《人间重启之藏天下》 第一章 离川 随云王朝立国两千年,云氏皇族先祖于东海畔偶得神兵万泽,遂以神兵为刃,开疆拓土,方成就今日之国。 国名随云,应是有天下皆属于云氏之意。 王朝于岁月风云中起伏,较之鼎盛时期,如今虽略显式微,却依旧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岁月长河奔流而过,时至今日,随云王朝已经历九十一朝。 皇帝云天河以仁政治天下,但却培养了世间最强大的军队,刀锋所指,势不可挡。 十七年前,皇室文王一脉联合孟家和黎渊山庄灭掉信王一脉,结束百年内斗,但此战之后,将帅凋敝,武力衰弱。 于是居英院这一专门培养武将的机构应运而生。 居英院坐落于随云帝都离川,直属军方管理,选取当世少年培养,是军方最核心的存在之一。 两年前,居英院新一届招生,随云军方挑选了三百稚童,经过两年的筛选淘汰之后,只留下三十六人,称为“居英院三十六英杰”。 今日,三十六英杰的最终名单确认。 然后便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慢慢停下。 春雨过后的夜格外寒冷,零散的星光从黑云中露出,洒落人间。 随云王朝有“一城七十二州”之称,一城指的便是帝都离川城。 大雨过后,江朽从离川南城的一座废庙走出,踏上无名古街。 他一身黑衫,眼神极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却仿佛有世间所有的情绪都揉在一起。 他在看着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却好像完全入不了他的眼,而世界似乎也并不欢迎他。 就像世界明明是五彩斑斓的,他却是一抹唯一的灰色。 无欲无态的眼神,剑眉入鬓,略显瘦削却还算英俊的一张脸,这些组合在一起,很难被人注意,但一旦注意到了,又很难被忘记。 当夜晚的星光渐渐明亮起来,江朽踩过青石路上的一滩积水,拐进了漆黑的胡同。 再无动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 江朽靠着墙藏在黑暗里,安静的望着明月慢慢显露出来。 这般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一阵脚步声响起。 江朽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杀意。 他走出胡同,拦住了来人的去路。 那人脸色苍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看到江朽时,眉毛立刻翘了起来。 江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那人名叫王焕,和江朽一样都是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之一。 王焕忽然笑了笑,说道:“好巧啊江朽,下了一天的雨,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 江朽眼皮微抬,平静说道:“你是想去见陆权吧?” 王焕刚刚松弛下来的眉毛再次翘了起来,说道:“你什么意思?” 江朽说道:“赤云将军陆权,随云王朝二品军侯,多年前因重伤闭门休养,你……是他的人吧?” 王焕身躯紧绷,说道:“你究竟是谁?” 江朽没有说话,一道寒光从袖口落入了手中。 寒光短剑,剑身上盘着一条黑蛇。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渐渐拉长,却越发的虚幻起来。 王焕脸色一沉,骇声道:“魔锋……原来你是红月堂杀手,真是好手段,能在居英院隐藏两年不被发现。” 江朽说道:“你死后,我会很快送陆权去见你。” 魔锋短剑刺破了黑夜,剑身上的黑蛇如同活了一般,隐约间似乎在吞吐着蛇信。 王焕身无兵器,不断侧身躲避,但那短剑却如跗骨之蛆一般跟随,他根本无法脱离超过一只手的距离。 江朽攻势凌厉,王焕的衣衫上很快便出现了十几道破损,血浆冒出,血腥气味在街道上扩散开来,和初晴后的雨气混在一起。 味道有些恶心。 血色光泽沿着江朽的手臂缠绕,蔓延至短剑之上。 杀意深沉。 王焕不断向后退逃,手臂剧烈的颤抖着,鲜血滴落到青石路上的积水里,晕开一朵朵血花。 江朽的身影鬼魅般的消失在原地。 王焕瞳孔骤缩成黑点,只看到一柄被血色缠绕的短剑像迅速扑来的毒蛇一样,毫不留情的刺进了心脏里。 “你……” 王焕眼里的生机渐渐冷却,只留下了些不解的情绪。 江朽面无表情的拔出魔锋短剑,迅速离开了这条街道。 王焕倒在浅水坑里,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在视线彻底变黑前,他看到了一片血雾。 …… …… 南城窄尾巷。 这应该是离川最小的一间酒馆。 白鹤酒馆,很有意境。 四五张桌子,或许是因为刚下过大雨,也或许是因为夜深的原因,酒馆内只有两个客人。 红衣女子摇晃着酒坛,白皙脸颊因酒意而微红,月华一般的眸子里透着几分慵懒,柳眉红唇,似远山芙蓉。 她是祝念,红月堂堂主。 红月堂是随云王朝最大且唯一的杀手组织,因为没人敢在红月堂存在的情况下充当杀手的身份。 十二年前,红月堂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两年前,红月堂又突然重出江湖,大闹离川,血腥手段令随云武道界为之震颤。 也正是那时候,江朽跟随祝念第一次踏进离川,进入了居英院。 祝念是红月堂主,也是红月堂第一杀手。 江朽看着窗外的夜色,说道:“陆权虽是二品军侯,但已经是个废人,为何手底下还有这么多人效命?” “世间万事皆表里不一,红月堂只管拿钱杀人,其他的一概不管。” 祝念饮了一口酒,酒渍沿着唇角滑落,又道:“对了,守天卫的副统帅元不夜今夜也会死。” 江朽的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情绪变化。 守天卫负责守护京畿重地,兵力极强,副统帅元不夜更是踏入三劫的武道强者,红月堂中有能力去杀他的只有那么几位。 祝念说道:“贪狼亲自出手。” 江朽默然。 红月堂杀手有等级之分,从上到下依次为天、地、玄、黄,祝念是堂主,也是唯一的天字杀手。 江朽是最低最弱的黄字,而贪狼便是仅有的几位地字杀手之一。 “元不夜也是陆权的人?” 江朽忽然问道。 祝念点点头,说道:“虽然你是红月堂杀手,但你的身份始终特殊,你唤我一声师姐,我对你总归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般,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全力支持,陆权是当年那场血祸的参与者之一,所以这次暗杀我才会让你参与。” 江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眼帘微垂,仿佛静止的画中人,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十七年前,文王一脉联合孟家和黎渊山庄灭掉信王一脉,重续皇室正统。” “十二年前,皇室和黎渊山庄在神秘势力的支持下覆灭曾立有不世之功的孟家,抢走青龙鬼符,七州之地血流成河,仅我一人存活……” 夜风带着残留的雨气从窗外吹进来,苦涩难闻。 祝念朝着窗外吐了口酒气,说道:“陆权大限将至,你可以去找他,至于他知不知道青龙鬼符的下落,便看命了。” 江朽心中有惊雷炸响,表面上却仍旧平静如常,甚至安静的可怕。 他有仇恨,也背负着使命,卧底居英院的原因便是夺回青龙鬼符,为当年的血祸讨回公道,同时还有那个终极秘密究竟是什么,竟会引得皇室做出如此惨绝人寰之事。 祝念的目光落到被大雨洗过的夜空里,思绪穿过岁月,回到了数年前。 “十二年前,皇室和黎渊山庄高手尽出覆灭孟家,虽然打着孟家勾结异族的由头,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的目的是那本孟家世代守护的手札。” “巫江畔七州之地血流成河,那本手札却毫无踪迹,只有开启手札终极秘密的青龙鬼符被人抢走。” “这些年你一直想夺回青龙鬼符,陆权是当年之事的参与者,从他身上下手是个很好的开始。”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些事情,会帮助你见到陆权,至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祝念的眸子里映着星星,血一般的红唇微微翘起。 “谢谢。” 江朽轻声说道。 对于他来说,祝念在他心里的分量难以用言语形容。 四岁那年,江朽被祝念从血泊里捡出来,带到南山州太平镇,开始接触修行之路。 第一天,祝念对他说了一句话。 下四境,破三劫,踏太初,上三境。 这是武道一途的修行境界,也是修行者循序渐进追寻巅峰的过程,对于江朽这种亡命之人,只有修行才有活下去的资本。 第二天,祝念又说了一句话。 十霄为初,后聚命泉,元府初成,再观天照。 这十六字便是下四境,江朽现在的境界便是修行的第一境界,十霄境。 十霄境共十重小境界,是人体内的十个阶段,打通十层壁垒,方可奠定修行根基。 江朽现在处在第九重,在卧虎藏龙的居英院里也名列前茅。 “五年一度的天云宴即将开启,你需要做些改变。” 祝念出声打断了江朽的沉思。 江朽眉头微动。 祝念说道:“两年来,你一直沉默低调,待天云宴开启,便开始展露天赋吧,至于用什么方法,你自己定。” 第二章 魔息 江朽十四岁进入居英院,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寡言少语,不动声色。 直到成为三十六英杰,能够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那么一两个人。 他的修行天赋很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直有所收敛。 现在的路,以至于以后的路,他需要做出改变。 王焕身死长街的事情很快传开,居英院内议论纷纷,在统帅狄明的威慑下,众人才不得不缄口不言。 天云宴开始之前,居英院内部还有一个小小的内试。 居英院每隔三个月进行一次内试,两年时间便是用这种方式淘汰了二百六十四人,即便选出了三十六英杰,内试还是会如期举行。 内试的规矩很简单。 打架! 谁赢了谁便是强者。 江朽在击败第四人之后便已是前六之列,他接下来的对手是同为十霄第九境的范云。 范云来自随云王朝北方的一座小城,身份一般,天赋一般,但足够努力。 居英院演武场上,风起云涌。 二人手中的刀一模一样。 刀身如墨,刀锋如镜,墨色之上浮着一朵虚幻的云朵。 墨刀白刃飘浮云。 这是云刀。 随云王朝军人的刀。 云刀属灵兵之列,采用北域寒铁所铸,比一般的兵器要强大很多,这也是军方对三十六英杰的奖励。 江朽和范云皆黑甲披身,虽然厚重,但在经历了两年的适应之后,他们已经可以轻松驾驭。 云刀划出寒光,声势如雷,刀光激荡,如流星一般,在围观的每一个人的眼中坠落。 封意六象刀诀是随云军方的杀敌御刀之术,刀法高深强大。 六象刀诀便是六式,一式便是一刀,一刀便是一象。 江朽和范云每一次挥刀都会有两道虚幻的刀影浮现,说明二人都已经练成两象,这般造化实属惊人。 四道刀影分化成数道光芒肆虐开来,转眼间已是数十回合,二人在一次对碰后向后退到演武场边缘,云刀震颤,声如金铃。 江朽横刀于身前,刀光落在眼底深处,目光竟比刀锋还要明亮。 “真是凶猛啊!” 场下一名叫戴游儿的白衣少年忍不住赞叹,一副潇洒贵公子的模样倒是看不出军人气息。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居英院唯一的少女眼中充满了战意,她叫唐依依,黑甲披身却掩饰不住玲珑身材,英姿不输男儿。 戴游儿撇了撇嘴:“战斗狂魔!” 唐依依收音入耳,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者立刻闭口不言。 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二人便是江朽仅有的两个朋友。 锋锐刀气在演武场的地面上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刀锋交错,江朽和范云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仿佛有火花四溅。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和那群蠢货都不一样。” 范云的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笑容,于刀光之中将声音传了出去。 江朽一言不发。 范云抽刀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冲着江朽的面门一刀斩下,霎时间劲风席卷。 江朽眼中映着落下的刀光,直接横刀抵挡。 范云的云刀周围浮现三道刀影,每一道都声势骇人。 “竟然是三象!” 戴游儿再一次做起了称职的观众。 哇! 演武场下忽然响起哗然之声,只见江朽竟然直接一刀震退了范云,而他的云刀周围,也出现了三道刀影。 又是三象。 演武场最前方的看台上,站着一位威武如山、气势逼人的黑脸将军,此人正是居英院统帅狄明,同时也是朝廷亲封的二品军侯。 他看着场中比试的二人,时不时的轻点着下巴,应该是极为满意。 铛铛铛! 双刀碰撞,刀光纵横,以二人为中心席卷起猛烈罡风,某些境界稍低的围观之人甚至险些身形不稳。 肆虐的刀光中,二人同时一掌轰出,掌心真气弥漫,轰然触碰。 双掌接触的一瞬间,向来波澜不惊的江朽,瞳孔骤然一缩。 反观范云,嘴角却是有诡异的笑容一瞬即逝。 二人掌心接触的地方,有诡异的黑气悄然出现又瞬间消失,除了他们自己,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到。 “我找了两年,竟然在这里找到了你,你体内的魔息煞气应该是十二年前留下的吧。” 范云的声音很小,笑容越发狰狞。 掌心传来的刺痛令江朽手臂一颤,在众人震骇的目光中,他迅速向后退去,云刀在地上划出极深的痕迹。 江朽单膝跪地,云刀立在地面上支撑着身体,嘴角慢慢浮现一丝血迹。 “我输了。” 他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眼中的深沉杀意。 看着这一幕,戴游儿叹了口气。 “好像有些不对劲。” 唐依依忽然说道。 戴游儿疑惑道:“哪里不对劲?” 唐依依双臂抱胸,看着走过来的江朽陷入沉思。 戴游儿把江朽拉过来,搂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只是个意外。” 江朽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望着演武场上的范云。 戴游儿以为他还不甘心,又看向唐依依说道:“依依,该你上场了,快点解决战斗,今日休沐,我请你们去离川最大的酒楼吃饭。” 唐依依自信说道:“我很快。” …… …… 晚霞漫天,仿佛祥瑞降临,如血色的薄纱一般铺满了离川城。 揽月楼和居英院一样坐落在离川东城,是随云王朝久负盛名的酒楼,天下美食、美酒、小曲小调皆是齐全。 揽月楼甚至可以说是离川的象征之一。 夜幕缓缓降临,万家灯火渐渐亮起。 远运望去,揽月楼就像是一座灯火通明的浮屠塔一般,只是充满了烟火气息。 七层揽月楼,越往上的客人身份越尊贵。 戴游儿带着江朽和唐依依去了二楼的某间沿街包厢里。 玉盘珍馐、酒香四溢。 唐依依再一次夺得内试榜首,饮了几杯酒之后,脸上便浮现了红晕。 江朽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沉默不语。 戴游儿以为他还陷在失败的阴影中,忍不住说道:“我看范云那小子就是趁你不注意偷袭才打败你的,别放在心上。” 江朽说道:“没事。” 戴游儿说道:“那还发什么呆,你从不饮酒,那些山珍海味就别浪费了。” “好。” 江朽落座,戴游儿和唐依依又开始了日常的斗嘴,他则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当那二人皆有些醉意之后,他借方便之故走出包间,直上七楼。 揽月楼越往上的客人越尊贵,江朽竟是毫无阻拦的拾阶而上,走进了七楼的某个包间。 祝念一袭红衣,娇容邪魅,斜靠着窗边自斟自饮,别有一番风韵。 “师姐。” 江朽在她对面坐下。 祝念饮尽杯中酒,魅惑一笑,说道:“怎么了臭小子,这么着急传信叫我来,是不是想师姐了?” 江朽说道:“我要杀一个人。” 祝念的微醺和嬉笑瞬间消失,问道:“谁?” 江朽说道:“同是三十六英杰之一的范云。” 祝念说道:“理由。” “今日我与他比试,他发现了我体内的魔息煞气,而我也察觉到他体内有同样的气息。” 江朽望向窗外的夜色,那些闪烁的星星像是散落在天地间的流浪者, 祝念神色微变,说道:“十二年前我把你从血泊里捡出来的时候便发现你体内有魔息煞气,当时我便怀疑,暗中支持皇室和黎渊山庄的是传闻中的魔宗。” “按你之言,范云一直在寻找体内有魔息煞气的人,那么便是魔宗知道那场血祸有幸存者,而魔宗认为那本消失的手札在幸存者身上?” 江朽点了点头。 祝念细长的眉毛微微一翘,问道:“你可知那本手札到底在何处?” 江朽平静的摇了摇头。 祝念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浮现一阵难以形容的酸楚,说道:“皇室和黎渊山庄欠下的债,早晚会还的。” 江朽忽然紧盯着祝念的眼睛,说道:“师姐,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祝念说道:“受人之托。” “谁?”江朽追问道。 祝念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江朽沉默下去,片刻后又道:“师姐,青蛊蛇借我一用。” 祝念笑着说道:“你这小子,还真是狠绝。” 她伸出左手,伴随着一阵骇人心灵的嘶嘶声,一双诡异的眼睛从她的袖口中探了出来。 血红双瞳冰冷嗜血,却是一条细小的青蛇,但武道界的高手从没人敢小看这条蛇。 武道界皆知,祝念有三条蛇,青蛊蛇便是其中之一。 青蛇血瞳,毒中第三,杀人无形。 “小宝贝,这次辛苦你了。” 祝念的红唇轻轻贴在青蛊蛇的小脑袋上,青蛊蛇吐着蛇信回应,发出嘶嘶的声音。 江朽伸出手,任凭青蛊蛇在手指间蜿蜒,淡淡的真气从掌心中弥漫出来。 青蛊蛇似乎感觉到了某种神奇的力量,竟是瞬间老实了起来。 那不是喜欢或者依赖。 而是……惧怕。 祝念神色一怔,说道:“你已经开始修炼功法了?” 江朽说道:“嗯,家里留下的。” 居英院只会提供最基础的炼气之法,至于修行其他更高深的功法,军方不会过问。 祝念也不会追问过深,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 在这个以炼气为主的世界里,只有功法才能修炼出各种强大的真气。 功法六等,凡道、元道、离道为下三道,灵道、天道、王道为上三道。 凡道最差,王道最强,亦最稀有,随云王朝两千年历史,从未有人见识过王道功法。 传闻中,王道真气练至化境,可聚气成形,气吞山河。 祝念不知道的是,江朽修炼的并不是孟家留下的家传天道功法。 或许过往无数年,都从未有人修炼过这道功法。 第三章 细嗅蔷薇 浓浓的血气笼罩着巫江两岸七州之地,甚至连天空都变成殷红之色,鲜血随着巫江流向极遥远的东方,经久不散。 从此,武道界独占鳌头的世家彻底覆灭。 十二年前,随云武道进入鼎盛,武道界以“一家一庄三宗”为尊,一家指的便是武道传奇孟家,和随云皇室一样古老,源远流长。 可这一日,孟家覆灭了,七州之地的孟家族人无一幸免。 一个四岁的孩童躺在血泊里,不哭不闹,只是呆呆的望着血色的天空,直到红衣女子出现在视线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 “孟时。” “跟我走吧。” “去哪里?”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孩童没再接话,他拉着红衣女子的手离开了这片地狱。 南山州,太平镇。 红衣女子把孟时交给了一个和蔼的中年男子,开始修行红月堂顶尖杀术纵横八术。 直到两年前,他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年的小镇,跟着红衣女子踏入离川。 “师姐,我想改个名字。” “叫什么?” “江朽。” 从那天开始,孟时已死,他叫做江朽。 “呼!” 江朽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从梦中惊坐而起,冷汗浸透衣衫。 当他眼底的黯淡之色缓缓散去,视线扫过昏暗的房间,然后一头躺了下去。 十二年了,他几乎每天都会梦到那一日的血祸场景。 孟家是武道传奇,在重续皇室正统的过程中立下过不世之功,家主孟迟更是随云第一强者,却因为一个尚未定论的罪名被屠灭满门。 当然,在那场血祸中,负责主导的皇室和黎渊山庄亦是损失惨重。 唯一活下来的只有那个叫做孟时的稚童。 现在他叫江朽。 “为了一本手札,你们的胆子还真大啊……” 江朽摊开双臂,静静的望着屋顶,眼底有青气升腾而起,细微的声音从经脉深处响起,仿佛来自远古的凶兽在低吟。 蹭的一声,江朽从床上一跃而起,直接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青气从双手间迅速席卷而出,缠绕全身。 极道龙渊神意诀。 或许无数年来,只有江朽修行过这道功法,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也不知是何等级。 但他知道,极道龙渊神意诀很强,强大到如果泄露出去,恐怕引起武道界的一次大混乱。 九重极道,每成功修炼一重,胸口处便会多一道龙纹般的青印,他虽然才修炼到第一重境界,但已然见识到了这道功法的强大。 青气欲盛,青蛊蛇从江朽身后爬了出来,真气覆盖到蛇鳞上,蛇瞳之中慢慢泛起诡异精光。 “呼!” 不知过了多久,青光渐敛,江朽睁开眼,看向不知何时爬到自己肩头上的青蛊蛇。 “走,带你去杀人。” …… …… 三十六英杰的住所分布在居英院各处,看起来毫无规矩,但总体上分为六处,每处又散布着六个房间。 江朽被分到六号院,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唐依依也在六号院。 范云在一号院,两院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一号院的后方是一座寒意沉沉的假山,当江朽出现在假山后方时,一道玩味的笑声从寂静的夜中传了出来。 “出来吧,我一直在等你。” 江朽从黑暗中探出身子,望向站在假山上的身影。 冰冷的星月之光下,那道影子透着森然的气息。 “看来我没猜错,你果然会趁着狄明离开居英院对我出手。” 那道身影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星光照亮他的容貌。 正是范云。 他的脸上带着邪异的笑容,说道:“你想杀我灭口,可你配吗?” 江朽双手背负在身后,说道:“不然我来送死?” 范云说道:“你果真是那孟家遗孤?” 江朽沉默不语,或许是觉得是在浪费口舌。 范云眼神渐冷,说道:“你体内有魔息煞气,定是孟家遗孤无疑,虽然我不知道族内为何要你这么一个境界微末之人,但只要将你带回去,我便能成为主人的亲传弟子……” 江朽眼皮微抬,说道:“以你这好大喜功的性子,为了独吞功劳,恐怕不会把发现我的消息传回去吧?” 范云说道:“自然。” 江朽说道:“蠢货!” 范云森然道:“找死!” 一层极淡的黑气在范云的身体表面浮现,黑气上有雷光乍现,雷光朝着拳头汇聚,瞬间轰向江朽。 江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把手伸了出来。 雷光之拳在瞳孔中迅速放大,当拳头距离他的面门只有半寸距离时,一道闪电般的青芒从衣袖中飞了出来,毫无阻碍的穿透了雷光。 “啊!” 范云一声惨叫,撞到了假山上,他捂着血肉模糊的右臂,脸色狰狞到了极致。 “你做了什么?” 他猛然抬头,脸上瞬间布满惊恐。 江朽的肩膀上盘着一条小青蛇,正舔舐着鲜血。 那些血是他的。 范云刚欲调动真气,却发现整条右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变色。 “毒中第三,青蛊……原来你是红月堂的杀手!” 范云怒吼着,目眦欲裂。 江朽朝着他缓缓走来,说道:“你知道的太晚了,从你刚才的出手中我可以确定魔宗并没有参与当年那场血祸,或许只是在血祸之后才现身去寻找手札,看来支持皇室和黎渊山庄的另有其人……” 范云的神情渐渐变得黯淡,声音越来越弱。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沿着假山滑落到地面上,血肉迅速萎缩,最后只剩下了一具干尸。 …… …… 夜色极深。 几乎在江朽去寻找范云的同时,居英院统帅狄明换上了一身便装,来到了那座位于离川城中心位置的府衙。 守天卫衙门。 守天卫负责帝都守卫,其统帅戴无翳更是修为高深的武道修行者,此人城府极深,连前些时日副统帅元不夜之死也没能让他的心绪泛起任何波澜。 书房之中,狄明见到了那个昔日的银甲将军,今日的白衣统帅。 冷面如霜,身躯如枪,棱角如崖,双目如星。 戴无翳安静的坐在案牍之后,仅有一人,身后却仿佛有千军万马。 他很年轻,甚至还保留着多年前的几分少年英气。 狄明与戴无翳相对而坐,一者如猛虎下山,一者霸气内敛,烈而不露。 王焕和元不夜的血案让这两个平日里很难见面的统帅坐在了一起。 戴无翳放下笔,身体朝着椅背靠去,说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狄兄不必拘谨,你觉得此事该从何查起?” 狄明无奈说道:“若是行军打仗,我自认不惧任何人,可查案这种事还真是让人头疼。” 戴无翳说道:“能够悄无声息的杀死元副统帅,狄兄觉得会是红月堂的谁出手?” 狄明眼皮一颤,说道:“四阴四阳五神池,天煞孤星杀破狼,除了堂主祝念之外,这些是红月堂最强的玄字和地字杀手,能够悄无声息的杀死元副统帅,祝念不会亲自出手,便只有那三位地字杀手了。” 戴无翳表示认同,说道:“七杀在多年前便销声匿迹,破军最神秘,贪狼最凶残,他们三个都有可能出手。” 狄明说道:“可是追查这些有什么用,我们都知道是红月堂干的,可两年了,却没有抓住他们任何一人。” 戴无翳淡然一笑,说道:“看来狄兄也是心有沟壑之人,本帅找你来也正是因为此事,我们要做的当然不仅是抓出凶手,更重要的是要知道他们为谁而杀人。” 狄明沉声道:“红月堂是个杀手组织,以前是收钱杀人,近几年他们杀人何曾有过理由!” 戴无翳说道:“狄兄常年居于军中,对江湖之事了解甚少,即使再没有底线的事情,总归要有个理由吧,况且这次死的两个人可都不是普通人。” 狄明呢喃道:“难道和上面有关系?” 戴无翳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狄兄,你我都是臣子,谁在那个位置我们便该听谁的。” 狄明眼神莫名,疑惑道:“听戴兄的意思,可是朝廷有了谋划?” 戴无翳认真说道:“陛下的意思是借助明日要开启的天云宴彻底清洗离川城中的影子。” 狄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戴无翳写的那幅字,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惊骇之色。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第四章 挑衅 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不仅在于武力,打天下需要武将,而守天下则还需要治世文臣。 所以随云王朝在设立居英院的同时,还设立了培养文臣的苦海学宫。 苦海学宫培养的人才不仅仅能称为文臣学者,也可以说他们有成为文坛圣人的潜质。 武道修行一途,所有修行者都是以炼气为根本,在这种基础上,有一小部分人拥有念力修行的天分。 念力修行者又被称为念师,更多的是靠自身的感悟去突破境界。 文宗这种如深渊般难以捉摸、没有定论的存在,和念力修行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苦海学宫的学生们都被要求必须有修行念力的天赋。 这是随云王朝独有的规矩,近些年来也被周遭诸国效仿。 随云王朝三宗之一的缺月宗便是主修念力,苦海学宫偶尔会邀请宗门内的念师强者前来讲授念力修行的难题。 天云宴的参与者便是居英院和苦海学宫,近二十年来,这是第四届。 和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一样,苦海学宫也会选出三十六人。 当然,他们没有称号。 或许这便是文人的迂腐气节,不屑像武将一样非要个名头。 天云宴以离川城为局开展,由守天卫统帅主持。 今日,本该双方齐聚、热闹欢腾的场景,却只有苦海学宫的三十六位书生到场。 居英院无一人到席。 接下来传出的消息震惊了整个离川城。 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之一的范云死了。 死因,青蛊之毒。 但凡有点见识的武道修行者都知道青蛊蛇是红月堂主祝念所豢养。 所有人都深信,这一次真的是红月堂主亲自出手了。 随云十大高手排行第四的祝念,红月堂的第一杀手亲自出手杀人,必将震惊整个随云武道界。 而她杀人的原因竟很快被人们抛之脑后,都开始关心起来她之后要做什么。 人类的猎奇心理,实在是一种病态。 戴无翳收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找到了狄明,二人单独会面,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天云宴在耽误了两个时辰之后仍旧正式开启了。 守天卫衙门前的广场上。 居英院英杰们的脸色并不好看,接连发生的命案都和居英院有关,令他们一时间思绪难缓。 苦海学宫则有人好奇,有人担忧,有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苦海学宫属于当朝丞相直接管辖,但一直都是由丞相门下的学生、朝廷三品的执笔令褚无忌代为管理,他和狄明向来不对付,这次碰面更是一句问候都没有。 居英院英杰身着黑甲,腰配云刀,苦海学宫书生皆是白衫,手持折扇,双方形成鲜明对比。 戴无翳立身于前,身后站着两排银甲银枪的守天卫精锐士兵,一股战意无由而发,令人心颤。 “诸位皆是我随云王朝的年轻翘楚,日后定会成为王朝支柱,近年来风头最盛,有‘少年神将’之称的那人你们应该知晓吧?” “当然知道,他是设立居英院以来最优秀的学生,叫霍都靖,是我的兄长!”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声音,居英院这边的人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霍恪。 有着深厚背景的跋扈子弟。 狄明看在眼里,脸色微沉。 戴无翳继续说道:“放眼整个随云武道界,霍都靖也可以说是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就算是黎渊山庄和三宗门的传人也要被他压上一头,而他,便是你们的榜样!” “吾等定当谨记戴统帅之言。” 众人齐声应答,声势滔天。 “天云宴以离川城为局,此次的规矩较之以往有些许变化。” “守天卫在今日之前已经在离川城的某些位置放置了十二个天云盘,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把这十二个天云盘带回来。 “这便是规矩,很简单。” 戴无翳的声音平静自然,却掷地有声。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等待戴无翳继续说下去。 但他就这么停住了。 “这就……完了?”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最后的胜负如何评判,等你们带回所有的天云盘之后自有分晓,至于奖励……不会亏待你们的。” 戴无翳看着疑惑的众人,又道:“一个时辰之后,天云宴将正式开启,在此之前你们双方可以认识或者切磋一下。” 说完这些,他给狄明使了个眼色,二人便一前一后走进了守天卫衙门内部。 苦海学宫的领队褚无忌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些许变化。 紧张气氛逐渐缓和,看到戴无翳离开,人群中的戴游儿悄然松了口气。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有声音传来:“苦海学宫最前方那人是谁?” 戴游儿回头看了一眼江朽,又看向苦海学宫队伍的最前方。 “你说他啊,他叫唐空,和小爷我并称为离川三公子,应该是苦海学宫的最强者了吧。” 江朽低声道:“姓唐?和依依有什么关系吗?” 戴游儿说道:“唐空虽然自幼生活在离川城,但没什么背景,他的祖籍好像是江南小元州的。” “小元州?”江朽眉头一挑。 戴游儿说道:“以他的优秀足以和小爷我并称离川三公子。” 很显然,他在自说自话。 “闭嘴吧你,自恋什么!唐空虽然是酸腐书生,不过的确很强。” 唐依依的声音传来。 戴游儿吓得一激灵:“依依,你是我们居英院的最强者,要不你找他打一架?” 唐依依美眸流转,眼底有战意隐隐燃起。 戴游儿撇了撇嘴,退到江朽身边,小声道:“她打遍居英院无敌手,这下又要去打苦海学宫的人了。” 江朽望向唐空的方向,说道:“要不我去?” “啊?你去哪?啥?” 戴游儿还没反应过来,江朽已经站了出去。 唐依依很惊讶,居英院的其他人也很惊讶。 他要干什么? 下一刻,江朽的举动直接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只见他抽出云刀,刀尖直指一行白衫的最前方,厉声道:“喂,对面的那个什么离川三公子的,老子居英院江朽,可敢一战?” “我靠!” 戴游儿直接惊呆了,天地间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怎么回事? 魔怔了? 苦海学宫众人更是疑惑,这家伙是谁,敢对唐空抽刀? “兄弟,你怎么了?” 戴游儿刚要把江朽拉回来,却看到他已经提着刀走到了唐空面前。 唐依依同样不解:“他怎么了?” 戴游儿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难道因为那次输给范云,他一直耿耿于怀,想要证明自己?” 唐依依叹了口气。 戴游儿眼中浮现忧色,又道:“听说唐空虽然刚刚才踏入十霄九境,但是他的念力修行已经达到初念境界,江朽恐怕赢不了啊。” 唐依依看着提刀少年的背影,眼中却是流露出欣赏的神色。 “问你呢?可敢跟老子一战?” 江朽站在唐空面前,目光比刀锋还要锋锐。 唐空相貌堂堂,是个儒雅书生,面对着江朽的挑衅仅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位兄台,在下不会打架,还是算了吧。” 戴游儿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这家伙识时务。 江朽向后退了一步,云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气浪,直接平落到了唐空的肩膀上。 苦海学宫众人面露不悦之色,这家伙简直欺人太甚。 唐空歪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刀锋,仍旧平和说道:“阁下,我真的不会打架。” 江朽冷笑道:“笑话!十霄九境的修为,初念境界的念师,不会打架?” “抱歉。” 唐空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刀锋。 面对着江朽的咄咄逼人,他仍在退步。 “你不肯动手,那我便逼你动手!” 江朽手握云刀直指苍穹,三道刀影浮现,朝着唐空的面门重重斩下。 师姐,我这么做应该可以吧? 江朽这般想着,刀锋距离唐空的面门已不足半寸距离。 唐空的神色仍旧平静,只是右腿向后撤出半步,身子随之下沉。 他的双眼浮现一层混沌之光,无形的力量席卷而出,三道刀影的锋锐之气被轰然震散。 第五章 赤云 唐空终于出手,仅一招便震散了江朽的刀气。 江朽意识到唐空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力量便是念力,能轻易震散封意六象刀诀的刀影,显然他的念力已入初念境界。 念力共有五层境界,初念、指虚、洞玄、异空、神念。 神念境念师百年难出,异空境念师可称宗师。 唐空虽然刚刚踏入初念境界,但已是翘楚之姿,毕竟仅是念师的存在便已是稀有,在这般年纪更是初窥念力修行的门径,的确不凡。 众人见到唐空出手,不禁惊呼出声,甚至连居英院这边的人都投出震惊的目光。 十霄九境的初念境修行者,同为十霄九境的江朽怎么打得过? 但所有人都看不到江朽脸上的惧意,反而握住云刀直指唐空。 “这便对了吗,让本大爷看看你们这群酸腐书生到底有何能耐!” “欺人太甚,唐空,好好教训教训他!” “对,让他知道到我们苦海学宫的厉害!” “……” 江朽的言行早已引起苦海学宫的不满,纷纷声讨。 唐空仍旧面不改色:“既然阁下始终紧逼,在下便与你一战。” 他看向褚无忌,后者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唐空眼中再一次浮现混沌之色,无形力量覆盖到折扇上,朝着面前的虚空轻轻一点。 如水波般的涟漪在虚空中扩散开来。 江朽鬼魅般的出现在唐空面前,带着三道凌厉的刀影。 刀光绽开,唐空脸色微变,他看到刀影从三道变成了四道。 “我靠!这家伙已经将封意六象刀诀练成四象了。” 戴游儿惊呼出声。 唐依依眼底映着四道刀影,战意欲浓。 唐空周身弥漫着无形的念力,在折扇上凝聚成罡风,硬撼四道刀影。 褚无忌眼中浮现惊骇之色。 江朽被震退三步,几根头发断落。 唐空则后退十几步,肩膀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够了!” 褚无忌瞬间出现在二人中间,看着江朽厉声道:“比试到此结束,天云宴马上开启,你还是不要多生事端!” 江朽的视线掠过褚无忌落到唐空身上,反手收刀,不屑道:“废物!” 唐空看着肩膀的伤口,仍未动怒,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褚无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堂堂朝廷三品官,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无视,但是一想到居英院的背景便只能将怒火强行压下。 江朽转身离开,心想我还是不喜欢说这些话。 …… …… 江朽和唐空的比试只是天云宴开启前的一个小插曲。 风烟散去,天云宴正式开始。 戴无翳把天云宴的规矩说的模棱两可,甚至连获胜的标准都未告知,但是世人皆懂得一个道理。 什么东西都是越多越好。 十二个天云盘被藏在离川城的各个角落,要在这座古老巨大的城池里寻找,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但戴无翳又岂会随意放置,定是遵循着某种规律。 在戴游儿死皮赖脸的威逼利诱之下,他拉着江朽和唐依依组成了三人小队,踏入了人海茫茫之中。 唐依依看向江朽问道:“你可有想法?” 江朽思索片刻,道:“天云盘是用何物所铸?” 唐依依说道:“黑铁,军方最常用的铸兵材料,因军律限制,民间作坊被允许使用的极少。” 江朽说道:“极少不代表没有。” 唐依依眸子一闪,道:“离川城内只有一间铁匠铺被允许使用黑铁。” …… …… 城南某街道。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伴着强烈敲打声的,是扑面而来的灼热火气。 这是一间极小的铁匠铺,打铁之人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虽是中年模样,却比年轻人看起来还要精壮,那总是竖起来的眉头,一看便是脾气火爆之人。 “秦叔,好久不见。” 铁匠听觉敏锐,闻声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身着黑甲的美丽少女和跟在她身旁的两个少年。 看到来人,铁匠竖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凶气随之烟消云散。 “是依依丫头啊,今日天云宴开启,你怎么来秦叔这里了?” 唐依依露出狡黠的笑容,直接伸出手说道:“秦叔,天云盘拿来?” 闻言,铁匠一怔,目光有些闪躲,道:“我这里怎么会有天云盘。” 唐依依叹了口气,无奈道:“秦叔啊,你不会撒谎就不要撒谎了,每一届天云宴的规矩都不一样,这一届是天云盘第一次出现,我还没说什么,你就矢口否认?” 戴游儿很有默契的配合点着头。 铁匠尴尬的挠着头说道:“小丫头,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蹲下身子从一堆废铁中随便捡起一物,扔到了唐依依手中。 漆黑圆铁,纹路如树根一般,中间刻着天云二字。 “真不知道戴统帅怎么会把天云盘放到你这里。” 唐依依看着手中的天云盘,满意的点了点头。 江朽忽然冲着铁匠抱拳道:“多谢秦将军。” 铁匠一愣:“小子,你认识我?” 江朽说道:“能让一品军侯的女儿称呼为秦叔的恐怕也只有当年的恶来将军秦屹了。” “什么?你就是秦屹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戴游儿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混小子,我是秦屹很意外吗?你就是戴家那小子吧,跟你叔叔比差远了!” 铁匠狠狠瞪了他一眼,凶性显露。 戴游儿悻悻的低下头,眼底却闪过一抹晦暗之色,大概是听到了那个不愿提及的人。 唐依依忽然又冲着秦屹笑了笑,道:“秦叔,那其他的天云盘?” 秦屹看着她的笑,魁梧的身体竟然猛地一颤,道:“这我真的不知道了。” 唐依依眯缝起眼睛,虽然身处火炉旁,但秦屹看着这目光却是不寒而栗,一物降一物,他在面对唐依依的父亲时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江朽从唐依依手中拿过天云盘,仔细端详了一番,最后在背面看到了一个太极模样的图案。 他突然看向秦屹说道:“下一个天云盘在赤云将军府,对吧,秦将军?” 秦屹眼神一凛,下一瞬又立即露出憨厚笑容:“对对对!” 唐依依柳眉一挑,道:“秦叔,你不是不知道吗?” 秦屹笑着道:“我猜的,猜的。” 唐依依和戴游儿向江朽投出疑问的目光。 江朽说道:“赤云将军多年前归府休养,他又是戴统帅的军方同僚,很有可能藏有天云盘,再说了,秦将军都说是了,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唐依依和戴游儿对视一眼,仍旧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刚要离去,又听到秦屹的声音:“赤云将军可是二品军侯,他的府邸可不是随便进的。” 唐依依看了一眼戴游儿,然后转过身冲着秦屹微微一笑:“您觉得以我们两个的身份会进不去赤云将军府吗?” 闻言,秦屹尴尬的挠了挠头。 江朽冲着秦屹微微点头,后者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平静淡然。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就在三人离开铁匠铺的时候,一个白衣少年从街道对面探出身来,他看着渐行渐远的江朽,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 第六章 青龙鬼符 唐依依和戴游儿对天云盘藏在赤云将军府仍心存疑惑,但江朽坚定的态度和秦屹的认同,还是让他们决定一试。 一个一品军侯的女儿,一个一品军侯的侄子,再加上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少年,三人穿越了大半个离川城,站在了赤云将府前。 但,似乎遇到了一点阻碍。 数名家丁手握长棍,怒视着这三个想要硬闯的人。 “你们胆子肥了啊,小爷的叔父是守天卫戴统帅,你们想死啊!” 戴游儿双手叉腰,完全是一副跋扈的公子哥模样。 “就算是戴统帅亲至,也不敢这般硬闯!” 家丁壮着胆子硬撑着。 “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戴游儿回过头看着江朽和唐依依小声询问。 江朽望着将军府门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冲着里面大声喊道:“听闻陆将军被祝念的蛇毒折磨了数年,在下特来献解毒之法。” “嗯?” 唐依依和戴游儿一头雾水。 当年陆权虽然声称身患顽疾闭门不出,但很多人都知道他是被祝念的蛇毒所伤。 但江朽怎么会有解毒之法? 家丁们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只见一人飞快的跑了进去。 “万一陆权知道我们骗了他,不好收场啊。” 戴游儿有些担忧。 江朽平静的望着将军府大门,没有说话。 三人安静等待,直到那个家丁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恭恭敬敬的把三人请了进去。 …… …… 卧榻之上,躺着面容枯瘦的中年男子,眉心间隐约可见黑气缭绕,仿佛雾瘴一般。 旁人不知,他已这般扛了十数年,已到油尽灯枯之际。 当年叱咤风云的赤云将军陆权,如今竟是这般模样。 房间内除了他,还有江朽。 陆权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打量着江朽,声音沙哑的道:“少年郎,你能治好我的病吗?” 江朽说道:“不敢保证,但可一试。” 陆权苦笑道:“试试便试试吧。” 江朽双指并拢,点在了陆权的眉心处,一缕极淡的青气慢慢融了进去。 陆权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任凭这股真气进入体内那些已经损毁严重的经脉里,对于他这种惜命之人,任何活命的办法都不会放过。 这正是极道龙渊神意诀修炼出来的真气。 江朽闭上眼睛,心神控制着那缕真气在陆权的体内游走,仿佛能够看到那些如残垣断壁般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睛,原本无情无欲的眼底深处瞬间涌上一抹凌厉之色。 与此同时,那缕在陆权体内游走的真气瞬间分化成无数道极细的光线,如银针般扎进了经脉各处。 陆权的瞳孔骤缩成一个小黑点,惊恐的盯着江朽,喉咙处发出低沉的嘶吼声,竟吐不出半个字。 江朽收回手指,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脸痛苦和惊恐的陆权,眼中杀意流露,道:“真气只是幌子,最重要的是将剑意送到你的经脉里。” “啊!啊!” 陆权嘶吼着,手掌剧烈颤抖着,却完全控制不住僵硬的身体。 江朽背对着陆权坐在了床沿上,房间内变得安静至极。 门外有沉闷的声音传来,不知是风声还是远处家丁路过的脚步声。 许久之后,江朽的嘴角浮现一抹冰冷嗜血的笑意。 “这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就算是我的师姐祝念也不知道,但我突然想跟你说说,不过在你听过之后,我就得杀了你哦。” “啊!” 陆权越发的惊恐,不知是因为知道自己快死了,还是因为听到了祝念的名字。 “附着在你经脉里的剑意名为天衣剑意,那缕伪装的真气是极道龙渊神意诀修炼而出。” 江朽没有理会拼死挣扎的陆权,继续道:“很陌生吧,恐怕整个天下都不知道这两个名字,因为它们都来自冥…王…手…札…”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余光向后瞥到了陆权那张恐惧到极点的脸。 “我至今都不知道冥王手札里的终极秘密是什么,如果仅是极道龙渊神意诀和天衣剑意的话,恐怕还不足以引发那般惨祸。” “直到孟家覆灭,父亲在弥留之际告知我,孟家世代守护冥王手札,而终极秘密的开启需要钥匙,那把钥匙你应该很熟悉吧。” 江朽的眼底涌上一层寒意。 “那把钥匙便是青龙鬼符。” 陆权已经无法发声,只是身躯控制不住的越发颤抖,眼里的光芒越来越淡。 江朽狞笑道:“皇室和黎渊山庄为了得到冥王手札,不惜血刃同盟,数千人无辜丧命,那时候我才四岁,尚不谙世事。”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以孟家的底蕴和父亲那随云第一强者的修为,就算是曹天野、念无伤之辈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背后定是有神秘势力支持。” “冥王手札重要到会让父亲宁愿牺牲整个孟家也不愿交出,你当时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即使只是一兵一卒,也是我孟家的仇人。” “你们不会想到吧,冥王手札其实一直在我这个不起眼的幼童身上。” “你们虽然抢走了青龙鬼符,但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神秘的大势力应该对你们很失望吧……” “以你的身份应该也不知道那方大势力来自何处。” “那就说一些你知道的吧。” 江朽的情绪越来越平静,却给陆权越发恐惧的感觉。 一个带着极深仇恨的人,当他平静下来才是最可怕的。 陆权无力的安静下来,怔怔的望着屋顶,仿佛已经死去。 江朽一指点在了他的脖颈上。 陆权身躯一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心处仍有黑气缭绕,只是眼中没有了任何神色,仿佛死亡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没想到孟家尚有遗孤存活,不仅成了红月堂的杀手,还卧底在居英院内,看来你势必要报当年的血仇了。” 陆权的语速极为缓慢,就像是在被人控制着言语。 江朽背对着他问道:“青龙鬼符在哪里?” 陆权说道:“我知道我今日必死,但还是不能说。” 江朽起身,转过身看着他,一条青色小蛇从袖口中钻了出来,沿着手臂爬到了肩膀上。 “你不说的话,我不介意让这条青蛇在你这将军府内外游走一圈。” 陆权的眼中映着青蛇轮廓,瞳孔逐渐放大,呢喃道:“青蛊蛇……” 他没有惊恐,脸上反而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当年我亲眼所见,曹神将和念庄主在神秘高手的帮助下合力击杀了孟家家主孟迟,而青龙鬼符便是在那个时候被神将大人悄悄拿走了。” “曹天野……” 江朽的十指缓缓紧握成拳,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呼吸加重了一些。 片刻后,他又是一指点在了陆权的眉心处。 “你不会再有痛苦,所有人都会以为你的病已经好了,七天后,会有人来取你性命。” 陆权的瞳孔放大到一定程度,再无法恢复原样,青色小蛇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模糊,不断吞吐着蛇信。 嘶嘶。 嘶嘶。 蛊毒可杀人,亦可控人。 …… …… 赤云将军府正堂内,唐依依和戴游儿相邻而坐,桌子上的香茗飘出淡淡白气,散发着清香。 二人时而对视,时而眼神莫名的看着首座上的两个人。 一个锦袍妇人,雍容华贵,眉眼之上留了些岁月的痕迹。 她的右手边是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虽然看似儒雅,但眉宇间总给人一种阴冷的气息。 这二人正是赤云将军陆权的夫人和独子陆棠。 正堂内虽然有四人,却安静至极。 某个时刻,陆夫人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这般情形不知过去了多久。 戴游儿突然看向陆夫人说道:“夫人,府上当真有天云盘?” 陆夫人闭目养神,姿势端庄,纹丝不动。 陆棠略带些歉意说道:“你们三人到来时我们便有约定,只要那位叫江朽的小兄弟能够治好家父的顽疾,天云盘必定双手奉上。” 戴游儿在心中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陆棠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又道:“戴小兄弟,近日里离川城内接连发生命案,令叔戴统帅肩负守天卫之责,可曾查到些什么?” 戴游儿冷漠说道:“没有。” 对于他的冷漠,陆棠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正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时间缓缓流逝,直到天边被血色染红,江朽终于现身。 “幸不辱命。” 陆夫人瞬间睁开眼睛,眼底映着门外的血色夕阳。 她盯着江朽看了一会,然后对着身旁的陆棠点了点头。 陆棠脸上有明显的激动之色,刚欲起身,外面却响起一阵脚步声。 白衣少年从夕阳中走来,他的眼眸如月,脸上却带着古怪笑意。 “陆夫人,陆兄,在下对这位江朽兄弟的用意深感怀疑,他应该没治好陆将军的顽疾吧。” 白衣少年在正堂外驻足,夕阳余晖下,他的笑容却那般冰冷。 江朽没有转身,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戴游儿看到来人,豁然起身:“断月,是你!” 第七章 我本无心向明月 人活一世,总是会无缘无故的冒出一些虚名。 比如离川三公子。 这个称谓是在一年多以前出现的,就像是风中飘着的柳絮,明明就那么存在着,却已经找不到源头。 戴游儿是少年英才,军中未来,还有一个一品军侯的叔父。 唐空感悟书道,念力惊人,当是年轻一辈之翘楚。 离川三公子之二,皆身负其名,直到这个黄昏,第三个人出现在赤云将军府内。 断月站在夕阳下,白衣如血,目光从江朽的身上移开,落到了戴游儿身上。 “离川三公子不过虚名而已,在下岂能和戴家之子相提并论。” 戴游儿神情微变,对于这个极为神秘的少年,他总是不自觉的生出几分警惕。 断月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就像空穴来风一般成为了离川三公子,他的过往却鲜有人知。 陆棠说道:“断兄何出此言?” 断月笑容渐敛,道:“祝堂主的蛇毒天下皆知,就算是随云十大强者中的前辈都唯有躲避,否则以陆将军的修为又岂会被折磨这么多年,他一个不过十霄境的修行者又是如何解毒的?” 江朽仍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首座上的妇人,而妇人也注视着他,眼神深不可测。 戴游儿紧握拳头,道:“断月,你什么意思?” 断月微微一笑,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解毒的,我想陆兄和陆夫人也不想这般不清不楚的吧?” 话音落下,正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唐依依拍了拍戴游儿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陆棠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妇人。 陆夫人的目光从江朽身上收回,淡声道:“去看看你父亲。” 陆棠刚要离开,门外忽然有声音响起。 “不可对恩人无礼。” 那是一道有些沙哑却不可置疑的威严声音,在赤云将军府内,只有一人有这般气势。 陆夫人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那道气势如山般的身影在视线中逐渐清晰。 十数年后,昔日的赤云将军终于从蛇毒的折磨中恢复了过来。 看到陆权出现,唐依依和戴游儿松了一口气。 陆棠则是面露激动之色,道:“父亲,您好了?” 断月转过身看向那道站在夕阳里的身影,眼神微变,嘴角却泛起淡淡冷笑。 “棠儿,日后交友还需谨慎。” 陆权负手而立,夕阳下他的神情略显暗淡,谁都知道这话是说给断月听的。 陆棠看了一眼断月,迟迟不语。 断月微笑道:“有点意思。” 说完话,他便直接朝着将军府外走去,没有任何停留。 断月的出现和离开只是一个小插曲,似乎很没有必要。 但经此一番,江朽发现这个看似在军方居于末流的赤云将军府,却是暗潮汹涌。 尤其是首座上的那对母子。 至始至终,从断月的出现到离开,再到陆权出现,陆夫人都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 …… 天云宴没有时间限制,更是不分昼夜,只要寻得天云盘即可。 夜色降临时,江朽三人拿到了第二块天云盘,走出赤云将军府,很快便融入到人流渐增的街道上。 灯红酒绿,繁华盛世都不足以形容这座古老城池。 离川作为随云王朝的帝都,历史悠久,繁荣富饶,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大渝国的天都能够与之媲美。 传闻中,离川城的诞生关乎着一个秘密,至于那个秘密是什么,并无人深究,毕竟那只是毫无根据的传言罢了。 戴游儿和唐依依走在前面,江朽跟在后面,三人黑甲披身,腰佩云刀,还是会吸引一些目光。 “你叔叔很年轻啊。” 江朽忽然说道。 戴游儿一怔,转过头看向江朽,神色略显复杂。 “他虽然已经三十几岁了,但仍保留着几分少年英气,最重要的是还没有成家,一直吸引着离川的很多少女和……少妇……” 唐依依说道:“你这是在夸他?” 戴游儿忽然变得莫名兴奋起来:“除了神将大人之外,随云王朝现有六位一品军侯,十一位二品军侯,叔父最年轻,当年和大渝的那场战争,他立下不世之功才被破例封为一品军侯,真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朽问道:“你没问过他吗?” 戴游儿耸了耸肩,道:“我问过很多次,但他都只是说什么时候我也踏上战场便告诉我。” 唐依依的眼神忽然变得狡黠,道:“你什么时候能追上他的脚步?” 戴游儿坏笑道:“咋的?等我也成为一品军侯你就嫁给我?” 唐依依的眼神渐冷,戴游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赶紧缩着脖子躲到了江朽的身后。 “怂货!” 唐依依双臂抱胸,逐渐加快了脚步,把二人甩在身后。 戴游儿从江朽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唐依依远去的背影,轻叹了口气:“其实这些年我一直不敢面对叔父。” 江朽说道:“生在豪门之中,总归要面对的。” 戴游儿停住脚步,抬头望向满天繁星,良久后忽然说道:“我们要继续找天云盘吗?” 江朽说道:“今夜怕是不会有收获了,回去吧。” 戴游儿对着夜空吐了口浊气,道:“对了兄弟,你到底是怎么给陆权解毒的,说来听听。” 江朽:“嗯……天赋异禀吧……” 二人并肩而行,越走越远,声音逐渐淹没在人潮之中。 …… …… 夜色渐深,居英院外的胡同里。 江朽的身体一半在黑暗里,一半在月光下,身处光明和黑暗的交汇处,想来感觉不会很好。 一抹红衣不知从何处而来,无声出现在高墙之上,然后飘然落下。 祝念依旧是一副慵懒的模样,靠着墙壁,月华落在如瀑青丝上,添了几分美意。 “今日你和秦屹的配合不错。” 祝念轻抚着肩上的一缕青丝,望着冰冷的长街。 “他是谁?” 江朽朝着胡同里移了一步,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祝念说道:“阴二。” 江朽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显得讶异。 红月堂除了祝念这唯一一位天字杀手,地字和玄字便是最重要的战力组成,也是核心所在。 四阴四阳五神池,天煞孤星杀破狼。 杀破狼是仅有的三位地字杀手,剩下的十七位皆是玄字级别,虽修为比不上杀破狼三人,但亦不是一般修行者可比。 阴二便是玄字杀手四阴中的一位。 “世人怎么会想到,当年唐平武麾下的第一猛将,人称恶来将军的秦屹,竟然会是红月堂的杀手。” 江朽的声音极为平静,从黑暗中传出,很快便又消失。 祝念唇角一扬:“真想看看曹天野知道这件事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听到那个名字,江朽忽然说道:“师姐,曹天野很强吗?” 祝念脸上的笑意和嘲讽之色渐渐收敛,认真道:“随云王朝十大强者之首,能不强吗?” 江朽的眼神变得如同黑夜里的一把利剑,神秘、冷冽、明亮…… 祝念察觉到黑暗里的异样,道:“陆权怎么样了?” 江朽缓缓道:“他已经被青蛊控制,不会被人察觉,青龙鬼符应该在曹天野手上,而他和王焕、元不夜都是仲王的人,还有,陆夫人和陆棠看起来很不简单。” 想到黄昏时那一番长时间的对视,江朽的脑海中便浮现那妇人的相貌,尤其是她那如海般深不可测的眼神。 祝念的脸色变得肃然,道:“曹天野是王朝神将,也是当年覆灭孟家的主要战力,青龙鬼符在他的手中很难被人发觉,难怪这些年都没有消息,你与他差距太大,切勿冲动。” 黑暗中,江朽嗯了一声。 祝念又道:“陆权是仲王的人,看来王朝内部还是不安定,暂时不用管这些了,七日后我会亲自出手杀掉陆权。” “谢谢师姐。” 江朽迟疑了一瞬,又道:“师姐可知断月此人?” “离川三公子之一的断月?我很不喜欢这个人,叫什么不好,非要叫断月!” 祝念的眸子里有寒意浮现。 江朽呢喃道:“断月……断月……难道他是被人派来对付红月堂的?” 祝念红唇微动,十指缓缓紧握,听着江朽把今日在赤云将军府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此人行踪不定,过去更是一片空白,几年前突然出现在离川,偏偏又成了什么狗屁离川三公子,他出现在赤云将军府,不知到底是针对你,还是针对红月堂?” 祝念眼中浮现一丝厌恶。 闻言,江朽沉默下去,一阵寒冷的夜风穿过胡同,他仿佛被惊醒:“如果是都针对呢?” 祝念看着黑暗里的身影,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能让那位这般庇佑? 这个疑问在祝念脑海中一闪即过,随即说道:“从你挑战唐空开始,你的名声便已经在离川城传开,甚至军方都会重点关注你。” “当然,还有苦海学宫的真正掌权者,当朝丞相。” 江朽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如同一层寒霜。 他说道:“丞相也会关注居英院一个小小的军士?” 祝念说道:“众所周知,丞相霍骁最是自负,如果你成为居英院下一个天子骄子,首先威胁到的是谁?” 江朽说道:“居英院上一届的最强者,有着‘少年神将’之称的霍都靖?” 祝念说道:“霍都靖是霍家长子,天资卓绝,黎渊山庄和三宗门的传人也要弱上他一线,如果你威胁到他的地位,以霍骁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江朽无奈道:“我连命泉境都没有突破,便有了这么多隐藏的危机啊。” 祝念淡笑道:“高调有时候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仅仅是曹天野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你的仇人又不仅是他一人,切记,万事都要先保全自己。” 江朽嗯了一声,道:“我明白。” 祝念想了想,似乎没什么要说的了,便挥了挥手,悄然掠向半空,在江朽完全没有看清的状况下消失不见。 …… …… 凄冷夜色,不知何地的一座寒风古亭矗立在断崖之上。 戴无翳和狄明对坐于亭中,酒壶里的酒已下大半,二人皆是身经百战之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心神不颤。 “今日共有四块天云盘被找到,唐依依三人在铁匠铺和赤云将军府找到两块……” “唐空在南城的废庙里找到一块……” “还有一块是喻天池在皇城脚下的古道上找到的……” 戴无翳走到断崖边,双手背在身后,面前是万丈深渊,一副傲然姿态。 咕咚。 狄明饮了一大口酒,道:“其他人倒没什么,喻天池平日里在居英院内并不突出,没想到竟然也能率先找到一块天云盘。” 戴无翳说道:“狄兄觉得这五人可有嫌疑?” 狄明说道:“说不上来。” 戴无翳有些无奈,道:“唐依依是一品军侯唐平武之女,唐空是苦海学宫榜首,这二人皆是天纵之资,无碍。” “游儿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无碍。” “喻天池或许真的只是运气好,我们暂且将其搁置,只是这个江朽……” 狄明皱眉道:“江朽有问题?” 戴无翳说道:“听说他今日里把陆权体内十几年的蛇毒给解了。” 狄明震惊起身,道:“祝念的赤金鳞毒就这么被他解了?” 戴无翳说道:“是啊,赤金鳞毒就算是神将大人也不敢轻易沾染,竟然被一个十霄境的小子给解了,当真是有些滑稽。” 狄明的眉头越皱越深:“难道是巧合?” 戴无翳摇了摇头,忽然眼神一冷,看向不远处的密林中:“谁?” 哗! 伴随着一阵树叶摇晃的声音,两道身影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一个儒雅书生,一个白衣少年。 狄明怒喝道:“你们是何人,胆敢偷听我们谈话!” 儒雅书生恭敬行礼:“晚辈赤云将军府陆棠,我们有关于江朽之事告知二位将军。” 陆棠对身旁的白衣少年点头示意。 白衣少年的脸上浮现古怪笑意:“江朽乃是红月堂黄字杀手。” 第八章 书生和士兵 夜风寒冷,突然肆虐而来,吞噬了断崖边的古亭。 “你再说一遍!” 狄明眼神如虎,气息如山般朝着白衣少年压迫而去。 白衣少年便是黄昏时在赤云将府出现的断月。 他平静的看着狄明说道:“江朽的确是红月堂杀手。” “我居英院内会有红月堂杀手?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本帅的眼皮子底下卧底了两年?” 狄明虎目圆睁,体内真气奔涌而出。 墨色真气包裹着拳头,如陨星般轰向了断月。 断月和陆棠皆是脸色一变,没想到狄明出手竟如此果断。 狄明虽然魁梧,但速度却是不慢,拳头上的真气隐隐凝聚成张着血盆大口的虎头。 断月躲闪不及,一道白光忽然闪过,出现在狄明面前。 那只暴烈的拳头猛然停住,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狄明眼神一寒,却发现挡住他拳头的仅仅是一只普通的手,旋即真气如潮水般退回了体内。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戴无翳,心中浮现一阵骇然。 简单的一掌便挡下了霸道一拳,他已经踏入三劫之境,那么戴无翳的修为又到了什么境界? 戴无翳说道:“狄兄稍安勿躁,且听他如何说,但凡有任何妄言之处,本帅定亲自出手惩治。” 狄明冷哼一声,看似无碍,背在身后的双手却不受控制的颤抖着,那是被戴无翳一掌回击所造成的。 断月缓缓说道:“两年前,红月堂一众杀手忽然现身离川城掀起腥风血雨,而江朽也正是那时出现并进入居英院” “数日前,王焕身死长街,而那天夜里,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中除了王焕,便只有江朽不在院内。” “昨夜,范云因蛊毒而亡,在这之前发生的唯一一件事,便是他和江朽的比试。” 断月平静的说了三件事,他瞥了一眼狄明,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戴无翳说道:“没有证据。” 断月又道:“南城窄尾巷白鹤酒馆,二位统帅有时间的话可以去一探究竟。” 狄明的眼神愈发寒冷。 戴无翳盯着断月的眼睛,道:“你说的话本帅都记住了,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仿佛带着如深渊般的寒意:“但本帅想知道,你又是谁?” 在戴无翳的注视下,断月只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冰冻了一般。 这不仅是境界上的压制,更是双方真正性子上的差距。 一旁久未开口的陆棠忽然说道:“断月是晚辈的朋友,只是言语间有些莽撞了,还请戴统帅……” 戴无翳直接打断了陆棠,说道:“断月,大渝国人,现年十七岁,四年前随一名叫耿弃的老者进入离川城,一年前,耿弃病逝,离川三公子的名声开始传开,如果本帅没有猜错,离川三公子的名头便是耿弃临终前传出来的吧?” 断月眼底的忌惮之色一闪即过。 “耿爷爷怕我孤身一人难以生存,便在临终前使了些手段,让我有了所谓离川三公子的称谓,那些手段并非见不得光,戴统帅不会这也要追究吧?” 断崖上的温度似乎更低了一些。 星辰隐没在黑云里,越压越低。 戴无翳忽然说道:“离川乃随云帝都,出现在城中的每一个特殊人物都逃不出玄天司的调查,耿弃在二十年前曾是大渝绣衣使八大使者之一吧?” 绣衣使曾是直属于大渝国皇室的秘密组织,神秘而强大,只有在皇室出现重大危机时才会现身。 断月藏在衣袖里的手掌紧紧握了起来。 片刻后,他说道:“我十岁时被耿爷爷收养,并未听说过此事。” 戴无翳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否则现在你待的地方应该是玄天司的大牢。” 断月的掌心有冷汗浸出,他从未想过战场杀伐出身的戴无翳竟然会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戴无翳又道:“你想要什么?” 断月心绪渐平,道:“待二位统帅查明江朽身份,在下自然会再出现的。” “如果证明你说的是错的,我一定亲手废了你!”狄明沉声道。 断月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要离去,陆棠紧随其后。 戴无翳忽然说道:“无论江朽究竟是何身份,他始终救了你的父亲,你如此恩将仇报,不仅折了陆将军的面子,也愧为军方后裔。” 陆棠身躯一颤,却是对着戴无翳恭敬行了一礼:“若他真是红月堂杀手,晚辈也算是为随云尽力了。” 戴无翳看着二人消失在视线之中,低声道:“将门之后,岂有如此之人?” “你真的相信断月之言?” 狄明的语气中明显仍残有怒意。 戴无翳平静说道:“狄兄不是已经心有怀疑了吗,是真是假,你我亲自去一趟白鹤酒馆便知。” …… …… 黑夜还未散尽,东方刚刚浮现出些许天光时,江朽便被一连串的敲门声吵醒。 推开门,他看到了唐依依和明显是被强行拽起来还困意深沉的戴游儿。 唐依依直接取出两块天云盘递到了江朽面前。 “我观察了一夜,终于发现这两块天云盘似乎藏有些秘密。” 江朽揉了揉眼睛,道:“什么秘密?” 唐依依说道:“铁匠铺用料皆为金铁,属金,赤云将军陆权以一柄赤炎枪成名,属火,而这两块天云盘上藏着两股真气,应该是被特别处理过,分别有金火气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找齐属于五行之气的五块天云盘,应该会发现一些秘密。” 闻言,一直昏昏欲睡的戴游儿猛然惊醒,眼中放光。 江朽低声道:“接下来便是带有木、水、土之气的天云盘……” “对!”唐依依打了个响指。 “聪明人不仅有依依一个,不出意外的话,有人应该已经在居英院外等着了。” 江朽干脆的迈开步子朝着院外走去,直奔居英院大门的方向。 …… …… 果不其然,江朽三人刚走出居英院,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依依看着唐空白衣和折扇上的露水,有些意外说道:“你等了一夜?” 唐空淡笑道:“后半夜观天云盘突然有所感悟,又从褚师处听闻三位已经找到两块天云盘,遂便来寻找,又恐扰三位清梦,索性便一直等着。” 戴游儿抿了抿嘴,心想同为离川三公子,此人怎么就这么傻? 唐依依看了一眼戴游儿,无奈摇头,心想同为离川三公子,此人怎么就这么勤奋? 江朽看向唐空直接说道:“你想合作?” 唐空一脸认真的说道:“虽然与阁下只有一战时间的相处,但在下看来,阁下也是胸有沟壑之人,想必也有合作之意?” 江朽说道:“是的。” 唐空问道:“那我们合作?” 江朽说道:“好。” 戴游儿看着二人,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在唐依依耳边小声道:“昨日还打的不可开交,这就成朋友了?” 唐依依冷冷说道:“差距还真大!” 戴游儿不解道:“谁和谁差距大?” 唐依依没理会他,而是看向唐空说道:“我们所得天云盘带有金火之气,你的呢?” “水之气。” 唐空从怀中掏出天云盘,又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江朽说道:“揽月楼。” …… …… 揽月楼在离川城开了近百年,表面上看起来仅是个酒楼,但百年下来也颇有些底蕴,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规矩。 若是没有底蕴背景,如何限制帝都内那些达官显贵的步伐? 踏入揽月楼,戴游儿刚要动用他的背景,却被江朽拦下。 四人在一楼的角落里选了张桌子随意坐下,戴游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叫了一桌子酒菜。 “江兄是认为带有木之气的天云盘藏在这里?” 唐空一直盯着江朽,连天下闻名的揽月楼美酒佳肴都忽略了去。 江朽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嚼着,脸上流露出的享受的表情:“揽月楼的桂花牛肉,唐兄不尝一尝?” 唐空无奈道:“江兄,我们还是先干正事吧。” 江朽放下筷子,视线扫过宽阔的大厅,道:“你们可知道揽月楼的来历?” 唐依依和戴游儿对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唐空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忽然惊声道:“揽月楼在建成之前,所在的位置是一棵千年古树!” 唐依依手指一颤,道:“难道是古树菩提?” 第九章 神兵再现 天地浩大,人类所见之物不过十之二三,靠天地之力而生的奇物虽罕见,却难掩其息。 菩提古树便是其中之一。 两千年前,云氏先祖建立随云王朝,定都离川,那时的菩提古树尚是一株幼苗,经战火而不死。 后朝中有慧眼之人观此树不凡,可佑王朝安宁,遂将其保住。 一千九百年的成长,古树早已参天,荫蔽之下,离川安宁。 直到百年前,菩提古树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生机,轰然倒下,大地龟裂,无数房屋被毁,死伤惨重。 不久后,有神秘之人用这一棵城中之树的巨大树干建成了揽月楼,而那人便是揽月楼的第一任掌柜。 远远望去,七层揽月楼就像是当年那棵古树的缩影一般。 “原来这揽月楼竟全部都是用那棵菩提古树建成的。” 戴游儿的目光环视四周与房顶,只感觉自己身处古树内部,周身皆是古老的气息。 “如果菩提古树还活着,它所蕴含的木之气定是世间最充裕的。” 唐空的言语中似有一丝惋惜。 唐依依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以戴统帅的想法,他很有可能把带有木之气的天云盘藏在这里,只是揽月楼如此之大,该怎么找?” 江朽看向刚放下酒杯的戴游儿,道:“揽月楼有两位掌柜,桂花南小枝,锦衣俏北堂,戴统帅应该和这位北堂掌柜有些渊源吧?” 戴游儿脸色一变,不可思议的说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唐依依讶异道:“北堂掌柜……难道是北堂敬?” 戴游儿叹了口气,道:“我也是无意间发现叔父和北堂掌柜的关系的,但他从不让我外传,北堂掌柜的确是当年和叔父同属于永夜血骑的将领,北堂敬。” 唐依依深吸了一口气,道:“当年随云和大渝一场大战,北堂敬率领大军深入大渝却惨遭埋伏,最后只有他一人逃脱,却也是修为尽失,传闻他从战场回来之后便失踪了,没想到竟是成为了揽月楼的掌柜。” 戴游儿忽然眼神莫名的看向江朽问道:“极少有人知道揽月楼两位掌柜的名讳,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江朽眨了眨眼,道:“小时候听老爹讲的。” 戴游儿虽有疑惑,却没再过问。 江朽又道:“游儿,你应该能见到北堂敬吧。” 戴游儿无奈道:“在你面前我好像什么秘密都没有。” 他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紫金玉镯,材质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 …… …… 江朽再一次踏上揽月楼的七层,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见祝念。 他隐隐猜测,祝念是否也认识那两位掌柜中的一人? 戴游儿把紫金玉镯交给揽月楼的小伙计之后,没过多久他们便被邀请到揽月楼七层的某间隐秘幽室内。 幽室内光线略显昏暗,男子坐在轮椅上,靠着窗边,视线透过那一丝微弱的天光望着外界。 他的脸色苍白,略显病态,眼神却是平静,无形之中透着股不可击溃的力量。 北堂敬,当年永夜血骑中的猛将,现在的揽月楼掌柜。 桂花南小枝,锦衣俏北堂,北堂敬的形象和传闻中似乎有很大出入。 小伙计推着轮椅把北堂敬转了过来,他的手放在双腿上,把玩着紫金玉镯,视线落到了戴游儿身上。 “你就是无翳的侄儿吧,的确是有些他当年的英姿。” 戴游儿愣了愣才说道:“晚辈见过北堂将军。” 北堂敬说道:“不必拘谨,我与无翳深交数十载,你唤我一声世伯便可,再说我早已不是什么将军,现在不过是个闲散的废人罢了。” 戴游儿犹豫片刻,道:“世伯,你这里可有天云盘?” 北堂敬笑了笑,道:“你们四个小家伙倒是聪明的很,都能找到我这里来了。” “都是依依和我这兄弟聪明。” 戴游儿站到江朽和唐依依的中间,搂着二人的肩膀,一脸自豪。 忽然间,他只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到脸上,吓得赶紧松开了唐依依的肩膀。 北堂敬冲着身旁的小伙计点头示意。 小伙计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放到了桌子上,一层青气弥漫在木盒表面,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北堂敬说道:“这木盒采用特殊材料所制,乃是黎渊山庄三长老所赠,其中隐藏着一道小阵法,就算是元府境的修行者也不能轻易靠蛮力打开,你们要的天云盘就在里面,至于能不能拿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元府境?” 戴游儿脸上浮现错愕之色,然后看向了江朽。 江朽微微皱眉,十霄境之后是命泉境,命泉境之后才是元府境,他们四个都尚未踏入命泉境,就算合力,恐怕也撼动不了这个木盒分毫。 “我想北堂掌柜不会故意为难我们,定是有办法可以破解阵法。” 江朽盯着木盒陷入沉思。 北堂敬看着江朽,似乎能从这个少年身上看到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我在上面察觉到了念力。” 唐空忽然说道。 江朽想到了什么,道:“黎渊山庄三长老乔宁劳似乎修行过念力。” 唐空问道:“可否从这方面入手?” “真气、念力共有……” 江朽低声呢喃,下一刻忽然提高了声音:“我曾在居英院的武库里看到过一道非常冷门的阵法,须有念师配合加持,或许可以破解木盒,但是至少需要五个人。” 闻言,戴游儿、唐依依和唐空的眸子都亮了一些,他们有四个人,只要再找一人就可以了。 说巧不巧,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哄闹声。 “北堂叔叔,我来看你啦!” 一道天真活泼的少女声音,仅仅听声音便知是个可爱的人儿。 “这声音,是赵小姑娘……” 唐空的脸上浮现古怪的神色,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心有余悸的事情。 “没错,就是赵家那小丫头,对喽,我差点忘了,她也是苦海学宫的学生。” 北堂敬的话音刚刚落下,房门便被打开,一道身影活蹦乱跳的闯了进来。 明眸如水,肤白若雪,马尾辫左摇右晃,身着苦海学宫的书生白衣,一把折扇随意的别在腰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 但看这模样,日后必定是一个绝色美人儿。 少女看似随意无礼,却处处显露明媚。 她便是离川世家赵家之女,赵晴天。 人如其名,笑若晴天。 当赵晴天打开门的时候,立刻呆了下来:“怎么这么多人,哎……唐空你也在这里啊,北堂叔叔,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是个话痨? 江朽、戴游儿、唐依依三人脑海中几乎出现了同样的想法。 北堂敬说道:“你这丫头,别人都在苦苦寻找天云盘,你还想着来我这里玩?” 赵晴天脸上带着嬉笑:“北堂叔叔,您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我昨天找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一块,这不,今天来找您想想办法吗?” 北堂敬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江朽等人说道:“要不你们一起?” 在江朽的示意下,唐空赶紧给赵晴天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否则要是等她一个一个的问清楚,不知又会耽误多长时间。 最后,赵晴天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五人这才开始合力布下江朽口中的那道冷门阵法。 小莲生阵 …… …… 天云宴仍在进行,戴无翳和狄明却出现在了南城窄尾巷,在一家名为白鹤的酒馆前驻足。 “他们应该已经找到了揽月楼,掌柜北堂敬曾是我同僚至交,他会施展灭瘴小阵试探江朽那几人,就算我们这边没发现什么,那边他们也逃不掉,如果两边都没事,狄兄也可安心了。” 戴无翳望着酒馆的招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狄明却是心惊,道:“你把戴游儿也算计进去了?” 戴无翳平静道:“他虽是我侄儿,但也不能例外,再说我这么做,狄兄不是更放心吗?” 狄明心中一声冷哼,没再说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酒馆,空无一人,却有一股血气迎面而来。 那股血气虽然细微,但二人乃是修为高深的强者,自然能察觉到,当下便是直接闯进了内室之中。 肥胖掌柜躺在地面上,喉咙处有一道血痕,不断冒出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尸体没有留下任何神情,而且房间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的痕迹,他就这么安静死在了自己的酒馆里。 戴无翳脸色微变,蹲下身子,一指点在了尸体的眉心处,真气席卷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身躯。 不久后,他缓缓起身,脸色有些难看:“是纵横八术,而且施展纵横八术的是那把剑。” 狄明隐隐猜到了什么,拳头紧握,道:“难道是……” 戴无翳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道:“神兵烛龙剑,剑主……祝念!” 第十章 五行聚 两千年前,天地初生,武道界重塑本源,修行一途的开拓者和奠基者便是世间最强大的剑道修行者,更是被后世尊称为剑祖。 传闻中,剑祖出身明地,而明地现在的位置便是随云王朝的桑海州,所以随云王朝世代以剑祖为信仰。 昔日的孟家便是以剑道修行为主,现如今三宗之一的无极剑宗更是随云剑道的领袖,同时也不乏其他出身的强大剑修。 比如红月堂主祝念。 祝念位列随云王朝十大强者第四,修为极深,世人皆知她豢养了三条蛇,是天下一等一的用毒高手,却往往忽略了那把现世极少的剑。 灵兵之上,乃是神兵。 烛龙剑,气势磅礴,可开山裂石,属神兵之列,乃剑中上品。 极少有人亲眼见到祝念出手,更别说烛龙剑现世。 戴无翳和狄明怎么也不会想到可以亲眼见到死在烛龙剑下的人。 “断月那边刚刚告知你我白鹤酒馆有问题,祝念便亲自出手杀死了掌柜的,可见这里的确有问题。” 戴无翳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寒意。 狄明看着胖掌柜的尸体,道:“你的意思是说祝念察觉到你我已经在关注这里,所以才出手杀了掌柜的?” 戴无翳说道:“观此人经脉,生前已是天照上境修行者,小小的酒馆里竟然有此强者,定是不凡,祝念杀死他的原因只有两个。” 狄明微微皱眉。 戴无翳继续道:“这人或许只是个有些修为的常人,因发现了祝念的身份才被杀死。” “而另外一个原因……此人正是红月堂的杀手,祝念杀了他,只是为了不让你我怀疑,从而保住某个人。” 狄明脸色微变,道:“你说的某人是……江朽?” 戴无翳说道:“我已经调查过,江朽的确曾几次出现在这间酒馆里。” 狄明心中仍有疑虑:“会是巧合吗?” 戴无翳转过身看着他,微笑道:“是不是巧合,等北堂敬那边结束了自有分晓。” …… …… 幽室中,光线忽明忽暗。 北堂敬安静的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五道沐浴在光泽下的身影,更多时候,他的目光是落在江朽身上。 江朽、戴游儿、唐依依、唐空、赵晴天五人环绕而立,手中结着相同印法,无形的力量蔓延而出,覆盖到中间的木盒上。 江朽的真气呈青色,是极道龙渊神意诀修炼所出。 戴游儿的真气颇为霸道,乃是戴家真传。 唐依依的真气呈火焰般的颜色,蕴含着凌厉之意,隐隐有雀鸣之声传出。 江朽看了一眼,这真气应该和唐家的那两把刀有关系。 而唐空和赵晴天的眼睛皆蒙上了一层混沌之色,念力弥漫,散发着玄妙的气息。 唐空已经是初念境界的念师,观赵晴天的念力程度,竟也隐隐触及了到初念的门槛。 要知道,赵晴天不过才十四岁而已。 五人合力之下,真气和念力不断冲击着,木盒表面的青气如水波般持续震荡开来,房间内的摆设都开始随之震动。 忽然间,木盒上涌出澎湃力量,如银针般刺入五人的脑海中,冲击着灵魂,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江朽神情微变,瞥了一眼北堂敬的方向,后者平静的眼神令他瞬间意识到,木盒上的阵法并不简单,甚至很可能是针对他而来。 “屏气凝神,真气灌输经脉!” 江朽稳住心神,出声提醒另外四人,印法再变。 五人的头顶皆有白光浮现,白光中射出数道光线,在上方交织成网。 木盒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仿佛其中镇压着的凶恶之物即将破盒而出。 北堂敬见状,双目微微一眯。 江朽的眼中陡然浮现璀璨青光,一股澎湃的真气如游龙般游走在四肢百骸中,势不可挡。 如此这般不知过了过久,那股真气在小腹处汇聚,如旋涡又似深渊,疯狂的吞噬着一直散落在经脉各处的真气,同时又阻挡着那股从木盒涌进身体里的古怪力量。 幽室之中忽然刮起劲风。 戴游儿四人皆是震惊的看向江朽的头顶,那团白光竟是变作旋涡模样,吞吐元气。 “他竟然借助灭瘴小阵的冲击,直接突破十霄十境,迈入命泉境了!” 北堂敬双手紧紧抓着轮椅,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当修行者突破十霄境的十层壁垒之后,便可汇聚全身真气,凝聚气海。 气海乃是修行根源之命门,如泉眼一般源源不断,所以此境界被称作命泉。 当踏入命泉境界后,修行者便可开始祭炼本命物。 本命之物是修行者最强大的倚仗,可以是神兵利器,也可以是玄奇宝物,甚至是天地间的一花一草都可以作为本命物。 当旋涡渐渐平息下来,江朽看着北堂敬,目光中有一丝冷漠。 若不是他机缘之下突破命泉境,恐怕在木盒那股力量的作用下,他体内因修行纵横八术留下的痕迹定会被发现。 “真是妖孽啊!” 戴游儿发现在江朽突破命泉境后,他脑海中的刺痛感竟然缓缓消失了。 唐依依看着江朽,眼中有战意升腾。 江朽没有注意几人的神情,更是没看到赵晴天那一脸崇拜的模样。 “最后一击!” 江朽双手再变印法,真气涌出,显然比之前要浑厚数倍,开辟了气海的真气施展,的确比十霄境强大很多。 戴游儿四人朝着木盒凌空一指,头顶的光网迅速落了下去,将木盒笼罩而去。 光网包裹着木盒,慢慢的,青气散去,幽室内归于平静。 江朽打开木盒,一块天云盘安静的躺在里面。 “不愧是居英院和苦海学宫的天之骄子,不仅合力打开了木盒,还借此机缘突破,我随云有诸位,何愁不强盛!” 北堂敬恢复平静,只是在看着江朽的时候,神色略显不自在。 这一次不仅是江朽突破至命泉境,戴游儿和唐依依也触摸到了命泉境的门槛,甚至就连主修念力的唐空和赵晴天也有所进境。 “北堂掌柜过奖了,如果晚辈没认错,木盒上的阵法是灭瘴小阵吧?” 江朽忽然说道。 北堂敬刚欲言语,江朽手中的天云盘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一道光幕从天云盘中投射了出来。 “这是……”赵晴天一脸好奇。 “这……似乎是离川城的地图。”唐空说道。 “那些光点是……”戴游儿不解道。 光幕映射出来的的确是离川地图,上面却有十二个明亮的光点不停闪烁着。 唐依依指着光幕某处,道:“你们看,那里有四个光点聚在一起,而位置正是我们所在的揽月楼。” “难道这些光点代表的就是天云盘的位置?” 江朽若有所思,目光移动到光幕的另一处,那里有五个光点聚集在一处。 “我们这里已经有了四块天云盘,如果没错的话,这里已经有人集齐了蕴含五行之气的天云盘,才会引发这块光幕地图的出现。” 戴游儿说道:“竟然有人比我们还快。” 江朽盯着位于皇城脚下的五个光点,道:“既然我们能看到他们的位置,他们自然也能看到我们,我们就找一处安静等着,会有人主动来的。” …… …… “我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守天卫衙门花园中,戴无翳捏着一颗白子,放在了棋局混乱的棋盘上。 断月在一旁站着,眼神流转,道:“白鹤酒馆的掌柜被祝念所杀,江朽认出了专门针对红月堂的灭瘴小阵,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戴无翳又捏起一枚黑子,道:“你要知道,本帅乃是守天卫统帅,凡事都要讲证据,如若不然,以狄明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断月怪异一笑,道:“戴统帅心中对江朽已经起疑,这般优柔寡断可不符合您的身份。” 戴无翳将黑子扔回棋瓮里,缓缓抬起头看向断月,平静的目光中却蕴藏危机。 断月没有躲避,迎上他的目光。 “在下可为戴统帅效犬马之劳,不仅是红月堂之事,其他任何事情,皆可凭统帅吩咐。” 戴无翳微笑道:“本来这次若是能够拿到江朽的证据,本帅便可以用你,但现在……” 断月说道:“难道您在白鹤酒馆没有收获?” 戴无翳眯起眼睛,道:“你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断月说道:“耿爷爷曾告诉在下,我的道与世间任何人都不同,您可以把这一切都当做我的证道之路,而江朽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证道之路,宿命之争,有点意思……” 戴无翳看着面前的棋局,缓缓道:“天云宴之争即将进入高潮,你去看看吧。” 第十一章 古井旁 揽月楼后隔着一条街道,有一座凉亭,古意盎然,青石板路沿着凉亭蔓延,尽头是一口古井,水意氤氲,爬满了青苔。 江朽和赵晴天坐在亭中,气氛看起来有些古怪。 “江朽哥哥,你好厉害啊,都突破命泉境界了。” 赵晴天双手托着脸颊,一脸崇拜的看着江朽。 江朽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很厉害。” 赵晴天突然蔫了下去,嘟着小嘴道:“可我的念力还是没有突破初念境界。” 江朽说道:“念师本就稀少,念力修行更是艰难,更多的是需要感悟,你才十四岁,能够触及到初念境的门槛已经很不错了,听说那缺月宗的安宗主也是十六岁才突破初念境界的。” “十六岁嘛……和唐空差不多,嘻嘻!” 赵晴天的脸色说变就变,突然又开心起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宛如夜空里星辰。 忽然间,几声哀嚎声从不远处传来,江朽和赵晴天看了过去,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那口古井后面爬了出来。 “是一只小狗!” 赵晴天立刻起身跑了过去。 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身上满是污泥水渍,但能看出来是一只白毛小狗,看起来有些凄惨。 “汪……汪……” 见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明艳少女,小狗又叫了几声,叫声中充满着可怜的意味。 赵晴天脸上浮现不忍之色,心想这只小狗应该是饿坏了,旋即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从锦袋里取了几块黑乎乎的糖扔到了小狗面前。 “小狗乖呀,这是桂花糖,快吃吧!” 赵晴天丝毫不嫌弃的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江朽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忽然却笑容骤敛,看向不远处的街道上,五道人影缓缓走了过来。 三人黑甲云刀,二人白衣折扇。 见到有人到来,赵晴天快速跑到了江朽身边,身后还有一只满身泥泞的小狗屁颠屁颠的跟着。 “祖狄、蒋添,是你们集齐了五块天云盘?” 赵晴天看着那两个同样出身于苦海学宫的白衣书生,脸色有些古怪。 祖狄笑了笑,笑意中却很是不善:“原来是晴天啊,我们还真是有缘分。” “他叫祖狄,一直把唐空视作敌人,很有可能也已经突破了初念境界。” 赵晴天靠近江朽小声提醒道:“还有,这个人实在是太讨厌了!” 江朽点了点头,却是看向居英院那三人:“我等同出居英院,交出天云盘吧,也可避免不必要的争斗。” “霸气!不愧是江朽哥哥!” 赵晴天在心中这般想着。 “大言不惭,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口出狂言,你难道不知我父兄是谁?” 有人一步踏出,直接抽出云刀,黑甲叮当作响。 居英院如此跋扈的只有一人。 霍恪。 他的父亲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他的兄长便是近年来风头正盛的少年神将霍都靖。 江朽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看向另外两个居英院之人,喻天池和孔靖。 喻天池身份普通,没有什么背景,但孔靖却是七玄门之一龙湖门的唯一传人。 随云王朝武道势力有“一庄三宗七玄门”的划分,七玄门虽然比起一庄三宗要差上不少,但总归不是一般的江湖宗门可以比拟。 孔靖能够放弃原有身份加入军方,可见其志向。 相对于霍恪的跋扈和祖狄的阴冷,另外三人倒显得低调了很多。 江朽说道:“那就只有抢了。” 天云宴虽然是居英院和苦海学宫双方参与,但并没有派别划分,即使出自同一阵营,也可刀兵相向。 霍恪脚下隐隐有风席卷,狂笑道:“就凭你们两个?痴人说梦!” 江朽看向赵晴天说道:“再施展一遍小莲生阵吧。” 赵晴天挑着眉明媚一笑,重重点头。 霍恪冲着身旁的祖狄说道:“祖兄可不要因为怜惜那个小丫头而留手。” 祖狄眼神一冷,道:“自然,更何况五对二,输不了。” 霍恪的眼神变得阴狠,道:“江朽,看你还怎么出风头。” “动手!” 话音落下,霍恪五人便瞬间散开,三把云刀刀势纵横,直逼凉亭内的二人。 祖狄和蒋添二人则是出现在凉亭后方,混沌之光宛如云雾笼罩而去。 江朽抽出云刀,朝着前方一刀斩下,四道刀影浮现,幻化成数十道刀光。 霎时间,罡风肆虐。 赵晴天认真起来,双目浮现混沌之光,小狗蜷缩在她的脚边,瑟瑟发抖。 就在霍恪五人靠近凉亭时,江朽却将云刀插进了地面,双手陡然结印,赵晴天亦是如此。 “嘿嘿,你们这群蠢货。” 忽有嘲讽之声传来,霍恪脸色一变,猛然抬头。 戴游儿和唐依依从凉亭上方一跃而下,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道刀光。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古井内猛然爆发出磅礴的气息,无形力量席卷而出。 唐空从古井内窜出,一跃而起。 一道巨大的光网落下,其中真气和念力缠绕,如遮天之势般将霍恪等人笼罩而进。 江朽和赵晴天迅速离开凉亭,同时变幻着双手印法,指尖如雾,连接着那张庞大的光网。 几乎是转眼之间,光网骤缩,将霍恪五人束缚,再难动弹半分。 赵晴天一脸得意的看着霍恪等人,道:“让你们嚣张!” 小狗不知何时也跑到了她的脚边,蹲坐在地上,恶狠狠的看着网子里的几人。 “唐空,你竟敢耍诈!” 祖狄看着从古井旁缓缓走来的唐空,一脸怒意。 唐空面露尴尬之色,道:“抱歉了,祖兄。” 赵晴天却是不满说道:“唐空这么好的人,你在苦海学宫内却处处针对他,他这么做又怎么了?” “你!” 祖狄狠狠咬着牙,眼中隐隐浮现混沌之色。 “阴险小人!” 霍恪更加气愤,看着江朽的眼神中充满恨意。 江朽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远处:“看戏也看够了,出来吧。” 戴游儿等人惊讶看去,三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走了出来。 “典奉、泗恒、李听川……” 唐依依眼神渐凛,尤其是在看到那个壮硕的少年之后。 这三人皆出自居英院,想来便是最后三块天云盘的拥有者。 在江朽一鸣惊人之前,典奉一直是唐依依最大的竞争对手,而且每一次的内试,他似乎都在刻意保存着实力。 泗恒一言不发,在最后方驻足。 李听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静看风云。 只有典奉一直缓步而行,最后在江朽面前一丈处停住脚步。 他的身形壮硕高大,皮肤黝黑,江朽在他面前倒显得弱小了很多。 “我们这里有十三人,十二块天云盘已经集齐,不如合作一下,看一下这天云盘究竟有何玄妙?” 典奉的声音浑厚冰冷,仿佛来自雪原之上。 江朽看了他一眼,云刀迅速一转,却是向身后斩去,数十道刀光落在了被困在网子里的霍恪五人身上。 仅是一瞬间,五人便吐血而伤。 江朽身形一动,从五人身旁掠过,手中便多了五块天云盘,他看着典奉冷漠说道:“我们有九块天云盘,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合作?” 典奉吐了口气,道:“看来只能抢了。” 江朽把五块天云盘交到唐依依手上,又把云刀插在地面上,道:“何惧之有!” “你不要托大了。” 典奉抽出云刀,气息激荡,周身竟是浮现一层白茫茫的寒意,甚至连周遭的温度都是降了下来。 “有点意思。”江朽嘴唇微动。 “命泉中境,你果然隐藏了实力。” 唐依依的眸子里有火焰燃烧,那是极深的战意。 第十二章 玄启 江朽借助灭瘴小阵突破至命泉初境,才震惊诸人没多久,典奉却又展露了命泉中境的修为,无疑令人难以置信。 尤其是唐空、赵晴天、祖狄、蒋添这四个苦海学宫之人,更是觉得他们的整体实力要低于居英院。 可转念一想,毕竟居英院之人都是军伍出身,仅是真气的修行进境自然是不如他们,而且念力又是需要感悟,一旦顿悟,苦海学宫必定能够超越居英院,一切皆是需要机缘。 轰! 典奉高举云刀,如同巨人开天一般,朝着江朽的面门轰然斩下。 黑甲作响,江朽缓缓抬起了握着刀的手。 铛! 金铁相交,如山岳般的力量倾泻而下,典奉恐怖的肉身力量令江朽的刀势都减缓了几分。 两把云刀摩擦出火花四溅,迅速抽离,二人的身影在刀光之中穿梭,时而交错。 细细看去,每一次挥刀,上方都会浮现五道刀影。 “二人皆已可施展五象刀影,表面上看起来不分伯仲,但典奉毕竟在修为上高了江朽一个层次,此战很悬。” 戴游儿的面色略显凝重。 “实在不行,我们就群殴他,反正我们人多。” 赵晴天握着小拳头,一副愤愤的模样。 闻言,戴游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觉得江兄会赢。” 唐空忽然说道:“典奉虽然境界略高,而且肉身力量极强,但他的速度却低于江兄,相信不出多时,江兄便会找到破绽将他击败。” 数十回合过后,典奉向后退去,地面上被拖出很长的脚印。 寒意越来越浓,蔓延至云刀之上,刀气与寒意融合,宛如冰晶一般。 江朽眼皮微抬,青光从眼底深处盘旋而上,隐隐间可以听到古老的兽吟。 那声音很淡,却直击灵魂。 极道龙渊神意诀,道之极限,可证天地。 虽然江朽只是初窥门径,但这道功法的玄奇之处便已经开始展现。 真气涌动在他的四肢百骸,于手臂之上蔓延而出,云刀随之嗡鸣,刀气激荡,凛冽之声仿佛自深渊而来。 “接下这一刀,天云盘归你。” 典奉紧握云刀,寒冰刀气如旋涡般席卷,携带着极深的寒意朝着江朽斩去。 寒冰刀气袭来,江朽的身子轻轻一侧,云刀擦过寒冰,冰屑层层崩碎,化作蒸汽消散而去。 二人错身而过,背身而站。 两把云刀摩擦出的高温将寒意彻底驱散,天地间安静了下来。 呼呼…… 是风声。 滴答…… 滴答…… 是血液滴落的声音。 典奉握刀的手剧烈颤抖着,鲜血沿着刀锋滑落,滴落到青石板上。 他的肩膀上出现一道狰狞的伤口,残留的刀气尚未散去。 江朽提着刀缓缓转过身,道:“打架便打架,废话真多。” 典奉一口鲜血喷出,身形不稳险些跌倒。 他转过身看着江朽说道:“你怎么做到的?” 江朽单手持刀背于身后,道:“你我二人同样的兵器,自然是唯快不破,你的速度太慢,而且你本就不适合练刀。” 典奉回过神来,道:“狄统帅也说过,我这一身横练功夫,练刀可惜了。” “下次再打。” 江朽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典奉苦笑一声,掏出天云盘放到了江朽的手上。 “戴游儿,你想做什么?” 忽然间的吼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见戴游儿不知何时走到了李听川的面前,正一脸坏笑的看着他,而李听川则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戴游儿说道:“典奉都输了,你觉得你能赢?” 李听川怒目圆睁:“戴游儿,你太过分了!” 戴游儿根本不理会他的负隅顽抗,直接伸出手,冲着他勾了勾手指。 李听川的目光落到江朽、唐依依等人身上,最终只能妥协交出天云盘,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何要送上门来? 一直毫无存在感的泗恒突然朝着江朽走去,而他的手中握着一块天云盘。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天云盘递到了江朽面前。 江朽一怔,接过天云盘,道:“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泗恒虽然寡言,但双目却异常明亮,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欠着。” 江朽说道:“好。” “真是个怪人。” 戴游儿摩挲着下巴,又看向李听川说道:“你再看看你!” 李听川咬牙切齿,突然有了一种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 …… …… 凉亭内,江朽、唐依依、戴游儿、唐空、赵晴天看着面前的十二块天云盘,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处理。 “都集齐了,不如直接去守天卫衙门?”戴游儿做沉思状说道。 唐依依、赵晴天点了点头,也有此意。 唐空眼中浮现异样的光泽:“戴统帅并未言明如何才是取胜,你是否还有别的想法?” 江朽的手掌抚过天云盘,道:“这里面具有五行之气的天云盘各皆有两块,而最后两块天云盘内却充斥着极为锋锐的剑意。” “剑意!” 众人一惊。 因为剑祖的影响,随云王朝很多修行者都修行剑道,修行剑道便要蕴养剑意,是剑道修行最艰难的过程,而剑意的蕴养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是最常见的。 修行者在突破命泉境后便可祭炼本命物,绝大多数剑道修行者都以剑作为本命物,然后在气海的作用下,蕴养出剑意,随着修为的提升,不断提高剑意的强度。 第二种极为罕有,也极难成功。 修行者按照现有的剑道指引,凭自身天赋和悟性凝聚出剑意,而后以此为基础开始蕴养,即便不把剑作为本命物,也不影响剑意的修炼。 而这其中的剑道指引,可以是先辈留下的剑道典籍,也可以是剑道强者的亲自灌输。 剑意亦有等级,按照当年剑祖所定下的规矩,剑意从下至上可分为四个层次。 剑凝 人剑合一 天剑 无剑无心 这四个层次也可以用来评定剑道修行者对剑道的领悟程度。 但剑意修行极其艰难,就算是排在随云王朝十大强者中第二位的剑圣莫惊空,也仅仅是将剑意修行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 传闻他已闭关数年,有望突破天剑境界。 江朽在赤云将军府时,在陆权体内留下的天衣剑意便属于第二种。 他是根据冥王手札上的记载,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蕴养而出。 随云王朝剑道强者众多,他不能轻易暴露天衣剑意的存在。 虽然天衣剑意世所罕见,几乎无人知晓,但世事无绝对,他总要用什么来掩盖天衣剑意的存在。 最好的办法便是修行剑道。 而这次的天云宴似乎给了他开始修行剑道的契机。 江朽忽然说道:“剑意强大,可破万物,这最后两块蕴含剑意的天云盘或许便是钥匙。” 唐空若有所思,道:“用这两块天云盘里面的剑意去激活蕴含五行之气的天云盘,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江朽认同的点了点头。 “助我!” 江朽没有任何犹豫,指尖有真气缠绕,直接点在了最后两块天云盘上。 唐空四人很有默契的将手掌贴在了江朽的后背,真气源源不断的输送进去。 尖锐之声传出,仿佛万剑嗡鸣,又似飞剑碰撞。 剑意传进体内的刺痛感令江朽的精神极为紧绷。 霎时间,藏在他气海深处的天衣剑意席卷而出,将那些外来剑意吞噬而去。 就像是大鱼为了捍卫自己的海域,不断吃掉闯入的小鱼。 忽然间,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震荡开来。 五个颜色各异的光团缓缓飘了起来,那些光团之中,有无数文字正迅速的排列组合。 “这些是……” “五道玄启级别的强大武学。” 青木囚 湮水功 红莲业火刀术 伏迦术 息风剑诀 看到这些文字,五个人的脸上皆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笑意。 那只小狗仍旧趴在赵晴天的脚边,无聊的打了个呵欠,对这几个人类的行为提不起任何兴趣。 第十三章 白衣素素 武道一途,武学奇多。 两千年来,各种强大高深的武学层出不穷,也造就了越来越多的强大修行者。 武学杂多,强弱有别,最强大的便是那三种等级的武学。 玄启级别 无双级别 超凡级别 武学数量繁多,但是能够达到玄启级别的皆是有典记载,而更高深的无双和超凡武学则更是少之又少。 居英院所修行的封意六象刀诀虽颇有杀伐之气,但也未列入玄启级别。 红月堂的纵横八术神秘至极,武道界对此也一直难以定论,所以外界没人知道这道杀术究竟是什么等级。 江朽五人中最强大的不过也是命泉境界,能够在这个境界便接触到玄启武学,可谓是幸运,也足见这一次的天云宴下了多大的血本。 整整五道玄启武学,以五行之气划分。 “诸位,我可否先选?” 江朽盯着那道金光笼罩的息风剑诀,眼中浮现凌厉之色。 他们能够得到全部十二块天云盘,江朽有很大的功劳,其他四人自然是没有意见。 于是江朽顺利得到了息风剑诀。 唐依依选择了火之气的红莲业火刀术。 戴游儿选择了木之气的青木囚。 唐空选择了水之气的湮水功。 赵晴天选择了土之气的伏迦术。 天云宴尚未结束,五人便得到了极大的收获,不知道最后的奖励又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戴游儿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江朽忽然说道:“玄启武学极为强大,就算是放在一庄三宗里也不是一般弟子轻易可见,眼下天云宴尚未结束,小心为上。” 戴游儿说道:“我们都得到玄启武学了,还要小心什么?” 江朽却是看向唐空。 唐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按照戴统帅之言,需将十二块天云盘带回守天卫衙门方可决出最后的胜者,并未提及这五道玄启武学,或许他也不会想到我们能够发现玄启武学的存在,这也许只是个意外的福利,最重要的仍是天云盘。” 戴游儿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福利也太惊人了,不知道最后的奖励又会是什么?” 江朽朝四周看了一圈,道:“现在所有的天云盘都在我们手中,恐怕在我们回守天卫的路上已经布满了重重阻碍。” 唐空认同道:“除去我们五个,居英院和苦海学宫还剩下六十五人,他们合在一起,我们又怎么挡得住?” “这才是群殴啊!” 戴游儿望着天空,有一丝怅然。 “群殴,也是个不错的历练……” 唐依依小声说道。 闻言,戴游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江朽哥哥,你有办法吗?” 赵晴天抓着江朽的衣袖,看起来有些担忧。 江朽突然间看向戴游儿说道:“玄启武学到手,要不要大吃一顿?” 戴游儿面露古怪之色,木讷的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五人再一次走进了揽月楼。 …… …… “启禀统帅,五行之气已被江朽五人破解,他们得到了其中的玄启武学……” 守天卫衙门花园内,戴无翳看着棋局,一名军士正在他身边报告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戴无翳捏着棋子,眼观棋局,耳听四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江朽打败了命泉中境的典奉,还以主导之姿破解了五行之气?” 军士说道:“是的,他们利用两块天云盘里面的剑意破解了五行之气,并得到了五道玄启武学,现在他们应该是去了揽月楼。” 戴无翳淡笑道:“已成众矢之的,揽月楼倒是个不错的庇护之地。” 军士又道:“此事要不要告知无极剑宗?” 戴无翳说道:“告诉他们一声吧,毕竟天云盘里面的剑意是无极剑宗少主亲自灌输,他们或许又认为找到了一个好苗子。” “可……江朽的身份还尚未确定……”军士犹豫道。 戴无翳将一枚黑子落下,道:“无碍,居英院和武道界的任何势力都不冲突,而且若无极剑宗真能看中他,入山门的洗剑礼便能够勘查出他体内的任何秘密,如果有问题,他自然逃不掉,我们也省了麻烦。” “是!” 军士离开,戴无翳看着复杂棋局,眼神逐渐凌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哑然失笑:“有意思,竟然能够破解惊蛰剑意,如果你没有问题,一定会是武道界又一位天之骄子吧。” …… …… 揽月楼七楼幽室,江朽等人再一次见到了北堂敬。 “我在此处休养了数年,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接二连三和你们几个小家伙见面。” 北堂敬坐在轮椅上看着众人,似有些无奈的意味。 江朽说道:“晚辈几人想请北堂掌柜帮忙回到守天卫衙门。” 北堂敬说道:“这件事情十分简单,但我不会帮你们。” “为什么?”戴游儿不解问道。 北堂敬怅然道:“自从离开军方,我便立下规矩不再参与军方任何事情,帮无翳藏天云盘已是破例,不会再有第二次例外。” 江朽没有犹豫,抱拳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再打扰。” 北堂敬却是摆了摆手,道:“二楼来了位客人,你们可以去找她试试。” …… …… 白衣少女立于窗边,明眸如水,却隐隐藏着锋锐之意。 她静静的看着外面,白衣素锦,青丝如瀑,青色发带轻飘,带着淡淡清香飘向窗外。 她抱着一把长剑,剑鞘乃白玉所制,将锋锐剑意笼罩其中。 江朽安静的坐在桌子旁,看着少女的背影,如此状态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姑娘……你都让在下进来了,为何不说话?” 少女红唇微动,道:“明明是你来找我的。” 江朽有些许尴尬,道:“北堂掌柜说姑娘可以帮助我们,所以在下特地前来请求姑娘一助。” 少女说道:“你可知我为何偏偏见你?” 江朽眉头微皱,迟疑道:“难道是因为……我帅?” 少女不屑一笑,道:“如果你我境界相当,我现在一定与你比试一场。” 江朽看着少女清冷的面庞,一对如水的眸子里,分明藏着强大的剑意,其修为必定远超自己。 少女又道:“就是你破了我留在天云盘里的剑意?” 江朽眼神微凝,道:“你是谁?” 少女说道:“无极剑宗,李素素。” 江朽立刻起身,道:“原来姑娘就是无极剑宗的传人,在下失敬。” 李素素说道:“你不过命泉境界,到底是怎么破除我的剑意的?” 江朽说道:“或许只是巧合,更何况我还有四个朋友相助。” 李素素盯着他的眼睛,房间内变得极为安静,气氛有些古怪。 江朽迎着她的目光,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素终是摇了摇头:“我可以帮你的忙,但作为交换,你怎么回报我呢?” 江朽认真说道:“姑娘请说。” 李素素唇角微翘,道:“我保你们安全回到守天卫衙门,但此事之后,你要随我回无极剑宗。” 江朽问道:“干什么?” 李素素说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天赋异禀,还真的只是巧合才破了我的剑意。” 江朽不解道:“然后呢?” 李素素说道:“如果是巧合,那你自便,如果是天赋,那你就留在无极剑宗吧。” 第十四章 待到雷鸣风起 随云王朝武道界以一庄三宗七玄门为尊,无极剑宗便是三宗之一。 孟家覆灭之后,无极剑宗更是成为了随云剑道的领袖。 李素素作为无极剑宗的传人,自然是有些霸道的性子,不过好在并非恶意。 听到李素素之言后,江朽无奈道:“居英院尚未结业,我不会去无极剑宗。” 李素素说道:“拜入无极剑宗门下不会影响你军人的身份,也不会影响日后你在军方的发展,相反你还会得到无极剑宗的庇护。” 江朽沉默了一会,道:“再说吧。” 李素素转头看向窗外,道:“尚不知你的剑道天赋如何,等去了无极剑宗的洗剑礼之后,你我再商议此事。” 无极剑宗乃是剑道正宗,更何况有那位大人物坐镇,如果江朽真的天赋超然,待他感受到无极剑宗的底蕴之后,恐怕撵都撵不走了。 李素素这般想着,又回头看了江朽一眼。 江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提不起任何兴趣,哪怕是她这个无极剑宗传人的邀请。 …… …… 古老的长街之上,人潮涌动。 李素素抱着剑平静的走在前方,江朽、戴游儿等人跟她隔着半丈左右的距离,时不时的观察着周遭的情况。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无极剑宗传人,竟也会沦为我们的保镖。” 戴游儿看着前方的白衣倩影,一这么想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最好闭上嘴。” 李素素没有转头,有冷漠的声音传来。 戴游儿悻悻的缩了缩脖子,看着身旁的唐依依,心想女孩子都是这般不能开玩笑吗? 当他们穿过长街尽头走进另一条街道时,人流明显的稀疏了很多,但一股战意气息却扑面而来。 果不其然,数道身影挡在了前面。 江朽向后瞥了一眼,亦有数道身影堵在了后面。 周围的人见到如此阵仗,自然认出了这些是居英院和苦海学宫的学子们,纷纷散开或者远离。 “让开。” 李素素虽然直视前方,但目光却没有落到任何一人的身上。 “滚开臭丫头,我们找的是江朽他们!” 霍恪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面露凶狠之色,显然之前江朽的所作所为让他丢尽了颜面。 李素素脸色一寒,一掌挥出,劲风席卷。 霍恪就像受到重击一般,直接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 众人一阵惊骇,这个少女的年龄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竟然仅是一掌便打飞了霍恪。 她是谁? 众人开始猜测她的身份。 “一起上啊!等什么!” 霍恪艰难的爬了起来,却已经提不起半分力气。 祖狄看着霍恪的伤势,又盯着李素素看了许久,最后一咬牙:“大家一起上,她再强难道还能挡住我们的围攻不成?” 闻言,众人虽然犹豫,但很快便下定决心,数十人前后夹击,迅速朝着李素素靠拢而去。 李素素眼皮微抬,明亮的剑光从眼底深处闪过。 衣袂飘飘,剑光从衣衫各处浮现,当众人以铺天盖地之势袭来时,那些剑光轰然射出。 江朽等人站在原地,眼前不断闪过流星般的光芒。 下一刻,数十人倒飞了出去。 哀嚎声此起彼伏。 李素素的剑尚未出鞘,转瞬间便击退了数十人的围攻。 戴游儿震惊道:“好强啊!她这都什么境界了?” 江朽说道:“至少天照境。” 戴游儿咂了咂嘴,道:“不愧是无极剑宗的传人啊。” 唐依依却是完全不同的反应,战意凛然,显然又遇到了新的挑战目标。 赵晴天抱着已经在揽月楼内洗干净的小白狗,看着好战的唐依依,下意识的远离了一步。 李素素无视了哀嚎的众人,继续向前走去。 江朽等人迅速跟上。 不知过了多久,守天卫衙门前的巨大广场出现在了视线内,却又有几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李素素微微皱眉,除了中间那人,其余几人的境界并不弱于她。 江朽却是盯着中间那人,就在不久前的那个黄昏,他在赤云将军府见到过那人。 离川三公子之一的断月。 “断月,你出现在此处又是何意?”戴游儿大喊道。 断月的脸上仿佛永远挂着古怪的笑容,直接无视了戴游儿。 “天云宴与我没关系,但我也想见识一下无极剑宗传人的本事啊!” 此话虽然听起来像是跟李素素说的,但断月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江朽。 江朽平静回应,好像只要李素素在,一切都没问题。 李素素的目光扫过断月身旁的四人,缓缓道:“龙湖门段枫,古源窟张开源,滇南林家林不凡,邙山渊邱忘谷,你以为你们四人合力便能拦下我?” 那四人显然是有些意外,道士模样打扮的张开源说道:“没想到无极剑宗传人竟是认识我四人,虽然七玄门的实力比不上无极剑宗,但李姑娘也不要托大了,我们可是一直想领教你这剑道正统传人的实力。” 李素素说道:“昔年你们七家宗门联盟,称作所谓七玄门,以为这样便可以抗衡我无极剑宗了吗?” 张开源脸色微沉:“我等四人所在的宗门皆以剑道为主,听说你已突破天照境界,我等便来领教一二。” 话毕。 四人拔剑而起。 “宵小之辈,群起对抗我无极剑宗,也就这点出息了,正好让我以此试剑!” 李素素冷漠出声,瞳孔中映着四人的身影,剑气呼啸而出。 隆隆。 隆隆。 晴朗的天空里忽然响起惊雷,炸裂之声,震动耳膜。 张开源四人脸色突变,看向那把缓缓抽出的剑。 似玉非玉,似铁非铁,反射着天光,宛如明镜,看不清剑身的真实模样。 当长剑被完全抽离出剑鞘时,天空里的雷声已成此起彼伏之势。 “晴日惊雷响,你竟然继承了神兵惊蛰剑!” 张开源四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虽说他们也踏入了天照境,但面对着拥有神兵的李素素,却突然萌生了退意。 李素素提着剑出现在他们面前。 剑光四散,就连明媚的天光都暗淡了几分。 断月没有动,江朽也没有动,二人就这么隔着剑光对视着。 那种目光,熟悉而又陌生,仿佛宿命一般。 “让我看看你的剑道。” 剑光之中突然响起李素素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柄三尺青锋。 江朽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飞来的三尺短剑。 剑身略窄,剑刃锋锐,虽然和李素素手中的惊蛰剑没法比,但也属灵兵之列。 断月绕过剑光弥漫的战场,片刻间便出现在江朽面前。 江朽只感觉体内的天衣剑意蠢蠢欲动,仿佛渴求一战。 “听说你突破命泉境,还得了玄启级别的武学。” 断月右手轻轻一抖,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衣袖里落到了手中。 江朽手握三尺剑,剑锋斜指地面,眼底仿佛有风云激荡。 剑意蓄势待发,虽无剑招,却胜有剑招。 断月猛然伸出右手指向江朽,一道寒光从掌心射出,沿着手指的方向高速移动,仿佛一道青烟划过。 江朽瞳孔微缩,看清了那道寒光,那是一柄飞刀。 飞刀速度极快,转眼间便至身前。 江朽瞬间闪开,握着剑直直刺向断月。 断月手掌一甩,又是三道寒光飞出,同时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四柄飞刀仿佛有灵性一般,江朽往何处移动,飞刀便回转至何处。 躲闪和进攻之间,江朽没有持续多久,索性直接站在某处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四柄飞刀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他飞去,耳畔响起空气撕裂的声音。 剑吟低鸣,剑意弥漫在三尺剑身上。 当四柄飞刀即将刺入江朽的血肉中时,一股罡风猛然自剑身上席卷开来,瞬间震散了飞刀。 罡风绕着剑身旋转,迅速膨胀开来,把江朽笼罩而进。 细细看去,那每一道罡风都蕴藏着锋锐的剑意。 断月脸色突变:“怎么可能,你竟然将那道玄启级别的武学修成功了?” 第十五章 鱼龙潜藏 江朽得到玄启武学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已经对息风剑诀初窥门径。 剑意罡风缠绕着江朽的身躯,他的身影一动,携带着锋锐剑光出现在断月面前,动作极为干净迅速,犹如鬼魅。 断月双手猛然一甩,衣袖中犹如云雾升腾一般,整整九道寒光如流星般高速飞出,没入剑气罡风之中。 刺耳的声音传出,如深渊中的唳啸。 不多时,罡风渐息,江朽握剑倒退了十几步。 断月伸手接住倒飞回来的飞刀,脸色却是突然一变。 九柄飞刀只回来了六柄,他的视线一转,看向地面。 咣当! 三柄残缺变形的飞刀落到了地面上,已成废铁。 断月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经脉和气海虽然被某种神秘的封印压制着,但是也有命泉中境的修为,却仍只是和命泉初境的江朽不分上下,还被毁了三柄飞刀。 寒月飞刀,位列灵兵,却被那把剑打了回来。 李素素虽战与四人,但仍不落下风,战斗间隙中,她看到江朽施展息风剑诀,眼中流露出一丝错愕。 这般情形,江朽似乎已经不需要再接受洗剑礼的检验。 几个时辰内领悟玄启级别的剑诀,放眼无极剑宗数百年历史,也只有三个人做到过。 李素素收敛心神,纤纤玉手悄然翻转,惊蛰剑旋转一圈,如玉般的剑光激荡而出,震退了几人的围攻。 她和张开源几人都是天照境,但无极剑宗培养的传人,又岂是同级别的修行者能够轻易撼动的,更何况还有神兵在手。 张开源四人气血翻腾,手中之剑震颤,嗡鸣作响。 “这便是无极剑宗传人的实力吗?” 几人面面相觑,难以形容此时的心境。 数十年前,江南之地,七家宗门为了追赶一家三宗的脚步而达成同盟,成立七玄门。 虽然分散看来,七宗门的实力并不怎么起眼,但联盟之后的底蕴却不容小觑。 直到今日,四人联手战李素素,他们才真正认识到双方的差距。 像李素素这般年龄的弟子,在他们的宗门内定是没有这般修为。 李素素看出张开源几人心中所想,当下便是剑锋直指,道:“接我一剑,便让尔等离去。” 张开源倒吸一口凉气,看了一眼三个同伴,剑身上再次有锋锐剑意弥漫而出。 霎时间,剑光绽放,从四个方向朝着李素素攻去。 剑啸声不绝于耳,如天降暴风,又如深海巨浪。 潮汐剑诀! 龙湖九剑! 古剑式! 林家疾风剑! 四种高深剑诀施展而出,虽然没有达到玄启级别,但合力之下亦不容小觑。 李素素见状,明眸一寒,旋即单手持剑,倒竖于身前,剑尖直指上方。 隆隆。 隆隆。 苍穹深处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雷声,一道道雷光电弧蔓延至惊蛰剑上,犹如银色虬龙,于某个瞬间轰然扩散开来。 张开源几人已经近身,被扩散的雷光剑气吞噬而进。 剑气呼啸,雷光骇人,远远望去,犹如一个巨大的明亮雷球。 启明雷剑术 无极剑宗的玄启武学。 在无数震惊的目光中,四道身影从雷光中倒飞了出去,衣衫焦黑,鲜血淋漓。 咣当! 四把剑犹如废铁一般落在四人的身旁,咔咔断裂成无数碎片。 神兵一怒,金石俱裂。 张开源等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险些昏迷过去。 雷光散去,李素素反手持剑,眼神冰冷。 “七玄门壮大不起来不是没有原因,天照境已是不凡,你等竟任听他人挑唆便出手挑战,看来先辈的风骨你们是一点也没有学到。” “受教了!” 张开源四人哪还有脸面停留,赶紧拖着重伤的身躯离开,留下一地残剑碎片。 …… …… “我一再阻你,你难道对我没有任何兴趣吗?” 断月的目光从地面上的三柄破损飞刀上收回,微笑看着江朽。 江朽说道:“我对男人没兴趣。” 断月脸色一僵,道:“我还会来找你的。” 李素素直接无视断月从他身后走了过来,说道:“这把剑名为丁零,可以送给你。” 江朽把剑递到她面前,道:“无功不受禄。” 李素素说道:“看不上啊?” 江朽摇头说道:“剑匣十三剑,缺了一剑都难以发挥其威力,你还是留着吧。” 李素素一愣,接过丁零剑,道:“看来你对无极剑宗很了解。” 江朽没说什么,向她身后望去,断月带着奇怪的神色转身离去。 李素素说道:“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理由的。” “多谢了。” 江朽说完话,便朝着守天卫衙门的方向走去,唐空、戴游儿等人迅速跟了上去。 李素素抱着惊蛰剑,缓步跟上。 守天卫衙门近在眼前,已无人阻拦。 霍恪、祖狄等人也从远处归来,当看到李素素时,又赶紧拉开了距离,仿佛之前的剑气纵横还历历在目。 戴无翳、狄明和褚无忌从守天卫衙门走出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天云宴开启时的场景,人员齐聚,只是这一次的站位很是滑稽。 江朽、唐空、戴游儿、唐依依和赵晴天五人站在最前方,对了,还有赵晴天怀里的小白狗。 在江朽等人的左后方,李素素独自一人抱着剑,一言不发,方圆几丈内空无一人。 而右后方则是霍恪、祖狄等数十人,明显是和李素素保持着安全距离。 戴无翳看向李素素。 李素素垂着目光,平静道:“戴统帅不必理会我,我只是在等人。” 戴无翳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面前的五人。 江朽背着手。 唐空握着折扇。 唐依依抱着十二块天云盘。 赵晴天抱着狗。 戴游儿抱着自己。 “虽然你们五人走到了最后,但本帅有个问题要问你们。” 戴无翳看了一眼唐依依怀里的十二块天云盘,认真道:“所以,这十二块天云盘是你们五个人的,还是属于某一个人?” 江朽五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齐齐点头:“五人。” 戴无翳又道:“你们可发现了什么,当然,我说的不是那些玄启武学。” 闻言,五个人都低下了头,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就连赵晴天怀中的小狗都埋起了头,安静趴着。 不知过了多久,江朽微微抬眼看向唐空,后者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随云王朝初立时,定帝都为离川,玄天司第一任掌司大人曾奉命召集天下术士绘制了一幅图,而这幅图内藏着关于离川城的那个神秘传说。” 江朽抬起头看向戴无翳,继续道:“传闻中这幅图不仅藏着离川的秘密,还有着净化迷障的作用,一切危害离川或者说和离川格格不入的存在都将无所遁形。” “这幅图以五行之气加持绘制而成,名为鱼龙潜藏图……” “如果我们几人没猜错,这十二块天云盘便可将鱼龙潜藏图召出。” 江朽的话音落下,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静的可怕。 戴无翳看着江朽,嘴角浮现莫名笑意。 人群中,至少有不下十人在听到江朽所言之后,脸色惊变,布满了恐惧。 第十六章 抱剑少女 鱼龙潜藏天下定。 元始初年,玄天司第一任掌司大人承皇帝令,号召天下术士,绘制了一副离川风貌构造图,并以五行之气加持,炼制成奇宝异物。 两千年来,离川经历数次大劫,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在鱼龙潜藏图下皆无所遁形,不知击碎了多少阴谋诡计。 但那些都是震惊天下的大事。 谁也不会想到,天云宴居然牵扯到了那幅古图,很显然是针对居英院和苦海学宫的这些人。 “你说的没错,天云盘的确和鱼龙潜藏图有关。” 戴无翳手掌一挥,真气便将十二块天云盘裹挟而起,悬浮在面前。 “鱼龙藏,而天下安,你们都是我随云王朝未来栋梁,虽然如今天下安定,但吾辈当居安思危,陛下垂怜,诸位可于鱼龙潜藏图一观,这也算是江朽五人带给你们的福利。” 话音落下,只见戴无翳双手迅速结印,十二块天云盘猛然爆发出璀璨光芒,一副巨大的光图于上空逐渐清晰起来。 轮廓分明,长街纵横交错,赫然是一座巨大的城池,散发着古老的意味。 这便是鱼龙潜藏图,图上所绘正是离川城全貌,其中隐隐还藏着更神秘的存在,只是在场的人还没有资格和能力去见到。 人群中,有人见到鱼龙潜藏图出现,忽有一种逃离的心思,但还不待他们有所动作,光图便将所有人都笼罩而进。 李素素早已退到远处,默默的看着这一幕。 鱼龙潜藏图将众人笼罩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空洞无神,仿佛陷入了幻境一样。 事实上,他们真的陷入了幻境。 …… …… 天空灰暗。 死寂。 可怕。 冰冷。 偌大的离川城内空无一人,仿佛无数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青砖红瓦出现裂缝,枯叶随风落下,寂静无声,天地间充斥着一种荒凉的气息。 哒哒。 哒哒。 忽然有脚步声从空荡荡的街道尽头传来,轻而缓慢,却步步有声。 江朽踩着青石板路,街道两旁的房屋从视线中掠过。 他的眼神从最开始的迷惘逐渐明亮起来,只是依旧情绪极淡,看不出任何东西。 某个时刻,他忽然驻足,抬头看去。 白鹤酒馆。 店招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应该很久没人打理了,应该说整座城都很久没人出现了。 江朽静静的看着店招,仿佛石化一般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那淡然的眼底深处忽然有微弱的光泽浮现,虽然很淡,但却是真实存在的,是这座城里唯一的光。 那点光芒一闪即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身粗布麻衣,仿佛还带着南山州的青草味。 没有黑甲,也没有云刀。 有十年时间他都穿着这样的粗布麻衣,那时候他还生活在南山州太平镇,跟着一个叫秦老爹的人。 江朽抬起头看向酒馆内,有人走了出来。 那道身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红衣女子,腰身如幻,嘴角噙着邪魅的笑意。 红衣女子说道:“回来了啊。” 江朽迟疑道:“你是?” 红衣女子说道:“祝念。” 江朽愣了愣:“祝念是谁?” 红衣女子眼神骤冷:“你敢背叛红月堂!” 江朽盯着她,嘴角泛起冷意:“我从不是红月堂之人。” 红衣女子怒意骤生,一巴掌朝着江朽甩了过去。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紧缩,不可思议的低下了头。 江朽的手臂刺穿了她的胸口,鲜血涌出,冰冷彻骨,而她的手掌则停留在了距离江朽脸颊半寸的地方,再也动弹不得。 “你……” 红衣女子的身体缓缓倒向地面,不多时身下便是一片血泊。 江朽收回手掌,剑意悄然没入掌心中,用力甩了甩冰凉的血液。 “我真的不认识祝念。”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长街走去。 红衣女子的身体表面浮现无数裂痕,犹如瓷器碎裂一般。 一阵风吹来,那些裂痕迅速蔓延,裂成无数碎片,化作漫天枯叶随风飘远。 尸体和血迹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街道尽头,江朽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向昏暗的苍穹深处,仿佛看到了那双监视着这个世界的眼睛。 “戴无翳,这便是你的手段吗?” 江朽这般想着,眼神越发深邃起来。 下一刻,他转过街角,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 …… 居英院和苦海学宫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鱼龙潜藏图的幻境,幻境中的人极难发现自己的处境,从而暴露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这场幻境之旅,只有戴无翳、狄明和褚无忌三个人可以看到真相。 数十人散布在鱼龙潜藏图内的离川城各处,却又各不相遇,类似于平行时空,明明是一样的处境,却永远干涉不到。 当狄明看到江朽果断杀死祝念的时候,在心中长松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戴无翳,眼底流露出不屑之色。 那感觉就像在说,我居英院的人怎么可能是红月堂杀手。 戴无翳眼中映着祝念化身的漫天枯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当江朽转过街角被人拦住去路时,他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们怎么会相遇了?” 狄明和褚无忌闻声看去,只见和江朽相遇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之一的喻天池。 “他们在鱼龙潜藏图内不会相互遇见,难道是幻象?”狄明皱眉道。 戴无翳肃然道:“不是幻象,这二人都是真的。” 褚无忌忽然道:“会不会是鱼龙潜藏图出了问题?” 戴无翳沉默了一会,道:“鱼龙潜藏图乃是第一任玄天司掌司大人所绘,后每一任的掌司大人都会加上一道禁制,怎么会出问题,除非是……” 狄明疑惑的看着他。 褚无忌却是脸色突变,道:“除非是鱼龙潜藏图的掌控者动了手脚。” 戴无翳说道:“鱼龙潜藏图是我借用而来,只能简单启用,并没有核心枢纽鱼龙珏,而此图关乎离川安危,鱼龙珏早在多年前便已经分成三部分,分别由三个人保管。” 狄明问道:“哪三个人?” 戴无翳说道:“玄天司掌司大人、当今陛下、安宁公主……” “什么?” 狄明惊声道:“这三个大人物应该不会参与到此事中来吧。” 戴无翳看向鱼龙潜藏图中的某个位置,道:“狄兄,喻天池在居英院两年,你应该知道他是公主殿下的人吧。” 闻言,狄明的瞳孔骤然紧缩。 …… …… 江朽和喻天池在街角相遇,二人对视无言,持续了好一阵。 喻天池忽然说道:“以你的本事应该已经意识到这里是幻境了吧?” 江朽抬头看向苍穹深处,清冷至极。 喻天池又道:“你放心,你我的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见,他们也看不到你我做了什么。” 江朽的眼瞳深处有青光涌现,注视着喻天池,后者身上真气内敛,气血平稳,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人。 早在白鹤酒馆前,江朽便发现极道龙渊神意诀能够克制这里的幻境,要不然他也不会清醒过来杀死假祝念,否则定是会陷入戴无翳的圈套里。 “何事?”江朽说道。 喻天池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王焕是赤云将军陆权的人,我也知道你是红月堂杀手,我更知道王焕是你亲手所杀。” “又来?”江朽说道。 喻天池说道:“我没有试探你,红月当空,梧桐泣血,我可是知道红月堂那处隐藏极深的据点。” 听到那八个字,江朽问道:“你是谁?” 喻天池说道:“我就是雇佣红月堂杀死王焕和元不夜的雇主。” 江朽又道:“你是谁?” 喻天池皱起眉头,道:“我已经告诉你了。” 江朽仍旧不紧不慢的道:“我是说你背后那人。” 喻天池脸色一寒,盯着江朽看了许久,突然笑了笑,道:“我现在知道为何殿下会看中你了,你的思虑果然非常人可比。” “殿下?”江朽眉头一挑。 喻天池认真说道:“我正是为安宁公主效力,自从我暗中看到你杀死王焕之后,殿下便一直在关注你,直到你在天云宴上展露天赋,殿下更是对你青睐有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江朽说道:“堂堂随云王朝的公主,竟然不顾身份,要与红月堂结盟?” 喻天池一愣,道:“你的思虑果然跳跃,其实殿下最主要的是想拉拢你,但如若能因此和红月堂搭上线,也算是意外之喜,你要明白,在殿下的眼中,世人皆平等,她可不把红月堂当做人人惧怕和憎恨的杀手组织。” 江朽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说道:“所以她到底为何要杀死王焕和元不夜?” 喻天池眼神一凝,道:“你若是答应替公主办事,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 江朽摩挲着下巴,抬头望向苍穹深处。 天,似乎更暗了。 片刻后他说道:“我的好处呢?” 喻天池说道:“戴无翳在怀疑你的身份,甚至连狄明都心存芥蒂,殿下会让这一切疑虑都烟消云散。” 江朽果断道:“好,我答应你!” 喻天池一愣,显然是有些意外他竟然答应的这般果断。 江朽又道:“我会跟堂主汇报此事,她应该很乐意跟公主合作。” 喻天池挑眉道:“看来祝堂主很信任你啊?” 江朽一本正经的说道:“虽然她是随云王朝第四强者,但总归是个女人,有些事情还是要靠男人才能解决的。” 闻言,喻天池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无语道:“没想到江兄还有这般喜好。” 江朽望向苍穹,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了一声,满是遗憾的意味。 …… …… 李素素抱着剑,静静的看着被鱼龙潜藏图笼罩着的数十人,或许就连戴无翳都不知道,她能够清楚的看见幻境中的情形。 若有境界高深之人在此处,定能看到李素素眼中的那道明亮剑光。 剑心通明。 只有剑道天赋极高之人,才能在这般年纪修炼成功剑心通明,可窥探迷障,战斗中更是可令对手的细腻动作无所遁形。 “说是见识领悟,却令所有人都深陷幻境,真是无耻!” 李素素眼底的剑光渐渐敛没,忍不住口吐芬芳,只是仍旧一副清冷的模样。 “素素,好久不见,你还是这般嫉恶如仇。” 锦衣少年声音如泉水清冽,面容俊逸,邪魅狂狷,活脱脱一个潇洒贵公子的模样。 他突然出现在李素素身边,轻挥玉扇,后者却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李素素瞥了他一眼,道:“顾欢,你来做什么?” 随云王朝三宗之二,无极剑宗和缺月宗的传人,在这个热闹的街头随意的碰到了。 顾欢看着李素素的清冷侧颜,眼中流露出爱慕之色:“师父说这次的天云宴很有意思,我便来了,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赞之处。” 李素素冷漠道:“你一向沉迷于烟花柳巷间,怎会关注这些事情?” 顾欢脸色一僵,急声道:“素素你知道的,我一直洁身自好,跟她们也只是文艺交流罢了。” 李素素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关我屁事!” 顾欢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感觉最近几年,武道势力有些过分关注朝廷的事情了。” 李素素神色渐敛,看向那数十个纹丝不动的人,道:“武道势力从未与朝廷划清界限。” 顾欢拍了拍玉扇,道:“你说的是十几年前那两桩事吧。” 李素素眼皮微垂,睫毛微颤。 十七年前,文王一脉借助孟家和黎渊山庄的力量击败信王一脉,重续皇朝正统。 皇室文信两脉纷争百年,在武道势力的干涉下才结束战争,还天下安定。 十二年前,玄天司查出孟家勾结异族,图谋随云秩序,遂皇室联合黎渊山庄在孟家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其覆灭。 孟家势大,皇室和黎渊山庄虽损失惨重,但总归解决了心头之患。 虽然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随云王朝一直安稳太平,但因受那两桩事情的影响,武道宗门逐渐和朝廷之间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你我皆知,孟家勾结异族只是皇室的借口罢了,他们要的是孟家世代守护的那本手札。” 李素素的语气有些古怪,似乎对那些隐藏的内情颇为不满。 顾欢说道:“这些事情只有少数人知晓,更何况没有证据证明皇室和黎渊山庄有错,你我都只是从宗门长辈那里听说罢了。” 李素素说道:“可玄天司说孟家勾结异族同样没有证据。” 顾欢叹气道:“我知道孟家家主是李宗主最敬重的人,你这些心思还是先藏起来吧,眼下的时局,可是会祸从口出的。” 李素素抱着惊蛰剑,视线突然一转,看到了远处的一道身影。 断月正站在那里,关注着场上的某个人。 顾欢忽然朝李素素靠了靠,小声道:“你说那本手札究竟有什么秘密,会让皇室和黎渊山庄那般大动干戈?” 李素素说道:“十七年前皇室重续正统的的战争中,孟家暴露出那本手札的存在。” “传闻中,手扎上不仅记载着惊世的武学典籍,甚至还有一个关乎整个武道界命运的秘密,那个秘密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顾欢恍然:“牵扯甚深,难怪师父不让我打听这些事情。” 李素素看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数十位居英院和苦海学宫之人从幻境中苏醒了过来,还不待他们有任何反应和争议,一群银甲银枪的守天卫精锐士兵便是迅速围了上来。 “蒋添、韦世相、许伯礼、喻天池、江朽……” 戴无翳目光如剑般扫过众人,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道:“这些人涉及危害朝廷,全部关押候审!” 李素素眼神一冷,直接走了上去,怀中之剑响起低沉剑吟,数道剑气无由而生,割裂地面与空气。 第十七章 向来只出一招 少女怀中有剑,剑意凛然,所过之处,地面龟裂,人群退避,守天卫士兵的银甲上也浮现裂缝。 剑未出鞘,便有如此之势。 守天卫士兵戒备的看着她。 居英院和苦海学宫的学生们疑惑的看着她。 江朽平静的看着她。 戴无翳目光冰冷的看着她。 “戴统帅,我只要江朽。” 李素素在江朽身旁驻足,直视戴无翳。 戴无翳说道:“事关重大,不可随意。” 李素素说道:“你说他危害离川,可有证据?” 戴无翳眼睛一眯,道:“这与你有何干系?” 李素素看了江朽一眼,沉默了一会,看向戴无翳的眼睛,坚定道:“我一定要带他走。” “无极剑宗什么时候也会做这种无礼之事了?” 戴无翳朝着不远处看了一眼,然后便有一群守天卫士兵围了上来,直逼李素素。 李素素说道:“晚辈自认不是戴统帅的对手,但江朽我必须带走,哪怕……玉石俱焚。” 她的声音很轻,但极其坚定。 戴无翳皱起眉头,他不明白李素素为何如此看重江朽,仅是因为破解了她的剑意? 她的身份极重,莫不说戴无翳,就算是神将曹天野在此,也不会轻易出手惩治这个无礼的无极剑宗传人。 江朽很是意外李素素之举,却只是垂首不语。 李素素的眸子里有剑光涌动,她看着戴无翳,即便双方差距极大,却没有任何惧意,是骨子里天生的无畏。 空气中,静的可怕。 所有人屏气凝神,甚至连之前被戴无翳念到名字的那些人一时间都忘记了恐惧。 安静。 还是安静。 直到某个时刻,一股磅礴的气息蔓延而出。 李素素脸色微变。 戴无翳冷漠道:“本帅在,谁都带不走这里的任何人。” 李素素只感觉一股如山岳般的压力覆盖而下,噌的一声,惊蛰出鞘。 剑光从剑身上展开,瞬间分化成数十道剑气。 戴无翳的眼神越来越冷,他没有任何动作,体内涌出的磅礴气息陡然扩散,瞬间将剑气击溃。 叮! 惊蛰剑响起一阵低沉的声音,好似受到打击后的呜咽。 李素素紧握剑柄,压制住颤抖的剑身和胸口处的气血翻腾。 她仍无惧意,眸子里再次涌出宛如星辰般的剑光。 隆隆。 惊蛰剑动,苍穹深处响起低沉雷鸣。 戴无翳抬头望去,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惊蛰出,玄雷落,可惜你的境界太低了,本帅不愿伤你,还是速速退去吧。” 剑光欲盛,几乎将李素素整个身体都包裹了进去,锋锐的剑意将空气都撕裂开来,她高举惊蛰剑,一圈圈剑意伴随着雷光电弧直入苍穹。 本命之剑,惊蛰剑意,已隐隐接近人剑合一的境界。 “我说过,即使玉石俱焚,我也要带走他。” 她的言语中满是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唉……” 戴无翳轻叹了一声,手掌猛然紧握,真气激荡而出,李素素喷出一口鲜血,却仍然颤抖着握着剑。 “停手吧。” 极轻的声音传来,江朽站在了李素素面前,握住她的手把惊蛰剑收了回来。 雷声隐没,剑意消散。 “你……” 李素素脸色苍白,冲着江朽无力的摇了摇头。 江朽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拼死护我,但还是要谢谢你,以后别做这么拼命的事情了,当然,我说的是为我,你为别人拼命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李素素怔了片刻,刚要说什么,江朽已经转身看向戴无翳。 “戴统帅,添麻烦了。” 戴无翳大手一挥,守天卫士兵立刻上前,被念到名字的江朽、喻天池等人迅速被带离了守天卫。 “待一切调查清楚,天云宴胜者的奖励仍旧照常颁发。” 戴无翳、狄明、褚无忌三人离开,此间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会想到,天云宴就这么荒唐的结束了? 唐依依一言不发。 戴游儿看着戴无翳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拳头。 唐空长叹了口气,满是惋惜。 赵晴天抱着小狗,眼中流露出的神色应该是在为某人担忧。 李素素朝着江朽被带走的方向看了许久,最后抱着剑,拖着受伤的身体离开了这里。 …… …… 天云宴在一场暗杀的血雨腥风中开始,又在一个被设计的荒唐之局里结束。 一切都显得很是荒诞。 甚至有人觉得这就是一场荒诞的梦,天云宴的余味很快便在这种荒诞的情绪中散去。 天色渐晚,夕阳余晖洒满长街。 江朽和喻天池并肩走在街上,影子拉长,空气中弥漫着清爽的气息。 就在刚刚,他们二人毫发无损的从玄天司的大牢里走了出来。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殿下定能护你周全。” 喻天池连续深吸了几大口气,那股在玄天司内沾染的阴晦气息仿佛才被全部驱散。 江朽望着长街尽头,道:“戴无翳为何抓我们?” 喻天池想了想,道:“肯定是他不知道我们俩在幻境中发生了什么,索性抓起来,敲山震虎。” 江朽转了转脖子,忽然说道:“安宁公主命你负责除掉王焕和元不夜,你该知道他俩和赤云将军陆权的关系吧?” 喻天池一愣,道:“看来你知道的并不少。” 江朽问道:“所以陆权也是你们的目标?” 喻天池眼神微凝,停住脚步,夕阳余晖披在他的身上,仿佛血色披风。 江朽继续向前走去,头也不回。 “过几天送给公主殿下一份见面礼,当是还人情了,这次不收费。” 喻天池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尽头,眼神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 …… 入夜,戴无翳离开北城玄天司大牢,独自走在街道上,夜风凄冷,月光渐渐被乌云遮掩而去。 他想着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事情,思绪飘远,不知不觉间便已经走过几条街道,眼前的行人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他一人。 夜色越来越深,寒风灌进衣衫里,刺骨冰冷。 戴无翳猛然回神,脚步一滞,望向前方拦住去路的人影。 那道人影完全遮掩在黑袍之下,看不见容貌,浑身没有任何气息散发,更像是一个普通人。 但敢拦住守天卫戴统帅去路的人又岂会是普通人? “阁下为何拦我去路?” 戴无翳单手背在身后,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寒风迎面吹来,他的眼皮只眨了一下,视线有一瞬间极短的盲区,那道身影竟然便已至身前。 仍旧看不见容貌。 “是不是没人教过你?” 黑袍之下传出低沉的声音,但却是像刻意伪装过的,他本来的声音应该和现在完全相反。 戴无翳皱眉道:“阁下何意?” “放眼随云王朝,别说是你,就算是曹天野,也不能动素素那丫头,你敢伤她,代价你付得起吗?” 黑袍下声音还是有些古怪,就像明明是一个顽童,却非要装深沉。 戴无翳脸色一僵:“你是……” “气死我了!” 一道极为不爽的声音传出,黑袍下伸出两根手指,指尖上剑气激荡,直接穿透了戴无翳的肩膀。 在此人出手的那一瞬间,戴无翳便知道自己躲不掉。 但他没想到,这一道剑气竟是如此强大,直接令他的气海变得混乱不堪,甚至连经脉都受损严重。 仅是一道剑气。 戴无翳捂着肩膀单膝跪在地面上,艰难的稳住身形。 “我出手向来只出一招,不过也够你受的了,没三五个月怕是不能痊愈了。” “我告诉你,再有下次,我把守天卫衙门都给你掀了!” 黑袍人影化作道道残影,顷刻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了这两句话。 乌云散去,月光落在戴无翳的脸上,惨白至极。 “原来是你……” 第十八章 悠然走出樊笼剑阵的少年 从天云宴结束的那天晚上开始,戴无翳便开始闭门不出,没人知道是因为什么。 直到六日之后,一个消息再一次席卷离川。 赤云将军陆权身死。 死因,纵横八术。 兵器,神兵烛龙剑。 祝念又一次亲自出手,死者更是身份尊贵、战功彪炳的二品军侯。 这一次,整个朝廷的气氛都变的紧张起来。 过去几年,红月堂虽然重出江湖,声势骇人,但身为堂主的祝念从未亲自出手。 现在不过短短几日,青蛊蛇、烛龙剑相继现世,死的皆是军方之人。 甚至开始有传言出现,她是否是要挑战朝廷威严? 各种传言层出不穷,甚至有人猜测,红月堂就是大渝国安插在随云王朝的傀儡,意图帮助大渝谋夺疆土。 当然,这种猜测只是空穴来风。 隆隆。 隆隆。 春雷炸响,而后暴雨降临。 整个离川城都被笼罩在雨幕之中。 大黑伞在雨幕之下缓缓移动,像是一朵游走在人间的幽冥之花。 雨帘在伞面上溅起无数朵水花。 破碎…… 消失…… 离川西城,更西的地方,梧桐树像一个孤独行者般伫立在雨中,雨水冲刷掉灰尘,露出暗金色的树皮。 梧桐树旁,青砖绿瓦下的屋子里,无数笔墨落于纸上,是一幅幅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是为梧桐斋。 大黑伞从远处走来,伞下的人抬头望向梧桐树顶,仿佛陷入了沉思。 “雷雨天气,禁忌在树下驻足。” 梧桐斋内传出声音,声音中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和超脱。 闻言,伞下的人淡淡一笑,收起黑伞走了进去。 斋主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正立于案牍之后,挥洒狼毫于宣纸之上,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江朽把大黑伞立在门旁,视线掠过悬挂在正堂内的无数书帖,看向挥毫泼墨的斋主。 房间内极为安静,除了外界的雨声,隐隐能听到书写摩擦的声音。 江朽安静等待。 许久后,斋主放下笔,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终于看向这个冒雨前来的少年。 江朽从怀中掏出一枚兽形墨玉放到了斋主面前。 斋主看到兽形墨玉,眼中流露出惊奇之色,开始上下打量着江朽:“没想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天云宴魁首竟然是红月堂杀手。” 江朽说道:“堂主说梧桐斋虽然是红月堂的秘密据点,但你的身份特殊,并不受她制约,如果要找你帮忙,还要出示这兽形墨玉。” 斋主看着安静躺在桌子上的兽形墨玉,道:“既然是祝堂主的意思,老朽理应卖几分面子。” 江朽说道:“从今日开始,任何雇佣红月堂的雇主,晚辈要知道他们所有的企图和目的。” 斋主晦暗的眸子里浮现一道精光:“你应该知道,大多数雇主都不愿意暴露他们的真实身份,更别说那些隐藏更深的企图了。” 江朽抱拳道:“所以还需要前辈多多费心了。” 斋主背着双手,盯着江朽看了好一会。 隆隆。 当外面有闷雷声响起时,一阵寒风吹进梧桐斋,斋主忽然说道:“好,这也当老朽我还祝念的人情了,不过若要深查雇主们的消息,怕是会令红月堂少了很多生意。” 江朽笑道:“堂主说暂时不缺钱。” 斋主说道:“能让祝念如此看重的后辈,想来你有很多过人之处,今日我还有事,下次你抽时间过来,跟老朽喝喝茶,讨论讨论书法。” “喝茶可以,探讨书法便罢了,多谢前辈。” 江朽认真的表示了感谢,然后走到门口,撑起大黑伞,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 …… …… 江朽离开梧桐斋后,回到居英院找到狄明提出请假的需求。 假期时长,无限期。 狄明爽快答应。 于是一辆马车在大雨之中离开了离川城,一路南下。 五天后,马车停在了一座山脚下。 当朝阳初升之时,江朽从马车里探出头,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望向青山之巅,淡薄的云雾中,隐约能够看到一座高大石碑的轮廓。 “终于到了啊……” …… …… 淡淡的云雾像玉带一样缠绕着山体,蔓延至最高的青山之巅。 山巅辽阔平坦,一座巨大的石碑高耸,仿佛与天相连。 石碑上无字无画,只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是过往几百年的时间里,无数把剑留下的剑痕。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石碑内无由而生,隐约有古老的剑吟声传出。 剑碑 无极剑宗的核心存在。 为防止有人闯入,剑碑方圆千丈之外设有樊笼剑阵,除了少数地位极高之人,其余弟子唯有在祭剑大典上才能一睹剑碑真容。 李素素抱着剑站在剑碑下,清风吹起衣角,飘飘洒洒。 她望着剑碑失神,直到一道身影从远方掠来。 残影道道,如梦似幻。 一袭青衫随风而飘,中年男子露出真容。 潇洒翩翩,轮廓分明,虽已入中年,却仍是英气十足,看似不羁,眸子里却总有一种凌厉之意。 尤其是他那扎的很高的辫子,看起来很是滑稽。 “师叔。” 李素素认真行了一礼。 青衫男子揉了揉李素素的脑袋:“小丫头跟你师叔还这么客气。” 李素素身子一侧,躲开了他的手。 青衫男子背负双手,抬头望向剑碑,随意道:“你说的那小子会来吗?” 李素素说道:“我与他约定好了,他虽然看起来对世间万物都毫不在意,但那日我为护他受了些伤,他应该还是有些触动的,算算时间,今日便应该到了。” “哼!” 青衫男子冷哼一声:“戴无翳这个混蛋,胆子也太大了,老子的师侄他都敢伤!” 李素素梨涡浅笑道:“师叔不必介怀了,您不是已经教训过他了吗?” 青衫男子脸色一滞,忽而爽声大笑起来:“哈哈,你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李素素瞥了他一眼,道:“顾欢一直待在离川城,他传信告诉我戴无翳受了极重的剑伤,父亲在养病,难道除了师叔,还会有别人不成?” 青衫男子皱起眉头,道:“少跟顾欢那臭小子走的太近,他那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 闻言,李素素无奈的摇了摇头。 青衫男子看着李素素,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苦涩。 李素素知道他心中所想,平静说道:“我先天缺损任冲二脉,注定无法成为师叔的传人,但我一定不会让无极剑宗最强大的剑断了传承。” 世人皆以为李素素强大,却不知她又正在经受着怎样的苦难。 她心中执念极深,明明是无极剑宗天赋最高之人,却因缺损任冲二脉,一直无法承受无极剑宗最强大的传承而心怀愧疚。 游历世间两年,只为替无极剑宗和青衫男子找到传人。 青衫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师叔一定会想办法为你再塑经脉的。” 李素素脸上露出苦涩笑意,千百年来都无法治好的经脉顽疾,怎么会轻易找到方法? 青衫男子再次抬头看向剑碑,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无数道剑意席卷而出,化作一条条剑意匹练朝着剑碑缠绕而去。 剑意如游龙,所过之处,留下深浅不一的剑痕。 某个时刻,青衫男子手掌一握,那些剑意便悄然没入剑碑之中。 “孤傲青山,承天之剑,悠悠岁月,唯我无极……” 他的口中念念有词,却仿佛大地起惊雷,令苍穹颤抖。 李素素看到青衫男子指尖操控着剑意,面露激动之色,瞬间持剑抱拳道:“恭喜师叔入天剑境界。” 青衫男子嘴角噙着笑意。 下一刻,笑容陡然凝固。 一个少年从不远处走来,一副轻松悠然的模样。 李素素错愕道:“江朽……你怎么上来的?” 少年正是从离川城一路跋涉而来的江朽。 “就走上来的啊,你怎么这么惊讶?” 江朽对她的反应同样很是疑惑。 “天才,果然是天才!” 青衫男子面露激动之色,紧紧抓着江朽的肩膀:“小子,你是怎么走出樊笼剑阵的?” 第十九章 剑圣心思 樊笼剑阵守护剑碑圣地,即便是随云王朝十大强者也不能强行进入。 江朽不过区区命泉境界,却这么悠然的走到了剑碑下面。 青衫男子抓着江朽的肩膀,面色激动,仿佛看到了至宝。 江朽说道:“我按照之前李姑娘给的路线指示,就这么一路走上来的。” 青衫男子说道:“你就没遇到什么阻碍?” “阻碍吗?是有一点。” 江朽朝后看了一眼,道:“快到山顶的时候,空气中凭空出现了很多强大的剑意。” “对对对!然后呢?”青衫男子激动道。 江朽略作沉吟,道:“然后我便避开那些剑意走了进来。” 青衫男子愣住。 李素素僵在原地。 避开了? 樊笼剑阵紧密无隙,怎么可能被一个命泉境的修行者避开? “小子,你释放剑意给我看看!” 青衫男子看起来很是急切。 江朽脸色一变,立刻向后退了几步,警惕着看着青衫男子:“你哪位啊?” 青衫男子一怔,意识到刚刚的失礼,道:“我是莫惊空。” “莫惊空……” 江朽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眼神一凝,道:“剑圣莫惊空?” 青衫男子点了点头。 李素素抱着剑走到青衫男子身旁。 “没错,他就是我的师叔,随云剑圣。” …… …… 莫惊空,久负剑圣之名。 随云王朝剑道第一人。 随云十大强者位列第二。 同时他还是无极剑宗门人,宗主李乘霄的师弟。 剑道一途,修炼剑意。 剑凝 人剑合一 天剑 无心无剑 此四等境界,入剑凝者,十出其一。 人剑合一者,可称天纵之资。 天剑之境,微乎其微。 就在不久前,莫惊空成功入天剑境界,于剑道一途,再探玄妙。 多年来,他一直位列随云十大强者第二位,仅次于神将曹天野。 眼下他已入天剑境界,孰强孰弱,怕是要从新评定。 “见过前辈。” 江朽冲着莫惊空认真抱拳。 莫惊空上下打量着江朽,难以掩饰眼里的欣赏之色:“除了拥有秘法之外,的确还有两种情况可以丝毫无伤的闯过樊笼剑阵。” 闻言,李素素眸子一闪。 江朽却是微微皱眉。 莫惊空逐渐平静下来,缓缓道:“其一,心境至纯之人,又称先天无垢之境,不仅是樊笼剑阵,世间大多数的迷障禁地,这种人都可以安全闯过,但放眼两千载岁月,从未有这般人出现。” 哪里会有人心境至纯,无尘无垢。 李素素看着江朽,心想你怎么可能是心境至纯之人? 江朽自然不是心境至纯之人,经历过血祸的洗礼,又怎么会心无杂念。 莫惊空的眼神渐渐锋利,道:“而第二种情况,就是你修炼着没有丝毫破绽,堪称世间最完美的剑意,而只有那种剑意,才可以丝毫无伤的避过樊笼剑阵。” 闻言,江朽的眼眸深处有极为震骇的神色闪过,却转瞬间平静下来。 “前辈说笑了,剑道四重境界,晚辈连剑凝之境都没有达到,又怎么会是你说的第二种情况。” 莫惊空说道:“这和境界没关系,我且问你,你是否还没有祭炼本命之物?” 江朽点了点头。 莫惊空面露欣赏之色,道:“尚未祭炼本命物便可以修炼出剑意,这是剑道一途最艰难的节点。” 他忽然朝着江朽靠近了一些,神色莫名道:“小友,可否让我检查一下你的气海,我知道这有违道义,你可以拒绝,但……” “我拒绝。”江朽直接说道。 莫惊空脸色一僵,无奈的耸了耸肩。 “师叔,你有点过分了。” 李素素说道:“不管江朽修炼的是不是你说的那种没有任破绽的剑意,他还是毫发无伤的闯过了樊笼剑阵,这也足见天赋了吧?” “自然,自然,哈哈哈!” 莫惊空用大笑掩饰尴尬,很快又敛去笑意,看着江朽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可愿拜入无极剑宗,成为我剑圣莫惊空的弟子?” 江朽恍然,原来李素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莫惊空寻找传人。 不过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摇了摇头。 拒绝了。 李素素一脸震惊。 莫惊空的脸色骤沉,厉声道:“臭小子,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拜入我的门下,你竟然拒绝?” 江朽平静道:“抱歉。” 莫惊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青山之巅变得极为安静。 剑碑高耸,仿佛在俯视那几个渺小的人类。 清风徐来,吹散了三人不同的心绪。 “江朽,你……” 李素素刚要说什么,却见莫惊空伸手将她打断:“素素,你先下山,我与他单独聊聊。” …… …… 眼看着李素素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之中。 江朽转过身就要跟上。 莫惊空大吼道:“你去哪里?” 江朽一脸无辜道:“我此行来就是找她的啊。” 莫惊空瞪大了眼睛,努力压制着胸口的怒意,道:“你给我站那,素素叫你来就是为了见我。” “哦。” 江朽立刻乖巧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莫惊空眼神渐冷,心想这小子是真单纯还是装傻? 这般对视,再一次持续了不知多久。 江朽试探着说道:“前辈,我真的不能拜入您的门下……” 莫惊空深吸一口气,道:“理由。” 江朽说道:“我最近在离川城惹上很多麻烦,不想牵连别人。” 莫惊空嘴角一抽,旋即大笑道:“笨蛋!只要你拜入我的门下,那些麻烦都会消失,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招惹你。” 剑圣传人的身份,的确可以在随云王朝横着走。 但江朽真正的麻烦,却不是离川城那些小打小闹可以比拟。 如果他没有那些过往,他一定会心甘情愿的拜入剑圣门下。 他虽然性子冷漠,很难与人亲近,但那日李素素拼命护他,让他冰冷的心也泛起了涟漪。 若是将来某一日,那些往事被揭开,他的身份暴露,恐怕剑圣和整个无极剑宗都会受到牵连。 无极剑宗势大,或许皇室和黎渊山庄无法对它造成像当年对孟家那样的惨祸。 但那藏在背后的神秘势力,始终是江朽心中的一根刺。 想到这里,江朽的情绪已经平静到了极点,仍是摇了摇头。 莫惊空虽然看似玩世不恭,但被尊称为剑圣的他又岂会看不出江朽心有所思。 “你可听说过这座剑碑?” 莫惊空忽然转过身望向高处。 江朽说道:“无极剑碑,也正是因为此碑,才有了无极剑宗数百年的基业。” 莫惊空问道:“你可知这剑碑的来历?” 江朽摇了摇头。 莫惊空说道:“我也不知道。” 江朽无奈无语。 莫惊空尴尬一笑,道:“无极剑宗立派之初便有剑碑的存在,但至于是先有剑碑,还是先有无极剑宗,连宗门内的典籍都没有记载。” 江朽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传闻有言,剑碑出神兵?” 莫惊空点了点头,一股豪气无由而生。 “无极剑宗以剑立宗,剑碑神秘,至今也无人能够完全参悟其中玄妙,数百年来,仅有十几人在剑碑下感悟,并引神兵出世。” “仅有十几人吗?” 江朽沉吟片刻,又道:“那李姑娘的惊蛰剑?” 莫惊空说道:“惊蛰剑是数十年前我那师兄从剑碑中得到的,后师兄病重,才将惊蛰剑传给了素素。” 江朽若有所思。 莫惊空看了江朽一眼,道:“我从不强人所难,但你的剑道天赋如此之高,放眼随云王朝也只有无极剑宗可以将你的天赋彻底发挥。” “算了吧,前辈。” 江朽的语气略显苦涩。 莫惊空问道:“你有心事?” 江朽望着苍穹,道:“谁没有心事呢?” 莫惊空沉默了一会,眼中有狡黠之色一瞬即逝,旋即转过身盯着江朽的眼睛,一副认真的模样。 “你我没有师徒之缘便罢了,但我实在不想你的剑道天赋浪费了,我可以破例让你在剑碑下感悟一番,至于能不能得到神兵成为本命物,便看你的造化了。” 江朽望向剑碑,一言不发。 莫惊空以为他动心了。 江朽忽然说道:“他人若认出我得到的神兵,也会认为我和无极剑宗有关系。” 莫惊空笑了笑,道:“这你不必担心,剑碑里的剑都是尚未出世的神兵,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剑的来源。” 江朽说道:“前辈,我不愿做您的传人,您这般做,得不到任何好处。” 莫惊空的眼神忽然变得暗淡,一抹悲色从眼底闪过。 “很久以前,我在巫江畔游历之时认识了一个朋友,他的剑道天赋远超于我,他曾经告诉过我,有教无类。”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你从内心深处觉得他能够担当某些事情,那么便是对的。” “我痴于剑道,更愿为你这般天赋之人指一条明路,即便你我没有师徒之缘,做个朋友也是好的。” 江朽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然一颤,他说道:“您那个朋友是……” 莫惊空低声道:“他曾是随云第一强者,但斯人已逝,皆为云烟了。” 江朽依旧平静,只是心中已经翻起巨浪。 第二十章 落九天 现在的随云王朝第一强者是曹天野。 但十几年前,身处这个位置的却另有其人。 