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 第61章 我现制,你现仿 过去几个制作区域后,器物棚中的模子明显减少,有时候好几个器物床都空着。考生自然也随着减少,王葛现在处的位置,竟只见匠役和游徼。 此处有点分水岭的意思。继续向前,她默默记数,走过二十个器物床才看到一个模子:这是个组合木块,由一个木制方箍将它们套在一起,里面大小不等的木块共有九个。 可惜材料在另一侧,她走出好远都没有绕过去的通道,折回去又有点不值,先放弃,等明早回来碰运气吧。 又走了好长一段,器物床全部为空,她都放弃记数了,没想到一个器物床面,搁着个孤零零的草编蝴蝶!更幸运的是材料在这一侧。 咚! 此制作区冻得发抖的鼓吏,终于敲响开考以后的第一记扬名鼓。“瓿知乡、贾舍村、王葛啊嚏……过!” 此处的匠役都没有墨,一个个用刻刀记录,王葛欢喜的冲几人一揖,告退。 这是她第十器! 很快,若干器物棚收拢,好似支流入海般,汇于一个总器物棚延伸向南。 没有模子、没有模子、一直没有模子…… “呼……呼……”王葛急喘,气短心慌,面巾都没法围了,攒回来的体力也全耗尽,停下来歇口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往回望时,她也犯犹豫:为了看那块鲤石,跑那么远,值得吗? 紧接着肯定自己:值得。她知道自身已经快到极限,明天拼尽全力,或许能拼到中等匠工,可那时绝对没力气再来看鲤石。 鲤石寓意着匠人不畏曲折,逆流而至彼岸的深意。她此身本领不及,达不到匠工级别的巅峰,唯能退而求其次,去它近前看一眼。 “呼……呼……” 要看到!最好能摸一摸! “呼、呼、呼……” 又是一个制作区域,依旧什么模子都没有。 这不坑人吗? 这回累的嘴巴都闭不上了,她竖抱箧笥,偎着以它为支撑。有柴火味?匠役、游徼肯定都有饭吃,不知道吃的啥?应该也没啥好吃的。他们有茅房上吗?盖在哪?她一直都没瞧见。 胡思乱想着,她再次站起,继续走。 呼、呼…… 真是望山跑死马! 哪位英雄出的损招?把鲤石竖那么远,当中隔那么长的路,一个模子都没有。莫非存心让考生误会、半途而退? 真有鲤鱼逆流到这,也没力气蹦跶了吧? 呼、呼……会不会……只有她一个傻子……走这么长冤枉路?就为看一块石头? 不行,还得歇歇!就地一躺,看到游徼过来,她慌忙把箧笥垫在脑袋下,这要被当成晕厥者扔出场外,岂不冤死了。 “一个个小崽子,没一个长脚的,走过来有那么费劲?还能累晕不成?”器物棚尽头,一个年过半百、身形瘦矮的老者正喝热羹,每喝几口抱怨几句,下颌短须随他抱怨一撅一撅。 没多会儿,他落寞的仰望鲤石,抚臆论心:“最后一年在会稽郡当主考官喽,以后不必每年颠沛各县,守着你这块石头。” 后方侍候的匠役皆垂首肃穆,全当什么都没听见。 这老者便是今年踱衣县匠工考的主考官姚大匠师。 江水滔滔,凉风习习,剪影般的山峦上携一穹星斗,令老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忧愁。他声音由小渐扬,唱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哎哟你这小……女娘!”差点脱口而出“小崽子”。 王葛知道老者肯定是考官,她牢记考试规则,把箧笥轻轻搁地上,揖一礼,再抱回,不敢说话,只看鲤石。 这块巨石比前世在恭王府看到的高大数倍,不过造型有相似之处,都能一眼看出桀骜之鲤头上、尾下,腾跃而起一霎那的峥嵘轮廓。 好想摸一摸,可惜始终有游徼盯着她。 王葛观望鲤石时,姚大匠师进入自己休憩的草棚,跟他行囊并放的有个一尺半长、一尺宽的箧笥,捆绳的系结处有封泥。敲掉泥封壳,打开箧笥,里面是二版合扎的文书,同样封泥,泥章有四字:将作监木。 再说王葛这边,不管她绕到鲤石哪一边,游徼都跟着。她身上的热汗都被江风吹成了冷汗,决定往回走时,姚大匠师过来了,问她:“专门来看鲤石的?” 他后面跟着五个匠役,两个游徼。匠役手中各执笔、简,游徼执行灯。 “回大人,是。”王葛说完垂头,心生怀疑,好大的阵仗,问句话都要记录,莫非是主考官? “不嫌累?” “不来,也累。” “哈哈!还挺实诚。制完九器了?” “是。” “报一下籍贯,姓名。” “是。考生为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五个匠役齐齐记录。 王葛不敢多看,重又垂头。 “既来到器物棚尽头,就要仿制一模。此模我现制,你现仿。仿过,可原路返回;失败,那边有个出口,从那处离场。” “是。” 此时感叹倒霉不倒霉都没用了,王葛老老实实跟随,来到陶灶不远处的草棚,棚外一侧堆放着木、竹、麦秸、荆条、麻藤,还有几样辅料,每样数量不多,但木匠大类的都齐了。盛工具的箧笥制式跟发给考生的一样。 姚大匠师择的是竹料,篾成根根竹条,然后不满的看她一眼:“背过身去!” “是。”王葛正好想歇歇,陶灶传过来的羹味太香,她就走开丈远,背对着观望鲤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漫天星子就像巨鲤飞天时溅起的晶莹水珠。 有朝一日,她王葛、王南行,必定会如逆流之鲤,以巨尾击水,扶摇直上,入天穹、溅星子! “考生过来。” 王葛回神,当走回草棚看到考官指的模子时,她抱着箧笥的手暗中一紧。 滚灯! 姚大匠师:“给你半个时辰,制成,此区域为你扬名。” “是。”她放下工具,先装模作样的轻托竹笼观察,然后放地上推动它前后转动,表示惊讶,再推它多滚几圈,重新托起,一副琢磨它烛盘为何总不倾倒的思索神情。 装的时间可以了。她开始劈竹条,先比对出外圈一根竹圈的长短,再篾出另九根一样的。外圈竹条备齐后,用麻绳、木尺配合,量出内圈转轴、烛盘的尺寸。 即便熟悉滚灯制作,加上表演时间,半个时辰也挺赶的。 其实王葛想多了,姚大匠师压根就没看她。给她布置完便盯着鲤石上下打量,好似头回见这石头似的。他神情更是古怪,苦辣酸、酸辣苦的不停切换,就是没有欢喜。 wap. /84//.html 第60章 匠工为模 俩人总共也就两丈的距离,能走几步? 一丈半! 一丈! 王葛突然身体微侧着,惊喜看向游徼后方,一副被游徼挡住她视线的样子。 此人毕竟心虚,状若随意的回头一瞥,可后方根本没考官,他回过头时,王葛已经跟地上的筲箕分站两端,嫌这段距离不够,又移两步远。 她牢稳的背负模子,与这竖夫毫不畏惧的对视:来吧,敢两败俱伤吗? 想毁她辛辛苦苦制成的器物,可以,但别想用卑劣手段!别想混淆旁人视线,好似她自己不小心损毁了器物一样。 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来毁吧! 敢吗? 她让开位置了,让的远远的,不是要来帮忙吗?来啊! 不知多少目光开始关注这边,顷刻间,变成游徼进退两难! 考场秩序可不仅仅约束考生,游徼和匠役一样受拘束!此人也算当机立断,皮笑肉不笑的端起她的工具和制器。 王葛默默跟在后,来到扬名鼓下,游徼轻放筲箕,站于一旁,期盼这小女娘过不了察验,那么等她敲不如鼓时,一样可以报复她。 咚! 近在咫尺的扬名鼓音将游徼的恶毒心思槌敲粉碎。如今也只有干看这个该死的考生离开,不过,瞧她现在都累的直不起背了,想必也撑不了多久…… 王葛很快就挺直的脊梁、加快的步伐,如两记耳光一样扇在这竖夫的脸上。 傍晚接近酉时,不如鼓明显多起来,一个个考生或因身体虚弱主动退出,或因制器失败黯淡离场。因身体虚弱主动退出的,在敲不如鼓时,游徼不会逼他们大声报名,知道这部分考生中,必定有已经制完九器的。 咚!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终于制完第九器了。这次王葛没立即折返器物棚,太累了,真的太累,她得休息会。自此刻起,她已经是匠工,可以从任何一个退场通道离去,不用再遭这份罪了。 可她不甘心走,哪怕争取不到中等匠工,她也想拼一拼,看自己能忍到哪一步,能否拼到最后一拨离场。不就是尿裤子吗?那就尿好了!能怎样?! 她跽坐的位置,还是刚才制作第九个器物的地方。解下头巾,轻蒙口鼻,望向远处的南山。夕阳将整个天空都染的那么柔和,是不是也不忍心嘲笑这些狼狈、但坚毅的考生呢? 好吧,尿裤子多简单。趁着还没那么冷,她以箧笥为枕,闭眼小睡会。 以箧笥为枕,证明考生要休息,巡场游徼是不能干扰的。 考生累,考官也累。 考官休息区域,一位顾姓考官过来,坐于席,说道:“淘汰掉近一半了。” 贺考官:“怎么年年如此!可统计出有多少达到下等匠工了?” “未。不过肯定有达到的,尤其县邑与荷舫乡。” 考生的扬名次数,也由每个制作区域的五名匠役担任,每人皆书写一份,每日申正时刻五份核对,取相同记录最多的,而后整个考场汇总相加。考试全结束后,用同等方法再次相加,以免出错。 顾考官又遗憾道:“荷舫乡的郑鹊离场了,此子必是已制完九器。唉,年岁太小,撑不住也正常。” 贺考官:“郑鹊至多两三年就会考出匠师,对他来说,中等还是下等匠工都无妨。” “说到底,此等级只对终生无望匠师的人有用。” “呵,那还是对绝大多数人有用!毕竟三百匠工中才能出来一名匠师。” 一刘姓考官道:“今晚才是考验这些匠童心性的时候。” 顾考官:“今次瓿知乡有个匠童不错。” “我浔屻乡还跟往年一样,唉。” “县邑……较往常差了许多。” 年纪最大的石考官原本凭几小憩,听到这,问道:“有考生向‘鲤石’去了么?” 别看一众副考官均是中匠师等级,但中匠师之间是分资历的,石考官地位仅次于主考官。他这一打岔,就是不让私议官员的事。江县令在时,滥用职权搅乱匠童比试,如今桓县令上任,那些没真本事的匠童能考上匠工才怪。 仍是顾考官回复:“未。自器物棚中段开始,模子减少,甚至很长一段器物床都是空的,考生越往南行模子越少,谁敢空跑一场?同往年一样,只有几个试探的又都回去了。那个……考生们对匠工考的规则颇有怨气哪。” 刘考官:“去年我有幸在山阴县监考,到底是治所大县,那里的考生能吃苦,最差的也能挨到第二日。” 那差距也太大了! 一阵沉默后,刘考官再道:“匠工比试,是匠人考中唯一以自己为对手的考试。连昨日之自己都无法战胜,将来如何战胜别人?” 顾考官:“若模子能再多些就好了,总共百种……一些只善草编、藤编的,确实吃亏。” 石考官:“设置百样模具,其实含两层意。” “请石兄赐教。” “简单的一层,我等众所周知,是寓意百匠争鸣。深的一层,还在这个‘工’字,是寓意匠工为模、匠工为器!每个匠工,以后都跟考场之中的模子一样,跟制模之规矩一样,他们只需要做到标准!在标准之上,提升制器速度!” 匠工为模,为规矩之器?诸考官越琢磨越陷入思索。 石考官继续道:“朝廷每年拨出那么多财力举办匠工考,为什么?为的是尽快扩增匠工整体,将其打造为朝廷重器!百类匠工、百类模,当每类匠工都能按照模具,快速制出精准的器件时;当相距千里之地的器件调配到一起,也能榫卯契合时,无论农具、武器,相当于全部有了统一度量衡,到时何愁百业不兴?我等匠人的地位,也会更上层楼。对了,主考官那边送去厚被、热食了吧?” 这话题转的,还是顾考官先反应过来,赶紧道:“已送过去了。” 石考官:“年年期盼出现奇迹,期盼考生能逆流而上到达器物棚的尽头,可是啊……” 顾考官接话:“可是主考官又得独守鲤石了。” “倒是清闲。” “静心。” 众人纷纷打趣主考官,连刻板的石考官也跟着笑。 王葛被冻醒时,天已经黑了。扬名鼓前灯笼明晃,能容十个考生夜晚制器。她起来,拽拽沉了的裤子,苦中作乐的想:刘小郎考匠工时肯定也尿过裤,不然哪来的经验。 歇这一大觉,渴的嗓子里有了血腥气,饥饿感倒是减轻许多。她抱起箧笥,走向器物棚。她一边走一边感叹,官府对匠工考真是重视,沿路每隔段距离都悬挂着灯笼,游徼比白天还多。 她没有停留,之所以休息近两个时辰,就是为了攒住体力,向南而行,去看一看那块鲤石。 /84//.html 第59章 正圆之规 咚! “瓿知乡王葛”的声名,第一次被这片区域的所有考生听清,当她匆匆返回刚才选笛模的位置时,有些考生或羡或妒的望她背影,没想到王葛如此年少。 更多的考生不以为意,迅速回神专注自己的制作。因为他们不是第一次参加匠工考,晓得前期频繁扬名者,未必能熬到最后。如郑鹊、王葛这般的,真是基本功扎实么?更有可能是运气好,选到了易制作的模子。匠工考真正的较量,根本未到时候!孰高孰低,得从今夜显露端倪。 两位考官相视一笑,一个道:“希望这王匠童机敏之外,更有坚毅。” “不好说啊,尤其是女娘,脸皮再薄些的,越到最后……”他无奈的摇下头。 两人继续巡场,渐行渐远。 王葛刚刚路过之前看到竹刷的器物床,上面空了,隔壁的两把扫帚还在。 笛模器物床也空了。 不巧的是,一个考生从她前方两丈处进入器物棚,她若跟在此人后头,更挑不到好模子了。这考生走的慢,她小跑着越过去,擦肩这几步,余光看到他口鼻蒙布,继而闻到他周身散发的强烈恶臭! 王葛一下明白刘小郎为啥叮嘱带头巾了,既能遮丑、又能隔臭。 这考生屙裤子了!所以走路姿势怪异,跟扎马步似的。 她缓下来后,发现此段器物棚的模子数量还行,但同样难选,有藤制网、木制榫卯、竹制臂鞲……还有些认不出来的、明显是零件的奇形器物。 再向前行,有个器物床旁站了一男、一女两个考生,年纪都挺小。 站这干嘛? 王葛往器物床一瞧,只有一个模子,材料摆放在本制作区域这侧。 模子整体呈正方形,底座是木制,包边,里面为泥坯,泥面平坦。模子的边长,目测为一尺,总厚度两寸。泥坯之上刻画三个圆圈,两大、一小,线条极细,中心点有个浅孔,未透到木板层。 筲箕里的材料只有两个:一节竹筒;泥坯木板,包边,这是告知考生不需要二次切割。 这种简单模子可不好遇,令人犹豫不决的原因,是模子泥坯的右下角有块缺失,形成轮廓参差的泥坑。如果泥坑也是模子的制式,那就不好仿了。 王葛高举右手,赶紧寻附近是否有考官或游徼,这个模子她不想错过。恰有一个考官过来了,问道:“考生何事?” “大人,考生想问,这块模子是如此制式?还是泥坯有损?”王葛借着将考官引到近前,将那俩考生挤开。 这时游徼也过来了。 考官对每类模子的制式都清清楚楚,立即训斥游徼:“怎么巡的场?此泥模何时损坏的?被谁损坏?模子有多紧要,没跟你等讲过吗?万一被考生挑选,辛苦制完后,还要特意敲掉一块泥坯吗?到了匠役那能验过吗?” 别看游徼在考生面前威风凛凛,在考官跟前,地位与匠役差不多,被训的一句不敢反驳。 考官发完火,也知道一件简单模子对考生意味着什么,于是道:“此模子不作废,按完好的泥坯制,我会跟匠役说明。” “谢大人。”王葛先把箧笥放到地上的筲箕里,双手搬起模子,果然挺沉。 往制作区走的时候,她连连回头察看自己的东西。模子一放下,赶紧跑回来搬材料和工具。这时候就能觉出体力下降的更厉害了,加上箧笥的重量,累的她呼哧呼哧的。 考官再斥游徼一句“尽好职责”,而后向扬声鼓方向去。 那俩考生也去寻别的模子。 游徼抬脸,看向王葛,怒意狰狞:选别的模子会死么?可知他并非挨这一顿训就完事了,起码仨月俸禄被扣!多事的小女娘,真恨不得劈死她! 咔!王葛拿起篾刀,将材料竹筒对劈、对劈…… 此模子的泥坯面上,只有三个圆,线条似是用针画的,非常细。所以它考核的基本功,是如何制“规”。 规,为正圆之器。制式跟后世的圆规原理相同。 先将劈出的两片青篾的底端各自削出针尖,把一片暂搁一边。手中这个,上端凿个长形孔;换另一片,上端削细,能从刚才青篾的长形孔钻过。 这时圆规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固定半径。 削一个小竹块,往俩篾条的交叉处卡,此竹块就相当于圆规的“铰链”,其位置卡的越往上,下方“俩脚”撑的越大。 比对模子最小的那个圆,确定半径后,“铰链竹块”就不要动了。削两个相等的小竹片,放在俩篾条上方充当夹板,用麻绳绑住。 小圆圈的“规”制成。 画小圆之前,先定位中心孔位置,这个简单,泥坯上、下、左、右的十字交叉点,就是泥坯正中。 画完小圆,用木尺衡量比对,跟模子上的直径相等。 然后解下麻绳,以同样的方法制规,画另两个大圆。规器可以加延长杆,但王葛觉得那样更费事,还不如一个圆圈制一次规。 就在她制最后一步、画最外圈的大圆时,突觉身后有动静,她立即停下动作,紧接着,刚才那游徼自她旁边虎步生风的过去,一片衣角随势掀起,重重扇落,打中她右脸。 要不是她警觉闭了下眼,绝对能打伤她眼球。 游徼继续前行,仿佛根本不知此事。 王葛后怕不已,明知此人绝对是故意的,却必须忍,绝不能受此小人的干扰。她不知自己天生皮肤白,右脸已经红了。 也正因为如此,那游徼虽恨王葛,一时间不敢再对付她。 几个呼吸间,制成。 可模子、工具加在一起,太重了,而且泥坯怕磕,如何才能一趟运到匠役那?肯定不能分两次搬运,那虎视眈眈的游徼就站在不远。 有了! 她先收拾起工具,把废料搁在地上,废料不怕丢损。箧笥搁在筲箕里,自己制作的板坯平放箧笥上面。然后抱起模子,像干活背阿弟一样,把模子泥坯面朝天,慢慢推到自己弯下来的背上。左手负后托稳模子底部,右手把住筲箕,将它倒着拖行。 游徼知道若让这该死的女娘顺利去到匠役处,无论她能否通过查验,他都再无报复机会!反正已经被训,他若不惩治一下这女娘,心头郁气必越结越深!他咬紧牙根,大步过来,做出要帮王葛的样子,实际上要做什么,他跟王葛都心里有数! 但王葛却不能先一步喊叫、质问! 她知道躲不过了,眼眶憋红,加速拖行,她一场辛苦,都五次扬名了,难道就要被这个游徼破坏? /84//.html 第58章 八孔竹笛 “踱衣县、北闾里、刘……过。” “荷舫乡、藕里、符……过。” “瓿知乡、东巷里、韦……技不如人。”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荷舫乡、落月亭、郑鹊,过!” “浔屻乡、沼沟屯、石……技不如人。” 随着时间推进,接近晌午,扬名鼓、不如鼓在考场内外轰槌交错,愈加密集,鼓吏、被淘汰考生的喊声时常重叠。 扬名之声穿云裂石,有人情不自禁的跟着激昂,从而锐思于毫芒之内,技艺更较平日深湛;也有人按捺不住,越来越焦躁,一不小心就出了差错,无法弥补。 那些技不如人者,回到场外也各不相同。有的徘徊、静坐,等候匠工考的录取结果;有的已经背负行囊踏上回程。 王葛这次终于听清,那个始终比她多制一件器物的考生叫郑鹊。荷舫乡可不止郑鹊一个厉害,扬名鼓中数次听到此乡之名。而瓿知乡东巷里?不正是刘小郎居住的里么? 此刻王葛正离开东角制作区域,那边器物棚没有简单模子了。从寅正入场过去了四个时辰,她开始饥饿、尤其口渴,原本抱着挺轻松的工具箱笼,逐渐沉手。至于尿憋,不是没感觉,但此念头每次刚浮现,就被她刻意思索别的事忽略过去。 看到一个竹刷模子,略微犹豫一下,她没选。可不能被它表象欺骗,万一每根竹片的开丝数目不等,那得多费出一倍时间才能仿成。 竹刷过去后是扫帚,器物床只摆放了两个。 继续走!藤绳、草鞋、单人坐的竹席、木滑轮……一连十几个器物床全是费时、复杂的模子。 叠扇的扇骨?! 坏了!只有一个,材料在器物床另一侧!王葛赶紧朝前跑找通道绕过去,可是不放心的回头一瞧时,果然有考生将此模子取走了。 这事得看开,她气喘吁吁继续快步寻找。然后有些疑虑的停在竹笛的器物床前。记得第一次扬名时,她和一个制作竹笛的考生交错过去,为何这样简单的模子,那考生反被淘汰了呢?而且当时她确定没有听到匠役试音,证明根本没验音准。 前方、后方、对面,都有考生朝她这处位置汇聚,很明显,再往前走也没简单模子了。 那就选它吧。她抓起竹笛时,引来别的考生羡慕的目光。 王葛前世制过竹笛,外形均比眼下这个模子复杂、精致的多。 此笛模的竹料为紫竹,八孔制式,可能因紫竹的竹质硬,仅将开孔处刮青。笛身有两个竹节,一孔在笛头竹节外,剩余七孔全在第二竹节。八孔由笛头至笛尾的分配为:二、三、三。 再看内部结构,她才知道匠役不验音准的原因,笛子内部竟然是通透的空管,没有笛塞! 制笛不验音?还真是奇怪。反正是好事,她不再想,看向材料:十根紫竹细管,目测下,粗细都跟笛模差不多;另有一个手掌长度的钻孔钉,钉为铁制,手执的杆为木制。 材料就这些。 王葛再次取下束发麻绳,与木尺配合,先测出笛模的内径,再依次测量十根材料的内径。别以为十根竹管是给考生十次制笛的机会,这只是让考生精确测量出内径最符合的一根紫竹管来仿制笛模,选其余九种,哪怕制的再好也会被匠役判为失败。 择出竹管后,骨子里的谨慎令她再次细观笛模内部结构。确实通透……王葛念头刚落,突然倒吸口气! 找准光亮仔细看,一下明白那名考生被淘汰的原因了。 笛尾管径内部竟然刻着个不太明显的、很小的标记:横置的笛。刻的真是横平竖直! 那名考生要么是没发现这个标记,要么是仿刻的不标准。 固定工具里没有一样能在如此细的管径内刻画,那唯一能利用的,就是钻孔钉,难怪钉身这么短。 刻此标记,得留在最后! 王葛微一叹气,今回不走运,这个模子比竹刷还费劲。不过总算知道它考验的是什么。 仿制此笛模的第一步,是勾勒出刮青的轮廓。将模子与材料竹管并排放在操作木板上,用麻绳把它们和木板捆于一起,以防滚动。用木尺比对,用刻刀在材料竹管上把刮青的轮廓扎出若干定位点。 确定无误后,将材料竹管抽出,削竹皮,下刀要轻,时刻跟模子的刮青深度比对。 第二步是定孔距。将材料竹管放回去,还是用木尺比对,把需要打孔的八个位置画出对等的圈。 第三步,钻孔。竹管易滚动,仅用麻绳固定肯定是不行的。操作木板真正的功能该显现了,她用木锤、锉刀,在木板上挖出一个竖状、半弧凹槽,深度要能搁进竹管一大半。挖好后,把竹管卡在里面,再一手摁紧、一手钻。每钻完一个吹孔,就得在磨石上将钉尖打磨锋利。 八个孔都钻好后,吹净竹屑,外形仿成。 模子内壁的“笛”标记没上色,所以才容易忽视掉,她从九根竹管中随意拿出一根,篾出根细竹条,沾了土,探进去往标记上抹,令其清晰。 然后卸掉短钉,将抹土的细竹条切短,头部劈成叉,将钉竖立、钉尖朝上楔进叉间,呈垂直,然后再用麻绳加固。 先探进模子管内,再探进仿制竹笛的管内,测出标记的准确位置、大小。剩下的就是真功夫了! 王葛制笛期间,扬名鼓的槌响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滔浪,有两个考生在她前方不远被游徼拽着走,有一个不知道咋想的,突然奋力挣脱朝她这边跑,幸而被游徼撵上踹翻,拖行而去。 太可怕了,朝她这跑干嘛?幸亏她手没打滑! 她放长呼吸,劝诫自己:不能受外力干扰,不能因为挑选了耗时长的模子就着急,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不会再有简单模子了! 很快,她排斥掉鼓音、鼓吏喊声的干扰。 两个考官巡查到此区域时,在王葛身后停留会,轻声交谈:“到现在为止,选了这个模子的,呵呵,还没一个过的。” “因为凡是能过者,都是吃过亏的,岂会再吃第二次亏?” “是啊,别看笛模内的标记小,但横平竖直,稍微倾斜就失败了,又不能更换竹管。想刻画标准,呵呵,起码半个……嗯?这考生……” 另一人跟着回头瞧,也讶异道:“这怎……”怎么可能?他二人才走出十余步,这小女娘怎么就在收拾工具了? “放弃了?” “不像啊。”若放弃,往匠役那跑那么快干嘛? /84//.html 第57章 墨签、殳、箸 这时就看出王葛平日里的体力活没白干了,她横抱箧笥,属于跑的最快的那拨。 器物棚到了! “之”字蜿蜒向南,更难望其尽头! 撑起棚顶的立柱密集,间距相等,全部为两“步”。下方就是木制器物床,每个器物床面只放置一种模子,根据模子的大小,数量有多有少。器物床两侧的地面,秩序摆放对等数目的筲箕,里头便是制作模子的材料。 王葛这一侧的考生只能取自己这侧的材料,若这一侧取没了,可找通道绕过去取另一侧的,但绝不能从器物床底爬、或翻越。 刘小郎告诫过:看见容易的模子就选,千万别挑! 所以王葛一看到“墨签”立即抓在手,等她拿起下方小筲箕的材料起身时,此器物床所有的墨签已被扫空。 她紧捂筲箕从众考生中挤出,快步来到旁边的制作区就地一坐,将箧笥内的工具全部取出,再以箧笥垫着,将一尺长、半尺宽的木板放在上面,开始制墨签。 墨签为墨斗(木匠用来划线的工具)的组成部分,就是用竹片制成的画笔,因此也叫篾笔。制式为上端细、下端宽,宽端做成扫帚状,木匠弹直线时可用墨签压线,或画短直线、作记号用。 筲箕里无别的工具,只有两片青篾。这代表入场前发放的工具足够用了,且允许考生制作时失误一次。 王葛先用篾刀将一片篾的青皮剥离,青皮为废料。然后用木尺量出墨签模子的帚尾长度,多少个分齿,签身长度。 先制帚尾。大概两截指的长度打薄,用刻刀切帚齿,这时候得小心,千万别弄断齿。按照模子切成十二根帚齿后,再用一片匀刀将齿尾再次打薄,打薄的过程中,她始终比较着模子帚齿的弯度,以保证自己手中的力道。 因此,待帚齿打薄到跟模子一致时,弯度也一致了。 接下来就是削签身,将模子放在竹条上,用刻刀划出形状,然后切除。 制成。 王葛快速收拾工具,端着筲箕去休息区东侧。 五个匠役并排而坐扬名鼓的前方,鼓吏体型彪悍,豹眼盯着王葛,怪吓人。 她也不知道该给哪个匠役,就挑中间的那个。此匠役将筲箕中两个墨签拿起,先叠放,大小轮廓、帚的弯度均一致;再数帚齿,数目一致。然后,他将筲箕一起递给右侧的匠役,此匠役核验的程序一致。 此人验过后,就算通过了。他问道:“考生籍贯、姓名?” 她口齿清晰扬声:“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鼓吏猛的一抡鼓槌,匠工考试第一记扬名鼓响了。 咚……嗡…… 鼓的尾音未落,鼓吏已经脸红脖子粗的喊出:“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在他刚喊到“王”字时,远处第二声扬名鼓响了。 王葛心一哆嗦,连她都紧张,那些还未完成第一件仿制品的考生可想而知。 她掉头就跑,和另个来交制品的考生匆匆交错,她余光看见此人筲箕里的物件,感叹此人运气不错,制的是竹笛,这物件钻几个眼就行了。 诸考生才挑拣过一轮,器物棚简单的模子还有不少,一扫而视的就达三种。她仍记刘小郎告诫,拿到一个八棱制式的木棒,一端呈三角箭头收缩,目测整体长度半尺。 这种器物其实是兵器,名“殳”。 真正制作殳时,是长杆、八棱头为一体,不过这是在考试,为节约材料,只需要考生仿制此器的头端。 当王葛再次将木板置于箧笥上,此区域的扬名鼓又响了,这是全场第三鼓。她迅速望一眼,却不是刚才送竹笛的考生。 怎么回事? 西北方向的远处突然传来嚎啕哭声,随即戛然而止。 咚! 近处又骤然响起槌鼓声,王葛没防备,微微一颤。她身后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女娘受惊,没忍住的“啊”了一声。 “踱衣县、西闾里……技不如人!” 王葛没听清被淘汰考生的姓名,没想到第一个敲响“不如鼓”的,是从自己这片区域离场的。这项规则比她考匠童时还要残忍,被淘汰者不仅自槌不如鼓,且要大声自报籍贯与姓名。 同一时刻,巡查的游徼如鹰般锁定王葛身后,大步而至,宣布刚才只惊叫了一声的小女娘被淘汰:“无故喧哗,速速离场!” “不……”此匠童惶恐的脸色都变了,游徼无丝毫怜悯,提住她肩头拖了出去。 王葛离的太近了,连小女娘挣扎的蹬地声都听的一清二楚。她确实没想到考场纪律执行的如此严苛! 西北方位也有不如鼓响起,是全场第二个被淘汰者! 咚!被拖出去的小女娘敲响第三记不如鼓,几乎是嘶喊着报出籍贯、姓名的。 这鼓声、喊声都太干扰情绪了。王葛持续深呼吸调整心态,同时观察四周考生,但凡看到的,全跟她一样紧张、也都左顾右盼。 不行,管别人做什么?她必须镇定,不能受影响,管好自己就行了,必须要镇定,镇定…… 就这样平复了十几回呼吸,她才真正沉静下来。看向八棱殳的材料:一个圆柱木棒,一只葛布手套,一把平凿。很明显,仿制此物只有一次机会。 王葛先比对模子和材料的长短,锯掉多出来的,再解下头上麻绳,将模子的箭头端定位几点,分别量出周长。然后在材料木棒的一端标出相同的定位点,用刀尖轻微划痕。 根据几处定位,就能制出跟模子等同的箭头端了。 雕刻这种没多大技巧的器物,王葛一样非常认真,她始终固执的认为,对待匠物诚心,匠物才会回馈诚心。 木雕师一生所攀登的高峰有两座:一是至精;一是至拙。孰易孰难,即使雕刻界的大师也各执一词。 左手戴上手套,用平凿切出棱面,到了箭头端时,要循序渐进的做减法,时时用麻绳绕周长,比对模子箭头端的周长进行削减。 制成。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她再次扬名! 这时器物棚中的简易模子明显少了,王葛这次选的是“箸”。箸在先秦时期称为“梜”,明代时才有了“筷子”的叫法。 现代人很少知道筷子其实是有固定制式的。一头圆、一头方,寓意天圆地方;长度七寸六分,寓意世人七情六欲。 王葛拿到的箸模为竹制,材料只有:两根竹条。同样也是不给考生失误重制的机会。 制箸没有别的诀窍,就是慢慢打磨。竹条比箸模长且宽,先用篾刀切除多余的长度,然后将刮刀横立木板上,豁口向上。左手把稳刮刀,右手将竹条上半端在平豁上翻动打磨,磨成方形;将竹条调头,在圆豁上滚动打磨,磨成圆形。 磨的过程中,必须时时比对模子,仍旧定位几个点,用麻绳量竹条的周长,是否与模子的周长等同。 咚! “荷舫乡、落月亭、郑……过!” 还是西北方向那片区域的,此人已经扬名三次,比王葛多一次!名听不清,她只听出姓郑。 踱衣县一共三个乡,荷舫乡最繁荣,听说那里匠坊集结,如果此人年纪也小,那说明真的天赋极强! 王葛稍稍起伏的情绪,两个呼吸间被压下去。有长进!她鼓励自己,继续沉着心神制箸。 /84//.html 第56章 入场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考生在。”王葛立即应声,上前领明早进考场的工具。 工具装在一个二尺长、一尺宽的箧笥内,并不太重,她横抱着找到一处空位后,打开箧笥,检查工具:有木锯、小木锤、木尺,刻刀,锉刀,小块磨石,篾刀,匀刀,刮刀,竹镊,一尺长、半尺宽的木板,系着木牌编号的一小团麻绳。 跟官吏告知的工具相符,也全是好的。 如果工具有损,必须在今晚入夜前报给各自区域的官吏,进行调换。 负责考场秩序的官吏仍为县、各乡调来的游徼。所谓区域,就是将男、女匠童分开。 女匠童区域的管事者多出一些娘子,她们被称为匠娘子,也是官府征用的各大作坊的匠役,据说和明天考场内核验考生制品的匠役一样,都是多年的匠工。 而这次考试的考官,主考官级别为大匠师,所有副考官均为中匠师。 “呼……”王葛长吐一口气,莫名觉得自己都跟着高大上了。 她不打算再四处逛,已经过了前天刚来的新鲜劲。况且明天辰时开考,从寅正就要排队进场,过会儿领完晚食,吃撑、饮足后,她要早早休息。 匠工考试的场地在县西郊十里之外,是临时搭建的营地,整个被高高的毡布遮挡,完全看不到里面是何布置。 远处景色秀丽至极,傍山带江,晚间入睡都能听到江流澎湃之音。至于那座山,王葛听人议论,说是谢氏大族的庄园。 啧啧啧……谢氏,可了不得!就是不知道此望族在这个大晋,还和前世历史记载的一样厉害么?谢氏跟清河庄的主家王氏比,哪个更厉害?另外,贾地主跟清河庄的篾条买卖,与此次匠工考试有无关系? 王葛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左、右看看,粗略一数,休息区就有百余人,这还是女匠童区域,据说每年男匠童考生多出女娘三倍余,这可比她来前想像的人数多多了。 考生中还有不惑之年、个别年过半百的,定都是拼尽全力最后一搏了。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匠童一生只能参加三次匠工考,一旦第二次未过,肯定吃教训,将技艺打磨的炉火纯青再拼。 开始发晚食了! 每个发放食物的独轮车都由四个隶妾配合,两个拉车、推车,两个扶稳食桶、水桶。 车到哪,周围考生自觉上前领饭食。每人可领两个麦饼,竹壶都是用自己的,不过竹壶明天带不进考场。 王葛吃完两个饼后,从怀里拿出早食省下的饼,小口饮着水吃。她旁边的小女娘看上去不到十岁,还是孩子心性,也拿出午食省下的饼吃,边吃还冲王葛得意的一扬下巴。 王葛冲她笑一笑,然后发现好些人都是这样打算的,白天少吃些没关系,今晚一定要吃撑! 因为明早没有早食!没有热水!仅给上茅房的机会! 三个麦饼下去,以王葛的肚量来说,也饱的打个嗝。但是……她又拿出午食省下来的另张饼,继续填肚子。 “这位阿姊,你真能吃。”还是刚才这小女娘,一笑露着虎牙,煞是可爱。 王葛再次回个笑容。入睡前,她将行囊全背上去了趟茅房,回来后换一处空地,铺席,包好头巾,盖上褥子连头蒙住。 睡着之前,她默念考试规则:进场前搜身,除了发放的工具箧笥,御寒衣物,其余皆不可携带入场;无论男女,肩颈以上只能扎头巾,只能使用箧笥内带编号的麻绳束发;入场后禁言,除非考官询问;每个模子都有配套材料,自取,若多取、故意毁坏其余材料者,终身不得参加匠人考;每制作完成一个模子,交于考生所处制作区域的匠役核验,合格后,由鼓手敲“扬名鼓”,报考生籍贯、姓名;核验不合格者,自行离场,自敲出口竖立的“不如鼓”,也自报籍贯、姓名;考试期间不提供饮食、不提供御寒物、不提供如厕处,晕厥者会被抬出考场,不允许重复入场。 默念第二遍时,王葛睡着。 其实考试从今夜就已经开始了。 地面的寒意很快浸透草席,有的人带了两张席叠垫都不管用。紧张的考生这时更觉浑身发冷,昨夜听来激昂鼓舞的江流声,此刻成了催尿曲。 这一夜,跑茅房的人就没断过。 寅初就已经有人起了,王葛也起,再好的心理素质也不可能完全不紧张。 草席、零碎物品全部放到背筐里,就搁在原地,这些都是不能带进场的。她抱着箧笥,迅速加入茅房大队。 太慢了!每个进去如厕的人都好慢,是在里面雕花吗? 茅房外头的队伍越排越长,跺脚声、催促声、骂咧的,好不噪杂,只有动静太大时匠娘子才管。 寅正时刻将到,那些没排上茅房的啥都顾不上了,全往里冲。这时王葛已经在排队等候搜身。 男匠童排了五队,女匠童排了两队。每个考生穿的都是厚实冬衣,王葛还看到围着披帛的,正猜测这是否合规时,果然被匠娘子一把扯下来了。披帛不属于必备御寒物。 队伍最前方、搜身的位置挂着灯笼,所以能看到有人在拆围毡,随着一片片围毡撤下,露天的偌大考场内,黑影曲折,显露了一点端倪。定是刘小郎所说的器物棚,天还黑,棚下什么样子实在看不清楚。 轮到王葛了。匠娘子先看她束发,头巾合规,再捏麻绳绑着的位置有无藏尖锐器具。然后让她平伸双臂,检查衣物内是否夹藏器具,摸到王葛棉裤时,发现膝盖往上特别厚,匠娘子心里隐隐有数,这种情况是允许的,所以不但没责问,反而目露赞赏。剩下的就是检查足衣。 一切合规,王葛入场。 这时天际有了些许光亮。 几处入场通道,也是比赛开始后的离场通道。她所经的夹道左侧竖立的大鼓,就是“不如鼓”。过来丈长的夹道,已入场的女匠童们全站在两侧,等候辰时到来。 王葛也站过来,望向器物棚。每个器物棚都不是直线的,而是如曲桥迂回,延伸到视线不可见处,与远处山峦黑影融为一体。 距离很远的场地中央,能看到一块高耸的竖条状大石。前天刚来的时候,王葛就听人提到过此石,它名为“鲤石”,是统一制式。每个县、每个大类的匠工考,都会竖立鲤石。 鲤,有逆流而上之意。器物棚的曲折,则蕴含匠人不经曲折,岂能到达彼岸的深意。 前世王葛在北京西城的恭王府中,也见过一块鲤鱼石,所以考试中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近前看看这块鲤石,跟前世见到的有无相似处。 天际放亮! 匠役、游徼、考官自各个入场口鱼贯而进。 辰时要到了?每个考生的心都提了起来。 “入场!” “入场!” 随着游徼一声声高昂的宣布,匠童考生们如脱缰野马,朝器物棚冲去。 /84//.html 第1章 寿石缺寿? 按照历史原本轨迹,晋朝齐王殿下司马攸,受武帝忌惮,奉旨愤恨离朝,本该半道吐血气死。但女主穿越过来的时空,此人不但诈尸还魂,还杀回洛阳逼武帝禅位,削弱宗室、诛杀一众奸臣,包括臭名昭着的贾南风。 而后,劈叉的历史如一辆浩浩大车,越行越远。 现在是建盛五年,篡位的司马攸已然驾崩,谥号成帝。 在位的皇帝叫司马啥,女主还没打听出来。以上这点儿猜测,也是她穿越成村女“王葛”十年来,在贾舍村这片偏僻乡野里,东拼西凑后的总结。 没有了八王之乱的晋朝,算平行时空还是架空?无论如何,只要想到不会出现那段对汉民族来说,最为痛苦、屈辱的暗黑时期了,王葛便觉得,这已是对她前世不幸的最好弥补。 所以,今生她一定要好好活着。 “王葛!你偷薅羊毛,我这就告你去。”放羊娃很恼火。 贾舍村得有一半人姓贾,贾太公家是村里唯一的地主。这个放羊娃叫“贾三羊”,只有七岁。 “下次不敢了。”地主家的便宜哪那么好占,王葛态度端正,把羊毛还给贾三羊,解开布囊,示意里头只有羊粪球,再把自己编的漂亮草帽戴到对方头上。 对方受她一顶草帽,再看她白净净的俏丽模样,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把羊毛塞还给她,低声道:“以后避着别人,少薅点儿,也别逮一只羊薅。” “知道了,阿羊,多谢。” 贾三羊小大人似的叹口气,赶羊离开。 阿弟王荇一直睡在筐子里,被吵醒,迷迷糊糊问:“阿姊在跟我说话?” “不是,我在谢你三羊兄呢。”她把阿荇抱出来,筐子里还有新鲜野菜,把羊毛藏到野菜底下。 远处分散着几个小童,都在拣羊粪,羊粪结块晒干后可以当柴烧,姊弟俩也继续拣。 再说贾三羊,一边下山坡,一边稀罕的看草帽。怪不得人都夸村北王户长房的小娘子手巧,不管天上飞的、地里长的都能用草叶编出来。瞧这草帽,每隔一拳距离均拧出花朵一样的结,不光好看,还特结实。其他人编的都是枝茬乱翘,扎手、扎头,还容易散。 看着看着草帽,他目光忽被坡下两个牵马人吸引,暗暗惊呼: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人! 这二人正悠哉爬山,很明显是出来游历的世家子弟。 年纪偏长、蓄着短须的郎君,姓张,名翮,字季鹰。他雍容儒雅,气度卓然,眼中偶尔闪现浓浓哀思。头戴时下最兴的黑绸缣巾,巾下微露鬓角银丝。 年少者姓桓,名真。虽只有十一岁,但因读书早,已经束发,以一只镂空雕琢的骨簪横穿固定发髻。他身穿绣有米色暗纹的白色襦,衣领为靛蓝镶边。交窬裙拼接两色,两侧玄黑绸,其余为靛蓝。别看他年少,目光颇为凌厉,似乎生来一副不好相处的凉薄貌。 双方距离近了后,张季鹰呼唤贾三羊:“小郎,此坡上可有一块寿石啊?” 贾舍村以前也来过富贵子弟,都是冲坡上的“寿石”来的。贾三羊赶忙揖了一礼回道:“是的,大人。再往上走不远就能看到。” “多谢。”二人继续前行。 张季鹰称赞:“人杰地灵啊!小小村童也知礼数。掳须儿,没想到瓿知乡竟有这样一处依山傍水之地吧?” 掳须儿是桓真的乳名,只因出生时,大父第一次抱他,就将大父的胡须抓掉好几根。 桓真回道:“夫子眼里,看山为景,看水为景。我却觉得此处有天然河道,土肥草深,该做屯兵之地!” “险躁则不能治性。回去后,把武侯的《诫子书》抄五遍。快看,从此处往四野望,美不美?” “美。” “抄六遍。” “回夫子,此处甚美!”桓真收起故作老成的姿态,老老实实揖礼回复。 “孺子可教。” 桓真嘴角一抽,若再嘴硬,恐怕要抄到笔秃。 瓿知乡,以制瓿、制酱闻名,师徒二人行走两日,闻了两天的酱味,精神都恹恹的。贾舍村倒是空气清爽,一是山地广、植被茂密,二是制酱很废盐巴,寻常农耕户舍不得,只有贾地主家才制。 到达坡顶,果然有块丈高、斜耸出土的灰色山石,石纹玄黑天生,蜿蜒古拙,勉强能看出似个斜躺的“夀”字。 张季鹰绕石一圈,回到正面,遗憾道:“寿纹天生,可惜啊,还真如旁人说的,缺了一点!” 原来,“夀”字中的“口”,在“寸”的位置上边。这样一来,“寸”就特别显眼了。“寸”随整个字体,也是躺的,勾朝天撅,撅的苍劲有力,一直到石头顶部。 但是,“寸”缺一个点儿! 好寓意变不祥:缺点寿! 张季鹰垂低双目,心中积存的伤感,在这一刻将要打上死结! 在他厌世之时,这块不祥的石头,是否在告知他的归宿、他的命途? “寿字是全的!没有缺点!”脆生生、略带稚嫩的声音传来。 二人回头,看到是个秀丽小娘子,牵着个幼童。小娘子臂绳束袖,背着大筐、挽着布囊;幼童垂髫,两鬓编着极细的辫,使额头清爽。二人衣裳都打有补丁,但浆洗的干干净净,也无寻常农家子的怯懦神态,令人心生好感。 张季鹰认真问:“哦?怎么说?” 姊弟俩自然是王葛、王荇。 王葛笑眯眯朝他招手,细声细语的唤:“大人过来,站我这里再瞧这石头。” 张季鹰依言站过来,抬头,惊“咦”一声,唤桓真:“快过来瞧!寿字圆满!” 原来,此坡后头还有一高坡,那高坡上有块特别大的嶙峋怪石,站在这个角度正好冒出“寿石”一个尖尖,补上了“寸”的缺失。 桓真天性话少,默默过来,眼见夫子眼神不满,立即扬声称赞:“果真神奇!” 张季鹰满意的点下头,再问王葛:“小娘子是如何知道此窍门的?” “福寿本来就跟大人有缘!当然了,还因为我在这个位置拣了五年的羊粪。” 倒挺会说话,桓真这才仔细看王葛。 王葛却没看他,笑盈盈的继续告诉张季鹰:“大人的个子高,若是再退后一点,寿字更圆满。”说完,她牵紧阿弟下坡,夕阳西下,得回去做晚食。 张季鹰若有所思:退后一点,寿字更圆满? 他小步往后移,远处高坡上的石尖渐小,渐跟“寿石”更匹配。好灵透的小娘子! “退后一点,寿,更圆满。”张季鹰越思量此话,越觉得有道理,有大道理! 同时,他深感惭愧:一个拣了五年羊粪的孩子,生活定然穷苦,却善于发现周围之美,足见心境豁达。我的心境,还不如孩童透彻?!若阿母活着,也定不愿见到自怨自艾、失去抱负的我! 桓真看出夫子陷入心境困局,不敢出声打扰。夫子至孝,自母忧后,哀思成疾,渐有厌世之兆。几个弟子都极担忧,却劝解无法。 刚才若不是王葛破解了“寿石”的不详,过后桓真肯定发恨,命人将此石毁掉。 “掳须儿!”张季鹰突然振奋声音:“为师决定,不回吴郡了。吾受陛下旨意,去洛阳!” ------题外话------ (女主)王葛:葛为一种豆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纤维可织葛布,茎可编篮做绳,根可入药。 (女主阿弟)王荇:荇音xing,四声。荇为一种草本植物,全草可入药。 张翮(张季鹰):翮音he,二声。本义:羽毛中间的空心硬管,代指鸟翼。 缣巾:缣音jian,一声。古代男子裹头的幅巾,其中葛布制成的叫葛巾;丝绢制成的叫缣巾。 襦:音ru,二声。最早是上衣的统称,晋代为腰部接襕的款式,称为晋襦,不区分百姓阶层,都可穿,可单穿,也可叠穿。 交窬裙:窬音yu,二声。交窬裙由单色或双色多片布料拼接而成,所以俗称“破裙”。男女皆可穿。 瓿知乡:瓿音bu,四声。古代的一种小瓮,可盛酒水、盛酱。 大父:魏晋时期的亲属称谓大多沿袭汉制,大父指祖父。阿父指父亲。 臂绳:最简易的“襻膊”,早在汉代,百姓就用臂绳束住袖子,方便劳作。 /84//.html 第2章 虎宝和虎头 姊弟俩走远后,王荇疑惑:“阿姊,以前没听你说过,那块寿石能被后坡的石头尖补全啊?” “你长大了,凡事不能等阿姊告诉你。需得自己观察,才能有更深的体会。” 王荇皱起小眉头,思索阿姊的话,结果腿没走利索,差点摔倒。王葛急于赶路,就又把他搁筐里。途中,她揪两根野草,折几下、撕几下,一条小鱼就编出来了。 “真好看!阿姊棒棒哒。”王荇趴在她耳边,说着姊弟俩独有的悄悄话。 王葛一笑,回头遥望一眼:那郎君原本背脊如松挺直,看到寿石有缺憾后,肩膀突然就塌了,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所谓后山之石,能补“寿石”之缺,不过是她临时胡诌的话。后头高山的怪石很多,还有高耸大树,至少有三处站位都能将“寿石”补全,她择了其一而已。但愿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暗示,能让此人开怀,起码不要因为一块破石头心灰意冷。 王葛并非圣母,而是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是多么的令人沉沦。倘若前世有人能拉她一把,她也不至于…… 唉! 前世,她叫王南行。 她生在传统木雕世家,后对竹编感兴趣,就由草编织入手,再渐渐接触竹编。她曾四处拜访手工篾匠,厚脸皮讨教,数年时间都窝在各类作坊里给人打工,以此锻炼技巧和熟练度。也是自身有大天赋,终于让她在竹编界也闯出了名堂! 一手刻刀、一手蔑刀,身承木雕、篾制两大匠技,王南行志得意满。 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突如其来的不幸,导致她高位截瘫,事业、爱情戛然而止!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屈辱的一年时光!一年多的时间里,分分秒秒,她都感受不到肢体、身躯的存在! 全身只有脑袋是活的,那种恐惧,至今不敢仔细回忆。 她忘不了亲情走向淡漠,丈夫由爱生厌!更忘不了曾那么相爱的人,竟咒她为何还不死?! 于是,她稀里糊涂的死了,穿越了。 刚穿越过来就惊心动魄! 这一世的阿母吴氏,临盆时还在干农活,被一头下山猛虎咬住了脚,幸亏二叔勇猛,村里人也仗义齐心,将虎打跑。吴氏在被老虎拖拽时生下了王葛,这便是她乳名“虎宝”的由来。 阿母真正的不幸,是在六年后生阿弟时,胎位不好,艰难熬过生产,却因妯娌斗气,月子第三天突然血崩死去。当时阿母的气若游丝,阿弟饥饿的嚎哭,还有阿父的无助和自责,让王葛每次回忆都恨的心头发苦。 自此,阿父再也不跟两个弟妇说话。 可志气不能当饭吃! 大父母有三子。 王葛的阿父是三子中的老大,好心的乡邻唤阿父王大郎,坏心眼儿的,直接唤他绰号:王瞎子、王鳏夫。 其实她阿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盲人,是早年服劳役时,河坝塌方,被污物脏了眼睛没得到救治,等眼外伤好了后,内伤已固,仅能看到些许虚影。 阿母去世后,长房上残下幼,地里的活必须靠二房和三房担待,时间一长,兄弟情都耗疲了。 大父大母偏向哪房都不好,日子就这样吵吵闹闹的过来。如今阿弟已满四岁,健健康康,王葛终于能松口气。 旧事不堪回首。 回来院子,她放下筐,抱出阿荇。 王大郎还如往常一样,盘坐在院里,凭手指摸索着编织筲箕。材料是山野常见的一种荆条,每隔几天,王翁就砍一些回来,王葛将藤枝外皮刮掉,王大郎只管编。 “阿父,快帮我看着虎头。”她快速交待一声,抱着筐子进伙房。 “虎头”是王荇的乳名,因这孩子自幼体格太弱,多叫他乳名,是盼他像小老虎一样健壮成长。 王家院子四四方方。两大、一小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有厢房。建筑风格是时下常见的穿斗式木构架,以柱承檩,直线直柱,椽上直接铺瓦,瞧上去还算大气。 王翁老两口住正房中间的大屋;王大郎作为长房,住东头另一间大屋;次房只能住西头那间小一些的屋。 三房住东厢房,南侧搭有牛棚,可惜王家多年的积蓄全用在建屋垒院上了,没有余财买牛,如今牛棚隔出一半改鸡窝,另一半堆着木柴。 西厢是伙房和杂物间。杂物间东头是茅房,茅房再往东,有个四方土坑,羊粪球晒好后,就倒在坑里积攒着。 王荇把今天拣的羊粪倒进筲箕,往土坑处搬时,大父母一行人都回来了。“大父,大母,二叔,三叔。”王荇愉快的打招呼,跟往常一样略掉俩叔母。 三房的新妇姚氏皮笑肉不笑的说:“为何不叫叔母?都四岁了,还不懂事儿。” 大母贾妪把农具往牛棚下一撂,嚷道:“虎头都知道帮着家里干活儿,阿蓬呢?” 姚氏瞬间不敢作妖了。 王蓬是三房的仲小郎,比虎头大一岁,最好睡。果然,听到大母叫,打着哈欠从东厢房出来了。 这时,王荇又跑回来,帮阿父收起筲箕、荆条,把垃圾撮到牛棚底下,并把所有农具摆放整齐,往伙房里抱了两回柴,再将阿姊冷好的水罐提过来,给大父母倒上。“大父、大母,先喝口水吧,我阿姊马上就烹好晚食。” “虎头,来,大父抱抱。”王翁欣慰的不得了。 “啊~”王蓬站在院当中,没眼色的又打个大哈欠。 姚氏气坏了,拧着王蓬的耳朵回屋,很快,三岁的幺女王艾也被训哭。 二房的新妇小贾氏看着君舅宠虎头的样子,也很郁闷,自家俩孩子辛辛苦苦种一天地,都不如这小崽子的两句话讨欢心! 不多会儿,王葛熬好野菜蛋花面片汤,盛几碟咸黄豆,这就算晚食了。 阳春三月,饭食都是在院里吃,铺一张大的芦苇席,放置三个木案:大父、大母、阿父占一个;二叔和二叔母、三叔和三叔母占一个;七个小辈挤一个。 每人都是呈跽坐姿势吃饭,为了防硌,膝下另垫厚实些的小草席。 值得一提的是,王翁、贾妪、王大郎均有小食案,分别以盆盂盛汤。脚踝间也挤着个特制的小凳,臀挨着凳,肯定比坐在脚后跟上舒服。 由于可见,王翁并不因为长房势弱就忽视。 “从姊,你每回吃饭咋都跟抢一样?真不该叫虎宝,应该叫猪啰!”王禾是二房长子,比王葛小一岁。他倒贼,隔案腆过脸小声说,大父母那边根本听不清。 王荇愤然,却知道谁先嚷叫谁吃亏,立马瞧向阿姊,要听阿姊怎么说。 乡野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王葛一笑,也低声说:“从弟的嘴要是不会吃饭,可先将嘴从脸上拿掉。天热,让眼睛、鼻子下来凉快凉快。” 如果说王葛的俊俏是王户的基因突变,那王禾绝对是背道而驰的典范!主要表现在嘴唇太厚、人中太长。 “你再说一遍?”王禾恼了。 ------题外话------ 篾:篾音mie,竹子劈成的薄片。篾匠就是要将竹子劈成竹片、甚至竹丝,制作成生活用具或艺术品。 大父母:祖父祖母的全称。大父为祖父,大母为祖母。 筲箕:音shaoji,一声。一面开口的盛器,竹或荆条编制。 新妇:儿媳、新娘子、弟妻,都可称新妇;或尊者称卑者妻;或卑者对尊者谦称自己的妻;或泛指已婚妇人。 (女主从弟)王蓬:蓬为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枯萎后断根遇风飞旋,被称为飞蓬。 /84//.html 第3章 邻家小郎张菜 王荇舒口气,依旧是阿姊赢了。 果然,大父怒火盛,骂道:“再咋呼滚回屋!” “大父,是她先骂我的!” 不待大父发话,王葛自觉起身,收起自己碗箸、也把王禾的收了。 王禾眼睁睁看着没动几口的饭食就这样被端走,急了,立即起身撵上去,可惜迟了,全被倒进伙房门口边的鸡食盆里。 “你个欠踩的葛屦子……” “阿禾!”王二郎出声了,“听你大父话,回屋。” “阿父,你不知道王葛她……” “回、屋!”随二郎抬高嗓门儿,王翁注意到大郎侧耳倾听的担忧模样,一阵心疼,但也不好为了心疼大郎责备二房。 天将黑时,王葛挑着担来打水。 村北只有一口井,邻人都习惯这时候王小娘子过来,好心的将桔槔刚提上的满桶水分给她。正好,她每桶只盛一半,多了太费力。 待第三次折回水井时,已经没村民打水了。月明星稀,她熟练的拉动桔槔系水桶一端的绳索,舀出井水后松手,支架另侧,系着大石块的横杆下沉,一下就将水桶提出井口。 这便是古人的智慧!杠杆原理早在千年前就普及到乡野了。 王葛就这样一趟一趟,直到将伙房两口大缸打满,村里的狗都懒得叫唤了。 插好门闩,她在杂物间草草洗漱一下,满身是汗,却不能烧水洗澡,因为费柴。另外,水不能动缸里的,必须是她多挑回来的。每天早上叔母都会检查水缸,只要水面不满,立刻叨叨长房偷奸耍滑。 洗完脸的水再倒到脚盆里,轻轻搓着时,她累的打起瞌睡。这就是她的每天,风雨霜雪无阻,坚持了好多年。 生活的确艰难,可怎么都比人不人、鬼不鬼的瘫痪日子幸福。 回来屋,里间是阿父和虎头的卧室,外间是她的。 阿父轻声问:“是虎宝么?” “是。” “快睡吧。” “是。” 阿父心思敏感,每晚都要等到女儿回来,问上一句才能放心。 王葛睡不到两个时辰,村里就有鸡鸣声,自家喂养的都是母鸡,懒得眼皮都不动。 随第一次鸡鸣,她就得起床,麻绳束发,穿上粗麻短褐,因其袖口是收的,干活利索,不用再绑臂绳。 早食煮粥,粥里加些咸豆子,比光喝粥顶饿。 家里的田离的远,中午不便回来,需要她送饭,来回要走两个多时辰。 粥熬好时,她到大父母房外喊他们起,二房、三房就都听到起来了。众人吃早食的工夫,王葛给每人的竹壶里灌满水。 二房的长小郎王禾九岁、幺女王菽七岁,三房的长小郎王竹七岁,都要跟着去种地。剩下的幼童由长房看着,只要不往院子外头跑就行。 大父母他们离家时,天才放亮。 睡神王蓬带着幺妹王艾回屋,王荇在院里铺好席,把阿父扶过来,再搬来荆条。 这时王葛收拾好了伙房,过来先给阿父篦头发。这是王大郎每天最感幸福的时刻,女儿的孝心跟呵护,在轻柔动作里一一尽显。 王葛早克服了长期不沐浴、长虱子的不适,细心的给阿父篦除污物、束头、扎巾,然后给阿荇盘两个羊角髻,半披肩,乍看跟小哪吒似的。就是皮肤黑了点儿,不过自己带大的孩子,再黑也可爱。 忙活完这些,阿父开始编筲箕,她劈柴。 王荇见阿父、阿姊都忙碌,深感自己没用,就问:“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王葛停下动作,顾忌的看眼东厢房,招阿荇来跟前,小声道:“到你会认字、能写文章的时候。” “可只有贾太公家才有夫子。”阿荇踮起脚尖帮她拭汗,也懂事的压低声音。 王葛弹一下他的羊角髻:“放心,阿姊会想办法!” 王大郎侧耳倾听,激动不已! 他家小女娘,说话、做事都谨慎。虎头咿呀学语时,她就从不糊弄她阿弟,凡事不管虎头能不能听明白,都要讲出道理来。因此别看虎头才四岁,却比同龄的孩子都聪明、稳重。 “虎宝,你真有办法?”王大郎绷不住了,问道。 她蹲过来,温声细语道:“这种事,我哪敢说一定成,所以阿父先别跟大父大母说。” “对,对对!”王大郎连连答应。 这时,乡邻张小郎在院外喊:“阿葛,你在家吗?” 她出来问:“菜阿兄,啥事儿?”王荇像小尾巴一样跟她后头。 张菜问:“你哪天去拣石头?” “今天就去。” 村外有野山,山下绕有一条蜿蜒溪河,不知道是渠江的哪条小支流,瓿知乡的良田大多都分布在溪河周围。随溪水冲刷,岸边形成各色各异的河石,王葛喜欢的不得了,每隔几天必去拣些回来。 张菜高兴道:“我跟你一起去,你晌午照常送饭,我带虎头去河岸老地方等你。” “不行。” “我跟你一起去送饭,带虎头在坡下等你,再一块去河岸。” “行。” “你可真不给我留情面,我还能把虎头带丢了么?呶,这个给你俩!”张菜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透着饼香。“刚烙的,偷偷吃,别让你从弟、从妹知道。” “我们刚吃过了。回去吧,送饭时我去叫你。”王葛没接,温柔浅笑。 “哦。”张菜脸一红,心想:阿葛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他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王葛牵着阿弟进院,解释道:“我不让张菜带你去河岸,是因为河岸不比寻常地方,他玩性重,万一看不住你,呛了水怎么办?” “嗯!我是小孩子,危险的地方,要主动避开,除非是跟在阿姊身边,嘻嘻。” 王葛喜爱的揪一下他的羊角髻,继续劈柴。 劈完后,给鸡喂食,然后去井边洗衣,洗衣回来后,就到了做“昼食”的时间了。昼食,就是正午时刻的“中食”。 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家基本已经一日三餐,当然了,如果太贫寒,日食一餐者也有。 中食是蒸野菜麦饼,凉拌瓠瓜。瓠瓜是跟张菜家以物易物得来。张户人丁旺,劳力多,正月开始就种瓠、韭、葱、蒜,种类颇繁杂。 王葛家正月只种的青麦,二月大豆,三月种的黍与胡麻。 她先把阿父、从弟从妹的饭盛好,罩上布笼。剩下的再一分为二,多的放到大食盒里,是大父他们的;少的放到小食盒里,是她和阿荇的。这些其实还好,但再加几个水壶,背起来就不轻快了。 ------题外话------ 葛屦子:贫穷人家穿的葛制的鞋子。 桔槔:桔,音jie,二声。槔,音gao,一声。桔槔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取水的工具,春秋时期就已普通使用。 短褐:短,音shu,四声。褐,音he,四声。短褐也称竖褐、裋褐。短、竖、裋,三字同读shu。为古代底层百姓穿的衣裤,制式为粗麻布竖裁,袖口较窄,便于日常劳作。 (女主从妹)王菽:菽,音shu,一声。豆类的总称。 /84//.html 第4章 王葛怼叔母 王荇叫醒从兄、从妹,王葛嘱咐好阿父,掩上院门,姊弟俩去找张菜出发。 张菜等候好久,不等喊就蹦出来了。“快,把水壶放我这里。” “不用,很轻的。” 张户在耕地搭有屋棚、灶台,不需送饭,所以张菜筐子里很空,只有他自己的午食。他说:“那我背虎头。” “阿兄,我先自己走,等我累了再麻烦阿兄背我。”王荇稚声稚气的认真样儿很是讨喜。 张菜比王葛大一岁,也扎了俩羊角髻。利利索索的小郎,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走起路来一踮一踮儿。 “好好走路!”王葛训他。 “瞧你凶的!”张菜嘴上不服输,脚下却听话的收敛了。 穿过村西后,一直朝西走了半个时辰,青翠色的野山逐渐在视线中清晰,那条宛如浅绿绸带的溪流也看到了。 三人在岔路口改向南走,这时候张菜背起了阿荇。两刻钟后,到达一个坡下。张菜累坏了,话都懒得说,朝王葛晃啷下脑袋,她留下饭食和水,嘱咐阿弟别乱跑,然后上坡。 这片坡开垦出的地,大部分都是薄田,个别地方还荒着,长满荆棘、野草。 大父母他们一直在劳作,看到她来送饭才歇息。 分配了餐食后,二叔、三叔陪大父母坐一起,边聊些家常边吃。叔母们则跟孩子们一起。 吃都挡不住三叔母的嘴,姚氏阴阳怪气道:“同样是女娘,阿菽就没那么好命,比阿葛还小三岁呢,就得跟咱们来种地。你们瞧瞧阿葛的背,啧啧……多直!再瞧瞧阿菽!唉!” 王菽见别人都开始盯自己的背,烦死三叔母了。劳作一上午刚歇,谁的背不驼? 王葛说道:“三叔母心善。昨日心疼阿禾,今日心疼阿菽,就是从不心疼自家阿竹。” 躺枪的王竹一愣,明知道从姊挑拨,仍抑制不住委屈。 姚氏气愤:“你瞎说什么?”她揽过长子哄道:“别听她瞎说,阿母最疼你,阿母怎么能不疼你呢?” 小贾氏反感娣妇,更厌王葛!有这侄女比着,阿菽确实缩肩塌背,跟蔫秧子似的!于是她接着娣妇的话尾讽刺道:“白吃白喝的人,当然养的俊俏。阿葛啊,不是叔母们说你,你要真有闲心闲力的挤兑弟妹,不如把力气攒着种两亩田,让你弟弟妹妹们也轻快轻快。” “二叔母说的对,我跟二叔母想一起去了。”王葛看着小贾氏道:“不如明日起,换阿禾留家里干活,我来种地。” 王禾一边吃东西一边说:“王葛,我可没招你!还有,阿母、叔母,你俩和她斗法别连累我。”说完,他走到大父母那边。 不争气的东西!小贾氏暗骂。 王葛:“那阿菽和我换?” 刚挺直背的王菽使劲摇头。 小贾氏恨其不争:“换就换……” 王菽吓哭:“我不换、我才不换!从姊要干好多活的,光挑水都要挑到半夜,我不换,呜……” 那边姚氏就要开口,王竹猛的起身,扔下句“我也不换”,走到大父母那边,和从兄王禾排排坐。 王菽……心如死灰,嚎啕大哭。 王二郎早注意到这边,喊道:“阿葛,不早了,快回去吧。” “是。”她把食盒、空水壶全装进筐里,跟大父母、二叔、三叔一一告辞。 老实巴交的王菽认了真,待从姊一走,就扑到王二郎怀里央求:“阿父,我不跟从姊换,我要跟你一起种地,呜……我不要半夜去井边打水,我害怕!我不会烹食,我也劈不动柴,呜……” 王二郎“哈哈”一笑:“不换,绝对不换,我家阿菽种地种的好好的,只要你不嫌累,就一直跟着阿父种地!” “嗯嗯嗯!”王菽大松口气。 王二郎狠狠瞪一眼惹事的新妇,把小贾氏吓得缩肩塌背。 王禾正瞅着这一幕,乐呵呵说:“阿菽的背哪是种地种驼的,分明是阿母传的!” 话分两头。王葛听到后方几声非人的惨叫,脚步更轻快了。和阿弟、张菜汇合后,三人有说有笑的吃午食,然后朝河流走去。 水声潺潺,依偎着松柏叠秀的野山。 好些妇人和小女娘,趁着日头暖,在河滩边捶洗衣裳。她们大多是贾地主家的佃户。 需要一提的是,这个大晋朝,像贾地主这样没有官品的小寒门,是不在“荫客制”之内的。通俗点解释,给寒门庶族打工的佃户,都登记在官府户籍里,只卖劳力不卖自由身,是因家中劳力少,才依附于地主。 一户佃农,通常只耕几亩、十几亩地,给地主缴纳地租即可。倘若佃户里有壮劳力,每年仍要服力役,唯一的益处,就是不需要开垦官府规定的最低荒亩。 女子们的欢声笑语充斥在青山绿水间,恰有一叶小舟破开鳞光,顺流而行。 舟上摇楫者,年近不惑;执网的渔家郎,未及弱冠。 渔家郎对着岸上唱歌:“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妇人们笑骂,都冲渔家扔石头,水花溅的鱼飞,摇楫郎君跟自家儿郎一同大笑。 有个妇人泼辣,站起来喊:“有胆摇船过来!” “对啊,摇船过来~”几个妇人一起喊。 这时,有个小娘子站起身,脸颊羞红,嗓音却嘹亮的唱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这回轮到渔家郎羞了,他阿父笑的更畅快,将船驱近岸边,朝这小娘子扔来一条大鱼。 顿时,所有女娘们尖叫、起哄。 王葛三人也跟着笑。据说许多许多年前,有个游历的贵人来到贾舍村,教给村人好多《诗经》里的歌谣,可惜村人们只学会了最简单的。 张菜脱掉鞋,脚一沾水,立马凉的蹦了蹦,又被石子硌的龇牙咧嘴,果真玩性重,自己去抓小鱼了。 王葛右手始终牵着阿荇,冲一块惹眼的红色石子过去,但用水洗净后,发现没什么意思。她朝张菜处一扔,提醒道:“别往里头走!” “知道。” “阿姊快瞧,那是昨天咱们在寿石坡遇到的大人。”王荇提醒远处骑马过来的一行旅人。 王葛不得不感叹,小家伙的视力超常啊!等这行马队再靠近些,她才能看清确实是昨天欣赏寿石的雅士。 ------题外话------ 娣妇:兄妻称弟妻为娣妇;弟妻称兄妻为姒妇。 /84//.html 第5章 匠师之路 张季鹰一行人本来是径直离开贾舍村的,听到刚才的歌谣相和,于是转了方向。 自破除心中桎梏后,张季鹰才看山还是山,看水仍是水,整个人神采非常,年轻了不少。他见此处异石各样各色,如星子繁多,来了兴致,开始扒拉石头。 桓真跟部曲们则给马饮水,洗刷马身。 “大人,那边已经没有好看的了。”阿荇扬起稚声喊,并冲张季鹰挥挥小手。 对方轻“咦”一声,认出了姊弟俩,笑呵呵过来。 “大人。”王葛大大方方的行了个常礼,然后摊开手掌,给对方展示她“刚拣”的石头:“这种带纹路的最好看,其余的颜色再好,河滩上也有的是。” 张季鹰赞许的看她一眼,拿起这块石头一瞅,只见上面天生氤氲,轮廓颇似奔跑中的鹿。“不错!” “大人喜欢,就送予大人。” “不不不,无功不受禄。” “石头鹿而已,要真逮着活鹿,我可舍不得送人。” “哈哈哈!你这小女娘,倒是实在。”张季鹰手指虚点几下,解释道:“无功不受禄的禄,指的是俸禄、好处!不是指山中奔跑的活鹿。它们读起来一样,但非是相同的字。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不能白白接受旁人给的好处。” “那大人教我姊弟这句话咋写吧?这样不就有功可受禄了?”王葛笑眯眯的又揖了一礼。 王荇嘴巴一“喔”,阿姊太能了!这样也行?他赶忙胡乱拱手作揖:“求大人有功受禄吧。” 张季鹰……这什么套路?他捏索着石子,怎么感觉从小童朝他招手时,就上当了呢? 且说桓真刷干净坐骑,发现夫子和俩村童长谈上了,那个小女娘规规矩矩托着木牍,夫子在上写着什么。 他将坐骑交给部曲,独自过来。 只见夫子用随身携带的行囊笔,写下“无功不受禄”五个隶体字,并在木牍左下方的空白处,画了两个人物,一个人在送礼、一个拒礼。 桓真诧异!夫子是吴郡大儒,轻易不在外留笔墨,现在莫非要给俩村童留字、还绘图? 猜对了。张季鹰收笔,招呼姊弟俩就地而坐,将木牍摆于中间,给他们解释“无功不受禄”的出处,还把那块鹿石放在一旁,解释此“禄”非彼“鹿”。 王葛将膝旁的几根野草掐断,一边笑吟吟旁听,一边将草绕指、穿叠、扎结。 桓真跽坐到她旁边,渐被她的熟练编织吸引。这小女娘编东西,几乎都不带看的! 张季鹰讲解完后,问王荇:“将我讲的,重复一遍,你记住多少,就说多少。” “是。”王荇捣蒜一样作几个揖,开始复述。张季鹰越听越奇、越听越喜,这姊弟俩无不聪慧!小童将他的讲解囫囵背下来了! 这时,王葛也将编好的“釜”收尾,把那块“鹿石”往草釜上一放,说道:“大人,我已经明白山中鹿跟俸禄的区别了。” “孺子可教。你编的是……釜?为何将鹿石放在釜上?” “釜为煮具,不是有个词叫‘煮鹿’么?” 煮鹿? 看到张季鹰和桓真的疑惑表情,她小声道:“煮鹿中原啊,坏了,这个词犯忌讳吗?”她吓的捂嘴。 张季鹰嘴角好像抽了下,桓真视线移向草编的釜具。几息过后,前者轻声吩咐:“再拿……三块木牍来。” “是。”桓真起身,背过身体后,竭力抿唇憋住了笑。 煮鹿中原! “鹿”字的确理解了,“煮”跟“逐”又分不清了! 张季鹰嫌王葛的手有灰,让王荇托住木牍书写,写下“釜”字后,略微一顿,问王葛:“我看你擅长编织,何不向此发展,试着考取匠师等级?” “大人是说……匠人能像读书人一样,有专门的选拔考试?”王葛有预感,接下来的话,是关系她将来的一件大事! 张季鹰不满的扫桓真一眼。 “唔。”桓真明白了,他得替夫子解答:“成帝平熙二年时就下了匠师令,各类匠人均可通过考试,获得不同等级的称号。哪怕最低等的匠童,都能减税减役。” “麻烦郎君告知,女子是否能考?从何处考?” “不限儿郎、女娘,不限年纪,只要匠技过关,皆可考!小至乡、县,大至郡、州,应该都有考场。但是怎样报名、以怎样的形式考较,各地或有不同,你可向乡吏打听。” “谢大人!谢郎君!”王葛诚挚揖礼。 张季鹰将三片木牍写好。第一片只有两个字:釜,煮!并配图釜具,热气腾腾,十分形象。 第二片上面写着“路”字,用小一些的三个隶字注释:大道也! 最后的木牍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夫子教授两名乡童简牍”的场景图。 待王荇把“釜、路”几个字都念熟后,木牍也彻底晾干。张季鹰将它们两两相合,用绳捆绑,告知姊弟俩保存简牍之法,以后要勤晾晒,不要被虫蛀、受潮生霉。 天色不早,需得赶路了。桓真朝部曲微一抬颌,等待已久的部曲们牵马过来。 王葛、王荇跪地,姊弟俩都不知如何行大礼,但跪拜肯定是没错的。她扬起脸,看着张季鹰,更咽道:“小女王葛,代我阿弟王荇谢大人教导!” 王荇抱着木牍,眼泪直冒,抽泣的说不出话来了。稚子懂得感恩的赤心,让张季鹰颇为欣慰。 “山高水长,安知不再有会面时?王小娘子,那个‘路’字,是留给你的。匠师之路,亦为大道!” “是。我记住了!如果能赶上考期,我必一试!” 随一声声“驾”,骏马驰走。 阿荇泪流满面,摇的手臂都酸了,瞧着好心的大人就此离去,很难再见,小小人儿更加悲从中来,忍不住哭喊:“夫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可别忘了儿啊!” 张季鹰险些没从马上栽下来,回首时,那姊弟俩的身影已经模糊。 王葛安抚的拍拍阿荇肩头,这话可不是她教的,纯属小孩子超常发挥。姊弟珍惜的将木牍用野草包裹严实,放到筐里后,又揪几把野草覆盖。 张菜这才跑过来,害怕的问:“刚才那些人在问路么?是吓唬你俩了么?阿荇别哭、别哭了。对了,阿荇为啥喊麸子?” 王葛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说道:“他们打听路,我没出过村,说不清楚。阿荇吓坏了,菜阿兄别问了。” “好好,我不问。不过我刚才看那些人带着刀呢,应该就是富贵人家的部曲,可吓死我了。” 王葛一直牵着阿弟的手,发现小家伙的手一紧,立刻知道阿弟这是对张菜的胆怯心寒了。可她不以为意,前世早就领教过人心能凉薄到何种地步,若换成张菜遇到歹人,她逃的更快。 /84//.html 第6章 匠员与匠童 回村之路,三人又拐上“寿石坡”拣羊粪,贾三羊郁闷的告诉王葛:“葛阿姊昨天送我的草帽,叫我阿母拿走了。” “别撅嘴了,我再编一个给你。” “真的?” 王葛点下头。 贾三羊立马从背筐中取出镰刀:“你用这个割草,葛阿姊,你家没镰刀吗?你看你的手……不疼吗?” 王葛的脸有多俊俏,手就有多粗砺,上面布满深旧伤口,虎口、指节均有茧子。“有镰刀,家里人种地都不够使。等我赚了钱,再多买把镰刀。” “赚钱?阿姊没出过村吧,知道钱有多难赚吗?” “你去过乡上?” 贾三羊得意道:“我还去过县里咧!” “那县里做买卖的,是拿东西换东西,还是拿钱买东西?” “都有。我看那些货郎,钱、粮、帛布都收。” “三羊,你知道县里的匠人有考试这回事么?可以考匠人等级!” “嗯……我大兄好像提到过这事儿。呀,你手流血了!” “没事儿。” 王荇眼睛红红的,给她吹手,问:“疼么?” “不疼。当生出茧子后啊,割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她笑吟吟的割掉一片裙角,包住手掌。继续给贾三羊编草帽,她再问:“要不要我编两个,也给你阿父一个?” “好呀好呀!” 一旁的王荇垂低眼皮,血已经渗透布了,怎可能不疼?只不过阿姊知道,跟别人说疼也没用。阿姊偷薅羊毛,是想给大父母做棉鞋,所以不得不讨好贾三羊。 晚食过后,王葛姊弟趁院里无人,抱着两副木牍来到大父母的屋。 “大父,我们今天得了宝贝!” 王翁发现孙儿的眼神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欢喜的揽他过来,问:“虎头得了啥好东西?” 王葛没想和二老打哑谜,把木牍的捆绳解开,四片木牍在席上一摆,惊得大父母瞠目结舌! “这是……简牍?哪来的?”王翁在衣上搓搓手,才去触碰木牍,贾妪竟是连碰都没敢碰。可见简牍这等要物,普通百姓也知其珍贵! 王荇立即规矩跽坐,由王葛将寿石坡、河滩两次偶遇贵人的事,详细讲述了一遍。 “咱虎头有造化呀!”贾妪双手合十拜天。 王翁与有荣焉道:“那也得他姊弟俩懂事,才能对贵人的眼!”紧接着又可惜道,“贵人们就是不知道过日子,你们看这木片片上,还空着好些地方,以后虎头可不兴这样浪费!” “是!”王荇也这样觉得。 其实别看王葛两世为人,也觉得大父说的有道理。 “大父,”她问道:“那位贵人说的匠人考试的事,大父觉得我能试试么?” “为啥不能?正好,咱家有些存粮该卖了,别等乡吏了,咱自己去乡里打听,打听不着,就去县里!” 王葛眼眶都红了,说道:“大父待我真好!” 姊弟俩手拉手离开,简牍是传家之宝,肯定要交给大父母保管的。 贾妪这才平复了激动,稀罕的摸着被打磨的十分光滑的木片。 “别摸字儿!”王翁提醒。 “知道!”贾妪的手指避开墨迹,端着放到鼻前闻闻:“有点儿臭。” “别胡咧咧!那叫墨香!”他将两副木牍重新绑好,却不知道该收置在哪儿。“以后花销大喽,得给虎头打个书案。”话是愁的,但嘴角都笑到耳朵根了。 “给我!”贾妪横了夫君一眼,她知道放哪。打开床头衣箱,右下角放着个竹盒,里头有好几样宝贝呢。把木牍跟竹盒并排放,再盖上衣裳。 院门响,是王葛去挑水了。 贾妪坐回去,犯愁道:“阿葛是能干,可再过两三年就能相看了,到时大郎怎么办?虎头又小,唉。” “你搁外打听打听,最好还是给大郎续弦,不然阿葛只能嫁在村里。” 以孙女的人品,嫁在本村确实委屈!贾舍村太偏,凡是人品出众的女娘,都想着嫁到县里,哪怕乡镇也可。 若有女娘嫁进贾舍村,那肯定是从更穷的地方来的,比如三房新妇姚氏,就是从最穷的沙屯嫁过来的。 贾妪问:“夫君,你说……张菜那小郎咋样?” “不行。” “要真嫁在本村,张户不是挺好的?他家儿郎多,还有两头壮牛,开荒种地,没有比得上他家的!” “他家房还少哩!几个儿郎挤一个屋!”降降嗓门儿,王翁解释:“正因为他家儿郎多,所以不行。娘家壮,女娘嫁出去才有底气!姑舅家壮,到时阿葛受了气,咱怎么给她讨理?打都打不过!” “啧!”贾妪瞪夫君一眼,“哪有你这样的,还没咋着呢,就想着打打打!” 隔日清晨,王翁和本村几户人一起乘牛车去乡镇。不运货的,给出牛的人家二升米;如王翁这样的运粮者,得给五升至一斗。 这叫“脚力钱”,是往返的,回来不搭车也不退。这就是王葛没有请求跟去乡镇的原因。 王翁去时兴冲冲,回来长吁短叹:“要是早知道些日子就好了。” 原来,他到乡上一打听,还真有匠人考级这回事儿,减免的税和役,相当于朝廷给匠人的俸禄。级别中,最低为“匠童”,五月初七就是考试时间!一年只考一次。 贾妪高兴道:“这不挺好么?还有俩月时间准备哩。” “唉,阿葛要报考的手艺,三天后就统计报考名额,倒是不用交钱,只交手艺,手艺过关后先成为‘匠员’,到了五月,才有资格去县里考‘匠童’。” 王葛肯定不死心,问:“大父,咋个交手艺法?” “我老喽,头回听到还有这样新奇的考法,叫作:计花鼓。” 不多时,王葛回屋,把木床下的筐拉出来,这里面全是从前拣的石头。心情不好时,她就挑石头排解烦闷。 她给张季鹰的“鹿石”,并非在河滩现拣的,是一直随身揣着的。贾舍村时有富贵子弟来游历,万一能投其所好呢?她先后用奇石换来过漆质耳杯、麈尾扇、石质簸箕砚,这些都是平民百姓难得一见的贵重物,包括前两天换来的木牍!当然都交给大父母保管了。 前世今生,她都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她一边筛选石子,一边回想大父带回来的消息。 ------题外话------ 姑舅家:指公婆家。晋时亲属称谓大多沿承汉制,妇称夫之父为舅;称夫之母为姑。姑舅在,则称君姑、君舅;去世后称先姑、先舅。 /84//.html 第7章 进乡 因匠人种类广泛,包含金匠、铁匠、木匠、船匠、染匠、皮匠等等,连阉猪匠都有!因此匠人选拔被朝廷命名:百匠争鸣! 一个匠人最多允许报考两种类别。每个类别“交手艺”的比赛时间不同,陶匠、铁匠的都已经结束了,三天后是木匠的。 每种类别里,分两个技能方向:“巧绝技能”与“天工技能”。 王葛如今只在村里显露了草编的手艺,偶尔帮阿父编筲箕,她不敢显露的太厉害,会被坏心眼的人传以鬼神附体的。 草编,在当下晋国,属于“木匠”类别里的草匠分支。 木匠大类共有四个分支:木匠、竹匠、草匠、荆匠。 当然,每个分支下还有更细致的划分!比如木匠分为大器作、小器作;竹匠分为竹匠、蔑匠、扳匠。 制小件编织、雕刻,制小型器械工具,都属于“巧绝技能”!例如木匠-小器作之木雕、根雕;竹匠中的蔑匠、扳匠。 凡盖房、制棺、以及大型器械工具等,都属于“天工技能”!这个好理解,但注意的是,扳匠利用竹子的榫卯结构制床,竹床这种大型物品就属于天工技能。 一个匠人只能选择一个技能方向,不能既考巧绝、又考天工! 所谓“计花鼓”,只针对报考“巧绝技能”的匠人。他们必须在露天场地、一百鼓点声内,展现出自己的拿手匠品。然后由围观百姓掷花,花朵最多的十人,跟考官选中的十人,共计二十人,成为“匠员”,统一送去县里考“匠童”。 如果连“匠员”名额都争取不到,那何谈以后的种种考核? 大父遗憾,还有三天,木匠大类的巧绝比赛就要“计花鼓”,王葛什么准备都没,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一百鼓点声的催促下,完成编织? 如果错过这次,就又得等一年。 王葛捏索着石头,眉间一会儿紧锁、一会儿又透露坚毅,她站起身,重新敲响大父母的屋门。 “大父,大母,我还是想试一试。” 王翁点下头,“收拾随身东西,明天清早大父带你去乡镇。” “谢谢大父。那家里的活儿……” 贾妪未露面,在里屋喊道:“有大母在,怕啥!” 王葛高兴不已,小跑回屋,跟阿父和阿弟报喜。 是的,报喜!她已有筹划,只要家里允许她去,她肯定能通过报名选拔。 王翁鲜少看到长孙女的活泼模样,乐呵呵掩门,说道:“咋样?我就说嘛,阿葛肯定要去试一试!” “阿葛要是考上匠童,咱家真能减税?” “能,不过得是她出嫁前。出嫁后,是姑舅家占便宜喽!” 贾妪此时已经当长孙女考上匠童了,气愤道:“她未来姑舅又没给阿葛使啥力,凭啥姑舅家享受减税的好事儿?真是!” “行啦行啦,这才是争匠员,离匠童早着呢!别出去胡咧咧啊,尤其二房、三房新妇的嘴!谁敢出去乱传,别怪我使家法!”王翁美滋滋躺下。 王二郎、王三郎也都躺下了,不知为何,觉得屋子漏风,而且专吹脖梗子! 天边微有亮光时,王葛和大父就已经出村了。他们沿着土道西行,再北拐。王二郎气喘吁吁的撵来了,他抢过王翁的背筐,有几分生气的说道:“阿父!你也太……唉!”他重重一叹,“行了,啥都甭说了,阿母已经告诉我了,你安心回去吧,我一定照顾好阿葛。” “你都知道啦?” “知道啦,而且你放心,保管只有我知道,行了吧!哎呦,这事儿要是让乡邻传开,像什么样子?人家会骂我不孝的!阿葛,二叔送你去乡里,快叫你大父回去!” 王葛先说句“谢谢二叔”,再和煦的劝王翁:“大父,二叔是咱家最灵透的郎君,你放心,快回去吧。” 王翁假装心不甘情不愿的掉头走。王葛小声道:“二叔,其实大父一直等你追来哩。” 王二郎怎能不了解自己阿父,说道:“走道儿格外慢是吧?” “嗯。” “我没顾上问你大母,你把匠人考级的事跟我详细说说。” “是。” 俩人一边急行赶路,一边交谈。临近晌午时,就蹲在路边啃凉饼。王二郎看筐里除了几袋粮,工具只有一把大剪,问:“你考试就用这个?” “嗯。够用了。” 王二郎见侄女的手上全是黑黢黢的小伤口,实在没有小女娘的秀气,不由想起自家新妇和弟妇挤兑侄女吃闲饭的话来。一时间,他觉得饼子好没滋味。 “阿葛。” “嗯?” “就是考不上也没事儿,明年二叔再送你来考。明年不行就后年!” “我一定能考上!” “二叔信你,哈哈!” 王葛也笑。二叔的脾气,她一直看不透,有时直爽豪迈,有时阴沉,所以二叔母贾氏很怕二叔。 三叔刚好相反,木讷少言,毫无主见,被姚氏拿捏的死死的。 短暂的歇脚后,再次启程,路上遇到合适编织的草料,王葛就剪下来,晡时中,到达乡镇。然后她便被漫天飘的各种酱味熏的头昏眼胀,王二郎却很喜欢闻,给她介绍着:“看到那个酱肆么?专做兔肉酱。这个酱肆只售梅子酱。” 路过鱼酱肆时,王二郎也想作呕,连忙说:“鱼酱闻起来冲,但好……快走两步!但好吃的很。” 渐渐的,王葛适应了酱熏,而且发现一个有趣现象,售卖多种酱料的大肆铺里,商人会给客人闻一种盛在盒里的东西,然后再挑了酱让客人闻、尝。 哈!这不跟前世买香水的程序一样吗?先让嗅觉恢复,再仔细辨别酱味。 离开规整的酱肆街后,是陶品、草织品的售卖区。这里的商人都是在道边搭草棚,大大小小的棚下,商品随意摆放,看起来琳琅满目。 棚与棚间,也有货郎、小贩。 王葛忽然被一个卖草鞋的小郎吸引。小郎正把草鞋往筐里装,是要收摊了。 她注意对方,是因为小郎独具一种清雅的书卷气,如果认真打量,会发现他跟周围人群、景物都格格不入。怎么说呢,这少年就像从高山流水的画卷中剪下来的一个人物,然后粘到了另一幅市井烟火浓厚的画里。 她上前:“敢问阿兄,乡所朝哪走?” 王葛早跟大父打听过,乡里的衙门不叫衙门,叫“乡所”。 统管乡里的官员,叫“乡正”。 乡正之下,有“乡佐、书吏、亭长”等乡官,武装力量是“乡兵”。别看这些乡官的级别低,但包括乡兵在内,都是吃朝廷俸禄的。 小郎抬头,看了眼二人背筐中的草叶,说道:“一直朝北走就是。不过你们要是来参加木匠匠员选拔的,不用跟乡吏汇报,两日后直接去东边考场。想去看看考场么?我正要过去,一起吧?” 他神情淡漠,即便是好意,也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太好了,谢谢阿兄。”王葛的脸皮哪怕这个,立即打蛇随棍上,问:“我们姓王,敢问阿兄怎么称呼?” /84//.html 第8章 好多刘玄德 “我姓刘。” “姓刘?你、你莫非就是刘玄德?” 王二郎赶紧触一下侄女的额头,莫不是发烧了吧? 刘小郎打量她一眼:“明天起早,你会看到前头那条街有好多刘玄德。” “真的?”王葛一副怀疑对方骗她的样子。 王二郎急了:“走,我先带你去药铺。” “二叔,我没病。刘阿兄,你也要考木匠匠员吗?” “不是。” “那真是麻烦你了,还专门带我们去看考场。” “不麻烦,我家就住那。” 越往东走越偏僻,已经能看到大片篱笆围起的场地。此时还不对外开放,三人站在篱笆外,刘小郎指着场地中央架设的大如磨盘的皮鼓,说道:“到时以那面鼓计时。每刻钟敲五下,共敲一百下。” 王二郎刚开始掐手指计算,王葛“哦”一声:“两个半时辰。” 刘小郎总算有点表情了,奇道:“你如何速算的?” “这还用算?一个时辰是八刻钟,每刻钟敲五下,一个时辰就是敲响四十下。一下不就推算出来了?” 王二郎尴尬的垂下手,寻思:算数这么准,脑子看来没事儿。 刘小郎佩服的一揖礼,道:“各类匠员的选拔时间、地点是错开的,木匠大类的巧绝技能,两日后尽在此处比赛。小娘子要参加草编分支?” “是。”王葛心想:此人年少,观察能力跟思路都格外清晰,绝不是普通农家子。但他怎笃定是我比赛,不是二叔比赛? “可否编给我看一下?” “可。” 这是王二郎第一次认真看侄女编东西,以前虎头经常拿着草编的蚂蚱、雀、蝴蝶玩耍,大兄编筲箕的手艺是侄女先学来,再教给大兄的,但即便如此,王二郎仍只是觉得侄女确实聪慧手巧,而已。 现在看侄女轻轻松松的用叶子缠绕、穿插,而且速度很快,每个动作中,手劲儿将叶子抻的正正好好,一时间,他不再觉得侄女的手粗糙了,因为全部注意力,都被她的灵巧、快速吸引。 一个绿桃编出来了,桃座下有四瓣叶托着,令桃子整体增添了几分蓬勃感。 王二郎赞叹:阿葛编的真好看! 刘小郎也夸句:“不错。”但紧接着,他告诫道:“倘若你考匠员时,编织的尽是观赏物件,是考不上的。” 王葛听懂了:“刘阿兄是说,匠员考试,讲究的是实用?” “嗯。还是那句话,明日你和你阿叔在街上多转转,自然就明白了。” 叔侄俩道谢,刘小郎点下头,离去。 王二郎道:“阿葛,你发现没,刘小郎可不像咱们小户之子。” “他已经束发,可能早开始读书了。” “乡里就是好,寻常人家也有机会读书。”王二郎不知想到什么,戾气充斥眉宇。 王葛忙说:“二叔别灰心,咱家儿郎以后说不定也能读书呢!” “哼,哪有那般好命!走吧,找住的地方去。” 二人朝北走,王葛其实不太敢瞧叔父的脸,总觉得跟要杀人似的。忽听二叔又恢复了爽朗,颇带得意口吻道:“在乡里找客舍,吃住都得花费,多傻!不如住乡亭驿舍。” “免费吗?” “当然!驿舍敢要钱,咱就告他!” 半个时辰后,叔侄俩推开驿舍的一间房门,感觉扑面的灰尘都自带地动山摇的声响。 然后,二人的脸都暗了至少俩色号。 “咳咳咳!哕~”王葛不是被灰尘熏的恶心,这间院子里既有酱房,也有猪圈,臭味都发酵了。怪不得免费住都没见着别的旅人。 王二郎被熏的带出鼻音:“阿葛,趁天还没黑,你快打扫一下,我出去透透气!”话都没撂完就跑了。 王葛摇摇头,没办法,且得在这里住几天,赶紧收拾吧! 清早,早的不要不要的,王二郎、王葛就都顶着黑眼圈上街了。这一宿驿舍的猪集体熬夜,老鼠追壁虎、壁虎撵蜘蛛,没法睡好。 免费早食是麦饼,搀了至少三分之一的糠皮。叔侄在抠门方面如出一辙,能咬得动就行! 天大亮后,满街都是货郎、摊贩,感觉卖家比买家多数倍! 昨天没仔细看,今天发现除了编织品和陶具,还有卖芝麻油的、渔网、农具等等。 编织品多是雨具类(笠、蓑襞衣、簦);盛器类;杂类(鞋、麻绳)。 陶具多为灶具、食器,每个陶摊上都卖盛酱用的“瓿”,这是瓿知乡的特产。 王二郎出了一脑门子汗,说道:“阿葛,那刘小郎说的没错,你编的桃啊、蝶啊的,可能真卖不出去。” “二叔放心,这些我也会编。” “嗯,我看出来了,你最会编瞎话!你要都会编,咋不给咱家编些使唤家伙?” “我阿父编的都叫叔母拿回娘家了,我才不白费力。” “有这回事?” 王葛故作鄙夷的看着二叔,王二郎心虚,没话找话问旁边卖木桶的摊贩:“郎君也要参加后日的匠员考核?” “嗳?你咋无故骂人呢?” 叔侄俩在此人恼怒的眼神中快步逃离,不明白咋就骂人了? 随着天大亮,多了好些售卖原材料的货郎,叫卖起来各有特色。 “卖稻草咧……刘皇叔当年用过的稻草。” “卖荆条咧……廉颇负荆请罪用过的荆条咧。” “卖野兔……狡兔三窟的兔,用这种兔肉做的酱格外香哩!” 叔侄俩侧身让过一个个货郎,再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被一家布肆遮挡的街景全部映入眼帘,一时间,他们瞠目结舌的驻足。 这条街两边,堆着一垛又一垛的稻草,草垛前坐着的全是小童,小些的六、七岁,大些的跟王葛差不多,全在编草鞋! “果真……好多刘玄德。”王葛喃喃道。 摊位最近的一个女童扬起笑脸招呼:“阿叔、阿姊,看看我编的草鞋吧,又结实又不扎脚。”紧接着,她小声道:“两位要是喜欢,我送你们一双,只要后日给我掷花即可。” 叔侄俩大惊:太缺德了,竟敢作弊! 王葛问:“你这么小就参加匠员比赛?” “不都这个年龄就开始报考吗?” 隔壁摊的小郎喊:“你刚是不是说悄悄话了?是不是打算送草鞋贿赂花朵?” “你别瞎说啊!”小娘子横眉竖目的斥回去,却是不敢再说送鞋了,笑脸说:“阿叔和阿姊试试,我编的草鞋真的很耐穿。五合谷粮就能买一双,这条街都是这个价。” 确实,每个摊位都放着标准的“合具”。 抠门二人组哪舍得用粮食换草鞋,他们这才明白刚才卖桶的摊贩为啥恼怒了。原来报考匠员的都是孩童? ------题外话------ 合具:合,音ge,三声。十合等于一升,十升等于一斗,十斗为一斛。 /84//.html 第9章 吃教训 此事其实也好理解。既然大家都知道考取匠人等级后,可以减税、减役,普通人家必定都想考,肯定自小就培养匠技。 因此,最基础的“匠童”级别,不是无故被称为“童”的,一定是年幼的匠者居多!说句难听话,年纪大了再考匠童,不论掷花的百姓,还是考官,都不会选!因为年纪大了还来考试的,十之八九没天赋! 晌午,叔侄回来驿舍,有个老丈正在拌猪食,王葛看他铡的草料正是稻草,就问:“阿翁,我会编草鞋,编的可结实了。你每多给我一扎稻草,我就免费编双草鞋给你,咋样?” 王二郎胳膊肘撑门,抚额,侄女这是想做无本买卖啊,脸皮忒厚! 老丈说:“那你不亏了?” 王二郎的胳膊肘一下打滑。 王葛笑着说:“吃亏是福。” 后日一早,老丈愉快的借给叔侄俩一个小推车,拉着满满的稻草来到匠员比赛场地。 篱笆门打开,每个匠员允许带一名亲属进入,按照地面划的方框各就各位。亲属如果离场,不得再进场。 考试位置肯定有好、有坏,昨夜待考者就全在篱笆外排队了,她和二叔排在了倒数第一,所以位置最偏。 由第一次击鼓开始,铜壶滴漏计时,声声震耳,确如刘小郎说的,一刻钟响五下。 同时,百姓们领花进入,每户只准一人领花,不得重复领花、进场,否则重罚。众人都是一个个区域观赏,很多被前头的吸引目光,就算走到后头,花朵已经投出去了。 这样下去不行! “二叔,你快去……”王葛跟王二郎悄声交待几句,后者快步离开场地。 鼓声持续,擂鼓的大汉是刽子手改行,老毛病,时不时疯癫大笑两声,让比赛中的小童们更紧张。 王葛扫视一圈,发现自己属于年龄最大的一批。 巡场的考官不少,象征考官身份的木牌悬挂在腰带上。他们有的看上去像乡吏,有的像匠人。 有俩考官并肩走到她这里,“啧啧”两声,小声交流:“手艺不错,就是年纪大了,怕是天赋不强。” “有理。” 俩考官又“啧啧”着并肩走了。 鸟人!她才十岁好吧,把她讲的跟七老八十似的!王葛郁闷不已,强迫自己压下浮躁,逐渐进入比赛状态。 这次匠员名额选拔,真是接连让她吃教训。 第一记教训,是凭主观推断,想当然耳!她原本准备的项目是货郎架,坠上编织的“动物世界”,既博人眼球,又能显示卓尔不凡的技巧。她忽略了匠员既然是在乡里选拔,底层百姓的需求占据绝大多数,匠术所学肯定讲究实用为上。 第二教训就是小看了贾舍村偏僻,讯息滞后的坏处!她满心认为自己是年纪最小的参赛者,没想到成了年纪最大的天赋欠缺者。 第三教训是原材料没有多手准备!临时改变编织品,几乎措手不及,为了赚喂猪老丈的稻草,这两天她一直在编草鞋,手都搓肿了。 第四教训就是进场顺序!不存在官方秩序的时候,她想到了是按排队顺序进场,但仍旧轻视了古人,古人也知道连夜排队。她在末尾进场,比前三条的自以为是还要恶劣,显得她既愚蠢又懒惰。 拿花的百姓们渐有走到场地中后方的了,王葛不再分心,快速的编织草鞋。前世刚接触草编时,制作草鞋是基本功之一。南域多以稻草编织,北域多以蒲草编织。 简单的草鞋,在南域常见,只有鞋底跟系带,农户通常穿着这种草鞋下水田。 北域因为天寒,草鞋分内外两层,底与帮连体,编织步骤分为:鞋底、鞋帮、系带、封底。 瓿知乡隶属南域,在场所有编织草鞋的小童,采取的都是鞋底加系带的形式。 王葛不敢例外,只在鞋尾处别具一格,多出个半弧形的后跟,后跟两边引伸两根系带,缠绑脚踝,穿上能更牢固、更跟脚。由于是临时变更为编草鞋,她无辅助工具鞋靶头(置于前方勾住草绳的专用工具),只得箕踞坐姿,用自己的双脚替代。 原来过来巡查的刘小郎停在远处,眉头微皱:如此不雅,真不像个女娘。 王葛全神贯注编织,没注意这幕,也就看不到对方腰上也挂着个考官木牌。 咚、咚、咚! 场地中央的鼓声像条鞭子,抽打着时间,好似能加快时间流速。 一个时辰后,考场篱笆外。 “人穷志短!给稻草就能编啊!明日起,给一扎稻草、赠一双草鞋,只赠两百双!过这个乡没这个店了啊!诸位要是怀疑我家女娘的手艺,尽可到她跟前去试穿!”王二郎脸憋的通红,干巴巴讲着侄女教的话。 他旁边是驿舍里负责喂猪的老丈,受了一袋谷粮好处,心甘情愿被拉来当广告人:“我证明啊,这郎君讲的是实话。呶,你们瞧瞧,我现在穿的,就是那小女娘编的鞋,好不好?呶,就是最远的那个小女娘!” 二人在场外打广告,被吵过来的考官也无可奈何。 没进场地的百姓,大多是参赛者的亲属,有人实在气愤,告道:“考官大人,他们这不算作弊吗?” “他俩又没直接索要花朵!再说了,你们也可喊一样的话嘛,他们不就作憋不成了?”考官斥完告状者,又不满的瞪一眼王二郎和喂猪翁,眼不见心不烦的走掉了。 参赛亲属们窝囊死了,他们没“人穷志短”到这等地步!一扎稻草也就能制两双鞋,赚个屁啊! 而且赠两百双鞋?一天不吃不喝不睡,统共能制几双鞋?合着他们的孩子争到“匠员名额”后,啥也不干,光给人白编草鞋了。要知道,两个月后就是正式的“匠童”考试了! “呸!不要脸!”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算了,一共二十个名额,咱们全当只有十九个!不跟‘无志者’一般见识。” “二十个匠员,到时代表咱们瓿知乡去县里考试,脸面全叫这一人带坏了!呸!” 一声声“呸”,啐的王二郎一哆嗦、一哆嗦。唉,他好想去编草鞋,换侄女来挨骂。 咚! 咚! 大鼓持续,有人发坏,在一记鼓声后,给敲鼓的大汉递上一碗烈酒,令大汉回忆起往昔刽子手的风光生涯,“扑”的仰天喷酒,连擂三锤:畅快畅快畅快啊!他敲的不是鼓,是死刑犯的生命倒计时! 一时间,除了王葛,全场的小童都停下动作,傻眼了。为啥连敲三鼓?算不算比赛时间? /84//.html 第10章 匠员通过 考官没说话,把献酒者撵了出去。这就表示,鼓点算数! “哈哈!凑个整数!”刽子手又“咚咚”擂鼓两下。 好嘛,比赛时间直接减掉一刻钟。 有个小匠人从进场后就紧张,编的竹篓歪七八扭,内心一直在挣扎是否重新编?听到紧凑的五声鼓,还以为改赛制了,立刻崩溃大哭。 王葛这边开始来掷花的百姓了,是个三十余岁的娘子。王葛已经编出成品,娘子一看草鞋跟别人的不同,多了个后帮儿,而且系带也多出一副,立刻喜欢上了。 她将花朵留到王葛跟前,小声道:“说话可算话啊,过后我可真去驿舍找你。” “哪敢诓阿嫂,不然小女以后还敢不敢来乡里了?” “也是。” “阿嫂出去后帮我再传传名,到时多给你编两双。” “好嘞!” “你可别把这好处说出去啊。” “哎呦,我又不傻。” 自这娘子开始,掷花者陆陆续续过来,王葛终于松口气。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匠员之间也存在差异。几个考官正聚在一起,争论是否将“头等匠员”名额给王葛。 匠师不会轻易收徒,主要是没那时间精力。“头等匠员”在比赛结束后,可择考官之中某位匠师为师,匠师不能推辞。一经拜师,匠师为了声名必定悉心指导,两月后通过匠童比赛可以说十拿九稳。 欣赏王葛的考官,自然是看出她基本功极其扎实,且速度快,别人编一只,她能编一双。 反对者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的年岁超标。自成帝颁布匠人考令后,每年参加考试者,简直如过江之鲫。随着时间推移,别说匠童、匠工的岁数越来越小,匠师亦如此。 就拿瓿知乡来说,神童刘泊一边苦读,一边编草鞋,十岁就考上了“匠工”,举县闻名! 可惜刘泊为了学业,终止了匠艺。为了激励乡里匠人,这两年每次匠员选拔,都让刘泊小郎担任考官身份。 刘泊也过来了,投了反对票,离开。 一名考官奇怪道:“我见刘小郎在那王氏女娘面前停留良久,以为会赞同,没想到竟持反对意见。” “我能理解。他有大天赋,最瞧不上的,就是靠年纪堆砌手艺的匠人。” “匠人之路,一开始宽广无边,任何人都能踏进来。可到了咱们匠师级别就知道,这条路一下就窄成独木桥了。能过独木桥的,天赋、勤奋,缺一不可!” “是啊,不得不承认,天赋为先哪!” 刘泊如果听到考官们的议论,不知会作何感想。他们误会了,他投反对票,恰恰是瞧出王小娘子的天赋太好,一旦从乡里拜师,很可能将她的思想拘束住,不利将来之路! 匠师?他相信,不出意外的话,王小娘子绝对能在十年之内考到! 此次匠员选拔,由早上辰时开始,差一刻午时中结束,王葛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在考官定下的十个名额内,且第二个被念名。此十个匠员定下后,再选出十个收到花朵最多者,共计二十个匠员。 王葛这才看到刘小郎也站在考官中。 主考官宣布:“经我等商议,定下张青为头等匠员。张青,上前。” 八岁的张青抱着自己的成品草篓上前,所用材料为蒲草,只有一尺高,半尺宽,但确实体现出他稳重、扎实的基本功了。 蒲草编织最难的是前期程序,包括选料、水洗、晾晒、舂扁砸软等。张青家境困难,不可能挑选粗细一致的蒲草,就将蒲草撕细,拧成一指粗的绳辫。再用布将绳辫来回打磨,使其变的更软、更顺,然后开始编。 所以成品既有麻编的柔软,又具备蒲草本身的韧性。草篓上端三分之一处有提绳,可挎。两端绳头在篓内部往上行,编织成篓盖,防雨淋。 “张青,我等考官中,大赵匠师、小赵匠师均精通草编技艺,允许你选一人拜师。”主考官说道。 张青的阿父附耳说了个名字,张青听从,激动道:“回大人,我想拜小赵匠师为师。” 大赵匠师并没有觉得丢颜面,先向小赵匠师恭喜,收了个好徒弟。 主考官告诉所有匠员:“五月初四,诸匠员在县都亭驿站集合,至多可跟一名亲属。参赛所需的材料、用具,均由县衙统一配备。每人最多可参加两种大类的比赛,但技能方向不能兼顾。初五、初六两日,带你们熟悉各匠童考场,初七开始考试,考期半月左右。切记,办理‘过所’证明时,要将行囊物品写明,不得携带利器,否则无法投宿驿舍,更无法进县城!你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匠人考试的通过率,计入官吏每年的治绩里,所以面对这二十个小匠员,主考官还是挺耐心、和蔼的。 王葛举手。 主考官对她有印象:“你说。” “大人,去县里考试要花钱吗?” “哈哈,不另购置东西,不需花费。” “谢大人。”王葛和二叔相视而笑,都松口气。 一出考场,人群围住王葛,好些人已经抱来了稻草,要她兑现之前的承诺。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百姓很讲诚信,没给她掷花的,绝不浑水摸鱼。第一个掷花的娘子被挤出人群,急的挥手臂嚷道:“我可是第一个。” “忘不了!”王葛大声回她。“大伙随我回驿舍,车是借的,我先还车。” 几十个百姓就这样簇拥在后,随叔侄俩去驿舍。 主考官失笑:“你们瞧,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小娘子已经成为榜上匠童了呢。嗳?刘泊呢?” “他说今日课业紧,先回去了。” 别人都羡慕刘泊如此年少就担任匠员考官,却不知他真心厌烦。回到家中,阿母任氏正在纺线。 刘泊见自己练字的竹简已经被刮洗干净,于是跽坐于纺车旁,说道:“我来,阿母歇一歇吧。” “你呀。”任氏温婉一笑,“咱家虽不富裕,但也不是非靠我纺线、你卖草鞋才能度日不可。阿母就是闲不住。” 刘泊轻“嗯”一声,说道:“阿父快该来家信了。” “快了吧。”任氏并不在意在孩儿面前透露对夫君的想念,她慢悠悠道:“有时啊,我会想,你阿父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刚好在想着咱们?他一个人在洛阳,苦不苦?太学里的那些学生,能不能像自家儿郎一样听话,聪慧,好教?” 刘泊脸微微泛红:“阿母真是……每天变着花样夸我。” /84//.html 第11章 王二郎的秘密 王二郎老脸通红:侄女真能自夸呀,变着花样的往外扬名声! “婶儿,我还会编草篓哩,你知道张青小郎吧?他编的蒲草篓,我也会。婶想想,免费编几双草鞋合适,还是一个能用很久的大篓合适?确定换草篓了?那你把稻草拿回去,用蒲草来换。” “阿伯,我会编草席、竹席,我编的席子都不卷边儿。但是你得添材料,添材料也合适啊,这可是大件儿!阿伯还犹豫啥,俩月后,我就要去县里比赛了,你不多加材料,我没法把你往前排啊。好多人等我赶制草鞋哩。” “阿婆改要竹筐?那欠你的草鞋可就不作数了啊。你放心,且放心,我去县里之前,要是来不及编,考试结束一定先编你的筐。忘不了的,我都记着账呢。” 一块破板子上,用石头划满了筐、篓、草席标记。终于打发走一拨人,王二郎喜忧参半,原本欠二百双草鞋,现在数量减了,但质量上去了。 “阿葛,都改大件了,得编到啥时候?你看,还都是竹筐、竹席!”王二郎愁的抬头纹都成半永久了!侄女在家时,也就用荆条编过筲箕,啥时候编过竹类的物件? “反正要劳累,不如让乡亲们知道我手艺比张青强。二叔莫忧,这编东西,一通百通,我会用荆条编,就会用竹条编。再呆两天,咱就回村,我边学边还债,到时还得累大父和二叔帮我去野山砍竹。”王葛已经拿到匠员名额,肯定不能再藏拙了,必须用这两个月的时间差,让贾舍村的人都知道她就是有编织方面的天赋! “回村?那这边过来人催债咋整?” “咱村不是常有牛车来乡吗,我给人家编些筐篓,让人家每次运货的时候,捎带着我的运到驿舍来。” 王二郎咂咂嘴:好家伙,人还未归村,又记一笔债。 王葛把木板子丢一边:“怕啥,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胡咧咧!虱子越多越痒!” 隔日,叔侄俩挠着虱子,跟驿舍的喂猪老丈告别:“阿翁,还得麻烦你跟乡亲们转达一下,我得回去种地。板板上的记账,我每隔几天托村邻捎到驿舍,谁领走了,阿翁就帮着涂掉。” “包我身上!”老丈很豪爽。 四周并没外人,王葛却压低声,显得很神秘似的说:“阿翁可别忘了,每回送来的东西里,有麻绳系着的,是我特地给你留的。” 老丈笑的见牙不见眼,也悄声回道:“忘不了、忘不了!” 走上乡间土道后,王二郎很不踏实:“咱就这样走掉没事吧?” “不是有阿翁押那做保吗?” 一个趔趄,王二郎突然觉得,之前白活了两辈子。 话分两头。 张季鹰、桓真一行人快马加鞭,已经出了扬州界。 头顶乌云密布,很快下起雨来。 探路的部曲铁风汇报:“张大人,桓郎,前方有亭可避雨。” 他们走的是官道,有时十里一亭,建有驿舍,有时五里另设短亭,仅供歇脚避雨。 “走!” “驾!” 众人赶路时为了防尘,头上都包有帻巾,进入木亭后,桓真刚要询问张季鹰,就看到对方的帻巾边缘,正淌下一绺绺黑水。 桓真……夫子这是染头发了?他转移视线,尴尬望天。 铁雷把主人的两匹马牵进亭内,一抬头,正对张大人布满黑线的脸。铁雷嘴角明显抖了下,赶紧走到桓真旁边,一起望天。 铁风紧随其后:“嗳呀,看来这一时半会儿的……”他跟张大人一对视,立即下巴抖动,鼻孔快速翕张。 嗒,一滴黑水打在张季鹰手背上:坏了,染粉掉色了。 这亭子不能呆了,铁风掉头溜之大吉:“我再去探探路!” 一匹马恰在此时打了个响鼻。 张季鹰拧头:“谁在笑?!” “回大人,是马打喷嚏!”铁风纵马而去。 铁雷实在憋不住了,冲出亭子:“大人,我也促探探噗……”到底没忍住,他愁眉苦脸上马,追逐铁风而去。 桓真这才转过身,递上小铜镜和手帕:“夫子,以后下雨天就不要染发了。” 张季鹰擦净脸,一声冷哼。 桓真:“都怪这雨,要么再大点儿,要么别下!” 张季鹰还回铜镜,望着亭檐的雨线,突然一叹。 “夫子所愁何事?” “《书经》有云: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农户靠天吃饭,风调雨顺还好,若遇旱、遇涝,往往连田税都缴不上。” 夫子想说什么?桓真默默等待下文。 张季鹰看弟子一眼,又长声一叹,尾音徐徐,忧愁姿态有点儿夸张了。“所以啊,农户之女若是能考出匠童、匠工,起码能减田租,减家人劳役负担。有匠技在身,将来嫁人,也能寻个好人家。” 桓真明白了:“我在扬州有产业,这就修书,派一匠师……中匠师!去踱衣县,主持王小娘子那场匠童考试。” “不要特殊关照,只需秉持公正!” “弟子知晓。”桓真应下。夫子早年经历过成帝夺位风波,辞官后隐居吴郡,凡事敬小慎微惯了。如今被陛下任命三品国子祭酒,掌国子学、太学两所官学,为此等小事仍要拐弯磨角的提出,让桓真有些心疼。 至于夫子为何看重贾舍村那对姊弟,不是桓真该揣测的。 很奇妙的,师徒二人都认定王葛一定会去参加匠童考试,但他们也确实不知道,踱衣县的匠人在考匠童前,还有一场“匠员”选拔。 被照拂的王葛也正冒着大雨赶路,和二叔跋涉在乡间小道上。 官道都不好走,何况泥泞小道。 歘!她跌了个四脚朝天。粮袋摔到泥里,一下就被浸透,但也不能丢掉啊,赶紧拣回筐里。 过不多会儿,王二郎也歪倒。 王葛扶二叔起来,暗暗埋怨老天:要么早下、要么晚下!刚才路过一个木亭,他们歇脚片刻,觉得天虽阴,一时半会儿的下不了雨,没想到走出二里来地,噼里啪啦就开始了。 二人就算往回走,路程也不短,算了,继续前行吧。 等他们拐上官道,找到下个短亭避雨时,雨特么又停了。 气煞人! 叔侄俩跟泥猴子一样,骂骂咧咧重新赶路。可怜天黑后才回到村。 王葛离家这几天,是俩叔母轮换烹饭、挑水,今日天气不好,姚氏趁机偷懒,只有缸底一层水。 王翁发了大火,吓得三房连夜挑水。 王二郎洗掉泥垢回屋后,辗转反侧,久久难眠。 没人知道,这是他的第三世! 第一世,武帝晚年昏聩,将皇位传给傻儿子,导致宗王乱政,民不聊生。似王家这样的农户,很快在兵祸中家破人亡。这一世,王二郎都没活到成年。 第二世,大晋改天换地!成帝夺位,诛奸臣,减百姓赋税,日子越过越好,好到王二郎以为前世是他幻想出来的。但好景不长,王家又重蹈第一世的厄运。 /84//.html 第12章 回村扬名 厄运由他兄长在力役中伤了眼睛开始。 长嫂吴氏勤劳又要强,不愿长房成为王家的拖累,即将临盆还在田里干活。一头该死的恶虎不知道从哪窜来,长嫂跑的最慢,被老虎咬住了脚。 王二郎当时什么都没想,就举着铁锸冲上去了,村民也一起来帮忙,总算救下长嫂。长嫂被虎拖拽的过程中,生下一女婴,可恨啊,多俊的孩子,就这样夭折了。 数年后,长嫂终于又怀上,生产时再遭苦难,一尸两命。阿兄悲痛万分,哭至双眼淌血。双亲跟着伤心病重,家里实在没法耕那么多地了,就给贾地主家做佃户。 勉强平静了一段时日后,他女儿王菽被地主家一个族亲欺骗,给那家母子干活、做饭,辛辛苦苦数年,那家读书郎却跟别的女娘订了亲。阿菽想不开,投了河。他可怜的女儿啊,尸骨被捞出来时,被鱼啃的面目全非! 再往后,更是凄凉!双亲先后离世!妻子贾氏整日躲在娘家,弟妇姚氏愚蠢,引祸上门,令长兄被诬陷上吊。他将长兄下葬后,心力交瘁,在破旧草屋里结束了这一世。 谁知,他竟再次复活! 回到了长嫂被老虎拖拽时! 当时情势危急,他和第二世一样,什么都顾不得,只想打走老虎,救下长嫂! 哇……婴儿在啼哭!长嫂还和第二世一样,在恶虎拖拽过程中把女娃生下来了。 但是这次,孩子活着! 哭声特别有劲! 王二郎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把淋雨的寒气激了出来。原来他回忆着前世种种,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孩子活着!她叫王葛,乳名虎宝。 不仅如此,长兄的幼子也活下来了,他叫王荇,乳名虎头。 他王二郎活了三世,世世不同!没人知道他在这一世里,是多么的战战兢兢。 这一世,他们王家多了一对小老虎,能摆脱厄运吗? 毕竟是淋了冷雨,王葛这宿睡的也不安稳。 咚、咚、咚! 她的梦里迷雾缭绕,但听鼓声阵阵。 “谁在敲鼓?”任她再怎么用力喊,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咚、咚、咚! 迷雾渐有阻力,压迫她的眉头,困住她的心,令她烦躁不安。她摸索着前进,继续喊:“有人吗?谁在敲鼓?” 不知道挪了多久,终于看到一个高台。咦?那不是匠员比赛场地的那面大鼓吗?不会吧,就考这么个小比赛,她就落下心理阴影了? 鼓声持续。 她走上高台,鼓两面都没人,为何鼓还在响。她忽觉耳旁有风,猛一回头,对上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王葛一个哆嗦,吓醒。 耳旁确实有风,是阿弟正偎在她枕头旁,小家伙担心她淋雨着凉,半夜溜过来守着她,睡熟了还抓着她的手。 村里那只敬业鸡开始打鸣了,她穿上短褐,把王荇抱回里间,只听阿父轻声说:“虎宝,你大母说了,今日早食不用你做。” 阿父一丝惺忪都无,可见不是一宿没睡,就是早醒了。 王葛心头暖暖的,把阿荇放好,温言安抚:“我没事,阿父放心。” 王大郎听着女儿离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虎宝勤劳又好强,真像她阿母啊。 王葛烧旺了柴时,小贾氏被王二郎搡了出来。她委屈的瘪瘪嘴,来到伙房一看,哈,大房还算知趣。 不过小贾氏不敢立即回房,就问王葛:“你二叔为啥带你去乡里?” “二叔没跟你说?”王葛搅着釜里的豆粥,冷漠反问。 “你二叔累成那样,我还没来得及问。” “那你现在回去问吧。” “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是你长辈!” “这话倒是对。” 小贾氏立即警觉。 果然,王葛接着道:“长辈确实分好长辈、歹长辈。此时又没外人,你不用装成好长辈。” “你……” “装也装不像。” “你!哼,王葛,你不用激我,激我骂了你,然后给你大父母告状?你也不想想,你大父母能向着你一辈子么?你总要外嫁的,到时候,长房不还得靠着我们二房生活。” 王葛没再说话。小贾氏的话没错,如果她不是找到了匠师之路,等她订亲后,等大父母年迈后,阿父、阿荇就真得依赖二房、三房了。 还好,偏离了历史轨迹的全新大晋,给了她挣脱贫困枷锁的希望。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小贾氏一脸得意的回屋。可惜就吃了顿早食的工夫,得意就被击碎! 王葛这死丫头,去乡里竟然办下这么一件大事! 一个小女娘,竟然通过了什么匠员比赛?两个月后还要去县里考什么匠童?考上匠童后,家里就能沾光,能减税减役? 这不是做梦吧?!王葛这讨人嫌的葛屦子,以后岂不是踩不住了?岂不是更嘴硬、更讨人嫌?! 当然不是做梦。王翁从早起后就乐的合不拢嘴,孙女争气啊,啥准备都没有就选上匠员喽,全乡只有二十个名额啊! 一家人去田坡干活,精气神明显跟往常不一样。村邻相遇,有人问:“二郎前几天去乡里啦?” 王二郎:“对,送我侄女阿葛去考试。” “考、考试?小女娘考啥试?” “啧啧啧,听我跟你们……” 王翁老两口听了几句,没脸听了。二郎脸皮咋这么厚?阿葛是争气,但也不能夸成这样! 二郎夸:全乡几百匠人考试,阿葛排在头二名! 二郎又夸:考完试后,考官不跟别的匠员说话,只跟阿葛说话,告诉阿葛去县里考试都不用她自己出钱! 二郎还夸:阿葛离开考场时,数十百姓追着相送,一直送到驿舍,抢着让阿葛给他们编织东西。 “可惜啊!”王二郎语气急转直下,“咱们消息闭塞,才知道孩儿能有考匠师这条出路!要是早知道一年,阿葛的名次,不一定是第二了!”他垂头丧气的感叹完,撵上阿父他们。 “对了,”王二郎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回头喊:“你们谁想学手艺,阿葛都教。想学编草席的,带蒲草,想学编竹席的,进野山砍竹。” 王翁训道:“你咋这样吹……夸阿葛呢?万一有人去乡里打听咋整?” “儿说的是实话,打听就打听呗。”王二郎心内“啧啧”两声,真没好意思说,这些话其实是你那厚脸皮的好孙女编排的。 “胡咧咧!那考官是眼斜还是嘴歪?不跟考第一名的说话,只跟阿葛说话?” “当时考官讲完去县城的规矩,问所有人,谁还有问题?就咱阿葛举手了!那可不就是……只跟阿葛说话。” “哈哈!”王禾大笑。 王二郎:“皮又痒了?” 王禾赶紧躲到从弟王竹身边。 王翁再问:“那你也不该吹阿葛要是早考一年,就能得头名匠员啊?” “儿意思是,早考一年,说不定才得第三、第四。” 王翁哑口无言。贾妪在一旁又笑又恼,捶打王二郎背两下。 王菽捂着嘴偷笑,揪一下阿父的袖肘,小声问:“我能跟从姊学么?” 王二郎和颜悦色道:“能啊,你们从姊说了,就是将来不考匠师,学手艺也没坏处!” 王禾嗤之以鼻,他宁愿一辈子种地,也不屈服王葛! 王竹则跃跃欲试,但是被姚氏一把揪着往前走。王竹看着阿母生气的侧脸,再看阿父害怕阿母的畏缩样子,只得收回心思。 /84//.html 第13章 都亭驿站 王葛巧手擅编织的声名,一天之间就在村里传开。农户子无法读书,还无法学手艺么?将来做不成官,还做不成匠师吗? 何况王户的小娘子已经闯出名堂来了啊! 近水楼台,王菽和近邻张户家的幼子张仓最先拜师。张仓是张菜的从弟,比王菽还小一岁。张户有两辆牛车,王葛用心教张仓后,连往驿舍运输编织品的脚力钱都省了。 正如王翁担忧,村里人果然去乡镇打听了,打听过后,一个个面色奇怪。好些村邻私下开始说:“以后王二郎的话,听一半就行!” 不过不管怎么说,王葛一个小女娘在乡里出人头地是事实!幼童只要争气,也能为家里分担田租、减轻劳役也是事实! 满村喜气洋洋中,唯独姚氏、小贾氏这对娣姒嫉妒的牙痒痒。王葛倒是省心了,为了两月后的县考,家务啥也不用管了。阿姑让她们娣姒一人一天轮换顶替,劈柴、洗衣、烹食、送饭、挑水,累的跟驴一样,还天天被阿姑数落干活不利索。气煞人! 时间一晃,进入四月,到了征役的日子。据乡吏公布,此次役期较长,为五十天。役项为挖渠或修缮城墙。 每到这种时候,家家户户愁云惨淡,儿郎在外头吃苦受累是其次,就怕出点儿意外! 王家也如此,去年三郎去的,回来的时候,人都累脱了相。今年该二郎了,可是二郎离家,阿葛下月的县考怎么办,谁送阿葛? 偏偏王翁的腰病又犯了,倚在床头唉声叹气。 王葛看出大父在愁啥,说道:“我自己去考试。” “那咋行。” 贾妪吞吞吐吐:“要不……我陪着去?”她倒不是不愿意,实在是从未出过远门,心里打怵,怕到时帮不上孙女的忙,还扯后腿。 王葛一笑,劝道:“大父、大母,你们就放心吧,乡里派官吏照拂着我们,又不是我自己行远路。而且人家考官当时说,每个匠员最多带一名亲属,这就说明不陪都行。” “你年纪还小,又是女娘!” “大父这话可别传到乡里去。我考匠员的时候,有俩考官偷偷数落我年纪大呢,差点儿没把我直接刷掉。” 贾妪后怕:“你才十岁呦,要真因为年纪被刷掉,也是没天理了!” 王翁叹声气:“我再琢磨琢磨。到时若大父腰好了,还是大父送你去。” 一家人商讨、犯难,竟然谁都没提议让王三郎送王葛。 四月初四,踱衣县发生了一桩大命案。 江县令被人杀死在家中,此官之妻在三月份时去城外上香,意外身亡,县令之女江娥曾为其母喊冤,认为阿母是被人所害。但是县令却将发妻匆匆下葬。 没想到,仅过去不到一个月,县令也死在家中,其女江娥失踪。 朝廷官员被害,亲属生死不明,需得尽快查明原由,向朝廷汇报,向民众公布。 原本这个案子跟少年桓真八竿子打不着,没想到龙亢桓氏举荐一名旁宗子弟接任踱衣县的县令,好勇斗武的桓真本来就烦京都生活枯燥,得知此事后,立即鼓动好友温式之,二人借口学习查案,飞马兼程赶来会稽郡,再会同郡太守之子王恬,一起往踱衣县赶。 后来,三人耍诈甩开了部曲,纵马狂歌,即使风尘扑面,也好不快活,自觉像极了游侠。 他们不知,被“甩开”的部曲们早兵分三路:一路抄小道在前,探查有无匪寇;一路在后,如有危险随时接应;中间一路最累,每天都要逮些野兽,饿两顿再敲个半死,放到小郎们的路途中,让他们“无意撞见”,然后猎取。 四月二十五,申时末,三人进入踱衣县境,弃马于林郊,换上准备好的旧布衣、假过所竹牌,步行至城外十里的都亭驿站投宿。 “咱们真将马拴在此?不好吧?”温式之几步一回头,早知道不骑这匹心爱的小红马出来了。 “少啰嗦!”桓真掰住对方肩头,加快步子。他已经察觉部曲们紧随了,谁敢偷他们的坐骑?活腻歪了! 三个小郎里,王恬年纪最小,也最没心没肺。此子一年能闯三百五十天的祸,早叫长辈揍疲沓了,甚至希望此次能闯个大祸,让伙伴们陪他挨打受罚!哈哈! 都亭驿站占地极广,王葛遥望外墙,两丈有余,中心不仅有望楼,院墙四角还各有角楼,既似坞堡,又似庄园。 她提前这么些天赶来,是因为近期只有一户村邻来县城,她要是不搭这家人的车,就得靠双脚走好几天。来前,大父腰病没有起色,疼的厉害时连翻身都不行。所以这次除了匠童比赛,她一定想办法赚点钱,给大父从县城药铺买几剂好药。 驿卒核对王葛的过所证明,果然如考官说的,查的很仔细。“今年的新匠员?这么大年纪才考上?呶,顺墙下小道往东走!” 王葛又被鄙视一遍岁数,郁闷的重新背好筐,揣好过所竹片,进入大门。 前方直铺南北中轴大道,可并行三辆大牛车,可惜此道通往的是“邮驿区”,只供官吏或有钱的商人歇脚,不是她能去的地方。 她必须顺着墙根下的小道,去普通旅人能免费蹭吃、蹭住的“离乡区”。 王葛很知足,并不觉得“离乡区”就是贫民区,是对普通百姓的歧视。其实寓意多好,给背井离乡的百姓一个遮风挡雨的寄宿之所。 一刻钟后,桓真三少年也迈向离乡区,各个拉着脸生气。原来驿卒以三人过所记录的物品不符为由,把多出来的桓真的弹弓、温式之的马鞭、王恬的竹簪全没收了。 “狗东西,滥用职权!”王恬的头发都散下来了,只得不停往耳后掖。 “一看就是故意刁难咱们,那一行官差没怎么查验就放进去了。”温式之后悔,早知道不把最心爱的虎皮鞭带出来了。 桓真总结:“所以我等儿郎得常出来游历,只躲在家中能知天下么?” 王葛此时正感叹,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生存手段。带她去驿舍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佝背驿卒,一路上,交待事务极其熟练:“每日得闲帮着把猪喂喂,粪堆扫到一起;能劈动的柴劈好后垒齐;屋前的几口缸关系重大,能加满多少加多少;所有固定陈设、门、窗不要损毁;不得私自点火搭灶;一日两食,自去大灶领,卯正早食,申正晚食,错过不管;夜间戌时起,不得出院走动。” 推开院门,扑面的粪臭令驿卒想起来了,加了句:“猪食也在大灶领。” 这间院的正屋只有一间,坐北朝南,屋门两侧各有两口大陶缸,缸上有盖。 