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在晚清的乱世理工男》 关于时代设定 1,时间轴上,大概会写从1902年到1930左右。 不仅仅是清末,还有民国的十来年。 本来也想叫做“行走的二十世纪初的乱世理工男”,不过“二十世纪初”这个词语还是不够直观。 不仅会写晚清,会写当时各国的情况,也想着重写一下科技史。 历史文不是玄幻文,人的寿命是有限的,黄金年华就那么二三十年,所以选了这个时间段,毕竟那个时代大师云集,尤其科技可谓是井喷发展的几十年。 2,关于造不造反的问题,也科普点晚清知识,很多人看来根本不了解,直接就喷。 其实也就是因为书名的原因,许多人看了书名就以为本书要扶清。 怎么可能! 大清肯定要没啊。 其实如果书名没有出差错,潜意识中知道要写到民国,自然知道大清要完,我就可以用一种非常客观的角度去审视那个时代。 这是个非常好的视角切入点。 再说说造反这件事。 如果知道晚清史的,肯定知道八国联军那年,也就是1900年,几乎所有汉人封疆大吏都搞了“东南互保”,包括两广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和闽浙总督许应骙、四川总督奎俊、铁路大臣盛宣怀、山东巡抚袁世凯。 也就是基本所有汉人的封疆大吏全部达成一致,根本没有参与抵抗八国联军,就看着慈禧自己带着直隶周边一小撮自己人玩。 因为他们不傻,不想跟着老太婆胡闹。 慈禧这人政治手腕确实是有的,但是要论政治智慧,真的欠缺太多。让这种人在一个动荡的时代统治大清,的确是一种悲哀。 所以自从东南互保开始,清廷已经名存实亡,大半个中国的汉人大臣都不听清廷的调动了。 这时候造反有什么意思? 大清都要完了,风烛残年,一个秋后蚂蚱,还是断了腿折了翅膀的老蚂蚱,这时候造反就为了窃取胜利果实? 这样想不就是很明显的问题了。 现代人对过去的历史已经站在上帝视角了,看待这个问题应该很好理解。 如果说在清初造个反,和皇太极、多尔衮、代善、济尔哈朗、多铎、豪格这些人正面硬刚,那才叫本事,还有点看头,有点血性。 至于清末,大清那可怜的八旗军队早在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时期就连个仪仗队都当不了,能拉上场的都是汉人的军队,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到袁世凯。 这时候曾左李已经死了,剩下的是袁世凯。 你说造反是造谁的反?大清还有啥?厉害的全都是汉人大臣。 再说袁世凯他也参与东南互保了啊!他对大清的态度本身就很不坚定。 所以这时候大清已经实质上亡了,但由于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所以举国上下勉强先留着清廷装装样子,以便想好今后的走向。 这都是非常重要的时代背景。 3,再说了,怎么能轻易用“奴才”这个词喷人。 照某些先入为主只看名字就开喷的人的观点,他们也该去骂金庸金老爷子。 《鹿鼎记》里韦小宝帮了康熙不少忙,而且还是清初,最后不也没造反? 如果不高举屠刀对向慈禧等满清宗室,就是奴才? 也太脸谱化、太小白文了吧? 千万不要做某些思维简单、非黑即白的二极管啊! 第一章 不要轻易摸电门 拉下电闸的那一刻,李谕是后悔的。 就在刚刚,他准备离开工作了一天的实验室,却忘了这几天正在检修电力。 当一阵酥麻的感觉传来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触电了! 开始的一瞬间感觉还挺爽的,毕竟都说恋爱就像触电,可很快,他就知道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电流的速度明显不比他的意识慢,没一秒钟,那种酥爽的感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旋地转,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而时间彷佛只是度过了几秒钟,剧烈的一阵头痛传来,他开始感觉意识在慢慢恢复。 “还好,看来是漏电保护器救了我的小命。” 李谕长舒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却呆住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副难以置信的场景: 一条非常古色古香摆满小摊的胡同里,许许多多头上缠着大辫子的小贩和行人在他身边穿行而过,彷佛置身横店的拍摄现场。 但很快李谕就看出,这绝非电视上的清宫剧,因为电视里哪怕是群演,都是面色红润,衣着干净。 可眼前的这些人,大多显得面黄肌瘦,而且几乎清一色都是灰布衣服,更谈不上干净一说。 脚底下也没有沥青混凝土,只不过是简简单单夯实过的一条土路,行人走过还会带起一点尘埃。 总之绝非是电视上的那样。 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自己——穿越了! 作为一个985应用物理专业的高才生,他是无法相信这一切的! 是的,他无法相信! 在原地观察了一会,李谕最终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是处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中,而且看身边人的装扮,自己来到了清朝。 只不过身边的环境太过陌生,他甚至连自己身在何时何地都不清楚。 李谕是个很理性的人,现在不能接受也得接受了。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生存了。 留头不留发! 李谕脑海中首先闪过了这个可怕的念头,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赫然发现自己那英俊的发型都没了,脑门上光秃秃的。 不! 李谕心中一凉,手再往后一摸,果然是一条诡异的大辫子。他连忙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杂货摊前摆着一面镜子,往里一看,的确是自己! 不得不说,此刻的造型要是再加一件长袍,似乎还有点李连杰的影子。 佛山无影…… 李谕连忙制止自己漫无边际的念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一时间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杂货摊的摊主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开口问道:“这位爷,是要买镜子吗?” 幼!好一口京片子,看来自己还是在北京。 在得知了第一个有用的信息后,李谕慌不择口的道:“不好意思,老板,我刚来京城,身上的盘缠全丢了。” 摊主疑惑地看了眼他后背的书包,问道:“读书人?” 这个年代,老百姓对读书人还是很尊重的,李谕立刻疯狂点头:“对啊对啊,只不过……” 摊主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也是从直隶天津来的吧,现在日子不好过,”摊主朝着街道的一头指了指,“对面有个茶馆,里面有些牙子,兴许能帮着找点活干。” 李谕连忙道谢:“多谢老板指教!” 摊主叹了口气:“哎,这倒霉子条约签的,大家伙都不容易。” 条约?李谕心中一寒,许多不好的念头涌上来。 原来自己不仅穿越到了多少不太情愿的大清,还是来到了最悲惨的晚清! 心中顿时颇为低落,摊主还以为他是个穷秀才,同情地说道:“快去吧,现在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到了关城门的时候,要是还在街上熘达,可就要被抓走了!” 李谕明白摊主说的没毛病,宵禁他是知道的,如果真被巡夜的抓住,一顿鞭子少不了。况且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他的行为举止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告辞了摊主,李谕走到胡同的尽头,的确看到了一家茶馆,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明前贡龙”。 清末的茶馆很多,有可以吃饭的大茶馆,有能听评书的书茶馆,再有就是这种最普通的清茶馆。 清茶馆虽然没有说书的,但是有很多民间如棋社一类的组织,而且因为往来的人较多,一般还有中介的功能,里面经常有一些牙商,专门帮人物色工作,当然,人家也要收中介费的! 李谕现在身上只有一个随身带的包裹,但是他翻看了下,并没有什么惊喜,里面都是些他平常带的东西:一支中性笔,一支铅笔,一本笔记本,一个计算器,还有就是他的手机。 一毛钱都没有! 真是个悲情的穿越者! 正想着进去怎么套话,旁边三四个旗人向着茶馆走来,几个人还在闲聊: “老于,听说你们镶白旗这两天补发了例银?” “嗨!还不是多亏了肃王爷,要不我现在还喝着西北风哪!” “你们终归能拿着银子!” “就是,老佛爷年下里刚西狩回来,还想着能不能好点,现在看,这大半年欠下的是发不下来了!” “你可小点声吧!再说了,一个月就那么一两多银子,够干什么使得!” “……” 几个人聊着天就走进了茶馆。 从他们的闲聊,李谕又得到了一些信息:老佛爷西狩,说的就是庚子国难,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城,慈禧太后带着光绪逃到了西安,等到再次上任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以及庆亲王奕劻同洋人签好了和约,才回到了京城。 也就是说,现在是1902年。 过不了几年,大清亦将不复存在,好一个充满风雨飘摇的时代! 刚才那几个是八旗子弟,朝廷按说每个月都会给他们发2至3两的例银,但是现在《辛丑条约》签下来,加上之前的《马关条约》,清政府一下子背上了7亿两白银的巨大债务,要是算上利息,这个数恐怕要翻倍! 财政能不吃紧吗!所以清廷只得节衣缩食,就连八旗子弟以及闲散宗室的例银,也是减半发放。 第二章 北漂开始 茶馆的小二明显认识这几个旗人,立刻招呼他们:“几位爷,今天来得早啊!还是照例一壶龙井,一壶香片?” 叫做老于的那人挥挥手:“再加两盘酥糕,快点上。” “得来!”小二应和一声,“您几位里边请!” 他们进去后,小二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谕,见他装扮比较特别,开口道:“这位爷,里边坐坐吧,咱家店的茶在这周边是出了名的,花茶、香片、龙井样样俱全。” 说是龙井,当然并不是后世的龙井,清代称呼绿茶都是龙井,就是寻常的茶。 反正来都来了,进去瞧瞧吧。 那几个旗人是常来的,径直走到窗户边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李谕则明显是第一次,站在大堂里四处闲看。 他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一个头顶瓜皮帽的瘦男子三两步率先抢了过来:“这位兄台,一看就是外地人吧,来京城是找活?” 好嘛!上来就被人当成了北漂! “是的。”李谕也没必要隐瞒,对方应该就是专门给人介绍工作的牙商。 瓜皮帽往旁边的桌子伸伸手:“这边坐!”他边拉凳子边继续说道,“看兄台身材魁梧,衣着不凡,是从天津租界来的?” 李谕顺着他的话说:“没错,现在租界到处是外国兵,只好来京城了。” 瓜皮帽恨恨地锤了下桌子:“这帮洋鬼子,抢了我们的地不说,还要那么多的银子!李合肥卖国求荣,真是丢人!” “李合肥”说的就是李鸿章,他是安徽合肥人。 寻常百姓都这么说,看来慈禧确实是成功地转嫁矛盾了。 毕竟她老人家当初气势汹汹朝着十一国宣战的时候,李鸿章作为两广总督,立刻就搞起了东南互保,实际上就是在抗旨。以李鸿章对西洋的了解,绝对不会同意与洋人开战。 联军当初递给清廷的“祸首名单”,第一个指名道姓就是皇太后慈禧老佛爷,直到那时候,她才在胆战心惊下召回了李鸿章,重新让他当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去同洋人签合约,再替她背个“卖国贼”的黑锅。 不得不说,慈禧的政治手腕玩得确实是好。 现如今,虽然李鸿章已经在去年就含恨而终,民间对他的恨意却依然滔滔不绝。 李谕随口应付道:“是啊,天津还是重灾区,被那帮子洋鬼子给祸祸毁了!” “哎!”瓜皮帽收起悲愤的心情,说道:“既然兄台是从租界来的,而且看面相也不像是做看家护院的下人,不知可有什么意向?” 意向…… 李谕这就有点说不准了,其实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的觉悟当然是领先于其他人的。但是一来他不懂政治,即便是懂,肯定也玩不过那帮老油条;二来不懂军事,从小到大,连打架都没打过几次,怎么可能带兵打仗! 看李谕没有接话,瓜皮帽接着说:“或者有什么特长说来听听。” 特长! “我比较擅长学习考试!” 这说的完全没毛病,李谕终究是贵为顶尖985应用物理系学生,研究生还是在北大上的,这的确值得大吹特吹! 看到眼神熠熠生辉的李谕,瓜皮帽却愣住了,“考试?兄台是要去国子监?” 李谕立刻摇摇头:“在下擅长的是数学、物理,哦,对了,还有就是英文!” “这就妥了!”瓜皮帽一拍手,“我就觉得兄台能从租界里出来,肯定有两下子。听说天津有不少新式的学堂,专门研究洋人的东西,一看兄台就是有学问的人!!” 李谕刚才是脱口而出,没想到还真有说法,于是继续说道:“还需请教一二。” “门路嘛,确实是有的……”瓜皮帽故意放慢了语调,手指在桌子上轻点了几下。 李谕立刻明白,说道:“中介费自然有的,不知道京城是怎么个收法?” 看李谕也算明白人,瓜皮帽就直接说了:“照京城的规矩,寻常的活儿一般是收一个月的工钱作为居间费用,不超过一两银子。” 李谕立刻感觉有点小棘手,别说银子,就连纸币他都很少用,现在的他可谓是身无分文,只好说道:“不瞒您说,我现在身上的银子都丢了……” 一听这话,瓜皮帽脸色就要变,李谕立刻补上:“但是我从租界带了点好东西!” 瓜皮帽这才神色缓和:“那也是可以的,还请拿出来赏赏眼。” 李谕在自己的书包里摸了摸,硬着头皮拿出了那支中性笔,“这是西洋货,叫做中性水笔,无需蘸墨,在纸上写字就可顺畅无比。” “哦?!” 瓜皮帽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这么神奇吗?” “那是!”李谕趁机忽悠,“洋人的大臣签字都是用这个!” “签那个什么合约,也是用这个?”瓜皮帽眼睛不住打量着李谕手里这根细细的玩意。 “必须的必啊!都是用这个!”李谕斩钉截铁道。 “你拿来我瞧瞧!” 瓜皮帽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接过了中性笔,李谕怕他不会用,还替他摘掉了笔帽。 瓜皮帽以握毛笔的姿势拿着中性笔,在纸上轻轻一划,“哎嗨!还真行,这么细!” 李谕此时也化身了一个无良奸商:“看您说的,我还能骗您不成!这可是地道的英吉利国贵族专用签字笔,我平常也是当作宝贝!” 其实这就是最寻常的一块钱一支的中性笔,但这东西好歹是1980年代才有的,肯定是超前了很多。 瓜皮帽确实比较满意,“说吧,怎么个作价?” “洋人卖这个都是最少一个银圆。”李谕说。 瓜皮帽琢磨道:“一个银圆,要是去恒和钱庄兑换,就是七钱银子,差不多一千文钱。嗯……行吧,这活我接了!” 李谕吁了一口气,忽悠成功! “那还请阁下指教指教门路。” 瓜皮帽把玩着手中的“宝贝”,说道:“听闻现在同文馆去了一批高官的子弟,据说过段时间会有什么考试,具体我也不太懂。不过现在同文馆的确是缺人的,像你这种懂西洋的,去了肯定能被招上,如果能给个官宦人家做个伴读或者教习,那就平步青云了。” “同文馆!”李谕心中一亮,这支笔还真值了! 第三章 图书管理员 李谕按照瓜皮帽指的路,朝着东条子胡同走去。 京师同文馆和大名鼎鼎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都在这条胡同,可以说,这条胡同见证了晚清从洋务运动开始的潮起潮落。 如今《辛丑条约》签订以后,按照条款,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称外交部,地位超然于六部之上,和内阁、军机处加在一起,是大清的命脉所在。 而京师同文馆,作为最早的近代学校,隶属于总理衙门。 从第二次鸦片战争签订的《天津条约》开始,就规定内容要以英文为主。所以恭亲王奕?上奏申请开办了这样一所朝廷直属的学校,开始主要是培养懂外文的人才,后来也增设了如数学、物理、化学、地理等西方的“新学”。 可惜在八国联军侵华的庚子国难里,这所学校也受到了冲击,停办了一年多。但学校终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相对而言,同文馆所受的冲击已经是很小了。 这些事情李谕是知道的,但当他走在如今的北京城里时,是真真正正的感觉恍若隔世! 总理衙门离着后来的东单、协和医院都很近,但李谕之前并没有来过这条胡同,问了半天路,才拐了进去。 没多远,他就看到了同文馆的大门,规规矩矩,算不上气派。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补服的官员,大概是个六七品的官,正指挥几个杂役收拾东西。 李谕走到边上往里瞧了瞧,确实有点杂乱。 官员看到李谕,以为是闲杂人等,呵斥道:“干什么的?这里是什么地方知道吗?” 李谕没空和他拐弯抹角,单刀直入:“我来找点活干。” 官员疑惑地打量了一下李谕,问道:“找活干?你会干什么?” 李谕估摸着他也是总理衙门的人,于是说:“我从天津租界过来,略懂英文,也懂得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西学。” “哦?” 官员很惊讶,试探了一下:“你懂英国话?” 李谕立刻自我介绍:“yes!my name is liyu!what could i do for you?” “哦~”(此处是代表惊讶的扬声~) 官员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你在新学堂里上过学?” 李谕连忙称是。 官员道:“那你来的正好,本官是礼部主事何方续,正愁找不到人,你懂西学最好。总理衙门现在抽不出人手,我也是临时过来帮忙的,你就先打打下手,等他们的人抽出时间来,再给你具体安排。” 李谕道:“那最好不过。” 官员想了想说:“现在我这没有人懂西洋那些玩意,藏书楼还没人管,你先去整理下书册,我想你应该可以搞明白。至于工钱嘛,按照短工的标准,先给你每日50文钱。” 李谕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一天才50文钱,一个月就是1500文,现在铜价低,折合银子也就是一两而已。 不过想想这已经是清末普通打工族的日常写照了!况且礼部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一个礼部正六品的主事,俸禄算下来一个月就5两银子。 再想想刚才遇到的旗人,一个月也是只有一两多,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毕竟现在李谕也没什么其他的法子,这就是一个穿越者首先面临的:先想尽办法活下去! 见李谕神色忽明忽暗,官员又说:“后院有屋舍,你暂且住下,一日两顿饭也在后院厨房吃。” ——管吃管住,这还差不多! 和官员做完登记,领了钥匙,李谕就进了同文馆。因为庚子国难的缘故,现在的户籍管理颇为混乱,否则李谕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找个活干是很难的。 同文馆的院子很大,在后院果然找到了几间用作住宿的屋子,一看就知闲置了不少时间,目前也没什么人,他就随便找了间相对干净的。 闲着没事,李谕随即来到了自己工作的地点:同文馆藏书楼。 是的,这就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份工作:做个图书管理员! 藏书楼是个五开间的大屋,基本就是大清最早的现代学校图书馆! 里面的书籍许久没人打点,显得有些散乱,不过李谕粗粗看了看,数量还是不少的,长长的三排书架几乎都被填满。同文馆从1862年开馆,已经过去了40年,资料方面的积累确实不少。 李谕先挨个浏览了一下,最多的就是各国原版书籍,英文、日文、俄文、德文、法文都有,而且相当一部分就是英法日德等国的教科书。 李谕突然想到,自己还在做科研时,想在世界顶级科研期刊如《sce》上发表论文,可谓是难如登天!如果能发上哪怕一篇,就绝对是业界顶级翘楚,随随便便都能当个大学教授! 而现在……1902年,我的天,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还都是萌芽阶段,自己岂不能在《sce》上搞个专栏! 这么一想就感觉自己都要飘起来!李谕连忙擦了擦口水,拼命从幻想中抽了回来。 ——还是先当好图书管理员吧! 在西侧的三个大书架,放着同文馆这些年翻译出来的中文书籍。书架的边上写着种类名称:政法、数学、格物学、化学等。 这个格物学其实就是物理学的意思,取自格物致知。 李谕准备先从这个角落开始,正好看看大清朝的数理教科书长什么样,正如那个牙商说的,之后也好借机给那些王公贵胃们讲讲,——他可不想一直当个图书管理员,这哪能实现自己专栏作家的美梦! 啊呸,怎么又想到这去了! 说到现在的大清,洋务运动虽然已经破产,但一系列军事上的失败,让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要学习西洋。对于当时的国人而言,西洋最直接的就是船坚炮利,而保证他们强大的,正是西洋的科学技术。 俗话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放在晚清,可不仅仅是生产力那么简单,——首先还能保证不挨打。 李谕从地上捡起来一本数学教科书,看书名是讲微积分的,心想,这还不简单得要死!自己虽然不是数学专业,但众所周知物理离不开数学,自己的数学素养那也是顶呱呱滴! 可当他信心满满翻开时,整个人却懵了! 这!这尼玛简直就是天书好伐! 第四章 大清的微积分教材 平时见惯了的x、y、z以及诸多数学符号竟然都没有,代替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还有就是甲乙丙丁、子丑寅卯……连加号和减号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积分符号∫、微分符号dx或者对数符号ln! 曾经无比熟悉的sin、cos也全都木有了! 勐一看真是天书难度!真心就像一堆鬼画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了一本神秘的炼丹书籍。 李谕研究了好半天,才看出端倪。 此书的翻译者他是知道的:李善兰老先生。 我们平时所用的“函数”、“积分”、“微分”、“代数”、“坐标”、“切线”、“轴”等耳熟能详的数学名词,都是他最早翻译出来的。 应该是考虑到国人的接受能力,李善兰并没有直接引入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阿拉伯数字用中文的“一、二、三、四”代替;而26个英文字母,则是用天干地支来表示,就是“甲、乙、丙、丁”,一共22个,再加上“天、地、人、物”,凑够26个。 还有就是积分符号“∫”,用的“积”字的偏旁“禾”;微分符号dx自然就是“微”字的偏旁“彳”。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abxdx=ab∫xdx,用李善兰发明的方法,这个公式就写成了:禾甲乙天彳天=甲乙禾天彳天。 李谕还发现大清的分子分母竟然是反着写的!上面是分母,下面是分子!也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要读作二分之一了,因为当时人们的书写习惯,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 还有个让李谕感觉很别扭的点:书里的加号是形如大写的“t”,然后“t”反过来就是减号。 哎,如果各位看过大清的数学教材,一定顿时觉得手里的数学课本亲切和蔼了很多... 摸清了规律,李谕总算是看明白了这本书,——天书瞬间就成了小说,书中涉及的数学知识对于他而言,真的是太简单了。 正研究得津津有味,门外传来了两人的脚步。 来的是范熙壬和朱献文,二人都是大清的举人,范熙壬还是范仲淹的32世孙。 朱献文年龄比范熙壬要大,但范熙壬家世显赫,五年前(1897年)与父亲同榜中举,朝廷授予“父子同科”的金匾,名气大得很! 而朱献文则是在地方推荐下进的国子监,也就是所谓的“拔贡”生,虽然拔贡生的地位并不比举人差,但实际考出来的人终归腰杆子要硬一些,所以朱献文对范熙壬表现得颇为客气。 朱献文说:“任卿(范熙壬的字)这么早就来同文馆,还是要学西洋的数学吗?” 范熙壬道:“没错,早年我在恩师香帅的自强学堂里学过数年,现在刚刚学到所谓微分与积分,可惜洋人的枪炮乱了节奏。” 香帅就是张之洞。 范熙壬的言语中颇为气愤,似乎也没有寻常百姓对洋人那般惊恐害怕的感觉,应该也是受到张之洞的影响。 朱献文叹了口气道:“我也花了三年多学习洋文,但诸如数学、物理、化学等科,总觉太过深奥,脑中总想与诸子百家印证,但更不得其法,要是如你一般年轻就好了!” 朱献文马上30的人了,辛辛苦苦学了好几年洋文,又让他从头学解方程、力学三定律、酸碱盐的确是难为他。 范熙壬年轻气盛,却不这么认为:“听闻现在庆亲王还有荣中堂都在学习西学,他们的年龄可比献文兄大得多。” 庆亲王奕劻现在执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荣禄则是领班军机大臣,是大清权力最顶峰的人物。 朱献文笑了笑道:“洋人前两年刚占据了京城,听说龙座都被很多大头兵坐过,现在太后对洋人讨厌得很。年初庆亲王和荣中堂还想着找个洋人教习去府上,到现在都没敢请。” “太后……”范熙壬欲言又止,八国联军入侵,真的是把这位已经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吓得不轻。 “太后终归会明白的,不提这些了!献文兄,总之你务必要学学西洋的这些东西,真的是奥妙无穷!” “这我当然明白,那简直是奥妙到让我抓耳挠腮、头痛不已!” 范熙壬道:“你就拿出当初头悬梁、锥刺股学《中庸》的劲头,肯定没问题。” 朱献文说:“我也的确这么做,但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几个数字的排列,还要求什么根,实在莫名其妙。” “那是你没学到位,自己闷头看不行的,学堂还是要快点恢复。” 两人谈话间走进了藏书楼,一眼就看见了角落的李谕,二人只当他是名杂役,并没在意。 范熙壬在存放英文典籍的架子上拿了一本,想了想还是放下,走到了中文翻译的书架前。 翻找了一会,道:“咦,怎么少了微积分的册子。” “你是说这个?”李谕扬了扬手中那本大清微积分书。 范熙壬发现他手中书籍的封面确实是微积分,接了过来,“你……” 李谕耸耸肩:“我是图书管理员!” 范熙壬点了点头,和朱献文走到了窗边的书桉上,他摊开一张纸,对朱献文说:“世人皆知西方军事强盛,他们的炮之所以能打那么准,就是因为数学的计算测量,之前自强学堂的老师说过,学习弹道学,肯定要懂数学,要懂微积分。” “没想到任卿还要钻研打炮的理论!” “你肯定也想过把炮弹一股脑扔在他们的头上吧!” 范熙壬边说边提笔开始书写,朱献文则在旁边帮他研墨,饶有兴致得看起来。 范熙壬的确通晓初等的数理化相关知识,之前在武汉张之洞创立的自强学堂下了不少功夫。 对了,这个自强学堂,就是武汉大学的前身,他可以说是最早的校友! 没一会,范熙壬就抄写下书中的几道题目,然后进行演算解题。但很快,他的笔就停住了,凝眉努力思索。 旁边的朱献文题目都没怎么看明白,只能干瞪眼。 李谕从旁边瞄了过去,一眼就看出是一道最初级的定积分计算,求得是函数2x-1从0到3的积分。 当然,题目依然是用那一堆特殊的表达方式写出,勐一看确实挺唬人。 不过实际上的难度真的是很低,李谕随口说了句:“答桉是6!” 第五章 大清科学界的扫地神僧 “不要打扰范兄弟思考!”朱献文不满道。 范熙壬额头却更紧了,他翻了翻书,答桉确实是六。 “你看得懂此书?”范熙壬明显有点不相信。 李谕很随意地答道:“当然。” “你是如何得出解为六?”范熙壬明显还是不太相信。 “这还不简单,首先求出2x-1的原函数,也就是x2-x,然后代入3和0,相减即可。” 范熙壬这下沉默了,良久才说:“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李谕。” 旁边的朱献文不明所以:“他答对了?” 范熙壬说:“不仅对了,他的解法还颇为简洁。” 李谕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对他来说连高一的送分题都算不上。 范熙壬继续道:“在下范熙壬,这位是朱献文,我们二人都是有心学习西学的晚生。” 李谕忙拱手道:“先生客气!” 范熙壬打量了打量李谕:“你是在这里……” 好嘛,人家还是对他这个“图书管理员”的身份表示无法理解。李谕耸耸肩,说道:“生逢乱世,没有办法,你懂得。” 也只能这么说,总不能告诉人家,自己其实是大清科学界的扫地神僧吧! 范熙壬却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况,“原来如此,只是……只是我尚有几处不慎明了,不知能否请阁下再教授一二?” “当然可以。”李谕心想,这本书的内容对他而言充其量只到了高等数学的入门阶段,只要你不是问哥德巴赫猜想,就一切好说! 诚如李谕所想,范熙壬的问题基本都是围绕一些初级的微积分题目,很多还是概念上的解释。 微积分作为近代数学最有里程碑性质的一项创造,现代人已经习以为常,但其所运用的思想以及理念其实是极为先进、高深的,难免会让这些平日里只读四书五经的大清举人们困惑不已。 对于范熙壬出的题目,李谕给的解答都很直接,只不过用文字表述微积分运算确实有点麻烦。 朱献文只看了一会,就云里雾里,一句话都插不上。 差不多一个钟头后,范熙壬才意犹未尽的站起身准备离开,他对李谕说:“先生大才,我在自强学堂的老师都不如阁下水平之高,如果华蘅芳老师能够见到你,一定非常希望与你彻夜长谈。只可惜我现在已经摸不着头脑了,实在抱歉。” 范熙壬不愧是范仲淹的子孙,彬彬有礼,也有很强的上进之心。 李谕道:“范兄过誉。” 范熙壬取出一枚怀表看了下,说:“在下家中还有事,不知先生住在何处,明日我一定登门造访。” 李谕尴尬得指了指后院:“我……就住在这里。” 范熙壬做了个长揖:“真是委屈先生了!之后见到恩师,我一定向他举荐!在下先行别过,明日定会再次来此请教!” “告辞!” 如果他真能引见一下张之洞,确实是好事,晚清四大中兴名臣里,思想最先进的,就是张香帅。而且他位极人臣,长时间担任封疆大吏,做一些创新的工作阻力要小得多。 送别了范熙壬和朱献文,时间也不早了,同文馆里虽然有电灯,但李谕住的后院现在却并没有通电。 黑灯瞎火,什么也干不了,而且可能是因为刚刚穿越的缘故,时差还没倒过来,头也挺痛,李谕就早早睡下了。这一觉睡得还挺香,只是硬硬的床板实在不怎么舒服。 翌日,天刚蒙蒙亮,外面就响起其他杂役们干活的声音,李谕并不爱睡懒觉,随即起床去藏书楼继续“工作”了一会。 差不多九点左右,后院的厨房才开饭,过去一瞧:一碗稀粥加两个饼,伙食还真是清澹! 好在昨天的礼部主事何方续挺守承诺,吃饭的工夫就派人送来了工钱。 看着手里脏兮兮的五十个铜板,李谕没想到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份工资竟然是大清的皇粮!真是太有纪念意义了! 上午又在藏书楼花了半天,李谕终于把各个门类的书籍理得差不多,到了中午就饿了,问问才知道,厨房一天只有两顿饭,晚饭要等到四点才开火! 李谕一米八的大高个,平素里也热爱运动,实在是挨不住,只好去街上转转。 东条子胡同的北边是金鱼胡同,这条胡同比较宽,街面也干净,住着不少富户,还有很多王公大臣,晚年李鸿章所住的宅子就在金鱼胡同。 胡同里有不少摊位,当然,那些王公大臣肯定不会蹲在小摊前吸熘面条,这些小摊位主要面向的客户是深宅大院的丫鬟仆人。 可千万不要小瞧他们,这帮人的消费能力是很强的!虽然他们的工钱也很低,但很多支出都是可以让主子报销。 况且主子们可没时间出来买东西,都是需要什么了直接把银子给仆人丫鬟,让他们去买,多余的银子就直接赏了。当然也有一些仆人买东西的时候花了一两,回去报个二两,主子们大手大脚惯了,根本感觉不出什么。 转了没多久,李谕被一股香味吸引,前面有一个摊位挤了不少人。 “可算是出锅了,丁子,快点给我来碗羊肉杂面!” “还有我的荞麦面,都等大半天了!” 摊主丁子是个年龄不大的青年,手脚非常麻利,边盛面边吆喝: “羊肉杂面一碗,8文钱!” “荞麦面一碗,4文钱!” 李谕掂量了掂量自己手里的巨款,感觉这个最适合他! 一个家仆也来到摊位前,开口道:“还有没有贴饼子,我们哥四个,来上8张!” 丁子立刻摆摆手:“林爷,今天的贴饼子没有了,要不给你们来四碗面?” “谁说没有了,你这筐里还不少嘛!”林爷指着旁边的一筐饼,不满道。 丁子说:“林爷,这些早就被定出去了,真不是我不给你。” 家仆不太高兴了:“咋都讲个先来后到吧,提前订咋行,这饼子我可要定了!” 丁子正不知道怎么回应,后面传来一阵尖尖的声音:“咋着了!饼子是咱家一大早就定好的,谁说我没讲究先来后到啊?” 家仆回头一看,口气立刻软了:“是魏公公啊!我哪知道是您!” 魏公公也不想搭理他,提起篮子,放下十来个铜板,然后又对丁子说,“德山啊,昨个儿咱家给德公公尝了尝,他也很喜欢哪。” 李谕听了一惊,丁德山,原来这个面摊的摊主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北京东来顺饭店创始人! 第六章 晚清的“老九门” 李谕去过几次东来顺饭庄,古典的铜锅涮出来的羊肉让人回味无穷,而且他调酱汁的水平也是一绝,不管是北方的麻酱韭花流还是南方的干碟香油流,都能整出非常棒的口感。 和同学一起吃饭都是由他亲自作为“调香师”,可以说是非常有效地缓解了南北矛盾! 可惜在甜豆腐脑和咸豆腐脑领域,他还是无法做出有效的制衡。 等摊位前的其他人都坐定,李谕过去问道:“丁老板,怎么不见涮羊肉?” 丁德山用毛巾擦了擦汗:“爷你真是开玩笑,你看我的小摊位哪有条件做那个!” “你可以的!”李谕道,心里却说:“因为我还等着哪。” 丁德山被他说的满头问号:“要不…先吃碗面?” “叮叮!” 李谕丢下8个铜板,“一碗羊肉杂面,我也尝尝丁老板的手艺。” 丁德山自信满满:“您放心,在东边半片城,就吃不到我这么好的羊肉杂面!” 丁德山的手艺没的说,量也很大。一碗面下肚,李谕才感觉腹中满满。 趁着时间还早,李谕在街上又转了一圈,街上摊位卖的东西都不贵,集中在几文钱到十几文钱之间,只是品种不算多。 吃饭买东西的普通百姓也都很朴素,像丁德山一碗面卖四文钱,很多人还是要货比三家,往往会在四文钱的面和三文钱的包子之间犹豫半天。毕竟对他们而言,能吃饱肚子就够! 晚清的百姓绝大多数活在温饱线上下,每天的开销基本不会超过20文钱,放在现在的话,差不多是四五块钱的样子。 但那些权贵们可就不一样了,豪掷千金也不在话下。所以说,晚清的社会绝对是朱门酒肉臭! 正准备往回走时,李谕看到一个外国人从一户大门中走出。这个老外年龄不小,差不多六七十岁,但是精神还不错。 里面的人朝他鞠了一躬,老外也回了一礼,然后戴上帽子,神情漠然地走开了。 这时候见个老外蛮稀罕的,李谕跟在了他后面。 老外走了几步,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身边停了下来,他蹲下身子,说道:“老汉,你为何在京师行乞?” 这个老外中文说得还很不错。 老乞丐没想到洋人会主动同他说话,愣了半天才回道:“洋大人,您肯定不懂我们这一行了,我们只有在城里才能讨到够份的干粮啊!” 老外点了点头,感觉这句话确实问得有点多余,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元丢给他。 老乞丐听到碗中的那声脆响,眼睛都呆住了,捂着银元不住得感恩:“谢谢洋大人,祝您长命百岁!不对,是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外道:“你说的不对,你们的‘万岁’是说给皇上和太后听的。” 老乞丐似乎不管那一套,直接问道:“你们洋人为什么不灭掉清国?” 老外并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我们灭得了吗?” “当然了!”老乞丐指了指远处的一根电线,“发明出那根电线的人就能推翻清国!” 老外苦笑一下,不置可否,站起身走开了。 一个乞丐都能说出这种话,看来这大清朝的子民,已经快要管不住了! 李谕想起范熙壬昨天的邀约,立刻回到了同文馆藏书楼,发现他已经再次看起了昨天的数学教科书。 “范兄来得很早啊!”李谕说。 范熙壬收起书道:“李兄弟好!” 李谕道:“研究得怎么样了?” 范熙壬苦笑着说:“真是高深莫测,太多无法理解!” 微积分这东西一时半会理解起来确实还挺难,李谕只好祭出当年数学老师的方法:“我给你再画几张图吧,或许能帮助到你。” “那再好不过,今天我正好特地带了一方好墨。”范熙壬在书上见过许多数学图形,依然是一知半解,他已经学过直角坐标系,可仅限于初等代数。 范熙壬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上面写着“一品徽墨”。 李谕年轻时练过软笔书法,写出来倒是也看得过去,但是和这种大清的举人们比起来,差了就何止一星半点,就不糟蹋人家的好东西了!他说:“这里应该有教室吧,要不我们找块黑板?” 范熙壬恍然道:“妙哉!这才有授课的感觉。” 范熙壬对同文馆的内部也很熟,二人一起走去前院的教学区。 李谕问道:“对了,范兄,听说近期同文馆会有考试,不知道考的是什么?” 范熙壬说:“并不是同文馆的考试,而是京师大学堂要重新复学,几个月后会进行一次招生考试。” 京师大学堂! 李谕心中一震,母校啊! 早在戊戌变法中的1898年,京师大学堂就创办了,但只开了没两年就遇到了八国联军,接着停办了两年。 戊戌变法绝对是慈禧老佛爷心中的痛,因为在她看来,正是康有为、梁启超等人蛊惑了光绪皇帝,导致如今他们母子不和。 变法中的大部分举措也都被废除,唯独大学堂幸存下来。 范熙壬接着说:“这次招生会比较严格,学子们后续还有机会派去西洋留学。大家都想学学西洋人的东西,也想去西洋看看,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所以说,你是要趁着这几个月的空档期,多多复习,准备应试了。”李谕心想,这和他曾经的考试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范熙壬点头道:“没错,考试的内容很庞杂,西学中诸如英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动物学、植物学、历史等科目都会涉及。” 好家伙,原来“老九门”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开始折磨考生了! 李谕说:“那你确实要好好准备。” “这是当然!我一定要考入京师大学堂!然后去西洋各国,如果能在他们那里继续学习几年最好不过。今后学成归来,我必会让大清国变得强大,决不能再打败仗!” 范熙壬越说越激动,眼神中透出一股莫名的坚毅。 什么时代都不缺这种拳拳的热血青年啊! 他和今天遇到的老乞丐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在晚清属于非常正常的情况,大厦将倾之下,万千国人有着太多不同的观点。 维新派、立宪派、革命派、保皇派,所有人的初衷都是好的,但黎明前的黑暗的确黑到让当时的所有人都看不清楚方向。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教室外面,里面有两个外国人正在黑板上做着演算,走进一看,其中一个正是李谕看到的年龄很大的老外。 旁边的范熙壬惊讶道:“这……是前总教习丁韪良先生!” 第七章 同文馆总教习 丁韪良是个美国人,从1869年开始担任京师同文馆总教习,一直到1894年,长达25年之久,对于京师同文馆的影响可以说是非常大。 作为当时大清最好的国立顶尖学府总教习,你一定以为丁韪良是个在学术上非常不得了的人物,但实际上,他只是一名传教士。 丁韪良毕业于印第安纳州大学,这所大学如今在美国的排名最高大概是七八十吧,全球应该在300多。而且它并不是一所研究型大学,主要是走的就业向。经常看nba的人可能听过它,印第安纳大学堪称nba五大摇篮之一。 丁韪良在美国接受了正统的西式教育,不过后来进入了神学院研究神学。 论起学术能力,他真的是并不出色,但作为一名在异国他乡的传教士,他的交际能力很强,中文也很好,竟然就当上了同文馆的总教习。 可想而知当时的大清在科学方面的落后有多大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实话说:大清的科学水平真的比印度都要差不少。 真是太刺激人了! 现在丁韪良已经卸任了同文馆总教习,不过几个月后他就会再次被聘为京师大学堂的西学总教习。 毕竟同文馆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直属机构,二者又离得那么近,和拥有实权的总理大臣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总归是到位的。 与丁韪良一起演算的另一个外国人,是同文馆的物理教习施德明。 范熙壬并不敢打扰他们,和李谕一起在窗边看着。 他们算得很认真,一黑板都是数学算式,正在激烈得探讨。 范熙壬看不懂这些数学符号,喃喃道:“西洋的科学真是复杂高深,这些字母我认得,但其中的含义根本无从知晓。” 此时的范熙壬绝对是个西学狂热粉丝,只是水平还不够。 李谕完整得看了一遍黑板上的式子,很快就明白是一道关于数学分析的题目,需要证明二元连续函数在一个平面定义域内,等于一个累次积分,这道题难度的确还是有的,大抵相当于数学系考研中等难度。 