那人是随云第一大势力的家主,可最终也在那场血祸中身陨。 “我的确需要一把剑。” 江朽伸出左手放在心口处,跳动的心脏和仅存的一点温度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莫惊空面露喜色:“剑圣的亲自护法可不是谁都有幸遇到的,而且我保证,如果你真的得到了神兵,没人会知道是你带走了无极剑宗的剑。” 江朽站在剑碑前,久久沉默。 莫惊空似乎轻松了许多,安静的等待着。 风过青山,云卷云舒。 江朽的视线穿过浮云望向山下某处,似乎那条奔腾的大江就在眼前。 轰隆。 轰隆。 水声如雷,澎湃激荡。 不知过了多久,江朽平静的走到了剑碑下方盘膝而坐。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左手,贴在了剑碑石壁上。 掌心渗入寒意。 然后便是强烈的刺痛感。 仿佛千万根银针扎进了血肉里一样。 血液从江朽的掌心中流出,沿着剑碑缓缓流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剑碑的每一寸里面,都蕴含着强大的剑意,但江朽凭着命泉境的修为生生扛了下来。 气海之中,青色真气如怒海翻腾一般蔓延至四肢百骸,隐匿极深的天衣剑意在真气的包裹下,沿着江朽的手臂渗入到了剑碑之中。 莫惊空看着这一幕,不知是突然想起了谁,轻轻叹息了一声。 …… …… 一条羊肠小道蔓延至群山深处,人迹罕至。 李素素抱着剑,沿着小道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深山里,而后视野瞬间开阔。 从小道走出,是一片宽阔的断崖。 断崖下罡风凛冽,云雾弥漫。 断崖边上有一座草庐。 看似普通的草庐,却在武道界极为出名。 这里是剑庐,是无极剑宗宗主的居住之处。 嘎吱。 李素素推开剑庐的门走了进去。 天光照进来,驱散了剑庐里的昏暗。 入眼处的供桌上按次序摆着十几个牌位,稍微有些剑道造诣的修行者都能够感受到其中隐藏的剑意。 牌位上的名字赫然便是无极剑宗数百年来的各位宗主。 香烛燃烧,渺渺青烟消散于草庐屋顶。 李素素冲着供桌拜了三拜,然后打开了右侧的门,走了进去。 男子看起来不过中年模样,却已是须发皆白,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气,双眉却依然如剑一般笔直。 他盘坐在床榻上,仿佛入定一般。 无极剑宗宗主李乘霄,竟已是气若游丝。 “爹。” 李素素轻喊了一声,便在他身旁坐下。 李乘霄缓缓睁开眼,眼神黯淡,眼底深处的最后一道光仿佛随时会湮灭。 “素素啊,你说的那小家伙来了吗?” 一代宗师,此刻的声音却是虚弱至极。 李素素盯着地面,道:“他毫发无伤的闯过了樊笼剑阵,现在正和师叔在剑碑下面。” 李乘霄眼中流露出错愕之色,然后苦涩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 白玉扳指,表面的纹路像是皲裂的大地,其中却隐藏着深邃的剑意。 “你已继承惊蛰剑,为父把这掌门玉扳指交给你,日后无极剑宗的重担便交给你了,咳咳……” 李乘霄强忍着病痛折磨,叹了口气。 李素素双手颤抖着接过玉扳指,她低着头,眸子里隐约有水花浮现。 “我先天缺失任冲二脉,修为更不过是天照境界,如何接手大位,还是给师叔……” “他若是想接手,就算是为父我当年都没有机会坐上这宗主之位,只是他一心修行逍遥剑,对宗门之事根本不放在心上,咳咳……” 李乘霄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李素素面露担忧之色,轻轻拍着李乘霄的后背,轻声道:“师叔现在改变了很多,若是不关心无极剑宗,他又怎么会一心要寻找传人呢?” 李乘霄不满道:“臭小子,以为成了所谓剑圣,老子就管不了他了?” 李素素无奈道:“您二位就嘴硬吧,明明都在意对方,干嘛非要死撑着。” 李乘霄渐渐平复下来,道:“希望你说的那小家伙真的能继承他的衣钵,也不枉他钻研了这么多年的剑道。” 李素素迟疑了片刻,道:“爹,真的有人可以闯过剑窟,拿到我无极剑宗的开派圣物吗?那可是连师叔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啊。” 李乘霄惊讶道:“你是想让那小子去闯剑窟?” 李素素说道:“他虽然只有命泉境界,但他的剑道天赋比我,甚至是比师叔都要高。” 李乘霄沉默了片刻,道:“等他能经受住你师叔的考验再说吧,如果连那个考验都经受不住,又如何闯剑窟,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李素素神色一暗,轻轻靠在了李乘霄的肩膀上,一滴泪珠沿着脸颊悄然滑落。 …… …… 云起云落,日落月升。 当夜幕降临时,江朽的左手依旧贴在剑碑上,剑碑下的血液已经积了一滩。 他的状态很不好,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微弱,仅靠毅力支撑着。 莫惊空望着诸天繁星,呢喃道:“快了。” 星光落在剑碑上,照亮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剑痕,隐约有剑吟声呼啸而出。 剑碑内部仿佛有罡风呼啸,似无数飞剑在激烈碰撞。 江朽的眼底突然浮现一道明亮的剑光,那道剑光飞速旋转,但转瞬间却又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的眉心处有一道光纹浮现。 光纹越来越亮,赫然是一柄剑的模样。 莫惊空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剑碑内部传出,就像是苍穹之上有一条巨大的瀑布朝着人间落了下去,轰隆如雷鸣。 江朽将左手慢慢移开,与剑碑保持半寸的距离,一个血手印在剑碑上悄然浮现。 左手掌心对着剑碑,中食二指并拢。 指尖浮现微弱光芒,轻轻点在了剑碑上。 霎时间,一道璀璨光芒从剑碑顶部冲天而起,直上夜空。 那光芒,比诸天中的任何一颗星辰都要明亮。 莫惊空剑心通明,自然能够看出那道光芒中隐藏着什么。 一把剑。 剑柄漆黑如夜。 剑格如一团燃烧着的黑色火焰,沿着剑柄顺势而下,连接着剑身。 剑身自上而下,呈黑白颜色渐变,仿佛阴阳共存。 剑锋映着星光,却比星光还亮。 莫惊空脸上的震骇之色只增不减。 他确信自己在很多年前曾经见过这把剑,那天夜里的景象和今日如出一辙。 当年那人也是这般唤神兵出世,只是最后他没有接受这把剑,而又将剑送回了剑碑之中。 那人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九天之上为苍穹。 人间之下为黄泉。 此剑名为,落九天。 当那一道璀璨的光芒划破夜空的时候,无数目光投射到了无极剑宗的方向。 无极剑宗地处随云王朝七十二州之一的万星州,但今夜所有的星辰光芒都被那道剑光夺了去。 …… …… 李乘霄在李素素的搀扶下走出剑庐,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芒,激动之色难以言明。 “虽同为神兵,但此剑比过往数百年从剑碑中出世的剑都要强大。” “此子天赋果真惊人!” 李素素向来清冷的脸上也难掩震惊,眸子里映着那道剑光,神色复杂。 喜,是因为莫惊空终于找到了一个心仪的传人。 忧,如果不是因为缺损任冲二脉,现在在剑碑下的那个人应该是她吧。 与此同时,无极剑宗数个角落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剑啸声,数道强大的气息正朝着剑碑的方向急速掠去。 …… …… 西境战场某处,一身暗金盔甲的将军走出中军大营,望向极遥远的那道光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久久伫立。 青云州,那一片建在大湖畔的山庄里,重伤十几年的庄主从床上惊坐而起,透过窗外向夜空。 一个少年站在庭院里,也望着同样的方向。 “无极剑宗又有神兵出世了啊……” 这一对父子,因为那道剑光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元溪州某位念力强大的宗主从闭关中睁开了眼睛,朝着山洞外望了一眼,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又再一次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湮州也有一位宗主,只是他的脸色却像是狗狗嗅到了死老鼠一样难看。 …… …… 那道贯穿天地的剑光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消散在夜空中。 当无极剑宗的众人出现在樊笼剑阵外时,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只看到了一个青衫身影站在剑碑之下。 “那是……莫师叔……” “是莫师兄……难道他又唤神兵出世了?” 就在众人议论间,青衫已是飘然而至身前。 “师兄,是你搞出来的动静?” 一位无极剑宗的资深长老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莫惊空高昂着头,说道:“老子是剑圣,又得了一把神兵有什么好意外的?” 那位长老嘴角一抽,难以形容此时的心境。 无极剑宗数百年来一共才有十几把神兵从剑碑中出世,你一个人就先后得了两把,还不意外? 下一刻,便有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而起。 “恭喜师兄!” “恭喜师叔再得神兵!” 江朽从剑碑后探出半个身子望着这一幕,手中握着一把黑白渐变的剑。 第二十一章 戴家叔侄 星光无痕,照着剑碑下的两个人。 台阶上,江朽和莫惊空随意坐着,面前的地面上插着一柄剑。 剑柄漆黑,剑身从上至下,渐渐由黑变白,仿佛阴阳共存。 剑格处的黑色火焰,就像是从夜幕撕下的一角。 剑名,落九天。 江朽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后靠了靠。 “神兵出世之时,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壮阔的画面。” “苍穹上裂开巨大的口子,数不清的星辰汇聚成银河,朝着人间坠落,就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瀑布。” “疑是银河落九天,诗里的文字仿佛真的存在一般。” “当银河坠入人间,三个古老的大字浮现而出。” “落九天……” “那是剑的名字。” “这把剑……很不一般。” 江朽盯着眼前的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些熟悉,又很是古怪。 莫惊空也盯着剑,过往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当年那个人也引出了这把剑,然后又将剑送回剑碑。 十几年后,江朽又将此剑引出,冥冥之中是否有什么联系? 莫惊空陷入沉思,某个时刻忽然说道:“你是哪里人?” 江朽一怔,道:“南山州太平镇。” 莫惊空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道:“这把剑的确很不一般,你当好好守护。” 江朽忽然笑了笑,道:“给你表演个好玩的。” 莫惊空还在疑惑中,只见江朽冲着落九天剑勾了勾手指,剑意弥漫在指尖上。 落九天剑突然颤抖起来,直接抽离地面,化作一道黑白交融的光芒上落到了江朽的手指上。 光芒散去,江朽左手环指上多了一个黑白交融的戒指。 戒指上的纹路犹如夜空中的银河一般,更为突出的是,上面有一道黑色的火焰图腾。 “这……” 随云剑圣第一次见到这般玄妙之事,实为震惊。 江朽说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异事,但是这黑白戒指正是神兵落九天。” 莫惊空若有所思,随即道:“这样也好,也能遂了你的心愿。” 闻言,江朽脸色肃然的站了起来,冲着莫惊空认真行了一礼:“他日若万事皆休,晚辈定报答前辈之恩。” 莫惊空看了一眼星空,欣慰的点了点头:“回去吧,记着走那条素素跟你说过的小路,别被他人发现。” 江朽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黑白戒指,然后便走进了那条下山的隐秘小道。 剑碑之下,莫惊空直接躺了下去,眼中映着星空呢喃自语。 “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 “剑道多寂寞,唯缺一知己啊……” “你知道吗?那小子也把落九天剑引了出来,你若是见到他,一定会喜欢的……” “说起来你们俩还有很多相似之处……” “孟迟……你怎么就死了呢,曹天野、念无伤之辈怎么会是你的对手……” “真想杀了他们……” “我一生修行逍遥剑,却总是不逍遥……” 他闭上了眼睛,寒风来袭,却吹不散无尽哀愁。 …… …… 江朽回到山下的马车上,看了一会星星。 这一次他参悟剑碑,不仅引神兵出世,更是借助剑碑里的剑意获得了极大收获。 修为再次连续破境,已达命泉上境。 更重要的是,他迈进了剑道的第一重境界。 剑凝。 这般速度,已非常人能够比拟。 就算是无极剑宗传人李素素,如今也不过是剑凝境界,虽说已经触摸到人剑合一的门槛,但始终没有突破。 虽然江朽现在看起来天赋极高,修为进境极快,但他知道,以后的路必将更为艰难。 因为他并没有把落九天剑祭炼成本命物,所以日后的剑意修行只会困难数倍。 他想选择的道,并非剑道。 剑道只是为了掩饰天衣剑意罢了。 夜深。 马车离开了无极剑宗,驶离万星州。 …… …… 元溪州位于随云王朝南部偏东的地方,在随云王朝七十二州之地中,也是极为出名之地。 不仅三宗之一的缺月宗坐落于此,元溪州更是仲王的封地。 仲王出身云氏皇族,皇帝云天河的亲弟弟,身份无比尊贵,多年前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被分封到元溪州,虽然表面上安稳了很多年,但私下里的小动作却越来越多。 元溪州间叶城,仲王府邸便坐落于此。 间叶城虽然比不上帝都离川,但也极具地方特色。 城池的主色调是青砖绿瓦,没有任何繁华的气息,透着古老与神秘。 这个深夜,城北仲王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气氛有些压抑。 方颐大口,碧眼墨发,眉毛如剑,眼神如渊,正是当今皇叔仲王。 除了他坐于雕蟒大椅之外,下方还恭敬站着一个黑衣青年。 “王焕、元不夜同时死在那个夜里,现在竟连陆权都咽了气,究竟是谁在雇佣红月堂做这一切?” 仲王轻轻敲着大椅扶手,虽然死了几个心腹,但语气中却是没有任何杂乱情绪,只有如深渊般的宁静。 黑衣青年垂着脑袋,道:“难道是陛下……” 仲王摇了摇头,缓缓道:“陛下会雇佣红月堂?他若是知晓本王的动作,恐怕现在整个万星州都已经被夷为平地,我这皇兄看似一身文儒气,心思可不比我少。” 黑衣青年说道:“死的三人皆是王爷您的人,定不会是巧合,又是谁会在暗中对付我们呢?” 仲王说道:“或许是有人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然后暴露在皇帝的视线中,皇帝便有理由动手。” “如果……” 仲王沉默了片刻,又道:“如果我们和皇帝两败俱伤,或许正是那暗中之人最想看到的结果。” 黑衣青年倒吸一口凉气:“放眼随云王朝,还有谁有这等野心和实力?” 仲王嘴角浮现冷意:“实力或许没有,但那座皇城里可不乏野心之辈。” 黑衣青年眼神微凛,想到了那个从小便被四方赞誉的皇族后裔。 那位虽是女儿身,但放眼天下,又有几个男儿能比得上她。 仲王眼神深邃的盯着摇曳的烛火,道:“暂时先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仲王部队也停止训练,静候那个时机的到来。” “王爷的意思是……我们的机会快来了?”黑衣青年面露喜色。 仲王脸上露出森然笑容:“只要曹天野和永夜血骑不在皇帝身边,帝都之内又有谁能阻拦我们?” “属下定当为王爷肝脑涂地。” 黑衣青年单膝跪在地上,激动之色跃然于脸上。 仲王说道:“戴无翳之前抓了一些人关进了玄天司大牢,虽然现在他不知为何受了重伤,但定还是在关注着居英院,让那几个小家伙注意隐藏身份,正值关键时期,别露了马脚。” “是,王爷。” 黑衣青年领命离开了书房。 “信王兄,我定为你夺回皇位……” 仲王的眼神越发的冷冽,映着烛火,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场战争。 …… …… 天光明媚,守天卫后花园。 戴无翳斜靠在躺椅上,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甚至连气息都难以平稳,显然之前那一道剑气让他受了很重的伤。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仍旧平静的可怕。 戴游儿不知何时出现在远处,朝着戴无翳的方向望着,驻足了很久,才下了很大的决心走了过去。 “叔父。” 戴游儿的声音很小,似乎没有任何底气。 戴无翳随意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便看向花园的某处。 “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叔父忘了呢?” “您的伤还好吗?” 自从戴无翳受伤,这是戴游儿第一次来看望他。 年少成名的戴无翳被家族寄予厚望,当然他也没有辜负这一身本领,坐到如今的位置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戴游儿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叔父长大。 在外人看来,他身份尊贵,背景雄厚,但在内心深处却只是活在叔父的光环之下。 那是福气,也如大山。 戴无翳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戴游儿在他身边只感觉有无名的压力,小声道:“江朽并非恶人,侄儿求叔父不要再为难他。” 戴无翳猛然睁开眼,一道精光射出。 戴游儿的紧张情绪忽然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平静和他对视。 叔侄间的目光交汇,隐约间有雷鸣炸响。 戴无翳说道:“你在教我做事?” 戴游儿说道:“侄儿不敢,只是您已重伤,暂时还是不要理会那些凡尘琐事,养伤为重。” 戴无翳眉头一挑,道:“游儿长大了,都知道监视叔父了。” 戴游儿低下头说道:“叔父错怪侄儿了,您身负重伤,却依旧住在这守天卫衙门里,侄儿猜想您应该还是一边与自己对弈,一边观察着朝天城的局势吧?” 戴无翳沉默下去,花园内变得极为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戴无翳忽然朝着花园深处伸出手,猛然一握。 澎湃的力量席卷而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花丛里飞掠而出,落到了他的手里。 一柄暗金长刀,刀身上铭刻着山岳般的纹路,隐约可见刀身上方有一道裂缝,看起来有些残缺。 “拿去吧。” 戴无翳直接把刀丢给了戴游儿。 长刀入手,千斤巨力落下,戴游儿险些身形不稳。 “这是……温峒刀?” 戴游儿脸上浮现震骇之色,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力量从刀身渗透到了体内。 戴无翳说道:“温峒刀曾是神兵,如今虽然残缺,待日后寻到流浆赤金,还是可以恢复的。” 戴游儿疑惑道:“叔父为何突然将家传至宝给我?” 戴无翳向后靠了靠,望着湛蓝青天,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未来几日,神将大人可能会命你们去西境战场,你已突破命泉境,当祭炼本命物了,也算是有些保护自己的手段。” 闻言,戴游儿握了握拳头,眼底的情绪变得复杂,忽然意识到戴无翳刚刚说的话,不禁脸色一变。 “西境战场……难道大渝犯境了?” 戴无翳说道:“神将大人在数日前便已经率领永夜血骑暗中出征西境,想来是有战争了。” 第二十二章 撕下的一角夜幕 天云宴结束之后,包括江朽在内的十几人被关进玄天司的大牢。 江朽和喻天池当日便因为特殊关系被放了出来,后又有几人因查无证据被放出,但他们走出玄天司时,目光较之前都变得空洞无神。 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当江朽从无极剑宗回到离川时,玄天司公布了一则消息。 居英院蒋添、韦世相和苦海学宫许伯礼、程又青四人勾结大渝国,企图危害随云朝纲,被关入天井。 天井是玄天司刑罚最严厉的牢狱,是死牢,是噩梦。 虽然明面上蒋添四人的罪名是勾结大渝国,但不乏有心之人认为会有更深层的原因,而这不过是玄天司的手段罢了。 毕竟随云立国两千年,玄天司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行事。 抛出诱饵,钓大鱼。 玄天司的做法,便是皇室的态度。 这一年的风波,实在是有些多了,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江朽回到居英院的第三天,狄明便下达了新的指令。 所有居英院学生去往西境战场,抵御大渝进犯。 这是过往近二十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尚未毕业,这些少年便要踏上真正的战场。 而且那并不是普通的战场,随云王朝和大渝国是世间最强大的两个国家,在过往无数岁月中,已经数不清发生了多少次大战。 每一次,都是尸横遍野。 随云的西境和大渝的东境毗邻,以伏龙山脉为界,那片人间地狱,从来都不缺少血气。 这一次让居英院学生去往战场参战,是神将曹天野亲自授意,提前见识战争的残酷,是最好的训练。 出征前的深夜,离川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有任何异样。 繁华地带,依旧歌舞升平。 偏僻长街,依旧死寂如荒。 …… …… 南城某座废庙之中,星光透过残破的瓦片洒落在古老的青石板地面上。 一抹红衣飘然而至,出现在残缺的佛像下方,眸子里映着星光,红唇如血。 江朽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走进了废庙。 “师姐。” 祝念背对着他负手而立,静静的望着那座缺了一条手臂的佛像。 “活着回来。” 祝念沉默许久,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朽的城府不是一般少年可比,但在战场上,任何阴谋诡计都被会铁蹄踩碎,唯有强大的实力才是最大的保障。 杀伐之后,然后活着。 这便是战场的法则。 虽说江朽命泉上境的修为在同龄人中已是翘楚,但战场上风云莫测,一人之力又如何抵挡千军万马? “安宁公主那边……”江朽忽然说道。 祝念转过身,静静的看着江朽说道:“此人虽为女子,但城府极深,野心极大,加上极强的修行天赋,放眼天下能够比得上她的都少之又少,与她合作你要极为小心。” 江朽说道:“若是皇帝知晓仲王收买陆权、元不夜等人,定早已以雷霆之势处理,但照目前形势来看,安宁公主并非为皇帝办事,她的目标似乎也是那个位子……” 祝念说道:“说下去。” 江朽看了一眼断臂佛像,又道:“仲王极有可能有谋逆之心,安宁公主想以陆权、元不夜的死激怒仲王,令他暴露,加速他和皇帝的分裂,从而坐收渔利。” “但是在这中间,有一个极大的阻碍……” “曹天野和他所统领的十万永夜血骑。” “只要曹天野在,任何谋逆之举都将化作尘埃。” “唯一将曹天野引开的办法便是战争……” “如果曹天野在战争中重伤甚至身陨,这个结果看起来十分有利,也彻底清除了仲王谋逆道路上的阻碍……” “当然,如果曹天野大胜班师,仲王也会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控制的他的办法。” “仲王一直在等机会,眼下大渝犯境,正是最好的时机。” 夜风阴冷,空荡的废庙里回荡着江朽认真分析时局的声音。 祝念的眸子里流露出欣赏的神色:“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仲王和当年的信王感情极深,这或许便是仲王谋逆的主要原因。” 江朽眼神微凝。 十七年前,文王一脉击败信王一脉重续皇族正统,那时的仲王尚是个不起眼的少年,没想到他与信王竟然也有着牵扯。 祝念眨了眨眼睛,又道:“前几日无极剑宗神兵出世,是你做的?” 江朽点了点头。 祝念淡笑道:“好小子,师姐果然没看错你。” 江朽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黑白戒指,忽然说道:“白鹤酒馆那位掌柜?” 祝念眼神一冷,道:“我没想到断月竟然会查到白鹤酒馆。” 江朽迟疑道:“那掌柜的是谁?” “阳四。” 祝念嘴角浮现冷意,道:“我杀他不是因为他的暴露,而是他叛变了。” 玄字杀手,四阴四阳的阳四? 江朽说道:“他为何会叛变?” 祝念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道:“应该是断月做的。” 江朽呢喃道:“断月……你到底是谁呢?” 祝念转过头望向佛像,逐渐平复心绪,道:“断月行踪飘忽不定,就连我也无法轻易找到他,待你从战场归来,再从长计议。” …… …… 西境地处随云王朝最西面的伏龙山脉脚下,与离川城相距八千里,多年来早已被随云和大渝将士的鲜血浸染成一片血色地域。 翌日清晨,居英院剩下的三十二英杰在狄明的带领下,数十匹漆黑战马朝着西方奔腾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祝念走进了离川城西的梧桐斋。 斋主握着那杆熟悉的笔,看到一抹红衣从天光内走了进来。 “老妖,你还真是悠闲。” 祝念修长的手指划过大堂内的字帖,眸子里闪过那些龙飞凤舞般的文字,明显很是乏味。 斋主放下笔,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笑着道:“稀客稀客,内室叙话。” 说着话,斋主便关了梧桐斋的门,把祝念请进了内室。 青色茶叶在沸水中上下起伏,散发着极淡的清香。 祝念嫌弃的看了一眼,碰都没碰那杯茶。 斋主端起茶抿了一口,尴尬道:“老朽知道祝堂主喜欢饮酒,但我这里只有这种廉价的粗茶招待你了。” 祝念说道:“说正事吧。” 斋主放下茶杯,正色道:“断月是在四年前随一个叫耿弃的人进入离川城的,而这个耿弃便是当年大渝国绣衣使八大绣衣使者之一。” 祝念皱眉道:“断月和绣衣使有关系?” 斋主沉默片刻,道:“不好说,他可能就是绣衣使的人,也可能他并不知道耿弃的身份。” 祝念摩挲着手指,道:“那他为何要处处与红月堂作对?又是用什么手段发现阳四并策反他叛变的?” 斋主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泛起精光,道:“红月堂杀过很多人,自然树敌无数,但有断月那般做法的,或许根本不是仇人。” 祝念脸色突变,道:“你是说……那个组织?” 斋主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祝念安静了许久,忽然红唇微翘:“老妖,此事尚未有定论,还是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晓为好。” 斋主靠着椅背舒服的吐了一口浊气,道:“反正我也不想管。” 祝念又看了一眼茶杯,道:“下次记得备酒。” 斋主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一副享受的模样:“那小子的心性不错,可以培养。” 祝念起身,盯着斋主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老妖,你记住了,决不可让他去做任何冒险的事情。” 斋主眼中流露出古怪的神色,道:“此去西境战场,更是凶险万分,你咋舍得让他去冒险?对面可是和永夜血骑齐名的大渝人屠军!” 祝念眼神变幻,又坐了下去,沉默了许久后,忽然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人屠军是从血泊里走出的军队,而永夜血骑则更像是撕下的一角夜幕,胜负难料啊……” 第二十三章 唐家有女初长成 苍茫大地上,弥漫着浓浓的血腥之气,死亡一般的寂静,甚至连天空都黯淡无光。 大地呈现一片暗红之色,不知接受过多少人的血肉洗礼,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任何生命存活。 细细看去,暗红色上点缀着若干惨白的颜色。 那些皆是枯骨,或是暴露在天光下,或是半埋在泥土里,至于那些完全掩埋在大地深处的,恐怕早已数不过来。 在更深处的一些地方,数百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血迹早已漆黑凝固。 奇怪的是,这些正在慢慢腐烂的尸体竟没有引来任何吞食腐肉的生命。 他们在战争中壮烈死亡,在孤独中慢慢腐朽。 那些尸体的战甲或是幽黑,或是血红,显然来自两方阵营。 远方隐约可见群山连绵的轮廓,两座山崖之间有一道极窄的隘口,仅可容一人骑马通过。 阴冷的风从那道隘口吹进来,伴随着末日般的阴森声音。 这个地方便是经历过无数次随云和大渝两国战争的人间地狱。 往生谷。 方圆千里之外,一座座山峰构成了随云和大渝交界的伏龙山脉,若是有大修行者从高空俯瞰而去,会发现整座山脉的形状像极了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巨龙。 马啸声响起,一男一女策马踏上了某座低矮断崖,下方不远处便是那数百具尸体的安息之地。 二人身着黑甲,应该是在战场上拼杀了许久,沾了许多血迹与风尘。 少年腰佩云刀,平静的望着远处,一股若有若无的杀伐之气弥漫在身体表面,有些突兀的是他的左手环指上戴着一个奇怪的黑白戒指。 少女同样腰佩云刀,但是背后还斜背着两把刀,漆黑的刀柄和血红的刀鞘散发着不凡气息。 这二人正是已经踏入西境战场半月有余的江朽和唐依依。 半月前,居英院一行人在狄明的带领下进入西境,他们并没有见到传闻中的神将大人,而随云和大渝已经接连不断的发生了数次摩擦,断崖下的数百具尸体便是证明。 于是,他们直接被派上了战场。 两人一组,跟随一名四品列将军。 这些天,他们杀了一些敌人,也看到一些同伴死在眼前。 眼下,正是江朽和唐依依奉命巡视战场情形,以备时需。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风化,慢慢变成枯骨吗?” 唐依依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迹,望向散布在血色大地上的死尸,眼睛里有血丝浮现,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江朽望着远方群山,说道;“无论是随云,还是大渝,但凡是在这往生谷牺牲的将士,都不能将他们的尸体带走,只能慢慢被大地吞噬血肉化作枯骨。” 唐依依紧紧握着马缰,道:“就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言?” 江朽眼皮微垂,经过战场洗礼的头发变得枯黄卷曲,被风吹起,在额前左右摆动,透着些沧桑意味。 他嗅了嗅空气中的腥臭之气,说道:“这片大地若无新鲜血肉滋养,整座伏龙山脉都将发生惊天动荡,到时候波及方圆千里之地,随云和大渝不知又会死伤多少无辜之人。” 唐依依的心脏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甚至呼吸都有些急促,道:“以前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古籍上有记载,至于有几成的真实性便不知道了。” 江朽的目光落到那道隘口上,继续道:“八百年前的某段时间,随云和大渝的边境安稳了五十年,没有战争便没有死亡,而那五十年的时间内,由往生谷引发的山崩地动出现了六次,每一次的灾难,都使得两国边境死伤无数百姓。” “而在战争时期,但凡有在此地牺牲的将士被大地侵蚀血肉之后,便再没有灾难出现。” “往生谷是随云和大渝最主要的战场之一,于是两国不约而同的达成了某种不成文的规定,但凡在往生谷牺牲的将士,便将尸骨留在此处,也算是为百姓尽最后一份力。” “往生谷只是伏龙山脉很小的一部分,却像是心脏一样,会牵扯到山脉的每一寸。” 空气中的血腥气味越来越浓,唐依依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 “我看这往生谷更像是恶魔的嘴,吞噬着血肉,供给伏龙山脉这个巨大的恶魔。” 闻言,江朽沉默了一会儿,道:“尸身不能归故土,最后反而被吞噬血肉,化作风沙散尽,当真是无尽悲哀……”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生死如云烟一般,都是常事。 唐依依的神情冷了些许,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没人深究过伏龙山脉究竟为何会有这般惨无人道的异象?” 隘口在江朽的视线中逐渐模糊,他说道:“或许即便是曹神将那般境界的人物也无可奈何,又或许……” 唐依依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转过头看向江朽的侧脸。 江朽继续说道:“可能是我想多了,怎么会有人在往生谷布下如此惊天的阴谋,更何况还要持续千百载的岁月……” 天光似乎明亮了一些,往生谷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巨大的血色水晶。 “若盛世是建立在无数白骨上面,那么还有意义吗?” 唐依依忽然说道,不知是在问江朽,还是在问脚下那无数枯骨。 也或许是在问这片天地。 江朽没有回应。 无论盛世还是乱世,在他心里似乎都永远找不到任何意义。 或许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真正有意义的。 也或许,他还没找到对他来说有意义的事情。 江朽忽然问道:“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唐依依想了想,道:“做随云第一女将军,不,做第一女神将。” 江朽说道:“挺好。” “你呢?”唐依依问道。 江朽摩挲着手指上的黑白戒指,轻声道:“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 唐依依一怔,说道:“你好像一个老人。” 江朽低头看着马鬃随风飘着,像是黑色的流火,他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以前没有过的神情。 那是一点点的希望和一点点的神往。 “你很累吧?” 唐依依突然开口,又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荒唐的问题,刚要再说些什么,却看到江朽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眺望着远方,眼神渐冷。 唐依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人一马从那道隘口出现,朝着他们这边飞驰而来。 所过之处,气浪翻涌。 马是红的。 枪是红的。 盔甲也是红的。 仿佛血染一般。 赤红烈马疾驰而过,就像是燃烧着的火焰,那个身着红甲的将士仿佛是真正的红莲骑士。 “大渝人屠军……此人是谁?” 唐依依眼看着那人越来越近,散发的气息也越发的强悍起来。 “元府上境。”江朽的神情微微一变,道:“走!” 但就在此刻,一阵刺痛耳膜的声音骤然响起。 江朽抬起头,有火流星划过天空,一杆火焰长枪在瞳孔中迅速放大。 噌! 江朽双手高高举起云刀,五道刀影浮现,刀光绽放。 铛! 火焰长枪落到了云刀上。 江朽直接被震到了马下,枪尖和刀锋接触的地方火花四溅,温度急剧上升。 轰! 又是一道刀影浮现。 第六道刀影,显然是封意六象刀诀已经大成。 火焰长枪仿佛有千斤巨力,江朽双臂骤沉,膝盖弯曲,地面上的坚硬岩石开始层层断裂。 忽然间,又有六道刀影携带着无尽刀光而来。 唐依依提刀而至。 二人合力之下,终于将火焰长枪击回半空,在空中打了几个回旋,落到了那个已至断崖下的红甲骑士手上。 “你没事吧?” 唐依依把江朽搀扶起来,这才发现他脚下的岩石已经变成了粉末。 “竟然被两个命泉境的废柴挡了回来,实在是太丢人了。” 红甲骑士一跃而起,高举着火焰长枪,重重的落在了断崖边缘,激起碎石飞扬。 江朽抹去嘴角的血迹,终于看清来人的模样。 这个大渝人屠军的将士也是少年模样,不仅盔甲和兵器是红色的,就连头发也如火焰一般,脸上带着些玩味的笑意,就像看着两个待宰的猎物。 “没想到随云永夜血骑竟有这般漂亮的姑娘,不如你跟我回天都过欢快日子去?” 红甲少年盯着唐依依,脸上露出垂涎之色。 唐依依神色骤冷,云刀激荡出一圈圈刀光。 江朽拉住她的手腕,道:“他那把枪应该是神兵炎烬。” “嗯?” 唐依依的目光落到红甲少年手中的长枪上,讶异道:“那么他就是大渝兵神蒙朔之子,蒙行之……” 蒙行之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道:“哎呦,你们俩还算有些见识,看来不是普通的士兵,有点意思哦。” 大渝皇室式微,真正的权利掌握在天都神王府手上,而蒙朔便是神王府第一战将,被誉为兵神,统领人屠军,曾数次和曹天野率领的永夜血骑交战,各有胜负。 “如果他死了,蒙朔会疯的。” 江朽的神情有些许变化,一抹寒意从眼底拂过。 蒙行之愣了一瞬,忽然狂笑道:“哈哈哈哈哈,杀我?就凭你们两个命泉境的废柴?” 他握着炎烬枪杵着地面,不断有火焰冒出。 江朽摸了摸手指上的黑白戒指,刚要做些什么,却见唐依依直接抽出了这些天一直背在身后的双刀。 刀身赤红如火,雕刻着振翅飞翔的火雀纹路。 温度骤升。 “执雀双刀……” 江朽看了一眼那两把刀,指尖有剑意释放,融进了黑白戒指里。 “原来你是唐家之女!” 蒙行之的脸色终于凝重了一些。 第二十四章 执雀落九天 随云王朝军方最高的位置自然是神将曹天野,其次便是六位一品军侯,而在这六位之中,唐平武又位于前二之列。 当年唐平武率领寒甲骑兵横扫南越叛乱,震慑西南诸国,靠的便是这神兵双刀。 而唐依依,便是唐家唯一传人。 当翅磅开始燃烧,便是鸟儿重生之际。 执雀双刀,不死不灭。 同样燃烧着耀眼的火焰,不知执雀和炎烬对上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虽然唐依依在祭炼执雀双刀为本命物之后,境界已达命泉上境,但和蒙行之还是有着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差距。 但她的眼中只有战意,眸子里的火焰比执雀双刀还要旺盛。 这是入西境以来,她第一次亮出这件家传神兵。 “一起吧。” 江朽站到唐依依身边,静静的看着蒙行之。 唐依依看了他一眼,道:“可云刀对上炎烬枪,没有任何作用。” “有这个。” 江朽摊开右手,一枚附带着黑色火焰图腾的黑白戒指安静的躺在掌心里。 “啥?” 唐依依眉毛一翘,有一点懵。 剑意释放,将黑白戒指覆盖,一层如九天银河般的光芒忽而闪烁起来。 蒙行之脸色突变。 唐依依满目震惊,看到了一把剑凭空出现在江朽手中。 一把很奇怪的剑,尤其是剑格处的黑色火焰就像是翻涌的深渊,黑白渐变的剑身却蒙上了一层星辰般的光泽。 “这是啥剑?”唐依依忍不住问道。 江朽说道:“不重要,是神兵就可以了。” 唐依依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蒙行之。 “弄死他,随云必胜!” 江朽举起落九天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好,弄死他。” “有两件神兵又如何,境界上的压制,照样弄死你们!” 蒙行之紧握炎烬枪,火焰蔓延至手臂上,空气中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先上。” 唐依依直接提着双刀冲了出去。 执雀双刀在空气中划出火焰流苏,像是火雀的一对翅磅,隐约能听到飞鸟低鸣的声音。 火焰刀光重重砍在了炎烬枪上,两种火焰看似交融,但隐约可见一条极细的弯曲分割线。 轰! 仅仅是几个呼吸,唐依依的身体便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 不待她停住,蒙行之握着炎烬枪继续跟上,余威不断。 火焰从枪尖喷出,凝聚成猛虎凶兽,狠狠扑出。 一道身影忽然闪出,抓住唐依依的左手腕,抢在火焰猛虎扑咬之前,迅速逃离危局。 唐依依的头发遮掩了半张脸,透过发丝间的缝隙,她看到了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轰的一声巨响。 断崖上出现了一个深坑,火焰猛虎渐渐消散于无形, 如果火焰落在唐依依的身上,就算不死,只怕也要身受重伤。 青色真气从江朽体内席卷而出,顺着手臂涌入了唐依依的气海中。 唐依依脸色一滞,刚刚因硬抗炎烬枪而导致的气海紊乱,竟然在迅速的恢复,她震惊的看向江朽,却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被紧紧抓着。 “辛苦你了,我已经看穿他的招式,接下来我会施展息风剑诀,你紧跟在我身后,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江朽将落九天剑横于身前,剑啸声霎时间响彻九霄,风声响起,剑气风暴开始在他身体周围缓缓形成。 唐依依看着江朽的侧脸,一时呆滞。 还不待她有所反应,江朽已经冲了出去,天衣剑意迅速与风暴融合在一起,环绕着他的身体。 唐依依回神,提着执雀双刀紧紧跟了上去。 不知为何,她的双颊极为滚烫,一股热流涌上心口,不知是因为火焰还是那个少年。 蒙行之反手握住炎烬枪,全身沐浴在火焰之中,一双眼睛犹如火山晶石般,透着诡异却强大的气息。 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在剑意风暴中的江朽,而唐依依应该是紧跟在他身后,但却看不到一丝暴露的痕迹。 蒙行之随手抓了一把身上的火焰,喝道:“给老子死吧!” 伴着这声怒喝,他满头红发突然倒竖起而起,如同神话传说中的火神降临一样。 一道道灼热暴烈的气息散发出来,随着他一枪刺出,数十道火焰凝聚成的匹练朝着江朽爆射而去。 江朽在剑意风暴中瞬间变换了几个位置,落九天剑快速挥舞,在空气中留下数道不规则的剑气痕迹。 这些剑气逐渐聚拢,隐约成阵,而那些原本缠绕在身边的剑意风暴,迅速与剑阵相融。 息风剑诀,风息,便是风重起之时。 火焰匹练瞬间被剑阵吞噬。 蒙行之脸色一变,一枪刺进了剑阵里。 下一刻,江朽的身后忽然燃起熊熊火焰,尖锐的鸟鸣声穿透天地。 唐依依现出身影,跃到江朽上方,双臂展开,平握执雀双刀,一朵巨大的赤红莲花悬浮在头顶,每一片花瓣都是由极强的刀气凝聚而成。 无尽火焰从红莲中喷涌而出,唐依依高举双手,双刀合并,火焰朝着刀锋涌入,赤红刀影瞬间膨胀了数倍。 红莲业火刀术。 不得不说,执雀双刀是最适合修炼这道玄启武学的兵器。 蒙行之猛然用力,就要把炎烬枪从剑意风暴中抽离,但他的脸色却瞬间沉到了极点。 炎烬枪就像插进了一块密度极大的岩石中一样,根本拔不出来。 伴随着鼓动耳膜的破风声,巨大的火焰刀影朝着蒙行之无情斩下。 顷刻间,整座断崖都被笼罩进了火焰之中。 啊! 蒙行之绝望的声音从火焰中传了出来。 …… …… 火焰散去后,空气中的血腥之气似乎都淡了很多。 江朽和唐依依头顶着头躺在巨坑里,二人皆是气息虚浮,面容惨白。 落九天剑和执雀双刀被随意的插在地面上。 虽然二人合力击杀了蒙行之,但一时间也是没有了力气。 来到西境半月有余,他们从未觉得这里的天空像今日这般好看。 江朽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唐依依眼中的战意缓缓散去,望着天空,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果然战斗才是能让她最开心的事。 忽然间,她转了转脑袋,看向那把黑白渐变的剑。 “你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把剑是你从无极剑宗带出来的?” 江朽眼皮微抖,但还是没有睁开眼,道:“这件事这么明显吗?” 唐依依翻了个白眼,道:“前些时日你请假去了无极剑宗,然后便有神兵降世的异象出现,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江朽没有反驳。 唐依依又道:“外界传言是剑圣前辈再得神兵,至少在看到这把剑之前,我也是相信那个传言的。” 江朽说道:“我本以为取得一把剑就好了,谁曾想剑碑竟然会引出那般规模的天地异象。” 唐依依忽然坏笑道:“我觉得……你是让剑圣前辈给坑了。” 江朽皱眉道:“怎么?” 唐依依似乎来了很大兴趣,直接坐了起来,看着江朽问道:“李素素是否想让你拜入无极剑宗?” 江朽仍旧躺在坑中,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唐依依又问道:“剑圣前辈是否想收你做传人?” 江朽又嗯了一声。 唐依依抿了抿嘴,一抹艳羡之色在眼中浮现,迟疑道:“但你拒绝了?” 江朽再一次用嗯回答。 “天呐,这世上竟然有人会拒绝做剑圣的传人?” 唐依依望天长叹,心想这家伙是个傻子吧,随即又道:“但剑圣前辈还是给了你机会让你参悟剑碑?” 江朽恍然,直接坐了起来,道:“堂堂剑圣,竟这般无耻!” 唐依依笑了笑,道:“他知道引神兵出世一定会生出异象,即便刻意隐藏,但你出现在无极剑宗又不是秘密,时间久了,自然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相对于引神兵出世,人们更关心的是你成为了剑圣传人。” “虽然你并没有成为剑圣传人,但剑圣给了你得到神兵的机会,世人会怎么想?”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唐依依站起来,走到出巨坑,望向往生谷的方向。 江朽低头呢喃道:“是啊,我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天地间有点安静,江朽坐在巨坑里,身影有些孤单。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拒绝成为剑圣传人?” 冷风吹来,同时带来了唐依依的疑惑。 江朽没有回答,起身离开巨坑,平静的走向那具尸体。 尸体旁边,插着一杆赤红长枪。 第二十五章 白清让 随云王朝西境地域辽阔,虽繁华程度不及帝都和东海畔数州之地,但因毗邻伏龙山脉,又处于和大渝交界之地,所以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西境只有五州之地,宣冬州距离伏龙山脉最近,也是永夜血骑常年驻扎的地方,一州疆域都充斥着浓烈的杀伐之气。 宣冬州北部的辽阔平原上,无数军帐耸立,不知更新换代了多少次,但从未挪动半分。 这便是天下最强大的军队,永夜血骑的驻扎之地。 数百阵列整齐划一,穿梭在驻地大营中,黑甲墨枪,气势冰冷森严,无论是凄风苦雨还是飞雪连天,他们都义无反顾的镇守着随云疆土。 远远望去,无数将士们的身影聚集在一起,黑暗无光,就像是从夜幕中撕下的一角。 十七年前,皇室文信两脉之争以文王一脉的胜出结束,但国力也因此消耗极大,民生凋敝,军力殆尽。 在皇帝云天河的授意下,神将曹天野整合五支剩余兵力,又将信王一脉归降的部分军队彻底同化。 后以曹天野为主,各大宗门的大修行者共同参与训练军队,方成就永夜血骑之名,成为护国柱石,达到与大渝人屠军齐名的高度。 正是因为永夜血骑的日渐强大,随云王朝的地位已无可撼动,已成万国来朝的局势。 大渝是唯一能够威胁到随云的存在,所以每一次永夜血骑和人屠军的交锋,都会引起整个天下的关注。 多年来虽然两国各有胜负,也曾发生过割地之辱,但从漫长岁月来看,总体上还是势均力敌。 很难想象,若是其中一国被灭,世间格局将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次,大渝无故犯境,使得时隔四年之后,这两个强大的国家再一次成为世间的焦点。 永夜血骑大营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森严冰冷的气息,仿佛处在黑暗的冥河之畔。 中军大帐内,依旧不见曹天野的身影,却聚集了很多人。 除了各部将领之外,还有一些颇有地位的军士,一个个黑甲披身,气势凛然的围着中间的两个人。 对了,还有一具尸体和一杆赤色长枪。 那二人自然是刚刚回营的江朽和唐依依。 大帐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一众将领不是互相看着便是神色各异的思考着自己的事情。 气氛很是古怪。 唐依依看了江朽一眼,使了个眼神。 江朽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们二人杀死了敌方最高指挥官之子,为什么这群将军是这副模样,完全没有任何高兴或者振奋的表现? 江朽看向大帐最后方的位置,空荡荡的桌子上只有一张地形图,那个位置似乎已经很久没人坐了。 若是曹天野在此,现在的中军大帐一定会是一副热血沸腾的场景。 这也正是这群将领神色复杂的原因。 死的人是大渝兵神蒙朔的儿子,若是消息传回去,蒙朔一怒之下率兵西进,该如何抵挡? 虽然永夜血骑所向披靡,但主帅不在,无疑是已经失去了大半士气。 所以曹天野究竟去了哪里? 江朽看着空荡荡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过了四年安生日子,我看你们的胆子都越来越小了。” 极度安静的环境中忽然响起嘲讽意味的声音,众人纷纷朝着角落里看去。 一个皮肤暗黄的男子随意的靠着营帐坐在地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晃着,眼中带着不屑和孤傲。 他的直眉之下有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蒸腾气息。 “白清让,你说什么?” “不要仗着神将大人重用你,便胡言乱语!” “神将大人不在,万一蒙朔率人屠军全面来袭,我等该如何抵挡?” “你不是号称军阵天才吗?你又有何办法?” “……” 车骑将军,白清让。 他虽然不是军帐内职位最高的,但看众人的反应,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一句讥讽之言瞬间点燃了军帐内的气氛,但大多数都是在口诛白清让。 白清让站起身,随意的拍了拍手,走到了江朽和唐依依面前。 “永夜血骑在,随云便必胜,这是神将大人曾说过的话,你们难道都忘了?” 白清让的目光落到蒙行之被烧得焦黑的尸体上,冷漠的声音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可神将大人不在……”有人低声说道。 “神将大人不在,永夜血骑便不是永夜血骑了吗?” 白清让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一股冰冷的气息弥漫而出,又道:“还是你们觉得那蒙朔一人便可抵我随云十万铁骑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些人可能是因为羞愧而低下了头,只有在最前面的几个将领,眼神变幻不定的看着白清让。 江朽的神情有些许变化,他感受到白清让身上散发的气息,应该和戴无翳差不多。 这般修为,难怪虽然职位不是最高,却令很多人都不敢反驳。 但至少,他说的是对的,也算是以理服人。 “说到底,神将大人究竟去了哪里?” “对啊,大敌当前,他为何不在?” 疑问的声音再次回荡在中军大帐里。 白清让转过头看向最前方那人,曹天野不在,他便是这中军大帐里地位最高之人。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骠骑将军,二品军侯,段景川。 鹰钩鼻,猎狼眸,无论是外貌还是气息皆是令人望而生畏。 段景川和白清让对视,许久后才有极冷的声音从口中缓缓吐出:“江朽、唐依依斩杀大渝兵神蒙朔之子,记大功,载入军功榜,全军警戒,随时准备与人屠军一战!” 闻言,白清让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江朽和唐依依,颇为欣赏的点了点头。 随着段景川下令,大帐内在短暂的安静过后,便齐声领命。 众人刚要散去,一道人影突然慌张的冲了进来。 那人抱着头盔,身上满是血迹,脸色惨白的跪了下去。 “将……将军,第九小队在巡视当阳道时遭遇大渝人屠军伏击,战死大半,剩下的人……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便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了地面上。 “剩下的人呢?” 白清让扶着他的肩膀,急声问道。 那人气息微弱的说道:“剩下的人被逼近当阳道禁地,生死不明。” 话音落下,他便直接昏死了过去。 中军大帐内响起数道震惊的声音,甚至连江朽和唐依依的脸色也是瞬间一变。 “第九小队,游儿他……” 唐依依颤抖着嘴唇,眸子里浮现浓浓的担忧之色。 江朽眉头紧皱,看向段景川。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第九小队里那两个人的身份,就算是死了,也要把他们的尸体带回来。 “我去救人。” 白清让对段景川说了一句,转过身便朝着营帐外走去,当路过江朽身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说道:“你俩要不要一起?” 江朽和唐依依对视了一眼,便跟着白清让走了出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段景川望着营帐外渐渐模糊的三道身影,呢喃道:“当阳道,伏龙山脉七大险地之一,仅次于往生谷……” 第二十六章 四面鬼歌 伏龙山脉有七大险恶之地,皆属于难以生存之禁地。 往生谷自然排在首位,而第九小队误入的当阳道禁地,危险程度亦是不言而喻。 当阳道位于伏龙山脉北麓,是一处连同东西的小道,对于随云和大渝两国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所在,但这条小道两侧却是终年笼罩在迷雾中的密林。 雾气中充满了毒瘴,甚至还有毒蛇猛兽的存在,所以每次经过此道都必须提高十二分的警惕,偏偏此地又是兵家要塞。 此刻,数百红甲赤枪的人屠军正在当阳道上严阵以待,等待着密林中的人受不了毒气侵染逃出来。 又或者直接把他们耗死在密林里。 不远处,数十具尸体散发着浓浓的血气,显然是刚死不久,那些黑甲墨枪,应该便是永夜血骑的第九巡视小队。 男子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双手撑着立在地面的刀柄上,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望着不远处的密林,他虽然年轻,却已然在大渝人屠军担任要职。 白清让带着江朽和唐依依出现在当阳道东边,利用山体遮掩着行迹,刚好可以看见那一群人屠军的红甲军士。 除了他们三人,身后再无他人。 虽然营帐里的那些将军心有疑虑,甚至有人还想直接派大军踏平当阳道密林,但这些都被白清让拒绝了。 大军若来,双方必定提前开始决战,而眼下并不是开战的最佳时机。 所以,只有他们三个来了。 “那人是大渝军方年轻一辈的表率,天照境的四品列将军,王玄策。” 白清让观察着那群军士,脸上的神情变得很是古怪。 “我能感觉到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支人屠军的军队,而且其中有很强大的气息,似乎是在埋伏。” 闻言,江朽和唐依依对视了一眼,各有所思。 “怕吗?” 白清让忽然转过头看向二人,咧开嘴露出一抹笑容,只是他笑起来实在是很难看。 两个人的反应让白清让很是惊讶。 唐依依虽然因为急于救人而急切不安,但眼中却有灼热的战意。 江朽表现的更是平静,眼中没有担忧与害怕,甚至连其他的任何情绪都没有。 白清让尴尬的耸了耸肩,转过身又看向当阳道的方向。 “白将军,狄统帅去哪里了?刚才为何不在中军大帐内?” 江朽忽然问道,他和唐依依在回到营地后便没有见到狄明,那时他们并没有机会询问。 白清让背对着他说道:“他去了宣冬州主城,说是去办些事情。” 江朽点了点头,侧出身子望向当阳道,说道:“您说暗中还隐藏着更强大的人,他们应该是故意引我方前来救援,然后一网打尽。” “然后呢?”白清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许欣赏意味。 江朽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只是普通的救援,他们何必如此阵仗等我们上钩?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方一定会来救援?他们怎么知道我方来前来施救的一定是重要人物?如果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怎么会在此设下埋伏?”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问题,白清让眼中的欣赏之意却越来越浓,因为二人所想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呢?”白清让说道。 江朽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道:“我和依依前来救人,是因为戴游儿在其中,你想救人虽然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戴游儿,但我们的想法应该不一样吧?” 白清让身躯一僵,脸色变得有些许难看,却没有转过头,只是望着当阳道的方向。 “可能你说的对,你们救他是因为情谊,我救他是因为他的叔父是戴无翳,若他被抓,对随云会造成影响,而且那里面还有一个背景更深的,若那个人也被抓了,恐怕会直接影响战局,就算他们都死了,我也要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 “白将军还真是会做人!” 一直沉默的唐依依忽然说道,眼底闪过一抹讥讽之色。 白清让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冷嘲热讽,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或者愤怒。 江朽看了一眼当阳道,说道:“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就是白将军你出去和他们周旋,我们俩进去找人。” “是的,我们又想到一块去了。” 白清让回过头认真的看着二人,从腰间取下一个黑色布带,说道:“这是避毒丹,万事小心,一旦有异样,立刻退出来。” 江朽接过布带,刚要说些什么,却看到背着双刀的唐依依已经朝着雾瘴密林的方向走了过去。 白清让看着她的背影,悄然叹了口气。 …… …… “这不是最近盛名突起的白将军吗?就你一个人?” 王玄策看着突然出现在当阳道上的白清让,虽然忌惮他的修为,但脸上依然浮现了玩味的笑容。 白清让朝着他缓缓走去,在三丈外停住脚步,说道:“让那些人别藏了,在我面前,你认为他们藏得住吗?” “虽然只有白将军一人前来,但以你的身份地位,抓住你也够了。” 王玄策的神情忽然变得狡黠,继续道:“只是如果不是那两个人也在里面,你们随云会不会派人来救他们?” 白清让的眼底闪过一抹寒意,道:“你们果然知道他们二人的身份,到底是谁说的?” 王玄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阴邪,说道:“这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白清让体内忽然响起闷雷之声,随即便有澎湃的真气席卷而出。 王玄策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劲风,笑容渐渐敛去。 与此同时,数十道身影从他的后方穿过雾瘴密林溢出的雾气,缓缓走来。 当看到为首一人的容貌时,饶是以白清让的心性,也难免心头一紧。 一个魁梧男子背着双手,体型如钟,每一步仿佛都有地动山摇之势。 “吃人阎王,屠海……” 白清让慢慢眯起了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了起来。 …… …… 密林之中,雾气弥漫,像是轻纱一般拂过那些奇形怪状的黑色树干和树杈。 雾气之中飘着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不知是何物。 地面湿气极重,每走一步便会留下明显的脚印,而视线因为雾瘴的阻隔,可视范围仅有一丈半。 江朽和唐依依并肩而行,每走一段距离便要试着分辨方向,因为雾瘴的原因,空气中连血腥气味都闻不到,若想找到第九小队余下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他们俩只是来救戴游儿一人,可戴游儿却生死未卜。 “放心,他不会死。” 似乎是看出了唐依依心中的担忧,江朽说道:“大渝知道他和霍恪的身份才会在此伏击,既然知道便不会让他们俩死,否则怎么去要挟戴统帅和霍丞相。” 唐依依默默点了点头,却突然神色一寒。 江朽的脸色也是瞬间一变。 一阵极其诡异的尖唳叫声忽然从密林某处传来,不知是哪个方向,更像是四面八方都回荡着这种声音。 周围的树忽然没有缘由的剧烈抖动起来,那些颤动着的树杈,像是无数小鬼在挥舞着手臂。 声音越来越响,似乎是声音的源头距离朝着他们靠的更近了一些,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歌谣,歌颂着死亡。 江朽和唐依依像是身处盆地之中,四面八方皆有可怕的猛兽汹涌袭来,没有丝毫退路。 四面皆是鬼歌。 …… …… 雾瘴深处,地面上突兀的出现大片血迹,十几人或是坐着,或是靠着树,鲜血不断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们都受了重伤。 “等老子出去,一定让父亲和兄长灭了大渝,竟然伏杀老子!” 树下的一个少年忍着肩膀上的伤痛,怒骂出声,声音很是沙哑。 事实上他已经骂了很久,刚开始还有人附和,现在只剩下他自己自言自语。 戴游儿靠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前,胸口处的盔甲已破烂不堪,血液从狰狞的伤口流出来,虽然流血的速度很慢,但时间久了,已是危及到生命。 他的身下,已成了血泊。 若不是靠着树干,手中握着一把印着山岳纹路的刀,此刻他早已倒下。 刀锋被血染红,不减杀伐之气。 残缺的神兵温峒刀,关键时刻还是救了戴游儿一命,否则胸口的那一枪早已刺穿了心脏。 他眯着眼睛,脸色惨白,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忽然间,一阵尖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他猛然惊醒,额头上瞬间涌出冷汗。 而另外十几人也是面带惊恐之色的望向四周,仿佛生命受到了威胁。 人在临死前的反扑是最可怕的。 刚刚还无力坚持的残兵败将,此刻却拿起兵器,站起身警惕的观察着周遭的情形。 阴森恐怖的尖唳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恶鬼在低唱着歌谣。 而雾瘴似乎也更浓了起来。 戴游儿用温峒刀撑着身体艰难的站了起来,下一刻,他的瞳孔瞬间骤缩成一个黑点。 面前的雾瘴几乎是在一瞬间浓郁了数倍,一个庞大的影子从迷雾中走了出来。 第二十七章 血瞳 狭长的当阳道上,因为那个人的出现,气氛瞬间压抑了下来。 此人高大魁梧,身披硬甲,胸口处的护心镜漆黑幽深,仿佛深不见底的井口。 他缓步走来,每走一步,大地仿佛都会颤抖一下。 先前还盛气凌人的王玄策见到此人,立刻毕恭毕敬的弯下了身子,身后的数百将士也随之恭敬行礼。 “见过屠将军!” 屠海,绰号吃人阎王,本是大渝国不夜天弟子,后加入人屠军,以一身横练功夫抵挡永夜血骑千人军队,一战成名。 那时候,他不过是元府境界。 现如今,屠海已是大渝人屠军统帅蒙朔麾下七猛将之一。 由于眼眶凹陷,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是灰暗,却散发着极深的戾气。 他直接忽视了王玄策一众军士,在队伍前驻足,安静的看着那唯一一个永夜血骑。 白清让握了握拳头,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吐了口气,说道:“没想到屠阎王竟然亲自来了,还真是看得起我。” 屠海缓缓开口道:“虽然你的职位不高,但有资格与我对话。” 他声如洪钟,又仿佛云层深处的闷雷。 白清让耸了耸肩,说道:“但只有我一个人来了,就算你们抓住我或者杀死我,永夜血骑也不会损失什么。” 屠海说道:“随云将领之中,除了曹天野便只有六大一品军侯能入本将的眼,如今的宣冬州大营里,怕是没有这些人吧,但是你不同……”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继续道:“你有资格做本将的对手。” 白清让说道:“抬举了。” 屠海又道:“虽然我不知道曹天野为什么只让你做一个小小的车骑将军,但我知道,只要你想,就算是段景川也得屈居在你之下。” 白清让神色一僵,旋即讪讪一笑,说道:“既然屠阎王都这么说了,那在下便领教一下。” 说着话,他缓缓摊开双手,做攻击之势。 屠海仍旧背负着双手,静静的看着他。 天地间陷入寂静之中。 笼罩在密林上的云雾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向着四野淌去,然后不停的翻涌回转。 包括王玄策在内的所有人都面露惊色,纷纷将目光聚焦在那道铁塔般的身影上,他虽然没有动,但体内隐隐释放的气息竟然连这蔓延千丈的雾瘴都产生了感应。 “我知道你的人进入密林了,但是在本将眼皮子底下救人,痴心妄想!” 屠海的语气骤然冰冷,他的体内忽有如风暴般的真气席卷而出,密林上的云海如海啸般激荡起来。 “吼!” 诡异的唳叫声从密林深处传了出来,仿佛鬼怪出没。 白清让脸色骤沉,厉声喝道:“你居然把密林里的巫灵引了出来!” 屠海抬起脚朝着他走去,每踏出一步,脚下便会多一道裂缝,他的身体仿佛风暴中心,源源不断的释放出真气。 “雾瘴之毒不算什么,雾瘴里的巫灵才是真正的凶险,唯有太初境的修为才可将其唤醒。” 屠海抬起手,硕大的手掌瞬间紧握成拳,以奔雷之势轰向了白清让。 白清让脸色一变,瞬间抬起双臂并在身前抵挡。 嘭! 气浪翻涌而出,屠海纹丝不动,白清让却倒退了十数步才稳住身形,双臂传出的剧痛令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骨头仿佛碎裂一般。 仅是一拳。 屠海冷漠说道:“你果然已经踏过三劫,入了太初境,不愧是覆天宗的小师叔啊。” 闻言,不远处的王玄策神情有些许变化,没想到白清让竟然出身于覆天宗。 随云王朝武道界以一庄三宗为尊,黎渊山庄、无极剑宗、缺月宗、覆天宗各有所长,皆是实力雄厚。 白清让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脸上露出冷漠的笑容,说道:“还以为是个秘密,没想到居然被你认出来了。” 屠海说道:“我算到你会亲自来救援,所以我也来了。” 白清让眼中流露出一丝嗜血的意味,说道:“看来当年覆天宗和不夜天的恩怨你还记得。” 屠海眼神微冷,说道:“你我之争,只是个开始,不夜天定会雪当年之辱。” 白清让说道:“这句话也送给你。” “吼!” 密林之中再次传出唳啸声。 白清让不再犹豫,直接高高举起左手,掌心朝天,磅礴的真气高速喷涌而出,密林上空的云雾开始朝着掌心上方汇聚。 慢慢的,云雾汇聚成一只大手。 大手之上弥漫着无数光点,似符文一般。 “无双武学,覆天大手印……” 屠海望着那只迅速膨胀了数倍的云雾手掌,眼中瞬间燃起蓬勃战意。 …… …… 密林之中,雾瘴激荡,仿佛被强大的力量肆虐了一番。 数棵大树倒塌,黑色的树枝碎裂在泥土里,地面上还有一些碎裂的血肉,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戴游儿等人聚集在一起,拿着武器警惕的望着面前数丈之外的庞然大物。 看似人形,却比人高大了数倍,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漆黑藤蔓,只有一双眼睛冒着深邃的绿光,阴森冰冷,不断有尖唳的叫声从藤蔓编织的嘴里传出。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霍恪神情惊恐,握着云刀的手不断的颤抖着。 戴游儿看了他一眼,只感觉伤口更疼了一些。 就在不久前,他们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叫声,然后这尊巨大的怪物便从雾瘴中走了出来,疯狂的摧毁了大片树木,就连原本极浓的雾瘴都被它推到了数丈之外。 他们只能聚成一团,不幸的是还是有几人直接被藤蔓巨人撕成了碎片,场面极其惨烈。 “吼!” 唳叫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彻底瓦解了他们的心里防线,除了戴游儿,霍恪几人直接坐到了地面上,仿佛失禁一般,动弹不得。 戴游儿颤抖着的双手快要握不住温峒刀,紧靠着最后一丝力气撑到了现在,而那藤蔓巨人已经摧毁了方圆几十丈的树木,朝着他们迅速奔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只有绝望。 藤蔓巨人已近在咫尺。 忽然间,戴游儿的眼中浮现了一寸火光,他猛然抬头望去。 一道巨大的火焰刀影劈开雾瘴,毫不留情的砍在了藤蔓巨人的手臂上。 戴游儿看到了那道刀影和刀影下方的少女,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疲惫感瞬间袭来,他脑袋一沉便昏死了过去。 霍恪几人见状,忽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扯开步子便朝着密林深处逃去。 “蠢货。” 江朽突然出现,看了一眼拼命逃跑的几人,扶起戴游儿。 火焰刀影落在藤蔓巨人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唐依依借助反弹之力落到了江朽二人身边。 “这是什么怪物,一身藤蔓仿佛金铁。” 唐依依握着执雀双刀,眼神冰冷。 “吼!” 藤蔓巨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一瞬间的停顿,但随即又像是被激怒一般疯狂的朝着三人袭来。 那对幽深的绿眸释放出诡异恐怖的力量。 “眼睛似乎有问题……” 江朽眉头一皱,说道:“照顾好游儿。” 不待唐依依有所回应,江朽直接冲了出去,踩在一棵大树上一跃而起,一道明亮的光芒在指间闪烁,他的手中便凭空多了一把剑,同时借力落到了藤蔓巨人的手臂上。 藤蔓巨人见状,疯狂的挥舞起手臂。 江朽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时巨人手臂上一根坚硬潮湿的藤蔓,由于藤蔓巨人的动作极为迅速,他的耳畔不断有风声隆隆。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他终于锁定巨人的碧绿双瞳,借着力量直接将身体弹了出去。 同时,他对着巨人的眼睛一剑刺出。 天衣剑意释放而出,割裂了空气。 藤蔓巨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双瞳中的碧绿光芒陡然大盛,江朽刚要继续施展剑式,却发现自己的气海仿佛凝固了一般,无论是真气还是剑意失去了联系。 一团漆黑的气体从他的经脉深处席卷而出,占据了气海。 江朽的双瞳瞬间涌上血色。 他的神志尚在,只是脸色骤然一沉。 那在体内潜伏了十数年的魔息煞气竟然会因为藤蔓巨人生出感应! 第二十八章 第二重 十二年前,孟家被屠灭满门,年仅四岁的江朽躺在血泊里,血气蔓延整个巫江七州之地,但在血气之中,还掺杂着一股诡异强大的力量。 那股力量扩散至江朽的身旁,将他幼小的身躯笼罩,从那之后,他的体内便多了那股诡异的力量。 后来,他知道了这种力量叫做魔息煞气。 随着年龄和见识的增长,他意识到魔息煞气蔓延巫江畔应该是为了寻找冥王手札,而冥王手札对魔息煞气有特殊的感应,所以才引来魔息煞气入体。 好在祝念赶到救了他,否则现在是生是死都还未可知。 虽然魔息煞气这些年来一直隐藏在体内相安无事,但是江朽明白,这始终是一个定时炸弹。 上一次是被范云发现,下一次若是有更强的人发觉,后果难以想象。 江朽怎么也不会想到,魔息煞气居然会和藤蔓巨人生出感应。 他的双目猩红如血,魔息煞气从体内涌出蔓延至落九天剑上,剑锋直指,一道漆黑的剑光射出,直接洞穿了藤蔓巨人的右眼。 而江朽,则迅速坠落下去。 “吼!” 藤蔓巨人不知是感觉到了疼痛,还是暴怒癫狂,开始疯狂仰天吼叫起来,尖唳的声音回荡在密林之中,右眼的位置已经变成黑漆漆的空洞,只剩下左眼依旧涌动着诡异的绿芒。 江朽单膝跪在地面上,用落九天剑支撑着身体,胸口剧烈起伏,不停的喘着粗气。 唐依依把戴游儿安置在一棵大树旁,迅速跑到江朽身边,却看到了一双猩红的眼睛,充满了杀气和狂暴之意。 江朽只感觉体内有一股暴戾的气息正在迅速扩散着,似乎快要将他的身体撑炸,而他的脑海中仿佛有风暴肆虐,剧痛和混乱充斥其中。 “你怎么了?” 唐依依急切问道。 江朽松开落九天剑,双手捂着脑袋低吼着,就像是被触碰到命门的野兽一般,他的喘息越来越重,似乎已到了癫狂的边缘。 “带……带游儿走,这里我来解决。” 某个时刻,忽然有低沉的声音从江朽的口中传出。 唐依依脸色一变,急声道:“我们一起走。” 江朽猛然抬起头,惨白的脸色,猩红的眼瞳表面弥漫着一层黑气,他盯着唐依依嘶吼道:“相信我!” 唐依依的身体猛然一颤,嘴唇剧烈的颤抖着,突然鬼使神差的狠狠一咬牙,便迅速掠到昏迷的戴游儿身边,搀起他冲进了密林某个方向。 “吼!” 藤蔓巨人见有人逃跑便要去追,却见江朽的身影如鬼魅般的拦在了面前。 他紧握缠绕着魔息煞气的落九天剑,身体微微颤抖着,却用猩红的眼睛望着藤蔓巨人的绿芒独眼,嘴角渐渐浮现一抹嗜血的狰狞笑容。 周围的雾瘴更浓了一些,难以看清雾瘴笼罩下的事物,但那些雾瘴却停留在数丈之外,不停地翻涌,像是在试探,似乎很惧怕。 江朽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狂暴的魔息煞气不减反增,就像是一条条小黑蛇绕着身体盘旋蜿蜒。 血瞳和狞笑让他看起来已经彻底失去神志。 落九天剑蒙上了一层黑气,剑光穿过黑气,像是一根根黑梭盘旋。 藤蔓巨人双掌合十,带着破风之声,朝着江朽狠狠砸下。 江朽歪了歪脖子,嗜血一笑,瞬间避开,道道残影出现,他竟直接踩着巨人的手臂,再一次出现在那只诡异的绿瞳前。 这一次他只用了一瞬间。 魔息煞气令他的修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藤蔓巨人的双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江朽直接一剑刺进了它仅剩的一只眼睛里。 霎时间,漆黑剑光洞穿了巨人的脑袋,无数藤蔓碎屑飞溅而出,那只眼睛里的绿芒化作漫天光点,如萤火虫一般飘远,消失在雾瘴之中。 江朽缓缓下落。 藤蔓巨人似乎是失去了生命,双臂保持着抬起的姿势一动不动,但下一刻,巨人体内突然传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江朽还未落到地面上,藤蔓巨人的身体便爆炸开来,化作漫天碎末,江朽直接被气浪震飞出去,撞断了五棵树才停下来,重重的摔在地面上昏迷了过去。 雾瘴翻涌,宛如苍穹下的云海,又像海啸一般持续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而随着藤蔓巨人的消失和江朽的昏迷,雾瘴再一次将原本空旷的地带充满。 …… …… 江朽倒在潮湿的地面上,身上的黑气已经散尽,脸色惨白,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阴风吹过密林,再没有任何尖唳的鬼嚎声,雾瘴附着在江朽的黑甲上,慢慢凝结成露水,脸上也覆盖上了一层寒霜。 一缕青色真气从他的眉心处缓缓升起,然后慢慢覆盖了整个身体,青气越来越深,隐隐约约有低沉的龙吟之声从气海深处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密林内彻底安静下来,连风声都静止了的时候,那些青光再一次涌回江朽体内,他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睫毛上附着的水珠轻轻滑了下来。 他的眼瞳漆黑幽深,有一丝茫然和困惑,但很快这种情绪便消失不见。 一片漆黑的叶子从上方盘旋而下,落在了脸上,带着一丝冰凉。 江朽长长的吐了口气,强忍着身体上的剧痛站了起来。 他揭开胸前的盔甲,拨开衣衫,看到胸口处原本一道青色的龙形印记,现在变成了两道,这说明他已经将极道龙渊神意诀修炼到了第二重。 先前几乎无意识的一战,竟让他在这道神秘功法身上再进一层。 江朽有所感觉,因为魔息煞气的爆发才激起了极道龙渊神意诀的反扑,继而突破一层壁垒,而这道功法隐隐有克制魔息煞气的作用。 藤蔓巨人毁灭的地方已成荒凉之地,被雾瘴重新笼罩。 江朽辨明方向,走到藤蔓巨人碎成漫天碎末的地方,拔出了插在地面上的落九天剑,而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堆积的藤蔓碎屑里。 一团绿色的光若隐若现。 江朽捡起那团绿光。 奇怪的纹路,只有掌心大小的绿色水晶,隐约可见几缕深绿色的气飘浮其中,一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感悄然传出。 江朽盯着掌心里的绿水晶,眉头微皱,他能够感觉到体内的魔息煞气有所感应,这应该是便是控制藤蔓巨人的能量源。 那利用能量源制造藤蔓巨人的又是谁? 江朽的眼神渐渐冷冽,绿晶能和魔息煞气产生感应,想必也是传闻中的魔宗之物,只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忽然有了一个极其离谱念头,但很快便又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外,无奈苦笑了一声。 魔宗怎么可能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然后早早布下陷阱等他上钩? 暂停思绪,江朽握紧绿晶便开始环视四周寻找出路。 咚咚。 咚咚。 忽然,一阵低沉的声音从大地深处传来,就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江朽还没来得急蹲下去一探究竟,地面便瞬间被撕开一条裂缝。 漆黑的裂缝就像是恶魔的嘴一样,瞬间把江朽吞噬。 那一点点绿芒顽强的闪了几下,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二十九章 人间道 这里是一片昏暗的空间,气息阴冷,一束苍白的光从上方的圆孔落下来,地面上留下一圈如白玉般的光芒。 江朽盘坐在光芒里,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的看着前方的黑暗中。 就在不久前,江朽从雾瘴密林的大地裂缝中坠落,然后穿过头顶的圆孔掉了下来,但他并没有重重的摔落到地面上,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这片空间类似某座山体里的封闭洞穴,只有上方的圆孔是唯一的出口。 江朽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明明坠到了地底,为什么会有光洒下来? 他盯着前面的黑暗已经看了很久,隐约可见模糊的轮廓,似乎有一道身影盘坐在类似祭坛的建筑上。 之前那股将他托住的力量似乎就是从这个人的身上释放出来的。 阵阵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江朽忽然冲着黑暗中说道:“请问……有人吗?”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这么问,虽然有些滑稽。 黑暗中寂静异常,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出一声咳嗽,然后便有沙哑的人言传出。 “就是你杀了本座的巫灵?” “巫灵?” 江朽一怔,脑海中浮现某个庞然大物,说道:“那个藤蔓巨人?” “它是本座用魔息绿晶制造出来的,我给它起名为巫灵。” 黑暗中再次有声音传出。 魔息绿晶,又是一个陌生的词。 江朽从盔甲里掏出一块绿晶,说道:“前辈说的是这个?” 呼呼。 这片空间内忽然有风卷起,一股极强的吸力瞬间把江朽手中的绿晶吸到了黑暗之中。 江朽望过去,绿晶的光芒虽然微弱,但总还算是照亮了些许范围。 绿晶应该是被那人拿在手里,瞳孔反射着微芒,却仍然看不清楚,几根干枯的头发附着绿芒,显得阴森诡异。 时间仿佛凝固,那人似乎是盯着绿晶陷入了沉思,许久后才说道:“你不过区区命泉上境的修为,是怎么杀死巫灵的?” 江朽的神情有些许变化,刚要开口,脸色却突然一变,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黑暗中席卷而出,直接将他的身体笼罩。 无论是身体还是气海经脉,都完全僵住,就像被冻结一般,那股阴冷的气息迅速扫过。 江朽的瞳孔瞬间涌上血红之色,一股戾气无由而生,喉咙中发出嘶吼的声音。 “咦?” 黑暗中那人发出一声轻咦,阴冷气息随之散去。 江朽眼中的血气渐渐消失,脸色惨白,重重的喘着粗气。 “你体内竟然有魔息煞气,你是谁?” 黑暗中的绿芒渐渐明亮起来,映着一张沧桑的脸庞,凹陷的瞳孔中藏着一对幽异的眼睛。 江朽慢慢平复心绪,一丝极淡的寒意从眼底浮现,说道:“随云王朝居英院学生,江朽。” “你不是本族之人?” 那声音显然很是讶异。 江朽反问道:“你又是谁?” “不应该啊,你不是本族之人,体内竟然还有难以控制的魔息煞气,难道他们又出来祸害人间了?” 黑暗中传出一阵呢喃,那人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疑虑之中。 “你是谁?”江朽又问了一遍。 “本座曾是业火狱弟子,现在恐怕早已被他们除名了吧。” 怀念和憎恨交织的情绪弥漫在空气里,那人不知又想起了什么。 “业火狱是什么?” 江朽想了想,确认自己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这世间,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这个名字,但是业火狱所修炼和信奉的道,你应该听说过。” “魔宗。” 当这两个字从那人口中吐出的时候,江朽的心脏突然剧烈一颤。 从那人说自己创造了巫灵的时候,他便已经猜测那人或许和魔宗有关,直到现在确认了,他仍然震骇不已。 对于绝大多数修行者来说,魔宗仅存在于传闻之中,魔宗之人很少在世间行走,世人不知道也是常理,但是无可否认的是,魔宗极其强大。 没人知道魔宗到底在哪里,有人说是在距离随云王朝很遥远的地方,但从未有人亲眼见到过。 “天下九道,魔宗便是其一,也是业火狱唯一信奉的道。” 江朽终于听到了还算熟悉的东西,天下九道。 随云王朝内的一庄三宗修炼和信奉的是人间道,而且绝大多数修行者都是如此,其他道少之又少。 比如苦海学宫推崇的是书道,至于他们毕业之后是否要继续选择书道便是自由了。 “你是不是想除去体内的魔息煞气?”黑暗中那人忽然问道。 江朽眼神微凝,盯着那张模糊的脸说道:“前辈可有办法?” 那人嗯了一声,说道:“世间有九大异宝,其中有一种名为龙息圣莲的无上之花,可为你祛除魔息煞气。” “龙息圣莲?” 江朽的鼻息微微重了一些,说道:“哪里可寻?” 那人说道:“不知道。” 江朽握了握拳头,一时语塞。 空间内再次安静下来,江朽头上的光束似乎暗了一些,黑暗中那一对反射着绿芒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某个时刻,忽有低沉的声音传出。 “你不是江朽吧?” 闻言,江朽的瞳孔微微一缩,说道:“前辈何出此言?” 那人说道:“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魔息煞气是十二年前留下的,而魔宗十二年前的确出现在了随云王朝,鲜血染红的巫江……那时的魔息煞气是针对冥王手札去的,冥王手札在你身上吧……” 江朽的瞳孔恢复原状,却有一股极深的寒意涌了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从四周压迫而来。 “小家伙,你不用害怕。” 那人忽然笑了笑,说道:“首先,覆灭孟家和魔宗一点关系也没有,魔宗也只是事后去寻找冥王手札,其次,本座和那些魔宗之人不一样。” “很多年前,师父便一直阻止他们寻找冥王手札的下落,后来师父坐化,这个责任便落到了我的身上,可我这一脉式微,又怎么敌得过他们,然后他们便把我囚禁在了这里。” “好在这里能够认清日月交替,也让本座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年……” 那人抬起头望向那个落下光束的圆孔,一丝丝怅然从凹陷的眼瞳中流露出来。 “我如何信你?”江朽说道。 “本座不需要任何人相信,信与不信在你自己。” 绿芒更亮了一些,那人的脸也逐渐清晰起来,虽然面目变得有些灰暗难看,但还算温和,他看着江朽说道:“你可是孟迟的后人?” 江朽脸色微变,说道:“你认识父亲?” 那人说道:“听说过,他的天赋极高,如果没死的话,现在恐怕已经是顶尖的大修行者了。” 江朽低下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盯着黑暗中,目露精光,说道:“您可知道当年帮助随云皇室和黎渊山庄的幕后之人是谁?” 黑暗中安静了下来,绿芒渐渐消失,应该是被那人藏了起来,这一次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江朽死死盯着黑暗,他知道此人定是知道某些内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传出一声轻叹,那人说道:“两千年来,岁月变迁,朝代更替无数,你可知为何只有大渝和随云能够不断成长为最强大的国家,并且一直存在着?” 能够存在两千年而不灭,并且始终保持强盛的国家只有大渝和随云,类似于一些小国甚至只有几十年便烟消云散。 江朽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那是因为在大渝和随云境内各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势力守护着,只要有这两方势力在,这两国便永远不会灭,当然,他们不会轻易插手两国间的战争,除非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但这个时刻,两千年的时间内从未出现过。” 黑暗中的声音似乎有些激动。 江朽如遇惊雷,那人的言语一次又一次的超出自己的认知,这次更是点出了两股神秘势力。 随云王朝自立国之初时,孟家和黎渊山庄便存在,后陆续有其他武道宗门出现,但都经不过岁月的侵袭而覆灭。 直到后来又出现了无极剑宗、缺月宗和覆天宗等强大的修行宗门,才有了今日的格局。 但从未有什么强大到可以保一国平安的势力出现过,甚至连孟家和黎渊山庄这种在岁月风波中沉浮了两千年之久的势力都做不到。 “那两股势力是什么?”江朽问道。 “不可说。” 那人直接拒绝回答,又道:“你只要知道和业火狱差不多便可以了,至于以后能不能遇到,便看你的造化了,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遇到的。” 江朽将左手放到了自己的心口处,是啊,身负冥王手札,应该会遇到那些藏了很多年的人吧。 他还有很对疑问,或许只有那些人可以解答吧。 “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业火狱巫主一脉传人,池涯。” “如何能带您出去?” “我的周身皆是禁制,出不去了,不过等你日后强大起来或许可以,你我有缘,又是本座所欣赏的孟迟之子,送你一样东西吧。” 话音落下,黑暗中飞出一物,准确无误的落到了江朽的手中。 一块漆黑的水晶,比之前那块绿晶小一半,入手冰凉,没有任何气息。 “留着吧,现在用不到,不过很久以后应该会用到的,去吧……” 不待江朽有所反应,黑暗中再次涌出阴冷的力量,直接将他笼罩而进,从上方的圆孔扔了出去。 第三十章 神将大人消失的第二十七天 浓浓的血腥之气弥漫在当阳道上。 白清让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臂,神情冰冷。 屠海胸前的护心镜已经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的血手印。 二人的战斗持续了很久,虽然白清让稍处于下风,但是坚持到现在还在屠海身上留下不轻的伤势,足见其高深的修为。 “不过初入太初境,便可与本将纠缠这么久,不愧是覆天宗门人。” 屠海冷冷一笑,手掌划过胸前的血手印,吮了一口带血的手指,一股骇人的戾气瞬间从眼底涌出。 白清让脸色一沉,他才入太初境不久,而屠海的修为已达太初三重天,能坚持这么久已是极限,不久前他看到霍恪、唐依依和戴游儿等人相继走出密林,他拼死拦住了屠海以及王玄策一众,但还有一人迟迟未出现。 “小子,你去哪了?” 白清让暗暗心惊,右臂上不断有血流下,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味,眼看着屠海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他迅速调动起全身真气,准备最后一搏。 哗哗。 哗哗。 一阵树枝乱颤的声音传来,只见一道黑影从密林中迅速窜了出来。 白清让悄然松了口气。 那人正是江朽,他看到此间局面,立刻跑到了白清让身边。 “既然出来了,就都留下吧。” 屠海一声冷喝,双拳之上涌出金黄色的真气,爆裂喷涌,仿佛可以击碎世间万物。 “我再挡他一拳,然后就跑!” 白清让冲着江朽轻声说道,旋即高举起左手,雾瘴再次汇聚而来,即将形成巨大手印。 江朽抬头看去,目光微凛。 “我随云将士岂是你说留便留的。” 突如其来的冷酷声音打破了当阳道上的僵持,屠海敛去双拳上的真气抬头望去,不禁脸色微变,王玄策等大渝人屠军的脸上也露出凝重之意。 江朽和白清让转过头,看到一团黑色正迅速朝着他们移动。 铁血战马,黑甲如夜。 “末将见过连将军!” 白清让冲着那人恭敬行礼。 江朽随之行礼,能让屠海这般敬重而又姓连的,随云军中只有一人,六大一品军侯之一,连剩山。 可是他不是应该在东海畔练兵吗?怎么横穿国境来了这里? 连剩山驾于马上,虽目光微涩,脸色暗淡,但却出奇的威严极盛,令人不寒而栗。 “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金石一般坚不可摧。 白清让向后看了屠海一眼,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江朽见状立刻跟上,在路过连剩山的马下时,他明显感觉到那一对看似无神的眼睛从自己身上扫过。 连剩山看着屠海说道:“回去告诉蒙朔,蒙行之已死在我随云铁骑之下,永夜血骑恭候一战。” 一人便震慑屠海数百人。 话音落下,他直接勒马回头。 而屠海、王玄策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 …… 宣冬州兵营,中军大帐中。 之前在马上的时候尚看不出连剩山的身型,眼下站在中军大帐里却是个头矮小。 但即使这样,在场之人也唯有毕恭毕敬,丝毫不敢小觑,就连段景川也没有了之前的冷傲之气。 除了这些将领,江朽、唐依依也在大帐之内,戴游儿、白清让等人已被送去疗伤。 “先前唐依依回营求援,你为何不发兵?” 连剩山看着段景川说道,看似平静,后者却不敢直视。 段景川迟疑道:“白将军说不可打草惊蛇,所以……” 还不待他解释完,连剩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说道:“神将大人不在营中,段景川身为最高职位将官,玩忽职守,延误驰援,鞭责八十,以儆效尤。” 段景川脸色骤沉,但看到连剩山的眼神时却只能认命被带下去。 大营之中的空气仿佛凝固,那些同情的目光出现又消失。 在场的人都知道,所谓鞭责,可不是普通的鞭子,即便是段景川这样的武道强者挨了八十鞭也得休养上半月有余。 “你们俩做得很好,于致命危险之中救出同伴,当立大功,本将当亲自向神将大人为二位请功。” 连剩山又看向江朽和唐依依说道。 “多谢连将军!” 二人赶紧致敬。 连剩山的目光扫过众人,一股无形的战意从体内释放出来,仿佛千军万马之势。 他说道:“集结永夜血骑十部军马,分别驻扎于伏龙山脉南北大峡谷,以及当阳道、往生谷、马嵬坡三处,随时准备与大渝开战,我随云,不会再败!” “末将领命!” 浓浓的战意和豪气笼罩着整个中军大帐,这便是真正的将领所带来的作用,仅仅几句话便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还将士气鼓舞到一个极高的高度。 神将大人消失的第二十七天,连剩山终于赶来西境并做主出战。 唐依依耳畔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声音,胸中忽生豪情,眸子里只有凛冽战意。 生而为女,也可傲立世间。 “将军,神将大人究竟去了哪里?” 有将领小声问道,似在试探。 连剩山看了他一眼,说道:“神将大人自有分寸,诸位不必忧心,若是那蒙朔被仇恨冲昏头脑亲自出战,他自有应对之法。” 闻言,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永夜血骑中,只有曹天野能拦住蒙朔。 从进入中军大帐之后,无论是处置段景川还是颁布战命,江朽一直是超乎寻常的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连剩山不留痕迹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屏退众人,只留下了他和唐依依二人。 …… …… “你是如何躲开巫灵的?” 连剩山直截了当的问道,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江朽说道:“差点没跑掉,它突然自己炸了。” 唐依依看了他一眼,眸子里浮现些许异色。 连剩山又道:“炸了之后呢,可有留下什么东西?” 江朽摇了摇头,说道:“属下当时心惊不已,哪敢再多做逗留,在那巨人爆炸之后便迅速逃离了。” 连剩山盯着他的眼睛,眼神渐冷。 江朽仍旧回之以平静。 唐依依紧张的握住了腰间的云刀。 气氛有些古怪。 “回去吧。” 连剩山忽然说道。 …… …… 回军营的路上,唐依依一直盯着江朽,目光未曾离开半分。 夜幕缓缓降临,无数星辰探出头来,这里的星光比离川似乎要亮很多,白日的喧闹在这一刻归于宁静。 隐约间,还能听到从野外传出的虫鸣声。 某座营帐前,二人停住脚步,营帐内溢出浓浓的药味,里面正是这次当阳道受伤之人,戴游儿也在其中。 江朽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唐依依说道:“想问什么,问吧。” 唐依依的眼神闪烁不定,说道:“你当时到底怎么了?” 她说的自然是在雾瘴密林里江朽体内魔息煞气爆发的事情。 江朽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不能说。” 二人对视,异样的感觉弥漫其中,唐依依忽然收回目光,同样一脸认真的说道:“好,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谢谢。” 江朽望向夜空,众星点缀,苍穹最高的地方,星辰最为密集,像是一条玉带悬挂在夜空中,又似银河,仿佛随时会朝着人间倾泻而下。 “依依。” 江朽忽然打破夜空下的静谧,说道:“你自幼生活在帝都离川,可曾听说过随云境内除了一庄三宗七玄门,可还有其他强大的势力?” 唐依依想了想,说道:“没有,不过如果这个问题很重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朽眉头一挑,问道:“什么地方?” 唐依依伸出手指向兵营东南方向的夜空,说道:“宣冬州主城内有一处名为白雾居的地方,传闻中那里可以打听到天下所有的秘密。” 江朽眼神微凝,说道:“还有这种地方?需要付出什么?” 唐依依的神情变得有些许凝重,说道:“问题越大,需要付出的代价便越大,最高甚至需要付出生命和灵魂。” 江朽望着东南方向的那片夜空,轻轻嗯了一声。 神将大人消失的第二十七天,二人冒着星光去了那座常年毗邻着战火的城池。 第三十一章 夜色之下 宣冬。 两个苍劲大字悬于城墙之上,江朽和唐依依换上便装走了进去。 虽经年毗邻战火,但城内还是一副安静祥和的景象,永夜血骑坐镇,大渝军队又怎么能踏入城内。 宣冬城的建筑多以黄石筑成,整座城的主色调呈暗黄之色,街道上随处可见大红灯笼和各种奇形怪状的装饰品,好像每一天都是节日。 满眼皆是红彤彤的光芒,有些温暖。 距离战场如此之近,这或许也是一种祈求太平的方式。 唐依依乃是唐府之女,眼界和认知远超常人,曾随唐平武来过宣冬城,对于城中的一些情况甚是了解。 穿过几条街巷,被浓厚的西部氛围洗礼过后,二人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店铺前驻足。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店铺前有一口井,井内幽深宁静,月光落在井水里,渐渐随着涟漪模糊起来。 白雾居三个字似乎是用黑墨写在一块破旧的木板上,被歪歪扭扭的挂在门面上。 怎么看都很是随意粗糙的一家店。 “别看外表是这样,白雾居的主人号称白雾居士,可是宣州城有名的人物。” 唐依依冲着江朽笑了笑,便带着他走了进去。 白雾居的空间很是狭小,只有一个破旧的柜子和一张更加破旧的桌子。 柜子上堆满了一摞摞泛黄的书籍,杂乱不堪,更像是一本一本随意的丢到上面的,有些书籍的页脚甚至翻折的严重,让人看起来很不舒服。 四角桌子断了一角,用摞起来的八九本书垫着,倒是平稳,桌面上铺着一张白纸,一面漆黑的龟甲,龟甲表面的纹路深邃,似乎很有年头。 除此之外,便是那个坐在桌子后面的男人。 杂乱的头发随意扎着,油腻的脸上冒出一根根胡茬,像是花枝上的荆棘,一颗黑痣突然在荆棘里冒出,更让他丑了几分。 他用手撑着脸靠在椅子上,发出轻微的呼声。 江朽的神情微微一变,看了唐依依一眼,心想这便是白雾居士? 唐依依知道他心中所想,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白雾居士的第一眼,江朽的心情莫名的变得有些微妙,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这间小屋子里隐隐散发的气息令他很是别扭。 “您就是白雾居士?” 江朽试探着问道。 “先说问题,然后估价,付得起就给答案,给不起就滚蛋。” 慵懒的声音从白雾居士的口中发出,他仍旧没有睁眼。 江朽看了一眼唐依依,说道:“永夜血骑曹神将在哪里?” 闻言,白雾居士一机灵,猛然睁开眼,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他上下打量着江朽和唐依依二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没有惊讶,只有贪婪的意味。 片刻后,他向后靠了靠,一脸正经的说道:“一百万金。” “啥!” 唐依依脸色惊变,一百万金足够开创一方不小的宗门了。 江朽双眉微挑,却是平静说道:“给不起。” 他相信唐依依所言,此人或许真是个知晓天下事的奇人,仅是曹天野的行踪便值一百万金,那么他究竟在哪里? 曹天野的行踪值一百万金绝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他在这场战争中所扮演的角色和重要程度,江朽忽然想到有谋逆之心的仲王,如果曹天野在离川城中,那么仲王又该如何谋逆? 隐隐关乎着未来的朝局,如此看来,一百万金却是很少了。 江朽的眼底忽然浮现一抹惊色,难道这看似神棍的油腻男也知道这件事? “滚滚滚!没钱装什么大头蒜!” 白雾居士嗤之以鼻,又闭上眼睛躺到了一边。 江朽双手按在桌子上,平静的看着白雾居士,说道:“随云境内可是有比一庄三宗还要强大的势力?是什么?大渝国内可是有一样的势力?又是什么?” 闻言,白雾居士缓缓睁开眼,这一次没有震惊,也没有贪婪,他慢慢起身看着江朽,眼神深邃,如漩涡般深不可测。 二人隔着桌子,目光交汇,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唐依依在一旁看着行为古怪的二人,渐渐皱起眉头。 许久之后,白雾居士收回目光坐了下去,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个问题太大,你付的起吗?我说的不是金钱。” 江朽说道:“我一定要知道。” 虽然在雾瘴密林的洞穴里,池涯的言语模棱两可,但他隐隐猜测,帮助皇室和黎渊山庄覆灭孟家的极有可能是大渝国内的那股神秘势力,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份,他不可能直接问孟家血祸的凶手是谁? 白雾居士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好,十日之后你再来这里,我给你答案,记住,一个人来。” 江朽说道:“十日之后要打仗,七日。” 白雾居士说道:“好。” 他拿起桌子上的那张白纸,手掌轻轻拂过,纸面上浮现一层复杂的符印光纹,光纹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印个血手印,签订契约,七日后交易完,自然为你解除。”白雾居士说道。 江朽左手手指上浮现剑意,轻轻划过右手掌心,血液溢出,按在了那张白纸上。 二人离开之后,白雾居士盯着白纸上的血手印陷入沉思,眼睛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伸出手指点在了血手印上,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屋子里回荡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一口鲜血喷在了地面上,脸色瞬间惨白。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有人在你身上设下禁制保护你的身份?” 不久后,一个白衣少年趁着月光走进了白雾居,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 “前辈,我回来了。” 白雾居士看到少年时,眸子一亮,说道:“断月……” …… …… 元溪州间叶城,仲王府。 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仲王似乎很喜欢在深夜召见某些人。 “曹天野不在宣冬州兵营?” 仲王坐在大椅上,皱着眉头,手中把玩着一枚紫金色的虎符,眼神渐渐冷冽起来。 座下黑衣青年说道:“是,宣冬州兵营里传回的消息,他的确不在兵营。” 仲王问道:“宣冬州的永夜血骑可够十万兵力?” 黑衣青年说道:“全部兵力皆在宣冬。” 仲王慢慢闭上了眼睛,书房内安静异常,烛火随着呼吸摇晃,黑衣青年大气不敢喘一声,低头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仲王猛一睁眼,一抹寒意从眼底一闪而过,说道:“让那人出山吧,去离川试探一番。” 黑衣青年迟疑道:“让那位前辈这么早就暴露,会不会……” 仲王说道:“无碍,只要知道曹天野身在何方便可以了,就算他遇到了曹天野,也可全身而退。” …… …… 檀木楼梯盘旋而上,绿衫女子沿着楼梯缓步走上揽月楼七楼,双腿纤细,腰身盈盈一握,青丝如云飘逸,仅是背影便散发着极深的寒意。 穿过长廊,她在七楼尽头停住脚步,雕花木门庄重典雅,停顿了一会,她轻轻叩响门扉。 咚咚。 咚咚。 敲门声响过的十三息之后,门后隐隐传来厚重的声音,类似于一扇沉重石门从中间缓缓向着两侧被推开。 女子的神情平静至极,静静等着。 一声轻响,房门被打开,却看不到人影。 女子走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烛火照亮方寸之间,没有窗户,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黑白相间的写意山水画,或是高山流水,或是飞鸟过境,映着微弱的火光倒别有一番意境。 烛火旁,北堂敬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子微微一笑。 “夏姑娘。” 女子没有走进烛光,她站在黑暗中,北堂敬仅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殿下有令。” 女子的声音平静而漠然。 北堂敬瞬间收起笑意,低下了头。 女子说道:“曹天野踪迹不明,仲王必存疑,不会贸然出兵,而他手底下豢养的那些人应该会入离川试探,你要协助血部与他们周旋一番,最好把曹天野不在离川城的消息散布出去。” 北堂敬眼底泛起微光,说道:“请夏姑娘回复殿下,北堂敬定全力配合。” 一页纸从黑暗中飞了出去,准确无误的落到了北堂敬的双腿上。 “这是殿下特别交待你的。” 北堂敬拿起那页纸,当看完上面的内容时,双手轻微的抖了一下,旋即抬起头看向女子说道:“曹天野究竟去了何处?” “不知道。” 女子冷漠回答,转过身把一块横着的木桩推至陷入墙面半寸。 又是厚重的声音响起,片刻后雕花木门露了出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北堂敬的神情骤然一寒,把手里的那页纸握成了废屑。 第三十二章 世间岂有温婉人 “你醒了?” 江朽看着缓缓睁开眼睛,一脸茫然的戴游儿,轻轻把手按在了他胸前缠着绷带的伤口上。 “啊!” 一阵剧痛让戴游儿瞬间清醒,直接坐了起来,他看了看头顶的营帐和周围几个躺着的伤员,最后看向江朽怒喝道:“你要疼死我啊!” 江朽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醒了就好。” 戴游儿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呆滞的垂着脑袋,持续了好一会儿,突然抱住江朽,说道:“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兄弟!” 江朽一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营帐帘布被掀开,唐依依走了进来,见到苏醒的戴游儿,脸上露出些许喜色。 戴游儿见状,冲着她摊开双臂,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说道:“依依……” 唐依依眯着眼睛,朝着他的掌心用力一拍,说道:“老实点,伤好了是吧?” 戴游儿嘟着嘴,一脸无辜。 江朽忽然问道:“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戴游儿的神情渐渐肃然,眼里有寒意浮现,说道:“我们的行踪很隐秘,但突然就被王玄策带领的大渝人屠军伏击了,他们似乎早有埋伏,等待着我们上钩。” 江朽眉头微皱,说道:“有人出卖你们。” 唐依依脸色微变,说道:“你与霍恪一组,是因为你俩的身份?” 戴游儿紧紧握着拳头,寒声道:“在昏迷之前我有想过,不仅是我,更重要的是霍恪,他是丞相幼子,抓住他必能对随云有很大影响,甚至会左右这次战局,但谁会出卖我们呢?” 江朽忽然拍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戴游儿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伤员,立刻禁声。 三人走出营帐。 即将入夏,明媚的天光带着暖意洒下,三人都不同程度的放松了一些。 唐依依说道:“除了居英院内部之人,知道你俩身份的人还有一些军中将领,要查到具体是谁很难。” 戴游儿的眸子里寒意愈发深沉。 江朽望着极远的地方,伏龙山脉起伏绵连,轮廓弯曲绵延,渐渐在视野中模糊。 “本将可以保证,永夜血骑的将领不会做叛国之事。”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三人的沉思,只见一高一矮,两道威严的身影走了过来。 “见过连将军,狄统帅。” 连剩山和狄明并肩走来,三人立刻行礼。 “没事了吧?” 狄明看着戴游儿问道。 戴游儿摇了摇头,似乎还陷在沉思里,有些心不在焉。 江朽看向连剩山,说道:“将军如何保证?” 连剩山神色一冷,说道:“本将说的话便是保证。” 江朽静静的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狄明干咳了一声,说道:“江朽,不得无礼,永夜血骑的将领皆忠于随云,而且受到严格禁制,任何人都不会有机会单独接触到大渝那边。” 江朽收回目光,平静说道:“那将军的意思是,叛徒在居英院内部?” 连剩山的皮肤略黑,不知是沉着脸还是正常表情,他没有理会江朽,转过头望向了伏龙山脉的方向。 “你们看一下这个。” 狄明从盔甲中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江朽手上。 信封的封口处是一朵雪白的云,用的是皇室秘制的乳胶,云上印着一个“玄”字。 玄天司的信? 江朽取出信封里的那页纸,看过之后,他的神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然后把信递给了唐依依和戴游儿。 狄明脸色肃然,说道:“根据玄天司最新消息,巴竹竹在入居英院之前,曾是大渝绣衣使君化雨的弟子,而君化雨更是效忠于大渝天都神王府。” 巴竹竹正是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之一。 江朽问道:“为何以前没查到?” 狄明说道:“他隐藏太深,就算是玄天司也用了几年的时间才查到。” 江朽神情微变,说道:“玄天司为何突然查他?” 狄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道:“玄天司查的不仅是他,而是你们所有人,应该说从你们踏入居英院开始,玄天司时刻都在调查着你们的信息,要成为随云的将领,必须没有任何危害随云之心。” 闻言,江朽心头一凛,又不得不佩服祝念的强大,把他的过往信息安排的天衣无缝。 戴游儿身上无甲,更没有配刀,他的目光落到江朽腰间的云刀上,死死盯着。 江朽察觉到他的异样,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所以您和连将军是想来告诉我们巴竹竹暂时还不能死,还可以利用?” 江朽说道。 连剩山忽然转过头来,盯着江朽,看不出喜怒,说道:“不愧是狄统帅一再夸奖的人,心思的确敏锐。” 江朽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连剩山继续说道:“随云和大渝的战争向来非同小可,神将大人不在,的确会受到些影响,所以我们需要从巴竹竹身上做些什么,保证随云必胜。” “明白了。” 戴游儿忽然抬起头,问道:“将军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江朽和唐依依看了他一眼,隐约可以猜到他心中所想。 连剩山的目光扫过三人,说道:“我会派你们三人执行一项任务,此事事关重大,万不可对他人提及,此事若成,战争便赢了三成。” 他又看向戴游儿说道:“战争之后,巴竹竹交给你处置。” 戴游儿眼底的杀意一闪即过。 连剩山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说道:“这里面是几颗云霓丹,就当做我提前给你们的奖励。” 江朽三人都处于命泉上境的境界,有了云霓丹,便可快速突破桎梏,踏入元府境。 “狄兄。” 连剩山突然看向狄明,说道:“让霍恪回离川吧,见同伴受难却只顾逃跑,不知感恩,他不配待在永夜血骑之中,霍丞相那里我会亲自解释。” 狄明一愣,神情有些难看的点了点头。 那日在当阳道的雾瘴密林里,霍恪见到江朽和唐依依到来,竟是吓得逃跑,在治军森严的宣冬州大营里,尤其是在连剩山这个不喜形于色的人眼里,简直是奇耻大辱。 “待夜深,你们三人来我帐内一叙。” 说完话,连剩山便转身离去,狄明看着三人,欲言又止,迅速跟了上去。 …… …… 在人间,每一个地方都可以视作战场。 西境是,离川城亦是。 黑袍遮掩着的神秘身影走进揽月楼,被店里的某个小伙计拦下。 黑袍下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递出了半块月牙形状的玉佩,明显有一个缺口。 小伙计从怀中取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月牙玉佩,两个缺口严丝合缝的对在了一起。 “请。” 小伙计带着黑袍身影直上七楼。 黑袍衣角微摆,隐约可见一抹红衣。 七楼绝大多数的房门都是雕花的楠木门,唯有一间房,上面不知是哪位圣手画师描绘的一幅冬日咏梅图。 梅开如雪,竟有一丝寒意弥漫。 黑袍人走进这间屋子,小伙计在身后为其关好门,然后便面无表情的走下楼梯,没有一丝停留。 一个身着纯白衣裙的明媚女子坐在绣图前,纤手捏着银针,正穿花纳锦,天光穿过睫毛落在一对水亮的眸子里,更是平添了几分温柔。 世间岂有如此温婉娇柔的人儿? 她把银针插在绣图上,看着黑袍人,唇角微扬。 她在笑,并且笑容越来越盛,直到露出脸颊上浅浅的酒窝,很是温柔可爱。 “祝姐姐,好久不见。” 黑袍人取下硕大的衣帽,露出那张魅惑又带着一点邪异的俏脸。 祝念是第一次如此谨慎的走进揽月楼,最近离川城的气氛很是紧张,就连她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虽然几乎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面目,但自从断月的出现,让她也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前的格局。 “小枝越来越可爱了。” 祝念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白裙女子的鼻头,然后在茶几前随意坐下,拿起桌子上的一壶酒狂饮了几口。 “我这里每天都会备一壶酒,只等姐姐到来。” 白裙女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轻轻跪下,开始泡茶。 “好酒,揽月出品,必属精品。” 祝念轻轻拭去嘴角的酒渍,忽然盯着白裙女子那张白玉无瑕的脸,说道:“我要知道北堂敬所有的信息,还有,仲王是否已经派人进入离川?” 第三十三章 巴山有竹,名为长生 “从我成为这揽月楼掌柜开始没多久,便发现了北堂敬的身份。” 白裙女子轻抚着衣袖,熟练的烧水、洗茶、煮茶……这般样子她已经做了好几年,动作轻雅,淡淡的温热水汽拂过脸颊,朦胧中透着些柔美。 “他是安宁公主的人。” 闻言,祝念神色一怔,酒壶悬在半空倾斜着,片刻后她忽的一笑,说道:“果然是暗潮汹涌的离川城啊,很多年了,依旧如此。” 白裙女子倒了一杯茶推到祝念面前,淡淡一笑。 祝念的手臂撑在桌子上,随意摇晃着酒壶,视线透过茶里飘出来的水汽落到那张温柔的脸上,说道:“南小枝,俏北堂,闻名天下的揽月楼两大掌柜,世人却不知你二人各有算计。” 白裙女子正是揽月楼的另一位掌柜,南小枝。 她继续摆弄起茶具,说道:“昨夜北堂敬以为我不在揽月楼,一个青衫女子进了他的密室,那人应该是安宁公主的婢女,夏宣。” 祝念饮着酒,目光逐渐冷冽,片刻后说道:“如果我没记错,夏宣应该是个修行者吧,她仅仅是个婢女吗?” 南小枝轻点下巴,说道:“姐姐聪慧,一个修行者又怎么可能是简单的婢女,而且安宁公主野心勃勃,相信手下也不只夏宣一人,但是那些人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尚不可知。” 祝念揉着纤纤玉指,唇角微翘,说道:“这位公主殿下一直在暗中逼着仲王谋逆,企图坐收渔利,眼下永夜血骑正与大渝人屠军开战,曹天野却行迹不明,仲王自然不敢冒进,但他也不会轻易放弃这次机会。” 南小枝倒了一杯滚烫的新茶推到祝念面前,又把之前那杯微凉的茶倒掉,继续煮茶,茶香四溢,渐渐把酒气掩盖去。 “仲王已经派人进入离川,应是为了试探曹天野究竟在不在,只是目前还不知道这些人藏在哪里,不过安宁公主应该会等不及替姐姐把他们揪出来的。” 她刚要取一些新茶放进沸水中,却是柳眉微蹙,轻轻捏出那片带着暗黄斑点的茶叶看了一眼,上面有几个极小的洞,就像是被虫子啃食过一样。 祝念看着她把那片不合格的茶叶扔进未点燃的紫金香炉里,撇了撇嘴。 “江南茶园的茶叶竟然也有一片劣质货,实在是……唉……” 南小枝轻叹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祝念高高举起酒壶,最后一滴酒落在红唇上,然后突然失了兴致,把酒壶随意丢到茶几上,说道:“仲王派出试探曹天野的人又岂是寻常之辈,安宁公主既然敢派人寻找他们,想必手底下的人也是不凡,看来这些年,她的确做了很多事情。” 南小枝如水般的眸子微微一闪,说道:“随云王朝十大强者,曹天野居于首位已经多年,就算是无极剑宗那位剑圣前辈也被他压上一头,敢挑战神将威严,而又能保证可以安全脱身的又有谁呢?” 祝念神色微凛,说道:“曹天野战力极强,唯一的缺点便是速度稍慢了一些,唯有速度够快方能在他手中脱身,而……难道是十大强者排在第六位,号称天行者的司徒天行?” “神行九破,千里无影,如雷似电,无迹可寻,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司徒天行可是和姐姐一样神秘呢。” 南小枝看着祝念微微一笑,脸上浮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司徒天行,十大强者中仅有的两个散修之一……” 祝念呢喃自语,看着空空的酒坛,又看向那杯渐渐变凉的茶,轻轻抿了抿嘴。 “酒大伤身。” 南小枝看着祝念的表情淡然一笑,又道:“赤云将军陆权身陨之后,其子陆棠每日跪在灵堂前嚎啕大哭,但将军夫人却每日出入将军府那座封禁已久的后院,实在是诡异的很,或许……她和安宁公主有些关系……” “嗯?” 祝念双眉微翘,脸上露出惊奇之色,旋即邪异一笑,说道:“有点意思,陆权是仲王的人,将军夫人却和安宁公主有联系,这赤云将军府内可真是有点意思啊……” 说着话,她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放到嘴边。 南小枝刚要阻止,却见祝念已经一饮而尽,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凉茶提神。” 祝念起身重新披上黑袍,并说道:“北堂敬交给你了,我去会会将军府那对母子。” “好,姐姐放心。” 南小枝停止煮茶的动作,起身冲着祝念微微欠身。 黑袍遮掩娇躯,祝念走到门口,突然又说道:“对了,过些时日,仗打完了,给你介绍个人。” 南小枝说道:“姐姐说的是江朽?” 祝念说道:“小枝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不过我说的介绍可不是一般的介绍呢。” 南小枝双颊微红,低着头说道:“姐姐,你……” 祝念坏笑一声,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南小枝看着房门缓缓关闭,转过头望向窗外,天光映在眸子里,宛若水晶一般,纯白的裙摆像极了盛开的梅花。 “这些年,都习惯了呢……” …… …… 即将入夏,但山风依旧很是冷冽。 江朽枕着双臂躺在断崖边,静静的望着极高的天空,云卷云舒,时而遮蔽苍穹,时而朝着四野淌去,露出湛蓝青天。 许久之后,他转过头,望向下方不远处的宣冬州兵营,眼神渐渐冷冽起来。 昨夜他和唐依依、戴游儿三人在中军大帐中和连剩山密谈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离开。 他一夜未睡,想着连剩山口中的计划,脑子却越发的清醒,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便走出营地,来到了这座风景还算不错的断崖上。 一片枯黄的树叶随着风不知从何处盘旋而下,恰好落在了江朽的脸上,他收回视线,拿起枯叶,静静的看着上面清晰的纹路。 一条凸起的主茎有数道分叉,好似江河蜿蜒的大地,他忽然想到那条横贯随云东西的大江,眼前慢慢浮现那日的血色天空。 不知过去多少光景,大地忽然毫无征兆的轰鸣起来,断崖上有碎石滚下,惊醒陷入沉思的江朽,他瞬间起身,望向下方。 只见兵营中冲出一群铁骑,足有数千之众,如黑水般绵延,跟随着最前方书有“永夜”二字的战旗,为首二人正是唐依依和戴游儿。 铁骑在兵营远处的路口慢慢分成两道黑线,朝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轰鸣声渐渐模糊,大地恢复平静。 江朽收回目光,把手中的枯叶扔到断崖下方,轻飘飘的,很快便没了影子。 他把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便转身离去,再出现时是在兵营之外。 一个双目无神,仿佛永远耷拉着眼皮的少年从兵营里走了出来,虽然穿着黑甲配着云刀,却没有丝毫军人战意,更像是一个低迷的落魄书生。 距离渐渐拉近,直到只有一丈左右时,二人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一人平静,一人茫然,就这么对视着,空气仿佛凝结,气氛有些古怪,和兵营里气势滔天的战意形成鲜明对比。 可能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一阵风吹起二人的头发,如柳枝般飘起又落下。 “有事吗?” 少年垂着眼皮说道,似乎在看江朽,又像在看着地面。 江朽说道:“路过。” “哦。” 少年随意的发出声音,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当二人即将擦肩时。 江朽忽然说道:“你想知道唐依依和戴游儿领兵的去向?” 少年顿住脚步,说道:“兵家后裔,自当重用,岂是我可胡乱猜测的。” 江朽侧身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取得天云宴魁首,自认比所有人都强,却仍不及有军方背景的他们,自心有不甘,然造化弄人……” “与我何干。” 他的话尚未说完,少年便一口打断,迈开腿继续前进。 江朽转过身看着慢慢走远的少年,说道:“巴山有竹,名为长生,不如我们去宣冬城喝一杯?” 闻言,少年的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半晌过后,忽有声音传出。 “喝什么?” 江朽一笑,说道:“喝茶。” 第三十四章 你我皆为绣衣使传人 碧绿色的茶叶在滚烫的沸水中沉浮,茶香很淡,几乎难以嗅到,一看便是属于极其劣质的茶。 在这间装饰陈旧、四处漏风的茶馆里,这种茶也算是标配。 “巴兄,喝茶。” 江朽冲着对面的少年伸出手做出请的姿势,然后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很涩,苦味很淡,的确不好喝。 巴山有竹,那少年便是巴竹竹。 他看着几片孤零零的茶叶在水中浮着,轻轻抬了抬眼皮,说道:“知道那句话的人不超过三人,而且有一人已经死了,你怎么知道的?” 巴山有竹,名为长生。 巴山是大渝国境内一座极其不起眼的小山,甚至连大渝国内知道这座山的人都少之又少,更别说山内生长着独有的长生竹,更几乎是无人知晓。 就像巴竹竹所言,知道这句话的只有三人,而且还死了一个。 江朽放下茶杯,看着巴竹竹平静说道:“你怎么知道的,我便是如何知道的。” 巴竹竹的眼皮又睁开了一些,带着些疲惫姿态说道:“你到底是谁?” 江朽淡淡一笑,伸出右手食指,沾了一下茶水,在黑漆斑斑的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衣。 水迹渐干,字也变得模糊。 巴竹竹盯着那个衣字看了一会,再次把视线移动到漂浮着的茶叶上面,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江朽再次沾水写了两个字。 白灵。 巴竹竹看了过来,瞳孔骤缩,身体似乎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当白灵两个字渐渐模糊,他抬起头看向江朽,眼神中第一次有了异样的色彩。 “绣衣使白灵是你什么人?” 巴竹竹盯着江朽问道。 江朽说道:“绣衣使君化雨又是你什么人?” 巴竹竹挑起双眉,眼角随之而起,眼神中有一种锋利的意味,这和之前的他判若两人。 他说道:“君化雨是我的师父。” 江朽说道:“白灵是我的师父。” 巴竹竹眼中的锋利之色越来越深,竟像是有一把世间最锋利的剑藏于其中,他说道:“先前我说只有三个人知晓那句话,除了我和我师父,第三个人便是白灵,但他已经死了。” 江朽饮了一大口茶,说道:“所以他把这句话告诉了我。” 巴竹竹问道:“如何证明?” 江朽说道:“无需证明。” 二人隔着劣质的茶水蒸汽对视,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隐约可以听到远处茶馆掌柜的打呼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巴竹竹收回目光,耷拉着眼皮,再次变回之前的模样,慢悠悠的说道:“你与我相认,想要做什么?” 江朽说道:“自然是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巴竹竹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说道:“怎么做?” 江朽说道:“唐依依和戴游儿分别带兵去了风澜天堑和幽兵谷,至于做什么,我不清楚。” 巴竹竹沉默了一会,说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江朽说道:“我的任务在离川,不在此处。” 巴竹竹抬眼看着他,眼底隐隐有一抹幽异的蓝光一瞬即逝。 …… …… 绣衣使是大渝国皇室的神秘存在,八大绣衣使者更是为守护大渝皇室付出无尽心血。 数年前,大渝皇室式微,天都神王府掌权,大多数绣衣使者不知去向。 唯一被外界知晓的只有绣衣使者君化雨和白灵,而且都投靠了天都神王府。 此二人自幼相识,在巴山竹林共同修炼了数年,后出山为皇室效力,更是同时成为了绣衣使者,君化雨捡一弃婴,为其取名为巴竹竹。 所以巴竹竹才会说,巴山有竹,名为长生这句话只有三个人知道。 多年后,白灵在一次任务中身陨,知晓巴山竹林的只剩下君化雨和巴竹竹二人。 至于白灵收江朽为徒一事,从未有人知晓,就算是与之交情甚深的君化雨都不知道这件事。 但江朽却清楚的知道那八个字。 夜色凄冷,大片乌云遮掩了星光。 巴竹竹站在某座营帐外的阴影里,一只鹰隼般的飞禽如箭矢般从他的手中飞出,速度之快,肉眼难以捕捉,悄无声息的融入了漆黑的夜幕中。 鹰隼的腿上绑着紫色竹筒,朝着伏龙山脉的方向飞去。 伏龙山脉的另一边,是大渝国境。 “江朽,你是真是假呢?” 巴竹竹呢喃自语,身影悄然融于黑暗中,便没了声响。 …… …… 伏龙山脉西面某座极高的山巅上,一个略显矮小的男子负手而立,一身黑衣与夜色相融。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与山体连在一起,威严极盛,脚下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影子,极远方的宣冬州兵营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很小的黑点。 咻。 咻。 极轻的破风声从夜空中传来,隐约可见一道影子在夜幕中高速划过。 男子向着夜幕摊开手掌,强大的真气从掌心中席卷而出。 夜幕中传出一声尖锐的鸟鸣声,一只鹰隼应声坠落,准确无误的落到了男子的手里。 鹰隼的体型只是比普通的雀鸟大了一些,黑色羽毛坚硬如铁,原本锐利的眼神在看到男子时立刻露出恐惧之意。 男子毫不在意,取下紫色竹筒,轻轻倒出一个纸卷。 摊开纸卷上的内容,入眼处一个扎眼的红色“衣”字,鲜艳如血。 这是大渝绣衣使的标志。 当看完上面的内容时,男子的唇角露出一抹冷意,真气锋利如刃划过指尖,一道小小的血口浮现而出,在纸的最下方写下鲜红的“可信”二字。 工工整整,仿佛印刷一样。 男子把纸卷放回紫色竹筒,重新绑回鹰隼的腿上,真气从指尖溢出,如锁链般缠绕到鹰隼的羽毛表面,然后直接将它扔到了地上。 “好生待着,明日晚上就放你回去。” 男子在原地盘膝坐下,双目如深渊般望着宣冬州兵营的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 鹰隼躺在地上,就像受到雷击一样僵硬,豆大的眼珠转了几圈,悄悄观察着这个来自宣冬州兵营的最高将领。 …… …… “嗬!嗬!嗬!” “嗬!嗬!” 天色渐明,宣冬州兵营的气氛便如那初升的朝阳一般,开始喧腾起来。 永夜血骑分成数个方阵,即便是训练,动作也是整齐划一,这份娴熟,已远远超出一般行伍悍卒百战之兵的范畴。 无论是云刀还是长枪,在这些军士的手中,都像是和身体长在了一起,任凭地动山摇都无法分开,除非是战死,否则定是兵不离手。 除了带兵离去的唐依依和戴游儿,还有被遣送回离川的霍恪,居英院剩下的二十九人也在队伍之中。 云刀挥舞,刀意渐生,他们都是未来的军方将领,虽然作战经验不足,但修为却是超过大部分军士,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修行的天赋。 江朽、唐依依和戴游儿三人已借助云霓丹突破元府境,其他大部分人都处在命泉境界。 不得不说,居英院培养的将领,无论是心性还是修为,皆非常人可比,就算是最后只有三十六选其一,亦是成功。 将在精,不在多。 如若不然,随云又如何仅凭曹天野之名便可震慑大渝。 两个时辰之后,太阳尚未到天心,众人便已是大汗淋漓,例行休息。 喻天池的目光扫过,锁定一人的身影便扛着云刀走了过去。 “哎,兄弟,那两个人去哪里了?” 江朽看了一眼在身旁坐下的喻天池,不用想便知道他问的是谁,直接摇了摇头。 喻天池的眼神变得有些莫名,又问道:“你说曹神将究竟去了哪里,都快打仗了他还没有出现?” 江朽说道:“怎么,公主也想知道曹神将的下落?” 喻天池一怔,旋即尴尬笑了一声,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朽沉默了一会,说道:“如果我没猜错,曹神将不在宣冬,也不在离川。” “那他在哪里?” 喻天池疑惑问道。 江朽说道:“可能在大渝境内。” “怎么可能?” 喻天池惊声道,当发现好几道目光看过来时,又立刻降低了音调,小声说道:“神将大人跑到大渝做什么?” 江朽看着他微微一笑,说道:“我都说了,是可能。” …… …… 夜幕再一次降临,今夜星光璀璨,今夜有些暖意。 当夜深时,一只鹰隼悄无声息的落进了兵营的某个阴影角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巴竹竹从那片阴影里走了出来,依旧是一副惫懒无神的模样,他避开了几处巡逻的军士,走过几座营帐,最后走进了另一片阴影里。 然后,安静异常。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江朽离开自己的营帐,走进了那片同样的阴影里。 黑暗中,传出二人的窃窃私语声。 “风澜天堑和幽兵谷皆属于伏龙山脉七大险地,却不像往生谷和当阳道那般乃是战场要地,唐依依和戴游儿领兵前往只有一个可能……而我大渝军队可以……只要……便可……” “不论曹天野在哪里,这场战局都已定……”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交谈些什么秘密,直到某个时刻,阴影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夜色最浓时,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从远处朝着兵营缓缓走来,月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正是一品军侯,连剩山。 第三十五章 苍屿 最近几日,宣冬州兵营之中经常见不到连剩山的身影,除了江朽,没人知道他的踪迹。 “随云与大渝之争持续了两千年,无论胜负,始终都没有撼动这两座王朝的根基,反而是各自内部的很多原因导致皇室权力更迭,如今的大渝天下更是掌握在神王府手中。” 连剩山负手立于山巅崖畔,静静的望着脚下,极远处那几乎快浓缩成一个小黑点的宣冬州兵营,山风吹过他略显黝黑的脸,眼角渐渐闭了一些,像是细剑的剑锋。 江朽站在他左后方,眼帘微垂,说道:“我已经完全取得巴竹竹的信任,可有一事尚且不明。” 连剩山向后瞥了一眼,说道:“你想问我为何知道巴山有竹,名为长生这句话?” 江朽又道:“还有您为何会使用大渝绣衣使的印记?” 那夜,巴竹竹放出的传信鹰隼,带着证实江朽身份的信件,本是要去大渝境内的,却被连剩山拦下,并且用绣衣使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连剩山神情微变,忽然说道:“你觉得呢?” 江朽沉默了一会,问道:“白灵真的死了?” 连剩山眼底闪过一抹异色,缓缓道起当年往事。 白灵和君化雨同出巴山,投靠大渝皇室,后共同成为绣衣使者,暗中保卫皇室。 数年后,皇室政权在一月之间莫名衰败,天都神王府景氏掌权,八大绣衣使者亦不知去向。 直到后来,白灵和君化雨现世,却已是成为神王府之人。 君化雨重新出山之后,身旁已是多了一个幼儿,其名巴竹竹。 后白灵入大渝执行秘密任务,被曹天野擒获诛杀,并将其尸首送回了大渝天都以示震慑。 从此之后,白灵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所以白灵真的死了?” 江朽还是这般问道。 连剩山慢慢眯起了眼睛,说道:“你的心思果然非常人可及。” 江朽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万里无云,飞鸟从湛蓝青天飞过,不留一丝痕迹。 连剩山望着苍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白灵没死,曹神将送回大渝的那具尸体是请西南蛮部的异人做的,无人能够看出端倪。” 江朽的眼神渐渐深邃,如旋涡一般,他知道,连剩山没有说完。 过了好一会,连剩山才说道:“或许你已经猜到了,我就是白灵。” …… …… 绣衣使是大渝皇室的神秘机构,以八大绣衣使者为主,其下还有无数忠心效命之人。 白灵身为八大绣衣使者之一,即使是在大渝皇室之中,也是处于很高的地位。 连剩山乃是随云六大一品军侯之一,在军方的地位举足轻重,多年征战更是立有不世之功。 任谁也不会将这两个人联系起来。 而他们,却是同一个人。 “传闻中白灵是个风度翩翩的俏公子,我这般模样很不像吧。” 连剩山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说道:“为了彻底和过去断绝,我服下了锁魄丹,容颜大改,才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为什么?” 江朽不相信这仅仅只是因为曹天野将他擒获,威逼之后的结果。 连剩山低垂着目光,突然发出自嘲的笑声,说道:“因为我本就是随云之人啊。” 江朽只感觉自己的胸口处不断发出咚咚的声音,那是心脏在剧烈跳动。 …… …… “随云皇室为了谋划大渝,很多年前在大渝内部种下了一个种子,那个种子就是我,一个从小便在大渝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被人怀疑呢?” 连剩山的声音变得很轻,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好像是悲意,又好像是悔意,也好像是冷冷的杀意。 说不清,道不明。 江朽说道:“随云好不容易种下的种子,又怎么会什么都没做便重回随云,这些年发生在大渝的大事只有一件。” 连剩山轻叹了一声,说道:“大渝皇室的衰微,神王府景氏的崛起,的确是我一手策划,其中也有一些人的帮忙。” 江朽的神情有些许变化,说道:“虽然如今神王府如日中天,且已掌握包括人屠军在内的绝大多数力量,但始终并非正统,大渝皇室只是衰微,并非灭绝,将军这一番作为将让大渝充满潜伏极深的危机,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而一旦爆发,大渝必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也是我随云的大好时机。” 连剩山点了点头,说道:“此次人屠军兵临伏龙山脉,怕也是神王府为了建功立业,彻底摧毁皇室在大渝百姓心中的地位,从而成为大渝真正的主人。” 江朽说道:“将军潜伏大渝多年布下的局,又岂是一场战争能够破解的,更何况,永夜血骑又岂会败。” “说的好。” 连剩山轻轻捏了捏背在身后的手指,说道:“此战我随云必须胜,人屠军一旦兵败,大渝皇室也便有了借口与神王府一较高下了。” 虽说成王败寇,可天下悠悠之口又岂能避而远之。 一道漆黑的影子高速划过苍穹。 连剩山伸出手,真气席卷而出,那只鹰隼又一次落入掌中。 同样的紫竹筒,同样的纸卷,连剩山看过之后,便重新恢复原样,放飞鹰隼,任其飞过伏龙山脉。 “巴竹竹的传信还真是积极,本将这些天倒成了检查信件的信使了,对了……” 连剩山忽然转过身看着江朽说道:“冉献之冉将军明日便到,他对你们居英院可是关注的很,他的脾气天下皆知,你又是居英院数一数二的人物,可要小心了。” 江朽双眉微挑,慢慢垂下眼帘,平静的眸子里却是寒风冷冽。 冉献之,随云一品军侯,当年孟家血祸的参与者之一…… …… …… 破旧的柜子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破旧的桌子用八九本书垫着一方残缺的桌角。 白雾居士依旧一脸油腻,胡茬倒竖,却是满心复杂,一脸肃然。 面前依旧是一张白纸一面龟甲,他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的望向门口的方向,却像是心不在焉,魂不附体。 白雾居士就像是僵住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视线中多了一个少年身影,他才猛然回神。 七日时间已到,江朽再一次造访白雾居。 二人隔着桌子对视,气氛有些古怪。 江朽直接问道:“先生可曾查到我的问题?” 白雾居士迟疑了一瞬,说道:“查到了查到了。” 江朽眼底浮现亮色,说道:“代价是什么?” 白雾居士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笑容很是僵硬,似有难言之隐,说道:“不用不用了,这次就当送你了,权当我们交个朋友,哈哈!” 江朽一愣,眉头紧紧皱起,沉默了一会,冲着白雾居士伸出手。 白雾居士忽然失神,片刻后立刻反应过来,赶紧翻开桌面上的那张白纸,双手递到了江朽面前。 江朽看着行为异常古怪的白雾居士,疑惑越来越深,当看到纸上的那两行字的时候,木然僵在原地。 大渝昆仑古域。 随云苍屿山。 “我只能查到那两方势力的位置所在,至于其他的……一概不知。” 白雾居士眼神闪烁,似乎在刻意逃避江朽的注视。 江朽的确在看着他,眼神冷漠,说道:“莫不说大渝国的昆仑古域,就连这苍屿山……随云王朝境内何时有这么个地方了?” 的确,江朽对这两个地方闻说未闻。 白雾居士垂着目光,两颗浑浊的眼珠子不停的来回滚动,慢吞吞的说道:“大渝国的昆仑古域我的确不清楚在哪里,但是这苍屿山却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着的,随云南境极东之地,紧邻东海畔的那片云雾你可知道?” 江朽沉默片刻,说道:“你是说终年被云雾笼罩的那片山?” “对对对!” 白雾居士重重点头,说道:“苍屿山就藏在那里面。” 随云王朝南部极东之地的确有一片终年笼罩在云雾中的山,从未有人见到过山里面的真容。 那些因为好奇走进云雾中的人,要么是跌落山崖而死,要么便是从此不知所踪。 就算是曹天野这般人物,也不敢轻易闯入其中。 江朽深深的看了一眼白雾居士,便转身离去。 他走后没多久,一个白衣少年走进了白雾居。 白雾居士看到他之后,立刻破口大骂道:“断月,你给我滚,以后你的事跟老子没关系,上面那些人都不敢管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滚滚滚!” 对于白雾居士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白衣少年没有动怒,只是古怪的笑了一声,便离开了。 第三十六章 仙人醉,公子笑 破旧宅院四四方方,面积不大,靠着四面墙种了一圈杨树,落叶堆满院内,仿佛已经很多年没人打扫。 咣当! 院门上那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锁被打开。 吱~ 因为年久失修,破旧的院门在打开的过程中发出一阵持续的尖锐声音,应该是门与门框的接口处摩擦而过。 尚在守丧期,一身素衣的赤云将军夫人走了进来,穿过那条硬生生在落叶上踩出来的小道,径直来到那间破旧的屋子前。 她在门前驻足,转过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人跟踪,便从衣袖中掏出钥匙打开铜锁走了进去。 当门再次关上时,一道身影从院落半空中缓缓落下,衣角下,隐约可见一抹红色。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红唇微微勾起,然后便一跃而起,落到了屋顶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壶酒,随意的坐在屋脊上,饮了起来。 天上的火球缓缓移动,散发着越来越高的温度,直到日过天心,下方传来了开门声。 将军夫人朝着门外走去,忽然之间停在原地,身子一转,目光凛然的望向屋顶,却见一个全身被黑袍遮掩的身影在肆意饮酒。 她的眼神骤冷,却依旧平静说道:“阁下是谁?为何擅闯我将军府禁院?” “陆夫人真是心性极佳,见到有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里还能这般淡定,不愧是公主殿下的心腹啊。” 黑袍人将空酒壶扔到将军夫人的脚下,因为厚厚的落叶,酒壶竟是没有破碎。 将军夫人的眼神渐渐平和下来,说道:“你到底是谁?” 黑袍人一只手搭在弯曲的膝盖上,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赤云将军府的前身是前果郡王的府邸,果郡王此人酷爱机巧之术,便在自家地下建了一座极大的密室,现在恐怕已经成了陆夫人的秘密之所了吧。” 将军夫人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握了起来,说道:“阁下还是说明来意吧。” 黑袍人幽然一笑,说道:“仲王的人已入离川,至于你们是要找他们还是想自己做些什么,便随意吧。” 她缓缓起身,静静的看了陆夫人一会,又道:“不要以为这座地下暗道连接着皇城里的某处还是个秘密,早晚会被人发现的。” 话音落下,她便朝着屋后一跃而下,消失不见。 将军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间屋子下方有一座极大的地下暗室,而且连通道遥远的皇城深处,这个秘密怎么会被外人知晓? 她的眼神一冷,迅速离开。 …… …… 转眼夜深,却乌云密布。 即将落雨。 幽长的街道之上寂静异常,远处屋檐下的灯笼溢着微芒。 斗笠下的身影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在长街尽头,他慢慢走来,无声无息,好似幽灵。 当长街过半,他忽然驻足,视线透过斗笠边沿望去,十几道在红衣遮掩下的身影缓缓落下,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血花。 那些人的脸上皆带着血色的修罗面具,遮掩了容貌。 斗笠下的身影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把长刀,杀意凛然。 随着寒刀出鞘的声音传出,又有十几道身影从街道两侧的黑暗里窜出来,皆是头戴斗笠,手握寒刀。 双方对峙,恐怖的气息充斥着街道。 忽而,狂风骤起。 双方已经厮杀在一起。 斗笠下的刀光和红衣上的剑光令这条街道变成了战场。 绿衫女子站在屋檐之上,看着这场厮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某个时刻,她的视线一转看向夜空里的某个方向,说道:“何必藏头露尾。” “嘿嘿,夏宣姑娘的感知力还是一如既往的惊人啊。” 嬉笑的声音从夜幕中传来,随后便只见一道白影如飞鸟临天一般,轻飘飘的落到了屋檐上。 飘逸宁人,玉树临风,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当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可他一直低调行事,很少在世间露面,否则定可迷倒万千少女。 那名叫夏宣的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堂堂天行者,也会沦为仲王走狗?” 天行者,随云十大强者第六,司徒天行。 他淡淡一笑,说道:“如果夏姑娘只看表面的话,那在下无话可说。” 夏宣瞥了一眼下方的混战,刀气和剑气在两侧的墙壁上留下深邃的痕迹,很明显以这两拨人的修为都在刻意收敛着攻势。 “这便是公主殿下养的人吗,有点水平。” 司徒天行看向那群带着修罗面具的红衣身影,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夏宣的脸色微微一变,朝着下方轻轻挥了挥手。 霎时间,澎湃的气息陡然爆发,那些红衣身影瞬间将体内真气彻底释放。 “夏宣姑娘这么给面子,在下自然不会退步。” 司徒天行看向下方,说道:“不用留手了。” 十几道斗笠下的身影闻声瞬间散开阵型,刀气如浪涛般席卷而出,轰鸣声震耳欲聋。 双方皆尽出全力。 大多数人都处在三劫之境,还有几人竟已是踏入太初境,这般阵容已属不凡。 双方的战圈由原来的一条街道瞬间扩大了数十倍。 街道上,屋顶上,阴影里……皆有红衣身影和斗笠客在战斗。 不过多长时间便有墙壁坍塌,房屋破损,哀嚎声开始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响起。 无数人还没来得及穿衣服便快速逃离战斗过的废墟,满是惊恐的望着这数十人间的战斗。 那些没有来得及离开的,已被废墟埋葬。 司徒天行和夏宣依旧无动于衷。 二人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是敌人,又像是合作,又像是互相利用。 当离川城内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后,一队足有数百人的银甲战骑从守天卫中奔涌而出,仿佛一道银色的月光。 为首之人自然是戴无翳,他的脸色很白,应该还是伤势未愈。 司徒天行看了一眼那道快速靠近的银色月光,脸上忽然露出莫名的笑意看向了夏宣。 夏宣的神色一寒。 司徒天行的身影陡然消失,看不到任何征兆,当夏宣刚要做出反应时,却看到面前的虚空出现了一根手指,点在了自己的锁骨上方。 残影渐渐清晰,露出司徒天行那张笑意柔和的脸。 “走,夏宣姑娘陪在下喝杯酒。” 司徒天行一把抓住夏宣的肩膀高高跃起,如白鹤腾空一般,脚下一用力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 …… 戴无翳银甲披身,脚踏白马,带着守天卫精锐士兵朝着那处激战的区域迅速赶去。 某一刻,他的眼神骤然一冷,面前的半空中鬼魅般的出现了两道身影。 白衣男子抓着青衫女子的肩膀,似乎是胁迫关系。 戴无翳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白衣男子已经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两双眼睛对视、交错的瞬间,一掌便落在了戴无翳的心口上。 鼎鼎大名的守天卫统帅竟被一掌拍落下马,再次重伤吐血。 那些守天卫士兵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白衣男子和青衫女子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 …… 揽月楼七楼某包厢。 北堂敬坐在轮椅上,静静的看着对坐而饮的司徒天行和夏宣。 当然,只有司徒天行一人在饮酒,夏宣则是默默的看着他。 “好酒,揽月楼的仙人醉,果真妙不可言!” 司徒天行晃着手里的酒杯,眯着眼睛,轻轻舔了舔嘴唇上留下的酒香,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 时间缓缓流逝,慢慢的,司徒天行的神情渐渐变得自然,他放下酒杯,看着夏宣,又不露痕迹的瞄了一眼北堂敬。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不论是真是假,你们想让我知道的只是曹天野不在离川的消息,但是……” 他忽然露出一丝邪笑,继续说道:“我确实是想知道曹天野到底在不在离川。” 夏宣似乎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惊声道:“你是想利用揽月楼把曹天野引出来?” 司徒天行颇为欣赏的点了点头,说道:“夏宣姑娘果然聪慧,刚才你我双方的人配合只是为了引起整座离川城的注意,如果曹天野也在,他自然也能注意到,如果我把这揽月楼毁了,你说他会不会出现?” “你疯了!” 夏宣猛然起身,厉声道:“你知不知道揽月楼是什么地方?” 北堂敬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复杂。 “看来夏宣姑娘知之甚多啊,如果我不知道,我会这么做吗?” 司徒天行边倒酒边说道:“揽月楼的前身是一棵千年菩提树,而菩提树的下方便是离川城的命脉所在,多年来早已和揽月楼融为一体。” “不对,不对,不对……” 司徒天行放到嘴边的酒杯突然顿住,又道:“我若毁了揽月楼,不仅是曹天野,恐怕皇帝老儿都会疯的吧……有意思……”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发的狰狞邪魅。 第三十七章 木慈 守天卫衙门后花园中,戴无翳面色惨白的靠在躺椅上,气息虚浮,一对眸子却是幽深般的望着刚刚下过雨的青天。 空气有些凉意。 昨夜在那场红衣和斗笠客的混战之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直到破晓时分才渐渐停息,守天卫在雨中搜索了一夜,也未曾抓住一个人。 “统帅,那人应该便是号称天行者的司徒天行。” 一位守天卫军士在戴无翳身旁汇报道。 戴无翳的眼角微微眯成一道剑锋,说道:“果然是他……” “至于那个绿衫女子,尚无音讯,身份暂且不明。” 军士又说道。 戴无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躺椅扶手,沉思片刻后说道:“皇宫内已经知晓此事,司徒天行现身,守天卫只能尽辅助之责。” “报!” 又有一名军士出现在后花园中,看起来很是匆忙,冲着戴无翳抱拳道:“统帅,揽月楼出事了!” 闻言,戴无翳眼神一冷。 那名军士继续说道:“司徒天行正在破坏揽月楼,下五层已成废墟,而且……” 戴无翳冷漠说道:“说下去!” 那名军士声音颤抖着说道:“揽月楼地下有什么东西暴露了,两位掌柜紧急向我们守天卫求援。” 戴无翳紧握着拳头缓缓起身,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 …… 揽月楼虽是名震天下的所在,往日里热闹非凡,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围观了无数人,甚至大半离川百姓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坐着轮椅的北堂敬和蒙着面纱一袭白裙的南小枝站在揽月楼下,望着楼顶的方向。 二人各有所思,却没有太多的惊恐之色,即使揽月楼一到五楼已经被破坏成废墟,甚至连一楼大厅的地面上都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 不仅是他们二人,所有围观之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楼顶上。 一个白衣男子随意坐在屋脊上,手里掂着一块类似月光石的事物,散发着玄妙的波动。 确切地说,揽月楼的两位掌柜盯着的是这块石头。 就在刚刚,司徒天行从那个黑漆漆的洞里取出这块石头,便一直坐在楼顶,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司徒天行百无聊赖,干脆直接躺了下去,而这时,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白鸟。 白鸟的羽毛纯白如云,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有什东西从白鸟口中落了下来,司徒天行伸出手,准确无误的接住了那个东西。 随着一声清澈鸣叫,白鸟在湛蓝天空里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朝着皇城的方向原路返回。 司徒天行双指捏着珠子看着,里面有一团白气,就像是从苍穹上抓下的一朵云塞了进去。 他的神情有些许变化,手指一用力,珠子便化作一缕云气没入了眉心之中。 似乎有什么信息传进了他的脑海里。 仅仅是一瞬间,司徒天行脸色骤变。 他望向极远处皇城的方向,眼中满是惊惧之色。 下一刻,他朝着下方纵身一跃,瞬间出现在北堂敬面前,把那块弥漫着月光的石头扔了过去。 他的视线扫过另外一张蒙着面纱的脸,不再有任何停留,迅速掠上屋顶朝着离川城外的方向离去,几个闪烁之间便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更像是逃命。 揽月楼下,北堂敬看着手中的月光石怔怔出神。 南小枝朝着司徒天行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 …… 在连剩山第一次出现在宣冬州大营时,便已下达命令。 永夜血骑在伏龙山脉南北大峡谷、往生谷、当阳道和马嵬坡五处驻扎,随时准备与大渝开战。 后又命唐依依和戴游儿各率领数千精兵去往向来不作为战场的风澜天堑和幽兵谷驻守。 这其中,除了南北大峡谷之外,往生谷、当阳道、马嵬坡、风澜天堑、幽兵谷五处皆属于伏龙山脉的七大险地。 连剩山的用兵之道,就连这几天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江朽都不甚了解。 天色微暗,风声凛冽,两匹高头大马进入了宣冬州兵营。 马上之人都是赤甲墨盔,一人不苟言笑,眉宇间皆是掩藏不住的霸气和战意。 他身后之人是个少年,英气勃勃,眼中透着些许傲气,腰间的云刀隐隐散发着难以掩藏的刀气。 以连剩山为首,段景川、白清让、狄明等将领皆在此迎接,可见此二人,准确的说是前面那人的身份是何等尊贵。 “连兄亲自迎接,折煞小弟了。” 二人翻身下马,前面那人冲着连剩山抱了抱拳,一丝淡淡的光泽从眼中一闪即逝。 “冉兄言重了,此番与大渝之战,还要仰仗冉兄。” 连剩山回之以礼。 此人正是随云六大一品军侯,和连剩山地位相当的冉献之。 “给诸位介绍一下。” 冉献之向后看了一眼,给那个少年使了个眼色,又道:“这是我麾下裨将,木慈。” 连剩山脸上一滞,裨将之职常年与将领同行,多年来冉献之何曾在身边任命过裨将,而且还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少年? “木慈见过诸位将军!” 叫做木慈的少年冲着连剩山等人微微欠身行礼,难掩其傲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出自七玄门邙山渊吧?” 白清让的声音忽然响起,上下打量着木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想到了一些事情,木慈这个名字终于让他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 昔年,巫江南部七家宗门达成联盟,号称七玄门,以求快速追赶一庄三宗的脚步,可是多年过去一直望尘莫及,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他号称七玄门的绝世天才,自小便展露惊人天赋,被寄予厚望,定能带领七玄门追上一庄三宗,甚至是超越。 他叫木慈,出自七玄门中的邙山渊。 现在是一品军侯冉献之的裨将。 “晚辈见过白前辈。” 木慈看着白清让,眼中渐渐浮现凛冽战意,对方是覆天宗小师叔,也是他必须超越的对象。 白清让只是微微一笑予以回应。 “少年天骄,未来必是我随云支柱。” 连剩山看了一眼木慈,又看向冉献之说道:“那便让木慈领一队兵马去厥阴栈道驻守吧。” 闻言,众人脸色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厥阴栈道同样是伏龙山脉七大险地之一,而且向来因为兵马难以行走,并不作为战场的主要之地。 唯有冉献之平静说道:“还不领命?” 木慈立刻双手抱拳,说道:“末将领命!” 他的嘴角微微一扬,却是看向连剩山说道:“末将听闻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亦在兵营之中,有一名叫江朽之人天赋惊人,不仅夺得天云宴魁首,更是越境击杀了大渝蒙朔之子,末将很想向他讨教一番。” 连剩山向后看了一眼。 一道身影从一众将领身后走了出来。 江朽的左手放在云刀刀柄上,缓缓朝着木慈走来,在他面前半丈处驻足,静静的看了他一会,眼睛一眯,说道:“你配吗?” 在天云宴开启前的那个跋扈少年仿佛又回来了。 木慈一怔,旋即冷冷一笑,说道:“你不敢?” 江朽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连剩山,恭敬道:“将军,我想与他一同领兵驻守厥阴栈道。” 第三十八章 真气之渊禁制 “王爷,司徒天行离开了,不知所踪。” 书房中,桌案后的仲王听到汇报后,脸色阴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体内毫无征兆的释放了出来。 黑衣青年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时不时的转动着眼珠子偷偷瞄一眼。 “混蛋!本王养了他七年,他就这么走了?” 啪。 仲王一掌拍碎桌子上的杯盏,顷刻间化作碎末。 黑衣青年迟疑了片刻,说道:“当时司徒天行已经取得揽月楼下的帝都命脉原石,但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白鸟,扔给了他一颗珠子,他顿时性格大变,离开了离川,根据手下之人来报,他当时的反应更像是逃命。” 仲王慢慢皱起眉头,说道:“什么白鸟?” 黑衣青年说道:“白鸟最后飞回的方向是皇城。” 仲王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眼角泛起寒意,缓缓说道:“就算是曹天野也不至于让他心生惧意,皇城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会让堂堂天行者恐惧成这般……” 黑衣青年沉默不语,这个问题他又怎么会有答案。 仲王盯着桌子上一堆杯盏碎末,陷入沉思。 黑衣青年忽然说道:“但这也证明了曹天野真的不在离川城,否则命脉原石被取,他定会出现。” “皇宫里秘密尚不可知,先暂时收敛一下。” 仲王的十指缓缓握拢,眼神渐冷,说道:“司徒天行想离开本王,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黑衣青年只感觉后背生寒,如坠冰窖。 就算是天行者,也会被噬心丹毒疯狂折磨。 “准备一下,是时候会会我那位好侄女了。” 仲王起身离开书房,黑衣青年看着那道伟岸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 …… 不知何处的某座山间峡谷,溪水缓缓流过,水底的鹅卵石晶莹剔透,但突然间却被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浸染。 司徒天行盘坐在溪边闭目运转真气,脸色极其苍白,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身体表面弥漫着黑蒙蒙的一层不明气体。 他看起来极其痛苦,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晦暗,就像被蒙上了一层古怪的雾瘴一般。 “噬心丹之毒竟如此之强烈。” “可即便饱受折磨,仲王,我也不能再为你效力了。” “皇城内的那位,怕是谁也撼动不了他了……” 司徒天行捂着胸口,感受着疯狂跳动的心脏,长长的叹息声回荡在山涧之中。 …… …… 连剩山答应了江朽的请求,命他和木慈共同带兵去往厥阴栈道。 两国之间的战争已箭在弦上,只差一个契机便会全面爆发。 厥阴栈道位于伏龙山脉南部的悬崖绝壁之上,不知是哪般鬼斧神工的造化才能有这天然形成的栈道悬挂于绝壁之上。 绝壁笔直,就像是被开山巨斧山顶径直砍下,岩石呈血红之色,映在天光之下就像是一面巨大的血色宝石,不知是天然还是饮了太多人血。 栈道狭窄,仅可容三人同时并肩而行。 栈道下面十丈左右是缥缈云雾,难现真容,偶尔会有灰蒙蒙的气体从里面溢出,仿佛苍穹之上积攒着雨势的乌云。 数千永夜血骑在栈道东侧入口外的宽阔断崖上驻扎,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江朽立着刀,静静的望着脚下的风景。 身披赤甲,头戴墨盔的木慈从远处缓缓走来,仿佛有深深的寒意在其周身缠绕。 “你跟着冉将军在随云南境,便只练出了这一身随时释放的傲气与寒意吗?” 江朽没有回头便知来人是谁,眸子里泛起微光。 木慈走到断崖边,和他并肩而立,手臂自然下垂,手指轻轻敲着空气,一丝丝锋锐的气息从指尖弥漫而出。 “任何事情都有原因,但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原因,这是我的道。” 木慈唇角微翘,说道。 江朽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想与我切磋吗?” 闻言,木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狂热至极。 …… …… 宽阔的断崖之上,两个的领兵的少年拉开距离,各持云刀,大有一决生死之势。 真气涌出,席卷着刀光盘旋在半空里,各有六道虚幻的刀影悬浮在两把云刀之上。 封意六象刀诀,这二人皆已大成。 江朽前些时日突破元府境,加上修炼到第二重的极道龙渊神意诀,真气雄浑程度已如一汪深湖般磅礴。 木慈元府上境的修为和蒙行之处于一个水平,那时江朽和唐依依以命泉上境的修为合力击杀了蒙行之,现在他要独自对付木慈,虽然很难取胜,但不是没有希望。 “我一直认为居英院只是个沽名钓誉之地,直到听闻你二人击杀了蒙行之,我倒是有了些兴致。” 话音落下,木慈的身影便快速移动起来,道道残影浮现,他已带着数道刀光逼近,六道刀影随着云刀轰然斩下。 江朽面不改色,斜着云刀迎上去。 铛! 尖锐的金铁撞击声传出,摩擦出火花四溅,无数道刀光触碰的瞬间,形成一处处真空地带,这些真空地带就像是无数气泡一样开始汇合,转瞬间形成恐怖的气浪席卷而出。 木慈的眼中充满狂傲之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江朽看着的他眼睛,神情微变。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两把云刀上的六道刀影皆是开始慢慢融合,不多时便凝聚成一道十数丈庞大的刀影。 两道庞大刀影以开山之势轰然对碰。 封意六象刀诀的极致,六象合一。 轰轰。 轰轰。 巨大的轰鸣声不断从刀影接触的地方传出,一圈圈气浪如海波一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远处的数千永夜血骑察觉到此间的战斗,纷纷投来的惊叹的目光,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他们,在看到这两个天赋异禀的少年时,也是不得不由衷钦佩。 当然,只是在修为上。 “你真是让我惊讶。” 木慈的瞳孔中映着那两道巨大刀影,战意愈发强盛。 “你也是。” 江朽说道。 木慈咧开嘴,笑意森然,但下一刻,笑容却突然僵住,只感觉体内气血翻涌,剧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铛。 云刀从手中脱落,掉到地面上。 江朽见状,带着些许疑惑收刀入鞘。 两道庞大的刀影顷刻间湮灭在虚空之中。 木慈捂着胸口跪在地面上,浑身颤抖,一股暴戾的气息弥漫而出。 江朽的身影迅速掠去,指尖青气涌动,点在了木慈的眉心处。 时间流逝,木慈眼底的戾气慢慢散去,充斥着四肢百骸的剧痛感也正缓缓消失。 “为了追赶一庄三宗,七玄门做这些值得吗?” 江朽收回手指,低头静静的看着他。 木慈深深的喘了几口气,缓缓起身,用仍带着些许寒意的眼神看着他。 江朽说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也是刚刚无意间发现的,你体内的禁制应该是七大掌门共同布下的真气之渊吧?” 木慈盯着他,眼底的寒意慢慢散去,反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江朽又道:“真气之渊可将人体气海中的真气压缩到极致,天赋越高之人,压制的越深,当达到某一个境界的平衡点时,解除真气之渊的禁制,便可令修行者的修为突飞猛进,但此禁制却有极大的副作用……” 木慈突然说道:“只有极端强大的外力或者等级极高的真气才会触发我体内的禁制,你所修炼的功法定在天道等级以上,我知道你无门无派,也无深厚背景,你修炼的又是什么功法?” 