西侧的猪圈是连茅圈(跟旁边的茅厕厕坑相通),东侧空地搭着草棚,棚下全是大段大段的圆木,另有一把旧斧、磨石、挑水扁担、一对木桶、一个猪食盆。 驿舍的杂物都是驿卒的分内事,但王葛要在此处住好多天,哪敢不答应。“是。大人,这些我都会干。” 驿卒“嗯”一声,很满意。 她趁对方高兴,赶紧询问:“大人,我一个小女娘住这偏僻院儿没事吧?我意思是,别半夜有人……”她扭扭捏捏,做出欲言又止的害怕姿态。 “你除了铺盖就是一大筐草,偷猪也不会偷你!再者,谁敢在驿舍偷盗,罪加一等!行了,晚上上好门闩就是!” “是。”王葛郁闷,跟对方的沟通不在一个频道上。 /84//.html 第14章 不一样的早食 驿卒离去后,她刚回头,就看到一只大耗子从棚底下的柴堆里拱出,横穿天井,跳下猪圈、再爬上来、攀着院墙窜出去了。 “好轻功。”苦中作乐的夸句,她把筐卸到房前,打开房门。 指肚大的蜘蛛从门框顶端垂线而下,她捏断线,蜘蛛掉地,还想往屋里逃,被她踢飞。 屋内分作两间,外间堆满杂物,里间只有一张四脚矮木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总的来说,比乡所驿舍干净多了。 再看四口大缸,都是空的,其中一口缸内有瓢。行吧,房间反正得晾晾味儿,她先去挑水。出来院子,顺着院落间的夹道往南、再往西拐几十步,就是水井。 挑了两个半桶,晃晃悠悠回来,刚揭开缸盖,一个黑物就隔着院墙被扔过来,“啪”的掉进缸里。 嘀嘀咕咕的声音在院墙外侧响起:“瞎扔什么?” “没使劲啊,我就这么一顺手……” 王葛瞥过去,恰好看到一个发顶忽闪而过。显然,此院跟隔壁共用一道墙,老鼠被西邻扔过来后,对方跳脚观察了一下。 她提起死鼠尾巴,应该是刚才飞檐走壁的那只,还沾着猪粪呢。老鼠不干净,可不能喂给猪吃,她提到棚下,用斧子刨个坑埋起来。回来缸前,把水倒进缸里,水立刻黑了,可见缸内多脏,都不知道多久没用过了。用瓢把脏水舀出,再去挑第二趟水。 这时李恬也挑起扁担去打水,温式之怕他惹事,跟着他。桓真守屋。李恬空有一身好功夫,用不到挑水上,打了满满两桶,回来后洒的加起来不到一桶。 天很快黑了。王葛不再忙活,把自己背来的草倒出,盖住床板上原来的草,关门睡觉。 隔壁院的三个少年则刚开始梳理案情,由桓真详述来龙去脉:“此县令姓江名……” 王恬插嘴:“不是死了么?管他叫啥?” 桓真:“有知情人透露,江县令一直跟妻子孟氏不和,孟氏是去城外女娲庙上香的路途中,头倒在车窗外,被树枝刮死的。驾车的家仆一口咬定,孟娘子一路未发出任何声响,发现孟娘子死亡时,脸已经烂的不成样,眼珠都没了。” 温式之:“确认死的是孟娘子?” 桓真:“令史验过,确实是孟娘子。” 温式之:“财物可有丢失?” 桓真:“俱在。” 温式之:“有无受辱?” 桓真:“无。” 温式之:“那就是仇杀!” 王恬忍不住道:“你二人是不是有病?就不能真是被树枝刮死的么?”他模仿的一歪头,“孟娘子第一次伸头,可能仅仅是想观赏道边景色?或者……听到什么动静,掀开帘布的霎那,一道斜枝扎中她要害,人一下就晕过去!然后……就被道旁的树枝……歘歘歘歘歘!” 温式之否定:“哪可能那么巧?” “巧?我家部曲每年都有骑马被树枝刮伤的!” 桓真提醒:“据说江县令有外室。” “好看吗?”王恬一下扑到桓真脸前。 砰!桓真将他蹬下床,温式之搬起床尾的筐往王恬脸上扣,三人打闹一阵后,决定明日沿孟娘子上香的路走一趟。 “咱仨人,两张床,怎么睡?”温式之犯难。 桓真:“阿恬不是最向往天当铺盖、地当席么?” 王恬装听不见,挤开桓真,肚皮贴墙假装打呼噜。 夜半,桓真被王恬的真呼噜搅的头疼,悄悄出屋,学声鸮鸣,铁风从院墙阴影处走出。 “怎么混进来的?”桓真好奇。驿站四周都是坚固石墙,且有望楼居中。 “属下们用桓氏腰牌正大光明进来的。” 桓真…… 铁风继续小声禀报:“驿卒非给属下们安排邮驿区的豪舍不可,属下们使了些钱,才给安排到离乡区。桓郎放心,除了此处和东间院子,周围全被属下们包了。” 这时,隔壁院的王葛推开屋门。 桓真、铁风肃声。 王葛是让老鼠闹腾醒的,好几只围着她窜,她怕被咬,就出来了。 已经睡了两个多时辰,不困了,她就拖着一截木头放缸边,把磨石、斧子都搬来,舀点水浇到石面上,开始磨斧。 棚子底下肯定有老鼠窝,她可不敢靠近。磨着磨着,猪醒了,直哼哼。 铁风悄声道:“属下探查过,隔壁住的是本分百姓。” “吵吵个屁!”王葛骂猪。 铁风…… 天际刚有亮光,闲不住的王葛开始劈柴,吵的隔壁王恬气哄哄起来,蹬上墙头嚷:“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劈柴?” 出门在外,王葛可不敢惹事,赶忙撂下斧,出门挑水。 王恬抓抓蓬乱的头发,揪下两根稻草,回屋继续躺。半个时辰后,温式之猛的坐起来:“快,别错过早食。” 王葛端着猪食盆来的大灶,怪不得叫大灶,伙房真大,负责烹食的驿卒好多。 一人从院中大瓮里舀出粘粘乎乎的潲食,正往她盆里倒时,被王恬看到了。 “该死唔唔唔!”他刚开始骂,就被桓真捂了嘴。“唔唔唔!”王恬气的直挣、直跺脚。 但桓真没防住温式之,温式之上前,怒气质问:“你!就给我等吃这个?” 驿卒扬瓢,嘴里一声“啧”,王葛赶紧“啊”的一笑,背身,挡住驿卒,用盆将温式之抵到伙房跟前,迅速解释:“这是喂猪的。咱们吃的在这边。” 驿卒恶狠狠的朝温式之背影虚砸一下:“小崽子!算你躲的快。” “咳!”铁风、铁雷等一众部曲进入此院,大声喊:“快拿早食!”他们都乔装成布衣百姓,有的粘了假胡须,有的戴着斗笠,只有桓真能识出他们。 驿卒们昨日就被通知,这些“大人”是朝廷派出办差的,不能惹,也不能被暴露身份。为此,驿卒们特地早起,为这些大人准备了优质早食。几个驿卒人手一个,端出盛满馒头的筲箕:“各位请用早食,管饱,不够还有。” 了不得了!县里的驿站伙食这么好?王葛从转世投胎后就没吃过细粮,更别说白面馒头。她赶紧放下盆,可刚伸手就被驿卒打手、训斥:“你的在屋里!还有你、你、你!你等的都在屋里!” 温式之还是老实,“哼”一声,跟在王葛后头,二人在伙房内一扫,见灶台上摆着四张麦饼,一看就是隔夜的。 王葛拿了最上头的一个,温式之将剩下的三个饼拿出来,发现桓真、王恬正跟那群彪形大汉讨馒头,对方很大方的给了。 温式之立刻把麦饼塞给王葛,凑到桓真跟前,乖巧的张开嘴。桓真一笑,把馒头塞他嘴里。 王葛抿着唇,羡慕的看这些馒头一眼,把饼放进腰间悬挂的布囊里,端起猪盆默默离开院子。 她认出桓真来了,这个小郎君就是当日陪在教阿荇识字、赠木牍的那位贵人身边的少年,她知道小郎君肯定在办重要的事,故而伪装普通百姓。所以她多一眼都没看对方,生怕给对方添麻烦。 王葛走出桓真余光后,他没再多看一眼。他认出这个小女娘了,夫子还特意嘱咐,如果她来踱衣县考匠童,就照拂一下,不要让她遭遇不公正。 看来小女娘没认出他来,说明他的扮相没有破绽!昨夜都让铁风打击的快没信心了。 /84//.html 第15章 再遇刘泊 王葛饭量很大,两张麦饼下肚也只有七分饱,这里没有热水,井水冰凉,她就一小口、一小口的含温和些再咽,出门在外万一闹肚子就麻烦了。 喂猪、挑水、劈柴,忙活一个时辰后,王葛背上筐出来驿站。只见周围景色秀丽,远处山峦叠嶂,近处水草丰茂。 她很小心,拔野草时一直远离水岸,累了就歇在树下编织。 下午申时初,正是旅人投宿驿站的高峰期。她把筐往道旁一放,开始叫卖:“瞧一瞧,看一看,京都传过来的好物:十二生肖猜猜盒。” “会稽郡只此一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十二生肖猜猜盒,新奇有趣,长辈、小辈皆可送!” “甭管你再走南、再闯北,除了洛阳城,都寻不到第二家!快快来买了啊,整组购买有优惠!” 有牛车队伍停驻,过来个身穿短打的仆役询问:“卖的什么盒?真是京都传来的好物?” “生肖猜猜盒,阿叔请看。”王葛装着漏听后面那句,亮一下展示品,是用灯心草编织的一个掌心大小、方方正正的盒子。盒盖正中有指甲盖大小的提钮,跟盒身分离,盒身底部坠着牛筋草穗制作的流苏。 只见她轻轻一提盒盖钮,提出一个草编的“羊”,此羊壮硕,头顶俩角,背部穿插一根很细的草辫,上接盒盖,下连流苏。 她再轻轻把盒盖放回,扣的严丝合缝。 仆役瞧着倒也别致、有趣,问道:“有蛇生肖吗?” “有。”她从筐中拿出一个个草盒,全都打开,无论虎、鼠、猪,编的都带点儿前世卡通的逗趣形象。 此时又有别的旅人过来,仆役看这小女娘倒是挺实在,就问:“你卖的不是猜猜盒么?都叫我等看了去,还猜什么?” 王葛抬头一笑,回道:“这猜的乐趣,得留给买主。若我卖它们时还得叫阿叔猜着买,那哪叫买卖呀,叫坑人!” 其余旅人笑起来。一个挑货郎问:“这猜猜盒什么价钱?” “半升粮。成组生肖买有优惠,五升粮或二十五个钱都可。” “草编的东西,这么贵?” “材料确实不值钱,贵的是工夫。”她找到了蛇生肖,拿给仆役。 货郎觉得收购这种小物根本没赚头,默默离开。 有人走,就有人聚。 仆役说句“稍等”,去牛车边给主人看,并把王葛的“生意经”绘声绘色复述一遍。 仆役回来的时候,王葛已经开张,卖出虎盒、猪盒各一。 称粮的“升具”是用灯心草编的,器具中间加了竖隔,一半就是五合(半升),方便实用。 仆役等她收好了粮,说道:“我家郎主说了,要两组生肖。” “好嘞!”王葛本就预备着这样的大客户,筐底几层全是成套的,用专门缝来装钱的结实布袋相隔,小心翼翼拿出来两套,一一验货。 仆役开始数钱。王葛来县城之前已经从大父口中知道了物价,时下的货币为五铢钱(钱上有“五铢”篆字),五十钱可买一斗米,核算下来,一升米就是五个钱。可怜大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家里只有五百钱,是大父攒下来买牛的,一直压在箱底,从不动它们。 仆役数出五十个,她激动捧住,深呼吸一下,装进布袋里。 对方把钱串重新系好后,王葛递给对方一个草盒,声音略带着哽咽说:“谢谢阿叔帮我,这个送你。这是我头一回赚到钱,我会一直记得阿叔的。” 仆役一怔,冲她点下头,收了草盒。 牛车队伍缓缓驶进驿站,王葛捏着布囊,感受铜钱的轮廓,欣喜不已。一抬头,发现同乡刘小郎站在丈外静静看着她。 他上着白色襦,下着绿色交窬裙,背负一个大竹筐,还和两个月前一样,清清冷冷,看一眼就能消暑。 “刘阿兄?”王葛揖礼。 “你怎么提前这么多天?”刘泊点下头,过来询问,并拿起一个草盒看。 “我们村来县城的牛车不多,我就早些过来了。” “这个,我买了。” “刘阿兄对我有恩,我岂能收你的钱?阿兄可别笑话我了!” “你不收,我只能不要了。”刘泊把筐解下,打开一个干净的布囊,拿出两张细面油饼:“我没带米粮,用这个抵,可否?” 细面的?王葛咽口唾沫,使劲摇头:“我肯定不收的!阿兄要是也不拿猜猜盒了,我回乡后就去打听你住哪,送一筐到你家门口去。” 刘泊看到她咽唾沫的窘态,浅笑一下,直言道:“其实是我知道驿舍的吃食不好,找个借口给你饼。拿着吧,咱们是同乡,在外照顾是应当的。” “不不不,驿舍吃食挺好的,跟我平常在家吃的差不多。” “考上匠童后,帮我编样东西,全当还了今天的人情。”刘泊把饼放到她筐中。 “是。”王葛知道再推让就招人烦了,立刻把饼装进吃食袋里,收拾东西,追上刘泊,问:“刘阿兄也是今次匠童比试的考官吗?” “我不够格。匠师等级由最低的匠童起步,然后是匠工、匠师、中匠师、大匠师、宗匠师、班输匠师。匠童考试的考官,必须是匠师级别。” “匠童考试仍只注重实用么?” “按往年惯例,是。匠童考试的材料、用具都是相同的,规定每人只能选择几样使用,以此保证公平公正。不论多少匠员参赛,总匠童名额只有一百个。” “去年落选的匠员,今年也可参加么?” “三年之内的匠员均可参加。” 王葛默默一算,仅参加木匠大类-巧绝技能的匠员,就得有好几百人! 这时到了驿站门口,王葛重进也需要呈过所证明。驿卒检查完,二人朝离乡区走,刘泊继续刚才话题:“匠童考试没有百姓参与,全凭考官个人喜好定夺,所以你在考试时,一定要在实用之上,制作的与众不同,让考官无法不选你。” 王葛明白了,个人喜好是没法判定对、错的,最容易作弊!她想赢的十拿九稳,就必须与众不同,让考官不敢作弊,不选她都不行! 王葛看着依旧风轻云淡,平静从容的刘小郎,不得不感叹:世间确实有品质高尚的贤者! 贤者帮助弱小是寻常,他们骨子里根本不求回报,且厌倦世俗人情的繁琐,所以王葛知道对方住在哪个院落后就赶紧告辞了。 黄昏时分,雷电交加。 桓真三人赶在雨落之前回来驿舍,三人都神采奕奕,到案发地点考察后再梳理案情,就是不一样! 王恬嚷着:“我先说、我先说!我认为……这肯定是个冤案!” 桓真:“好,阿恬总结完毕。式之,你说。” 王恬义愤填膺的下床,冲到门口。 轰! 一道大雷盖顶,紧接着,院中响起土石倒塌的巨大动静。 王恬目瞪口呆,立即兴奋大喊:“我说是冤案吧?雷都劈下来了!” 桓真二人过来一看,跟东邻共用的院墙被雷劈中,已经倒塌。王葛吓个半死,正站在幸存的猪圈旁,和他三人隔着焦墙相望。 “咋样、咋样?是不是有冤情?” 桓真轻踢王恬一脚:“快闭嘴吧,差一点儿就劈着咱们了!” /84//.html 第16章 人善被人欺 佝背驿卒穿戴蓑具,冒雨过来,桓真三人才不出来淋雨,王葛把筐顶在脑袋上,跟随驿卒在破墙周围查看。 查看完后,此人说道:“放心吧,雷不会劈同个地方。怎么都得雨停以后才能修补院墙,你们先凑合着吧。”他见猪圈内也掉进好些土石,不客气的一指,交待王葛:“雨停后,将栏内清理干净。猪要是死了,你可得赔的!” 王葛一听后面这句,大声问道:“你是说,刚才那道雷要是把猪劈死了,也要我赔吗?” “岂有此理!”王恬顶着一块木板出来,打抱不平:“你这差吏,刚说雷不会劈同一个地方?你敢一直站在此处试试么?要是你和猪一道被劈死,我替小女娘赔你,如何?” “小崽子!” “老狗!”王恬举木板就砸。 变故太快! 王葛哪能让助她的人跟驿卒干架?她顶着筐撞向驿卒! 桓真在王恬后头揪住了木板。 结果就是,驿卒抱着筐掉进了猪圈,险些把王葛也拽下去。 完了!她求助的看向桓真,不能再装不认识了:“郎君,怎么办?” 桓真顶着木板,轻言安抚:“没事,有我。” 王恬这时已经和驿卒互丢大泥巴、对骂。倒是温式之发现了桓真和小女郎有点不对劲。 桓阿兄平时不喜跟陌生人说话,尤其女娘。莫非认识对方?那何时认识的?在哪认识的?哎呀,这趟没白出来,有点意思了! “小崽子!你等着!”驿卒不再吃眼前亏,从王葛院子那边爬出猪圈,边骂边逃。 王恬得意大笑。 桓真嘱咐王葛:“放心回去吧。” 王恬一拍胸膛:“有我等在,你不必怕!” “是。谢诸位郎君。”王葛给他二人行礼,再向门口的温式之行礼,从院门出去返回自己院。 “铁风!”桓真一喊,铁风从房顶溜下来。“处理好此事。” 王恬好生没趣的瞥眼铁风,回屋。 温式之则舒了口气。出门在外,最怕难缠小鬼,有部曲处理就不必担忧了。 铁风应命离去,暗道:怪不得刚才打量小女娘眼熟呢,原来是贾舍村遇到的那个。 王葛回屋坐了两刻钟后,就又有驿卒来查看院墙了,没打扰她。她放心的同时,苦笑一下。贫民百姓为何常见卑微之态?只因为卑微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呀。如果没有几个少年郎君相助,那驿卒得寸进尺,不知道要怎么使唤她。 关键是,她明知表现的越软弱、就越遭欺凌,就能反抗吗? 根本不能! 此处是驿卒的地盘,想整她、想恶心她,有的是损招。她想在此蹭吃、蹭住,就必须卑微! 这就是底层百姓的死结! 所以,她必须冲击匠师之路!也必须让阿弟读书!双管齐下,才能解开卑微的死结! 念及刘小郎的提醒,以及匠员选拔时她得到的种种教训,她不会再自负,如何才能利用有限的材料、工具,制出让考官不得不慎重以待的作品呢? 已经入夜,一道道雷闪映亮粗葛布糊就的薄窗。 雨声更密了! 屋内越来越潮闷,王葛打开门透气,就这样看着一会儿光亮、一会儿黑雨的夜空出神。又一道光亮照清她面孔时,她的唇角正泛着笑意。她想到制作什么了! 隔壁,三个少年郎无视可怕的雷鸣,继续讨论白天探查案发沿途的心得。 王恬:“还是我先说!我们为啥不进城查县令死因?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失踪的江小娘子!” 桓真:“因为我族叔已经上任,正在查你所说的。” 王恬头痒,抓挠两下,道:“哦,就是说,我等不查这个,就没得查了。” 温式之:“岂止没得查了!咱们要是进了县衙,可就身不由己了,桓县令说不定给咱们安个捣乱罪名,派人遣咱们走。其实你们不觉得孟氏之死,才是整个案子的源头么?按阿恬说的顺藤摸瓜,这根藤,说不定在孟氏之死上!” 孟氏即江县令之妻。 桓真:“今日我们探查的小道,是去女娲庙的必经之路。官道宽,两旁的树枝没有斜过路径的,孟氏肯定从小道开始遇害!令史的验案记载为,孟氏只有脸部受重创,鼻腔中有血、有碎肉屑,证明她确实是在昏迷中不断遭到树枝刮蹭,这个过程里,将脸上的血、碎肉,吸进了鼻腔。” 王恬:“那段有砍伐痕迹的荆棘丛,就是孟氏从生到死的完整距离!哼!”他气的一拍膝头,“江县令的几个儿子实在愚蠢,为了泄愤,把荆棘枝全部砍断,结果是毁坏了案发现场!” 温式之:“可惜了附近的桃树,当日一定大片盛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被迫目睹了一场惨剧。” 王恬:“打住,别酸了!虽然我们查不到更多的证据,但我已能肯定,凶手是江县令。他为了外室常氏杀妻,江娥为母喊冤,他怕官名受损,就把江娥藏起来了!” 温式之:“那谁杀了江县令呢?为何不是江娥杀父,畏罪自戕或逃亡?” 王恬:“所以,有两个凶手!杀孟氏,江县令与外室常氏得益!但常氏只是一个妇人,没有作案能耐,所以必定是江县令动的手。而江县令死,谁最得益?得益者就是第二个凶手……坏了!桓阿兄,你族叔接任县令一职,会不会是他……” 咣通! 桓真把王恬踢下床:“这话也能乱说!” “唉呀!水漫进来了!”王恬的裈裤一下被浸湿,跳回床板叫道。 桓真打开屋门看看院子,说道:“不是漫进来,是门槛漏水。” 温式之气道:“此处驿站的官员该参!离乡区到处都破旧失修,驿卒仗势欺负弱小百姓,上梁不正,何以教底下小吏?是吧,桓阿兄。” 王恬没听出对方话里有话,重重“嗯”一声。 桓真也没听出来,反而突然想到一个线索:“桃林?”他目光炯炯道,“孟氏死时,桃花正大片盛开,如果在牛车拐上小道时,她听到车外有人呼喊桃花在开,肯定会掀开车帘!不对,不对……”他又自我否定,“主车后面还跟着仆役乘坐的牛车,就算给孟氏赶车的车夫没察觉车厢偏移、被荆棘刮到,后车还能看不到?” 温式之:“可惜时间过去太长,已经不能凭车辙判定。” 王恬拧着裤上的水,说:“要是能找到孟氏乘坐的车就好了,兴许还能发现点线索。” 桓真摇下头:“江县令早将那辆车烧了,要不是杀牛犯法,他恐怕连牛也……牛……” 温式之:“牛?” 王恬:“牛又不会说话,能查出什么?” /84//.html 第17章 参观考场 桓真三人清早离开驿站后就没再回来,王葛每天在野外摘野草、拔野藤,专心练编织,怕惹人嫉妒,没再在驿站外卖东西赚钱。 直到五月初四,瓿知乡木匠大类-巧绝技能的匠员,共计五十八人集合在驿站,她都未再遇见过刘泊,想来刘小郎早离开了。 负责这些匠员的乡吏恰巧姓木,他说道:“前两年,咱们乡只考上两个匠童,一年一个,希望今年至少也能考中一个。”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张青。前两年分别考中的匠童,跟张青一样也都是“头等匠员”。 木乡吏:“这不光是你们个人的荣誉,也是乡里的荣誉。虽然规则允许你们还可以报另外一门大类的考试,但如果木匠类被取中,另一门没取中,待贴出榜来,你们的匠童等级会被标上‘次等’!而‘次等匠童’,考下个级别‘匠工’时,肯定会吃亏!” 王葛暗想:制约手段真是高明啊,如此一来,只有真通两门匠技的匠员才会尝试。 木乡吏待下方的窃窃私语平静些后,继续道:“肃静。若还是坚持再报一门匠技的,现在就报名补录,过后不补。” 鸦雀无声。 木乡吏满意道:“明日起早在此院领早食,早食过后,一起乘车去考场,走时带上所有行李,如果考场那边允许住宿,就不再返回驿站。” 王葛一直以为考场在县城里头,没想到在郊外一个私人庄园附近。 听木乡吏介绍,庄园名为清河庄,主家姓王,高墙建的比驿站还要深远宏伟。高墙之外,有一条人力凿之的清渠,雨季时蓄水,天旱时灌溉。 渠畔一侧是茂盛果林,红红绿绿,灿烂至极。另一畔风吹草动,羊群绵延。 真令人羡慕与向往呀! 车队缓缓从清河庄东边的宽土道过去,又行了两刻钟后,到达考场。 考场很大,用高高低低的木柴圈起,场地中搭着好多高台,高台上堆满了物资,都搭着油布,离的太远,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场地外搭着大小不一的帐篷,铺着密密麻麻的草席,这是别乡匠员已经住在了此处。 王葛等人都很兴奋,从一辆辆板车上跳下,牛板车是租的驿站的,由乡所付资,将人送到后接着就离开。她无亲属陪同,尽量跟紧木乡吏。 通往考场正门的道路两侧,热闹的几乎和集市似的。 木乡吏见小匠员们被一个个果摊、食摊吸引,就边走边解释:“这些果蔬是清河庄培育、或从远方运来的。刚才路过的清渠河畔有固定的集市,每月十五、月底,许多商人、货郎都会赶来,买清河庄的树苗、粮种,还有牛羊。” 王葛看到一些反季果蔬,一时间都恍惚了,这跟前世的菜市场有何区别?五月份竟有卖茄子和南瓜的,敢相信吗? 食摊将烹熟的南瓜切成小块,蘸了糖水售卖,一小块卖两个钱!敢相信吗? 价格之高,丧尽天良! 还真有好些长辈给小匠员们买了尝鲜! 嫉妒使人面目丑陋。王葛捂紧钱袋子,别过脑袋不看:啧啧啧,谁没吃过南瓜似的! 不过南瓜不是明代才传入中原的么?怎么大晋朝就出现了? 木乡吏跟看管考场的游徼呈上过所证明后,游徼清点匠员人数。 清点完后,一名游徼引领众匠员进入,随行的亲属在场外等候。 “你等面前的几处高台,都属材料区。竹类有慈竹、桂竹两种;木类有榉木、樟木;草类有蓑草、蒲草、芦苇;剩下的则是藤条、荆条、树皮等。考试时最多可选两类材料。提醒你等,藤、荆条、树皮属于一类。”游徼细心解说的同时,分别掀开油布,让匠员们看到这些充足贮备。 到了工具区,油布下盖着的轮廓明显不一样了,工具都盛在筐内。 游徼道:“工具有锤、刀、钳、尺、锯等,就不一一说明了,总之很全。另有辅助材料麻线、苇絮等。工具跟辅助材料相加,每人最多可选六类。” 在场地走动一圈后,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可见比赛场有多大。地面已经被划了一块块四方格,就是匠员考试时所处的位置。 离开场地后,木乡吏率众人找到偏僻点的地方,铺席,围坐。他说道:“你们共比三场。具体日期为初七、十二日、十七日,每场考五天。前两场,场场都要淘汰一半人数!最后一场,选出榜上百人。” 竟然比三场?! 不止王葛惊讶,其余人也是。 有个陪同的长者急道:“大人,这和往年不同呀?” 往年规则为:根据参赛人数分为一百组,分三拨比赛,每拨也是比五天。九名考官监督一组,评定上、中、下三个等级。每组评出的最高分者,就是匠童! 也就是说,按往年规则,匠员只上场一回。 木乡吏很无奈:“乡所也是前日才接到此讯息,不允许提前告知你等。你们大概也听说江县令被害的事了,这个嘛,新县令上任,肯定会颁布一些新策新规。不必忧愁!只要你们匠技扎实,规则怎么修改都不怕。” 一片不满的“啧啧”声响起。 这是匠技扎实不扎实的事么?小匠员们都是憋着大招,预备一举夺取匠童的,如今要憋三大招才行!能一样吗?这还不单单是临时加题的问题,原本预备的大招,谁敢放到最后一场?要是开场就被淘汰掉怎么办? 接下来,木乡吏告诫众人:队伍这两天就歇于此,可在附近游逛,不可靠近清河庄,如返回驿站或去县城,必须报备;此处也绝对不可点火,否则驱逐!说完后,木乡吏自去找瓿知乡的同僚。 王葛记准此处位置,开始闲逛。食摊售卖的主食种类很少:蒸饼、水引面(面条)或馎饦(面片汤)。 酱类很多:肉酱、果酱、豆酱、韭酱、鱼虾酱、蟹酱。咸、甜、酸、辣口味均有,甚至还有苦味的。 王葛驻足在一个“清河庄收购”竖牌处。此地停着一长排牛板车,看车的郎君大多都三十余岁,有的给牛喂草,有的躺在车上打瞌睡。 其中一人过来,问道:“女娘是匠员吧?” “阿叔,我是。”王葛笑盈盈回道。 “比赛中制作的物件成品,可来此处售卖,保管比卖到县城实惠。若能榜上有名,收购价格更优。” “借阿叔吉言,过后我一定过来。” 王葛开心不已,又找到了生财之道。 此时,远处的清河庄内,王恬正趴在床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咝”声,不服气的望着墙,恨不能双眼能透视,替自己破开这憋屈的牢笼。杵的脑袋累了,他就偏着头嘟囔:“桓阿兄,你可真虎啊,比我还虎。亏我一开始还担心,怕连累你们陪我闯祸、挨揍。没想到,是你连累我!这回我算长见识了!” /84//.html 第18章 不如鼓 王恬为何挨揍,还得从三个少年进县城开始说。 桓真带着他和温式之去拜见那位刚上任的族叔,以学习查案为由,请求重查孟氏之死。没想到,桓县令已经将江县令家的血案查的差不多了。 两桩命案,凶手只有一个!是江县令的长子江城! 原来妇人常氏,根本不是江县令的外室,而是江城的。 孟氏打听到常氏的居舍,带人去捉夫君,不料,捉到的是长子。自此后,孟氏几次三番的威胁长子,让长子跟常氏斩断孽缘,送常氏远离。否则,孟氏会亲自下狠手,处理掉常氏。 孟氏万没想到,长子已经被常氏迷的神魂颠倒,竟谋划了一场弑母大戏! 孟氏惨死后,江县令看出长子的不对劲,逼问后才知道自己养了怎样一个畜牲!但这是他的儿啊,还能杀了江城么?不但不能杀,还得替这逆子掩盖罪行!江县令不顾女儿反对,将妻子匆匆下葬,将其仆役全打发到偏远农庄,连妻子死时乘坐的牛车都毁掉了。 然而,江县令的姑息养奸,反倒把江城养成一个真正的恶魔!江城为了保住外室常氏,已经杀了阿母,还差阿父吗? 于是,他趁阿父熟睡,刺其心口,令江县令当即毙命。然后,他再把最后的绊脚石,一直质疑阿母之死的小妹江娥,杀死后埋进菜园,制造江娥潜逃的谜团假象。 至此,他就可以等尘埃落定,等过个几年,人们都忘记此命案后,纳常氏为妾就顺理成章了。 之所以说桓县令将两桩血案查的差不多,是因为江城还没有招出弑母的具体情节。不过对方死撑也没意义了,最多三天,定会招供。 桓真三人不甘心白折腾一趟,于是恳求在狱吏陪同下,提审江城,尽快结案,也算他仨没白来踱衣县一回。 桓县令治务繁忙,也想尽快结案,就允了。 谁知道桓真进了监狱,不耐烦江城装疯卖傻,抽出匕首就要活剐对方!桓真的小名不愧叫掳须儿,是真敢下死手啊,说剐就剐,一招虚的都没有! 甚至,江城把二十几年做过的坏事全招了后,桓真都没停手。 桓县令大怒,将从侄、温式之、王恬各打了二十棍,并将他们的罪责快马加鞭送往各自长辈处。 温式之最怂,在罪犯被活剐时就吓晕了,后被棍子打醒,而后又被打晕。 王恬被送往自家的清河庄,等待阿父派人来接。等待他的,将是更严厉的惩罚。 次日一早,木匠大类-巧绝技能的六百余匠员开始领号牌,统计第一场考试所用的材料、工具。 下午,考场东、西、南、北四个入口均竖起大鼓。这四面鼓可不叫“计花鼓”了,叫“不如鼓”。每淘汰一个匠员,从门口离去时,自己拿起鼓锤敲一下,寓意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考场从此时开始封闭,不允许匠员进去参观。有上百人在场内穿梭,搬运竹秆、木头等材料。他们都穿着最劣质的粗麻短褐,无论男女,头发均不束、不盘,乱蓬蓬的披散,被削短垂在肩膀位置。木乡吏说,这百余劳碌者均为“隶臣妾”,大多是被亲属犯下重罪,连坐而充刑,男为“隶臣”,女为“隶妾”,以服役赎罪。 隶臣妾役期满后,则成为庶人。但他们仍和普通百姓不一样,这类庶人的后代不允许考官、也不能考匠师,只有种地和服兵役两种出路。 闲话不再说。初七,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寅正,天还黑黢黢的,瓿知乡一众匠员就由木乡吏带到考场南门,排成长队缓慢进场。所有匠员只允许携带铺盖,凡夹带工具、火种者,当场剥夺终身考试权利。 男匠员由游徼搜身,女匠员由隶妾查验。好在匠员们都很谨慎,没有被查出不合格者。 顺利进场后,木乡吏赶紧一一安排考试位置,并让每人将材料上覆盖的油布揭开,核对各自的材料是否有缺失,现在报缺失还来得及,过后不补。 木乡吏也真是辛苦,就这样围着偌大的区域兜来兜去。 王葛的材料为:竹类、草类。工具及辅助材料为:蔑刀组合,锯,木锤,竹尺,麻线,苇絮。木乡吏走到她这边时,她赶紧汇报:“齐全。” 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后,木乡吏大声嘱咐:“谨记考试规则!辰初开始,十一日的酉初结束。考试时长为五天,尽量不要主动提前离场。把拨给你们的材料都用上,最起码给考官留个好印象。再有,不要被淘汰的鼓声影响。好了,数年学艺,在此一举,望你等都能坚持到最后!” 他话音刚落,各个方位的游徼就开始呐喊:“非匠员者离场!非匠员者速速离场!” 木乡吏匆匆离去。 “考试开始!” 张青的区域在王葛前方,她一边搬动竹秆,一边观察对方先干什么。 张青利用盖在材料上的油布搭建雨棚。这是小赵匠师教他的经验,如今气候炎热,又是雨季,搭雨棚哪怕不为遮雨,也可以遮阳。 这就是有师长教导的好处。王葛有数了,也开始搭建棚子。先锯下四截桂竹秆,每截底部削尖,站到蒲草堆上,用木锤将竹秆砸进地里。再用麻线搓绳,将油布四角绑在竹秆上头。如此,一个简易的油布棚就完成了。 如果从上空俯瞰整个考场,像张青、王葛这样做的匠员至少占三分之二。 张青搭完棚子后就开始蔑竹了,看来他真正的手艺也是竹编,不是草编。 王葛见对方没再有别的准备工作,就不再关注张青。 要用竹子创作匠品,首先得熟知各类竹秆的特性,才能区别它们最适合做什么。 桂竹:因竹身生有斑点,也叫斑竹。它们的秆壁厚,分量重,密度高,竹材坚韧,适合做棚架、农具、家具。 慈竹:因新竹旧竹丛生,如母子相依,所以叫慈竹。它们的梢端弧形弯曲,竿壁薄,常用来编织生活用具。二至三年的慈竹,可将其篾成细竹丝,利用竹针等工具编织成价值非常高昂的工艺品。 这两个月,王葛一直在用野山的毛竹、镰刀充当蔑刀练手,无论制席、制筐,她想锻炼、或者说想唤醒的,是“劈蔑”基本功。 她有好多年没摸过竹编的专用工具了,幸好跟前世用的相差不大。这就是传统手艺人的好处,如果缺少哪些工具,只要有能替代的材料,都可以自己制作。 第一场比赛,必须十拿九稳。既要显现匠人扎实的基本素养,也要有能吸引考官的创新。 她的作品之一,就是蔑桂竹,编织一件组合量器:斗、升、合、龠。量器是这个时代上至朝廷、权贵,下至寒门、小户必备的称粮工具。要编织此类物品,一要准确掌握其容量;二要结实、耐用,容器内部必须光滑平整,万万不能称完谷粮、倒出去时,残留谷粮。 /84//.html 第19章 竹匠与竹子 蔑匠无论制作什么,第一步都是选料,此次考试由县里统一提供竹料,就省了“选竹”这个步骤。 所以现在第一步为“锯竹”。这可不是指将竹秆直接锯成一段段,而是只锯两端。目的是除去竹根节过短的地方(指地下茎那端),以及竹梢过细处,尤其慈竹的梢端绝大多数是弯曲的,必须锯掉。 第二步是“滚竹节”。用蔑刀将竹子的节疤全部削平,因为这个过程中,手要一直转动竹身,所以叫滚竹节。 第三步是“破竹”。从竹子巅部的中间位置起口,破开一节后,就不必再用蔑刀,站起来用手向下压竹身,就能利用竹子自然开裂的惯性破竹。破的过程中如果发现不对称了,就把变小的那半竹身转到上面。破到最后两节时,放下竹秆,用脚踩住底下的一半,手执另一半竹身往上提,就彻底一分为二了。 第四步是“分层”。要点为:对称等分。因为对称才能最大程度的利用起竹子本身分裂的惯性,不必花大力气就能将竹秆对劈、对劈、再对劈。这也是人们将节节胜利比喻为“势如破竹”的原因。 分层后的蔑条粗细没有规定,只看匠人想编织的物件要求。不过每次对劈时,蔑刀始终要跟竹面保持垂直! 王葛劈的很专心,不知不觉,重摸蔑刀的手生、不适应,都一点点消失了。从适应这把刀后,它随着每次竹身裂开的“咔”声,开始唤醒它的主人的匠师基因。 王南行…… 前世,她是竹编匠师王南行! 咔!竹身分裂。 咔!竹身再分裂。 日头在地面竹篾累积的过程中,也渐渐移向正中。气温急剧升高,王葛汗流浃背,脸上也是如此,但她浑然不觉。 咔! 咔! 就是这种蔑竹的脆响,是那样的悦耳,每一声都能挑起骨子里的兴奋,加速匠师血液的流淌! 咔!咔!咔! 蔑竹的脆响,不仅代表着匠师接下来的呕心沥血,也寓意竹子即将凤凰涅盘! 竹匠与竹子,绝不是屠夫与羔羊,而是相互的成全! 分配午食的隶妾将食篮默默放到王葛的区域,她这时才知道已经晌午了。 午食是一张蒸饼,还有一个装满水的竹壶。竹篮、竹壶是赠给匠员的,可循环利用,渴了去找隶臣妾加水。 吃饱后,加水的路上,她去了趟茅房,或许是女娘少的缘故,茅房不算脏,墙根竖着两根可疑的竹片。王葛腹诽,这谁呀,才半天就拉粑粑! 回来后继续蔑竹,这就是竹编手艺的特性,头两天几乎就是蔑竹丝,每根都要用刮刀打磨数遍,令竹丝更均匀、光滑。 黄昏时分,淘汰匠员的鼓声响了,是此场考试的第一声“不如鼓”。 所有匠员的心都随鼓声剧烈跳了一下,这证明考官进场巡视了! 咚!第二声鼓响。 距离刚才的淘汰才隔了不到半刻时长! 因为什么淘汰?不是至少三名考官同时评出“下下等”的分数么?考官评定等级如此果断么? 王葛也免不了胡思乱想,她所在的区域还看不到考官们的身影,只看到隶臣妾们推着独轮木车开始送晚食了。 她不再蔑竹丝,挑出一些细的竹管,制作此场考试,她的第二件作品:连发双排吡啪筒! 在前世,盛产竹子的地方,很多小孩都会自制吡啪筒这种玩具。在懂得气压原理后,制作起来甚至不需要什么技巧。 充当“吡啪子”的小球用泥丸就行,打出去不用心疼的拣回来。 九个考官簇拥而来,七男二女,全部为木技能之“匠师”,他们有的擅长木工,有的擅长竹编。来到张青小郎的区域,他们大多颔首微笑,赞扬几许。 张青的作品中规中矩:竹席。 但越是中规中矩之物,越能比较出匠功高低,还有-技艺传承! 主考官的匠师等级为“中匠师”,见多识广,认出张青的编织手法,跟其余匠师考官讲道:“这是会稽山赵氏独有的镜蔑编织法,蔑丝极细,待竹席编好后,光滑似镜。” 张青听到考官提起传承师门,立即放下手中活,起身。 主考官欣慰一笑:“你继续。走吧,咱们再看看别的。” 他们来到王葛跟前时,天色已暗。 王葛将蔑的竹丝整整齐齐堆叠,众考官的眼都毒,一下就看出这个匠员蔑竹丝的速度有多快了!而且竹丝细度一致,这得是长年累月才能蔑出来的经验! 个别考官甚至轻轻“咦”了一声,可见有多惊讶! 主考官在竹丝上正、反一摸,光滑无竹刺,更证明此匠员绝非表面功夫! “考生叫何名字?” 王葛刚才就乖乖站在一边了,立即回道:“考生王葛。” “你手里拿的什么?” 早等着此问!她双手托举着吡啪筒,回道:“吓唬老鼠用的,我自己乱琢磨的物件。” “吓老鼠用的?演示一下。” 其实这时候,只有包括主考官在内的三个考官,对这个看起来像个“井”字的竹管支架感兴趣。 “是。”王葛早在筒前端塞好了泥丸,往双排竖管(漏泥丸用的通道)各塞几个泥丸,然后左手把住下排竖管,对着侧方空地,右手使劲推双排活塞。 两声不分先后的响亮之声:啪! 两个泥丸以肉眼根本看不到的速度,打到地面,砸出俩小坑。 众考官…… “咳咳,请考生再演示一遍。” 第二天“打鼠筒”就被呈到桓县令处。 桓县令试验了几把,说道:“此物蕴含的道理其实不难,难在谁先思考、运用到!这个匠员记录下来,只要其余制品达到中中等,录其为匠童。” 门下掾史是桓县令上任后辟举的吏员,此人意味深长的一笑,多了句嘴提醒:“这名匠员是个小女娘,姓王,名葛,来自瓿知乡贾舍村。” “贾舍村,王葛?是阿真私自找中匠师,作弊录取的那个?” “是。”掾史赶紧又说:“属下已经将那位中匠师送离咱们踱衣县了,如今此考场的主考官姓郑,没有问题。” “我所求,是考试的公平、公正!不因阿真的关系,放任一个匠技不足者滥竽充数,也不会因为阿真的关系,令有匠技天赋者埋没于乡野。” “是,属下这就去告知郑考官。” “等等!”他斜倚凭几,微蹙着眉,慢悠悠的思索道:“王葛既知道此次匠童考试改了规则,要比三场,那她为何选择在第一场……就制出这种绝对能吸引考官的巧物?莫非……呵呵,跟郑考官说,让他在此考生面前,透露出想淘汰掉对方的意思。我倒要看看,她是否还能制出比这……还要好的巧物!”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 桓县令又试玩了几把,难得勾起几分童趣:“打鼠筒太难听了,此物一推一打,应该随其声音,叫……吡啪筒。” /84//.html 第20章 知母莫若子 咚! 咚! 南门、东门的“不如鼓”几乎同时敲响,代表又有两个匠员被淘汰了。 这是第一场考试的最后一天,考官们首次分为两拨巡场:一拨为主考官带领三名副考官;另一拨为五名副考官。 每个匠员都会给予评分,要淘汰掉三百多人,因此“不如鼓”响的格外频繁,巧合时,就会像现在一样,出现两鼓同敲的情况。 郑考官一行四人走向瓿知乡匠员区域。 “考生张青?” “是。”张青惶恐站起。 “留。”郑考官一个字,张青长舒口气,如释重负。 随考官过来,轮到王葛紧张了。那个“打鼠筒”被考官拿走后就再没还她,也不知道起没起作用? 不过她的主作品“组合量器”也完工了。 许副考官拿起此物,众人细细核查,评定级别。 先看此物制式:侧面为梯形,上口、下口均为正方形。整体均为蔑编,缝隙微小,无论眼观、还是触摸,都非常平滑。 再看实用价值:将此物大口朝上,是一个“斗具”;把它颠倒过来,小口朝上,则为一个“升具”。 主体的两侧,编有两个圆环手柄:一个手柄的环细,是卡住“合具”的;另一个环粗,中间的孔隙小,是卡住“龠具”的。 众考官知道,此物是效仿莽朝发明的“嘉量”。 缺少最大的“斛具”,恐怕不是考生来不及编织,应该是这小女娘谨慎,害怕“嘉量”属国之重器,私自编织、哪怕只效仿其形,也会犯忌讳。 没看她脑袋越垂越低么? 郑考官说道:“按以往惯例,瓿知乡只有一个匠童名额。论基本功,你比张青扎实,但你年纪比他长,你现在的基本功,不一定能胜过几年后的张青。” 王葛左手的小拇指已经抠在掌心,等待下文。如果考官觉得她的匠技威胁到了张青,要淘汰她、保张小郎,直说就是,不必跟她讲这么多。 果然,对方又道:“你真正的优势,是第一天做出的机巧之物,证明了你的创造天赋。此场让你过,接下来,还需更好的展现你独有的天赋。” “是。” 考官们离开此区域后,副考官之一问道:“此考生的基本功,在所有匠员中都算得上拔尖,张青过个几年够呛能赶上呀?” 郑考官:废话!我不知道么?县令让我吓唬王小娘子,我能怎么办? 傍晚酉初,第一场考试结束,共淘汰匠员三三一人,留下三百三十整。 瓿知乡算上王葛、张青,留取十二人。 被留取的匠员必须把制作的成品带走,不得留在场内。还要找各自的乡吏更换号牌,每场被淘汰,号牌均归匠员所有,这也算一种资历证明。绝大多数匠员是考不上匠童的,但凭借号牌,总比普通匠人容易当佣工。 终于出来考场了,木乡吏收走王葛等人的旧号牌,更换完新牌后,说道:“你等今夜不得乱跑,明日卯正从东门进场,比赛区域更换,比赛所用的材料不变。所以个别匠员注意调整第二场的材料用量,不要到第三场时发现没有可用的了。” 随着齐唰唰的“是”,木乡吏露出欣慰笑容:“也不要总绷着,到附近逛逛,天黑后回来此处即可。另外,清河庄正收购制品,你等可去看看,增长见识。” 小匠员们跟着家中长辈走开,木乡吏这才拿出钱袋,递向王葛:“天黑前回来。” “我用不上钱,麻烦大人再替我保管,我现去把这个卖了。”她笑盈盈摇着头,抱起竹编的量器,赶紧往清河庄收购点走。 一路走着,王葛发现百姓不但没减少,还更多了。尤其收购处,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不光匠员在问价,更有远地赶来的各类买卖人,也在跟清河庄互通生意。 “王阿姊,快,这边人少。”张青喊她,他阿父紧跟在旁,一手抱着竹席,一手护着儿郎。 王葛过来,礼貌的叫人:“阿伯好。张阿弟。” “女娘一人就敢来县城,比我家阿青强!”张父四十余岁,天生一张喜庆脸,夸的王葛抿着嘴笑。 她立即夸回去:“张阿弟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小郎呢!” 张父心花怒放,张青害羞脸红。 不一会儿,轮到他们。张青制作的竹席卖了一百个钱,父子二人高高兴兴的去食摊了。 王葛的组合量器卖了一百二十钱,这可把她高兴坏了,赶紧把刚赚的钱再交给木乡吏保管。 次日天气不好,十二个匠员随木乡吏从东门进入时,天黑的不正常,幸好考生们搭的雨棚也随材料一起移过来了。 整个比赛范围缩小,北门和西门封闭,只留东、南出入口。 开考时刻,雨也下起来了。 桓真腚上的疮伤终于结痂,这一起来,又裂开少许。可他仅微吸口气,还是缓缓走到窗口,推开窗,看雨丝顺着一溜溜瓦檐飞淌。 人间罪恶,岂能只由细雨洗刷?更需雷霆手段! 他身后的矮案上,摊着两份简册,是昨夜写的江城弑母的详细记录。他活剐江城时,匕首上有锈,导致对方仅隔一天就筋脉拘挛,抽搐不停而死。详细口供只能由他带伤书写。 第一份简册,写的是江城弑父的动机。 当江县令逼孽子说出弑母的来龙去脉后,气急攻心,立即做出烧车之举,因为江城在牛车里动了手脚。不过很快江县令就后悔了,只因烧车之举,会成为更大的破绽! 这才促成了江城最终弑父!他阿父不死,不但会拿常氏泄愤,万一廷尉府下来查案,询问为何烧牛车怎么办?他阿父会怎么回答廷尉府?到时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交待他弑母的事? 第二份简册,是江城弑母的细节。 孟氏坐车有个习惯,喜欢独处,从不让婢女进车。她坐的长榻,铺着厚垫子,左侧部分被江城改了,里头的绢絮不平,坐着不舒服。如此一来,孟氏就一直坐在长榻右侧,靠着右车窗。 孟氏还有个毛病,晕车,为了防呕吐,车中的匣子里一直放有果脯。果脯就是江城动的第二处手脚,被泡过迷药。 第三处手脚,就是桓真等人怀疑的牛!孟氏那辆车的老牛,右侧两条腿被扎了微小竹刺,拉车时越走越往右沉,导致孟氏晕车严重。 所以出来县城不久,孟氏就吃了许多果脯,陷入昏迷。在昏迷前,她还因为格外恶心难受,特地斜倚窗边,尽量透气。 主、仆两辆牛车驶上官道后不久,江城的小厮装扮成旅人,驾着牛车就尾随上了。 当孟氏乘坐的前车先拐上开满桃花的土道时,小厮驱牛,疾速超越,就这样隔在了主、仆牛车的中间。 然后,小厮大叫着“驾、驾”,假意要超越前车,实际目的,是长时间并道而驰,将孟氏的车往路边荆棘丛里挤。 似这种土道,两侧根本不夯实,加上老牛听出小厮的声音,随着一声声“驾”,越跑越疾,车夫根本拉不住。 孟氏的脑袋就这样在车窗处颠来颠去,被荆棘枝划了个稀巴烂,至死都一声没吭。 此案之后,江城率兄弟砍伐荆棘,并非泄愤,而是江城恐惧那些荆棘上染着阿母的血,有一个斜枝上,还勾挂着眼珠子。 所以,孟氏之死,跟桃花林没任何关系。 她之死,只因为……知母莫若子! /84//.html 第21章 制作唧筒 雨越下越大了,王葛坐在蒲草堆上,开始制作本场考试的第一件物品:唧筒。 也就是灭火水枪。 最简易的唧筒跟注射器原理一样,外部一个套管,内部一个拉动杆。将拉动杆绑上苇絮作为阻力,来回拉动,就能把水吸进套管内,再推动拉杆,将水喷出。 王葛很快就将简易唧筒做好了,周围都是水坑,她很惬意的玩了几把。接下来就要仿照前世在故宫博物院看到的,青铜制“水铳式唧筒”,做一个竹制的消防水枪。跟刚才的简单版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利用大气压力差吸水。 这种铳式的,使用时要配合一个水缸,将唧筒立置在水缸中,通过抽拉,水从底部进入套管内腔,再压下套筒,内腔中的水受压力所迫,从顶端喷出,可灭九丈高度左右的火灾(此时一丈约2.42米)。 可惜四周水坑的积水都太浅,没法试验。完成后,只能先搁一边。 王葛从现在开始,要正儿八经制作第二件物品了:蓑襞衣。也称“袯襫”,数百年后才称其为蓑衣。 郑考官虽然提醒她多制作机巧之物,但万一是随口说说、万一是诓人呢? 大晋朝跟前世可不一样,前世人民生活富足,生产技术先进,蔑匠引以为傲的技能产品,全被各种流水线、廉价材料所替代,导致传统手艺无用武之地,渐渐断了传承。 如今的大晋,生产技术掌握在朝廷、权贵手中,底层百姓急需生活用具和农具,就只能自己制作。 前世制作蓑衣的匠人比蔑匠还要少! 王南行那时专门跑到沂蒙山区,跟一位上了年纪的朴实匠人学习的。她单独制作第一件时,用掉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后来发到朋友圈,欣赏的、点赞的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人想过购买,哪怕问价的都没有。 材料充足,这件蓑衣她选择蓑草搭配芦苇杆制作。 蓑衣的第一步,从领口开始。王葛先在撑着油布棚子的两根竹秆间拴根麻绳,然后一绺茅草、一绺茅草的在绳上打结。每续一绺草时,都要从麻绳底下续、向上翻。每打完一个结,都要压均匀、收紧,使领口锁扣的排列紧凑而整齐。 第二步,增绺,也就是蓑衣的主体。这一步的近千个锁扣,必须达到横成行、竖成列,手艺但凡生疏,至少得编个十天半月。 夏日的雨,淅淅沥沥,持续了两天。 下午雨停,艳丽太阳跳出云层,将东边天空耀出一轮彩虹。 咚! “不如鼓”敲的可真赶趟,考官们是踩着雨停来巡查的。不出王葛所料,郑考官把两个唧筒都拿走了。 “滋水筒?”桓县令觉得简易版的那个,看上去跟打泥丸的“噼叭筒”差不多嘛,可他怎么就没想到,还可以滋水? 桓县令又看向那个长杆滋水筒,他命掾史按照王葛讲述的使用方法,将此筒底端向下,竖放在水缸中。 然后,掾史把住筒身,桓县令亲自抽拉上端的套筒。 哧! 扬程至少八丈远! 二人懵逼! 桓真的声音在后响起:“族叔,此为何物?” 桓县令见从侄抱着一堆简册,先问:“都写明了?” “是。” “此为滋水筒。” “我以为是灭火用的。” 桓县令跟掾史一对视,脑中思路立即拓宽到一个新境界!是啊,滋水滋的再高再远有何用?打水仗吗?可是用在灭火上,就非一般意义了! “不错,就是灭火用的。”桓县令一笑。 掾史抱过简册,告辞。 桓县令问道:“式之的伤恢复的怎样了?” “谢族叔手下留情,他也好利索了。” “唔。就是又要预备跑了?” “他不敢了。” “呵!” “侄儿也不敢了。” “不敢最好!这回你等惹的祸,说严重些,触犯的是国律!好在你等年幼,不然就不是二十棍能算了的。” “可江城畜牲不如,本就该死!” “天下该死的人多了!都和你似的,拿起屠刀随意砍杀吗?谁又知道你的心中有无恶魔?谁来评判你有无公权私用?” 桓真紧抿唇,不说话。 “我知你嫌我这个族叔多事,过几天,你阿父的信应该能到了。到时你想赖在这,我还不留你呢!” “王恬呢?我想见他一面。” 桓县令不理他,拿起那个小滋水筒,抽水、滋水,抽水、滋水。 “族叔。” 桓县令仍不说话。 “族叔,我错了。”桓真老老实实揖礼。 桓县令轻“嗯”声。 “这滋水的小管子,我也想玩一下。” “二选一。要滋水筒,还是见王恬?” “要……滋水筒吧。” 清河庄,王恬被五大三粗的部曲扔进马车,飞驰而离。 “停下!我要见我桓阿兄!让我见桓阿兄一面我再跟你们走!”王恬大喊大叫,都喊破音了。从阿父派来的最凶悍的部曲来看,他回到山阴县(会稽郡的治所在山阴县)肯定要遭大殃! 唉,如果他知道桓真为了个滋水筒就放弃跟自己相见,心里得是啥滋味。 五月十七。踱衣县的匠童比试进行到最后一场。此次有一百六十五个匠员参加,留取一百人,作为今年踱衣县的匠童。 王葛的材料就剩下蒲草是全的了。 那就制作一张蒲草席子吧。鉴于郑考官喜好机巧之物,她先用剩余的竹子边角料,制作了一些火折子外管。 前世,火折子是在南北朝--北齐后期才出现的,利用的是物理学的复燃原理。懂得这个原理后,无论里面的火绒,或缺氧的外管,制作起来就较简单了。 不过当下的晋朝已经改变了历史轨迹,南瓜都提前出现了,火折子会不会也提前出现? 郑考官过来了,观察王葛的编席手法,暗暗赞叹:此考生的草编基本功,确实也拔尖! 可惜啊,新任县令偏爱机巧之物,非得逼着他这个主考官睁眼说瞎话:“此场制物……只有一张蒲草席么?” 王葛一副紧张模样回道:“材料不够了,只够制一张席。” 郑考官反而如释重负:县令大人,这可不是我没吓唬人家,是材料不够了。 “嗯。那就好好制席。” “是。” 郑考官为弥补前两场吓唬过她,好心的告诫:“地上不要太乱,废弃的材料要收拾到一起。” 王葛把火折子外管一一拣起,难为情的说道:“我家里穷,就用边角料做些火折子管。” “无妨无妨,凡能制出的物件,考试结束后都允许你等……等……等等!什么火折子管?” /84//.html 第22章 头等匠童 好歹给我留一个啊! 王葛无语,她给郑考官简单讲述了在贾舍村时,她是怎么自制的火绒:将苎麻浸泡后,去叶,锤扁纤维;加上苇絮后再一起锤烂,晒干;刮点泥墙上的土硝末掺进去,将麻纤维彻底碾碎,用草丝包裹,卷成一个长条,放进竹管;点燃后吹灭,盖上竹管盖。 以后每次使用时,打开盖子吹两口气,火就能重新燃起来。 然后郑考官就把所有的小竹管都拿走了! 再然后,它们被搁到了桓县令案头。 五月二十二,贴榜。 王葛当之无愧居于匠童首位!这个名次是另有称号的:头等匠童! 张青在第八十九位。 瓿知乡榜上有名者,高达七人! 今年的匠人考试成绩,各大类别均跟往年天差地别,原因嘛,大家看破不说破:那就是以权谋私的江县令死了,往年各乡镇榜上有名者少,是因为名额都被江氏瓜分了!而新上任的桓县令铁面无私,各乡各镇才能平分秋色。 “大喜啊!”别乡的乡吏向木乡吏道贺。 “同喜同喜!”木乡吏嘴都笑歪了。“你乡录了几个?” “九个。” 木乡吏的开心指数直线下滑,他赶紧指着第一名“王葛”的姓名,扬声道:“头名考生,是我瓿知乡的!哈哈哈哈……” 县衙后院。 温式之吹燃了火折子:“着啦、着啦!哈哈!” 桓县令把研究火绒的任务交给族侄和温家后辈,俩少年秉着将功补过的心态,做事很上心,将火绒按照材料组成不同,分类记载,并记录下每种火绒的使用差异。 王葛制作的那种,因为材料有限,肯定是最差的。 好用的,必须添加硫磺、松香等助燃物。为了掩盖火绒燃烧时的难闻气味,还可添加香料。 所以一个好用、燃起来无难闻气味的火折子,绝不是普通百姓能承受起的。 俩少年在“火折子”的发明中,也算立了一功,待他们回洛阳后,肯定不用挨揍了。 “可怜恬弟了。”温式之摇摇头。 桓真:“这话,咱们路过山阴县时,到他床头说。” 桓县令隔着老远就听出俩少年的幸灾乐祸。“火绒制出来了?” “族叔。” “桓叔。” 桓真二人揖礼后,展示火折子已经研制成功。 桓县令忍着心中大喜,说道:“你二人有功!式之,你去前院吧,温府已经来人了。” “是。”温式之揖礼告退,给桓真留下“你自己保重”的一瞥。 “族叔有话?”桓真一边问,一边把记录火折的简册卷起,系好。 “你父的信已到。”桓县令负在背后的手递出,是个粟色锦囊,绳结处粘有泥封。 桓真打开,内置的帛书上是阿父的笔迹,只是里面的内容……糟糕!阿父这回是动真格了!他也不用想着去山阴县笑话王恬了! “族叔。”他若无其事状把帛书装回锦囊,掖进袖袋,拿起装置最好材料火绒的火折子,出主意:“火折子的外管可以换成铜制,灭火水枪的竹制外管是否也能更换?那样一来,喷水的高度或许还能再高一截!” 桓县令意味深长一笑,说道:“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我预备在踱衣县整顿乡兵,定下十个驿亭为屯营试点。这可是个绝好的历练机会,你既好兵略武艺,如此机会不要错过啊!” 桓真:“我还未成年。” “未成年正好!明年起,朝廷要在各州增设少年护军营,要求年纪不超过十五、官级五品以上的子弟、至少一年乡兵履历,而后通过乡、县、郡、州层层考校后,才能录取!阿真正合适。” 桓真尴尬道:“族叔……已经知道了。” “你父命人带来的……”桓县令得意的竖起二指,“是两封信!还有两名医者,一名金疮医、一名折伤医!给我的信里,多一条内容!” 桓真静默,知道族叔没憋好屁! “就是你若再跑,被我逮着,可打折你一条腿。我管打,二位医者管治!阿真啊,护军是多少兵士梦寐以求的进阶之道,你从今后就收敛野性,在踱衣县好好呆着吧。何时考入郡护军,我才任你走。放心,这期间,我会视你为亲侄!”他拍下桓真的肩头,拿过火折子,悠哉而去。 “对了,”他回头道,“温家派来的总管,看上去挺生气,应是直接押送温贤侄出发。你不送上一送?” 桓真顾不上哀叹自己,风一样跑出去,可惜温家的马车已经驶离县衙。 小伙伴的这一别,竟长达两年多。 温家的马车驶出西城门时,王葛背负大筐,自东城门而入,终于来到了县城。她每隔一会儿,就不放心的摸摸腰带上系的钱袋子,沉甸甸的,真是又兴奋又忐忑。 二百七十个钱,应该够给大父抓药了吧? 木乡吏告诉她,城内属“本草药铺”和“华佗药铺”最大、药草最全,还告诉她,药草只分等级,但同等级的价格肯定是一致的!如果有以次充好、哄抬价格者,官府的处罚非常重,所以王葛不必担心上当受骗,去哪家药铺买药都可。 木乡吏的话让王葛一路上都在想:这是晋朝?这是古代?经济制度也太规范了吧!要不是没有精盐、甚至连个火折子都没有,她真怀疑当年那位武帝也是个穿越者! 前方就是神农药铺,写着店名的窄木板竖挂墙壁一侧,跟墙面平行。王葛在门口就闻到浓郁的药味,进来后,药童询问:“看病还是抓药?” “抓药。有没有治腰疼的药?” “新伤还是旧伤?” “旧伤。” “可有湿寒症状?比如阴雨天时易腰疼。腰疼时,胸口是否也有闷症?是从背部以下就疼,还是只有后腰疼?是后腰两侧同时疼,还是只有骨头疼?触摸骨头可有突起?背是否驼?现在病者能走动、翻身么?那躺时可以俯仰屈伸否?能正常解手否?” 王葛被药童问出一脑门子汗,幸亏她灵魂是个成人,来前仔细询问过大父的病症,不然白跑一趟了。 抓了药出来,想着药童嘱咐的熬制之法:煎药时,要添加大量猪脂,煎好药后绞去渣,待药冷却后,就会形成黑色膏状,敷在腰后。可以用干净麻布敷在药膏之上,隔绝衣裳。 这,这不就是膏药吗? 王葛自嘲,自己明明是穿越者,却总在这个古时代显得跟土包子似的。 /84//.html 第23章 还债 一共抓了五付药,每付五十个钱,如此就只剩下二十个钱了。王葛很知足,只要能把大父的腰症治好,哪怕缓解点疼痛,这钱就没白花! 不过这趟出门让她明白了,县城里的买卖是以货币交易形式为主,只有乡野,或者和摊贩、货郎的小额买卖,才会以货易货。 王葛加紧赶路,两天后到达乡镇。 此时天快黑了,她又投宿到乡亭驿舍,不过没遇到那个喂猪老丈。天一亮,她来到最初相遇刘小郎卖草鞋的地方,等了一个时辰,不见他来。 王葛只能向乡邻打听:“请问前段时间,给匠员选拔比赛做考官的那个刘小郎,是住附近么?” 就这样询问了好几个人,才确定刘泊家的位置。来到他居住的窄巷,两侧院墙内,全是吱吱嘎嘎的纺车声。 第五道门……她站到了门口,轻轻敲门。 门开。 刘泊、王葛四目相对。 他手上沾有墨迹,微一笑,瞬间阳光好像都清和了。“来还债的?” “嗯!”她落落大方点头。 少顷,她把筐卸下,告辞。 刘泊一提,没想到这么沉,王小娘子背着这么重的东西从县城走回来的? 任氏停下纺线,问:“刚刚是何人?” “今年县里的头等匠童,半月前,我去都亭驿站取阿父托人捎回的简牍时,和她遇到过。” “那怎不请人进来?” “她曾欠我个人情,是来还债的,还要赶回贾舍村。” 任氏笑一下,继续纺线。儿郎大了,凡事自有主张,他愿说便说,不愿说,她从不勉强。 刘泊拿开筐顶覆盖的蒲草,顿时怔住。任氏扫过来一眼,也讶异。原来蒲草底下,竟是整整齐齐、数百根竹简!凡能看到的,无不削磨的平整光滑。 任氏轻声道:“这可费了不少工夫啊。” 刘泊拿起一枚简,可以想像出王小娘子篾竹片时认真的模样,她能在兼顾比赛所用的同时,还把竹料中最好的留下来篾成一条条简,再大老远背回来送给他,真是……反让他又欠她的债了啊。 傍晚前,王葛终于回来贾舍村,感受到村邻前所未有的热忱。 原来,她考上匠童的讯息,乡吏已经特意来村通知,还拨给王户一贯钱,作为头等匠童的奖励。不仅如此,匠童所在户的力役可以减半,也就是说,王二郎很快就能回来了。 “阿姊!”王荇扑上前,被王葛一把抱起来。 离家这么久,她最想念的就是阿弟。“让阿姊看看,呀,咋瘦了?” “想阿姊想的。” 王葛额头碰碰他的小脑袋瓜,舍不得放下,抱着他和家人打招呼:“大母,阿父,三叔,从弟,从妹。” 小贾氏、姚氏脸上的干笑比哭还难看,这死丫头,又特意略过她们,臊着她们! 贾妪着急道:“快进屋,你大父算着你该今天回来,从一早上就开始问!虎头快下来,别累着你阿姊。新妇还不快去烹食?三郎,还不扶着你阿兄!” 一行人簇拥着进屋,里屋小,二房的王禾、王菽,三房的王竹、王蓬、王艾五个小辈留在外间。 王翁起不来身,可瞧见长孙女了,放下心,紧接着心疼。老人家眼睛都泛红了:“虎宝回来了?虎宝,快坐下歇歇。” 王葛一听大父声音都变调了,自己立刻也哽咽,放下阿荇,跪到大父跟前,眼中含泪,泪中含笑,笑中有坚毅:“大父,孙女回来了。孙女,做到了。” “做到了,对,做到了!做不到也没啥!大父早知道你能做到!”王翁一时间语无伦次,欣慰的不得了:“阿葛啊,你给咱王家挣脸了,待你二叔回来,咱家要好好吃顿团圆饭!” 贾妪、长房父子都跟着抹泪,尤其小阿荇,嘴唇、下巴抖的跟包子褶似的。 王三郎犯愁的瞅瞅阿父、望望阿母,不知道咋劝是好。 王菽一直倾听着里屋动静,默默拭泪。原来从姊是这样的厉害!争气!原来小女娘只要肯吃苦,学会手艺,就能像儿郎一样给家里挣脸! 很快,里屋又一片笑声,是王葛在讲考试的事,听到她编的一张蒲草席卖了一百个钱时,众人都惊呼,直道“不敢相信”!再听到竹制斗具、升具卖了一百二十个钱时,更掀起沸腾! 王葛这时看向搁在一边的药包、猪脂包,说道:“然后,我揣着那些钱进了县城,给大父抓了五付药,每付药五十个钱。这种药得拿猪脂熬,我就在乡镇又买了二升猪脂,钱就……花光了。” 木头人王三郎终于开口了:“这么贵?!” 几包草药要二百五十个钱!谁不嫌贵?贵到都超出了一家人的认知!但王三郎就这样急赤白脸的嚷出来,王翁能不伤心么? 王葛趁着伙房柴火旺,赶紧去杂物间找出落灰的小陶灶熬药。 王荇将阿父扶回屋,再回来给大父轻轻揉腰。他小小的手掌,轻轻的手劲儿,正适合稍微不得劲就疼痛难忍的腰症。王翁想着,以后分家了,总归是要让长房养老的,伤心就慢慢缓解了。 伙房内。王菽蹲到王葛跟前,才帮着添了一根柴,就被小贾氏蹶了一脚,训道:“伙房就这么大,都挤在这干啥?” “阿母,我跟从姊学熬药……” “你又没本事赚钱买药,学这有什么用?你要有孝心,就帮忙烹饭!哭什么哭!一天到晚拉了个哭丧脸,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早知道生你这么个丧气东西,我就该求女娲娘娘,把你塞回肚子里!还不起开!挡路!”小贾氏出来伙房就闭嘴了,生怕叫阿姑听到。 王菽是老实性子,眼泪汪汪的跟王葛诉苦:“我学会烹食了,可大母只让我种地,有空就练编织。我该听大母的话,还是阿母的?” 王葛哪能不明白大母的意思,俩叔母一个赛一个的懒,上山种地,谁能一天到晚总盯着她俩?还不如让她们一人一天的轮换做饭、挑水、打扫院子,这些都是摆在明处的活,少干一样都不行。 于是她道:“家里的活,不是干这个,就是干那个,干哪个都行。不过晚辈肯定要听长辈吩咐,若是干了活,还让大父大母添堵,不如不干!” 王菽点下头:“我明白的。” “别哭了。我都回来了,明早开始,还是我烹早食,这样你阿母、三叔母就能少抱怨点。” “我跟从姊一起!” “不用。一个人能干的活,何必多搭一人。你踏实种地,隔三差五的跟我学好编织,比啥都强。”王葛把一半猪脂添到药釜里,搅动着。 天越黑,火从灶孔中透出的光越是红艳。可再红,也不如阿母血崩时那渗透床板的颜色刺目!刺心! 小贾氏,姚氏,你们欠我们长房的债……终于该还了!你们长年言语刻薄,挤兑我阿母,讽刺我阿父,让我阿母去世前走的那样不安心!她害怕一儿一女要被其余两房苛待,以致死不瞑目!甚至我阿弟也险些夭折!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今后你们这对恶妇,就等着被亲族渐渐唾弃、离心吧! /84//.html 第24章 泼姚氏 夜里,王荇早早钻进阿姊的被窝。王葛这次离家时间太长,小家伙这是想念的狠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想给他仔细讲讲外头的经历,可她太累了,不知不觉声音迷糊,睡着了。 咚…… 咚……咚…… 梦境黑的可怕,唯有鼓声炸着她的耳膜,每敲一下,余音都回荡好半天。怎么又梦到鼓声了?再世为人,心理承受能力变得这么差?竟然考一回试就做一回噩梦!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王葛絮絮叨叨,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还是克制不住害怕,如履薄冰的探路。 咚……咚…… 听鼓音,不止一面鼓,一会儿响在左方、一会儿响在前方。 她选择朝前去,走的浑身都冒汗时,终于看到大鼓了。它高高悬空于黑暗,底下连支架都没有。 “咚!”紧挨在她背后骤然响起巨音!这一声太大,似鼓又似雷,她惊悚回头,什么都没有。 忽然!前头的鼓面被撑破,一只手掌探出来,揪住她,要将她揪到鼓内! 一声轻“啊”,她从噩梦中脱离出来。 “阿姊别怕,阿姊别怕哦。”小阿荇竟然没睡,轻拍她的手臂哄她。“阿姊把噩梦说出来,说出来它就不灵了。” 王葛欣慰的笑笑,以前哄他的话,被孩子反过来哄了。“没事儿,阿姊就是梦到驿舍里的老鼠了。” “哼,我掐腰一站,它们就吓跑了!” 王葛笑死,再说道:“我还梦到一只大蜘蛛。” “我一脚就能跺死它!” “可蜘蛛跟水缸一样大哩。” “那,那咱跑吧。等它饿瘦了咱再回来。” 王葛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夸道:“原来虎头已经这么勇敢了。” “嗯……可阿姊还是比我勇敢。阿姊,我不喜欢你先勇敢,我想快快长大,我先勇敢。然后,我站在阿姊前头,那样你就能想勇敢就勇敢,不想勇敢也没关系了。” 王葛一怔,阿弟眸子里的清澈水光,是黑夜都挡不住的明亮。 清早,王葛在第一声鸡鸣中起身,王荇也不睡了,倒完阿父的尿盆,赶紧来大屋帮大父母倒尿盆,再到伙房打水洗漱,然后重回大屋,爬到大父床上给他捏背捶腿。 王翁觉得腰疼减轻了,就试着慢慢坐起。 贾妪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虚空拜拜神农炎帝,夸道:“亏了阿葛舍得从县里抓药,贵是贵,可也真管用!” 王翁还是心疼钱:“把钱直接拴我腰上兴许就管用。” “混说什么呦!” 王荇被大父的打趣逗的直往后仰,小嘴赶趟道:“孙儿以后要挣好多好多钱,全交给大父,大父就再也不腰疼了。” “哎哟我的乖虎头!”王翁乐的见牙不见眼,精神更好了。 今日轮到姚氏干杂活,她磨磨蹭蹭出来时,柴火气、豆子粥的味道都传满院子了。 二房每次都是王菽先起,姚氏看着王菽端着尿盆经过,阴阳怪气的挑拨道:“阿菽啊,快回去再睡会儿吧,反正你从姊一回来就抢活干,显得咱们一个个跟吃闲饭似的。” 王菽缩肩走了个来回,硬着头皮装听不见。 王葛舀上一瓢水,去茅房那边,倒到阿父的尿盆里,端着咣荡两下,冲姚氏大步走过来。 “哎?你想干什么?” “泼水!” “你敢?啊!”姚氏尖叫,被泼个正着。 王葛扬声:“叔母就知道编排瞎话,侄女帮你洗洗嘴!” “不要脸的贱皮子!我打死你!”姚氏这一身骚,咬牙切齿的去抄笤帚。 贾妪站出来:“再吵吵都滚出去!” “阿姑!她泼我!” “早食阿葛不许吃!” 王葛:“是。” “才罚她……”姚氏刚不服,贾妪已经回屋,把屋门重重阂上。 姚氏怒火中烧,狠狠瞪回王葛。 王葛脸上冰冷:“三叔母要还动手,肯定不是少吃顿饭那么简单了。” “贱屦子!王葛你就是欠抽欠踩的贱屦子!缺阿母管教的狗东西!早晚得报应!”姚氏喝上再被姑舅训斥,也要破口大骂,撒出这口恶气不可。 大屋,王荇扒着麻窗,一直看着阿姊返回伙房,才放心舒口气,坐回大父身边。 次大屋,王大郎握着拐杖的手,青筋直蹦。 屋檐下再吵吵嚷嚷,也不能断了地里的活。 五月下旬,正值庄稼要紧时候,既然俩叔母轮换着干杂物,那王葛就得跟去种地。 路过村西时,不知道谁家一大早的就哭声震天。贾妪见王葛朝那个方向瞅,就告诉她:“是贾槐家,他昨日和村邻去野山那边伐木,晌午天热,就下河戏水,谁知道……唉,找到时早断气了。” 王菽胆小,光听这种事都害怕,紧贴着大母走。 王禾想吓唬王葛,故意阴森森道:“听人说,捞上贾槐时,泡的漂白,那皮皱的,一蹭就掉一大块……” 结果没吓着王葛,吓着了王菽,小女娘嚷着哭音抱住大母。 贾妪“啪”的把王禾拍了个踉跄:“听谁说、听谁说?贾槐也是你叫的?再编瞎话吓唬姊妹,等你阿父回来,看我不叫他收拾你!” 王葛才不搭理王禾,感叹道:“那葛阿婆以后的日子难了。” “可不是嘛。” 葛妪只有贾槐一子,贾槐的新妇那么多年也只育有一女,以后孤儿寡母的,恐怕只能给地主家当佃户。 到了田头,立即投入劳作,谁还顾得上感慨别人家。 这个时代的自耕农,绝大部分只能靠天吃饭,尤其这片山坡不临水渊、没有井,就是挖了沟渠也蓄不住雨水,只得祈求神农保佑风调雨顺。 前世的王南行不懂农事,今世的王葛一样不懂,她紧随大母,边学边干。 胡麻最易长蚜虫,只要嫩叶卷缩了,那叶子背面肯定已经生满蚜群。大母教王葛,用烧艾叶的办法就能薰杀这些害虫。还有一种防虫法,就是在田旁种植一些害虫不喜的苎麻。 薰一遍艾就已经接近晌午了,姚氏蔫头耷脑的来送饭,吃的时候,她挤出讨好的笑,问贾妪:“阿姑,以后早食我和姒妇多做些,各人都捎带着午食吧?每天这么来回折腾,实在费事!两个来时辰呢,这俩时辰,我都能把家里的缸挑满了。” 小贾氏附和着:“就是、就是。” 贾妪冷笑:“以前阿葛做这些活时,我不是没提过,新妇,你二人当时怎么说的?” 姚氏一点儿也没觉得难为情,好像早晨根本没跟王葛大闹过一场似的:“都怪我、都怪我!阿葛心大,不会跟自家人计较的,是吧?” /84//.html 第25章 王二郎归家 王葛压根儿不瞧对方,说道:“大母,天越来越热了,来回送饭确实遭罪。” 姚氏、小贾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盯住君姑。 贾妪:“那明日起就改了吧。” 娣姒二人心花怒放,互打个眼色。 黄昏归家时,贾妪带着小贾氏、王葛、王禾绕到葛妪家看了一下,灵棚就搭在院墙东侧,王葛没敢挨近看。 葛妪家在村里属于最穷的,土院还是最原始的泥砌结构,当中搀着茅草;灵棚对面堆的杂物乱七八糟,都快高过墙头了;主屋瞧不出什么,侧居遮窗的草席垂落,烂掉一大块;院墙四周的地面全是杂草。 王禾偷窥到王葛在出神,悄悄退后一步,“啪”的拍她左肩一下子,闪到她右侧。 王葛直接朝右回头。 王禾“哼”一声,又没吓住她,真没意思! 因为这不是正式来吊唁,贾妪宽慰葛妪几句,客气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带着王葛几个离开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回来后才发现王二郎也刚刚归家。 贾妪彻底没愁事了,又笑又哭,捶打儿郎的肩头,王禾难得乖巧一次,拱上前撒娇叫着“阿父”。 小贾氏隔着儿女望向夫君,看夫君终于朝自己走过来,心下反倒欲语还羞。 谁知,王二郎掠过她,对着王葛兴奋的说:“阿葛!你可给二叔挣脸了!你们不知道,乡吏通知我可以提前回来时,那些役者有多羡慕,他们齐唰唰看我的眼神啊,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他越“啧”越自豪,若身后有尾巴,此刻恐怕能摇上天了! 小贾氏“哼”一声:“不沾你侄女光,你役期也快满了!” 王二郎被她扫兴,瞪过来,小贾氏可见的哆嗦下。“我、我帮娣妇盛饭去。” 王葛、王二郎随贾妪往主屋走,王葛说道:“幸亏二叔回来了,给大父熬药的猪脂快没了,二叔明日去乡里割三升回来吧。” 王二郎一个趔趄:发生了什么? 三升猪脂?!家里这些年吃过的猪脂加起来够三升吗? 没多会儿,贾妪从二郎手里扯回那贯钱,重新塞回箱底。 “一贯啊……真是一贯钱!”王二郎闻闻手中残余的钱味儿,晕晕乎乎的好似还在梦中。“真是乡里赏阿葛的?” “哪能!是赏你的!”王翁白了没出息的二儿一眼。 王荇一直偎在大父身边,“噗哧”一笑,躲到大父肩窝处。 王大郎侧着耳朵听,笑意也浓了几分。 王二郎窘脸,赶紧岔开话题:“明早我就去乡上,天黑前肯定赶回来。” 王葛:“咱还是打听一下,看谁家明天赶车进乡吧,那样二叔就不用走着去了。” “走道怕啥,我走惯了,有车我也不搭!” 贾妪出主意:“要不我去问问张户,他家阿仓跟着阿葛学手艺,搭他家牛车,又不拉货,他还好意思要脚力钱?” 王葛:“大父,大母,阿父,二叔,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个事。前段时间,谁来学手艺我都教,是因为我着急用材料练手,但往后不能这样了。村里孩子跟着我学编织,咱是好心,可他们学个一、两年,考不上匠童,甚至连匠员名额都争不到时,会不会不感恩,反怨咱?” 王翁先明白过来了,嘱咐贾妪:“以后都不许在外头吹嘘阿葛的事!再有来学手艺的,不管送啥东西,咱们都不许贪。而且先跟他们说清楚,考匠童不容易,阿葛能考上也是运气。” 他稍稍迟疑,补充句:“张家小郎是近邻,推不开就算了,阿葛考上匠工前,不再收徒!” 王葛点头:“大父说的对,就是这个意思。谁真心愿学,自己带着够用的材料来,咱不撵人,但也别收人家的东西。免得到时他们干啥啥不行,再赖上咱!赖咱说大话,鼓动他们学编织。” 贾妪气坏了,仿佛已经看到有人赖自家:“咱可真是一番好心哪,他们自己手笨,还要赖上咱?到哪说理去!” 突然,老两口和王葛不约而同的看向王二郎,后者臊死了,赶紧保证:“我定管住新妇的嘴!也跟三弟说明白!” 不是王葛过度揣测人心,而是以贾舍村的条件,普通庄户人家根本走不通匠师这条路! 就拿今年木匠大类的一百个匠童名额来说,匠员里头七选一啊!一旦超过十岁没考上,这条路就废了! 到时村民能没有怨言? 他们只看到王葛能考出来,就以为考匠童也就这么回事儿,谁能晓得她是带着手艺投胎的! 所以学艺没关系,自家绝对不能收礼! 次日,王二郎揣着三十个钱离开家门,这一路把他担心的,但凡有风吹草动,都怕窜出个抢钱的。他不知道自己鬼鬼祟祟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反倒跟贼一样。 这三十个钱,是贾妪从以前攒的那五百钱里取出的。老人家的想法很奇特,总觉得那一贯钱是完整的,哪怕花掉一枚、以后再补上,也不完整了。 大母在路上叨叨她的道理,王葛很赞同:“这贯钱绝对不能破开,要留着买牛!” “就是、就是!” 姚氏这才知道君舅的药得加猪脂熬,越听越觉得心口疼,跟被刀剜一样! 三十个钱啊!全买成猪脂熬药!天哪!咋不遭报应呢! 张户一家赶上来了,两家要同行一段路。 张菜小声问王葛:“你都考上匠童了,咋还让你种地了?” “这几天腾不出工夫进野山伐竹,地里的活又不等人,我肯定要出力啊。” “也是。唉,阿母嫌我懒,我以后也要天天去种地了。” 你的懒还用嫌吗?王葛不想跟他独处,就一直跟紧大母。 张菜的阿母孙氏也是沙屯嫁过来的,她示意姚氏走到一边,打听道:“你阿姑有给你这侄女相看的意思没?” 姚氏还在心疼那三十个钱呢,没好气儿道:“阿姑偏心长房,我可不敢问!” “她无母,你是她叔母,问问不是正常么?对了,过些天我回趟沙屯,你要往娘家捎东西,只管跟我说。” 姚氏眉开眼笑,暗暗开始盘算。 贾妪和张菜的大母魏妪正商议着哪天一起去葛妪家吊唁,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开始小声叽咕贾槐的新妇年纪轻,肯定要改嫁的,葛妪脾气暴烈的很,到时说不定得闹场风波。 王葛有滋有味的听着八卦,遗憾两家的地头不在一块,很快就分道了。 /84//.html 第26章 货郎寻来 五天后,王翁已经能在院里自如走动。 下午未初时,院外有人喊:“这是王匠童家吗?有人在家吗?” 姚氏没从东厢房出来。 王翁暗骂句“懒妇”,牵着王荇出院门。 门前的东西道上,围了好些村邻和孩童。 原来是货郎进村了! 这货郎驱的是骡板车,径直从乡里赶来,脸上晒的通红。他的板车中堆满大大小小的竹器,席、筐、篓、篮应有尽有。车中央竖着几根竹搭的货杆,杆上挂的商品琳琅满目、花花绿绿,格外吸引妪、童!既有随风而转的染色风车、拨浪鼓、羽毛毽子,也有展开的彩色窗麻、绣花布囊,更有实用兼美观的竹笠、竹伞、彩色系带的圆头木屐、长皮靴子。 “是王葛小娘子、今年县里头等王匠童的家吗?”货郎客客气气问王翁。 “我是她大父。你是?” “老丈,我姓刘,是乡里的货郎。我想每月从王匠童这里进一些竹器。” 王翁和虎头不愧是亲祖孙,这一大一小,鼻翼同时夸张的翕动,王翁腰上最后那一点不得劲,彻底好了! 货郎闻名而来收货,这明明是桩能让王户得益的大好事,姚氏、小贾氏却跟吃了苍蝇一样糟心。 因为君舅直接发话了!以后仍是王葛留家里干杂活,编竹器挣钱。合着姚氏二人争取的不必上山送午食的好处,竟让王葛拣了便宜! 气煞人! 夜里,东厢房,姚氏嗓门猛的提高:“谁知道真货郎、假货郎?人家滋个屁音就当真(针)是吧?她王葛想种地就种地,想呆家里就撵我?凭什么?!我好歹是她长辈!咋就得事事让着她?” “还花那么些钱买啥专门劈竹子的刀?镰刀不够她使吗?合着这家里就我们不配用钱,她一个没几年要嫁出去的女娘倒金贵上了!” “得过一贯赏钱又咋样?我们又沾不上光!再说了,一贯钱够花一辈子么?这些年长房瞎的瞎,弱的弱,他们喝西北风活过来的吗?咱们替他们出的力,折算成钱也不少吧!合着我们这些只知道出力的老实人,就该只往外出、不往里进是吧?” 越骂越来气,姚氏拽开门、被王三郎拦腰扯回去,房门就这样咣当几下后,睡神王蓬又是第一个遭殃,被揍的嗷嗷哭,最小的王艾跟着嚎。 王竹把幺妹抱出来,怨愤的瞅向次大屋。 王葛不在屋里。她挑着水进院门,纳闷阿竹咋抱着阿艾站在院里,刚撂下桶,对方就过来把俩桶挨个踹翻。 “你干什么!”她急忙揪起桶,晚了,水淌的干干净净。 “都是你!凭什么一家人都得让着你?”王竹梗着脖子,真想补她一脚才解恨。 王艾再受惊吓,哭的更尖利。他急忙哄幺妹,一边委屈的自己抹泪。 王葛要不是顾忌小王艾可怜巴巴的,真想把桶扣王竹头上。 王三郎一瘸一拐的跑出来,把王竹往屋里拽,歉疚的扔下句:“三叔马上帮你挑。” 幸亏王葛没把三叔的话当真,东厢房的门重重阂上后,清早才打开。 王三郎被姚氏掐的不轻快,一直龇牙咧嘴的走路,走几步还疼得咝口气。 王翁老两口也一宿没睡好。新妇泼辣,但这是儿郎屋里的事,老两口咋管?管多了就结仇喽! 再者,王翁自觉这次确实理亏,他花了一百二十个钱,从货郎那买了篾具,这篾具就是给阿葛的,新妇觉得家翁行事不公,嚷嚷几句很正常。 还是他家二郎有本事啊! 小贾氏也嫉恨,恨的鼻子、嘴巴都不在一条线上了,但王二郎一记眼刀威胁过来,小贾氏立刻缩肩塌背,还得没活找活干的装勤快。 早食过后,王翁冷着脸回屋。贾妪说道:“阿葛先别收拾,虎头也坐下,我说个事。” 姚氏就知道昨晚不可能白闹一场,得意不已。 果然,贾妪说道:“我们做姑舅的,不偏不倚。昨天给长房花了一百二十个钱,也不能叫次房、三房吃亏,一会儿二郎、三郎来主屋拿钱。” 王二郎:“哼,阿葛赚那一贯钱时,咋不见有人攀?!” 姚氏:“要按兄公说的,长房吃的粮还有我们三房种出来的呢,难不成我要让长房全吐出来?” 没等王葛反驳,小贾氏先不愿意了! “娣妇真是巧嘴,那三房吃的粮还有姑舅、还有我们次房种的呢!” “都住嘴!”贾妪喝斥:“今日分了钱,这事就此掀过,谁要再提、再作妖,别怪我告到乡三老那!” 乡三老掌乡里民风教化,姚氏这才知道害怕,急忙朝夫君打眼色,替她说句好话。 王三郎嘴巴刚张开,被阿母一瞪,又闭紧了。 “都过来吧!二郎扶着你阿兄。”贾妪起身,三个儿郎随她在后,进来主屋。 那串散钱已经放在地面的草席上,王翁侧躺于对面的木床,背对他们,一动不动。 贾妪没了刚才的精气神,叹了口气,才跪坐下来。 王二郎先扶大兄跪坐阿母正对面,然后坐于大兄左侧,王三郎老老实实邻着二兄坐。 贾妪解开绳结,有多少钱,她一清二楚,仍然一个、一个的再数一次。 “这是盖完屋院以后,一点点攒起,攒着买牛的。原先一共五百个,给你们阿父买猪脂煎药花掉三十。三郎若不信,可问你二兄。” 王三郎羞愧的眼周一大圈都红了,直摇头:“阿母!我……” 贾妪制止他说话,鼻间也酸涩难忍,继续道:“昨日给阿葛买篾具,花掉一百二十个,剩下三百五十钱。”她说完,给二郎、三郎面前各拨过去一百二十枚。 王三郎头垂的更低。 二郎把钱往回一推:“阿母帮我存着!” 王翁猛的坐起来骂:“都拿了钱给我滚!” 包括贾妪在内,全都被他吼的一哆嗦。贾妪低声撵人:“快走吧、快走吧!大郎留下。” 王大郎却道:“二弟、三弟稍待。” 他摸向腰间系着的布囊,取出一根狭长竹片,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一长串圆圈,能看出画的是“钱”,朝阿母方向一递:“阿母,虎宝昨晚刻了许久,说是打的欠条。你数数,正好刻了一百二十个钱。篾具,算我们长房向二老借的,一年内一定还上。” 王三郎顿时结舌:“大、大兄?” 又无措的看二兄:“二兄?” 王二郎看阿弟这一脸窝囊样,只得捧钱站起:“这钱,儿先拿走了。” 三郎大松口气。回屋后,姚氏欢天喜地,拿出准备好的结实麻绳串钱、数钱。王竹蹲在阿母跟前,一会儿看看这些钱,一会儿看看阿母。 姚氏其实最疼长子,把系好的钱串塞给王竹:“儿也数数!” “嗯!”王竹拨拉着钱币,指尖相触的一次次,越来越觉得阿母闹这一场是对的! 一旁,王三郎抱着幺女,欲言又止。长房打欠条的事如何跟新妇说?说了会不会又大闹一场?要不,先不说了,这么多钱呢,长房哪那么容易还上! /84//.html 第27章 青篾与黄篾 钱分完了,姚氏、小贾氏再无怨言。 大母他们离家后,王葛接过阿艾,哄睡着后,轻轻放回东厢房。从弟王蓬一直酣睡,早食都没吃。 这时的王荇已经把主屋、次主屋打扫一遍,把两间屋里的脏衣都搁到院中大木盆里,压上棒槌。 王葛喂完鸡后,端起木盆,挑上扁担去井边了。布衣洗完非常沉,她根本端不动,得放到桶里挑回来。 王翁把木牍拿出来,让王荇念给自己听。 “釜,为煮具!” “路,大道也!” “大父,你知道无功不受禄的典故么?” 王翁早一字不差的背过了,但这是祖孙之间的乐趣,于是故作发愁的说:“唉,记不住喽。虎头再跟大父讲一遍。” 王大郎在院里编筲箕,能听到虎头的一点儿稚声,每听的稍微清楚些时,他就停下手中动作。 “阿吴,你若也听到,该多好。”他突然思念亡妻,声音低不可闻。 王葛把洗干净的衣裳挑回来、晾上后,扶着阿父挪到阴凉位置,来主屋看眼大父和阿弟,再拨开东厢房窗帘一点缝,看看从弟、从妹还在熟睡,确定暂时没什么事了,来杂物间,把存放的几截竹秆、自己打制的长条工具凳都搬出来。 在工具凳上楔入匀刀(也称剑门刀),匀刀制式为三角状,两片。作用:保持每片竹篾宽窄一致。 昨日货郎的意思是,大件的竹席、门帘、窗帘,小件的竹盒、提篮,都收。若她会制六角竹扇、便面(半规型扇面)、腰扇,做多少他收多少。 当然了,长期合作的前提是手艺精良。 货郎的话勾起了王葛的某些回忆。 前世的时候,竟有人认为腰扇起源于高丽或小日,简直笑掉大牙! 根据历史记载,最早可追溯到西晋陆云《与兄平原书》中的那句:一日案行,并视曹公器物,床荐席具……扇如吴扇、要扇亦在! “要”是“腰”的本字,这里的“要扇”就是指能别在腰中的叠扇! 叠,既可指折叠,又可指卷叠。 所以无论是折叠式、或卷式的腰扇,都是我国汉末魏初就已经存在的物件! 王葛篾竹时,张菜、张仓过来了。 张菜帮从弟背着麦秸,张仓抱着双编好的草鞋。兄弟俩先叫了“王阿叔”,然后张菜蹲到阴凉地去了。 张仓把草鞋递给王葛:“葛阿姊,这是我才编好的,你看看行不?” 王葛轻扯鞋底,试试紧密性,夸奖道:“很紧实,有进步,要想穿的再舒适些,就把毛糙的地方多压一压。” “真的吗?”张仓喜出望外,这双鞋他做了两天,搓绳搓的满手都是小裂口,就等着葛阿姊能赞扬他的手艺。 “当然!” 张仓高兴的摇头晃脑。 “今天我篾竹,是要编六角扇和腰扇,你仔细看,不懂的就问。” “是!” 王荇冲出来:“阿姊,我也要看!” “你俩排排坐,一起看!” 话是这样说,王葛一开始忙碌,立即进入一种极其认真的状态中,她严肃沉着的表情,落在阿弟和张仓俩孩子眼里,显得有种苦大仇深的模样。导致张仓就算有疑问,愣是没敢张嘴打扰她。 反观张菜,真是不如小他好几岁的从弟,坐不住也蹲不住,烦了就去抽篾条弹着玩,想引起王葛注意,哪怕训他也好。觉出她根本无视他后,就拿起编筲箕用的长荆条去鸡窝那,戳的母鸡乱叫。 “从兄,你再捣乱,下次不叫你跟来了。”张仓生气的跑过来,赶紧又跑回去。 王葛这时进入下个步骤:分离竹皮和竹心。 带竹皮的篾片,被称为“青篾”,柔韧性强,是编织竹扇需要的材料。有些精致物件,甚至是将青篾剖成发丝一样的竹丝后制成的。 竹心的篾片,被称为“黄篾”,韧性差,易折断,编织大型篾品时才会使用。比如编席时,可采用青篾、黄篾交错编织,构成天然图案。 “阿仓,”王葛终于开口:“现在考一下我讲过的技巧,分离竹皮和竹心时,如果像这样……” 她用篾刀在竹条切口时,故意倾斜了下,如此,若继续推刀,青篾部分肯定越劈越薄,下部的黄篾部分越来越厚。 “如果像这样,怎么使青篾恢复成我想要的厚度?” 考我了、考我了、葛阿姊考我了!张仓雀跃不已,背负小手,句句大声:“要用篾刀一边压着黄篾!一边推刀!直到达到、篾匠需要的厚度!” “回答正确。” 王荇为张仓鼓掌。王大郎也夸句:“阿仓真聪明。” 张仓又自豪又害羞,接下来看王葛篾竹更认真了。 一上午也出不来多少活,张家兄弟走后,王葛赶紧洗手烹食。中午过后,王荇哄从妹玩耍,阿蓬吃饱后又开始犯食困,王翁叫他跟虎头、阿艾一起走动走动,可阿蓬刚答应,就扎到大父床铺又睡了。 “唉!”王翁一边愁,一边给孙儿盖严肚子。 王大郎午后也有睡一觉的习惯。 满院寂静,闲不住的王翁走出房门,看王葛缩在屋墙下仅存的一点儿阴影里篾竹丝,就到杂物间找出锯,几块木板,开始忙活。 “大父要做啥?我来!”王葛赶紧过来。 “你忙你的。夏日还长,我在你们屋前再搭个凉棚。正好啊,松散松散筋骨!” “大父。”王葛感动,盛一壶水放到旁边,“大父还是要注意腰。天热,一会儿别忘喝水。” “唉呀,你快忙你的去!对了,欠条打的好,打到大父心坎里去了!” 王葛“噗哧”笑出声,然后小声、但很郑重的说:“我打欠条,也不全是为吓唬叔母糊弄大父母的。一年内,我不光要把篾具的钱还上,还要让咱家买上牛!” 王翁美滋滋的:“要是那货郎的话作数,说不定真行。” 张仓又过来了,自带了竹壶。王翁随口问句:“阿菜哩?” “睡晌觉哩。” 王葛叫过张仓,先篾出少许细青篾,一边起手编织,一边耐心教学。 青篾分出来后,可以根据需要继续分层。就制作竹扇来说,少的三层,多的六层。分完之后刮青,使每根竹丝光滑亮泽。 总之,竹篾越细,编织的扇面看上去越柔和,但相应的,编织时所耗的时间越久,精力投入越多。 没有染色的条件下,匠人可根据青篾每层不同的色差,来构造扇面的天然花纹。通常有:回字纹、人字纹、十字纹、矩形纹。 没有花纹的称为素罗。 特殊些的有镂空菱形纹。 “葛阿姊,你为什么懂这么多?”张仓光死记硬背都觉得头晕脑胀。 “在县城考试时厚脸皮问的,那里的考官都是各地有名的匠师!” “匠师?都能做考官了,肯定很厉害!换成是我,我、我不敢问。” “呀,让我瞅瞅,阿仓脸皮还怪薄哩!”王葛作势揪他小脸,张仓被逗的“鹅鹅”笑。 同一时间,桓县令正细细看着几片木牍,疑惑不解的低语:“王、葛?十岁的小女娘,一直生活在贾舍村,她为什么……懂这么多?当真有匠人天赋一说?” /84//.html 第28章 喷药柜 原来,一刻钟前,掾史带着中匠师郑经过来,呈上画好的“喷药柜”图解木牍,此器械将用于农药喷洒,减少庄稼病虫害。 桓县令眼观模具图,脑中已经浮现实物模样。他问:“郑匠师,这跟灭火水筒一个原理?” “是。”郑经一一解释模具图:“将竖筒改为固定式横筒,加粗;四方柜贮存莽草、鱼腥草所制的灭虫药水;横筒连接贮水柜的入水柱,有四条,首大尾细;柜上设置一注水口,口有盖;抽拉杆采用厚毡做密封;还有一处改动就是喷水口,改为莲蓬式。” 桓县令不是不通稼穑的官员,知道通过莲蓬孔喷洒,比使用水瓢扬洒更利于植株均匀沾染灭虫药,大大节约用量。 掾史禀道:“实物已经打制好,就在院中,大人是否看一下?” 桓县令知道他这样说,一定是已经观看、试过了。“好,此物利于农事,这就看!”不亲眼目睹,肯定不放心。 若是王葛在,看到院中平板车上的长方体喷药柜,一定得给郑匠师竖大拇指:人才啊! 这不是前世《武经总要》里记录的猛火油柜吗?只不过在宋朝时,柜整体为铜制,贮存的是火油,通过横筒抽、推,再经点火装置,形成的是杀伤力巨大的炙焰火龙,以此烧伤敌军。 随掾史下令,两吏扶稳柜、车,一吏抽横筒的活塞杆,再尽力推回。 霎那间!横筒前端的莲蓬喷头,喷出毛毛细雨般的水线,直飞两丈外! 此吏再重抽药水,这回放缓一些推活塞杆,水线从最近的一丈到三丈远全部喷到了! 阳光大好,淅淅沥沥飞扬的水雾被照出来半弧彩虹。 桓县令神采亦飞扬,大道三声“好”! “辛苦郑匠师了。我这就修书,在桓氏族中择选一名木匠大匠师做你的举荐者。” 郑经大喜!他卡在中匠师等级七年之久,技艺已经积累的足够了。但是参加大匠师评定,必须由籍贯地的县三老、与同种匠技的大匠师共同举荐,才有资格。 县三老是朝廷官员,巴不得多多举荐本地匠人,但大匠师难寻啊!朝廷规定,一名大匠师,终生只能举荐三次,岂会轻易把任何一次机会留给外人? 贾舍村的崎岖小道上,斜阳余晖,农户返家。姚氏想起前些日子孙氏托自己的事,就问:“阿姑,阿葛转过年来就十一了,是不是该准备相看了?” 贾妪:“转过年?离年还有一半,你急什么?” “咋是我急呢?”她嘀咕句“妇又不是外人”后,见君姑没再数落她,继续道:“我是她叔母,万一村邻问起来,我好歹得知道君姑的意思,才能拒绝人家、或应下来安排相看。要是不管谁问妇,妇都推脱不知道,别人还以为我不管侄女呢。” 倒是这个道理。贾妪说道:“你疼阿葛,我高兴的很。若真有人向你和阿贾打听,你们就回……她大父母想多留她两年再说。” 多留两年?小贾氏立即道:“女大可不中留!” “你当年跟二郎相看时多大?”贾妪板起脸。 “十、十四。”小贾氏偃旗息鼓,她相貌有些丑,当年偏偏只中意村里最俊俏的王户二郎,这才耽误了相看。 姚氏有求于孙氏,自以为有心眼儿的旁敲侧击问:“其实,是我看阿葛常跟张菜一起玩,还以为……” “有人说闲话了?” “没有、没有!” “嗯。你提醒的对,咱们也算看着张家小子长大的,不自觉的,就以为他岁数还小哩。回去我说说阿葛,往后少和张菜玩耍。” 完了!姚氏咂吧下嘴,转念又窃喜的很:反正孙氏托我的事已经问了,真把王葛许给张菜,哼,还便宜那死丫头哩! 晚食过后,王葛叫王菽进来帮忙收拾釜灶,王菽一边用竹刷刮釜内结的粥痂,一边说:“今天回来的时候,听说溪河那边又差点淹着人。” “河就是这样,看着风平浪静,底下说不定藏着漩涡。所以在边上走走耍耍没事,千万别下水!” “从姊说的是。嘻,不过我看水就晕,连井边都不大敢去。”她不好意思的吐下舌头,“我可绝对不下那条河。” 王葛一笑:“阿菽,先别刷了,来。”她从粮缸旁的旮旯里拿出下午编的六角竹扇:只有扇心和一点点起头,长长的青篾条四周而垂,乍看很凌乱。 天色还算亮,两个小女娘就这样蹲在缸边,一个仔细教,一个懵懂学。 王菽不如张仓聪慧,好在听话、特别认学。 “扇面的花纹,是根据不同的压线、挑线方法制出来的。你看,就是这样……”王葛正讲着,小贾氏进来了。 她猛地提起王菽、夺过“破烂”往灶膛边一丢,边往外走、边指桑骂槐:“贱皮子!装的老实巴交的,就知道耍心眼!一肚子缺德心思,让我逮着了吧!” “阿母你干啥呀!”王菽差点儿被拖倒,“干啥骂我这么难听……”这实心眼的小女娘,根本不明白咋回事就被关回屋了。 王葛拣起扇心,有几根竹篾搭进炉膛里,不能用了。 她心疼的吹掉青篾上沾的灰,摇下头,低声自语:“你瞧你,干干净净的,非得往火边靠,差点儿烧个大疤瘌。” 屋里,王菽委屈的直抽噎,小贾氏撒完火,又开始反感这个女儿笨乎乎的,一点儿都不随自己,连她刚才骂谁都分辨不出来。“行了行了,别哭了,明天看谁去乡里,阿母托人给你们兄妹买糖吃。” 王菽别过头,这就算阿母的道歉了,可她才不稀罕糖!她只想知道阿母为啥当着从姊的面骂那么难听,让自己那么丢脸。 王禾一撇嘴,恰被小贾氏瞅个正着。 “干啥?”小贾氏偏心儿郎,王禾再作怪也不恼,她笑着戳他脑门一下,“不信是吧?阿母这回说话算话,肯定给你俩买糖吃。” 很快,小贾氏恐慌的尖叫声传出次房。 姚氏唯恐天下不乱的出来东厢:“咋了、咋了?” 小贾氏破门而出,哭道:“天杀的!王二郎你今天要不说清楚,我就……我就跳井去!” 小贾氏一路嚎,倒是还有理智,甭管追来的姚氏、还是路遇的村邻咋问,小贾氏都不说为啥哭闹。 王二郎被阿母轰出来,气的一跺脚,把装着一百二十个钱的布袋扔给王禾,赶紧追新妇去。 王菽吓坏了,王葛也疑惑的站在院里。 王禾不想被讨厌的从姊看他们次房热闹,就烦咧咧拉王菽回屋,埋怨:“都是钱闹的!” “阿兄,到底咋回事?刚才你和阿母嘀咕的啥?” /84//.html 第29章 乡兵桓真 王禾简单一说。 原来,王二郎趁小贾氏不在屋里,打开她放嫁妆的木箱,拿走了那一百二十个钱。他也不在意被长子看到,就去主屋要还给二老。 老两口哪肯接。推来搡去的,王二郎急了:“儿今早拿钱,是不想让三弟作难,你们没瞅着三弟那窝囊样!” 贾妪“啧”一声:“不许这么说你幺弟!” 王翁:“哼,说的也没错。好好的儿郎,以前多好,现在变成一坨烂泥,一点主心骨都没有!行啦,这钱既然分给你们,就没收回来的道理,快拿回去吧,别再……” 王翁的话都没说完,小贾氏就在长子的示意下,发现钱袋不翼而飞了。 这还了得?!日子没法过了! 小贾氏肯定不会真跳井,村北就这一口水井,她要跳下去死在里头,都得被村邻鞭尸。 闹完后,小贾氏就回娘家了,这就是娘家近的好处,一个村北、一个村东。 次日绵绵细雨,这种天气就不必去地头了。王葛在杂物屋篾竹,王菽、张仓坐她对面学习。 王二郎苦着脸去接新妇,怒气冲冲回来。 王翁老两口一问,气个够呛。原来,二郎的外舅、外姑都没让二郎进院!还放言,要么给小贾氏做件新衣裳赔礼,要么买个首饰,否则小贾氏就在娘家住一段日子。 田里正忙,还要隔三差五去野山伐竹,家里少个劳力怎么行?这是婚家知道他王户得了一贯赏钱,想贪一大口呀! 贾妪抹把泪,打开衣箱,取出个布包裹,解开后,是叠的整齐的布料。“这半匹布,是三郎成亲时,你阿父买的,我一直没舍得裁成衣裳。拿去,给婚家赔礼。” “阿母!” “拿去!此桩事本就是你错了!二郎,你别不服,这事要换在阿母身上,若你阿父不声不响把钱拿给别人使,阿母也会气恼。” “你二老又不是别人!” 王翁开口:“听你阿母的。以后记住,理亏在前,就别怨吃亏在后。新妇回来后,凡事和她有商有量,儿女都大了,别再在小辈跟前丢人现眼。” “唉!”王二郎又臊的慌、又气的慌,使劲跺下脚,拿过衣料冲进雨里。 往事汹涌而来!这半匹布料,前世也没留住。那时阿菽投河惨死,阿父心疾、伤寒、腰症齐发,家中早无余钱,阿母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买药,不知道是不是药不对症的缘故,阿父还是一日比一日病重,直至去世都饱受折磨。今世,幸亏侄女争气,小小年纪有胆有识,赚了钱从县城买药来,几天就治好阿父的腰症。 可布料还是要被送走!且还提前这么多年! 连那五百个钱,也开始零零碎碎的支出去,攒不在二老手里。 王二郎越来越不安,生怕一切看起来都改变了,实际上还是脱离不了原来的宿命。 东厢房,一直偷看的姚氏心急难耐,嘱咐王三郎:“你等着打听打听,你二兄刚才拿的啥?” “嗯。” 王艾坐在被窝里,奶声奶气的模仿阿母:“你等着打腾打腾,你爱兄拿的啥?” 姚氏、王三郎均吓一跳,面面相觑后,反应不同,王三郎刚训斥:“不许……” “胡说”两个字还没出来,姚氏已经一巴掌扇在王艾嘴上。 杂物屋内,王葛听到阿艾又哭了,微皱眉头道:“好容易歇一天,不是训阿蓬、就是打阿艾。” 王菽自嘲:“这是我阿母不在家,不然指定也找茬数落我。” 张仓小脸绷紧:“菽妹别怕,往后挨打就往我家跑。” “嘻,我才不,我往从姊身边跑就行。” 王葛急忙拒绝:“可别,越指望我,你挨揍越狠。” 张仓以为葛阿姊在说笑。王菽却明白从姊讲的是实情,她垂头,又羞愧又无奈,从姊人好,待她也好,真心实意的教她编织手艺,可阿母就是瞧不惯从姊,总讲从姊坏话。为啥呀?! 外头,雨又大了些。 王二郎仍是只身回来的,回报二老,婚家的气算是消了,外姑接了布料,态度和气了,只是要等小贾氏裁完衣后再回来,最多两三天。 次日雨停,灰色的云层不时遮挡太阳,乡间小道全都泥泞的很。王葛早食多做些,给大父、阿父他们留下够中午吃的,坚持跟大母一起去山坡。 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姚氏不停抱怨:“姒妇可真会挑时候回娘家,咱们雨一停就得赶紧忙活,可人家呢?指不定还睡着呢。” “我可看出娘家近的好处了!” “兄公昨日冒雨连着去姒妇家两趟,都没把人领回来,咋着?她还想拿捏到秋收啊?那咱王户要这种新妇干啥?” 王禾忍不住了:“我外大父家是离的近,可我阿母一年也没回去几趟,还不赶你偷偷往沙屯拿的东西多哩!” “哎?你这死驴脸,有这么和长辈说话的么?” 贾妪:“行了!谁不想动弹、谁就回去躺着,别叨吧的让我心烦!” 王葛默默,只管扶好大母。 这时,一趟骡马小队从最近的亭置“临水亭”出发,向贾舍村徐徐行来。他们都是临水亭的吏,共十七人,亭长为首,亭卒十五人,外加一名身份特殊的亭夫。 这亭夫,就是少年桓真。 各州郡每年都有修路预算,临水亭至贾舍村这段羊肠土道在批准之内。郊区“野涂”的道宽有固定标准:五轨,只需用“记里车”测量出实际路长,就能核算将要投入的财力、物力、人力。 骡子拉着记里车,每行进一里,车上的木头人就敲鼓一下,桓真拿着石刀、木板刻数。 队伍后头数丈外,铁风、铁雷骑着凛凛骏马,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铁风背负环首刀;铁雷左手持弓,背负木箭箙。 按照桓县令的意思,允许他兄弟二人始终追随,保护桓真安危……只能在性命攸关时才可相助的意思! 桓真现在,是临水亭负责打扫亭舍、马厩的“亭夫”,在亭置中属于最低等的亭卒。其余十五名亭卒,要么是负责逐捕盗贼的“求盗”,要么是“亭子”。 铁雷:“谁能想到呢,从国子学逃个学的工夫,就沦落成乡兵了,还是个打扫马厩的。” 铁风:“就一年,会熬过来的。唉!”他深深叹口气,听起来更像可怜自己,至少一年回不去繁华洛阳。 铁雷:“上回来贾舍村时,公子多意气风发!你瞅瞅现在……这是他第几次抓头发了?一定招虱子了。” 铁风:“第十一次了。对了,今日公子发顶的俩角,是你给梳的?” /84//.html 第30章 人靠衣服马靠鞍 铁雷喷笑:“噗!我……”他本想说,要是他梳,绝梳不成一角朝天、一角耷拉跟树叉子似的,但主家“落难”,更不能失了敬重,于是话音一拐:“我……哪敢!万一叫亭长发现,又得罚公子少吃顿饭。” 铁风:“我打听过了,这临水亭的亭长,姓任,名鲤,字溯之。性格刚直,最讨厌偷懒耍滑、纨绔娇惯子弟!我等谨慎些好,否则别说帮不上公子什么,再拖累他,被任溯之告一状就糟了。” 铁雷:“是。万万不能给桓县令递由头,到时把公子打发到空亭去更麻烦!” 空亭一般都在荒郊棘林中,仅供长途跋涉的旅人歇脚,不设亭卒。那种地方,到了晚上常有野兽出没。 铁雷:“瞧,公子第十二次抓痒了。” 桓真身上确实招虱子了。 他长这么大,就没自己梳过头,被族叔打发到临水亭后,睡觉时特别注意,一直不散发。结果今早挠痒把头发挠散了,去马厩干活时被巡查的亭长看到,不由分说把他摁到跟前,还嫌他脑袋别着劲儿不听话、扇他后脑勺一下子,再以手代梳,麻绳一边一系,挽了俩羊角髻。 这寄人篱下的糟心日子啊,才刚刚开始! 桓真不是没想过不管不顾,先回洛阳再说,但转念就遏制莽撞念头了。他想凭自己本事考进少年护军营,踏上驰骋沙场的武将之路!既然此理想毋庸置疑,为期一年的乡兵体验,说什么也得熬下来! 他是龙亢桓氏的嫡子!没有不敢享的福,也没有不敢受的苦! 啪! 他的慷慨励志被后背一巴掌打断,是任溯之!他训道:“愣啥神?后边去!” 原来,桓真不知不觉的走快,都离开记里车丈远了。他面无表情回到骡子旁,取出布囊中的小竹盒,挖一指荼酱,在嘴里多含一会儿,让苦森森的菜酱灌穿口腔,直穿头脑,以此覆盖忍耐之苦。 今日路不好走,贾妪带着儿郎、新妇早早下坡,正好,回到家不耽误烹晚食。 次大屋墙体下已经搭好了木棚,王葛笑盈盈谢过大父。小贾氏不在,王菽放心的来伙房帮忙,两个小女娘都是利索人,很快蒸了饼,拌了咸菜。 院里还潮湿,一家人在杂物屋吃饭。 姚氏暗中掐了王三郎好几下,逼的他没法,只得问:“二兄,你、你今早是不是,给二嫂送赔礼了?” “送赔礼?”王二郎装不明白。 姚氏憋不住了,假笑堆脸:“兄公装什么糊涂,今早你从姑舅屋里出来,手里就多了个好大的包袱。按说呢……姑舅给兄公物什,我不该问……” 王翁看老妻一眼,贾妪领会,打断道:“不该问就别问!你有能耐也回娘家,到时看我让不让三郎带赔礼接你回来!” 王葛、王禾、王菽、王荇几乎同时把头埋碗里。 大母怼的好! 姚氏讪讪收起笑。她这夫君确实耳根子软、没主见,不过绝非单单对她耳根子软!对他父母更甚!她要是回了娘家,距离那么远,时间再一长,王三郎说不定能休妻再娶! 饭后,王葛趁着天还亮,抓紧时间先编竹扇,仍是一边教王菽。天黑后,姊妹俩有说有笑的收拾杂物屋、灶屋。王葛特意缩减自己的晚食,留了半张饼,等夜里挑完水后再吃,不然饥肠辘辘,睡都睡不好。 挑水王菽就不陪着了,小女娘胆子太小,又怕井、又怕黑。 村北这口井,边上是有住户的,无院,只有孤零零两间屋。主人年纪七旬左右,脚有残疾,一直鳏居。别说王葛了,村里很多人都不知道这阿翁姓啥,慢慢的,都以“鳏翁”叫他。 好在当今大晋有非常严格的养老法令:凡年上七十者,所在户蠲免租税、力役;六十以上的鳏寡孤独者,官府需定期赐谷粮、布匹;如不能自存者,可置各县都亭,统一由朝廷赈赡照顾。 鳏翁这两间屋就是由乡所出钱出力盖起来的。 以往村民来挑水,都不大见鳏翁出来,今晚特殊,临水亭这十几个亭卒,要凑合着在井边这两间屋里挤一宿。 鳏翁嫌人多闹腾,就坐到王葛过来的小道边了,无端多出个黑影,吓她一跳。“阿翁,蚊子怪多的,你坐这干啥?” “井边好些乡兵,你一小女娘肯定害怕,我跟你一道过去。”老人家因为掉牙的原因,说话漏风。他拄着桃木杖,每一步都敲的地面“笃笃”响。 王葛立即一副惊喜模样:“阿翁领到桃木杖啦!恭喜阿翁!” “嘿嘿,亭长亲自送来的。哎呀,人老了,都不记得已经七十喽!” 笃、笃、笃! 井附近的大树上,蹲着的铁雷打个哈欠:“又来了。这老丈,自拿了桃木杖,每来人挑水都要跟过来。” 铁风:“我要能活到七十,我比老丈还能显摆,我定要拄着桃木杖走遍咱们大晋山河!” “噗!”铁雷一乐,树叶簌簌而落。 桓真咳一声,铁雷立马老实。 王葛过来,果见东边那间屋的墙侧,一字排开几辆大骡车。井边有人来来回回,有几人头戴平上帻,证明他们全是低等级武吏。 她大略扫视后,不敢多看。此时打水桶在桓真手里,见百姓过来,他先把桶给对方用。俩人默默交接,谁也没直视谁,还是铁雷轻呼:“咦?这女娘……” 王葛受惊,哪想到最近的这棵大树上还蹲着人!桓真瞪眼铁雷,再回过来时,和她对视上。 王葛努力咬着后槽牙才没笑出声,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原本多威武、俊俏的少年郎啊,怎么搞成这副狼狈模样?身上吏衣脏的不成样,还有,羊角髻谁给扎的?有仇吗?一角朝天撅、一角跟蔫秧子似的。 “郎君怎么在这里?” “别多问。” “是。”王葛赶紧挑水走人。之前她跟对方仅逢过两次面,都不知道姓什么,所以别多事。至于世家子弟一会儿乔装成布衣百姓,一会儿又变成临水亭的亭卒,更不是她该琢磨的。 王葛第二趟来的时候,鳏翁又坐到小岔道口。“阿翁,你咋还坐这?” 老人家利索起身:“井边全是外村儿郎,我跟你一道过去。” 笃笃笃! “快啊,磨蹭啥哩!”鳏翁催她,一边催一边敲地。 笃笃笃! 王葛算看出来了,这阿翁就是想显摆这根象征寿星翁的桃木杖啊! 桓真是亭卒中地位最低的,倒没人存心欺负他,但零碎的活计,总不能让亭长、求盗干吧,所以清扫晚上睡觉的地方,喂骡子、扫粪等活,已经指使的他不得停歇。 黑灯瞎火的,他撮着一筲箕粪,根本不知道往哪倒。 铁风、铁雷不敢帮他。王葛随鳏翁过来后,桓真问:“阿翁,粪往哪倒?” “我领你去。” 笃笃笃!笃笃笃! “快啊,磨蹭啥哩!” /84//.html 第31章 偷饼的老鼠 桓真没想到王小娘子竟然挑了十几趟水!想起第一次在寿石坡见她时,她说过在坡上拣了五年的羊粪,当时只道这句话寻常,可当他沦为一个最下等亭卒,每天都被迫忙碌、时时刻刻处在暴怒边缘时,才体会到“辛苦”二字其实是苦上加苦! 次日,天真正放晴。王葛出门洗衣,刚出来不远就遇到了亭卒正在这条东西道上测量。 村里要修路了? 这可是大事!古代道路规划可不是官员随手一批,想修哪就修哪,要么开通商道、要么增设兵道,贾舍村属于哪个? “大人。”王葛走向一个戴平上帻的亭卒。 任溯之一回头,见这村女相貌秀丽,眉宇间的从容与温婉,竟和他阿姊相似,于是粗嗓门放低:“何事?” “大人,乡里是要给我们村修路吗?” “嗯,村内只修经、纬……就是只修那条南北道和这条东西道。村外修至临水亭。” “太好了,那我们再去乡里,有一大半路都好走了。” 任溯之心想,这小女娘倒挺知足,不像有的村民一听只修到临水亭,就抱怨为何不通至乡里。 “大人们要是累了,就到我家喝口水歇歇,呶,就是那家。不打扰大人了,我去洗衣裳了。”王葛确认了要修路就行了,至于为何修至贾舍村,可不是她这等小民能想透的。 她刚拐弯不见,桓真灰尘满面的过来了,不卑不亢给任溯之汇报:“大人,西边路长已经测量完。” “嗯。记录下两侧有多少户民居了?” 桓真…… 任溯之“啧”一声,刚想发火,桓真立刻掉头:“这就去!” “臭小子!这等事还要我掰开你耳朵一件件说吗?下次再这样,别怪我抽你!” 任厮!混蛋!桓真咬牙切齿,拿出荼酱又放回去。不行,吃的还剩一半了,暂时没处买,得省省。 背道而行的王葛、桓真二人,这时还都不知道,此次修的路,将成为许许多多有胆有识之辈,为大晋建功立业的起点! 桓真这些亭卒在晌午前离开了贾舍村。贾地主家的大郎亲自赶着一车礼相送,被任溯之客客气气谢绝。 隔日黄昏,梳着堕马髻、穿着新裁襦裙的小贾氏回来了,一进院先奔主屋,眼眶通红的给姑舅请罪。 教诲新妇的事,王翁一般不说话。 贾妪脸上没有笑容,但也不苛责:“我已经跟二郎说了,此事他不许再计较,你也不许存着气,还和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 “妇知道。” “回屋去吧。” “是。”小贾氏一出来,不安神色全无。君姑的话,也就能骗骗前几年的她吧,现在她算看明白了,装贤惠只能越来越吃亏!这不,闹一小场,回几天娘家,竟然能赚身布料。夫君生她气又怎样,顶多十天半月的就忘了。 王菽在小贾氏严厉的目光下,垂头丧气离开杂物屋,回屋。 王葛摇下头,六角竹扇已经编好,她现在开始第二件编织品:南瓜造型食盒。 食盒在大晋朝是普及之物,富贵人家更是将食盒视为一种身份象征。货郎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想让货郎收购食盒,除了结实耐用外,美观还需独树一帜。 之所以选择南瓜造型,是受清河庄的启发,当时王葛就看出来,很多百姓喜爱南瓜,可惜这种蔬菜还没大面积种植。 前世王南行见过不少篾匠编织的南瓜筐、篓,发现最终出来的制品,仅仅是个扁圆体,根本没有瓜身的棱、槽。具备棱、槽的制品,又多是环保材料的彩色藤编法。 这就考验篾匠敢于创新的理念了,当然,前提仍是篾匠基本功必须扎实,才能在创作过程中随机应变。 天要黑了,她抓紧最后一点光亮破篾。 “咔咔”之声隔着杂物屋、隔着各自的屋墙,还是躲不开姚氏找茬。她站到门口喊:“吵死了!” 王葛装听不见,继续破竹。 姚氏大步过来,隔窗质问:“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什么?”王葛假意掏掏耳朵,回的比她还大声。 “装个屁!”姚氏见君姑出来了,开始句句话占着道理:“你是比我们有本事,又勤快,但再勤快也得分个时候吧?不能不管别人吧?这么大动静,别人咋睡?阿葛啊,这院里不止住着你们!” 王葛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大母听到争吵出来了,不想大母难做,她把顶着草帘子的木棍拿开,封窗,掩门,去挑水。 夜深后,一个矮小精瘦的身影蹑手蹑脚出来东厢房,是王竹。他快速跑进伙房,把甗盖翻放在灶台上,将王葛温在箅上的半张饼拿出,跑回屋。姚氏把他揽怀里,悄声道:“快吃,吃完再过来,免得你弟妹闻到味儿再醒了。” 王竹孝顺的先撕一口递给阿母,然后狼吞吃个精光。 王葛是真没想到,半张饼都被人惦记上了。 早食时,当着一家人面,她故作纳闷:“我药老鼠的半张饼,昨晚真被老鼠撞翻盖子叼走了,也不知道管没管用?” 叮啷!王竹的箸擦着食案滚落到席上。他吓得张老大嘴,惊恐看向阿母。姚氏神态和长子一模一样,尖叫着扑过去打王葛:“你个黑心贱货!咋想的?!把下药的饼放甗里、你放甗里!” “放肆!” “干嘛打人?!” “虎宝!” “弟妇先住手!” “啊呀!” “哇……” 一时间,拉架的、训斥的、哭嚷的、还夹杂着幸灾乐祸的,一家人乱成锅粥。 最后是王二郎把阿弟搡到弟妇跟前,再把王葛护在背后,暂停了这场闹剧。他是拦架主力,被姚氏抓了好几道长血口子,脸上、手上都有。可恶的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王大郎手背也被抓伤! 碗碟凌乱,几个小的都眼泪汪汪,王竹捂着肚子趴在案上。 小贾氏几次想替夫君挠回去,都被王禾死死搂住。 王翁深喘几口气,忍住强烈怒意道:“从现在开始,别人都不许插嘴!三郎新妇和阿葛一人一句的说,到底怎么回事?谁敢多说、再胡乱嚷、再动手,就滚出、这、个、家!”他一把将面前的案掀翻,指着姚氏:“你先说!” “我先说就我先说!” 王翁指王葛:“该你了!” “哎?”姚氏刚要咋呼,被王三郎捂住嘴。 王二郎见阿弟现在反应倒快,刚才拉架时笨的跟脚底陷泥里一样,对阿弟失望中多了些反感。 王葛简洁明了:“昨晚我省下的半张饼,被阿竹从甗里偷走了!” 王竹更觉腹中绞痛。 终于又轮回姚氏了,她急道:“是你阴险!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天杀的……” 王葛根本不用大父开口,截断姚氏的撒泼:“既然想药老鼠,谁会把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 姚氏气极反笑:“就是!你们都听听!谁会把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还盖上盖子?啊?这是生怕老鼠偷不走吗?她就是故意的啊!丧良心啊!” 王葛:“我还是那句话!谁会把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 姚氏:“猖狂啊!” 王葛:“大父、大母!咱家就没有老鼠药!所以,我撒谎饼上有药,是吓唬装老鼠的偷饼贼!” 姚氏的嚎声戛然而止,倒气不及,打个响嗝。 /84//.html 第32章 开始修路了 三房这次彻底没理。王竹年纪轻轻不学好,被王翁罚挑水一个月,且在这段时间内,必须顿顿省出半份晚食赔给王葛。如此才能让这孩子知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姚氏撒泼虽然是因为担忧儿郎安危,但不敬姑舅是事实! 贾妪给姚氏两个选择,要么回娘家思过,让村邻都知道这个新妇爱搬弄是非,搅家宅不宁!要么,她郑重给大房、次房道歉,并且替侄女阿葛烹一个月的早食。 不敬姑舅的罪名,姚氏哪敢担?她对着王大郎就开始哭,每哭一句抽自己一耳光:“求夫兄宽恕,都怪我没管好儿郎,饿了忍着就是了,非得偷他从姊的饼吃。都怪我,把半张饼的小事闹成一件大事!都怪我、都怪我……” 王大郎气的微微哆嗦,这叫什么道歉?分明在怪阿葛把事闹大了! 王葛右手揽着阿弟,左手安抚在阿父紧攥的拳头上,对姚氏说道:“我是晚辈,不敢跟叔母计较,不过我阿父不能平白无故受伤,得有个说法。” “啥、你要啥说法?”姚氏预感不好。 “赔二十个钱,我得给我大父买药。” “赔……”赔钱?!姚氏五官都疼扭曲了,早知道不故意抓伤王瞎子了。 王竹一听要赔钱,赶紧恳求:“伯父,所有事都怪我……” 姚氏怒喝:“闭嘴!大人说话有你小崽子什么事!”骂到“小崽子”时,她是瞪着王葛的,她知道这个侄女的脾气,要钱的话都说出来了,就绝不会松口! “成,那就二十个钱。”她咬着后槽牙,不再跟长房废话,看向王二郎,这一打眼,心虚不已:自己真不是有意的,啥时候把次夫兄脸上挠那么狠?跟被耙子耙过一样? 小贾氏母子在旁,一个个气愤的直甩眼刀子。 “次夫兄,姒妇,要不……你们打回来吧。”姚氏知道自扇耳光肯定白扇,不如留给小贾氏扇,免得受两遍罪。 王二郎受侄女启发,刚才就在激动的搓膝盖,立即道:“三十个钱!赔三十个钱,我买药!” 王葛……二叔还是老实! 姚氏:“我赔、我这就赔!那外人要是看到次夫兄这些伤?” 她转而害怕的求贾妪:“君姑,君姑可得想个法子,要是叫村邻看见次夫兄一脸伤,还不知道会瞎传些啥,到时丢的可是咱王户一家的脸啊。” 贾妪气的直拍案:“二郎都被挠成耙子了!咋遮掩?你这蠢妇,才知道丢脸!才知道丢一家人的脸!!” 姚氏垂头呜咽。 王二郎不是种地就是进野山伐竹,再压低草帽,脸上的伤还是传的村邻皆知。但是人家家翁都没抱怨,村邻打趣几天也就不再说了。毕竟谁家都是磕磕绊绊的过日子。 六月,正是庄稼茁壮时,天气有些反常,明显不如去年炎热。王翁腰疾彻底好了,重回坡田,姚氏、小贾氏偷懒的机会更少了。 货郎定的收货日期是每月十五到二十当中的一天,今天十三,王葛终于将第三件制品完成,是一张窗席子,采用的就是青篾、黄篾交叉编织。 晚食时,王菽跟王葛说:“从姊,咱村真要修路了。” 王葛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已经开始了?” “嗯。”王菽高兴的点头,自家院门前就是东西道,百步远就是南北道,等路修好,下雨天都不怕出门了。 谈到修路,王禾最兴奋,都不跟王葛吵嘴了,接着话题说道:“你们几个天天不出门,不知道,一下来了好些人!他们先量出路宽,在两边挖渠,把挖出来的土堆成一堆堆老高的坟……” 王二郎“啧”一声,打断道:“别瞎说,那就是土堆。” 王禾继续:“堆了好多土堆!我听人说,干挖渠、拌石灰重活的那些人,叫隶臣妾,都是犯人,只有赶车、指使人干活的才是乡兵哩。我要是也能当乡兵就好了,啧啧,真威风。” 王禾的愿望谁也不会当真。 在大晋,乡兵必须是兵户子,跟自耕农不是一种户籍。兵户是世袭制,子子孙孙都只服兵役,不另服力役,朝廷拨给兵户少量的耕田,不缴纳田租。 这种兵制是成帝时期改善的,既不是原本晋朝历史中苛刻的“世兵制”,也不是兴于隋唐的“府兵制”,而是将两种制度中的优点合于一起,摒弃缺陷。王葛再次感叹,成帝要是再长寿些就好了。 孩子们谈的兴起时,姚氏正向贾妪请求:“张家四郎新妇明天回沙屯,妇有东西托她带回娘家,她出发晚,妇明天能不能晚些去田坡?” “行。”贾妪没当回事,姚氏这懒妇,早些、晚些去田里,没啥两样。 姚氏想了想,又请求:“要不妇明天和阿葛换换?就换一天,万一孙氏晌午才走,显得妇成心偷懒一样。” 贾妪:“你跟阿葛商量吧。” 地里确实忙,青麦在晾晒,胡麻已经收割,荚都裂口,每三天都要打一遍脱粒。避雨的草苫棚还得加草、翻修,一旦天阴,就得赶紧把青麦和胡麻都搬进苫棚下。这些王葛都是知道的,因此姚氏一提,她就应了。 次日,姚氏头疼,走路左摇三晃的。王三郎只能先留下照顾新妇,等姚氏好些后再去田坡。 众人出门,贾妪嫌弃的直摇头:“懒妇事多!” 王葛倒是知道姚氏有这老毛病,一到月事期就先头疼,其实这是痛经的一种症状。 王荇追出来:“大父、大母,我也想跟你们去,我想去看修路。” 王翁当然同意。 王荇仰着小脸跟王葛解释:“三叔跟我说,他得晌午那块才出门,他照看阿父和从弟妹就行。” “好,知道了。”王葛笑着牵住阿弟的小手。 没走多会儿,一股说不出的难闻气味逐渐扑鼻,越往西味道越大,而后便看到一堆堆土堆、一口口支起的镬、一顶顶简陋草棚,密密麻麻干活的身影穿插在土堆、镬器、草棚中间。 挖渠的隶臣各个汗流浃背,看样子天没亮时就开始干活了。 道上排开驴车、骡车,挤得水泄不通。村民过路,走另外开辟出来的一条临时窄道。但凡过路的百姓,无不张望打量,议论纷纷,乡兵有时也得走这条窄道,于是不停的吆喝撵人。 小阿荇一直半张着嘴巴,眼睛都不够用的。王禾挤在王葛旁,一副“怎么样、我昨天说的对吧”的样子。 王葛确实觉得震撼,稍微停步观察。 镬这种器物,其实是无足的鼎,也可称为古代的锅。 此地一共九口镬,每个都巨大,绝对能搁下整头牛!镬有双耳,一根极粗的铁杆在上空横立,两端担在临时搭起的梯墙上。铁杆是以两侧垂下的铁钩,钩住镬的双耳,然后吊起架空,底下火焰翻滚。梯墙外侧为梯,内壁呈弧形,能防止火舌翻上来。梯墙顶部平坦,至少能站四个人,隶臣踩梯爬上,用大锨搅动镬内的乌黑之物,每一下都格外费力。 这活可比挖渠辛苦多了。 乡兵又过来撵人,王葛赶紧拽着阿荇走,惊奇的问:“大父,他们在炒什么?” /84//.html 第33章 糊涂王三郎 王翁见识还是多一些:“炒土,把土里的湿气炒干。用熟土拌上石灰铺路,以后路面才不长杂草。” 贾妪:“值当的?长草就长呗,长草拔了就是,你看看,一天天得烧多少柴火?啧啧啧。” 王二郎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王翁白了老妻和儿郎一眼:“拔?一修道就修出好几里,下场雨草全冒出来了,你拔啊?” 众人一想那个画面,立刻觉得耗柴也没那么心疼了。 待到归家时分,熟土堆跟生土堆泾渭分明,石灰、土尘弥漫半空,王葛一家人全都紧捂口鼻快速走过,不再逗留。 将到家门,王菽念叨:“三叔一天都没去田里,也不知叔母头疾好些没。” 小贾氏瞥眼王竹:“人家亲儿郎都没担心,要你惦记?” 王菽垂头、脸红,王竹生气的加快脚步,越过从妹王菽。 不同寻常的是,王大郎正扶着门站在门槛里侧,一副侧耳焦急的模样。等他听到动静,王翁也迈进来了,拉下了脸:“大郎咋站这?三郎呢?” 王葛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果然,王大郎急的回声“阿父”后,探出手问:“阿葛呢?” “阿父。” “虎宝,你编的东西是不是放在杂物屋?