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依心记》 第1章 不臣之心 暄国乾定十七年秋,贺州城内天朗气清。 因此地位于暄国北境,自八月以来,便有秋凉之感。城河微风初起,泛起丝丝涟漪,枝叶尚绿,却见衰颓之相。 历年中秋在即,上自天皇贵胄,下至皂吏贱民都沉浸在喜庆中。贺州城处处欢歌,城中的静王府亦是在忙着预备中秋事宜。 静王萧若晔,上之三子,年二十。四年前娶王妃顾氏,婚后三月奉旨离京赴封地贺州。 事关节庆,平素皆由王妃打理,而今静王妃顾氏因头风病发作,十日来更是卧床不起,是以,一切事宜全都铺排在萧若晔面前。以前王妃病发,吃几服药便能止住,如今缠绵了近一月有余。 皇家婚事,向来由不得自己,可这个户部左侍郎家的女儿,因一道圣旨,随他远离繁华京城至此,不久便患了此病。此人并非他心爱之人,可内心终究不愿她有病痛。他不想对她不起,这便日日入阁亲自问询。 顾氏吃了药,萧若晔亲自给她喂了几口米粥,见她实在无思饮食,这才扶她躺下,又替她拉了拉被角。在她身旁守了半晌才察觉秋日渐短,瞥眼看向窗外,一弯圆月正挂在檐下。少倾听得檐下铁马叮咚,方知风起。 萧若晔命人关紧门窗,嘱咐了几句好生侍奉王妃的话,便拾衣离开。阁外是自己的近侍何玎,见他出来,忙上前低声禀报:“大王,周将军来了。” 萧若晔自从住进了贺州城的静王府,便和都督周正贤有了交往。贺州城背靠平林山,隔阑河便是晶国,边境之地,兵戎相见不足为奇。四年来,河水结冰之际,敌军便企图越河南下,而与其交兵者便是贺州都督周正贤,他不单是为了维护国民,更重要的是维护此地的静王。 亲王虽远离朝政,可自赴封地以来,也掌管有六千亲兵。来贺州三年有余,已发生过两次与敌国交战之事,都督周正贤与萧若晔在应敌之际指挥得当,萧若晔也时常借兵马给周正贤调动。 几年来,二人私下也有了感情。虽说国朝并无禁止亲王与当地军将交往的先例,可太过亲密难免会引起言官的议论。如今周正贤赶在中秋之前来访,若真是有事,不过借着道几声佳节喜乐之语掩盖过去。 萧若晔命何玎将他引进自己书房,之后命近侍给自己换了身私服才肯去书房。不时周正贤便到,拾衣进屋,正要躬身行礼,已被萧若晔托起。 他二人虽已熟识,可无事一向不会相见。今日一见,周正贤不做军旅打扮,银光铁衣换成了寻常青袍,腰系长绦,无随从,无佩剑。以周正贤的脾性,当真只会给自己贺词,不是他不想给,而是自己不肯收,遂笑道:“周将军少见。” 周正贤也陪笑了一句:“是,末将确实许久未见大王容颜。”语毕,目光扫视了书房中锦衣侍奉之人,面色当即犹疑下来。萧若晔嘴角浮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朝何玎示意,霎时,书房中只剩周正贤一人。 “中秋将至,周将军似乎并无欢喜之色,虽说生于忧患,可也不能总板着脸。”萧若晔也只能打趣这位耿直之人。 “大王说笑。”周正贤答了一句。 “周将军所为何来?”萧若晔和他寒暄过了便是开门见山。 “末将为大王贺。”周正贤一向不与他弯弯绕绕,萧若晔也赞他快人快语。周正贤从袖管中取出两张折叠好的素笺,双手托至萧若晔面前,“此物自京城传来,请大王过目。” 萧若晔迟疑片刻,那双眸子中并无过多神情,打量了一眼周正贤方接过来,先展开一张来看,上言:孝慈皇后薨于高热,嫡公主殁于高热。 他心头微微一颤,转瞬又展开另一张,上言:皇太子突发高热已缠绵半月有余,圣上命其停理手中之事,于东宫修养。 虽说天家家事是天下之事,可患了各种病也属秘辛,如今竟然出现在一个边境守将手中,想来周正贤在太医院也有亲信。这便罢了,当年因救治孝慈皇后未果,皇帝雷霆震怒,直下中旨处决了知此详情之人。 其后嫡公主殁于此病,皇帝陛下更是迁怒众人……如今皇太子也有此症……周正贤此来说给自己贺喜,那么,便是要认自己为主君! 国朝有制,军不参政,而储副不得将兵,论起来,皇太子操行可比清水,与周正贤也没有过节,而周正贤也断没可能去害太子。可他为何又认定了自己? 周正贤能将这种秘辛拿来给他看,是在向他证明:他信任他,不光信任他不会密奏此事,更信任他懂自己的心。 萧若晔的确明白他的心思。 思及当初他二人共同对敌时说过的话。 “帝王之术,无非制衡,可终究不能太过厚此薄彼。我戍守此地,自是应当尽人臣本分,战死沙场,可不忍看着粮草不足,军备迟迟不发,致使将士心生怨怼。边境百姓常年受战乱之苦,而又无轻徭薄税之恩,死死伤伤尽是满目疮痍之态。而同样是国朝军将,为何青云铁骑和赤云军就能区别对待?” “大王就没有觉着遗憾?中宫已薨,后宫以大王生母徐贵妃为首,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执掌凤印,为陛下分忧。同样是皇子,可陛下为何将大王封至此地?” …… 不公?不公! 天下原本就没有公平之事。当初离京,他与生身母亲分离时仍旧历历在目。可那时的他也只想着国朝制度,换个地方活着而已! 萧若晔看罢便抬手取下案上灯罩,将那两张纸顺着烛火引燃,捏着腾腾燃烧的素笺走至火盆处,却始终不肯撒手。周正贤看着火焰即将吞噬他的手,上前一步,将纸抖落。 “末将僭越了。”周正贤关切道:“大王千金之躯,不可轻损。”语毕却明白了萧若晔的意思,他这就是在对一位亲王行损害之事。 看着灰烬全部落入火盆,萧若晔闭上了眸子。他如今是宗室,自离京那日便与至尊之位毫无缘分,他在贺州,只有三年一次的朝拜。 虽说现下的皇太子膝下无子,可萧若晔非嫡非长,又已然离京,若是起尔夺嫡,也绝无胜算之可能。他手上只有六千亲兵,若有周正贤鼎力相助,挥师南下,恐还未攻到京城,便被绞杀之。若真说围困京城,届时各地勤王之师也必定将自己斩于马下。 况且,即便嫡长子皇太子薨了,京中仍有一位嫡子!皇帝只有一位皇后,那是因为与她情深意重,嫡子总比庶子得到的恩宠多。。 更重要的是,萧若晔自幼有中正的教养,虽懂得机智生变,可周正贤怀据的心思实属不臣之心,如今要认他为主君,他要如何跨出那一步? 周正贤身为贺州都督,可攻可守,又能将京中之事掌握得如此细致,想来早已有了预备。 二人静默片刻,萧若晔睁开眼,语气极其清冷:“周将军今日不曾来过静王府,孤也从未见过这两样东西。中秋将至,孤府上的长史正在写给陛下道贺的折子,孤也愁着选什么贺礼合适,头疼的禁。”萧若晔言毕,看着周正贤渐渐变冷的脸,转身走至书案处,从黑漆柜子中开了屉斗,取出一枚羊脂玉玦来,递到他跟前,笑道:“佳节无以为赠,望周将军不要嫌弃。” “末将怎敢收大王之礼,请大王体恤收回。”周正贤推辞半晌,萧若晔又一再坚持,周正贤这才肯收入袖中暗袋,其后拱手施礼,“末将今日来便来了,叨扰大王这许久,是末将的不是,这便告辞。” * 府中长史杨秦风选了静王去岁绘的一副秋菊,送至萧若晔面前,“大王,选这幅画为陛下庆贺中秋,既不张扬,也十分中肯。此乃大王亲绘,可表心意。” 萧若晔略略思索,觉得在理,便又问了递给陛下的奏折是否写好。杨秦风又取了奏折前来,萧若晔看了看,无非又是诚惶诚恐祝贺之语,思及自己的生母,又挥笔书了一封信,连同贺礼一并送去了恒林城。 中秋之前,王妃顾氏的身子也大安了,是以,静王府的这个节过得倒也热闹。可自打中秋一过,接连几日,萧若晔的心不由自主的发沉。 自入九月,萧若晔更觉整日无趣,念及秋菊正盛,便和顾氏登上王府花园的风亭。府上两位主人有此闲情雅致,侍者多半不敢相扰,是以,只他二人闲游。 顾氏折了几支品相较好的金菊,预备当做佛前供花,想询问萧若晔是否顺眼,萧若晔只提嘴一笑,问她道:“思思,你觉着这茱萸如何?” 萧若晔擅长丹青,府上一应草木他皆画过,唯独茱萸。今日他有此话,才察觉重阳将至。正思索着要如何回话时,何玎飞也似的奔来。 搅了耳根清净,萧若晔少有的怒气冲破胸膛,“还有没有规矩了?” 何玎伏跪于地,来不及请罪便交待:“大王,王妃,圣旨到。” 萧若晔听到“圣旨”二字便是一个激灵,将身旁的顾氏唬了一跳。 静王府当然接过圣旨,可在顾氏来看,萧若晔今日情形实在反常,她随他在贺州近四年,倒也知道圣旨皆是命萧若晔对抗敌军一事,可如今尚是太平,如何来了圣旨?看着他发愣,顾氏只得提醒:“大王,圣旨到了,妾服侍您去更衣?” 萧若晔神情恢复后才点了点头,二人这便即刻离开风亭,换了公服前去王宫正殿听旨。萧若晔见到手托圣旨的敕使便道:“臣来迟了,不曾相迎。” 敕使似是奔波疲累,面上难掩忧色,也不寒暄,便道:“静王萧若晔听旨。” 萧若晔和顾氏连忙跪地,诚惶诚恐道:“臣在。” 敕使微微叹息,咽了咽干涸的嗓子方将手中皇缎圣旨展开,唱到:“储君萧若晰为朕分忧,不幸染疾,救治未果,朕心甚痛。思及山高路远,又恐敌国生变,今命静王于封地遥祭太子,以尽臣子之德,以全兄弟之谊,以安贺州民心。钦此!” “臣接旨。”萧若晔双手高举接过那道圣旨,其后又被何玎搀扶起来。 虽说前些日子周正贤给了他提醒,却没想到太子之病发作得如此之快。想到幼时和皇太子伴读的情谊,他那颗心此时也不知道是痛,总之胸腔难吐闷气,身形也歪斜了一下,顾氏亦是跟着心慌,双眸发红,悲色难掩。 萧若晔当即问道:“殿下……怎会如此突然?” 敕使只言皇太子薨于八月廿三。 八月廿三,距今已有十二日。礼部依制为太子筹备丧仪只有三日,其后京城官员去青宫服丧,而京外官员到京城也不会缓慢。况且他是皇子,从京城到贺州虽远,此等要事,六百里加急走官道也仅需三四日,为何今日才到自己府上? 不是口敕,是一道圣旨,给他的一道圣旨! 虽说从周正贤那里知道皇太子发病一事,可依旧向敕使询问为何忽然至此,敕使言语间也说不清楚。萧若晔哽咽道:“臣不能亲去京城为殿下奔丧,实感昏聩,今陛下严旨,臣自当遵从。” 敕使相劝一句:“大王有此心,圣上知晓,圣上也知离京皇子皆有此心,并未让离京皇子返京。今圣上念及边境安危,倚重大王,还望大王莫负圣心。” “是,臣明白。”其后萧若晔又询问了圣躬安否,敕使只言:“圣上只是伤心,龙体尚安。” 天子亲信,即便此时的皇帝有恙,也不肯轻易透露实情。萧若晔见他奔波,口干舌燥,宣读完圣旨与他说话也不再称“臣”,只道:“孤这里无他招待敕使,茶还是有的,请。” 敕使的确口渴,谢过之后便随着萧若晔去饮茶,也只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未多做停留,便又匆匆离去。 * 太子丧期,天子以日易月为太子服齐衰十日,天下禁嫁娶六十日。而军中禁嫁娶三十日。 待太子丧期过后,周正贤再次求见,已经是乾定十八年的元月十七。国中刚刚过完上元节,只是天空尚有一片阴云,孕育着开年的初雪。 萧若晔阴沉着脸对何玎低斥道:“不见。”随后又补充道:“你去跟他说,孤患了病,不便见客。” 何玎依言而去。待再返回静王跟前复命时,拿捏姿态,颇不自然。萧若晔扫了他一眼:皱眉询问道:“他没走?” 何玎哆哆嗦嗦回道:“是。周将军……周将军有话让奴婢递给大王。” “混账!你还知不知道你是谁的人?” 何玎两股战战,连忙叩首:“奴婢本是依着大王钧旨实话说了,可……可……” 萧若晔坚持人臣之心,也许就是周正贤的坚持,竟然让他生出一股兴奋来,——他也是皇子,为何就不能对皇位有所期盼? “起来吧,让人看见你一个王府总管这幅样子成什么体统!” 何玎道了谢,这才如实转述了周正贤的话:“周将军想问大王,是否知晓晶国军队每年南下的缘由。” 既在边境,派去敌国的信兵当然能带回实情。北面晶国,皇太子罗昱与庶出皇子争斗激烈,而晶主似有废储之心,游移不定无非是因太子娘舅张振英为国守门。若是边境战乱横生,必定要指望张振英领兵,如此,太子之位才能安全。 这也是为何两兵交战时,张振英不会真心狠打的缘由。如若真是狠打,必定两败俱伤,届时张振英所领军队受损,对太子无利。 萧若晔想到这里,向何玎吩咐道:“去把周将军请进来。” 第2章 围困京城 周正贤进得屋来,见礼之后,萧若晔只身捏起铁夹,翻弄着炉火内烧得正盛的火炭,片刻后笑着称他的表字,“昌业坐吧。”语毕又命人斟热茶来。 周正贤谢过之后便坐在萧若晔下方,见他不言语,便又起身,“大王,末将带来了新的消息。” 萧若晔仍旧不言语,周正贤思索着他既然肯见自己,也不停顿,便道:“因故太子膝下无子,国中无皇太孙,群臣所请,立同是孝慈皇后所出的皇七子——秦王萧若曙为储君。” “这是孤早就想到的。”萧若晔放下手中铁夹,展开双手,笑得如沐春风,“昌业的宦龄比孤的年岁都大,怎么就糊涂至此?你纵使将孤推上至尊之位,孤也给不了你更多的好处。” 周正贤伏跪于地,泣道:“末将纵使再有歹心,也不敢奢求锦衣玉食。现下贺州百姓尚安,那是因为大王没有去过别处。砚州之西便是连国,常年与连国交战,更是荒凉。末将与大王交过心,说要让贺州百姓平安,那是因故太子是人君。倘真是立了秦王为太子,难保他日后生变。” “说下去。” “秦王年仅十四,虽说有故太子留下旧人可用,可终究是新立。大王去岁返京朝贺时不是说过陛下圣躬欠安?末将却在太医院有故人,前几日末将得知,陛下因故太子之事而昏厥,幸而侍者通知及时。即便秦王为太子,可难保其他皇子无此心,届时国中有乱,而外敌又在此时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周正贤所说,萧若晔的确想过。 周正贤随即又道:“末将之所以今日一定要见大王,是因为京中故人给了末将另一则消息。”说罢抬头看了看萧若晔,见他并无怒意才敢直言:“陛下有意选青云铁骑主将田驰的女公子为太子妃。” 萧若晔听到“女公子”三个字的时候也听到了自己脑中轰鸣的声音。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青云铁骑有六万雄兵,能征善战,将田家的女儿嫁给新太子,无非是想在京城禁军之外再给新太子一道屏障。话说回来,此时有此意,田家必定誓死相随。 青云铁骑的主将田驰心思深沉,和赤云军主将郑和青交好,两人皆是功高震主,如若此时田家出了一个太子妃,那势必也会对皇位造成威胁。 这样一来,单有周正贤这十余万兵并不能成事,加之还要防止晶国南下,又要分去一部分兵将。可他方才问自己的是,晶国军队南下一事。萧若晔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喝道:“周正贤,你还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正因为末将知道,所以才来跟大王商量。” 于北面晶国而言,可借张振英数年来企图侵占暄国领土为由诱援军来助,再许其钱粮,为保太子之位长久,张振英必会同意。 贺州城南无军队驻扎,届时皇帝定会派国境以东的赤云军增兵,一来考验其衷心,而来借此削弱他们的实力,只留一部分为太子所用即可。届时制造惨死假象,待赤云军一来,贺州军队南下,让张振英与其交战。 于西面的连国而言,二皇子刘炎迥一心想继承大统,却无奈与嫡出皇长子刘炎炜在暄国为质,若许其释放刘炎炜和其他好处,刘炎迥必定肯出兵相帮。 两国交界之地多山,若是连国进犯,皇帝定会派西南的青云铁骑增援。而砚州军队则直发京城,让刘炎迥的黑鹿军与其交战。 于国中而言,周正贤可听命于萧若晔,砚州都督程安然乃是周正贤旧部,二人私交甚笃,亦可听命于萧辰晔,加之他原本就不想征战沙场,功成之日将其调回京城,他必定也能同意。 九皇子萧辰旸幼时所学所教皆出自萧辰晔之手,其胞姐冉月公主的驸马都尉在禁军中统领四卫,又是兵部尚书之子,一旦挥师南下,将驿传控制,便不会有警卫通知京城早做防备。