他看着江朽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对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功法六道,灵道、天道、王道为上三道。 放眼随云王朝,也只有皇室和一庄三宗内有天道功法的存在。 “难道传言是真的?” 木慈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江朽眉头一挑,说道:“什么传言?” 木慈说道:“你真的拜入无极剑宗,成为剑圣传人了?” 第三十九章 恶龙传说 那日江朽去往无极剑宗的事情本来只有居英院内部之人知晓,而后当天夜里便发生了神兵现世引起天地异象。 虽然后来剑圣莫惊空亲自出面做伪证,但人言传递的速度却是世间最快的存在。 消息是从居英院传出来的,江朽极有可能是神兵真正的引出者。 他既然得了神兵便定是拜入了无极剑宗,而剑圣亲自出面,更让众人怀疑他是拜入了人人敬仰的剑圣门下。 加上之前李素素的特殊关照,这种怀疑渐渐成为了人们心中坚定的事实。 就在刚刚,木慈更加坚信江朽即使不是剑圣传人,也一定成为了无极剑宗的核心弟子。 只有天道级别以上的功法才能触发他体内的真气之渊禁制,若没有无极剑宗的传承,江朽哪里来的天道功法? 木慈看着江朽,一脸古怪的神色,眼底深处还有一丝狂热之意在弥漫。 江朽明白那是因为什么。 他若真是剑圣传人,木慈在这里打败他,便是七玄门狠狠打了无极剑宗的脸,他也算是没有辜负宗门的厚望。 “传言罢了,你也当真?” 江朽走到崖边,思绪渐渐飘远。 木慈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说道:“待我将体内禁制稳固,我们再来过。” 江朽嗯了一声,望着远处的群峰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为什么呢?” “什么?” 木慈不解。 江朽不露痕迹的看了他一眼,说道:“风澜天堑、幽兵谷、厥阴栈道三处几乎从来没有作为两国的交战之地,而且又都是伏龙山脉的七大极险之地,连将军为何要在此处布兵?” 木慈神情微异,说道:“几乎和你我带兵来这里的同时,连将军又派出白清让前辈领兵进驻葬龙坡,至此七大险地皆是有兵驻扎。” 在连剩山从屠海手中救回江朽和白清让之后,他便下令永夜血骑去往生谷、当阳道和马嵬坡驻守。 后又命唐依依和戴游儿各领一路军马镇守风澜天堑和幽兵谷。 直到大战即将开启,江朽和木慈来了厥阴栈道,白清让去了葬龙坡,七大险地已皆是有永夜血骑镇守。 其中有四处因为各种原因几乎从来没有作为战场杀伐之地。 木慈忽然又道:“你知不知道七大险地有什么秘密?” 江朽说道:“只知道往生谷需要血肉滋养,否则会发生地动之灾。” 木慈沉默了片刻,双眉微微挑起,说道:“伏龙山脉从上方俯瞰而下类似一条巨龙盘踞,而七大险地所在的位置更像是巨龙的嘴和六只爪子。” “嗯?” 江朽说道:“巨龙有六只爪子?” 木慈有些尴尬,说道:“又没有人真的见过龙这种生物,谁知道究竟有几只爪子。” 江朽点了点头,按照连剩山的计划,巴竹竹会把永夜血骑的全部出兵之策传信给大渝方面,永夜血骑只要提前设下埋伏便可以。 但江朽不知道的是,永夜血骑派到九处战场的总兵力只有不足三万人。 十万永夜血骑,三成出战,剩下的兵马又去了哪里? …… …… 传说中,上古时代有恶龙降落,荼毒人间。 恶龙生六爪,力大无穷,有开山裂地之无上能力,当恶龙吞噬元力,将六爪的能力汇聚在一起时,天地色变,有灭世之威。 后有大修行者合力斩杀恶龙,方才还人间太平。 恶龙尸身化作绵延千里的伏龙山脉,嘴和六爪便成了其中最令人望而生畏的七大险地。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个传说。 中军大帐之中,连剩山和冉献之隔桌对坐,面前是一张伏龙山面的地形图。 “恶龙传闻是真的?” 冉献之盯着地形图看了许久,突然开口。 连剩山说道:“至少伏龙山脉的异动是真的。” 冉献之沉默了一会,说道:“可惜了那三万军士。” “三万永夜血骑换十二万人屠军,冉兄觉得不值得?” 连剩山看了他一眼,又道:“如果正面开战,冉兄觉得永夜血骑又会损失多少人马?” 冉献之说道:“只多不少。” 连剩山摩挲着手指,说道:“你我身为军中统帅,皆知战场残酷无情,死一个人都是我们不愿看到的,但这些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更何况我们已经将伤亡降到了最低。” 冉献盯着伏龙山脉地形图沉默了很久,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看向连剩山说道:“连兄让那几位去领兵,就不怕他们也折在里面?” 连剩山平静说道:“如果这点困难都闯不过去,日后又怎么成为随云支柱,即使那个人是一品军侯的女儿和侄子,更何况……” 他忽然抬起头和冉献之对视,又道:“冉兄如此看重木慈,不也让他去了吗,想必也是对他信心十足吧?” “哈哈哈!” 冉献之抚手大笑,说道:“连兄当知我意!” 连剩山的眼神渐渐变得冷冽,低声说道:“当一嘴六爪的血气达到一定程度,便可引起伏龙山脉内部出现地动之灾,人屠军来多少便死多少吧……” 闻言,冉献之敛去笑意,脸上的傲气就像是战争已经胜利,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连兄可知神将大人究竟去了哪里?” 连剩山的视线从东至西掠过伏龙山脉地形图,伸出手指点在了伏龙山脉西面的某座城池上。 “神将大人自然去找他该找的人了。” 冉献之的视线落到了那座城池上,唇角慢慢掀起一抹深沉笑意。 …… …… 夜幕生寒,一股暗潮向着离川城的方向涌去。 揽月楼被司徒天行毁坏之后便迅速开始修补,耽搁一日便损失数千金。 下五层在夜色中抓紧时间抢修,七楼的某个房间里依旧从窗子里露出微光。 茶香和酒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祝念随意慵懒的晃着酒壶,南小枝优雅的煮着茶。 红衣和白裙形成鲜明对比,烛火将二人的身影映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皇宫里究竟有什么会让司徒天行如此局惧怕呢?” 祝念看似随意,慵懒的眼神中却微微透着些光泽。 呼噜噜噜。 呼噜噜噜。 滚烫的茶水从茶壶坠入茶杯之中,水汽弥漫在南小枝脸庞周围,她说道:“曹天野身为随云第一强者,又是为何甘心臣服皇室的?或许也是那神秘存在令他不得不效忠。” 祝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下巴,说道:“此番一闹,得知曹天野的确不在离川,仲王本该有所行动,但是因为皇宫里隐藏着的秘密,他暂时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南小枝把茶杯推倒祝念面前,明眸微闪,柔声道:“姐姐可还记得云氏皇族的传承是什么?” 祝念说道:“神兵万泽,云涡剑录?” 南小枝跪坐在蒲团上,双手贴在膝盖上,认真说道:“那只白鸟身上弥漫着一层极淡的雾气,我感觉到其中有隐藏极深的剑意。” 祝念神情微变,说道:“你是说……” 咚咚。 咚咚。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令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随后便有声音传了进来。 “南掌柜,北堂掌柜请您一叙,有位夏姑娘和纪先生想要见您一见。” “好。” 南小枝的声音很轻,穿过房门上那层薄薄的真气禁制传了出去。 祝念柳眉微翘,看着南小枝轻笑了一声。 第四十章 兵之争 烛火摇曳,映着四面墙上的墨色山水。 幽室内的气氛有些古怪,四人环绕一张四方大桌而坐。 坐在轮椅上的北堂敬。 对面安静的南小枝。 左侧的绿衫女子夏宣和右侧的一个陌生黑衣青年。 烛火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闪着不同情绪的光。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北堂敬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南姑娘,这位是公主殿下身边的夏宣姑娘,这位是仲王爷的护卫纪宁儿。” 南小枝的视线扫过二人,温柔的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 夏宣仅是轻点头回应。 纪宁儿自见到南小枝的第一眼起便被她的容貌所吸引,现在又听到她温柔细腻的声音,一时间竟是神情呆滞,难以自拔。 “纪护卫?” 北堂敬低声提醒,有些许无奈。 纪宁儿瞬间清醒过来,赶忙说道:“鼎鼎大名的南掌柜,在下久仰。” 南小枝微微欠身,又看向北堂敬问道:“北堂掌柜叫我来所为何事?” 北堂敬沉默了片刻,说道:“南姑娘,虽然你我同为揽月楼掌柜,但一直是为各自的身后之人办事,向来是各行其是,互不干扰,此番叫姑娘来,是有一事相商。” 南小枝说道:“请讲。” 北堂敬不露痕迹的看了一眼夏宣和纪宁儿,说道:“公主殿下和仲王爷想把揽月楼当做长期据点,不知……” 南小枝瞬间站了起来,平静的看着他。 北堂敬三人皆是一惊,被这向来温婉的女子如此举动吓了一跳。 只见南小枝的目光扫过三人,片刻后直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北堂敬三人面面相觑。 忽然间,南小枝在门口停住脚步,平静说道:“揽月楼向来不过问来者身份,来者皆是客,只要不是像司徒天行这般人就可以。” 北堂敬一怔,旋即抱拳说道:“多谢南姑娘。” 南小枝沉默了一会,又说道:“记得让仲王爷把司徒天行毁坏揽月楼的赔偿尽快送过来。” 北堂敬苦笑一声,看向了纪宁儿。 纪宁儿尴尬一笑,说道:“一定一定,请南掌柜放心。” “我说的是十倍赔偿。” 南小枝平静的声音回荡在幽室之中,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纪宁儿只感觉背后一寒,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究竟是什么人啊,看起来温柔可人,怎么做起事来如此不饶人。” 纪宁儿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脖子,将那些由心底散发的寒意慢慢驱散。 北堂敬淡笑着说道:“揽月楼也是有些不可说的秘密的,二位见谅。” “仲王何时进京?” 一直安静的夏宣突然直勾勾的盯着纪宁儿开口问道。 纪宁儿的脸色渐渐认真起来,说道:“明日辰时。” …… …… 伏龙山脉和这片天地的寿命一样绵长,无数年来,更是因作为随云和大渝的主战场而备受世人瞩目。 汇聚大半个天下目光的战争,终于拉开序幕。 永夜血骑兵分九路,分别在伏龙山脉南北大峡谷、往生谷、马嵬坡、当阳道、风澜天堑、幽兵谷、葬龙坡和厥阴栈道九处集结。 大渝人屠军在收到某人的密信之后,亦是派出大部分兵力在这九处拦截,并且命剩余兵力绕过伏龙山脉,直逼随云西南十州之地。 殊不知,一股暗潮正悄然从伏龙山脉内部悄无声息的弥漫出来。 风起云涌。 湛蓝青天宛如巨大的旋涡一般,仿佛即将要吞噬人间。 恶龙出,而天地动。 连剩山和冉献之立于伏龙山脉西麓某座高山之巅,静静的看着远处迅速移动的永夜血骑军队,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战场便是厥阴栈道。 领兵的是江朽和木慈。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巅之上,狄明单人立刀,由于山体的阻挡,有视线死角,他能看到连剩山二人,对方却看不到他。 他在成为居英院统帅之前,也是战场杀伐的悍将,军武阵法亦是熟知,这些天一直以局外之人的身份观察着永夜血骑的变化,自然能发现一些端倪。 虽有九路大军,为何人数这么少? 剩下的人呢? “老子的人要是出事,我不会放过你们两个混蛋!” 狄明远远的望着连剩山和冉献之,眼神逐渐深邃,许久之后,身形一动便朝着山下一跃而去。 …… …… 天墉城是大渝国最东面的城池,毗邻伏龙山脉,和宣冬城在随云的地位差不多。 在城北数十里外有一片地域辽阔的兵营,正是大渝人屠军的驻扎之地,当十二万人屠军以浩荡之势离开之后,兵营内只剩下了数百军士。 男子站在黑木搭起来的高塔之上,静静的看着那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血色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眼中的世界看起来宽若大海,却波澜不惊,似有风暴正在汇聚,随时可能爆发。 一身血红铠甲映着天光,铠甲上隐约可见的纹路就像是血液在缓缓流动。 他就站在那里,如擎天之柱一般支撑着兵营,支撑着整个大渝国。 那隐隐散发的战意足可抵挡千军万马。 兵营内留下的数百守营军士,不经意间便会看向高塔上的那道身影,眼中不自觉的便会流露出敬仰之色。 那是发自内心的情绪。 一代兵神,理应如此。 日上高头,时间缓缓流逝,男子没有计算自己已经站了多久,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仿佛石化一般。 直到一道身影远远的朝着兵营走来,他的眼皮猛然一颤。 暗金盔甲下是难以掩藏的霸气和战意。 他身下无马,每走一步,身上的盔甲便会响起一声轻响,脚下便会留下清晰可见的脚印。 脚印不深,却纹理清晰,仿佛烙印一般。 “何人胆敢擅闯大渝兵营,速速退去!” 数百人屠军迅速冲了出去,将来人团团围住,赤色长枪所指,皆是那人要害。 他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依旧不缓不慢的走着,围住他的数百人非但没有进攻,反而是不自觉的朝着兵营内退去。 仿佛那人天生的霸气令他们难以生出战意。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已经走进兵营,直到走到那座高塔下方才缓缓停住脚步。 暗金头盔下,那张脸缓缓扬起,看似古井无波,却仿佛藏有利刃的眸子望向了高塔之上的那人。 二人对视,目光交汇,如有惊雷炸响,又像是无数兵器激烈碰撞,空气中无由生出飓风,气浪直接将那数百人屠军震退了数十丈。 “听说你失踪一月有余,没想到竟然直接奔本将的大本营来了,曹天野……” 高塔上声音如大海中的浪涛声,低沉轰鸣。 暗金盔甲下的目光越发锋锐,如万里黑云的苍穹,不断落下漆黑的雷光。 “我于随云已然无敌,蒙朔,本将送你去见你儿子!” 大渝兵神。 随云神将。 竟是以这种方式碰面了。 高塔轰然倒塌,飓风席卷而出,迅速覆盖了整座兵营。 第四十一章 箭雨 厥阴栈道就像一条悬挂在伏龙山脉绝壁上的玉带,蜿蜒绵长,若是骑马而行,难以并行,于是形成了一个滑稽的画面。 一条漆黑细长的线出现在厥阴栈道上,那是永夜血骑排成一列在行军,唯有最前方却是双马并驱。 江朽和木慈谁也不愿行于对方之后。 “你是不是恐高?” 木慈驾马走在外侧,身侧便是云雾缥缈的悬崖,他瞥了一眼江朽,冷冷一笑。 江朽直视前方,身体似乎有些僵硬,依旧平静说道:“不是。” 木慈玩味说道:“那你怎么不敢走外面?” 江朽没有理会他,目光一直紧盯着前方,不知不觉的加快了速度。 木慈若有所思,向着后方轻轻挥了挥手,便带着永夜血骑迅速跟了上去。 厥阴栈道并不是横贯东西,在深入伏龙山脉一半时戛然而止,被一片辽阔的山腰空地隔断蜿蜒之势。 当江朽和木慈率领的永夜血骑在空地前停住的时候,一片血色从远方迅速涌来。 为首之人气息浑厚,战意森然,正是那日在当阳道上率兵阻拦的王玄策,其身后兵马足有万余。 “怎么感觉对方像提前知道我们会从这里经过一样?” 虽双方兵力悬殊,但木慈仍没有惧意,只是心中有些许疑惑。 对方高出双倍的兵力,又恰巧出现在这处常年无人问津的栈道,就像是提前埋伏了一样。 “难道兵力部署泄露了?还是有叛徒?” 木慈心思极快,很快便想到多种可能,他不露痕迹的看了一眼江朽,发现后者平静异常,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那人是王玄策,天照境界。” 江朽看着人屠军为首的将领,平静说道。 木慈望向那个年轻男子,唇角微翘,说道:“天照境怎么了,我又不是没打过。” 江朽问道:“打赢了?” 木慈说道:“没有。” 一众永夜血骑:“……” …… …… “还真是巧了,又碰到你了。” 王玄策攥着马缰,目光落到江朽的脸上,言语中满是不屑。 江朽说道:“蒙行之都死了,你狂什么?” 王玄策脸色一寒,沉声道:“正好把你的脑袋带回去交给蒙将军,也算是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报仇了。” 江朽收回目光,朝着木慈使了个眼色。 木慈疑惑道:“干什么?” 江朽无奈说道:“一起啊,逼他与你我单打独斗,否则对方的万余铁骑定会把我们踩成肉泥。” 木慈不屑说道:“跟你联手?” 江朽拍了拍马背,马儿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你来。” 他的声音很随意。 木慈脸色一僵,抬头冲着对面大喊道:“孙子,可敢与爷爷我单打独斗?” 王玄策有一瞬间的愣神,旋即铁蹄狠狠踏出,地面震荡,烟尘四起。 “小子,休要猖狂!” 暴戾之气如狂风般席卷。 二人踏马分别从两方阵营冲出,霎时间战意激荡。 江朽望着那和王玄策激战在一起的木慈,身下一动,手已经放到了云刀上。 “不用你!” 木慈傲然的声音传来,江朽耸了耸肩,开始安静观战。 “嗬嗬!嗬嗬!嗬嗬!” “嗬嗬!嗬嗬!” “嗬嗬……” 双方军士浑厚的声音在山谷间响彻回荡,长枪击地,震耳欲聋。 …… …… 某一刻,整座伏龙山脉都沸腾了起来,无数厮杀的声音回荡在群山之间,慢慢的开始有血气朝着上空汇聚。 段景川、白清让、唐依依、戴游儿等人率领的永夜血骑已经与大渝人屠军开战,或是先锋单打,或是直接混战。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处的人屠军兵力都是永夜血骑的两到三倍,而且每一处的永夜血骑都像是遇到伏击一般。 似乎一切都早有预谋。 而此时,在随云西南边境之地,一望无际的黑色正在艰难的度过那一片澡泽。 那片黑色正是永夜血骑。 澡泽之中遍布荆棘,如沸腾一般冒着漆黑的气泡,温度却是冰冷至极,即便是永夜血骑这种身经百战之人在其中也是寸步难行。 细细看去,每一个军士只是深陷两寸左右的深度,双脚上隐约可见一层黑色真气,不知是使用了什么秘法。 可即便如此,他们每走一步还是会耗费不少力气。 远远望去,澡泽无边无际,不知何时会看到尽头。 这片澡泽紧挨着伏龙山脉南麓,也是两国边境,但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常年没有人迹。 这一次,随云永夜血骑第一次试图穿过这里。 澡泽对面,便是大渝国东南边境十一州之地。 …… …… 木慈退了回来,握着云刀的手剧烈的颤抖着,肩膀、手臂、胸口处皆添了些伤势,甚至连胸前的盔甲也碎裂了几处,鲜血染着手臂,但他的眼神却如猛虎般嗜血森然。 江朽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王玄策眼神冷漠的望着这里,虽然击退了木慈,但看他的表情似乎很不容易。 “全都杀了吧。” 冰冷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整座山脉霎时间震荡起来。 人屠军手持长枪,万马奔腾,怒吼声仿佛恶龙苏醒一般,朝着永夜血骑冲杀过去。 江朽抽出云刀,刀锋所指,顷刻间,那一角夜幕迎着强大的血色冲了出去。 很快,鲜血便染红了青山,空气中的血腥之气越来越浓。 辽阔的山腰空地上几乎全部被双方人马占据,随着血气蔓延,地面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江朽、木慈和王玄策三人脸上的血就像是狰狞的修罗面具,刀枪挥舞间便是一具具尸体倒下,而他们的目光在厮杀的间隙中始终观察着对方的动向。 “不过短短数日而已,你竟然入了元府境?” 王玄策低沉的声音传出,冰冷的目光落到江朽身上,一枪刺出,真气如火焰般席卷而出。 铛! 江朽横刀抵挡,顿时倒退半步,只感觉手臂发麻,骨头仿佛断裂。 巨刀的刀影横贯虚空,直接朝着王玄策的脑袋斩下。 那些未来得及躲闪的人屠军被刀气震散,鲜血横流。 王玄策挥枪在虚空中留下几道血色的痕迹,直接将刀影化解,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味令他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虽年轻,但也算几经战场杀伐,为何这一次的血腥气味会如此反感?目光扫过江朽和木慈的脸,发现那二人几乎和他是相同的反应。 三位双方将领就那么在冲杀的人群中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天空,怔住了。 不断有血气朝着上方涌去,不仅是他们这里,还有六处同样的状态,就像是六条完全由血气凝聚成的长龙正朝着天空中同一个方向汇聚。 整片天空都被血色占据,所有人就像是被罩在一个血色的大碗中一样。 隆隆。 隆隆。 厮杀声越发激烈,但一阵极其低沉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了江朽、木慈和王玄策的耳朵里。 就像是万里乌云里的闷雷,也像是极度安静环境中的猛烈心跳声。 突然间,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所有的厮杀动作戛然而止。 有人的身体轰然倒地,鲜血溅射。 一些刀和枪还插在血色和黑色的盔甲中忘记拔出来,避免了鲜血喷射的画面。 分别身着黑色和血色盔甲的二人背贴着背站着,保持着战斗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还有…… 无论是什么动作,所有活着的人都望着天空。 大地震荡的越来越激烈,所有人却都安稳的站着。 天空中的血色似乎已经浓郁到了极致,宛如万人葬送的血池一般,弥漫着水波一般的光芒。 吼。 类似猛兽低吼的声音传出,好像来自群山深处,又好像来自天空。 下一刻,无数道血线从天空中落了下来,如万千道箭矢一般。 江朽看了木慈一眼,二人对视,几乎同时开口厉声道:“撤!” 人屠军方面,王玄策下了同样的命令。 霎时间,黑红二色迅速分开。 但那些血色箭矢却仿佛无视了距离,瞬间射穿了数百人的身体,哀嚎声仅持续了几息,他们还没来得及痛苦便已经死去。 又是无数团血气从那些尸体上涌出,却是全部朝着山体中汇聚,那宛若红玉般的山壁顿时明亮起来,而伏龙山脉的震荡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山体中出现数道深邃的裂缝,那些躲开了血箭的军士,却没躲开裂缝,纷纷跌落进没有尽头的深渊之中,仿佛被恶魔吞噬。 厥阴栈道层层断裂,退路已断。 两道巨大的刀影朝着上空斩去,却没有任何作用,那些血箭毫无阻碍的穿透了刀影,落在了那两个少年身上。 跌落深渊的一瞬间,江朽眼底泛起一抹极寒的亮光,似乎明白什么。 胸口处传来的剧痛令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只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 眼前慢慢变黑,光线越来越少,最后凝缩成一个光点,彻底消失不见。 第四十二章 鬼兵营 江朽最后一丝意识里只有黑暗里的一点微光。 当微光彻底被黑暗淹没之后,他的耳畔响起一声尖锐的剑吟声,便再没了知觉。 视觉、听觉、嗅觉、痛觉统统消失不见,仿佛置身黑洞之中,没有任何参照物,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在着。 整座伏龙山脉,由南至北,皆被血色笼罩,山体分裂、震荡、移动,将那些来不及发出的哀嚎声彻底吞噬。 唯一幸运的是,伏龙山脉的动荡没有波及到两国边境的百姓。 宣冬州内,无数百姓紧张的望着远方血色天空,又是惊骇又是忍不住好奇心。 在某个屋顶上,白衣随风摆动,断月静静的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 屋檐下方的古井旁,依旧邋遢如常的白雾居士眼中映着血色,不停的叹息着。 …… …… 揽月楼下五层依旧在维修,只是施工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很多,因为那个温柔可人的女掌柜突然加了双倍工钱。 或许是突然有钱了吧。 房间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夏宣和纪宁儿隔着长桌已经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但明显纪宁儿有些紧张,甚至是害怕,毕竟自己的修为跟对方还是有些差距。 天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却是有些阴冷。 某个时刻,夏宣忽然说道:“怎么?不是说好在此碰面,仲王不敢来了?” 纪宁儿尴尬一笑,挠了挠脑袋,说道:“元溪州事务繁多,王爷一时走不开,还请夏姑娘见谅。” 夏宣冷冷一笑,慢悠悠的说道:“如果朝廷知道正有一支万余人的部队朝着离川靠近,不知仲王的命还保不保得住?” 纪宁儿脸色一变,紧紧握了握拳头,寒声道:“此事极为隐秘,你怎么会知道?” 夏宣说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要小看了血部的本事。” 纪宁儿的呼吸逐渐加重,盯着面前的杯盏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不愧是公主殿下,那支部队的确是仲王部队的一部分。” “试探?” 夏宣双眉微翘,如柳叶般锋利。 纪宁儿肃然说道:“如果能控制皇城最好。” 夏宣说道:“仲王不会这么蠢,皇城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脆弱。” 纪宁儿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真的难以想象,如果公主殿下是男儿之身,当今太子恐怕早已经死了吧。” 夏宣眼神一冷,说道:“你在说什么?殿下与太子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纪宁儿笑着摇了摇头,不想再与她争辩这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啪!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仆人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在夏宣身旁低声耳语。 夏宣的脸色逐渐变得精彩起来,忽而震惊,忽而呆滞,最后竟还有一丝紧张。 当仆人离开,夏宣盯着纪宁儿,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发生了何事?” 纪宁儿隐隐有些不安。 夏宣慢慢说道:“血部来报,那一万余人的仲王部队在离川城南百里外的山谷被全歼。” 啪! 纪宁儿脸色骤变,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惊声道:“怎么可能?” 夏宣平静说道:“是温峥嵘,他带着鬼兵营回来了。” 纪宁儿的瞳孔逐渐放大,无力的一屁股坐到了地面上,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失心疯一般。 “一品军侯温峥嵘,五万鬼兵营……” …… …… 唐府坐落于离川西城,自从唐平武归老赋闲在家之后,便很少走出离川,虽然老将体衰,但从未有人能够轻易撼动唐府的地位。 一品军侯唐平武的府邸,即便主人不再领兵,依旧散发着无尽威严。 男子身着简单布衣,看起来饱受雨打风吹有些沧桑,眸子里写满了故事,左眼下方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他出现在唐府门前,被早已等待多时的唐府总管请了进去。 花园之中有一个小池塘,鱼虾潜游其中,水面上悬着一根鱼线连接着高举的鱼竿。 顺着鱼竿看去,竹椅上躺着一个面容安逸的老者闭目假寐,看起来已接近花甲之年,但身上散发的气息依旧有当年在战场上厮杀的凌冽战意。 “唐老哥,好久不见!” 男子走进花园,冲着竹椅上的老者恭敬抱拳行礼,脸上挂着笑意。 “七年了,你小子终于回来了?” 老者睁开眼,转过头看着男子,目光落到他脸上的疤痕,带着些怀念意味的笑了笑。 此二人正是当今随云王朝的两位一品军侯。 唐平武,温峥嵘。 七年前巫江水患泛滥,朝廷命温峥嵘率领五千兵马前去赈灾。 从那时起他便没有离开过巫江畔,并且在五千人军队的基础上,训练出了如今鼎鼎大名的五万鬼兵营。 当然,表面上温峥嵘是去赈灾,但其中真正的原因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唐平武从竹椅上起身,看着悬浮在水面上的鱼线,说道:“你来信上说在半路遇到了一支万余人的军队?” 温峥嵘走过去看着他黑白交杂的头发,说道:“嗯,朝廷命我带鬼兵营回京述职,凡路上所遇兵马,无论番号,一并歼灭,这是陛下的旨意。” 唐平武晦暗的眸子里渐渐浮现精光,说道:“是仲王的部队?” 温峥嵘慢慢说道:“虽然没有番号军旗,但应该是他的部队,统兵将领正是当年被开除军籍发配到南疆又无故失踪的刑道荣,不过现在他们都死了。” 唐平武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看来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对有些事情还是心如明镜的。” 温峥嵘不屑的冷哼了一声,看着水面的涟漪一圈圈的朝着外围扩散,渐渐变得模糊。 唐平武轻吐了一口浊气,说道:“你对当年之事还是耿耿于怀?” “我怎么可能会忘?” 温峥嵘缓缓握紧拳头,眼神冰冷,脸上的那道疤痕似乎紧缩了一点,像是锋锐的剑刃。 “他怎么可能勾结异族!” 似乎是因为想起当年事,温峥嵘心绪难平,真气不受控制的外放,池塘里霎时间涌出高达数丈的水柱。 轰! 鱼竿瞬间碎成粉末,飘进了水里。 “老子的鱼竿!” 唐平武一巴掌狠狠的啪在了温峥嵘的后脑勺上。 “啊!” 温峥嵘惊叫一声,捂着脑袋说道:“唐老哥你怎么下手还是这么重,不就是一根鱼竿吗?” 唐平武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道:“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般冲动!” 温峥嵘的心境渐渐平复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渐渐微澜不起的水面沉默了许久,突然说道:“七年前我主动请求去巫江赈灾只是为了远离这个肮脏的朝廷,而且那个地方曾是那些人生活了很久的地方。” 唐平武轻叹了一声,说道:“当年军方之中,除了曹神将,还有冉献之、安定山这两个一品军侯,加上陆权在内的几位二品军侯率领永夜血骑兵发巫江畔七州之地,阵容比起对抗大渝人屠军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峥嵘眼皮微颤,那道疤痕随之抖了一下,说道:“说实话,听到陆权死在祝念手里的时候,我竟是有一些开心。” 唐平武沉默了一会,说道:“要在离川待多久?” “等西边打完仗吧。” 温峥嵘望向西方的天空,说道:“听说居英院有几个小家伙不错,正好也到了他们实修的时候,我挑几个人跟我回江南历练一番。” 第四十三章 空袖 天地俱寂,只有浓浓的血色笼罩着伏龙山脉,没有一丝声音。 伏龙山脉内部的深渊、裂缝、断壁已经定格,几近一半不复往日模样。 马蹄声、杀伐声、刀枪声彻底被这条蛰伏两千年的恶龙吞噬。 从白日到星辰漫天,再到天光微洒,如此循环往复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从伏龙山脉某处废墟掩埋的山谷里走了出来。 她浑身是血,黑甲断裂破碎,脸上已无半分俏丽英姿,看起来疲惫不堪,气息萎靡,但眼中依旧有倔强的战意。 两把血色长刀泛着刀意,已经分不清是血液还是即将熄灭的火焰。 重新看见天光,她终于露出笑容,望着极远处,宣冬州的轮廓模糊可见,然后便一头向后仰去,昏死了过去。 从她开始,又有一道、两道、十道、数十道身影从血色笼罩的伏龙山脉中走出来,或是握着残破的兵器,或是捂着断裂的手臂。 总之,他们还活着,只是不知还能活多久。 一些还能坚持的人,开始慢慢的朝着宣冬州兵营的方向走去,脸上的神情已经麻木,仅靠着最后一点信念支撑着行动。 那些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的,直接躺在了山脚下,望着渐渐模糊的天空,眼神空洞到极致,仿佛见过末日却又劫后余生般的存在着。 “你可不能死啊,我还没跟你分出胜负。” 木慈低头看着血肉模糊的胸口,把布满残缺裂口的云刀扔到了一边。 他直接坐到了地面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然后便是望着伏龙山脉深处怔怔出神,不知道那家伙是否还活着? …… …… 黑暗中有一团光芒,落下一片空白,江朽盘坐在的光圈之中,周身游荡着青色真气,真气凝聚流转,就像是一条条细小的青龙。 他身上有好几处狰狞的伤口,透过残破的盔甲不断溢出鲜血,在极道龙渊神意诀的运转下,那些伤口渐渐凝固,呼吸渐稳。 不远处的黑暗中,一道模糊的影子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直到江朽睁开眼睛,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 “多谢前辈。” 江朽眼底光芒尽数敛去,随后平静的望向头顶圆孔落下来的光芒,有些疑惑。 自己怎么又回到了当阳道雾瘴密林下的洞穴里来了? 黑暗中的身影正是当日的神秘之人,池涯。 “伏龙山脉七处险地在发生极大动荡时便会以一种特殊的玄奇方式连通起来,我被困于此处,能力有限,只能救你一人。” 池涯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比上次更加苍老了几分。 “动荡?连通?” 江朽收回目光,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好一会,突然说道:“七大险地的动荡是因为两国交战产生的那些血气而出现的吗?” 池涯嗯了一声,说道:“当七大险地的血气在同一时间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伏龙山脉内部便会发生灾难性质的变化,就像是恶龙得到了远超自身需求的供养,无法承受而发狂一般。” 江朽的神情有些许变化,在跌入黑暗中的那一瞬间,他已有所怀疑,或许连剩山早就知道这一切,这便是他最终的战略。 难怪永夜血骑兵分九路,他们只有区区几千兵马。 江朽本以为厥阴栈道乃是险地,难以作为战场,所以连剩山才派他们视情况而定,而兵力都分给了那五处主要战场。 但现在想来,或许永夜血骑的主力并不在伏龙山脉之中,连剩山想做的便是以他们为饵,引大渝人屠军全面进攻伏龙山脉,然后借助山中动荡,埋葬人屠大军。 “的确是很好的战术啊……” 沙哑的声音从江朽的喉咙中发出,似乎有寒意弥漫。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又一次活了下来便好好活着吧,不要再沦为他人的棋子。” “还有,以后不要再随意踏入伏龙山脉,除非你的修为达到一种极高的境界。” 池涯的声音传出,一股劲力从他体内传出,裹挟着江朽的身体飘出了上方的那个圆孔。 …… …… 不足一千人的残兵败将从伏龙山脉走出,碎裂的血色盔甲已无半点光泽,他们或是互相搀扶,或是孤独的拖着重伤的躯体,慢慢汇聚,朝着远处的兵营走去。 当他们看到几乎变成废墟的大本营时,几乎所有人都绝望的坐到了地上。 这里似乎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几乎快将营地夷为平地,一个巨大的深坑赫然浮现在眼前。 深坑中央,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蒙大将军?”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便只见他们发疯似的朝着深坑中跑去。 蒙朔的高大身影安静的站在深坑中间,手中握着一杆断裂的黑色长枪,裂口处如镜般光滑,隐隐有电弧浮现。 他低着头,没有任何动静,不知是不是在看着胸口处那道贯穿身体的伤口。 血迹已经发黑凝固,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 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从他体内飘了出来,血腥伴随着恶臭,令人干呕。 但在场的人屠军却仿佛丢了灵魂一般,完全忽略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难闻气味。 不知是谁小声抽泣的声音传了出来,然后便如引线一般蔓延至整个兵营。 这不足一千人的人屠军霎时间嚎啕大哭起来,纷纷对着那道高大身影跪下,脑袋几乎要深埋进泥土之中。 一代兵神,即便陨落,亦是立于天地之间。 …… …… 又是十日时间流逝。 宣冬州兵营之中,狄明负手而立,看着面前的十几道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居英院三十二人进入西境,一场战争过后,现在只剩下了十三人。 他们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但战争过后留下的阴影依旧萦绕心头,每个人眼神中都有不同程度的空洞。 一阵风吹过营地,那只空荡荡的袖子随之摆动。 戴游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衣袖之中空空荡荡,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不知是麻木认命还是在酝酿着其他情绪。 失去一条手臂换来一条命,算是划算。 “准备一下,明日回离川。” 狄明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没人注意到,他在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眼眶突然红了。 人群中寂静异常。 戴游儿一声不吭的朝着营地外走去,空荡荡的衣袖就像是战旗一般。 江朽拦住了刚要追上去的唐依依,说道:“让他自己静静吧。” 唐依依紧紧握住了拳头,看着江朽,眼眶微红,说道:“一切都是巧合吗?” 江朽望着戴游儿慢慢走远,什么都没说出口。 …… …… 当天夜里,狄明走进了中军大帐,所有人都听到了从来里面传出来的激烈争吵声。 其中最多的便是狄明指责连剩山和冉献之的军阵战术,还有居英院死伤惨重之事。 争吵持续了很久,最后竟是在中军大帐中爆发了强大的真气波动。 狄明从营帐中倒飞了出去,重伤吐血。 营帐里隐隐能够听到两声咳嗽声。 所有人都能猜到中军大帐中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夜过后,所有人都对此事避而不谈。 在两位一品军侯的威严下,谁敢议论? 翌日清晨,狄明便带着仅剩的十三位英杰离开了宣冬州。 他的身影在马上摇摇晃晃,不知是马儿太颠,还是他体内的伤势太重。 血色仍旧笼罩着伏龙山脉,不知何时会散去。 第四十四章 琐事繁多 西境传出捷报,举国沸腾。 永夜血骑大败人屠军,兵神蒙朔被斩杀,人屠军死伤惨重,几近全军覆没。 永夜血骑穿过澡泽绝地进入大渝境内,虽遭到顽强抵抗,却还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了大渝东南十一州之地。 至此,战争结束。 永夜血骑并未趁着大好时机进军天都,彻底占领大渝疆土,其中原因纷杂,所有人都是闭口不淡。 但战争依旧大胜,整个随云王朝的气氛都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沸腾。 两千年来,如此大捷,也仅仅发生过两次,那两次随云同样有机会彻底吞噬大渝疆土,但最后不知道因为什么都放弃了。 大渝为求和平,将东南十一州之地割让给了随云,疆土再一次扩大。 居英院冷清了很多,没人再提起那场战争,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心事,每日除了训练几乎再没有其他任何动静,就连同伴间的交谈都变得极其稀少。 唯一令狄明欣慰的是,每个人的训练似乎都比去西境之前积极了好几倍。 或许了见识到了战场的残酷,才会让他们如此努力吧。 而且,这一次的残酷可谓是前所未有,甚至有些人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伴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让进院不足三年的学生去往战场是近二十年居英院历史不曾有过的事。 不到三年,居英院只剩下不到四成的人,这种情况也不曾有过。 居英院实修,一般都是在五年时间中段时候进行,将这些学生派到军方各个部门或者战场历练,但是对于已经经历过战火洗礼的这些人,实修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即便只剩下了十三人。 对了,还有被提前驱逐出西境战场的霍恪,或许是因为其父兄的原因,他又重新回到了居英院。 居英院实修可选择的范围很多,比如守天卫,比如驻守各个地区的军队和练兵之所。 甚至还有北境的古战场秘境,只要有人愿意进入其中,王朝随时可以开启古战场秘境,这也是实修中最残忍最可怕的地方。 唯一的好处就是,这里绝对安全。 当温峥嵘找到江朽,想让他去江南鬼兵营实修的时候,他直接婉拒,只说自己还没有考虑好,然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居英院。 温峥嵘一脑子问号,心想自己脸上的疤痕这么可怕吗? 狄明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温峥嵘身后,阴沉的脸色像极了极北之地的冰山。 “你怎么了?” 温峥嵘吓了一跳。 狄明说道:“你也看到我居英院就剩这十几人了。” 温峥嵘拍了怕他的肩膀,深深的叹了口气,说道:“战场凶险,生死有命,你也别太难过了。” 狄明冷漠说道:“帮我搞死连剩山和冉献之,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温峥嵘嘴角一抽,说道:“狄……狄兄,你开玩笑的吧?” 狄明转身离去,同时说道:“如果真有学生选择了鬼兵营,希望在你那里不会出事。” 温峥嵘心想战场之地总会有伤亡,怎么你的学生就不能死? 已经走出很远的狄明猛然回头,大喊道:“老子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们可以死,但不能还没毕业,还没走出居英院便死了!” 温峥嵘再一次叹了口气,抬头望着明媚的天光沉默了很久,远处隐约传来蝉鸣,声声入耳。 …… …… 最近一些时日,南小枝的房间里总是充斥着酒气和茶香混合的味道。 当江朽走进房间之后,南小枝玉手一挥,便是有一层真气浮现而出,隔绝了房间内外。 “江朽,南小枝。” 祝念边饮酒,边随意介绍着二人。 特别随意。 “见过南掌柜。” 江朽盘坐到蒲团上,看了看煮茶的南小枝,又看向饮酒独乐的祝念,似乎有一些疑惑。 “不用疑惑,我与姐姐相识多年,那时候还没有你呢。” 南小枝推了一杯茶到他面前,梨涡浅笑,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江朽微微欠身,端起微烫的茶杯放到嘴边,但目光还是有意无意的瞥向南小枝。 砰的一声! 一只茶杯砸到了江朽的脑袋上。 只见祝念轻轻捏着手指,说道:“你小子,看见漂亮姑娘眼睛挪不开了是吧?” “没有啊,师姐。” 江朽揉了揉脑袋,开始默默饮茶。 “小兄弟应该是想问我的真实身份吧。” 南小枝柔声一笑,说道:“四阴四阳五神池,天煞孤星杀破狼,我正是天煞孤星之魂孤。” “魂孤,红月堂玄字杀手?” 江朽一怔,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温柔暖人的南小枝竟是红月堂的冷酷杀手,而且还是玄字级别的魂孤,这个名字与她的形象实在是相差甚大。 祝念突然说道:“从加入红月堂到现在,小枝只杀过一个人,魂孤只是我给她的代号罢了。” 江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片刻后,祝念又问道:“居英院实修即将开始,想好去哪里了吗?” 江朽的眼神古井无波,说道:“去冉献之的军营。” 顿了顿,他又说道:“或者其他地方都可以。” 祝念一怔,不露痕迹的看了南小枝一眼,说道:“冉献之太强,他的事情容后再说,你对红月堂三位地字杀手了解多少?” 江朽说道:“七杀多年杳无音讯,破军更是闻所未闻,至于贪狼,应该经常和师姐碰面吧。” 祝念下颌微点,说道:“哥哥死后,我便接手了红月堂,一众地字和玄字杀手皆是碰过面,唯有一人,在哥哥死后,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没了音讯,至于他的身份更是无人可知。” 江朽眉头微翘,说道:“破军?” 祝念说道:“没错,就是他,当年哥哥作为红月堂主,遭人背叛惨死,我怀疑那个叛徒就是破军。” 江朽脑中思绪飞快,饮尽一杯茶之后忽然看向祝念说道:“破军难道藏身在军方?” 祝念神情淡然,说道:“没错,破军的确在军方,但军方人员众多,莫不说神将和各级军侯,就是那些一般的将领都是数不过来,要找到他很难。” 闻言,江朽沉默了片刻,说道:“明白了,我去守天卫实修。” 祝念淡淡一笑,说道:“你小子总是能让我少解释很多事情,守天卫守护京畿重地,和朝廷玄天司来往密切,而玄天司掌握着军方大大小小数千将领的资料,甚至还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你入了守天卫便有机会接近玄天司查到破军的身份。” 江朽眼神微凛,说道:“然后呢?除了杀死破军报仇,还要做什么?” “聪明!” 祝念脸上的笑意更浓,说道:“红月堂至宝万物镜丢失多年,现在看来也在破军手上,万物镜可窥探人间秘密,你想知道的一些事情也可以从其中找到答案。” 江朽握着茶杯,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在二人谈话的过程中,南小枝一直在沉默的煮茶,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她倒了两杯新茶推到二人面前,说道:“温峥嵘率领的鬼兵营在离川南百里外的山谷中屠灭了仲王的一万军队,而且仲王和安宁公主想要把揽月楼当做他们的秘密据点,但眼下看来,这二人暂时应该不会出现了。” 祝念说道:“我去赤云将军府探查过了,安宁公主暗中培养的势力应该就藏在那里。” “还有一事。” 南小枝忽然看向江朽说道:“仲王派人上缺月宗不知何事,那些人全部被安宗主重伤扔下了山。” 江朽怔了怔,说道:“然后呢?” “我们的人发现,莫剑圣也在缺月宗,而且似乎被安宗主困住了,剑圣前辈点名要你去救他。” 南小枝取出一些新茶,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最近几日无极剑宗应该便会有人来找你了。” 第四十五章 湖心亭 前些时日,剑圣莫惊空去了缺月宗拜访宗主安浮生,这本该是一件极其隐秘而简单的事情。 但后来仲王的一群手下扣响缺月宗的山门,被安浮生一掌全部拍了出去,众人这才知晓剑圣也在缺月宗,而且被困住了。 堂堂剑圣,随云第二强者,怎么会轻易被困住? 不禁让人想起多年前的那些往事,而后哑然失笑。 莫惊空又放言,必须让江朽前去救他,之前沸沸扬扬的谣言几乎已经被证实。 因为这些事情,李素素走进离川城的时候受到了各方关注,人们自然也知道她是来寻江朽的。 揽月楼的修缮工作已经完成,恢复了往日繁荣,不得不说有钱真是办起事来都简单了很多。 一楼大堂之中,江朽和李素素坐在角落里,周围之人看似无动于衷,却都不露痕迹的竖起了耳朵在,时不时的还假装与同伴附和几声。 剑圣莫惊空的绯闻传人,将来或许会是影响武道界格局的存在,谁能不在意? “到底怎么回事?” 江朽看着桌子上的简单酒菜,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师叔和安宗主的那些往事你听说过吗?” 李素素犹豫了一会儿,干脆的饮尽一杯酒,继续说道:“总之就是很多年前,这二人有一段世人皆知的感情纠纷,总之很……复杂,后来安宗主在天下人面前宣布与师叔,与无极剑宗决裂,并且……一脚把师叔踹到了山下。” 江朽的双眉渐渐挑起,眼角随之缓缓睁开。 片刻后,他说道:“所以,他这次为什么要上缺月宗?” 李素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知道。” 江朽摇了摇头,起身就要离去。 李素素立即说道:“师叔点名让你去救他,希望你走一趟。” 江朽站在桌旁,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不过元府境界,怎么参与那些大人物之间的纠纷。” 李素素盯着他的脸认真说道:“我相信是有原因的,我也相信师叔不说是有他的道理的,我想到了缺月宗一切都会明了。” 江朽轻吐了口气,说道:“我去请假。” 无数视线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思绪渐深。 看来缺月宗又要有事情发生了啊? 一些目光落到了李素素身上,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 …… 缺月宗位于随云王朝七十二州之一的元溪州,山清水秀,天地元力充裕。 或许是因为巧合,元溪州也是仲王的封地。 元溪州北面一座高耸入云的青山上,一座座阁楼建筑环山而建,充斥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那股笼罩在青山表面的无形气息甚至可以影响灵魂。 缺月宗主修念力,宗门内念师居多,宗主安浮生更是随云境内唯一一位异空境念师,十大强者第五位,其实力不言而喻。 当江朽和李素素出现在缺月宗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十日之后,锦袍男子似乎已在山下恭候多时。 “素素,你终于来了!” 顾欢作为缺月宗宗主传人,又是李素素的强烈追求者,在知道李素素不日抵达缺月宗后,不知道已经翘首以盼了多少时间。 李素素依旧抱着惊蛰剑,瞥了一眼顾欢便望向云雾之间的青山,说道:“师叔在哪里?” 顾欢赔笑道:“放心放心,莫前辈好得很,现在正和师父在梦月小筑等着你们。” 李素素轻轻点了点头,便直接越过顾欢朝着山中石阶上走去。 江朽立刻跟上,却被顾欢拦住。 他绕着江朽来回走了几圈,上下打量了一番,摩挲着下巴,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说道:“很一般啊,也不知道莫前辈怎么会选中你做他的传人,不过……” 顾欢忽然认真起来,盯着江朽的脸说道:“听说你在西境斩杀了蒙朔之子,还算有点厉害。” 江朽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便越过他跟上了李素素。 顾欢一怔,看着一前一后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环山石阶里,轻叹了口气。 “无极剑宗的弟子怎么都这个鬼样子?” …… …… 青山之中,水泊汇聚。 这片存在于山谷之中如碧玉般的湖泊当是缺月宗最安逸最优美的地方。 湖心中央有一座石亭,没有任何路径与湖畔相连,此时有二人正坐于亭中,似在对饮,又像是那个男人一直在跟那个女人解释着什么。 堂堂一代剑圣,竟也是会在旁人面前露出这种姿态。 女子雍容华贵,风韵犹存,眼角添了一丝极淡的岁月痕迹,一对看淡了世事沧桑的眸子里给人的感觉总是像蒙上了一层纱。 莫惊空在她面前手舞足蹈的不停说着什么,唾沫飞溅,时而起身做着古怪的动作,时而失落的坐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可无论他怎么做,那女子一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一个人孤独表演。 “浮生啊,我已经跟你说了这么多天了,你到底帮不帮忙啊?” 莫惊空一脸无辜的看着这个被叫做浮生的女子。 安浮生,缺月宗主,虽然只排在十大强者第五位,但无论是祝念,还是莫惊空,甚至是曹天野都不敢小瞧她。 神鬼莫测异空境念师,即便是排在她前面的四位都不敢说能够轻易打败她。 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安浮生突然说道:“你确定那小子和那人有关系?” 莫惊空重重点头,说道:“那日神兵降世,和当年他引出的是同一把剑,当时我没有多想,可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直到我在剑碑之中察觉到了他留下的一丝血气,我想应该是那把落九天剑上残留下来的。” 他的脸色渐渐肃然,盯着桌子上那个精致小巧的玉瓶,瓶中隐约可见一丝血气,又说道:“只要你用念力探知江朽的血气与这瓶中血气是否一脉同源,便可断定他就是他的后人。” 虽然有些拗口,但安浮生听明白了,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异样神色。 “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你了,那人是你朋友,又不是我的。” 安浮生迅速恢复冷漠。 莫惊空尴尬一笑,直接蹲在了安浮生的面前,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说道:“我的朋友不就是你的朋友吗?” “滚!” 安浮生一脚把他踹进了湖里。 扑通一声,掺杂着莫惊空的惨叫声。 说巧不巧,刚刚到来的江朽和李素素站在岸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安浮生看了过去,玉指轻轻一弹,一股无形的如混沌般的力量便席卷而出,化作一条透明的小路连接着石亭和湖畔。 湖面泛起涟漪,朝着小路两侧散开。 江朽和李素素皆被这一幕震惊,这便是异空境念师的手段吗? 李素素留在了岸边。 江朽踏上念力小路,宛如实物,当走到石亭内时,恰巧看到了刚从水中爬起来满身湿透的莫惊空。 他眉头微皱,瞬间感觉到自己被骗了。 “小子,本剑圣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实在是有些问题只能在这里问你。” 莫惊空看出江朽心中所想,立刻认真了起来,一道道剑气从衣衫表面闪烁而过,迅速蒸发着阴冷的湖水。 江朽的视线掠过在看着自己的安浮生,说道:“前辈请讲。” 莫惊空慢慢靠近他,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深沉的说道:“你是不是孟迟的后人?” 江朽眼底深处有一瞬间的冷意闪烁,随即说道:“是。” 石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间。 莫惊空嘴角一抽,这就承认了?我准备这么多还没用上,就承认了? 江朽不露痕迹的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玉瓶,继续说道:“在落九天剑上我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您说这把剑当年也被人从剑碑中引出来过,应该便是父亲吧?” 他出奇的平静,就像那些过往只是浮光掠影一般。 莫惊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朽说道:“孟时。” 莫惊空深吸了一口气,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忽然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莫惊空的弟子,我定会护你一世安稳。” 安浮生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父,不好了!” 顾欢不知何时出现在湖畔的李素素身边,冲着湖心石亭大声喊道。 安浮生起身,走到亭子边缘,望向湖畔。 “山下来了很多修行者,他们想知道江朽到底是不是莫前辈的传人?” 顾欢隔着遥远的距离恭敬行礼,再一次大声喊道:“对了,还有黎渊山庄念经风、覆天宗施荣和七玄门那几个蠢货都来了。” 第四十六章 缺月宗山下的阻拦 湖心亭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石亭,却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 梦月小筑。 多年来一直是缺月宗宗主的小憩之地,除了小部分宗门内重要人物,几乎少有人来。 今日的梦月小筑却是热闹非凡。 除了有两位位列随云十大强者的大人物之外,随云年轻一辈修行者的代表人物几乎皆汇聚在此,原因很简单。 剑圣终于找传人了。 当然,在他们到达梦月小筑之前,这还只是个谣言。 沉稳内敛,不失翩翩气质,乃是黎渊山庄少主念经风。 阴冷邪异,眉宇间森冷如霜,乃是覆天宗宗主传人施荣。 除了这二人之外,还有数十位其他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包括七玄门下的一众弟子皆是齐聚梦月小筑湖畔边。 这也是一庄三宗七玄门年轻一辈的首次聚集,可以说是随云武道未来的顶梁支柱。 “晚辈见过安宗主,见过剑圣前辈!” 众人纷纷对着亭内的那两个人物恭敬行礼,虔诚恭谨。 “我知道你们想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才请安宗主放你们进来。” 莫惊空隔着湖面看向众人,说道:“多年来我从未收过任何一名弟子,今日便通过你们向武道界宣布,从今日起,江朽便正式拜入无极剑宗,成为我莫惊空唯一传人。”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从剑圣身后走出的少年。 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出彩的地方。 但下一刻,他们的心境立刻发生了巨大变化。 江朽的手中握着一把剑,剑身黑白渐变,剑格处一团黑色火焰甚是诡异。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一夜从万星州引起的天地异象。 传闻是真的,江朽才是那个引出神兵的人。 而且观那柄剑的剑意程度,甚至比绝大多数神兵都要更强一些。 念经风的脸色悄然发生些许变化。 施荣的眼神更加阴冷了一些。 李素素也是第一次见到此剑,眸子里隐隐有剑光浮现,怀中的惊蛰剑发出清脆的剑吟声,应是神兵间特有的感应。 叮! 又是一声剑吟响起,很淡,却不是从惊蛰剑上传来,只有李素素、顾欢和施荣三人的目光落到了念经风手臂上。 宽松的衣袖间,仿佛有凌厉的剑意弥漫而出,似乎藏着一把剑在里面。 三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一把剑,看来念经风已经继承了黎渊山庄的那把剑。 既然这样,那念庄主的伤也应该是穷途末路了。 念经风面不改色,衣袖间有微风鼓动,淹没了剑吟声,他冲着石亭内抱拳说道:“恭喜前辈终遇传人,剑道得以延续,实在是我随云武道界之福。” “恭贺剑圣前辈!” 众人纷纷随之行礼。 “聒噪!”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天地间顿时安静了下来,那声音很轻,却令剑圣都身躯一颤。 数道目光落到了亭中的女子身上。 顾欢无奈的叹了口气。 安浮生随意说道:“别吵了,都给我赶紧离开,不过也不能让你们白来一趟,宗门内的念力玄阵可以为你们暂时开放一个时辰,都去吧。” 闻言,众人的脸色皆变的精彩起来。 恐惧和不安交织,只有极少人有一丝向往。 “怎么?念兄不敢?” 施荣看着念经风,唇角浮现诡异笑容。 “有何不敢。” 念经风转过身便朝着山中某处走去。 “师父,我能不能不去啊?” 顾欢冲着石亭内大喊道。 “嗯?” 安浮生柳眉微翘,锋锐至极。 顾欢似乎能感觉到从石亭内传出的冷冽气息,立刻缩着脑袋跟上了念经风和施荣。 李素素抱着剑一言不发了跟了上去。 其余人在短暂的犹豫过后,又联想到安浮生的强势,还是选择了跟随,几乎所有人都产生了相同的想法,这次缺月宗之行得不偿失啊。 梦月小筑安静了下来。 江朽平静的看向莫惊空。 莫惊空笑了笑,说道:“念力玄阵是你安姨亲自布下供于缺月宗弟子们修行的地方,嗯……怎么说呢,还算是有些凶险,所以那些孩子才会惧怕。” “莫惊空,谁是他安姨!” 随着冰冷声音传来的还有一只脚,堂堂剑圣再一次被踹进了水里。 “跟我来。” 安浮生一跃而起,飘飘然落到了湖畔,江朽看了一眼湖中的水花,然后便踏上了那条念力小道。 …… …… 这里是一处夹在两山之间的祭坛,山势陡峭险峻,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条玉带洒落天光,所以祭坛所在的峡谷略显昏暗,但勉强可以视物。 祭坛只有两层台阶,直径不过两丈距离。 随着安浮生走上祭坛,她的周身开始有无形的念力弥漫而出,化作无数只透明的蝴蝶围绕着衣袂盘旋。 继而,一股澎湃的力量从祭坛之下渗透而出,慢慢的,祭坛上方出现了数百道纵横交织的光线。 那些光线渐渐弯曲,直接将祭坛笼罩而去。 江朽抬头望去,视线穿过网格望向一线青天,眼神渐凛,忽然感觉自己体内那些隐藏极深的存在几乎快要没了痕迹。 “你在此处按照正常情况修炼六个时辰,体内任何痕迹都会被隐藏,除非是修为远超于我的人,否则谁也发现不了你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 安浮生边平静说着,边朝着祭坛下方走去,身体穿过网格,引起一阵细微的波动。 江朽有些不解。 仅是一些。 安浮生头也不回的走去,又说道:“别问我为什么,这是我与那个姓莫的家伙之间的交易,你想暂时安稳的生活下去便按照我说的来。” 话音渐渐模糊,她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峡谷尽头。 江朽抬头望向两座山之间的一线青天沉默了许久,忽然盘坐在了祭坛中央,运转起极道龙渊神意诀,便再没了动静。 他能够感觉到,当他开始运转功法的时候,祭坛上的念力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中。 比沙漏里的沙子还要慢,就像是蒸屉上缓缓形成的蒸汽水滴。 …… …… “你想好要留在缺月宗了,你那师兄都快死了,不回去陪他最后一段日子了?” 梦月小筑内,安浮生自斟自饮,目光偶尔会落到衣服仿佛永远保持潮湿的莫惊空身上。 莫惊空拧着衣袖,滴下一大滩水迹,忽然长叹了口气,在安浮生对面坐了下去,说道:“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痛苦的样子。” 安浮生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喝酒就像是喝水一般,没有品尝便直接下肚。 她又说道:“你发现了吗?” 莫惊空不屑说道:“我堂堂剑圣,会发现不了?” 安浮生瞪了他一眼,后者直接老实了下去。 莫惊空说道:“念无伤已将游天剑传给念经风,看来他也已大限将至,只是以他的性子定会在死前再做些什么。” 安浮生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说道:“当年孟迟力战四大高手,虽然最后身陨,但还是将念经风重伤,导致其修为受损,甚至是跌出了十大强者的排名,那些残留在体内的剑意令他痛苦了十几年都无法解除,如今也不得不接受死亡的审判。” 莫惊空的眼神一冷,说道:“他早就该死了。” 安浮生说道:“可即便如此,黎渊山庄的实力还是很强,江朽必定是要报仇的,他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莫惊空紧紧握住拳头,没有剑气外放,任凭衣服上的水滴落到地面上。 “还有曹天野,还有那个在背后隐藏极深的势力……” 安浮生缓缓皱起眉头,低声道:“那些人究竟来自哪里?” 莫惊空望着湖面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他们应该来自大渝国,和隐藏在随云境内的那支势力是同样的神秘存在。” 安浮生面露惊色,说道:“真的有这样的势力存在?” 莫惊空平静说道:“东南的那片雾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 …… 江朽离开缺月宗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星辰漫天,在夏夜中带来丝丝凉意。 他独自一人刚刚踏出最后一层下山台阶,远处的树林中便是走出了数十道身影,正是白日里出现在梦月小筑的那群人。 念经风、施荣为首。 他们看着江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但他们的身上和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伤,甚至连气息都有一定程度的虚浮。 看来念力玄阵的确让他们吃了些苦头。这也算是安浮生对他们打扰缺月宗的惩罚。 “剑圣传人,可敢一战?” 施荣身后走出一人,手中握着巨大铁锤,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轰! 一瞬间,一道裂缝便沿着铁锤蔓延开来。 第四十七章 一朝惊天下 巨大的铁锤在地面上砸出了一条几丈远的裂缝,一直蔓延至江朽脚下。 江朽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静静的看着这个体型壮硕的少年郎。 七玄门,宣阳赵家,赵猛。 刚刚那一锤,足有元府中境的修为。 “换个人吧。” 江朽平静说道。 赵猛的脸色瞬间一沉,直接高高跃起,在夜色下如炮弹般弹射而出,举着大铁锤便朝着江朽砸下。 在他踩过的原地出现了深深的脚印,一片焦黑,就像被火烧过一般。 江朽依旧平静,望着快速落下的锤影,一指点出。 剑意于指尖释放,赵猛眼神一凛,横锤于身前,但那道剑意竟是直接穿过铁锤,刺穿了赵猛的肩膀。 “啊!” 一声惨叫,赵猛倒飞出去,直到数十丈之外才停住,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蔓延至远方。 一招击败。 即使是念经风和施荣的脸色都有些许变化,他们也没有想到,西境之行归来之后,江朽的境界已达元府中境。 但虽然是同等境界,江朽还是一招伤了赵猛。 “要不还是你们俩来吧?” 江朽背负双手,看着念经风和施荣,神色有些古怪。 施荣阴冷一笑,说道:“区区元府境,你还不配。” 话音落下,他的身后便又走出三道身影,看其衣着,正是施荣的同门,出自覆天宗。 “师兄,对付他一个小小的元府中境,还需要我们三个一起?” 一名少年盯着江朽,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施荣说道:“剑圣传人又岂是寻常人物,别忘了我在元府中境的时候便可以暴打你们了。” 闻言,那名少年脸色一僵,冲着身旁二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很有默契的呈三角之势朝着江朽靠过去。 真气弥漫而出,三人的修为已达元府上境。 江朽的视线平静扫过三人,如夜色一般的黑衣无风自鼓,衣袂间亮起无数道光,那些皆是锋锐的剑意,一层无形的剑意罡风在周遭缓缓形成。 念经风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变。 施荣忽然说道:“念兄,你看他剑道天赋如何?” 念经风盯着位于剑意罡风内的江朽,说道:“很高,比我和李素素都要高。” 施荣眉头微翘,没有讶异,脸色反而更加的诡异阴森起来。 “一起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覆天宗三个少年的身上瞬间爆发狂暴的雷霆之力,雷光覆盖拳头,朝着江朽无情轰去。 江朽双指并拢,轻轻点在了面前的剑意罡风之中,一阵狂暴的力量如海啸般席卷而出。 息风剑诀。 轰! 六个雷光拳头几乎同时轰在了如金钟般的剑意风暴之上。 霎时间,狂风骤起,缺月宗山下的树林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江朽眼底逐渐有锋锐的剑光涌出,随之而起的是更加磅礴的剑意。 “覆天宗的玄启武学,雷暴拳,三个元府上境齐至,他拦不住的。” 施荣眼中映着雷光,唇角缓缓勾起。 念经风却是皱起了眉头,低声道:“不对劲。” …… …… 正如念经风所想,的确不对劲。 雷光越来越盛,剑意虽然也在增强,但明显速度降低了很多,已逐渐出现颓势。 但江朽依旧平静,体内隐隐传出一阵龙吟之声,身体表面缓缓覆盖上了一层青光。 “原来如此。” 念经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竟然想借助雷霆之力强大的外力镇压,继而达到突破的瓶颈,小子,你还真是敢啊!” 施荣脸色一沉,自然也看出了江朽的意图。 果不其然,下一刻,随着一声轰鸣巨响,夜幕下在一瞬间的极亮之后便暗了下来。 三道身影倒飞而出,重伤吐血。 江朽轻轻吹散了指尖残留的雷光,眼神中带着些嘲讽看向了施荣。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骄子,战斗之中破境,心神不为之所伤,难怪会被剑圣前辈选中。” 念经风低声说道,有些钦佩,有些惊讶,甚至还有一些艳羡。 “天赋异禀又如何,不过还是元府境界,仍旧是废柴!” 施荣恶狠狠的说道,体内隐隐有低沉的雷声响起。 念经风淡淡一笑,说道:“看来施兄是想亲自试试他了,天照境主动挑战元府境,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施荣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厉声道:“念经风,你休要激我!” 念经风却是耸了耸肩,说道:“或许我们都被他的天赋蒙蔽了双眼,他更出众的应该是不畏强敌的勇气。” 施荣说道:“什么意思?” 念经风伸出手,指了过去。 施荣看过去,却见江朽手中正握着一把黑白渐变的剑,而他的目光正死死锁定着自己。 “怎么,小子,还想跟我动手?” 施荣一脸不屑的看着他。 江朽说道:“还差一点。” “什么还差一点?” 施荣皱起眉头,体内的闷雷声逐渐响亮起来。 江朽没有说话,直接把落九天剑朝着施荣扔了出去,剑过无痕,刺破空气。 速度之快,肉眼难以捕捉,带着锐啸之声,剑吟轰鸣。 那些来自黎渊山庄的弟子有不少剑修之人,当落九天剑祭出的那一刻,他们身后的剑都随之震颤起来。 念经风轻轻拍了拍右臂,似乎是想让衣袖中的剑安静下来,他的眼中只有那一道黑白交融的剑光,天地万物在这一刻都没了形状。 “找死!” 施荣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掌心雷光乍现,朝着虚空一把抓去。 轰! 空地某处凭空出现气浪。 施荣那被雷光覆盖的右手死死抓住落九天剑的剑刃,剑意与雷光疯狂冲击着。 落九天剑似乎是因为受到了强大的外力攻击,开始猛烈震颤起来,剑吟声响彻天地。 只见远处的江朽单手瞬间结印。 落九天剑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直接化作一道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回了江朽手中。 雷光缓缓散去,施荣看着掌心浮现的血痕,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虽然是被神兵所伤,但对方不过是个元府境的修行者,岂能伤到他? 江朽再一次把落九天随意扔了出去,这次剑却是竖直悬浮在面前,就像是被吊起来的布娃娃一样。 诡异的黑白剑意从剑身中缓缓释放出来,将江朽笼罩在其中。 “破了这剑意光罩,我这剑圣传人的身份不要也罢。” 江朽的目光落到施荣脸上,嘴角浮现一丝不屑。 轰! 雷光瞬间将黑夜照亮,夹杂着无穷的怒火。 施荣已经彻底被激怒,全身包裹在雷光之中,仿佛雷神降临一般。 他心念一动,只见虚空中划过一道光,他瞬间来到江朽身前,一拳轰在了黑白剑意光罩之上。 落九天剑突然高速旋转起来,恐怖的剑意席卷而出,抵挡着强大的雷霆之力。 气浪朝着四野翻涌,除了念经风,其他人都向后退了数丈。 …… …… “这家伙还挺有办法。” 山腰处,安浮生看着山下的战斗,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欣赏之色。 莫惊空颇为自豪的挺了挺胸堂,说道:“祭坛上修炼的六个时辰不仅隐藏了他体内那些痕迹,更是积蓄了自身所能承受的真气极限,选择战斗来催化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安浮生说道:“天照境不是问题了。” 莫惊空看着山下的那道身影,满意的点了点头。 安浮生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决定帮他对付曹天野了?” 莫惊空的脸色渐渐肃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仅仅是曹天野啊……” 安浮生脸色微异,说道:“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前路会有多少凶险。” 莫惊空的视线缓缓移动到夜幕中的诸天繁星之上,说道:“我早就后悔了,当年我若知晓,定不会让他独自对抗。” 安浮生低着头沉默下去,天地间安静了下来,许久后,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轰! 山下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二人齐齐看去,江朽正握着剑,直指捂着肩膀的施荣。 “不愧是我剑圣的传人啊!” 莫惊空忽然爽声大笑起来,声音传进了夜空之中。 …… …… “天照境!” “这家伙是怪物吧!” “他竟然利用施荣的外力攻击来破境!” “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 人群中不断传出惊骇之声,就在刚才,原本即将要落败的江朽瞬间爆发强大的气息,趁着施荣分神间隙,直接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而他本人,竟然突破到了天照初境。 不过半个时辰而已,竟然连续破境,从元府中境到天照初境,放眼随云历史,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吧。 “好,好……好小子,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施荣捂着胸口,血液沿着指缝间流出,他脸色惨白,眼神却阴狠至极,但那偷袭般的一剑已经令他毫无战力,那些诡异的剑意现在还在他的体内肆虐。 江朽没有说话,却是看向另一个缓缓朝着自己走来的身影。 念经风一脸平静的走来,却被从远处飞来的几道剑光拦住了去路。 那几道明亮的剑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缓缓消失于无形。 “念经风,想打我陪你打!” 李素素抱着剑沿着盘山石阶走下来,站到江朽身旁,一脸漠然。 “我不是来打架的。” 念经风笑了笑,却是看向江朽,说道:“有时间可以来黎渊山庄一叙,切磋一下剑道也是好的。” 江朽的眼神变得极淡,看不出任何情绪,说道:“黎渊山庄我一定会去的。” (今天有事耽搁,只有一章,明天三章) 第四十八掌 火锅少女 永夜血骑的一场大胜之后,离川城的氛围比起以往更加热闹了一些,很多为了战争胜利而举行的庆典和集会开始在各种场所举行。 即使是白日,也格外喧闹。 在这种大环境下要找到一个安静的所在的确不容易。 南城,距离那座废庙不远的街道对面,滚烫的气息从一家小饭馆中散发出来。 两道身影隔着火锅相对而坐,饭馆老板在点过餐收过钱之后便不知去向,想来应该是去南城那座名为红袖招的休闲之处饮酒寻欢去了。 “姑娘,好不容易休沐一次,我只想安安静静的吃一顿火锅,你已经跟了我半天了,到底要做什么,给你钱你不要,请你吃火锅你也不吃,看你的穿着也不像乞讨之人,你到底要做什么,年纪轻轻的,眼神怎么这般冷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瘆人!” 张七郎看着在清汤里翻滚的肥牛,舔了舔嘴唇,又咽了口唾沫,更多时候是看向对面的少女。 少女乌黑的长发束起简练的马尾,眉眼如画,却透着无尽的冷漠,若是寻常人被看一眼,都会感觉被寒意侵体的吧。 即便是火锅里不断溢出的沸腾热气,也驱散不了那张洁白又精致如玉的脸上透着的森森寒意。 左眼角上的一颗淡淡黑痣是这张脸上唯一一处还算可爱温暖的地方。 小小的客栈里只有他们二人,这条本就行人稀少的街道因为最近城内的气氛更是杳无人迹,甚至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张七郎的筷子已经夹到一大片烫熟的肥牛,正准备一尝美味的时候,眼角却瞥到了那双冷漠的眼睛。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他瞬间没了胃口,放下筷子,任凭肥牛慢慢沉入锅底,一脸无奈的看着少女。 少女的目光终于离开了他的脸,落到了街道斜对面的那座废庙中,阳光穿过残破瓦片落在地面上的斑驳痕迹,此刻却好像映进了她的眸子里。 有一瞬间,原本冷漠的眼神竟是变得明亮而清澈,仿佛初生的婴儿一般。 但仅仅是一瞬间。 “你是蛮七吧……” 少女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淡,如深井里的水,清澈却极冷,神色依旧平静的看着张七郎。 闻言,张七郎的神色立刻变了,原本的憨厚耿直,甚至连对于火锅的垂涎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杀意。 阴冷的神情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少女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缓缓说道:“张七郎,守天卫第七小队队长,同时也是红月堂黄字杀手,代号蛮七,归玄字杀手天煞孤星之仇天麾下,仇天与其麾下二十七位黄字杀手已尽数背叛红月堂,领堂主之令,尽诛之。” 张七郎的掌心隐隐有血色弥漫而出,沉声道:“你是谁?” 少女说道:“一个普通的黄字杀手,杀你,算是我的投名状。” “小丫头片子,大言不惭!” 张七郎瞬间起身,右手五指并曲成爪,穿过火锅蒸汽,朝着少女抓去。 下一刻,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表情凝固,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脖颈要害便出现了一道血痕。 而后,疯狂喷血。 张七郎侧身倒在了地面上,体温渐渐冷却。 少女起身,一道寒光悄无声息的隐没在袖口间。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仍在沸腾的火锅,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门外走去。 “就这么走了?” 江朽不知何时站在了饭馆门口,打量着地上的尸体,然后目光便落到了少女的脸上,再也无法移开。 一张精致美丽的脸却是世间最冷漠的表情,穿着一身形容不出任何身材的黑袍。 少女抬眼看向他,说道:“来时戴了斗笠,客栈老板并没见过我的容貌。” 江朽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他神色一怔,看着少女的脸,视线缓缓向下移动。 这个时候,少女应该有一些尴尬的表现,但是没有,她依旧冷漠,只是一只手放在了小腹上,说道:“人我已经杀了,我饿了。” 江朽忍不住淡笑道:“想吃什么,我请你。” 少女转头看了一眼四溢的蒸汽,说道:“火锅,辣的。” …… …… 或许,这是第一次有人在随云第一大酒楼吃火锅,还是在七层。 少女坐在江朽对面,虽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和不久前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手中的筷子根本就没有停过,不停地夹着锅里不知是肥牛还是肥羊的肉类,不管辣不辣,也不管汤汁是否溅到衣衫和脸上。 按照常人的表现来说,吃火锅时应该都会有特别享受的表情,尤其是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至少会欣喜的吧。 但是少女统统没有,她看起来狼吞虎咽,好像已经几个月没吃饭,但依旧和过往很多岁月一样,吃饭只是为了饱腹去除饥饿感,更像是被控制的机器一样在尝着人间烟火。 “师姐,她究竟是什么来路?” 江朽盯着她看了许久,视线扫过几十盘肉,没有一根青菜的桌面,看向一直在旁边单手撑着脸颊,悠然饮酒的祝念。 祝念微微眯着眼睛,说道:“宁知薇,以后就是你的同伴了。” 江朽的眼帘微垂,若有所思。 他从无极剑宗归来之后,祝念便让他去接一个人,正好看到了少女杀人时的场景,那般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应该拥有的。 “不是属下吗?” 被叫做宁知薇的少女忽然抬起头盯着祝念,嘴里还在嚼着一大口肉,声音含糊不清,丝毫不管汤汁溅到唇角和脸颊上。 那被辣椒辣得通红的双唇倒是有些滑稽可爱。 江朽一怔,说道:“谁是谁的下属?” 宁知薇拿着筷子指了指他,猛地将口中的肉尽数吞下,说道:“你……是我的……” 她刚要低下头继续扒拉蘸满芝麻酱的肉,似乎意识到不对劲,又道:“属下。” 江朽一脸迷茫的看向祝念。 祝念饮了一口酒,说道:“对,你是她的属下,还想知道些什么,自己去问她,别打扰我喝酒。” 江朽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只知道喝酒醉迷的祝念和只知道大口吃肉的宁知薇,沉默了很久,最后直接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都是些什么人啊!” 没人理会江朽的抱怨,喝酒的仍在喝酒,吃肉的仍在吃肉。 当江朽走出房间之后,隐约听到房间内又传出那个少女的声音。 “师姐,吃光了,还饿……” …… …… 江朽回到居英院的时候,仅剩的十几人正围着布告栏,看起来有些热闹。 他看到戴游儿默默的走开,一只空荡荡的衣袖,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你来了?” 唐依依冲着江朽打了个招呼,她自然也察觉到了戴游儿的异样,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 “发榜了?” 江朽看向布告栏最新张贴的告示。 唐依依嗯了一声,说道:“和往届差不多,这次实修也有很多选项。” 西境永夜血骑兵营。 巫江鬼兵营。 东海畔天影练兵团。 南境重甲玄骑。 北境古战场秘境。 …… 守天卫。 江朽视线下移,在最后一行看到了守天卫,轻轻点了点头。 “你要去守天卫?” 唐依依明显很是意外。 江朽说道:“战场上太过凶险,守天卫安全一些。” 唐依依神情微凛,双眉挑起,看着江朽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人群中,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同样盯着江朽。 “敢进守天卫,整不死你!” 第四十九章 生而为人 这一夜,红月堂进行了一场不被人知的血洗行动,二十七名黄字杀手和玄字杀手仇天被尽数诛杀。 白日里那个死在火锅店里的张七郎已经被守天卫带回,一个小小的队长之死起初并不会引起太大波澜,但杀死他的手段是纵横八术。 红月堂再一次成为无数人关注的目标。 守天卫联合玄天司在调查红月堂,红月堂内部也并不太平,前有阳四被断月策反,现又有仇天带领一众地字杀手叛变。 虽然仇天修为高深反应灵敏,但还是被迅速找到就地诛杀。 这一切的源头再一次指向了断月。 夜幕之下,祝念出现在赤云将军府内,这一次她没有去那座隐秘的古宅,也没有去找将军夫人,而是悄无声的出现在了某个房间之中。 陆棠似乎是察觉到了周身出现的阴冷气息,瞬间从梦中惊醒,却看到了那张美丽却邪异的脸庞。 他的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看到女子的掌心探出一条青色小蛇,快若闪电般的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一瞬间,陆棠的瞳孔变得涣散无神。 祝念轻轻抚摸着在掌心盘踞的小蛇,说道:“断月在哪里?” 陆棠面无表情,仿佛魂不附体一般,说道:“大多数时间都是他主动来找我的,不过他应该在东城区的笔戎堂内。” 祝念眼神微异,一指点在了陆棠的眉心处,他立刻沉沉睡去,先前的一幕就像做梦一样。 …… …… 笔戎堂是一座售卖文房四宝的店铺,并不起眼,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家店铺的存在。 夜色下的白衣少年脚步极轻,出现在笔戎堂门口,房门大敞,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和过往很多时日一样。 他刚要走进去,却是神色一变,看向街道尽头。 一袭红衣缓缓走来。 他的脸色骤然一沉,那女子身上隐隐散发的气息竟是令他的灵魂仿佛沉睡一般,甚至连体内真气都停止了运转。 “断月……你还真是好手段啊!” 祝念的声音回荡在街巷之中,森然骇人。 白衣少年正是断月,他艰难的向后迈出一步,低沉道:“你是谁?” 祝念心念一动,便是出现数道残影,瞬间出现在断月面前,红唇勾起嗜血笑容,盯着断月的脸,说道:“你说呢?” 断月紧紧握着拳头,掌心浸出冷汗,忽而瞳孔骤缩,骇声道:“红月堂主,祝……祝念?” 祝念柳眉一翘,说道:“很聪明啊!” 说着话,她直接一指点在了断月的眉心处,一缕淡淡的红光弥漫而出,断月虽然没有任何受伤的感觉,但他的身体已然僵硬,就像是被控制的傀儡一般。 “说吧,你的背后是什么?” 此刻的祝念仿佛化身地狱的审判者,看似随意,却具无上威严。 断月说道:“即使你是红月堂主,我背后的存在也不是你能打听的,你最好还是放了我。” “哦?威胁我?” 祝念的手指向前移动了一点距离,锋锐的指甲在断月的眉心留下了一道血痕,说道:“莫不说是随云境内,放眼天下,又有什么是我祝念不能触碰的?” 断月的额头渗出冷汗,眼底深处渐渐浮现惊恐之色。 祝念诡异一笑,又道:“是大渝的……那片雾吧?” 闻言,断月的身躯猛然一颤,失声道:“你……” 祝念点在断月头上的那根手指轻轻一弹,却仿佛有千钧之力,直接将断月弹飞了出去,在数十丈之外才撞到地面上,又滑出很长的距离,口吐鲜血,染红了一片地面。 “出来吧。” 祝念看向漆黑的笔戎堂,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唉……这么快便发现了这里,不愧是那位看中的人啊。” 黑暗的屋子里走出一道身影,渐渐显露出白衣男子的容貌,他脸上挂着的笑意和断月一样,令祝念从内心深处生出厌恶之感。 一道赤红剑光从祝念衣袖间飞出,火焰灼烧,隐隐凝聚成龙,照亮了整条街道,瞬间刺向那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的眼中映着火龙口中的那把剑,笑容骤敛,一团白雾从衣衫上渗出,他的身影随之渐渐虚幻起来。 一瞬间,街巷内狂风大作。 …… …… 江朽第一次穿上除黑色之外的衣裳。 守天卫皆是银甲银枪,平日里也是一身白衣劲装。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喻天池和霍恪也选择了入守天卫实修,不过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原因。 一个是因为他,一个是怕死。 再次见到戴无翳,江朽的感觉和以前很不一样,前后两次被名列十大强者的高手重伤,气色又怎么会好,想必伤势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近二十年的居英院历史,从未有人进入守天卫实修,三人的到来虽然令人感到惊讶,但也遭受到了更多不屑的目光。 这群居英院学生掌握选择的主动权,却来了相对安全的守天卫实修,不免让别人看不起一个军人没有丝毫血性。 但是一想到他们自身也是如此,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之中,守天卫也算是接受了三人。 第一天,他们被分别派去巡逻了几条并不热闹的街道。 第二天,巡逻…… 第三天,巡逻…… 第四天,巡逻…… 第十五天,依旧巡逻…… 直到不知过了多少天,终于有一个少年受不了枯燥乏味的生活,在街道上和百姓发生了冲突。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几个孩童在玩耍时不小心跌倒撞到了他,就像是导火索一样点燃了他积攒许久的怒火,对着那几个孩童便是拳打脚踢。 同行的守天卫军士因忌惮的他的身份,不敢上前阻拦。 他们自然听说了此人在战场上那些不雅之事,也知道他的怒火因何而来,心想打一次消消火便好了。 但事情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家伙似乎十几年一直在受委屈,十几年的怒火在这一次彻底爆发,那几个孩童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但他仍没有停止动作。 守天卫军士见势不对,立刻将其拉了回来。 谁知道这看似纨绔的家伙修为却是不浅,直接挣脱了束缚,再一次伸出脚就朝着那几个孩童踹去。 嘭! 一道寒光从人群中射出,径直插入了地面上挡住了那只脚,地面浮现一道裂缝,银枪猛烈震颤,发出尖锐的金鸣声。 人群朝着两侧散开,一身银甲的江朽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排守天卫军士。 “霍恪,你够了。” 江朽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的看着发疯的少年。 眼瞳红如鲜血,已经失去理智的纨绔少年正是霍恪,他盯着江朽厉声道:“江朽,你也想死吗?” 江朽轻轻挥了挥手,身后两排军士便把地上昏迷不醒几个孩童抬走紧急就医去了。 他说道:“他们若有事,死的是你。” “混蛋,我杀了你!” 霍恪体内猛然爆发真气,一拳朝着江朽轰去。 江朽眉头一皱,直接一脚踹到了他的小腹上。 霍恪一声惨叫,滑出几丈远才停住,哇的喷出了一口鲜血。 “凭什么!凭什么我是丞相之子,是霍都靖之弟便要承受这么多非议!” “我在西境战场只是为了保命,我做错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被从西境赶回来有多丢人!”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老子身份尊贵,就算打死了几个废柴又如何?” “谁能奈我何!” 霍恪趴在地上,已极度癫狂,鲜血染红的脸像是恶魔一般,一双眼睛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盯着江朽,嘴角一咧,露出森白的笑容。 江朽平静的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太让我失望了!”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冷喝,整条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哒哒哒。 哒哒哒。 似乎是马蹄声传来,众人纷纷看向声音的源头。 天光落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个人身上,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影子,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却掩饰不住从蓝金盔甲下透露出的冷冽气息。 霍恪怔怔的望着那道身影,下一刻立刻爬到了马下,嚎啕大哭起来。 “哥,杀了他!杀了他!” 第五十章 我和小霍将军有个约定 蓝金盔甲下的身影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却已然是一副杀伐果断的将领气质。 他翻身下马,锐利的眸子里投射出精光,落在了霍恪身上。 霍恪的哭喊声持续了很久,最后干脆直接抱住了眼前的双腿,哭声更加悲惨。 “哥,杀了他!杀了他!” 少年抬头望向苍穹,天光落进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一条光明大道出现。 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下去,任凭耳边的哭喊声如何悲惨,他都无动于衷。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包括江朽。 不知过去了多少光阴,他睁开了眼,眼神如刃,直接一脚把霍恪踹了出去。 脚上残留的真气足见这一脚的威力。 霍恪眼中浮现不可思议的神情跌落至地面上,一口鲜血喷出,只感觉体内的经脉寸寸断裂,气海也完全便成了干涸的枯井。 兄长竟是直接废了他的修为! 带着不甘与不解,他昏迷了过去。 “霍将军公正廉明大仁大义,实在是离川百姓之福。” 江朽冲着他微微抱拳,随即抽出插在地面上的银枪,转身离去。 “阁下请留步。” 亲手废了胞弟的少年将军看都没看昏迷的霍恪,几步便走到江朽身后,说道:“久仰剑圣传人大名,可否揽月楼一叙?” 江朽顿住身形,转过头冲着他咧嘴一笑,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我现在还在巡逻,估计得等晚上了。” 那少年将军轻轻点头,说道:“好,我等你。” …… …… 在随云境内,能够让霍家长子等候的人很少,能让他等上半日的人更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现在,又多了一个江朽。 今日是有着“少年神将”之称的霍都靖自东海畔练兵回京述职的日子,恰巧在街道上碰到了霍恪那一幕。 于是,他废了霍恪。 一身修为尽失,除非是霍恪的心境可以触底反弹,否则这辈子便是个废人了。 灯火通明,揽月楼二楼某包厢,江朽一身劲装白衣,霍都靖则是一身简单黑衣。 二人对比很是明显,气息更是迥然不同,一个平静如水,一个却是气息难以掩饰的外放。 最格格不入的便是他们的中间是一只黄铜火锅,各种肥牛肥羊在沸腾的辣锅中沉浮,桌面上没有一根青菜。 那个爱吃火锅的少女完全不顾身边的二人,面无表情的大口吃着。 霍都靖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的看向江朽。 江朽尴尬一笑,说道:“霍将军见谅,这是我老家南山州太平镇的朋友,初入离川,无依无靠,只能暂时跟着我吃喝了。” “胃口真好。” 霍都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说道:“今日之事还多亏了江兄,若不是你拦下霍恪,他还不知道要闯下什么祸事。” 江朽轻轻摆了摆手,说道:“霍将军大义灭亲,在下甚是佩服。” 霍都靖有些尴尬的放下酒杯,目光不自觉的又被吃火锅的少女吸引了过去。 江朽忽然说道:“霍将军别误会,我从不饮酒。” 霍都靖笑了笑,说道:“如今你剑圣传人的名号已经传遍随云,不介意的话称呼我一声兄长即可。” 江朽神色微异,说道:“霍兄有话还请直说。” 霍都靖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首先,在下听闻江兄的诸多事迹之后,很是钦佩,想与江兄交个朋友,其次……我也有两个问题想问一下江兄。” 江朽说道:“请讲。” 霍都靖说道:“其一,江兄先前刻意隐藏剑圣传人的身份,为何从西境归来之后便承认了?其二,你为何要入守天卫实修,不要说什么安全的问题,我是过来人,可不信这种说辞。” 他的脸上挂着浅浅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江朽没有犹豫,直接说道:“在西境战场经历了一些事情,忽然觉得有个强大的靠山也还不错,至于为什么要入守天卫实修,我的确是有一些私心。” 霍都靖安静的等待着回答,耳畔不断传来从火锅中捞出肉片又放入口中咀嚼的声音。 江朽沉默了片刻,认真说道:“我是个孤儿,想借着守天卫的关系从玄天司那里查一下我的身世。” 霍都靖神情微异,眼中流露出些许讶异。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似乎也没有什么漏洞。 “是不是因为我成为了剑圣传人,被军方某些大人物注意到了,所以霍兄才会以平辈之姿向我问这些问题。” 江朽看着霍都靖,微微一笑。 霍都靖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江朽看了一眼几乎快把脸趴进碗里的少女,说道:“既然霍兄知道答案了,那我们便先走了。” 他拉起宁知薇就要离去。 宁知薇嚼着一嘴肉,眼神淡漠的看着江朽。 霍都靖忽然起身说道:“江兄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嗯?” 江朽看着转过头看着他,说道:“好啊,眼下便有一事。” 他把宁知薇拉了过来,说道:“我这妹子这几天一直住在离川城的小客栈里,不安全,我不放心,我想以霍家的地位,在这揽月楼内安排一下住宿不成问题吧?” 霍都靖嘴角一抽,像是失神般的点了点头。 宁知薇也是重重的点着脑袋,只是看不出任何喜悦的表情。 …… …… 宁知薇在不被外人怀疑的情况下顺利住进了揽月楼。 今日小聚,房间里的气味很是怪异。 火锅的热辣气息最浓,然后是酒气,最后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茶香。 这当然不是南小枝的那间闺房。 宁知薇沿袭着这几日的传统,仍旧在埋头吃火锅。 “断月以后不会出现了,当然,他或许还会单独找上你。” 祝念的双眸微显醉意,透过火锅蒸汽看向安静饮茶的江朽。 江朽说道:“我这边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霍都靖这几日应该便会带我去玄天司。” 祝念柳眉一挑,说道:“这家伙为了拉拢你还真是能狠下心托关系。” 江朽说道:“剑圣传人的身份的确很有影响,只不过是好是坏,全在我一念之间。” 祝念摩挲着酒杯边缘,说道:“朝廷是不允许武道宗门势力的人在军方做大的,除非你完全服从或者归顺他们,但凡有一点其他心思都会被军方驱逐,看来霍都靖背后的人应该就是那位了,他视剑圣为对手,自然会对你这个传人格外关注。” 江朽若有所思,沉默下去。 房间内一时间没有人声,只剩下火锅沸腾和筷子不断夹肉的声音。 “知薇,要不要喝茶?” 南小枝从一侧为宁知薇递了一杯清茶。 宁知薇抬起头,脸颊鼓鼓的像肉包子一样,用力把嘴里的肉悉数咽了下去,接过那杯茶。 “谢谢。” 仍旧听不出任何感情。 江朽看着宁知薇,突然问道:“你到底哪里来的?” “我们还不熟,以后熟了,你还活着的话,再告诉你。” 宁知薇饮过茶说过话后,继续吃肉。 房间内的气氛彻底被火锅香味淹没,飘出窗子,散至星空之下。 …… …… 果然不出江朽所料,仅仅是一夜过后,霍都靖便再次找到了他。 江朽依旧让他等了到了晚上。 今夜的星空格外晴朗,落在玄天司巨大的弧形白玉穹顶上,反射的光芒照亮了方圆数百丈的地域。 玄天司位于离川北城,坐落在皇城脚下,占地面积极大,整体的墙壁呈漆黑之色。 九层玄天司,从下至上渐渐变窄,最顶层的穹形弧顶完全是由一整块巨大的白玉雕刻而成,散发着玄妙气息。 江朽跟着霍都靖从北面的隐蔽处悄然走了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五十一章 黑暗中的一抹星光 玄天司负责监察天下,测算国运,时而窥探天机,戒备极其森严。 霍都靖还是带着江朽悄无声息的潜入其中,不得不说,霍家的关系足以解决随云境内的绝大多数难题。 江朽是军方之人,又是居英院最为出众之人,玄天司必定收集了他的所有资料,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些过往都已经被玄天司搬上日程。 漆黑的空间里,二人沿着墙壁缓慢前行,刻意隐匿了气息,并随时观察着周遭可能会出现的变故。 视线黑暗,分辨不出来所在何处,总之已经是玄天司内部,起初他们在平缓的地面上行走,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出现了层层台阶。 台阶似乎是环绕着某根立于玄天司中央的巨大石柱盘旋而上,霍都靖开始压低声音为江朽介绍玄天司的一些情况。 一楼大多数是一些天下间的奇闻异事和怪谈妙论。 二楼是随云所有武道宗门的信息,包括各宗门历代掌门、长老、弟子的信息,应有尽有。 玄天司有这般储备,除了麾下的神秘玄卫经年的积累之外,还有那无人可知的玄妙测算之法。 三楼里便是朝廷各级文官武将的信息。 霍都靖从台阶上迈入三楼,手中多了一块明亮的月光石,瞬间照亮了三楼的大半空间。 一眼看不到头的高大书架,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竹简古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朴的书尘气息。 “江兄,切记不要翻看其他人的信息。” 霍都靖的眼睛映着月光,认真的看着江朽。 江朽说道:“霍兄放心。” 他沿着最近的一排书架走去,视线扫过,透过书架间的缝隙,隐约能够看到那数十排模糊的轮廓,皆是一样的高大,一样的密密麻麻。 霍都靖举着月光石,影子微微摇晃。 时间缓缓流逝,江朽不知已经走过了几十排书架,终于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了自己名字。 竹简上的江朽二字有些晃眼。 他伸出手刚触碰到竹简便发现了一些端倪,周边其余的竹简或是书籍上或多或少都蒙着一层灰尘,但属于他的这一份却格外干净。 就像……一直被人翻阅一样。 谁在关注着他? 带着些疑虑,他翻开了竹简。 霍都靖把月光石放在了他面前的书架上,识趣的走到了一边。 …… …… 文景五年,江朽四岁,被一秦姓老者抱回南山州太平镇。 文景十五年,独自进入离川,考取居英院。 文景十七年,成为居英院三十六英杰,后被怀疑是红月堂杀手,但证据不足。 天云宴榜首,因特殊原因,奖励暂未发放。 西境战场立下奇功,但被连剩山刻意压下,不为人所知。 拜入无极剑宗,成为剑圣莫惊空的传人。 入守天卫实修…… 一行行字映入眼帘,并没有什么意外,都是他这些年明面上经历的事情。 江朽继续摊开竹简,看到了一个“注”字。 “注”字之后是密密麻麻如黑头苍蝇一般的工整字迹。 秦姓老者抱养江朽之地名为雄风岩。 文景五年,江朽被抱走前后,曾有红月堂杀手途径此地,但身份不明。 江朽在太平镇生活的十年间,常有至少太初境修为的强者出现在太平镇,身份不明。 文景十五年江朽初入离川之时,恰逢红月堂重出江湖,二者之间有联系,暂未查明。 赤云将军陆权虽死于祝念之手,但与江朽有莫大联系,具体情况暂未查明。 …… 看着这些信息,江朽依旧呼吸平稳,只是眼底深处冒出的寒意足够冰冻整个玄天司。 上面早已怀疑他,为何还要留着? 即便是没有证据,以上面那些人的行事手段也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啪。 江朽合上竹简放回原处,眼中的情绪渐渐消散,忽然看向霍都靖,一脸认真的说道:“霍兄,我想去八楼看一下。” 霍都靖一怔,旋即脸色一沉,说道:“江兄别闹,玄天司八楼尽是随云王朝甚至是整个天下的机密要事,怎可胡乱闯入?” 江朽拿起月光石缓缓朝着他走去,光芒硬着半边脸,平静说道:“还请霍兄帮忙,日后霍兄之事,在下定当赴汤蹈火而为之。” 二人的目光在安静至极的玄天司内交汇,仿佛静止了无数时光。 月光石散发出来的光摇晃了几下,霍都靖回过神来,随即转身离去。 “跟我来。” …… …… 玄天司的规模从下至上依次变窄,八楼的空间看起来仍旧很大,但比起一二楼已经小了数倍。 这里纤尘不染,应该是每一天都有人在打扫。 江朽带着几分期许走进了书架中间,他想查孟家血祸的祸源,还有藏在随云和大渝国境内的两股神秘力量究竟是什么? 但仅仅是下一刻,他的这些想法便瞬间烟消云散。 就在刚刚,他的手指触摸到那些竹简古籍时,气海忽然毫无征兆的泛起了波澜,甚至连极道龙渊神意诀都下意识的做出了护主的举动。 在这些书架上、古籍上,甚至是每一个角落里,似乎都有阵法的痕迹。 但现在,这些阵法都被撤销了。 似乎是故意要撤销的。 似乎要试探某人。 江朽不露痕迹的看了霍都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他背负起双手,环绕着八楼走了几圈,终于拿起了一卷竹简,上面写着“池涯”二字。 翻开之后,只有短短两行字。 池涯,应是魔宗之人,曾出现在随云境内,后消失在伏龙山脉,再无踪迹。 他笑了笑,看向霍都靖说道:“霍兄,我们走吧。” 霍都靖问道:“完了?” 江朽点头说道:“在西境时遇到了一个人,但玄天司对此人的消息也是知之甚少,看来正如那人所言,他是个神秘人。” 霍都靖愣了愣,心中暗暗一沉。 …… …… 江朽在离开玄天司数里之外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不是因为他在八楼察觉到了阵法的气息,也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被上面的大人物试探。 而是在离开的时候,他隐约察觉到黑暗中有强大的气息在注视着他。 如虎狼一般。 而且那气息,不止一道。 霍都靖与他在分岔路口分别之后,竟又是折返回了玄天司。 漆黑的空间内,隐约可见三道模糊的影子。 霍都靖冲着三人恭敬行礼:“父亲,神将大人,掌司大人。” “他在八楼翻了什么?” 一道极具威严的声音传出,如天降惊雷,又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战场奔驰。 霍都靖说道:“只查了一个名叫池涯的神秘人。” “那个疑似魔宗的池涯?” 黑暗中传出一声惊疑,然后便安静了下去。 霍都靖恭敬而立,安静等待。 许久后,那道威严的声音再次传出:“你先回去吧,告诉戴无翳,如果确定了江朽的身份先不要轻举妄动,利用他引出祝念,本将亲手擒杀她。” “末将领命!” 霍都靖重重抱拳,然后慢慢退去,离开了玄天司。 他有一件事隐瞒未报,江朽在三楼时,不仅查看了自己的信息,还偷偷翻阅了另一个人的卷宗。 黑暗中忽然传出一声轻叹。 “掌司大人不必惊慌,占用了你的地方,我会亲自向陛下解释。” “曹神将客气了。” “曹神将轻松击杀大渝蒙朔,想来修为又有进境,祝念就算看到你,也只有逃命的份吧。” “丞相过奖了,本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自然尽力为之。” 就在几人的谈话间,忽然有一道极细却极亮的光从沿着中间那道石柱落了下来。 光芒之中有无数颗光点,犹如真实的诸天星辰一般。 黑暗中发出一阵惊呼,只见一个瘦小佝偻的老者从黑暗中跑了出来,沐浴在星光之下,双手在头顶合十,满脸虔诚。 “星图再现,我随云又将有祥瑞降临!天佑随云!” 第五十二章 深夜长街上的火 夜风吹干江朽身上的汗,潮冷的感觉愈发深邃,却令他更加清醒。 今夜的玄天司之行让他明白,在红月堂的安排下,他一直隐藏的身份并不安全。 红月堂杀手的身份已被怀疑,隐约间甚至已经牵扯到当年那场血祸。 思绪渐深,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了一些。 哒哒。 忽有极轻的脚步声从黑暗的街角中传出。 江朽顿住脚步,看着那个冷漠少女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二人对视,皆是无语。 宁知薇忽然说道:“师姐让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眸子比黑夜还要深邃,江朽察觉到有一瞬间那对眸子里闪过了一丝黯然。 江朽说道:“没事了,回去吧。”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仍旧静静的看着他。 “怎么了?”江朽问道。 宁知薇唇角微动,似乎要说些什么,一道璀璨的光芒忽然在她眼中浮现。 她抬头望了过去。 江朽转过身,同样望向了玄天司的方向。 一道极细却极亮的星光从夜幕中射出,准确无比的落进了玄天司的白玉穹顶上。 霎时间,穹顶上绽放万丈光芒,像是一朵巨大的烟花,光辉散落至离川城的每一个角落。 江朽神色微异,转过身却看到宁知薇正望着那处明亮的穹顶怔怔出神。 她的眸子被映成明月,落在这张精致洁白的小脸上,格外好看。 没过多久,宁知薇收回目光,冷漠之色再一次充斥眼球,转过身便朝着街道尽头走去。 江朽看着那个裹在宽松黑袍下的孤独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跟了上去。 …… …… 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同宫。 七杀星为孤克刑杀之星宿,在数主肃杀,专司权柄生死。 破军星在数为杀气,入于身命宫。 贪狼星为祸福之主,乃桃花之星宿。 …… 七杀为搅乱世界之贼。 破军为纵横天下之将。 贪狼为奸险诡诈之士。 …… 昏暗的灯光下,江朽静静的看着桌面,有些怪异的喃喃自语。 宁知薇依旧作冷漠状。 南小枝依旧在穿针引线。 只有祝念看着他,等待着他最后的答案。 江朽的声音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又道:“如果玄天司记载无误,破军便是戴无翳,他正是因为把万物镜上交给了玄天司才换回一线生机,后又背叛红月堂前任堂主,也便是师姐的哥哥,才慢慢在军方爬了上来。”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南小枝抬起头看向脸色愈发冰冷的祝念,手中的银针轻轻抖了一下。 祝念放下酒壶,手指轻轻拂过鬓间青丝,眼神中的杀意如神兵之剑一样锋锐。 “师姐,你想怎么做?” 江朽看着她问道。 宁知薇和南小枝也看了过来,就像是在等待着接受命令。 祝念说道:“戴无翳必须死,但是在他死前,先要夺回万物镜。” 江朽眼帘微垂,沉思了片刻,忽然说道:“师姐曾说过,除了你自己施展手段之外,万物镜是目前唯一可以解除那三种蛇毒的宝物。” “没错。” 祝念唇角微翘,一条青色小蛇从袖口爬了出来,吐着蛇信,双瞳泛着幽光。 “你想办法把青蛊毒送进戴无翳体内,他知道解毒之法,自然会去找玄天司掌司要万物镜。”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青蛊蛇的脑袋上,一丝丝极细的血色光泽悄然没入其中。 江朽接过青蛊蛇,任其在手臂上盘旋,说道:“刚刚玄天司穹顶上的星光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的看向宁知薇,那时候她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柔和。 祝念说道:“应该又是玄天司以为的天降祥瑞之兆,不必理会。” …… …… 要对一个人下毒很简单,尤其是无色无味的蛇毒,即便对方是个武道修行高手,也逃不过那些阴狠的手段。 数滴青蛊洒落在守天卫的后花园中,毒气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渐渐溢满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极少有人聚集的花园中,戴无翳常常在此处以棋局论天下。 他之前连续被随云境内的两位顶尖强者重伤,眼看伤势即将痊愈。 某一夜,他却毫无征兆的吐出一口鲜血,翻下床来。 再看那血液,竟是慢慢变成青绿之色,幽异骇人。 即便是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时中了青蛊之毒? 至于下毒的原因,他只以为是红月堂又一次对军方出手试探罢了。 只是意外的是,这一次的出手对象竟然是他这一位一品军侯。 趁着夜色,拖着毒液迅速扩散的身体,戴无翳走进了玄天司。 再离开时,他的气色好了一些,宽大的衣袍之下似乎藏着一面坚硬之物。 两个人影从玄天司的黑暗中走出,其中一人说道:“神将大人,您可是对此有所怀疑?” 身为随云王朝第一强者的曹天野,气势自然远超他人,仅仅是一身便衣安静站着,便有气吞山河之势。 霍都靖在他身旁,完全没有任何存在感。 戴无翳的背影在曹天野的视线中渐渐消失,他说道:“祝念的毒就算是我都唯有避之,戴无翳的修为和祝念差了很多,他中了毒为何还能坚持到现在?” 霍都靖沉默了一会,说道:“难道是和赤云将军一样,毒性很弱,不是灭口,只是为了折磨?” 曹天野幽深的眼瞳中射出精光,说道:“她折磨戴无翳的原因又是什么?” 霍都靖眼神一凛,说道:“戴统帅在中毒之后只做了一件事,来玄天司借万物镜,是祝念想要万物镜?” 曹天野冷漠说道:“万物镜在玄天司的事情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祝念又是如何知道的?” 霍都靖迟疑道:“会不会是无意间走露了消息?” “有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吧?” 曹天野忽然看了霍都靖一眼,说道:“戴无翳的真实身份是红月堂的地字杀手,破军。” 霍都靖瞳孔骤缩,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曹天野又道:“不过多年前他便已经改邪归正了,否则红月堂至宝万物镜又怎么会出现在玄天司。” 霍都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难道祝念发现了他的身份,想报仇,却也想拿回万物镜,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下毒?” “跟我去看场好戏,本将也该会会这个大名鼎鼎的红月堂主了。” 曹天野背着双手,沿着街道走去,正是刚刚戴无翳离开的方向。 霍都靖迅速跟上。 “你觉得江朽此人怎么样?” 街道上,曹天野忽然问道。 霍都靖说道:“无论是心性、修为还是其他方面,皆是人上之人,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他所在的那支守天卫小队已经完全以他为核心,那日在长街上的种种,末将看得一清二楚。” 霍恪被废掉的那天,他亲眼见到那些人对江朽毕恭毕敬的姿态。 曹天野没再多说什么,直到穿过三条街道之后,他忽然在街角停住脚步。 耳畔传来一声惊喝声,霍都靖伸出头看了过去。 拐过弯的另一条街道上,没有任何路人,只有两道身影。 红衣女子拦住了戴无翳的去路。 “你还真是让我好找啊!” 祝念的红唇在凄冷的月色下更显妖异,眸子里泛着幽光,就像是毒蛇一样盯着戴无翳。 戴无翳握紧掌心,刚欲见机向后退走,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身后。 他转过头,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狂喜之色。 “末将见过神将大人!” 祝念没有惧怕,脸上反而露出一抹冷笑,手臂上慢慢有火焰燃烧起来,一把赤红长剑诡异的从火焰中露出了剑刃。 殊不知,在更远的地方,黑暗中闪过一道剑光,一道倩影正静静的望着这里。 第五十三章 四大强者 火焰犹如火鸟展开翅膀一样,迅速以祝念为中心朝着四周涌去。 这个原本凉爽的夏夜,顷刻间灼热起来。 祝念沐浴在火焰之中,赤红长剑的纹路像岩浆一样缓缓涌动,隐隐间,可见一条火龙绕着剑身盘旋。 神兵烛龙,现于人间。 曹天野面无表情,掌心中吸力暴涨,一团火球顺势而来,悬浮在手掌之上。 “烛龙之火,就这般威力?” 他轻轻抖了一下手指,火球便在眸子里化作无数火星光点消散在夜色之中。 祝念神情微变,她位列随云十大强者第四位,修为已达太初八重天。 曹天野简单的施展了一下手段,于微小间见伟力,便足以说明他已跻身太初境巅峰之境。 曹天野一掌轰出,恐怖的真气席卷而出,长街上涌动的火焰开始疯狂的向后翻滚,露出了祝念的身影。 他身形一动,瞬间出现在祝念面前,一掌拍下。 祝念不慌不忙,烛龙剑带着数道火龙刺出。 曹天野的掌心和烛龙剑尖中间形成真空地带,画面悄然定格,气浪朝着四周席卷而出,火焰和红衣一样疯狂舞动。 戴无翳和霍都靖迅速后退数十丈,一旦被波及,一个重伤之躯和一个未入太初的修行者,恐怕瞬间便会四肢断裂。 曹天野眼底映着火光,五指猛然一握,那些盘踞在烛龙剑身上的火焰瞬间湮灭。 下一刻,他的眼神陡然一变,烛龙剑上闪了一下,一道炙热的剑意便是落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剧痛瞬间传来。 狂风骤止,曹天野看着掌心中血肉外翻的伤口,蒸腾之感就像是被灼烧过一般。 带着灼热气息的锋锐剑意没入了他的经脉,但很快便被体内雄浑的真气震散。 “有点意思。” 曹天野的嘴角露出森冷笑意,看向祝念。 祝念立剑于地,说道:“能够领略曹神将的道行,是我之荣幸。” 曹天野说道:“能死在本将手中,的确是你的荣幸。” 话音落下,他的身后浮现道道残影,再一次靠近祝念。 这一次,是在身后。 祝念向后瞥了一眼,直接把烛龙剑扔了出去,火焰骤然汹涌,她的身影随之掠向半空。 夜幕之下,红衣如血。 她朝着下方那团火焰凌空一指。 剑啸声响彻夜空。 但仅仅是几息之后,火焰便再一次湮灭,烛龙剑像是受到了重击一样倒飞向半空。 祝念脸色微变,她看到跟着烛龙剑而来的还有两根如枪般霸道锋利的手指。 无双武学,破空指! 曹天野的独门绝学。 祝念接住烛龙剑,在夜幕中划出一道美丽的火焰弧线,顷刻间横于身前。 曹天野的双指点在了剑身上。 铛! 宛如金铁碰撞的声音传出,回荡在离川城上空。 曹天野的手指比枪还要坚硬,指尖弥漫着的真气和烛龙剑摩擦出火光,就像是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祝念被强大的力量震向高空,身形再一次上升,肩膀上传出的阵痛令她真正的认真起来。 曹天野落回地面,看着指尖缓缓归于虚无的火苗,反手负于身后,以双脚为中心,地面上慢慢浮现一圈圈漩涡般的漆黑气浪。 气浪旋涡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扩散,飞沙走石,无数碎石被卷入其中。 戴无翳和霍都靖再一次后退了数十丈,他们能够感觉到曹天野周身的旋涡有何等强大的吸力,一旦陷入其中,怕是会瞬间被撕成碎片。 漆黑的旋涡像是恶魔的嘴一样可吞噬世间万物,也在等待着半空中的那道身影坠入其中。 祝念见状,眼神一凛,刚要调动真气远离的时候,却发现气海有一瞬间的凝固,她的身体竟是不受控制的朝着下方被拉扯过去。 不仅是她,方圆百丈内已是狂风大作,任何存在于其中的事物都被席卷而起,曹天野就像是暴风眼一样,不断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当然,他已刻意控制真气流动,否则这条街道早已成为废墟。 祝念虽然强行控制着身躯,却仍在下坠,看着下方平静站在漩涡中心的身影,她的眼神冷到极致。 这便是曹天野的自创武学,号称超凡等级的神将领域。 武学三等,超凡位于顶端。 而能够自创超凡武学的存在,可堪称武道宗师。 眼看着距离曹天野只有不到五丈的距离,祝念唇角缓缓溢出一丝血迹,烛龙剑猛然脱手而出,如龙吟般的剑啸声响彻夜空。 剑光如线,已经捕捉不到影子,一道巨大的火龙光影缠绕在剑身上,每一片龙鳞之上都是威力强大的剑意。 同样是超凡等级的剑诀,烛龙焚天剑诀。 火龙吼出仿佛可以穿越岁月的声音,裹挟着烛龙剑落进了那漆黑的风暴旋涡之中。 …… …… 地面焦黑,向下塌陷了半丈有余,周遭的墙壁已经倒塌,成了一片残垣废墟。 虽然曹天野刻意控制着减少破坏,但祝念可不管这些。 无论是火龙还是黑色旋涡都已经消失不见。 祝念脸色惨白,抹去嘴角的血迹,血液不断沿着颤抖着的手臂流向烛龙剑,看起来状态极差,却仍用阴邪嗜血的眼神看着曹天野。 曹天野只有右臂上有些许剑痕,但那染血的衣衫上隐隐冒出诡异的绿气。 “你也就只能凭借下毒伤到本将了。” 他静静的看着祝念,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 一条青色小蛇无声钻祝念的衣袖里,轻轻舔舐着手臂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不愧是曹神将,太初九重天的巅峰修为,可多年来始终没有突破那一层壁垒,如若不然,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祝念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痛觉交织在一起,不是极致之痛,却像绞刑一般绵绵不断地折磨着。 “虽然你用真气强行将青蛊之毒隔绝在经脉之外,但如果不及时祛毒的话,你的下场会和陆权一样。” “若是让你在眼皮子底下走了,本将如何面对天下!” 曹天野冷冷一笑,却是视线一转,看向远处某座高大建筑的阴影里。 一道明亮剑光闪烁而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偏偏倩影。 一袭水蓝色劲装衣衫,腰肢上绕着锦带,为女子添了几分英气。 她落到祝念身边,眼中的月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屑。 因为她在看着祝念。 “不过差了一个境界,就被伤成这样?” 女子的语气明显是看不起,却总有一些别样的意味。 祝念看了她一眼,说道:“有本事你去?” 女子的修长手指上有剑光缓缓浮现,她的目光落到曹天野身上,却是跟祝念说道:“你的命是我的,我还没真正打败你,不允许任何人杀你。” 祝念娇躯一晃,直接靠在了女子的肩膀上,视线逐渐模糊。 “喂!你怎么了,不会吧,这么虚?” 女子扶着祝念的肩膀,又看向曹天野说道:“喂,神将大人,给我个面子,我先带走他了。” “鹤凝凝,你的面子很值钱吗?” 曹天野一声冷喝,掌心中有真气汇聚。 夜空中忽然无端卷起一阵风。 一道道白色残影悄然出现,落到祝念和鹤凝凝身边,残影中伸出两只手,抓住了二人的肩膀,一跃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下。 戴无翳和霍都靖根本没有看清来人的模样,但已经有所猜想,尤其是戴无翳的脸色,更是变得极其难看。 真气渐渐敛入体内,曹天野静静的望着遥远的夜空深处。 一夜之间,十大强者的四位接连出现在离川城,看来武道界又要再掀风波。 第五十四章 星光接引 南城废庙,月光透过屋顶的残缺瓦片落到佛像前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痕迹。 烛龙剑立在佛像下方,祝念盘膝而坐,周身弥漫着血色光泽,青蛊蛇不知何时爬到了肩膀上,蛇瞳泛着幽光,不停吞吐着从祝念身上散发出来的血气。 女子双臂抱胸,斜靠在废庙的门框上,时不时的看向祝念。 她便是曹天野口中的鹤凝凝,随云十大强者第三位,压了祝念一头,但这并不代表她的修为超过祝念。 废庙内还有一男子靠着柱子坐着,脸色很不好看,眉心处隐隐还有黑气缭绕。 当日逃命似的离开离川的司徒天行,又一次回到了这里,还在关键时刻救走了祝念和鹤凝凝。 “你不出手,我也可以带着她离开。” 鹤凝凝的目光落到司徒天行的身上,微微皱起眉头。 司徒天行咳嗽了一声,说道:“你就算能够离开,也必定会被曹天野重伤。” 鹤凝凝冷哼了一声,将头转向一旁。 废庙内安静下来,只有青蛇吐信的声音回荡着,充斥着诡异气息。 鹤凝凝望着月光,忽然说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司徒天行叹了口气,一只手放到心口的位置上,说道:“噬心丹之毒实在是太过折磨人,祝堂主是用毒高手,我想找她寻求解毒之法。” 鹤凝凝不屑道:“堂堂十大强者第六,竟会为仲王卖命,活该!” 司徒天行的眼神渐渐暗淡,低声道:“太多了,说不清。” “本想着来离川找祝念打一架,谁曾想竟是碰到了曹天野,实在是晦气!” 鹤凝凝自顾自的说道,指缝间隐约有剑光闪烁。 司徒天行忽然笑了笑,说道:“想切磋剑道,你可以去找无极剑宗那位。” “待我突破太初九重天,一定会去找他的。” 鹤凝凝眼神渐凛,说道:“听说他收了个传人,闹得整个随云武道界都沸沸扬扬,真想不到如此苛刻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找到满意的传人。” 司徒天行看着地面,说道:“他叫……江朽……对吧?” 片刻后,他看向不远处闭眼调息的祝念,又道:“世人皆知红月堂堂主手段,却很少有人见过她,这次就算解不了毒,也算三生有幸了。” “有什么好看的!” 鹤凝凝冷冷的声音传来。 司徒天行猛地一哆嗦,耸了耸肩,不再言语。 “我的确比你好看太多。” 祝念睁开了眼,血色光泽尽数敛于体内,青蛊蛇舔了一下她的脸颊,很是亲昵。 “蠢货!” 鹤凝凝看着她,怒气蓬发。 祝念缓缓起身,拿起烛龙剑,火焰吞吐,烛龙剑被火焰吞噬,随即消失于无形。 “虽然有些意外,但还好,至少知道了曹天野如今的实力。” 她走到月光之下,任凭这伴天地而生的光芒驱散身上的血气,脸色依旧惨白,有几道血线在脸颊上缓缓浮现,就像洁白无瑕的玉瓶上出现了几道裂纹在,只不过那些裂纹都是血一样的颜色。 鹤凝凝看着她脸上的血线隐于皮肤之下,忽然说道:“因为什么?” “嗯?” 祝念看了她一眼。 鹤凝凝微怒道:“虽然你和曹天野差了一个境界,但也不至于如此,他还没有突破那层壁垒,原因便在你这里。” 祝念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说道:“心思真多。” 她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鹤凝凝突然说道:“三花斑还未破解?” 祝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视线继续向后看向司徒天行,说道:“想解毒的话,明日来揽月楼吧。” 鹤凝凝看着祝念头也不回的离开,牙齿狠狠的咬了一下。 …… …… 祝念有三条蛇。 青蛊蛇。 赤金鳞蛇。 玄冰蛇。 这三条蛇皆是剧毒之物,尤其是青蛊蛇毒,更是毒中第三。 昔年祝念为了突破修行瓶颈,研究出新的修炼之法,将三种至阴蛇毒汇聚于气海之中,淬炼成三花斑。 虽然三花斑令她的修为突飞猛进,但也因此留下隐患,经脉运行时常受阻。 若是三花斑被彻底炼化破解,今日也不会在曹天野手中重伤至此。 红衣褪去,露出尤物般的娇躯,雪白肌肤上染着浓浓血意,尤其是那几处狰狞的伤口,很是骇人。 房间内被血气充斥。 南小枝手中拿着药膏,小心翼翼的涂在那些伤口上。 剧痛之感传遍全身,但祝念却面无表情,冷汗沿着脸颊滑落到雪白肌肤上,顺着曼妙的曲线流走。 宁知薇盘坐在祝念面前,双手撑着腮,视线顺着她的脸向下移动,冷漠如常。 江朽站在角落里,抬头看着屋顶,身体有些僵硬。 “长大了,害羞了?” 祝念虽然背对着江朽,似乎心有明镜能够看到江朽的反应。 江朽眼皮微颤,说道:“没有。” 祝念嘴角微翘,说道:“今夜过后,戴无翳的身份便会天下皆知,世人的视线短时间会放到他的身上,你的关注度会暂时下降,如今好几个十大强者之中的人出现在离川,曹天野定会采取一些行动。” 江朽脸色微变,说道:“他要做什么?” 祝念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宁知薇的脑袋,说道:“斩杀大渝蒙朔之后,曹天野的名声再次暴涨,他自然要震慑随云武道界一番,还有你那师父,应该会再次和他对上。” 江朽看着屋顶,说道:“第一和第二,差了多少?” 祝念说道:“差不了多少,除非是生死相搏,如今剑圣的剑道已入天剑境界,想必就算是曹天野也不敢打包票胜他。” “啊!” 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嘴角一抽。 南小枝的纤纤玉手轻轻抚过贴在祝念后背上的膏药,柔声道:“南山州的冰心莲入药,会疼一些。” 一股清凉之感入体,祝念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弛下去,长长的舒了口气,她看着静静盯着自己的宁知薇,微微一笑。 沉默了一会,她说道:“如果让你亲手杀死戴无翳,你会出手吗?” 江朽一愣,视线撇过那一抹雪白的背影,迟疑了片刻,说道:“会。” 祝念说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温暖的,不要寒了那些人的心,有些选择还是要你自己来做。” …… …… 后半夜,寂静长街,一个孤独的背影缓缓移动着。 江朽面无表情,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视线中忽然出现一个女子。 一袭水蓝衣,透着些许锋锐之意。 “剑圣传人?” 女子朝着他缓缓走来,嘴角浮现莫名笑意。 江朽停住脚步,问道:“你是谁?” 女子在他面前一丈半左右停住,说道:“只要我在离川城,便能锁定祝念的气息,没想到堂堂剑圣传人竟然是红月堂杀手。” 江朽眼帘微垂,忽然双手抱拳,说道:“见过凝凝前辈!” 闻言,女子双眉微翘,如柳叶般锋利,低喝道:“你叫我什么?” 江朽面不改色,说道:“师姐说见到您便如此称呼,前辈见谅。” 女子眼神冷冽,说道:“带我去见你师父。” 江朽说道:“您打不过他。” 女子脸色更沉,说道:“小子,你是不是想死啊!” “我的徒弟就是有眼光。”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青衫人影如风一般出现在江朽身边。 他仅仅是站着,便是世间最锋锐的一把剑。 剑圣的突然出现,令鹤凝凝神色一变。 “师父,你咋来了?” 江朽有些意外。 “乖,再叫一声!” 莫惊空拍着他的肩膀,爽声大笑。 江朽无奈的摇了摇头。 莫惊空敛去笑意,转头看向鹤凝凝,说道:“你该知道我为何会来。” 两道目光皆如剑一般锋锐在夜幕下交汇,仿佛有千万道剑光撞击在一起。 许久后,鹤凝凝望向玄天司的方向,说道:“那道星光出现了,所以我们都来了。” 的确,很多能看到那道星光的人都来了离川。 沉寂了很久的随云武道界,因为那道星光,正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刮起来的风暴。 第五十五章 观星礼 文景十七年夏末,是夜,天降陨星于离川北郊孤山,引世外祥瑞降于随云。 陨星之上刻有“世外之境,人间无常”八个大字。 …… …… 那一夜,很多人都看到了那道星光,于是明里暗里的开始朝着离川城靠近。 今日,神将曹天野突然发布天下之礼,邀请各大宗门强者以及年轻一辈前往离川,举行“观星礼”。 明眼人都知道所谓陨星不过是噱头而已,近年来武道昌隆,曹天野此举不过是为了召集天下人立威。 但仅仅是半日之后,曹天野再一次告知天下。 陨星之中藏有绝世之宝物,世人有缘得之。 由此,观星礼引发的后续之事彻底沸腾起来。 某一夜之后,随云十大强者靠前的几位相继现身于离川,将此事拉开帷幕。 尤其是剑圣莫惊空的出现,更是吸引了无数目光,他和曹天野的数十年之争,似乎又要重新开始。 不知此番之后,十大强者的排名又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时隔多年以后,揽月楼再一次成为天下焦点,这些各大宗门的重要人物,也只有揽月楼配得上他们的身份。 七楼长廊幽深,即便是现在这个时候,数十间房间也只有寥寥几间住了几人,毕竟被揽月楼认可有资格进入七楼的也只有那么几人。 莫惊空便是其中之一。 揽月楼的仙人醉是天下闻名的名酒,不烈不杀,入喉时有一种清泉在山间流过的感觉。 莫惊空放下酒杯,随意的靠在窗边,偶尔会看向窗外的离川人间。 “大渝蒙朔同为太初九重天的强者,却还是死在了曹天野手中,他此番号召天下举行观星礼,其心不正,怕是会有变数。” 江朽低垂着眼帘,盯着桌角上那一滴水珠。 莫惊空说道:“怎么,认为师父我打不过他?” 江朽抬眼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说道:“没有,师父天下第一。” “哈哈!” 莫惊空大笑一声,而后笑意渐敛,说道:“即使没有所谓的观星礼,我们也会前来,只是少了你们这群小家伙罢了。” 江朽的视线透过窗户望向远处,比城墙更远的地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 沉默了许久后,他突然低声说道:“是怕武道界威胁皇室的地位,所以才要震慑一番吗?” 莫惊空脸色微异,说道:“当年孟家势力遍及巫江畔七州之地,皇室发动那场血祸也有这个原因。” 江朽紧握了一下拳头,指甲刺入皮肤中,他的灵魂仿佛也有千万根针扎着,隐隐作痛,却极度清醒。 他忽然看向莫惊空问道:“师父,随云境内东南的那片雾里是否有一座名为苍屿的山?” 莫惊空神情一滞,双眉微微挑起,说道:“传闻中有,但我也没去过,甚至现在随云王朝还活着的人,都没人见过那片雾里的真容。” 江朽的视线再一次落到桌面上那滴已经散开的水珠上,眼神渐渐变化,仿佛空山鸟语一般,好像空无一物,又好像万物皆在其中。 “苍屿山上的神秘存在应该会知道当年暗中支持皇室和黎渊山庄的是谁。” 他伸出手指沾在那滴已经散开的水珠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莫惊空的眼角浮现一抹厉色,说道:“传闻在大渝天都附近有一处和苍屿山同样神秘的存在,被称为昆仑古域,但和苍屿山那处一样,也从未有人去过那里。” 江朽说道:“背后之人很可能是昆仑古域中的那些人。” 莫惊空有些许疑虑道:“为何如此说?” 江朽沉默了一会,说道:“感觉。” 莫惊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道:“随云年轻一辈齐聚离川,那日你在缺月宗山门之下突破天照境,想必很多人会对你感兴趣,念经风、施荣那些人你都见过了,感觉怎么样?” 江朽说道:“有点强,念经风似乎要更强一些,虽然看起来和施荣境界相当,但总感觉他隐藏了些什么。” “黎渊山庄的少主又岂是凡人,当年念无伤被你父亲所伤,剑意在体内十几年都不曾散去半分,修为大跌,如今也应该到了大限之日。” 莫惊空看着窗外说道:“念无伤一旦身陨,黎渊山庄的地位必定会受到挑战,念经风不仅承受着外界的压力,就连黎渊山庄内部怕也是不会让他轻易继承大位,这小子城府颇深,或许将来会登上大位,但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吹散了些许酒气。 江朽忽然说道:“年轻一辈以霍都靖为首,念经风、施荣、顾欢和师姐四人名列前端,七玄门中也不都是泛泛之辈,但皇城内呢?” 莫惊空的神情有些许变化,而后笑着说道:“你这小子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云氏皇族能够统治随云两千年,确实不乏修行强大之辈。皇帝的三个孩子,太子凡庸,修为不深,小皇子年龄尚小,唯有那个和你们差不多年龄的安宁公主,隐藏最深,听闻她已得到云家真传,境界不输霍都靖。” “果然。” 江朽呢喃了一句,又说道:“昔年云氏先祖在东海畔得到神兵万泽剑,遂开始开疆拓土,建立随云,他们传承的便是万泽剑和那道强大的剑意,云涡剑意。” “的确如此,公主的天赋不输年轻一辈任何人,虽然未得神兵万泽,但想来云涡剑意已然修成。” 莫惊空忽然看着江朽的眼睛,问道:“你所修炼的剑意可是孟家的朽之意?” 江朽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说道:“孟家所有传承皆在那场血祸中断绝,我修炼的是……” 他忽然沉默下去。 莫惊空摆了摆手,说道:“不愿说便不用勉强,不过你既然成为了我的弟子,为师总要给你些东西。” 话音落下,他直接一指点在了江朽的眉心处。 江朽的身体瞬间一僵,那根手指源源不断的涌出剑意,没入了他脑海中。 他的双眸里隐约有千万道剑光交织,于天地间呼啸,在人间之地任意穿梭,没有不可去之地。 “这是……逍遥剑意?” 江朽喃喃自语,脸上浮现惊意,莫惊空不愧是随云剑圣,天境的剑道修为的确不可撼动。 许久后,莫惊空收回手指,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为师已经将逍遥剑意和逍遥三剑传授于你,能够领悟多少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观星礼上应该用得到,还有……” 莫惊空脸上忽然露出莫名笑意,他盯着江朽说道:“逍遥剑意可以掩盖你修行那种剑意,不用有后顾之忧。” 江朽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起身冲着莫惊空认真行了一礼。 师徒之礼。 莫惊空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说起来该给你办个拜师礼的,也好坑一下那些老家伙,他们送的礼定不会是普通物件。” …… …… 揽月楼七楼的每个房间都极其隐秘,隔音极好,那个雕着梅花的房门之中,今日来了个陌生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麻衣老者,和蔼面善,看起来英气仍旧不减当年,只是眉眼间总是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暗之气。 “见过秦前辈。” 南小枝冲着老者微微欠身。 “好久不见,小枝。” 麻衣老者淡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坐在桌边饮酒的祝念,笑意骤敛,认真且恭敬的行了一礼,说道:“属下见过堂主。” 祝念随意的挥了挥手,说道:“秦老爹不用客气,说起来你也是红月堂的老人了,是我的前辈。” 麻衣老者说道:“属下不敢僭越。” “坐吧。” 祝念示意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又说道:“你既然来了离川,可是已经做了决定?” 麻衣老者接过南小枝煮的茶,平静说道:“那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已是将死之人,能够在临死前为他做些事情也算是弥补当年的遗憾,这次来离川也是为了见他和堂主您最后一面。” 祝念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黯然,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便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麻衣老者看着她轻笑了一声,说道:“此番观星礼,随云一众强者皆来了离川,黎渊山庄的守卫必定松懈,是个好机会,如果错过了,下次不知道又得等到什么时候,更何况……” 他的声音忽然弱了几分:“更何况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第五十六章 山河故人 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踏入离川城两年多以后,江朽再一次见到了秦老爹。 十二年前,他被祝念从血泊中捡起来便被送到了南山州秦老爹的身边,从那天开始他便只做两件事。 吃饭和修炼纵横八术。 两年前,他离开了那座生活了十年的小镇,便再未见到秦老爹。 “你现在的名声可是大得很呐!” 南小枝的房间内,秦老爹揉了揉江朽的脑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绕着他打量了几圈,满眼的疼爱之意。 江朽搀着秦老爹坐下,为他倒了一杯仙人醉,说道:“您怎么突然来了?” 秦老爹脸上挂着笑意,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江朽手中,说道:“你已快成年,老爹来给你送个礼物,我就要去游历人间了,怕到时候赶不回来见你。” 江朽看着掌心中的血色圆玉,一股冰凉之感渗入骨髓,隐隐还透着些杀意,当江朽看到玉佩中央的两个字时,身躯猛然一颤。 七杀。 他紧紧握住血玉,看着秦老爹,眼中流露出异样之色。 秦老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颇为享受的点了点头,说道:“老爹老了,这块血玉以后就交给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朽沉默了一会,说道:“明白。” 握着血玉的手掌忽然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江朽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刚要说些什么,却见秦老爹拉过他的手。 “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与你说过的话?” 江朽紧紧皱起眉头,说道:“您说过那么多话,我怎么记得住。” 秦老爹佯装动怒的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一次的力度比那十年间的每次拍打都要轻。 江朽垂着眼帘,低声说道:“若事与愿违,便回到太平镇,那里永远是家。” 秦老爹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放在江朽后脑勺上的手掌轻轻抚摸了几下。 这个老者似乎在一瞬间更加苍老了几分,在江朽将要察觉到他眼中的水雾时,瞬间把头转向了一旁。 他望着窗外的青天,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好了,老爹我该走了。”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凉。 江朽怔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血玉,喉咙中仿佛有千万根刺一样,难以发出声音。 秦老爹已经起身走到门口。 江朽猛然抬头看向那个苍老的背影,沙哑出声道:“药石罔效了吗?” 秦老爹的身体一颤,脸上的意外之色渐渐敛去,他没有回头,而是平静说道:“孩子,你记住,无论到了什么地步,老爹都以你为荣。” 江朽忽然怒吼道:“我可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 他的情绪第一次这般不受控制,双瞳涌出血色红晕。 秦老爹依旧没有回头,说道:“算了孩子,堂主都束手无策的事情,你怎么会有办法。” 他推开门,没有任何犹豫的走了出去。 江朽看着渐渐关上的房门和在门缝间渐渐消失的苍老身影,脸色忽然涨红到极致,只感觉胸口处气血翻涌,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趴在地面上,身体颤抖着,手中死死握着那块刻着七杀二字的血玉。 视线模糊之前,他看到房门再次被打开,宁知薇走了进来。 …… …… 离川城北面五十里处有一座孤山,高耸入云。 孤山没有名字,因为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多年来被人们习惯性的称为孤山。 那一夜,随着那道射入玄天司白玉穹顶的星光而来的还有一颗巨大的陨石。 陨石硬生生的砸在了孤山之巅,却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只是在孤山之巅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坑。 不知是陨石降落的时候速度忽然变慢,还是孤山密度太大,硬生生的抗住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陨石上有八个鬼斧神工,仿佛仙人写下的大字。 世外之境,人间无常。 随着时间推移,武道界年轻一辈已经陆续抵达离川,观星礼开启的前夕,曹天野、莫惊空等强大的修行者却突然没了踪迹。 负责主持观星礼的是一品军侯唐平武。 尚在离川城的军方将领,只有唐平武有资格代替曹天野。 当江朽孤身一人登上孤山之巅时,那块巨大的陨石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最吸引的目光自然还是那八个字。 黎渊山庄念经风。 无极剑宗李素素。 缺月宗顾欢。 覆天宗施荣。 以这四人为首的一庄三宗弟子和七玄门的一众优秀弟子在这场观星礼上聚到了一起。 这是第一次,将来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机会。 自从江朽成为剑圣传人之后便名声大噪,他的到来自然引起了注意。 随云第二强者的传人,比在场的任何一人的地位看来都要高上那么一点。 “你怎么才来?” 李素素抱着剑朝着江朽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少年少女,看衣着皆是无极剑宗的弟子,每个人的身后都背着一把剑。 “这些都是我们无极剑宗的弟子,你还没见过吧?” 李素素向一旁挪了一步,让开位置。 江朽冲着众人微微欠身,说道:“江朽见过各位师兄师姐。” 无极剑宗的弟子们实在是太过于热情,不知道是因为江朽剑圣传人的身份,还因为那夜在缺月宗山门之下威慑众人的事迹。 一群人把江朽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身为无极剑宗弟子,谁不想成为剑圣传人? 但最后的结果竟是被一个外来的小子捷足先登,他们虽然嫉妒,但江朽的天赋却实实在在的令众人佩服。 放眼如今无极剑宗的年轻一辈,突破天照境的不过就李素素等少数几人,现在又多了一个江朽。 那夜他虽然是靠着侥幸刺伤了施荣,但其修为境界却是不可作假的。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废柴!” 嘲讽的声音传来,无极剑宗弟子间的交谈戛然而止,看向缓缓走来的众人。 为首之人正是覆天宗施荣。 江朽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的伤好了?” 施荣脸色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无极剑宗的队伍里便再次响起喧闹声。 “你不过是江师弟的手下败将,还敢大言不惭!” “覆天宗的头号天才也不过如此!” “连我们小师弟都打不过,猖狂什么!” “我看覆天宗培养的才是一帮废柴!” “什么废柴不废柴的,我看就是一坨坨臭狗屎!” …… 喧闹声此起彼伏,反观覆天宗这帮人的脸色已经沉到了极点,原本围观陨石的人此刻都看了过来。 谁会想到,堂堂无极剑宗,门下弟子的氛围却是这样的。 无论是何等的污言秽语,但他们的团结却是无可争议的。 李素素无奈的摇了摇头,向后面使了个眼神,那些声音才渐渐弱了下去。 “这就是你们无极剑宗的相处之道?” 施荣眼角抽搐,眼神越发阴冷。 李素素说道:“无极剑宗对待朋友才会谈相处之道,世人皆知你我两派之间的恩怨,何必在此假惺惺的。” 一股森然的气息从施荣体内缓缓释放出来,令周遭之人脸色皆变。 李素素、念经风、顾欢等人也是有些讶异,看来他也已经突破至天照上境。 惊蛰剑被李素素握在手中,尚未出鞘便剑意凛然,与施荣隔空对峙。 顾欢手中有无形的力量弥漫着,对准了施荣。 念经风则是和黎渊山庄的弟子们向后退了一些。 哒哒。 哒哒。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山顶的僵局。 众人望去,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霍都靖虽身着便装,依旧掩饰不住战意英气,虽然年轻,眉宇间已是有了睥睨天下之姿。 李素素、念经风、顾欢和施荣在看到他的时候,神情皆是有所变化。 多年来他们四人虽然盛名在外,却始终被这个有着少年神将之称的军方新贵压了一头。 霍都靖在前,很多人第一眼便忽略了他身后戴着斗笠,轻纱遮面的身影。 一袭红衣下的玲珑娇躯,一看便是个气质出众的女子。 但她是谁呢? 能跟着霍都靖一同前来的又岂会是普通人。 江朽的眼中映着那抹红衣,脑海中下意识的浮现祝念的身影。 祝念的红衣是血红,而这个女子的红衣却更像是天边第一抹云霞的艳红。 斗笠下的目光扫过众人,只有在江朽的身上有一瞬间的停留,然后便无视了众人,走到了陨石前。 只见她伸出修长洁白的右手,轻轻贴在了那行字的下方,一股玄妙的真气慢慢渗透了进去。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这一古怪的举动。 时间缓缓流逝。 隆隆。 隆隆。 忽然有闷雷声传出。 众人下意识的抬头望向苍穹。 青天白日,万里无云,哪里像打雷的模样? 只有少数几人仍旧盯着陨石前的那道身影,闷雷声竟是从那块石头里传出来的。 第五十七章 一剑不够,再来一剑 离川北城是随云王朝皇城所在,占地之辽阔,难以远眺。 皇城深处有一座常年无人问津的高大宫殿,青砖绿瓦,在其他金碧辉煌的屋顶环绕下,显得格格入。 曹天野安静的站在宫殿顶上,背负双手,气息内敛。 天地间的元力似乎受到某种召唤,正在以一种玄妙的方式朝着他的身体中汇聚。 暗金盔甲反射着天光,令那一对深邃的眸子也充满了神秘。 或许是有人特意安排,这座青砖绿瓦的宫殿方圆二十里的地域,无一人巡逻或是把守。 一道剑光飞速掠过苍穹,几个闪烁间便现身于前,露出青衫男子的身影,缓缓飘落至殿顶。 随云十大强者的前两位,在时隔数年之后终于碰面。 …… …… “好久不见。” 曹天野看着莫惊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股无形的威严从体内缓缓释放出来。 莫惊空眼底的剑光渐渐敛没,说道:“不如不见。” 曹天野说道:“那你为何来?” “自然是为了星光里的大道。” 莫惊空随意说着,便是将目光落到了远处。 数道强大的气息正在朝着皇城迅速靠近。 一道强大到甚至不输于剑圣的剑意,那是排在第三位的剑道散修,鹤凝凝。 祝念虽位列十大强者第四,但却是多年来第一次高调的出现在世人面前,而且还是在皇宫禁地。 带着些岁月痕迹的美妇不减当年风采,正是排在第五位的缺月宗主安浮生,也是随云境内唯一一位异空境念师。 司徒天行在祝念的帮助下已经成功将噬心丹之毒化解,现在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的男子。 一身锦袍的中年男子,面色深沉,乃是覆天宗主谢知非,在十大强者中位列第七。 最后一位出现在绿瓦上的男子看着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混沌的目光似乎一直在向下看,他的体内没有任何气息散发,仿佛不存在一样。 除了曹天野,其他六大强者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此人极为陌生,并不是十大强者中的人。 “这位是姜遇桥。” 曹天野说道。 “太初六重天,从黑夜中走出来的人,姜遇桥?” 其他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 几年前,随云武道界忽然出现了一个被称作从黑夜中走出来的人,短短一月便掀起巨大风波,引起世间关注,但从未有人见过他的模样。 随云十大强者,曹天野和莫惊空处在太初境顶端的九重天境界。 第三到第七位的大人物皆是太初八重天的境界。 最后三位是太初七重天,但此时的场景,这三人并未出现。 除了病重的无极剑宗宗主和朝廷那个异性侯之外,最后一人的身份却是神秘至极。 当然,安浮生虽然也是太初八重天境界,但凭借着异空境的念力修为,就算是曹天野和莫惊空也不敢说能胜过她,至于只排在第五位,据传闻是她自己要求玄天司这么安排的。 传闻中姜遇桥的境界只有太初六重天,但其所修功法极其诡异,怕不是轻易可以对付的。 没人会想到,曹天野会将他也找来。 宽阔的殿顶上,站着随云王朝最强大的修行者们,站位随意,有高有低,但很明显,曹天野和莫惊空站在最高的屋脊上。 “二十年前,星光坠落,得大道感悟的是随云大逆孟迟。” “十年前,星光坠落,大道感悟却被一个从未有人知晓的神秘人抢走,时至今日都不知那人身份。” “数日前,星光再一次坠入玄天司,大道感悟属于随云每一个忠诚的修行者,朝廷自然会独占,陛下特命本将号召诸位,共同探求大道。” 听到曹天野的一番言语,莫惊空的眼底不露痕迹的闪过一抹寒光,因为他听到了大逆二字。 安浮生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微异。 祝念的唇角露出诡异笑容,看着曹天野的眼神中有一丝嗜血意味。 “青云殿下的阵法已经修复完善,星光引来的大道也将在此处再一次出现,诸位,谁能取得便看造化了。” 话音落下,曹天野朝着虚空一指点下,指尖浮现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 青云殿便是这座突兀的宫殿名字,地底深处有着阵法连通玄天司,引大道至此。 随着曹天野的神通施展,一层巨大的光罩从虚空中缓缓浮现,将青云殿笼罩,同时也笼罩了殿顶的那些人。 光罩表面慢慢释放出云雾之气,越来越浓,里面的人随之消失不见。 …… …… 孤山上的闷雷声越来越响,众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巨大陨石前的那个红衣斗笠客身上。 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当雷声似乎到达了一个极致之后忽然戛然而止。 咔嚓! 陨石上竟是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沿着那八个大字的边缘蔓延开来。 咔咔咔。 咔咔咔。 裂缝越来越多,渐渐遍布整个陨石。 当裂缝停止蔓延的时候,整块陨石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处在崩碎边缘的弹珠,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极了盘踞的树根。 但令人惊奇的是,唯有那八个大字所在的位置,没有任何裂缝痕迹。 红衣女子把手从陨石上移开,转过身看向山顶入口的位置,沉默下去。 各大宗门的年轻一辈就像是空气一样,完全不被她放在眼里。 短暂的寂静之后,负责主持观星礼的一品军侯唐平武终于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些军方将领。 江朽看向那个有些许苍老的将军,目光一转,落到了他身后的一人身上。 白清让在伏龙山脉一战之后虽然侥幸逃生,但也身负重伤,没想到这一次也出现在了孤山上。 “诸位稍安勿躁。” 唐平武站在陨石前方,冲着那个隐藏着容貌的红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又看向众人说道:“昔年曾有两次大道降临,但从未有过陨星随之坠落,这一次情况特殊,陨星随大道星光坠落,定不是凡俗之物,唐某奉神将大人令,主持观星礼,有能者得之。”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到陨石上,密密麻麻的裂缝令他眉头一皱,不禁又看向红衣女子,有些无可奈何。 “的确是有能者得之,你们……都离去吧。” 斗笠下传出的清冷声音瞬间点燃了人群中的怒火。 一直沉默不语的红衣女子,一开口便是得罪了所有人。 唐平武静静看着,没有任何反应,曹天野虽然让他主持观星礼,但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作用,孤山上一定会发生争斗,他的作用便是阻止出现人命。 “混蛋!大言不惭!” 施荣一声冷喝,阴冷的真气席卷而出,身体表面可见雷光闪烁,锋芒直指红衣女子。 白清让看了一眼,刚要有所动作,却被一只手臂拦下。 唐平武摇了摇头,低声说道:“都是小辈,让他们自己争吧,神将大人给我们的指令只是不出现人命。” 白清让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施荣,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蠢货。 人群迅速散开,一道雷光朝着红衣女子轰去。 施荣冷冷一笑,心里已经想到雷光劈开斗笠,将那人重伤的场景。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红衣女子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朝着奔来的雷光轻轻一点。 一瞬间,雷光瞬间崩碎。 施荣脸色骤沉,他看到在那道崩碎的雷光中飞出一道剑意,剑意逐渐明亮,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轰。 雷霆之力瞬间弥漫全身,企图其阻挡那道强大的剑意。 江朽、李素素、念经风等在场的剑道修行者皆是脸色一变,那道剑意的强大已经超出他们的境界。 噗! 仍旧没有任何悬念,施荣身体上的雷光瞬间被剑意击碎,他的胸口被洞穿,鲜血四溅。 孤山上的空气凝固了。 施荣已入天照上境,在年轻一辈也是绝对靠前的存在,竟然被红衣女子一招重伤。 她是谁? 难道和霍都靖一样也入了三劫之境? 随云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天才? 会不会是某个宗门的长辈假扮的? 疑问接连不断的在众人脑海中浮现,这般现象超出了很多人的认知。 再看向唐平武、白清让等人,甚至是霍都靖,都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似乎这个神秘人的身份并不是秘密。 “你呢?” 斗笠下的目光落到顾欢身上。 顾欢迅速收起折扇,赶紧摆手,说道:“不不不,我们缺月宗不争,不争。” 一滴冷汗沿着顾欢的额头流下,渗入地面消失不见。 就在那道目光刚要转移的时候,李素素抱着剑走了出来。 “你觉得你比施荣更强?” 斗笠下的声音冰冷无情,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气势。 “试试。” 李素素拔出惊蛰剑,剑光璀璨,剑吟声响彻在孤山之巅。 无数道剑光释放,宛如樊笼一般朝着红衣女子笼罩而去。 苍穹深处响起雷鸣。 惊蛰,降雷。 “蠢货!” 红衣女子的手掌对着虚空猛然握下,便有剑意从体内释放出来,风暴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卷起,瞬间吞噬了那些惊蛰剑意。 李素素一口鲜血喷出,险些跌倒。 风暴搅碎了剑光,并没有停止,继续朝着李素素涌来。 一只手抵在了李素素的腰间,同时一道黑白渐变的剑光刺破虚空,没入了风暴之中。 李素素转过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江朽一把揽过李素素的腰肢,快速移动到数丈之外。 黑白剑光在风暴中竟是没有消失,反而在不断撞击着如铜墙铁壁般的风暴壁垒。 剑影重重,逐渐朝着遮天蔽日的势态发展。 李素素眼中浮现震骇之色。 “师叔的逍遥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第五十八章 不服就把你们扔下去 剑圣莫惊空能够傲视随云群雄,靠的不是无极剑宗的名声,而是三样东西。 神兵逍遥剑。 逍遥剑意。 逍遥三剑。 很多年前,莫惊空从剑碑中引逍遥剑现世,震惊随云。 后他又将逍遥剑祭炼为本命之物,并以此为基础,修炼出逍遥剑意,自创出最高等级的超凡武学,逍遥三剑。 一代宗师名声就此传开。 世人皆知江朽拜入剑圣门下不过数十日,就算从刚刚入门开始算起,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逍遥三剑修炼成功。 但事实摆在眼前。 风暴中的那道黑白剑光所施展的正是超凡武学逍遥三剑,虽然仅仅是第一式,但竟然已经可以抗衡那个神秘女子的攻势。 而且那不断变换的剑势之中,蕴含着极为纯粹的逍遥剑意。 这不禁让人怀疑,剑圣是否是直接把逍遥剑意渡给了他,如果是这样,这孤山之顶还有谁拦得住他? 斗笠下的那双如眼睛逐渐蒙上一层雾气,只见她手掌一挥,风暴便是缓缓散去。 黑白剑光落回江朽的手中,消失不见。 “就学了几天。” 江朽在李素素耳边小声说道,然后便一步迈出,站到了她前面,平静的看向红衣女子。 “那并非是你自己修炼出来的剑意,也敢使出来?” 那道目光掠过斗笠边沿看着江朽,仿佛神兵出鞘一般渐露锋芒。 江朽说道:“你想用也得有啊。” “嗯……” 孤山上忽然陷入一种略显尴尬的寂静中。 这江朽……有些太……不要脸了吧? 李素素看着眼前的背影,轻叹了口气。 “那你去死吧。” 红衣女子冷漠出声,周身有无形气浪慢慢鼓起,山顶在这一刻忽然产生轻微的震荡。 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飞掠而起,就像是飞鸟还巢一般轻飘飘的落到了陨石上方。 红衣女子收势,抬头望去。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一个穿着花白衣裳的少女站在那里,天光落在她的身上,明媚耀眼。 一只红鸟从天空中盘旋而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血珠一样的眼睛看着下方的一众凡人。 “真是热闹啊!” 少女望着下方,脸上露出明媚笑意。 唐平武没有任何反应。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人见过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 少女轻咳了一声,轻声说道:“这陨石是我的了,你们没事的话就先离开吧。” 什么? 又来了一个霸道之女? 她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直接在陨石上蹲了下去,伸出手轻轻抚过陨石表面那些裂缝,一股真气朝着里面缓缓渗透而去。 “明明只有天照境界,为什么就连我都能感觉到危险的气息?” 唐平武呢喃自语。 那只红鸟像是雕刻一般站在少女肩头,如玛瑙般的眼珠子好像在不停转动着,又好像一直在凝视着某一处。 江朽的目光完全被那只红鸟吸引了过去,他感觉它在看着他,但不明白为何会看着他。 轰! 一阵巨大轰鸣声忽然响起。 陨石轰然炸裂,无数碎石朝着四面八方飞溅。 所有人迅速四散开来。 唯有那个少女,竟是朝着炸裂的陨石内部掠去,那只红鸟依然纹丝不动的站在肩头。 四下散开稳住身形的众人看到了少女手中抓着一团光。 碎石仍未完全散开,红衣女子和霍都靖瞬间移动,化作道道残影,穿过碎石阻隔,朝着少女奔去。 少女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二人,原本的明媚和轻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深邃。 她抓住霍都靖的手腕,真气瞬间暴涨,霍都靖竟是动弹不得,无法调动真气,直接被少女从孤山上扔了下去。 …… …… 青云殿被笼罩在云雾之中,不知其间真容。 “唉!” 忽然有叹息声在苍穹下响起。 身着普通麻衣的男子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青云殿前的巨大空地上。 他看着那团云雾,眼中的慵懒之色一扫而光,只是看起来仍旧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他的长相不算出众,只是那两根又黑又直的眉毛格外突兀,就像是贴了两张长方形的黑纸一般,显得憨直。 “都在抢什么啊?有什么好抢的?” 他看着那团巨大的云雾呢喃自语,缓缓朝前走着,身体表面弥漫着真气波动。 “也不知道师妹那边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的吧,她虽然看起来只有天照境界,但这些强者都在这里了,孤山上的人应该拿她没办法。” “唉……好累啊,一点都不想来……” “对了,师妹能把那个家伙带走吗?” “听说他可是很古怪的……” 的确,他一边朝着那团云雾走着,一边在呢喃自语。 若是有人看到他那两根眉毛和不停聒噪的嘴,一定会认为他是个精神失常的人。 就在他距离那团云雾还有十丈左右的距离时,有一道身影从云雾中倒飞了出来,鲜血从那人身上洒落到地面上。 男子的目光随着那道身影在半空中移动,当那人坠落到地面上时,他的身躯下意识的随之一震,就像是感同身受一般。 他在画上看过那人的脸。 覆天宗宗主,谢知非。 谢知非脸色惨白,捂着染血的胸口站了起来。 他看到陌生男子,刚要说些什么,又有几道身影从云雾中飞了出来。 司徒天行、安浮生、鹤凝凝和祝念几乎在同一时间飞出云雾,身上同样有着伤。 男子摇了摇头,又是一声轻叹。 云雾中只剩下了三人,随云最前列的两大强者和那个八人中最弱的姜遇桥。 为什么会这样? 同样的疑惑在众人心中浮现,他们还没来得及看向那个陌生男子,他便已经朝着云雾中飞了进去。 速度之快,令众人震惊,就算是司徒天行都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啊!” 一声惨叫从云雾中传出,只见姜遇桥就像是被人扔出来了一样,坠落到地面上昏迷不醒。 云雾中安静下来。 但没过多久,便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云雾中沸腾起来。 轰。 就像是海上突然翻起的巨浪,云雾开始猛烈的翻涌起来,曹天野和莫惊空竟都是从云雾中飞了出来。 他们的身上同样伤势不轻,只是不知道是如何产生的。 云雾渐渐散去,露出青云殿真容。 那个眉毛又厚又直,四角分明的男子正站在屋脊上,一圈圈玄妙的光芒正朝着他的体内迅速收敛。 八位强者辛苦争夺的大道感悟竟是被这个半路杀来的陌生男子抢走了。 狂风骤起。 曹天野朝着青云殿一掌轰出,一个巨大的真气掌印如遮天蔽日般朝着那个陌生男子轰去。 男子迎风而立,衣衫和发丝飞舞,轻轻一挥手,那道掌印便如清风一般散去。 “曹神将乃受伤之躯,在下胜之不武,还是不要勉强了。” 男子一跃而下,落到众人面前,又说道:“三十日之后,苍屿山下,还请诸位一聚,诸位可不要不来哦。” 