张家今天驱着车过来,姚氏头疾正厉害,就使唤你三叔去杂物屋取她捎回娘家的东西,到了晌午你三叔才把拿了些啥东西一说,才知道可能把你编的东西也拿走了……” 王葛在这几句话中,已经将姚氏处心积虑谋划的恶心事搞明白了:先假装头疾,再留下三叔,姚氏定是跟三叔说,她要捎回娘家的东西在杂物屋哪个位置,三叔就都挪到张家牛车上了,这样一来错都是三叔犯的,谁也怨不到姚氏身上! 推开杂物屋,果然,南瓜食盒和窗席子都不见了!幸亏六角竹扇小,她一直放在卧房用着,得以保住。 王翁大发雷霆:“那竖子呢?还不滚出来!还有那蠢妇!” 东厢房中只有王蓬、王艾的哭声,王竹畏缩在门口,不敢抬头,不敢回屋。 王大郎还在期盼是他想岔了:“虎宝?东西还在吗?” “没有了。” 王大郎气的拐杖敲地,大声道:“三弟和姚氏去追张家的车了,可脚力怎么能撵上牛车?” 王翁气的咳嗽几声,吓得王二郎赶紧给阿父捋心口。 贾妪还在杂物屋不死心的翻找,急声中带着哭腔:“这可咋整呦?明天十五,万一货郎卡着日子来,阿葛拿不出货,以后人家肯定不来了!” 王翁担虑的更长远:货郎白跑一趟,回乡后万一四处抱怨,阿葛头名匠童的声名就受损了。 王葛在另一边扶住大父,劝道:“事已至此,着急没用。大父,大母?” 王荇懂事的赶紧把大母拉出来。 王葛:“二老的身体比赚钱重要。再说,或许三叔他们一会儿就把东西追回来了。货郎……也不一定明天就来,只要容我两天时间,肯定能想到办法。” “两天?”王菽没忍住,惊叫出声。 两天也就能篾一点竹丝!这可怎么办呀?从姊辛辛苦苦二十来天,就一天不在家就摊上这倒霉事!她都觉得委屈,从姊心里得多难受!王菽背过身抹泪,竟发现阿母以袖掩面,正笑的面目扭曲! 小贾氏被女儿瞅到,也没在意,用衣袖拭拭眼角,确实也有泪,不过是憋笑憋的。往日她可真是小瞧了娣妇,今日打蛇打七寸,还把火引到叔郎身上,任谁都没法怪娣妇! 东厢房的门“吱”一声,缝隙扩大,把王竹惊一跳。他阿弟王蓬探出脑袋,高兴的叫唤:“阿父回来了!阿母!” 众人回头,只见王三郎和姚氏都是一脸风尘,手中空空。 “竖子!”王翁怒吼。 贾妪跑到院外一望,地上也空空:“东西哪?啊?三郎你当真把阿葛编的物件放到张家牛车上了?你搬东西的时候就不问问吗?啊?你这些天从院里来回过,不知道你侄女在编些啥吗?啊?” 王三郎老老实实任阿母捶打,羞愧的解释:“我、我……阿母,阿父,这事赖我。阿葛,是三叔不好,明天看谁家牛车闲着,三叔借来去沙屯,肯定能要回来。” 姚氏一双眼都哭肿了,连忙保证:“姑舅放心,夫兄、侄女放心,我娘家再穷,也不会昧下不是自家的物件。”说完,她一头栽在王三郎身上。 “哎?哎?”王三郎夹着昏迷的姚氏往东厢房拖。 王葛扶住姚氏右手臂,一路连掐带拧、一路劝三叔:“叔父别急,事都发生了,叔母身体要紧。你让阿竹给叔母打个鸡蛋汤,让她好好补补。” 王三郎心里暖乎乎的,更觉对不起侄女。 王翁老两口本来还以为姚氏装的,一看三郎拖新妇进门槛时,新妇满头都是汗珠子,右边臂膀还有点抽搐,就知道新妇身体确实有恙了。 “唉!大房过来!”王翁当前走,见二郎也紧跟,想想,没阻止。 外头,王禾蹑手蹑脚蹲到窗根下偷听。 王翁问:“阿葛,今天这事是你三叔惹下的,明日一早,不管他想啥招,都要追到沙屯去把东西拿回来。但是不能尽指望你三叔啊,万一货郎明天来呢?” 王葛深呼吸一下,犹豫着说道:“我今晚得多用几个时辰的伙房,要能想出主意,好就着亮光赶制物件。” 贾妪:“咋来得及呦!” 王葛默默垂头,是来不及再编织了,如果货郎明天到,连篾竹都篾不及。可总不能就这样围坐着犯愁吧,还是想做点什么,她不会束手服输、不愿让姚氏得逞! 王翁:“你放心做事,别管费不费柴,不过要切记,子正前熄掉灶火。” “是。”时下律法规定,平民百姓在夜半子正时辰之后,不得点任何火种。 “有没有大父能帮上忙的?我还是懂点木匠活的。” “我自己就行。大父,大母,你们都别着急,也别再责怪三叔。今天这事其实也有我的错,不该把重要东西搁在杂物屋里。我这就去帮阿竹做饭,咱们尽快吃,尽快腾出伙房。” 王葛出去后,王荇小脸凝重:“大父母放心,阿父、二叔也放心,今晚我来帮阿姊烧火,一定烧的很亮很亮,不耽误阿姊干活。” 王翁招呼孙儿,揽在近前。“虎头这么小,都比……” 唉,都比他三叔懂事。一家人进进出出,三郎竟没关心过侄女在编什么物件!就算新妇指个地方,他自己没长眼么?不琢磨么?那么好的竹窗帘、南瓜食盒,是新妇能攒下来的么?他连想都不想,问都不问,就敢往别人车上扔? /84//.html 第34章 制作滚灯 王葛出来主屋,看到王禾在装模作样的扫院子,没理这别扭从弟。她来到伙房,王竹端着汤正往外走,两人已经很长时间互不说话了,她侧身让过对方。 伙房没揉面、也没淘黍,显然王竹只顾着心疼自己阿母,根本没心思烹晚食。王葛重新系紧臂绳,掖好袖子,刷干净釜,舀出黍、豆,简单淘洗,添柴、熬粥、拌咸菜。 她一边忙碌,一边思考:不能侥幸,必须假定货郎明天来。那么只有一宿、和明天上午的时间,她能制出什么?才能让货郎丝毫不觉得吃亏,不认为白跑一趟呢? 王葛想起匠童考试时,那位郑考官的提醒:不能以基本功取胜时,当以机巧之物取胜! 噼叭筒、唧筒和火折子肯定不能再制,郑考官告知过她,这三种发明之物都已经呈给县府,唯独火折子允她自用,不得经营。 王葛其实一直怀疑,乡吏专门跑一趟村里送来的一贯赏钱,根本不是乡所赏的,而是县府! 那还有什么机巧之物是容易制的? “阿姊。”王荇进来,仰起小脸撒娇:“今晚我想你陪我。别撵我好不好?” 王葛知道这孩子担心她,总想力所能及的跟她一起度过难关,于是应的很爽快:“好。今晚我正想让虎头陪我呢。” “真的?哎哟!”王荇深觉自己又长能耐了,小胸膛一挺,差点儿仰过去。 偏爱就是这样,连阿弟的一惊一乍都挠在王葛心里。“小心点,还想在伙房打滚啊,尤其离炉膛远点儿啊。”说完,她眉宇一肃,眼神一亮,然后欣喜的捏捏阿荇的朝天辫。“你可真是阿姊的福星。我想到做什么了,做出来后货郎肯定收!” “太好了!嘘……”小家伙悄声猫到门口,猛的探头,大声问:“从兄你为啥贴着墙站?是二叔母又罚你了?” 王禾没想到偷听会被从弟抓个正着。 小贾氏吆喝的可真是时候:“阿禾,快过来帮阿母穿针。” 王荇冲王禾背影鄙夷的“啧”一声。 姊弟俩解决了心事,一个添柴,一个熬粥,很快把饭食烹好。 今日家翁脾气大,王禾生怕被迁怒,表现的非常勤快,主动叫上阿妹王菽把草席铺到院里,又跟阿父一起把食案摆好。 王二郎很欣慰:“我儿懂事了。” 王禾很少被阿父夸,不由得欢喜,下意识看眼阿母,不知道为何,突然不想把王葛想到好办法的事告诉阿母了。 夜风徐徐,圆月当空,俯视万家。贾舍村除了村西修路的工地,其余地方基本都黑咕隆咚。 由于二百多个隶臣妾得长期滞留村里,所以不光临水亭的亭卒要日日夜夜在村内巡逻,乡所还另拨了五十名乡兵协同维护此地治安。 子时初,由桓真在内的五人小队自村西出发,开始巡逻。 亭长任溯之兼任此队的亭伍,另外三个亭卒则是武艺极好的求盗。毕竟桓真是县令大人的亲族,身份特殊,万一村里窜出只野狗咬这少年一口都是大麻烦。 五人是一、二、二队形。头前那人挑着行灯引道,此灯笼以粗葛为罩、竖竹为骨、麻烛为篝,罩前写有“临水亭”三个红字,被夜风吹拂的摇摇晃晃。 在他们身后两丈,铁风、铁雷兄弟二人牵马跟随。若非马蹄踏踏,他二人几乎形迹不显,与黑暗融为一体。 巡逻到村北时,亭卒们发现有户人家微微透着光亮,这很不寻常。这户人家自然就是王葛家。 她要熬夜制作的物件为:竹滚灯。 何谓滚灯?就是可以随意滚动的圆灯笼。滚灯的结构分里外两层,无论外层怎样转动,内层始终能固定,使烛火不倾、不灭,原理跟陀螺仪相似。 别看原理高深,制作步骤却简单。 先找出以前篾的多余的头层青篾,用细麻绳绑成一大一小两个圆圈,备用;然后制作转轴和烛盘,烛盘就是一小截极细的带底灯筒,在小筒中间位置的两侧凿出孔,用一根竹片横穿过去做轴;轴的两端用火加热,然后上弯,两边弯度必须一致;将穿着灯筒的竹轴跟刚才备用的大、小圈,在上、下、两侧四处位置麻绳相结。 以上就是滚灯的内层结构。 制好内层后,需得试验烛火是否能够在晃动间保持稳固。 王葛拿过一个竹壶,竹盖缝隙处缠着几圈葛布条,解开布条,打开盖,一股难闻的麻油味道窜了出来。这是大父母攒着以备急用的,从未用过。 王荇端稳烛盘,王葛往里倒油,姊弟俩都很抠,一个刚倒就问“差不多了吧”,一个刚接一层就嚷着“好了好了别倒了”。 以灯草为芯,点燃,王葛端着大圈转动,转轴始终维持着烛盘稳定,烛火微摇,光影闪烁在姊弟二人的脸上。 王荇的小嘴一直半喔,由紧张担心,到惊奇崇拜:“阿姊,麻油洒不出来?真的洒不出来!” “那是自然!”王葛“呼”的吹灭烛火,递给阿弟:“拿着玩会儿吧。” 接下来,就是用竹条制作外层结构。 十个直径相等的竹圈(一定要比内层结构的外圆还要大)依次叠加,每次叠加都以细麻绳固定首尾两端。过程中,将刚才制的内层轴盘放进去,用麻绳系住。继续加竹圈,全部两端对称,绑好后,所有面看上去都是五角星状就算标准了。 其实制完竹笼外圈,就算制好了滚灯。 不过想跟货郎做长期买卖,展示品必须得制作到位。以前穿烂的衣裳她都洗干净留着的,这下派上用场了,绞下一片片,用粗针缝到竹笼上做灯罩,对称方向各留出口位置,用来透气、更换麻烛。 桓真一行亭卒发现王户深夜还有光亮透出时,王葛刚好制完第六个滚灯,除了第一个,其余都不再缝葛布罩。 当当当! 院外连响三声敲击铁物似的动静,惊起远远近近的狗吠、鹅叫声。 紧接着,有人扯高嗓门喊:“关好门窗,防火防盗。” 姊弟俩脑袋扒出门框,面面相觑:是喊自家吧?也不到子正时刻呀? 院里没动静,任溯之再喊:“天干物燥,把火灭喽!”最后半句带了怒音。 黑影中,铁风悄声道:“这亭长有点意思。” 铁雷:“离子正还差两刻钟呢,就不许人家半夜饿了热点东西吃?” “蠢才,你以为是桓府呢!这里的百姓,砍柴只能去十几里外的野山,有牛车的人家都得专门腾出一天。还半夜饿了?啧啧啧。” 铁雷被“啧啧啧”逗笑:“咋学上这里口音了?” “这叫入其俗,从其令。告诉你个经验,学着点!一般农户,戌时后都已熄掉灶火,早早入睡。而此院人家,子时都过了,还有火光透出,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灶房失火,要么……是进了贼盗!除此,没有别的原因!” /84//.html 第35章 交换信物 且说任溯之见院内仍未熄掉火,于是加把劲连敲刁斗、再喊:“听到没?!灭掉火!” 桓真这段时间已经了解亭长的犟性子,院内再没人应答,亭长绝对会拍门。 王翁和王大郎都被惊醒,出来问:“虎宝啊,咋回事?什么这么吵?” 王葛赶紧先冲院外回应:“大人,听到了!”再让阿荇去劝大父、阿父回屋,她则托着葛罩滚灯照路,抽开闩,拉开院门一道缝。她先看清的,是写有“临水亭”三字的灯笼,然后是五个亭卒,全穿着吏衣,便放下心站出门口。 远处,铁雷鄙视铁风:“咳,这贼盗有点弱啊!” 铁风朝前走两步,转移话题:“咦?这不是王小娘子么?” 不论亭卒提的随风而晃的行灯,还是王葛的滚灯,亮度都很差,任溯之和她仅有过一面之缘,没任何印象。所以一见是个半大小女娘手托灯笼出来,就更来气:“大半夜的点火做甚?尤其这种起风天!” 王葛被他骤然的大嗓门吓一跳,滚灯跌落,顺着风滚到路对面,被一个求盗撵上,使脚怼住。 她赶忙道错:“大人,我这就灭掉灶房火。” 再说王荇这边,大父、阿父哪是他能劝动的。 王翁冲院门过来,王荇拨拉着小短腿跑在前,跑到王葛身旁时,别的没听到、没注意,只看到滚灯滚出那么老远!万一被踩坏咋整?王荇就略停那么一下,跑到求盗前,弯腰推着滚灯往回滚。 任溯之看着王翁,正色告诫:“阿翁赶紧带孩子回去,切记,以后起风天要尽早熄灶。” 王荇就这样从二人中间推滚灯、过门槛、一路推回院中。 王翁给孙儿让让道,老人家经历过战乱,对官吏格外敬畏,直道:“是是是,大人说的是,今晚是为了赶点农活,以后肯定不会再犯,肯定不会再犯。我这就去熄掉灶火。” 任溯之不愿看老人家被惊吓,大手一挥,就在亭卒将走、院门将掩、王葛舒一口气时,始终默默的桓真出声了:“小童可是王阿弟?” 守着滚灯的王荇探脖,眨巴眨巴眼。 院门再被敞开。 “我还以为认错了。王阿弟,山高水长,咱们又会面了。” 王荇现在是人不离滚灯,滚灯不离人,骨碌着出来。“啊!阿兄是大人身边那个阿兄?” 王葛盯着桓真,桓真盯着滚灯,她瞬间明了,他看出滚灯有机巧了! 桓真自报姓氏,以还要巡逻为由,跟王荇长话短说,脸上始终带着那么一点“我很凄惨但我就是不说”的意思。他解下一侧羊角髻的麻绳,借机使劲挠两下痒,把麻绳作为贴身信物留给王荇。 桓真头发散落搭拉的样子,令王荇大为感动。他是觉得该回赠信物,可总不能也还给桓阿兄头绳吧。而滚灯……还要卖给货郎哩,就算不卖给货郎,他也正稀罕着,确实有点舍不得送出。 到底是小孩子,心事都写在脸上。王葛蹲下,低声教导他:“阿荇啊,交友当有诚挚之心,谁先衡量得失,谁可就先配不上这份友情了。” 王荇羞愧,用力点头,大大方方托举滚灯。“桓阿兄,这灯笼可好玩了,你轻轻滚它、踢它,都不会灭哦。是我们自己做的,送给桓阿兄。” “好,我收下。”桓真嘴比手客气,立即拿过来。 王荇已经想通,就不再心疼,他招呼桓真附耳,悄声说:“桓阿兄要好好保重。要是有人欺负你,要是吃不饱,就来我家吃。” 桓真这才认真打量这孩子,虽相貌平凡,远不如他阿姊清秀,但王阿弟的眼瞳无比清澈而诚挚,当中还映射着灯笼的光华,令桓真忍不住抚摸一下这孩子的小脑袋,才离开。 阂上院门后,王翁去熄灶火,王荇把那根还绞着桓真碎头发的发臭麻绳折几下,塞进阿姊的随身布囊里。“阿姊帮我放好。阿姊,你猜桓阿兄是犯了啥错?为何变成这样了?我刚才差点没认出他哩。” “嗯……我也猜不出来。所以以后再见到桓阿兄,不要问人家,免得令他伤心。” “哦,我明白了。” 王葛抿嘴笑。那桓小郎也是孩子气,为着个滚灯,值当的?都差点跟虎头结拜了,真跟原先见的他判若两人。 第二日,天微微亮,王葛就起来,她思量半宿,觉得还是再谨慎些好,前世历史上,滚灯是在宋朝出现的,但如今大晋偏离了历史轨迹,繁华一些的城镇未必没有此物。况且就算没有,只要有一个参照滚灯,很快就能仿造。 所以,她重新将一个滚灯缝上葛罩后,不再多制,改制:竹簪。 之前剩余的竹秆、篾片、竹条都已不多,她怕姚氏继续捣鬼,就全搬到自己屋里。 前世王南行出身木雕世家,雕刻这种最简易的竹簪,对她来说跟削铅笔差不多,也就多费点时间,哪怕没有专用刻刀。 她坐在地上,以工具凳为案,先挑出一根青篾,刮掉青皮,截短作为扁簪杆,长度在八寸左右,留出尾部两寸,其余削细打磨,头部刮尖。 再用废布条一圈圈缠匀刀,为的是紧握刀体时不伤手,以其锋利之刃代替刻刀之刃。 然后,直接上手! 雕簪尾。 如果说,她的篾匠技艺被穿越过来的数年光阴耽搁了,需要通过篾具、劈竹来一步步唤醒,需要从简单编织过渡到复杂,才能重新激发这部分才能,重拾技艺。那雕刻技艺就是随她灵魂一同转世,随她躯体共同成长的天赋,不必唤醒,不必过渡,不必激发! 此天赋,是王氏基因,从未手生,何谈忘却! 簪尾,她雕的是横倒的“竹”字的左边,直视切面的字形,仿的是后世的瘦金体,瘦劲而绰约,似字似竹叶,跟簪子的材质呼应。 簪头的尖,勾出一道道细而曲的线,宛如毛笔的笔尖。 吹去竹屑,成了。 王荇不知道啥时候站在阿姊跟前,大气都不敢出,一直等到簪子刻好,他才敢说话,轻轻问:“阿姊,我能跟你学刻簪吗?” “不行,会伤手的。”她把自己的手伸出,说:“每个人的手,都有使命。阿姊的双手,用来编织,用来雕琢,阿弟的双手,是要用来读书写字的。虽然使命不同,但同样辛苦。” “哦。哼!”小孩子显然没被说服,撅着嘴走了。 院里很快响起训斥吵嚷的动静,阿荇又跑回来,散着头发跟个小疯子一样。 “阿姊,告诉你,”他小声道:“大母正在骂三叔母。” “为啥?” “三叔母晚起不说,还把熬好的粥打翻了。大母骂她,她就说胳膊疼,还撸起袖子给大母看哩,当真青一块紫一块,好吓人!三叔赶忙解释不是他揍的,然后三叔母支支吾吾,说肯定是有人趁她晕倒时偷偷掐的她。大母就说三叔母心眼坏透了,又想搅是非,还说她定是亏心事干多了,夜里被小鬼掐的。” 王葛见阿弟小嘴叭叭的,把整件事说的这样清楚,喜爱的扳过他身体,开始给他梳头。 梳好后,他们阿父正好也起了。 “我给阿父端水洗脸。”王荇愉快的跑出去。 这个时候,自乡里驶出来一辆骡板货架车,货郎嚼着饼,一手赶车,正向贾舍村而来。才行出几里地,就见两骑人马飞奔而来,其中一人大喊:“让道!让道!” 货郎赶忙把骡车往旁边牵,让出道路。 尘土随着马蹄翻腾,货郎眯起眼,纳闷:“这么早就这么急匆匆的?哪里出事了?” /84//.html 第36章 桓真再查案 贾舍村的修路工地出事了。 每天清早,隶妾在寅正时刻开灶烹食。卯时初,隶臣必须正式开工。寅正到卯时初这半个时辰内,是隶臣妾上茅房最集中的时刻。随着天色发亮,一处男茅房的粪池里发现一具尸体。 尸体被拽上来时,脑袋耷拉的极厉害,此人颈部几乎被割断,仅连着后颈一点皮。整个头部、颈部之下已经出现尸僵,可推断半夜时分此人就死了。 根据尸僵推断死亡时间,是桓真下的结论,跟任溯之的推断一致,令他对这少年的桀骜印象微微改观。 人命案必须汇报乡所、由乡所汇报县衙。任溯之查验尸体的时候,报信的亭卒就已经骑马出发,所以货郎不到辰时便遇到信使已赶至乡里。 凶案现场、周围,用麻绳拉起了封锁线。 昨晚死者还在草棚的时间,已经确定为子时二刻左右,跟死者同宿的隶臣均可作证。同时这些人也提到一个很关键的情况,死者有个习惯,基本每晚都在子正时刻去解大手。 子时初的时候,有两个隶臣同时作证,他二人是先后进入此间茅房的,彼此打过照面。他们进去时,确定里面没别人,排除了有人提前在茅房等死者。 凶手绝不会提前躲在茅坑、粪池里。茅坑窄短,藏不了人;如果藏在坑后粪池中,工地无法洗澡,那凶手身上必定极臭,一下就暴露了。 所以作案嫌疑人,就从子时初这两个隶臣开始,到寅时初截止,期间所有进过这间茅厕的隶臣,都要站出来接受排查、互相举证。撒谎隐瞒者,被举报后将视为此凶案的同谋。 乡兵的宿处、隶妾的宿处全是跟隶臣分开的,乡兵定时的巡逻为十人一队出动,互相皆可作证,因此乡兵、隶妾作案的嫌疑皆可排除。 修路修出人命案,任溯之近两年是甭想升迁了,气的他直呼倒霉:“还挺贼,专门挑老子不在的时候作案!啧,别动,你继续说说你的看法。”骂人不耽误他给桓真梳头,拽的少年的眼尾都畸形了。 从发现尸体到现在,光线不明,精力又都投入到锁定嫌疑人范围上,有用的线索很少。桓真如实道:“亭长都看不出什么,我更看不出什么了。不过出了这等事,乡正、县令史肯定要来趟贾舍村的,他们来之前,咱们咝……亭长大人得办好两件事,一是找到凶器;二是把凶犯嫌疑范围尽量缩小。亭长大人要是能在令史来之前就把凶手查出来,说不定不会被问责。” 任溯之气闷的“唔”一声,来到尸体前,顾不得臭,摆弄着头、颈部仔细查验,说道:“舌、牙齿都有咬的痕迹,眼球血丝严重,身上的几处剐蹭不严重,不好说是干活时落下的,还是死前挣扎的。” 桓真也过来,捂着口鼻。 任溯之不满的瞪一眼,继续查验:“指甲完好,指缝除了污物,看不出别的。创口在颈中间位置,整体向颌部倾斜。唉,暂时就这些了。你不是喜欢查案么,就尸体几处线索,说说看法。” 桓真知道亭长在教他,领其好意,先揖一礼,思考着说道:“凶手是趁死者不备,猛的勒住对方,二人当时……应是背对的,这样凶手才好借力、创口切面才会朝颌部倾斜。或许是凶器太过锋利,或许是凶手力气太大,导致死者连反抗的时间和机会都没有,所以指甲完好,因为死者根本合不拢手掌、也抓不到凶手!牙有碎裂、眼球充血,只能证明死者当时异常痛苦或恐慌。面部没有充血,也证明死者死的很快,并无窒息反应。” 任溯之“嗯”一声,再凑近尸体颈部,小心的扒开伤口缝隙,说道:“伤口细窄,不见绳屑,肯定不是被麻绳勒的。” 桓真:“若是弓弦呢?” “隶臣妾都会定期搜身,若有弓弦早被发现了。将人勒至断首,不是一般的仇恨,这也是一条线索。” “亭长,我能不能有个提议?” “你说。” “粪池能不能改在茅房外头?” “不是想着尽量缩小这些役者的居住范围么。粪池改在外,就得多腾出一大块地方,不然人掉下去咋整?” 一个求盗过来,打断二人有味道的谈话。“回亭长,已查明死者身份。死者叫胡夫,三十七岁,祖籍在宣城郡,家族获罪后被判异地服役,去年二月份才来的踱衣县。认识他的隶臣对此人颇有怨言,说此人时有凌弱之举。乡吏因其服役时一直表现不好,就分配他干炒土的活,不过胡夫近日跟其他隶臣没发生明显矛盾和斗殴。” 任溯之:“先将所有嫌疑者仔细搜身,包括行囊。将其中宣城籍的隶臣单独关押。” “是。” 此求盗刚走,又有两名求盗结伴过来。 左边的先道:“粪池已全部清理,没发现凶器。茅房周围地面没有挖掘过的迹象,死者住的草棚、邻近草棚全部仔细排查了,包括地面、棚顶,都没发现任何凶器。” 右边之人汇报:“工具收集处已经查验,所有干活的工具昨晚都收全了,今早发放时也是全的,没有沾染血迹的。属下还查了未发放过的工具,尤其是麻绳,数量都对的上,也无血迹。” 任溯之已经排除了麻绳为作案工具,这下更是一筹莫展。 桓真:“我始终认为,凡作案必会留下蛛丝马迹。亭长大人,我请求协同求盗查案。” “快去快去!正好少在我眼前烦。” “还不快去!”王三郎好容易借到了牛车,被贾妪催促启程。一家人都不放心王三郎办事,为这出门都推迟了。 姚氏垂着头:“都怪妇……” 贾妪:“那就少说话招人烦!” “大母。”王葛拿着一根竹簪过来,这是她刚雕刻好的第二根,簪尾是只登枝喜鹊,腹部肥圆,憨态可掬。“这是我自己刻的,头次做,大母别嫌弃,戴戴看?” 贾妪高兴的不得了:“哎哟,瞧瞧我孙女的本事!快给我簪上。” 小贾氏满脸羡慕道:“啧啧啧,阿葛的手也太巧了,什么本事不用学就都会,咱们比不得,比不得呀。” 王葛:“这是我去县城考匠童的时候,厚脸皮跟别人讨教的。二叔母问都没问过我,一句话就把我的辛苦、我求人时的难处全带过去了。” “哎?这是哪跟哪?我就随口一句话,至于吗?” 王翁:“别管一句还是两句,不过脑子的话都不能随口说!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只随口说你二房的事,不要多嘴长房的事。” 小贾氏羞愤垂头:“是,君舅。” /84//.html 第37章 平衡竹蜻蜓 大母不明白大父为何严厉训斥小贾氏,王葛明白。小贾氏这话甭管有意无意,要是四处乱传,再被人捕风捉影,很容易把她传的神乎其神,甚至妖魔化! 前些年,王葛在展露匠技方面极其谨慎,就是害怕被村邻妖魔化。但经过匠童考试她才知道,再谨慎下去,就跟匠师考级无缘了。 匠人之路入门易,出师难,就算考上匠师后,还有中匠师、大匠师等等。她以十岁之龄考匠童,已经落后别的匠童一大截了,怎敢再和以前一样徐徐图之。 何况虎头快到读书识字的年龄了,她要是不出头,虎头怎么办?所以,也幸好有在县城考匠童的经历,幸好那时匠师考官多,提供给她扯谎的理由,怎能不好好利用! 随着贾妪一行人离开,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王葛重新沉静雕刻第三只竹簪,它跟第一只其实是一对。 簪头是“竹”字的右半边。先将大体字形切出来,再放缓刀尖的每一步,将看字似字、看叶似叶的瘦金体“亇”雕出。 刀尖与竹材、或木材的接触间,发出的声响各有不同,一个合格的木雕师,仅凭声响就能分辨出各种材质。 匠人将死木雕琢出花式的过程,可不仅仅是单纯的改造,而是要将死去的木料赋予新生命:造物! 在这个过程中,匠心必须是虔诚的,刻刀是虔诚的,创造力是虔诚的,基本功更得是虔诚的!所以哪怕雕刻一只简单的簪头,哪怕王葛知道自己不会失误,她的每次构思、起刀、切割、微琢、再起刀,也都是完全投入,绝不存在一心二用。 两根竹簪就够了,她再自信,也得看货郎是否识货。王葛放松一下,出来屋,看见大父也在院里,和阿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阳光洒满庭院,小睡神王蓬看来是睡足了,边跑边笑,还故意把矮胖的阿妹撞的坐地。 王荇刚把王艾拽起来,王蓬就把从弟、阿妹全都撞倒,然后嘻嘻哈哈躲到大父后头,冲王荇扮鬼脸。 王葛没管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只怜惜这个时代的孩子们,能玩的东西真的太少了,少到可怜。 她进杂物屋找几截较短的废竹料,要么是被虫蛀的,要么是破损的,这种废竹肯定不会扔,哪怕晒透后当柴烧呢。拿到院里,坐到大父旁边,用篾刀先劈开竹秆,再削竹片,形状一头尖且薄、另一头圆弧状且厚,大约手掌长度。 王翁:“虎宝要削啥,你歇歇,大父帮你弄。” 王葛眯眼一笑,“哪用大父帮忙。很简单的,我是给虎头他们做个好玩的。” 王荇、王蓬几乎异口同声:“好玩的?” 他们一起蹲过来,王艾后知后觉,吆喝着“哦哦好玩的”,也跟着蹲下,结果一下仰倒在席子上。 王荇扶从妹坐稳,王葛自己往后挪挪位置,免得有竹屑溅着孩子们。“阿姊给你们做个竹蜻蜓。” “竹蜻蜓?会飞吗?”王蓬好奇的问。 王荇想想,问:“是不是那种小木棍?”他左、右食指比划个“t”字形,“一搓就飞跑的那种?阿姊忘了?菜阿兄和仓阿兄就玩过。” “不是那种。”王葛逗他们,故意抻着卖关子。 一搓就飞的那种,乡野孩童确实有玩的。但她要制作的是平衡竹蜻蜓。 外形不难,在蜻蜓身躯两侧扎眼,扎紧实两边竹翅也不难,稍微麻烦的,是不断以削减翅膀分量的方法,调节双翅、整只竹蜻蜓的平衡。 当竹蜻蜓的嘴尖位置搭在王葛指尖,她轻轻翘动手指,蜻蜓仍点水般粘连时,别说三个孩子了,就连王翁都瞠目结舌! “怎么了?”王大郎听到一声声惊呼,笑着放下筲箕,脸往侧面倾,询问。 王葛冲三个孩子“嘘”一声,来王大郎跟前:“阿父,伸手。” 她拿住阿父粗糙的大手,捋平他手指,将竹蜻蜓的尖嘴部位往他食指上一搭。“这是我用竹片做的蜻蜓,它现在落在阿父手指上了,你能感觉到吗?”说完,她完全放开自己的手。 王大郎:“呵呵,当然能。” “阿父稍微抬抬手,再降降。” 竹蜻蜓就这样颤颤巍巍,仅靠黍粒大的尖嘴完全粘在王大郎指尖上,把三个孩子紧张的龇牙咧嘴,王翁也无意识的抓膝盖。 王大郎夸道:“虎宝做的蜻蜓真好,轻飘飘的,跟你没扶着一样。” 王蓬急道:“伯父,从姊就是没扶哩!” 王大郎只当侄儿闹。 王葛看着阿父的眼睛,她的笑变得牵强,没有解释,而是嘱咐阿弟:“虎头拿给大父试试。阿蓬、阿艾,你俩谁都别急、别抢,从姊这就给你们一人做一个。” “嗯嗯嗯!”王蓬连连点头,“我可听话了,从姊先给我做。” 一家人说说笑笑时,村西的工地上,任溯之仰头大笑,大掌一拍桓真肩头:“臭小子,干得好!明日准你耍半天!” 一个时辰前绞尽脑汁没头绪的血案,被桓真以奇招破了! 原来,桓真估算着时间,乡正如果接到信使消息立马赶来,那晌午后就会到达贾舍村。任溯之作为此地治安的亭长,很可能会被当场降职! 倘若按照常规查找凶犯、凶器,肯定是来不及了,最差的结果,是越查越乱! 于是桓真心生一计,给任溯之汇报后,后者觉得或许还可行,就命令亭卒将所有嫌疑者分拨羁押,保证每拨隶臣互相看不到、听不见。 然后桓真和两个面相最凶的求盗,依次去羁押点。到达后,桓真抄着手,只字不言,他目光天生凌厉,盯上谁、谁就觉得不自在。而后,他忖量神态、不慌不忙的背过身,往回踱几步,再猛然拧身,面对一众嫌疑者,大喝:“就是他!摁住他!!” 隶臣们各个抖成鹌鹑,等待求盗把杀人凶手摁住或拖走。就这样,在第三个羁押点,桓真怒喝“摁住他”后,一个隶臣拔腿就跑。 凶手,被诈出来了! 任溯之狠狠踹凶手几脚解气,此隶臣被求盗摁成大马趴,梗着脖子歇斯底里的喊:“胡夫该死!我只恨杀他太痛快!胡夫他该死该死啊!” 桓真:“他该死又怎样?天下该死的人多了!都和你一样弓弦一勒随意杀人?” 凶手一惊。 任溯之、桓真心里立刻有数了。凶器真是弓弦! 桓真:“若我认定你该死,也能就地斩杀你么?” 远观这一幕的铁雷用胳膊肘轻蹭一下铁风:“瞧,公子像不像桓县令?” 铁风摆弄着滚灯,问:“你说……都城恨不得家家户户有灯笼,咋谁都琢磨不出来这种?” 铁雷讪讪,知道自己又犯妄议主家的毛病了。 再看凶手,此人眼泪横流,下巴抖动着,猛的咆哮:“杀吧,杀了我吧!杀了我……”他嘴一扭曲,任溯之手疾眼快,卸掉他下巴。 任溯之笑了:“这么想求死?想保谁?嗯?还是有比杀人更要紧的机密?” /84//.html 第38章 王葛的灰心 桓真想不通,为何从凶犯想咬舌自尽的举动,任溯之竟能联想到那么多?此隶臣越是连连否认,越是不停的磕头、恐惧,越证实任溯之是对的。 桓真想不通就直接问。 任溯之先下令释放其余隶臣,叫他们各回各位继续干活。此刻还有两名亭卒在近前,分别叫单英、程霜。 任溯之给桓真三人一起解惑:“初时诈出凶犯,对方第一反应是逃跑,说明什么?说明凶犯想活。捉住了此人后,他口口声声喊胡夫该死,证明他想让我等查明胡夫平时确有恶举,确实该死,那么待县衙审他时,真不一定判此人死刑,所以此凶犯还是想活!那为何提到凶器是弓弦时,他便想自戕?除非那弓弦特殊,只要找到弓弦就能捋出别的。凶犯知道挨不住严刑拷打,怕吐露弓弦的藏匿地,不如自戕了之!” 好个洞察秋毫的任溯之!桓真深看对方一眼,待任溯之注视过来时,桓真已经移开目光,跟程霜、单英一样,受教的点几下头。 程霜为难道:“可是乡正来之前,我等不能对此人用严刑啊。” 单英阴着脸:“交给我,有的是办法!” 任溯之:“不行,这是人命案,凶犯必会提至县衙审理。我等若掠笞这厮,很可能被他反咬为屈打成招。”他略想一下,分配各自职责:“程霜带桓真去死者被勒杀的茅房,再仔仔细细察看,看之前是否还有遗漏的角落。单英跟我去凶犯所宿的草棚重新搜查,就是把草棚、草席一根根抽了,也要找到弓弦不可!” 桓真跟着程霜走,忽然想起一事,跟对方说了一声,程霜先行,桓真招呼铁风二人:“跟王家姊弟说,后日晌午前,这种滚动不灭的竹圆笼,能做出多少我要多少,不要糊葛,不要添麻油。” 铁风应“是”,先问:“定价几何呢?”紧接着道,“依照市价,两个钱只多不少。小户农家,若给多了兴许招祸。” 铁雷:“此物不好运送啊,又怕压、又占地方,属下这就向农户租用牛车?” “不必。”桓真道:“此地涉及命案,乡正肯定要来,到时让他顺道拉走。另外,我有尺牍托乡正带给族叔,你等打听一下王小娘子是否考中匠童了,我好将此事告知夫子。” “是,属下这就去。” 铁风朝村北行来时,货郎刚把骡车停稳在王户院门前。一帮孩童围着缤纷多彩的货架嘻嘻哈哈,王翁闻声出去,引领货郎把车牵进院子。 乡下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大白天的根本不掩院门,大大小小的孩童们哪舍得走,都挤在院门口张望货架车。王翁笑呵呵的也不撵,叫阿蓬、虎头去帮王葛搬物,把阿艾交给大郎看护,然后请货郎坐到席上,倒碗水,寒暄道:“正在修路,道上不如往常好走吧?” “过来临水亭后,尽些拉物的驴车,不过也还好。一段时间不见,老丈愈发精神了,你家大郎也是啊。小娘子几岁?一瞧就格外机灵。” “三岁啦。”王翁明知人家是客气,听进耳也受用。王艾听出货郎在夸她,害羞的扭头,趴在伯父肩膀上。 几句寒暄后,王翁知道了货郎姓冯,家住乡镇。 王葛把一柄六角竹扇、两根竹簪给货郎看,货郎还真识货,“啧”一声,真心赞道:“扇面编的真细啊,锁边的所有折都一样一样的,难得啊!太难得了!” 这番夸赞,一家人都高兴不已。 六角竹扇编织的最难处、最见功力的地方,就是锁边。想保证每道边笔直,那曲折之间必须等距。还有一点是货郎没发现的,就是锁边的篾条重叠了两条“人”字纹,远比只重叠一条纹路耐用的多。 再看竹簪,货郎只道了句:“这东西倒是好卖,但价格……两个钱怎样?我最多也只能卖出三个钱。竹扇很好,但越好的越易压货,二十个钱,如何?” 王葛看向大父,这种事得由长者决定。 说实话,这价格王翁乍听挺欢喜,但看到孙女嘴笑眼不笑的样子,老人家就知道价格给低了。“簪子简单,两个钱行。竹扇再给高些吧,我孙女从早编到晚,编了好些天哩。” “不诓老丈,我赚的其实是个辛苦钱,这等竹扇,乡里不一定能卖出去,那我还得去县里。从贾舍村到县里,光来回的脚力就得去掉两个钱。” 这时,王荇、王蓬已经把六个滚灯全都抱过来,其中一个是缝了葛罩、也放了麻烛的。 王葛背对冯货郎,用火折子把麻烛点着,然后双手将滚灯腾空、旋转几下,给对方解释:“这叫滚灯,怎么滚动,烛盘都稳稳当当的。” 货郎:“这东西倒是稀奇啊,不过外形……” “我缝这层葛罩,是怕给阿叔看的时候有风。阿叔要是觉得此物可收,我只编到外层竹笼这一步。买者喜好不一样,自己缝帛、缝葛才好呀。若怕脏了外帛、外葛,还可在外帛、外葛之外,再加一圈竹笼。” “王匠童不愧是头等匠童!不过此物虽稀奇,实在容易仿制,也就头拨好卖。” “是。”滚灯的弱点太明显,王葛也很无奈。 “我建议竹条不必使青篾,一般的黄篾即可。这样吧,这六个……叫滚灯是吧,这六个我给你九个钱,我再要二十个,黄篾制,每个一个钱,怎样?多了我这车也拉不了。” 此时此刻,若说王葛不灰心是假的。竹簪和滚灯的价,低至不能再低,竹扇也比她预期的少了五个钱。现在想想,都是在县驿站卖生肖盒、在清河庄**赛制品的经历给了她错觉,把她的心养贪了。 都亭驿站是官差、客商过往的大道,那时或许真的赶巧了,遇上的是喜欢稀罕物、又不计较钱财的旅人。 至于清河庄收购匠童比试时的制品,难道真是看上匠童的手艺?不是的,绝对不是!肯定是清河庄跟官府之间有什么合作,甚至人家只图一个好彩头,根本不在意匠童制品本身能值几个钱。 “小娘子可是王匠童?”铁风扬声,打断王家跟货郎的交谈。 其实他刚才就来了。 铁风拿着昨晚的滚灯,拐入村里的东西道后,就听过往村童都在议论什么“王匠童”、“头等匠童”的,询问了才知道,王小娘子不但考上了匠童,还是头等! “啧,公子找的匠师不靠谱啊,一下整个头等出来,太招摇了,幸好桓县令不知道。”他自言自语,见王户院门内外堵了十来个孩子,不知道出了啥事,所以挤进来后没出声,听到货郎把滚灯价格压到一个钱,才喊:“小娘子可是王匠童?” /84//.html 第39章 闻道有先后 姊弟俩未和铁风直接照过面,不认得他。王葛先示意大父跟货郎说话,她没让阿荇跟过来,自己上前,不回铁风所问,也无视对方手上的滚灯,反问:“郎君不是村里人吧?” 铁风暗赞:小娘子还挺谨慎!“王匠童可识得这葛灯笼?” “葛灯笼?怎的了?” 铁风低声道:“清河畔,山高水长,安知不再有会面时?王匠童不需疑心,我家少主是桓公子,我是桓氏部曲,当日我等部曲就在河畔饮马。” 王葛记得当时确实有不少部曲,赶紧揖礼:“失礼了,郎君坐下饮碗水吧?” “不多叨扰。是这样,昨晚我家公子跟你阿弟互换信物后,看中了这种葛灯笼,要赶在后日晌午前买一批。必须同等大小,不要缝外葛,不置麻烛,保证烛盘干净。”他从布囊中取出一串钱,眼见王小娘子的笑容直达眼底,且有感恩的微微泪光,就提高声音,令院内之人均能听到:“每个竹灯笼按两个钱买,这个价格王匠童可能接受?” “能的。郎君放心,我保证每根竹条都使用青篾。”王葛高兴坏了,回头看向大父他们。 王翁跟冯货郎道句“稍待”,赶紧过来。 铁风向老人家揖一礼,把钱串递出,道:“老丈,这是二百个定钱,你数一数。”他再看向王葛,“后日晌午我来取货,你能制出多少,我家公子买多少,定钱多退少补。” “郎君放心,我一定加紧赶制。” 王翁数钱慢,铁风不急不催。 王葛喊阿弟:“拿两个竹蜻蜓过来。” 王荇听话照办。所有竹蜻蜓的尖嘴部位,王葛都拿小火微烤,将尖嘴轻轻往下弯了小许弧度。如此一改,不仅使蜻蜓形象更活泼,也令尖嘴位置搭在手指、或木棍上时能够更牢固。 阿弟拿来后,王葛先双手托举一个给铁风。 铁风看着由几根竹片拼接的竹蜻蜓,并不嫌弃,这是姊弟俩的心意。没看王小娘子如此郑重么,还一个、一个的托举给他…… 王葛在对方客气的微笑中,将竹蜻蜓往自己食指尖随意那么一搭,竹蜻蜓霎那呈点水之姿悬空,悬的稳稳当当。 铁风微笑的嘴巴就这样咧着,快淌口水了才合上。 货郎两步过来,目光炯炯:“王匠童,这个我收!” 村西,铺设了熟土的崭新大道上,乡兵先驱赶驴畜拉着石滚子,将松软道面碾压一个来回。然后每两个隶臣一组,面对面手持铁夯具的手柄,用力提起、重重向下夯打,将土层砸的更紧实。 这只是第一遍夯打,随着熟土的铺设,越来越多的隶臣都要加入夯打劳作,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的夯,最终把整条新道砸的硬如砖石。严格夯砸过的熟土道路,不生杂草,不会被雨水冲毁,不会被辎重车马压垮,至少能正常使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以上。 桓真在稍远的茅厕里,都能听到夯土的声声动静。 程霜则蹲在外头,面前摊着的草堆就是拆掉的茅房顶棚。他仔仔细细的扒拉,别说弓弦了,这里头就是藏根针,估计都已经找出来了。“桓真,有发现没?”他喊。 “没有。”桓真回复。棚顶空空,透着明晃晃的阳光,总共仨坑、和粪池都被清理了,地面几滴血,四面是略比一人高的土墙,能落下什么没搜过的地方?能漏掉什么蛛丝马迹?连墙角底下盘绕的蛛网都一目了然。 这蛛网还织的挺完整。桓真微微歪一下头,伸脚挑破。想多了,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抄着手出来,冲程霜摇下头。 二人回来胡夫的停尸地,任溯之与单英已经气咻咻在这了。程霜加入,三人骂骂咧咧,唯独桓真还是不死心,居高临下审视胡夫的尸体,突然问:“有谁搜过他么?” 单英:“最早搜的就是这粪尸,耳朵眼都给他清理了,除了后窍……” 随着他话一顿,任溯之和他前后脚过来,翻过尸体。 桓真嫌弃的背过身,几个呼吸后,就听任溯之哈哈大笑:“找到了!哈哈,这贼役夫,真会找地方哕……”高兴劲头一过,立时被熏呕了。 半个时辰后,乡正到来,狠训任溯之、及几个求盗亭卒。 暂时无人管桓真,他耍着平衡竹蜻蜓,给铁风、铁雷解惑:“这竹蜻蜓,可不单单搁在指尖才能悬空,搁于任何能担住它尖嘴的地方均可。它全身悬空的样子,其实是利用了人之视物。整个蜻蜓重量的中心点,就在尖嘴位置!此位置四周的重量全部对等,是稳住蜻蜓的窍门。” 铁雷恍悟后,赞道:“桓郎博学,这般道理都能琢磨出来。” “我是看到此物才能琢磨出道理,王小娘子是先想透道理,而后琢磨出此物。顺序相反,天差地别呀。确定她此次考中的是头等匠童?” 铁风回道:“是。我问了好几个村农确认的。奇怪的是,乡吏专门来贾舍村,以王小娘子考中的是头等匠童为由,赏给王户一贯钱。” “她就是考上头等匠工,也没有得赏钱的先例。明白了,是我那好族叔赏的。算算时间,火折子、灭火水筒出现的时间,正是木匠大类在清河庄每场考试的时间。” “那还需再找王小娘子买些竹蜻蜓么?”铁雷问。 “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才十岁,不能将她捧的太高。” 铁雷挠了挠鼻头:桓郎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才十二岁。 铁风:“是。王户是普通农家,猛然富裕了,肯定招人眼红。” 桓真不在意的一笑:“这倒是其次。人在困境中,才能不断的动心思,谋生存,显出她与众不同的匠技天赋。我很想看看,除了火折子、水筒、滚灯、竹蜻蜓,她还能折腾出什么有趣的器物。” “桓郎看,那人就是刚才在王家的货郎。”铁风指向远处。 桓真顺着所指看过去。 冯货郎是来工地投宿的,他一下要了五十个竹蜻蜓,再加上想等等王匠童说的竹编食盒和竹帘席,就牵着骡子来此处了。临水亭的亭卒常遇到货郎投宿的事情,没为难对方,允许货郎宿在乡兵草棚里。 再说王葛,那六个滚灯肯定是不卖给货郎了,缝了葛罩的拆下来,把烛盘换成新的,这样的话,还差九十四个。从现在开始,她只忙活这批滚灯的活,给大父讲通竹蜻蜓的平衡原理,由大父赶制货郎的活。 王蓬、王荇也不闲着,俩孩子把麻绳剪成一段段备用。 王大郎看好王艾就行。 王葛规划好了,趁天还亮,先篾竹条,把材料备齐。临水亭每晚巡夜,不敢再卡着子时熄灶了,但亥时应该不打紧,到时就着火光只给竹圈绑麻绳的活比较容易,大母、二叔、从妹阿菽都能帮着干。 /84//.html 第40章 王三郎回来了 焦虑一天的贾妪就怕今天货郎来,没想到怕啥来啥,不过更没想到虎宝这样能耐,有福气,不仅把难关应付过去了,还接了好大的买卖。 “啧啧啧,就这竹片削的蜻蜓,四个钱一个?都快赶上一升谷粮的价了。一百个滚灯呦?后日晌午人家就来取?唉,田里偏偏离不开人,不然一起忙活,能多制不少呢。” 王翁用不惯篾刀,正慢慢适应,他打消老妻的念头:“人家给了二百定钱,说是定钱,其实也就需要一百个。那咱就编这些,不能贪心。一百个不少了,真制二百个,人家满院子被灯笼挤的满满当当,还能进人不?” 几个小辈被大父逗笑,脑中全是穿着好看衣裳的大人们,被一堆灯笼绊倒、起来又绊倒的画面。 小贾氏端着一盆脏衣出门,遇上一同洗衣的村邻,无不羡慕的问她:“村里可都传开了,你那侄女真能干啊,都跟乡里货郎做成大买卖了。” “不是啥大买卖。” “你们瞧阿贾嘴严的,这是好事啊,有啥不能讲的。” 小贾氏:“我刚从田里回来,真不如你们知道的多,我总不能编瞎话吧。” 妇人李氏听到“瞎”字,一下想到王大郎,凑近小贾氏说道:“这回长房可是能耐了,再这样下去,你们次房以后不定得处处依靠长房呢。” “这话说的,我们又没分家,家里大大小小依靠的是我姑舅!不是哪一房!” 李氏嘴一撇:“那你侄女赚的钱,全交给你姑舅?王瞎……你夫兄就没私心,不给你侄女攒嫁妆?啧啧啧,我可不信!” 小贾氏“哧”的一笑,“你都说私心了,那人家真要有私心,还能嚷出来叫我知道?” 妇人们一阵笑。 张仓的阿母赵氏一直走在最边上,此时说道:“别人我不敢说,阿葛这孩子不是有私心的。贾姊,你们王家能有这样一个挣脸的女娘,是福气。” 小贾氏:“阿赵的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真是实心实意盼着侄女再能耐些,要能攒够钱买头耕牛,我更谢天谢地了,我姑舅就不必那么辛劳,出个远门也不必求人借车。” 赵氏脸红,她儿郎张仓跟着王葛学手艺,王家从不曾管张家讨啥、要啥。结果今早王三郎来借牛车,客套的拿过来两升黍的脚力钱,君姑竟然收了。 李妇又一次凑过来:“阿贾真孝顺啊。说到出远门,今早看到你叔郎急乎乎的赶着谁家牛车走了?天都晚了还没看到他回来?” 小贾氏冷眼扫着赵氏,嘴里却说:“不知借的谁家的牛车,只知去他外姑舅家了。沙屯远,怎么也得明日晌午才能回来。” 她预料的还真准,王三郎确实是次日晌午后赶回来的,他朝院里喊了一声,把南瓜食盒、竹帘子卸在院内,先去张户还车。 王葛过去,王荇蹦蹦跳跳的给阿姊帮忙。 冯货郎上午就过来了,五十个竹蜻蜓一一验过,二百个钱拿的挺痛快。他颇有兴致的看着王家院子,比昨日多了好几根晾衣绳,挂着摇摇晃晃的竹滚灯。 货郎昨日觉得收此物亏,今日竟有点后悔。瞧它们圆圆滚滚,若是缝制五颜六色的彩罩,在夜里点亮,滚动,一直光色夺目,会不会引起孩童喜欢的尖叫? 要不,他也两个钱买几个,卖不出去就给自家孩子玩耍? 此时,王葛笑盈盈把食盒抱过来了,说道:“阿叔,这就是我编的食盒。竹帘子在路上颠坏了,就不卖了。” 冯货郎多灵透的人,根本不多问,说着“好、好”,定睛在食盒上,暗暗称奇:现在匠童的手艺都这么厉害?怎么感觉比乡里匠工的手艺都强不少呢? 他打开盖子,惊喜,原来盖子的内顶牢牢嵌固一个细篾制成的小南瓜!关键是,从小南瓜的镂空缝隙里,可见里头还有个更小的小南瓜! “王匠童,这食盒我收了。你开价!” 王翁父子在旁纳闷,不都是货郎开价么? 此时王三郎还完牛车回来了,见侄儿王荇站在院门旁,眼眶发红、下巴发抖,就问:“虎头,咋了?谁欺负你了,跟三叔说。” 王荇抽噎一下,不看三叔,摇摇头,不等眼泪掉就抹干净。 院内突然响起几声笑。王三郎抱起王荇,进院,纳闷怎么挂了这么多竹圈笼,想逗侄儿笑,就故意问:“咋这么多圆笼子?跟三叔说说,是上山套兔子的么?” 王荇不回他,拧着身板下来,委屈的把脸埋进大父怀里,趁此尽情洒几滴泪豆子。 南瓜食盒最终还是冯货郎说了个价,七十个钱!比一斗米还贵,超过王葛预料。 他告诉王葛,若没有盖子里面那两个篾丝小南瓜,他只会出五十个钱。他还说:“现在谁家缺食盒?买这种物件的人家,真拿它盛饭食么?呵呵,一般都是郊游、会友时盛点果脯,或是笔墨,一打开此盒,把盖顶这么一反放,啧啧啧……” 货郎犹豫又止的,最终没买竹滚灯。 一家人目送货郎远走后,王翁脸上可见的由喜转怒。看着墙根下卷成一团的窗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难怪虎头刚才委屈成那样。阿葛编的明明是青篾、黄篾交织的上好竹帘,但是三郎从沙屯拿回来的,是麦秸、麻绳所编的粗砺草帘! “混账!不成器的混账!自己穷的打补丁就算了,还拿侄女辛辛苦苦编的帘子送人情!我让你送人情、我让你自作主张!”王翁搬起草帘子不停的砸三郎。 王荇吓哭:“别打了,大父别气了别打三叔!” 王葛见阿父急的也要拄拐过来,被滚灯挂住了头发,她干脆抱着虎头躲过来。 身后,王三郎只敢挡脸,一边解释:“阿父,你听我说啊!我去晚了,外姑已经把阿葛编的帘子挂起来了,再解下来、扯坏了,肯定卖不出去。这草帘是外姑编的,也是新的,就抵了。” “抵?这能……咳咳能抵?”草席都打掉地上了,王翁气的直咳嗽,脸通红。 王葛听到大父咳嗽,慌忙折回来,先把草席子踢开,一回头,见大父扬起巴掌,吓她一跳,立即抱住大父胳膊:“大父!这事要是全怪三叔身上,三叔也冤啊!再说,别叫外人听见了笑话咱。”她是恼三叔,可是当着小辈的面打三叔耳光,跟刚才用草席子撒气是两码事。 王翁最怕家丑外扬,气咻咻朝回走,结果忘了躲闪,也被晾衣绳上的竹圈挂住头发。 王三郎刚伸手就被吼开。 “起一边去!” 王葛还真够不着那绺头发,阿父眼睛又不行,只能又由三叔解开。 一张竹帘子,值钱不值钱在其次,重要的是三房不能妄动别房的器物,私自换成不好的草帘子更可恶!此事必须还长房公道。 /84//.html 第41章 有奖有罚 晚食过后,王翁老两口在主屋商量事。其余人没啥要紧活计的,全在院里绑竹圈,王葛白天已经把烛盘做的够多了,现在只管篾竹条。 王大郎啥都干不了,也不在院里占地方了,让虎头领着三房的王蓬兄妹呆在次主屋,免得在院里跑来跑去的添乱。 次房的王禾兄妹有说有笑,王禾自从被阿父夸赞,干啥活都格外卖力,现在再被阿菽夸,竟比所有人都干的好、快。 小贾氏的心情正相反,王二郎伐竹扭了臂膀,他干的慢,就紧催着她,把她烦的,只要一垂头就斜个白眼。 另一边,姚氏确实没想到娘家把竹帘子昧下,这回闹不好又得被王葛讹钱,怎么办?她心不在焉的望眼主屋。 王三郎碰下她:“缠错地方了。” 姚氏烦躁的把麻绳一圈圈解开,小声诉苦:“真不知道你这侄女随谁,尽跟自家人计较。你说,她把不把你当叔父?为一张窗席子,让你窜腾两天,问过你累不?她问过一声不?退一步说,咱就是拿了席子又咋的?给长辈不是正当的孝敬么?这可倒好,跟我们偷她东西似的。” 王三郎心头一暖,他窜腾两天,路上吃风喝土,天不亮就往回赶,回来后阿父、阿母、二兄,一个接一个的数落他,没一个问问他累不累?外姑又不知情,以为窗帘子是阿姚孝敬的,拿到手直接挂起来有啥错?难道他得跟外姑舅说,这帘子是侄女的,必须扯下来还给侄女?那自家在外姑舅眼里成什么了? 姚氏:“以后啊,你别那么实心眼。侄儿、侄女的,哼,到底隔着一层。” 王三郎正要应,发现二兄看过来,害怕新妇的抱怨被二兄听到了,就垂低头没吱声。 天色渐暗,老两口出来了。 王翁说道:“虎宝,你先歇歇,扶你阿父出来,大父有话说。叫你们歇了么?”老人家今日火气一点就着,其余停下活计的,赶紧装的比刚才还忙碌。 王大郎出来后,王翁让长子坐到自己旁边,正式说事:“自阿葛考上头等匠童,咱家确实跟以往不一样了,能赚到钱了,这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我这家翁不把话捅破喽,你们不免嘀咕、有怨气……二郎你要是坐不住就去村西头夯地!” 王二郎刚想表达“没有怨气”的孝顺话,慌忙咽回肚里。 王翁继续道:“各房孩子都大了,过两年,相看的相看,备嫁妆的备嫁妆,也到了许你们攒梯己钱的时候了。这回卖竹蜻蜓、滚灯、竹扇、食盒……竹簪就不算上了,你们要是连这零碎物件也攀,呶,杂物房有的是竹棍竹片,你们也雕簪子,卖多少钱都是你等自己的本事!” 见没人吭声,他言归正传:“这回统共赚了四百九十个钱。进野山伐竹、运竹,都是二房、三房出力,给你们各分四十五个钱。” 小贾氏、姚氏从家翁提到“梯己钱”时就开始竖耳朵,这下可高兴坏了。嫁过来这些年,干活能分到钱了不说,一下还分这么些! 可惜这股高兴劲,随之变成隔夜酸汤。 “要是没阿葛的手艺,你们砍的竹只能当柴烧。所以长房分一百个钱。” “长房多……多多少都是应当的。呵……应当的。”姚氏起初咋呼纯属没走脑子,好在反应快,改了口。 王翁正好秋后算账,他瞪住姚氏、紧接着三郎,直至把孙儿阿竹都瞪到畏缩垂首,才道:“有奖就得有罚。一张竹帘,往少了算也能卖到五十个钱,既然是婚家用上了,就折个价,算四十个钱,从你们刚才得的钱里直接扣。” “咝!”王三郎被姚氏狠拧一把,逼的他怯懦抬头,又怯懦低下:“是,阿父说的是,都听阿父的。” 完了!姚氏好不丧气,哗啦啦滚到她跟前的钱又哗啦啦滚走了。 知妻莫若夫,王三郎悄声劝:“还、还剩五个哩。” 姚氏抖着嘴,眼里闪烁泪花,肯定不是感动的。 王翁最后道:“分家之前,规矩都是如此。阿葛也别觉得亏,长房兴旺是正道,能容下别房依靠,更是正道。” “孙女不敢,孙女懂得了。” 王葛代表长房,去主屋领了一百零四个钱,贾妪如今财大气粗,可惜道:“早知道那俩簪子才卖四个钱,大母就留下了。” “就是。”王葛抿嘴笑。等二叔、三叔都出去后,她只留下四个钱,其余的重新系起给大母,带着撒娇口吻道:“加上上回的,正好还完债,大母可得把我画的圈全刮掉啊。” 上回姚氏挠伤王大郎的手背,一天就结痂了,王葛便把姚氏赔的二十个钱全还给了二老。 王翁知道孙女的脾气,跟贾妪说句“收了吧”,然后跟王葛说正事:“叫你留下,可不是为这个。满院子都是竹笼,夜里又总起风,万一从哪吹来点火星子……大父想了想,觉得慎重些不为过。” 姜是老的辣!好几天没下雨,天干物燥,王葛竟一点没往防火这层面考虑。她说道:“我夜里就睡院里。” 贾妪:“一个人可不行,大母跟你一起。我上半夜,你下半夜。” 王翁点下头:“就这样。夜里我要是醒了,也随时出去看看。虎宝去伙房看看水缸,别等夜里了,现在就挑满。” 王葛应声“哎”,来伙房,掀开缸盖,两口缸里的水都不到一半,她探头一望,从弟王竹在认真的绑竹圈,她篾的竹条足够今晚使的,就没叫他,自己担上木桶去挑水。 谁知王竹撵上来,把住扁,压着声音愤然道:“你也太鬼心眼了!害我阿父不够,又来害我?想让大父瞧见,再多罚我一个月吗?” “大父说满院子都是竹笼,万一哪窜出点火星就麻烦了,才让现在把缸挑满。行,快给你挑!”王葛不惯他臭毛病,解释完回院。 一家人忙到亥初,熄灶,各房回去后,王葛跟大母躺在庭院当中,一时都睡不着,望着满天星子聊天。 “大母,你知道天上总共有多少星星么?” “那哪能数得清?” 王葛侧过身,拉着大母的手。大母左手掌侧有一块残缺,是王葛五岁时,大母带着她去洗衣,结果村邻家跑出只凶狗,冲着王葛扑上来,大母一手反抱王葛、一手拿盆呼凶狗,被狗齿刮飞手掌上一块肉。 幸亏那只狗不是疯狗,被揍跑了,当时大母的手一直淌血,可她却只顾着问:“吓着虎宝没,不怕不怕啊,吓着虎宝没……” 王葛眼中浮着浅浅的泪,重新望星空:“我能数得清,天上总共九百九十九颗星。” “瞎说。” “要不大母数一遍?” “呦?从这诓我呢!” 东厢房,姚氏听到院里笑声,翻个身嘟囔:“笑个屁!还让不让人睡了!” 外间,从王竹被罚夜里挑水后,回来太晚,就单独挪到外头睡。他一丝困意都没有,若是细看,整个人微微战栗,分明是极度惶恐导致的。 /84//.html 第42章 鼠怕人 王竹不知等了多久,等到院子里静谧,好长时间都听不到大母和从姊说话了,悄悄从草席上坐起,掀开被,里头赫然捂着只被绑了嘴的鼠。鼠尾巴缠着细麻绳,绳的另一端盘了好几圈,展开后有丈许,散发一股麻油味。 他抖的更厉害,蹑足到门边,闩根本就没插,他几乎是屏住气,将门慢慢扒开一道缝。还好,没发出任何声响,然后拿出从王葛那偷来的火折子,把麻绳的尾端点着。 火苗开始蔓延时,他的恐惧也蔓延,可他还是把鼠嘴上的绑绳一把抠下来。 松手! 老鼠“吱吱吱”,带着火线逃出去了。 王竹紧盯火线,风将麻绳吹起,飘的好高啊。王葛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回荡:满院子都是竹笼,万一窜出火星就麻烦了…… 满院都是竹笼,窜出火星…… 窜出火星…… 忽! 没想到竹圈燃起时,有那么大声响。风助火势,满院迅速卷起张牙舞爪的火焰。 “救命啊!” “救命!” 一声声尖叫令王竹更怕,他想哭,怎么办?他只想烧掉竹笼而已,凭什么一起出力干活,唯三房只分五个钱?阿父是一家里最老实的,平时话都不敢多说,凭什么都欺负阿父? 可是这火会烧到人吗?大母也在院里呢! 怎么办怎么办? “救命,阿兄快起来呀,快救我。”王蓬躲着姚氏的巴掌,从里屋跑出来,直扑到王竹的肚子上,砸的王竹“嗷”声从梦中醒过来。 屋门正好打开,王三郎提着尿桶、搬着王蓬尿透的褥子出去了。他让开屋门的视线后,王竹看到的是满院竹笼,在微风里自在摇晃。 天已经微亮。 一切安稳,都如昨日。 姚氏捉住了王蓬,狠揍:“让你尿床,这么大还尿床!” 王艾滚在被窝里哭。 王竹仍未完全清醒,他费力的咽口唾沫,把被子全掀开,浑身一松。 鼠,不在了。 昨晚他满腔怨气,确实鬼使神差的捉了只鼠,他知道伙房的角落里有壶麻油,就倒了一点搓在麻绳上,然后把鼠藏进被窝。不过家里只有王葛会制火折子,她一向随身携带,她和大母在院里一直不睡,他装着上了两回茅房,都没机会偷。 幸好没有机会! 幸好鼠趁他睡着后跑了!哪怕以后叫人逮着,哪怕浸油的麻绳不小心真着了火,也跟他扯不上关系。 姚氏揍完王蓬,迁怒的踢长子一脚:“做什么呆梦?赶紧把席子叠好放一边!” 此时主屋内气氛压抑。 地上有只死鼠,鼠嘴和尾巴都被细麻绳捆着,尾部绳长足有丈余。 鼠是王葛捉住的。她的个性,做任何事都极为认真,大母睡了后,她更警醒。此鼠从东厢房挤开门缝跑出来时,只发出很小的声响,可王葛第一时间盯上它了。当鼠拖着长绳窜过时,她一脚踩住、再掐住鼠,把大母叫醒。 贾妪一闻绳上有麻油味,不禁心惊肉跳,寒毛尽竖! 谁会无缘无故把鼠嘴捆紧?不就是为了防它叫吗? 再在鼠尾绑这么长一截浸了麻油的绳,除了想点火,还能干什么? 王葛跟着大母来主屋,唤醒大父一说,大父气急,当即摔死老鼠。从那刻起,老人家就没吭过声,脊梁可见的垮了。 直到窗棂外透了光亮,东厢房嚎起哭声,王翁终于开口:“这桩事……不能再算了。再不管,这个家就完了。” 王葛上半夜陪大母说话,下半夜守院,整宿根本没合眼,嘴唇都白了,但她精气神丝毫不颓:“大父,大母,鼠的确是从东厢房出来的,如果三房不承认,我愿和他们对质。” 贾妪恨道:“对质?姚氏也配!实话说吧,大母怕你年纪小,睡过去,我根本是在装睡!你逮着鼠的时候,我看的清清楚楚!呜……我王家有啥对不住她的?她竟敢生出这种恶毒心思,就不怕天打雷劈!” 王翁起身,把鼠尾的麻绳解下来,盘在手里,后怕道:“是啊,这种风天,一起火,不仅咱家烧了,顺风向的人家也完了。孽障啊!幸亏神农炎帝保佑,否则得害死多少人命咳咳咳……” 王葛和贾妪一边一个给他抚背。 王翁摆摆手:“走吧。她不仁,别怪我们无义。” 主屋门拉开的一刻,王翁垮掉的的背脊已经挺回去。 早食还没烹好,王禾、王菽正要把席子铺到院里,王翁提高嗓门道:“先别忙活,都过来。二郎,去把你三弟、整个三房全叫过来。虎宝,把你阿父扶过来。” 王竹正帮着阿母一起烹粥呢,听到二叔喊,他先出来看咋回事,看到大父脚前那只被绑牢尖嘴的死鼠时,吓坏了,赶紧跑回伙房,扑到阿母跟前跪地:“阿母,救我!” 不多时,除了姚氏母子,其余人都立于主屋前,对地上死鼠被绑嘴的异样尽管有猜测,但都没往深处想。 王二郎小声催促:“三弟,还不快叫弟妇和阿竹过来。” “哦。”王三郎听话去喊。 姚氏、王竹一前一后过来,磨磨蹭蹭,王三郎却丝毫没看出妻儿的不对劲。 王大郎站到王翁右侧时,王翁拿出家翁气派,直接将死老鼠踢到姚氏脚前,吓得她叫出声。 小贾氏讽刺一笑:“啧啧,娣妇何时怕起鼠了?” 王翁提高嗓门:“二郎新妇说的好!姚氏,你何时怕起鼠了?分明鼠该怕你!”随话音落,他将麻绳也甩出去。 王竹身体一软,姚氏先重重跪地!她扯着王竹,扯的他一歪一歪,语速飞快的嚷:“儿,我刚才咋说的?阿母是一时糊涂,快替阿母说句话!只有你能帮阿母了,你烂舌头啦?快替阿母说句话!” 王竹张大了嘴,眼泪哗哗流。 贾妪拣起死鼠抽到姚氏脸上,不解恨,她脱下鞋冲着姚氏的脸狠抽。“就知道你心虚!还敢烧了这个家?你怎的如此歹毒?还让我孙儿给你这毒妇求情?到这地步你还挑拨!你还敢挑拨!” “别、别打啦!”王竹伸着手哭求。 王翁及长房全部巍然不动。 次房震惊不已!此时此刻,恐怕最单纯的王菽也把死鼠和麻绳联系到一起了。 这麻绳颜色有一段是深的,王二郎拣起来一闻,麻油?!他怒不可遏!满院子都是竹笼啊,这要真引着了?他都不敢再想下去! 王三郎左手抱王艾,右手拽王蓬,又急又慌又糊涂。俩孩子挣来挣去的哭叫:“别打啦,大母,别打阿母啦!” 贾妪的草鞋底将姚氏的脸颊刮出血后才稍稍解气。 王竹几乎背过气去,他抓住阿母手臂,自责、胆怯、心疼,折磨的他要豁出去说出实情!“阿母……” /84//.html 第43章 姚氏被弃 姚氏一扬胳膊,将他甩至倒地,嘴舌不清的破口大骂:“竖子!我让你为我求情,可你就是不说!你嘴巴是被缝上了嘛啊……你的嘴、缝上、缝上了啊!” 继而,她朝前伏地,大哭:“妇一时鬼迷心窍,君舅,君姑,妇知错了,知错了。” “知错?”王翁暴怒,气的脖筋都蹦了,“此孽滔天!岂是知错二字就能让你糊弄过去?此事莫说是你做的,就是三郎做的,我也饶不了!若非将你告官会连累阿竹他们的声名,我即刻押你去临水亭!” “饶命!君舅,妇认错,妇不敢狡辩,但妇真的只敢在心里发发狠,哪敢真点了麻绳啊!君舅,妇要真如此恶毒,就会一直捉着此鼠躲在伙房,而不是回屋。君姑,呜……君姑其实是知道妇的,妇嘴贱,向来说话不过脑子,妇活该挨扇,可妇真不敢做这等毁家的事!妇也是王家人,要真想烧了这庭院,怎会呆在房里?怎会让自己夫君、儿郎一同受难?呜……不要将妇告官,哪怕休了妇,也不要告官哪。求姑舅给几个孩儿留个清白声名吧……” 她一边磕头、一边乞求,但埋在臂弯下的头,始终稍微侧着,令余光能看到长子。 这等细微动作,姚氏自以为做的隐秘,却不知从她刚跪下时,王葛就在审视着她,以及她儿郎王竹! 此时村邻陆陆续续出门干活,经过王户院前,都被哭嚷声惊住,嚷的是啥虽听不太清楚,但王户肯定出大事了。 遮不住的家丑啊!王翁不再跟姚氏废话:“七去之中,你犯有不顺父母、多言!我这就令三郎弃妻,你若无不服,现在就收拾了当年带来的嫁妆去吧。三郎,你吃完早食去乡所,将弃妻之事报于乡吏。” “阿母!”王竹泣不成声的扑到姚氏怀中,这一次,姚氏没推开他。 王蓬、王艾两个小的在王三郎臂弯中都已经哭疲了,王三郎也是一脸泪,乞求的看阿父,嘴唇哆嗦着:“我、我……儿,是,是,儿过会就去。” 姚氏最后的希望破灭,瘫倒。 王翁扬声:“自此,我王户再无姚妇!” 这句话,院子外头的人都听清了。 王翁看向王禾,吓的这孩子倒退一步。“去,不必遮遮掩掩,将院门大开。” 王禾重新喘气,赶紧听从。 王翁再吩咐其余人:“都别杵着了,阿葛去烹早食,二郎新妇看着这恶妇收拾嫁妆,是她的让她拿走,勿跟此等恶妇纠缠!待吃完早食,该去田坡的去田坡,去乡里的去乡里,晌午人家来收滚灯,我留在家。” 小贾氏去拉姚氏,哪拉的动,看着娣妇散发肿脸的脏样,小贾氏一下都不愿多碰,嫌弃道:“行啦,趁我姑舅还给你留着脸,赶紧去收拾你那些破烂。” 王二郎从阿弟手里抱过侄儿、侄女,示意阿弟把姚氏拉开,再赖下去,惹恼阿父,恐怕七去之中还要再加一条“窃盗”了。 谁知王三郎最为难的是:“二兄,阿父催的急,我是走着去乡里,还是雇车?” “啊!”姚氏仰天嚎叫一嗓子,“王三郎!你……你……”她牙齿咬的咯吱响,双眼恨的通红,“你……” “阿姚。”王三郎咧开嘴哭。 “你……”姚氏使劲使的整个脑袋都哆嗦了,紧接着,恨意跟声音都黯淡下去,“你一定,照顾好,孩子。”说完,她起身进了东厢房。 小贾氏跟上,防止姚氏寻死。 沙屯是瓿知乡最穷的地方,姚氏哪有什么嫁妆,当时背着筐和铺盖来,如今铺盖都没有了。弃妇是分不到夫家任何财物的,她换了件灰布衣,以手代梳挽了髻,背着空筐,在村邻指指点点中落寞离去。 王竹痛心不已,哭的一抽一搭,他多想什么都不顾的跑出去送送阿母,陪阿母走到沙屯,可大父母都在院里盯着,他不敢出去。 他回头求助阿父,发现阿父跟他一样站在院中,想送不敢送,连哭都不敢放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母这就被撵走了、再也回不来这个家了?他掐自己一下,不是做梦。 王禾、王菽把吃饭的席子展开,王三郎父子站的地方都碍事。王翁“哼”一声,王二郎赶紧把悲伤中的父子俩拉开。 王二郎低声劝三弟:“别杵着了,去阿父、阿母跟前站站,他们也好消消气。我去问问谁家闲着牛车。” “嗯。” 经过王竹身边,王二郎拍拍侄儿肩头:“去伙房帮帮你从姊,有啥事过几天再说,别让你大父母气上加气。” “嗯。”王竹进来伙房,王葛已经把粥盛出来了,正往釜里舀水,先泡上,免得过会儿难刷。 王竹哪有心情帮忙,就失魂落魄站着,见王葛跟往常一样忙忙碌碌,仍对自己没一句关怀,不禁心寒,问道:“从姊,我阿母被弃,你是不是很欢喜?” “让道。”王葛先将大父那份早食、匕箸放置小食案上端出去。再回来时,王竹正擦着泪。 她端起大母的小食案时,王竹哽咽道:“我知道,你们全都欢喜的很,尤其是你,尤其你和王荇!” 王葛看向他:“王竹,你也该欢喜才对。因为鼠若能开口,现在被撵出门的,是你呀。” 王竹好似见鬼,跌坐在后头的柴堆上。 王葛:“你昨夜跑那两趟茅房时,我就怀疑你了,不过是念在三叔面上,我才不揭穿你。王竹,你阿母尽了全力保住你,别辜负她,你要再糊涂下去,再干伤天害理的事,她岂不是白遭罪了?” 王竹眼前一阵阵发黑,抖成筛糠。 王葛出来,气的真想把整个伙房推倒,把这小畜牲埋里头算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真被她诈出来了,想纵火的那个,不是姚氏而是王竹!一开始她也跟大父母一样,认定绝对是姚氏干的,可姚氏为人嚣张,是没理都要争九分的人,怎么一上来就认罪了? 况且哪有做阿母的,一上来先陷自己儿郎不义?然后再认罪? 王葛察觉到姚氏母子有异时,就一直紧盯这对母子间的小动作,再结合昨晚王竹为何不在屋里解手?大半夜的两次跑茅房?王葛就更笃定罪魁祸首是王竹了。 可是没办法,这些都不能作为证据跟大父母说,而且她还得暂时安抚住这个连亲母都敢栽赃的小畜牲。 “从姊你去坐吧,剩下的我端。”王菽说完去伙房。家里出了这等事,懂事的孩子更懂事。 王葛坐到自己位置,看到二叔已经回来了,一家人都沉默的很,吃的比往常快。 “阿菽,你收拾下伙房。”王葛交待从妹后,扶起阿父,小声道:“阿父,我有事说,虎头也过来。” 王竹做的恶事,她是没证据,但她必须把所有猜测、疑点都告诉阿父和虎头。一是长房每个人都要心里有数,以后要防备王竹、甚至整个三房;二则,她没法把种种怀疑讲给大父母,但阿父能! 再说王三郎,王翁不放心他办事,叫二郎陪他一道去乡所登记弃妻之事。两人是走着去的,出了村西后不远,发现姚氏站在拐往沙屯方向的岔道口。 羊肠小径,青草葱葱。姚氏佝着背,看上去形似老妪。 王三郎瞬间泪流,二郎重重咳一声,他迈向姚氏的步子赶紧停住。 姚氏有气无力道:“王三郎,我想起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和你相看时,我有心上人了,可惜他家比我家还穷,可惜……”她没再说下去,萎靡的继续行路。 这是她当年嫁过来的路,快要被杂草葛藤淹了。 /84//.html 第44章 竹字簪头 乡里,葛藤巷。 这里从清早开始,便家家户户纺线,“嗡嗡”声响隔着许远就能听到。辛劳的同时,女娘的歌声也飞越墙头:“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冯货郎听的心痒痒,真想和两句,又怕挨揍。他的骡车进不去,就在巷口摇拨浪鼓。刘泊听到动静,跟阿母说了声,出了院门。 邻家的孩童互相追逐,笑着从他后头跑过去,都知道货郎来了。 “刘小郎?”冯货郎任这些孩子围着车,嘱咐他们别把东西碰坏了,笑着冲刘泊招手。“哎呀刘小郎,幸亏你指点我,那个王小娘子,啧啧啧,不愧是头等匠童,让我见识了不少稀罕物。” “稀罕物?”这倒出乎刘泊预料了,货郎走南闯北,见识不少,能被对方称稀罕的,他也想看看。 冯货郎为了展示竹蜻蜓,特地在车板楔了一根木棍。他说声“瞧”,把竹蜻蜓拿起,伸出左食指,一搭,脸上傲气表情,好似这物件是他制出来的一样。 孩童们异口同声的讶异:“哇……” 刘泊也动容,因为对方拿起此物前,他以为此物跟木棍是一体的。 孩童们围住货郎,险些扒松他腰带:“我们也要看!阿伯把手放低些。” 个最矮凑不近的小童急了,喊道:“哼,我回家找阿父,买下它。” 货郎为保住裤子,慌忙把竹蜻蜓递给刘泊,可恨这些孩童还是只扒他。 刘泊问:“此物好似蜻蜓,无胶,怎会附在指尖不掉?” “嘿嘿,这叫平衡竹蜻蜓,稀罕吧?只有王匠童家有,是她制来哄她弟妹们玩的……对,说是叫玩具。小郎不必小心翼翼,掉不下来。我自家留了一个,搭在木棍上一宿都稳稳当当,跟真蜻蜓落到草上一模一样。” 其实刘泊此时已经瞧出门道了,他感兴趣的问:“多少钱?我要一个。” “稍待。”货郎先拖着一帮小尾巴趟到车边,把另个竹蜻蜓搭到草棍上,吼他们“只准看不准碰”,再回来跟刘泊低声说:“小郎跟王匠童认识,我就不瞒你了,此物我四个钱进的,你多给我两个脚力钱就行。” 刘泊点下头,问:“刚刚听你意思,不止一种稀罕物。” “别提了,那是种灯笼,不是行灯,是能转圈滚动、烛火不灭的竹灯笼。可惜太占地方,进价又不合适,我就没收。小郎要是感兴趣,我下回去贾舍村给你捎个过来,免脚力钱,哈哈。” “那就多谢了。” 货郎忽然想起来:“哦,对了,还收了王匠童雕的竹簪。”要不是出自头等匠童之手,他还真瞧不上这俩竹簪,将它们和一并零碎小物搁在一个竹篮子里。 刘泊拿起竹簪的时候,最先回家喊阿父的小孩扯着大人过来了。 那孩子一直指着竹蜻蜓,急的要哭:“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冯货郎赶紧说:“小郎别急,这竹蜻蜓还有三个哩!” 只剩下三个了?板车四周的孩童们都拔腿往家跑。 王葛若在,一定为货郎鼓掌,这不就是饥饿营销吗? 孩童阿父被缠歪的根本没听到“竹蜻蜓”仨字,无奈询价:“这木蛾子几个钱?” “十个钱。” “十个钱?这么贵!” “这还贵?你听我说……” 刘泊盯着王小娘子雕刻的两根簪的簪头,越盯,越觉得她仿的不是竹之形,而是竹之字! 每个簪头的三片叶,灵逸间都似抻着青竹的坚韧筋骨,越是瘦削之处,越是劲力! 渐渐的,刘泊耳边排斥掉买卖人的讨价还价,排斥掉纺车的轰鸣,排斥掉所有吵杂,两个半边的“亇”虚化浮空,嵌为一处。 铮…… 一个铁画银钩的“竹”字,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运笔之法,展露端倪! 贾舍村。 晌午时分,轱辘辘的车队声势可怕,总算离开王家院前了。 围在道上的村邻们等到确实没得看了,才交头接耳离开:“吓坏我了,以为王家三郎弃妻闹出人命,要被逮起来哩。” “我也是!谁寻思是来搬东西的?啧啧啧,他家葛小娘子真争气啊,都和官府做起买卖了。” “争气是争气,可我瞧着手艺真一般,全是竹圈绑成的圆笼子,谁不会扎似的。” 不论三郎弃妻,还是这桩滚灯买卖,肯定要被村人议论一段时间。谁人背后无人说,王翁祖孙都装着没听到。他们站在院门口,等望不见车队了,才心有余悸回院。 谁能想到呢,铁郎君倒是如约而至,可带来的牛车队伍里竟夹着辆囚车! 贾舍村的人多少年都没见过囚车了。 那囚车四周的栅栏粗的跟腿似的,别看车老宽,但顶子不高。犯人在里头被枷锁顶子卡住脖颈,站不直、蹲不下,铁郎君说了,囚犯得这样半蹲到县里。 只有犯重罪、杀了人的,才直接押县里,若是轻案,临水亭就可审了。 王翁越琢磨越后怕,幸亏昨夜虚惊一场,要真把周围宅院都引着火灾…… 他严厉告诫道:“阿葛、虎头,阿蓬、阿艾,都看到没?做坏事遭报应!以后不管说话、做事,都得把心放正!哪怕穷一辈子,也不能心坏一时!都听见没?” “听见了!” 王蓬兄妹的眼睛现在还肿着,一上午紧跟在大父身边才安心。 王翁怜惜他们,故意问:“阿蓬、阿艾真俊,谁给你俩编的辫?比虎头的揪揪还多一个哩。” “是从姊。”王艾好害羞,抱到王葛腿边。 院里终于又腾出地,恢复了敞亮。王大郎摸索着在解晾衣绳,王翁刚想替换,王葛就过去解另一边了,还羡慕道:“阿父个头可真高,一抬手就够着了。不像我,踮脚都费劲。” 王大郎笑了:“你别动了,别再闪着,我这边已经解开了。” “哎!”她愉快应声,真的不管了。 王大郎捋着绳子挪步,一小步、一小步的摸到了另一根竹竿。“对了,人家没嫌咱那些滚灯有不好的吧?” 王翁瞧出来了,长子的双目大概彻底看不见了。老人家嗓子不大得劲的“唉”一声,想装着没事跟儿郎说话,但摇摇头,眼更酸、喉咙更梗。 王荇嘴巴更是难过成包子褶,早慧如他,又是跟阿父呆在一起时间最长的,比阿姊更早知道阿父的眼睛不行了。这孩子扑到大父跟前,伤心的不行,硬憋着不哭出声。 唯王葛仍没事人一样,把解下来的晾衣绳盘圈,絮叨家常:“阿父放心,滚灯全拉走了,人家夸咱干活实在哩。就是这东西实在占地方,拉了好几大车,那几头牛倒是轻快了。还有,当时尽挑着青篾使,剩下一些黄篾咋整?总不能真当柴烧。” “那可不行!” “要不阿父试试,用这些黄篾编个筲箕?” “能行?” “我觉得能行。” “王匠童都说行,那一定行。哈哈。”这是亡妻走后四年里,王大郎第一次开怀大笑。 /84//.html 第45章 启篾分丝 与此同时,不得不说贾地主家真是消息灵通,乡正所率车队行出村子后,贾大郎贾风就驱着一车物产追上来了,载的是田间刚摘的蔬菜,有葑、有苋、有姜。 乡正不辜负百姓心意,爽快收下,但是按市价付给贾风钱,肯定是只多不少。 这个钱,贾风不敢不拿,心里很不安。 乡正说道:“泠然,我正好托你一事。” 贾风没想到乡正竟知道自己的字,连忙道:“大人尽管吩咐。” “村西出的事想必你听说了,过些日子,还会来一批隶臣,乡兵力量不够,你回去跟你大父说,组织一些佃户,闲时帮着乡兵监督修路。早些修好,村里就早些得益,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人放心,我一定照办。” 乡正继续启程后,贾泠然纳闷:“怎么好几车的竹笼?干什么用的?” 农户的生活,一桩紧接一桩。家里有姚氏时,觉不出这懒妇干了啥,但少了她,每个人是真能觉出多摊了份活。 弃妻次日、隔日,王三郎都要进野山伐竹,顺带着采摘竹叶和枸杞花,忙的根本没工夫思念姚氏。家里喂鸡、扫院的杂活,王蓬和王荇搭伙干。王葛则跟去田间栽种赤豆,同时思忖下个月卖给货郎的竹器。 既然食盒这种器物定价高,肯定要继续制,此次改为寓意吉祥的葫芦造型。她给自己定下规矩,以后凡制食盒,绝不重样,免得富家子弟郊游时撞食盒,跟后世撞衫一样尴尬。 除了此类扎扎实实的篾具,她还要制一种摆件:捕醉仙。也就是现代时人人都知的“不倒翁”。 据前世历史,捕醉仙在唐代出现,是一种劝酒工具,由木头雕刻成人形,上细下粗。人们饮酒时,用手捻转,木头人的手指指向谁,谁就饮酒。后来何时、被何人改成头戴乌纱的不倒翁,没有记载。 此物当然不能凭空而制。她先用蛋壳装粟米,让虎头发现戳蛋壳竟然戳不倒,然后她“灵机一闪”,夸赞阿弟:“你真是阿姊的福星,我想到了一种新奇物,制出来后货郎肯定收。” “像滚灯、竹蜻蜓一样新奇吗?” “对。” 有了由头,三叔伐竹回来后,王葛立即开始篾竹。 捕醉仙上轻下沉,是其稳定平衡的原理,说实话,比滚灯还易仿。想让货郎高价收,只能从外壳着手,使用极细、且薄的青篾编织,外覆特殊点缀,令其精致、讨喜,才能成为摆件。 她先用篾刀劈出三分宽(不到一厘米)、大概一尺长的竹条,将青皮与内壁分离。内壁是废料,只把青皮分层后,全部浸泡在水盆中。水浸可增强竹片的柔韧性。然后,凭借前世积累的经验,每隔一小段时间将竹片慢慢弯曲,锤炼竹片韧性的同时,试出最大韧性,是否能达到她想达到的要求。 韧性条件满足后,取出。用她自制的锋利石刀,将三分宽的竹片割一道小口,放下刀,徒手分丝。分完这一竖条丝,再割第二道小口,再徒手分丝。 从用篾刀分离青皮与内壁,到现在徒手分丝的整个过程,叫“启篾”。 此竹片最终要撕成十根丝,保证粗细一致。再往细分当然可以,但就不适合制捕醉仙的外壳了。 前世时,顶尖的竹编匠师,能徒手将竹丝一直分至薄如蝉翼、比头发丝还细。王葛的水平离那种匠师远的很,好在如今年纪小,只要勤学苦练,必能更上层楼。 浸在盆中的所有青皮竹片均照此法分丝,分好后要注意,挨近竹子表皮的,颜色肯定深,要和挨近内壁的分开放置。它们的色差,关系到捕醉仙外壳的颜色过渡。 分丝过程必须全神贯注,根本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王葛的双眼、头脑与心思,全部都沉浸于此,以至于大父他们返家,虎头牵着阿父从她旁边过去,她都没有察觉。 王翁摆摆手,示意王菽去烹晚食。老人家脚步放轻,过来看王葛撕好的竹丝,小心拿起一根,入手才知道有多软,对着光看,可见竹纹理的光泽。 王葛撕完手中的了,才发现大父坐在跟前。“呀,都这么晚了?” “不急,我叫阿菽去烹晚食了。阿葛,大父问你,你是不是想今年就考匠工?” 匠工考试也是每年一次,也是去县里考,时间是固定的,在九月下旬,须八月之前到乡里报名。 同年的新匠童只允许榜上前十者报考。不过每个匠童终生只能参加三次匠工考,为求稳妥,不浪费每次机会,够资格的新匠童一般都选择参加次年九月的匠工考。 王葛腼腆一笑:“让大父瞧出来了。是,我不想多等一年。”不想再做大龄考生。 王翁将手中竹丝一捋,傲然道:“我孙女光凭这手篾丝本事,要都考不上匠工,那纯属考官眼瞎。” 王葛感恩不已:“大父能信我,我更有底气了。” 王翁将这根竹丝放回原来位置,声音放低,但非常郑重道:“抽空编一张窗席子,跟上次姚家拿走的一样。” 王葛一凛:“是。”大父岂能无缘无故提及姚家,定是阿父把怀疑王竹的事情跟大父讲了。 晚食的时候,一家人仍不大适应缺了姚氏,三房自然更甚。王蓬还好,王竹和幺妹都是泪汪汪的,整顿饭尽听他们鼻子的吸囔声了。 翌日清晨,三房每个人都肿了眼,可见一宿没少哭。这种事没法劝,按理说,姚氏做下这等恶事,仅被弃已经是饶她了。 王二郎今天不去田坡,得和其余收获了胡麻的村邻去乡镇,每年的新胡麻,村里人都卖给同一家油肆。以物易物,全换成陈粮,或黍或麦。新粮缴租,余下的换陈粮吃,柴门农户基本如此。 枸杞花也装了半麻袋,可以卖给药铺或货郎。 王葛一边熬竹叶粥,一边关注着院里的动静,眼见二叔要出门,她追出来,把全部家当……四个钱塞给他,跟办啥神秘大事似的嘱托:“二叔帮我割点猪脂回来。” “咋?谁又病了?” “我。” “你咋了?” “馋病犯了。” 王二郎咽口唾沫,坏了坏了,馋确实是病,他也患上了。 王葛前世不会做饭,穿越过来后也没学到厨技,呆在灶间这几年,不是煮豆粥就是蒸麦饼,胃口养的挺大,可身体越来越瘦。反正四个钱也撑不了啥大事,豁出去了,割猪脂炼油渣吃。 至于咋炼?她不信自己一个头等匠童还搞不定! /84//.html 第46章 桓真蹭饭 没多会儿,张仓过来了,正好见识到篾匠的新本事:弯竹条。 王葛先示范几次,让小郎看清折弯竹条的曲度,大体能弯成什么样子,以小孩子能理解的道理教他:“你把一次次弯竹条,想像成村西修路的一次次夯地。每弯一次,竹条就坚韧一次,以后编织时就不容易被折断。所以弯它的时候,劲使小了肯定不管用,那劲使大了呢?” “断了。” “对。你现在试一下。” 张仓觉得葛阿姊讲的好有道理,但同时也嘀咕,弯竹条嘛,能难到哪去? 他双手浸入水盆,攥住竹条两端慢慢弯,动作有模有样,可是……他真的没使劲,也的的确确是慢慢弯的,但紧邻他右手虎口处、竹条就在此位置一下就裂了。 根本没弯到王葛示范的弯曲程度! “右手力道重了。再试一次。” “要不,葛阿姊再弯一次吧,我再看看。” “好。”王葛随意择一根,攥住竹条左、右,缓缓弯到一个界线点,道:“这根可以了。你来。”她把此竹条取出搁到一边。 张仓收起轻视之心,减轻右手力道,可是他发现他胆怯了,手上不敢使劲了。 “弯。”王葛喝一声。 啪!竹条仍从右手虎口位置再断。 张仓接连挫败,哪好意思一直掰断葛阿姊篾好的竹条,他要回家练。 这孩子离开的匆忙,因为揣着一桩大心事。这两天他大母一从外头回来,就说“匠童也没啥了不起”,又说“也就担着个声名,实际只会编竹笼子”。张仓决定,等阿父种地回来,必须让阿父跟大母说,不要再嚼葛阿姊的闲话了,葛阿姊是村里最有本事、心最实诚的阿姊,教他手艺时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这叫恩!得回报,不能恩将仇报。 张小郎摆在脸上的羞愧,王葛怎能看不出来,一定是魏妪又讲她坏话了。张仓他大母在村里出了名的嘴碎,当初送张菜、张仓过来学手艺,她要是都不收,魏妪指不定把她传成什么样! 但是对这种无德老人又能怎样呢?连村西的暴脾气葛妪都不是魏妪的对手。 王葛无奈的摇下头,继续分竹丝。将近晌午时,她突然想起好久没去河边拣石头了,不过也只是遗憾一下,去清河就得路过村西,那些蓬头垢面的隶臣夯地的阵势其实挺吓人,况且前两天还押走一个凶犯。 话分两头。 桓真破案有功,任溯之许的半日假他今天刚用,先到清河凫水,把一身污垢搓掉,再重登寿石坡,这时已经晌午了。 他在那块巨石前不断变动方位,一会儿踮脚、一会儿蹲低。发现巨石上的“夀”字纹,想跟当日一样,靠远处高坡的奇峻补全“夀”缺失的“点”,好几处位置均可。 自始至终,铁雷都抻着脖子,脑袋跟随少主动弹。铁风瞥这傻兄弟一眼,懒得提醒。 桓真抄着手下坡,自言自语:“当日是凑巧?还是……被她瞧出夫子的失意才劝解的?丁点儿大的小女娘,不至于吧?铁风,带吃食没有?” “带了。” “你二人吃吧。” “那桓郎?” “王阿弟上次盛情相邀,我去王家吃。” 桓真站进院门喊“王阿弟”时,王大郎已经哄着王蓬兄妹歇午觉了,王葛在灶间跟阿弟玩过家家,内容是假装烹油渣。釜完全可以当锅用,长柄竹铲、长箸都是才削的,她拿铲子拨拉着釜底,嫌热般用手扇风,演得跟真的似的。 小孩子入戏更快,不时踮脚观望,冲王葛歪头眯眼笑。“阿姊?还得烹多久?” “快了,是不是闻到香味了?” 王荇重重点头:“嗯!” 听到“王阿弟”的喊声,姊弟二人出来。 王荇先是一愣,继而惊喜:“桓阿兄?阿姊还记得不?他是桓阿兄。桓阿兄快来、快来。”他引着对方去灶间。 王葛缓一步,瞅瞅道上,没看到旁人才回院。 “桓阿兄,我听着就像你哩。桓阿兄来的正巧,我阿姊在烹一种新吃食,叫油渣,快烹好了,你闻到香味了吗?” 桓真…… 王葛揽着阿弟让开灶前位置,隔着距离揖一礼:“见过桓郎君。我刚刚是跟阿弟嬉戏,以饼块为猪脂烹食。” 桓真往釜内一看……只有指甲盖大的一个方正饼块。 王荇腼腆而笑:是哦,忘了是在嬉戏了。 不过烹食是假的,可烹制方法是阿姊说的,肯定是真的。于是他认真讲道:“烹油渣很简单,就是将猪脂切成小块,烹出脂内的油,剩下的渣可以当好肉吃。桓阿兄可要记住,以后就能用买猪脂的钱,吃到好肉。” 桓真:“谢王阿弟告知,以后定要试试。”此话并非敷衍,临水亭的饭食太差,即使有肉也是带着大肥膘的羊肉、猪肉,腥膻欲呕,他宁愿只食麦饼。 “嘻。我们已经吃完午食,桓阿兄若无事,留下吃晚食吧?” 昂噜噜噜……桓真肚子叫了。 仨人霎那间面面相觑。 昂噜昂噜噜噜…… 桓真的“改日再来”淹没在一声声腹鸣里。他郁闷的出来庭院,铁风、铁雷一前一后迎过来,铁雷问:“桓郎这么快吃好了?” 昂噜噜…… “咳!”铁雷眼神无处安放。 依旧是铁风贴心,从布囊取出留好的麦饼。 院里,好一会儿王荇的红脸蛋才消下去,刚才好丢脸哦,比自己干了丢脸的事还丢脸。“桓阿兄一定饿坏了,才来咱家讨吃的。早知道晌午饭我省下两口了。” “你省下那两口,桓郎君一样吃不饱。好了,他很聪明,能帮上自己的。”王葛虽不了解那少年,但觉得对方不似特地来蹭饭的。“快来,继续烹油渣。”管他来干什么呢,反正已经走了,她握着竹铲兴冲冲回灶间。 “好哦好哦。”王荇兴致恢复,蹦蹦跳跳。 晚食过后,王二郎和王葛姊弟重新溜回灶间,一个管烧火、一个管烹脂、一个管望风。 很快,院子里散发一股腥、香、糊夹杂的气味。外头都不好闻,灶间内更熏。 “坏了、坏了。”王葛狼狈的不停擦汗,她生怕炙不透猪脂,把它们切成小块,结果一倒入釜底就粘住了,竹铲怎么都拨拉不动、翻不了面,很快就焦了。 糊味、腥味越来越浓,王二郎欲哭无泪,这半升猪脂里有他贴的一个钱呀! 小贾氏母子出来屋,贾妪已大步生风的进了灶间,先夺过竹铲,叔侄三个见势不好,全跑出来。 釜中开始窜腾黑烟,贾妪一看灶台上余的猪脂,立时明白,火冒三丈:“天哪,你仨败家货,啥都敢糟蹋呀!” “二叔救我。”王葛知道闯祸了,和阿弟躲在二叔后头,揪着他后衣。 “败家货!说!谁出的主意?”贾妪挥着竹铲出来,左右呼。 /84//.html 第47章 地主来了 王二郎歘歘躲,双手攥住了竹铲:“儿不对、儿不对!阿母别打。不好,掉渣了!”他歪着大嘴就想吃干净铲边厚厚的焦黑。 “起一边去!”贾妪让儿郎没出息的样子逗笑。 这时外头来人:“是王匠童家吗?” 贾妪赶紧把竹铲藏背后。一家人望过去,来者四十余岁,样貌普通,身形偏瘦,布襦芒屩。他后头跟随一个和王竹差不多大的背筐小童,梳着朝天辫。 王二郎觉得这郎君有些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从哪见过。 这时王葛已经笑盈盈上前:“是阿羊呀。快进来,阿伯是……” 背筐小童正是经常在寿石坡放羊的贾三羊。 “葛阿姊,许久不见你了。”贾三羊回复她后,仰头告诉年长郎君:“贾大伯,她就是王匠童。” 王翁自主屋快步出来。 这贾大伯对王葛微一点头,进院,粗略打量,毫不在意满院子的糊味。然后朝王翁、贾妪一揖,其声温和:“翁姥,我是村东贾家大郎贾风。” 村东?村东只有一户!大户!! 王翁当即反应过来,“原来是贾地……啊郎君快请进,请进。”幸好没把“贾地主”喊出来。 “快,阿葛,铺筵席。”地主登门,王翁慎重又忐忑。 农户之家为了省事、或减少席的磨损,平常时候都只铺筵,待客时才在筵上加席。大父如此讲究,王葛岂会还揣测不出“贾风”的身份? 王翁朝二郎瞥来一眼,结果王二郎误会了,拉着阿母躲入了就近的东厢房。 王葛已麻利的将草席搬出,铺设院中。王禾倒是比他阿父有眼力,赶紧跑进杂物间。王荇正费力的搬竹席,王禾从后头一抄就把席抱起来了,嫌弃道:“黍粒个头!起一边去!再把你扫倒喽。” “哈哈,黍粒个头。”贾三羊扒着门板笑话王荇。 筵席铺好后,王翁是长者,坐席端。 王葛斟两碗枸杞花泡的水,贾风叫住她:“王匠童,坐。” 王葛看向大父,王翁道句“坐吧”后,她跽坐在大父左后方。贾三羊不敢再瞧杂物屋里的热闹,速速卸下大筐,跽坐在贾风右后方。 天色不早,贾风直接道明来意:“老丈,我此来确有一事,望王匠童能帮上忙。” 筐中两个竖状葛布包裹,他取其一,打开后是长形木盒,解开捆绑木盒的麻绳,盒内四周尽垫厚布,里面是三根竹条。 他将木盒推过去:“此为竹样,请长者、王匠童细看。” 王翁又不懂篾活,能看出啥?他端动盒子搁到王葛跟前。 王葛先望:三根竹条一模一样,薄如刃锋,应当正好两分宽,不必触就知柔软。用木盒保存,垫足了软布,并非竹料珍贵,而是为确保竹样不受损毁,以后仿着竹样篾竹才能精准。 望完后,是细观。她先挑起一根,呈挑的手势对照光亮顺看、逆看,竹条均光泽水滑,黄中泛着青光,天然纹理具备,呼吸间它微微颤动,可见其轻。小心放回,再依次挑起其余两根。 贾风待她看完,问道:“王匠童应当知道清河庄?” “知。木匠类的匠童考场就在清河庄外。” “清河庄自本月上旬,开始长期收购此竹条,要求宽窄、长短、厚薄必等。不瞒王翁、王匠童,我家中也有篾匠,但是要将竹条全部篾到竹样这种程度,一人一天下来篾不了多少。王匠童如果能制,我愿以每根竹条两个钱收,如何?” 两个钱?赶上一个滚灯的价了!王翁上身可见的一起,差点就直接应下来。“阿葛啊,怎样,是否能制?” 王葛点头:“能。” 这么快就敢应下?贾风微皱眉头。 王葛先阂上木盒,再详说道:“三根竹样所用的竹料均为慈竹,超过一年生,不足两年生。长度比我叔父从野山伐来的竹节都要长,应是生长在背阴处的。细观纹理、颜色,能分辨三根竹丝被启篾前,位置不相同,但都是紧挨竹皮的头层青篾。所以……清河庄收篾条的要求,是头三层青篾均可?” “不愧是头等匠童!”贾风由衷而赞。一般来说,慈竹最长的竹节两尺稍余,很难达到两尺半。因竹子本身喜爱骄阳,只有背阴生长的,才会竞相拔节。 不过有一点贾风没说,清河庄收购青篾是分等级的,木盒里这三根,属第三等。第一等、第二等,自家的篾匠制不出来;第四等的好制,但制两根,他才会付一个钱。既然王匠童揽下了第三等,就没必要拿出另一个木盒了。 王葛被夸,先露出腼腆笑容,再恳求:“贾阿伯也知道,竹群大多向阳而生,如果进野山的背阴地寻找慈竹,我叔父就要落单而行,太危险了。贾阿伯家肯定是不缺竹料的,不如匀我一些,每根竹条的收价降为一个钱,如何?” 贾风看向王翁:“我是没问题的。”只是一个小女娘,能否做主? 王翁点头:“那便如此。” 接下来,定下明早由贾家派佃户来送竹料,每五日仍由同一个佃户来收货。贾风走时又再叮嘱:“此为长期买卖,切不可为了赶活计而粗制。” 整个木盒都留下了,王翁见贾地主走远,才回来重新打开盒子,学着孙女刚才的样子,挑起一根竹丝对着光亮瞧。 “啧啧。”老人家啥也没瞧出来,只觉得有啥好宝贝的,还不如阿葛这两天篾的竹丝细哩。 贾妪带着她两个争气的儿郎从东厢房出来了,得知买卖凭空送上门,高兴的见牙不见眼,立即询问王葛油渣的烹法,她亲自下厨奖赏孙女的馋病。 灶间外头,王翁也欢喜,就不数落儿郎了,还给他们、连带二郎新妇、一众小辈说了贾风的身份,免得以后再见时失了礼。 别看村里人人都知贾地主,但真没几个村民有机会见到他们,只知道村东全是良田,全是贾地主家的。贾太公也是前朝战乱时逃来此处,比王翁早多了。 贾太公膝下七子二女,三代子孙如茂树繁枝,外人根本理不清。他的长子已去世多年,现在挑起长房一脉的,就是长孙贾风。因贾风也有子女了,按照《分户令》,他已自立门户。所以村里人偶尔闲话的贾大郎,实则是贾太公的长孙。 王翁说到此,灶间糊味又传出来了。 /84//.html 第48章 假大方的贾地主 贾妪高看自己数十年“凑合、能吃就行”的厨技了,她将猪脂倒进釜底也粘!也咋拨拉都不行。 “咳咳咳……”被呛出灶间,她心疼的很,糊的哪是猪脂,是钱呀!“虎宝,谁跟你说的烹油渣的法?这不糟蹋东西吗?” “大母,我……自个寻思的。” 如今长孙女在贾妪心里,就是能生钱的钱串子。钱串子可打不得,她又问:“那猪脂是谁买回来的?” 一家人全看向王二郎。 “再不敢了!”王二郎就地一蹲,抱住脑袋。以后宁愿生吞猪毛,也再不信这黑心、爱吹嘘、又厚脸皮的侄女! 王竹独自在屋里,贴着窗边,窗棂子外的哄笑声可真刺耳啊。家里少个大活人,是都觉不出来吗?自己阿母被撵走,就都这么欢喜吗?欢喜的跟过年一样,都烹上猪脂了。还有,王葛那贱屦子笑就算了,二叔也跟着闹腾,难道二叔只跟伯父那房亲,跟阿父不是兄弟吗?伯父瞎了,二叔也瞎吗?瞧不出阿父这些天的难过吗? 王竹不想再瞧、不想听到他们的动静。坐回床板,驮着背,泪珠子一颗颗打在膝头。如果一切回到几天前该多好,他没生歹心,没逮那只鼠,没绑浸了油的麻绳,那现在阿母就还在这个家了。“阿母……我错了,我想你回来……” 次日。 “来啦来啦。”王翁、王葛前后脚迎出门。 贾地主家的佃户果然如昨日说的,辰初时候就运来了锯好的十节竹秆,全是一年多生长期的,昨宿肯定一直浸于水,全湿漉漉的。 背阴而生的慈竹可不是节节都长,而是仅有中间两节、或三节才能达到竹样要求的长度。 根据秆的粗细,一节能篾二十至二十五根略比竹样宽的竹条,每根竹条刮青后紧挨竹皮启三层篾,算下来,这车总共能篾六百至七百数之间。当然,这是在竹料不损耗、启篾不失误的情况下。 所以卸货时,王葛每根都要仔细查验,是否有裂纹、磕损,是否有螟蚜等虫蛀。 查验过关后,佃户留下二百个定钱。昨天贾地主没说的话,佃户转达:“贾大郎君说了,这些竹料得篾出五百根竹样那等的竹片,余下的料许王匠童自用。若少于五百数,得王匠童自家伐竹补上。” 王翁感激道:“替我们谢谢贾大郎君。” 佃户离开后,王葛稍稍犹豫,还是告诉大父:“贾大郎君不厚道。” “咋?算计咱了?” “不是算计,是存心为难。要是一般的匠童,按贾大郎君给的竹样,十节竹秆能篾成三百数都不容易。他还说剩下的许我自用,听着怪大方……”王葛一见阿弟和阿蓬结伴过来了,赶紧跟大父说完:“背阴长的竹料,晒不着光,也就头层青篾好用,其余的跟废料差不多。” 篾匠这行的门道也太多了!王翁越听越窝火,亏他刚才还道谢。“可恶,既存心为难,为啥还找咱!” “所以我才说他不厚道。大父别气,也放心,这次我肯定把活干好,不得罪他。接下来我要准备考匠工了,他再找咱、咱就用这理由推掉。” 祖孙俩不知,贾大郎君也窝着火。 自乡正从村里拉走几车竹笼后,贾风就命族弟进乡打听竹笼是干嘛用的? 哪有那么好打听? 贾风连等数天都没消息,只知道这批竹笼是从村北王户拉走的,今年县里木匠类的头等匠童,就是王户长房的小女娘。 既如此,贾风也不等族弟了,贾家自清河庄揽了桩买卖,正缺篾匠,就让佃户之子贾三羊引路,和王家结个善缘。 可贾风傍晚归家后,族弟正巧也回来了,说那几车竹笼就是一个外来的货郎,跟本乡货郎斗富买下的,租了临水亭的车队运往外地,和乡正同行是凑巧顺道。 所以村北王户跟乡正、乡吏全无关系! 既如此,贾风何必自贬身份,亲自走了趟柴门小户。所以他越想越窝火。 王家院门口,王蓬、王荇看着竹料,王葛与大父轻拿轻放、将竹秆抬进次主屋,吃一堑长一智,可不敢放杂物屋了。最后一节搁在院里的草席上。 王大郎坐在草席一角编织竹筲箕,一并看护着王艾,不叫她乱跑。他手上缠着布,掌心、指头上全是被竹划伤的口子。现在他更体会到虎宝的不易,原来一根根薄竹条那么锋利。 忙活完,王翁回主屋放好那二百个钱时,又想起贾地主的假大方,郁闷叹气。 王葛把篾具全部备齐,将院里这节竹料竖起,此竹筒较粗,她用自制的竹尺、炭笔在顶部标记出竹料所需的宽度(一定要比竹样宽),全标完,可劈出二十二根。 篾刀昨晚就磨好了,直接上手。 咔咔…… 割竹筒的动静让王翁心都提起来了。虎宝这名字真是起对了,孙女干活是真虎啊,换作是他,不得仔仔细细标记好几遍,下刀前不得再犹豫犹豫? 篾刀并非一劈到底,仍是先将竹筒一分为二,然后她箕坐在席上,斜抱着半边竹筒开始沿篾刀割的每道口、一割到底。劈好二十二根后,才注意大父坐她对面,正悄声的叹了口气。 “大父?” “嗯?哦……我想了下,与其坐等竹料不够用,不如提前备下。” “大父,我是想起忘拿工具凳了。” “我去拿。”王翁心不在焉的去杂物屋。 王葛既知道大父在愁啥,就好办了。 她拿起一根竹条开始起竹片,将头层青篾剥离出来,去掉竹皮后分为三层,这时每层已经很薄了。 工具凳拿过来后,她固定匀刀,间距两分。 先将一层青篾放平,从匀刀过来一丁点位置,余下的用自制的竹镊轻夹,镊子要紧邻匀刀、令青篾平面平行于凳子的平面。 右手在匀刀另侧捏住青篾头端,不疾不徐一扯! 宽度成! 这一步骤,犹如牵扯竹条挤过狭窄关道,多余的尽被撕去,所以被称:过剑门! 王翁和王荇都见过很多回,不觉得啥,可王蓬是头次见,他瞠目结舌,觉得从姊太有本事了,软软的竹条在从姊手里咋那么听话? 过剑门之后,是过刮刀。 从冯货郎那买的刮刀,并非可固定在工具凳上的那种,它就是一个铁片,有圆豁、有平豁,手柄是用麻绳缠的。 令王蓬觉得从姊更有本事的画面来了! /84//.html 第49章 雕刻为道 要达到竹样要求的光泽度,一根青篾最少也要过四遍刮刀。她将刮刀竖放左掌,除了食指外的四根手指固定刀身。食指平伸,垫一块葛布,微抵刮刀的平豁。右手牵着柔软、两尺有余的竹片,在食指与平豁中间的缝隙轻轻一扯。 竹屑卷曲、零碎轻飘的坠落。 她把竹片翻面,重复刚才的操作。 四次之后,放下刮刀、葛布条。 左手执一端,右手从左至右一捋:滑如缎。此刻竹片表层的明澈,连霸道的阳光都只能为其增色。 目瞪口呆的王蓬终于恢复正常喘气,此刻,王葛粗糙的手,在这孩子眼里变得无所不能。 王葛将竹条拿给大父,再打开贾地主的木盒,问:“大父帮我看看,是不是一样?” 王翁一比较,后知后觉道:“这、这就成了?” “昂。一个钱一根,还想咋的?” “你不是说按着竹样来,很容易制坏么?” “昂。不过那是一般匠童,我是头等匠童,不一样。” 王翁的烦恼烟消云散,旋即训道:“你这孩子,不早说。行了,没啥事了我去田坡。” “有事有事。大父,这段时间让从妹烹食吧,我想多腾出时间,先把贾地主的活干完。” “也好,我今日就叫你二叔带阿菽早回来。除了去井边洗衣,院里其余杂事你也不必管,放心交给阿蓬和虎头,我瞧他俩干的挺好。” 王蓬、王荇都骄傲的挺直小胸膛,王荇朝从妹招下手,王艾笑着跑过来,有样学样,也站的笔直。 王蓬叉腰,冲幺妹大笑:“哈哈,你还真是个黍粒个头!” 王翁拧住孙儿耳朵一提溜:“说!跟谁学的?哪有这样骂阿妹的?” “疼、疼,大父饶我!跟从大兄学的,从大兄昨天就这样骂从弟的,哎呦!” 王翁气的甩开手,这一下子比刚才拧的还疼,王蓬“呜”的哭着回屋。王艾并不懂自己被骂,追着阿兄去哄他。 “阿禾这小崽子,竟学些脏话,黍粒是吧?看我不把他打成个黍粒!”老人家气呼呼背上筐,拿上农具。姊弟俩送到院门口,王葛往回走时,发现阿弟没跟上,他耷拉着小脑袋瓜站在原处。 “呦?这是谁家小童?”她蹲阿弟跟前,笑着哄他,“这么俊,没人领回家我可要啦。” 王荇破涕为笑,左、右手的食指戳啊戳,承认自己犯的错:“其实刚才从三兄骂人的话,是我教的。我故意问他,从大兄骂我‘黍粒个头’是啥意思?然后从三兄告诉我,可能是骂我小矮子的意思。我反过来告诉从三兄,说从大兄骂错人了,家里可不是我最矮。再告诉他,等从大兄归家,肯定再拿‘黍粒个头’这话骂阿艾。” 王葛:“所以从昨天到今天,你都没有骂过别人呀,你只是实话实说,有何不对?” “阿姊不觉得我教唆了从三兄么?” “他比你大,都能被你教唆,那他活该。呀!我咋能这样说从弟。”她假装心虚的一捂嘴。 “嘻嘻。”就是这么奇怪,王荇一下就没心事了,搂住她脖子。 王葛笑盈盈抚着他后脑勺。她视线正对着院门外头,刘泊走到王家院前,停住。 “刘阿兄?”王葛抱起阿弟迎对方进来。 尽管王大郎眼睛看不见,刘泊依然规规矩矩行了见长者的礼。王葛将工具凳搬到一边,和刘小郎跽坐于席。 王荇给阿姊和客人倒了竹叶水后,乖巧的坐到阿父身边,用手挡嘴,悄声告诉阿父:“阿姊认识的这个刘阿兄,长的可好看哩。” 刘泊注意到小童不断打量自己,就冲王荇微笑,点下头。 王荇一拧身,难得腼腆起来了。 “刘阿兄莫非昨天就来了?”王葛问。 “是。我想制一方石砚,明日进野山寻石。” “野山很危险,你可不能独自进山。” “家舅近段时间一直在贾舍村,明日护我进山。” 王葛明白了,刘泊的舅父肯定是临水亭的亭卒或乡兵。那刘小郎更不会无缘无故来自家。 刘泊不喜寒暄,取出布囊中一物,打开包裹的葛布,呈现一对竹簪。 王葛隐隐猜到对方来意了,她一笑,说道:“这是我雕刻的,没想到这么巧,被刘阿兄买了。” “不算巧,是我跟冯货郎提及你的匠技,言你与别的匠童不同,绝不负头等匠童之名。” 原来如此,其实她一直都觉得冯货郎专门来寻自己收货,有点说不通,要知道乡里有不少老篾匠,他们是考不过匠人试,但专心从事编织多年,制竹器比匠童、匠工厉害多了。 真不好,又欠人情了。王葛起身,向他一揖:“谢刘阿兄。” 前次人情总算还了。刘泊从容站起,还回一礼。 二人重新坐后,刘泊道明来意:“这对簪头上的‘竹’字,蕴含一种奇特运笔之法,我临书揣摩,感受始终太浅,所以想请王匠童再雕刻别的字样。” “竹字?刘阿兄看岔了,我一村野女娘,根本不识得‘竹’字。每个簪头,均为三片竹叶。” 刘泊正觉遗憾,王葛再道:“不过我可以当着刘阿兄的面再雕刻一次。” 刘泊性格清明远达,求不到所求,不过霎那遗憾。求到了,也不过微微欢喜。“多谢。” 王葛将工具凳上的匀刀取下,先在磨石上将锋刃磨利,再像上次一样,用布条缠住粗端,以尖端的刃代替刻刀。 只需雕字比制簪更简单。她在杂物屋随便找个巴掌大的竹片,然后把工具凳搬到刘小郎跟前。她跪坐对面,没有废话,直接下刀! 雕刻! 王葛说不认识“竹”字肯定是撒谎,但她确实不会雕刻其它瘦金体字。前世还是王南行时,她哪有时间学书法,瘦金体“竹”,是家里传承下来的基本功模板之一,小辈们从拿刻刀起就照着雕刻。所以刘泊现在入目中的“刀尖生花”,不过是卖油翁的“熟能生巧”。 不多时,两个“亇”比邻而立,她将多余竹料削的只剩下托着“竹”字的底座。吹去竹屑,正是瘦硬有神之“竹”,可她绝不会承认。 刘泊没想到目睹雕刻过程,真让他又增添一分悟。回去后他且也试试雕刻之道。 对,雕刻……或许本就为道? 刘泊就这样出神端坐。 王荇抱着竹壶过来,王葛冲阿弟一“嘘”,接过竹壶。刚才的两碗竹叶水谁都未动,落进几根竹屑,王葛不急着换水。很明显,这少年郎正处于一种奇异的类似“悟”的状态。 刘泊很快回神,问道:“九月下旬的匠工考试,王匠童是否敢下场一试?” /84//.html 第50章 心志之所向 一个存着再还人情的心思,知无不言;另个打蛇随棍上,关系到匠工考试,只有王葛想不到的问题,没有问不出口的问题。 约莫两刻钟后,送走刘泊。 她把工具凳搬回来,重新楔匀刀,启篾。一边忙碌,王葛一边回想对方讲述的匠工考试规则。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工,巧饰也,为巧之前,须遵规矩法度。 原来,“匠工”二字并非是随意拟定的等级称呼,而是注重于“工”! 自武帝宣布“百匠争鸣”,唯一不许后世更改的等级考试规则,就是匠工这个等级,可见重视。 每个大类别,无论天工还是巧绝技能,匠工考试均只有一场。比试的匠童再多,只会增加次场地,在九月二十五的辰初时刻同时开考,绝不存在哪个考场延迟。 考试时长不限制,但期间不允许进食、进水、如厕。 据刘小郎言,早年曾有个考生坚持到了第三天,是被抬出考场的,整个人都憋肿了。当刘小郎说完这个趣闻时,逗的王蓬躲不住,拉着幺妹出来,跟从弟一同偎着大伯父。 踱衣县从没有增加过次场地,每年的匠工考场非常宽阔,足够用了,里面搭着器物棚,棚下摆满了器物,它们就是各考生的试题:模子。 木匠大类的模子按材料还是分为:木器、竹器、草器、荆与藤器。 制器的工具在进考场前就会发放,考生进场后,自由挑选模子,进行仿制。 仿制要求:大小、长短、广袤必等。 刘泊将自己总结的考试经验悉数告诉王葛:模子五花八门,小至竹钉、简牍、草蝴蝶;大至扁担、扫帚、木盆;不大不小的如草鞋、矩尺、竹刷,真是应有尽有。 重复的模子很多,但被选走后,不能再放回器物棚。 进入考场后,一定别想着先走完一圈考场,而是看到哪个容易制的模子,就选定。制器场地就在器物棚两侧,每制完一个,被评为合格后,才允许择下一个模子。 他总结到这里时,莫名加了句:考试时,定要裹头巾。 录取后的匠工分品级:凡能依据模子仿成九件器物者,为下等匠工;十九件器物者,为中等匠工;二十九件器物者,为上等匠工;仿成五十件以上,不包含五十,为头等匠工。 截止去年,大晋只出现过九个上等匠工,其中就有那位被抬出去的仁兄。 头等匠工,从未出现! 就连某位宗匠师都感叹过,或许头等匠工,只是成帝对天下匠人的一个期许,为天下匠人竖立的心志之所向。 “心志之所向……”王葛重复着这句话,停下手中的活。 “从姊、从姊,你看我。”王蓬鼓着腮帮,双臂使着劲圆撑,先迅速恢复正常问:“我像不像被抬出去的那个考生?”然后重新鼓腮,小脸侧来侧去。 王葛刚被逗笑,就听王艾稚声稚气道:“阿兄像个肥黍粒。” 王荇一下笑倒在阿父身上。 “啧,这孩子!”王大郎都不知道该训谁了。 王蓬不敢回嘴,耳朵现在还疼哩。他吆喝王荇:“走,虎头,去喂鸡。”这是他最喜欢干的活。 王荇懂事的牵住王艾:“阿父,我会看好从妹的。”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时闹腾、一时相亲。 王葛看向手中的竹片,刚才启篾时,她被刘小郎留下的“心志之所向”那句话触动,眼睛始终是盯着青篾被分层、过剑门、刮丝,但心神却有些飞远,导致在刮丝最后这个步骤上,她多刮了不知几个来回。 此竹片,刮的薄如蝉翼,轻轻一吹,它立即被风托了一下似的,长尾飘逸,只要光亮照到的平面,它全回馈于光亮。 王葛前世启篾的技艺,并没达到这个层次,没想到今日水到渠成的迈过这个坎了。 既然知道匠工考试的规则,那她更得加紧干完手头上的几件活,然后练习各种制器的基础技巧,令速度更上层楼。 四天后。 贾地主家的佃户来了两个,主事的是上回送竹料的。另一个佃户年近半百,穿着打补丁的裋褐,一看就常年劳累,背驮的厉害。 他们这回是推着独轮车来的,车上捆着空木盒。 王翁喊这二人进院。 王大郎和几个孩子在屋里没出来,只有王葛站在主屋前,脚下的大草席上铺着旧褥子,褥子上放着密密麻麻的竹条,每十根一堆,共五十堆。 王翁说道:“今日幸好没风。呶,五百根竹条都在这了,一根不少。”也一根不多。 放竹样的盒子就在地上,王翁连碰都不愿碰,示意对方自己打开。“你们好好验,每根竹片都验,也好向贾大郎君交待。”免得离开自家后出了问题再赖上。 年纪大的佃户是篾匠,知晓竹样,不用开木盒。他蹲在席端,验的很仔细,每根都要正面、反面,头端、尾端对着光亮看。篾匠的手都粗糙,难试竹面是否存在毛刺,当然也不必试,因为篾匠的眼毒,竹条篾的好坏,一打眼就有数。 “木盒。”他没回头,招呼主事佃户拿东西过来盛。 对方不满:“啧,地上不是盒子?” “这是装竹样的,不能混。” 主事佃户斜老篾匠一眼,暗骂:老货,也就这时候敢使唤我,咒你一辈子吃粃糠。骂归骂,他闲杵着,不搬木盒还会干啥? 他们带来的木盒比装竹样的大多了,里头没垫那么厚的布,竹片扁薄,能装不少。老篾匠一根根验过,小心翼翼放置。这个时间会很长,王葛岂能浪费光阴,她已备好一部分青篾、黄篾,开始在主屋前编织窗席子。 整个院里安安静静,偶尔有喜鹊飞过院头,都愿意多停落一会再飞走。 主事佃户坐在独轮车前,渐渐打起瞌睡。等他脚被踢了一下才醒,原来是篾匠验完了。“你可都验好了,要是有差错不关我的事。” “验好了。”篾匠已经把盒子全抱到车跟前了,主事的扶车,他放木盒、捆绳。 欠的三百个钱,佃户下午早早送了过来,带着巴结王翁的笑:“贾大郎君让我问问,王匠童可还愿干?要是愿意,明早我把竹料送来。” 王翁摆手:“不成啊,我孙女要考匠工,腾不出空了。” “匠公?啥匠公?” “就是比匠童还厉害的匠工。” 这佃户“哦”一声,走出老远,回头啐口唾沫:“吹什么吹!再厉害还能赶上贾地主厉害?一个小女娘……咝!小女娘?啊呀我咋忘了这茬了!” /84//.html 第51章 竹刷开丝 随着熟土路的延展,呛闻的气味渐向东行。 挡道的树木尽被锯掉,然后连根拔起,清理的干干净净,再将地基夯实。 爱蹲树的铁氏兄弟躲无可躲,只得用葛布围着口鼻。 铁风此刻正问:“打听滚灯?” 铁雷:“嗯,彦叔说此人叫贾风,是村里地主,先指使佃户打听隶臣的凶案,再追到乡所贿赂乡吏,打听是谁买的这批滚灯。哼,不识趣的很,再乱伸手,我就给他剁了!” “袁彦叔都告诉你到这地步了,就是提醒你我,贾风这厮的事他接了。” “他、他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人家都把脚蹬你脸上了,啧啧,你竟还没明白过来。”铁风骤然望向右侧的草棚,自这个方向似乎有人在窥探自己,但棚下只有公子和刘小郎,再远处的三个乡兵他都见过,没有袁彦叔。 铁雷声量抬高,感慨:“谁能想到任溯之竟有这样俊的外甥,公子与他同进野山一天,就如旧相识了。” “这话你说了不下十遍了。” 铁雷压低嗓门:“你咋傻了?我这是计策!你越疑神疑鬼,袁彦叔越得意,咱就当没他这人,晾着他。晾的他没意思了,自己就出来了。” 铁风无奈的拍下兄弟肩头,告诉他:“永远不要把别人当成你,袁彦叔不会因为旁人晾着他而得意。再有,以后使计策时,莫把‘我正使计策’几个字写脸上。” 铁雷摸摸脸:“这么明显么?” 草棚里,桓真和刘泊相对跽坐,每人手下都有一块黑石。黑石是从野山找到的,刘泊想学制砚,恰好桓真曾制过。 桓真教刘泊,制砚第一步,是先画出砚形。他天性不羁,想着当初发现这块黑石时,天际恰有一朵白云,形似行水之舟,于是用烧焦的木棍勾勒出舟形。 放下木棍时,发现刘泊用的是行囊笔。 桓真想要。 贾舍村地处偏僻,他想按着王阿弟说的烹油渣的方法解解馋,都得让铁雷腾出一天时间跑去乡里割猪脂。可行囊笔在乡里是买不到的,因为毛笔易制,墨难。 桓真起身离开,很快回来,拿着他昨天才制好的吡啪筒,朝草棚顶打出一个小野果。 野果也就指甲盖大,也是在野山发现的,大概刚刚结果,嫩的很,外形像个小南瓜。为了这种小野果,他才特地挑选细竹管做的吡啪筒。“泊弟,此物叫吡啪筒,交换行囊笔,如何?” 同一时刻,王葛正笑盈盈的问:“老丈肯定也有自家的绝活,可愿教我?” 这“老丈”就是贾地主家的佃户老篾匠。 此人仅隔两天就上门讨教篾竹手艺,并不出王葛意料。篾匠别看制的都是竹料,但有的只制平日生活所用的器物,有的只制精巧器物,兼备者少之又少。 老篾匠肯定属于前一种。 他能篾出符合竹样的竹片,但太慢了,一天尽干这活也篾不了多少根。贾地主收竹片的钱很能摸准贫苦人的心思,不赚这份钱可惜,应了这桩活计,那家里别的农事就耽误了。 老篾匠吞吞吐吐的把来意说了,可是他再可怜,王葛也不能来个人就随便把手艺教出去,因此才有了刚才的询问。 她可以传授过刮刀的经验技巧,对方也得拿出诚意,篾竹二十来年,总得有绝活吧。 “我会做竹刷。”老篾匠说完,从背来的筐里拿出篾刀,再拿出一截尺长的竹筒。他改为箕坐,将竹筒放到正中,一劈两半,慢悠悠讲道:“祖辈都是干这个的,我刚学会时,欢喜的很,以为凭这手艺就能吃饱饭了。后来才知道,制的再结实、再快,有啥用?一个竹刷使个两年都不坏。我大母饿死时,饿疯了的鼠连人都不怕,来啃我大母,我大父就拿满屋的竹刷掷它们。后来,我大父也饿死了。” 他说话不耽误干活,已经将竹筒篾成一根根竹条。王葛前世也制过不少竹刷,知道这个步骤叫:开竹条。 每根竹条约有指宽。 下步就是将一根根竹条开丝:是真正的开成丝! 老篾匠先将竹条分为两层,接近内壁的扔回筐里,不用。他不再说话了,捏住青皮竹条下半截,手起刀落间,快成幻影。一个平缓的呼吸时间,就将一指宽的竹条劈出二十几道竹丝。 这个过程中,老篾匠为展示技艺,眼睛故意平视前方,不向下看。所以他的开丝过程叫:盲开! 技艺展示完,他仍把竹条全部开完,废料全扔进自己筐里,然后将所有竹丝整理,青皮向外,用篾条编织绑紧下半截,成就一把竹刷。“送给王匠童。” 接下来,老篾匠在王家庭院里干了一天活,直到夕阳西下才心怀感激离开。王葛则上午编席,晌午缝了只葛布手套,下午左手戴上手套后,才按老蔑匠说给她的经验练习快速开丝。练习中被篾刀打了不知多少下,幸而有前世开丝的经验,再加上葛布挡着,手没流血。 王菽烹完晚食,在灶间门口喊了句:“从姊,我忙好了。” 王葛这才停下活计,跟往常一样先过来说声“辛苦从妹”,再道:“我学好制竹刷后教你。” “哎!”王菽欢喜的不得了。 王荇已经在帮阿姊归整篾条,王葛先把工具拿回次主屋,然后把工具凳收进杂物屋。 王蓬这些天和王荇玩的好,过来和王荇一起掀着草席抖掉竹渣。 小贾氏、王禾被王二郎催促着来杂物屋搬食案,正好将王葛堵在门口。她面对着长子,眼睛斜向王葛,说道:“看到没,你阿妹就是个蠢货,被人家哄着学本事,才学了几天呀?尽学会听话、替人家干杂活了。” “那就别学。”王葛冷冰冰的回。 “你还有理了!”小贾氏的火气可是憋了好些天了,“你从妹烹食、种地,从早忙到晚,你眼瞎吗?瞎吗?使唤她使唤的真是心安啊!长房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流脓水的糟心贱人,知道阿菽老实,就可着劲的哄骗她一个,不怕遭报应吗?” “你都没遭报应,我怕什么?” “你说什么?”王禾怎容许阿母被辱,上来就搡王葛,儿郎力气大,王葛倒在后头的杂物上,疼的叫出一声。 小贾氏吓得一抽气,骂贱屦子过过嘴瘾没事,真动手就落了下风。她立马扯住王禾过来搬食案,一边扬声:“王葛你不干活别挡路,免得磕了碰了赖我们母子!” 王葛站起来,劈了一天的竹丝没伤到手,现在倒被磕破了。王禾看到有血才知道害怕,前天他刚挨大父一顿揍,又闯祸了,怎么办? 母子二人把食案抬出门,小贾氏望向杂物屋,暗沉的里面,王葛瞪着王禾的眼神有些狠。 小贾氏安抚的拍下儿郎肩头,走回杂物屋,悄声在王葛耳边说:“这回算我大意,你若想报复阿禾,我就只能拿王荇撒气了。”而后她惊叫,“哎呦你这孩子,手咋磕的呀?快呆着别动,叔母给你找块布包包。” /84//.html 第52章 王竹走 王葛出来后,王禾视线在她手上一滞,想道歉又不甘心低头,脸憋的发红。 王葛根本没瞧他,到灶间舀半瓢水。王菽正端起大父的食案往外走,冲从姊笑,王葛回以笑,先到外头墙根下把擦破的地方冲一下,再回屋拿出干净布条绑上。 晚食时除了那对心虚的母子,就只有王荇知道,阿姊手上的新伤根本不是制竹刷伤的。 每天挑水的活一直还是王葛在干,她刚担起扁,王荇就跑过来:“阿姊,我想跟你一起去挑水。” “走。”王葛给阿弟一个大大的笑脸。 “走!”王荇提高嗓门回应。 “走!”王葛声更高。 “肘!!”王荇声再高,一下跑音了。 姊弟俩笑的前仰后合,木桶摇摇晃晃,一路雀跃的吱嘎。 晚上,阿荇又赖到她跟前,一个故事没讲完,小家伙就睡着了。王葛这时才任由眼睛酸涩,偷偷流淌眼泪。 她不是因为受小贾氏母子的欺凌在哭,而是心疼怜惜虎头。 他小小年纪就受生活所迫,学会伪装心事了。她进杂物屋前手还是好的,出来后不久就包上布了,虎头一直在院里,定是猜出她手受伤和小贾氏母子有关。他心疼她,才找借口陪她去挑水,但一路上他不是蹦蹦跳跳、就是跟小老翁似的背着手走道,反正就是不牵她的手。 他怕扯疼她的伤。 虎头每天都在盼着自己赶紧长大,撑起长房,他憎恶王禾骂他黍粒个头,不是在意“个头矮”这个辱词本身,而是害怕自己长的慢,耽误他撑起长房,耽误他能替她勇敢。 此刻王葛有多心疼虎头,就有多恨小贾氏。此妇阴毒,跟姚妇的恶完全不同。姚妇是那种心里有多坏,脸上就有多坏的人,平时在村里人缘也差,被弃后,竟没几个同情她的。 小贾氏则从不在外人面前嚼自家闲话,反而时时把奉养二老的孝心传扬,在二叔面前她更唯唯诺诺,除了上次闹回娘家,也见好就收讨了身衣裳就回来认错了。村里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小贾氏那天为啥哭着要跳井。 而今天在杂物屋,是小贾氏这些年第一次撕掉伪装,直言威胁。这说明什么?说明小贾氏害怕了,藏不住了。 那王葛就放心了。 两天后,窗席子编好。 天黑前,王翁把三郎叫进主屋,说道:“阿竹每天尽掉泪,饭吃不下,话也不说,你这做阿父的也不劝劝,唉。” “儿劝了,劝了也照哭。” “让他跟他阿母见见吧,会好些。” 王三郎立时欢喜:“是。那、那儿哪天去接阿姚?” 王翁气窜脑门。 贾妪赶紧打儿郎背一下子:“糊涂,弃妇哪有接回来的?是叫你把阿竹送沙屯去,让他跟他阿母过一段日子,等他想回来了,托张四郎新妇娘家人捎个话,你就接他回来。” “那阿艾也一道送去么?阿艾一到夜里也……” 王翁忍不住了,不待蠢子说完就掷鞋,将王三郎撵了出来。 “阿母?阿母?”王三郎杵门口没走。 贾妪先劝夫君:“消消气,他自小就这样,越训他、他越不知道该干啥。”说完她去开门,示意三郎别进来了,就在门口说。 王三郎明白,小声道:“阿母,我是明日去还是再过些天?我问过贾二郎家,他家驴车脚力钱贱,我这次去沙屯雇他家驴车吧。” 贾妪也小声告诉他:“你阿父这么晚跟你说,就是留出明日让你准备,哪能空着手把阿竹送去?总得备些谷粮。雇车还是找张户,不然阿竹想回来了,找谁捎口信?” “不是找张四郎新妇她娘家人么?” “那咱不让张户占些好处,人家干嘛帮咱忙呢?人家买两头牛光管耕地呀?谁不想多挣些脚力钱。” 王三郎琢磨明白了,愧疚道:“阿母,儿不怕苦,儿会多开几亩荒地,等自家买了牛,再不让阿父、阿母羡慕别家,也不让你们为儿受气了。” “哎。”贾妪眼眶发红,欣慰的不得了。“你回屋把阿艾抱过来,我带上一些日子,她就不那么想她阿母了。”她抹着泪回来里屋,埋怨道:“听见了吧?三郎多孝顺啊,别总训他。” 王翁气笑:“他要真孝顺,姚妇又没把剩下的钱带走,他咋不还咱?他又不是不知道长房当初是打了债据的!” 贾妪一时哑然,垂头伤心。 王翁见老妻如此,赶紧引她开怀:“虎宝这孩子,不知道那叫债据,还欠条?” 谈到长孙女,贾妪果然又欢喜:“虎宝说的没错,刻着欠了多少个钱的竹条,可不就叫欠条。其实啊,这钱攒在咱手里挺好,要真叫她自己攒着,啧啧啧,不得全买成猪脂,糊在釜底。” 没过多会儿,王三郎抱一个哭包、后头还跟一个哭包,来到主屋前,听到二老的笑声,王三郎跟后头的阿蓬对视,都有了底气。 结果,贾妪只接过王艾,“砰”一声,把三郎父子尽挡外头了。 “呜……”王蓬又哭着跟阿父回去东厢房。 这夜开始,王竹恢复了往常样子,清早眼睛也不肿了。王翁把三郎叫进杂物屋,备了两麻袋谷粮,六双草鞋,一卷窗席子。 王三郎心疼粮食,道:“他一孩子,吃不了那么多,一袋就行。还有,咋还捎窗席子?上回已经为这事闹得……” 王翁叹口气:“阿竹是吃不了那么多,但现在那边不是你外姑舅了,你把阿竹送去,不得让人照看?不让人说咱家闲话?这粮是堵姚家嘴的!” “哦。” “窗席子更是!到姚家后,你定要跟姚妇说明白,你侄女不是不敬长辈之人,她要真不舍得,就不会再制一张让你捎过去!” “哦。” “三郎啊,你也长点心吧。阿葛转过年就十一了,小女娘的贤名难传,泼脏水却易的很!你那……就那姚妇的嘴,破的跟筛子一样,被弃回娘家还不想着法败坏阿葛声名啊!” “呀!那可不行,阿父放心,我会按你教的跟姚家人说的。我、我就是心疼那么好的窗席子,又、又给外人。” “闭嘴吧。”王翁瞧见阿竹朝这边过来了,赶紧呵斥三郎。 /84//.html 第53章 不倒翁 次日一早,三郎父子启程。 王二郎一直将他们送出村,看着越来越远的身影,他终于敢放心了。看来阿父、阿母真的不会因为幼子们可怜,让姚妇再回来。上辈子,姚妇的姨姊杨妇来投奔自家,姚妇想让她姨姊住的名正言顺,就撮合杨妇和大兄,被大兄断然拒绝。 “呜……”王二郎回忆这段经历,太过痛苦,就蹲在草丛中闷声痛哭。 大兄最后的日子,太孤苦了! 上辈子家人连遭厄运,劳力越来越少,每个人都忙不过来,哪顾得上照看大兄。大兄谨慎,每次拄拐上茅房时,都有在外头喊一声的习惯。那天他喊了,没人应,他就进了。谁知杨妇冲了出来,以大兄辱她声名为由寻死觅活,任自己和三弟如何解释大兄眼睛彻底坏了都不管用。 许是日子太苦了,兄长明知道只要答应娶杨妇,杨妇就不闹了,可他还是当夜就上吊了。 “呜……我可怜的兄长……” “呜……嗷!嗷、嗷!”王二郎的腚被草蛇咬了,他一把攥住蛇头,猛劲朝地上抽,仿佛抽的是杨妇、抽的是姚妇! 抽烂它、抽烂它,跟上辈子的厄运彻底断掉! 这晚,王家人美美的喝了顿蛇肉羹,每个人喜的跟过年似的。 