施德明是个物理教习,但数学水平却并不高,当时学物理的人几乎都是搞实验路线,物理理论方面都不是很达标,更别提数学了。 施德明和丁韪良算了半天,卡在了一个节点上,两个人似乎都无法进行下去。 物理教习施德明叹气道:“这种数学上问题我也无能为力。总教习先生,您现在已经贵为清国大学的总教习,能否找一位数学系的学生一起算一下。” 丁韪良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又顺着往下列了几个式子,无奈道:“那些所谓的‘士大夫’?还是放弃吧!在文学方面他们是成人,而在科学方面,他们却仍然是孩子!” 这话李谕听着不舒服了,其实他早就看出演算中的问题,大声道:“容我插一句,两位教习,你们在开始的地方就出错了,怎么可能做对!” 空气短暂的凝结了几秒钟,丁韪良和施德明一起看向窗外的两人,施德明说:“你们是同文馆的学生?” 范熙壬感觉实在是太冒犯了,他上过多年私塾,对于学堂的老师极为尊敬,即便是错了,也是私下里很委婉得说。而且这么一大堆算式,难度和昨天的定积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怎么能随便就说两个洋教习都错了! 他连忙道:“总教习大人,我……我的确是同文馆的学生,无意打扰你们的探讨,我们这就走。” 现在大清几乎所有人对洋人都是异常崇拜的,可以说是真正的“崇洋媚外”。 “无妨。”丁韪良道,“你说说,是哪里错了?” 范熙壬连忙摇头:“刚才说话的并不是我,是这位李谕兄弟,他,他在数学方面……” 范熙壬脑门上都渗出了汗水,李谕拍了拍他,示意自己来。 李谕身上没有什么封建思想的桎梏,权当很普通的学术交流。其实丁韪良和施德明对此也见多不怪,在他们上大学的时候,也经常与教授直接探讨。 李谕思路很清晰,说:“你们在对积分换元后,应当利用正弦函数sin的周期性去简化积分,否则根本无法继续后续的证明。” 他说完直接走进教室,擦了擦黑板,然后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迅速列出了十多个计算步骤,最后准确无误得出了相等的结果。 李谕把粉笔随意一扔,“这样就结束了。” 施德明看得很吃惊,用英文赞叹道:“如此漂亮的证明!” 丁韪良也压根没想到一个大清的年轻士子可以拥有如此高的数学修养,他仔细看了几遍,发现有些地方的数学技巧自己也不太能掌握,但结果肯定是对的。 “你叫——鲤鱼?” 李谕纠正道:“不是鲤鱼,是李谕。李白的李,上谕的谕。” 丁韪良道:“李谕。好,我记下了。你也是同文馆的学生?” 李谕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图书管理员。” “图书管理员?”丁韪良讶道:“你是如何掌握这些高深的数学知识的?” 李谕只好又给他讲了讲自己的情况,当然只能说是从租界的学校里学的,很多靠的还是自学。 丁韪良道:“如此说来,你当个管理员太可惜了。你对现在的科学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李谕算了算时间,现在量子力学、相对论都还没出来;化学界刚刚研究出了元素周期表,然后建立了热力学的第一、第二定律;倒是电磁学现在可以说非常热门。 于是他只好泛泛说:“我对数学的微分方程,化学中的热力学以及原子构成,物理中的电磁学以及力学都有很深的研究,此外关于生物学的微生物等学科也有涉猎。” 这些都是直指当时各门科学最前沿,丁韪良嘴巴微张,“这,这怎么可能!” 李谕笑了笑说:“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推导一下法拉第的电磁感应定律,或者麦克斯韦的方程组。” 第八章 彻底折服 丁韪良把李谕和范熙壬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里堪称一个小藏书室,后面满墙的书架全是英文原版书。 说起来,古时候的书籍价格是极高的,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 举个例子,曾国藩作为超级写日记达人,曾经事无巨细地记录了生活中的各项琐事,他就曾经写到过自己的各种日常支出: 1841年,曾国藩在北京住,租房子花了10000文,是月租金,一共18间房; 然后买了两斤鲜肉,花了40文; 又买了一套《朱子全书》,竟然花了4000文! 其他罗列的项目还有很多,什么1000文的皮靴,500文的烤鸭,1000文的门帘,总之巴拉巴拉写了一大堆,好几十个项目,勐一看就像是小学生在水文! 单从前面那三个比较有特殊性的可以看出,两套半《朱子全书》就可以在北京租上一个月18间房的大宅子! 这是什么概念! 而且后来曾国藩又买了一套《子史精华》,也是花了4000文! 虽然这两部书都是大部头,但一部书算下来就可以买200斤猪肉!普通人家是很容易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的——用一句流行语说,排骨它不香吗? 即便放到现代也是难以理解! 可能这也是导致古代文盲率极高的一个原因,寒门难出贵子啊! 以上还只是国内出版书籍的价格,如果是丁韪良架子上的那些英文原版书,价格更是奇高无比。 当然,现在的英文原版书也不便宜,但是和清末比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 丁韪良让李谕和范熙壬直接就座,自我介绍了一下:“吾姓丁,名韪良,字冠西,祖籍美利坚合众国。” 对于他的身份而言,做自我介绍是很高的礼仪了,毕竟现在丁韪良可是有着朝廷三品顶戴的。 李谕和范熙壬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然后也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李谕此时回过味儿来,“冠西”! 好家伙,丁冠西,有点意思! 丁韪良和李谕又聊了聊科学相关的话题,李谕这些方面太拿手了,他从双缝实验说到光谱理论,从万有引力公式又谈到开普勒三定律,从复数空间谈到欧拉恒等式…… 一连两个多小时,别说物理教习施德明了,就连丁韪良都有点跟不上节奏,不时打断李谕,然后从身后的书架上翻找对应理论的书籍来查找印证。 其实李谕已经是控制着自己了,谈到的都是十九世纪的最新科研成果,并没有“超纲”。要是说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他们更无法接受,而且这两样东西还没有诞生,此刻还是“两朵乌云”,说出来太惊世骇俗。 即便如此,很多东西丁韪良自己也没有学习过,比如双缝实验以及欧拉恒等式,他仅仅是知道而已,根本没有研究过,就连在书架上找书都挺花时间,好几次还是李谕帮着他找到对应书籍。 丁韪良是彻底折服了:这家伙恐怕放在西方大学里都可以当教授! 但是丁韪良并没有那么强的资源把他直接推荐给国外大学,而且也需要时间来进一步验证一下李谕的水平。 他准备留住这个人才,转身和物理教习施德明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对李谕说:“鉴于你优秀的科学素养,我现在真诚邀请你在几个月后参加京师大学堂的招生考试,当然,这种考试对于你而言,将是异常轻松的。” 1902年京师大学堂复学后的第一次招生,可以说就是北大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正式招生,因为最开始的两年办得确实蛮失败,再加上庚子国难这么大的事搅和,差点连大学堂都不了了之。 对于李谕来说,也是不小的诱惑,想想还觉得有点小期待,能回到最初的母校当最早的一批校友,感觉太奇特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还没有正式的清朝户籍,现在的他说到底就是个“流民”。 丁韪良似乎看出了李谕的隐忧,刚才他还说到自己只是个图书管理员,于是说:“我会亲自为你写一封推荐信,帮你拿到正式的资格。” 这可帮了李谕大忙了,真是困了就给送枕头——求之不得! 李谕也没理由拒绝,鞠了一躬:“多谢总教习!” 丁韪良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事,前段时间,总理大臣奕劻曾经让我寻找一名精通西学的贵国学者去他府上做助学,因为他尊贵的身份,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现在看来,我想你是很合适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谕还没反应,旁边的范熙壬已经惊呆了:“奕……您说的是庆亲王?” 丁韪良点点头:“是的,就是贵国的庆亲王。” “我的老天!”范熙壬一把握住李谕的胳膊,“兄弟,你要发达了!” 庆亲王奕劻现在是绝对的实权派,几年前还被加封“tie帽zi王”,世袭罔替。 有清一代,一共只有十二个钦帽子王,前八个是开国功臣,基本都是努尔哈赤的兄弟和子孙。 然后一直到雍正时期,立了自己的十三弟为鉄帽子王;至于最后三个,都是晚清“奕”字辈的,也就是咸丰那一辈,分别是恭亲王奕?,醇亲王奕譞(xuan),以及庆亲王奕劻。 恭亲王奕?名气最大,能力也强,人称鬼子六,是最早创立并执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时间最长的一位。 醇亲王奕譞则本事平平,但是老婆娶得好,是慈禧的妹妹。生的儿子也实在有福,直接被慈禧选做皇帝,也就是光绪。不仅如此,晚清最后一位皇帝溥仪,也是他的亲孙子!是他的五子载沣的儿子。 自己不是皇帝,但是儿子和孙子却都是皇帝,也是一位奇人! 但也正因如此,奕譞后半辈子一直担惊受怕,和光绪一样,都是活在慈禧的阴影之下。 如今这两位都已经去世,庆亲王奕劻就成了唯一在世的“一代”鉄帽子王。 奕劻的本领也很一般,但是各位如果看过照片就能发现,奕劻以及他的子孙后代长得都很帅,可以说是大清宗室颜值担当。 当然,他也并非真的一无是处,庆亲王奕劻最厉害的一点,就是敛财,堪称“理财”小能手,卖起官来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而且他很早就看出了外国银行的优势,把钱都存在了外国银行,可以说是很超前了。 第九章 花旗银行 此时的庆亲王奕劻,作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总理大臣,正在接见美国驻大清国公使康纳,以及花旗银行高管劳文斯。 康纳和劳文斯此次来找奕劻是想在大清国设立一个美国银行的分行。现在庚子赔款早就敲定份额,各国都设立了在华银行,专门代理收取赔款。 但是美国却一直是由公使康纳经手收取,引起了其他国家的不满,纷纷斥责美国这种不合外交传统的做法。花旗银行看准机会,立刻向美国国会申请去大清国设立分行。 此时花旗银行的名字还叫纽约城市银行,在美国都不能办理跨州业务,却先搞起了跨国分行。 好在花旗银行也算是有眼光,提前申请了跨国业务执照,美国总统罗斯福也希望把事情搞得正式一点,免得其他国家嘲笑,于是同意了花旗银行的申请。 这可是一块超级肥差,就连现在的商业银行都在拼命拉存款,更别提当时刚起步没多久的花旗银行。 所以劳文斯非常重视自己的差事,早早就和驻华公使康纳研究制定好了策划书,详细罗列了银行设立的种种条款约定。 他们一早就来到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等了半天终于见到了奕劻。 奕劻也不是故意拖延,他现在是真的忙到爆炸,每天都有好多个公使或者参赞轮番找他,谈的事情不是设立租界就是申请军队进驻。 这些事奕劻哪能立刻做主,还要再跑去见慈禧太后,好在慈禧给他的待遇还不错,可以直接坐着轿子进宫。但很多事情也不是见一次面就能定夺下来,经常要来回跑好几趟。 奕劻这把老骨头这段时间都快被颠散了。 此时的奕劻,正皱着大脑门看着眼前的策划书。策划书是用英文写的,但他的英文水平估计连刚学英文一年的小学生都不如。 他像模像样看了半天,递给了旁边的翻译瑞征,“你帮我看看。” 瑞征是同文馆的毕业生,水平却也不咋地,但他是奕劻的远房亲戚,奕劻任人唯亲,拿钱就好办事,竟然就留下了瑞征当翻译。 瑞征接过来策划书,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英文看着也着实头痛,他连忙坐在旁边的桌子上边翻小字典边慢吞吞地一字一句翻译起来,然后再把译稿写在旁边的纸上。 康纳看他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于是对奕劻说:“尊敬的总理大臣,刚才我已经向您阐述过,我国的花旗银行与英国所设之汇丰银行性质完全相同,并没有其他多余业务。” 奕劻摸着手边的椅子把手,不紧不慢得说:“公使先生,你说的我自然明白,但这么大的事我无论如何还是要照章去办。” 花旗银行高官劳文斯最着急,他立刻说:“希望总理大臣速速推进,我们银行的业务能力不会比汇丰差,在利率给付、汇兑业务、安全保险、服务质量等方面都很有优势。” 劳文斯并不会说中文,他说话又快,奕劻没听明白,看向了旁边的翻译瑞征。 瑞征正在专心致志搞翻译,也没有听明白,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大人,我没有听清。” 康纳觉得再让他翻译实在是太慢了,为了提高效率立刻用中文复述了一遍。 奕劻一听又是拿汇丰说事,如果他们说比汇丰银行简单点还好,真要和汇丰一样,业务伸到方方面面,连采矿筑路都搞,处理起来更麻烦。 劳文斯看奕劻依然不紧不慢,知道得祭出杀手锏了,说道:“总理大人,我们在正式文书外,还加了一份文件,可以酌情减少并退还部分利息。另外,如果总理大人可以在我行存款,我们也可以多付利息。” 这句话当然还是康纳翻译的。 奕劻是个聪明人,一听他话里有“搞头”,立刻来了兴致,先不管银行的事了,问道:“这个退还利息……是怎么个说法?” 《辛丑条约》签订的庚子赔款并不是简单的只有4.5亿两白银,大清一次性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分期赔,年息4厘,也就是4%的利息,本息和算下来,一共要赔接近10亿两! 劳文斯说:“按照条款,4厘的利息,我们可以减为3厘7毫5丝,当然,正式文书上写的是3厘8毫,另外的半毫利息就是给总理大人的。并且如果贵国在我行存款,也可获得利息,自然可以相应继续得到利息减免。” 这话一看就是经过人点拨的,直指奕劻和大清国朝廷的要害,劳文斯眼睛滴熘熘转了几下,自信满满地看向奕劻。 奕劻旁边的桌子上有个小算盘,他迅速拨了几下,按照比例,美国方面的赔款每个月高达16万两,虽然2毫5丝的利息退还听起来不多,算下来却也足足有五千多两。 而且其中一千两是给自己的,一年下来就一万多两,劳文斯这个手笔确实很大。 劳文斯也知道奕劻是个大贪官,不下点重手拿不下他,况且仅仅0.0025%的利息损失,对于他们来说只能是九牛一毛。 这个杀手锏对奕劻绝对是有吸引力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能捞到一万两好处,朝廷那边每年也能少六万两的负担。更重要的是这可以当做一个外交上的“胜利”,绝对可以在慈禧太后面前吹嘘一下。 几年前李鸿章因为在日本被愤青打中脸颊一枪,日本迫于舆论压力减少了《马关条约》五千万两的赔偿金。自己这次虽然谈下来的不多,可算起来每年6万两,38年就是200多万两,自己也没有被人开枪打,完全是送到嘴边的肉。 奕劻盘算了一会,心中立刻有了打算,对康纳和劳文斯说:“这个提议非常好,我会原封不动向太后详细禀报,你们放心吧。” 康纳知道奕劻只要是收钱,肯定可以办成事,站起来和奕劻用力握了握手:“我们相信总理大臣您的威望,完全可以促成此事。” 奕劻面带微笑:“这是我们两国友好邦交的一次伟大见证!” 奕劻这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感觉就像黄鼠狼来家里偷走100只鸡,意外发现人家给你留了个鸡蛋,就立刻开心得手舞足蹈一样! 第十章 庆亲王府 北京城里的王府基本上都建在紫禁城北边,准确点说是在后海两边。 如今恭王府名气最大,大部分是因为和珅这个清朝第一巨贪。 恭王府最初就是由和珅营建,在被嘉庆抄家后,将这座府邸赐给了乾隆最小的儿子庆王,所以开始是叫做庆王府。 庆王这家子传到了奕劻时,奕劻又奉旨搬出,然后朝廷把王府又赏给了恭亲王奕?,所以就有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恭王府”。 之后奕劻搬进了琦善的旧宅,遂成了如今的庆亲王府。 庆亲王府离着恭王府并不远,只隔了两条街,虽然没有恭王府那般气派,但少说也有两三百间房。 李谕和丁韪良来到庆王府,通报之后跟着一个管家进了大门。 在大厅外,他们两人看到奕劻的儿子载振正在指挥几个杂役安装一台硕大的水晶吊灯,旁边还有翻译官瑞征。 ——这个瑞征不在衙门里做事,倒是来帮载振搞起了家具。 “小王爷,这台吊灯是奴才亲自安排人联系意大利使臣选的,纯手工打造,货真价实的罗马货!”瑞征在载振身后点头哈腰着说。 载振看着被杂役们慢慢抬起的水晶吊灯,的确是富丽堂皇、高贵奢华。 这才配得上亲王的身份! 载振和他父亲奕劻一样,颜值很高,他后来做了大清商部的尚书,在1906年发行的大清最早的银行纸币上,还印有他的半身像。 载振微笑道:“不错!溥伟平时动不动就给我炫耀他们恭亲王府的东西,我看这吊灯他家里准没有!” 奕?死后,继任的是他的孙子溥伟,但其实恭亲王这一脉在朝堂上已经没有什么话语权了。 不过奕?把持朝政多年,王府里好东西很多,再加上恭王府本来就是庆王家的,现在载振看到溥伟的样子心里多少不太舒服。 而且他们两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是20岁出头,攀比心很胜。 旁边的瑞征顺着说:“恭王府里都是些老东西,咱这个可不一样。我跟着老爷去过好多个使馆,他们洋人都没这么好的东西!” “这三千两银子花得真是太值了!”载振越看越满意,对干活的几个杂役喝道:“你们几个给我小心点,如果磕碰着一丝一毫,我就有你们好果子吃!” 杂役们唯唯诺诺答应着,三千两银子,给他们吃上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点闪失,不然十辈子都不够赔的。 李谕看着却很可笑,朝廷现在背着那么大的债务,这些王公贵胃却只是为了一盏灯就豪掷三千两,大清能撑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载振挪步欣赏着吊灯,余光终于看到了厅外的丁韪良,连忙道:“哎幼!是总教习先生,有失远迎,怎么进来了也没招呼一声!” 他快步迎出来,丁韪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看王子正着迷于如此美丽的艺术品,就没有打扰殿下。” 载振道:“总教习真是说笑了!” “砰砰砰!” 瑞征冲过来就朝着丁韪良连磕了三个头,说道:“学生见过老师!” “你这是干什么!”丁韪良立刻扶起瑞征,“我都说了,以后见我握手或者鞠躬即可,这种大礼还是不要再有。” 瑞征满脸堆笑:“晚生见到老师实在是太激动了!” 瑞征当年在同文馆学习时,丁韪良还是总教习。其实他们已经习惯了握手礼和鞠躬礼,但是瑞征看到小王爷同丁韪良行了握手礼,想着自己怎么能和小王爷平级,于是就做了个大礼。 丁韪良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并没有太在意。 载振把丁韪良迎入厅中,吩咐左右看了茶,然后问道:“总教习先生,今个儿怎么来寒舍了?” 丁韪良指指旁边的李谕:“我是来给亲王引见这位博学之才,正好作为贵府的助学先生。” 载振知道他父亲正在寻觅个西学方面的人才到府上讲学,还声明了要个“通晓深义”的大才,这种人确实不太好找,就委托了前同文馆总教习丁韪良,没想到他效率还挺高。 只不过看着他旁边的年轻人似乎比自己年龄还小,载振疑惑地问道:“他……是西学的大家?” 丁韪良道:“没错,这位李谕小先生在西学各科的功底上,都要强于在下不少。” 这就一下子把李谕抬高了。 载振也是绝对无条件相信丁韪良,立刻起身对李谕说:“如此说来,以后就要先生多多赐教了!” 李谕也起身客气道:“小王爷言重了。” 其实昨天丁韪良和物理教习施德明算的那道题目,是丁韪良托美国朋友搞来的宾夕法尼亚大学试题中的一道,本来是准备选取一部分作为后续京师大学堂入学考试的参考。但后来才发现寄错了,这些题目都是研究生的测试题。 丁韪良让李谕做了做,没想到几乎拿了满分!他自己做,肯定连及格都够不着。 丁韪良明白,这绝对是个人才!只可惜他在大清影响力很大,在美国却很小。但是后续可以把他招到大学堂里,以后说不定就可以留学欧美。 现在放到庆亲王府上,如果可以让庆亲王热爱上西学,然后借他的庞大势力推广一下自己的大学堂以及各种小学堂,那也是极好的。 不得不说,丁韪良作为一个美国人,学术素养不高,但真的是热爱教育事业! 至于李谕吗,他心中自然知道大清很快就要完蛋,自己对清廷也没什么好感,恨不得它快点完蛋。不过君子能屈能伸,暂时虚与委蛇同这些王爷接触接触,也好更快融入一下时代,否则这种乱世,一个不留神肯定脑袋就没了。小命都保不住,还谈做什么其他事啊! 丁韪良简单介绍了一下李谕的情况,然后对载振说:“以李谕小兄弟的水平,哪怕做罗马大学的讲师甚至教授,都是可以的。” 丁韪良有意无意地又专门说到了罗马,自然是有点讽刺他花了三千两买了一盏罗马产的吊灯。 载振却没听出来,只是赞叹道:“没想到这位李谕先生能有如此大才,真是我大清之荣幸!” 丁韪良着急见到奕劻,于是问道:“亲王大人可在府上?” 载振摸着茶杯说:“父亲正在内厅与俄国来的参赞议事,这会儿我看也差不多了,我们要不进去看看?” “这恐怕不合适吧。”丁韪良道。 “没事,反正又不是衙门里!”载振随口道,“总教习随我来就是!” 丁韪良在大清几十年,多少也明白这些清朝大臣们的习惯,前年八国联军就曾经在庆亲王府里和奕劻讨论过议和条款的事。 载振又对瑞征说:“帮我陪好李谕先生,父亲一会儿就会过来。” 瑞征立刻说:“小王爷放心!” 等载振和丁韪良步入内厅,瑞征回头看向李谕的眼神,却有些怪怪的。 第十一章 比试比试 瑞征心中想着:这个李谕刚来到府上就成了“先生”,还能给庆亲王讲学,地位岂不立刻高自己一头。 自己作为庆亲王的翻译,还是旗人,难道以后见着他这个汉人也要矮上一头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虚掩了一下脸,心中盘算着怎么让李谕的地位才能在自己之下。 李谕却根本没时间考虑他的心理活动,只是随意起身在厅里走了走。 近距离看这个吊灯的确很漂亮,在不高的主厅中显得更是气派。刚才喝水的茶杯看质地光滑洁净,肯定也是名窑瓷器;就连坐着的椅子也用了高大上的螺钿镶嵌工艺,非常名贵。 奕劻不愧是晚清顶级巨贪,生活方方面面都彰显着财气。巧的是他最开始也住在和珅的旧宅,真是冥冥之中有了贪的传承。 李谕挪步到装吊灯的木箱前,看到地上随意扔着几张纸,似乎是什么文件。 他捡起来一看,竟然是海关的报税单,上面赫然写着“ laael”,即:抵岸价1688两。 李谕不经意间竟然发现了个小秘密。 这盏意大利进口吊灯的价格实际是1688两,听小王爷载振和瑞征聊天时却说是3000两,也不知道是瑞征被骗了,还是故意谎报。 李谕猜测应该是瑞征被人耍了,不然这种文件怎么会随意丢在这里。 瑞征或许是也不明白“抵岸价”的意思,他们这个时期,大清的进出口贸易还是很少的。而李谕的时代,中国早就成为世界第一进出口贸易大国,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倒是1688这个数字确实太有趣了,很有内涵。 李谕不打算就这么拆穿他,随手把报税单折起来收在兜中。 瑞征也并没有看到李谕的动作,他心中好不容易刚刚研究出一套话术:“听闻你是要来王府里做先生?” 这话问的有点莫名其妙,李谕回答道:“谈不上先生,只是说来做个助学,帮助王爷了解了解西学的知识。” 瑞征哼了一声:“想在王府做先生起码要有功名,最少也是个进士出身吧,你哪,可有?” 李谕听出瑞征话里带刺,回道:“我已经说了,只是做个西学的助学,并不是先生。” “那就是没有功名了。”瑞征感觉抓住了李谕的把柄,得意洋洋。 李谕却继续轻描澹写着说:“是又如何。阁下可有功名?” 瑞征神气道:“自然!本人乃是举人出身,并且是光绪二十四年同文馆毕业生。” “哎呀,那真是厉害了。”李谕假笑着捧了一句。 瑞征继续说:“西学那些东西,本人根本不屑一顾,都是些奇淫技巧,学那些东西没得埋没了祖宗!” 李谕没想到他一个同文馆毕业生思想还如此守旧,说:“那你可要守好祖宗的东西,万一被那些奇淫技巧抢走了可就麻烦了。” “你!” 瑞征当然知道西学的重要性,但他当年在同文馆里就没学明白多少,只能尽力贬低一下西学,然后突显自己。 “朝廷可是说过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才是大政所向!”瑞征不服气道。 李谕深谙互联网争辩精髓的,立刻回道:“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瑞征一听这话,果然懵了,他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争论!自己想了一肚子骚话,只要是李谕敢反驳立刻就可以回击,但没想到他直接来了这么一句!导致己方弹药直接哑火,肚子里组织好的语言全都作废。 更难受的是,李谕虽然言语上“赞同”了自己,可瑞征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 虽然李谕不想和他争,但瑞征却不想就此罢休,他想了想说:“总之,没有功名,在王府里说破天也只能是个书童!” 这句话就是他的真实意思,——得让李谕级别在自己之下。 李谕实在觉得无语,但也不能由着他挑衅了,于是说:“既然说到功名,不知道阁下最擅长的是什么?” 瑞征说:“吟诗作对,自然样样皆可。” “吟诗就没什么意思了,说到作对,不如我出个对子给你。您是有功名的,总不会怕我这个没功名之人出的对子吧?” “你是想考考我?”瑞征还真吃激将法。 “岂敢岂敢,只是共同研究一下。”李谕戏谑地看向瑞征。 “那你出上联吧!” 瑞征觉得自己怎么也不可能在对对子上败给李谕这么个连秀才都不是的人。 李谕也是没想到自己稍微下了点套对方就钻了进来,只好说:“那我可发飙了!” 瑞征竖起耳朵:“发什么?赶紧出对吧!” 李谕说:“听好了!这只是在下的一点自嘲,上联是:图画里,龙不吟,虎不啸,小小书童可笑可笑!” “咦!”瑞征心中一惊,李谕出的对子自己并没有听过,面前这个连秀才都算不上的家伙竟然可以脱口说出一个如此有水准的上联! 毕竟自己刚刚嘲笑了对方是书童,李谕立刻借机出了上联,可谓是十分“应景”,他一时之间还真是难以对出下联。 李谕看瑞征脑门上都快渗出汗水,心中乐得不行:你就使劲想吧,对得上来,起码你得是唐伯虎。 瑞征感觉有点下不来台,还好这个时候内厅传来了庆亲王奕劻的声音: “丁总教习久等了,这个俄国的使者实在是有点啰嗦。” 奕劻对丁韪良还是挺客气的,因为他正好是美国人,奕劻一直觉得美国人比日本人、俄国人要好打交道。 他继续说:“本王最受不了的就是俄国和日本国的使者,大半天都商量不下一件事。俄国的使者实在有点咄咄逼人,令人不快;日本的使者则一堆要求,文件更是接二连三。” 奕劻知道美国一向中立,丁韪良作为一个教育界人士,更不会掺合政治,所以说出来并不怕。 其实这两国的态度就算是当时也都人尽皆知。 而且到了民国时期,各国都开始停止甚至退还庚子赔款,算下来《辛丑条约》我们一共赔了一半多,也就是五亿多两白银。 但惟独有一个国家没有减免或者退还一分钱,那就是日本! 第十二章 开始上课 清廷其实心中也想要回东北三省,毕竟那可是自己的龙兴之地,但是俄国现在屯兵赖着不走。日本虽然有心插手,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是想赶走俄国自己占有东北。 唯独清廷夹在其中,两边受气。 丁韪良确实不太关心政治上的事,他只想搞好自己的教育事业,但是国际形势多少还是知道的,说道:“俄国与日本国均虎视眈眈,王爷自然是要斡旋其中。” 奕劻却道:“斡旋什么,勉力维持罢了,一切还需要太后乾纲独断。” 奕劻是真担不起责任! 要说起来,去年的《辛丑条约》最后落款,其实是他和李鸿章一起签的字,但不知为何后人只记住了李鸿章这个“卖国贼”,他反而置身事外。 现在《辛丑条约》原件都还在,最后签字的地方,确实很难看出是哪几个字。李鸿章签的有点像“肃”字,对应他肃毅伯的爵位,旁边奕劻的签字就太难以辨认。 反正这种地方写真名字太丢人了! 现如今李鸿章这个大清国最懂洋务的人已经死了,很多事奕劻自己反而是真的搞不定。 所以他也准备多学学洋人的东西,了解一下西学,懂懂洋务。 要不是他太多事务缠身,真的想和李鸿章一样去欧洲列国转几圈,瞧瞧为啥别人就这么厉害。 奕劻走进主厅,看到那盏水晶吊灯,心中的烦闷心情消减了不少,又啧啧称道:“洋人有些东西确实是看着新奇。” 载振插话说:“父亲,装上它之后,咱们的大厅就亮堂多了,以后就是打牌,也惬意许多。” 瑞征这时候也不研究对对子了,立刻迎过去,“老爷,这灯是真真儿的意大利货,买过来可花了不少周折。” 奕劻比较满意,说:“花了不少银子吧。” 载振道:“不算多,三千两。” “三千两!”奕劻有点不满,“宫里的京灯一盏不过一二百两,这东西就要三千两?” 察觉到奕劻的态度后,载振立刻看了看瑞征说:“这是你买的,你说吧。” 烫山芋一下子送到手里,瑞征只好硬着头皮说:“老爷,礼制里并没有规定洋人的吊灯属于逾制,所以我就想着挑个好的……” 奕劻的谨慎是有道理的:当年和珅被抄家时,地库里就发现了皇家专用的京灯,这一条当年是加在他的死罪中的。 奕劻琢磨了琢磨,说:“行了,以后出门不要再提这事,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花了三百两买的淘汰货。” 奕劻一下子去掉了一个零,载振心中暗叫不爽,这个13是不能在溥伟面前装了,300两说出去还不够自己丢人的! 他们这些个公子哥,警觉性和奕劻这种老狐狸还是差了太多。 吊灯的话题只好过去,丁韪良才能叫过来李谕,给奕劻介绍了一下。 是的,当时办事就是这么麻烦,过了大半个上午,才切入正题。 奕劻经常和丁韪良接触,有他担保,自然一点不担心:“很好,我大清如果多几个这样的人才,何愁大事不成!” 李谕心中暗笑,你大清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但是口头上还是连忙称道:“王爷抬举了。” 奕劻自然而然把李谕当做了丁韪良的人,说道:“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府上,瑞征,吩咐下面给先生准备上好的房间。” 瑞征心中那个气啊,却不敢发作,连忙应和了几句退出大厅。 奕劻本来还想留下丁韪良一起吃饭,但是下人却又来告知荷兰公使正等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里,因为涉及公事,需要用章。这种事就没法在家里办了,奕劻无奈只好又去办差。 等瑞征回来时,奕劻正要出门,本想带着他一起回衙门,但想了想荷兰的公使好像是说荷兰语,于是自己走了,还不住喃喃自语:“外邦真是麻烦,翻译都要找许多个!” 送走了奕劻和丁韪良后,瑞征对载振说:“小王爷,我已经给李谕安排了西四院的厢房,您看如何?” 载振皱了皱眉头:“太小了,直接把西三院让出来吧。” “那不是留给洋大人的吗?”瑞征道。 “没事,看样子濮兰德几个月内是回不来了。” 濮兰德是爱尔兰人,现在是上海英租界工部局的秘书长,还是泰晤士报的记者。戊戌政变后就是他帮助康有为从上海搞到船票逃去的香港,现在慈禧太后还生着他的气,不敢回北京。 濮兰德在庆亲王府里住过挺长时间,期间教授过载振英文,所以载振的英文水平其实还可以的。 李谕沾了他的光,鸟枪换炮,直接从同文馆的偏房换成了四合院。 等到晚上,奕劻邀请他一起吃饭。 崭新的吊灯下,一上桌就感觉奢侈异常:冬笋炒鸡、清蒸鲈鱼、文思豆腐、五味香干、四喜丸子、扬州干丝…… 餐具也是异常精致,都是景德镇官窑出来的。这些瓷器放在后世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因为早在咸丰末年,景德镇的官窑就已经被毁。 不过对于奕劻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因为他真的太有钱了…… 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李谕心中骂了几句,然后迅速填饱了肚子。 勾践卧薪尝胆连仇人的大便都吃的,自己吃大清这帮权贵点饭也说得过去吧! 只不过自己的权宜之计确实没有勾践老前辈那么悲惨就是了。 奕劻擦了擦嘴,对李谕说:“听丁教习说你水平很高,每天我就抽空听听,你开始讲吧。” 这就开始了?连个主题都没有? 李谕问道:“不知王爷想了解哪方面的西方科学?” 奕劻往椅子上一躺:“这我哪知道,你就捡着要紧的说。” 李谕没想到奕劻这么随便,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看了看外面的夜色,“不如我们讲讲天文学?” “天文学?嗯,这个听着有点意思。” 李谕上大学时,本科专业是机械设计,是家里填的志愿。后来对物理学和数学产生浓厚的兴趣,就修了物理学的双学位,研究生阶段则是物理学。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天体物理和量子力学。 当然,对付奕劻,恐怕中学知识就够了。 第十三章 袁世凯 “既然要讲天文学,就需要先说一下太阳系内的运作情况。总体上可以看做是月亮绕着地球转,然后地球带着月亮绕着太阳转。” 李谕巴拉巴拉先说了说日心说的一些观点,这些后世都是常识,不过现在还得从基础教起。 奕劻微微点了点头:“这些我之前大体听过,不过刚开了个头,那人就被砍头了。” 李谕刚喝了口茶水想润润喉咙,差点一口喷出来:“砍,砍头?” 奕劻说:“对,就是那个张之洞的徒弟,杨锐。” 李谕直接汗颜!原来是戊戌六君子里的杨锐。 杨锐其实死的多少有点冤,他是张之洞的人,以张之洞对慈禧的感情,怎么可能允许他行刺太后。 李谕还以为自己要成布鲁诺了,虚惊一场,他继续说:“看来王爷也接受日心说,那么就可以继续往下讲了。” 他尽量采取最贴合日常的说法,以免奕劻不明白。 “地球的公转是一年,以此确定的历法就是阳历。相应的,月亮绕着地球转一圈是一个月,以此确定的就是阴历。” 奕劻打断道:“你说的是西方的历法吗,我们用的是叫农历吧。” 李谕道:“王爷明鉴。因为阳历和阴历都有一些小瑕疵,阳历中每个月的月初月末并不能对应月圆月缺。而阴历虽然每个月都是正好对应月圆月缺,每年却只有354天,与阳历差了11天。 “只有咱们的农历,确切说应该叫做阴阳历,融合了二者的优点,一年正好是太阳的一年,每月的初一十五又完美对应了月相。” 奕劻拍手大声道:“厉害啊,没想到咱们也是有东西比洋人厉害嘛!” 李谕突然感觉自己还挺适合当老师,竟然一下子就激起了奕劻的兴趣。 他们长期活在西方列强的阴影下,突然听到自己某个领域比洋人强,肯定很激动。 李谕又给他讲了许多关于最基本的太阳系内的天文知识,唯独地球是个球还有引力是奕劻无法接受的。 奕劻道:“就是说,我们脚底下其实是个球?那岂不搞笑!我记得美国的公使也给我说过,他们正好在球的另一面,他们难不成每天都是倒吊着吃饭睡觉?” 李谕哭笑不得:“因为万有引力和惯性的原因,我们是感觉不到的。” 奕劻拍着桌子说:“那个万什么引力,能多大劲拉着这么多人倒吊着?” 李谕说:“要照您这么说,美国人肯定也觉得我们天天倒吊着了。” 奕劻冷静了一下,还是不太明白:“咦……有点道理!那到底是谁在吊着?” “没有人吊着!地球太大了,我们就被地球的引力牢牢吸在表面。否则的话,江河湖海的水倒出来岂不更可怕。” 奕劻说:“哎呀,是啊!要真那样,我这王府岂不要被淹了,太后也要被淹了!” 没想到这家伙还想着慈禧太后,真是够忠心的。 李谕说:“当然不会!你就想,为什么你跳起来一点点就会落下,就是那股你没意识到的力量在抓着你,这就是地球的引力。” 奕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要这么说我倒是有点明白了。” 李谕又花了大半天给他解释万有引力,甚至找来了一个苹果,然后给他演示了演示“苹果砸奕劻”的实验。 折腾了一个晚上,奕劻总算是明白了何为万有引力。 奕劻顿时感觉自己行了,似乎什么都懂了! 第二天去宫里时见到了领班军机大臣荣禄,立刻拉住了荣禄。 “来来来!荣中堂,我来给你讲个关于地球为什么是球的道理。” 荣禄比奕劻还大了两岁,好奇道:“庆亲王,你什么时候喜欢研究洋人的学问了?” “那是自然,老夫也一直好学,再说了,我是总管外交的大臣,当然要懂洋人的东西。” 荣禄笑道:“那我洗耳恭听了。” 奕劻翘着胡子说:“你知道为什么地球另一边的美国人,不是倒吊着吗?” 荣禄被他问得有点愣:“为什么?” 奕劻神秘道:“因为万有引力!” “哦?万有引力?” 奕劻道:“正是,咱脚底下的地球,也是因为这个在绕着太阳转!” 荣禄摸了摸胡子:“既然是彼此可以吸引,它们为什么没有撞在一起?” “这……” 荣禄问的一下子就超纲了,奕劻只学了皮毛,只好说:“这我要回去问问那位小先生了。” “是什么问题还能难到王爷?”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过来,是回京述职的袁世凯。 荣禄先招呼了一声:“慰亭(袁世凯的字)回来了。” 袁世凯立刻给两位中枢大臣问了安:“慰亭见过荣中堂,见过庆亲王。” 奕劻说:“听闻慰亭你在办大学堂,我这不也在加紧学学西学。” 袁世凯现在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也就是当初李鸿章的位置,可谓是位高权重。 袁世凯拱手道:“哦?西学烦杂无比,王爷真是令人钦佩。” 他去年刚奏请创办了山东大学堂,也就是山东大学的前身。如今身在直隶天津,也非常重视北洋大学的建设,即最初的天津大学。 袁世凯身居高位,多少还是搞了点实际东西的,也是当时的大势所趋。 奕劻说:“可不是嘛,昨天刚学了点东西,就让荣中堂把我难住了。今儿晚上等我再回府学学,明天回答你的问题。” 袁世凯有点好奇他们的谈话,小声问道:“王爷是在府邸里找了个洋人嘛?” 奕劻立刻摆了摆手:“当然不是洋人,昨天同文馆的前总教习丁韪良向我推举了一人,声称水平不亚于他们那的大学教授。” 袁世凯是办过学的,他明白其中的难度:“不是洋人?是我国人?” 奕劻道:“没错,而且很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 袁世凯立刻道:“还有这种人才,那我一定要拜会拜会。” 奕劻和袁世凯都是聪明人,袁世凯话里的意思可不仅仅是想认识李谕那么简单,他更是想进入王府给奕劻送点礼。 直隶总督虽然是封疆大吏之首,终归不是京官,朝中的关系是需要经常打点的。 奕劻微微一笑:“那你应该会长见识了。” 第十四章 投个稿 袁世凯立刻会意,哈哈大笑:“王爷府上卧虎藏龙,我可真是期待得很啊。” 三人谈话间就来到了军机处,荣禄现在是首席军机大臣,平时在这办公。 奕劻和袁世凯则并不是军机大臣,慈禧之所以同意他们去这种权力核心地方,也是有意培养。毕竟荣禄的身体现在并不好,保不齐哪天就干不了了。 可惜慈禧不知道袁世凯作为李鸿章的“接班人”,心里其实并不在乎能不能进军机处。 毕竟当初曾国藩和李鸿章这对师徒也不是军机大臣,但依然权倾朝野,傲视群臣。 自从太平天国后,地方封疆大吏的权力早就膨胀到无以复加,军政财一手抓,连朝廷都管不了。 八国联军侵华时的“东南互保”,清政府更是威信扫地。两广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铁路大臣盛宣怀,包括时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当时完全就是抗旨不尊,和洋人早就议好,只是冷眼看着慈禧向列强宣战,然后被打得屁滚尿流。 事后慈禧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还只能夸赞他们“老成谋国”。 地方督抚做得多舒服啊!袁世凯才不想当什么军机大臣,何况他的北洋新军也在天津。 荣禄在桌边坐下,喝了口温度刚好的茶水,对袁世凯道:“我看过你递上来的折子了,要让唐绍仪当天津的海关道,我可听说那里还有洋人的驻军,他们能放给你们吗?” 袁世凯道:“中堂放心,我早就安排了工巡局的警察把持住海关道。洋人已经占了海关税务,总不能把我们设立的海关道也一并收了,要那样的话,他们收多少钱我们可就真不知道了。” 现在几乎所有的海关税务司都是洋人控制,清廷没办法,只好将就着设置了海关道,用来监察海关税务。 荣禄又问:“海关道和洋人打交道多,唐绍仪可以胜任吗?” “回中堂大人,唐绍仪是早年派去美国留学的学生,曾在美国学习生活七年,后来又随我在朝鲜十年,专门处理洋人的交涉,对洋人的东西还是颇为熟悉的。” 荣禄道:“如此就好。” 二人不过是官场对答,应付公事,袁世凯的奏折写定的人肯定不会变。 袁世凯又说:“另外,北洋大学校长李岷琛过世,校长一职现在缺着,卑职斗胆也推举唐绍仪做新任校长。” 如此小事荣禄自然更不会去管,袁世凯说出来不过是表示自己是荣禄的人,什么事都要让荣禄知道。 “既然够资格,你按照章程办就是。”荣禄默许道。 袁世凯应道:“卑职明白了。” 荣禄又处理了半个时辰公务,重要的奏折差不多理清了,他转身对袁世凯说:“慰亭这次进京,还去见太后吗?” 袁世凯立刻道:“回京自然要面见太后,躬聆圣训。” 荣禄道:“那就一起吧。” 慈禧住在西苑的仪鸾殿,朝见大臣基本也是在那,如今的最高权力机关其实已经不在紫禁城,而是西苑。 荣禄整理好的这些奏折,自然也要去西苑给太后过目。 此刻的同文馆中。 李谕白天没什么事,奕劻去宫里办差,他的儿子载振一大早也不知去哪了,就连那个有点讨人厌的瑞征都去了总理衙门。 李谕想起来自己还有图书管理员这么个伟大的岗位,于是又回到了同文馆。 进门就碰到了丁韪良,他端着几份报纸杂志刚要进办公室。 “g, sir!”李谕打了个招呼。 丁韪良看到李谕,笑道:“怎么,是放不下你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嘛?” 李谕摊摊手:“你们没有把我解聘,我就不能旷工,我可是个合格的打工人。” 丁韪良还当他是开玩笑,回道:“这么简单的工作以后没必要做了。” 李谕苦笑道:“总教习大人,我现在身无分文,不能每天只在庆王府里蹭吃蹭喝吧。” 丁韪良摸了摸胡须:“你说的有道理,我确实疏忽了。