即便是曹天野、莫惊空之辈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也是心神一滞。 男子又叹了口气,便朝着外面走去。 …… …… 霍都靖在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情况下,直接被那神秘的少女扔了孤山。 现在就算是唐平武也无法平静下来,高深修为爆发,瞬间跃下高耸入云的孤山前去救援。 红衣女子的反应极为迅速,看到霍都靖的下场后立刻收手,停在了少女一丈之外。 碎石落尽,天地间的视野变得开阔。 又是一道人影被扔下了孤山。 没人看到少女是何时出现在白清让面前并把这个太初境的强者扔出去的。 她的手里握着那团光,指缝间透出的光线颇为神秘。 然后……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跟着唐平武来的那些人都被少女扔下了孤山,而且毫无反抗之力。 山顶的年轻一辈惊骇不已,纷纷萌生退意。 刚刚那些人跌落山崖或许还可以自救,以他们的修为可做不到,万一也被扔下去,只有摔成肉泥的份。 少女揉了揉眉心,说道:“三息之内都给我离开,不然就把你们都扔下去。” 山顶在一瞬间的安静之后,忽然响起无数道破风声,所有人争先恐后的朝着山下掠去。 不到三息,辽阔的山巅就变得空空荡荡,但除了少女和那只立在肩上的红鸟,还有几人尚未离去。 斗笠下的红衣女子。 念经风。 李素素。 江朽。 少女像她的师兄一样无奈的叹了口气,瞬间消失在原地,道道残影穿梭在山巅上仅剩的几人中间。 当她重新稳住身形之后,除了江朽之外的三人全部倒在了地面上昏迷不醒,看起来更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看向江朽说道:“过来。” 江朽的目光扫过地面上的李素素,然后便朝着她走去。 “给你了。” 少女没有任何犹豫便把手中的那团光塞进了江朽的手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五十九章 决战青云之巅 江朽举起拳头,玄妙的光线从指缝中射出,映在他的眼眸里,就像是世间最神奇的光源。 他静静的看了一会,然后放下依然紧握的拳头,视线扫过躺在地上的三人,最后看向那个陌生的少女,问道:“为何给我?” “嗯……” 少女抿着嘴,沉吟了片刻,瞄了一眼肩膀上的红鸟,说道:“给你就给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江朽一愣,又道:“这是何物?” 少女双臂抱胸,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说道:“不知道!” 江朽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肩膀上的红鸟,问道:“你是谁?” “你……”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俏脸上浮现些许怒意,说道:“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多问题,信不信我把你也扔下去?” 江朽低头看向散发着光泽的拳头,有一丝无奈,还不等他做些什么,一只手掌便落到了肩膀上。 他的神情一变。 少女却是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抬起他那紧握的拳头,一股真气瞬间涌入他的体内。 明明只有天照境修为的少女,释放出来的真气却仿佛完全控制了江朽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那团被握在掌心中的光芒在真气的催动下,缓缓没入江朽的体内,沿着经脉移动到了他的气海之中。 无论是极道龙渊神意诀修炼出来的真气,还是天衣剑意,亦或是莫惊空赠予他的那几道逍遥剑意,竟都是给这团神秘光芒让出了位置。 那些力量纷纷避让,光团表面浮现一层真空地带,隔绝着其他一切力量的侵蚀。 “好了。” 少女松开江朽,拍了拍手,又说道:“想知道这是啥就去问你那师父吧,他知道。” 江朽紧紧盯着她,意识到问任何问题都不会有结果,直接走到那个红衣女子面前,蹲下身子就要伸手去摘下她脸上的面纱。 嘭! 一道劲风直接拨开了他的手。 江朽脸色微变,看着手背上渐渐浮现的红印,再看向少女。 少女眼神冰冷,说道:“再让我看到你做趁人之危的事情,我直接把你扔下去!” 似乎觉得这般威胁还不够,在江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少女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速度之快,肉眼难以察觉。 江朽只感觉脖颈后受到重击,视线便暗了下去。 少女看着缓缓倒地昏迷的江朽,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肩膀上红鸟的脑袋,便一蹦一跳的朝着山下走去。 “叮儿啷,叮儿啷,山中有个丁二郎,他从来不吃饭呐……” 少女哼着小曲,身影逐渐消失在盘山阶梯上,那首奇怪的小调也缓缓消失在空气中。 山巅安静下来。 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少女从巨岩后面探出身子,宽松的黑袍遮掩着娇躯,她缓缓走向江朽,素来冷漠的眸子里浮现一丝疑惑。 …… …… 除了昏迷不醒的姜遇桥,十大强者的前七位皆在青云殿前,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长相奇特的男子带着大道感悟离开。 所有人都沉默着。 他们都见识到了那人轻易化解曹天野的手段,虽然其中有曹天野受伤并未全力出手的成分,但足见那人的修为是何等的高深莫测。 但他们的沉默却是因为那陌生男子口中的地名。 苍屿山。 随云王朝境内东南地界云雾中的那片山。 那座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山,还有山中也存在于传闻中的神秘势力。 青云殿前寂静异常,几人的沉默和躺在地上昏迷的姜遇桥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或许他们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却面对那个神秘之地。 随云王朝中活着的人,没人进过那座山。 那座传闻中守护着随云命脉的存在亦是从未有人见过。 “嘿嘿。” 忽有笑声传来,所有人的视线落到了莫惊空身上,只见他伸了个懒腰,长吐了一口气,说道:“三十日后去看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话音落下,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安浮生,便迈开步子朝着外面走去。 安浮生瞪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祝堂主,我们也该算算红月堂这些年欠下的债了。” 曹天野的声音传来,令莫惊空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看到曹天野拦住了祝念的退路。 祝念轻笑一声,说道:“那夜一战,小女子受益良多,既然神将大人想再战,那便再战。” 火焰沿着手臂燃烧,低沉的龙吟声响起,烛龙剑露出真容。 鹤凝凝脚步一动,朝着祝念靠近了一些。 司徒天行和谢知非朝着远处退去,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般顶尖之战,自然需要见证者。 莫惊空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曹天野说道:“想打架的话我陪你。” 视线一转,他又看向祝念说道:“小丫头,等你什么时候突破太初九重天再与咱们这位神将大人一战吧,现在还是快离开吧。” 祝念一怔,旋即收剑抱拳,淡笑道:“那便多谢剑圣前辈了。” 安浮生看着这一幕,柳眉微蹙。 “莫惊空,你这是要与红月堂为伍了吗?” 曹天野低沉出声。 莫惊空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红月堂又没杀过无极剑宗的人,跟我个人也无仇无怨,我只是看不惯你的做派,打抱不平罢了。” “很好,很好。” 曹天野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恐怖的真气波动从体内一点一点的释放了出来。 所有人迅速后撤到远处,鹤凝凝还不忘拉起昏迷不醒的姜遇桥。 清澈的剑吟声响起,莫惊空的衣袂间飘出无数道剑光。 “便看看我这天境的剑意,能否敌得过神将大人的领域之力。” 一瞬间,狂风大作,恐怖的波动朝着四面八方翻涌而出,足有千丈之远。 虽然围观的几人皆是顶尖强者,但是在面对着那蓄势待发的二人也难免心惊。 随云第一和第二的强者之战,堪称世纪之战,即便二人的排名有先后,但谁也不敢确定胜负会落到谁的身上。 莫惊空和曹天野隔着百丈距离对峙,无数道剑光交织在虚空之中,其中所蕴含的剑意足够割裂虚空。 曹天野周身的漆黑风暴比起那夜对战祝念时更要强大。 这一次,他不需要收敛,因为对手是随云王朝境内他唯一看中的人。 祝念和鹤凝凝皆是剑修,而且在十大强者中仅排在莫惊空的后面,他们的剑道境界虽然达到了人剑合一,但在看到莫惊空施展的天剑境界之后,心脏竟是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五道目光死死的锁定着青云殿下的战局。 某一刻,那两道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些交织的剑光和漆黑的风暴。 逍遥剑意和神将领域竟是随着二人的移动在不断变化着位置。 五人的目光迅速朝着上空移动。 虚空之中,隐约可见两道残影出现又消失,剑光和黑风暴激烈碰撞在一起,不断传出金铁相交的声音。 那两道残影在虚空中的每一次接触都会引发一次风罡风,轰鸣作响,好似天降惊雷。 二人在顷刻间便变换了数次位置,甚至连剑光和黑风暴都来不及散去便又出现在另一处,在天空中留下剑光和风暴渐变的景象,就像是狂风夜里的烟花绽放。 某一刻,一道璀璨至极的剑光刺破虚空,横贯青云殿上空。 黑风暴化作一道匹练,宛如长鞭一样缠绕到剑光之上。 所有人屏气凝神的看着这一幕。 剑光和长鞭僵持了数息,轰然化作漫天光点。 莫惊空和曹天野的身影出现在青云殿顶的屋脊上,看着那些光点缓缓散于无形。 二人相视无言,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沉默着。 天地间的剑啸声和风暴声缓缓归于虚无,这场争斗随之画上句号。 没人宣布结果。 莫惊空掠下青云殿便朝着皇城外走去。 曹天野朝着相反的方向掠向皇城更深处。 “谁赢了?” 鹤凝凝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身影,脸色微异。 “曹天野若是赢了,你认为他还会让我安稳待在这里?” 祝念朝着外面掠去,给鹤凝凝留下了一抹红色影子。 第六十章 故人逝 青云州坐落在随云王朝境内中部偏南的地方,距离那条自西向东奔腾的巫江也只有百里距离。 州内北部的群山环绕之处有一座大湖,湖面碧绿如玉,常年无波无澜。 一座辽阔宏伟的山庄沿湖而建,其繁荣富贵的程度或许远不及离川皇城,但是规模却完全不输于世间任何一处建筑群。 这里便是黎渊山庄。 秦老爹离开离川之后便来了这里,他在大树上的隐蔽树荫下站了三天,一直注视着湖对面的山庄内部。 某日夜深,他跳下大树,一头扎进了如碧玉般的湖水里。 湖面泛起圈圈涟漪,朝着四周扩散,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 …… 夜色渐深,月明星稀。 头发花白的老者躺在院中的竹椅上,平静的沐浴着月光,枯瘦的身躯在宽松的衣衫下颇显凄凉。 在他身前不远处是一片小池塘,却深不见底。 他的真实年龄并不像表面上这般,只是多年前受伤之后便一直饱受折磨,使他看起来越发的苍老,惨白的脸色和虚浮的气息,预示着他已到大限之日。 当年那次受伤,他的修为跌落至太初三重天,更是从随云王朝十大强者的第四位除名,继而直接影响了黎渊山庄在武道界的地位。 他便是黎渊山庄的庄主,念无伤。 一代宗师,却落得这般下场,细细看去,他那惨白的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数道锋锐的气息。 那是多年前被人留下的剑意,一直折磨至今。 念无伤似乎是在这静谧的环境中睡熟,直到一声水声将他惊醒。 他猛然睁开眼,看向那片小池塘。 一个老者从水花中掠出,覆盖在身体表面的真气缓缓敛于体内,竟是没有沾湿半寸衣衫。 “太初三重天……你是谁?” 念无伤缓缓起身,身体轻轻摇晃着,显然已是行将就木。 老者淡淡一笑,说道:“红月堂七杀,见过念庄主。” 念无伤瞳孔微缩,但很快便恢复平静,说道:“没想到消失多年的红月堂地字杀手七杀,竟然会出现在我黎渊山庄之中。” 七杀微笑说道:“念庄主饱受旧伤折磨,在下这就送你上路。” 念无伤眯着眼睛说道:“谁要杀我?” 七杀说道:“无关他人,仅是为了报故人之仇。” 他没有再给念无伤说话的机会,身形一动便出现在其身后,身体表面浮现道道血光,衣袖中飞出一道寒芒,径直刺向念无伤的后脖颈。 念无伤体内真气爆发,身后的竹椅瞬间化作粉末,同时暂时阻隔了七杀的攻势。 “不愧是黎渊山庄之主,即便被剑意侵体十数年,还是有这般迅疾反应。” 七杀看着转过身来的念无伤,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念无伤看到他手中的魔锋短刃被极其浓郁的血气笼罩,这般情形应是纵横八术已臻化境。 “你口中的故人是谁?” 念无伤干枯的手掌猛然一握,如鹰爪般锐利。 七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孤月,说道:“黎渊山庄和孟家一样立派近两千年,两家先祖更是刎颈之交,亦师亦友,可你却和皇室同流合污,打着勾结异族的名号令千里巫江染血,念无伤,你对得起念家先祖吗?” 他看着念无伤,眼神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 “原来你是为了那人。” 念无伤神情微凛,沉默了片刻,说道:“孟家勾结异族,乃是随云大逆,即便与我黎渊山庄渊源极深,也得付出该有的代价。” 七杀森然冷笑道:“真正的原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何必惺惺作态。” 话音落下,他的体内猛然爆发出璀璨的猩红之色,真气鼓动,身体迅速膨胀起来,一股浩瀚的力量即将爆发。 念无伤脸色骤变,沉声说道:“为了杀我,你还真是拼命啊!” “纵横八术的最终境界,便是以身献祭,念无伤,你乃一代宗师,配得上我的命!” 池塘中忽然掀起冲天水柱,七杀的身体仿佛已经膨胀到极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圆滚滚的球。 “对了,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知道水下的密道?” 七杀的诡异笑容在猩红的澎湃力量中渐渐模糊。 念无伤的心沉了下去,呢喃自语道:“原来我黎渊山庄内部也不安定,小风啊……” 他的声音淹没在气浪之中。 轰! 一声巨响,震彻整个山庄,朝着青云州其他地方蔓延。 …… …… 前些日子,戴无翳的真实身份是红月堂地字杀手破军的消息传遍随云境内,引起巨大风波,但很快这件事便被另一件更大的风波压了下去。 星光带着大道降临玄天司,同时还有一块神秘陨石坠入孤山之巅。 这还不算意外,孤山之巅出现的神秘少女和青云殿前的陌生男子,超出了人们对武道界的认知。 没人知道那个肩膀上站着红鸟的神秘少女是什么身份,但他把一众强者扔下孤山的事迹已经迅速传开。 曹天野、莫惊空等人知晓那个陌生男子应该是和传闻中的苍屿山有关,但七大强者却很有默契的没有提及此事。 他们在等,等三十日的时间到来。 当江朽、李素素、念经风和神秘的红衣女子从山巅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宁知薇和一地的碎石。 他们似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场观星礼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以曹天野为首的军方本来抱着其他目的,却因为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彻底打乱了计划。 那个超出他们认知的神秘势力,似乎有着改变世间格局的本事。 江朽先后从莫惊空和祝念口中知晓了此事,莫惊空很快便与他告别,甚至没来得及替他解决气海中那团光的秘密。 “世人皆敬仰剑圣之尊,无论是道行还是心性皆是人上之人,今日得见剑圣高义,当是令人钦佩。” 揽月楼内依旧是老样子。 一人饮酒。 一人煮茶。 一人静坐。 一人似乎在想着今晚火锅吃几盘肉。 祝念望着窗外夜色,明月映在眸子里,浮现今日青云殿上的战斗,若有所思。 江朽问道:“师姐为何如此说?” 祝念收回视线,看着江朽说道:“他应该是知晓了你的身份,否则今日不会阻止我与曹天野之战。” 江朽眼帘微垂,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嗯了一声。 祝念说道:“这样也好,以后做事方便了很多,不过……” “不过曹天野应该也会因此怀疑你们的关系是因为我的存在。”江朽紧接着说道。 祝念下颌轻点,说道:“不必担心,今日一战之后,曹天野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便对你出手。” 江朽忽然抬起头问道:“谁赢了?” 祝念说道:“应该是平局,不过二人都还没有动用真正的杀招,毕竟那里是皇宫大内。” 江朽的神色有些许变化,又道:“戴无翳已经很多天没有现身,现在守天卫的事情都是几位副统帅在打理。” 祝念眼神一寒,说道:“暂时不用理会他,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东南地界的那片雾。 既然知道了消息,江朽是一定要去一趟的。 哒。 忽有一物从祝念的袖口滑落到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音。 祝念神色一变,捡起那块半寸长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七杀二字。 咔。 一道裂缝在那两个字上突然出现,瞬间断成两半,裂口处参差不齐,一缕精纯的真气从裂口处飘出,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祝念握起拳头,转头看向窗外,看不到她的表情,许久后才有淡淡的声音传出。 “秦老爹去了,以后你便是七杀。” 闻言,江朽只感觉心脏骤然一缩,宛如刀割一般。 第六十一章 海魂 最近一些时日,武道界接二连三发生了一些大事。 先是戴无翳的真实身份暴露,后又有陨星降临。 当那些人从孤山上下来的第二天,又有一则震惊的消息传遍随云境内。 念无伤死了,尸骨残缺。 死亡现场血肉横飞,那片水池被染成血红之色,腥气弥漫。 那些血肉应该便是凶手的,根据念无伤的伤口来看,凶手使用的是纵横八术。 当日祝念尚在离川,破军的真实身份又是戴无翳,唯一有能力又有机会杀死念无伤的便只有另外两个地字杀手。 七杀和贪狼。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杀手竟会以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和念无伤同归于尽。 但问题又来了,念无伤本就已经是重伤濒死之躯,为何红月堂还要多此一举,赔上一条命去杀他。 外人自然不知晓原因,甚至是黎渊山庄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老都陷入了疑云之中。 “记住,秦老爹杀死念无伤是在阻止黎渊山庄的再度崛起,至于原因,以后你会知道的。” 祝念跟江朽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揽月楼,接下来数日都没有任何消息。 各大强者没了踪迹。 守天卫实修仍在继续。 戴无翳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霍都靖也没再拜访江朽。 似乎所有的事情的都在观星礼之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两道银甲银枪的身影穿梭在离川街道上,偶尔会吸引一些目光,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和过往很多年一样,做着平凡的巡逻工作。 银甲之下,是江朽和喻天池。 二人并肩穿过了三条街道,一直保持着沉默,却是各有所思,直到他们走进了南城那条无名街道。 江朽望向远处那座荒废了很多年的废弃庙宇,忽然说道:“那人就是公主吧?” 喻天池神色一滞,视线胡乱扫过长街,说道:“啥?” 江朽说道:“你虽然没去观星礼,但应该听说孤山上出现的那个戴着斗笠的红衣女子了吧?” 喻天池说道:“略有耳闻。” 江朽看着他,眼神渐凛。 喻天池干咳了一声,面露尴尬之色,说道:“殿下的行踪我真的不知道。” 江朽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没再继续追问,抬起脚便沿着长街继续走去。 轰的一声。 一道娇小的倩影从远处那座废庙中倒飞了出来,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 江朽认出了那人,迅速上前。 赵晴天从地面上爬起来,嘴角有一丝血迹,宽大的白衣上到处都是污迹,看她一脸怨愤的模样,想来伤势并不重。 “江朽哥哥,你怎么在这?” 她看到江朽,脸上露出笑意,缓缓浮现两个酒窝。 江朽刚要说些什么,又是一道人影从废庙中飞了出来,但此人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缓缓落地,看似无恙,脸上却浮现凝重之色。 苦海学宫的唐空,同样是熟人。 哒哒。 极轻的脚步声传来,一道身影缓缓从废庙中走出来,天光洒落,那人逐渐露出真容。 冷漠的表情,精致的脸蛋,眼角的美人痣,宽松的黑袍。 江朽微感错愕,看着宁知薇缓缓走来,她的眼中竟是有混沌之色渐渐敛没。 那是念力。 他完全不知道,宁知薇竟是念师,而且观其念力境界,犹在唐空之上。 “怎么回事?” 江朽走到宁知薇身边问道。 宁知薇冰冷的眼神落到了唐空和赵晴天身上。 赵晴天抹去嘴角的血迹,愤怒的盯着宁知薇。 “原来江兄与她认识。” 唐空稳住心神,说道:“我和赵姑娘来到这座废庙时,便看到这位姑娘在此找什么东西,我们什么都没做,她便对我们大打出手。” 江朽看向宁知薇,眉头微皱。 “是他们耽误我找东西。” 宁知薇说道。 江朽不解道:“找什么?” 宁知薇转过身,伸出手指向了废庙内那座残缺不全的佛像。 唐空向前迈出一步,说道:“这位姑娘和我们找的应该是同一样东西,只是在下不解的是,这件事极为隐秘,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宁知薇的目光扫过他,又看向江朽说道:“让他俩离开,还有他。” 喻天池也已经走了过来。 赵晴天小脸上的嗔怒之意越发浓郁,她明显察觉到江朽个这个少女的关系不一般,明眸里浮现出些许异样的目光。 “先告诉我,你们在找什么?”江朽问道。 唐空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和晴天偶然得知这座废庙里藏着一块对念力修行有极大裨益的古玉,便来一寻,谁曾想……” 他看向宁知薇,那双骇人的眸子令他都感觉到了深深的寒意。 “让他们离开。” 宁知薇说了一句,再次走进了废庙。 …… …… 在江朽的劝说之下,唐空、赵晴天和喻天池还是离开了。 这座庙宇荒废了数十年,破旧不堪,倒是经常作为江朽和祝念的接头据点,但他也不知道这里何时藏着一块古玉,又是何人所藏? “是师姐临走前告诉我的。” 宁知薇蹲在佛像前,双手胡乱的掏着下方的空旷处,不一会儿,精致的脸蛋上便多了一些灰尘,像只小花猫似的。 江朽同样蹲下,歪着脑袋看着黑漆漆的佛像下方,说道:“你的念力什么境界了?” 宁知薇说道:“指虚。” 念力修行有五重境界,宁知薇年纪轻轻便已经到了第二重的指虚境界,这般造化,已经可以和缺月宗的传人顾欢相提并论。 最重要的是,宁知薇的年龄更小。 江朽抬起头看向佛像的脑袋,半边脸已经断裂消失,唯有一只眼睛,似乎正在看着他。 身形一跃,他便踩着佛像的身躯落到了脑袋前,伸出手抓向那只仅存的眼睛。 霎时间,烟尘四起,笼罩了江朽。 片刻后,他缓缓落了下来,手里已是多了一块巴掌大的翠青色鱼形玉坠。 “这个吗?” 江朽轻声说道。 宁知薇抬起头看了过来,小脸黑乎乎的,在看到江朽手中的青鱼玉坠时,眸子里忽然泛起光芒,一把抢了过去。 江朽说道:“目乃人之本源,从上面开始下手运气要更好一些。” 宁知薇双手捧着青鱼玉坠,细细打量着,但依旧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江朽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道:“帮我个忙。” 当他从佛像的眼睛里抠出青鱼玉坠时,气海中便是生出异样,异样的源头便是从陨石中出现的神秘光团。 或许神秘的青鱼玉坠能够对这光团起到作用。 临近黄昏,江朽脱下银甲换上便衣去了揽月楼。 …… …… 这间有些温馨的房间在揽月楼的二楼,虽然是霍都靖托霍家关系安排的,但却是南小枝亲自布置,毕竟得让外人相信,宁知薇是被霍都靖安排住在这里的。 当残阳坠入地底时,房间内亮起了数盏烛火。 江朽和宁知薇面对面盘坐在地面上,四掌相对。 一边是真气涌动,一边是念力荡漾,青鱼玉坠悬浮在两种力量之间,散发着数道奇异的光圈。 那些光圈缓缓扩散,某个时刻忽然分裂成无数碎片,这些碎片又缓缓汇聚成数条青光小鱼,游荡在青鱼玉坠的周围。 每一只青鱼都仿若活物,摇摆在虚空之中。 宁知薇眼中弥漫的混沌之色越发浓郁,她似乎在看着紧闭双眼的江朽,又像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入定状态之中。 当江朽的身体表面突然扩散出一层璀璨的流光时,他猛然睁开眼睛,瞳孔中的光渐渐消失,继而归于淡然。 宁知薇看着他,神情有些茫然。 江朽忽然开口说道:“这青鱼玉坠竟是九大异宝之一的海魂。” 第六十二章 一挑三十六 世间有异宝,其形各异,其性各异。 古籍有载,海魂诞生于南海灵渊之中,凝聚深海万物之力,五百年成形,五百年淬炼,又五百年才出世。 当青鱼玉坠的力量和江朽体内的神秘光团接触时,他便得知这块看似普通的翠玉便是九大异宝之一的海魂。 至于异宝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座不起眼的废庙里,没人知道原因。 为什么祝念、唐空和赵晴天都知道海魂藏在废庙之中,也成了谜团。 宁知薇收起海魂重新戴回脖子上,玄妙的力量随之敛没,江朽四肢百骸的经脉中却忽然响起低沉的龙吟声。 那是极道龙渊神意诀做出的反应,似乎是因为海魂之力的消失,这道功法展现出一种猛兽失去食物的感觉。 不过之前也正是因为极道龙渊神意诀的异样,江朽才能察觉到佛像眼睛里的秘密。 宁知薇忽然说道:“可以了吗?” 江朽摇了摇头,说道:“有一点反应,但没有实质性的作用。” 宁知薇眼帘微垂,忽然沉默下去。 江朽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宁知薇迟疑了片刻,说道:“你能不能带我去苦海学宫?” 江朽双眉微挑,问道:“去做什么?” 宁知薇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我的念力修行在战斗中感悟的更快,所以……” 江朽惊讶道:“你是想去苦海学宫砸场子?” …… …… 不知道宁知薇是怎么说服江朽的,二人即将去做一件荒唐而又极具挑战性的事情。 第二日清晨,江朽向守天卫申请了提前休沐,便带着宁知薇去了苦海学宫。 当然,在这之前他找到了霍都靖。 当三人踏入苦海学宫的大门之后,整座学宫的气氛都有一瞬间的凝固。 因为过往近二十年的时间,很少有军方之人走进苦海学宫,而且是两位先后冉冉升起的新贵,而且他们还带着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少女。 当得知三人来的目的时,这群一向温文儒雅的书生瞬间爆发。 他们居然是登门挑战的,而且出手的是那个少女。 苦海学宫的负责人褚无忌自然不会答应,但霍都靖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这件事竟然被顺理成章的促成了。 唐空和赵晴天在昨日刚刚和宁知薇交过手,而且结果有些难以启齿,眼下竟是被对方直接找上了门。 有人淡定,有人却咬牙切齿。 赵晴天走出人群,瞪大眼睛盯着宁知薇,同时给江朽投去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江朽抬起头望着天,一言不发。 “你不要太过分了!” 赵晴天掐着腰,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你不是我的对手。” 宁知薇直接无视了她,视线扫过一众白衣书生,冷漠说道:“你们一起上吧。” 此言一出,苦海学宫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朽向后退了几步。 下一刻,苦海学宫内爆发出惊天怒喝,宛如天降惊雷。 他们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而且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大言不惭!” “欺人太甚!” “黄口小儿!” “啊!啊!” 各种体现文学素养的词纷纷吐露,回荡在苦海学宫上空。 “霍兄,我们出去等吧。” 江朽向霍都靖使了个眼神,便朝着居英院外走去。 褚无忌看着即将失控的场面,脸色有些难看,亦是拂袖而去。 …… …… 苦海学宫内不停地回荡着剧烈的波动和冷喝声,江朽和霍都靖却是充耳不闻,二人已经在门外安静站了许久。 街上行人匆匆,天空万里无云。 “江兄。” “霍兄。” 某个时刻,二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对视一眼,先是一怔,随即都露出了笑容。 霍都靖冲着江朽伸出手示意了一下。 江朽说道:“那个人就是安宁公主吧。” 霍都靖的神情有些许变化,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是她,不过你要小心一些了,她似乎知道了陨星的秘密在你身上。” 江朽的瞳孔微微一缩,看着霍都靖微微眯起了眼睛。 霍都靖却是淡然一笑,说道:“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得知的,那日我被唐将军救下来之后,殿下便从孤山上下来找到了我,让我时刻注意你的动向,你们在孤山之巅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朽的眼帘垂了下去,眼底闪过一抹寒意,低声说道:“那时我们都被那个神秘少女打晕了,醒来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还有……”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霍都靖,问道:“霍兄为何要将这些对我和盘托出?” …… …… 烈日骄阳之下,人的心情便容易浮躁,但苦海学宫前的两个人却冷静的像是冰山一样。 二人对视之下,如冰雪洪流涌动。 苦海学宫内不断响起哀嚎声,此起彼伏,直到许久后才渐渐安静下去。 霍都靖终于开口说道:“因为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江朽紧接着问道:“那你还帮着神将大人试探我?” 霍都靖神色一僵,说道:“职责所在,江兄应该理解的吧。” 江朽收回目光,盯着地面,没有任何回应。 脚步声传来,宁知薇从苦海学宫内走了出来,周身的念力波动尽数敛入体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朽和霍都靖望向学宫内部,宽阔的空地上歪七扭八的躺着数十人,只有唐空一人勉强站着。 “一般。” 宁知薇看着江朽吐出两个字,便沿着长街走远了。 褚无忌出现,看着满地受伤的学生,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视线一转看向了门口的二人。 江朽和霍都靖冲着他微微欠身,似乎是在表达歉意,然后果断离开。 …… ……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太平镇,竟然会同时出现两个天赋异禀之人,在下钦佩。” 揽月楼一楼大厅中,霍都靖冲着另外二人端起了酒杯。 宁知薇用冷漠的表情吃着闻名天下的桂花牛肉,偶尔舔着嘴唇,似乎和火锅一样好吃。 江朽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和霍都靖碰了一下。 “只是不知道令尊会不会因此怪罪,连累到居英院。” 江朽看起来有些惭愧。 霍都靖却是淡笑道:“江兄放心,家父虽然掌管着苦海学宫,但今日的切磋也让他们意识到了人外有人,想来家父不仅不会怪罪,还要感谢江兄和宁姑娘。” “那就好。” 江朽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空气有些凝固,周遭充斥着各种饮酒喧闹的声音。 江朽放下茶杯,盯着已经快见底的桂花牛肉,忽然说道:“安宁公主为了得到陨石中的神秘力量,会不会动用血部的力量追杀我?” “江兄知道血部的存在?” 霍都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讶异之色,又道:“以她的性格,极有可能会。” 江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嘴角缓缓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意,低声道:“看来怎么样都不安全了啊!” …… …… 不知名的山谷中,两个不知名的人站在一棵参天大树的粗壮树枝上。 男子的眉毛宽厚黑浓,有些滑稽。 少女的花白衣裳看起来朴素,却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只是今日没有红鸟站在肩头。 “师妹啊,你都把那东西给那小子了,为什么又要把消息透漏给安宁公主呢?” 男子望着远方看不见尽头的群山轮廓,无奈的叹了口气。 少女却是俏皮一笑,说道:“大师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死板,那家伙如果连那个女人都应付不了,如何入我山门?” 男子又是一声轻叹,便缓缓朝着地面落去,他刚要离开,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树顶。 “对了师妹,那天和那个叫曹天野的短暂的交了一次手,他体内有黑晶的气息,应该是他的本命物。” 闻言,少女的柳眉翘了起来,冲着下方微微一笑,柔声道:“大师兄,你帮我从他身上抢过来嘛?” 娇声入耳,男子忍不住身躯一颤,骨骼酥麻,赶紧朝着远处溜走,转眼便消失不见。 少女冲着他离去的方向翻了个白眼,视线一转望向遥远的北方,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第六十三章 秋寒 宁知薇一人独挑苦海学宫三十六书生之后,其名声的传递速度隐隐有追赶江朽成为剑圣传人的那天。 苦海学宫的书生虽然皆是少年,但却是随云皇室未来的支柱,更可以称得上是丞相霍骁手中重要的利刃之一。 但此事过后,仅仅是代替丞相行使管理职责的褚无忌发了一通火之后,包括丞相在内的其他人并没有任何反应。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宁知薇的名声已然传出,甚至吸引来了随云境内的念力修行领袖的缺月宗强者前来,似是有收徒之意。 更有甚之,有人认为她的念力修行天赋已经超越顾欢,数年之后定会超越缺月宗主安浮生。 但无论是缺月宗的强者,还是修行界或者朝廷的其他人,统统被宁知薇拒之门外,但这些人仍旧锲而不舍,甚至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 揽月楼的生意在这段时间内竟是到达了一种小高潮。 从某种程度上讲,念师比其他修行者更加受重视。 这日黄昏,江朽刚刚换上便衣走出守天卫,便被赵晴天拦住了去路。 宁知薇名声在外,很多人已经将她的底细调查的一清二楚,她和江朽的关系也被爆出。 每当江朽出现在揽月楼的时候,便是会发生水泄不通的拥堵。 当然,他们俩的关系完全是为了掩人耳目编造出来的。 赵晴天跟着江朽从隐蔽的后门进入了揽月楼,推开房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正在吃火锅的少女。 热浪袭来,使这个夏天变得更为炙热。 宁知薇的嘴里塞满了肉,抬头看了一眼,便又立刻低头扒拉着蘸满芝麻酱的肉片。 赵晴天咬着嘴唇,迟疑了片刻,走到宁知薇面前,灼热的火锅气味渗入鼻息之中,却不为所动。 她的眼神流转,忽然冲着宁知薇低下了头,说道:“请教我念力修行之法。” 赵晴天年纪轻轻便已经踏入念力修行的第一重境界初念,自认为已经追赶上唐空的她,却遇到了更加变态的宁知薇。 在那次一挑三十六的战斗过后,她的心态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没空。” 宁知薇嚼着肉,含糊不清的吐出两个字,红彤彤的嘴唇不知是辣的还是热的。 赵晴天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低垂着脑袋,眼眶里快要溢出水花,迟迟不肯起来。 咕咚。 宁知薇一口将口中的肉尽数咽了下去,盯着赵晴天看了一会,说道:“去孤山上刨一百颗青石晶拿来。” 赵晴天面露喜色,兴奋的就要冲出去。 宁知薇忽然又道:“不能找任何人帮忙。” “好!” 赵晴天冲着江朽咧嘴一笑,便迅速离开了揽月楼。 青石晶是孤山上的特产,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只是比普通的石头好看一些,由于质地太过坚硬,极难开采,所以在离川城中,只有少数达官贵族会用青石晶来做一些装饰品。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青石晶就是废料。 “你干嘛让她去采青石晶?” 江朽在宁知薇对面坐下,看了看桌面上大部分的空盘,还是停住了拿起筷子的冲动。 宁知薇边吃边说道:“随便说的,她知难而退就好了。” 江朽却是说道:“看她那兴奋的模样,似乎并不会放弃,不过要采一百颗青石晶,怕是需要不少时间。” 宁知薇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夹了一大片肉蘸着芝麻酱放入口中,又道:“昨晚我修炼的时候,用念力感知到北堂敬似乎在刻意盯着你。” 江朽神情渐凛,说道:“他是安宁公主的人。” 宁知薇忽然停住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江朽说道:“要不要杀了他?” 江朽微怔道:“你在征求我的意见?” 宁知薇认真说道:“你已经成为新任七杀,属地字级别,现在我是你的属下。” 江朽忽然笑了笑,说道:“不用。” 宁知薇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肉。 …… …… 江朽离开揽月楼的时候已是深夜,寂静长街上,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 脚步声回荡,空气中隐隐渗着些寒意。 夏末,天气快要转凉。 月色凄冷的深夜街道,似乎不发生点什么事都对不起这般环境。 青衫女子出现在前方,挡住了江朽的去路。 夜凉,女子身上的气息更凉,言语最凉。 “跟我走,否则死。” 江朽停住脚步,隔着数丈的距离看着她说道:“你是公主的人?” 青衫女子没有回应。 江朽又道:“你是血部的统领?” 青衫女子眼神一冷,仍旧没有回应。 江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道:“你是夏宣?” 青衫女子说道:“你话太多了。” 江朽却是背负着双手,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师父和祝堂主都不在离川,你便可以随意带走我?” 青衫女子说道:“不然呢?” 江朽微微一笑,却是看向不远处的黑暗中,恭敬抱拳道:“还请前辈出手。” 夜幕下安静了一瞬,青衫女子带着些许疑惑看了过去。 “臭小子,感知倒是灵敏,不过你怎么就确定我会帮你?” 黑暗中传出沙哑的声音,随后缓缓走出一人。 月光洒落,映着那个白发苍苍,身形岣嵝的老头,他拄着拐杖,速度迟缓,但每一步都落地沉稳。 青衫女子看到老头之后,先是一怔,继而瞳孔骤缩。 “你是缺月宗的太上长老楚碑!你竟然还活着!” …… …… 安浮生是随云王朝唯一一位异空境念师,也是缺月宗的第一强者,但宗门内还有一位辈分最高之人。 安浮生的小师叔,上一代仅剩的一人,楚碑。 他已年近百岁,未收过一人为徒,在宁知薇的名声传开之后,这位本打算在闭关中了此余生的太上长老却毅然出关,甚至就连其他在离川城中的缺月宗强者都不知道他的踪迹。 江朽只是感觉到黑暗中有人,并且猜想是某个大人物想借助他接近宁知薇,没想到此人的来头竟这么大,可以说是整个随云王朝辈分最高之人。 “小娃娃好生没有礼貌!” 楚碑猛地一敲拐杖,地面上浮现一道裂缝。 一圈无形的力量朝着青衫女子席卷而出,她只感觉头疼欲裂,冷冷的看了江朽一眼,便带着不甘离开。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江朽抱拳致谢,沿着长街就要离去。 “臭小子,给我站那!” 楚碑猛然抬起头,凹陷的眼眶中闪过一抹精光,说道:“就算是你师父见到我也得礼让三分,你这小子倒是滑头。” 江朽顿住脚步,回过头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说道:“前辈可还有事情?” 楚碑抬起拐杖杵在江朽后腰向下的地方,说道:“我知道你与那丫头关系匪浅,带我去找她,老夫要收她为徒。” 江朽咂了一下嘴,说道:“不合适吧……” 楚碑怒喝道:“哪里不合适?老夫的念力境界虽未突破异空境,但对于念力一道的感悟却是随云王朝第一人,哪里不合适?啊!混小子!” 江朽一脸无辜的说道:“她要是拜您为师,安宗主岂不就成了她的师姐,辈分不合适吧?” 街道格外寂静,楚碑的喘息声却越来越浓,一对苍老的眸子盯着江朽,恨不得把这小子狂扁一顿。 江朽咧嘴一笑,说道:“不过前辈若是肯答应我一件事,晚辈自然会带您去见那丫头。” “说!” 楚碑握着拐杖,重重敲着地面。 江朽说道:“您也看到了,刚刚有人要对我不利,只要您将此事解决了,晚辈愿意做个引路人。” 楚碑冷哼了一声,说道:“行,不管是公主的人还是皇帝的人,老夫都给你摆平!” 江朽不会想到,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者,居然有这般能量。 一阵风穿过长街,带着些即将到来的秋寒。 第六十四章 新晋小师叔 那一夜过后的清晨,楚碑出现在守天卫衙门,把一封信交给了近些日子负责一应事务的某位副统帅。 这位副统帅匆忙进入皇城,把这封信交给了上面。 仅仅半日时间,这封信便传遍了皇城内的所有大人物的手。 日上高头的时候,昨夜那个青衫女子主动找到了江朽。 道歉。 郑重道歉。 看着青衫女子认真的模样,江朽对楚碑越发的有兴趣起来。 终于,楚碑在江朽的引领下,在揽月楼内见到了宁知薇。 “老夫楚碑,缺月宗安浮生的小师叔,要收你做唯一的徒弟。” 楚碑在见到宁知薇的第一眼时便直接说了这么一句话,很是突兀,但宁知薇并不觉得突兀。 她绕着楚碑转了几圈,不知是在观察那根拐杖,还是在数他有几根胡子。 “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转了几圈之后,宁知薇忽然停住脚步,认真盯着楚碑,只是那双眸子里始终溢满冷漠。 楚碑沉吟片刻,说道:“你能得到随云王朝内最好的念力修行条件。” 宁知薇摇了摇头。 楚碑深吸了一口气,又道:“缺月宗年轻一辈的小家伙们都得称呼你一声小师叔,他们可是都和你差不多的年龄,就连我派宗主都是你的师姐。” 宁知薇眼帘微垂,沉默了下去。 楚碑脸上浮现些许笑意,本以为宁知薇马上就要答应,却看到她依旧摇着脑袋。 江朽靠着窗看着街道上的场景,脸色有些许变化,越来越多的人正在靠近揽月楼,难道已经有人知道楚碑在这里?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或许是因为楚碑的那封信已经天下皆知。 连这个活了近百岁的老头都出现在了离川,既然给皇宫传了信,想必他已经见到了宁知薇。 即便这些人无法将宁知薇收入门下,也能见证一段佳话。 揽月楼再次热闹了起来。 “你为什么想收我为徒?” 宁知薇忽然问道。 楚碑轻叹了口气,悠悠说道:“老夫一生没有传人,眼看已到大限之日,能够遇到你这么个满意的传人,怎么能不心动,况且缺月宗内有一道传承就算是浮生那丫头都无法继承,我想你或许可以。” 宁知薇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孔,深邃的皱纹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沧桑。 “条件很诱人,我拜入你门下,成为安宗主的师妹,若是再得了那道传承,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我都与缺月宗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我不想这样,太麻烦。”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一粒尘埃落到水面上,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闻言,楚碑倒是没有太大反应,站在窗口的江朽却是心脏一颤,他深深的看了宁知薇一眼,这丫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和他有类似的想法? 楚碑忽然和蔼一笑,说道:“人生在世何必如此多的杂念,老夫只是想找个后人,至于以后做什么?会经历什么?全凭你当下心思,你以一己之力挑战苦海学宫三十六人,想必是为了证道,为何不选择入我缺月宗见证另一种大道?” 宁知薇眼帘微垂,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的心思我自己知道,正是因为无法果断斩断牵绊,所以索性便直接阻止那些牵绊的到来,抱歉,老前辈,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楚碑神情微滞,眼中流露出无奈和失望的神色,他忽然抬头看向江朽,冲着他使了个眼色。 江朽见状,干咳了一声,走到宁知薇身旁盘膝坐下。 房间内陷入沉默,宁知薇低头看着地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江朽看着那张精致侧脸和眼角的美人痣,说道:“你或许有很多事情要做,在念力修行上,我们都帮不到你,缺月宗是最好的选择。” 宁知薇娇躯一颤,抬起头看向江朽,眸子里闪着微光。 江朽轻轻点了点头。 宁知薇却是看着楚碑说道:“您知道我的身份吗?” 楚碑平静说道:“无所谓。” 宁知薇嘴角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一瞬即逝,轻声说道:“好。” …… …… 当日江朽展现剑道天赋之后,便被剑圣收为传人。 此时宁知薇在展露修为之后,又被缺月宗资历最老的太上长老收为了弟子。 当众人看到楚碑和宁知薇一前一后走出揽月楼时,他们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人群中,李素素和顾欢走了出来。 “师……师叔祖,怎么是您?” 顾欢看到楚碑时,直接惊掉了下巴。 楚碑看起来很是高兴,冲着顾欢挥了挥手,说道:“小子,还不过来拜见你小师叔?” 顾欢如遭雷劈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缓缓从楚碑身后走出来的少女,一时间难以回神。 “恭喜小师叔!” 人群中忽然响起声音,那是几个来自缺月宗的强者。 在场的修行者终于知晓了老者的身份,纷纷抱拳行礼。 “恭喜楚老喜得佳徒!” “恭喜楚老!” 或许只有在某个宗门的掌门收徒典礼上才能看到这般壮观的场景。 “小师……师叔……” 顾欢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 …… 楚碑收徒之事算是在刚刚平静下来的武道界掀起了一阵波澜,但这件事很快便又被人们忘记。 平静之下,另一场波澜正在酝酿。 但这场波澜仅是围绕着少数几人。 文景十七年立秋,天高云淡,人间初来凉意。 随云十大强者前七人先后出现在东南地界,在那绵延几百里,终年笼罩在云雾中的山脚下驻足。 这七人皆是道行高深、地位顶尖的强者,过往的某些时间他们也曾来过这里企图一探究竟。 但即使是他们,也只是在山脚下徘徊了数日之后,被云雾中散发的气息震慑退去。 这一次不同,他们算是被邀请过来的。 七人分散站在云雾不远处的矮丘和大树上,视线皆锁定在云雾之中。 从来到此处开始,便无人言语,只有不断吹起的秋风,令云雾翻涌。 咚咚。 咚咚。 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云雾中忽然传出一阵低沉的声音,只见浓浓的云雾从某一处朝着两侧散开,形成一条狭长的通道。 男子缓缓从通道里掠了出来,还是那般熟悉的宽厚眉毛。 他冲着七人抱了抱拳,然后看向某人说道:“谢宗主,请先进内一叙。” 没人生出疑问,当男子和谢知非的身影消失在重新聚拢的云雾中时,曹天野的目光却是落到了远处的密林里。 “出来!” 一声冷喝震彻天地间。 两道身影走出隐蔽处,暴露在这些强者的视线中。 “乖徒儿,到师父这里来。” 莫惊空似乎早就知晓江朽会来,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并冲着他摆了摆手。 “你也过来。” 安浮生看向宁知薇说道。 “见过师姐。” 宁知薇掠到安浮生所在的矮丘上,认真行了一礼,她成为楚碑传人的事情早已传遍随云王朝。 安浮生自然也收到了消息,无论是样貌还是过往经历,她这个做宗主的都有必要知晓。 江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脸上不禁露出古怪的神情,如此一来,宁知薇的辈分岂不是要比他高上一辈? 他看向宁知薇,发现后者也向他投来了目光,那目光中似乎有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神情。 曹天野忽然说道:“让两个小辈前来,不合规矩吧?” “你定的规矩?” 安浮生一只手搭在宁知薇的肩膀上,将她揽到身边,一脸不屑的看着曹天野。 莫惊空暗暗一笑。 其他人无心理会。 曹天野望向远方。 只有祝念看了看江朽,又看了看宁知薇,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怎么我红月堂的两个天才都拜入其他人门下了? 或许就连这六大强者都没有察觉到,在更远处的山下密林中,一个戴着斗笠的红衣女子正静静的观察着这里。 第六十五章 大道无情 当谢知非从云雾中重新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众人以为他遇到了什么神秘之人或者神秘之事。 其实他迷路了。 有一段时间,谢知非并没有跟上男子的脚步,一时迷失了方向。 他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个男子。 谢知非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给其他人留下任何表情便迅速离开。 看那般反应,更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疯狂逃窜。 太初八重天的强者,就算对上曹天野、莫惊空之辈也不应该有这般反应,他究竟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天行者,请。” 男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司徒天行随之而进。 差不多相同的时间,他从云雾中走出,和谢知非几乎是一样的神情,迅速远离。 安浮生、祝念、鹤凝凝相继进入云雾中,然后归来,然后迅速离去。 空气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所有人都是一言不发,更不知道这些强者在云雾中经历了什么。 宁知薇看着安浮生离去,脑海中浮现她刚刚投来的莫名眼神,若有所思。 七大强者,仅余其二。 若是按照规律,本应该是莫惊空先进去,但那陌生男子却先请了曹天野。 半个时辰之后,一团血雾从云雾中飘出,曹天野的身影随即倒飞了出来,观其气息萎靡,竟已是重伤。 曹天野目光阴冷的盯着云雾。 男子从云雾中飘然掠出,看着曹天野说道:“希望曹神将莫再忘了,下次可不会再有这般运气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甚至和他的长相一样有些木讷,却说着令人无法反驳的话。 曹天野带着不甘离去。 莫惊空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已经准备好。 男子却掠到他的面前,将一只赤红色的手环递到了面前,说道:“大道感悟已经被我凝聚在这鸣环之中,可助你参悟。” 有风吹过,赤红手环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某种刚刚出土的远古乐器。 莫惊空神情一滞,迟疑了片刻,双手接过赤红手环,认真说道:“多谢。” “莫先生请回。” 男子没有任何犹豫的说道。 莫惊空看了一眼江朽和宁知薇。 男子说道:“不必担心。” 莫惊空冲着江朽点了点头,身体表面便有剑光闪烁,朝着远处掠去。 云雾之外,只剩下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少女。 男子冲着江朽露出了一个柔和笑容,配上那个滑稽的眉毛,竟是有些莫名的喜感。 忽然间,江朽脸色突变,男子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便被扔进了云雾中,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宁知薇仅仅是看了一眼,依旧冷漠。 “丫头,跟我进来吧。” 男子伸出手刚要去揉她的脑袋,却只听啪的一声,直接被宁知薇打了回去。 一阵尴尬的笑声传出,男子轻轻一挥手,云雾便是散开一条通道。 宁知薇低着头看着地面,一步一步的朝着群山深处走去。 更远的地方,斗笠下的那双眼睛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山脚下,刚要有所动作,却突然身躯一僵。 神秘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和那日在孤山之巅一样,少女的肩膀上依旧站着那只红鸟。 …… …… 江朽身处云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被那陌生男子用力一扔,他竟是已经飘了近半个时辰,仍旧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身体表面就像有一层无形的力量在推着他前进。 不知又过去多久,江朽的身体猛的一下不受控制,向下坠去。 砰的一声! 后背朝地。 却并没有多少痛感。 江朽起身望去,脚下是一阵柔软,周遭的云雾朝着远处翻滚了几下,露出方圆几丈内的景象。 像是一座小岛,又像是某座山头,绿草茵茵的地面上是一棵参天巨树,树冠极大,延伸到云雾里。 此刻的江朽就站在树下,头顶是看不见尽头的葱郁树冠,眼前的树干更是宽厚无比,就算是几十人也难以合抱过来. 整棵巨树散发着一种古老的生命力。 此时的江朽,对自身的渺小已经体会到了极致。 一片翠绿色的树叶从树上缓缓飘落,树叶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绿意达到极致。 江朽抬起头看着,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任凭那片树叶落到了额头上。 眼前的景象瞬间大变。 江朽的脚下是一条蜿蜒奔腾的大江,而他便站在大江上空,脚踩着虚空。 极目远眺,在大江北岸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一片建筑群,弥漫着古老的庄严气息。 无数信息迅速涌入江朽的脑海中,那些陌生和快要忘记的记忆再一次翻涌而来。 忽然间,湛蓝青天被浓浓的血色占据,脚下的大江变成了一条血河,像血龙一般奔腾而过。 远处的建筑群中响起震彻天地的喧闹和哀嚎,无数道强大的气息爆发,还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杀来。 那一片漆黑的夜色快速涌动,正是永夜血骑。 每一把刀上,都染满了鲜血。 江朽看着这一幕,身躯却无法移动半分,眼神逐渐变冷,一道道血丝在眼瞳中浮现,继而癫狂,弥漫着猩红气息,仿佛上古凶兽降临,喉咙中发出嘶吼的声音。 十二年前的孟家血祸,竟是重现眼前,那时候他处在懵懂状态,现在眼前的一幕一景,就像是一刀一刀的刻在了脑海里。 血腥之气充斥在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里。 一个高大伟岸的男子出现在江朽面前,轻飘飘的,更像是灵魂之躯。 在男子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满眼疼爱的看着江朽。 越来越多的人在这一男一女身后出现,有老人,有幼童,有家丁护卫,也有婢女书生。 他们张着嘴,杂乱的声音回荡在江朽耳边,隐约只能听见两个字。 “少主……” 江朽深吸了一口气,眼瞳中的猩红之色逐渐退去,看着眼前无数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股寒意忽然从脚下升起,传遍全身。 “时儿,你回来了。” “时儿,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时儿……” 为首的男子和女子带着笑容不断说着话,不过这些声音落到江朽的耳朵里却是越发模糊,他的鼻息越来越重,一股异样的感觉从鼻子涌上了眼角。 视线猛然一转,他抬起头望向血色苍穹,耳畔依旧回荡着嘈杂的声音,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黑白渐变的神兵之剑。 “对不起……” 沙哑的声音从江朽口中传出,他依旧抬着头,却朝着前方一剑斩下。 霎时间,天地俱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于无形。 江朽慢慢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 …… 当江朽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依旧是那棵巨树,额头上的落叶消失无踪。 他甚至觉得之前根本就没有树叶落下,一切就好像一场梦。 “可有感悟?” 树冠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就像是天地初生时的第一句话,纯洁清澈。 江朽静静的看着幽深的树冠深处,说道:“大道无情。” 话音落下,那原本在气海中毫无动静的神秘光团突然爆发,碎裂成无数光点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缓缓融于每一寸血肉和经脉之中。 第六十六章 云中深处有泠泉 云雾笼罩的大湖看不到尽头,水面上弥漫着一层极淡的寒意,两座石台隔着一丈距离飘浮在水面上,两道人影盘坐其上。 再无他物,空间寂静。 男子看着双目轻闭的少女,又黑又直的眉毛不时翘起,视线一转又低头看向水面,开始欣赏起自己的容貌。 宁知薇气息内敛,几乎察觉不到任何波动,无论是真气还是念力,都在这段时间里消失于无形。 直到某一刻,她缓缓睁开眼,眸子里经年累月的冷漠似乎少了一些。 “这是何处?” 宁知薇的目光扫过雾蒙蒙的水面,落到男子的两条眉毛上。 “苍屿山,泠泉。” 男子抬起头,淡淡一笑,又道:“泠泉是这片大湖的名字。” 宁知薇轻点着下巴,说道:“原来就是这里。” 男子有些讶异道:“你知道这里?” “听说过。” 宁知薇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说道:“你是谁?” 男子说道:“方时七。” 宁知薇搜索着记忆深处,并没有这个名字,又道:“所以你带我进来只是为了让我平静心绪?” 方时七挠了挠后脑勺,憨厚一笑,说道:“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包括你的身份和过往经历,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 宁知薇身躯微颤,却是垂着目光平静说道:“我已经放下了。” 方时七轻叹了一声,起身站在石台上,望向某个方向,云雾阻隔,那里应该是南方。 “宁国本是南方小国,十年前被随云王朝一品军侯冉献之率兵覆灭,从此世间再无宁国,那座庙对此事视若罔闻,你是否记恨?” 闻言,宁知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角锋利如剑,说道:“你说的是冉献之,还是那座庙?” 方时七瞄了她一眼,说道:“你觉得呢?” 宁知薇平静说道:“两国之争是历史趋势,冉献之不过也是随云皇帝手里的一把剑罢了,至于那座庙……”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冷冽,继续道:“他们不配存在,更不配拥有这片天地。” 方时七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宁知薇,背起双手,说道:“所以你想报仇?” 宁知薇说道:“我更希望那老和尚能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我会让他知道,他做错了,无数年来一直自命是宁国的守护者,却眼睁睁看着国破人亡而毫无动作,甚至还认为这是大道之行的必经之路,他不配,那座庙更不配!” 方时七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世间万物皆有其道,无论那位前辈如何选择,那便是他的选择,至于你是选择报仇还是以德报怨,亦或是其他手段,那些都是你的选择,这世间没有对错黑白,只有选择。” “如何选择,都是选择……” 宁知薇小声嘀咕着,嘴角竟是难得浮现一抹浅笑,就像是突然大彻大悟了一样。 方时七又说道:“你还没有祭炼本命物吧?” 宁知薇点了点头。 方时七说道:“你很快便能找到合适的本命物,与江朽那家伙有些关系,但这个过程中会遇到些凶险。” 宁知薇不解,说道:“你的身份?” 方时七无奈说道:“我是这里的大师兄。” 宁知薇问道:“这里和宁国那座庙是一样的存在吗?” 方时七嗯了一声,神情极其认真。 宁知薇若有所思,问道:“我的本命物在哪里?” “我不是算命先生!” 方时七忍不住怒喝,但看着宁知薇认真的表情,又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在离川皇宫。” …… …… 大道无情,大道也孤独。 江朽不知道那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却像朋友一样和他对话。 “你能勘破扶桑幻象,可以问三个问题。” 树冠深处再一次发出清澈的声音。 江朽仰着脖子盯着看不见尽头的树冠深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文景五年,皇室和黎渊山庄制造孟家血祸,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是何方势力?” “大渝,圣堂。” 树冠内回以答案。 江朽嘴唇微动,却迟疑下去,片刻后又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苍屿山,泠泉境。” 回答依旧果断而平静。 江朽低头看着地面,迟迟不语。 整片雾中天地都变得寂静异常。 某个时刻,江朽忽然开口道:“九大异宝之一的龙息圣莲在何处?” “离川,皇城。” 声音轻飘飘的传来,落尽江朽的耳中,他的神情随之发生些许变化。 “你的问题问完了,有些事情还需要你知道。” 树冠内再次传出声音。 “世间有七大秘境,泠泉境、圣堂以及你所知道的业火狱都位列其中,七大秘境传承久远,秉承天地命脉,避世不出,除非遇到灭世之兆。” “泠泉境和圣堂分别守护着随云和大渝,已有两千年之久,虽观察天下,却从未干预人间事。” “但十二年前,圣堂为了得到冥王手札,暗中支持随云皇室和黎渊山庄覆灭孟家,已是枉顾七大秘境早已定好的人间秩序。” “既如此,泠泉境也当出世。” “……” 越来越多超越认知的信息涌入江朽的脑海里,他的眼神流转不定,努力接收消化着这些古老的信息。 “你是不是又有了很多问题?” “比如七大秘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为何当年圣堂干预随云事的时候,泠泉境毫无作为?” “为何泠泉境在十二年后才出世?” “又比如,冥王手札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为何我会知道你这么多事情?” “我又是谁?” “还有,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诸如此类的所有问题,我都可以为你解答,但不是现在,你已通过扶桑幻境的考验,足以证明你的心境和资质,从这里离开之后,你需要去做三件事情,然后再回来,我自然会为你解疑答惑。” 江朽盯着地面沉默了下去,许久后才低声说道:“哪三件事?” “第一,解决无极剑宗目前的困境。” “第二,冉献之是你的仇人,你可以去杀了他。” “第三,择一物祭炼成本命之物。” 声音回荡,经久不散。 江朽神情微变,似有不解的情绪浮现在眼眸里。 “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要做完这三件事,陨星内的星辰之力已经渗透进你的血肉和经脉之中,接下来你便在此处修炼将其炼化。” 不待江朽有何反应,一层无形的力量便是从树冠上倾泻而下,包裹着他的身体飘了起来,缓缓消失在幽秘的树冠中。 …… …… 云雾外的密林之外,神秘少女静静的看着斗笠下的红衣女子,肩膀上的红鸟转着眼珠子,似乎有很多信息涌入脑海。 二人已经这般僵持了很久,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某一刻,神秘少女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在斗笠前,一指点出。 罡风如剑气般从指尖释放出来,瞬间将斗笠分成两半,裂口的整齐度就像是被世间最锋利的剑划过一样。 同时断裂的还有红衣女子脸上的面纱,飘飘然落到了地面上,露出一张尊贵容颜。 虽然看起来仍保留着些少女气息,却是一副高高在上无法亵渎的容貌,空灵的眸子里有一种睥睨天下之姿。 “云熙?” 神秘少女看着那张脸,双眉微挑。 红衣女子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问道:“你是谁?”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红衣女子的脸上便多了一个通红的掌印。 她的眼神骤然一寒,体内真气就欲暴涨,却发现气海好像凝固了一般。 神秘少女也是一愣,看着自己举起的手掌,似乎是对自己的举动都感到了意外,不禁又是对师父一阵腹诽。 师父,这么打她会遭记恨的,以后我还怎么在随云境内行走? 想法如此,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盯着红衣女子说道:“以后若再随意踏入苍屿山百里范围内,下场便不是今日这般简单了。” 第六十七章 陨落 世间多奇怪伟力,比如覆天宗所修行的雷霆之力,乃是千年前的一位武道宗师开辟的修炼之法,引天雷于人身,施展强大武学。 虽人类向往星空璀璨,更是对其中蕴含的神秘力量心驰神往,但新天地诞生两千年来,却始终无法触及星辰边缘。 直到今日。 陨星的力量融于江朽体内,在树冠中神秘力量的加持下,他已经开始炼化传说中的星辰之力。 或许两千年来,他是第一人。 无数颗明亮的光点依附在经脉上,融于血肉中,就像是夜空里的星河一般,照亮了人体这个世间最渺小的载体。 树冠深处隐约可见一道盘坐着的模糊身影,极道龙渊神意诀和天衣剑意同时爆发,弥漫在四肢百骸之中,随时预防着星辰之力对身体的侵蚀。 当剑圣赠予的那几道逍遥剑意忽然响起尖锐的剑啸声之后,树冠内随之掀起剧烈罡风,一声嘶吼声从江朽的喉咙中发出,对于星辰之力的炼化才算刚刚开始。 …… …… 云雾笼罩的青山之巅有一座不过半丈高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铭刻了四个古朴大字。 天地一壶。 叫做方时七的男子从云雾中走来,在石碑前驻足,恭敬行礼。 不多时,肩上站着红鸟的少女也完成任务归来。 红鸟扑腾着翅磅落到石碑上便一动不动,仿佛与石碑融于一体。 方时七看了少女一眼,说道:“师妹,那人被你赶走了?” 少女嗯了一声,似有些失神,说道:“打了一巴掌就走了,堂堂随云公主受到这般侮辱,想必心里不好受。” 方时七撇了撇嘴,说道:“以她的性子,想必会更强。” 少女耸了耸肩,神情忽而肃然。 红鸟的双眸忽然浮现猩红光芒,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石碑涌入它的体内,原本猩红的眸子赫然变成了漆黑之色。 方时七和少女立刻躬身行礼。 “拜见师尊。” 云雾中变得极为安静,这二人也一改往日姿态,一副恭谨凝重的模样。 忽然间,仿佛天地初生时的清澈声音从红鸟的身体中传了出来。 “大道已开,我泠泉也当入世,但此世非彼世,你们可明白?” 方时七抬头看向红鸟,说道:“弟子明白,泠泉境所入之世在整个人间,而并非随云。” 少女轻咬了一下嘴唇,忍不住瞄了一眼红鸟,却又立刻低下头,额头竟是有冷汗流下。 红鸟说道:“圣堂之举,已触人间秩序,你走一遭大渝吧。” “是,弟子谨遵师命。” 方时七迟疑了一瞬,又道:“师父,那家伙……” 红鸟说道:“我已让他在扶桑树内炼化星辰之力,待他再次归来之后,便传其那道意吧。” 方时七神情微异,而一旁的少女早已经脸色大变,瞳孔中满是骇然之色。 哗哗。 一阵如潮水般的声音传来,红鸟体内的力量便是重回石碑之内,一对漆黑的眸子也慢慢归于猩红,继而暗淡无光。 “呼。” 少女长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抹去额头的冷汗,看着石碑上的四个字,又看向方时七说道:“大师兄,师尊真的打算把那道意传给那小子?” 方时七说道:“人间有几道意,伴随天地诞生而生,甚至比最高阶的超凡武学还要强,但修炼这些意的条件无比苛刻,比如泠泉境的那道,便只有修炼了星辰之力的修行者才有资格修炼。” 少女嘟着小嘴,眼中有不满之色浮现。 方时七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师妹不要埋怨师尊偏心,星辰之力极其霸道,莫说是你,就算是师兄我怕是也难以驾驭,师尊说那家伙所修炼的功法是世间最强,与星辰之力相辅相成又相生相克,世间除了他怕是没有人能够炼化星辰之力了。” 少女慢慢的睁大眼睛,惊讶道:“大师兄,他到底是谁啊?” 方时七盯着石碑看了一会儿,又望向云雾深处,说道:“师尊说他是那个可以重塑人间秩序的人。” …… …… 时间流逝,转眼已是十日之后,江朽和宁知薇还在云雾中没有出来。 莫惊空回到无极剑宗之后便一直在剑碑下驻足,没有入定,没有修炼,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无论是青天白日、夜色沉沉,亦或是骤雨倾盆,他始终那般站着。 因为无人敢靠近,自然也就没人能够察觉到那一层弥漫在他身体表面的玄妙气息波动。 有风吹来,灌进他手腕上的赤红手环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莫惊空不知道那人为何会把大道感悟拱手相让,但神秘的苍屿山之人自然有其心思所想之处。 数日来站在剑碑之下,他也是借助剑碑与天地间的联系参悟大道。 直到某一刻,一道剑啸声响彻在无极剑宗上空,经久不息,就像是发生了某种大事的警示之声。 莫惊空的眼皮猛地一颤,双目迅速回神,望向天空中交织的剑光,身形一动便消失在剑碑之下。 …… …… 无极剑宗深处的狭长小道上聚满了长老和弟子,一个个皆是面带悲戚之意的望着小道的尽头,甚至一些人早已经泪流满面,情绪难以自控。 可即使是这样,也没人敢踏过小道尽头走进那座断崖。 断崖边上的茅草屋内,李素素跪在床榻前,眼角流下两行清泪,没有一丝声音。 无极剑宗宗主李乘霄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容颜安详,却没有任何气息外露。 熬过了这个夏天,一代大修行者就这般陨落于人间。 莫惊空悄无声息的走进茅草屋,跪在床榻前磕了三下,眼神微闪,没有更多的情绪流露。 他起身揉了揉李素素的脑袋说道:“丫头,别伤心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素素抹去眼角的泪渍,缓缓起身,说道:“父亲临终前曾言,请师叔暂代宗主之位,一年后再择新主。” 莫惊空把左手搭在李素素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视线无意间瞥见李素素手指上的玉扳指,说道:“眼下最重要的可不是宗主之位啊。” 李素素眉头一挑,说道:“师叔担心的是覆天宗会趁着父亲之死……可只要您在,他们怎么敢……” 莫惊空的脸色逐渐凝重,说道:“无极剑宗和覆天宗的恩怨由来已久,他们不会放过师兄身陨这个机会,从苍屿山归来之后,曹天野似乎多了些其他心思,怕是会与覆天宗暗中联手。” 闻言,李素素的眸子里逐渐有寒意汇聚,说道:“若是曹天野牵制住师叔,无极剑宗的确处于弱势,但我无极剑宗又岂是凡俗势力,师叔,我想再去剑窟试一试。” 莫惊空眼神微异,说道:“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不会死心,等那小子回来吧,你二人一起进入剑窟,胜算会大一些。” 李素素唇角微动,轻轻点了点头。 第六十八章 忽而暗夜大乱 江朽可能是军方请假最多的人了。 无论是从前在居英院还是现在的守天卫实修。 就在他刚刚回到离川还没来得及歇歇脚时便收到了莫惊空的来信。 宗主病逝,他这个无极剑宗的弟子理应前去祭拜。 于是,他再一次向守天卫请了假。 能够这般放肆请假的原因不仅因为他剑圣传人的身份,更是有霍都靖从中调停,不然哪里会这般顺利。 揽月楼内,江朽和宁知薇见到了祝念,但祝念却对那日在苍屿山中的事情避而不谈。 在离开苍屿山之后,江朽回离川的一路上便察觉到武道界发生了一种莫名的变化。 虽然修行者之间常有的争斗减少了,但仿佛在更深处的地方在酝酿着什么。 离川城的局势更像是整个武道界的缩影,安静的就像是以往最太平的时候,没有庙堂与江湖之争,甚至连各方的勾心斗角都在短时间内销声匿迹。 祝念的回避,曹天野闭关不出,各大强者的隐没等等,让江朽对苍屿山的神秘越发的好奇起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够让随云王朝这些顶尖强者也缄默不语? …… …… 黑暗的幽室之中,只有一盏烛火照着那道盘坐着的身影,在墙上留下模糊的影子。 那张苍白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般在烛火中,就像他的表情一样,阴晴参半。 自从身份暴露之后,戴无翳便一直躲在这间不知坐落在何处的幽室之中,利用万物镜清除青蛊蛇的毒素,但因为几次重伤的积累,他的伤势在短时间内竟是无法恢复。 “呼……” 戴无翳深吸了一口气,一缕黑气从天灵盖上冒出,在烛火中消散于无形。 烛火忽然摇晃了一下,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戴无翳仍旧盘坐着,低下头恭敬说道:“末将见过神将大人。” 这是自苍屿山归来之后,曹天野第一次出现在他人面前。 “江朽是红月堂杀手,找机会杀了他。” 曹天野的眼眸映着烛火,却是冰冷骇人。 戴无翳恍然,说道:“果然如此。” 曹天野背负双手,缓缓说道:“几日前,以谢知非为首的一众覆天宗强者设计了鹤凝凝,从她口中得知祝念和江朽的关系,接下来如果顺利的话,祝念便会落入覆天宗的圈套里,失了这个臂膀,无极剑宗的覆灭指日可待。” 戴无翳神情微变,说道:“覆天宗要对无极剑宗下手?可是剑圣还在……” 曹天野说道:“苍屿山一行,更加坚定了本将对莫惊空的杀心,因为江朽的缘故,无极剑宗和红月堂很有可能已经联盟,所以谢知非必须先对祝念出手,江朽此人虽然境界微末,但未来不可限量,你必须做到一击必杀。” 戴无翳面色凝重说道:“谨遵大人之命。” 曹天野又道:“揽月楼的北堂敬近来发现了一些秘密,他会协助你彻底拔除红月堂在离川的影子,至于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戴无翳的眼底渐渐浮现一抹精光,沉重的嗯了一声。 曹天野向后退回黑暗中,戴无翳低头沉默了许久,从怀中掏出一面古朴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他的脸,慢慢浮现一个狰狞的笑容。 当笑容盛到极致,他直接一圈打碎了镜子。 奇怪的是,那些镜子的碎片只是环绕着他的手臂周围,就像是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控制着,他的拳头没入碎裂的镜面,仿佛进入了黑洞中。 …… …… 是夜,祝念离开了离川。 江朽走出揽月楼之后,本想直接离开离川去往无极剑宗的,但思绪却鬼使神差的转变,朝着南城那座废庙走去。 这条无名街道在白日里便没有什么人,夜幕降临之后更像是鬼街一样空空荡荡。 废庙近在眼前,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喻天池站在月光之下,静静的望着夜空。 “好巧啊!” 他看到江朽时,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容古怪。 江朽停住脚步,摸了摸手指上的黑白戒指,说道:“巧吗?我怎么感觉你像是刻意在等我?” 喻天池摇了摇头,说道:“今夜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江朽眉头微挑,视线扫过夜色下的长街和屋顶,一丝不安萦绕心头。 喻天池轻叹了一声,说道:“虽然楚碑给宫里传了信,你的安全受到了保障,但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殿下从东南地界归来之后更加坚定了杀你的心思,眼下你怕是活不了了。” 江朽说道:“所以让你来杀我?” 喻天池苦笑一声,说道:“你的修为突飞猛进,我又怎么会是对手,但殿下和神将大人都要杀你,我也只能来露个面。” 江朽沉默了下去。 呼呼。 呼呼。 阴风忽然在长街上肆虐开来,风声如同恶鬼呜咽,渗入灵魂,令人不寒而栗。 “看来还是玄天司猜的准啊,你在去无极剑宗之前一定会来这废庙探查一番,但你为什么要来呢,佛像的秘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来便不会死了……” 喻天池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木讷,更像是机器一样说着不由自主的话。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意森然骇人,却无声无息。 随着他手掌一挥,数百道身影从街道两头如潮水般涌来,脚步声如雷般轰鸣,银甲反射着月光,映着寒枪之尖。 前后皆是守天卫精锐士兵,为首的更是那几位道行颇深的副统帅,有一人江朽今日还刚刚找他请了假。 视线一转,江朽的目光落到了街道两侧的屋顶上,数道血衣身影掠上高处,月色下的修罗面具就像是真正的索命无常。 青衫女子从夜色中飘掠而下,落到了喻天池前方。 “夏宣统领,血部高手,守天卫副统帅几乎尽数出动,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江朽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畏惧之色,眼眸中隐隐有点点星光浮现。 夏宣朝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青绿色的衣袂随风轻飘,说道:“剑圣传人,红月堂主祝念身边的红人,十大高手你一人便牵扯到了两人,值得我们大动干戈。” 江朽抬头望向夜空,眼底的星光越来越亮,说道:“以夏宣统领的修为,只要你一人便可以杀我了。” 夏宣说道:“谁知道今夜又会引出多少人呢?” 江朽却是摇了摇头,说道:“红月堂是杀手组织,不是武道宗门,一人遇难,不会有其他人相帮的。” 夏宣眯着眼睛,说道:“你可不是普通的杀手……” “唉……” 一声轻叹在夜色下回荡。 夏宣抬头望去。 一道黑影从月光中掠出,几个瞬间便出现在废庙上空,黑袍遮掩之下,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虽然被硕大的黑帽遮掩着容貌,但帽檐下的目光却是冰冷嗜血。 “夏宣姑娘说对了,他的确不是普通的杀手。” 黑袍下传出沙哑的声音,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的江朽身边。 夏宣目光一凛,说道:“如此深沉的杀意和修为,只有红月堂的地字杀手才能够拥有,七杀已逝,你就是贪狼吧?” 闻言,那几位守天卫副统帅的脸上顷刻间露出凛然杀意。 …… …… 虽是深夜,揽月楼却依旧灯火通明。 南小枝捏着银穿梭在一副锦绣江山图上,宁知薇在一旁托着腮,眼神平静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南小枝的手指忽然猛地一颤,银针从手中脱落。 她的脸色随之一变,抬起头望向夜幕中的明月。 她就这般看着,月晕越来越模糊,她的眼神却越来越深邃,原本的娇柔被冷光取代。 “知薇,出事了。” 南小枝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万里江山图陷入沉思。 闻言,宁知薇瞬间起身,问道:“怎么了?” 南小枝沉默了一会,说道:“近日来我的感觉很不好,北堂敬似乎发现了什么,姐姐和江朽在今夜先后离开离川,城内的气氛变得很是微妙……” 宁知薇说道:“我们能做些什么?” 南小枝豁然起身,说道:“先控制北堂敬。” …… …… 隆隆。 隆隆。 幽室内的暗门缓缓朝着两侧推进,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此时他正面对着门口,看着走进来的二人,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 “南姑娘,你这是自投罗网啊!” 轰。 身后的石门瞬间合拢,隔绝了一切声音。 北堂敬的身体表面弥漫着淡淡的真气波动,笑容更甚。 南小枝向后看了一眼,依旧保持着平静淡然,她看着北堂敬说道:“你果然一直在隐藏修为。” 北堂敬说道:“南姑娘不是也一直在隐藏身份吗?” 南小枝看了宁知薇一眼,不露痕迹的点了点头。 宁知薇的眼眸中缓缓浮现一层混沌之色,神秘而诡异。 “唉……” 北堂敬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今夜过后,红月堂便会在离川彻底消失,南姑娘这么温柔可人的美人儿,死了可惜了。” 第六十九章 那就下一场雨吧 北堂敬的笑容在烛火中越发狰狞,就像是嗜血的猛兽看着奄奄一息的猎物。 嘭。 一股无形的力量顷刻间充满了整间幽室,如水波般柔和温顺,却直击灵魂。 北堂敬的表情陡然一僵,看向那个穿着宽大黑袍平平无奇的少女,不愧是被楚碑收为传人的天才念师! 南小枝给世人的印象一直是娇柔的邻家女孩,这一刻却仿佛化身冷面修罗,冰冷的气息席卷而出,观其修为,竟是已经隐隐触及太初境的门槛。 宁知薇体内释放出来的念力正在以一种玄妙的方式连接着南小枝的娇躯。 北堂敬神色渐敛,说道:“二位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了,留着你们的命还有用处,但不代表你们不会死。” 话音落下,幽室四周黑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出四道身影,黑甲如夜,黑面如渊,分辨不出模样,却释放着磅礴的气息。 这四人虽然刚入太初,却已是比南小枝和宁知薇强上很多。 “曹天野麾下的秘密存在,十六凶将?” 南小枝的眉头缓缓皱起,眼神却越发的平静。 北堂敬说道:“不愧是南姑娘,连十六凶将的存在都知道,为了你们,神将大人可是把底牌都露了出来。” “找机会走。” 南小枝在宁知薇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身体周遭骤然席卷起如刀意般的风刃,原本的明媚双眸渐渐变成血红之色。 北堂敬的脸色随之一变,骇声道:“你竟然修炼了红月堂的魂噬?” …… …… 守天卫有六位副统帅,其中有一个叫元不夜的在数月之前死在了红月堂杀手的手中,虽然怀疑对象有好几位,但七杀已逝,只剩下了贪狼,他的出现自然会引发守天卫的恨意。 贪狼修为高深,但却孤身一人,街道两头皆被守天卫围住,两侧的屋顶上更是有十数位血部的高手虎视眈眈。 莫说抵抗,就算是带着江朽脱身都成了难题。 喻天池看了一眼,悄无声息的走进了废庙之中。 “贪狼,你虽道行高深,今日也再无活路!” 夏宣冷冷出声,忽然有十几道深沉的杀意从街道两侧的屋顶释放而出。 黑袍之下的贪狼缓缓抬头,似乎是看了一眼月亮,黑袍中伸出一只惨白枯瘦的手,一道血色的光芒从指尖没入了夜空之中。 三息之后,偌大的离川城突然从各个角落升起无数道猩红之光,直入夜幕。 远远望去,就像是无数人从离川城朝着夜空射出血红色箭矢。 下一刻,这些光芒开始迅速朝着南城的废庙汇聚。 其中最强大的那些气息距离废庙不过千丈之远,不知是否是有意为之。 短短数息之后,十几道最快的身影落到了贪狼身后,这些人皆隐藏在黑袍之下,身体表面弥漫着不弱的气息。 “四阴四阳五神池,天煞孤星杀破狼,看来今夜红月堂的顶尖杀手倒是聚齐了,都是将死之人,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夏宣微嘲道。 江朽看着面前的十几道黑影,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为何红月堂的一众顶尖杀手会舍命相救? 若是他们折在这里,红月堂就和覆灭没什么区别了。 贪狼说道:“正好领教一下公主殿下一手培养的血部究竟有什么水准!” 一瞬间,十数道黑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便是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和那些红衣修罗面具的人影激战在了一起。 贪狼的对手自然是夏宣,二人在夜幕下几个闪烁间便已经掠向高空。 “啊!啊!” 守天卫的人群中忽然响起惨烈的哀嚎声,只见街道两头的银甲队伍被黑色的人潮冲散开来,明亮的盔甲很快便被鲜血染红。 这些蒙面的黑衣人,皆是红月堂的黄字杀手。 看那数量,足有百余之多,虽然修为低于玄字杀手,但足够应付强大的守天卫精锐了。 令江朽没想到的是,随云王朝的帝都之内,竟会隐藏着如此多的红月堂杀手。 战斗一触即发,江朽这个主角反而成了清闲之人,他之前看到喻天池走进废庙,本想前去一探究竟,却是目光一转,望向某座高大建筑后面的黑夜中。 一道璀璨的剑光和数道真气波动正迅速袭来,不多时便出现在江朽面前。 风度翩翩,气度沉稳的少年,正是黎渊山庄少主念经风。 他的身后是一群比他强上一些的修行者,但还未突破太初境,皆是黎渊山庄门人。 念无伤死后,黎渊山庄一时无主,由于几位长老的阻拦,念经风并没有顺利登上大位,眼下却是带着一些人出现在离川。 江朽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念经风的袖口处隐隐有剑光亮起,他看着江朽说道:“我父死于红月堂手中,今日便血债血偿,只是实在惋惜,剑圣前辈寻找了数十年的传人,居然会是红月堂的杀手!” 江朽轻轻摩挲着左手环指上的黑白戒指,眼底不露痕迹的闪过一抹寒意,低声说道:“我也很想杀了你啊!”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是消失在原地,同时一道黑白剑光闪烁而起,展开数十道剑光,朝着念经风笼罩而去。 念经风微感惊讶,一道明亮剑光从袖口中飞出,剑锋如镜,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黎渊山庄传承神兵,游天剑。 铛铛。 铛铛。 两把神兵在两道急速移动的身影手中连续撞击,夜幕下绽放出数朵璀璨的烟花,那是两把剑不断撞击摩擦出来的火花。 当剑光膨胀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两道身影皆倒退了数丈。 念经风眼中充斥着不可思议。 在观星礼上,江朽尚还是天照初境的修为,不过短短数日,便是已经突破到天照上境,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自然不会知道这是江朽炼化星辰之力带来的初步效果。 但更令念经风意外的是,他已经跨过天照上境,踏入三劫之境的第一劫,造化劫,竟只能和江朽打成平手。 无论是剑意还是真气,江朽在这二者上的造诣都远超同境界之人。 目光微沉,念经风握着游天剑斜指着地面,剑气蒸腾,无论是继承神兵之前还是之后,他从未败过。 今日,他也不会败,一旦败了,他的威望会大大降低,将会令本就坎坷的继承之路更加看不到结局。 刺耳的剑啸声响彻夜空,剑意在上空汇聚盘旋,隐隐形成一条庞大的剑意河流,犹如怒龙出江,直逼江朽。 无双武学,游天之境剑诀,来自黎渊山庄。 江朽见状,直接把落九天剑扔向了夜空,数道剑芒如暴雨般朝着那条剑意河流倾泻而下。 忽然间,剑雨陡然凝聚成一把黑白巨剑,朝着剑意河流斩下。 江朽单手结印,眼神如冰。 逍遥三剑,合纵。 两道剑诀交汇,暴风肆虐,就连那已经和红月堂杀手厮杀在一起的几个黎渊山庄高手都看了过来。 这二人的剑道造诣,将来必定能在随云王朝占据一席之地。 轰! 剑意河流轰然消散,那把黑白巨剑虽然威势减弱,却径直落到了念经风的身上。 落九天剑落回江朽的手中。 念经风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江朽微微眯起了眼睛。 江朽平静说道:“你走吧,我不杀你,但你带来的其他人只能留在这里了!” 他没有给念经风回答或者震惊的时间,再次把落九天剑扔向了夜空。 霎时间,锐啸声经久不息的响起,念经风震惊的望向上空。 江朽双手猛然结印。 数千道剑光再次落下,但这一次这些剑光没有汇聚,而是如锁定了目标一般,落向了那十几个黎渊山庄的修行者身上。 剑光径直穿透了他们的身体,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而去。 这并非剑诀,而至最精纯的天衣剑意包裹着最霸道的星辰之力。 那些黎渊山庄的修行者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迅速失去了生机。 一场剑雨,便死了一些人。 第七十章 唯一纯白的花 天照境之上是三劫之境,也是迈向太初境最重要的阶段,破三劫的条件极为苛刻,且要经历诸多凶险。 造化、涅槃、轮回之三劫,每度一劫,皆可脱去一层骨皮。 念经风在不久前成功破境造化劫,跟他来的那些人更都是突破涅槃境的修行者,却全都死在了江朽手中。 而且只用了一招。 念经风捂着胸口看着那个平静握着剑的少年,心绪一时难以平复。 他虽然沉稳,但却自有骄傲,这一败,令他过往磨炼的心弦一朝崩断,要知道在不久前,江朽的修为可是远低于他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少年的修为竟是突飞猛进? 念经风这般想着。 或许是在缺月宗山门之下,又或许是在孤山之巅的观星礼上。 更令他疑惑的是,江朽却说放了他,万事皆有缘由,他可不相信这是江朽一时大发慈悲。 “废物!” 冰冷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之姿传来,屋顶上出现了一个头戴斗笠的红衣倩影。 显然,这两个字是说念经风的。 江朽抬起头看着她,眼底隐隐有破碎的星光浮现,说道:“何必再隐藏身份?” 红衣女子沉默了一会,说道:“习惯而已。” 月光之下,她朝着下方飘然掠下,红影重重。 “云氏世代传承云涡剑意,本宫自认此剑意比逍遥剑意还要强上几分,但观你之前所施展的手段,并非是逍遥剑意,看来传言不假,你的确先天领悟出了更强的剑意。” 她站在江朽面前两丈远的地方,红衣随风飘起。 江朽没有说完,只是眸子里浮现数个光点,就像是夜空中的星辰,散发着世外的玄奇之力。 红衣女子一怔,说道:“这是陨星内的力量?” 江朽说道:“你不是一直认为陨星之力在我身上吗,现在看到了?就算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了。” 红衣女子说道:“将你擒住,本宫自有办法。” 长街之上,忽而寒意深沉。 红衣女子消失在原地,一圈圈极淡的云气匹练缠绕在腰肢间,每过一处便会在原地留下一圈难以消散的云气。 江朽目光一凝,只能看到数道云气在虚空中接二连三的出现,却难以捕捉那道红衣身影。 剑光绽放,在周身形成一尺的剑意防御。 红衣身影穿梭在剑光之中,斗笠和面纱被剑气搅碎,露出了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庞。 她伸出手指点在江朽周身的剑意壁垒上,指尖释放出云雾。 云雾中隐藏着无上剑意,竟是凝聚成如玉质般的一层覆盖在手指表面。 就像是火钳透过薄纸一样,那根剑意笼罩着的手指轻而易举的穿透了江朽周身的壁垒。 …… …… 轰! 揽月楼沿街七楼的某个位置,忽然破开一个大洞,碎石散落,两道身影从中飞了出来,朝着地面坠落。 原本人声鼎沸的揽月楼瞬间安静了下来,过路之人也停下脚步,惊恐望去。 两道浑身是血的倩影从那个黑漆漆的洞里跌落而下。 一瞬间,尖叫声响彻而起,无数人四散而逃。 宁知薇的脸上染着鲜血,依旧面无表情,她搀扶着气若游丝的南小枝,看了上方一眼,做势就要朝着远处逃去。 四道黑影闪现般的掠出,堵住了街道两侧,观四人气息,亦是虚弱紊乱。 南小枝脸色惨白,猩红的眸子已经退成黑色,呼吸之间,眼皮微颤,随时都有可能昏迷过去。 在宁知薇的念力加持下,她施展了红月堂秘术魂噬,虽伤到了那四位凶将,却再无战力。 轮椅转动轱辘的声音响起,北堂敬出现在揽月楼七楼的黑洞前,静静的看着下方,说道:“二位,何必如此拼命,活着不好吗?” 南小枝抬起头与之对视,说道:“北堂敬,看来你仍不知道我背后究竟是什么……” 北堂敬眉头微皱,却是微笑道:“红月堂大势已去,南姑娘还是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南小枝轻轻拍了拍宁知薇搀着自己手臂的手掌,望向街道某处说道:“斋主,还请出手相助。” 闻言,不仅是北堂敬脸色突变,就连那四凶将都看了过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走来,脚步声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看似平凡的老人,在出现的那一刻,却令四凶将心神僵硬。 只见老者轻轻一挥手,便是有四道劲风如利刃般横贯长街,准确无误的落到了四凶将的要害上,瞬间倒地,不知死活。 楼上的北堂敬紧紧抓住轮椅扶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老家伙是谁,离川城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个强者? “小枝丫头,怎么如此莽撞,竟是施展了魂噬,老头子只是行动慢了一些,这不是来了吗?” 老人走到南小枝之前,指尖点在其眉心,便是有磅礴的真气涌入她的四肢百骸之中,原本的虚弱之感顷刻间消散于无形。 南小枝欠身道:“多谢斋主。” “阁下是谁?我等奉神将大人和公主殿下之命在此诛灭红月堂妖人,还请不要插手!” 北堂敬阴沉着脸看着下方,虽然言辞锋利,却已是萌生退意。 “聒噪!” 老人又是衣袖一挥,一道真气直接飞向高楼,穿透了北堂敬的胸口。 他的瞳孔瞬间骤缩到极致,生机随即湮灭。 老人的目光扫过宁知薇,看着南小枝说道:“南城废庙前已经一片混乱,那小子也在其中,老夫一旦出手,会引出那些人,所以只能交给你们了。” 他伸出手,掌心中有两颗金色药丸。 “这是生灵丹,可快速恢复伤势。” …… …… 江朽不会想到那一根剑意凝聚的手指竟会穿透他的剑意壁垒。 红衣女子也不会想到,江朽竟会在危急时刻将剑意壁垒汇聚,给予她重重一击。 剑意气浪翻涌,而后缓缓消散。 “传说新世界诞生之前的上古时代,有一名震千古的女帝,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熙字,你效仿先人取名云熙,但是这修为和心性却是差了太多。” 江朽静静的看着她,体内悄然运转起极道龙渊神意诀,迅速平息着翻涌的气血。 云熙便是红衣女子的名字,云氏皇朝的安宁公主。 但她一点都不安宁,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培养了血部组织。 血部中最强的人便是太初四重天的夏宣,却能甘心在她麾下听命,足见这位公主殿下的能力。 云熙冷漠说道:“本宫若有她那般环境,又岂会在乎你体内的微末力量。” 江朽微微一笑,说道:“那公主殿下便来领教一下你所谓的微末力量吧。” 破碎的星光再一次在江朽的眸子里浮现,同时间,他的身体表现涌动着霸道玄妙的力量,就像是无形的汪洋。 点点光芒浮现,迅速扩散至整个身体表面。 远远望去,他就像是被诸天星辰笼罩一般。 “果然是星辰之力……” 云熙低声自语,红衣表面有云雾之气氤氲而出,每一道白气之中都是锋锐的剑意。 江朽抖动着手指,星光在指尖跳动,竟别有一番意境。 云熙似乎十分了解星辰之力的强大,当剑意释放到极致时,她的眉心处又慢慢浮现出一朵莲花虚影。 那朵莲花洁白无瑕,应是世间最配得上出淤泥而不染这句话的存在了。 莲花九瓣,不似人间之物。 江朽神情微凛,当那九片花瓣慢慢蜕变成九彩之色后,他的呼吸陡然加重。 下一刻,他体内的真气不受控制的运转起来,隐隐传出低沉的龙吟之声。 原来九大异宝之一的龙息圣莲竟在她的身上! 第七十一章 夜尽天明 世间有九大异宝,功用和内性皆有不同,不过短短数日之内,竟有两种异宝先后在随云境内现世,而且皆在离川城中。 海魂在宁知薇脖子上挂着。 江朽从苍屿山那里得知龙息圣莲在皇城之中,却不曾想竟是在公主云熙的身上。 池涯曾言,龙息圣莲可祛除魔息煞气。 莲生九瓣,瓣瓣不同色,有龙息外溢。 当江朽认出龙息圣莲之后,仅仅是一瞬间,星辰之力便暴涨到极致,一条条破碎星光汇聚而成的匹练缠绕周身,仿佛世外之人。 与此同时,天衣剑意和真气外放而出,剑啸声和龙吟声交织在一起,恐怖至极。 江朽看着云熙,眼神一凛。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便不必再留手,龙息圣莲,抢来便是! 云熙的指尖弥漫着云雾剑意,感受到江朽体内散发着的澎湃力量,耳畔回荡着龙吟之声,俏脸之上的神情变得极为古怪。 随云境内,可是没有一道功法伴随着龙吟之声。 在扶桑树内炼化星辰之力后,江朽的修为突破至天照上境,极道龙渊神意诀也跨过了三重境界,能够轻易的打败念经风,不排除这个原因。 锋锐剑意在地面上留下道道痕迹,江朽的身影随之消失。 云熙脸色一变,云雾缥缈,也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二人已然在半空中相遇。 两种剑意接触,虽未出剑,却已绽放千百朵烟花。 云熙的红衣上悄然出现道道裂口,有鲜血溢出,那是星辰之力所致。 照此情形僵持下去,云熙必败无疑,但下一刻,她的眉心处却忽然浮现一道血纹,猩红色的光芒从其中爆射而出。 江朽见状,脑袋猛地一歪,但那道光芒还是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瞬间,鲜血浮现,一种钻心的疼痛感袭来,传遍全身。 江朽身形不稳,朝着地面坠落。 一道黑影从远处急速掠来,接住了险些摔在地面上的他。 江朽看到那张精致的脸蛋和眼角的泪痣,淡笑道:“你咋来了?” 宁知薇看着他脸颊上隐隐溢出黑气的伤口,说道:“是皇室的血竭术。” 话音落下,她的双眸便变成了混沌之色,无形的念力涌出,朝着江朽脸上的伤口覆盖而去。 玄之又玄,那股弥漫全身的钻心之痛竟然在迅速散去。 “谢了。” 不多时,江朽从宁知薇的怀里起身,看着不远处的云熙,眼中剑光闪烁,再一次消失在原地。 宁知薇的目光扫过周遭,长街和两边的屋顶上皆是混战。 南小枝的身影也已融于人群之中,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剑,每划过一寸空气,看似轻柔,但便有一人倒地。 收回目光,宁知薇直接在原地盘膝坐下,念力从眉心处涌出,朝着四面八方笼罩而去。 那些杀伐和哀嚎的声音统统消失不见,在她耳畔回荡着的只有或强或弱的心跳声。 念力持续朝着更远的地方蔓延,宁知薇的眉头缓缓皱起,她能够察觉到似有更强大的气息隐藏在暗中,但因为某些原因并没有立刻现身。 忽然间,宁知薇脸色骤冷,因为她察觉到那道气息正在朝着这边迅速靠近。 她看向江朽,沉声喝道:“快走!” …… …… 在知晓了云熙的手段之后,江朽自然不会再给她机会施展眉心的那道红光,短短数息之后,他直接一掌把云熙拍倒在地。 龙息圣莲现身护主。 只听龙吟之声在江朽体内呼啸而出,他的手掌被青光覆盖,一把抓住龙息圣莲,迅速掠到宁知薇身边。 云熙脸色骤变,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昏迷了过去,若不仔细察觉,甚至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声。 夏宣见状,一击震开贪狼的攻势,迅速掠到云熙身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冲着那剩下的几道红衣身影大喝道:“撤!” 顷刻间,血部退去,伤亡过半。 宁知薇看着江朽手里的龙息圣莲,体内的真气忽然不受控制的涌动起来,她的眼神微变,知晓这龙息圣莲或许适合做她的本命物,但似乎还差了点什么。 “走。” 江朽抓住她的手腕,刚要离去,一道恐怖的气息如大山般从夜空中倾泻而下。 银甲之下,是冰冷无情的目光。 一掌落下,化作数道掌印,瞬间便重伤了数位红月堂玄字杀手,鲜血飞溅。 戴无翳落到地面上,轻轻拍了拍手,平静的看着江朽。 贪狼掠到江朽身边,一滴滴鲜血沿着他的手臂滑落,显然在和夏宣的战斗中他受了伤。 江朽将龙息圣莲收起来,没有意识到一只手还抓着宁知薇的手腕,当他察觉到戴无翳身上的气息时,眼神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他的伤势已经痊愈,竟已是太初六重天的境界。 贪狼手掌一挥,包括南小枝在内的三个仅剩的玄字杀手便迅速抽身撤离,聚集到江朽身侧。 那些黄字杀手仍然在和守天卫厮杀,伤亡惨重,地面上满是黑衣和银甲的尸体。 戴无翳忽然说道:“祝念不在,你们不过是一群蝼蚁。” 黑袍下射出杀意深沉的目光,贪狼怒喝道:“破军,你这个叛徒,出卖前堂主致其身陨,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戴无翳负手而立,微笑道:“贪狼啊,就凭你这太初四重天的修为也想为那家伙报仇?” 贪狼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说道:“破军,你应该知道,你、我和七杀前辈三人在前堂主心中并不是简单的地字杀手,我等是一起从死亡中走出来的,你究竟为何要叛?” 戴无翳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寒月,说道:“哪有人愿意一直活在黑暗中啊……”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贪狼体内弥漫而出,他转过身看着江朽说道:“小子,带着这两个丫头马上离开这里,不要问为什么,别辜负了堂主。” 他根本没给江朽反应的时间,直接一掌轰出,气浪翻涌,便将江朽、宁知薇和南小枝推到了千丈之外。 贪狼又看向仅剩的两位玄字杀手,说道:“最后的使命终于来了。” “刀山火海,属下皆愿追随!” 两个玄字杀手沉声喝道。 三人面对着戴无翳,血色光泽迅速涌出。 贪狼伸出苍白干枯的手,第一次在世人面前揭下了硕大的黑帽。 当那张苍白的脸暴露在月光之下时,戴无翳的脸色骤然一变,惊声道:“居然是你!” 贪狼瞬间出现在戴无翳面前,另外两个玄字杀手紧随其后。 三人的身体迅速膨胀,处在爆裂的边缘。 这和七杀对付念无伤的手段一模一样。 纵横八术的终点,祭炼自身。 戴无翳阴沉着脸,竟是没有后退,身体表面被磅礴的真气笼罩着,掌心中银光闪烁,朝着贪狼抓去。 轰! 惊天巨响贯穿了整个离川城,经久不息。 …… …… 江朽、宁知薇和南小枝三人落到千丈之外后便听到了那声巨大响声,甚至还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们仅仅是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朝着离川城南门掠去。 …… …… 离川城南门名为云兮门,城墙高大,以江朽三人的修为几乎不可能直接翻越而过,况且还有早已经等候多时的黑甲玄骑军士。 为首的黑甲将军,双手搭在立于地面的重剑上,面色阴诡的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三人。 “重剑将军,赵远峰……” 江朽认出了那人的身份,此人入伍近二十年,一直默默无闻,是在近几年才开始展露头角。 “别走了,有本将在,你们就留在此处吧,看来又能记上一功了。” 赵远峰阴森一笑,手掌中有真气涌入重剑,地面上瞬间浮现一道裂纹,蔓延到江朽的脚下。 太初一重天…… 江朽三人的脸色有不同程度的变化,很有默契的呈三角之势散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宁知薇的手腕,立刻尴尬的松开了手。 赵远峰高高举起重剑,就像是巨猿挥舞着双拳,朝着江朽三人狠狠砸下。 飓风骤起。 江朽三人的衣衫猎猎飞舞,真气瞬间爆发。 轰! 忽有一道伟岸的身影挡在面前,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铁棍,竟是将那巨剑震了回去。 气浪席卷,江朽看着眼前的身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此人的身影隐藏在黑袍之中,却并非是红月堂的杀手,显然是刻意隐藏着身份。 观其修为,应该和赵远峰差不多。 “这里我拦着,你们走。” 江朽听到微感熟悉的声音,什么都没说,拉起宁知薇和南小枝便朝着云兮门奔去。 有人牵制住赵远峰,剩下的人自然不是对手。 …… …… 城门大开,江朽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地昏迷的军士,看向那激战在一起的二人,轻声说道:“谢谢。” 四野茫茫,夜幕之下的大地一望无垠,三人辨明了方向,迅速远遁而去。 …… …… 当东方天色渐明,三人终于停止了一夜奔走,气喘吁吁的靠在某座矮丘上的岩石坐了下去。 疲惫之感跃然于脸上,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轻松。 但没人笑。 三个人都不爱笑。 南小枝望着早已看不见的离川城方向,轻叹了口气,眼神依旧平静。 “那人是谁?” 宁知薇望着东方逐渐明亮的天空,天光落尽眸子里,映出一丝生机。 江朽沉默了一会,说道:“希望他不被发现吧。” 三人沉默了下去。 南小枝闭上眼睛,一丝倦意涌上眉梢。 宁知薇望着极远处的火球从地平线跳出来,怔怔出神。 江朽起身走到矮丘边缘,望着天地间的茫茫轮廓,竟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终于还是出来了啊…… (今天一章,明天三章。) 第七十二章 黑莲 一场大雨降临离川。 似乎这场雨只降临离川。 远远望去,这座古老的城池就像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秋雨无雷,却惊人心魄。 南城那条无名街道已是一片残垣废墟。 守天卫死伤殆尽,红月堂杀手近乎全军覆灭,银甲和黑衣尸体遍布长街,最后不得不出动皇宫大内的禁军才得以将尸体收殓干净。 黎明前便开始落雨,雨势越来越大,无名街道上的血液混着雨水沿着青石路凹陷处流淌而过。 废庙前的不远处有一个半丈深的大坑,就像发生过爆炸一样。 这条本就人烟稀少的街道,因为昨夜那场厮杀和这场大雨彻底死寂下来。 昨日一战,守天卫五位副统帅战死四人,剩下一位也是重伤不醒,整个守天卫除了戴无翳便还只剩下数十个勉强保有战力的军士。 天井是玄天司大牢的名字,名声传遍随云国境。 凹凸不平且潮湿的墙壁上挂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油灯,一直蔓延到牢房深处。 戴无翳看起来并没有在昨夜那场厮杀中受到伤害,他沿着十几级台阶走下,又穿过昏暗火光照亮的狭长通道,许久之后,在某扇漆黑的铁门前驻足。 铁门冰冷,只有一道狭小的四方窗口能够看到里面的情形。 一片昏暗,勉强能够看到一个披散头发低垂脑袋的人影,无声无息,就像在鬼门关安静等待轮回的灵魂。 这里是地下深处,潮湿冰冷,安静的可怕。 戴无翳的目光穿过小窗看着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我对纵横八术的领悟不比你差,又怎么会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何必呢?” 牢房内一阵寂静。 不多时便有森冷的声音传出:“你已经手刃了那么多曾经的伙伴,还差我一个?” “呵,红月堂内也有伙伴吗?” 戴无翳不屑一笑,脸上的冷漠却缓和了些许,又道:“昔年你我初识之时,你便把容貌隐藏着黑袍之下,若不是昨夜看到你的样子,你现在也活不了。” 牢房内那道被囚禁的身影正是贪狼。 当时他施展纵横八术的终极杀招想要以命换命,却不曾想戴无翳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化解了他的手段。 正如戴无翳所言,他曾经也是红月堂杀手,又岂会不知纵横八术的奥义。 只是那两个玄字杀手便没有这般幸运了,直接当场化作了两团血雾,尸骨不存。 “留下我又有什么用呢?” 贪狼微嘲道。 戴无翳阴冷一笑,说道:“在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之前的确没什么用,但现在不同了,我想不仅是祝念,就连红月堂背后之人也不会让你死的吧?” “你!” 贪狼猛然抬头,冰冷的目光穿过散乱的头发看向戴无翳,那张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早已凝固的血迹,就像是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很意外吧,我竟然知道你们之间有秘密。” 戴无翳脸上的笑意更浓,说道:“当然,如果你现在说出那个秘密是什么,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死,并且会活的很好。” 贪狼的呼吸逐渐加重,咬着牙沉声说道:“妄想!” “那就等祝念和那些人来救你吧,这座天井大牢能装得下他们。” 戴无翳留下最后一句话,便沿着狭长的通道向外走去。 “破军,你不得好死!” 贪狼的怒吼声响彻天井大牢,回荡不息,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 …… 时至中午,雨虽停,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压抑的情绪弥漫在每一个的心头。 守天卫极为冷清,戴无翳像往日一样在后花园中与自己对弈。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守天卫,穿过前院的长廊,出现在花园之中。 “狄兄,好久不见。” 戴无翳放下手中的棋子,看着狄明微微一笑。 狄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居英院出了这档子糗事,实在是丢人。” 戴无翳却是淡然道:“这与狄兄又有何关系,红月堂杀手的手段颇多,恐怕就算是神将大人也难以发现江朽的身份。” 狄明嗯了一声,目光落到面前的棋局上。 黑子已成笼中之兽,被白子团团围住,只留了一个看似生门却好像早已设下的陷阱。 狄明再不懂棋,但似乎也明白了一些事情。 戴无翳忽然说道:“狄兄已经突破到太初一重天了吧?” 狄明神情一滞,说道:“侥幸而已。” 戴无翳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说道:“昨夜那三人从云兮门逃离,赵远峰本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他们,却被一个神秘人阻拦,狄兄可有听说?” 狄明的眼皮一颤,说道:“没有。” 戴无翳从棋瓮中捏起一枚白子落到棋局的生门上,直接将黑子的活路堵死,他抬起头看向狄明说道:“有人看到那个神秘人最后回到了居英院,但我想可能是夜色太浓看错了,狄兄放心,我已经重重责骂了那人。” 狄明紧紧握着拳头,但又立即松开,迎上戴无翳的目光说道:“戴兄是怀疑我?” 戴无翳咂了咂嘴,眼中露出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仿佛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枚黑金令牌。 狄明面色一变。 戴无翳把令牌推到狄明面前,上面刻着一个曹字。 “神将大人已经下令,除了皇城,我可以对离川城中的任何人采取行动。” 戴无翳眼角闪过一抹寒意,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盛,说道:“辛苦狄兄走一趟天井,如果调查清楚与你无关,自然会放狄兄离去,放心,这并不会影响到狄兄的侯爵之位。” 狄明垂下目光,什么都没说。 有银甲军士从外面走来,在戴无翳耳边小声说着些什么。 狄明抬起头,看到了戴无翳微变的脸色。 “我那侄儿从巫江鬼兵营实修回家省亲,狄兄有没有兴趣一起去见一下?” 戴无翳已然起身,又道:“对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你的老朋友,温峥嵘。” …… …… 无极剑宗所在的万星州位于随云境内南部,未到巫江,距离离川城有两千八百里的路程。 江朽三人虽然不分昼夜的赶路,又在路过某个小镇的时候买了三匹马,依旧用了五日时间才抵达万星州地域。 他们没有立刻去往无极剑宗祭拜,而是闯进了万星州边缘的一座山里。 人迹罕至的山洞里,南小枝把一枚月光石悬挂在山壁上,照亮狭小的空间,但足够三人恢复体力。 南小枝直接靠着崖壁闭上了眼睛。 江朽盘坐在地面上,取出依旧光彩夺目的龙息圣莲,在真气的包裹下,悬浮在面前。 一缕缕黑气从他的眉心涌出,朝着龙息圣莲缠绕而去。 宁知薇靠在不远处的崖壁前坐着,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那些黑气是什么,但内心深处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这样才算完整。 她忽然有些明白方时七跟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江朽眉心涌出的黑气正是魔息煞气,不知是被龙息圣莲吸引,还是江朽刻意释放,魔息煞气犹如囚笼般把龙息圣莲笼罩其中。 江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身体仿佛僵硬,一抹红晕从眼底缓缓浮现而出,额头渗出的冷汗和慢慢变白的脸色令他看起来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慢慢的,就连神色都变得狰狞起来。 宁知薇完全被龙息圣莲吸引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江朽的异样。 轰! 忽然间,一阵气浪震荡的声音在山洞内响起。 南小枝被惊醒,睁开眼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异样,又立刻闭上了眼睛,只有淡淡的真气在身体表面流转。 漆黑的魔息煞气陡然膨胀开来,充斥着方圆半丈的空间。 宁知薇甚至感觉那黑气就在自己的鼻尖上,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剑一样,随时可能划破皮肤,但她依旧一动不动。 江朽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发疯的恶魔,喉咙中开始发出嘶吼声,通红的双眼就像是巨猩看见月亮时的反应。 时间缓缓流逝。 宁知薇和南小枝仍旧一个认真看着,一个闭眼休养,没有任何反应。 而江朽的嘶吼声越来越大。 直到某个时刻,宁知薇的双眼陡然被混沌之光覆盖,洁白的眉心处浮现一道光纹,无形的念力从光纹中涌出,将江朽的身体包裹进去。 如久旱逢甘霖一样,江朽的嘶吼声缓缓减弱直至消失,眼中的红色也渐渐消失不见。 宁知薇出手的时机恰到好处。 江朽眉心处已再无魔息煞气涌出,周遭笼罩的魔息煞气也如潮水般朝着龙息圣莲迅速涌去。 九彩光华瞬间被淹没。 江朽的眼神重新涌现生机,深吸了几口气,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舒畅之感,忽然间他的神情一滞,气海中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反应。 那是……要突破了? 江朽瞬间收敛心神,无暇顾及龙息圣莲的变化,调整呼吸,运转起极道龙渊神意诀。 心神内敛,他仿佛看到了气海中那忽然出现的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那是劫难,跨过去,便可脱胎换骨。 宁知薇起身走到悬浮在半空中的龙息圣莲前,魔息煞气已尽数被吸收,但九彩光华也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幽黑至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黑莲。 花瓣上一条条漆黑的纹路就像是恶龙的爪子。 宁知薇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伸出手抓住了黑莲。 (刚刚编辑通知明天上架,所以临时改变计划,今天依旧一更,存一些稿,明天中午左右上架,更新5到6章。) 第七十三章 冰与火,捅出一条生路(第一更) 无极剑宗位于万星州南部,江朽三人所在的山洞位于北部,隔着整个万星州地域相望。 此时在万星州西部边缘一座四面环山的山谷里,正酝酿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空气中飘荡着的苦腥气,似乎在预示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不会很太平。 无望谷,无所希望。 两千年来,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山谷发生过无数次强者之间的战斗,令无望谷的名声越来越大,以至于后来但凡有强者对决,都会选择此处作为战场,算是见证,也是对先辈的敬意。 两个女子立身于山谷低洼之处,各踩在一块巨石上,地面干枯无草,已经很多年没有生机。 红衣如血,衣袂飘飘,邪魅妖异。 水蓝劲装,腰肢纤细,英气逼人。 随云王朝十大强者第三和第四的两位终于还是即将一战。 二人身上皆有剑意流转,剑气纵横,显然已入人剑合一的境界。 祝念手指轻弹。 一声剑啸,响彻无望谷。 鹤凝凝手指轻弹。 一声剑啸,直冲云霄。 “还是这般猖狂。” 祝念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流转着妖异之色。 鹤凝凝唇角微扬,说道:“这一战我等了很久了。” 祝念说道:“从苍屿山出来之后,你更加猖狂了。” 鹤凝凝却是问道:“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祝念妩媚一笑,反问道:“你呢?” 鹤凝凝眸子一凛,不打算再与她进行口舌之争。 风声忽然消失,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仿佛尽数凝固。 二人隔着空气相望,一动不动,甚至连衣衫都没有了任何摆动。 一片雪花忽然从空中落下,但上方却是青天白日。 随着飘落的雪花而来的,是骤降的温度。 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极遥远的北方雪域,又像是冬日巫江上的雪景。 雪花落在二人的头发和衣衫上,鹤凝凝终于先动了。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雪。 祝念也动了,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鹤凝凝从簌簌落下的大雪中抓住了一把剑。 剑身细长,通体晶莹剔透,就像是真实的冰雪凝聚而成,但锋锐之意却不输随云境内任何一把知名的神兵。 神兵,剑名寒江雪。 剑名中的江字,不知是随云王朝的巫江还是别处的某条大河。 此剑传承八百年,鹤凝凝是第十九代传人。 传闻在八百年前,一位隐士泛舟在某条大江上垂钓。 忽然天降暴雪,大江冻结,但鱼钩悬浮在水面的方圆一寸之地却没有丝毫冻结的痕迹。 当鱼竿收起时,鱼钩上挂着一把晶莹剔透的冰雪细剑。 隐士为此剑起名为寒江雪。 寒江雪剑性寒,或许这也是鹤凝凝和祝念始终看不惯对方的原因。 一寒一火,又如何交融? 忽的一声,火光激荡,蒸发了方圆数丈内的雪花。 祝念身处火焰之中,手中握着一把赤红长剑,火龙缠绕剑身,喷吐着火焰。 剑名,烛龙。 两把剑,两个人,天生的对头。 “我若赢了,便把阴阳太清涅的阴涅给我。” 随着鹤凝凝话音落下,暴雪中生出极森然的剑意。 寒江雪剑悬浮在风雪中,剑尖对着祝念,剑身周边瞬间浮现数十道冰雪凝结而成的飞剑。 这些飞剑对准祝念,撕裂空气和雪瀑,朝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飞去。 烛龙剑没有动,那些冰晶飞剑被火焰吞噬,速度慢了一些,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冒出一些白气。 就像是一碗凉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中,不断蒸发出雾气。 随着冰晶飞剑不断被燃烧融化,剑势反而更猛,剑意更加锋锐,就像是不断被打磨锋利的剑一样。 祝念眼中映着那些冰晶白点,终于举起了烛龙剑,数十条细小的火龙飞掠而出,张开嘴直接吞掉了那些冰晶飞剑。 霎时间,空气凝固。 那并不真正的冰晶,而是冰雪剑意凝成。 那也不是真正的火,而是烛龙之火的剑意凝成。 看似是冰与火的触碰,却是这两个剑道强者各自所修剑意的较量。 看似简单,但高手之间的对决向来如此。 不是冰晶穿过火龙,便是火龙融化冰晶。 数十条火龙口中闪烁着明亮的晶体光芒,就那么在空中静止了。 两种剑意尚未分出胜负,二人的脸上却都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地面。 下一刻,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愤怒。 一张庞大而紧密的网从地面上悄然浮现,瞬间将二人笼罩,天地间的元力波动发生剧烈变化。 那还未来得及分出胜负的冰雪和火焰缓缓湮灭在空气中,祝念和鹤凝凝皆是脸色一变,喷出一口鲜血。 施术过程中,最忌被人打断,轻则重伤,重则身陨。 更何况那张网的力量已经超过她们二人的修为。 这是阵法。 覆天宗的覆天搬山大阵。 此阵可位列随云王朝的前五大阵。 祝念握着烛龙剑撑着身体,说道:“鹤凝凝,你个蠢货!” “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些?” 鹤凝凝捂着胸口,说道:“我帮谢知非做了件事情,他把阴阳太清涅的阳涅送给我作为报答,我自然要找你索要阴涅,谁知道……这个混蛋!” 祝念眼中寒意愈深,说道:“他早已在无望谷布下阵法,是想杀我,又附赠一个你,咱俩都死了,他又可以得到完整的阴阳太清涅,真实好算盘啊!” 鹤凝凝双眉翘起,说道:“他为何要杀你?可不像是为了给那些死在红月堂手中的覆天宗门人复仇。” “蠢货!你还知道!” 祝念忍不住怒骂道,望着笼罩在四面八方的光网,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说道:“或许,他是为了给无极剑宗除去帮手。” 鹤凝凝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说道:“覆天宗和无极剑宗的恩怨累积了无数年,就算他要趁着李乘霄身陨对无极剑宗出手,凭什么会认为你会帮助无极剑宗?就因为一个江朽?” 祝念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想说,还是不愿说。 鹤凝凝眉头皱的更深,却是目光一转,望向不远处的山腰处。 谢知非便站在那里。 一脸阴冷的笑容。 “混蛋!你敢设计老娘!” 鹤凝凝的声音和她的剑意一样冰冷。 只见谢知非双手结印,光网陡然紧缩,阵法内的力量随之膨胀增强。 祝念和鹤凝凝只感觉体内气血翻腾的厉害,难以调动真气。 “十大强者的三四之列,竟会同时命丧我手,实在是一桩美谈啊!” 谢知非背负双手,等待着看到阵法内血雾模糊的场景。 祝念看着在眼前闪烁的光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真不想跟你合作!” 鹤凝凝也想到了什么,撇着嘴说道:“虽然可能会修为大减,但总比死在这里好!” 话音落下,这两个素有恩怨的人忽然很有默契的祭出手中之剑。 烛龙和寒江雪两把剑向上飞去,剑意泾渭分明,火焰和寒冰界限明显,就像要冲出渔网的大鱼一般,把阵法之网拱出了一个隆起。 谢知非看着这一幕。 下一刻,他的脸色骤沉。 火焰和寒冰竟然在迅速融合。 火中结冰,冰里生火。 两把神兵叠在一起,仿佛融合了一般。 “我准备把这一招命名为九重天上浴冰火!” 鹤凝凝唇角露出笑意,一指朝着上空点出。 “为什么是九重天?” 祝念不解,同样一指点出。 谢知非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把冰雪融合的剑刺破了那张网。 一瞬间,风云激荡。 又一瞬间,天地昏暗。 (上架啦,谢谢大家,欢迎订阅) 第七十四章 牵着手走进黑暗里(第二更) 这里应该是整个随云王朝境内看星星最清楚的地方。 万星州或许也是因此得名。 江朽走出山洞,望着夜空繁星,深吸了一口气,体内气海深处泛起涟漪,似是在庆祝久违的舒畅之感。 魔息煞气已除,江朽的修行不仅踏上了正轨,还借机突破了三劫之境的造化劫。 娇柔的身影从身后的山洞走出来,连日的赶路就算是这个向来出尘不染的女子也看起来有些狼狈。 南小枝伸了个懒腰,脸上浮现温柔笑意,两个小酒窝更添了几分可爱。 红月堂近乎覆灭的事情似乎对这二人毫无影响,或许他们早已磨炼了过人的心性。 既来之,则安之。 天地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南小枝明亮的眸子里映着星光,说道:“知薇找到本命物了?” “嗯。” 江朽望着同一片星空,说道:“龙息圣莲吸收了所有的魔息煞气化作黑莲,她却当成宝贝了,既然她要,便给她吧。” “你呢?” 南小枝看了他一眼。 江朽说道:“还没找到合适的。” 命泉境便该淬炼本命物,江朽一直拖到造化之劫,还是没有寻找到。 宁知薇从山洞中走出来的时候,气息明显有了变化,就连整个人的身姿都和之前有些不同,但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来异样。 江朽看出她的真气修为是天照上境,但总有一些莫名的感觉。 “走吧,去无极剑宗。” …… …… 无极剑宗山脚下。 祝念和鹤凝凝背靠背坐在盘山石阶上,二人身上的血早已凝固,长途奔走从万星州西部来到这南部地域。 脸色惨白,气息萎靡,能够活着来到这里,已是万幸。 “我们为什么要来无极剑宗?” 许久之后,鹤凝凝的气息终于有些许平复,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山体石阶问道。 祝念说道:“除了这里,在万星州内,你认为我们还能去哪里?” 鹤凝凝的气息依旧有些急促,说道:“谢知非的胆子还真是小,你我重伤之躯他也不敢追,蠢货!” 祝念白了她一眼,说道:“他胆小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咱俩拼死反扑或者自爆,他也会怕,不过也幸好如此啊……” 鹤凝凝沉默下去,感受着体内越来越重的疲惫之感,许久后低声自语道:“是啊,幸好如此……” …… …… 江朽三人来到无极剑宗山门的时候已经快到黎明,天边隐约可见一线微光缓缓扩展开来。 剑碑前插着数百把剑,在星光下熠熠生辉,最显眼的还是那两把。 逍遥。 惊蛰。 剑立碑前,这是无极剑宗对仙逝宗主的特殊祭礼。 需用百日时间,令亡者魂魄彻底归于自由。 碑下无人,只有一片剑林。 宁知薇和南小枝留在了樊笼剑阵外面,江朽独自一人走到剑碑下。 黑白剑光闪烁,落九天剑便插到了逍遥剑的一旁。 霎时间,群剑摇晃,发出细微的剑吟声,继而归于平静。 江朽冲着剑碑行认真行了三礼,面无表情,随后朝天一指,一道剑意在即将苏醒的夜空中绽放出璀璨烟花。 “弟子恭送师伯!” 白衣飘然而至,李素素看到江朽时,神情有些不对劲,不像是丧父之后的悲戚。 江朽看着她,有些疑惑。 李素素说道:“祝堂主重伤,师叔正在给她疗伤。” …… …… 这里是无极剑宗最隐秘的地方。 翻越一座陡峭的崖壁,再穿过一条极窄的峡谷,沿着峡谷尽头的绝壁纵身一跃,在半空中某处踩着一块从山体中凸出来的青石,一个翻身,跃到那座隐藏在荆棘藤蔓遍布的隐蔽山洞口前。 稳稳落地。 江朽看了一眼面前的李素素,又转头望向雾蒙蒙的万丈悬崖,只感觉心中一阵冷冽。 “这里便是剑窟。” 江朽顺着李素素的目光看去,在洞口的顶端,藤蔓遮掩的地方可以看到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剑窟。 剑窟是无极剑宗最神圣最隐秘的地方,从某种程度上讲,比剑碑还要重要。 这里藏着的秘密就算是无极剑宗地位最高之人都无法参透。 “进来吧。” 李素素的身影消失在藤蔓后面,被黑暗吞噬。 江朽又向后看了一眼,便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穿过大约百丈的狭窄又黑暗的通道,眼前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的几乎没有搭得上边的。 通道尽头的视野豁然开阔,四四方方一间还算规整的山洞,崖壁漆黑,其实更应该称之为房间。 房间里设施很简陋,几个破旧的蒲团和三张古朴的石床。 其中一张床上盘坐着三个人。 莫惊空在后面,身体中源源不断的涌出剑意,朝着祝念和鹤凝凝的身体上覆盖而去。 江朽能够感觉到,不仅是莫惊空,这座山洞内似乎有着某种玄妙的力量也正朝着两个女子身上涌去。 李素素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指了指四周漆黑的墙壁。 江朽仔细看去,这才注意到,那看似漆黑不平的墙壁上,竟是有无数剑道痕迹。 或是剑意,或是剑招,更有很多不知是被什么神兵利器留下的剑痕。 就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光影在施展剑势。 江朽跟着李素素在地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静静侯着。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 莫惊空终于率先睁开了眼睛,看着江朽说道:“不必担心,她只是受了重伤,应该还会再昏迷一段时间。” 江朽直接问道:“谁做的?” 莫惊空起身走下石床,说道:“谢知非。” 江朽的眼底有杀意一闪而过,视线扫过紧闭双目的二人,随后便将朝天城内的所有事情都跟莫惊空说了一遍。 师徒二人心照不宣,有些事情他们从未坦白过,但对方都心知肚明。 比如江朽是红月堂的杀手。 李素素或许是因为莫惊空的原因,并未因此对江朽产生不一样的情绪。 “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你们二人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只见莫惊空大手一挥,便有数百道剑光从衣袖中飞出,全部钉到了对面的墙壁上。 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那面墙壁竟是出现了一条竖直的缝,空气中的天地气息似乎都发生了变化。 墙壁朝着两侧缓缓移动,露出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事物。 “这里面才是真正的剑窟,你们的任务便是通过其中的考验,找到无极剑宗的圣物,然后将其唤醒,听着简单,但这却是三件事,极其艰难。” 莫惊空指着黑暗中,却看着江朽说道:“其他一些事,素素会告诉你。” 江朽望着黑暗沉默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师叔放心。” 李素素冲着莫惊空抱了一拳,便直接拉起了江朽的手。 江朽一愣。 李素素面露尴尬之色,说道:“我必须抓着你,不然真的会迷失。” 江朽嗯了一声。 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墙壁后的黑暗中后,便传出一阵呼啸的风声。 就像是一块巨石从山顶朝着万丈悬崖下高速坠落。 第七十五章 八绝七剑(第三更) 江朽被李素素拉着走进黑暗中的时候,便是一脚踩空。 然后开始跌落。 坠落。 再坠落。 就像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枯井一样。 除了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便只有被紧紧抓住手腕的感觉能够让江朽意识到自己还存在着。 黑暗极深,已经完全看不到自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坠落了多少距离,黑暗中忽然浮现一粒光点。 光点迅速扩大,就像是一口井倒竖了过来,即将抵达井口。 当黑暗彻底被甩在身后时,璀璨的白光将二人完全笼罩,但依旧看不到任何事物。 光线盛极一时,二人的灵魂竟是有一瞬间的僵硬,就连那一瞬间的意识也出现了空白。 再次感觉到存在时,是双脚踩在硌脚的地面上。 光芒骤敛,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他们站在一条铺满青石的小径上,却是被荒草掩埋,极其荒凉。 小径尽头有一间破旧的石塔,石塔前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仿佛只要风一吹便会支离破碎。 石塔内有一座破旧石像,石像的右手是握拢着的,本应该握着什么,但空无一物。 一个穿着大红衣衫的男童不知从何处跃下,踩着石像的头顶借力落到了地面上。 他从石塔中走出,赤着双脚,脚踝上的银铃叮铃作响。 他踩着地面,但无论是脚背还是脚心都是洁白无尘,不沾染任何杂质。 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江朽和李素素,清澈如泉水,却好像对二人并没有什么兴趣,似乎司空见惯了一般。 李素素冲着男童恭敬抱拳行礼。 江朽不为所动,问道:“他是谁?” 李素素说道:“剑窟的守剑人。” 江朽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男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怎么会担此重任? “塔里的石像是谁?” 江朽看着石塔内那座面部已经模糊不清的石像,感受到一种古老的气息。 李素素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立派之初便在此处,师叔说是个大人物,但我想他即便不是无极剑宗的开派祖师,也应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那是小爷我的主人。” 男童忽然开口,言语中是一副桀骜不驯的姿态。 李素素脸色骤变。 江朽问道:“怎么了?” 李素素说道:“我过往也曾来过几次,但从未听到他开口说话,难道你真的是能够改变无极剑宗历史的人?” 江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发现那个红衣男童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欣赏? “你跟小爷我进来,丫头留下!” 男童说道,转过身就要往石塔内走去。 江朽却说道:“为什么?” 男童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转过身掐着腰,瞪大眼睛看着他说道:“小爷感觉到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江朽眼神流转,说道:“带她一起进去。” 男童看了李素素一眼,狠狠一咬牙,说道:“哼!来吧!” …… …… 无望谷内仍残留着祝念和鹤凝凝战斗后的痕迹。 轰! 天苍穹深处忽然无端响起一声惊雷。 响彻无望谷,传遍整个万星州。 近两百道身影从无望谷的各个角落出现,每双眼睛里都有如雷霆般的光芒浮现。 湮州位于万星州西面,隔着五州之地。 覆天宗坐落在湮州,数日前,这数百人便已经隐藏在无望谷内,只为今日。 轰! 又是一声雷鸣在苍穹深处响起,只见数百道雷光朝着无极剑宗所在的方向掠去。 气势奔腾,一往无前。 有人或许能猜到覆天宗的行动,但不会有人想到,他们居然会这么快行动,而且几乎精锐进出,却没被其他势力察觉。 …… …… 覆天宗讨伐无极剑宗的缘由要追溯到两宗立派之初。 几百年来更是摩擦不断,幸亏两宗所修法门不同,否则随云武道界定不会这般安宁。 矛盾积深,有朝一日便会爆发。 爆发的节点到了。 无极剑宗宗主逝世。 绝佳时机。 而且覆天宗得到了最强有力的支持。 立派数百年,无极剑宗第一次全宗警戒。 无数道雷光由下至上,朝着无极剑宗落去,山体上不断滚下落石,树木焦黑一片,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雷光所过之处,势不可挡。 天空中忽然响起经久不息的锐啸声,无数道剑光从宗门深处飞出,将那些源源不断的雷光击碎。 一时间,整片天空都被交织的剑光和雷光充斥着。 覆天宗想象中的摧枯拉朽之势似乎遇到了强力阻拦。 十几道雷光在半空中某处融合成一道更加庞大的雷柱,带着恐怖之力朝着无极剑宗落下。 那些剑光是有些不稳,就像是孩童手中拿不稳的剑。 下一刻,无极剑宗内部响起一道极为明显的剑啸声。 紧接着,数千道剑光破空而起,交织成一片大网,拦住那汇聚了近百人的雷霆之力。 噼噼啪啪。 噼噼啪啪。 一阵密集响声。 天空里出现无数朵火花。 狂风席卷山体。 “欺人太甚!” 一道愤怒的声音从无极剑宗内部传出。 只见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那是一个人,手中握着一把剑,锋锐剑意凝聚成实质,一剑劈开了那些雷光。 无极剑宗七大护剑长老,此人正是七剑之一的神迹剑。 这七人行踪神秘,身份更是神秘,哪怕是宗主陨落,他们的剑也不曾插在剑碑之前。 七把剑皆是神兵。 不负无极之名。 眼看着漫天雷光就要被剑光彻底击溃,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爆裂之声。 两道黑色雷霆从天而降,穿过剑光,准确无误的落到了神迹剑上。 轰的一声。 神迹剑脱手落入群山之中,剑主被黑雷击中,身体骤僵,冒出无数道白烟,撞到了山体中,生死不明。 那两道黑雷不仅震惊了无极剑宗的弟子,就连覆天宗这边也是惊呆不已。 绝大多数弟子还没有见过覆天宗那八位出手。 覆天八绝,和无极剑宗七大护剑长老一样,皆是隐藏在宗门内的柱石。 “好强的两道雷霆!” 无极剑宗某位长老惊惧至极,喃喃道:“是覆天八绝的苦言手和化生手,但如果是一人单独出手,神迹剑主也不会落败的吧……” 一黑二白三道剑光从无极剑宗飞出,呈割天之势,直接将那两道黑雷击碎。 两道身影倒飞而出,鲜血从天空洒落到群山之中。 又是三把神兵。 三笑剑。 书隐剑。 倚天剑。 这一次,惊呼声从覆天宗门人口中传出。 天空中的雷光和剑光少了许多,但却有更加强大的气息涌出。 年轻弟子们暂时退去,双方皆是出动强大的修行者出战。 覆天宗以六绝为首。 无极剑宗以六大护剑长老为首。 皆是太初境。 最强者足有太初六重天。 天地间一片安静。 战争似乎陷入了僵持。 但覆天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又岂会容忍时间白白流逝。 惊雷炸响。 剑光随之而起。 双方真正的顶尖强者开战。 两大宗门的战争从此刻彻底传向整个随云王朝。 第七十六章 红衣小爷(第四更) 剑碑之下,宁知薇和南小枝盘坐在无数把剑前方,本来安静入定的他们,被天空中的雷声和剑啸声惊醒。 覆天宗已然全面进攻。 先前莫惊空亲自出面带她们二人来到剑碑后便消失无踪,此时的无极剑宗怕已经是一片混乱。 “要帮忙吗?” 宁知薇望着白日里的漫天烟火,眼神冷冽。 南小枝摇了摇头,说道:“按照江朽之言,曹天野或许会出现,他若认出你我的身份,会给无极剑宗带来麻烦,毕竟明面上的证据不容易抹去。” “好。” 宁知薇闭上了眼睛,眉心处浮现一道光纹,念力波动如水波般蔓延开来。 “不要告诉楚前辈,若是有需要,剑圣前辈早就通知缺月宗了。” 南小枝又说道。 宁知薇垂下脑袋,念力涌回眉心。 当六道极为璀璨的剑光和六道漆黑雷霆碰撞在一起时,整座山体突然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雷光消失。 但转瞬间,一道更加庞大,更加幽深的黑雷犹如神柱一般落到了无极剑宗某座山腰之上。 霎时间,山体坍塌,巨大的裂缝蔓延到山脚下,险些将那座山一分为二。 六绝和一众覆天宗长老纷纷退后。 无极剑宗剩下的六大护剑长老和其他强者警惕看着那道黑雷,直到雷声敛没,黑光消散,露出一道人影。 覆天宗宗主,谢知非。 …… …… 剑光横贯青山,六道剑光破空而至,围住谢知非。 六把神兵,剑意如深渊中的罡风,可撕裂万物。 三笑剑。 书隐剑。 倚天剑。 幽游侠剑。 桑田碧海剑。 鸳俦剑。 除了神迹剑,六大绝世名剑齐出,只为了对付一人。 剑意还未逼近谢知非周身,一道剑光从青山深处飞出,与谢知非遥遥对峙,手中无剑,却比任何一人都剑意逼人。 谢知非看着莫惊空,没有任何惊惧之色,又看向青山后的某个方向。 一道暗金光影如流星般飞起,又像彗星般重重落在某座山头上。 暗金盔甲下,是恐怖的气息。 莫惊空看着突然出现的人,说道:“曹天野,这是无极剑宗和覆天宗的恩怨,你确定要插一手?” 曹天野负手而立,说道:“本将只是来与你比试的,其他的与本将无关。” 莫惊空眼神一寒,瞬间消失在原地。 谢知非脸色骤变,他看到面前的虚空中鬼魅般的出现一道剑光,迎面而来。 黑雷瞬间席卷全身。 那道剑光还没落到他身上便被一道高大身影拦住。 曹天野就站在莫惊空面前,说道:“你的对手是我。” 二人的身影瞬间升空,出现在千丈之外。 莫惊空的声音传遍无极剑宗。 “全力守住祖宗基业!” “是!” 怒吼声响彻天地间。 谢知非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望着天空轻声说道:“无极剑宗应该很多年都无法开启护宗大阵了吧,真是可惜呢……” 六道剑光再次靠近,谢知非手掌一握,数道黑雷便释放而出。 六绝静静的望着这一幕,随时等待宗主号令,屠杀无极剑宗。 …… …… 红衣男童抬头仰望着早已破旧不堪,看不清容貌的石像。 江朽和李素素跟在他的身后。 “你修炼的可是极道龙渊神意诀?” 红衣男童忽然问道,他没有回头,像是一个历经凡尘无数年的沧桑老者。 江朽一怔,随即说道:“是。” 红衣男童又问道:“所修剑意可是天衣剑意?” 江朽说道:“是。” 红衣男童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盯着江朽,脸上的稚嫩和明媚统统消失不见,反而无比的成熟和深沉。 他的眼中隐隐有剑光闪烁。 江朽与之对视,只感觉灵魂被千万道剑意凌迟着,虽然感觉不到痛感,却有一种极其令人厌恶的感觉。 这般对视持续了很久。 男童忽然收回目光,说道:“你们二人是为了拿回无极剑宗圣物碎金杵?” 闻言,李素素重重点头。 男童说道:“可以,但你二人得拿一人性命来换。” …… …… 江朽和李素素对视良久,忽然转过头看着男童说道:“别闹了。” 男童看着江朽面无表情的说道:“小爷我不是故意要你们性命,只是碎金杵被封印,需要一人耗费自身全部真气、喂食全部血肉才可以解除封印,过往很多年也有人进来过,但小爷我统统没有理会他们,这次你来了,小爷我才告知你方法。” 江朽说道:“这么说,必须让我献祭了?” 李素素心脏猛地一颤,一步向前跨出。 男童说道:“你要是好意思让一个女孩子死在你面前,小爷我直接捏死你。” 江朽看向李素素说道:“你也看到了,不要争了,我来吧。” “可是……” 李素素想说什么,竟是一时语塞,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江朽。 “我总感觉我不会死,但万一死了,请你给师父和师姐带个信。” 江朽没有任何惊惧之色,说道:“对了,有时间的话去一趟南山州太平镇,帮我立块墓碑,碑上就写秦老头之墓就可以了。” 李素素的眼眶涌上红晕。 江朽拍了拍她的肩膀,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个眼角生着泪痣的少女。 他看向男童。 男童问道:“准备好了?” 江朽嗯了一声。 男童无奈的叹了口气,眉心处射出一道剑意,没入了江朽的心口处。 江朽向后一倒,直接昏迷了过去。 李素素见状,神情一变。 男童拉起江朽的一只脚朝着石像后面走去,不忘回头看一眼李素素,说道:“一个时辰后,碎金杵便会回到上面,还有,就当这小子已经死了,至少一年内当他死了。” 李素素怔在原地,看着男童和江朽的身影凭空消失在石像后面,久久难以回神。 …… …… 才安静不久的无望谷,被突然出现的两个人打破宁静。 须发皆白的老者,是离川梧桐斋的斋主。 不远处迎风而立的白衣男子,脸上挂着令人厌恶的笑容,看起来很陌生。 如果祝念在此处应该能认出来,此人以前经常出没离川东城的笔戎堂,是断月的上线,后来她亲自出手惩治了断月,逼着男子离开了离川。 按照祝念之言,此人应该来自大渝。 梧桐斋主望着无极剑宗的方向,悠悠出声:“不过是两个宗门之间常见的战争,没想到竟是把白戎王给引了出来。” 白衣男子瞥了他一眼,说道:“鹤妖老鬼,难道只允许你来?” 梧桐斋主说道:“老朽是因为你的出现才出现的。” 白衣男子不屑一笑,说道:“你看的还真严。” 梧桐斋主说道:“随云毕竟是我们的地盘,你们想为所欲为,可以回大渝。” 白衣男子眼神微冷,说道:“月宫多年隐世不出,只命红月堂为代表霍乱天下,还有,随云什么时候成你们的地盘了,你就不怕苍屿山那些人听到,直接把你们月宫灭了?” 梧桐斋主却是淡淡一笑,说道:“你以为我们能一直存在是因为什么?” 白衣男子说道:“难道月神已经……” 梧桐斋主直接说道:“不用猜了,你还是速速离去吧,你我两方只是理念不同,并非死敌,老朽不想见血。” 白衣男子说道:“我若不走呢?” 梧桐斋主的笑意忽然变得冷漠,说道:“你以为老朽不知道随云朝廷那位异性侯是你们的人,七王八侯之一的紫霄侯,此侯非彼侯,却是同一人。” 白衣男子的脸色沉了下去。 梧桐斋主又说道:“对了,宫主托我给你们那位带个话,我们很快便会见面,过往无数岁月里的种种事情一并解决。” 第七十七章 碎金揽剑(第五更) 莫惊空被曹天野牵制,单打独斗的话,无极剑宗内自然没人会是谢知非的对手。 太初八重天的境界,真的无人可挡。 哪怕是六位守剑长老持神兵而战,也只能暂时勉强拖住。 这六人中只有一位太初六重天,剩下五位皆是太初五重天,要对付太初八重天的谢知非,除非七剑齐至。 但神迹剑在一开始便被重伤坠入了群山之中。 眼下他们只能拼死守住,等待那个能够重新启动山门大阵的时机。 李素素悄然出现在某座山腰处,刚好能够看到完整的战局,包括极远处的天空里,剑光和暗金之气的战斗。 她没有抱着剑,因为剑还插在剑碑前。 她望着围绕在黑雷周围的六道剑光,原本剧烈跳动的心竟是一点一点的平静了下去,甚至越来越冷。 只是想到那个被红衣男童拖走的少年,睫毛会不自觉的跳动一下。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便少不了争斗。 无极剑宗和覆天宗的恩怨要追溯到数百年前的立派之初。 姜姓少年和唐姓少年本是一同长大的同村伙伴,幼年时一直形影不离,感情极深。 直到十六岁那年,唐姓少年被一世外高人看中并收其为徒。 世外高人在村子里住了一年,一直亲身指点唐姓少年,他也不负所望,修为突飞猛进。 这一切都被姜姓少年看在眼里,嫉妒之心越发膨胀,终于在一个阴雨沉沉的夜里,他把一颗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毒药扔进了井里。 一夜过后,除了唐姓少年侥幸逃脱,包括世外高人在内的所有村民尽数丧命。 寻姜姓少年不得,唐姓少年游历天下,于二十六岁那年创立无极剑宗,遂得知几乎在同一年立派的覆天宗宗主便是姜姓少年。 昔日恩怨再一次掀起风云。 两宗的争斗便由此展开,并一直延续至今。 唐姜二人的恩怨只是起因,数百年来,又有无数恩怨在此基础上衍生。 愈演愈烈,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无极剑宗唯一的毛病应该就是古板的传统。 宗主身陨,除了七大护剑长老,其余人必须将剑立在剑碑下百日以做祭奠。 所以覆天宗趁此机会,发动了灭宗之战。 手中无剑,无极剑宗的弟子只能凭借自身修为外放剑意,以他们的境界,这般手段远不及持剑而战。 因此,本就倾斜的胜利天平继续倾向覆天宗。 轰! 雷鸣不知响到了第几声,黑雷在天空中绽放成一朵巨大的花,六道剑光黯淡下去,朝着下方坠落。 李素素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抹锋锐剑光。 谢知非早已注意到她的出现,黑雷敛于体内,他看了过来,说道:“你的天赋比你的父亲要强,但可惜了,你太弱了!” 话音落下,他根本没给李素素反应的机会,屈指一弹,一道黑色雷光便朝着她奔去。 “素素,走!” 不知是哪位长老大吼了一声,但李素素一动不动,黑雷在瞳孔中迅速放大。 就在黑雷距离她的面门只有一丈距离时,无极剑宗方圆百里的天地气息突然发生剧烈波动,甚至连脚下的群山都开始震颤起来。 无论是覆天宗还是无极剑宗的门人,纷纷变了神色。 只有李素素目光一转,看着那道金光划过苍穹。 金光出现的一瞬间,无极剑宗内的所有力量顷刻间散去,那道黑雷自然也湮灭不见。 谢知非脸色骤沉,脚下雷光闪烁,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就朝着外面奔去。 但金光的速度实在是太快,瞬间分化成数千道纵横交织的剑光,无限延长,将整个无极剑宗所在的地域尽数笼罩而去。 谢知非被拦在了里面。 八绝也被拦在了里面。 所有的覆天宗弟子长老都被拦在了里面。 而无极剑宗的弟子们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喝声。 “是圣物碎金杵,碎金揽剑的护宗大阵回来了!” 一些年事已高的长老忍不住老泪纵横,他们有的人已经等了一辈子,就是为了重新见到护宗大阵开启,能够在死之前得知宗门无恙,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无数道剑意凝聚成的飞剑从大阵上倾泻而下,目标全是覆天宗门人。 这些飞剑蕴含着强大的能量,似乎能够自动锁定目标,就连谢知非一时间也是狼狈至极。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碎金揽剑阵中,他的雷霆之力受到了严重限制,根本发挥不出威力。 无数道剑光再次从群山之中飞出,开始疯狂的屠杀着覆天宗的门人。 李素素的目光从苍穹顶上的碎金杵上收回,望向某个方向,身形一动便是闪烁掠去。 施荣躲在大树后面,伺机寻找着出路。 当李素素出现的时候,他的身体瞬间凉了下去。 在碎金揽剑阵里面,他又怎么会是李素素的对手? 闷雷声响起,并不是覆天宗的雷霆之力,而是惊蛰剑意引出的雷鸣。 剑光从李素素指尖冒出,瞬间划破施荣的脖颈,他睁大了眼睛,带着对世界的无限渴望渐渐失去了生机。 李素素再次消失在原地,于宗门之内奔走,每过一处,便会有几个覆天宗弟子丧命。 这一次,她没再留手。 或许是因为父亲的去世,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她渐渐明白,有些时候,无情是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是这些企图要覆灭无极剑宗的贼子。 …… …… 磅礴的气浪在大阵上空席卷开来,露出莫惊空和曹天野的身影。 “不愧是我的弟子啊!” 莫惊空望着下方,满意的点了点头。 曹天野没有任何表情,深深的看了一眼莫惊空说道:“既然如此,可以安心的打了。” 莫惊空伸出右手,说道:“彼此彼此。” 曹天野说道:“但你没有剑。” 莫惊空说道:“没有剑还能胜曹神将,岂不快哉?” 曹天野眼神一凛,脚下的虚空涌出一圈圈漆黑的能量,如漩涡般迅速膨胀。 神将领域,容纳天地。 莫惊空见状,直接一指划过虚空,剑意如风暴般涌出,于穹顶之上幻化万千。 逍遥三剑。 合纵、大隐、剑落。 天剑的剑道境界施展此等超凡武学,又是另一番天地。 …… …… 一只银色鹰隼如闪电般划过苍穹,当抵达无极剑宗上空时,却有些迷茫的盘旋起来,不知该去往何处。 谢知非满身是血的腾空而起,隔着剑阵看着那只鹰隼,鹰隼的眼睛里闪烁着雷光,有信息传进了谢知非的脑海中。 他彻底怒了。 一声凄厉的怒吼响彻天地间。 “卑鄙不夜天,竟敢潜入随云境内,偷袭我覆天宗后方!” 所有人都意识到,覆天宗彻底完了。 原本的大好局势,被重新启动的剑阵彻底逆转。 …… …… 红衣男童重新出现在石像前,脚下是安静躺着的江朽。 他的眉心处有一道血线,皮肤惨白,紧贴着骨头,就像是被硬生生吸干了血一样。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真气波动,简直就是个死人。 男童背着双手,看着石像沉默了许久,忽而自语道:“主人,两千年了,我终于找到你想找的人了,他修行了你的极道龙渊神意诀和天衣剑意,未来必定是要踏上那条路了,只不过我现在无法离开这座牢窟,不然真想直接把冥王手札夺回来。” 他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蹲下看着江朽,低声道:“你把秘密都告诉小爷了,小爷不会让你死的。” 他再一次拖起江朽的一只脚,这一次是去石塔外的,完全不管江朽的身体是否承受得住地面的摩擦,就这么拉走了。 很快,二人消失在白茫茫的一片虚无之中。 第七十八章 迷雾 铛!铛! 铛!铛! 打铁声依旧在街道上回荡着,只是比起以往,似乎多了一些怒意,不知那打铁的铁匠是否遇到了什么事。 梧桐斋主很少走出梧桐斋,最近却因为离川城中的那些事不得不现身外界。 他来到铁匠铺前,站在灼热的火炉旁,静静的拿着那个大汗淋漓、挥舞着铁锤的大汉。 而铁匠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化的敲打着黑铁。 “怎么?心中有怒火?” 梧桐斋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终于开口。 铁匠手握着铁锤停在半空,愣愣的看向梧桐斋主,仿佛在一瞬间变换了数十种眼神,最后还是以一副憨厚耿直的模样示人。 他放下铁锤,说道:“老先生要打造兵器?” 梧桐斋主说道:“老朽鹤妖。” 铁匠神情骤变,立刻将梧桐斋主请进了内室之中。 …… …… 铁匠正是随云曾经的恶来将军,秦屹。 也是红月堂的玄字杀手,阴二。 当他得知梧桐斋主的身份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毕恭毕敬。 只有在面对祝念的时候,他才有过这样的反应。 “您一直在离川?” 秦屹两只黝黑的大手不停的摩挲着,似乎有些紧张,也不管手心里那些老茧是否生硬。 梧桐斋主的目光扫过破旧甚至到处覆盖着灰尘的内室,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看向秦屹说道:“一直在,红月堂在离川已经没了根基,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去西城的梧桐斋找我,祝念把我的事都告诉你了吧?” 秦屹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说道:“堂主曾言,除非是她亲自下命令,否则就算红月堂完全覆灭,属下也不能现身,可是那一夜……” 梧桐斋主眼帘微垂,说道:“多年来的暗杀和成功隐藏身份,几乎让红月堂的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骄浮心理,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却不知道早已暴露了很多痕迹,老朽早就说过,北堂敬那家伙不简单,宫主偏偏还要让小枝那丫头去当什么揽月楼掌柜,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因为什么,梧桐斋主越说越气愤,到最后脸上几乎尽是对某人的愤怒情绪。 “前辈,你还是不要……” 秦屹小声说道。 梧桐斋主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老朽也就是敢在背后骂他两句,好了,现在跟你说正事。” 闻言,秦屹的脸色瞬间变得肃然。 梧桐斋主说道:“以后我便是你在离川城的唯一上级,你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找到唐平武,恢复你的军方身份。” 秦屹瞳孔微缩,而后恭敬说道:“属下领命。” …… …… 剑碑之下依旧群剑林立。 李素素安静的站在剑林前,看着被剑索捆在剑碑上的那个人。 谢知非浑身是血,气息萎靡,身上被一圈圈银色的铁索缠着,死死的绑在剑碑上。 那些铁索上弥漫着整个无极剑宗最精纯的剑意。 谢知非的目光透过散乱的头发落到李素素的身上,喉咙中发出嘶吼的声音:“死丫头,你还不配审判我,莫惊空呢,让他来见我!” 李素素眼底的寒意一瞬即逝,说道:“谢宗主,你我两宗的恩怨虽然持续了数百年,但只要各守家门,我们都可以长久的发展下去,但你非要隔着五州之地犯我无极剑宗,覆天宗的覆灭完全是你们咎由自取。” “混蛋!要不是碎金揽剑阵重启,要不是大渝不夜天偷袭我覆天宗后方,我岂会败!” 谢知非瞬间暴怒,挣扎着身体引发了剑索上的剑意爆发,就像是数千根刺同时扎进了身体里一样,痛苦的吼声从喉咙中发出。 面对他的反应,李素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依旧平静说道:“不夜天随意闯入随云境内,自然会有人收拾他们,你放心,你覆天宗的那些宝贝和资源不会落入外人之手。” 谢知非瞳孔骤缩,鲜血淋漓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怒吼道:“是缺月宗!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李素素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过身就朝着山下走去,同时有声音传出。 “对了,施荣已死,覆天八绝八去其五,剩下三人怕是要熬不住了……” 谢知非看着李素素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不甘的吼声回荡在无极剑宗上空。 …… …… 李素素走进群山之中,沿着漫长的山谷小路走进了那片断崖。 她在茅草屋前久久驻足,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一个头发花白但只是中年模样的男人从远处走来,在李素素身后停住脚步,剑眉中藏着锋锐之意。 李素素转身,说道:“王师叔。” 此人正是无极剑宗七大护剑长老之一的桑田碧海剑剑主,王霸。 王霸轻轻点了点头,又望向天空,那层金色的剑气屏障已经隐没于空气中,说道:“这次多亏你重新唤醒了圣物碎金杵,否则我派前景堪忧。” “不是我。” 李素素的眼神黯淡下去,说道:“是江朽以自身全部真气底蕴和血肉唤醒了碎金杵。” 王霸神情微变,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李素素垂着眼帘,说道:“还在剑窟里,但剑窟已经被守剑人前辈封闭,谁也进不去。” 王霸叹了口气,说道:“剑窟是无极剑宗最重要的地方,那位前辈虽然身份成谜,但多年来一直被各代宗主推崇,既然他主动封禁了剑窟,想来是遇到了棘手的问题,江朽他恐怕……” 李素素忽然抬起头,看着王霸认真说道:“请师叔传令全宗,将江朽为我宗所做之事告知所有弟子。” 王霸脸色一滞,说道:“素素,你应该知道,此时的你最需要的便是功劳,这么做岂不是把名声全部给了江朽?” 李素素柳眉一蹙,说道:“王师叔,无论是父亲还是莫师叔都曾教导过我,无极剑宗以剑立派,便要秉承先辈剑之风骨,岂可冒领他人之功,这般做派,我如何面对父亲和本宗各位师祖,将来又如何登临大道?” 王霸的神色凝固了片刻,旋即失声一笑,说道:“看来我老了啊,思想境界都赶不上你这小辈了,我无极剑宗何愁不兴啊!” 看着王霸的身影消失在山谷小道的入口处,李素素迟疑了一会,转身走进了草屋之中。 …… …… 无望谷,两座隔着最远的山顶上各站着一道身影。 二人从无极剑宗便已经开战,现在已经是两天之后,他们一路战斗,来到了无望谷。 似乎他们也想用战斗致敬武道先辈。 曹天野周身的暗金之气缓缓敛于体内,盔甲上有数道剑痕,尤其是胸前的那一道,几乎快要把这件防御力惊人的护身铠甲击穿。 “都到了这个程度了,你还是不愿暴露体内的大道吗?” 曹天野望着千丈之外的山巅,那人站在风中,青衫随风飘摆。 莫惊空手指间闪烁的剑光渐渐敛没,他看了一眼额前散乱出来的一缕头发,说道:“你在说什么?” 曹天野说道:“本将知道,那人极有可能把大道感悟给你了。” 莫惊空耸了耸肩,说道:“你也说了,是可能,怎么曹神将也学会诛心了?” 曹天野负手而立,掌心中弥漫着暗金之气,说道:“但是你得了大道感悟也并没有突破那层壁垒,看来的确不简单啊……” 莫惊空知道他口中的不简单指的是什么,大道感悟又岂是这么容易参透的? 青天之上,万里无云。 秋风带来丝丝凉意。 莫惊空忽然说道:“还要继续打?” 曹天野说道:“你没有剑,我不想杀你。” 莫惊空剑眉一挑,说道:“这就是你不肯亮出神兵的原因?” 曹天野冷哼一声,身形一动便是掠向高空,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莫惊空见状,长松了一口气,望了一眼无极剑宗的方向,随即朝着山下掠去。 无望谷南面百里外有一个镇子,只有几百户人家,烟火气息很浓,令人心驰神往。 一辆马车停在镇子入口处。 赶马的小厮靠在马车前,眯着眼睛,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不知是在梦中吃到了美食还是摸到了美丽的姑娘。 某个时刻,他一个翻身直接从马车上跌落,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擦去嘴角的口水,望向远处的官道上。 夕阳下,一道青衫身影正缓缓走来,头发扎的极高,随着那人的步伐左右摇晃着。 不多时,那青衫人影便走进了马车里。 小厮在前面高高举起小鞭,一脸兴奋的看向后面问道:“去哪里?” 帘布内传出昏昏欲睡的声音:“缺月宗。” 啪! 小鞭落在了黑马的屁股上。 一声马嘶。 马车便闯进了火红的夕阳中。 …… …… 白茫茫的空间里只有一座祭坛。 祭坛上插着一把剑鞘。 剑鞘前躺着血肉干枯的江朽。 江朽不远处站着一个红衣男童。 剑鞘呈暗红色,就像是鲜血在经历了漫长岁月逐渐变黑的过程,上面的纹路复杂而神秘,充满着嗜血的味道,却又令人看一眼便深陷其中。 “我能感觉到你体内曾经有魔息煞气的存在,多年来早已把你的身体损坏的快要支离破碎,虽然有极道龙渊神意诀和天衣剑意护体,但始终境界太低。” 红衣男童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毫无生机的江朽,说道:“只有修炼了天衣剑意的人才可以重新唤醒碎金杵,虽然你经历了残酷的过程,不过也是一个契机,就让小爷我在你身上做个试验吧。” “答应主人的事,我又这么会忘记,你不会就此死掉的。” 自言自语的话音落下,男童伸手指向那把剑鞘,手指隔着空气轻轻一点。 清脆的剑啸声响彻而起。 剑鞘开始抖动起来。 一道血光从剑鞘口浮现而出,就像漩涡般在凝聚。