如此里应外合可迅速围困京城,也不会有出城寻勤王之师的可能。 更重要的一点,孝慈皇后与嫡出子女皆染同一种病,不日便薨,萧若曙自幼身子欠安,储君之位,关联国祚。加上这一点,皇帝还有什么理由不废储? * 萧若晔被周正贤的话说的痛彻心扉。此事若成,他可名垂青史,此事若败,他便遗臭万年。他为何生了这种心思? 他从未有过这种心思?为了他日日想念的生母?还是为了京城有他日日想念的别人? 他自幼长在京城,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虽说如今是个太平富贵亲王,可不敢保证日后如何? 若真是萧若曙也薨了,那么他其他的兄弟是必会兵戎相见。 “大王,此乃天时人和,只差兵临城下。” “孤不敢保证其他人能被孤所用,还要再想想,周将军先请回去……孤再想想……” 送走周正贤之后的三日,萧若晔绷紧了精神让杨秦风来见,将此事说与他听。 杨秦风只知上峰乃仁孝之人,骤闻他生出此心,极为震惊。可杨秦风是静王府的长史,是对静王督导之人,他能将此事说给他听,必是不想听他相劝的,而是让他知晓。 思及此等大事,若是败了,杨秦风也是难逃罪责。与其担忧,不如堵上性命。杨秦风撩袍跪地,稽首道:“属下愿鼎力相助。” 是日过后,萧若晔从未感觉到自己能清醒至此,整个人开始动用一切亲信,忙得焦头烂额。一日晚间王妃顾氏前来相见,进他书房后,见其正忧心忡忡提笔写着什么,行礼问安后也不见他让自己起身,半晌才听他笑道:“你来了,起身吧。” 顾氏见他将墨沾在了左手拇指上,他一向洗净,这几日也听闻他忙至深夜才歇,便担忧道:“大王这是怎么了?” 萧若晔放下手中的笔,笑着将自己的妻子拉至怀中,他少有的亲近将顾氏登时心跳如擂鼓,颊上也跟着升起一朵朵火烧云来。她更能感受到萧若晔腾腾跳动的心,闻他道:“思思,你想不想回京城?” 顾氏听到这句话,两排贝齿都在打颤,她推开自己深爱之人,质问道:“大王要做什么?” “孤要那至尊之位!”这是萧若晔呆愣良久才说出的话,他狠狠捉住顾氏的手腕,也不顾她的痛楚,正色道:“若成,你便是一国之母,若败,你便是罪臣犯妇。” 顾氏抬起手臂握住他的双手,随即笑道:“妾听大王的,生同衾,死同眠。” 萧若晔再次将这个与自己同心之人护在怀里,颤抖着安慰道:“不必,你顾好我们的世子就好。孤应承你,倘事成,他就是我们的太子。” * 暄国乾定十八年春,秦王萧若曙被立为新太子。 仲夏之际,静王府内枝茂叶繁,花团锦簇,蝉声嘶鸣。萧若晔晚间有过饭食,清醒了片刻,让人备了马,未带一个扈从便趁着夜色,出了王宫直奔周正贤私宅而去。 周府守卫见他披了披风,又用风兜遮面,这便询问是何人,萧若晔提起嘴角笑道:“在下姓于,烦请通报。” 那人不明情形,只知不可耽搁,转身跑去通报。周正贤听到这个姓时先兀自纳罕了一句:是何人?转而看到自己案上的玉玦时,如乘奔御风奔至门口,看萧若晔此等扮相,只揖手道:“请。” 进得屋中,萧若晔褪去那件黑披风,看着周正贤屋中的字画与摆件,笑道:“昌业仍旧是好雅致。” 周正贤亦是笑答:“末将这里的字画恐不及大王手笔,听闻大王在京时,多少王公求大王一幅画而不得。” “孤只是拿来当做消遣而已,谈不上什么手笔。”语毕又笑了,“只怕日后在不得闲。” 周正贤赔笑道:“正如大王所言。”边说边将案上书信递给萧若晔,那是连日来秘密奔走终于取到了想要的结果。“倘若他们不发兵,末将便不动。此事成,大王便去京城,若不成,便是末将将大王软禁。” 萧若晔看着这位已近不惑之年的将军,整簪缨,理衣襟,向他揖了一礼,周正贤连忙回礼。之后替他系好披风,劝道:“今时不同往日,大王请回。” * 暄国乾定十八年七月初,连国刘炎迥率八万黑鹿军袭击砚州,因贺州战事本就艰难,军将劫掠百姓口粮,军民冲突,给连国可趁之机,砚州都督请旨求援。 暄国乾定十八年七月中,晶国张振英率十万大军越阑河天险进犯暄国边境贺州城,前线告急。不出一月双方伤亡惨重,贺州城内粮草只够供养二日,贺州都督周正贤请旨求援。 皇帝本欲诛杀连国质子刘炎炜,奈何群臣建议,“此时该派兵增援两州,刘炎迥敢进攻砚州,势必已不顾刘炎炜生死,而贺州乃是皇子封国,一旦城破,皇子被擒,届时不光天家颜面有损,晶国势必会拿皇子之命要挟朝廷。” 皇帝一时气血攻心,待缓和之后,终于下旨,命青云铁骑支援砚州,命赤云军于贺州火速增兵。 二月之后,京城哗然于赤云军主将郑穆投敌被部下林远诛杀,其子郑旻与青云铁骑主将之子田晋在厮杀之中坠入山涧双双身亡,青云铁骑主将田驰率军突围之际中箭身亡。 又过三日,贺州都督周正贤和砚州都督刘弋分别率三万骑兵和一万步兵汹涌而来。皇帝速命禁军护卫京城,又急召兵部商议对策,试图先调田家剩余的青云铁骑和郑家的赤云军勤王。 然而得到的消息是,冉月公主的驸马都尉所领的两卫皇帝亲军已驻守在西城门,不光北城门,西城门也已开放,其余禁军因有周正贤旧部,禁军中已有半数谋反。 周正贤和刘弋两军来到城外的消息方才报奏到天子面前,势必是兵部尚书控制了驿传,令所言不达天听,境外驻扎的军队已将京城围死,而勤王圣旨亦不可外发。 因叛军伏击田家和郑家的粮草,致使两军人马凋零,再加上兵部可以帮衬着运输粮草,叛军则以少数之损势如破竹围困京城,因贺州和砚州两地分别时晶国和连国要塞之地,国中最精两军已殉国大半。倘此时不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迫于晶国和连国同时举兵进犯而无险可据,恰在此时,为萧辰曙诊病的太医向皇帝奏禀:“陛下,殿下患了高热之症,脉搏细数,呼吸急促。” * 暄国乾定十七年的腊月,国中没有几人有庆贺新年的意思。萧若曙果真被废,因其原本无罪,仍领秦王之封。 萧若晔于庆明殿即位,改国号为开定。封原配顾思思为皇后,封顾氏所出嫡子为太子,尊萧耿为太上皇,尊生母徐贵妃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天元元年二月,余下青云铁骑和赤云军叛乱。萧若晔派周正贤平乱,一月后,祸平。 因查两军部下有冒滥军功,滥杀无辜之实,主将御下不严而侵吞国库,实乃不赦之罪。此案由萧若晔钦定,可众人并未找到许给秦王为妻的田家女公子。 萧若晔数次派人寻找,皆未果。其后竟有朝臣密奏:“有人见到,田氏因听战事吃紧,离京直奔砚州,被流矢射中,不幸身亡。” 萧若晔起初并不相信,可这个消息后来成了暄国人知晓的事。 “臣伏乞陛下开天恩,安四海民心。” 萧若晔怅然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退下吧。”其后才淡淡道:“回不去了……” * 天元元年五月,萧若晔将连国质子刘炎炜放回,而刘炎迥在砚州以西、连国林州以外布下五万重兵,以迎皇长子归国之名行软禁之实。 连国朝野惊骇却无一人上书参奏,竟齐齐向病入膏肓的老皇帝举荐刘炎迥为太子,一月后,刘炎迥即位。暄国天元五月,刘炎迥趁砚州兵将远调拱卫暄国京城未还之际,竟挥师占了砚州。 除此之外,晶国皇帝为牵制张振英而与暄国联姻,为皇二子求娶公主。萧若晔疲于应对国事,不想再生变乱,将国中富平公主选为和亲之人。谁知,晶国二皇子竟突发恶疾,不日便暴毙。两国联姻在即,晶国便在适龄皇子中选了四皇子与之和亲。 三国皆因此次战乱而元气大伤,百姓为避战乱而逃至他国之人不计其数,恰恰丹络镇同在三国边境,人口流动迅速,也吸引了诸多商旅,不日便成了交易重镇。 为此,三国与民休息,互通聘好。 第3章 观中琐事 暄国开定四年,长松城初云观。 青石生苔,沉木簪花,明月引路,灯烛游移。一派欣欣向荣的样子。 蓝宁珞胡乱吃罢晚饭,又独自闷在屋中,她也只能闷在屋中,只因外头要下雨了。 俄顷便是暗云追逐,星斗遮翻,风声密作,鸟鹊惊枝。闻得一股刺鼻的土腥气时,窗棂已然接了一捧春雨。 今夜的雨与众不同,仿佛攻城略地的军将,毫不留情地屠戮坚硬的地皮。檐下铁马冰河,肆无忌惮地扼杀摇摆的灯烛。 蓝宁珞饶有兴致地站在窗前想多看两眼,随身的侍女雪幺“哐啷”一声将窗子关紧了,之后又“哐啷”一声将门关紧了,再之后就是杀鸡抹脖子地提醒她:“少主,您的字还没写,拖了九日,明日该交了。” 蓝宁珞想起此事,只觉气闷,想再唠叨这小丫头两句,可转念一想,唠叨了她又得废一番口舌。 自打去年中秋,蓝宁珞躲懒的时候多是和雪幺玩算术的游戏,这小丫头非要求着她学算数,吵得她没法子,蓝宁珞便应承她,耐心教授。 雪幺年长学这些,脑子也不大灵光,还时常把自己的写的字数错。为此,蓝宁珞没少数落她。谁知这小丫头为了报复,此时才提醒蓝宁珞还欠着文债。 观主每十日收一次课业,十日里要五十张字。如今拖了九日,而她的案上只有一日的劳动。蓝宁珞自知躲不过去,转眼看屋中更漏时,已近戌时,这又将是一个不眠夜,她必须连夜赶完余下的任务。 屋中阑珊,隔出一方天地。雪幺不动声色地为她镇纸,添水研墨,她信手捏笔,在素笺上停顿转折,写下一个大大的“静”字后将笔摔在案上,——哗啦啦的雨变得滴滴答答,却如何都让她静不下来! 素来有雨的夜,翌日便可晚起。这是观主定的规矩。昨夜熬了半宿终于将那五十张字写完了,而她自然而然没有睡。好容易要睡下了,竟被前来收拾院子的人吵醒了。 平日里也没见谁这么积极过,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她睡得舒服! 蓝宁珞临窗外望,晨光穿破云层,如抛出的一仞长剑,明晃晃刺痛了她的眼。清风吹拂,丝丝凉意沿着扶窗的手指爬上脖颈。 她一个激灵,转身抓了一把玩弹弓剩下的碎石子,临窗朝院中扔去,她们乐意收拾就让她们收拾个够! * 初云观的东院和观中其余院落相差无几,而住在东院的蓝宁珞是观主顶要紧的人,要紧到她的人身自由非常不如意,她不能出观。这是观主定的规矩。 每日卯时一到,蓝宁珞就得拖着一身疲惫被雪幺拉起来,洗漱过后,她面对的老三样不是馒头、白粥和咸菜,而是练字、温书和习剑。这是观主定的规矩。 她长了无数次教训,发了无数次誓,——要每日练字。可每日起床后都是呵欠连连,之后将自己的誓言抛诸脑后。一个时辰后她用了早饭,再之后,便躲懒小憩了半个时辰。为此,每每到观主要字的时候才会连夜猛赶。 蓝宁珞的心一直静不下来,总是长草一般,今日练了一张字后便又摔下手中的笔,迷迷瞪瞪丧着一张脸,去后山的行武场习剑。 虽说不让她出观,但后山并无外人往来,只有观中之人所植果树和果蔬,所以,观主定下不让她出观的规矩不过是不让她去人满为患之地。 四年里让她练八个招式,还是她原本就练得滚瓜烂熟的招式,一点乐趣也没有。 此刻又见几道精光不时变换,几朵飞花穿梭在她周围,虽只是暗色衣袍,可那轻盈的姿态,时缓时急的旋转,宛如壁上仙子。 她不想去写字,便能拿削枝斩草解气。为此,每日她练完剑后,那群洒扫后山的人就一通叫苦,私底下恨不能把她的剑藏起来。可蓝宁珞听到她们的对话后,反而自言自语:“不如把我的手剁了,也好不必练字了。” 终于熬到了午时,本是到了用饭的时候,她便放松下来。可一名年龄与她相仿的女观站在后山平台上喊她。蓝宁珞闻声停下,问道:“什么事?” 往日这个时辰前来叫她,不过是做了她爱吃的饭菜,今日那个女观却言:“观主现在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 暄国开定三年初冬,初云观的一支地下商队又是偷着猫的将丝绵拿到丹络镇换银钱,试图赶在腊月下旬重返家乡,结果是有去无回! 前车之鉴并不能被另一支商队所吸取,既害怕再遭毒手又眼红钱财飞走,忍无可忍时还是印证了“人为财死”的话。 商队为了拼命找的由头,不过是三番五次找观主商量再去丹络镇的事。待到开定四年,过完上元佳节,一直磨到了二月出。观主终是同意,此次她让年轻女子宋青青担任此行的领头人,安全起见,她又让初云观的暗卫随行。 ***** 几日之前,蓝宁珞已被告知,此次她也要出观,随商队出行而已。 四年来,她待在观里就要憋闷坏了,如今得了恩赦,自是欢喜得很。想着今日观主再次叫她,无非是临行前对她做一番比针脚还细密的嘱托。 她素来对这位观主敬畏,是以不敢耽搁一丝一毫,拔腿便朝她的院落奔去。 谁知出门相迎的是观主的侍者,和她同样的青灰色束腰长袍,外罩长褙子,此人脸上已是皱纹横生,可总是一派慈祥模样。她去了俗家名字,叫做静言。 静言见蓝宁珞那头黑发被一支毫无装饰的木簪挽至头顶,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打湿而紧贴微红的脸颊。 初春之风似卷了残冬之寒,此时一吹,二人皆是打了个寒颤,震得身上袍摆跟着抖了抖。 静言走到蓝宁珞面前,抬袖抽出一条丝质尚好的绣蝶帕子递给她,佯嗔道:“蓝蓝还是那么不知道照顾自己,也不知道穿件斗篷。瞧额上的汗,赶快擦擦,省得冻着。” “您知道我不喜欢穿斗篷的。”蓝宁珞不知说过多少遍她不喜欢穿斗篷这件事,可这些人还是劝她个没完,如同自己发誓不拖字一样,似乎都不能得逞。 蓝宁珞不想和她多加理论,这便接过丝帕在脸上胡乱扫了两下,之后问:“观主在吗?” “观主在香房,观主让你沐浴更衣后再过去找她。” 蓝宁珞终是以一身俗家白色长裙外罩青色对襟褙子前往香房的。她多年不穿这种繁冗衣衫,多年未行装扮,是以她站在拱桥上稍作停息低头看影时,那张稚嫩面容早已被躁动的流水搅的满目疮痍。 柳叶初芽,竹林的凋残绿色也换了新嫩。她穿着这种衣衫竟也别别扭扭地走到了香气愈发浓郁的香房外,这里的香气刺破窗纸弥散全观。 她抬头看向蓼蓝天空,感叹万里叱咤,宇宙无极。此刻两个女观捧着丝绸经过,但见她一身清雅俏丽之衣又梳了寻常女子发髻,立在桥上颇有一副官家小姐模样,尤以那副玉容映衬在日光之下,不由多看两眼。 待她转了头,两个女观才反应过来,朝她招手,“宁珞,是你吗?你可是许久不来外厢了。” 她站在桥上一言不发,只朝远处的两个女观笑了笑,算作还礼,之后便沿着拱桥飞驰而下,似一只幼鹰终能翱翔,顺着长廊消失在竹林拐角处。 * “观主,蓝姑娘来了。”香房里一个女观低头向一个背身坐在蒲团上的年长之人说话。此人便是初云观观主静巳道长。 观主闻声点了点头,身旁侍立的女观“是”了一声就朝外走,下得台阶朝立在院中的蓝宁珞揖礼,蓝宁珞也还了一礼。 香房的院子并非论道之处,院中也不许寻常道人前来。这里一应物品全是给香客准备的——香炉、香火、烛台、蒲团和白鹤装饰挂件。 因涉及到赠与和收纳一些游方道人的东西,是以这个院子里的东西不得观主允许皆不可擅动。观主每月初一会来这里,可是今日是初六,她缘何又来? “你跪下。” 观主低声轻喝扼住蓝宁珞无缘由的沉思。对她虽不如母亲那般疼爱有加,可却对她处处着想,恨不能每天让她写十张字。 蓝宁珞不知究竟何事,一时怔了怔,终是紧抿着双唇缓缓上前两步,撩袍跪在观主右身旁的蒲团上。 这里真的并无任何供奉——面前只一条黑色束腰马蹄案,案上端端正正一炉,炉身形色黯淡却借着透入屋中的日光,发出一股让人难以移目的光泽。 蓝宁珞定了定神,略微抬了抬眼,随意看了看案后那一尺见方的黑木格子,格内无疑放满了整齐的香,再细看时竟是排排列列直通房梁,整齐划一如城下军兵,赫然而起,举戈来刺。 “观主?”她将疑惑实打实抛向了仍旧闭目不动的她。 观主闻声慢慢睁开双眸,她虽已过不惑之年,可容颜保持的尚好,不过今日看起来似季秋枯草,可又带着一股春风吹又生的倔强。 