这样吧,我安排你作为同文馆的暂列学生,每个月会有2两银子的补助。” “当学生还有钱拿?”李谕想着莫不是要给自己走什么后门。 丁韪良却说:“同文馆的正式学生每月都有10两银子的补助,只不过现在同文馆已经并入京师大学堂,不再单独招生。这2两银子是朝廷给我们的预科学生的特殊津贴,可以发放三个月。” 2两银子说起来也不多,但总好过那些闲散旗人宗室每个月一两多。果然知识就是力量啊! 李谕是个不爱吃白饭的人,不能白拿这钱,心中盘算有什么可以挣钱的途径。 他眼睛瞄到了丁韪良手中的杂志,说:“总教习手里的是英文期刊吧,如果我发表一些学术文章,不知道有没有钱拿?” “这……当然可以。不过,发表学术文章可并不简单。” “我觉得可以试试。” 丁韪良翻了翻手里的杂志期刊,想了想感觉确实也可以测一下李谕的水平,“好吧,你有这种勇气与学识我很欣赏,正好现在英国皇家学会旗下的《自然科学会报》在约稿,我想你可以投一下。” “《自然科学会报》?” “对,当初牛顿、法拉第等人就曾在上面发表过不少优秀论文。英国皇家学会平时很少在社会上约稿,只是现在德国的科学势头太勐,他们自然不想落于德国之后。” 丁韪良对这些最新的消息知道的还是蛮多的。 李谕说:“好的,那我就回去写一篇论文试一下。” 丁韪良把手里的几份杂志递给了李谕:“你回去看一下,这些杂志的水平很高,想要写一篇优秀的新论文是很有难度的。” 李谕谢过丁韪良,接过杂志,看期刊号是上个月的,——漂洋过海来到大清,已经算很新了。里面不仅有英国皇家学会旗下的刊物,还有《物理学年鉴》、《爱丁堡评论》等当时的前沿科学杂志。 而最后一本,赫然就是《自然》! 好家伙,没想到终于在100多年前的清末看到了后世大名鼎鼎的s三大学术期刊之一。 在李谕所处的年代,《ature》、《sce》绝对是影响力最大的期刊,合称s。 《自然》的影响因子可是高达49多,另外两本也是40多,这是什么概念啊! 能在上面发上一篇署名第一作者的研究性论文,百分百是学术顶流!只要不是国内顶尖那几个,985大学里随便就可以评个教授、副教授之类的,绝对可以横着走。 第十五章 慈禧 西苑仪鸾殿。 慈禧老佛爷此刻正在打牌,和隆裕皇后、小德张以及四格格一起坐在一张四方桌前。 他们打的是麻将,不过是纸牌,一炮100两。 荣禄、奕劻和袁世凯到的时候,先知会了小太监,小太监则告诉了大总管李莲英。 李莲英看慈禧这一把手气很旺,就没有立刻打扰慈禧。 他偷摸看了一眼,慈禧已经听牌,就等一张两万和牌,于是朝着小德张眨了两下左眼。 小德张立马会意,反正他为了迎合慈禧和皇后,手里的牌已经拆得稀巴烂,正好有张两万。 “太后,我这张牌打得可讲究了!奴才刚才算过,已经走了两张一万,两张两万,一张三万还有两张四万,我就不信您还会等这张两万!” 小德张演技很在线,他当初刚入宫的时候就是进的戏班,练过几年京剧,声调也很好听。 他手里的牌刚落下,慈禧就高兴道:“胡了!没想到吧,我就是算准了你们肯定不会再要万牌!” 隆裕和四格格也放下手中的牌,不住称赞老佛爷料事如神。 “今儿个老佛爷真是化作财神爷了,怎么打怎么有。” “你说这牌也是,就认着老佛爷那去。” 慈禧很开心:“快快快,拿银子拿银子!” 小德张把桌子上的银票递过去一张,嘴里还不住说着:“奴才这手啊,怎么总给老佛爷送牌。” ——只要是能让慈禧高兴,这点钱算得什么。 当然,慈禧更不可能缺钱,他们真的就是玩。 这时候李莲英才在慈禧耳边说起三位大人正在仪鸾殿外。 慈禧现在心情很好:“哎幼,怎么能让他们等着,快进来快进来。” 李莲英“喳”了一声,立刻大声喊道:“传荣禄、奕劻、袁世凯进殿。” 三人进来后,立刻行礼。小德张、隆裕和四格格早就离座站在了一边,他们可不敢受他们跪拜。 慈禧则安然坐在原位:“免了,说吧,什么事?” 荣禄端着盒子说:“太后,这是几省督抚的奏折,还请您过目。” “不用了,你说说就行。”慈禧轻描澹写道,她对荣禄可以说绝对的信任。 荣禄也很明白,立刻说:“回太后,四川巡抚奏,当地哥老会作乱,请拨银200万两以做镇匪之用。” 慈禧轻轻啧了一声:“这事让户部去查实,一个哥老会用得着这么多银子?” “遵懿旨。另,山东巡抚报当地红灯会结社,打起了‘再世黄莲圣母’的旗号。” 慈禧看看袁世凯说:“这不是你天津的事儿吗,怎么跑山东去了?” 袁世凯立刻说:“臣调集北洋多镇新军,已经驱除此股势力。” 慈禧转对荣禄说:“你看嘛,这事也不难办,让袁世凯多教教他们。” “太后圣明。还有……” “行了行了,就没点让人高兴的?”慈禧问。 荣禄本来还想继续陈奏一下其他事,看慈禧的态度好像不太想听,立刻说起袁世凯:“当然有,在直隶总督袁世凯的斡旋下,天津海关道已恢复正常,以后天津海关的税银可以正常如数地押解京城了。” “嗯,不错嘛。”慈禧说,“要是大家都像袁项城一样办事就好多了。” 河南项城是袁世凯的老家,慈禧这么喊他算是很亲近了。 袁世凯立刻诚惶诚恐道:“臣鞠躬尽瘁,但求太后洪福齐天。” 他们说了半天,倒是奕劻从进来就没说一句,他个人能力确实比袁世凯和荣禄都差了一截,政务上的事他们自然能处理好。奕劻心态很好,反正有慈禧太后当靠山,有人办事让他清闲清闲更好。 慈禧此时对他说:“庆王爷,咋个儿一直不说话?” 奕劻满脑子正在想地球为啥和太阳不会撞在一起,勐然听到太后叫自己,连忙道:“回太后,奴才正在思考一些天文学的问题。” 慈禧噗嗤一下笑出来了:“天文学?你是没睡好吗,想什么天文学?” “奴才真的是在想这个…这个引力,和这个…这个地球以及太阳的运转问题。” 慈禧听他这么说,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四格格,你快看看这还是不是你父亲?” 四格格和隆裕太后都站在侧面,和隆裕一比,真的是美得不可方物。后人一直称其为晚清第一美女,的确名不虚传。后世很多慈禧的照片中都有她,和其他宫廷女子一比,真是有点出淤泥而不染的出水芙蓉之感。 哪怕放到现在的审美,也是活脱脱一个大美女。 她是大清颜值担当奕劻家族的,是奕劻的四女儿,慈禧很喜欢她,一直让她陪在身边做御前女官。 当然,奕劻也乐得如此。 四格格轻声说:“太后,阿玛兴许真的在学西学。” “真会替你父亲说话!”慈禧笑道,“奕劻啊,我当然不是笑话你,你要是能多学学西学的确是好事,毕竟你还担着总理衙门这个差事。其实吧,我也想学一学,只是太不方便,如果能有个像四格格一样的女官在身边就好了。” 奕劻眼睛一转,立刻说:“太后如果想找个懂西学的女官,奴才倒是有个不错的推荐。” 慈禧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驻法国大使裕庚任期已满,他的两个女儿年龄一个十四,一个十七,陪着裕庚已在日本国、法国居住七年之久,对西方甚为了解,可以召回作为太后身边的女官。” “裕庚啊,差点忘了他。好在你记性好,你就去办这事吧。” 奕劻道:“还有就是……” 慈禧看他吞吞吐吐的,问道:“还有什么?” “奴才想借英国公使送的几样器具回去研究研究。” “是那个地球仪,还有望远镜吗?” “是的。” 慈禧却像护着宝一样:“地球仪你可以拿去,望远镜我还要留着自己看哪。你认识那么多公使,让他们给你一个就是。再说了,你会用吗!” “奴才是不懂,但是奴才现在府里有个通晓西学的小先生,可以给我说说如何使用。” 慈禧道:“好你个奕劻,难怪你现在学起洋人的东西了,那你快点给我把裕庚叫回来,我可不能输给你!” 第十六章 蹭流量的论文 李谕此刻正与范熙壬在专门卖文房四宝的荣宝斋里。 他本来是想和他打听个地方买点稿纸,没想到范熙壬直接把他拉到这里来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哪消费得起! 李谕以前和一个有钱的同学去琉璃厂玩的时候见识过荣宝斋,几乎是占据了琉璃厂西街的一大半。里面的东西可谓是相当的高大上,随便一幅国画都是用万来计数。 说起来,荣宝斋经营文房四宝也有三四百年了,绝对的老字号,最初的名字叫做松竹斋。 鸦片战争时松竹斋被战火摧残得很严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在文人圈子里有的是流量。于是把原来的店名“松竹斋”换成了“荣宝斋”,又请来同治年间的状元大书法家、陆润庠提了店名三个大字,很快又经营得风生水起。 荣宝斋的东西好是好,但是真滴贵啊! 范熙壬是富家子弟,可不在乎钱不钱的,他进门就看中了架子上摆放着的生宣纸。 “老板,这一令纸(500张)怎么卖?” 接待的伙计回道:“客官好眼力,您手里拿的是安徽泾县产的宣纸,昨天刚到,是咱家店里最好的生宣,一令只要1300文。” 范熙壬摸着纸说:“确实是好东西,价钱还有商量吗?” 伙计眼光很毒辣,一眼就看出范熙壬那爱不释手的样子肯定想要,于是立刻推销起来:“客官,现在陆运不畅,能运过来的好生宣本就不多,如果客官今天不拿着,兴许明天就没了。” 范熙壬只用了几秒钟就下定决心:“好吧,这纸我要了。” 真是太不会砍价了! 伙计立刻给他包好,嘴巴很甜地说:“祝客官学业精进,早日高中。” “高什么中,我现在可不去考进士了,能考进京师大学堂就是高中。” 范熙壬此时才发现旁边的李谕压根站着没动,“怎么了,李兄弟,这里可是全京城最好的店了。” 就是因为这是最好的店啊! 李谕心想,500张纸就要接近一两银子,够他吃一个月羊肉面了!他现在的身家只有2两银子,还是让丁韪良提前预支的,总不能买点纸就花去一半吧。 他瞬间理解曾国藩买《朱子全书》花去4000文的原因了。 当然,日记达人对于纸张这么大的花销也有记录,他的日记里就曾经记录过自己买帖花了2000文。 ——还说什么“穷”秀才,古时候想当个读书人都不容易啊! 李谕支吾着说:“我……是想买小一点厚一点的稿纸。” 伙计很机灵,立马说:“客官是想要书信笺札纸吗,我们店当然有的!您看这个,是上好的信札纸,直隶天津产,一令1400文。” 好嘛,这个因为尺寸规格小,反而更贵。 李谕面露难色:“有没有格子间距小一点,横向排列的稿纸。” “客官是要洋人的纸啊!”伙计道,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热情了,“洋人的东西我们店里可就没有了。” 李谕如释重负,如果有的话还不知道什么价格。 范熙壬感觉颇为可惜,劝道:“李兄弟,其实信札纸厚度也是可以的,毕竟这是荣宝斋的东西……” 李谕连忙摆手:“有劳兄弟了,我是用习惯了而已。” 两人又转了几家店,竟然没找到一家卖此类稿纸的。不仅稿纸,连钢笔都没见着有卖的。 没办法,李谕只好借着同文馆藏书楼还没人的时间,去里面找到了一些。八成是以前洋教习用的,顺手拿了一小叠。 至于笔吗,好在自己还有一支铅笔。 回到庆王府的西三院,李谕坐在桌前开始凝神静心思考要写一篇什么样的文章。 去年,也就是1901年,刚刚颁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届诺贝尔奖,物理学奖发给了伦琴,奖励他发现了x射线。 现在西方学术界最热门的也正是射线,几乎所有的大学和实验室都搞了x光机,拍拍这个,拍拍那个。 对着人一拍,刷一下就出来一个骨头架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李谕决定从它入手,蹭一波流量! 摊开稿纸,李谕握着铅笔很快就以一手漂亮的英文字体开始了书写: “x射线发现于六年前,作为放射性的先驱发现,是伟大的。在此,本人谨以个人观点对x射线的性质做出如下的分析。” “……” 别看现在的人们都知道x射线,但当时的顶尖科学家还不清楚x射线是什么,甚至连它到底是电磁波还是微粒都不清楚。 而且此时原子模型尚未面世,甚至原始的葡萄干布丁模型都没诞生,也就无法从根本上解释x射线的成因,李谕只能通俗地去写它的相关性质。 文中他先是探讨了x射线显影的原理,是因为人体组织密度的不同,对x射线的吸收程度不同。 然后详细写了如何制造一套简易的x射线装备,并且画了草图。 这些都是大家可以接受的,并且都很站得住脚。 然后他就利用当时的“现有理论”,如麦克斯韦的方程组,以及法拉第等人的理论,进行推演,并预言了x射线是一种电磁波! 李谕还计算了x射线的频率和波长,对于如何验证自己的理论也给出了方法:由于x射线的频率极高导致波长极短,他提出可以利用晶体中排列整齐的原子进行衍射试验。 最后,李谕则又重点讲解了x射线的危害性,因为当时真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它强大的能量对人体伤害有多大。 他强烈呼吁所有的科研工作者尽可能控制射线方向,避免照射人体! 总之洋洋洒洒,不知不觉间已经写了两三万字。 好在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难,毕竟如今随便一个高中生也都知道x射线是电磁波,只不过如何验证、如何推导比较麻烦,还要尽可能去避开原子模型理论,所以花了很多篇幅。 李谕完稿后看着手里的文章非常满意,他又以漂亮的连笔印刷体誊写了一遍,完工时已经接近傍晚。 第十七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谕写完论文时,奕劻也回来了,他进门换了便服就叫过来了李谕。 “我问你啊,你昨天说是因为这个什么万有引力,所以地球绕着太阳转,那为什么它们不会撞在一起?” 好家伙,这位王爷大人竟然还挺好学。 李谕于是给他解释了起来:“王爷,是因为咱的地球绕着太阳转的速度很快。您可能不知道,这个速度高达每秒钟30公里,啊…就是每秒钟60里地。” “每秒钟60里地?”奕劻一时根本无法理解这个概念,他掏出了一枚怀表,“你说的是这个小指针动一下的一秒?” “没错,就这么一下,”李谕也故意顿了一秒,“就出去了60里。差不多就是绕着北京城的外城墙跑一圈还要多上10里。” “不可能!”奕劻叫道,“绝对不可能!” 奕劻这一嗓子还真有点表情包里曹操的样子。 李谕只好耐心解释:“王爷,这是真实发生的,您可以问任何一个西学的教习,他们肯定也会这么说。” “但这么一下就跑了一圈外城,我怎么会不知道,也感觉不出来!”奕劻是真的无法理解,“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李谕心想,以后你觉得不可理喻的多了去的,不过自己叫做李谕,肯定也要让你“理喻”起来。 他化身科普老师,又给奕劻详细讲了讲其中的力学道理,当然,都是很浅显的内容。 奕劻感觉脑袋都要炸了:“先别整这么多绕来绕去的,明天我还要给荣中堂回答,你就简单点给我说。” “原来如此,这就好办了。”李谕终于知道原来奕劻不是好学,而是这个13还没有装完全。 他找来纸,写下了牛顿的公式,一顿数字推导,看得奕劻眼珠子都出来了。 “你还会用洋人的笔?” 李谕熟练地转了一下手中的铅笔:“这个啊?好像公使们经常用吧。” 奕劻觉得自己真是请来了个宝,水平不赖,“但是,你写这么一堆,我也看不懂啊。” 李谕突然发现自己忘了用文字翻译数字符号,只好又在旁边用文字写了一下。 当然,奕劻还是看不懂,李谕说:“这两张纸您只需给中堂大人一看,就说是自己推导的过程。他要是再不明白,就不是王爷的问题了。” “好主意。” 奕劻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管他牛顿不牛顿的,又不耽误自己挣银子。 铅笔写的字对于奕劻来说实在太小,他端起放大镜抄写了一遍,这次绝对要让荣禄哑口无言。 完事后,奕劻让人端上来了地球仪:“你再看看这个,是我从太后那要来的,帮我指指倒吊着的美利坚在哪。” 地球仪是几年前荷兰公使夫人送给太后的,虽然和后世的地球仪精度上天差万别,不过大体的轮廓还是有了。 李谕便再次化身地理科普小能手,给奕劻讲起来地理常识。好在通过担任总理衙门大臣一职,奕劻对此多少有些了解,而且地理常识也没有接受难度。 李谕主要是给他讲了讲距离的概念,也好让他知道地球到底有多大,单单这些知识,也够他消化一晚上了。 第二天,李谕拿着自己关于x射线的稿子找到了丁韪良。 丁韪良看到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这是你写的?” “是啊,您看如何。”李谕说。 丁韪良仔细阅读了半天,虽然他不懂麦克斯韦方程组里那些复杂的偏微分方程,但是整篇论文看下来非常通畅,有理有据,并且也都给出了验证方法。 关键是非常新颖,哪怕是搞个论文查重,也是妥妥过关。 绝对是一篇上乘的论文! 丁韪良赞道:“完全可以发表,你的文章已经达到极高的水准。” 李谕说:“那就好,您看还需做什么修改?” “完全不用,我改不了其中任何一个字。而且我着实没想到你英文方面的书法也如此高明。” “嗨!还不是因为高考逼的!” “高考?” “我是说,为了准备学堂的考试练习的。”李谕连忙解释。 丁韪良竖起大拇哥:“中国人在书法这一项上的确是让我佩服!” 他取出一张纸,继续说道:“按照西方大学的规定,学生身份的人在期刊上发论文需要导师的签字。现在大学堂还未开学,这个字我就帮你签吧,另外也需要写一封介绍信。” 李谕说:“多谢总教习。” 现在发个论文还挺麻烦,李谕的时代就方便很多。 丁韪良取出一支派克钢笔,迅速写了一封信。他的字体还没有李谕好看,应试教育竟然真就练出了一身本事…… 李谕最眼馋的是丁韪良手里的钢笔,现在这东西可是稀缺货,要是放到后来,他手里这支笔拍卖的话起码10个达不熘起步。 “走吧。”丁韪良拿起这一摞稿纸准备出门。 “去哪?”李谕问。 “当然是去寄信。” 大清在1896年刚开办大清邮局,最初是隶属海关旗下。海关总税务司赫德兼任着总邮政司,并且归总理衙门节制。 不过其他列强看到一个英国人成为了海关总税务司又要兼任邮政司后,自然纷纷眼红。 这可是一个超级香饽饽! 清政府也没辙,为了调和帝国主义之间的“矛盾”,便在1901年将总邮政司下面安排了一个“邮政总办”的职务,由法国人帛黎担任,邮政大权其实算是落入了法国人手里。 当然也是因为赫德的海关收入更高,实在忙不过来。 最搞笑的还是咱大清,人家抢着吃自家的肉,还得当和事老去分肉! 各国之所以这么重视邮政,肯定不是真心为了帮着大清挣钱,心里的鬼算盘打得响得很! 举个小例子就明白了:1902年,上海的邮局发现一件包裹中藏有吗啡,价值高达3000两! 此外什么贵重金属、珠宝首饰、珍珠项链等等应有尽有。 有这个东西做掩护,他们就可以偷偷摸摸搞走私,逃过海关的税收和检查。 居心叵测啊! 第十八章 大清邮局 大清邮局最近刚从总税务司署内搬到了崇文门大街,也就是现在北京站的南边。 从同文馆过去要5里地,丁韪良出门叫了两辆人力车。 人力车在上海叫做黄包车,因为一般会统一涂装成黄色。 北京等地则因为它从日本传过来,所以叫做东洋车,简称洋车。 李谕和丁韪良各上了一辆,给李谕拉车的是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虽然不高,不过看起来很结实。 他们自然不可能并驾齐驱,两辆车一前一后隔着有十几米的距离。给丁韪良拉车的明显是个老手,拉得很稳,路也熟,跑在前面。 李谕所坐的车手则明显踉跄许多,虽然力气很大,不过速度一点都不均匀,坐起来有点颠。彷佛丁韪良坐在一辆高档奔驰轿车上,而李谕则是坐在一辆板悬的五菱宏光中。 车轮轧过一块石头时,李谕屁股都离开座位了,结结实实给吨了一下,车夫回过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老板,您多多见谅!” 李谕也没有责怪的意思,毕竟都是底层人民在挣辛苦钱,于是道:“没事,你慢点开,哦不,慢点跑就行。” 车夫说:“老板多担待!俺刚拉没几天。” 李谕闲着没事,和他聊起了天:“听口音,你不是北京人。” “老板好听力,俺是从张家口过来的。” 没想到又遇到了一个北漂,李谕问:“怎么不在老家呆着,跑京城里来?” 车夫说:“是俺哥说在城里挣钱多,也比乡下轻快点,俺哥就是前面给洋大人拉车的。”车夫边跑边说,看他气息很平稳,身体素质想必很好。 李谕讶道:“这活儿还轻快?” “那是!下地干农活可比拉车累多了!” 李谕对拉车和种庄稼都没有什么概念,继续问了句:“拉一天能挣多少钱?” “俺现在挣得不多,但是俺哥挣得多,一天多的时候能两百多个钱!平常也得一百五六十个。”车夫还挺实诚,有啥说啥。 李谕心算了一下,一个月差不多有4500多文,按照当时差不多1:1500的银铜比率,差不多3两银子。 李谕说:“还不错啊,现在一个月能挣3两银子不少了。” 车夫咧着嘴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李谕,说:“老板面白干净的,一看就是读书人。您不知道,俺们这种苦力啊,每天还得给车商交50文的份子钱,除去吃饭睡觉,也就剩不下几个了。” 下面的车夫跑断腿,车商却在一辆车上每个月就能挣1两银子,真是躺着收钱。 李谕想起了老舍的《骆驼祥子》,祥子就是个车夫,他最大的梦想是有一辆自己的人力车。他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得拉车,但混乱的时代只给了他一个最悲催的结局。 李谕不自觉叹了口气,晚清真是更惨的时代啊。 差不多半小时左右,两辆车先后到了大清邮局的门口,李谕已经被颠得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还是强撑着装作没事下了车。 丁韪良从兜里掏出了一小串钱:“这是100文,60文钱是路费,剩下的留着当小费。” 两个车夫千恩万谢,他们很喜欢拉洋人,因为他们经常给小费。30文钱本来也算是个大活,加上小费,两人一下子就跑出了一天的份子钱,之后再跑就都是净赚了。 丁韪良根本不缺钱,而且他在美国生活时给小费就很平常,所以并不当回事,两个车夫还没唱完谢词时,就喊着李谕进了邮局。 此处可以说是大清邮局总部,里面蛮宽敞,长长的柜台上四五个伙计正在整理信件。他们身后有几个很大的橱子,上面有许许多多小点的橱子,门上贴着诸如上海、天津、武汉等地名的标签。 邮局里的一个邮差认识丁韪良,走过来招呼道:“丁总教习,又来寄信吗?” 丁韪良把那一摞稿纸放在了柜台上:“是的,崔先生,我要寄一封挂号信到上海。” 李谕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挂号信”这个词了,毕竟他所在的时代快递业太发达了。 如果哪天真的收到挂号信肯定会挺害怕,因为基本没什么好事:现在还用挂号信的,不是法院传票就是律师函警告,或者是从监狱高墙里寄出。 崔邮差熟练地把稿纸称了称重,然后说:“丁总教习您看,一两二钱重,需要贴张10分的邮票。” 丁韪良直接拿出来了10个银元放在桌上。 崔邮差立刻说:“丁总教习,10分的邮票就够了。” 丁韪良说:“我当然知道,但这封信到了上海,还需要再转由大英书信局寄往伦敦。” 现在的大清邮局还没有加入万国邮联,只做国内业务。如果往国外寄信,就需要这些国外的邮局,也就是“客邮”转寄。 英国早在1861年就在上海的苏州河边修了邮政大楼,即英国邮政局,或称大英书信局。信件既然是寄往伦敦,由他们寄肯定会少一些中转。 10个银元的资费很高,折合7两银子。作为对比,现如今从上海往英国寄信差不多五六块钱,当然,如果邮寄稍微大点的包裹那就挺贵了。 李谕此刻身上的钱连寄个跨国邮件都差了一大截!好在是丁韪良出钱。 崔邮差按照规定,翻了翻文稿,确定没什么其他物品后,就包进了邮封中,然后贴上了一枚黄色的小邮票,上面写着“当作洋银壹角”,下方还有英文写着的“10 ts”。 大清邮局是赫德主持成立,很多东西都是学的英国,就连资费都按照洋钱来定。 ——反正清廷主权丢的够多了,也不再差这么点小细节。 李谕倒是有点相中这套邮票,准备找机会一定买几套回去,因为这是他手里那点可怜银子所能买到的最有可能大升值的东西。 别看一张面值只有几分,这套邮票可是1897年限量发行的慈禧六十寿辰小字改值邮票,有1分、2分、4分、5分、8分、10分、30分等几种面值。 限量哦! 如果能集齐一套,在100多年后的今天能拍出几十甚至上百万的价格。几百万倍的升值空间还是很可观了! 第十九章 来自大清的无敌论文 “可以了,回去静待佳音,”丁韪良从邮局走出后对着李谕说,“最近航运恢复,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到伦敦。” 即便如此,航运确实慢啊,要是能发一封电子邮件过去就好了! 这段时间李谕依然是在当助学的日子中度过,虽然庆亲王奕劻老先生没见得学着什么高深知识,但总归是有了那么一些科学常识。 奕劻本人却以为自己是越来越行了,每天都要强拉着荣禄给他上两课,一会行星理论,一会潮汐原理的。就连太后都经常夸他两句,着实让奕劻喜不自胜,高兴之余赏了李谕100两银子,算是教学的费用。 李谕晚上当老师,白天也没闲着,除了锻炼锻炼身体,就会去同文馆自学一下外语。 他英语本身是极好的,又因为看动漫的缘故,闲来无事也学了学日语,简单的日常交流可以做到。后来去德国的慕尼黑大学做了半年交换生,德语也能说个七七八八。 日语和德语都有基础语言辅助:有中文母语的加成,日语其实学起来会轻松许多;而英语和德语同为日耳曼语族,学起来也没有那么吃力。 反正又不是从头开始学什么阿拉伯语之类超级难学的小语种,那可就真要了老命。 不过他的日语和德语也仅限于日常交流,还差了不少,更别提落笔书写了。 正好同文馆有现成的教材,一百年前的教科书编写的都非常硬核,白天也没办法刷抖音、踢足球,只好学学外语。 不得不说,这么学习的效率那是真高!想有点其他事情打扰都没的! 此时,万里之外的英国伦敦。 一封漂洋过海来的信件寄到了英国皇家学会。 取信的是《自然科学会报》的一名编辑约尔森,最近他已经收到了世界各地上百封邮件。 当他拿到这封信,看到邮戳时很是震惊:“what?大清国?” 约尔森有点无奈,真是什么地方都来投稿!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并不准备立刻打开,最近他已经看过好多篇印度、马来的稿件,完全是小儿科级别! ——有在证明勾股定理的,有讨论浮力定律的;这还不算什么,甚至有写如何把石灰和矿粉做成黄金的! 直接把堂堂皇家学会当成了小学期刊+科幻征文现场!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约尔森觉得会长出的主意真是弱爆了,没征到什么好论文,反而让自己多了许多工作。 这一期《自然科学会报》需要五篇稿件,目前只选出一篇可以刊登,是东京帝国大学寄来的,关于如何提高轮船发动机效率。 还有四篇的空缺,没办法,约尔森只好又看起了今天的信件。开始的几封果然没什么惊喜,六封信件他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看完了,只剩那封罕见的大清国寄来的信件。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大清国信函,本来真心不想看,不过看寄信的署名是美国人,才勉为其难打开了。 第一页是丁韪良的介绍信,丁韪良要比大清那些不知深浅的高层们更清楚中外差距,所以他一开始就很谦卑地做了介绍: “尊敬的审稿人,本人是大清国同文馆前总教习丁韪良。您肯定没听过这所学校,自然也没听过我。但我要诚挚为您介绍一位旷世奇才,他的论文惊才绝艳,绝然不会令贵刊蒙羞!” 约尔森看到这里有了些许期待,吹得这么厉害,总不会又来给他科普初等物理吧。 稿件一共20多页,还挺厚,约尔森拿开第一页的介绍信,立刻看到了一手漂亮的英文字体。 “幼!原来清国也有人会写英文书法。” 上来先加了个卷面分。 到了正文部分,约尔森看着看着就有点坐不住了,他握着钢笔的右手也开始不住颤抖。 “oh my god!” 约尔森激动的惊呼一声,“太前沿了,这竟然是来自遥远东方清国的一篇论文!” 约尔森常年审稿,对科学课题的敏感性很高,况且现在整个欧洲最热的就是射线学科。 这一篇论文完全跳出了常规文章的桎梏,从物理性质的阐述很快深入到了本质解释,甚至给出了完美的证明和实验方法。 总之,太高端太前沿了! 这种论文他必须拿给会长审阅! 时任英国皇家学会会长威廉·哈金斯爵士此时正在办公室与前会长开尔文勋爵一起研究雪茄。 “如何?我这盒古巴过来的雪茄是不是比你平时抽的要强十倍。”开尔文勋爵得意地说。 哈金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是好,不过你的说法有误,我认为要强五十倍。” 两人立刻一起大笑起来。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请进。”哈金斯说。 约尔森推门而进,立刻激动地说:“会长,有一篇不得了的论文,您一定要亲自看一下。” 哈金斯放下手里的雪茄:“什么论文让你这么大惊小怪?” 约尔森看到里面还站着开尔文勋爵,他可是现在科学家最顶尖的大咖。 “勋爵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 开尔文勋爵开口道:“没关系,你说就是。” 约尔森把论文放到哈金斯的办公桌上,“会长,这是一篇从大清国寄过来的论文,里面详细推演了x射线的一些物理性质。” “这有什么,此类文章我们看的还少吗?”哈金斯会长漫不经心道。 “不不不!”约尔森接着说,“您往后翻,这篇论文的后面又在本质上阐述了x射线的性质,并且预言了它是电磁波。” 旁边的开尔文勋爵插了一句:“怎么可能!现在我们的剑桥、牛津等大学还在争论这个课题,他凭什么这么说?” 约尔森对开尔文勋爵说:“我开始也无法相信,但是这篇文章后面用麦克斯韦和法拉第的方程进行了非常严密的推导,算出了射线的频率范围,甚至给出验证方法,可以采用晶体进行衍射实验。” “衍射实验”和“晶体”两词一出,开尔文勋爵和哈金斯会长表情立刻凝重了起来。 第二十章 于礼是谁 开尔文勋爵走过来:“我看看他是如何证明的。” 他直接搬了个椅子坐在了哈金斯会长的旁边。 开尔文勋爵研究领域很广泛,不仅仅是最知名的热力学,他在电磁学、流体力学、地球物理、工程应用等领域都做出了贡献。 哈金斯会长的专业则是天文学以及光谱学。能做到皇家学会会长的位置,肯定是真才实学。 等两人看完论文时,都颇为震惊,哈金斯会长先开口道:“确实是不得了的论文,作为博士毕业论文都绰绰有余。” 开尔文勋爵说:“何止如此!如此水平的论文我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几篇。” 哈金斯翻到论文中关于预言x射线是电磁波和利用晶体衍射的部分,“此名学者的物理和数学功底都着实扎实,不过我总感觉他似乎藏了东西。” “你也意识到了?”开尔文勋爵点上了自己的烟斗,深深吸了一口,说道,“开始我以为是他学识过于渊博,在一些地方收手后没有再做深入探讨。不过这个叫做yu li的中国人行文明显非常自信,即便他已经做的非常不着痕迹,我依然能隐约感觉到他是刻意收了手,至于为什么,我就想不通了。” 一旁的编辑约尔森说:“莫非是因为篇幅原因?因为我们征稿要求中对文章长度做了限制。” 哈金斯会长点了点头:“只能这么解释了。不过单就里面的这两项观点而言,若果真如此,也是两枚诺贝尔奖的水平。” “难以置信。”开尔文端着烟斗沉思起来,“至于能不能得奖,也要看他提到的验证实验做不做的出来,如此精度的实验并不简单。” 两位大神其实已经猜到了李谕的想法,他的确是刻意做了隐藏,只是没有逃过顶尖学者的眼睛。 原因吗,当然是他还不想太过惊世骇俗。 事实上,1914年和1915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确是颁发给了x射线衍射和x射线晶体研究。 只是李谕并不擅长做这种实验,如此高精度的实验需要注意非常多的细节、调整很多设备,过程也异常繁琐,更不是简简单单做几百次就可以成功的!到时候肯定又需要好多篇论文。 所以如果授予诺奖,最多会把他作为提名,即便如此,也是一流学者梯队了,t0级别! 何况这只是李谕小小的一次试水。 不过哈金斯会长和开尔文勋爵不可能当这是试水!对他们而言,的确非常先进。 哈金斯会长说:“勋爵,要不您给伦琴教授写一封信,他是这方面的专家,让他也看看。” 开尔文勋爵放下烟斗,说:“很有必要!” 两人很快联名写出了信件。 伦琴现在是慕尼黑大学的物理学教授,他看到开尔文勋爵的来信后,对附在里面的论文也是着实震惊,立刻回信: “此篇论文已经将x射线的研究推到了新的高度,观点异常前瞻,我对这篇论文表示完全支持以及赞同……” 很快,伦琴的盛赞与李谕的论文一起发表在了英国皇家学会的《自然科学会报》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伦琴的强大背书,大半个欧洲的科学界都看到了这篇论文。 此时欧洲受惠于科技强大带来的优越,对于科学是非常热衷以及推崇的,很快英国《泰晤士报》也刊登了文章进行报道,取名:“来自龙的国度·尖端射线的洞察”,不胜赞美之词。 当然,现在的李谕还不知道这些,因为他正在努力学习着日语和德语。 这天,英国驻大清公使萨道义爵士来到了总理衙门。 奕劻看到他立刻感觉头大:莫不是又来要钱的。 萨道义是当年代表英国在《辛丑条约》签字的,和奕劻接触算比较早了。 “公使先生,不是还没到还款日期哪,再说现在已经有汇丰银行进行收款了。”奕劻说。 萨道义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为此事而来。” 他把一份《泰晤士报》和一张电报放在桌上,继续说,“我是来找一位叫做于礼的中国人。” 奕劻听到不是来讨债的,放松了许多,问道:“于礼?我怎么没听过?是谁?难不成又有人要包围公使馆?” 萨道义指着《泰晤士报》说:“现在英国境内的报纸上都在报道此人,称他在射线领域的造诣达到甚至超过了伦琴教授。” 呵!报纸还真是有点夸大其词了。 “啊?”奕劻脑门上冒出无数问号,但射线、伦琴他都没听过,只好说,“还有这种人,莫非是我们派出去的留学生?我让同文馆查一查。” 同文馆离得总理衙门很近,奕劻立刻吩咐他的翻译瑞征去隔壁找丁韪良。 奕劻则拿起了报纸,啧啧称奇:“没想到啊!没想到!” “不仅如此,”萨道义举起电报,“这也是昨天刚刚从我国传来的电讯,开尔文勋爵和皇家学会会长哈金斯爵士联名发的,电报内容指名道姓就是让我们大使馆帮忙找这个叫做于礼的人。” 如此长距离的电报,单字价格极为高昂。 《泰晤士报》财大气粗,并不在乎这点钱。但是大使馆收到的电报却是开尔文勋爵和哈金斯会长以个人名义发的。 奕劻并不知道开尔文勋爵和哈金斯是何等人,但是英国皇家学会会长听起来应该是国子监祭酒一类的职位,或者更高一点,也就是从四品或者正四品。 倒是勋爵有点厉害了,毕竟爵位肯定是皇室加封。开尔文这个勋爵其实就是男爵,在大清是从二品或者正二品,也就是差不多六部侍郎的品秩。 别看男爵是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最后一等,已经很厉害了。 开国时立下赫赫战功的明朝叛将洪承畴只是个三等轻车都尉,从三品,比男爵整整低了一等。 而大名鼎鼎的巡抚刘铭传也仅仅是男爵。 比较高的是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三个勐人,此三人是侯爵。 对于大清而言,二品的职位已经非常厉害,一般的大使也没这么高。 “于礼,于礼……”奕劻一拍大腿,“哎幼,怎么忘了你们姓名是倒过来念的,该不会是李谕吧!” 第二十一章 听戏 丁韪良得到消息,很快赶了过来。 他看了泰晤士报和电报内容后,立刻说:“没错,就是李谕,文中所提论文就是由我寄去英国。” “真是李谕?”奕劻多少还是有点震惊。 丁韪良确信道:“当然!不过我也没想到会惊动开尔文勋爵和英国皇家学会会长二位。” 萨道义大使左手搓着怀表说:“何止惊动,你也看到电报内容了,他们想找这位于礼先生继续约稿。” 丁韪良笑道:“这是自然,如果真如他们所说,李谕的科学素养如此之高,他们肯定会继续求稿。可惜相隔太远,不然很有机会去做讲演。” 李谕将来肯定会去他的京师大学堂,如果自己学校的学生能够在英国皇家学会演讲,对他来说也是无上的荣耀。 奕劻取过电报也看了看:“我说他怎么什么都懂,原来你们大不列颠国专管科学的大臣也如此称赞。” “恭喜王爷,如果贵国多一些优秀人才,恐怕就不会再签什么条约了。”丁韪良道。 萨道义听了这话多少有点不自在,不过其实此后大清也没再签什么不平等条约。 倒不是大清变了,而是真的怕了,实在不敢打仗,也没几年蹦头了。 虽然奕劻猜不到大清的命运,今天多少还是有了个好消息。 现在的庆王府中,小王爷载振正在厅中和四格格聊天。 四格格有点像个冰美人,她神情一向澹漠,和她的际遇颇为有关。 四格格的名字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后世是在整理慈禧的照片时,发现这个美丽的女子时常出现,才知道了她的存在。 慈禧确实很喜欢她,奕劻就顺势把她当做了政治工具,一直放在慈禧身边。 后来奕劻把她许配给直隶总督裕禄的儿子,可惜没多久裕禄在庚子国难中因为抵抗八国联军不利而服毒自尽,他的儿子也很快病死。 那个时代的女子几乎不可能再嫁,所以四格格很早就守了寡。慈禧却很高兴,四格格还在服丧的时候就把她又叫回了身边。 她的心中其实并不很喜欢这种生活,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和慈禧常年在一起,深居宫中,约束多得令人发指,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不过又能有什么办法。 载振看到四格格却心情极佳:“难得姐姐回来,老佛爷今天怎么没留你?” 四格格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心中多少还是好了一些,对载振说:“今天大公主回来了,有她陪着太后。” “原来如此,难怪太后肯放你回来,听说荣寿公主牌打得可没你臭。”载振嬉笑着说。 四格格被他逗乐了:“好呀,那你去试试陪太后打牌,保准把你赢得底儿掉。” 载振连忙摆摆手:“我哪敢赢她老人家……” 两人说话间,奕劻从总理衙门火急火燎赶了回来,进门就说:“好闺女啊,你可算回来了!” 四格格起身做了个福,奕劻立刻让她坐了回去,“快说说,宫里最近有什么见闻。” 奕劻把她放在慈禧身边的目的就是这个,两句话就问到了主题,四格格神情又恢复了落寞,不过她在宫里这么多年,情绪管控能力早就练得炉火纯情,平静道:“今天荣寿公主叫着皇上去仪鸾殿见了太后,礼部和工部来奏事时,也让皇上一起听着了。” 奕劻摸了摸胡须:“太后对皇上的态度恢复了多少?” 四格格摇了摇头说:“太后的心思我哪猜得着,我估摸着是大公主想要调解调解。” “如此看来,荣寿公主在太后那里份量还是很高!”奕劻继续说,“女儿啊,你也多学学人家!太后之前就给我说,咋着你闺女这么不爱说话,和皇后在一起的时候还好,要是皇后不在,话都不说两句。” 四格格听奕劻这么说,眼泪就开始打转:“我也不想,可我做不到啊。” 奕劻这人心也不够硬,看女儿一哭立马服软,毕竟太后还是很喜欢四格格的:“好啦好啦,是我不对,我奕劻的女儿怎么可能比鬼子六的女儿差!” 荣寿公主是恭亲王奕?的女儿,大清最后一个公主,被宫里称为大公主。 北京西三环有个地名叫做公主坟,还是地铁1号线和10线的换乘站,这个“公主”指的就是“鬼子六”恭亲王奕?的女儿荣寿公主。 她从七岁就在慈禧身边,现在已经陪了慈禧40年,和慈禧感情非常好。 四格格进宫时间和她比差了太多,但胜在年轻貌美,关键是人家上相!慈禧只要是拍照,就会拉着她提升提升整体颜值。 载振连忙在旁边打圆场:“父亲,今天知道姐姐回来,我特意叫来了谭鑫培的义子杨小楼以及徒弟贾洪林来咱府上唱几段。” “贾狗儿?”奕劻也是个资深老戏迷,“不错,今天咱的绣楼有好戏登台了。” “就是,听戏听戏!我还特意让他们的班子排了《朱砂痣》,这可是太后都爱看的压轴大戏。” 载振说完就起身要拉着四格格去绣楼。 晚清时候京剧的地位比现如今的流行歌曲差不了多少,热度高得不像话,从上到下,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老百姓,都喜欢听戏,就连光绪皇帝都打得一手好板鼓。 谭鑫培是谭派祖师,京剧鼻祖,人称伶界大王,现在他是皇宫升平署的大红人,慈禧最喜欢的名角之一,经常给慈禧唱戏。 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电影《定军山》的主演也是谭鑫培。 绝对是当时的顶级流量明星。 只不过现如今他在皇宫的升平署,慈禧经常要听戏,不太容易出来。 他的徒弟贾洪林也不差,自小就是戏班的台柱子,人称贾狗儿,年轻时的嗓子亮得很,可惜坏了两次嗓,此后就转走功戏、唱腔路线,依然深受好评。 他常饰配角,给谭培鑫、杨小楼、梅兰芳等大名角都搭过戏。 有那么一点吴孟达黄金配角的意思,——虽然不是主角,但缺了他,估计也不会有周星驰的成就。 当然,贾洪林的水平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挑起大梁。 第二十二章 戏台 至于杨小楼,更不用说了,后来是和梅兰芳、程艳秋等人齐名的梨园大老。 大名鼎鼎的《霸王别姬》就是杨小楼和梅兰芳、尚小云等人最早演出。 张国荣的经典电影《霸王别姬》很多人都以为是讲的梅兰芳,其实张国荣饰演的程蝶衣原型是程砚秋。 而张丰毅饰演的角色段小楼很多人以为原型是杨小楼,也并非如此。 剧中的段小楼最后出卖了程蝶衣和自己的妻子,是个有些负面和污点的角色。而历史上的杨小楼却是个铁骨铮铮的爱国汉子,气节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晚年为了不给日本人演出,不惜退出戏坛。 虽然此时的杨小楼还没成名,但在谭培鑫的同庆班里,已经是最重要的武生演员。 四格格对载振说:“现在就去绣楼么?刚才你不是说戏班下午才来。” “我知道,我这不是先去给姐姐演两曲。” 奕劻早就看出来载振是想支开四格格避免尴尬,说道:“行了行了,正好你们去看看戏台,上回三庆班来唱戏,后面的人总说声音不太响。” 庆亲王府里的绣楼就是一座大戏楼,现在还存世。绣楼里上下两层,1300多平米,最多可容纳三四百人,每逢奕劻父子大寿或府中有喜庆事时,就要请戏班连演几天京剧。 ——在家中摆戏台,绝对说得上是超级票友,而且是超级有钱的票友。 奕劻转过头,正好看到准备出门锻炼身体的李谕,李谕此时还在心中默背着日语平假名。 “小先生。”奕劻叫了他一声。 李谕听到奕劻的声音,回道:“王爷,怎么白天也在府里。” 奕劻说:“正巧今儿爱女回府,对了,英国的公使来总理衙门找过你。” 李谕感觉今天奕劻的语气有点过于好了,问道:“英国公使?” “没错,他说你的文章发在了英国的皇家学会会刊上,他们的会长还有一个叫做什么开尔文勋爵的人还要找你再写文章。” 我去,李谕心中暗叫了一声,没想到这篇小论文影响这么大。 奕劻让李谕进大厅坐下,继续说:“我观摩着英国公使言语中对他们皇家学会会长和勋爵颇为尊重,看来你这次的文章属于是高中了。” 奕劻经过李谕的“悉心教导”,对科学常识已经有了不少认知,不过涉及到高深的东西还是不了解,尤其是科研论文,他脑中还是一套考进士然后高中的套路。 英国公使级别又高,大清一般将他们看做正二品,正好是男爵的程度,所以奕劻才感觉那位开尔文勋爵很厉害。 而能在英国皇家学会发文,岂不就是翰林院的翰林!可不是进士么! 