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剑啸声响彻到极致时,血色的剑光从剑鞘中飞了出来。 剑光中隐约可见一把血色的剑。 男童手指一转。 那道剑光便飞入了江朽的眉心。 第七十九章 巫鬼将军亲启 某个夜晚,一辆马车停在了缺月宗山脚下。 青衫剑圣走出马车,直入青山。 赶马小厮看了一会星空便睡了过去。 山门之内有一片山中碧湖,湖中心有一座仿佛平地而起的石亭,看着普通,却有一个诗意的名字。 梦月小筑。 莫惊空出现在湖边的时候,安浮生正在石亭内独坐自饮。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披了一层银纱。 风韵犹存,绝代风华。 天地间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有美酒缓缓入喉的声音。 莫惊空身形一动,在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便出现在了石亭之中。 “搞定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美人儿,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 安浮生直接无视了他,望着夜幕中的明月,说道:“你觉得我不是不夜天那群人的对手?” “不不不,你最厉害,有你在,不夜天的人可不敢在随云境内放肆。” 莫惊空赶紧赔笑,一脸敬佩。 安浮生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带人抵达湮州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大渝不夜天的人,他们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是趁着覆天宗精锐尽出控制了覆天宗山门,但毕竟是随云境内,他们自然不会强者尽出。” 莫惊空问道:“领头的是谁?” 安浮生说道:“不夜天六大山主之首的玄风山主。” 莫惊空若有所思,说道:“原来是他,除了那个老家伙,他应该是不夜天修为最高之人了,不过看眼下情景,他应该被你打得落荒而逃了吧?” 他盯着安浮生的脸,唇角的笑意越发的阿臾起来。 安浮生看着这张和少年时一样无赖的脸,无奈的摇了摇头,直接把一个锦囊扔到了他面前。 “这里面是覆天宗大部分的武学传承,还有一些被覆天宗剩下的门人毁掉了。” 莫惊空随意的掂了掂,忽然眼皮一抬,瞄了一眼安浮生说道:“这次多亏了你,要不分你一些?” “滚蛋!” 安浮生怒骂道。 莫惊空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开始饮酒。 安浮生忽然问道:“那小子怎么样了?” 闻言,莫惊空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没想到军方和安宁公主的动作会这么快,直接把红月堂从离川城内连根拔除,那小子和素素进了剑窟,现在想必已经重启了碎金揽剑阵,谢知非逃不掉了。” 安浮生柳眉一翘,说道:“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莫惊空挺了挺胸,说道:“我的弟子,又岂是庸人?” 安浮生没有理会他的自吹自擂,说道:“红月堂的杀手是无极剑宗剑圣传人,曹天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莫惊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无碍,他们若敢来,那便打。” 安浮生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些许异色,说道:“你说那小子在苍屿山内遇到了什么?竟然连云熙都不是他的对手,还被夺了本命之物。” 莫惊空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可能是他也不知道实情,只是嘴角露出了莫名的笑意。 …… …… 无极剑宗某处风景宜人的山涧里,清澈的溪水缓缓流过,水底的滑石清楚可见。 天光透过山涧两侧的高耸山崖洒落。 水畔不远处有几间茅草屋。 极少有弟子会光临此处。 宁知薇和南小枝最近一段时间便生活在这里。 多年的杀手潜伏生涯,现在是她们心境最平和最放松的时刻。 宁知薇盘坐在水边,无形的念力化作一只只透明的蝴蝶环绕在周身,天地间的元力波动在这一刻都好似发生了变化。 水流的速度似乎更慢。 远驰的树林似乎静止了一般。 蝴蝶飞远。 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仿佛都被念力笼罩其中,变得愈发清晰。 溪水更清。 树叶更绿。 水畔的细沙更细。 …… 一切都在念力的作用下露出了最极致的一面。 南小枝在茅草屋前支起了绣图,在微风徐徐的环境中绣花,别有一番意境。 那是一幅皓月当空图,夜色下是太平盛世的离川。 她的眸子里映着离川夜景,波澜不惊,却有微光从眼底亮起。 不知是否是想起了那些往事。 一抹红影从远处的山林中走出来,道道残影浮现便来到了水畔前。 “姐姐。” 南小枝看到来人,起身行礼。 祝念在她身旁的竹椅上随意坐下,看了一眼在水畔旁修炼的宁知薇,说道:“还习惯吗?” 南小枝重新捏起银针,说道:“早已习惯了四海为家,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祝念的眼底浮现一抹寒意,说道:“这次是我大意了。” 南小枝说道:“如果曹天野这么好对付,这么多年我们也不用藏得这么深了,更何况皇室又出了一个安宁公主这样的人中龙凤。” 祝念向后靠去,望着明媚中透着些冷意的天光,平静说道:“离川的水,越来越深了啊……” 南小枝说道:“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你倒是挺有信心。” 祝念微微一笑,说道:“早晚要回去的,等秦屹重新在唐平武身旁站稳脚跟吧。” 南小枝的眼中浮现些许担忧之色,说道:“他虽然号称恶来将军,但毕竟身份有限,而且早已告别军方多年,会安稳的回去吗?” 祝念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放心吧,有人会帮他的,那可是一品军侯啊……” 南小枝一怔,随即梨涡浅笑,说道:“如果顺利的话,也可能两位一品军侯都会帮他。” 祝念不留痕迹的下颌轻点,又道:“对了,宫主应该快出关了。” 南小枝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没听见一样。 祝念看了她一眼,说道:“怎么,心中还是有芥蒂?” 南小枝平静说道:“那是他的选择,无所谓。” 祝念轻叹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竹椅开始前后轻轻摇晃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 …… 唐平武已是隐退之人,在看到秦屹来拜访并得知其用意时,心中难免有疑虑。 当年秦屹在如日中天之时,果断放弃大好前程,反而去当了铁匠。 所有人都知道原因,没人怀疑他的用意。 这次归来,有几位军方之人心中生疑,甚至玄天司还将他这些年的经历调查了个底朝天,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在唐平武的推荐下,秦屹还算顺利的重回军方。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是投到了鬼兵营统帅,一品军侯温峥嵘的麾下。 恰巧,这些时日温峥嵘带着戴游儿回到了离川。 今日天气极好,但刚刚回府的温峥嵘却看起来有些气愤。 他刚从玄天司天井大牢回来,看望了他的挚友,狄明。 狄明因为受到江朽的牵连被关入天井,温峥嵘自然是不相信的,若不是碍于身份,他恐怕早就和戴无翳大打出手并且大闹玄天司了。 “将军不必如此生气,玄天司和守天卫都没有证据,只是怀疑,不会拿狄统帅怎么样的。” 温府花园中,秦屹和温峥嵘正在对弈。 温峥嵘紧紧捏着一枚白子,仿佛随时都会因为力道掌控不当而化作粉末,他说道:“这些年的安稳日子,戴无翳这家伙的心机倒是越来越深了。” 秦屹说道:“毕竟离开了战场,若是城府不深,又怎么在鱼龙潜藏的离川风生水起。” 这个往日里憨厚耿直,动辄火气滔天的铁匠,言语中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更像是某个大人物身边的阴诡谋士。 温峥嵘的神情有些许变化,看着他说道:“老秦,隐退多年,怎么突然想回来了?” 秦屹笑了笑,说道:“打铁太枯燥了,红月堂大闹离川那一夜燃起了我的热血,便想回来了。” 温峥嵘轻轻摩挲着棋子,随意的放到了棋盘上。 相对于戴无翳,他的棋艺实在太差了些,只能算作入门。 秦屹自然也能够看出来,从棋瓮中捏出一枚黑子,刚要落到棋盘上却忽然停止了动作,抬起头看向温峥嵘。 “将军在卑职心中始终是大仁大义之人,从狄统帅这件事上便能够看出来,不知将军对十二年前巫江畔那件事怎么看?” 他的手指仍旧捏着棋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闻言,温峥嵘脸色一僵,盯着秦屹,眼神逐渐深邃。 “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秦屹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世人皆知您对孟家主的崇敬,您对此事如何看?” 温峥嵘眼神渐冷,缓缓说道:“你为何提起这件事?” 秦屹仍旧平静说道:“您究竟怎么看?” 二人对视,目光交汇处仿佛有寒冰凝结。 平地起惊雷。 安静的花园中,却仿佛潜藏着巨大危局。 某个时刻,天地间安静到极致,空气仿佛凝固。 二人仍旧对视着,谁也不愿意先移开目光。 秦屹的手中仍旧捏着棋子悬在半空。 许久之后,温峥嵘收回目光,眼帘微垂,说道:“我自然是不信的。” 秦屹的身躯看起来松弛了下去,把黑子放回棋瓮,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放到了温峥嵘面前。 看到信封上的一行字时,温峥嵘的脸色瞬间变了。 巫鬼将军亲启,祝念留。 第八十章 我窥见了紫气天降 十几年前的随云王朝,孟家还在,尚还只是唐平武麾下的前锋将军温峥嵘与孟家家主孟迟交好。 温峥嵘心有抱负,便在那时立下了远大理想。 他在巫江畔与孟迟讨论兵道,在那时便把现在已有的成就展现在幻想的宏图中。 谈笑间,他为自己取了一个古怪的称号。 巫鬼将军。 巫江的巫。 鬼兵营的鬼。 那时鬼兵营未建,尚还只是温峥嵘的一个梦。 直到多年后,他已身负一品军侯的重誉,并且一手打造了五万巫江鬼兵营,但巫鬼将军的名号早已随着孟家的覆灭而消散。 孟迟已陨,世间本该再没人知道这个名号。 温峥嵘看着信封上的那行字,手指有一瞬间的轻微颤抖,眼神深邃难测。 秦屹盯着他,呼吸不自觉的加重。 整片花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纸张被撕开的声音传出,温峥嵘终于撕开信封,抽出了那几页纸。 …… …… 覆天宗入侵无极剑宗一役轰动了整个修行界。 随着覆天宗战败,宗主谢知非被俘,八绝死伤惨重,这件事逐渐平息,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知非在剑碑上受剑意侵体三十日后,终是身陨。 八绝中的五人死在碎金揽剑阵下,剩余三人和其他覆天宗仅存的长老被囚禁在无极剑宗之内。 至于已经缴械投降的覆天宗弟子,则是被无极剑宗的强者废去修为,归去人间自生自灭了。 不夜天修行者被安浮生等缺月宗强者赶出了随云王朝,本来留守山门的少数门人则四散而去不知踪迹,只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山门。 至此,覆天宗彻底消失在随云王朝的历史中。 随云武道界格局随之发生巨变。 念无伤身陨之后,黎渊山庄一时难以立主。 念经风在离川城袭杀江朽无果,狼狈而回,黎渊山庄暂时选择封闭山门,一场积压许久的风暴正在酝酿。 覆天宗彻底除名。 曾经的一庄三宗,如今还活跃的只剩下了无极剑宗和缺月宗。 七玄门仍旧和过往很多年一样,不断追寻着一庄三宗的脚步,据说已经初见成效。 曹天野在和莫惊空一战未分胜负之后便回到了离川闭关不出,传闻中他正在冲击那层壁垒,似乎很是着急。 不知是谁放出谣言,星光坠落带来的大道感悟最终落到了莫惊空的身上,而莫惊空后来选择闭关也是在领悟大道。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曹天野为何会着急突破。 一旦莫惊空将大道感悟彻底看透,便会将曹天野甩在身后,到时候他这随云第一强者的地位便是要易主了。 宁知薇和南小枝留在了无极剑宗,山涧水畔的茅草屋成了她们的居住之所。 鹤凝凝伤势痊愈后便离开了。 祝念偶尔会来无极剑宗看一眼,更多时候是在人间奔走。 李素素在圣物碎金杵的帮助下成功重塑缺失的任冲二脉,剑道再有进境,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在剑碑下修炼悟道。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秋去冬来。 文景十七年的第一场雪几乎覆盖了巫江以北的半个随云王朝的疆域。 剑碑上落了一层如玉般的雪。 不远处,闭目入定的李素素身上也裹着一层浅浅的雪,白衣和白雪融为一体,已分不清彼此。 积雪下面是乌黑的头发,头发下面是如细剑般的眉和眯成两条细线的眼睛,落到睫毛上的雪花很快便融化而去,融化的水汽慢慢凝结成冰晶覆在睫毛上。 纹丝不动,仿佛一幅画。 落雪的苍穹深处忽然响起阵阵闷雷声。 一道明亮的剑光从李素素的天灵盖冲天而起,头顶和身上的所有积雪随之被震散。 惊蛰剑意,引雷鸣而出。 她睁开眼,明亮的剑光溢满眼眸,随着簌簌落下的雪花在眼前掠过,剑光缓缓敛没,黑白分明的眸子再次恢复常态。 唇角微扬,李素素第一次有一些喜悦的情绪。 她终于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 苍穹深处灰蒙蒙的一片,就像是一只大手不断的丢下雪球,在万丈高空上轰然爆开,化作雪花洒落人间。 她起身朝着山下掠去。 穿过白雪覆盖的小道,跃下悬崖,在半腰处一个翻转落到了那个隐蔽的山洞前。 李素素掀开藤蔓走了进去,黑暗甬道尽头是四方石室。 漆黑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禁制。 剑窟里的小世界仍旧被封禁着。 李素素面无表情的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又看了一眼墙壁,便闭上了眼睛。 剑意弥漫而出,慢慢覆盖了整个身躯。 …… …… 黑。 无尽的黑。 光。 无尽的光。 江朽还有明显的意识,但却一直是在黑暗和光明的极致中转换着。 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看不到自己的灵魂,就像是只有一双眼睛,眼前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由黑暗变成光明,然后再变成黑暗。 如此循环往复,没有时间观念,自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感觉自己飘浮在时间长河上,又像是被困在棺材里不能动弹,只能看着上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感觉到自己的腋下有风吹过,脑袋下空荡荡的,但却已经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就像是一个透明的身体正在慢慢的被填充,而灵魂也随之逐渐凝实。 身体和灵魂在同时重塑。 但眼前仍旧是混沌般的黑白交替。 当黑暗再一次来临时,却没有完全变黑。 目光及尽之处出现了一道红光。 璀璨至极。 像是朝阳,又像是剑光。 那道红光转瞬间便来到了面前,凝实成红衣男童的身影。 他赤着脚飘在黑暗中,全身散发的红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终于成功了啊!” 红衣男童说道。 江朽看着他,视线缓缓向下移动,当目光垂直时,他看到了一双脚,一双洁白的脚。 那是他自己的脚,精致无暇,却像是初生的婴儿脚一样,很小。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又白又短又肉的腿。 再往上,是一个很小很精致的事物,光滑无瑕。 他感觉到了自己双手的存在,用力揉了揉脸。 很软和,很嫩。 似乎是……一个刚出生没多久婴儿的脸。 他终于意识到,这具身体就是个婴儿。 一个一丝不挂的婴儿。 “这是怎么回事?” 江朽很是讶异,却没有丝毫慌乱。 红衣男童上下打量着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摩挲着下巴,说道:“你以前那具身体早已不能用了,小爷我给你重塑了一具新的身体。” 江朽错愕,低下头看去。 每一寸皮肤之下都有剑光隐隐浮现,氤氲着血色。 “就这么……小?” 他不解的看向红衣男童。 男童皱了皱眉,看向江朽身体下面某个部位,说道:“放心,在这里,你会长的很快。” 江朽忽然感觉这具新生的身体中有一种酥麻的感觉,就像是千万根针在轻轻扎着。 “对了,你最初有意识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男童忽然问道。 江朽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窥见了紫气天降。” 男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许久后才有声音回荡在漆黑的空间里。 “果然和主人说的一样啊……” …… …… 大雪封天,湖面冻结成一面巨大的镜子。 黎渊山庄宏伟的建筑群盖了一层雪,别有一番意境。 念经风躺在院中的竹椅上,任凭雪花落在眼睛里。 那片小池塘也被冻结成冰晶,冰封了那日的血气。 这里便是当日念无伤和七杀同归于尽的院子。 一道身影从风雪中走来,白衣白发白眉尽数与风雪相融,行走间如仙人降临,不留一丝痕迹。 念经风看到来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太叔公,您怎么来了?” 老人仙风道骨,白眉飘飘,雪花从他的眼前飘落时便会被融化,他用一副慈祥的表情看着念经风说道:“我等了你四个月,为何不来找我?” 念经风眼神一暗,说道;“找您又有什么用呢?” 老人说道:“无伤走了,你就要承担起黎渊山庄的重任,我知道那几个小子不愿让你轻易坐上庄主的位置,但我还在,他们便不敢造次。” 念经风说道:“我境界太低,他们不会服气的。”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虽然眼下的局面看起来很糟糕,但你始终没有任何颓丧之意,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 念经风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忽然抬起头看着老人问道:“太叔公可是有所指点?”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云家和黎渊山庄的渊源可不像表面上这般平淡,你去见一下云家的人,便可震慑你的那些长辈,待你达到太初三重天之后再来找我,你父亲未做完的事,我替他完成。” 话音落下,老人便转身离去。 念经风看着消失在风雪中的太叔公,呢喃道:“父亲到底要做什么?” 第八十一章 再秋 转眼间,冬意渐深。 几场雪过后,年节将至。 修行者算是半超脱世俗,不关心年节,但不代表不过年。 因为那场战争,今年来给无极剑宗送礼走动的宗门势力无疑是较往年多了一些。 甚至连云氏朝廷,不仅没有责备战争带来的后患,反而在年关给无极剑宗备了一份大礼,并献上关怀之意。 有些奇怪,但还算能够被武道界的其他修行者接受。 年节的热闹气氛从外界渗入无极剑宗,多少会受到影响。 但那些重要人物还是没有动静。 莫惊空仍在不知名的地方闭关。 李素素在剑窟里。 宁知薇在水畔前。 南小枝正在绣一副年年有鱼图。 祝念从外面带了一些酒来到无极剑宗,看着宁知薇修炼和南小枝刺绣,独自饮酒。 不是揽月楼的仙人醉。 雪停后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更加寂静。 一切杂音都被封在了大雪之下。 不知是谁的授意,几个无极剑宗的弟子小心翼翼的来到山涧水畔。 有的人手里端着锅,有人端着肉片、青菜和各种蘸料,还有人端着小桌、蒲团和一大盆火炭。 他们看到祝念时,更是肃然起敬,丝毫不敢停留,把东西放下便逃也似的离开,视线极尽之处还不忘回头看几眼。 不知道是看三人中的谁? 这或许是唯一能够打断宁知薇修炼的事情了。 她撸起袖子,很快便在水畔架起火锅,不多时水便沸腾了起来。 “小枝,歇一会吧,一起吃点。” 祝念握着酒坛从竹椅上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火锅旁,又道:“还算有点良心。” 南小枝伸了个懒腰,起身走过来,看着冒着热气的火锅,梨涡浅笑道:“姐姐口中的有良心之人是谁呢?” 祝念饮了一口酒,看着已经开始大快朵颐的宁知薇,眼睛微眯,说道:“除了那小子,还有谁知道这丫头喜欢吃火锅……” 南小枝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青菜叶,说道:“看来还是他聪明,好像早就知道了有此劫,连年前的火锅都安排好了。” 祝念看着沸腾的火锅,没有动筷子,沉默了片刻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到南小枝面前。 “这上面是当年孟家血祸的主要参与者,有些已经死了,等江朽出来之后交给他。” 南小枝脸色微变,放下筷子。 祝念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吧?” 南小枝默然,轻点着下巴,又问道:“姐姐要去哪里?” 祝念随意说道:“去找鹤妖,然后去见那些人,多年未见,不能让那些家伙忘了我。” “嗯。” 南小枝仅是嗯了一声,把纸条小心收好,一言不发的开始烫青菜。 …… …… 年关将至,收礼最多的自然还是朝廷。 黎渊山庄更是出动了以念经风为首的队伍亲自带着厚礼前往帝都皇城朝见。 这并不稀奇,往年也有如此惯例。 只是今年黎渊山庄发生的那事,总会让人觉得这一次的朝见并不简单。 念经风在皇城深处一汪极大的已经被冰封的湖畔旁见到了当朝公主。 这座巨大的院子里一片洁白,云熙并没有身着皇室盛装,一袭红衣在白茫茫一片中格外扎眼。 她站在湖畔,视线掠过一层层巨大的宫墙阻隔望向苍穹,青丝垂在红衣上直到腰间。 念经风沿着小径走到她身后,恭敬行了一礼。 “念家少主也学会行礼了?” 云熙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话。 念经风面色不改,说道:“殿下身份尊贵,应该的。” 云熙唇角浮现一抹冷笑,说道:“念庄主已仙游半载,你才来见我是不是有些晚了?” 念经风说道:“不晚,毕竟我们共同的敌人还没出关。” 云熙的目光不露痕迹的向后瞄了一眼,说道:“你相信他还活着?” 念经风反问道:“殿下不信吗?” 云熙的眼底逐渐有寒意汇聚。 念经风又说道:“他抢了殿下的本命物,想必殿下一定是要亲自出手杀了他的。” 云熙藏在红袖里的手缓缓握了起来,目光比面前的冰湖还要寒冷,许久后才说道:“想要皇室拥护你成为黎渊山庄之主很简单,但你能给皇室带来什么?” 念经风忽然笑了一声,说道:“我相信殿下一定会对江朽的真实身份感兴趣的。” 闻言,云熙凤眉一翘,终于转过身正视念经风。 念经风迎上她的目光,说道:“一个月前,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断月,他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江朽就是十二年前那场血祸的唯一幸存者。” 云熙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又很快恢复平静,说道:“过完年,让他来揽月楼见我。” …… …… 除夕夜前,万家灯火通明,烟火如流星般不断在夜空中盛开,预示着这份热闹将会持续到天亮。 狄明终于被玄天司放了出来,接他的是温峥嵘。 二人在再一次重新修葺的揽月楼内饮酒畅谈到后半夜。 温峥嵘没有发现狄明的异样,甚至连狄明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体内已经被种下禁制。 从揽月楼分开之后,温峥嵘在秦屹的引领下,在南城废庙里见到了那个与他传信之人。 温峥嵘在十数年之后,再一次见到祝念,却完全是不同的心境、不同的身份。 这次的秘密见面,也为下一年的风波埋好了导火索。 …… …… 依旧是除夕之夜,随云王朝十大强者排在第九位的那位异性侯出现在了元溪州间叶城,和沉寂已久的仲王见了一面。 也是在这一夜,数千道影子从离川皇城秘密离开,分散到随云境内各个重要之地,其中元溪州便来了近百人。 风暴往往在盛世之下衍生。 这个除夕之夜注会成为未来将重要纪念的日子。 …… …… 当第一片绿叶融化冰雪的时候,冬去春来。 文景十八年,初春。 李素素从剑窟中离开,来到剑碑之下,继续闭目冥想,好像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修炼罢了。 无极剑宗虽然仍未正式选出新的宗主,但比起黎渊山庄来说无疑是团结太多。 人人都知道,剑圣才是无极剑宗最大的倚仗。 黎渊山庄早已离心,境界低微的念经风又怎么会是那些长辈的对手。 春天来临的时候,念经风又去了一次离川,当他重新回到黎渊山庄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所有人都一致的推举他为新主。 无论是心服口服,还是表面文章,至少念经风现在已经基本上掌控了黎渊山庄。 黎渊山庄解除封禁,重新活跃起来。 夏天到来的时候,有几则消息先后轰动随云。 七玄门邙山渊的木慈突破到太初境界,这般速度,已是追上一庄两宗的传人。 居英院英杰实修结束,戴游儿却消失不见,彻底没了音信。 数日之后,巫江畔出现了一个独臂游侠,专做惩恶扬善之事,直到他杀死了黎渊山庄三长老的独子,他终于进入人们的视线中。 唐依依从北境古战场秘境归来后,便去挑战了霍都靖,虽然战败,但她所施展的刀意却令霍都靖的手臂数日内无法动弹。 因为那场战争和年节而沉寂的武道界,再一次迎来生机。 …… …… 当文景十八年的秋天到来时,接连发生的几起命案,将这一年的武道界发展推向了高潮。 黎渊山庄两位大限将至的长老,随云军方四位前景大好的将领先后死于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剑意之下。 皆是一剑封喉。 当这些消息传进宁知薇的耳朵里后,她离开了无极剑宗,一路向南而下。 (本卷完。) 第八十二章 劫后 从祸海中走出来之后,我又怎么能潇洒一身? ——江朽。 …… …… 黎渊山庄建立在山脚下的大湖畔。 最高的一座建筑名为黎明阁。 黎明阁最顶层是一间宽阔的议事大厅,足够容纳百人。 今日,庄主念经风、十大长老以及宗门内的优秀弟子尽数聚集在此。 黎渊山庄自新世界诞生时初立,和皇室以及当年的孟家一样古老,两千年来一直以念氏为核心,虽曾几度有外姓执掌,但最后都回到了念家人手中。 这一次若不是皇室从中调停,怕是念经风也无法轻易得到大位。 十大长老分坐两侧,身后站各站着一众弟子。 首位的自然是念经风,他的目光从左手边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身上收回,看向众人说道:“今日的山庄大会便到此结束,诸位长辈可还有其他事情?” “放屁!这就完了?” 忽然有人怒拍桌子站了起来,正是坐在闭目老者身旁的一人。 他一脸怒气,但看到身旁闭着眼睛毫无动静的老者时,气势瞬间弱了很多,看着念经风说道:“庄主,我儿之死就不追究了?” 念经风眼底的寒意一瞬即逝,说道:“三长老,乔师弟独自一人在巫江畔被杀,我已派人前去调查,尚未有结果,你可是有不满意的地方?” 此人正是黎渊山庄三长老,乔宁劳。 数日前,其子在巫江畔被一独臂游侠杀死,至今未找到凶手。 乔宁劳紧握着拳头,看其模样是在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说道:“谁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独臂游侠正是戴无翳的侄儿,老夫请庄主直接派人去离川要人!” 念经风眉头一皱,说道:“三长老,我已经说了,没有证据的事情还是不要随便猜测。”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 乔宁劳脸色涨红,怒喝道:“就宗主派去的那些废物,如何能查到证据,戴游儿在巫江鬼兵营实修结束,他和鬼兵营统帅温峥嵘交好,想在巫江畔找到证据,痴心妄想!” 念经风眼底有剑光浮现,盯着乔宁劳,言语中微有寒意,说道:“若是三长老真有心为乔师弟报仇,何必等我的命令?” “你!” 乔宁劳指着他,一时语塞。 “乔师弟,注意你对庄主的态度!” 那个距离念经风最近的老者终于睁开眼睛,眼中射出冷光,看着乔宁劳。 乔宁劳的怒气瞬间蔫了下去,一脸不服气的坐到了位置上。 “庄主,乔师弟的脾气向来火爆,还请庄主勿怪。” 老者冲着念经风微微欠身,微笑说道。 念经风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大长老不必多言,晚辈自然理解。” 老者便是黎渊山庄十大长老之首,祝洪新。 他转过头看向众人,说道:“既然山庄大会结束,诸位便离去吧。” 祝洪新的话似乎比念经风还要管用,一众长老和弟子随即纷纷离去。 只有坐在末尾位置的一位长老仍旧没动,和那些老家伙比起来,他倒是年轻了很多,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几岁。 黎渊山庄十长老,念亏。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他和念经风。 二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很久都没再说话。 “我找机会杀了他” 念亏低着头,平静的声音突然在空荡的大厅内回荡。 念经风紧紧抓着大椅扶手,说道:“小叔,不必做这种杀人伤己的事情,我会让他知道,黎渊山庄是我念家的。” “唉……” 念亏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便也离开了黎明阁。 大厅内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许久后,念经风起身,面无表情的走下楼梯。 …… …… 黎渊山庄后山有一座隐秘的山洞,洞口前没有一根杂草。 念经风出现在洞口,迟疑了一瞬,然后走了进去。 不久后,黑暗的山洞里传出老人的咳嗽声和念经风的低沉声音。 “太叔公,我已达太初三重天。” …… …… 秦屹成为温峥嵘身前副将之后便去了巫江鬼兵营。 这一日,他带着温峥嵘的手令忽然现身离川,走进了玄天司天井大牢。 昏暗潮湿的甬道深处,透过那扇极小的窗户,他看到了那道披散着头发的身影。 一股恶臭弥漫在空气里。 “堂主让你做好准备,二十日后会有人来救你。” 说完这句话,秦屹朝着窗户里扔了一块黑铁般的事物,又拿着温峥嵘的手令提了一名犯人便离开了玄天司。 有滚动的声音传出,脏乱的头发里射出冰冷的目光落到那块黑铁上,一阵森然的冷笑声传出冰冷囚室,在天井内回荡。 …… …… 巫江发源于随云王朝西部的青原雪山,横贯东西,汇入东海。 当年的孟家,现在的鬼兵营和七玄门宗门,皆坐落在巫江两岸。 除了帝都离川,巫江中下游所在的七州之地可以说是王朝内最繁荣的地带。 南岸百里处有一个村子,名为西塘。 西塘村外有一条小河流过。 最近一些时日,小河畔先后来了两个外人。 一个独臂少年,整日垂钓。 一个把容貌遮掩在硕大的黑衫之下,整日枕着手臂躺在独臂少年不远处的大树下。 二人似乎相识,又总是保持着陌生的距离感。 噗通! 一条鱼咬着鱼钩被拉上半空,鳞片在秋日天光下格外明亮。 鱼线拉扯着鱼准确无误的扔进了鱼篓里。 独臂少年一甩鱼线,等待着下一条鱼的上钩。 “够今晚的伙食了。” 那个嗜睡的黑衫人不知何时醒来并走到了他的身边,硕大的帽檐下隐约可见棱角分明的下巴。 “想吃自己下去抓。” 独臂少年盯着鱼线,平静说道。 “唉……” 黑衫人叹了口气,在独臂少年身边随意坐下,说道:“你变了很多。” 独臂少年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或许是从知道了叔父的真实身份之后。” 黑衫人的目光沿着帽檐,盯着地面上的蚂蚁,说道:“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你又有什么感想?” 独臂少年看了他一眼,说道:“从认识你那天我就感觉你跟我们……不,你和整个世界似乎都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这些天我才感觉到你放下了那些戒备,也可能你只是假装放下了戒备,但这种感觉挺好的。” 黑衫人慢慢抬起头,看着河面,说道:“武道三劫,又何尝不是人生三劫,勘破造化,涅槃重生,继而破开轮回的躯壳,看到了那条大道,也是一种重生吧,你我的心境或许都是从破境之后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独臂少年苦笑了一声,忽然说道:“你我都已经破境太初,算是真正的厉害人物了吧,但总感觉周边的危险越来越多。” 黑衫人说道:“你杀了乔宁劳的儿子,念经风靠着皇室而坐稳庄主大位,他或许会顾及你的身份不会真正的下手,但乔宁劳的脾气可是举世皆知的。” 独臂少年没有任何惊惧之色,问道:“他什么境界?” 黑衫人说道:“太初六重天吧……” “不好打啊……” 独臂少年呢喃道。 黑衫少年说道:“提前准备一下,应该能等他上钩。” 独臂少年一怔,说道:“你要帮我杀他?” 黑衫少年掀掉帽子,露出少年模样的脸庞,原来没有任何神情的眼睛,现在更加深邃,反而多了几分慵懒。 那份慵懒,亦是对这个世界的向往。 一道黑白剑光在指间浮现,他的手中便多了一把黑白渐变的剑。 剑身之上,有星光弥漫。 渐渐地,整把剑都变成了星空一样的颜色。 他举着剑对着河面,忽然咧嘴一笑,说道:“因为他也是我的仇人啊!” 一道剑意随着他的声音落到了水面上。 哗哗。 哗哗。 河面瞬间冲出一道水柱。 数十条鱼翻着雪白的肚皮落到了河畔上。 “江朽,老子的鱼!” 独臂少年扔掉断成两截的鱼竿,一腔怒火瞬间爆发。 第八十三章 星衍 秋日里的大湖和苍穹一样深邃。 祝洪新于湖畔负手而立,白发飘飘,像极了隐世高人。 相反,乔宁劳更像是一个暴躁的中年小老头,湖面也随着他的心境而不断泛起波澜。 “祝师兄,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的看着那小子稳坐庄主宝座?” 乔宁劳猛抓了一把空气,一脸的不服气。 祝洪新笑了一声,神情古怪,说道:“咱们这位小庄主看起来比他父亲的手段差了很多,但他的心性和城府,就连我都看不穿,眼下皇室在背后支持他,你我不能明面上与他抗衡。” 乔宁劳冷哼一声,说道:“前有两位庄中前辈在云游途中被神秘人杀害,后我儿又死在那戴游儿的手中,那小子皆是没有任何作为,他凭什么做庄主?” 祝洪新盯着湖面沉默了片刻,说道:“若是想把他拉下来,必须找到能和皇室相抗衡或者超越皇室的力量。” 乔宁劳一怔,旋即脸色惊变,环视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祝师兄,你是想重操当年旧事,再次联系大渝那股势力?” 就连一向沉稳的祝洪新在想到那股势力之后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冷气,说道:“当年黎渊山庄和皇室联手对付孟家,若不是有那股势力暗中支持,又岂能轻易令如日中天的孟家覆灭,幸亏当年老夫留了一手,暗中与那些人留下信息印记,现在这随云境内,除了军方那位,便只有老夫可以找到他们了。” 乔宁劳心中生疑,问道:“他们凭什么帮我们?” 祝洪新说道:“他们不是一直想在随云培育自己的傀儡势力吗,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乔宁劳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大湖畔安静了下来。 一个被烦乱心事滋扰着。 一个在为日后的宏图大业规划着。 湖面平静如玉,没有丝毫波澜。 乔宁劳忽然说道:“师兄,杀死我派两位前辈和军方四人的手段如出一辙,那种神秘而强大的剑意从未在世间出现过,究竟是何人所为?” 祝洪新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着,说道:“两位长老是我派仅存的硕果之二,且大限将至,就算没人对他们出手,也活不了多久,所以杀人的原因只有一个。” “仇杀?” 乔宁劳眉头一挑。 祝洪新点头说道:“这件事我想了很久,终于发现了一个共同点,这两位前辈和军方那四人,皆参与过当年的那场血祸。” “什么?” 乔宁劳惊呼出声,脸色一时僵硬如铁,许久后才缓缓恢复过来,说道:“难道孟家还有人活着?” 祝洪新看似面无表情,眼底越涌出深深的凌冽之意,说道:“不确定,但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我想皇室也会有人发现这些痕迹,他们想必会比我们还要着急。” “管他是不是,眼下的随云反正不会太平了。” 乔宁劳的嘴角忽然露出讥讽笑意,说道:“我就再为军方送一份大礼吧。” 话音落下,他便沿着湖畔远去,走向山庄之外。 祝洪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却是忽然皱了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 …… 云熙斜躺在床榻之上,鲜红的衣衫上滑出一条缝,露出洁白修长的双腿。 她用手掌轻轻撑着脸颊,眸子里泛着淡淡光泽,静静的看着不远处桌面上缓缓冒出青烟的香炉。 一股幽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溢满整个装饰奢华的房间。 房门被推开。 一席青衫的夏宣走了进来。 “参加公主殿下。” 云熙轻轻一挥手,便有一阵清风带着香气把夏宣搀了起来。 夏宣的目光从床上那两条修长双腿上收回,平静说道:“黎渊山庄已经基本上被念经风掌控,明面上有反对之意的是三长老乔宁劳,但最危险的仍旧是十大长老之首的祝洪新。” 云熙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唇角的笑意竟是有一丝媚色,说道:“无碍,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夏宣说道:“乔宁劳已经离开了黎渊山庄,应该是去巫江畔。” 云熙说道:“这老家伙还是这般耐不住性子,他想亲自为儿子报仇便去吧,戴游儿的死活与我们无关。” 夏宣忽然无奈一笑,说道:“世人皆知独臂游侠便是戴游儿,但都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戴游儿,倒是给戴无翳省了不少麻烦。” 云熙仍旧闭着眼睛,就连睫毛也一动不动,就像一幅画一样。 片刻后才红唇微动,说道:“紫霄侯和仲王最近可有动作?” 夏宣说道:“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早已被殿下发觉,眼下他们也只是在元溪州集结兵马静候时机,对了……” 声音戛然而止。 “嗯?” 云熙睁开眼看着她。 夏宣犹豫了一下,说道:“云影似乎也现身了。” 云熙纤细的手指轻轻滑过腿上洁白的皮肤,眼神逐渐深邃,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看来父皇终究是坐不住了啊。” 云影是云氏皇族的特殊存在,只听命于皇帝陛下的特殊部队或组织。 传闻中云影的人数有几千甚至上万,一直隐藏在皇城各处不被人察觉,除非皇帝下令,才会去执行秘密任务。 夏宣说道:“云影出现在元溪州,想必仲王的动向已经被陛下掌握的一清二楚。” 云熙淡淡一笑,说道:“你能发现云影的踪迹,说明血部已经成长到可以和云影拼一下的程度了,做的不错。” “殿下过奖了。” 夏宣垂首行礼,又道:“对了殿下,军方那四人的死因……” 闻言,云熙从床榻上起身,红衣滑落,遮住双腿。 她朝着香炉走去,说道:“本宫已经亲自检验过那四具尸体,那些致命的剑意里藏着更强大的力量,虽然隐藏的极深,但本宫确定见过那种力量。” 夏宣脸色微变。 云熙看了她一眼,说道:“那是星辰之力,和那夜在南城废庙前那人施展的力量是一样的。” “什么?” 夏宣惊声道:“那四个军方新贵和黎渊山庄的两个长老皆有着太初三重天的修为,难道说那家伙已经……” 云熙说道:“至少已达太初三重天。” 夏宣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刚刚才意识到那人的可怕。 云熙又问道:“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夏宣的脸色逐渐凝重,说道:“根据玄天司的资料汇总,这六名死者皆是十三年前孟家血祸的参与者。” 云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邪异笑容。 “原来如此,有点意思……” …… …… 星空下的河面,格外平静。 河畔已经熄灭的火堆旁散落着随意丢弃的鱼骨头。 戴游儿站在河畔,一只空荡荡的袖子随着夜风轻摆,静静的看着那个在不远处来回走动的江朽。 江朽以那棵乘凉的大树为中心,向外扩散百丈之远,沿着边缘已经来回走了几遭,画着一个不完整的圆。 另外一小部分圆在水里,他似乎暂时不想做什么。 戴游儿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能够察觉到,江朽每走一步,脚下便会释放出剑意和一种强大的真气。 二者呈交融之势,缓缓渗入地下。 当江朽走了几圈之后,以大树为中心的方圆百丈内的区域已经都被剑意和真气覆盖,隐隐间透着强大至极的气息。 这似乎是个阵法。 戴游儿相信,就算是太初五重天的修行者进入阵法里也无法轻易逃脱。 一道如星辰般的剑光从江朽的左手环指上飞了出来,剑光中有一把黑白渐变的剑,径直落入了河水里。 那片水域也在这个阵法的区域之中。 噗通一声。 河面很快归于平静。 “温峒刀拿来。” 江朽冲着戴游儿伸出了手。 戴游儿迟疑了一瞬,掌心中便浮现一道暗黄色的光芒,一把古朴长刀随即飞向江朽。 无论是不是本命之物,修行者在踏入太初境之后便可将所用兵器纳于气海之中,终日加以淬炼。 江朽接过温峒刀,上下打量了一番,刀身上的裂缝仍旧清晰可见。 他用力一甩,温峒刀便径直插入了阵法中心的大树内,隐没不见,竟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戴游儿走了过去,问道:“这是什么阵法?” 江朽说道:“大星衍阵。”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指尖冒出无数颗光点。 那些光点就像是真正的星辰一般扩散开来,缓缓融于阵法的每一寸之中。 第八十四章 无缺 西塘镇外的小河南岸有一棵大树。 隔着河遥遥相望的一块巨石之后,藏着一个少女。 宁知薇盘膝坐在巨石后的地面上,静静的望着天空。 江朽从剑窟中走出来之后便先去见了她和南小枝二人,然后无声无息的离开了无极剑宗,开始杀人。 当他杀死黎渊山庄和随云军方的六个人时,宁知薇听闻消息便来了这里。 她束起了头发,扎起有些高的辫子,眼神依旧冷漠。 眉心处,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念力程度较之一年前更强了。 她没有和江朽商量,但却有着很深的默契。 她在等着一个时机。 一击必杀的时机。 但具体何时,她也不知道。 天高云淡,飞鸟飞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 …… 不知何时,戴游儿走到了小河南岸的大树下,静静站着。 周遭没有任何气息,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静止了。 他就那么站着,空荡荡的袖子安静垂着。 又不知何时。 一道剑光自北而来,携带着狂暴的怒意。 剑光中露出乔宁劳的身影,落到了河畔。 不知是不是巧合,他所站的位置,正是大树百丈外的地方。 戴游儿看着他微微一笑。 乔宁劳怒火中烧,说道:“连容貌都懒得遮掩了,看来你是已经准备等死了。” 戴游儿说道:“小爷我一直在等你。” 乔宁劳狞笑道:“你杀死我儿,死亡是你唯一的归宿。” 戴游儿向前迈出一步,说道:“你儿子在巫江畔为非作歹、无恶不作,该杀。” “那也轮不到你来杀!” 乔宁劳一声怒喝,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暴风席卷而出,大树摇晃,太初六重天的修为展露无遗。 戴游儿眼神一变,看着瞬间出现在眼前的身影,迅速朝着大树贴近。 乔宁劳的五指释放出锋锐剑意,纵横交织,朝着戴游儿笼罩而去。 黎渊山庄立派祖师是一位传奇的剑道修行者,在当时的名声也是仅次于剑祖的几位剑道大家之一。 虽然两千年的衍生之后,黎渊山庄一众后辈或是摒弃剑道另修他道,但剑道仍是他们最核心的地方。 除了庄主念经风,十大长老中有半数之多还是修行剑道。 其中便包括乔宁劳。 太初六重天的剑修,其杀伤力非一般的六重天强者可比。 更何况是黎渊山庄的三长老。 虽然戴游儿以最快的速度将身体贴到了大树上,但那些剑意已经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数道血痕,衣衫被划破,流出鲜红之血。 甚至连那条空荡荡的袖子也只剩下了半截。 乔宁劳冷冷一笑,手指并拢成剑,准备给戴游儿最后一击。 一道暗黄之光从戴游儿的头顶猛地亮起。 漆黑的树皮上出现了一个深邃的洞。 一道霸道至极的刀光席卷而出。 虽是刀光,却笼罩着强大的剑意。 神兵温峒刀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大树中飞出来,直接穿透了乔宁劳的手掌。 因为距离太近加上神兵运行的速度太快,乔宁劳根本来不及反应,右手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戴游儿握住温峒刀,待笼罩在刀身上的剑意缓缓散去时,他看到原本的裂缝处竟是完全恢复了原状。 神兵复原。 他的眼中浮现喜色。 乔宁劳退到远方,看着血肉模糊的右手,脸色沉到极致,怒喝道:“这剑意和杀死我黎渊山庄那两位前辈的剑意是一样的,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出来吧混蛋!” 刚刚他察觉到有一道陌生的气息出现又消失,但却无法确定方位。 茂密的树冠突然晃动了一下,一道黑影从其中缓缓落下。 他的容貌被遮掩在硕大的黑帽之下。 “你是谁,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乔宁劳看着出现在戴游儿身旁的黑衫人,脸上寒意弥漫。 黑衫人说道:“将死之人,何必知道那么多。” 乔宁劳说道:“大言不惭!” 黑衫人说道:“从你踏入大树百丈范围内便已经陷入了阵法之中,当你的右手被温峒刀废了之后,那些剑意已经渗透进你的四肢百骸,你已彻底走不出这道阵法。” 乔宁劳脸色惊变,他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就像被浇筑了泥浆一样难以动弹,就像和大地连在了一起。 下一刻,无数道剑意从地下溢出,凝聚成数道剑索,缠绕到乔宁劳身上,死死的将他束缚。 那些剑索之上,弥漫着破碎的星光。 乔宁劳的脸色由怒意转变成绝望。 他已发现自己竟是无法挣脱剑索的束缚,甚至就连体内的真气运行都缓慢了下来。 以大树为中心的方圆百丈内,到处都被剑意充斥。 剑吟呼啸,不绝于耳。 “你做了什么?” 他冲着黑衫人咆哮道。 黑衫人伸出左手,朝着河面凌空一指。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一把星光般的剑从水柱里飞了出来。 速度之快难以想象,直接从乔宁劳的后背刺入,洞穿了他的胸口。 星光消失,黑白之剑露出真容,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乔宁劳的表情凝固,张大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 心口处不断朝外溢出鲜血。 黑衫人握着剑缓缓朝他走去,直到二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才停下来。 掀开帽子。 正是江朽。 他在乔宁劳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念无伤和那两个老家伙都死了,你是第四个,放心,参与当年之事的所有人,我会一一送他们去祭奠我孟家那些亡灵。”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的令人心生寒意。 乔宁劳彻底僵住了,整个人如坠万丈深的冰窟之下,瞳孔骤缩,变成两个黑点。 一道玄妙的光芒从他的天灵盖上冒出,隐约凝聚成一道小人的模样。 那是乔宁劳的神魂。 踏入太初五重天之后便可凝聚神魂,神魂相当于人的精魄,只要精魄不灭便有重生的机会。 但江朽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向乔宁劳身后看了一眼。 宁知薇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浩瀚的念力席卷而出,覆盖在了乔宁劳的脑袋上。 那道神魂发出最后的绝望吼声,便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至此,这位黎渊山庄的三长老彻底没了生机。 …… …… 遥远的青云州大湖畔。 一块命牌从祝洪新的衣袖中滑落,随即破碎成两半。 乔宁劳三个字随之裂开。 祝洪新脸色一变,看着缓缓坠入湖底的木牌,眼神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 …… …… 大树不远处,熊熊大火燃烧着乔宁劳的尸体。 三个人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表情。 宁知薇忽然问道:“你的剑怎么变了?” 江朽说道:“融合了星辰之力,已经脱胎换骨。” 宁知薇似有所得的点了点头,又说道:“那些新生的剑意……” 江朽望着北方的天空,说道:“我给它起名为,天衣无缺剑意。” …… …… 乔宁劳死了。 在黎渊山庄的推波助澜之下,这个消息很快便轰动了整个修行界。 黎渊山庄的三长老,并不是普通的修行者。 但是仍旧没人知道凶手的身份。 没人会觉得戴游儿已经成长到可以杀死乔宁劳。 在这种危局之下,江朽和宁知薇却是告别了戴游儿,一路北上。 目标,离川。 在路过巫江北岸的一座古老石亭时,他们暂时停了下来。 石亭很窄,看起来很有年头。 江朽站在里面,静静的望着奔腾而过的大江,水声如洪雷。 他的脸色微微泛白。 宁知薇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受伤了?” 江朽说道:“毕竟是太初六重天的高手,虽有阵法护持,但还是受到了反噬。” 宁知薇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的灌进了他的体内。 江朽一愣,随即淡笑道:“没事的,过段时间便自行恢复了。” 宁知薇冷漠说道:“别装了,我都知道。” 她知道,江朽的伤势有些重。 江朽苦笑一声,手腕被宁知薇握了很久,迟迟没有松开,念力源源不断的为他恢复着伤势。 他能够感觉到,宁知薇的念力境界已经隐隐触及到了第三层洞玄的境界。 许久后,江朽忽然看着她的侧脸说道:“能不能把你的一缕神魂给我?” 第八十五章 人间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要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时,总会被问为什么。 更何况是神魂这种关乎性命的东西。 即便只是从神魂上分离出一缕,也会对修行者造成损害。 但宁知薇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念师和其他修行者不同,不用等到修为达太初五重天才可以凝聚神魂,只要念力境界突破指虚,并且达到一定造诣,便可沟通天地,从而达到凝聚神魂的程度。 而宁知薇的的确确已经凝聚了神魂。 当一缕神魂分离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江朽把她的一缕神魂纳入气海中,直接握住了她的手,雄浑的真气朝着她的四肢百骸涌去。 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盖过了远处的大江咆哮。 青色真气在宁知薇的经脉中游走了几圈,然后朝着她的气海汇聚,包裹住了那有所损伤的神魂。 许久后,江朽松开了手。 青色真气仍旧包裹着宁知薇的神魂,她的脸色有些许好转,说道:“这么雄浑的真气,你什么境界了?” 她仍旧没有追问江朽索要一缕神魂的原因。 江朽说道:“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太初三重天,也可能是太初五重天,总之暂时还无法和太初六重天的强者单独对战。” 宁知薇望着江面沉默下去,忽然又说道:“有时间跟我说说你在剑窟内的经历吧,或者……说说以前的故事也好。” 江朽看了她一眼,说道:“好。” …… …… 二人没有继续向北赶路,而是走进了巫江畔北岸的一座城。 乔孟城。 城的名字有些奇怪,像是两个姓氏组合在一起。 其实江朽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带着宁知薇来这里的。 乔孟城是巫江沿岸最宏伟繁华的城池,也是随云王朝的南方重城,虽然今时今日的名声不及当年,可仍旧占有一席之地。 十三年前,这里是孟家的总坛所在。 江朽对这座城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站在街道上,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陌生之感。 二人随意选了一家饭馆,吃了一顿火锅。 南北方火锅吃法不同,口味也不尽相同,宁知薇还特意让店家去街上买了一份麻酱,这才大吃一顿。 饭后,二人找了一家客栈暂时住下。 “当日师姐传信是二十日之后在离川汇合,眼下还有很多时间,我们不用着急赶路。” 天色渐晚,江朽靠着窗户,视线掠过乔孟城上方,望向更远的地方,夕阳红的快要溢出血来。 宁知薇皱着眉头坐在桌子前,说道:“你干嘛不回自己的房间?” 江朽看向她尴尬一笑,说道:“天色还早。” 宁知薇的眉头渐渐松弛下来,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闪着。 江朽又把头转向窗外,说道:“我以前住在这里。” 宁知薇抬眼看向他问道:“什么时候?” 江朽说道:“四岁之前,之后便去了太平镇和老爹一起生活了。” 宁知薇不知为何脸色一怔,随即低下头说道:“七杀前辈已经仙去一年了。”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不知是因为七杀的死,还是因为江朽自小背井离乡。 江朽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说道:“再等等吧,处理完离川的事情,回太平镇给他老人家立个碑。” 宁知薇说道:“会不会太晚?” 江朽说道:“没事,他一向都晚的。” 宁知薇沉默不语。 房间内安静下来。 夕阳沉入地底下,夜幕来临,却没有星星。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 隔壁房间突然传出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似乎是床在晃动。 宁知薇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看向江朽。 江朽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旋即脸色惊变。 隔壁又传来女人的低喘声和男人有些污秽的言语声。 宁知薇的双颊瞬间飞上一抹绯红,厉声道:“你赶紧滚出去!” “好。” 江朽耸了耸肩,赶紧朝着门外走去。 “站住!” 宁知薇突然喊道。 江朽的手已经放到门上,听到宁知薇的声音,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转头瞄了她一眼。 宁知薇直接越过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句话。 “隔音太差,你留在这里,我去你房间睡。” 江朽凌乱了。 这一夜该怎么过? …… …… 夜色渐深的时候,开始落雨,加速了这座城池的沉睡。 街上的人匆匆回家,或者去寻找栖身之所。 江朽枕着双臂躺在床上,耳畔充斥着雨声,完全盖过了隔壁传出的令人心驰神往的声音。 窗户仍旧开着,一些雨气被风吹了进来。 江朽没有要关窗户的打算,静静的享受着这一分特殊的凉意。 他刚要闭上眼睛,一声惨叫在雨夜里响起。 他瞬间惊醒,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咣! 房门被推开,宁知薇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 江朽的目光还在搜索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很快便锁定了窗子对面一条幽暗的小巷。 那里面有真气的波动溢出。 大雨浇灌进去,却掩饰不住浓浓的杀意。 “有人杀人,血气很浓。” 江朽说道。 宁知薇看向那里,眉心处有光纹浮现,念力无形涌出,很快便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范围。 幽暗小巷里的动静自然被她察觉。 二人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的纵身一跃,落到街道上,朝着那条幽暗小巷靠近。 头顶的屋檐刚好可以遮雨。 …… …… 一具无头尸体躺在大雨滂沱的小巷里,鲜血随着雨水越来越浓,流向那个滚到不远处的脑袋上。 黑暗里,雨幕里。 脑袋上的那双眼睛睁的极大,充斥着痛苦和仇恨。 他生前应该是受到了非人的折磨,最后又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雨水落在他的眼睛上时,竟是被生生震散成水汽,那是死后残留的怨气,足以说明此人生前的实力定是已经踏入了太初之境。 三道戴着斗笠的身影分散站在雨中,目光从无头尸体上收回,似乎是互相看了一眼,就要准备离去。 他们转身的时候,恰好看到两道身影站在了小巷尽头。 正是江朽和宁知薇。 大雨落下,在斗笠边沿形成水幕,却挡不住三人充满杀意的目光。 一道星光落到了江朽的手里,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死的那人是巫江鬼兵营前锋将军的副将吧?” …… …… 雨更大了。 宁知薇身体表面弥漫着一层无形念力,同时也蔓延到的江朽的身上,阻止了雨水浸湿衣衫。 当江朽说完那句话的时候,那三个斗笠客瞬间爆发真气波动。 “你是何人?” 中间一人问道。 江朽没有回答他,左手一甩,落九天剑便飞了出去,一瞬间穿过雨幕和黑夜。 两道身影应声而倒。 剑光撕裂斗笠,露出两张陌生的脸,他们的脖颈上皆浮现一道极细的血痕。 一剑毙命。 唯一存活的斗笠客瞬间灵魂紧绷,惊恐的看向江朽。 江朽伸手接住飞回的落九天剑,问道:“可以说你是谁了吧?” 那人身躯颤抖,不知是因为秋夜的寒冷还是对江朽的惧怕,双腿如抽筋一般难以动弹,沉默了许久后才说道:“我们是紫霄侯的人。” 江朽眉头一挑,问道:“紫霄侯是谁?” 那人说道:“随云王朝唯一的异性侯,十大强者排在第九位。” 江朽眼中露出一丝不耐烦的情绪,再次扔出了落九天剑。 “啊!” 斗笠客一声惨叫,他的右臂飞了出去,在雨中划出一道血线。 他捂着不断冒出鲜血的肩膀,痛苦的跪在了地面上。 宁知薇看了江朽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异样。 江朽看着斗笠客说道:“不要跟我装傻,你知道我问的是紫霄侯的真实身份。” 斗笠客的喉咙中发出低吼声,说道:“我说了你会放过我?” 江朽说道:“你会死的痛快点。” 斗笠下的目光已经绝望。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他是大渝隐雾的七王八侯之一。” 江朽轻轻握起拳头,说道:“还有呢?” 斗笠客的呼吸越来越重,似乎马上就要气尽,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包裹朝着江朽扔了过去。 “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面。” 江朽接过牛皮包裹,轻轻掂了掂。 一道星光划过黑夜。 最后一个斗笠客也失去了生机。 …… …… 回到客栈。 宁知薇坐在桌子前看着从牛皮包裹里取出来的几页纸。 江朽望着窗外的雨夜,久久不语。 这人间,从这场大雨开始,似乎更乱了。 第八十六章 岁月 夜色沉沉,夜雨滂沱。 江朽站在窗边,目光不知落到了夜幕的哪一个角落。 宁知薇已经把那几页纸反复看了好几遍。 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 大渝一个名为隐雾的组织成员秘密潜入随云境内,听从紫霄侯的命令开始渗透。 宁知薇看向窗边的江朽问道:“隐雾是什么?” 江朽望着雨幕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以前我也不知道,在剑窟里我遇到了一个前辈,他告诉了我很多事情,比如隐雾和月宫。” 宁知薇双眉微挑,把那几页纸放到桌子上,起身走到江朽身边,望向窗外。 江朽的声音随着雨声缓缓传开。 隐雾和月宫分别隐迹在大渝国和随云王朝境内,很少在世间活动,却是不可忽视的两股力量。 此二者是世上并列且最强大的秘密组织,没有第三者可以与其比肩。 传闻中,隐雾和月宫自两千年前新世界诞生时便分别由神秘人创立,传承古老而久远,已难以追溯其源头。 相比于月宫,隐雾正如其名,隐于雾中,若不是主动暴露踪迹,根本不会被旁人察觉到他们。 几乎没人知道,红月堂是月宫在世间的眼睛,也是月宫的唯一一处分堂。 堂主祝念更是月宫十大天字杀手之一,地位极高。 隐雾和月宫虽然极少暴露踪迹,但已经暗暗较劲了两千年,直到今日,他们都有了要冒出头的征兆。 没人知道这两个组织存在的意义,但是就这么真实的存在着。 此番隐雾派出一众高手潜入随云境内,并且残忍杀害鬼兵营将领,意欲何为,尚不可知。 但从信件上来看,他们皆听命于隐雾七王八侯之一的紫霄侯。 紫霄侯亦是随云王朝唯一的异性侯,身居高位,且修为高深。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宁知薇忽然问道:“你是怎么认出那个人的身份的?” 江朽看了她一眼,说道:“从剑窟出来之后,师姐曾传信给我,那些图上尽是鬼兵营各阶将领的模样。” 宁知薇又问道:“为什么?” 江朽说道:“我也不知道师姐为什么这么做,我想去了离川城便会知道答案吧。” 宁知薇眉头一挑,说道:“先去离川?” 江朽沉思了片刻,说道:“去鬼兵营吧,我想应该去见一见那位一品军侯了。” 他吐了一口气,融于雨幕中,瞬间湮灭。 宁知薇眼中的神情越来越淡,说道:“隐雾和月宫的来历是什么?” 闻言,江朽亦是眉头微皱,说道:“两千年前,新世界诞生,剑祖重新规划修行境界,匡扶武道秩序,而在那之后不久,随云、大渝先后立国,孟家、黎渊山庄立派,还有那神秘的苍屿山泠泉境几乎也是在同一时间出现,隐雾和月宫应该也是那时候成立的。” 宁知薇抿了抿嘴,说道:“会不会和那位神秘莫测的剑祖有关?” 江朽说道:“年代太久远了,不知道泠泉境内有没有古籍记载着那位承前启后的大人物?” 宁知薇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剑祖会不会新世界诞生之前便存在?” “你是说他经历了劫难,见证了新世界的诞生,还活了下来?” 江朽眼中流露出错愕之色。 宁知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江朽耸了耸肩是,说道:“或许以后会知道的。” 宁知薇沉默了下去,视线穿过雨幕望向极遥远的南方,那里已经超出随云王朝的疆域。 许久后她忽然说道:“你什么时候再去泠泉境?” 江朽说道:“你也要去?” 宁知薇点了点头。 江朽说道:“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做完了便去。” …… …… 江朽从苍屿山离开的时候和大树内的声音达成了约定,做完三件事之后再回去。 第一,解决无极剑宗的困境。 已经完成。 第二,祭炼本命之物。 也已经完成。 就在宁知薇给他一缕神魂之后,他便已经成功祭炼了本命物。 第三,杀死一品军侯冉献之。 这不仅是约定,也是江朽必做之事。 冉献之是当年孟家血祸的参与者。 江朽能够在戴游儿和宁知薇的帮助下杀死太初六重天的乔宁劳,便说明他已经有了对抗冉献之的手段。 只是冉献之常年游走在随云各处军营,行踪不定,且周围皆是不缺人息。 要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很难。 宁知薇没有问江朽要做什么事,她回了房间,在半梦半醒之间便迎来了天明。 雨停云散,天光洒落。 街巷内的四具尸体很快便被发现。 在这之前,江朽和宁知薇已经悄悄离开了乔孟城,去往二十里外的鬼兵营驻地。 …… …… 鬼兵营,正如其名,整座兵营都充斥着一股阴气森森的气息。 远远望去,兵营内的气势竟是隐隐靠近永夜血骑。 可见这些年温峥嵘的炼兵是何等残酷。 五万鬼兵营兵士,足以抗衡高于其两倍甚至是三倍的兵力。 当然,永夜血骑除外。 兵营距离奔腾的巫江只有千丈距离,江朽和宁知薇二人不知何时戴上了斗笠,站在水畔,已经凝望鬼兵营许久。 他们似乎还没想出办法怎么毫无阻拦的进去。 江朽自从暴露红月堂杀手的身份之后便已经被自动废除了军籍,成为王朝针对的目标,自然无法再用军方的身份。 若是直接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怕是直接会被军队群起而攻之。 许久之后。 不知为何,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十分巧合的走出了鬼兵营。 江朽拨开斗笠下的布帘,朝那人看了一眼。 他走了过来。 宁知薇瞬间做出防御之态。 江朽说道:“他是阴二。” 念力重新敛入宁知薇体内,去年那一夜,红月堂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他们几个活了下来。 阴二因为没有现身,自然便活着。 秦屹便是阴二。 现在他是温峥嵘的副将。 有了熟人,便能走进兵营。 二人跟在秦屹身后,朝着大营内走去。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江朽的目光扫过越来越近的大营,看着那些气息阴冷的兵士,没有任何表情。 秦屹小声说道:“温峥嵘已经和堂主达成一致。” 江朽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 秦屹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你见到温峥嵘便能知道一切。” …… …… 中军大帐内,江朽和宁知薇见到了那个有些沧桑的男子,左眼下方的那道疤痕格外引人注目。 大帐内只有他们三人。 温峥嵘看到江朽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的眼神中泛着光,忽然看向宁知薇。 江朽却是率先开口道:“将军有话可以直接说,不用背着她。” 温峥嵘脸色一滞,收回目光,眼帘微垂,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你是谁?” 江朽平静说道:“江朽。” 温峥嵘猛然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如鹰视狼顾般,加重声音问道:“你是谁?” 江朽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江朽,巫江的江,朽剑的朽。” 闻言,这位经历过无数战争杀伐腥风血雨,踏过尸山血海的一品军侯竟是身躯一颤,眼中浮现激动之色。 宁知薇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朽剑可还在?” 温峥嵘朝着江朽走了几步,问道。 江朽说道:“随着那场血祸破碎了。” 温峥嵘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搭在江朽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脸上的激动情绪不减反增,说道:“好,好啊,以后不用担心任何事情,我会站在你这边。” 江朽眼神一凝,说道:“你……” 温峥嵘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说道:“孟迟于我亦师亦友。” 江朽嗯了一声,垂下眼帘,过往十三年的岁月瞬间涌入脑海中,包括那场记忆有些模糊的血祸。 他感觉脑袋有些疼,但嘴角却浮现一抹笑意。 “乔孟城的血案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温峥嵘,说道:“隐雾的人出现在随云境内,而且杀死了鬼兵营的将领。” 温峥嵘面色微沉,说道:“竟然是隐雾……” 江朽说道:“您知道隐雾?” 温峥嵘说道:“很多年前我和冉献之一起执行任务时遇到过一个人,那人便是隐雾的人,还是冉献之把他的身份识别了出来。” “嗯?” 江朽眉头一挑,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笑意,说道:“还请您传信冉献之,邀请他一起来破除隐雾迷案吧。” 第八十七章 通灵 涛涛江水,绵延不绝,见证了这个世界的沉浮。 巫江湍急,水面辽阔,南北最宽处足达数千丈,最窄处也有百丈的距离。 北岸,乔孟城外,岩石嶙峋,被江水冲刷而过。 两道身影立于岩石上,眺望大江。 “没想到你会主动找我,就不怕我把你的踪迹暴露出去?” 木慈最近声名鹊起,隐隐已经追赶上一庄二宗的那三位年轻俊杰。 此番他跟随冉献之一同来到鬼兵营,没想到在外出赏景的时候遇到了江朽。 江朽负手而立,说道:“我知道你跟他人不同。” 木慈看起来比一年前沉稳了很多,说道:“嘁,你来乔孟城做什么?” “散心。” 江朽看了他一眼,又道:“真气之渊禁制解除了?” 木慈嗯了一声,平静说道:“不然我现在哪来这么大的名气?” 江朽说道“恭喜。” 木慈:“……” 有些尴尬。 有些冷场。 江水呼啸的声音在耳畔从未停歇。 江朽忽然说道:“冉献之来做什么?” 木慈说道:“温将军请他来的,说是调查一桩命案,对了,你最近一直在乔孟城,可有听说什么?” 江朽望着江面,说道:“有三个神秘人杀死了鬼兵营前锋大将的副将。” 木慈翻了个白眼,说道:“这些我都知道,若是一般命案,温江军又岂会千里迢迢把冉将军请来?你知道那三人的身份吗?” 江朽转过头,静静的看着他。 木慈与之对视,疑惑道:“怎么了?” 江朽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听说和一个神秘组织有关。” 木慈双眉微挑,说道:“组织有很多,但能称的上神秘的又岂会被他人知晓?” 江朽转过头重新望向江面,说道:“你知道隐雾吗?” “嗯?” 木慈眼中的疑惑更深,呢喃道:“又是隐雾?” “嗯?” 江朽也嗯了一声,和木慈一样,充满了意外的情绪,问道:“谁告诉你的隐雾之名?” 木慈说道:“上个月我遇见一个人,他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其中便提到了隐世在大渝的隐雾组织,神秘而强大,隐于雾中,出则惊动天下。” 江朽问道:“谁告诉你的?” 木慈说道:“他说他叫断月。” …… …… “又是他……” 江朽低声自语,眸子里浮现异样的神色。 木慈看到他的反应,问道:“你认识他?” “在离川的时候接触过。” 江朽停顿了片刻,又道:“制造乔孟城命案的那三个人会不会就是隐雾的?” 木慈眼神一凛,说道:“他们的身份暂且不提,那具无头尸体的伤口确实是那三人的兵器和功法所为,但那三个凶手也死了,杀死他们的是极其强大的剑意,甚至……” 他忽然停住了,看向江朽。 江朽说道:“甚至什么?” 木慈微微一笑,说道:“我听冉将军说,杀死那三人的剑意和杀死黎渊山庄、皇室那六人的剑意是一样的。” “哦。” 江朽说道。 “哦什么?” 木慈皱起眉头。 江朽看着他说道:“你不会怀疑是我吧?” 木慈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不是你吗?” 江朽鬼魅一笑,说道:“就是我。” 木慈一怔,从那双眼睛里他只看到了如黑洞般的深邃,没有其他任何杂质。 “别闹了。” 他转过头,继续望向大江。 安静了许久后。 江朽忽然说道:“鬼兵营那位副将死在乔孟城的巷子里,如果不是事出紧急,那三人不会在乔孟城都尉府铁骑和鬼兵营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的。” 木慈说道:“你是说杀人的地方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地方,会有人再去那个巷子调查?” 江朽歪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是你们,不是我们。” 说完话,他从岩石上一跃而下,朝着乔孟城的方向走去。 木慈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思绪颇重,许久后才朝着鬼兵营的方向远去。 …… …… 还是那间客栈,还是那间客房。 江朽和宁知薇对坐饮茶。 宁知薇看起来索然无味。 窗户外的街道对面是那条巷子。 宁知薇放下茶杯,说道:“干嘛不直接让温峥嵘告诉冉献之隐雾的人或许会再回来,你还要去暗示木慈?” 江朽望向窗外,说道:“冉献之死之后,朝廷必将震动,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证据,他们会查到温峥嵘。” “哦。” 宁知薇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江朽说道:“你需要做两件事。” 宁知薇说道:“你说。” 江朽转过头来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说道:“第一,以最快的速度限制住木慈的行动,第二,拖住温峥嵘。” 宁知薇说道:“我明白,但你一个人对付的了冉献之吗?” 江朽摊开掌心,青色真气在指缝间缭绕,隐约间,一缕缕青色真气里冒出点点破碎的星光。 龙吟之声虽然微弱,但还是被宁知薇收入耳中。 剑窟一年的修炼,江朽重塑身躯,修为大涨,九重极道龙渊神意诀的修炼更是到了第五重境界。 宁知薇目露讶异之色,说道:“你祭炼本命之物了?” 江朽说道:“祭炼本命物之后,我的修为已经稳定在太初五重天。” 宁知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起来,迟迟没有移开目光,眼中的冷漠少了一些,多了一些淡淡的不知名的情绪。 江朽的心脏猛然一跳,说道:“怎么了?” 宁知薇问道:“你知道我的本命物是什么吗?” 江朽说道:“知道啊,龙息圣莲吸收魔息煞气转化成的黑莲。” 宁知薇冷哼了一声,说道:“那你不打算告诉我你的本命物是什么?” 江朽迟疑,低下头盯着茶杯。 宁知薇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晴朗的夜色。 “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朽耸了耸肩,也走了过去。 二人安静的欣赏着夜色,星光明亮,洒落在万家灯火上。 不知过了多久,江朽忽然说道:“明天再去吃一次火锅吧,等杀死冉献之我们就要立刻动身去离川,可能很久都不能安心吃火锅了。” “好。” 宁知薇的唇角难得浮现一抹笑意,没有被江朽发觉。 夜色更加明朗了。 …… …… 巫江南面有一座名叫西塘的镇子,镇子外面有一条小河。 一道身影从夜色中现身,出现在小河南岸的大树下。 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团黑乎乎的痕迹,不久前应该有人在这里生过一团很大的火。 老者盯着黑乎乎的石块铺成的地面看了很久,直到数道身影从远处飞驰而来。 “大长老,是这里吗?” 年轻人们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了那团烧焦的痕迹上,随即脸色皆是惊变。 老者的眼神深不可测,轻轻点了点头。 一股怒气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何人如此胆大,杀人之后竟敢焚烧三长老的尸体!” “辱我黎渊山庄!” “此事一定要有个交代!” …… 耳畔的喧闹声不绝于耳,老者没有任何反应,平静的走到那团黑色痕迹前,一道道剑意从指尖溢出,融进了那些漆黑的石块里。 他闭上了眼睛。 喧闹声戛然而止。 年轻人们看着老者手指上不断冒出的剑意,知道他是在施展黎渊山庄的秘术。 剑意通灵。 掌握这道秘术的人极少,放眼黎渊山庄也不过两人而已。 老者的脸上浮现古怪的光纹图腾,类似于某座古碑上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画面。 时间缓缓流逝。 当那些剑意消散于空气中后。 老者睁开眼,脸上的光纹图腾缓缓消失不见。 他望向北方说道:“在北面,追上去,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第八十八章 黑莲 天色微亮,大多数人尚还在睡梦中,三道身影出现在乔孟城的街道上。 温峥嵘和冉献之在前面并肩而走,气势不凡,互不相让。 木慈在后面跟着,保持一定的距离。 秋意微凉。 不久之后,他们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口斜对面的客栈二楼,一扇窗被推开。 江朽的目光落到巷子里,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宁知薇推开房门,走到他身边,说道:“他是一品军侯,修为已达太初六重天,会上钩吗?” 江朽说道:“放心,温峥嵘也在。” …… …… 巷子里,那个雨夜血案的地方。 地面上的青石板光滑无痕,没有任何血迹残留,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冉献之站在最前面,目光落到青石地面上,眼中似乎浮现了那一夜的惨烈战斗。 一颗脑袋和身体分离,像皮球一样滚到角落里…… 木慈和温峥嵘站在他身后一步距离的地方,一左一右。 温峥嵘的目光不露痕迹的落在冉献之身后,距离他的脚后跟一指距离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灰色痕迹。 就像是剑气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很淡,不刻意去看基本上不会发现。 木慈并没有发现温峥嵘的异样,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再向前一步,应该是因为前面那人是他的顶头上司。 冉献之背负双手,看着地面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当天色更亮一些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道:“我能察觉到在我们第一次查看之后,又有人回到了这里。” 温峥嵘问道:“是隐雾的?” 冉献之说道:“不确定,而且……似乎多了一些东西。” 温峥嵘眼神一凛。 冉献之的眼角微动,向后下方瞥了一眼,忽然厉声道:“不对劲。” 温峥嵘眼底有寒意浮现。 就在冉献之体内爆发真气,刚要有所动作时,一道完全由纯粹剑意凝聚成的屏障瞬间贴着他的身后浮现。 那是一个犹如大碗倒扣一样的剑意结界,刚好把冉献之罩在边缘。 巧的是,温峥嵘和木慈恰巧被隔离在了结界外面,映在他们眼睛里的是宛如波涛般汹涌的剑意。 木慈脸色惊变。 冉献之体内释放的真气触碰到剑意结界上时,竟只是发生了短暂的震荡便被弹了回去。 他身形一动,移动到结界中央的位置,谨慎的观察着四周。 温峥嵘面露震惊之色。 “将军,有人!” 木慈忽然惊声道。 温峥嵘随即转身看向巷子口,两道包裹在黑袍下的人影站在那里,完全看不到容貌。 “何方宵小,竟敢算计我随云将领!” 温峥嵘身形一动便消失在原地,一阵劲风席卷小巷,出现那两个黑袍人面前。 其中一人的身形竟是如鬼魅般变化,直接避开了温峥嵘,出现在了木慈面前。 黑袍中伸出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无形的念力席卷而出,一指点在了木慈的头顶。 木慈还没来得及出手,便感觉灵魂一僵,头昏脑胀。 等他回过神来,身体竟已是动弹不得,只有一层无形的波动包裹着。 而那对他出手的黑袍人已经消失,和自己的同伴共同对付起了温峥嵘。 磅礴的真气从温峥嵘体内释放,面对两个黑袍人的联手也不落下风。 不论是木慈还是被困在剑意结界中的冉献之皆是震惊,温峥嵘的修为竟是已经突破到太初七重天。 可即便是在这种劣势之下,其中一个黑袍人竟是直接强行突破温峥嵘的攻势,身影掠过半空,浮现道道残影,毫无阻碍的穿过剑意结界,出现在冉献之面前。 冉献之明白了,这剑意结界正是此人所布。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黑袍人身上的念力波动再次暴涨,声势如雷。 冉献之脸色再变,视线掠过和自己对峙的黑袍人,落到外面的战局中,说道:“不过太初三重天的修为,却是一个洞玄境的念师……”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冉献之的话音还未落下,眼前便出现了如风暴的般的剑意波动。 …… …… 和冉献之对战的黑袍人正是江朽。 他把容貌隐藏在黑袍之下,无论多大的动作都不曾暴露。 星光般的剑意在周身流转,在结界中和冉献之激战在一起。 结界上的剑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和江朽连接在一起,就像不断提供能量的机器一样。 依旧是大星衍阵。 他不能用息风剑诀,也不能用剑圣传给他的逍遥三剑,只能凭借完全脱胎换骨的剑意和真气对战。 但已然足够。 星辰之力的淬炼之后,无论是剑意还是真气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本就强大的功法和剑意,再加上大星衍阵的加持,足以对付冉献之。 大星衍阵是江朽在剑窟中跟随那个自称小爷的守剑人学到的。 世间无人知晓这道阵法。 当然,这句话也是守剑人说的。 “不过太初五重天而已,也敢主动来杀本将!” 冉献之一掌轰出,短暂的击退了江朽。 他面容狰狞,周身弥漫着的真气波动,竟也是达到了太初七重天的境界。 黑袍下的江朽仍旧面不改色,只是指尖缭绕的剑意更快了一些。 一道星光出现在手中。 那是一把剑。 一把完全由破碎的星光凝聚成的剑。 除了江朽自己,没人能看到星光里是一把黑白渐变的剑。 大星衍阵上的剑意忽然开始涌动起来,形成数道剑意匹练从各个方向朝着江朽的手上汇聚。 随着这些剑意的加持,那把星光之剑开始散发出恐怖,甚至带着死亡气息的波动。 冉献之的眼神深沉如水,目光已经极尽,竟是看不出任何大星衍阵甚至是那把星光之剑上的破绽。 天衣无缺剑意,的确天衣无缺。 当星光之剑上的波动庞大到顶点时,直接脱离了江朽的掌控,撕裂空气,出现在冉献之的脑袋前方。 冉献之体内的全部真气瞬间朝着眉心处涌去,形成壁垒,企图去阻止那道星光。 咔嚓! 仅仅是一瞬间。 真气壁垒轰然崩碎。 星光直接洞穿了他的眉心。 他的神情还停留在之前深沉的模样,甚至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在没有祭出本命物的情况下便失去了生机。 那道星光从冉献之的后脑冒出,带出数滴鲜血,一个回转,又从他的后背重回体内,开始疯狂肆虐他的四肢百骸以及气海。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经脉被毁,气海被毁,神魂被毁。 当星光重新回到江朽的手中时,冉献之的身体轰然倒地,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 他的身体表面看不出明显的伤势,若是扒光他的衣服,或许能看到那些如蚊子叮咬后的无数血点。 那是剑意穿过的痕迹。 江朽猛的一口鲜血喷出,虽然杀死了冉献之,但自己的身体也在战斗过程中受了伤。 木慈仍旧不能动,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大星衍阵渐渐湮灭在空气中。 江朽朝着仍在激战中的二人掠去。 一道剑意从指尖冒出,洞穿了温峥嵘的后背。 几乎是同一时间,温峥嵘一掌拍在了与之对战许久的黑袍人肩膀上。 黑袍人飞了出去。 江朽身形一转,和温峥嵘擦身而过,二人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似乎在表达什么。 江朽揽住另外一个黑袍人的腰肢,借力离开了小巷。 温峥嵘捂着淌血的胸口,看着二人离去的巷口,眼神中杀意深沉。 天色彻底明媚。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数道人影从各个方向掠进巷子里,明显以那白发老者为首。 “温将军,这里发生了何事?” 老者看到了冉献之的尸体,目光落到温峥嵘的身上,神情只有轻微的变化。 温峥嵘艰难起身,说道:“是祝大长老啊,我们受到了隐雾的袭击……” …… …… 日过中天。 距离乔孟城北面很远的地方,有一处无名山谷。 江朽和宁知薇露出真容,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江朽看起来更苍白一些。 宁知薇盘坐在巨石上,一朵黑莲从天灵盖上飘浮而出,在头顶缓慢旋转,散发着强大的念力波动。 洞玄境是念师五重境界的第三重,放眼随云王朝也不过寥寥几位,宁知薇在这般年纪便达到如此成就,不说后无来者,也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了。 江朽看了她一眼,在一旁同样盘腿坐下,龙吟渐起,极道真气缠绕周身。 他现在已经隐隐有所明白,极道龙渊神意诀中的极道二字是何含义了。 或许,那正是功法的极致。 一股凉风穿过山谷,带来一丝血意。 江朽眉头一皱,朝着南方看了一眼。 宁知薇也转头望去,说道:“有人追上来了。” 江朽说道:“有剑意,和乔宁劳那老家伙的有些相似,应该是黎渊山庄的人,想不到他们这么快便发现了。” 宁知薇双手结印,一片黑色花瓣从头顶悬浮的黑莲上分离出来。 “融一道剑意在这片花瓣上。” 宁知薇的掌心托着如夜色般的花瓣,一股寒意缓缓渗透出来。 江朽没有犹豫,指尖释放出一道剑意,没入了花瓣里。 宁知薇摊开手,对着北方。 念力包裹着黑色花瓣,慢慢飘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便朝着北方飞去。 黑莲回到宁知薇的气海中,二人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的向着山谷深处的密林中掠去,很快消失不见。 第八十九章 泉孤 “他们应该已经追着花瓣一路向北了。” 密林中,宁知薇站在大树上望着北方,脸色已逐渐恢复正常,只是肩膀上隐隐还传出痛感。 “温峥嵘下手真重。” 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淡声说道。 江朽踩在她身后的某根粗壮树枝上,说道:“毕竟都快四十了还没有取到媳妇,下手难免不知轻重。” 宁知薇小声嘀咕道:“难怪找不到媳妇。” 江朽神情淡然,真气在体内自行流转。 宁知薇转过身看着他说道:“你我暴露身份之后,朝廷虽然对无极剑宗和缺月宗还是如往日般友好,但暗中定是会戒备两宗,若是这一次他们查到杀死冉献之的真凶,怕是这武道界又要掀起风波了。” 江朽眼帘微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便与他们做个了断吧。” 他抬起头看着宁知薇。 宁知薇说道:“无所谓,我也可以脱离缺月宗。” 江朽的嘴角忽然浮现一抹笑意,说道:“或许有办法可以让朝廷容许红月堂的合法存在。” 宁知薇眉头一翘。 江朽说道:“时机还未到,再等等吧。” “嗯。” 宁知薇转过身继续望向北方,眸子里渐渐浮现一丝怀念,说道:“你知道比南山州更南的地方是哪里吗?” 目光落在北方,口中却在谈着南方。 江朽说道:“南疆古域?” 宁知薇摇了摇头,说道:“再南一点。” 江朽说道:“那就出随云了,不太了解。” 宁知薇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一些,说道:“那片辽阔的土地现在是一片自由地域,但十三年前却是一个很温柔的国家。” 江朽有些意外,从未有人会用温柔这个词去形容一个国家。 宁知薇继续说道:“当然,那个国家在我看来很辽阔,但和随云比起来的确是小巫见大巫,你知道吗,在那里也有一个和苍屿山泠泉境一样的存在。” 江朽问道:“也是那传闻中的七大秘境之一?” “嗯。” 宁知薇的目光从北方收回,睫毛微动,说道:“我拼命修炼念力,就是为了某一天能够达到那个境界,看尽世间百态,然后让那个人明白,他,做错了!” “那个人是谁?” 江朽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宁知薇说道:“他叫净尘,是个老和尚。” 江朽转过头朝着南边看了一眼,湛湛青天之后是无尽的迷惘,看不到任何存在,他已经隐隐猜测到宁知薇的来历。 …… …… 那片黑色花瓣很轻,轻的可以随风飘浮数千里,直到在离川城南面百里外的山谷中才缓缓落地。 数道身影随之现身,正是以祝洪新为首的一众黎渊山庄门人。 他们看到那片落在泥土里的黑色花瓣,神情皆变的愤怒,只有祝洪新让人看不出情绪。 “大长老,我们被耍了!” 一个年轻的黎渊山庄弟子愤怒说道,蹲下身子就要去捡那片花瓣。 “别动!” 祝洪新的话音刚落,那弟子已经捏起黑色花瓣。 随即一声惨叫传出。 “啊!” 一道剑意从黑色花瓣中射出,直接从掌心洞穿了那个弟子的整条手臂,从肩膀上穿出,整条手臂瞬间残废,血肉模糊。 众人皆惊。 “蠢货!” 祝洪新怒骂了一声,一指点在那受伤弟子的心口上,说道:“这条手臂算是废了,送他回黎渊山庄。” 两名弟子应声,搀着受伤弟子远去。 祝洪新抬眼望向北方那座宏伟城池的轮廓,眼神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 “进城。” …… …… 从北境古战场秘境实修归来之后,唐依依看起来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深沉。 她身着一身简单白衣,站在丞相府前。 负手而立,静望苍穹,明眸之中淡然无痕。 直到霍都靖从丞相府中出来,她收回了目光。 “怎么了唐小姑娘,还要比试一番?” 霍都靖看着她,脸上露出柔和笑意。 不久前,刚刚归来的唐依依上门挑战,虽然败了,但已经显露的强大的实力。 唐依依却是说道:“有些事情还是想要提醒霍将军一下。” 霍都靖脸色微变,伸出手说道:“请进院内一叙。” “不用,我说完便走。” 唐依依叹了口气,说道:“你应该知道朝廷留着贪狼的命是为了引祝念来救他,以祝念的性子定不会盲目现身,她应该会做些什么吧。” “做什么?” 霍都靖问道。 唐依依神秘一笑,说道:“那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偶然间与父亲聊天才有此感想,走了。”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离去。 霍都靖望着天光下渐行渐远的白衣倩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 …… 南小枝身份暴露,远遁而去。 北堂敬又死在了不知名的强者手中。 揽月楼不得已换了新的掌柜,依旧是两个人。 没人知道这座酒楼的后台究竟是谁,甚至连随云朝廷都不能完全控制。 霍都靖走进揽月楼,在七楼某包间里见到了一个瘦小佝偻的老者。 一身黑衣覆盖在枯瘦的身躯上,就像一片夜色落了下来,他坐在桌前,安静的喝着酒。 “末将见过掌司大人。” 霍都靖恭敬行礼。 老者名叫袁一水,现任玄天司掌司大人,负责帮朝廷监察天下和勘测星象,虽然没有实权,但在名义上是和神将、丞相齐名。 他放下酒杯,低头盯着半杯酒缓缓震荡出来的涟漪,没有任何言语,仿佛陷入了某种迷幻状态一般。 霍都靖在他对面坐下。 袁一水盯着酒杯,直到那微弱的涟漪彻底平静下来。 他猛然抬头,深邃的眼窝陡然睁大,看向霍都靖,低沉出声:“离川又将大乱,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攀爬在黄泉岸边的恶鬼在拼命嘶吼寻找生路。 霍都靖眼皮一颤,说道:“但是什么?” “嘿嘿……嘿嘿……” 袁一水的口中忽然发出尖唳的笑声,像是深夜山林中的野兽,令人不寒而栗。 他说道:“但有贵人可助平乱。” 霍都靖问道:“谁是贵人?” 袁一水伸出干枯的手,指着霍都靖。 霍都靖一怔,说道:“您说的是我?” 袁一水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突然变作一个正常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平静说道:“你来做什么?” 霍都靖眉头微皱,说道:“如果祝念去天井劫囚,她会用什么办法?” 袁一水说道:“有神将大人在,她会死。” 霍都靖又道:“如果有变故呢?” 袁一水的眼睛忽然蒙上一层薄雾,说道:“你觉得会有什么变故?” 霍都靖想了想,说道:“比如会让祝念作为和朝廷谈判条件的存在。” 袁一水看起来若有所思,眼皮微微垂下,沉默了片刻,说道:“只有关乎到皇室命脉的存在才可以威胁到神将大人和皇帝陛下。” 霍都靖忽然身躯紧绷,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生起,他转过头,视线穿过窗户落到万里无云的苍穹上。 许久后,他低声说道:“揽月楼下的那块古树晶石牵扯着离川地下命脉,现在去了哪里?” 袁一水的脸上浮现些许错愕的情绪,说道:“上一次被司徒天行掏出来之后,落到了南小枝的手上,再后来便被神将大人要走了。” 霍都靖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却看到袁一水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不禁问道:“您怎么了?” “那块古树晶石在南小枝手上放了两天,两天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不行,我得回玄天司!” 袁一水看起来很急促,说完话便已经走到了门口,推开门刚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又转过头看向霍都靖说道:“你快去见泉掌柜,让他尽快检测揽月楼有没有阵法的痕迹!” …… …… 泉掌柜名叫泉孤,是揽月楼新任的两个掌柜之一。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至少霍都靖、袁一水、曹天野等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霍都靖推开门看到他的时候,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甚至连鼻息间都有一种枯涩和死亡的味道。 泉孤穿着一身漆黑的衣衫,额头上还绑着漆黑的发带,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模样,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却令霍都靖灵魂一颤。 那张笑着的脸和一对暗黄色的眸子,仿佛人的身体里藏着一只野兽的魂魄。 “泉掌柜?” 霍都靖的言语有些犹豫。 泉孤站在窗边,说道:“请进。” 霍都靖走了过来。 透过窗户,他望着天空。 泉孤望着人间。 各有所思。 一时间没有任何声音。 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天地间的任何声音都进不去二人的耳朵。 “袁掌司让您检测揽月楼有没有阵法的痕迹。” 某个时刻,霍都靖忽然说道。 泉孤双手负于身后,说道:“霍将军和袁掌司放心,这是分内之事。” 再次安静。 霍都靖的目光不露痕迹的落到泉孤的侧脸上。 泉孤的嘴角噙着笑意,说道:“霍将军是对我感兴趣还是对揽月楼感兴趣?” 霍都靖脸色一滞,随即正色道:“其实都有兴趣。” 泉孤转过头看向霍都靖,微笑道:“不如我们先说一说另外一位掌柜的身份吧。” 霍都靖问道:“他是谁?” 泉孤说道:“他来自月宫。” 霍都靖又问道:“月宫是什么?” 泉孤说道:“红月堂便是月宫的唯一一座分堂。” 第九十章 灵目 月宫的名字再一次被提及。 人们只知道红月堂是随云王朝内最大且唯一的杀手组织,堂主祝念是十大强者中的第四位,而这样一个组织,竟然只是月宫的分堂。 这个几乎不被人知道的存在究竟是何来历? 泉孤的嘴角依然噙着笑意,说道:“月宫一直藏在随云境内,至于总坛在哪里,他们的成员散布在哪里,都无人知晓,南小枝属于红月堂,自然便属于月宫。” 霍都靖心脏一颤,说道:“这么说揽月楼的来历有一半属于月宫?” 泉孤说道:“没错,祝念是红月堂主,修为极深,甚至在月宫中也身居高位,天字杀手,可不是平平无奇之人。” 霍都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月宫之主是谁?” “嘿嘿。” 泉孤忽然放声一笑,笑声有些渗人,说道:“霍将军说笑了,那神秘的月宫之主又岂会被我等所知,那种层次的存在,已然超过我等认知,月宫并不是简单的杀手组织,它的主人更是超脱于外的存在,不过霍将军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城西的梧桐斋一探究竟,斋主那里可以打听到你想知道的事情。” 霍都靖深吸了一口气,窗户外的人间在他的视野中渐渐变成灰色,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仿佛静止了一般,神色凝固,空气安静。 许久之后,他忽然说道:“揽月楼坐落在离川,甚至隐藏着关乎离川命脉的存在,朝廷为什么会允许月宫的人插手?” 泉孤望向远方,说道:“不是朝廷允许,而是朝廷没办法,莫不说离川,整个随云天下都是朝廷的,但在这帝都之内,唯有揽月楼是个例外,千百年来,每一任掌柜必有二人,其中一人必是月宫之人。” “另外一人是谁?” 霍都靖转过头看向泉孤,目光锐利。 泉孤迎上他的目光,淡笑道:“霍将军觉得前任掌柜北堂敬是什么人呢?” 霍都靖想了想,说道:“他曾是永夜血骑的将领,后修为受损回到离川,从此销声匿迹,再后来便莫名的成为了揽月楼的掌柜。” 他看着泉孤那张笑脸,忽然一惊,震骇道:“他是朝廷的人!月宫和朝廷在合作?” 泉孤不置可否,歪了歪脑袋,又望向窗外,说道:“霍将军是不是忽然觉得之前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军方绞尽脑汁对付红月堂,却发现月宫和皇室关系匪浅,就像你心心念念拼尽全力做的一件事情,到头来却发现只是一个早已被人设计好的局。” 霍都靖沉默着,忽而低声道:“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多少?” 泉孤说道:“知道揽月楼其中一位掌柜属于朝廷的人很多,但知道另外一位掌柜身份的人少之又少,恐怕就算是神将大人和那位算无遗策的袁掌司也不知晓,所以也不会有人知道月宫和朝廷的特殊关系,对付红月堂自然依旧是历史趋势。” 霍都靖眉头微皱,说道:“难道是皇帝陛下的人?” 泉孤笑了笑,说道:“霍将军,有些事不用说这么明白,自然知晓。” 霍都靖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苍穹轻叹了一声。 泉孤说道:“不知道便是不存在,剿灭红月堂余孽的事情还是要继续,既然上面不想让我们知晓这些秘辛,说明这些行动是被默许的,至于原因便不要去追问了,相信有一天会知晓的。” 霍都靖忽然看向他说道:“你又是谁?” 泉孤说道:“你猜呢?” …… …… 朝廷并未对红月堂明面上大肆追捕,甚至连帝都守卫也和往日一样,没有增派任何人手,也没有刻意去留意那仅存的几个红月堂成员。 在黎渊山庄祝洪新等人进入离川之后的第六天,江朽和宁知薇出现在离川城内。 斗笠遮掩着容貌,去往城西的梧桐斋。 梧桐树下,江朽驻足抬头看了一会儿,光秃秃的树杈看起来有些凄凉。 秋风萧瑟,吹落最后一片黄叶。 梧桐斋内只有一个老者在悠闲弄墨。 “去内室等我。” 斋主头也没抬,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手中的笔没有停下来过。 …… …… 江朽和宁知薇走进内室,脱下斗笠,看着房间内的古朴装饰,江朽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宁知薇的目光被那座古朴的书架吸引了过去。 书架三层,每一层只有一本书。 泛黄模糊的封面,皆是古籍。 宁知薇拿起中间层的那本古籍,坐到椅子上开始翻阅。 梧桐斋主走进内室的时候看到了这温馨的一幕。 阳光透过窗户落到少女的后背上,少女认真的翻阅着古籍,少年认真的看着少女。 画面仿佛定格。 甚至连梧桐斋主走进来的时候都没有被察觉。 “咳咳。” 斋主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静。 江朽收回目光,宁知薇合上古籍。 “前辈。” 二人起身行礼。 斋主随意摆了摆手,直接在坐到了最边缘的大椅上,看着二人说道:“祝念可有跟你们说过老夫的身份?” 江朽默然,说道:“月宫十大天字杀手之一,鹤妖。” 斋主笑了笑,笑容和蔼,说道:“没错,老夫便是鹤妖,至于月宫的消息,祝念跟你们说过多少便知道多少吧,以后会有机会的。” 其实关于月宫的事情,祝念并没有透露多少,只是在剑窟中的时候,自称小爷的守剑人告诉过江朽很多秘辛,包括月宫。 神秘的月神,传承两千年的组织等等,皆是超脱世人认知的存在。 这些事情,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宁知薇和祝念。 “师姐在哪里?” 江朽忽然问道。 斋主说道:“赤云将军府。” 江朽一愣,旋即说道:“如果能和公主达成一致自然极好,但恐怕很难。” 斋主笑了笑,说道:“没事,还有后手。” 说巧不巧,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推门而进。 翩翩白衣,眉目清秀,英气中透着一股媚色。 江朽一眼便看穿此人是女扮男装之人。 若是女子本来的模样,定会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斋主说道:“这位是揽月楼的新任掌柜,同时也是月宫十大杀手之一,灵目。” 江朽看着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犹如深渊,隐隐弥漫着一股致幻的波动。 第九十一章 掌柜 梧桐斋内几人的谈话无限的扩散到天地间,便显得寂静无声了。 黄昏时,那个叫灵目的女子离开了梧桐斋。 白衣翩翩,披着红霞,仿佛快要燃烧起来。 江朽和宁知薇没有离开,在宁知薇的强烈要求下,斋主不得不从外面的饭馆叫了火锅。 三人开始涮肉。 凉凉秋夜,火锅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宁知薇吃肉。 江朽喝茶。 斋主偶尔烫几片青菜叶。 天高星稀,秋夜寂静,空气中只有宁知薇往嘴里塞肉的声音。 咚咚。 咚咚。 梧桐斋的门忽然被人扣响。 斋主给江朽使了个眼神,便走出内室,一层光幕浮现,隔绝了内室与外界的联系。 “怎么了?” 正在往嘴里塞着蘸满麻酱的肉的宁知薇抬起头看着江朽,一副呆呆的模样,嘴角还有残留的酱汁和辣椒油。 江朽淡笑道:“没事,继续吃吧。” “哦。” 宁知薇立刻低下头,继续埋头狠吃。 …… …… 冷冷的星光落在梧桐斋里,照亮些许空间。 霍都靖站在星光里恭敬行礼。 “您就是梧桐斋主吧?” 斋主站在门槛内,说道:“小店已经打烊,客人可是有事?” 霍都靖眉头微皱,视线扫过昏暗的梧桐斋,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味道,随即又道:“晚辈有疑惑请您解答。” 斋主伸出手说道:“请讲。” 霍都靖神情一滞,看着自己还站在门外的双脚,有些无奈的在心中暗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斋主说道:“斋主可知月宫?” 斋主面不改色,说道:“知道。” 霍都靖对他毫不迟疑的反应有些意外,说道:“月宫和皇室可有关系?” 斋主的脸上忽然露出怪异的笑容,说道:“若事情顺利,你会知晓一切。” 霍都靖眼神一凛,问道:“什么事情?” 斋主摊开双臂,双手放到两扇门上,说道:“年轻人,老夫观你聪明过人,应该会想明白的。” 说罢,他慢慢关上门。 霍都靖看着在慢慢变小的门缝中消失的目光,只感觉心中一寒。 咣。 梧桐斋的门被关闭。 霍都靖站在门外,任凭秋风萧瑟,忽然长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就要离去,梧桐斋的门再次被打开,却是走出一个少年。 霍都靖看到他,神情微变。 “霍将军,还请入内一叙。” …… …… 夜深时,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以祝洪新为首的黎渊山庄众人出现在梧桐斋外。 气息森然。 黑夜更冷了一些。 “大长老,杀人凶手就在这里吗?” 一个年轻弟子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剑,目光凶狠的看着梧桐斋的牌匾。 祝洪新说道:“应该就是这里了,不仅是老三,还有你们那两位师爷的死,怕也是此人所为。” “今夜便让他偿命!” 那年轻弟子走上前,就要抬脚踹上门庭。 嘎吱。 梧桐斋大门敞开。 霍都靖走了出来。 “原来是黎渊山庄祝大长老,不知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便平静应对。 祝洪新眉头一皱,说道:“是霍将军啊,我那乔师弟和两位庄中前辈皆惨遭贼人毒手,老夫追踪至此,怀疑凶手就藏在这里。” 霍都靖眼中的错愕一瞬即逝,不露痕迹的瞥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说道:“祝大长老说笑了,此处一直只有我和斋主二人,哪有什么杀人凶手?” 话音落下,斋主从里面走了出来,平静的看着祝洪新。 平静之下却是蛰伏的寒意。 “你就是这什么梧桐斋的斋主?” 刚刚那名气势汹汹的弟子看着一脸苍老模样的斋主,冷笑出声。 “小家伙好生没有礼貌。” 斋主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祝洪新。 “老东西,你敢包庇凶手,我黎渊山庄绝饶不了你,还是说你就是凶手?” 那弟子举起剑指着斋主,剑意森然。 斋主看着祝洪新叹了口气。 祝洪新脸色微变。 “放肆!” 霍都靖一声冷喝,一掌轰在了那名弟子的胸口。 那名弟子直接倒飞了出去,在街道上划出去数丈远,昏死了过去。 黎渊山庄一众弟子皆是震骇。 霍都靖收势,看向祝洪新说道:“祝大长老,这里是离川,不是你黎渊山庄,还是好生管教一下门下弟子吧。” 祝洪新的目光越来越深邃,不知是因为霍都靖的做法还是他的修为,他的目光扫过梧桐斋下的二人,然后一挥手,便示意众弟子抬走伤员离开。 夜色更浓。 霍都靖看着一众渐行渐远的身影,说道:“这算是我给的诚意。” 斋主微笑道:“很有说服力的诚意。” …… …… 翌日清晨,泉孤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沿着揽月楼七楼的走廊走到尽头,扣响房门,走了进去。 这是自从接管揽月楼之后,两位掌柜的第二次见面。 上一次还是一年前。 茶桌前,灵目在煮茶,但很明显手法要比南小枝生硬很多,像是刚学没多久。 泉孤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上一任掌柜南小枝的煮茶技艺闻名随云,但灵目掌柜的手法实在是生疏的很,看来南掌柜没有把这一项技能也交给你。” 闻言,灵目放下茶杯,嘴角上扬的看向泉孤,说道:“小枝妹妹是个温婉的女子,煮茶自然比我厉害,而我就不一样了,只会杀人。” 她的眼中没有杀意,却仿佛旋涡一般,甚至令泉孤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很快便清醒过来,目光微垂,眼底闪过一抹震骇之色,片刻后说道:“看来灵目掌柜果然和南掌柜认识啊。” 灵目说道:“你也不必揣测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和小枝都来自月宫,红月堂是月宫的分堂,我与祝念自然也是旧识。” 泉孤抬眼看向她,说道:“承认的倒是爽快。” 灵目没有要给泉孤分茶的打算,自顾自的端起一杯茶放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说道:“你是皇帝的人吧,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揽月楼的掌柜始终是两位,而且一人属于月宫,一人属于随云皇室?” 泉孤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茶桌,说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不会过问。” 灵目诡异一笑,说道:“奉命?奉谁的命?随云皇帝的吗?” 泉孤眯着眼睛看着向她,衣袖里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 灵目脸上的笑意更盛,直接把茶杯中的水洒向了半空。 霎时间,房间内的天地气息剧烈涌动起来。 门窗颤动,释放出磅礴的力量。 泉孤立刻起身,怒喝道:“你做了什么?” 灵目也站了起来,伸出修长玉指划过泉孤的侧脸,说道:“在夜幕降临前,还请泉掌柜好生待在这里。” 泉孤脸色骤变,厉声道:“你们要在青天白日下劫囚?” 第九十二章 破甲 天高云淡。 秋意寒彻。 白日悬于苍穹之顶。 江朽和宁知薇以斗笠遮面,离开梧桐斋,在街角处分开,一个去往揽月楼的方向,一个去往玄天司的方向。 没人知道,揽月楼的灵目掌柜已经将另一位泉孤掌柜困住。 反正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揽月楼每天都会出现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戴着斗笠并不稀奇。 江朽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一份桂花牛肉和几碟小菜,一般这种配置一定会要上一坛酒,但江朽滴酒不沾,竟是问店小二要了一壶普洱茶。 于是这个边饮茶,偶尔会动下筷子的怪人就这么坐了下来。 揽月楼逐渐喧闹起来,气氛越来越浓,江朽的存在感便越来越低。 直到一阵尖锐的声音在整个离川城上空响起。 那是守天卫的示警声。 持续了好一阵。 离川城内几乎所有人都震惊的望向天空,必有大事发声,否则不会有这种声音出现。 江朽的目光透过斗笠前的布帘看去,大厅里的客人蜂拥而出,纷纷朝着天空望去,只有他无动于衷。 他把左手搭到桌子边缘,轻轻敲击着手指,空荡荡的大厅内只剩下了他一人,自然没人注意到他的举动。 无数道剑意从指尖溢出,沿着桌角向下移动,渗透进了地下。 哒哒。 哒哒。 敲击桌面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持续了好一会才停下来。 江朽的目光一转,看向某根柱子的后方,那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前有一个少年正面带怪异笑容看着他。 原来大厅内除了他还有别人没出去看热闹。 “断月……” 江朽低喃了一句,平静的和那人对视。 那人便是消失已久的断月,去年被祝念重伤逼走,今日再次现身离川。 “看来祝堂主已经到玄天司了。” 断月起身走来,在江朽对面坐下,看到他手中的茶杯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江朽说道:“你改变不了什么。” 断月眸如皓月,却带着邪异的光泽,说道:“谁又说得准呢?你说的准吗?” “唉……” 江朽忽然叹了口气,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断月说道:“你叹什么气?” 江朽没说什么,起身便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断月眼中浮现些许疑惑,刚要起身,脸色却是突变,他的双脚仿佛凝固一般粘在了地面上,无法动弹半分。 他低头看去,一道道剑意凝成的锁链不知何时锁住了自己的双脚,而且已经将鞋子和裤脚寸寸割裂,溢出鲜血。 一股磅礴的真气从气海中朝着双脚涌去,断月发现以他太初五重天的修为竟无法突破剑意锁链的束缚。 他的目光落到空荡荡的楼梯尽头,眼神越发的复杂起来,不多时脚下便多了一滩血。 …… …… 坚不可摧的玄天司穹顶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正是因为这个洞引起了全城的注意力。 一袭红衣飘然,立于穹顶之上,俯揽离川。 时隔一年,祝念再次归来,她脚下不远处便是那个被她一掌轰出的洞,一条青色小蛇盘踞在肩膀上,锐利的眸子比主人还要冷漠。 一批又一批的守天卫银甲士兵先后涌来,将玄天司围得水泄不通。 一年前在和红月堂的决战中,守天卫损伤惨重,几个副统帅更是几近覆灭,经过一整年的修整,已经接近巅峰时的战力,但仅凭这些人又如何拦得住十大强者第四位的祝念? 轰。 一声惊雷在天际炸响。 磅礴的气息从皇城深处掠来,如陨星般划过苍穹,暗金之色璀璨至极,不多时便出现在玄天司上空,踏空而立。 曹天野身着盔甲,周身弥漫着极淡的真气波动,看似无形,但隐隐间竟是令祝念都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以为突破太初九重天便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来玄天司劫人?” 曹天野背负双手,一脸冷漠,他的双眼仿佛云雾般缥缈,触摸不到,难以琢磨。 祝念看着他双目微眯,说道:“看来你已经触及到那道门槛了。” 曹天野说道:“所以你还要继续吗?” 祝念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说道:“你以为我会白来吗?” “就凭你们俩?” 曹天野的目光落到玄天司入口处,一阵风吹过,他看到了一道白色残影消失在那里。 速度之快,即便是曹天野都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足以猜到他的身份。 随云境内能拥有让这位神将都难以企及的速度,只有一人。 祝念淡淡一笑,说道:“不够吗?” “你以为你能拖住本将多久?” 一声冷喝传出,曹天野瞬间消失在原地,如蓄势已久的炮弹一样奔向祝念。 赤红剑光瞬间绽放,笼罩祝念周遭的空间,火龙喷涌,随着一把赤色长剑刺向面前的空气。 铛! 金铁碰撞的声音传出。 祝念只感觉手臂发麻,曹天野露出真容,他看了一眼双臂盔甲上慢慢熄灭的火苗,唇角缓缓浮现一抹笑意。 “有点意思,这般剑道,距离莫惊空很近了。” 曹天野轻轻甩了甩手臂,悬浮的双脚下缓缓浮现出一圈漆黑的风暴旋涡,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转瞬间将祝念笼罩在里面。 神将领域。 面对着如此强势的攻击,祝念周身的火焰竟是迅速敛入烛龙剑内,甚至连气息都越发的淡薄起来,她站在黑色风暴里,静静的凝视着曹天野。 忽然间,一声巨响从离川城地底深处响彻而起。 然后,便是波及整座城的持续震动。 曹天野脸色一变,望向揽月楼的方向,沉声道:“怎么可能?” 祝念的红衣在风暴中猎猎飞舞,她说道:“你以为拿走了古树晶石,我便没有办法了?你可别忘了,古树晶石在南小枝的手上暂存了两天。” 曹天野眼帘微垂,随即瞬间睁大眼睛,眼神冰冷的说道:“你敢违背契约!” “哦?” 祝念眉头一挑,说道:“看来你知道了一些事情啊。” 她望向皇城深处的方向,继续道:“但是皇帝老儿始终不肯露面,这契约谁来遵守呢?” 离川城的震动越来越猛烈,甚至一些街道上开始出现不断蔓延的裂缝。 曹天野体内的气息瞬间暴涨,祝念的身影彻底淹没在黑色风暴中。 …… …… 灵目的房间中,江朽见到了被层层真气结界禁锢的泉孤。 泉孤看到江朽时,原本的愤怒、不安、讥讽等情绪统统消失不见,反而极为平静的盯着江朽说道:“你就是江朽?来了又有何用?” 江朽什么都没说,手指上黑白剑光闪过便多了一把黑白渐变的剑,星光逐渐明亮,覆盖了整个剑身。 泉孤脸色突变,说道:“你要做什么?” 江朽仍旧没有废话,冲着他一剑刺出。 一道剑意飞出,洞穿了他的胸口。 霎时间,泉孤体内原本蠢蠢欲动的真气波动消失无踪。 泉孤来不及感觉到疼痛,神色一僵,呆滞的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他还没反应过来,竟是直接被废掉了气海。 下一刻,他的双眼瞬间涌上猩红之色,愤怒的看向江朽。 “混蛋!你敢废我气海!我杀了你!” 全盛状态的泉孤尚不能突破真气结界,现在已经是废人的他再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江朽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我知道你是谁。” 灵目对这一幕毫无感觉,一抹月光从眉心处飘出,落到了江朽的眼睛里。 “多谢。” 江朽认真致谢,那抹月光和体内释放的剑意渐渐融合,当凝聚成一颗实质般的珠子时又瞬间扩散开来,沿着揽月楼的墙壁迅速蔓延而下,不多时便笼罩了整座揽月楼,继续朝着地下深处渗透而去。 然后,大地深处传出一阵巨响,开始震动。 “何方宵小!”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厉喝声。 江朽破开窗子,飞掠而出,站在揽月楼屋顶上,他看到了那个银甲将军。 一品军侯戴无翳。 “你果然回来了。” 戴无翳没有意外,只是江朽身上隐隐散发的波动令他颇感讶异。 落九天剑嗡鸣作响,无数道剑意飞出,在江朽的身体周围呼啸纵横,似在护主,看不出任何破绽。 江朽双指并拢,沿着空气刺出。 剑意飞快,紧紧半息时间,便落到了戴无翳胸口上的坚固银甲上。 虽有真气护体,但银甲上还是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洞,一道道裂纹沿着小洞扩散开来,像是缓慢生长的树根。 戴无翳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虽然用真气挡住了那道出其不意的剑意,但却被瞬间刺破了坚不可摧的盔甲。 世间最锋利的剑是什么? 一剑破甲而已。 第九十三章 云霄 一股凉风穿过盔甲上的小洞渗透到皮肤表面,贯穿了戴无翳的四肢百骸。 秋日的冷意令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揽月楼的屋顶上,二人无声对峙。 戴无翳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那个在鱼龙潜藏图内无所遁形的少年,竟已经成长到可以和他抗衡的程度,虽然太初五重天的修为比他低了两个境界,但那一剑足以说明一切。 境界上的差距已经被江朽弥补。 江朽手中的星光渐渐明亮,忽然破碎开来,化作无数道剑光呼啸在身体周遭,落九天剑消失不见,但这每一道剑光都是落九天剑所化。 剑意覆盖之处,没有丝毫缝隙可以看到江朽的弱点。 戴无翳眯起眼睛,说道:“不打算隐藏了吗?你身上的剑意和军方被杀的那几人伤口残留的剑意一模一样,你这是自投罗网啊。” 江朽平静说道:“就在我废掉泉孤气海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需要隐藏身份了。” 戴无翳说道:“除了红月堂杀手的身份,你还有什么身份?” 江朽唇角微扬,说道:“你觉得呢?” 话音尚未落下,便瞬间在空气中湮灭,江朽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剑光划过虚空,出现在戴无翳面前。 戴无翳的眼中只有无穷无尽宛如漩涡般的剑光,虽然没有看到江朽的身影,但他已然猜到这是哪一招。 逍遥三剑。 合纵。 剑光即将欺近身体的时候,却又突然消失。 大隐。 戴无翳体内的真气犹如洪水般呼啸而出,准备去抵御那即将出现的剑势。 下一刻。 四面八方,戴无翳头顶的苍穹,凭空出现无数道强大的剑意,甚至连脚下的瓦片都层层碎裂,涌出罡风般的剑意。 逍遥三剑。 剑落。 银甲瞬间被撕裂成碎片,江朽的身影如鬼魅般的出现在剑意之外,那张脸毫无表情,仿佛在等待着见证死亡。 一道云气从皇城深处飞掠而出,速度之快犹如鹰隼。 云兮门外走来一个少年,他抬起头望向揽月楼的方向,仿佛能够看到那激烈的战圈,左臂处是空荡荡的衣袖,随着秋风轻轻摆动。 他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平静的沿着街道走去。 …… …… 玄天司上空极高处,漆黑的风暴席卷着火苗,渐渐湮灭于虚空,两道身影现出真容。 曹天野看起来没有受什么伤,气息平稳,只是盔甲上多了些破损的痕迹。 祝念右肩上的红衣被风暴割开了几道口子,雪白的肌肤上缓缓溢出殷红的血迹。 “咳咳……” 她轻咳了几声,却是歪着脑袋,嘴角挂着莫名的笑意看着曹天野,说道:“神将大人还真是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这一年你的修为的确见长。” 曹天野负手而立,向下看了一眼,又道:“你觉得就凭司徒天行一人便能从玄天司把贪狼带走吗?” 祝念睫毛微闪,说道:“你是低估我,还是低估了月宫?” 曹天野眉头一皱,说道:“月宫当真要掺和进来?” “唉……” 祝念轻叹了一声,说道:“先不说皇室和月宫的契约,无论是皇室,还是黎渊山庄、无极剑宗和缺月宗,都有人在关注着苍屿山的动静,若是那里面的人入世了,月宫自然不会再隐藏踪迹,月宫的底蕴很强,但和苍屿山那里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人间格局即将大变,你还要纠缠于这些小打小闹吗?” 曹天野的眼神越发深邃,望向揽月楼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如果真是小打小闹就好了,他是谁?” 祝念柳眉一挑,说道:“谁?” 曹天野说道:“别装蒜,你知道本将说的是江朽。” 祝念说道:“他是我红月堂,不,是月宫近百年来最优秀的杀手。” 曹天野忽然笑了一声,笑容中充满嘲讽的意味。 祝念又说道:“曹神将不会还在倚仗十六凶将和云影吧?” 曹天野脸色一变。 祝念嘴角噙着笑意,说道:“实话告诉你,你们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正率领着血部拦住云影秘卫,而你那十六凶将心腹的战斗力实在是堪忧,对了,还有……就在今日天刚亮时,那个叫姜遇桥的已经被我解决了。” 曹天野的神情越来越冷,就像是冰川上最冰冷坚硬的一块冰。 “本将隐约能够猜到你们救走贪狼是为了什么,正如你所言,也是在今日天刚亮时,本将已经亲自出手杀死了贪狼。” 曹天野看着祝念,杀意渐浓。 祝念眼神一凛,朝下看去。 一阵风在玄天司门口停住,露出了司徒天行的身影,他抬起头看向祝念,轻轻摇了摇头。 “嘿嘿。” 曹天野冷冷一笑,说道:“贪狼的尸体已经化为灰烬,你们得不到任何东西,今日无论是红月堂的,还是月宫的,只要身在离川城内,就都留下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祝念面前,一掌拍到了她的面门上。 速度之快,已不能用电光火石形容。 …… …… 轰隆隆。 轰隆隆。 才消失不久的大地震颤再一次袭来。 墙壁开始倒塌,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戴无翳的银甲上到处都是破损,鲜血直流,他勉强稳住身形,呼吸急促。 剑光散去,江朽忽视了他,看向从苍穹上掠来的那道云气。 那道云气直直落在揽月楼顶,中年的白衣男子露出真容,他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站在人群中都毫无存在感,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令江朽感觉到了危险之意。 戴无翳看着来人,神色微异。 江朽也看着他,说道:“虽然只在十大强者居于末流,但一身修为已达太初八重天,看来还是低调了些。” 中年男子看着江朽说道:“马上让离川停止震动,否则,死!” 戴无翳心脏一颤,虽然同为随云朝廷效命,而且此人名头极响,但他却从未见过。 十大强者排在第十位,直属于皇帝陛下的秘密存在云影的统帅,百里淳。 世人只闻其名,不知其人,现在看来,这个十大强者的排名也并不是那么真实,这般修为恐怕就算是司徒天行也不敢说能完胜。 江朽的目光一转,望向某条长街,巨大的裂缝像是蜿蜒的长蛇,持续膨胀着身躯。 “只要你自尽,离川自然恢复平静。” 他再次看向百里淳,一脸认真的说道。 “那你就去死吧。” 百里淳掌心生风,威力渐盛。 “停!” 江朽忽然伸出手打断了他,并说道:“百里统帅是不是不知道我师父是谁?” 百里淳说道:“剑圣传人冒犯离川,也得死。” 江朽无奈说道:“他老人家要是在这里你也敢这么说?” 百里淳依旧面无表情,说道:“离川不是他放肆的地方。” 江朽耸了耸肩,看向远方。 “好大的口气!” 一声如惊雷般的喝声传来,然后便只见一道剑光划过虚空出现在江朽身边。 青衫飞扬,高辫昂首,正是剑圣莫惊空。 “小百里,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皇城!” 莫惊空指着百里淳,一脸凶相说道:“我要找的是曹天野,你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百里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在江朽和戴无翳错愕的目光中竟然直接一个转身,朝着皇城深处掠去。 “就这么……走了?” 江朽讶异的看向莫惊空。 莫惊空向他投去一个自信的目光,说道:“赶快让离川恢复平静,为师来了,曹天野便不足为惧,我会把你那师姐安全带回来。” 江朽点了点头,掌心中浮现月光沿着揽月楼渗入进地底深处,那道逍遥天地的剑光慢慢消失在了视线中。 …… …… 祝念被曹天野打了一个措不及防,从高空坠落。 宁知薇的身影虚幻叠加,释放出无形的念力拖住了祝念的身体,缓缓落到了玄天司不远处。 祝念脸色惨白,冲着宁知薇惨然一笑,说道:“竟然轮到你这丫头来救我了。” 宁知薇搂着她的腰肢,说道:“师姐,你大意了。” 祝念说道:“我还没出剑呢。” 宁知薇抬头望向天空中的那道身影,说道:“他也没祭出锁魂枪。” 祝念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这丫头是不是跟江朽学坏了。” 宁知薇一怔,赶紧摇了摇头,视线一转,一道剑光从眼中掠过。 青衫剑圣脚踏虚空,不远处便是气势正盛的神将大人。 “看来这二人又要一战了。” 祝念伸了个懒腰,虽然气息虚浮,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 …… 苍穹之下忽然涌出极淡的云气,虽然很淡,但覆盖很广,将莫惊空和曹天野的身影笼罩在里面,离川城内的人只能看到云气中两个模糊的身影。 “你领悟大道了?” 曹天野看着莫惊空身体周遭缠绕的云气问道。 莫惊空也看着曹天野,他的身体表面也弥漫着淡淡云气,说道:“算是半步了,你也是吧?” 曹天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莫惊空淡笑道:“看来黑晶还是给你带来了很大作用,甚至赶上了陨星带来的大道感悟。” 曹天野眼中渐露战意,说道:“杀了你,本将便能彻底迈出那一步。” 莫惊空说道:“这句话也送给你。”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云气中,只有两道强大的气息穿梭其中。 云海中翻起巨浪。 江朽和戴无翳抬头望着。 祝念和宁知薇抬头望着。 皇城内有无数道视线落到了云海上。 甚至那些隐藏在离川各个角落里的影子此刻也探出了头。 此一战之后,随云武道的格局将重新定义。 “那是什么境界?” 宁知薇仰头看着,忽然说道。 祝念眯着的眼睛中浮现一道亮光,说道:“九重天之后的大道,乃是上三境之游神云霄,眼下他们都只差半步了。” …… …… 揽月楼外的街道上,断月赤脚站立,鲜血持续不断溢出,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望着天空中的风起云涌。 他看了一会儿便要离去。 黑影飘落,江朽落在了他要离去的方向拦住去路。 “怎么?不打算让隐雾的人现身了?” 江朽看着他说道。 断月说道:“这局唯一的变故就是随云皇帝,既然百里淳现身了,说明他已经参与进来,此事快结束了,自然不必现身,这不也替你们省事了吗?” 江朽说道:“的确,隐雾不现身,月宫自然也不会现身。” 断月看着他的眼睛,脸上再次露出了标志性的诡异笑容,说道:“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我就走了。” 江朽看了一眼他的血红双脚,说道:“你是大渝绣衣使的传人,也是隐雾的成员?” 断月不可置否的耸了耸肩。 江朽又说道:“你还是谁?” 断月眼神一凝,说道:“什么意思?” 江朽朝着他走出几步,眼神渐沉,说道:“你是圣堂的人吧?” 一股剧烈的疼痛感从染血的双脚上传来,断月忽然紧握拳头,说道:“消失一年,你倒是知道了很多事情。” 江朽说道:“我现在要杀你,轻而易举。” 断月说道:“但你不会杀我。” 江朽眼帘微垂,说道:“是的,你我并无仇怨。” 断月眉头一挑,说道:“你和圣堂有仇怨?” 江朽一脸认真的说道:“是啊。” 他的唇角忽然露出一抹笑意,森然可怕,宛如鬼魅。 断月只感觉身体一寒,心脏骤然紧缩,他看到江朽身后缓缓走来的青衫女子,转过身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 …… “殿下想见你。” 夏宣站在江朽身边,态度和一年前的那一夜简直判若两人,那时还是仇家的双方,现在却谈起了合作。 江朽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持续暴涨的真气波动,说道:“我就在此处,她想见我便自己来吧。” “你!” 夏宣眉头一皱,旋即冷哼一声离去。 江朽走进揽月楼,重回七楼灵目的房间,泉孤虽然已经修为尽失,但依然被困着。 没过多久,身为随云王朝公主的云熙竟亲自登门。 房间内有四个人,各怀心思。 灵目和江朽对视一眼之后便离开了房间,泉孤看到云熙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双眼便涌出无限生机,他不会想到这是他最后的生存时间。 “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江朽端起灵目早已放冷的茶一饮而尽,望着窗外。 云熙在他对面坐下,一袭红衣就像是世间最鲜艳的花一样在地面上缓缓盛开,她说道:“非要将离川搅个天翻地覆吗?” 江朽说道:“离川已经太平了,除了天空上的战斗而已。” 云熙问道:“这一年内死的人是你杀的吧?” 江朽没有回答,静静的看着窗外。 云熙又说道:“本宫已经调查过,那些人都和十三年前的孟家血祸有关。” 江朽依旧望着窗外,看不出任何反应。 云熙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回来是为了报仇?” 江朽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仍旧没有说话,神情平静的令人害怕。 云熙把手轻轻放在面前的茶桌上,朝着江朽靠近,缓缓说道:“我不会阻止你报仇,甚至还可以帮助你,哪怕你要杀的人是我最亲近的人。” 二人对视,房间内安静至极,就连一旁的泉孤都心生惧意。 江朽忽然说道:“都说安宁公主志在天下,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云熙唇角一扬,说道:“人活一世,不都是为了自己吗?” 江朽默然,看了一眼泉孤。 云熙也看向他,说道:“你是父皇的人?” 泉孤眉头紧锁,迟疑道:“可以说是。” 云熙说道:“也可以说不是?” 泉孤再次迟疑。 云熙目光一寒,屈指一弹,一道真气凝聚成的寒刃直接切断了泉孤的左腿,整条腿沿着大腿根部掉落,鲜血喷涌。 “啊!” 撕心裂肺的吼声传出了揽月楼。 泉孤因为被禁制限制了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失去一条腿,无法做任何抢救措施,大汗早已淋漓。 “说吧,你可以死得痛快点。” 云熙收回目光,一脸淡然。 江朽轻叹了一声,却没有对泉孤抱有任何同情。 泉孤脸色惨白,紧紧咬着牙,仇恨的目光充斥着双眸落到云熙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道:“云天河不仅是随云皇帝,更是南海那座岛的传人。” 第九十四章 鱼龙 泉孤死了。 云熙并没有给他一个痛快,不知是活活疼死还是失血过多而死。 房间内的血腥之气即便透过窗子朝外面缓缓扩散,仍旧持续了很久。 江朽和云熙离开揽月楼,各自怀着那个从泉孤口中得知的秘密,一个去往玄天司,一个去往皇城。 戴游儿出现在揽月楼前,见到了那个坐在台阶上浑身是血的银甲统帅,二人对视了一眼,情绪难以言明。 “回来了啊。” 戴无翳苦笑一声,胸口处传来的剧痛令他嘴角一抽。 戴游儿抿了一下嘴,走到他面前,空荡荡的衣袖轻轻飘着,问道:“您没事吧?” 戴无翳说道:“无碍,死不了。” 戴游儿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又问道:“去年伏龙山脉一战,死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军方的计划?您虽然身处帝都,但想必应该知道一些吧?” 戴无翳说道:“这一年你就在思考这个问题?看来断臂之苦并没有为你带来什么好处。” 戴游儿忽然握紧拳头,说道:“侄儿并无责怪之意,这是曹神将和连将军他们的决定,或许如果是叔父在场的话,也会用那般方法重创大渝,任何能够导致战争胜利的决定都无关对错,侄儿也说了,这只是你们上层的决定。” 戴无翳的脸色愈发苍白,沉默了片刻,说道:“怎么,你也有决定?” 戴游儿忽然笑了,似乎是放松了下来,说道:“自然有很多人看不惯你们的决定,或许等我们到了你们这个阶段也会做去年那个决定,但至少现在不会,至少现在我们是不认可你们的,我们唯有拼尽全力去争夺话语权,到时候我们做出的决定即便是错的,相信也没人会反对的吧?” “你们?” 戴无翳的眼睛眯了起来。 戴游儿迈开步子沿着长街走远,同时有声音传来:“好久没见依依了,叔父,我晚点再回家看你。” …… …… 玄天司上空的云雾仍在翻涌。 强大的剑意和真气波动似要将苍穹撕裂。 铛! 某个时刻,忽然有一声尖锐的金铁碰撞声传来,云雾立刻朝着四野淌去,但又迅速聚拢开来。 宁知薇平静的仰头望着,她知道上面那两个人已经祭出神兵。 剑圣的逍遥剑。 神将的锁魂枪。 传闻中锁魂枪有摄人心魄之力,但从未有人见过,更有传言说百年前锁魂枪在锻造之时,更是炼化了数百人的魂魄以滋养神兵。 至于真假,无人可知,因为见识过锁魂枪真面目的人都已经死了。 云雾中,逍遥剑横在莫惊空面前,源源不断释放着横贯天地的剑意。 曹天野手中握着漆黑长枪,枪尖如暗夜冰冷恐怖,隐约可以听到恶鬼呜咽的声音,就像是当年那些被祭炼的亡灵仍旧在挣扎。 一缕缕灰色的气息从锁魂枪上溢出,融于云雾中,落到那些逍遥剑意上,竟是像腐蚀一样把剑意化为虚无去了。 莫惊空的脸上被薄雾扑面,看不出情绪变化,说道:“锁百魂,炼千灵,有幸见到锁魂枪的真面目,多谢神将大人了。” 曹天野冷漠说道:“用出逍遥剑的极限一式,否则你只有死。” “那就满足神将大人的心愿。” 莫惊空淡淡一笑,逍遥剑忽然竖起,剑吟声呼啸而出,朝着天地间扩散开来,一道巨大的剑影在他的头顶上空瞬间形成。 然后,第二道剑影,第三道、第四道…… 一共十二道巨大剑影在顷刻间形成,分散在天地间的十二个方位,虽然遥远,但牢牢锁定的只有曹天野一人。 锁魂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恶鬼呜咽的声音更加凄厉,那些灰色的气息在曹天野的身后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虚影,像是黑夜的一角,又像是百鬼凝聚成的生灵。 “逍遥之极,十二惊神!” “锁魂封魄,领域灭!” 冰冷的声音从二人的口中传出,于云雾中经久不息。 十二道巨大的剑影消失在天边,残影划过苍穹,朝着曹天野飞去。 …… …… 江朽出现在玄天司门前,宁知薇和祝念被上空的战斗吸引过去,竟一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气浪在上空席卷,而后汹涌扩散,形成一朵巨大的云彩,完全淹没了其中的两道身影和那两道强大到可开山断流的攻势。 江朽眼底拂过一抹剑光,剑心通明的他似乎看到了最终的结果。 宁知薇歪了歪脑袋,有些酸痛,她看了一眼江朽,说道:“莫前辈没事吧?” 江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应该不分胜负。” 天空中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但那巨大的气浪仍旧没有彻底消散。 祝念收回视线,说道:“不论胜负,这一战之后,随云的武道格局必将大变。” 江朽看向她问道:“月神会出现吗?” 祝念微感错愕,说道:“应该会,但我们见不到。” 江朽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几滴鲜血从天上飘了下来,恰好落在江朽的脚尖不远处,晕开几朵艳丽的血花。 两道身影从上空现身,天地间的所有气息和能量尽数归于平静。 二人就这么安静对峙着。 离川城中的无数目光就这么安静注视着。 天上的那二人应该说了一些话,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化作剑光向西而去。 剩下那人仍旧没有离开,似乎在向下看着。 忽然间,一道金光从皇城深处冲天而起,在玄天司上空凝聚成一道金色卷轴,缓缓摊开,其中散发着的霸道威严,令世人不敢抬头。 圣旨。 云氏皇家的圣旨。 八个金色大字从圣旨上浮现而出,昭告世间。 红月无罪,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天空中仅剩的那人在看到圣旨之后似乎是发出了一声冷哼,便朝着皇城深处掠去,观其身形,似乎很是不稳。 天空中的圣旨没有消失,反而凝聚成一道金针般的光芒朝着下方坠落。 江朽脸色微变,金针在他的眸子里迅速放大。 他没有动,应该是知道动也没有办法。 那根金针从他的左手掌心直接穿了过去,但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和痕迹,只是他的体内忽然少了一些东西。 那道金光重回天空,朝着皇城深处飞去。 江朽收回目光看向祝念,说道:“离川地脉的控制权被收回去了,这是月神和皇室的约定?” 祝念说道:“应该是吧。” 江朽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这场争斗好像没得到什么好处啊。” 祝念伸了个懒腰,说道:“以后可以自由在随云境内行走,还叫没有好处?” 江朽又道:“贪狼的事……” 祝念的眸子一凛,说道:“既然月神以为掌控了全局,那我便去找他解决吧,贪狼留下的空缺,让他给老娘补上。” 江朽放松的吐了一口气,看向宁知薇说道:“揽月楼,火锅?” 宁知薇的唇角微动,双颊浮现梨涡,说道:“好。” “师姐不一起吗?” 江朽看向已经独自走到街道上的祝念,夕阳缓缓降落,把她的影子拉长。 祝念摆了摆手,说道:“晚些去找你们,我还要去杀个人。” 江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轻轻摇了摇头。 …… …… 夜幕降临,火锅的沸腾气息充斥在房间里,隐约还残留着白日里的血气。 若是南小枝还居住在此的话,一定不会再进这间房间,但灵目似乎很享受血腥的气息,只是让人简单的打扫了一下,火锅气味都盖不过去的血腥气,足见有多么浓郁了。 宁知薇不管这些,埋头狠吃。 江朽偶尔动一下筷子。 灵目在煮茶,她好像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咣当。 当祝念推门而进的时候,宁知薇已经吃完了七盘肥牛肉,灵目也已经换了八次茶叶,只有江朽转过头看着她,准确的说是她脸颊上的那一丝血迹。 “戴无翳死了?” 江朽给她端了一杯茶问道。 祝念看了一眼清澈见底的茶杯,提不起丝毫兴趣,说道:“你小子还是这么聪明,至于有什么后果,就让那家伙兜着吧。” 江朽眼帘微垂,说道:“师姐,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祝念在火锅前坐下,问道:“去哪里?” 江朽说道:“先去苍屿山,然后可能会去一趟大渝。” 祝念嗯了一声,轻声道:“记住,活着最重要。” “好。” 江朽握住茶杯,认真说道:“师姐,苍屿山内的泠泉境如果入世,会发生什么?” 祝念却是一笑,说道:“近一年内所发生的一切都或多或少的受到苍屿山那两个年轻人的影响,甚至已经影响到了随云武道界的格局,他们一旦彻底入世,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江朽想了想,说道:“天下崛起,或者……天下大乱。” 祝念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坛酒开始独饮,说道:“你师父的离去和曹天野的避世都是因为泠泉境,随云已经变了,接下来便是整个天下,你应该能想到你师父去哪里了吧?” 江朽说道:“他去这世间寻找他的道。” 祝念笑着点了点头,带着欣赏的神色看着江朽,又饮了一大口酒。 江朽忽然抬起头看向祝念问道:“月神到底是什么人?” 祝念一怔,旋即说道:“月神是月宫之主,只是个称号罢了。” 江朽追问道:“那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祝念轻叹了一声,说道:“你很快便会遇到他的,到时候自己问吧。” …… …… 这个夜晚,万籁俱寂。 祝念披着夜色离开离川,在城外遇见了想要入城的鹤凝凝,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一同远离离川,向西而去。 江朽和宁知薇在揽月楼住了一夜,天刚刚亮的时候,便来了几个人。 唐依依和霍都靖是来找江朽的。 赵晴天和唐空找的是宁知薇。 “戴无翳死了。” 唐依依盯着江朽睡眼惺忪的眼睛说道。 江朽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到眼睛里,慢慢恢复了一些生气之后,他说道:“我知道。” “游儿怎么办?” 虽然是担忧的话,但唐依依的语气依旧平静。 江朽伸了个懒腰,说道:“他想报仇可以直接去找师姐。” 唐依依眉头一皱,没再说什么。 “霍将军什么事?” 江朽转过身看向霍都靖,阳光下的嘴角噙着笑意,却透着些冷意。 霍都靖伸出左手,摊开掌心,半块玉佩浮现在眼前。 青玉如活物,部分为鱼首,部分为龙身。 霍都靖说道:“这是鱼龙珏,掌司大人让我交给你。” 闻言,唐依依脸色惊变。 鱼龙珏共有三块,是鱼龙潜藏图的核心枢纽,其中一块便在玄天司掌司袁一水的手中,现在却光明正大的被霍都靖交给了江朽。 江朽仅是有些疑惑,接过鱼龙珏,轻轻掂了掂,问道:“为什么?” 霍都靖说道:“袁掌司掌管玄天司多年,行事一直不遵正法,但自有其理,我也只是代为转送,至于个中缘由,如若有机会,江兄可以亲自去问,但恐怕一时间没有什么机会了。” “怎么?” 江朽眉头一挑。 霍都靖说道:“掌司大人把鱼龙珏给我之后便选择闭关研究星象,没个一年半载怕是不能出关了。” 看来真的要发生变化了,连袁一水都闭关了。 江朽这样想着,把鱼龙珏收起来,恰巧宁知薇带着赵晴天和唐空走了进来,赵晴天虽然看起来还是和往日一样天真无邪,但眸子里却隐隐透着些坚毅,不知是否是因为在孤山上挖青石晶的原因。 “怎么了?” 江朽看出宁知薇有话要说。 宁知薇咬了咬嘴唇,说道:“我要先去一趟缺月宗,带着她。” 她看了一眼赵晴天。 江朽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淡笑道:“好,我在太平镇等你。” 宁知薇重重点头,拉起赵晴天的手离开。 唐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似淡然,脸上却带着些纠结。 江朽说道:“唐兄可是为前路担忧?” 唐空沉默了片刻,说道:“世界好像变了,我一时间有些迷失。” 江朽说道:“如果唐兄相信我,我可以给你推荐个去处。” 唐空一喜,双眉翘起,眼角睁大。 江朽看着窗外渐明的世界说道:“在西北有一个地方叫做五老峰白鹿洞,你或许可以在那里找到你的道。” 唐空的眼睛睁的更大,问道:“你说的西北是哪里?” 江朽望向窗外的湛湛青天,说道:“是这整个世间的西北。” 第九十五章 太平不再太平 世间一切皆如梦。 普通人的生存与生活,财富与性命,修行者的道行与地位,权力与命运,一切明明很真实,却在某个时刻,恍然如大梦一般。 这个时刻,或许是人顿悟那一刻,也或许是死亡那一刻。 修行者的世界里,修行是主流,不断追求更高的境界和更强大的力量才是他们最想要做的事情。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活着。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答案。 没人能够解答。 …… …… 南山州是随云王朝境内百姓聚居地最南面的一个州,民风淳朴,烟火气极重。 太平镇虽不起眼,但景致颇佳,适逢深秋时节,凉风扑面,别有一番意境,镇子的最南面是一座不过百丈高的小山,名为土圆丘,远远望去光秃秃的就像是中年男子的秃头。 山脚下有一棵柳树和一间茅草屋,草屋前早已是杂草丛生,风吹过时,发出簌簌的声音,屋檐下蛛网遍布,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居住。 苍穹极高,落下道道天光,带来了那个黑衣少年。 江朽站在杂草丛中,素来极淡的目光中第一次浮现些许怀念和柔和,一道道剑意从衣袂间飘出,轻轻掠过四野,方圆数丈内的地面瞬间干净,杂草尽除,那些零碎的草屑随风渐远。 嘎吱。 茅草屋的门被推开,传出带着岁月痕迹的响声,江朽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他的手中多了一把铁锹。 他走到那棵大柳树下,看了一会儿树身上斑驳粗糙的树皮,然后便开始用铁锹在树下挖坑。 白日东移,万籁俱寂,只有大柳树下不断传出平稳的喘息声,一滴滴豆大的汗珠落到泥土里,湿润了寸许之地。 啪。 当天光渐渐变成血红之色时,江朽把手里的铁锹扔到一边,看着脚下长宽约丈许的大坑,沉默了片刻竟是跳了下去。 他躺在坑里,四面还有一些空间,视线仰望,一片四四方方的狭窄天空,这个大坑的边缘限制了视线的拓展,眼前是一片血红,他感觉夕阳就在眼前。 “老爹啊……” 江朽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触碰到一起,把天空分割出一个圆,他的目光穿过这个圆,看到一朵云彩飘过。 那朵云彩也是血色的,而且越来越浓。 不多时,他放下了手,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他现在很想有人用土把他埋起来,或者直接用于一块又厚又大的铁皮把自己盖住,从此与世隔绝,隔绝所有尘缘和那些恩怨情仇。 所有的一切都归于虚无。 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暗的。 空气中的温度也慢慢降低,似是深秋已过,冬日已来。 一阵阵冰冷的风袭来,沿着衣衫缝隙吹进四肢百骸,冰封了整个身体,然后是触觉、嗅觉通通消失不见。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直到耳畔彻底安静下来,江朽只剩下了意识,慢慢的这股意识也在悄然散去。 父亲、母亲、伴读、秦老爹、师姐…… 莫惊空、李素素…… 还有那个叫宁知薇的小丫头,所有人的样子正在变得模糊,所有的事情都开始遗忘。 直到最后一点意识即将破碎的时候,一道有些冰冷却又有些温暖的声音响了起来。 “需要我动手帮你把自己埋起来吗?” 江朽睁开眼,入眼处是星河漫天,宁知薇探着脑袋出现在星空下,眸子里有一些疑惑,正看着躺在坑里的他。 “你来了啊。” 江朽冲着她伸出手。 宁知薇迟疑了一瞬,双手一起抓住他的手,猛一用力把他从大坑里拉了出来。 “这么大的坑?” 宁知薇抿了抿嘴,看着脚下的大坑说道。 江朽从怀中掏出一块血色圆玉,上面铭刻着七杀二字,他把血玉扔到坑里,说道:“宽敞一点,舒坦。” 他再次捡起铁锹,开始埋坑。 宁知薇转过头,仰望这南境的夜空,似乎比离川更高更深邃。 …… …… 大柳树下重新变得平坦起来,只是多了一块长方形的木板做成的墓碑,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墓志铭。 江朽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眼中有明显的深沉情绪,当他起身望向星空的时候,再一次变成了那个淡看世间的眼神。 不是冷漠,也不是淡然,是真正的无畏,是无所谓。 宁知薇望着星空,不露痕迹的瞄了江朽一眼,说道:“这里很安静。” 江朽忽然嘴角微扬,说道:“等我们都做完自己的事情,可以来这里隐居。” 一般女子听到这里或许会双颊一红,但宁知薇没有,她的眼中反而多了些茫然,说道:“我们?” 江朽转过头看着她,认真说道:“是啊。” 宁知薇看了他一眼,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的脸上忽然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梨涡浅浅,歪着脑袋说道:“好呀!” …… …… 这一夜,江朽和宁知薇躺在柳树下的墓碑前,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好多话,直到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阳光洒落的时候,二人被一阵喧闹声吵醒,镇上的宁静顷刻间被打破。 二人起身,没有舒展筋骨享受朝阳,一路向镇子中心走去,路上只见不少百姓走出家门,纷纷快步往同一个方向跑去,许多人脸上还带有惊奇兴奋之色,似乎听到了什么特殊的消息。 路上,江朽抓住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紧走不肯停,瞥了一眼江朽,也觉得有些熟悉,但没有多想,大声道:“听说是邙山渊的几个修行者抓住了一个作恶之人。” 江朽和宁知薇忽然顿住脚步,看着那个人跟随着人潮远去,然后对视了一眼。 “七玄门邙山渊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宁知薇不解。 江朽说道:“随云境内哪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恶人,而且发生在远离世俗的太平镇,去看看吧。” 江朽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宁知薇眼眸微闪,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走到太平镇的中心位置,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林立着几根不知用途的木桩。 五个穿着相似服饰的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人胸口被斩破了一道尺许伤痕,鲜血渗出,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其他四人则是分散将他团团围住,或持刀剑,或负手而立,面上都有轻蔑厌恶之色。 江朽和宁知薇站到人群中不起眼的位置,此间场景尽收眼底,那五个人的衣物确实是邙山渊的样式,围攻的四人皆为中年模样,观其隐隐散发的气息,最强的已有太初五重天的修为。 受伤的那人看起来三十几岁,应该就是百姓口中的作恶之人,但是衣物却也是邙山渊的。 他的眉眼间隐隐有黑气缭绕。 人群中的江朽面色一变。 宁知薇也是有所察觉,默默地看向江朽,气海中的本命黑莲竟是不自主的颤了一瞬。 这个时候,四个人中那唯一的太初五重天之人面目冷峻,看着那个恶人喝道:“孽障!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么?” 那恶人身负重伤,神情变幻,惨笑道:“师父,你我师徒缘分十余年,既然不相信我就不必多言,直接动手吧。” 那人闻言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之色。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猛地大喊了一声:“师兄,小心!” 太初五重天的强者身子一震,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恶人突然从袖底翻出一把短刃,身形暴起扑了上来,一刀捅进了他的腹部。 这一下偷袭凶戾狠毒,饶是他的修为高于这恶人,猝不及防下也是没避开,顿时中了暗算。 那人一声怒吼,全身肌肉登时紧绷,一掌拍出,将身前恶人打飞了出去,随即踉跄着连退几步,低头一看,却发现腹部伤口流出来的竟是黑血,血液中弥漫着漆黑的气体。 另外三个邙山渊之人怒喝冲上,向那恶人围攻过去。 那恶人早已身负重伤,在三个昔日长辈的围攻下连连败退,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像是癫狂了一般,在那边哈哈大笑,声嘶力竭的吼着,却听不清说些什么。 数道剑光和真气匹练落下,顿时鲜血横飞,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将那恶人斩成了一团肉泥。 紧接着,三人连忙回转,将那被暗算此刻受伤坐倒在地的中年人围住,一看那伤口,顿时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露出惊惧之色。 这个时候还是那中年人尚算镇定,嘶哑着声音说道:“通知七玄门所有宗派,还有一庄二宗,告诉他们,魔宗现世。” …… …… 从得到消息赶出来,到目睹这一场突然生变的激斗,前后其实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但是这其中的勾心斗角和激烈残酷,却是让在场围观的一众百姓为之震动不小。 过了好一会儿,人们才缓缓散去,不过有几个人的目光却是落到江朽身上,似乎有些熟悉,但又一时间想不起来,只能小心翼翼的看了一会又各自离去。 这里的人对外界有好奇者,但是魔宗之名却闻所未闻,只能当做一个谈资。 至于邙山渊追杀叛徒为何会来到遥远的南山州,这便成了江朽和宁知薇思考的问题。 “你觉得那个卧底在邙山渊的魔宗之人是冲谁来的,你还是我?” 江朽靠在大柳树下坐着,望着远方说道。 宁知薇想了想,说道:“魔宗之人身负魔息煞气,如果是冲我来的,那便是察觉到我的本命黑莲了,但是冲你来的理由呢?”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江朽,单手抵在膝盖上托着脸颊,一脸认真的模样。 江朽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我是孟时,十三年前那个孟家的人。” “哦。” 宁知薇的回应很平静,就像听到了一个十分平淡的消息,她转过头望向远方,说道:“但你身上已经没有魔息煞气了,除非是魔宗已经知晓了你还活着,那人显然在邙山渊卧底了许多年,最近你又在随云名头正盛,难免被人注意到,嗯……是因为冥王手札吧?” 最后一些话,她明显有些犹豫。 江朽神情微变,说道:“的确有一些人知道手札的存在,却从不知冥王二字,你是怎么知晓的?” 宁知薇说道:“那个老和尚告诉我的。” 江朽说道:“看来你说的那里也是个神奇的地方。” 宁知薇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在去大渝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回一趟宁国,我怕没机会了。” 江朽听出她声音中的一丝极淡的柔弱,旋即说道:“好啊,原来那个地方就是宁国啊,好像有些印象了。” 忽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头看向宁知薇,眼神闪烁,刚要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什么都没说,再次恢复平静。 宁知薇向后靠去,看起来放松了很多,说道:“太平镇是挺好的,但是那具尸体怎么没人处理?” 江朽的脑袋靠在树干上,余光瞄到那块木板墓碑,慢慢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放心,会有人处理的。” 宁知薇说道:“我只是觉得那里摆着具尸体很别扭。” 江朽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 …… 仅一夜之间,传闻中的魔宗现身随云王朝的事情便传了开来。 七玄门和一庄二宗,甚至是皇室都忽然间变得紧张起来,虽然在历史上魔宗极少出现在世间,但是传闻中的某些事情,令这个古老的国度不得不谨慎起来,甚至一些经历过十三年前那件事的人,更是心惊胆战。 那时候魔宗的隐秘出现只有极少数人察觉到,目的是孟家的冥王手札,十三年后的重新出现又是为了什么? 而且那人拜入邙山渊的时间刚好也是十三年,从邙山渊放出的消息来看,那人拜师的时间正是在孟家血祸之后,他的目的是卧底在随云境内以待时机,但至于为什么选择邙山渊便不为人知了。 这件事在随云王朝境内掀起动乱,甚至已经开始有人怀疑那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山州太平镇。 慢慢的,人们记了起来,近一年内搅动风云的少年正是来自太平镇,会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各宗门和皇室纷纷派人前往太平镇调查,甚至连无极剑宗都放出了宗门内专有的剑书传信,都没有找到江朽的任何踪迹。 就在王朝内风云四起的时候,江朽和宁知薇却出现在了随云的东南边境,那片云雾笼罩的山里刮起一阵风,把二人带了进去。 第九十六章 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云雾深沉,伸手不见五指,江朽和宁知薇随风前行,不知前路,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是他们存在于世的证明。 “你上次来这里见到了什么?” 宁知薇踩着云雾,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向一旁的江朽问道。 江朽目视前方,即便只有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说道:“一棵巨大的树,好像是神树。” 宁知薇说道:“和离川以前那棵菩提树差不多吗?” 江朽想了想说道:“应该差不多,你呢?” 他转过头看向宁知薇。 宁知薇说道:“我见到了一个人,就是去年我们在苍屿山脚下和剑圣前辈一起见到的男子,他叫方时七。” 江朽眉头一挑,问道:“他是泠泉境的主人?” 宁知薇说道:“看着不像。” 江朽说道:“我看着也不像。” “哈哈,两个小家伙,倒是瞧不起我。” 云雾深处忽然传出一阵打趣声,只见前方的云雾迅速朝着四面涌去,出现一个长相滑稽的男子,两根又黑又宽的眉毛很是突兀,正是去年出现在离川皇城青云殿上的人,也是引十大强者入苍屿山的人。 他叫方时七,曾与宁知薇有过一番谈话。 江朽和宁知薇忽然停住身形,看着来人,没有任何动作。 方时七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说道:“又见面了。” “嗯。” 宁知薇只是嗯了一声,仍旧没有其他的反应。 江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方时七嘴角一抽,更加尴尬的挠了挠脑袋,看向江朽说道:“去年你通过了扶桑神树的幻境试炼,可愿继续接受考验?” 江朽心想原来是扶桑树啊,说道:“理由?” 方时七说道:“再通过两道考验,你便可成为我泠泉境亲传弟子。” 江朽眼底闪过异色,说道:“为什么?” 方时七一怔,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因为师尊看中你了。” 江朽说道:“就是那个在扶桑树内的声音?” 方时七点了点头。 江朽又说道:“可我还不了解泠泉境。” 方时七的脸上忽然露出莫名笑意,说道:“你可愿意接受考验?” 江朽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下去,云雾中陷入绝对的寂静中,甚至连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极为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江朽忽然开口道:“好。” “乖啊。” 方时七像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大手一挥,便是有一阵风直接卷起江朽的身体消失在云雾之中,而后,他看向宁知薇。 宁知薇或许是不愿与他对视,垂着眼帘说道:“怎么?” 方时七朝着她靠近了一些,说道:“九大异宝你身怀其二,不好生利用可惜了。” 宁知薇仍旧没有抬眼,沉默片刻说道:“你能让我打败那老和尚,甚至杀死他?” 额…… 方时七神情僵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说道:“你想什么呢,那老和尚就算是我师父都没把握能亲手杀死他,就凭你?” 宁知薇终于抬起头,眼神深邃的盯着他说道:“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方时七又是一声轻叹,说道:“修行一途是要一步一步来的,不可急于求成,不过利用青鱼玉坠帮你的念力再突破一个境界也是可以的。” …… …… 当云雾缓缓散去的时候,江朽发觉到自己踩在松软的青草地上,视线环绕,云雾迅速朝着目光极尽处涌去。 目光所及的世界变得无限大,但仍绕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脚下的大地是无尽的绿草地。 忽然间,江朽的脚下突兀的出现一条青石板路。 小路笔直,无限蔓延,看不到尽头,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江朽感觉自己的双脚就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又像是被大地中伸出的大手死死抓住,难以抬起半分。 “嗯?” 江朽眉头一皱,视线一抬望向前方,最遥远的云雾中露出一个巨大的方形事物,云雾翻涌,那事物渐渐清晰,竟然是一座巨大的青铜门。 青铜门就那么悬浮在云雾中,看似很近,却仿佛永远触摸不到,就像是深海中或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可望不可即。 江朽忽然想到小时候秦老爹经常说的一句话。 望山跑死马。 看似很近的存在,直到筋疲力竭化作黄土也走不到尽头。 “这是什么?” 江朽抬起头,对着虚空轻声问道。 没有回音,安静的像是宇宙中的真空,他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察觉不到,左脚用力,完全抬不起来,右脚用力,依旧动弹不了半分。 轰! 天衣剑意、极道真气瞬间暴涨到极致,外放而出,破碎的星光缠绕周身,可依然动弹不得,江朽就像是被固定双脚的不倒翁一样,无法位移半分。 轰轰。 气浪声从体内疯狂汹涌,气海中的神魂披上了一层星光凝聚成的外衣,在神魂的头顶,悬着一颗混沌般的珠子,珠子里的气息玄妙神圣,隐约竟可见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有难以言明的神圣气息从珠子里释放出来,融入星光弥漫着的真气和剑意之中。 同一时间,再次出现在湖面石台上的宁知薇忽然娇躯一颤。 盘坐在对面石台上的方时七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 宁知薇神色微异,感受着气海深处神魂中传来的异样,一时间陷入沉默,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她的唇角竟是忽然浮现一抹笑意,呢喃自语道:“这就是你的本命物吗?”