王二郎时不时“咝”一声,不知道是腚疼、还是被烫的。作为捕蛇的功臣,除了二老,属他碗里的肉块最多。吃着吃着,他忽然有个奇想,问王葛:“阿葛,猪脂能烹油渣,蛇能不能烹蛇渣?” 贾妪立即斥道:“还敢提这事,上回揍的你轻!” 小辈们都垂着头憋笑,小贾氏轻飘飘瞥过王葛一眼,问道:“侄女可别忘了多教教阿菽,今日返家时,我瞧你那竹刷劈的够快的了。” “现在就教。我吃好了,阿菽过来学。” “从姊我?好吧。”王菽只得把剩下的推给阿兄。 小贾氏:“哎?还差这一口吗?”可是女儿已经跟过去了。 王菽这小女娘,吃饭有个习惯,若有好食的都会留到最后吃,蛇肉就都剩在碗底了。王禾喜滋滋刚伸手,不料被阿母快一步端走、端给阿父了。 小贾氏记挂着两头,再朝杂物屋处喊:“阿菽好好跟你从姊学,到时有你从姊一半本事,也送你去考匠童。” 王菽刚应阿母一声,就因分心被篾刀割了手! 王二郎夫妇听到惨叫立即过来,王菽疼的眼泪汪汪:“阿父,呜……” 王二郎烦弃的训小贾氏:“吃都堵不上你嘴!来,你坐这劈竹,一边回我话,你试试能不能分心?” 小贾氏立即缩肩塌背。 王葛:“阿菽,别哭哭啼啼。你看我的手,我每受一道伤,都会将伤口想像成竹节,竹节多了,才证明我成长了,越来越有本事了。” 小贾氏嘴型骂道:“屁!” 王翁过来:“说的不错。二郎,你要娇惯女娘,觉得学篾竹受委屈,就不要让她干这个了,免得她从姊辛苦一场还被你们夫妇埋怨。” 王二郎连忙摇头:“哎哟阿父把我说成啥了,我哪能埋怨阿葛!这不、这不是……”他这不是心疼女儿么,上辈子女儿死在他前头,这辈子他得加倍疼她,心里才好受些。 王禾拿了布过来,帮阿妹把手包上。 王菽抹着泪道:“大父、阿父,我想跟从姊好好学,我愿意学。呜……我哭是因为手疼,不是委屈。还有,阿母,我以后再劈竹子的时候,你能不能别叫我了,你叫我我又不敢不应,呜……从姊,我手疼……” 小贾氏气闷:怎么都怪上她了? 王葛拉过从妹,哄道:“你瞧你,行了,跟我过来,从姊先教你怎么处理伤,以后割伤、划伤的时候多的是哩。” 小贾氏牙齿一紧,指甲抠住手掌,此时要再不明白葛屦子在报复,她可就白活了!可恨啊,她必须起早贪黑外出干活,根本逮不着机会整治这葛屦子! 时荏苒而不留,转眼已在八月初。 又快到跟冯货郎交货的日期,王葛坐在庭院,趴在新打的工具凳上,进行竹丝的挑编。原先的工具凳,凳面太糙了,只能在启篾时用。 葫芦造型的食盒已经编织完毕。 捕醉仙的外壳也已编好,上面以一个小圆球为头,下方大腹滚圆为身,还未进行最后的装饰。里面放的压沉物为河沙,沙比泥沉。清河岸有不少天然河沙,她让二叔捎回来一些,挑选出最细的。 捕醉仙最终的外形,要给顶部加发丝、束头之幅巾。 难度就在幅巾编织上! 因为此物整体就小,幅巾自然更小,需得用自制的细竹针为工具,采用挑二、压二之法编织人字纹。 这道工序费精力、耗眼力,每过一会儿,她就去开竹丝,偶尔试着学老篾匠盲开,导致篾刀切手时有发生,尽管有厚手套保护,还是把王荇几个吓的龇牙咧嘴。 如今杂物屋里堆了一角落的竹刷,也是因为练习制此物,王葛才更深的体会老篾匠的不易。仅凭竹刷技艺为生,确实能饿死。 乡里的篾匠不论年纪,人人会制此物,价格早已经定下来了,只值一个钱。即使这样,买者也要比较好坏,比如竹丝是否劈的细、是否全用的青皮层。更甚的是,百姓买酱、买油时,酱肆、油肆送竹刷! 为啥知道竹刷这么难卖?因为王二郎卖麦子时,捎了些去乡里,又原样、一个不少的捎回来了。 那就打包卖给冯货郎吧。 冯货郎仍是卡着十五日来的,王葛将他引进院,一进来,对方先看到一大堆竹刷,职业素养差点翻脸。 而后,他奇怪的看向旁边,咋还放个食案? 王翁不自在的干咳一声,为了防备货郎今天就来,老人家特意扎了葛巾,跟食案上捕醉仙的打扮一样。王翁先轻轻摁倒捕醉仙,指头一离开,捕醉仙就起来了。再摁,再起。 冯货郎……大步过来。 王荇见大父到现在还不敢使劲拨拉此物,于是他小手合掌,在此物的“大肚”上使劲一搓。 滴溜溜…… 一旁的王蓬举臂助威:“头巾冲着谁谁是小狗!” 滴溜溜……最终冲着他自己。 “王匠童,这是何……何物?”冯货郎紧张的用手挡着,生怕此物摔下食案。而靠近后,他眼睛突然发直、结舌!他这才发现,这个怎么转都不倒下的稀罕物件,跟王翁几分相似,幅巾与露出来的头发,都是竹丝制的!极细的竹丝! 王葛笑盈盈解释:“此物形似老者,如何捻转都不倒,所以叫……” “叫不倒翁?对否?哈哈!好名、好物、顺口、且好寓意啊!”冯货郎抢答完,高兴的锤了自己腿好几下子。 王葛……好吧,那就直接叫不倒翁吧。 /84//.html 第54章 王荇之幸 “不倒翁……是不错。”桓真和铁风一前一后进来。铁风背负箧笥。 王翁对桓真没啥印象,一是那天晚上灯笼恍惚,二是这少年每天落魄,但有时候落魄的不重样。今日被任溯之逮着绑了个朝天撅,和王家最小的女娘王艾发辫一样。 但王翁和冯货郎一样,都认得铁风,所以冯货郎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时间,院里迎“铁郎君”的、叫“桓阿兄”的、暗骂自己“倒霉”的,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而后,王翁嫌闹腾,把几个小的全打发到次主屋了。 桓真一下、一下戳着不倒翁,渐渐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道理。不倒翁每次倒下,冯货郎的身板都跟着绷紧一下。 铁风直接问:“老丈,这不倒翁定价多少?” 冯货郎立即不满:“我先跟老丈论价的。老丈,不瞒你,我从未收过如此贵价的器物,今日也只破例这一次。这不倒翁我出……三百个钱,若这位郎君出价高,那我……” 铁风:“三百余一个钱。” 冯货郎话音一转,利利落落:“那我再加九个钱。” 王葛和大父面面相觑……好吓人!差点就在货郎说出“三百个钱”时直接答应了。 铁风:“三百一十一个钱。” 耍人也!冯货郎呼吸明显粗了:“我也再加一个钱!” 铁风:“加八个钱。” 冯货郎脸周的碎发都气飘了:“再加一个!” 铁风:“加八个。” 王翁胳膊肘撞撞孙女,王葛明白,蚊子哼哼般回大父:“三百二十九了。” 桓真戳不倒翁的手微微一滞。这小女娘,算数也挺机敏! 竖夫!冯货郎怒伸食指,咬牙切齿:“最后一次了!再加一个!” 铁风一脸正色,看向王翁:“老丈,不倒翁我只能出到三百二十九个钱,若卖于我,这堆竹刷我全收,一个钱一个,如何?” 冯货郎险些仰倒:“我早欲全收,也一……也、也一个钱一个!” 铁风重重叹气:“罢了,你赢了。” 不多时,冯货郎从王家满载而出,铁风很热心,帮着把三十九个竹刷摆到车里,覆层草席,捆以麻绳。 食盒还是上次七十个钱的价,这样一来,此次总共挣了四百三十九个钱。 货郎一走,王葛立即向桓真、铁风揖礼:“谢桓郎君、铁阿叔相助。” 王翁也已明白,刚才的斗富实则是铁郎君在帮助自家,且更明白,这梳朝天揪的小郎,似是铁郎君的主。 王翁赶紧吩咐王葛给客倒枸杞水。 野山生长的枸杞花,既可烹饭也可煮水,是农门小户待客的好物。王葛来到灶间,看着灶台、墙上、缸上随处可见的竹刷,郁闷摇头。大父和她觉得冯货郎即使贱收竹刷,也不会要那么多,何必自讨没趣?就留出十个自用。 她出来灶间时,铁风守在院门处,箧笥已卸下,搁在食案上。有些不对劲。 果然,大父让她把阿父、虎头都叫出来。 王葛疑惑的进次主屋,王蓬兄妹都睡着了。她悄声说下,扶出阿父,王荇轻轻把门掩上。 桓真已经给王翁揖过礼,现在给王大郎揖礼。行礼之前的少年,不拘形迹;揖礼时,整个人温和敦厚,脏旧吏衣、幼稚发辫也无法掩盖他的英英玉立。 他打开箧笥,里面置笔、墨、砚、简策、刀。 王大郎不视物,看不到阿父已激动的微微发抖,看不到王葛骤然的热泪盈眶,看不到虎头的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桓真对王荇微微一笑,说道:“还记得当日在清河边,你喊的那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么?虽然夫子未直言收你为徒,但他寄嘱托于尺牍,隔千里遣信使将笔墨简策送来,还嘱托我教你,可见夫子那句山高水长,不是随口一说。” 山高水长,安知不再有会面时! “阿弟之名?” “王荇!桓阿兄,我叫王荇。”虎头根本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他赶紧报上名字:“荇菜的荇,不过我不会写。” “以后就会了。我记住阿荇了。你也记住,我叫桓真,归真反璞之真。更要记住,夫子姓张。” 不多时,桓真、铁风离去,定下每隔五日来给王荇授课,允许王葛旁听,但其余人不行。 啥其余人、不其余人的?王翁还顾上那个?他将院门轻阖,拜天拜地谢神农炎帝,再谢不知道埋在哪的祖坟冒了青烟,保佑家道要兴旺了! 祖孙几个又赶紧相互搀扶,进来主屋紧掩上门,全都再忍不住呜咽而哭。 王荇就这样被拉过来、扯过去,一会儿大父抱住他,一会儿阿父搂住他,一会儿阿姊把着他双肩泪眼凝望。 幸亏没人看到这幕,不然定以为王家又出大事了! 傍晚待贾妪归家后,得知此事,欢喜的差点厥过去,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那捕醉仙货郎收没收? “收了,连那些竹刷也都要了。呶。”王翁把布囊递过来,贾妪抽开绳,乐的见牙不见眼。“快了,再攒五百个钱,就够买牛了。” “这话你可别当着虎宝说。” “咋?” “这孩子即将考匠工,和冯货郎说好了,年前都不必来收货。” “对对对,考匠工是大事。我明日就跟张户说,也别让张仓过来了。” “嗯。” “今日还有一件要紧事,你想都想不到。” “啥事?”王翁没太上心,以为又是哪户的家长里短。 “村西葛妪,五月的时候,她儿郎贾槐不是淹死了么。她托人问我,想将贾槐那寡妪嫁入咱家。” 王翁皱了皱眉才反应过来:“三郎才弃妇就再娶,不大好吧?” “你也以为人家相中的是三郎对吧?” “哼,不是三郎难道还能……你是说……大郎?” “对。我反复问了,人家就说那寡妪中意的是大郎,但有个条件,得照顾着葛妪祖孙。” “哼,真是打的好主意。过来一个人,添三张嘴。” “我也不愿意啊,但大郎这情况,你先前不也说,让大郎续弦后,就不必让阿葛嫁在本村么?” “此一时彼一时。呵,罢了,我不做这决定,让长房自己决定。” 晚食后,长房全部被叫到主屋,贾妪将那寡妪情况一说,王大郎都没犹豫就拒绝道:“儿不愿。不瞒阿父阿母,儿已和虎宝、虎头说好,在虎宝考取匠师之前,儿不续弦。免得娶个不省心的,令虎宝分心。儿……身已有疾,能帮上虎宝的,唯有做到让长房安宁这点了。” 这话说的,老两口都心伤。 贾妪更声道:“可是何时才能考出匠师?虎宝过两年就得相看了,若让她找本村的,我和她大父咋甘心呦!” 王葛手覆在阿父紧攥的拳背上,看向大父、大母,坚定道:“两年,够了。两年我必能考取匠师!” /84//.html 第55章 临行 返回次主屋后,王荇舒一口气,王大郎耳聪,抚摸一下他的发顶,问:“从这件事上,你学到什么?” “学到阿姊的细心,阿姊只去过那葛妪家一次,就知道那家人都是懒的。还学到……一家人就该把知道的事说出来,一个人防备,不如咱长房一起防备。” 王葛把阿弟揽到腿上,对阿父说道:“人穷不能志短,家贫不能犯懒。那家人懒得连院中杂草都不拔,就是去做佃户,也种不出租子来。” 王荇担心道:“那她再想嫁三叔咋整?” 王大郎一笑:“不可能了。” 王葛“嗯”一声,“那家人要是一开始相中的是三叔,兴许还真能成。如今既然被咱长房拒了,岂能两桩姻缘往一家里凑?那不是搅家宅不宁么?大父母不会应的。” 如王葛说的,大母回绝了此事,葛妪未再托人来说。 仲秋一过,秋温降的格外快。 村西乡兵营地的草棚全盖成茅屋,隶臣妾也都领到御寒的草席。 今年的案户比民,贾舍村的百姓不必赶往乡所,直接在乡兵营地中临水亭的草屋前进行户簿案验。 案比这些天,识字、会写、写字还特好看的桓真,总算在乡兵里大展志气,任溯之都不大数落他了。 王葛一家过来时,核验的比别家都快,桓真只将各人的岁数修改,将王葛的面貌特征中加了四字“面白”、“手粗”,其余未动。 “王匠童,”他叫住王葛:“乡所让我等通知你,匠工考试的名额,县里已经通过,这是过所证明,我已看过,没什么问题,你保管好。”说完,他却略过王葛伸来的手,将过所证明递给王翁。 王葛没在意少年的恶作剧,欢喜的向他揖礼道谢,挽紧阿父、跟在大父母旁边离去。 王荇已经学了好多规矩礼仪,给桓真揖了礼,才拨拉小短腿追上阿姊他们。 桓真重新坐回席,用秃了毛的笔杆戳一下旁边自制的蛋壳不倒翁,开始案验下一户村民。 两日后,又是桓真教王荇读书的日期,他过来时,王葛正在院里制竹简。说起制竹简,王葛以前还真不知道,需得将竹条在火上烤出水分后,再刮去青皮,将靠近内壁的那面打磨。 桓真告诉她,这道程序叫“汗青”或“杀青”,更利于书写,也便于留存防蛀。 王家每间屋只有一个窗,是嵌墙、直棂制式的,透光极差,无法长时间在屋里读书。随着天气转凉,坐在院里的桓真、王荇腿下都垫了褥子,但没过多会儿,俩人还是都吸囔起鼻涕来。 王蓬喂完鸡,回次主屋时羡慕的看着从弟,不像往常那样爱犯困了,他干脆坐门槛上,有时看从姊削竹,有时听从弟诵书。 大父告诫过家里人,从弟读书时,不许靠近、更不许打扰。王蓬能做到听话,倒也不认为大父母偏心,可小孩子心里的羡慕、委屈、自怜,哪能忍住呢? 王葛过来瞧眼阿父时,先瞧见的就是王蓬在无声抹泪,脸蛋都让风吹皴了。她暂时没管这孩子,进来里屋,阿父正摸索着将她制好的竹简用麻绳编册。 竹简均为一尺长,编三道绳即可。 “虎宝?”王大郎听到动静,悄声询问。 “阿父,冷不冷?” “我不冷,你看看阿艾,她刚睡着。” 王葛已经看了,被子盖的挺好。“阿艾没事。” 说完,她重到门口,把王蓬牵进来,小声劝他:“看你伯父,看我,我们也都没机会跟着虎头读书。难道就因为这样不过日子了么?” 王蓬抹泪:“我也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所以一直哭就能知道怎么写?” 王蓬一听这话更委屈了,搂住王大郎告状:“伯父,从姊不疼我。” 王大郎拍着他哄他。 王葛看一眼王艾,没被吵醒,放心的继续低声道:“从姊要是不疼你,会把你拉进屋哭么?你看你脸皴的。阿蓬,你想识字是好事,就凭这点就比那些只想玩泥巴的孩子强。” “嗯?真、真的吗?”王蓬一抽一搭的问。 “真的。你现在的心思,就叫有志气,凡是想读书识字的人,必须得先有志气。然后就是不怕吃苦,不能假装不怕吃苦,而是要做到让大父、大母都觉得你真的不怕吃苦。” “再、再然后呢?” “就可以读书识字了。” “啊?”王蓬一惊讶,赶紧又捂嘴,继续抽泣着问:“这么容易?那我怎么、怎么才能让大父母,觉、觉得我不怕吃苦哩?” “每日早起倒尿盆、收拾屋;照看好阿妹,让你阿父省心;平常多去主屋打扫,给大父母捏肩捶背;吃饭时长辈先吃你再吃,吃完不能立即回屋,得跟虎头一起收桌;再就是每日翻翻羊粪,打扫庭院、茅房,不能只喂鸡。” 王蓬越听越害怕、眉头皱成一团,最后连忙摆手:“从姊,伯父,我不想学自己名字了,我知道自己叫王蓬就行了。”他扒住窗棂往外看,正瞧见那桓郎君拿竹尺抽王荇的手心,立即打个哆嗦,心道:读书好吓人,从弟真可怜。 进到九月,各家各户开始采苇絮备寒。 王葛即将离家,先将大父母、阿父旧棉衣里的苇絮换成新的,再多给虎头缝了两身替换的。而后想了想,还是给桓郎君也缝制了一身棉襦,嘱咐虎头,如果桓郎君有棉衣就不用给他棉襦,也不要告诉人家这事。 以前薅贾地主家的羊毛太少了,她将这点羊毛和苇絮掺一块,给大父母各制双新棉鞋。 至于她自己,去年的棉裤褶、棉裲裆均小了,就用一些零碎布头拼接,将苇絮填的厚厚实实。还多制了两双护膝,双层葛布的头巾。 匠工考试时有条规则“不能如厕”,她有些犹豫,是否缝个尿不湿。因为天越冷,人容易越憋。 就这样一边准备、一边等待,终于到了要出发的日子,也正是每年征缴田租的时候。近半个月根本没有去县城的人家,也是巧了,王竹那边,托张菜阿母的娘家捎来口信,说是受了风寒,想回来,王三郎就匆匆忙忙去沙屯了。 这种情况,就算王葛留在家里都忙不过来,哪肯再让二叔送她。她背上铺盖行囊,再次独自出门,朝大父母、阿父、虎头、二叔挥手道别。 除了家人,视线中还有忙忙碌碌的修路者,熙熙攘攘的畜车,震耳欲聋的夯地声。 新路已经修到家门口了。 她眼角湿润,踏上前方。前方,是属于她王葛、王南行的匠工大道!待她归来,亦是大道! /84//.html 第56章 入场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考生在。”王葛立即应声,上前领明早进考场的工具。 工具装在一个二尺长、一尺宽的箧笥内,并不太重,她横抱着找到一处空位后,打开箧笥,检查工具:有木锯、小木锤、木尺,刻刀,锉刀,小块磨石,篾刀,匀刀,刮刀,竹镊,一尺长、半尺宽的木板,系着木牌编号的一小团麻绳。 跟官吏告知的工具相符,也全是好的。 如果工具有损,必须在今晚入夜前报给各自区域的官吏,进行调换。 负责考场秩序的官吏仍为县、各乡调来的游徼。所谓区域,就是将男、女匠童分开。 女匠童区域的管事者多出一些娘子,她们被称为匠娘子,也是官府征用的各大作坊的匠役,据说和明天考场内核验考生制品的匠役一样,都是多年的匠工。 而这次考试的考官,主考官级别为大匠师,所有副考官均为中匠师。 “呼……”王葛长吐一口气,莫名觉得自己都跟着高大上了。 她不打算再四处逛,已经过了前天刚来的新鲜劲。况且明天辰时开考,从寅正就要排队进场,过会儿领完晚食,吃撑、饮足后,她要早早休息。 匠工考试的场地在县西郊十里之外,是临时搭建的营地,整个被高高的毡布遮挡,完全看不到里面是何布置。 远处景色秀丽至极,傍山带江,晚间入睡都能听到江流澎湃之音。至于那座山,王葛听人议论,说是谢氏大族的庄园。 啧啧啧……谢氏,可了不得!就是不知道此望族在这个大晋,还和前世历史记载的一样厉害么?谢氏跟清河庄的主家王氏比,哪个更厉害?另外,贾地主跟清河庄的篾条买卖,与此次匠工考试有无关系? 王葛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左、右看看,粗略一数,休息区就有百余人,这还是女匠童区域,据说每年男匠童考生多出女娘三倍余,这可比她来前想像的人数多多了。 考生中还有不惑之年、个别年过半百的,定都是拼尽全力最后一搏了。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匠童一生只能参加三次匠工考,一旦第二次未过,肯定吃教训,将技艺打磨的炉火纯青再拼。 开始发晚食了! 每个发放食物的独轮车都由四个隶妾配合,两个拉车、推车,两个扶稳食桶、水桶。 车到哪,周围考生自觉上前领饭食。每人可领两个麦饼,竹壶都是用自己的,不过竹壶明天带不进考场。 王葛吃完两个饼后,从怀里拿出早食省下的饼,小口饮着水吃。她旁边的小女娘看上去不到十岁,还是孩子心性,也拿出午食省下的饼吃,边吃还冲王葛得意的一扬下巴。 王葛冲她笑一笑,然后发现好些人都是这样打算的,白天少吃些没关系,今晚一定要吃撑! 因为明早没有早食!没有热水!仅给上茅房的机会! 三个麦饼下去,以王葛的肚量来说,也饱的打个嗝。但是……她又拿出午食省下来的另张饼,继续填肚子。 “这位阿姊,你真能吃。”还是刚才这小女娘,一笑露着虎牙,煞是可爱。 王葛再次回个笑容。入睡前,她将行囊全背上去了趟茅房,回来后换一处空地,铺席,包好头巾,盖上褥子连头蒙住。 睡着之前,她默念考试规则:进场前搜身,除了发放的工具箧笥,御寒衣物,其余皆不可携带入场;无论男女,肩颈以上只能扎头巾,只能使用箧笥内带编号的麻绳束发;入场后禁言,除非考官询问;每个模子都有配套材料,自取,若多取、故意毁坏其余材料者,终身不得参加匠人考;每制作完成一个模子,交于考生所处制作区域的匠役核验,合格后,由鼓手敲“扬名鼓”,报考生籍贯、姓名;核验不合格者,自行离场,自敲出口竖立的“不如鼓”,也自报籍贯、姓名;考试期间不提供饮食、不提供御寒物、不提供如厕处,晕厥者会被抬出考场,不允许重复入场。 默念第二遍时,王葛睡着。 其实考试从今夜就已经开始了。 地面的寒意很快浸透草席,有的人带了两张席叠垫都不管用。紧张的考生这时更觉浑身发冷,昨夜听来激昂鼓舞的江流声,此刻成了催尿曲。 这一夜,跑茅房的人就没断过。 寅初就已经有人起了,王葛也起,再好的心理素质也不可能完全不紧张。 草席、零碎物品全部放到背筐里,就搁在原地,这些都是不能带进场的。她抱着箧笥,迅速加入茅房大队。 太慢了!每个进去如厕的人都好慢,是在里面雕花吗? 茅房外头的队伍越排越长,跺脚声、催促声、骂咧的,好不噪杂,只有动静太大时匠娘子才管。 寅正时刻将到,那些没排上茅房的啥都顾不上了,全往里冲。这时王葛已经在排队等候搜身。 男匠童排了五队,女匠童排了两队。每个考生穿的都是厚实冬衣,王葛还看到围着披帛的,正猜测这是否合规时,果然被匠娘子一把扯下来了。披帛不属于必备御寒物。 队伍最前方、搜身的位置挂着灯笼,所以能看到有人在拆围毡,随着一片片围毡撤下,露天的偌大考场内,黑影曲折,显露了一点端倪。定是刘小郎所说的器物棚,天还黑,棚下什么样子实在看不清楚。 轮到王葛了。匠娘子先看她束发,头巾合规,再捏麻绳绑着的位置有无藏尖锐器具。然后让她平伸双臂,检查衣物内是否夹藏器具,摸到王葛棉裤时,发现膝盖往上特别厚,匠娘子心里隐隐有数,这种情况是允许的,所以不但没责问,反而目露赞赏。剩下的就是检查足衣。 一切合规,王葛入场。 这时天际有了些许光亮。 几处入场通道,也是比赛开始后的离场通道。她所经的夹道左侧竖立的大鼓,就是“不如鼓”。过来丈长的夹道,已入场的女匠童们全站在两侧,等候辰时到来。 王葛也站过来,望向器物棚。每个器物棚都不是直线的,而是如曲桥迂回,延伸到视线不可见处,与远处山峦黑影融为一体。 距离很远的场地中央,能看到一块高耸的竖条状大石。前天刚来的时候,王葛就听人提到过此石,它名为“鲤石”,是统一制式。每个县、每个大类的匠工考,都会竖立鲤石。 鲤,有逆流而上之意。器物棚的曲折,则蕴含匠人不经曲折,岂能到达彼岸的深意。 前世王葛在北京西城的恭王府中,也见过一块鲤鱼石,所以考试中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近前看看这块鲤石,跟前世见到的有无相似处。 天际放亮! 匠役、游徼、考官自各个入场口鱼贯而进。 辰时要到了?每个考生的心都提了起来。 “入场!” “入场!” 随着游徼一声声高昂的宣布,匠童考生们如脱缰野马,朝器物棚冲去。 /84//.html 第57章 墨签、殳、箸 这时就看出王葛平日里的体力活没白干了,她横抱箧笥,属于跑的最快的那拨。 器物棚到了! “之”字蜿蜒向南,更难望其尽头! 撑起棚顶的立柱密集,间距相等,全部为两“步”。下方就是木制器物床,每个器物床面只放置一种模子,根据模子的大小,数量有多有少。器物床两侧的地面,秩序摆放对等数目的筲箕,里头便是制作模子的材料。 王葛这一侧的考生只能取自己这侧的材料,若这一侧取没了,可找通道绕过去取另一侧的,但绝不能从器物床底爬、或翻越。 刘小郎告诫过:看见容易的模子就选,千万别挑! 所以王葛一看到“墨签”立即抓在手,等她拿起下方小筲箕的材料起身时,此器物床所有的墨签已被扫空。 她紧捂筲箕从众考生中挤出,快步来到旁边的制作区就地一坐,将箧笥内的工具全部取出,再以箧笥垫着,将一尺长、半尺宽的木板放在上面,开始制墨签。 墨签为墨斗(木匠用来划线的工具)的组成部分,就是用竹片制成的画笔,因此也叫篾笔。制式为上端细、下端宽,宽端做成扫帚状,木匠弹直线时可用墨签压线,或画短直线、作记号用。 筲箕里无别的工具,只有两片青篾。这代表入场前发放的工具足够用了,且允许考生制作时失误一次。 王葛先用篾刀将一片篾的青皮剥离,青皮为废料。然后用木尺量出墨签模子的帚尾长度,多少个分齿,签身长度。 先制帚尾。大概两截指的长度打薄,用刻刀切帚齿,这时候得小心,千万别弄断齿。按照模子切成十二根帚齿后,再用一片匀刀将齿尾再次打薄,打薄的过程中,她始终比较着模子帚齿的弯度,以保证自己手中的力道。 因此,待帚齿打薄到跟模子一致时,弯度也一致了。 接下来就是削签身,将模子放在竹条上,用刻刀划出形状,然后切除。 制成。 王葛快速收拾工具,端着筲箕去休息区东侧。 五个匠役并排而坐扬名鼓的前方,鼓吏体型彪悍,豹眼盯着王葛,怪吓人。 她也不知道该给哪个匠役,就挑中间的那个。此匠役将筲箕中两个墨签拿起,先叠放,大小轮廓、帚的弯度均一致;再数帚齿,数目一致。然后,他将筲箕一起递给右侧的匠役,此匠役核验的程序一致。 此人验过后,就算通过了。他问道:“考生籍贯、姓名?” 她口齿清晰扬声:“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鼓吏猛的一抡鼓槌,匠工考试第一记扬名鼓响了。 咚……嗡…… 鼓的尾音未落,鼓吏已经脸红脖子粗的喊出:“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在他刚喊到“王”字时,远处第二声扬名鼓响了。 王葛心一哆嗦,连她都紧张,那些还未完成第一件仿制品的考生可想而知。 她掉头就跑,和另个来交制品的考生匆匆交错,她余光看见此人筲箕里的物件,感叹此人运气不错,制的是竹笛,这物件钻几个眼就行了。 诸考生才挑拣过一轮,器物棚简单的模子还有不少,一扫而视的就达三种。她仍记刘小郎告诫,拿到一个八棱制式的木棒,一端呈三角箭头收缩,目测整体长度半尺。 这种器物其实是兵器,名“殳”。 真正制作殳时,是长杆、八棱头为一体,不过这是在考试,为节约材料,只需要考生仿制此器的头端。 当王葛再次将木板置于箧笥上,此区域的扬名鼓又响了,这是全场第三鼓。她迅速望一眼,却不是刚才送竹笛的考生。 怎么回事? 西北方向的远处突然传来嚎啕哭声,随即戛然而止。 咚! 近处又骤然响起槌鼓声,王葛没防备,微微一颤。她身后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女娘受惊,没忍住的“啊”了一声。 “踱衣县、西闾里……技不如人!” 王葛没听清被淘汰考生的姓名,没想到第一个敲响“不如鼓”的,是从自己这片区域离场的。这项规则比她考匠童时还要残忍,被淘汰者不仅自槌不如鼓,且要大声自报籍贯与姓名。 同一时刻,巡查的游徼如鹰般锁定王葛身后,大步而至,宣布刚才只惊叫了一声的小女娘被淘汰:“无故喧哗,速速离场!” “不……”此匠童惶恐的脸色都变了,游徼无丝毫怜悯,提住她肩头拖了出去。 王葛离的太近了,连小女娘挣扎的蹬地声都听的一清二楚。她确实没想到考场纪律执行的如此严苛! 西北方位也有不如鼓响起,是全场第二个被淘汰者! 咚!被拖出去的小女娘敲响第三记不如鼓,几乎是嘶喊着报出籍贯、姓名的。 这鼓声、喊声都太干扰情绪了。王葛持续深呼吸调整心态,同时观察四周考生,但凡看到的,全跟她一样紧张、也都左顾右盼。 不行,管别人做什么?她必须镇定,不能受影响,管好自己就行了,必须要镇定,镇定…… 就这样平复了十几回呼吸,她才真正沉静下来。看向八棱殳的材料:一个圆柱木棒,一只葛布手套,一把平凿。很明显,仿制此物只有一次机会。 王葛先比对模子和材料的长短,锯掉多出来的,再解下头上麻绳,将模子的箭头端定位几点,分别量出周长。然后在材料木棒的一端标出相同的定位点,用刀尖轻微划痕。 根据几处定位,就能制出跟模子等同的箭头端了。 雕刻这种没多大技巧的器物,王葛一样非常认真,她始终固执的认为,对待匠物诚心,匠物才会回馈诚心。 木雕师一生所攀登的高峰有两座:一是至精;一是至拙。孰易孰难,即使雕刻界的大师也各执一词。 左手戴上手套,用平凿切出棱面,到了箭头端时,要循序渐进的做减法,时时用麻绳绕周长,比对模子箭头端的周长进行削减。 制成。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她再次扬名! 这时器物棚中的简易模子明显少了,王葛这次选的是“箸”。箸在先秦时期称为“梜”,明代时才有了“筷子”的叫法。 现代人很少知道筷子其实是有固定制式的。一头圆、一头方,寓意天圆地方;长度七寸六分,寓意世人七情六欲。 王葛拿到的箸模为竹制,材料只有:两根竹条。同样也是不给考生失误重制的机会。 制箸没有别的诀窍,就是慢慢打磨。竹条比箸模长且宽,先用篾刀切除多余的长度,然后将刮刀横立木板上,豁口向上。左手把稳刮刀,右手将竹条上半端在平豁上翻动打磨,磨成方形;将竹条调头,在圆豁上滚动打磨,磨成圆形。 磨的过程中,必须时时比对模子,仍旧定位几个点,用麻绳量竹条的周长,是否与模子的周长等同。 咚! “荷舫乡、落月亭、郑……过!” 还是西北方向那片区域的,此人已经扬名三次,比王葛多一次!名听不清,她只听出姓郑。 踱衣县一共三个乡,荷舫乡最繁荣,听说那里匠坊集结,如果此人年纪也小,那说明真的天赋极强! 王葛稍稍起伏的情绪,两个呼吸间被压下去。有长进!她鼓励自己,继续沉着心神制箸。 /84//.html 第58章 八孔竹笛 “踱衣县、北闾里、刘……过。” “荷舫乡、藕里、符……过。” “瓿知乡、东巷里、韦……技不如人。”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荷舫乡、落月亭、郑鹊,过!” “浔屻乡、沼沟屯、石……技不如人。” 随着时间推进,接近晌午,扬名鼓、不如鼓在考场内外轰槌交错,愈加密集,鼓吏、被淘汰考生的喊声时常重叠。 扬名之声穿云裂石,有人情不自禁的跟着激昂,从而锐思于毫芒之内,技艺更较平日深湛;也有人按捺不住,越来越焦躁,一不小心就出了差错,无法弥补。 那些技不如人者,回到场外也各不相同。有的徘徊、静坐,等候匠工考的录取结果;有的已经背负行囊踏上回程。 王葛这次终于听清,那个始终比她多制一件器物的考生叫郑鹊。荷舫乡可不止郑鹊一个厉害,扬名鼓中数次听到此乡之名。而瓿知乡东巷里?不正是刘小郎居住的里么? 此刻王葛正离开东角制作区域,那边器物棚没有简单模子了。从寅正入场过去了四个时辰,她开始饥饿、尤其口渴,原本抱着挺轻松的工具箱笼,逐渐沉手。至于尿憋,不是没感觉,但此念头每次刚浮现,就被她刻意思索别的事忽略过去。 看到一个竹刷模子,略微犹豫一下,她没选。可不能被它表象欺骗,万一每根竹片的开丝数目不等,那得多费出一倍时间才能仿成。 竹刷过去后是扫帚,器物床只摆放了两个。 继续走!藤绳、草鞋、单人坐的竹席、木滑轮……一连十几个器物床全是费时、复杂的模子。 叠扇的扇骨?! 坏了!只有一个,材料在器物床另一侧!王葛赶紧朝前跑找通道绕过去,可是不放心的回头一瞧时,果然有考生将此模子取走了。 这事得看开,她气喘吁吁继续快步寻找。然后有些疑虑的停在竹笛的器物床前。记得第一次扬名时,她和一个制作竹笛的考生交错过去,为何这样简单的模子,那考生反被淘汰了呢?而且当时她确定没有听到匠役试音,证明根本没验音准。 前方、后方、对面,都有考生朝她这处位置汇聚,很明显,再往前走也没简单模子了。 那就选它吧。她抓起竹笛时,引来别的考生羡慕的目光。 王葛前世制过竹笛,外形均比眼下这个模子复杂、精致的多。 此笛模的竹料为紫竹,八孔制式,可能因紫竹的竹质硬,仅将开孔处刮青。笛身有两个竹节,一孔在笛头竹节外,剩余七孔全在第二竹节。八孔由笛头至笛尾的分配为:二、三、三。 再看内部结构,她才知道匠役不验音准的原因,笛子内部竟然是通透的空管,没有笛塞! 制笛不验音?还真是奇怪。反正是好事,她不再想,看向材料:十根紫竹细管,目测下,粗细都跟笛模差不多;另有一个手掌长度的钻孔钉,钉为铁制,手执的杆为木制。 材料就这些。 王葛再次取下束发麻绳,与木尺配合,先测出笛模的内径,再依次测量十根材料的内径。别以为十根竹管是给考生十次制笛的机会,这只是让考生精确测量出内径最符合的一根紫竹管来仿制笛模,选其余九种,哪怕制的再好也会被匠役判为失败。 择出竹管后,骨子里的谨慎令她再次细观笛模内部结构。确实通透……王葛念头刚落,突然倒吸口气! 找准光亮仔细看,一下明白那名考生被淘汰的原因了。 笛尾管径内部竟然刻着个不太明显的、很小的标记:横置的笛。刻的真是横平竖直! 那名考生要么是没发现这个标记,要么是仿刻的不标准。 固定工具里没有一样能在如此细的管径内刻画,那唯一能利用的,就是钻孔钉,难怪钉身这么短。 刻此标记,得留在最后! 王葛微一叹气,今回不走运,这个模子比竹刷还费劲。不过总算知道它考验的是什么。 仿制此笛模的第一步,是勾勒出刮青的轮廓。将模子与材料竹管并排放在操作木板上,用麻绳把它们和木板捆于一起,以防滚动。用木尺比对,用刻刀在材料竹管上把刮青的轮廓扎出若干定位点。 确定无误后,将材料竹管抽出,削竹皮,下刀要轻,时刻跟模子的刮青深度比对。 第二步是定孔距。将材料竹管放回去,还是用木尺比对,把需要打孔的八个位置画出对等的圈。 第三步,钻孔。竹管易滚动,仅用麻绳固定肯定是不行的。操作木板真正的功能该显现了,她用木锤、锉刀,在木板上挖出一个竖状、半弧凹槽,深度要能搁进竹管一大半。挖好后,把竹管卡在里面,再一手摁紧、一手钻。每钻完一个吹孔,就得在磨石上将钉尖打磨锋利。 八个孔都钻好后,吹净竹屑,外形仿成。 模子内壁的“笛”标记没上色,所以才容易忽视掉,她从九根竹管中随意拿出一根,篾出根细竹条,沾了土,探进去往标记上抹,令其清晰。 然后卸掉短钉,将抹土的细竹条切短,头部劈成叉,将钉竖立、钉尖朝上楔进叉间,呈垂直,然后再用麻绳加固。 先探进模子管内,再探进仿制竹笛的管内,测出标记的准确位置、大小。剩下的就是真功夫了! 王葛制笛期间,扬名鼓的槌响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滔浪,有两个考生在她前方不远被游徼拽着走,有一个不知道咋想的,突然奋力挣脱朝她这边跑,幸而被游徼撵上踹翻,拖行而去。 太可怕了,朝她这跑干嘛?幸亏她手没打滑! 她放长呼吸,劝诫自己:不能受外力干扰,不能因为挑选了耗时长的模子就着急,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不会再有简单模子了! 很快,她排斥掉鼓音、鼓吏喊声的干扰。 两个考官巡查到此区域时,在王葛身后停留会,轻声交谈:“到现在为止,选了这个模子的,呵呵,还没一个过的。” “因为凡是能过者,都是吃过亏的,岂会再吃第二次亏?” “是啊,别看笛模内的标记小,但横平竖直,稍微倾斜就失败了,又不能更换竹管。想刻画标准,呵呵,起码半个……嗯?这考生……” 另一人跟着回头瞧,也讶异道:“这怎……”怎么可能?他二人才走出十余步,这小女娘怎么就在收拾工具了? “放弃了?” “不像啊。”若放弃,往匠役那跑那么快干嘛? /84//.html 第59章 正圆之规 咚! “瓿知乡王葛”的声名,第一次被这片区域的所有考生听清,当她匆匆返回刚才选笛模的位置时,有些考生或羡或妒的望她背影,没想到王葛如此年少。 更多的考生不以为意,迅速回神专注自己的制作。因为他们不是第一次参加匠工考,晓得前期频繁扬名者,未必能熬到最后。如郑鹊、王葛这般的,真是基本功扎实么?更有可能是运气好,选到了易制作的模子。匠工考真正的较量,根本未到时候!孰高孰低,得从今夜显露端倪。 两位考官相视一笑,一个道:“希望这王匠童机敏之外,更有坚毅。” “不好说啊,尤其是女娘,脸皮再薄些的,越到最后……”他无奈的摇下头。 两人继续巡场,渐行渐远。 王葛刚刚路过之前看到竹刷的器物床,上面空了,隔壁的两把扫帚还在。 笛模器物床也空了。 不巧的是,一个考生从她前方两丈处进入器物棚,她若跟在此人后头,更挑不到好模子了。这考生走的慢,她小跑着越过去,擦肩这几步,余光看到他口鼻蒙布,继而闻到他周身散发的强烈恶臭! 王葛一下明白刘小郎为啥叮嘱带头巾了,既能遮丑、又能隔臭。 这考生屙裤子了!所以走路姿势怪异,跟扎马步似的。 她缓下来后,发现此段器物棚的模子数量还行,但同样难选,有藤制网、木制榫卯、竹制臂鞲……还有些认不出来的、明显是零件的奇形器物。 再向前行,有个器物床旁站了一男、一女两个考生,年纪都挺小。 站这干嘛? 王葛往器物床一瞧,只有一个模子,材料摆放在本制作区域这侧。 模子整体呈正方形,底座是木制,包边,里面为泥坯,泥面平坦。模子的边长,目测为一尺,总厚度两寸。泥坯之上刻画三个圆圈,两大、一小,线条极细,中心点有个浅孔,未透到木板层。 筲箕里的材料只有两个:一节竹筒;泥坯木板,包边,这是告知考生不需要二次切割。 这种简单模子可不好遇,令人犹豫不决的原因,是模子泥坯的右下角有块缺失,形成轮廓参差的泥坑。如果泥坑也是模子的制式,那就不好仿了。 王葛高举右手,赶紧寻附近是否有考官或游徼,这个模子她不想错过。恰有一个考官过来了,问道:“考生何事?” “大人,考生想问,这块模子是如此制式?还是泥坯有损?”王葛借着将考官引到近前,将那俩考生挤开。 这时游徼也过来了。 考官对每类模子的制式都清清楚楚,立即训斥游徼:“怎么巡的场?此泥模何时损坏的?被谁损坏?模子有多紧要,没跟你等讲过吗?万一被考生挑选,辛苦制完后,还要特意敲掉一块泥坯吗?到了匠役那能验过吗?” 别看游徼在考生面前威风凛凛,在考官跟前,地位与匠役差不多,被训的一句不敢反驳。 考官发完火,也知道一件简单模子对考生意味着什么,于是道:“此模子不作废,按完好的泥坯制,我会跟匠役说明。” “谢大人。”王葛先把箧笥放到地上的筲箕里,双手搬起模子,果然挺沉。 往制作区走的时候,她连连回头察看自己的东西。模子一放下,赶紧跑回来搬材料和工具。这时候就能觉出体力下降的更厉害了,加上箧笥的重量,累的她呼哧呼哧的。 考官再斥游徼一句“尽好职责”,而后向扬声鼓方向去。 那俩考生也去寻别的模子。 游徼抬脸,看向王葛,怒意狰狞:选别的模子会死么?可知他并非挨这一顿训就完事了,起码仨月俸禄被扣!多事的小女娘,真恨不得劈死她! 咔!王葛拿起篾刀,将材料竹筒对劈、对劈…… 此模子的泥坯面上,只有三个圆,线条似是用针画的,非常细。所以它考核的基本功,是如何制“规”。 规,为正圆之器。制式跟后世的圆规原理相同。 先将劈出的两片青篾的底端各自削出针尖,把一片暂搁一边。手中这个,上端凿个长形孔;换另一片,上端削细,能从刚才青篾的长形孔钻过。 这时圆规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固定半径。 削一个小竹块,往俩篾条的交叉处卡,此竹块就相当于圆规的“铰链”,其位置卡的越往上,下方“俩脚”撑的越大。 比对模子最小的那个圆,确定半径后,“铰链竹块”就不要动了。削两个相等的小竹片,放在俩篾条上方充当夹板,用麻绳绑住。 小圆圈的“规”制成。 画小圆之前,先定位中心孔位置,这个简单,泥坯上、下、左、右的十字交叉点,就是泥坯正中。 画完小圆,用木尺衡量比对,跟模子上的直径相等。 然后解下麻绳,以同样的方法制规,画另两个大圆。规器可以加延长杆,但王葛觉得那样更费事,还不如一个圆圈制一次规。 就在她制最后一步、画最外圈的大圆时,突觉身后有动静,她立即停下动作,紧接着,刚才那游徼自她旁边虎步生风的过去,一片衣角随势掀起,重重扇落,打中她右脸。 要不是她警觉闭了下眼,绝对能打伤她眼球。 游徼继续前行,仿佛根本不知此事。 王葛后怕不已,明知此人绝对是故意的,却必须忍,绝不能受此小人的干扰。她不知自己天生皮肤白,右脸已经红了。 也正因为如此,那游徼虽恨王葛,一时间不敢再对付她。 几个呼吸间,制成。 可模子、工具加在一起,太重了,而且泥坯怕磕,如何才能一趟运到匠役那?肯定不能分两次搬运,那虎视眈眈的游徼就站在不远。 有了! 她先收拾起工具,把废料搁在地上,废料不怕丢损。箧笥搁在筲箕里,自己制作的板坯平放箧笥上面。然后抱起模子,像干活背阿弟一样,把模子泥坯面朝天,慢慢推到自己弯下来的背上。左手负后托稳模子底部,右手把住筲箕,将它倒着拖行。 游徼知道若让这该死的女娘顺利去到匠役处,无论她能否通过查验,他都再无报复机会!反正已经被训,他若不惩治一下这女娘,心头郁气必越结越深!他咬紧牙根,大步过来,做出要帮王葛的样子,实际上要做什么,他跟王葛都心里有数! 但王葛却不能先一步喊叫、质问! 她知道躲不过了,眼眶憋红,加速拖行,她一场辛苦,都五次扬名了,难道就要被这个游徼破坏? /84//.html 第60章 匠工为模 俩人总共也就两丈的距离,能走几步? 一丈半! 一丈! 王葛突然身体微侧着,惊喜看向游徼后方,一副被游徼挡住她视线的样子。 此人毕竟心虚,状若随意的回头一瞥,可后方根本没考官,他回过头时,王葛已经跟地上的筲箕分站两端,嫌这段距离不够,又移两步远。 她牢稳的背负模子,与这竖夫毫不畏惧的对视:来吧,敢两败俱伤吗? 想毁她辛辛苦苦制成的器物,可以,但别想用卑劣手段!别想混淆旁人视线,好似她自己不小心损毁了器物一样。 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来毁吧! 敢吗? 她让开位置了,让的远远的,不是要来帮忙吗?来啊! 不知多少目光开始关注这边,顷刻间,变成游徼进退两难! 考场秩序可不仅仅约束考生,游徼和匠役一样受拘束!此人也算当机立断,皮笑肉不笑的端起她的工具和制器。 王葛默默跟在后,来到扬名鼓下,游徼轻放筲箕,站于一旁,期盼这小女娘过不了察验,那么等她敲不如鼓时,一样可以报复她。 咚! 近在咫尺的扬名鼓音将游徼的恶毒心思槌敲粉碎。如今也只有干看这个该死的考生离开,不过,瞧她现在都累的直不起背了,想必也撑不了多久…… 王葛很快就挺直的脊梁、加快的步伐,如两记耳光一样扇在这竖夫的脸上。 傍晚接近酉时,不如鼓明显多起来,一个个考生或因身体虚弱主动退出,或因制器失败黯淡离场。因身体虚弱主动退出的,在敲不如鼓时,游徼不会逼他们大声报名,知道这部分考生中,必定有已经制完九器的。 咚!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终于制完第九器了。这次王葛没立即折返器物棚,太累了,真的太累,她得休息会。自此刻起,她已经是匠工,可以从任何一个退场通道离去,不用再遭这份罪了。 可她不甘心走,哪怕争取不到中等匠工,她也想拼一拼,看自己能忍到哪一步,能否拼到最后一拨离场。不就是尿裤子吗?那就尿好了!能怎样?! 她跽坐的位置,还是刚才制作第九个器物的地方。解下头巾,轻蒙口鼻,望向远处的南山。夕阳将整个天空都染的那么柔和,是不是也不忍心嘲笑这些狼狈、但坚毅的考生呢? 好吧,尿裤子多简单。趁着还没那么冷,她以箧笥为枕,闭眼小睡会。 以箧笥为枕,证明考生要休息,巡场游徼是不能干扰的。 考生累,考官也累。 考官休息区域,一位顾姓考官过来,坐于席,说道:“淘汰掉近一半了。” 贺考官:“怎么年年如此!可统计出有多少达到下等匠工了?” “未。不过肯定有达到的,尤其县邑与荷舫乡。” 考生的扬名次数,也由每个制作区域的五名匠役担任,每人皆书写一份,每日申正时刻五份核对,取相同记录最多的,而后整个考场汇总相加。考试全结束后,用同等方法再次相加,以免出错。 顾考官又遗憾道:“荷舫乡的郑鹊离场了,此子必是已制完九器。唉,年岁太小,撑不住也正常。” 贺考官:“郑鹊至多两三年就会考出匠师,对他来说,中等还是下等匠工都无妨。” “说到底,此等级只对终生无望匠师的人有用。” “呵,那还是对绝大多数人有用!毕竟三百匠工中才能出来一名匠师。” 一刘姓考官道:“今晚才是考验这些匠童心性的时候。” 顾考官:“今次瓿知乡有个匠童不错。” “我浔屻乡还跟往年一样,唉。” “县邑……较往常差了许多。” 年纪最大的石考官原本凭几小憩,听到这,问道:“有考生向‘鲤石’去了么?” 别看一众副考官均是中匠师等级,但中匠师之间是分资历的,石考官地位仅次于主考官。他这一打岔,就是不让私议官员的事。江县令在时,滥用职权搅乱匠童比试,如今桓县令上任,那些没真本事的匠童能考上匠工才怪。 仍是顾考官回复:“未。自器物棚中段开始,模子减少,甚至很长一段器物床都是空的,考生越往南行模子越少,谁敢空跑一场?同往年一样,只有几个试探的又都回去了。那个……考生们对匠工考的规则颇有怨气哪。” 刘考官:“去年我有幸在山阴县监考,到底是治所大县,那里的考生能吃苦,最差的也能挨到第二日。” 那差距也太大了! 一阵沉默后,刘考官再道:“匠工比试,是匠人考中唯一以自己为对手的考试。连昨日之自己都无法战胜,将来如何战胜别人?” 顾考官:“若模子能再多些就好了,总共百种……一些只善草编、藤编的,确实吃亏。” 石考官:“设置百样模具,其实含两层意。” “请石兄赐教。” “简单的一层,我等众所周知,是寓意百匠争鸣。深的一层,还在这个‘工’字,是寓意匠工为模、匠工为器!每个匠工,以后都跟考场之中的模子一样,跟制模之规矩一样,他们只需要做到标准!在标准之上,提升制器速度!” 匠工为模,为规矩之器?诸考官越琢磨越陷入思索。 石考官继续道:“朝廷每年拨出那么多财力举办匠工考,为什么?为的是尽快扩增匠工整体,将其打造为朝廷重器!百类匠工、百类模,当每类匠工都能按照模具,快速制出精准的器件时;当相距千里之地的器件调配到一起,也能榫卯契合时,无论农具、武器,相当于全部有了统一度量衡,到时何愁百业不兴?我等匠人的地位,也会更上层楼。对了,主考官那边送去厚被、热食了吧?” 这话题转的,还是顾考官先反应过来,赶紧道:“已送过去了。” 石考官:“年年期盼出现奇迹,期盼考生能逆流而上到达器物棚的尽头,可是啊……” 顾考官接话:“可是主考官又得独守鲤石了。” “倒是清闲。” “静心。” 众人纷纷打趣主考官,连刻板的石考官也跟着笑。 王葛被冻醒时,天已经黑了。扬名鼓前灯笼明晃,能容十个考生夜晚制器。她起来,拽拽沉了的裤子,苦中作乐的想:刘小郎考匠工时肯定也尿过裤,不然哪来的经验。 歇这一大觉,渴的嗓子里有了血腥气,饥饿感倒是减轻许多。她抱起箧笥,走向器物棚。她一边走一边感叹,官府对匠工考真是重视,沿路每隔段距离都悬挂着灯笼,游徼比白天还多。 她没有停留,之所以休息近两个时辰,就是为了攒住体力,向南而行,去看一看那块鲤石。 /84//.html 第61章 我现制,你现仿 过去几个制作区域后,器物棚中的模子明显减少,有时候好几个器物床都空着。考生自然也随着减少,王葛现在处的位置,竟只见匠役和游徼。 此处有点分水岭的意思。继续向前,她默默记数,走过二十个器物床才看到一个模子:这是个组合木块,由一个木制方箍将它们套在一起,里面大小不等的木块共有九个。 可惜材料在另一侧,她走出好远都没有绕过去的通道,折回去又有点不值,先放弃,等明早回来碰运气吧。 又走了好长一段,器物床全部为空,她都放弃记数了,没想到一个器物床面,搁着个孤零零的草编蝴蝶!更幸运的是材料在这一侧。 咚! 此制作区冻得发抖的鼓吏,终于敲响开考以后的第一记扬名鼓。“瓿知乡、贾舍村、王葛啊嚏……过!” 此处的匠役都没有墨,一个个用刻刀记录,王葛欢喜的冲几人一揖,告退。 这是她第十器! 很快,若干器物棚收拢,好似支流入海般,汇于一个总器物棚延伸向南。 没有模子、没有模子、一直没有模子…… “呼……呼……”王葛急喘,气短心慌,面巾都没法围了,攒回来的体力也全耗尽,停下来歇口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往回望时,她也犯犹豫:为了看那块鲤石,跑那么远,值得吗? 紧接着肯定自己:值得。她知道自身已经快到极限,明天拼尽全力,或许能拼到中等匠工,可那时绝对没力气再来看鲤石。 鲤石寓意着匠人不畏曲折,逆流而至彼岸的深意。她此身本领不及,达不到匠工级别的巅峰,唯能退而求其次,去它近前看一眼。 “呼……呼……” 要看到!最好能摸一摸! “呼、呼、呼……” 又是一个制作区域,依旧什么模子都没有。 这不坑人吗? 这回累的嘴巴都闭不上了,她竖抱箧笥,偎着以它为支撑。有柴火味?匠役、游徼肯定都有饭吃,不知道吃的啥?应该也没啥好吃的。他们有茅房上吗?盖在哪?她一直都没瞧见。 胡思乱想着,她再次站起,继续走。 呼、呼…… 真是望山跑死马! 哪位英雄出的损招?把鲤石竖那么远,当中隔那么长的路,一个模子都没有。莫非存心让考生误会、半途而退? 真有鲤鱼逆流到这,也没力气蹦跶了吧? 呼、呼……会不会……只有她一个傻子……走这么长冤枉路?就为看一块石头? 不行,还得歇歇!就地一躺,看到游徼过来,她慌忙把箧笥垫在脑袋下,这要被当成晕厥者扔出场外,岂不冤死了。 “一个个小崽子,没一个长脚的,走过来有那么费劲?还能累晕不成?”器物棚尽头,一个年过半百、身形瘦矮的老者正喝热羹,每喝几口抱怨几句,下颌短须随他抱怨一撅一撅。 没多会儿,他落寞的仰望鲤石,抚臆论心:“最后一年在会稽郡当主考官喽,以后不必每年颠沛各县,守着你这块石头。” 后方侍候的匠役皆垂首肃穆,全当什么都没听见。 这老者便是今年踱衣县匠工考的主考官姚大匠师。 江水滔滔,凉风习习,剪影般的山峦上携一穹星斗,令老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忧愁。他声音由小渐扬,唱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哎哟你这小……女娘!”差点脱口而出“小崽子”。 王葛知道老者肯定是考官,她牢记考试规则,把箧笥轻轻搁地上,揖一礼,再抱回,不敢说话,只看鲤石。 这块巨石比前世在恭王府看到的高大数倍,不过造型有相似之处,都能一眼看出桀骜之鲤头上、尾下,腾跃而起一霎那的峥嵘轮廓。 好想摸一摸,可惜始终有游徼盯着她。 王葛观望鲤石时,姚大匠师进入自己休憩的草棚,跟他行囊并放的有个一尺半长、一尺宽的箧笥,捆绳的系结处有封泥。敲掉泥封壳,打开箧笥,里面是二版合扎的文书,同样封泥,泥章有四字:将作监木。 再说王葛这边,不管她绕到鲤石哪一边,游徼都跟着。她身上的热汗都被江风吹成了冷汗,决定往回走时,姚大匠师过来了,问她:“专门来看鲤石的?” 他后面跟着五个匠役,两个游徼。匠役手中各执笔、简,游徼执行灯。 “回大人,是。”王葛说完垂头,心生怀疑,好大的阵仗,问句话都要记录,莫非是主考官? “不嫌累?” “不来,也累。” “哈哈!还挺实诚。制完九器了?” “是。” “报一下籍贯,姓名。” “是。考生为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五个匠役齐齐记录。 王葛不敢多看,重又垂头。 “既来到器物棚尽头,就要仿制一模。此模我现制,你现仿。仿过,可原路返回;失败,那边有个出口,从那处离场。” “是。” 此时感叹倒霉不倒霉都没用了,王葛老老实实跟随,来到陶灶不远处的草棚,棚外一侧堆放着木、竹、麦秸、荆条、麻藤,还有几样辅料,每样数量不多,但木匠大类的都齐了。盛工具的箧笥制式跟发给考生的一样。 姚大匠师择的是竹料,篾成根根竹条,然后不满的看她一眼:“背过身去!” “是。”王葛正好想歇歇,陶灶传过来的羹味太香,她就走开丈远,背对着观望鲤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漫天星子就像巨鲤飞天时溅起的晶莹水珠。 有朝一日,她王葛、王南行,必定会如逆流之鲤,以巨尾击水,扶摇直上,入天穹、溅星子! “考生过来。” 王葛回神,当走回草棚看到考官指的模子时,她抱着箧笥的手暗中一紧。 滚灯! 姚大匠师:“给你半个时辰,制成,此区域为你扬名。” “是。”她放下工具,先装模作样的轻托竹笼观察,然后放地上推动它前后转动,表示惊讶,再推它多滚几圈,重新托起,一副琢磨它烛盘为何总不倾倒的思索神情。 装的时间可以了。她开始劈竹条,先比对出外圈一根竹圈的长短,再篾出另九根一样的。外圈竹条备齐后,用麻绳、木尺配合,量出内圈转轴、烛盘的尺寸。 即便熟悉滚灯制作,加上表演时间,半个时辰也挺赶的。 其实王葛想多了,姚大匠师压根就没看她。给她布置完便盯着鲤石上下打量,好似头回见这石头似的。他神情更是古怪,苦辣酸、酸辣苦的不停切换,就是没有欢喜。 wap. /84//.html 第62章 各有艰辛 王葛制完滚灯,给考官揖了一礼,只要考官不问话,她是绝不会先说话的。 姚大匠师察验滚灯的方式,就是倒上麻油、点燃,让游徼托在掌间旋转几圈,然后判定:“过。” 王葛没敢提醒, 考官验的是他自己制的模子,她仿的那个还在地上哩。 不管怎么样,扬名鼓只要敲响,就证明她的第十一器制成。王葛惦记着木块组合的模子,揖一礼,快步离开。 姚大匠师抄着手,一直望到看不见她,才返回休憩的草棚,将五名匠役记录的竹简放到箧笥里, 盖严、捆绳,拿出封泥筒、封泥铲,开始封泥。 今晚跟考生王葛的所有交谈,都要快马送往都城将作监。从今晚起,大晋匠人史上,将永远有一个小匠工的存在! 他一边忙活,一边懊恼的嘟囔酸话:“哼,原来头等匠工有两种录取方式。头等匠工出, 往后再无鲤鱼石……谁能想到呢?若早想到,当年说什么我也要走到鲤石跟前!累死也要走过来!哼,头等, 头等,头等又怎样?我偏偏先不告诉你。” 夜半,丑时。西北方向的考官休息区,如石考官、刘考官这些上年纪的, 已经合衣而躺。 哼……囔…… 呼噜声各有特色,交替震天。 顾考官、贺考官被吵出来,他们就是白天王葛制八孔竹笛时,巡场到她那个制作区域的二位考官。 二人望向鲤石方向,此处太远,石影被山影包容。 顾考官:“听说了么,将作监中校署下发了制器令,除了县邑、荷舫乡,连瓿知乡也有匠肆接到。” “可见战事之急啊。清河庄……”贺考官一场下颌,“还有谢家这座南山馆墅,都在急招匠工。” “所以说,只有饿死的匠师,无饿死的匠工。” “呵呵,有些过。匠工是整体,若想显出本事,必须凝聚成一股力量!但我等不同,每个人都在披荆斩棘、寻找方向,要做到为匠工这个整体破浪开道!呵呵,各有艰辛吧。” “贺兄说的好!”这番话,令顾考官也心生激昂。此处考场临江, 夜晚实在太冷了, 他抄起手,遗憾道:“当年我考匠工时,应当是所有考生中走向鲤石最近的。谁不想凑近看看,沾些福气、运气,可是那么长一段路,一个模子都没有,我怎敢耗尽体力再向前行?唉,于是不到半道就折回来了。” “倘若光阴倒流,再给一次机会,你可愿走过去?” “说实话,再来一次,前半截冤枉道我都不走。” 二人笑过后,贺考官说道:“匠工等级,对终生无望考取匠师的人还是有益的。百工匠肆,凡雇中等匠工,每制一器,必须给双倍的钱,上等匠工三倍!这些都是写在匠师令中的,哪家匠肆敢违抗?若非为此,考生制完九器离场便是。” 咚! 一记鼓声后,鼓吏为考生扬名。 顾、贺二人欣慰的相视而笑,可是自这记扬名鼓后,一再被槌响的,都是不如鼓。 远在他们听不到的偏僻制作区,王葛刚刚制成第十三器。她将滚灯制成后,顺原路折回,那个木块组合还在,制作完成,她再折返总器物棚的起点位置,朝另一条支线器物棚走。 然后发现,她猜对了! 每个支线器物棚,的确隔着很长距离都没有模子,但只要有,就必是易制的草编物、或基础木模组合。 待她制完第十五器时,体力彻底耗空,将箧笥垫在颈下,倒头就睡,就睡在扬名鼓旁。可能是箧笥太硬,她睡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偶尔叨叨几句梦话,瞅的几个匠役、鼓吏觉得这小女娘又可怜又好笑。 被梦魇中的鼓声吵醒后,天已亮。 她腹中已经很不舒服,一坐、一起,说不上哪绞的疼。要不是再制四件器物就达到中等匠工,要不是每段接近总器物棚的位置都可能有简单模子,她昨晚就从此区域的通道离场了。 清晨的天光氤氲一层青意,风比昨日大,她走到游徼少的地方,扶着空器物床下蹲,好一会儿才起来。起初走的不得劲,适应后脚步加快。 一边找模子,她一边劝自己:“没什么的,王葛,真没什么。这不又一次忍过来了么?连这点罪都遭不了,何必来考?官府的钱也不是打水漂来的,凭什么耗资培养匠工?凭什么给普通小民多条活路?再说,肯定有不少人还没离场,他们行,凭什么我不行?” 骤然出现的草鞋底模子,比任何劝解都有用! 只有鞋底啊!太好了,稻草材料在另一侧,没关系。她慌忙跑起来,风灌的嗓子疼,肚子颠的更疼,但都顾不上了,还好没看到别的考生,跑快些、再快、再快、再快…… 器物床断开一步,这是通道! 绕回去快跑! 它还在、它肯定还在、它一定在、一定在! 哈……她抓住草鞋底瘫到地上。擦擦汗、擦擦泪,歇口气缓缓。 西北方位不仅有考官休息区,也是考场最大的制作区,模子最多。从晌午开始,剩下的考生基本都汇于此了。 满场气味说不上的难闻,好处是风比上午小多了,不至于一边制器,还得防着材料被吹跑。 又过一个来时辰,考生迅速减少,有人晕倒被抬出去,悲惨的是,他们在场外被灌了热汤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补敲不如鼓。 但是自下午未正时刻后,没有一个考生离场,扬名鼓被槌响的次数重新多起来。 男考生、女考生加起来只剩下不到百人。他们默契的分开扎堆,将制作区分成两块方阵。 年少的匠童,在各自方阵内均能占一半人数,从面貌上看,基本都出身柴门农户。 咚!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扬名鼓?怎么后方还有考生? 匠役、游徼纷纷看去,一个竖抱箧笥、横搂筲箕的小女娘过来了。她走路每一步都跟随时要摔倒似的,不过还是走过来了,坐到女匠童方阵的最后。 这绝对是全场最小的考生了! 游徼中的一人差点气吐血,他刚被调到这片制器区,真是冤家路窄啊,没想到该死的竖婢还没被淘汰!还明显在笑! 更恨、更不甘的是,此处考官太多,匠役、游徼集中,他唯能偶尔投过去怨恨一瞥,其余什么都不敢做。 这个时候,长时间无考生、模子全空的区域开始封闭,匠役携带扬名鼓的记录竹简,向考官休息区而来。其中有一份极为特殊,特殊到即将让众考官都懊悔顿足! 将作监:古代掌管建筑、制器的官署。其下“中校署”掌舟军、兵械等制造。 (本章完) 第63章 损毁模子 那恶毒游徼没看错,王葛确实在笑,她已制成十九器,已经是中等匠工了。以后不仅可在官府置下的匠肆务工,若被其余匠肆雇佣,每制一器,均能比下等匠工多挣一倍的钱。能不欢喜吗? 此时再琢磨匠工考的种种规则, 何敢抱怨?其实考试制度越苛刻,对贫寒出身、吃惯苦、受惯累的匠人越公平。她完全领悟了匠工考的深意,它赋予考生挑战匠技极限的天时与地利,能否有坚韧之心,在己。 若厌恶规则,半途退场就是,承认技不如人就是。 想通透后, 王葛继续制第二十个模子。 此模子是竹制“算筹”的组合, 乍见时,她还以为谁把材料堆在了器物床面。一共百根竖圆制式竹棍,每根六寸长、宽度两分。此模单根易制,费时在数量上,有一根出错就白忙活了。 算筹模提供的材料为三截竹筒,她先将每个竹筒锯为两半。六截筒秆的长度皆达七寸余。 再不停对劈,篾成竹条后进行刮青,仍旧弃黄篾,使用刮刀的圆豁打磨青篾。仿制算筹不能着急,需得先将横截面直径统一制成, 才能统一长度。 王葛一边忙活,一边好奇匠役如何察验算筹,总不能一根根的测量吧? 砰!她前头的考生侧倒昏迷, 发出腹泻的难堪动静。 王葛这些离的近的, 全听的清清楚楚。 两个游徼过来, 将失去意识的女娘搁到独轮车一侧推走。气味留了一路。 不多时, 女匠童方阵有人啜泣,很快, 这种感同身受的难过、害怕如涟漪扩大, 啜泣声此起彼伏。谁敢说刚才那女娘的难堪,不会轮到她们? 如此丢人的事,如果传回家乡怎么办?到时她们还敢见人吗?声名与匠工等级,孰轻孰重? 女匠童集体哭的场面每年如此,考官、匠役、游徼们都习以为常。儿郎确实天生比女娘体格壮、脸皮糙。 石考官站到了前方,大声道:“哭甚?!脸上都蒙着面巾,怕什么?离场后你等自己不摘,谁知道哪个是哪个?再者,真正丢脸的,是那些技艺不精者!是连一天一夜都熬不住、不敢熬的懦弱者!待你等离开考场,若有人嗤笑,便告诉那些懦夫,你等这身污衣,是蝴蝶褪去的茧衣!不破茧,怎成蝶!” 一少年考生激动站起,面向女娘们嗷声道:“大人说的对!不破茧,怎成蝶!” 石考官拂袖:“哼,大声喧哗, 轰他出去!” 天渐晚时,女匠童们的心绪都已平复。 乌云集结,随着雷声起,渴到极致的考生们仰起头,盼望这雨快些下吧。 鲤石那边的匠役终于先主考官一步,气喘吁吁赶过来了。 顾考官纳闷的接过竹简,展开…… 贺考官见对方脸上神情不定,眉头越拧越紧,就凑上来看。 啊呀!贺考官看清内容后,直觉胸口被撞大石!头等匠工竟然有两类录取方式: 一是众所周知的制器五十件以上; 二是考生到达鲤石后,通过主考官的考验即可! 原来,县府将匠工考的主考官定下后,将作监会给主考官一份封存文书。有考生到达鲤石时,才可打开封泥。每年、每县、每大类匠工考的文书内容不会出现相同,如未有考生来,封泥被打开,则主考官全族判罪。 今年的题,是主考官用竹料制一模,让考生仿。若考生在来鲤石之前已经制完九器,录其为头等匠工;若未制完九器,只录为中等匠工。 最最重要的是,只要头等匠工出,往后所有匠工考都不再竖鲤石。再想争取头等匠工称号,唯有制器五十件以上! 顾考官欲哭无泪,嘴半张着:“贺兄,我……我当年、就差……就差一半路……早知道有这规则……”他“砰砰”使劲捶两下胸口,不行,要憋屈死了。 刘考官:“何事?令你二人如此失态?唔……”他接过竹简,越看鼻孔越大,右嘴皮往上抽、左嘴角往下搐,要不是被石考官夺过竹简,刘考官绝对能气中风。 夫哧、夫哧……石考官看清原委,双眼一黑,幸好被刘考官扶住。两位上了年纪的考官互为搀扶,坐下后,他说道:“头等匠工出在踱衣县考场,是你我之荣幸。当务之急,是去迎主考官,问明是否现在就将此事报于桓县令?另外,鲤鱼石以后不再使用,怎个处置方法?头等匠工的贴榜方式,是否与其余匠工一样?考生王葛继续制器,还是许她提前离场?” 迸! 一声炸雷,动静极响。 石考官让顾考官去交待匠役,让考生提前躲到器物棚下制器。顾考官回来时,身后跟着刚刚赶到的主考官姚大匠师。 显然顾考官已经把刚才所有商榷告诉了主考官。 姚大匠师身上被雨打湿不少,摘掉斗笠,说道:“今早我已令人去县邑,你们说的几桩事,都得等桓县令交待。考生王葛……我刚才看了她,制器认真,明显还能坚持。此考生心性坚毅,非同寻常,我们不要干扰她。” 又一声雷,雨下大了。 众考官哪料到,他们决定不干扰王葛的时候,她已经被迫离场。 就在刚才,匠役一发话,考生们赶忙收拾器物、工具。王葛把模子、材料全往筲箕里装,等一会儿再分就是。谁知她突然被后头一撞,是后面的女匠童没站稳,王葛跌在地上,那女匠童则正好栽在王葛的筲箕上。 顷刻,模子、竹棍打翻,全被雨泥弄脏。 女匠童的手也受伤流血,吓的无措:“是我冲撞了、我不是有意的……” 道歉有何用!王葛爬过来,难以接受这变故,这套模子虽然费时,但她肯定能制成的。全脏成这样,全废了! “无故喧哗,速速离场!”离的最近的游徼钳起女匠童。 王葛一眼认出此人,正是昨日想害她离场的卑劣竖夫!怎会这样巧?莫非…… 她刚猜测,就听那女匠童一边挣扎,还在一边哭叫解释:“是我不好,是我没站稳,可我真不是呜……” 王葛气的撅断一根竹棍。没机会对质了,这小娘子一咋呼,相当于把错担下了。 好不甘心!她的坚持就这么窝囊的失去了意义。王葛被雨淋透,把竹棍全拣回筲箕,不死心的端到匠役跟前,但匠役只无情对她说出一句:“损毁模子,速速离场!” 算筹:古代的计算工具,一般为竹制,有记载271根为一“握”。 (本章完) 第64章 你帮我,我帮你 从进入离场通道到休息区,全有遮雨草棚。 王葛不用淋雨了,手上也轻了,强迫自己想通,但哪有那么容易。 回头望,方能体会在考场中坚持着有多幸运,多让人羡慕。 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 瞧这雨下的多及时啊,里面的考生饮足雨水,能不能多撑一天? 如果她还在场内,制完二十器后,敢不敢继续拼?其实拼到晕倒被抬出来又能咋样?她能否拼到上等匠工? 一切的未知数,全被破坏了! 撞了王葛的女考生刚敲完不如鼓,冻的哆哆嗦嗦递出木槌, 哭道:“对不住,我真不知道怎么就绊倒了, 我真不是有意的,啊……”她嚎啕大哭,恨不能撞死在不如鼓上,她已经制了十八器,只差一器啊,只差手中的一器,就是中等匠工了! “你是被什么绊的?什么器物能把人绊那么厉害?”王葛问的倒关键,可这女娘伤心至极,根本不入耳。 鼓槌被一大手夺过、一下杵到王葛脸前, 不用瞧就知道是那竖夫。未免自取其辱,她拿过,踮脚, 奋力敲鼓面, 使出全身之力大喊:“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技不如人!” 原来自认“技不如人”这么屈辱, 比尿裤屈辱多了。她憋住眼泪,把鼓槌递回。 游徼气的手掌紧攥, 本想让这竖婢一次次敲不如鼓、让她丢尽脸,可她倒贼,喊的比谁都响亮。“呵,王、葛?是吧?敲不如鼓敲的这么有劲的,真是少见。” 王葛没说话,知道这种人难缠。游徼虽是官吏中最低的,但再低也是官,而且游徼负责缉捕之事,各个身手好,她已经吃了亏,不能再吃! 此人也不敢太猖狂,得意的回考场。 女考生抽泣上前,正要开口,王葛拧身就走。 蠢人要远离!何况她快憋死了,得赶紧找回行囊、上茅房,晚食早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讨张麦饼。 遮雨草棚这条道仅有三步宽,两侧潲雨, 中间正迎面过来个高大身影, 出声询问:“你是王葛?” 王葛仰头, 这郎君二十余岁的样子, 宽衣幅巾,笑的温和,温和中带着威严,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是。大人……” “我从一货郎处买了此物,可是你制的?”他伸手,托的确实是前段时间冯货郎买走的不倒翁。 “是。” 他站到不如鼓前,拿起鼓槌打量。 王葛默默跟过来。 女考生还杵在鼓边抽泣,被这郎君平静看了一眼,竟心生害怕,赶忙跑走。 此人模仿槌鼓,紧接着不感兴趣的放下,看回王葛,问道:“你帮我再制一个不倒翁,我帮你治那游徼,如何?” 王葛身体一绷,头更垂低:“我制好后,如何给大人?” “桓真是我族侄,给他即可。”桓县令深看她一眼,“王匠工,别急着返乡,等贴榜。” “是。”王葛目送对方进去考场,感激不已。他定是桓县令,刚才在旁边看明了游徼的凌霸之举,知道一个小农女被游徼盯上、挟私报复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岂能只制不倒翁报恩?她会再琢磨些好物的。 回到原来的女匠童休息区域,她的竹筐位置没变,里头铺盖、厚衣裳、足衣、竹壶一样不少。终于能上茅房了,茅房一角有个比缸还大的篓子,里头扔的全是污衣。 她把身上的全换掉,出来后,雨已停。 寻找到匠娘,对方一打量就知道是刚离开考场的,给她麦饼后,问:“小娘子一定制完九器了吧?” “嗯。”王葛狼吞虎咽,连点两下头。 “贴榜慢,怎么都得过两天。” “嗯。” “干等着心里也躁。” “嗯。”王葛心道,你比我躁,想说啥赶紧直说嘛。 “小娘子会制葛履吧?” “嗯。” “清河庄匠肆有批急活,正招会制葛履的匠工。虽然还没贴榜,但像小娘子这种今日离场的,都能按下等匠工雇佣。一双葛履五个钱,每双一结算,怎样?”匠娘顾忌的看眼周围,示意就是自己穿的方头履制式。 方头履比草鞋麻烦,不过五个钱也不少了。王葛心动,问道:“清河庄很远吧?” 匠娘一笑:“庄园当然远,匠肆不远,你看,打这都能瞧见。” 清河庄在考场休息区几十丈远,围起好大的临时匠肆,灯明烛亮。有意思的是,道路另侧就是南山馆墅的临时匠肆。 就这样,王葛只离开考场一个时辰,就进入匠肆当佣工了。这一干便是两天,比在考场还遭罪,直接击碎她对匠工的想象。 钱还是不好挣! 葛材料的方头履,自脚前掌开始加厚,鞋面要编的非常紧密,鞋体宽,根本不似匠娘脚上那双轻便合脚的。且鞋底厚,制完鞋面后,得用大针跟鞋底缝到一起。针脚的距离有固定制式,和她一起招过来的考生就因为缝的针脚不合规,白忙活一只鞋。 缝接鞋面时,手一会儿就累的骨节疼,只要一歇,匠工、匠娘便过来训人。尤其那个给她饼吃、带她过来的匠娘不再慈眉善目,在匠肆过道来回巡查,嗷嗷训斥:“匠工,何谓工?工就是器!不管儿郎、女娘,都是规矩准绳!” “你等考试时也这样懒散吗?九器制的都是草棍吧?” “不愿干的就走!哭哭啼啼给谁看?” “去哪家匠肆都一样!” “都看看老匠工是怎么制鞋的?人家制两双,你还在制左脚!说的就是你!” 王葛的手背被敲了一下,疼倒是其次,她真的还想上茅房,可偌大的匠肆根本没茅房。想去解手,可以,往外头黑影里跑,想尿哪尿哪,没人陪、没人管。 大半夜的她哪敢去? 两天后,匠工考场东方向的主通道前,人山人海。即将贴榜。 贴榜木牌已经竖好,跟大鼓比肩而立。 远处江面上停着艘巨船,这是王葛头回见到古代的大船,见识役夫如何将鲤石费力的运到船上。 人群中正议论此事:“听说了吗?南山馆墅把鲤石买了,以后匠工考不再有鲤石了。” “怎么可能?” “今年匠工考肯定有大事发生。” 王葛听来听去,都听不到有用的消息。也是,如果真有大事,还能传的人尽皆知? 游徼、匠役全部列队出来,然后是一众考官,当中簇拥着桓县令! 开始贴榜。 游徼长矛相接维护秩序,没人敢乱挤,挤到前头也没用,因为绝大部分人都不识字。 王葛离的远,个子矮,啥都看不到。 顾考官大声道:“都肃静。先从下等匠工公布,此次共录取下等匠工……” 王葛紧张的听到最后,没有她的籍贯姓名,终于放心。她制器正好为十九数,万一匠役漏掉一个,她会被降到下等匠工里。 游徼中的一人心情相反,不甘、愤怒:莫非那竖婢真的被录取为中等匠工了? 规矩准绳:既指制器的工具,也指制器时需遵守标准。 书友可加君羊:八零八九五一二零五 (本章完) 第65章 归家 顾考官:“接下来是中等匠工,共录取四十二人,县邑北闾里的考生有……” 王葛心里有数,激动的等着,等待念到“瓿知乡”,可念是念到了,总共七个, 仍然没她。 怎么回事?就算少记录制器之数,也应当在下等匠工里,怎可能哪个都没她? 王葛沉下气,桓县令既然叮嘱她等贴榜,就肯定有其用意。她不时踮着脚看向桓县令、主考官时,那游徼在搜寻她。 再说顾考官,念这许久,嗓子都哑了, 接下来的消息太重要, 他尽力扬声:“踱衣县今年无上等匠工,但是……录取了一名头等匠工,头等!她是我大晋……” “头等匠工”四个字之后,顾考官的声音就淹没在人声鼎沸中。 桓县令不悦,示意一众游徼以矛怼地,嘈杂声渐退后,顾考官重新喊:“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被录为……头等匠工!她是我大……” 谁?王葛眼睛睁的溜圆,确定没听错,考官喊的是她的名字。 “顾考官。”桓县令打断话, “你声音太小,头等匠工之名, 应当人人皆知!”他视线在远处王葛那边一扫而过,然后伸指,点着游徼当中一人, 下令:“你, 为头等匠工王葛敲扬名鼓。” 这游徼敢怨愤王葛, 但对上县令, 头都不敢抬。 该死的小女娘!他暗暗咒着, 走向鼓旁,怎么甘心啊!她怎么能是头等匠工?不都说绝对无人能考中头等吗? 考的第二天,她就被他使计撵出考场了,凭何能是头等匠工?难道在撵走她之前,她已经制完了五十器以上? 那该死的竖婢,此刻肯定在盯着他出丑吧? 王葛当然要盯着他出丑!同时暗暗为桓县令帮她出气的方式喝彩! 这才叫一报还一报! 昨日迫她敲不如鼓,今日还她扬名鼓! 数百人瞩目中,游徼手起,槌落。 咚~ 这声鼓音,还不赶屁音儿大。 桓县令怒斥:“我踱衣县的游徼,平时就是这样训练?鼓都敲不动,如何辅乡里治安?换人敲,哪个敲不动,就和此人一样,做个扫马厩的亭夫吧!” 贾舍村,王户。 亭夫桓真打个喷嚏,书案对面的王荇想关心一句,怕被敲手背,赶紧又埋头认真写字。这些竹简都是阿姊一根一根制的呢,如果不认真, 怎对得住阿姊的辛苦。 不过想和桓阿兄般写出好看的字,太难了。但是桓阿兄说了,说他幼年初练字时,也写的跟毛虫一样。于是王荇不急不躁,一遍一遍练,他不怕腕疼,不怕冻手。阿姊说过,每个人的手都有使命,阿姊的手,要用来编竹制物,他的手,要用来读书写字,都很辛苦。 呜……阿姊。王荇左手抹泪,抹的还不赶掉的快,他好想阿姊。这么冷的天,他坐屋里都冷透了,阿姊怎么办?她没处落脚,得多冷?阿姊应当要返家了吧,她一定不舍得搭牛车,一定又是徒步回来。 “先别写了。走,去庭院,今日教你诵书。”桓真不会劝孩子,且他也冷的坐不住了,苇絮制的衣裳瞧着厚,一点也不暖和,还扎得慌。 王荇快跑几步,拉开门。一大、一小两个穿成圆球的人绕着院子四周快步走,一个打着哆嗦教,一个吸囔鼻涕跟着念:“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也。年十六丧父,中表愍其孤贫……” 两日后,王葛顶风走在返乡路上,郁闷不已。头等匠工真就名号好听,权贵私置的匠肆根本不雇她。谁都不傻,中、下等匠工制器不一定慢到哪去,谁愿多付几倍钱雇个头等匠工来? 南山馆墅急召木匠的活是制箭杆,一听她是头等匠工,连连摆手,打发她去对面清河庄问问。 问啥?清河庄木匠肆的匠工、匠娘就站在道间喊“只雇下等匠工”,连中等的都不要。 王葛肯定不死心,就走去县邑,接连被闾里几家私置匠肆拒绝,她再去官府的公置匠肆询问,那里倒是不拒头等匠工,但匠工必须长期住在匠肆里。 王葛彻底失望,踏上归程。风吹透苇絮填塞的衣裳,把她的发财梦吹清醒了。 归家的欢喜渐渐涌上,不知道院前的新道修好没?大父母、阿父、二叔身体怎样?阿弟长高没有,是不是又偷偷跑到她床铺睡,偷偷哭鼻子。 她记得前头有个苇亭,过了苇亭就是临水亭了。苇亭没法过夜,只能临时歇脚。 随着野苇增多,当中多出一条脚力走出的羊肠小径,她知道快到苇亭了。 “虎宝?”深草窝里突然出来一人,裹着褥子,要不是王葛一下听出是二叔的声音,能把她吓半死。 “二叔?你咋在……你、你等我好久了?”王葛眼眶一下红了。二叔哪会无缘无故在这,肯定是算好日子来迎她。躲在深草中,是因为苇亭没处避风。 王二郎脸都冻木了,说话不利索:“昨、我、今天刚来,刚来没多会。快快快!”他把王葛的背筐卸下来,把褥子塞给她,然后将自己小筐搁王葛大筐里,背上,催促她:“走,咱快走,赶到临水亭过夜。” “二叔你披着,我不冷。” “哎呀我都热出汗来了,用不着。你快披好,别冻着。” 叔侄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到了临水亭。 次日一早就出发,王葛发现道上畜车少了很多。二叔解释道:“听说把一些隶臣遣到河那边修啥更宽的道,村里人没一个说明白的,我也没听明白。” “河那边?” “是啊,河那边不还是河?咋修道?修船还差不多。” “对了二叔,我这次在那个叫南山的地方,看到一艘好大的船。” “嗯。” “二叔咋不问我船有多大?” “你都敢吹嘘考上了头等匠工,那船能大到哪去?” 叔侄俩说笑着,一时忘了冷。到了村前,王葛没想到大父正徘徊在村口。 “大父?”她赶紧跑过去,揪住大父的衣袖:“大父你咋站这呀,多冷。” “算着你们该到了。” 三人加快脚步,拐上东西道后,王葛一怔,宽敞新道已经修过自家门前,一时间竟不敢认了似的。不过乡兵、隶臣太多了,她垂着头紧贴大父、二叔走过来。 一进院,虎头哭着扎进她怀。 “阿弟长高了。”王葛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把虎头紧紧搂住。一手带大的娃,时时牵肠挂肚,岂止是阿弟,这就是她的孩子啊! 《管宁传》、《毛诗故训传》、《论语》,都是晋朝儿童教育读物。 关于更新时间问题,跟友友们致歉,由于我自身有工作,加上码字水平有限,导致更新时间不稳定。望多多包涵。 (本章完) 第66章 耙子手王葛 “外头冷,回屋说。”贾妪训虎头下来,把王葛拉进主屋,用两层被褥将她裹的严严实实后,褪掉那双冷汗浸透的足衣,把王葛冰凉的脚塞自己衣里。虎头则站阿姊后头给她扶紧褥子。 “大母……”王葛哪能让老人帮自己捂脚,才刚想挣开就被大母一巴掌呼腿上。 “快说说, 考咋样?” 屋门口高高矮矮、齐刷刷的目光全注视着王葛。 她先一探身,拉住阿父的手,让他坐旁边后,说道:“大母,阿父,我考上……” 王二郎使劲咳一声。 王翁瞪二郎一眼, 意思是:用你多嘴?虎宝说是头等匠工, 那肯定就是头等匠工。 王葛见大父神情其实比二叔强不到哪去,干脆不提头等的事了:“我考上匠工了。”她脚微微往回缩, 怕凉到大母肚子。 但贾妪紧接着把孙女的脚摁实在了,笑的见牙不见眼:“我就说、我就说嘛,虎宝准行!” 小贾氏一把将王菽推出来:“如今地里轻闲了,阿葛啊,明日起可真得好好教你从妹。说不定过两年,咱家能再出个匠、匠……是吧?” 王菽的脸臊红,阿母真是,连匠工都没听明白就急着把她推出来,急什么嘛, 从姊才刚进屋。 “那是一定的。”王葛应下,转了话题问:“三叔哩?” 王蓬等好半天了,拉着幺妹过来:“我阿父又去沙屯了。从姊, 你看我长高没?” 王葛揉着他小脑袋瓜, 夸道:“不仅长高了, 还壮实了。阿艾也高了。” 王艾腼腆的咬手指。 王翁发话:“都知道了吧,阿葛以后是匠工了, 这是好事,村里要是有人问, 照实说。但人家不问,谁也不许主动提!行了,除了长房,都回自己屋。阿菽去熬些姜汤,二郎,你去灶屋暖和暖和。” 主屋总算清静下来。 王葛看向窗棂,窗缝糊了新泥,窗下是新打的长案,案上有简策、笔、砚、烛灯,知道是特意为虎头置办的。席子靠东墙的地方叠放许多葛布,还有裁制好、裁剪中的裋褐。这是干嘛用的? 贾妪见孙女来回打量屋里,叹声气,轻问:“觉着变样了,是吧?” “嗯。回来之前,想的都是屋里以前的样子。大父大母,阿父,跟二叔回来这一路, 我可想你们了。”说这话时,她反手握住阿弟的小手, 姊弟之间的思念,心有灵犀。 王翁:“人啊,都是离开家了,才知道想家。” “是。”王葛垂头:“本来没觉得离开多久,从县里往回走,越离乡近,越难受,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不是不想家,是没敢想……” 王荇一抽一搭,王葛揽过他,给他擦净泪,也擦掉自己的,继续道:“直到在苇亭见到二叔,在村口见到大父,心里才踏实了。还有,我考上匠工的事,大父不让跟村邻主动提是对的,我这头等匠工,唉,说实话吧……” 她将自己怎么考上头等匠工、怎么受游徼欺负、桓县令怎么帮她、录取为头等匠工时多少人羡慕她,然后哪家匠肆都不雇她,全娓娓道来。 一家人跟着她的讲述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大骂那竖夫、一会儿感激桓县令。 待她讲完,大父说道:“你考匠工是为以后考匠师,又不是为了一辈子在匠肆干活,有啥可愧疚的?再不容易挣钱,也比考不上的强。放心,天再寒,我和你叔父也会进野山伐竹料,耽误不了你练手艺。” 大母附和:“对。谁要敢拿头等匠工这事取笑你,大母第一个不饶她!” 贾妪知道,家里若有人敢嘲笑孙女,定然是二郎新妇。接下来,她将这段时间家里的事跟王葛简单一说。 地里是没活了,但一点都闲不下来。进入孟冬,王二郎每日都得去野山伐薪,顺便砍竹,采摘野芦菔。贾地主家收裋褐,人家给布料,自家只管缝,每套衣可换一升隔年的谷粮。 “你三叔啊,真是指望不上!还有,阿竹那孩子咋那么气人!”贾妪讲到三房就生气:“当初他天天掉泪想他阿母,你大父怜惜他,让他阿父把他送沙屯,怕姚家不情愿,还拿去了两大袋粮,那他就安心在那呆着呗。可倒好,自从上回说受了寒,让你三叔去沙屯一次后,阿竹就三天两头让人捎口信,回回说受寒。家里忙成这样,你三叔是来回往沙屯跑,去一回,就得搭一回脚力钱!我说那就接回来,别一趟趟的没完没了。哼,你大父不让接,那边阿竹也哭闹着不回。真折腾人!哼!” 贾妪很不满的斜王翁一眼。 王葛明白了,大母并不知道王竹做过的孽事。这时她脚已经暖和过来了,拿过大母缝的裋褐,都是夹层、无锁边,知道这是缝寒衣,贾地主家怕村民偷絮,只给了布料。 王葛想起在匠肆制方头履,连针脚距离都有严格的制式,就问:“大母,贾地主家分给村里这些活,没给衣样子?” “给了,这些就是。连通袖多长都得按衣样子来裁。”贾妪拿过上衣下裤,比量,自夸:“让咱家匠工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针脚距离不一样。” 贾妪回想一下,犯嘀咕了。“当时那佃户还真提了一句,针脚得按衣样子上的来。” 王翁“啧”一声:“那你咋不听?” “我……谁家缝衣,还要求这么细?”贾妪越寻思越忐忑,“肯定不止咱家这样!那贾地主还能白让咱农户干活,不给兑粮?” 王翁:“肯定不会啥都不给,但人家把规矩都说头里了,到时少给咱一半,咱有啥理?正好阿葛回来了,赶紧拆了重缝。” 王葛抱起这堆衣物:“大母别管了,明天我全拆出来。” 长房三个离开后,王翁从布囊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呶,虎宝在县里药铺买的不龟脂,给你擦手用,说是治皴裂。” 贾妪拔开木塞,只见里头的白脂软糯晶莹,稀罕的一嗅,只有轻淡药味,一点也不难闻。 “这得多少钱?怪不得回来的晚,又去编东西卖钱了?刚才咋没说?” “还不是怕你训她?她在匠肆没日没夜干了两天,挣了三十个钱。考上头等匠工,官府赏了一百个钱。她自己又编了些东西,凑了二十个钱。知道一入冬,你的手就裂大口……唉!买都买了,你可别……唉!” 王翁拧过身朝窗棂子看,老妻这双手,一入冬就太遭罪,有时皴裂的厉害还淌血水。家里现在是开始攒钱了,但哪处想过好些,不得花大钱?以前是不知道有这种药,可现在就算知道了,也只有虎宝舍得孝敬。 孝敬还得偷着孝敬,怕挨训。一百五十个钱啊,才买这一小盒药脂。 “呜……”贾妪捂住脸,使劲痛哭几声,再捶打老夫背几下,心疼的那股劲才好受些。“这孩子就是个耙子手啊!以后一个钱也别放她那!” 野芦菔(fu):野萝卜。萝卜在古代不同时期的称谓很多,隋代以前被称为“芦菔”。 孟冬:十月在古代被称为“孟冬”,此月起,百姓家开始积蓄冬柴,用泥糊窗缝,制草鞋,酿冬酒等等。 不龟之药:《庄子逍遥游》记载“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证明从那时就有冻疮药。 (本章完) 第67章 勿只要不倒翁? “王南行……王南行……” 镗!镗!镗! “于林之下……于林之下……向南而行……向南而行!” 咚!咚!咚! 王葛一下惊醒。 咚咚咚的动静比梦里还吵,原来是外头修路的夯地声。 “阿姊醒了?”王荇端着木盆从外头进来,这是给阿父洗漱的。“阿姊你别出屋,我去端盆。”小家伙生怕阿姊不用他帮,急慌慌端起王葛的盆出去了。 王葛穿上鞋,再回想梦魇中的遭遇,除了凌乱的似是鼓声的动静, 其余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早食过后,王翁和二郎搭张户的车去野山,今天格外冷,必须多多备柴。小贾氏跟儿女在灶屋腌制野芦菔;其余人都在主屋,贾妪按着衣样规矩缝衣,王大郎、王葛拆针脚,王蓬照看着王艾玩耍。 王荇则独自在外间,打开半扇门, 对着光亮练字。 王艾每次想过去找王荇,都被王蓬好言哄回来。王葛见状,小声夸道:“阿蓬懂事不少。” 王大郎:“这事得感谢桓公子,他给虎头讲道理、说典故时,许阿蓬旁听,阿蓬都能听进去。” 王蓬听到伯父在夸自己,蹲过来道:“从姊,我真的都听进去了,桓公子还夸我哩。” 王葛用脑袋一抵他:“夸对了。” 贾妪一直看着大郎在拆线,既怕剪刀伤着他手、又怕绞坏了布。可是盯着盯着, 发现大郎别看摸索着慢,但干的挺好。 王葛瞧出大母的揪心,说道:“我想一天拆完, 就求着阿父帮忙。明天我得给恩人制不倒翁了。” 贾妪:“对, 那是正事。” 王大郎眼疾, 最怕拖累家人,也怕每次想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时,家人总不让他干。拆了一会儿线,发现没人叫他歇着,他心里是真正欢喜。 灶屋。小贾氏把芦菔切了长缕,过沸水,捞出后分在三个瓮里,倒上盐巴,母子三人一人一个瓮,将芦菔条搓匀盐。 小贾氏:“阿菽,下午你别跟着我们,你从姊去哪、你跟去哪。往后都是。” “好。正好从姊在拆衣,我下午去搭把手。” “你、你个蠢货!” 王禾“噗”的喷笑。 王菽委屈的眼含泪,不明白自己哪蠢了? 贾舍村东西向的新道上,袁彦叔把桓县令的手书交给桓真,再把近段时间调查的贾地主家的事告知:“可惜了贾太公,数十年积的仁善,都要被长房贾风败光了,这厮愚弄村邻,却不知自己才是个蠢货!” 桓真早起时抹了一层厚面脂,这会儿早被尘土扑的黄一块、乌一块的, 不过他也不在乎, 先大体看一眼手书所述, 然后装回信袋, 说道:“人要找死,挡都挡不住。朝廷终于要对羌胡用兵,才下发制器令,所有器模均出于将作监,都是一一登记在册的。如此严肃之事,贾风竖夫也敢在这种时候效仿,坑自村百姓!” 他二人交谈之事,正是贾妪接的制裋褐的活计。 王葛还真防备对了!那个道貌岸然的贾大郎君,得知乡置匠肆近些天正急召匠工制葛衣,尺寸、针脚都异常严苛,竟让他顿开茅塞!然后自制衣样,针脚等距。就等着村邻制完,以针脚不合规为由,少给村邻兑粮、或将窖中存放的霉粮掺进去。 制器令是为了应对朝廷重大事件的,规矩准绳自然严苛。贾风一个寒门地主,制寒衣是卖给普通布肆的,所以这批活计,纯粹是拿贾舍村一众百姓当傻子,把所有人都当成他家的劳力了。 袁彦叔问:“桓郎想如何处置?” “贾太公既然为善,就得还老人家善报。给贾族一次机会,找人提醒贾太公。”桓真咬重“一”字,袁彦叔明白了。此类事再有,这个小庶族就完了。 “那我去乡里,由乡吏提醒为好。” “再去趟县邑,多买些面脂。” 袁彦叔的眼神明显在说:你抹的够厚了。 桓真“啧”一声:“我送人!” 袁彦叔挑下眉毛走了,想像着桓郎回到都城,面对一群世族儿郎时,会不会也时常来声“啧、啧”。 桓真大半心思都在琢磨族叔手书里的话,没意识到自己已有瓿知乡口音了。 桓县令告诉桓真,犯案隶臣隐匿的弓弦原委已经查清。此犯出身宣城郡一个擅制弓的庶族,举族被判罪已经近十年了。当年那桩案子,廷尉府怀疑此族还擅制弦,但抄家、审问均一无所得,不过还是将此疑点写入案卷。似凶犯这样不涉主罪的族人,被判的是十五年期。 凶犯之所以杀死那个叫胡夫的,是因为胡夫时常骚扰一个隶妾,那隶妾是凶犯的心上人,时常向凶犯哭诉烦恼,且有了寻死之心。凶犯愤怒渐盛,终动了杀人之心。 杀人过程其实很简单,胡夫几乎每晚子正时刻都会去趟茅房,凶犯提前过去,牛筋弓弦细而利,两个呼吸间就勒死胡夫了。 此族藏匿的大量弓弦已被找到,所以曾涉主罪的,肯定全部问斩,不涉主罪的,均会被重新量罪加重刑期。这便是凶犯想咬舌自尽的原因。 桓县令在手书末尾吩咐了两件事: 一是查那隶妾,是否为杀胡夫的同犯; 二是勿只要不倒翁。 “勿只要不倒翁?何意?”桓真怀疑的目光投向王户方向。跟王荇他阿姊有关? 傍晚间,王三郎憔悴不堪的返家,脸两颊冻的皴紫。“阿葛回来了。” “三叔。”王葛已经将缝错针脚的裋褐全部拆完,知道三叔跟大父母有话,就拉着从妹王菽离开。 王葛回来次主屋,听到阿弟正在昏暗光线的里间给阿父背书。她轻步过去,倚在门框倾听。 “然其规矩制度,上应星宿,亦所以永安也……”王荇看一眼王葛,露个大大的笑颜,继续背:“……物以赋显,事以颂宣……好了,阿父,灵光殿赋我只会背一段。阿姊!”才半天未见,就跟隔了三秋似的,他扑到跟前。 王葛刚抱起他,就听到主屋那边传出来的训斥声。 王大郎:“你三叔回来了?” 王葛姊弟坐于阿父对面。“是。他自己回来的。” “虎宝不必担心这个。王竹就算跟回来,你大父也会重新将他遣走。” “我知道。那孽障岂配我去想,我是在思量,给桓县令制什么,才够还这份恩情。” (本章完) 第68章 八艚舰与不怕漏 孟冬之际,天黑的早,农户人家都是晚食一过就熄灶,各回各屋,拢紧被褥入睡。 王荇越来越懂事,知道王葛易脚凉,就钻到她床尾, 帮她暖好脚头再进里屋。姊弟俩各躺一头,王葛一只脚屈着,时不时和阿弟互蹬脚心,仍没想好制什么送给桓县令。 她就是个匠人,前世所有精力都用在木雕、竹编、草编的学习中,不通晓天文地理,更不知农业、提高粮食产量。就算稍懂一些先进于这个时代的制物原理, 也不敢在世族横行的古时代随意提及。 比如晒海盐的大体原理,她连海都没见过, 敢往这方面提,纯粹找死。 比如农民使用的“直辕犁”,缺点多多,可增装犁评、犁壁,改直为曲。王葛虽不知后世“曲辕犁”完整的具体构造,但只要提出犁评、犁壁的设想,聪明匠师定能将直辕犁改成曲辕犁。但这种设想,是她一个十岁的农户女能提的么?提了之后,功劳归乡所官吏, 还是归她? 哪怕发豆芽的方法,她暂时都没法提!自家每年产出的新豆,除了纳租, 都要卖给豆肆兑换隔年的陈豆吃。陈豆发豆芽,先不管是否得不偿失, 就说得先泡豆子、再找不透光的地方闷几天、不断淋水吧?她要那样干,不被大母揍一顿, 也会被小贾氏捣乱。 所以先进原理的器物不是不可制,必须有缘由。 “阿姊,”王荇从被窝那头拱过来,“阿姊跟我讲讲大船吧?真的比咱村鱼伯家的渔船大好多吗?” “嗯。能装得下好几条鱼伯家的船呢。” “哇,那不得跟咱家院子一样大?” “我当时离的远,它具体有多长、多阔,我还真不知道。” “可是……”王荇觉得下面的话有些咒人家渔船的意思,因此附在王葛耳边悄悄说,这样就不内疚了:“我听说鱼伯家的船总漏水,修好船头修船尾。大船漏水怎么办?来得及拖上岸吗?” 大船漏水怎么办? 这话前世从哪听过?王葛脸上慢慢欢喜,抵住阿弟的小脑袋,夸道:“虎头啊,你就是阿姊的福星。我有主意了,但是你得帮我一起琢磨。” “哦?阿姊快说给我听,我一定能帮上阿姊!” 王葛肯定不是真指望虎头出主意。前世历史上,有一种船体结构,叫“水密隔舱”,是“传统技艺”类别的非遗项目。 简单说,就是采用榫接(木板的槽舌接合)、艌缝(苎麻、桐油、石灰等制作的填塞艌料)技艺,用隔舱板将整个大船舱,隔成若干个互不相通的小船舱, 提高抗沉性能。即使某个小船舱进水, 船只也可一边航行、一边进行修补。 这种技术最早的起源,可追溯到东晋末年“卢循起义”期间,此人利用竹子结构改造船只,发明的“八艚舰”。 但现在的大晋朝,没有农民起义了,卢循说不定还没出生,所以王葛要送给桓县令的,就是提前原本历史数十年的八艚舰……的船模……的简陋版。 桓县令是聪明人,肯定能受船模启发,将船模送到专业的船匠手中。 王葛很谨慎,就这简陋船模,也要佯装着跟阿弟一起“苦思冥想”,走卢循的发明路线,由竹子内壁的竹节“迸发灵感”。 剩下的就简单了。直接将半截竹筒当船舱,打磨光滑内壁;锯八个薄木板,削成卡槽,卡进竹筒,隔成九个小船舱,互不通水;将竹筒外侧的底端雕刻水纹,稍加美化;锯一个长的薄木板,制成甲板;甲板头、尾用石刀的刃尖钻许多小孔,插竹棍当作栏杆;栏杆顶端用麻绳相连;最后,为防止竹筒入水侧翻,底部的两侧加竹条稳固。 到此就算制成。 王葛:“阿弟,你给竹船起个名字。” 王荇:“嘻,就叫‘不怕漏’吧。” 姊弟俩笑成一团,这名字简单直观,正好配这个粗制滥造的船模。 下午,王葛开始篾竹、撕竹丝,制不倒翁。王菽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冻的打哆嗦。 小贾氏在灶屋腌咸豆,时不时出来看眼庭院,看出王菽在打抖,就回屋抱床褥子出来披王菽身上。“阿葛,叔母问你,你这回是头等匠工,乡里也得给赏钱吧?” “早给了。”王葛不看她,冷冰冰回一句。 小贾氏心里一提:“有多少?” “二叔平时待我好,我把赏钱分二叔一些了,怎么二叔没告诉你?” 小贾氏恼怒:“长辈的事你也敢挑拨?” 王葛重撕竹丝,不说话了。 “阿母,你、你不是正腌咸豆呢。”王菽郁闷的撵人。 小贾氏瞪这不争气的女儿一眼,回灶屋,怀疑葛屦子不安好心,就是故意挑唆。真有赏钱怎么可能给夫君?唉,阿菽的性子真是随了夫君,都是憨的傻的!幸亏阿禾随自己,知道葛屦子狡猾、黑心,从小就不是个好货! 再说庭院里,王葛见王菽头越垂越低,就说:“你不看着我,咋学?” “从姊,我阿母她……我、我都快没脸跟你学了。” “咋?你就只是她的女儿,不是我二叔的女儿?” 王菽抬头,想想从姊这句话,笑起来。“嗯。我阿父对从姊可好了,所以从姊才愿教我。” “就是。人哪,得知恩,别管年纪大、年纪小,都得知恩。倘若不知恩,那别管年纪大、年纪小,都不值当被人尊、被人敬。” 王菽脑袋重新耷拉下去。好羞人,从姊拐着弯骂阿母呢。 这时,院子外头乱哄哄奔进来一些人,当中,王二郎背着虚弱叫唤的王三郎。 “快快快!”这群人全进了东厢房。 王葛立即去主屋,大父、大母正好出来了。不用王葛说,王翁急匆匆去了三房。 王葛连忙安抚大母别着急:“大父过去了,二叔在、村邻都在,大母现在过去也瞧不见啥。三叔肯定没事,刚才背进来的时候还说话呢,我都听见了。我这就过去看,你先别过去。虎头,你去跟阿父说一声。阿菽,扶好大母。” 王葛奔向东厢房,正好听见村邻跟大父说话:“没大事。我瞧着像饿的,晕倒时也没磕着、也没碰着。不过啊王伯,你家三郎上山伐树,这是重活呀,以后可不能再让他吃不饱了。” 这还了得,王葛阴了脸。要是“大父苛待三叔”被当成真事讹传,那老人家最看重的声名就完了! (本章完) 第69章 竹节小人 王翁又气又臊,脸颊都哆嗦! 王葛更气冲冲过来,大声抱怨:“大父,你还替三叔瞒着干啥?咱家谁不知道他顿顿把吃食攒下来,是给那弃妇送去!三叔隔两天去趟沙屯、隔两天就去!沙屯就穷成这样吗?都被弃了,姚妇全家还让咱王家养吗?”最后两句,是冲着里屋喊的。 王翁瞬间长吐口气:家有贤女娘, 能顶两个不中用的儿郎啊! 王三郎刚清醒,一听这话,险些又晕过去。 这村邻“啧啧”两声,恍悟:“怪不得哩,总见你家三郎赶着车出村,原来是去沙屯。多远啊!得费多少脚力钱?啧啧啧, 王伯,你可不能再心软, 等你家三郎醒了,啥也别给他吃,敢把家里的粮往外倒腾,哼,饿的轻!” 王翁叹气:“家丑啊,让邻里见笑了。” 这时王二郎满头大汗出来了。“阿父放心吧,三弟没事,就是这些天总跑沙屯,吃不好睡不好累的。” “啧啧啧!”村邻更嫌弃,朝里屋喊:“既然没事了, 我等都走吧,让三郎好好歇歇。” 其余人三三两两离开,唯此人留到最后, 郑重叮嘱王翁:“王伯千万别心软,再饿他两天。要给教训就得给个狠的!” 啥再饿两天?王二郎眨巴眨巴眼, 目光询问阿父。 王翁一看二儿这蠢样, 懒得理睬, 进屋。 三郎已经坐起, 虚弱道:“阿父,儿没事,你别……” “我看你也没事,哼!”王翁放了心,气咻咻离去,经过二郎时,迁怒道:“杵这干啥?让道!” 王二郎更懵,赶忙问王葛:“你大父这是咋了?” “担心三叔呗。”王葛瞥到小贾氏走过来了,就问:“二叔,那天你到苇亭接我,我给你那钱,我又后悔了。要不你还我?” 王二郎嘿嘿憨笑:“那不行。” “夫君。”小贾氏两步并一步过来,忍着火,“回屋,我有事问你。” 王二郎纳闷的跟着新妇走。 此时贾妪、王大郎和几个孩子都过来,王蓬哭着跑进里屋,抱住阿父。 王葛挡住大母、阿父,把刚才大父生气的事悄声讲一遍。 贾妪气的深喘, 指着屋里骂:“糊涂货!这个月你都别去沙屯,还有阿竹那个不孝竖子,想做姚家子, 就别惦记王家!” 啪!老人家转身扇了幸灾乐祸的王禾一巴掌:“也是个没良心的竖子,长辈再不济也轮不到你笑!” 主屋那边,王艾睡醒了在哭,贾妪匆匆回去了。 王禾捂着脸,其实大母打他几巴掌都没事,但在王葛面前被打,肯定好几天都被她讥笑。王菽刚关心一句就被他推搡的差点坐地上。 王禾羞恼回屋时,他阿母小贾氏往外跑,一路喊着“这日子没法过了”,跑出了院门。 坏了,阿母这是要回娘家!王禾兄妹急忙去追。 王二郎头发凌乱的出来,吼道:“今日谁追此妇,谁就不是我王家子!”他喊完,忽觉将怒火全发出来,是这样的痛快! 王禾吓在院门口,到底没敢追出去。 王菽跟阿父感情深,速速跑回来,仰头含泪道:“阿父,我是王家子,我听你话,你别气了,你气成这样我害怕,我担心你呜……” 东厢房内,王三郎父子、没来得及离开的王荇都扒在门缝瞅,吓的面面相觑。王蓬小声问:“二叔咋了?咋跟大父一样凶哩?” 王三郎茫然摇头。 王荇:“三叔,家里这样,你过两天还去沙屯吗?” 王三郎赶紧说:“休提此事!” 主屋里,王艾是被院里动静吵醒的,哭起来就很难哄,哭的贾妪心烦气躁,倒是王大郎一接过去,小王艾就不哭了,紧紧揽着伯父的脖子抽泣。 贾妪不放心道:“真是一桩接一桩,二郎夫妇又闹腾啥?我去瞅瞅。” 王翁怒火仍盛,不叫去。 王葛一脸赧然:“大母,不用过去问了,我知道。其实我在县里编物,卖了二十一个钱。二叔在苇亭接到我时,我把之前他买猪脂搭的一个钱还他了。” 她声音开始转小,慢慢往后退:“刚才……我当着二叔母的面,重提此事。二叔母就误会了,以为我考了头等匠工,县府又像上次一样赏我好些钱,然后我分给二叔、二叔没告诉她……哎、别打、大母别打、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这一天家里真是乱成一团。王葛好几年都没挨揍了,好在大母看似重重呼她背,其实都是擦着衣边过去。 次日大风,无法去野山。 一家人为了挤热乎气,全聚到主屋,褥子也都抱过来。草席铺了两层,又垫了两层褥子,才隔绝了地面的寒凉。 二郎、三郎、王禾编草鞋,贾妪和孙女王菽缝裋褐。 王大郎给阿父捏腰捶肩,王蓬给大父揉腿。 随着天渐冷,王翁的腰又有点难受。 王荇独坐在另一边,背对众人练字。案的左右各燃一盏烛,这在贫寒之家是非常奢侈的事。王荇知道为了自己读书,攒的麻油都快用光了,因此练的极其认真。 王葛却知道不能总让阿弟在这种光线下盯着简策,于是跑出门、跑进杂物屋,挑了些细竹管、另个工具凳也抱过来。 “一刻都闲不住,又折腾啥?”贾妪把针在头上篦一下,问道。 “给弟妹们做个好玩的。” “哦,好玩的、好玩的……玩具,嘻,玩具。”王艾雀跃不已,记起从姊说的“玩具”之称。 王葛笑笑,开始制作竹节小人。 用剪刀把细竹管剪成一段段,再削个大刀、长矛的薄竹片。将竹管分成两份,各摆成“小人”状,然后用细麻绳串起,将两个竹片武器各自绑在“小人”的手臂上,呈横握架式。 最后削四个比竹管直径略大的圆形薄片,剪尖钻小孔,麻绳穿过来,挡在两个“小人”的四只脚底。 这就成了。 把两个工具凳拼在一起,两个竹节小人在缝隙上头,她在下头拉动麻绳,两个竹节小人立即像模像样的打起架来。 她牵绳快,俩小人就打的快,有进有退,有时凶猛的很。 “啊!”王艾兴奋的尖叫。 王蓬早跑过来了。 王荇被吵的惊回头,然后眼睛就再移不开了。 王翁下床,腰也不疼了:“这咋回事?阿蓬起开,让大父瞧瞧。” (本章完) 第70章 大匠诲人,必以规矩 翌日晨光大好,可惜风还未歇,暖阳刚刚拂到人们身上就被吹散。 村西乡兵营地,桓真在和铁雷玩“琢钉戏”。 琢钉戏就是画地为界,先掷一小竹钉为“签”,桓真和铁雷依次掷钉,出界者输, 触碰到“签”输。铁雷屡赢,桓真也不恼,本来就是为了活动筋骨,不然谁还若幼童嬉戏。 村东贾地主家。 辰正时分一过,久不出屋的贾太公一脸威严,手执桃木杖, 坐于寒风凛冽的院中。庭院当中,两列族人子弟,手里尽持麻鞭,中间趴着惨叫的,是被打了半死的长房长孙贾风。 踱衣县,县府。 巳正时刻,桓县令将一个轻便箧笥交予袁彦叔:“让阿真给王葛,告诉她……大匠诲人,必以规矩!何时能脱离这些器具,将规矩、分寸置于匠心,就是允她报考匠师之时。” 袁彦叔:“大人用心良苦,我定一字不落的转达。” “用心良苦是因为王匠工值得。”桓县令抄起手, 微笑道:“孟春之前,至少让她制出一百木规、一百木矩、一百木尺。多出来的,县府按头等匠工之价付她。规、矩、尺各五个钱,错制一个, 罚五个钱。” 孟春之前?桓县令何时这样严苛了?袁彦叔回声“是”,速速离去,路上别投宿了,能给王匠工余出一天是一天。 贾舍村, 村西。 桓真掷钉输了百十回合, 总算不冷了。丈外,始终站立的那个隶妾,越来越缩肩躬背,冻的牙都咯咯楞楞。 桓真把松垮了的臂绳重系,一边问:“还不招?” 隶妾颤着声回:“罪妇平日跟、跟那凶犯少有来往,真的不知要招什么。” 铁风过来了,身后跟着个脸上长癞、四十左右的隶臣,铁风令那人停步。 桓真遥指一下癞脸隶臣,对隶妾说:“我查过你,你还有一年役期满,就会被放为庶人。再不招,我现在就将你许于这竖夫为妻,他还有十余年役期,所以你们的孩儿,出生后就会是竖童!” 打蛇在七寸!隶妾尖声质问:“你吓唬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一扫马厩的亭夫,凭什么?” 任溯之大步过来, 后头跟着求盗程霜与单英。 任溯之粗声道:“他不是亭夫了,即日起, 为亭子。他也不是吓唬你,你已过了二十,我等有权为你指定婚嫁。” 亭子桓真撇下嘴,在临水亭,亭子和亭夫干的活差不多。 村东。 贾太公坐在贾风床头处,屋内昏暗光线更显他老态龙钟,但他的声音仍铿锵有力:“泠然,大父不是吓唬你。从今日起,我族之事由次房担起,你伤好后,去你阿父墓前庐舍住上三年,好好养养心性。若再自作聪明,指使族人贿赂乡吏、四处乱打听,别怪我执行家法!” 这时王葛跟大母、二叔来到贾地主家晒谷的大院,仅这一处院,就比自家庭院宽阔数倍。 缝制好的裋褐就在此处兑换谷粮。 两家佃户长期住在此处,其中一家就是跟王葛互学手艺的老篾匠。 老篾匠正在编筐,一抬眼也认出了王葛。“这么快?你们还是头家来送葛衣的。” 王葛笑颜上前:“老丈,我先制出两身衣,劳你拿衣样比一比,看行不行?” 老篾匠接过裋褐,只大体看看,便道:“可。一身葛衣一升粮,你们要豆还是麦?” “还能挑?”贾妪和二郎都欢喜不已。 老篾匠:“太公仁善啊。之前说的是只兑换隔年粮,那是贾大郎君自作主张,太公发火了,说咱村邻都不是外人,哪能给陈粮?制葛衣的活计,一直到孟春之前都作数,全给新粮。呶,还叫每一升都冒尖给。” 果然,先后两升粮都冒着尖,另一家佃户过来,没说什么,可见老篾匠讲的是实情。 离开场院后,贾妪跟二郎说:“今回总算知道,虎头说的‘斗筲之人’是啥意思了,啧啧啧……”老人家故意斜了孙女一眼。 “嗯、嗯!”王二郎连连点头,也跟着斜一眼。可怜他想了一天,才琢磨透那天咋被侄女坑的。谁敢寻思啊,自己在苇亭冻了半天一宿,坏侄女却是一见他,就盘算着咋坑他了。用一个钱,让他被新妇以为匿了几百个钱,脑袋后头还被挠了五指耙印哩。 王葛夸道:“大母都会读论语了!再念念别的。” “你这孩子,找打!” 说闹归说闹,一家人还是明白的,贾地主家只要有贾太公在,村邻就算吃亏,也吃不了大亏。若那贾大郎君当家就不好说了,说不定连寿石坡的羊粪都不让村邻拾。 次日早,桓真登门,铁雷抱着箧笥、挎着布囊在后。王葛已从阿弟口中得知,铁风、铁雷二人是孪生兄弟,但哪个为兄、哪个为弟,他们那爱忘事的阿母没搞清。 不到教学的日子,桓公子肯定是有事才来。果然,王翁、王葛姊弟将他迎进主屋后,桓真将桓县令嘱托的话转述,话尾捎带着不倒翁的事。 王葛打开箧笥,里面有:十个大小、脚撑不同的木规,一个木矩尺,一个木直尺。矩尺、直尺上都有刻数。 王翁踌躇,这算好事还是? 好事是县令允阿葛报考匠师。 匠工考“匠师”,跟王葛最初考“匠童”时一样,必须先获取比试名额。每年、每县,只有五十人可以报考匠师,都得经县令亲自批准。在各县考出来的五人,叫“准匠师”。而后,各县的准匠师,去郡治所山阴县,参加正式的匠师大比。 “准匠师”称号,可管二十年! 也就是说,二十年内的所有准匠师,都会参加明年山阴县的匠师大比。 三百匠工出一匠师,绝非虚言。 可是离孟春只有两月半时候,阿葛能制出县令要求的数目么? 王荇都不敢碰箧笥内的各种量具,他撅着小嘴,乞求目光看向桓阿兄。 桓真知道小孩子心思,刚想对王葛说,他会跟族叔商量,宽限她到仲春。谁知王葛一笑,直接应下:“麻烦郎君代我谢县令大人。就是……不倒翁还得过几日才能制好。” 桓真略微沉吟,说道:“我族叔年少时也钻研过匠技,平日就喜欢收集些稀罕物,不图贵重,只图有趣。你上次制的不倒翁,确实繁琐费时,不若先制个简单的,只要不是素日常见器物即可。粗糙些也无妨。” 铁雷眼神不自在的飘移:读书人就是坏,能把“乘人于利”拆成那么多字。 琢钉戏:魏晋时期孩童的游戏,《世说新语》中有记载。 斗筲之人:指气量狭小的人。出自《论语子路》。 乘人于利:出自《淮南子》,携势捞好处、占便宜的意思。 (本章完) 第71章 简单与难 王荇嘴巴一喔:有趣、简单、素日不常见、粗糙,不都是在说“不怕漏”竹船吗?阿姊真聪明,早就想到县令大人和桓阿兄前头了。 小家伙立刻起身:“此物已制好了,桓阿兄不用等,我这就去拿。”他习惯的跑两步后,想起对方教的“规行矩步、锵锵翼翼”,顿时一脚前、一脚后立定, 顺拐两下,调整为规矩步伐。 后方几人忍俊不禁。桓真回忆自己幼年学礼仪时,其实也经常犯错。 王荇费力端着木盆出来时,失礼的羞涩还在。盆内一半水,浮着阿姊和他一起制的竹船。 这也太粗糙了。王翁不知道制船之事,蹙着眉看向王葛, 见孙女神情从容, 老人家便不担心了。 桓真戳动竹船, 问王荇:“此物不似头等匠工所制,是你制的?” “回桓阿兄,是阿姊和我一起制的。桓阿兄见过大船吗?比庭院还阔大的船?” “见过。” “我阿姊也见过,可惜只见识过一次,在她考匠工的南山之江。她和我讲了那船有多阔后,我就问阿姊,如此大的船,万一……”他靠近桓真,小声将“磕破个洞”带过,“咋整?那样大的船, 万一……”他再将“漏了水”三字小声带过,“得多沉?再万一离岸边远,咋来得及修补?” “所以……” “所以我们就制了这个竹船,它不怕漏。”王荇先看向王葛,王葛冲他点头后, 他才小心抠开甲板。 桓真惊讶,端起竹船! 原来甲板之下, 被八片竹板相隔, 隔成了九个小舱,其中两个舱内注有水,互不流淌。 此船外观的确粗糙,内部应是仿的竹节结构。道理简单,难的是先想通道理! 能将竹节结构跟船结构融合,可不仅仅是匠人天赋了,还得有悟通道理的机缘! 这机缘,竟只是王小娘子看过一次大船?! 天助大晋!! 桓真将竹船内的水倒空,交给铁雷,起身,朝王葛揖礼,吓得王葛赶紧站起、退后,回礼。 “告辞。”他急于离去,出来庭院,回身请王翁止步时,突然视线越过老人家,看向正屋门口处。 王蓬在和王禾斗竹节小人,俩“竹小人”兵刃相接, 打的酣畅激烈。 桓真厚颜一笑,直接问:“阿翁, 那是什么?” 王翁立即斥开那俩没眼色的孩子, 将带着长麻绳的竹节小人递给桓真:“拿去玩吧。” “谢阿翁。” “桓阿兄,布囊忘拿了。”王荇递过。 “给你的。”桓真攥好俩竹节小人欢喜离去。 姊弟俩跟着大父回次主屋,好奇打开布囊,里面有十个小竹筒,看着挺熟悉,跟王葛买的装“不龟脂”的竹管差不多。 拔开木塞,竟真的是! 一小筒一百五十个钱,十筒那是…… 王翁捶下胸口:“桓小郎才是耙子手!糟蹋钱啊!这、这都快能买头牛了啊!” 之后两天,王翁去乡兵营地找过两次桓真,自家哪敢收那么贵重的药脂。但都被铁雷恭恭敬敬的送他回来。王翁只得作罢,和老妻一合计,让二郎进乡扯了些厚实葛布,打算给桓真缝两身寒衣,也给铁风、铁雷各缝一身。 这些好葛布总共花掉六百个钱,寒衣内填充的苇絮是王二郎兄弟跑到苇亭采摘的,填的特别厚实。桓真收到后,头一次体会到“愧疚”为何种感受,才知道自己随意施舍一份善心简单,对知恩图报的农户来说,是多大的难。当然,这都是后话。 夜里,烛火幽暗,贾妪、王葛、王菽围坐在案边,凑近烛光缝衣。王翁哄睡着王艾,叹声气。 贾妪紧跟着叹一声。 大父母咋了?王菽担忧的打量,王葛对她微微摇头,王菽知道这是从姊叫她别说话,埋头干活就行。 片刻后,贾妪声音发哽的问:“你们说,钱咋越攒越少哩,嗯?”不指望谁回她,吸下鼻子,继续道:“咱家谁不勤快呢?你们大父,这把年纪还要进野山,跟那些壮年儿郎一样,拾薪、伐竹、挖野芦菔;二郎更是闷着头干活,让干啥干啥,自小就没听他抱怨过一句,没、没抱怨过一句!” 贾妪抹把泪。 王菽跟着掉泪。王葛伸过手,攥住从妹的手。 贾妪再道:“还有你们三叔。我知道,你们都嫌你三叔木呆,尽干些叫人窝火的事。可你们谁想过,三郎他从没生过自家人的气,谁数落他,想怎么数落就怎么数落,他从来不气!那姚妇一家真狠哪,摸透了三郎的愚性子,阿竹那竖子也不分好赖,帮着姚家诓你们三叔去沙屯。去了之后……呜……三郎不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后,姚家嫌他总空手来,一顿热乎饭都不给他,夜里也不叫他进院,让他睡在牛车上。你们三叔就是这样,才、才晕在山上,幸好没伤着,幸好没伤着!” 王翁见老妻哭的愈发厉害,劝解:“好啦,当着俩孩子,说这些干啥?唉,我知道村里这些天都在说三郎的不是,说他傻子般往弃妇家送粮。你心里不得劲,觉得冤枉了他。可谁叫他不长脑子、不记教训的?现在吃些亏是好事,总比以后吃大亏强。正好,拘着他在家呆着,腊月前,最多让他去一趟沙屯。” “一趟都不许去!” “好好好,一趟都不许去,这家你说了算。” 贾妪就爱听这话,伤心减轻几分。“哎?我刚才说到哪了?” 王葛立即道:“该说我了。大母,你放心,县令大人不是给我活计了么,制一个器就得五个钱,我只要制一百二十个,就把买葛布那六百个钱挣回来了。” 此话一落,不但没管用,反倒让老人家想起刚才要说啥了! “刚才我说的,都不是咱家最苦的,咱家最苦的就是虎宝啊……虎宝啊……啊啊啊啊……我可怜的虎宝,当年才多大点啊,她阿母背她去开荒,她就晓得薅野菜。我背她去割麦子,她就晓得在后头拣麦粒。五岁时就去寿石坡拣羊粪,六岁带虎头,七岁烹食、洗衣,八岁开始挑水、往山上送饭!呜……虎宝啊,我可怜的虎宝……” 砰、通! 王大郎和王荇焦急的推开主屋房门,栽在门槛上,嘴里还各自叫着:“虎宝咋了?虎宝!” “我阿姊咋了?阿姊!” 规行矩步、锵锵翼翼:引用《颜氏家训》序,意思为做事循规蹈矩,行止小心有礼。 (本章完) 第72章 匠师为创造者 虚惊一场后,王葛、王菽自今夜起,都跟王艾一样,留在主屋跟大母一起睡。贫苦之家入冬后基本如此,只靠苇絮寒被根本不够,只能相互偎暖。 小贾氏万想不到,她这次怄气归家, 女儿王菽整个冬天都睡在主屋里,也因此更敬重、心疼王葛,再未和她这个阿母交过心。 院外,任溯之等巡夜亭卒,听到王户院里咋咋呼呼的动静过去后,放心离开。 桓真疑惑而问:“亭长大人似乎格外关心此户人家?” “嗯。阿泊跟王匠工相识,托我这段时间多照看一下。” 刘泊跟王小娘子相识?桓真感兴趣了, 自己跟刘泊也算一见如故,颇能看透彼此的性子。 刘泊可不似表面看起来的温雅、清淡, 他内心无比孤傲,且善观人于微,极蔑视恶者、俗者、愚者!既托舅父照看王家,定是看重王小娘子。有意思啊,哪天见到刘泊,旁敲侧击一下。 任溯之最受不了如自家外甥一样话少、装老成的少年郎,提着桓真肩膀快步,提的桓真狼狈不堪、怒火冲头,任溯之才“哈哈”放手:“对了, 那隶妾在这种天气押到县邑,不用审也冻死了吧?” “冻死最好!此罪妇狡诈,既厌恶胡夫,也厌恶凶犯,鼓惑凶犯对胡夫起杀心,罪妇自己未沾半点血腥。所以还是交由县府审理吧, 我等若擅自处置罪妇, 岂不成了第二个愚犯。”讲到案情, 桓真立即口若悬河,和任溯之边巡夜,边分析那隶妾的歹毒。“当然了,她若冻死在押解之途,就不关我等的事了。” 清晨,王葛神情肃容,打开箧笥。桓县令给的各种量器,用心良苦的叮嘱,无不让她知恩。如果她算千里马,这位大人就是伯乐。 “大匠诲人,必以规矩。” “脱离器具,将规矩、分寸置于匠心。” 桓大人告诉她的很明显了:规矩是束缚匠工的。匠工制器,须时时以规、矩测量,精确分寸。但匠师不能! 匠师是创造者,基本功必须凌驾于匠工!只有将规、矩、分、寸,全都精练于心,刻画于目,固定于掌,才够资格去创造。否则,凭何本事从三百匠工中脱颖而出? 所以这组测量工具, 定是最精准、相对来说最无误差的, 说不定还是桓县令特意为她购置的。 王葛还真猜准了。自她在匠童比试中制出火折子、灭火水筒后,桓县令就重视起她的匠技天赋了,从那时起,他便辗转托族中关系,终于从都城将作监求出这组测量工具。 市面流通的规、矩、尺,均是老匠工自己制的。其实他们标记刻度的依据也对。尺刻度上最小的“分”,是以中等黍粒定义,一个纵黍为一分,一百黍为一尺。但中等黍粒之间肯定有极微小的误差,那么整个尺刻度自然也有误差。 要说哪里制的测量工具最标准?被将作监承认?唯有将作监自己出产的!但不对外售卖。 王葛先从木尺开始练习,这个过程是极其枯燥的,用石刀一遍遍在竹片上刻“分”的线段,一遍遍刻、一遍遍刻、一遍遍刻…… 刻久了,刻的她都恶心、干呕,但呕完,用凉水扑一下脸,继续刻。匠人,没有便捷之路,唯熟而已,唯苦而已,唯熬得艰辛,方成大器! 大晋,可不是前世,她王南行在前世传统手艺人里,能做到出类拔萃,是因为传统工艺快速流失,缺少承继者。 但大晋朝百匠争鸣,匠工遍地开花,灿若星斗,她想如水鲤腾飞,就要吃得苦中苦! 在王葛专心提高匠技水准时,孙氏带着儿郎张菜来了。 贾妪这么大岁数,还能瞧不穿少年郎的心思?张菜转过年就十三,到了相看的岁数,这是还中意自家阿葛呢。 孙氏未言先笑:“姥,我上午洗衣时看见二郎新妇了,唉,也不知道又和二郎闹啥别扭,问她啥都不说,只知道抹泪,怪可怜的。” 贾妪呛回去:“咋?我家院门大敞,外人都能进来,她进不来?想回来谁挡着她了?” “就是!”孙氏立即道:“我也这样说的她。哎呀,其实我过来不是为了说阿贾的事,是阿竹那孩子又受了寒,问他阿父啥时候再回沙屯一趟?” “回沙屯?我家三郎是姚家赘子还是赘婿?还回沙屯?” “啧!”孙氏想恼,张菜晃她两下胳膊,她才重扬笑脸说:“我就是传个话,你家三郎若想再……去沙屯,就尽早去。要进仲冬了,天更冷,我家那两头牛就不能跑远道了。” 牛畏寒,孙氏说的倒是实情。贾妪进杂物间,拿出大郎编的筲箕,塞给孙氏,说道:“拿着,平常没少麻烦你们。你回去跟你夫君、叔郎都说一下,去野山时,别忘了来唤我家二郎、三郎。” 孙氏的叔郎就是张仓的阿父张五郎。 孙氏爱贪小利,得个筲箕,刚才的不愉快一扫而光,问道:“阿葛哩?” “在屋里练手艺,要考匠师啦,从今日起,我们都不能出大动静,只在吃饭时叫她一声。” “考匠师?”孙氏嗓门一下提高,张菜也半张着嘴巴,一副不敢相信、又几分恐慌的样子。孙氏赶紧问:“那么说,阿葛考上头等匠工是真的?” “你这话说的!”贾妪一把将筲箕夺回来。 孙氏腆着脸又拽过去,讪笑:“是我失言,这种事哪敢诓人。阿葛还真是……真是,了不得了。” 张菜又晃她胳膊,孙氏起身:“那我回去了,姥放心,我夫君、叔郎要是去野山,指定来唤你家二郎、三郎。你别送,我又不是外人,对了,我要再遇着二郎新妇,一定劝她回来。” 出来院门,张菜急的面红、跺脚:“阿母!来前不是说了,让我见阿葛一面吗?我都多久没见到她了,你咋不提呀?” “你快死心吧!说句难听话,匠工咱都攀不起,更别提匠师。她要真考上匠师,这村里都呆不下了,还嫁你?” “我不管,除了阿葛,我谁都相不中。哼!”说完,他先朝家跑。 孙氏恹恹,王葛又不是个筲箕,想得就能得到吗?自家阿菜又懒又馋,要不是自家有两头牛,劳力多,谁家女娘愿和他相看? 孙氏回头望着王户,突然觉得今日来的多余。小贾氏,哼,真是不知足,嫁到王家,姑舅明理,王二郎又俊又憨厚,多招人羡的事。就这样还闹腾,闹两天得了呗,还想逼着姑舅低头,哄新妇回去?可见平日的贤良都是装的。 呸!装给谁看,谁瞧不出来谁呀。 闹吧,接着闹,闹散了才好。她才不去劝! 姥:音读mu,之前解释过,同“母”。都是古代对普通老年女性的尊称。这个时代还没有婶子、大姨之类的客套称谓,不习惯的略过就行。 (本章完) 第73章 左撇子王葛 王葛提前跟二老说明要静心制器,所以来聊闲事的邻里上门,她装不知道也不算失礼。 孙氏母子一走,院中重归清静。 她也重新埋头,捏着石刀片在打磨平滑的木尺上,一个竖线、一个竖线的刻。说是石刀片,其实就是从敲碎的石块中挑出来的, 有锐尖就行,用坏即扔。 旁边筲箕里,放满了这种石片与备用木尺材料。 刻满一趟线,将尺子颠倒,又刻满后,翻过来刻反面。 不知过去多久,每个分刻度“||”都好像有了攻击性,它们集体虚浮起来,毫无规律的旋转, 猛刺她额头、眉心、双目。 不行,太疲惫了! 她撂下石刀,右手一时半会都维持着紧握姿势,一伸展就疼。 