观主一语不发,缓缓起身,走到香阁左侧黑柱旁,但见她轻轻向左转动了柱前黑色烛台,又抬手朝第七排第七支无烛烛台按下去。 下一刻,黑木格子陡然作响,吱吱声不断,如同池塘水蛙的低声,之后最中间的两排格子齐齐转身,如同厮杀的战场。待周遭安静下来,蓝宁珞只觉那静立在前的黑色格子如山崩一般坍圮下来,呼啦啦咆哮着,狰狞着向她砸去。 黑木盒子里是她家人的灵位。 “观主,这……?”蓝宁珞惊诧,不知要如何问。 “你初来观时,我便和你说过,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你可都记得?” “是。”蓝宁珞回答得干脆。 “不日后你要离开,”观主修身站立,看着跪在地的少女,温声道:“当存本心,勿做恶事。” “是。”蓝宁珞应声。四年前,她的家人因战乱而遭变故,而她从此举目无亲,便入了初云观为道,静巳道长一向待她极好,因她通些诗书,二人谈得来,这便视她为要人。 她央求观主给她腾出一间屋子供奉家人,当时观主并未允准,并教导她要无为,要无思无想才好。今日才知,观主竟把香房重地腾出来,满足她的心愿,可谓殊荣! 蓝宁珞站起身来,从头到尾修整一番衣衫,又从旁案上取了香,就着案上烛火小心点燃,之后慢慢插入炉灰中,朝着牌位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这之后,她又郑重谢过观主的大恩。 第4章 白皮书生 长松城隔百里北望阑河可见晶国之焱城;西过玉竹山与连国丹络镇有三百里之路。 只因近来三国有了明确通商之策,官府便严查地下商道,是以,人财两空也不敢多加怨怼。 “往前六十里是阑河,两国各有屯兵,咱们得绕开他们。前头不出三里会有客栈。明日晨起往西行,出意外的话,再过十日便可到丹络镇。”宋青青跃马扬鞭踏尘而来,颇有一股悲壮之势。 蓝宁珞并不关心有无客栈的问题,此次出来,已经做好了风餐露宿的准备,听了半晌才听到宋青青说了一句顶要紧的话,“蓝蓝,关牒可要看好。” 她挑起方形小帘,看着宋青青在马车前勒住缰绳,心下也生出要骑马的意思,于是笑道:“宋掌柜,我在车里可要闷坏了,不如明日换我来骑马,让队里年长的人乘车?” “蓝蓝,你叫我掌柜,我听着别扭,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宋青青拉着缰绳让坐下骏马和车速齐平,“不过再闷几日而已,况且骑马太累,还是车上舒服些。” 蓝宁珞素来只有身旁服侍的人,见到宋青青这种豪爽洒脱女子,心中总是欢喜的,可以就止不住抱怨道:“走这种路骨头都要颠散了,车上一点也不舒服。” 因图小富,商队人马既要装模作样躲避官府,又要准备银两孝敬他们的荷包。 这一路走的并非驿道,反而全是颠簸碎石,摇摇晃晃,就要把蓝宁珞给拆了。她头上的木簪歪斜,经风一吹,飘飘扬扬直挠得她脸颊痒痒。 宋青青笑了两声,之后指着自己的额头叫了一声:“蓝公子?!” 蓝宁珞出门在外,和雪幺一同换了国朝男装。这还是观主定的规矩。 她看着宋青青挑逗的眼光,摔下车帘,朝同坐于车内的雪幺怅然地看了一眼。 雪幺立刻意会,从箱中取了妆匣,捏了梳篦凑到她跟前为她重新束发,“少主可都想好了?” 她虽是女子,可跟着她的人外出还是叫她少主。这又是观主定下的规矩。 蓝宁珞闭目了半晌也没回答问题,雪幺似是有些不耐烦,接下来蓝宁珞的头皮便被扯疼了,她睁眼瞪了雪幺一眼,雪幺连连委屈:“少主,方才车子压到石子了。” 蓝宁珞再次瞪了她一眼,问道:“你想问什么就问,这么吞吞吐吐做什么?” 雪幺给她散下隽永长发,轻轻用木梳从上至下将她散乱的发丝捋顺,边忙边问:“少主,咱们是先去晶国还是先去连国?” “此去连国交易,自然是先去连国。”蓝宁珞不知雪幺今日怎么了,总是问些简单明了的话。想到这里,她便扯过梳子,几把就将脑后的长发挽至头顶,之后闭上那双略微干涩的眼,路上这么多灰尘,眨眼都费劲了。 而她久未出门,又连赶了几日路,胃里时不时翻江倒海,有些作呕之意。观主良苦用心,不让她出观,只让她读圣贤之书,练文人之字,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她这四年来做到了神情懒惰,浑浑噩噩,间或十日熬一次夜补作业。如今无人管教时,她自是张狂起来,可偏偏少女的惆怅又让她徒生了一番茫然之意。 想到这里,她似乎还真是学到了文人身上的酸臭味道,一时口水都要留下来了。连忙捂住嘴巴,雪幺却问:“少主怎么了?” “我牙疼。”蓝宁珞胡乱扯谎。 俄顷,车外便是一声断喝——“大家小心!” 车中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便闻马声嘶鸣,刀枪相交之音,车帘随来往行人而翘起一角,蓝宁珞瞬势瞥了一眼,见几个行头怪异之人在打斗。 蓝宁珞自小就没看过如此精彩的对决,况且还不用拿赏钱,便贪看了两眼。随后发出两声感叹:“出手太慢,难怪被打!下手太狠,难怪伤人!” “蓝蓝,这次真是晦气,方才询问路人,丹络镇的商队被连国紧急调集的守将驱逐,现下那里又有流民作乱,如今商队不是丢下东西逃命便是原路回返。”宋青青往日的妖媚之声充满了懊恼与愤怒,大有和他们血拼之势。 “紧急调集的守将……?”蓝宁珞嘀咕了一声,想叫来身边的男随从云寻细问一下,谁知他已拔剑飞去和那群其丑无比之人较量了。 因他飞身离去,马又受了惊,车内便猛然向后沉了一沉,蓝宁珞登时歪在车棚一角,头也磕在了车篷内壁上。她一时气结,恨不能把云寻撕碎了。 可现在腾不出手来,她一只手揉着脑后,一只手扶着方才梳好的发髻,——不,她方才并没梳好发髻,此时头发全散了。 雪幺来不及等她坐稳已一个纵身冲出车内,一手抓紧马缰,驱使马儿吊头,蓝宁珞便如团球般从车内一角甩至另一角,而她躲开的地方恰巧刺进了半支镖。 车驾趁着慌乱声再颠簸几下,让本就胃口不适的蓝宁珞像似被人下了秘药一般,头晕目眩,腹部更有作呕之意传来。雪幺听到车内滚动声便急急叫了一声:“少主?” “雪幺,你好大的胆子,”蓝宁珞抓紧车棚上的支撑,怒道:“你竟敢这般不把我当回事!” “吁——”雪幺横冲直撞避开烟尘滚卷之人来到几棵树前,她狠狠勒紧了缰绳,待安稳好了马匹才转身扶着蓝宁珞下车,见她惨淡模样殷切道:“属下该死,少主可还好?” “多谢你,我差点被那支镖毙了命。”蓝宁珞挽好头发,之后被雪幺扶着坐在树下石头上,喝水漱口后才清醒了些,宋青青此时被两个剽悍之人紧逼,十几个回合下来已体力不支。 宋青青头也不回便音声大作:“蓝蓝,你的人呢,这样下去我可撑不住了,我要是撑不住,这趟活可就白做了!” 蓝宁珞看着远方奔来的马匹出神,暗黄色的尘土裹挟着地动向一股长龙穿霄奔放,当真又加重了她胃里地晃山遥之意。 “保证我们的人没事就好。”蓝宁珞向雪幺下令。雪幺答应了一声,随即朝天空点烟,一声微响,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随他远去。 蓝宁珞只恨眉头不能挤出一座山来。她扫了一眼尘土飞扬的天,又瞥见身前的宋青青对抗数人早已不易,于是低头捏起一块石子掷向她的手腕。 她一向爱玩弹弓,又一向爱玩石子,是以,练就了稳准狠的功夫。 蓝宁珞自知以宋青青的脾气,此刻劝是劝不住的,只好激怒她,她才肯抽身过来听她讲一句。 宋青青的眸子要裂开,捂着手腕满抱怨道:“蓝蓝,我可是自己人,你力道太大了,我右手费了要怎么记账?” 蓝宁珞劝道:“青青,你打他们还不如过来歇着。” 宋青青瘪瘪嘴,只好试图抽身。 * “哎呦喂,哎呦喂,这些人是不是连国的黑鹿军?”远处一个约么二十岁的白皮书生在周身甩出一道光圈,映衬着夕阳落霞,偏偏独有一番风趣。 然而他拼命喊出的“黑鹿军”当真震慑了周围之人,经此一闹,众人便也都认为那黑压压的蝙蝠是连国所向披靡的黑鹿军。 这个只是花拳绣腿的白皮书生,将疑心之话放出去后却落荒而逃。看着周围人皆是舞枪弄棒,双手抱头左顾右望,直到看到坐得踏实的蓝宁珞才鬼兮兮地与她搭讪,“你且安静坐着,我……我也陪你安静坐坐吧。” 蓝宁珞不知是敌是友,索性也不言语。 此时几人长刀相向,白皮书生见她不为所动不免痛骂了两句自己眼拙,捡起身旁那把剑起身要跑,之后还要拉着她一起躲避。 谁知蓝宁珞问了一句:“此地杀人是不是不用坐牢?” 白皮书生回道:“我又不是牢,坐不坐我哪知道?” 蓝宁珞也管不了这些,随手夺了白皮书生手上的剑,横扫了眼前追来者的咽喉,以一敌三,当即让白皮书生的眼珠子掉了出来。 他不知是吓傻了还是震惊了,总之张着下巴就要垂涎三尺。就是这副作态,蓝宁珞想吐的欲望又加重了一分。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蓝宁珞已提剑朝他刺去,他当下楼住了她的腰,苦叫道:“少侠饶命,少侠饶命。”说罢便“噌”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却始终不肯撒手。 “他们如此待你,你却要饶他们性命?孔圣人曾言:‘以直报怨’!”语毕,蓝宁珞用力丢出的剑已将白皮书生身后举刀的两名袭者穿了糖葫芦。 白皮书生以为她要杀自己,便抱她抱得更紧了。 蓝宁珞本已力竭,甩他甩不开,只好用脚朝后卷了一粒石子,闷声正中身后袭者胳膊,再一抬手,稳稳接住了袭者手中松落的长刀,反手挑了那人脚筋。 白皮书生眼看那人脚踝涌血应声到地后捂脚乱抖,不由吓得撒了手。 只是他一抽手,让本就头晕的蓝宁珞更觉身子发虚,遂用刀撑地才勉强不倒。 白皮书生见她站不稳,又颤颤巍巍上前扶住她,只听他牙齿抖动,话也说不利索。 蓝宁珞迷迷糊糊听到一句:“少侠,你……你……可不能死,我得……得拜你为师!” 没想到他磕磕巴巴半晌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还以为是能脱身的法子! 蓝宁珞听着腻味,只是身子轻飘,便任凭他扶着重新坐在石头上。之后,白皮书生大义凛然地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这位白皮书生自身不保还知护着蓝宁珞。她内心发笑:自不量力。不过人家到底是好意,只是她嫌他身后带起了尘土,咳嗽两声后朝他腰间一点,他便即刻跪地惨叫。 她斜睨他一眼,低声喝道:“闭嘴。” 白皮书生回身看她压抑之态急问道:“少侠,你可要紧?” 蓝宁珞不想和他废话,腾出一只手,再一使力,将白皮书生从她左边提到了右边。下一刻,她的左边一道光亮劈来,她便又从地上抄起石子击碎了袭者的喉咙。 白皮书生不敢去看那些人的惨样,只得看着蓝宁珞一举一动,却又被她的呕吐吓得不轻,站起身来便给她重重地拍背脊,直拍地她浑身发颤。 “侠……少侠?哎呦少侠,我以为你杀人不眨眼呢,没想到你看到那些血拉拉的东西也难受,我也快吐了。我还是扶你到林中避一避吧。” 蓝宁珞看着蝗灾一样的人群,朝他说了句:“那不是黑鹿军!” 白皮书生愕然地“啊”了一声,随后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蓝宁珞压制着恶心厉声道:“黑鹿军是连国的禁军,禁军怎么可能到边境来?” 白皮书生这次真被她吓到,随即恍然大悟,“哎呦,是这样子。我看着这群人黑衣鹿角糊涂了,亏你看出来了,否则我真以为连国胆子大得上了天。” 他兴奋之余便捏指吹了个口哨,少顷,面前便有两个人影闪现,立于他面前拱手道:“二爷!” 白皮书生看见这俩人就来气,刚才差点把自己小命丢了,亏得还有脸叫自己。 只是现下情况紧急,也不想与他们分辨,饶有兴致想了一个并不高明的法子,“你……你们且去把能发声的东西都拿出来,最好能敲锣打鼓,卯足劲儿喊,就说……就说山匪来了。” 两人应了声,消失在即将升起的夜里。再一回头,见蓝宁珞已吐到脱了力,靠在树上昏昏欲睡。 雪幺见众人追着那群黑衣之人离去,抽出身来,却见蓝宁珞被白皮书生抱了起来,心下不安,飞身赶过去。 雪幺用长约一尺的匕首抵住他的脖子,怒道:“喂,把人放下!” 第5章 拜师未遂 “你是何人?”白皮书生对着怒目而视的雪幺决定以牙还牙,于是他也怒目而瞪,怒道:“这是我师傅,轮得到你说话?” 云寻见他蛮横,用短刀刺破了白皮书生外袍,他若胡乱一动,短刀便会无眼。 “哎哎哎,有话好商量,我有的是钱,你们不必拿这种吃人姿态吓唬我,况且趁我师傅昏倒偷袭我算什么本事?”白皮书生说话间已是两股战战,内心却暗骂不管他死活的随从。 “放手!” 此时的白皮书生保持着泰山崩于眼前而岿然不动的气魄。两条胳膊抱着蓝宁珞,扬扬下巴质问道:“你们说,我要怎么放?” “雪幺,先看看公子怎么回事?”云寻在外人面前自不会称她为少主。 雪幺答应了一声,白皮书生这才松了一口气。可云寻那把刀抵在他的脖颈处,于是他又一次气短起来。 “哎哎哎,请先容我将我师傅放下罢,我实在没气力了……”白皮书生几近求饶,生怕一撒手摔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又让眼前的两人伤了自己。 * 一通敲锣打鼓叫嚷“山匪来了”果真奏效,不出一刻,混乱局面一致对“匪”。再有一刻,那些“匪”便逃之夭夭。 宋青青追到蓝宁珞马车旁,看到了跺脚的白皮书生。登时“见色忘义”。 此人确实生的白净,当真面如白纸,眉宇间虽无男子英气,却也有些俊俏,尤其那身儒带青衫,加之修身而立,不禁在心底赞叹:好! 宋青青目光炯炯,朱唇轻启,朝云寻问:“你可是认得这位掌柜?” 云寻的目光凶狠,干脆利落答道:“不认得!” “他是我徒弟……不不不,我是他徒弟。”白皮书生指着蓝宁珞自报家门,仿佛这是件极为自豪极为荣幸的事,说罢又哼唧两声,“对对对,我是他徒弟。” 宋青青知他说的假话,蓝宁珞怎么可能有徒儿,若是真有,那也只是雪幺。蓝宁珞满足她叫苦不迭求着学算术的要求,满足她叫苦不迭的求着学功夫的要求。 宋青青只觉这个白皮书生分外好玩,遂翻身下马,细看了看他,恨不能盯出一个窟窿来。白皮书生许是被她看得难堪,一时竟脸红起来。他这样子到让宋青青生出了一种冒犯他的感觉来。 可她仍旧豪情万丈走上前去,问他:“你,竟是蓝公子的徒弟?”尾音上调,更让白皮书生羞涩难逃,之后又被她凑过去的艳脸唬了一跳。 恰在此时,白皮书生的随从赶过来,躬身拱手道:“属下才找到二爷,二爷可还好?” 白皮书生真想活剐了他们。自己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这才前来搭救,气得连应了三声“好”,随后又急问道:“我陆家的回神散可还有么?” 随从答应了一声,边从怀里找药边道:“属下随身备着,陈总管出来前一直嘱咐,二爷……” “别废话,先拿出一包给我师傅。”白皮书生边说边边翻他的怀兜,直到捏出来一包巴掌大的牛皮纸袋出来,才勉强消解了些火气。 白皮书生神气十足道:“我一眼便瞧出我师傅是水土不服,你将这回神散冲了温水喂他服下,不消一个时辰便可醒来。你不必谢我,也不用给钱!” 云寻当然不会谢他,更不会给他钱。重要的是云寻不信他的鬼话,将他递上的回神散又正儿八经交还他手里。 白皮书生被他那双大手攥得几乎要骨折了,疼得呲牙咧嘴时他的随从终于有了眼力价,拔刀上前。 白皮书生摆摆手,那二人还刀入鞘,却颇不服气道:“这可是陆家的特制药。” 白皮书生拜师心切,只得随从冲了药粉,又亲自喝了一杯才又递给云寻,“我就在客栈,跑不了。