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方时七说道:“开始吧。” 方时七点了点头,指尖浮现光芒,在面前的虚空里画了一个圈,一枚青鱼玉坠浮现而出,正是当时宁知薇从离川南城废庙里得到的九大异宝之一,据说对念力修行有极大好处。 在方时七的控制下,青鱼玉坠悬浮到宁知薇的头顶,一圈圈无形的力量像是光晕般落下,慢慢将她的身体笼罩,像是雨幕中的孤女,又像是圣光中的仙女。 随着青鱼玉坠的力量慢慢渗透进身体中,宁知薇闭上了眼睛,整个神魂几乎变化了透明的颜色,慢慢飘出身体,从天灵盖冒出,盘坐在青鱼玉坠下。 方时七收势,看着身下的湖面慢慢涌出无数个细小的涟漪,满意的点了点头。 …… …… 剑意、真气和混沌般的力量尽数汇聚到江朽的双脚上,虽然仍旧沉重,但他终于可以勉强抬起脚。 当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浮现一道光幕,光幕中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和他的相貌有些相似。 男子脸上露出柔和笑意。 江朽迟疑道:“孟迟?” 男子说道:“臭小子,敢直呼你父亲的名字?” 江朽眼帘微垂,然后瞬间抬起头说道:“父亲已死,此后所见皆为幻境。” 男子的神情忽然变得极为认真,把手伸出光幕,说道:“抓住我的手,我便可重生。” 江朽看着他,眼神渐渐恍惚,慢慢伸出左手朝着光幕中那只手靠近,当二人的指尖只有半寸距离时,江朽忽然咧开嘴露出森然的笑容。 一道道剑意从指尖溢出,瞬间将光幕割成碎片,光幕中男子的容貌被分割成无数碎片,没有任何表情,崩碎在江朽的视线中。 江朽看着眼前没有尽头的青石板路,呢喃道:“幻境真的对我没用。” 他迈出第二步,额头已经大汗淋漓。 第三步,一阵罡风迎面袭来,他的衣衫瞬间浮现数道口子,溢出鲜血。 第四步,脸色惨白,呼吸加重。 第五步迈出,他的鞋子和裤脚已经支离破碎,鲜血直流,染红了青石板,像极了那日站在揽月楼外的断月。 嘶。 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江朽倒吸一口凉气,他发觉脚下的青石板正在释放一股锋锐的气息,堪比世间最锋利的神兵,正在寸寸割裂他的皮肤。 第六步迈出,江朽险些身形不稳跌倒,双脚上压力如有千斤之重。 当迈出第七步的时候,双脚上的血肉变得模糊,几乎可以看到森白的骨头,但他仍旧没有停下脚步。 在这危急关头,他却收起了天衣剑意和极道真气,完全以凡人之躯硬抗这神奇的世界。 “啊!” 一声嘶吼,第八步迈出,他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咔。 咔。 双脚已经没了知觉,似乎只有骨头在支撑着身体,江朽的意识渐渐模糊,就在他准备迈出第九步的时候,心脏忽然猛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力量即将把心脏撑破。 虚空中忽然传出声音。 “再向前一步,你的心脏会炸裂,迎接你的只有死亡。” 江朽抬头看去,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双瞳紧缩到极小的一点,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正是当时从扶桑树冠中发出的声音。 “嘿嘿。” 颤抖的双唇中发出恐怖的笑声,江朽沉声道:“你真以为我只有现在这些本事?” 他没有理会虚空里的声音,坚定的一步瞬间跨出。 第九步。 只剩下白骨的双脚猛然爆发出暗黑的气息,黑暗如洪流缠绕在双脚上,继而席卷全身,就连双瞳都变成了黑夜一般的颜色。 黑暗洪流持续扩张,几个呼吸之间就把这片云雾笼罩的空间变成了黑夜。 天地间只有黑色,源源不断的黑暗气息从江朽体内释放出来,原本的疼痛、虚弱、空虚之感统统消失不见,甚至连破损的血肉也全部恢复。 极高的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咦”。 那神秘的声音第一次发出惊讶的情绪。 “原来如此。” 说完这四个字,神秘声音彻底消失。 江朽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皮肤,每一角衣襟都在释放着黑暗,漆黑的眸子里燃烧起漆黑冰冷的火焰,他抬起头看去,青铜巨门的轮廓在黑暗中泛着古老的光芒。 “还不开?” 江朽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是天地间第一个诞生的生灵,不掺杂任何杂质。 隆隆。 隆隆。 犹如闷雷般的声音传来,青铜巨门缓缓朝着里面推开,一道泛黄的光芒溢出,带着苍茫肃杀的气息。 那是黑暗中唯一的一道光。 江朽的身体飘了起来,仍旧释放着黑暗,赤着双脚飘进了青铜巨门中。 …… …… 天空中没有一朵云。 大地上只有荒芜的颜色,一道巨大的裂缝蔓延到远方。 裂缝尽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大山,山势极高,直插云霄,山上没有任何生灵和树木,更像是直接用石头和土堆积而成。 山顶有一座矮小的石碑,不过半丈高,通体漆黑,没有任图案和文字。 江朽赤足踩着地面上,看着石碑。 他的身体各处仍在释放着黑暗,一双眼睛渐渐恢复常态,只是仍旧没有任何感情。 他伸出手,一指点在了石碑上,恐怖的黑暗洪流涌进去,整个天地瞬间暗了下来,变作黑夜,就像是踏入了黑洞之中,无声无息。 一道光影从石碑中飘了出来,是一个虚幻的红衣少年,类似于灵魂的存在,他就那么飘着,上下打量着江朽。 江朽的瞳孔中渐渐涌出光泽,开口道:“你是谁?” 红衣少年的眼中映着无尽的黑暗,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夜起黑洞,照拂万物,你做的不错。” 江朽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红衣少年背负起双手,又道:“你抬头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 江朽真的抬起了头,放眼处尽是因他而出现的黑暗。 只有黑暗,什么都没有。 或许有很多东西,只是被黑暗隐藏了起来。 江朽收回目光,黑暗洪流如漩涡般朝着右手上汇聚,缓缓紧握成拳。 石碑上的红衣男子脸色微变。 江朽的右拳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黑暗力量,朝着面前的石碑一拳轰出。 嘭! 黑暗震荡。 然后又瞬间安静。 咔! 石碑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红衣少年的身影随即缓缓消失。 那道裂纹逐渐扩散,层层碎片剥落,石碑上露出了四个字。 天地一壶。 天地间的黑暗顷刻间烟消云散,江朽彻底恢复,虽然仍旧赤着脚,但眼前的景象已然发生巨大变化。 云雾笼罩的山巅,有一座不足半丈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天地一壶”四个字,石碑旁站着一个穿着花白衣裳的少女,那少女的模样有些熟悉。 江朽恍然,此人正是去年在孤山之巅往山下扔人的少女,还送给了他星辰之力。 不过,此时少女的脸色却并不好看,一脸怒气的盯着他。 “你这废柴竟然能够通过踏云路和古碑的考验,实在是匪夷所思,还有,你为什么不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一拳打在了古碑上?” 少女掐着腰问道。 江朽低头看了一眼赤裸的双脚,淡笑道:“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第九十七章 与浩瀚相遇 “你和师尊还真是像!” 少女伸长脖子盯着江朽,眼中的不屑、怒气和嫉妒情绪减少,多了几分好奇,她撇了撇嘴,丝毫没有因为江朽的无耻言论而加重恶性情绪。 “所以我算是经过考验了?” 江朽抬起头,目光扫过少女,最后落在了那块漆黑的石碑上,确切的说是石碑上的四个古老文字。 天地一壶。 少女把双手背到身后,轻咳了两声,装作世外高人的模样挺了挺胸脯,说道:“一年前,你通过了扶桑神树的幻境考验,今日又连续通过踏云路和古碑之途,三重考验已过,你已经是我泠泉境弟子,成为我师尊的第七十三位弟子……” “等等。” 江朽忽然伸出手打断她,说道:“我还没有见到你口中的师尊,便让我拜师?再说了,我什么时候答应拜师了?还有,我在无极剑宗有师父,再拜一个师父岂不是乱套了?” 少女神情一怔,旋即再次暴怒,双眉竖起,怒喝道:“臭小子,这天下还没人能拒绝我师尊的收徒,你小子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我师尊若是放言天下收徒,这苍屿山的门庭恐怕早就被踏破,你现在有机会被我师尊主动收徒,竟然还要拒绝,你是不是想死啊!” 她死死盯着江朽,眼中仿佛有火焰燃烧。 江朽面不改色,说道:“我对泠泉境的确很好奇,比如那个长相奇特的方时七,又比如你明明看起来只有天照境界,为什么就连我都察觉到了危险气息,还有你说我是第七十三个弟子,其他人又在哪里?还有……” “你给我闭嘴!” 少女一声冷喝打断江朽,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即将控制不住的情绪。 她的眼角瞥到黑色石碑上,缓缓开口道:“方时七是泠泉境大师兄,我叫季小可,排行第十一,多年来师尊一共在世间收了七十二名弟子,你若拜入门下,便是排行第七十三的小师弟,苍屿山占地极广,其他师兄弟都隐藏在云雾之中各司其职,至于我为什么看起来只有天照境,完全是师尊交给我的特殊修炼法门,只是有些罕见罢了。” 江朽默默点了点头,又道:“七大秘境又是什么?” 季小可柳眉一挑,眼中浮现些许意外之色,说道:“七大秘境是世间最强大的七处修行之地,隐藏在不为人知的世外之地,是整个天下的武道支柱,一般不会参与人间之事,除非遇到危及整个人间的祸事,这里和位于大渝的圣堂,还有你所接触过的魔宗业火狱都位列七大秘境。” “西北的白鹿洞也是?” 江朽忽然问道。 季小可眼中的惊讶之色不减,说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江朽眼底闪过一抹迟疑之色,说道:“既然你们知道我过往的那些事情,甚至包括和业火狱的接触,是不是你们本就知晓我的身份?” 季小可一脸认真的说道:“只有师尊、大师兄和我知道。” 江朽紧接着问道:“你们怎么会知道?” 季小可说道:“是师尊说的。” 江朽又道:“他怎么会知道?” 季小可说道:“师尊知晓天下事,包括你身上的冥王手札,甚至还有青龙鬼符的去向。” 江朽瞳孔一缩,道:“他知晓冥王手札的真正秘密?” 季小可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师尊说这是你的宿命,是应该通过你的手亲自去揭开真相,他不可能帮你杀死随云那些人夺回青龙鬼符,否则会影响人间规则,这条路只能你亲自去走。” “嘿嘿!” 江朽突然发出森然的笑声,像是黑夜森林里的野兽低吟,但他的神情却看不出任何变化,一对眸子更是冷静的可怕,说道:“所以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下,孟家惨祸也是你们亲眼目睹?” 季小可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之色,说道:“如果只是普通的灭门血祸,即便你身份特殊,泠泉境也不会过问,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场血祸背后有圣堂的支持,随云境内的所有事本该都逃不过泠泉境的眼睛,但唯有孟家血祸我们也是事后才知晓的,否则圣堂违背规则参与人间事,泠泉境绝不会坐视不理。” 江朽问道:“为什么?” 季小可说道:“圣堂之主和师尊同样强大,他利用欺天之法瞒过了师尊的眼睛,所以才能帮助黎渊山庄和皇室在随云境内肆意妄为,等到我们发现时,孟家便只剩下了你自己。” 江朽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是被师姐救走的,她说是受故人之托,这个故人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月宫之主月神,他和泠泉境可有关系?” 季小可抬头望向云雾深处,沉默了片刻,说道:“关于这件事,师尊只说过一次,月神是泠泉境故人。” 江朽沉默下去,低头盯着自己的光秃秃的脚尖,视线缓缓移动到漆黑石碑上。 天地一壶,天地皆归于一壶吗? 似乎很有深度。 “所以你现在可愿成为泠泉境七十三弟子?” 季小可忽然打破沉静。 江朽默然,轻轻点头。 季小可满意一笑,一只手搭在石碑上,说道:“师尊给你留了些东西在古碑里,算是你拜入泠泉境的礼物。” 江朽问道:“他在哪里?” 季小可耸了耸肩,说道:“我也不知道,师尊一直神出鬼没,不过总是会在合适的时机出现。” “好。” 江朽走近古碑。 季小可脸上忽然露出坏笑,说道:“叫声师姐听听。” 江朽忽然顿住脚步,眉头微皱,看着神色丰富的季小可,无奈的倾了倾身子,说道:“见过十一师姐。” “乖!” 季小可拍了拍手,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之前你施展的那招尽是黑暗的武学是什么?” 江朽一脸无辜的看向别处,又挠了挠头。 季小可瞪了他一眼,跺着双脚走进云雾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江朽看着云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到了石碑上,一股无形的力量带着玄妙古老的信息瞬间涌入了脑海之中。 天地藏万物,万物化浩瀚,浩瀚归一壶。 浩瀚一壶,人间一意,是为浩瀚一壶意。 …… …… 两千年前,伴随着新世界诞生,世间出现了三道意。 所谓意,比真气、剑意、念力等等更加虚无缥缈,需要有极高的悟性和难以撼动的心性才能够触摸,然后再经历重重考验才能深入去修炼这些意。 意也可以说是一种特殊的武学,藏于体内可护体,外放则可幻化攻势,虚无缥缈却强大至极。 随着修行者对意的领悟加深,在意的修炼上也会越发炉火纯青,更可施展出超越超凡等级武学的攻势。 至于意的上限会达到什么程度,无人可知。 世间仅有三道意,两千年来却从未见到有人修炼施展,甚至绝大多数修行者都没有听说过意的存在。 今日,江朽碰到了。 古碑中藏着的便是三道意之中的浩瀚一壶意。 浩瀚的天地万物万灵尽藏于一壶,该是何等的力量? 当江朽触摸到古碑感受到其中的浩瀚信息时,体内的星辰之力瞬间有了反应,他也终于明白,或许只有修炼了星辰之力才有去感悟浩瀚一壶意的资格,这一切似乎也是那个神秘的泠泉境之主安排好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那个神秘师尊的名字。 还来不及去思索,古碑内忽然爆发出强大吸力,直接把江朽的身体吞噬而进。 视线恍惚,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出现在眼前,无穷无尽的云雾再次出现,这里似乎是苍屿山? 江朽带着疑惑,踩着云雾向前走去,每走一步,周围的云雾便会淡一些,当他走出近百步之后,天地间终于清明。 天空湛蓝,极高的苍穹中飘着几朵云。 群山绵延,青翠葱郁,一座极高的青山几乎直插云霄,肉眼难以望到尽头,在这座青山脚下是一片环绕青山的大湖,在东面的湖面上漂着两座石台,石台上隐约可见两道身影。 江朽站在虚空中,脚下踩着空气,却像是踩在坚硬的地板上,慢慢向下走去,他逐渐看清了湖面上的那两道身影。 一女一男。 正是宁知薇和方时七。 他们一人坐在一座石台上,宁知薇似乎是在修炼,方时七似乎是在看水,江朽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以方时七的修为竟是丝毫没有察觉,似乎江朽就是空气的一部分,没有丝毫存在感。 就在江朽距离二人的头顶只有几丈高的时候,方时七忽然抬起头看过来。 他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只感觉到一阵风吹过。 江朽确信,方时七没有看到自己,但脚下的二人却是真实存在的。 …… …… 云雾扑面,宁知薇的修炼渐入佳境,神魂悬浮在头顶,青鱼玉坠悬浮在神魂上,云雾从其间飘过。 方时七百无聊赖,双手托着脸颊盯着身下的水面,应该是在看那些涟漪会泛起多少圈波纹。 某个时刻,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头顶浓厚的云雾中,眉头微皱,下一刻嘴角又露出淡淡笑意。 “看来通过考验了啊,恭喜你了小师弟,希望你也能顺利领悟到浩瀚一壶意。” 方时七收回目光,神色渐敛,看了一眼修炼中的宁知薇,心神一动便消失在了石台上。 再出现时,视线中终于没了云雾,方时七站在巨大的扶桑神树顶端,遥望着极远处的湛蓝青天,那个方向是西方。 一道霸道的剑光划过天空,落在扶桑树上,少年模样的男子出现,身后背着一把宽厚的大剑。 剑身漆黑,重剑无锋。 少年的脸上透着阳光,和身后霸道深沉的剑锋相比,他更像是一个在河畔戏水的无忧孩童,只是杂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不该有的沧桑。 “小师弟,不……现在应该叫你七十二师弟了。” 方时七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笑意,一对黑黑厚厚的眉毛轻轻挑着。 那少年眼瞳渐渐睁大,说道:“啥?师尊又收了个徒弟?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方时七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他现在正在领悟浩瀚一壶意。” 少年的眉毛瞬间竖起,一脸震骇说道:“啥?他才刚拜入泠泉境,就去领悟浩瀚一壶意了?师尊也太偏心了吧?” 对于少年的不断疑问,方时七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费师弟,你咋还是一惊一乍的。” 少年名叫费幼麟,是泠泉境的七十二弟子,在江朽没来之前,他是辈分最小的师弟。 费幼麟转过头望向远处,眼中渐渐浮现一片云雾飘渺的世界,云雾中隐约可见一座连接天地的青山,一个黑衣少年刚刚落到山脚下的水面上,看了一会那个修炼中的少女,便冲天而起,沿着山体朝着直插云霄的山顶奔袭而去。 “这家伙倒是聪明,还知道往山顶跑,不过那苍屿山主峰可不是轻易能够登顶的。” 费幼麟收回目光,忽然插着腰大笑起来,道:“不过能通过三重考验,勉强够资格当我的师弟了,我终于不是最小的了!哈哈哈哈!” 他的音调忽然提高,对着远方天空狂笑起来。 方时七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对了,他叫江朽。” “江朽?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呢?” 费幼麟心生疑惑,忽然间又眸子一亮,说道:“我靠!是他!他就是那个随云王朝武道界的剑道天才,所修炼的剑意找不到任何破绽!” 方时七说道:“天衣无缺,无缺啊……” “哼!” 费幼麟不满道:“大言不惭,还敢叫天衣无缺,等他下山,我一定打得他叫师兄。” “你本来就是他的师兄啊。” 方时七叹了口气,心想师尊收的徒弟怎么一个比一个笨。 “哈哈!” 费幼麟挠着后脑勺,尴尬的笑了笑,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一脸认真的看着方时七说道:“大师兄,既然师尊已经收了新的弟子,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入世了?” 方时七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师弟啊,我知道你一直对外面的世界向往,这些年也一直关注着外面的情形,你虽然天赋异禀,修为也大有进境,但外面可不是苍屿山,你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的。” 费幼麟的眼中只有坚定,说道:“大师兄,我是一定要入世的。” 方时七沉默片刻,说道:“好,下山之前去给你那些师兄师姐再扫扫墓吧。” 一抹悲意从费幼麟的眼中闪过,他重重点了点头,剑光再起,朝着远方掠去。 方时七仍然有些担忧,忽然神色一变,视线穿过极远方的云雾落到最高的那座青山上,那个少年身影竟然已经出现在了山顶上。 他张大嘴巴,难掩惊讶之色。 “不愧是师尊选中的小师弟,这么快就登山了,果然非常人也!” 第九十八章 欢迎踏入新的世界 江朽不会想到那座刻着“天地一壶”的漆黑古碑竟然就在这座直入云霄的青山之巅,只是现在他有些迷茫的是自己究竟在现实世界,还是在古碑之中。 云雾已散,视野可拓展到整片天地。 青山之巅的地域极为宽广,绿草茵茵,只有古碑所在的方圆几丈位置是光秃秃的荒地,江朽站在荒地和草地的分界处,静静的看着古碑上的四个大字。 某个时刻,那四个字竟是变得模糊起来,从古碑上剥离飘了出来,慢慢分解成一笔一划,形成数个文字碎片。 江朽迈步向前走去,同时伸出左手。 当指尖触碰到那些文字碎片时,他的身躯陡然一震,定在原地。 那些文字碎片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一般,尽数涌入江朽的身体中。 顷刻间,一股无限放大的力量在身体中迅速蔓延,不仅是身体,就连灵魂都被疯狂的洗刷着,似乎将要重生。 江朽在古碑前坐了下来,在极度的宁静中仿佛要和天地融为一体。 青山之巅忽然刮起一阵风,然后瞬间停住。 江朽的眉心处开始有淡淡的光泽浮现。 …… …… 在外界看来,随云王朝境内的东南边境始终笼罩在云雾之中,而苍屿山便是这片辽阔山脉的总称,除了最高的那座主峰,还有近百座高矮不一的山峰,或是植被茂盛,或是荒芜死寂。 背着巨剑的费幼麟从扶桑神树上离开之后,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扫帚,开始在群山之间穿梭,在某些山顶或者山腰处,他都会停留一段时间。 这些地方都有一座甚至几座无字墓碑。 他在扫墓。 四岁时,费幼麟拜入泠泉境,十六年间有将近七成的时间都在扫墓,那个神秘师尊告诉他,这是属于他的特殊修炼法门。 一开始,他自然是不解甚至是愤怒的,但不敢反抗。 久而久之,他不知是明白了还是习惯了,就这么持续了十六年。 五年前,他终于知道这些墓碑的主人身份,那时他的心境彻底颠覆,也是在那时,他的修为一飞冲天,再无心魔和瓶颈能够阻碍。 这是最后一座墓碑,被立在一座荒芜的土丘山腰上,费幼麟清扫完之后,把扫帚丢到一边,默默拜了三拜。 他盯着面前的无字墓碑看了很久,忽然抬头望向远方,那些扫过的墓碑一一浮现在眼前。 虽然无字,但却好像有很多身影站在那些墓碑上,冲着他眨眼微笑。 他们的嘴角动着,仿佛在说:“小师弟,这些年辛苦你了……” 费幼麟也笑了,身后的巨剑随之发出清澈的剑吟声。 他跪了下去,不只是对着眼前的墓碑,更是立在群山中的整整六十座墓碑,他虽然从未见过他们,但他知道这一身修为和这些素未蒙面的师兄师姐脱不了干系。 “幼麟谢过诸位师兄师姐,他日归来再为诸位扫去尘埃。” 话音落下,费幼麟起身对着天空笑了一下,身形一动便化作剑光朝着那座最高的青山掠去。 …… …… 苍屿山主峰下是一座环绕山脚的大湖,此时宁知薇边盘坐在东面的石台上入定修炼,水面倒映着她的模样,平静深邃。 费幼麟出现在千丈外的岸边,后背上的巨剑原本带着尚未消散的剑吟声,但不知为何在感受到宁知薇身上散发出来的念力时,竟是瞬间安静了下去,就像是原本在吵闹的孩童见到威严的父亲,瞬间老实。 他的脸上浮现错愕之色,这才意识到眼前少女的念力天赋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或许真的可以去追逐那个老和尚的脚步。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浮现笑意,身后忽然有声音传来。 “师弟,你也希望她拜入门下吧?” 方时七悄无声息的出现。 费幼麟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 方时七厚厚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说道:“但她的道不在泠泉,注定与我们无缘啊。” 费幼麟撇着嘴说道:“师尊怎么也会信这种迂腐顽固的东西。” 方时七扫了一眼远方,说道:“师弟慎言,你忘了你上次调侃师尊被她听到受到的惩罚了?” 费幼麟赶紧缩了缩脑袋,谨慎的看向四周,安静了好一会直到意识到没有危险之后才恢复原状。 他凝望着湖面上的宁知薇沉默着,神情渐渐肃然,忽然低声道:“大师兄,那些师兄师姐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身陨的?” 闻言,方时七的眼中浮现淡淡悲切之意,片刻后说道:“他们都是为大道献身的人。” 他并没有正面回应费幼麟的问题,许多年了一直如此。 费幼麟又说道:“现如今泠泉境一共七十三名弟子,除去排在前十一位的师兄师姐,再除去我和小师弟,还剩下五十九人,为何会有六十座墓碑?” 方时七说道:“你都知道了啊?” 费幼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大师兄,我扫了十六年墓,又不傻。” 方时七抬起头望向苍穹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长叹了口气,尸体表面浮现淡淡云雾,便在这种朦胧中渐渐消失了身影。 费幼麟摇了摇头,有些无力的垂下手臂,这些年大师兄始终在逃避他的问题,到底是因为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强大的泠泉境死了这么多人,还会让师尊和大师兄都对此事避而不谈。 费幼麟抬起头望向青山之巅,呢喃道:“你能给我答案吗?” …… …… 这些时日,太平镇应该是随云王朝境内除了离川之外最热闹的地方,各大宗门纷纷派出强大的修行者,或者明面上,或是暗地里的调查魔宗之事,甚至连魔宗痕迹起源的邙山渊都成为了关注重点。 一时间,动荡忽起。 冉献之死后,木慈一声心绪难平,避世不出,直到听说邙山渊有魔宗卧底之后,才重现人间,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宗门之中,而这时他的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在整个七玄门之中,他也成为了那个炙手可热的领袖者候选之一。 江南七玄门,巫江之南,而邙山渊便是位于随云七十二州之一的邙山州。 顾名思义,这里有一座邙山,邙山渊便坐落在邙山之中,整座山都透着一股灰蒙蒙的气息,有些冷,有些怪异。 木慈从一座半山上的木屋中走出,站在崖畔,面无表情的望着下方的风景。 有山连绵,有草摇曳,有风呜咽。 当代邙山渊掌门是他的叔父木怀生,因其无后,加上木慈天赋异禀,所以木慈自小便被寄予厚望,如今他的修为已经突破太初四重天,可比一庄二宗那几位天之骄子。 可是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令他耿耿于怀。 冉献之死了,死在他的面前。 为什么那两个黑衣人只是困住了他,而没有杀他? 虽然其中有温峥嵘及时出手阻止那人下杀手的原因,但他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些时日他想了很多,几乎可以断定凶手是谁。 只是他仍旧不解,或者说是心有芥蒂,所以他暂时离开了军方,直到听闻宗门内有魔宗修行者的踪迹,才回到了邙山渊。 多日来,不断有强大的修行者上门,甚至连七玄门的其他盟友也开始怀疑整个邙山渊都和魔宗有关系,只是查无证据。 眼下的局势,对于整个邙山渊来说都不友好,木怀生也有意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他,意图躲避。 忽然间,木慈眼神骤冷,赫然转头看向某处。 一阵风凭空而起,伴随着淡淡的青色光泽,诡异的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青衣,斗笠遮面,难辨其真容。 “你是谁?” 木慈的心脏忽然猛烈的跳动起来。 青衣斗笠客伸出手轻点虚空,一圈圈泛着强大气息的真气波动释放开来。 木慈脸色惊变,说道:“太初八重天,你是何人?” 放眼随云王朝,太初八重天的强者都没有几个,而且皆是盛名在外,但观此人真气,似乎都不是那些人的修炼法门,还是又有隐世强者现身了? 木慈的眼神越发深邃。 青衣斗笠客说道:“你暂时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可以轻易杀死邙山渊的每一个人就可以了。” 木慈慢慢恢复平静,问道:“你想做什么?” 青衣斗笠客走到崖畔,说道:“因为魔宗的事情,现在邙山渊的处境很不好吧,甚至连本就脆弱的七玄门联盟都快要瓦解,说到底还是因为太弱,若是邙山渊有黎渊山庄或是无极剑宗那般底蕴,想必没人会轻举妄动。” 木慈看着他说道:“所以呢?” 青衣斗笠客说道:“我帮你彻底整合七玄门,甚至还可以帮你提升修为,就算是在短时间内追赶上一庄二宗也不是不可能。” 木慈眉头一皱,说道:“你想要什么?” 青衣斗笠客说道:“从此以后,以邙山渊为首的七玄门便以我圣堂马首是瞻,任凭调遣。” 木慈疑惑更深,又问道:“圣堂是什么?” 青衣斗笠客说道:“你暂时不需要知道,眼下你可没有更好的办法,一旦所有宗门采用强制手段,你认为邙山渊还会有喘息的机会?有圣堂在,莫不说随云境内无人能撼动邙山渊,就算是那魔宗也不会再轻举妄动。” 木慈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远方的苍茫世界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好。” “还有,关于圣堂你要保守秘密哦,一旦泄露,我不介意亲手毁了眼前的一切。” 青衣斗笠客的口中忽然发出森然笑声,他把一个布袋扔到了木慈手里,又道:“这里面的东西可以帮你达成一切心愿。” …… …… 祝洪新当日在离川吃瘪之后,又见到了曹天野和莫惊空的惊世一战,此后便带着一众弟子灰头土脸的回到了黎渊山庄,但令他更加疑惑的是,念经风不见了。 有弟子说那个少年庄主在闭关,但不知到在哪里闭关,这令心思极深的大长老都开始焦虑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经常有人会看到自家大长老站在山庄外的大湖畔失神发呆。 直到这一日,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涌出一圈旋涡,旋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惊醒了沉思中的祝洪新,他盯着旋涡,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忽然间,一抹极深的寒意从眼底深处浮现,视线一转,望向黎渊山庄深处。 轰隆。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清澈的鸟鸣声。 祝洪新的脸色变得复杂至极,那道连通天地的火光在落在他的眼睛里,竟是幻化出一只巨大的火鸟,那火鸟的通体燃烧着火焰,只有一对眼睛是漆黑的颜色。 “怎么可能?传闻是真的?” 他呢喃自语。 黎渊山庄传出无数震撼和惊呼的声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在山庄外的祝洪新和山庄里面的十长老。 念亏在听到声音后便夺门而出,望着那道火鸟缠绕的火光,竟是瞬间泪流满面,直接跪了下去。 “大哥、父亲,念家诸位列祖列宗,经风他成功了,我念家的血脉回来了!” …… …… 李素素站在剑碑下,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沉稳,双臂自然垂下,手指上无意间释放出来的淡淡剑意,有割裂虚空之态。 在掌控圣物碎金杵之后,她的剑道修为更加精深,不仅弥补了体内的缺陷,更是被人视为剑圣之后无极剑宗最有希望踏入天剑境界的人。 如今剑圣远走,剑圣传人不知去向,无极剑宗已经完全被李素素接手,虽然修为尚不能算是顶尖,但在宗门内能够胜过她的也只是寥寥几人,而那几人皆是极忠之人。 数日前的太平镇一事,无极剑宗本来只想作观望之状,但那个地方曾和江朽有极深的渊源,李素素甚至亲自动身前去调查,却一无所获,对于那个小师弟,她越来越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从山下走来,正是无极剑宗七大护剑长老之一的王霸,执掌神兵桑田碧海剑。 “宗主。” 王霸认真行礼。 “何事?” 李素素说道,言语平淡。 王霸身体一僵,向前面那个背影投去惊讶的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少女宗主不再像以前一样礼貌示人,终是有了一宗之主该有的冷漠和霸气。 想到这里,王霸淡淡一笑,眼中浮现欣慰之色,说道:“因为魔宗的事情,眼下随云境内风云四起,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 李素素沉默了片刻,说道:“暂时蛰伏,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留意江朽的踪迹,一旦有他的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王霸迟疑片刻,道:“朝廷又传信来了,邀请各大宗门共商魔宗之事。” 李素素眼神渐凛,说道:“缺月宗那边有消息吗?” 王霸说道:“听说安宗主也拒绝了朝廷的邀请。” 李素素唇角微扬,说道:“那我们也暂时按兵不动。” 清风徐来,王霸退去。 李素素望着剑碑呢喃道:“江朽,你在哪里?这世界变得好快啊……” 第九十九章 扶桑神树下的火锅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 …… 虽然是在感悟浩瀚一壶意,但是江朽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这句毫不相干的话,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好像是很久很久,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旧是一幅天青地明的景象,只是好像冷了一些。 漆黑的古碑仍旧伫立在山巅光秃秃的地面上,只是再没了“天地一壶”四个古老文字。 江朽起身,指尖轻轻划过面前的虚空,一道无形的痕迹若隐若现,似乎要将空间撕开一个口子。 天地间的元力波动因为这道无形痕迹忽然剧烈的震荡起来,紧接着,整座苍屿山主峰都开始震荡。 山下的方时七和费幼麟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当察觉到主峰震荡时,瞬间朝着山顶掠去。 一道剑光闪过,速度飞快。 一人仿佛化身云雾,瞬间把那道剑光甩在身后,几息后便出现在了山顶。 方时七看着江朽和他身前虚空里的那道痕迹,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恭喜小师弟成功领悟浩瀚意。” 江朽似乎没有抹除那道痕迹的想法,任凭山体震荡,说道:“天下浩瀚,尽归一壶,这道意太强太大,想必师尊不仅仅是想让我传承这道意,这天下太过浩渺,我……担得起吗?” 他静静的看着方时七,青山的震荡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目光。 方时七淡笑道:“我相信师尊,也相信你,而且你不用有任何压力,你想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但凭你心。” 江朽眼帘微垂,沉默了一会,手掌一挥,虚空里的那道痕迹便消失不见,天地间恢复平静,他冲着方时七认真行了一礼,说道:“师弟受教。” 方时七轻点下颌,剑啸声响起,费幼麟终于抵达山顶,但一切已经归于平静。 他看了一眼方时七,又惊讶的看向江朽说道:“怎么停了?” 江朽问道:“你是谁?” 费幼麟收敛表情,挺了挺胸口,说道:“我是你的七十二师兄!” “嗯。” 江朽面无表情的走向黑色古碑。 “嗯什么?臭小子,你有没有礼貌?” 费幼麟顿时心生怒火,在原地蹦了几下,却看到江朽始终一副平静的模样,把手放到了古碑上。 这一次,毫无反应。 他望着苍穹说道:“大师兄,在我成功领悟到浩瀚一壶意的时候,我看到了泠泉境的全貌,甚至是苍屿山的一草一木都尽数幻化在心中,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彻底参悟,想必整个天下的任何角落,顷刻间便会知晓。” 闻言,费幼麟一脸震骇之色,嘴巴张的极大。 方时七却是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说道:“没错,师尊也曾这般说过。” 江朽忽然转过头直视方时七说道:“我还察觉到了一道无比强大的存在,不是修行者,也不是神兵或者圣物,似乎……” 他迟疑片刻,继续道:“似乎是一道武学,就算是比起超凡级别的武学都强大了太多,那是什么?” 方时七眼中浮现一丝犹豫。 费幼麟的脸色再一次变得精彩起来,一副渴望之色,说道:“难道是那道源术?” 闻言,江朽眉头微挑。 方时七叹了口气,说道:“武学三等,在世人的眼里,超凡级别已是顶尖,但其实不然,在超凡级别之上尚有更加强大的武学,可断江开山,可破空灭世,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种武学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这种武学有一种特别的名字,源术。” “源术?” 江朽心生疑惑,他的确没有听说过。 费幼麟似乎早就有所耳闻,津津有味的听着方时七道来。 方时七继续说道:“源术被称作武学的尽头,放眼世间也只有十道源术,性质各异,但每一道都是极其强大,若是有人能将一道源术修炼至化境,翻手间便可覆灭一家宗门,我所说的宗门可是类似于无极剑宗这样的强大势力。” 江朽把手从石碑上移开,说道:“泠泉境那道源术?” 方时七负手而立望向苍穹,说道:“十道源术,七大秘境各有其一,泠泉境自然也有传承,其名曰神之衍。” …… …… “原来如此。” 江朽默默点了点头,又看向方时七问道:“大师兄可是修行了神之衍?” 方时七一脸淡然的说道:“没有,师尊说还不到时机。” 有风吹来,带来阵阵寒意。 江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时七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明天便是立冬了,注意保暖。” 江朽这才知晓原来自己领悟浩瀚一壶意竟是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忽然问道:“知薇呢?” 方时七指了指山下,说道:“还在湖上修炼。” “我去看看她。” 话音落下,江朽朝着下方一跃而下。 方时七走到山顶边缘,冲着下方又是一声叹息。 费幼麟用了很久才从十源术的幻想中回过神来,看到方时七有些复杂的神色后,不禁问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方时七说道:“你有没有听到他刚刚说的那句话。” 费幼麟挠了脑袋,表示不解。 方时七低声道:“他为什么要说原来如此呢?” 费幼麟疑惑更深。 方时七忽然笑了起来,看着费幼麟说道:“你没看到他是如何通过古碑试炼的,那片无尽的黑暗世界是他一手所创,那般手段,当真是匪夷所思啊……” 费幼麟一时呆住,某个时刻,瞳孔忽然骤缩成一个黑点,眉毛倒竖如剑,惊声道:“难道那家伙……” …… …… 说巧不巧,当江朽出现在山脚下的时候,湖面随即泛起巨浪,那道巨浪化作拱桥,宁知薇便盘坐在桥下。 青鱼玉坠落到了她的脖颈上,神魂重归气海,她睁开了眼。 轰! 水凝聚成的拱桥瞬间崩碎成无数碎片,然后化作蒸汽慢慢散于空气中。 虚空中弥漫着一种扭曲的气息,似乎空间和时间都在逆转,好像被神秘的大手搅乱了一般。 宁知薇双手放在膝盖上,冲着天空露出了一抹笑容,天地间的扭曲波动和规则瞬间恢复正常。 她站了起来,缓缓飘到了江朽面前。 江朽看着她的眼睛,虽然和平时几乎无异,但是在深处却好像潜伏着神秘的光芒,一旦闪烁便会发生改变世界的大事。 宁知薇看着僵住的江朽,伸出手在他面前缓缓晃过,无形的力量包裹着,使整个手掌看起来都变成了透明。 “这是……异空境?” 江朽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是呀。” 宁知薇收回手掌,恢复平淡。 江朽眼中露出笑意,说道:“随云王朝第二个异空境念师,如果安宗主和楚碑前辈知晓,一定会很开心。” 念师共有五重境界,异空境是第四重,放眼随云王朝也只有缺月宗宗主安浮生达到了这一境界,足见其中艰难。 而现在,宁知薇也达到了这一境界,朝着传说中的神念师更近了一步。 宁知薇没有太大反应,转头望向青山之巅,一道剑光在眸子里迅速放大,说道:“他的剑意中有战意。” 江朽耸了耸肩,说道:“看来刚刚他是忘了找我比试。” …… …… 两道剑光分别悬浮在江朽和费幼麟的头顶。 一道如星光。 一道如开天巨斧。 二人在湖畔对峙,罡风四起,剑吟轰鸣。 宁知薇退到了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方时七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边,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季小可也是现身观望,甚至还有几道强大的气息隐匿在群山间关注着这里即将爆发的战斗。 或许,这也是一种考核。 “大师兄说你只有太初五重天的修为,没想到现在已经达到太初七重天,看来浩瀚一壶意的确给你带来了太多好处,师尊真是偏心!不过小师弟,你真的让我很生出前所未有的战意,就算是大师兄都没让我有过这种感觉。” 费幼麟抬起手,头顶的巨大剑光缓缓扩散成数道,如凤凰展翅一般。 江朽看了一眼头顶的星光,说道:“如果大师兄出手,你想必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吧,七十二师兄?” 费幼麟眼中战意愈浓,嘴角微扬道:“小师弟,你我同门,不必生死相争,一剑定胜负可好?” 江朽说道:“师兄,你要是输了岂不是很丢人?” “小子,你太高看自己了。” 说着话,费幼麟再次举起左手,中食二指并拢,头顶的剑光重新凝聚,朝着江朽重重斩下。 “太初八重天吗……” 江朽没有退却之意,头顶的星光如夜空中的星河一样陡然落下,化作万千剑雨迎上那道巨剑光影。 那仿佛是真实的流星雨。 轰! 罡风刮过,群山低头。 湖面泛起滔天巨浪。 参天巨树摇晃破碎。 暗中观察战局的那些人却丝毫没有移开目光。 当天地再次归于平静的时候,江朽和费幼麟仍旧站在原地,安静的看着对方。 “有点水平。” 费幼麟一脸认真的说道。 江朽微微欠身,道:“师兄承让。” …… …… 一场没有风波的战斗在无声无息中结束,这是这个秋天的最后一夜,苍屿山安静的像是与世隔绝。 有宁知薇在的地方就有火锅,或许这是两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扶桑神树下涮火锅。 宁知薇、方时七和费幼麟三人围着热腾腾的火锅,在这棵千年古树下,准备迎接午夜过后的立冬,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方时七看着两个埋头狠吃的少年少女,露出了老父亲般的笑容,偶尔会拿起筷子夹几片青菜,有时还会抬头看一眼茂密的树冠。 百丈高的树顶上,江朽和季小可并肩而站望着夜空,淡淡星辉洒下,完全隔绝了沸腾的火锅气息。 “大师兄还真是神通广大,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火锅,不过在我们这些师兄弟的眼里,大师兄的确是无所不能的,甚至比师尊还要厉害。” 季小可的眸子映着星光,浮现一些柔和之色。 江朽忽然说道:“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季小可眼中流露出些许讶异,旋即淡笑道:“大师兄说你聪明,总能揣测出别人的心思,看来他没有夸大。” 沉默了片刻后,她又道:“我知道你一定是要杀曹天野的,到时候别忘了叫上我。” 江朽眉头微挑,道:“你和他也有仇?” 季小可的眼神忽然暗淡了一些,说道:“不是,我需要他的本命物,黑晶。” “黑晶?” 江朽思忖片刻,说道:“九大奇物之一的黑晶,传闻中此物可塑筋生血,甚至可以令只留一口气的修行者起死回生,你要此物做什么?” 季小可背着小手,抬头冲着江朽露出如月光般的笑容,说道:“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嘛?” 江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虽然和季小可没见过几面,但她忽然展现出这般撒娇的模样,倒是令他一时间无法消化。 忽然间,他想起了在古碑试炼中黑暗世界里的情形,脸色突变,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看向季小可,一丝寒意莫名渗入脊髓,仿佛冬日提前到来。 季小可看着他的反应,嘟着小嘴说道:“不会吧,这也让你猜到了?” 江朽迟疑道:“你现在……” 季小可冲着夜空伸出一只手,淡淡的血色光泽从皮肤中渗透出来,慢慢的,整只手都变成了血晶一样的颜色,然后慢慢透明,就像是一块血玉,散发着荒芜死寂的气息。 “若是没有师尊教我这特殊的修炼法门,现在的我早已化作这人间的一部分了。” 季小可用极为平淡的语气在说一件诡异至极的恐怖事情。 江朽从来没有见过甚至耳闻这种事情,说道:“今日和费师兄说了一些泠泉境内的事情,得知他这些年一直在山中扫墓,算上我一共七十三名弟子,还活着的有十三人,却有六十一座墓碑,现在看来,多出来那块碑是你的吧?” “是啊。” 季小可叹了口气,手臂慢慢恢复原状,她望着亘古不变的夜空,不知是否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所以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江朽试探着问道。 季小可翻了个白眼,说道:“死过了,但后来被师尊施展通天手段,以现在这副残躯活着,但撑不了太久了,除非找到黑晶,方能彻底重生。” 江朽又问道:“你活了多久?” 季小可看向江朽,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说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按照师尊的说法,应该有几百年了,如果按照那个算的话,我比大师兄入门还要早很多时间。” “怎么会有人活了几百年?” 江朽不解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都是师尊告诉我的,或许等拿到黑晶之后便能知晓一切了。” 季小可说道。 江朽沉默下去,想起步入泠泉境之后经历的种种,又道:“师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季小可说道:“不是告诉你了吗,只要她老人家认为是对的时机便会出现。” “好吧。” 江朽吸了吸鼻子,似乎闻到了一丝火锅味,脸上随即浮现淡淡笑意。 夜空寂静,季小可忽然问道:“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江朽说道:“去世间历练一番,然后回来解决当年事。” 第一百章 眼神纯澈的小和尚 文景十八年,立冬。 清晨,寒意微浓。 江朽和宁知薇离开苍屿山,继续向南,直到四天后走出随云王朝的国境,踏入新的疆域。 这里是一片自由地带,不知因为何故,当年随云王朝覆灭这座小国之后,竟是没有占其疆域,反而任其自由发展,成为世间少有的特殊之地。 十几年前,这里的名字叫做宁国。 一个安稳太平的小国,佛宗信仰盛行。 如今虽然国已不在,但佛宗的影响不但没有衰颓,反而越发的坚定起来,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令宁国故地一直持续着太平。 当看到第一座不属于随云王朝的小镇时,二人终于停止赶路,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饭馆,店家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东拼西凑给他们做了一顿火锅。 肉有些柴,没有麻酱,宁知薇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江朽也只是涮了几片青菜。 夜晚降临时,他们找了一间客栈,终于可以好生休息一番,连日里的翻山越岭早已身心疲惫,若不是有方时七提前告知随云南境的群山小径,恐怕他们现在还在深山老林里寻找出路。 小镇就是小镇,而且还是繁荣程度远不及随云王朝的小镇,就连客栈都很特别,为了安全着想,二人只要了一间房。 屋顶和墙壁上有大大小小的缝隙,能够看到外面的夜幕和星光,冬日的风也随着灌进来,在这极南之南的地带,冬日里的风竟然带着一些暖意。 房间里的床是并排的,中间用一扇半透明的屏风挡着,隐约还能看到对方的轮廓,二人枕着手臂躺着,头顶的方向是窗户。 一时间很是寂静,只有淡淡的呼吸声。 “我们要去哪里?” 某个时刻,江朽忽然问道。 宁知薇淡声道:“弥罗城。” “然后呢?” 江朽又问道。 宁知薇沉默了一会,道:“想办法进入灵山。” 江朽眉头微皱,转过头透过屏风看向对面问道:“灵山是哪里?” 宁知薇静静的看着屋顶,说道:“灵山在弥罗城南二十里处,那里是当年宁国最重要的地方,甚至比国都弥罗还要重要。” 江朽静静的看着她,轮廓逐渐清晰。 宁知薇安静片刻后,继续道:“灵山上是佛宗圣地,里面有一座释天寺。” 江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道:“释天寺也是七大秘境之一?” “嗯。” 宁知薇也侧过身子,隔着屏风和江朽对视,道:“那里面有个老和尚,我要去问他一个问题。” “好,我们一起。” 江朽冲着她露出柔和笑意,不知道隔着屏风能不能看到。 二人再不言语,也没有了任何动作,便保持着现在的姿势,不知过去了多久,纷纷熟睡过去。 夜色温暖,淡淡星光透过窗子落到了他们的脸上。 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宁知薇的唇角缓缓扬起,浅浅一笑。 …… …… 二人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苏醒过来,对于他们来说,这或许是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在楼下简单了吃了一些食物之后,便再度启程。 弥罗城曾是宁国都城,虽然国已不在,但城池依旧在岁月长河中不断发展着,虽然比不上随云王朝那些大城,但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当夜晚再次来临的时候,江朽和宁知薇从租来的马车上下来。 举目望去,还算高大的城墙上悬挂着两个大字。 弥罗。 当年的宁国受佛宗影响极深,弥罗二字便是出自于佛宗经书之中,寓意包罗万象,众生平等。 他们刚要准备进城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城墙下传来一声惨叫。 这个时候江朽才意识到,城门外并没有军士把守,难道这也是受佛宗影响,不需要管理者? 二人抬眼望去,城墙下,四五个人高马大的大汉正围着一个梨花带雨的惨叫女子,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有些姿色。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宁知薇的眉心处射出,如飞剑一般破空而去。 然后,便是几道惨叫声。 城墙下的那几个大汉躺到了地上,一番痛苦挣扎后便没了生机。 江朽有些意外,宁知薇竟如此果断,丝毫没有过问缘由。 瘦弱的女子躺在墙角,脸色苍白,眼神涣散,衣衫凌乱。 在她周围躺着五具尸体,鲜血涌了一地,胸口处皆是血肉模糊,他们的脸上带着极其痛苦的神情。 以宁知薇的修为,本可以一击必杀,让他们毫无痛苦的死去,但却选择了这种狠辣的折磨手段。 二人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几眼后便走进了弥罗城。 …… …… “为什么这么做?” 弥罗城某间饭馆里,江朽喝着有些涩的茶水,偶尔看向街道,整座城都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 很宏大,宏大的有些寒意,却仿佛又无时无刻不在渗透着暖意。 宁知薇盯着桌面说道:“那些人的服饰是城主府的禁卫军,十几年了,他们还是这般肆意妄为,和流氓无异。” 江朽眼中露出意外之色,说道:“弥罗城毗邻佛宗圣地,怎么会容许如此行径发生,而且还持续了十几年?” 宁知薇眼底逐渐有寒意汇聚,说道:“不知道,他们一般不会为难百姓,但所行之事的确有悖人伦,因为平日里百姓也深受城主府庇护,所以这些和他们无关的事情,他们自然也不会去过问,敢怒不敢言这种词汇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江朽说道:“恩惠之后的恶行,是人们最能理所当然接受的。” 宁知薇忽然抬起头看向外面形形色色的人,声音微沉道:“那老和尚一定知道这些事的存在,但却一直置若罔闻,就像十几年前宁国覆灭,百姓遭到屠杀,血流成河,他也是视而不见,他口中的大道,难道就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吗?” 江朽轻轻握住茶杯,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说要想办法才能进入灵山,难道那里也是像苍屿山一样的地带?” 宁知薇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相反释天寺更像是存在于人间一样,众生皆可随意进出,只是那老和尚只禁止我一人罢了。” 江朽不解道:“为何?” 宁知薇的眼中映着弥罗城的芸芸众生,道:“或许这也是他自以为的大道吧。” …… …… 江朽和宁知薇走出饭馆,准备找个地方过夜,但刚刚拐进一条昏暗巷子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八人皆是黑衣黑甲,为首的中年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他们的服装和城外那几人的别无二致,应该也是城主府禁卫军。 “城外的那些人是你们杀的?” 中年人的眼中弥漫着杀意,当看到宁知薇后,又流露出些许淫邪的神情。 宁知薇平日里一直以一身宽松的黑袍示人,完全看不出身材,但一张小脸却是精致白皙,若是被人注意到,很难移开目光。 江朽看了中年人一眼,眉头微挑。 中年人邪恶笑道:“弥罗城虽大,但每天来了什么生人都逃不出本都统的眼睛,这里的人没人敢对禁卫军下手,除了你们这两个生面孔……” 江朽说道:“所以呢?” 中年人慢慢向前靠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来呀,把这小子剁成肉泥,把那丫头带回去,本都统要好好享受一番,嘿嘿。” 说着话,他忽然发出淫秽的笑声。 江朽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数道寒冷的刀光在巷子里亮起。 宁知薇眼中浮现一抹厌恶之色,手掌一抖,一把短刃便是从衣袖中落了下来,瞬间撕裂巷子里的黑暗。 中年人面色一怔。 叮! 仅仅是一瞬间,短刃重新回到宁知薇的手中,安静至极。 中年人先是一愣,旋即狂笑起来,道:“臭丫头还挺会唬人,本都统喜欢……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后众人尽数倒地,刀剑掉落,脖子上的血痕喷出一丈高的血柱。 中年人这才注意到宁知薇手中的短刃上弥漫着一丝血气。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宁知薇再次扔出短刃,化作两道寒光落到了中年人身上。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中年人的两条胳膊脱离了身体,鲜血如泄洪般喷涌而出。 宁知薇屈指一弹,两道无形的光膜包裹住中年人肩膀上碗大的血洞,原本的鲜血喷涌陡然停止,但遍布全身的剧痛却始终没有消散。 中年人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宁知薇说道:“你暂时不用死,现在我们去一趟城主府吧。” 说完话,她看向江朽。 江朽耸了耸肩,说道:“都随你。” …… …… 当失去双臂的禁卫军都统出现在城主府的时候,弥罗城城主和另外十三位都统皆是不敢相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中年人虽然在十四位都统中居于末位,但也是已经跻身太初三重天的修行者,在弥罗城里怎么会有人把他伤成这般模样? 城主府中的宽大议事厅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朽和宁知薇从无臂都统身后缓缓站出来,就算是太初六重天的城主都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大厅内的无数盏烛火瞬间熄灭,只有微弱的星光映着二人的轮廓。 “你们是何人,胆敢伤我弥罗城都统,还夜闯城主府,简直是胆大包天!” 虽然是威胁之言,但城主明显是没了底气,一只手扶着大椅,有些许颤抖,从这两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弱气息,他竟是提不出半分反抗的勇气。 宁知薇的目光扫过两边十三个面色复杂的都统,又看了一眼已经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中年人,最后看向最中间的城主说道:“这十几年你们倒是过得安稳,被你们迫害过的人恐怕早已超过数千之众了吧。” “你在……说……说什么?弥罗城百姓可是对城主府信任有加的。” 城主咽着吐沫,嘴唇惨白。 “是吗?” 宁知薇眼神冷漠道:“释天寺的放任让你们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吧?被你们迫害甚至惨死的人现在都没有亲人朋友在世了吧?你们也怕被寻仇吧?” “你到底是谁?” 城主厉声道。 宁知薇说道:“我姓宁,宁国的宁。” 城主先是一滞,旋即瞳孔骤缩,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宁知薇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大山般瞬间落下,大厅内除了江朽,其他人瞬间吐出鲜血,带着绝望的神色倒地,随即失去生机。 血腥气袭来,朝着城主府外的世界蔓延开去。 宁知薇甚至连冷漠的眼神都没有留下,转过身便朝着外面走去。 江朽看了一眼最中间空荡荡的城主宝座,低声道:“这下不用想办法了,可以进释天寺了。” …… ……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人间的时候,江朽和宁知薇站在山脚下,看到了山顶的那道金光。 这座山并不高,但无比的庞大,方圆足足蔓延数十里,从山脚到山顶一眼望不到尽头,随着白日渐升,山顶的金光也越发的明亮起来。 直到某个时刻,金光就像是一个倒扣的巨碗一样,笼罩了整座山。 灵山。 天地元力汇聚于此。 江朽和宁知薇在山下站了很久,气氛逐渐喧闹。 从周遭各地前来的人们纷纷登山,开始新一天的朝拜和信仰。 这完全不像是想象中七大秘境该有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包容世间所有善恶之人的寺庙,只是这座庙要大上很多。 人越来越多,沿着山体变成一条极长的线,缓缓向上移动。 山脚下的二人仍旧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日过天心,灵山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一个身着灰白僧衣的小和尚跑到了山脚下,气喘吁吁,小脸通红,有些可爱。 他在山下观望了一番,目光最终锁定二人,迅速跑了过来。 他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样子,眸子清澈如水,冲着二人认真行了一礼。 “二位施主,师父请你们上山。” 宁知薇问道:“你师父是谁?” 小和尚说道:“师父法号净尘。” 宁知薇看着小和尚头顶的六个戒疤,有些意外道:“你是他的弟子?” 小和尚眼中浮现疑惑之色,旋即天真的笑着道:“施主说笑了,师父既然是贫僧的师父,贫僧自然是师父的弟子。” 宁知薇望向山顶,道:“没想到老和尚竟然收徒了。” 小和尚脸色瞬间肃然,用力在胸前挥着双手,道:“施主请慎言。” 宁知薇不屑道:“他已经知晓城主府的命案?” 闻言,小和尚立刻垂下脑袋,口中念念有词,一脸虔诚,似乎在念着往生咒之类的东西。 许久后他才抬起头,眼中再次恢复纯澈模样,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师父已然知晓一切,二位请。” 第一百零一章 不渡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温暖的禅室里。 床榻上躺着一个男子,他紧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痛苦狰狞,冷汗淋漓,应该是昏迷中的噩梦。 痛苦的哀嚎声和无情的厮杀声似乎一直都在耳边呼啸不停,脑海中的混乱浑浑噩噩,早已分不清黑白和寒热。 心神的视线中,一杆漆黑长枪无情捅下,他猛然惊醒。 “呼呼……呼呼……” 他重重的喘了几口气,慢慢起身坐起来,倚着身后的枕头,仍旧心神不定。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模样,但一双眼睛却仿佛迟暮之年的老者,似乎是经历了无数腥风血雨的洗礼,胸口处持续了十三年的剧痛仍旧没有停止,与其说是折磨,不如是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莫忘当年血仇。 咚咚。 咚咚。 仿佛是回荡在天边的低沉钟声悠悠传来,缓缓的敲入心底,也令他慢慢的冷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咚咚。 咚咚。 钟声回荡,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就这般一直敲打下去。 他侧耳倾听着,呼吸平缓,虽然胸口处依旧是剧痛缠绕,但眼神已然变得平静自然,静静的看着屋顶上的那个大字。 佛。 巨大的佛字悬挂在禅室之中,一圈圈柔和的金光缓缓溢出,仿佛能够净化世间一切纷扰和魔障,空气中弥漫着油灯里散发的淡淡气味,更是添了几分祥和。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冷冽,一转头便看到一个黑衣少年安静的站在不远处。 他的心神猛地一颤,如同从万丈悬崖跌落一般,他竟是完全没有发现这个少年的存在,看其模样,似乎已经在禅室内站了很久。 “你是谁?” 男子捂着胸口从床榻上起身,和少年对视,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少年说道:“我叫江朽,从随云而来,今日陪朋友上山,净尘大师的小徒弟说有故人在此,我便来看一看。” “你来自随云王朝?” 男子完全忽略了江朽的名字,反而对他的来历露出了异样的目光。 江朽说道:“是的。” 男子眉头微皱道:“净尘大师的弟子说你是我的故人?但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江朽平静说道:“我也有此疑惑,敢问阁下名讳?” 男子直勾勾的盯着江朽的眼睛,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忽然涌上心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江朽说道:“不到一个时辰吧,你好像一直在做噩梦。” 男子下意识的又捂上了胸口处,看着江朽的目光中露出警惕之色。 江朽轻轻摩挲着手指,沉默片刻后说道:“江朽二字,一半取自巫江,一半取自朽剑。” 闻言,男子的瞳孔缓缓放大,继而身体骤僵,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江朽却是反问道:“你又是谁?” 男子仍旧在震惊中难以回神,道:“我是当年随云王朝孟家家主孟迟唯一弟子,芮天青。” 江朽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手指陡然一顿,看着这个自称芮天青的人,道:“我是孟时。” …… …… 十三年前,随云王朝孟家惨遭血洗,除了少主孟时被祝念救走之外,无一幸免。 没人知道,有一个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少年从血泊里爬了出来,一路向南逃亡,不知走了多远,他终于撑不住疲惫和死亡的召唤,昏死了过去。 一个游历世间的老和尚救了他。 再醒来已是一个月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阐室里,后来他知道这里是七大秘境之一的释天寺,经过老和尚的一番教化指点之后,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十三年后,他终于再见昔年故人。 “净尘大师对我有救命之恩,多年来不断指点教化,他治好了我身上大部分的伤,唯独心口处被锁魂枪留下的伤口始终难以痊愈……” 二人坐在桌子前,芮天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再看向江朽时,眼神有怀念也有激动。 江朽似乎并没有因为见到故人而有明显的情绪变化,孟家被灭门时他不过四岁,能够模糊的记着芮天青的名字也算是幸运,他说道:“曹天野的锁魂枪噬人心魄,能够活下来已是万幸,看来老和尚的确有些能耐。” “少主,能够看到你还活着,真好……” 芮天青的眸子里明显有光泽闪烁。 江朽淡声道:“你是父亲唯一的弟子,便是我的师兄,叫我名字便可以。” “小时……那个……江朽……” 芮天青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又道:“净尘大师刻意让你我碰面,想必是已经知晓了你的身份,待我伤势彻底恢复,我们便杀回随云报当年之仇。” 说着话,他的情绪逐渐激动,双拳紧紧握了起来。 “仇是一定要报的。” 江朽点了点头,又道:“当年你就在父亲身边,他可曾留下过什么东西?” 闻言,芮天青的脸色瞬间肃然,视线扫过紧闭的门窗,确认无人窥探之后,从胸口灰白的僧衣内掏出一个布袋。 他打开布袋,掏出了一块掌心大小的青玉。 青龙盘踞,龙眸幽黑深邃,如同踏破地狱而来,仿佛活物一般,表面流淌着淡淡的黑色光点,似乎是符印的力量。 “青龙鬼符?” 江朽的脸色终是一惊,道:“青龙鬼符怎么在你这?” 这正是江朽一直心心念念寻找的青龙鬼符,也是开启冥王手札终极秘密的关键所在。 芮天青双手捧着青龙鬼符,一脸认真的送到了江朽手上,说道:“师父临死前为我渡了一道真气,我才勉强活下来,青龙鬼符也是他那时候交给我的,并告知我此物的重要程度,现在青龙鬼符便重归孟家后人手中。” 入手冰凉,江朽盯着躺在掌心的黑眸青龙,一时间有些茫然,回想起过往种种,为什么陆权会说青龙鬼符在曹天野的手中? 难道是骗局? 是陆权在说谎,还是芮天青? 但眼下,青龙鬼符便躺在掌心里。 芮天青又说道:“你放心,我虽然不知道青龙鬼符到底有什么作用,但从未有人知道此物在我身上,就连净尘大师都不知晓。” 江朽合上手,握住青龙鬼符,说道:“辛苦了,师兄。” …… …… 白玉为石,石阶层叠,九为一组,连接而上至释天寺大殿。 玉石雕栏之间,殿宇雄峙,百根巨大石柱冲天而起,高逾十丈,殿顶金壁辉煌,雕作龙首形状,每一道屋脊飞檐龙首之前各雕刻着十只吉祥瑞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殿下种种雕刻华丽精美,远远超过了世人想像。 大殿之后俱是一间连着一间的高耸殿堂,层层叠叠,大为壮观。 世间七大秘境之一的佛宗庄严圣地之上,竟是有无数百姓穿梭不停。 无数人手持香火,跪拜礼佛,台阶广场,殿里殿外,香火鼎盛的难以想像,如同一个普通寺庙一般,开放给无数世俗百姓烧香拜佛。 或许这也是佛宗普度众生的一种方法。 江朽跟着芮天青穿过重重殿宇和长廊,见到一幕幕在世间常见的景象,不禁说道:“七大秘境超脱世外,释天寺却是大不一样。” 芮天青的目光扫过远处的人山人海,做了个这边走的姿势,然后带着江朽向后山走去,边走边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自然了解到了其中一些隐秘,这是净尘大师在当上释天寺住持之后才开始的,广开山门,邀众生参悟佛理,发大愿心,佛乃众生之佛,非一人之佛,已有二十余年。’ 人群熙熙攘攘,无数人穿行在石阶之上,一个个脸色虔诚从石阶上走过,口中念颂着佛号,仿佛他们走了这条路,便是离佛祖更近了一些。 说着话,二人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弱,已是来到僻静的辽阔后山。 清风徐徐,树林沙沙,冬日里却毫无寒意。 某处有片空地,边缘有棵大树,大树下有一块巨石。 芮天青朝着巨石边走边道:“这里天地元力充裕,又有佛光普照,平日里我便在这块巨石上修炼。” 他在巨石前顿住脚步,指尖轻轻划过面前的虚空,数道锋锐的剑意徐徐飘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把长剑,长剑幻化,又破碎成无数剑光飘荡在江朽周身。 重叠、纵横、呼啸。 剑意凛凛。 感受着这些剑意,江朽心中那一块无形的石头才悄然消失,似乎放松了很多,他对芮天青的身份一直不敢彻底相信,直到这些剑意的出现。 他没有修炼,但却无比熟悉。 这世间,怕是只有芮天青一人在修炼这道剑意。 “这便是师父传我的十二重楼剑意,乃是孟家传承了两千年的无上剑意。” 芮天青手掌一握,呼啸在空气中的剑意瞬间消散,他看到江朽眼中完全的信任后,也是捅破了心中最后一道屏障,彻底释然。 “现在交给你,还是以后?” 芮天青拍了拍江朽的肩膀,直接纵身一跃,落到了巨石上,开始像个和尚一样盘腿坐下。 江朽仰头看着他,视线缓缓上移落到苍穹上,道:“不用。” 芮天青一怔,旋即淡笑着耸了耸肩。 江朽又说道:“老和尚可有说怎么才能彻底治好你的伤?” 芮天青看着他说道:“有啊,就是你。” “我?” 江朽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股浩瀚如巫江的气息从体内释放出来,无形无浪,瞬间将芮天青的身体笼罩进去。 浩瀚之意,第一次派上用场。 …… …… 这应该是整座灵山上最简单的小院。 简简单单靠着山壁的一间屋子,中间一条小路青砖铺地,通向房门,两旁都是草丛,许多地方已经生了野草,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打扫。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处小院,却是释天寺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隐约间,屋子里不断传出低声细语的佛号,然后缓缓放大,扩散到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很久,直到一声低喝打断了佛号,天地瞬间安静下来。 “闭嘴。” “我已经听你念了三个时辰的佛经,有何意义?” 是宁知薇的声音,很是低沉,甚至有一丝寒意。 房间里本就明亮,再加上九盏油灯不断释放温暖的光芒,屋子内更是没有一丝黑暗的角落。 装饰实在是太过简单,几个蒲团和几盏油灯而已。 宁知薇盘坐在屋子中间地面的一块蒲团上,脸上透着些许寒意,在她的对面,蒲团上坐着一个身着灰白僧衣的老僧。 老僧的神情祥和至极,无善无恶,无悲无喜。 若是被好人看到,一定会觉得这是世间最温暖的一张脸。 若是被坏人看到,一定会以为碰到了除魔卫道的判官。 现在宁知薇看到的是一张慈眉善目带着温暖笑意,却令她感觉到极其恶心的脸,白眉白须,透着近百年的岁月。 一身最普通的灰白僧衣,看起来和释天寺的其他僧人无异,却是整座灵山佛法最高深之人。 释天寺当代住持,法号净尘。 当宁知薇打断他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神莹内敛,返璞归真,百年的佛法造诣尽数敛于其中,不被人察觉,是因为他已然超脱世外。 “如果我不杀那些人,是不是仍旧见不到你?” 宁知薇双手搭在膝盖上,紧紧盯着净尘。 “是的,但你不该杀他们,你不该决定他人的生死,也不能决定他人的生死。” 净尘终于开口,如佛祖梵音,但落在宁知薇的耳朵里却是世间最聒噪的声音。 宁知薇眼中闪过鄙夷的神色,不屑道:“如果这便是你口中的佛,那当年宁国的灭国之殇,还有这十几年来那些人的为非作歹,你为何都视而不见?你守护着这片疆域甚至是整个世间的众生,这便是你的作为?” 净尘说道:“不作为不是没有作为。” 宁知薇说道:“你不会是想说死的那些人都是心存恶念之人吧?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即便是恶人也不应该以死亡去洗清罪孽吗?” 净尘忽然沉默,看着宁知薇的眼神却没有任何波澜,片刻后说道:“你知道贫僧刚才念的是什么吗?” 宁知薇眸子一凛,道:“不知道。” 净尘说道:“七佛灭罪真言。” 宁知薇说道:“然后呢?” 净尘说道:“佛将世间万千罪责尽敛于己身,而回馈于世间万丈光明,你可明白?” 宁知薇直直盯着他说道:“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来见你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净尘看着她,脸上忽然露出笑意,仿佛佛光普照。 宁知薇又道:“当年随云王朝铁骑踏平宁国,是不是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净尘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血红一片,夕阳慢慢坠落西山。 他忽然说道:“这个问题很久之前你问过了。” 宁知微说道:“我想知道你现在的答案和那时是否一样。” 净尘静静地看着她说道:“贫僧的确有参与。” 闻言,禅室内瞬间被宁知微体内释放出来的杀意笼罩而去。 第一百零二章 人间之外的寒鸦 孟家曾屹立随云两千年,自然有其深厚传承,十二重楼剑意便是其中之一,孟家被灭门时,江朽仅四岁,自然没有修炼甚至领悟过这道剑意。 今日,江朽施展浩瀚一壶意为芮天青治疗锁魂枪留下的伤势,竟是发现流转在芮天青体内的剑意是那般雄浑,观其剑道,也已步入人剑合一的境界。 在这个境界的十二重楼剑意,竟是不输天衣剑意。 夕阳如血。 江朽眼中浮现一丝错愕之色。 孟家虽然极强,但他没有想到家族所传承的剑意竟是和冥王手札上记载的天衣剑意不相上下,那位带着传奇色彩的孟家先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传闻中,孟家先祖和那位重塑武道秩序的剑祖大人相交甚深,两千年前的那些事情,应该很有趣吧? 想到这里,江朽有些释然,如大江大河一般的浩瀚之意从体内源源不断的涌出,一层一层的将芮天青笼罩进去。 江朽忽然间想起无极剑宗剑窟内的那个守剑人。 那个神秘的守剑人曾以无上秘法为他重塑身躯,但还差一线。 只要完成那一线,他这具身体便可以真正的超越血肉之躯,当时守剑人只是说时机未到,以后会遇到的。 江朽看着芮天青,渐渐明白了什么。 或许,现在就是时机。 “师兄,我需要感悟十二重楼剑意。” 江朽说道。 闻言,芮天青从巨石上睁开眼,脸上浮现淡淡笑意,道:“好。” 剑吟声呼啸而出,如凶兽低吟,便见如洪流般的剑意从芮天青的天灵盖暴涌而出,在上空迅速扩散开来,化作剑雨朝着江朽周身的每一个角落坠去。 江朽闭上眼,全身放松,任由那些十二重楼剑意慢慢渗透进皮肤之中,与体内的诸多气息悄然融合。 就这样,浩瀚一壶意和十二重楼剑意在这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方式中在二人之间流转。 一人为了彻底重塑身躯。 一人为了彻底恢复伤势。 …… …… 净尘的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面前的虚空中,空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从宁知薇以内散发的寒意、杀气、念力等等统统凝固,无法扩散半分,净尘简单的一指,竟是完全封闭了她的行动。 已经踏入异空境的念师,在这个佛宗大德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宁知薇冰冷的眸子如深海寒冰,道:“心系苍生的佛宗圣人,竟然当年灭国惨祸的始作俑者,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净尘面不改色,道:“你愤怒的原因是因为你死去的父母、兄长、姐妹,还是因为那些和你毫无关系的百姓?” “有什么分别?国已不在,问这些又有何意义?” 宁知薇低吼着,努力想挣脱净尘的束缚,却没有任何作用。 净尘双手合十,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死的是那些人,而不是现在还活着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宁知薇眉头紧皱,眼底深处的杀意越来越浓。 净尘的身后忽然涌出一片无形的力量,无穷无尽,仿佛深海,是和宁知薇一样的念力,却比她强了无数倍。 “贫僧既然在战争背后推波助澜,自然不会让无辜之人成为牺牲品,死的那些人,皆是身上带着寒鸦印记的人,他们本就不应该在世间存在。” 净尘慢慢闭上了眼睛,纹丝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 他身后的念力迅速将宁知薇的身体笼罩进去,后者身体一僵,仿佛进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中。 …… …… 十三年前,一个在佛法造诣上已达化境的老僧从宁国灵山上的释天寺走出来,一路北上来到了随云王朝的帝都离川。 他拜访了神将曹天野,甚至见到了坐稳皇帝大位没多久的皇帝云天河。他在皇城内逗留了七天,没人知道三人交谈了什么。 七天后,老僧离开离川,以世间最慢的一种赶路方式朝着宁国的方向返回。 徒步行走。 而且是赤足。 或许是因为老迈,他走起路来比一般人慢了很多,而且他选择的路尽是山川河澡这样极难行走的地域,即使一段时间后双脚被磨得血肉模糊,他仍旧没有停住脚步。 虽然缓慢,却一往无前。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皇室和黎渊山庄在神秘势力的支持下忽然进攻孟家,造成了举世闻名的孟家血祸。 当老僧走到巫江畔的时候,已是血流成河。 他在乔孟城外为那些死去的亡灵念了七天七夜的往生咒,便渡过巫江,继续向南。 有很多人见到了老僧渡江的那个画面。 他就站在汹涌的江面上,血淋淋的双脚踩着水,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江对岸,没有丝毫下沉的征兆。 很多人看到了那日江面上的佛光,都以为是佛祖现世,纷纷朝拜,至今这件事还在巫江畔宣扬流传。 渡江之后的某一天,老僧捡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他似乎认出了此人是孟家家主孟迟的弟子,便带着他一起上路,朝着随云王朝和宁国的边境继续行走。 便是在这时,随云铁骑踏入了宁国。 当老僧回到宁国的时候,山河已破。 除了老僧以外,令所有存活下来的人都后知后觉的是,随云铁骑仅是粉碎宁家的统治,也杀了很多人,却没有占领这片并不算大的疆域。 那一日,灵山上的佛光格外耀眼,净化着整个宁国的血气。 还有人认为,那些佛光正是万千死伤者的血气所化。 老僧又在弥罗城外念了七天七夜的往生咒,便带着那奄奄一息的少年回到灵山,此后十三年间再未下山。 …… …… “你在离川皇城内跟皇帝说了什么?” 宁知薇从故事的沉迷中苏醒过来,脑海中仍旧回荡着那副老僧行走世间的画面,呼吸很是沉重。 净尘缓缓睁开眼,窗外已是繁星满天,星光落在他的眸子里,却是瞬间暗淡下去,他说道:“寒鸦将飞过人间。” 他在离川皇城里停留了七天,却只对宁知薇说了这么一句荒诞的话。 “什么东西!” 宁知薇沉声喝道:“难道孟家血祸也和你有关系,在背后支持随云皇室的不只有圣堂,还有你?” 说着话,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净尘似乎没有要隐瞒的想法,说道:“贫僧只是施展了一个小手段而已。” 宁知薇说道:“孟家、宁国和你口中那所谓的寒鸦都有关系?” 净尘仍旧平静说道:“所有死去的人自有去处,他们身上都有寒鸦的印记,而寒鸦是威胁整个人间的存在,舍去这些人换来整个人间的安宁,是大道真理。” 宁知薇死死盯着他问道:“你见过寒鸦?” 净尘说道:“没有。” 宁知薇说道:“那你凭什么说寒鸦会危害人间?” 净尘说道:“贫僧已入神念,自然能够看到世外之隐。” 宁知薇深吸了一口气,瞳孔逐渐放大,心中的愤怒却越来越深,道:“世间只有你一人踏入了神念境界,你说你能够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实在是一句废话,我们看不到,说明不了不存在,你能看到,也不能说明就真的存在,你之言,或许对全天下都是谎言。” 净尘的嘴角忽然露出笑意,道:“出家人不打妄语。” 宁知薇又道:“即便你看到了寒鸦又如何,你怎么就能确定寒鸦一定会危害人间?” 净尘说道:“贫僧在它身上察觉到了危害人间的冲动。” 闻言,宁知薇忽然冷笑了一声,道:“老和尚,你还是和当年一样顽固不化,仅是你一念之间,便令孟家和宁国死伤无数,你配称佛宗大德吗?” 净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贫僧从不区分是非对错,后世自有评论。” 宁知薇感觉到周身的压力缓缓散去,手指微微一动,她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平静淡然,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她看着净尘说道:“不知是因为你老了,还是对佛法的感悟出现了偏差,竟也会在乎后人的评论,或者说你希望后人有所评论,老和尚,我会证明你做错了。” 说完话,她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身离去。 闻言,净尘的白眉忽然轻微抖了一下,看着那个消失在夜幕下的身影,他轻轻一挥手,阐室的门便缓缓合拢。 天地间再次回归安宁。 许久后,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幽静的禅室内传了出来,落在这寂静的夜幕中却是那般清晰。 …… …… 当浩瀚一壶意和十二重楼剑意先后消失在空气中后,一道如雷鸣般的声音在芮天青体内响起,彭拜的力量尽数归于气海之中。 释天寺的所有僧人都听到了那道雷鸣,却都和平日里一样,虔诚的走过灵山的每一个角落。 芮天青从巨石上跳了下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看着江朽说道:“你怎么样了?” 江朽说道:“完成。” 前有天衣剑意的感悟,江朽对十二重楼剑意自然很快便领悟其中要领,现在他不仅成功修炼出十二重楼剑意,更是完美了这具躯体。 “伤势痊愈了?” 江朽感受着芮天青体内若有若无的气息问道。 芮天青握了握拳头,一道道剑意在皮肤表面渗出,道:“不仅伤势痊愈了,就连修为也彻底稳定在了太初九重天。” 江朽有些意外,旋即又点了点头,父亲的亲传弟子,又岂是凡俗之人? 在这般年纪,又耽误了十几年的养伤时间,能够踏入太初九重天也是正常。 芮天青摊开手,剑气盘旋间,一把如枯木般的剑缓缓露出真容。 若不是剑身上散发出来的无上剑意,别人定会认为这是一把随意雕刻的木剑,而且还是半成品的那种。 江朽看到这把剑时,眼中浮现一丝动容之色,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但手掌却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朽剑乃是孟家传世之剑,理应物归原主。” 芮天青双手奉上。 江朽却是摇了摇头,然后缩回手掌,道:“我没想到朽剑还能保存下来,既然这些年一直跟着师兄,师兄便留着吧,至于是炼化为本命物还是其他用途,都由你自己决定。” 芮天青一怔,迟疑片刻又有些惊讶,江朽竟然能够看出来他还没有祭炼本命物,正在他还想说些什么时,宁知薇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这是宁知薇,这是我父亲的弟子,芮天青。” 江朽说道。 宁知薇愣了一下,然后冲着芮天青点头示意,但芮天青的下一句话却直接令宁知薇小脸涨红,令江朽瞬间凌乱。 “这位便是少夫人吧,我是芮天青,你可以和江朽一样叫我师兄。” …… …… 这一次的安静应该是天地间最尴尬的一次安静。 宁知薇的眼神从芮天青身上移开,像是木偶转头一样,僵硬的看向江朽,脸颊涨的通红,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江朽给芮天青投去一个冷冷的眼神,有些不自然的挠着脑袋望向夜空,有颗星星今晚好像特别亮。 芮天青看着二人的反应,一时间尴尬难言,边摸了摸鼻子,双脚在地面上走出一条曲折的线,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 仍旧安静。 江朽望着星空,感觉脖子有些酸,却不知道该往哪转一下。 “那个……” 宁知薇的脸颊依旧通红,迟疑片刻,又道:“你知道寒鸦吗?” …… …… 当江朽从宁知薇口中得知净尘当年的所作所为时,整座灵山在他心中都变成了一座神秘不可测的深渊。 寒鸦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 大树下的巨石边缘,二人并排坐着,各有所思。 星光在他们身上披上了一层轻纱。 “你在想什么?” 宁知薇双手撑着巨石,看了一眼江朽,问道。 江朽低头盯着地面,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宁国皇室尽数被灭,偏偏留下了你,孟家也只剩下我和师兄二人,净尘早就知晓我们的存在,还收养了重伤的师兄,按照他的说法,我们身上并没有所谓的寒鸦印记。” 宁知薇眸子一寒,道:“寒鸦存不存在还不知道,那老和尚神秘的很。” 江朽抬起头望向夜空,道:“我们得尽快离开,或许回到泠泉境能知道净尘到底意欲何为。” 宁知薇说道:“好,我们一起回去。” 江朽看着她微微一笑,视线忽然转到一旁。 白日里那个小和尚双手合十走了过来。 “二位施主,明日我寺有一场辩难,师父请二位到场观看。” 小和尚平静而虔诚,想了想,清澈的眼睛看着二人,又道:“对了,师父还说到时候二位都会遇到各自的故人,还请二位施主再留一天。” 江朽从巨石上跳下来,道:“看来我们是走不了了啊。” 宁知薇盯着小和尚说道:“我的故人?” 小和尚说道:“师父说是宁施主最亲近的人。” 闻言,不远处的江朽不禁眉头一皱。 第一百零三章 摇光 灵山之巅最宏伟的建筑当属释天寺大殿,大殿前面是前山,几乎终日都是人头攒动,前来朝拜者络绎不绝。 大殿后方是后山,后山之下的某处山腰位置有一座人迹罕至的空地,空地上是一座方圆不过数丈的佛家禅台。 禅台上很有讲究的摆了几个蒲团。 江朽来到释天寺的第二日清晨,这个向来无人问津的禅台竟是陆续有人到来。 当清晨朝阳初升,佛光开始在灵山上散开时,一众僧人排成两队,双手合十井然有序的出现在了禅台两侧,他们就那么站着,颔首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释天寺住持、佛宗大德净尘大师从山间密林中走出,平静淡然,在他身后跟着一脸虔诚的小和尚。 禅台周围的僧人见状,纷纷作佛家手势行礼,就像见到了真正的佛祖一样。 二人一前一后登上了禅台,净尘在里面单独摆出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的看着前方。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眼中早已是另外一个世界。 小和尚恭谨的站在他的身侧,双手合十,低头冥想。 在净尘的前方还摆着两个并列的蒲团,在不远处的禅台边缘也有三个蒲团,就像是给外来人员准备的一样,显得很随意。 江朽、宁知薇和芮天青到来的时候,皆因眼前的阵仗露出平静之外的神色。 一个意外,一个冷漠,一个虔诚。 江朽和宁知薇直接走到禅台边缘的蒲团上坐下,芮天青对净尘行了一个佛礼之后才坐到江朽的身边。 自始至终,净尘一直直视前方,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三人的到来,就连他身旁的小和尚都没有抬起头,一动不动像木头。 江朽的视线扫过像雕像一般的僧人们,眼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安静。 持续的安静。 天地皆静。 苍穹越来越亮,使这个冬日增添了越来越多的温暖。 终于,一个人影从远处的山间小道走了过来,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溢出的古怪笑容仿佛和这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江朽看到了他,有些意外。 下一刻,他也看到了江朽,眼中流露出错愕之色。 当这个人走到禅台边缘的时候,一道无形的力量在他头顶的虚空中凭空出现,带着寒冷的杀意朝着他的面门落下。 “宁知薇,你干什么?” 他惊呼出声,体内真气瞬间爆发。 “断月,你来做什么?” 宁知薇的眼神不露痕迹的掠过江朽,目光落到来人的身上,冰冷骇人。 …… …… 谁会想到,来释天寺辩难之人竟然会是断月,他应该就是小和尚口中江朽的故人。 净尘的眼中终于涌现生机,只见他轻轻一挥手,一阵清风便是化解了此间的剑拔弩张,宁知薇的念力和断月的真气波动,在一瞬间尽数化为虚无。 断月一边看着江朽,一边朝净尘走去,在距离净尘只有半丈距离时停住脚步,脸上的惊讶和古怪笑容消失不见,冲着面前的得道高僧恭敬欠身,双手合十。 “圣堂断月,见过净尘大师。” 净尘缓缓伸出右手,脸上似乎是露出了笑意。 “多谢大师。” 断月在净尘面前右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左边的蒲团仍旧空空如也。 但净尘似乎没有要等的意思,他看向断月,眼中透着世人看不穿的神态。 断月又道:“还请大师见谅,此番家师为晚辈邀请了这番辩难,完全是给晚辈的修行一途加一番历练。” 净尘开口道:“既然是息施主的请求,贫僧理应答应,若是能为这人间培养出一个仁者,也是贫僧的福缘。” “大师辛苦。” 断月恭敬颔首,瞥了一眼身旁空荡荡的蒲团,又道:“不知这个位置是?” 净尘说道:“无碍,施主有什么问题尽管先开口。” 闻言,断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江朽,嘴角再次浮现标志性的古怪笑容,说道:“数年前,家师在收我为徒时,曾言我有一宿命之敌,但他从不告诉我此人是谁,此番前来灵山,他说只有大师您才能给我答案,不知您可能看到我的宿命之敌是谁?” 净尘平静道:“入眼处,便是宿敌。” 断月的眼神再一次掠过江朽,眼中拂过淡淡冷意,不露痕迹的点了点头,又看向净尘说道:“晚辈曾听闻,大师尚还是稚童时便入释天寺出家为僧,当时的住持曾问过您一个问题。” 话音落下,断月的脸色忽然惊变,虽然他在看着净尘,净尘也在看着他,但这个释天寺住持的目光完全没有聚焦到自己身上,不知到底是在看向别处,还是他的心神根本不在此处。 净尘仍旧是平静如水的开口道:“杀一人可救万人,不杀,则万人死,如何选择。” 断月直视他的目光,道:“晚辈不想知道您当时的选择,如果现在再问您这个问题,您会如何选择?” 净尘的神情仍旧没有任何变化,道:“施主是准备要以此题跟贫僧辩难吗?” 断月双手在胸前合十,微微欠身道:“大师,请。” 闻言,净尘身边的小和尚终于抬起头睁开眼,清澈的眼神落到断月的身上。 江朽和宁知薇都觉的很无聊。 芮天青或许是十几年间受佛法熏陶,一脸认真的听着。 禅台周围的数十个僧人直接席地而坐,虔诚竖耳。 断月是晚辈,净尘给了他先开口的机会。 他神色肃然开始辩难,因为面对的人是世间最强大的佛宗大德。 他尊敬瓣难本身所代表的智慧与磨难,当辩难开始,他便毫不容情开始展露自己傲然世间的真实水准。 无数言辞并不华丽,但字字击中要害,如清美莲花,出淤泥而纯粹,从断月口中流淌而出,围绕着百年前的那个问题,他的言语变成一张紧密却又清晰的罗网,往往需要听者琢磨许久,方能明白其间真义。 小和尚渐渐睁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断月的言辞竟是令这个天生佛种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 所以他很震惊。 但也只是震惊,并没有达到钦佩的程度,在这世间,他钦佩的只有净尘一人而已。 江朽似乎对断月多了一些兴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准确的说是盯着他那张滔滔不绝的嘴,看不到任何错漏之处。 在典籍玄谈间求真理的手段,是江朽极不擅长也不喜爱的,他本就不爱言语。 但不爱不代表不善。 “所以晚辈的答案是不杀,无论那人是善是恶,亦或是令世间所有人都厌弃的人,也不能牺牲其一人之命,去换万人之命,万人之错,不该由那一人承担。” 这是断月的最后一句话,他安静下来,静静的看着净尘。 江朽有些意外这些话会从断月口中说出来,相对于净尘这个佛宗大德来说,他更像是阴暗的那一面,但是他却站在了是非善恶的高处,做出了一个光明的选择。 “大师,该您了。” 看到净尘始终沉默不言,断月皱着眉头,忍不住提醒道。 小和尚似乎也有些着急了,看向自己的师父。 净尘回答世间任何问题都不需要思考,而且都会回答的很合理,没有任何瑕疵,这次是怎么了? 他为什么沉默了这么久? “默语。” 某个时刻,净尘终于开口。 小和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在他面前跪下,道:“弟子在。” 净尘说道:“听施主一言,贫僧受教了。” 断月瞳孔一缩。 不远处的三人神色各异。 只有这个叫默语的小和尚震惊出声,不可思议的看着净尘道:“师父,怎么可能……” 在他心里,师父是世间佛法造诣最高之人,是堪比佛祖一样的存在,怎么可能在辩难上尚未开口,便主动认输,而且对方还是个少年郎。 不仅是他不敢相信,就连禅台周围一直沉默入定的僧人们都抬起了头,虽然不像小和尚反应那么大,但也是满脸疑惑。 “静言莫荒。” 净尘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话,默语小和尚立刻一脸羞愧的低下头,双手合十道:“弟子知错,可是师父……” 净尘伸出手摸了三下他光溜溜的小脑袋,道:“辩难便有输赢,无关佛心,告知人间吧。” “师父……” 默语小和尚声音沙哑,几乎快要哭出声来,但看到净尘慈祥的面庞时,还是认真行礼了一礼,然后退下。 一众僧人随之退下。 过往近百年,也有一些人来灵山与净尘辩难,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告知天下。 当然,自然都是净尘赢了。 但这一次的结果却完全相反,净尘不辩而认输,这让断月都一时间都难以理解。 他可以接受,但无法理解。 就在断月刚要开口时,有脚步声从远处的密林里再次传来。 一个穿着僧衣却长发飘飘的男子走了过来,他远远的看了净尘一眼,然后低头看着身上的僧衣,眼中流露出厌恶之色。 他慢慢走近禅台。 当宁知薇看清他的模样时,脸色忽而惊变。 …… …… “大师。” 男子在断月身旁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在面对净尘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尽归虔诚。 江朽注意到宁知薇的情绪变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她一直盯着那个穿着僧衣的男子,眼中的情绪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净尘看向断月,眼神淡然。 断月还没解除心中疑惑,看到净尘的眼神时,竟是感觉到一阵刺痛,于是告别离去。 离开的时候,他又看了江朽一眼。 现在的禅台上,除了江朽三人之外,便只剩下了净尘和那个穿着僧衣的男子。 “你认识她吗?” 净尘望着苍穹,不知看到了什么。 僧衣男子转头看向一旁,和那个少女对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柔和,说道:“自然是认识的,好久不见,知薇。” “哥……” 宁知薇双唇微动,声音有些颤抖。 男子闻言,淡笑道:“还以为你那时年幼,早就把我这个哥哥忘了。” 宁知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起身走过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这里?” 男子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没有,也是最近才过来。” 宁知薇的眸子里微微泛红,鼻子一酸,一时间难以言语。 “你随贫僧来。” 净尘突然开口,这话是对江朽说的。 他起身走下禅台,江朽看了宁知薇一眼随之离去,芮天青觉得自己很是多余,索性独自离去。 禅台上,这一对昔日的宁国皇室兄妹,终是相认。 …… …… 江朽跟着净尘走过漫长的一程,最后来到了释天寺大殿的前方,看着人潮涌动的朝拜者,净尘停住脚步。 “你可是修炼了浩瀚一壶意?” 世间众人落在净尘的眼里,似乎都是同样的样貌。 江朽站在他左后方,说道:“是的。” 净尘不知在想些什么,莫名点了点头,道:“既然扶游施主收你做了弟子,贫僧自然也要做些什么,佛宗心法你可愿学?” “扶游?” 江朽心有所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他那个泠泉境神秘师父的名讳,于是说道:“为何要传我佛宗心法?” 净尘说道:“扶游施主收你为弟子,又传你浩瀚一壶意,想必是已经认定你,贫僧秉承佛宗先辈之志,自然不敢忘记先辈嘱托。” 闻言,江朽眉头紧皱,道:“认定我什么?佛宗先辈嘱托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净尘都没有看江朽一眼,只是静静的望着灵山上的苍穹,这次他沉默很久才开口道:“无论是泠泉境,还是释天寺的佛宗先祖,都和当年那位剑祖大人有不可分割的关系,与其说是扶游施主选中了你,不如说是剑祖大人在两千年前便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既然身怀浩瀚一壶意,自然便是那个被选中的人,贫僧便要传你佛宗心法,至于其中缘由,待你踏出太初之后,会有人为你解答。” 江朽很懵,脑海中像是有无数个旋涡在高速旋转,然后互相碰撞,彻底将他的思绪切割粉碎。 那个神秘的剑祖在两千年前便知道他会诞生在两千年后? 选定他又要做什么? 自从在剑窟出来之后,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不像他原来认识的世界,甚至连当年的灭门血仇在他的心中都变成了一件很小的事。 许久后,江朽忽然开口道:“我不会学佛宗心法。” 净尘似乎早有预料,说道:“无碍,待日后你了解了这个世界之后,可以随时来找贫僧。” 江朽看向他的侧脸,说道:“你是我的仇人。” 净尘仍旧没有什么反应,说道:“你可以随时找贫僧报仇。” 江朽的眼神逐渐深邃,从宁知薇口中他得知净尘的念力修为已入神念境界,恐怕是这世间唯一一个神念师,加上更加深不可测的真气修为境界,自己现在在他的眼中和蝼蚁无异。 “后山有座小院,名字叫做摇光,那里是贫僧的住处,眼下有一个茶局正要在那里展开,只差施主一人了。” 净尘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江朽,一脸认真。 江朽问道:“什么茶局?” 净尘说道:“除了断月施主之外,还有两位施主,他们在等你。” 第一百零四章 酒和药 还是那座小院,昨日还是杂草丛生,现在却是另一番干净无痕的景象。 那些高高的随风摇曳的杂草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绿意氤氲,刚刚生出的嫩芽遍布院落,可以预见未来的生机盎然。 不知是谁使用了什么高深莫测的手段。 沿着小道,靠近禅室的右侧,多了一张石桌和四把石凳,有三人环座,只剩下一把空的石凳。 断月坐在中间,其余二人是两个穿着奇异,相貌也颇为古怪的老者。 一人灰袍加身,须发皆白,脸颊红得像是黄昏时的火烧云,仿佛永远都不会退去,他眯着眼睛,有些迷离,身上弥漫的酒气已经扩散到了院落之外,手里握着一个漆黑的葫芦,有醇厚的酒香溢出。 另一人身穿白袍,但却布满大大小小泛黄的痕迹,像是好久没有清洗,他的眼眶凹陷,皮肤干瘪,时不时向对面的嗜酒老者投去厌恶的目光,若不是酒气过浓,断月应该可以闻到他身上溢出的药味。 那应该是世间少有的灵药才可以散发出来的气味。 “都说世间有无上灵药能令人返老还童,甚至还有长生不死的功效,怎么?药老儿,老夫看你怎么越来越老了,是不是误食了毒草,快要驾鹤西去了?哈哈哈哈!” 满身酒气的老者丝毫不理会对面的目光,带着三分醉,满口皆是嘲讽之言。 被叫做药老儿老者不甘示弱,厉声道:“酒老儿,你嗜酒如命,早晚有一天死在酒上!” “老家伙,你敢咒骂老夫!我看你又不服气了是吧?” “骂你怎么了?你个死酒鬼!” “混蛋,不要以为你把这摇光小院变成这般生机模样,净尘那老和尚就会罩着你!” “老家伙,此乃佛宗圣地,你在此处饮酒已是犯了大忌,净尘心中不说,早晚也会跟你算账!” “药老儿,老夫早晚把修罗草喂你嘴里去,让你生不如死!” “酒老儿,你是不是忘了黄泉酿的折磨了?” “混蛋,你还敢提那件事,要不是你欺瞒老夫,岂会让那烈酒折磨了我数十年!” “还不是你自己贪杯,非要喝!” “老家伙,等出了释天寺,我一定宰了你!” “巧了,我也会这么想的!” “……” 无休无止的吵闹声从这座叫做摇光的小院里传出去,和过往很多年的争吵几乎一模一样,从未有过新意。 断月被夹在中间,一时间也是无可奈何,却不敢反驳,乖巧的像是富贵人家的小猫。 直到摇光小院的门被推开,江朽走了进来,吵闹声戛然而止。 嗜酒老者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睁大,兴奋之色显露无疑,轻轻一挥手,便有清风直接把江朽卷了过来,坐到了石凳上。 江朽心神微荡,看着眼前的两个老者,一时间有些茫然。 下一刻,他猛然呆滞,嗜酒老者伸出手指,直接点在了他的眉心,一股极端强大力量没入他的体内,似乎在扫描着他体内的一切存在。 江朽面色骤变,但旋即想到了什么,脸色逐渐缓和,那些他刻意隐藏的东西,想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不多时,老者收回手指,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前的醉意几乎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不愧是净尘推荐的小家伙,果然天赋异禀!小家伙,你可愿帮拜入老夫门下?” 嗜酒老者像看着一件艺术品一样,不断打量着江朽。 江朽一怔,视线无意间扫过,却看到断月投来了莫名的眼神。 嗜酒老者又说道:“忘了介绍了,老夫是酒仙,他是药神。” …… …… 酒仙和药神是修行界两个很厉害,也很神秘的修行者。 一个嗜酒如命,一个精通无上药理。 这是江朽从二人口中得知的关于他们身份仅有的信息。 而另外一件事让他更为震惊,这个自称酒仙的老者收他为徒竟是为了和药神打赌,而断月正是药神想要收的徒弟。 这二人想要收徒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打赌。 二人争执了数十年,一直无法分出胜负,索性各自收一个徒弟,让徒弟继承衣钵继续比试。 而二人所给予的传承,足以令世间掀起动乱。 十源术。 酒仙和药神都是十源术其中之一的传承者。 虽然诱惑极大,但江朽还是拒绝了。 “抱歉前辈,晚辈已有二师,不可再令投他人门下。” 江朽一脸认真的说道。 酒仙一怔,旋即怒喝道:“臭小子,那可是源术,世间只有十道源术,这你都要拒绝?你那两个师父是谁,怎么把你教成这副迂腐模样了?” 江朽说道:“家师泠泉境扶游。” “什么?” 不仅是酒仙瞬间露出惊骇之色,脸上的红晕都变成了苍白之色,就连一旁的药神都站了起来,咽了口唾沫,不可思议的说道:“你……你的师父是七大秘境之一泠泉境之主?” 江朽认真点了点头。 药神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看向断月,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断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平静说道:“家师圣堂息决。” “啥玩意?” 酒仙和药神彻底凌乱,二人对视,久久难以平静。 “净尘这个老秃驴,推荐的都是些什么人,两个七大秘境的传人,我们要是收他们为徒,那两个人岂不是会满世界的追杀我们,那可是七大秘境啊……” 酒仙嘴唇颤抖,像是在呓语。 药神噗通一声坐到了石凳上,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神秘与沉稳。 某个时刻,酒仙看着药神,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道:“老家伙,你敢不敢玩个大的?” 药神一滞,眼神同样变得古怪起来,说道:“你是说偷偷收徒,传他们十源术,然后我们便藏身于世间,不被那两大秘境发现?” 酒仙极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江朽只感觉后背生寒。 断月摩挲着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嘿嘿。” “嘿嘿。” 酒仙和药神忽然很有默契的发出阴冷的笑声,磅礴的力量从二人体内释放出来,笼罩整座摇光小院。 江朽和断月完全动弹不得,身躯僵硬,笼罩在小院上空的力量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联系和声音。 …… …… “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宁知薇看着眼前身着僧衣的男子问道,眼神渐渐恢复成原本的冷漠。 男子名叫宁闲,宁知薇的同胞兄长,也是十几年前宁国皇室的唯一继承人。 宁闲冲着她露出柔和笑意,然后转头望向苍穹说道:“随云铁骑到来,我在身负重伤之际被人救走,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来自世间最神秘的两大组织之一的隐雾,然后我便加入了隐雾,现在我是隐雾七王八侯之一的蜃楼王。” 他说着很平淡的话,落在宁知薇的耳朵里,却仿若惊雷。 宁知薇说道:“你为什么来到灵山?净尘的所作所为你知道吗?” 宁闲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说道:“是他派人主动找上我的,也告知了我一切,关于寒鸦,关于在灭国背后他所做的一切,我都已经知晓,我来灵山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强。” 宁知薇说道:“结果呢?” 宁闲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之色,道:“他很强,强大到世间几乎难觅敌手。” 宁知薇沉默了片刻,说道:“七大秘境之一释天寺的住持,又岂非常人。” 宁闲转过身,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知薇。” 宁知薇柳眉一挑,道:“你知道我这些年在哪里?” 宁闲点了点头,道:“本来是想与你相认的,但发生了一些事情便拖到了现在,更何况你加入了月宫,月宫和隐雾向来不对付,我也是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过现在不用怕了,为兄已经位列七王八侯,没人会为难我们。” 宁知薇眼帘微垂,看着脚下的地面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哥,你是想复仇,还是想复国?” 闻言,宁闲却是心神一震,把手从宁知薇的肩膀上拿开,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妹妹亦是心思通透,似乎早已洞明他心中所想。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说道:“复仇和复国,又有什么区别呢?” …… …… 夜幕再次降临,今夜的星空有些暗淡。 摇光小院里的酒气和药味已经散去,只留下一张石桌和四把石凳。 断月在暗夜中离开了释天寺,酒仙和药神早已经不知去向。 大树下的巨石上,江朽负手而立,一道剑光从眉心处掠出,飞向夜空,如流星一般朝着北方飞去,那个方向正是随云王朝境内的苍屿山。 他终是接受了酒仙的源术传承,那两个老者消失了,断月也暂时离开,他一时间有些茫然。 剑书传信至泠泉,不知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哒哒。 哒哒。 脚步声传来,宁闲从山下走来。 江朽从巨石上一跃而下。 “谢谢你了。” 宁闲一脸认真的致谢,只是没有什么动作。 江朽眉头一挑。 淡淡星光落在宁闲的僧衣上,令他看起来有些超脱世外,他淡笑道:“听知薇说这一年她都跟你在一块,她很开心。” “客气了。” 江朽有些意外,目光在宁闲身上的僧衣停留了片刻。 宁闲说道:“不知道老和尚是怎么想的,非要让我穿上僧衣才允许我上灵山,可能他也是有些迂腐了吧。” 江朽却是说道:“天底下恐怕也只有你们兄妹二人敢这么称呼释天寺的住持了。” “嗯?” 宁闲眼中浮现讶异之色,道:“知薇把宁国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江朽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与净尘皆有仇怨,他心思难测,还是早些离开吧。” 宁闲却是不以为然,说道:“听知薇说你们要去大渝走一遭,正好我也要回去,不妨一起?” 江朽问道:“你一直在大渝国?” 宁闲的嘴角忽然露出笑意,说道:“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对立的,我来自隐雾,又名蜃楼王。” 江朽并没有感到意外,而是说道:“你也认识断月?” 宁闲说道:“自然。” 江朽说道:“我要是杀他,你会不会阻拦?” 宁闲说道:“于公于私都不会。” 江朽微微皱眉。 宁闲又道:“类似于隐雾和月宫这样的存在,本就没什么感情可言,于公我自然不会帮助断月,于私的话……” 他忽然盯着江朽露出古怪的眼神,向前靠近了几步,继续道:“我那妹妹好像喜欢上你了,你可不要辜负她哦。” 江朽挠了挠额头,迟疑道:“她说的?” 宁闲摇头说道:“我既然号称蜃楼王,自然是有不寻常的手段,我可是能够看穿人的心思的。” “哦。” 江朽抿了抿嘴,沉默下去,望向夜空的时候,那些藏在阴霾里星辰慢慢都露出头来。 …… …… 夜色愈深,释天寺后山的某处空地上,江朽盘坐在巨石之上,周身弥漫着玄妙的气息,如大江大河一样呼啸盘旋,隐约间朝着沧海那般壮阔去扩散。 宁闲早已离去,只剩下他自己独自修炼。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掐着,指尖弥漫着淡淡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以数倍的增长速度在不断增加。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指尖、指缝和手掌心已经布满金色光点,甚至完全把双手笼罩。 这些光点看似杂乱无序,却在以一种极为玄妙的方式连接成无数道线,金线纵横交织,在江朽的双手间形成一道极其隐秘的空间。 隐约间,能够听到类似于鸟唳般的声音传出,清澈却尖锐。 江朽的双手猛然合拢,无数道金线骤然聚拢凝聚,在面前的虚空中化作一张长约一丈,宽约半丈的金色光图,而且仍然有扩大的趋势。 光图上隐约能够看到一只金色大鹏鸟飞跃群山,正是这只鸟在不断发出尖锐的叫声。 “去。” 江朽的双手向上举起,光图便化作一只金色大鹏冲出灵山,飞向夜幕之中。 大鹏展开巨大双翅,遮蔽了大半了夜空,在星光沐浴之下盘旋了数息,最后消失在黑夜之中。 它消失的那一瞬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唳叫响彻世间。 净尘在摇光小院的禅室内睁开眼睛,眼中浮现那只振翅飞翔在夜幕中的金色大鹏,没有任何反应便又再次闭上眼睛。 在原来的宁国和随云王朝交汇的群山边缘,一身酒气的灰袍老者从密林中露出身影,看着夜幕中消失的金色大鹏,把酒葫芦举向夜空,似在庆祝,口中发出满意的醉笑声。 在去往大渝国的路上,一辆马车在夜幕下的平原上疾驰而过,断月从马车内探出头,看着金色大鹏展开双翅飞过视线之中,唇角渐渐浮现笑意。 “江朽,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可不会留情了。” …… …… “呼……” 金色大鹏消失在夜幕中的时候,江朽吐了口浊气,从巨石上站了起来,手指间仍旧还有残留的金色光点在慢慢消散。 他望着夜空,呢喃道:“源术……遮天图……” 第一百零五章 天都 阳光透过窗户上的半透明薄纸洒落在禅室的地面上,光影斑驳,映着蒲团上的两道身影。 净尘静闭双眼,任由阳光落在光秃秃的脑袋和僧衣上,仿佛佛光降临。 江朽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水,道:“我要走了。” 净尘双唇微动,道:“你还会回来的。” 江朽说道:“我回来的原因很简单。” 净尘说道:“无论是报仇还是别的,灵山皆欢迎施主。” 江朽盯着他眯成两条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将要去大渝,或许会接触到隐雾,甚至是圣堂。” 净尘仍旧闭着眼睛,一脸平和的说道:“贫僧知晓。” 江朽又道:“十三年前的孟家血祸,应该是你帮助圣堂欺瞒了泠泉境的眼睛,你就不担心若是师尊知晓,不仅是你,整个灵山都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净尘安静下来,然后缓缓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渐渐被佛光覆盖,透着神秘之色,他看着江朽说道:“或许你这是威胁之言,或许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但贫僧相信,扶游施主会明白一切的,她所经历,乃是世间之最,自然明白其中真理。” 江朽却是淡淡笑道:“我虽然没有见过师尊,但是我想他若是知晓真相,一定会对你采取行动,甚至波及到整座释天寺。” 泠泉境之主扶游的选择,虽然只是一人,但足以影响到人间的格局,甚至会成为两千年来最紧张的时刻。 净尘面不改色,说道:“施主觉得你自己有资格代表泠泉境,或者说代表扶游施主?” 江朽一怔,旋即觉得有些可笑,不是因为对自己高看,而是净尘的言语。 他忽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瞥了一眼被天光照亮的窗户,说道:“随云王朝现在的局面都是因我而起,你自命知晓天下事,但这其中还有某些秘辛,你就不想知道?” 净尘的白眉轻轻一抖,这是他第二次抖眉,上一次是因为宁知薇。 “我不会对你说,以后都不会对你说。” 江朽继续说道:“知薇说你错了,我会帮她证明,你真的错了。” 净尘微微一笑,问道:“为什么非要证明呢?” 江朽说道:“不是我们要证明,而是那些死去的人,还有你口中的寒鸦,也需要证明。” 净尘说道:“如果现在你比贫僧修为更强,是不是早就动手了?” “自然。” 江朽没有任何隐瞒,又道:“当然,你若是想永绝后患,现在便可以动手除掉我。” 净尘说道:“贫僧不会,你无罪,那三人也无罪。” 江朽的眼角缩了一下,道:“很好。” 禅室变得异常安静。 窗外的天地也变得异常安静。 不知多久之后,忽然有风声在屋顶响起。 那风穿过禅室和山间密林,变成无数道看不清楚的线,把四周的事物,那些石、草、花、叶都联系在了一起。 每个人在自己的生命里总会留下很多痕迹线条,那些线条终将指向最隐秘的某处。 净尘第一次完全正视江朽的眼睛,平静而认真说道:“希望你不会让贫僧失望。” 江朽脸上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说道:“如果世人知晓一代佛宗大德,释天寺史上佛法造诣仅次于开派祖师的净尘大师,连破杀戒和色戒,会有什么反应呢?” 闻言,净尘的神情虽然仍旧没有什么反应,但眉毛出现了第三次抖动。 …… …… 没有任何暗示,没有任何伏笔,没有任何铺垫。 直接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从江朽的口中吐了出来。 杀戒他已经知晓,而且也有几个人知晓,但色戒从何而来? 江朽看着眼前这尊宛如佛像般的神僧,看似慈祥的外表下,却仿佛隐藏着一尊杀人恶魔,神情如冰块一般,然后碎裂成无数碎片。 当然,这只是江朽的心神中所幻化的假象。 然后,他继续说道:“那小和尚的佛法虽然尚浅,但潜力巨大,未来不可限量,超越你,甚至是释天寺的开派祖师或许都不成问题,不知这难道也是你其中一项实验?” 净尘的眉骨再次轻微一抖,带动眉毛轻轻摆动,他什么都没说,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朽淡淡一笑,转过身,推开门,悄然离去。 天光穿过打开的木门照到地面上,也照到净尘的身上,那些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杂念和恶念仿佛都被净化而去。 嘎吱。 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禅室的门缓缓合拢,锁上了世间一切阴暗。 …… …… 四道身影出现在释天寺大殿前方,望着人头攒动的壮观景象,仅仅是停留了一会儿,便沿着下山石阶走去。 江朽、宁知薇、芮天青和宁闲四人结伴离开,准备去往大渝国。 下山的途中,他们遇到了小和尚,那个净尘唯一的弟子。 他的眼神还是那般清澈,目送着江朽四人离开,当江朽转身向他投来一个莫名的眼神时,小和尚第一次感到了迷茫,但没有人能够为他解惑。 “从未见过比这小和尚还要清澈的眼神,佛家讲究纯粹,或许很多年后又会是一位佛宗大德。” 宁闲已经换上了一身简单青衫,望着蜿蜒而下的山路说道。 江朽望着山脚下看不见的终点处,说道:“如若不然,净尘又怎么会收他为徒。” 芮天青忽然说道:“是啊,默语小师父和净尘大师很像。” 江朽眉头一挑,看了他一眼问道:“哪里像?” 芮天青说道:“当然是在佛理上的领悟了。” 江朽笑而不语,视线一转,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甚至有些沉闷的宁知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看向宁闲。 宁闲耸着肩摇了摇头。 江朽忽然说道:“要不下山之后先去吃顿火锅?” 宁知薇猛然抬起头,眸子里浮现亮光,但旋即又蔫了下去,说道:“这里的火锅不好吃。” 江朽单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边下山边说道:“在这里还有什么事能够难得住当年的宁国皇子呢,会有办法的,对吧,宁兄?” 他再次看向宁闲,咧开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宁闲一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当看到宁知薇也转过头看过来之后,立刻重重点头道:“放心吧,交给为兄。” “哈哈哈。” 下山石阶上传出爽朗的笑声。 江朽瞪了捧腹大笑的芮天青一眼,笑声立刻戛然而止,但后者脸上依旧有掩饰不住的笑容。 …… …… 曾经的宁国疆域很小,北接随云王朝,而随云王朝的西面便是大渝国。 大渝国的整体方位便是在宁国故地的西北方向。 四人走下灵山,又向西行进了二十里的距离之后,才在一座还算热闹的小镇上停住脚步。 在宁闲的东奔西走了三个时辰之后,已是夜幕降临,四人终于吃上了一顿还像样的火锅。 小镇外的凉亭中,热腾腾的火锅气息慢慢升腾到夜幕之中。 虽然还是和随云王朝的差了些许,但足够宁知薇解馋。 芮天青在一番思想斗争之后,终是拿起筷子,开始了十三年以来第一次吃肉活动。 火锅局结束之后已是后半夜,四人都没有要留宿的想法,于是披星戴月,继续向西北方向赶路。 翌日天刚亮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片群山连绵之中。 从四人脸上的茫然来看,显然他们都不知道这里是属于宁国故地,亦或者随云还是大渝境内,但总体方向不会错。 当他们走进群山,翻过第一座矮山之后,便被突然出现的战斗声吸引了过去。 四人藏身在密林之中,看到了那方圆数千丈的废墟和惊天动地的大战场面,两位剑道的强者惊世一战,已经波及了几千丈的范围。 火龙之中的剑意和冰雪之中的剑意将天地完美的分割成两部分,水火不容,都在慢慢吞噬着对方的地界。 隐约间,可以看到火焰中的红衣女子和冰雪中的蓝衣女子身影。 两个本该惊艳世间的美人儿,现在却决战于这不知名的山中密林。 江朽无奈说道:“怎么又打起来了?” 芮天青问道:“她们是谁?” 江朽说道:“红月堂主祝念,另外一位叫鹤凝凝。” “原来她就是鹤凝凝。” 宁闲低声说道。 江朽眼中映着火焰和冰雪分割的世界,问道:“鹤凝凝到底什么来历?” 宁闲眼神微凝,说道:“她来自大渝国,但在大渝没什么名气,不过他的兄长却是名震大渝,是大渝国的剑道宗师,和莫惊空在随云王朝的地位差不多。” “都是剑痴啊……” 江朽默默点了点头。 宁闲看了他一眼,拨开眼前遮挡视线的树叶,说道:“你不也是吗?” 江朽认真说道:“我的剑道虽强,但主修并非剑道。” “你这是在自己夸自己?” 宁闲有些无奈。 “她们估计分不出胜负了,要不要喊停?” 宁知薇看向江朽问道。 宁闲撇了撇嘴,又翻了个白眼,好像是在说我的妹妹为什么不询问我。 江朽说道:“你是想让鹤凝凝带我们去大渝?” 宁知薇点了点头。 “好吧。” 江朽随即站了出去,身后跟着三人。 …… …… 山林间到处都是烧焦的大树,又都被冰雪浇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糊的味道,清新中透着一股干燥。 决斗的二人现在正随意坐在废墟中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巨石上。 鹤凝凝在听到江朽的请求之后,柳眉立刻竖了起来,说道:“你们把老娘当什么了?带路的小厮?” 江朽笑着道:“不不不,纯粹是请前辈看在师姐的面子上,为我们领一程路。” 鹤凝凝瞄了一眼不远处的祝念,嘴角露出坏笑,说道:“好啊,让她来求我。” 江朽有些迟疑。 祝念却是在看着宁闲,说道:“堂堂隐雾蜃楼王竟是不认识去大渝的路?” 宁闲神态自若,说道:“这山林实在是太过曲折,祝堂主高抬在下了。” 祝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中流露着意外之色的宁知薇,目光最后落到了鹤凝凝的身上,说道:“带他们去吧。” 鹤凝凝怒喝道:“你这是在命令老娘?” 祝念不屑道:“怎么?输给我不认账了?” 鹤凝凝厉声道:“老娘什么时候输了?” 祝念平静说道:“刚刚若不是江朽叫停,你现在已经跪地求饶了。” 轰! 磅礴的剑意瞬间从鹤凝凝的体内释放出来,朝着祝念笼罩而去,大战再一次爆发。 江朽四人迅速退到千丈之外,以免误伤。 当这场战斗结束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山林中的废墟在一次扩大,江朽四人从数千丈之外掠来,看到了背靠背坐在废墟里喘着粗气的二人,衣衫上尽是被剑意撕裂的痕迹,露出雪白的皮肤。 “女人打架还真是凶狠啊!” 芮天青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祝念和鹤凝凝瞬间投来充满杀意的目光。 芮天青立刻紧缩脖子躲到江朽身后,不敢探出头来。 呼呼。 呼呼。 许久后,鹤凝凝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望向西北方向的苍穹说道:“走吧。” …… …… 大渝国和随云王朝同样地域辽阔,虽然在去年的战争中割让了东南十一州之地,虽然人屠军死伤殆尽,但现在的大渝仍旧是人间的一方霸主,甚至有传言,天都神王府的景氏父子已经训练出新的人屠军,恢复了鼎盛时候的七成左右。 天都城是大渝的国都,大渝皇室、神王府皆坐落在这座古老城池中。 自从数十年前的那场动乱后,神王府开始掌握实权,皇室没落,至今都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唯一还算好的是,大渝在神王府的治理下,并没有发生暴乱现象,甚至在百姓口中都颇有赞词。 天都位于大渝国的南方,繁荣了两千年,这一日,六个身负高深修为的修行者走进了这座城。 这是江朽等人从灵山上下来的第三十日。 他们终于抵达天都。 见惯了离川的繁荣和古老,天都自然不会再引起江朽的好奇,只是城池整体上笼罩着的神圣气息吸引了他的注意,仿佛整片青天都融入了城池之中。 六人走在古老街道上,皆各有气质,自然是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 当某个街道拐角处的茶棚下,断月抬头看过来时,江朽停住了脚步。 断月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古怪笑容。 江朽走到他对面坐下。 断月说道:“灵山一别,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天都了,看来你的那道源术已经初有成效了。” 江朽说道:“试一下?” 断月说道:“天都南边百里外有一片古老的地域,那里很宽阔,适合打架。” 江朽说道:“昆仑古域?” 断月眼神微变,说道:“不敢去了?” 江朽说道:“无所谓。” 第一百零六章 一人飘落,一人坠落 天都最出名的原因不仅因为是大渝国的国都,更有另外一个原因。 泡澡。 天都的泡澡风气和行业名传大渝全境,甚至连周边小国和随云王朝西境的一些州府都影响颇深。 数十日的赶路,江朽一行人早已是身心疲惫,于是某个还算是本地的人尽了地主之谊。 宁闲带着他们住进了天都第二大酒楼,一人一间。 房间内设备齐全,装饰华丽,自然会有一个温暖的泡澡桶。 江朽躺在水汽蒸腾的浴桶里,随着热气慢慢渗透进皮肤之中,疲惫感随之缓缓散去,他的脑袋靠着浴桶边缘,脖子下垫着棉垫,双臂搭在两侧,本该是一副享受的样子,但脸上却挂着无可奈何的神色。 “你们俩干什么?看我洗澡有意思?” 不久前,江朽刚刚脱衣躺进浴桶,便有两个人闯了进来,现在正站在他面前,静静看着。 芮天青挠了挠脑袋,说道:“他总是问我的身份,但因为他是你的大舅哥,我没办法直接动手,所以来问问你,应不应该告诉他我的身份?” 不知是水太烫,还是别的一些原因,江朽的脸上竟是浮现些许红晕,看向芮天青身边的宁闲说道:“你干嘛总是纠结他的身份?” 宁闲双臂抱胸,说道:“把你们安排在这酒楼里,已经花了我不少钱,我问一些问题不为过吧。” “你先出去。” 江朽给芮天青使了个眼神,又看向宁闲说道:“谢谢你。” 宁闲的余光瞥见芮天青走出房间,房门缓缓关闭,才开口道:“那我问你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江朽伸出手说道:“请讲。” 宁闲说道:“你到底要不要当我妹夫?” 江朽抿着嘴,眉头一皱,说道:“你怎么跟个大妈一样?” 宁闲一脸认真的说道:“我是知薇的亲哥哥,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的终身大事我怎么能不关心?” 江朽收回目光,盯着眼前的冒着热气的水面陷入沉默,隐约还能看见自己光秃秃的躯体轮廓。 宁闲在一旁安静站着,像是不存在一样。 江朽忽然低声说道:“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活着,我带她回太平镇。” 宁闲眉头一挑,道:“什么时候?” 江朽抬起头看向被雾气氤氲的模糊屋顶,视线仿佛穿透了屋顶、夜幕和星空等所有阻隔落到了天外之地。 他说道:“等到天下太平。” …… …… 宁闲离开了。 江朽闭着眼睛,慢慢把整个身体都沉入了浴桶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水下的人没有了任何动静,就这么沉在浴桶里,像是沉睡,也像是死亡,与整个世界隔绝。 嘎吱。 轻微的开门声传来,祝念走了进来,长发披肩,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 她换了一件新的红衣,俏脸上的妩媚之色少了些许,多了一丝清丽,身体上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她坐到床榻边沿,一条腿踩在床榻上,另一条腿随意平放着,衣衫滑落,露出雪白大腿,诱惑之力当属世间之最,但眼下却无人欣赏。 “别憋死了。” 祝念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酒坛,入喉后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另一只手轻轻捋着一撮头发,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浴桶。 噗通。 水花四溅。 浴桶中露出人头和裸露的胸脯,年已十七的江朽,肌肉结实,淡淡的小麦色还算健康。 “师姐,你怎么也来了?” 江朽看到祝念后,尤其是目光扫过床上那两条大白腿时,立刻蹲下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神闪躲。 咕咚。 祝念饮了一口酒,说道:“明日真要去找断月?” 江朽神色肃然道:“要去。” 祝念盯着手中摇晃的酒坛,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江朽说道:“昆仑古域和苍屿山是一样神秘的存在,里面亦是有七大秘境之一圣堂的存在,在那里决斗,难免会被圣堂发现。” 祝念瞥了他一眼,说道:“圣堂高手一旦现身,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江朽笑了笑,说道:“师姐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而且……我也想见识一下圣堂是什么样子的。” 祝念沉默了一会,说道:“断月虽然是圣堂弟子,但似乎并没有得到真传,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圣王的意思。” 江朽说道:“是与不是,明日一战便知。” 祝念紧接着说道:“最好不要杀了他。” 江朽说道:“我明白。” “唉……” 咕咚。 一声叹息,一口醇酒,祝念看起来放松了很多,转头看向浴桶的方向,唇角缓缓扬起,有一丝邪恶的味道。 “你就不怕把皮泡烂了?” 江朽尴尬一笑,道:“师姐,那要不……你先出去?” 祝念仍旧盯着他说道:“真是长大了,知道害羞了,你小时候可不是那样的,你忘了你六岁那年在太平镇裸奔,还光着身子跟我炫耀……” “师姐!” 江朽瞬间从浴桶里站了起来,除了大腿以下,尽数暴露,他又瞬间意识到不妥,红着脸蹲了下去。 祝念直勾勾的看到了短暂的全过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她越是这样笑,江朽便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已经站了一个人。 刚刚祝念进来之后,没有关门。 “那个,我就是路过,什么都没看到……” 宁知薇转身就跑开了,湿漉漉的头发在门口的地面上甩下几滴水,没人注意到她那张已经红透的脸颊。 “完了,这下全暴露了!” 江朽无力的躺到了浴桶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望着屋顶。 “哈哈哈……” 祝念持续不散的笑声传出酒楼,传进了夜幕之中。 …… …… 天都城方圆几千里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偶尔会有一些凸起的丘陵,但都不超过几十丈的高度。 在天都正南方向百里外有一片被称为大渝国禁地的存在,几乎无人敢踏足,甚至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这片地方叫做昆仑古域。 这是一片没有规则的辽阔地带,之所以被称作禁地是因为这里的大地是黑色的,寸草不生,空气中虽然无形,却弥漫着一股仿佛烈火灼烧过的气味。 太初境之下的修行者若是不慎走进这里,很快便会因为这种特殊气味而身体麻痹陷入昏迷,除非离开昆仑古域,佛则将永远在这里沉睡。 外人从没见过昆仑古域的中心是什么样的存在,远远望去,是一片灰,就算是天光也照不进去。 江朽、宁知薇、祝念、芮天青四人站在黑线之外,视线越过一望无际的黑色大地落到那一片灰上,眼神皆渐渐凌冽。 宁闲在昨晚便已经离开。 鹤凝凝并没有住进客栈,早已不知去向。 “前面的空气很不一样,像是被火焰焚烧过,而且有毒,不过对太初境之上的修行者没什么用,稍微注意一下即可。” 祝念轻抚摸着手中的青蛊蛇,蛇瞳中透着嗜血的光芒,似乎也感觉到了昆仑古域中的特殊物质,蛇信吞吐,仿佛想进入其中吞食一番。 “小宝贝儿,去吧。” 祝念蹲下身子,青蛊蛇爬出她的掌心,爬进了昆仑古域的黑色土地上,它似乎兴奋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开,在地面上留下一条青色的线,无限蔓延到远方,很快便消失不见。 “小青似乎很喜欢这里呢。” 祝念抬眼望去,然后背着双手沿着地面上的青线率先走了进去。 江朽刚要迈开腿行动,眼睛无意间瞥见宁知薇正看着自己,后者的眸子里浮现古怪之色,洁白的双颊上慢慢浮现红晕。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师姐昨晚来找我也是说一些重要的事情。” 江朽察觉到她心中所想,赶紧解释道。 宁知薇嘴角一抽,莫名摇了摇头,向江朽投去一个极有深意的目光,便毫不犹豫的走进了昆仑古域。 …… ……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四人在一座矮丘上停住脚步。 这座矮丘很特别,除了山顶的一棵黑色枯树之外,没有任何生机,光秃秃的,除了石头便是黑色的泥土。 这里便是断月和江朽约定的地方。 青蛊蛇在黑树下停止蜿蜒,看到祝念之后立刻爬进了她的怀中。 “天阴了。” 宁知薇站在树下,望向天空,开始还明媚的的景象,现在却像是大雨来临前的征兆,乌云越来越厚。 “有真气波动。” 江朽脸色肃然的盯着上空说道:“还不现身?” 隐约间,乌云之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以那道人影为中心,周边的乌云正在以一种旋转的趋势慢慢的朝他周身汇聚。 乌云正在变色,一半是极黑之色,一半纯白之色,以那道人影为分界线,竟是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黑白分明却阴阳交融的深渊。 黑树下的宁知薇、祝念和芮天青瞬间变了脸色,不是说那道人影的修为超过他们,而是那人所施展的手段,其中的真气波动是他们生平未见,甚至远超超凡级别武学所有的威势。 在他们沉思间,江朽体内已是释放惊人波动,冲着那阴阳深渊冲天而起。 一声尖锐的鸟鸣声响彻天地间。 宁知薇三人望去,只见江朽脚下竟是踩着一只巨大的金翅大鹏,他站在大鹏鸟的头顶,显得是那般渺小。 一对巨大的翅磅遮天蔽日,完全溢满了下方三人的视线,其中散发的波动不输那阴阳深渊。 祝念察觉到江朽的境界已经达到太初七重天,但是金翅大鹏这一招,就算是她拼尽全力也不敢说能够完全挡下。 当金翅大鹏和阴阳深渊处在同一高度之后,那道模糊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断月。 “大鹏展翅,金翅遮天,你的源术遮天图看起来很厉害。” 断月身后是阴阳交融的深渊,他仿佛从地狱中走来。 江朽立于大鹏鸟头顶,说道:“你的源术玄极阴阳也还行。” 断月嘴角再一次露出古怪笑容,说道:“要不玩把大的,我们赌命?” 江朽说道:“虽然我很想杀了你,但这里可是昆仑古域啊,圣堂之人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手中,如果你不小心被我杀了,恐怕我也走不出这里了吧?” 断月说道:“你很有勇气,竟然敢答应我来这昆仑古域比试,不愧是泠泉境弟子。” 江朽平静说道:“无关背景,全凭己心。” 断月邪魅一笑,道:“这里是昆仑古域,就算是泠泉境强者尽数出动,也休想在这里救走你。” 江朽仍旧面不改色,再无言语,伸出手朝着前方一指点下。 一声唳叫。 金翅大鹏直接化作一道巨大金光横贯苍穹,朝着正在迅速扩大的阴阳深渊飞去。 轰。 苍穹下出现层层巨大气浪,直蔓延到天边。 金光刺眼,下方三人已经睁不开眼,眯成一条缝,已经完全看不见那两道身影。 昆仑古域极为辽阔,此刻在东西两个完全相反的边缘地带,各出现了一位老者,一个酒气熏天,一个药味极浓,他们竟能够直视苍穹,脸上皆露出极度的兴奋之色。 “小子,给我打死他,遮天图是最厉害的源术。” “用玄极阴阳打败那老家伙选定的传人,让他知道知道谁的道才是最厉害的。” 与此同时,天都城内某间宅院里,有一位修为极深的大修行者也看到了苍穹下那道金光和那巨大的阴阳深渊,二者在碰撞,在相互吞噬。 此人沉默了片刻,便化作一道剑光,飘然远去。 昆仑古域的中心地带,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宫殿群,相对于外面的无边黑色大地,这里却是生机勃勃,树木丛生,充满着神圣和辉煌的气息。 数道目光从那些殿宇中投向遥远的苍穹下面。 不多时,竟是有两道身影从不同的宫殿中直接冲了出去,化作两道流光朝着震荡传来的地方飞去,速度之快,肉眼难以企及。 “唉……” 宫殿群中传出一声深邃苍老的叹息声,随即又有声音传出。 “圣王严禁堂中强者外出,青白二尊仍旧不遵守规则,早晚会受到严厉惩罚。” “同时出现了两道源术,就算是圣王也会动容,要不是怕被责罚,我也要去见识一番。” “就你?整个圣堂就你胆子最小,还不如那个废物皇子。” “老黑,你是不是活腻了,要不打一架?” “我才不要,打架太无聊,还是睡觉有意思。” “……” …… …… 轰轰。 轰轰。 苍穹下的轰鸣声久久未散。 当一滴血从极高的地方坠落时,宁知薇三人终于能够睁开眼睛,金光和阴阳深渊慢慢散去,他们看到了两道身影正在下落。 一人飘落。 一人坠落。 第一百零七章 曾七时破七境 呼啸而过的风声之下,却是极致的安静。 黑树下的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从苍穹中落下的二人。 一人飘落。 一人坠落。 当二人的身影越来越接近地面时,宁知薇三人终于松了口气。 江朽虽然身形不稳,衣衫有些破碎,但还算平和的回到了地面上。 嘭的一声巨响。 黑色大地上忽然烟尘四起,断月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 不多时,烟尘散去,地面上已是多了一个大坑,断月躺在大坑中央,身下是密密麻麻的裂缝,如蛛网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他虽然浑身是血,但嘴角却挂着笑意,冲着天空咧开了嘴。 江朽站走到大坑边缘,朝着里面看了过去。 断月全身的骨骼经脉似乎尽数断裂,他艰难的起身,身上四分五裂的剧痛丝毫没有改变他的神情,无力的垂着双臂,满脸是血望着江朽说道:“你的身体很硬。” 是的,江朽的身体很硬。 彻底重塑身躯之后,他已非血肉之躯。 如若不然,他现在的状况应该和断月差不了多少。 也幸亏二人对于这两道源术的造诣仅是入门级别,否则现在绝不是眼前的局面。 酒仙传承遮天图,药神传承玄极阴阳,这二人看似疯疯癫癫,心思难测,游走于世间散漫无常,却身负这世间最强大的传承之二。 而现在,这两道传承落到了这两个年轻人身上。 初始一战,胜负已分。 江朽看着断月,唇角微动,刚要说些什么,却是目光一凛,望向南方天空。 两道极具压迫感的强大气息正在迅速逼近,速度之快,他只在方时七的身上见到过,昔日方时七瞬间登上苍屿主峰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 “江朽,快走!” 祝念的喝声传来。 江朽身形一动,便有剑光闪烁,朝着北方迅速掠去。 祝念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朝着同一方向掠走。 虽然祝念和芮天青都已踏入太初九重天,还有宁知薇这个世间罕有的异空境念师,但即便是他们,都察觉到了那两道强大气息的危险。 那是一种碾压式的存在。 四人尚未退走百丈,眼前忽然凭空出现一道横贯东西的无形壁垒挡住了去路,江朽等人瞬间稳住身形,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无形壁垒,迅速转身望向身后的天空。 两道高大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身后散发着神圣的光辉,面无表情的藐视着下方的四个凡人。 一人青袍幽深。 一人白袍如雪。 那是七大秘境之一圣堂修炼的圣光,是圣堂最强大的功法,可见此二人在圣堂之中的地位并不低。 “是源术遮天图吧。” 青袍男子盯着江朽说道,声如洪雷,一般人听到都会当场灵魂颤抖昏死过去。 江朽说道:“你们是来抢源术的?” 青袍男子说道:“不然呢?难道是为那个废物报仇?” 他口中的废物自然便是刚刚从大坑中爬出来的断月,此时他也望着天空中的那两道身影,神色复杂。 江朽沉默下去,眼睛不露痕迹的瞄了一眼东面的某个位置。 “本尊没有在和你商量。” 话音落下,青袍男子一挥手,便有一道青色的罡风瞬间落下,携带着霸道无匹的力量,意图瞬间摧毁下方四人。 吼。 一声龙吟响彻,瞬间火焰滔天。 烛龙剑分化出数道剑光,在火焰笼罩下迎上。 同一时间,芮天青释放出浩瀚如深渊的十二重楼剑意。 无形的念力从宁知薇头顶涌出,化作一只巨大无形的大手朝着那道青色罡风轰出。 金翅大鹏鸟再次现身世间,飞向天空中那两个渺小的人类。 但体积庞大不代表修为强大。 从青袍男子手中释放出来的青色罡风瞬间分化成四道,以摧枯拉朽之势,顷刻间瓦解了四道强悍至极的攻势。 江朽四人撞到身后的无形壁垒上,皆口吐鲜血,气息萎靡。 青色罡风没有停,继续朝着四人的命门轰去。 四人衣衫猎猎,似乎已到绝境。 一道白光忽然在江朽的眼前亮起。 青色罡风落到了白光上,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 天空上的青白二人脸色一变,转头看向东方,说道:“何人敢在昆仑古域出手?” “堂堂圣堂青白二尊为了抢夺源术,竟然对几个小辈出手,就不怕传出去被天下人笑话,更何况你们出手的人中,还有一人是我的小师弟。” 一个白衣男子从远处缓缓走来。 黑色大地上,一袭白衣格外扎眼,还有他那一对又黑又直的眉毛。 …… …… “你是谁?” 青白二人自然不会再用之前的态度和方式回应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刚刚他所展现的实力足以说明一切。 男子一步百丈,残影重重,几息之间便出现在了江朽的面前,看着他淡笑道:“没事吧?” 江朽脸色苍白,摇了摇头说道:“大师兄,你来了。” “放心,此处交给我。” 男子转过身又望向半空中的二人说道:“泠泉境,方时七。” “你就是泠泉境的大师兄,扶游的亲传弟子!” 青白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布满震惊之色。 他正是方时七。 方时七脸色微沉,说道:“二位伤我小师弟已是犯了大忌,眼下又直呼家师名讳,在下真的要生气了。” 话音落下,一圈圈紫色光圈从方时七的脚底下悄然浮现,然后缓缓升起,将他的整个身体笼罩而去。 足足十八个光圈。 “二位,是死是活,全由天定了。” 话音落下,方时七轻轻挥了挥手。 十八个紫色光圈瞬间脱离身体,分散到各处,然后朝着半空中的青白二人飞去。 青白二人脸色骤沉,双手举起,真气席卷而出,在周遭凝聚了十八个青白二气融合而成的真气光盾。 紫色光圈落了上去。 铛。 铛铛铛。 …… 持续不断的响声传出,足足十八声。 那些青白光盾仅仅阻挡了片刻,便轰然破碎,十八个紫色光圈准确无误的落到了青白二人的身上,二人直接倒飞出去几千丈,从断月的头顶掠过,鲜血洒满长空。 江朽四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有掩饰不住的震撼之色,他们四人合力都阻挡不了青袍男子的一击,眼下方时七竟然直接以一己之力震退了青白二人,而且那二人皆是生死不明。 祝念不禁想起去年在离川皇城内的情景,那时的方时七实在是隐藏了太多。 方时七伸出右手放在眉毛上,遮着阳光望向南方,然后拍了拍手,满意的点了点头,视线一战,他看向了仍旧站在大坑边缘的断月。 “麻烦转告圣王前辈,在昆仑古域叨扰一番,实在是抱歉,还请他老人家不要介意。” 话音落下,方时七看向江朽四人又说道:“离开昆仑古域再为你们疗伤。” 江朽点了点头,他明显看到从方时七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之色。 他们需要尽快离开昆仑古域。 断月望着五人消失在视线之中,脸色变化不定,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直接向后仰去昏死了过去。 …… …… 还是天都城的那间客栈,在方时七的帮助下,江朽四人的伤势已然恢复了八成左右,此后再好生调息,不出十日便可彻底恢复。 经过先前一战,不仅是宁知薇、祝念和芮天青三人,就连江朽都对方时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大师兄,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江朽看着站在窗边独自望天的方时七问道。 方时七说道:“云霄境。” “上三境的云霄之境……” 江朽呢喃自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床榻上盘坐着宁知薇和祝念,芮天青坐在椅子上,听闻此言,皆是有不同程度的神色变化。 江朽又说道:“那青白二人应该也是云霄境,为什么听到大师兄的名字后,尚未动手便那般害怕?” 方时七忽然转过身,冲着江朽露出一个耿直的笑容,说道:“可能是他们听过我的传说吧。” 江朽四人竖起耳朵,洗耳恭听。 方时七无奈说道:“很多年前,师尊在收我为徒时,我不过刚刚踏入太初一重天的境界,然后……” “然后啥?” 江朽追问道。 宁知薇三人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方时七说道:“然后在师尊的指点下,我在七个时辰之内连破七境,直接到了太初八重天的境界,后来师尊便为我改了现在的名字。” …… 房间内变得雅雀无声。 七个时辰连破七境,这是人干的事吗? 难怪那居高临下的青白二人在听到方时七的名字之后竟然会是那般害怕。 方时七咧嘴一笑,又道:“在那之后的第十天,我又接连破境,直接突破了太初境的桎梏,跻身云霄,只不过在那之后,师尊为了我的寿命,便封住了我的神魂,禁止我继续破境。” 额…… 房间内再次没了任何声音,曹天野和莫惊空用了数年时间一心追逐的云霄大道,至今尚不能完成,他居然只用了十天? 他是怪物吧? 没有人注意到方时七所说的寿命二字,除了江朽。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方时七,什么都没问。 房间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江朽忽然说道:“对了大师兄,你怎么会突然现身大渝?” 方时七的脸色渐渐肃然,看着江朽说道:“泠泉境既然决定入世,自然要做些什么,近年来圣堂的小动作越来越多,师尊说该让他们知道泠泉境的态度了。” 江朽眉头一挑,说道:“除了大师兄,还有哪位师兄师姐出山了?” 方时七说道:“费师弟和小可都出来了,不过具体去哪里了,我也不太清楚。” 江朽默然,沉默片刻又道:“大师兄,酒仙和药神是什么人?” 除了之前剑书传信的内容之外,江朽又把在释天寺遇到酒仙和药神,以及得到十源术的事情都告知了方时七。 听完这些之后,方时七沉默了很久。 许久后他才说道:“酒仙和药神是天地规则的两个点,虽然很小,但至关重要,具体的还是等日后师尊亲口告诉你吧。” 江朽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咚咚。 敲门上传来,门外响起一个礼貌的声音。 “景小王爷请诸位到神王府一叙。” 话音落下便没了声音,但房间内的几人都知道那人没走,只是在安静等待。 江朽看向方时七。 方时七说道:“你们去吧。” …… …… 天都城东面是大渝国皇城所在,而西面和皇城遥相对应的便是神王府景家之地。 虽然神王府不及皇城的繁华和占地范围,但仅看东西对峙的地理位置,便能看出景家的野心和意愿。 祝念留在了客栈。 方时七离开了天都。 江朽、宁知薇和芮天青跟着那个态度恭谨的中年男子上了装饰豪华的马车,一路西行。 马车从侧门进入了神王府内部,一番长久的移动、拐弯和穿梭之后,马车神王府内部的一座内院前停住。 下车时,江朽看到了那个似乎已经等候多时的年轻男子。 他身着玉带锦袍,脚踏锦靴,发戴金钗,面容柔和却暗藏威严气息。 “小王景成果见过诸位。” 他叫景成果,天都神王府掌权者,也是整个大渝的真正掌权者,神王景问玄的唯一继承人。 景成果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看起来恭谨有加,却总有一种难以隐藏的枭雄之姿。 马车走远。 宁知薇和芮天青在后,江朽在前,说道:“小王爷亲自迎接,我等荣幸。” 景成果说道:“江兄客气,泠泉境弟子理应受小王此礼。” 江朽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对方既然请他来,自然是知晓自己的身份,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俗世王府的小王爷,竟然会对世外之境有了解。 景成果侧开身子,邀请三人走进院落里的一间静室之中。 静室很大,阳光透过窗子洒下,别有一番意境。 除了桌椅之外,便是紧贴着墙壁摆满各种书籍的书架,让这间本来很大的静室看起来拥挤了很多。 还是之前那个去客栈接人的恭谨中年人,他端来四杯溢着浓香的茶水,仅是茶香便知是世间一等一的茶叶。 “听说江兄喜欢喝茶,这是我大渝特有的小鹤仙,江兄不要嫌弃。” 景成果端起茶杯,看了一眼下方首座的江朽,掀起杯盖抿了一口。 江朽看着手边从茶杯和杯盖的缝隙里缓缓冒出的雾气,并没有任何动作,而是说道:“小鹤仙名传天下,在下又岂会嫌弃,不过小王爷叫我来不会真的只是来品茶的吧?” 景成果淡淡一笑,放下茶杯,说道:“听说江兄去了昆仑古域,还遇到了圣堂的青白二尊。” 江朽眼底闪过一抹寒意,说道:“小王爷消息果然灵通。” 景成果又说道:“青白二尊虽然位列圣堂八大尊者末流,但其修为已是令世人仰望,几位竟然能活着出来,想必那位和诸位一起进城白衣男子应该就是泠泉境的大师兄方时七了吧?” 江朽没有否认,神色淡然。 景成果又道:“江兄不用感到意外小王知晓这些秘辛,神王府为大渝百姓谋万世之福,自然受到圣堂庇护,也是从那里知晓了一些世外之事。” “所以小王爷到底有什么事?” 江朽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景成果仍旧不紧不慢的说道:“江兄如果要对付圣堂的话,神王府愿助一臂之力,当然,前提是江兄可以代表泠泉境。” 第一百零八章 无问西东 静室内变得更加安静,小鹤仙茶冒出的热气仿佛都有了声音。 在景成果说完那句话之后,宁知薇和芮天青都低下了头,可能在沉思,可能在盯着地面无所事事,他们也没有喝茶。 江朽看着景成果说道:“这完全没有说服力,知道七大秘境的人很少,但只要是知晓圣堂存在的人,便知道圣堂是大渝的守护者,是大渝最终的倚仗,现在神王府竟然想联合泠泉境对付自家的依靠,谁会信?” 景成果不紧不慢的说道:“小王和整个神王府的信誉便是保证。” 江朽说道:“这些并不能说服我,更别说是整个泠泉境。” 景成果平静说道:“江兄想要什么保证?” 江朽紧接着回答道:“不知道,但绝不是小王爷现在所言。” 景成果眼帘微垂,沉默了片刻说道:“不如江兄先在神王府住下,接下来的日子小王带诸位好生游览一番天都,说不定会遇到令江兄改变主意的意外。” 江朽的嘴角忽然露出一抹淡笑,说道:“我们还是住在客栈方便一些,不过我很期待见到小王所说的意外,希望不会失望。” 景成果静静的看着他,二人对视,虽无言,但仿佛有惊雷在酝酿。 当几人走出小院时,天边已经变成一片血红,马车从连廊外出现,载着几人去往神王府外面。 神王府门口,下车。 从内到外,仿佛穿梭了两个世界,让他们根本观察不到王府内的情况。 江朽决定走路回去,顺便可以看一下天都夜景。 天都城很大,远远望去,甚至比离川还要大上一圈,这里的民风低调自然,或者说是因为对某个地方产生了信仰,变得虔诚,所以看起来格外和谐。 江朽、宁知薇和芮天青从神王府离开,沿着长街缓步而行,途经各种店铺小摊,一向寡淡的宁知薇竟是不断被吸引过去,有些时候更是直接甩下另外两人,自顾自的去挑选那些异国他乡的奇怪玩意。 “少夫人好像跟我刚见她的时候不一样了,似乎……开朗了很多。” 芮天青望着在人群中模糊的身影,若有所思的说道。 江朽眉头一皱,说道:“师兄,无论是释天寺还是圣堂,都不要轻易相信。” 芮天青一怔,旋即停住脚步,一脸认真的看着江朽说道:“以后我只相信你,也相信你让我相信的人。” 江朽也顿住脚步,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长街上人越来越多,已经看不到宁知薇的身影,但夕阳下又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鹤凝凝。 她站在江朽面前。 “祝念说你们去见了景成果?” 江朽点了点头。 鹤凝凝的神情变得有些异样,似乎是有些迟疑,说道:“我不想管你们的破事,但看在祝念那个女人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无论景成果跟你说了什么,都不要相信,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芮天青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江朽眼神一凝,道:“他怎么了?” 鹤凝凝朝着江朽靠近了一些,低声说道:“一个弑兄杀弟,嗜血成性的人,如何值得相信?” 江朽愣了一瞬,说道:“景成果不是神王府唯一的继承人吗?他还有其他兄弟?” 鹤凝凝抬头望向远处模糊的王府轮廓,说道:“他以前有两位兄长,一双弟妹,但都死了,虽然对外宣称是暴毙而亡,但我知道,是景成果下的手。” 耳畔喧嚣,但江朽的心神世界已然安静到极致,眼神瞥到芮天青脸上的震惊之色,又道:“神王也知道?他就放任如此?” 鹤凝凝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色,收回目光,说道:“景家人都是恶魔,你以为景问玄的神王之位是怎么得来的,还不是靠着血腥手段从其他同族中夺得,相对于景成果,他才是真正的嗜血狂徒,对自家人尚是如此,从大渝皇室手中夺走权力也不足为奇了。” 江朽垂着目光,沉默下去。 芮天青仍旧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怔道:“难道他们就没有一点感情?” 鹤凝凝冷笑道:“帝王之家,哪里来的感情?” 芮天青一时间如遭雷击,身躯动弹不得。 他自幼生活在孟家,被孟迟收为弟子,更是照顾有加,他对孟家感恩戴德,自然有着极深的感情,对于那个小他十几岁的少主更是无比关爱,甚至可以献出生命。 在孟家那番深厚底蕴的诱惑下,他都没有生出任何背叛和占有之心,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帝王家的权术之争。 十几年的参禅,在这一刻竟是成为了他的枷锁。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他抬起头看到了江朽那张平静淡然的面庞。 “众生百态,不必耿耿于怀。” 江朽说道。 芮天青看到了他眼中的星光,然后抬起头看向逐渐变深的天色,点点星光开始浮现。 片刻后,他长松了一口气。 不是释怀,应该只是不愿去想了,眼下他只想跟着江朽。 江朽又看向鹤凝凝说道:“前辈,我想知道你所了解的所有关于大渝的事情。” 鹤凝凝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怎么不去问宁闲?” 江朽说道:“他毕竟是隐雾之人,难免会有所隐瞒,甚至扭曲一些事实,还是您比较靠谱。” 鹤凝凝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怎么和你那不要脸的师姐越来越像了。” 江朽尴尬一笑,道:“如果有些事情您不知道,可否引荐一下令兄?” 鹤凝凝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犹如千万道冰冷的剑意一样随着目光射入江朽的眼睛里,沉声道:“小子,你别得寸进尺!” 江朽嘴角一抽,却没有退缩和害怕之意,又道:“你们兄妹二人有仇吗?” 鹤凝凝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了很久,嘴角由原本的冷漠竟然缓缓浮现了一抹邪恶的笑意,道:“想见他也可以,不过你得帮我杀了他。” 江朽身躯一僵。 芮天青更是一激灵。 二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仰头望向群星闪烁的夜空,一个很普通却又很严重的疑问渐渐浮现在脑海。 难道大渝国的人都和自家人有深仇大恨? …… …… “师姐,鹤凝凝和她的兄长有什么仇怨?” 客栈内,江朽、宁知薇、祝念和芮天青围着火锅,热气蒸腾,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江朽没有动筷子,而是问了祝念一个问题。 祝念端起酒杯,品着景成果刚刚送来的大渝佳酿秋月白,脸上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双唇间不自觉的发出嗯的声音。 这个嗯是二声,而且拖着长音。 是在极其舒服的情境下才会发出的声音。 “这秋月白比揽月楼的仙人醉更烈,好酒!” 祝念似乎完全忽视了江朽的问题。 江朽微感无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肥牛放入口中。 “余鹤延,大渝剑道宗师,现在应该也在突破云霄境界,甚至极有可能已经突破成功。” 祝念沉迷在美酒佳酿中的情绪似乎清醒了一些,只是双眸依旧弥漫着迷离之色,继续道:“他和鹤凝凝是同胞兄妹,多年前因为一场闹剧分道扬镳,鹤凝凝远去随云,再未见过余鹤延。” 江朽问道:“什么闹剧?” 祝念又饮了一大口酒,双颊已然泛红,吐了一口酒气,慢吞吞的说道:“很多年前,哦……嗝……就是景成果弑兄杀弟的那一天,余鹤延偏偏出现在了神王府,而且死去的那几个景家人身上都有余鹤延的剑意,嗝……鹤凝凝认定余鹤延已经投靠景家,并且参与了景家兄弟阋墙的惨祸,所以……嗝……她一气之下离开了大渝,嗝……并且自己改名叫了鹤凝凝……” 祝念连续打着酒嗝,越发的沉醉其中。 江朽疑惑道:“就因为这个?” 祝念晃着酒杯继续道:“鹤凝凝的父亲、祖父、乃至余家上面十几代皆忠于大渝皇室,鹤凝凝更是谨记了先辈遗志,余鹤延那般做法,她自然会……嗝……会生气!” 江朽盯着祝念越发沉醉的双眼,忽而眉头一皱,沉默片刻又问道:“余鹤延真的投靠了神王府景家?” 祝念把酒杯随意的扔到地面上,滚到墙角,她用手掌撑着脸颊,眼中映着江朽越发模糊的身影,慢悠悠的说道:“不知道……总之鹤凝凝是这么认为的,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直接趴到了桌子上,口中还念念有词,慢慢睡了过去。 江朽看了一眼正在狠吃的宁知薇和没有停过筷子的芮天青,起身绕过桌子,搀起祝念,把她扶到床榻上躺下,轻轻盖好被子。 宁知薇忽然停住动作,嘴角蘸满麻酱和辣油,抬起头看去,只见睡梦中的祝念突然抬起雪白纤细的胳膊一把搂住江朽的脖子。 “臭小子,你怎么在我房间,趁师姐我醉酒……想……想做什么?” 江朽的脸颊瞬间涌上绯红之色,因为被祝念搂着脖子,险些趴到祝念的身上,他的脸和祝念的脸仅有一指距离,两个人的鼻尖几乎快要贴到一起。 这一幕被宁知薇尽收眼底。 芮天青也看了过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房间内变得鸦雀无声,只有火锅沸腾的声音。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祝念依旧闭着眼睛,嘴里说着听不清的言语。 江朽瞪大眼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抽出祝念的手臂,慢慢起身,这才长松了一口气,心脏却是止不住的跳动。 他一转头,看到那二人正看着自己。 一人坏笑。 另一人看了他一会,带着莫名情绪低下头继续吃肉,只是速度慢了很多,味同嚼蜡。 …… …… 天都城东面三十里外有一座矮丘,夜幕之下,方时七盘坐在矮丘之顶,静静的望着头顶的繁星点点,偶尔皱着眉头,偶尔轻轻叹息,似乎没有平静下来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当北方夜空那颗最亮的星星被黑云遮掩而去的时候,一道青红交织的剑光划过虚空,落到了矮丘的下方,露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 一身最简单不过的黑色麻衣,杂乱的头发随风而动,遮掩着那张饱经沧桑的僵硬脸和那双锐利的眼睛。 最显眼的是他的怀中抱着一把剑,剑柄乌青,剑鞘血红,至高无上的剑意从四面八方迅速收敛进剑鞘之中。 “余大师,好久不见。” 方时七坐在矮丘上没有动,看着下方的男人,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抱剑男子面无表情的说道:“在泠泉境大弟子的面前,大师的称谓抬举了。” 方时七说道:“大渝国的剑道宗师余鹤延,足以称为大师。” 抱剑男子正是鹤凝凝的兄长,余鹤延。 他抬眼望向矮丘之顶,目光落在那一对宽厚的眉毛上说道:“不知阁下来天都作甚?” 方时七平静说道:“连景成果都知道我在昆仑古域中对圣堂之人出手了,你会不知道?” 余鹤延眼底闪过一抹异色,说道:“三个时辰前,我刚刚出关。” 方时七冲着下方双手抱拳道:“恭喜踏入云霄。” 余鹤延仍旧僵硬着脸说道:“有什么可恭喜的,跟你这个怪物比起来差远了。” 方时七说道:“世人只知吾幸,却不知吾难,在下不愿解释。” 余鹤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跑题了。” 方时七淡笑道:“我来只是探探圣堂的底。” 闻言,余鹤延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不知因何缘故断成两截的右眉轻轻一挑,道:“泠泉境要入世?” 方时七抬头望向星空,说道:“难道十几年前圣堂在随云做的事就算了吗?我泠泉境可没什么好脾气。” 余鹤延说道:“但是你的脾气很好。” 方时七说道:“现在也不好了,你要是看到圣堂青白二尊的下场便知道了。” 余鹤延沉默片刻说道:“我对圣堂并不了解。” 方时七的目光从星空收回,看着余鹤延一脸认真的说道:“很快你便会了解了,我小师弟江朽要在大渝做一些事情,希望你不要为难他。” 余鹤延一愣,眼中有一丝茫然,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方时七冲着他伸出了左手。 数道紫色光点从掌心中掠出,那是一颗颗类似鳞片的东西,迅速朝着余鹤延笼罩而去,转眼间便切断了他所有退路,甚至完全限制了他的行动。 “你应该能感觉到死亡一般的危险气息,所以最好听在下的话。” 方时七仍旧一脸认真,语气平淡。 余鹤延的眼神掠过那些紫色鳞片般的事物,足足有十八片,每一片都有对于他来说足以致命的威力,他再次抬头看向方时七,这才意识到此人的强大。 他本以为突破云霄境界便可纵横天下,没想到刚刚出关便遇到了这个妖孽。 “你不仅不能为难他,必要时还要帮助他。” 方时七的手指轻轻拂过宽厚的眉毛,又道:“阁下可明白?” 余鹤延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身为泠泉境弟子,在大渝地界这般肆意妄为,就不怕引来圣堂的怒火?” 方时七转头望向南方,似乎看到了那片辽阔的黑色大地,平静说道:“师尊告诉我不用怕,我便不必怕。” 第一百零九章 皇室元家 十八片紫色鳞片闪烁着光芒在余鹤延的周身飘浮着,看似轻如鸿毛,却弥漫着令这位剑道宗师都心悸的力量。