闭会儿眼后,骨节还是不舒服。王葛叹口气,没办法了,左手握住石刀,继续练。 上一世的王南行是左撇子。穿越后为了锻炼右手,只要有人在,她做什么事都以右手为主, 以至于朝夕相处的阿弟都不知道她惯用左手。 夕阳西下, 看不清了, 冻透的王葛才收拾器具。先将葛布窗帘放下, 再把草窗帘子放下, 用石头压紧。窗外则只有宽大的一卷草帘, 几层遮挡后,屋里提前黑了。 她不知道富贵人家的窗户是怎样的, 贾舍村都是自家这种不能打开的直棂窗。想通风、采光,就将窗席支起。 一卷一放间,通常就是农户的一天。 光阴明暗,六日过去。 小贾氏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庭院里,此妇不值得王葛浪费时间,她现在正处于自己制定的“进阶比试”里。 第一阶:连续刻十个线段,然后核对标准量具上的刻值间距,看自己能达到几处一致? 第一次只有六个。 再来,再划十个。还是只对六个。 依旧划十个,好打击,只对了一半。 呼……再接再厉,不怕。进阶就是爬山,溜一步正常。 这次十个线段对了七个。 石刀有豁口了立即换。线段细而清晰,也属量具的标准,若是被划的粗细不均就失去了量具的意义。即使是练习,也要做到正式比试时的严谨。 继续连刻十个线段。 这次对了八个!! 不必欢喜,这仅叫进步,不叫进阶。 晌午……傍晚…… 清晨……傍晚…… 又是两天过去。 王葛连续考核自己十次,每次都是划十个“分”间距的线段, 每次都是全部规范。 至此, 才可以进入第二阶比试:制整尺!加寸线段! 制尺的过程中,随着专注度,手指力量会越捏越紧,右手骨节疼了换左手,左手疼痛再换回来。 辛苦加倍,收获才有可能增多。 天渐晚,小贾氏过来灶间。王菽在烹晚食,轻声唤句“阿母”,母女俩一时无话。 小贾氏魂不守舍的添柴,她前些天回来,哭着给姑舅赔礼,才知道自己被那葛屦子坑了。 君姑告诉她,王葛考上匠工,县府确实赏物了,赏的是制器工具,并不是她以为的一贯钱。所以那天葛屦子根本是瞧着她走到东厢房了,故意说瞎话给她听,让她误会夫君匿了好些钱,她才闹腾着归家。 好狠的王葛!比她早死的阿母心眼还多、还坏!当年葛屦子咋没被那野虎咬死呢,咬死多省心! 柴火烧裂的“啪”声,让正想到阴险处的小贾氏吓的差点坐倒,刚送进灶膛的柴又带着火苗掉出来,差点烧着王菽的鞋。 王菽把柴重放进去。 小贾氏关心道:“脚没事吧?” “没事。”王菽怕阿母内疚,想起王葛在灶间教编织时,经常逗趣的话,就照搬原话,数落自己的鞋面:“你瞧你,干干净净的,非得往火边靠,差点儿烧个大疤瘌。嘻,阿母,我真没……” “啊!”小贾氏突然发疯似的跑出灶屋,脸色都不正常了,止住步,惊悚、疑惑的望自己女儿。 贾妪从主屋被吵出来,烦道:“二郎新妇啊,又咋啦?” 小贾氏带着哭音,既告诉君姑,也是跟阿菽解释:“你们都没看见?好大一只鼠狼,就、就从灶屋外跑过去了。” 贾妪无奈摇下头,鼠狼有啥可怕,又不是狼! 王葛正好落窗席,知道小贾氏没说实话,不过懒得多想。晚食之后,天很快黑下来。 “大母,我去挑水,坐好几天了,我抻抻筋。”王葛说完就出去了。 贾妪:“风这么大,这孩子。” 小贾氏正好过来主屋,不愿进里屋,喊王菽:“回屋睡吧。” 王艾往王菽腿上一趴,稚声求道:“从姊不走,陪阿艾。” “好呀。”王菽“嘻”的一笑,把穿的肥嘟嘟的从妹抱到大父跟前,掀门帘子去外屋。 屋里有人、无人的差别,一下就显出来了,仅隔层草帘,外屋就冷的跟外头差不多。王菽咝口寒气说:“阿母,阿艾小,夜里总蹬被子,大母有时照顾不到,我先在大母屋里呆几晚。” 小贾氏小声抱怨:“不是有你从姊吗?她闲着干啥?” 王菽垂低头,怕里头大母听到,更小声回:“阿母别说了,从姊没闲着。” “没闲着?你们都忙活缝衣,她咋出去……” 王葛挑水桶出院门的动静让小贾氏闭嘴。 一个小身影从次主屋跑出去,边追边喊:“阿姊我陪你。” 小贾氏拉住女儿的手出来,望着院门处冷笑:“看到了吧,人家才是亲姊弟,你觉着她待你好,那挑水咋不叫你陪着?人家姊弟俩说啥悄悄话,能告诉你?” 王二郎刚才去茅房了,走到这问:“这么冷,你俩站这干啥?” 小王艾在屋里等着急了,就叫唤:“菽从姊、菽从姊快回来。” 小贾氏知道留不住女儿,干脆扯谎:“阿菽看阿葛去挑水,想陪着。这不,阿葛只带着虎头去了,没叫她去,站这生闷气呢。行了阿菽,快回主屋吧,夜里不许睡太沉,帮你大母照看好阿艾,听见没?” 王二郎一向大大咧咧,宽慰道:“你从姊知道你怕黑,才不叫你跟去。快回屋吧。” 夫妇俩朝次房走时,王菽再也受不了了,说道:“阿父,阿母,我不只怕黑,还怕井,还怕深水。从姊知道我胆小,知道我怕水怕到连清河边都从不敢靠近,所以刚才没叫我陪她去挑水,从前也未叫过我。” 这不知里外的蠢货!小贾氏脸皮一抽。 王二郎仍未多想,回头哄道:“行、行,阿父记住啦,我家女娘怕井,阿父以后也绝不叫你去挑水,也不会叫你去清河……去清河……你、阿菽你说……你从不敢靠近清河?” 心头似砸重锤,王二郎意识到什么,憋屈的喘不上气,痛嚎一声,栽倒在地。 各位书友,以后正常情况下,固定更新时间为:早上7点;晚7点。 (本章完) 第74章 什么驴驴菌子? 一家人慌乱的将眼睛发直、嘴里乱“呜噜”的王二郎抬到暖和一些的主屋。刚放稳他,王菽哭晕,王禾难得的手疾,接住阿妹,掐她人中将她掐醒。 屋里大人的急声、孩子的哭声乱成一糟。 王大郎拄着拐摸索过来,被贾妪扶到二郎跟前。 此刻,唯王翁、大郎还算镇定。 王翁仔细吩咐三郎:“去乡兵营地找人, 他们见识多,叫他们过来看看你阿兄是咋个情况?若道上遇到巡夜的就不必跑去营地,就算跪也得把人求来。阿贾你拿些钱给三郎,快!” 王翁十余年都没叫过老妻“阿贾”了,贾妪打开衣箱,直接将钱串怼三郎怀里, 哭着催促:“快去!” “是!”三郎快步冲进夜色里。 大郎趴在二弟脸上方,只能听明白好似在说“河”? 王翁问:“二郎新妇, 二郎为何如此?昏倒前你们在院里说些什么?” 小贾氏哭着回:“就是嘱咐阿菽夜里别睡太沉, 帮着照看阿艾,然后……然后就……” 王大郎断然而斥:“不可能!”烛火背光中,他眼虽盲,却准确的直对小贾氏方向:“究竟说了些什么?一字一句,全部说明,你若扯谎,我问阿菽。说!!” 王菽爬过来,“呜……伯父,我说。大父, 我记得,我都说!” 在王菽讲述院中寥寥数语时,王葛姊弟俩到了村北这口井边。 奇怪的是,鳏翁家那间空屋咋住上人了?显然刚搬过来,一个妇人正进出屋门倒腾杂物,旁边枯树下杵着个少年,应是妇人之子。 杵那干嘛?也不帮忙干活。王葛暗生鄙夷,略扫过母子一眼,嘱咐虎头靠后,开始打水。 与此同时,王三郎运气不错,遇到了亭子桓真,他刚刚溜出乡兵营地,跟袁彦叔、铁风兄弟吃宵食。 王家主屋内。 二郎并不似众人以为的昏厥,他还有意识,但却神魂两分。 一半能模糊的看到周围;一半游荡,身临其境于前世。 他看到前世的阿菽了,那年她应该十二岁吧,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家里已经做了贾地主家的佃户,住草棚、吃糠粮,阿菽黑黑瘦瘦,只有他这个做阿父的才觉得女儿好看。 王菽是先喜欢了那个会念诗的竖儒后,才羞涩着把心事讲给他听。“阿父,你得保证别跟阿母说。我去年就遇上他了,他怪可怜的,阿父别急嘛, 我知道咱们也苦, 但是……贾郎他过的比咱还苦。他阿父离世不久, 虽和贾地主家是族亲,却没人管他们孤儿寡母。贾郎认识字,还会念诗哩,其实我听不懂他念的啥,只能听明白诗里有‘君子、君子’,女儿当时听了,觉得他就是君子……” 村北井边。 桔槔将盛满水的木桶提出井,王葛微微推动横杆,令木桶搁稳在井沿上。 杵在枯树下的少年蓦然出声念诵:“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鱼丽于罶,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 什么驴驴驴、菌子的?王葛听不懂,小声让阿弟扶稳桶,她将井桶中的水各分一半倒进自家桶里。 此刻王二郎游荡的意识中,王菽身影浸泡入水中,变得扭曲、远走,留下的声音绞在她大团、大团乱飘的头发里,悲伤多过欢喜:“女儿觉得就远远看着贾郎,挺好。我……不敢跟他说话,原本我自知配不上他,错过去便错过去了,但他阿母突然磕倒了,我……我就去扶了,然后,然后他们母子抱头痛哭,向我倾诉愁苦。早知后来他并不心悦我,我何必多事过去帮他们。阿父,救救我吧,我害怕这条河,阿父快拽我上来吧,拽我上来吧……” 突然而至的寒气,将王二郎魇于前世的部分意识,吹的越来越散,令他和前世的女儿越来越远,只剩下头发黑影。 这股寒,其实是三郎、桓真、袁彦叔进门带入的凉气。 袁彦叔懂医术,众人腾出位置,他翻动二郎眼皮,把脉,拿出金针,也不知刺进头顶的是何穴位,他微微捻针,王家人全都无助的屏息等待。 桓真安慰王翁一句:“无事,放心。” 王翁瞬间泪目。 这时的王葛姊弟快到院门口了。 王荇回头望望,小声问:“刚才那娘子摔倒,阿姊也摔倒。阿姊是故意的对吗?” “对。” “阿姊是瞧出我想过去扶那娘子?” “嗯。”已经看到自家院子,王葛就暂撂下桶,缓口气,给王荇分析:“咱俩刚到井边时,那小郎任由阿母忙碌不停,自己杵一旁诵诗,这是不孝。他阿母被杂物绊一跤,他嘴上着急,脚下慢,更是不孝。他为人子都如此,你急啥?但我若拦你,显得我们心冷,只好也装着跌倒,各扶各的呗。” “哇,阿姊好聪明。我明白了,他看着比桓阿兄还大哩,他都不着急扶他阿母,我一个小孩子急着帮忙干啥?” “孺子可教。”王葛不放心的叮嘱:“其实我刚才听着他们屋里好似还有个人,大晚上的,一家人都指望那娘子忙碌,实在让人瞧不起。” “嗯,晓得了。” 王葛姊弟进来院,发现不对劲,咋主屋的门敞着?她牵着阿弟快走几步,进来屋,王二郎正好醒转,拔了针。 “阿父你可醒了!”王菽搂住他臂膀,哭的厉害。 王二郎另只手颤颤巍巍摸到王菽的头发,是干的,没有水,顿时神智归体。 他明白了。半昏迷中,女儿的一番魇语,并非前世时她真的跟他述说了那么一大段心事。而是女儿心悦那竖儒、到惨死的两年经历里,他旁观到的所有蛛丝马迹。 也就是说,并非王菽的冤魂在跟王二郎诉苦,是前世的王二郎在跟今世的王二郎诉清来龙去脉! “啊……”他狠砸一下胸口,搂过王菽痛哭。心疼啊,即使重活,知道这辈子肯定不同了、不会再不幸了,但那一世的女儿还是死了!到底是被人害死了啊! 最愤恨、最不甘的,是他不知道凶手是谁?女儿淹死那天,那竖儒和其母都在乡里,所以凶手倒不是那人,可还有谁会害王菽? 他糊涂啊,到现在才知道前世里女儿是被人害死的、被人推进河的! 是谁、是谁、是谁?! 王葛紧抠门框,二叔的痛楚,分明是一种不能言明、唯能憋在自己心底的痛楚!到底什么事?让二叔心苦成这样还不敢说? 桓真和袁彦叔不方便再呆在这了,王翁叫王葛姊弟送他们。 出来主屋,王二郎猛然又恸呼一声,吓得王荇紧抓王葛的手,感同身受的抽泣抹泪。 王葛回望主屋,眼眶中也堆着泪。桓真跟着望过去,望回来,眼神短暂的停留在王葛正好垂泪的一霎。 她擦净泪,向桓真、袁彦叔揖礼。谢字太轻,救二叔之恩,她会回报的。 《小雅鱼丽(li)》:赞颂贵族盛宴的乐歌。罶(liu)是指捕鱼的竹篓,鲿(cháng)、鲨、鲂(fáng)、鳢(li)各指鱼类。此处“鲨”同“魦”,指溪涧的一种小鱼,不是鲨鱼。 (本章完) 第75章 矩为制方之器 王二郎体格壮,次日就又生龙活虎。 但二老哪敢放心,还是让他窝在主屋里一天,陪他大兄说说话,编草鞋,不许到外头。王三郎则背着阿母缝裋褐换来的新麦,去谷场全磨成面。 王禾陪着大父去乡里, 买麻油,买和上次一样的结实葛布,回来时要绕去苇亭采摘两筐苇絮。贾妪要给昨晚施针的恩人再缝一身寒衣。 王蓬、王荇干完力所能及的杂活后,手拉手去主屋,王荇练字、背书,王蓬看着幼妹。 王葛仍什么都不必管, 呆在次主屋练手艺就行。 一家人把活计摊的明明白白, 唯独不交待小贾氏,摆明了挑唆晚辈不和这件事, 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原来,昨晚王大郎发火后,王菽不敢隐瞒,把阿母说的所有话一字不落的讲了。 当时贾妪只骂了一句“瞧你那鼠狼嘴脸”,就将小贾氏搡出了主屋。 现在小贾氏只知道夫君醒了,根本不敢进主屋探望。她这回是真怕了,早知道引出这么一串倒霉事,昨晚多那几句话干嘛?又剜不掉葛屦子一块肉,唉。 她劈着柴,后悔中夹杂着不甘, 渐将柴想成葛屦子, 一下、一下使劲劈! “搅家精!到茅房那边劈去!”贾妪出来吼。 “是。”小贾氏抹着泪抱柴走。 贾妪回屋, 叹气。早年不是不知道贾户家的儿郎、女娘皆懒, 无奈自家一贫如洗,只能跟同样穷苦的人家结亲。没想到小贾氏除了懒还刁钻, 总和阿葛吵嘴, 且恶劣到背地挑唆晚辈不和!这不是搅家精是什么? 贾妪掀开草帘进里屋,王二郎刚站起来, 又赶紧缩回被窝。她被儿郎这副憨样逗笑,说道:“行啦,又不是非叫你躺着,在屋里走动走动,别出去着凉就行。” 王大郎宽慰道:“阿母放心,二弟养一天肯定好了。只是二弟,你新妇做的事,你心里得有计较。” 王菽垂低头,没脸为阿母说情。 “是。”王二郎则是不愿替新妇说。这辈子还魂时,已经娶了小贾氏,不能无故弃妻,就抱着过一日算一日的心思。上辈子,小贾氏在自家做了佃户后,就长期躲至娘家了,阿菽有母相当于无母,才叫那竖儒母子得逞,被骗的伤心失意。 昨晚从浑浑噩噩中醒来, 他想明白了,既然阿菽上辈子有母相当于无母,那这辈子无母也无妨。 次主屋。 王葛盯着小贾氏去茅房那边了, 耳根清静,重新坐回。 制整尺,包含十个寸线段。 由于第一阶测试时,她对自身要求极度严格,令第二阶测试很快就通过了,这就叫厚积薄发。 因此她可以进行第三阶比试了:制矩尺。 圆曰规,方曰矩。 矩是制方之器,也可测高度。它的外观呈直角尺,一端短、一端长,上面均有分、寸刻值。 如果此阶还是只刻线段,何谈自我挑战?岂能算进阶? 她从现在起要练的,是桓县令给的“矩”模子的轮廓! 王葛卷起草席,将露出来的泥地表面刮出一步长、宽的位置,刮平。然后在坯面上徒手画直线、画竖线,组成直尺轮廓;画直、画竖、交为直角,组成矩尺轮廓。 画一会儿,哈口气,地好凉。很快冻的直流鼻涕,捏着小石块的右手渐没知觉,改左手。左手一直揣在她自制的厚手套里,现在轮到右手揣进去取暖了。 当腿跪麻时,将所有画过的线条抹掉,再慢慢起身,观看箧笥里的十个木规,一边看、一边抻筋骨。 每个规器,都是用整块薄板割出来的,“铰链”只具备外观,没有调节作用。桓真将器具都交给她时,告知过,最大的规,针脚之间为一“觚”。不等王葛问什么叫觚?桓真就直言:不用懂,何时能抛开十个木规模具,也能一一仿成功即可。 好吧,挺有道理。 短暂休息后,王葛重新趴地,画各种线条。 晌午时,小贾氏在灶屋忙,望眼空庭院,突然挺想蠢姚妇的。有姚妇在多好,稍微使个心眼,对方就冲着长房去了。 灶膛往外泛着火光,让小贾氏想起十年前自家二兄被烧伤,弥留之际跟她说的隐事。 “当时,是我先看到阿吴的,施她一口饭。她咋就不中意我呢?” “有时候我多希望变成三妹,嫁到王家,那样就能天天见到阿吴了。” “她宁愿当佃户,也不愿和我好。为什么?” “我咋就忘不了她,听说她被野虎咬伤,我担心的很,牵挂的受不了才饮了酒。” 小贾氏回忆到这里,闭上双眼,这句话是二兄最后一句话。二兄死不瞑目。 他死那天,正是葛屦子出生的那天。 二兄想着吃醉酒后,就能忘一忘吴氏,没想到醉倒在道边草窝里,不知道那处地方怎么起的火。待村邻扑灭后,二兄已经烧毁一条腿,硬生生疼死的。 所以他临死前把这桩心事讲出来了。小贾氏知道,二兄疼的厉害了,所有欢喜就变成了怨,变成恨! 二兄死了,这股怨恨被她这个亲妹接过。 葛屦子生来就是克星!凭什么她生,二兄死?是葛屦子抢了二兄的命! 只是……小贾氏又想起昨天阿菽突然说的:“你瞧你,干干净净的,非得往火边靠,差点儿烧个大疤瘌。” 阿菽怎会说这话? 从王葛半岁时,家里忙不过来,贾妪就让小贾氏看护王葛。小贾氏最愿带王葛去的地方就是灶屋,每次都拿烧火棍抽王葛的腚,还点着火吓她。一边吓,一边讲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怎么阿菽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想不通,一定是巧合。 这时,院中进来个人,询问:“是王匠工家么?” 小贾氏出来,对方是个穿着补丁裋褐的小郎,她扬声喊:“找王匠工何事?” 找阿葛的?贾妪、王菽、王荇都从主屋出来。 王葛也听到了,正好休息一下,也出来次主屋。 小郎倒挺知礼,冲院中揖一礼后,道明来意:“我想请王匠工制些竹简。” 小贾氏:“这就是王匠工,是我侄女,竹简呀,她……” “五个钱一根竹简。”王葛回一礼,说道。 小贾氏脸皮子一抽,五个钱?那破竹片子你一制就能制一筲箕,真敢抬价啊! 小郎神情可见的卑微、作难。“能、能否贱一些?” “我是头等匠工,此为县府定的价,我不敢违背。二叔母,你说是不是?” “是。”小贾氏赶忙点头。 小郎不死心,商量道:“我若自带竹料,能否跟王匠工学制竹简?” “我要考匠师,短时间内不教手艺。二叔母,我说的是实情吧?” “是!是。” “那……不打扰了。”小郎落寞离去。走出院门的几步间,回头三次。 王葛始终平静目送他,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穷苦人之间的互怜互惜。 (本章完) 第76章 桓真敲王葛 小贾氏想缓和关系,见君姑过来,问:“妇咋不认识这小郎呢?他想跟阿葛学制竹简,莫非跟咱家虎头一样,也学书?” 贾妪:“他家是贾地主家的族亲,原先一直住村东。贾太公嘱托鳏翁告知我等年长者,此家人犯了大错, 被撵出族。赁居在鳏翁那,是以奉养鳏翁代为赎罪。他不来,我一时都忘了提醒你们此事了,以后见着这家人,少理会。” 小贾氏最先道声“是”。 “阿葛、阿菽,尤其你俩, 记住没?” “记住了。” 王荇踮起脚尖说:“大母, 我告诉你, 昨晚阿姊和我去挑水时见过他。” 贾妪把孙儿抱起来,王荇悄声把井边的事说个清楚。 老人家“啧啧”两声,更鄙夷。“阿葛啊,外头冷,快回屋。阿菽!跟大母回屋。” 院墙外头刮起几许枯叶。 小贾氏一句话都没跟女儿说上,莫名觉得自己就跟这枯叶似的,被王葛霸占枝头。罢了,这次她认栽!“王葛,你从妹老实,不管你我有何仇怨,希望将来都别撒在阿菽身上。” “昨天那鼠狼往哪跑了?” “什么?” “阿菽跟你说了些话, 才吓着那鼠狼?才跑的?” “你……你在胡说些甚?” “你平日不是一直嫌我不教阿菽吗?我教的好吧?” 小贾氏脸上的狠色顿住, 变成惊、惧、不敢置信。葛屦子在说什么?是在说编竹, 还是指昨天阿菽的那句话…… 王葛没再激对方。这就是一个庭院里生活的坏处, 总得防着阴私者狗急跳墙。幸好此大晋有匠师令,长房随着她考取匠童、匠工,不但自身有底气, 也让大父母意识到, 长房将来不必依托给次房、三房了。贾妇当然也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着急使坏,将伪装的面皮暴露。 王翁祖孙在天黑时匆匆回来,不但背筐满载,每人手里还抱着捆带絮的苇杆。 匆匆吃过晚食,贾妪、王葛紧着给袁彦叔缝寒衣。王菽将大父、阿兄割苇时刮坏的寒衣缝补。 又到了桓真教王荇读书的日子,王二郎早早将案桌搬到次主屋窗侧,看到王葛在地上画的密密麻麻的线条,故意问:“阿葛真本事了,这就是画符吧?” “我若会画符,先给二叔画个护身符。” 王二郎心里这个舒坦。 王葛紧接着问:“嘻,二叔,刚才我大母往灶屋去了,端的是三叔刚磨好的新麦面不?” “对。你大母要给桓郎君蒸胡麻饼吃。” “哦。”王葛想多了,还以为大母想给二叔补身体,那样自己也能尝上两口。 桓真和铁风过来王家时,一进院门就闻到香气。贾妪这回亲自持灶,揉面时就搀上胡麻,表层洒的更多,每张饼熟了后,稍蘸盐水, 在釜底将饼皮烙脆。 桓真自当了乡兵,顿顿都吃不饱,今早领到的麦饼有糠皮,领到时凉的梆硬,铁风一直揣在寒衣里捂。俩人空腹而来,乍闻饼香,都忍不住嘴馋腹鸣。 二人在灶屋狼吞虎咽吃完,来到次主屋时,王荇已经很自觉的习了一会儿字了。 姊弟俩将屋里有光亮的地方平分。 铺上两层草席,王葛无法画线,开始制规。桓真过来,让王荇继续写字,他走近王葛,看她用带着棱尖的石块在木板上刻线段。她先刻横直,数足长度后,在横段中间位置往上刻,数足高度,再在竖线顶端往下方横线两端画边角。 桓真赞许的点下头,这确实是制此种固定木规之法。他回至书案,说道:“阿荇,今日教你算数。这个木牍上,是我写的九九表,以九九八十一起,二半而一止。王小娘子也可旁听。” “是。”王葛早知古代有乘法口诀,听桓真将牍上之字念完后,明白了,和前世的口诀基本一致,就是排列顺序相反。另外,牍上的数字写法,“廿”代表二十,“卅”代表三十,“卌”代表四十。 如往常一样,桓真只整体念一遍,然后分成三部分教。 由九至七,为第一部分。他念一句,王荇看着木牍跟一句。三次后,王荇自念。又三次后,开始背诵。王葛看阿弟负手而立,一边吸鼻涕、一边装老成、一边背错双眼发虚的样子,咋看咋觉得可爱。 啪!她左手背被桓真敲了一竹尺。 “阿荇停下。王匠工笑的如此欢喜,想必已经背过了,我等听王匠工背。”桓真把木牍一扣,防备王葛偷看。 竹尺在他另只手心中轻敲、轻敲,这分明是在蓄力啊! 王葛盯着竹尺,开口:“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五八卌……二七十四。” 她故意结结巴巴背完,铁风在后头冲她点下头,告诉她都背对了。 王葛刚眉眼一弯,桓真就训王荇:“看到没?你阿姊只教几遍都记住了,你呢?是没吃饭还是昨宿没睡?站直!鼻涕擦掉!哭甚?继续背!” 屋墙外,王蓬刚蹑手蹑脚过来,继而蹑手蹑脚离去。吓死了,还以为能听典故,没想到从弟又被狠训。 晌午,桓真、铁风提着两篮饼走时,王荇的脸都哭皴了。 贾妪不知道咋回事,还劝:“隔几天你桓阿兄就又来,实在想念,过两天送寒衣时,你跟你叔父一道去。” “呜……嗝!”王荇钻到阿姊怀里抽泣痛哭,好伤心,好丢脸,一上午被训了百回,手都被敲肥了。 王葛心疼的抚他背。“阿姊都背过了,这两天定教会你,送寒衣的时候,你大声背给桓郎君听,好不好?” “嗝嗝嗝!” 桓真二人拐上南北道后,铁风感慨:“这些饼子应是新麦磨的面,磨了好些遍。王户这样的人家,最多在腊月才舍得吃新粮。” “翁姥都是仁善长者,仁善者,必有善报。”桓真再嚼一个,提醒铁风:“你再絮叨,回了营地可吃不着了。” “哈哈,这倒是。” 县邑,北闾里,船匠肆。 姚大匠师不仅是木匠师,还是船匠师。他在匠工考后,原本要启程去洛阳了,见到桓县令拿来的“不怕漏”竹船模,立即意识到自己扬名、甚至能晋“宗匠师”的时候到了! 所以哪怕将启程日子缩短、昼夜赶路,他也要先把“八艚舰”制出来,试水! 历史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王葛不敢将船模取名为“八艚舰”,在姚大匠师这里,又归于此船舰原路。 廿(niàn)代表二十;卅(sà)代表三十;卌(xi)代表四十。 (本章完) 第77章 见到纸了 王葛制作的粗糙竹船,只是给船匠师们开启了隔舱防沉的道理,实际应用于大船,匠师们得走很长一段摸索之途。 不仅要做到舱板完全密封水,还要考虑怎样加固龙骨?目前最大的战船最多可隔出几舱?不同载重条件下,至多容许几舱进水?单舱进水时,是否真能一边行船、一边修补? 姚大匠师的时间肯定来不及测试如上, 他只需将最简单的八艚舰打造出来,在南江试水不沉,此功就归于踱衣县、也归于他自身了。 王葛是否能在大晋制船史中留下姓名,不在桓县令,要看郡府向朝廷上报的牒牍。 贾舍村。 桓真以为胡麻蒸饼就是王户回报的谢意,没想到两日后, 王翁带着王二郎、王荇来乡兵营地送寒衣。 一件件寒衣宽而肥, 一看就舍得耗布。且布料不是最次的粗葛, 是稍好些的结实厚葛,苇絮更是填的厚实,针脚密缝。桓真的衣、裳各有两件,袁彦叔、铁风、铁雷各一。 桓真已非从前。几件粗鄙寒衣,富贵人家确实不屑,可对自耕小农来说,耗费的是几年积蓄,能抵半头牛价了。如果单为前些天救王二郎的事,这些寒衣绝来不及缝。 十管面脂!桓真想起来了。他肃容揖礼:“谢阿翁,此寒衣正是我等急需。阿翁回去后,定要代我谢老姥。” 王翁一直担心人家看不上寒衣, 这才放心。 桓真瞧到王荇紧绷小脸, 目露期待, 就问:“怎的, 九九表记住了?” “是。桓阿兄, 我能现在诵给你听吗?” “可。若诵对, 有奖励给你。” “谢桓阿兄。”王荇牢记阿姊交待,负手,肃容,自信的大声背诵,待他背到“二七十四”后,未停,一直诵至九九表结尾“二半而一”。 桓真暗赞!难怪夫子看重此童资质,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算数的村野孩童来说,三日时间将固定课业完成之余,再将九九表背熟,绝对是天赋聪慧了。 他拿出奖励,是几对磁石。前些天拿走了竹节小人,便还以磁石。告知王荇磁石玩法后,铁风拿来一个箧笥,交给王翁。 桓真郑重嘱咐王荇:“这是夫子刚托亭驿送来的,里面有新的笔、墨,还有纸张。亭驿明日走,你回去后将读书以来的心得,全部书于纸面,明早卯正前送过来。我教你读书有段日子了,总得给夫子看看成绩。” 一提夫子, 王荇眼泪汪汪,下巴抖着愧疚道:“桓阿兄, 我不对,夫子对我这般好,我却记不清夫子模样了。” 桓真蹲这孩子跟前,轻抚他肩。“相见时,自然就认出来了。” “真会相见吗?” “夫子那样的大儒,岂会轻言,他说再有会面时,就绝对有。再者,有我呢。” “嗯。那我阿姊也要给夫子写心得吗?” “当然。不过……你不得代写。” “唔!”王荇觉得自己可能多嘴了。 回来路上,王二郎问:“我咋觉得阿母把桓小郎的寒衣做大了?” 王翁:“你懂啥,桓小郎正是窜个的时候,转过年就穿着正好了。” “啧啧啧,又不是苇子,能窜那么快?” “你现在话倒挺赶趟,刚才杵那一句不说,我瞧你才是苇子!下次再有这等事,我不如带三……唉!”一个不如一个!王翁摇头。 “阿父,沙屯又来信了?” “没有。张户家的牛车不跑远道了,怎么都得年后了。唉,我愁的是……算了,不当着虎头说这些。” 王荇拉住大父的手,懂事道:“大父,我给你捂捂手,手暖了,就不生气了。” 大父母的愁事,他其实知道,他是听蓬从兄讲的,蓬从兄是偷听到的。村邻又有给阿父说亲的,仍没有给三叔说亲的。大父母认为的听话、最老实的好儿郎,在村邻眼里,都不如阿父这样的有疾者。 三人很快回来,把箧笥放到次主屋后,王翁和二郎就回主屋了。小贾氏郁闷的掩门,今日她特意用柴灰描了眉,结果夫君还是不回屋,她想认错都没机会。这屋里,真是越来越冷了。 “真是越来越冷了。”王葛给阿弟搓搓小手,其实她的手还不如王荇的暖和。 王荇先把桓真的话转述,再拿出两对磁石,解释道:“桓阿兄给了六对磁石,正好,咱家孩子一人一对。” 姊弟俩心有灵犀一笑,王竹那孽障不算王家子。 打开箧笥,除了笔墨外,果然有两撂边缘整齐的长形纸。一撂洁白,表面光滑;另撂发黄,略显粗糙。应该是制纸材料有区别。 这是王葛穿越十年来,头一次见到纸! 王荇用指尖轻点了下纸面,这种感觉好神奇。他稀罕的一直看纸,说道:“桓阿兄说,白的叫白麻纸,黄的叫藤纸,都是写字用的。阿姊,这薄薄的,我都不敢拿,如何在上头写字?” 王葛发现,自己真的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人了,前世如此平常的纸,现在摸它,竟跟阿弟一样小心翼翼。 桓郎君让她也在昂贵的纸上书写?太糟蹋好物了! “我有办法了。虎头,你先想好要跟夫子说什么,写于竹简,修改好后再迻于纸。”她说完,轻轻挑起一张白麻纸,正、反质感有差别,背面的粗砺程度还不如藤纸,且有稀疏的草皮附着。 王荇学王葛的样子,取出一张藤纸,凑到鼻尖闻闻。 王葛也闻闻白麻纸。 姊弟俩相视而笑,啥味也没闻出来。 王荇问:“我能给夫子写一些家常的事吗?” “当然。” “嘻。”王荇欢喜不已。这种问题他是不敢问桓阿兄的,但阿姊说行,肯定就行。“那阿姊怎么写?我倒有个主意。阿姊把九九表写一遍吧,那些数咳……好学。” 小家伙还怕伤她自尊心。王葛揪一下他的羊角髻,说道:“你跟夫子说家常事时,提一下阿姊得头等匠童、头等匠工的事。我呢,且得想想,实在想不出,就画画给夫子。把我学到的尺、规、矩都画给夫子。” 其实王葛在看到磁铁时,已经想好制简易指南针了。前世历史上,晋朝应该有指南车、指南舟,但都是不便携带的勺状司南。水浮磁针的记载,最早见于《梦溪笔谈》。 但画出磁针指南,得有由头。啧啧啧……八艚船才过去几天啊,她又得“突发奇想”了。 (本章完) 第78章 浔屻乡的小少年 王荇伏案疾书。 磁针指南的事不急,王葛自我测试已经结束,今日起,实物制尺、矩、规。 尺与矩在完全掌握它们的线段、外轮廓后,第一次就切割成功。没有趁手工具,她只能将篾刀、匀刀缠布,配合着锯使用。 画线段时, 用阿弟的刻刀。这把刻刀是张夫子给的,专门用来刮竹简错字,锋利轻便,非常好用。 制规稍麻烦,首先要用刻刀在薄木板上画出整个外形。桓县令给的十个木规的制式一致,两脚长度相等,底端都尖锐, 使用时, 哪个脚固定圆心均可。顶端的连接,也就是“铰链”,呈两面皆突的圆形,得雕刻打磨。 王葛想,如果是铜制、铁制的规,铰链位置肯定是能调节的,不然就太费材料了。 最大半径的规,制出实物后,和模子仔细比对,连顶端的圆形也用麻绳圈量,全部符合。比对过程中, 王葛明白了何谓“觚”。 一觚, 为正六边形的内角。 桓真在给王荇讲算数时, 曾提及过“六觚”为一“握”, 就是指竹制的算筹,共二百七十一枚,这些竹算筹的标准制式, 合而为一“握”! 此时王荇停笔,问:“阿姊, 今日何日?” “仲冬第一日。” “我要加上时日,待夫子看我书信后,就能算出车马距离了。仲冬,朔日。” 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王葛欢喜的同时,愈发体会知书识理的重要性。 过了临水亭往贾舍村方向的土道上。 刘泊着一身臃肿寒衣,背着沉重竹筐,里面是阿母给舅父蒸的饼、腌的咸肉、咸豆、肉酱、鱼酱。路不好走,他磕过一跤,下裳的腿部位置刮破道大口,苇絮随他走动掉落。道边有苇,他就采摘一些塞进去,一路掉、一路塞、一路诵书,颇自得其乐。“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鹬***曰……” 下午申初。 野山下清河曲弯处,一只伍人小队的乡兵疲惫而行, 牵着条猎犬。此犬名猲獢,短喙, 擅于搜寻追捕。他们是从浔屻乡过来的, 两乡接壤之地正在修津渡,昨夜逃跑了一个隶臣、一个隶妾,在种种痕迹和猎犬引路中,他们追到了瓿知乡。 桓真若见到这些乡兵瘦骨嶙峋的模样,一定会感激族叔仁慈的。浔屻乡是踱衣县最穷的乡,这五人又长期在津渡工地,风里来、土里去,各个蓬头垢面若野猴般。 此刻他们随猎犬跑,知道的是追查逃犯,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撵上狗杀掉吃了。 冬季,清河边洗衣的佃户女娘们很遭罪,哪还有夏日时的欢声笑语。她们乍见猎犬,吓得尖叫、惊惶四散。五个乡兵拽紧猎犬,一人高喊:“我们是隔壁浔屻乡的乡兵,追捕一男、一女逃犯,如遇可疑者,就报给你们最近的亭,切莫收留生人!” 一娘子听出喊话人年纪不大,就笑骂:“你们就是生人!” 哈哈哈哈……女娘们重新回来洗衣。 刚刚喊话的乡兵用水扑洗脸,隔着距离告诫这娘子:“我等不是在说笑,逃犯原来是在贾舍村修路的隶臣妾,应该是跑回来了。” 娘子赶紧指路:“小郎沿这条路一直走,那边有乡兵营地,临水亭的兵吏便在那处。亭长姓任!” 这乡兵一撩乱发,笑颜道:“谢娘子。” “啧啧啧……怪俊的。”另个娘子说。她周围再有人道:“怎么浔屻乡也有年纪如此小的乡兵?我记得临水亭有个姓还的小郎,就是……” 这乡兵跑近几步,见女娘们又防备他,停步问:“阿姊刚说那小乡兵姓桓?” “呸,谁是你阿姊!对,姓还,还钱的还,这姓一听就忘不了。” 乡兵往回跑,眼泪随风飙,低语嘟囔:“呜……是你么桓阿兄?呜……我可受老罪了呜……” 刘泊这时来到了村西乡兵营地。 任溯之心疼坏了,卸掉沉筐,赶紧用褥子裹紧外甥,嗔道:“你阿母也是,这大冷天,折腾甚?我还能饿着不成?” “舅父何时再娶,我阿母才能放心。”刘泊脸冻的发青,幸好搭了段牛车,不然天黑也到不了。 任溯之娶过两次妻,一个病逝、一个难产而亡,之后有人给他说亲,都暂未应。一提这个,他呼刘泊后脑勺一下,少年郎的稳重气度在舅父这不管用。桓真正好过来,瞧见,一乐,知己之感再增。 刘泊把发髻扶正,说道:“阿真,我阿母腌制了些肉酱、鱼酱,你拿去一些,还有细面饼。” 任溯之牛眼一瞪,嚷道:“不是都给我的?” 刘泊一副正经模样解释:“共三份,除了阿真这份,还有王匠工的。我阿母特意嘱咐,舅父是自家人,留最少的。” 小心眼的外甥!任溯之瞅瞅自己粗掌,深悔刚才的巴掌打早了。 桓真思量一下,提议:“我近日欠了王家不少情分,不如晚食一并去王家吃,剩下的酱都留给他们,如何?正好阿泊许久未见到王匠工了,是吧?” 刘泊点头:“可。正好,我阿母想向王匠工讨一对竹簪。” 二人年纪相仿,也不论兄、弟,边说话边向外走:“什么竹簪?” “正绾之簪。” “取下我瞧瞧。” “肉酱……” “三片竹叶,没甚好瞧的。” 铁风取来一个大空筐,从刘小郎的筐里倒腾酱瓿、小瓮,再将裹着蒸饼的布囊解开,只留下两张饼。 铁风每取走一件,任溯之就道句“行了”、“差不多得了”。 “哈哈,告辞。” 王葛已经制好六个规范统一的规。 规脚相叠,望着摆出来的正六边形,她猜测当中的面积,会不会是算筹中的标准一“握”。 其余九个木规……也有说法吗?她愈感自己知识的匮乏,编席、刨木、凿槽、雕纹,只是木匠的起步,就如算数中的九九表一样。她要学的,阿弟要学的,都还有许多许多。 桓真、刘泊、铁风进院。 王翁二老、王荇最先迎出来。 王葛去主屋扶出阿父。虽然阿父眼睛有疾,活动不便,但刘小郎之前和阿父见过,又拿了好些吃食来,作为长房子,阿父肯定不能如二叔、三叔似的躲在房里。 “刘泊见过翁姥,见过阿叔。”他再温润而笑,看向王葛,“见过王匠工,荇弟。” 王荇规规矩矩还礼。 小贾氏从门缝中打量院中一切,几个呼吸间心思百转,又恨又气又烦躁。 恨长房越来越盛!照此下去,次房不得被长房压一辈子? 气自己女儿不争气!这种时候跟在王葛跟前多好,那个姓刘的小郎忒俊了,哪怕粗布寒衣都遮不住的俊,若是阿菽再年长两岁……唉。 烦躁找了王二郎!真是中看、不中用的夫君,一到关键时候,连个瞎子都不如! 觚(gu):在此处指“角”的意思。《前汉律历志》记载的算筹法。 平在朔易这段出自《尧典》:昴(mǎo),厥(jué),隩(yu),鹬(yu)。此段内容,是说古时人们以什么方式确定仲冬时节。仲冬后,万物滋,鸟兽也长出柔软羽毛。 猲獢(xiē xiāo):古代用于狩猎的一种短嘴狗。 (本章完) 第79章 葛藤!荇菜! 心思狭隘者,看世人皆狭隘。 王翁还是将儿郎、女娘们全叫出来了,不拘礼节招呼过后,王菽帮着大母去灶屋忙活晚食。 王二郎把杂物间的草席铺在院中后,王三郎又将自己屋里的草席卷了抱过来,加厚隔凉。此时坐于院中,比屋里亮堂暖和。 刘泊正向王葛说明来意:“家母想制的为簪笔。” 簪笔, 明为绾发之簪,实为便携之笔。不过在大晋朝,此物寻常百姓不能使用啊,只有时常要书写的官吏才会佩带。 刘泊看出王葛疑惑,不需她问,便继续讲明制式:只制圆簪杆,杆身总长六寸,上端尖细、下端粗,便于簪发。笔斗和笔尖,他自制。 “王匠工定要在簪杆上隐晦提名。我阿母说,你是大晋首位头等匠工,说不定也是唯一一位,此贤名,当远扬。待簪笔制好后,我们会托亭驿赶在腊月前,送到都城太学我阿父那里。以后你若成为大晋最年少的匠师,这只簪笔就更珍贵了。” 读书人说话咋这样中听!王翁、王荇都激动不已。说实话,王葛自考取头等匠工后, 慢慢在村邻闲言里传变了味,好些人说乡里的下等匠工都能在匠肆找活干,咋头等匠工整日缩家里,连货郎都不来了。 王大郎立在灶屋门口,问后头忙碌的阿母:“阿母听到了吗?虎宝多有本事。” 贾妪欢喜的泪都出来了,说道:“听到了。” “刘阿兄放心,我这就去制。”王葛明白这是对方抬举自己。万没想到他阿父竟在太学, 太学对读书人来说,就相当于匠人理想中的将作监!真是了不得。 桓真赞道:“好事得成双。也请王匠工为我制一尺,隐晦提名,不需标刻线。原先那把尺,前几日打虎头、敲你手背那下,硌坏了。” 王葛姊弟脸上的喜气全无,同时耷拉头。 王禾扒在杂物屋处“哈”声一笑,被王二郎瞪的闭嘴。 王翁正想岔开话,院外奔进来一人,冲着背向院门而坐的刘泊就扑:“桓阿兄!呜……我可找到……”糟糕,不是? 旁边桓真歪头打量:“阿恬?” 王恬回头,先吓一跳,再凑回来:“桓阿兄?你咋、咋这样了?” “比你强。” “呜……你不知道我……” “等等!”桓真叫过王荇,扳着小家伙的双肩杵到王恬面前:“我师弟。阿荇,快叫王阿兄。” “见过王阿兄,我叫王荇,荇菜之荇,水中强者也!” 王恬傻呆呆回这孩子:“我叫王恬,恬, 静也。” 静什么静, 没眼色!桓真伸手:“见面礼。” “哦。”王恬左手抹把鼻涕,右手从怀里掏吧掏吧, 掏出个灰白颜色的图牌,兽骨材料,整个比掌心小,制式下圆、上有祥云花纹。他难为情解释:“先送阿弟这个,等我回……考入县护军营后,给阿弟补个好的。” 王荇还没接,就被桓真拿过、递向王翁。“这是他的符牌,明日我让铁风带二郎君去清河庄,一个符牌怎么着也能换头牛。” 王家所有听到这话的人……待数日后王二郎把一头牛、整车粮都带回来后,仍跟做梦一样。 当然,现在王翁一家人只是感激,没敢把此事深想。 王恬快语跟桓真哭诉自己数月悲惨遭遇时,王葛趁着光亮,先回屋制簪笔。她前世也制过此物,不需笔斗、笔尖,不到一刻钟就打磨好了。而后她微微愣神,叹气。前世今生,她都怕欠人情,没想到又欠刘小郎,比以前欠的还多。 至于隐晦提名,是因为匠师令有规定,匠师之下的匠人,不允许在制器上刻姓名。 那就刻葛藤吧。 人都说葛藤为纠缠之意,但她却觉得,葛藤坚韧,耐受风雨,更寓意自强不息! 桓郎君的竹尺一并制好,刻的也是葛藤。此葛藤呈螺旋攀沿于一端,便于攥握,免得对方用葛藤这端来敲阿弟。 院外,王恬痛哭一阵,紧接着心情大好,不见外的去灶屋,嘴甜无比的叫“姥”。贾妪心疼这孩子,用刚热透的饼夹满肉酱给他吃,再兑了热水让他净脸,给王恬扎了和桓真一样的羊角髻,最后将王禾才翻新的寒衣拿给王恬穿上,还算合适。 拾掇一番重回庭院,众人才晓得王恬这孩子有多俊。 竟不输刘泊! 小贾氏从门缝里瞧到,急的团团转。阿菽这傻货啊,跟她阿父一样傻!这个俊俏小郎跟桓小郎相熟,肯定也不是普通乡兵,可阿菽就知道在灶屋烹食,哪怕在庭院来回走两趟也行啊! 夕阳一落,众人就得去屋里了。桓真几个本就是给王户送吃食,除了王恬埋头吃撑,其余人都寥寥几箸,然后告辞。 桓真拿了竹尺,刘泊得了簪笔,出来院前三丈来远后,回头瞧,王家人还在原地目送他们。 王恬挥手:“翁姥,葛阿姊、荇弟,我还会再来的!” 任溯之带着程霜几个求盗、执着行灯过来。“你们速速回去,那两个逃犯还未找到!” 王恬已经告知过自己为何来瓿知乡,桓真、刘泊道声“是”,然后他们听到了马蹄声。 这时候农户基本都吃完晚食,任溯之几个不讲话,周围就极其静谧。 马蹄沉重,渐进。是袁彦叔,他牵着马,马背无鞍,横驮两人,一动不动。“任亭长,我抓到他们了。他们想去鳏翁家偷粮,我打晕了他们。” 任溯之翻动这两人的脸,跟浔屻乡乡兵描述的一致。揖礼相谢后,他气愤又后怕道:“我特意命人在水源等地细细巡查,看来这俩竖役也有防备。” “是,他们很聪明。鳏翁家赁出一屋,那家人有个好在井边大声诵书的小郎。亭吏两次过去巡查,此隶臣妾都是等小郎出声诵书,揣测出亭吏已走,然后从暗处钻出。” 任溯之再谢对方。 袁彦叔看向桓真,后者知道有事,走向道边。 铁风跟过来,他跟袁彦叔仍互不视,互不语。 “桓郎,我盯那两个逃犯时,听到赁居在鳏翁处的这家人一些谈话,甚是可恶。这家郎君是那蠢货贾风的族弟,原先就是他到乡里贿赂乡吏打听滚灯的事。贾风被贾太公罚禁,他也被揍个半死,一家人被撵出村东族地。此人之子到了相看年纪,两月前从一佃户口中知道了王小娘子匠童之名,但那时他仗着贾风之势,犹豫不决,不想跟王户结亲。现在一家人落难,这郎君后悔了,便想使阴私手段,教唆儿郎接近王匠工。还说既不好接近,就死缠烂打。再不行,就接近王家别的女娘。” “哦。”桓真抄着手,踱出去一步,又回来,有了决定。“教子不善,罪不在子。先令其子丧父,观其是否向善。若还不善……母之过丧母,子之过丧子。” 家母:《颜氏家训风操篇》记载,魏晋时期称自己父母时的谦称为“家父、家母”,到了南北朝末期,家父、家母的称呼不再流行。 符牌:秦汉时期,符牌主要用于朝廷命令,如虎符。后期符牌侧重于表明身份;前文出现过的“过所”,属通行证明。 (本章完) 第80章 很犟的铁针 次日,王翁、二郎携王荇在卯正前至乡兵营地。 铁风跟王翁父子一旁说话。王荇托着五页纸上前,说道:“好些不会的字,我画的圈。还有,桓阿兄,我原本想两面都写字,可是纸会透, 反而废了一张。” 小孩子心疼纸张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我幼时也如此过。”其实最贵的哪是纸,而是墨。但这些暂且不需叫王家知道。桓真略扫内容,圈、字数量几乎均分,这就很好了。他每看一页,含着笑点头。 王荇见快看到第五张了,如实解释:“最后一纸,上面只要是‘一’字, 全是我阿姊写的……咳,其余由我代写。她说牢记当日夫子的教导, 自当以匠人之道报答夫子。幸亏有桓阿兄给的磁石,我阿姊就将昨晚如何发现铁针能指南北的事,告知给夫子。桓阿兄,或许有朝一日,人人各持一盛水的小筒,浮一根针,就能晓得南北方向……” 王荇的小嘴吧吧不停,王翁父子隔着距离不时瞧一眼,都怕桓小郎嫌烦。可是桓真听得很仔细, 纸上所书,他看的更仔细。 桓真自家就有磁石所琢的“司南”,是用来仰察星宿斗机之用。因其沉重,若外出使用,需以车载,谓“司南车”。 至于宫中的司南, 寓意更多的“国之正法”, 所谓立司南,端朝纲, 而非辨认方向所用。 此刻桓真心里直如惊涛骇浪,仔仔细细将第五张纸,猜着“圈”代表的字,逐列重看一遍。 起因是王荇为省纸张,正面写完、反面写,发现纸透后,王葛觉得扔掉可惜,就把没透地方的字剪下来,用葛布垫着保存。 在做此事之前,她在案桌另端缝衣,铁针不锋,就以磁石磨针。 由于夜晚燃烛的原因,案旁一直放着一盆水。那些剪剩下的废纸,她就突发奇想的用针穿纸,将针与纸放至盆里,当它是轻盈小船。 然后,王葛姊弟一边回忆那个“不怕漏”竹船, 一边用手指搅动水,她还说道:“你看,它也不怕漏, 怎么打转都不沉底。” 王荇就回:“是因为纸的原因吧?针才不沉。” 王葛又说:“不光不沉,你瞧它还挺犟哩,咋打转,它最后都一头朝南、一头朝北。” 王荇:“我试试……阿姊,它果然很犟哩!” 桓真再次看完了,视线矮处,王荇眼睛溜圆,生怕桓阿兄嫌第五张纸写的不好。他冻的鼻涕一出溜、一出溜,都没敢擦。 “铁风,找根无锈铁针、一盆清水。”桓真交待着,去取纸与磁石。 备齐后,按照王葛的方法,用磁石打磨针,穿过纸片,特意呈东西向放置水中,果真,铁针带动着纸片旋转,一头冲南、一头冲北。 铁风抓几下头发,也蹲到盆前,看桓真手指搅水,把纸片搅的乱向后,慢慢的,纸片停稳,针的方向仍呈南、北。 铁风忍不住试了几把,依旧如此。 后头的王荇“嘻嘻”笑,问王翁:“大父,用磁石磨过的针是不是很犟?” 王翁欢喜的把孙儿抱起来。 王二郎小声道:“想知道南、北,抬头瞧瞧太阳不就行了。” 王荇:“若阴天哩?” 王二郎:“还能总阴天?” 王翁:“若迷路深山哩?” “谁无事自个进深山啊?” 王翁叹声气:“虎头啊,以后别学你二叔,看着没,比这指南的铁针还犟。” 桓真起身,赞道:“翁说的好!指南的针!来,阿荇。”他抱过王荇,并不嫌弃,给这孩子擦净鼻涕印,说道:“待我回都城时,跟阿兄去一趟可好?” 王荇激动的想哭,回头征询大父时,王翁已经连声说:“极好、极好!” 接下来,桓真将五张纸装进布囊、再搁进防水箧笥,用麻绳捆缚后,烤上泥封。亭驿紧背,打马而去。 铁风则带王二郎出发去清河庄,铁风骑马,王二郎骑驴。 王恬早在天亮前就押着那俩逃犯回浔屻乡了,王荇没见着,颇遗憾。 回家后,王葛知道自己的“突发奇想”又一次过关,就全副心思用在制器上。桓县令要求孟春之前制出一百尺、一百矩、十个规各仿一百,总共一千二百数。她肯定不能卡着孟春交接那天完成,且按五十日算,她每天要制二十四器。 从清晨到天黑,除去吃饭、如厕,也就五个时辰。也就是说,她每个时辰要制出五器! 这种情况下,何谈多制、挣钱? 王葛也只是感叹一下,手上的忙碌并不耽误。桓县令越对她严格要求,越是对她有大期望!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王荇背书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王翁在原先劈柴的角落,架起工具凳,给王葛刨木。 王三郎一早便带着王禾去野山伐木了,今日是王禾头回进野山。在贾舍村,儿郎进野山就证明能担家务了。 王大郎还是编筲箕,从年头到年尾,他编的筲箕除了人情往来,换的粮起码够两斗了。 贾妪、王菽继续忙活贾地主家的活计,王蓬给长辈们端水、看护幼妹。每个人辛苦的同时,都翘首以盼王二郎的归来。 那个符牌,真的能换头牛吗? 下午,村北赁居于鳏翁家的贾郎君棒疮迸裂,死了。周围村邻跟这家人不熟,还是鳏翁找来几个儿郎,帮着抬出村,找了个无主的荒草地埋了,又帮着在坟前搭了个草棚。 五天后,铁风、王二郎拐过临水亭,回来了。铁风缓骑马,王二郎咧着大嘴、也不嫌灌风,一直笑着驱牛车。车是农户常用的板车,但轱辘比张户家的可大多了,也结实。车上堆着满满的粮袋。 那头毛驴仍不清闲,背上也驮着粮袋,跟在牛车旁。 呜咽的哭声随风传来,王二郎站到车板上眺望一下,看到了远处有草庐和新坟。他迅速坐回,没看清跪在坟前的俩人。 “谁家呀?”他纳闷,没听说村里谁有疾啊? 铁风明了,没说话。 同一时间,桓县令接到了王太守回复的文移,感叹太守不愧有德重贤名,不仅将王葛之功全部述于牒牍报向洛阳,还给她读书认字的机遇。 王葛从腊月后,可受业于南山馆墅的谢氏小学,免束修。 王太守出身琅琊王氏,清河庄是王氏庄园之一,琅琊王氏在踱衣县的小学,就在清河庄内。但谢氏小学确实比王氏的要好。 桓县令替王葛欢喜,也不知道这个聪慧、坚毅的小娘子,将量器规范练习的怎样了,何时开始仿制?他让王葛总共刻一百尺、一百矩、一百规(每种规刻十个),总数三百……咳咳……是不是有些苛刻了? 文移:跟前文中曾出现的“牒牍”一词一样,都代表公文。 小学:隋唐之前的小学,指“文字训诂学”,比如字形、字义、字音,汉代兴起,魏晋时期一直沿袭汉时期。 (本章完) 第81章 闹腾的王恬 王葛前世见过很多次牛,但当二叔把牛拉进院门时,她和全家人一样,都觉得牛好珍贵啊。跟屋子、院子、甚至和人一样的珍贵! 也一下明白了,为啥村邻搭车要讨脚力钱。牛多憨厚,多招人疼,脊梁也不是那么高嘛, 凭啥给别人白抗苦力? 哞…… 一声牛叫,令王葛姊弟牵在一起的手欢喜的直摇;王蓬兄妹则学着“哞”叫;王翁假装镇定,看牛的牙口,角,四蹄,绕前绕后,越绕越和小辈们一样, 乐的合不拢嘴。 贾妪揽着王菽, 一会儿看牛、一会儿看杂物屋堆的那么些新粮,刚想问这是不是梦,王菽就先问:“大母快掐掐我,这是真的不?” “掐啥掐,是真的!”贾妪可舍不得掐孙女。 主屋西侧的次房,若有人注意门缝,非得吓一跳。小贾氏的鼻子都快挤扁了,打量外头的一只眼瞪出了血丝。 她又换另只眼。 “一个破牌子真换来牛?还拉回好些粮。这么大的事,你们各个欢喜,都不来喊我, 我不是这家新妇么?姑舅还有老脸怪我挑唆不和?你们咋不说是你们一个个排挤我?王二郎,你从前就夸你那长嫂多勤劳、多能耐,咋?现在又夸她留下的贱屦子?那我给你生的儿郎呢?到现在还受苦受冻的伐木,咋没人夸他?死阿菽,就是个倒贴的蠢货、蠢货、蠢货!跟你大母过去吧!”她嘟嘟囔囔, 越说越龇牙仿若疯犬。 王二郎顾不得自己身上风尘, 一边给牛身、牛腿擦泥, 一边说那符牌的事:“人家真是大户人家啊!牛、羊全都一群群的, 比咱家蚂蚁还多。清河庄管事说了,这种符牌啥用都不管,就是王氏族中子弟在外行走时,遣财救治疾苦的。凡拿符牌来庄子,贫贱者给粮,疾病者舍药。所以咱呀,不光沾王小郎君的福,更沾桓郎君的福,若不是铁郎君跟去,估计也就驮几袋粮回来了。” 王翁上手就想敲他,王二郎急忙挡脸。王翁气笑,训道:“此话休再说二次!哪怕只给一袋粮呢,咱也该知足感恩!当然给牛……哈哈……” 院子里全笑起来。 贾妪又责怪为啥不留住铁郎君吃晚食,王二郎继续挡着脸给阿母解释。 王葛这时和王荇壮着胆子,将手心轻轻贴在牛腹上。 哞…… 它一叫,姊弟俩的手跟着微微颤。 真的有牛了。 真好。 几日后,瓿知乡、浔屻乡两地的乡兵大量集结进入野山伐木。王恬毕竟身份特殊,整个伍人小队陪着他找到瓿知乡临水亭的桓真,于是王恬在伐木期间暂归在临水亭队伍里。 下午申正下山,浔屻乡的乡兵在山脚下扎营, 王恬心底还是不大信任桓真, 紧揪着任溯之的衣角,垂低头从营地旁边过去,生怕将他叫回去。 一离开营地范围,立即跟不认识任溯之一样,蹦跳走路,扔石头、攀树,累的时候就跟桓真说个不停。 任溯之瞧着这孩子直摇头,跟程霜等人庆幸:“如此看,幸亏是阿真分到咱临水亭,若是这恬小郎,唉,才盯他一会儿,我眼皮都累的跳。” 程霜:“他还怕伍长逮他回去呢,人家巴不得歇两宿。” “哈哈!” 王恬的闹腾,其实桓真也打怵。果然,王恬过了村西就撒腿跑,记性极好,一直跑到王葛家,嘴里大叫:“翁姥救我。” 王小郎君?! 桓真气呼呼追来。 桓小郎君? 二老吓坏了,以为有疯犬撵他们,二郎、三郎、王禾抄棍子、扫帚,可外头道上没动静啊。 桓真气喘着解释:“翁姥,他是饿的喊救命。我等在山上伐了一天木,晌午只吃了一张凉饼。” 王葛赶忙系上臂绳,进灶屋和面,王菽去杂物屋舀酱。王恬蹲到灶膛前暖手,桓真不再管他,牵着王荇的手,随二老去主屋。 两盏昏烛,一案简策。 桓真坐下后,提醒道:“翁姥,夜晚认字,还需再添两烛,不然长久下去,阿荇的眼力会受损。” 灶屋内,王菽把酱拿过来后就离开了。王葛和面,搀胡麻,王恬烤着手,没回头,问道:“我和葛阿姊从前见过面吧?” “是。”此事没必要隐瞒,她说道:“在都亭驿站,当时小郎君帮着我斥那恶吏,还未谢过你呢。” “现在想来,葛阿姊与我桓阿兄早就相识。” 王葛再道句:“是。” “咦?不对啊,葛阿姊,那符牌没换来牛吗?” “换了。天冷,牛在对面……”不等她说完,王恬已经跑出灶屋,推开杂物屋门。 哞、哞!小牛急叫的声音让主屋的人全又出来。 桓真过去,拧着王恬耳朵往主屋揪:“你当你清河庄的牛呢,再晚点又让你把牛尾巴割了!” 一个时辰后,王家人目送桓真、王恬离去。这回王恬再挥手,喊出和上次一样的话“我还会再来”时,王家人脑袋都嗡嗡的。原来上回这孩子的活泼,是还认生呢。 今晚才是真正的恬小郎。真闹腾啊!连屋顶都爬上去好几回。 乡兵伐木是为了制箭,每年仲冬时都要如此。两天后王恬就又回浔屻乡津渡工地了。 王家喜事连连,县府允王葛腊月后去谢氏南山馆墅上小学,这可是比虎头读书还要令人意外。 “女娘也能读书?”贾妪喜极而泣,感激桓真不已。 这个功,桓真可不能领。“翁姥,此事与我无关。王匠工前段时间制的竹船,得到太守大人的赞许,若赏钱帛,不足以彰显此功,这才令她去南山馆墅修训诂学,也算给她一个资历出身。再者,训诂学利于匠师之道,即便此年纪不学,达到中匠师后也要学。” 这话意思可就深了,王翁能忍住激动,其余真心关怀王葛的可忍不住啊,一时间满室皆是啜泣声。王大郎肩头颤抖,念及亡妻若还活着,她该多欢喜。王荇懂事的起身搂住阿父脖颈。 王翁哽着嗓音问:“阿葛是每月去南山馆墅几日?还是一直住那?还有,腊月不正过年吗?” “旁的小学,幼童都是正月入学,唯谢氏宗族从腊月开始。阿葛虽只修训诂学,但课程也极多,除了农事忙时的固定假期,其余寻常月份,即便她不计辛苦,每月最多可返家一次。” 此时没人注意桓真称呼王葛已经变为“阿葛”。 王葛因为格外关注“幼童”二字,也没在意。她说道:“我不怕辛苦,大父、大母、阿父,我每月肯定都要回来一次的。” 魏晋南北朝时期,受儒、道、佛等思想影响,确实有士人长期救济民间百姓,如东晋刘驎之、南陈徐陵等。 (本章完) 第82章 宿命回转 王二郎、王葛姊弟将桓真送出院门,袁彦叔白襦白裳立在道边,如不畏冷的岩石。不知他何时来的,还是一直在此。 王家三人也向袁彦叔行礼。 桓真看向王葛,不满道:“这段时间我教阿荇礼仪时,你旁听。” “谢桓郎君。”王葛欢颜拂面,双眼比往日弯。 来了!桓真数着一、二…… “桓郎君, 我有一事想问。” 桓真抄起手:“讲。” “你刚才说过,修训诂学者都是幼童,那他们年纪……” “大者不超六岁,小的……”他竖起二指。 王葛笑容一僵,已经能想像自己杵在“幼儿园”中的尴尬了。 桓真宽慰道:“勿忧。你在他们中,一定是匠技最好的。” 这倒是, 以后我定是同龄匠工中认字最多的!王葛揖礼,谢对方相告。 袁彦叔一挑眉, 桓郎从前跟小女娘交谈,顶多一问一答,这回比王匠工多讲了一句。 时光一晃而过,进入季冬。 贾舍村的儿郎每年只在此月得空休息,除非日头大好、无风才结伙进一次野山。那些懒人家就受罪了,不积薪,只能挨冻。 天气冷到王荇都没法练字了,砚台、毛笔遇水便冻冰,于是每日诵桓真留下的服虔所着的《通俗文》。 桓真此次离开,是去乡里参加“乡兵武比”。对他来说, 此武比也是少年护军营的首次预选。浔屻乡里,王恬也是。 各乡的武比均为三项:三番射,逐禽左,角抵。 只要赢两项, 桓真就有资格参加来年五月的三乡“大武比”,此武比在县邑举行。踱衣县的大武比通过后,谓为“护军童子”。之后再去郡治所山阴县参加郡武比,录取后,谓为“准护军”。相当于王葛下一步准备考的“准匠师”。 三番射:顾名思义, 只进行三轮箭赛。第一轮为试射,由乡里的神箭手射靶做示范,每人跟随,无论是否中靶都不计成绩;第二轮为正式比,由乡吏用算筹计数;第三轮时,旁边有奏乐者、鼓声、歌者,乐曲均出自《诗经》,所有乡兵需按歌乐、鼓点节奏射箭,不和韵律者,即便中箭靶也不计为成绩。 逐禽左:本为六艺之一御车中的一项,由于乡里条件简陋,无战车,便简化为骑马逐禽,从左面射获。场地中骑马往返一次为一轮,仅比三轮。每轮射禽、掳于马背者,成绩方为上等。两轮不中者,第三轮不必再试。 角抵:所有乡兵先按亭、村、里区域分组, 然后抽签, 两两对决。上场前,头戴一对牛角, 除上衣。对决过程中,手脚并用、以力相搏,允许以头上牛角抵人,但不能持其余兵器,更不能携暗器。每人只进行一轮角抵,输一次即是此项的最终成绩。 桓真出发前,贾妪给他烙了二十张加猪脂的胡麻麦饼。刘泊捎来的肉酱,一家人根本没舍得吃过,盛于小瓮里让桓真带着。 谁能料到呢,桓真腹中亏油水的时候太久,一路吃的确实欢,到达乡里、直至比武期间都断断续续的腹泻。尤其角抵时! 好兄弟就要共患难。浔屻乡的王恬为了积蓄体力武比,提前两天四处称兄道弟,积攒麦饼,替远在山阴县的王太守认下若干养子。结果体力是补回来了,撑的他至比赛时,都在断断续续的偷屙裤子。尤其角抵时! 当然这都是数日之后的窘事。 王葛当下正面临着窘事,跟大父母、阿父抱怨时,长辈们头一次不助她,还引以为傲。 季冬之期,朝廷、民间休农息役。人一旦无事,就好找事。那些到了相看年纪的儿郎,会选择此月,壮着胆子到有贤声名的女郎家外,通过唱歌、赋诗表示倾慕之意。 只要这些儿郎不喊粗野之话,女娘家就不会撵出来揍人。听说有些贤声名远扬的,连外县的儿郎都会跋涉而来。 所以谁能想到呢,咋晋朝比她前世的风气还开放! 张菜在王家院前徘徊的最勤。他这两天跟鳏翁家赁居的小郎学了几句诗,过来后,深呼吸几下,开喊:“关关雎鸠……君子好逑。参差荇菜……荇菜……” 他阿母孙氏一直在自家院门观望着,见儿郎抓头,赶紧过来:“你阿父好容易不管着你了,你倒是喊呀!” 张菜恼道:“我不喊了!才想明白,那小郎诓我。我求的是阿葛,咋句句都是她阿弟的名!” 屋内,王葛不知道张菜已经走了,还一直用布团堵着耳朵。一百尺、一百矩都已经制完了。察验任务交给王菽,这个过程中,正好让王菽对规矩、分寸记牢。 再说回桓真。 乍离开贾舍村,他心里还怪不得劲的。一时不着急赶路,和铁风一前、一后缓骑而行。铁风指着荒草远处的孤坟、破棚鄙夷道:“那贾小郎自身根本不正,给他阿父才守几日灵,就受不了罪回村了。” “世人百态,只要不犯恶、不作孽,随他去吧。驾!”桓真挥麻鞭,背后的麦饼还温着。 他们路过一个不显眼的岔路,岔出去的那条崎岖道因为行人减少,已经被草藤、泥土渐盖,快要看不出道来了。 一个着破烂寒衣的妇人,领着王竹蹒跚行路。二人低头的时候多,再抬头时,王竹都有点不敢相信快到贾舍村了。 他指着远处依稀能望见的村落,跟妇人说:“杨姨,我就快到了。你跟我家去,歇两日再回沙屯吧?” 杨妇轻“嗯”声,累的话都不愿多说的样子。 杨妇跟姚妇是从母姊妹,算不上王竹的姨母。王竹便称她杨姨。 姚妇已经再嫁,离开了沙屯。姚家哪还愿白养王竹,况且冬季少农活,更显得王竹整日吃、不出劳力。 杨氏是寡妇,守寡之前一直未有生育,夫君病亡后,没人敢娶她。她娘家也早没人,沙屯没地主,想做佃户都不行,平日杨妇靠卖荆棘、木柴度日,受艰辛生活的折磨,乍看她跟老妪似的。 她送王竹回贾舍村,是因为姚家答应给她两升粮。先给了一升,回去后给剩下的。 此刻的王二郎在牛棚底下跟小牛说话,时而大乐,不知道的真以为牛懂人言。“哎呀,日头落下去喽,走吧,牵你回屋。回屋喽,明日我再多割些草给你垫肚子。” 哞…… 王二郎再乐。他还不知,前世之宿命,又一次绕了回来。 从母姊妹:指表姊妹。 (本章完) 第83章 宿命拐弯 王二郎将牛牵进杂物屋时,贾妪也进来了,打开腌肉瓮、鱼酱瓿。“二郎看。” “咋了?” “有鼠贼呗,隔几日就往外倒腾,每回只倒腾一点。你说你那新妇,想要这些为啥不敞开说,我还跟婚家抠索这个?如此一来, 咱家既少了腌肉、鱼酱,我和你阿父还落个苛待新妇的不慈恶名。” 王二郎刚才没想这么深,听阿母一讲,顿时明白新妇是存心的了。 贾妪见儿郎愤然,无奈道:“我是不喜你这新妇,但心疼你啊。你们日子不能总冷着过吧,她也不是越冷着、越能想明白的人, 性子反而越窄。二郎,若你还想好好过, 就想想她的好处,她抚育阿禾、阿菽,为这个家操持了好些年……” “阿母,既说到这里,儿便说实话。儿不愿!早不愿和她过了!可恨一直无弃她的道理。” 贾妪愣住,悲从中来。 二郎多大咧的人啊,竟被逼到说出这种话,可见忍了多久、忍到忍不下去了! 老人家黯然道:“所以说,心思不正之人, 还不如像姚妇那样,坏在脸上、坏在嘴上。起码她坏的让人一眼就瞧出来,好防备。” 才申初,庭院中暖意全无。王二郎心头郁闷, 摸摸牛脑袋, 就背筐、拿上镰去割草。他走后不久,王竹、杨妇就来了。 家里除了王三郎和王竹抱头痛哭,其余人要么意外、要么陌生。王艾竟然问:“他是谁呀?” 王蓬:“他是大兄啊, 你以前不是总问大兄去哪了么?现在他回来了。”不过阿妹是有好久没问过了, 就连他自己都是偶尔才想一次阿兄。 这时王竹给二老磕头,涕泪横流:“我想家了,以后再不离家了。呜……大父、大母,我想你们了,你们别不要孙儿,呜……我再也不去沙屯了……” 王翁沉脸不语。 贾妪心软,把王竹招呼过来,冲他腚上一打,又气又心疼道:“该!你这回知道家好了?知道你那阿母靠不住了?” “嗯嗯嗯!孙儿知道了,她不是我阿母了,她嫁走了。我外大父、外大母都不告诉我她嫁到哪了,呜……她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呜……” 王葛冷冷看着,心想姚妇若听到这番话,会伤心成啥样?这就是姚妇宁愿被弃也要保住他声名的儿郎,才半年时间,就变成“不是他阿母”了! 王翁为自己有个如此不孝、忘恩的孙儿感到羞耻。他轻轻叹出长气, 是时候告诉老妻真相了。但家丑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处理, 就对杨妇谢道:“劳烦你了,这么远的路,把阿竹送回来。” 杨妇不敢看众人,摇摇头,继续杵在门口。 “大父。”王葛出声:“咱家住不开,趁天亮,我跟大母带着杨姨去村西乡兵营地吧,好些乡兵都去乡里比武了,肯定空出许多茅屋。” “对,对。你们这就去。”王翁暗责自己糊涂,刚才正想让这妇人留宿,在杂物屋和牛挤一宿,忘了家里有俩鳏男,真留此妇人,明天村里肯定传言四起。 王竹哭的一抽一抽,根本没看杨妇。 似亭长、求盗这些低级亭吏,级别再低也是吏,都不必参加乡兵武比。王葛找过来的时候,任溯之、程霜等人皆在。有王葛,贾妪是不用出头的,王葛揖礼后,笑盈盈说明来意。 周围皆是儿郎,把杨妇吓坏了,她终于壮着胆子跟贾妪说:“我、我是寡妇,不能住这。” 任溯之粗嗓门道:“寡妇怕甚?程霜,带她去隶妾那,那边尽是寡妇!腾出个不漏风的屋子,咋不能凑合一宿!” “谢亭长大人。”王葛揖礼谢过后,跟忐忑不安的杨妇解释:“没办法,都怪姚家没跟你说清楚,我家庭院小,无法留宿外人。明早这里还能白领一顿早食哩,吃完后,你赶紧上路,我们就不送了。” 程霜吆喝杨妇:“快点吧,王匠工没诓你,快走两步,到隶妾营地还能赶上晚食。” “劳烦求盗大人了。”礼多人不怪,再加上王葛一笑,双眼弯弯的,极为温婉。 程霜摆着手:“小事小事。”带着杨妇离去。 祖孙二人往回走,王葛决定先提醒大母王竹的事。今晚或明日,家里肯定会乱腾一阵,大母上年纪了,若没防备很容易气伤。 提醒归提醒,得讲究方式。 “大母,有桩事……我可能做错了,我一直不敢跟三叔说。”王葛说到最后,垂低头,声音渐小。 “你三叔?有你三叔啥事?不怕,跟大母说,你自小就懂事,犯错能错到哪去?” “那晚大母和我为了守滚灯,睡在院里。那晚起了挺大的风,阿竹很晚还出来屋,还跑两趟茅房!我觉得挺奇怪,就记在心里了。第二日姚妇离开咱家后,我在灶屋问阿竹,是不是他夜里上茅房的时候逮的鼠,帮着他阿母干坏事?” “啥?那他、他咋说的?” “他一下就吓得坐到后头柴垛上了。我就知道猜对了!我记得……我气的离开灶屋找大父说这事时,阿菽进灶屋了,不知道有没有看见阿竹坐在柴垛上。” 贾妪停住脚步,年岁大,经历的事多,她心里已经往更可怕处揣测。“你跟你大父说了?那你大父……” “我大父肯定信我啊!但是,”王葛挽紧大母手臂,顾忌的看看四周,小声说:“大父若直接问阿竹,他又不傻,能承认?而且姚妇自己把罪都担了,是不是阿竹帮着逮的鼠有啥要紧的?兴许阿竹也不知道他阿母要鼠干啥用的?只不过事情出了以后,他才想明白,才知道害怕。” 王葛紧接着一叹气,愧疚道:“今天阿竹回来,又瘦又脏,跟离开之前一样,都没长个头,在沙屯肯定受了不少罪。唉,当时都怪我,没凭据就直接找大父去了。后来大父看阿竹惦记姚妇,不吃不喝光掉泪,对三叔哪还有半点孝心?才失望、索性让他去沙屯。想是沙屯确实穷,他终于想通了。大母,今日看到三叔哭的好伤心,我真……真对不起三叔。” 贾妪拍拍王葛的手背,迎着寒风,流着伤心泪。她纵使不信孙女,还信不过夫君吗?夫君是那种没凭据就舍得把孙儿往外撵、一撵半年的人吗?怪不得啊,始终不让三郎接这孽障回来!“大母,知道了。我虎宝没错。” 谁对、谁错,还用孙女变着法的提醒吗? 王竹啊! 定是让姚妇顶了罪行!那夜逮鼠、想纵火的孽障,是王竹啊! “大母快看,是二叔。二叔!”王葛冲远处使劲摇手。 王二郎憨笑着跑来,问:“你俩出来干啥哩?” “等二叔呗。” 王二郎莫名其妙的笑出泪来。咋回事?咋如此欢喜?欢喜到想掉泪。 (本章完) 第84章 各自鬼祟 王竹难受的想掉泪。 黑黢黢的东厢房内,他缩在床角,裹两层被褥也没觉得暖和。咋觉得回来了还跟在沙屯一样呢?一样冷、一样没人管他。唯一好的,是晚食时把他当成一家人,不似姚家,吃饭总避着他。 可恨姚家吃的还是阿父带去的粮呢! 大父把阿父、二弟都叫去主屋了,要说啥事么?为啥不叫他?还是所有人都去主屋了, 单不叫他? 王竹一边乱琢磨,一边盯着从前阿母睡的位置,神情再无想念。才半年就再嫁不说,嫁到哪都不告诉他,他可是她亲儿啊!外大父、外大母不叫她告诉自己,她嘴巴就缝上了吗?偷偷和他说, 外大父他们能知道吗?分明是她自身不想和他这个亲儿再相见。 好狠的阿母!不配为母,活该被阿父弃! 王竹忍不住下地, 趴门口、冻回去,再扒门缝、再冻回去。主屋亮着烛,都舍得点烛了?什么事不能明日天亮了说,还要费烛油、非得今晚说? 次房。 小贾氏蹑手蹑脚的出来屋,才走两步,主屋门口就迈出个小身影,是王蓬。“二叔母?为啥弯腰走道?” “小畜牲!”小贾氏低骂句,回屋。想偷听主屋说些啥,没想到两个老货如此贼,派小畜牲看门。 王蓬立了大功, 速回里屋附在王葛耳旁说了此事,小家伙眼中倒映烛火,亮而清澈。王葛赞许点头,攥住他手给他暖着。旁边王荇起身,出去盯门。 草帘相隔的里屋,沉闷一片。 王翁想了想, 决定还是直说:“阿竹, 不配为王家子。之前想纵火烧自家庭院的, 不止姚妇。姚妇一人顶罪, 是故意留下这孽障,继续祸我王家。” 王葛简直要为大父这番话喝彩!一语,将姚氏自以为是的用心良苦,解读为更阴险的恶毒! 王三郎怔忪而望,骤然间哪能思量明白。 王蓬已经懂事了,身体一下绷紧,王葛揽住他,抚他背。 王二郎同样满腹疑问,看大兄稳坐、阿葛平静、就连女儿阿菽为何也跟她从姊似的?就更糊涂了。天啊,他就出门割了趟草,咋就出这多事?阿竹徒步归家,他都没和这个久别的侄子说两句话哩,阿竹咋就成了助姚妇纵火的孽障了? 王翁很满意儿郎们没有冒失打岔的,继续道:“那夜阿葛和她大母在院里守了一夜滚灯,怕的就是火、防的就是人!原本防的是外人、外火,没想到啊,差点被自家人连庭院带人,将我等全烧死!幸而那孽障跟姚妇一样愚蠢,深更半夜冒着大风一趟趟上茅房,引起阿葛防备。姚妇被弃离开时, 阿葛见那孽障都不知道送送他阿母,就质问孽障,是不是他上茅房时逮的鼠,助姚妇作恶?结果孽障吓的无话可答,栽在柴垛上!此事关系声名、甚至性命,那孽障又不是阿艾,倘若有理为何不反驳?为何不反驳?!姚妇认罪时一句句数落孽障的‘嘴巴缝上了’是骂孽障?还是提醒孽障一定不要开口、全当嘴巴缝上了?她母子二人勾结作恶、作恶不成还要愚弄我王家!卑劣至极!!此刻起,谁敢为孽障说一句情,就跟孽障一样、跟姚妇一样卑劣!就休再做我王家子!” 王三郎在阿父一声紧似一声的斥责中,浑身哆嗦,牙打颤。 王蓬不敢哭出声。 屋里唯一安宁的,是熟睡中的王艾。 烛火明明暗暗,跟随王翁声声斥责,将贾妪、王菽的伤心,长房父女的镇定,二郎、三郎的惊恐无措,王禾、王蓬的难以置信与害怕,全都晃在各自脸孔上。 屋外,不死心的小贾氏、鬼祟的王竹各被王荇逮到一回。此二人如二鼠,偷听未遂,愈发芒刺在背。 主屋内,王菽开口:“当日,从姊出来灶屋,我进去,阿竹的确坐在柴垛上。当时他还咋呼了一声,我以为他是被姚妇之事吓的,没想到,我没想到……”她紧偎贾妪,问:“如果那晚,那根麻绳真被点着了,那咱家?” 贾妪摇头,不敢去想。 王葛:“我只能说,那晚他没机会作恶。但家贼如鼠,谁能日夜提防?” 王翁:“二郎,明日起早,你随我押那孽障,交予临水亭亭长。” 王三郎顿时叩低脊背,喉咙里发出压抑哀嚎。 王蓬搂紧王葛,泣不成声问:“从姊,从今后,我是不是没阿兄了?” “有。你还有禾从兄。” 王禾没想到王葛这样说,王蓬紧接着扑到他怀里,王禾感受着从弟幼弱的小身板,慢慢的,学王葛那样搂紧他。 王翁看向三郎,也流出老泪,哽咽道:“平时不教子,此时后悔有何用?” “呜……啊……”王三郎无处发泄悲痛,手一下、一下捶地。 夜风如此寒凉,刮的人脸疼心疼。 小贾氏瞅见主屋出来人了,是叔郎回东厢房了。可她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夫君回来。小贾氏气的嘴直抖,王禾竟然也没归!“想休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轮到我了?呵,做你们梦去吧!哼……我又没犯七去,谁都别想休我。老不死的,王二你个竖夫,都别想休我!” 东厢房。 哭肿眼的王三郎做梦似的走。黑暗里,王竹扑过来,委屈的叫着“阿父”。 “阿父,我才归家,你咋不管我?咋去主屋那么久?阿父,你身上凉,被窝我捂热了,阿父来。阿蓬、阿艾哩?” “阿……嗯……睡主屋了。”王三郎鼻子囔,不想多说话。 “阿父,你咋了?阿父你……” “你大父呗,又训阿父了。没事。”王三郎这辈子头次说谎,“快睡吧,阿父揽着你。” 王竹放下一半心。“阿父别伤心,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你,好好带弟、妹。” “嗯。以后都要听话。” 王竹更放心了。 这一夜,王三郎被长子搂着,身体一直僵着不敢动弹,但心里乱腾腾,绞的他头昏、心躁。终于睡着后,他梦到王竹蹲在一处破草屋后,用火石打出火星,引着了茅草。 几个呼吸间,草屋就烧着了。 梦里的王三郎找不到水救火,用寒衣抽打,根本不管用,寒衣也着了。王三郎大骂:“你个孽障,果真是你!连阿父也想烧死吗?” 王竹连连后退,解释:“阿父难道忘了,我说过会一直孝顺你的。阿父不信?你去门口瞧,我烧的是二叔呀。” 我烧的是二叔呀…… 我会一直孝顺你的…… 啊!王三郎憋在梦魇里使劲嚎、抽打火焰,使劲嚎、抽打火焰……王竹虚化不见,唯火扑天盖地! (本章完) 第85章 用心良苦 久不病者,一旦被寒邪入侵,顷刻如山倒。 清早,王三郎额头发热,难受的咋躺都不得劲。 院中,王翁在东厢房外徘徊了数个来回,终是坚持昨晚的决定。“阿禾, 把阿竹叫出来吧。只说去趟村西,勿说别的。” 他又嘱咐身后二郎:“你带阿葛去乡里药铺,给你三弟买药。勿贪贱从货郎那买。顺便去趟乡所,阿葛去南山入学的过所路证,该报上去了。” 东厢房内,王三郎昏沉中见长子被叫出去, 强撑着坐起来喊:“阿竹!” 王竹停在门口道:“阿父快躺好。大父叫我哩, 我稍后就回来。” 王三郎嘴巴半张住, 下巴抖动,泪流满面。儿啊,一时半刻的,你回不来了。可别怨你大父母,别怨你阿父!儿啊,你大父是担心阿父无能,管不住你,才将你送到能管住你的地方。别害怕,你年纪小,定不会和那些隶臣干一样的重活, 咱们父子总有办法重聚,总有办法。 愚心愚智的王三郎也算透彻一回。 王翁还能不知道王竹年纪小,送到临水亭顶多被罚些役活?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让歪了心性的王竹明白,知畏惧!身为家翁,绝不会因为王竹是孙儿就徇私!姚妇做恶事,会被弃;王家子做恶事,同样严罚! 这种举动本身,才是对王竹最严厉的敲打!而非此子能受到何种惩罚! 老人家当着孽障的面, 将事情原委跟任溯之讲清,王竹犹如五雷轰顶,一下瘫倒。王禾拽了两次,都没把从弟拉起来。 任溯之抓抓头,王户这可给他出难题了。首先,王竹身高不足六尺五,属于律法宽宥的范围。再者又是亲属“举发”,并无此子犯罪的真凭实据,老人家的话里,还充斥着“疏于管教”的自责。 这能咋处置?唉,真是出难题啊!若非看在外甥托他照看一下王户,他现在就把这一老、二小撵走。 “老丈,这样吧……如今天寒地冻,鳏翁那正好缺个照料起居的,就让王竹去照料鳏翁,一直照料到季春时,如何?季春若改过, 老丈叫他归家, 若不成,延至端午。如何?” “鳏翁那不是有一家人在照料?” “别提那家愚母子, 懒的都快生虫了。天气暖和后,鳏翁就将他们撵走。” “原来如此。谢亭长大人了。” “天冷,老丈快回去吧,我让手下将王竹送过去。”他转向王竹,斥道:“王竹听好,季春之前,只许家人来探望你,你不得归家。可要记住!” 记住什么?什么不得归家?王竹被程霜提起来时,浑身跟被打折了一样,根本走不了道。“大父……嗯……大父……”他从头至脚冰凉,嗓子好似是瞬间肿起来了一样,堵的他连哭声都跟蚊子般。“大父不要我了么?阿父也不要我了么?没人要我了,嗯……” 村道外。 王二郎心情一直不好,先是埋怨:“家里没牛时,走着去乡里,有牛了,还得走着去。咱养牛图啥?” “二叔说的对,咱回去牵它。” “别别别。天多冷,牵出来再冻着它。唉,你大父这回是真狠下心不要阿竹了。” 二叔终于讲出忧愁,王葛早想好如何劝解:“我不这样想。大父真不要阿竹的话,直接去乡所把他的名籍从咱这一户分出去就是。这种稀罕事,乡邻很快皆知,到时哪还有阿竹的容身之地?” “哎?是啊!”王二郎越琢磨越在理,“所以你大父是想教训这孽障?带他去任亭长那,是想吓唬他?让他知晓真犯下恶行后,就得像那些隶臣一样了?” “但愿阿竹能知晓大父的苦心。不过啊……看二叔、三叔都不知晓,还能指望他?” 王二郎连忙甩腮帮子:“我知晓!你一说我就知晓了。不过你三叔笨,你得说好几说才行。” “二叔数落三叔笨,我回去后告诉三叔。” 王二郎心情大好,说道:“不用你告。回去后我先当着他面数落他。虎宝,要不咱别买药了,你三叔是闹心病,费谷粮干啥?” “我也这样想的。” 叔侄俩打趣归打趣,哪能真不买药。 来到乡镇后,发现街两边尽是卖农具、冬酒的,挑担货郎则多卖辟邪的桃人和苇索。 布肆前正有人吆喝:“进新布了,买布过腊月啊。” 豆肆门口也有人喊:“五色豆,买些五色豆,腊月里煮了驱病驱灾。” 各类酱肆前更为热闹。 转过一条街,卖爆竹的居多。哪种爆竹好?篾匠最不喜的那种。 过年烧爆竹时,想听“噼啪”动静大的,需得竹管粗、竹节密、砍伐的时候越近越好。所以现在还不是买卖爆竹最好的时候。 叔侄俩虽观望着繁华热闹,脚下并不停歇。找到药铺,说明王三郎的受寒状况,以三升新粮交易。本来两升粮买两剂药就可,但是药铺再过十天就歇业了,叔侄俩就多买了一剂。 去乡所申办路证很顺利,乡吏直说已经知晓此事。 因为此次王二郎送王葛去,二人均要把带的行囊、钱粮仔细说明,包括不驾畜车、不执农具器械。乡吏一一记载,数日后会将制好的过所竹牌送至临水亭在贾舍村的营地,不必王葛重跑一趟来取。 离开乡所时,王葛遇到了木乡吏。 木乡吏笑着道:“前段时日,我才跟友人说,头等匠童在我带的那批考生中,没想到小娘子已经成为头等匠工了。庆贺呀!希望下回再见,小娘子已是匠师。哈哈!” 叔侄俩眉开眼笑的跟木乡吏道别。王二郎比侄女还乐,走起路来拽拽晃晃。没寻思擦肩而过一个娘子时,对方朝他脸上扔了个手巾。 王二郎眼前一黑,拿下来,伸手欲还。 王葛尴尬的转眼珠,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还真是! “郎君,我家住东巷里,姓聂。”这娘子说她勇敢吧,她一直羞怯的半捂脸,也背着身。说她不勇吧,讲述的还挺清晰。 王二郎臊的脸通红,把手巾往侄女身上一掷。 扔给我干啥?王葛拿着手巾,总不能硬塞回娘子吧?“聂,呵……二叔,你、你……” 王二郎的脸都羞紫了,扯着王葛,嘴型催促:“走哇!快走快走。” 王葛也龇牙咧嘴的嘴型回复:“快走快走。” 叔侄俩速逃。 聂娘子等不到回音,回头一瞅,人早不见了! 走上乡道后,王葛才仔细瞅那手巾,幸好上面没绣物、没绣名,从锁边来看,聂娘子的女红很好。 王葛伸高手臂,松指。 手巾被风刮跑,很快落至苇丛里。 遥远的一处野苇之地,杨妇回首,冲贾舍村方向嗤笑。怪不得姚家将姨妹嫁走,不告诉王竹呢。这孩子年岁不大,心却跟狼似的,一点人情不讲。她好歹送他远途归家,离开他家时,他竟一眼未看她、未谢她、更别提送送她。 “呸,小畜牲!若早知道,半路绕圈饿死你!”杨妇发完狠,继续行路。 苇索:苇草编的绳索,腊月时悬挂门旁驱邪。 桃人:桃木削的人俑,跟苇索一样,也是古代过年时辟邪用的。 女红(gong):“红”同“工”。早期一直为“女工”,“女红”一词最早出现于《汉书》,从那时起逐渐代替“女工”。 (本章完) 第86章 一户三鳏男 叔侄俩归家后,先探望王三郎,见其已能下地,皆放心。 王荇跟小尾巴一样跟着王葛来灶屋。 王菽把留出来的晚食热透,王葛跟二叔直接蹲在灶前吃。 药釜置于最小的灶眼上,王菽把草药倒进去,加水煮药。 王荇观望庭院无人, 蹲到了二叔、阿姊跟前,讲道:“竹从兄被临水亭罚去鳏翁那了,平日帮着烹食、暖被、打扫杂活,只要照顾好鳏翁就行,不需干别的。临水亭的求盗大人亲自送竹从兄过去的,正好被魏姥见着了,问咋回事?求盗大人可好了,他说今冬太冷, 怕鳏翁挨冻, 特意再雇个半大劳力贴身照看鳏翁,管吃、还不用干劈柴重活,唯独季春之前不许竹从兄归家。魏姥羡慕的不得了,啧啧……追出求盗大人好远,嚷着让张菜兄去跟竹从兄作伴哩。” 贾妪一“咳”,进来,王菽赶紧专心煮药,王荇捂嘴。 老人家先看看釜内的药,然后叹声气, 道:“三郎就是心病,知道每日都能去看那孽子,病就好一半了。” 王二郎问:“那阿竹……吓坏了吧?” “吓坏了好!”贾妪仍又气又心疼,“不吓破他胆,他不知道轻重厉害。你三弟那窝……那老实性子根本管不住儿郎,所以你阿父说了,往后让阿蓬也住主屋。对了,你们今日去乡里,没看到桓小郎啊?” 王葛说:“没有,乡兵比武应该不在乡镇上。对了大母,有桩稀罕事……” 王二郎脸通红,立即把剩下的半张饼塞到王葛嘴边:“吃!”吃总能堵住你嘴。 王葛嚼着饼道:“我在乡上碰到了木乡吏,就是我考匠童时……二叔你干嘛?” “还我饼。” “大母,你看二叔!” “还我饼。” 众人的笑声令小贾氏停步屋外。 她嘴角别扭的上提,想跟着她们笑,好难。她整天愁的掉头发,叔郎一病,以为王家终于能跟她一般,都发愁了。没想到,呵,没想到,一个庭院里,还是两种活法。 一家人,不该要愁都愁,要笑都笑吗? 王葛的声音传来:“我和二叔的过所竹牌,过几日就能送到村里。大母, 我想好了,二十那日就启程,万一路上变天,我和二叔就是多投宿驿亭几日,也耽误不了入学。” 小贾氏特意从灶屋门口过、进杂物屋,舀了些鱼酱、咸豆子,出院门而去。 贾妪沉脸,不好当着阿菽的面骂小贾氏鼠贼。 王葛把剩下那口饼还给二叔,来杂物屋,分别将瓿、瓮的盖子盖好。小贾氏又是只取一点送回娘家,总如此,贾家肯定不满,定以为姻家苛待新妇,瞧不起婚家。 两日后,王三郎恢复气色,怕老父生气,每隔两日才去鳏翁那看一下王竹。 王葛抓紧时间制木规,自制了许多削尖的烧火棍,完全能当铅笔用。俩月密集的制器经历,令她无论画直线、曲线、一尺之距、小圆,都是一笔下来,不需修正。就连王翁的刨木手艺,王菽对分、寸的掌握都提高了。 望日一过,王葛收拾行囊。直尺、矩尺、每种木规均分别而置,箧笥内、器与器间全用苇絮垫着,减少磕碰。 就这些,基本将叔侄俩的竹筐占满了,铺盖只能搭在上头,然后再加一层苇席,防备雨雪。 十七日。 铁风特意来王家一趟,捎来满满两筐年货,有冬酒、咸肉、咸鱼、粗盐、稻米、五色豆子、苇索、桃人、拨浪鼓。更让孩子们欢喜的是,驮筐的毛驴先寄养在王家。小黄牛也哞哞叫,好似知道有伴了。 十九这日。 小贾氏清早一进杂物屋,见所有瓿、瓮都不见了,唯有粮袋堆在角落,立即嚎啕大哭。 牛、驴都跟着她叫。 将近腊月,老人最忌讳哭声。除了王翁和大郎,其余人皆出来,贾妪再也忍不了,斥道:“新妇!你又闹啥?今日若不说个清楚,你就归家吧,要哭回贾家哭,别丧我王家!” 王二郎要揪新妇回屋,小贾氏甩开他手,嚷道:“王二你这竖夫别碰我!归家就归家,反正你们都姓王,我是唯一的外姓,我就遂你们意!” 她一边急走、一边扬头高喊:“村邻都来评评理,哪有防新妇跟防贼似的夫君?我贾家不如姑舅家日子好,往自家讨些咸豆,每回都只敢抓一小把啊……” 二郎岂能容许家丑外扬,逮住她往回拽,想捂她嘴、被小贾氏反手狠挠,王二郎痛叫松手,脸上见血。 这一抓够狠的,追过来的贾妪等人全吓坏了。王葛冲上去,搂住二叔的腰,王禾跑到小贾氏跟前,“啪”的被抽一巴掌,把王禾打懵。 道上已经聚来村邻,小贾氏扯着嗓门喊:“村邻都来评评理,我从嫁到王家,何时在外头数落过王二?可讲过半点不敬姑舅的坏话?可这家人呢,背着我、管我叫鼠贼!鼠贼啊!就因为我前几日往自家抓回一把咸豆,就被当成鼠贼啊!” 王二郎:“你闭嘴!” “是你闭嘴!” 贾妪:“都闭嘴!新妇,你、你……”老人家气的眼前发黑,往后一倒,王禾快步跑回来,和姊妹们撑住大母。 王菽哭着给大母捋气。 王翁没办法,出来院门。“二郎回来,你妇决意要走,我王家不留。我们也不需跟她辩驳。诸乡邻!切勿听风就是雨,谁是谁非,此妇归家后便知!阿蓬、虎头,不必掩门。我王家无错,不惧怕一户三鳏男的声名。都回屋!” 小贾氏气极反笑:“哈哈!都看到了吧。一户三鳏男,是生怕我赖着王二吗?谁稀罕?谁稀罕!王二,你若不是竖夫,不是愚货,现在就与我去乡里离婚,想休我,做梦!” 王二郎重新出来:“好!这便去!劳烦诸乡邻作保,今日谁反悔,谁死无葬身之地!” “对!谁反悔,谁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小贾氏的阿母跑来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此妪一近前就捶搡小贾氏,一边打、一边哭着质问:“你闹啥?大清早的你闹啥?我贾家的颜面都叫你丢光了啊!” 小贾氏散落半边头发嘶声痛哭:“还不是因为我心疼你和阿父,抓了点咸豆、咸酱送回去,就被姑舅、王二防成鼠贼,呜……”她再度尖声喊:“今早,王家人把所有盛酱、盛咸豆的瓿和瓮,全藏起来了!谁家防新妇防成这样啊!” 小贾氏每控诉一句,她阿母都想去捂她嘴,不断道“别说了”、“你莫非中邪了”,可哪里能阻住。老妪没法了,再闹下去整个贾家没法在村里做人了,她趁女儿歇口气的时候,哭道:“你姑舅昨晚叫王蓬把肉酱和咸豆,整瓿、整瓮都送给咱家了啊!” 望日:古代历法把每月月圆时,称为“望”。每月第一天称为“朔”,最后一天称为“晦”。 离婚:晋时已有离婚一说。《世说新语贤媛》篇中就有此词的记载。 (本章完) 第87章 又将独行 咯噔噔…… 小贾氏头回坐上自家的牛车,不过等到了乡镇后,牛车就跟她无关了。她不再是王家新妇,王二不再是她夫君。 新铺的野涂宽道暂不让畜车走,临时铲出来的崎岖小道“咯噔”颠簸,坐牛车上远不如徒步舒坦。 出村不远,小贾氏的脸就冻的发青。王二郎的半边脸被挠成耙印, 更遭罪,吸鼻涕都扯的疼。 为防小贾氏耍赖,王翁亲自送儿郎去乡所。 贾家则是小贾氏的父、兄跟随。 怨耦当着众乡邻发的那句毒誓“今日谁反悔、谁死无葬身之地”,谁敢不顾忌?所以小贾氏在听到阿母说鱼酱、咸豆被王蓬那崽子送至自家后,明知道她栽了、定是被算计了,也无法反悔。 “王二。”小贾氏哪能甘心,声音随着灌风、颠簸, 抖的不似人声也要问:“你想弃我,早琢磨好了吧?” 王二郎不语。 小贾氏瞧着他的侧脸,“哼”声冷笑。多长时间了,他和她在一个院里,却被主屋所隔,她都见不大着这张脸。这也叫夫妻?“让王蓬给我家送酱,是王葛想的坏招吧?” 王二郎忍着脸疼道:“你再辱我侄女声名,到乡所后,我会向官吏申报弃妇!” “你想弃就弃?你个竖夫,这辈子就欺我时有能耐!”小贾氏从车的另一侧扑过来又要挠王二郎。 “阿贾你干什么?”贾父、贾大郎拦的时候,王翁一声“吁”, 勒住牛车,小贾氏歪倒在车板上。 王翁:“贾老兄,我两家若因此妇结仇,不值啊。这样吧,各走各的,乡所见。” 贾大郎扯下幺妹,因十分使力, 手背青筋鼓起。 贾翁惭愧不已, 以袖遮面, 目送牛车在前。 小贾氏见夫君越走越远,悲从中来,知晓这段距离该是这辈子她离他最近的了。“王二!我十三岁那年就中意你了啊!你忍心弃我?忍心弃我?呜……你忍心弃我。” 贾大郎烦道:“够了!你已把阿母气的伤心,还要再气阿父吗?” “大兄,大兄我跟你说。”小贾氏眼睛瞪的吓人,眼球恨不能从眼眶里掉出来般,且她明明跟贾大郎说话,视线盯的却是对方身后位置。“二兄死的冤!二兄跟我说了,王二他侄女、那葛屦子就不该生出来,她就该死。二兄亡时,为啥她被那贱妇生出来?连野虎都咬不死她,大兄你想……” 贾大郎一把将小贾氏搡到草地里,指住她骂道:“少装神弄鬼!我还不知道你?自小就常耍诈、各种下作手段想来就来、想使就使,就连我也因你栽赃没少挨长辈训斥……” “你放屁!葛屦子就是夺的二兄的命!就是!”小贾氏爬起来要挠长兄,贾大郎搡了两把没搡开,就要被抓伤。 贾翁急了,拣起块大的土坷垃,冲着幺女的脸上掷了过去。 “啊!”小贾氏大叫一声, 晕倒在地。 贾翁气的口喷唾沫道:“昏倒?拖着她走, 拖也要拖去乡所!若她死在这,不正应了谁不离、谁死无葬身之地的毒誓?那我贾家在村里更难做人!” “是,阿父。”贾大郎揪紧小贾氏的脖领拖行,没拖几步,小贾氏裤带就松了,赶紧护住,无法再装晕。 王家主屋。 王菽一直偎在大母怀里,难过呜咽。 王禾也不停抹泪,被阿母扇过的半边嘴角仍在渗血。 王大郎、三郎各自搂着幼子,连阿艾也知道家里出了事,老老实实坐在王葛腿前,不敢出声。 王葛目光从家人身上看向窗棂,阳光透过一层粗葛,被直棂条分成栅栏光线,总有灰尘在光中飘过,但它们没分量阻挡光芒。 此刻,她心中在跟缕缕阳光诉说,也是对亡母诉说:阿母,你就是这光芒,坚毅而温暖。你将坚毅传递给了女儿,传递给了虎头。女儿怎能让你枉死?你看……虎头已经安然长大,转年就五岁了。姚妇、贾妇都成了弃妇、恶妇。 阿母,我……你当年拼命也要保住的虎宝,终于为你报仇了。 报仇的契机,是小贾氏自己送到王葛眼前的。 那天对方带着挑衅,故意经过灶屋去取酱、咸豆,且不盖好瓿、瓮的盖子,王葛就知道此妇按捺不住了。且知道小贾氏一定听到了她启程的日期,所以定会选择启程前大闹一场。 这么些年,恶妇没摸透王葛的性子,反被王葛摸透。 小贾氏谋划好的闹事由头,无非是姑舅、夫君的苛待,杂物屋的酱、肉、咸豆。 所以王葛教了阿父一段话,让阿父去找大父商谈:“好食再贵,也不如声名贵重。贾妇一次次偷取小利归家,我王家既断不了一次次的损失,又担了吝啬恶名。不如舍了部分好食,让阿蓬送去贾家。贾妇若还想跟二郎好好过,必会羞愧悔改。若闹到翻天、闹到村邻皆知,也是她和贾家受村邻所鄙。” “为何让阿蓬去送?” “阿父不觉得,阿蓬在这个家……最不引人注意么?” “哈哈。好。哪天送?” “二郎跟虎宝二十日启程,就十九夜里吧。” “会不会耽误他们行程?” “顶多耽搁一日,无妨。” 是啊,终将贾妇弃离王家,耽误一日,无妨。王葛回神,不再看栅栏似的光线,也不愿听王禾兄妹的哭声。 她说道:“大母,阿父。二叔脸上带了伤,不一定能送我出乡了。” “啥?”屋内沉重的气氛,被声声惊讶驱散。 “过所竹牌上写有二叔的面貌,他脸上突然多了五道血印子,数天都消不掉,跟过所上的不符。” 贾妪急了:“那咋整?这天寒地冻的,又不是九月时还能放心让你一人走那么远!” 王大郎:“速去追你二叔,你们同去乡所询问,看是否能改竹牌?不好,还有行囊!如果你二叔不能离乡,你过所竹牌上登记的……” “行囊无事。捎给县令大人的器物,都在我的过所路证里。”王葛如此谨慎,怎能不防备贾妇生事,二叔被绊住。 贾妪顾不上心疼王禾兄妹了,瞪他们一眼,骂道:“都怪你们阿母!还有脸为她哭?再哭滚去贾家哭,在贾家等你们阿母回来,好好抱头哭!” 王葛起身道:“大母别急,也不在这一天。我去村西找临水亭的大人们问问,他们应当知道二叔的过所是否要改?三叔,你陪我去吧?” “哦。”王三郎利索跟上侄女,寻思正好回来的时候,拐到阿竹那里瞧一眼。 任溯之回临水亭了,幸而程霜在。王葛将事情一说,程求盗直言:离乡,别说脸上突然带伤,就是身上突然带伤都得更换过所路证。但是年底时候,没有乡吏愿为这种事作保。无作保者,过所肯定无法更换。 所以不想耽误行程,王葛只能独自启程。 (本章完) 第88章 王葛出发 谁能想到脸上多五道血印就不能离乡呢?王葛回来如实转述,贾妪怒目一扫,王禾兄妹立即收敛哭容,生怕被迁怒。 王葛道:“大母,阿父,别愁。明日依旧让二叔跟我一起去乡所,再问问乡吏, 如果跟求盗大人讲的一样,就让二叔把我送到苇亭。从苇亭再走三天差不多就到南山了。” 贾妪抱怨:“所以养儿郎多了有啥用?需要出力的时候,一个都指望不上。” “我阿父不一样,若阿父无眼疾,一定能指望上!” 王荇:“阿姊说的对。咦?三叔是不是又去看竹从兄了?” 矛头立即转弯,贾妪这才发现三郎没回来。 其实鳏翁家没啥重活,木柴都是劈好的, 临水亭隔段时间就拉来一大堆,垛的整整齐齐。居舍紧邻水井,王竹也会烹食,其余无非是打扫杂活,睡前帮老人家捂暖被褥。 鳏翁家不缺粮,还都是新粮,王竹顿顿能吃饱,脸色比刚归家时好多了。 “阿父回去吧,以后不用来这样勤。”王竹低着头、低着声:“别再因为儿,被大父母数落。” “哦。那我走了,延几日再来看你。” “嗯。”王竹直到阿父走远,都未抬头望一眼。望了有何用?阿父才是家里最寡情的, 倘若真疼儿, 怎会一听让他延几日来的话就应了。 王竹来井边打水, 莫名想往井里看, 黑黢黢的,桶在水面不停的晃,晃的又阴森、又恶心。 “你在看什么?” 王竹吓一跳, 立即退开井口。“芹阿兄。” 贾芹无论何时何地出现,手中都会攥几枚竹简。他一副温和浅笑相, 提醒道:“竹弟年纪小,不知水的厉害,以后切莫趴井口。” “哦。” “你阿父走,你为何不送一送?” “我家不远,不必送。” 贾芹溜达到一旁诵书,待王竹打满半缸水,歇口气时,贾芹走回来,问:“竹弟听过典故么?” 点布?王竹摇头。 “我给竹弟讲个‘画地为牢’的典故吧……” 黄昏。 王翁、贾翁各带儿女归家,从此“婚”与“姻”断绝,以后最多是普通乡邻了。贾妇的所有器物,次日由贾大郎来取。 “判的弃?”贾妪得知乡吏听过两家陈述后,判定小贾氏犯了七去中的“不顺父母”,郁结了一天的心情顿时清爽。 恶人自作自受,终没逃脱被弃恶名! 欢喜过后,王翁怒瞪二郎,训道:“吃过多少亏了,还腆脸上去给她挠!这下好了,遂了那恶妇的刁钻心思,你还咋送阿葛?” 原来, 乡吏记录王户次房弃妇后,好言告诫:腊月前后,乡里已经增设乡兵,加强各地徼循、禁备奸盗,似王二郎这种脸上带伤者,尽量少出门。 而后王翁才想起二郎明日要送阿葛离家,赶忙追问乡吏,结果……跟程霜告知王葛的一样。 最叫王翁父子憋屈的是,回来路上就遇到一队游徼,因着二郎脸上的伤,都盘问到王翁祖辈了。还是贾翁路过时作证,这伤是他的不孝女今早刚抓的,这才无事。 游徼离去前告诫王二郎,伤好前勿再离村,免得各找麻烦。 “蠢儿!蠢儿!”贾妪越听越气,狠捶儿郎几下。 次日一早,由王三郎送王葛,送至苇亭后他回来。 王葛的筐换成家里最大的竹筐,交付桓县令的制器重新规整、打包,能用粗布裹的就不用箧笥。总算塞下后,仍旧铺盖搭在最上头,用麻绳系牢稳,再覆以苇席,再捆上麻绳。 “大父、大母,阿父,二叔,元宵节我不一定能回来,你们各自保重。虎头,别哭,好好诵书识字,别让阿姊比下去。阿菽,记住从姊说的,要成为匠人,需得踏踏实实,一步一稳。阿蓬,照看好阿艾。阿禾……你们快回去吧,我走了!” “阿父、阿母,我也走了。”王三郎跟上。 一家人直到望不见叔侄俩身影才归家。 从下午开始,风更凉了,乌云密集。 贾妪担心不已:“不会下雪吧?” 怕什么来什么。先是飘小雪粒,后是雪片。 王禾正去掩院门的时候,惊叫道:“三叔?大父大母,三叔回来了!” 王三郎一路举着苇席挡雪,胳膊又冻又累,即便如此,前身也全被雪打湿。 “灶屋暖和。”王禾一边说,一边帮三叔卸筐。幸而苇席大,三叔的铺盖没淋湿。 王菽让出灶膛位置。“三叔咋现在回来了?” “啊?阿葛让我回来的。” 王翁匆匆过来,正巧听到,拾起柴火就揍这蠢儿:“阿葛让你回来、你就回来!那我让你干啥去的?我就是让你送你侄女、能送多远送多远!帮她背那沉筐、能背多远背多远!你半道回来,她咋整?她咋整?” 王三郎护住头求饶:“阿父别打,真是阿葛让我回来的。她说要下雪了,淋俩人不如淋她一个,我才回来的。” “你……你!”王翁气的心口疼,杵着木柴就要倒地,王禾兄妹一看不对,王禾背起大父、王菽扶着慌忙往主屋跑。 好在有惊无险,王翁刚躺回床就缓过气来。王二郎吓掉的魂重新归体,上一世,阿父就是先出现心疾征兆,之后疼的次数越来越频,最终离世。 他紧攥老父的手,泣不成声:“阿父,你哪疼?告诉儿,别忍着。儿明日背你去乡里让医者诊治,该吃药吃药,你切莫忍着,哪疼告诉儿,呜……还疼不疼了?告诉儿……” 王蓬、王荇、王艾排坐于大父身侧,全在啜泣抹泪。 王翁的心寒,此刻全被其余儿郎补回来了。老人家此刻一见三郎跪在后头,一如往常的那副惶恐老实样就厌恶!“三郎,你回自己屋吧。” “我……是。”王三郎已知错,幸而阿父没被自己气伤。他出来外屋,既后怕又羞愧,就坐在墙根下抽泣抹泪。 很快,里屋的人都听到了。贾妪只得又把他叫进来,给他披上褥子,哽咽道:“儿啊,你也知是……知阿葛……疼你这当叔父的,那你咋不想想,她一个小女娘,要接过沉筐,多累半日?冰天雪地的,你归程都难,她呢?啊?” “儿……儿错了。大兄,我错了,你狠打我两下吧。”三郎挪到长兄跟前认错。 王大郎抓在自己膝盖上的手青筋蹦起,说出的话却很体谅宽容:“阿葛说的没错,继续让三弟同行,也不过是多让你挨冻。”待阿葛有足够本领,发达之日时,三弟也不配同行。 其实现在的王葛还好,一是才下雪,气温未骤然变冷。她也早想好防雪办法,预备了两根结实木棍,绑在竹筐两侧、前倾。苇席撑在上头,系牢。重新背起筐后,形成一个遮雪顶篷,如此就不必用手举着。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我王南行!”反正四周无人,王葛扬声,斗志昂扬! 哪怕沉筐压肩又怎样? 冰天雪地独行又怎样? 匠师大道,本就不容胆怯者、畏惧艰辛者同行! (本章完) 第89章 进山 踱衣江,整个津渡被厚雪覆盖,江面笼罩着氤氲水气,唯登船的通道被清扫出来,再洒了许多碎土,走上去不必担心打滑。 这是王葛第一次见到古代的津渡,除了修有栅栏, 地势铺就平坦,没任何稀奇之处。若非有几个渡客在此处闲谈候船,若非县吏亲送她过来,她真以为是废弃的卖牛马的地方哩。 王葛的面巾捂的松松垮垮,因为脸颊全冻紫了,一碰就疼,就这样还是抹过桓郎君给的面脂,若不抹想必真能冻破皮肤。不过她心里一直在欢喜, 喜至看雪雪美,看江水波澜壮阔。谁能想到呢,桓县令要求仿制的木规数,是总数一百!县令大人说了,待县府的匠师察验后,会令亭驿将应付的钱送至贾舍村家中。 王葛自信所仿之器全都符合规范,这样一算,竟有四贯钱余半! 她打个战栗,真不是冷,是乍富就得抖。 “谢家船来了!” 随候船者的一声喊,一艘三层楼船由远及近, 每层舱的外围都有防御矮墙, 比王葛当初在匠工考场远观时震撼多了。一根根长橹探出船弦, 仅到达水面的距离就有丈余长,齐齐划桨, 船速极快。 船缓缓靠岸, 甲板上所立者均为谢氏部曲, 各个魁梧彪悍,寒衣很薄,不知是否真不怕冷。大晋有严规,世族部曲均不得着甲,哪怕竹甲也不行。 部曲搭设长板,顺长板走下四个壮郎君。 上船者,必须先拿出过所给此四人查验。轮到王葛,呈上过所,把面巾摘下,哈着冷气解释脸上的紫红:“大人,我是赶路冻的。” 竹牌记录的王葛面貌为:面白,秀丽。 四人中的主事者爽快大笑:“哈哈,我姓李,我等可不敢称大人。王匠工勿忧,你入学事宜,馆墅早交待给我等,请随我来。”此人亲自领路,王葛没想到还有这种待遇,面上摆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李郎君将她带到二层,说道:“此层最暖,到达南山馆墅时, 船顶会击鼓。王匠工下船后, 津渡自有童役迎接。” “谢李阿伯。” 李郎君下木梯的脚步一滞,暗道回去后得剃须了,竟如此显老? 很快有渡客也上来,但是再往上走就被拦住。 或许是将近过年的原因,渡客极少,空旷的二层还不到十人。船调头,徐徐开动,不多时就加起速度。风从每个窗棂刮过,葛布帘也仅能起一点作用。 四处灌风的情况下,仍有渡客又下至一层去欣赏江景。王葛不感兴趣,找个吹不大着的旮旯一坐,把被褥解下来裹住自己。唉,越冷越想如厕。 得想些别的事岔开:不知道年前家里能否收到那四贯多钱,收到后得多惊喜,一定又连声夸他们的虎宝有本事吧。还有,不知道张夫子收到阿弟的书信了么?悬浮指南针定会让张夫子欣慰吧。训诂学到底要学些什么?真如桓郎君说的,仅是学认字吗?那为何中匠师之后必须修训诂学?不认字做不成大匠师? 半个时辰后,鼓声传来。划桨调整,拍水之声改变。王葛将被褥叠起,塞进筐底,预备下船。 船停稳后,双脚乍踏地面,觉得还跟在船上似的微微发晃,她冲甲板上的“李阿伯”摇臂告别,回身时,已经适应。 果然有两个童役上前,一男童、一女童。二人均穿绿衣、绿裳,跟王葛差不多年纪。“请问是王匠工吗?” “我是王葛。” “我二人是南山馆墅‘飞流峰’之童役,王匠工的居处已经安排妥当,请随我二人走。” “那个……稍等,这里有茅房吗?” 女童顿时抿嘴一笑:“随我来。”走出渡头范围,女童背着她叉腰一站,道:“就在这处吧,我给你看着。” 好吧。 朝山道上行后,女童告知自己和男童的名:静女,谷风。 没姓?疑问归疑问,王葛没好奇此问题。 静女主动给王葛介绍沿路所经过的斜峰、岩岭、竹林、溪流。王葛听得很认真,不时询问,静女越发知无不言,觉得王匠工挺和气,不似主家好些宗族姻亲,甭管身份贵贱,都冷冰冰的。 其实身在山中,远不如遥远观望南山。倒是有好几处若隐若现的瀑流、绵延不断的竹林确实令人向往。 登山石梯太狭窄了,长度一步,宽面仅能搁一只脚,还没有扶手。幸而积雪全被清扫、洒了碎土。渐渐的,静女累的说不动话,谷风始终默默在前引路,王葛快时,他快,王葛慢下来,他慢。 总共过了七个岔路口,终于不需要往上攀了,走过十余丈缓缓向上倾斜的土坡后,嵌在茂密慈竹林中的“精舍”围墙映入眼帘。 王葛一放松,才觉出腿酸软。 进入精舍的大门后,直接步入曲廊,遥望过去,曲廊一侧全是屋舍,另侧有石雕、渠涧、榫卯结构的观赏桥。 屋舍这侧,每扇门旁都有窗,窗棂为大菱形制式。谷风就停在第一间舍前,房门跟普通农户家一样,外面都无锁,唯能在里面上闩。 谷风推开门,说道:“其余屋舍均满,只腾出这一间,王匠工可先将行囊放下,我等带王匠工去看授课之地。” 铮…… 袅袅琴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王葛没在意,反正弹的变调她也听不出来。 屋子很小,地面铺着草席,窗下有一漆案,令她眼神发亮。案上有笔、墨、砚、两个长形笥盒。 把背筐放下、掩门,她继续跟随二童役走。 静女说道:“授‘文字训诂学’的夫子有两位:郭夫子,左夫子。两位夫子每日轮流授业,上午辰初开讲,午时休;下午未初开讲,酉初休。王匠工是正式学童,午食可在讲学的琴泉水榭用。早食、晚食,得与所有学童去西北角的庖厨领。” 接着,静女沿途指示何处通往庖厨、箭场、琴房。“对了,我们这还有木匠肆,但是得走出精舍北门,然后沿竹径一直向东、将近‘飞流峰’时便能看到。” 王葛这回是真欢喜,双眼弯弯,挤得两颊的紫红生疼。 铮铮铮…… 前方琴音急而烈,犹如万马乱跑! “练完啦!”一个小童欢悦而叫,冲出屋舍,对着正笑的灿烂的王葛问:“女娘,你笑成这样,脸不疼吗?” 精舍:儒家讲学的学舍。 (本章完) 第90章 虎子 同一时间。都城,太学。 某学屋内。 太常谢幼舆虽比国子祭酒张季鹰小些许岁数,但二人私交甚笃。谢太常本在埋头考证典籍,疲惫时一抬视线,正好看到对面的老友笑的满脸大褶,于是问:“何事让季鹰笑成花般模样?哈哈哈……” 张季鹰:“刚腾出空闲,看一门生回我的, 有趣的很,通篇下来,唉,全是圈!”他佯装生气,拿起看过的前四页纸递过来。 谢太常正好想放松一下,接过来,嘴中连“喝”几声,故意顺着对方的话道:“除了圈就剩下虫了,哪个字都写的拧巴, 季鹰这门生,收的差强人意啊。” 张季鹰蹙着眉看第五张纸。前四张,王荇已经将诵书识字、生活中的琐事都述尽,他知道接下来该是王葛写的。但内容…… “幼舆啊,你快来看。” 谢太常少见对方如此凝重,起身过来,寥寥数列后,他“咝”口气,与老友面面相觑。“季鹰,其实……你若看不上这门生, 跟我那仲侄虎子换换, 你教我仲侄, 我教此子,哈哈, 如何啊?” 踱衣县。 南山飞流峰。 王葛肃容,冲面前这个也就五岁的孩童一揖礼, 没有乱搭话。虽然对方穿的也是葛布寒衣,但脚上却是皮靴, 再虽然一只靴头破个洞,那也是皮靴!普通百姓穿不起。 静女、谷风皆一言不发的向孩童揖礼,既未向王葛说明孩童来历,也未向孩童讲王葛身份。 孩童先正色回礼,重又笑脸相问:“我叫虎子,女郎何名?” “王葛。葛藤之葛。” “王女郎是初来的吧,走,我带你游览精舍。来南山馆墅修训诂学的,算上你、我,共有正式学童十一人。其余都是旁听学童。跟紧我啊。”他抄着手,走路还真不慢。 王葛见静女、谷风都没制止,就随着虎子走。 此童继续道:“正式跟旁听有很大区别。我等均会被录入南山馆墅学籍,将来出去交友、办事,可报此出身。旁听学童不在籍,绝不可对外吹嘘在谢氏小学修过训诂学,更不许冒充郭夫子、左夫子的弟子门生。” “原来如此,谢师兄告知。” “嘿嘿, 你很懂事。”他小手探出宽袖,屈手掌,示意王葛再近前些,然后另只手拿着两块肉干,低声问:“吃不?” “啊!”静女看到了,惊叫出声、连忙捂嘴,但脸上的害怕遮都遮不住。 谷风微不可见的摇头。 一块肉干竟让俩童役有如此反应?王葛再看肉干,不由胡思乱想。 虎子的伤感一闪而过,自己拿起一片撕嚼,正要揣起另一块时,王葛笑盈盈伸手:“谢师兄。” 这孩子立即欢喜着把肉干给她。她学着对方的样子,撕一丝,边嚼边想:这好似是……牛肉的味道? 不过太多年没吃过任何肉食了,王葛也不确定。 在晋朝,杀牛是重罪,即便富户人家也只能吃意外死亡的牛,屠宰前还须上报官府登记。 所以这一定不是静女、谷风害怕的原因。小童若敢吃牛肉、追溯不到宰牛的源头,早被告发了。至于同类的肉,王葛更没傻到那种地步瞎琢磨。 吃着肉干,下曲廊,沿石径出来一道院墙,进入竹林。他们走的这条道,应是林间主道,宽度约有两步,两侧皆砌有下水石渠。但此道应是先存在,后来修的石渠。因为路面一看便是常年徒步趟出来的,被踩的挺坚实的土上,可见不计其数的脚印。 求学之道! 王葛脑中一下蹦出这几个字。 左侧竹林,远处的溪流渐渐倾斜而近,水声清脆,如跳动乐音,野雀从几人头顶欢悦飞过,落在溪旁梳理羽毛。 琴泉水榭就这样逐渐出现于王葛视线中,逐渐放大、真实,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如诗如画、还要雅意! 众人顺着土道左转,林中溪流渐宽,在最宽处,架起一榫卯结构的矮木桥,桥横面上,建筑四面通透的藉景之屋。屋顶为民居制式的悬山式,搭以厚厚茅草,垂下的草边参差不齐。 王葛正仰头打量,一根茅草径直掉落溪中,被水送远。一只翠雀恰巧浮过水面,在这根茅草上一站、再冲上空。 “好美。”她心里呢喃着。 虎子吸下鼻涕,说道:“是不是觉得景致挺美?两日后开课,就不觉得美了。” 是啊,此榭四周灌风,若长久坐,谁还顾上欣赏风景?王葛深以为然的点头。 “走,带你去看飞流峰。峰峭有天然水坑,所出之水顺崖直下,形成飞流瀑布。比此处还美……”也更冷。他再吸鼻涕,抄着的袖管微微打抖。 竹径一直向北,已经能听到瀑布动静。 走到精舍的北墙,此墙是最外沿的围墙,开辟有一道院门。出来院门,有两条路,一条土道偏西、一条碎石道偏东。仍是虎子当前引路,走碎石道。王葛在他侧后方,静女、谷风默默跟随。 瀑布声越来越震耳,四人走了不到一刻钟,说话就得大声了。远处白练悬挂青黄交接的山峦,瀑布被中间突起的几块陡石分成五片,十分奇异,坠落到下方深潭时又合为一起,远观真的太像琴弦了! 虎子冲王葛招手,同时向后看一眼。静女、谷风立即垂首退后。 王葛附过去,虎子道:“是不是觉得像琴弦?” “像。” “假的哦。原本只有两块陡石,将瀑流分为三片,远观像是耙子。谢家自有能人,就想出个主意,在上游先以巨石阻挡,将瀑布改流,腾出下方峭壁,楔无数铁棍,糊以石料,冒充天然陡石。将三齿耙改成了五琴弦。” 王葛假装认真打量那几块陡石,实际很忐忑,不是因为虎子知晓瀑布隐秘,或许谢家根本不在意一处景致的隐秘。她忐忑的,是这孩子每回望她眼睛,都能瞧出她在想什么。 她要和这样早慧的孩童一起研习学业,唉,压力挺大。 这时,有十余个穿裋褐的人路过,有男有女,穿戴均不如静女、谷风,但并未向虎子和王葛行礼。 虎子吸鼻涕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给王葛解释:“他们是匠工,也是谢家佃客,不属奴婢。他们应是去沤池,沤过百日的竹料经舂碓捶烂,可制纸浆。飞流峰附近有木匠肆、纸匠肆、革匠肆。太冷,改日再带你去看。” 这孩子一边往回带路,一边道:“听说训诂学精舍即将到来一位头等匠工……” 王葛正想说她就是。虎子已回首而笑:“不料今日让我先遇到了。” 好吧。王葛明白了,以后绝不能跟早慧儿童比智商。 弟子、门生:亲受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者为门生。王荇由桓真教授,就属于张季鹰的门生。 学籍:跟现在的学籍不一样。古代学籍是登记的名录,用以区分正式弟子、散生、旁听生等等。 舂碓(chong dui):捣物之器具。 (本章完) 第91章 白鹤敲门 识字的人就是心眼多,自己往后要少和贾芹碰面。入夜后,王竹辗转难眠,越厌恶贾芹,越忘不了对方讲的“画地为牢”的典故,更忘不了讲完典故后的那番话。 “竹弟,自你来此, 你家中打水的次数都少了,是缸变小了么?你家距水井不足百丈距离,为何你阿父不便来瞧你?为何你不敢回去看望他?因为心里都清楚,此处……是牢!” “竹弟,此乃真正的画地为牢啊!四周无栅栏,你也不敢出去!你若不服,就归家啊?” “呵,竹弟,你看,你和我一样,都被亲族判为犯人。呵呵,我们真做错事了么?那谁又没做过错事呢?为何单把我们判为囚犯?是因为我们弱啊!竹弟,他们以善自居,在欺我们弱啊!” 王竹越来越睡不着,往外挪挪,离鳏翁远些,然后放心的出声叹口气。阿翁这里挺好,顿顿能吃饱,可再好也不比家里好。每日在鳏翁的视线中走动, 他时时拘束, 不敢大声说话, 甚至不敢大声咳嗽、放屁。比如现在自己也冷,想加铺盖,哪敢提?若是在家, 他实在冷了,还可以搂阿父或阿弟取暖, 在陌生人家, 不行。 王竹讨厌贾芹,但对方说的话,怎么句句跟刺一样扎住他,扎的疼,甩不掉。真如对方说的,他在坐牢吗?都是王家子,凭什么拎他来坐牢? 是王葛出的主意吧,只有她猜到那晚是他逮的鼠,可她又没凭据,就敢告诉大父?所以,她一定在当中编瞎话了!一定! 不然大父怎会狠心对待亲孙儿。 王葛……王葛……长房……都好狠! 飞流峰精舍。 王葛案桌上,贴着墙的位置燃着一盏青铜油灯。这是她穿越至今,第一次见到青铜制的油灯,自家的烛台全为陶制。 就着光亮,她一笔一划,用最简洁的词句记录与虎子道别后,静女的告知:“正式学童每月一筒麻烛油, 每日一墨块, 十枚竹简。所有器物, 由我等在每日固定时辰发放至居舍。两位夫子在腊月二十八、二十九,于琴泉水榭正式讲学。腊月三十、正月朔日休。次日恢复讲学,直至十日。十一至十九日休,学童可归家过元宵节。二十日恢复讲学,直至月末。月末那日,公布仲春的修学时刻表。” 王葛写着写着,摇头,用刻刀刮去多余的字,刮到不可再减字、语句通畅能理解为止。 自阿弟认字起,她就明白,古人记录之所以都用最简洁的字句表达,是因为墨珍贵。 屋舍配备的砚为“凹心砚”,附带一块她掌心大小的“砚石”。砚石是磨墨用的。 说是墨块,几乎是个薄饼状,跟铜钱差不多大。压碎、磨、用水化开后,里面有粗砺物,她也不知道是啥,就用笔尖把它们拨拉到砚台边。 书写时,更觉出比张夫子寄给阿弟的差。一是墨色不深,二是仍有细小沙粒似的杂物。 即便如此,王葛也欢喜知足。在这个古时代,她一个农户家的小女娘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每日还有墨、烛、简牍、足够的食物供应,岂敢不知足呢。 是,她的确制了许多超过这个时代原理的器物,对桓县令的治绩起了一定辅助作用、或很大辅助作用。但又怎样呢?如果遇到一个贪官、坏官,霸去她所有功劳不说,还有可能陷她家破人亡,或将她禁于匠肆,终**她劳作。这些不是不可能! 但桓县令将她该得的,基本都给她了。财物为轻,资历为重!她绝不会认为得到这些理所当然,她从最初的一贯赏钱,到现在入学南山馆墅,都在感恩。 寄人篱下于这个时代,她就要学会在认命中一点点求存、奋进,而不是傻到认为穿越者万能,鄙视古人智慧。 “笃、笃。”两下轻敲门声,打断王葛的习字。 一开门,她先是吓一跳,继而不敢相信,以为在做梦。 白鸟朱冠! 敲门者竟是一只白鹤!! 此鹤明显由人喂养,不是第一次夜晚敲门了,它只管用嘴敲,不进门。跟王葛对视后也不害怕,去敲下间屋舍了。 隔壁没开门,还立刻有小童的声音在喊:“知道啦!” 王葛以为鹤会一直敲下去,但只敲至第三间后就飞走了。 真美啊!它皓翅、修颈的身影从深邃夜空中划过,真不愧有“仙”的称号。 掩门,坐回案边。她真想将刚才所见写出来,可惜以她的书法功力,一个“鹤”字,笔划太多,细长的竹简竟然没盛开! 写小点……挤成一坨黑点。 罢了。本来就是到馆墅学认字的,现在写不好正常。 次日不到卯正,王葛就按昨天静女指的路线找到庖厨,是个露天竹搭的棚子,棚下灶台共有九个,都是三眼灶。每个灶台配两个灶役,也是有男有女,均为壮龄。 “别乱跑!”一个役娘子喊住王葛,指着靠远的灶说:“才来的?童役在那三个灶领,最前头一个是正式学童的,另五个是其余学童的,以后别走错了。” “谢娘子指点,我是正式学童。”王葛不卑不亢,并未向对方揖礼。桓真教过她,只要进了南山馆墅,切不可向部曲、佃客、奴婢行礼,不符合礼法。 正式学童的早食有一碗麦豆粥、一张胡麻饼、菜酱。盛这些食物是陶盘,长方形,内嵌大、小格子,制式跟她前世用过的餐盘一样。快步走回,路过虎子的居舍时,这孩子正好推门出来,冻的打个颤。 “虎子,你别去了,吃这份。” “谢女郎。” 王葛冲他笑笑。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对方比寻常孩童体弱,寒冷天气帮小孩子领早食,对忙碌惯了的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静女快步追上王葛步伐,四周无人,她小声提醒:“王女郎,以后不必与此童来往密切。” 王葛一副询问的神情看着对方。 静女很满意,继续讲:“他也才来不久,竟跟我等童役一样,只听说他叫虎子,不知他姓什么,还不知道是主家远了多远的穷姻亲。而且……你昨日真不该吃他给的脯。我是从送他来馆墅的奴仆那听到的,此童喜逮老鼠,他又那么穷,你猜……那能是什么脯?” 王葛微垂眸,难为情道:“我家也穷,我也逮过鼠,有时恨鼠糟蹋粮,我也烤鼠。烤的时候,鼠还活着,叫的吱吱吱……” “啊!”静女一边跳脚、一边逃,逃出丈远,干呕一下,头也不回的速速离去。想必以后她都不会再和王葛靠近了。 王葛此时琢磨“静女”二字,才知其意。谢氏主家给此童役起“静女”之名,并非寓意贞静。而是告诫对方,要沉默自守,非礼勿言! (本章完) 第92章 翻车 早食后,王葛沿昨日走的路出了精舍北门,去看一下木匠肆。匠工考结束时,南山馆墅曾在考场外搭了一个临时木匠肆,当时他们急雇制箭竿的匠工。 不知现在是否还雇? 过去观赏瀑布的石潭边缘后,她按虎子说的,继续往东走, 很快便看到人影在竹林中穿梭。他们伐倒竹子后,将竹秆断开几截扛行,有的还将竹秆用布包裹了再扛上肩。 王葛追上一个匠娘子,没冒失询问,而是浅笑着跟在旁边。 匠娘子见王葛一副朴实相,主动问:“不在精舍干活, 跑匠肆这干嘛?” 都是年龄惹的祸, 分明又把她当童役了。 “我是学童,也是木匠匠工, 想找点活计干。” “那挺好,匠肆正急缺匠工哩。你随我来。” 飞流峰下的木匠肆,同精舍一样,也环绕围墙。进来后,是一间间被隔开的小院,院中木匠干的活计均不相同。每间院的空地都摆放不同品种的木料、竹料,可见这漫山树木、竹林,很多都是人工栽培。 匠娘子带王葛找到匠肆主事。 此时代,无人敢拿匠工、等级这类可查询的事情说谎。谎言一旦被拆穿,面临的不光是旁人鄙夷, 还会被告上官府。主事者一听王葛还是正式学童, 真后悔问那么仔细干啥?没办法, 只能咬牙雇佣头等匠工。 匠肆分配给王葛的活,是用“箭竹”制“箭竿”。切莫以为箭竿就是将长度精确在要求的二尺长度就可,重点是要矫正竿直的同时,将箭身刮青、打磨光滑。 每根箭竹材料经过了火烤,彻底烤干水分的过程中,也造成竹身因热胀而扭曲。矫正竿直有专门工具,她右手侧为固定槽,左手侧是移动槽,两槽严丝合缝后的槽孔,就是箭竿的最细标准。 两槽完全扣死后,箭竿仍能从槽孔中轻易活动,就证明箭身刮的太过,刮成了废料。 每次矫直箭竿后,都要过刮刀。第一次过刮刀,仅将竹料的青皮刮掉,刮掉后进行第二次矫直;再过刮刀、打磨箭身圆滑;再矫直。 钱不好挣,到了午时,王葛仅制成五根箭竿,期间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匠肆里的午食不要钱,有一个麦饼,一碗温水,一匕咸豆,所有匠工都是匆匆吃完接着干活。 王葛吃饭就够狼吞虎咽了, 仍是院里吃的最慢的,最后两口她干脆全塞嘴里。饼里有糠皮, 扎的她腮疼。 她刚拿起材料, 别的院就来了个分主事,在喊:“谁制矩尺快?只要一人。” “我!”王葛站起、喷着饼沫子喊。 “半个时辰能制出一个矩尺么?” “能。保证分、寸不差。” “记住你的保证!” “是。”王葛欢喜异常。 制矩尺的院弥漫木尘,木料特有的味道很浓。王葛取出手巾系于面,开始锯木。拓木非常坚硬,先锯出矩的大概轮廓,再用刻刀轻轻划线,凿去多余的料。 此院这位分主事不放心,一直站旁边看,问道:“之前制过多少矩尺?” “一百个。” 此人顿时觉得牙疼。“才一百个?” “县令大人只要一百个,我没敢制多。” 牙疼!“县、县令大人?要你制矩尺?” “昂。制之前还特意先讲好,按头等匠工的价付我钱哩。” “咳……王匠工放心,只要你制器标准,我们定也如数付钱。” 王葛说话不耽误干活,修好矩尺轮廓,开始用刻刀标线段。 分主事来回走过几趟,实在忍不住了,说道:“咱这都是对照着模子刻线。王匠工你……”你咋连这都不懂,不管我要哩? “我不用那个。在制尺上,我就是模子。” 一个老匠工最听不得这种吹嘘话,背手过来,教训道:“你这女娘,就算你是头等匠工,也……若连这话也不敢说的话,那考头等有何用?后生可畏啊!嗯!”他干了几十年木匠活,瞄王葛刻的线段一眼,只一眼,就晓得厉害,原地掉头回去干自己活了。 王葛弯眼一笑,专心刻线。 天将黑时,匠肆给她结了二百二十个钱。王葛欣然往回走,不想在潭边遇到了虎子。 他正拽着路边的枯枝摇晃。 “虎子?多冷啊,你咋在这?” “我去找过你,你一直不在。我猜你应该来木匠肆了。” 王葛见对方伸出小手,指指她身上,她才注意衣裳上沾了好多木屑,立刻到道旁拍打干净。 “女郎,那边有水车。你去看过吗?” “没有。我们村其实也有水车,但是建在人家的地旁,没机会靠近。” “庄园里的都能靠近。你想去瞧瞧吗?” “走。”王葛自然又顺势的牵住小家伙冰凉的手,她刚忙活完,手心极暖。 虎子稍愣下,欢喜道:“走。” 晋朝的水车,还是曹魏时期马钧改良的翻车制式,以人力为驱动,通过大小齿轮、刮板链条为传动,可将水由低处提至高处。可正转、反转,既可汲水,也可排涝。 飞流峰水潭西侧的几架水车,都不用于灌溉,而是反转刮板链条,将潭中的水排出,以垂直泄下的水为动力,驱使舂碓锤打沤腐的毛竹,打为碎绒后,立即置于旁边的大石槽,竹絮与水相融,形成浆。下步即可用竹帘抄纸、压纸、分离、干燥,但这种方法制出的纸很糙,并不能用于书写。 王葛和虎子,一高一矮站在隆隆劳作的数架水车前,各自震撼。虽然此处味道不好闻。 虎子面露向往,说道:“女郎,你知道么?我自懂事起,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让世间读写。游历时,不需背着沉重的简牍行走;记录时,不需将字句一减再减,能将我等所知的所有道理,尽书于纸,传递给想识字、读书的百姓。” 王葛眼睛可能溅进水珠了,擦一擦,略有哽咽道:“虎子,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如果难实现,我帮你实现,如果我帮你不够,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匠者帮你!