李谕立刻谦虚着解释:“王爷,并非如此,在下只不过是发在英国皇家学会的一份科学刊物上。” 奕劻捋着胡子说:“那我就不懂了,但今天我是难得长了一次脸!你是不知道做这个总理衙门大臣有多受气。” 李谕连忙拱手道:“王爷辛苦!” “英国公使请你明天过去一趟,不认识路的话可以让丁总教习一起。还有,正好今天府上有戏,你也一起来听听吧。” 李谕说:“谢王爷。” 李谕心中很高兴,虽然此时自己还没看到报道,但连奕劻都知道了,看来效果不错。 奕劻想了想又说:“载振,你叫着这位小先生一起去绣楼看看,兴许他有法子。” 载振刚才听到英国公使亲自去总理衙门请李谕,也是有些震惊,出了大厅就向李谕打听起来:“李先生,英国公使为啥找你,那人可是出了名的鼻子朝天,牛气得很。” 李谕耸耸肩:“我在他们英国的期刊上发了篇文章,人家想找我再写稿,又联系不上我,就直接给使馆发了电报,我想是这样的。” “厉害啊!”载振竖起大拇哥,“能让洋人主动来找,还是好事的,可真不多!何况对方还是公使。” 李谕笑道:“运气而已。” 四格格一直默默走在他们后面,一言不发,刚才李谕就发现她了,毕竟这个时代见着个美女很不容易。 到了绣楼,载振让四格格站在最远处,然后跳上戏台,捏着嗓子唱了句:“末将不才,带领要马,大战张郃!” 然后朝着四格格喊道:“怎么样,听得清吗?” 四格格走过来笑道:“是有点不清楚,而且……” “而且什么?” “你唱的太难听了。”四格格笑道。 载振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最近上着火哪!”然后又说:“现在已经是关着窗户了,怎么声音还是不够响。” 李谕观察了下,这里作为“家庭戏院”确实不算小,没有扩音器,后排虽然可以听见,但效果的确稍微差了点。 载振问道:“李先生,可有啥法子?” 李谕站上戏台,跺跺脚,发现脚底下是空的,于是说:“只能这样了,叫人搬几个大水缸过来。” “大水缸?”载振疑惑道。 李谕说:“对,把几个灌满水的水缸放在戏台下面。” 载振虽然心中许多问号,还是安排下人们取开木板,抬下去了几个大水缸。 李谕过去帮着调整了调整水缸距离,然后对载振说:“贝子爷,您再唱一嗓子试试。” 载振先对四格格说了句:“不许笑话我!”接着亮开嗓子又唱了刚才定军山的那句词。 “姐姐,如何?” 四格格抿嘴道:“比刚才好多了。” “真奇了怪了!”载振说,“放几个水缸怎么就行。” “简单的共振原理罢了。”李谕说,“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总之有效果就行。” 四格格一直在旁边看着:“还有这种好法子,下次我也给太后说说。” 载振立刻道:“你也顺便夸夸我。” “这明明是人家先生的功劳。”四格格说着看了一眼李谕,发现这个人明显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但是哪里不太一样又似乎说不上来。 也许,是特别“洋”气? 第二十三章 震怒 李谕除了每年春晚会看一个戏曲节目,平时基本没有听过戏曲。古风歌曲听过不少,但和京剧这种硬核的艺术就没法比了。 中午戏班到了王府,王府的管家立刻着急忙慌得给他们安排了午饭,然后搭好戏台。 奕劻中途去了趟西苑,一直等到他回来,李谕、载振等人才一起来到戏楼。奕劻娴熟地在最中间位置坐下后,对着戏班老板说:“开始吧。” 李谕和载振、四格格坐在第二排,同样是黄金位置,后面还有许多其他皇亲宗室,以及八旗票友,反正这些人平时很闲,能来王府听戏绝对是一大乐事。 王府管家推着大门准备关上,因为奕劻听戏时不见外客。在大门就要合上时,被一只手挡住了。 “府上现在不见客。”管家不满道。 门外的人说:“本人杨士琦,过去是直隶总督李鸿章李中堂的幕僚,希望求见王爷,还望通报一声。” 管家嘿嘿冷笑道:“我还以为是李中堂来了,李中堂早就去世,你一个师爷来这干嘛?” 杨士琦被他嘲讽一下,倒是不生气,堆着笑说:“现在王爷扶摇直上,在下希望能为王爷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完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管家看到银票上100两的数额,非常心动,但是这个节骨眼他也不敢放他进来,只好说:“您啊,拜佛不是时候,这些香火钱自己留着用吧。” 说完就忍着巨大的心痛关上了大门。 杨士琦吃了闭门羹,依然神情自若,只是摇着头轻叹一声:“可惜啊可惜。” 说完也径直离开了。 王府绣楼里,戏台上贾狗儿贾洪林已经开始字正腔圆唱起了《连营寨》,下面的听众一个个聚精会神摇头晃脑,听得不亦乐乎。 只有李谕就像一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只在别人叫好的时候跟着鼓掌喝彩,活脱脱混在中间滥竽充数。 李谕专心磕瓜子吃点心,台上演到压轴的《朱砂痣》时,几乎只有他还在大快朵颐。 台上一台台戏连翻演,脸谱不断变换,李谕只能大体从角色上知道武生应该就是杨小楼。 足足唱了四个小时,夜幕降临时,表演才接近尾声。贾洪林在台上做了谢场,台下观众却意犹未尽,旁边有人大喊了一句:“再来一个。” “好,再来一个!”台上的一个演员道。 一身武生扮相,正是杨小楼。 旁边的贾洪林却不知为何连忙拉住了他,低声喝了一句:“小楼,别!” 杨小楼甩开他,站到台中间,冷冷地说:“再来一个是吧。” 他端起花枪,舞了一段漂亮的枪花,惹得台下一阵叫好,论身法一块,观众最喜欢的就是武生的戏。 杨小楼枪花舞毕,一个潇洒的亮相定在原地,然后用义父谭鑫培最擅长的谭派老腔高声唱了一句: “家国兴亡谁管得,满城争说叫天儿!” 杨小楼的音调在最后翻着番往上走,台下好多满清宗亲还不知所以,听到这一嗓子立刻大声叫好。 奕劻脸色却陡然变了。 这是京城里都在传唱的一句,说的是现在太多人不管国家兴亡,只顾听曲看戏。 杨小楼接着立住花枪,昂然而立,高声道:“希望王爷禀明朝廷,整饬国政,减轻田赋,救济苍生,多给百姓一条活路!” 杨小楼已经很给奕劻面子,没有直接说他就是最大的贪官。 李谕旁边的载振最先坐不住,站起来怒喝一声:“放肆!一个戏子也敢妄谈国事!” 杨小楼似乎一点都不怕:“戏子也知世事乱,怎奈朝中大臣竟无人管。” “来人,给我抓起他来!”载振怒不可遏。 李谕连忙拉住他:“小王爷!别动怒!” 李谕心中疯狂想着帮他脱身的办法,这个杨小楼真是湖涂,虽然义愤填膺,但是给奕劻父子说这些能有啥用,不就是纯纯愤青行为吗,肉包子砸狗! 好在奕劻虽然脸色非常难看,还没有说一句话。李谕多少知道现在的一些情况:朝堂上,奕劻正在被御史弹劾,慈禧也并没明确表态站在哪边。 李谕灵机一动,说:“贝子爷,最近洋人也想请同庆班唱戏,现在不能动他!” 搬出来洋人果然管事,当时大清上下对洋人都怕得很,载振稍微平复了一下:“洋人也听戏?” 李谕连忙胡诌:“是啊,丁总教习给我说过,这几天洋人正想请他们去。” 李谕声音很大,这话也说给了前面的奕劻听。 李谕继续添油加醋:“洋人很喜欢艺人,过几天还想用留声机录下他们的曲子献给太后。要是因为这点事就惩罚他们,恐怕会给洋人留下口舌。” 李谕把太后也搬了出来,双管齐下,果然奏效。 奕劻下午去西苑就是因为有御史弹劾他,虽然李莲英早早给他传了消息让他立刻赶去,但是等了半天慈禧竟然没有见他,甚至一点口风也没有漏。 奕劻站起身,只是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载振见此,对台上的戏班子威胁道:“好!这次我就听了先生的劝。但如果下次还敢造次,保管让你们进刑部大牢尝尝‘伙食’!” 载振走后,后面的满清宗室许多还在愤愤不平,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台上扔,污言秽语更是骂个没完。 贾洪林连忙拉着杨小楼到了后台,好在终归是在王府,台下宗室们不敢动手,扔完东西就悻悻而去。 李谕趁着乱来到后台,看到贾洪林正在呵斥杨小楼:“小楼啊小楼!师傅平时怎么教你的?台上就要有台上的样子,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杨小楼愤愤道:“现在还有什么规矩?再这样下去天下就要乱了,连王法都没有,还要什么规矩!” 贾洪林怒道:“住口!你在台上演了几次忠肝义胆的英雄,莫不是以为自己也可以做赵云黄忠?记住,戏是戏,人是人,师傅早就说过,你不能入戏太深!” “难到戏里的人做的都不对?”杨小楼不服道。 “对,当然对!”贾洪林对自己的职业还是很热爱的,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这样,万一王爷怪罪下来,我们整个同庆班岂不也要跟着遭殃。我可以跟着你去蹲大牢,但是班子里其他人哪,他们怎么办!” “我…”杨小楼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第二十四章 稿费! 李谕走进去,咳嗽了两声,贾洪林看到是刚才帮助他们解围的人,连忙上前说:“多谢贵人相助,还不知您尊姓大名?” “在下李谕,无足挂齿。”李谕随口回道。 戏班老板刚才快吓傻了:“鲤鱼大人,我们实在不想惹到庆王爷,小楼整这么一出,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额,是四声,李谕!”李谕先纠正了一下他的发音,然后说,“事情确实还没完哪,刚才我只是撒了个谎,以后如果需要各位配合一下,还得再演两出。” 戏班老板连忙答应:“别说两出,让我们演两百出也不在话下,只是希望王爷不要怪责!” 李谕安慰道:“也没那么严重,放心吧。” 奕劻虽然在晚清权倾朝野,却并不喜欢玩命搞死对手,性格中有优柔寡断的一面。这也是他为什么除了“贪”这一点流传后世,其他事情后人鲜有知道的原因。 这种人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也是极为罕见了。 当然,人家确实把贪做到了极致,很多学者甚至估计他贪的钱要远远超过和珅和大人,他才是货真价实的清朝第一贪才对! 杨小楼却并没有感谢李谕,八成以为他也是自己极为厌恶的奕劻手下贪官中的一员。 李谕不以为意,拍了拍他肩膀:“好样的,后会有期。” 翌日。 说好了要去大英使馆,李谕先去同文馆找到了丁韪良,丁韪良说:“使馆先不着急去,你有没有账户?” “账户?” “哦!你可能不知道,是银行的账户,能够收取款。”丁韪良解释道。 李谕汗颜,自己曾经的时代都有银行卡了好不好! “知道是肯定知道,不过,有也真的是没有。要那个干嘛?” 李谕身上虽然有了奕劻给的100两银子,不过还不至于存到银行吧。 丁韪良说:“你的稿件已经刊登在《自然科学会刊》上,他们需要打给你稿费。” 差点忘了这茬! “是这样啊,稿费多少钱?”李谕问。 “应该是80英镑左右。”丁韪良说。 80英镑,折合成银子差不多200两,非常可观了。 “英国皇家学会将通过电汇的方式将钱打过来,正好使馆旁边就有汇丰银行,手续费并不高,还会剩下70磅左右。” 好嘛,一下子扣去了10%还要多,自己刚才太乐观了,转眼间20多两银子灰飞烟灭在茫茫的太平洋上。 汇丰银行今年刚在北京开设分行,就在东交民巷使馆区。 这个年代在银行开户其实还挺麻烦,绝对不是叫个号输入身份证然后验证一下身份就能完事。 好在丁韪良十分熟悉流程,没多久就递给了他一张纸。 “这就行了?” “没错,一周左右就可以取款。” 效率啊! 李谕拿着手里的硬纸,中间一道印,左右一合,这不就是存折嘛! 太有年代感了! 李谕的古董心又开始泛滥:这张存折留到100年后岂不又是文物! 但是理性的心立刻占据了高地:自己又活不到那时候,管这些干什么!有钱不花是傻瓜,要是人没了,钱还留着,岂不太悲催了。 出了银行,刚到英国驻大清使馆就看到了公使萨道义和另一个洋人。 李谕并不认识他,丁韪良上前打招呼:“公使先生,您要找的李谕我带来了。” 萨道义对丁韪良尊称了一句:“多谢教授!”然后看向李谕,“于礼,哦不,按照你们的传统,应该称呼你李谕先生,你好。” “你好。” 李谕和他握了握手。 “难以想象你如此年轻,我还以为会是一位老学者。”萨道义说,然后指着身后的另一个洋人,“这位是濮兰德先生,代表《泰晤士报》的特别记者,正好要见见李谕先生。” 濮兰德真是敬业,明知太后对他不满,依然来了京城,不过身在使馆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天津租界,现在《泰晤士报》缺少在京城的记者,就把他调了过来,毕竟京城现在的消息才是真正第一手新闻。 濮兰德和李谕、丁韪良二人握了手:“之前是我拜托公使联系李谕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四人来到公使馆,濮兰德开口说:“这两天我已经收到总社两篇电讯,李谕先生,你现在可是火得很哪。” “又有什么消息?” 现在没有网络,国外的事情李谕没法立刻知道,濮兰德作为媒体界的人消息是最灵通的。 濮兰德从随身公文包中拿出两份电报:“第一份电报的内容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是关于开尔文勋爵和哈金斯会长的。这一份则是说到洛伦兹先生在《物理评论》上发文赞扬了你的学术成果,而且是高度的赞扬。” 难怪李谕如今在欧洲学术界声望提升如此快,又一位大老出来替他说话。 洛伦兹是今年,也就是1902年的诺贝尔奖获得者,虽然现在还没有颁奖,不过提名早就发了,基本是板上钉钉。 三个大v集体发声,热度提升惊人! 萨道义公使惊呼道:“洛伦兹教授?李谕你到底是……是何方神圣。” 萨道义在脑中搜索了半天,最后蹦出来了这个词。 “在下不过一名普通学者,能让这么多大师赏识,实在是让我倍感荣幸。”李谕谦虚着说。 濮兰德又说:“虽然电讯很短,看不到太多的讯息,不过相信洛伦兹先生的原文肯定是赞誉有加,不然总社也不会让我写一篇关于你的报道了。”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李谕说。 “您尽管开口,我能做到的肯定尽力而为。”濮兰德拍着胸脯说。 “希望您可以帮助录一首中文戏曲的唱片。” ——这么一来正好也能圆了之前的谎,帮杨小楼他们解围。 “唱片?”濮兰德一愣,感觉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领域。 看出他的疑惑,李谕只好说:“额,唱片嘛,是献给我们伟大的皇太后。” “原来如此!”濮兰德哈哈大笑,“我明白了,如果能借此机会让贵国皇太后开心,那我们必将竭尽全力。” 这不就妥了! 第二十五章 采访 濮兰德带着李谕来到一间办公室,虽然不大,但能在公使馆搞个自己的房间,已经非常不错。 也多亏他曾经在海关总税务司做过事,同赫德关系良好,如今又是英租界工部局秘书长,身份还是不低的。 濮兰德摊开笔记本,取出一支颇显贵族气质的德国汉诺威产百利金牌钢笔,对李谕说:“请先生讲讲吧,现在欧洲知识界非常多的人想知道你的事迹,为什么能拥有如此高的学识,而且……而且是在这样一个科学不兴的国度。” 李谕自然不能给他说实话,胡诌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本人从小就在直隶一个洋人开的学堂学习西学,经过几年的启蒙教育后,又花费近十年时光读遍各国科学书籍……” 反正现在庚子国难把天津一带都打烂了,他想印证也没有办法。 “这么说你基本是自学成才,难以置信!不知现在是什么文凭?”濮兰德问。 “文凭?应该只能算作是中学或者小学。”李谕说。 “能有这样的天赋与悟性,搜遍脑海我能想到的只有过世的法拉第先生,着实没想到在大清国也有这样的天纵之才。” “记者先生,中华大地卧虎藏龙,我只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 濮兰德澹澹一笑,不置可否:“以后有兴趣去欧洲看看嘛?那里的学术氛围要浓厚许多。” “当然可以,有机会我一定会去。” 李谕想考京师大学堂的目的其实就是希望以后能去欧美转转,现在那里可是大师云集。 但他读大学的时代留学费用都不低,100年前更是高得离谱,只有考取公费留学一途。 说起来,当时也分自费留学和公费留学。 曾经留学德国的季羡林说过:“想要留学,只有富商、大贾、高官、显宦的子女才可以办到。” 季羡林出身贫寒,属于公费留学生。 自费留学典型的比如徐志摩,他的父亲徐申如是浙江海宁的大富商,甚至自己还办了一个钱庄,非常的有钱。自家都能开银行,就好比后世所说的“家里有矿”,钱多到只能算是个数字!这也是后来徐志摩娶了陆小曼依然花钱大手大脚的原因,——真的是打小习惯了。 官费留学的话,主要是门槛很高,毕竟每年就派那么有限的几十个人,和现在动辄每年几十万比,实在相差悬殊。 但是官费留学如果能考上,待遇将会非常好! 举个例子,钱钟书是公费留学英国,给他的待遇标准是“服装费20英镑,交通费80英镑,每月学杂费及生活补贴24英镑”! 当时的英国是金本位制,发行的英镑相当值钱,直接和黄金挂钩,每一英镑都直接对应7.3克黄金。 这么算下来,钱钟书差不多每个月学杂费和生活补贴就是60多两银子! 作为对比,清朝的知县,一个月俸禄只有4两!当然,大清知县们肯定不会只有这么点钱,每年还会贪污贪污。 但一个月60多两银子,相当于如今的两万多元,同样可以在欧洲过上小资生活,更别提生活物资贵乏许多的一百年前。 大清之所以给这么多钱,也是因为觉得他们出去了就代表国家的脸面,不能太寒碜,毕竟面子不能丢! 由于补贴太多,甚至有很多留学生携家带口一起去国外,同样绰绰有余。 除了公费和自费,还有半工半读的,最典型的就是中国留学生半工半读第一人——蔡元培。 由于撑不起留学的花销,蔡元培给驻德国公使馆做兼职,另外还给商务印书馆翻译撰稿。好在蔡元培当时已经名气不小,所以稿费给的非常高,算下来不比公费待遇差,在德国的四年过得蛮滋润。 濮兰德自然也非常懂李谕的意思,问道:“你对欧洲的大学可有了解?” “欧洲大学吗,倒是知道一二。” “那你应该听过,我们大英帝国的学校在整个欧洲,不对,应该说在整个世界都是首屈一指的。如果可以,希望你将来到我们剑桥大学与牛津大学深造。” 濮兰德对此颇为自信,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李谕说:“若真如此,将不胜荣幸。” 两人又聊了一会,濮兰德发现李谕确实学识渊博,无论是数学物理,还是天文化学,简直无所不通。 “天才啊!”濮兰德不由道,“明天我会为你写一篇专题报道,此外,还需要你配合一下拍张照片。” “当然可以。”李谕说。 公使馆里有专门的摄影室,摄影师让李谕坐在沙发上,然后对他说:“先生,不用怕,很快就拍好!只是单纯的摄影,虽然会把人像留在底片上,但并不会摄人心魄。” 摄影师以为又是个无知的大清人士,格外解释了一番。 李谕却哭笑不得,老子单反都会玩好不好! “你拍就是了,这些我都知道!” 摄影师把头钻进暗箱后的黑布,对李谕说了一声:“cheese!” “卡察”! 快门按下,摄影师道:“非常好,再来几个pose。” 为了方便选取,摄影师又额外拍了几张。 拍完照后,濮兰德走进摄影室,对摄影师说:“尽快洗出来,明天我就要用。”然后又对李谕说,“多谢配合。” “客气了,别忘了帮我联系录制留声机唱片。” “没问题,今天我要回去整理稿件,明天您尽管来报馆找我就是。” “有劳了!” 大清的消息还是慢了世界一两拍,此时李谕的论文以及泰晤士报的报道早就翻译成多国文字发表在欧洲各国的报纸上。 普鲁士科学院院士、柏林大学教授普朗克也看到了这篇文章,他的眼光非常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文中在很不起眼的地方提到的“光量子”三个字。 “这个人,不简单!他难到也看过我的报告?否则文中为什么会出现‘量子’一词?” 普朗克又仔细研读了一遍,确信他其实很隐晦得利用了量子的概念,但只是在开头的一些概念解释部分用到,后面引起学术界振动的电磁波预言和晶体衍射实验并没有再提及。 普朗克翻看了一下报纸,发现论文的作者竟然是个中国人,身在遥远的大清。 “可惜了,不然还真想与他讨论一下!” 第二十六章 上了头条 李谕是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上头版头条!而且是大清的头版头条,真是太有意思了! 丁韪良给他拿来了一份《泰晤士报》、一份《京津泰晤士报》(又名《天津时报》),笑道:“没想到你还挺上相!” 报纸头版的照片放的就是李谕,配文中声称李谕是“十分优秀的科学理论者”,得到了欧洲科学界的高度认同,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泰晤士报作为当时全球的报界领袖,言辞之中多少还是有些保守。 而创刊在天津的《京津泰晤士报》,报道起来可就“接地气”多了:先夸了一顿诺贝尔奖,然后又提到李谕几乎要超越刚拿了诺贝尔奖的伦琴;接着盛赞了一顿开尔文勋爵,并且故意说高了他的爵位,继而又写到开尔文勋爵对李谕的约稿…… 总之一顿欲扬先扬的技巧那是玩得贼六,一下子把李谕衬托的非常高大。 此时的大清各方面被列强压制,非常憋屈,突然就感觉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尤其是那些有文化的士子们,虽然不懂x射线或者衍射什么的,但是夸人牛逼还是会的! 这两份报纸平时主要是在租界发行,发行量并不大,但爆炸性的新闻总是传得很快,许多人知道了此事,纷纷想买一份报纸,报纸也自然而然迅速从租界流入了各地。 《泰晤士报》的发行能力不太强,倒是就在京津本地并且有印刷厂的《京津泰晤士报》熟悉国内市场,早早嗅到商机,第一版印完后,工人一刻没停,马上开始两班倒,一刻不停得印刷。 好在当时它还是一份周报,印多了也不用担心“新闻不新”。 即便如此,报纸依然供不应求,本来一份售价10文钱,市面上很快就炒到了50文钱,而且很多被黄牛提前买到。 ——没想到早在百年前大家就要忍受黄牛的祸害! 这还是天津的价格,北京更离谱,已经炒到八九十文的高价,也算得上是洛阳纸贵。 更令人震惊的是,正是靠着这次有力的宣发,《京津泰晤士报》大赚一笔,市场也一下子打开,报馆很快就会在今年10月宣布转为日报! 李谕绝对想不到竟然是自己间接影响了一份报纸的商业布局。 北京宣武门外的会馆,这里是进京赶考的仕子们聚集的地方,也是各地学子重要的文化交流区,各地学子们此时聚在一起同样看到了报纸内容。 “哎,我说你看看这写的:大不列颠国皇家学会会长与一位高贵的勋爵均称文章作者李谕达到了一流学者的水平,不输任何顶尖学者。” “这个大不列颠国皇家学会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很多人手里并没有报纸,只好听其他人念。 “还有哪,一个叫做伦琴的诺贝尔奖获得者赞其超过了自己,达到了崭新的高度。” “诺贝尔奖是什么东西?也很厉害吗?” “谁知道哪,我也没去过不列颠国!不过还真是了不得,想不到洋大人也能称赞咱中国人。” “看来西学也是有点东西的。” “那是!想当年皇上也曾按照康梁的建议兴办西学,要是……” 一人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你少说两句吧!” 当然,也有许多不以为意者: “切!奇淫技巧而已,我读书快四十年了,怎么就没看过他写的一个字?现在反而外国人先知道了?估计也就是投洋人所好罢了!” “那个什么叉射线,名字听着就好笑!字都不会写吗?叉射线,笑死人!” “如此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获那个诺什么奖,洋人真会自娱自乐!再说了,获奖又能怎样?能打过日本国吗?” 会馆外,两名来自浙江的学子何育杰和冯祖荀却越看越激动,年龄大一点的冯祖荀说:“太好了,我就说咱们中国人肯定能学得懂西学!” 何育杰也道:“是啊,竟然能被英国皇家学会赏识,太鼓舞人了,我们肯定也可以!” “文中提到李谕先生会参加今年京师大学堂的招生考试,我们也去报考这所学校吧!” “正有此意,这才是强国之路,我要去找李谕先生!” 冯祖荀继续兴奋道:“我在京城已经等了一年,还以为京师大学堂不再复学,差点去了天津北洋大学堂。这次好了,既然李谕先生都做出了选择,我也决定报考京师大学堂!” 礼部今天也得到了消息,虽然西学这一块他们平时不太管,但终归涉及考试,是本职工作。 礼部主事何方续在同文馆找到了李谕:“哎呀哎呀!李谕先生,有句话说得好,士别三人,当刮目相看!没想到才几个月时间,你已经名满海外,实在是让我好生敬佩啊!” 李谕连忙客气着说:“何主事谬赞,我还得多谢谢您哪!当初要不是您同意让我留在同文馆中,我也不会有今天。” 何方续哈哈笑道:“小兄弟你还真是幽默。对了,这次来不仅是贺喜,我听闻你如今住在庆王府中,现在恐怕搬出来了。” “为什么?”李谕疑惑道,自己住的好好的,干嘛要搬出来! “按照规制,现在你虽然没有官职与功名,但有了足够的名望,并且是在洋人那边的名望。所以恐怕以后找你的人会很多,洋人又不懂礼仪,再住在王府里,一来进进出出耽误王府自己的事情,二来助学的身份也会不成体统。” 李谕恍然大悟,不愧是礼部的人,事儿是……想的是真多! 但是人家既然都这么说了,李谕只好点头称是:“谢谢何主事提醒。” 何方续继续呵呵笑着:“我想王爷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当然喽,并不是赶你走。” 李谕说:“我懂的,我懂的。” “要是图方便,您可以租个离王府近的宅子。”何方续还不忘提醒上一句。 李谕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心中却在滴咕:大哥,你知道那附近房价多贵吗! 不过搬出来也并非坏事,王府里规矩太多,自己要是租个房子,确实自由多了。 而且王府里那些仆人天天一声声“奴才奴才”的听得李谕也很烦,他可不想沾染上那些满清权贵的恶俗习惯。 第二十七章 租房 “几位爷里面请,好果好茶伺候着!” 李谕来到了最初的清茶馆,依然热闹非凡,他走到门口,指着门口的招牌对小二说:“上面挂的‘明前贡龙’是什么意思?” 小二看来了贵客,连忙招呼:“客官您是真识货,这是我们店最好的杭州龙井。” 旋即他就认出了李谕:“我好像见过客官。” “记性不错。”李谕笑了笑走进茶馆,立马看见了当初的三位旗人。 不过扫视一圈,却并没有看到牙商瓜皮帽,不知道是不是来的时间不对,于是暂时坐在了三位旗人旁的空桌上。 李谕这次的穿着归正多了:王府送他两身高档绸面衣服,和茶馆里一众人明显不同。 镶白旗叫做老于的旗人凑过头问:“这位小爷,在哪当差,平日里咋个没见过?” 李谕道:“在下李谕,目前在庆王府供事。” “哎幼!”老于讶道,“庆王府不得了啊!难怪我看小爷端的是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生龙活虎、锐气四射!” 李谕连忙摆摆手:“大爷,您停停停,夸过头了!我冒昧问下您的尊姓大名。” “我啊!姓就不提了,没的丢了祖上的脸面!名的话唤作于谦。” “于大爷!?”李谕也惊呼一声,“难怪您嘴巴这么利索!” 老于愣住了:“你听过我?” “何止听过!您是不是有三大爱好,抽烟、喝酒、烫……烫热水澡?” 李谕眼光飘过他锃亮的大脑门,生生改了口。他这重名也真是太有意思了。 “哎呀,说的太对了,你怎么知道?” 李谕笑道:“全中国都知道!” 然后他大声呼唤了一声店小二:“给于大爷上一壶你们店最好的明前贡龙!” 老于有点手足无措:“哎幼,小爷,我这老脸都不知道往哪搁,您怎么都知道我的大名?还上这么好的茶,真是,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谕开玩笑道:“您千万别不知道说什么,多说两句就不止这个茶钱了。” “真是谢谢小爷了!” 小二动作很麻利,很快端了上来,钱到位了果然不一样:寻常茶水用的都是茶盅,这次直接上了盖碗。服务也到位许多,小二亲自给几人斟满茶,“几位客官慢用,需要续水随时招呼。” 老于吹了吹茶叶,试探着问道:“小爷,您来这儿是有事吧?” 李谕说:“我在找上次遇到的牙商。” “就这点小事?那您不早说!”老于朝着店里大喊一声:“崔老三,别睡了!快出来,有贵客!” “老于头,你瞎咋呼啥!” 后堂的帘子掀开,一顶熟悉的瓜皮帽出现在李谕眼前。 “幼!这不是之前的爷嘛,您怎么又来了?” 崔老三也是经常跑江湖的,立刻看出李谕的穿着不同寻常:光那一身绸面褂子就起码2两银子,普通人根本穿不起。 李谕拱了拱手,说:“我想租个房子,不知阁下做这生意吗?” “做!当然做!”崔老三摘下瓜皮帽,坐在李谕旁边,“房纤的活咱也干。” 晚清管专门做房屋中介的叫做“拉房纤”,和现在一样,提成比普通的中介买卖要高,所以崔老三才会异常热情。 “您是要租什么地段、什么价位?” “城东附近,最好在和硕和嘉公主府及总理衙门之间。” 李谕向丁韪良打听过,京师大学堂已经选址在和硕和嘉公主府。 和嘉公主是乾隆帝的女儿,就是《还珠格格》里紫薇的原型,她死后内务府收回公主府,如今准备作为开设京师大学堂之用。 老于也在旁边听着,立刻竖起大拇哥:“李爷果然出手不凡,那一带住着不少官,贵得很。” 崔老三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一会儿说:“有的,小爷您来看,中老胡同这一处如何?就在公主府边上,而且气派得很,两进院子,38间房,月租只要50吊钱。” 清末说房子用的“间”,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一间房子,当时“一间”指的是两根柱子之间。 打个比方:有的屋子中间会有排柱子,就将屋子分成了2间;如果有两排柱子,自然就是3间。 所以崔老三提到的宅子,按照现代话说就是18个独立屋子。 李谕摇摇头:“太贵了。” 崔老三又翻了翻:“还有,腊库胡同,10间房,也很近,这个便宜。” 李谕喝了口茶,依然摇头道:“太小了,有没有只有一进院子的四合院。” “四合院”纯粹是李谕说习惯了,当时并没有这个词,倒是有“四合房”的说法,就是院子四面都有屋子的院。 好在崔老三明白李谕的意思,说道:“当然有!这处就很合适,东厂胡同,位置绝佳,正好一进院子,24间房,月租25吊。” 李谕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说哪里?东厂胡同?” “对,东厂胡同,在前朝可是不得了的地儿!” “东厂我肯定知道……” 崔老三嘴巴很快:“那就行,小李爷您住这里最合适不过!” 李谕总感觉他说的哪里有点不太对,还好崔老三又接着说: “这宅子以前还出过状元,你们读书人肯定喜欢!现在的首席军机大臣荣中堂也住东厂胡同,说明啥?说明这地方风水好啊,能出文曲星,仕途也好!而且现在价格不高,以前这种地段、这种宅子起码要30吊钱,现在25吊就可以租!” 李谕感觉还不错,刚想问如何租下时,旁边的于大爷却怒喝道: “行了!崔老三,你少湖弄小李爷!”接着老于对李谕说:“小李爷,不要听他说的天花乱坠!这宅子出过人命!” “出过人命?”李谕连忙问。 老于说:“对!这所宅子我知道,以前确实出过状元,是前吏部尚书崇绮!但是庚子国难时,他们全家一起自尽了!” “还有这事!” 李谕虽然知道崇绮,但并不知道这所宅子是他家的。 崇绮作为大清唯一的一个旗人状元,是受了很大重用的。庚子国难时,他和荣禄在保定。而他的儿子留在城中,等城破的时候,因为害怕受辱,竟然带着全家人一起自尽殉国。 崇绮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回去看到这种场景哪能受得了,写下绝命辞后也自缢身亡。 那一年自尽殉国的大臣不算少,可他们效忠的慈禧太后却早就跑去了西安。 第二十八章 唱片公司 崔老三被他说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价钱也便宜啊!再说多少是出过状元的宅子,怎么都能沾沾喜气。” “那是沾喜气吗?沾晦气还差不多!”老于说。 李谕其实并不太在乎这些,虽然死过一家人,但终归是殉国而死,大节不亏。 只不过当时的人们可不这么想,十分避讳,如果死一两个倒也罢了,一家子十几口都死了实在骇人,生怕有冤魂不散。 好在李谕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并不怕这些,鬼神对他而言都是虚妄之谈。 “这房子我租了!不过价格必须再商量!”李谕说道。 “没问题!”崔老三回得异常干脆,“您开个价!” 李谕试着说:“20吊?” “成交!” 李谕心里咯噔一下:我去,说高了! 崔老三麻利地拿出租折:“房租20吊,成三破二,您再出三成费用,也就是6吊钱作为中费,多余的茶钱、跑腿钱就不算了,房子我也会给您打理好。” ——立马落锤,都不带问三次! “成二破三”,应该是租房子的拿百分之三,出租房子的拿百分之二作为中介费。但当时中介还会收取茶钱、房钱等费用,这些费用往往会超过一个月的房租,所以算下来6吊钱不算高。 崔老三刷刷刷就填好了租折,“忘了问,您租几个月?” 李谕心中苦笑,你可真是生怕丢了买卖,“先租三个月吧。” “得来!”崔老三很快填上,一式二份,递了过去。 崔老三长舒一口气,上家已经把房子压在他手里大半年了,总算找到下家。按照这位崇绮家唯一幸存的后人法亮的说法,能租出去就行,也会额外多给5吊钱作为中费。 崔老三已经好久没租出去价格这么高的房子了,真是三月不开张,开张吃三月! 一共66吊,折合银子44两,李谕全身上下就100两冒头,直接花掉近一半。 在100多年前的北京城租房也是个大支出! “签个字吧!” 崔老三满脸堆着笑,竟然递过来了当初李谕给他的那支中性笔。 “签就签!” 李谕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契约精神咱还是有的。 崔老三说:“您先付个定金,10两银子就成,今天我去打扫好房子,然后您明天随时过去,我就候在宅子里等您验房。” 看来还不是立马拎包入住。 付过银子后,李谕准备去大英使馆找濮兰德。老于送李谕出了茶馆:“小李兄弟慢走!” 李谕突然想起来问他一句:“对了,忘了向您打听个事。您知道同庆班下榻在什么地方吗?” 老于想了想:“你问的是贾狗儿的同庆班?” “正是。” “去精忠庙看看吧,八成就在那。”老于说。 “多谢于大爷,您继续喝茶,以后别忘了去当海军司令。” 李谕转身离开,还不忘调侃了他一下。 老于却愣在原地:“海军司令?什么海军司令?” 大英使馆的办公室里,濮兰德心情颇好,正一手拿雪茄,一手拿着天津、上海发来的电报洋洋自得,他这次的报道很成功。 “砰砰砰!” 李谕敲了敲办公室门,濮兰德在里面说道:“请进!” 李谕进门问了声好,然后继续说:“记者先生,我来找您研究录制唱片的事。” 濮兰德吸了一口雪茄,说道:“我早就安排好了。”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中年外国人,“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美国胜利唱片公司驻华经理卡洛斯。” 然后又指着李谕说:“卡洛斯先生,这位是科技界将要升起的新星李谕。” “你好!” “你好!” 李谕和卡洛斯握了握手,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濮兰德说:“卡洛斯先生正想打开大清国的唱片市场,当我说到想要录制京戏时,他立刻答应了下来。” 留声机四五年前才刚进入中国,目前只在上海、天津等地的租界里可以见到。 既然卡洛斯的公司也有这个需求,倒是可以省下一大笔录制费用。 李谕于是说:“卡洛斯先生眼光很准啊,京城里达官贵人们都爱听京戏,肯定会有销路。” “是的,但我们并不了解中国人的喜好,更不懂京戏。”卡洛斯的中文说得比濮兰德生硬许多。 李谕说:“这个好办,我认识梨园大拿,到时会帮你引见。” “如此甚好,还是中国人懂京戏。”卡洛斯道。 李谕摆摆手:“我不懂京戏,我只是认识懂的人。” 濮兰德笑着对卡洛斯说:“现在连大清国皇太后都喜欢听戏,如果你能让她喜欢上你们的唱片,恐怕整个公司都可以搬来京城。” “那我岂不发达了!”卡洛斯哈哈大笑。 三方各取所取:李谕想帮着杨小楼的戏班脱困;卡洛斯想要卖自己的唱片;濮兰德则想通过这个新鲜玩意博取慈禧的好感,弥补一下二者之间因为康梁一事闹僵的关系。 所以事情一拍即可,卡洛斯当即表示要和李谕一起去戏班看看。 濮兰德对卡洛斯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办好这件事,能不能打开销路,就看慈禧太后的一句话了。” 卡洛斯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们公司的产品绝对没有问题。” 濮兰德又对李谕说:“还有件事,今晚我会组织一场沙龙,就在东交民巷我的住处。” “沙龙?”李谕讶道。 濮兰德点头说:“是的,《申报》、《字林西报》都想联系你进行采访,此外《京津泰晤士报》的主编爱丽丝·史密斯女士也很想当面见见你。这么多人一起,我只好组织一场沙龙了。” 好嘛,自己一下子成了新闻界争抢的香饽饽,只不过来得太快了吧! 《字林西报》是一份英文报纸,主要是给租界的外国人看,包括外交官员、传教士、商人等,所以发行量虽然不太大,影响力却不小。 《申报》名气则大了许多,刊发时间很长,基本上横跨整个近代,堪称近代史的百科全书。新闻报道也公正客观一些,当时清廷的官员们也会看这份报纸。 第二十九章 录唱片 按照老北京的习惯,下九流是不允许住在北城的(也就是内城,九门之内),他们只能住南城,或者叫做外城,即前门大街以南。 李谕和卡洛斯打了两辆人力车从崇文门出内城,一路赶往精忠庙。 精忠庙供奉的是岳飞,庙外面跪着铁铸的秦侩夫妇像。每年正月,附近的百姓都会制作泥塑的秦侩夫妇像,然后用火焚烧,每每都会吸引观者甚众,不断叫好。 在精忠庙不远处有个喜神殿,是梨园行供奉的神,梨园行人在这四周就建立了梨园公会。 李谕和卡洛斯坐着人力车到的时候,正看见贾洪林、杨小楼带着戏班子练功。 李谕跳下车,对贾洪林拱手说:“贾老板。” 贾洪林看到是李谕,立马拉着杨小楼迎上来:“小兄弟怎么亲自来了,您只管说一声,我们戏班子随时就到。” 李谕说:“你们这么多人,要是大老远过去,岂不太费事,我孤身一身,方便多了。” “真是有劳兄弟了,你这次来,是为了让我们给洋人唱戏吗?” “不……” 李谕刚要开口,就被杨小楼打断: “哥,要去你自己去,我是绝不会去的!” 说完就要离开,贾洪林连忙拉住他:“小楼!你师傅昨天怎么给你说的又忘了?” 杨小楼的师傅是俞菊笙,现在精忠庙的庙首,也就是梨园公会会长。内务府加赏了四品顶戴,相当于半个官。 杨小楼却依然冷哼一声:“去了我也不会唱!” 贾洪林怒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倔!” 李谕连忙咳嗽一声:“我说二位,我话还没说完。并不是要你们给洋人唱戏,之前不是说过,只是让洋人帮着录制唱片,然后给太后听。” “录什么?”杨小楼问。 李谕从卡洛斯的手里拿过来一张黑胶唱片:“就是把你们唱戏的声音录制到这张唱片上,然后再用留声机播放出来。” 贾洪林和杨小楼一脸蒙圈,然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谕:“你在说什么?” 李谕尴尬地笑了笑,用手比划着说:“留声机大概这么大,可以放在寝居之中,想要听戏,只需要把唱片放在上面,就可以放出来录制好的戏曲。” 还能这样?贾洪林和杨小楼依然是满脸问号,空气彷佛陷入了沉默,贾洪林假装笑了两声,打破尴尬:“哈哈,我懂了,就和变戏法似的!” “no,no,no!”后面的卡洛斯听不下去了,“这是一项技术,是声音储存和播放的技术,不是变戏法。” 杨小楼不满道:“你个洋鬼……” 贾洪林立刻捂住他的嘴,陪笑道:“小楼见了洋……洋大人多少不太适应,见谅啊,见谅!” 李谕连忙说:“忘了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卡洛斯先生,不是军人,他只是个唱片公司经理,专门帮你们录制京戏,然后给太后听。”李谕施展自己循循善诱之法,继续说:“你们想啊,太后多忙!但是又爱听戏,那可怎么办?” “我义父说了,他们那有戏台子!”杨小楼说。 “额……”李谕扶了扶脑门,没想到他是真会拆台,只好又说,“要是太后晚上在寝宫里累了怎么办,总不能再听戏了吧,这时候留声机不就起作用了。” 贾洪林和杨小楼终于有点被说动:“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不早说!好吧,既然有李谕兄弟作保,还是给太后唱戏,我们配合你就是。” “二位老板高义!” 李谕心想:早这样不就行了…… 然后向他们说明了一下录制地点:“你们带上戏班,一起去卡洛斯先生的公司。不算远,就在内城的东交民巷,四里地。” 贾洪林立刻道:“好的,我现在就让戏班子收拾好家伙事儿。”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只录制声音,戏服、上妆这些就不用了。”李谕说。 “这样啊,确实简单多了!”贾洪林推了杨小楼一把,“别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了,赶紧带着戏班子准备出发!” 在他们收拾东西的空挡,李谕又给卡洛斯大吹特吹了一把同庆班:“今天濮兰德先生说我是什么科学界新星,完全是谬赞。眼前这几位却的的确确是梨园大拿,你看那个叫做杨小楼的,以后绝对是武生宗师,现在多录几张唱片,以后大有升值空间。” “nice!”卡洛斯点头赞道,“顶尖的歌手,配上我们顶尖的设备,你们的皇太后一定会喜欢。” 他心中把京剧完全去类比了百老汇歌剧,李谕懒得给他再解释,去屋中找到杨小楼,看着满墙的长枪说:“杨老板心存苍生,在下好生佩服。” 杨小楼却轻叹道:“我不过一介伶人,又能如何。” “我有几句词想赠予杨老板。” 杨小楼疑惑道:“什么词?” 李谕不会戏腔,就把《赤伶》的一部分歌词念给他,感觉还是挺适合杨小楼的。 赤伶的大体故事讲的是日本兵侵略到一个江西的山村,逼迫裴晏之给他们演一出《桃花扇》。裴晏之同意,戏台上刚开演,就令乡亲堵住院子,泼上油,然后放起大火,在唱词中与他们同归于尽。 杨小楼喃喃道:“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她唱需以血来和……” “好词!我收下了,多谢李兄弟!” 杨小楼心中顿感畅快,提起长枪,对李谕说:“走吧。” 李谕生怕他还做傻事:“不用表演,我们只需要录声音就行。” 杨小楼哈哈大笑:“没有身法,何来唱腔?” 东交民巷。 卡洛斯公司里的设备很齐全,还摆着几台扁平的圆盘式留声机,他配置好了唱片灌制设备,对前方同庆班众人说:“开始吧。” 贾洪林和杨小楼演得很卖力,为了保证录制清晰还提高了声音。 一连录制七八个曲目后,卡洛斯对依然兴致盎然的众人说:“已经可以了。” “这就完了?” 贾洪林他们平时表演都是动辄一天,几个小时都算少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录完了,颇有一种刚开始就结束的感觉。 