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方时七忽然问道。 余鹤延还在思考他刚刚那句话没有回过神。 师尊说不用怕,便不必怕。 这究竟是有多么强大,才可以说出这般纵横天地间没有任何阻拦的话? 当方时七说完话的数息之后,余鹤延眼中映着紫色光芒,渐渐回神。 “很强。” 他只说了两个字。 方时七从矮丘上站了起来,负手而立,平静说道:“这是紫金兽身上的鳞片,数万片鳞片在用紫金兽的精血炼制后,最后只有这十八片成功出炉。” 余鹤延瞳孔骤缩成黑点,骇声道:“传闻中苍屿山的镇山神兽紫金兽?” “你果然知道。” 方时七轻轻一挥手,那十八片紫色鳞片便掠向半空,然后尽数涌入自己的气海中,意味深长的看着余鹤延,迈开腿,缓慢的朝着山下走去,边走边道:“紫金兽的秘密很少有人知道,但你应该是其中之一。” 余鹤延的呼吸微微沉重了一些,盯着缓缓而来却带来巨大压力的方时七,艰难开口道:“我也只是无意间闯入苍屿山才看到的。” 方时七在他身前一尺外驻足,眼神平静深邃,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夜空下的大地却突然涌起狂风,而狂风的源头便是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泠泉境大师兄。 一股深深的杀意暗藏其中。 “你还看到了什么?” 方时七背负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余鹤延如今的修为已经算是进入顶尖高手之列,但是面对着方时七,他却生不出任何反抗之意,只感觉后背生寒。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只看到死了很多人。” 方时七眼帘微垂,似乎是在看着地面,说道:“等小师弟做完大渝的事情,你随我回苍屿山面见师尊,你明白我的意思?” 虽然还是那个平静淡然的泠泉境大师兄,语气也依旧平和,但他的气质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余鹤延的断眉一挑,说道:“我得保证自己在这段时间内不能死,甚至还得乖乖听你的话。” 方时七抬眼看着他说道:“是的。” 余鹤延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下定决心,似乎又想殊死一战,片刻后说道:“我明白。” 方时七嘴角露出笑意,转过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星光下,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是沉重。 百丈之外,余鹤延忽然喊道:“那十八片紫金兽的鳞片是你的本命物吗?” 方时七驻足,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是啊!” …… …… 依旧是这个夜晚。 一道人影出现在天都,他身着黑衣,头戴斗笠,仿佛和黑夜融为了一体,即便是走在热闹的街头,他都和世界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安静的走着,穿过几条街,拐过几个胡同,不知过了多久,出现在神王府不远处。 隔着宽阔街道,神王府斜对面的隐秘角落里,神秘斗笠客静静看着。 八排气息森然的将士手握寒兵守卫在王府外,行人仅是路过便能感受到冷冽的战意,皆是选择绕道而行。 斗笠客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应该是半个时辰,刚准备离开,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瞬间动弹不得,身躯僵硬。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沿着肩膀上的手臂移动,看到了那个模糊的黑影,硕大的黑帽遮掩容貌,甚至连气息都感觉不到。 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让他看到了死亡的大门。 “你是什么人?” 斗笠客问道。 “永夜血骑的车骑将军,随云王朝军方不可多得的人才,竟会沦落到窥探他人门庭的地步。” 黑袍人悠悠说道,声音沙哑而低沉。 闻言,斗笠客瞳孔一缩,伸出手摘下斗笠,露出皮肤暗黄的年轻男子面容,直眉之下是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永夜血骑的车骑将军,白清让。 他也是已经覆灭的覆天宗门人。 去年覆天宗举全宗之力进攻无极剑宗,却惨遭反杀,死伤无数,宗门覆灭,这个远在西境的将领听到消息时已是为时已晚。 就算他提前知晓并赶到无极剑宗,恐怕也只是多一条人命。 “你是谁?要做什么?” 白清让看着黑袍人问道,黑袍人的手仍旧放在他的肩膀上。 黑袍人说道:“我来自魔宗业火狱。” 白清让神色骤凛,沉声道:“你们把随云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又现身大渝,魔宗真的想与整个天下为敌吗?” 黑袍人发出阴冷的笑声,说道:“天下算什么,我主所谋,又岂是你们这群凡人可知?” 白清让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你为何找上我?” 黑袍人把手从白清让的肩膀上拿开,又道:“覆天宗覆灭的罪魁祸首虽说是无极剑宗,但大渝的不夜天也参与其中,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断了覆天宗的后路,你想报仇应该去找不夜天,为何要来窥探神王府?” 白清让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说道:“因为江朽来了这里。” “随云剑圣莫惊空的那个徒弟?” 黑袍人有些迟疑,又道:“看来你知道是江朽唤醒了无极剑宗圣物,扭转了战局。” 白清让说道:“当然知道。” 黑袍人说道:“你想找江朽报仇?” 白清让说道:“自然。” 黑袍人再次发出笑声,这一次是讥讽之笑,说道:“就凭你现在的修为,那小子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你,更何况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太初境巅峰的高手,甚至还有一个异空境念师,你认为你有机会?” 白清让握紧拳头,说道:“所以我才来天都神王府。” “说服景成果,还是景问玄?痴心妄想!” 黑袍人又说道:“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白清让一怔,转过头看向黑暗中的黑袍,似乎想极力看穿黑袍中的神秘之人,说道:“我知道魔宗很强,强大到可以令一个国家的所有修行宗门胆战心惊,但交易向来都是相互的,我能给你们什么?” 黑袍人说道:“什么都不用给,听话就行。” 说着话,他朝着白清让丢出一个锦囊,隐隐有药香溢出,继续说道:“这里面的东西可以助你提升修为,而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为不夜天的新宗主。” 听闻此言,白清让握着锦囊,手掌慢慢用力,眼神如凶兽般令黑夜颤抖。 …… …… 翌日清晨,江朽独自离开客栈去了一家很小的茶馆。 茶馆小到甚至没有名字,坐落在天都北城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上。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面和桌子上的茶杯中,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 茶馆内只有江朽一人。 江朽在饮了第三杯茶之后,抬起头看向了窗外,阳光落在眸子里,没多久便被一道人影笼罩。 那人绕到门口走了进来,在江朽的对面坐下。 一个长相妖异的年轻男子,身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衣衫,举手投足间有一丝女子的魅惑,给人一种嗜血的味道。 “你就是江朽?” 妖异男子看着江朽,眼中露出迷幻般的神情。 江朽点头道:“江朽见过血鸢前辈。” “看着还不错。” 妖异男子打量了江朽一番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的名字已经被遗忘在岁月的长河里,现在只有一个代号。 血鸢。 月宫十大天字杀手之一,和祝念、梧桐斋主一样。 两千年来,月宫和隐雾这两个世间最神秘最强大的组织一直在对峙,而月宫的主要活动一般都在随云境内,隐雾则是在大渝境内。 月宫在大渝并没有分堂,甚至连据点都没有,昨夜祝念在醉酒的梦中模模糊糊的说了一些事情,于是江朽便来了这里,见到了第三位天字杀手。 不知为何,江朽不肯和血鸢对视,垂着眼帘说道:“师姐说血鸢前辈知我在天都,便要见我,不知为了何事?” 血鸢轻轻捋着从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悠悠然道:“哪是我要见你,是宫主知道了你在这里,让我给你传个消息。” 江朽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血鸢又说道:“如今有好几方势力都知晓你身处天都,怕是不会太平,更何况还有昆仑古域中那一方古老势力,但你最要小心的是另外两股力量。” “什么力量?”江朽问道。 血鸢面色肃然道:“隐雾和魔宗。” …… …… “根据月宫得来的消息,魔宗强者已经现身大渝,极有可能就藏在天都城,他们已经在随云境内搅动风云,怕是这大渝也不会太平,宫主叫你小心,虽然不知道宫主为什么这么看中你,但我还是要把他的意思告诉你。” 血鸢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看着江朽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朽沉默了片刻,说道:“那隐雾呢?” 血鸢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道:“宫主说你最应该小心的就是隐雾,他们似乎格外关注你,甚至连蜃楼王宁闲的出现恐怕也是提前安排好的,我知道你和那丫头的关系不一般,但不要因为他们是兄妹便去相信宁闲。” 江朽说道:“这是自然。” 血鸢看了一眼窗外,又道:“还有一件事情,木慈的修为突飞猛进,顾欢、李素素、霍都靖尽数败在其手上,甚至已经被列为随云王朝十大强者的候选人,而且他的修为……似乎还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增长着。” 江朽一怔,想起在太平镇被杀死的魔宗之人,那人正是卧底在七玄门的邙山渊。 “难道是魔宗所为?” 江朽眼中有一丝震撼。 血鸢说道:“魔宗极有可能已经控制了邙山渊,甚至是整个七玄门,如今的七玄门,可不是当年那个被一庄三宗压得喘不过气的小联盟了,无极剑宗宗主败在他的手上已然说明一切。” 江朽盯着见底的茶杯默默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 …… 江朽刚走到客栈门口,便被那辆熟悉的马车拦住了去路,还有那个波澜不惊的中年男子。 “小王爷请阁下王府一叙。” 江朽上了马车,再次跟着这个中年人去了神王府。 还是那个小院,还是那间静室,甚至还是同样的小鹤仙。 不过这次江朽端起茶杯饮了一大口。 可能是那间小茶馆的茶实在是太次了。 景成果看到江朽饮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说道:“江兄对天都印象如何?” 江朽放下茶杯,说道:“挺好的。” 景成果迟疑片刻,忽然道:“神王府千丈之外,只要不是绝世强者便一定能被察觉,昨夜神王府外出现了两道陌生的气息,其中一人极强,另一人不过太初五重天的境界,但其气息却是来自随云王朝。” 江朽眼神一凛,说道:“谁?” 景成果不紧不慢的说道:“同时拥有随云军方和覆天宗的真气波动,应该没几个人吧。” 江朽低声道:“白清让。” 景成果看了他一眼,又道:“虽然小王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远离,但他们气息消失的方向是天都的西北方向,而那个方向的千里之内只有一个重要之地,不夜天。” 不夜天,大渝国的修行宗门,地位极高,和黎渊山庄、无极剑宗这些宗门在随云王朝的地位类似。 江朽说道:“如果那人是白清让的话,他们去的地方极有可能是不夜天,毕竟去年覆天宗的后路是被不夜天强者趁机切断的。” 景成果的眼神逐渐深邃,说道:“他不过太初五重天的修为,敢只身去往不夜天,想必是他身旁那人给他的支持,江兄觉得谁会支持他呢?” 江朽的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笑意,说道:“大渝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景成果直视他的眼睛说道:“白清让也会对付无极剑宗。” 江朽耸了耸肩,道:“他没有那个本事。” 景成果说道:“如果帮他的那个人是魔宗之人呢?” …… …… 江朽离开神王府的时候已是残阳漫天。 他走在长街上,当神王府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时,又有人拦住了去路。 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黑发紧束,屁股白皙,小脸很是精致光滑,明眸如月,如果不是这一身男子装扮,绝大多数人一定会把他当成女孩。 但江朽一眼便看出来她是个女孩。 “姑娘有事吗?” 江朽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白衣少女一愣,双颊瞬间涌上绯红,显然是被识破身份之后的无所适从,但她很快便调整状态,问道:“你是江朽吗?” 江朽点了点头。 白衣少女眼中露出惊喜之色,继续问道:“就是前些天在昆仑古域大战圣堂高手的江朽?” 江朽迟疑道:“是的。” 白衣少女的兴奋之色更加浓郁,道:“你是泠泉境弟子?” 江朽眉头微皱,还是点了点头。 白衣少女伸出双手,似乎是想要去抓江朽的手臂,但又瞬间反应过来,立刻缩了回去,神色也渐渐恢复正常。 她抬起头望向江朽的眼睛,就像望着夜幕中的明月一般,充满了希望,一脸认真的问道:“景成果想让你做什么?” 江朽似乎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说道:“找到魔宗的踪迹,除掉他们,或者暴露他们,还禁止大渝皇室之人接触到魔宗。” 白衣少女的小脸上露出怒意,盯着江朽说道:“我就是大渝皇室元家的人。” 第一百一十章 青天会 你在大街上随意遇到的某一个人,都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身份。 江朽便是如此,他遇到了大渝皇室唯一的一位小公主,并把她带回了客栈。 “你叫元迦?” 江朽看着坐在对面,努力装作镇定摆出一副高深模样的大渝小公主,一眼便看穿了这个少女的心思。 周围都是冷芒暗刺,谁都会保持戒备之心。 少女说道:“大渝皇室衰微,如今的元家嫡系,只剩下了我和哥哥。” 因为她背对着窗户,星光落在她的后背上,烛火却映着前身,看起来就像是分割成了两半,完全是不同的情境。 江朽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倒她的面前,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元迦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似乎是累了,但还是努力高昂着脑袋,却一脸认真的说道:“老师说只有你可以拯救大渝。” 江朽眉头微皱,不禁说道:“你的老师是谁?我为什么要拯救大渝?虽然大渝如今是神王府当权,但民生富足,天下安定,从何而来的拯救一说?你不如直接说这是元氏想重新掌权罢了。” “你!” 元迦脸色一变,盯着江朽平静的脸说道:“你这个人好生没有礼貌。” 江朽平静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元迦的身躯轻轻颤抖着,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意,许久后忽然低下头,紧紧握着衣角说道:“只要你答应帮我,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江朽没有意外,只是心中的疑惑更深,道:“你的老师是谁?” 元迦缓缓抬起头,眼帘微垂道:“她叫洛之。” 江朽又问道:“洛之是谁?” 元迦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江朽说道:“隐雾之主。” …… …… “隐雾若是尽数出山,就算是神王府也会忌惮的吧?” 江朽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诸天繁星下的无尽人间,一时间只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关注自己呢? 元迦也站了起来,走到江朽身旁,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说道:“无论大渝国的局势如何变化,只要根基尚存,圣堂便不会出手,老师让我找到你,是想把圣堂那位引出来。” 江朽看了她一眼,说道:“圣王?” “嗯。” 元迦轻点下颌,说道:“老师要见圣王,而皇室若想再度崛起,也需要圣堂的力量,还有……” 江朽看向忽然陷入沉默的元迦。 元迦迟疑片刻,又道:“我哥哥是大渝皇室的唯一继承者,他现在便在圣堂。” 江朽说道:“他被囚禁了?” 元迦眼中浮现挣扎的神色,说道:“他是圣王几个亲传弟子之一,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和囚禁没什么两样,但也正因为如此,神王府才会保留最后一丝忌惮,否则他们又怎么会放任已经式微多年的元氏皇朝继续存在,恐怕早已取而代之了。” “很矛盾啊。” 江朽眉头微皱,道:“隐雾之主要对付圣王,你要对付景家,你哥哥又是圣王的徒弟,怎么看怎么矛盾。” 元迦忽然转过头看向江朽,认真说道:“其实不矛盾,泠泉境让你出山定是为了天下事,而这天下事定是绕不开七大秘境,你出现在大渝,想必也和圣堂脱不了干系,既然我们的目标一致,为什么不合作呢?” 江朽直视她的目光,问道:“断月呢?” 元迦说道:“他被你在昆仑古域重伤之后,老师已经知晓他是圣王弟子的身份,便把他逐出了隐雾,如果不是有圣堂庇护,老师已经将他诛杀。” 江朽又道:“宁闲呢?” 元迦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江朽看着她那双明亮却带着些柔弱之色的眼睛,沉默了一会,说道:“我要见你老师。” 元迦说道:“老师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朽直接说道:“那就等时候到了,我们再合作。” “你!” 元迦一时语塞,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并不是个简单人物。 江朽又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是月宫之人,而且月宫十大天字杀手之一的祝念就住在旁边,她要是知道了你的身份,可不会让你轻易走的。” 元迦猛地一跺脚,转过身便朝门口走去,忽然又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江朽说道:“我会把你的要求告诉老师的。” 说话话,她便离开了。 江朽静静的看着大开的门庭,不多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 祝念走了进来。 …… …… “好像很多人都开始关注我,似乎是从剑窟出来之后。” 江朽靠着窗台,望着夜色。 祝念倚着桌子,手中晃着酒坛,说道:“或许从你出生之后,这一切便已经注定。” 江朽愣了愣神,缓缓开口道:“四岁那年,我被师姐捡走去了太平镇,跟着老爹生活了十年,又去了离川居英院,十六岁时被无极剑宗的剑圣发现,后又被泠泉境关注到。直到现在,无论是月宫还是隐雾,亦或是七大秘境其中之二,似乎都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还有那蠢蠢欲动的魔宗,也能和我扯上关系……” “怕吗?” 安静的房间内忽然传出祝念的声音,有一丝低沉的意味。 江朽偏过脑袋,看向坐在桌前惬意饮酒的祝念,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太麻烦。” 祝念又道:“人生只有报仇吗?可你的仇人不仅是随云皇室。” 江朽把脑袋向窗框上靠去,说道:“我明白的。” 哗哗。 哗哗。 祝念轻轻摇晃着酒坛,酒水在里面来回晃动,细细听去,就像是大海上的浪涛在随着潮汐翻涌,在这安静的房间内,声音被无限放大。 “骨子里带的宿命,谁也逃脱不掉。” 祝念悠悠然说道,饮了一大口酒,脸上红晕渐显,又道:“但我觉的,你或许是那个可以打破宿命的人,无论是冥王手札,还是那所谓的人间规则,都会在你这里画上句号,然后重启……” “重启么……” 江朽喃喃道,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说道:“两千年前新世界诞生,那位剑祖大人是时代的缔造者,也是开拓者,他以核心之姿重启了新世界,为什么没有完善这一切?以他那般通天彻地的修为,不应该做不到吧。” 祝念耸了耸肩,道:“谁知道呢。” 江朽望着窗外轻叹了一声,伸出左手放到了胸口的位置,感受着缓缓跳动的心脏,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竟是莫名的浮现了一个红衣少年的身影。 那个身影他曾经见过,在泠泉境的古碑考验时。 古碑上出现了一个红衣少年。 江朽的拳头被黑暗包裹着,轰碎了古碑,也轰碎了红衣少年的身影。 “你是谁呢?” 江朽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祝念似乎也没有听到,独自饮着酒。 夜色越来越深,一道明亮的剑光自南向北划过夜空,照亮了天地,众星皆暗淡。 又一道剑光自北向南飞过,呈青红之色。 两道剑光在天都上空相遇。 江朽睁开眼。 祝念也走到了窗边。 两道剑光携带着无上剑意,直令黑夜颤抖,星空暗淡。 “师父也来大渝了。” 江朽眼中映着剑光,视线中缓缓浮现那道青衫人影。 祝念眼中醉意顷刻间消失不见,却是看着另外一道青红交融的剑光,低声道:“那是青云红叶剑。” 江朽问道:“谁的剑?” 祝念说道:“余鹤延。” 江朽默默点了点头,望着夜空中不断消失又出现的剑光和那两道不断交织的身影,眼中随之泛起涟漪,说道:“这应该是突破了吧?” 祝念肃然道:“二人应该皆是初入云霄,剑圣云游四方,没想到刚破境便与这个大渝国剑道宗师对上了。” 江朽却是想到另一件事,道:“曹天野应该也突破了。” 祝念看了江朽一眼,说道:“或许吧。” …… …… 夜幕中的剑光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消失,那些被惊醒的人们带着震撼和不舍,或是进入梦乡,或是在回味之前的战斗。 莫惊空应该不知道江朽在天都,战斗结束之后便再次没了踪影,不知又去了什么地方继续证道。 只是那道青红交织的剑光却落到了天都城中,而且就出现在客栈门口。 江朽和祝念透过窗子望向街道上。 余鹤延就站在那里,抬头与二人对视,怀中抱着剑。 “你就是江朽?” 余鹤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江朽注意到他肩膀上有一道被剑意撕裂的痕迹,说道:“是我。” 余鹤延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便朝着远方掠去,转眼间便消失不见,从始至终,他都没看祝念一眼。 “这下有意思了。” 祝念说道。 江朽看向祝念,却发现她正在看着另一个方向,一道寒冰剑光正飞速掠过黑夜,朝着余鹤延消失的方向追去。 很明显,云霄境的余鹤延速度之快,难以想象,那道寒冰剑光根本没有机会追上,但仍旧锲而不舍。 江朽说道:“那道剑光里充满了杀意,这兄妹二人果然有大仇。” 祝念重新走到桌子前坐下,说道:“有个屁用,鹤凝凝又追不上他。” 江朽忽然目光一寒,望向长街上的黑暗角落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里似乎有一抹微弱的气息,但当他注意到的时候,又瞬间消失不见。 “师姐,有人监视我们。” “无碍,又不打架。” …… …… 昨夜天都城上空的一战虽然短暂,但无疑是惊动了大渝武道界。 云霄境的修行者,除了七大秘境之外,放眼天下,已是顶尖之列。 那两个剑道强者之间的战斗早已被目睹全过程的有心人传播开来,余鹤延的身份自然是率先暴露,毕竟是大渝武道界成名已久的剑道宗师。 至于另外一外剑修大人物,在一番传播和调查之后,也已被确定身份。 来自随云王朝无极剑宗,素有剑圣之名。 莫惊空。 一时间,两国竟是掀起了剑道之争。 毕竟这二人分别代表了两国的剑道最高水平,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武道之决,现在已然上升至两个国家的高度。 时隔一年之后,随云王朝和大渝国再一次有了争斗的矛头。 但随云似乎根本无意争夺,现在举国上下的武道修行者面对的只有一件事。 魔宗。 自从太平镇一事之后,随云上下人心惶惶,虽然魔宗在那之后并未再次现身,但局势已是高度紧张,加上突然崛起的七玄门,随云武道界早已是风云四起。 但在大渝国,则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暂时没有魔宗的侵扰,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剑道对决,反而让早已安定多时的江湖终是泛起了波澜。 大渝国各大宗门的强者纷纷去往天都,甚至还有一些不知来自何地的陌生面孔现身,明面上是为了一睹云霄境强者的真容,但极少数人却是看穿了其中端倪。 江朽自然明白。 先前昆仑古域一战恐怕早已传进一些人的耳朵里,但因忌惮圣堂的存在而不敢现身。 余鹤延和莫惊空一战让他们有了由头,然后前赴后继的赶来。 眼下天都聚集的修行者,怕是有七成都是为了一探昆仑古域。 但即便身处天都,距离昆仑古域只有百里距离,这些人仍然不敢靠近半分。 那是七大秘境,是圣堂,古老而神秘,谁敢轻易靠近? 人们开始想起来之前那一场战斗的一些人,为什么他们敢进去? 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他们知道了那场战斗的参与者身份。 于是,他们开始寻找江朽等人的位置,很快便找到了那间客栈,但早已人去楼空。 这是江朽第三次踏入神王府见到景成果。 依旧是那间静室。 宁知薇和芮天青都在。 祝念随意的靠着一方书柜席地而坐,身前是景成果差人送来的秋月白,她独自饮着,完全忽略了房间里其他人。 “小王爷手段真不错。” 江朽看向首座上的景成果,淡淡一笑。 景成果平静说道:“江兄见谅,若不是那一夜两位大人物一战,众多修行者也不会纷纷赶来天都,小王把诸位的身份和位置散布出去,虽然并非君子所为,但能让几位住进神王府,小王愿意做一次小人。” 宁知薇的眸子里溢出寒意。 芮天青的神色也不太好看。 江朽依旧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情绪变化,说道:“接下来呢?” 景成果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如今大渝无数强者齐聚天都,有意要接近昆仑古域,但谁也不肯做出头之人,他们商量要在昆仑古域的边缘举办一场青天会,意图让圣堂看见。” 江朽说道:“他们就不怕圣堂一怒之下把他们全灭了。” 景成果说道:“所以他们才把会场设在昆仑古域边缘之外,而不是昆仑古域里面,而且圣堂不会滥杀,他们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这么做。” “大渝人的胆子还真是大。” 江朽平静的感叹一句,又道:“两千年来,这是第一次举办所谓的青天会?” 景成果盯着江朽的眼睛说道:“是啊,因为有人看到了极强的武学波动,那是他们从未见到过的,来自烂佛寺的一个辈分极高的神僧说那是传说中的源术。” 江朽迎上景成果的目光,波澜不惊。 二人对视,景成果想从江朽的眼中看出一些什么,但他失败了。 烂佛寺是大渝国武道界强大的修行宗门,和不夜天地位相当。 江朽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在暗中观察他和断月的战斗,而且还被认出了源术,看来景成果口中的那个老和尚也不是一般的修行者。 静室内安静了很久,只有祝念饮酒的声音回荡着。 景成果的目光从江朽脸上收回,忽然说道:“不知江兄可愿意随我一同去参加青天会?” 江朽转头看了一眼祝念,后者似乎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宁知微和芮天青看着江朽的脸。 片刻后,江朽看向景成果,淡笑道:“好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道貌岸然 所谓的青天会,不过是众多修行者聚集在昆仑古域的边缘,望着极遥远的那片灰却不敢进去的一次集会。 通俗一点讲,就是一群胆小的人渴望看见猛虎,却又畏惧猛虎,所以不得不和猛虎保持着安全距离。 又是五日后的清晨,天都城再次变回以前的样子,虽然仍旧热闹,却少了那些修为高深的修行者。 这些人纷纷动身去往天都以南的百里外。 黑土地和黄土地的交汇处是一条东西蔓延,看不到尽头的线,就这样将昆仑古域和外界分割开来。 数百位修行者先后抵达昆仑古域北面,一道道强大的气息纷纷现身,其中最弱的也已经突破太初之境。 烂佛寺、千泷府、不夜天、大荒山、雷渊等大渝国的顶尖宗门亦是派出了强者,他们的出现自然是引起了众多目光,毕竟这些人代表着大渝武道界的最高水平。 源术的消息是从烂佛寺那个老神僧的口中说出来的,所以烂佛寺自然而然成为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一个中年和尚,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和尚,这便是烂佛寺参加青天会的全部阵容。 他们本来藏身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因为身份特殊,很快便被发现,并且成为焦点,位置也慢慢被迫变成了中心位置。 小和尚看起来有些紧张,双手合十,低声颂着佛号站在自己的师父身后。 中年和尚法号清元,乃是烂佛寺当代住持的亲传弟子,是公认的下一任烂佛寺住持的人选。 “清元大师,之前贵派渡霄神僧曾言看到了昆仑古域上空的两种源术波动,是否属实?” 来自大荒山的一个赤裸上身,高大威猛的男子朗声问道,虽然嗓门很大,但能够感受到言语中的恭谨之意,毕竟对方出身大渝国的佛门圣地。 清元双手合十,微闭双眼,轻声道:“出家人不打妄语,渡霄师祖已开通灵之眼,自然能够看到我等看不到的东西。” 闻言,一直很紧张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但仍旧不敢放松警惕,纷纷望向那片黑色的大地。 毕竟那里是圣堂,那里的强者一旦动怒,他们这些人只有一个下场。 数百人虽然拥挤,但大致也分成五个阵容,当是以五大宗门为首。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喜欢烂佛寺,但跟在这两个僧人身后的人却是最多,毕竟他们的言语最可信。 大荒山的代表人物便是之前提出疑问的高大男子,暗黄的头发和古铜色皮肤,充斥着荒莽的气息,在他身后还有几个装束差不多的男子,但体型明显小了几圈。 千泷府的代表是几个白衣如雪的女子,皆是充满不染尘世的清冷气质。 雷渊来人是一个黑袍老者,苍老佝偻,手持黑色拐杖,周身散发的气息令虚空泛起涟漪,他的身旁是雷渊的几个年轻弟子,脸上皆挂着不羁和高傲。 唯有不夜天最例外。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虚空中散发的气息,却令所有人望而生畏。 一个全身藏在黑衣里的身影,硕大的黑帽遮住容貌,最普通也最强大,他的身边跟着一个恭谨的年轻人,眉宇间弥漫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二人身后也站着一众修行者,却都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那几个人不来吗?” 大荒山的高大男子名叫蚩蛮,似乎总是耐不住性子的朝着四周望去。 其他人闻言,也是投去疑惑和等待的目光。 就在蚩蛮的话音落下去没多久,便有马车疾驰的声音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北面奔腾而来,在几丈外停住。 最面前的一辆马车走下一个锦袍男子,正是神王府少主景成果。 绝大多数人在看到他的时候都表现出恭谨的姿态,甚至一些人还恭敬的行了大礼。 紧接着,另外两辆马车上又下来四个人。 众人的视线瞬间被吸引了过去,按照之前听到的流言描述,在昆仑古域出现的人和眼前四人的相貌极为相似。 江朽看到了人群中的那两个僧人,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其他人。 宁知薇、祝念和芮天青则是站在江朽身后,保持着沉默。 除了赶马的马夫之外,只有最后一辆马车没有任何动静,那里面不知坐着什么人,就连江朽等人也不知道。 芮天青向最后一辆马车瞄了一眼,又看向淡然自若的景成果,心底隐隐猜到了什么。 “诸位尽数聚集于此,想必是已经有了办法进入昆仑古域。” 景成果向前走了几步,视线扫过五大宗门的强者,嘴角露出莫名笑意。 来自大荒山的蚩蛮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震荡,尘土飞扬,他说道:“小王爷太高看我等了,虽然无法进入昆仑古域,但我等可以请圣堂强者现身,源术现世,理应天下共享。” 景成果眉头一挑,道:“阁下是想?” 蚩蛮脸上露出笑傲古今的笑容,视线一转看向来自雷渊的那个老者。 景成果也看向老者,恭敬抱拳道:“雷勋长老在此,小王失礼。” “小王爷客气。” 这位名叫雷勋的长老在雷渊地位极高,听到景成果之言,凹陷的眼瞳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那感觉仿佛在说,你早就看到我了,为何现在才打招呼? 雷勋又说道:“我等打算开启青天幡,请圣堂强者现身。” 闻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脸上浮现震骇之色。 景成果的眼神变得深邃,看向江朽,后者不露痕迹的点了点头。 …… …… 圣堂在大渝国的知名度要比泠泉境在随云王朝的知名度高上一些。 追溯到三百年前,圣堂修行者现身世间,并选择当时最强的五大宗门,赐予他们一件神奇之宝。 名为青天幡。 青天幡一分为五,分别由这五大宗门掌管,当遇到威胁人间秩序的存在时,便可开启青天幡,召唤圣堂。 三百年后,人间安稳,这一次五大宗门为了源术,决定开启青天幡。 不知当圣堂知晓其中缘由之后会不会还是保持一种超脱世外的姿态。 “一群蠢货。” 祝念小声嘀咕了一声,只有身旁几人可以听到。 江朽说道:“这或许也会给圣堂一个入世的理由。” “蠢!大渝国的人都这么蠢吗!” 祝念双臂抱胸,脸上露出戏谑之色。 这一次她的音调提高了一些,引起周边数道不满的目光。 祝念丝毫不顾及,又道:“你们有意见?” 轰! 一股强悍的气息从她身上释放出来。 众人脸色皆惊变。 太初九重天,这般修为已是顶尖。 那名叫雷勋的老者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场间瞬间安静下来,他看向祝念等人说道:“几位便是前些时日在昆仑古域中和圣堂高手大战的人吧?” 祝念柳眉一翘,说道:“所以呢?” 雷勋缓缓抬起头,凹陷的眼瞳中射出冰冷的光芒,道:“不知当时的源术波动是从何而来,是圣堂高手,还是你们中的哪一位?” 话音落下,一股冰冷又怪异的气息开始在人群中蔓延,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盯着江朽四人,就连景成果都看了过来,他也问过江朽这个问题,但没有得到答案。 祝念面对着数百位高手的凝视,仍是没有惧怕之色,反而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众人说道:“想知道的话来试试不就行了,这么多人还这么怂?” 雷勋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沉声道:“那老夫便来领教一下。” 话音落下,雷勋一掌轰出,一道玄雷从掌心飞出,直奔祝念面门。 霎时间,江朽、宁知薇、芮天青散开。 一道火光从祝念的天灵盖上冲天而起,火龙呼啸,一把赤红长剑携带着霸道无匹之姿与那道玄雷轰然相撞。 雷勋是雷渊地位极高的长老,仅次于雷渊之主,在不久前也是突破到了太初九重天的境界,数十年的修为,又岂是一个女子能够撼动的? 但就在下一刻,所有人都惊了。 玄雷崩碎。 赤红长剑被火焰裹挟朝着雷勋掠去。 就在剑光即将撕碎雷勋的身体时,却是一个急转,调转方向,重回祝念体内。 雷勋的身体明显的颤抖着,眼中映着渐渐消失的火光和祝念那张不屑的脸,说道:“烛龙剑,你是随云的祝念?” 祝念轻轻拍了拍双手,最后几道火光缓缓散于无形,说道:“老家伙还有点眼力见。” 雷勋紧紧握住拐杖,说道:“隐雾尚没有掺和此间之事,你月宫确定要插一手吗?” 祝念说道:“不服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不可对大长老无礼!” 雷勋身后的几个年轻人纷纷站出来,面对着祝念虽然惧怕,但一股莫名的使命感逼迫他们不得不站出来。 祝念完全无视了他们,说道:“就你们几个小屁孩!” “大家一起上,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四个人不成!” 蚩蛮的一声怒吼惊醒众人,也激起了他们的斗志。 景成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阻拦之意,反而向后退了几步,眼中渐渐流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 数百人很快便成围绕之势把四人围了起来。 祝念仍旧一脸不屑。 宁知薇垂着眼帘,面无表情。 江朽给芮天青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领会,身体表面忽有剑光亮起,瞬间消失在原地。 一阵劲风吹起,在人群中穿梭。 芮天青的身影出现在蚩蛮身后,一掌用力拍在了他的脖颈上。 蚩蛮眼前一暗便昏了过去。 芮天青再次消失,这一次他出现在了千泷府那些女子身后,剑意瞬间爆发,残影道道,最前方的三名女子倒在了地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当要有所动作时,却看到芮天青已经回到了江朽身边。 “搞定。” 芮天青向江朽投去一个自信的眼神。 “又是太初九重天!” 芮天青的修为仿佛给众人浇了一盆冷水,让他们彻底冷静了下来,接连两个太初九重天高手的出手,这四个人究竟有多强? 忽然间,一声佛号响起。 众人闻声,纷纷让出一条路,一大一小两个僧人走了出来。 二人皆双手合十,佛号正是从那个叫清元的中年僧人口中发出的。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会生出一朵莲花,清白纯洁,而每一朵莲花上都弥漫着无形的力量,分散成一缕一缕极细的无形之线缠绕到清元的衣襟上。 “好强的念力,没想到清元大师竟已经是异空境的念师!” 有人惊叹,有人钦佩的无法言语。 放眼大渝,又有几个异空境念师? 当清元停住脚步,身后已是有整整十七朵纯白莲花,衣襟上缠绕着无形的念力,足够令所有人避而远之。 他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看向江朽四人,准确的说是看着江朽,他能够感觉到此人才是四人中的核心。 “施主若是有源术还请交出来,天下之源,当属于天下。” 清元平静说道。 江朽说道:“没想到出家人也会贪恋这世俗之物。” 清元说道:“贫僧只是在做该做之事,源术只是回归天下,贫僧不会染指。” 江朽忽然笑了笑,说道:“我什么时候说源术在我身上了?” 清元静静的看着江朽,眼神如深渊。 “跟他废什么话!” 宁知薇鬼魅般的出现在江朽面前,眉心处浮现一道光纹,念力席卷,震惊众人。 “她……她也是异空境念师!” “怎么可能!她才多大?” 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宁知薇摊开双臂,宽松的黑袍随之展开,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翅磅。 浑厚的念力从宁知薇眉心溢出,迅速蔓延到身体表面,甚至有一部分沿着双脚渗透进了地面中。 “施主天赋异禀,将来很有可能成为神念师,何必冥顽不灵?” 清元依旧不紧不慢的劝说着,身后的十七朵莲花轻轻晃动,隐约间竟是能听到水花荡漾的声音,仿佛那些无形的念力便是真正的水。 宁知薇张开十指,指尖缠绕着念力,顷刻间凝成十根锋锐的冰刺,撕裂虚空,朝着清元的周身要害刺去。 清元只是淡然的看着这一幕,轻轻一挥衣袖,十根冰刺便被震碎。 “虽然同为异空,但这些攻击对贫僧没……” 话还未说完,清元脚下的地面上竟是又生出了数十根冰刺,直接将他的双脚刺穿,瞬间鲜血喷涌。 啪。 啪啪。 啪啪啪。 连续不断的破碎声响起,众人看去,清元身后的十七朵莲花竟是像瓷器一般层层碎裂,缓缓归于虚无。 “你……” 清元已是说不出来话,哇的一口鲜血喷出,一旁的小和尚吓得变了脸色,赶忙搀起自己的师父。 宁知薇收回双臂,静静的看着清元说道:“最看不惯你们这种道貌岸然的秃驴。” 第一百一十二章 灰瞳 短短数息之间,场间局势便发生了电光火石的变化。 先是祝念强势击溃了雷勋的玄雷。 后芮天青又以迅雷之势打晕蚩蛮和千泷府三人。 最后,宁知薇重伤清元和尚。 大渝国的五大宗门,已有其四被震退,只剩下不夜天那二人,仍旧没有任何动作,他们站在人群中,和众人保持着两尺开外的距离。 二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令人望而生畏,和过往所遇到的不夜天门人相差甚多,很多人认出了了那个面容阴翳的年轻人,而另外一个藏在黑袍内的身影,始终是个谜团。 江朽的目光扫过不夜天二人,最后落到清元身上,说道:“我们没有身藏源术,你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我们身藏源术,大渝武道界便是如此诛心吗?难怪你们从没被真正重视。” “小子,你胡说什么?谁不重视我等?” 人群中,有人怒喝。 江朽面不改色说道:“无论是圣堂,还是剑道宗师余鹤延,他们何曾真正看重过你们,余鹤延若想开宗立派,你们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五大宗门不过是个笑话而已,还有其他不入流的宗门,更是难登大雅之堂!” “混蛋!” “小子,你别欺人太甚!” “你们只有四个人,我等群起而攻,你们以为能挡得住?” 怒喝声此起彼伏,一股股雄浑的气息开始蔓延开来。 江朽四人立于被围困的位置中,仍旧没有任何恐惧和胆怯之色,甚至连气息都是一如往常的平稳。 “唉……” 一声叹息忽然响起,众人一愣,看向那个黑袍身影。 他只是叹息了一声,开口说话是他身边那个面容阴翳的年轻人。 “诸位,眼下最重要的是祭出青天幡,何必在此纠结于一个尚不知定论的存在?” 不夜天的年轻人此言一出,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人们面面相觑,一些人开始打量另外一个黑袍身影。 “冷不凡,不夜天来便来了,为何还偷偷摸摸不敢示人?” 有人不满说道。 阴翳年轻人名叫冷不凡,也算是不夜天内举足轻重的人物,听闻此言后,他的脸色微沉,阴笑道:“我不夜天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指手画脚了?” “你!” 那人语塞。 “诸位还是稍安勿躁,切勿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景成果终于开口,众人回头望去,江朽也看向他。 “既然诸位已经下了决定,何必在此纠结这些小事,眼下青天幡开启才是正事。” 景成果淡笑着面对众人,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此间江湖中人却无人敢生出反对之意。 清元和尚已经重伤,被小和尚搀扶着。 大荒山的蚩蛮和千泷府的代表还在昏迷中。 雷渊的雷勋沉默了下去,再无任何言语,只是眼神偶尔会瞥向祝念。 除开五大宗门,其他门派的修行者和一众散修自然更是不敢反驳,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五大宗门手里。 清元和尚口中轻颂佛号,无形的念力弥漫而出,蔓延到蚩蛮和那三个昏迷的千泷府女子身上,随即几人慢慢苏醒过来。 一时间的茫然很快散去,当清醒过来时,脸上皆被惊惧布满。 “诸位施主,既已齐聚于此,还是先开启青天幡吧,此一举或将临祸,但亦为天下苍生。” 清元双手合十,缓缓闭上双眼,一股超脱世外的力量正在从他的身体中释放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荒山的蚩蛮,千泷府的代表人物,雷渊的雷勋和不夜天的冷不凡皆是双手结印,一股和清元身上如出一辙的力量正在酝酿释放。 江朽抬起头望向上空。 五道凡俗之外,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力量正在上空汇聚,那股力量并不属于世间。 江朽一时恍惚,忽然意识到,这股力量似乎和当日那青白二尊释放的圣光极其相似,或许这也正是青天幡的构成要素。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望着苍穹之下,随着五人体内释放出来的神奇力量在不断汇聚,苍穹下面开始浮现一张巨大的类似旗帜的事物,慢慢的,有金光蔓延开来。 金光汇聚成复杂的纹路,仿佛山川河流,又仿佛天外星辰,总之从未有人在人间见过这些东西。 一面巨大的金色旗帜横贯虚空。 这便是青天幡,充斥着无上的神圣之力。 “这就是青天幡吗?” “其中隐隐散发的力量可从未在凡俗世界见过啊!” “不愧是圣堂的手笔!” “真想看看昆仑古域的中心位置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议论声不绝于耳,江朽的眼神却渐渐的变得冷漠起来,这群人还真是不怕死,短暂的震惊欢愉让他们早已忘却了危险的存在。 “真是蠢!” 祝念不屑说道。 宁知薇像是一只安静的小猫站在江朽身边,没有任何反应。 芮天青却是走到江朽面前说道:“圣堂若是有比青白二尊还要厉害的人现身,定还会出手对付我们的。” 江朽平静说道:“放心吧,没事的。” 芮天青看着他淡然自若的表情,也是放松了下来,忽然视线一转望向极南的苍穹,那里有极端强大的气息正在袭来。 青天幡终是起了作用。 所有人都看向了南面,脸上充满了憧憬和虔诚之色。 …… …… 青天幡在人群上空飘扬摇晃,直到那道黑色身影出现。 黑衫人影脚踏虚空站在青天幡下,简单打量了一番之后便低下头,冷漠的看向下方。 众人看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皆是心惊,却又不得不恭敬以待。 除了江朽四人和景成果还保持着一份镇静。 当然,还有最后一辆一直安静的马车,那里面坐着的人也没有任何动静。 “尔等祭出青天幡,可是大渝陷入绝境?” 黑衫人冰冷的声音传出,回荡在上空。 这下开始有人慌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者可以说是根本不敢开口。 然后,一些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那个双脚鲜血淋漓的僧人。 清元和尚双手合十,抬起头看向上空,平静说道:“师祖渡霄大师曾看到昆仑古域中有源术现世,吾等特请圣堂前辈给个说法,若是真有源术,理应归还天下。”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望着黑衫人影,静静的等待着回答。 一时间,天地俱寂。 黑衫人安静了一会,忽然说道:“就为了此事,你们便开启了青天幡?”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不断蔓延而下的冰冷气息,似乎要将整个世间冰冻,黑衫人虽然身居高空,但谁都能感觉到他眼神中透露着的杀意。 …… …… 佛光普照的灵山之上,一只身型狭小的红鸟悄无声息的飞了进去,落在释天寺大殿之顶,两只漆黑的爪子抓在屋脊上,静静的看着此间佛宗圣地。 除了摇光小院里的那个和尚,没人察觉到这只红鸟的到来。 于是那个叫默语的小和尚从摇光小院里跑了出来,一路奔跑到释天寺大殿后方,虽然气喘吁吁,却还是恭敬的冲着大殿顶上的红鸟行了一个佛礼。 清澈的眼眸里透着些许茫然,虽然不知道这红鸟是何物,还是按照师父的指示极为恭敬的面对着。 “此间百姓众多,师父请……请您到摇光小院一叙。” 默语小和尚垂首施礼,除了前山不断出来的礼佛声,并没有任何动静,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去,却看到殿顶已经是空无一物。 他直起身子,疑惑的挠着脑袋,忽然间脸色一变,这才注意到那只红鸟已经落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没有任何气息。 默语小和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偏着脑袋对肩膀上的红鸟轻轻缩了缩脖子,然后开始小心翼翼朝着摇光小院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走的很慢很稳,生怕吵到肩膀上的红鸟。 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摇光小院终于出现在视线之中,红鸟扑腾着翅磅飞到了屋顶上。 默语小和尚见状,终于长松了一口气,用衣袖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冲着摇光小院的方向施了一礼之后便迅速离开。 虽然红鸟的重量轻若鸿毛,但在他肩膀上却像是大山一样有无穷重力,这一路虽然短暂,但每一步都如踩在澡泽里,堪比一场炼狱试炼。 红鸟落在破旧的屋顶上,看着小和尚的身影消失在群山密林之中,竟是有人言从其身体中传了出来。 “这小和尚不错,跟你很像。” 红鸟的声音没有任何杂质,亦听不出任何情绪。 屋顶下面是那间禅室,净尘正盘坐在蒲团上和往日一样,闭目打坐,听闻此言后,开口道:“施主光临灵山,贫僧有失远迎,请勿见怪。” 屋顶的红鸟继续口吐人言:“江朽已经把一切都传回泠泉境,难怪当年圣堂能够瞒过我的眼睛,原来是你在从中作梗。” 净尘说道:“贫僧只是遵循天道行事,若是被施主知晓,定会行逆天之事,贫僧也是为了施主和泠泉境的千年稳固着想。” 红鸟的眼珠一动不动的望着远方群山说道:“你应该知晓,七大秘境之中,除了泠泉境,其余六大秘境都不得参与随云之事,圣堂和释天寺是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 净尘说道:“施主勿怪,一切皆为天道。” 红鸟体内忽然发出讥讽的笑声,就像是孩童的无情嘲笑:“看来我那小徒弟说的不错,你是世间最强大的念师,却也是世间最混蛋的秃驴。” 净尘仍旧安详的闭着眼睛,说道:“施主请注意言辞。” 红鸟又道:“时间差不多了,现在昆仑古域应该在发生一些事情,大渝烂佛寺是释天寺佛宗分支,那渡霄和尚能够看到源术的波动是你暗中推动的吧。” 净尘平静说道:“渡霄师侄的念力已达异空之境,贫僧只是助其开启通灵之眼,这也是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远处忽有风吹来,红鸟煽动了两下翅磅,说道:“你这老家伙总以为自己可以操控一切,也在暗中谋划着一切,把天下当玩物,两千年来你是世间第六位神念师,自以为可看透一切,你有没有想过你也会错?” “相对于老这个字,施主应该比贫僧更有体会。” 净尘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继续道:“贫僧已经言明,贫僧只是秉承天道行事,完全没有任何私心。” “既然你冥顽不灵,本座便逆天而行一次让你看看。” 冰冷的言语从红鸟体内传出,它又一次挥动翅磅,一股浩瀚无穷的力量从翅膀下溢出,悄无声息的渗透屋顶的瓦片落到了禅室内的净尘身上。 净尘周身的护体金光瞬间崩碎,一口鲜血染红禅室,世间唯一一位神念师竟仅因为红鸟煽动了一下翅磅便重伤萎靡,甚至连呼吸都瞬间弱了下去。 他的脸上仍旧没有痛苦之色,嘴角反而露出淡淡笑意,道:“原来前辈竟已是到了那个境界。” 红鸟扑腾着翅磅朝着苍穹盘旋而去,最后一句人言传进了禅室中:“留着你的性命是因为你还有用,净尘小辈,你比的那家伙差太多了。” …… …… 昆仑古域的北部边缘,所有人都向那条分界线的北面退去了数丈距离,一个个面露恐惧之色的看着那个站在黑线上的黑衫人。 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从其脚下蔓延开来。 再看他的脚底,正踩在清元和尚的脑袋上,已经血肉模糊,脑浆四溢。 原本跟在清元身边的小和尚正瑟瑟发抖的站在人群中,被千泷府的几个女子拉住不让上前。 黑衫人的脚猛地用力,发出一声就像是深陷在泥沼里的声音,清元和尚的脑袋已经彻底没了模样,气息全无,神魂破碎。 “庸俗之辈,我圣堂何须继续庇护尔等!” 黑衫人脸上露出嗜血的笑容,向前走出三步,在地面上留下几个鲜血染红的脚印。 所有人脸上的恐惧之色更深。 异空境的念师尚不及黑衫人的一合之力,恐怕此人早已超越太初之境,他们又该如何反抗? 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人出手竟如此果断狠辣。 眼下负责游说的清元和尚已经身陨,剩下的人早已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 只见黑衫人一声咆哮,摊开右手,五指间射出五道黑光,朝着人群中的五个方向射去。 霎时间,四人来不及发出惨叫便一命呜呼。 雷勋、蚩蛮、千泷府的代表女子、冷不凡纷纷倒地气绝,眉心处皆有一道黑色光束在缓缓消散。 第五道光是朝着跟着景成果来的最后一辆马车上射去的,但却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那道黑光仅仅是没入了马车里便消失于无形。 黑衫人望着马车,眼神逐渐冷冽。 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从马车里传了出来,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锦帘后伸出,轻轻拨开锦帘。 众人屏气凝神望去。 一个灰衣男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身型干瘦,头发披散,脸色惨白,空洞无神的眼睛深陷眼眶之中,更像是一只常年不见天光的恶鬼。 最诡异的是,他的瞳孔也是灰色的,散发着森然死气。 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来自圣堂的黑衫人和祝念皆是面色惊变。 沙哑的声音从这个人口中发出,令天地间的温度都迅速降了下来。 “黑尊者,小祝念,好久不见……” 一朵雪花从苍穹深处飘落而下,大渝国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人足矣 下雪了。 随着第一片雪花的坠落,越来越多的白色开始洒向人间。 随之而来的还有深邃的寒意,让人们已经无法确认这寒意是来自苍穹,还是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灰袍人。 除了景成果之外,很明显场间之人认识他的只有祝念和那个来自圣堂的黑衫人。 阴冷的气息在灰袍人周身弥漫,雪花落到衣衫表面也会被瞬间被蒸发成水汽。 圣堂有八大尊者,黑衫人排行第三,被称作黑尊者,他死死的盯着站在马车旁边好似风烛残年的灰袍人,沉声道:“老鬼,你居然还活着?” 灰袍人口中发出诡异的笑声,道:“黑尊者,别来无恙。” “师姐,他是谁?” 江朽向一旁的祝念小声问道。 祝念逐渐收敛脸上的情绪,盯着灰袍人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他叫相柳,曾是月宫仅次于宫主的三大裁决之人间裁决。” “人间裁决……” 江朽小声呢喃着,当目光落到那名叫相柳的灰袍人身上后,却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阴冷的目光透过簌簌落下的雪花,就像是地狱中修罗在不断的窥探人间。 “祝念丫头,话可不能这么说,什么叫曾是月宫之人,难道现在不是吗?” 相柳脸上露出笑意,森然恐怖。 祝念看着他说道:“宫主的确没有明确把你逐出月宫,但当年你所做之事已经背弃了月宫宗旨,没人会再承认你的身份。” 相柳说道:“宫主一日不说,我便一日是月宫的人间裁决。” 祝念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在为神王府做事?” 相柳向前缓缓走来,边走边道:“只是欠了景家一个人情罢了。” 祝念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唇角微扬道:“你现在出场是不是早了?” 相柳看着黑尊者,说道:“黑尊者已经杀死了五大宗门的代表人物,接下来要对付的便是你们几个外来者,我再不现身,难道看着你们死?” 祝念迟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当年不会,现在更不会!” 相柳却是一笑,道:“的确,你这丫头很聪明,当年那件事,除了宫主之外,你是唯一一个看清真相的人。” 江朽忽然眼神一变,悄然向祝念身边挪了几步,他明显能感觉到在祝念身上隐隐愈发的怒气,一旦爆发或将惊世,但对于这个叫相柳的男人估计毫无用处。 黑尊者的实力最低也有当日青白二尊那般的修为,但他的攻势却很轻易的被相柳化解,足见此人的境界,绝不是祝念可以抗衡,甚至四人联手也只有瞬间落败的结果。 “你到底来做什么?” 祝念追问道。 相柳背负双手,缓缓朝着黑尊者的方向走去,平静说道:“我已经说了,欠了景家一些人情,救你们只是顺手而已。” 说着话,他已经越过江朽四人,站在距离黑尊者三丈之外的距离,二人对视,一股澎湃之气在二人之间的虚空中酝酿待发。 黑尊者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说道:“相柳,你这是要和我圣堂作对?” 相柳笑着道:“黑尊者说笑了,就算是我主也不敢无视圣王之姿,在下又岂敢逾越,但圣堂是圣堂,你是你。” 黑尊者的脸色骤然一沉,道:“你以为避世多年不出,便是本尊的对手?” 相柳说道:“那五人随意开启青天幡,的确该杀,但你的杀意还没有退去,而且是冲着小祝念四人的,我便不得不管。” 黑尊者的目光落到江朽身上,说道:“那日的源术波动便是从此子身上释放出来的,青白两位尊者亲眼所见,不会作假。” 此言一出,所有人迅速看向江朽,却再无人敢动歪心思。 相柳也是眼神微变,瞄了一眼江朽,又看着黑尊者说道:“所以呢?就算源术在他身上又如何?难道你圣堂还要明抢?” 黑尊者眼神一凛,说道:“十源术本就属于七大秘境,此地距离圣堂最近,我圣堂自然有义务拿回,或者将这个小家伙带回圣堂。” 相柳忽然发出一声邪笑,说道:“虽然那个和尚过于迂腐,但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源术乃是天下共有,什么时候成为你圣堂的专有之物了?还有……” 说着话,他转过头看向江朽,阴冷的目光仿佛亘古如此,继续道:“你是不是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什么身份,还要将其带回圣堂,你就不怕给圣堂带来祸端?” “可笑!” 黑尊者不屑说道:“这世间,还有什么后果是我圣堂不能承担的?” 相柳缓缓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五指轻轻抖动着,一缕缕灰色的死气慢慢升腾而起,就像是地狱中焚烧鬼魂冒出的气体一般。 雪花落在这些死气上面,瞬间被消融而去。 他的目光透过灰色死气看向黑尊者说道:“看来是青白二尊瞒了你一些事情,难道他们没告诉你他们二人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 黑尊者沉声道:“是泠泉境的方时七。” 相柳又瞥了一眼江朽,说道:“这小家伙和方时七的关系,他们没说吗?” 黑尊者脸色一怔,看向江朽。 江朽却是盯着相柳的背影,心思微动。 相柳又道:“七大秘境之一,随云境内苍屿山泠泉境,七十三弟子,江朽。” …… …… 天地间渐渐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再没有任何声音,甚至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江朽的身份。 雪势渐增,地面上的五具尸体被覆盖而去,却已经没人在乎,只有那个烂佛寺的小和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寒冷。 大渝人知晓圣堂,隐约也知道七大秘境,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存在,但是能和圣堂比肩,又岂会是凡俗之地? 江朽是泠泉境的弟子,这般身份已经超出世间所有修行宗门的传人。 人们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震惊不已,尤其是想到之前竟是想群起而攻之,一时间心中充满深深的后怕。 之前他们若是真的动手了,引来泠泉境的怒火,大渝武道界怕是要被夷为平地。 可眼下,他们得罪的人是不输于泠泉境的圣堂。 人们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会脑袋一热就来了此地召开所谓的青天会? 眼下若不是相柳忽然现身,恐怕已经是尸横遍野。 但相柳现身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仅是为了拯救江朽四人? 可他是坐在神王府的马车来的,之前他也说过欠着景家的人情,人们不禁又看向站在不远处一直镇定自若的景成果。 “这里是大渝,是昆仑古域,泠泉境弟子随意闯入已是坏了规矩,泠泉境应该给圣堂一个交代,就算我在此处杀了他,泠泉境也不能说什么!” 黑尊者虽然气势凌然,但在看向江朽的时候,目光竟是无意识的闪躲,他的境界远超江朽,眼下竟然却生出这般心态。 这样想着,黑尊者的浑厚气息已经充斥四肢百骸。 “如果圣堂的人都像你这般胆大就好了。” 相柳却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黑尊者,我知道还有一些人都在昆仑古域更深处窥探,让他们都出来吧,不必躲躲藏藏的。” 黑尊者一愣,忽而仰天大笑道:“相柳,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且不说你能否击败本尊,若是为了对付你这个老鬼便要出动我圣堂多人,岂不是令天下人笑话。” 话音落下,黑尊者的身影瞬间升上高空,风雪被分散到两边,形成短暂的真空地带。 相柳望着苍穹下的黑点微微一笑,也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一道惊雷在苍穹深处炸响。 巨大的真气波动席卷上空,甚至连正在下降的大雪都短暂的停了下来。 江朽的目光从苍穹上收回,不露痕迹的看了一眼景成果,隐隐猜到了什么,手指轻点,便有一道无形的剑意没入了空气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苍穹下的激战吸引过去,虽然只能感受到强大的真气波动,看不到任何人影,但这般惊世骇俗的战斗,已足矣令他们心驰神往。 当大雪重新落入眼睛里的时候,相柳和黑尊者落回地面,出现在众人面前。 相柳的气息稍稍有些不稳,黑尊者的左肩上有鲜血溢出,血液中隐隐有圣光弥漫,迅速修着受伤的躯体。 胜负很明显,但优势很微弱。 相柳拍了拍手,像是掸去灰尘一般,说道:“圣堂尊者也不过如此。” 黑尊者沉声道:“相柳,你来此到底为何?” 相柳看了景成果一眼。 景成果冲着黑尊者恭敬抱拳道:“圣堂隐世不出,眼下终见尊者现身,小王想问尊者要一人。” 黑尊者眉头一皱,问道:“何人?” 景成果说道:“大渝皇室后裔,元齐。” …… …… 众人终于惊醒。 所有人都知道景成果要那人的目的是什么。 元齐是大渝皇室唯一的正统传人,神王府起初并不在意,直到后来察觉到天下大势,意图斩草除根时,圣堂却将尚是幼童的元齐带走,并且成为了圣王的亲传弟子。 这件事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晓,当年元齐的无端消失,很多人都以为是景家已经在暗中动手,现在人们才知晓真相。 元齐在圣堂。 似乎是囚禁,又似乎是保护。 总之元齐就在圣堂,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神王府便无法完全摧毁大渝皇室,元氏便还有复位的机会。 这也是多年来唯一让神王府耿耿于怀的事情。 景成果带着修为高深的相柳前来是为了此事,但那是圣堂,虽然黑尊者以微弱的优势落败,相柳一人又如何向圣堂要人。 很明显,景成果是个聪明人,不会笨到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江朽的眼神越发深邃。 宁知薇忽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可能是那个老和尚。” 江朽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变聪明了啊。” 宁知薇瞥了他一眼,便将脑袋转向一旁。 “哈哈哈!” 黑尊者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之色,他完全无视了景成果,看着相柳说道:“相柳,本尊不知道是该可怜你还是讥讽你,就凭你一人便敢向圣堂要人,告诉你,就算是月神都没有这个资格!” 他的眼神渐渐狂热,继而杀意深沉。 相柳却是平静说道:“至少现在你只有一人,我可以先杀了你!” 话音落下,他就要迈出左腿。 黑尊者神情骤敛。 忽然间,几道破风声撕裂风雪,如雪龙般从南面奔袭而来。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金、蓝、红三道光芒便划过天际和风雪,落在了黑尊者身边。 圣堂八尊,又现其三。 “老黑,你也太没用了,连一个快死的老妖怪都打不过!” 一道充满着妖娆之意的声音传来,开口的是那个红衣尊者,明明是个男人,却红唇白面,装出一副颠倒众生的绝世美人形象。 黑尊者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源术呢?” 另外一个蓝尊者问道。 黑尊者伸出手指向江朽的方向,说道:“极有可能在他身上。” “抢来不就好了。” 蓝尊者刚要有所动作,却被那个一身金袍的高大男子伸出手拦住。 金尊者身型高大,霸气内敛,脸部轮廓分明,一副刚毅的模样,很明显是这四位尊者中地位最高之人。 他看向黑尊者说道:“老三,怎么回事?” 黑尊者深深的看了一眼江朽说道:“他是泠泉境弟子。” “什么?” 蓝红二尊一惊,几乎是异口同声道:“青白这两个蠢货怎么没说这件事?” 金尊者看着江朽,犹如猛兽视物一般,说道:“方时七在哪里?” 江朽却是看向天边,一道白光若隐若现。 圣堂四尊者也看了过去。 白衣男子几个闪烁间便出现在了视线之中,露出那一对又粗又黑的眉毛。 “看来源术的吸引力果然惊人,连八大尊者排行第二的金尊者都现身了。” 一阵风席卷风雪,方时七出现在江朽身边,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焦急赶来,他把一只手搭在江朽的肩膀上,有气无力的说道:“小师弟啊,师兄我这一次来的太着急了。” 江朽说道:“大师兄你再不来,我恐怕就被带到圣堂了。” 方时七深吸了几口气,真气逐渐平稳,拍了拍江朽的肩膀,看向金尊者,眼神逐渐冷冽,说道:“有大师兄在,今天谁也近不了你的身。” 二人目光交汇,忽有狂风骤起,雪花肆虐,如洪流般朝着四野淌去,那些大渝的修行者迅速退到了千丈之外。 金尊者看着方时七说道:“这里是昆仑古域,无论泠泉境来多少人,都得留下。” 方时七却是笑着道:“不用,我一人足矣。”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回家 一人足矣。 何等霸气。 当方时七此言一出的时候,无论是远在千丈之外的大渝修行者们,还是场间仅剩下的几人,都没有人质疑他。 因为他是方时七,仅是这份面对着圣堂四大高手的淡然姿态,便足以傲然世间。 景成果默默的退到了相柳的身后,仍旧保留着一份一切尽在掌控的心思。 相柳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似乎在等待时机。 江朽知道方时七即便面对着圣堂四大高手也不会输,并没有太多的担忧。 宁知薇面无表情站在江朽身边。 祝念更多的关注点是在相柳身上。 唯有芮天青向方时七投去了钦佩的目光,脸上的兴奋之色一时间竟是无法消散。 “方时七,在七大秘境的年轻一辈中,你或许可以问鼎翘楚首位,但在本尊面前,可不要肆意妄言。” 金尊者的金袍随着落下的雪花轻轻摆动,衣袂飘飘,泛起淡淡的圣光波动。 在他身后,黑、蓝、红三位尊者亦是迎风而立,如山岳般高大,气势伟岸。 这四人的组合足够横扫天下,但方时七面对着他们,竟是丝毫不落下风,这份心态,已是当世顶尖。 随着风雪愈急,方时七的身体表面浮现了数片紫色鳞片,飘浮在虚空之中,隐约间能够听到阵阵低吟的凶兽吼声。 金尊者立于最前方,但是没有动,反而是那最不起眼的蓝尊者先站了出来。 真气流转,隐隐间有海浪呼啸的声音传出。 他轻轻一挥手,衣袖间便是涌出一条巨大的海浪,吞噬狂风和暴雪,其中蕴含的能量愈发强大,海浪声轰鸣,引得天地震荡。 看到这幕画面,相柳的脸色有些难看,千丈之外的其余修行者们更是震惊的无法言语,那般海浪洪流若是落到他们头上,恐怕会瞬间尸骨不存。 真气激荡,雪花要么被海浪洪流吞噬,要么被蒸发成白烟。 “蓝尊者的蓝海真气倒是愈发精纯了。” 平淡的声音响起,方时七的身影消失在原地,那足足十八片紫色鳞片在原地发出短暂的嗡鸣,随即幻化成无形。 再出现时,方时七已经站在海浪之巅,十八片鳞片犹如护主般围绕在身边,然后散发出万千光毫,向着下方的海浪掠去。 紫色鳞片就像要冲出渔网的大鱼一般,把海浪拱出了一个隆起,眼看着海浪便要被撕破,苍穹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一道闪电从暴雪深处落下 从蓝尊者衣袖里生出的海浪豁然扩散数百丈,形成巨大的海面,海面生起无数波浪,潮水连绵不绝。 那道闪电穿过海浪,融入其中,竟是直接震退了方时七的攻势。 十八片紫色鳞片回到方时七的体内,他眼神深邃的看向蓝尊者,身形逐渐虚幻,下一刻竟是直接朝着海浪深处掠去,很快便被吞噬而进。 看到这一幕,蓝尊者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蠢货,进入我的蓝海领域中,你已经没有退路。” 他双袖一挥,海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但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却陡然凝固。 滔天的巨浪中,他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脸。 虽然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那是方时七的脸。 …… …… 那张脸从海浪中冲了出来,化作一道白光,仅是半息时间便直接洞穿了蓝尊者的身体。 鲜血散落,巨大的海浪缓缓消失在天地间。 雪,似乎小了一些。 蓝尊者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面色惨白的看着方时七,眼底深处有掩饰不住的惊惧之色。 “前辈,得罪了。” 方时七微微欠身,他伸出手,一朵雪花落到掌心里,许久都没有融化。 “不愧是扶游前辈的亲传大弟子,这般造化修为,假以时日必登巅峰。” 蓝尊者虽然输了,却是由衷的佩服,同为云霄境,方时七在这个境界上的造诣,已经超出绝大多数人。 金尊者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蓝尊者,随即视线落到方时七的身上,有声音传进黑红二尊的耳朵里:“一起出手。” 红尊者面色一变,不可思议的说道:“不是吧老金,虽然他很强,但也不至于我们三人联手吧?” 金尊者冷冷的看向他说道:“你在质疑我?” 红尊者立刻缩了缩脖子,娇声道:“不敢不敢,出手就出手嘛,干嘛这么凶!” 话音落下,红尊者的神情瞬间变得肃然,一道道火焰流苏在从身体表面溢出,蒸发了周身数十丈的雪花,俨然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特殊地带。 祝念看着这一幕,目光渐凛,她同样精通控火,但在这个圣堂红尊者的面前,无疑是小巫见大巫。 火焰翻涌,在红尊者面前的虚空中化作一个巨大鼎炉,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尽数炼化。 与此同时,黑尊者升到高空,黑暗遮天蔽日般的笼罩而下,甚至连落雪都阻挡在了外界。 黑暗仿佛有吞噬的作用,身处其中的人都有一种体内真气在缓缓流失的感觉。 江朽眼神一凛,抬头望去,掌心中悄然浮现一抹更加幽深的黑暗。 金尊者双瞳涌出如同实质般的金色,看着方时七说道:“希望你不会为今日的出现后悔,扶游少了一个如此优秀的传人,想必也会难过上一段时间,对圣王的计划也会起到一些作用。” 话音落下,恐怖的金色圣光在他身后绽放,黑暗笼罩下,显得更加璀璨。 数道金光如锁链般掠出,将方时七团团围绕。 “束!” 金尊者一声冷喝,这些金光瞬间收紧,将方时七死死锁住,而黑尊者释放的黑暗愈发的深邃,方时七已经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只能任由金锁加身。 “该你了!” 金尊者看向那团火焰中的身影。 “交给我,看我把他炼成丹药!” 红尊者唇角一扬,双手猛然结印,巨大的火焰鼎炉便升到高空,一个翻转,直接倒扣而下,把方时七的身影吞噬而进。 黑暗笼罩的空间中有一个巨大的火焰鼎炉倒扣而下,隐约可见其中有金色圣光溢出。 圣堂三位尊者分散立于三个位置,看着这一幕,眼神或是戏谑,或是冷漠。 “这下看你还怎么跑,本公子的红莲业火,加上老金的无敌圣光,这天下可没几个人能够逃生。” 红尊者脸上的笑意愈发邪异张狂。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黑尊者在他身旁现出身形,一脸冷漠。 红尊者瞥了他一眼,忽然间,他的脸色骤然一变,惊恐的看向那巨大的火焰鼎炉。 咔嚓。 仿佛实质般的碎裂声传出,一道裂缝在鼎炉表面出现,然后迅速扩散开来。 明亮的白光从裂缝中迸发出来。 没人看到方时七在火焰鼎炉中施展了什么手段,不仅挣脱了圣光的束缚,还击溃了世间最强大的火焰。 当他破鼎而出的时候,金尊者和红尊者皆是一口鲜血吐出,气息瞬间弱了下去,而黑尊者的双眼更是流出黑色的血,随着天地间的黑暗散去,从他眼中流出的血越来越多,很快在脸上形成两道血红印记。 瞳孔失神,无法聚焦。 他似乎瞎了。 他制造了黑暗,但最终使自己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声凄厉的怒吼声从黑尊者的喉咙中发出,直令天地震荡,雪彻底停了下来,只是苍穹依旧被乌云笼罩。 红尊者震惊不已,却已是自顾不暇。 金尊者眉头紧皱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捂着双眼的黑尊者,而后看向方时七,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之色,说道:“你很厉害。” 方时七的气息有些急促,就像是长途奔袭了千里没有停歇,说道:“这下该难过的应该是圣王了吧。” 金尊者抹去嘴角的血迹,稳住身形,视线从江朽身上掠过,说道:“你们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昆仑古域,甚至还要暴露源术的存在?” 方时七说道:“当然是为了引你们出来。” 金尊者追问道:“为什么?” 方时七肃然道:“十三年前你们在随云做的事都忘了?” 金尊者眉头一皱,一时语塞。 方时七又道:“随云的秩序,还轮不到圣堂插手,是时候该讨回来了。” 金尊者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想如何讨回?” 方时七说道:“无论是圣堂,还是暗中插手的净尘,都要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的开始,便是你们四个人。” 一股凌厉的气息突然在方时七的眉宇间浮现而出,虽然毫无杀伤力,却令金尊者四人心神一颤。 深深的杀意笼罩着四人。 “你要杀我们?” 红尊者捂着胸口,不敢相信的说道。 方时七握紧拳头,周身无故生风,说道:“不然呢?你们当年作的恶可不是四条人命能够弥补的。” 红尊者赶忙解释道:“可是当年出手的并不是我们!” “的确不是你们,问题是你们敢吗?” 方时七应该是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露出如此冰冷的表情,又道:“那时候你们应该已经突破云霄之境,一旦出手一定会被我师尊察觉,否则你们还能活到现在?杀死你们,我会再去找其他人。” “你!” 红尊者还想要说什么已是没了机会,一道紫色光芒瞬间洞穿了眉心,紫色鳞片从脑后掠出,不沾染一丝血迹,回到方时七的掌心中,安静飘浮着。 瞬间杀一人。 方时七没有任何犹豫,目光缓缓转向另一个方向。 黑尊者神色骤变,脚下生风便要逃离,可还没走出百丈距离,便直接被两片紫色鳞片割掉了双臂。 鲜血染长空,黑尊者跌倒在地,滚出数丈之远才缓缓停住,那两片鳞片没有停止,直接从两侧的太阳穴刺了进去,然后交错飞出。 黑尊者死的更惨。 金尊者看着这一幕,瞬息之间,圣堂八大尊者已陨其二,他的瞳孔睁大,目眦欲裂。 方时七却是看向那一直沉默的蓝尊者说道:“还请蓝尊者回去告诉圣王,想救金尊者,便把元齐交出来。” 闻言,远处的景成果眉头一挑,眼中露出疑惑之色,转头看向江朽,后者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 …… 圣王一定会救金尊者,否则方时七也不会让蓝尊者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十八片紫色鳞片悬浮在金尊者周身,完全限制了他的行动。 看着蓝尊者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方时七长松了一口气,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面上,自语道:“好久没打架了,还挺累。” 金尊者紧紧盯着他,却无法动弹。 方时七耷拉着眼皮,说道:“前辈最好还是别动,虽然我还没有把这紫金兽的鳞片淬炼成紫金之色,但在瞬息间杀你却是绰绰有余。” 金尊者的心脏忽然猛烈的跳动起来,说道:“元齐对圣堂极为重要,圣王是不会拿他来换我的。” 方时七却是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微笑道:“十色圣光,你是其中之一,圣王怎么可能不救你?” 闻言,金尊者瞳孔骤缩,骇声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方时七望向渐渐晴朗的苍穹,说道:“忘了告诉你了,我师尊应该已经在去往圣堂的路上了,所以你不要以为圣王,或者那两位神使会来强行把你带走。” 金尊者彻底绝望,转头望向极遥远处的那片灰,却看不到那只随意盘旋的红鸟。 他们算好了一切,却忽略了方时七的境界,谁曾想这个年轻人竟然已经强大到了这般境界? 方时七依旧坐在地面上,忽然高高举起手,朝着身后挥了挥,说道:“祝姑娘,有酒吗?” 祝念一怔,旋即浅笑一声,袖口中落下一个黑色的酒壶朝着方时七扔了过去。 方时七拔掉酒塞,豪饮两大口,满意的打了个酒嗝,朗声道:“秋月白,果真是好酒,神王府的东西,果真精纯。” 他望着苍穹说了这么一句话。 景成果却心领神会般的走了过去,在方时七左侧几丈外恭敬道:“先生过奖了,小王有个问题,可否请先生解答。” 方时七边饮酒边随意的摆了摆手,道:“但说无妨。” 景成果看了一眼被紫色鳞片困住的金尊者,说道:“不知先生向圣堂索要元齐是为了何事?” 方时七几口饮尽壶中酒,把酒壶随意的扔到一边,转过头冲着景成果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道:“当然是回他自己的家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与天齐 回家? 元齐是大渝皇室的继承人,回家,回的自然是皇室。 他一旦回归,皇室便有了新的倚仗,虽然仍旧势单力薄,但无疑是有了主导之人,说不定会对未来大势造成影响。 景成果听到方时七所言之后,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虽然神王府可以采取强势手段将元齐击杀,但眼下看方时七的态度不明,万一他也站在元齐那边,将会成为神王府最大的阻碍。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帮助元氏? 这般想着,景成果已是无话可说,转头看向江朽,后者只是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景成果又看向相柳,后者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示意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相柳在看向方时七的背影时,也是流露出了忌惮的神色,此人或许已经是云霄境第一人。 天地间暂时安静了下来,千丈之外的大渝修行者已经退到更远的地方,但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之前的战斗已经远超他们的想象和认知,接下来或许会发生更有意思的事情。 有一些修为高深的人听到了元齐的名字,或许这一次的争端,会改变大渝掌权者的格局。 江朽踩着雪地走到方时七面前,留下一排浅浅的脚印,在他对面坐了下去。 “大师兄。” “没事,一切尽在师尊的掌控之中。” 方时七看着面色肃然的江朽,以为他还在担心当前的局势。 江朽却是说道:“大师兄想还政于元氏,可元氏式微多年,恐怕挡不住神王府的一击之力。” 方时七淡笑道:“你忘了隐雾?” 江朽眉头微皱,道:“雾主洛之是大渝小公主元迦的老师,或许会起到一些作用,但我总感觉神王府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还要深不可测,月宫的人间裁决相柳在为神王府做事,背后还会不会有其他存在都尚不可知。” 说着话,他看了相柳一眼,后者阴冷的目光令他灵魂微僵。 方时七忽然问道:“你觉得元氏和景氏谁当家更好一些?” 江朽眼帘微垂,沉默了片刻说道:“都无所谓。” 方时七说道:“有隐雾在皇室背后撑腰,神王府一时间还无法将其彻底击垮,先让这两家僵持着,只要大渝秩序混乱,圣堂便不会遂心。” 江朽问道:“圣堂要做什么?” 方时七的视线掠过金尊者望向极遥远的南方,说道:“圣堂之局在于整个大渝国运,其所创十色圣光当以大渝气运为核心,只要大渝内斗,气运便不会圆满,圣堂自然不会得逞。” 江朽若有所思,道:“十色圣光很强吗?” 方时七的脸色渐渐肃然,说道:“如果不强,师尊又怎么会如此在意。” 江朽忽然意识到什么,又道:“十色圣光是圣堂传承的源术?” 方时七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圣堂传承的源术尚有迹可循,但这十色圣光,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总之就这么出现了,无论是师尊还是释天寺的净尘大师都曾言明十色圣光的强大,我调查多年,才知晓金尊者是十色神光中很重要的一环,否则现在我们就算杀死金尊者,圣堂其他人也不会现身。” 他边说边看向金尊者,后者的脸色沉到极致,似乎已经预见自己的死亡,哪怕这次活着回到圣堂,恐怕也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 方时七看着江朽一脸认真的说道:“你和断月的比试很凶险,我若是晚来一步,后果很严重,我现在对当时的计划仍旧有些后怕,你修为尚浅,暂时还是少与圣堂接触。” 江朽默然道:“好,大师兄。” …… …… 灰色之内是一片宏伟辽阔的宫殿群,却是一副山明水秀,充满神圣的地带。 一只红鸟飞了进来,但仅仅是落在了最边缘的一座高塔上,似乎是深处有什么令它忌惮的东西。 当宫殿中那些隐藏的强大气息发现红鸟的存在时,立刻爆发出来,但直接被最深处的一座宫殿传出的声音镇压了下去。 “不可无礼。”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藏在原来的位置,不敢有任何动静,甚至连呼吸都弱了下去。 因为开口的是圣王,放眼这万丈宫殿群,谁敢造次? 上空不断有真气波动传出,令人望而生畏,那是红鸟和藏身宫殿深处的圣王在交谈。 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都听不到,只有真气释放出来的压力令这些强者震惊不已。 “息决,你倒是比净尘那小辈懂些礼貌。” 红鸟腹中生人言,随着真气波动传进了宫殿深处。 历代圣堂之主都称为圣王,当代圣王名为息决,数十年前登圣王之位,是圣堂两千年来最年轻的圣王,修为已是登峰造极。 “前辈降临,却只能在圣堂边缘停留,还请勿怪。” 圣王的声音传出。 红鸟说道:“你不敢让我进去?” 圣堂的笑声传出,随即道:“若是让前辈靠近,在下岂不是自寻死路,晚辈虽自命不凡,但和前辈比起来,依旧是云泥之别,幸好有这圣阵,否则今日圣堂恐怕不会存在了。” 红鸟立于高塔之上,望向上空,一层无形的金光若隐若现,笼罩着整个圣堂的核心地带,也阻拦着它的脚步,如若不然,现在它已经见到圣王。 “我需要你做些事情。” 红鸟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圣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元齐既然是我的弟子,自然有进出圣堂的自由。” 红鸟说道:“你还算聪明。” 圣王又道:“希望我圣堂之人也无碍。” 红鸟说道:“放心,不该死的人不会死。” 圣王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说道:“可我圣堂已经死了两位尊者。” 红鸟的猩红眼珠转了转,隐隐有嗜血之意溢出,随即有声音传出:“和孟家数百性命相比,多了?” 圣堂再次陷入无端的寂静之中,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不知过去了多少光景,圣王的声音再次传出:“不多。” 红鸟又道:“你应该知道今日不是我无法靠近你,我若进去,虽会受伤,但你必死。” 圣王说道:“多谢前辈留情。” 红鸟原地扑腾了两下翅磅,说道:“一年之内,你不准离开圣堂。” “那前辈呢?” 圣王的声音明显低沉了许多。 红鸟说道:“一年内,我自然也不会出手。” “下面的人自由行动?”圣王试探着问道。 红鸟说道:“好。” “哈哈哈!” 圣王的笑声传出,又说道:“前辈莫要托大,您那位大弟子虽然天赋异禀,但我那两位神使可不是他能够比肩的。” 红鸟说道:“但凭造化。” 话音落下,一道血光从翅膀下生成,犹如云彩般慢慢飘到圣堂的上空,和那道圣阵距离甚近。 做完这些,红鸟盘旋而上,很快便消失在苍穹之下。 天空中的真气波动缓缓散去,短暂的寂静过后,忽有声音从宫殿某个角落传出。 “圣王大人,我去杀了方时七。” 出言之人声音浑厚,带着些沧桑的意味,犹如惊雷降临世间。 “你看不到上面那朵血云吗,你们二人一旦现身,那血云便会落下,就算是本座也救不下你们。” 圣王的目光透过层层阻隔,落在天空中的血云之上,一股寒意开始在圣堂之中回荡。 “难道就直接把元齐交出去?” 那道声音再次传出。 圣王说道:“放他走吧,本座倒要看看这大渝将会变成什么样,金尊者必须回来,眼下最重要的仍是十色圣光,至于这血云,最多维持七日。” 圣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不久后有声音传出。 “是,圣王大人。” …… …… 一辆极其简约的马车从那片灰里缓缓出现。 身材纤瘦的少年一副病态的模样,他的身影随着马车晃动,随时都有要倒下的趋势,但一双眼睛却始终深若古井,波澜不惊,似乎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情绪。 他的目光好像盯着脚下的木板,又好像在透过布帘望向外面的广阔天际,令人捉摸不透。 当然,也没人去捉摸。 马车在黑色大地上持续向北而行,少年坐在马车里,没有赶马,却自动行驶。 不知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当残阳染红苍穹的时候,马车才缓缓停住。 少年眼皮微抬,迟疑片刻,伸出手掀开布帘。 映入眼帘的景象虽然有些古怪,但他没有任何情绪反应。 被困在十八片紫色鳞片中的金尊者。 席地对坐的江朽和方时七。 分散而立的几个人。 还有遥远的地方,站着很多人,似乎在等着看热闹。 少年的目光扫过,走下了马车。 空气中的凉意渗入四肢百骸,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他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转头向身后看去,雪地上一排浅浅的脚印,仿佛已经走了很多年。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像是四岁之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孩童,只是眼瞳里却看不出任何喜色,依旧没有情绪。 片刻后,他转过身开始正视众人,似乎只对金尊者一人比较熟悉。 当然,还有地面上黑尊者和红尊者的尸体。 江朽和方时七站了起来。 数千丈之外的人群中,千泷府几个女子的身后忽然冲出一个人影。 一袭白衣,打扮的像是涉世未深的少年,却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朝着少年狂奔而去。 江朽视线一转,在到这里的时候他便已经认出了少女,正是大渝皇室的小公主元迦。 不久后,元迦站到了少年的面前,气喘吁吁,胸口上下起伏,却已经红了眼眶。 “哥哥……” 元迦的声音哽咽,两行清泪随之流下,虽然分开时尚且年幼,但她一眼便认出了少年。 少年伸出手揉了揉元迦的脑袋,温柔一笑,道:“是元迦呀,都长这么大了。” 元迦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少年的怀里。 …… …… 与天同齐,是元齐之名的意义。 命途多舛的他四岁时便被带入圣堂,十几年过去,再次回来时,人间已经大变。 “哥哥回来了,皇爷爷和父皇失去的那些东西,都会回来的。” 元齐在元迦耳边轻声说道,许久后,元迦的哭泣声才渐渐弱了下去,只是身躯还有些颤抖。 她从元齐的怀里离开,抹去脸上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道:“隐雾之主现在是我的老师,她会保护我们的。” 元齐淡笑道:“好。” 他的视线一转,看向景成果,后者平静与他对视,看不出敌意还是善意,本该行君臣之礼的景成果却没有任何动作。 即便皇子回来又如何,大渝国的权力依旧握在景家手上。 但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大渝皇室正统的骨血尚在,神王府有实却无名,总归是无法彻底令天下信服。 “相柳先生,你与方时七比如何?” 景成果忽然向身旁的相柳问道。 相柳摇了摇头,眼中的阴冷之色也少了很多。 景成果望着元齐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便朝着北面走去,马车已经在千丈之外等候。 元齐目送着景成果和相柳离开,眼神深邃平静,然后看向了方时七,记忆逐渐复苏,抱拳道:“见过方先生。” 方时七说道:“秦王不必客气。” 元齐一怔,旋即轻轻点了点头,道:“若是有机会,还请方先生到皇城一叙,在下当尽地主之谊,以表感谢。” 方时七把江朽拉了过来,说道:“我云游四方多年,早已习惯逍遥日子,这位是我小师弟,秦王殿下若是有事,可与他相商。” 闻言,元齐看向江朽,二人对视,气氛有些古怪,像是很久没见的朋友,有种极为陌生的熟悉感。 元迦撇了撇嘴,白了江朽一眼,说道:“你不是说不帮我的吗?” 江朽想了想,说道:“你可能记错了。” “小妹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勿怪。” 元齐冲着江朽伸出手,血色的夕阳余晖落在他的眼睛里,就像是末日燃起的最后一抹火焰。 江朽伸出手握住了元齐的手,说道:“自然不会。” 大地上的雪渐渐融化。 二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就这样握着手,似乎达成了某种约定。 在夕阳余晖的见证下,二人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掀起一朵巨大的浪花。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夜天新任宗主 元齐虽是大渝皇室唯一的嫡传血脉,但并未被封太子之位,不过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便已经有了秦王之名,也是在他和元迦出生不久后,父母便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双双陨落。 明眼人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在皇室余荫的庇佑下,元齐兄妹二人仅仅是安稳生活了几年,兄长便被圣堂强者带走,而妹妹则留在了天都。 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终于重逢。 元齐回到天都的第一个夜晚,安稳度过。 翌日清晨,他独自一人离开皇城,没有告诉任何人。 云雾里有不尽湿意,溪涧往往与之相伴。 天都城北十里处有一道溪水,水面带着薄雾,绕着高崖与低丘流淌,蜿蜒数里后,竟是流进了一座山峰的山壁,宛如与世隔绝。 溪入山壁不知多远,水道渐宽,光线渐暗,竟有一间石室。 元齐举着月光石放到了墙壁上,照亮些许空间。 石室极为空旷,简单至极,只一张与山壁相连的粗糙石床。 元齐轻咳了一声,本就如病态的身躯竟是颤抖了几下,他面对着石床,有风从外面吹进来,掀起衣襟,露出苍白的皮肤。 石床上是一具白骨,不知死了多少年,若不是在这还算密闭的空间内,恐怕早已风化。 白骨并不光滑,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漆黑小孔,有针眼般大小,看似普通至极,但是当风灌进去的时候,却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就像是某个不通音律的人在吹奏着极不熟练的笛子,很是难听,也有些恐怖。 在这具白骨的左胸肋骨的第八根到第十根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明显痕迹,像是被锋利的剑划过,至今还残留着些许诡异的气息。 元齐站在石床前,看着白骨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的嘴唇微动,呢喃自语。 “十三年了,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 月光石的光芒落在他的眼睛里,却照不透那如古井般的深邃,就像是世间最浓的雾气,没有什么能够穿透他眼底的阴霾。 眼中没有情绪,却仿佛又有无数种情绪。 愤怒,兴奋,疑惑,憧憬,狂热,悲伤,温柔,沧桑…… 很多情绪,难以用语言形容。 但自始至终,只有一种情绪被世人看见。 难以形容的平静。 元齐冲着石床跪了下去,他举起左手,掌心对着白骨,渐渐有圣光浮现,比墙壁上的月光石还要明亮,照亮了白骨的每一寸角落。 圣光沿着白骨上那些漆黑的小孔渗透进去,尸骨表面竟是缓缓浮现一层灰色的能量波动,散发着比相柳身上还要深沉的死气。 当圣光与死气相融时,白骨渐渐变得如同白玉一般晶莹皎洁。 “当年多亏了你的死气,才可以让我的心神免受圣堂功法的侵蚀,这是被我净化过的圣光,分给你一些,你可以安息了。” 元齐说着话,继续输送世间最纯洁的圣光,不知过了多久才收回手掌,山洞内重新恢复平静。 白骨仍旧是白骨,只是表面上原本的漆黑小孔已然消失不见,变得凝实,如玉一般。 元齐站起身来,吐了一口浊气,向后瞄了一眼,说道:“请出来吧。” 话音落下,江朽从山洞外的隐蔽处走了进来,不沾染一丝水汽。 …… …… “你早就发现我了,还让我看到这一切?” 江朽看着石床上的白骨,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齐平静说道:“方先生说可以相信你,我便相信你。” 江朽问道:“你与大师兄早就相识?” 元齐沉默了一会儿,道:“在被圣堂带走前的一夜,是方先生带我来了这里。” 江朽闻言,若有所思,视线再次落到白骨上,问道:“这是谁?” 元齐耷拉着眼皮说道:“那时候我才四岁,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方先生在这具白骨上提炼出死气注入我的体内,才能让我在十余年的时间内免受圣光侵扰心神,也是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我渐渐明白,这具白骨应该和圣堂有关系,但具体身份恐怕只有方先生知道了。” 江朽眉头一皱,道:“圣光号称世间最纯洁的力量,也会侵扰心神?” 元齐说道:“看似纯净的表象下,却藏着无尽戾气,如果眼前的这位前辈不是出身圣堂,他身上的死气也不能护住我的心神。” 江朽又问道:“如果被圣光侵扰心神会有什么后果?” 元齐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说道:“只能永远效忠圣堂,每隔一年便会遭受一次噬心之苦,如果没有圣堂独有的丹药,就会变成人间不容的怪物,我也是真的受到了噬心之苦,好在有死气在体内,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圣堂又怎么会轻易放我出来。” 江朽默默点了点头。 元齐又道:“我还要做一件事,彻底恢复气海和经脉。” 江朽转过头看向那条不知流向何处的溪流,说道:“我找个地方等你。” …… …… 溪流在山腹里穿行不知多少里,在山峰另一边穿出,成一条百丈高的细瀑。 元齐顺着溪水从崖壁间落下,双脚踩破水面,落进了水里,水面淹没到大腿根部,双脚触着水底。 压力有些重。 他开始沿着水流的方向缓缓走去。 速度很慢,但每走一步,溪水里便有一种特别的因子涌入体内,那些在圣堂常年累积的特殊气息也在一点一点的排除体外。 水流缓慢的地方,他便走的轻松些。 水流湍急的地方,便艰难些。 他不能提速,只能这样一步一步,像是僧人历练一般,缓缓而行。 许久之后,前面的天光越来越亮,元齐的身体逐渐脱离水面,越走越高,直到走出水面,来到石块遍布的岸边。 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体表有真气溢出,慢慢蒸发着被浸湿的衣衫。 边运转真气,边朝着岸边不远处的树林走去,捡起一些干柴堆到河边,指尖有圣光溢出,幻化成火苗,将柴堆点燃。 又有一道圣光溢出,落到了溪水里,一阵浪花泛起之后,两条鱼扑腾着落到了岸边。 元齐拿起一根还算直溜的木棍,把鱼认真的处理之后,开始架火烤鱼。 当鱼皮表面变焦,香味溢出的时候,江朽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你还真会挑时候,刚好。” 元齐把鱼翻了一下,又添了些柴火。 …… …… 神王府的静室中,景成果的脸色有些沉,但也只是有些沉。 相柳盘坐在大椅上,闭目入定,仿佛与外界隔离开来。 景成果饮了一口茶,轻轻抿了抿嘴,似是在回味茶中苦涩,安静了好一会之后,他看向相柳说道:“相柳先生,如若方时七不在天都,你可有把握杀死元齐?” “自然。” 相柳双唇微动,但片刻后又道:“但事情似乎出乎小王爷的意料了。” 景成果有些许不解,问道:“还有什么变数?” 相柳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异色,道:“那个小姑娘。” “元迦?” 景成果眉头微皱,忽然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相柳想起昨日的场景,仍旧心有余悸,道:“她身上散发的波动虽然很微弱,但我能感觉到,那是隐雾的功法,虽然如今月宫和隐雾皆避世不出,但多年前亦是争斗颇多,我不会看错。” 景成果双手在身前交叉,大拇指轻轻转着圈,看不出在想些什么,沉默许久后忽然说道:“如若她的靠山在隐雾身居高位,的确是有些麻烦,但……” 说着话,他看向相柳。 “只要她的靠山不是雾主,一切仍在计划之中。”相柳说道。 “如果是呢?”景成果看着他,眼神逐渐深邃。 相柳神情微变,道:“那就只能另做打算了,当然,主意依旧是你来定,只要我能做到的,便帮你去做。” 景成果摩挲着手指,目光落到手边在茶杯中沉浮的茶叶上,思绪渐深。 静室内陷入绝对的寂静之中。 门外忽有人声打破沉静。 “小王爷,不夜天来人求见。” 景成果眼底浮现一抹精光,瞥了一眼相柳,道:“有请。” 硕大的黑袍笼罩下,如同影子一般的人站在静室中央位置,仿佛与世间任何东西都格格不入。 相柳看着他,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体内释放出来,落到黑袍人的身体上,如扫描一般掠过,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的眼神变得异样,云霄境的他竟然看不出任何端倪,除非对方与他相当或者更强,但其体内的气息却明显并未突破云霄。 景成果看着黑袍人说道:“阁下便是昨日不夜天出席青天会的代表吧,不夜天底蕴极深,宗门内修为高深者,小王皆略有耳闻,不知阁下是哪一位?” 黑袍人闻言,伸出手掀掉帽子,露出一张陌生男子的脸。 皮肤暗黄,直眉星目,虽然透着刚毅和坚韧,但眉宇间却有一丝阴森之气缭绕。 景成果看着他,眉头微皱道:“阁下修为不浅,当不是无名之辈,可小王却从未见过,你当真是不夜天之人?” 黑袍人唇角微扬,道:“不夜天新任宗主,白清让。” …… …… 黑袍人在表明身份之后,静室内再次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之中。 景成果在一番思索之后,想起了这个名字,说道:“白清让是随云永夜血骑的将领,出身已经覆灭的覆天宗,而覆天宗和不夜天又有世仇,你却又成为了不夜天新任宗主,这个故事的确是有些曲折,而且不夜天宗主正值鼎盛之年,怎么会换成你?” 黑袍人的确就是白清让,整个人的气息比起之前某个深夜出现在神王府外面要阴冷很多。 他看着景成果的眼睛,平静说道:“我杀了前任宗主,所以便成了新的宗主,冷不凡昨日被圣堂高手杀了,不然能给我证明一下。” 景成果微微握紧拳头,感受着白清让身上散发的和以往不夜天门人完全不同的气息,道:“不夜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清让说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小王爷现在需要帮助,而我可以提供帮助。” 景成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道:“莫说是你,就算是整个不夜天举全宗之力,恐怕也帮不上我的忙。” “我既然来了,便不会说大话。” 白清让边说话便伸出右手,五指成爪,轻握虚空,一缕漆黑的气息缓缓升腾而起,极深的寒意瞬间充满静室之中。 景成果脸色一变。 相柳更是震惊,瞳孔骤缩,从大椅站到了地面上,骇声道:“魔宗的力量,你是魔宗之人?” 白清让并没有正视他,反而一直看着景成果,道:“我并非魔宗之人,只是魔宗帮助我得到了不夜天的宗主之位。” 景成果的眼神越发的深不可测,脑海中瞬间变换了数个念头,沉声道:“你可知道魔宗的名声并不好,即便是在大渝也是人人喊打的境地。” 白清让却是淡笑道:“小王爷乃是人中龙凤,又岂会在乎世俗的眼光。” 景成果盯着他看了许久,拳头越握越紧,某个时刻忽然放松下来,微笑道:“看来连天都在助我景氏。” 白清让却突然面色凝重说道:“江朽必须死,希望小王爷不要因为忌惮泠泉境而手软。” 景成果说道:“只要你能帮我拦住方时七,以及挡住可能随时会出现的变故,其他的事自然不需要你担心。” 白清让说道:“当然。” 景成果离开座位,走到白清让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但我想知道魔宗的目的又是什么?” 在魔宗的帮助下,白清让修为大增,并且成为了不夜天之主,控制了整个宗门,自然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景家如今是大渝的执掌者,绝不能放任魔宗势力在大渝境内蔓延。 白清让说道:“小王爷尽管放心,魔宗亦是七大秘境之一,自然不会参与俗世之事,控制不夜天也只是方便行事,他们要对付的只有圣堂。” “最好是这样。” 景成果眯了眯眼睛,然后冲着相柳使了个眼神。 相柳身形一动,瞬间出现在白清让面前,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随即一抹灰色气息涌入了他的气海之中。 白清让脸色突变。 相柳诡异一笑,道:“这是本座的独门阴气,为了加深我们之间的信任,就让这阴气在阁下体内保留一段时间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偷光 一缕青烟从溪畔冉冉升起。 江朽握起木棍上的烤鱼咬了一口。 “呸!” 还没咀嚼,便又吐了出去。 烤鱼虽然熟了,但只有腥气和苦涩的味道,应该是鱼胆破了。 元齐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看着手中的烤鱼,来回打量了一番,咽了口唾沫便放了下去。 江朽又吐了几口吐沫,说道:“你不会烤鱼?” 元齐平静的看向溪畔,说道:“第一次烤。” 江朽长吐了一口气,等到口中的腥涩气味逐渐扩散变淡之后,目光扫过快要熄灭的火堆,看向元齐问道:“十色圣光是什么?” 元齐收回目光,盯着火堆说道:“很强大,我偶然间有一次发现了一些痕迹,刚要去查看的时候被金尊者发现,此后便再也没有机会接触。” 江朽闻言,沉默下去。 元齐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但那所谓的十色圣光应该是借来的。” 江朽问道:“从何处借?” 元齐平静说道:“苍穹,人间,整个天下。” 江朽摸了摸鼻子,说道:“和大渝气运有关?” 元齐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或许当大渝气运达到顶峰的时候,又或许某个节点出现的时候,十色圣光便会现世。” 江朽摩挲着手指,这才发现指尖被木灰染黑,想到刚才摸鼻子的动作,索性不去在乎,随即说道:“元景两家须有一方被彻底击溃,大渝气运方能达到巅峰。” 闻言,元齐忽然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江朽的眼睛说道:“你会帮我吗?” 江朽迎着他的目光,同样一脸认真,道:“你会视圣堂为敌吗?” 元齐说道:“会。” 江朽说道:“我需要先处理完随云之事。” 元齐说道:“好。” 沉默了片刻,元齐又说道:“我在圣堂十几年,除了修炼圣光之外,剩下的时间便是看书,那些绝世孤本上记载的事情实属罕见,其中有一些与随云有关。” 江朽似乎来了兴趣,说道:“说来听听。” 元齐盯着渺渺青烟飘起的柴火堆,似乎在想怎么才能既简洁又能抓住重点说这件事。 不多时,他开口道:“两千年前,新世界诞生不久,有一人在东海畔得神兵万泽剑,而万泽剑中藏有一道剑意,名为云涡剑意,乃是新世界诞生之前一名为云剑宗的剑道宗门留下的传承,此人无名无姓,遂为自己起名云乱。” 他拿起一根木棍,轻轻敲着漆黑的柴火堆,继续道:“云乱修炼云涡剑意,祭炼神兵万泽,修为大涨之后,便开始开疆拓土,在四十岁那年建立了随云王朝,一直延续到如今。” 元齐忽然停住,继续握着小木棍敲打着早已熄灭的柴火堆。 “完了?你说的虽然更完整,但大致部分都有史记载。” 江朽吐了口气,口中还有残留的腥涩气味。 元齐似乎就在等待江朽的提问,于是又说道:“我在圣堂的绝世孤本上看到了云乱在得到万泽剑之前的身份。” 江朽眼神微凝。 “他来自南海上的一座孤岛,那座岛没有名字,从未有人踏足,甚至是世间最强大的修行者在接触到孤岛边缘的时候,都会受到神秘力量的排斥。” 元齐缓缓道来,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江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最强大的修行者都无法靠近的地方,却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的确不可思议,难怪……” “难怪什么?”元齐问道。 江朽抬头望向山林之外的辽阔天空,说道:“难怪曹天野身为随云王朝第一强者,却对云氏皇族忠心耿耿,虽然神将之位尊崇至极,但始终屈居人下,或许他最忌惮的人就在离川皇城之中。” 元齐想了想,说道:“侠以武犯禁。” 江朽认同的点了点头。 在这个武道盛行的世界里,如果统治者没有高深修为,又如何掌控一个国家。 云氏皇族隐藏的高手制衡神将曹天野,正好和大渝相反。 神王府的日益强大直接取代了元氏皇族的位置,如果元氏够强,又岂会被他人觊觎并且架空了这么多年。 元齐忽然说道:“你和曹天野有仇,还是和随云皇室有仇?” 江朽目光微垂,道:“都有。” 元齐神色自然道:“那你挺难的。” 江朽说道:“你也挺难的。” 元齐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们都挺难的。” …… …… 从昆仑古域回来之后,江朽几人再一次住进了天都城那间客栈。 江朽在和元齐分别之后,回到客栈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祝念。 祝念昨日回来之后便向某个地方传了一道信,现在应该收到了回信。 房间内,祝念有些气愤的望向窗外的世界,白日正在缓缓向西移动。 “我传信月神询问相柳到底在为谁做事,他只回了四个字。” 祝念双臂抱胸,连放在窗台上的酒壶都忽视了去,说道:“人人自由。” 桌前的江朽听闻此言,却是淡然道:“看来月神也没有明确回答,无论相柳是否还属于月宫,他都可以做他想做的事,那我们也就做我们想做的事,就算与他为敌甚至产生冲突,甚至出现死伤,也不用顾及。” 祝念下颌轻点,拿起窗台上的酒壶走了过来,看着江朽认真问道:“你确定要参与元景两家的恩怨?恐怕很快便会产生冲突。” 江朽说道:“大师兄是支持元家的,但眼下他又不知去向,我的帮助也只是微末,甚至起不到任何作用,不过好在元迦是隐雾之主的弟子,隐雾自然不会放任不管,这个和月宫相当的组织,应该可以拦住景家一段时间。” 祝念肃然道:“先给你提个醒,除了你我和知薇,月宫其他人不会参与。” “我明白。” 江朽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如果泠泉境能出手就好了。” 祝念撇了撇嘴,拔掉酒塞饮了一口酒,说道:“如果泠泉境出手参与,圣堂又岂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岂不是天下大乱?” 江朽若有所思,忽然盯着祝念说道:“师姐,你什么时候能突破云霄境?” 祝念翻了个白眼,说道:“早着呢,不过……” 她的脸上忽然露出坏笑,伸着脑袋慢慢靠近江朽的脸,红唇微扬,道:“师姐我这里有个双修之法,咱们俩一起修炼,说不定能双双突破云霄境呢。” 江朽咽了口唾沫,立刻向后退去,直接坐到了床榻上,赶紧摆手道:“不不不,师姐,我现在才太初七重天的境界,怕是跟不上你的脚步。” “胆小鬼!” 祝念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开始自顾自饮酒。 江朽稳了稳心神,与祝念告别,出门之后便拐进了另一个女孩子的房间。 …… …… “师姐要与你双修?” 宁知薇看到江朽的第一句话直接令后者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她开玩笑的!” 江朽连忙解释,看着靠在窗边静静等待落日的少女,忽然惊讶道:“你偷听我们谈话?” 宁知薇脸颊一红,转头望向窗外,说道:“我刚刚在修炼,念力释放的范围不小心放大了一些,你也知道异空境的念力太强,难免听到一些动静。” “哦。” 江朽朝着宁知薇走去,边走边小声嘀咕着:“这样看来修行念力还挺有好处。” 宁知薇一怔,旋即脸色更红,低声道:“无耻!” 江朽站在她身边,望向窗外渐渐泛红的天空,忽然一脸认真的说道:“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进行修炼。” 宁知薇看向他的侧脸,说道:“念力?” 江朽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二人去到了床榻上,面对面盘膝坐下,对视之间,有一丝尴尬弥漫其中。 “开始吧……” 宁知薇说了一句,便闭上了眼睛,双手结印,洁白的眉心处浮现一道光纹,便有精纯而强大的力量弥漫而出,慢慢的将江朽的整个身躯笼罩而进。 江朽看着少女一脸认真的模样,淡淡一笑,也进入了修炼状态。 真气流转间,气海中在神魂上方的那颗原本半透明的珠子已经变成了如玉般的晶莹洁白。 在这颗珠子的内部,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光影,那光影的模样竟是和宁知薇有些相似。 这是当时江朽借了宁知薇的一缕神魂凝聚成而成的神奇之物,也是他所祭炼的本命之物。 随着真气的蕴养,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二人伸出双手触碰到一起。 宁知薇释放的念力沿着江朽的皮肤表面渗透进四肢百骸之中,然后朝着气海中的圆珠汇聚而去,像是施加了极大的压力,层层堆积在圆珠表面。 与此同时,江朽体内的真气也起了联动效用,如同海上巨浪,开始肆虐起来。 他的脸色一点点的变得痛苦起来,胸口处原本五道青色龙形印记,现在竟然有第六道正在若隐若现。 一旦突破这一层桎梏,他便可将极道龙渊神意诀修炼到第六层境界。 以强大念力施加压力进行修炼,或许过往极少有人用过这般方法,但因为江朽所祭炼的本命之物的特殊性,他才有此探索和发现。 或许就连宁知薇都没有发现,在她为江朽输送念力的时候,一缕极其精纯的极道真气悄然逆转,从江朽的体内传送到了她的经脉深处。 …… …… 入夜之后,天都城上空又开始下雪,比上一场雪还要大,还要急。 江朽和宁知薇修炼到后半夜之后才离开,胸口上的青龙印记从五道变成了六道。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他毫无睡意,于是站在窗边开始欣赏寒夜雪景。 黑下面的白,有些看不清。 白上面的黑,却是那般深邃。 他望着黑夜和雪景,恍然失神。 他想到了儿时的高墙大院。 想到了十三年前的血雨纷纷。 想到了居英院。 想到了天云宴。 想到伏龙山脉的血腥战场。 也想到了山底下的那个名叫池涯的人。 后来他成为了剑圣弟子,成为了泠泉境弟子,又从酒仙那里习得源术遮天图。 在释天寺见过那个佛法精深的老和尚之后,他开始接触圣堂。 最后,他想到了修行。 修行意味着强大,这是每一个人修行者的初心。 江朽看着黑暗中簌簌落下的雪花,却是想到了另一个词。 长生。 人究竟能否长生? 世间活的最久的人是谁? 长生是为了活着,那长生之后呢? 如何寻找新的乐趣? 江朽又忽然觉得思考这些问题实在是浪费时间,但他一时间竟是无法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仿佛沉浸其中也是一番享受。 他的目光穿透黑夜和风雪,落到了极遥远的南方,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可能是昆仑古域。 可能是圣堂。 可能是大陆极南的危险地带。 可能是危险地带中的那一处桃花源。 也有可能是大陆之外的辽阔海洋。 海洋上的一座孤岛。 孤岛上的神秘力量。 孤岛又连接着何处? 是否有天外之境? 江朽的心神猛地一颤,思绪迅速被拉回,竟是惊出一身冷汗。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想象到这些场景。 自从在剑窟内出来之后,他的思绪时常不受自己控制,总是飘飘然的便到了九霄之外,甚至一些场景是他从未幻想过的存在。 可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脑海里呢? 还是只出现在他脑海里? 世人万千,或许都有同样的想法,或许又完全找不到共同点。 江朽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伸出手接住窗外的几片雪花,唇角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只是这笑意很是苍白。 他的五指缓缓合拢,掌心中的雪花随之融化成水,带着一丝凉意渗透进皮肤之中。 清醒过后,他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个红衣少年的模样。 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充斥在脑海之中。 想到这里,他迅速关上窗子,外界的嘈杂瞬间被隔绝而去。 江朽坐到床榻上,双眸聚神,瞳孔渐渐紧缩成黑点,一股神奇而又诡异的气息从眼眸深处弥漫开来。 他的眼珠漆黑幽深,是世间最深沉最纯粹的一抹黑色。 一瞬间,整个房间都被黑暗充满,看不到一丝光亮。 这般场景像极了江朽当日在泠泉境古碑试炼时释放出来的黑暗之力。 黑暗中,他向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下。 一页漆黑的纸飘浮着落到了掌心里。 慢慢的,一个个金色光点在黑纸上浮现而出。 金点数之不尽,每一个都是古老而又神秘的文字,映在江朽的眼眸里,神秘玄妙。 金色文字汇聚成一条条细长的洪流掠过江朽的视线,如长蛟飞过苍穹。 最后,只有四个字留在了他的眼睛里。 冥王手札。 第一百一十八章 辩是非知善恶的冥王 冥王手札一直在江朽的身体里。 准确的说是在他的眼眸深处。 当年孟家血祸之后,无论是随云皇室和黎渊山庄,还是暗中的圣堂和魔宗都没有找到冥王手札的下落。 谁也不会想到冥王手札会在一个孩童的身上。 谁也不许想到那个孩童还活着。 金色洪流中的文字古老而神秘,其中只有一小部分能够被江朽理解和参悟。 极道龙渊神意诀和天衣剑意正是记录在此。 而冥王手札上的很大一部分是江朽完全看不懂,甚至连皮毛都无法理解的,这些才是究极的核心秘密,只有青龙鬼符才能将这个秘密开启。 冥王手札上像是上了一把锁,青龙鬼符便是这把锁的钥匙,如果想要开启这把锁,不仅要锁匙匹配,还要有最合适的开锁之人。 孟家守护冥王手札两千年,历代家主在拥有青龙鬼符的情况下都无法开启究极秘密,也正是因为他们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或许这便是宿命之说。 黑暗中,金光在江朽的眼眸中流转,敛没了所有的情绪,他轻轻捧着那一页看似单薄却藏着无数神秘信息的黑纸,逐渐意识到,他自己或许就是那个最终开启冥王手札秘密的合适人选。 思绪飘零,江朽从怀中掏出一物。 巴掌大的青玉,青龙盘踞,龙眸幽深漆黑,身体表面的龙鳞上弥漫着黑色光点。 神秘玄奇,正是青龙鬼符。 江朽把青龙鬼符放到冥王手札的上面,忽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冥王手札中席卷而出,托着青龙鬼符。 二者相辅相成,就这样没有依托任何外力便飘浮了起来。 空间内仍是一片黑暗。 江朽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随着青龙鬼符和冥王手札的接触,黑纸上的金色文字竟是跃然而出,汇聚成一道道金色的细线,像是琴弦般平行笔直,又像是无数道穿梭苍穹的天光。 细细看去,整整九十九道金线。 这些金线皆是冥王手札上的文字凝聚而成,在青龙鬼符的作用下正在一点一点的暴露其中隐藏两千年的秘密。 一声龙吟响彻。 青龙鬼符上的青龙双眸竟是忽然泛起精光,幽黑之中隐隐有一抹红色。 青龙苏醒,周身依旧被无数黑色光点弥漫,穿梭在那九十九道金线之间的空间。 这一幕画面就发生在江朽眼前狭小的空间内,那条黑眸青龙体积很小,在金线间游走更像是一条戏水的鲤鱼,但其体内隐隐蕴藏着的气息,却是那般霸道凶猛。 青龙游走,并且不断将周身的黑色光点散落到那些金线上。 当一段时间过去,九十九道金线中,竟是有三十三道都变成了漆黑之色。 黑暗的空间中,这三十三道黑线并不明显,甚至有些虚幻。 黑眸青龙停止游走,停留在三十三道黑线之中,龙尾轻摆,静静的凝视着眼前这个巨大的人类。 江朽也盯着青龙,一时间,精神竟是有些恍惚,青龙的黑眸里似乎有某种力量正在吞噬他的灵魂和记忆。 忽然间,青龙张开嘴,一道漆黑旋涡在獠牙间凝聚而成,瞬间将三十三道黑线吞噬而进。 江朽来不及回神,竟也是被青龙吞了进去。 金光渐渐被黑暗敛没,这片空间彻底变成了漆黑之色,没有了江朽,没有了青龙,也没有了冥王手札。 …… …… 吱呀一声,一座古老的深宅院门被推开。 布衣老者从风景如画的外界走了进来。 红衣少年跑过去关好门,看着老者高兴说道:“老师,您回来了。” 少年的脸颊上有些许雀斑,充满着稚气,无论是在观察着这个世界,还是在面对着眼前的布衣老者,他都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除了麻衣老者之外,他从未见过别的人,十三年来一直生活在这个世外桃源中的深宅大院。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的记忆力什么都没有,从记事起便只有麻衣老者生活在他的世界里。 麻衣老者好像什么都不干,却从不缺钱,虽然终日身着一身麻衣,却给少年用最上等的丝绸做了红衣。 数年来,每当少年的身体发育一次之后,老者便会出门重新给他定做新的衣服。 少年不知道老者在哪里定做的红衣,他从未离开过这座深宅大院,唯一有接触的便是每一次为老者开门关门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眼远处的如画风景。 老者看着天真无邪的少年,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又长高了,下次给你做件新衣裳。” “谢谢老师。” 少年高兴的重重点头,旋即又挠着脑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老者说道:“你想跟我一起出去?” 少年迟疑片刻,木讷的点了点头。 老者抬起头望向古宅分割出来的方寸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下个月你就十五岁了吧。” “是啊。”少年说道。 “好,下次带你一起去。” 老者背着手朝着某个回廊走去,那里连接着厨房,边走边道:“今晚吃什么?” 身后,少年兴奋的跳了起来,朗声道:“麻婆豆腐!” …… …… 看着在灶台边忙碌的瘦小身影,麻衣老者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不知在想些什么。 红衣少年名叫林二虎,是他起的名字,也是他从一个原本是世外奇景,后来变作废墟的地方抱回来的。 那时候的林二虎已经可以说一些的简单的言语。 从那之后,林二虎就一直跟着老者生活在这座深宅大院里。 不知道因为什么,老者从不允许他走出院门。 除了厨艺,老者什么都没有交给他。 林二虎的厨艺的确可以说是登峰造极,老者甚至说过他若是去外面的世界,最差也是个皇家的专用厨师。 但他没有机会出去。 “老师,饭做好了。” 灶房里传出了林二虎的声音。 无论是米饭还是馒头,老者都不喜欢吃,吃菜的时候永远都是配着一壶特制的龙涎茶,据说有医治百病、延年益寿的功效。 老者饮了一口龙涎茶,用筷子夹着一块蘸满汤汁的豆腐放入口中,满意的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林二虎看着老者,再一次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说道:“老师,那天我偷偷看到你施展的那些神奇手段了,那是不是就是书上所说的修行?” 做饭和看书是林二虎十几年来一直重复做的两件事,古宅里藏书足够他读到白发苍苍。 老者并没有任何惊讶之色,似乎早就知晓林二虎的所作所为,继续饮茶吃豆腐,轻声道:“是的。” 林二虎一惊,旋即试探着问道:“您……能教我吗?” …… …… 吃完麻婆豆腐的第二天,林二虎开始修行。 半日之后,林二虎便能将一套威力不俗的拳法打的虎虎生风。 两个月后,林二虎已经破了四境,成为麻衣老者口中还算不错的强者。 那一天,林二虎刚满十五岁,老者准备带着他去做一件新衣服,并且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院门开启的那一刻,林二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沉默,冰冷,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连脸颊上的雀斑都显得那么森然。 他抬起头看向准备一步跨出院门的麻衣老者,说道:“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做梦。” 麻衣老者顿住脚步,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没有跨出那一步,而是转头看向林二虎,笑着问道:“做的什么梦?” 林二虎静静的看着他,完全没有了昔日里的天真和稚气,更像是一个看透世间红尘的隐世之人,说道:“第一个梦,我是一个穷酸书生,叫吕轻侯,名落孙山,跳崖陨生。”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着麻衣老者波澜不惊的眼睛,开始说另外一些梦。 第二个梦,他叫魏骏杰,生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天上飞的是完全由铁皮包裹而成的大鸟,大地上冒出很多黑色和灰色烟尘,空气中的气味极为刺鼻,大海的蓝色不复存在,一眼望去,尽是幽冥。 在这个梦里,他只活了二十三岁,便因为一次剧烈的爆炸,火焰气浪直接把他吞噬成灰烬。 第三个梦,他对自己的名字只有一个很模糊的记忆,但其他的印象都很深刻,因为他是个太监。 在他进宫成为太监的第三年,终于成为了皇帝身边的红人。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杀死皇帝报了难言之仇,后权倾朝野,扶持傀儡皇帝,把持朝政,兴风作浪几十年,最后被义军击败,悬尸城头。 第四个梦,他是个女人,仅是个女人,生活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一生平淡,最后寿终正寝。 第五个梦,他是一条小黑蛇,在钻出一个山洞的时候被天空中盘旋而下的黑鹰抓走,撕成了碎片。 第六个梦,他叫李末,生活在一个叫做青泱界的地方,那里修行之风鼎盛,仿佛修仙之地。 他天赋异禀,短短数年世间便成为了青泱界的顶尖强者之一,后来不知为何无故失踪,青泱界再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第七个梦,他叫唐戈,最喜红衣,持剑纵横一个叫做的昆仑界的地方,问剑天下,无人可比,后挡下灭世之劫,成为重塑新世界的核心人物。 林二虎的语气缓慢,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缓缓道来,这期间他一直盯着麻衣老者的眼睛,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 老者在听过他的七个梦之后,仅是藏在衣袖中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其他的完全看不出任何反应。 “所以呢?” 老者问道。 林二虎平静说道:“这些人或者那条黑蛇都是梦中的我,但却不是我,我只是以他们的视角重新经历了他们的生活,这些梦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吧。” 老者微微一笑,道:“还有呢?” 林二虎说道:“这些梦都在我在开始修炼之后出现的,其他的我不知道,但这第七个梦中的唐戈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剑祖吧?” 老者说道:“继续说下去。” 林二虎收回目光,眼帘微垂,说道:“昨晚我又做了一个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梦,当这个梦醒来的时候,我才真正的清醒过来。” 老者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青山绿水小楼,轻声说道:“清醒就好啊。” 林二虎再次抬眼看向他,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到了老者的脸上,说道:“那七个梦是七世,是剑祖的七世,我能够梦到他所经历的一切或许是命中注定,这种相遇很荒诞,但我相信是真的,可为什么冥王手札的小世界里,会有剑祖的记忆?” 老者眼睛微眯,隐隐有寒意溢出。 林二虎又道:“青龙鬼符触发了冥王手札九十九条金线中的三十三条,然后我便出现在了这里,一瞬十数年,林二虎是谁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在乎,但我……是江朽。” …… …… 很多年了,这座深宅大院里第一次有风吹来,吹进院落,拂过麻衣老者和林二虎的身体。 门外依旧是风景如画,只是现在在林二虎的视线中,却全部都是灰色的。 “你还打算跟我出去吗?” 老者渐渐恢复神色,脸上露出柔和笑意,问道。 林二虎摇了摇头,说道:“我若真的跟你去了,怕是余生都要被困在这个小世界里了。” 老者又问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林二虎说道:“青龙鬼符仅仅激活了三分之一的冥王手札,这三分之一的秘密便在这座古宅里,我若是真的跟你去了另外那些未被激活的部分,难道还有活路?” 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像是学堂老师在看着自己最欣赏的学生一样。 林二虎直视他说道:“所以青龙鬼符有三道?” 老者说道:“是的。” 林二虎心想陆权当年所说的应该还是真的,有一道青龙鬼符还在曹天野的手上,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已经发现破局之法,是后院的那口古井吧?” 老者说道:“不愧是冥王手札认可的人,果然聪颖。” 林二虎转过身便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似乎丝毫不愿意过问老者会有什么反应。 老者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神色逐渐变得淡漠。 远处,林二虎忽然驻足,转过头看过来,问道:“冥王手札中的冥王是什么人?” 老者的身影逐渐变得虚幻,最后的声音传出:“世间最能辩是非知善恶的人。”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梦十三载 冥王是世间最能辩是非知善恶的人。 麻衣老者说完这句话之后,身影彻底融于空气之中,消失不见。 冥王是谁? 恐怕没人知道。 麻衣老者是谁? 林二虎已经隐隐有所猜测,他看着老者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转过身朝着后院走去。 墙角里堆满了木柴,栽着两排绿油油的植物,像是某种灌木,除了这些之外,后院中便只有一口古井。 十几年来,林二虎一直用这口古井里的水为麻衣老者和自己做饭,但天性木讷的他从未发觉井中有任何异样。 井水很冷,林二虎不知道别处的井水是否也这样,他从未走出过这座宅院。 直到两个月前,麻衣老者开始教他修行之法,他发现了古井里的端倪,同时体内似乎有个灵魂在缓缓苏醒。 他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冥王手札,或者说是冥王手札的小世界。 青龙鬼符作为钥匙打开了一部分冥王手札,他走进了冥王手札的世界,失去了自我。 现在,他找回了自己。 他是江朽。 或许正是因为他找回了自己,麻衣老者才消失不见。 站在古井旁,林二虎望着幽深平静的水面,映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某个时刻,水面忽然无端泛起一圈圈涟漪,水中的那张脸变得模糊,一阵虚幻之后,当水面再次归于平静时,这张脸彻底变了模样。 两颊的雀斑没了,天真无邪没了,剩下的只有眼神中的淡薄和一张让人看一眼便不会忘记的脸。 “什么鬼地方!” 他望着深井,骂了一声,直接纵身一跃,跳进了井里。 没有声音,没有涟漪。 这座古宅彻底死寂下来,除了那些绿油油的灌木,再无任何生机。 …… …… 跳进井中之后,江朽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水下的压力,眼前再次变回了之前的无尽黑暗。 他脚踩虚空,脚下没有实物,就这么凭空站着,眼神眺望四周,分不清方向,更是看不到任何存在,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难以看清。 忽然间,在他的面前浮现了一团玄妙的波动,竟是化作一面类似镜子的存在,镜子里出现了他的身影。 红衣加身,有些潇洒。 眼神是最能分辨一个人的因素。 镜中人虽然和江朽一模一样,但眼神中超脱世外的神情却明显不是他。 有一点冷漠,有一点邪异,有一点笑意,但都不属于人间,或者说人间之事完全不在他的眼中。 是玩世,是超脱。 二人对视,安静至极。 “你为什么不说话?”镜中人唇角微扬,问道。 “你不也一样。”江朽说道。 镜中人似乎很满意江朽的回答,下颌轻点,说道:“我们长得一样,你就不奇怪吗?” 江朽静静的看着他说道:“你是冥王,还是剑祖?” 镜中人反问道:“你说呢?” 江朽说道:“身处冥王手札之中,应该是冥王吧。” 镜中人的眼里忽然多了些邪异的血红之色,打了个响指,说道:“聪明。” 江朽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林二虎是冥王手札对我的考验,为什么在开始修行之后,我会接连梦到剑祖的记忆?” 镜中人脸上露出怪笑,并没有回答江朽的问题,而是说道:“你现在要做的是打破这里,回到你原本的世界。” 江朽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问道:“青龙鬼符是否有三道?” 镜中人说道:“是的。” 江朽又问道:“每一道都可以化解冥王手札上的三十三道金线,从而知道一些秘密?” 镜中人又说道:“是的。” 江朽的不露痕迹的看了脚下的黑暗一眼,说道:“是你告诉我,还是我自己破解?” 镜中人说道:“你能见到我,说明已经破解这一层迷雾,我自然会告诉你一些东西,这在之前我可以先回答你一些疑惑。” 江朽眼神微变,沉思片刻后问道:“极道龙渊神意诀是什么等级的功法?” 镜中人说道:“武之极致,王道之上,便是极道,世间唯一。” 在所有修行者的认知里,世间功法分为上三道和下三道。 凡道、离道、元道、灵道、天道、王道。 这其中,王道最强。 随云王朝和大渝国中那些顶尖宗门大多数都有一种天道功法作为镇派之宝,按照江朽的推测,应该只有在七大秘境中才有王道功法的存在。 至于王道之上,更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甚至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 按照镜中人的说法,王道之上乃是极道,更是世间唯一,那极道龙渊神意诀便是世间第一等的功法。 想到这里,江朽的脸色并没有太多变化,又问道:“在没有得到青龙鬼符之前,我只能在冥王手札上看到三种东西,一为天衣剑意,一为极道龙渊神意诀,最后一种力量强大而神秘,似乎是某种武学,可以释放无尽黑暗,那是什么东西?” 镜中人说道:“十源术之一,夜照。” …… …… 源术是世间最强的大武学,只有十道,传闻中七大秘境各传其一,酒仙和药神主动暴露出源术的存在也只是为了一己玩闹之心罢了。 这便是九道源术。 江朽没有想到,他所掌握的那种黑暗力量居然也会是十源术之一。 夜照,便是夜照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永远看不到光明。 正是因为这道源术,江朽才能够通过泠泉境的考验成为扶游的亲传弟子,而且习得了那股晦涩难懂的浩瀚一壶意。 江朽忽然目光微凝,看向镜中人说道:“孟家世代守护冥王手札,只有两道青龙鬼符吗?第三道在哪里?” 镜中人说道:“是的,孟家只有两道,等你拿回第二道青龙鬼符,自然会知道第三道的下落。” 江朽直视镜中人说道:“你是冥王,你与孟家先祖又有什么关系?” 镜中人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像看着一个出身自己骨血的后辈一样,脸上露出不属于这张脸该有的和蔼神色,说道:“朋友。” 江朽紧接着问道:“他为什么要守护冥王手札?” 镜中人敛去脸色,极度平静的看着江朽说道:“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情。” 江朽握紧双手,耳畔忽然响起风声,他看到冥王竟是从镜子里走了出来,像真实存在一般站到了他的面前,红衣更加鲜艳,随着忽然吹起的风轻轻摇摆。 冥王伸出手指点在了江朽的眉心,一道黑红交融的力量瞬间涌入了他的气海之中。 “黑红交融,却泾渭分明,二者存于人间,也脱离人间,众生皆苦,但我还是想说,孩子,你辛苦了,未来的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冥王平静的声音在江朽耳畔响起,眼角也慢慢的弯了起来。 江朽没有抗拒那道黑红交融的力量进入自己的体内,或者说他根本就抗拒不了,就像是他想拒绝却又有某种冲动想要去接受。 当冥王收回手指,安静站在江朽面前时,那股力量已经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看着冥王说道:“你想让我拯救世间?” 冥王点了点头,眼神却是有些虚幻。 江朽说道:“可是武道盛行,世间安稳,虽然大到国家宗门,小到每个人之间都有恩怨仇恨,但这些本就是人间应该存在的因素,有何需要拯救的?” 冥王说道:“太平盛世之下隐藏着的是无尽的暗潮,人间秩序看似稳定,虽然我只存在于冥王手札之中,但我想,现在的人间应该已经开始失衡了,七处秘境的人应该已经频繁出现在世间了吧?” 江朽眼神一凝,瞳孔有小程度的紧缩,忽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现在,在人间最活跃的七大秘境之人,好像……是我。” 冥王没有什么意外,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意料之中,他说道:“七处秘境的确是人间秩序的守护者,每一处秘境里都有很深邃很神秘的存在,你已经卷入这些风云之中,自然无法全身而退,但最开始引起你经历这一切的是什么?” 江朽陷入沉思之中,眼神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 孟家血祸。 避居太平。 离川之始。 剑窟之劫。 陨星之秘。 踏入泠泉。 当他在剑窟重塑身躯之后,便察觉到了一些难以形容的变化。 当他成为泠泉境弟子的那一天,这人间才真正的开始变化。 一切似乎都是和他脱不开关系。 江朽的嘴角忽然露出一抹怪笑,说道:“灵山释天寺的住持净尘是孟家血祸的始作俑者,昆仑古域圣堂是帮凶和参与者,不是他们,我不会经历这一切,也不会遇到传闻中的七大秘境。” “释天寺?” 冥王眉头一挑,却并没有意外之色,反而是无奈的耸了耸肩,说道:“这些和尚又在作妖,自以为看透了世间一切,却不明白谁又能真正的跳出命运的旋涡,看来当年我就不该让那个老和尚去做那些事情。” 他忽然盯着江朽的眼睛,表情变得极为认真,说道:“但即使没有这些事情,你终归还是会见到我,我能察觉到你体内的特殊存在,只有你才能进入冥王手札,其他人就算有青龙鬼符和冥王手札,除非发生不可抗力,否则没人能够知晓这些秘密。” 江朽问道:“什么特殊存在?” 冥王说道:“一股很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也只有你会拥有这种力量,也正是因为这种力量,你才能领悟到天衣剑意、极道龙渊神意诀和源术夜照,否则其他人就算得到了,也没有这种机缘。” “所以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 江朽眉头一挑,眼神莫名的看着冥王。 冥王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说道:“你看到的我可以说只是一段存留一些灵智的记忆,还有一些记忆是不存在我这里的,谁让你只有一道青龙鬼符的,你现在要是拿着三道出现,老子什么都能告诉你。” 江朽摇了摇头,说道:“所以人间秩序要乱了,然后呢?” 冥王轻轻摩挲着手指,说道:“你要守护人间。” 江朽眉头一皱,道:“怎么守护?你到底是什么人?所言完全没有逻辑,说了半天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还有那又黑又红的两股力量又是什么?” 冥王耷拉着眼皮,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江朽说道:“小子,你话好多。” 江朽说道:“是你没说明白。” 冥王忽然睁开眼,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说道:“好,你现在听好了,在新世界诞生之后,我便感觉到在人间之外仍旧有目光在观察着这个新世界,他们想要掌控、奴役、甚至摧毁这个世界,但还是没有找到机会,或者说力量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摧毁这个世界。” “因为七大秘境的存在?”江朽说道。 冥王点了点头,说道:“七处秘境是人间支柱,有修为极强者和人间规则守护,自然会被人间之外的那些目光忌惮,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而你要做的便是主动出击,将这些人间之外的目光找出来,并且消灭他们,重塑人间秩序,让这片天地真正的属于现在这些人。” 江朽的心脏猛然一颤,看着冥王说道:“难道现在的人间有你说的外界神秘强者留下的影子?” 冥王说道:“寒鸦现世,人间荒芜。” 江朽眉头紧锁,道:“和净尘那老和尚说的一样,寒鸦是什么?会在哪里出现?” 冥王耸了耸肩,眼神再次呆滞,说道:“还是不知道,可能你找到第二道青龙鬼符之后便能从我这里得到更多信息了。” 江朽又道:“我现在不过是太初七重天的修为,太弱了,怎么去拯救人间,你能给我力量吗?” 冥王说道:“我刚刚不是给了你力量了吗?” 江朽一怔,旋即道:“你说的是那股黑红交融的力量?可是没什么感觉。” 冥王说道:“那是黑的和红的两股力量,我只是嫌麻烦才融合在一起的,这两股力量可以给你很大的助力,当然,前提是那些后辈孩子还在遵守我的信念。” “什么后辈?” 江朽尚有问题,冥王的身影却忽然虚幻起来,瞬间破碎崩坏,化作无数碎片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他有些失神,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直接朝着下方的无尽黑暗坠落,像是重力突然增加了数倍。 耳畔的声音消失干净,寂静的像是无间地狱。 他失去了所有知觉。 …… …… “你醒了。” 江朽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精致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着些许担忧之色。 视线环顾,他又看到了不远处坐着的祝念和芮天青,窗外的天光落进来,带着些许温暖。 原来他正躺在客栈的床上,宁知薇趴在他的身边,好像一直陪着他,等着苏醒。 “你们这是怎么了?” 江朽感觉身体已经尽数被冷汗浸湿,无尽的疲惫感贯穿全身。 祝念和芮天青闻声走了过来。 宁知薇站起身,看着他说道:“你怎么了?已经睡了十三天了。” “啊!” 江朽有些艰难的从床榻上站了起来,咽了口唾沫,深吸了几口空气中的凉意,又看向宁知薇,伸出手用力捏了捏她洁白光滑的脸颊。 “你干什么?” 宁知薇脸颊微红,立刻躲到一旁。 “是真的……” 江朽一头躺到床上,摊开双臂喃喃自语,神色逐渐汇聚,无数记忆涌入脑海之中。 十三年的古宅记忆,在这里他睡了十三天。 一天等于一年? 江朽忽然有些茫然。 祝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元景两家已经打起来了,隐雾强者现身帮助元氏皇族,但不夜天忽然多了很多高手,在帮助神王府景家。” 第一百二十章 酒药人间酿 这次大渝皇室和神王府的争斗是在十日前开始的,当时江朽正陷入深度昏迷之中,万事皆不知。 先是相柳出现在天都皇城之下,直接施展恐怖手段摧毁了半面城墙,待皇城内反应过来时,只留下一墙废墟和一地滚落的碎石。 镇守皇城的禁卫军死伤惨重,知道相柳是神王府的人,亦不敢反击。 当元齐赶来的时候,相柳早已无影无踪。 这日深夜,一位神秘的云霄境强者出现在神王府上空,与相柳发生激战,搅动黑夜星辰,震惊了整座天都。 与此同时,隐雾七王八侯之一的蜃楼王宁闲带领一众修为高深的修行者直接入侵了神王府内部。 太初九重天的宁闲和一众太初六重天之上的高手遭到了顽强反击,神王府虽然损失惨重,但宁闲一众最后离开的只有三人。 相柳和神秘人的对决也以未分出胜负而结束。 此战之后,皇室和神王府直接撕破脸皮,不管天下大势,也不管人间百姓的目光,索性直接凭武力解决一切。 好像只要控制了天都城,便是掌控了大渝的命脉。 于是在两日之后,天都城街道上的百姓一下子少了很多,反而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相柳再一次出现在皇城下那座已成废墟的城墙下面,恐怖的灰色气息从身体中释放出来,气浪翻涌,直逼云霄,笼罩了整座皇城。 元齐站在城头上,平静的看着这一幕,身边跟着有些紧张的元迦。 随着元齐轻轻摆了摆手,一道强大的气息从皇城内冲天而起,再次和相柳激战在一起。 神秘强者的身体表面始终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迷幻而强大,相柳和一众神王府的强者终于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隐于七王之首,白狞王,修零。 同样是云霄之境,隐雾的修零和月宫的相柳实力相当,地位也相当,昔日恩怨堆叠在一起,此战更加激烈。 没过多久,从皇城上空落下的能量余波便是摧毁了大片建筑。 无论是在远处观战的景成果,还是站在城楼上的元齐兄妹二人,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可惜的神色。 此战不可避免,即便毁了整座天都城也在所难免。 元齐和景成果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和很多年前元齐被圣堂带走一样,景成果就在远处静静看着,那时候二人便对视了一眼。 和现在的针锋相对相比,那时候的元齐是脆弱逃避,景成果是茫然带着些许悲凉。 十三年后,所有人都变了。 物是人非,昔日目光早已烟消云散,有的只是最后一丝底线。 一道身影从元齐身后现身,正是蜃楼王宁闲,在元齐的眼神示意下,宁闲直接从城楼一跃而下,直接掠向景成果。 景成果身后站着的是一众不夜天装扮的修行者,个个修为强大,却散发着和以往不夜天修行者完全不同的气息。 阴冷幽深笼罩在街道之上。 当宁闲现身景成果面前之后,从城门里面又冲出数道身影,皆是隐雾强者,其中有几人的修为竟是不输宁闲,显然也是隐雾七王八侯中的强者。 继那个夜晚之后,隐雾和不夜天的修行者们在这明媚的天光下又一次激战在一起。 这一次更加惨烈。 这场战争的观众只有城楼上的那个少女,另外两个年轻人的目光依旧在对视,即便已经产生死伤,依旧没有动摇他们的心神。 因为他他们都知道,对方都还有隐藏的手段,如果仅是这样,元齐何必要隐忍多年,景成果何必要谋划多年。 城楼下街道上,景成果唇角微扬,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又是一道强大的气息瞬间充斥在街道上,一道身影悬空而起,黑气缭绕,竟也已入云霄之境。 城楼上的元齐眼皮微抬,不露痕迹的向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木阁中传出一声苍老的声音。 “秦王放心,有老夫在。” 话音落下,一道枯瘦苍老的身影直接破空而出,悬浮在苍穹之下,衣袍无风自鼓,看似迟暮,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之势。 “老夫隐雾黑湮侯,前来领教阁下!” 老者的声音苍劲有力,苍穹无故起风,他的身影随风消逝,再出现时是在那道黑气缭绕的身影面前。 二人仅仅是对视了一眼,便看穿了彼此的心思,他们都比相柳和白狞王要强上一线。 轰轰。 轰轰。 犹如闷雷般的声音响起,黑湮侯和神秘强者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天地间的气息却在迅速蒸腾而起。 元齐和景成果抬头望去,苍穹下的云层正在剧烈翻涌,其中隐约可见两道不断闪现的身影。 …… …… “从那天开始到现在便只有四位云霄境修行者现身吗?” 江朽站在客栈房间的窗边,听完祝念三人讲述这十几日的战况,眼眸中渐渐浮现疑惑之色。 祝念说道:“隐雾的黑湮侯和白狞王,不夜天的两个神秘强者,只有这四位云霄境,这也是双方仅出现的顶尖战力,其他人例如宁闲等人虽强,但和这四人比起来,只能说是小打小闹了。” 提到宁闲的时候,祝念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宁知薇,后者只是静静的看着地面,没有任何反应。 “今日还在打吗?”江朽又问道。 祝念嗯了一声,道:“还是和过去几天一样,虽然太初境的修行者在不断增加,但却无法左右战局,那四个云霄境还是分不出胜负,似乎元齐和景成果都在等待对方的底牌,皇城和周边的建筑已经变成废墟,就算是战后重修恐怕也需要大半年的时间。” 江朽透过窗户望向皇城的方向,隐于能够感受到那种强大的气息波动,眼神逐渐凌厉起来,沉默片刻后道:“元齐或者景成果可有派人来过这里?” 祝念说道:“没有。” “不夜天虽然位列大渝五大宗门之首,却有云霄境强者突然现身,不被世人提前察觉,而且还是两位,定是有猫腻。” 江朽看了一眼宁知薇,说道:“当日青天会上,不夜天的冷不凡和那个神秘人的气息便是阴森冰冷的,和以前所闻完全不一样。” 闻言,宁知薇走到江朽身边,说道:“我用念力探查过,应该是魔宗,和当日太平镇那个人的气息很像。” 江朽低声道:“看来不夜天已经被魔宗控制了。” “白清让呢?” 宁知薇忽然问道,柳眉微皱。 “极有可能也在不夜天,或者说他才是魔宗在不夜天培植的傀儡。” 迟疑片刻后,江朽继续说道:“魔宗业火狱同样是七大秘境之一,恐怕真正的强者还未现身,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元齐和隐雾必败无疑。” “你想怎么办?”祝念问道。 江朽想了想,说道:“看起来好像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若非要找一些关联的话,恐怕也就只有魔宗与我和师兄的仇怨,还有知薇的哥哥属于隐雾了。” “我们去帮元齐?” 祝念红唇微扬,眼神莫名的看着江朽和宁知薇。 江朽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过宁知薇、祝念和芮天青的脸,认真说道:“你们先去帮助元齐抵挡神王府,如果有云霄境强者现身,便立刻退去,切勿恋战。” “你呢?”宁知薇看着他的脸问道。 江朽平静说道:“我要去个地方。” …… …… 四人分开,宁知薇三人去往皇城,江朽则是孤身一人去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神王府。 景成果带去皇城下的高手几乎都是不夜天的神秘修行者,而神王府自家的强者应该还藏身在府中。 江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神王府东面的高墙外,又悄无声息的翻墙而进,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潜入了神王府的深处。 他没有去景成果的静室,而是另外一个更加隐秘的角落。 上一次大渝无数修行者围堵客栈时,江朽等人曾来神王府避难,宁知薇早已用异空境的念力扫描了神王府的每一寸角落,已将大致构造告知江朽。 他要去的地方,是神王府最重要的地方。 那是一处极为庄严的宅院,黑砖青瓦,无人守卫,却无人敢靠近,因为这里才是神王府的核心位置。 江朽要去找的便是那位大渝国的真正掌权者。 可当他出现在墙外的时候,却听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吵闹声,就像是寻常人家在闹别扭。 江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就要准备离开,又听到了里面传出清晰的声音。 “进来。” 这声音有些熟悉,江朽眉头一皱,短暂的犹豫之后,直接高高跃起,翻墙而进。 他看到了三个人坐在院中的亭子里,其中二人它曾有过一面之缘,而且还得到了世间最强大的武学之一。 酒仙和药神。 坐在二人中间的是一个身着黑纱衣裙的女子。 大方而自然,美丽而优雅,眉眼如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在这两个传承十源术的绝世强者面前却镇静自若。 看着这两个不断斗嘴吵闹的老头,黑裙女子却平静的饮着茶,不知道茶是从哪里来的。 茶香很淡却很通透,空气中的酒气和药香都被驱散五分。 “小徒弟,你过来。” 酒仙随意的冲着江朽摆了摆手,仍旧面红耳赤的和药神对视。 江朽边走边打量着那个黑裙女子,目光完全被她吸引过去。 “你来找景问玄?”酒仙问道。 江朽一愣,目光从黑裙女子身上收回,说道:“是的。” 景问玄是景成果的父亲,也是大渝国的神王,是大渝真正的掌权者。 酒仙说道:“不用找了,他已经被被这娘们困在屋里了。” 话音未落,他便察觉到从身边投来的冰冷的目光,立刻缩了缩脖子,冲着身边的黑裙女子赔笑道:“失言失言,勿怪勿怪!” 黑裙女子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目光一转看向江朽,再次恢复淡然的模样,说道:“你就是元迦口中的江朽?” 江朽脸色一僵,道:“你是……雾主?” 黑裙女子雪白的下颌轻点,道:“我便是洛之。” …… …… 隐雾之主,洛之。 谁会想到,能和酒仙药王坐在一桌而面不改色,世间最强大的两大组织的主人,竟会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女子? 看着江朽有些木讷的反应,洛之仅是淡然一笑。 一旁的酒仙却拉着江朽坐下,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别看她长得年轻,说不定年龄比我们两个老家伙还要大,完全就是一个童姥!” 江朽尴尬一笑,在耳畔挥了挥手,驱散浓浓的酒气,他看向洛之说道:“您亲自出山,看来神王府是没有机会反扑了。” 洛之不可置否,道:“没想到你也会来,更没想到你今日才来。” 别人自然不知道江朽陷入沉睡,进入了冥王手札的世界。 江朽说道:“大渝风云四起,本与我无关,但因为某些事情,我也不得不做一些事情。” 洛之淡然道:“扶游前辈可还好?” 听到这个名字,饶是以酒仙和药神的性子都立刻安静了下来,甚至于酒仙的脸上竟是露出了忌惮和逃避的情绪。 江朽说道:“说实话,我还没有见过师尊。” “也是,前辈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 洛之浅浅一笑,道:“你知道神王府突然出现的那些神秘高手来自哪里吗?” 江朽疑问道:“魔宗?” 酒仙和药神眼中浮现惧意,甚至比听到扶游的名字还要可怕。 洛之同样是脸色肃然道:“的确如此,魔宗插手随云王朝和大渝国俗世之事,早已触动人间规则,只不过他们隐藏太深,即便是我和这两个老家伙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找他们了?” 酒仙和药神几乎是同时说出口,有很明显的逃避之色,恨不得离魔宗越远越好。 洛之完全没有理会二人的反应,而是静静的看着江朽说道:“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杀景问玄,只能困住他,毕竟这是大渝内部之事,我一旦出手,恐怕牵动整个天下,其他的事任由局势发展即可。” 江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洛之又说道:“我看你很投缘,既然你来了,便送你一些东西。” 话音落下,她从腰间取下一个黑金色的酒葫芦放到了江朽面前。 酒仙和药神见状,脸色皆是变得极为难看。 江朽打开紫金葫芦,一股极浓的酒香和药香融合的气味弥漫而出,其中充斥着极端强大雄浑的力量,隐隐间有血红色的薄雾从瓶口溢了出来。 “这是当年酒仙和药神两个老家伙输给我之后亲手炼制的酒药合酿,后被我以隐雾秘法再加淬炼,如今已成世间难得的大补之物,我为它取名为酒药人间酿。” 洛之看着脸色变化不定的酒仙药王,没有察觉到二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继续说道:“这两个老家伙的东西可不是寻常之物,你现在修为太差,暂时不要用,最起码也要达到太初九重天之后。” “好。” 江朽将黑金葫芦收起,忽然看向洛之说道:“酒药人间酿里的那层血色薄雾我见过。” “嗯?” 洛之有些意外,放眼隐雾,以至于整个天下,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够修炼出这种血色的雾气,她的脑海中忽然涌现一个念头,眼神逐渐深邃。 江朽伸出手指,一抹深邃的红色光芒浮现而出,虽然并非雾气,但是和刚刚的药酒里飘出来的能量波动如出一辙。 洛之瞳孔骤缩,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沉声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股能量?” “前辈暂时不要追问源头,晚辈只想问一个问题。” 江朽也站了起来,看着洛之的眼睛说道:“请问您是否能够亲自帮助元齐对付神王府?” 洛之深吸一口气,沉默了许久,视线缓缓移动到江朽的脸上,说道:“只要你需要,我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雾主临天下 一丝极深的冷意回荡在这座神王府最重要的院子里。 那冷意并非杀意,也不是冬日里的寒意,只有酒仙和药神能够察觉到。 他们看着站起来的洛之,虽然依旧如初,但就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天地间的元力波动仿佛都在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 你需要什么,我便做什么。 堂堂雾主,竟会对一个后辈说出这样的话? 以酒仙和药神的修为,自然能够察觉到江朽从体内释放出来的那道红色力量,和雾主洛之如出一辙,他们自然也明白那是洛之的独门手段。 可为什么江朽会有? 看着站立对视的二人,酒仙和药神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和更深层次的想法。 “多谢前辈。” 江朽收回手指,冲着洛之恭敬抱了一拳。 洛之的神色渐渐回转,虽然仍旧一直看着江朽,但明显和之前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二人再次落座。 江朽又问道:“这二位前辈怎么会在此?” “臭小子,源术都给你了,还叫老夫前辈,称呼一声师父会死啊!” 酒仙猛地吹起胡子,狠狠的瞪了一眼江朽。 江朽仅是淡淡一笑,眼中的尴尬一闪即过。 洛之说道:“这两个老家伙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他俩本来想在天都城观察圣堂修行者会不会现身,没想到却等来了我,便跟着我来了。” “呸!” 酒仙啐了一口唾沫,药神同样是翻了个白眼,似乎根本不同意这个说法。 忽然间,酒仙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江朽的肩膀说道:“小徒儿做的不错,上次昆仑古域中的比试为师很满意。” 江朽刚要说些什么,却察觉到一股寒意袭来,转过头便看到了药神阴沉的目光。 “药老儿,你看什么?你的徒弟输给了我的徒弟,你很不服?” 酒仙得意洋洋的说道。 药神深吸了一口气,却是看向洛之说道:“你为什么要把断月逐出隐雾?” 洛之平静说道:“他是圣王的弟子,我没杀他已经是大发慈悲了,老家伙你不要得寸进尺。” “哼!” 药神冷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一旁。 洛之看向江朽说道:“你想如何参与天都之事?” 江朽的目光扫过酒仙和药神,说道:“这二位前辈会插手吗?” 酒仙自顾自的饮酒,好像完全没有听到。 药神仍旧转着头望向某个方向。 洛之说道:“放心,他们没那个胆子。” 酒仙和药神的脸色瞬间一沉,却没说什么。 江朽点了点头,看着洛之一脸认真的说道:“请前辈坐镇皇城,逼出魔宗强者,我想知道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 洛之说道:“好,然后呢?” 江朽沉思片刻,说道:“可以不用杀,但最好能留下一个活口。” 洛之的眸子里忽然泛起意味深长的情绪,说道:“如果对方太弱,我可不会出手哦。” 江朽却是淡然道:“前辈放心,自然有人会现身,到时候还请前辈主持大局。” 洛之神色一怔,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欣赏之色,轻轻点了点头。 …… …… 立于城墙之上,宁知薇、祝念和芮天青三人却发现插不上手,天空和地面上的战斗虽然已经进入白热化,各种房屋建筑也损毁严重,但依旧僵持着。 即便他们加入战局,能够扭转太初境修行者之间的战斗,但上方四位云霄境修行者依旧分不出胜负,他们才是决定双方成败的关键。 “多谢三位,不知江兄身在何处?” 元齐冲着三人微微欠身,目光再次落到远处街道上的景成果身上。 祝念说道:“他好像去神王府了。” 元齐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然,旋即嘴角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说道:“江兄的想法虽然跳脱,但总是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祝念红唇微翘,却是说道:“你和景成果很小便认识吗?” 元齐耷拉着眼皮,沉默片刻,说道:“那是在我被带去圣堂之前了,那时候我脆弱避世,逃避本该执行的义务,大渝皇室衰微,完全看不到光明,我也只是苟活而已,重复度日,而景成果……” 说着话,他望向远处的街道上的那道身影,继续道:“他比我大上几岁,似乎很茫然,也很悲凉,应该是不愿意参与到这种风云诡谲之中,当我从昆仑古域走出来再见到他时,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我变了,他也变了。” “尘世之事,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元齐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望着景成果的眼神却越发的明亮起来。 穿过空间和时间的目光在此刻相遇。 曾经的脆弱和逃避,这一刻只有平静之下的暗潮澎湃。 忽然间,元齐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远处的景成果也张开了嘴,却听不见在说些什么,一抹淡淡的阴森情绪萦绕在他脸上。 一阵寒意忽然袭来。 