所以,一定能实现的!走,咱俩去匠肆讨点竹料,我会制水车,将今日看到的水车、还有旁边劳碌的匠人,全用竹子制出来!” “当真?” “嗯!” 二人牵手奔跑,笑声一路。 谁知到了匠肆,还得花五个钱才能给竹料,幸好包含工具使用。要求五天内必须将工具和背筐返还,如有损毁要赔。 看着虎子渴望的眼神,王葛心疼的付了五个钱。 天色已黑,二人步履匆匆,刚进入精舍北门,就听到侧面的矮树丛中有人在说:“就是那个叫王葛的正式学童,别提了,好恶心!” (本章完) 第93章 筒车 “如何恶心?”王葛不屑偷听,径直过去,问道。 “啊?”阴暗中的俩女童役都被唬一跳,当真逃也不是、站也不是。 其中一个果然是静女。旁边那个年纪较小,倒挺聪明,一看静女惶恐,就猜出王葛是刚被提到的“恶心之人”了。 王葛指着另个童役, 质问:“静女,你刚才虽然说‘别提了’,却盼着她赶紧询问你,是不是?而后由着你败坏我声名,是不是?静女,此刻我就在你面前,你不必憋着,说吧, 我如何恶心?若不说, 我必拉你到馆墅的主家那里,问他们如何教导的童役?竟敢光天化日之下,随意践踏正式学童、践踏我这头等匠工的声名?!” 虎子听到有不少蹑脚放轻、但踩碎树叶的动静靠近,他没管,从容抄手:光天化日?出自《尚书》之“帝光天之下”?这词用的妙啊。 且说静女,传闲话被逮个正着,又被王葛连声质问,越来越怕,更怕闹大了、闹到主家那里。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没说错。清早时,你亲口跟我说的, 你说你逮了鼠, 烤活鼠吃, 我就是因为你说的才恶心的,我虽是仆役,可我就是恶心吃活鼠者!我、我没错!”她越说越有底气,最后一句嚷着出来。 “你既知自身为仆役, 不知非礼勿言吗?今早我没招你, 你却追上我,追着提醒我‘王女郎,以后不必与此童来往密切’。静女,我学的像是不像?”王葛将当时对方的语气模仿的惟妙惟肖。“我当时一句未言,是也不是?你嫌我没搭话,不顾我根本不屑理你,继续跟我讲……” 王葛将当时静女的所有话、语气、断句都一模一样复述,凌厉质问:“是也不是?” 静女旁边的童役急的一探身,心道:对对对,这就是平时静女传闲话的样子。 静女更急!谁脑子不好使似的、谁不会模仿对方似的!“那王匠工接下来咋说的?你说你家穷,你就逮鼠、烤活鼠吃……你还说鼠吱吱叫、鼠一边惨叫你一边吃……” 王葛冷哼一声:“编完了?我当时说的是……我家也穷,我也逮过鼠,有时恨鼠糟蹋粮,我也烤鼠。烤的时候,鼠还活着,叫的吱吱吱。” “对,你就是这样说的!你们听到了吧?她就是这样说的、就是这样说的!” 躲着偷听的几个矮身影“哈哈”大笑,皆忍不住从树后站出来, 全是跟王荇差不多身高的小学童。 “哈哈, 蠢材啊蠢材。” “听到啦!” 被众星拱月的一个穿着黄衣红裳的女学童最夺目。她小脸带怒,大步上前,挥动小手扇了静女一腰风。 没办法,这女学童太矮了。但气势不矮!“扯谎!今日你跟她在曲廊对话时,就在我屋舍外。哼,我全听到了,她说的一字不差,她恨鼠糟蹋粮食才烤鼠,有何错?她句句没提吃鼠,是你自己乱想、然后乱编、乱传的。哼!” 王葛向对方揖礼,再向所有学童揖礼。 众学童均肃容回礼。 静女瞠目结舌,仔细琢磨王葛的话,可不?是没提到“吃”,怎么办?怎么办?被这些学童逮到她传学童的闲话,怎么办? “王匠工,我错了。呜……我小时候,刚记事的时候,只记得我家里人死了一地,被鼠在啃。我只记得这个,所以我最怕鼠,怕到恶心。呜……我错了,我错了。王匠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要是闹到主家跟前,我就被撵出南山了!我等童役都是自小就被收养在这里,山外哪有容身之地?呜……啊……我错了啊……” 静女直接坐到地上嚎啕大哭,左、右胳膊轮换擦泪,一抽一抽的还在说:“以前我叫燕燕的……我知道主家嫌我话多,给我改名静女……呜……若再被主家罚,我就该叫北风了啊……” “噗!”不知道谁先喷笑。 “算了算了。”也不知道谁先饶了静女的,大家一起吆喝着去庖厨。 小孩子最喜欢一窝蜂的来去,王葛当然得融入群体(幼儿园小班),她牵着虎子,二人均一眼都没再看静女。此事闹的这样大,明日定会传到庄园主事那。 曲廊里的灯笼全换了,昨夜均为统一制式的红灯笼,今日每盏都不一样。王葛屋舍前不知是巧合还是庄园有意,悬挂的是五彩鲤鱼灯,形状也是鱼形。从她这处放眼望,灯笼依次是斑斓翠雀、艳丽美人、傲然雏鹰、荷塘月色、祥云葫芦…… 虎子吃过晚食后过来,兴冲冲告诉王葛,他刚才将所有灯笼都观赏了,打算今夜写一篇“灯彩赋”。 “好。你写赋,我制水车。” 虎子坐于案边,刚要砚磨,腿脚、背后就被轻裹被褥。 王葛笑笑,走到另侧墙边,开始锯竹。 前世历史中,比“翻车”先进一步的水车,被称为“筒车”。筒车发明于隋,唐朝时升级,元明时再次改良。 关于水车的知识,王葛很惭愧,仅知道这些。这还是前世跟一个擅制微型水车的老匠人学艺时,专门查阅才记住的。 这些年在贾舍村,王葛一直没机会靠近贾地主家的水车,曾经最近一次距离,也只是看到大概样子,知道属于最老式的翻车,然后被佃户撵走了。 她一直不敢制微型筒车,就是因为连这个时代的翻车都看不到具体模样,何谈“突发奇想”去改造? 再者,微型筒车真的就是透露个原理。将其放大、成为能灌溉农田的真正筒车,还需“天车匠师”的钻研、实物打造、一次次利用水流推动的冲击力去试。 翻车与筒车最大的区别,就是动力不同。翻车必须由人摇、脚踏、或畜力拉来带动刮板链条;筒车靠水流冲击为动力,转轮上的每个小筒依次入水、转至顶部后自动倾斜倒入竹槽,而后进行农田的灌溉或其余用途。 筒车不如翻车的地方,是必须因地制宜,必须建造在水流落差大的地方(比如飞流峰瀑布),或水流湍急的河岸边。 王葛一边回忆前世的制作过程,一边削竹筒。她只制十个竹筒,它们大小必须相近,这样蓄水时动力才能一致而连贯。然后用铁钉凿眼,楔进竹棍,制成最基础的转轮。 受时间、材料所限,她要做的,仅仅是能透露筒车的运行原理即可,不需要美观、复杂。只要保证竹筒转到滚轮顶端后、能倾斜泻入固定位置的水槽中即可。另外,再制一个竹筒小人,水车转轮中间的轴延伸出来,跟竹筒小人的手部相接。 如此就会造成水车转动多快,竹筒小人忙碌多快的有趣样子。 不知何时,虎子站过来。王葛用手拨拉筒车转动,竹筒人跟着忙活。她问:“咋样?像不像?” 虎子心想:头等匠工能把水车仿的如此粗糙、如此不类,也是不易啊! 于是找了个最善意的破绽,提醒:“嗯……这水车运行的道理,是不是反了?不是人力摇,带动水车么?怎成了水车先转、而后带动人……水车先转……带动人力?先转?后力?” (本章完) 第94章 文字为典籍根本 道理就是如此,有人存心点拨,慧者自然一念通透。 虎子赞道:“妙哉,妙哉!劳女郎继续制,明早我们一起去水潭试此水车,它周围都是小筒,不如叫它筒车?如何?” “成。”王葛舒口气, 太好了,筒车之名顺理成章。“对了,你……灯彩赋写好了?” 虎子笑容僵住。 王葛过来案前一看……所有空白的竹简全写满了,皆是重复的“镫”、“镫”、“锭”、“灯”、“登”、“灯”。 不能再看了,再看,王葛怕能哼出西游记了。 “这些字我一个也不认识,虎子能给我讲讲么?”她诚恳请教,不认为一个早慧儿童会故意糟蹋墨、简。 顷刻间,虎子眼神亮了几分。 他坐过来,先拿起“灯”字竹简,说道:“如今简化的‘灯’字,并不常用。书写时,常用‘镫’或‘锭’,最早的灯字,就是‘镫’。所以我想……再早时,难道没有灯器么?还是也记录过,可惜没被世人知晓?” 王葛脑中刚冒出“甲骨文”,虎子就继续道:“目前未从殷墟契文中发现关于‘灯’的任何记载。” 桓真教过王葛姊弟,“殷墟契文”就是她前世所知的“甲骨文”。 她问:“那为何最简单的‘灯’字, 反而不常用?” 虎子摇头, 表示他也不知, 再道:“嵇康四言诗中出现过此字,诗中有云‘光灯吐辉,华幔长舒’,继他之后, 也有延续此‘灯’字写法的。” 他拿起“镫”与“锭”字, 开始解释此二字的不同:“古时最早的灯器, 叫陶豆。陶豆有足,为锭;陶豆无足,为镫。但《论衡》中又有从火之‘灯’。” 他再拿起“镫”,解释:“金制豆器,谓镫、也谓镫;而瓦制豆器,只谓登。”他指一下写着“登”字的竹简。 王葛渐听入迷,没想到一个“灯”字,经历了这么多的演变,而且这么混乱。尤其单独的“登”字,她还以为对方跟她一样,因竹简太窄写不开才拆开偏旁。 虎子又道:“还有,在周时,‘登’与‘镫’可通用。” 好吧,更乱了。 虎子抿嘴而笑,接下来一句话,又给王葛重重打击:“那这么多不同的‘灯’字,为何‘锭’字读法不同?因为此字为‘鼎’字异称之一。‘鼎’还有别的异称。” 王葛俩手一起摆:“师兄先别讲了, 就这些我且得琢磨一天呢。” 虎子特喜欢听“师兄”二字, 起身, 负手,跟小大人似的踱步说道:“文字为典籍根本。我等来修训诂学,为的就是通字义、寻字源。” “受教。那你继续作赋吧。” “没竹简了。” 王葛从自己行囊里拿出自制的竹简。“我会制简,你放心用。” 小家伙终于露出孩子气,一撅嘴。 “哦。不会作赋是吧?哈哈。” 虎子拱手讨饶,算是承认了。 时候不早,王葛先送他回去。二人踏上曲廊,屋舍的外墙、窗棂、脚下、连庭院中的景致,都被盏盏灯笼浸染了陆离之采。 小家伙路过一盏就踮脚、举手够,王葛都够不着,何况他?但她还是像在家中抱阿弟般,将虎子抱起。 二人相觑一笑,在凛冽寒气中,一同将曲廊的所有灯都观赏个遍。王葛回来屋舍不久,“笃、笃”敲门声响。 还和昨夜一样,只敲两下。 打开门,白鹤比昨夜多看了她一眼,接着又去敲下个屋舍。隔壁又一次喊道:“知道啦。” 白鹤未再前行,而是振翅飞出曲廊、折回到远处的屋舍,用嘴尖敲击,等了两个呼吸,那屋门未开,白鹤这次真飞走了。 王葛这才回屋,继续制水车。 次日吃过早食后,二人来到水潭旁。因为离翻车近,龙骨般的刮板排出的水流很是汹涌,顺潭边延伸流淌。 王葛把小筒车一放,那个摇翻车的匠工瞧见,大声问:“女娘制的是轱辘?” “是水车。”王葛回他。 哪有这等水车?匠工皱皱眉头,专心驱动翻车。 石潭的边沿参差不齐,凹陷的地方水流冲击力正合适。十个小水筒依次接水、旋转、转的非常快,转到顶端后倾斜,将水泄下。转轴带动着一旁的竹筒小人忙的不亦乐乎,看的虎子都想让竹人歇歇。 那匠工无意瞥过来一眼后,稀奇的“咦”了声。 王葛埋头架设微型竹槽,由高至低架了三段,呈“之”字拐弯。在最后一截竹槽下,安置了更微型的舂碓。其实舂碓就是杠杆,竹槽流下的水是驱动力,另一端在水流时急时缓中,开始小动静的“吧吧”砸击。 没几下,就把地面砸出小坑,泥和着水四溅。 “咳!”这匠工暂缓劳作,蹲过来,瞅瞅自动旋转的筒车,再回头瞅瞅其余几架必须时时刻刻手摇、才能呼噜噜排水、才能致舂碓不停敲打竹料的翻车。“女郎,小郎,这筒车若制大些、和那些天车一样,比天车还大些,是否……”是否就不需人力摇了? 王葛与虎子相视一笑,她朝小家伙扬下颌,示意让他说。 虎子指指不远的瀑布:“若能将瀑流中分出一股水流,未尝不可一试。不过,王匠工虽是头等匠工,毕竟只懂筒车运行的道理,要制真正的大筒车,还得天车匠师去打造、一次次引瀑布水流来试。王匠工,筒车暂时放这吧。明日便入学,我等要去青荣温泉沐浴。” “嗯!”王葛欢喜。 匠工目送二人离去,喃声自语:“头等匠工……王葛?她就是王葛?怪不得,怪不得能考取头等!”随后他冲后方招手,喊:“你们过来!看护好……筒车,我去找主事。” 青荣温泉别处一地,距离精舍至少有一里距离。此处不再有竹林,栽种的全是青桐。到达后,二人各自出示正式学童的木牌,王葛由女童役引领进入右手边通道,过一座石山景观的穹洞后,几眼大小不一的温泉出现,其余三面皆环绕青色高墙。 每眼温泉间都隔有苗圃,盛开的花朵、绿植既起装饰作用、也稍稍阻隔泉与泉间的视线。 香气、温热湿气一起扑面,令人更加愉悦。 女童役年纪七岁左右,笑容甜美,轻语道:“请女郎入池,仆为女郎濯发。” 王葛已经知道这里规矩,没啥害羞的。泉内都是活水流淌,跟她前世泡温泉的感觉差不多。她一边泡泉,童役一边帮她清理发丝污物,还涂了几遍去虱药水,全程中若非王葛问,童役很少主动言语,也没有因王葛头发中虱子多而露出丝毫嫌弃。 世族的底蕴,就这样一天天在王葛面前展露。 而王葛也从筒车开始,在谢氏大族中,慢慢绽放她头等匠工名副其实的天赋与才能! 《说文》中:锭(ding),镫也。 豆:古代的一种器皿。多为陶制,叫陶豆。 (本章完) 第95章 谢家虎子 腊月二十八。巳正时刻。 南山馆墅,琴泉水榭。 首日是由郭夫子主讲《急就章》,明日由左夫子主讲《广雅》,此顺序一直延续,直至弟子考核通过。 王葛在内的十一个正式学童,自今日起,被称为谢氏小学弟子、女弟子。他们呈三、三、三、二排坐, 王葛跟虎子坐在最后,前头学童的年龄,最大四岁、最小三岁。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 勉力务之必有喜,请道其章……” 朗朗诵声,自辰初一刻起, 往复而诵,几乎未停。 即使相距最远,郭夫子一抬眼也能瞧清,王葛看似抻着脖筋跟读,实际有时干张嘴、没喊出声。 “停。其余弟子莫开口。王葛,单独往下背。” 坏了,被抓包了。 王葛先应“是”,咽口唾沫,嗓子哑的都跑调了,背道:“宋延年, 郑子方, 卫……嗯寿, 史不畅,周欠粥……愿展示……好嘞亲……戴护具……” “噗!”起码有四、五个弟子喷笑、笑的浑身都哆嗦。 王葛如此明显的诵书“诀窍”, 都是世家弟子用剩下的。虎子作为好友, 得使劲把嘴角下垂,才能不加入笑王葛的队伍。 “停。”郭夫子歪倚凭几, 左手中的竹尺在案桌上轻拍一下。“上前领罚。” “是。”王葛在众目睽睽下起身、跪坐在夫子对面,伸右掌。 郭夫子:“换手。” “是。”夫子记性真好,一直可着她左手打。 啪!啪!啪! “回坐。” “是。” 王葛走动时,尽量不去瞥水榭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旁听学童。这些人来自谢氏宗族、姻亲、荫客,年龄有老、有壮、有弱。他们站在水榭外的位置,是先来后到制,不以身份论。若有因身份高低导致争吵者,无论对错,皆驱逐。 此次是王葛挨的第三次打,打手心的数,次次累加。其实非她笨,而是旁的弟子入学前,早就死记硬背了这篇史游所着的《急就章》。 《急就章》全篇为韵文,三言、四言隔句押韵,七言每句押韵。今日只诵三言人名,全为虚构、隔句押韵的姓加名,比前世她背过的《三字经》难多了。 而且古代夫子授书,是先让弟子嗷嗷的跟读、强记,再讲解。她念了后边忘前边,就运用了“联想”记忆法。仍记不住的, 就含糊的“嗯”过去。 郭夫子坐正,一敲竹尺,下方皆静。他说道:“勿笑。我问诸弟子,尤其刚才笑的最大声者,你等在家时,初背此《章》,念诵至第一部分几遍时,能背至‘戴护郡’?” 笑的最大声的,莫过于第二排中间的女弟子,也是前晚扇静女腰的那个。今天她仍穿的鲜艳,粉衣紫裳,扬声道:“回夫子,弟子不记得了。不过,弟子应不如她。” 郭夫子:不如人家还喊这么大声。 “回夫子,我与王葛差不多。” “回夫子,我不如她。” “回夫子,我略强于王葛。” 郭夫子满意一“嗯”,问:“虎子呢?” “回夫子,弟子刚才没笑。” 郭夫子知道虎子来历,想用这孩子挫挫前排这些调皮弟子的锐气,可谢家虎子心眼忒多,懂得藏拙。“好了,现在开始释字。第一句中的觚,为记事之简牍,也叫觚牍。陆机《文赋》有云,‘或操觚以率尔’中的‘操觚’,就是指‘提笔挥书’之意。觚牍,或六面、或八面,每面皆可书,是以又谓为‘书觚’。汉时的书觚还有棱柱形,三至七棱皆有,既可用于学童书写,也可用于文书传递……” 王葛集中精神记忆,同时,郭夫子的形象在她眼前逐渐伟岸,原本的普通气度,也变得道风仙骨,字字珠玑! 这就是文字的魅力吗? 一个“灯”字、一个“觚”字,就能让当代的人追溯到过往,有种和古人隔着时空的屏风,对着各自朦胧身影,一起去探索文字根源的奇异感、神圣感! 仅一个“觚”字,郭夫子就讲到了午时。童役提来饭盒,十一个正式弟子全在坐席上匆匆吃完,谁都顾不上交友、攀谈,王葛和虎子也没有任何交流,每个人都摊开案前的一卷卷简策,寻找上午背诵的第一部分内容。 下午,郭夫子允许众弟子一边看简策,一边仍由他引领着诵第一部分。诵过五次后,讲解“厕”字。 “杂厕之‘厕’,本义为如厕,音同‘侧’。由‘侧’音衍义为混杂,也就是《篇》中的第二句,但此处,此字应读‘次’!” 王葛用刻刀在空竹简上快速刻下“杂厕读杂次”。 郭夫子:“厕字还有第三种读音,同‘肆’,比如‘茅厕’。” 王葛瞠目结舌!! 茅厕的读音为茅肆? 天哪天哪天哪!赶紧刻下,这是重点!幸亏以前在家都是说“茅房”。 郭夫子踱步过来,略扫她粗糙、肿裂的手背,怜惜一闪而过。拿起她刻的拧巴、但是能瞧出来的字,问:“以前识过字?” 王葛规矩站起:“回夫子,弟子村里有一位郎君识字,我跟着学习了一些字。” “嗯,坐下吧。平时若有记混的、不懂的,你尽可以询问其余弟子。”郭夫子一边还她竹简,一边微眯眼、朝虎子方向戳了一指头。 “是!谢夫子。”王葛欢喜的坐下。 夕阳余晖,随着童役进来揖礼,到了酉初散学的时刻。 王葛刚跟虎子走出水榭,就有个身着裋褐的健壮娘子过来,问道:“女娘是王匠工么?我是天车匠肆的匠娘子,奉主事之命,领你去一趟匠肆。” 虎子拉着王葛退后,退到不必仰视对方,冷言问道:“每个匠肆都有若干主事,你奉的是哪个主事?” 娘子傲然回道:“天车匠肆……总主事。” “谢棠舟!哼,我猜就是他!你这就回去告诉他……王匠工是我谢氏请来的,不是王匠工求的谢氏!若筒车摆在谢棠舟眼前都仿不出、琢磨不透道理,那就换个地方做事!嘿,葛阿姊,快走,我饿坏了。” “走。”王葛牵住他冰凉的小手,俩人远离那匠娘子后,她慢下来,感激道:“谢谢虎子。” “应是我替自家感谢王匠工。王女郎,重新相识,我姓谢,名据。据,安定之意。虎子是我的小名。” (本章完) 第96章 可恶的白鹤 勒……剌…… 勒……剌…… 木丝卷动、一层层被割离主体。 这种轻雕木料的声音,不仅响在王葛耳边,更似一股奇特的韵律,能安抚每个木雕师的心。 “呼!”她吹去木屑,捏紧刻刀,继续凝神沿木块上“急”的反字边缘雕刻,只留下“急”字笔划, 令其突出于木块表面。 木料为杜梨木,是前日花五个钱从木匠肆买水车材料时,王葛特意拣了几块匠工淘汰的零碎废料,因为只拣几块,分主事没和她计较。 贾舍村的野山也有杜梨,因其树干硬、难砍伐,村邻最多伐其刺枝搭在墙头。 “急”字刻好后, 她右手骨节已经生疼, 换新木块,用左手刻第二个“就”字。 前世王南行的家族有个分支,只承继传统木雕活字印刷技术,以及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宣传。木版活字印刷,首要难的,就是要会写一手宋体、反字。哪怕王家不承继活字印刷术的晚辈,比如王南行,打写字起,也必须练习宋体字,防的就是这门手艺日渐失传。 宋体字也叫明体字。此字体并非宋代发明,而是在明代中期随木版印刷发展, 为了更适应木版刻字而创造的一种字体。因它模仿的是宋刻本, 才被后世既称“宋体”、也称“明体”。 王葛目前并没有将活字印刷术提前数百年“创”出来的念头, 提前能有啥用?大晋当前的造纸技术还很落后, 哪怕谢氏这样的大族,在飞流峰的纸匠肆,也是用毛竹制纸,跟稻草、麻料所制的纸一样,均被称为“土纸”,根本不能用来书写。 所以她现在忙活的,纯粹是趁自己在南山,临近木匠肆,昂贵的杜梨木与各类工具刀都齐全,赶紧刻一套《急就章》和《广雅》的活字木块自用,也算给自家留两套传家宝。 勒……剌…… 勒……剌…… 刻木的声响在木雕师耳里,远比琴乐动人。 宋体字的特点是横细竖粗、字脚有力。 杜梨木则是最适合雕刻宋体字的木料,其硬度高、木质细腻、纹理直,在顺着纹理下刀时,手指必须时刻收、放用力。 “呼!”刻字期间,王葛要不停的远离烛火吹掉木屑,再靠近烛火,一旦看不清楚,刻错一丁点,整个字块就废了。有时靠近、靠近,闻到股糊味,才发现是散落下来的头发被燎到了。 笃、笃。 白鹤又来敲门。 王葛正好雕完“觚”字, 放下刻刀, 拉开门。白鹤冲她一歪头, 那样纯真高雅! 她笑弯了眼睛。 紧接着骂:畜牲啊! 长的再灵性、再高雅,也不能一嘴就把她刚雕好的木块掠夺、飞走啊! 总共雕了“急、就、奇、觚”四个字,属“觚”笔划多! “我我……唉!”大晚上的,她还不能大声喊。 强盗!让她白忙半个多时辰。 王葛郁闷回屋后不久,狡黠的白鹤骑着星月,重新返回精舍上空,它得意而优雅的呈螺形盘旋,再一猛子扎下,落至一个篱笆院。 此处不止一个篱笆院,而是三个,呈“品”字排列,距离琴泉水榭约有百丈距离。 每个院里,又各有三间竹舍,同样为“品”字排列。竹舍从外面看,为简单的竹木搭建,实则仍是版筑结构,双层竹墙,夹层筑土。 白鹤走近一个屋门,抬爪,在门上一扒拉,屋门没闩,打开后,来到主人谢幼儒身边。 谢幼儒、郭夫子、左夫子、卞望之四人难得相聚,相谈正欢。白鹤嘴一松,把叼来的木块扔到四人中央。 “赤霄……”谢幼儒一拉长音,白鹤就知道自己犯错了,立刻掉头逃出屋子。“这孽障。”他小声斥句,起身关门。 郭夫子拿起木块,起初看的是光滑反面,察觉指肚异样,翻过来,轻“咦”讶异。倒不是惊奇反字,在坐者哪个没拓过碑文?他惊讶的是刚从脑海中将此字正过来,就发现其字体方正不失锋芒,是从未见过的字体。 谢幼儒返回时,郭夫子已经用旁边火盆中的灰,涂满“觚”字突起,然后在白麻纸上使劲一按。四个不惑之年、通博经史的人物,此刻脑袋顶脑袋,都似瞧稀罕般齐齐盯准这个一寸大小的木块。 “幼儒兄,赤霄……它听驯吗?”郭夫子问。 左夫子:“明日多喂它两块肉,若不听,三块!” 卞望之“哎”一声:“胡闹,赤霄只能吃些鱼虾。” “你看你们急的,我都没瞅清是啥……”谢幼儒边说边伸手,摸了个空。 郭夫子已经将木块塞进袖袋里:“不早了,明日还要授课。我先回去了,呵呵。” 左夫子指他背影一下,笑斥道:“此人啊,一贯如此吝惜!嗯?哎?郭骥骜!明日不是我授课么?” 次日一早,地面浅铺薄雪,不知雪何时下、也不知何时停的。 风疾。 琴泉水榭,左夫子坐的位置后方、两侧,童役用厚毡绕柱,阻挡寒风,令风吹不到夫子的位置。 王葛等弟子也还好,因为榭外旁听者基本将风挡严实了。寒天,旁听者不见少,反而多,大概都以为今日天气恶劣,可以赶过来占个好位置。 由此也可见,古人对待读书有多诚挚而向往。旁听者哪怕杵的稍远,哪怕听不大清夫子的传授,但起码能听清十一个弟子齐声的诵读吧。 “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 左夫子开讲后,先言欲知《广雅》,就得先读《尔雅》,于是王葛等弟子又开始抻着脖筋嗷嗷《尔雅》的第一篇《释诂》。 训与诂,即为训诂学。 用通俗的语言解释词义,为“训”。 用当代的语言解释古时的语言,为“诂”。 汉时起,训诂两门学问才开始连用。 左夫子一抬手:“停。现在为诸弟子先解释尔、雅二字。尔字,最早可追溯至殷墟契文。”他竹尺连敲三下。 三个童役走到案前左侧位置,三人抬臂横举一杆,中间那人竖一三角矛头。三人还各自抬臂、抬腿,做出非常奇特的动作。 左夫子:“他们组成的,就是殷墟契文中的‘尔’字。如今只能以此形状结构,定义为‘尔’字的起源,那此契文寓意为何呢……” 这种教学方式,大出王葛意料,真的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她赶紧将仨童役摆的结构造型刻于竹简上。 也难为了这些童役,最前排有个三岁弟子竟然突然起来,去挠一童役的咯吱窝。 “噗!”又是二排中间的女弟子(今日红衣、红裳)先喷笑,笑的捧腹拍案。 左夫子举竹尺将最小的弟子吓回去。仨童役揖礼退离。 杜梨木:杜字本义,就是指杜梨(也叫棠梨)。这种树的枝上有刺,古人用其围墙,杜绝生人进入。《汉书》中有“杜门自守”一词。 (本章完) 第97章 王二郎发威 “‘尔’为近之意,同‘迩’。那何谓‘雅’?此处之雅……为雅言,雅音。” “书音为文字枝叶,小学为文字根本。” “我等求学是为开智明目,是为自补不足,是为修身利行,是为行道利世!” “若因读书识字, 便自以为是,凌忽长者,轻慢同列,只知求进、炫耀,不如无学!” 左夫子的铿锵教诲,犹如一记记金鼓,激昂诸弟子要保持纯真本性,以对待文字最初的谨慎、敬畏、谦逊与庄重,去读书, 去学问!成长后,以同样的纯真之心,孝顺长者,扶持弱者。 “是!夫子!”这次,王葛是用尽全力喊出的。 众弟子皆如此。 瓿知乡,贾舍村。 贾芹的寒衣里填的还是去年的苇絮,嘴冻成一种难看的深紫色,仍滔滔不绝跟王竹讲解文字、道理。其中的阴森寒意,将王竹一句句冰透,直至王竹哆嗦, 冷的和他一样。 “何谓‘哑’?” “就是让你有口也不能说话, 不敢说话。竹弟, 我知你不服, 可你想想, 这些天除了我, 谁还愿意和你说话?若这样过个一年、三年、五年……啊……十年,竹弟,若我也不在此处赁居, 鳏翁也不在了,你还能和谁说话?与哑何异?” “竹弟。你家人当真狠哪,为何单给你起名为竹?何谓竹?就是你明知自身通透,但下堵地、上堵天!除非有人将你砍了、砍成一断断,你的通透才能被人知晓!但那时……呵呵,所以‘竹’跟‘哑’有何区别?有口!不能言哪!” “竹弟啊竹弟,你若不信你家人待你凉薄,你阿父再来时,你大可试着跟他诉苦。诉说想念你的从兄弟、或从姊妹,让他们来瞧你一眼吧。唉……马上过年了,若他们都不肯来,他们跟你,还算至亲吗?还算兄弟、姊妹吗?” 南山馆墅。 王葛三口并一口的吃完午食,把竹筒灌满热水,赶紧坐回原处,将上午讲的内容能记住的全快速刻下来。她刻完一枚竹简后,别的弟子才陆续吃完。 虎子蹙着眉头,小声打个嗝。不行,得调位置,王葛吃饭太猛, 他不由自主跟着学她,噎着了。 下午申时起,天又飘雪。 酉初下学,诸弟子向左夫子揖礼,提前互贺年节。虎子最先离开水榭,抄着手,跟小老丈似的蹙眉仰头,洁白雪片稀疏、毫无章法的飘扬,眼看有一片能落到他脸上。 他安然等着。 结果一把帛伞遮挡过来,伞色青面碧里,是天车匠肆的总主事谢棠舟。他谄笑胁肩道:“昨日是族叔不对,匠娘子回去一跟我说,我就知道她得罪的是谢郎。族叔没别的意思,就想询问王葛匠工跟何人学制的筒天车?她制的筒天车,族叔还能不知其道理么,我是想着追问到源头,问到更细致、更高深的筒天车。如此一来,给咱谢氏的匠师缩短制成真正筒天车的时日,说不定还能赶上春耕呢。” “难为族叔解释这么些。但看来,族叔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打发匠娘子,就是告诉你……制筒车的第一人,就是王葛。族叔起开吧,别耽误我赏雪。” “好。”谢棠舟也算知趣,都走到无人处了,脸上的谄笑依然不变。 虎子回望水榭四周,都没看到王葛,去庖厨,去她屋舍,也没有。待他回到屋舍,外头立着两个童役,一个叫樛木,另个叫芣苢。 樛木说道:“仲郎,宴席时辰将到,大人令我等来接仲郎。” 虎子叹声气,本想跟王葛说一声的,真不知道转眼的工夫,她能跑哪去? 王葛去木匠肆了,先找到上回的分主事,谈好花五个钱续赁刻刀等工具,再厚着脸皮制两把木尺,顶了刚才的五个钱。 下等匠工每制一把木尺是一个钱,如此一来,分主事还欠她三个钱。王葛连连摆手,以自己正在学雕刻为由,又讨了一堆边角杜梨木,顶了多出来的三个钱,欢喜而回。 分主事越琢磨、越觉得王小娘子似专门来讨废料的呢?可这些废料最多也就能切出方整的寸余大的木块,能雕啥? 王葛匆匆去庖厨,结果已经熄灶、无人,连灶眼上的灶具全都撤了。 那就饿一顿吧!怕啥! 贾舍村。 王二郎三辈子加起来,除了和野虎干过架,从来没和人打过。但今日,还有一天过年,他把阿弟揍了。 一拳捣的王三郎嘴角出血,左脸剧痛。 为何呢? 起因是王三郎下午去鳏翁那瞧长子时,王竹哭诉,说他想念兄弟姊妹了。 “阿父,他们是嫌我吗?有多嫌弃?除了禾从兄来挑过水,其他姊妹……就连阿蓬、阿艾,我都快忘了他们长啥样了。阿父,我是不是和他们不一样了?犯过一次错,我就不再是王家子了?只有他们是?呜……阿父,就要过年了,我越来越觉得,没人愿意让我再回家,我害怕呀,阿父,就因为我犯了一次错,兄弟姊妹们就都厌恶我了。我改了呀,我已经改好了呀!他们不来看我,怎知我改好了呀!” 王三郎心疼难过,抱住儿郎一阵哭。回家后,他寻思着叫谁去瞧阿竹、还愿意劝劝他呢?阿禾肯定不行,阿竹已经见过。阿蓬、阿艾也不行,天冷,他俩时时刻刻都呆在主屋,不管抱谁出来,阿父阿母肯定追问原因。 那就只有阿菽了。 阿菽好,脾气软,一跟她说肯定应,也定能多劝阿竹几句。 可是他失算了。 若是以前的王菽,三叔来求,又是这种小事,即便她再害怕井也会应下来、并赶紧过去。 但从姊离别前,特意叮嘱过她:“阿菽,我这次离开,时候不短,最放心不下的其实是你。记住,不论谁求你帮忙,只要帮的事得离开咱家院子、帮的哪怕是小事,你也要跟你阿父说,或者告诉大父母。先禀告长辈,再帮旁人。我说的旁人,是指除了大父母和你阿父之外的任何人。懂么?任何人!” 王葛这番叮嘱,原本是防备贾妇通过王禾找王菽的,没寻思防到了王三郎父子。 王菽:“行,三叔,我先跟我阿父说一声就过去。” “哎?别、不用……”王三郎犯愁的就地一蹲。他有些心寒,就这么点小事,他陪她过去就行呗,还非得跟二兄去说。就这工夫,都已经走到井那了。 “王三!”王二郎怒气腾腾出来。 王三郎刚站起来,就被捣中腮帮子揍倒。 王翁老两口过来,大惊! 王禾来拉阿父,被甩开。 “王三!我算知道那黑心竖子咋变这么坏了,就是你教的!一对黑心的贼父子!在外头没能耐、只会朝自家人下黑手!你侄女怕井,全家人都知道,连阿艾都知道!你不知道?你敢说不知道?你要不知道,你咋不先跟我说,让我送她过去?你一个当叔的,直接找到小辈、糊弄小辈,你还是不是人?啊?她才七岁啊!你明知道她怕井、还叫她去井边陪你那黑心的儿郎说话?你安的啥心哪!啊?村里人不知道那竖子为啥去鳏翁那,你不知道?啊?你要敢说不知道,我现在就挨家挨户告诉村邻去!” 王二郎三辈子的口才全用在此刻了,骂的痛快不说,王翁、贾妪还都听明白了。 王翁满眼寻扫帚,贾妪已经拿到手了,嚷道:“我来!我打死这个畜牲!” 扫帚刚举到最高处,一个牵马、肩头落雪的亭卒在院门口喊:“是王匠工家吗?” 作者水平有限,文中左夫子的话,大多出自《颜氏家训》,各位友友多多包涵,请勿细究哈。 青伞碧里:古代阶层不同,使用的伞色不同。青伞碧里是等级低的官员至普通士人用的。 樛(jiu)木:下垂的弯腰树。出自《诗经》中的《周南樛木》。 芣苢(fu yi):出自《诗经》。一种可解饥荒的野生植物。《尔雅》中释为车前草。 (本章完) 第98章 贾芹落井 亭卒来去匆匆,把沉甸甸的钱袋交给王翁,讲明这是县令大人付给王匠工制规矩之器的钱、钱数多少后,提前贺句年喜,便纵马离去。 一家人互觑,都在寻思:亭吏讲的四贯余五百个钱,是他们想的四贯余五百个钱么? 不是做梦吧? 王翁抱着钱袋, 叫阿禾闩门,低声吩咐:“都过来。” 一家人紧随家翁而行。唯王三郎捂脸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跟过去。 主屋的门“咣”声掩上。 王三郎只得垂头丧气回东厢房。侄女这么有本事吗?竟能劳烦县令大人遣亭吏把钱送至自家?而且有这么些钱!待阿竹归家,侄女归家,要不要跟侄女说说,把手艺也教给阿竹? 四贯多钱?啧……四贯多钱!王三郎一会儿坐、一会儿躺、一会儿满屋转,越来越心神不宁,不知道这回阿父能分给三房多少。 主屋里燃起烛,王翁每提出一串钱,四周就齐齐“啊”声、“呀”声。 而后老人家各数一贯、次房数一贯、长房数一贯和余下的。 王蓬趴在大父跟前瞅,王艾趴在伯父跟前瞅。 天哪!数不过来! 数着数着,一家人都听到外头有喊声,好似在喊“落井了”? “你们都别动,我出去瞧瞧。”王二郎径直走到院门处,听清外头果然是在喊:“有人落井里头了,村北那口井,鳏翁让我来喊人,听到的赶紧过去捞人啊!” 这声音咋那么像阿竹那竖子? 王二郎抽开门闩,开道缝往外打量, 还真是这竖子!也不知道挪地方, 就杵自家外头喊叫。 王三郎也出来了, 怯懦问:“二兄。是阿竹吧?” “嗯。” 有人落井可不是小事, 王二郎顾不上和阿弟生气, 赶紧嘱咐:“你快去,随阿竹去瞧瞧咋回事?别光杵咱家院前喊,多招呼几户村邻一起过去。” “晓得了。二兄, 你、你不生我气了吧?阿父也……” 王二郎急的一跺脚:“啧!都啥时候了你还问这个!快去!” “哦。” 王竹一见阿父出来, 立即扑他怀里哭诉,把贾芹落井前后的事情讲述一遍。 王三郎总算没犯糊涂,一边听儿郎说,一边扯嗓门呼叫。家家户户开始出来人,还有拿上麻绳、铁钩的。 王竹看到铁钩,腿立即发软。王三郎背起他,宽慰着“别怕、别怕”,王竹更怕了,因为阿父也在打哆嗦。 那铁钩,是用来钩人的吧? 贾芹是如何掉井里的? 原来,下午王三郎离开王竹后,王竹就一直等、盼,一直没等来阿蓬或王菽,他难受的很。天黑后,给鳏翁暖好被褥,待翁睡熟,他就出来屋子长吁短叹。又开始下雪了,他想, 连阿父也不会再过来了吧? 这时, 他身后屋门响。王竹知道是贾芹,但还是警觉的回头,下意识离开井边。 “竹弟为何总害怕我?” 王竹不语,不知为何,他对贾芹的话越认同,越厌恶对方。 “其实我们同病相怜啊。若竹弟都厌恶我,这茫茫世间,更无值得我开口之人、之事。唉!”贾芹黯然回转。 “等等。芹阿兄,我没病,你也没病,为何叫同病相怜?” “呵呵,同病相怜其实是……” 贾芹正要解释,鳏翁突然在屋里喊:“哪个混货?阿竹?阿竹啊?” 王竹顾不得贾芹,赶紧回屋:“翁,我在。” “刚才啥动静?都把我吵醒了。” “啊?我不知道,啥动静?” “就是咚、通的。” 随老人家话音落,外头一声“扑通”! 王竹进来时没把门掩紧,因此听的很清楚。 鳏翁再无困意,惊悚道:“不好!有人落井!不好不好,”老人家嘴里重复着“快、快”时,贾芹之母卫氏已经在喊。 “阿芹?阿芹你在哪?天哪,阿芹你在哪?” 鳏翁、王竹出来时,卫氏左手里拿着贾芹素日不离手的简策,一瞧见王竹,这妇人眼睛顿时瞪的吓人,瞪向井沿。 井边太滑,鳏翁哪敢靠近、也不叫王竹靠近,焦急向卫氏道:“快!把桶扔下去!愣着干什么快啊!” 卫氏这才尖叫着趴到井口,井里头太黑了,只能听到扑腾声和“呜噜”不清的叫声。她“砰”的把木桶扔下去,朝里喊:“阿芹?阿芹啊、天哪阿芹啊!阿芹若是你在里头你就嚷句话啊!来人啊!我儿掉到井里了,快来人啊!翁、翁……这可咋办咋办?” “阿芹你抓桶、抓桶!阿母把你拽上来、你抓桶抓桶、快抓桶!” 卫氏慌乱的摇晃井绳时,鳏翁已经嘱咐王竹去喊村邻了,嘱咐他顺宅院多的道跑,喊一户算一户! “翁快帮我、求翁快帮我,阿芹咋不抓桶,呜……他咋不抓桶?” 鳏翁人老成精,此处只有他和妇人,他再着急也不会靠近井边的。“你先大声喊他,让他撑住,就快来人了。”劝是如此劝,鳏翁很清楚,贾芹怕是活不成了。 井里传上来的扑腾动静越来越弱,卫氏咋晃井绳都不管用,打滑倒地后,拍打着井沿绝望痛哭。 鳏翁无奈的朝远处走,桃木杖一下、一下急促怼地,暗暗责备王竹,这孩子咋回事?咋还没喊来人?“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井了……”老人家尽力嘶喊。 冰冷的井水里,贾芹被一口、一口呛着,已经没力气了。 他能听到上头有喊声,但喊什么?他挣扎间无法听清。 他是被人推下来的,落井霎那,他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对方低笠压面,紧接着他就被强摁栽井! 贾芹反应也够快,双手拼命去抓井沿。 悔!他不该如此! 一切都在害他之人的算计内。他是碰到了井沿,但一双腕骨顷刻剧痛,便头颅朝下、掉入井内。如此一来,好似他自己磕伤了腕骨! 待他挣扎着头朝上时,寒衣已经沉如负累,井壁又滑,他不会泅水,很快就开始下坠。 咕噜…… 要呛死他了! 能救贾芹性命的木桶就晃荡在水面,可他的手根本使不上力,而且水凉刺骨,他浑身打抖,手臂根本不听使唤。 是谁害他? 贾家那老贼吗?还是贾风那厮?难道阿父也非棒疮迸裂而亡,是被害的? 细而深的水井,想捞上一个人来很难。没办法,只能用铁钩一下、一下的尝试。 终于挂住人、拽上来时,贾芹早死透了。 (本章完) 第99章 会踢门的贼鹤 前世王二郎这一房,跟贾芹家纠缠那样深,以至于王菽死的不明不白。但今世,贾芹就如沙屯的杨妇一样,从出现到离开,竟未与王二郎逢过面。 主屋里,王二郎欢喜大笑, 捧着铜钱道:“我数好了,全是一样的数!哈哈。” “啥全是一样的数?”王翁问。 “十个、十个的呀。”王二郎解释:“十个为一拨,我拨拉到最后,正好还是十个。哈哈。” 王翁望着蠢儿手里、腿前方的两堆钱,哑然失笑。 王荇笑的跌到阿父怀里,王蓬学从弟, 也往大母怀里倚, 结果贾妪一下忘了数到多少了。 主屋里欢乐融融。 鳏翁屋前,乱糟糟。 两个壮年郎君轮换着打井水,倒掉。泡过尸体的,谁人敢饮? 另有俩村邻已经骑毛驴结伴去临水亭了,不管贾芹如何落井,只要出人命,都得立刻报给最近的亭。还有人去村东送口信,贾芹毕竟是贾太公的族中后辈,又是读过书的,贾地主家可以不理会贾芹母子,但得知晓此事。 桩桩吩咐都是鳏翁交待的,可见村有一老, 如有一宝啊。 王竹由王三郎背着, 真不敢相信躺在地上那具尸体, 一个时辰前还在给他讲道理。“阿父,我害怕。这两天我能不能先回家住?” 王三郎观望周围,过来帮忙的村邻哪有年纪小的, 立即道:“好。阿父先送你回去。” “王三。”鳏翁声音并不高,还不如他手中的桃木杖敲地响。 “翁。啥事?” “你问我?你干啥去?” “哦。我先送阿竹回去,我接着就回来。” “我屋就在后头, 你朝哪走?” 王竹手臂一紧。 王三郎凑到老人家跟前,商量道:“翁,阿竹还小,害怕死人,我能否……” “不能。王竹为何来我这里,实情……你们父子知,我也知。我刚才问了好几户,怪不得我让王竹去喊人、他那么久才喊来人,原来是直奔着回家、借机父子团聚了。” “翁,他还小,先来找我,我再喊人也一样。” 鳏翁不敢相信的看着王三,平日以为的老实透顶的王三郎啊,竟讲出这种狗屁话!一条人命,落井了啊!不该从近处往远处喊吗?这竖子竟先跑回家?且跑回家的路上,哑了吗? 南山馆墅。 白鹤是真执着啊,王葛喊了多少遍“知道啦”,它还是两下、两下的敲门。 看样子不给它开, 它得敲一宿。王葛先把刻好的、在刻的木块全放进箧笥,拿起一块角形废料。 拉开门。 果真畜牲!仍似昨晚般朝她歪头, 根本不是卖萌,而是打量她手里的木块,长喙咬住,一低、一甩,把废料扔回屋里。 啥意思?还嫌弃?王葛拣回来,试着主动、和善的送给它。 白鹤不动不叫,看着王葛。 她明白了,它只要带雕刻的!真是惯的!掩门,上闩,任白鹤再敲也不开了。等她吹熄了烛,没多会儿,白鹤终于死心。 唳!它不服气的留下挑衅叫声。 腊月三十。 曲廊到处悬挂彩帛,地面清理的极干净,廊前的景观处摆放各色盛开花朵。学童们的早食换成肉羹,王葛吃的很慢,细细感受肉羹的滋味,每咽下一口,都舒坦的“啧”一声,不然不足以抒发此刻的幸福与满足。 可惜肉羹不能重复领,她就把陶碗里加满水,当稀汤喝,还余有肉味。 每次食后,陶盘、陶碗等用具都不必管,放至门外自有童役收走。放好,回屋,她就这么一掩,没闩门。正复习夫子讲的学问,屋门突然被打开条缝,而后,一条黑色大长……鸟腿继续蹬门,将门缝蹬大。 再而后,贼鹤的长嘴、红冠、黑白对分的小脸露了出来。 一人、一鹤明显都愣了。 王葛:入室抢劫?这白鹤谁养的? 丹顶鹤:这个时候,学童不是都在水榭吗? 啪、吧! 不知道谁早上就燃爆竹,吓得贼鹤立即跳进屋,躲到王葛身边,在它自以为得逞,嘴尖挑开箧笥盖子、咬住一个刻着“物”字的木块时,王葛一步跨到门边,一关、一闩。 一人、一鹤再次对望。 贼鹤认输松口,将木块放回原位。它昂首挺胸过来,王葛开门,做个请的姿势。它刚站出门口,屋门就被关严,险些夹着它尾巴呢! “唳……” 王葛“哼”一声,嘟囔道:“没绑上你嘴,就是给你主人面子。”她收了心,继续背诵《急就章》的三言部分。 此部分共一百三十二个姓,单姓加二字成名、复姓加一字。乍看毫无章法,实际还是能总结出规律的。比如第一个姓名“宋延年”和第三个姓名“衞益寿”;比如“师猛虎”和“龙未央”。 “乌承禄,令狐横……” “柴桂林,温直衡……” 王葛念通顺几遍后,开始背,她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远不如阿弟聪慧,唯有一遍遍重复,口干就喝水,喝过继续背,没任何捷径。 贾舍村。 任溯之上午过来,分别询问鳏翁、卫氏、王竹。三人说法很有意思。 首先是鳏翁,老人家说他昨晚已经睡着,被响声吵醒的。 “翁细想,当时是何样的声响?从何处发出的?翁,你不妨躺下,似昨夜睡着时躺下。那声响……是从你四方……哪个位置传来的?” 鳏翁依着任亭长说的,躺好,如昨夜醒时那样侧身。还真是好办法,老人家指指后墙。“应是那里。咚……好似是捶墙声?唉,人老了,再细处想不起来喽。” 其次是卫氏。此妇不梳不洗,脸色憔悴的可怕,唯独眼有神,充斥着不甘与恨,回忆道:“阿芹当时已经躺下,听到外头有人走动,就说,定是竹小郎又在等他出去劝解。结果,好人无好报,我儿落井,那王竹却说他没看到我儿怎么掉进井里的!是,翁说能给王竹见证,翁说王竹从外头进屋后,才听到我儿的落井声。可阿芹又不傻,下雪地滑,他靠近水井做甚?我不信此事跟王竹无关,亭长大人,你一定要给我儿申冤哪!” 最后是王竹。任溯之原以为此子心性再坏,到底才七岁,肯定吓得不轻。没想到王竹还算沉静,将初遇贾芹,贾芹跟他讲的所有典故、包括最后没来得及说的“同病相怜”,全告诉给任溯之。 “亭长大人。贾芹不盼着我好,我害怕他。但我绝对没害他。他比我有力气、比我高,我害不了他。” 任溯之出来屋舍,拧着眉头。 马蹄声传来,是桓真。后头不远跟着铁风、铁雷。 “大人急着找我来,是又有案子了?” “唔。”任溯之直言:“此案蹊跷,你心细,因此把你从乡里调来辅助我。随我来。” (本章完) 第100章 袁彦叔的身份 桓真肃容,应声“是”。 水井周围已经支起麻绳警戒线,其范围内,脚印、雪、泥、冰,杂乱的一塌糊涂。贾芹尸体自昨夜抬到井旁那棵树下,就未再挪动过。 任溯之拧着眉头道:“死者叫贾芹,年龄十二。” 桓真:“可怜。永远都长不到十三了。” “啧!小点声。死者很有可能是被人推落井的, 但此地被村邻走动了半宿,即便有痕迹也无法察。”他先蹲下,将自己验过的尸体特征跟桓真说明:“口鼻内有血沫,打捞出来的足衣、他脚侧、脚底均有蹬踩刮伤,由这几点可知他落井时是活着的、且未昏厥。再看他双手的伤。按道理……溺亡前,手更该胡乱抓物, 逮住什么抓什么, 但他甲缝几乎无垢。手指上端有蹭破痕迹, 左手中间三指,跟右手的食指、将指蹭伤最重,右手的这两指能看出已折裂。井水太凉,靠尸斑确定不了溺亡时刻,不过这不要紧。” 桓真盯着贾芹的手,视线移向尸体腕间。 任溯之注意到,暗暗赞许。 桓真拿出手巾,垫在贾芹手腕位置轻捏,两只手腕均捏过后,叹声气:“骨无碎裂。”他紧接起身去看井沿,绕井一圈时险些滑倒, 小心踩地回来,说道:“井沿一层薄冰, 无丝毫血迹, 村民应该仔细清洗了。井沿上磕损处太多,不能判定哪处是死者抓过的。不过……我等虽无凭据, 但贾芹落井当时, 一定攀住了井沿想自救, 结果瞬间坠落,造成手腕疼痛,泡在井水中后,使不上力,因此甲缝干净。” “与我想法一致。腕骨无碎裂,不能判定当时无恙。” 任溯之又带桓真来到鳏翁居屋后头。 挨近墙根的地方,雪与泥土界线分明,墙根一步之内的泥土,在当初建屋时特意夯过,夯的很硬实。二人来回走都留不下脚印。 此处臭味很重,雪面上脚印也不少,至少昨夜有人来屋后小解过。任溯之手指墙壁某处,说道:“我方才与你讲的鳏翁听到有人敲墙,位置大概就在此。我让程霜、单英二人敲完墙后跑去水井,几个呼吸间就能至。” “也就是说,如果贾芹真是遭害,凶犯有可能结伙,也可能是一人。”桓真仔细看后墙,斑驳的岁月痕迹深深浅浅, 但哪一处都不似被人蹬踩出来的, 可以排除有人上过房顶。他一边看, 一边说自己的想法:“寻常人但凡不痴不傻,都不会在雪天道滑靠近井口。所以贾芹之死,我等可以先判定其为遇害。杀人者,大多有原由。为财?贾芹母子赁居,贫苦无财。为仇?为何饶过那寡妇?” “啧!啥寡妇?此妇姓卫!” “这不重要。既不图财、也非寻仇……鳏翁与王竹互相为证,所以……暂且先排除他二人为凶。卫氏呢?她第一时间出现在水井边,鳏翁、王竹听到有人落井,出来的已经够快,但卫氏当时已经在井边!卫氏当时的反应?说过什么话?神态究竟如何?是否第一时刻对落井者施救?” 任溯之在桓真叨叨这些时,已经大步而走。叫阿真来辅助查案是对的,臭小子年纪不大、心思缜密的可怕!之前他询问鳏翁和王竹,竟都忽略了二人和卫氏在井前逢面时,各自的反应! 桓真紧跟任溯之,面上是对案情思索的凝重,实则在回想今早袁彦叔的一番话。“此子名‘芹’。芹,本有谦逊之意。但贾芹恶毒,诡辩,擅捉弄人心,该为禽兽之‘禽’。此子接近不得王葛,就将念头转到了王二郎之女王菽。桓郎之前说过,其父死后,此母子若还不善……子之过,丧子。” 袁彦叔如此说,那贾芹必是已死,且自信不会留下能被任何人追查到的线索,就如贾芹之父死于“棒疮迸裂”一样。 只是桓真没想到,任溯之会派人来找自己回贾舍村查案。也罢,那就全当自己不知情,借机瞧瞧彦叔的真本事。 袁彦叔出身陈郡袁氏,虽然家道几次中落,如今比不得陈郡谢氏、龙亢桓氏,但袁氏底蕴仍在,始终以诗书、忠孝名世。他跟铁风兄弟不同,也非桓氏荫客,只因有次游历时遇险,恰遇桓真带部曲外行,救了他一命。因此袁彦叔许诺用三年时间追随报恩。他的真正身份,迄今只有桓真一人知晓。 屋前,卫氏正瘫坐在贾芹尸体前,哭的声嘶力竭。 桓真小声跟任溯之说:“若没猜错,贾芹尸体在外头冻了一夜吧。她真心疼儿郎么?未必。” 南山馆墅。 王葛终于刻完这个笔划极多的“衞”字木块。所以以木头为刻字原料,一定要选硬度适中的杜梨木、枣木或杨柳木。木质稍软,刻到笔划密集的位置,一下就能成碎屑。 外面光色稍暗,屋内就得燃烛。她打开竹筒,往灯盘里添些麻油,每月只能领一筒麻油,依这用法,不一定够呀。 她缓缓手指关节,添好烛油暂未点燃,把被子裹身上,轻轻伏在案上,侧着头出神:不知道那四贯余钱送至家中了么?大父腰疾没再犯吧?大母有无再因琐事生气?阿父、虎头是否跟自己一样,只要闲下来就心生思念?还有二叔,那夜突然病倒,到底在恐惧什么?二叔的恐惧,似乎跟阿菽有关?王竹还是离自家太近了,此子本性卑劣,三叔又惯子…… 王葛活动手腕、指节,歇好了,不再想。拿燧石点燃灯烛后,自语道:“烛火,怎能与黑暗共挤一室?”与其以后忐忑难安,不如早下决定,跟三房分宅而居。 “多赚钱!”她握拳,为自己鼓劲。 一声轻微的刮门,贼鹤“赤霄”又来了。和清早一样,分两次蹬开门,嘴里叼着三条小鱼,踱步、转身,每步举止都那样赏心悦目。将鱼放到王葛腿侧,然后它就瞪着一双豆粒眼,望着她。 啥意思?抢劫改强买? 赤霄用喙尖拱一下王葛:三条哦,滋味可鲜呢。 “咳!我……可以给你现刻一个,你愿意就等着,不愿,把鱼叼走。” 赤霄听不明白,就知道瞧着王葛。 不行不行,她发现不能一直和这小家伙对视,对视久了容易成斗眼。 她拿起一个小木块,冲它比划,再指指案上的刻刀。“马上刻”。 王葛又指指身后:“你,安静,等着。” 安静?安静这个词主人常说,赤霄能听懂。于是它朝后站,盯着王葛。 她先将门掩上,看在三条鱼的份上,就给它刻个“独乐”吧。 将指:在古代,指足大趾或手中指。 (本章完) 第101章 郡尉的幼鲤【感谢盟主:你是我の卑鄙】 何谓“独乐”?就是后世的陀螺。 陀螺起源很早,尽管对于起源地,各国说法不一,但浙江河姆渡遗址中出土的陀螺,绝对是人类文明中可追溯到的、最早的实物! 很遗憾,因战乱、天灾等原因,关于此物的文字记载, 很少存留下来。王葛所处的晋朝,称此物为“独乐”;唐代的记载中,称“圆转之器”;宋代称“千千车”;明代称“妆域”和“陀螺”。 也就是说,“陀螺”这个称呼的文字记载,最早出现在明朝。 王葛削出“独乐”的倒圆锥制式后,瞅瞅三条小鱼, 颜色怪好哩,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怎样?再瞅瞅单腿而立、显得有点傻的贼……白鹤, 觉得自己仅削个圆锥, 是不是太敷衍了? 算了,雕些花样吧。 她先在独乐上端、约铜钱大小的平面,画出白鹤独立。鹤的脖子跟身躯连接位置,是平面的中心,过会儿要从此处楔拧轴。确定好图案,她把烛火挪至最近,再近就烤脸了,开始精雕。 前世时,木雕技艺被第二批录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王南行这一脉,承继的是浮雕、透雕与镂空雕。 有一点需要说明,虽然自新石器时代就出现了浮雕、透雕技艺, 但古代并没有“浮雕”等说法。宋代李诫的建筑着作《营造法式》中, 倒是记载有“剔地隐起、剔地起突、剔地透突”的雕刻术语。前两个指的为浮雕,后一个指透雕。 王葛刚下刀时,确实是想稍微雕出鹤形就可以了, 如果紧着忙活, 应该耽误不了晚食。今晚可是除夕夜啊,哪怕精舍里的学童就剩下她一个,肯定也会有好食。 但是没刻几刀,她就忘了好食,专心于雕刻。刻几下、吹几下木屑,一次次循环。她仿佛又变回王南行,或者前世今生重叠了,都身居古屋而已。 又过一会儿,由于她精神极度集中,吹木屑不再记得往旁边挪,幸而是往下吹,没多少飞进烛油里。 赤霄本来都等睡着了,被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吵醒,幸亏远,没吓着它。它的听力好,爆竹声消失后,便听到了细微的刻木声。每一小下,都挠的它小心脏发痒,一下、一下,好痒、好惬意、好舒坦, 就像主人摸它的小脑袋时感受一样呢。 它却不知,此刻主人谢幼儒正大发雷霆! 他精心养在陶盆中的三条幼鲤不见了!这三条幼鲤都是鲤中极品,且有灵性,没养几天就驯的颇懂事,一见他过来便会摇尾巴围聚。 谁敢不跟他说就拿走?谁又敢私自进他内室? 唯有那顽劣子! 谢幼儒下令:“樛木,速把谢据叫来!” 这顽劣子!在都城被人传言上房熏鼠,甭管事情真假,但传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质疑谢据神童之名,更有甚者,说谢据是痴童。谢家没办法,只得令此子离开都城,暂时避于会稽郡的南山馆墅。 没想到啊,仍不服管教!难道还想把脸丢在南山吗?不知道声名一旦被践踏,将来努力十倍也难弥补吗? 谢据正对宴席间的藏彄之戏甚觉无趣,正好阿父遣童役唤他,他心内还挺欢喜。 沿路而行,闻爆竹声声,见灯彩熠熠,渐渐的,刻意压制的童心被除夕年意带动起来。路过一个赤鲤灯,比王葛屋舍前的普通鲤灯好看许多,谢据伸出手,令灯彩的艳丽鳞光映在手心,一攥,固执的认为握住了赤彩,不想再放开。 他要将这份赤彩送给王葛。 因他无声无息的停下,樛木走出两丈远才发觉,赶紧回来,委婉催道:“仲郎君,莫再玩耍,郡尉在等你。” 谢据一愣,道声“好”。 只是这次行走,他脸上再不见欢喜。樛木敢催他,可见阿父遣对方过来时,定是懒得在仆役跟前给自家儿郎留颜面。 除夕夜啊,出了什么事?阿父为何如此? 谢据一至,谢幼儒先令樛木掩门离去,再质问:“你手里攥的什么?” “回阿父,无甚。” “那就伸开手掌。” 谢据垂头,未动。 “我叫你伸开手掌!” “阿父可否先跟孩儿说,在找什么?还是无论丢了何物,阿父先认定是孩儿偷窃。” 谢幼儒听出次子的伤心,想到阿据体弱,今日又是除夕,就暂忍怒火道:“我屋里养着三条幼鲤,你也知道,阿父素日就两点喜好,养鹤、养鱼。但现在鱼不见了,我这屋唯独你能随意进出,你若喜欢幼鲤,阿父给你无妨,但你不能不跟阿父说,更不能像熏鼠一样……” 谢据听到“熏鼠”二字时,身体僵到发疼。他仍垂着头,等不到阿父说话,才回道:“我今日确实来过,但未偷鱼。” “我未说你偷!” “不告而取即为偷。阿父说与不说,其实都已判定了孩儿的德行有亏。” “你还有理了?你若不心虚,手掌为何不敢摊……” 谢据已将双手全部摊平,说道:“我刚才来时,见灯彩之光美好,就以为能抓住。阿父,我手中无甚,你信了么?” 谢幼儒气的牙痒,若换成长子,他早将陶盆扣过去、揍完两顿了,可这顽劣子,打坏了心疼,不打气的肝疼!每次教训,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若早摊开手,不就啥事都清楚了? “阿父,我想回精舍。现在就回。” 谢幼儒手都气哆嗦了,端起陶盆,故意擦着这顽劣子过,重重扔出门,喊道:“来人!送小郎君回精舍!半道后悔也不许他回来!” 王葛屋门被敲响,真没想到,童役竟把晚食送过来了,还热乎着。有肉羹、肉酱、一个麦面馒头。这个时代,馒头也叫蒸饼,外形跟后世的馒头一样,且有蒸裂的十字纹,咬开后,里头有菜和肉拌在一起的馅。 赤霄看看王葛,再看地上的三条幼鲤。 王葛被它的馋样子逗笑,指着小鱼道:“吃吧。” 赤霄仍然望她、望鱼、望她、望鱼……纠结了不知多少回合,才吞掉一条最小的。 一人、一鹤之间渐生亲近时,谢据正由壮仆背着,跋涉夜路返回精舍。 贾舍村,村北。 卫氏被堵了嘴,绑到牛车上,由任溯之带队,将此妇押往乡所,贾芹的尸体也一并拉走。明日全由乡吏押送县府。 桓真揖礼,目送任溯之、程霜等人远走。 铁雷冷的跳脚,问道:“这除夕过的。桓郎,在这屋里凑合一宿么?” “恶妇竖子住的地方,你也敢叫桓郎住!”铁风训斥兄弟。 桓真笑道:“许久未见我荇弟了,走,去王家。” 三人不急,牵马缓缓行走。除夕虽不夜禁,但农户都很小心,只在最宽的道上点燃爆竹堆,一边燃、一边再往里头扔。孩童绕着爆竹堆蹦跳、唱童谣,老人也大着嗓门欢声笑语。 这时候,四周无旁人,确定爆竹声完全能遮掩近处的交谈了,铁风才敢问:“桓郎,案子……结了?” 明代刘侗、于奕所着的《帝京景物略》中记载: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 除夕:“除夕”最早出现在西晋周处所着的《风土记》中:除夕之夜,各相与赠送,称“馈岁”。 藏彄(kou)之戏:也叫藏钩。古代岁前常玩的一种游戏,一个手中藏带钩,另个猜数。 (本章完) 第102章 满嘴谎言 桓真轻笑,如何说呢? 当时他跟任溯之先假设贾芹一定是被人推进井里的,在这个假设基础上,就得圈定凶手。 那必然先怀疑卫氏、鳏翁、王竹。 后二人,相互为证。鳏翁听到落水动静后,跟王竹一起出去的,见到卫氏已经在井边。鳏翁老迈、腿脚不利;王竹个矮、瘦弱。俩人即使合力害贾芹, 也不容易,且贾芹在被害过程中定会不断呼救。 因此,暂可先排除鳏翁、王竹为凶犯。 桓真虽知晓贾芹之死的真相,但查案……他是认真的。如果任溯之不重新审问卫氏,那他审!他就是觉得卫氏有问题! 此妇真那么心疼儿郎,怎忍心让儿郎曝尸一宿?再不济, 也会给贾芹的尸身上搭张草席吧。 任溯之不跟卫氏废话,直接问:“卫氏。你儿郎落井时,你在哪?” “我, 在屋内。大人,可查清害我儿的凶手了?呜……我儿死的冤,他肯定是被人推下井的,肯定是啊……” 卫氏放声恸哭时,桓真拧身瞥了一眼鳏翁的房门,王竹赶紧将门阖闭,老老实实坐回翁旁边,不敢再偷听。 任溯之再问:“你在屋内何位置?一直在门口?竹床?” “大人这是何意?啊?大人是在怀疑我?”卫氏瞪大双眼,声音变尖道:“大人不去审……” “闭嘴!”单英喝斥,“大人如何审案还需你来教吗?问你话就答!” 卫氏悲愤的看向单英,再看任溯之、桓真,还有立于尸体旁的程霜。她双腮可见的抖簌起来,咬紧,垂头, 抽泣道:“回大人, 我、当时我在、在竹床躺着。” 这种可怜把戏,任溯之见多了, 句句追问:“你曾言, 贾芹是听到了外面有动静才离开屋。那他离开后,屋门是阖、是敞?” “肯定是阖!”卫氏抬起脸,乱发、眼泪、鼻涕糊了她大半面容。 “既阖紧了房门,你是如何确定有人落井?” “落井有声啊!扑通一声,声音很响。” “是么?”任溯之打量周围,桓真明白,立刻叫程霜帮着他把桔槔上的石头解下来,用麻绳一圈圈捆牢,绳端余出来很长。 而后,任溯之示意单英提起卫氏,三人进到母子二人房间。 “程霜!五呼吸后!”任溯之喊完阖门。三人走向最里侧的竹床。 程霜五个呼吸后,将石头推进井。 屋内听的并没那么清楚。单英拖着卫氏出来,卫氏开始辩解:“我记错了,当时门确实是关着的,只是没关严。再者外头冰天雪地,我儿出去,我定然担心,哪怕听到任何动静,我定要出来看的啊!” 桓真笑了:“有理。卫氏,我有一问, 你儿郎眼角那块伤,是之前就有,还是落井磕的?” “落井磕的!定是落井磕的!” 程霜疑惑的回到尸体旁,贾芹眼角哪有磕伤? 死者有哪些伤,任溯之最清楚。他顿时反应过来,替死者寒心不已!卫氏几次守着儿郎尸身,慈母之悲令人感同身受,原来都是在装!她根本没仔细瞧过贾芹的脸孔,甚至……根本未看?是刻意不看?因为心虚?害怕?忌讳? 哪种原因都不正常! 此妇莫非从头到尾,无一句实话? 他冷笑:“卫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老实交待,既听清有人落井,也出来了,为何只喊你儿郎名,却不施救落井者?鳏翁、王竹都已举证,你是在看到王竹后,才惊恐、才知道落井者是你儿郎贾芹,才把木桶沉井!卫氏,仅这两点,你就跟此案脱不了干系!” “我……我,不,跟我不相干。我、我记起来了,大人,我记起来了。是这样,我疑心有人落井,出来后,我着急,滑了一跤,我才喊我儿过来扶我。翁和王竹出来的时候,我正巧爬起来了,我、我……我,我是……对,我当时确实抱着念头,万一是王竹落井呢?这、这也正常啊,为母者,宁愿落井的是旁人,也不愿是自家儿郎啊!所以我看到王竹在,才知道掉下去的是我儿阿芹。” 桓真在卫氏狡辩时,让程霜帮着把石头提出井,解下麻绳,他说道:“亭长大人,不必审她了。此妇心里有鬼,满嘴谎言,跟她儿郎之死绝脱不了干系!我现在便将她跟贾芹绑于一起,令她日夜跟儿郎咫尺相对,一天不说实话,就一天看着她儿郎,看她愧不愧疚!若她不敢睁眼,就用签子撑起她眼皮!” 单英赞道:“好主意!” “啊……”卫氏被单英拖行,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不已。“我没说谎,啊……我没说谎没说谎,啊……别绑我别绑我别绑、别绑,我说!呜……我说,我说……” 单英稍微松手,她立即手脚并用的爬到任溯之跟前,招道:“是我蠢,遭了报应。是我先听到王竹在外头的。我知道转过年后,鳏翁就将我母子撵走,呜……我母子没有钱粮,能去哪?我见外头的雪已经积了一层,就突然冒出个混念头,若王竹不小心落井溺死,鳏翁兴许就会留下我母子奉养他了。呜……我儿出去后,我心神不宁,就一直在门口走动。外头天黑,从我屋往外瞧,瞧不到井。我更急!所以一听到落井声,也不知怎的,特别惊慌,就立刻出去。没看到我儿、也未看到王竹,我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就想,兴许是阿芹把王竹推到井里,害怕、逃跑了,我就喊他。呜……结果,结果王竹出来了,苍天哪……啊……” 桓真跟铁风兄弟二人讲述到这,感慨一叹:“此妇之毒,世间少有。至于贾芹落井,确实查不出疑点,只能判定为他自己失足。” 这时,三人已经看到王家在院外燃爆竹,所有孩子都在闹,唯王荇稳稳托着他阿父的手、离爆竹堆最远。 桓真满意的点下头。他伸出左臂,握拳、手背朝上,逗铁雷:“猜猜,有几只带钩?” 铁雷没思索:“俩。” “送你了。”的确为两个。 铁雷拿过来,见是银制带钩,欢喜不已。 王荇的眼力极好,指前方,大声道:“大父,大母,好似是桓郎君、铁叔他们。” 王大郎说声“去吧。”王荇撒腿而跑,叫着:“桓阿兄!” “阿荇。”桓真牵住他手,过来向王翁、贾妪揖礼,互贺年喜。 啪!迸! 爆竹被烧裂,王二郎再扔进新的,喜道:“刚才我们见着临水亭的大人们过去,还在想咋没看着桓郎君?” 王荇:“嗯。还有个人被绑在牛车上,嘴也被绑着。” 桓真不想说案情,因为难免牵扯到王竹。“阿荇,许久未查你学问了,背诵《论语》里仁篇。” “是。”王荇最喜欢诵书,赶紧肃立,手负在后,字字清楚而诵:“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人之过也,各于其党……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此时,任溯之一行人已离开了贾舍村。 道两边,荒草深。 卫氏突然使劲挣,“唔唔”乱叫。 任溯之令单英解开她后脑的绳结,卫氏跪求:“民妇之亡夫就葬于道旁,求大人让我跟亡夫道声别吧。” (本章完) 第103章 被鹤陷害的谢据 任溯之允。 单英解去卫氏身上的绳索,跟程霜、另两个亭吏以长矛相接,将此妇绞于中间押行。荒草丛被风吹的一会儿瑟瑟,一会儿呜呜,亭吏们都一身正气,没觉得什么,卫氏这个祭奠亡夫的, 反一惊一乍。 孤坟没有多远。 快走近时,单英告诫:“许你祭奠家人,是亭长仁慈。我等暂时放开你,你若逃,我等就可先将你打残!还有,咬舌死不了!”说完, 他把矛杆一调, 将卫氏大力怼到坟前。 “啊!”卫氏狼狈倒地, 手戳进坟边沿的一个雪坑里。这坑奇怪,不大,但边沿四四方方,里头已积满了雪。她哆嗦着,在坑里抓来抓去,疯了般大叫:“啊啊啊……没了!我的银带钩哪?咋一个都没了?畜牲啊……谁干的?谁干的啊!” 任溯之跑到旁边的草窝里,一泡屎都没拉完,卫氏就如死狗般被拖回来了。单英将她重新绑了扔到车板上,她还在半疯的絮叨:“谁干的?我的银带钩,呜……谁偷的……畜牲、畜牲……” “咋回事?”任溯之问。 程霜将刚才的事情、连带他和单英的猜测说了:“此妇在她亡夫坟旁埋了贵重之物,应是一对银带钩。我们猜,她并非想挖出来, 而是自知此去得许多年,过去瞧瞧埋的是否周全?结果那个地方被人刨了, 明显故意为之,刨的坑四方齐整,一尺厚, 里头全是泥雪,哪还有银带钩?” 单英讥讽:“雪都积满坑了,可想而知,此妇不仅对儿郎不慈,对她亡夫也无情意!呸!”他勒卫氏嘴时,多使几分力,疼的卫氏直打挺。 南山,飞流峰精舍。 王葛终于将独乐上头的鹤纹雕刻完成。在浮雕的基础上,鹤头颈的曲线,与蓬松的羽尾运用了镂空雕,令鹤更立体而轩昂。她在颈部交接鹤身的位置小心凿四方孔,然后削轴,用木块轻击,楔进去。 拧着轴一旋,独乐在案上飞速转,镂空的花纹被急风灌注,发出一连串的奇异声响。 正转、反转,声响不同。 赤霄圆睁小豆眼,独乐正转时, 它左歪小脑袋;反转时, 它右歪小脑袋。它瞧呆了, 听迷了, 随着独乐的哨音,它舞动翅膀,在狭窄的屋舍内顾步翩翩。 王葛惊喜不已:鹤舞?天啊,鹤在给她跳舞! 此刻她好恨自己词穷,只会夸一句:跳的真好看啊。 赤霄心满意足的咬住独乐,振翅天际。王葛一直向它挥手,也不知道它是否能瞧到。 今夜真是好冷,因有仆役定时更换烛盘,灯彩全都亮着。她坐的时候太久,身体都僵了,于是先熄了烛,绕曲廊快走。另侧的景观木桥、石头假山周围,共有六个守夜的童役,但是学童屋舍可能真的无人,全黑着。 绕行三圈后,终于暖和过来。回屋,重燃油灯,削竹签,将两条小鱼割开,内脏、鱼头先跟废木料搁一起,明日找地方扔。唉,一收拾,鱼肉也仅够塞牙缝的。 不过小有小的好处,烤的快。 她自己有盐巴,稍微抹点,举在烛火上头,没挨太近,不然烤熟了也全是麻油味。不能浪费时间,一边烤,她一边诵《急就章》。 不知是麻油原因,还是鱼的品种有问题,烤熟了也没香味飘散。 “笃、笃。” 鹤咋又回来了?王葛疑惑开门,却是虎子,正歪着头、扔掉恶作剧的木棍。 “快进来,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刚才还在你屋舍前转了几圈呢。” 谢据眼眶泛红,一副冷到的样子,吸下鼻涕。“我刚回来,看到你屋还亮着烛,就……过来……葛女郎,一起守岁吧?如何?” 王葛拿起签子将烤鱼在烛顶加热,装着听不出这孩子的哽咽,欢喜道:“那可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刚才还在想家呢,幸亏有你。” 谢据到底是孩子,听她提到“家”,更觉委屈了,抽噎一下,道:“其实我,是被冤枉……” 王葛把烤鱼撕下一半,嚼着,剩下的连签子递到他跟前。“先吃,鱼太小,凉的快。吃完慢慢跟我说。” 谢据闻着这股麻油味,实在没胃口,不想拂她好意,就蹙着眉头吃了。“哪来的鱼?” 王葛把门闩好,神秘道:“那只经常半夜敲门的鹤叼来的,一共三条呢,红色的,刚叼来时还活着,它自己吃了一条,我一条,你来的真是正好。看……鱼头还在这哩。咳……现在瞧不出它们好看了,活着的时候确实挺好看,就是肉太少了。” 谢据一眼认出是阿父驯养的幼鲤。原来是赤霄偷的!这畜牲、贼鹤!可它不是被关在鹤苑么?如何跑出来的? 瞬间,赤霄的轨迹在他脑海浮现:这贼鹤逃出鹤苑、绕到阿父的望江竹墅偷了幼鲤、飞来飞流峰精舍、再偷偷返回鹤苑。 王葛把签子也扔废料堆里,见他出神,便拉过他手,给他捂着,问:“说吧,有何不顺心,讲出来就好了。” 吃了幼鲤的谢据仰天长叹。还说啥?这时候还算冤枉吗? 二人并排坐于案前后,谢据望着烛晕,说道:“我本在洛阳都城,因过目不忘的本事,于世家子弟中渐有声名。但不知从何时起、从何处传出,说我根本没有通悟之能,反而是个只知整日上房熏鼠的痴儿。道听而涂说,就似这黑暗,待烛油燃尽,就能彻底毁掉我。我不得不远离洛阳来到会稽郡。葛女郎还记得我初见你那天,给你吃的脯么?连飞流峰的童役都质疑脯为鼠肉,可见流言在南山也传开了。” 王葛一笑,先给烛盘加了麻油,而后道:“就这啊,这算什么流言。以前我叔母说我是葛屦子成精,丧星投胎,又说我是夺了她阿兄的命才活下来的,这不比议论你那些话厉害?” 谢据本以为王葛会先问那天吃的脯是不是鼠肉?没想到……他顿时愤慨:“你叔母?竟敢这样败你声名?不,她不仅想败你声名,她是想致你于死地啊!”越是贫瘠乡野,百姓越信鬼神! “我幼年时,她背着长辈,拿烧火棍揍我、吓唬我、说要烧死我,她以为我记不得,可我都记得。” “真是荒谬,恶毒!她怎敢如此?!” “恶人有恶报,她被我二叔弃了。” “弃她是轻的,哼,该判她罪!” “我记事太早,将幼时的委屈讲出来,谁会信呢?跟这样的恶妇、什么阴招、损事都敢做、表面却装着贤良的人生活在一个院里,说度日如年、如履薄冰也不为过。我阿母早逝,我阿父有眼疾,我阿弟出生后没有阿母喂养,体弱多病,我护着自己的同时,还得护着他们。我家院子横竖还不到二十步的距离,躲都躲不开那恶妇。所以我才说,你被人传上房熏鼠,顶多传你吃鼠肉,不必惧的。虎子,我们都是勇敢之人,不必惧怕。” 谢据心生振奋:是啊,和葛女郎相比,他遭受的算什么呢?君子怎能惧怕小人? (本章完) 第104 准匠师的“五鼓”规则 子时一至,童役在外报更。 谢据斜靠书案,缓解脚麻,问:“女郎可知一夜为何分为五更?” 王葛还真知道原由,回道:“更,本义为更改,衍义为轮换、相继、经历。五更, 也叫五夜、五鼓,均以‘五’为节。天一元始,正月建寅,自寅至午,午至傍晚,傍晚至寅, 无论冬、夏,它们中间经历的时长, 盈不过六,缩不至四,常在五节之间。所以,五更也寓意着人生经历。” “五更,也叫五鼓。女郎既知这些,看来县令大人已经告诉你准匠师考的规则了。” 王葛笑容僵了一下,解释:“县令大人只允我五月时,入准匠师考,没透露规则。我知道‘五更、五鼓’,是村里一个读书很好的郎君教的。”是桓真教虎头时,她旁听记住的。 再者, 五更、五鼓的,跟“准匠师”考试有何牵扯? “县令大人很谨慎, 按道理, 是不该透露规则。不过各世家都有匠工去比试, 每年仅这南山馆墅,至少也得上百匠工。年复一年,为了争那五十个准匠师数, 怎可能不走漏消息?” 王葛沉思:县令大人让她制的直尺、矩、规,一定跟考试内容有关。 谢据误会了她的沉思,宽慰道:“女郎勿忧,我现就将我所知的,尽告诉你。” 准匠师考,绝不是各县官员为下一步“匠师大比”而自行举办的选拔比试。此试,各县、包括郡治所的县邑,规则都几乎一致。 谢据哪会无端提问“五更”?其实是暗示考试过程中的“五鼓”:扬名鼓、不如鼓、计时鼓、乡名鼓,拨浪鼓。 考生全部进入考场后,计时鼓先响。每刻,槌一声鼓。此鼓架在每个考试区域的四角,对考生起催促、干扰之用。 第一个考项:巨型直尺划线。直尺的材料或为竹、或为木,长度一丈有余。注意,只划“尺距”!不得标记“分、寸”线段!考生可自选一端为起点,每隔一尺之距,用刻刀划一竖线。刻至另一端不足“一尺之距”为结束。 标记完,由匠吏用标准模具测量,通过后, 由鼓吏敲扬名鼓。而后考生进入第二区域, 若被淘汰则自行离场,在离场通道敲不如鼓,比匠工考试要好的是,淘汰者只需自喊“技不如人”,不需要报籍贯、姓名。 第二考项:巨型矩尺划线。矩尺材料为木。以直角的相接处为起点,长端方向,一丈有余,只划“寸距”,不得标记“分、尺”线段;短端方向,半丈有余,只划“分距”,不得标记“寸、尺”线段。同样,全部的划线,都以最末尾不足“分之距、寸之距”为结束。 第三考项:制“书觚”。前两项,王葛已经觉得很难了,待虎子讲完第三项,她简直头皮发麻。郭夫子讲过,每面皆可写字的木简,谓为“觚、书觚”。王葛将此物理解为多棱形木棍。 匠吏依次给考生提供木规,只许观察、不许触碰,再根据提供的“最少三棱、最多八棱”的觚料,修正符合木规角度的棱角。观察、修正觚料的总时长,按棱角多少,分别为一刻钟至两刻钟。 制觚过程,单独计时。鼓吏从匠吏宣布开始时,就要在考生旁边摇拨浪鼓,干扰考生。拨浪鼓停,考生停止制器。 而这些,只是准匠师考试的开场。通俗讲,就是大淘汰,淘汰掉所有对规矩、分寸不严谨的考生。 第四考项:考生迅速进入制模区域,挑选模具。所以前三项进行的越快,第四项越有利。此项跟匠工考的规则一样,属于检验考生对规矩、尺寸的整体把握能力。 第五考项:考生进入器具区域,此处有生活中所用、或少见的各类器具。考生可按自身能力,选择器具,改进其作用。每类器具前都会竖立木牌,写明器具名称、用途、改进的最低标准。如果考生不识字,可通过敲“乡名鼓”的方式,求助匠吏。 “槌响此鼓后,必须自喊……瓿知乡,王葛,不识字。”谢据讲述到这喷笑,笑的肩膀都颤。“就是这些了,怎样,难否?” 难!比匠工考难多了! 王葛假想自己要真因为不识字敲乡名鼓,那场面得多丢人。“五个月时间,我定学会好多字。” “切莫轻视。”谢据不笑了,提醒她:“那些字不全是简化字,甚至有殷墟契文。待到九月去山阴县进行匠师大比时,乡名鼓变为县名鼓。到时各类器具的文字牌上,尽为殷墟契文、篆文!” “也就是说,我若识字少,不光丢自己的颜面,还丢乡里、县里的颜面。” “对。尤其到山阴县考试时,场面必定壮观。到时考官、匠吏、考生哪会记旁人的姓名?只会记住踱衣县……不识字,踱衣县……不识字。哈哈!”谢据捧腹,脑海中浮现着王葛一脸茫然,一次次击木槌、报县名的窘态,笑的趴到了案上。 “不说帮我,尽笑我,白分你吃鱼了。” “嗝!”这孩子迅速郑重神色,说道:“我既与葛女郎为友,还有一事应当告知,我阿父就是南山馆墅的主人。” “其实那天你训退匠娘子时,我能猜出几分。” “嗯。还有就是,我阿父有两个喜好,养鹤,养鱼。” “这么说,白鹤是你阿父驯养的?” “是。” “养鹤、养鱼……咦?鹤吃鱼吧?” “咳!”谢据一扬颌,示意她身后那小堆废料。 不好!王葛回身,拿起已经粘在木块上的、变了色的烂鱼头,仍想再确认一下:“虎子,你阿父……养的啥样的鱼?多大?” “女郎猜测,是对的。就是它们,赤鲤。” 此时的贾舍村。 爆竹声已经少了许多,家家户户都围在长辈身边,或倾听、或诉说明年的期望,还有春暖时的开荒,以此方式守岁。 王家主屋内,却只有王翁、贾妪、长房父子和桓真。 刚才桓真的话,让他们惊喜之余不得不重新打算。家里劳力确实减少,但因有了耕牛,还是想再开垦几亩荒地的。 但桓真说的是:“八月,清河庄会招一批幼童入小学。翁姥,我要将阿荇送去,作为正式学童入学。清河庄是琅琊王氏的庄园,王氏小学,之前是略逊于阿葛所在的南山馆墅,但八月起,他们会再礼聘名儒,望翁姥考虑……迁徙。” (本章完) 第105章 孽障赤霄 王翁犯愁。 小户之家,迁徙一次穷一次。且不说迁去之处,每月都得支出赁居的钱粮,还有每天的吃喝咋整?买粮度日吗?大郎有眼疾,长房迁去哪,他和老妻一定要跟着照顾的,每天都是四张嘴吃饭, 这四贯余钱能撑多久? 还有村里的宅院、坡上好容易开出的百余亩荒地,肯定不能弃呀。所以次房、三房,耕牛都得留下。 这般打算,乍一想也还行,细琢磨其实难行。 次房、三房的劳力太少了。二郎、三郎隔几天必须去野山伐薪,他们进山的时候, 劳力就只剩下阿禾。三房的阿蓬、阿艾年幼,根本帮不上啥,还得分出个劳力来照看。到时次房、三房得忙成啥样?阿菽咋学竹编手艺?手心手背都是肉, 不能光顾长房,不顾其余晚辈啊。 别忘了还有四月时的役期,今年轮到三郎了。阿葛是匠工等级,三郎仍要服半月的力役,加上来回赶路,三郎怎么也得离家二十天。庄稼咋整?辛辛苦苦开的荒,很可能因这二十天荒掉一半,到时家里连租都交不起。 桓真已非昔日,老人家忧愁的,他全部明白。他既提议,便早想好对策, 说道:“二老跟长房迁去苇亭吧, 带上阿菽、阿蓬、阿艾。苇亭原为‘空亭’, 正月后,升为‘野亭’,周围荒地皆可开垦、居住,不需赁。家里这些田, 开荒不易,定然不能弃,那就雇佃户。浔屻乡遭了雪灾,许多百姓都暂时居于亭驿,正月后肯定要寻活计干,你们雇两户人家足够了。” “我们……能雇佃户?” “自然。翁姥莫舍不得这几十亩地的粮,只要熬过这两年,阿葛考上匠师、中匠师,家里的艰难就缓过来了。” 王翁被说动了,但还有几点疑问:“苇亭那里能允我等居住?” “我在此次乡兵比试中得了头名,元宵节后就上任苇亭亭长。前期建亭,生活虽然苦一些,但亭周围的荒地不必缴租,粮种、菜苗皆是亭里出。若翁姥不嫌辛苦,亭里还可雇二老为‘亭复人’,干些打扫杂活,至少能领些口粮。” 不辛苦、不辛苦!贾妪急的一直在搓膝盖。 “这还叫辛苦?只是不要给桓郎君添麻烦就好。”王翁的心事一件件找到了出路,脸上有了欢喜。 “不麻烦, 一切都在律法规矩内。” 王大郎知道阿父这就算应下来了,终于敢长舒口气。他身有疾, 若因此成为父母、子女的拖累,且日渐拖累,他还真不如一死了之。 王荇早慧,从阿父压抑的痛楚中感受到一种浸入骨髓的悲凉,他身体微倾,偎住阿父,抱紧阿父胳膊,暗道:我会好好争气的!自今日起,我必须更不惧吃苦,好好识字、诵书,我要早日站到阿父、阿姊的前头,替他们挡风遮雨,加倍孝敬大父母。 “我询问过贾地主家的佃户田租,每年、每亩地缴五成租。”桓真继续道:“但他家多数为良田,所以二郎君雇佃户时,只收四成租即可。匠工之户,所课之田为五成租,如此一算,你们租给佃户的若为课田,每年每亩最多余出一成粮。这便是我之前所说的,莫舍不得几十亩地的粮。毕竟天气难测,很有可能,这一成粮根本余不下。” 王翁这点倒想得开:“桓郎君放心,只要不将田地荒掉,这两年用这些课田养着佃户就是。且在庄稼收成前,我先赊给佃户口粮,保证不苛待人家。唉,就隔了个河岸,没想到浔屻乡雪灾这样重。” 桓真黯然,没多解释。其实两乡接壤,下的雪都一样,只不过浔屻乡好些农户的屋舍都是蓬荜陋户,有些老人、孩子一宿过去,竟生生被冻死了。好些壮龄儿郎也被冻残了脚趾,或冻烂双耳。 啪…… 迸…… 爆竹声声,由除夕至十一,每夜皆响,要一直持续到元宵,寄托着百姓驱除旧岁、驱除病邪的愿望。 年节也确实神奇,孩童们真的能看出明显的成长。王艾不需长辈教,就将各屋前的桃人擦的干干净净;王蓬扫完院子后,把鸡喂了,把牛棚下的木柴搬一些补到灶屋,再到杂物屋把牛腹下的脏草、牛粪都放到茅房外墙处,待晒干了再烧。 全家要供王荇读书,从今后,王荇不需做任何杂活,此次为王翁郑重嘱咐,嘱咐的明明白白。当时老人家独独瞪着三郎,有些话不必说出来伤人心,但是很明显:谁不服,谁忍着! 不分户、只分宅的事情,王翁为了慎重,想等王葛元宵回来时,全家人齐了再说。 “阿蓬,来。”王三郎将次子叫进屋,“你装着出去玩,去瞧瞧你阿兄。” “前日不是去看过了,为啥还去?” “啧,你这孩子,啥为啥?昨夜刮那么大风,他一人住那里,冻着咋整?” “他哪是一人住,不是还有翁吗?” 王三郎气的连呼王蓬背两下子:“我说话你是不是不听了?让你去就去!” “我得先干完活。”王蓬抹着泪离开。大母都说了,元宵前不打孩子。阿父整天想着大兄,自己和阿艾难道不是阿父的孩儿吗?昨晚的大风,难道只吹大兄吗? 南山江岸,王葛下船,风吹的她走道都快走不直了。已经孟春,却感觉这些天比年前的哪天都冷。她顶着风、闷头,不敢停歇,只有一直走动才能让浑身逐渐暖和。元宵假期是十一至十九,她路上来、回各减三天,可在家呆三天。 好想家啊。三天哪够?可是总比没有强! 唳! 王葛抬头,看到数只鹤影掠过高空,不知道赤霄在不在内,她冲遥远的它们挥臂,鹤群很快又隐入山间,返回鹤苑。 赤霄当然在其中,昨日它敲开王葛房门时就觉得不对,灵性动物,往往比人的感知要深。它预感王葛要离开,所以叼开鹤苑的栅栏门,鼓动着一群憨货飞上天跟王葛告别。 小伙伴们回来后就群殴赤霄,瞧瞧,它们美丽的羽毛冻掉了好几根呢。 赤霄做贼上瘾,走路都不再高雅了,总是一副蹑手蹑脚的样子,它被殴完,回到自己休憩的领域,腚朝外,叼开藏宝的稻草,陡然大叫:“唳!” 会放哨音的“转转木”哩? 头戴笠、乔装成养鹤仆役的谢幼儒可逮着这厮了,拿着大扫帚过来,吓唬赤霄道:“孽障!瞧你这贼样!这个独乐哪来的?说!”他摊开另只手,赫然是王葛雕刻的木鹤独乐。 赤霄以为主人真要揍它,赶紧往门那跑,谢幼儒撵过来时,赤霄已经极其熟练的叼开门,振翅离去。它胆小的要命,飞起后,掉落了三片羽毛。心疼的谢幼儒大喊:“赤霄回来,我吓你呢。” 唳! 可惜赤霄已远。 王葛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装着歪头避风,看清后方,令她惊的“啊”出一声! 课田:指缴租的田(本文的设定是以户为单位来缴)。按照西晋历史,夫、妇最低的缴租田亩数量为50+20亩(每亩具体收多少,各地域有不同规定,剩下的是自己的)。在这70亩之外,再多开垦的地,收获全算农户自己的,不必再缴。家里劳动力少的,就去给地主做佃户,不需要开垦官府规定的最少的荒亩数(古代的“亩”跟现在的不一样,面积小很多),只需要每亩地给地主交几成的租子就行了。 另外,古代开荒的土地,并不是想开哪里开哪里,是官府指定范围内的。 亭复人:指在亭里干杂役的。“复”即免除赋、役的意思。 (本章完) 第106章 倒霉的王蓬 “虎子?” 谢据已经冻的说不出话。他先遣芣苢给阿父递口信,然后带着另个童役樛木,随在离山的学童队伍里从容下山。因他什么都没携带,童役就没往别处想,直到登船那刻,谢据拿出过所路证上船、樛木被拦住,此童役才明白仲公子果真如传言般顽劣! 这可如何是好?任樛木如何哭求, 谢据只漠然的、居高临下视之。 谢据想跟王葛说清此事,但嘴巴、牙齿“咯咯咯”的,哪还听他使唤。 王葛赶紧卸筐,把被子裹他身上,将他背起来后,她弯着身, 用麻绳连人带被子、绕她身上捆了三圈。 绑紧谢据后她也没直身, 继续从筐里取物。取的是自制的俩木轱辘,一边一个,穿到竹筐下头自制的横杠上。横杠两边各有木堵,轱辘穿进去后,外头再楔上堵头,这样轱辘便能稳固在一定位置。 用自制的木挂钩钩好木筐,另端是绳扣,套在腕上。王葛轻喊句:“虎子,咱们出发。”然后她托好他腿,木筐随她行走而走,跟前世的行李箱道理差不多。 土道不平,轱辘颠簸剧烈,幸而筐始终倾斜前行,好似她负重行走的模样。 此处离南山远,离县府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不管谢据私自下山做甚,都不是王葛能管的事,交给桓县令处理就好。对她好、对谢据也好。 “虎子,别把头侧出来, 对, 躲我头后边。” “别睡着,听我说话就行。还冷不冷?再加层褥子?不过那样我就搂不过来了。” “你别绷着,对,放松。你越放松,我背着你才越轻快。” 王葛不停的跟这孩子絮叨,时不时将他使劲往上托举,晃他、不让他睡着。谢据其实稍微暖和过来了,因为葛女郎的背脊一直在透出温暖。 可他泪眼朦胧,就是想撒娇,就是想哼哼着回应她。 从除夕夜到今日,他未见过阿父,他每日都在想,难道阿父忘了他还是个孩子吗?忘了年节时候更易思亲吗?还是阿父当真从心底嫌弃他丢谢氏的颜面了?那他走好了。他去游历,他跟着葛女郎去看看书中的乡野生活,或许开拓眼界,认识人世间的宽广、与更深的疾苦后,他才不会陷在狭隘的悲伤里。 谢据不知道,他阿父身为郡尉, 其实初二一早就返回山阴县了,昨日晚间刚归来。 “唉!”谢幼儒重重叹口气, 赤霄那孽障啊,他驯养的十余仙鹤,数赤霄通人性、鹤龄小,他哪舍得真揍。再看看孽障藏着当宝贝的独乐,别说,鹤纹雕刻的还挺精致。 他一进望江竹墅,仆役匆忙上前,接过笠,禀道:“郡尉,赤霄又来了,似是被吓着了,直冲室内,我等不敢拦,只能将它脱落的羽全拣起来。” “嗯。”谢幼儒猜它就躲在这,随口问道:“我离开这段时日,它哪几天来的?” “初五、初七、初八,都来过。对了,除夕也来过,但那日它径直冲进屋,不待仆等哄它,它就又飞走了。” 除夕?不正是丢幼鲤的时候?谢幼儒“咝”一声,坏了,可能冤枉虎子了。 又道:不好!刚远途运来的两对青虾。 他匆匆忙忙由堂入室,几步路就有赤霄掉的好几根羽。 “哎呀,哎呀,哎呀……”拣一根、他心疼一下。孽障啊孽障,鹤胆咋这么小! 待看清帛帘后头、新的陶盆跟前的一幕,谢幼儒跺脚,捶胸口:“哎……呀!” 多好的灵鹤,都快变秃鹅了! 赤霄打着抖,俩小豆眼直盯主人,没拿扫帚,应该不会打它吧?它叼起陶盆里最后一只虾,讨好的跳步过来,戳向前:主人吃,此味可鲜呢。 谢幼儒苦笑不得的接过虾,抚摸赤霄额头,赤霄享受的半眯眼。他来到陶盆跟前,果然,只剩下这一只了。 “郡尉。仲公子请求郡尉去飞流峰精舍。”芣苢到了,在外禀道。 谢幼儒也想念儿郎了,先命仆役给赤霄熏上暖炉,然后由芣苢引道,乘步辇行,半道遇到樛木,他这才知道伤了儿郎的心。追赶是来不及了,他立即取行囊笔,将事情经过书于帛,命仆役送去鹰苑。猎鹰识路,很快就会送至县府帮忙寻人。 所以王葛背着谢据艰难行走,还未到县邑时,桓县令已经派出游徼沿各路途寻找。 贾舍村。 王蓬这一天过的,是真倒霉啊!刚出门就嗷嗷哭着回来了,脸上、新衣裳上被泼了粪汁。 谁干的?旧日的二叔母,如今的弃妇贾三娘。 贾三娘遭弃后,一直被锁在未出嫁前的屋子里。此屋多年未修,四处漏风,扔给她的被褥里全是霉絮,一切一切,比王户的生活差远了。 起初她疯了似的闹腾,不是嚷王葛夺了二兄的命,就是骂王户都是畜牲。她这闹法,贾家哪敢放她出来?被外人听了去,岂不真跟王户结仇?于是给她的饭食减为一日一顿,两日就饿的她没力气骂了。 贾三娘收敛了脾气,不断用头磕窗,哭着认错,并求着阿父、阿母,定要远远给她寻个人远嫁,最好出了正月就嫁,她不想再呆在贾舍村。 贾家至此才放心。快到元宵节了,就将她放出屋。 结果,她趁着上茅房,提了半桶粪跑出院门,想着泼王户一院门,就算回去再被关起来也能解恨。 该着王蓬倒霉,被王三郎一再催促着去瞧王竹,他郁闷垂头,都没看到贾三娘就被泼了一头、一身。 “哈哈……该!当日就是你这小畜牲,跟葛屦子一起害我!报应、报应啊!哈哈!” 王二郎就在院里,拿着大扫帚出来,追着贾三娘砸。紧接着,王家除了长房、哭成一团的王蓬兄妹,其余人全追出来了。 贾家人也正好到,一见王户如此、粪桶空了、三娘自己身上也沾了粪汁,还有啥不明白的。 于是两家人顾不得吵,先揍贾三娘。 贾家比王家下手还狠,贾大郎的新妇更是趁机会难得,将早年受女弟的气全撒出来,薅掉贾三娘的一大块头发。 这一薅,贾三娘尖叫着疼死过去。 王荇不嫌脏,拽着“罪证王蓬”过来了,将从兄往前一搡,王蓬跌倒,身上的粪粘在了贾三娘破损的血淋淋的头皮上。 就这一下,贾三娘自此成了癞疮头,好大块头皮再也没长出头发来。 女弟:指夫君的妹妹。“弟”本义为次第,有秩序之意。夫君的姐,为“女公”或“女妐(zhong)”。 (本章完) 第107章 苇亭相见 踱衣县官署。 这是王葛第二次来了,依旧对各房屋檐端的“瓦当”痴迷不已。飞流峰的精舍、木匠肆也有精美典雅的瓦当,但以鸟兽、祥云纹居多,文字瓦当偶然才见。 官署西侧的这处庭院里,东、北、西三面的曲廊瓦当,刻的竟全是篆文,每个都不相同。 已经饮了姜汤, 暖和过来的谢据自廊庑下过来,说道:“这里一共二百二十三片瓦当,所刻全部为籀文,无一字重复。整座南山馆墅,刻的籀文瓦当也只有二百二十三个。这是因为,无论我谢氏、桓氏,能确认的籀文, 唯有这些。” “那怎么舍得刻在瓦当上呢?风吹雨淋, 万一散落了……” “万一散落了, 或埋于地底,或被人拾走。百余年、千余年后,总有机会被人掘出,当时拾走者,也总有当成宝贝留给后代的。总比淹没了好,毕竟简牍、纸帛更难留存。葛女郎,你知何处保存的殷墟契文、篆文最多么?”谢据抄着手,陪她一同仰头欣赏瓦当,紧接着告知道:“非国子学、非太学,而是都城将作监。” 王葛惊讶的同时,对将作监有了更强烈的向往与好奇。仅这一点,就知当初张夫子的话绝非随口一说:匠师之路,亦为大道! 真正的大道! 这条道, 不比读书人的道低、道浅。所以她此生一定要去将作监, 哪怕在外头瞧一眼,也要去!就如匠工考时,她执着的奔向鲤石一样! 谢据在王葛出神的时候, 撅了下嘴,待她望过来的时候,他已恢复了小大人模样。“我已答应桓县令,留在这等阿父来接我。女郎,趁晌午天好,赶紧行路吧。” “好。”王葛早知是这样,行囊已在廊下,她背起,轻抚住他肩,说道:“虎子,我回来时,一定送你个有趣的玩具。” “像筒车一样有趣吗?” “比不上。” “什么筒车?”桓县令过来了,笑着问道。他身后跟随二人,皆为门下史,可见大半年的时间,他已将前任县令的势力清理的差不多了。 谢据为难的皱起眉头,一旦制出大型筒车,投入灌溉,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功劳。不是不能告诉桓县令,但必须得在自家将筒天车制出以后! 王葛可不敢再呆下去了, 赶紧揖礼告辞,生怕桓县令询问她。在她身影不见后,谢据才快步沿她走的道追赶,而后他隐在墙边,不舍的目送王葛远行,直到再次瞧不见了为止。 他多想跟她去贾舍村啊,去赏纹理天生的“夀”字巨石,去仰望堪比南山秀丽的野山,再在山下的清河,挑选水流洗涤过的石子。 可是他身体畏寒,勉强同行只会拖累她。 一日后。 “呼……真冷真冷。”王葛抬头看一眼路,然后埋头走好长一段。风太大了,一路都是顶风,吹的她眼皮胀的难受。 很快就到苇亭了,可是离天黑还得有一个时辰。她是冒着赶夜路的风险至临水亭投宿?还是在苇亭旁边的野苇丛中凑合一宿? 其实不该贪心的。她在前一个野亭时就不该再赶路了,或是绕到乡里投宿驿站也可。但越离家近,越思念刻骨,若歇在上个野亭,岂不白扔掉半天的时间。 “唉,二叔啊,你就没寻思你侄女今日回来么?咝!”就嘟囔这一句,把嘴巴里的热气都给吹没了。 “咝……”王二郎在苇亭边跺着脚,冻的原地打转,受不了时赶紧跑回茅屋。 此处有三间茅屋,两间居住、一间烧灶。都是刚搭建不久,虽抵不上版筑夯土的屋子,但是遮风挡雪不成问题。再者,桓真有钱,屋外头简陋,里头还算暖和。 两间居舍全铺着三层蒲草席,铺盖是新的,两层褥、两层被,葛布厚实,里头填的厚絮。 灶屋更了不得,安了两个新的大陶灶,都有三个灶眼,灶眼比亭吏都多。 当然了,苇亭现只有桓真(亭长)、卢五(求盗)、石粟(鼓吏)三个亭吏。 桓真见王二郎回来,说道:“二郎君坐这暖和,我过去。” “不、不劳烦……” 桓真不待对方说完就出来了。 卢五、石粟都在割草,要将草根全拔土而出;铁风、铁雷则在紧邻亭外的空地上楔木,搭建好后,今夜就将亭鼓架起来。 如今亭子四周只缺一间屋了,待建全四角后,就可以圈定开荒的范围。苇亭之界内,允许有二十户户籍,这二十户百姓在此开荒,可免五年田租。但这些百姓只能从浔屻乡的难民里选,桓真唯一能从中谋的利,就是在挑选人的时候,选两家老实能干的,让王家雇为佃农。 真是太冷了。桓真走到岔道口,身上的暖和气已经被吹没。 “了了了……咯了了了……”王葛冻的脸都没知觉了,控制不住的打抖,远远的看到个人杵在那,只看一眼就垂着头,心生警觉。 那人不是二叔,比二叔矮。站道中间干嘛? 她身上还有二百余钱哩,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埋起来? 桓真一笑,真巧,二郎君冻那么久都没等到王葛,他一出来就等到了。 可突然,王葛窜旁边苇丛里了。 桓真不自在的背过身,寻思她没看到他吗?应该没看到,不然也不会去……那啥。 桓真正考虑一会回去就让铁风他们先搭个茅房时,王葛重新回到道上。 她垂着头,贴着草丛边走,稍抬一下眼皮,桓真也朝她过来了。 “桓郎君?”王葛刚才都吓出一背的冷汗了,欢喜的唤他。 “把筐给我吧,你二叔就在前头。” “稍等一下。”王葛掉头往回跑,去扒出她埋的钱袋。 桓真跟着她,险些气个仰倒。原来刚才不是没瞧见他,是把他当匪盗了。 王葛打掉布袋上的土,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解释:“我刚才没看清,以为劫道的。” 桓真瞧着她满脸的紫红,故作嫌弃的“唔”一声。也幸亏冻的丑,真有劫道的确实只想劫财。 王二郎还是不放心的出来了,王葛一见二叔,眼眶顿时红了。她自知灵魂是个成人,所以任何时候都告诫自己要坚强。但此时此刻,她终归在这十一年里,变成了真正的王葛。 “二叔!”她跑过来,眼中涌着泪,咧着嘴,哽咽的变了声:“二收……我回辣了。” “回来、回辣好……”王二郎抹把泪,声音更变调:“你大雾捂、你阿雾、骨头,我闻都知道你肯凳回来……” “噗!”铁雷喷笑。 籀(zhou)文:指大篆。因录于字书《史籀篇》而得名。 (本章完) 第108章 传家宝 夜晚,兴许老天爷的腮帮子吹累了,风小了许多。 王葛跟二叔坐在一个灶前,桓真、铁风兄弟、卢五、石粟围坐另一个灶前。 王二郎饮口热水,继续小声说那天揍完贾三娘之后的事:“你不知道,贾家那窝懒人,屙的粪比勤快人的臭多了。揍完恶妇解了恨后, 阿菽赶紧烧水,我给阿蓬洗。唉,在杂物屋洗的,臭的咱家牛这两天都不呆那了,没办法,我把牛牵我那屋了。” 王葛笑的不行, 问:“事后, 贾家就没个说法?” “本来是没说法,他们寻思揍了他家三娘一顿, 这事就算过去了。可虎头说……不行!”王二郎捏细嗓子,模仿王荇当时的语气、神态:“一事归一事,他家罚三娘是他自家的事,是为了保他贾家的颜面、不得已做的事。若这样就算了,蓬从兄难道白被泼粪了么?至少得赔蓬从兄一身新衣,濯发洒身所费的柴火和水。粪太臭,水至少挑满两缸。三叔,这事得你去说!” 王葛被二叔这副模样逗的捂嘴乐,问:“那三叔去了么?” 王二郎鼻间叹出好长一口郁闷气。“去了,刚出院门就回来, 让虎头重新讲一遍咋跟贾家说?虎头就把刚才的话又讲一遍。你三叔这回出院门走了十来步吧,又回来了,说全忘了,再让虎头说一遍。然后你大母就拿扫帚把你三叔撵出去了,可直到天黑,贾家根本没来人。你三叔倒是回来了,他说他跟贾家说了,按虎子教的说的,说了之后,他就去看阿竹那竖子了。至于贾家为啥没来人,他也不晓得。” 王二郎越说越气,一捶腿,嗓门高起来:“虎宝你说,你三叔是不是扯谎?他是不是就从贾家院门前过了一下?阿蓬就不是他的儿郎吗?他咋这么不上心?那竖子的心都坏透了,你三叔反倒越疼那竖子?你三叔是不是有病?” 桓真几个都往叔侄俩这瞧了一眼。 这话王葛肯定不能接,只得说:“阿蓬真可怜。” “我更可怜,你是不知他臭成啥样!” 王葛笑弯了眼,赞道:“二叔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跟大父、我阿父一样好。” “嘿嘿。”王二郎欢喜的抓抓头,这话听着真暖心。“呀,尽顾着听我说了,阿葛,你在南山读书过的惯么?有无受气?” “那里除了离家远,啥都挺好。二叔,我制了些器物。”她拿出刻好的《急就章》的几十个木块, 这些远比她挣的二百余钱宝贵。将它们按顺序排在字盘里后,她依次指着木块诵道:“急就奇觚与众异, 罗列诸物名姓字……” 尽管王二郎听不懂,但他愿意听,没有原因,就是愿意听,待侄女念完后,他甚至不知不觉间流了泪。“虎宝真有本事,把字都刻回来了。” 王葛诵《急就章》,声音不高不低,没有瞒桓真的意思。 桓真可是知道这位头等匠工的本领,坐过来,问道:“反字?放字块的盘也是你自制的?” “是。就叫字盘。” “嗯。秦时曾在陶量器上,用木戳印四十字诏书。王匠工所制……是效仿多字木戳?” “正是。” 桓真所讲的,其实算是活字印刷技术理论的起源了。秦始皇统一全国度量衡器后,在形似圆桶的量器外壁的陶坯上,用十个方形四字阳文木戳,打下一排、共计四十字的诏书,而后焙烧成器。 遗憾的是,此技术并未进一步发展。 桓真仔细看字盘,前五列是《急就章》的七言,第六列只有“请道其章”四个反字。“章”字下,用三个无刻字的矮木块挤住,令“请道其章”四个木块能牢稳固定在字盘内。 第七列开始,均只有两个“三言姓名”,中间隔一空白矮木块。 十列截止。 “没了?” “是。空闲少,暂时只刻这些。” 桓真抠出一个矮木块,瞬间,一列的字块都随字盘晃动而晃。他再抠一块,另一列也随之上、下。 铁雷刚才就站到后头了,以为王匠工又制出啥稀罕好物,见木块一下散了两列,“啧啧”摇头:“不固定可不行。王匠工印字时且得小心,若不小心排错,说不定成另部!” 桓真刚才就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铁雷这一咋呼,他才通悟了。“请王匠工赐教,这种活动木块印字法,叫什么?” 终于问到这了,王葛暗暗舒口气,回道:“活字印刷。凡典籍中常用到的字,可制若干重复字块,将字块挑拣出来后,按列排序,不足一列的,用空木块挤住。而后涂墨,印于纸面。若用杜梨木等不易变形的材料,字模可重复使用。” “如此印一册写省力……但是……” 桓郎君当真聪慧!王葛赞许的点头:“有朝一日,造纸技术发展起来,一副字盘可印十册、百册、甚至千册!若字模足够多,世间典籍皆可印制。” 次日一早,叔侄俩耷拉脑袋,垂头丧气往家赶。俩人眼神偶尔觑到一起,王二郎赶紧使劲“哼”一声:“传家宝,没给你大父母看哩,就没了。哼!让你显摆。” 王葛脑袋立刻又低一分。 谁能想到呢,桓郎君脸皮那么厚!把她辛辛苦苦制的字盘、刻的木块、连空白木块都讨走了,他说借用几天研究,谁知道这个“几天”是几天? 与叔侄俩方向相反,铁风已经将整副字盘携带,快马奔往县府。活字印刷法,不必等到十年、数十年后再试。桓氏有十余家纸匠肆,数百木雕匠工,此法是否可用、好用,很快便知! 遥远的洛阳都城,将作监。 几位宗匠师在最中,外围皆是大匠师。这段时间,他们集众思,广忠益,哪怕普通匠吏提出的指南磁针架设的良策,同样采纳、并一一试之。 司马宗匠师:“目前留用的方法有三:一是匠工王葛最初的水浮磁针法,此法缺点为,只要水面晃动,磁针便受影响,造成方向误差;二是空悬磁针法,将磁针立于硬、且光滑的点上,磁针自行转动,比水浮旋转固定方位的速度快,缺点为……针易掉落;第三个方法,是悬丝法,以蚕丝点蜡,黏住针腰,悬挂于无风之地,针自指南、指北,缺点同样是受不得风吹草动,但此法方向误差最小。” 桓宗匠师:“各位为了指南针的研究,整个年节都未归家,实在辛苦。此事暂放,元宵节后再议。再有,王葛匠工的金制匠师牌打造好后,立即送往会稽郡。下等、中等、上等均制,她被录取为哪个等级,都可获得。” 王宗匠师羡慕道:“哈哈,这也算传家宝了。” 钱匠师总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捻须提醒:“你们啊,真是没过过苦日子,还是再赏些钱帛吧。此匠工家贫,莫再不懂金牌的重要,削了当钱使。” (本章完) 第109章 老实人,真面目 王葛终于归家,一番欣喜、诉说别离之情后,王翁叫各房都来主屋,告知元宵节后分宅而居的事情。 “啥?”王二郎刚从苇亭回来,结果听阿父说要迁至苇亭,怎能不急!“苇亭多荒啊,到处都是比人高的野苇, 还有茅草,天又这么冷,到了那住哪……吃、啥……” 他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阿父已经拿起扫灰的小笤帚。 王翁:“我没讲完前,谁再插嘴,我就揍到他整个正月都别想说话!迁去苇亭是不得已, 一是阿葛再归家,能少一日奔波;二是桓郎君许虎头在仲秋时候, 去清河庄小学读书, 跟阿葛一样,也是正式学童,此机遇难得,但虎头年纪小,经不起折腾,迁至苇亭就好多了,一日就能至清河庄;三则,桓郎君当了苇亭亭长,必定时常住在苇亭,虎头过去,才能继续跟着桓郎君诵书识字;四则,也是最重要的,桓郎君对咱家有恩,到了咱报恩的时候了, 他这亭长不好当啊, 头件要办的,定是开荒!” 剌、剌…… 老人家话一歇, 就听到二郎急的挠膝盖的动静。王翁瞪住这憨儿, 瞪到二郎反应过来,赶紧把俩手都背到腰后。 王葛姊弟、王菽、王蓬兄妹都低下脑袋憋笑。 王翁继续:“苇亭周围都是野苇、茅草,需得把它们扎进地底的深根都翻出来、来回犁多遍才能耕种。桓郎君总共才从浔屻乡收二十户难民,季春前紧着干,才能开出几亩荒地?咱能帮一些是一些。所以既然要迁,就早迁,元宵一过就迁。接下来,我说说家里这些财物分配。” “二郎,三郎啊。我、你们阿母、阿菽、阿蓬和阿艾,这次都跟着长房迁走。”老人家右手的笤帚一下、一下敲着席面,没人敢打岔。“开荒不易,不能为了迁去苇亭,把家里的地荒废喽,所以我作主,雇两户佃农,桓郎君会帮着将契立好,四成田租,先赊口粮,雇期暂为两年。头一年、至九月交租前, 赊给佃户的口粮全由长房出, 这九个月的口粮,不必还给长房。牛、车、木犁、农具、杂物屋所有的新粮、酱,都给你们留下,陈粮我们带走。好了,就这些。现在轮到你们说。二郎,从你们次房开始,有何不解、不愿、觉得不公的,都可提。你们说完,三房说。” 王二郎刚才确实一肚子话,但是他要问的,阿父都解释了,于是他拽一下长子的胳膊:“阿禾说。” 王禾顶着大父严厉的目光,还是恳求道:“我、我也想跟大父去。” 歘歘歘歘歘…… 周围看过来的眼神无声,但王禾却好似能听到这种动静。 王二郎:“啧?说甚呢?” 王翁:“你闭嘴。阿禾说。” 王禾:“我想跟着两位铁郎君学本事。大父,我不怕苦,我会好好开荒,不耽误地里的活,但我不想一辈子只种地,我想、就是想学本事!带我一起去吧大父!孙儿以前有不懂事的,以后都改!大父!”他叩首,声音哽咽。 王翁轻叹声气,其实阿禾的念头,他早看出几分。每次铁风或铁雷来时,阿禾都主动的倒水,十分识礼,铁雷赞许过阿禾,许阿禾摸过弓箭。“两户佃农,咱家的地够用了。二郎,你是他阿父,若阿禾也离家,你可舍得?” “舍得!舍得舍得!就是……他想学本事,人家铁郎君也不一定愿教。” “不试试咋知道?”王翁这一语,王禾喜极而泣。他了解阿父的脾气,他若执意去苇亭,阿父定能应,他怕的是大父不应,没想到大父不仅不拦,还为他劝勉阿父! 王禾之事就这样定下来。 王翁看向王菽。 王菽:“我听大父的。就是……阿父,你能不能常来瞧瞧我。”她说着瘪起嘴,抹着泪,“我舍不得离开阿父,阿父一定要常去苇亭啊。” “哎!哎!”王二郎也眼泪汪汪,看向阿父、阿母,俩手朝胸膛点着,激动道:“不差我一个了,也带……咳!”可惜父女情深随着笤帚的举起而断裂,使劲咳一声后,他对着同样不敢再哭的阿菽道:“到苇亭后,看好阿艾,帮着烹食、开荒。对喽,割下来的芦苇正好学草编,还有还有,多编些草鞋,阿父去看你时捎回来。” “嗯,嗯。”王菽连声而应。 次房这就算都无事了。 王翁:“三郎,你说。” 王三郎抬起头,下颌可见的抖动两下,说道:“阿……父,你没……没说分钱。” 贾妪惊望此儿,突然有种不认识三郎的陌生跟寒心。 王翁一个眼神安抚住老妻,问道:“三郎一直在惦记那四贯余钱吧?” “不,不是儿惦记。两户佃农啊,每天都在赊给他们粮吃,顿顿都是钱……” “我刚才的话你没听明白?此钱长房出!一直出到九月收庄稼!且佃户自搭草棚,住在田坡,每日能比咱自家多忙碌两个时辰,至少能再开两亩荒地。” “可咱没分户。” “你说啥?” “咱没分户,那四贯余钱就不算是长房的。” 贾妪实在听不下去了,抢过笤帚砸这不孝儿的背,一边砸、一边骂:“你个畜牲,这钱是阿葛挣的,不算长房的也算我和你阿父的,咋都轮不到你,你个畜牲,自己没用,还想贪长房的钱!” “阿母啊!”王三郎任凭打,磕低了头,哭着吼道:“儿就是这么没用,咋整啊?啊?阿父、阿母,你们想过没,儿天生就是这么没用,就是只会种地!你们撇下这么无用的儿,但凡旱、涝,儿自身就吃不上饭了啊!儿就是因为没本事才害怕,才盼你们能给儿留些梯己钱啊!呜……儿无能,儿胆小,儿懦弱,儿自己能不知道么?呜……” 贾妪扔掉笤帚,抱住三郎的背哭:“你咋这么会气人哪,你这不孝的竖子。” 王翁眼眶湿润,仰一下头,眨掉湿意,说道:“三郎,你有无想过,阿葛没挣来这四贯余钱,怎么办?难道过不了日子么?” 王三郎仍叩着头,道:“若无此钱,阿父,你们应当也不会去苇亭的。” 王葛凝视三叔,真没想到啊,三房卑劣的根源在此!以前有姚妇在前,三叔什么都不必管,只需扮演成一个老实人、忍气吞声者就足够了。姚妇离开后,换成王竹……,不,因为三叔的懦弱,逼的王竹早早跟姚妇学的狭隘、刻薄、争抢,王竹小小年纪变坏、阴沉,其实罪魁祸首也是三叔! 所以三叔并不是今日突然变了,有胆顶嘴了,而是知道再不争、再装老实人,大父就带着自己这房去苇亭了!他知道再不争、再不撕破脸,就没机会了! (本章完) 第110章 分钱 “你、你说什么啊?”贾妪打量着三郎的后脑勺,恨不能一下把他的脸掀过来,瞅瞅是不是她的三郎? “哈!”王翁右手没了力气般拍在自己膝盖上,可怜老人家刚憋回去的失望、苦涩又重新涌入眼眶。“若无这四贯余钱……若无这四贯余钱。好,我便跟你说个明白,若无此钱,我和你阿母便迁去清河庄!就是干佃农、也要供虎头入学!咳咳咳……” “阿父!” “大父!” 贾妪给王翁顺后背、虎头给大父捋心口, 王翁一瞬间眼花,待看清周围紧张、关切他的晚辈们后,心疾之疼才慢慢消退。“我无事。大郎,这四贯余钱是阿葛挣的,分与不分,交由你们长房定吧。” 王大郎由于眼疾原因,每每伤心难过时, 眼睛都刺疼无比,旁人并不知,只以为他现在额两侧鼓筋,是因为生三郎的气。他讲话也不敢用力:“阿葛,你说吧,你说的就是长房之意。” 王葛:“是。年前我给桓县令制器,总共得了四贯五百钱。咱家未分户,所以三叔要求分钱一事,或许不合情、但合理。我常听虎头诵书,有句话叫‘人之行,莫大于孝’,因此……理应先分出一贯五百钱,孝敬长者。二叔、三叔,此分配……你们可赞成?” “赞成、赞成。”王二郎又赶紧说:“这钱二叔可不要、二房都不要。” “赞成。”王三郎终于挺起身。 王葛:“剩下三贯钱……各房均一贯。” 王二郎急了:“不成!二房不要!” 王葛把笤帚递给大父。 王二郎闭嘴。 王三郎:“赞成。” “王三你个畜牲!”二郎踹倒三弟的同时,自己背上挨了一笤帚。 王葛冷笑:“二叔、三叔都别急,我话还没讲明。一贯钱分到各房后, 按人分配。也就是说, 三房这一贯钱, 阿蓬、阿艾各拿三百三十三个, 三叔是长辈,拿三百三十四个。三叔觉得如何?” 王三郎垂着眼皮,道:“还有阿竹,他未被逐出户。” “那就一人二百五十个钱。” “我是他们阿父,我拿四百,阿竹为长兄,拿三百,阿蓬、阿艾各一百五十个钱。” 贾妪、王二郎真是亲母子,拨拉手指头没算明白的茫然神情,当真一模一样。 王葛笑弯了眼:“原来三叔如此擅算,我都以为三叔是早算好的呢。” 王三郎袖中拳头紧握,知道自己脸皮丢尽,更知道这辈子也就能从家里得这些钱了。但足够了!七百个钱啊,他种一辈子地也挣不来。 吱嘎……主屋门开。 王三郎揪着布包出来,沉甸甸,沉的他心痒、心喜。一步紧似一步,他赶紧回了东厢房,撒开手,铜钱落了满床。 这脆声……真好听啊!好听到入了他骨髓! 扔掉阿母给的破布,拿出缝制的双层厚布囊,他一个个数着, 往布囊里装。数岔了,倒出来,重数。 天色暗,窗棂仅能进来一点光,照不到地面草席的一角,那里堆存着草根、碎木、树叶、石子,加起来总共一千数。 村北,水井边。 明日就是元宵,傍晚打水的人家很多。 之前因贾芹出事,村民忌讳此井泡过死人,宁愿多走路去村西的井。 鳏翁又气又急,打口井多不易啊,还能因为贾芹那孽障废掉一口井?鳏翁便叫王竹就从此井打水,绝不能去村西。多少天后,村北的民户才逐渐过来,不再忌讳了。 王竹干完活,在道边翘首,咋不见阿父过来?明日元宵,阿父跟没跟大父说,让他回去相聚?他想家了,越来越想,哪怕就让他明日回去、后日回来也行啊。 苇亭。 桓真与求盗卢五都不畏冷,站在木桩、土堆边瞧井匠如何打井。怪不得这俩井匠载了两大车的陶圈,原来是每挖一段深坑,就得以“陶井圈”固定土层。 这些井圈均为白陶制、圆筒形,内壁径长三尺,高一尺半,壁厚二寸;外壁有绳纹,内壁为云纹,上下皆有规范之槽,任意两个陶井圈都可扣接相连,既防坍塌又防污水进入水井。 “这地方好啊,越是苇草多的地方,水源越浅、越容易挖井。”地面上的井匠赞道。他利用粗木架上的滑轮,将湿土筐拉出,倒到一边,再将筐沉进井坑,下方井匠钻土、铲土、装土。 无论地上的、井下的,活计都很辛苦。不过井匠最大的本事可不是挖井,而是查看水源。此人又劝:“桓亭长再思量一下,要不要多挖口井?其实各方位都挖井是最好的,现在是多耗钱,可开荒时有利啊。” 桓真赞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水源浅是吧?这样,每口井不要挖四丈深了,只挖两丈深,如此你们仍忙这些活,还帮我等多挖一口井,都得利啊。” 井匠吓坏了:“来前讲好的,出水就成。没说挖四丈啊!” 铁风递过来一瓮冬酒,桓真拔开塞子,递到井匠脸跟前,问:“烈不烈?” 井匠点头,有不好预感。 “挖足四丈,请你二人饮烈酒,挖不足……”桓真倾瓮,洒于土堆前。 次日上午。 王二郎驱着牛车,载着长房三人、阿禾去坡田。到达坡下后,牛车上不去,阿禾留下看车,王二郎扶着大兄,王葛牵着王荇,来到吴氏坟前。 姊弟俩先拔除杂草,清扫,然后拿出冬酒、五色豆、麦饼,一一盛于陶盘里。再跪于亡母坟前,依次陈述学业、生活,一边述说,一边哭泣。 王二郎用干净的手巾给长兄拭泪,将湿透的叠于里面时,他轻“啊”一声,身体打抖。 布上有血! “二弟勿慌。”王大郎低声道:“已经有段时日了,不打紧。二弟可知,每次我来看你大嫂,都会感激、后怕。感激二弟当日勇猛,拼命救下她们母女。后怕若她们当时出事,如若……” 王二郎使劲摇头,眼泪都甩到大兄手背上了。“没有如若!大兄,没有如若!” 绝不能有!王二郎瞧着前头,突然想,这一世跟前世的不同,是否是因为有了阿葛? 长房晌午前返家,虎头跑进院后,喊着“大父、大母”,然后扑进他们怀里,好似多久没见似的欢喜。 王禾瞧着这幕微笑,余光见王葛打量他一眼,立即“哼”一声,然后也不看她,低声道:“那个……你放心求学就是,我会帮着大父母照看好虎头。” “谢谢从弟。”王葛刚说完,突然想起来了,坏了,她答应虎子给他制玩具的! (本章完) 第111章 滚灯似的小熏笼 元宵不夜禁,过了今晚,一切秩序尽要恢复正常。家家户户没舍得燃的爆竹,今夜全都抱到大道旁。 “啪、迸”之声时近时远,近的是自家和张户的。王翁、二郎、王禾、王蓬都在外头,数二郎和阿蓬的笑声最大,在屋里都能听见。 主屋里, 王葛和王荇隔着书案坐,一个专心雕刻,一个认真诵书。两盏油灯不能浪费了,贾妪、王菽坐在两头,老人家缝手套,阿菽给阿父缝足衣。明日就去苇亭了, 到那后开荒、建屋、种地、打扫,最费的就是手套。 王大郎则背对侧躺, 挡着烛光,一下、一下轻拍王艾,哄这孩子入睡。说来奇怪,阿艾这孩子谁都不缠,就愿跟着伯父。 “呼。”王葛一吹木屑,虎头立即后倾,小腚一坐,躲过扑脸的木屑后再靠近油灯。 “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呼!” “季文子三思……” “呼、呼。” “子曰……” “呼。” 王荇干脆挪过来,坐阿姊旁边,看她紧捏匀刀,用刀尖在剜一个半圆、好似小碗的木器。 “小碗”的光滑外形其实就很难雕,家里没趁手工具,哪个能凑合用就用哪个。大致圆弧出来后,就得看打磨的手艺了。前世有些自称承继传统雕刻的木匠,用的刀具五花八门, 尤其掺合着电动抛光等仪器, 这些跟王南行家族的传统手艺是两码事。 何谓传统?就是像王葛这样, 扔至简陋的条件里,也能做到有啥用啥,保证精雕细刻,绝不会有丝毫的心浮气躁。 这,才是真正的传统技艺传承。 剜“木碗”内壁更得时刻收力,有一个地方削薄,整个内壁结构就得全部削薄。 “呼。”她再吹木屑,才发现阿弟坐过来了。 她提醒句:“别离我太近。”继续雕刻。 王荇撅着嘴绕到大母旁边,贾妪放下针,轻问:“咋了?” 小家伙心里不舒服,也知道不能吵着王葛,就悄声告状:“我阿姊在外头有别的小虎了,都不理我了,哼。” 贾妪也不想吵着王葛,就拉孙儿坐远点,笑着劝:“外头的小虎啊,都有自己家。咱家的两只小虎,会永远回到一个家。” 然而这可哄不了王荇,他想:阿姊将来会嫁人的,待嫁了人,难道他还能跟在她身边吗? 他一吸鼻子, 悲从中来,越想越悲,不想懂事了!顶着一脸泪珠过来王葛跟前,使劲抽泣。阿姊快看我啊,再不看眼泪掉下去了。 “呀,虎头咋了?”王葛放下刀、木,揽过阿弟,怕他碰着,将匀刀、刻刀全往远一推。 就这一个举动,小家伙顿时没那么难过了。“阿姊,你在刻啥?那个虎子就那么重要吗?为了他,你都不理我了,后日你就又要离开我了呀。” “首先啊,我要制一个跟滚灯般、怎么摇晃都不会翻的小熏笼。其次呢,顾不上你,是因为不想食言。你想想,我现在是头名匠工,也算小有声名,咋能许了诺又食言呢?对吧?” “哼。” “唉,阿姊发现忙不过来了,如何是好?虎头愿意帮阿姊吗?” “愿意!嘻嘻。”王荇立即欢喜,且显得比王葛还着急:“阿姊快说,要我做啥?” “帮我烤两根小竹条,竹条很细、很短,很难烤,要烤的弯成一个圈,用细绳绑紧。能做到吗?”王葛用手指比划弯度。 “能做到。不过阿姊若将如此小的竹圈做轴,小木碗做烛盘,很快就会烧毁了呀?” 王葛一笑。“能通过我制的小熏笼瞧出其中道理即可。到时谢氏匠肆肯定会换成银制、铜制的。谢据畏寒,若能随身带个小熏笼,就不必那么受罪了。虎头帮着阿姊一起,咱们帮另外一只小虎捂暖他的虎爪爪,好不好?” “好。我明白了,我和阿姊一起帮他。” “阿菽,你也来,帮我篾竹,我教你编一种很好看的小熏笼。” “哎。” 贾妪轻“啧”一声,往后挪挪,跟大郎小声说:“瞧你这女娘,小嘴吧吧的,糊弄弟、妹干活,虎头和阿菽还欢喜的跟得了利似的。” “呵。灵慧,像她阿母。” “唉,魏户那家的娘子,听说很勤快,你真不愿相看?还是为了虎宝,想再迟两年?” “儿并非全为了虎宝。阿母,儿心悦阿吴,无论生死,你是知道的。” 贾妪回忆吴氏活着时,又利落、又实诚、整天闲不下来的忙碌样,越回忆越难过,就岔开话题道:“你二弟真是好模样,才弃妇几天啊,就有三户村邻给他说亲。可你三弟……算了,不提那不孝蠢货,没人相中他,说明人家都不瞎。” 王大郎思念亡妻的悲伤一下让阿母搅和了。 外头太冷了。 燃尽爆竹,王二郎父子将火堆扑灭,浇桶水,仔细扒拉确实没火星后,再盖上土,踩实,然后回院。 东厢房。 “阿蓬,过来。”王三郎一喊,王蓬立即跑过来。 “阿父,我还以为你睡了哩。” “进来。”王三郎刚阖上门就道:“明早你把分给你和阿艾的钱交给我。你们太小,不能拿钱。” “我没拿,我给大母了,阿艾的给大伯了。” “给她大伯?为啥给她大伯?” “大伯对阿艾好。” 王三郎蹲下,阴影里,他笑的莫名其妙,王蓬挺害怕。“这段时日,我尽顾着你们阿兄了。阿蓬啊,你是不是伤心了?嗯?” “阿父今日也去看兄长了吗?” “阿蓬。阿艾去苇亭就去吧,你留下来跟着阿父。” “可我留下来,帮不上阿父,整日还得自己在家……我害怕。” “不怕。到时我把你送到你兄长那,他看着你。” “那我去跟大父说。” “好好说,就说是你自己的主意,不想跟阿父分离。” “嗯。我这就去说。” “明早,明早吧,明早你赖着不走,你一哭闹,你大父就许你陪阿父了。” “嗯。阿父,我……我想抱抱阿父。” 王三郎舒口气,搂过儿郎的小身板,刚一贴就放开:“快去吧。” “哎。”王蓬欢喜的转过身,笑容顿去,害怕浮面,越走越快,跑进主屋,掀开草帘。 “从姊!”他站到王葛身后,“从姊,我、我冷。” “来。”王葛搂过他,拿被子裹住,先嘱咐王菽:“你就照我刚才说的编,记不清的问我。”然后她摸摸王蓬的小脸,“这么凉,你看你,冷还不知道赶紧回屋,爆竹就那么好听啊?头疼不疼?嗯?虎头,快给你从兄倒碗热水。” “不忙,从姊。我有事跟你说……真让你说准了……可吓坏我了……”王蓬附在王葛耳旁,将刚才的事讲了一遍。 (本章完) 第112章 开荒有多难 王葛确实笃定了三叔会向阿蓬要那一百余钱,就像前世小时候亲戚给王南行压岁钱后,她妈妈都会以各种理由糊弄走。五岁之前,王南行的压岁钱从没在她枕头底下完整的度过一宿。 所以当阿蓬说“阿父对着我笑、笑的可欢喜了、笑的我害怕”时,王葛没想那么严重,脑海里还浮现妈妈要走压岁钱时的笑容,假笑的也很明显。 但听阿蓬说完, 王葛脑海中母亲的影像远去了。王三郎不配相比!他非真心留阿蓬,只想留钱!眼里、心里只有钱! 他明知那口井才淹死过人,还要把阿蓬打发至鳏翁那、让王竹竖子看护,真是个自私、凉薄、贪婪的畜牲。人爱财是本性,爱财爱到不顾亲情,就是劣性! 对待卑劣之人,从道理上讲就可以了。王葛说道:“在咱家,孝敬长者, 你肯定是先孝敬大父母, 再是你阿父。哪有把钱交给大父母后、再要回去给你阿父的道理,那样岂不陷你阿父不孝了?” “嗯。” 王翁这才明白,原来三郎叫阿蓬过去是讨那一百余钱,老人家摇摇头,已经失望到懒得生气。 王葛:“所以从姊一开始提醒你,就是怕你阿父又一时犯糊涂,做出这种令别人指责他不孝的事。” 王蓬思量这句话,明白后点下头:“谢从姊。” “钱这件事上如此,去苇亭也是如此。你没去过苇亭,那里可比咱村里苦多了,原本只有一个木亭子,是桓亭长使自己的钱雇人,才赶在年节时候搭起三间茅屋。亭周围……一面苇泽、三面全是荆棘和茅草。你们迁去后, 需得帮着大父母开荒,拔掉那些带刺的荆条、棘枝, 它们和茅草一样,扎根都很深,拔不干净它们, 它们很快会活过来,跟庄稼苗抢地盘。可是拔完了、一遍遍翻土后,也不一定能种活秧苗。你若留在村里,那三房谁来帮大父母?孝顺大父母?” 此时别说王蓬了,王菽和虎头也目瞪口呆。阿菽赶紧问:“那种不出庄稼,不白忙活了?” 贾妪说道:“可不是白忙活么?这才是开荒。你们小,不知道开荒多难,你们现在见到的荒地、草地,都是早年除过荒的。我当年逃难来的时候,比你大父早多了。村里到处是野藤、荆棘,荆棘少的地方、离人群近的地方、还有靠河岸的,早被贾地主家、先前逃难过来的人家占下了。不过啊,贾太公当真仁善,可怜我们这样的孤寡弱小,给我们盖了草棚、每日赊一顿粮,至少不让我们冻死、饿死。反正我无名无姓,待乡吏来登记时, 我就称自己也姓贾。” 王翁、大郎都一笑。 “啊?”王葛几个全捂嘴、惊叫,没想到大母的姓是自己编的。 贾妪“啧”一声:“这有啥,谁知道你们大父真姓王、假姓王?” 王翁:“别当着孩子说混话。” 王葛几个面面相觑,咋觉得大父反驳的没底气哩。 贾妪:“你大父逃难过来时,身边还有一户人,那家郎君是你大父的结拜兄弟,他啊,挺好个人,但是气盛,不听劝,嫌此处的土地太贫,就继续走……”说到这,她叹气。 王翁“唔”一声,接着话道:“我没跟着他们去,后悔了,就去追他们,结果看到了一地残骸,他一家人全被野兽吃了。我就又回来了。” 啊……王菽、王蓬、虎头全吓的偎紧王葛。 贾妪:“那时开荒不仅要使力气,还得跟野兽斗。贾地主族人多,多亏他们沿着村落周围猎野兽,硬生生在野山辟出几条伐木的道来,不容易啊!后来,村里慢慢的安全了,咱们这些穷百姓,就依着贾家的族地居住。就连村北、村西这两口井,也是贾家出钱挖的。” 