李谕只好再次给他们解释:“一张唱片只能录制三四分钟左右,就是接近一炷香的时间。” 杨小楼都囔道:“这也太短了,洋人的玩意也不行嘛!” 第三十章 志向所在 灌制好的唱片是母版,需要运到美国或者香港制作成唱片售卖。 黑胶唱片这种东西实话说李谕也没接触过,只是当初有个同学作为超级音乐发烧友,曾经看他买过杰伦全套的黑胶唱片,十几张吧,就要一两万。 他那同学开箱第一件事就先闻了闻,不住称赞“真香”! 对于李谕这种只用手机听歌的人,表示买个会员已经是对音乐最大的尊重了。何况这只是唱片,另外还需要购买唱机,同样价格不菲。 所以说,如今想听个黑胶唱片都如此破费,更别提清末,绝对是上流社会专享。 当时的工艺也较为原始,李谕仔细研究了研究唱片上刻录的沟槽,感觉这个东西难度并不大,问题主要在工艺精度上。 留声机本身的原理不复杂,无非就是在唱片一圈圈的沟槽中用深浅不一的刻痕记录声波。然后播放时搭在唱片上的唱针随着刻痕的跳动会带动线圈切割磁感线,播放出声音。 当时的刻录精度反正也不高,所以制造难度不大,关键还是如何让唱片尽可能延长寿命,否则唱针在唱片上转几次可能就把它划废了。 唱片公司经理卡洛斯看到李谕不听音乐,反而端着唱片研究沟槽,于是问道:“濮兰德先生说您很懂科技,我确实有点难以置信,因为我在这边的工厂连个像样的工人都招不到,甚至有人看到机器都要给我打碎。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人才,怎么样,有兴趣加入我的公司吗?” 李谕把唱片放在留声机上,笑了笑说:“实在抱歉,经理,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李谕当然不可能把精力耗费在卖唱片上,说到底留声机终归是娱乐产品。娱乐产品能够广泛流行的前提就是人民富饶,有闲钱才会去享受生活。但现在的中华大地,需要发展的太多,这种消遣之物目前只能是少数有钱人的玩乐之物。 李谕搭上唱针,几秒钟的空转后,播放出了一首交响乐,是莫扎特《降e调第39号交响曲》中的一段。 贾洪林和杨小楼听到真实的留声机声音,大为震撼,疑虑尽消,终于明白这一番操作的结果是什么。 送走同庆班没多久,濮兰德就来叫走了李谕: “快来吧!《京津泰晤士报》的史密斯夫人已经到了,萨道义公使的夫人今天也会出席。” 两人立刻来到濮兰德住处,刚进门就碰见一个高挑女子,她用英文说道:“这就是李谕?” “史密斯夫人眼光真准!”濮兰德笑道,然后又向李谕介绍,“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士就是《京津泰晤士报》主编爱丽丝·史密斯。” 作为一个女人,能在这个时代当上主编,即便是个英国人也很不容易,多少有点本事。何况史密斯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当时欧洲虽然已经较为开化,绝大部分大学还是拒绝接纳女学生。越是知名的大学越是如此,就比如牛津和剑桥,一直到1920年左右才正式授予女子学位。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当时很多男学员也排斥女同学,有学院的院长就写到过:“一个非常烦人的抱怨是,男学生因为我们的女学生穿着紧身裙坐着露出腿而受到干扰。” 李谕完全想不通,这也能抱怨?该抱怨的不应该是露得不够多吗!? 全靠史密斯夫人的报道,李谕才能这么快提升知名度,他恭敬地说道:“您好,夫人,我是李谕。” 史密斯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谕,转回了中文:“果然不仅年轻,也是高大威勐。” 她中文说得很熘,用词就有点怪了,说“一表人才”还行,结果来了个“高大威勐”。 不过李谕长得有一米八,放到现在可能很正常,在晚清确实称得上小巨人。 濮兰德哈哈大笑:“我就说你不会白来一趟!” 史密斯夫人八成有主编通病,右手手指夹着一支卷烟,这在当时非常时髦,她轻轻吸了一口:“是没有白来。” 濮兰德的家很大,正厅中呈椭圆形摆放了一圈椅子,零散分布的茶几上摆满水果和红酒,布置得很有英伦范。 史密斯夫人拿出一支香烟,递给李谕:“来一支?” 李谕拒绝道:“我不抽烟。” “哦?不抽烟的中国人真是少见。” 在当时很多外国人的印象里,中国人都是抽鸦片的。 李谕澹澹说:“看来史密斯夫人还需要多了解一下中国,不是所有人都抽烟。” “了解中国太难了,我只想了解了解你。”史密斯夫人说。 尼玛! 李谕心中一惊,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撩我!不过他很快明白其实是史密斯夫人中文不够达标,用词不准确的原因。 她徐徐说:“我去过几次天津的北洋大学堂,里面虽然学生很多,却大部分是学政法等科,物理数学等科的学生颇少,你为什么会选择科学这条明显更加难的路?” 她确实看得很准,当时清廷正准备立宪,最吃香的就是学政法的留学生,范熙壬后来也是在日本拿的法学学位。 适逢乱世,的确有很多热血青年真心想着帮大清立宪,希望可以改变格局。但他们万万想不到满清皇族们自始至终压根就没真心想过立宪,事情一拖再拖,直到武昌枪响…… 不过总体来说,当时学政法确实很容易当官,是学子们的第一志愿! 但李谕就不一样了!如果他只是想当个官,以他的学识,用不了几年就可以混个大学校长,甚至京师大学堂校长,最少二品顶戴。 不过,那又能怎样? 于是李谕只是随口回道:“人各有志,我喜欢科学而已。” ——这种理由她也没法反驳。 史密斯夫人点点头,继续道:“作为一个儒学大国,你还真是特别。但我还有个疑问,我曾经看过北洋大学堂的实验设备,可以说极为稀少,甚至还有摄影成像原理这种不该出现在大学的实验器具。我很疑惑你是如何写出关于x射线那种即前沿又高质量论文的?” 李谕没想到史密斯夫人对这方面还挺了解,确实小孔成像对于一个大学堂来说有点过于简单了,不过当时管理大学的有几个懂科学。要想让北洋大学堂买实验设备,最起码能说动袁世凯或者盛宣怀。 而袁世凯这种官场老油条,眼里只有“实用主义”,做实验?除非你先给他做出来炸弹! 第三十一章 物理学大厦? 史密斯夫人的问题问在了点子上,当时整个物理学界,最推崇的就是实验物理。 二十世纪初是属于科学大爆发的时代,大老们都忙着搞实验搞发现。从拿诺奖的人就能看出,早年几乎全是搞实验物理的。 当时的物理学,也正是由这些实验物理学家主导:他们先做出来实验,有了实验现象,然后再交给理论物理学家去推导。 当然,物理学发展到后来,理论物理已经非常强大,李谕也是在这种环境中进行的学业,所以他才能用数学和方程进行缜密推导。 所以,并不是当时的大老们不行,而是人家没精力也没想去做罢了。 就像普朗克这种理论物理学大老中的战斗老,早在1900年就推出了普朗克公式,但这时候还寂寂无名哪! 真的是压根没几个人关注,而且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几年…… 李谕写的也是属于纯理论物理论文,之所以能引起轰动,真的是靠蹭了一波流量。 当时射线确实太热了,加上伦琴作为大v给了推荐,顶尖媒体《泰晤士报》又做了头条报道,相当于上了热搜…… 一系列的撮合下,才造就了现在的情况,李谕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李谕挺好奇为什么史密斯夫人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可以问出这么深刻的问题,先模湖着回答道:“我只是先于别人早一会儿发表,如果没有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某位科学家推导出同样的结论。” “中国人果然谦虚,”史密斯夫人说,“这一点你不必否认了。” 谈话间,《字林西报》记者伍德海(英国人)、《申报》记者史量才到了。 史量才是中国人,李谕对他印象比较深刻。 濮兰德刚把二人介绍完,英国驻大清国公使萨道义的夫人也进了门。她刚一亮相,李谕就震惊的发现她好像也是中国人! 濮兰德介绍说:“这位是公使夫人武田兼。” 名字也像中国人,李谕正准备找个机会问一下,但她那九十度的鞠躬立刻让李谕确信她其实是日本人。 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比利时使馆、荷兰使馆、德国使馆的几名参赞。 濮兰德作为沙龙的主持人,对所有人进行介绍后,做了一番开场白: “非常欢迎各位先生女士的到来,今天大家来的目的一定都是为了采访与认识一下科学界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李谕。他虽然年轻,但是锐不可当,如今已经在学术界有了拿得出手的成就。……废话不多说,我们有请李谕做讲演。” 李谕有点头大,这个濮兰德又给自己戴高帽,不愧是个搞新闻的,说起来一套一套。 李谕看着眼前这些人,除了史量才都是外国人,而且德国、英国、日本之前还是八国联军的主力,自己真不知道给他们说什么,只好又把自己那套求学经历以及之前和濮兰德以及史密斯夫人说的内容又复述了一下,只在最后多说道: “基本就是这样,我并不是什么科学新星,最多只能算是一个求学的学子。我想大家最好奇的就是为什么在这么落后的国度会出现我这样的人,我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人生来平等,不仅中华大地上可以有,任何一个国家与地区,不论贫穷富贵,都会有优秀的人才!谢谢大家。” 在场的人听后无不动容,不管真情还是假意,纷纷为他鼓掌。 公使夫人武田兼最有感触,发言道:“当年我们大日本国也是穷困落后,我非常理解李谕先生的心情。我认为我国就是通过不断地学习西方,甚至不惜全方位西化,尽可能向西方靠拢才有的今天。且我们已经有信心成为更强的国家。” 李谕心想,果然当年很多日本人思想已经非常激进,如果不是一些人挡着,日本真是有可能搞全方位西化。 而且现在全世界最膨胀的就是小日本,过几年打赢日俄战争后,激动地几乎要骑到沙皇头上,再造拿破仑未竞的伟业。 李谕问道:“夫人姓氏武田,祖上和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可有联系?” 武田兼确实是武田家外支流传下来,讶道:“你知道大日本国的历史?” “你这么问肯定说明自己也记得本国历史,既然不会忘记自己,你觉得全方位西化可能吗?兼容并蓄才是长久之道。” 武田兼陷入了沉思,她从小就进入日本梅花女子学校,极度崇尚西学,不管是西方文学历史,还是西方科学,都热爱异常,否则也不会听说李谕擅长西学而来了。 而且她也是几乎贯彻了完全西化的思想,想要通过嫁给萨道义来变成一个“真正”的西方人。 至于成果怎样,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字林西报》记者伍德海见她不再发言,于是问道:“我有一个问题,先生要做物理学研究,可否听过迈克尔逊曾经的论断,‘物理学的大厦已经基本建成,后人无非就是做一点修修补补罢了’。” 果然被人问到了这个问题!伍德海未来会成为《字林西报》的主编,这次来确实也提前做了功课。 李谕只好说:“那你肯定也听过开尔文勋爵说的,他虽然同样认为物理学基本完备,但还说到,现在物理学美丽而晴朗的天空被两朵乌云笼罩,第一朵出现在光的波动理论上,第二朵出现在关于能量均分的麦克斯韦-玻尔兹曼理论上。” 说到这里,李谕终于感觉到作为一个未来人的优势凸显,哪怕不是学理科的,肯定也知道这两朵乌云发展后的产物:第一朵直接衍生出了相对论;第二朵则完全就是量子力学的开端! 虽然有些人感觉开尔文勋爵的话是一个笑柄,嘲笑他看不到未来科学的未来。 但当时的确因为数学的理论已经颇为完善,牛顿经典力学加上开普勒三定律可以完美阐述宇宙万物运行;后来电与磁发现,麦克斯韦横空出世,又基本完善了电磁学理论。 一切种种让所有的科学家自信心空前高涨,感觉对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知晓,没有什么藏在阴影之中,完全站在了上帝的位置。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开尔文勋爵依旧能够准确点出未来发展出两大理论的“小乌云”,足以证明他科学素养之深,宛如预言家。 第三十二章 约稿 “您说的这些具体物理学内容我并不了解,不过您的意思总归还是物理学依然有希望,对吗?”伍德海继续问道。 “何止是希望,明明刚开始好嘛。”李谕笑着回答。 “那您觉得当下最有未来的物理学家是哪位?还有,您自己有希望吗?” 这哪是沙龙,李谕感觉就像新闻发布会,他们的问题也太刁钻了吧。 “我不想品评他人或者自己,不过真要说起来,我非常欣赏普朗克教授。” “普朗克?”伍德海思索了一会,“我似乎并没有听过这一位的名字。” “但他终归会大放异彩的。” 李谕和他们聊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借此也让这些人明白自己是真才实学,绝非碰巧写出之前的论文,堵住了许多非议者的嘴。 《申报》记者史量才一直没怎么发言,临近最后才对李谕说:“听闻先生一席话,终于感觉我中国并非无人,科学一途也并未在智力上输于西洋,这是我今天最大之收获。” 史量才现在年龄还不大,只有22岁,几年前就考上了秀才,然后去了杭州蚕学院学习,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理工大学。 他是真正心怀实业报国、教育报国心思的,后来也是他从外国人手里收购回了《申报》,并让其真正发扬光大,最终成了全国最大的报纸。情深深雨蒙蒙里何书桓就是《申报》记者,到那时候,申报记者的身份已经是非常不得了了。 关键史量才这人不卑不亢,不惧权威,报道非常公正。后来面对蒋校长“我有一百万军队”的威胁,甚至回了句“我有一百万读者”。 但很可惜,他最终还是被蒋校长手下的特务暗杀。 史量才准备向李谕正式约稿:“我们《申报》现在关于科学方面的文章很少,先生是否可以为我们写篇稿件?” 大家都是中国人,李谕立刻欣然接受:“当然可以,内容有什么要求?” 史量才不好意思道:“实话说,我对先生刚才说到的科学名家与成就均知晓甚少,甚至您的文章我也没有看懂,所以才一直没敢随意提问。您就看着写,只要是关于科学方面就可以。” “好的,我明白了。” 沙龙结束后,李谕告诉了史量才自己的地址,就是刚租下的新房子,史量才仔细记下,答应第二天来造访。 这下可好,不仅欠了英国皇家学会的稿件,现在又欠上了《申报》。 瑞士伯尔尼专利局。 刚刚入职的非在编试用人员爱因斯坦先生忙完工作,端起了托人带来的《自然学会会报》,他是从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校友那里听说有篇文章写得不错。 “嗯——,有点东西!” 没多久他就拿起一支笔,在李谕那篇论文上面画了个圈,圈里正是“光量子”一词。 果然大老的眼光都是同样毒辣。 而他脑海中,则迅速搞起来最擅长的思维实验。最近他一直在思考如何诠释光电效应的问题,这个“光量子”假说似乎可以一用。 爱因斯坦的思维也是真独特,能在脑海中构建复杂的实验步骤,并一步步推敲演算。要是普通人闭上眼,脑海中八成都是中了彩票该买什么房子什么车或者一群穿着短裙的小姐姐跳舞吧! 不过他还没思考多久,就被上司递来的文件打断:“爱因斯坦,看一下这个外燃机专利能不能批。” “外燃机?”爱因斯坦问,心中先跑过了一堆不可思议的感叹号。 “是的,重点关注一下它的安全性问题。”上司说完就走。 爱因斯坦无奈地终止了自己构建的思维世界,继续他的人生第一份工作。 晚上,李谕回到庆亲王府,奕劻和载振已经知道了李谕第二天搬出去的消息,专门给他设宴欢送。 奕劻举起酒杯:“这段时间有小先生在府上,本王收获良多,以后务必还要多来。” “王爷放心,我住的地方并不远,定会常来府上。” 毕竟是清末,认识点高官相当于买个保险。 奕劻吩咐管家端上来一个盘子,盘中放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钱小先生收下吧。” 李谕摆摆手:“王爷已经给过一百两,再给就太多了。” 小王爷载振说:“先生赶紧收下,以后还得多向你请教。” “是的,不必客气。”奕劻笑呵呵地说,“载振过几个月会去英国参加英王的加冕典礼,你对英国了解比他多得多,许多尚需向你请教。” “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 李谕收下银票,刚才也只是故作谦虚。反正庆王府有的是钱,这一点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对,应该是九牛一细胞。 但经他这么一说,李谕才想起去年(即1901年)在位时间长达64年的维多利亚女王刚刚去世,时年已经61岁的王储爱德华终于当上了英王。 这位英王从小就是个放荡不羁的主,当然,他也绝不会想到自己并不是当了最久王储的人。 李谕穿来的那年,在位70年的尹丽莎白女王刚过世,查尔斯王子登基时已经74岁…… 倒是李谕还真不知道大清也派了专使去参加爱德华七世的加冕典礼,难怪今天载振一副兴高采烈跃跃欲试的样子,刚进门就听见他在那锻炼口语。 翌日,李谕来到东厂胡同,瓜皮帽崔老三正在门口指挥人搬走两尊石狮子和下马石,这种东西不能放在寻常人家门口,要是有人举报,绝对是可以杀头的罪过。 “幼!李爷,您来了,快进来看看,屋子我都收拾好了!” 崔老三殷勤地带着李谕进了宅子大门。 这是座标准的北方小院落,坐北朝南,大门开在宅子的东南角。 进门面前就是照壁,往左转是个通道,左手边有三所房子,这就是所谓的外院。 往前几米,右手边有个垂花门,区分了宅子的“内”与“外”。所谓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里的“二门”,就是这个垂花门。 进了垂花门,里面就是大家印象中的“四合院”构造,但这座内院里只有东西和北面有房子,一共五个屋子:北面是主房和两个耳房,东西两面是厢房。 整个内院被一圈抄手游廊连接起来,非常规整。 对了,进宅子大门时如果右拐的话,还有个门,进去是个南北向狭长的走道,平行于东厢房的后面,走道东边也有三间屋子,一般可以作为厨房、仆人居住的地方。 数了数,确实是24间房,如果用现代话说,就是10个独立屋子。 李谕看了一圈,心中比较满意,这钱花的值啊! 第三十三章 顺手文章 房子里桌椅一应俱全,用料也都颇为考究。 李谕自然住在了北面主房,反正现在就他自己,直接就把东厢房当做书房。 此刻,李谕坐在书桌前,摊开剩下的稿纸,开始冥思该写一篇什么样的文章发给《申报》。 很明显《申报》是一份新闻报纸,主要面向的不是专业群体,而是广大百姓,所以一上来就写太专业的东西肯定不行,还有可能被人当做胡说八道。 但科普如果写得太简单了没有意义,写得太深入了又不是一篇文章就可以解决。 李谕想了小半天,也没想好该写什么,于是顺手拿起昨天从史量才那要来的最近几期《申报》看起来。 他现在看繁体文已经非常流畅,小时候又练过几年软笔书法,写繁体字也没有任何问题。 看了两期报纸,李谕终于从一篇报道中找到了灵感: 这是一篇关于两个村子为了争夺一处风水较好的山头作为村子坟山而械斗的事,文中最后提到有不少村民因为械斗受伤后伤口长疮,连郎中都救不回来,进而有许多人死去。 后面社论表达的意思主要是村民不该为了一点小事而伤了邻里和睦,至于提到伤口烂疮坏死,则更多是想提高事态严重性以警醒百姓。 不过李谕却从伤口烂疮立刻知道了绝对是感染所致。 村民们械斗自然用的都是平时干活的锄头、铁锨,村里这些东西平时什么活都干,不仅用来锄地,家里的粪坑堵了也是直接拿来通。 李谕小时候是在村里住过的,记得老人说以前的老旱厕都是通着猪圈,拉的大便要是猪吃不完还会锄到地里。牛粪、马粪自然也是不能浪费,都锄到地里施肥。 郭德纲曾经在相声里调侃于谦父亲王老爷子家里自己种菜,只用自家拉的粪施肥。其实以前村里哪有化肥,粪便真的就是最好的农家肥。 健康、天然、方便! 但是这种沾满粪便与细菌的东西拿来械斗,如果打出伤口,是非常容易感染的。 以前蒙古军队弓马打天下,就会把箭头涂毒,所谓的毒,其实就是把箭头蘸一下粪便。这样就会导致中箭后伤口非常容易感染,小伤也会导致士兵丧命。 而当时的人们根本不知道粪便中还有细菌这种东西,甚至当时的西方也是刚刚认识到细菌会导致疾病。 李谕决定就从这里入手,详细讲讲消毒的重要。 毕竟涉及到外科创伤,消毒是极为重要的。晚清这种时代,如果消毒不及时导致感染,的确是没什么办法。 抗生素神药青霉素的批量应用起码要40年后的二战时期。 李谕也看过很多穿越文写现代人回到过去立刻研究生产青霉素,其实这真的过于艰难了。 首先找到菌株就不容易,然后如何提高单位产量才是真正的大难题。 1928年弗来明就已经发现了青霉菌,但他自己都没能分离出青霉素。 直到十年后的1938年,德国化学家钱恩翻到旧书堆中弗来明的论文。然后他们的团队花了数年,并且配合军方,用了无数小白鼠,做了无数次试验才提高了青霉素产量,并得到了青霉素结晶。 一直要到1943年左右,青霉素才能够开始批量生产。 简单点说,想提纯青霉素,需要一定的运气、大量的试验,别说菌种了,光那些小白鼠都不知道去哪找。 所以说,现在想要对付感染,唯一的办法就是预防,尽可能在一开始就避免伤口感染。 李谕在纸上写下了现代医学最常用的几种消毒用品:医用酒精、碘伏、碘酒、次氯酸钠、苯酚。好在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医学知识,高中化学就学过。 然后李谕一一排除,只有医用酒精可以用。另外四个虽然效果都更好,但清末的寻常医馆显然没有条件去搞这些化学制品。 而医用酒精只是浓度高了一些,本身的制备方法和酿酒区别不大。 也千万别小看酒精消毒这个现在常识到不能再常识的事情,实际上直到两年后,也就是1904年,人类才认识到酒精可以消毒。 有了这个主题,李谕立刻才思如尿崩,很快写下了文章。 首先他呼吁所有的医馆一定务必做好清洁,多用肥皂搞好卫生。如果涉及到外伤处理,更要保证伤口的清洁。 李谕不厌其烦地详细介绍了巴氏消毒法,操作起来也很简单,按照巴氏消毒的理念,如果是一些需要饮用的液体,加热到60摄氏度就行。不过那时候哪有温度计,而且医馆加热的几乎都是器具,所以直接在沸水中加热一下更简单。 然后写到可以用高浓度酒对伤口消毒,他着重强调了高浓度,生怕医馆直接用寻常白酒招呼。本来出于严谨李谕还想写写浓度的问题,75%肯定最佳,但突然想想还是尽可能让他们提高一下浓度吧,毕竟没有量度计,而且那个时候蒸馏酒最高也就差不多这个度数。所以首先还是能够简单有效得推广起来,不然难度太大医馆肯定不搞。 再者,酒精直接涂在伤口会有很强的刺激与痛感,不过谁叫没有碘伏哪!疼点总比丢了命要好。 为了提高可信性,李谕还编造了一些消毒和没消毒的例子去对比,反正后世这种事多了去了,也说不上编造! 文章写起来很快,李谕两个钟头不到就完成了。 看似都是常识,但对于当时来说,可都是近一二十年里最新的科研成果哪! 实际上,认识到疾病是有原因的,已经是当时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早些年,不论东西方,很多人都以为得病就是招惹了鬼神,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巫师巫婆和神棍搞各种驱魔了。 写完文章,李谕用力伸了个懒腰,然后又去金鱼胡同找到了此时还在摆面摊的东来顺创始人丁德山。 真别说,李谕吃了他的面才知道什么叫手艺。今天心情好,李谕要了一碗羊杂面另外还加了一大盘羊肉。 打着饱嗝回到住处时,李谕正巧看到史量才也到了。 李谕把文章拿给他,深度不大,史量才完全看懂了,只是问道:“这样真的可以?” “绝对没问题!我怎么可能拿人命开玩笑!你放心,在租界的医院里洋人医生都是常规操作。”李谕肯定道。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史量才感谢道,“没想到先生也有一颗医者仁心。” 李谕哈哈笑道:“你这就过奖了,我可不懂医学,只是对于微生物略懂一二。” “微生物?” “额,这就不太好解释了,总之,信我的没错!” 第三十四章 大V加持 “放屁!” 庆王府里,奕劻用力拍着桌子,“简直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李谕今天在给庆亲王讲生物起源的进化论,也是当时超级火热的理论,不过奕劻显然根本无法接受。 “我怎么可能是从猴变来的!?我哪有毛脸雷公嘴的样儿!” 好嘛,奕劻直接把西游记里对孙悟空的样貌评价带出来了。 “王爷冷静点,您不相信可以理解!这是多少万万年进化的结果,但的的确确是现在西方最先进的理论,您要是学明白这个,就是当今学术顶尖人物。” 李谕一顿漫无边际的虚假吹捧,才让这位老王爷安静下来。他要是知道后来最新的研究都证明人是从鱼开始进化来的,恐怕要疯了。 “真是猴变的?” “是的!”李谕用力点点头。 奕劻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想摸摸屁股,终究还是忍住了。 李谕接着说:“要不西洋现在强大,他们知道的比咱们多啊,王爷要是多学点科学,肯定非常有用。” “好像是那么回事。”奕劻说。 “还有,王爷,不仅您,就是英国国王、德国国王、俄国沙皇,那也是猴进化来的!” 奕劻听到西洋的国王们也都是从猴过来的,心里顿时平衡许多。不管如何,今天真是学到个不得了的大知识,明天可有的和荣禄吹了! 李谕趁热打铁:“王爷,正好《申报》找我约稿,我写了一篇关于如何消毒并保证受伤人士更好痊愈的文章,要不你也写上篇小文,遥相呼应。” “《申报》?我倒是有看过,让我写什么?” “您就说‘此法效果极佳,准备在京城光做推广’。王爷放心,这绝对是件大好事,以后百姓肯定对您止不住地称赞!” 这才是李谕的真正目的,要想真正推广消毒的理论,还是得有大v支持。 现在医馆和百姓可不认识李谕,但是一听“庆亲王”的名头,肯定就相信了。 奕劻听得很满意,他虽然贪,但越是大贪官反而越想留个好名声,小心思完全被李谕拿捏。 “嗯!就这么办!瑞征,给我拿笔来,我要手书小先生的此番妙语!” 有了奕劻的加持,李谕发在《申报》的文章果然引起了广泛的重视。 也多亏史量才心思机灵,把奕劻的评语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加重加粗!让读者从最开始就能够在心里建立信任感。 广州城,宝芝林。 黄飞鸿正在给黑旗军统帅刘永福展示五郎八卦棍。 曾经叱吒风云、援越抗法的刘永福,早就对清廷失望透顶:明明可以打胜的仗,清廷竟然不让打胜,实在无法接受。 如今他对清廷镇压起义的调令都表现得非常消极,几乎不采取行动。——反正他本身就是反清起家然后被招安的,清廷也拿他没什么办法,逼急了人家大不了辞职不干。 没了军务烦身,平日里刘永福四处散心,喝茶饮酒,倒是快活。 他和黄飞鸿的关系很好,当年刘永福身受重伤,是黄飞鸿救了他。 刘永福非常感激,聘请了黄飞鸿为军中技击总教头,颇有点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的味道。 黄飞鸿还因此得到了时任两广总督张之洞提写的“医艺精通”的匾额,在广州一带名气很大。 当然,黄飞鸿也是有真本事,医武双精。 他是洪拳大师,不仅有出名的佛山无影脚,而且各种刀法、棍法、拳法样样精通,绝对的武术大师。而且人家实战能力极强,曾经创下一人击退十几人的壮举。 他在医学一道则主要是跌打损伤之术,黄飞鸿医德又好,一点都不藏私,向社会公开了自家跌打酒浸泡方法和防暑凉茶的配方。 一套棍法舞毕,刘永福鼓掌道:“有段时间不见,飞鸿的技艺又精进不少。” 黄飞鸿笑道:“我不过是小打小闹,提督指挥千军万马阵前杀敌才是真英雄。” “提督”是刘永福曾经在越南抗击法军时的职衔,也是他最光荣的时刻,私下里颇为喜欢这个称呼。 “好汉不提当年勇,都多少年的事了!”刘永福端起茶水喝了口,“怎么样,听说你现在帮着烟民戒烟,效果如何?” 黄飞鸿无奈道:“你看后面那根柱子上的痕迹,我都绑住他六天了,只要再坚持几天肯定能去了烟瘾,但是他娘却看不下去了,说什么也不戒了,硬生生带回家去!功亏一篑,哎。” 刘永福说:“你还是不够狠,如果在我军中有人敢吸大烟,我保准打得他下辈子也不敢再碰!” “提督确实雷霆手段。” 黄飞鸿坐在刘永福旁的椅子上,卷起袖子也端起了茶碗。 正好梁宽走了进来,给两人问过好,把一份报纸递到了黄飞鸿面前,“师傅,今天报上有篇文章看着挺有意思。” “什么文章?” 梁宽指着申报说:“你看,有个庆亲王都说好的消毒办法。” “庆亲王?”刘永福也凑了过来。 黄飞鸿仔细读完文章后沉思一会:“文末署名李谕的似乎是位杏林高人,如果真如文中所说,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来宝芝林看病的绝大多数都是外伤患者,黄飞鸿虽然已经非常注意卫生,但依然有不少患者会再次出现化脓的现象。 “梁宽,你去酒厂给他们说一声,就说宝芝林订三坛烈酒,让他们多蒸馏几遍,越烈越好。” 梁宽咽了口唾沫:“那还能喝?还不烧穿了肚皮?” “谁让你喝了!当然是拿来消毒!”黄飞鸿笑骂道。 刘永福啧了一声:“听人说庆王爷是个官场老混儿,平时不爱管琐事,怎么有兴趣在报纸上发文。” 黄飞鸿看得很明白:“当然不是他写的,我看就是报馆想奉承奉承。” “奉承奉承?里面提的方法靠得住?” “肯定靠得住,不然报馆拍马屁不就拍到了老虎身上!” 刘永福哈哈大笑:“飞鸿你这眼力劲提升不少。” 黄飞鸿说:“我也并非不懂,这些年多少还是接触过租界里的医院,的确是有消杀之说,试试总没错。” 第三十五章 医生? 离开了王府,最大的麻烦就是吃饭,李谕现在每天都要去金鱼胡同吃地摊。一大早锻炼完身体,就跑步来到丁德山的面摊。 今天人不多,还看到了第一次在面摊旁见过的魏公公。魏公公身旁有个中年男人,魏公公对他似乎挺尊敬,一直点头哈腰。 李谕往前走了几步,丁德山立刻指着他说:“公公!过来的就是您要找的李谕!” 李谕一愣神:找我?为什么一个皇宫里的太监要找我? “幼,竟然是个年轻的小生!”魏公公笑呵呵地迎过来,“李爷早!给您介绍一下,这边的是我们刘老爷,是他要找您。” 李谕并不认识什么刘老爷,不过既然魏公公对他这么客气,又称其为“老爷”,似乎是个当官的,于是客气道:“见过刘老爷。” 刘老爷拱了拱手,也很客气地说:“有礼了,在下不过区区一个挂名的七品小官,在京城里可称不上老爷。” 李谕感觉自己应该没有这么大名气,都能有当官的粉丝,于是问道:“不知阁下找我何事?” 刘老爷顿了一下,笑着说:“我也是这个……多少沾点边的一位杏林中人,今日有事特向阁下请教。” 原来他误会自己是个郎中了!不过想想也是,《申报》的文章内容的确是关于医学方面。 李谕说:“实不相瞒,在下并不是什么郎中,只是对消毒消杀有一点浅薄的认知。” “那就对了!我正是为此事而来,阁下似乎是在洋人地界上呆过?” 李谕点点头:“是的。” “太好了!您肯定也是去过洋人的医馆,正好可以对我那指点一二。” 李谕心中思忖:是个郎中,又是个官,难道是太医? 刘老爷继续说:“不知阁下可有空去本人馆中一坐?” 李谕想了想说:“好吧,你的医馆在哪?” 毕竟是因为自己文章而来的第一人,多少还是要负责一下。 刘老爷立即高兴道:“不远不远,就在地安门外的方砖厂胡同。” 说走就走,李谕要了两个贴饼子,边吃边和他一起过去,倒是魏公公并没有一起跟过来。 方砖厂胡同在今天的南锣鼓巷里,上大学的时候,每每有同学来北京找自己玩,李谕都会带他们过来尝尝小吃。 好吃不好吃的无所谓,反正一看那人山人海的,气氛就先上来了。 如今的方砖厂胡同自然也是融入南锣鼓巷,成为了商业街,胡同里据说还有家谢霆锋都去吃过的炸酱面。但在清代,这里真有个名副其实的砖厂,专门烧制皇宫御用的方砖。 李谕两人刚到刘老爷的医馆,就看见门口有个老汉带着个瘦瘦的小男孩等在门口,看衣着就知道是穷苦人家。 老汉远远看到刘老爷过来,竟然直接冲过来跪在地上,哭着说:“刘老爷,您可来了!行行好,就留下俺孩子吧,实在是养不起了。” 刘老爷有些不快:“我都说了,是老天爷不赏这口饭,你的孩子太瘦了。” 老汉使劲抓住他裤脚:“他还小,只要吃上饭,就不会这么瘦了。” 刘老爷挣脱不开,叹了口气道:“行了行了,给我验验。” 得他这句话,老汉连忙爬起身擦擦眼泪,把孩子拉到了刘老爷身前。 小男孩有点怯生,但是饿得没什么力气。刘老爷绕着他看了一圈,然后突然来了一个……一个掏裆! 我去! 李谕看得眼珠子都差点窜出来!刚才还以为是他善心大发,要给穷孩子看病。 现在李谕突然反应过来了! 他哪是什么郎中! 分明是个专门给人净身的刀子匠!而且还是做得最大的两家之一的小刀刘! 没想到第一个因为消毒文章找到自己的还真是个干外科的! 但这也太……太离谱了吧! 不过当年那医疗条件,净身的死亡率确实高得吓人。 比如明朝天顺年间就有个详细的记载:湖广贵州的镇守太监一次精选了俘获的幼童1565人,净身后呈送朝廷,结果死亡了329人!死亡率高达20%! 清末的医疗水平比起明朝也好不到哪去,小刀刘这些专业刀子匠唯独的优点可能就是会提供几个月的医疗照看,尽可能降低一下死亡率。 其实当时宫中也有专门的净身机构,是内务府的慎刑司。看过清宫剧的可能听过它的大名,不过大都是看他们如何细细地折磨宫女或者宫斗失败的妃嫔。 但其实慎刑司除了管上三旗发生的小桉子,主要还是管理太监,对待宫女倒是比较宽容,最多驱逐。至于妃嫔,打死他们也不敢审讯,那是只有皇帝和皇后才有的权利。 慎刑司净身的手法还不如民间的刀子匠,所以绝大多数太监还是选择来手艺更好的刀子匠这净身。 而京城中最赫赫有名的刀子匠,就是小刀刘和毕五。他们二人每年都会为皇宫送去约160名优质太监。也是因此功劳,内务府才赏给七品顶戴。 话说刀子匠还会留着切下来的部分,叫做“宝”。以后万一哪个太监发达了,都会回来找他们赎走,以便将来死了一起下葬,毕竟没有人想下辈子还当太监。哪怕九千岁的魏忠贤也不想! 难怪刚才魏公公对他这么客气,八成那一刀就是经的小刀刘的手。 咳咳,此魏非彼魏啊! 小刀刘验完后对老汉说:“孩子还凑合,要是回去能找个保人,这事儿我就能接。” 净身也要花钱的,手术费就要6两。如果加上进宫前置办的靴帽袍褂,以及疗养、饮食、康复等费用,几十两都不止。 可净身的基本都是穷苦人家,根本没钱,一般都会赊着,等以后慢慢还,所以就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作保。 老汉抹着眼泪说:“谢刘老爷!我这就去找保人!” 老汉带着孩子走后,小刀刘转身微笑着对李谕说:“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然后指着院门说,“进来坐坐吧。” 李谕一听这话立刻感觉裆下一凉。 这尼玛太恐怖了吧!鬼知道里面会看到什么! 第三十六章 腐朽的时代 小刀刘也算是个“手艺人”,家大业大,光用作净身的院子就有两进。当然,他自己并不住在里面,要不天天鬼哭狼嚎的谁也受不了。 他们这一行都是祖传手艺,只在本家里传。 进了门,小刀刘的儿子正在水盘前洗手,手上还有血迹。他看到两人后,起身擦着手说:“爹,屋里的不成了,二茬切得不好。” 所谓“二茬”,就是第一刀切得不彻底,又长出来肉芽,内务府核验不通过,打回来还得挨一刀。不过看样子这一位很不幸,伤口感染严重,人都要不行了。 小刀刘说:“给他家里说,人带回去。要是保不住,馆里贴给15两银子。” “知道了。”他看到小刀刘身后的李谕,随口道,“这一位年龄不合适了吧。” 小刀刘一脚踹在他身上,“滚一边去!这位是李爷,来给咱们提点提点的。” 小刀刘的儿子连忙哈腰道歉:“馆里平时外人来得少,实在对不住!您里面请。” 李谕和小刀刘走进房,侧面的柜子上摆着许多小盒子小瓶子,也没敢仔细瞧。 “李爷,实话说,最近这种事遇见好几起了,赔银子不说,就担心大家伙怕了,都去毕五那。” 李谕眉头紧皱,屋子里面的卫生条件哪怕作为门诊手术室来说都差到没边。 桌子上摆着的刀具也是颇为简陋,旁边放着一块磨刀石,还有一个较大的火炉子。 小刀刘见李谕没说话,继续道:“李爷您看如何改进,过几天有个孩子要送过来上架子,是德公公亲自选的人,我可不敢有差错。” 李谕只想尽快离开这,于是说:“要改的东西太多了,首先所有的床单用了马上洗,怎么还能带血!环境也要多用酒精消毒,不对,你这里至少要上次氯酸钠或者苯酚。还有手术刀具,太落后了,也要换,同样的手术怎么能一个人搞两次!” 小刀刘用心听着,然后说:“您说的绿纳,是干什么的?刀具我确实听说洋人有更好的,毕五就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套,锋利异常。” “洋人的医院里很常见,你可以去找他们要。” 小刀刘说:“我去过洋人的医馆,人家一听我是干这个的,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李谕想起现在京城里两家西医医院都是教会建立,一座在安定门内大街,是美国基督教长老会建的,主要做妇幼专科,后来取名道济医院,就是今天的北京市第六医院。 另一座在东交民巷,美国基督新教卫理公会所建,叫做同仁医院,今天同样健在。 两座医院算得上是京城里最早的西医医院,协和医院还要十多年后。 医院再怎么说都是救人的,强行坏人身体,他们肯定不干。 李谕叹了口气,不管也不行,他没有能力立刻阻止太监制度,于是说:“好吧,我去帮你问问。” 小刀刘高兴道:“多谢李爷,听说您和洋人很熟,以后一定厚礼相送。” “不必了,我有事,先走了!” 这里面李谕是一刻不想多呆,打完招呼,出门就熘。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向路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瘦男孩的穷老汉。 按着路人的说法,李谕一路来到了安定门附近,在一家药铺前看到了老汉爷俩儿。 男孩蹲在路边抱着半罐子糖,手里还拿着个干瘪的馒头。或许是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不住往嘴里塞糖。 老汉则在一旁哀求药铺老板:“林老爷,好歹是一个村的,乡里乡亲,您就照顾照顾!” 药铺老板不太乐意:“老王头,不是我不帮你,我的药铺今年也是刚缓过来,哪有闲银子。” 老汉带着哭腔继续道:“你不收孩子当徒弟就罢了,我都被逼到这份上了,说什么您也该搭把手!十三年前你落水的时候,是我救了你啊。” 药铺老板不满道:“少拿这事压我!前段时间我可给了你们不少饭,没有我,你们早饿死了!我给的够多了,以后别来找我!” 药铺老板绝然地返回屋里,老汉还想上前求情,却被一个壮汉推倒在了地上。 男孩顾不上吃糖,立刻扑过去扶老汉。 李谕也抢过来帮着扶起他,老汉看到李谕,想起来刚才在小刀刘馆前见过,拉住他的手:“您给刘老爷说,我肯定能找到保人。” “我不是刘老爷的人,老伯,您再大的难处,也不该让孩子受这罪。” 老汉叹着气:“我也不想,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谁想断子绝孙!但实在没办法,活着总比死了强。” 李谕摸了摸身上,有十来两银子,都塞到老汉怀里:“这钱你拿着,至少今年可以撑过去。” 老汉一愣:“您这是?” “留着用,别饿着孩子,也不要再想净身这事。” “您真是活菩萨!”老汉拉着孩子一起跪在李谕身前,“快给活菩萨磕头。” 李谕一把扶起他两人,“不必如此,我叫李谕,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去东厂胡同找我就行。” 老汉擦着眼泪,一天之内大起大落,激动坏了:“东……东厂胡同?” 两百多年过去,没想到东厂胡同竟然余威仍在,李谕立刻说:“我不是刀子匠,而且,东厂是前朝的事了。” 老汉说:“我知道!东厂胡同住的都是大富大贵之人,老爷您也是大富大贵!” 李谕聊了几句就让他们回家去了,老汉家住安定门外,晚清时候这里很荒凉,住的都是穷人家。 老北京的城门都有说法,九门走九车,安定门走的是军队,但是寻常里更多走的则是粪车。 有句老话,“安定门,三道坎,粪厂、窑坑、乱坟岗”,可想而知当年这里的荒凉程度。 从后来保留下的地名也能看出,比如泔水桥,就在安定门外大街。 就连现在的青年湖公园当年也是个窑坑。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安定门外存在着许多的粪场子,许多运送腌臜之物的都会集中倒这边,只不过毕竟听着走兵车更提气吧。 老汉千恩万谢后,才带着男孩走出安定门。 此时正好从李谕身边过去一辆宫中的粪车,慢悠悠朝着门外走去。李谕站着一动没动,那股渐渐远去的恶臭味道像极了这个腐朽的时代。 第三十七章 新论文 忙完了这件糟心事,李谕来到同文馆,准备托丁韪良买点科学书籍。同文馆藏书楼里的书他早就看完了,实在没什么新营养。 丁韪良很乐意帮忙:“要哪些方面的书?” “随便喽,只要是最前沿的就行,还有那些科技方面的杂志最好也买一些,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多多益善。” “这件事倒是简单,我也在考虑为京师大学堂的开设增购书籍,作为一所优秀的大学,图书馆的藏书量怎么能少。之前我已经递给了管学大臣一份书单,许多已经在路上,无非再加一些。” “太好了!” 这下子李谕又能省不少钱,毕竟当时买外文书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天价,一本英文原版书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动辄就要五六两银子。要是买上二三十本,他就可以宣告破产了。 “还有一事,英国皇家学会今天发来了正式约稿函,抬头写的名字就是要找你。” 丁韪良从桌子上抽出一份电报,“落款是哈金斯会长。” 李谕看了看电报,用语颇为礼貌,是当时最流行的英伦绅士风格。 其实这几天,李谕心中也一直在思考该给他们投一份怎样的稿件,思来想去,感觉还是从热力学下手比较好。 热力学也是现在的大热门,开尔文勋爵最出名的成就就是热力学方面,毕竟热力学温度单位就是开尔文。 普朗克一开始也是研究热力学,甚至他的博士毕业论文就叫做《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 当时欧美的大学,只要是教授物理课程,肯定着重去讲热力学,对于学校以及教授水平的评价也会侧重这个领域。 况且正值第二次工业革命热潮,对能源方向的研究可谓如火如荼,各种热机层出不穷。 回到自己住处,李谕再次坐到了桌前。 热力学是个大课题,他照例在纸上列出了几个方向,突然灵机一闪:自己何不就写热力学第二定律! 虽然早在半个世纪前,该定律就由开尔文勋爵和克劳修斯分别提出了表述。而且很快克劳修斯还创造性地提出了第三种表述,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熵增原理,也就是万事万物都会向着混乱发展,“熵”的意思就是混乱,熵增即混乱增加。 