若真有事,等着你来取我的命,可否?” * “陆二爷可要吃些点心?”宋青青步态轻盈,笑语嫣然端着林木客栈的丑陋点心,又越过一众吃酒之人才走到白皮书生面前。 白皮书生先是被这清脆如折枝的声音激起一丝喜悦,可转而望向眼前的妖艳之人,见其生的一副精明模样,遂问道:“阁下怎知我姓陆?” 宋青青眉眼弯曲,笑道:“你说过。” 白皮书生捂嘴惊恐,一副“我错过了什么”的神情望着宋青青,又磕磕绊绊反问道:“我……我说过?” 宋青青见他思来想去不可得知,便提醒他:“陆家的回神散。” 白皮书生懊恼地点点头,“那便说过,”转而又问:“可否向告知蓝公子的尊名?” 这次换宋青青疑惑:“你怎知她姓蓝?” 白皮书生也将她一军:“你说过。” 宋青青无趣应道:“那便说过。” 白皮书生一推桌上的茶盏,真晦气! 一股劲风吹来,淡黄色的茶面上落了几粒灰,好似迷魂药一般惹得他再也不敢喝入口,于是起身,准备回房歇着。 没走两步见雪幺从蓝宁珞房里出来,他本想上前去问问情况,而眼前飞来一道黑影。 云寻双手抱胸斜倚在房门前的柱子上,轻抬右腿,轻而易举让只顾着朝雪幺招呼的白皮书生跌了个狗肯地。 宋青青追过来,把摔得“嗷嗷”叫的白皮书生扶稳,问道:“哎呦,陆二爷您没事吧?” 为了颜面,白皮书生大大方方道:“我没事,我没事,”稳了稳神情又问:“我师傅如何了?” 雪幺和云寻同时质问他:“谁是你师傅?”未及他开口回答又同时摆明立场:“我家公子不收徒。” 白皮书生有些恼怒:“收不收徒哪轮的着你们做属下的说话,我要见他,我当面问问他收不收,你们快去通禀。” 雪幺挡在门前相告:“我家公子还未醒。” 宋青青见他执意要进屋也急了。说起来,蓝宁珞毕竟是女子。他如此着急忙慌往里闯实在不合礼数。于是也上前挡着他,“她原是不喜见生人的。” “让他进来罢。”屋内的蓝宁珞淡淡开口。 “让开让开,我师傅要见我。”白皮书生推开门前三人,又推门进屋,随即“哐啷”一声关上了木门。 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地叫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蓝……”他一心想着拜师,却连师傅的名字都不知,不由语塞,为表诚心,只得跪在地上拱手道:“求师傅收我为徒。” “起来罢。”蓝宁珞对行大礼的人一向宽容。 白皮书生顿时大喜:“师傅这是答应了?那改日到了丹络镇我一定摆下酒席……” 蓝宁珞端坐在位子上,她的头仍旧有些蒙,却又不得不连忙制止:“别,不必。” “师傅救我性命,便如再生父母。”白皮书生不肯放弃,反复挣扎。 蓝宁珞登时杏眼一窄,回道:“我方才也喝了你给的回神散,难不成也要尊你为父?” “岂敢岂敢。”白皮书生站起身来往她跟前凑,“我还不知师傅尊姓大名。” “蓝宁珞。” 白皮书生拍手叫好,“好名字,好名字,当真好名字。”又问:“哎,我这整日出门在外的人都忘了连国黑鹿军已是禁军了,还是你提醒的好。” 蓝宁珞出来之前便被观主再三叮嘱“言多必失”。 她自觉失口,正思索着要找个什么理由掩盖过去。而他正傻乎乎盯着自己看,遂笑道:“我自初云观来,前几日听观中进香之人说起的。” 蓝宁珞胡乱说给白皮书生听,说完之后,才意识到“祸从口出”,悔之悔之! 白皮书生见她眉眼间生的极为俊俏,不免多看她两眼,也不等她招待便径自端了软垫在她跟前坐下,那样子,像条垂涎三尺摇尾乞怜的狗。他转而盯着蓝宁珞那双水鸟一样的手打趣:“你若整日这般风餐露宿,不出一月,你这双手也不输田间农夫了。” 蓝宁珞看着他并不黑的手问:“那你呢?可是用了脂粉养护?” 白皮书生确实生的白净。知道她言语间在讽刺,确实自己先冒犯了她。这便岔开话题,“我八日前也去过初云观,看来我和师……我和你还是有些缘份的。” 蓝宁珞一连几日赶路确实累极了,又和他说了这许多话,便更觉头疼,只想先打发了他,遂道:“你是晶国皇商,蓝某可不敢高攀,不如请你先去歇……” 白皮书生急问道:“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腰间的羊脂白玉刻了字,晶国陆家算不上第一皇商,也是数得上名的,我虽是头疼,眼却不瞎。” 蓝宁珞再次后悔自己话多。可他拿出回神散来救自己,也断非恶人。只是他实在不想再费口舌了。 白皮书生忽而一笑,他一直听旁人说起玉竹山绿竹猗猗,山色空濛。一早便褪了陈旧衣衫,穿着来时着人新做的回字纹大氅,打算抽半日去踏青爬山,没想到遇上了争斗。 “还是你独具慧眼。”白皮书生起身,之后在她面前宽衣解带。 蓝宁珞恨不能抢过他褪下的外衫将他团成粽子,可终究是两眼一闭,又别过了脸。 待他重新穿戴整齐之后,笑道:“这玉送你了,日后若有难事,我陆某愿意效劳。” 蓝宁珞再次睁开眼,心中暗自叹气:解腰间的玉如此费功夫? * 宋青青当真被白皮书生勾了魂,见他从房里出来又紧着他问:“陆二爷可拜了师傅?” 白皮书生颓然摇了摇头,“哎,你是怎么和他做成朋友的,简直就是个冰块,我磨了半晌都不见他松口,连我娘留给我的玉都送给他了,也不成。索性我娘不止留给我一块,否则我得心疼死。” 说罢,他又选了个安静角落坐定,小厮赶紧上了两盏茶,他喝了一口又即刻吐出来,骂道:“这是什么东西,这般难喝。” 宋青青不禁将胸中苦楚一吐而快:“这个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能填饱肚子就不错,偏偏样样东西都贵的很。” 白皮书生却将茶盏一推,淡淡道:“算了,不喝也罢。” 宋青青见他又要走,小嘴巴巴介绍起来:“在下宋青青,还不知二爷的尊名。” 白皮书生看她诚恳,于是掀开茶盏,右手食指蘸了他素来视为佳品的青城雪芽,在翻着土尘的桌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毅——成——”宋青青念出了声,少顷便大叫道:“您是晶国巨商陆忠家的二公子陆毅成?” 白皮书生环顾了客栈,窗外尘土四起,吹的窗牖来回作响。客栈楼下亦有管弦呕哑,旅人言语,好不聒噪。 幸而他们在墙角落了座,而那群人只知道喝酒吃肉才不曾朝这边看。恨不能将她舌头割下来,蹙眉道:“姑奶奶,您能不能小点声?” 看她惊魂未定又喜出望外,而自己也不想在外惹事,这才笑呵呵道:“我们年纪相仿,你还是叫我陆仲秋吧。” “仲秋,陆仲秋。” 宋青青点点头,抱拳道:“咱俩年纪相仿,你别叫我姑奶奶呀!” 第6章 林间被伤 “丹络镇外昨日闹鬼。” 这是宋青青听到的最令她毛骨悚然的话。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都不知道那个“外”到底是何方之地,也不知是杞人忧天还是自欺欺人,总之这句话愣是让宋青青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她混浑浊浊朝并肩同行的蓝宁珞看了一眼,嘴角已经颤抖起来。 蓝宁珞生怕她从马上摔下去,急忙朝雪幺嘱咐了一句:“宋掌柜累了,你一会陪她到车上坐着。” 自昨日晨起便下起了薄薄细雨,密密雨丝将初春的片片青翠织成一整条嫩滑的地衣,洋洋洒洒洗礼出朦胧的感觉。 常言道:“春雨贵如油。”可对于商队来说,这场春雨无非拖慢了他们赚钱的速度。加上预防“山匪”卷土重来,一天的路程就拖成了两天。 索性今日也算热闹,有陆毅成一队人马同行,视安静为无物。不过有他这种晶国皇商在,蓝宁珞一队也方便些,——孝敬官大人的荷包,当然都是陆毅成掏。 两队人马在一起,互换了些干饼和果子吃,又一同生火烤了食物,取出水囊喝过酒水,之后谈笑起来,一时言笑晏晏,也算熟识了。 夜幕降临之前,众人了僻静处搭上毡棚,双方均留十几人守夜看货防贼。原本人马就是鬼鬼祟祟的出行,此时又要防着别人鬼鬼祟祟。蓝宁珞想想便觉好笑。 陆毅成本是雇了镖局的人,却不成想昨日一役,几乎全部归西。他抱怨了一路:“这一群废物,真是可惜了我那万贯银钱。” 周边鹧鸪一声半声地叫着,明月嫌吵,躲进暗云中偷闲。更加重了一丝诡异。宋青青一向胆子大,今日就差跪在地上求饶了。她牵袖呵欠了两下,扫了两眼阴森森的树林,忽的“嗖”一下子,猫进毡棚睡了。 蓝宁珞对他们的做法表示嗤之以鼻。她自觉无趣,整理了身上衣衫,挑帘从毡棚里出来。云寻闪电般立在她跟前,——没被鬼吓到,反而被她这个随从唬了一吓。 云寻见蓝宁珞一个哆嗦,只陪笑道:“少主还不睡?” “我睡不着,想独自走走,你且在这里看着这群人吧,不必跟着我。”素来贪睡的蓝宁珞,竟不知道为何今日就没了困意,实在破天荒! 夜里凉风刺骨的紧,蓝宁珞才扎紧的头发又被吹散了一缕,横在眼前鼻梁之上,又痒又滑。她一撇头,任由那缕头发被风撕扯到耳畔,再也遮不住眼。 天上玉盘近日又圆了,信光乍泄,透过枝叶落在地晃如同白雪。蓝宁珞借着月光缓步走着,直到潮气加重,传来轻微的水流声才肯驻足。 她立在这条叫不上名字的小溪旁,举目朝北望去,黑透的夜色不见任何东西,听说阑河对岸是晶国的焱城,那是个富庶之地,人杰地灵。 她弯腰寻了溪水边的碎石捏在手里,卷起袖子朝水面丢出去,少顷,潺潺之声多了突如其来的一声“啪”,石子弹起来,再落下,又是一声“啪”。 拜多年修炼所赐,她现在能让石子在水面上弹五下。自己不丢石子了,反而被溪水中突传出的一声“啪”惊了一跳,紧接着听到了懊恼之声——“我怎么学不会让石子从水面上弹起来?” 这声音分明是陆毅成的。蓝宁珞并没有回头,只觉这人烦得紧。 陆毅成走上前来,看着她瘦小身躯在凉风中愈发孱弱,本想解下披风递给她,却发觉这夜确实让人打颤,索性只是一问:“喂,你不冷吗?” 蓝宁珞晶亮的双眸转瞬蒙上一层酸楚,她的理解只是方才盯水面盯得紧,此刻有些眼酸。 陆毅成看着她这幅模样则挠头玩笑,“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这眼神像个女人。你真别说,我娘亲整日里跟我絮叨,让我娶个会功夫的女人,她说这样的人可护我平安。” 蓝宁珞半怪不怪地嗔道:“令堂爱子心切。”之后却暗自腹诽——就你这样子,娶个会功夫的女子护不护得你平安先放在一旁,不打的你出不了门就不错! “你若真是个女人,怕是没个男人能降住你。”陆毅成双手抱胸像个呆傻之人笑起来没完,不出片刻,换来一声惨叫——蓝宁珞将一颗石子硌在他小腹之上。 蓝宁珞嫌他委实烦人,为避免耳朵磨出茧子,看着身旁一棵一人怀粗的柳树伸出枝丫,便三两下窜到上面歇着。树底下的陆毅成看着新鲜,可苦于没身手,但绝对有恒心。快够到蓝宁珞的树枝时,偏偏蓝宁珞又纵身一跃跳下去了。 陆毅成被她的纵身一跃而吓得胆战心惊,手上抓扶不稳,从半腰摔了下来。蓝宁珞无奈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陆毅成站在萧瑟边关之地,竟脱口便道:“我嗅出一种阴沉味道来。” 她不禁问了一句:“陆二爷,您是属狗的?” * 蓝宁珞才在自己毡棚闭上眼,鬼就来了。 只见几道黑影在林子里来来回回闪现,真如鬼魅般慑人魂魄。 此时商队早已乱做一团,人受惊,马匹嘶鸣,火把不慎丢在地上哔啵作响,幸而微雨落下,尚是潮湿,否则引了火灾,这次出来便白跑一趟。 “蓝宁珞,蓝宁珞?”陆毅成双手抱头匆匆赶过来,躲在她身后念叨起来,“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千万别让鬼找我,千万别让鬼找我。” “陆仲秋,你求老天保佑为何躲我身后?”蓝宁珞居高临下,看着双手合十上下颤抖的陆毅成苦笑了一声。 雪幺见他堂堂皇商竟如此熊样便拔刀抵在他肩上,哂笑道:“陆二爷,您这副样子,鬼可不找您,找了您也实在不能再去吓别人。” “去把稻草围成圈全部点着,我倒要看看今日来的鬼是谁派来的!”蓝宁珞朝边缘处的稻草仍去一支火把,“看好了我的马,否则我只有坐车的份了。” “蓝宁珞,我拜托你了,切勿冲撞了他们,否则我回不到焱城了!”陆毅成用宽袍大袖蒙住了脸,哆哆嗦嗦又要搂住蓝宁珞。 焱城?! 一个恍惚,一根银针如箭镞一样朝她飞来,再要躲闪时,银针已擦过她右侧脸颊,“呲”的一声,皮肤破裂,鲜血飞奔,猛生出的疼贯穿她的灵魂。 陆毅成和她八字不合! 这是她在初云观学习《周易》和《八卦》后胡诌结论!否则有他出现的地方,她怎么会一直不顺遂? 血溅在陆毅成胸前时,他的恐惧再次不合时宜的发作起来,随即嗫嚅着乞求道:“鬼来了,鬼来了,别杀我,别杀我。” “公子?”雪幺见势有些微愣,一把将陆毅成从地上揪开。 雪幺挥刀挡住了再次飞来的三根银针,待银针落地之前,她已随手捏住一根,用尽臂力挥甩出去,之后便听到火光外传来一声哀嚎,当然,她提前捂住了耳朵。 “去抓个活口过来。”蓝宁珞说完之后,对这种水磨工夫的银针赞不绝口,“不错,不错。” 此时火光冲天,半人高火圈如龙如凤气势雄浑,火圈里有一圈草被迅速割掉,这才不致火舌向里吞噬,而圈外那些“鬼”因被火阻隔,已飞身上树亦或是钻进圈里被商队所杀。 约么小半个时辰,“鬼”的势力迅速衰减。众人刚要喘气之时,又一根银针朝蓝宁珞袭来。 前车之鉴,她一向学得好。向左歪头,避开了。 云寻和其中一“鬼”单打独斗十来个回合之后,终于将他擒住。待众人灭火时,方才这个猖狂的东西被推翻在蓝宁珞面前。 不枉蓝宁珞夸赞云寻的功夫好,果然她的护卫都不是吃素的,果然她在观里四年都没逃出他的手掌心!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鬼”竟然先开口问蓝宁珞是何人。蓝宁珞正要问问他们是何人时,偏偏被抢了白。一头雾水之下也开始腹诽:打家劫舍都做了,还问身份。今日被抓,难不成是想死个明白? 此人当真锲而不舍。 蓝宁珞被他接二连三问的烦透了,顺手抽了雪幺的短刀刺向他的右手,雪幺下意识捂上耳朵,果然那个“鬼”便是一声惨叫。 蓝宁珞见他捂着右手止痛当口,不由哂笑了两声。然而那个“鬼”仍旧愈挫愈勇,凄惨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蓝宁珞瞥了一眼在地上挣扎之人,看了看“鬼”胸口前的吊坠,一时又默默地踱回位子上。以手支颐,之后困意袭上心头,又牵袖长长打了个哈欠,嗔怪道:“让你们这一闹,我连觉都没睡好。哦对了,我脸颊划伤之事一会再与你好好算算。” 那个“鬼”想要还嘴,可实在是手疼难忍,又憋得脸红。 “罢了,先带出去给他治伤,免得还没问出东西来就死掉。”蓝宁珞又打了个呵欠,嘱咐道:“好好审审他。” “……是。”云寻将将应了一声,又道:“那少主的伤……?” “不碍事。”蓝宁珞眨了眨眼,吩咐道:“去把银针都给我找来,留着有用。” 第7章 混账东西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蓝宁珞在简易的榻上辗转几次,皆是睡不着,听着毡棚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心中忽觉郁闷,索性将身上的绒毯扯下,大步出了毡棚。 阴沉的夜空如黑布,从上到下包裹的密不透风,所以她一直觉着周围留下的燃烧味道才会久久不散,而闷气也随着这浓浓的烟味积沉。 最令她烦心的还是云寻,这个比他大上十岁的男子竟然跪在她面前一声不吭,是否审出有用的话,云寻不置可否。蓝宁珞坐在石头上,愣是盯他盯到了天亮,双眼再一次有了发酸发胀的不适感。 