王翁:“如今的苇亭,除了少野兽,跟当年的贾舍村一样。开荒后,一年年种菜、种粮,哪个能活种哪个,种出多少吃多少,若无收成,就换粮种、换菜苗,继续种。” 王葛心疼道:“原来,这才是开荒。大父、大母,我……我晚一个月再回南山吧,我要跟你……” “胡闹!!”王翁一吼,小阿艾顿时吓的半梦半醒,哼唧想哭,王大郎赶紧哄她。 王翁低了声,拿起笤帚指着王葛:“再说这糊涂话,我让你大母抽你。南山那等好地方,是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用去的?县令大人给你脸了?还是人家谢氏大族求着你了?头名匠工也是匠工,没你人家匠肆都没法干活了是吧?还你晚一个月再回?就你这点力气,在苇亭干一年也开不了两亩地!” 老人家说着说着,嗓门又高起来。没办法,王大郎只得将王艾抱怀里哄。 王葛被训得垂头、掉泪。 虎头几个也掉泪。“阿姊放心求学,我五岁了,有的是力气,我能一边诵书、一边拔草。” 王蓬:“我六岁了,我更有力气,呜……我才不留家里,我要孝顺大父母、跟大父母一起开荒。我多干、大父母就能少干。” 王菽一抽一抽:“我也是。” “你也是屁话!”王翁拿小笤帚指下虎头,心里既舒坦、又生怕虎头真因为开荒耽误了读书。 虎头一抹泪,起身,一边给大父母入睡的位置铺被褥,一边小声诵道:“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 “寅宾出日,平秩东作……” 小家伙铺完被褥了,给阿父倒水、端过去,小嘴不停:“放齐曰……” “驩兜曰……” “岳曰……” 他拿起大母的针,在自己头上篦几下,仍不停诵:“帝曰……” 然后给两盏油灯小心添油:“明明扬侧陋……” 最后来到王翁身后,先把笤帚拿一边,再给老人家捏肩:“慎微五典,五典克从……舜让于德,弗嗣。” 王翁听不懂,但就是爱听,也明白孙儿是何意思,欢喜的见牙不见眼。 “大父,你听,我干活不耽误诵书吧?” “不耽误、不耽误。”王翁把孙儿揽到怀里。他环视这些孙女、孙儿,心内激昂,说道:“你们各个争气,咱王家,定会因你们兴旺。阿菽,好好练手艺,今年五月,让你阿父送你去乡里考匠员。” “啊?”王菽立即询问王葛:“从姊,我、我行吗?” “咋不行?忘了大父昨日说的话了,不试咋知不行?” “说的好!”王翁这一嚷,小阿艾彻底醒了。 “嘻嘻,伯父。”她摸索伯父的胡茬,手心痒的笑起来。 王大郎气笑,放下她:“行了,别糊弄伯父了,玩会吧。” 子时一过,这个年就算过去了。 月那么圆,照的鳏翁屋前一地白,跟下了层霜似的。王竹坐在井沿上,腿一下、一下踢着沿壁。 自贾芹出事后,晚上井沿都盖上一块厚石板,坐上来不必害怕了。他看着那颗枯树,好像看到贾芹又在树下,冻的发抖,拿着他那卷麻绳脱线的旧简策。 王竹学着贾芹的语气:“竹弟,其实我们同病相怜啊。” 他紧接着向想像中的贾芹回话:“我没病,可怜的是你。你阿母有相好的,让我瞧见了,那人一瘸一拐的,你阿母还欢喜的要命,那人还说,送给过你阿母一对啥带钩哩,你阿母说藏的可好了,连你这儿郎都没告诉。” “贾芹”讥讽:“元宵节啊,你阿父竟不来瞧你。” 王竹:“比不得你,你永远陪你阿父了。” “贾芹”大怒,身影消散。 王竹得意。 这时,鳏翁在屋里喊:“阿竹啊,天冷,快回来。” 王竹一侧腚,放个屁,朝井口冷笑:“送你一程。”然后推门回去。 (本章完) 第113章 你知道我大父是谁吗 孟春。二十一日。巳正。 王葛、谢据等十一个正式学童已经乘坐一日一夜的牛车了,除一日三食时队伍停歇,其余时候都在赶路。 车队很长,光骑马而行者就超过百人数。左夫子、郭夫子也随行其中。 队伍最前、中间、后尾皆是身着裋褐、身材魁梧之部曲。他们有的持弓、负箭箙;有的持环首刀与钩镶。这么大阵势,王葛咋瞧都瞧不够,深深有种“我也要去从军”的花木兰感。 她跟一个四岁的女弟子被安排共乘一车。女弟子的姓名非常好记,姓卞、名恣, 开朗活泼,王葛不是一般的善谈,很快就和卞小娘子熟悉了。 车里铺着厚褥子,厢体也厚,隔风,但减震太差,一个小坑就让二人的话声打飘。一开始王葛、卞恣还觉得有意思,只要一颠簸,俩人就故意说话, 然后在“啰喔啰哆”的声调中笑成一团。半日后,卞小娘子开始头晕恶心,时不时由部曲抱到马背上透气。 不知谢据在哪个车上,还是也骑马而行? 队伍到底去哪?要做甚?精舍没告知。 总之此行明显很仓促,又神秘。她送谢据的小熏笼都没来得及试,二十日也没开学,众学童就由夫子带领,由部曲背的背,抱的抱,清晨匆匆下山。王葛的古代奇异之旅,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掀开序章。 卞恣又被抱出去了,王葛躺下,随着车摇动而摇,开始想念家人。大父母他们这个时候还在拔茅草吧?地冻的很硬,茅草根难拔,他们可别嫌戴着手套不得劲摘掉呀。 王葛很感激桓亭长, 阿父到了苇亭后, 桓亭长就言缺少筲箕,以每个筲箕一升粮的价,雇阿父用荆条编筲箕。阿父再不必忐忑难安,不必觉得自身是负累。 可笑王三,王葛已从心底不再认此人为三叔。可笑他只敢跟鼠贼般偷偷嘱咐阿蓬哭闹。没等来哭闹,王三就只当没这回事,阿蓬白准备了应付阿父的措词,根本没用上。 二叔真是桃花运不断啊,十六那天驱着牛车送他们去苇亭,已经落户苇亭的佃农里有个寡妪,一眼就看中了二叔,窘的二叔的脸跟喝醉了似的,王葛每回想、每回笑。 苇亭已经落了三户难民,桓亭长说,仲春之前二十户就能齐了。王葛家的两户,过些天就至,契已提前立好,没给二叔, 交给大父保管了。 自家的两户佃农,一户姓刘,一户姓李。 刘户三口人,一个老丈,两个女儿。 李户四口人,老两口半百年纪,壮龄郎君的双耳均有外疾,再就是个三岁孩童,孩童是郎君的侄子。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孩童的父母可想而知,都不在世了。刘户家也凄惨,两个女儿大的十二,小的十岁。她们原本还有两个兄长,一个死于力役,一个去山上伐木摔死了。 两户佃农都自带铺盖,无存粮。待至贾舍村后,会由二叔领着去坡田,在晒胡麻的位置搭屋,因为那里原本就有草苫棚。 王葛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 午初时候,被谢据叫醒。 二人下来车,她贴着车厢使劲伸一下懒腰,生怕被人瞧见,赶紧收了。谢据笑着看她。 队伍停在官道上,车队全停靠一侧。部曲支上陶灶,用鐎斗煮麦饭,无论早、中、晚,都是吃麦饭,有肉酱搭配,十一个学童里只有王葛敢顿顿吃撑,因为她不晕牛车。 “一直没机会问你,那个小熏笼是仿滚灯而制的么?”谢据缓步而行,王葛赶紧跟上。整个车队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哪怕下车,她除了随女婢去草窝那啥,绝不四处张望、打听、乱走。 “是,外形编的不规则,为的是怎样放置都能稳固、不乱滚。内里两个轴圈,是为了平衡半圆烛盘。你可让匠工仿成铁制、铜制,然后添烛、或添炭,平时将熏笼放到案边,随时捂手。” 谢据体寒,能被友人如此惦记,心里当真欢喜。他说道:“上回我自桓县令府中见到了滚灯后,也甚感惊奇。葛女郎不愧为头等匠工,我只想着让阿父依着滚灯的道理,制为各式灯彩,但你……” 他突然一歪头,拧眉道:“不对。当日你离开后,我夜里才看到的滚灯,你从哪见着的?” “滚灯和筒水车一样,都是我琢磨出来的。”王葛笑着如实说,桓县令没交待她隐瞒的,都可说。 谢据惊讶,此时他才浮上一念头,或许与王葛为友,并非她幸运,而是他幸运。 当夜,队伍弃车马,尽登大船。 次日下午下船。王葛不得不感叹世族之富,竟有同等数目的牛车、马匹在津渡等候。她被安排的这辆新牛车,跟之前乘坐的几乎一样,除了被褥是新的,连花纹都一致。 如此又行一日,队伍不再走官道。小路更颠簸,两侧荆棘枝多,卞恣回到车里,精神恹恹。为防被枝藤刮伤,所有人都不能往外探头,卞小娘子又一次紧拧眉头想干呕时,王葛寻思这样不行,再折腾下去,这么小的孩子很容易生病。 想什么办法才能助卞小娘子呢? 王葛携带的箧笥是临出发时,发放给每个学童的,里头有满满的竹简、木牍、一把刻刀。这些东西肯定有用,不过看卞恣如此难受,她想了想,就拿出一个木牍、几片竹简,开始制物。 助人必须谨慎,要在能力范围内。她要制的,是简易的华容道,造不成多少浪费。她自己的布囊里一直随身携带若干木块,倒出来,挑选合适的,将木块削出十个大小不一的薄木片,分别刻“曹、关、张”等字,“曹”字木片最大。 全刻好后,在精舍发的木牍上摆放,确定外围,刻槽,将两片竹简截为五段,楔进槽,就能形成留有出口的华容道边界。 其实卞小娘子也想找事情引开自己注意力,知道越担心会吐,越想吐。“王女郎,你在……制什么?”可怜的小家伙,说话都没劲了。 “制一个我会玩,你不一定会玩的玩具。” 呦?挺敢吹!卞恣脚蹬着爬近,问:“你知道我大父是谁吗?” “你知道我大父是谁吗?” 小娘子一愣:“不知道。” “咱俩打平,我也不知道你大父是谁。” 呦?挺狡诈。“哼,我两岁就能背下《急就章》了!” “差一天三岁吧?” “你咋知道?”坏了,碰到对手了。 卞恣再问:“那你知道……咱们这次是去干啥?” “你也知道?”王葛一副惊讶表情。 “啊?!”卞恣一下坐起,哪还有半点难受样子。 原来几句话就能治好晕车!王葛看着手中木块,犹豫了:还制吗? 钩镶:由盾演变的一种钩、盾结合的兵器。两头曰钩、中央曰镶,或推镶、或钩引,一般配合环首刀使用。 鐎斗(jiāo dou):有持柄、底有三足的器皿,跟前文出现过的打更用的“刁斗”同物异名。 (本章完) 第114章 魏武纵横 “咳!王同门,此行不是说……谁都不能乱问、不能被提前告知吗?”卞小娘子压低声音,生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司马同门都没问出来,你咋知道的?嘻,咱们这一路,也算友了,你就跟我一人说, 咱们到底去哪呀?” 司马同门,就是众学童中每日都更换俏丽新衣、扇静女腰风的女弟子司马南弟。 说实话,王葛知晓同门里竟然有宗室子弟,才真正体会桓亭长提及的“出身、资历”,才知谢氏小学的正式学童有多难得! 算上她才十一人啊! 王葛极其认真的回道:“咱们不是出来旅行,长见识的吗?” “谁骗……谁跟你说的?” “这可不能告诉你。” 卞恣咧下嘴,算了,王葛淳朴, 我全当信她这傻话吧。小家伙善良的岔开话题问:“你刚说,你在制何物?” “制一个我会玩,你或许也会玩的玩具。” “你刚不是这样讲的。” “是么?我记性不好。可以了,你看……”王葛摆好木块,介绍玩法:“这个最大的刻‘曹’字的木块,代表魏武曹孟德。跟曹木块一样长、但窄的这个刻‘关’字的,是关云长。” “我知道、我知道了。”卞小娘子指着别的刻字木块道:“其余是张益德、马孟起、黄汉升、赵子龙、四兵卒,对不对?” “对,看见这个出口没,随你移动木块,只要让曹孟德走至此出口,就算他取胜。” 这个时代可没有后世《三国演义》杜撰的“关羽在华容道放走曹操”,有的只是曹操赤壁之战后,退往江陵的寥寥记述。 卞恣“哦”一声,表示明白玩法。 王葛:“咱们一人走一回, 让曹孟德走到出口, 但你不能重复我的方法。如何?” “我年纪小。我先来,如何?” “行。” 卞恣立即将“曹”字木块抠下来,放到出口位置,看着王葛。小家伙也知道自己犯规,故意摇着小脑袋,紧抿嘴唇憋笑。 瞧把你能的!王葛:“该我了。” “等等。”卞恣将曹孟德放归原位。 王葛将顶端的竹简围栏拔掉,移出曹孟德,绕到出口位置戳进去,再楔回竹简。“该你了。” 呦?糟了哩!卞恣眨巴眨巴眼。 二十五日。下午未正时刻。 队伍再次弃车、弃马,开始攀山。此山没有脚力趟出来的任何路线,放眼尽是杂草、野藤。小学童们全由部曲背着行路,王葛也听话的由一壮婢背负。 过溪流、下坡、上行…… 背王葛的壮婢已经轮换了好几回。 天黑前,队伍停歇,安营。部曲用砍刀清理杂藤、虬枝。王葛沾了一众小学童的利,心安理得的不必帮忙。小学童们分为两拨,一拨在玩琢钉戏;另拨在玩“魏武纵横”。 魏武纵横,自然就是王葛制的华容道,已由随行的匠人雕刻了好几副,都比她最初所制的精致许多。但卞恣还是愿意玩王葛制的初版,小家伙聪明着呢。 这可是魏武纵横的初版! 谢据特意在卞小娘子跟前坐了一会儿, 白搭,小娘子根本不松手。他撅下嘴离开:哼,有何了不起的?我有小熏笼的初版哩!还有筒水车的初版哩! 王葛玩了几回琢钉戏, 深深觉得这就是街头套圈的起源,觉得没啥意思时,看到谢据正无聊的拿小棍戳蚂蚁窝。 她去抱箧笥,过来对方跟前道:“我出一题。” 谢据笑颜:“请。” 王葛打开箧笥,拿出刻刀,取自己行囊中的木块废料削制小棍,大小、粗细跟前世的普通火柴一致。“虎子,去拿个陶盘。” “哎。”谢据匆匆去、匆匆回。 王葛很快削出五个小柴棍,将它们从中对折,折成“v”形,勿彻底断裂,依次修掉木刺,放到浅底的陶盘中。摆放方式为:五个棍的“v”顶尖相对,令棍与棍紧密平行相贴。 “好了。我的题为:不能用手触碰、不能拨拉这些木棍,如何让它们变成这种形状?”她在地上画个“五角星”。 她刚说完,谢据就鼓着腮帮、正对着“v”顶尖中央部位的小空吹气。他吹的很小心,但木棍还是被吹的四分五裂。 “此法不通。”谢据知道不必再试。 卞恣、司马南弟已经手拉手的站在谢据身旁。 司马南弟:“我试试。”她说着就要拔头发,卞姿立即提醒:“不成,这样违规。” 王葛:“对,用头发拨拉也是违规。” 司马南弟小手一摊:“那我没招了。” 三个小同门都仰着头瞧王同门。 真有成就感啊!王葛让谢据托好陶盘,用树叶接了一点水过来,对准细棍中央的小空处,滴了一滴水珠。 啥意思?仨小家伙齐齐瞧着陶盘,只见小木棍随水珠扩散、淌至它们的各个缝隙,而后,所有木棍徐徐扩散,“五角星”出来了! 哇!随着他们讶异,营地燃起火盆。 天迅速黑下来,他们前方山峰的某处位置也有簇簇亮光,距离远,无法看到人,但绝对也是人为燃起的篝火。 怪异的鸟鸣在上空不断穿梭,王葛有点害怕,仰头观望,谢据告诉她:“女郎勿忧,是猎鹰。它们正跟前方山峰传递口信,如果没料错,那里就是此行目标。” “你是说……明日就到了?” “应是。” 此时此刻,苇亭。 暖和的灶屋内,王大郎平躺于席,袁彦叔正在给他行针。因需要安静,只有桓真、王翁守在跟前。袁彦叔一边用金针刺穴,一边循按、叩打,促进穴周围的通气活血。 另一个灶旁,贾妪、王禾兄妹紧张的望着。王荇则偎在铁风怀里,懂事的只抹泪、绝不发出一点哭声。 幸而袁彦叔今日到来! 他一眼便瞧出王大郎眼角的不是眼垢,而是脓。这是沉疴日复一日的瘀堵了穴位造成的,如不及时去瘀,再过个几年,王大郎能被生生疼死。 每次行针时间不宜长。袁彦叔拔了针,说道:“还好发现的早,没有瘀堵严重。先每三日行一针,一个月后应当就能好受些。” 王翁扶起儿郎,哽咽不已,对袁彦叔行礼。“感激郎君。” 袁彦叔赶紧扶起,先告诫:“大郎君这半年内,要避免悲痛流泪。”再劝慰:“翁放心,救人为医者本分,只要大郎君爱惜自身,我便会医好他的。” “是,是。我定叫他爱惜自身!”王翁侧过身,不敢发出动静的擦掉老泪。原来大郎双目已经到了流脓血的地步,他这为人父的,竟然不知!幸亏有袁郎君啊! 当然,先得是虎宝、虎头有大福气,能结识桓亭长,不然如何能遇上袁郎君这等人物。 (本章完) 第115章 刘泊与司马南弟 王葛这一夜睡的不安稳,因为车里头多了个崇拜她的司马南弟。这位女公子,大概是断母乳时留下的坏习惯,得抠着王葛的脸才能睡着。就那肉乎乎的小指头,一会儿刮嚓王葛的眼、一会儿拨拉她鼻梁、再顺她人中上下抠索,跟给她做脸部体检套餐似的,真恼人啊。 清晨, 满山树木将晨光映出浅青色。一只猎鹰在枝头休憩,王葛下来牛车,欣喜的仰着头瞧,这是她两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鹰。这威武的翅将军也盯着她,尾巴稍微一撅……异物滋落。 她很没出息的悄声惊呼:“我天!”鹰也拉屎。 “王同门。”卞恣披着头发站在后门,精神十足。抠脸的同门也坐起来了, 惺忪揉眼。 王葛把卞恣抱下来后,一婢仆扛着大布囊过来,放到司马南弟跟前, 打开布囊,里头全是各色衣裳。婢仆问:“女郎,今日穿哪件?” 王葛和卞恣对视一笑,去洗漱。 半个时辰后,队伍拔营。一只只猎鹰重新忙碌起来,它们是领航者,用叫声提醒是否有野兽、哪处易行走。每次王葛抬眼望,视线里绝不少于五只鹰。 这要换成赤霄领航……算了,肯定领到鱼塘去了。 望山近,行路远。 接近午时,才走了一多半路程。山上遣人下来接应,只言片语中,王葛听出对方不是谢氏一族的。 蜿蜒而上,前头的谢据回头,冲王葛笑了笑。 王葛看到了, 回以笑颜。 谢据前面是头一次穿了裋褐的司马南弟,但衣料是昂贵的细葛,头发包起来戴了头巾, 也是细葛丝所织。司马南弟前方十步外,是左夫子、郭夫子。 两位夫子体力真强健,整段山路都跟着部曲一样攀爬,偶尔才相互搭把手。下山接应者,有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人,应和他们是好友。此人刚正相貌,不笑时更显威严,气度跟左夫子、郭夫子截然不同。 “大父!”婢仆背上的卞恣朝此人呼唤。小家伙就在王葛后方。 卞望之看过来,朝孙女挥下手,并未过来。 原来此人是卞同门的大父!王葛心道:肯定是个官,他跟自己孙女招手都没笑模样,比桓县令威严多了。 午时,众人只停了两刻时候,吃的是早食时余出的麦饼。 继续攀行,背王葛的换了一个婢仆。这些婢仆都是谢氏精挑细选出的,攀爬时不输部曲,非常稳健, 王葛在她背上都打起瞌睡了。 下午申初。 终于到达! 先映入王葛眼帘的, 是望不到头的青步障。众学童都从婢仆背上下来,随队伍走进长长的步障通道,脚下没有杂草枝藤,被铲的很平坦。每隔几十步,步障断开,可供人纵向穿行。 到达步障尽头,崖体倾斜缓上,崖下的人忙碌穿行,多了数倍。有伐木、搬运者;有架设栈道者;有抗着铁具、继续往崖上而行者。 灰尘弥漫,幸亏有步障遮挡。 此处之前应当不止一拨势力,从各色、各制式的行障就能观察分辨。 果然,王葛这些学童被领到谢氏所在的行障区,这里还有十一个的小斗帐,斗帐三面围堵,一面可敞口。帐内铺草席,席上有小案桌。帐的颜色深深浅浅,无一重复,王葛等学童一人一个。 太好了,晚上不必被司马南弟抠脸了。 王葛特意等其余学童选完斗帐,然后进了谢据旁边的那个。司马南弟跑过来,笑着问:“谢据,我能跟你换位子吗?” 那你先选那么快干嘛?谢据叹口气,抱着自己的箧笥走到最边上。他想挨着王葛,可谁让除了王葛外,他年纪最长呢,又是儿郎,哪好跟女弟子争。 司马南弟又来到王葛右侧的斗帐,跟另一个刚满四岁的弟子请求:“你能跟卞同门换位子吗?” “好吧。”这孩子倒不计较,但箧笥竖起来跟他一般高,刚才是部曲抱过来的,他自己抱就费劲了。 王葛一直在伸头打量,赶紧过来帮他抱起箧笥,一手牵他,随司马南弟来到卞恣的斗帐。 卞恣极爱干净,正拿小笤帚清扫草席呢,一见这阵势就明白了。王葛刚抱出卞小娘子的箧笥,就听司马南弟“啊”一声,小短腿飞速奔跑,回去自己斗帐了。 王葛顺司马南弟刚才所视、被惊讶住的方向一瞅,只见刘泊在前方停驻,正瞧着她。他手中托着两卷简策,和许多儿郎一样也穿着麻布的白衣白裳,但唯独他似峭崖寒莲,无论在哪,都令人一眼定睛,心生赞许! “刘阿兄。”异乡遇故知,王葛欣然上前,真不敢相信,问他:“刘阿兄何时来的?” “前日随清河庄过来的。我听到南山馆墅的匠师和学童们过来了,便知道有你。”刘泊说完,向更矮处的卞恣笑一下。 卞恣回以笑颜,心道:这位阿兄真好看啊,若赤霄化成人,定然是他这般俊杰模样。 谢据过来了,给王葛一个眼色。 王葛明白:“刘阿兄,这二位是我同门,谢据,卞恣。这位是我……友人,刘泊。” 这回得正式肃容,各自揖礼了。 礼后,谢据激动道:“原来阿兄就是神童刘泊。” “当不得神童。谢家仲郎君,久仰大名。” 王葛……天!神童?能让虎子这样的神童仰慕的神童?刘阿兄竟这么有名? “咳!”司马南弟一声咳,出现在刘泊身后。 王葛、谢据、卞恣全目瞪口呆。短短时间,司马南弟换了一身白衣、红裳就罢了,足衣也换了带花纹的靴。还有头巾摘了,别了个雕有花纹的小梳子。最令人惊叹的是,司马南弟的眉毛,绝对比刚才粗了、弯了。 “刘郎君,多、多日未见,我五岁了,我咳……”司马南弟揖礼,结舌。小脸红的,腼腆扭捏,实在矫情。 刘泊回礼:“见过女公子。” “哼!”司马南弟气的拧身就走,左脚绊右脚,跌出两步,呜……好丢人。她抹着泪跑回帐中。 谢据、卞小娘子知道王葛跟刘泊肯定有话说,便一个回帐,一个去劝司马南弟。 刘泊低声道:“来。” 王葛跟上。 “谢氏未告知你们此行是为何事吧?” “没有。” “怕你们年纪小,泄露出去。已经到了此地便可知晓了,过来此地的是三大世族,桓氏、王氏、谢氏,原因是……发现了一处殷墟遗址,更令人振奋的,是此遗址之上,还有一道墓!” 王葛风中凌乱!盗墓?所以此次,她是随着这群古代人,来盗更古代的墓?是这意思吧? 步障:可理解为步帐,遮挡风尘的帐,一般都很长。 行障:可移动的屏风。以竿挑之,下方可设障座,可理解为小型步障。 斗帐:这种帐的制式上狭下宽,如倒过来的斗,是古代平民使用的帐。 女公子:对诸侯、贵族之女(未嫁人)的尊称。跟“公子”称呼一样,多用于第三人称,当面称呼时,有生分之意。 (本章完) 第116章 气愤 刘泊一看王葛神情,就知道她想岔了。“勿忧,无论清河庄、还是南山馆墅,允我等来此,都只为记录墓中发现的典籍、文字,不会令我等靠近古墓。这是绝好机会,凡记录下来的, 均可归于自己。” 原来如此。 谢氏小学的正式学童,岂止“资历、出身”那么简单!她之前想到的,还是太浅薄了。 晋朝的教育体制,分官学、私学、家学。世族以身立教,凭借的就是典籍藏书的积累。任何新发掘的古籍、尤其从未出现过的古文字,绝对堪称一字千金! 王葛一出神, 步障通道外的山石被攀爬者踩落大块尘泥,刘泊以身挡住,提醒句:“小心。” 继续前行,到了清河庄学童区域。与刘泊相识的往来者,明显都比他年岁长。跟进他的斗帐,对案而坐后,刘泊说道:“清河庄过来的正式学童,都是修大学者。” 王葛由衷佩服:“刘阿兄真为俊杰,竟是清河庄大学的正式学童。” 桓真给她和虎头讲过,大世族庄园内,既设大学学五经章句,也设小学学文字训诂。如王氏、谢氏庄园的大学,除了宗族姻亲外, 还会招少数凭自身学识,考核而过的贫寒学子。 大学所授的为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学成后, 由各地郡守举荐, 才能前往都城入太学,竞争之激烈,不输匠师考试。 刘泊摊开手中的两卷简策, 给王葛解释:“我等至少在此呆月余。山上发现的古墓简牍、篆文, 由专人抄录、排列顺序、编排后,甄别出不紧要的,传递到此处。这两卷是夫子令我去取的,我只有半日期限抄录,而后交给同门抄录。”他咬重“不紧要”三字。 王葛身体微倾,小声道:“刘阿兄放心,我明白的,绝不敢轻视。”朝廷、世族避讳的,是古籍中涉及的或刀光剑影、或阴晦不为人知的“史”。甄别、传递出来的,是文辞本身的“史”。 这些文字、古籍,对贫寒农户、庶族、甚至小世族,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传家宝! 刘泊:“所以我想跟王匠工合作,你助我制简牍,我抄录一份出来给你。如何?” 王葛笑的眉眼弯弯:“嗯!多谢刘阿兄。” 刘泊浅笑看她。王葛欢喜了三个呼吸才反应过来,起身告辞。 路过的几个斗帐里,有埋头写字者;有正研墨者;有削制简牍者;还有不舍用墨、用刻刀刻字者。 回到谢氏区域。 王葛站在谢据帐前,他冲她招下手,王葛赶忙坐入。“我有一事相求。” 谢据拿出个一尺半长的箧笥,打开,里面有锯、刻刀、凿具、麻绳。“给你的。” 王葛大喜,她求的正是这些。“虎子, 你咋知道我想讨这些器物?” “我之前未见过刘泊,听过他的事却很多。葛女郎,或许我比你了解他。他不是那种偶遇乡邻、特意来寻你的性格,若来寻你,必有所求。可旁人见你与他独处、笑谈,不一定如我这样想。” “啧?琢磨啥呢?阿姊还需你提醒?”王葛稀罕的揉揉他的小脑袋,在他恼火中抱着箧笥离开。 谢据嘟囔道:“才几天呀,就不再唤我师兄、反成我阿姊了。” 王葛匆匆回到自己斗帐,脸上已经没了欢悦,取而代之的是深沉与自省。自己才十一岁,单独与刘泊在一起,就能被人误会,导致虎子如此慎重告诫她,那更早慧、跟桓真相同年岁的刘泊难道不知么?她因有前世的固定思维,觉得自身年纪还小,没考虑会招惹传言,刘泊没考虑吗? 一旦被人误会她中意他(只会被误会她中意他),传扬出去,最终声名受损,被人讥讽的,能是刘泊么?不,只有她王葛! 到时谁会信她的解释? 王葛越想越郁闷、越憋气,重重捶一下案桌。放下箧笥,她重新回到谢据帐前。 “想通了?坐。”小家伙正用竹壶饮着温水,笃定她会再过来,不急不徐,跟小老丈似的轻蹙着眉头说道。 帐外人来人往,只要不靠近,听不到帐内二人的低语。 谢据:“刘泊有隽才,有人甚至将他比作陈郡袁氏的袁彦叔!刘泊祖上官至太常,他阿父原为毗陵县县令,因履行清正,明典义,被调入太学任《春秋》博士。刘泊在清河庄修大学,非考入,也不需考,他是受郡太守赏识,举荐而入!” 王葛:“跟我入谢氏小学一样。只有这点一样。” “葛阿姊,我与你为友,旁人因我年岁小,不会乱传言,但他……” “我知。我过来就是跟你说,我绝无此意!我心中只有匠师大道,刚才与他的言谈,只有交易!我制简牍、他帮我抄录典籍。今日起,我不会再跟他独处,制好简牍后,托婢仆给他。” “正是此理。” 若非墨贵,若非刻字抄录费时,若非她还要练习匠技,王葛恨不能中断跟刘泊的交易。 谢据道:“夫子让我告知你们,此行是因为在山中发现了两道古墓,最值得考证的,是下方的殷墟墓,或许会发现新的契文。咱们在这至少呆月余时候,明日起恢复讲学,但只讲半日,下午自行抄录山上传下来的竹简、书觚。” “有书觚?”王葛来了精神,准匠师考试的其中一项,就是制书觚。 “有,据说已掘出六面、八面的书觚。只要送来,必经我手,先留于你。” 她眉开眼笑道:“谢虎子。”突然,她想起来刚才漏掉了什么,惊问:“刘泊被比作陈郡的谁?” “袁彦叔!可惜他喜游历,常年行踪不定,不然我定登门拜访、结交。”谢据眼眸里尽显崇拜,比方才见刘泊时还要熠熠生辉。 王葛跟做梦似的回自己斗帐。袁彦叔……不会是救过二叔的那位袁彦叔吧?天哪! 苇亭。 铁风正帮桓真修鬓角、刮胡茬。 “等等!”桓真待铁风收了石刀,他迅速、精准的捏向后脑一个位置,将虱子碾成泥。然后问另个灶旁烧火烹食的袁彦叔:“你长虱子了么?” 袁彦叔身体一绷。 桓真知道袁彦叔的唯一缺点,就是怕那种很密集的事物。“虱子还会生好多小的,一生一大堆。” 袁彦叔抽出一根烧着的火棍扔向桓真。后者一别脑袋,躲过去,说道:“托你件事,八月送虎头去清河……” 砰、砰! 两个烧火棍几乎不分先后的飞来,一个打在傻笑的铁雷身上、差点就抽中他大嘴,另个仍被桓真躲过去。 唯铁风无奈叹气,巍然不动。 (本章完) 第117章 再定进阶自我考核 次日,果然如谢据说的,由郭夫子讲解《急就章》,清晨卯正两刻就开讲,至午初两刻结束,下午学童自行活动。明日轮换左夫子讲《尔雅》,此时刻表一直持续到离开古墓崖。 令王葛放心的是, 夫子允许学童们在婢仆看护下爬山,只要不去崖峰的陡坡就行。 所以午食一到,王葛领到麦饼、菜酱后,把酱往饼里一夹,就一边吃、一边穿过步障,往上行走收集细藤。 锯藤、撕掉藤的外皮, 拧成绳,收集一捆藤条后, 绑起来,让婢仆背着。此崖坡没有竹林,只能制木简、木牍、或觚。从精舍出来时不让背筐,导致她先得编一个装木料的筐。 收集的差不多了,王葛趁婢仆没防备,一跳、猴子般爬至树冠,骑在树叉上开始锯木。婢仆想制止已经晚了,只好仰头盯紧她。前世王南行常跟随匠人师傅爬山、锯木,这种本领跟游泳一样,学会了就忘不了。 远处,随同门一起爬山的刘泊惊呼脱口而出。他刚看到是王葛,就被她此举吓了一跳。 “刘同门,怎么了?” “无事。”刘泊见树下的婢仆强健,才放心继续上行。 王葛锯了三段树枝后下来,把它们的梢、杂枝全锯掉,威猛的左臂夹起两截、右臂夹一截, 龇着牙给自己鼓劲:“走,下山。” “可使不得,交给婢。” 于是王葛和婢仆交换,她背着三捆藤条、婢仆夹着三段沉树枝,二人相扶着下来崖坡。站稳当后,婢仆才敢问:“王学童也卖柴挣钱?” “卖柴也能挣钱?” “是,庖厨一直在收,这样一捆能挣一个钱哩。” 还有这好事。王葛欢喜的不得了,可惜这三捆不能卖,编筐都不够。 时间啊,真是不够用。她还不能先编筐,刘泊不停抄录文字,急的都不顾她这小女娘的声名了,可见多缺简牍……和缺德。 把木枝、藤条全搁到斗帐后,王葛锯木、剥树皮、锯木,开始制简。 “我忍。”她咬牙切齿的削木片,削的多利落,心里骂的就有多痛快。其实反过来想,她不吃亏。她是费力气,可他费笔墨呀。 笔墨更贵! 尤其是墨! 削、削、削……全当削的是刘泊的…… “臭小白脸。” “跟赤霄一样缺德。” 削、削、削…… “赤霄拿幼鲤坑我, 你坑我声名。张无忌他妈说的没错, 长的好看的小郎子没有好东西。” “王同门?”司马南弟与卞恣手拉手在帐外,后者问:“你在干嘛?” 王葛抹着额头汗, 回过脸,如实说:“给我一个同乡削木简,昨日你们也打过招呼的。” 司马南弟一言不发,撅着嘴进来,耷拉着小脑袋坐在案侧。 卞恣:“刘学童修的是大学,识字多,耗木简就多。换作我,也想借同乡之谊,请头等匠工制简。” “那倒是。不过同乡归同乡,我不能白忙,得收工钱。他无钱,就答应抄书时多抄出一份给我。”王葛真是太喜欢卞小娘子了,这圆场打的,既不刻意、又顾全了各方颜面。 司马南弟果然恢复了精神。“王同门,你昨日和刘郎君独处,就是在谈木简交易?” “对呀。我自己也要刻字、制木简,还要练匠技,额外制木简就得额外搭工夫。你俩过来……不会也是?先说好啊,你们若要我帮着制木简,我也要收工钱的。” “不不不,精舍发放的足够了。”司马南弟赶忙摆手。 “我也不要,我现在画圈多、会写的字少,用不着多制木简。” 俩小娘子手拉手赶紧走,生怕被讹钱的样子。 王葛继续削简。木简并没有统一的规范,都是根据自身的书写习惯定义宽度、长度。若写行书,必须制宽;若写隶书,可减长度。 别看她不喜刘泊,但每片木简依旧制的很认真,将两面都刮平整,如此两面都可书写。宽度为标准一寸,若是字写的小,完全可以写两列。长度则为标准一尺。 制简的过程,也是她再次熟练尺距、寸距的过程。 慢慢的,她忘了对刘泊的气,在裁刻木简时,刻意抛却最小的线段单位“分”。不再以“分”去定义“寸”,而是将“寸距”当成最小单位。 从现在起,她再次制定自我考核,分三步进阶。 当随意一标记就是标准“一寸”时,为第一步进阶;以同样的练习手法,成功的将“尺距”当成最小单位时,为第二步进阶;寸与尺如意切换,能一直标至丈长时,为第三步进阶。 谢据过来了。夕阳余晖照进王葛的斗帐,刚好只映着她脸庞、案桌、双手。她身体好似被画笔分了一道界限,前面罩着浅淡金红、后方沉暗。她是这样的专心制简,刮、吹木屑、刮、吹木屑……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吵杂,都与她无关。 此情此景,令谢据想起伯父考证典籍时的样子。 “木觚。”只是他不得不打断她的专注,拿出葛布层层包裹、还沾有少许泥土的木觚。“上面的字或许出自《爰历篇》,极难得。明日吃早食时还给我。” 谢据离开后,王葛仍目瞪口呆,一时间不大敢碰此觚。《爰历》六章,是秦时车府令赵高所作,是秦朝启蒙识字的书。 天,甭管墓主人是谁,这……这都是真古物啊!谢据这败家子就这么交给她了! 此觚七面,木料为杨木。最窄的那面只有两个字,如果谢据刚才没说是《爰历篇》,那王葛肯定猜不出这俩字念啥。 倘若准匠师考试中,模具的讲解说明里全是这样的篆文,她岂不是要一直敲乡名鼓?到时一直喊:“瓿知乡、不识字……瓿知乡、不识字?” 她的筐还没开始编,刘泊要的木简才制了十余片,明早要还这个木觚。王葛再次发愁,时间不够用啊! 很快到了领晚食时,她没去,一刻也不想浪费。谢据算是了解她了,帮她领来饭,还带了蜜烛。 蜜烛,就是古代最早成形的蜡烛。 当蜜烛点上后,王葛第一念头就是:太奢侈了,这烧的哪是蜡,是钱啊! 此时王葛已经仿制了五个规范相等的七面木觚,不再耽误时间,直接下刻刀,先刻“爰”字小篆。 谢据:“五个觚啊,葛女郎,除了你、我,其余送谁的?能讲否?” (本章完) 第118章 是心悦吗? “嗯?其余的都是你的呀。多给你制出来三个,为的就是以后你想送谁就送谁。”王葛说完后,不再分心。 觚上文字以墨留迹,她不懂小篆,看不出写的是否规范、算好算坏。但等比仿刻是木雕师的基本功,尤其只刻字就更简单了,用阴雕手法, 按觚上文字的笔划走向勾勒即可。 多给你制三个,你想送谁就送谁……谢据抿着小嘴欢喜,这话他愿听,他没看错王葛。 此觚是古物,按规矩不能带到崖下。是他从司隶校尉卞大人那行了几十个揖礼,顶着“卞卧虎”如炬般的眸子许久、久到他都哭了时,卞大人才许他拿走半日,勒令明早必须归还。 谢据执着于此木觚, 不仅仅因为其上所书,是秦王初统一文字时期的“小篆”,非当下的“正篆”。还因为此觚的制式是难得一见的、很可能是秦时期的标准七面觚! 倘若王葛将他辛苦谋来的利,慷慨转手,轻易送给旁人,谢据不知道以后是否再与她诚心交友,但断然不会再费心思帮她讨古物了。 “呼。”他越来越喜欢看王葛专注雕刻的神情,凑到她旁边,和她一起吹木屑。 “啧,离刀远点。” “哼!” 这个时候,刘泊与同门才结伴从崖坡下来,天已经黑透,月色照不清脚下的乱藤,他们摔了好些跤, 有个孟姓同门若不是刘泊手疾一臂搂树、一手抓他,此人定会滚下坡受伤。 幸好有惊无险,刘泊拣回掉落的布囊。 进入行障区后, 他们匆匆赶往庖厨,但晚食已经没有了。几个同门先回,刘泊一路拣了两捆细枝,跟厨仆兑换柴钱。 相貌好就是占利,庖厨内还有剩的蒸饼,厨仆给刘泊热了,再多给他舀了菜酱。他直接在庖厨吃完,回来时路过王葛的斗帐,帐门已放下,隐有黄晕透出。 他略缓脚步,手不自觉的抚向腰侧布囊内的石头,而后加快回去。 清河庄修大学五经的正式学童,三十一人数。唯他是郡太守举荐,也是众学童里家境最贫寒的。阿父的俸禄几乎全用在笔墨上,尤其墨,昂贵无比,普通百姓根本无法制墨。 刘泊在家练字,很多时候都是刮的釜底的灰,搀些猪脂煎出来的膏, 再加水调和在一起, 能用、能写在竹片上就行。入学前,阿母问他:“你已十三,按道理该到相看的时候了。你凡事有主意,心中可有了中意的女郎?” 中意便是心悦。刘泊只知字里行间的意思,不知这种滋味究竟为何?不过阿母一问,他脑海中立刻浮现的,就是王葛。 只有王葛。 是心悦她吗?肯定不是,至少还未到心悦王小娘子、时时思念的地步。 但他欣赏她。 她的坚毅、独立、匠师之志向,雕刻时的认真与诚心,和他读书练字时一样。若与她执手偕老,至少不会两两相厌。他会鼓励她向着匠师大道勇往直前,她定然也是那种看淡钱帛、鼓励他读书上进的新妇。 既知自己心意,刘泊便坦然面对。以后他得更不惧吃苦啊,至少博个前程,让她愿意许心,让她和她家人以后都能跟着他少吃苦。 他拿出拣的山石,翠色罕见,将帐角的石头搬到膝前,开始磨翠石。莫忘了,他也是匠工,磨一个石簪应当不成问题。 子正时刻。 谢据今晚没回去,缩在王葛斗帐的一角,已经睡熟。王葛也困的不行,可是不能睡。吹灭烛,来帐外透透凉气,一回头,吓的无比清醒。一只尺余身长,似鹰似雀的鸟屹立在她的帐顶,她轻挪脚步,对着月光寻找它的双眼……这是鹰?睡着了吗? 她轻“咳”一声。 另只体型比此鸟雄壮倍余的猛禽,飞至帐顶,一脚掌将此鸟踢飞。此猛禽一看就是猎鹰,只是侵占地盘后,也微阂那双小豆眼。 哦,王葛明白了,鹰晚上也要睡觉。谢氏驯养的猎鹰,一定识得谢据气息,他睡在哪,就有猎鹰跟随于哪。 次日清早。 谢据将木觚收走,王葛也算舒口气,真怕丢了这古物,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左夫子暂不讲《尔雅》,要先带领众学童去清河庄区域,听蔡叔开蔡夫子讲解《诗经》。 啥?去清河庄区域听学?穿着一身裋褐的司马南弟急了,对夫子的怒斥全当听不见,跑回斗帐换新衣裳。 左夫子威严,不惯她,立即喝令婢仆将司马南弟拽了出来。小家伙没换成新衣,头巾半挂在脑后,狼狈样子还不如刚才呢。 于是她一边随队伍走,一边哭。其余刚满四岁的弟子们本来早起就不适,也跟着哭。待走到清河庄区域时,司马南弟挂着鼻涕泡,向刘泊方向展开大大笑妍,那几个憨孩子还在哭。 王葛皱着眉头,不理解才五岁大的女童,咋还真心悦少年郎么? 谢据悄声道:“司马同门说过,她是世间最俊的小娘子。” 王葛点头,确实俊。 “所以,她将来的夫君一定要是这世间最俊的儿郎。” 有道理,她再点头。 “她便发誓,将来要么嫁太守之子王恬,要么嫁神童刘泊。” 王葛……好吧,果然不是真的心悦,是小孩子的以貌取人。阿弟每回见到刘泊都想多瞧几眼,何况小娘子呢。 谢据憋着笑继续道:“王恬相貌堪称世间第一,顽劣不羁更是!第一回跟司马南弟相见,就冲小女娘比划刀法,把小女娘吓咳……尿了裤。” “这,王小郎得挨揍吧?” “哦。我阿父说,除了除夕至元宵,王小郎哪天都挨揍。” 此时,蔡夫子开始讲解《诗经》中的《子衿》一诗。此诗出自“十五国风”之一的《郑风》。 所有学童不需夫子告诫,端坐,静声。 “青青子衿,何为‘衿’?衿,交领也,斜领下连于衿,故谓领为‘衿’。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不能以青衿、青领,来释‘青青’二字……” 王葛真后悔没拿竹简、刻刀过来。谢据小幅度的指指自己脑袋,表示他都记住了。 如此听了一个时辰后,蔡夫子暂歇。 左夫子道:“诸弟子,平日所学遇到的疑问,尽可找大学师兄们问询。去吧,半个时辰后,随我回去。” 司马南弟好似放开笼子的兔,第一个跑向刘泊跟前。她特意瞪大一圈眼睛,小抬头纹都出来了。“师兄,我有一问。” “咳。”刘泊指指自己喉咙。 他旁边的孟同门替他解释:“刘同门昨日受寒,说不出话。女弟子有何疑问,我代同门解答。” 司隶校尉:古代官名,旧号“卧虎”。监督京师、及周边的官员。汉武初置十三州,既设刺史,又置司隶校尉。西晋延续汉制,渡江后罢废此职。 (本章完) 第119章 王葛被打 左夫子来时踱着四方步,潇洒如仙,回来时……令王葛想起前世玩的“老鹰捉小鸡”画面。 真是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司马南弟左手紧揪左夫子的竹尺哭,右手牵着卞恣左手,后者右手则被其余弟子紧牵,就这样一个牵一个,列队、踉踉跄跄,边走边哭。 嚎声惊天动地!好几个小弟子都是顺拐的。 步障当中过往的人全在哄笑,左夫子脸都臊红了。 起因是司马小娘子心知刘泊不愿理她,委屈就委屈呗,她觉得直接哭太丢脸,先喊了句:“我想阿父了,你们哩?” “呜……我也想阿父了。” “啊……我早想我阿母了。” “呜……我想我大母。” 结果变成现在这样。王葛和谢据走在队伍最后,唉,真的好丢脸。 次日,婢仆将王葛制成的第一批木简交给刘泊。 又隔三日,仍是婢仆过来。 刘泊沉吟出神,明白给王葛造成困扰了,她在避嫌。 也罢,此时此地非他表述心意的时机。若她五月去考准匠师,那准匠师考之前、甚至去山阴县参加匠师大比之前,都不能干扰她。 那就先淡然而处吧,一年后,她年岁又长,正是相看年纪。到时他有信心考取太学,有了声名,才好恳求舅父出面,与王家翁姥提及心意。 婢仆此次返回,将刘泊规范抄录、已用麻绳编排好的简策带来。王葛轻轻触碰这些传家宝,生怕摸大劲会蹭掉墨。 谢据展开一册,欣赏着其上雅秀的汉隶字,赞道:“刘郎君用心了。”一抬头,见王葛很没出息的在闻墨,就告诉她:“所用为松烟墨,好墨不臭。” 王葛知道墨贵,但桓真从未给她和虎头讲解过如何制墨,所以到底多贵、多难得,她真的不知。“虎子,我是不是欠了刘郎君很大人情?松烟墨很难制,是么?” “是。烧出松烟后需细筛,加胶,胶为墨麹分量的一半,最差的松烟墨也要和以梣皮汁、鸡子白,在铁臼中捣至少三万余次,捣的越多越好,才能使松烟与胶相合。接下来便是月复一月的晾墨,温高……墨臭,天寒……则晾不干,导致墨不粘,见风就碎。且晾墨过程中,得每日不断翻转。”谢据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换我是他,帮你抄书定不舍得用松烟墨,使釜底灰拌猪皮胶糊弄过去即可。” 王葛越听越头大,前世今生,她最不喜欠人情,哪怕和虎子为友,她也不会欠他。比如制筒天车、小熏笼,她一直以自己最大的能力偿还人情。 “我去伐木。”既然又欠人情,那就还!王葛充满劲头,背上筐,拿上锯,先多制木简,以后再想办法报答回去。 哪知道她刚出斗帐几步,就与一个从步障过道下崖,莽撞冲下来的郎君撞到一起。其实王葛已经躲了,还是被撞到臂膀。 “啊呀!”此人身上有酒气,手中的布囊掉地,不由分说先一巴掌扇倒王葛,拣起了布囊继续上来踹:“伐薪的竖婢,拿着锯还不知道看路!” “救命!救命啊!”王葛大喊,慌忙间只能用锯砸此人的脚。 “谢棠舟住手!”谢据目眦尽裂,冲过来抢过王葛的锯,举起,恨不能砸死对方,可对方名义上是他族叔。 气煞也! “你怎么敢……怎么……”他气出泪来。 王葛爬起来,幸好手没被蹭破。 “王同门?” “是王同门!” “快来啊,有人欺负王同门!” 一个个小学童出来斗帐。 司马南弟怒气腾腾,上来、扬起小手,可惜只能扇到谢棠舟的腰。 “我是谢家人,是谢据的族叔啊。误会!真是误会。”谢棠舟躬腰,讪笑着朝这些小学童挨个揖礼。 “谢家人也不能欺负人!”卞恣帮王葛拍掉身上的土,指着她腿上脚印质问:“你还踹人?今日不讲出道理,我等就去找夫子,让夫子为我等向谢家讨说法。” 谢据恨道:“你竟敢……做此等恶事,还攀我?攀上谢家声名!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我众同门欺我年幼?是吗?” “哎呦。”谢棠舟一副为难的要死的模样,“你是想让族叔给她跪下求饶吗?啊?” 他腰更弯几分,苦着声音道:“诸位郎君、女郎,你们瞧我都这岁数了,就算一时犯混,给她道声不对,也可以了。真让我给她跪下赔罪吗?于她于我都不好啊!虎子,你帮族叔说几句,今日且这样过去,人来人往的,闹大了不好。过后我定携重礼给这女郎郑重赔礼。” 司马南弟刚要说话,被卞恣摇头制止。 “王同门。” “葛阿姊。” 卞恣和谢据异口同声后,由谢据说道:“葛阿姊,他确实是我族叔,但你勿需怕,照实说,刚才谁撞的谁?” “他撞的我。他直接冲下来的,此处是他冲过来的脚印。我躲他了,没躲开。”王葛左脸已经肿起,火辣辣的疼,可见这厮打她时用了全力,倘若不是故意为之,更说明此人狠毒。 谢棠舟不待众学童讨伐,立即交替狠扇自己两耳光。“女郎啊,可以了吗?我腿脚不好才冲下山坡,可真不能全赖我。你也有错,你说你,好好的道不走,偏挡在通道正中。” “郎君既知腿脚不好,为何饮酒下山?再者,不定是你醉酒眼花,偏往我躲你的道上撞!” “可不许胡说啊!我是稍饮了酒,又没醉!” “醉没醉一试便知。”王葛竖起右手食指,问:“当着我众同门,你说,这是几个数?” 谢棠舟装着脸痛、吐唾沫,“呸”一声后,说道:“女郎才识了几天字,就学会小瞧人了。这是一!” 王葛竖食指、中指:“你再看!这是几?” “哈……二!” 王葛做个“ok”手势,问:“再看!那一加一等于几?” “三!”谢棠舟拉着长音,傲然挺胸。 谢据一瞧众同门还在等王葛出第四道题的憨样,立即嚷道:“连一加一等于二都不知道了,醉酒还不承认?” 霎那间,不止谢棠舟腿软,一群矮同门也后怕的紧捂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 他们脑海中都蹦出同个念头:葛同门使诈,他们刚才差点替这坏郎君喊出来“一加一等于三”哩! (本章完) 第120章 不作不死的谢棠舟 前世某小品里的梗,令人喷笑过后,蕴含的道理其实值得深思。 当王葛先竖一根手指,让谢棠舟看、并回答它代表的是“一”时,谢棠舟就掉进了陷阱。 因为眼见为实啊,太简单了。 竖两根手指,是加固陷阱。 当她竖三根手指,谢棠舟已经不需引导,立即回答“三”。 但其实他回答的,是惯性思维在顺延的问题“三个手指代表几”,并非王葛急转弯问的“一加一等于几”。 聪慧如谢据,也是因为王葛竖三根手指时,他恰巧在瞪谢棠舟,才没中圈套。 “好。呵呵,我认栽。”这厮不是蠢人,也反应过来了。“我饮多了酒,冲撞了女郎。但是,布囊里的瓦当毕竟因为跟女郎冲撞摔碎了。” 什么瓦当?众人疑惑。 谢棠舟走到步障边,将布囊内碎成三半的瓦当倒出,遗憾不已:“可惜啊,可惜!这是郡尉让我交给左夫子的一块瓦当,族叔没读过多少书,不如你们懂的多。只知这是古物,如今被撞碎了。唉,你们人多,势众,那就由你们说,此事如何处置为好?我是饮多了酒,但罪责让我一人担,我是不肯的。” 竟是古物?才挖出来的吗?秦时的瓦当吗?卞恣这些学童纷纷弯腰、蹲下看,稀罕的不得了。 谢据早慧,是慧在读书认字,不是慧在勾心斗角上。怎么办?他紧锁小眉头看王葛。 王葛总算明白这厮为何似故意撞她,且撞完了还暴躁如雷的打她。原来全是在做戏,目的是想甩锅!做梦!“我怎知你不是早摔碎了瓦当,然后故意冲撞我,找个替死鬼?” “你、你……”谢棠舟又惊又惧,手指王葛,浑身哆嗦。好贼的女娘,怎么猜出来的? 众学童立马不再瞧瓦当了。咋忘了还吵着架哩! 王葛大声道:“瓦当已碎,就在这,丢不了。诸位同门,你们说,醉夫的证词可信?还是清醒者的证词可信?” “自然是清醒者的证词可信!”卞恣扬声。 “对!”谢据、司马南弟附和。 “对!”其余小同门附和。 谢棠舟冷笑:“女郎好口才,但我下来山坡,酒意就醒了!” “屁,一加一等于三都不……嗯,你都不知道,你醒个屁。”司马南弟又差点被绕坑里。 王葛:“诸位同门,今日非我得理不饶人!他今日敢仗着酒醉撞我、攀扯我,明日其他人就敢仗着酒醉撞每位同门,攀扯你们!今日他说他姓谢,以谢氏之名欺我,想令我畏缩、做他的替死鬼。那明日呢?其余醉夫犯了错事,会不会受此人启发,以望族之名欺凌弱小?” “说的好!”左夫子握着竹尺,杀气腾腾过来,一脚踢飞瓦当,啪啪啪……劈头盖脸的抽谢棠舟。“几块破瓦,一壶浊酒,就壮了你厮的贼胆、污我弟子声名!哪个给你这竖夫的贼胆?” “别打别打别打……我不敢了,我自己担、我认栽……” “认栽?认谁的栽?众弟子拦住他!” 啪啪啪! 一场闹剧,甭管是以谢棠舟被“屈打成招”的方式,还是以左夫子彻底踢碎瓦当的方式为结束,王葛都不必担任何罪责。 快被打瞎一只眼的谢棠舟抱头鼠窜,左夫子刚想夸赞众弟子,就发现少了一人。“司马南弟呢?” 小家伙正气喘吁吁,叉着腰站在刘泊斗帐前,大声道:“我有一问。你敢答吗?” 刘泊指一下自己喉咙。 旁边的孟通出来,笑着道:“刘同门喉疾未愈,女弟子请问,我代他回答。” 等的就是你!“好。师兄瞧,这是几个数?”司马南弟举右手,伸直肉嘟嘟的小食指。 “此为一。” “那这是几?” “二。” 哎呀!司马南弟激动的挤出小抬头纹,立即伸直仨手指,使劲往前伸,破嗓而喊:“一加一等于几?” 刘泊……不好! “三。”可惜孟通已经彬彬有礼的回了“答案”。 不怪孟通,就连后方的蔡夫子眼睛盯在这有趣的女弟子……的手指头上,都后怕得用竹尺捂自己嘴巴。一世英名啊,差点毁喽! 次日一早,谢棠舟被两个部曲盯着,遣送离山。 他唉声叹气,回望古墓山。原本多好的一桩事啊,郡尉信任他,让他把瓦当拿给山下的左夫子,他途中遇到了熟人,饮了人家的冬酒,然后下山踩滑,自己没摔倒,把瓦当摔碎了。这可是古物啊!他急中生智,就想出一个招来,故意寻个仆役相撞,让仆役当替死鬼。怎么偏偏选中了王葛!她一个正式学童,穿的寒酸,背着筐、拿着锯,他怎能不误会? 一声穿云裂石的唳鸣。 是猎鹰,飞到三人前方,停落于矮枝。部曲上前,取下它足间竹管,倒出里面的竹片。上有寥寥数字,部曲看后,回过头来,脸上的狠意令谢棠舟心惊胆战。 “郡尉有令,谢棠舟不必回南山馆墅,离山后,速归族地自省三十年!” “啊……”完了!谢棠舟翻着白眼珠倒地。 崖之背坡,古墓前方的步障区。谢幼儒还在看清河庄大学学童刘泊写的这篇“新笑林之谢夫算术”。 “唉……”谢幼儒都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回叹气了。 文是好文,字是好字,仅从文采上看,刘泊确实堪比陈郡袁氏子袁彦叔。此文传扬出去,谢氏颜面有损啊。 阻是阻不住的,不如坦荡认错,以勉谢氏后辈。惹祸的谢棠舟,就死在族地吧。 只是越想越窝囊!气煞也! 卞望之与郭夫子一道过来,各托着十几片竹简,二人兴冲冲的招呼:“幼儒,来看,又是《爰历篇》。” “不急。哈哈,正好,我给二位出个题。看,这是几……” 苇亭。 浔屻乡的二十户难民都已到齐,从此户籍落于瓿知乡、苇亭。 即日起,王翁老两口被分配了养猪的活计,这可比开荒轻松多了。王菽和其余等岁数的小女娘编草鞋,王禾跟着铁雷搭建马厩,以后就管马畜的喂养和打扫。 王二郎早早去乡里买粮,就为了腾出时候绕到苇亭来探望家人,能帮着干一个时辰的活。今日过来,知道二老只养猪、打扫好圈舍就行,他欢喜到掉泪,总算放了心。 老两口催促二郎赶紧回家,目送他驱车走远后,王翁道:“真孝顺、假孝顺,看明白了吧?” 贾妪叹声气。是啊,哪回都是二郎来,三郎简直是白生他、养他一场。 《笑林》:笑林是我国已知最早的笑话集,作者为邯郸淳,三国时期魏文学家、书法家。 (本章完) 第121 量身高,有奖品 再说王二郎归家后,把牛车牵到杂物屋前,王三赶紧过来卸粮,总共六袋粮,三袋菽、三袋麦。 卸完后,二郎把牛牵到对面牛棚,把车上盛着牛粪的筲箕端到茅房外头,倒进牛粪坑里。 杂物屋,王三打开这六口粮袋,抓起菽、麦,嚼在嘴里分辨,然后沉着脸出来问:“二兄,咋都是隔年的粮?不是跟你说了,给佃户买次陈粮就行么?” “我在粮肆尝了,次陈粮没法吃。” “咋没法吃啊!”王三重重叹声气,“咱又不往里头搀糠,粮肆既然能卖,佃户就能吃!” “成。明日你去苇亭管阿父要钱,你自去买次陈粮吃。” “二兄?二兄这是说啥话?佃户都吃陈粮,你让我吃次陈粮?” 王二郎烦了,一脚踢翻柴垛,吓的几只鸡在窝里乱扑腾。别看他面俊,一旦阴脸,就似变了个人一样。“我吃什么粮咱家佃户就吃什么粮!王三,我把话撂这,你若敢私下苛待他们,我就先抽死你,再给你赔命!呸!还不滚一边去!” 兄弟之情,好似这正月,一下到了尽头。 二月,古墓山上的草叶见绿。隐藏在郁郁葱葱中的青、绿步障内,部曲更加忙碌了。秦古墓已经挖掘完毕,所有的古物都要运往都城将作监。 “凭什么呀?好器物凭啥都归将作监?”江同门是十一个正式学童里年纪最小的,说完这话,撅嘴看王葛。 卞恣站的笔直,身后是高而直的木板,她赞同道:“有理。” 王葛:“是有理,但跟我说没用。别动。” 她从卞恣脚底位置开始,用石头在她后头的木板上划线,只划寸距,划到她头顶部分、不足一寸为止。“量好了,卞同门身高四十三寸。” “该我了。”司马南弟背对着木板站。 王葛:“啧,别踮脚。” 司马南弟瞬间矮两寸。 江同门乐得捧腹。 卞恣已经来到王葛斗帐里抽奖。谢据跟小老丈似的坐在案后,案上有个瓮,里头全是木片。诸同门都知抓奖规则,他就只看,没说话。 卞恣笑嘻嘻的在瓮里拨拉,仿佛有预感的抓出一个小木片。“有字!上头有字!三一?” 谢据眼睛一圆:“三一?卞同门,你得的是头等好奖哦!” “真的!能比魏武纵横还好吗?” 王葛听到他们天真烂漫的欢呼,也跟着欢喜。为了自我进阶,她想出一妙招:帮人量身高,只量寸距。量完以后可在旁边瓮里抓木片,大部分木片是空的,但若有字,必中奖。 江同门跑过去了,司马南弟急坏了,一直往那边瞅。待王葛说句“好了”,她撒开小短腿就跑。 王葛的斗帐一角,横排三摞箧笥,目前每摞只有上、下两个。谢据取右手边下面的,搬到书案上,没打开之前,他也不知道里面有啥。这段时间王葛厚着脸皮讨了好多蜜烛,可见一直熬夜制物。谢据不心疼蜜烛,只心疼王葛这样忙碌。同时,也更佩服她的坚毅。他要向王葛学习,不能自负聪慧就懈怠学业。 司马南弟冲过来,盯着箧笥,都忘了自己也能抓奖了。 打开。 里头有四物,分别是木制的牛、马、猪、羊。每个都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虽然能看出是牛是羊,但实在……不精巧、不好看。 王葛过来了,拿出木牛,再拿块光滑木板。木板一头底下担块木头,使木板倾斜差不多十五度坡。 将木牛放到高处,松手。 啊…… 一声声雀跃欢呼,似乎能掀翻斗帐。 咔嗒、咔嗒、咔嗒……木牛笨拙的顺坡而下,两个横木板制成的牛腿,此时在小家伙们的眼里,再也不难看了!木牛自己会下坡,谁还计较牛到底有俩腿还是四条腿? “为什么?”谢据把走到坡底后不再动的木牛重新放回坡顶。 咔嗒、咔嗒、咔嗒…… “啊……它又动啦!是武侯巧制的那种木牛吗?” “为什么?葛阿姊,它真是可运粮的木牛吗?” “自己琢磨。”王葛轻捏谢据的羊角髻,今早是她给他梳的头。唉,好想虎头,想得心都疼。她不再管几人,由他们或兴奋、或疑惑。把箧笥放归原位,她返回外头量身高的木板那。 其实这个木牛,是利用了物理中的“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外加平衡运用,才能使木制的器物在一定坡度向下行走。跟诸葛亮发明的木牛是两码事。 暂时没人过来,王葛用自制的长木尺比对刻线是否精确。木板两侧的底部有标记,不论谁来、从板子哪一侧标“寸距”身高,都是从相同起点开始刻线。所以用木尺一横,就知道两边是否能对起来。 如果一横,木尺是斜的,证明至少有一边出错了。比如现在,她右手边的寸距就出现了误差。 无论对错,标过的线段都要削掉,不然会影响她练习或下次的标记。也是现在来找她量身高的只有同门,若以后人多了,她得多楔几块长木板。 王葛刮完一边,回头瞧见谢据这几个小家伙都立在帐外,左夫子不知啥时候来的,蹲在地上“研究”木牛。 “夫子。”她赶紧过来。 “齁齁齁……”左夫子一遍遍放木牛,独特的笑声惊飞了猎鹰。“哎呀,王弟子,此物如何才能得啊?” 王葛腼腆道:“先量身高,然后抓……” 左夫子抬起左手,好似头痒般,用竹尺挠挠头。 “夫子可以先抓奖。”她立即改口。 “齁齁齁……孺子可教。” 司马南弟:“可是我们都……” 左夫子“咝”一声,又用竹尺挠下脖子。 卞恣接过话:“可是我们都抓了好些了,万一瓮里没奖了……咳!” 她给王葛飞个眼色:送夫子一个得了。 “卞同门说的对,夫子挑一个吧。还有流马、福猪、祥羊。”王葛打开箧笥。 左夫子合上箧笥,抱在怀,说道:“啊,我说呢,前日谢据管我讨一个箧笥,原来借你了。夫子也要用,今日正好归还。” 王葛和谢据几个面面相觑,都齐齐叹声气,垂头垮肩。 “还量身高吗?” 听到有人喊,王葛立刻来了精神。“量。” 询问者是清河庄的学童孟通。作为自家同门之外的第一个客户,王葛笑的眉眼弯弯,孟通相貌平凡,回以一笑时,能看出他是极为和煦之人。 他个子高,王葛划线划到快够不着时,去搬旁边预备好的石头。 “我来。”孟通哪能让小娘子费力,他刚搬动,司马南弟就认出他来了,问道:“师兄知道一加一等于三……几了么?” (本章完) 第122章 拾薪易墨 孟通爽朗笑道:“哈哈,已然知道。《论语》有云,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我既没做到圣人所言的周到行事,也不如季文子的凡事三思。读《论语》而不知《论语》,惭愧啊惭愧。所以,孟某还要多谢小娘子指教。” 这下轮到小家伙不好意思了,她抄着手过来,仰起小脸道:“不瞒师兄,其实最初我们都上王同门的当了。”她指指王葛,示意这就是“王同门”。 孟通又不是特意来量身高的,岂能不知王葛。因王葛已经在他脸庞附近标刻线,他目光直视前方,只是微笑,未再说话。 “量好了。师兄身高七尺十四寸。” 孟通揖礼后,并没远离。 不多时,他等的人来了,是刘泊跟另外三个同门,手臂间全都挽着麻绳。 五个清河庄的少年学子候在此不走,谢据望见这幕,叹声气。果然,王葛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中,暂停刻线练习,回斗帐把木尺往案上一搁,拿上锯,朝他们挥手:“诸师兄,走。” 看护她的婢仆赶忙跟上。 卞恣也带着婢仆匆匆过来,婢仆臂弯同样挽着数圈麻绳。 司马南弟:“卞同门,你为何也上山?” “我的墨块也用尽了。王同门,等等我。” “哎?可是我有啊。” 谢据过来司马南弟身边,说道:“卞同门不会要你的墨块的。” 王葛这行人为何结伴上山? 原因是,秦古墓挖掘出的书简极多,诸学子抄录到现在,带来的墨块都已用尽。现在开始挖殷墟遗址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存在契文,契文何等重要,诸学子怎能不急。 因此,桓氏、王氏、谢氏三族同天发布“拾薪易墨”规则,以庖厨的一捆柴为标准,正式学童只要拾十捆柴,便可换一小墨块。 山背、崖上方、此处,共三大步障区。山背就是古墓所在地,桓氏大学、谢氏大学的学子几乎都在那处。清河庄大学的学子因年岁偏轻,分别在崖上方、下方两处步障区,不挨近古墓。 所谓拾薪,就是不让砍伐树干,只能拣断枝细藤。“拾薪易墨”前,薪柴比人多,此令一发布,人比薪柴多。 唯王葛不愁。独允许她伐树是郡尉大人批准的,因她五月时就要参加准匠师考核,旁人想攀扯也攀扯不上。于是从昨日开始,王葛从哪伐树,这些急需墨块的大学学子们就跟她在哪拾薪。 王葛自身贫苦,最能体会贫苦者的辛酸。每回她锯树,都尽量挑选杂枝多的,锯下来后,只取自己所需的宽板材,其余全留给周围的人。反正刘泊帮她抄书,她就别和他们抢着拾薪柴了。 又来了一个学子,可能是刚借来的麻绳,一边追着众人上山、一边往臂间挽。 谢据回王葛斗帐,想帮她收拾一下书案,结果瞬间定睛! 木尺……怎么会? 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然后喊:“司马同门,快,快喊左夫子过来。” 左夫子刚把木流马拆开,并在木牍上画了每一步拆开时的图解,要准备拼接了,听到司马弟子的描述,立即过来。 王葛自制的木尺很薄,边缘虽不及刃锋,但如果使劲抹一下子,手绝对能割破。但它如今,纵向、稍微倾斜的纵立于案面,前端悬空一寸,悬空位置挂着一个麻绳坠子,坠的是块彩色石子。正因为这个绳石重量,使得木尺能维持纵立不倒。 谢据拨拉木尺,木尺左右摇摆,摇的一大、二小仨人心慌慌,但就是倒不了。 左夫子把自己的竹尺放在案桌上,啪的就倒了。 他老脸一窘,哼,就知道是这样。 “是何道理呀?”这可把夫子为难住了。“这就是头等匠工和其余匠工的区别?”纳闷完,他把木尺、绳石都拿走了。 木尺不倒、且能摇摆一小段时间,是前世王南行家族的孩子们用完直尺后,经常玩的一种小游戏。他们会把十几个直尺都纵向摆在桌子上,在悬空的位置或夹铁夹、或套签字笔,都能使尺子钟摆而不倒。其中原理为:重心与稳度。 降低物体的重心就能提高稳度(比如不倒翁),稳度越大,物体越不易倾倒。 这时王葛已经选中一棵树,利落爬上去。她先朝树下挥手,让众人躲开,然后骑在树叉间开锯。 刘泊站的最远,看着阳光随她锯木的举动,在她身上斑驳移动,他情不自禁随着她的欢快而欢快。 一根蜿蜒的粗树枝掉下来了,婢仆把树枝拖出树下范围。王葛缓口气,继续锯。从小干体力活不是白干的,她左、右手轮换,锯了五根树枝后才下来。 “给我。”刘泊将锯拿过,把所有杂枝一一锯下来。王葛不要柴,那就先把卞恣的柴凑出来。 人多,王葛就不避讳看刘泊了,特意避讳反而令人多想。这段时间她仔细考虑了,和他的每回相遇、相遇时的交谈,她觉得应是误会了这少年。 她前世都不是傻白甜,何况今世。少年再早慧,在她眼里也是个稍微细心就能看穿的初中生。 首先,刘泊非自私小人。 那日和她独处、笑谈,要么是他确实这方面的心思欠缺(王葛基本排除这点),要么……是他已经中意她了。 但他的中意,绝不是心悦,而是以他目前的生活环境来说,她最适合跟他过日子。 刘泊锯了一会儿就额头冒汗,他也想跟王葛一样换左手锯,发现不行,使不惯,不由疑惑:莫非王女郎左、右手皆利? 卞恣过来王葛旁边,小声道:“刘郎君都不如你的力气大。” 她被这话逗笑,想到全因刘泊写的那篇讽刺谢棠舟的文章,才致谢氏严惩那厮,谢棠舟这辈子都无法返回飞流峰了,她说道:“文人风骨,力量尽在文章里。若是跟我比力气,那便是舍本逐末。” 此时孟通接替刘泊,刘泊晃动着手腕,刻意避嫌,没看向小女娘这边。 王葛也不再瞧对方。 这个时代,不嫁人是不行的,到了一定年龄没成亲,官府会强行指配。可是必须嫁人,她也不能嫁刘泊。因为两人的穷困不同,也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如果将来她先发达,她和他或许能举案齐眉,但如果他先发达,以他皎皎之姿,桃花债可少不了。 (本章完) 第123 变化 拾薪易墨十余天后,王葛等小学学童先一步离开古墓山。 唉,谁能料想到呢,殷墟遗址早被盗过。换种说法,或许是秦古墓之主先盗了殷墟遗址,而后借此山之聚气,将自己埋身之处凌驾在了遗址之上。 返程就不用着急了, 两位夫子带着弟子们绕道去了会稽山,游览了《墨子》、《史记》记载中的“禹穴”,相传此处为大禹的葬地。离开会稽山后,车队走上虞县、余姚、句章,三月十一回到南山地界。 王葛没进山,因为每个学童都有三天假期,她多求了三天, 并在夫子帮忙下,雇了亭驿的马车,先将两筐简策运至苇亭,嘱咐亭驿交给桓亭长就成。一筐尽是刘泊抄录的,另一筐则是年长的学子们为感谢王葛助他们伐薪,主动多抄录的。 桓亭长?两位夫子心下讶异,桓氏子弟还有在踱衣县当亭长的?讶异归讶异,夫子并未多问。 终于能归家了。王葛的心好似路途中的莺飞草长,又急又雀跃,都没顾上回头。可怜立于车前、夫子两边的一排小矮同门啊,各个脸上充满了不舍。 三月十三。 贾舍村一早就“热闹”起来了。张户的魏妪出门,大嗓门的讥讽贾三娘说亲再次被拒的事,嘲讽贾三娘头顶流脓、臭不可闻,然后张户、贾户大打出手。 直到乡兵过来拉架,才没闹出大事。 张户一家,魏妪被挠花了脸,张菜被推倒时也不知磕伤了哪, 好半天都起不来。 贾户家则是贾翁被掐破了脖子, 贾大郎被砸伤手臂,他新妇的脸跟魏妪差不多, 也被挠成了五指靶。 因斗殴是魏妪先恶语挑唆引起的,两户都有老者受伤,算不上不敬长者的罪名,那就据理而判,张户需要赔贾户两斗新粮。 王二郎在拉架中被撕烂了寒衣,后悔死他了,还被贾户趁乱泄愤呼了他好几巴掌。今日得去买粮,他只得一路衣飞破絮,面颊浮肿的驱车而行。 王三待外头平息动静后,提着农具出来院门。家里时常无人,他就在外门板上各楔竖木,以绳锁闭门。 其实村野里谁会私闯宅院偷盗?偷不着啥器物,还会被判重罪。何况进入仲春时,乡兵便重回村西扎营,监管修道的隶臣妾。 可王三不踏实,那七百个钱是他辛苦一辈子也挣不来的,又不能天天揣着它们去种地, 万一路上被人抢了哩?还是系绳锁周全, 每日归家绳锁有无被人动过, 他一眼就能瞧出。 途经张户时,魏妪正坐院当中哭,瞧见王三郎过去,骂道:“造孽啊!贪着王三这竖夫为邻,真是霉运!原先他哪回来借牛车咱不借?可怜我被人打成这样,他都躲着不帮忙。他非没长耳,是没长良心啊!” 王三自有了钱,日渐一日有了底气,回头啐口唾沫。他就是故意躲院里不出去的,怎么了?贱嘴子的老婢,活该被抓花脸! 他又特意绕道,尽量凑近贾户,听到了!他听到贾三娘被揍的惨叫连连。痛快啊,这贱妇该!她没被弃时,一直瞧不起他这个叔郎,当他不知道吗?听说她的头都快烂秃了,想嫁到浔屻乡最穷的村都没人要,真是报应。 同一时刻,王竹随鳏翁回居舍,一老一少刚才瞧热闹去了。鳏翁告诫道:“阿竹啊,看到没,几句恶言,惹得两家不宁,何苦来哉?既受了伤,丢了脸面,还结了仇。对了,昨日乡兵刚送来的新豆,你烤些吃,上回掉到炉灶边的,我看你都拣起来吃了,是不是喜欢吃烤豆?” “嗯,喜欢吃。”王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以后想吃啥做啥。翁没啥钱财,就是不缺新粮!” “是!”王竹大声应着,欢欢喜喜随老人家回屋。他都没意识到,日渐一日,他的欢喜越来越多,腰板也挺了,阿父不来看他,他不但不惦记,反而轻松快活。 苇亭。 昨日亭驿就把两筐简策运来,所以王家人都知道阿葛今日便能到。王翁、大郎特意以巾束头,贾妪也簪了孙女雕刻的喜鹊登枝竹簪。他们算着王葛申时差不多能到,但未初时候,她就到了。 苇亭真是大变样,王葛驻足,这里变化得都要想不起以前是何样子了。木亭前竖有大鼓,亭东、西两侧是间隔颇宽的排排茅屋,每户人家以荆棘围墙。苇泽还是从前模样,但原来的茅草窝子、荆棘丛,好大一片都被清理了,粪畴之田整整齐齐,一时间看不出种了什么。 嗒嗒嗒…… 两骑从茅屋后方过来,前头是铁雷,后方是王禾。 “王葛?”王禾慌忙下马,把她的筐卸下来提自己手上,惊喜道:“你咋这会就到了?大父母、伯父都念叨一天了!” “你叫我啥?” “嘿,从……姊,行了吧?走,回家。”他跟铁雷招手:“铁叔,我先带从姊回家了。” 王葛隔远向铁雷一揖,边和王禾行路,边夸他:“你都会骑马了?真威风。” “铁叔说我干活勤快,把马厩打扫的干净,就允我闲时学骑马,他还教我射箭哩。王葛咳……从姊,我跟你说,射箭可没我原先想的轻松,一天下来,啧啧,我膀子疼的跟断了一样。” “又乱说话。” “看,那就是分给咱家的屋。” “呀!也养了鸡。还、还有鹅?” 王大郎正在院里编筲箕,王荇坐一旁读书。 王大郎耳聪,先听到动静,手中一停,唤道:“虎头,看看是不是你阿姊回来了?” 小家伙立刻跑出院门,泪夺眶而出。“阿父,是,是阿姊。我阿姊回来了!阿姊!”他奔过来,差点将王葛扑倒。 “我去叫大父母。”王禾跑出两步后才发现忘了先撂下筐,算了,提着继续跑。 短暂的相聚,总比没有好。一家人得知王葛明日一早就得往回赶,心头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王翁思量着说道:“你回去后就打听,准匠师考还需回来办过所竹牌么?要是能直接在县邑办,考前就别来回奔波了。” 贾妪不停抹泪,知道夫君说的对,可她想孙女啊。 王大郎:“听你大父话。家里挺好,一切都好。你安心在南山念书,与其每月奔波六天,不如勤练手艺。等你考上匠师,咱家力役免了、田租还能再减,日子才能更好。” 贾妪这才道:“对。就为回来呆一宿,路上耗六天,这哪行?是大母糊涂了,听你大父和你阿父的。” 王葛抬脸从眼缝里看人,没办法,见到阿父、阿弟时哭一场,见到大父母哭一场,见到阿菽、阿蓬、阿艾时,被仨弟、妹引着又哭一场,现在俩眼肿的都疼。“成。我问过了,过所可随南山考试的匠工一起办。” 王翁轻“啊”一声,这就意味着,孙女此次离家,怎么也得隔三个月才能再见。 (本章完) 第124章 坚定大道 既定下此事,就不需再陷于悲伤,所有人围坐,看王葛捎回来的两筐简策。越是知其价值者,比如王翁、王葛姊弟,越是欢喜的见牙不见眼。可以这样说,这里面的任何一卷竹简都比那四贯余钱贵重。如果抄录它们的学子将来或为官、或为儒师,那他们早年的笔墨更弥足珍贵。 虎头把桓真请来。简策上都是秦文小篆,姊弟俩目前的学识,十个篆文也猜不准一个,根本没法对其分类。 桓真每拿出一卷都会小心展开,跟王葛一家人讲上面写的为何?单独赞某个字、或他也确认不了时,王荇都会趁此空隙在阿父的手心里写,以此描述这个文字究竟是何笔划。 刘泊所抄录的,涉及内容大多为秦朝律法,或秦太史令胡毋敬所着《博学篇》中的章句,因内容不连贯,有些秦文连桓真也确认不了,便如实说,单独放置一边。过后他或与袁彦叔一同考证,或书信于张夫子。 这个时代,文字的魅力对普通百姓来说,犹在钱粮之上!哪怕不知其所以然,也会在桓真娓娓道来中痴迷倾听。 天晚。 一更鼓。 二更鼓。 桓真起身告辞,另筐书简只能延后再讲。 姊弟俩送他出来,月色清冷,桓真的话,王葛一时间没琢磨明白其中深意。“王匠工是否仍如之前,坚定匠师大道?” “从未踟蹰。” “那就暂不要想别的。” 王葛……想别的?想啥别的? 桓真倒是不藏不掖,紧接着轻声告诫:“刘泊聪颖,一两年后,肯定会去都城太学求学。这一离去,至少三年内都在洛阳。” 王葛眨巴眨巴眼,一副羡慕、震惊的神情道:“刘阿兄这个年岁……竟要去太学了?” 王荇亦仰慕不已:“太学啊!阿姊,太学就好比你最向往的将作监哩。” “嗯,我知道。” 桓真假装抠抠虱子……糟了,多言了。二十来卷简策,刘泊全用松烟墨仔细抄录,依对方浅淡的性子、贫寒的家境,如此舍得,要么是王葛对他有恩,要么他属意王葛。所以自己多言提醒,生怕她小小年纪心许刘泊,耽误了匠师大道上最要紧的年华。 话得圆回来。桓真语气更加严肃:“所以你莫要自负自傲,要知这世间聪慧者不止在读书人里,在匠工考生中也比比皆是。此次返回南山,所有空闲时间都要用在提升匠技上。好了,不必送了。” 姊弟揖礼。 王荇抬头看看王葛,生怕她被桓阿兄训生气了。“桓阿兄严厉,是为阿姊好。” “嗯,我知道。”她真的知道,同时更警醒自己,她已经十一了,以后身边肯定会出现别的“刘泊”,别的“张菜”,她万不能再和少年郎君独处,或平白受人的利。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确实少,但关系到声名,吃亏的终归是女娘。 夜深。 王荇睡着了,偶尔呢喃句梦话:“阿姊……” 王葛轻轻凑过去,额头抵住阿弟的额头。她很累了,却怎么都不想睡,因为一醒就得离家。 这次去南山,三个月后才能见到家人,她最最挂念的就是虎头。她带大这孩子太不容易了,当时谁都以为哭都哭不出声的虎头肯定活不下来,连大父母都放弃了。没办法,那时家里比现在穷多了,要忙开荒,要忙阿母下葬的事,阿父被打击的一蹶不振,唯她不愿放弃,就是不愿放弃! 她把阿弟搁筐里,背着挨家挨户的求,求他们告诉她,有没有认识的能喂养孩儿的妇人?离的远没关系,她会带上粮、带上家里的鸡,爬也要爬去求人家,只要对方能施舍阿弟,哪怕施舍几口都成啊,饿不死就行。 老天眷顾,她求到了。大母立即带着虎头去了,孙儿能活,谁不求一求、试一试呢? 那些年过的……真是想想都不知道咋熬过来的。 “阿姊。”虎头睡的很不安稳,小手软软的挥起来,王葛连忙接住,攥在自己掌心里。 虎头,暂时的分离,不怕。待我们姊弟再相见时,你一定比现在勇敢。我也是! 清早,王葛背上筐,里头是新铺盖、两身新衣裳、新裋褐,还有足衣、手套、头巾、手巾,连竹壶都是新的。大到被褥、小到手套,上面的针脚都很密,每次一穿针、一引线,想必都附着大母的挂念,从妹阿菽的关怀。 时间最是留不住,她抑制感伤,跟家人挥手道别。 走出一里外,后头马蹄疾响。 一骑飞驰而来,是桓真抱着阿弟在马背上。桓真勒马,停在丈外。 王荇大声诵道:“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桓真扬声:“王匠工,莫辜负家人厚望、张夫子厚望!鲤已化鹏,需勇往直前!” “是!桓郎君也一样!五月时,郎君定能在大武比中夺魁!”王葛转身,没再挥手,欣然而行。 原来不知不觉中,阿弟已经成长、快要站到她的前方来保护她了。他为她诵《逍遥游》,是怕她还在为离别感伤,特意追来勉励她。 那她岂能辜负家人的挂念与勉励?!准匠师,她志在必得! 四月,布谷鸟啼于房檐,它们也是南山驯养的,并不怕人,从晨起就开始鸣叫,惹得一众小学童真想拿石子揍它们。 倒是许久未见赤霄了,谢据说这贼鹤还在换羽期,飞不起来,老实的要命。 王葛不厌布谷鸟,还把它们当成准匠师考中的拨浪鼓干扰,恨不能它们叫的越勤越好。 这个月里,她除了修训诂学,其余时间全用在匠技的自我进阶上,每晚只睡两个半时辰。她还格外注意生活中所遇、所用的器物,在脑海中思考如何改造器物。她发明了切豆腐的竹器,很受庖厨欢迎,此竹器一摁下去,方正寸距的豆腐块一下就切出来了。 只是时间真的紧啊! 四月底,她去县邑考试的过所竹牌拿到手。 考试地点:县邑之南,就在城墙外不远的空地,按入城大道的中轴线平分,东侧的空地为铁匠大类、木匠大类巧绝技能“准匠师”的考场,西侧空地为“乡兵大比”考场。 几类考试的开考时间均为五月十五。 这么说,她有可能遇到桓亭长? 五月初五,王葛跟随谢氏踱衣县户籍的所有匠工考生,一同提前下山,坐船到达津渡后,步行去考场。 赤霄重披羽衣,翔于天际,唳声嘹亮。王葛不管它是否能瞧见,朝它挥手。 准匠师考,终于要开始了!此次考试,方能称得上匠师大道的起跑线! (本章完) 第125章 糟心的准匠师考(一) 铛铛铛铛铛…… 铮铮铛!铮铮铛! 铛铛铮铮…… 王葛微仰着脸,被东侧铁匠备考区域传过来的,一声紧跟一声的打铁动静吵的脑门子疼。 咚! 最近的大鼓骤然被槌响,她深呼吸,劝自己冷静,把耳朵眼里的布团再塞塞。 “瓿知乡,李……不识字。”槌鼓的考生满脸通红,实际上旁边没几人看他。 “大声!”游徼吼的比鼓声都响。 咚!稍远些的浔屻乡备考区的鼓又响了,次数比文盲倒数第二多的瓿知乡备考区频繁至少三倍。 “浔屻乡……不识……” “大声!” “浔嘿嘿……” “不以为耻,还有脸笑,废考试资格,轰出备考区!” 西侧,仅隔一条入城宽道的乡兵大比备考区。 嗒嗒嗒嗒……急促的马蹄声带起尘土一片。 “射快快快拐拐……好!” 乡兵的骑射演练,一天能持续十二个时辰!是的,白天场、夜练场交替,王葛来此处一天多了,骑射场跟角抵场就没安静过哪怕一刻! 角抵场就在骑射场南邻。那里被分成几个小切磋场,每个切磋场的围观者都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唾骂声夹杂,嚎的跟今日就是末日一样! 王葛除了耳朵难受,真的能觉出来脸胀,从昨日来到备考区、到今日傍晚,也就十四个时辰,岂止被吵的头昏,连双眼、连鼻孔都被吵肿了! 她前世今生很少骂脏话,可今回真想痛骂,是谁把木匠类别、巧绝技能方向的考场,安排在乡兵大比和铁匠考场中间的?是谁?是特意考验木匠考生?还是特意折磨? 咚! 浔屻乡仿效而置的“乡名鼓”又响了。 当啷当啷当啷……若干摇着拨浪鼓的匠吏也又来了。他们是县府置下匠肆的匠吏,有一人来到王葛跟前,边摇拨浪鼓边皱着眉眼大声问:“尺木训练场!去不去?” 王葛赶紧摇头。 官府可真会营利,在备考区最南,增置了若干训练场,每个训练场都用毡布围着,外面的人无法看到里面。训练收费,一个时辰五十个钱。 刚才这人说的“尺木训练场”,训练内容应当是仿效考试第一项“巨型直尺划线”。王葛本来还觉得通过谢据提前知晓考试内容,有些心虚,现在看来,啥嘛,这跟公开有啥区别啊! 不过备考区只能进、不能出(除非提前被淘汰),现在公开考项,对考生确实也起不了多大益处。 训练场的匠吏每个时辰都来一拨,不知是为了让考生提前适应拨浪鼓的干扰,还是纯粹不让考生休息好,总之,这伙人从来到走一直摇小鼓,连他们自己都被吵的龇牙咧嘴。 “呼!”王葛又深呼吸一下,看向手里的木牍。考生一进备考区,核对完过所竹牌后,都会发放一个书写着密密麻麻隶字的考规木牍。正反面皆写满了,没有断句。 考生只能通过木牍得知考场规则,不识字者、不确定断句者,可向各乡的“乡名鼓”下求助匠吏或游徼,求助前必须槌鼓,达到官吏要求的“报乡名”声响。 注意的是,官吏只会照着木牍快速讲述一遍规则(王葛严重怀疑这些人未必也能识全规则中的字,其实是早背下来了),可是不识字的众考生,一遍岂能记住?因此最穷、读书人最少的浔屻乡考生都在排着队等待击鼓,当然,那边乡名鼓下的官吏人数也最多。 咚、咚、咚……此鼓为“计时鼓”的一种,是催促考生前去领晚食。庖厨设在草苫棚下,灶为一个个可移动的陶灶。晚食只有稍带咸味的麦饼,热水倒是不限。 王葛先去了趟茅房,然后领麦饼,返回铺盖旁边吃、边背诵考场规则。进考场前,木牍会被收回,所以规则必须熟记于心。 天黑下来后,篝盆被点燃,火光有限,她把塞耳朵的布条取了,躺进被窝、蒙上头,思量心中的疑惑。 考生太多了!无论县府掌握的名额,还是世族掌握的名额,进入备考区后,都要按案验户口时的户籍为准,分开在各乡、县邑备考区。仅瓿知乡备考区,王葛大略数了一下,就达一百二十余人。十五日进考场前,肯定还会陆陆续续增加人数。 所以众考生相加,岂不要超过六百数? 只录取五十人啊!淘汰的考生这么多,是怎么做到只有世家大族才知晓考试内容的?还如此详细?打比方说,以后阿菽有机会考到这一步,那她能不把考试内容泄露给阿菽吗?再比如阿菽嫁人了,能不把考试内容泄露给夫君家有需要的宗亲? 王葛被吵杂声搅的翻个身,耳朵已经舒服些了,重新堵上布条,继续思考。照现在看,匠师考的考项都透明成筛子了,有何保密的?再退一步、说句厚颜的,谢据都能打听到考项,桓郎君不能么?桓郎君那厚脸咳……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不早跟她透露了? 不对,越琢磨越不对! 谢据告诉她的,或许是真的,但绝对不全!考项内容,绝对另有玄机! 王葛想着想着,逐渐睡着。不是她心理素质强,是昨晚就被吵得基本没睡,实在熬不住了。 备考区各种仿效之鼓,都不如“计时鼓”方式可恶!自一更开始,每次报更,都是所有鼓齐响。 困到极致的王葛都不知道自己被吵醒、坐起来、又躺回去是真这样做了,还是梦里这样的。 下半夜,最最可恶的来了! 东侧的乡兵演练区,架起了一个个大火圈,骑术精湛者,纵马穿越火圈,围观者为其报数,越报、声越齐、越高昂! 而她这边的木匠备考区,今日刚来的考生们哪知道乡兵区域夜晚还有这项赛斗?一个个以为火灾,全都跳脚咋呼,王葛好可怜,被踩一脚,惺忪坐起、又躺回去。 游徼喝止,再加上传过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数数声,这些考生们才不害怕了,开始抻长脖子观望。 “一、二、三、四、五……勇夫!”一共十个火圈,由大渐小,凡能骑马越过五个火圈者,皆被乡兵赞为勇夫。 “一、二……哎呦快救人!” “一……哈哈!” 凡上场者,无论是否能达到勇夫级别,都不会被嗤笑。围观者心里明白,他们之所以在围观,是因为连尝试也不敢。 随着齐声喝数,出现了一个腾越七个火圈的勇夫! 围观者激动过后,议论:“此少年是哪个乡的?咋会有这么小的乡兵?” “你不知道?他们跟咱们不同,他们通过乡兵大比后,还要增加赛斗,夺取‘护军童子’名额。甭打听了,跟你我这等乡兵不相干。” 被他们议论的少年乡兵,就是王恬。其实他还可以再纵马腾越,但是头发甩散了,被火烤着。人还在马上,桓真就将预备好的两桶水依次泼了上去。 王恬的湿发糊了一脸,拨开条缝,咽口唾沫道:“桓阿兄,我突然馋炙羊了。” (本章完) 第126 糟心的准匠师考(二) 桓真气笑:“你早说,我晚点泼。” “啧啧,桓阿兄当真无情。”浔屻乡跟瓿知乡仅隔着河岸,口音相同。王恬猛的往后甩头发,脸上污水纵横,狼狈模样形同乞儿。 原本桓真要接替王恬闯火圈,但一个小少年从后方跑来,揪着马尾、脚一点地,直接翻了上去。仅这一手功夫,就惹得围观乡兵叫好。 王恬气道:“司马冲,有胆过会去角抵场!我不打得你跟你侄女一样尿裤唔唔唔……” 桓真捂住这惹祸精的嘴,训道:“快闭嘴吧!欺负人小女娘,你还有脸到处说!” 等待司马冲下场时,桓真往西侧的匠工备考区遥望一眼:准匠师考,是匠人等级中的首个独木桥,不计其数的匠工被挤下去,桓氏也如此。世族掌握的考项其实不是全部,依王葛的能力完全能闯过去,因此他没多此一举告知她。 不过他相信王葛有能力应付其余考项,也相信五十个准匠师名额,她必得其一。 王葛天不亮就被吵醒,正好听到一旁的交谈。 “郎君,打听一下,你昨日去矩木训练场了是吧,咋样?一个时辰费五十个钱值不值?” “穷鬼起开!我费钱去的,凭何告诉你?” 另外一人不满:“都是同乡,又不打听旁的,就问问值不值?” “穷鬼起开!我费钱去的,凭何告诉你?” 三人若非在备考区,绝对能打起来。 王葛忍着笑去茅房。路上又听到类似的话后,她笑不出来了。 “赵小郎,你昨日去尺木训练场了是吧,咱几个是同乡,打听一下,里头是有匠师教么?值得费好些钱去么?” “穷鬼起开!我费钱去的,凭何告诉你?” “你咋这样说话?小小年纪如此不识礼!” 挨训、或者说找骂的赵小郎郁闷至极,抬手似是抹眼泪。 此处的篝火盆已经熄了,四处黑黢黢的,王葛迅速离开。早食还有一会儿,她回来铺盖处,默默背诵考场规则。 首句即为:进场至离场,严格服从官吏安排!辩驳、不服从者,淘汰。 进场前,将过所竹牌以外的所有行囊交予备考区的官吏,换一个行囊牌挂在腰间,出场后凭牌换回行囊。这点比匠工考时完善。进场同样要排队搜身,不允许携带任何器具、包括头簪。违规者淘汰。 前三项考核,因考生人数多,分三个区域。考生需服从官吏安排前往各自区域比试。走错区域者,淘汰。 考试时长:不定。当场判定成绩,录取五十人后,其余考生不必再比试,清场。 考试过程中,考生如遇疑惑,可随时询问官吏,但考生之间不允许交谈。发现一次,警告,发现两次,淘汰。 考场提供早、中、晚三食,听计时鼓响,秩序领食;提供如厕区,休息区。 天微亮,王葛暂停背诵,去领早食。吃完后,她揣着疑惑走到训练场附近,一共三个训练场:尺木训练;矩木训练;木觚训练。 毡布围起的墙都很高,周围声音太吵了,根本听不到训练场内有动静。 从今早“赵小郎”和另个郎君相似的、找打的“穷鬼起开”话语中,她觉得训练场绝对跟她最初想像的不同。 正巧,紧邻铁匠训练区的毡墙中出来了五个匠吏,皆摇拨浪鼓。一瞅有个考生就在这,过来一匠吏,边“浪浪”摇边欣喜问:“此为木觚训练场!进不进?” 王葛腼腆道:“我只有三十个钱,就不……” “可以。三十个也行,来。” 早知道少说点了。王葛交了钱,随着此人进来,通道跟海螺圈似的,几十步距离后,应当是绕到最靠南了,怪不得在备考区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视野开阔,她粗略一数,有三十余匠人在制箭竿。仅扫视这一眼足够了,确实是出钱买上当。 果然,匠吏笑容不见。“先来立契!过所竹牌。” 她老老实实解下腰绳上的过所,匠吏在契简留出的空位置,拿刀刻上“瓿知乡、王葛”五字,先问:“你就是头等匠工王葛?” “是。” “识字否?” “识字。” “嗯。仔细看契简。那边是材料区,器具区。自行找个空地,两个时辰必须制出三只箭竿。看到那个出口没?制不出、不合规,都不必再返回备考区!现在是卯正,完成箭竿要求,四个时辰后允你按原路离去。” “是。”王葛在飞流峰制过箭竿,跟此处的材料一样,都是箭竹。时间紧迫,她赶紧取材料、器具。 此吏突然喊她:“王小娘子,训练场内如何?一个时辰费好些钱……可值?” 她立即回身,大声斥道:“穷鬼起开!我费钱去的,凭何告诉你?” 匠吏嘴角一抽,点头。满意她如此识趣,又觉得她趁势骂他哩。 王葛矫直箭竿、过刮刀,忙忙碌碌不敢停歇,虽然吃亏上当,但总算解开疑惑了。刚才的简契上,除了写明箭竿的规范要求,还规定考生离开此地后,不得泄露训练场中的一切。如被询问,只能回复刚才那句话。如不按契执行,一经查明,不仅废此次考试资格,连之前所有的匠人等级一并废除! 制箭竿过程中,不定时的有匠吏过来,随意择一冤大头考生问话,越是底气不足的,匠吏越是重复择谁询问,直到考生都能达到王葛理直气壮的水准。 训练场有个很大的益处,就是受毡墙阻隔,外头的动静没那么吵。不好的地方是不提供饮食,也没有茅房。 下午未正,王葛的“短劳役”结束,顺原路出来。没走几步,就有个考生娘子凑近,询问:“女郎,咱们是同乡,训练场如何?唉,一个时辰五十个钱,我总共就五十个钱,想问问,可值否?” “穷鬼起开!我费钱去的,凭何告诉你?” “哎你这……”这娘子疑似又骂了句“小畜牲”,愤然道:“我稀罕你告诉我,我自己费钱进!”她为显大方,还对后头瞧热闹的几个考生说:“等我出来告知你等。定不像这小……哼!” 王葛白让人骂一顿,郁闷不已,而且接下来肯定会不断遭人骂。 就这样,终于熬到五月十五。 备考区寅正早食,卯初已经排起三列长长的队伍。王葛上交行囊,将领到的行囊木牌跟过所竹牌一样系于腰间。这个木牌上写着“瓿知乡、二十五、二”,二十五代表她的行囊顺序,最后的“二”,代表她要去中间的队伍排队。 王葛望着前方比训练场还要高一倍的毡墙,那里头就是考场。 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 准匠师考……我王葛,来了! (本章完) 第127章 大淘汰赛,尺距划线 “大淘汰比试……第一项……巨型直尺划线,计时鼓三声后,开始!”游徼最后的“开始”,运气运的满脸发赤、暴筋!令紧张无比、一直盯着他的考生们各个跟着使劲,面目狰狞。 计时鼓,咚! 王葛紧握锋利刻刀,心跳加速,注视脚前丈余长的笔直木板。她前、后、左、右都有考生。她在第三排。 咚! 每横排为二十人,此区域共二百三十考生,每人前方都是规格相近、表面光洁的木材料。 咚! 所有人或坐、或趴,开始在木板上刻“尺距”。 每横排都有一个游徼、一个匠吏,分别从两边往中间巡查。一边巡查,他们一边喊:“一刻钟为限,刻完尺距后,站回原地,将刻刀放至脚下,等待成绩。你等可明白?” “明白!”众考生全部放下刻刀,或看向各排的游徼,或看向各排的匠吏。 此为考规之一:凡巡场之吏问话,必须放下手中器具,面向他们回答。 对考生不利处有:这番问话中包含的考项规则,是备考区发的木牍里没有的。每排或游徼、或匠吏轮流喊话,他们开始喊、与结束问话的时间点不同。所以每排考生在刻尺距线段的同时,必须要分心聆听问话的内容,当中规则至关重要! 再则,必须听清是谁在问话?对方在前方、还是身后?若别人都面向巡吏回答了,自己没反应过来,很可能面临淘汰。 王葛只刻了一段尺距,重拿回刻刀时,她后方的匠吏又喊:“测量你们所刻是否标准的量尺,为将作监所制。一丈十尺,每段尺距的误差必须小于两分!你等可明白?” “明白!”她再次放下刻刀,回头看匠吏,大声答复。 而后,她什么都不去想,重拿刻刀,连余光都收敛,只关注脸下方的木料,抓紧时间刻第二道尺距。 游徼与匠吏交叉位置,换成游徼喊了:“不在标准内的尺距,超过三段者,淘汰。你等可明白?” “明白!”王葛险险刻下了第三个线段,回头注视游徼答复。 前方匠吏紧接着道:“你等可明白?” 畜牲啊! 竖吏!! 这回所有人都是刚拿起刻刀就又放下,心里暴怒、脸上怂。“明白!” 游徼又紧跟:“离开时自敲不如鼓。你等可明白?” “明白!” 此次,考生拿起刻刀后,很少有能稳住心神的了,甚至有的先不动刀,准备迎接下次的答复。 匠吏、游徼走至横排尽头,默默返回,交叉错肩,齐声一咳,又各自默默走到尽头,一声不吭返回。 俩畜牲!! 俩竖吏! 心口悬大石的考生们白白浪费了时间。 王葛,恰恰抓住了这个时间差!在匠吏再次喊话前,她完成了尺距刻线。她的直木材料,一丈余一尺一寸三分,所以刻下的为“十一”段尺距。 她站回原位、放下刻刀的同时,粗略打量了一下此区域,在她之前完成的,算上她怎么也有二十余人了。 竞争,比预想的还残酷。 尽管考前一段时间她已放平心态,但现在起,必须更放平! 她,还远远达不到出类拔萃。 王葛慎重如此是对的。比她先刻完尺距的这些考生,要么出身匠师庶族,要么自小被世族悉心培养,他们自踏上匠人路,所用的量器,就是将作监所制! 其余考生,也是绝大部分考生平时所用的标准量器,要么是祖传的,要么是从制尺有名的老匠工那买的。所以他们标线段的方式,非直接标“尺距”,而是用刀锋代指,一寸、一寸的数,数到尺。甚至分距、分距的数,数到寸,用指甲抠住“寸”的位置,再用刀锋一分距、一分距的数。 减少最小长度度量的误差,才能减少尺距的误差。此方法笨,却是没有好出身、没有标准量器的考生能选的最精确方法! 王葛没为自己已经提前完成而得意,她在想,倘若桓县令没照拂过她,她现在定与这些趴在地上,完全顾不得狼狈的考生们一样。 咚! 计时鼓一响,所有人一愣。有考生手指偏移,乱了分寸,“啊呀”一声,急哭。 游徼:“半刻时候过。诸考生加紧。” 考生们全都放下刻刀,没等到那句“你等可明白”,气够呛,赶紧又拿起刀。 在场的考生们,无论是否完成刻线,都在想:原来半刻这么短暂,从来没觉得这么短暂! 咚!咚!咚! 计时鼓三连槌,代表第一考项结束。 “我……”王葛旁边的考生不愿接受这打击,他还差一尺才标完。他的木板跟王葛的一样,都达到了十一尺距! “我……”他傻了般起身,犹豫又止,终究不敢赌巡吏会看不到、不敢快速补上最后一道尺距,因为此举属于作弊,会将他的匠工等级也废掉。 可是好些人的木板只有十尺距啊! 为什么他的刚好能达到十一尺距?为了得到今年的考试名额,他付出了多少,家里付出了多少啊! “全都……白费了。”他放下刻刀,手被割破。 考官来到队形最前方,随他一挥手,匠吏集中至第一排,一人量一木板。测量速度极快,一声声“过”、“淘汰”,令人心惊胆战。 第一排淘汰四人。 第二排淘汰三人。 到王葛这排了。 匠吏蹲在直木前,一尺、一尺的比对,并未对她十一段尺距全部精确至分距而惊奇,简简单单一个字:“过。” 她这排被淘汰四人,毫无意外,差一尺距未标的考生离场了。 咚……技不如人! 一声声不如鼓,听着真令人忐忑,谁敢说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与此同时,苇亭。 因桓真去参加乡兵大比,任溯之派程霜暂时过来看管。程霜很尽职,知道桓真迟早会考上护军营,到时苇亭亭长就空出来了,自己是有资格争一争的。 王菽背着筐快行,朝木亭而来。她三月底去乡里争“匠员”名额,才体会从姊的不易,她信心挺足的,可惜没争上。在考场外,王菽遇到了同去比试的村邻张仓。当时张菜也跟着,不知咋的,此后张菜每十天半月的就来苇亭一回,每回都站在她割茅草回来的道上,光看她,也不说话。她又不傻,他不说,她才不主动问哩。 不料这回,张菜开始尾随她,吓她够呛。而且这个时候他咋走到的苇亭?莫非昨日就来了,一宿躲在茅草窝或苇窝里? 王菽冲着木亭来,就是看到程霜在这里,立即求助:“程阿伯。”从姊教过她,叫叔叫伯显亲近。 程霜拦住张菜,不悦道:“非苇亭百姓,逗留在此作甚?速速离去!” 张菜畏缩,走离几步,终是不甘心,问:“阿菽别怕。我就想知道阿葛在哪?” 王菽躲程霜后头,有底气了。“我自家之事,凭啥告诉你?” “她之前总和我一起玩耍的,我每回见她,都给她带好吃食,我自己舍不得吃,尽给她带。我对她这样好,可她在哪我都不能知道吗?我就是想知道她在哪里。”他说着说着,有了哭音。 王菽已非昔日的软性格,没有同情他,质问道:“张菜,你少污我从姊声名!我问你,你给的那些吃食,我从姊吃过一口吗?” “未。” “所以你从没送出去的、自以为的好物,还让我从姊还么?” 张菜一下变得茫然。“所以,她一开始就防着我了?不喜我?是这样吗?是这样……” 咚! 程霜敲鼓,苇亭的求盗卢五闻声赶来。程霜扬颌示意:“那小郎是贾舍村的,有些失心智,把他送回村。别到时出了意外,赖上苇亭。” 王菽听了这话,后怕的要命,她厌恶张菜,可是仍希望他能想通,能好好的。 程霜将忐忑不安的小女娘送回王户院前,开始认真思量:苇亭人手不够,他要不要提前过来,给桓亭长当属下? (本章完) 第128章 大淘汰赛,矩尺划线 “准匠师考……二考区,淘汰二十五名考生,现有二百余五名考生。所有考生原地不动,等待更换巨型矩尺木料。” 只淘汰掉二十五个人?王葛这前三排就淘汰十一人了,后面那么多排,竟只淘汰掉十四人!可见实力强者尽在后方队伍。 其实好理解。进场排队时,越是着急排在前头的,越是像她一样,没有出身、心里没底,下意识就想先排队进场。 巡吏先对照王葛的行囊木牌,在直木板上刻下“瓿、二十五、二”,才将其搬走。考试结束后的三天内,有不服成绩者,均可申诉,这些标号的材料就是核查时的凭证。 开始换矩尺木料了。 大晋朝的矩尺,一般都是由整块木板雕成,横向、竖向的刻度尺是固定的,不可活动。 它外形相当于将两个直尺的首端,横、竖相接,相接处的夹角呈直角。横向与竖向,都有“分、寸、尺”刻线。且起始刻度线,都在夹角处,分别向上、向水平延伸。 但是,巡吏现在更换的考试木料,是两段不相连的直木板。 一段丈余长。 另一段半丈左右(五尺)。 摆放的方式:丈余长的直木板,还跟刚才的第一项考试相同,竖着、笔直置于考生们脚前方。短的直木板,则远离考生,呈直角、竖放,置于长直木板尽头的上方。 两个木板材料,相隔两尺有余! 将考生的木板材料全部更换完毕,巡吏来到各排前方。仍是各喊各的,公布此项考试的规则。 太吵杂了,王葛仔细聆听。 “大淘汰比试……第二项……巨型矩尺划线。此项考核分上、下两场试。先进行上半场考核。考你们对‘寸距’的掌握,只在长木板上刻‘寸距’,不能刻‘尺距’,不能刻‘分距’。你等可明白?” “明白!” “刻线的起始位置,必须是你们脚下这端。且……要空出短木板的夹角拼接之距!你等可明白?” “明白!” 就是在长木板上划“寸距”线段时,不能从边沿开始算,得空出短木板的宽度。比如短木板宽五寸,从长木板上刻线时,第一个寸线段,在五寸位置开始,往后顺延二寸、三寸、四寸……直至刻到长木板另一端不足一寸为止。 “上半场比试……计时为两刻。短木板的宽度,仅能目测!诸考生不得用手、用刻刀接触短木板,不得在地面划线标记,不得借助外物长度,比如发丝、手指、头绳等!重复一遍,仅能目测!违反者按作弊处置。你等可明白?” “明白!” 诸考生心中狂骂,这跟预想的不一样啊,仅能目测?倘若测错了,那接下来标记的所有刻线不都白费工夫? “记住!长木板边沿留出的‘短木板宽度’,跟实物短木板的宽度误差,只允许差一个‘分距’,否则淘汰。一丈为十尺,一尺为十寸。寸距线段标错达到十个,也淘汰。诸考生……莫要乱了分寸。” 凡说完这句的巡吏,全部走回队伍两侧。 最前方的考官:“计时鼓三声后,开始!” 咚! 王葛随此鼓声深呼吸: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咚! 绝大部分考生……无法冷静!这项考试的难度,不全是要刻至少一百个“寸距”线段,其实最难的,是目测短木板的宽度。因此考试时间才延长至两刻。 咚! 来不及思考了! 王葛和所有考生一样,冲到短木板跟前,一个个无论是世家培养的匠工考生,还是普通出身的,全撅着腚趴在短木板前,凭平时积累的经验,目测其宽度。 考生甲,心内默念一寸、二寸……咝!由于离木板太近,仅一寸过渡到两寸,他的眼珠就必须晃一下。这一晃,两寸这个位置立即飘移。 此方法不行! 考生乙比考生甲聪明,知道离的太近观测肯定不行。他一趴下来,脸离短木板就拉开一尺余的距离。可是目测寸距时,眼珠会不由自主的使力,再加上要控制眼珠不飘移,到第三个寸距时,他双眼就开始流泪,第四个寸距,不得不眨眼。 此方法不行! 有人起身了。 又有人起身了。 又有、又有…… 他们是如何目测的?如何敢笃定目测精确?一个“分距”才多大点?只有一颗“纵黍”的宽度啊! 一半以上的考生都在不断擦泪、眨眼,调整脸跟短木板的距离。可以这样说,任何考生平时都练过目测能力,但这是考试啊,没有错了重来的机会。倘若起始定位都错,所有“寸距线段”就白刻了。 这时的王葛已经刻了二十道寸线段了。 她,是第一个起身者! 六寸余两分,是她目测的短木板宽度,在她注视的一个呼吸里就确定了,不用重复观测。 这份自信不是凭空而来,是千锤百炼而来。 从苇亭回到南山后,她每天都腾出至少一个时辰,用来提升目测能力。再后来,每天至少练两个时辰,并且制定了一个目测进阶的考核,就是走到哪,看到任何小型的器物,她都先目测其长度、高度,然后用木尺测量,检验误差。 检验的错误厉害程度,一开始真可怕啊,跟用刻刀刻线,根本是两码事。最初她目测书案的边长,竟失误至一寸有余!书案是她最常用之器物,她都能测错到这种地步,可见目测多难。 提升目测能力,除了天赋者,普通人没有捷径。只能一遍遍的试,一遍遍核对。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眼睛都受不了,会流泪、会疼,必须歇几个呼吸。 有时错的离谱时,她就回忆谢据说过的制墨之法,以此勉励自己:最差的松烟墨,也要在铁臼中捣至少三万余次,捣的越多越好。 她要成为匠师,对分寸的掌握,必须千锤百炼,必须远远强于匠工。 标准刻线,是匠工的基本功。 标准目测,是匠师的基本功! 咚! 一刻时长的计时鼓响了。 这个时候所有考生都在刻“寸距”线段。 王葛已经完成,站了一会儿,虽然规则没说考生不能回头,但她谨慎习惯了,没乱瞟,只知道前两排没有完成……有了,有一人放下刻刀,站到原位了。 此排的匠吏、游徼巡查至中间位置,突然一清嗓。 来了!随王葛心念,果然,匠吏先喊:“矩虽构造简单,却如此字中的部首‘巨’含义一样,寓意包罗万象。你等可明白?” “明白!” 游徼:“矩尺可丈量土地、测量高度、度量长短……还可起何作用?考生,你来回答。”他停在一个考生跟前。 真倒霉啊!这考生心里有个小人叉腰狂骂,面上肃容,放下刻刀,回道:“还可划线……” “还可做甚?”游徼示意此考生可以了,走向下一个考生,提问。 狗官!“还可划直角、划方……”没叫他停,他只得继续回:“校验器物结构是否垂直……” “好。”游徼满意点头。 突然,他折回数人,看向王葛。“还可做甚?” 王葛:“还可测器物边棱是否呈直角,充当准绳量器,量器物平直。” “好。” (本章完) 第129 大淘汰赛,分距与准绳 这种针对考生的提问,相当于考核理论知识。 此规则在备考区的木牍上写的很明白:不论哪个考项,考官与巡吏都可对任意考生随时询问。但是提的问题,只限于正在考核的内容。不得在考生休息时提问,也不能提问无关本项考核的问题。 比如王葛已经刻完了“寸距”,如答不出理论问题,此刻就会被淘汰,她的实践考核相当于白做。 计时鼓再响,上半场的寸距考核结束。 依旧是匠吏一排排涌上,用将作监所制的标准量器察验,或报“过”,或报“淘汰”。 淘汰者按游徼指示走离场通道,敲不如鼓。 留下的考生哪里知道,被淘汰者敲完不如鼓后,会进入一条逐渐变窄的通道。这条通道太长了,且还有岔道汇入,若非里面有游徼催促他们加快前行,这些淘汰者真以为走错离场的路了。 从岔道汇入的,是铁匠大类考试被淘汰出来的考生。 他们正走向哪? 怎么不是木牍上写的……离开考场后,返回备考区领行囊? 考场内,开始宣布察验结果。 “巨型矩尺划线……二考区,上半场比试,淘汰三十一人,现有一百七十四名考生。所有考生,在三声计时鼓后,进入下半场比试……短直木‘分距’掌握。” “先讲述规则:短直木上,只标刻‘分距’,刻至不足一分之距为止。你等可明白?” “明白!” “刻线的起始位置……选择木板长度的任何一侧边沿都可。因木板略厚,正、反面不必割透,测量时只取一面的成绩。你等可明白?” “明白。”考核内容如此简单?肯定没憋好屁。 果然!“但每个分距线段,竖长也只能是一个‘分距’。所有分距线段刻完,它们的底端必须在一条直线上!你等可明白?” “明白!”横也分距、竖也分距,刻完后,每个小隔断,都为正方形状。 “半丈为五尺,一尺十寸,一寸十分。掌握分寸规矩时,莫忘平直之……准绳。诸考生注意,下半场的比试不限时长,先刻完线段者,自觉顺延报数,站回原位,放下刻刀。报错数者,淘汰。全部报完后,统一测量成绩。十道刻线不在准绳上,淘汰。察验合格的考生倘若超过一百二十人,那就自报数的末尾开始淘汰。你等可明白?” “明白!”王葛随众考生奋力而嚎。也就是说,下半场比试不仅考标准,也考速度。反过来想,标准加速度,才是真正的基本功啊。 每人心里的压力都加重了,最多只留取一百二十名考生,淘汰掉将近三分之一,真是残酷。 随考官一挥手,计时鼓响。 咚! 王葛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短木板的立体线段模块。从长度的任何一侧边沿开始刻线,密密麻麻,最少要刻五百个等距离线段。侧面观看,呈五百多个正方形的小隔断。 咚! 每一个线段的长度,都要正好为“一分距”,才能令五百多个线段的长度末梢,保持在水平线上。有十个或长、或短的线段,就会被淘汰。 咚! 随这声鼓,所有考生摒弃杂念,动如脱兔! 王葛跪伏在短木板前,以边沿为起点,稳而疾的下刀。前世雕刻师的技艺,在这一刻令她明显突出于周围考生。每一刀嵌进木料里、收刀,都似拿着尺具在比量。她神情中不见犹豫,内心的自信是年复一年的苦练赋予的。 前世为王南行时,她是有天赋,但非顶尖天赋。可论起吃苦,她不输任何匠人! 每一刀,不长、不短。 每一刀,刚好为“一分距”的长度。 一刀与一刀之间的相隔,刚好为“一分距”的宽度。 厉害吗?颠沛流离换来的,少睡换来的,长期隔绝网络、在木屑弥漫的作坊里换来的!双手新伤覆旧伤换来的! 十刀、十五刀、三十、六十…… 一百、一百七、二百八、三百六…… 四百六、四百七…… 只剩二十了,倒数! 十、九、八……五百整了!重新数,一、二……十一……十九! 此短木板的长度,一共五寸余十九分。 王葛起身的同时,大声报数:“一!”她这一抬眼,视野中还留着线段的残影。 她都没走回原位呢,报数声起:“二!” 报数的小郎在第六排,看上去比她年纪还小。 王葛因面对他的方向,就望了一眼,没想到对方也在注视她。 真让人倍感压力啊。她因拥有前世的雕刻技艺,才脱颖而出。那对方呢?只能说是天赋异禀,跟这种人没法比,也不能比。 普通人想追赶天赋者,太难了。王葛性格的长处除了坚毅,就是心态稳,唯有更加努力,她才不会被天赋异禀者甩开太远。 远处,考官在小声交谈:“那小郎,是荷舫乡的郑鹊?” “对。九岁,是本县最小的考生。此子匠工考试时,完成九器即离场。” “呵呵,没想到出来个头等匠工吧。” “是啊。倘若没有头等匠工,对他这等必然能考取匠师的少年郎来说,何等级都可。匠工就是匠工,即使上等又怎样?但是头等不同啊,无论头等匠工年岁几何,都要载入将作监‘班输童子’名录。这是何等荣誉!我听说此子原本明年考匠师,这不,他提前来了,又遇上王葛了。” “一步差,步步差。每个郡每三年,最多申报一名班输童子,将作监还通常驳回。郑舫,可惜了。”此人摇摇头。 班输童子的年纪,必须在十二岁以内,唯头等匠工特殊。王葛把名额一占,会稽郡三年内连申报名额都没有了。“班输童子”称号短时期内无用,但匠人想考“宗匠师”,必须有此称号! 这就相当于断开了郑鹊通往宗匠师的大道,他再有天赋、家世再得利,此生也只能止步于“准宗匠师”级别了。 但这又怪谁呢? 场中终于有第三人报数了。 报数的时间间隔仍很长。 报到第十一人后,才开始陆陆续续。 十二紧接着十三。 十七紧接着十八。 “二十五!” “四十七!” “八十七!” 还在调整刻线末梢的考生们沉不住气了。五百余段刻线,都要等距,已经是一大难。每条刻线的长度也要相等,连成一条平直线,难上加难。 没有“准绳”测量器具的情况下,谁能凭目测自查刻线末端是否平直?唯有一段、一段的目测。每一尺的范围内,一百刻线的底端是否达到平直? 报数至一百一十了。 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 不能等了! 接下来的报数,出现了重叠者。匠吏照常记录考生的方位、报数号,这种情况不难办,倘若重叠在录取的底线上,那就全淘汰。总之,此项最多留一百二十人。 准绳:测定物体是否平直的器具。可以理解为一根绳子。 (本章完) 第130章 大淘汰赛,两两对决 最后报数者,重叠达十一人。倒数第十二、十三、十四也为重叠报数。这处情况或许每年如此,各排巡吏只记录各排之考生,不见慌乱。 开始察验了。 先测量起始线段、结束线段,测其所刻竖长是否为“一分距”。达到此条件的,直接上准绳测量平直。准绳不知何物所制,极细,柔韧有弹性,两个匠吏各执一端,拉长。凡刻线达不到准绳位置、或超出准绳的,都判为不合格线段。不合格线段只要够十条,就不必继续察了,淘汰。 如果起始线段、或结束线段都刻的有误差,就依次往中间挪,至合格线段,上准绳测量。 唳! 唳! 鹤群自考场上空飞过,考生们谁顾得上欣赏它们啊。察验结果出来了,二十一人没通过。成绩合格但报数晚的人,各个懊恼、失声痛哭。 一声声不如鼓、一声声“技不如人”,无论怎么不甘心、自省、后悔,被淘汰就是被淘汰。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再考的资格了,这跟考匠工可不一样,准匠师的备考名额是有数的,第二考项就被淘汰,显然不成器,往后谁还深信他们、再被他们浪费机会? 剩下的一百二十考生由巡吏引导,重新列队,十五人一排,八列。允许他们原地休息两刻。 休息过程中,巡吏不停来往,搬运正方形制的木板。木板的边沿长度,目测为二尺。王葛站的位置已经变更,现在第二排、从西数第五个。奇怪的是,第一排考生的木板,放在了每人身后。 由于是休息时间,考生们都疑惑的打量前后左右,第三排、第五排、第七排的木板,摆放方式也跟第一排一样。 这是咋回事? 考官区。 准匠师考的考官等级,同匠工考时一样,副考官皆为中匠师。一个县十几年下来,也就那么几个中匠师,像顾考官、贺考官、刘考官,均在去年九月的匠工考场也担任副考官,但他们并非本县户籍,是桓县令从外郡、外县请来的。 刘考官:“山阴县在考核此项时,各分区的考生最多五人属成绩不合格。两县差距如此之大啊!” “毕竟是郡治所嘛。”顾考官岔开话题:“不知诸位年幼时,练习所用的量器来自哪里,我所用的,是我大父自制的。他从不同粮肆中各买二升黍粒,拣出所有中等大小的,再将纵黍一致的再次排除。如此剩余后,在木牍上刻出它们的分距,取重复线段最多的,制成了我顾氏至今仍在使用的木尺。” “哈哈,不瞒顾考官,我祖辈传下来的尺器,也是如此制成的。” 刘考官:“听说将作监核定分距时,更繁琐,选五千颗中等大小的黍粒,也是一粒粒排除、再取均值,定义为最标准分距。” 咚咚咚咚咚! 五声计时鼓,宣布休息结束。 “二考区,第三项考核开始。同样分上、下场比试,上半场为……制圆之规。” 考官话音一落,包括王葛在内的不少考生都暗暗疑惑:这跟自己听说的考项不一样,第三项不是制“书觚”吗? 换巡吏上场了,他们腰后都别着拨浪鼓,走在两排的中间,还是各说各的,一个个嗓门都很高:“第一(三、五、七)排后转!仔细听规则。上半场为两两对决制!和你们面对面的,就是你们的对手。三声计时鼓后,用刻刀另一端的尖针,在木板上划圆。一刻钟为限,谁划的正规之圆数多,谁赢。赢者不必进行下半场考试。你等可明白?” “明白!” 歘歘歘……无数眼神交锋,避着巡吏的身板碰撞在一起。王葛也如此,和对面的考生都龇起牙,好像比试谁能咬死谁一样。 “注意,圆心定位点不能超过三个,每个圆的径不得相等,最小的圆径必须长于三寸,违反者淘汰。不符合标准规器测量的圆数,超过三个,淘汰。线段有重叠,亦淘汰。你等可明白?” “明白!”就是宁可输给对手,也不能乱画圈。想在有限的木板上尽量多画、不产生重叠,只能围着每个圆心画同心圆。 所有巡吏回归原位。 计时鼓……咚! 游徼、匠吏将波浪鼓拿在手。 王葛把刻刀反过来,她一直以为这头尖锐似针,是为了更精确的刻分距,没想到是为了徒手画圆。 用过尖头刻分距的考生后悔不已,因为针头太尖,有些人的都断了、要么磨损的不再尖锐。 咚! 王葛观望脚下正方形的厚木板,表面涂漆,十分光滑平整。幸亏不是直接在原木上划圆,因为受木质所阻,没有规器很难完成。 咚! 所有考生瞬间弯腰,都是聪明人,全部画小圆。 当啷、当啷、当啷…… 当浪浪、当浪浪、当浪浪…… 嚯,巡吏的拨浪鼓声竟还不同。 王葛刚准备划第四个圆,匠吏就在她周围绕圈了:当啷、当啷、当啷…… 狗官!反正最吵你自己! 当啷、当啷、当啷……匠吏朝前伸臂,波浪鼓杵到王葛脸前,然后远远、近近,上上、下下、她脸左、脸右。 吵是一回事,那俩小鼓槌带着彩绳胡乱纷飞,颜色一边绿、一边红,装瞎都不成。 鼓槌飞的她都眯眯眼了,匠吏终于去吵下个考生。 谢据告诉她的规则,真是柔和版本啊。 更气人的来了! 十六个巡吏不仅摇鼓,还开始唱,均为《诗经》中的诗歌,可恨他们唱的各不相同,一个个声情并茂,考生们大多听不懂,只觉得吵死人。 游徼走向王葛,她已经划了十二个同心圆,一个紧套一个,红绿鼓槌又在她脸前飞舞了,伴随着“浪浪”吵声,游徼正唱:“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王葛对《诗经》所知也很少,手一顿,只觉得对方唱的词,她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死生契阔,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王葛:原来是这首诗歌啊。她不再迟疑,继续目不斜视、尽量收敛余光画第十三个圆。 她的对手刚幸灾乐祸,游徼就冲着他来了。王葛可顾不上管别人,两两对决啊,谁知道对手是不是画圈的天赋高手?万万不能大意。 徒手画小圈跟画大圈在难度上,是质的飞跃。她平时是能吃苦,但人的精力、时间有限,想在别的方面熟练技艺,画圆技艺必定弱。她也制定过徒手画圆的自我考核,最多能画到半径为半尺,还不能保证次次都符合规范。 不能冒失,不敢赌! 半刻钟的计时鼓响了。她右手已酸,深呼吸,换左手,开始从紧密相挨的同心圆里加圆。 起点平台书友圈抽奖活动,经和运营团队商议,学徒以上的友友,在帖子底下回复“参与”就行。 (本章完) 第131章 任氏教子 一刻时间太短了,王葛就定位了两个圆心。虽然左手更伶俐,但视觉受已有的圆圈影响,往里加圆的速度,显然比不上刚才不断往外扩充。 不行了,眼花了。 她抬头缓一下,觉得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转圈。 波浪、波浪……波浪、波浪…… 咚! 咚! 咚! 随三声计时鼓, 考核结束,所有考生都第一时间放下刻刀,生怕脑子发懵的时候揉眼睛,戳伤自己。 匠吏涌上,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执可调节的铜制规器测量, 一人在考生木板的一角记数, 如此才能互相监督。要知道作弊者可不单指考生, 还有巡吏,甚至考官! 第一排,无人淘汰。 第二排:无人淘汰。王葛的圆圈计数:八十六。 测量的两个匠吏不动声色互觑一眼,均生敬佩:这小娘子厉害了。 第三排:无人淘汰。 第四、五、六、七、第八排……均无人淘汰。 “诸考生听令,现在开始,每组顺延两两报数。赢者当即离队,去东侧的休息区领午食,不得窜场地,就在休息区等待下场考核通知!”随考官指示,从西侧开始, 每组对手各报自己木板上刻的圆圈数。 第一组:四十七对五十。 王葛眉头一皱,怎么少她这么多? 赢的考生束手束脚的站出来,见考官、巡吏都没训斥, 才放开步子,确信没理解错规则, 允许他直接离开。 第二组:五十三对五十四。 第三组:四十九对五十八。 王葛就在第五组,对手梅考生先报数, 基本已经确信他赢了的自傲:“六十八!”在规、矩、尺寸里,他最擅长的就是“规”! “八十六。”真是不好意思, 不是故意打你脸的。 她带着一丝丝小窃喜,脚步快迭的离开。真是糊涂了,她所谓的没时间好好提升徒手画圈的本领,是跟自身别的本领相比较的,而非别的匠工。 走到休息区时,王葛已经没任何沾沾自喜的得意了,反而更自省!她比刚才那个对手强又怎样?天外有天、强外自有更强者,她的对手是更强者!还有前世的王南行! 休息区也不允许考生之间相互交谈,从根源上杜绝吵架斗殴发生。王葛倒没觉得饿,一边吃一边想,或许下半场是虎子跟她说的制觚比试? 赢者陆陆续续全都过来了,每个人都没有表现出很饿、或急着上茅房。都是经历过匠工考的人,甚至都是中等匠工等级,身体强健和意志力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瓿知乡,东巷里,葛藤巷。 仲夏时节的晌午其实没很热,可刘泊脸热……被阿母训的。 阿母多少年都没训过他了, 今日不但动了真怒,还罚他站在院里一个时辰了。 “好好自省!”任氏现在仍没消怒。 起因是刘泊将快磨成形的翠石簪子搁在书案上,忘了收, 被任氏看见,便说道:“这颜色翠嫩,小女娘簪正好。” 刘泊知道这是阿母必须要他回答的意思。“她是……” 任氏截住他的话,郑重的问:“先别讲人家的来历。我只问你,是否中意她?有几分中意?” “儿……觉得她跟儿最像,坚毅、善良、勇敢,适合为妻。” “仅是适合?” “虽不到中意的地步,但儿会为了她更加刻苦读书,为她拼个更好的前程的。” 啪!任氏将簪子掷地,摔碎。 “阿母勿动气,若生儿气,尽可告诫儿。”刘泊惶恐,但也不解素日温柔的阿母为何这般愤怒? “别看你阿父常年不在家,你可真是不随我,只随他!一样的蠢、蠢的理直气壮!跟他当年说的欠抽的话一模一样!” “阿母……” “刘泊!我只问你,就算没有这小女娘,你就不上进了?不刻苦读书了?就不拼命搏前程、不想去太学、以后不想为官了?你搏的前程到底对你最有利、还是对她?” 轰……刘泊脸上像被瞬间抽了一火棍!是啊,他本就是想争取明年入太学的,没有王葛,不也这样想的么?甚至前段时间帮王葛出气,写了一篇讽刺谢棠舟的文章,难道内心真的没盼望以此文章,令声名传播的更远、更受有志儿郎们追捧吗? 任氏继续道:“说句难听话,夫妻恩爱能有几年?最初若有十分中意,若干年后,也仅能剩下两三分。你现在对她才两三分,等过个几年、等你发达了,还剩什么?只剩下施舍吗?只剩下看你脸色过活吗?连十分的中意都没有,你就敢对我讲她的姓名、她的来历?你尊重她吗?可知对方是否愿意被你随意说出口?被我母子随意议论?刘泊,拿着你的破簪子,滚到院里站着,天不下雨,都浇不透你的愚蠢!滚出去!” “是。呵呵,阿母可比雨厉害多了,儿已受浇(教)。勿气勿气,我这就去自省。”事实证明,风轻云淡的嘴也会献媚讨好,刘泊做出可怜状拣起碎簪出去,可惜阿母这回没心疼的叫住他,一直站到午食时候了,还没叫他。 又是半个时辰。 任氏过来了,刘泊双眼清澈的跟鹿眸似的,任氏为免心软,移开视线,问道:“自省的如何?” “儿知错!儿会将王……儿以后,只视那位女郎为友,绝不做出任何损她声名、令人误会之举。” “嗯。来吃饭吧。” “阿母,有件欢喜事我还未跟你说。我的同门都夸我聪慧,将我比作陈郡的袁彦叔。” “以后旁人再这样夸你,万不可接受。阿泊,兴许你有朝一日能及上袁彦叔,但绝非现在。” “为何?”刘泊并未羞恼,是认真在问。 “仅一点,袁乔十二岁就行了冠礼,取字彦叔,为何?因为他已在外主事,必须取字。诸世族之子,哪个敢跟他相提并论?旁人夸你,是旁人看重,你岂能不自知啊。” 刘泊肃容,向阿母揖礼:“谢阿母教诲!儿明白了。” 这个时候,县邑外的准匠师第二考区,开始了第三考项……下半场比试。 刚才输给王葛的梅考生注视她画圆的木板,暗骂倒霉!下半场比试的内容为:在赢者画的每个同心圆内,加圆。 参加下半场的一共六十个考生,要淘汰二十人! 别的考生已经开始着手画了,梅考生无法着手、无处着手。因为王葛画的非常密,半径相差均只有半个“分距”,他光看都头皮发麻了,敢在任意两个圆圈间加吗? 他输给她,不冤哪。可她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提前知道了考试规则?多定位一个圆心不行吗?非画的这么挤,把他的准匠师考,直接就挤没了! (本章完) 第132章 第四考项,灯心草编 二考区首次出现了零成绩! 考到这一步,零成绩太反常了,两位考官匆匆过来,一看木板,额头冒汗。这梅考生的运气真霉啊,遇上头等匠工王葛了。此考生勉强往两组同心圆里加了几个圈,用规器察验,均不合格!幸而上半场只有一刻时间,如果再多一刻,估计王葛能画的更密。 下午未正时刻,各考区北面的毡墙取掉,第四项考核区域打开。 三条器物棚通道,竖直呈现在一百名考生眼前。 “诸考生仔细听规则,三个器物棚中的器模,根据材料划分为木制、竹制、草制。计时鼓后,按前三场的成绩排名、优者先进入器物棚。之后一声鼓、进一个人,你等均可根据自身能力选择器物棚进入。但选器模时,只能向前行、不能走回头路,否则淘汰。一个器模架前,停留时间不得超过半刻,否则淘汰。你等可明白?” “明白!”就是有合适的器模就选,不要走过去了又后悔。也不能无故拖延整体考试时长。 “考生手接触器模,即为选定器模,旁人不许抢,否则按扰乱考场秩序处置,废匠人等级。