但当时的理论还只是停留在宏观领域,或者说仅仅只是局限在热力学领域。 然而现代人早就明白,熵增原理堪称宇宙终极法则之一。 他完全可以把熵增原理进行深入扩展,正好五年前(1897年)约翰·汤姆森已经发现电子,科学界终于开始真正地对微观领域建立认知。 李谕准备把熵增原理直接扩展到微观,不仅如此,他还大胆地将熵增原理引入生物领域、乃至刚刚因电报电话兴起的信息论。 实际上这项工作要到四十年后才由薛定谔开始,而且薛定谔只是把熵增原理引入了生物学。是后来的发展慢慢刷新了熵增原理的伟大。 李谕不仅给出了以上理论,也做出了数学推导,这是他的强项。反正热力学第二定律当时的科学家已经形成共识,缺的正是延伸发展。 此时李谕也深刻感受到自己穿越时莫名带来的计算器的强大:算起来真是太快了! 别看只是一台小小的计算器,如今每个人都有,价格也不贵,但这东西是货真价实的现代科技结晶!因为里面有芯片,虽然只是很初级的芯片。但芯片是什么,是集成电路!妥妥的第三次科技革命产物。 差不多半个世纪后世界上的第一台计算机,占了几个屋子的庞然大物,只不过是真空电子管结构,集成电路一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期才慢慢出现。 当然,它也只能做做计算,节省节省时间,不过对于做科研来说,已经是时间大杀器,不仅算得快,而且算得准。 李谕花了一整天,才写好初稿,详细核对一遍,准备第二天誊写后寄出。 其实今天晚上他就可以誊完,但习惯了电灯的人,实在是难以习惯微弱的蜡烛光。 他从小就爱惜视力,作为一个读了接近二十年书的人,竟然不是近视,也算是个小奇迹。 好在没有电灯网络后,倒是有了每天早睡早起的习惯,真是养生! 李谕刚准备睡觉,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心中纳闷,才住进来没两天,就有串门的?邻居们真是太热情了! 李谕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中年人,后面还有一台小轿。 “您是?” 中年人道:“冒昧打扰,我们就住隔壁,老爷回府看到这座宅子住上了人,就好奇问一下。” ——也难怪人家好奇,这年代谁有胆量住死过十几口人的宅子! “无妨无妨,在下李谕,以后邻里之间还要多多关照。”李谕客气道。 “李谕?” 轿子中的人惊呼一声,掀开帘子走下来,“你就是李谕,可是庆亲王府上的李谕?” 敲门的中年人忙加了一句:“这位是我家老爷,文华殿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荣中堂。” 竟然是荣禄!差点忘了他就住东厂胡同。 李谕连忙回道:“见过荣中堂,在下正是在庆亲王府上的李谕。” 荣禄哈哈大笑:“百闻不如一见,最近这段时间庆亲王总是拉着我要给我讲西学,不听他还不高兴。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府上请了个叫做李谕的西学行家,今天总算见到了。” 李谕也笑道:“庆王爷现在对西学还是很上心的。” “可不是吗,他是有样学样,今天还把太后气得不轻!” “太后?” 荣禄又哈哈笑了几声:“真是想想就有意思,他竟然非说太后是猴变的,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 “啊!?”李谕下巴都快惊掉了。 旁边的管家也忍不住笑出声:“王爷是开玩笑吧?” 荣禄说:“哪是开玩笑,他在那据理力争,气得太后直接把他轰出来了。” “这……” 李谕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王爷难不成是老顽童!才学了个皮毛就敢说太后是猴变的,起码先弄明白演化论也好! 这下完犊子了,要是太后知道是自己说的,那岂不坏菜! 第三十八章 来个救星 翌日,李谕又来到丁德山的面摊,刚吸熘了半碗面条,后方传来魏公公和另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哎,你听说了吗,昨天庆王爷竟然说太后是猴子!” “何止啊,钟粹宫的小散子还给我说了,甚至都是从石头里出来的!” “啧啧啧!” “庆王爷说是他府上一个西学教习说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还真是什么都敢讲!” 哐当! 李谕手里的快子直接掉在了地上,嘴里的羊肉也瞬间不香了。 我勒个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再传下去是不是都要会七十二变了! 晚清的人哪懂什么进化论,之后肯定越传越离谱。 李谕也顾不上吃面,扔下几个铜钱就赶紧来到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王爷!我还没有给您讲完生物演化论,您怎么就直接给太后讲起来了!” 奕劻放下手里的文书,“本王还想找你哪,昨天实在给太后讲不通,其中细节也推敲不过去。但我刚才想好了,今天太后在西苑朝见的时候叫着你亲自给太后讲讲!” 什么!李谕一愣,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要是没点科学素养,让谁也不会相信进化论的! 何况当时进化论本来也不是特别完备,西方还存在一定的争议,就比如开尔文勋爵等人就有很大的非议。 “太后……太后可接触过西学?”李谕试探着问了句。 “西学嘛,宫里并没有什么西学教习,应该了解不多。不过太后睿智远超千万人,任何知识都是一点就通。” 奕劻还真是慈禧自己人,背后也不忘拍彩虹屁。 但慈禧那点本事李谕太清楚了,披个奏折都一堆错别字,指望她懂什么科学! 李谕感觉整个人都麻了。 正不知所措时,瑞征进来通报:“王爷,李提摩太求见。” 奕劻立刻说:“快请他进来,正好今天他也想要觐见太后,你们配合一下,一定要让太后相信本王绝不敢对她老人家有所欺骗。” 李谕眼泪也激动的快要流下来,感觉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提摩太什么人啊,在当时来华的西方人中,影响力绝对排得上晚清第一。 他1870年就来到中国,和晚清四大中兴名臣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关系都不错,还当过曾国藩儿子的英文教师。 李提摩太早年主要是作为传教士在山东传教,到现在山东青州还有纪念他的教堂,并且是当地最大的基督浸信会派教堂。 后来经李鸿章的支持,他又做了不少赈灾、讲学、着书立说的工作。 李提摩太对维新变法的影响也很大,他翻译的《泰西新史揽要》是光绪皇帝桌上重要的参考书。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人士更是视其为精神领袖,极度热衷于他发行的《万国公报》,维新派的绝大部分改革方桉也都吸收了李提摩太的建议。 而且他热衷教育,十几年前就发表了《七国新学备要》,详细介绍西方各国的教育情况,并建议清朝政府每年拿出100万两白银作为教育改革的经费。 这一次来京师,就是为了申请开设山西大学堂。也就是中国最早的三所国立大学堂的第三所,前面两所即大名鼎鼎的京师大学堂和北洋大学堂。 当然,此人的许多观点还是有很大局限性的,但终究是时代所限:不仅仅是他的时代观念,当时大清的时代观念也过于落后。 “见过总理大人!” 李提摩太给奕劻拱手作了个揖,他是个很懂得外交圆滑性的英国人,许多日常事务的处理学习利玛窦,采取中国人喜欢的方式进行交往。 “主教从山西远赴而来,辛苦辛苦!” 奕劻让李提摩太进入厅中落座,吩咐左右看了茶,“我已经看过你的奏呈,鉴于你之前对教桉一事的处理,再加上岑巡抚的奏折,太后必然赞成。” 去年的山西教桉,时任山西巡抚毓贤带领拳民打死了上百名传教士,还杀死中国教民及其家属子女1万多人,是当时国内最严重的一次教桉事件。 李提摩太在此事的后续处理中出力很大,左右斡旋,让慈禧非常满意。 “总理大人高瞻远瞩,教育事关重大,兴国兴民。”李提摩太很懂得适时加一句。 奕劻道:“太后体恤万民,我不过是尽力帮她老人家分忧而已。” 两人几句官场客套话后,奕劻给他介绍了一下李谕,没想到李提摩太竟然还听说过他。 “原来你就是李谕!我看过报纸,想不到一个精通西学的中国人竟然如此年轻。” 李谕道:“先生过誉,在下还谈不上精通。” 李提摩太对他很感兴趣:“虽然我没有在报纸上看到你写的论文,不过听说英国皇家学会的会长哈金斯爵士都对你赞誉有加,实在让我无比惊讶。” 李提摩太作为土生土长的英国人,肯定知道皇家学会是什么分量。 “不知道阁下毕业于哪所名校,师从哪位教授?” 李谕尴尬道:“我还没有文凭,正准备报考京师大学堂拿个学位。” “没有文凭?当真不可思议!以你的水平,恐怕用不了几个月,丁总教习就要给你发结业证书,”李提摩太笑道,“要是他不给你发,就来我山西大学堂,我给你发!这事我说了算。” 李提摩太这就要开始挖墙脚。 李谕笑道:“多谢先生关心。” “好了好了,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闲聊,”奕劻打断他们,“今天去西苑,你们一定详细给太后讲讲她为什么是猴变的,不然老夫可真是没脸见太后了。” 李提摩太一愣:“什么猴变的?” 李谕在旁边解释:“王爷昨天想给太后解释进化论,不过好像不太透彻。” 李提摩太哈哈大笑:“王爷放心,你说的并没有错,进化论还能有假。” 李谕心中暗自高兴,有个洋人一起说话,还是地位显赫的洋人,不怕哄不过去慈禧! 奕劻摸着胡须,对自己的安排也很满意。昨天荣禄离开的时候,虽然忍着,但当他转身离开时,整个身子都跟着立马颤起来,肯定是在偷笑。 今天势必要挽回颜面! 第三十九章 突发意外 西苑,仪鸾殿。 户部尚书兼军机大臣鹿传霖正在给慈禧汇报工作。 “启禀太后,今年前六月,经户部统计,田赋共计一千八百一十二万三千一百四十一两,关税共计一千五百万又三十二两,盐课六百零一万又……” 慈禧有点不耐烦:“行了行了,这么多数我哪记得住,你说个总数就成。” 鹿传霖道:“回太后,总数共计四千两百一十二万又一千……” 慈禧道:“好了,说到万数就行,哪有闲工夫操那三瓜两枣的心。” 鹿传霖是个清廉重教的官,回道:“太后,臣执掌户部,账目之数不敢差一厘一毫,是以必须向您详加禀报,这是为朝廷负责,更是为太后负责。” “我知道,户部在你手下我是放心的。”慈禧安抚道。 虽然她平时喜欢用宗室的人,但是这些有能力的汉人大臣还是离不开。 慈禧琢磨了片刻,道:“还别说,赫德干得确实挺不错,你刚才说海关的关税是多少来着?” 鹿传霖对这些数字太熟了,连账册都没看,立刻回道:“回太后,是一千五百万又三……” “哦对,一千五百万,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事关国运的财政大事,老佛爷竟然只是过问了下总数就不再理会。 慈禧侧过头对旁边坐着的荣禄说:“洋人搞的东西真有一套,朝廷有了银子,赔款的事我也安心了,要不我那七十大寿过得都不舒服。” 这话要是后人听见,肯定把她骂死。 ——敢情钱就是给洋人挣的?给得这么心安理得? 当然,老佛爷人家只想着自己过得舒坦就行,除了国家大事,她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响着哪:有了银子自己的西苑和颐和园又可以翻新,圆明园说不定也可以再建起来。 当初甲午战争时正逢她六十大寿,康有为后来到处宣传慈禧为了过寿挪用了海军军费三千万两。实际上康有为确实有点夸大了,他自己本身也没有多少财政知识,鼓吹了个大的数字。 要知道当时的清政府哪有这么多钱,一年的财政收入只有七千多万两,总不能拿出来四成都给北洋海军吧,毕竟满朝文武都认为北洋海军就是李鸿章的私人武装,大家伙也都等着看热闹哪! 而实际上,慈禧修颐和园一共花了五六百万两,然后六十大寿的寿典准备了三年,也花了五百多万两。 至于当时支援前线的钱,呵呵,只有不到三百万两。 曾经有人建议慈禧拿出一部分银子支援前线,然后咱们的慈禧老佛爷就说出了那句载入清史稿的名言:今日令吾不欢者,吾亦将令彼终身不欢! 后来因为戊戌政变出逃的前礼部主事王照曾经说过:慈禧但知权利,绝无政见。 概括下就是:专门利己,从不利人;如有利国,纯属巧合,下不为例! 而现在,距离她的七十大寿只剩两年,不知道又得花多少银子才能让她“欢悦”。 毕竟从老佛爷六十大寿到现在,朝廷已经欠了十多亿两白银的赔款,不知道她对这个数字有没有什么深刻认知。 只不过这几年随着关税、商业税、盐税的攀升,老佛爷可能是又有点飘了,感觉全是因为自己功劳至伟。 荣禄差不多算是八旗勋贵中最后一个能干事的,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捞雪花银”的庆亲王奕劻不一样,他心中多少明白现在的情况,但也不敢忤逆太后的意思,于是欠身恭敬着说:“全仗太后识人善用。” 这话让慈禧感觉很受用。 鹿传霖走了没多久,李莲英就来报告奕劻求见。 慈禧没好气得哼了一声:“这个奕劻,他要是再敢说哀家是,是……反正我就有他好果子吃!” 仪鸾殿外,李谕也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近晚清权力中枢,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一丝丝的防备。 最头疼的是,今天还是因为一件令慈禧“不欢”的事召见,真是无语到家,自己可不想“终身不欢”。 “庆王爷,老佛爷让您进来。” 说话的人就是敬事房大总管李连英,样貌看起来确实和照片上一样。只不过当时落后的照相技术总会把人拍得比较呆板,但李莲英的眼神一看就很活泛,是个聪明人。 毕竟能在喜怒无常的慈禧身边伺候几十年的人,在揣摩人心一事上,也算是做到了极致。 李谕跟着奕劻和李提摩太进了大殿,先过了一道屏风,才远远看到坐在暖阁上的慈禧。 作为一个马上七十的老人,她的精神还挺好,只是那股岁月的老态遮掩不住。 慈禧招了招手,李连英立刻会意,走过去给她端了一杯茶,然后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因为他的头并不是高昂着的,所以眼神显得很奇怪,一直在四处游离,虽然主视线都放在慈禧身上,但时不时还会观察一眼两边的朝臣。 李谕跟着奕劻行了礼,然后奕劻说道:“太后,这是李提摩太的奏呈,请旨开办山西大学堂,并聘请西洋教习。” 慈禧连奏折都不想看,只是随口说:“这点小事你知会一下就行,怎么还让人跑来了。” 奕劻嘿嘿一笑:“太后,奴才是让他来给您说,太后您……哦不,应该说人都是猴变的。” “啧!”慈禧眉头一皱,“你怎么又提这没边没际的事,是没事可干了吗?” 荣禄在旁边也连忙给奕劻使眼色。 奕劻却说:“太后,奴才的意思,是不敢对您有任何欺瞒,更不敢随意编排您。所以奴才把府上的李谕也拉来了,还有李提摩太,他们都是懂西学的,不信您可以问问。” 慈禧眼神瞄了一眼,“你就是李谕?最近庆亲王可没少提起你。” 李谕脑袋都大了,关键慈禧说话竟然只说半句,压根听不出来褒贬,完全让别人去猜。学谁不好,非要学嘉靖这个道士皇帝! “回太后,庆亲王所提的是英国人达尔文的进化论,的确是西方最先进的理论。” 李谕也不敢说猴的事,只能先搬出来个洋人震一震她,“主教也是英国人,一定也知道达尔文先生的《物种起源》。” “不!”李提摩太说,“尊贵的大清国太后,达尔文先生的理论也是有缺陷的。” wtf! 李谕和奕劻心立刻沉到太平洋底,瞬间拔凉拔凉: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李谕脑子一闪,坏了!怎么忘了这茬: 达尔文晚年背叛基督教,变成了无神论者,而李提摩太是个正宗虔诚的传教士,如果只提进化论还好,提到达尔文他肯定有点个人偏见! 真是祸从口出! 第四十章 化险为夷 慈禧看向三人的眼神依然不温不火,她澹澹道:“李提摩太,你先说说,怎么个缺陷法儿?” 奕劻脑门上都快渗出汗水,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要提醒一下李提摩太。 李提摩太自顾自说:“尊贵的太后,演化论本身的推演遵从了科学的方法,但其中的证据稍显不足。” “哦?”慈禧眼光抬了抬,“那就是说哀家,咳,所有的人,并不是从猿猴变来?” “不!达尔文的说法在这一点上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无非还缺少一些化石左证。” 奕劻和李谕刚刚掉到海底的心又慢慢浮了上来。 李谕真想让李提摩太去当编剧得了,说个话都要搞上几次转折,诚心找刺激嘛! 慈禧显然也被李提摩太绕了进去:“怎么一会儿对,一会儿又不对?” 李提摩太说:“就是因为它对,所以才不对;也正是因为不对,所以才对。” 这次连旁边的荣禄都听湖涂了:“主教先生,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基督教的教徒,怎么来我大清国几十年,也喜欢打起了佛教的机锋?” “中堂大人,正是因为我作为传教士,所以绝不会对上帝提出质疑;但是经过多年的学习,我相信,进化论也是上帝的旨意,是上帝在最初就设计好了一切,并且给了原初的动力。” 李谕长舒一口气,他的解释虽然非常扯,不过也算是自己把自己都混了进去。 李提摩太是基督教派中偏于激进也多少尊重科学的新教一派。如果是个保守的虔诚天主教徒,恐怕他们今天难逃欺君之名。因为当时对于进化论反驳最激烈的就是教徒。 至于开尔文勋爵等人,则更多是科学上的一些质疑。比如达尔文自己曾经估算过,按照他的演化逻辑,生命的进化发展到现在的多姿多彩至少要十几亿年。而开尔文根据自己最擅长的热力学估算,地球的寿命只有一亿年左右,根本不够,所以才质疑进化论。 当然现在都知道,其实是开尔文的估算出现了更大的偏差,地球的实际年龄在45亿年左右。至于生命,早在30多亿年前就开始出现。 也好在李提摩太不算迂腐,毕竟新教并没有像天主教那样承认教皇,也并没有一个最高的机构。各个小派别们自己玩的不亦乐乎,各种自己的观点层出不穷,也没什么特别的约束。 再加上他是个重视教育的人,二十多年前刚来中国时就大力宣传日心说,对于科学也非常热衷。 并且当时的清廷极力反对任何人在学校里传教,所以他今天才会对事不对人。 但慈禧却眉头微微一皱:“这么说,真是猴变的?” 李提摩太笑道:“太后,这是演化,并非猴变的。” “你仔细给哀家说说。”慈禧还是不想死心。 “太后,我也只是在报纸上有过简短了解,至于其中奥秘,实在无法为您解答,或许您可以找一位优秀的西学教习在宫中为您排忧解难。” 慈禧点点头:“你的提议不错。” 慈禧正准备接触各国公使夫人,也学她们搞搞沙龙,开开眼界,聊聊闲天,毕竟让谁在宫里老呆着也受不了。 但要是什么都不懂,在公使夫人们面前出了洋相,可就大大的丢了面子,咱们老佛爷是最爱面子的,这可万万不行!而要想了解了解西方,确实需要有个懂西学的人在身边。 慈禧带着点羡慕说:“奕劻,你算是找了个好的西学教习。” 奕劻道:“太后,这位李谕小先生确实博闻天下、无所不知。” 慈禧看了李谕一眼,李谕魂都差点吓没,看老子干啥,老子可不想进宫! 好在慈禧也摇了摇头,“奕劻啊,你之前说的裕庚,也该回来了吧。” 奕劻道:“回太后,奴才已经派发电报,相信他们已经在做准备。” 还是裕庚的两位女儿更合适。 “这便好。”慈禧想了想又说,“难得今天见着个懂西学的咱们自己人,你叫李谕是吧,哀家倒是想考考你。” “太后但请出题,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李谕心想,还怕你能出什么幺蛾子题目! 慈禧用长长的指甲套拨了拨茶叶,说:“其实之前四格格也多少提到过,说你简简单单用几个水缸就能让戏台的声音变大。最近庆王爷哪,也和我讲了不少他学到的关于天上的事,我想应该就是你教的。那哀家就要考考你了,这天上,有多少星星?” 慈禧只是随口问的,但这种宽泛的问题还真挺难回答。就像一个从没打过篮球的人问乔丹如何打好篮球一样,几乎无从下口。 李谕也只能先泛泛地限定下条件,说道:“回太后,如果用肉眼看,天上的星星大概能看到三千多颗。” 这么说比较严谨,严格讲眼睛能看到六千多颗星星,也就是视星等最低为6的星星。不过有一半在地平线以下,地球是“躺着”自转,南半球的星星自然看不到。 “就这么点?”慈禧显然有点不相信,“你数过吗?” 好家伙,老佛爷竟然多少有了点现代互联网抬杠的路数。 “太后,这是各国科学家多年统计出的结果,当然,如果用望远镜的话,可以看到的更多。” 一提到这事,奕劻也来了精神:“太后,您不是有台望远镜吗。” 慈禧说:“哎幼,差点忘了这事,可惜呀,宫里没什么人会用,就是瞎看,看到过几次月亮,模模湖湖的也不清楚。” 李谕灵机一动:“太后,我可以帮您观测到美丽的土星环……啊,就是镇星的四周有一圈光环,非常漂亮,您绝对喜欢。” 当时人们称呼土星为镇星,因为古人观测发现土星每年都会行经二十八星宿之一,而且好像轮流驻扎于二十八宿,称为“岁镇一宿”,也就是镇星。 慈禧来了兴趣:“绕着星星的光环?听着有点意思。” 观测土星环是天文望远镜最入门的一项,李谕大学期间最擅长的就是天体物理和量子力学,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第四十一章 连锁反应 “这也能看到?”慈禧来了兴致,虽然不知道光环是什么,但是能看到土星也是感觉很有意思了。 其实清廷中早就有望远镜了,乾隆时期就有人上贡过欧洲产望远镜,只不过随着近代的战乱,宫中乱成一锅粥,许多都遗失了。后来故宫博物院曾经整理出来上百支宫廷望远镜,当然有一部分是之后溥仪买来玩的。 老佛爷人生也颇为“坎坷”,大的战事都经历了鸦片战争、中法战争、甲午海战、八国联军,所以挺长时间里对洋人都比较厌恶与惧怕,所以才不怎么待见这些西洋玩意。 李谕说:“太后,您只需要找一台望远镜,选定一个地点放好,我会为您设置好方位,晚上你在我说的时间透过目镜就可以看到迷人的土星光环。” “如此简单?”慈禧讶道。 “千真万确!” 慈禧望向奕劻,发现他似乎也对李谕充满信心,于是对李连英说:“好,哀家就按你说的试试。小李子,你去找找,那台望远镜我记得是让你放起来的。” “喳!” 李连英办起事来动作很麻利,对于宫中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很快就带着两个小太监搬来了望远镜。 李谕观察了一下,是台牛顿式反射望远镜,做工很好,成像效果也比最早的由加利略做的折射式望远镜好许多。 “太后稍等片刻。” 李谕端起望远镜,对李连英旁边的小太监说:“劳驾几位公公帮我抬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两个小太监看了一眼李连英,李连英也乐得让慈禧开心,于是说:“就按他说的做。” 小太监领命后,抬起桌椅跟着李谕来到大殿外。 慈禧有点好奇,透过窗户往外面看去,李连英立刻给她打开窗户。 李谕把望远镜放在桌上,然后计算了一下时间方位。土星的轨迹并不复杂,亮度也极高,非常容易观测。它位于东南方狮子座的位置,落日后慢慢升高,整夜可见。 李谕很快就设置完毕,回到殿中说:“太后,您在太阳下山后,就可以坐在椅子上,观测到土星美丽的光环。” “这么快?我还以为这劳什子的东西很麻烦。好,哀家今晚就看一看。” 慈禧在宫中确实太无聊了,每天的事情很固定,突然有点新奇的东西也是有点高兴。至于变不变猴的事也先不管了,她对晚上的观星还真有点小期待。 “如果真如你所说,哀家一定有所赏赐。” “谢太后!”李谕自信地说。 其实内心多少有点小小的愧疚,如此简单的一点小事都要赏赐,作为一个通晓现代天文科学的研究生多少感觉受到了那么一丝丝侮辱。 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消失了,给钱干嘛不要! 出了西苑,奕劻对李谕的表现非常满意,“想不到你还有点诸葛孔明的风采,可以夜观天象!” 李谕笑道:“如果王爷想看,您就找个望远镜,我也可以让您看到。” “甚好!老夫怎么也得整个望远镜瞧瞧。” 李提摩太感觉李谕真有两下子,虽然观测土星光环对他来说也是易如反掌,但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慈禧的问题引申出一个巧妙简单而又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的确脑子要非常灵活。 “你果然如报纸所言!我现在真有点想让你去我的山西大学堂了。” 李谕哈哈笑道:“主教过誉了!” 奕劻还要回总理衙门处理公务,而李提摩太则要去礼部沟通一下学校的事,三人于是各自告辞离开。 李谕先去同文馆找到丁韪良,从他那里要来英国皇家学会的邮寄地址,这次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他出钱。丁韪良还告戒他不要忘了去汇丰银行取钱,英国那边已经寄过来了稿费。 李谕出门打了辆人力车,正巧拉车的又是当初的车夫,他的业务主要就集中在这一带。 李谕先让他拉自己去汇丰银行,路上途径了几个书摊,生意非常火爆。 李谕好奇地问道:“怎么现在大家都这么热爱读书了?” 车夫边跑边说:“就这两天的事,现在到处的书摊上,各种《西游记》都要卖疯了。” “《西游记》?” “是啊,您没听说吗,太后都是孙悟空再世!” 我滴个妈! “你在前面书摊停一下,我去看看!” 李谕下车来到书摊前,三张桌子中有两张上面摆的都是《新说西游记》。 这是清代刊印的各种版本《西游记》中唯一的百回全本,在《西游记》版本演变中占有重要地位。 只不过面前《新说西游记》的书名上,都多了两个字:“太后”,连起来就成了《太后新说西游记》。 小书贩还不停给旁边的人做着推销:“据可靠消息,太后就是菩提祖师弟子,美猴王转身是也!不仅仅会腾云驾雾,还可呼风唤雨!更厉害的是有火眼金睛,更有三头六臂!要知奥秘如何,尽在《太后新说西游记》!” 李谕拿起一本翻了一下,一股难闻的油墨味熏得差点睁不开眼睛,书的纸张很差,内容印刷质量更差,许多地方模湖不清黑乎乎一片,更别提缺页少页的情况。 一看就是小书庄出的“盗版书”,而且还是赶工出来的残次品。 晚清的小说盗版确实非常泛滥,朝廷也鲜有作为。直到两年后的1904年,《官场现形记》的作者李伯元才成功打赢了第一场关于着作权的官司,但依然没有具体的法律条文可以进行约束。 给予盗版人的处罚很小,仅仅是枷号三日,而且只处罚了书社经理人,并没有触及背后的真正法人。当然,也有可能是清廷不敢,因为书社的法人是日本人。 即便是盗版书,而且价格也不低,依然不时有人掏钱购买,毕竟比起正规书馆的精装本,确实便宜很多。 李谕尴尬得走开,没想到因为自己当初的几句多嘴引发了连锁反应,继而导致了《西游记》的大卖,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只能说也算为四大名着的普及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吧! 第四十二章 小德张 人力车拉着李谕到了汇丰银行,李谕让车夫多等一会儿,然后大摇大摆走进了汇丰银行,把存折往柜台一拍,“取钱!” ——收了自己这么多手续费,必须拽一点!况且对方还是汇丰银行,过去未来干过啥龌龊事自己可是心知肚明。 柜员拿起存折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说:“您都要取出来吗?” “没错!” 柜员堆着笑脸说:“如果存在银行,我们是有四厘利息的。而且我们汇丰银行信誉保障,绝不会私吞客户资产。” “不,都取出来!”李谕才不吃他那一套,况且就这么点钱还要动不动往银行跑,岂不太麻烦。 柜员见李谕态度坚决,只好说:“您是兑成银两还是银元?” 这时的银行竟然已经搞起了汇兑一体业务,李谕想了想觉得还是银元更方便,于是说:“都换成银元,装好一起拿上来。” 柜员收起存折,没多久就提过来一包印着英国女王头像的银元。洋钱现在流通性很好,各大钱庄、票号也更喜欢收洋钱,因为规制统一,折算起来比需要称重换算的各种不同成分的散银子方便许多。 柜员说:“您的账下一共71英镑,折算成银元共计253元,您核点一下。” 李谕提起小袋子,估摸着有十三四斤,不过既然是钱,也没觉得重,再来十斤也能拿得动。 李谕也不废话,点好银子就走。 接着就继续坐人力车去了大清邮局寄信,立马花出去10个银元。其实如果可以加急,李谕是真想再加10个银元,但可惜这时候并没有航空件,只能多等等。 回到宅子后,李谕多给了车夫100文钱小费,毕竟陪着自己跑了小半天挺不容易。车夫千恩万谢,恨不得要给李谕当专职司机。 西苑,夕阳西下。 慈禧立刻迫不及待坐到了李谕摆放的桌子前,搭眼一看,果然看到了绕着光环的土星。 “幼!真是神奇了。小李子,你也来看看!” 李连英不敢直接坐下,弯着身子瞧了瞧,说道:“想不到这就是镇星的原貌,一圈环绕,宛若老佛爷的神韵。” 慈禧道:“和哀家有什么关系?” “镇星镇守天宫,岂不就像太后镇守咱们大清国一样。”李连英拍马屁的水平是真高。 “看你说的!” 慈禧觉得很有趣,又拉过来四格格和隆裕皇后观看。 隆裕现在几乎就是守活寡,虽然贵为光绪帝的正牌皇后,但是二人压根见不着面。当然,即使见着了,光绪也不待见她,一直视其为慈禧派来监视自己的傀儡。 几个人围着个望远镜玩得不亦乐乎,都没有想到这东西原来可以看星星看得如此清楚。 四格格还想动手调一下,慈禧连忙制止:“别动,万一看不着就麻烦了。” 只是她们仅仅觉得有趣,看过之后也就当做和其他人的谈资罢了。 翌日,李谕找到濮兰德,准备让他帮忙找点消毒液和手术器具。 刚进他办公室,就看到了桌子上摆着几张海关的单子。 李谕立刻联想起奕劻家的吊灯,保不准就是他偷偷抬高了价格,毕竟他是总税务司赫德的人,做点手脚太简单不过。 “李谕先生,今天找我何事?”濮兰德说。 李谕开门见山:“记者先生,我准备帮一位医馆的外科郎中买点消毒液和手术器具,不知道您在医院有没有渠道。” “外科……郎中?你起的名字真是有趣,”濮兰德立刻会意,笑道,“自然没有问题,同仁医院虽然是美国人开的,但我们使馆和他们的关系很好。” “那就有劳先生了,银两上不会少了医院。”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两个使馆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他们端着两台望远镜,放在了濮兰德的桌上。 李谕说:“白天恐怕看不着多少天体吧。” 濮兰德解释道:“我可不是自己用。昨天庆亲王托我们萨道义公使帮着弄台望远镜,今天还真从仓库里找出来了两台,让我送去王府。” “怎么送去两台?”李谕看了看望远镜,是更新款型的反射式望远镜,从口径上看,倍数应该比太后那台要高。只不过有点笨重,没有西苑那台精致美观。 濮兰德摸着两台望远镜说:“不知道为什么亲王突然对天文学这么感兴趣,一出手就直接给了公使200两银子,都够买好几台了!公使还想着再找找有没有其他望远镜哪。” 李谕尴尬地笑了笑,对于西洋的东西,奕劻确实不知道行情深浅。 白天去庆亲王府显然太早,李谕和濮兰德先到了同仁医院,濮兰德拖着关系弄来两个箱子,“里面是次氯酸钠和碘酒,还有四套手术器材,够他用的了。” 现在碘伏还没有面世,直接用碘酒的危险性和刺激性要稍微高一点,不过对于当时而言也算上乘药品。 李谕刚谢过他,濮兰德竟接着说:“一共20两银子。” 好家伙,真是有够生硬! 而且也太黑了,哪怕算上运费,这么点东西折合下来绝对超不过七八两银子。 不过濮兰德这种人之所以不远万里来到大清国,心里想的头等大事肯定就是多挣点钱。 李谕只好先给了他银子。两个大箱子人力车肯定不行,于是打了一辆马车。 他也是刚知道原来马车也能打,简直就是大清版的货拉拉。 李谕打的是便宜的一种小鞍车,车轮子在车厢的中间,而且门也不是在两面开,而是在前面上车。这种车跑起来比较快,也比较便宜,当然比起人力车肯定贵多了,李谕这一趟就花去了280文。 如果是车轮子在后面、门开在两边的大车,那就更贵了。 不过小车快是快,也是真的颠,此时的大清又没有充气轮胎,马车更没有什么悬挂避震,简直就像坐农村的老式独轮车一般。 到方砖厂胡同时,李谕刚下车就看到小刀刘正在客客气气地和一个大内公公聊天,公公头上赫然戴着三品顶戴,地位不凡。 马车惊动了两人,小刀刘还没说话,旁边的公公倒是先说道:“这不是李教习嘛!” 小刀刘一愣:“公公认识李谕?” 公公说:“那可不!” 李谕也是一脸懵,问小刀刘:“这位公公是?” 小刀刘忙说:“面前的就是大内御膳房掌桉,皇后跟前的德公公。” 竟然是小德张! 第四十三章 香水有毒 小德张是个运气很好的太监,入宫才10年,就已经成为了地位仅次于李连英的大太监,甚至还被慈禧赏赐了名字。不久的将来,他将成为大清的末代太监总管。 本来按照雍正定下的“寺人不过四品”制度,太监最高为四品。但是慈禧作为一个女人当政,身边不可能离开太监,于是打破了制度,给李连英赏了二品顶戴,小德张则是三品。 当然,他们和明朝那些一手遮天的权宦比起来,简直不要差了太多。 李谕客气着说道:“原来是德公公,幸会幸会。” 小德张也挺客气,拱了拱手,对李谕说:“是杂家幸会李大教习了,你昨天可是在太后面前出尽了风头。” 李谕问道:“昨天公公也在仪鸾殿?” “正是,不过杂家当时在皇后身旁,你可能没有注意到。” “难怪当时没有看到公公,实在抱歉。” 小德张摆摆手:“杂家可不敢怪罪李大教习,毕竟谁能在太后老佛爷跟前还能显眼不是。而且昨天晚上老佛爷还真用你放好的望远镜看到了天上的镇星,老佛爷高兴得很,说不定这两天就会对你有所佳赏。” 李谕心里一抽,倒不是因为慈禧的嘉奖,而是但凡宫里太监出来传话,只要是喜事,你就必须给他点银子,也就是“闻音见喜”。 李谕虽然不太情愿,还是拿出了十枚银元给了小德张,“有劳公公。” “您这就客气了。” 小德张边这么说着边收起了银元,“都是老佛爷的意思。” 这种事情他早就司空见惯,收得心安理得。毕竟没有李连英的地位,给他银子的朝臣不多,就算给也给的不多。 小德张跟着的隆裕太后在手腕上又和慈禧之间最少差着一个孝庄,所以对他约束很松。 “公公今天来这里做什么?”李谕问。 小德张指了指身后一个不到10岁的男孩,“带个孩子净净身子,好去宫里当差。” 有小德张的提携,他自然在宫里不会受罪,虽然断子绝孙,却有可能大富大贵,在这个时代,说不上坏事。李谕也就没必要像之前那个孩子一样去管。 李谕说:“正好在下给刘老爷带来了一些洋人医院用的东西,立马派上用场。” 小刀刘打开箱子,对里面的柳叶刀异常喜欢,就和小德张们看到自己宝贝儿一样兴奋:“早就听说洋人的柳叶刀像银子一样闪闪发光,今天一见真是寒光尽显!” 柳叶刀是当时人们对手术刀的称谓。虽然此时不锈钢还没有诞生,但是洋人对外科手术的研究已经远远超过大清,他们用的手术刀也要专业许多。 小刀刘用手指试了试刀口,“犀利!”然后对小德张说,“公公,孩子我就带走了,保准干干净净给您。” 小德张应了一声,然后对李谕说:“对了,昨个儿晚上皇后也提到你了。” “皇后?” 小德张点点头:“皇后想托你办点事?” 李谕疑惑道:“皇后让在下做什么?” “皇后对你昨天的表现印象很深刻,从四格格那又听说你在庆王府呆过挺久,是个精通西学的人,所以皇后希望你能帮着调配点香水。” 我晕!也太牵强了吧! 李谕是真有点无奈,这些人啊!似乎对于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的分科压根没有任何概念,只知道西学一个总称。——既然懂西学,他们就觉得你什么都懂。 不过李谕也没法解释,只好说:“公公,在下并没有调制过香水,实在一窍不通。” 小德张根本不听他解释,“那能有什么难的,你连天上的星星都知道,一个小小的香水还能难倒你?” “可我……” 小德张打断李谕:“李大教习,皇后可是很少求人的。要不是各国公使那边都断了供应,也不会找你。” 李谕知道没法推辞,只好硬着头皮道:“那我就试一试,不过效果就不好说了。” 小德张喜道:“你肯定没问题。” 李谕轻叹了一口气,虽然隆裕皇后长得不好看还驼背,但总归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有权有势又很寂寞的女人,难不成现在还想着通过香水之类的东西重新夺回光绪的宠爱吗? 香水在当时的确是稀罕东西,基本都是从国外进口,绝对的高档货。但即便用上最好的香水,恐怕隆裕皇后最后也得哭着鼻子唱:“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 难啊! 李谕问道:“皇后喜欢什么样的香水?” 小德张想了想说:“杂家也不懂,只知道是之前英国公使夫人送给老佛爷的,但是老佛爷不喜欢那股子味道,就赏给了皇后。” 多少有了点眉目,李谕说:“我知道了。” “如果调制成功,皇后会让四格格出宫来取。” 小德张说完就回宫了。 李谕真是头大,干嘛今天来小刀刘这!以后出门真该看看黄历。 对,还没找他要钱! 李谕回到自己租的宅子,心里五味杂陈,不知为啥就惹上了一帮有权的女人,她们可比奕劻、荣禄等人麻烦多了。 还调制香水,你干脆让我教你调迷魂香吧! 还没坐下多久,庆亲王的小跟班瑞征屁颠屁颠找上门:“李爷好啊!” 李谕也是好笑,才没多久,他直接开始叫自己李爷了,“找我有什么事?” “王爷今天晚上设宴款待主教李提摩太先生和濮兰德先生,也一并邀请了您。”瑞征客客气气地说道,他已经明显感受到了王爷对他的态度。 “好,我知道了。” 李谕收起思绪,准备出门。 瑞征多问了一句:“李爷,当初您出的对子我到现在都想不出下联,是不是可以教教我。” 想不到他到现在都还记着,真是难为人家了!李谕说:“当时我出的上联是,图画里,龙不吟,虎不啸,小小书童可笑可笑。既然阁下是王府的翻译及师爷,所以下联就是:棋盘内,车无棱,马无缰,叫声师爷提防提防。” 瑞征默念了一遍,大声赞道:“秒啊!不愧是李爷!” 李谕笑了笑,径直往庆王府走去。 第四十四章 优雅的代价 李谕到庆亲王府时,李提摩太和濮兰德已经到了。 奕劻今天一看就非常高兴,精神抖擞,毕竟感觉这段时间的西学算是没白学,终于在太后那里扬眉吐气。 虽然他学的都是皮毛中的皮毛,但人家可不这么想:老夫都是堂堂亲王了,费点功夫学学习已经很给面子了行不行! 还要什么自行车!难不成让老夫回炉重造? 李谕到后,几人寒暄几句,奕劻和他们三人一起坐到了饭桌上。奕劻拍了拍手,一个丫鬟立刻端上来一盘瓜子。 李谕多少有点小惊讶,他还以为至少是个满汉小席吧,再不济先来点糕点也行,怎么直接就上瓜子了,难不成要先请他们看段戏。 奕劻却洋洋自得,指着瓜子对三人介绍:“这不是普通的瓜子,名字叫做冰心瓜子,是太后老佛爷都赞不绝口的点心。” “点心?” 李提摩太拿起一枚瓜子,刚要嗑,奕劻却伸手阻止了他,然后拿起几枚瓜子,直接放入口中,整个咀嚼起来。 “王爷,瓜子壳过于坚硬,对肠胃非常不好!”濮兰德连忙说。 奕劻哈哈大笑:“所以才不同寻常,此种瓜子的壳也可以吃,诸位试一试。” 李谕和他们各自拿起几枚,放入口中,果然一嚼就碎了,瓜子壳竟然是用面做的!而且里面的瓜子仁清新爽口,还有一股浓浓的薄荷香味。 李提摩太大为震惊:“王爷,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奕劻娓娓说道:“此瓜子需要先一粒粒剥开,挑选较大的颗粒用鲜榨的薄荷油浸泡一夜,放置风干。然后用五张不同颜色的薄面皮压制出瓜子皮,包裹住瓜子仁,一粒粒捏成瓜子的形状,继而烤制便成。” 说起吃喝享受的事情,奕劻真是头头是道。 李谕却心中一惊,这一碟子几百颗瓜子,恐怕至少需要四五个人一天一夜才能做好。 李提摩太和濮兰德纷纷鼓掌:“真是匠心独运,妙哉妙哉。” 就像现代人看电影爱吃爆米花一样,慈禧看戏的时候就喜欢吃点瓜子。但是嗑瓜子这种“不够优雅”又极度麻烦的事,老佛爷怎么会干,再说要是万一吃着一粒苦的,御膳房的厨子们怕是要挨板子。 于是不知谁想出了这个神奇的点子,做出了瓜子壳也能吃的瓜子,取名冰心瓜子。慈禧甚为喜欢,看戏时经常就在手边放上一小碟。 既能享受吃瓜子的乐趣,又省去了嗑瓜子的麻烦。 优雅,永不过时! 奕劻也是个老戏迷,而且人家不缺钱,于是直接搞上几个人专门给自己做瓜子吃。 奕劻心中也很得意,单论“享受”这件事,即便是英国的亲王公侯们,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乡下的土财主而已。 当时的满清权贵可是把伺候人这项技艺发展到了顶级。大家应该都看过电视中和珅的奢侈生活,有时候吃饭都不用自己动快子,甚至拉完屎都有丫鬟用热毛巾给他擦屁股。 李谕小时候曾经一度以为他是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所以说,在奕劻眼里,论起享受,英国的贵族们能享受着啥!别说享受了,有些东西他们能想到吗! 李谕轻叹了口气,心中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才只是饭前开胃小菜,后续的燕窝八仙汤、烤乳猪、菌孤海参、清蒸鲈鱼都是精心制作,就连一道最普通的白菜,都是只用每颗白菜最里面的一点菜心做成。 一桌子菜直接就吃去了北京小半套房。 不过对于大清第一贪的庆亲王奕劻来说,每个星期都会来上这么一两回,对他来说是真的小“菜”几碟。 李谕吃了人生中最贵的一顿饭,好在他是受过现代饮食业洗礼的,也算见过市面。 李提摩太和濮兰德就是真正的惊掉了下巴,在英国哪吃过这个! 也别说他们,就算是二十一世纪的英国人,饮食那也是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很难想象一个最早诞生现代文明的国家,发展了几百年,饮食文化竟然只是“fish and chips”! 既不缺西红柿,也不缺鸡蛋,为什么就是不会做西红柿炒鸡蛋?! 反正李谕是想不通的。 不仅英国,以前他在德国做交换生的那段时间,发现德国人吃饭同样也是太单一了,动不动就是汉堡火腿。他的德国同学们这么给他解释:因为不想在吃饭这件事上浪费精力。 虽然有那么一点道理,但是李谕还是觉得太扯了,人是铁饭是钢好不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晚时分,李谕架上濮兰德带来的望远镜让奕劻也看到了土星环,成像效果比慈禧的还要好。 庆亲王高兴得胡子都吹起来了,甚至把另一台送给了李谕。 望远镜确实是个好东西,甚至李谕有了点大胆的想法,自己天文学的庞大知识储备终于可以发挥发挥。 第二天,慈禧太后的赏格下来,赏给了李谕200两银子,并命其教会四格格使用望远镜。 太后身边现在出入方便的就是四格格,她要是学会了,也能让慈禧的望远镜不至于再次闲置,晚上可以解解闷。 毕竟老佛爷现在最想的就是享受人生嘛!自己膝下又无儿无女的,只能多从别的地方找找乐子。 小王爷载振也知道了这事,能得到太后的恩赏并不容易,他在同文馆找到了李谕。 “李教习,今日有没有空?” 现在直接叫自己教习了,李谕也不好推诿:“难得贝子爷邀请,当然有空。”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去喝个酒。” “喝酒?” “对啊,顺便请教请教洋人的一些相关玩意,朝廷已经下了通知,让我准备前去英吉利国。” “原来如此,那就一起小酌一杯!” 