直到微微晨光从山头跃起,如瓷如烟,映着远山巍峨连绵起伏,如丝如带。晨时的露水打在她的布鞋上,印出斑斑点点,粉色衣裙也变得深了一层。 她额前的碎发此时又如狂草一般,随着一阵微风搔首弄姿,之后横七竖八滑落在了脸上,有一缕还扫在了伤口上,那似有若无的痛处沿着脸颊窜上鼻梁,让她的双眸又生出一股酸胀感。 雪幺见她斜靠在身后的树上闭着眸子一动不动,右脸擦干净血迹却赫然一指长的口子如暗夜里的恶狼般狰狞。雪幺不知如何是好,上前两步也跪在蓝宁珞跟前,轻声道:“少主,那人死了。” “你们把他杀了,他不死就真成鬼了。”蓝宁珞波澜不惊,微微的语气与往常无异。身旁的八个暗卫却齐齐意识到她的怒意,不待她说完已全部跪下来。 这群暗卫没一个衷心的,简直混账! “少主息怒。” “嗯,息怒。”蓝宁珞点了点头,之后踉踉起身。她从未体会过整夜不安寝是个什么滋味,加上赶路,头愈发沉了,仿佛坠了一块石头。她不发话,无人敢起身,而她却转身欲走,留他们自行消化那句话的意思。 宋青青已经捡回了被“鬼”吓丢的魂,出了毡棚本打算先叫蓝宁珞用早饭,然而看着那十个人跪在地上,便立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疾疾跑到蓝宁珞面前,问道:“蓝蓝,这是……为何?” “我今日有些累,不能骑马了。”蓝宁珞说罢拂袖而去,那缕碎发随着她的转身豁然飘至脑后。 宋青青又唤她几声,皆是未果,不由心生疑窦:蓝蓝如今对吃都不上心了?她思想了片刻,仍旧没有头绪,便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十人,劝他们起身,可一个个都长在了地上。她不得不上前去拉雪幺的手,“他们不动,你去看看你家姑娘?” 蓝宁珞去了溪水边,身后雪幺追上她,自知她在气头上,便不敢再唤她少主,而是小声唤她“小姐”。 蓝宁珞神情一滞,她想提醒雪幺,她如今只是个道姑,并不是以前的“小姐”。 “小姐饶了我吧。”雪幺绕到她跟前,拉着她白嫩的小手说:“小姐若是生气,我就去倒立!” ***** 蓝宁珞九岁那年的盛夏,正是淘气的时候,折腾完家里的人不过瘾,又换了目标偷跑出府去,不是招猫逗狗,就是逗狗招猫,总之不闯祸就浑身不自在。 父亲知道后训斥了她,可她毫无悔改之意,便罚随身的侍女雪幺,知她已学了些功夫,便让她去倒立,谁知她就是立不住。 一个几岁的女娃娃愣是把父亲逗乐了,见她这样子气也消了,却仍旧板着一张脸吼道:“日后小姐再放肆,你便倒立上一个时辰,动一下打一下。” 现如今,雪幺最怕的就是倒立。蓝宁珞心疼跟着自己的人,这便也学着乖了。 ***** “对了,小姐要的银针,全收在这个盒子里了。”雪幺说完便捧着一只黑木盒子,又道:“我数过了,一共四十九根,有一根……” 蓝宁珞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双手接过了盒子,手掌大的圆盒子,手掌的厚度,这东西既然能伤人,那自然也是个不错的防身利器。白得银针,说起来也是值钱的东西,算是收获! “对了,把他们身上戴的东西也拿下来,若是再遇见这帮人,兴许就不必这么费事。” “小姐的意思是,倘若再遇见这种人,我们可以以假乱真。” 蓝宁珞点点头。之后又被雪幺好言相劝,“少主,寻哥哥并无大错,这次出门在外,少不了他的维护,少主饶了他吧。” 被雪幺唠唠叨叨了半晌,蓝宁珞再拔腿回到毡棚时,看着那群跪在地上的人就来气。 雪幺识趣地端了一只小凳扶她坐下,看看跪在地上已有疲态之意的云寻,又怯怯看看面无表情的蓝宁珞,不知如何是好,只扎煞着手发呆。 少顷,蓝宁珞随手揪了一枝树叉,又将上面的叶子一片一片掠下,半晌方道:“跪了半个晚上还没跪够?” 雪幺一听她发话,赶紧上前去扶云寻,宋青青也上前搭手,又着人去把饼和果子拿过来。 云寻双腿早已如针刺般,起身之时也站立不稳,仍忍痛跌跌撞撞朝蓝宁珞而来。蓝宁珞却别过脸,不想理他的意思昭然若揭。 “小姐要打要罚,属下不敢有半句怨言。”云寻再次跪了下去,只觉双腿酸软无力似要废掉,说话声亦不似往常那般平稳。 “你生怕旁人不知我是女儿身?”蓝宁珞将手上的树枝扔在他脸上,折腾了半个晚上他竟然抖出这么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她冲雪幺吩咐,“赶紧带他去吃早饭,堵上他的嘴。” 蓝宁珞看了雪幺一眼,问道:“陆仲秋可醒了?” “属下去问问。” “不必了,还是我自己去找他为好。”蓝宁珞拔腿便走。 陆毅成似乎属于随想随到的那种狗皮膏药。此刻已然摇摇晃晃走过来,他语气颇有意味,“哎呦,我可累死了,一宿没睡好。”待他走近,才惊觉蓝宁珞脸颊受了伤,忙问道:“你,你的脸……?” 蓝宁珞目光深深,语气却颇为平和,“小伤而已,不妨事的。” “你这细皮嫩肉的可不要留疤。”陆毅成忽然以手加额,之后向她施了一礼,正色道:“蓝宁珞,你昨日又救了我一命,陆某委实不知如何报答你。” “不必客气,有玉为证,你这个朋友我认了。”蓝宁珞心道:你报答我的方式无非是用你仅有的银子,一路太沉,还是算了。 “我没听错吧,我一直想拜你为师,竟成了你的朋友?”陆毅成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差……差辈了!” “那你想怎样?”蓝宁珞又在心底骂了他几句贼心不死的话。 “不……不怎样。我能把你怎么样,我又打不过你!”陆毅成仍旧嬉皮笑脸,“早饭可用过……?” “我有事找二爷,不知可否移步?”蓝宁珞知道他不认生,讲起话来一时收不住,不得不打断他。 陆毅成点点头,随着她走到了溪水边。 雪幺远远看着他二人你一嘴我一句说个没完。她心里急得发慌,尤其是哗啦啦的流水声,让她辗转半晌也未听清一句。她急得跺脚数次,踩死了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草。 “二爷,二爷!”陆毅成的随从远远叫他。 此时二人谈话完毕,陆毅成闻声和蓝宁珞双双走过来。他看小厮犹疑,觉着不太体面,遂嗔怪了一句:“急急忙忙做什么?” 随从擦了一把汗却不肯说话。陆毅成真想朝他脸上甩两巴掌,方才还想一张嘴两张用,此时却扭扭捏捏不肯说了,怎么和刚娶进门的小媳妇似的,这岂非太不体面了! 见随从看了看身旁的蓝宁珞,他才反应过来,郑重道:“不是外人,你尽管说就是。” 小厮又擦了把汗:“二爷,明家公子今日可到。” 陆毅成立刻体内还魂,却仍旧丧着一张脸埋怨,“他拖拖拉拉这么久,害我损失了不少钱!”说罢又吩咐道:“你去让人收了毡棚,两个时辰后,我们启程前往丹络镇。” 第8章 布衣公子 云寻仍需人扶着方可行走,骑马是不可能的了,蓝宁珞这便让他乘车,他推辞再三,蓝宁珞放出话来,“你不乘车也行,那么便回初云观去吧!” 云寻听她又要赶自己走,不得不遵命晃晃悠悠上了车。 蓝宁珞和云寻同乘一辆车,雪幺一人驾车,辘辘跟在陆毅成的马车后。蓝宁珞的车上,云寻坐在她的右手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更不敢抬头看她一眼。蓝宁珞气的牙痒痒,她父亲训出来的人果真灵魂不死,个个是拧种。 “出行在外,当一切小心。” 云寻听了也不言语。 “虽说此地混乱,可若被人发现十来条人命死在这里,咱们又是一桩麻烦事。”蓝宁珞想了想,也出了一口气,“罢了,不杀他们,兴许就被他们 杀了。” “是。”云寻终于应了一声。 “我问你,我们出来之前,观主和你说了什么?”蓝宁珞总觉着云寻这次出来和往常不一样,他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也是个有法子的人,可昨夜的行为甚是奇怪。 云寻再一次闭口不言。 蓝宁珞从袖管中抽出一把软剑。她这把剑是暄国京城恒林城的的铁匠李师傅所造,这位李师傅颇有名气。他耗时一月锻造而成的软剑,当年的蓝宁珞磨了他两个月才得到此物。 此剑背软可随身,刃锋可断玉,剑鞘长一尺五寸,无一处纹案,唤为空文剑。因可藏袖中,便是上好的防身利器。 “到底说什么了?”蓝宁珞又问。 云寻默默低首半晌,终觉推脱不得,这才告知了实情,“观主身子大不如前,自我们走后便闭关修养了。她知道少主讨厌,只怕还没出观,少主就离开商队,所以没和少主说。” 蓝宁珞咬牙半晌方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讨厌?交给我做的事都不能完成?” “观主的意思,终归是对少主好,属下还是要采纳的。昨日属下杀了那个人,实属他谋财害命。” “知道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后,闻得前面扬声停车,将查关牒。蓝宁珞一边从箱里取物一边嘱咐她守着车子不准旁人靠近。 雪幺答应了一声,从车窗接了关牒又转手递给了宋青青,之后便守在车外不言语。 宋青青知她还在气头,也不多问,拿了关牒便和几个健壮之人没入一众衣衫不同的人流中。 车内云寻不禁丧着一张俊脸道:“丹络镇原属砚州,而砚州原属我朝,如今我们从长松出城检了关牒,到这个地方还要再检。” 蓝宁珞抬眼看了看他,提嘴笑道:“他们都不嫌麻烦,你唠叨这么多做什么?” “这倒是,河山并非我们的。” 蓝宁珞听他这句话,没头没脑停下手,转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车窗虽小,却能见一方天地。此地人马皆停,尘起飞扬,看不到半点春意。她扯下车帘,只道:“我头一次来砚州,这地方……这地方似乎没有旁人传言的好。” 云寻跟了她这几年,便也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看着她咬了咬嘴唇,终是替她下了结论:“少主如此说,那便是气了。” 蓝宁珞抬眼看了他一下,停顿了一下方慢慢道:“我只是气有些砚州百姓过了玉竹山,逃到了初云观,观主为了安置那百十号流民,竟把我的三菜一汤减成了一菜一汤,我实在想吃荤了,她竟骂我不知民间疾苦。” “少主竟还记得这些,可属下记得少主现下只爱吃素。”云寻苦笑了两下,“依着观主的意思,吃素是让少主静心。” 云寻看蓝宁珞眸子眨了眨,内心一阵酸涩,可依旧止不住话,“我朝陛下轻徭薄赋,勤政爱民,这国土却始终不能收回去。” 蓝宁珞不想给自己添堵,只让他闭嘴。可云寻仍乍着胆子问:“少主是否不知属下将两国舆图带上了?” “我原是后悔没带上,你既说了,自然细软也备齐了。”蓝宁珞说罢将药瓶和布帛各个妥帖收进匣子里。 * 众人于天黑前再次停歇,查看物品时,蓝宁珞远远看着一队人马闲庭信步而来。 领头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身高八尺有余。头带木簪,身着月色布袍,又披了一条同时月色的斗篷,皮色略白。虽是布衣,却丰神俊朗,尤其那一双眼,如火如焰,如星如光。 他一出现,陆毅成即刻起身相迎,二人拱手行礼后,便是陆毅成的没正经,“重原,你终于来了,我差点见不到你,幸亏我福大命大,被人救了。” 来者理了理凌乱的披风带子,展颜一笑道:“仲秋,我收到你的信后就出发,片刻都没有耽搁。” 此时日光余晖,自他的头顶洒下,有一种清冷之感。蓝宁珞起身看了看,又打了个呵欠,准备寻个阴凉处,养养精神。可刚走两步便被陆毅成叫住。 她闻声驻足,转身时又对上那双星目,不由多看了一眼,似乎这天地之间没有比这更加灿烂的珠玉。她自知失态,连忙转向陆毅成,笑问道:“这位就是你提到的明家公子?” “在下……”男子上前一步,拱手施礼,方要解释已被陆毅成打断道:“对对对,此人明达,字重原,晶国焱城人,我和他是同乡。” “蓝宁珞,暄国长松人。”蓝宁珞也拱手,这种礼数她颇用不惯,又不想叨扰了他二人叙旧,这便抽离开去养神。可没走几步,又鬼使神差回头,再次看了看那个布衣布袍之人,略微停顿后,提了提嘴角便扭头走了。 自她走后,陆毅成把所有的褒奖之词用在了蓝宁珞身上,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江郎才尽,这便打趣道:“他就是瘦了些,矮了些。” 明达只听着陆毅成的滔滔不绝,他一向滔滔不绝,而且就喜欢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别人却一言不发。是以,明达边听边默默看着蓝宁珞的背影没入商队。 陆毅成说到口干舌燥才住口,一把扯住明达袖管,兴奋地将他带到宋青青面前。给双方介绍一番,又嬉皮笑脸夸赞起来,“我和这位宋掌柜一同去丹珞镇,一路上没少被她照顾。” 宋青青看了看明达,只言“幸会”二字,之后又继续检查自己的货。 翌日两队人马在夜色降临时只刚刚进入砚州城,虽是荒凉,但已比前几日安全。众人停顿稍作休整,又一次警备起来。 蓝宁珞坐在一堆火前个雪幺互说着什么,侧脸看去,远处的明达和陆毅成也在说着什么,盯了片刻,见宋青青也走了过去。陆毅成见她前来,又拉着明达,三人说几句话,又坐在一起吃些东西。 雪幺见自家少主发呆,这便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兀自说道:“少主,自打那位公子来了,陆仲秋可就不来烦少主了。” “不来也好,我耳根清净。”蓝宁珞用树枝翻腾了两下火炭,又顺道烤手。天气虽在变暖,可早晚仍有些冷。 再一抬头,看到明达也在朝她这里看。蓝宁珞不知如何回应,只微微笑了笑,之后起身回了自己毡棚。 雪幺随后跟了上去,恍惚中问了一句:“少主,那位姓明的公子也是护送商队的?” “不清楚,总之陆仲秋说是。” “可是,”雪幺顿了顿,看了一眼蓝宁珞,又支支吾吾道:“可是我们遇见陆仲秋的当日正闹匪患……护送他商队的人非死即伤……之后又闹鬼……” “你是想说明达来的蹊跷?” “是。”雪幺回道:“陆仲秋说他是晶国焱城人,焱城虽在晶国西南,距离丹珞镇也近,可终究也要走上些日子。” 蓝宁珞才认识了明达一日,也只能算是萍水相逢,思及陆仲秋的随从向他禀报事情也没支开自己,只淡淡道:“许是他们早就说好了吧!” “算是我想多了。”雪幺挑开毡棚的帘子,服侍蓝宁珞简单洗漱,终是熬不住提醒了一句:“少主,出门在外,我们要多加小心。” 第9章 相互怀疑 行至丹络镇外,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因人来人往,车多物杂,只得又提早搭了毡棚,草草吃些饭,以待明日到丹络镇的客栈去好好歇息。 陆毅成在车上睡饱了觉,养足了神,此时又来叨扰蓝宁珞。而她实在困倦,已在毡棚内睡了。旁边也没人守着。 云寻受了伤,告了假去歇着了。 雪幺将连日来换下的衣物拿到溪边去简单涮洗。 蓝宁珞素来贪睡,睡熟后十个雷也劈不醒,这是雪幺告知她的话。 然而蓝宁珞却反唇相讥:“废话,十个雷下来我就被劈死了,哪里还能醒来?” 如今,睡熟中的蓝宁珞被陆毅成嚎丧了两声,没有得到应答。 陆毅成心下紧张,哆哆嗦嗦挑开她毡棚的帘子向里探头,见有人背身睡着。 他自觉扫兴,掉头便走,迎面竟是雪幺劈来的一掌。 因他无防备,雪幺又是怒极了,一下子便将他扔出了一丈远。陆毅成摔在地上,腰间胳膊肘各是压在了碎石子上,随即便叫苦不堪。 雪幺被气的忘了捂耳朵,这下火冒了十丈,将手中水囊也摔在他面前,喝道:“你方才鬼鬼祟祟做什么了?” 