每制完一器,匠吏验‘过’,考生即可去选择下一个器模,自有鼓吏为你等敲‘扬名鼓’。一器仿的不合规,淘汰,走回头路然后离场。你等可明白?” “明白!”此规则得反过来想,如果不接触器模,就算站在器物架前,别的考生也有选走的权利。匠吏验“过”后就可以走,是为了缩减考生时间上的浪费。 “一个器物棚只允许进一次,不可重复。考生走到器物棚尽头后,需从外面绕回起点,择另外一棚进入;当然,也可选择结束比试,在此处等待成绩公布。你等可明白?” “明白!”所以既擅长制木,也擅长制竹、草编的考生最得利。当然,各项不精也不行,很多模器都是眼睛看着会,一上手就废。 “器物棚内,除了制作区,还有休息区,制作区内夜晚掌灯。此项考核的时长,最晚为十八日下午申正结束。如考生全部提前出器物棚,便提前结束。此考项过后,只留六十人。你等可明白?” “明白!”今日十五,差不多整三天三夜的时长。淘汰掉四十人! “考试这就开始,考生按巡吏报名进入!” 咚!咚!咚!三声计时鼓后,巡吏喊名。 前十一个进去的,都是不惑之年以下、超过三十岁的考生。从第十二至十四,连着三人都来自荷舫乡。此十四人,只有两个进入草编器物棚。 第十五声鼓后:“瓿知乡,王葛。” 王葛的心激动的砰砰直跳,迅速进入草编器物棚。 第十六声鼓,又是荷舫乡的……郑鹊。他进的是木器物棚。 前世王南行精于木雕,然后是竹编,草编技艺最弱。穿越成王葛后,受材料所限,先把草编技艺精进了。贾舍村周围野草丛生,她只要有闲,就坐在草窝里练习编织,有时候把茅草割回来,临睡前也在黑暗里盲编一会儿。很多时候虎头一醒,就看见枕边放着阿姊给他编的小鱼、小虾。 盲编最能提升匠人跟草材料的契合度,草茎的纹路,揉时、搓时,对每种草料的辨别,韧性的不同,都比白天的感受强的多。久而久之,编织速度就会有一个大的跨越。 但是不能不承认,在晋朝,木匠大类虽包括草编、荆编、藤编,到了匠师级别后,这三个分类的道确实变窄了,远不如制木、制竹。 王葛进入器物棚后,不再有杂念。每个器物架都被单独的两片木板隔挡,站在第一个器物架前,无法看到前方器物架。 首个草编模器是一双冬鞋,以芒草为经、稻草为纬,下方的材料筲箕里没提供鞋耙子工具。前头进来的四个考生都没选它,王葛也没选,草鞋制作不难,但是费时间。 第二器物架是空的,选此模器的考生已在制作区忙碌了。 第三个器物架上是一盘蒲草所制的草绳,三股拧成,每股竟然是七辫!比草鞋还废工夫和时间。王葛驻足,后悔刚才还不如选了草鞋。 其实蒲草辫的拧法,挑一压一,并不难,她编草辫的手法很快。可这是一盘绳啊,展开后起码丈余长。而且模子将草绳的毛刺全修剪了,材料筲箕里也有剪,证明编完后她也得清理草刺。 咚! 随鼓音,又进来一个考生,在草鞋前稍一犹豫,也没选。王葛不敢耽误时间了,赶紧放弃草绳前行,发誓下一个模器无论是啥,只要她会……苍天啊! 第四个模竟然是灯心草编织的镂空熏笼,密密麻麻、相等的菱形花纹,制式呈圆腹(两个拳头大)、朝上收拢、再以莲瓣花纹为收边。 后头考生也一脸郁闷,直接没考虑此熏笼,略过王葛赶到前头了。 前世王南行学的灯心草编织,属于浙江临海的岭根草编一脉,跟此熏笼的编法相似。菱形镂空她会编,可这也太……比草绳还费事! 要不……刚才发的誓算了? 又一个考生进来了,直接选了草鞋。 唉!王葛叹声气,不再往前走了,也不再犹豫,选了熏笼。前头是否有简单的?可能有,很可能有!但她的心会随着略过一个个器模变得浮躁,越来越浮躁。她现在第二区域的考生中,成绩才排在十五名,一旦心态崩了,这项考核肯定会被淘汰掉。 灯心草的茎细而圆,很直,皮薄且柔软。将熏笼翻过来看底座,这是编织的起头地方。无论经、纬,都是四根灯心草为一组,第一组压一挑一、第二组相反,第三组再压一挑一,如此经纬交错。每两组编完,都要用材料里的小木块压平,否则编完底部会呈浅浅的凹形。 制作区的巡吏很多,仅扬名鼓就隔三丈竖立一个。王葛开始制作后,又有考生从她前方、制作区与器物架的夹道通过,那盘草绳始终无人选。 两刻时间后,她将熏笼的底部仿成,开始编菱形花纹。这种花纹的编织法不难,难的是每个菱形一致,笼面不能看上去疙疙瘩瘩。 “呼……”编了两圈后,她长吐口气。不要急,心态再放稳,王葛,心态再放稳……稳……稳……稳! “呼……”继续编菱纹。 灯心草编,在所有的草编技艺中,几乎属于最精细的!性急的人无法学习此技艺。此熏笼不大,用到的每根草都是一体的,提供的材料里一根多余的草茎都没有。它腹部两端收、中间圆满,编的时候注意,不要将草茎弄断,因为模子整体很顺,没有折断草根又填塞的痕迹。 一个个菱形纹路,好似她精舍屋子里的窗棂,时间就在一个个菱格子里流逝过去。 外面,所有考生都进入器物棚了。 制木棚:六十七人。 制竹棚:二十一人。 草编棚:十二人。 (本章完) 第133章 器物棚,真坑 外头的考官各个抄着手,他们望向制木、制竹两个器物棚的笑容,咋看咋奇怪。 此时的王葛已经完全驱逐了浮躁,沉浸于双手的勾、拧、折、编等动作中。看似密集、凌乱的灯心草茎,实则有非常有序的编织手法,每几个步骤为一组,始终在重复。 右手将一根草茎对着她身体方位折,左手摁住…… 下根草茎呈直角的角度,折向左手边方位…… 左手攥起一根后,把最邻近一根拨远…… 每重复几组后,必须将乱了的草茎整理一番,有被压弯的,捋直,然后继续重复。每个菱形都是实心的,也就她中指指甲的一半大,菱形与菱形交叉后,形成镂空,镂空的大小与菱形一致。 熏笼的一圈算下来,要几十个小菱形,她就这样重复对折、挑起、压住、拨顺……百余遍、数百余遍…… 天黑了。 制作区的每根木桩上都吊起了灯笼,巡吏明显增多。他们推来了一辆辆喷水柜,动静太大,王葛暂停编织,看到喷水柜的制式后,狐疑不已。 是这个时代早发明了此物?还是根据她以前制的唧筒演变的?若是后种可能,那这个时代的匠师简直太有才了!下次再演变,会不会升级为猛火油柜? 不过猛火油柜的密封是一大难题。 此处不再吵后,她开始给熏笼收口,收口往上,是最难的花瓣状编织。 器物棚外,已经有考生在往回跑了,各个心里焦急:准匠师考试这一项,比匠工考时难太多了! 外头可没照明之烛,只能借月色,一个个跑的气喘吁吁。若不是怕哪里躲着巡吏,他们非得骂几句发泄怒火。 这几人都是走完了制木器物棚,一个模子也没选,赶紧跑回起点,改去草编棚或制竹棚。不是他们挑,都比试到这个环节了,谁傻啊?可实在是……就说第一个模子吧,是水车的“叶板”,太简单是吧?叶板是一百片捆绑的。也就是说,此为组合模,得制一百片。 那肯定不能选。 第二个也是组合模,还是用在水车上的,是连接叶板的“木链骨”,十个链骨为一组。 链骨可比叶板费事多了。继续放弃。 第三组模子……量器组合,合具、升具、斗具,均为榫卯结构。 第四组模子最可恶!矫直箭竿用的“木端子”,五十个! 然后他们直到走了一半,才终于看到了单个模子……一个精雕细琢的大雁。只有三天考试时间,全用来雕大雁吗? 不行,得再快点走,换竹器棚。 竹器棚刚好也走出考生了。 “哈呼、哈呼、哈呼、哈呼……”此人两步切换为跑,跑的真快,没多会儿超过了木器棚出来的一个考生。 哈呼、哈呼……又超一个。这考生体力真强,一边跑还能顾得上抹泪呢。他是上个考项成绩最优的,被安排第一个进器物棚,他想着自己最擅长制竹、然后是制木,肯定要选最擅长的。 唉,哪知道竹棚里的模子几乎全是组合模! 如今想来,真该选第一组模子的……一组算筹,二百七十一根。 当时他都没思考就过去了,第二组模子……两组算筹。他要是选,是不是傻? 第三组模子……三组算筹。 “啊!啊!”不回想了,越想越窝囊,他原地狠跺两下脚,痛哭两声,继续跑。从棚里出来时,休息区已经在烹晚食,闻味像是肉羹哩。“啊呀!啊呀!”再跺两下脚……气煞人也! 草编器物棚。 王葛已制作完毕,将模子、器物全端给匠吏。 匠吏先报模器名称:“菱纹针线笼。” 王葛……原来不是薰笼,是放针线的?里面垫上好看的帛布,确实是十分美而雅的针线笼。 匠吏先验外观,底部起编时是否为四根草茎一组,再数一共几圈菱纹,数对后,隔几圈数具体的菱纹数量,最后是收口。 “过所竹牌。” 王葛已经解下来了,赶紧递给对方。 “考生通过。”匠吏记住她籍地、姓名。 王葛接回竹牌,揖了一礼,继续前行。下个器物架、下下个都空了,然后看到的是一大盘稻草绳。这是最原始、最粗糙的两股制式的稻草绳。地上的材料除了几捆稻草,别无其它,她见绳上全是撅出的稻草毛刺,赶紧举手。 巡吏就在丈外。“考生何事?” “我想问仿制此绳的最低标准,是整体粗细相差不大即可?还是我每次往里加稻草的根数,必须跟此绳每段距离里的稻草根数完全一样?” “整体粗细不超过一分距,即算通过。” 王葛的手立即扶到草绳上,因为第一个进此器物棚的考生通过了察验,已经走过来。 咚! 扬名鼓槌响。 “瓿知乡,王葛,过。” 咚! “县邑南巷里,卢……过。” 卢姓考生很快就走远了。 王葛越发庆幸自己当机立断。前方的模子要么也难制、要么早被选走了。她把草绳、材料都抱到制作区,还是选最靠近灯笼的位置。这时已能闻到饭香,看来休息区不远了。不急,先搓草绳,大不了不吃。 不过真的好香啊,莫非是肉羹? 王葛先解开一捆稻草,拿出几株往鼻子上一摁,好了,闻不到肉羹味了。 两股制式的稻草绳,别看粗糙,用处极多。凡是家里种稻的农户,基本都会用稻草搓绳。三株稻草为一股,每株的叶片相差一至二叶。合于手掌中顺时针搓,注意,可不是只用掌心搓,而是掌心(从接近手腕的位置)至手指并用。搓一截、拣三株稻草合进来。合的时候也得注意,一定要将合的位置怼齐。 刺喇喇…… 刺喇喇…… 每一搓,都是这种动静。 搓一尺长后,她用一株稻草将首端捆了几圈,掖紧,防止松散。搓了三尺后,用膝盖夹住绳子,如此才能每搓一截、将这截拽到身体后头。如果堆在身前,草绳就会在地面和她掌心间支棱着,影响搓的速度和质量。 刺喇喇…… 刺喇喇…… 她的手早在这些年的穷困生活、日复一日的各种草编练习中磨砺出来了。先是扎出数不清的小口,迎着光亮看,有时瞧的她自己都毛骨悚然。后来长了茧子、又搓破,伤口好了、再长茧子。 慢慢的,她的双手变成了这样,不止骨节粗,还布满了细小沟壑,掌纹里黑黢黢的,在飞流峰的温泉里泡都泡不干净。 可是这又怎样呢?这些黑纹、粗糙,就是草编匠人的勋章啊! (本章完) 第134章 后勤匠人王葛 王葛凌晨寅初时才把草绳搓完。因她平日习惯了劳碌,又是在紧张的比试里,所以自身并不觉得疲惫。 “考生通过。” 她揖一礼,欢喜前行。 但是几个器物架都选不了模子后,欢喜变着急。紧邻草绳的下个器物架上,是一件蓑草制成的蓑衣……外加一个草篓。草篓的材料有三种:芦苇、杞柳茎、蒲草。她若选这组模子,考试结束前能否制完都不一定。 再下组模子:一张大草席……加两个刚才那样的草篓。 然后:五双普通的草鞋,三个草篓。 王葛郁闷不已:莫非官府其实急缺草篓?然后随意搭配点别的? 终于遇到如厕的地方了。地方不大,占一个器物架的空位,因两侧都有挡板了,前后各加一挡板正好。但充当前门的挡板有个窟窿是啥意思?她推门进来,窟窿位置是闩门的横木。 明白了,横木的里侧肯定有标记,在里面闩上,外面的窟窿里就能看到标记,代表茅厕里有考生。 啧啧啧,太先进了。不方便的是里面就一个大木盆,她都快劈成一字马了。 出来后,下个器物架……王葛惊喜至极,眼睛瞪老大。就一个小草筐,里头有俩麦饼。她慌不迭端起筐,只是地上咋没材料?还有,饼是道具吗?搁哪? 对面的巡吏使劲憋笑,脸上看起来格外凶:“此处不是器物架,这是剩的考生晚食,拿一个饼,放下筐!” “哦。”王葛厚脸皮惯了,立即举手问:“有水吗?” 巡吏朝她前方一扬颌。 王葛揖礼。前行几步,果然,下个器物架上摆满了水碗。饼里有肉馅哩,馅还很多哩。坏了,后方咋还有考生过来? 莫非从竹器棚、或木器棚里出来的? 王葛连灌两碗水,狼吞虎咽往前走。 下个器物架、下下个皆为空。 然后她看到了下组模器……捆绑在一起的两双方头履,下边那双略大。目测上下两双的制式、材料都相同。制式属满耳草鞋、加绊带;材料为葛藤加芒草,鞋体宽大,单底。 跟她匠工考后在清河庄临时匠肆制的方头履一模一样。 她问过桓真,这种草鞋大多是行军打仗时,普通士兵穿的,为了走路轻快、耐磨损,脚掌位置编织的厚实,脚后跟则薄。 这时后面的考生遭遇了和王葛一样的郁闷经历,将盛麦饼的筐当成了模子。 王葛把这两双草鞋抱在手,然后钻进器物架底下。 是的,架子底下就是考生睡觉的地方,铺着隔土地的草席,几乎是一躺,顷刻间她就睡着了。 咚!远处有扬名鼓响。 王葛脸上现出几分挣扎,没能睁开眼。她梦中恰巧也出现了鼓音,梦境里风疾,怎么都吹不走阻挡视线的雾。 “我独南行……于林之下……” 我独南行、于林之下…… 雾里似拱上来千千万万个声音,每个声音都将她头发吹起、又揪着她的皮肤往雾里扯,扯的她浑身都疼,好像要碎裂掉。 王葛吓坏了,偏偏在梦里无论怎么恐慌、也知道是在做梦,但就是喊不出声音,醒不了。 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她的质问卡在嗓子眼,卡的越来越堵。 突然,一声轻脆金属响!是她前世最常用的刻刀!从上掉落,化巨大刻刀,为她劈开前路一道缝隙,雾随之滚滚涌入刀之路。 咚、咚、咚…… 鼓声随雾变淡,开始清晰,不再像之前总隔了层瓮似的。 咚咚咚咚咚! 鼓声骤然剧烈,她脚下一空、失重坠落,终于醒了过来。 天微亮。她后怕的急喘几声,被可恶的梦吓出了一身汗。拣起草鞋,钻出器物架,把材料抱来制作区。这种单底草鞋,在汉代以前被称为“屦”,汉代以后才称为“履”。王葛其实在桓郎君当时讲解方头履时,就听出了暗示,朝廷正在哪个地方打仗,需要大量的方头履,跟南山木匠肆急雇匠工制箭竿的原由一样。 她放缓心态,箕坐于地,搓一段长长的芒草绳,用自己的双脚当靶具,另头缠于腰间,形成靶状。这就是制作草鞋、除了草料没有任何辅助工具的最原始方法,跟她去年在乡里争夺“匠员”比试时一样。 但两种草料并用的方头履,比一般农户常穿的复杂多了。她按照模器的经、纬构造,继续搓芒草,两株芒草为一股,搓成两股制式的绳,作为草鞋底的“经绳”。葛藤加芒草一起搓,为草鞋之“纬”。每穿一个来回,都要将草绳往自己方向摁压,使其紧密。 草鞋跟草绳一样,似乎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但对在前线打仗的晋朝普通士兵来说,他们不需要那些高雅的艺术品,他们很可能每天都在急需草鞋,减少双足磨损的痛苦。 慢慢的,王葛心头酸涩,心疼起那些普通士兵。此非矫情、非圣母!她前世就崇拜军人,今世也一样。自己无法去前线,那就为他们多尽一份匠人的力量。她决定了,此次考试后,每天但凡腾出闲空,都要制这种草鞋,多多益善,攒起来后,要么通过南山、要么通过桓亭长,将草鞋捐给前线。 现在,唯希望她的虔诚之心,灌注于这两双草鞋里,能让士兵们穿的更久一些。 日出日落,又是一天过去了。 五月十七。 王葛走出草编棚,刚出来就跑。当然,不止她一人在跑。 跑回起点后,看到休息区并无提前完成比试的考生。 她进竹器棚还是木器棚?时间不会允许她选两个了,那就竹器!因为一开始进木器棚的考生肯定最多,好制的必然已经没了。 进来后,第一个、第二个器物架均是空的。 第三个器物架……王葛略微犹豫,是组合模子:三握算筹。目测每握至少二百多根。选是不选?材料里的工具倒是齐全,有篾刀和圆豁刮刀。 入口一下涌进来三个考生,没时间给她犹豫了,立即把模子拿进材料筲箕。这个筲箕挺大,里面是摆放整齐的竹秆。 下午。 王葛成绩再过,又选一组模子,是一筲箕毛竹所制的好似甲片、长形的弧状器物。每一片都是三寸长、一寸宽,两侧各上、下穿孔。 无论筲箕里的模器,还是地面上的毛竹材料,都经过特殊处理了,比原本就坚硬的毛竹还要结实。 这一定是给普通士兵、或乡兵制的竹臂鞲。晋朝已经百废俱兴,对铁匠肆的管理极严(庶族再富有也不允许经营铁匠肆),但普通士兵、乡兵还是无法配足铁臂鞲、铜臂鞲,只能用坚硬的竹臂鞲替代。 工具提供了篾刀、刮刀、尖锥、锉刀、手套、操作厚木板,很是齐全。王葛数了数,模器共有二百片。 “呼……”习惯性的深呼吸一下,她为自己鼓劲:王葛,从现在起,你把自己想像成也在战场,你就是负责后勤的匠工,你就是后勤兵!前线的将士在急需物资,在等你加紧制作。你不能拖后腿,你学手艺能用在实处,比会制精细工艺品还值得你骄傲! 加油吧!后勤兵王葛! (本章完) 第135章 技不如人的差别 五月十八。苇亭。 王荇独自坐于木亭中,亭旁往来的人少,他可以一遍遍静心诵书:“夫人为子之道,莫大於宝身全行,以显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于灭亡之祸者,何也?”看到袁郎君骑马过来苇亭,他停下背诵。 “袁阿叔。”王荇揖礼。袁阿叔面冷心善,虽然每次都不应声,但自己绝不能失礼。 袁彦叔胡子拉碴,脸上、脖颈黑皴覆风尘,比前几日离去时还显落魄。他好穿粗布白衣,衣裳前面脏的没法看,裳后更是皱皱巴巴。步入亭中,看到地上摆了几个拳头大、泥巴制成的多面球,拿起一个,若干泥面上都刻了字。 王荇解释:“这是阿姊教我制的多面泥球,我有不会的字,就刻在上面,等桓阿兄回来后教我。既能省墨、又不糟蹋简牍。袁阿叔看,它总共有二十六个面,有的面太小了,不好刻,我只在能刻下的地方刻,就这样还能刻几十个字哩。” 袁彦叔越瞧越佩服王葛,不愧为头等匠工!她肯定是从多面书觚中受了启发,研究出多面泥球。 其实王葛哪有那么大本事,她只是将前世历史提前了百余年。真正的发明者,是南北朝时期“八柱国”将军之一独孤信。他因自身显赫、官职多,就发明了一种由煤精制成的多面印章,印章通体只高四厘米多,呈八棱二十六面球形,上刻四十七个字。此印章被陕西的一个学生偶然发现,将楷书入印的历史提早了四百余年! 袁彦叔好学,最认同《论语》中的一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他从行囊中拿出一片木牍,将泥球形制分几个面画在牍上。然后再刻了一个梳羊角髻的小童,并刻了自己求教小童的样子。 这种泥球,自家族中的儿郎也可制来刻字,好携带,能随时储备生字,又可省简牍。善! “画得如何?”他一笑,牙齿真显白。 王荇看着牍,欣喜不已:“喔?小童子是我?以前夫子也画过我哩。”说到这,他嘴角向下,小嘴紧抿,眼中瞬间含泪。夫子又遣亭吏给他捎来了简策、笔、墨、纸。他想夫子。 “坐。刚才我听你在诵《诫子书》,我这几日都得闲,有不明白处,不必等桓亭长,我教你。” “是。谢袁阿叔!” 下午申正。 木匠大类三个考区同时槌响计时鼓。随鼓音落,将有四十个考生被淘汰掉。 绝大多数人都只走了两个器物棚,人之精力有限,能擅长制两种材料者,已经是木匠人之中的佼佼者。 但佼佼者中,还有至强者! 酉初,成绩统计出来了,考官一过来,众考生全都忐忑无比。 匠吏:“现在由我公布留取考生姓名。按户籍之地念,未被提到者,离场!县邑考生……李甲、周……荷舫乡考生……瓿知乡考生……王葛……” 王葛一直拧着的眉终于放开,听匠吏喊名过程中,她紧张的连呼吸都放轻。一百人淘汰四十啊,考生中有不少超过三十年纪的匠工,他们专注某方面的技艺,肯定比她前世要强,她哪还有进场前那么足的信心。 与王葛心情相反的是郑鹊。荷舫乡被留取的考生里没有他,他只制成三器,已知很可能被淘汰,但人总是期盼能出现奇迹,万一旁的考生还不如他呢? 没有奇迹,他脸发黄的离开考区,排着队等待敲不如鼓。 这是他第二次敲不如鼓。匠工考时他主动离场,敲时神采飞扬,还有同乡在吹捧他,那时他虽喊自己“技不如人”,但相信谁都知道他比考场里还在拼的蠢考生强。那些人,拼着屙裤子,博一个等级高些的匠工称号,能怎样?顶多窝在匠肆里碌碌无为一生。 相隔数月,他接过鼓槌,槌响,竟是真正的技不如人了。唯一和上次相同的是,旁人也都认识他。郑鹊脚底发软的随淘汰者行走在通道里,越行越窄,走了好远才回过神,觉出不对劲。 “别磨蹭,继续往前、不得往回走!”游徼催促。 郑鹊有点害怕。 考场中,王葛这六十名留取者也在害怕。 第五考项已经公布:根据要求提升器物使用功能。器物选择,只能从考生自己前项考核中仿制的器物里选择。 成绩计算法:由考官衡量改造后的器物功能,评定强、次、弱三种等级。能达到一件强者的考生,留取;两件器物均达到次强,也留取。制器数量在此项考核中不再占优势,最多留取三十三名考生。 此考项开始时间:一个时辰后。 结束时间:最晚在二十二日清晨辰初,跟前项考核一样,允许考生提前离开考核区。 工具跟仿制时的相同,材料数量双倍。六十名考生的制作区域,被平均分配在三个器物棚里,王葛的制作区域是草编棚。 巡吏布置场地,考生们赶紧去领晚食,上茅房,没一个倒头睡会儿的。 王葛吃饭的时候数了一下,女考生算上她只有十三人,这就是女娘的艰难处,其实论吃苦,女娘并不差,但年轻的要紧岁月,女娘必须得嫁人、生子、再生子……哪腾出闲空提升匠技? 她怎么办?唯有在嫁人生子前,先把匠师、最好是将中匠师也考出来。吃到一半,饮够了水,她就往器物棚走。 随她此举,陆续有考生也跟她一样,不歇了。歇这大半个时辰又能咋样? 器物棚深处一片黑,用不着的灯笼都灭掉了。巡吏拦住众考生,必须等计时鼓响后才能进入。 考生们在各自的棚前等候,每个人都在思考自己能改造哪几个器物?是多多益善,还是集中全力只改造一个?要知道,所有考生改造的器物功能均被评定为“弱”,不是没这个可能,那到时候只能以数量来论。 王葛在前一项考核里共制了五种器物:针线笼,草绳,方头履(制了两次),算筹,臂鞲的甲片。 针线笼她放弃改造,能仿出来都不容易,她没本事改。臂鞲也如此。那就只剩下草绳、方头履和算筹了。 莫忘记一点,得根据要求来改造。棚内,巡吏来来往往,不仅在搬运材料,还在架起新的鼓……乡名鼓。 此章开头,王荇背的是三国曹魏时期王昶的《诫子书》。晋朝世族教育晚辈的一种方式,就是由族中长辈写《诫子书》,勉励晚辈,培养品德。王昶的《诫子书》跟诸葛亮的《诫子书》,因德行规范,也会被其余世族拿来教育晚辈。 (本章完) 第136章 天时地利人和 半个多时辰后,巡吏终于发话:“诸考生先依次进器物棚,按地面白灰所画的行囊编号找自己制作区,不识字者,敲乡名鼓由巡吏引导。” 草编器物棚前的巡吏喊名:“考生韩木!” 此考生进去没多会就自敲了乡名鼓:“踱衣县西闾里,韩木不识字。” “考生王孝。” 王葛听到“王”激动了一下,对方是个年近不惑的郎君。也敲了乡名鼓, 是荷舫乡人。 第三个考生又是县邑籍。 怎么都敲了乡名鼓?王葛正疑虑时,该她进了。 之前三名考生并未先入各自制作区,而是一字排开,站在乡名鼓一侧。 众巡吏在另一侧,讲述规则:“从西至东、再折回此处,每个框线不准停留,然后告知我属于你的制作区是哪个?认不出, 敲乡名鼓即可。若指错,淘汰。考生可明白?” 王葛立即道:“明白。”二十个制作区全呈方形,用白灰洒在地面隔出。一共两排,一排十个。巡吏之意是只准她走一个来回、不得停下脚步思考的意思。 每个制作区内的材料都用粗布蒙着,王葛无法根据先前制的器物确定自己的制作区,只能凭借方框前的白灰编号识别。 她的行囊编号是“瓿、二十五、二”,最复杂的“瓿”字反而最易识别,但接来的数字,她根本不敢试着去确认。它们也是篆文吗?还是契文?好几个都是两头尖、中间粗,外形跟个竖梭子似的,也是文字?它代表“一”吗? 不行, 她不敢确认,又因为得不停往前走,一个个白灰数字在她脑中存留、出现新的, 越来越糊涂了。 那个“x”她倒是知道,是指“五”,是商朝时期的假借字。 坏了,都走到最后了, 她才总结出那个长的有俩角的字应该是古文“二”! 咚!可她不敢赌, 槌鼓大喊:“瓿知乡王葛不识字。”唉,脸皮再厚也觉出丢人哩。 巡吏:“王葛,第二排、东三。” “是。”当真后怕!因为跟她猜的不一样,她猜的是第一排的东四框。她站到乡名鼓旁,下个考生进来了。 二十人,无一例外,全敲了乡名鼓。 棚外已无考生。 考官分别进入各器物棚,说道:“知道为何让你等辨别各类古文字么?因为若不识古文字,就无法甄别古物,到时你们就得厚颜求教读书人,且旁人说的是对、是错,你们脑子空空,根本不晓得对错!我等匠人的地位,为何一年年被朝廷看重?不致文武百官轻视?正是因为种种文字起源,尽存档于将作监!读书人想阅古文字,需通过将作监!我等后起之辈,必须将所有古文字牢牢记住,一代代传承下去!发现一个古文字、就得记住一个!必须记住!!我等匠人,一辈辈传承的, 不止是匠技,还有文字!!你等……可明白?” “明白!!”王葛被考官一番话激励的热血澎湃, 抻着脖筋随众人嗷嗷喊。 “连喊三遍!!”考官振臂命令。 “明白、明白、明白!!” 考官一挥手,计时鼓响。 王葛按刚才巡吏说的,进入第二排东三的白灰方框。原来竖形“梭子”的古文字,代表的是数字“十”。揭开材料堆上的蒙布,她制的五样器物全在一个筲箕里:针线笼,草绳(只有三尺长),方头履(一双),算筹(十根),臂鞲甲片(十片)。 材料倒是极多。 每类器物中都捆绑了一枚竹简,幸运的是,上面写的不再是古文字。 但这种幸运,在此器物棚内只属于连她在内的两个考生。 普通百姓哪有识字的渠道?考生们还是纷纷起身再次敲乡名鼓。 “浔屻乡魏……不识字。” “瓿知乡张……不识字。” 浔屻乡、荷舫乡、瓿知乡、踱衣县、浔屻乡…… 王葛已经对吵杂声麻木了,先看算筹的改造说明,和她预想的一致:或精减数量、或利于携带。 在桓真教虎头九九表时,她就已经在考虑如何把算盘提前制出来了。制此物简单,理由得先能说通。所以每逢桓郎君演示算筹的基础使用法时,她都旁听。 算筹可不是像她一开始以为的“不就是数冰糕棍吗”。首先,它们要么以赤色、黑色区分正、负数,要么以三棱形、四棱形区分正负。记数规则为: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王葛就是从这句规则以后,剩下的基本就听不懂了。 等她再能听懂时,就是桓真给阿弟出“鸡兔同笼”的题了。当时她瞠目结舌,才知道这道题在千余年前的古代就有了! 更瞠目结舌、吓她一大跳的是,桓真还拿出了“游珠算板”! 前世王南行文化水平有限,不知道算盘是第二批被列入国家级非遗目录的,也不知道中国算盘雏形实物的最早发掘,出自海昏侯墓中的“游珠算板”。最早的文字记载,出现于汉朝徐岳所着的《数术记遗》中: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 这句话的意思是指将木板刻成三部分,上下部分置游珠,中间部分以定算位。上面一颗珠子当“五”,下面四颗珠子各当“一”,以不同颜色区分。 直至看到了“游珠算板”,她才被古人的智慧又一次深深折服。所以这次考核具备了天时、地利、早有人和,恰是她将后世算盘制出来的最好时机! 与此同时,乡兵大武的结果也出来了。桓真、王恬全都通过,但王恬讨厌的司马冲也过了。 少年护军营的招录条件,除了年不满十五外,就是宗族中必须有五品以上的在朝官员。这些世家子弟绝大部分都是从户籍地报名,桓真这种情况特殊,是他阿父惩戒他犯了错,特意罚他在穷县为乡兵、且上报了朝廷被允许的。 等待争夺“护军童子”名额的诸少年乡兵,共九十九人,数司马氏最多,占了三分之一有余。许多司马子弟都厌恶的瞪着桓真,因为他抢了本县的名额,不然他们司马氏还能再多一人。 两位官吏站在这些儿郎前,二人官职分别为兵曹史、都亭长。 兵曹史:“肃静。先贺诸袍泽通过乡兵大比。略休整几日,等待铁匠、木匠准匠师考后,进入最后的大赛斗。注意,只留取五十人!” 王恬、司马冲同时举手。 兵曹史背后起了一层汗,一个是郡太守之子,一个是皇室宗亲,让谁先问? 他余光中,都亭长不见了(后退了两大步)。 官员少有笨的。兵曹史一指,指向王恬、司马冲正中位置。你们爱谁谁吧! 俩小郎当仁不让、同时出声,各问各的。 “我等赛斗和旁边匠人考有何相干?” “大赛斗是何意?难道让我等欺负那些只会劈竹、打铁的弱匠人?哈哈、哎哟!”王恬刚叉腰笑,就被桓真踢腚。 兵曹史、都亭长:都是晋朝的县吏名称。兵曹管理地方军事,亭长负责治安缉捕。里的任溯之,是普通野亭的亭长。 (本章完) 第137章 最后的考项 夜晚,月色照到县邑之南,被一道道高毡墙隔成了霜块。原先的鼓声鼎沸的备考区,只留下一堆堆油布覆盖的行囊。当时留下了多少行囊,现在还是多少,一个筐都没少。 郑鹊全神贯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制的是什么器物上的木零件, 但肯定是零件。木料为赤枣木,形制前宽中窄后宽,从顶端就刻槽,一直延伸至后宽位置,扩大,凿出一个竖长方洞。 他自淘汰后,就随众人被巡吏催促着来到此处。这里肯定是官署置下的匠肆, 木匠、铁匠混于一起,匠工制器的动静日夜不休,火光、高温、木屑、铁腥、人身上的各种臭味,令九岁、出身庶族的郑鹊不知所措。巡吏说了,准匠师考试结束前,谁都不允许离开此处。 最可怕的是,巡吏还说了,每制成一个标准木零件,匠工都必须在规定的位置刻上自己的户籍地、姓名,倘若制的不标准,组合器具时出了问题, 就废该匠工的所有等级,终生不得重考。 “呜……我想回家。”郑鹊默默嚎着,脸上太脏, 泪豆子掉下来是黑的,没法擦,因为手上更脏。 考场内,王葛早制完了算盘, 正在用灯心草编织针线笼。针线笼是她最先排除可改造的器物, 没想到按竹简上的要求, 反而最易做到。 针线笼改造要求为:加一种花纹,令其更为雅致。 草绳的改造是最出乎她意料的,其实都算不上改造了,是让她打十种结实草绳结。王葛只会三种,蒙都蒙不出来。 方头履的要求:调整经纬绳,至少增加一成耐磨度,考生可放弃,若敷衍改造,浪费材料,降其余器物改造成绩。 甲片的要求也如此:打磨甲片,令其编成臂鞲后,至少增加一成防御度。 啧啧啧……耐磨度、防御度,这是打游戏吗?古代的词儿还挺潮流。王葛都怕自己一改,甲片防御更弱了。 次日。有考生提前结束了比试,实在没法磨蹭,巡吏来来往往,哪个考生手上没活计,巡吏就瞪的对方满脸羞愧。试问以这副窘态强撑有何意思? 王葛也快撑不住了。她完成了针线笼改造, 加了大矩形纹,将小菱形纹拢在每个矩形纹内。可是制完此器物, 她总干坐着也不行啊,已经整理完材料了,草株捋的比她头发都顺,工具更是在筲箕里颠来倒去好几遍,就差一根根数稻草了。 巡吏可恶,跟前世的监考老师一样,明知道她啥也不会了,越是在周围徘徊。 唉,算了,王葛也和其余提前离开制作区的考生一样,觉得再强撑只会被巡吏瞧不起。只是她的成绩能否被留取?最后的挣扎,王葛拼着搏一搏的心态,用九根竹算筹搭了个前世经常玩的“筷子拱桥”,然后把盛着五样器具的沉筲箕,放在单薄的竹棍桥上,离开器物棚。 外面艳阳高照,休息区正好在发放午食。王葛大概一数,提前结束的起码有四十余考生,心里踏实不少。 下午,考生陆陆续续出来,日落时分,第五考项宣布提前结束。考官连夜评定成绩,考生们一个个哪能睡着,都在黑暗里抻脖子往器物棚里望。 “草编器物棚,瓿、二十五、二编号考生进来。” 王葛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先被询问的竟是算筹拱桥。 顾考官:“考生勿紧张。此竹棍的搭法,是你自己思量出来的?” “是。” 王葛已经编好原由,但考官并不询问,只道了两声“好”,再问算盘:“此物解释一下。” “回考官,此物仿游珠算板,外形似将一颗颗竹珠固定在长形盘中,因此我称它为算盘。” 刘考官:“游珠算板分二色珠,可计数,可算加、减。考生,如你所制的算盘仅改了外形,是算不上提升其功能的,成绩最多定为‘弱’。” 王葛:“回考官,此算盘还可算九九表。” “细讲。” “上珠每珠为数五,下珠每珠为数一。满五用上珠,满十进一。考生请求为考官演示,比如……” 半个时辰不到,不通算术的两位考官终于受不了了,把王葛请(撵)出去。什么“几下几去几”?什么“几退几还几”?听的脑袋懵。 还是赶紧请主考官吧。 翌日下午未时。 三大考区留存的考生合于一起,一共九十九人,王葛以二考区成绩最优,站在了队首。 其实第一、第三考区,清晨已经出来成绩,唯第二考区延长了一上午。主考官亲来,让王葛再次演示算盘的加、减、九九乘法,然后将此器物的成绩,定义为所有考生中唯一的“强”。 这回由主考官亲自讲述最终项比试。王葛挨着主考官最近,崇敬不已,这是她见到的第二位大匠师。 若非这位老者懂算术,她满怀信心的算盘,有可能连“弱”都评定不上,而且主考官还意味深长的夸她竹棍桥搭的“妙”,夸她不愧为头等匠工。 “诸考生,接下来进入最后的淘汰比试。你们将与九十九名铁匠考生组成二人队,跟九十九名乡兵大比中的胜出者搏斗。” 一片倒抽气的声音!搏斗?拿笤帚扑、竹棍抽,拿草绳勒吗?会不会被连扇耳光?会不会被人家一脚蹬飞三丈? 主考官一笑,继续道:“即刻起,你们可用自身擅长的本领,制作一样器物,或能助你们防御,咳……或攻击、或攻防兼备。材料管够,工具管够。隔日,与各自的铁匠同袍会面,去西边的乡兵武场。你等可明白啊?” “明白。”主考官仁善,讲的确实明白,劝考生最好是制防御性的器物,挨打少,别犯傻去制攻击器物,更别奢望攻防兼备了。 “组队方式,我方成绩最优者,与铁匠考生的最末者组为一队,第二名与对方第九十八名组队,以此方式顺延。你等可明白啊?” 成绩掉尾的立即高呼! 王葛暗道晦气。她要跟一个成绩最差的铁匠,去和乡兵比试中的佼佼者干架! 主考官:“共比试三场,只要你等赢一场,就算赢。诸考生,相信你们的双手,相信你们的创造,要相信匠人之能,不一定会输……的太惨。总之,此考核为最后一项考核,只留取最终的五十名额!望你等……全力以赴!” (本章完) 第138章 王葛的花式战备 王葛举手。 主考官:“考生讲。” “我等只允许制一样器物,可以为组合器物吗?” 主考官又一次暗赞王葛的灵透,并毫不掩饰他的赞许:“当然!组合器物方显吾匠人之能!只要器物之间能相连,便算一件器物。你等可明白?” “明白!”不少考生感激王葛的同时,也在自省,为何他们就没想到? 巡吏:“器物棚已重分制作区域,各考生按前项的分类进入, 按毡墙上的白灰编号寻找自己的制作区,先检查各自工具。材料区独立,考生自取。制作过程中,不得进入旁人的制作区,不得窥探、打听旁人的制器过程,违反者淘汰!你等可明白?” “明白!” “制器过程中,可在巡吏帮助下,试验所制器物的威能, 除此原因, 不允许出器物棚。明日入夜戌初时刻,铁匠考生与你等合并,允许组队演练。可明白?” “明白!”太好了,至少有一晚的合作练习。 “考生入器物棚!” 王葛停在原地举手。 主考官:“考生讲。” “我有两位恩人也参加了此次乡兵大武,若遇上他们二人,我请求调换对手作战。虽是效仿作战,但我怕伤了恩人,忘恩负义……”王葛越说越小声。 “哈哈!”主考官大乐,“好!好一句怕伤了恩人, 王葛,若你此次真能赢了乡兵,只要赢……两场,我就将你评定为‘头等准匠师’!” 每年每县的“头等准匠师”等级, 最多只有一个,踱衣县已经两年没出过头等准匠师了。 主考官离去后, 刘考官不解:“匠工考生想赢乡兵中的勇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主考官竟让王葛连赢两场?” 顾考官:“头等匠工嘛, 自然得增加难度。不过……往年都是跟普通勇夫赛斗, 今年换成世族子弟,不知是否更难斗啊。” 这时王葛已经找到自己的制作区,周遭的毡墙不是太高,恰能挡住她的身高,足够了。工具齐备,她赶紧去材料区找毛竹。 前世擅制毛竹的匠人,几乎都会给她讲一遍戚继光用毛竹制“狼筅”,击败倭寇的事迹。 何谓狼筅?也称狼牙筅,以竹料中最坚硬的茂盛大毛竹为材料而制,整体二丈有余,至少三分之一的部分,留存竹秆上的枒杈。秆的最前端,要削置一尖枪头,所有隐藏在绿叶中的枝杈顶端,也要削成尖刃、或绑上另制的尖刃。 因此狼筅除了适合跟队员组成攻防阵势外,还因其本身威力、长度,壮怂人之胆。 但是狼筅有一大缺点, 就是沉重,制出来后,要么让她的队员使狼筅、她使铁器, 要么想办法让狼筅更便利。 当然要选后一种,万一铁匠队员身板更弱呢? 王葛已经在脑海中勾画搏斗时会是何种场景。她和队员势弱,那就原地防守为主,不要主动攻击。制出狼筅后,再制一稳固木架,以木架托住狼筅,她只需摇动此器对准敌手就可以了。因此木架也是此仗能否胜利的关键。 木架稳固是必须的,起码不能被狼筅带翻。其次,木架跟狼筅接连的部分能上下撬动(跟村里打井水的杠杆桔槔一样),更能被她带动着前后左右旋转。 这些就够了么?哪能!不然她干嘛询问组合器物的问题。 心头想法再多,也得一样样来。 天黑后,巡吏来每个制作区掌两盏灯笼,叮嘱小心火烛后,没立即走,而是绕到毛竹的枝叶端,趴近了细观。 “咝!”他情不自禁倒抽凉气。这小娘子从哪学的?此器也太狠了,简直无处着手啊!不敢再细想,越琢磨越激动……他得赶紧跟考官汇报。 众考官听完巡吏的描述后,问道:“那她已制成了?可申请试练武器?” “没有。我看她正在制一木架。”此人又描述匆匆一瞥中木架的制式。 刘考官:“此器沉重,考生是仿效桔槔,以木架为支撑?” 贺考官:“应是了。” 主考官:“都不要干扰她,等她主动申请试练此器。” 乡兵赛武场,司马冲在角抵赛中赢了王恬,输给了桓真。儿郎们各个争强好胜,借着赛斗把不服、置气发挥的真是痛快淋漓,凡相互扳过对方的地方,全都掐的青肿。 接下来是对战铁蒺藜网。这是九十九名勇夫难得聚在一起商量出的新练兵法,防的当然是铁匠考生。 此网长一丈余、高则不足一丈,两边均绑竹秆,方便巡吏执网。桓真成绩最优,先上场。 他手握青铜刀,是质量最差、没开刃的;身披发着臭味的皮甲(战场淘汰下来的废品);兜鍪倒是好的,将一片片长条盔片用铁钉串连。 以上就是后日对阵匠人考生的所有装备,要害部位全都覆白布,匠人考生所制的器械会涂上黑炭,一旦被戳中要害部位,就算乡兵输。 两个巡吏扯着挂有三十个铁蒺藜的大网扑向桓真,他左移、右挪、脚尖点地做出腾越而起的动作,俩巡吏将网向上一提时,桓真就地一滚,从网下搓出,一旋身体,踢跪一个巡吏。 无能!此诡计也只能使一次。司马冲冷“哼”一声,该他上场了。 同一时间,王葛出来制作区,向巡吏举手。 可算等到你开口了,要试兵器否?巡吏:“考生讲。” “对战时,允许我使用土泥作为辅助攻击吗?”她小声问,生怕被旁的考生听到。 “允许。因为土泥属于任何对战之地都可随时取材之物。” “那粪溺呢?” 巡吏……你、你、你!你一个小女娘想干嘛?土泥被允许是因为有前例,写进了规则里,但还没人想过用粪溺。 王葛一见巡吏脸色不对,继续小声解释:“粪溺不也属于任何对战之地,都能随时取材之物么?” “我得向考官确认。”巡吏匆匆而行,太激动了,且她说的没错啊,粪溺跟泥巴被允许使用的道理不都一样吗? 王葛开始在木架的底盘上楔横木,横木外侧有格档,如果粪溺能使用,她就将其裹上泥衣,制成一个个臭球。当然不是制投石机,她可没那能耐,而是由她操作狼筅、让队友用手投臭球。 之所以预备臭球,是怕敌手万一身手极敏捷,跳跃能力强、或从地面滚过来。以臭球袭击就可延误对方一、两个呼吸的反应时间……不行,这仍不能万全,得再制一些毛竹蒺藜。对!多制、多多益善! 兜鍪( mou):古代士兵戴的头盔。秦汉以前把头盔称为“胄”,后来称为“兜鍪”。文中提到头盔,叫札片盔。早期札片是用绳子编在一起的,魏晋以后用铁钉。 (本章完) 第139章 忙忙碌碌的王葛 不,不对。竹蒺藜得用在最后,不然会被敌手扔回来的,万一人家扔的准,正好扎她脸上咋整? 有了!削好多短、且圆的竹棍洒地上,搭配臭泥粪溺,绝对能有香蕉皮的效果。哪怕对方敏捷, 脚下打滑的时间也足够她将狼筅调头,重新对准对方了。 还有!狼筅上的枒杈不够多、欠威猛,她要制几根枪尖带倒钩的竹棍,绑上去、绑结实了,万一对方披甲哩?就能给他撕下来! 刚才那个巡吏回来了,正好瞧见王葛咬牙切齿、眼珠乱转的模样。她赶紧停止假想, 揖一礼。 巡吏:“考官已应,可将粪溺作为辅助手段,但只能收集器物棚内如厕区的, 土泥也只允许在你自己制作区内挖掘。” “是。” 巡吏一走,王葛立即用斧子劈地,没有铁铲等合适的挖土工具,用斧子刨最快。腾出东南侧毡墙下的一块地方,劈一阵、再用篾刀刨。她的晚食一直放在制作区入口处,哪顾得上吃,她要抓紧每刻时间干活。 左手使劲为主,疲惫时,换右手抓斧。劈、刨、劈、刨, 半个时辰挖出个大方坑。她累的直喘,浑身早被汗浸透,真想躺地上啊,但是不能歇。 不能歇! 她截两节长竹秆,分别削木板堵住底部, 做成俩竹筒,再塞泥进去,捣结实, 尽量防漏。把一截短竹秆一劈两半,舀粪用,然后去一间间如厕区,把盆里的垢物舀进俩竹筒里。 巡吏一直跟随她,真是又想作呕、又佩服这小女娘。考生中即使有跟她一样聪明、懂得利用粪汁的,但估计紧接着会放弃此念头。 想到未必能做到,但是看人家王考生…… “呕!”王葛再也憋不住,不能浪费,全吐在粪盆里。 俩竹筒都快满了,她一手提一个,快步往回赶,倒进挖好的泥坑里。 巡吏:“呕!” 王葛赶紧指坑。 巡吏冲到坑边,全吐里头,心想:若王考生赢了,功劳簿中得录上他啊。 忙碌了一个时辰,王葛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嗅觉了,终于收集完粪溺。紧邻制作区的厕内她没动,万一遇到考生来解手多尴尬。 她将几个竹秆一劈两半, 搭在坑上遮味, 然后吃了晚食,小睡一会儿。忙碌习惯的人自带生物钟,天未亮,她带着滂臭的一个竹筒去解手,不能浪费喽,盛回来贮存在坑里。 “呼……”为自己鼓把劲! 开始吧,先制作倒钩枒杈。材料仍旧用毛竹,篾出一条条长竹棍,将竹棍一端削尖,尖的部位下方,各增倒尖,保证只要勾住对方的袍、甲,就能扯他个窟窿。 连削、带调整捆绑的位置,一个时辰又过去了。 时间!时间、时间!为啥过的那么快?她真想把每一刻都劈成两半用! 接下来就是制绊倒对手的圆竹棍。材料用慈竹即可,篾成一根根后,用不着特意刮青,但是每根过刮刀,打磨的圆柱形必须标准。标准了才更易踩滑。 打磨好一大把后,截断,每个小竹棍跟手指差不多长即可。废物利用,装到昨晚两个盛粪的竹筒里,用稻草当塞子(方便取)。 组合武器,要求得用木匠大类包含的材料,将各零件连接成一体。这太好办了,她先找竹筒能放的位置,置于木架底下的支柱夹角,一点也不妨碍狼筅的操作。 于是又赶紧搓草绳,倒不用搓太长,两个竹筒都在中间位置绑死扣,底部绑活扣。急用它们时,解开活扣就能把竹筒朝外翻转,然后揪出稻草、倒竹棍。 咚!鼓吏报时:“巳正。” 还有半个时辰就午时了,王葛这才想起早食还搁一边没吃。为节约时间,她一边吃着、一边去放置水碗的地方,饮足,再咬着饼、端两碗水往回走。 进行下个装备的制作!泥球。 考生的水是管够的,浇在坑旁的碎土堆上,两碗水太少,再连续端,然后搅拌湿泥,捏空心球。不能捏太大,得单手能握住。留一面不封口,待泥巴干了以后,往里倒粪汁。 还缺水,泥也不够。她再刨坑、再端水、继续捏。多多益善,宁可用不上,也不能捏少了。臭球还有个重要用处,就是万一那个勇夫变怂夫,不敢靠近狼筅了,总不能僵持吧?他不过来,她就用臭球扔他。反正木架底盘的两层横木栏里能放不少臭球。 咚!午初时刻到。 午正时刻。 未初。 未正。 王葛看看泥球干的怎样了,继续制蒺藜。先用篾刀将毛竹削成一个个两头尖的瘦梭形,然后三个为一组,用细草绳将它们捆在一起,这样就能有六个尖刃扎人,肯定比四个尖的威力猛。 啧啧啧,她是仁善人,就不在它们的尖尖上蘸粪汁了,免得对手变成贾三娘。比试嘛,无冤无仇的,她只要取胜、最好能获得“头等准匠师”称号就可以了。 咚!鼓吏又一次报时:“申正。” 王葛先停止制蒺藜,开始往泥球里灌粪汁。拿开盖在坑上的竹,冲出来的臭气都辣眼睛。 还是将竹管劈半,舀粪汁灌入泥球,然后用旁边干净的湿泥将它们一一封口。这个过程她小心翼翼,幸好泥球都争气,没破。 咚!酉初。 王葛眯着眼睛,脸上脏的不成样子,真的是太臭了,被熏的不停流泪。总算制完了。 器物棚外,除了她,所有考生已试完器械威力。 威力咋样?怎么说呢,倒也不错。主考官的暗示确实都听明白了,基本都制的盾,有竹盾有木盾,还有个考生制了两个小盾,能双手防御。 也有几个制蒺藜网的,用草搓绳、编网,将竹蒺藜密密麻麻绑在网上,这类考生肯定是想让队友先以铁器械牵制敌手,再用此网往对手身上一蒙。 都不傻,没一个制竹枪、木矛等攻击类、投掷类的。既然注定会输,当然要少挨揍。 酉正时刻。 “诸考生回避。” 随巡吏下令,考生都返回各自制作区。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众考官齐齐出动,要一起检试一种新武器:狼牙刺。 “狼筅”为何被称为狼牙刺了? 因王葛在这十一年间,从未听人提到过“筅”这个器具名称,所以考官问此物为何名时,她回复没名,并解释制此物的原由,是她惹大母生气时,大母好拿扫帚打她,她觉得扫帚打人铺天盖地,无处可躲,该被制成武器。 一时间,考官们全都她逗笑。由主考官暂时将此物起名为:狼牙刺。 (本章完) 第140章 我最愿对战小女娘 四个巡吏抬着木架出来器物棚,一个魁梧身板的抱着狼牙刺。因臭球制作不易,威力又“猛”,考官只让王葛拿出来两个。 主要想试的,还是狼牙刺跟木架的配合威力。 将狼牙刺没有枒杈的光滑尾端,穿进木架正中位置的木环里,此环跟下方的粗柄为一体, 粗柄穿透木架横面板(板上方垫了几块厚木板为基座,厚木板跟木架面板的窟窿,都比木环的柄粗),面板的底部,同样被她向上楔了三层木板为堵。 所以能随意旋转的其实是木环,狼牙刺从环中穿过, 只要木架不倒,它的秆身也能跟木环一样旋转。 主考官令一名游徼辅助王葛,假扮她队友,但非必要不得出手。另一游徼穿皮甲、头套镂空大竹笼、手上也戴了长筒厚手套,假扮勇夫。 一声“开始”!假勇夫在乱枝纵横的狼牙刺前横窜、蹲身、隔远绕圈、正绕、反绕,都被王葛敏捷的一次次怼准。 此举已经测出这武器确实能旋转自如,木架也较稳,俩臭球都没掉出来,盛小竹棍、蒺藜的六个竹筒更是牢固。 主考官:“测狼牙刺威力。” 游徼先发制人!早瞅准了一截竹枝、没有尖刃的破绽位置,抓住、狠拽!当他手上力度骤然一松,立时知道上当了! 这截竹枝是陷阱。 竹枝轻易脱离秆体之际,王葛奋力向右一推秆尾,乱蓬蓬堪比大扫帚的前端“哗”的扫中游徼大半身躯。当真如王考生说的, 铺天盖地啊, 他躲都没法躲,赶紧喊:“认输!” 王葛舒口气, 说实话, 此器实战是否利于防御,有多利?她也不晓得。 假勇夫的皮甲、手套都被钩在狼牙刺的倒钩上了, 摘除还挺麻烦。几个考官笑的见牙不见眼,顾考官道:“哎呀, 我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迫不及待明早到来了,哈哈。” 刘考官持不同意见:“后生可畏啊!但是一个小女娘,为了取胜,用粪溺当手段,心性未免阴损了。勇夫若先被狼牙刺扎伤,再被污了伤处……” 王葛心一沉:马后炮!嫌阴损为何不早说?她又不是没提前询问,现在臭球都制出来了,此人开始讲仁善了,不知道否定她的品行,有可能连她成绩都毁掉吗? 主考官:“呵呵,刘考官能说出这番话,还是经历的少啊。似都城、并州、雍州、秦州、益州等地,哪年准匠师考生与勇夫的大赛斗不死人、不打残几个?难道只许勇夫打死、打残匠人?不许我匠人考生反击?就算明日有勇夫死在比斗中,也没什么可惜的!连匠人都打不过,留他们到战场上挣虚功吗?哼!” 刘考官垂眸, 不敢顶撞。 顾考官顿觉解气。他早看刘考官不顺眼了, 去年此人瞧不上踱衣县的匠童考生,今年又瞧不上此县的匠工考生,没想到越来越没数,不向着匠人,反担心那些武艺高强的乡兵。 唯贺考官知晓主考官为何生气。这位大匠师前些年一直在秦州,因烧当部落中的羌姚氏作乱,秦州、雍州的仗就没停过。那里汉人、氐人混居,几乎全民皆兵,自然瞧不起刘考官不分敌我的做派。 狼牙刺威力已试,巡吏将其搬至草编器物棚西侧的空地,并协助王葛把所有臭球拿出来置在木架底部横栏里。如此,她的制作区就空了。 戌初。 九十九名铁匠考生到齐。 王葛的队友叫姜小四,浔屻乡人,年纪十五,个不高,身板宽厚。二人演练的位置偏僻,别的考生均看不到。 姜小四的成绩排在最后,都已心灰意冷了,一看狼牙刺,立即恢复斗志。 他打开厚布袋,里头有至少十来颗铁丸。“这项考核给我们的材料不多,不让使用竹、木辅料,我们只好制弹丸,要么制铁蒺藜。不过王考生放心,我自小就喜欢打泥丸,很有准头,不会拖累你成绩的。” “你真打的很准?能演示一下吗?”王葛欣喜,正缺这种本事的队友。 “能!”姜小四恨不能显露本领,他在一丈外画个双脚大的圈,跑回来,将弹丸一掷……没砸中圈内。 “我平时都是扔三次必中一次。” 砰。 “第三次必中!” “是我紧张了,这回肯定……” “中!” “必中!” “中、终于中了,呵……”姜小四羞愧垂头,拘谨的都不知道往哪搁自己的脸了。 王葛:“姜考生,其实我的战术是由你操控狼牙刺,我掷辅助武器。狼牙刺很沉,你试一下吧,我教你。” “哎!我有力气,我肯定行。” 今夜的乡兵比武场仍旧喧嚣,往年都是普通乡兵中选出的勇夫跟准匠师考生赛斗,今年更换这伙世族子弟,多少都会有人不服气。王恬、司马冲互相看不顺眼,但今夜达成共识,不服气者,尽管来挑战! 角抵、骑射,任挑一样,谁输了谁趴下学犬吠。 没人把明早跟匠人考生的比试放在心上,除了桓真。 王葛……是个变数,万一此次又创造了新器物,他可不想碰上。于是待挑战比武都结束了,他大声叫来王恬,找到兵曹史。“匠人考生中若有个叫王葛的女考生,被安排跟我或王恬对战,我和王恬请求换人。” “原由?” “我二人对她有恩,她肯定不敢使手段,我和王恬都不想胜之不武。” 王恬:“怕……说的对!”桓真瞪他一眼,他立即改口。算了,真让他揍王葛,他确实不好下重手。 匠人考生的资料已经送来了,兵曹史找到王葛的排名,还真是巧了,正是和成绩为首的桓真对上。 兵曹史为难道:“若是将她对战的顺序往后调,她只能对战司马冲。” 司马冲假装路过这里十几个来回了(每个来回只有两步),急切过来:“选我、选我!那就选我!嘿,小女娘是吧,我最愿对战小女娘了。” 比武场外围,司马南弟踮着脚尖,指着远处的司马冲,跟卞恣、谢据等同门兴奋道:“快看,那就是我三叔。威武不威武?俊不俊?” “哇……你三叔武艺一定很高吧。”最小的江同门已经学会敷衍人了。他觉得司马同门的三叔、还有另俩人都好像野猴子啊,哪个都不威武。 精舍给小学学童们放了两天假,允许他们来观看大赛斗,回去后,每人都得写一篇文章。 一众小学童哪能想到,比起明日,司马冲现在的形象,确实威武、且俊……的很哩。 (本章完) 第141章 惨烈的对战 “所有匠工考生、勇夫细听规则!每组赛斗,均为二考生对战一勇夫,念到姓名者,在十鼓声后,必须入场站到各自的防御区、进攻区。你等可明白?” “明白!”九十九名勇夫的呐喊声整齐又有气势,盖过了人数两倍的考生。不少勇夫都暗啐:凭什么总把考生念在他们前头?他们今日的成绩是拼力量、拼骑射,靠真本事换来的。这伙考生呢?只需要打铁、劈柴就能立于此地!呸! 游徼扯着脖筋继续喊:“考生小队, 允许一直防御。勇夫若超过半刻不进攻,淘汰!” “还需设此规则?哈哈哈!”蓬头垢面的王恬带头叫嚣。 哄、哦吼……勇夫队伍怪叫声四起,就这样都盖不住司马冲的骂声:“王恬!防的就是你这怂货!” 王恬龇牙,隔着桓真伸出俩指朝上一抠,一副要插司马冲鼻孔的挑衅样。 兵曹史头疼不已:“肃静!” 都亭长早有准备,就立在鼓下,夺过鼓吏的槌一敲,勇夫队伍安静。 游徼:“每组对战,均分三场。一方喊‘认输’,另一方不能继续攻击。连赢两场即胜!众考生切记,需二人均‘认输’才能停止对战,否则勇夫可继续进攻。考生可明白?” “明白。”太欺负人了!凭啥这条规则只让考生回复? 勇夫队伍里有人反身跳出来,朝考生队伍呐喊:“你等认输可要快些,不然嘴巴叫我揍肿了就喊不出来啦!” 引发无数人起哄后,他反身跳回原位。 兵曹史愁的捏捏眉心。这名捣乱的儿郎出身山阴贺氏,贺太常虽已离世,但余威未减,且贺氏后辈为官者众多,哪个都不是他小小县吏敢惹的。 咚!都亭长又敲一声鼓。 游徼:“对战赛斗现在开始!考生第一组,胡烈烈、蒋由。勇夫, 司马诌。” 两名考生立即进入防御区。胡烈烈是铁匠第一, 蒋由是木匠倒数第一。胡烈烈的武器是铁蒺藜,蒋由则手执木盾, 木盾右侧能拆卸, 榫卯连接,拆下来后是个木棍。 但是司马诌没上场。众勇夫又吵杂起来, 不该是成绩第二的司马冲先上吗?昨夜司马冲和桓真调了上场顺序, 不必宣扬也很快被众人知道。 桓县令在两名医者、二十名执刑棍的游徼簇拥下终于赶来了,径直走到鼓下,奋力槌响一声后,愤怒道:“第一场,勇夫怯战!淘汰!众吏听令,即刻起记录所有喧哗者!连嘴都闭不紧、徒长双耳不遵规则的,岂能为兵?岂配为兵?凡喧哗、凡议论、胆敢辱我官吏威严者,先掌嘴二十棍,再废乡兵身份!打死了也勿怕,县署管埋!” 全场静谧的可怕。 别说勇夫队伍没人敢再吱声了,龅牙者都赶紧将上嘴皮子使劲往下抿,生怕被吏误会在偷偷说话,就连周围观赛的百姓也跟着惶恐肃静。王恬一见桓县令就腚疼,无比庆幸自己个头还矮,被桓真、司马冲挡着。 桓县令一个呼吸间环视周围,喝令念名的游徼:“报第二组!” 完了,司马诌脸色难堪,他就这么被淘汰了,太冤了!还不敢申诉。 顾考官走向防御区, 把傻在原地的胡烈烈二人带回队伍。 游缴:“考生第二组……勇夫……上场。” 桓县令将鼓槌扔给都亭长:“十声鼓后, 不到各自区域者,皆视为怯战!” 县令来去匆匆,但是将医者、执罚的吏都留下了。 鼓声中,桓真望了那俩医者一眼,这是去年阿父遣来的,一个是金疮医、一个是折伤医。 接下来的比试,勇夫们将憋气全发泄在匠人考生上。 赛斗过程中可没不让说话。木匠李甲连人带盾被勇夫踹飞,人刚倒地就被对方袭至,一边扇他脸、一边讥讽:“蠢货赶紧喊啊,你不喊我怎么停?” 铁匠队友大叫着扑过来,被勇夫提起李甲身体将铁匠扫倒。铁匠后脑勺磕地,大喊“认输”。可李甲仍没机会喊!勇夫每一巴掌都控制的刚刚好,只要李甲说出个“认”字,“输”字就被巴掌扇回去。 “蠢货、蠢货、蠢货……”此人打累、没意思了才放手。 再一组。铁匠考生连扔铁弹,因为太害怕,一个都没扔到勇夫跟前。对方几步跨来、翻身拾起铁弹在手,直接砸中铁匠面门。木匠队友顶着盾抵住勇夫,哭喊:“认输、我们认输。” 铁匠躺地上抽搐,哪喊的出来。勇夫单手把住盾,揪着木匠的头发摔他出去。木匠也起不来了,都亭长喊停,制止了虐打。勇夫下场时啐口痰在铁匠身上。 所有匠工考生眼中都含着或屈辱、或恐惧的泪,包括王葛。原来这就是大赛斗,比他们想像的血淋淋、惨烈数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匠人跟勇夫比武力?怎么不让勇夫跟匠人比技艺呢? 此赛斗除了没底线的羞辱匠人,还有何用? 远处观赛的百姓都不忍看了,南山馆墅的一众小学童惊慌失色。 卞恣眼中的泪,不是怯懦。她低声,跟好友司马南弟说道:“我大父、我伯父、我阿父都经常带伤回来,我看到的是他们已经包扎好的伤。他们跟坏人搏斗时,是否也这样惨烈?我……我有时还不听话惹他们生气,我再也不会不懂事了,再不会了。” 谢据眼中的泪,是悔、是自省:阿父身上也总带伤呢。我一直盼着他疼我、懂我、哄我,可他在外受了伤,难道不也盼我疼他、懂他、哄他吗? 接下来的匠人考生都不再犯傻了,勇夫不是普通乡兵,是乡兵中的佼佼者。他们拿自己的短处跟勇夫的长处比,只能自取其辱,说不定还会落下伤残,毁掉一生。 认输、认输。 认输、认输。 认输…… 匠人考生皆是一上场就认输,即便这样,仍有俩勇夫逮着时机,把铜刀掷了过来,幸亏没砍中人。 不过这种泄愤的虐战,到了勇夫七十名次时,明显好转了。六十名次的勇夫进入战斗区后,只是安静等匠工考生认输,并不出言羞辱。 一组组过渡的非常快。 终于到王恬上场了,他是勇夫第三名。考生认输。 桓真上场,他为勇夫第一名,跟司马冲调了对战顺序。考生认输。 司马冲没等游徼喊完,提刀跑上场,兴奋的鼻孔都涨了:“考生王葛!速速来战!” 观赛的小学童们面面相觑:王葛?是他们的王同门王葛吗? 司马南弟倒抽口气:要糟!三叔,你可别犯傻! (本章完) 第142章 战! 巡吏辅助,在计时鼓催促下将蒙着布的木架、狼牙刺搬到防御区。王葛、姜小四上场,二人眼神交流后,她肃容,指着司马冲喊道:“我斗胆代表木匠考生,向你宣战!” 姜小四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不全因害怕, 还因他从未被这么多人注视过。“我也代表铁匠考生,向、向你宣战。” 司马冲平生最恨别人指他,怒火汹涌:“好!那我就代表所有勇夫向你宣战!看在你是某人老相……乡的份上,第一局我多让让你,咋样?哈哈哈哈……嗝!”他振臂原地转个圈,朝桓真、王恬狞笑, 目光回来,瞠目结舌。 王葛和姜小四已经将油布揭开, 露出了巨型大扫帚制式的狼牙刺。 “这是啥?!”司马冲惊叫。张牙舞爪的蓬松枒杈,快赶上横躺的王恬那么宽了,还残留着不少竹叶!每根枒杈上都有尖刃、倒钩,密密麻麻的比桓真头上的虱子都多! 姜小四半蹲身,把稳竹秆。 “此为……狼牙刺!”王葛举起臭球(手上没敢太用力),破嗓大喊:“匠人之能,在智!不在莽!今日我木匠、铁匠考生,就让你等勇夫瞧瞧,何谓两智守隘,千人都不敢过也!司马冲,被我吓住了吧?我现在以泥球掷你……料你也不敢接!” 就这伎俩?司马冲怒喝:“你扔!” “四!”王葛握球、迅速钻入木架下方留出的倒“v”空隙。 跟她同时耍诈的是司马冲,他又不傻,接个屁球!而是往侧方一扑、仍是假动作,实则滚地,欲从地面袭击执秆者姜小四。 “四”为王葛小队的战斗模式代号。几乎一宿的魔鬼式洗脑训练, 姜小四已经不用思考,听到四就高抬竹秆,狼牙刺那一端立即扫地, 撵着司马冲旋转。 啪啪啪!王葛瘦而矮, 才能钻进木架底下的三角空,三个臭球接连往司马冲滚动处……的前方位置砸。 泥碎、粪溅! 粪溅、溺飞! 其实从王葛跟对方互诈到现在,仅有两个呼吸的工夫,司马冲倒地后,如同人形碾子,被狼牙刺驱着从粪污上滚了两遭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屎?!”他简直不敢相信!他是怀疑泥球里有鬼,但以为最多藏着蒺藜或铁钉,没想到裹的竟然是粪污! 啪! 王葛逮住对方秒忽一怔的时机,俩臭球齐扔,左手那个正中司马冲胸膛。由于太紧张、兴奋,右手那个被她捏碎了,崩她自己一身。 姜小四一压、一抬秆身,狼牙刺如一簇遮天大树自司马冲头上倾覆而下。 “认输!呕……认输呕咳咳咳……呕哕咳……” 咚!休战之鼓槌响。 姜小四在听到头句“认输”时,已经稳住竹秆,巨型扫帚头下,司马冲吐的生不如死,狼狈的拽断自己被钩住的头发, 连蹬几下,逃出砸击范围。 太臭了, 这一定不是人屙的,臭的他双眼都充血了。 周遭人群静谧的可怕,连平日最看不惯司马冲的王恬也惊呆了。一是对方败的太快,战斗过程都不如王葛讲那番话的用时长;二是每人把自己替换为司马冲,发现一样无法破局。 此战,幸亏不是他们上场。 司马冲站起身,昂头(跟斗志无关,如此才能呼吸点新鲜空气)。 王葛钻出了木架,昂头(理由同上)。 两个屎人的目光都恨不能剜死对方。 可怜姜小四被臭气熏的嘴巴乱颤。 九十九场赛斗,唯一一场凭搏斗进入第二局。 游徼:“十声鼓后,开始战斗。” 咚咚咚咚…… 鼓声一停,司马冲不再躲避,劈刀砍竹。 “四!”王葛重新钻入木架底下掷臭球,一个紧接一个的扔。 从她的角度只能砸对方下躯,司马冲明显不在意粪溺了,他计谋是对的,但姜小四操纵着狼牙刺上、下、左、右横扫,毛竹之坚硬不是虚名,附带竹枝弹性,一时间哪能砍断。 哗…… 小竹棍上场。 它们黏在粪泥里,司马冲一踩上就打滑,他特意稳住下盘力量,刀上的力量就减了。 “啊!桓真竖子坑我!”这时再不知道昨晚是桓真故意大声喊王恬、故意引他偷听、换对战小组,他就真是傻货了! 他气极,更加疯狂的砍竹枝。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这竖婢不就是只会扔臭球吗?想让小竹棍绊倒他吗?他不管、先劈竹……嗯? 有个竹枝上没那么多倒钩,只有顶端一个尖刃。 破绽! “啊……”司马冲长啸,装的更歇斯底里,刀骤然换至左手,趁此枝弹过来离他最近的秒忽之际,右手抓牢,狠拽。 桓真:糟糕! 王恬早将自己代入为司马冲,激动的好似他自己抓住了狼牙刺的破绽。 砰! 司马冲劲使的有多大,摔倒就有多狠。 上、当、了! 啪! 最后一个臭球砸到司马冲的下巴上。 迸!他愤恨的将铜刀抛过来,被木架的脚挡住。糟糕,不该丢刀! 王葛和他同时抢刀,她大喊着“砸、砸他”,姜小四抬秆、落秆,司马冲又陷入上场的僵局,被铺天盖地的狼牙刺撵着翻滚。 王葛把刀拽到自己脚下,喊道:“丢刀如断臂!司马冲你还能挣扎到几时?” 她掏出另个竹筒中的蒺藜。 “人形碾子”在仓惶中窥到,大喜!只要竖婢敢掷,他就能反败为胜! 拿错了。王葛塞回蒺藜,倒出另个竹筒里的小竹棍。 竖婢啊! “认输!认输、认输!”司马冲欲哭无泪,此战被淘汰掉,就意味着要比桓真、王恬晚进护军营一年。一年啊!到时他们成了老兵、他成了新兵。 咚,止战鼓声响。 王葛蹲着走出木架,姜小四热泪盈眶:“王考生,我们赢了。” “对。我们赢了。” 司马冲恼怒的踢开几十小竹棍,站起,身上还黏着不少。此时不能抖,抖不掉更丢脸!他恨恨盯着王葛:“你们,共有几套战术?” “只有一套。” “那为何喊四?” “喊别的我队友记不住!” 姜小四不好意思的点头。 竖婢!呜……太气人了、实在太气人了!司马冲气的直哆嗦,小竹棍随他哆嗦往下掉。 游徼:“第九十九场赛斗……考生组赢!” 勇夫队伍沉默,一直在沉默,技不如人的情况下再闹腾,只能显得他们胡搅蛮缠。深感无奈的是,到现在为止,谁都想不出破解狼牙刺的办法。 司马冲在对战前扬言代表了所有勇夫,位列第二的成绩,他有资格代表他们。所以,现在是全体勇夫败给了全体考生。 他垂头丧气归队,站桓真、王恬中间,桓真被熏的苦大仇深,王恬把自己扎发绳撸下来,揉成俩小团塞鼻眼里,还垂着线头。 砰!吏用刑杖怼地,示意所有人肃静后,兵曹史上前,宣布大赛斗结束。“诸考生,想必你们早存疑惑,为何让不通武艺的你们,跟乡兵中的佼佼者搏斗,造成数十位考生受伤、甚至会落下残疾。” 考生们、围观百姓之目光重新看向伤病区,一个个伤者都上了药,有的压抑着哀嚎,有的还在昏迷中。 是啊,为何? 感谢一直以来订阅,赠送月票的各位友友!原谅我码字时间少,每天只能尽力保持两更,不过每一更我都会认真写的,不会辜负每位读者。再次致谢! (本章完) 第143章 剔除败类 “因为只有经历这一遭,你们才知恐慌、才知无助、才知屈辱。你等才能感受前线将士们的痛楚。他们日复一日驻守疆域,日复一日经受你们刚才的伤疼、恐慌和无助。为什么?因为很久了,他们都没有比敌人更利的武器、更结实的盾,没有能挡住流矢的甲、他们的兜鍪甚至抗不住敌人的木棍!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关隘,你们呢?有多少人在想……难道不该如此吗?可是凭什么?!” 兵曹史说到此,缓缓环视勇夫与考生, 继续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果不经受今日,你们考取匠师后,还会跟从前一样心安理得!会逐渐失去匠人的血性、忘记匠人的职责!身为匠人,就该克己、该时时思虑,思虑为朝廷制出更利之兵器,为农户制出更利耕之农具,而非不知付出、只知抱怨。” 生于忧患, 死于安乐!匠人血性、匠人职责……王葛拳头紧攥,开始心潮澎湃!是,匠人需有血性,有血性才能勇;匠人二字本身就是职责,因拥有职责而晓奋进、而时常自省。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自你们考取匠童、匠工后,便可以享受朝廷赋予的各种利,可减田租、减力役,你们可曾思量,每年朝廷少收多少谷粮?有多少乡兵在填补你们空缺的力役?只要考为匠工,官署置下的匠肆就不能拒收你们为工,必须按制器数量支付你们应得的钱粮!仅凭这一利,你们足可维持一户生计!可是多少年了?匠师令都发布多少年了啊,耕种之农具, 将士攻城之器械,毫无增进啊!不让你等也感受伤痛、感受绝望、期盼旁人搭救你等,你们……怎知耻!!”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琚。王葛深思,不认为官吏在煽动人心,因为他的话句句占理。受了恩惠当然要报恩,绝不能因为长期受朝廷恩惠,竟觉得理所当然了。减免的力役工程,难道就扔在那不管了么?是因为有乡兵顶替了。少收了田租,难道就任由粮库亏空、令前线将士少食吗?不,是朝廷用别的利,跟富户交易了粮食! 她余光里突然出现一排小矮咳咳……同门咋都来了? 原来,小学童们位置太远,听不大清兵曹史的话,就由左夫子带领凑近了考生队伍。 兵曹史:“再说你等勇夫。朝廷组建少年护军营,为的是什么?是让你等炫耀、攀比家世?还是让你们逮着机会就虐打百姓,只为出一口恶气?此等人,怎配为乡兵?留着你们反而在辱乡兵之名!百姓看到你等,不但不心生安稳,还会因你们在而恐慌。睚眦小忿都要成倍虐回百姓,你们败坏的不止是乡兵声名、还有损朝廷设立护军营的初心!今日,众吏皆因有你等同袍而羞耻!” 说得好!王葛憋在心头的郁气终于吐了出来! 兵曹史后方,躺在草席上的考生伤者再也控制不住, 呜咽出声。 “左、右吏听令,刚才记下的二十九人,全都驱离!废勇夫称号、废乡兵身份!敢违抗者,就地杖责!”说到最后,他“愤慨”至极,抬手指向那二十九人的位置(手指不抖那么厉害就好了)。 不是他突然胆大敢对付这些世家子弟了,是桓县令已经不满,他再不拿出雷霆手段,兵曹史的职位就又要换人了。 末名次的司马诌吓得两股战栗,因为从他旁边的人开始,俩俩游徼推搡一个勇夫……不,不再是勇夫了,早上还意气风发的二十九个同伴,再也没法考护军营了。 司马诌硬着头皮横挪小碎步,一直挪了二十九个人的空位置,挪到了第七十名身边。此同伴浑身正打筛糠,后怕不已,幸好啊,幸好他没虐打匠人考生。 不少人发现,勇夫们随着兵曹史一番铿锵之词,随那些败类被驱走,队伍气势不减反增。 剔除败类,方显留取者优秀! 大赛斗至此结束,护军童子的五十个名额,需得核计各项考核成绩,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当然,连匠人都打不赢的司马冲和司马诌就不必操心这事了。 王葛向左夫子揖一礼,来不及跟同门叙旧,就随考生队伍向回走。除了她的“头等准匠师”等级已定,其余考生跟护军童子一样,都要等待各考项成绩相加。 但是除了考官和伤者停留于备考区,其余考生都被巡吏催促,穿过备考区,进入了离场通道,铁匠考生一直在王葛这些木匠考生前方。 集体去哪? 渐渐听到吵杂的打铁动静后,王葛莫名想起了坑钱找骂的训练场。 通道变宽,走出。呈现在考生眼前的,是一个集木匠、铁匠于一起的大匠肆,但这只是第一个匠工区。 众考生被告知此处为官署匠肆后,分了组。王葛等二十个木匠考生分配在最靠里的第七区域,这里人最少,只有木匠工。 “让道。”一个满脸污垢的小郎正费力拖一筐木零件。 “我来。”王葛帮他一起拽。 “多谢。我是荷舫乡郑鹊,王匠工,你咋也被淘汰了?” 王葛想起来了,这小郎在考场上见过。“我没被淘汰,是准匠师考结束了。” 郑鹊悲喜交加,终于能回家了? 这筐零件是郑鹊刚制好的,拖到零件区,匠吏察验合格,当即给郑鹊兑换铜钱。 王葛匆匆回去,带考生们过来的匠吏正好在分配活计:“每人一个制作区,选定后不得更换位置。按照提供的模子制器,模子或为完整器物,或为零件。所需材料从材料区自取,制作一批后,到器物区、或零件区察验标准。有的模子上有刻字,那你们仿制器物或零件时,也需在同样位置刻下户籍地、姓名。制器需规范,若因敷衍、懈怠出现问题,必追究到底!废匠人所有等级!考试成绩出来后,你等便可离去。” “是!” 地方很大,空制作区很多,各制作区的模子有相同的、有不同的。考生们分散开,王葛选中的是草篓。草编器物棚不少模子都是草篓组合,当时她就觉得官署或许急缺此物。 匠吏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制作区巡查,告知每四个时辰可去如厕一次,早、中、晚三食,都由隶臣妾将饮食送到制作区。匠工的制作区也是休息区,每日最多可睡三个时辰。 没过多长时间,有个匠吏过来,拿着竹契。“考生可识字?” 王葛看着竹契内容:这一幕好熟啊!而且还真是巧,此匠吏不正是当时第三训练场那个摇拨浪鼓、让她立契的人吗? (本章完) 第144章 活该你们没考上 五月二十五,风和日丽。县邑南的官道上,人三五成群,比往日多了不少。 王葛和另两个瓿知乡的女考生途中相遇,搭伴同行。对方一个姓聂,年龄十七;一个姓殷,年龄十四。从谈话中能听出, 此二人在乡里住的很近,早就相识。 没走多远,桓真、王恬一行人从后方路过,看到她后,就把毛驴上的行囊卸下,把毛驴借她使了。 这毛驴以前寄养在自家一段日子,温顺的很。王葛背着空筐,让它驮着铺盖, 一身轻的赶路, 何其快哉!她笑眯眯一会儿望着前途,一会儿看毛驴一摇、一点的脑袋,心里好想大喊:要回家了,终于要回家了! 她也终于明白谢据之前讲的考项规则,为何跟实际的规则有偏差了。谢据说的其实也没错,只不过每条都属于最初制定准匠师考时的内容,但每年主考官有权稍作改动。 比如第三考项的“制规”,考核的还是匠工抛开规器后的掌握能力,但不是谢据说的制木觚,而是空手画圆,两两对决。既然每年的考核都有变化,传下来的就是重复考核最多的。 这些都是桓县令告诉她的。再次近距离见到县令,王葛心里……不大好受。桓县令一看就不到三十, 可这次见他,发现他竟然长白头发了, 眉毛中间的“川”字纹像是烙上了一样,即使他笑, 那三道纹也没舒展开。连大赛斗这样的比试, 他都匆匆来、匆匆走,可见忙碌成啥样,可见他忙的事,远比大赛斗重要。 再结合她前几天在官署匠肆制了好几天的草篓,又签了一次保密契……任何匠工皆不准将制器的任何消息泄露,否则废匠人等级,受刑责。 所以,一定是哪个地方在打仗,而且战事急迫,战线长,需要不停的供应武器、大量后勤物资。 对于战争,来自现代社会但长年只专注编织、雕刻的王葛,也仅能想到这些了。桓县令召她去县署也不为别的,是为询问狼牙刺的制作过程,前因后果他都要写进公文中递往郡署。最后,贺她被录取为头等准匠师,并言:“凡在大赛斗中凭制器赢乡兵的匠人, 自耕农户提前更改为匠户;头等准匠师,亦如此奖励。” 也就是说, 王葛无论完成这两个条件中的哪一项,即使今年十月她考不上匠师,自家的力役也免了,粮租再减一成,跟真正的匠师享受的减税待遇一样,何况她两项皆达到了。更惊喜的是,她成为了会稽郡的“班输童子”,是头等匠工的特殊奖励,这个称号关系到匠师大道的终极目标! 班输童子啊,班输是谁?鲁班啊!啧啧啧,这称号真带劲。 这时聂女娘和殷女娘的谈话吸引了王葛注意力。 聂女娘:“唉,这次考不上,以后再想来考就更难了。” 殷女娘:“我也是啊,及笄后我就要嫁人了。对了,你从姊的病好些没?还那样闹腾吗?” “哼,更疯了。又变得整天不说话了,闷头绣……绣一个儿郎在手巾上,我伯母气的都烧了。我来县里前,她又跑出去,幸亏我伯母跟着寻她去了,不然又要闹出多少闲言。” “你从姊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故意糟蹋声名,连带着糟蹋自家姊妹的声名?” “哼,你呀,白长我三岁。你想想,她都二十了,再不嫁人,乡吏就会给她许人家。听说乡吏指配的郎君,不是鳏男就是有疾者,你从姊这样一闹,闹的人尽皆知,谁肯娶她?她不正好腾出时候,万一这半年里,真能再遇到她中意的那个郎君呢?” 前头偷听到这的王葛,吓得眼珠儿恨不能各自瞥到眼尾了。天呀,她想起来了,以前和二叔去乡里时遇到个冲二叔抛手巾的,那女郎当时好像就说她姓“聂”。 不行,回家后一定嘱咐二叔,这段时间别去乡里了。在古时代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人,无论男女都不值得歌颂。聂娘子虽然在背后数落自己从姊不对,但她从姊为了陌生郎君,闹腾到被乡邻尽知、嘲笑,为人更自私。 聂娘子忍不住了,哭道:“若真是这样,我回去就跟她拼命。她是得意了,闹得我被退了亲。” 王葛这回不能装听不见了,真是不劝显得冷漠,劝了还怕聂娘子更羞恼。 殷小娘子:“我有个主意,你回去说给你伯母听。” 王葛转过来的身体假装整理驴背上的铺盖,又转了回去。 “你从姊擅绣就擅画,让她把那郎君的样子画出来,然后你家暗自打听,既然那郎君很俊,就总有见过他的。打听到以后,若那人没成亲,就找媒人去提。” “人家又不傻,即便没成亲,还不知道打听我从姊为人吗?” “他若不应,你们稍微……散点传言,说当日他拿了你从姊的手巾,才惹下这段孽缘,哪能惹了事不管事?只要把你从姊嫁出去,再传些佳话,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过两年,你又不到二十,还怕选不到中意的人家?” 王葛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一个十四的女娘,也太毒了,活该没考上准匠师。 “对呀,阿殷,幸亏有你,真是好主意。” 你也活该没考上。 且说桓真四人快马而行,他这次出来只带了铁风。铁雷留在苇亭。跟随王恬的部曲姓石,叫石厚,体型跟熊似的。 王恬嘴角、右脸都是肿的,一说话就揪的肉疼,难得安静。他这伤是跟司马冲互殴所致,他毕竟年少,身板有差距,又一次没打赢。桓真当时没帮忙,还训他:“该。” 俩人又起争斗的原因是司马冲来问桓真:“你是不是知道你那相……那王匠工能打赢我?” “不知。但我的确知道她擅制奇器,我何必犯险跟她为敌?” “所以就是我自找的喽?” “聪明。” 司马冲要不是打不过桓真,此刻就能将他撕碎再跺进泥里了。他龇牙愤恨,呼气如牛。 黏着粪的小竹棍随他的大喘气,又掉落几根。“我知她是头等匠工,但我不信那狼牙刺是她一个小女娘能想出来的!哼!” “你看。”桓真拿出火折子。 司马冲:“显摆个屁,我也有!” “你再看。”他指不远处的灭火缸,那里头竖着几杆铜制的灭火水筒。 “啥意思?”司马冲皱眉问。 王恬窜过来,嘴快解释:“就是说你一身屎臭,可以当牛粪烧,一缸水都洗不……” 砰、砰、砰!俩人就这样撕打起来,你揍我一拳、我捣你双眼。 桓真回想到这,看到铁风骑马返回了,他去探一条小道,穿行小道能节约一个时辰的路程。 “桓郎,王郎,前方林子里有死人,是个女娘。”铁风说话时,眉头稍微一挑。桓真明白,铁风定是发现某线索,且这线索和他、或他认识的人有关联。 (本章完) 第145 绝对是他杀! 再可爱的毛驴屙粪蛋时也不可爱,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俩耳还使劲的朝后撇哩。别小看古时代的环境法,王葛不知道历史上别的朝代怎样,但是在大晋,家畜在官道上屙了粪必须拣干净,不然能罚的普通农户倾家荡产。 所以她的背筐没白腾出来, 赶紧在路边拔野草垫筐,戴上手套把粪蛋拾筐里。这样一磨蹭,就落在了聂女娘俩人的后头。 王葛正好不想再跟她俩搭伙,就不紧不慢的牵驴走,用草枝帮它撵蝇虫。 殷女娘突然惊喜的朝前方挥手,一个穿着栗色衣裳、背藤篓的郎君朝她跑来。殷女娘俏脸羞红,问:“你咋还真来啊, 路那么远。” “不算远, 在这里等也不用办过所。” 此处刚好出了县邑境。再往前走百丈远就到了瓿知、浔屻两乡和荷舫乡的岔路了。 “阿安,她是……也是咱乡的考生。阿安,我没考好,没被留取。对了,我还新结识了个同乡考生,小娘子……小娘子你走快些啊!” 躲都躲不开。王葛过来后更无语,殷女娘立即欢喜的道句“走”,也没再彼此多介绍句。 “别动。”殷女娘从阿安的腰后侧位置、藤篓下方恰好遮不到的地方,拿下个不知啥物,往道边下坡的草窝里一掷。“沾了根草你都不知道,走吧。” 嗯?啥草需要使劲往草窝里扔?殷女娘说这话的语气, 可不似刚才那么欢喜啊。 聂女娘不知为何也拉着脸, 慢慢和王葛并行。“王小娘子没怎么和我二人说过话。” 王葛停一下, 指自己喉咙:“呃呃咳。” “我有水,你喝吗?” 王葛摇头。 殷女娘回头催促她们:“快点啊, 总磨磨蹭蹭的。” “烦死!小时候没觉得她这样烦。”聂女娘不满, 连带刚才的抱怨一起嘟囔出来,声音挺小,有种我没特意说别人坏话, 你王葛爱听不听的意思:“刚才数落我从姊,显得她多有主见似的,一见着郎君,还不是跟我从姊一样。那郎君没来时,我是她邻家旧友,人来了,啧……我成了某考生。” 王葛停下,太好了,驴又屙粪了。 聂女娘跟着停下来。“呵,安郎君刚才就瞧了我一眼,可把她酸着了。哼,谁的眼珠是种在当中吗?只能瞧一个人、不能转悠?那不是傻货吗?啧啧啧,只要瞧旁人一眼就是有歪心?她这针眼大的心思,还不如我从姊哩。哼,别说,这殷小娘子啊,真跟驴粪一样,乍看挺灵透, 一肚子灰!” “啧?你俩快点!”殷女娘又一次催促。 王葛举手示意正在拾粪。 聂女娘已经抱怨完,先冲远处喊句“来了”,然后跟王葛说:“我先过去了,你也快点。” “嗯。” 再说桓真几人随铁风来到槭树林中,林中比道边凉快多了,巴掌形的落叶到处都是,野草不长,稀稀落落的从缝隙里挤出。 死者的绿衣裳从远处看,跟草叶融为一体,石厚打量铁风,暗赞对方眼力真强。 这女尸的衣衫稍有不整,仅是稍有。死因初步看,是颅后正好磕在一块半埋泥土的石头上,眼睛还微睁着,嘴巴也微张。 王恬一边脸肿、另边脸更肿,蹲下来观察尸体时,显得睁只眼闭只眼,表情更好笑,仿佛在跟尸体较劲。他口齿不清道:“他仨!嚼对是他仨!” 石厚:“王郎在怀疑……他杀,绝对是他杀。” 王恬抬起较劲眼神。“嗯!” 桓真也“嗯”,接着道:“现在起,一人只梳理一次案情。铁风你说。” “此人……” “尺娘纸。”王恬更正。 铁风:“此娘子骤然倒地时后退了一步。这里树叶堆的略厚,留不下印迹,但你们看她右边的脚跟处,鞋底粘着差点踩成两截、还没断的树叶。这树叶是新落的,湿且有韧性,突遭碾,才能将断未断的粘在她鞋底。如果她是正常滑倒、仰下去,来不及退这一步。而且按距离算,她该在这个位置被滑、被绊。此处没有石头也没碎枝。”他脚尖勾个圈。 “所以她是被人推搡,退了一步没撑住,倒地后磕伤、或当即死亡。再加上最大的疑点,她的襦、衫领口都扯的有些松,总不能是她自己扯的。” 王恬站起来,看着铁风,把自己领口扯开。 铁风:“我只瞧出这么多。” 桓真:“石厚说。” “尸体被人动过,在腰下一点的位置,一定是有某物压在这里,被扯走了,扯出来时带动死者的裙,不明显,但……” 桓真拣个棍,把女尸腚后的布料拨拉一下,问:“这样还能瞧出来吗?” 石厚…… 王恬说不上惊悚,还是兴奋,脸彻底畸形。 桓真先看铁风一眼,铁风知道犯了大错,垂头。然后他拿出一方手巾,手巾一角绣着个掌心长度的郎君。此绣像只有上半身形,着重五官的绣描,王恬越看越觉得眼熟。 想起来了! 桓真看着王恬:“对,很像王二郎君,王葛二叔。其实王二每天在贾舍村,只要一查就知死者肯定不是他害的。铁风之所以取走手巾,是怕王二逃不开被此事拖累,被村邻说短论长。” “属下知错。” “以后做事一定小心再小心。” “是!” 石厚蹲下,拾起桓真用过的草棍再拨拉下死者裳裙,以此表示“同流合污”。 王恬也拣起草棍。 “你别动!” “王郎莫动!” “王郎……” 仨人同时制止。 人命案必须报当地乡正,此地界已经出了县邑,但离瓿知乡还远,桓真让铁风直接去报县署,他和王恬去最近的野亭投宿,今日是没法赶路了。留石厚在此等官吏,莫让野兽、或穿近路逃避盘查过所的百姓破坏凶案现场。 傍晚,槭叶亭。 王葛向亭吏出示过所,今夜投宿在此。这里树林密集,为了减少砍伐,围墙内的每间茅屋都很小,均以荆棘为篱。 殷女娘三人早走远了,安郎君没有过所路证,哪敢投宿野亭,只能再往前找空亭将就一晚。 好奇妙的友情,聂女娘瞧不惯殷女娘,还偏偏跟着同行。 王葛往驿亭后头走,前面都住满了。猪圈特有的臭味渐渐传来,毛驴倒挺欢喜,跟几头猪附和哼叫。 突然,一个小石子扔到她前头丈远位置,她惊望过去,是王恬,正站猪圈边上冲她笑。 “王郎君?原来你们也投宿在这呀。” 王恬神秘道:“我债办案,不要多问。旁边树棱死了个棱。啧啧……和你二叔……” 二叔?王葛脑中轰一下……耳鸣般的杂音从四面八方聚拢! “阿恬!”桓真怒喝,令王葛清醒。他拿着锹过来。 王恬以为要挨揍了,但桓真却说:“王葛,进来说。还有你,也进来!” (本章完) 第146章 王葛的推断 尺高的门槛将王葛绊倒,王恬“哎”一声把她拉起来,这一碰触才发现她在抖。 王葛摇摇头,忘了道谢,也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王恬耷拉着脑袋坐下,没想到一时嘴混,竟给别人造成这么大的恐慌。 桓真把手巾铺开, 绣像位置正冲王葛。“我和阿恬在五里外的槭树林发现一女尸,此物被女尸压在腰下。” 女尸!王葛这口气总算倒上来了,她以为王小郎刚才说的是……明白了,手巾上面的男子绣像,确实很像二叔。 桓真:“事情是这样……”阿恬不知轻重已经说漏了嘴,不如把此事跟王葛讲明,何必让她提心吊胆。 原来是这样。她擦掉泪,起身,向桓真一揖, 感激不已:“烦劳郎君帮我转达铁阿叔,多谢他相助。我二叔立身正,此事跟他绝无关系。可是官吏查案,肯定是先把我二叔带去乡里审讯,再找村邻为证,这过程不必说十天半月了,就算一两天,我大父母担惊受怕的也熬不住。桓郎君,王郎君,王葛代我家人,谢二位。” 桓真示意她坐,说道:“过不多久,县署肯定遣官吏去林中查案。我发现的线索有几个,你听听,也好心里有数。首先, 此手巾要么是死者倒地时恰巧压住一半, 要么是凶手故意塞到尸体下, 想混淆视听。不论属于哪种, 铁风的判断是没错的,有没有这条手巾,跟查案无关,只会将脏水泼到你二叔身上。” “其次,那处槭树林是瓿知乡穿行县邑的近道,不挨村、亭,择此近道行路,还能躲避过所路证的盘查。可是荒郊野外,死者一孤身女娘应当没胆走这条路,我判断她应当有同伴,凶犯很有可能就是她同伴。” “再则,死者死亡时间应当在昨夜戌初至亥正,没发现她携带过所竹牌。倘若是死后被人拿走了过所,反而好查。”桓真轻叹一声,“唉,若是偷跑出门的女娘,希望她家里尽快报案吧, 不然官吏就得排查县邑、各乡,才能确定死者身份、离家时间, 再以此推断她是从县邑返乡?还是离乡去县邑附近办何事、见何人?” 王葛听的很认真,见桓郎君说完,且他又陷入案情思考,她就拿起手巾细细察看。 王恬凑近她,王葛手指在绣像“郎君”的双目瞳孔位置点两下,小声道:“王郎君看,这两点距离,像是横着别过一根针。各留下一点针眼痕迹,倒显得人像有了几分生机。” “咦?是啊。不过你们女娘绣花随手把针别在手巾上,不正常吗?” “是正常。”王葛放下手巾,想的却是别的事,且随她一边想,一边说了出来。 “去年我跟二叔去乡里时,和一个看上去二十年纪的娘子错肩而过,她没原由的抛给我二叔一条手巾,除了没绣像,跟这条手巾一模一样。那娘子当时自称姓‘聂’。回家路上,我怕惹麻烦,把手巾扔了。” “今天离开县邑,我路上搭伴的两个女娘,都是此次考准匠师的考生。一个姓殷,另个姓聂。从她二人路上的交谈中,我知道聂考生就是去年偶遇的聂娘子从妹。” “是殷考生先问聂考生……你从姊的病好些没……还闹腾吗?”王葛尽力回忆,模仿当时两个女娘的语气:“聂考生回的话是……她从姊更疯了,整天在手巾上绣一个儿郎,还说……她从姊擅自跑出家,幸亏很快就寻回来了。” “殷考生又说……你从姊是不是故意的?然后给聂考生出了个损招……让聂家先根据绣像找到郎君是谁?若对方不愿娶聂娘子,就自扬家丑,散播是郎君先招惹聂娘子,将聂娘子招惹的疯疯癫癫。” “只要聂家将聂娘子嫁出去,家丑就是聂娘子姑舅家的家丑了。呵……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王恬:“算盘是啥?” 桓真:“你怀疑殷考生是故意提及聂娘子?” 王葛点头:“越回想,越觉得她比聂考生还期盼聂娘子赶紧嫁人。殷考生明年及笄,和她订亲的郎君……殷考生称他阿安,此人特意从乡里出发,等候在岔道口接她。此人无过所竹牌,不敢投宿槭叶亭。” 听到这,桓真预感接下来的话,可能真的关乎这桩人命案!连王恬也认真听,不琢磨啥是算盘了。 “有一点很奇怪,殷考生从阿安腰后摘掉个草棍,她说是草棍,说这话的时候,能听出她很不欢喜。且……谁会把小小草棍使劲往道旁的草窝里扔?随手掷在脚下才正常吧?还有就是,我没看见有草棍从她手中被掷出去。” “说不上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奇怪。我从她扔的位置开始数,数到岔道口,我一共走了五百二十五步。” 王恬半张嘴巴……是所有准匠师都这么缜密(有病),还是只有王葛这样? “当时我把每步控制在二尺,怕数错,聂考生跟我说话我均没理会。” 桓真扯下脖领,心道:每步控制在二尺,司马冲输的一点都不冤。“你怀疑,殷考生扔的是……” “绣针!”三人异口同声! 桓真:“只要确定死者是聂娘子、再确定被殷考生扔掉的是绣针,此案基本就破了!” 王葛:“我可以去认尸体。虽然记不清楚聂娘子的模样,但看到面容、身形后,总能想起几分。” “你不怕?” “不怕!” 此时天色刚昏,三人又匆匆离开亭驿,为了赶时间,桓真骑一匹马,王恬、王葛一匹马。她和王恬都才十一,她又在脸上蒙了面巾,就是被人看到也无妨。 王恬骑术精湛,王葛只害怕了一会儿就习惯了。 三人赶到的正巧,铁风找来的县吏是贼捕掾,已经察完尸体,正命隶臣将尸体捆绑,准备抬到马背上。 此贼捕掾是桓县令的门下吏,桓真只要求看尸体面容,如果真能辨别身份,贼捕掾欢喜都来不及,哪会阻拦。 桓真吹燃火折子,照在女尸可怕的面孔上。王葛打着抖,不停告诉自己,不能害怕,不能害怕!早早破案,二叔才更周全。 不害怕! 再强的心理建设,也难以抵消视觉上瞬间的大恐惧!这一,她只跟女尸死不瞑目的双眼来了个对视。 不行,这样岂能认出来? 她偏过头,迅速深呼吸几下,再转回头时,再不偏离! 同时,对聂娘子的记忆也浮于眼前,渐和女尸面孔重叠……重叠……重叠……郎君,我家住东巷里,姓聂…… 王葛自以为坚强了,实际整个人吓得提肩、探脖、抖的都感觉她快站不住了,这副狼狈样让人瞧着真是既可怜、又可笑。 可是,她慢慢呢喃出的话,不可笑! “我家……住东巷里,姓聂!” 贼捕掾(yuàn):抓捕贼盗的县吏。 (本章完) 第147章 姊弟谈话 我姓聂。 王小娘子倒是记得我。 他们找到我的绣花针了吗? 唉,又梦到了聂娘子。王葛醒来时,晨光自半开的木门照进来,由高向低倾斜,屋外,阿弟的诵书声比这束晨光还令人振奋,一下就将梦里的乱七八糟驱散了。 苇亭初建, 分给每家农户的荆篱院均只有并排的三间屋。中间和西侧的屋还算宽敞;东侧那间仅能堆柴垛,放一口粮缸、一口菜瓮,还有个可移动的圆柱形陶灶。水缸、农具、一捆捆草料,都只能摆在东侧的草棚下。西边的篱笆前也有个小草棚,和四片木板搭建的茅厕并立。 宽敞的两间屋是相对来说的。王菽、王艾跟大父母住中间那屋;王禾、王蓬、王荇跟王大郎住西屋。 王葛回来了也跟大父母住。她叠起被褥,把挡在窗洞的草帘子朝上对折, 用木棍别住,光芒瞬间亮堂了整间屋。 苇亭只有少数几间茅屋留出了窗洞,对农户来说, 尤其是浔屻乡迁来的这些百姓,他们根本不需要屋舍能通风、采光,求的反而是最好哪里都不透风。而且留出的窗洞一定要和屋门是同侧,不然会形成穿堂风,冬天就没法过了。 她趴在窗洞瞧虎头,这孩子越来越像个小老丈了,背着手、缓踱步,随背诵的内容有韵律的摇着头。真可爱啊! 王荇瞧见她了,咧个灿烂笑容,继续诵书。 王葛白学了几个月,依然跟听天书一样。麦粥的味道也传进屋里了,她探出头,正好瞧见王菽在水缸舀水。“阿菽。”她唤从妹。 “从姊醒啦?”王菽欢喜的回她,“我温着粥哩,从姊赶紧过来吃。” “哎。”王葛出来, 问道:“阿蓬阿艾呢?” “阿蓬跟着郑阿伯他家去开荒了,阿艾……唉,喜欢拌猪食, 跟大父母去猪圈那边了。” 王葛笑笑,麦粥不太好吃,因为苇亭两口井的水都带苦味。相比之下,才知道贾舍村的井有多好。“阿蓬每天都去开荒吗?” “嘻,我就知道你担心从弟,不过从姊放心,阿蓬就是在郑阿伯家翻过一遍的地里再拔一遍草根、逮虫,没啥重活。阿蓬干的可仔细了,每天郑阿伯都夸他。” 王菽说完这些,王葛正好吃完。 她一抬眼,见王菽撅着嘴,眼眶发红一副想哭的样,赶紧问:“咋了?” “你吃饭更快了。还说在外头享福哩,骗人。” “嘘……还不是为了让大父母安心,别让我阿父听见。”王葛蹲到缸下刷碗,连带漱口,把过来拣便宜的大白鹅训走,示意王菽过来, 从姊妹就这样窝在缸边说悄悄话。“我有十天假,但这次回去不是回南山馆墅了。啧,别乱想,是桓县令告诉我,山阴县新置了一个准匠师急训营,我们这五十名准匠师,只能去二十人。” 王菽:“喔?那肯定是好事喽。不过山阴县是不是很远?” “嗯。二百多里地。” 小女郎吓得一捂嘴,二百多里?比她以为的远要远多了!“从姊,你是不是怕大父母不同意,先跟我说,到时让我帮你说话呀?” 王葛再舀一点水,喝了后嘟囔道:“阿菽这么聪明,肯定是喝这水喝的,我也要多喝点。” 王荇总算诵读完,立刻跑过来。“阿姊、从姊,你俩在笑啥?” 王葛拍拍自己背。 王荇扭捏着,还是趴到她背上。好久都没被阿姊背过了,真好,阿姊回家了,真好。 王葛背着阿弟出院子:“走,咱们转转苇亭。变化更大了,跟新建了个村落一样。” “是哩!” 王菽怀疑从姊这是避开伯父,先跟虎头提去山阴县的事。唉,从姊每次回来,离开的日子就更漫长。苇亭的邻里时常夸自家出了个极有本事的女娘,羡慕的很,羡慕从姊不必辛苦开荒就能过上好日子。可他们哪知道,从姊在外头受的苦比开荒累多了。“山阴县……唉。” 王大郎拄着杖出来:“山阴县咋了?” 王菽:“山、山阴县,山阴县……席子我铺好了,我去抱荆条。” 王大郎笑:这孩子最随二弟,不会撒谎。山阴县?阿菽不会无缘无故知道山阴县,一定是阿葛说的。她得到十月才在山阴县考试,为何现在跟阿菽提起来?这孩子方才分明在忧心叹气,莫非…… 这时王葛已经跟阿弟来到木亭里。苇亭唯一没变化的就是这个亭子了。 “我现在沉了,阿姊背我累了吧?”小家伙太会心疼人,让王葛坐台阶上,他在后头给她捏肩膀。 “有点累。” “昨日你回来,饭都没吃完就睡着了,别说大母和阿父了,连大父都心疼的……”王荇抿紧了嘴,不想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的,可还是没忍住。 “来,坐。其实我昨晚那么快睡着,根本不是累的,是路上遇到了一桩杀人案,把我吓得前一宿几乎没睡。” “啊?!” “所以啊,我可算回来了,你们都在,我一安心就睡过去了。我跟你说说这桩案子,差点连累二叔……” 王葛从路上搭伴同乡考生说起,到再遇桓真,到观察那方手巾、怀疑少了根绣花针,再到桓真是如何梳理案情的,她又是怎样抽丝剥茧的,连带最后她去辨认女尸,认出就是偶遇过一次的聂娘子!王葛仔仔细细,全告诉王荇。 讲述的过程中,她时刻提问:“若是你,你怎么想?你再想,别按我讲的说,按你自己想的说。” 半个时辰过去,终于讨论完。王荇问:“然后哩?天亮后,桓阿兄他们就去找针了吗?” “去了。所以剩下的事只能等你桓阿兄回来才能知道。” “嘻,我明白了,到时我去问,问到后告诉阿姊。” 王葛用头抵他的小脑袋,王荇欢喜,像心头开了一朵花。“该虎头讲了,讲讲这段时间家里的事。” “家里都挺好,除了三叔。上个月,大父同意王竹回家了,可是王竹每天清早去种地前、傍晚回来,都要去看望鳏翁,给翁做早食、晚食。三叔一开始只嫌王竹犯傻,后来嫌他不孝顺自家长辈、反孝敬外人。再后来,鳏翁生病……阿姊别担心,翁很快就好了,是王竹日夜照顾,照顾了三天,翁才好的。” 王葛点头:“不管咋说,王竹这点做的对,翁没白疼他。” “是。二叔也是这样夸的。谁知道三天后王竹刚进门,三叔就打他了,把王竹的鼻子、嘴角都打出血了。二叔气坏了,说三叔骂儿郎的话比仇人还狠,二叔就把三叔打了。” “三叔骂王竹啥话?” (本章完) 第148章 要紧的事情 王荇愤然,尽管周围无人,他仍小声转述。 王葛难以置信,忍不住“呵”的冷笑,此刻真觉得,可能换哪个孩子被王三教养,也教不出好来。 王三骂的是:“你就是个天生的坏胚、不孝种!怪不得我梦到你要放火烧死你二叔……” 剩下的话被王二郎揍回去了。 王葛问:“虎头, 你可知二叔为啥不等王三把话说完就发怒吗?” 王三?王荇只惊诧一下,立即跟着改口:“知道。王三把梦里的罪孽安到自家儿郎身上,这就是阿姊从前跟我讲过的‘莫须有’之罪!倘若让王三继续莫须有的嚷,被村邻听到,传闲言的时候只要落下最关键的三个字,王竹……唉,竹阿兄还有活路吗?” 是啊,落下三个字就会变成……怪不得你要放火烧死你二叔! “唉,咱不说他了。二叔常来吗?我想二叔了。” “常来, 嘻,因为二叔也知道你快回来了。” “贾三娘哩?” “嫁出去了。听说是个不长头发的鳏夫。” “噗!”王葛姊弟抵头笑,笑的像两只刚偷到谷粮的鼠……在桓真眼里。 “桓郎君何时回来的?” “桓阿兄!” 桓真今日用布条束发,以一根歪扭的木棍为簪,一看就是自己打理的,头顶梳的有两处鼓包。“一个时辰前回来的。”他坐下,拍拍跟前,让王荇坐他身边后,看向王葛道:“按你说的距离,县吏用磁铁找到了,确实是一根绣针,还带着一寸长的绣线,绾着死结, 线与颜色,均与绣像一样。” 太好了!不过她心里也只是踏实一大半。“桓郎君, 此案应当再牵连不到我二叔了吧?” 桓真见王荇也是一副紧张相, 便知王葛已经给小家伙讲了。 “已经将何安、殷女娘一同缉捕, 何安不经吓, 当场就招了。他跟死者聂娘子早就相识,何安本性放荡,一边跟殷女娘订了亲,一边牵挂着聂娘子。聂娘子因年纪过了二十,怕乡所随意给她指配婚事,就对何安也上了心。聂娘子虽半疯却不傻,知道何安不会娶她,所以何安说要离乡几日去接殷女娘时,聂娘子更慌了,大概是想将事情做实,也偷跑离家,跟在了何安身后。二人都无过所竹牌,又心照不宣,便一同穿行槭树林。” 桓真一讲案情,不但话多,整个人格外神采飞扬,有了少年郎的样子:“何安是放荡,可他也不傻, 无论聂娘子怎样勾引, 何安都直说不会退亲另娶。那根针就是在此过程中, 扎在了何安腰后。” 王葛点下头,明白了。终归是聂娘子棋高一着,知道何安即将和殷女娘会面,就行此计。殷女娘到时一定会看到绣针和针上的彩线,只是谁能料到殷女娘果断的把针线扔了。殷女娘一定早知道何安跟聂娘子不清不楚,因此比聂考生还着急,想让聂娘子赶紧出嫁。 一切,全能说通了。 桓真先告诫王荇:“记住,这些都是阴私手段,不可不知,不可不妨!但儿郎志在四方,总依靠阴私手段行事,绝成不了大事!” “是!我记得了。” 桓真继续道:“后来何安逐渐被聂娘子的胡言乱语搅烦,就推了她一把,手巾掉落,何安知道聂娘子始终还记挂着……哼,而后这厮痛骂,聂娘子无反应,才看见聂娘子颅后恰巧碰在石头上,死了。何安先是被吓跑,发现手里一直拿着死者的手巾,就蠢上加蠢,折了回去,把手巾掖在死者身下,重新离开。” 王荇:“他确实蠢,本来或可判他过失罪,这回不但可判故意杀人,还另加一条栽赃陷害。” “嗯。诵王文舒的《诫子书》,若错一字,加诵十遍。” “是!” 桓真连夜赶路回来,顾不上歇,先考王荇的功课,姊弟俩都感激不已,立即眼神道别,一个大声诵书,一个知趣的揖礼离开。 王葛来到猪圈处,正听到大母赞王艾:“啧啧,瞧咱家阿艾手巧的,多会拌猪食,都长出花来了。” “大母也觉得好看?” “好看。这几头猪吃了阿艾拌的食,一定长的更硕壮。” 王翁被老妻和小孙女逗笑。 “有多好看?我也瞧瞧。”王葛笑眼弯弯过来,原来是小家伙在猪食上洒了几瓣野花。“呀,确实好看。” “从姊。”王艾害羞的躲贾妪腿后。王葛离家太久,小家伙还没熟悉回来。 “大父,大母。”王葛拿过大父手里的长竹耙,继续把深圈中的猪粪拨拉成两堆。“你们歇会,我很快就干完。” “好。”老人家心里真是舒坦啊,长孙女又有本事又孝顺,前几日,乡吏特地来苇亭,把阿葛被录取为“班输童子”、“头等准匠师”的喜讯捎来,并说自家的自耕农户籍已经改为了匠户!明年的力役,二郎不必去了;今年九月的田租再减一成,只交四成租。 “大父,昨天我睡着了没来得及问,乡吏来苇亭后,有没有说还要去贾舍村?” “没说。去贾舍村?是有啥事?”王翁知道孙女不会没原由的问这个。 “准匠师等级只考技艺,但是考匠师等级,必须先通过乡、县的察举。” 贾妪:“啥是察举?” 王翁:“我知道。跟读书人举孝举廉一样,就是要有贤德的声名。” 贾妪明白了:“那咱虎宝肯定能通过。啧!”她突然后怕的抚胸口,“幸亏虎宝有主意,教张仓时没收钱粮,不然魏妪那张嘴,谁知道会不会嫉妒咱虎宝有本事,恨她孙儿没考上匠员名额,对乡吏胡说八道哩。” 王翁:“更该庆幸程求盗机智,让卢求盗把张菜送回贾舍村了,不然张菜万一想不开出了事……现在琢磨啊,才知道迁出贾舍村就对了。有些不在意的坏事轻视了,就能慢慢烂成大疮。” “大父说的对。”王葛赞成。张菜又惹过啥乱子?等有时间再问吧。要紧的事情是,该把王三分出去了!得在短时间内、有方法的循序渐进。 第一步,就是让大父母警醒,她的匠师大道,必须有贤德声名铺路,否则她再努力也会被不争气的家人毁掉。 第二步,获得二叔的支持。 今日二叔若过来的话,那就今日提。若不过来,她明日跑趟贾舍村。不能拖了,她最多在家呆十天,六月十日必须赶回县邑。 (本章完) 第149章 又上坏侄女的当了! 王二郎先去乡里买了粮,然后绕道过来苇亭。来对了,侄女果然回来了。 王葛跟二叔长时间未见,立刻瞧出他面相变了。不是她会看相,而是久别重逢,她对二叔的印象还停留在三月分离时,那时他多爱笑啊。可现在, 虽然也在笑,却又回到了以前的他。 二叔以前就是时而爽快、时而阴沉,阴沉的时候挺瘆人,好似……怎么说呢,就像一副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灵魂爱发怒,爱出神, 话不多;另个灵魂则时刻在压制暴怒,尽力帮助长房(尤其贾三娘和王禾针对长房时)。 后来随她考匠员、匠童, 从妹阿菽学编织、三房姚妇被弃,家里的贫困终于没那么捉襟见肘了,二叔的戾气彻底不见。尤其贾三娘被弃后,二叔走路都带风,整日咧着大嘴笑。 可是才分别两个月啊,一定是被王三气的。 若搁平时,王二郎来探望二老,说几句话后就得往回赶了,可这回他刚起身,王葛就举着右胳膊挡在自己眼上了。 轻微的抽泣声,让王二郎眼圈顿时红了,他急的跺脚:“哎呦哭啥嘛,不走了!二叔今晚不走,明早再走!” “嗯。”王葛破涕为笑。 王翁欣慰。长房以后肯定会兴旺, 可二郎憨直,没啥本事,又只有一子一女,若无长房帮衬, 次房日子难啊, 分户后更没法过了。阿葛视二郎如父,是次房之福。 今天的晚食,一家人欢声笑语,王翁让贾妪打开铁郎君送来的麦酒,老两口和大郎、二郎皆饮。 王蓬、王荇则手拉手,给诸长辈、兄姊妹唱诵诗歌。诗中有禾,诗中有葛,诗中有菽,诗中有蓬,诗中有荇,诗中有艾。 诗中既含道理,也有脚踏实地的生活。 王二郎又饮酒、又饮水,实在等不及小家伙们唱完,赶紧跑茅厕。解决完急匆匆出来,见王葛正站在院门口,误会了,以为有贼,抄起草棚下的农具冲篱笆外喊:“谁?出来!我可瞅见你了啊!” “哈哈, 二叔,我嫌阿蓬和虎头唱的难听, 出来透透气。” “哦,吓我一跳。” “二叔胆子这么小。” 王二郎不好意思的抓抓头。 “二叔胆子这么小,当年都能不顾一切的救我阿母,我才能活下来。所以谁要再敢说二叔胆小,我一定骂他!徒有莽胆的儿郎多了,哼,哪个有我二叔英雄?哪个敢打虎?” “啊……”黑暗里,王二郎眨巴眨巴眼,眼泪沾到睫毛上,重新看清楚侄女。她相貌还是随长嫂多一些。“啥英不英雄,都是自家人,应当的。那些年咱家日子太苦,家里着急开荒,你阿父又突然落下眼疾,更忙不过来了,多亏你阿母贤良、勤快,家里才慢慢缓过来,你阿父也慢慢缓过来了。” “我想问二叔件事,不想被大父母听见。” “哦,你说。”王二郎随王葛出来篱门,还站在院前,如果家里人找他俩,一出屋门就能看见。 “我阿母被野虎咬着时,我三叔也冲在最前头么?” 王二郎的腮瞬间咬紧,王三当时跟村邻在一起,是,也打虎了,但那时自家人都不冒险靠近虎,光在外圈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等伤到虎后长嫂还有救吗?所以他的第二世,阿葛生下来就……没有阿葛,后来的虎头也…… 不愿回想! 他一会儿愤怒、痛苦,一会儿又甩头,像是两个灵魂在抗击! 王葛:“二叔,我在外求学,听说过一种奇事。” “啊?啥奇事?” “有人能重活一世、两世哩。二叔信吗?” 轰!似平地炸雷,后面的一句王二郎根本没听见。有人能重活一世两世,那有人跟他一样重活了三世吗? 王葛轻叹,二叔才是真正的老实人,这副见鬼、心虚的表情,都不用怀疑了,绝对是重生者。“二叔,你信我吗?你是我叔父,你信侄女吗?” “当然信。”王二郎慢慢回神,“当然信。” “那你会害我吗?” “我、我咋会害你哩?你这孩子、你……” “二叔,我有件事一直不敢跟大父母说,怕他们年纪大了会吓着。也不敢跟阿父说,我阿父瞧不见物,要是再揣着我的秘密,那走路不都得摔跤啊。” “你的秘密?”王二郎瞠目结舌,压低声问:“你、阿葛你,你也是重活了?” 王葛伸出五指。 “啊?!”王二郎怪叫,赶忙捂嘴,震惊又同情:“你比二叔还多重活两世?” “不是,我是看二叔胡言乱语,问你这是几根手指?” 砰砰砰砰!上当了!坏侄女啊坏侄女!王二郎左右拳头狠捶自己胸膛。就知道她没好心眼,啊呀上当了!这可咋整,这可咋整?咋圆回来,咋圆…… “说瞎话才能圆回来,真话圆不回来。二叔,反正你已经说漏嘴了,快跟我说说。” 胡说八道,又在糊弄他。啥叫说真话圆不回来? “二叔不说,我去告诉大父。” “哎哎哎。我说,我说。唉……”王二郎也是酒劲上来,憋了许久的苦楚再也不想憋了,一腚坐地下,开始述说他梦魇似的三世经历。 “第一世,天下大乱,百姓都不知道哪个是皇帝。有一天,苦县宁平城几天被杀死数十万人的消息传来,所有躲在野山的人都慌了。我们想着只要不下山,应该能活下去。现在想想,真傻,我们都能听到遥远的消息了,那些骑着马的匈奴人,当然也来了。” “第二世从一出生就不一样了,因为换了个好皇帝……” “第三世很奇怪,我活过来时,倒在树旁边,一睁眼就看见野虎咬住了长嫂的脚,我啥都没顾上想,拣起铁锸就砸,我的凶劲让村邻也更出力,刚把野虎吓走,虎宝你就……嘿,真好……你嗷嗷哭,哭的可大声了,你阿母本来都晕过去了,硬是被你哭醒了。唉,就是这样,三世,二叔一直没啥本事,还是只会种地。还有更闹不明白的,我每重活一世,前世的好些事都记不清,就像记忆被摘掉一些一样,咋都想不起来了。” 王葛坐旁边,头埋在手臂间,瘦削的肩一颤一颤。 王二郎生气了:“多悲惨,二叔多悲惨,你笑成这样,哼!”他一起身,醉意直涌脑门,趁着还能走直道,赶紧回屋。 王翁瞪儿郎一眼:“酒量还不如黍粒高,快躺旁边吧。” “我不躺你旁边,我躺我大兄旁边。” 贾妪:“阿葛哩?” 王荇:“我去找。” 王蓬:“我和你一起。” 再说王葛,二叔一离开,她再也控制不住,呜呜的抽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怜的二叔,让人心疼的二叔,让她感激敬重的二叔! 他除了第一世早亡,其余每世都在救她和阿母,好似他重生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她王葛来到这世间! 但就像他说的,他的记忆缺失了。他哪是活了三世,而是四世! 漏掉的一世,就是他以为的第三次重生之前。他一定是救她阿母的过程中,被虎撞到树上撞死了。不然怎会被重新附魂魄? 所以今世的二叔,是他的第四世! (本章完) 第150章 回贾舍村 次日一早,王二郎目不斜视的走路,目不斜视的吃饭,目不斜视的牵牛前行,至木亭道边,跟二老、长兄、晚辈们道别。 王葛:“二叔……” 王二郎吓得俩腿一绊。唉,昨晚他的嘴跟开了瓢一样, 都说了些啥嘛,怪不得都说饮酒误事,果然! “二叔,过两天我和阿菽回村看你。” “哎,好。” 王葛瞧着二叔逃跑般的心虚样,真是又想笑又心疼。昨晚想跟他提分户计划的,只好再延两天了。不过没关系,二叔明显厌恶王三,不会反对的。 那就先进行第三步。 王翁老两口要直接去扫猪圈,王禾离开了,他得去马厩,王菽也很忙,得跟亭户的小女娘们一起编草鞋。 王葛:“大父,这次我回去不是回南山馆墅,是去山阴县。” “去山阴县?”王翁顿时停下,惊问:“以后都不让你念书了?还是为了匠师考试?” “咱回家说。” “行。”王翁让老妻带阿蓬、阿艾去猪圈,阿蓬能帮忙、还能看护幼妹。 回院,进来屋,窗帘半掀, 王翁、大郎、王葛围坐。王荇自己在院里伏案练字。 王葛:“这次准匠师考结束后, 桓县令给我两个选择。第一是继续留在南山,然后提前一个月我自己去山阴县;第二是加入山阴县新置的准匠师急训营。急训营会设各种竞逐比试,初级匠师若想考取中匠师, 有个条件、或者说成绩, 必须达成……就是百场郡级竞逐赛的前十名。” 最后这句话令王翁父子倒抽口气。百场、郡级赛、前十名!天啊, 匠师等级真是一关更比一关难。说句难听话, 郡有多大、有多少人口?最远只去过乡镇的普通农户, 一辈子也不会往那方面琢磨。 令他们感慨的是,阿葛才十一岁,就知道提前为中匠师铺路,正如她在村里免费传授匠技,提前为品德察举铺路一样。 家有贤女娘,赛过诸儿郎! “但是,”王葛话语一转,“如果三叔再继续无事生非,甚至在大父、二叔不知道的情况下,克扣佃户的谷粮,那我就算赢了一百场比赛又怎么样呢?白辛苦一场,所有成绩付诸流水!大父,阿父,倘若真变成那样,我怎么甘心?” “哈,哈……唉……”王翁这两声笑,仿佛后头还有话, 但却苦笑摇头, 然后不语。 王大郎:“阿父别怪虎宝, 她并非不敬她三叔, 实在是她三叔不值得敬!” “怪虎宝?不!”王翁赞许又激动的望着孙女,“从前我只是听人说,成大事者,必须果决。现在咱王家也出了一个果决、聪慧的女娘,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怪?虎宝,大父相信你已经有好办法,说出来!” “是!” 次日,王翁、王禾、王菽都请了一天假,祖孙四人天刚亮就出发,走回贾舍村。新修的大道太好了,这是众人来苇亭后第一次回村,欢喜的不得了,王菽看到不同颜色的野花就采摘。 王翁:“回去后你可得放好喽,不然阿艾能把这些花全拌到猪食里。” 王葛跟着笑,心里正想二叔讲的一件事。他说第一次重生(也就是他的第二世),贾舍村也修了新道。这说明二叔每次重生,经历的社会大环境是一样的,也说明确实是她改变了家里的悲惨命运。 既然改变了,就要一直越变越好,不能重蹈覆辙。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申时。路上不停的跟村邻打招呼,然后在许多村童的跟随下来到自家院前。 怪不得这些孩子一直跟过来,各个神情都跟瞧稀罕一样,原来自家院门结着绳索。 唉,按说家里人都出门,结绳索也没错,错就错在贾舍村没这风俗。多明显啊,这是把村邻当成盗贼防啊。然而绳索真能防住盗贼吗? 王翁气呼呼进院:“敞着院门!” “哎。”王禾赶紧应道。 老人家能不气吗?东厢房竟然也结了绳索,这又是防谁?三郎这竖子,连他二兄都防啊! 王禾兄妹的脸上更不好看。 夕阳散着无尽余晖,漫天赤色将山野映成桃源般的画卷。可画卷只适合文人雅士去观赏,行走在画卷中的农户,唯觉得浑身疲惫。 王三一见院门大敞,毛骨悚然,声音急得变了调,跟夜枭一样:“二兄,咱家、快看咱家,进贼了啊!” 哈哈哈哈! 一直站道边的村童们为啥到现在还不走?盼的就是眼前的热闹,一个个不是捧腹大乐,就是鼓掌跳脚,还捏着嗓子学王三:“快看咱家进贼了啊……” “哈哈哈哈……哦哦,以父为贼,以侄为贼。王家三郎,以父为贼,以侄为贼,哦哦……”小童们越喊越齐。 王二郎紧攥农具,真恨不能把王三的嘴砸烂、砸哑! “二叔,你们进去吧,大父在主屋。”王葛端着筲箕出来院门,里头是一个个草编的小鱼、小蝴蝶,每个上头都插有野花。她对小童们喊:“都过来,我刚编好,一人一个,不许抢。” 小童们欢喜的领着草编趣物,终于各回各家了。 院门依旧大敞。 主屋里,王葛回来后,王翁没绕弯子,直接道:“这次回来,是跟你们说分户的事。” 二郎、三郎各有各的惊,大概都想过会提前分户,全反常的没出声。 “提前分户,不是因你们有不孝之举,到时我会跟乡吏说明。原因你们肯定也琢磨过了,阿葛以后离家越来越远,虎头也是,我和你们阿母今年在苇亭,明年说不定就迁去清河庄了。早分户,对长房、对你们都好。当然,你们不同意也没用。” 王三肩膀一下垮了,头垂的很低。 王翁见他们仍都不语,就继续道:“分户就得牵扯财产。咱家不到一百五十亩地,这个宅院,一头牛,两户佃农,值钱的就这些,你们要觉得还有别的,现在补上,若都不说,我就按这些分了。” 王二郎摇头。 王三郎呼吸渐粗,仍垂着脑袋道:“长房有本事,也要跟我们争地么?既然越迁越远,争了有啥用?” 二郎冷笑,已经懒得再和王三辩论,他说道:“分了好,早分户,阿葛才能安心出远门,虎头能安心读书。我是他们二叔,也就能帮上这些了。阿父放心,分给我啥我要啥,啥都不给我也不怨,到时我跟阿父阿母去喂猪,跟阿禾一起扫马厩,都挺好。” 王三抬起头,也冷笑:“次房跟长房关系好,二兄当然敢啥都不要。我有啥?我只有地!只会种地,我不争地我争啥?就连我的儿郎、女娘都被大房养在身边、跟他们不是我的孩儿一样,我能争啥?” 王翁:“三郎,你说这话可想过,你也是我孩儿啊。” “阿父,我……”王三郎张了张嘴,尽管愧疚涌上心头,但紧咬牙,重新垂头,还是坚持自己的“争”! “三郎啊,我知你忧心,可你记住,分了户,你也是我孩儿,我不会让我孩儿饿死!即使我总责怪你不争气,我也不会让你饿死!” 王三郎泣不成声,跪伏在地:“孩儿知错,是我不孝。” “你没有不孝。这样吧,我先说三房的分配。两个分配法,许你自己选一个。” (本章完) 第151章 王三郎的选择 “第一个分配法……田地、宅院,你和你二兄平分,耕牛归长房。那两户佃农立的是两年的契,契期内的口粮由长房供。契期结束后,你们雇的起就雇,雇不起就自己耕种,长房不会再管。我刚才说了, 分了户,你们也是我孩儿,从明年孟春开始,你们两房每月交五升赡养粮,新粮。” 王三郎泣声止,心寒不已, 原来阿父说的“分了户你也是我孩儿”还有另个意思, 那就是:分了户,我也是你们阿父! 话是不错,他也并非不孝,可他只能分七十余亩地,课田数就为七十亩,接下来的日子他得不停开荒,万一逢旱逢涝,每月五升的赡养粮,还是新粮,他从哪捣腾? 而且分户以后,田租恢复从前,他得多败家啊还雇佃户?再就是力役,也免不了了, 阿竹还小, 每年都得他去服役,他离家期间,家里这摊事怎么办? 至于他和二兄平分宅院,呵,好似占了长房多大利似的, 长房迁往远方, 以后都不回来住了,兄弟仨平分又咋样?主屋、次主屋不还是得空着?有本事回来住啊! 王翁:“三郎,这个法子,你有何不满意之处,提出来,若说的有理,可调整。二郎也说说。” 二郎连忙摇头。他说到做到,甭管阿父咋分配,他都应。 王三郎长“呼”口气,脸上泪痕已经干了,问道:“长房无地,能不能把牛留给我和二兄共用?” “你提你的!别攀扯我!”王二郎戾气满脸。 王菽立即抱着他胳膊轻摇,她牢牢记着从姊的提醒,只要阿父发怒,她就撒娇:“阿父。” 王二郎的怒火瞬间消失,“哎、哎”连应两声。 王翁:“三郎啊,你得知道, 长房无地是因为不想跟你们争,咱家这头牛咋来的, 你心里没数?因虎头是桓亭长的同门,人家王小郎才送给虎头的见面礼!再者,你大兄和你们不一样,他不会再娶了,以后只有阿葛和虎头,等阿葛出嫁后,你大兄怎么办?到时把牛卖了,还能换些钱使。” “卖牛?他把牛分走了,我和二……我就得干耕牛的活,他倒好,他卖牛?”不怪王三郎急,农户只有攒钱买牛的,还没听说卖牛换钱的! 王葛:“不然咋办?以后我出嫁了,挣再多的钱都是姑舅家的,还能总给我阿父吗?虎头离成年还早,三叔倒是出个主意,我阿父的日子怎么过?我阿父过不好,我大父母怎么办?” “不是还有阿蓬吗?” “分完户,阿蓬、阿艾当然给三叔送回来。” 天!王三郎艰难的咽口唾沫,他咋忘了这茬。分完户就够艰难了,再添两张嘴,他的积蓄早晚耗空。况且养儿得攒聘礼,养女得攒嫁妆,他自己还得续弦,再生儿女,再攒聘礼、再攒嫁妆……天!只是一想就透不过气来了,好似蹲进鸟窝里,一群张着大嘴的雏鸟缠着他管他讨吃的。“阿父不是说,还有第二个法子?” 王翁:“嗯。第二个分配法……先把你这房分出去。田地、宅院、佃户、耕牛,全归你。长房两年内,按陈粮的钱价,替你付清佃户五年的口粮。” “啥?”王三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白使唤佃户五年,差不多了,够攒一笔积蓄了,阿竹那时也十三了,能撑事了。还有,没王二多事,他可以把佃户的陈粮换成次陈粮,又能攒出不少利。 “那、那那……”他吭哧着,那王二能愿意? “你以后也不必出赡养粮。” “啥?!” “不止如此,长房还会再补你两贯钱。” 王三郎已经惊讶到顶点了,变成狐疑,阿父不是妄言之人,既这样说,肯定会让长房照做,且阿葛就在这,长房肯定是愿意的。 王翁不故弄玄虚,紧接着道:“长房唯一的条件,就是把阿蓬、阿艾过继到你大兄名下。” “那咋能……”王三郎冲口而出,硬生生止住。那咋能行?他的儿郎、女娘,凭啥过继给长房?可是不答应这个条件,他就得按第一个分配法。 王翁:“你大兄子女少,以后阿葛嫁了人,虎头说不定也要去更远的地方求学,过继阿蓬、阿艾,到时就能让他俩撑起长房。三郎,你自己琢磨吧,两个法子,你必须择一个。” “那二兄呢?家里财产都分给我,待次房分户时怎么办?” 王翁:“你二兄又不过继儿女给长房,攀扯不了你。阿葛出嫁前,攒出两贯钱给你二兄,我和你阿母随长房再迁走后,苇亭的屋院给次房住,足够了。行了,你回屋好好想想。阿葛、阿菽去烹晚食,别忘了给阿竹留出来。” “是。” “不用想了。”王三郎右手的指甲都快抠烂了掌心,说话带了颤音:“阿父,我、我决定了,不用再想了。我选第一种!” “也好。” “不过,若长房再多拿一贯钱,我就答应,把阿蓬、阿艾过继给大兄。” 王三这畜牲,还真把儿女当货品卖了!王葛早防他这招,拒绝道:“不必了!来之前大父已经答应,三叔若不愿意,就让二叔今年续弦,两年生仨,只要生下儿郎,立刻把禾从弟过继给我长房。”说完她瞪着王禾。 王禾嘴角一抽,看向阿父。 谁知王二郎认真了,点头道:“这主意好。就是两年生仨有点难啊,再说万一生的仨都是女娘……” 王菽扭身生气:“女娘咋了?” “女娘好啊……多好啊!阿父看着儿郎就生气!” 太伤人了!王禾捂胸,似被马蹄子咣咣蹬了两脚。 王三的计谋没管用,只得改口,选第二种分配法。此举让一家人彻底心寒。 仍是托桓真帮忙,三天后,曾经的一户之籍办妥了分户。王葛所在的户籍为匠户,王三这户仍为自耕农。 王蓬成为王葛的二弟,王荇为三弟,王艾为季妹。从此王蓬、王艾称王大郎为“阿父”,称王三郎为“三叔”。 财产也在户籍中写明,包括田地、宅院、耕牛、两贯钱(贯以下数额不必登记)。 有件事王三不知道,上回分那四贯余钱后,王二郎次日就把一贯钱还给二老了,他才不会贪侄女辛辛苦苦赚的钱。 佃户为七人数,五年的口粮钱,按十八贯整算,王三郎表示无异议。乡吏为保,王葛代长房立契:五年的起始日期,从分户之日开始。 乡吏写完后,念一遍。 王三一听不对:“漏了,没写两年内付清。” 王葛:“不用两年。阿蓬、虎头!卸筐。” “是。”俩阿弟放下背筐,拿掉上头的青草,露出一个个布袋。全部取出,正好十八袋! 头等准匠师:奖励为两贯。 班输童子:奖励为一贯。 打败勇夫:奖励为五贯。 狼牙刺:奖励为十贯。 正好十八贯! 这些钱,桓县令怕王葛路上不安全,特意让亭驿送来的。她王葛敢挣就敢花,能花更能挣! 就用这些钱,跟王三这个畜牲恩断义绝!用这些钱,让大父母安心,彻底对王三心寒!用这些钱,让懂事的阿蓬阿艾脱离恶父!用这些钱,让村邻、乡邻知道,只有王三对不住长房,长房绝不亏欠三房! 唯有如此,她才能安心去山阴县,向着一场场郡级竞逐赛,冲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