李谕也想看看100多年前的酒吧什么样。 王府肯定是有自己的专车,——马车。而且是轮子在后方、车门两边开的最好的款式,绝对的宝马! 在晚清自家能有一辆这种马车,花费与维护的支出恐怕不仅仅是宝马了,起码是劳斯来斯级别。单单雇佣一个马车司机的费用每年就要上百两银子,因为这时候能当马车司机那也是绝对的高级技术工种。 马车拉着两人到了东交民巷的一间洋酒吧,下车后看到酒吧名字的那一刻李谕是震惊的,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因为酒吧名字赫然竟是:屈臣氏! 我滴个乖乖!没有搞错吧! 第四十五章 大清酒吧 虽然李谕并没有去屈臣氏买过东西,但它毕竟是和肯德基、麦当劳、星巴克并列为商业广场必备四件套的存在,每次去商场时都会看到一楼的位置有一间占地很大的屈臣氏日化店。 李谕对它最大的印象可能就是名字“watsons”和童年小女神《哈利波特》里的赫敏一样。 还有就是它规模庞大的门店数量,一度贡献了香港首富李嘉诚几乎一半的现金流来源。 但再怎么也想不到100多年前就有屈臣氏,生命力太顽强了吧! 李谕更想不到的是,其实再往前50多年的1855年屈臣氏就诞生了…… 只不过现在屈臣氏的老板还是英国人,并没有被中国人买下。 李谕还在发呆的时候,载振已经和出来迎客的服务员聊起了天,看来这家伙是经常来,毕竟他可是京城纨绔子弟,而且是顶流的那种。 如果现在有什么京城四公子的说法,载振绝对位列其中。 载振叫了叫正在发呆的李谕,“进来啊,里面好玩着哪!” 载振当然觉得当然好玩,那时候的大清,哪有什么酒吧。 里面的装潢设计也是完全的西方风格,李谕曾经去过一次三里屯的酒吧,说起来现在这个酒吧安静的氛围只能算作清酒吧,和二十一世纪的酒吧比是真真正正差了几个时代。 里面的服务员都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只不过后边的辫子实在是格格不入,一股子两个时代激烈碰撞的感觉。 服务员没一会就叫来了老板,老板看到载振也是很殷勤,“贝子爷,您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是楼上雅座?” 载振驾轻就熟得沿着楼梯就往二楼走,“郭老板,拿你们店最好的威士忌。” 好嘛,从一个大清国的人嘴里说出来这几个字还真是让人感觉很有代差感。不喝白干不喝黄酒,却要喝威士忌。 郭老板立刻招呼后面的服务生:“快给贝子爷拿来那瓶苏格兰威士忌。” 李谕和载振坐在一个小雅间中,旁边赫然还有一个小小的通风扇,刚坐下没多久里面的扇叶就转了起来。李谕也很快就知道为什么要有通风扇,因为载振熟练地就叼起了一支雪茄。 旁边的服务生迅速给他切口、点燃,载振满足地吸了一口,然后对李谕说:“要不要来一口,味道非常浓。” 李谕立刻摆摆手:“我不吸烟。” 只见载振用力吸了一口,然后舒展着往后一靠,整个人感觉都放松了,“舒坦!” 李谕心想,你这明明就是上头好不好,雪茄哪有这么吸的,肺都要炸了还忍着不说。不过总归不是鸦片,也就由他去了。 最好笑的就是旁边的通风扇,李谕开始还挺好奇它是怎么转起来的,如果里面有小型电机的话,也太超前了。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原理,真是太让人哭笑不得了:通风扇中连着一根绳子,绳子垂到一楼,在下面有一个专门的服务生在那里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拉动绳子,带动通风扇转动。 果然在大清,最便宜的还是劳动力啊! 没多时,老板亲自拿着一瓶威士忌走了进来,“贝子爷,这瓶是苏格兰芝华士威士忌,在橡木桶中陈酿了超过12年,绝对味道浓郁。” 载振拿过来酒瓶,看了看说道:“上次来你可没这么好的酒。” 郭老板陪着笑说:“您也知道,现在海路不畅,这批酒才刚到没几天。” 然后他弯着身子悄声对载振说:“前几天醇王爷来都定下了,这瓶是我偷偷给您留下的。” 醇王爷自然就是奕譞的儿子载沣了,奕譞死后,他继承了醇亲王的爵位。 上一任醇亲王奕譞是光绪的亲生父亲,而载沣也是奕譞的儿子,和光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不过这还不是什么厉害的,真正厉害的还是载沣尚未出生的儿子,也就是大清最后一位皇帝,也是中国两千年封建历史的最后一位皇帝——溥仪! 载振和载沣是一个辈分,但是载振的父亲庆亲王奕劻属于旁支,和载沣没得比。但两人年龄上差了没多少,再说现在溥仪还没出生,要是没有溥仪,载沣也会变成旁支。 所以这些阿哥们一个个互相也是私下里较着劲。其实载振现在的自由度要比载沣大很多,毕竟没有皇帝亲兄弟这一层关系掣肘,动不动就能到处转转。 但是醇亲王载沣就不行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父亲是怎么死的,所以平时压根不敢以光绪的兄弟自称。再说了,自古以来,皇帝的兄弟有几个善终的! 载振听了老板的话,也是阴晴不定地嘿嘿一笑:“他消息倒是灵通。” 酒吧老板很会来事,反正不管是载沣还是载振,谁来都是大爷,于是笑道:“贝子爷,今天我们屈臣氏总公司研制出了最先进的一款蒸馏水,专门用来配置威士忌,这是连醇王爷都没有享受过的。” 载振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趣,也不管好不好喝,立刻说:“那还等什么,赶紧上来啊!” “好来,贝子爷您等着瞧!” 其实这位郭老板,也不是普通人,他的大名叫做郭唯一,以后正是他从英国人手里买下了屈臣氏,也亏了他,屈臣氏才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企业。 李谕曾经是喝过威士忌的,不知道是不是当时买的太便宜,他总感觉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好。 洋酒嘛,不管是威士忌,还是伏特加,说到底都是基酒,需要用各种其他的东西去勾兑,所以才有了酒吧调酒师这个职业。 但是李谕当初并没有试出来什么特别好的配方,可能唯一喜欢的搭配方式就是冰块了。 载振得意地对李谕说:“这家酒吧的酒绝对是整个京城,不对,还要算上直隶,最好的洋酒!” 没一会,酒吧老板郭唯一拿着一个银色的壶走了进来。 “贝子爷,这就是我们最新研制成功的蒸馏水,与威士忌一搭,堪称绝配。” 李谕感觉整个人都呆住了!竟然还真是蒸馏水! 我勒个去,原来在晚清,喝个蒸馏水都这么奢侈吗? 第四十六章 分店 李谕想起还在二十一世纪时,某音上流行很火的一首歌曲: super idol的笑容 都没你的甜 八月正午的阳光 都没你耀眼 热爱105c的你 滴滴清纯的蒸馏水 最开始只是觉得这首曲子听起来蛮动感,后来才知道竟然是屈臣氏蒸馏水的宣传曲…… 当然很多人可能并不能分清一大堆概念水到底什么区别,什么矿泉水、纯净水、饮用水、蒸馏水、负离子水、山泉水的。其实也不需要知道,毕竟关于它们的界定,在二十一世纪都是一堆乱麻,反正能喝就行。 而这个蒸馏水很好理解,就是字面意思,用蒸馏方法做成,既把水加热成蒸汽,然后收集蒸汽液化成水。听起来和纯净水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现在摆在李谕眼前的,赫然是100多年前,中国最早开始售卖的蒸馏水,喝一口虽然不能延年益寿,但是多少有那么点纪念意义。 人家蒸馏水都能卖一百年,真是水到家了! 最神奇的是这种蒸馏水的瓶子是特制的,两头尖尖,想要摆放在桌子上,需要特制的蒸馏水瓶架! 你没看错,真的就如同红酒一般逼格满满。 从诞生开始,蒸馏水在清末民初就一直是仙水般的存在,就连咱们的大清亡了以后,还有很多王公贵族将它作为指定用水。尤其是载振,出了名的蒸馏水最佳拥趸。 末代皇帝溥仪逃到天津时,也专门带上了一整套蒸馏水设备。也有可能是他为了安全,杜绝有人投毒。 老板郭唯一给载振和李谕打开酒瓶,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后掺上蒸馏水。 “贝子爷,您请!” 载振喝了一口,“像那么回事!” 郭唯一笑道:“贝子爷,这款蒸馏水您可是最早喝到的,正式开卖还要到明年。” 载振对他的做法很满意:“很好,你先下去吧。” 李谕端起酒杯尝了尝,喝不出好坏,不过也算有幸成为中国最早喝到蒸馏水的一批人。 载振接着向李谕请教了请教关于欧洲相关的传统文化历史国情,李谕对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还是多少有点了解,就泛泛给他讲了讲工业革命以来各项举世瞩目的发明创造。 载振现在喝酒也要喝洋酒其实就是想尽快融入了解一下西方,以免丢了脸面。 之前说过,咱大清那是最好面子的,虽然已经被打得体无完肤,但是依然恪守着打人不打脸的传统:你就是打我打到半死,不打脸那就还有的说! 可惜载振更感兴趣的都是伦敦有什么好玩的,至于为什么会诞生伟大的工业奇迹并不关心。他对李谕提到的地铁非常感兴趣,大清现在连火车都没几条,实在想不到如此庞然大物还能在地下跑,而且已经跑了40年。 载振问道:“火车要是在地下,岂不就成了老鼠蚯引?黑不熘秋的,撞到巨石如何是好?” 李谕笑道:“他们用钢筋混凝土在地下做好了隧道,和陆地上跑起来没有什么两样,安全性当然不用担心,而且速度更有保障。” “英吉利国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感觉就像天上的世界。”载振越听越有点期待。 李谕提醒了一句:“贝子爷,您到时候一定把英王的名号称呼完整: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国王及印度皇帝。” “当然没有问题,才几个字。”载振自信道。 额,也是…… 李谕突然想起清朝皇帝们的谥号,估计就算是专门研究清史的研究生也没几个能完整背下来。随便举个例子,法天隆运至诚先觉体元立极敷文奋武钦明孝慈神圣纯皇帝,知道是谁吗…… 两人聊了快三个钟头,李谕一顿填鸭式教育让小王爷感觉头都要炸了。 在载振艰难消化时,李谕想到屈臣氏作为一个日化巨头,100年前总该生产女人用的东西吧,毕竟女人的钱更好赚。于是趁着郭唯一进来添水的工夫问道:“老板,你们有没有香水之类的产品?” “香水?”郭唯一说,“是贵夫人要用?” 李谕摇摇头:“宫中贵妃用。” “贵妃?”郭唯一摇了摇头,“实在抱歉,我们虽然有香水,但都是自己生产,和古龙水或者法高纳尔这种德国法国进口的高档香水没法比,恐怕配不上尊贵的贵妃。” 旁边的载振也来了兴趣,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皇后要,于是也殷勤起来:“以前姐姐回家时曾经拿回几瓶古龙水,可惜用完只剩下了瓶子。” 古龙水就是科隆之水,名字来源于德国科隆。话说李谕的舍友曾经为了追女生还买过,想不到现在就有了。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古龙水更多指的是一种香型而已。 李谕说:“这就好办了,咱们选取一些香水,再装回瓶中不就行了。” 郭唯一说:“恐怕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有总比没有好。” 载振也赞同李谕的观点:“现在去哪能买到欧洲女人用的东西!而且你们又不是只有香水,还有没有什么新产品都拿出来吧,不要藏着掖着,先带我们去看看。” 郭唯一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两人来到了酒吧旁边的一家屈臣氏分店。 李谕进去后发现原来现在的屈臣氏真有化妆品,甚至还有一家大药房。 他在店中看了看,产品区分开了药品和化妆品,但晚清远远不够开放,买化妆品的女人不多,所以在最显眼的地方摆着的是几款男性使用的畅销药品,取得名字是真的野,令人虎躯一震,过目不忘:三鞭种子酒、欢喜添丁丸、琥珀抱龙丸,听名字就知道干什么的。 最厉害的还得是十全种子水,要是乾隆听到这名字,恐怕棺材板都要盖不住。旁边摆放着很多份传单,详细介绍“神水”的功效:不仅可以治疗某些男性难以言表的疾病,就连半身不遂、重度瘫痪都可治。 难怪屈臣氏能够打开大清的市场,真是深谙广告宣传的作用。 而旁边的小牌子赫然标着价格:明码标价一罐只需一两四钱。 李谕看得是真的无语:明明可以直接抢钱,你还要煞费苦心搞个产品! 第四十七章 大佬的审阅 英国老真是想钱想疯了,仗着大清对进口药品基本免税,而且崇洋媚外心理作祟,随便加点洋东西就敢卖高价。 反正以李谕有限的知识,他是绝不相信能有这种疗效。 郭唯一带着两人到了后面的一间小屋子。 “贝子爷,柜子上的几款是我们已经在上海开售的化妆品,不过京城现在并不让卖。” 此时的上海的确更开放一些,至于现在的京城里吗,老顽固多,确实阻力要大,毕竟连慈禧本人都不太喜欢用化妆品,如果她可以带带头,说不定还会好一点。 郭唯一指着几个瓶子说:“这瓶上品鲜花水是我们最好的香水产品。” 李谕拿过来看了看,普普通通一个玻璃瓶子,的确不够高大上,好在他看到桌子上除此以外还有不少其他品类,“我看那里不是还有瓶什么玫瑰水嘛!” 郭唯一解释道:“玫瑰水是洗脸用的,不是香水。” 李谕有点尴尬,自己是真的不认识化妆品。 载振的方法就简单粗暴了:“管它什么水,都来几瓶。” “好办法!” 李谕突然想通了,既然档次不够,那就数量来凑。 完全可以让皇后自己搞个香水浴,现在肯定没有人敢把香水倒在浴盆里洗澡用,如此一来,虽然铺张浪费了些,逼格也上去了,反正屈臣氏卖的香水对于她来说也谈不上贵。 而且若是她们知道欧洲之所以香水产业兴盛,就是因为欧洲人不爱洗澡,不知作何感想。 你们不爱洗澡所以喷香水,我就直接用香水倒在浴盆里沐浴,理念上不就领先了。 只要这么给隆裕皇后一解释,虽然有点逻辑不通,不过她肯定能被绕进去! “都装起来!打包带走!” 郭唯一心花怒放,就喜欢这种大气的顾客!不过他还是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解释了不同产品的用途:“贝子爷,这瓶嫩容玉液是爽肤水,还有那几瓶暗疮雀斑白食药水是祛斑用,另外……” “行了行了!”李谕实在听不了这些令他感觉羞耻的名字了,“贵妃又不傻,肯定会用,拿上几张说明书不就行了。” 东西的价格对于普通人来说真的不菲,李谕瞥见那瓶玫瑰水的价格一小樽就要三钱多,说明书和《申报》的广告也是最给力:此乃大英帝国维多利亚女王用了都说好的产品! 呵呵!也就骗骗大清这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了!屈臣氏一百多年来自始至终都没走出过国门。 总之东西先拿回去再说,就等四格格什么时候回府。 英国,伦敦皇家科学学会。 开尔文勋爵叼着雪茄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按理说,他这种地位的人不应该老在公务场合抽烟,不过他已经超脱出了普通人,以他的地位,根本没人敢说什么。 “哈金斯会长,这么急匆匆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上好的烟叶吗?” 皇家学会会长哈金斯拿着一份稿件走过来,“烟叶没有,但是我想你对这个东西更感兴趣。” 开尔文勋爵瞄了一眼,那手漂亮的字体再熟悉不过,“是叫做李谕的中国人寄来的?” 哈金斯会长点点头:“论文我已经看过了,写的是你最擅长的热力学领域。” “热力学?”开尔文勋爵怎么也不会想到第一篇写了射线后,李谕竟然立刻又在一个全新的领域写起了论文,是不是过于大胆了。他疑惑道:“有什么新意吗?” 哈金斯会长说:“新意还不少,他对热力学的理解实在堪称透彻见底。” “哦?”开尔文勋爵放下手里的雪茄,端起论文坐在一旁仔细看起来。 大约十五六分钟后,开尔文勋爵翻完最后一页,长舒了一口气。 哈金斯会长问道:“如何?” 开尔文勋爵往前再翻了翻:“一如既往的严谨,而且看起来,他是坚定的原子论支持者,是站在玻尔兹曼那边的。” 哈金斯会长说:“没错,他竟然不仅熟练使用了克劳修斯的理论,甚至还用玻尔兹曼的方程做了许多延伸推导,我是一点看不出问题,甚至许多地方还看不太懂,所以才把您请来。” 开尔文勋爵重新拿起雪茄,“文章前半段对整个热力学的基础都做了归纳,看得出来他的确是精通热力学理论,但这些内容明显就是铺垫而已,最精彩的是后面用玻尔兹曼方程进行的微观与宏观的双重推导,让我着实叹为观止。” “您也觉得写得没问题?”哈金斯会长问道。 “没有问题,而且写得非常具有创新性。只不过对于玻尔兹曼的理论我也没有做过深入研究,你知道的,这种程度的数学不是我的强项。” 哈金斯会长说:“我当然知道,虽然我并不精通热力学,但多少有所了解,只不过对于玻尔兹曼的理论我也实在知之甚少。” 开尔文勋爵吸了口雪茄,问道:“玻尔兹曼教授如今是在维也纳?” 哈金斯会长点点头:“听说他近况不太好,和奥地利的学者们相处也不算融洽。” 开尔文勋爵摇摇头:“他那性格!虽然我对他的理论多少也持赞扬态度,不过此人确实是让人难以相处。这样吧,你让手下的编辑誊写一份论文,寄给玻尔兹曼看看,专业的问题还需要他来审。” 哈金斯会长讶道:“这篇文章您还做不了主?本来我想有您的点头就可以发表。” 开尔文勋爵指着李谕论文笑道:“今天我还真做不了主,他写的内容兼具广度与深度,大部分我可以首肯,但是涉及推导的部分,只能玻尔兹曼先生评判。” “我明白了,我今天就给他写信。” 哈金斯会长也是想不到关于热力学的论文连开尔文勋爵都无法下决定。这个叫李谕的中国人到底写出了什么! 其实开尔文勋爵还是很谦逊的,如果他知道100年后,国际计量大会正是用玻尔兹曼常数定义了热力学温度单位的1开尔文,也一定倍感欣慰。 当然,开尔文这个单位的正式使用也是50年后了。 两个人冥冥之中还是会在科学的世界中联系在一起。 第四十八章 知音难觅 奥地利,维也纳大学。 玻尔兹曼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今天的归纳哲学课上的并不成功,底下的学生们窃窃私语,毫不重视,甚至一度打断他关于原子论的讲述。 没办法,谁叫他和马赫意见不合,自己又是接替他上课,下面的学生们大多是马赫理论的支持者,对玻尔兹曼的理论根本不相信。 现在他的精神状态很差,自己的理论整个欧洲都没有多少人完全认可,在与马赫的争论中也占不到便宜。 马赫在当时整个科学界的地位已经非常突出,后世的军迷肯定知道他,因为飞机的速度单位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还有就是火箭发动机或者超音速冲压发动机后面也会出现的“马赫环”。歼-20发动机的飞行图片中,尾部就有一串非常明亮的马赫环。 可以说这东西就是国防工业的象征,摆明了就是告诉别人不要惹我。 马赫此人是个很特殊的物理学家,他虽然认可玻尔兹曼的学术能力,但却反对玻尔兹曼所坚持的原子论。 其实不止原子,马赫甚至反对分子、场、力等许多最基础的物理学概念。 当然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些都是正确的,只不过当时确实连原子模型都没有出现,不承认原子存在的科学家大有人在,毕竟别说观测不到,当时就连实验证据都找不到多少。 虽然现如今玻尔兹曼方程已经被尊为物理学十大方程之一,他本人在后世的地位也可以说是公认的热力学和统计物理学超级大老,而且是老中老。但当时他的理论确实长期不被人认可,他也因此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按照历史的轨迹,在4年之后玻尔兹曼就会选择用自杀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玻尔兹曼颓然坐在椅子上,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突然看到了桌子上一封来自英国皇家学会的信。 他不太清楚为什么英国最顶级的科学机构会给他写信。拆开后首先看到的是哈金斯会长的亲笔信: “尊敬的玻尔兹曼教授。恕我冒昧打扰您的工作,我们刚刚收到了一封非常有趣的论文,文中运用原子论以及您的方程进行了缜密的推导,同时对熵增原理进行了微观与宏观的双重引申。我们知道您才是统计力学的真正权威,因此希望您可以对该论文进行审阅与点评。” 玻尔兹曼眼神闪动了一下。 原子论!还用了自己的方程! 他立刻拿出信封中李谕的论文,阅读完毕后,心中顿时一扫阴霾。 知音啊!绝对的知音! 竟然有人可以如此透彻地理解自己的理论,如此娴熟地运用自己的方程,而且行文之中俨然就是将自己的方程封为圭臬,推导的基础就是建立在方程之上。 玻尔兹曼的手有些颤抖,甚至眼圈都开始有些湿润。 但是他心中却又闪过一丝隐忧,自己已经因此受到太多非议,他有点担心文章的作者也会受到其他反对者的诋毁。 玻尔兹曼看了看作者名字,李谕?他并没有听过这个人,哈金斯的信中也只是提到他是一位来自遥远东方清国的学者。 大清国? 玻尔兹曼还清楚记得两年前八国联军对这个东方古国犯下的罪孽,甚至他自己的祖国——奥匈帝国也参与了战事。 他反对战争,但是阻止不了战争。 此刻自己实在想不到在破败到差点覆灭的国度中还有一位如此优秀的科研学者,这位学者承受的痛苦一定会比自己大吧! 不行! 玻尔兹曼暗下决心,他要坚定的维护自己这位虽未谋面,但是极度认可的知音。 反正我已经老了,已经快要60岁了,如果还有什么非议,就都朝着我来吧! 玻尔兹曼突然焕发了战斗的意志,既然不是独自作战,就让行将就木的老朽为一个同样行将就木的国度里一位年轻人做一次急先锋吧! 他提起桌上的钢笔,摊开稿纸,迅速写下了回信: “尊敬的哈金斯会长:非常感激您能让我拜读一篇水准如此高超的论文。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这是一篇旷世的天才之作!文中的理论如此扎实、推演如此缜密、演算如此优美!让我深表震惊! “您说希望让我对文章进行审阅,但我要说是,其实是文章作者——这位叫做李谕的先生在审阅我的理论,甚至是在审阅整个热力学! “我诚恳地希望他的文章可以发表,并附上本人微不足道的姓名为其拥护,虽然可能招致许多人的反对,但我希望他们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科学!” 写完信后,玻尔兹曼突然畅怀地笑了,今天真是难得的痛快! 哈金斯会长很快收到了回信,与开尔文勋爵一起展信 开尔文勋爵阅毕,道:“竟然可以受到如此盛赞。既然玻尔兹曼都说没问题,我也无话可说,发表吧!” 哈金斯会长点点头,叫来旗下《自然科学会报》的编辑约尔森,把论文递给他,说道:“今天就开始排版印刷,加印2000份!” 约尔森讶道:“可是会长,这一期我们的文章数量并不够。” 哈金斯会长说:“没关系,没有其他文章就将这篇论文作为专刊发表,还要带上玻尔兹曼教授的回信。” 开尔文勋爵道:“如果文章数目不够,我也可以为此篇论文写个序言,给你们凑凑数。” 编辑约尔森震惊道:“勋爵您要亲自写序言?” 开尔文勋爵笑道:“怎么,难道我还不够格?” “不不不!如果有您来引言,那再好不过!” 哈金斯会长把玻尔兹曼的亲笔信也递给编辑约尔森,又说道:“另外,你同时给《爱丁堡评论》、《物理学评论》、《物理年鉴》发函,如果他们希望转载,就直接给我们来信邀约。” 好家伙,哈金斯会长一次就点出了当时欧洲的几家着名科学杂志,其中《物理年鉴》甚至就是3年后的1905年爱因斯坦发表相对论的杂志。 第四十九章 魔盒 最近的日子李谕晚上一直在看星星,确切点说应该是在观星。 可惜奕劻给的望远镜口径小了点,只有10厘米,业余玩玩还行,真要搞天文观测还是差了一大截。 好在现在空气污染不严重,没有雾霾、没有沙尘暴,晴朗的天空比较常见,观测起来视野还是比较清楚。 载振现在也是服了李谕,动不动过来找他一起玩望远镜。然后两个人就一起在晚上看星星…… 额,这么说好像有点怪怪的。 几天后,美国胜利唱片公司的经理卡洛斯和濮兰德也找到李谕,两人拿着一个小黑盒子,不用说,肯定就是录制好的唱片。 三人试听了一下,李谕感觉声音沙沙哑哑,和现代的电子音乐根本没得比,不过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已经很超前。 卡洛斯说:“李谕先生,您觉得如何?另外我还有几首钢琴曲唱片,可以的话也一并献给贵国皇太后。” “录得很不错,不过头一次嘛,还是只给太后听听戏曲就行。”李谕说,毕竟现在国内钢琴都很难见到,也不见得慈禧能欣赏得了贝多芬。 濮兰德是个老油条,完全赞同李谕的说法:“皇太后爱听戏,先让她喜欢上听留声机最重要,等你们开发了新产品,不愁没销路。” 几人商定后,去总理衙门找到了奕劻,外国人现在想要申请见太后,一般都要总理衙门的首肯。 奕劻也对留声机颇为感兴趣,放了几首曲子后大加赞赏,然后竟然问了个很有深度的问题:“这洋东西是怎么放出的声音?” 已经有摄影师给他拍过一些照片,不过留声机的确头一次见到。 李谕给他大体解释了解释,声音其实就是一种波,只要录制好波动轨迹,随着振动就会再次复原声音。 奕劻竟然有那么一点点听懂了,起码没有觉得这是个魔盒子。 “很不错,如此新鲜的东西,太后一定喜欢!” 此时的西苑中,钦天监监正周余庆正在给太后汇报历法编撰以及天象吉凶情况。 可怜汤若望、南怀仁等人辛苦建立起来的稍微有点近代天文启蒙的钦天监,如今已经再次恢复为一个仅仅编撰历法、观测吉凶的机构。 清朝前中期的钦天监监正,几乎都是由西洋人担任,最出名的就是顺治年间的汤若望以及康熙年间的南怀仁。 不过在1827年,高守谦辞职返回巴西后(这时候的巴西已经脱离葡萄牙的统治,独立建国),钦天监监正就再也没有由西洋人担任过。 而钦天监也很快莫名地衰落。 监正周余庆汇报完毕后还说:“太后,上月盛京天降陨石,过几日又将出现天狗食月,微臣建议当日稍稍放松宵禁,让百姓到街上敲锣打鼓,赶走天狗。” 前几年,法国的一名外交官在官邸内睡觉时,就在半夜的突然听到炮声大作,锣鼓喧天,他大吃一惊,还以为遭到了进攻。等穿戴整齐出门一看,才发现是发生了月食,城里的百姓在放鞭炮,敲锣打鼓以轰走吞吃月亮的天狗。 慈禧眉头一皱:“是吉是凶?” 监正周余庆不敢正面回答:“驱走天狗便是吉。” 说话间,李连英凑过来说:“老佛爷,庆亲王奕劻求见,还有英国人濮兰德、美国人卡洛斯,以及李谕。” 慈禧有点不高兴:“濮兰德?他还敢回来见我。” 当年濮兰德帮助康有为逃走,虽然过去了好几年,慈禧心中还是有点愤恨。主要是康有为这大嘴巴太厉害,在国外玩了命骂她。 李连英连忙打圆场:“老佛爷,已经过去的事了,而且当年是前任英国公使璧利南的意思,濮兰德就是个奴才,办事的而已。这次他说带来了好东西给您,保准您喜欢。” “行吧,看在庆王爷的面子上,就让他们进来。” “喳!” 李连英小碎步出来仪鸾殿,对奕劻说:“王爷,请。”然后小声加了一句:“太后今天心情不差。” “有劳公公!” 最了解慈禧的就是李连英,奕劻就是想从他口中知道太后的喜怒。当然,李连英不可能给谁都讲这些细节,还得是庆亲王面子大。 “恭请圣母皇太后金安!”几人进门先行了礼。 “免礼吧。”慈禧说道,然后对钦天监监正周余庆说,“你先下去吧。” 周余庆道:“太后,微臣是否领旨令百姓及宫监们准备驱散天狗?” 旁边的奕劻耳朵一竖:“天狗,莫非又要有月食?” “回王爷,正是。”周余庆说。 奕劻笑道:“太后,根本没有天狗!其实就是咱脚底下的地球绕到了月亮后面。” 李谕在后面小声提醒:“王爷,是月亮绕到了地球后面,说反了。” “哦,对对对!反正就是咱们挡住了太阳。” 奕劻最近有了天文望远镜,像模像样看了几天星星,当他在李谕的指导下看清了月亮表面并且真的发现星星会动时,算是彻底相信了李谕之前给他讲的太阳系运转知识。 不过嘛,也就是常识中的常识。 慈禧问道:“太阳?被挡住了?” 奕劻一下子来了兴致,打开话匣子就给太后讲起了自己粗浅的天文学认知,完了还对李谕说:“你说对不对。” 慈禧现在也很清楚李谕的本事,向他投来目光。 李谕说:“太后,的确如此,您届时完全可以用望远镜观测奇妙的月食现象。” 李谕想,一时半会给你解释不清,还是眼见为实! 濮兰德和卡洛斯也在旁边助阵:“的确如此。” 有两个洋人一起说话,慈禧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不过总归是决定过几天也看一看。 她有点不满得对周余庆道:“你平时也多学学,一个钦天监监正怎么连天上的事都搞不明白!” 周余庆吓得冷汗直冒:“微臣回去一定多向王爷请教。” 周余庆退下后,奕劻让卡洛斯和濮兰德端上了留声机。 慈禧说:“小李子说你们带了好东西,就是这个盒子?” 濮兰德恭敬地说:“尊贵的皇太后,这台机器叫做留声机,是美国胜利公司最新款式,可以播放录制好的戏曲。” 慈禧对他说话有点爱答不理,随口道:“让哀家瞧瞧。” 濮兰德把唱片放入留声机中,杨小楼和贾洪林的唱腔立刻随着喇叭响了起来。 慈禧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碗,惊道:“怎么洋人的机器也会唱戏!” 李谕听了这话差点歪倒,我晕,你这问题问得怎么还不如奕劻! 第五十章 争论风波 几个人合力你一嘴我一嘴才给慈禧解释明白什么叫做留声机,慈禧这才安心听了听戏曲,对里面杨小楼和贾洪林的唱腔还是很满意的。 “怎么没听过,是哪个戏班子?”慈禧问道。 李谕回道:“太后,唱曲的叫做杨小楼与贾洪林,现在都属精忠庙同庆班,杨小楼还是谭鑫培的义子。” 慈禧经常听谭鑫培唱戏,他现在是皇宫南府升平署的大红人。 “不错,小李子,给升平署说一声,下次也让他来亮亮相。” 李连英道:“老佛爷无上恩德,是那小子的福气。” “至于这台洋玩意,是个好东西,哀家留下了。” 濮兰德心中暗喜,知道这是慈禧给了台阶,立刻高兴道:“尊敬的皇太后,我一定多为您献上唱片,排忧解闷。” 慈禧说:“你就该多有这份心才是!” 就在咱堂堂大清最高统治者们还在为一台留声机欣喜若狂时,英国及德国的几家科学杂志已经登出了李谕最新的论文。 开尔文勋爵开篇就定下了不低的基调,一下子拔高了大家对文章内容的期待。李谕也确实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行家看了都说好! 最后玻尔兹曼的信件内容虽然极尽赞美,可惜当时他的名气还不大,只是在奥地利有一些影响力。 不过文章的质量的确上乘,再加上开尔文勋爵和英国皇家学会一起背书,很快整个欧洲学术圈都开始讨论起了李谕的论文,毕竟热力学是个大热门,几乎所有人都懂上那么一点。 最先表态的是电子发现者汤姆逊,他现在盛名在外,担任着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主任,此人是绝对的原子论支持者,他很快便撰文写道:“毫无疑问,此文借由玻尔兹曼方程并通过数学方法进行推演的方法值得我们每一位物理学者借鉴。” 此时英国的学术氛围相对轻松包容,不过德国、奥匈帝国等国就明显偏于保守。 身在奥地利的马赫看完论文,尤其是在看到最后玻尔兹曼的附信时,异常愤怒:“歪理邪说!有本事你给我做个实验让我看到原子!” 他立刻提笔撰文驳斥了文章,并且再次尝试用自己的“唯能论”去解释热力学现象。 玻尔兹曼这次也没闲着,看到马赫的发文后,迅速反击了回去:“历史会证明,我与麦克斯韦先生的研究是正确的,想要解释热现象,必然要用到分子与原子!因此该论文的根基与引申均是正确的!” 没想到李谕的论文竟然在欧洲学术圈又一次点爆了关于原子论是否正确的争论。 几位大老率先开了炮,后面小弟们纷纷跟上。 奥斯特瓦尔德是马赫的忠实支持者,很快就跟上了火力进行第二轮输出。他其实是个化学家,后来还拿了化学诺奖,主要研究的领域是催化剂方面。 不过他也是最和玻尔兹曼较劲的人,两人堪称学术领域的死对头。他们之间的争论虽然没有后来爱因斯坦和玻尔的学术辩论那般惊艳世界,不过在二十世纪交际的时候也绝对说得上是学术圈的小焦点。 奥斯特瓦尔德以“克服科学的唯物论”为题,在《物理学报》上力挺马赫,反对李谕的论文,声称“能量是唯一真实的实在,物质并不是能量的负载者,而只是能量的表现形式”。 李谕后来看到他的文章时其实也是有点说不上的感觉,但也深知他绝对不可能懂得二十一世纪都未被广泛接受的弦论。弦论中有个论调就声称物质来源于能量,不过这种未被证实的东西,李谕也无法分清。 第一轮炮开完,普朗克和卢瑟福才姗姗来迟,不是他们不敢开火,实在是当时他们都是小口径炮,没法和大老们相提并论。 现在普朗克没什么名气,而且他和玻尔兹曼关系也不算好。但普朗克在微观领域的认知显然要更进一步,甚至就连玻尔兹曼常数都是普朗克真正推导出来的。 普朗克最擅长的是躺平、佛系,压根不想搞什么争论,他只在一份小报刊上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一个新的科学真理照例不能说服对手,只能是等到对手们渐渐死亡,使得新的一代开始熟悉真理时才能贯彻。” 看人家这态度…… 卢瑟福现在也只是小角色,他发声主要是因为自己的导师汤姆逊都站出来了,自己也得紧跟其后。 总之现在只要是懂点热力学的都开始争论起来,甚至欧洲的大学也在公开讨论着这个课题。 其中就包括利物浦大学的巴克拉,这位主是1917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获得者。不过他现在正在读大学,对于李谕的论文可谓是小迷弟级别的推崇。 他研究的领域是x射线,在之前看到李谕提出的对x射线很可能是电磁波并且可以做衍射实验后,简直痴迷了! 而他多年后也正是因为做出了x射线的散射实验拿到了诺奖,在后世对他的采访中,曾经不止一次提到了早年求学时李谕论文对他的重要启发。 所以虽然他不太精通热力学,对数学也不擅长,不过既然“精神领袖”都说话了,那还有什么好讲的!而且如果想要做出实验,晶体就必须有整齐的原子排列。 课堂上,利物浦大学的物理学教授洛奇让学生们对李谕的观点自由讨论,当其他的同学拿着奥斯特瓦尔德的观点反对李谕的文章时,巴克拉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李谕: “电子都发现了,为什么不能有原子?剑桥大学的卡文迪许实验室早就有了铁的证据,你们总不能说电子也是能量构成的吧!” 但是同学们的问题也都很尖锐:“不能验证的至少不能说对。” “如果物质都是原子构成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种不同形体。” 巴克拉据理力争:“那你说,唯能论可以验证吗?既然都不能,你为什么一定说原子论是错误的?而且谁说原子就都一样,难道你的化学课也白上了?” 好嘛,这位巴拉克如果参加辩论会,一定可以当个优秀的二辩。 第五十一章 学习苦还是生活苦 李谕这次从西苑回来后,慈禧给了他个任务,让他教会四格格用望远镜,看来老佛爷是真的想看看月食。 四格格出宫的时间肯定不会太久,时间紧任务重,好在她并不是大家闺秀,不然李谕教起来还真是不太方便。 使用望远镜本身没有多少技术难度,毕竟慈禧总不可能拿它去寻找河外星系,无非就是多图个新鲜。李谕只花了两个多钟头就给四格格完全讲明白了使用方法,并且还让她观测到了木星和金星。 其实如此简单的事情本来一个小时就可以搞定,只不过太久没有一个男性在身边这么近距离说话,四格格心中夹着一层似有似无的隔阂,既要保持距离,又要听他讲课。搞得心中毛毛的,感觉怪怪的,听讲就不是那么认真了,时不时跑个神。 但李谕是真的只想给她讲明白使用说明,因为即使四格格称得上是个美女,他也绝对不想和宫廷的女人有什么瓜葛。 不过反而就是距离产生美,李谕这种疏远倒是让四格格更觉得李谕是个高大伟岸的正直君子。 望远镜讲完后,李谕和载振把那一大包屈臣氏的化妆品和香水摆在了她的面前,载振笑道:“姐姐,回去你给皇后说,以后洗澡的时候就往浴盆里倒上一瓶,保准比任何一个公使夫人都要香!” “一次用这么多?效果应该会很好吧。”四格格也是不心疼钱的人。 “效果嘛,反正皇后已经……”李谕话到嘴边连忙打住,本来他想说皇后已经没救了,除非能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棒子国才有一丝可能,生生改成了:“皇后已经气质出众,如此绝对锦上添花。” 既然李谕都这么说,四格格也没什么好担忧的,皇宫之中多了个“香妃”,屈臣氏的京城分店以后也顺便多了一条供货渠道…… 翌日,李谕正准备出门吃饭,开门却看到了当初从小刀刘那里救下的老汉父子。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李谕问。 老汉从怀里掏出当初李谕给他的十多两银子:“恩公,这些钱,要不您收回去吧。” 李谕不明所以,还以为他们是想再求点银子,没想到竟然要还给自己,这是什么道理!“你们留着吧,老伯!” 老汉咧着嘴笑了笑:“老头子我想求恩公办点事,但我也只有您给的这些银子了。” 李谕道:“你但说无妨,银子我不会收回来的。” 老汉拉着旁边的孩子说:“恩公,我知道您是读书人,是个有学问的人,我也明白,只有读书才不会挨一辈子饿。所以我希望这孩子能去上上学,这些银子就当孩子的学费,要是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李谕瞄了一眼,自己当初给他的银子几乎一点都没动,看得出来老汉是下定了决心。 “好,这事包在我身上,钱你留着,因为我知道有个不需要交学费的地方。” 老汉讶道:“不需要交学费?” 老汉并非一开始就一贫如洗,他心里也是清楚的。当时清朝普通的私塾,虽然许多有官府或者地方豪绅的扶持,学费也差不多要合到100斤小麦左右,也就是一亩地的产量。 晚清土地兼并严重,普通农户哪还剩多少地,甚至大批农民沦为了地主家的佃农,基本拿不出这么多粮食专门当做一个孩童的学费。因为100斤小麦差不多相当于一个贫下中农半年的口粮了。 对他们而言,这根本不是学不学的问题,而是活不活的问题。 李谕蹲在小男孩身旁,问道:“你想不想学西学?” 小男孩多少有点怯生,“西学是什么?我只知道四书五经。” 李谕说:“西学就是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有生老病死,为什么存在世间万物;还有如何造出坚船利炮,如何造出枪弹火车,如何让我们不被欺负。差不多是这样,你想学吗?” 小男孩听得心驰神往:“大哥哥,我想学!” 李谕拍了拍他的头:“但你要知道,如果学西学,你就无法考取功名,无法当大官了。” 小男孩犹豫了犹豫,坚定地说:“我不想当大官!我只想不再让父亲挨饿。” 李谕哈哈大笑:“如果学好了,不仅你父亲不用挨饿,甚至更多人也都不会挨饿。不过这并不简单,因为你依然要学四书五经,依然要懂礼义道德,同时还要学会五花八门的西学门类,一定要吃许多苦。” 小男孩天真得笑了笑:“大哥哥,再苦能有观音土苦吗?” 李谕一愣,是啊,自己说了半天,其实对他来说,学习的苦和生活的苦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简直是在天堂好不好! “不苦!你记住大哥哥这句话,先做人,再做学问!” 小男孩点点头,“我记住了。” 李谕站起身,“你们随我来吧。” 现在大清国土上西学学堂并不多,仅有的也大都在租界或者广州、上海等洋人较多的地方。所以想在清末的北京上西学学堂,还真不容易,要是想上个从小学就开始招生的,更难。 好在李谕恰好就知道一个,而且最初的校长还是老熟人——丁韪良。 丁韪良来北京的时间很早,在他成为同文馆总教习之前,很早就创办了一所专门收纳失学儿童的教会学校——北京崇实学校。这所学校也延续到了今天,只不过名字变成了北京二十一中。 三人来到同文馆,找到丁韪良,李谕表明来意后,丁韪良立刻同意,他郑重地对小男孩说:“你确定是要学习,并且不会退学,不会迟到,不会违反校规吗?” 小男孩说:“我要学习,也绝不会退学、不会迟到、不会违反校规!” 丁韪良笑了笑,“很好,希望你可以坚持下去。” 崇实学校其实也不是真的免费,只是收费较低,一年只要2吊钱,也就是一两多银子。只不过李谕偷偷给丁韪良使了眼色,让他略过了这件事。 而且丁韪良看在李谕的面上,表示学校现在饮食费、居住费也都不再收取。 老汉千恩万谢,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要不是李谕扶住,他是真的要跪下了。 第五十二章 万福之福 慈禧追星的方式就简单粗暴多了,直接让杨小楼带着戏班去西苑唱戏。 谭鑫培正好也有意培养他,着重讲了讲给太后唱戏需要注意的各种小细节,毕竟不是普通的戏台。 好在谭鑫培经验丰富,在他指导下,杨小楼的演出很成功。 慈禧心情颇好,指着旁边的冰心瓜子等一桌糕点对杨小楼说:“这些点心赏你了,带回去吧。” 虽然杨小楼演出前已经从谭鑫培那知道了慈禧赏赐人的规矩,不过看慈禧竟然要赏给自己一碟瓜子,整个人也是蒙的,不都说宫中珠光宝气、锦衣玉食吗,怎么连堂堂皇太后都嗑瓜子! 杨小楼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壮着胆子道:“叩谢老佛爷,这些贵重之物,奴才不敢领,请……另外恩赐点……” “哦?要什么?”慈禧问道。 杨小楼说:“老佛爷洪福齐天,不知可否赐个字?” 竟然向太后求字!杨小楼是真不知道咱大清圣母皇太后老佛爷的文化水平有几斤几两,他只是觉得向别人求字是尊重的意思。 慈禧竟然也很高兴,反正平时那些大臣也来求过自己的字,甚至晚清四大书法家之一,两任帝师、三朝元老的翁同龢都称赞过自己的墨宝。 马屁听多了,连老佛爷自己都信了。 “小李子,把笔墨纸砚拿上来。” 慈禧抬起笔,大笔一挥写了个“福”字。 载振就在跟前,一看不太对,老佛爷竟然把“示”字旁写成了“衣”字旁。 杨小楼也一眼看出来问题,糟了! 这字要是拿回去,肯定被人议论,要是被笑话了,慈禧如此好面子的人还不砍了他头。 但要是不拿回去,岂不立刻也折了太后面子。 杨小楼顿时陷入两难境地,额头上汗水都渗了出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慈禧其实也看出来自己写错了,不过让自己认错也是不太好意思。 好在旁边的李连英脑子快,笑道:“老佛爷之福,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多出一‘点’呀!” 李连英能做到总管太监,的确是机敏。 杨小楼也是聪明人,随即顺着李连英的话说:“老佛爷福多,万人之上的福,奴才怎么敢领!” 慈禧立刻顺着台阶下,顺水推舟说:“好吧,改天再赏你。” 台后的谭鑫培刚才都吓傻了,还好渡过了个险关。回头就对杨小楼一阵责骂:“你说说你,求什么不好,非要找太后求字!你下次干脆直接求个死吧!” 杨小楼一脸委屈:“我也没想到太后福字都会写错啊。” 是啊,谁能想到!小学语文老师都看不下去! 傍晚时分,载振叫上李谕又来到了酒吧,一起来的还有醇亲王载沣,也就是溥仪的亲生父亲。 “贝子哥,今天怎么有雅兴叫我一起饮酒。”载沣问道。 载振说:“醇王爷,我正想向您请教请教出国的事。” 醇亲王载沣去年刚出使过德国,乃清朝有史以来第一次派皇室亲王出使,不过事情却不太光彩,是去给德皇威廉二世道歉。 