陆毅成略动几下,觉着浑身上下乱跳着疼,面上五官分外难看,好在他有自知之明,只管低着头。 又怕雪幺再打他,便缓了缓精神,装作一股别人冒犯他的口气质问,“喂,你这是做什么,你主人尚且能听我说几句,你怎么见人便打?” 雪幺见他一副霸道样子,心下更气了,揪住他的领口再次发问:“你且给我交代明白,你方才做了什么?” “我只想找他说说话,谁想到他这么早就睡了,你看,正是晚霞遍天,夕阳无限好呀!”陆毅成咬着牙向她伸手,央求道:“我好歹和他是朋友,你好心扶我起来。” 雪幺见他如此模样不像佯装,只好伸了伸手,之后捡起了地上的水囊,又再腰间摸了摸,她怕拉他脏了她的手! 此时明达的随从林子玄正到处寻陆毅成,见他期期艾艾趴在地上,不问所以上前拉他起来。 陆毅成的衣衫染上了血和土,此刻已然成了褐色的血泥。林子玄当即调侃他:“陆二爷,您这样还能去和我家公子喝酒么?” 陆毅成知道林子玄有功夫在身,便捂着肚子发难:“林子玄,你眼前这小子对你家公子出言不逊,又将我打成这样,你,你去教训教训他,看他日后还敢不敢出手伤人了!” 雪幺听陆毅成无端扯谎,本就还没灭掉的怒火“腾”一下高涨。随手抽了短刀便要拔下他的舌头,她倒要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扯谎了!可手上短刀还没凑到陆毅成面前,林子玄已向她挥了一剑,刀剑相接,擦出一丝火影。 雪幺见他不问青红皂白便听信谗言,怒火又高了几丈,奈何出门在外,还是不想树敌太多,只得规劝道:“这位兄台,不干你的事。” “这位兄台,陆二爷被你伤成了这样,就已经关我的事了。”林子玄说罢便朝雪幺飞去。 一时间,二人衣袍漫卷,如羽如雪,刀剑攻守摩擦,如星如光。几个回合过后便引来随行商队的人观看,众人以为二人相互较量,遂在旁边拍手叫好。 这帮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真是不可理喻! 二人片刻也分不出胜负,反倒愈来愈凶。宋青青跑过来见势不妙,劝解两声未果,遂急忙进毡棚去叫蓝宁珞。 蓝宁珞终究被她闹醒了,挤到跟前才看到用短刀的雪幺敌不过对方手中长剑,遂示意雪幺停手。 雪幺遵命,而林子玄此刻的一剑已经收不住手,她再想躲时右手臂竟硬生生挨了他一剑。她当即身子歪斜,而鲜血随着林子玄的收剑已赫然喷出,身上的杏色衣衫也被染红了一片。 “雪幺!”蓝宁珞拔步上前,林子玄又将剑对准她二人。 蓝宁珞见雪幺额上已是密汗涔涔,不由分说,冲着林子玄道:“阁下既已伤人,又何必不肯松手?” “他是你的人?”林子玄颇为惊讶。 蓝宁珞看了看他,也不做解释,只扶着雪幺朝毡棚中去,陆毅成则慌张起来,“哎,蓝宁珞,我那里有金疮药,给你拿一些。” “用不着在这里装好人。”她扶着雪幺继续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黑靴,她二人从下到上看去,仍旧是白袍白衫,一双星目微含歉意,正是林子玄的主人明达。 他赔笑道:“在下的人伤了和气,还请莫怪。” 明达身上竟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微微片片不绝如缕,似群山萦绕如流水潺潺,那是蓝宁珞素来喜欢的味道。可他布衣布袍,竟然熏了这种堪比黄金的香! 只是雪幺现下流血不止,她亦知他是陆毅成的朋友,索性训诫起来:“你的人伤了和气我却不能怪,那我的人若是伤了你的人,你会不会怪呢?” “……是在下说错了话,在下定会管教。”说罢,已捧了一瓶金疮药上前,“请蓝……蓝公子万勿推辞,如有不够,我再着人来送。” 蓝宁珞看了看他的毡棚距自己的毡棚有些远,又想了想方才雪幺和林子玄的出手速度迅如闪电。 而他气息却异常平稳,丁是慢慢走过来的,可这里人多物乱,他靴上竟无半点灰尘,若说是刚刚过来的谁人能信?还这么及时送来了金疮药! 蓝宁珞将扶住雪幺的手往袖子里躲了躲,边走边道:“公子的药还是拿给陆仲秋用吧,他也受了伤。” * “不是说过不要随意出手么?”蓝宁珞回到毡棚便取出药匣来,看着自己的丫头疼得汗珠滚滚,不由嗔怪了一句。索性包扎伤口有了经验,现下也能熟练起来。“我们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有正事要做,你竟然跟他打起来了,我若还不出去,你真能胜了他不成?” “谁让他……” “我还对付不了陆毅成?”蓝宁珞柳眉一挑,忿忿道:“亏我才信了他,今天他就来试我。” “少主知道他来?”雪幺惊诧道:“少主方才没睡?” 蓝宁珞心中有气,下手自然略微沉重,疼的让雪幺抽了一口凉气。 雪幺和云寻两人齐齐有伤,底下的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宋青青忙完了商队的事也瞪着眼睛谨小慎微起来。 蓝宁珞心中早已明了,明达来者不善,不光要试探自己的身份,还在试探她身边人的功夫,得亏今日是雪幺受了伤,若是那个叫林子玄的人受了伤,今日恐怕没有这么容易回到毡棚来。 * 蓝宁珞给雪幺包扎伤口的时候,陆毅成也在自己的毡棚里叫苦不迭。 “明重原,我陆毅成几时受过这等罪。你说她是个女人,你去试她就是了,如今倒好,我才和她交了朋友,现下竟被你给搅了。唉,你毁了我一世英名!”陆毅成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肯停下来,“你是不是见到细皮嫩肉的人就怀疑是个女人?” “我并没有疑心,我原本就确定了。是你自己不信,我这才让你去试试她。”明达并没有理会陆毅成的责怪。 陆毅成被他这句话噎得够呛!脸红了半晌才支支吾吾解释:“……我……我可说好了,我什么都没做!” 明达自然信他,可此刻不想和他理论,看着守在身旁的林子玄,训了一句:“你下手当真没个轻重,今日若是伤了她,还指不定会怎么想我?” 林子玄有些惭愧,“那丫头的刀不饶人,属下只好全心投入,她占下风,加上她主人发话她便立时停了出下来,属下一时收不住手,这才……伤了她。” “她的伤还好说。”明达苦恼道:“就是她主人不好说,日后真怕有吃她苦头的时候。” “公子这是何意?” “何意?”明达志得意满笑了笑,继而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这么感觉的。” “公子怎么说的和当年对陈家小姐……”林子玄话未说完便对上了明达那双由暖变冷的眸子,登时冷汗顺着脊背冒出来,撩袍跪地,“属下失口说错了话,还请公子莫怪。” 陆毅成看着明达清清的目光,忽觉身上的伤难受,稍微一动,更是扯的生疼。他慢慢起身,一瘸一拐走到明达跟前,劝道:“这原本是你出的馊主意,如今你却先生气,你赶紧让他起来罢。” “你亲自去给那位被你伤了的人送药,记着,一定让她收下。”明达说着将手里的药扔给了林子玄。 他语态平稳,可林子玄知道,他越是平稳就越是怒气旺盛,见他未爆发出来便急急应了声便恭身退出去毡棚。一时有风吹过,他冷汗未干,不由打了个寒颤。 林子玄站在外头,远远看着蓝宁珞的毡棚就发虚。待走近几步,又不敢再贸然上前。他在一旁徘徊了两下,略略思索着方才明达那句话,倒也不是害怕,而是担心。 少顷,只见一个女装扮相的人从蓝宁珞毡棚里走出来,手上还捧了个包袱。林子玄依着那人的行动步伐来看,却并不是被自己所伤的雪幺。 只见那人上着银白色窄袖短衣,下着同色水纹长裙,上身又罩了纯白色对襟褙子,头上还装饰了一条月白色发带,其余再无装饰,即便天色已黑,但映着周围灯火仍能看清,那人衣上无一处细纹,似乎是粗布衫。容颜俊秀,眉目清明,如此清素,倒将那张身段衬得愈发单薄。 待林子玄细看时,方知此人是蓝宁珞。林子玄一头雾水,只管拔腿奔回了陆毅成的毡棚。 “这么快?”明达险些被仓惶而进的林子玄呛到,稳了稳神情方问:“她可有说些什么?” 林子玄捧着那瓶药口齿也不伶俐了,“蓝……她着了女装,又提了包袱匆匆朝密林去了。” 陆毅成一时慌了神,“她……她真是个女的?唉,明重原,你可害死我了,我陆家上下好歹是忠贞正直之人,你让我去看一个女人,我……我……?” 明达放下了茶盏,剑眉一挑,星目一抬,迫切问道:“你怎么了?” “我那日在她面前解带……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是女人……”陆毅成说罢双颊好似泼了朱砂那般红,看着明达和林子玄齐齐笑出了声。 陆毅成自知丢脸,双手不稳,一时端拿不住,恰好明达起身,将他重重按在位子上,陆毅成登时急了,拉他道:“她前几日跟我说了些话。她说请我帮她看顾宋青青那支商队,你说她是不是要走?” “她要真是走大晚上穿件素衣?要真是走为何近密林?”明达思想了一会,清爽笑道:“陆仲秋,陆二爷,不如我去帮你会会佳人?” 第10章 亲身试探 星月之下,清风徐来,人来人往,火光堆堆。天地之间仿佛酝酿着一场巨大的秘密。 明达独自披了斗篷,挑帘出棚,走的极快。猎猎衣袍在微风下起伏,似一条玉带在路上变幻。 陆毅成在毡棚里胡口嗔了他几句,仍不肯罢休,又因疼痛追不上他,只得又折返回去歇着。可他依然不放心,又嘱托林子玄,“哎,你去看看你家公子,让他好好说话,万不可起了争执!” “我家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二爷还不清楚?再者说了,公子和她一个姑娘……不,和她一个道姑起争执做什么?”说罢,见陆毅成渐渐生出一片怒火来,不由分辨道:“二爷这么急着让公子来,不是给公子找到人了?如果不是,二爷这么急着折腾他做什么?” “我折腾他?明明是他折腾我!”陆毅成愤愤然,“按着他要求找人,——会做生意又不是晶国人,还要长得标志。我选的是那位姓宋的姑娘,——商队掌柜,暄国人,长得也标志,性子也对他的脾气,谁知道他来了却揪着蓝宁珞不放!如今连我也一道交了投名状。” 林子玄听后继续揶揄他:“陆二爷,您这么急做什么?难不成是您看上那位蓝姑娘了?”见他脸部抽搐,便揶揄他,“想必您也看得出来,她那个样子,如何都不会是个男子吧?” 他一句话没说完陆毅成已经随手扔过去一只茶盏,骂道:“赶紧去看着你家公子,你以为她有了闪失,她的人会放过他?” * 密林中不见多余月光,但独有两只烛火闪耀在几棵稀疏的松柏之中。 明达寻着烛光慢慢靠近,但见她正在烧着什么,他心下疑惑,踩着新生杂草轻手轻脚,走走停停,却不成想碰了她警示的铜铃。 清脆的“叮铃”声发出,让他心下一紧。而同样听到声音的蓝宁珞并未回头。明达苦恼难耐,跃身而起,脚步声虽轻,踏在春草碎石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可她仍旧没有回头。 明达心下疑惑,站在她身后却见一沓沓黄纸就着东窜西晃的火焰成灰成烬。她朝东跪在初春的杂草上,发上飘带随着微风起伏,而她面前的火舌吞噬着黄纸的同时,也似有要吞噬她面孔的迹象。她依然没有回应身后之人。 明达便不客气,继续前行几步,侧身站在她身旁,半晌才斜愣愣看了看她,她脑后的发带漂浮到肩上,又随风慢慢摇摆。 他抿了抿嘴角,转过身子,抬手理了理她的发带。此时,蓝宁珞终于停手,正脸面向他。 火光之下,黄纸燃燃,火星点点,她戚戚然的脸庞竟叫他登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似乎还有些瘆人。 明达不得不别过脸,他自己知道,眼前女子的这种皮相,多看一眼,便能让他万劫不复! 蓝宁珞也转头,继续引燃余下黄纸,并未对他的到来发问。不是因为他今日的试探,多是想起自己的家人,他们于几年前的今日魂归奈何,从此剩下了一个她。如今,只能在异国他乡勉强烧些纸钱。 明达看着她不言语,忽然有些耐不住性子,轻声问:“姑娘在为何人哀?” “一位亲人。”蓝宁珞想都没想就告知了他。 “暄国长松人?” “不……恒林人。”蓝宁珞自然知道他在套话,索性胡诌一句。 一路上无趣,而他也有闲心,那便陪他玩上一玩。只是他二人尚不熟识,加之黄昏时雪幺又被林子玄所伤,说了这两句之后便无话可说,只将手中黄纸折了一张继续引燃。 明达也知尴尬,这便顺手折了树枝,帮她翻腾那些未烧尽的黄纸。二人看着火星烬灭才肯起身,明达帮她解了树上铜铃,她道谢后才从密林中走出来。 蓝宁珞原本就是个女子,换去男子略微宽松的衣衫后更显瘦弱。明达和她并肩走了两步,便没话找话,“你的人……怎么没跟着?” 蓝宁珞轻轻笑了笑,看着这无尽黑的夜,淡淡道:“明公子难道忘了,她被你的人伤了。” 明达已经知道了雪幺的身手,他原想问的是云寻,却不知该如何再问,连忙赔笑道:“今日却是在下冒犯了。” 蓝宁珞被领口灌进的晚风吹透了,也不再回他的话便大步往回走。明达不想此时和她闹僵,主动解了自身斗篷要给她披上。蓝宁珞鼻中刺入了微微甘腥的龙涎香,浑身一惊,推脱道:“我不冷,多谢。” 他趁着月光看着她脖颈间乍起的寒栗子。她既然说自己不冷,那便是受了惊,可她独自来此,也并未被他惊到。 只是这种人他看得多了,许是哀婉过后极力保持平静,于是静默过后感到无奈。他原以为她无泪是看淡了死生,却不想一句拒绝道尽沧桑。 林子玄见他二人分开方赶过来,接过他的斗篷重新给他披上,“公子还是注意些吧,来时才退了高烧,先生嘱托了要心下释怀,龙涎香虽是治气结症积的良药,可公子一直这样伤神何时才能好?” 明达一听他也开始唠叨,自己也跟着烦躁起来,斥道:“你有完没完?”之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暗夜中。他从林子玄手里扯过斗篷,独自系好了带子,方问:“她是什么人?” “公子初见她时属下就派人去问了。那位蓝姑娘却是暄国长松人,听说十五岁入初云观,至于十五岁以前做过什么并不知道,属下派去长松城打探的人也未探出来。” 明达心急问道:“亲人呢?” “许是属下刚刚派去了打探的人,方才传回的消息,说她并无亲人。不过公子不必着急,过几日兴许会多一些消息。” 明达细细思想了片刻,“罢了,让我们的人去恒林再看看,叮嘱一下,那是暄国京城,让他们做事小心些。” “是。” 明达想起两人初见她拱手之时的样子——右手在前而左手在后,他本以为她当时是无心之举,只是愈发想不通的是那双手。 “商队的人有几个不是皮糙肉厚?生的白白净净怎么就成了护送商队的人?陆毅成既然说她会功夫,而商队的掌柜敢以女装示人,偏偏她为何不可?这种人既在初云观里生活,试问观里的人,有谁的手生的像个官家小姐似的毫无重茧?” 林子玄确实也觉着蓝宁珞的可疑,顺着明达的话猜测,“许是她在观中不做粗活。” 明达反问道:“她年纪尚轻,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不做粗活难不成要当观主?单是因为有几分姿色,观主就能纵容她不成?真是拿道观的清休地当成青楼了!” “这倒也是,”林子玄半晌又道:“哦对了,我们的人说,初云观前几日新换了观主。” 明达愣了愣,聚精会神的眸子变得有些空洞,问道:“这么巧,可跟她有什么关系?” “……”林子玄没想到自家公子能说出这种话来,愣了片刻才敢说话:“听说原先的那位因病痛缠绵,拖了许久,趁着天气变暖,这才闭关。哦对了,那位观主似乎是恒林人,不过那些人说得不确定。” “恒林……”明达兀自念道两声,忽觉浑身燥热难忍,只是凉风一激便又刹时清醒。