祝念等人皆是脸色一变。 只见景成果脸上的表情越发的狰狞,元齐却仍旧保持的平静,元迦似乎是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元齐的手臂。 一股澎湃气息从苍穹上瞬间席卷而下,天光暗淡下去,三道漆黑身影在数道黑色匹练的笼罩下缓缓落下。 每个人身上散发的气息都和不夜天神秘强者如出一辙。 他们也来自魔宗。 看着这一幕,祝念眼神渐冷,元齐也抬起头看去,迎着强大的气息,他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即便面对的又是三位修为极强的云霄境强者。 阴冷的笑声从悬在半空中三人的身体中发出,却看不清他们的容貌。 景成果冲着三人抱了抱拳,然后看向元齐说道:“元齐,你没机会了,我敬佩你,不想你尸骨不存,你自尽吧。” 看着一脸认真的景成果,元齐却是微微一笑,道:“我第一次见你时,本以为你会和其他人不一样,十三年不见,你已经逐渐朝着景问玄靠近,一样的冷血,一样的残忍,一样的没有感情。” 景成果说道:“帝王之道,本就如此。” “帝王之道?” 元齐平静说道:“无论是你,还是景问玄,连王尚且不是,何谈帝?景家的神王之位也是我元家给的,你有何资格跟我谈论帝王之道?” “成王败寇,元齐,你安息吧。” 景成果轻声说道,冲着天空中的三道身影再次抱了抱拳。 “麻烦。” 三人中不知是谁抱怨了一句,轻轻一挥手,便有罡风席卷而出,直接朝着元齐所在的城楼落去。 城墙寸寸崩塌,祝念、宁知薇和芮天青三人释放真气和剑意试图去阻断攻击,但云霄境的修行者又岂是普通人。 仅是一瞬间,他们的攻势便被瓦解。 元齐仍旧没有惧色,紧紧抓住元迦颤抖的手,却是看向天空中的某个方向,那里出现了一朵的血色的云。 “业火狱的人还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清冷的声音落下,黑裙女子凭空出现在三个魔宗强者面前,一指轻轻点下。 无形的涟漪弥漫而出,看似轻柔,却顷刻间击溃了那些缠绕天空的黑色匹练,落在了他们的胸口上。 三个云霄境修行者直接朝着地面坠落,鲜血洒满长空。 “是老师!” 元迦看着天空中的那道身影,眼眶已经湿润。 …… …… 当魔宗的三大强者坠落地面,摧毁数间房屋,在地面上砸出深深的大坑,且昏迷不醒时,正在苍穹下激战的四人终于注意到场间发生的一切,立刻散开。 相柳和另外一个魔宗强者落到景成果身边。 黑湮侯和白狞王身形一转便落到了城墙下面,冲着半空中的黑裙女子单膝跪下,恭敬虔诚。 那些在远处激战的太初境修行者早已出现死伤,眼看着战斗忽然停止,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闲也注意到脚踏虚空的黑裙女子,直接一声令下,命令众人退到黑湮侯和白狞王身边。 “吾等见过雾主。” 原本威风凛凛的隐雾强者,在面对着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女子,却是这般恭谨虔诚。 因为她是隐雾之主,洛之。 轻而易举的重伤三位云霄境强者,可见她的修为早已深不可测。 无论是相柳,还是那个魔宗强者,亦或是景成果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洛之脚踏虚空,双手背负在身后,静静的看着下方,说道:“天都城毁成这般模样,业火狱难辞其咎。” 她是看着下方,但不是看着景成果和相柳,而是那个云霄境的魔宗强者。 此人看到虔诚的一众隐雾强者,又看望向天空中的洛之,脸色难看至极,迟疑片刻后,抱拳道:“柳冥海见过隐雾之主。” 很明显,他的语气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柳冥海?业火狱第五阎罗殿殿主?” 洛之的身影缓缓落下,脚尖轻踩地面,静静的看着柳冥海说道:“原来是你啊,怎么,魔主没告诉你遇见一个叫洛之的人要赶…紧…逃…命…” “什么?” 柳冥海一惊,旋即脸色骤变,看到洛之的手指上竟是冒出三道血雾,飞速掠过长空,落到了远处的大坑中,直接洞穿了那三个云霄境强者的要害。 霎时间,浓厚的血腥气四散开来,那三人已经没了生机,神魂俱碎。 无论是城墙上的元齐、祝念等人,还是下方一众隐雾强者,亦或是景成果等人,皆是察觉到了极深的杀意。 这些杀意全部都是从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女子身上释放出来的。 黑湮侯、白狞王等隐雾强者纷纷垂首不语,他们对于雾主是完全的臣服,无论此间发生了何等血腥之事,他们也不会感到意外。 因为她是雾主,很多年前便是以杀成名,只是那些事已经很少有人知道。 柳冥海作为堂堂的云霄境修行者,在面对洛之时却提不起半分勇气,甚至连离开的想法都不敢产生,他看着洛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道:“隐雾之主,您这么做就不怕魔主动怒吗?” “嗯?” 洛之柳眉一挑。 柳冥海立刻心生胆怯之意,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洛之说道:“要不是留着你还有用,你现在和那三人的下场不会有什么不同。” “你想干什么?” 柳冥海声音颤抖着说道。 洛之望向景成果身后的街道尽头,轻声道:“你热闹看够了吧?” 话音落下,有脚步声传来,江朽缓缓的从街角走了出来。 …… …… 剑意在江朽的身体表面缓缓流转,他一步数丈,几个呼吸间便出现在洛之面前。 虽然他的修为比不上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但这身法速度,在太初境中已是顶尖。 站在洛之面前,江朽微微欠身,道:“前辈辛苦。” 洛之随意说道:“想做什么便开始吧。” “多谢。” 江朽转过身看向景成果身边的柳冥海说道:“业火狱魔主一脉十殿阎罗,已陨其三,柳殿主可想好如何跟魔主交代了吗?” 柳冥海沉声道:“小子,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说话?” 江朽背负双手,平静说道:“我乃泠泉境之主亲传弟子,你说我有没有资格?说起来没有资格的是你吧?” “你!” 柳冥海目光一凛,阴沉的面孔更加森然,说道:“你想干什么?” 江朽说道:“业火狱本是巫魔两脉,如今魔主一脉如日中天,恐怕你们早已忘了还有巫主一脉,我曾在伏龙山脉下面见到过巫主一脉传人,他叫池涯。” 柳冥海闻言,脸色骤变,道:“他还活着?怎么可能?”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江朽言语平淡,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一块只有寸许大小的漆黑水晶,触感冰冷,颜色幽暗,正是当时在伏龙山脉下方池涯赠予他的。 当看到江朽手上的黑色水晶时,柳冥海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苍白和冰冷,就像看到了比地狱还可怕的事物。 “这是……巫源祖晶!” 柳冥海的声音明显颤抖着。 江朽并不知道这是何物,但看柳冥海的反应,知道此物定是不凡,于是说道:“现在可以谈谈交易了吗?” 柳冥海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只要你交出巫源祖晶,本殿可以答应你任何事情。” 江朽说道:“你能代表魔主?” 柳冥海肃然道:“涉及到巫源祖晶,就算是魔主大人在此,也会答应你的。” “好啊!” 江朽脸上忽然露出古怪的笑意,说道:“把你们安插在随云王朝内的所有魔宗之人尽数撤离,我说的是任何沾染魔宗气息的人都要消失!” 柳冥海一咬牙,说道:“好!” 江朽却伸出手指头,轻轻摇了摇,说道:“我只给你们六天时间,无论是让他们逃走,还是全部杀了,用什么办法你们自己选择,但我希望六天之后,随云境内再无半分魔宗气息的存在。” “时间太短了,来不及!” 柳冥海面色凝重的说道,目光仍旧停留在江朽掌心的巫源祖晶上面。 江朽说道:“那是你们的事,如果要泠泉境出手,损失的可不仅是你们培养的那些傀儡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稀里糊涂开始的战斗 天都城从未如此安静,除了这场战争的参与者,不见任何百姓。 残破的皇城之上,元齐兄妹并肩而站,身边是祝念、宁知薇和芮天青三人。 下方,以黑湮侯和白狞王为首的隐雾一众强者仍旧呈现单膝跪拜的姿势,在他们的前方几丈之外,是年轻女子模样的雾主洛之。 洛之的身边是江朽。 江朽手里握着一颗黑色水晶,正在和对面的业火狱柳冥海对峙。 柳冥海的身旁是景成果和相柳,还有一众伪装成不夜天门人的魔宗修行者,此时他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江朽忽然掏出的巫源祖晶,是在伏龙山脉下面那个名叫池涯的巫主一脉传人那得到的,无疑是直接限制了在场魔宗高手的行动。 看他们的反应,这巫源祖晶对他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景成果的脸色同样不好,雾主的突然现身,不仅强势击杀三位不弱于柳冥海的强者,更似乎是站到了元齐的那边,胜利的天平开始朝着大渝皇室那边倾斜。 此刻场间最担心的莫过于相柳,他本是月宫的三大裁决之一,与隐雾本就有着恩怨,眼下隐雾之主忽然现身,并且展露了强大的实力,他怎么能不害怕? 皇城下的空气几乎凝聚成了实质,安静至极,连呼吸和心跳都是那般明显,唯一活跃的应该就是那两道针锋相对的目光。 江朽轻轻握着巫源祖晶,看着柳冥海,眼神平静的如同冥王手札世界里的那口古井。 柳冥海的脸色变幻不定,极短的时间内却经历了复杂的心理挣扎,忽然说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江朽紧接着说道:“我怎么相信你能做到?又怎么相信你能代表魔主?” 柳冥海的目光不露痕迹的从洛之的脸上扫过,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瞬间握紧右拳,一层黑气从指缝间蔓延而出,迅速缠绕到手掌上。 一股令虚空震荡的波动传开。 洛之一向随意的眼神终于有些许凝神,看向柳冥海的右拳。 天地间的能量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在朝着柳冥海的右拳上汇聚,自然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下一刻,他忽然高高举起右拳,猛然张开,黑暗的气息席卷,天色也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柳冥海的掌心上。 一块猩红色的鬼脸魔纹缓缓浮现,散发着恐怖的力量。 这股力量足以瞬间击败在场除了洛之之外的所有人,如果不是江朽忽然拿出巫源祖晶,想必柳冥海也不会亮出这般杀招。 低沉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此乃我业火狱万尸纹,乃是魔主大人亲赐,可代表他的身份!” 江朽闻言,握着巫源祖晶的手不自觉的用力了一些,他盯着柳冥海掌心的魔纹看了一会儿,目光一转,看向洛之。 洛之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江朽看向柳冥海说道:“好。” 柳冥海收势,天地重现光明,他冲着江朽伸出手说道:“把巫源祖晶给我。” 江朽眉头一皱,不满道:“你当泠泉境的人都是傻子?” 柳冥海目光一暗,沉声道:“你想如何?” 江朽单手点向眉心,脸色瞬间一白,锋锐的波动传出,一道似乎可以割裂世间万物的剑意就这样出现在了指尖上。 “把这道剑意附着在你的体内,你若是反悔,自然会受到惩戒。” 闻言,柳冥海的眼中明显的闪过一抹不屑,那感觉仿佛在说,一个小小的太初七重天,就算天赋再强,这剑意又怎么会对云霄境修行者起作用? 这般想着,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同样手掌一挥,一道极其精纯的幽暗能量从掌心浮现,说道:“此乃我业火狱的魔息煞气,你若反悔,也会受到反噬。” “好。” 江朽欣然答应,没有任何犹豫。 二人同时放手,剑意和魔息煞气在空气中擦肩而过,然后便融入了对方的身体里,二人皆面不改色,没有任何反应。 在场之人,恐怕只有洛之看出了那道剑意的古怪和可怕。 “待随云魔宗痕迹尽除,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取走巫源祖晶。” 江朽把巫源祖晶重新收起来,随意的看向远方的天空说道。 “你最好记住你的承诺!” 说完话,柳冥海直接忽视了景成果,转过身就要离去,却再次听到了江朽的声音。 “柳殿主请留步。” 他转过身,看到了江朽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和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竟是灵魂一寒。 “还有什么事?” 柳冥海问道。 江朽望向南方某处,说道:“不如趁着人齐,我们做个约定。” 话音落下,他收回目光看向柳冥海,唇角微扬。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忽然从天都南城某处冲天而起,朝着皇城的方向掠来。 …… …… 断月的忽然现身,令皇城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一众隐雾强者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似有杀意,莫不说洛之,白狞王和黑湮侯也能够轻易将他抹杀。 但他就站在那里,岿然不惧,和江朽、柳冥海成三角之势而站。 洛之的目光的随意的扫过远处某个地方,视线一转落到断月身上,说道:“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啊?” 话音还会落下,还未等断月回答,洛之已经一掌轰出。 霎时间,飞沙走石,地面龟裂,攻势距离断月还有数丈便已然霸道至极。 断月神色突变,可能是因为知道躲闪不及,竟是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洛之这一掌,莫不说是他,落在在场的任何一人身上,都只有重伤甚至身陨的下场。 就在断月感觉体内脏腑即将四分五裂时,忽有一阵药香袭来,一道黑白交融的光芒闪过他的跟前,直接将洛之的强大攻势化解成虚无。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身影出现。 洛之眼神一凛,望向远处,低声道:“药老儿,若再拦我,别怪我大开杀戒!” 空旷的街道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请雾主手下留情,就当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随着声音消失的,还有那股强大的气息,他似乎走远了,又似乎隐藏了。 洛之呼吸渐敛,看了一眼断月便收回目光,再无其他动作。 江朽对于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也只是平常对待,当一切安静下来之后,他看向断月说道:“你不能代表圣堂,换个人吧。” 断月负手而立,平静说道:“我乃圣王亲传,如何不能?” 江朽说道:“我说不能,便是不能。” 话音落下,一声尖唳的鸟鸣声响彻天地,江朽的身后瞬间涌出璀璨金光,一只金翅大鹏鸟冲天而起,在天空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如闪电般冲向断月。 断月见状,脸色瞬间一变,沉声道:“江朽,你还真是狠啊!” 阴阳在他头顶交汇,形成巨大的黑白旋涡,正对着俯冲而下的金翅大鹏。 云霄境之下的修行者震惊不已,此二人的攻势足以令他们身处绝境之中。 云霄境之上的修行者却是另一番反应,因为他们看出了真相。 江朽和断月所施展的,皆为源术。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墉 金翅遮天。 阴阳无极。 天空完全变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种状态。 一面是金翅大鹏鸟遮天蔽日,一面是阴阳交融的深渊横贯虚空。 时隔数日之后,当日在昆仑古域出现的两种源术再一次相遇,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有很多观众。 此战过后,无论谁胜谁负,谁生谁死,这两道源术的秘密都将传遍世间,到时候给这两个主角带来的后果,是好是坏,都尚不可知。 “江朽,在世人面前展现源术,你这么做,可曾想过后果?” 断月一手插进头顶的阴阳深渊之中,恐怖的力量再度暴涨,不断吞噬着金翅大鹏双翅间落下的金光。 其威如海,浩荡难阻。 江朽的身体表面浮现淡淡剑光,瞬间消失在原地,残影道道,迅速升空,再出现时已是在金翅大鹏的脑袋上。 他看着下方的断月,开口道:“我说了,你不配代表圣堂!” “那你就配代表泠泉境了吗!” 断月一声怒喝,气息暴涨,整个人竟是完全融入了阴阳深渊之中。 深渊笼罩的范围急剧膨胀,很快便超过了金翅大鹏鸟的体积,大有凶兽张开大嘴,猛然将其吞噬的趋势。 江朽见状,双手陡然结印,无形的力量从眉心中暴涌而出,浩瀚一壶意的力量在他的双手间缠绕翻涌,直接朝着金翅大鹏的脑袋猛地按下。 霎时间,鸟鸣唳天。 江朽的身影逐渐虚幻,金翅大鹏鸟的双眸冒出璀璨金光,直接冲入了阴阳深渊之中。 下方的一众太初境修行者见状,皆是头皮发麻,哪怕是太初九重天的祝念、芮天青和宁闲等人,也不禁心跳剧烈。 这般程度的攻势,哪怕是他们动用全力,也不敢保证能够接下。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天空中的战斗,人影已经消失,但双方的攻势却越发的猛烈,不见气浪翻涌,只有不断扩张的阴阳深渊和已经被吞噬的还剩下狭长金色尾巴的大鹏鸟。 “不愧是少……江朽啊,这般修为,已经超越吾辈!” 芮天青眼中映着天空中的战斗场景,忍不住赞叹,虽然眼看金翅大鹏即将没了身影,但他依旧对江朽充满了信心。 一旁的元迦撇了撇嘴,说道:“大鹏鸟都快没了,你怎么还对他这么有信心?” 芮天青淡笑一声,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境界,自然能够察觉到,此时在阴阳深渊里的金翅大鹏才是最可怕的。” 闻言,元迦的眼睛瞬间睁大,大鹏鸟的尾巴也被阴阳深渊吞噬而进,金光彻底消散。 也就是在此时,一股浩瀚的力量正在阴阳深渊之中蓄势待发,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空而出。 众人还没来得及做思想准备,只见阴阳深渊之中浮现一道金色的裂缝,并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 金光越来越盛,某个时刻直接破开了阴阳深渊,照亮了整片苍穹。 一道身影从漫天金光中落了下来,和在昆仑古域中那次一样。 “我就说吧。” 芮天青似乎放松了下来,双臂抱胸,唇角微杨。 “哼!” 元迦嘟着小嘴,把脑袋转向一旁。 金光渐渐散去,断月掉到了地面上,鲜血随之散落,他勉强稳住身形,但已无再战之力。 江朽现身在洛之身边,目光扫过浑身是血的断月望向南边说道:“阁下既然来了,便现身吧,我说过,断月不配!” …… …… 身着金袍,身后泛着无上圣光的人影凭空出现在皇城南方的天空里。 他脚踩虚空,一步一涟漪,一步一震荡,嗡鸣声回荡在人间,令众人耳膜鼓胀,难以听物。 金袍加身的男子神色平淡,容貌如山崖般坚毅,眉宇间透着超脱之意,眸子里偶尔闪过的圣光令他看起来已经完全脱离人间。 皇城周围的人,只有洛之一人能够平静的与之对视。 他脚踏虚空,立于皇城之上,轻轻一挥手,便有无上圣光从衣袖间涌出,托起断月,直接把他朝着南方的天空扔了出去,转瞬间便变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消失不见。 即便断月是圣王的亲传弟子,在这个金袍男子的眼中仍旧闪过一抹淡淡的不屑之色。 很明显,他对这个圣王亲传的弟子并不是那么重视。 “洛之,你为何要助他?” 金袍男子无视了所有人,平静的看向江朽身边的隐雾之主。 洛之淡淡一笑,道:“是呀,我的决定需要你质疑吗,天墉神使?” 圣堂是七大秘境之一,藏于世外之地的昆仑古域,在八大尊者之上还有两位修为莫测的神使,现在出现在天都皇城上的便是两大神使之一的天墉神使。 两位神使的修为仅次于圣王,放眼世间,亦是鲜有敌手。 但洛之,依旧平静如水。 天墉神使眼皮微垂,淡淡的目光洒落,道:“隐雾向来不会轻易参与俗世之事,这次是为什么?” 洛之说道:“我做事,就算圣王亲自来了,也问不出理由。” 天墉神使静静的看着她,看不出神情,不知是生气还是平淡,只是眼中的圣光越发的浓郁,说道:“希望你记住今日的决定,他日我圣堂横扫世间之时,你最好躲起来。” “静候。” 洛之说道,平静的和天墉神使对视。 天墉神使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了除洛之之外的人身上,他看向江朽,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落下,带来无边的压迫之感。 除了洛之,所有人的脚下都浮现道道裂缝,强大的压力迫使他们的身形在缓缓下坠。 江朽的双膝逐渐弯曲,险些支撑不住。 洛之看着这一幕,事不关己,无动于衷。 忽有一道极细的紫色光芒划过皇城上空,迅速盘旋,在虚空中画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那股神使带来的无形压迫之感才逐渐消失而去。 江朽长松了一口气,看着那道紫色光芒消失在天空中,随即飘来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小师弟没事吧?” 方时七缓缓落地,标志性的眉毛让此间的紧张气氛有了些缓和。 江朽摇了摇头,从脚下的坑走出来。 方时七看向洛之,认真抱拳道:“前辈。” 洛之轻轻点了点头,道:“别跟圣堂那群人一样,就知道躲来躲去。” 方时七面露尴尬之色,道:“晚辈受教。” 视线一转,他转头望向天空中的天墉神使说道:“天墉前辈,既然您来了,眼下三大秘境皆有人在此,有些事情还是要做个约定为好。” 天墉神使的眼中终于有了别的神色,一抹极深的寒意浮现而出,他低头看着方时七,低沉的声音传出。 “你有什么资格和本使做约定?”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世间罕见的一道圣光,携带着无上威力,轰然落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谕令 天墉神使的威压如山海般浩荡,倾塌而下,令天地颤抖,那随之落下的一道无上圣光,大有将整座天都城摧毁的趋势。 圣光在方时七的眼中急剧放大,虽然对方的修为远高于自己,但脸上仍旧看不出任何惧意,衣衫猎猎之下,他轻轻抬起了右手。 掌心朝上,正对着那道圣光。 “即便你是泠泉境的天之骄子,想接下本使的攻势,简直是痴心妄想!” 天墉神使的声音极度漠然,看着下方的方时七,宛如蝼蚁。 方时七面不改色,说道:“虽然晚辈境界弱于天墉前辈,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前辈在此欺侮我小师弟吧。” 话音落下,一道黑色印记从他的掌心中缓缓浮现。 那印记形似一块普通的方形石块,慢慢脱离方时七的掌心,凝聚成实质,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如树根般的纹路,散发着古老沧桑的波动。 此物一出,又是一股不弱于圣光的威压释放而出,在场所有人皆是脸色一变。 甚至于连洛之都看向了飘浮在方时七掌心上的漆黑石块,眼神肃然的点了点头。 一道漆黑的光芒从纹路复杂的黑色石块上释放而出,与那圣光轰然相撞。 轰! 巨大的光圈气浪沿着两道攻势碰撞的地方迅速朝着远方扩散,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无边无际。 苍穹下的云海随之剧烈翻涌,犹如天劫降临时的场景。 上空天墉神使的身影模糊不清。 方时七反手一握,黑色石块消失不见。 他轻咳了一声,脸色有些许苍白,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负手望着天空中经久不散的气浪余波。 天墉神使的身影逐渐在散去的余波中凝实起来,他的眼神终于正视方时七,说道:“圣物沧溟竭,难怪你有底气现身与本使对峙。” 方时七淡笑道:“师尊既然命晚辈出山,自然会考虑到将要面临的各种绝世强者,所以便将泠泉境的圣物暂时存放在晚辈手上了。” “很好。” 天墉神使淡淡的吐出两个字,便再无他言,只是眼神越发深邃的望着下方的方时七。 方时七的目光从天墉神使和柳冥海的脸上扫过,平静说道:“师尊严令泠泉境弟子不得参与俗世之事,当然,是在七大秘境之外的事情,眼下业火狱和圣堂皆有强者现身,晚辈不得不代表师尊做些事情,二位……” 说着话,他淡淡的目光再次落到二人的脸上,缓缓道:“晚辈应该有资格与二位对话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如同帝王一叹,天下皆静。 柳冥海眼神深邃的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心想你都祭出圣物沧溟竭了,还在那装什么? 天墉神使立于虚空之中,说道:“你想做什么?” 方时七平静说道:“两千年来,一直都有不成文的规定,除非是有威胁人间秩序的事情发生,否则七大秘境绝不主动入世,业火狱和圣堂似乎都违背了这些约定啊……” 柳冥海面色一沉。 天墉神使眼中的圣光渐渐敛去,说道:“魔宗的踪迹虽然隐秘,但的确已经被我圣堂察觉,他们在大渝的所作所为,的确违反了人间秩序。” 闻言,柳冥海更是身躯一颤,虽然一腔怒气,却不敢正视天墉神使,生怕他一个眼神便会将自己杀死。 方时七缓缓抬起头望向天墉神使说道:“神使大人,当年圣堂在随云所做之事还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一抹寒意从他的眼眸中闪过,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意。 天墉神使与之对视,不禁眼神一凝,这个年轻人竟然让他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战栗,这种感觉他只在圣王的身上体会过。 “你在威胁我?” 天墉神使周身的寒意越发浓郁,仿佛北冥之地的千年寒冰。 方时七面不改色的说道:“下山之前,师尊曾言,并不介意沧溟竭再吸收一人的血气,我想神使大人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虽然你修为极高,但我不介意利用圣物以命换命!只要神使大人玩得起,我便奉陪!” 平静之下的暗潮,是世间最强大的剑锋。 江朽看着方时七的背影,此刻在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是那般凌厉,旁人触碰不得,他从未见到过一向温润的泠泉境大师兄,还有这么针锋相对的一面。 方时七和天墉神使隔着虚空相望,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口浊气从天墉神使口中吐出,他看着方时七平静说道:“扶游前辈有何指示?” 方时七收回目光,嘴角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在心里长松了一口气。 只见他双手结印,复杂的印法迅速变化,一股玄妙的波动开始在虚空中蔓延开来。 天墉神使和柳冥海看着越发熟悉的印法,眼神也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随着方时七的印法变化,一道道金线在虚空中浮现,这些金线彼此交织成复杂的图案,那是在世间极少出现的图案。 当金线越来越密,已经凝实成一道金色的符文时,天墉神使和柳冥海终于知晓了泠泉境的用意。 金色符文上流转着如水波般的纹路,隐约可见一个古老的“天”字。 这不是圣物,也不是什么高等武学,亦不是奇珍异宝。 这是只有七大秘境的某些高层才认识的特殊存在。 天谕令。 …… …… 两千年前,在新世界诞生之后没多久,七大秘境相继建立。 在剑祖的号召下,七大秘境立下了一些不成文的规定和守护世间的职责,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这天谕令。 天谕令可以说是一道符,也可以说是一座见证七大秘境发展的丰碑,它并没有什么威势,却令七大秘境的所有人都尊崇至极。 但凡人间有大事发生,七大秘境都会在天谕令上立下血誓或者约定。 而天谕令的执掌者每百年便会更换一次,现在的这百年,天谕令的执掌权恰好在泠泉境手上。 当然,两千年来动用到天谕令的机会少之又少,一只手就可以数的过来,眼下不过是三大秘境的人汇聚天都,方时七竟已是动用了天谕令。 “其余四境无人在此,你便启动天谕令,不合规矩。” 天墉神使的目光回归淡漠,却始终未曾离开天谕令半分。 “实在是胡闹!” 柳冥海附和道。 方时七说道:“二位难道忘了,每百年的执掌者,都可以做出一个决定,无论事情大小,无论涉及到多少人,其他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圣堂和业火狱都曾执掌过天谕令,你们不做的事,难道还不让我泠泉境做了?” 天墉神使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什么都没说。 柳冥海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无耻。 “既然二位不再反驳,晚辈便传达一下师尊的意思。” 方时七的手指轻轻拨动着飘浮着的天谕令,说道:“希望圣堂和业火狱能够把自家源术交出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绣衣使者再现 两千多年来,天谕令的执掌者更换共计十九次,现在的泠泉境是第二十任。 悠悠岁月中,有一处位于世间极西之地的秘境,在执掌天谕令的某个百年岁月里,曾主动提出做过一个约定。 将其余六大秘境的源术贡献出来,共享。 那一次,那六处秘境都同意了这个要求,纷纷将自家传承无数年的源术拿了出来,但这些隐匿世间的老妖怪又岂是凡人之心。 在岁月的积累下,这些源术早已被设下层层封印,有些是各秘境故意为之,有些则是岁月累积下的枷锁。 就这样,极西之地的那处秘境虽然得到了领悟六道源术的机会,但最终因为这些封印和枷锁却不得不止步在巨大诱惑前面。 那些领悟源术的天之骄子不是受到反噬根基受损,便是失去修为甚至沦为废人一个。 时隔数百年之后,方时七重新开启天谕令,再次提起了这个要求,虽然只是对圣堂和业火狱两处,但无疑会令所有秘境都关注过来。 或许会像当年一样,泠泉境对于两道源术会止步于那些禁制之外,但这件事一旦发生,无疑会令世间发生难以形容的变化,甚至于引出所有秘境相继入世,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天墉神使和柳冥海在听到方时七的话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们也想起了很多年前发生的相同事件,那时候的源术尚不能被领悟,如今几百年过去,源术上的禁制累积更深,泠泉境一帮年轻弟子又如何做的到? 对于这二人来说,年轻便意味着废物。 “你倒是很聪明。” 天墉神使忽然开口道。 方时七说道:“晚辈也只是借鉴先人的想法。” 天墉神使说道:“你应该明白本使说的是什么。” 方时七淡淡一笑,说道:“被神使看穿了,六道源术太过强大,暂时不是我泠泉境能够承受的,不过两道还是可以的。” 天墉神使眼神漠然,道:“你就这么自信能够将源术领悟成功?” 方时七目光一转,视线从江朽身上掠过,道:“我对自己自然是没自信,但对我的小师弟有信心。” “嗯?” 天墉神使眼神一变,看向方时七身后那个看起来并不出众的少年。 江朽身上就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纱,让这个道行极深的神使大人竟也是捉摸不透。 “就凭他一个太初境修行者?” 天墉神使明显对于这种低阶修行者提不起任何兴趣。 江朽也是有些疑惑,却始终保持着平静。 方时七说道:“难道圣堂之人都是看境界来评价一个人的吗?十七岁的太初境七重天,圣堂有几个?” 天墉神使不屑道:“这般天赋,最好能够好好活下去,否则一旦不小心死了,再强的天赋也会沦为黄土。” “不劳烦神使费心。” 方时七把指尖轻轻点在天谕令表面的波纹上,道:“二位若是没什么意见,便滴血认誓吧。” 天墉神使目光深邃的沉默了片刻,随即一指点下,指尖浮现一道血纹,一滴附着圣光的鲜血从空中落下,很快便融入了天谕令之中。 “你最好祈祷这小子不会死在源术之前,半年之后,我在昆仑古域等你们。” 话音落下,天墉神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迅速朝着南方掠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该你了,柳殿主。” 方时七看向柳冥海说道。 柳冥海眼角一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声音,直接破了自己的手指,一滴精血飘出,在真气的包裹下融入天谕令之中。 一阵如涟漪的波动停止后,天谕令归于平静。 方时七双手再度结印,天谕令逐渐消失,隐没于虚空之之中。 “多谢,半年之后,我会带着小师弟亲自拜访业火狱。” 方时七冲着柳冥海抱了一拳,完全没有顾及对方铁青的脸色。 “走!” 柳冥海大袖一挥,带着一众魔宗强者朝着远方疾掠而去,似乎一刻也不愿意停留。 方时七把手搭在眉毛上,望着向东远去的数道气息,满意的点了点头,胸口处忽然传出的剧痛却令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咳!” “咳咳!” “大师兄你没事吧?”江朽上前问道。 方时七随意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天墉不愧是神使,修为太强,要不是有圣物在身,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说着话,一丝血迹从他的嘴角缓缓溢了出来,脸色更白了一些。 江朽看了一眼洛之,说道:“有隐雾之主在,大师兄死不了。” “哈哈哈哈!说得对!” 方时七虽然体内有伤,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洛之冷冷的看了江朽一眼,道:“这里还需要我吗?” 江朽抱拳道:“多谢前辈。” 洛之说道:“处理完此间之事,来东城门外找我。” 话音落下,她便朝着城外掠去,黑湮侯和白狞王等一众隐雾修行者迅速跟了上去。 江朽看着他们远去,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 …… 皇城下的战斗似乎就这么停止了。 随着隐雾一众的离开,方时七跟江朽交代了一些事情便也远去。 城墙上面依旧站着元齐兄妹和祝念等人,江朽站在城墙下面,更远的地方是景成果和相柳。 情形单调了很多,战斗虽然停止了,但元景两家的恩怨还没有结束。 或许在除了事件两位主人公之外,其他人才后知后觉,这场战斗持续了十几日,但参战的一直都是隐雾和魔宗的修行者,完全没有依附于皇室和神王府的人现身。 元齐和景成果都在借他人之手行事。 神王府积累多年的底蕴自然是难以想象,景成果背后自然有着不可估量的力量。 但元齐有什么? 他被圣堂给予自由之身不过数日,有什么可以和景成果甚至整个神王府抗衡? 元迦是隐雾之主的弟子,但眼下一众隐雾强者已经离开,这兄妹二人要如何抵抗? 江朽站在双方中间,就像是纽带一样,似乎在串联,又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相柳站在景成果身边,在经历先前的一幕之后,已经完全没有战斗之心,这也是方时七能够安心离开的原因。 景成果的目光越过江朽望向城墙上,说道:“你还有何倚仗?” 元齐平静回应道:“你呢?” 景成果说道:“你应该知晓,神王府现在的力量可以轻易抹杀你。” 元齐眼皮微垂,道:“你忘了。” 景成果眉头一皱,道:“忘了什么?” 元齐大手一挥,手掌划过的方向是整个天都城,道:“天都,乃至整个大渝都是我元家的!” “哈哈哈!” 景成果不禁笑道:“元齐,看来圣堂的培养让你越发的幼稚了。” 元齐却是平静的摇了摇头,再一次大手一挥。 这一次,有澎湃的力量从他的衣袖间席卷而出。 随着这股能量融入到空气之中,有数道身影从各个方向现出身来。 或是行走在街道上,或是站在屋顶上,容貌不一,姿态不一。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衣角上都有一个“绣”字。 景成果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看着这些人朝着皇城脚下聚拢,元齐说道:“大渝的绣衣使者,从来都是效忠我元氏一门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黑衣血字 绣衣使是直属于大渝皇室的秘密组织,神秘而强大,和随云王朝的云影暗卫存在的意义差不多。 在数量无法统计的绣衣使者中,当以八大绣衣使为核心,这八人无论是身份还是修为皆是极高,却都隐藏着身份,不被世人所知。 即便身处人群之中,也没人知晓他们是谁,平凡如同芸芸众生。 一旦皇命降临,八大绣衣使便会召集所有绣衣使者齐聚。 多年前,正是因为一众绣衣使纷纷倒戈向神王府,才加剧了大渝皇室的衰败,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 现如今皇城下的场景,完全出乎了景成果的意料,原本效忠于神王府的绣衣使者们似乎都在听从元齐的命令。 从四面八方不断朝着皇城脚下聚拢而来的绣衣使者们明显是以其中五人为中心,同样的黑衣,衣角绣着血色的“衣”字。 不同的是,他们的黑衣上镶着一条条纵横交织的金线,看起来多了几分华贵之色。 这五人正是八大绣衣使中的其中五位,一个个其貌不扬,但皆有着深不可测的修为。 当这些绣衣使者们距离皇城还有五丈左右的距离时,纷纷停住脚步,朝着城墙上那个耷拉着眼皮的少年跪拜下去。 “臣等拜见殿下!” “拜见殿下!” “拜见殿下!” 震耳欲聋的声音齐齐喊出,传至九霄之上,传遍人间,掀起风云,直捣苍穹极深处。 景成果看着这一幕,脸色深沉如水。 元齐眼皮微抬,平静的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对着城墙下方的无数绣衣使者,道:“诸位隐忍多年,如今元齐已归来,皇室不会再抛下大家。” “吾等誓死效忠殿下!效忠元氏!” 再次有虔诚如惊雷般的声音传出,即便是身为外人的江朽、祝念等人也忍不住脸色微变。 绣衣使的力量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平身。” 平静的声音从元齐口中传出,众人齐齐起身,身躯一转,皆与景成果呈对峙之势。 景成果负手而立,道:“没想到我神王府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当年归顺的六大绣衣使,竟是有五位都心怀异心,是我景家的失误啊!” 他看似坦然的言语中,却藏着深深的寒意。 昔年大渝皇室最后一次变故,八大绣衣使尽数失踪,除了被神王府收买的以六大绣衣使为首的众人之外,还有二人至今尚未现身。 那年,耿弃带着年幼的断月去了随云王朝的帝都离川。 白灵更是渺无音讯,至今尚不知去向。 除了已经出现在皇城脚下的五大绣衣使,还有一人没有出现,不知是否还在继续效忠景家。 元齐忽然说道:“神王府所行之事本就是大逆不道的叛逆之举,绣衣使效忠元氏皇族,又岂会被你们动摇?” 景成果眼神一凛,道:“就这?” 元齐说道:“我相信他们。” 景成果嘴角一扬,道:“元齐,你若是以为就凭这些人便能改变局势,未免太痴心妄想了,无论是大渝国的五大宗门,还是正在迅速成长的军方力量,依旧掌握在我神王府手中。” 元齐背负双手,平静说道:“事实胜于雄辩,你若是现在能把他们叫来,灭了我元氏兄妹和这些绣衣使,这大渝江山给你便是。” 闻言,景成果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握紧成拳,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从身体表面缓缓弥漫而出。 …… …… “相柳先生,你不准备帮我了吗?” 一阵沉默之后,景成果的思绪经历了迅速的转变,他的确有难言之隐,神王府的那些修行强者眼下还不是现身的时机,魔宗修行者的退去令他一时间陷入了僵局,不得不小声求助身边安静了很久的月宫裁决。 相柳似乎已经失神了很久,在听到景成果出声之后,忽然身躯一抖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道:“只要圣堂和泠泉境的人不帮他们,老夫出手便出手了,对了,还有雾主!” 他忽然想到那个黑裙女子,只感觉后背生寒。 景成果看了他一眼,说道:“眼下雾主带着一众隐雾强者退走,自然不会再参与,那两处秘境亦不会参与尘世皇权更迭的事情,神王府的修行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父亲不会让他们在这个时候现身,一切还需仰仗先生。” 相柳若有所思,道:“那几大宗门呢?” 景成果眼底闪过一抹寒意,似是有些不耐烦,道:“烂佛寺乃是佛宗圣地,自然不会参与,另外四家虽然名义上归顺,但是看不到绝对优势的话,他们可不会随意做出选择的。” 相柳的视线掠过一众绣衣使者望向城墙上的元家兄妹,沉默片刻后道:“老夫既然欠你们景家人情,自然是要还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缓缓升空而起。 那些绣衣使者见状,纷纷作防御之姿,尤其是为首的五大绣衣使,更是直接爆发强大的真气波动,他们虽然都还只是太初境修行者,但在面对着强大的相柳时,依旧没有退却之意,甚至抱着必死的决心,即便玉石俱焚也不会退让半步。 恐怖的气息从相柳的体内释放出来,直压得那些绣衣使者抬不起头,就连他们身上散发的真气波动也被压制回体内,局面完全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江朽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手臂自然下垂,手指轻轻抖了一下,一道浅浅的剑意从指尖溢出,毫无声息的融入了地面之中。 就在此时,相柳手掌一挥,便有罡风席卷而出,十数个绣衣使者根本无法躲闪,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的撞到了城墙上。 鲜血洒满长空,这些人沿着高大的墙壁滑落到地面上,一个个紧闭双眼,生死不明,其中甚至还包括五大绣衣使中的一位。 元齐的手掌猛然紧握,却是看向皇城脚下江朽的背影,眼神逐渐深邃,却什么都没说。 江朽忽然转过头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元齐见状,不露痕迹的松了口气。 忽有一道锐啸声冲天而起,只见两道剑光在苍穹下交织出现,一青一红,彼此缠绕,如双鱼戏水一般。 随着这两道剑光现身的,还有藏于剑光中的一道身影。 他抱着剑随意落在江朽的后方,黑色麻衣和杂乱头发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流浪者,尤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僵硬脸,似乎什么都无法将其改变。 空气中的剑意缓缓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相柳在看到他出现的时候,也是尽数收敛真气回到了景成果身边。 “希望您能保住元氏一脉。” 江朽转过身看着抱剑男子说道。 抱剑男子缓步走来,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道:“余鹤延在此,风波定平。”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冥王传人 除了位于昆仑古域中的修行者,还有行迹隐秘的隐雾之外,余鹤延便是大渝第一强者。 剑道宗师,云霄境修行者,放眼大渝正统五大宗门之内,已无敌手。 只不过一向行踪不定的他,竟然会出现在此,而且看情形已是站到了皇室这一边,其中很大的原因应该是因为江朽。 但是为什么呢? 这是很多人的疑问。 眼下景成果却顾不得这些,看向余鹤延问道:“余前辈,您这是……” 余鹤延双臂抱剑,视线从相柳脸上扫过,说道:“退去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会在皇城待半年,半年内你们神王府的人不可踏足。” 景成果眉头一皱,道:“为什么?” 余鹤延冷漠说道:“不需要理由。” 景成果深吸一口气,看着江朽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在相柳身边小声说道:“先生可有把握对付余鹤延?” 相柳肃然道:“会两败俱伤,但我的伤一定比他重,青云红叶剑的剑意,我不用为小王爷解释过多吧?” 景成果揉着太阳穴,目光掠过手指的阻挡观察着此间情形,无论是余鹤延还是江朽,亦或是城墙上的元氏兄妹,此时都变成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影子。 他想看清他们,却又无法完全看清。 余鹤延身形一动,瞬间掠到了城墙上的高楼屋脊上,就那么平静的盘腿坐下,长剑横在膝上,闭上眼,似乎入定去了。 天地间的所有声音都在他的耳畔消失,寂静之极。 他就坐在那里,一人便可镇天都,便可守住大渝最后的皇室血脉。 江朽背负双手,看着仍在迟疑的景成果,说道:“小王爷还是先回吧,余先生的修为想必你比谁都清楚。” 景成果的目光从城楼之顶收回,神色渐深。 许多年前,余鹤延也曾帮助过神王府做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但后来的余鹤延仍是余鹤延,神王府仍是神王府,二者再无交集。 这些年神王府为收服余鹤延付出了很多,但后者一直拒绝,一直躲避,直到在几年前彻底失去消息。 再次现身时,他已经突破云霄之境,却是站到了元氏皇族那一方。 景成果如何不怒? 哒哒。 哒哒。 忽有急剧的马蹄声响起,一名身着神王府铁甲的士兵身下跨着黑马,如疾风般本来。 “小王爷,大事不好!” 那名士兵下马,跪在景成果身前,满脸焦虑和紧张的情绪。 景成果皱眉道:“什么事?” 士兵沉声道:“随云永夜血骑跨过伏龙山脉,已经向我大渝边境七州之地进犯!” …… …… 或许江朽也没有想到,随云王朝的永夜雄师竟会在这个时候进犯大渝。 大渝人屠军虽然恢复迅猛,但较之上一代人屠军根本不是一个层次,又如何和士气正盛的永夜血骑战斗。 更何况眼下神王府正在皇城内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对决。 还有,神王府内的那位掌权者,好像还被雾主的禁制限制着自由。 如果这景家父子无一人出面的话,大渝的军队只会呈现摧枯拉朽的一边倒趋势。 听到随云犯境的消息,景成果再无其他心思,没有任何犹豫便朝着神王府的方向掠去。 一场几乎毁坏了天都四分之一城池的战斗终于落下帷幕。 余鹤延盘坐在城楼上闭目入定,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元齐拉着元迦的手沿着台阶从城楼上走了下来,站在江朽面前,元齐平静说道:“此间之事多谢江兄了。” 江朽说道:“既然约定了,在下便会做到。” 元齐眼中浮现莫名情绪,道:“江兄不希望我和景成果任何一方取得完胜吧?” 江朽没有逃避他的眼神,认真说道:“抱歉,希望你理解。” 元齐却是忽然淡淡笑道:“我明白,如果大渝气运恢复全盛,获利最大的是圣堂,我也不希望这种局面发生,更何况眼下还不是和神王府你死我活的境地,随云犯境,似乎来得有些巧了。” 他若有所思。 江朽说道:“永夜血骑自然有景家去对付,对元氏来说算是好事。” “是啊。” 元齐转过头望向城楼之顶的那道身影,说道:“没想到连我大渝的剑道宗师也会甘心为江兄做事。” 江朽说道:“只是交易而已。” …… …… 天都恢复平静,在元齐的带领下,开始重建战后废墟。 宁知薇、祝念和芮天青没有起到太大作用,三人离开皇城,去了天都最大的酒楼开始享受元齐安排的一些列美酒佳肴和顶级洗浴。 江朽则是独自走出东城门,在城外的一处茶棚里见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洛之。 洛之抬头看向他说道:“结束了?” 江朽说道:“久等。” 洛之示意他坐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盯着江朽的眼睛直接问道:“隐雾之中,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修炼出血雾,就算是黑湮和白狞都还没有到这个境界,你所释放的和血雾同源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 江朽的目光扫过粗糙的茶棚,没有老板,也没有其他客人。 空空旷旷,似乎是洛之早已安排好的。 他迎上洛之的目光,说道:“你觉得呢?” 洛之缓缓道:“隐雾和七大秘境一样,亦传承了两千载,历代隐雾之主皆是修炼出了血雾,这是隐雾功法极致的体现,只有前代雾主身陨,才能立新主,所以放眼天下,除了我之外,没人有这般本事,而你所释放的力量精纯至极,两千年来只有一人可以做到。” 江朽眉头一挑,仍旧静静的看着她。 洛之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道:“冥王。” 江朽没有否认,沉默片刻,道:“冥王和隐雾是什么关系?” 洛之说道:“隐雾是冥王亲手创立,他也可以说是第一任雾主。” 江朽没有意外,从他释放出那股血色力量,洛之立刻态度大变时,他便是隐隐有所猜测。 洛之的脸色变得极其肃然,又说道:“你知道冥王手札?” 江朽说道:“知道。” 洛之眼底放光,道:“那股力量是从冥王手札里得来的?” 江朽说道:“是的。” 洛之微微眯起了眼睛,问道:“你是谁?” 江朽说道:“孟家后人,孟时。” 洛之忽然低下头,长松了一口气,唇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接下来她的举动直接令江朽身躯僵硬,无所适从。 只见洛之从座位上起身,在江朽面前单膝跪了下去,单手放在胸前,虔诚道:“隐雾第五十七代雾主洛之,见过冥王传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兄妹 清风拂山岗,掠大地,穿山谷,在天都城上空盘旋,驱散冬日寒意,最后来到城外的茶棚里,缓缓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朽看着单膝跪在身前恭敬虔诚的洛之,沉默了许久,当他的情绪从茫然和震惊中逐渐回过神之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地平线起伏不止,永远看不到尽头。 一轮白日正在慢慢变大变红,朝着线的方向移动。 江朽抓了一把覆盖在脸上皮肤表面的空气,将那抹茫然和未知握在手中,轻轻捏碎。 他的眸子深处慢慢被染红,嘴角忽然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轻声道:“请起。” 洛之这才缓缓起身,再看向江朽的时候,一向淡然的眸子里多了些许期待和憧憬之色,这种感觉把两人之间原本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也被驱散而去。 “你是孟家后人,能进入冥王手札里的小世界,又能得到血雾的力量,说明你得到了冥王大人的认可,那么你便是冥王传人。” 洛之盯着江朽的脸,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到后者脸上的平静之后,她有些讶异,继续道:“冥王大人是隐雾的缔造者,也是第一任雾主,以后整个隐雾都可以听你的号令,甚至我还可以把这雾主之位让给你。” 江朽平静的迎上她的目光,似乎根本没有把她所言放在心上,直接说道:“十三年前的孟家血祸你可知道?” 洛之一怔,眼神微暗,道:“事后才知道。” 江朽又问道:“你可认识我父亲,或者说孟家的其他人?” 洛之说道:“不认识。” 江朽眉头一挑。 洛之又道:“知道冥王手札存在的人少之又少,孟家只是冥王手札的守护者,并不是传承或者继承,两千年来从未有人进入过手札里面的小世界,你是第一个,而且当年冥王大人既然选择让孟家先祖来守护冥王手札,自然有其意义,隐雾只有隐于暗中,这件事也只有历代雾主才知晓。” “孟家虽然在随云王朝势大,但放眼天下却不算什么,又有七大秘境坐镇世间,冥王手札既然这么重要,为什么要交给孟家守护?” 江朽的脑海中浮现那天的血色,仿佛闻到了那整条巫江的血腥气味。 洛之说道:“泠泉秘境坐镇随云苍屿山,同时一直也在暗中观察着孟家,有这尊远古秘境存在,谁敢动孟家?” “可孟家还是没了。” 江朽平静说道。 洛之脸色一滞,轻叹一声,道:“这件事我也调查了很多年,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有大修行者瞒过了泠泉境的观察,泠泉境都被欺瞒了过去,隐雾自然也察觉不到。” 江朽说道:“是净尘和圣堂所为。” 洛之的眼珠颜色极淡,在听到江朽此言之后,瞬间紧缩,一股寒意弥漫而出,道:“死秃驴,枉为佛宗大德!” 关于净尘口中的寒鸦和天道等等之类的说辞,江朽懒得再跟洛之说一遍,这些事情只有等他真正强大起来以后才能够去解决。 思忖片刻后,江朽忽然盯着洛之的眼睛问道:“我可以让隐雾做任何事?” 洛之神色渐敛,下颌轻点。 江朽说道:“我希望元景两家能暂时保持僵持的状态,大渝皇室和神王府权力的天平不能失衡。” 洛之柳眉微动,道:“有隐雾在,元景两家谁也不会被对方彻底击败,此番皇城一战之后,我想圣堂也不会轻易在插手人间之事。” “多谢。” 江朽转过身便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忽然驻足,转过头看向洛之问道:“对了,冥王和剑祖是什么关系?” 洛之说道:“不知道。” 江朽又问道:“他俩谁强?” 洛之想了想,说道:“剑祖的传说比较多,而且历史地位极高,不过对于隐雾之人来说,心中的最强者自然是冥王。” 江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再无疑问,继续朝着天都城东城门走去。 看着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洛之的眼帘微微垂下,沉默许久后忽然转身望向逐渐变成血色的西方天穹。 巨大的红日燃烧着世间最凶猛的火焰,朝着大地逼近。 洛之的眸子被染成玛瑙般的颜色,呢喃道:“雾,该拨开了。” …… …… 夕阳染红人间,古老的宫殿瓦片上泛起了如火焰般的波纹。 水中流火,火中淌水。 皇城内的长街上,两侧是极高的城墙,一道赤色锦袍加身的倩影行走在里面,就像在高墙笼罩的迷宫内,永远走不到尽头。 女子面容尊贵,一副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姿态,原本空灵的眸子里映着漫天血色阳光,有一种睥睨天下之姿。 她是云熙,随云王朝的公主殿下。 这里是随云王朝,离川皇城。 云熙独自一人走在漫长且空旷的街道上,两侧缓缓后退的高大墙壁在血色光辉的映衬下竟是浮现了如水波般的纹路。 哒哒。 哒哒。 脚步声很轻,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每一声都渗入她的耳朵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不远处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座城楼。 夕阳余晖中,那座城楼显得有些虚幻,城楼上的孤独身影更是虚幻。 云熙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唇角微微扬起,身形一拐便走上了登楼的石阶上。 城楼上的男子是一副如书生般模样的打扮,一席蓝衫,简单却精心束起的头发披在身后,随风轻飘。 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很是好看,眸子里的儒雅气质和淡淡的精气让他看起来平易近人,却是这随云皇城内最孤独的几人之一。 他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的望着南面。 这里是皇城深处,南面依旧是排列整齐井然有序的宫殿和街道,更远处才是离川城的俗世生活,和更遥远的城外人间。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男子收回目光,向后看去,脸上浮现淡淡的柔和笑意,夕阳余晖都驱散不了的冬日寒意,却在他的笑容下被蒸发而去。 “熙儿,你来了。” 男子声音通透,没有书生那般酸腐味道。 “我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云熙站到他身边,望向脚下的人间,面无表情的说道,过往很多年她说了很多次这样的话。 “好,你不喜欢,为兄便不叫了。” 男子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敛去的脸上的笑意,恢复平淡,看着她的清冷侧颜,又道:“在你十二岁之后,我们便极少见面,这次怎么主动要见我?” 云熙眼帘微垂,沉默了一会儿,狭长的睫毛在夕阳余晖下微微动着,不久后她忽然转头看向男子说道:“永夜血骑去西边了,另外几只军队也远离帝都,我收到消息,紫霄侯和皇叔秘密见面,有一只军队正在向离川靠近,没有番号,没有编制,我怀疑很有可能是皇叔……” “妹妹。” 男子直接打断了云熙,他看着她的眼睛,神色依旧平静,眼神依旧淡然,平静说道:“其实你不必说这么多,我是你大哥,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这次也不例外。” 云熙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异色。 男子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云熙的脑袋,后者虽然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也有要躲闪的趋势,却没有躲闪。 他说道:“你喜欢这天下,便拿去。” 云熙一时恍惚,眼睛顺着那条放在脑袋上的手臂看去。 那张脸和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仍旧一模一样,只是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却生出深深的寒意。 然后,她猛地向后退去,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少女的微笑 能够在波诡云谲的皇宫里出生并且能够成年的人,又怎么会是普通人物? 云熙的脑海中忽然泛起这个念头,随之而来的是贯穿全身的恐惧感。 冰冷,阴沉,彻骨!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她向后退了两步,看着面前自己的兄长,看着这个随云王朝的继承人,看似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是剧烈翻涌的浪。 “熙儿,你怎么了?” 男子名叫云照,是云氏皇族的继承人,王朝大皇子。 在他出生的那一天便被册立为太子,多年来的皇室氛围熏陶,他却没有养成任何骄纵和高贵的秉性,只是像个普通书生一样,仿佛超脱世外。 看着面前忽然有些反应的人,云照有些意外。 夕阳下,云熙身上的赤色锦袍像是真的燃烧起火焰一样,宽松的衣袖中,她的手掌轻轻握起,沉默了片刻,迟疑道:“皇兄……” 云照一怔,脸上旋即露出温暖的笑容,道:“哎,我可是好久都没有听到你这么叫我了。” 云熙视线一转,望向西方的地平线,那轮火红的大日正在缓缓落下,映红的世间一切,包括她的眼眸。 她逐渐将心境平复,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说道:“皇叔和紫霄侯秘密见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又有神秘军队正在向离川靠近,永夜血骑正在向大渝进发,鬼兵营和其他几支战力极强的军队也各有重要事务,眼下该怎么办?” 闻言,云照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晦暗之色,随即背负双手,也望向西方落日,道:“只要皇叔杀死父皇和我们兄妹三人,随云的天下自然是他的,只要曹天野不反,他便可以稳坐皇位,皇叔不是莽撞之人,他既然做了决定,自然是想到了办法对付曹天野,至于是收复还是除去,不是你我该思考的问题。” 云熙说道:“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兵临城下?” 云照忽然叹了口气,瞥了一眼云熙,说道:“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云熙眼神一凛,却在一瞬间恢复常态,看都没看云照一眼,道:“昔年文信之争的景象尚在眼前,皇叔虽然身处文王一脉,却对那个信王崇敬有加,这次他的叛乱也不乏当年的因素。” 她直接说了叛乱一词。 云照也只听到了叛乱一词。 “皇叔真的叛了吗?” 云照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轻。 云熙冷漠说道:“皇兄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相信所谓的同族之谊,父皇和皇叔虽是亲兄弟,可当年皇叔为什么会被发配到元溪州,你我都心知肚明。” 云照又叹了口气,道:“父皇是随云王朝唯一的主宰,其心深似海,更是多疑,当年没杀皇叔,也算是考虑到了一些兄弟情谊吧……” 云熙的眼神更加阴冷,不过这次什么都没说。 云照看了她一眼,又道:“我们都知道的消息,想必父皇早已知晓,他定会采取手段,妹妹还是不要担心了。” 话音落下,云照便转身沿着石阶朝城墙下面走去,没有任何犹豫。 云熙一怔,她看到了在转身一瞬间云照眼中的失望的悲戚,看着他的背影,云熙的心中忽然涌出些许酸楚。 很多年前的无数岁月里,从来都是兄长看着妹妹的背影离去,这是唯一一次反过来的。 看着变得空荡荡的石阶,云熙安静了很久没有离开,直到一道青衣倩影出现在视线之中。 “殿下……” …… …… “殿下,血部已集结完毕。” 夏宣恭敬站在云熙身后,连火红的夕阳余晖都照不进她深邃的眸子里。 和刚刚不同的是,云熙完全换了一种气质,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息,她望着已经触碰到地平线的落日,道:“给皇叔他们推一把吧,既然来了,总要有些作用,可不能让我那父皇对他这个弟弟失望。” “是,殿下!” 夏宣迟疑片刻,又道:“仲王会成功吗?” 云熙冷笑道:“成功?我这皇叔太不知天高地厚,我们且看他和他的仲王部队会多快灭亡吧,我们要做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也没再说接下来的话。 夏宣却是坚定道:“殿下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云熙沉默片刻,轻声道:“好。” …… …… 是夜,黑暗笼罩着大渝天都皇城城墙之巅,那道身影依旧盘坐在城墙上,纹丝不动,仿佛石化一般。 一层淡淡的剑光覆盖在他的身体表面,似有割裂虚空之势,任何事物都靠近不得。 大渝国的剑道宗师,云霄境的修为,其剑道,已然出神入化。 余鹤延闭着眼睛,呼吸极淡,以心神沟通着天地元力,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要这样坐多久。 江朽从灯火通明的长街上穿过,出现在空荡荡的皇城脚下,身后是温暖人间,面前是冰冷城墙。 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之巅的身影。 余鹤延似乎早已察觉到有人到来,缓缓睁开了眼睛,淡淡的眸子里,有剑光一瞬即逝。 “辛苦前辈了。” 江朽负手说道。 黑暗中,余鹤延的面色似乎是有些铁青,但却轻声道:“不是因为你那大师兄,我也不会助你。” 江朽说道:“无论因为什么,只要前辈肯出手便好。” 余鹤延望着下方,沉默了片刻,道:“你要走了?” 江朽说道:“是的,临走前有些事想和前辈交代一下。” 余鹤延沉默不语。 江朽继续道:“隐雾是友非敌,请前辈谨记,此间之事了却之后,洛之雾主当会为前辈指点修行上的那些谜团。” 余鹤延闻言脸色突变,不禁说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修行遇到了阻碍?” 江朽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扬。 余鹤延深吸了一口气,渐渐恢复心境,道:“不愧是方时七啊,这世间恐怕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江朽说道:“大师兄就是大师兄。” 余鹤延叹了口气,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开口道:“多谢了。” 江朽转身离去。 他准备离开大渝了。 …… …… 翌日清晨,江朽和宁知薇从天都皇城内走了出来,没有过多停留便走出了天都城。 祝念和芮天青不知去向。 “师姐他们呢?” 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上,宁知薇转头看了一眼轮廓依旧庞大的天都城,眼中有些许疑惑。 江朽缓步朝前走去,道:“此番回归随云,怕是不会太平,分开走方便一些。” “哦。” 宁知薇收回目光,视线从自己的脚尖上移开,望向茫茫前方,说道:“直接回去?” 江朽伸出左手放在眉毛上面作观望状,道;“先找个地方练练功,不然哪里打得过曹天野啊。” 宁知薇柳眉一蹙,唇角却是泛起了笑意。 少女的微笑里,只有温暖。 第一百三十章 春 大渝天都。 皇城上盘坐着的那道身影依旧纹丝不动,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个白日和黑夜。 夕阳余晖如火焰般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血色外衣。 大渝的剑道宗师余鹤延变成了世间最重要的守城人,城下空荡,这一次来的人是他的同胞妹妹。 鹤凝凝从长街尽头走来,迎着夕阳,穿过人群,周遭逐渐空旷稀疏,直到街道上只剩下她一人,已是出现在城墙脚下。 她抬起头望向余鹤延,眸子里的冷冽剑意深邃至极,就连这如火的夕阳也融化不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鹤凝凝平静说道。 余鹤延面色安详,紧闭的双眼连睫毛都未曾眨动半分,只见其双唇微张,道:“说到底我也是你的兄长,你就这样的态度?” 鹤凝凝眼底闪过一抹不屑,道:“多年前你暗中帮助景氏对抗元氏,助神王府掌控大渝实权,现在却又站到了元氏这边,你这是赎罪?” 余鹤延沉默了片刻,仍旧纹丝不动,极遥远的地方,夕阳朝着地平线落去,他忽然说道:“不用你管,没事的话你可以继续你的世间游历。” “你明知道我游历世间完全是因为不想见你。” 鹤凝凝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握起,片刻后继续说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不是这种朝令夕改的性格,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这么做?可是大渝一代剑道宗师,又岂是他人能够指使的?” 余鹤延的眼皮明显一颤,但又瞬间恢复平静。 他没再开口,似乎也不想再开口,直到夕阳彻底被大地吞没,大渝的夜生活开始,皇城内外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鹤凝凝背负双手望了许久,迟迟没有等到答案。 趁着夜色,她离开了天都城。 余鹤延睁开眼,望向那道寒冰一般的剑光消失的地方,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毫不起眼的涟漪,一声低喃缓缓传出。 “我与他早就相识,人间要变了,他要做事,我便要做事。” …… …… 数日前,随云王朝永夜血骑突然绕过伏龙山脉南麓,穿过黑沼泽,从已经割让给随云的疆域犯境大渝。 大军压境,作为大渝的掌权者,神王府不得不立刻做出反应,让尚未成熟的人屠军踏上战场。 正是在这种两军交战的混乱时刻,江朽和宁知薇依旧选择穿越大渝国的东南地域,也就是即将要成为战场的区域去往随云王朝。 最靠近永夜血骑犯境之地是大渝国的河耘州,河耘州南靠溧河,溧河传榣山而过。 江朽和宁知薇乘船度过溧河,从西岸走进了人迹罕至的榣山之中。 榣山贫瘠,植被稀疏,却是风轻云淡,即便是在冬日里也充斥着一股温暖的气息,因为这座山的地底下是溧河的源头,天地元力充裕,只是不知为何在这等宝地,却鲜有生灵。 江朽和宁知薇沿着狭窄陡峭的山路朝着榣山山顶的方向缓缓前行。 山路两侧的枯石奇形怪状,还有一些光秃秃的黑色树干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轻到。 约莫半日时间,当江朽二人微感疲惫之时,他们停住了脚步,眼前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极不起眼的山洞,也不知道二人是如何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处存在的。 山洞口杂乱的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应该是先天形成,或者是从更高的山上滑落下来的,风从这些碎石间穿梭而过,发出沙沙却不诡异的声音。 江朽的目光落到昏暗的山洞内,说道:“这座山洞适合修炼。” 宁知薇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道:“曹天野怕是已经突破到云霄境了。” 江朽的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沉默片刻后说道:“雾主给了我一样东西,以我现在的境界没法单独将其炼化,但又迫切的要提升境界,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宁知薇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江朽拍了拍悬挂在腰间的黑金葫芦,里面隐隐传出水波荡漾的声音。 片刻后,二人踮着脚,轻飘飘的绕过地面上的碎石,一前一后走进了山洞之中。 …… …… 空荡寂静的山洞十分狭小,什么都没有,不过却也可做暂时的容身之所。 “恐怕也就只有大师兄能够知道这么偏僻而又静谧的地方了。” 江朽小声说着,走到最里面的崖壁边上盘膝坐下,说是最里面,却和洞口不过相距几丈的距离,洞外的天光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了几道斑驳光影。 他把黑金葫芦的塞子拔掉,平放在身前的地面上,瞬间便有浓郁的酒香溢出,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溢满了整个山洞。 酒气中,隐约还夹杂着奇药之香。 酒药之味,应是世间最香醇之物。 宁知薇仅仅是闻了一下,便是眉头紧蹙,但还是走到江朽身边坐下,她不喜欢药味,更不喜酒气,世间也只有火锅能够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淡淡的光泽从黑金葫芦口处闪烁,江朽眼底映着光泽,转头看向宁知薇说道:“用念力隔绝这座山洞和外界的联系,一旦我有任何异样便立刻封住我的气海和四肢百骸。” 宁知薇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江朽的目光再次落到黑金葫芦上,从里面隐隐散发出来气息令他的心神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气息,不得不重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直接伸出左手,一把握住黑金葫芦,猛饮而下。 咕咚。 咕咚。 咕咚。 咕咚。 宁知薇看着高举酒葫芦仰头猛饮的江朽,伴随着其上下蠕动的喉结,一葫芦酒很快便被饮尽,而随着这个过程,江朽的皮肤也是迅速涨红起来。 随着江朽把黑金葫芦扔到一边,他无论是脖子、脸,还是手脚,全身的皮肤都呈现一种红肿的状态,仿佛饮了世间最烈的酒,就连双眸都迅速被红晕占据。 “你怎么了?” 宁知薇满脸错愕问道。 江朽艰难着扭动着脖子看向宁知薇,他的神色虽然大变,但眸子里有明显的清醒,喉咙中犹如烈火燃烧,沙哑道:“这玩意……劲真大!”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再度剧变,小腹中就像生出无名之火一般,瞬间被热意席卷,喉咙中那种干燥的感觉愈发浓郁。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而又难以抗拒的冲动涌上了头顶,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江朽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想法,眼神变得极度挣扎起来,似乎想靠意志力去战胜这种难以克制的冲动。 宁知薇感受着身旁传来的灼热之感,内心愈发疑惑起来,忽然间,她的娇躯猛然一颤,一只滚烫的手扣住了她雪白的手腕。 然后,她看到了江朽那双已经彻底被冲动和欲望占据的双瞳。 江朽的脸瞬间靠近宁知薇,二人的鼻息只有寸许距离,随着急促呼吸喷出的热浪令宁知薇的俏脸涌上红晕,她的身体如遭电击,全身酥麻,失去反抗的力气。 “知薇,我……” 江朽的声音如同野兽低吼:“我……控制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似乎再也控制不住,突破了那层枷锁,灼热的双唇直接印在了宁知薇不知所措,甚至泛着些苍白的嘴唇上。 与此同时,江朽的手松开了宁知薇的手腕,顺势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如光滑的游鱼一般伸进了衣襟之中。 衣衫滑落,露出雪白香肩。 “嗯…嗯…” 宁知微似乎是想反抗,但是放在江朽胸前本想推开他的双手却使不出任何力气。 冬日,人迹罕至的山洞里,却是一番春意盎然。 第一百三十一章 剑与枪 伏龙山脉西麓,尚是大渝地界。 祝念和芮天青驾马而至,于山脚下驻足,两匹黑马饮着山脚溪流祛乏,二人来到矮山半山腰处并肩而立,望着西面的大渝河山。 “已经第二十七日了……” 芮天青喃喃自语,这是他们离开天都城的第二十七天,一路或快或慢,或驾马或奔走,终是来到了两国交汇的伏龙山脉。 一时间思绪烦乱,也不知道江朽他们到哪里了,这般想着,芮天青转头看了一眼一直没有太多表情,一路上也很少说话的祝念。 黑发红衣,随风轻摆。 红唇白面,妩媚动人。 “看什么?” 祝念的声音有些冷,目光不露痕迹的从芮天青身上扫过。 闻言,芮天青尴尬一笑,干咳一声道:“你说江朽他们去哪里了?会不会已经回到了随云?” “我怎么知道!” 祝念虽然云淡风轻的说着,衣袖中的纤纤玉手却是紧握了起来,她自然是担心的,以江朽目前的实力,就算他和宁知薇联手并且拼尽全力,恐怕也不是极有可能已经踏入云霄境的曹天野的对手。 剑圣莫惊空已然入云霄,虽然曹天野没有获得陨星带来的大道感悟,但是多年积累的底蕴怕是早已让他触摸到太初九重天的屏障,极有可能已经突破。 江朽不过太初七重天的境界,就算加上异空境念力修为的宁知薇,怕是也只有送死的份,除非再做突破。 “他们应该在修炼,听江朽说雾主给了他一些东西。” 许久后,祝念又轻声说道。 芮天青又叹了口气,目光从祝念脸上移开。 察觉到移开的目光,祝念竟是有一丝放松的感觉。 芮天青望着远方,如沉思般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祝念瞥了他一眼,说道:“孟迟唯一的亲传弟子,江朽的师兄,十二重楼剑意的传承者,在灵山释天寺生活了十三年。” 她很快并且很冷静的说了这些话,却让芮天青被尴尬的情绪充满全身,又故作镇静的说道:“原来江朽都告诉你了啊,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他了。” “我也是受人所托。” 祝念沉默了一会,又道:“是受月神所托,至于其中更深层次的缘由,我也不太清楚。” “月宫的主人么……” 芮天青呢喃自语,脑海中忽然浮现释天寺住持净尘与他说过的那些往事,一时间竟是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席卷全身。 “雾主现世,月神又在背后操纵一切,世间最神秘的两大组织都在以自己的形势参与人间之事,药神酒仙两个隐世强者重现人间,七大秘境已现其三,看来正如江朽所言,这人间的确是要变了。” 芮天青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似乎将要发生影响极大的事情,他看了祝念一眼,继续道:“月宫以分堂红月堂为表象在随云王朝帝都离川潜伏多年,你身为红月堂主,难道不知道月神要做什么?他如此关注孟家又是因为什么?” 随着语气变化的,还有他的神情,毕竟他早已把孟家当做自己的家,把江朽当做自己的弟弟,那是师父唯一的血脉传承,他必定要刨根问底。 祝念的眼神忽而变得深邃,说道:“那是月神的核心秘密,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我唯一能做到就是保护江朽的安全,但……他恐怕已经快要超越我了。” 说话这句话,祝念忽然抬起头望向西方的苍穹,阴云飘过,她的眼中却满是光明,她似乎知道自己的使命快要完成了。 庇护了那个孩子十几年,是时候歇一歇了。 芮天青似乎能够感同身受,欣慰一笑,下一刻却脸色骤变,他猛然转过头望向身后的伏龙山巅,白茫茫的一片,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却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气息。 祝念有同样的感觉,她也转过了头。 “那是……” 芮天青的喉咙发出声音,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天光斑驳的山顶迅速掠下,霸道的气势顷刻间覆盖了方圆千丈的范围。 二人犹如被山岳覆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是曹天野!” 当那道身影的轮廓逐渐清晰之后,祝念惊呼出声。 “他竟然真的突破云霄境了!” 芮天青脸色深沉如水,一瞬间真气如洪水般涌出,朝着上方喷涌而去,无边剑意随之释放,扩散至四面八方,然后又朝着迅速坠落的曹天野汇聚而去,大有一举将其绞杀之势。 轰! 恐怖的火焰气浪从祝念身体中席卷而出,每一朵火苗都是炙热和锋利的剑意,一头火龙吞吐天地,喷出一把赤红长剑,直直刺向上方的黑影。 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随着曹天野的逼近传来。 “真实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们,正好作为本将突破云霄境之后的首个祭品!” 曹天野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犹如陨星一般,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就在他距离下方二人只有百丈距离时,忽然一掌向下轰出,深邃恐怖的黑色洪流从其掌心中喷薄而出,仅仅是一瞬间,便将那无边的火焰和剑意击溃。 两个太初九重天的顶尖强者,其攻势竟是被瞬间瓦解。 祝念和芮天青脚下的山岳寸寸崩塌,身影也是迅速坠落,鲜血洒满长空,重重的落尽破碎不堪的大地之中,砸出庞大深邃的巨坑。 烟尘如龙,弥漫了许久。 当天光透过阴云,驱散大地上的烟尘之后,深坑的中央是一片血泊,血泊中躺着两道昏迷不醒的身影,衣衫破碎,血肉模糊。 二人身下的大地浮现道道裂缝,如蛛网般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出,他们的鲜血渗入其中,被黑暗吞噬。 曹天野脚踏虚空,眼神冷漠的看着血泊中不知生死的二人,暗金盔甲中散发出来的雄浑气息久久不散,他再次伸出左手,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噌! 一道清澈的剑吟声响彻天际。 曹天野的眼角一抽,望向远方的天空,一道剑光飞驰而来,他的嘴角缓缓扬起,双瞳中战意凛然。 千丈之外,剑光散去,现出一个青衫男子悬浮在虚空之中,与曹天野遥相对峙。 “莫惊空,你来的正好。” 曹天野的声音中充满了挑衅和睥睨天下的霸气。 青衫剑圣莫惊空,再度归来时,已是剑临人间,他一副超脱世外的模样,背负双手,云淡风轻的看着曹天野说道:“你不能杀他们俩。” 曹天野嗜血一笑,道:“好啊,我先杀了你,再杀他们俩。” 莫惊空说道:“同为云霄境,你认为你杀的了我?大渝和随云战争又起,若是你死在这里,怕是一年前得来的那十几州之地又会还给大渝了。” 曹天野说道:“怎么说你都是随云之人,竟是希望自己的国家战败?” 莫惊空眉头一挑,道:“你这是在诛心?” 曹天野大臂一挥,沉声道:“莫惊空,来战!” 话音落下,他手握漆黑旋涡,一柄漆黑长枪从漩涡中缓缓浮现而出。 莫惊空同样不甘示弱,随着一声剑吟,青光长剑凭空落于手中,剑身震荡,万剑沉浮。 两个随云至强者,终于是祭出了自己的神兵。 第一百三十二章 春之后 虽然被溧河穿过的榣山人迹罕至,但最近十几天发生的怪异一幕还是被偶尔途经此地的人们发现。 榣山虽然并不辽阔,也不高耸,但也算的上是大渝有名的一座山,半个月前却忽然被一层极其深邃的黑暗光芒笼罩进去,经久不散,就算是发现榣山异变那位修为还算不错的修行者竟然也无法看穿其中端倪。 他曾试着穿过黑暗进入榣山一探究竟,却是被黑暗光芒中的恐怖力量直接弹飞出去,当场重伤。 此后他再不敢靠近。 殊不知在榣山上的某座山洞里,却是视线清晰。 江朽赤裸上身盘坐其中,肌肉线条轮廓分明,颇有些紧实的感觉,一缕黑光从天灵盖上源源不断的涌出,沿着山洞崖壁蔓延至山洞外面然后迅速扩散,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所施展的这道名为夜照的源术,竟会笼罩了整座榣山。 一层无色无形的光芒覆盖在他的身体表面,只见这光芒散发的源头是一根纤细洁白的手指。 宁知薇虽然重新穿好整理的衣衫,但十几天来每当脑海中不经意浮现那日的场景还是会双颊泛红,这些时间也是她源源不断的释放念力为江朽护持。 虽然脸颊上的红晕总会时不时的出现,但难掩那愈发苍白的脸色和神情,连日来的念力消耗,她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宁知薇的眸子里仿佛有水波般荡漾,紧紧地盯着江朽的脸,时而深情,时而纠结,但每次思绪耗尽,最后浮现在眼中情绪都含着一丝笑意,贝齿轻轻咬着泛着苍白之色的嘴唇,微弱的声音从其口中传出。 “混蛋小子……” …… …… 又是近一月时间过去,榣山上笼罩着的黑色光芒终于是缓缓散去,山洞里的江朽也睁开了眼睛。 来不及感受体内隐隐散发着的澎湃力量,他的目光落到了躺在自己膝盖上的那个少女,少女的呼吸虽然均匀,但难掩疲惫,不知道已经这样熟睡了多久,苍白的侧脸久久无法恢复,一缕黑发从脸颊上滑落,遮掩了一丝柔美。 “傻丫头……” 江朽轻吐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滑过宁知薇的发间,眼神中满是柔情。 冬日似乎快要过去,一丝凉风吹进山洞内,少了些寒意。 宁知薇念力耗尽,只能自己慢慢恢复,若是江朽强行以真气为其恢复,怕是会适得其反,于是他换了个姿势,直接坐在了地上,将宁知薇抱在怀里,静静的享受着这一份难得的安宁。 …… …… 日月交替,斗转星移。 五天之后,宁知薇在一个星夜里缓缓睁开了眼睛,感受着脸颊紧贴着的结实胸口,她先是一怔,视线上移,便看到了那张正看着自己眼中含笑的脸。 “你醒了呀。” 宁知薇的脸颊再次泛起红晕,直接一把推开江朽站了起来,背过身低着头,不知晓在干什么。 江朽淡笑起身,也不管宁知薇的反应,直接拉起她的手边朝着山洞外走去。 宁知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江朽的上半身。 江朽低下头在,这才发现自己仍旧赤裸着上身,就连下衣也是极其凌乱,他的视线扫过山洞,赶紧走到角落里捡起地上的黑衣。 片刻之后,二人出现在山洞外,望着满天星辰和寂静的夜空,心境都渐渐平复了下来。 江朽终于明白为什么洛之把用黑金葫芦装的酒药人间酿给他的时候,酒仙和药神的脸上会有那种表情,一定是那两个老家伙在这人间佳酿里加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这种东西就连洛之都不曾知晓。 想到这里,江朽深吸了一口气,拉起宁知薇的手走到崖边坐下,四条腿悬浮在悬崖上,轻轻摆着,二人慢慢靠在了一起。 宁知薇靠着江朽的肩膀,安静了好一会,较之以往,眼神中少了许多冷漠,多了一些柔和,轻声说道:“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江朽望着天际最亮的那颗星说道:“太初九重天,酒药人间酿还有残留的力量在体内,如果全部炼化,我想应该能够突破云霄境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摸到了那层壁垒,却始终捅不破,就连体内残留的那些力量也没有半点反应。” 宁知薇抿了抿嘴,道:“或许是机缘未到。” 江朽说道:“我有感觉,机缘就在我们回随云的路上,不然这样就去找曹天野岂不是送死。” 宁知薇沉默了一会,忽然柳眉一挑,声音中有一丝惊讶道:“伏龙山脉?” 江朽微微颔首道:“或许是吧。” 这个寂静的夜很长,但可以思考很多问题。 江朽搂着宁知薇的肩膀,用了一些力,将她搂入怀中。 诸天星辰如过往的每一刻岁月一样,沧桑而安静,静静的看着人间的一草一木和每个人。 …… …… “多谢前辈。” 伏龙山脉某处隐蔽的山洞之中,芮天青全身大部分地方都搀着绷带,整个人虚弱无力,连行动都变成了奢侈的事情,这已经不知道是这些天来他第几次跟莫惊空说谢谢。 “客气了,原来你是孟迟的亲传弟子,以后也算是我的弟子了。” 莫惊空脸色微白,背负双手,视线从躺在不远处的祝念身上移开,数日前和莫惊空的一战又是两败俱伤,但是他救下了这两个险些身陨的人,只是二人的气海尽废,已经和普通人无异,这一身伤也不知道何时能够恢复。 “抱歉前辈,虽然家师早已仙逝,但晚辈不会再另投他人门下。” 芮天青虽然躺在地上,就连双臂都难以动弹,却明显能够看出其恭谨不失礼貌的拒绝。 莫惊空忽然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崖壁,又看看洞口的方向。 “原来不止江朽一个人会拒绝堂堂剑圣的主动收徒。” 祝念转着还是无神眼睛看着漆黑的洞顶,声音有些虚弱,身上的绷带缠着红衣,别有一番风格。 莫惊空没好气的说道:“你都成了废人了,还有心情在这嘲笑我。” “尽人事知天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啊!” 祝念忽然感慨起来,道:“不知道为什么,当察觉到这一身修为散尽的时候,我竟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莫惊空叹了口气,道:“其实做个普通人也好。” “我还有大仇未报!” 芮天青忽然吼了一声,然后便是连续不断的数十声猛烈咳嗽,那些缠在身上不知换了多少次的绷带再一次被伤口中氤出的鲜血染红。 “老实点吧,能不能重塑气海只能看机缘了,至少我没有这个能耐。” 莫惊空安慰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又是低声道:“也不知道江朽这小子怎么样了,他要是回来了,现在可不是莫惊空的对手啊!” 一声剑啸忽然在他的耳畔响起。 祝念和芮天青也听到这道极其尖锐的声音,一阵错愕之后,脸上纷纷浮现喜色。 莫惊空更是直接掠到了洞口外,看到了山下正急速掠来的两道身影,剑光席卷山林,其气势竟是不输他这位剑圣。 那两个年轻的身影映在眸子里,这个中年剑圣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安宁前夕的安宁 曹天野果然突破云霄之境。 江朽见到重伤被废的祝念和芮天青之后得到了这个消息,伏龙山脉的某座山洞之中,难得有一次小聚,只是氛围有些沉闷。 江朽和宁知薇靠着山壁坐下,面前是无法动弹的祝念,不远处便是另一个躺着的人,和负手而立带着愁绪的一代剑圣。 “你虽然突破到了太初九重天的境界,但和曹天野依旧有着巨大的差距,你真的决定现在去报仇吗?” 莫惊空一脸认真的看着江朽,眼神微微闪烁。 江朽平静说道:“我想在这伏龙山脉里再做突破。” 莫惊空讶声道:“你想突破到云霄之境?” 他号称随云剑圣,在太初九重天浸淫多年,自然知晓突破这一层屏障的艰难程度,后来得到了陨星之大道感悟才突破到云霄境,江朽年纪轻轻便达到了太初境的巅峰,自然是天赋异禀,但若想突破天堑,怕是比登天还难。 但对于这一切,这个少年似乎并没有什么担忧的地方。 江朽神色淡然的点了点头,道:“师父,我体内有很多东西无法言说,其中机缘就算是我自己都暂时无法看透,唯有到了这伏龙山脉之中,方才有所悟,这里或许的确能帮到我。” 莫惊空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片刻后说道:“好,为师为你护法。” 江朽说道:“曹天野与您一战后可曾负伤?” 闻言,莫惊空的脸色逐渐凝重,道:“算是没有,他与我境界相当,但是他的本命物很诡异,能与神兵锁魂枪建立联系,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威势。” “黑晶……” 江朽口中念念有词,曹天野的本命物黑晶是世间极其罕见之物,有着难以想象的功效,也是季小可心心念念之物,曹天野蕴养黑晶多年,恐怕早已与自身融合在一起,到时候即便是真的能够打败他,恐怕也不能轻易的取得黑晶。 想到那个只有天照境界的师姐,江朽不禁皱起了眉头。 “伏龙山脉的当阳道下地底深处有一个人,名为池涯,曾是七大秘境之业火狱的人,我想去他那里闭关。” 江朽看着莫惊空,却是握住了身边宁知薇的手。 莫惊空问道:“着急吗?” 江朽说道:“不急,还需要先稳定体内暴涨的真气。” 莫惊空看着十指交叉的二人,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旋即道:“马上就要春节了,我们就在这伏龙山脉一起过个年吧,外面的战争和风云,暂且搁置一下。” 江朽看了一眼宁知薇,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剑圣前辈,借你的剑一用。” 躺在地上的祝念忽然开口,眼中冒着些许光泽。 莫惊空一愣,道:“你现在这样还要用剑?” 祝念说道:“我是说你自己拿着逍遥剑去外面砍一些树,给我俩做两个轮椅,难道还想让我们躺在地上过年.....”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眼中浮现一丝疑惑。 几乎是同一时间,芮天青脑海中有相同疑惑浮现。 莫惊空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禁惊声道:“你俩气海都废了,为什么你俩的剑都还能藏于体内?” …… …… 江朽和莫惊空先后给祝念和芮天青彻底检查了一遍身体,除了支离破碎的气海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异样,两人各自的剑依旧悬浮在之前气海的中心位置,没有任何反应,即便是后起之秀的江朽和见多识广的剑圣,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答。 “我看一下。” 最终,还是宁知薇这个异空境的念师在一番探查之后,给出了结论。 “他们的气海似乎并不是破碎,而是在遭受曹天野致命一击的时候完全隐藏进了烛龙剑和朽剑之中。” 宁知薇轻轻握着祝念缠着绷带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就在不久前,芮天青才把修炼炼化为本命之物,也算是孟家这把家传之剑有了归宿。 听闻宁知薇之言,山洞内的四人都陷入了沉思,向来都是以气海中的先天真气蕴养本命之物,眼下竟是出现了本命之物将气海吸收的异状,或许在这个世界的修行历史上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江朽看向宁知薇问道:“可有解决之法?” “不知道。” 宁知薇摇了摇头,眼底忽然浮现一抹厌恶之色,道:“但我想念力应该会有用,除非那个老和尚出手。” 莫惊空或许不知道,但江朽知道她说的是谁,世间唯一的神念师,释天寺住持净尘。 就在江朽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宁知薇忽然又道:“不用找他,我来想办法。” 说完这话,宁知薇便径直走出了山洞,江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 …… 这个冬天过得很快,但却发生了太多事情,甚至可以说是几百年间人间的转折点。 宁知薇在山洞外独自想了很久,似乎是找到了治疗祝念和芮天青的办法,终日能够看到她眉心处闪烁的光纹,其中的念力波动可令众生的灵魂战栗。 这几日内,一代剑圣化作木匠,穿梭于山林之中,用那把名动随云的逍遥剑砍断了数棵上好木材,给山洞里那两个躺在地上的人做了两把轮椅,虽然做工粗糙,但已经足够代步。 后又在江朽的暗示下,一张还算宽的木桌和三把木椅相继做成,就这样,这个不知名的山洞外出现了其乐融融的一幕。 五个人环绕坐在桌前,其中二人坐着轮椅,看起来神色恢复了很多,桌子上摆着一口黑色铁锅,锅底火焰焚烧,锅内沸腾,翻滚着不知名的青菜和肉类。 “那个……师父,你从哪里搞来的这口锅?” 江朽看着眼前的热浪和在锅里沉浮的食材,感受着鼻息出传来的一丝香味,一时间竟是被吸引过去,难以挪开眼睛。 莫惊空说道:“在山林里捡的,可能是以前两国打仗留下的。” 江朽又问道:“这些是什么肉?” 莫惊空忽然挺了挺胸口,一副自信的模样说道:“山鸡,为师亲自打的。” “师父厉害!” 江朽竖了个大拇指,刚要拿起用树枝削成的筷子品鉴一下,却看到眼疾手快的宁知薇已经咽下了一大口肉,虽然没有麻酱和其他调料,但很明显能够看出她脸上的满足,不知是莫惊空的手艺好,还是这山鸡肉天生美味。 “江朽,给师姐我夹块肉!” 祝念忽然说道,眼睛死死盯着沸腾的铁锅,身上的绷带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难看了。 “我也要!” 芮天青不甘示弱的说道,绷带下的眼神充满着饥饿的欲望。 “好!都有都有!” “哈哈哈哈!看来老子一代剑圣也可以称作一代神厨了!” …… 就这样,这个别样的春节在这个别样的地方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度过着。 和平的地方万家灯火。 战争之处,狼烟四起,哀鸿遍野。 随云的铁骑已肆虐大渝国境。 …… …… 随云王朝的仲王依旧是那个仲王,只不过他已经秘密离开元溪州封地,带着他的十万仲王部队来到了帝都离川东面三十里外的山谷内驻扎。 永夜血骑西征大渝,其他有作战能力的随云军队又远在千里之外,也就是趁着这个契机,仲王部队全部出动,终于要对帝都动手。 夜色斑驳,山谷内林立着近千顶帐篷,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座荒凉的坟墓。 山谷最深处的中军大帐之中,灯火通明。 黑衣青年纪宁儿恭敬站在一侧,目光偶尔瞥向站在军事图前面的仲王。 云仲谋和往日一样双眉如剑,眸如深渊,只是多了几分捉摸不透,似乎这个远征他也充满了担忧,军事地形图上的山川和城池落在他的眼睛里,逐渐化作一条条曲折漆黑的线。 “王爷……” 极度的寂静之中,纪宁儿忽然出声,令一直安静燃烧的烛火都摇曳了几下。 云仲谋背负双手,说道:“曹天野虽然态度不明,但我想他不会参与本王与皇兄之间的事。” 纪宁儿一直紧握的双手缓缓放松了一些,道:“您确定便好,如若曹天野不参与,离川便是王爷囊中之物。” 云仲谋死死盯着军事图上那座古老而巨大的城池,脑海中浮现那道黄袍加身、君临天下的身影,一时间竟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传遍全身。 纪宁儿犹豫了一下,又道:“大军已在这隋斜谷驻扎了半月有余,王爷可是担心该如何面对皇帝陛下?” 云仲谋忽然长叹了口气,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一些,道:“即便身前是永夜血骑全军,本王也不会惧怕,只是本王这个皇兄啊,总是让我有一些看不透。” 纪宁儿说道:“皇帝在登基前乃是儒道大家,在文坛造诣极深,却从未听说他还有其他造化,王爷不必多虑,在仲王部队十万铁骑面前,这些都会被碾碎。” 云仲谋说道:“但愿如此吧。” 纪宁儿眼中映着烛火说道:“王爷,数日前,因魔宗而起的邙山渊以及七玄门忽然宣布隐世,据我们的人暗中调查,七玄门内的绝大多数强者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就连邙山渊那位新任掌门也不知去向,生死不明。” “魔宗消失了……” 仲王摩挲着手指,道:“邙山渊那位新掌门是叫木慈吧,打败了无极剑宗的李素素,他以前可是冉献之手下前程远大的将领。” 纪宁儿紧接着说道:“冉献之死后,木慈便回了邙山渊,忽而修为暴涨,并且隐隐有将七玄门合并之势,宗门实力也是水涨船高,更是传出有魔宗帮助,眼下却是消失的无形无踪,就连七玄门都隐世不出了。” “不管这些了,只要他们暂时没有干扰到本王的大业便可,待本王登上皇位再去整治他们。”仲王的嘴角浮现深邃笑意,仿佛下一刻就要登上大位,又道:“通知大军,明日进军离川。” 纪宁儿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重重点了点头。 …… …… 离川皇城之内似乎对城外的危机尚不可知,依旧庄严,依旧太平。 高台殿宇之中,安宁公主云熙斜靠在窗沿,静静的看着皇城上方的夜空,几颗星辰隐没在阴云之中,正如她现在那渐渐失去的仅存的暖意。 绿衫女子从窗外的连廊现身,冲着云熙恭敬行了一礼,云熙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人,淡笑道:“夏宣,可准备好了?” 夏宣作为血部的统领,一身血气早已修炼的收放自如,此时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美人儿,说道:“太子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走出东宫,我们的人也一直在监视他,而且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整座东宫安静的可怕。” 云熙平静说道:“我这个大哥不喜欢争,是个真正的圣人,他当太子完全是因为先出生,他既然知晓我的想法,自然不会再做什么。” “可……”夏宣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云熙眼中的情绪深沉了一些,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哥身居太子之位多年,有父皇和群臣支持,举国上下皆是已经公认他是铁定的皇位继承人,只要他活着,只要这些支持和拥护还在,他便一定会登上皇位,他不死,我便永远没有机会。” 夏宣默默点了点头。 云熙望着夜空中那轮斑驳的明月,沉默了一会,道:“我也说了,只要父皇和群臣的支持在,他便稳坐皇位,但如果这些支持没有了呢?” 夏宣脸色一变,道:“殿下是想对陛下……” 云熙的纤纤玉手捏起一抹头发,意味深长的说道:“所以啊,一定要让皇叔和父皇两败俱伤啊,相对于我那个尚有余情的大哥,我对这个父皇是真的没有什么感情啊。” 夏宣身躯一颤,想起了多年前尚是孩童的她们,那时候她与公主便相识,那个时候她便看出了公主眼中的冷漠和野心,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她总是保持着距离,包括那位权倾天下的皇帝,除了一人。 随云太子云照。 正如云熙所言,云照是真正的圣人,也是真心的对这个妹妹好,所以云熙在心中始终保留着一丝亲情,但是这抹亲情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即将磨灭殆尽。 云熙忽然又道:“看好东宫吧,必要的时刻不必留活口。”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 夏宣心中却惊涛海浪。 那最后一抹亲情,终是烟消云散。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从西方来的道士 云雾笼罩的苍屿山,终年无波无澜,在这个春节过去没几天的时候,在某个下午忽然渗透出冰冷锐利的气息。 云雾翻涌,被几道洁白的光芒割裂出数道空隙,由内而外扩散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沿着某座山腰,云雾朝着两边散开,方时七从深山中走了出来,云雾又迅速在其身后聚拢,白衣飘飘的气质倒是与长相不符。 他的脸色有些低沉,望向西面的某片密林中沉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便现身吧,难道是嫌弃我泠泉境的待客之道吗?” 话音落下,密林中响起如树叶落下般簌簌的声音,有鸟儿惊起,随即一个身着青袍的道士模样的年轻男子轻飘飘的掠到了密林上空,脚下轻踩着树梢,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笑意望向已经站在苍屿山脚下的方时七。 “泠泉境大师兄果然不同凡响,在下自认屏息功夫极深,却还是被阁下察觉到,佩服。” 青袍道士不卑不亢,轻声说道。 方时七神色渐敛,目光落到道士胸前的衣襟上,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圆形图案,形似太极,又像是一扇极其诡秘的门,他平静说道:“阁下来自西方?” 青袍道士双手抱拳,道:“在下正是来自西方玄初道门,至于名字,若是能侥幸胜过方先生,自然会如实相告。” 方时七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异色,旋即伸出左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体内暴涌而出,气浪翻涌,直令身后的云雾翻起巨浪。 青袍道士见状,唇角微扬,天灵盖上冒出道道锋锐剑意,似有割裂虚空之势。 剑气飞舞,竟是堪比随云剑圣莫惊空和大渝剑道宗师余鹤延,这般年轻的剑道强者,却是一个藉藉无名之辈。 方时七已经猜到他的身份,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霎时间,两道身影在密林上空相遇,气势磅礴。 …… …… 云海之下,密林之上,已然是被真气凝聚而成的罡风笼罩,方时七和青袍道士在其中凌空对峙,身影隐隐变得虚幻起来。 二人隔着百丈距离,却像是近在眼前,方时七宽厚的眉毛轻轻一挑,说道:“看来玄初道门也要参与这世间之事了,只是你们竟然先从我泠泉境开始,着实是有些不理智了。” 青袍道士微笑道:“七大秘境的年轻一辈中,你是我最欣赏,也最想跨越的人,所以在掌门准许我下山之后,我便第一个找上了你。” 方时七说道:“你也算年轻一辈?” 青袍道士脸色一僵,却是话锋一转,道:“你对自己很自信?” 方时七一脸平静的说道:“家师所言,青山崩于前也要面不改色。” 青袍道士眼中浮现寒意,说道:“等我打败你,然后杀死你,为我这修行之路证道,便要证明你泠泉境的选择是错的。” “没人能够阻止泠泉境,你不行,就算是玄初道门的掌门也不行。” 方时七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继续道:“还有,其实我也一直在等你们出现,在大渝天都,泠泉境、圣堂和业火狱纷纷现身,我本以为玄初道门在那时候便会有人出现,是我太高估你们的勇气了。” 青袍道士微微皱眉,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笼罩的罡风,在那些看不清的风刃里,他能够感觉到极端恐怖且强大的气息。 方时七眉心处有紫色光芒逐渐膨胀起来,推开波澜,扩散而出,化作十八片紫色鳞片环绕周身,仔细看去,每一片鳞片的表面,都隐隐有一抹金色氤氲,似乎要突破阻隔破出。 十八枚紫金兽的鳞片,也是他的本命之物,彼此之间有着虚无缥缈而且紧密的联系。 在青袍道士看不到的空间里里,还有着汹涌澎湃的真气正悄无声息的收缩着,直指他这个来自遥远西方的外来者。 “竟然是紫金兽的鳞片,的确不是凡俗之物,但你认为凭这个便想留住我,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剑光逐渐透明,青袍道士看清了方时七的脸,言语中满是戏谑。 “别着急。” 方时七说道,然后伸出左手在面前轻轻挥过,十八枚紫色鳞片便迅速运转起来,呼啸声此起彼伏,如狂风过境。 天地元力迅速朝着四面八方退去,却被周遭的罡风撕成碎末,在二人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青袍道士瞳孔不经察觉的骤然一缩,来不及惊叹,方时七的身体表面又弥漫出紫金色的光芒。 方时七说道:“这里是一个壶,你已在壶中。” 青袍道士骇声道:“壶中天地!” 他的声音尚未彻底消散,便有一股浩瀚无边的真气洪流从头顶倾泻而下,洪流中隐约可见十几团紫色光芒。 紫色中,隐约可见金色。 棱角再突出的石头也会被瀑布打磨成鹅卵石,更别说是无穷无尽的磅礴真气汇聚而成的星陨之势。 以十八枚紫金兽的鳞片构成了这道名为壶中天地的阵法,是泠泉境传承了两千年的强大手段,引天地元力凝聚真气洪流,形成最核心的壶中力量。 这便是对付青袍道士的手段。 壶中有天地,可以诛圣人。 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句话,知道的人没几个,知晓其中深意的更是少之又少。 青袍道士身处磅礴力量笼罩的大壶中,眼中有震惊,也有凝重,甚至还有一丝狂热。 他的视线穿过壶中天地的阵法,看着身影斑驳的方时七说道:“上古时代有一道阵法,是一位大人物在烹茶时悟出来的,烹茶所用之壶便是阵法之源,可囊括天地间的任何一切,何其浩瀚,阵法名为壶中天地。” 方时七平静说道:“是的,困住你的正是壶中天地。” 青袍道士伸手朝着虚空抓了一下,指缝间浮现些许剑光,他说道:“方时七不愧是方时七,放眼泠泉境两千年历史,能够完整布置出这道阵法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方时七说道:“阁下谬赞。” 青袍道士抬头看向洪流的源头,视线又扫过那十八枚紫色鳞片,道:“可我感觉你这道阵法并不完整。” 方时七说道:“用来对付你足够了。” 青袍道士眼神微凝,喃喃说道:“如果是完整的壶中天地,我恐怕已然灰飞烟灭。” 方时七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青袍道士嘴角缓缓浮现笑意:“虽然残缺,但阵法的强度很高,你很厉害。” 话音落下,他伸出右手猛然一握,手掌下卷起一阵青色风暴,一道无上剑意迅速膨胀开来。 方时七微微眯起了眼睛,盯着青袍道士手中出现的那柄剑。 剑身修长略窄,光滑如镜,散发着璀璨青光,剑柄如藤蔓一般缠绕,又像是青蛟盘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却处处透露着凡间没有的出尘意味。 如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 “青黎剑,不错。”方时七说道。 青袍道士露出一丝霸道天下的姿态,似乎方时七的反应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把青黎剑随意扔了出去,看似平静,却瞬间席卷起滔天风暴。 那道风暴完全由一道道纵横天下的剑意汇聚而成。 当两道攻势相遇时,天地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听不到任何声音。 下一刻,磅礴的气浪从两道攻势接触的高空上席卷而出,就像一块绝大的陨石落入大海中掀起的巨浪。但可以驱散一切的力量却动摇不了二人的身影。 壶,仍在那里。 短暂的时间过去,气浪渐渐缩小并且随之湮灭,青黎剑落回青袍道士的手里,剑锋上出现了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痕迹。 青袍道士脸色微变。 锃! 一道紫色光芒刺破虚空,锋锐的剑尖直指青袍道士眉心。 他再一次将青黎剑丢了出去。 虚空中再一次席卷起风暴漩涡。 不多时之后。 青黎剑锋上又多了一道极浅的痕迹。 青袍道士举着剑望着,两道痕迹彼此交叉,仿佛在告诉他这柄剑并不行,他盯着那个叉看了许久才说道:“紫金兽的鳞片被你当做本命物蕴养多年,早已可堪比神兵。” 方时七说道:“过奖,但青黎剑对你来说只是加持,最重要的还是你自身的修为。” 青袍道士放下剑说道:“你能明白这一点便很好了。” 方时七说道:“你死后,我会替你好生收下此剑。” 青袍道士眼角一抽,道:“待我破了这壶中天地,看你还有何底气!” 他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间便提着剑出现在了壶中天地阵法的下方。 无尽剑光沐浴而下,充斥着恐怖的杀意。 一阵极为刺耳的锐啸声响了起来。 青袍道士立于阵法之中,抬起青黎剑指向方时七,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无数道璀璨的青芒从青黎剑身上展开,朝着四面八方释放而出。 万籁俱寂,一把足有百丈长的青色巨剑从壶中缓缓浮现,看似虚幻无形,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一片青光世界。 方时七眼中映着青光,说道:“不愧是玄初道门的小师叔,竟是触摸到了云霄境之上的境界。” …… …… 剑气是世间最锋锐的真气。 青黎剑所化作的巨剑便是一座修罗场。 青袍道士冷漠的看了一眼方时七,身形一动竟是融入了青光巨剑之中,略显斑驳的身影源源不断的释放出恐怖的剑气。 天高海阔,无穷无尽。 青色剑气洪流径直穿过了方时七的身体,就像穿过光幕一般毫无阻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剑光中的青袍道士自然察觉到了空间里的异样,当下便是眉头一皱。 方时七的身影在数十丈之外重现,依旧平静,之前那道强大的攻势竟是丝毫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剑气仍旧持续不断的从青袍道士的体内释放出来,冲击着逐渐缩小范围的壶中天地,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道:“你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物。” 方时七说道:“你不该来泠泉境。” 青袍道士说道:“杀了你,我才能和掌门师兄提条件。” 方时七说道:“他是个战斗狂人,你只有打败他才能提条件,还有....你很喜欢名利吗?” 青袍道士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这世间没人不喜欢。” 方时七眼神骤冷,说道:“所以泠泉境的那些碑和玄初道门也有关系?” 青袍道士皱眉道:“我不清楚,或许有关系,或许没关系。” 方时七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道:“就用你的血来打开我泠泉境的复仇之路吧。” …… …… 泠泉境的那些山上有很多墓碑,从未有人透露那些碑里埋着些什么人,又为什么埋着这些人? 他们是因何而死? 这关系到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和西方的那座秘境有关。 那座秘境名为玄初道门,和泠泉境一样位列七大秘境之中,是天下道门的源头,也是道教的发源地,其剑道亦是冠绝天下。 青袍道士便是来自那里,从方时七口中得知,此人应该是当代玄初道门掌门的小师弟,也是如今年轻一辈弟子的小师叔,方时七说他不是年轻一辈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是长得年轻罢了。 此人天赋异禀,又识人辨物,是玄初道门上一任掌教最喜欢的弟子,据说上任掌门在坐化之际是想将掌门之位传给这个小徒弟的,只是不知为何到了最后还是现在的掌门登山大位。 但就是这么一个大人物,此刻却浑身是血的躺在苍屿山脚下,身旁不远处的地面上还差着一把青色长剑。 有风吹过,剑吟阵阵,似在为自己的主人吟唱悲歌。 方时七站在不远处,脸色微显苍白,说道:“你不该来的。” 青袍道士伸出颤抖的手抹去脸上的血渍,却使得脸色的红晕更加浓郁,他望着湛蓝青天,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意,说道:“你们想杀死师兄,我也想啊。” 方时七一愣,道:“看来贵派老掌门之死不简单啊。” 哇的一声。 青袍道士吐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的说道:“我听说过泠泉境那些墓碑的故事,或许和七大秘境都脱不了干系……” 话音落下,他眼睛的天空慢慢变成了血红之色,红色愈深,最终变成了漆黑之色。 方时七长吐了一口气,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望向西方的天空,喃喃道:“小师弟,你该回来了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人间成妖 或许是这一年修行界中那种无声无息的变化,导致这个春节格外的平淡,似乎整个人间都没有太多的惊喜,也可能是因为平平淡淡才是真吧。 伏龙山脉的那场火锅结束之后,几人没有分开,两个重伤之躯还无法活动,只能靠轮椅代步。 江朽还是拒绝了莫惊空的护法,留下他和宁知薇照看祝念二人,自己则是独自一人去了伏龙山脉北麓的当阳道。 当阳道自东向西横贯伏龙山脉,南北两侧皆是迷雾笼罩的密林,站在这条狭长的通道上,江朽的脑海中浮现上次战争的点滴,正是在这条通道上发生了一些摩擦,出现了一些两国的大人物。 没有过多停留,江朽屏气凝神走进了南边的密林,身影消失在迷雾之中,直奔深处。 昔年的巨大怪物已然湮灭,除了要避免雾气中的毒素,其他的危险便不足为虑。 似乎还是那个熟悉的地方,当江朽踏上那片黑色的土地之后,似乎地底深处有什么存在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大地又一次皲裂。 巨大的裂缝出现,数棵参天古树深陷进去,同时落进深渊的还有江朽。 耳畔尽是呼啸的风声,他下落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直到一个圆形的入口出现在视线之中,虽然昏暗,但依稀可以辨认。 速度渐缓,江朽的身形徐徐落下,准确无误的落入了那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圆孔。 一束光芒从圆孔落下,江朽从光芒中落下,地面上映着斑驳的影子。 这是一个犹如大碗倒扣的封闭山洞,只不过碗底漏了一个洞。 江朽站在光芒里,再次见到了那个盘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你又来了。” 池涯沙哑的声音传出,比上次更加虚弱,像是即将坠入地平线的太阳,即将被黑暗吞噬所有的光芒。 “前辈。” 江朽认真行了一礼,又道:“我想在这里突破云霄境。” 池涯悠悠然说道:“本座观你初入太初九重天不久,你是个天才,但即便是你,在短时间内突破云霄境界也很难。” 江朽说道:“很难也只是难,并不是没有办法。” “这么着急?”池涯问道。 “很急。”江朽认真回答。 山洞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这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作响,一强一弱,毫无节奏。 江朽索性直接在原地盘膝坐下,安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微弱的破风声传来,一个漆黑古朴只有巴掌大的方形木盒从黑暗中飞了出来,被扔到了江朽面前的地面上。 木盒表面很粗糙,没有图案,似乎还残留着树木本身的斑驳纹路。 “这是何物?” 江朽捡起木盒,可能是因为木盒很长时间没有被打开,缝隙处形成了凝固的树胶,他稍稍用了一些力气才将其打开。 一股檀香般的香气弥漫而出,随之扑面而来的还有深邃彻骨的寒意,就像是一头扎进了冰川里一般,一瞬间脑子猛然一抽。 江朽深吸了一口气,回神之后,取出了木盒中那块类似于魔方的漆黑事物。 …… …… 三阶魔方,整整二十七块漆黑的方形晶体构成,入手冰寒。 江朽手握这个在寻常人家常见的玩意儿,眼中的情绪有些异样,除了冰冷的手感和通体漆黑的外形,这个模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状,甚至连一丝天地元力和真气的气息都没有。 他双手齐上,将魔方转动了数圈,这才发现在每一面的九个格子上面都有着奇怪的图案纹路,只不过魔方被打乱,这些图案混乱不堪,难辨其形状。 “你手里的东西看起来和普通的魔方差不多,名字叫做巫方,是一道半成品的圣物。” 池涯的声音传进江朽的耳朵里,后者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半成品的圣物?也就是一道不完整的圣物。 池涯又道:“巫方是我业火狱巫主一脉传承的圣物,其作用神秘而强大,只不过在千年前的一场灾难中险些损坏,这道圣物已经以这种不完整的姿态存在了千年,至今尚未找到修复的办法,但即使不完整,也可发挥大作用,应该可以帮到你。” 江朽又随意转了几圈巫方,说道:“无论是提供强大的外界压力,还是要借用甚至吸收这巫方里面的力量,或许都可以帮助我突破,但这巫方上怎么没有任何气息反应?” 池涯却是淡淡一笑,道:“这就要考验你的智力了,只要你能够拼成巫方的其中三面,看到完整的三张图案,便能将其催动。” 额…… 江朽一时有些错愕,看来修行不仅需要悟性和天赋,有时候也要动动脑子,于是在池涯得意的笑声中,江朽开始研究着巫方的使用方法。 …… …… 人间仍在运行。 随云的永夜血骑已经跨过国境在大渝肆虐数十日,而人屠新军的实力根本难以抵挡,或许是因为曹天野没有亲自指挥作战,也或许是因为神王府景问玄的军阵之才,人屠军虽然败退,却没有任何即将步入绝境的趋势。 更有甚之,人屠军败退的节奏越来越慢,隐隐竟有反扑之势。 大渝东境又有十几州沦陷,但是距离天都城仍有很长一段距离,永夜血骑深入大渝旷日持久,加上后方补给不足,已出现颓势,却没有退却之意。 这场不知为何发起的战争还在进行,大渝国军队的战争防线正在越来越慢的朝着天都城的方向收缩,很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达到那座古都。 皇子元齐虽然重回皇城,并且有绣衣使支持,但这场战争依旧是神王府再打,皇城内毫无动静,或许元齐本就不打算参与其中,他要做的还是休养生机,以待时机。 或许神王府战败,或许两国两败俱伤,元氏便可坐收渔利。 天都皇城最深处的大殿,古老雄伟且庄严,多年前也曾是热闹非凡,一派繁荣景象,如今却是那般空荡。 天渝宝殿。 曾是大渝的标志性殿宇,是大渝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现在却只有元齐一人站在高高的皇座前面,静静的看着大殿外的那两道身影。 “师尊,您怎么突然来了?” 元迦看着眼前美丽优雅的女子,明媚的眸子里充满了崇敬,在这世间,也唯有这个女子能够让大渝国的公主殿下有这般态度。 隐雾之主洛之忽然现身天都皇城之中,没有被任何人发觉,眼角余光扫过昏暗大殿深处高台上的身影,然后她看向元迦说道:“神王府那些家伙不太老实,为师担心你这冲动的性子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哪有啊师尊。” 元迦撇了撇嘴,片刻后小脸上又浮现凝重之色,沉默了些许时间,声音微沉道:“如果这场战争大渝输了,仅凭那些绣衣使者,根本保不住哥哥,神王府一旦被随云覆灭,元氏皇族也会断绝传承。” 洛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欣慰道:“丫头长大了,懂得一损俱损的道理,虽然元景两家不和,但在面对随云的问题上,还必须保持一致,但前提是需要看看战况如何,至少到目前为止,人屠军还没有彻底崩溃,如果人屠军最终绝地反击,击退永夜血骑,那么元氏仍旧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绣衣使中虽然不乏修为强大之人,但面对着全胜的神王府,即便不动用军队,恐怕也难以抵挡,更何况还有那些墙头草般的宗门一直在暗中观察局势。” 星星之火,或许也会成为决定胜败的关键。 那些宗门和那些不起眼的人,便是这星星之火,他们一旦形成合纵之势,将会在大渝掀起滔天烈焰。 元迦忽然在洛之面前跪了下去,双手贴地,脑袋低垂,肃然且虔诚道:“请师尊出手助我元氏,有隐雾在,神王府便不需要忌惮!” 洛之瞳孔一颤,刚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那道从天渝宝殿深处走出来的年轻人,他有些病态,却如大山般无可撼动。 “元迦,雾主前辈自有其打算,你不必为难她,更何况我已与江兄约定好,元氏不会覆灭,大渝更不会姓景。” 说着话,元齐把元迦扶起来,后者的娇俏小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别担心,有哥哥在。” 元齐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又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即看向洛之,一脸认真的说道:“只要前辈帮忙看着别再有魔宗之人帮助神王府即可,其他的事情,晚辈可自行解决。” 洛之颔首,眼中映着面前年轻人犹如山岳般岿然不动的脸庞,眼神中闪过不加掩饰的欣赏之色,元氏有此子,何愁不兴? “放心。” 洛之转过身望向皇城上空无边无际的青天,又道:“人屠军现在的颓势虽然越来越弱,甚至快要和永夜血骑呈分庭抗礼之势,但恐怕还不足以将他们赶出大渝疆界,只等随云那边的变数了。” 元齐负手而立,望向同样的方向,说道:“江朽欲找曹天野决战,一旦胜,永夜血骑便会退,而且离川那边的局势似乎也不是很好,总的来说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 闻言,洛之柳叶般的眉毛轻轻一抖,离川那边的隐秘之事她也只是从江朽口中隐约听说,这元齐似乎也知晓其中内情。 “我要去见一个人,有余鹤延坐镇皇城暂时不会有事,一旦有魔宗强者出现,便用隐雾秘术联系我。” 话音落下,洛之的身影便掠向天空,几个闪烁间便消失不见。 “弟子恭送师尊。” 元迦朝着天空恭敬行了一礼,许久后才转过身看向元齐说道:“哥,你就这么相信江朽?” 元齐平静说道:“既然已经决定合作了,便只有选择相信他,更何况我在他身上始终都能看到一种难以言明的信任,他很不一样,或许真的能成为决定我元氏存亡的关键所在。” “哼!” 元迦狠狠的翻了个白眼,不屑道:“说来说去,哥哥还是在赌。” 元齐说道:“这世间又有什么事是完全确定的呢,难道不都是在赌吗?只不过有的赌注概率大些,有的概率小些罢了,不过……我觉得押在江朽身上,概率会无穷大。” 闻言,元迦瞳孔微缩,虽然多年未见,但她对这个兄长却充满着童年时期的新任,数月前再相遇的感觉仍旧深邃,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大渝国的皇子竟然会这么新任一个陌生人,而且这个陌生人还来自完全敌对的他国。 思绪飞扬,元迦忽然由衷的笑了起来,拍了拍比自己高上一头的兄长的肩膀,眼睛眯成了月牙,说道:“放心吧哥哥,虽然元氏皇族的嫡系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但我觉得我们会赢。” “那是自然。” 元齐说道,笑意淡然。 元迦脸上的笑意天真无邪,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哥,你说随云离川有变故,是什么变故,可是对我们有利?” 元齐唇角微扬,道:“云家那两兄弟和那两兄妹的感情可是不怎么好呢……” …… …… 江朽带着怒意把巫方扔在地面上的时候,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 啪! 清脆的响声从巫方中传出,似乎是某个连接处相互摩擦出现的声响,也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力气,他终于拼成了两面,但第三面,无论他如何努力和转换思维,总是缺少了其中一块才能组成完整的图形。 江朽的情绪有一丝游移,黑暗的角落里却传出了池涯无端的笑声。 “哈哈哈,你看到那两个图形是什么了吗?” 闻言,江朽一愣,再次捡起巫方,视线落在已经拼好的巫方两个表面之上,其上的纹路彼此连接,如鬼魅森罗一般,宛然两张恐怖的鬼面。 那是两张脸的图形,两张恐怖森然的脸,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怪物一般,宛如活物。 “这是上古传说中炼狱中豢养两只凶兽,一为夔牛,一为通天犀,传说此二物有开天裂地之能,一脚可踏平人间,但是从未有人见过,但听闻在一千年前,完整的巫方是可以发挥出那种波澜壮阔的破坏力的。” 池涯的声音传来,仿佛穿越岁月长河而来,他不是一个诉说者,更像是一个亲历者在说着历史中的事情。 “然后呢,我拼出了夔牛和通天犀,然后呢?”江朽追问道。 池涯说道:“以本命之物渗入巫方,直到看到人间成妖的景象。”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人间成妖(二) 人间成妖。 整个人间都变成了妖怪,即整个人间尽是妖怪,可人间从未有过妖怪,也没人见过妖怪。 巫方上的夔牛和通天犀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在人间从来没有出现过,也不会出现,当然这只是以目前人类的认知才能做出的肯定,万一那一天人间突变,说不定会出现类似于妖怪的事物出现。 “人间成妖……” 江朽默默念着这四个字,目光完全被巫方上的两道图案吸引过去,眼中再无他物,甚至连池涯都已经完全被忽略过去。 只有冰冷之感,没有其他任何气息的巫方,却像冥冥中释放着难以形容的力量,似乎已经和江朽的灵魂建立了一种无法挣脱却又无法言明的联系,夔牛和通天犀仿佛变成了活物,其巨大恐怖的形象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山崩地裂,海啸岩浆混杂在一起,两头来自远古的凶兽脚踏虚空,立于破碎的天地之间,两者看似相安无事,十分和谐的各自破坏着天地生灵,活生生的一幅末日图在江朽的脑海中呈现出来。 但下一刻,夔牛和通天犀却忽然隔着千丈的距离朝着对方狂奔起来,脚下的虚空被激荡起道道深邃的涟漪。 仅仅是几个呼吸间,两只凶兽便冲撞在一起。 轰隆。 轰隆。 巨大的撞击令天地震荡,有惊雷在云层深处炸响,这一次碰撞产生的巨大能量于波,直接摧毁了数座大山,蒸发了无尽海水,那些靠的近的海山火山顷刻间灰飞烟灭被海水吞噬。 呼…… 江朽猛然回神,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尽梦魇一般猛然惊醒,衣衫早已湿透,汗珠沿着发丝滴落,顺着脸颊渐渐渗透进皮肤之中,一股茫然悄然浮现在心头。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一时之间,他竟然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假,不知道自己身处的世界究竟是真是假,或许刚刚夔牛和通天犀肆意妄为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但世间怎么会有妖呢? 如果真的有这么强大的凶手存在于世的话,那人类又如何会有这般横贯古今的造化,恐怕就算是人族中最顶尖的修行者在面对夔牛和通天犀那般庞然大物的时候,恐怕也只有沦为灰烬的份。 思绪纷乱,江朽看了一眼黑暗的角落,池涯依旧盘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依稀可见模糊的身影轮廓。 下一刻,他重新盘腿坐下,逐渐平复呼吸,眼底深处的神色也逐渐聚拢,他再次拿起巫方放在左手掌心里,静静的观察了一会儿,夔牛和通天犀还是那般平静的像是两幅图案,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一股极其精纯的本源真气从气海中释放出来,溢出体外,像是一根线一般连接到了巫方上。 这条真气凝聚成的线宛如实质,连接着巫方和江朽的本命之物,本命物悬浮在气海最深处,犹如晶体般的圆球里面隐约可见一道光影,那似乎是道人影,和某个少女的模样有些相似。 就这样,洞府内安静了下来,黑暗角落的池涯看着这一幕,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入定去了。 …… …… 这一日的苍屿山外,忽然热闹起来,虽是夜晚,却聚集不少人,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还是说有些人根本不知道云雾笼罩的山里有什么。 银色的星光,洒落山峦间,仿佛给人间镀上了一层淡而慈悲的光泽,几缕夜云在佛像眼 前缓缓飘过,隐隐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 一辆装饰豪华的轿辇停在云雾百丈之外,上承星光,帷布上面绣着的皇家纹路,显得庄严华美。 一个穿着类似皇宫侍卫模样的人走到辇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隐约可见辇中的神秘身影似乎摇了摇头,侍卫便朝着远方走去,人群中又走出几个相同打扮的身影,跟着他离开了。 白衣如雪的李素素和往日一样,仍旧抱着惊蛰剑,他走到不远处的顾欢面前说道:“来干什么,找死吗?” 顾欢翻了个白眼,说道:“你不是也来了吗?” 李素素望着星光下的云雾,面色凝重道:“我们都收到了神秘人的消息来此汇聚,都有着无法拒绝的理由,但这样也势必会惹怒苍屿山中的大人物。” 顾欢耸了耸肩,道:“无所谓,反正是师父让我来的。” 李素素瞥了他一眼,道:“安姨还不打算让你传承宗主之位?” 闻言,顾欢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的念力修为虽然已入洞玄之境,但师父似乎另有所想,我想她应该是在等那丫头,她的年李天福可是百年难遇的。” “她……” 李素素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怎么说她都是你师父那一辈的,你就这么称呼她为那丫头?” 顾欢立刻噤口不言,甚至还一脸警惕的扫了周围一眼,长松了一口气之后,他又说道:“你说她和江朽去哪里了,这么久没见,那家伙肯定又变强了。” 李素素抱剑的双手微微用力,眼眸微闪,脑海中浮现了那个在剑碑下安静站立剑气纵横的少年身影,近一年未见,他应该更强了吧。 “偷偷告诉你一件事。” 顾欢忽然靠近李素素的耳边,小声说道:“据可靠消息称,江朽似乎和苍屿山中神秘势力有关系,而且他很有可能已经拜入那神秘势力的门下。” 李素素瞳孔一缩,明显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又释怀,那个只见一面便能被剑圣师叔选为传人的少年又岂会是池中之物,就算被苍屿山中的神秘势力收徒,应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顾欢的音调恢复正常,又说道:“眼下随云和大渝正在交战,忽有神秘人引我们来此,想必事情并不简单,你们无极剑宗……” “我不会告诉你无极剑宗的弱点的,想都别想!” 李素素直接打断了顾欢的试探,那神秘人能够请这么多人来到危机四伏的苍屿山下,正是因为他掌握了这些人或者他们所属宗门的弱点和缺陷,用威胁的手段把他们请了过来。 当然,没人会透露自身或者自家宗门的弱点。 看着一脸坏笑的顾欢,李素素狠狠瞪了他一眼,甚至连怀中的剑都随之发出阵阵嗡鸣。 顾欢似乎还不死心,视线扫过周遭,继续道:“这里大多数都是你我两宗的人,还有一些散修,那座轿撵里应该是皇宫里的大人物,这里缺少谁都不稀奇,但唯独黎渊山庄没有一人出现,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素素柳眉微蹙,道:“你是说给我们传信的那个神秘人来自黎渊山庄?” 顾欢忽然挺了挺胸膛,一本正经的说道:“如果那个人是念经风的话,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就连皇室的秘密他都知道,想必他和宫里也有着联系,前几年他偷偷进宫和安宁公主见面的事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说着话,他冲着李素素眨了眨眼,看不出任何担忧之色。 李素素沉默片刻,说道:“云熙连自己的皇族都可以出卖,足见其心深似海,如果这场集会是她和念经风的局,他们的倚仗又是什么?一旦苍屿山内的势力发怒,就算是他们也承受不起。” 顾欢的脸色凝重起来,说道:“除非是有和苍屿山内神秘势力同等的力量在帮他们,至于是什么,完全没有任何消息,而且,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 李素素沉默了下去,前些时日忽然销声匿迹的魔宗,其实力不容小觑,或许他们也和苍屿山内的势力可以比肩,但是他们突然消失,这次还会出现吗? 视线扫过人群,并没有发现七玄门的任何人,似乎他们阵的隐匿了,不再参与修行界的事情,想到这里,李素素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你怎么了?”顾欢看着失神的李素素问道。 李素素猛地一激灵,甩掉杂乱的思绪,视线无意间落到那座轿撵上,忽然脸色一变。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的看向眼前的云雾。 云雾分开两边,一个穿着花白衣裳的少女沿着分开的云雾,脚下踩着山体上的石子走了下来,星光分开云雾落在她的身上,犹如白日里的明媚。 山下有人见过这个少女,正是当日陨星坠落孤山时,从山顶不断往下扔人的那位。 不服就把你们都扔下去! 很多人的脑海中再次浮现那日少女的霸道之语,她虽然看起来只有天照境的修为,但那一日却把远超自己境界的那几个人都扔了下去。 所以对于这个异类少女来说,完全不能用常理形容。 往日都是泠泉境大师兄出面,这一次却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女。 她叫季小可,泠泉境弟子排行十一。 当她走到山脚下,云雾重新在身后聚拢时,众人的耳畔再次响起熟悉的霸道语气。 “你们想死吗?胆敢深夜靠近苍屿山!” 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一道极其猛烈的罡风,那罡风如手掌一般迅速扑来。 啪! 一声极其清晰的巴掌声响彻夜空,随即便见到一道身影直接飞了出去,半空中他口吐鲜血,其中隐隐还夹杂着几颗碎牙,脸上血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十几个人看到他倒飞出去之后,迅速掠出,在他落地前将他借助,再看这个缺月宗明面上的传人,已经昏迷不醒,满脸鲜血。 是的,季小可杀鸡儆猴的人正是顾欢。 …… …… 苍屿山下彻底安静了下来,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的人彻底失去了底气。 顾欢是缺月宗主安浮生的亲传弟子,不仅有着太初六重天的修为,其念力更是到达了洞玄之境,就算是太初七重天的强者都不一定能够将其打败,眼下却还是被天照境的季小可一巴掌拍晕了过去。 况且只是他一人。 人群中有个别人知道当日陨星坠落孤山时,在离川皇城深处的大殿上,包括曹天野、莫惊空在内的数位强者被一人孤身震慑,那人似乎也来自苍屿山。 那时候便可以震慑十大强者的人,现在又会强到什么地步?他和这个小姑娘又是什么关系? “还有想死的吗?” 季小可调到一块巨石上,背着双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面色冷峻。 “他……他死了?” 有修行者看着不知死活的顾欢,声音颤抖着说道。 “哼!” 季小可冷哼一声,道:“要不是看在他和我小师弟认识的份上,他现在已经死了,缺月宗的人赶紧给我滚回去!” 那些缺月宗的门人忌惮的看了一眼季小可,便迅速带着重伤的顾欢逃离。 这个时候,众人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女子的小师弟认识顾欢?谁是她小师弟? 季小可看着众人,嘴角浮现戏谑的笑意,说道:“江朽在去年便已经拜入我泠泉境门下,成为本姑娘最小的师弟,而泠泉境便是世间最强大的七大秘境之一。” 她说的云淡风轻,却在人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七大秘境?泠泉境?江朽是泠泉境的小徒弟? 所有人的脑袋中犹如炸裂一般,一些人想起古籍上记载的那些传说,七大秘境果真现世了,但李素素的心中只有那个名字。 原来他真的成为了泠泉境的弟子。 李素素微微垂首,淡淡一笑,忽然抬起头看向季小可说道:“有人传信我等,用不可拒绝的威胁手段来此聚集,不知何故。” 闻言,季小可眉头一皱,想起半个时辰前师尊告知的话,随即望向西面百里之外的地方,真气裹挟着声音,朗声道:“何方宵小,既然想试探我泠泉境便主动献身,何必假借他人之手?” 声音缥缈无踪,在夜空下回荡了很久,夜幕下安静了好一会儿,知道某个时刻忽有佛号诵读之声响起,一道极细却极其璀璨的金光从百里外的密林冲天而起,落到夜幕中,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看着这一幕,季小可瞳孔骤缩,又厉声道:“堂堂佛宗圣地,也会用这种卑鄙手段吗?” “贫僧只是想劝泠泉境完全入世。” 平静而苍老的声音传出,只不过仍旧未见人影。 “老秃驴,我们想入世便入世,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了,你找来随云王朝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原因?” 季小可追问道。 那根极细的金色光柱缓缓扩散开来,一道苍老的身影从光柱中慢慢升空,那是一个身披素衣的和尚,周身佛光普照,犹如真佛降临,庄严的声音从其口中缓缓传出。 “人间皆成妖,这些人只是一部分。” 第一百三十七章 照在天下 又是人间成妖。 这一次是出自灵山佛宗圣地释天寺住持净尘之口,他亲自现身苍屿山下,并说这些来自各大宗门和皇室的地位尊崇者是妖。 他口中的妖是什么?是不是神话传说中那些由动物或者植物进化而来的生物?净尘没说,人们对他的话也是一头雾水。 季小可在猜到对方的身份之后,双手有些紧张的握了起来,对方是可以比肩师叔的存在,即便自己天赋再高也绝不可能是此人的对手,于是说道:“是你放出消息威胁他们来此?” 净尘双手合十,沐浴在金光之中,即便隔着近百里的距离也能听见他浑厚的佛音:“你已经猜到了,放出消息的是黎渊山庄念经风。” 季小可又说道:“是你透露给他的?” 净尘双眉如金,眉毛下的双眸微微睁开一条缝,有无尽佛光在其中闪烁,他说道:“随云境内,唯黎渊山庄是正统,其余人尽是妖。” 季小可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抹震骇之色,她前些时间才从师尊那里得知的远古秘辛,似乎这个释天寺史上最伟大的几大住持之一也知道这些秘密。 黎渊山庄秘密,关乎着开辟新世界那位大人物的秘密。 “所以呢?你想杀了他们?可缺月宗的人已经走了。” 季小可向后退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从脚底下露出的黑色石块,眼神莫名的闪烁了一下。 净尘周身的佛光愈发璀璨,说道:“贫僧自然不会杀死他们,贫僧只是想让扶游施主明白,眼下的局势不是她一人可以控制的,仅是这随云境内,将来也会演变成一场巨大的风暴,这些人出现在这里,也是想让扶游施主知晓其中利害,另外,泠泉境也该被这一代的世人知晓了,这些人正好是完美的传播者,当然,如果他们能够正己正心,远离妖道,这随云人间依旧是他们的。” “呵呵。” 季小可忽然冷笑一声,说道:“师父说的果然没错,你真是刚愎自用,这世间难道只有你是对的吗?” 净尘不紧不慢的说道:“这世间所有人不都是认为自己是对的吗?你不是吗?扶游施主不是吗?” 季小可猛然伸出玉手,遥遥指向净尘,冷喝道:“我们不一样,至少我们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的身上。” 净尘的目光刚开始便不知落在何处,现在更是愈发的神秘莫测,他似乎一直都没有看过季小可和其余众人,这一刻更是直接跳过了众人,目光落到云雾笼罩的苍屿山中,深沉的佛音从其喉咙中传出。 “扶游施主,还请出山一见,见贫僧或是见这随云众生。” 季小可闻言,不屑的冷笑一声。 其余包括李素素在内的众人则是紧张的看着这一幕,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具有惊世伟力大人物,更没有见过那些距离他们极为遥远的七大秘境,此行虽然凶险,但似乎可以了解到很多的未知事情。 这样想着,李素素等人的心绪随之放松了很多。 净尘的声音落下了很久,始终没有等到苍屿山内的回答,那些云雾依旧平静的翻涌着,完全没有理会这个佛宗大人物的请求,就像是泠泉境的众人一样,没人理会这个佛宗大德。 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的等待着,包括华丽轿撵内的那个似乎是随云皇室的身影。 隐隐可以看到的轮廓似乎散发着些许书生意气,那些本来跟随他的侍卫纷纷离开,只剩下一个在轿撵旁恭敬站立的仆人。 这个仆人看起来有些瘦小,身形单薄,低着头看不清其模样,隐隐露出些许白皙的皮肤,也不知道皇室是作何打算,无端屏退了那些侍卫,只留下了这么一个瘦弱不堪的仆人。 季小可和李素素的目光几乎是同一时间注意到了轿撵上的身影,一时间皆是疑惑,皇室嫡系传人本就稀少,这人是谁?而且还是如此胆大,竟然没带一兵一卒。 这个思绪只是短暂的闪过脑海,很快她们的注意力便再次落到了百里外的净尘身上,虽然没有得到苍屿山内的回应,但他依旧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只是被染成金色的眉毛随着风轻轻摆动了几下。 季小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以一中看戏的状态看着这一幕,直到苍屿山的云雾忽然翻涌起来,一道血红色光芒直接洞穿云雾,转瞬间便击溃了净尘周身的金光,而净尘的身影猛地一颤,嘴角竟是溢出一抹血迹,但因为距离遥远,没人看到他的异样,只有逐渐破碎的金光和露出的花白眉毛。 净尘眼中的佛光已然散尽,露出漆黑无光的眼瞳,他望向红光消失的地方,云雾迅速聚拢,嘴角的血迹竟是缓缓变成了漆黑之色。 一道冰冷深沉的声音从云雾深处的苍屿山中传了出来。 “随云之境,安稳之世,无妖之谈,即日起,泠泉境每七日可入一人,凡所问之事皆可回答,随云之外之人若再踏入苍屿周遭,必诛之。” 净尘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季小可有些疑惑,分不清那是红鸟还是师尊发出的声音。 其余众人则是带着好奇望向红光消失的云雾中,刚刚那一道光瞬间击溃了净尘身体表面的金光,老和尚的实力有目共睹,却被直接击碎了护体金光,可见那释放出红光之人的手段是何等强大。 而那人,很有可能便是那传闻中泠泉境的主人。 一时间,一股无端的豪气从众人内心中升起。 老和尚来自随云境外,说他们是妖,自然被他们视为敌人,苍屿山坐落在随云境内,泠泉境自然被他们马首是瞻。 眼下泠泉境中有人击溃了老和尚的攻势,他们都觉得解了口气。 净尘盯着云雾深处凝望了许久,最终只是静静的转过身,脚踏虚空朝着西方走去,一步千丈,残影道道,很快便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季小可收回目光,又看向山下众人说道:“诸位请回,七日之后谁若想了解七大秘境的秘辛,可再来此处,泠泉境会择一人入山。” 众人闻言,纷纷恭敬行礼然后离去,最后的苍屿山脚下,只剩下了三人。 李素素,轿撵内的主人和轿撵外的仆人。 季小可的目光从李素素身上移开,落到轿撵下的仆人身上,说道:“就凭你还想瞒我?就算你的主子来了也在我面前隐藏不了身份。” 闻言,李素素的目光变得凝重,只见那仆人缓缓抬起头,摘下缠绕在头顶的围布,青气如瀑般落下,露出了那张洁白精致的脸庞。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先天鸾魄 苍屿山是随云王朝境内东南方向很多座山的总称,终年笼罩在极其浓厚的云雾之中,外人难窥其真容,就算有人误入其中,也会迷失,继而生死不明。 但在苍屿山内生活的泠泉境众人,却能够看到一份清明的世界,对他们来说,那些云雾更像是一道阵法,可随时施展手段将其驱散或者聚拢,所以现在夏宣走进苍屿山之后,眼中尽是山明水秀,没有一丝云雾,也没有任何人影,她一脚踏进云雾的时候,眼前便是这般景象。 夏宣站在一座不算矮的青山山腰处,脚下是那汪巨大的湖泊,湖泊中央的苍屿山主峰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她看着湖泊,视线缓缓上移,沿着苍屿山主峰向上望去,最上方依旧被云雾笼罩着,不知里面有什么神奇之处,她自然不知道,跟自己一同前来的随云太子正在那上面做着不知所谓的感悟。 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很多地方,夏宣停留了近半个时辰之后,终是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于是锁定了一个方向,迅速掠下山去,然后朝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夏宣带云照来苍屿山的原因尚不可知,但她也有自己的目的,正是奉安宁公主云熙的命令,企图对苍屿山一探究竟,既然现在有机会做这件事,她自然不会放过。 她锁定的那座山是一座有些荒凉的存在,光秃秃的,屹立在天光和微风中,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山顶摇曳的那些孤独树木就是老人头顶稀疏的头发。 在靠近山顶的一处悬崖上,立着一块墓碑,碑下不知埋着什么人。 夏宣站在墓碑前,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灰色的墓碑上,鸟儿却是血红之色,一对血红色的眸子正在将她盯着,宛如活物,夏宣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竟是娇躯一颤,只感觉灵魂冰冷,甚至连体内的真气运转都险些停滞下来。 “呼……” 夏宣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在刻意避开墓碑,但是这里除了这块墓碑便再无他物,也没有任何异样。 片刻后,视线再转,她又锁定一处,身影再次掠起。 这座青山的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沿着山体蜿蜒而过,在小溪北岸的空地上立着并列的三块墓碑,皆是灰色,灰色上皆是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红鸟。 红鸟的眼睛犹如活物,凶煞有神,夏宣不敢在与其对视。 身形再动,她再次换了位置。 这里两座墓碑,那里四座墓碑……夏宣用了很长时间,不知道走过了苍屿山的多少地界,没有看到任何活人,反而入眼处近是墓碑,足有数十座,墓碑的主人不知是谁,唯有那数十只一模一样的红鸟不断的浮现在脑海中。 一群红鸟飞天的图形浮现在夏宣的想象力,每一只都看似娇小普通,但它们的眼睛却充满着凶意和煞气。 用力甩了甩脑袋,夏宣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境,可那些红鸟的身影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索性直接在布满碎石的山脚下盘腿坐下,运转功法,调整着杂乱无章的呼吸。 …… …… “她怎么了?” 在某座青山之巅上,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李素素依旧能够看到在对面那座山脚下盘膝调息的夏宣,她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自己能够清楚看到夏宣的一举一动,身旁的季小可也未曾解释半分,或许这就是七大秘境之一的神奇之处。 季小可双臂抱胸,发丝随风轻摆,望着夏宣的方向,唇角浮现一抹冷笑,道:“还想窥探我泠泉境之秘,找死!” 李素素抱着惊蛰剑,目光扫过脚下的万丈地面,忽然觉得脑袋一阵恍惚,随即视线一转看向季小可问道:“你让我进来要干什么?” 季小可一脸认真的看着她说道:“你和江朽师出同门,江朽现在又是我的小师弟,而且江朽那家伙对你的评价还不错,所以师尊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 李素素一愣,轻声道:“你的师尊,那位……泠泉境的主人吗?” 季小可点了点头。 李素素问道:“他是什么人?” 季小可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你一下子问了一个这么大的秘密,我还真是回答不上来,不过这个暂时不重要,我想问你的是,你可知孟家和黎渊山庄的关系。” 李素素想了想,说道:“孟家再没有覆灭之前,和黎渊山庄是随云王朝根基最深的两大势力,实力上还是孟家强上一线,两大势力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季小可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双手,继续说道:“孟家和黎渊山庄是两千年前新世界初立之后最早诞生的势力中的一部分,而孟念两家的先祖更是交情极深,更传闻这两个开宗立派的大人物和那位重塑武道秩序的剑祖大人也有着极深的渊源。” “剑祖……” 李素素呢喃自语,剑祖是人间传闻最多的人,是人人尊崇的武道大人物,若是没有他,也不会有今日的武道界,更没有这个人族兴盛的人间,他重塑武道秩序的伟大贡献,足以令所有后人终生敬仰。 这个无极剑宗的宗主不会想到,孟家和黎渊山庄竟然和那位剑祖大人有渊源,可那样的大人物留下的宗门,为什么比不上七大秘境,甚至月宫这样的组织呢? 这是个问题,但是李素素没有细想,片刻后她说道:“这两位前辈是什么关系?” 季小可脸色肃然道:“据师尊所言,孟家先祖名为孟今烦,是和剑祖大人浴血奋战过的生死之交,而黎渊山庄念家的先祖念黎,更是剑祖大人唯一的亲传弟子,而且这三人皆是参与了两千年前的那次天地大劫,也可以说新世界的诞生,也有孟念两家先祖的贡献。” “孟今烦,念黎……” 口中念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李素素的思绪一时间没有反过来,但季小可似乎不愿意给她反应的机会,又说道:“这些也算是秘密,但真正的秘密在念家,你一定要注意,而且要避开念经风,暂时不要与他起冲突?” 李素素问道:“念经风怎么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地不仁,圣人不仁 方时七、封明月等泠泉境弟子的师叔是什么人?就算是七大秘境中的其余六境都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此人的存在。 他已经死了很多年,其墓碑便在这片三座三环绕的山谷密林之中,外面看起来生机旺盛的地带,其内部却是充斥着极度危险的煞气,根据封明月所言,这些煞气正是这位神秘的泠泉境师叔死后,体内真气变异而来。 既然真气能够变异成煞气,那么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或者说生前修炼了什么功法才变成这般模样,一切原因都无人知晓。 这片山谷是泠泉境禁地,除了扶游和排在前列的两位弟子之外,其余人都未曾见过其中景象,可就算是修为极深的大师兄和二师姐,也险些栽在那煞气之下。 封明月卷起右臂的宽大衣袖,露出手腕上的雪白镯子,在真气的催动下弥漫着雪一样的光芒,有些朦胧与神秘。 这个镯子名叫先天鸾魄,顾名思义,应该是与某种叫做鸾鸟的兽类有关系,这是一件不完整的圣物,并不具备强大的杀伤力,却有着万般玄妙的变化,比如现在,便可以抵挡着山谷密林中的侵体煞气。 封明月走在阴暗森然的密林小道上,先天鸾魄上源源不断释放出来的白色光辉将她整个身体都笼罩过去,周遭那不断涌来黑色气体在接触到这些白色光辉时便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被消融而去,甚至冒出白烟,就像是落尽滚烫油锅里的蚂蚱,直接熟透。 就在这中侵蚀和消融的过程中,封明月小心翼翼的沿着小道走向密林的深处,任凭周遭的煞气如恶魔凶兽般不断扑咬过来,她能够感觉到夏宣的气息就在那最深处的墓碑位置。 狭窄而又漫长的一条小道,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周遭的煞气带来的不仅是蚀体般的侵害,还降下巨大的压迫之力,就算是封明月这般修为也需要催动真气才可以正常行走,她的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夏宣是怎么走进去的? 她虽说在太初境中也是一号厉害人物,但能够走到墓碑那里,绝不是如此简单,要知道封明月当年在这里受伤的时候,修为已经是太初境的顶尖。 身为血部的统领,从小和安宁公主云熙一起长大,夏宣似乎还有着更深的秘密。 “难道……” 封明月这般想着,忽然脸色突变,眼瞳微微一缩,随即将真气催动到极致,加快步伐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她的速度越快,煞气侵蚀的也越来越剧烈,同时先天鸾魄也释放着更加纯粹的白光抵御着煞气。 时间缓缓流逝,终于在拐过几个急弯之后,封明月看到了二十步之外的那座墓碑和盘坐在墓碑前状态诡异的夏宣。 那座墓碑被漆黑的煞气笼罩着,并且源源不断的朝着外面释放着煞气。 墓碑就是煞气的源头。 同时,还有一缕精纯如黑夜的煞气正朝着夏宣的眉心处涌动。 夏宣的身体表面缠绕着数道煞气凝聚成的匹练,就像是黑色布条随风轻摆,这些布条般的煞气是从墓碑涌入夏宣的身体中,继而又从她的体内涌出形成的,煞气似乎在以夏宣的身体作为某种循环的媒介在从事着某种诡异的活动。 封明月走近夏宣的五步之外,后者紧闭双眼,脸上有明显的痛苦和挣扎之色,眉宇间的黑气越发的浓郁起来。 “难道师尊当年说的传闻是真的?” 封明月呢喃自语,咱短暂的迟疑过后,直接举起右手,先天鸾魄光芒大盛,隐隐能够听到清澈的鸟鸣声,白光落到夏宣的头顶,一只青色鸾鸟般的光影在白光中浮现,开始绕着夏宣的周身遨游飞翔。 青鸾周身散发着纯粹的白光,和那些漆黑煞气不断冲击,不断消融又不断再生,二者一时间僵持不下,难以分出优劣。 封明月看着这一幕,不禁轻咬红唇,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视线一转看向墓碑上面,虽然被漆黑的煞气笼罩着,但是以她的修为还是能够模糊的看到墓碑的那两行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出自遥远年代大人物的两行字出现在墓碑上,封明月的身躯如遭雷劈,竟是猛地颤抖了一瞬,旋即又立刻收回目光,口鼻之间的呼吸竟是不自觉的沉重了起来。 这两行字本是那位文坛前辈的著作,后世文人更是深受其影响,眼下封明月仅是看了一眼便险些真气失控,灵魂崩溃,难怪当年她不仅看不到墓碑上的字,更是身受重伤。 问题又来了,夏宣到底怎么了? 封明月想起了很多年前师尊说过的话。 师叔身陨之时,施展无上手段使神魂与经脉逆转,聚拢那即将回归天的真气,便形成了如今这般噬人血魄的煞气,而起终年不散,不死不灭,若是后世有人被煞气接受,便能出现以煞入魂的情景。 煞气入魂之人,必是世间大恶。 封明月越发的担忧起来,她看到那只青鸾光影依旧在和夏宣周身的煞气作斗争,而且煞气仍旧没有笑容的迹象,她是在想不明白,师叔为什么会这么做? 泠泉境从上至下,无论是修为旷古烁今的师尊,还是门下数名弟子,都没有大恶之人,那位就算是封明月也只见过匆匆两面的师叔为什么要制造这些煞气? 或许只有师尊能够解答这些,可眼下师尊和大师兄皆不在苍屿山中,她必须采取手段阻止夏宣,否则一旦师叔的预言应验,恐怕不仅是泠泉境,整个天下都要遭殃。 封明月直接咬破了右手的食指,一滴精血飘出,融进了青鸾光影的体内,霎时间,光芒大盛,封明月的脸色变得惨白,那些煞气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但也就是在这一刻,夏宣脸上的痛苦之色消失了,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眼中透着无尽的嗜血与冰冷之色。 …… …… 季小可来到苍屿主峰之巅的时候,正看到坐在矮碑前的云照,他的脸上神色古怪,周身虽然没有任何气息涌动,但似乎就是在感应着什么。 “师姐怎么想的,让这么一个缺失灵根的人来感悟?” 季小可口中嘟囔着什么,开始绕着石碑和云照转圈,速度很慢,眼神很淡,偶尔会望向那片山谷密林的方向,虽然有云雾阻隔,但是能看到那片密林,只是看不到里面的场景罢了。 “唉……” 一声叹息忽然响起,云照睁开了眼睛,冲着石碑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才看到正盯着自己的季小可。 “感应到什么了吗?”季小可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云照摇了摇头,说道:“啥也没有,那位封姑娘到底想让我感悟什么?” 季小可耸了耸肩,说道:“二师姐说了,除非你能感悟到些什么,否则不让我告诉你那些事情,否则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云照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是一声轻叹,眉头却忽然紧皱了起来,脸色突变。 季小可问道:“怎么了?” 云照的视线扫过周围浓厚的云雾,片刻后锁定了一个方向,伸手指了过去,说道:“那里似乎有事情发生,很恶心的感觉,而且很恐怖。” 季小可一怔,旋即脸色骤沉,云照虽然不知道自己指的是那里,但是季小可却能清楚地看到。 那里是山谷密林的方向,难道师姐出事了? “你在这待着!” 一声冷喝,季小可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迅速朝着山下掠去。 云照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挠了挠脑袋,内心中忽然有一个声音促使自己一定要下山,一定要去刚刚自己所指的方向,看了看眼前的漆黑石碑,完全把封明月和季小可的话抛到了脑后,鬼使神差的朝着下山的环山石阶处走去,缓缓的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季小可出现在山谷密林外的时候,一道漆黑煞气冲出密林,在密林上空炸开成一朵巨大的黑色云彩,许久后才缓缓散去。 “糟了!” 季小可紧紧握住双手,掌心中早已沁出冷汗,就在她很快下定决心要冲进去的时候,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可慢着!” 她转过身,看到数道身影从苍屿山各处迅速掠来,落到了自己面前。 八人皆是男子,或是高大威猛,或是阴柔娇弱,又或是冷漠,又或是焦虑,同样的是,每个人身上散发的气息都足够强大。 看到他们出现,季小可险些哭出声来,急忙道:“各位师兄,二师姐进密林去了,好像出事了,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身着麻衣的男子向前走出一步,双臂裸露,肌肉线条极为明显,皮肤呈古铜之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沧桑之感。 他叫杨怙,泠泉境的三师兄。 三师兄仅排在方时七和封明月的后面,自然也是极其强大的,他看到天空中那多缓缓散去的黑云时也是流露出了极度的担忧之色。 “你们在这待着,我进去看看。” 话音落下,杨怙便身形一动朝密林掠去,就在他马上要踏入密林接触到那些煞气时,一股劲风忽然从密林深处袭来,狂暴而恐怖。 杨怙瞬间做出反应,在密林边缘停住脚步,真气爆发,在身前形成一道防御力极强的屏障,但那道劲风不禁击溃了煞气,更是毫不留情的摧毁了杨怙的防御,他直接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被那些师弟接住时,已是昏迷不醒。 “三师兄!” 众人来不及悲痛和愤怒,便听到了从密林中传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为清晰,很轻,却冲着冰冷和可怕,就像是在地域黄泉便行走的灵魂发出的声音。 果不其然,几个呼吸之后,一道黑影出现在了密林入口处。 众人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走出来的人是夏宣,可和季小可之前看到的夏宣完全判若两人,她的衣着没有变,但气息无疑是强大了无数倍,眉宇间飘浮着的漆黑煞气,眼瞳中如深渊的邪气和寒意,嘴角隐约流露出来的嗜血之意,都说明这个人根本不是之前的夏宣。 让季小可和众人震惊的不是夏宣的变化,而是她手里提着的一个人。 正是封明月,此时的她已然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被夏宣提着后脖颈的衣领,众人看不到,在夏宣身后的地面上,已经被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路。 “二师姐!” 季小可大喝一声,凄厉和深沉,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封明月就像是死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夏宣就站在那里,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思考该先杀哪一个人。 轰! 忽然间,罡风肆虐,一道遮天刀影朝着夏宣的头顶无情斩下,大有开天碎地之势。 天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整个天空似乎只有那道巨大的刀影。 即便脚下的地面已经出现道道漆黑的裂缝,即便身后的密林因为霸道刀气已经折断数棵参天大树,夏宣依旧用平静对待着这道刀影,脚下的大地寸寸崩溃,她的身影直接下沉了数丈。 只见夏宣随手把生死不明的封明月扔到一旁,朝着天空轻轻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出,直接将巨刀之影化解而去。 刀气崩碎,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从刀光中飞了出来。 吐血。 昏死。 被众人扶住。 完全和杨怙一样的狭长。 众人又惊,这个高大男子名叫曹界,是泠泉境的第八位弟子,在刀道上浸淫多年,修行霸道之道,以曹界现在的修为,一刀足可以开山断江,却被那夏宣轻轻一挥手便化解了去。 “八师兄……” 季小可声音低沉,眼神越来越冷,衣衫竟是无风自鼓,真气在四肢百骸运转起来,眉心处渐渐浮现一道血纹,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体内缓缓释放出来。 她盯着站在大坑中心依旧平静的夏宣,双眼已被杀意弥漫,体内就像是有什么封印被解开了一样,传出如凶兽般怒吼的声音,她的眼神也变得不再是她,气息正在节节暴涨。 忽然间,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同时有阴柔的声音传来:“小可,不要解开封印,还没到绝境。” 看着眼前一张阴柔男子的脸,比大多数女子还有勾人,季小可眼中杀意缓缓退去,眉心处的血纹也重新隐没到皮肤下面,她恢复了原状,轻声道:“四师兄……” 阴柔男子冲着她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向其余五位师弟说道:“用重明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