“她方才说她的亲人是恒林人,初云观的观主是恒林人……你说她们有没有关系?” “公子怀疑,这位观主有私生女?”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亲人就只能是母女?” 林子玄也为自己的想法懊恼,低低道:“这倒也是。” 明达呆立了片刻方问道:“仲秋人呢?” 林子玄回道:“属下出来的时候,陆二爷正和那位姓宋的掌柜说话。方才一直嘱托属下一定要过来看看。”见明达不再说话,仗着胆子问道:“公子,他方才让属下来问问公子……那位姓宋的掌柜如何?” 明达敷衍了一句:“他眼光很好。”转而又笑道:“什么叫他在和宋掌柜在说话,明明是姓宋的掌柜去找他说话。” 林子玄不解其意,便又听他道:“对了,她念叨着你伤了她的人,你把药给她送过去去吧,定要她收了才行。” * 自打收了林子玄来的药,蓝宁珞反倒安静了。云寻在她毡棚里踱来踱去,雪幺要被他绕晕了,于是忍不住发话:“寻哥哥,你老实坐着行吗?” “我心下不安稳,坐不住。”云寻看着蓝宁珞细细看连国的地图时又问:“少主,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还是离他远些罢,自打遇见他之后,就没一件好事发生。” “没遇到他之前就有好事发生了?先是遇上了‘山匪’,再者又遇上了‘鬼’,还要防着那些官府盘查,哪日安生了?”蓝宁珞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无奈地摇摇头,“他并非滴水不漏之人,只是观察细微罢了。说到底,我仍旧是个女人,再怎么掩盖也会露马脚。” 云寻急问道:“少主既知他在试探,为何还将计就计?” 蓝宁珞取了一支烛火端到案上,白如葱根的手指映着增亮的光顺着一条街道缓缓走了走,这舆图画的这么细致,该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她看了半晌才抬头看了看云寻,“他装金疮药的瓶子价格不菲,而且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 云寻还没说什么,雪幺已跳着脚惊愕,“可他布衣布衫,怎么用得起那样的东西?” 明达让人送来的瓶子的确是贵重之物,皇商巨富当然能有,若说是陆毅成相赠也未可知。可恰恰陆毅成送给自己的回神散只用牛皮纸包着,而陆毅成这个皇商,卖药,卖布,并不对这种瓷器上心。——他如今上心的一点,就只是如何尽快回到他的家中! 云寻兀自揣摩了一番方道:“那个人一介布衣怎么会用这种瓶子?他虎口也没有重茧,反倒是中指有笔墨磨出来的茧子,怎么就是陆毅成的护卫了?” “说到点子上了。”蓝宁珞朝雪幺吩咐道:“去把他送来的瓶子取过来。” 雪幺答应了一声,随即奉上明达那支瓷瓶。这只半拳大小的白瓷瓶并非纯白色,而是白中泛青,釉层细薄晶莹,瓶身皆雕有暗纹。瓶身虽小,可上面却雕着一人修身欲立观飞鸟静水落花图。 蓝宁珞将瓶身反转,幽幽之光恍惚了一下,而瓶底却印着“同文二十三年造”。 晶国现如今年号建成,听闻当年因张皇后崩而改了“定启”。 “官办磁窑?”云寻反应过来,“‘同文’是晶国先帝的年号,那他……?” 蓝宁珞笑着打断他道:“他是晶国焱城人,又姓明,用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自然无可厚非。”说罢将案上那张舆图慢条斯理卷起来,又好笑道:“我久未出门,看来不虚此行!” 第11章 相约酒肆 星辰璀璨,微风拂面,可以判断明日是个好日子。 因陆毅成有晶国皇商的身份,进入丹络镇虽无详情盘查耽误功夫,但两队人马寻到客栈后已是深夜。 蓝宁珞下得车来,先让几个暗卫带着云寻去休息,而她脑子里则想着自入镇以来看到的街景——茶楼酒肆、饭庄舞坊、布店书轩比比皆是,正街尽头一座拱桥连接漕运,商旅之人已尽数泊船而歇。 她牵袖打了个呵欠后方觉疲累,拾衣进屋,忙碌了十来日终于能踏踏实实歇两日,可她独自沐浴完毕后已近天明,自己那份困倦之态也一扫而空。 这地方当真是交易重镇,她记得以前爹爹说过,丹络镇不足百里。如今再看,似乎已有当日两倍之大。 因初次来这里,而室外商旅仍旧吵闹,堪比小儿夜哭。她便生出了要出去游览一番的念头。 雪幺一条胳膊的伤还未愈合,蓝宁珞也不再麻烦她,只管自己束发更衣,换了国朝寻常女装,——枯黄直领对襟褙子,毫无任何装饰,这样倒也利落。 这地方无需顾及是暄国,晶国还是连国,总之这里的人穿衣打扮也各有差异,况且鱼龙混杂,众人又只认钱财,没人会将国与国的冲突放在心上。 待雪幺一只胳膊慢慢将一应物品归置完毕再返回她屋中时,竟不见了她的身影。因云寻有伤在身,几个暗卫轮流值夜,他此时已睡去,雪幺怕告知蓝宁珞不见后会被他痛骂而又叨扰了他歇息。一时心急,准备出门去寻。 出屋没走两步竟碰上了陆毅成,他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显然已没了精神,却守在廊道上拦住了她的去路。 雪幺此时已有不耐烦之意,他明知自己是女身,却还是这种无礼之态,思及当日他抱蓝宁珞一事,真想上把他两只爪子剁了。 陆毅成见她换回女装的模样倒是可爱,遂问道:“你这个时辰出去做什么?” 雪幺与他相识不过几日,却已知他爱多管闲事,不由一哂道:“谁说我要出去了?” 陆毅成不由朝她打趣道:“你累了几天不去歇着,难不成出去见鬼?” “我就是去见鬼也轮不到你操心,让开!”雪幺说罢将他甩手推开。 陆毅成反倒提防着她这一手,索性耍赖,揪住她的袖管道:“我劝你还是护好你的商队吧,你家少主的身手可比你强,哪里需要你去保护?单凭你这个小丫头,又受了伤,早晚会给她添乱。” 面对他嚣张的诋毁,雪幺当即将他推倒在地,他却不恼,就这么躺在地上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当即如同一只踩到尾巴的毛,“我前两日给您身上留下的伤是不是好了?” 陆毅成仍旧一副吊儿郎当样,扬声道:“无——可——奉——告!” 恰逢此时,宋青青端了些果子前来,见雪幺悻悻之态,转身离去。而陆毅成躺在地上,不由吃惊一问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陆毅成站起身来整罢衣衫,戏谑道:“宋掌柜,你说你怎么会雇这么个人来护你商队?” 宋青青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也离去,一股脑儿无名火腾地升起,将盘中果物甩在桌上竟干坐了半晌。 * 传闻丹络镇的美人醉实乃琼浆玉液。蓝宁珞看着已是深夜仍旧烛灯高照,响起一水的丝竹之声,映出一水的畅叙幽情,绘出一水的醉生梦死。 蓝宁珞看着此地之人皆是一副向死而生之态,心底升起的那种感觉不知是厌恶还是向往。 她忽然有些怜悯自己,正如怜悯内心的粗犷,她爱惜自己,正如爱惜自己内心的坚持。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别人的事是别人的事,她的事……当然是她自己的事。 她想着舆图上的提示,以观看景致姿态细细寻着一家酒肆。长街之上过了拱桥也不见正有人家,她穿过拥挤人群,又朝便已巷而去,终是在喧嚣中找到了。 这家酒肆名叫“正有人家”,檐角高翘,两串红灯从正门两侧垂至地面,散发出一股醉人的气息。屋中吃酒之人或推杯,或换盏,或高声,或细品,粗壮瘦小,美丑平平,不一而足。 可就在她看得入神时,撇头看了一下四周,映入他余光的正是明达。四目相对,蓝宁珞只管当做没看到,可明达稳稳走过来,“脸上的伤还没好?” “就要好了。” “前几日……却是在下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好说,好说。”蓝宁珞虽有介意,可终究不喜欢有人在她面前翻来覆去说一件事。 “此地虽繁华,可暗潮涌动,你怎么没让人跟着?” “想独自喝酒!”蓝宁珞指了指旁边的“正有人家”,转而质问他:“公子不也是独自出来?” “是。”明达反剪双手,笑道:“在下出来醒神。” “哦?”蓝宁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狐疑道:“公子在夜里醒神?” “睡不着,出来走走而已。” “那公子,要不要进去喝酒?” “却之不恭。” 蓝宁珞紧了紧脸上面纱,拾衣信步而进。小二见有客人前来,笑脸相迎:“客官里面请。”说罢给他二人随意安排了一处角落,继而笑问道:“二位客官要喝哪种酒?” 蓝宁珞背身面墙而坐,抬眼扫了屋内木牌上的酒价,眉眼弯成月牙,看了明达一眼后,方道:“你来选吧。” “听闻此地葡萄美酒,叫做美人醉,不如就来两壶?” 蓝宁珞点头同意。小二应声而去,明达又叫住他,请他换个雅间。小二一声高昂的“请”,领着他二人离开一层的喧哗之地,进入单间。 耳畔果真立时清净起来,待小二送进所要之物,明达先斟上一杯,又撸下手上的银环,见无毒之后才给蓝宁珞又斟上一杯,笑道:“防人之心,姑娘莫怪。” “哪里,公子和我想到一处了。”蓝宁珞解下面纱,端起那杯酒,看着杯中晶莹剔透的绯色实在可爱,先闻了闻,笑道:“魏文帝所谓葡萄酿酒,甘于曲蘖,善醉而易醒者也。” “古者西域有之,”明达也闻了闻,继续道:“葡萄酒,西域有之,前世或有贡献,人皆不识。及破高昌,收马乳葡萄实于苑中种之,并得其酒法,太宗损益造酒,酒成,凡成八色,芳辛剧烈,味兼醍醐。”(注1) “果真芳辛,果真醍醐。”蓝宁珞又闻了闻,之后抬头问明达:“公子可是醒神了?” “当然,只是有此美酒,不喝岂不辜负?我宁可醉了。”明达双手捧起来,继续道:“请。” 二人细品慢酌,当真和品茶一般。此屋之中,红烛垂泪,透进的月色渐渐消散。他二人今夜说了许多话,可说来说去无非是谈论了丹珞镇的繁华,商人的衣着,或对几句诗,或猜几个迷,喝的倒也舒心。 唯一有用的是,明达知道了蓝宁珞的芳龄,年十九,而明达也告知了他的年龄,二十有四。 待到快喝光两壶酒时,蓝宁珞确实有些微醉,加上一夜未睡,眼神也有些涣散。明达看着她此时的容颜,唯恐她真的醉到不省人事,尤其是看她站起来行动摇晃时,不由上前扶住她,谁知她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了一吓,脚下发软,竟跌进了他怀里。 明达那颗僵硬的心闯入了一缕日光,登时跳得欢快。可嗅到她发丝间的香气时,又扯回精神,轻声劝道:“蓝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蓝宁珞摆摆手,挣开他的手臂要回到位子上,谁知没走两步又一个趔趄,明达只好又上前扶住她,此时她才笑道:“我从客栈走过来时,发现这条街只有这家的楼高,恰好我又想看丹珞镇的朝霞。只是我失礼了,公子若是不想被人误会,不如先行离开?” “如此便好。”明达思索了片刻,可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又不放心,转而问道:“用我给你的人带话么?” “多谢公子好心。只是我来时已经告知他们了,不出一个时辰他们会来找我。” “那便好。”明达说罢留了一锭十两的银子,“今日这酒在下请了,只是姑娘还想就在这里,我付了钱怕他们会来搅姑娘清净。在下告辞。” 蓝宁珞笑着送他离开,又喝了几口白水解酒。她的酒量原本很好,可初次来这里,又初次喝这里的酒,如今才知醉酒是这般难受。她缓了缓精神才将面纱重新戴起来,之后唤了小二进来。 蓝宁珞将那十两银子朝他跟前一推,小二乐呵呵收下。想要再问她是否还需要酒时,蓝宁珞已经从从袖管中取了一支单股南珠钗。小二面上登时正经起来,这一点,倒让蓝宁珞放了心。 纵使此地纸醉金迷,这里的人也断然没有见过蓝宁珞手上的珠钗。小二能如此平静,想来是没有找错地方。 蓝宁珞将珠钗轻轻放在桌上,左手拇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又抬头看了看小二,便听他问:“客观要什么?” 蓝宁珞答道:“我今日出门走的急,忘记带钱,可否先用这个抵押,烦请为我换个雅间?” 小二毫无犹疑之色,取了珠钗恭声道:“有钱即可,请随我来。” 蓝宁珞随小二行至二楼,又躲过几个酒鬼的醉熏之态,绕过游廊,来到另一幢楼,上上下下一番,才随他来到一间极其静谧的雅间。此屋虽不及皇宫雍容华贵,到底也是精致丝绸装饰帘幔,水磨工夫打造的桌椅板凳。 小二给她让座,将那支珠钗奉还,方问道:“还请姑娘取信物出来,我好让我家主人出来相见。” 蓝宁珞将那支珠钗花子一把揪下来,向桌上一倒,一卷白纸从中流出。小二双手捧了白纸再次恭声道:“请姑娘稍座。” 见她那双眼睛生的不像寻常之人,这便又给她斟了一盏茶,蓝宁珞谢过之后,小二才双手捧了那卷已经阔别珠钗束缚而松城食箸粗细的白纸转身。 小二不知她究竟是何人,临去通禀时又她一回首忘了她一眼。被身而坐的姿态倒也像个受过良好教养的闺中小姐。 思及自家主人虽有结交世家小姐,却从不以这种方式相见,这便不敢耽搁。于是急急进了内室,轻声轻脚从博古架上转动一支琉璃瓶紫,随即便听见轻微的柜移之声。他进入后,柜移声再次响起,便不见了他的人。 不出一刻,闻得柜移声响起后,走出一位衣衫素净妇人,虽是半老徐娘的年岁,但容颜秀丽又毫无娇弱之态。 她立在帘后问道:“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第12章 旧时故人 明达趁着月色消散而日光未起的当口从“正有人家”走出来,走到正街之后原路返回。 林子玄正在正街尽头的桥上等着他,见他缓步而来,则是快步跑上前去,边系披风边担忧:“公子怎么又喝酒了?连日里也没休息好,饭也吃不好……” 明达嫌他唠叨,打断他的话,“原本心情好的很,被你一说全没了。” 林子玄一向碰钉子碰惯了,可他终究是自己的公子,现下被他一说,也不敢再多问,反正都恼了他了,看着他困倦的样子终究是担忧他再生出什么病来,只得又催促他尽早回客栈歇着。 * 此时“正有人家”仍是烛火通明,而蓝宁珞所在的屋子虽与外头通风,可终究是个暗室,烛火更是分外耀眼,如若再无人来,蓝宁珞可能会直接趴在案上睡过去。 当她听见那口喜忧参半的声音时,嘴角生出一抹灿异笑容,之后取下面巾,转过身来,叫道:“唐姐姐?” 妇人闻声一惊,小二连忙挑开珠光宝气的翠帘,她急速上前几步,看着眼前这位颊上生伤的女子瞬间愣了神,再上前几步,便握住她的手急问道:“你是如何来的?” 蓝宁珞并无过多波澜,平静笑道:“当日唐姐姐相赠舆图,我当然是按着舆图来的了。” 唐氏见她到底是水灵模样,这才放下心来,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我们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闻见她身上的酒气才问:“你喝了这里的酒?” “是,头一次来这里,觉着新鲜,方才和一个朋友喝了几杯,没想到这么没出息,有些头疼。”蓝宁珞也拍拍她的手,好像她只觉着这样才是安慰人。继而又道:“今日和姐姐相见,心中不胜欢喜。” 唐氏原本想先拉她去休息,可蓝宁珞有一肚子话想说,便先和她叙旧,之后又是一番说说笑笑。 蓝宁珞忽然想起了什么,朝还带着笑颜的唐氏劝道:“国中安宁,唐姐姐还是回去罢。我从长松城一路过来,思想着我朝陛下要出兵了!” 唐氏长眉一紧,惊诧道:“我朝陛下要收砚州?” 蓝宁珞嘴角闪过一丝邪魅,之后无奈道:“我朝陛下英明神武,他的胃口可不止砚州这么大。唐姐姐在这里五六年了,该比我清楚连国如今的境况吧?” 四年前那场战乱,波及三国。连国自打刘炎迥继位以来,光是百姓知道的皇室内斗已有三次,长此以往已至国力衰颓,民不聊生。 不光如此,因诸多臣民不满,连主便滥用刑法,猛增苛捐杂税,以致激起民愤又派兵镇压。现下虽说丹珞镇一派祥和之态,可仍旧暗潮涌动,而连国的其他地方已有暴动之事。” 唐氏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我还没有问,听说观主不让你出观,你如今……?” 蓝宁珞倒了茶水递给唐氏,将去岁商队在连国境内被杀一事说于她听,俄顷好笑道:“我此次能出来,自然是观主同意的,观主让暗卫随商队而来,拉上了我。不过话说起来,这一路上当真惊悚,我的脸都被伤了。” 唐氏目光灼灼,看了看她面颊上的伤,准备找药,被蓝宁珞制止。好在不是大伤,也放心下来,转而又问道:“那……你此次出来还要回去么?” “当然不想回去。”蓝宁珞四年来头一次出来,自然再不想被关在初云观的东院,好在观主已经闭关,——她身子大不如前,想来此次闭关少则半年,多则……她也没有想过。 “那你要去哪里?”唐氏诚恳,“你若愿意留在这里,我倒乐意。你也知道,丹络镇是商镇,此地要什么有什么。” 蓝宁珞看着屋中跳动的烛火,心情有些烦躁,也没犹豫,随口说了句“我想去晶国,永安城”。 “去那里做什么?”唐氏不知她小脑袋里在想什么,只苦着脸劝道:“虽说我国的富平公主嫁给了晶国的四皇子罗显,可你应该也知道,边境每年有兵戎相见之事。” 蓝宁珞随口道:“路上认识了一位晶国皇商,想必姐姐也听说过此人——陆毅成,听他说永安城里的奇闻异事,京城不比边境,天子脚下谁敢造次?” “你去晶国的永安城做什么?”唐氏又问了一遍她方才的问题。 蓝宁珞看她目光在烛光下流转,微笑了笑,“我真的只是想去晶国看看。再者说了,暄国和晶国有了联姻,去一趟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不待唐氏疑惑,又劝道:“而且我还想让姐姐离开此地!” 唐氏僵了半晌,方抬眼看了看她,“你为何劝我离开这里?” 蓝宁珞先将来这里经过的繁琐盘查说给她听,之后又补充:“我一路上行了二十几日,也听说我朝境内稻谷充盈,可这又意味着谷贱伤农。我朝陛下减税三年,让百姓有了余粮。国库充盈,却按高价收购粮食,如今通商又强令只向连国交易丝织。连国本就是少农桑之地,若真是起兵,粮草一事就是重中之重。况且,砚州原本就是暄国之地,当年只恨掣肘,如今朝局已定,我朝陛下怎肯让土地留给他人?” 唐氏点点头。 蓝宁珞仍旧劝她:“姐姐数年积累,想必今生的银子都挣下了,一旦此地兴兵,结果不可而知。” 唐氏确实意识到了这点,她思想了片刻,“既然减税三年,而今年只是第二年,那他兴兵么有这么草率。” “正是如此,近一年的时间,也足够姐姐另寻地方。” 二人说完话皆是咬牙不语,而案上烛火却哔啵作响,常言道:“灯芯爆,好事到”。 可不出片刻,屋外传来脚步声匆匆,愈来愈近,直至一人贴门低声道:“掌柜,楼下因人醉酒闹事,引来了官府的人。” 唐氏一脸嫌弃,悻悻道:“那就连同官府的人一道轰出去。” 来报之人音似委屈,又道:“这些年官府收了店里许多好处,他们自是向着掌柜的,可那群人拖拉硬拽也不肯走。” 唐氏要起身,忽被蓝宁珞拉住,唐氏看着她殷切的眼神忽而意会,朝外头问道:“是什么人?” 来者答道:“属下只听出了是恒林口音。” 屋内二人面面相觑。如果说暄国皇帝要出兵的话,而那些恒林人就是借着交易的名头来刺探消息。一旦人死,暄国大可以此为由发兵连国。 既然想要出兵,随便找个理由即可。 唐氏又朝外嘱咐道:“不必管了,只是我们的人不能伤。” 来者应声而退,唐氏又拉着她的手坐下,“跟着你的人呢?” 蓝宁珞一脸无奈,“他们实在聒噪,我只好把他们甩在客栈了。” 唐氏狠狠敲她额头,“我可听说你幼时上蹿下跳,没一刻老实,现下还以为是以前了?身边也不跟着人!你说是哪个客栈,我叫人过去告知一声,你我相见不易,今日你留在我这里,我们好好说说话。” 蓝宁珞自知耳根可以清净一时,不免欢心点头道谢。 待有人再回来报时,才知双方在官府之人相劝时才肯离开,唐氏又遣了人去告知云寻,他才肯踏实下来,雪幺也不再闻他奚落。 * 蓝宁珞在唐氏这里吃过早饭,之后睡到了未时三刻。夜间来临时,喧嚣四起,唐氏在蓝宁珞的软磨硬泡下才点头带她出去看看。 活了这么久,蓝宁珞从未如此大摇大摆逛过夜市。幼时缠着兄长带自己去恒林城最繁华的望月街,母亲竟将自己装扮成一个男童模样给兄长当小厮,当时母亲边给自己梳头边道:“这瘦瘦的样子兴许能在人群里自由穿梭。”如今倒不同了,她个子已然长高,因在初云观里长日无聊,身子也发福不少。 丹络镇商旅众多,车水马龙,老少妇孺皆无需遮遮掩掩。可是唐氏倒底也让她换了男装,她不肯依,唐氏也只好陪同她一起着了男装出门。 想着昨夜草草看到的景象,蓝宁珞心中愈发兴奋,这便由唐氏领着,轻装跨出门去。还没将另一只脚迈出去,就皱紧了眉头,门外背身而立的青衣男子不是云寻是谁? 蓝宁珞将头瞥向唐氏,苦叫道:“唐姐姐——” 唐氏连忙笑着前行两步,劝道:“他说只来看看你。” 云寻的右手上仍纠缠着白布,看见她也并未胡闹,只叫了声“少主”。 蓝宁珞懊恼地点点头,不忍又索然无趣道:“行了,你见也见了,现下放心了吧,可以回去歇着了吧?” 见他不应声,蓝宁珞嘟着樱桃小口狠狠一跺脚,拉着唐氏没入人流中。 云寻见她贪玩,又思及她被关了好几年,即便心里千百个不愿意,可到底也只能再踱回客栈里歇着。 月白素雯,柳枝飘扬。从“正有人家”出来,蓝宁珞便是目不暇接。屋舍俨然,鳞次栉比。商铺里皆是三国的新鲜玩物,唐氏见她好奇模样,便一一给她介绍。 再转过一条街,扑鼻而来的是烤羊腿,蒸腊肉,以及刚刚出锅的甲鱼汤。 蓝宁珞到底是吃惯了白粥咸菜的主,再吃这些麻的辣的东西,不夸赞美味,却连连叹息:“若我再不出来,恐怕这辈子都尝不到这些了。” 吃过这些,又起身转到蜜饯的铺子。让店家捡了几样盐梅条、蜜枣干和葡萄干以及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店家见她这人颇没见识,遂指着她要的点心介绍,“这是玫瑰糕,这是杏花酥。” 蓝宁珞接过来就走,回头时才想起忘记了给钱,可唐氏已经让随侍上前去付了。而她,只管借着这些甜食缓和口中的麻辣。 一时吃到发酸的梅子时,便慢慢呼气,再一撇头,在人群中看到了陆毅成和明达。 第13章 最佳人选 蓝宁珞吃了一路,又和唐氏说笑了一路,已有些疲累,才要寻一处茶楼歇着,恰逢明达和陆毅成也朝这边走。 明达仍旧是翩翩少年,可陆毅成却不同,三十不开外看到了蓝宁珞便在人群中见缝插针。唐氏与陆毅成相识,二人寒暄几句,明达也走了过来。 “唐掌柜,你们认识?”陆毅成颇为吃惊。 “是,先前我去过初云观。”唐氏语笑嫣然。转而好整以暇地看着明达,问道:“这位是……?” “你问她!”陆毅成随手一指蓝宁珞。 蓝宁珞笑道:“明重原,陆二爷的朋友……今晨,今晨和我喝酒的人。” 唐氏一笑,说了两句“幸会”,知他二人也来这里喝茶听书,便四人一桌围坐在二楼廊上,听着书生讲《山海经》里的故事,无非是混沌初开,盘古开天和女娲补天。 待讲到女娲造人时,那位先生甚是欢喜,“传闻生的玉树临风或是国色天香之人,皆是女娲娘娘悉心捏造而成。至于那些歪瓜裂枣,其貌不扬之人,皆是女娲娘娘因疲累而用藤条甩至而成。” 众人闻此,或放声大笑,或交头接耳,或面面相觑,或互相贬损不得上天垂怜。 而此时的蓝宁珞,根本无心理会那些有的没的,她的眼皮如同坠了石头,以手之颐,却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明达坐在她身旁,而她侧身一倒,靠在了他的右肩上。 明达端茶的手臂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见她睫毛铺排细密,睡相恬静,不忍打扰。好在这里烛火灰暗,而来此听书之人皆是全神贯注,便放下心来。他轻轻放下茶盏,任由她睡个踏实。 约么片刻,说书先生一拍身前案几,周围人不是抚掌称赞就是唏嘘一片。 蓝宁珞在嘈杂声中醒来,直起身子方觉脖颈酸楚,扭头时,明达正本本分分地坐着,慢慢饮了两口茶,其后便站起身来,徒留一身背影。 四人分别时,蓝宁珞随着唐氏而去,沐浴过后又取了药敷在伤口上。唐氏看着她原本该是精致的脸庞,心中徒生一片惋惜。 陆毅成五日没见到蓝宁珞,就要急得发疯。可她的随从雪幺一直踏踏实实,能吃能睡,而云寻也少有的放心。 宋青青因忙着和买家商议价钱也没工夫搭理陆毅成这个游手好闲之人,他手下人众多,出力自有他们去,他也只管坐等收钱,于是,见不着蓝宁珞的第二日,他就去烦明达。 “重原,你说她去做什么了?”陆毅成啃着一支银盏边缘,朝明达哼哼唧唧,“明重原,你到底怎么想的?” 明达坐在案前细细品着茶,也不理他,直到陆毅成跳到他面前,惊得明达手里的茶盏洒出了两滴他才蹙着两道剑眉问道:“你要做什么?”说罢将他拿过来的点心递还给他,满脸气愤,“我一向不爱吃点心,什么点心也不爱吃,你还是拿回去吧。” 陆毅成真的急了,问道:“宋青青可是去找她的客商了。他们一行人货少,我敢保证,不出半月,他们就要回去。你以前催我催得要死,现下却磨磨唧唧做什么?” 明达看着陆毅成苦恼就开心,和煦笑道:“你自己招惹的人,我是如何都不敢去惹的。” 陆毅成一拍长案,却龇牙咧嘴道了句:“怎么这么疼?” 明达笑的几乎跌地,“就冲这点,令堂让你寻个会功夫的女人当真是为你好,你也别求着我学功夫了,我可没空教你,直接收个会功夫的人便可。” 陆毅成被他贬损了一顿心中更加不是滋味,怒道:“明重原,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明达鬼兮兮凑近他,不紧不慢,“你没看出来么?那位姓宋的姑娘闲下来就只围着你转!” 陆毅成羞得像个小姑娘,当即结巴起来:“你……你……胡说!” 明达给陆毅成斟了一盏茶,又给自己添了一盏,看陆毅成接过去往嘴里送茶时才低笑了笑,“宋青青是不可能跟我走的,所以我改主意了。我想让那个姓蓝的姑娘跟我走。” 陆毅成喝到一半的茶水被明达这句话呛得直咳嗽,明达非常体贴地取了一块帕子扔给他,“因为她比陈家小姐生的漂亮多了。” 陆毅成并没有觉得他这个解释合理,反而一口气上不来将脸都憋红了,那样子比喝了十坛酒还要管用。等他慢慢缓过神来,忽指着他骂:“明重原,没想到你也是好色之徒。” 明达一脸镇静,语气非常平静地问:“这么说,你也认为她确实生的好了?” 陆毅成一时语塞,静默良久才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明达坐直了身子,旧事重提,“不是和你说了么?” 陆毅成吞吞吐吐起来,“我……的意思是……?” “你看看吧。”明达将这几日派去初云观打探的消息递到他面前,道:“查了有七八日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的意思是,人家肯跟你走吗?”陆毅成看着那一堆他从宋青青嘴里套出的消息嘲讽他,“就你那个臭脾气,早就把人家得罪了!这就算了,她确实生的好了些,可明摆着就是个冰块脸,心更狠,你没瞧见我初见她的那次,啧啧啧,最毒妇人心!不,最毒道姑心!” “这样岂不更好?”明达负手而立,临窗望着天上的冉冉流云,眸中尽是欢喜,不知为何,他忽然揶揄陆毅成:“你若觉着对不住令堂的嘱托,等回到焱城,你拜林子玄为师,我让他手把手教你,你自己也好学会防身。” 陆毅成心里还是没底,“明重原,你能这么替我考虑,我是不是要把我陆家的钱分你五成?” “不义之财,受之有愧。”明达转过身来分辨道:“为图良心安宁,我不会收,毕竟我不想我爹的画都被你拿去当纸烧!” 陆毅成几乎被明达这后半句话气背过去。 * 来丹络镇有小半个月,宋青青忙完了那几车丝绵,将银钱给众位随行的人分了。 陆毅成自打被明达说破之后看到她竟也生出几分亲近之感来,且不说她是自己亲娘嘴里说的会功夫的女子,单凭她也是个商人,便比他兄长陆友成娶回家的那些个妾室强上百倍,到底是个脑子灵光之人,一来二去,他也渐渐跟她熟悉起来。 宋青青见蓝宁珞时不时就出去玩,也完全没有要走的心思,而商队那些人赚了银钱也去当地的酒馆赌坊放松放松心情。她这个掌柜便前头去找云寻去商议多留几日的事。 蓝宁珞得知事情办完了方从唐氏那里回到两支商队租住的客栈,正好看到了明达和陆毅成。陆毅成前些日子看到她一副套近乎的样子,如今见了她和见鬼一样吓了个激灵,拉着明达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屋子。 宋青青见到她,那张素来伶俐的嘴也磕巴起来,“哎……蓝蓝……” 蓝宁珞问道:“回去的事订好了?” 宋青青憋红了一张娇艳面庞,终于将实话说出来,“我想嫁人了。” “嫁……嫁给谁?”纵使蓝宁珞知道宋青青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可今天她忽然说要嫁人,蓝宁珞还是见鬼一样吓坏了。 “我……我……?”宋青青只觉手指在发颤,攥了攥拳头,之后又一巴掌拍在案上,道:“总之我这次不回去了!” 蓝宁珞点点头,叮嘱了一声,“正好,我也不想回去了。” 宋青青以为自己的做法会把她吓傻了,没想到她一句话却把自己给震慑住了,一双眼睛眯起来凑到她眼前,问道:“你不回去,观主打折你的腿!” 蓝宁珞飘飘然道:“还没来得及告知你,观主自我们出来已然闭关了。” 宋青青知她素来只听观主的话,如今观主闭关,无人敢管她,胡乱念叨了两声后问道:“那商队的事……?” 蓝宁珞展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是掌柜,商队事你做主即可。” 宋青青见她心意已决不像开玩笑,只得思索着商队遣返的事,要拔腿出屋时,蓝宁珞又补充了一句:“我身边只留云寻和雪幺,剩下的八个随商队回去,至于观里的事应该也交接好了,他们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管我最好。” * 陆毅成在房里叼着一根食箸闷闷不乐,明达则是心事重重在他面前晃悠起来,陆毅成将食箸在案上一放,数落道:“重原,你能不能别跟中邪似的来来回回个没完?” 明达将脸一沉,问道:“她怎么也不准备回去了?” 陆毅成恨不能给他一碗迷魂汤将他撂倒,“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她若走了,不单你又要废一番功夫,我这条鱼也要被殃及!” 明达睨了他一眼。 陆毅成却施施然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一点——你要想让人家做你妻子,不下三书六聘之礼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