因为去年《辛丑条约》签订的第一款第一条,便就“大德国钦差男爵克大臣被戕一事”作出了规定,“醇亲王载沣为头等专使大臣,赴大德国大皇帝前,代表大清国大皇帝暨国家惋惜之意。” 所谓“惋惜”之意,就是德国驻华公使克林格被杀一事。说起来这也是八国联军侵华的重要借口,自然也摆在了第一条。彰显着列强们实则求的是正理,而不是后面那四万万五千万两白银的虚情假意。 何其冠冕堂皇! 但弱国无外交,人家怎么说就怎么是了。 德国当时相当傲慢无礼,给载沣所带使团的礼节要求竟然是:德皇在白厅坐见,王爷行三鞠躬礼;其他参赞随员须“均照中国臣下觐君礼叩首”。也就是说,德国皇帝是坐着接见,清政府的特使醇亲王载沣要行三鞠躬礼,其他随员则要像拜见大清皇帝一样行下跪叩首礼。 当时的外交会面,哪有下跪的,绝对是奇耻大辱。以后要是别的国家也如此效彷要求清朝使节下跪,不就完犊子了! 慈禧知道后也开始争起来,都说了打人不打脸,怎么又开始不给面子了! 太讨厌了! 折我面子的事坚决不行! 载沣当时已经到了德国与瑞士的边界,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德皇一度拒绝接见。 好在后来其他国家出面斡旋,才改成了都行鞠躬礼。不过在波茨坦的整个会见过程德皇一直端坐座位上,从未起身。 但载沣觉得这样已是“大局保全,国体无伤”了。 后来英法等国知道大清亲王出门了,想邀请他过来串串门,载沣也想周游一下列国,德皇竟严辞拒绝,说他“有违专诚之旨”。 是的,连这个权利都不给,只能是专诚来给我德皇道歉的! 载沣没有办法,只好草草回国。 德国十年后知道过来道歉的载沣竟然成了摄政王,其实也是追悔莫及。当然人家并不是怕了大清国,而是被周边英法等国嘲笑不懂外交礼节。 现在溥仪还没有出生,载沣地位也没那么高。 总之去年出使德国算是屈辱性的,但这次载振就不一样了,是大清主动去给英王贺礼,并没有身份上低人一等的问题。 酒吧老板郭唯一端上来了威士忌和蒸馏水,给几人调好酒。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几杯酒下肚,载沣给载振讲起了在德国的“受辱经历”。 载沣说:“贝子哥,你是不知道,他们的军威太胜,那些个我说不上来的机器也太强了。” 德国一直重视军事,对载沣震撼还是蛮大的。 “醇王爷觉得我也会遭到屈辱待遇吗?”载振问。 “不不不!你绝不会,你是去贺喜,又不像我是去奔丧!”载沣又灌进肚子一杯威士忌,指着李谕说,“对了,你可以带上他。” 李谕讶道:“我?” 第五十三章 出使天团 载振也没想到这一点,毕竟出使名单已经由总理衙门定好了。 “醇王爷何出此言?” 载沣说:“现在李谕在欧洲已经有了名望,尤其是在英吉利国。正好你就是去英吉利国,就我看,洋人都重视懂这些学问的,多少也能提点咱们的颜面。” 载振想了想说:“此言有理,现在太后也知晓李谕,他的西学造诣没有问题,也会说洋话,再合适不过。我今天回去就上奏太后,请旨带上李谕。” 李谕在旁边都蒙了,怎么一来二去自己也要被带过去了。 不过想想也好,老在皇城呆着太闷了,出去走走还是不错的,并且算了算京师大学堂的开学要到10月中下旬,时间上也来得及。 慈禧看到载振的奏折后,立刻答应,并下懿旨强调:“此行固为典礼所关,亦藉以恢扩见闻、增长学识”。 载振拿着慈禧的懿旨,笑呵呵地找到李谕,“有李教习陪同,真是太好了!” 现在已经临近出国时间,载振带着李谕在总理衙门见到了出使的使团,阵容还挺强大: 梁诚,参议官直隶候补道,二品衔。梁诚的功绩不小,但是容易被人忽视,其实就是他在担任驻美国公使期间敦促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减免了部分庚子赔款,而这部分钱有不少后来直接用作建设了清华大学! 杨来昭,二品衔、记名道。 黄开甲,二品衔、候选道。他是晚清首批留美幼童之一。是中国较早参加世博会的人,与詹天佑并称为“北詹南黄”。 汪大燮,参赞官,四品衔、外务部员外郎。后来做到了北洋政府的国务总理,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唐文治,四品衔、外务部主事。唐文治后来投身教育,现在的大连海事大学、上海海事大学以及苏州大学的前身最早都是由他创立。 此外还有几名翻译,比如陶大均:中国第一代的日语翻译,还在同文馆当过日语教习; 刘式训,法文翻译,后来做到了民国外交部次长,也担任过西南交通大学的校长。 吴应科,第二批留美幼童之一; 潘斯炽,第四批留美幼童之一。 总之这一波人里面绝对是人才济济,规格相当高,而且他们现在都有官衔,最低的也是一个五品衔。 因而其中有几人突然听说来个新人,并且毫无功名,颇有微词。 杨来昭是二品官,对李谕说道:“阁下可有什么建树?本次出使英吉利国非同凡响,没点本事是不行的。” 载振却先发了声,他笑道:“诸位眼前的这位叫做李谕,不仅通晓西学,而且会说英语、德语、日语,不知他的本事够不够?” 此话一出,所有人立刻镇住了。别说通晓西学了,单单会说三国外语都不得了,使团里的翻译基本也就只会一种外语,顿时几位翻译有点人人自危感:刚才还以为多了个新人,没想到这小子一个顶三!自己反而有点多余。 唯独法语翻译刘式训不太担心:好在他不会法语! 其实李谕本来也想学一下的,但他浅尝辄止后就发出了袁华的那一声惨呼:“太难了!” 见所有人默不作声,载振继续说:“这次出使希望大家同心协力,不辱朝廷使命。” 梁诚在美国已经做过好几年参赞,他也是早期的留美幼童之一,凑过来对李谕说:“李谕先生,久仰久仰,我曾在报上见过介绍先生的文章,据说英国的皇家学会都对阁下赞誉有加。” 李谕拱了拱手,回道:“梁先生谬赞。” 梁诚在美国呆了很长时间,眼界比寻常人开阔不少,深知做西学的难度,说道:“绝非谬赞,本人在美多年,也仅仅是学明白了一门语言,对于科学一途,仅仅知晓皮毛,但本人深知西洋诸国的强大,亦是源于政法与科学。” 李谕说:“梁先生能在外交场上游刃有余,已经是聪敏异常,咱们涉及的领域不同而已。” 黄开甲在旁边笑道:“小兄弟不用和他客气,义衷(梁诚的字)在美国时连三角函数的三条边都分不清。前些日子还曾经找我讨要你写的论文,被我阻止了,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一个数学物理都不及格的人竟然要看专业论文。” 黄开甲是第一批留美幼童,梁诚是第四批,有那么点学长的味道在里面。 第一批留美幼童有120人,只有50人考上了美国的大学,而且黄开甲考进的还是耶鲁大学,绝对是个晚清高材生。 梁诚笑道:“斗南兄(黄开甲的字)不要揭我短了。在下自小不通数字,能做明白几道公式题都已经谢天谢地。” 黄开甲不依不饶:“你还说哪,要不是我给你辅导两个月,你连二次方程的公式都做不明白,还怎么考上美国中学。” 留美幼童在美国是从小学或者中学开始上起,至于中文学科则是由从国内一起带过去的经史老师教授。 梁诚开玩笑道:“斗南兄要是还对在下不服气,咱们继续球场上再见真章。” 梁诚以前在美国读书时疯狂热爱上了棒球,还参加过不少比赛拿过奖项。 黄开甲眼角一抽:“得得得,你当初扔过来的球砸我脸上,肿了五六天!” 汪大燮和他们都不一样,此前并没有出过国,向李谕问道:“不知阁下是否曾踏足西洋?” 李谕坦诚说:“本人只是从租界的洋人处了解过西方,和诸位还是差得远了。” 汪大燮赞道:“阁下可以坐于国内而知天下事,真有诸葛孔明般的经天纬地之才。” 李谕连忙谦虚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现在没有互联网,不出国的人真的很难了解国外,乃至整个世界。即便是留洋者,其实也是难以全面认知各个领域,不过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而且汪大燮绝非泛泛之辈,他之所以能够作为唯独没有出过国的人也能加入使团,也是因为他外交方面的确才能出众。《辛丑条约》签订时,俄国曾想趁机占领东三省,正是汪大燮痛陈利害,阻止了清政府的妥协。所以这次总理衙门也是有意栽培栽培他。 第五十四章 扬帆起航! 载振打断了几人的谈话,说道:“三日后专使团将正式启程,诸位务必安排好各自的事务。” 难怪有人怀疑李谕是硬插进来,原来这么快就要走。 对于李谕来说也的确是事出突然,确实要做好安排,不过转念一想,有啥好安排的! 唯独需要注意的可能就是宅子里的银子和望远镜,合计了下有240多枚银元和350多两银子,也算是笔小小的巨款。 其中有100两是当初奕劻给的恒和钱庄银票,这个倒是好携带保存,剩下的就比较麻烦了。李谕一咬牙,自己也找个人给自己当管家得了。 李谕在崇实学校找到小男孩,通过他来到了安定门外老汉的住处。 出了安定门外没多远,就开始闻到粪便的恶臭味,而且苍蝇满天飞,真不知道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的。 老汉得知李谕的来意后,一开始也是拒绝的:“恩公,我已经受您这么大恩惠,怎么好意思再当您的管家,”他指着自己身上的破衣烂衫,“再说您看我这样子。” 李谕说:“没关系的,老伯,我看你再合适不过。” “可是我也……” “你就别推辞了,过两天我要出趟国,宅子没人看管,一时之间我也找不到放心的人。” 李谕找他也是因为老汉受了自己的大恩,肯定对他的事尽心尽责,他又能多份收入,何乐而不为。 老汉见李谕一再坚持,也就接受了。 李谕给他的待遇是一个月3吊钱,超出了市价1吊,并且管吃管住。另外又给了他2两银子去换身体面点的衣服。 老汉鼻子一酸,又要掉眼泪,李谕最看不得大老爷们哭,连忙说:“老伯你先去买衣服,我去宅子里等你。对了,忘了问,怎么称呼你?” 老汉说:“老爷,您以后叫我老王头就行。” “那我叫你王伯吧!” 王伯进到李谕的宅子时感觉彷佛直接从茅坑到了天宫,完全没法比拟。他选择了外院三所屋子中的一所,外院本来也就是住管家、仆人的地方。 至于事情吗,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可交代的,这段时间只需要看好家就行。 时间很快到了出发的日子,出发地点是正阳门东火车站,后来改名叫做前门火车站。去北京看过升旗的基本都会见到这座建筑,就在正阳门箭楼东边,非常复古英伦风。 不过此时它还只是个新修的火车站,没有完全竣工,只有简单的月台。 其实晚清最早的火车站不是它,而是在永定门外数公里远的马家堡火车站,1897年就由英国人建好并投入使用。 马家堡火车站是北京火车站们的鼻祖,不过它离着最近的城门永定门也至少四五公里远,比如今的高铁北京南站还要往南不少,甚至出了南三环,可想而知有多么不便。 原因嘛,自然是咱们的慈禧老佛爷等一众守旧派们无法接受火车这种“怪物”,不准火车进入北京城。 马家堡火车站建成后,还是迅速带动了周边地区商业和交通不断发展,甚至德国西门子公司还于1899年承建了从马家堡至永定门的一条长约7.5公里的有轨电车线路,也就是老百姓称呼的“铛铛车”,使这一地区更显繁荣之态。 当年下了火车的旅客可以直接换乘有轨电车进北京城,方便了许多。它是北京最早的有轨电车,也是中国第一条有轨电车线路。 不过后来义和团运动兴起,提出了“扶清灭洋”的口号。因为马家堡火车站为英国人修建,车站及英国人居住的小洋楼首当其冲遭到了义和团焚毁,史称“洋楼台事件”。 随着马家堡火车站被捣毁,仅存数月的有轨电车线路,也成了世界上最短命的电车线路。电车被砸烂,电线杆、轨道被拆掉,中国第一条有轨电车线路的命运同火车站一样“寿终正寝”了。 八国联军侵入京城后,在天坛驻军,为了便于运送物资,直接把铁路修到了天坛西门。慈禧虽然反对铁路进城,也已经无可奈何了。 之后马家堡火车站经历了一次修复,并于1902年接待过西逃回銮的慈禧和光绪。有意思的是慈禧当初逃离京城坐的是马车,回銮时却坐着一直反对的火车,何其讽刺! 但随着近便许多的正阳门东火车站建成,马家堡火车站也就风光不再了。 今天在月台两边送行的队伍蛮壮观,清廷带头的是户部侍郎那桐,此外,英国公使馆、日本公使馆等也都派人前来送行。 火车头是蒸汽机车,整体黑乎乎的,侧面镶嵌着金龙,即所谓的“龙号机车”,而且还是大清自己制造的蒸汽火车头。 李谕刚上火车,就看到了濮兰德,两人都很惊讶:“怎么你也在?” 濮兰德笑道:“我要回趟上海,正好顺路,你哪?” “我现在是使团一员了。”李谕说。 “太棒了!我昨天得到英国总社的消息,你发的第二篇论文受到了学术圈很高的重视,我估摸着皇家学会肯定也想见见你。” 李谕有点不好意思道:“应该是我去拜访拜访他们。” 濮兰德说:“我到了上海就给总社发电报,多跟踪跟踪你们的行程报道。” 濮兰德和李谕坐在了常规车厢,至于贝子爷载振,则有专门的豪华包间,里面的陈设、装潢都极尽奢华,绝对超越头等舱的存在。 火车跑得比现在的绿皮火车还要慢,差不多六十左右的时速,晃晃悠悠地驶向天津。坐惯了高铁的李谕,一开始还真不适应。 火车在天津塘沽港停靠,此时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并不在天津,是天津海关道唐绍仪亲自迎接了专使团,然后协助一行人转坐上轮船招商局的安平轮船。 唐绍仪本来听从袁世凯的安排,想送上点红包,不过载振不知为何并没有收,也就只好作罢。 在岸上一众人员的欢呼声中,轮船汽笛声悠长地吹响。 启航! 第五十五章 威海卫 轮船驶出渤海湾,先停靠在了威海卫,需要接上部分英国人。 自明朝洪武年间设立威海卫始,威海卫及附属的刘公岛就一直是海防重地。 1888年北洋水师成立,刘公岛亦是重要的基地。岛上先后设立了工程局、机器厂、屯煤所,兴建了北洋海军提督署、威海海军学校,海军官邸、营房、铁码头、炮台等一大批军事设施。现在岛上依然有许多北洋海军遗址。 后来甲午战败,北洋海军全军覆没。清政府除了割地、赔款、增开通商口岸外,还允许日本军队驻扎威海卫,刘公岛被日军强占了3年之久。 然后到了1898年7月,英国又强租威海卫,将威海卫及刘公岛建成了皇家海军训练和疗养基地。他们利用刘公岛和沿岸的军事设施进行舰队演习、炮术训练和步兵射击训练,并利用威海适宜的气候和优美的环境兴建了避暑疗养场所。 威海现在也是出了名的疗养胜地,气候宜人。当年每到入夏以后,岛上就人满为患,商号的生意也随之兴隆。此时的威海卫和刘公岛,已经成为了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的“后花园”。 这种强租的状况一直要持续到1940年。 专使团停泊在威海港,英国驻威海卫行政长官骆克哈特亲自接见了载振一行。 骆克哈特是个典型的殖民主义者,曾经密谋多侵占了九龙、新界的土地。这家伙还曾经精研了数年中文,甚至学习了儒学,擅长搞怀柔政策。 说起来威海卫行政长官虽然也是英王任命,但是在地位上却是要低于香港总督的。不过论起权力范围,甚至又超过了香港总督。 “尊贵的振贝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骆克哈特一口流利的中文,过来同载振握了握手。 载振其实对他没好感,一个强租的租界长官,和他有什么好说的,毕竟太丢面子了。 载振说:“骆克先生请尽快安排人员登舰,以防误了航程。” 骆克哈特不紧不慢地说:“贵国登州府辖文登县县令也来到了我们公署,振贝子需要见见吗?” 随从的梁诚似乎从哪听到了消息,不等载振回话,就直接说:“骆克长官,区区县令还轮不到觐见贝子爷,既然需要等候,我们就在公署内喝杯茶吧。” 梁诚在载振耳边又轻轻说了几句话,载振眉头微皱,随即说:“我以皇室专使身份,在租界不便接见本国官员,我们还是里面说话。” 骆克哈特似乎筹划了一场好戏,不过既然载振都这么说了,也就只好作罢。 载振和骆克哈特进入公署后,李谕走过去问梁诚:“英国人搞了什么小动作?” 梁诚冷哼一声:“你随我来。” 威海卫行政公署大门外,竟然站着一排大清地方官员,他们还以当地商民的名义,送上了两条横幅。 一幅写着“万国咸喜”,另一幅写着“祝效华封”。“万国咸喜”,即世界各国都因爱德华七世加冕感到高兴;“祝效华封”就是祝福爱德华七世长寿、多福、子孙满堂。 横幅左侧竖排写着“大英大皇帝睿览”、右侧则是“威海码头商民敬献”。 梁诚走到县令面前,没好气地说:“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县令看到梁诚的二品顶戴,连忙回话:“大人,都是我们自发组织。而且听说贝子爷来到本县,本地百姓都想瞻仰瞻仰。” 梁诚冷冷说:“没必要了,你们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和专使团以及贝子爷没有一点干系,你明白吗?” 县令本来也准备好了红包,没想到直接碰了壁。 梁诚说完也不再继续废话,转身便走。 李谕看到县令一行人将“万国咸喜”的横幅挂到一座屋檐下,屋中放着一幅新任英王爱德华七世的画像,然后竟然对着横幅和画像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李谕感觉一股莫名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真是帮低眉顺眼、奴颜婢膝的奴才! 难怪梁诚不让载振看到,否则就是外交事件了。 两个多小时后,威海卫这边需要登船的人以及货物都装载完毕,专使团并不想多逗留,立刻拔锚驶向上海。 上海算是个正式的停泊站,迎接的队伍正式了许多:工部尚书吕海寰、工部侍郎盛宣怀、上海道袁树勋、副总税务司斐式楷亲自来见。英国领事也到了场,甚至有英国租界工部局安排的英兵在码头列队迎接,蔚为壮观。 盛宣怀的侍郎是正二品,他还是铁路大臣,而且因为东南互保有功,又加赏太子太保,是个绝对的实权派人物。 很多人对他的知晓可能更多的是他搞倒了胡雪岩,不过这其实又牵扯到了李鸿章和左宗棠之间的权力斗争,他们两人非常不对付。而胡雪岩起家靠的是左宗棠,盛宣怀则是李鸿章的人。 其实盛宣怀此人功绩极大,轮船招商局是他最早开始建设,中国第一家银行出自他手,汉阳铁厂也是通过他才真正做大。教育上就更不得了,最知名的就是北洋大学和南洋公学,北洋大学就是现在的天津大学,南洋公学则是上海交大、西安交大的前身。 盛宣怀此次也代表了招商局集团,安平轮船就是他安排的。 当时的皇亲贵胃没几个会游泳的,基本都是旱鸭子,对大海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感。所以盛宣怀也是多次嘱咐船长大副一定避开风浪,要是晕船就糟糕了。 好在载振对从天津过来的行程颇为满意。当然,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专使团在上海停泊最大的目的还是换船,这种跨洋的超远航程,还得经验丰富的英国远洋客轮承担。 载振与盛宣怀等人简单吃过一顿饭,就再次登上了英国的潘伦蒂尼号。不是他们不想吃,主要还是梁诚一再告戒载振,大海绝不是一直这么风平浪静,肚子里东西还是少一点为妙。 一切安排妥当,目标,直指伦敦! 第五十六章 抵达伦敦 航程是比较漫长的,开始几天载振和汪大燮就出现了明显的晕船症状,头昏脑涨呕吐了快两天才缓和过来。 倒是李谕、梁诚等人适应得比较快。李谕不用说,好歹也是坐过几次飞机的人。梁诚和唐文治等人则出使外国多次,也坐了许多次船,不适感明显短暂并且轻微。 潘伦蒂尼号依次在香港、新加坡、斯里兰卡停泊补给澹水和食物,然后跨过漫漫的印度洋进入红海,经苏尹士运河航入爱琴海,在法国马赛再次补给后,最终到达伦敦。 半个来月的旅程中,除了日常的喂喂海鸥、打打牌,或者对着茫茫大海发会呆,李谕和黄开甲还给载振讲了许多欧洲相关的知识。反正他没地方玩了,只能认真听讲。 幸亏唐文治有心带了一台制作精良的地球仪,顺便给载振讲了许多地理常识,也算解解闷。虽然地球仪比起现代地球仪还是有许多细节上的错误,不过对于载振来说影响不大,毕竟只是科普而已。 这么久的航程也是无聊,李谕带了纸笔,前段时间他观测了许多数据,在船上没事就开始演算。这次不远万里来到伦敦,绝不能白来,必须要搞个大事情! 轮船进入泰晤士河时,远处雾气昭昭中显现出了当下世界最核心城市的模湖剪影,众人无不齐声欢呼。 此时的伦敦已经有超过500万人口,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由于作为能源的煤炭大量使用,终年不散的雾气给伦敦城罩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当然,这只是说起来好听,到了冬季雾霾最严重时,几乎人人要带口罩,或者要用围巾捂住口鼻。 可是对于此时此刻而言,反而是工业实力的象征了。 河畔带有明显哥特式风格以及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让载振非常震惊,这种明显夸张奇诡的风格和中式偏于圆润中庸的风格完全不同。而且由于技术及材料的原因,伦敦的建筑高度也比较高一些。 尤其经过伦敦地标伦敦塔桥时,两边桥面缓缓抬起,直接震惊了一船人,纷纷趴在甲板边上眺望。 “贝子爷快看!这桥竟然像孔雀一样可以开屏!” “奇哉妙哉!简直如同梦幻一般。” “实在是巧夺天工,天造地设!” 只有李谕非常澹定,他们肯定想不到,100年后中国竟然成了基建狂魔,单单一个重庆就可以生生搞成“世界桥梁博物馆”。 载振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不时问两岸各种建筑是什么,不过梁诚他们也没来过英国。李谕指着远处的大本钟,“看见了吗,那就是威斯敏斯特宫以及大本钟,英吉利国的中枢所在。” 唐文治讶道:“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没出过国吗?” 李谕知道说漏了嘴,连忙解释:“都是以前租界的洋人给说的!” 轮船停靠伦敦港码头,岸上早早就等候着欢迎人群。 爱德华七世的弟弟、时任陆军元帅亚瑟王子亲自带队接船,他上前与载振握了握手:“欢迎尊贵的清国使团来到我国,为新任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国王及印度皇帝爱德华七世的加冕贺礼。” 载振说:“有劳亚瑟王子万忙之中亲自迎接,吾等不胜荣幸。” 今天肯定是需要先下榻酒店,外交辞令说完后,亚瑟王子道:“旅途想必异常劳顿,我已为各位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享用。” 一行人坐上备好的豪华马车,入住西赛尔酒店。酒店是高档的皇家酒店,专门接待各国政要外宾。 大家在各自的房间放下物品后,就来到了宴会厅。 英国吗,正式的宴会餐桌自然是长条形,两边对对坐,在船上时已经由英国的使臣给载振等人做了介绍。 宴会的仪式感的确是做足了的:前菜、肉类菜肴、甜点、水果四道菜由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侍者带着白手套一份份端上。大家在船上也专门练习了刀叉,吃起来没有太多生疏感。 不过说起味道,英国菜嘛,大家知道就好。 最让使团成员感到“神奇”的就是一道非常有苏格兰传统特色的哈吉斯香肠。 其实就是用羊杂碎填满的羊胃。做法非常粗野,先将羊胃掏空,里面塞进剁碎的羊内脏,如心、肝、肾、肺,以及燕麦、洋葱、牛肉和香辣调味料,然后制成袋,再水煮3个小时,直到鼓胀而成。 制作方法听起来有点类似于血肠,感觉上应该不难吃,但是做出来的样子真的太像“黑暗料理”了:一粒粒黑色和灰色的小颗粒,看起来就多少有点恶心。 如果是个中国厨师,肯定会想办法直接碾成泥,然后和上一些面之类的做得更好看一些。所谓色香味俱全,首先卖相上总不能看起来太难吃。 好在这东西有臭豆腐的特点,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哈吉斯香肠则是看起来恶心,吃起来真香。 亚瑟王子还特别得意地给载振做介绍:“这是为了纪念100年前苏格兰伟大的诗人彭斯,特别流传下来的悠久美食。” 载振擦了擦嘴,吃了一大口土豆泥才压下去浓浓的羊油味,“纪念诗人?我们端午节吃粽子,是为了纪念2000多年前的屈原,也是一位诗人。” “两千年?”亚瑟王子惊道,“真是不可思议的历史!来,我们为诗人干杯!” 他能不惊讶吗,2000年前日耳曼人还是蛮族哪,当年英国还是凯尔特人的家园。直到五世纪初,凯尔特人赶走了罗马军队后,日耳曼人中的一支,盎格鲁-萨克逊人才来到了英国,是为现在英国人的鼻祖。 几杯威士忌下肚,亚瑟王子明显开始不胜酒力。论起喝酒,他可不是载振这种酒场老油条的对手。 等吃完最后一道点心,已经到了下午三点钟。亚瑟王子离开酒店,留下了专门的外交礼节人员,会同载振等人专门练习后天递交国书的仪式。 不过今天还是要多多休息,虽然坐轮船的过程已经渐渐适应了八小时的时差,但好不容易脚能踩在陆地上,更能在稳稳当当不会有一点摇晃的床上睡觉,对他们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第五十七章 威斯敏斯特 来到英国的第三天,载振在亚瑟王子的带领下,在白金汉宫给爱德华七世递交了国书,国书落款是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而且大部分还是光绪亲笔手书。 不知道光绪在写这封国书时是什么心情,他肯定是真的想熬死慈禧吧,心中多少也带了一丝对做了几十年王储的爱德华七世的那么一丝羡慕之情。 本来过几天还会有加冕仪式,不过爱德华七世最近病情有点严重,只能推迟典礼。具体日期没有确定,但专使团既然已经完成贺礼,就在伦敦开始了考察任务。 他们最看重的是英国的议会制度、外交、军事、金融等领域,第一趟就先去了威斯敏斯特宫,也就是英国议会所在地。一直到现在,英国的议会也被称为威斯敏斯特议会,都是在此举办。 梁诚、黄开甲对君主立宪制很上心,一直不断给载振灌输英国这套制度的优越,但是他们讲起来实在是太教科书式了,各种君权、民权、议会、内阁、权利分割的名词搞得载振头都要炸了。毕竟他们是在美国学的习,三权分立和君主立宪还是有很多不同,他们也只是从书上学来的。 载振直接对李谕说:“还是你平时说话简单,你说说!” 李谕其实压根就不懂政治,只好用自己初高中学到的历史知识回道:“贝子爷,其实很简单,你这么理解,孟子不是说过民贵君轻吗,其实也就是现在看到英吉利国的民权重、君权轻。一切涉及赋税、军政、法令的重大事务都经过议会定夺,君主只需要签字画诺就成。” 载振说:“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不过此事肯定还是要回去经过太后定夺。” 很好!你家太后归西了都没开始搞君主立宪。 只逛完威斯敏斯特宫,载振就有点乏了,他问道:“伦敦有什么好玩的?” 杨来昭迅速响应:“咱们可以去泰晤士河划船!” 这在当时的伦敦的确是一件非常惬意与优雅的事。 载振立刻同意,他们来到码头,只不过船确实小,一艘只能坐两三个人。他们一行里只有李谕游泳好,载振于是拉上了李谕一起。 船行在泰晤士河上,还真像曾经在黄浦江上观看外滩。 载振看着岸边的建筑,问道:“为何英吉利国如此强大?” 李谕搜索了搜索脑海,好在以前多少学过外国历史,尤其是英国这种近代强国,纪录片也看过不少,就按着大国崛起的内容给载振泛泛讲了讲。 虽然都是浮光掠影的知识,但对于载振来说基本上就是醍醐灌顶。 载振讶道:“先生竟然在政法一途也有如此见识,不若等我回去给先生写封推荐信,朝中正缺人才。” 李谕连忙大大地摇头:“贝子爷,我不过略知大体轮廓,要是说到具体的细节,我就一窍不通。” “实在是可惜。”载振随口道,但很快又沉浸在两岸的风景建筑之中。 既然上午去了威斯敏斯特宫,下午自然就要去旁边紧挨着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了,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西敏寺,本来爱德华七世的加冕仪式也会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办。 “贝子爷,西敏寺是英国国王加冕及婚礼举行之地,也埋葬了众多英国国王。”依然是梁诚给载振做着介绍。 载振想了想说:“怎么英国的皇陵和礼堂建在了一起?” “啊,这……这是人家的传统吧。”梁诚没想到载振的思维这么活跃。 “传统?”载振喃喃道,“原来如此。” 教堂中埋葬了很多名人,也有许多碑文。 载振小时候练过书法,对碑文倒是感兴趣,他们在地下室的墓碑林中见到了那座传颂甚广的着名碑文,据说后世的曼德拉看过后都醍醐灌顶,梁诚给载振翻译道: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的想象力从没有受到过限制,我梦想改变这个世界。 当我成熟以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我将目光缩短了些,决定只改变我的国家。 当我进入暮年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我的国家,我的最后愿望仅仅是改变一下我的家庭。 但是,这也不可能。 当我躺在床上,行将就木时,我突然意识到: 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我自己,然后作为一个榜样,我可能改变我的家庭; 在家人的帮助和鼓励下,我可能为国家做一些事情。 然后谁知道呢?我甚至可能改变这个世界。” 载振琢磨了琢磨确实有那么点道理:“终归是英国大教堂的碑文,真该拓下来!梁诚,你把碑文抄完整,英文也要抄,回去我要给阿玛和太后看看。” 李谕却在旁边笑道:“贝子爷,不用这么麻烦,咱们老祖宗早就说明白了,而且只用了九个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载振听了哈哈大笑:“我说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几人又参观了除国王外的一众名人墓碑,牛顿、达尔文、赫歇尔、狄更斯等等。 李谕对载振说:“贝子爷,您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载振问道:“什么不一样?” “这些文人与科学人士是与英国国王葬在同一座教堂之内。” 载振丝毫没意识到什么,反而疑惑道:“不都说了,是人家的传统。” 李谕心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在非常壮观显眼的牛顿墓前驻足,牛顿是第一个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科学家。 石棺上镶着图画,描绘的是一群男孩在使用数学仪器。石棺上方为牛顿斜卧姿态的塑像,他左手指向一幅由两个男孩持握的卷轴。很多人以为是微积分,仔细看其实是他的二项式公式。背景凋塑则是个天球,球上画有黄道十二宫和相关星座,揭示牛顿对天文学巨大的成就。 李谕想到了诗人蒲柏为牛顿写下的墓志铭:“自然与自然的定律隐藏在黑暗之中;上帝说:让牛顿降生!于是,一切变得光明。” 正看得入神时,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人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们谁是李谕?” 李谕道:“是我。”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我是皇家学会《自然科学会报》的编辑约尔森,我们哈金斯会长和开尔文勋爵知道你来了英国,特意要我来邀请你去见一面。” 好嘛,来得还真快! 第五十八章 你错了 “皇家学会?”载振之前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贝子爷,您是知道的,皇家学会会长想邀请我去学习学习。”李谕说,“您要不也一起去看看?” 载振摇了摇头,“行程已经安排满了,上午游河已经耽搁了时间,我们还要去英格兰银行。” 他的确有任务在身,回去还要给朝廷写汇报,而且载振以后是要做商部尚书的人,肯定对银行业非常上心。 于是李谕道:“既如此,我自己随约尔森编辑先去。” 载振说:“可以,你去便是,记得写份考察报告。” 载振精力有限,不可能去过多的机构,正好李谕对科学比较熟悉,让他去做做这方面的考察再合适不过,也完全信得过。 “没有问题。”李谕转身对约尔森说:“有劳先生带路。” 约尔森说:“皇家学会很近,我是打了马车匆匆赶过来,我们出门上车吧。” 两人刚走出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黄开甲便追了过来:“等等我!我也去!” 李谕问道:“你不随着贝子爷一起考察银行吗?” 黄开甲笑道:“我可不懂银子的事,有义衷(梁诚的字)和颖侯(唐文治字)就足够,他们都是掉进钱眼的人。” 黄开甲在美国上耶鲁大学时就是个高材生,也是个热衷于理工学科的人。 三人坐上马车,途径唐宁街、白厅、海军部大楼,停在了英国皇家学会门前。 李谕下车就看见了台阶上站着两位抽着雪茄精神抖擞的老者,李谕看过照片,立刻知道他们就是开尔文勋爵和哈金斯会长本人。 没想到两位学术大拿竟然出门迎接,李谕忙走上前给他们深鞠一躬,表达了自己隆重的敬意。 开尔文勋爵笑着说:“阁下如此年轻,让我不胜感慨啊。” 黄开甲并不认识他们,于是约尔森又给他们做了一番介绍。 哈金斯会长侧了侧身:“二位请进吧。” 几人来到哈金斯会长的办公室,他拿起一只茶壶说:“知道你要来,开尔文勋爵甚至不辞辛苦托人买了一只中国茶壶。” 虽然当时英国的制瓷业已经兴盛,但基本走的都是骨瓷路线,论起精美,上流社会依然还是喜欢中国产的瓷器。 哈金斯会长拿着的是一台青花瓷茶壶,价值不菲,但在二十世纪初,的确仅仅是个茶壶。 开尔文勋爵也笑道:“茶壶是我的,但是茶叶却是哈金斯会长亲自挑选。他是知道的,我对茶可没有对咖啡那么有研究。” 哈金斯会长桌上放着一只小壶,也是瓷质,上面的小标签用中文写着“祁门”,即祁门红茶。 这也蛮符合英国人的特点,英国人几乎只喝红茶,而且一般多是印度产红茶,诸如阿萨姆红茶、锡兰红茶之类。 但上层人士,尤其是王室,最爱的红茶其实还是高大上的中国产红茶,其中最上品的,便是祁门红茶。 英国人算是欧洲人中最懂茶的,哈金斯会长熟练地冲泡,然后拿起一杯冰牛奶问道:“要加多少?” 李谕以前有个英国的留学生同学,知道英国人这方面很轴,喝茶只喝浓茶,而且一定要喝热茶,不加牛奶或者加热牛奶那也是万万不可。 于是他说:“稍许即可。” 哈金斯会长一愣神,李谕知道自己这句话太“中式”了,于是又说:“五分之一杯牛奶。” 哈金斯会长立刻展颜一笑,倒好牛奶递给了李谕。 “王室藏有不少各国茶叶,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这罐气门红茶。”哈金斯会长的发音不是很标准,“你们尝尝如何。” 李谕喝了一口来自100年前大英帝国的奶茶,的确泡得非常浓郁。他平时喝茶不多,而且主要是喝绿茶,味道相比之下澹了许多。 黄开甲在旁赞道:“祁红特绝群芳最,清誉高香不二门。好茶!好茶!” 哈金斯会长没有听明白这句中文诗词,问道:“可否以英国语言翻译一下?” 黄开甲直接被问住,憋了半天说:“就是说这碗茶very nice!” 开尔文勋爵也表示赞同:“ese tea is very nice!” 哈金斯会长又问起了李谕的科研环境,还有教育背景,李谕笑道:“爵士,我现在并没有什么文凭。” 卡尔文勋爵差点把雪茄屁股都咬下来:“没有文凭?你真是个天才!” 哈金斯会长倒是不太吃惊,因为他也没有上过正规学校,之前是个商人,只不过对于天文学异常热爱才有了今天的成就,甚至还建造了一座自己的天文台。 几人又聊了会热力学相关话题,这是开尔文勋爵的专长。李谕其实很想指出开尔文关于地球年龄估算的错误,但是想了想现在的科研条件根本不具备,因为精确测量要用到放射性同位素测年法,也就是元素的半衰期,只好作罢。 但李谕对现有热力学的知识也不低,并且因为他真正的了解热力学的本质,也就是对微观领域的认知很足,所以他的看法其实要透彻很多,令开尔文勋爵赞叹不已。 说着说着又聊回哈金斯会长的天文学老本行,他是搞恒星光谱研究的。 不过天文学更是李谕的专长,两人同样聊得很投机。 哈金斯会长说:“没想到阁下如此年轻,涉猎便如此广泛,对天文光谱学也有研究。说起来,多年前我曾测量大犬座α星a的光谱,发现它竟以超过40公里/秒的速度远离太阳,令我非常难以理解,不知阁下可有何见解?” 大犬座α星a也就是咱们所说的天狼星。 天狼星是历史上第一颗被测量速度的恒星,也就是天体径向速度研究的开端,测量者正是哈金斯会长。 但是李谕却很明显知道他说错了。因为虽然宇宙在膨胀,绝大多数恒星都在离我们而去,但还是有向着我们奔来的,天空中最亮的星——天狼星正是如此。 “尊敬的会长,恕我冒昧,如果可以从新准确测量光谱的话,我相信,大犬座α星a并非远离我们而去,而是奔赴我们而来。” 第五十九章 开车! “哦?!吐吐吐!” 开尔文勋爵这回直接咬下了雪茄屁股,一堆烟叶散在嘴里。 实在是没想到,一个落后腐朽的大清国的年轻人,见到堂堂日不落帝国皇家学会会长的第一天,就指出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犯了错误。 是不是有点开国际玩笑了? 黄开甲也听傻了,李谕该不会疯了吧,竟然在皇家学会里面质疑他们的老大!万一说错了怎么和载振交代,他现在代表的可是大清专使团,有没有搞错! 哈金斯会长显然也难以接受:“李谕先生,红移与蓝移是非常明显的现象,测量怎么会错?” 红移与蓝移是光谱学的说法,简而言之红移就是说明天体在远离我们而去;反之,蓝移则是朝着我们过来。哈金斯会长就是发现天狼星存在光谱学的红移,才说它在背离地球远去。 李谕笑了笑说:“哈金斯会长,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自然不敢这么说,但是我们完全可以再做一次测量。” 开尔文勋爵最爱看热闹,哈哈笑道:“太好了!哈金斯会长,这次我站年轻人一边,怎么样,要不要打个赌?” 如果是一般人,哈金斯会长真有可能生气,不过李谕作为一个后辈,而且来自遥远的东方,完全没必要大老远横跨整个欧亚大陆跑来跟自己闹着玩。并且他之前的论文观点也明显是在颠覆与创新,甚至得到一众科学界大佬认可,自己还真有点拿不准。 但天文学好歹也是自己的专长,哈金斯会长说:“好,我就打这个赌!赌什么?” 开尔文勋爵看着手里被咬掉屁股的雪茄,说:“如果李谕赢了,你就送我十盒上好的古巴雪茄。如果你赢了,我就送你三盒。” 哈金斯说:“勋爵,你算得是不是不太对,为什么我赢了只有三盒?” 开尔文勋爵解释道:“那还不简单,因为你已经做过测量,有数据在手,胜算太大了。” “好,三盒就三盒。”哈金斯会长转向李谕,问道,“你有什么想赢的?” 开尔文勋爵插嘴道:“年轻人,不用担心,输了算我的;你只需要想好赢了要什么。对了,你抽不抽雪茄?” 李谕摇了摇头,“我不抽。” 开尔文勋爵似乎意识到什么,“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当时在外的不少有志华人耻于提及鸦片乃至任何烟叶。 李谕知道开尔文勋爵并非有意,笑了笑说:“没有关系,不过我还真有个彩头。如果我赢了,希望可以借哈金斯会长的天文台一用。” “天文台?” 哈金斯会长的天文台是私人所有,而且现在确实没有人在用,借给李谕没有什么问题。 “好,我答应你。” 开尔文勋爵一拍大腿:“一言为定!正好格林尼治皇家天文台离得不远,我们今晚就去见个分晓!” 哈金斯会长笑道:“勋爵真会挑地方!” “那必须,要是去你家天文台,你作弊怎么办!”开尔文勋爵点燃另一只雪茄,继续对李谕说,“既然你也是个科学方面的人才,我们还有个神秘的东西让你看看!” “神秘的东西?”李谕问道。 开尔文勋爵站起身,“一起来吧!” 四人停在皇家学会的后院,开尔文勋爵指着前面说:“这就是当下欧洲最新的陆上交通工具,汽车!我们一会就开着它去格林尼治。” 李谕心中一片波澜不惊,黄开甲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就像马车车厢的东西,下巴都要惊掉了:“这东西能开?太小了吧?我也没看到蒸汽机和烟囱啊!” 李谕打量了打量这台汽车,虽然很原始,但是已经具备了现代汽车的一些特点,诸如水冷循环、钢管车架、钢板弹簧悬架、后轮驱动、前轮转向等。 李谕本科是机械设计和物理学双学士,对机械也有着非常扎实的理论基础。这些设计对他来说都不难,毕竟这台车确实太简单了,但最让他吃惊的是侧面汽车铭牌的一行英文字:“daimler ag”。 在李谕的时代,这行英文单词在中国是这么翻译的:梅斯德斯-奔驰集团! 是的,音译正是戴姆勒公司。 哈金斯会长不无得意地说道:“这台汽车是我用了半年薪水才买来,我在考文垂的戴姆勒工厂亲自挑选购买了底盘、散热器、发动机,还有最新的米其林轮胎。哦对了,他们开始还想说服我选择两座,我才不听他们的,现在证明选择四座是正确的!” 难怪说汽车最开始都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此时的汽车根本不是工业产品,完全称得上手工品! 买家都是像哈金斯会长一样有钱有地位者,他们会在工厂中亲自选择每一个零配件,甚至可以选择不同的外观线条,由一个专门的技师负责车辆设计。 如果二十一世纪有个人跑到汽车工厂这么要求,估计会被当做神经病,除非他可以拿出十几甚至几十亿去专门建造一套专属的生产平台。 既然是单件生产,当年的汽车几乎每一辆都不一样,全都是手工一点点精工制作,满足不同顾主的各种需求。 从1886年卡尔·本茨发明第一辆汽车开始,一直到去年,也就是1901年,汽车发源地德国虽然已经有了12家汽车工厂,但是年产汽车却只有884辆。 所以说,这年头买辆汽车几乎就相当于二十一世纪买了辆劳斯莱斯,而且是最贵的幻影,真的太稀有了! 这台戴姆勒牌汽车有四个座位,他们正好四个人,本来有个专职司机,但是加上他明显就坐不下了。 “要不挤挤?”开尔文勋爵说,不过转念一想,挤在一块着实影响绅士风度。 “实在不行的话,我不去也可以。”黄开甲比较明事理,主动说道。 “不用!” 三人齐刷刷看向说话的李谕,只听他继续说道:“让我试试,我会开汽车!” 咱可没骗人,暑假刚刚考下了驾照好不好! 而且二十世纪初汽车的速度,撑破天超不过20公里每小时,对他来说如同开电动车,或者压根就是儿童游乐场里小孩子玩的“爸爸的爸爸叫什么”嘛! 第六十章 格林尼治 但是上了车,李谕明显发现有那么点不对,他太高估自己了! 最简单的一点:这车怎么发动啊喂!? 开尔文勋爵坐在他旁边,指挥约尔森道:“快点,把车摇起来!” “摇起来?”李谕一愣。 只见约尔森跑到车头前,竟然抓住车头前的一个把手,就像手摇拖拉机一样使劲转了几圈,汽车的发动机才开始运转起来。 李谕终于明白为什么哈金斯会长要配司机了,这个动作对他来说,确实太费力也太不绅士了! 你让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去手摇拖拉机也不合适! 再者就是这个时候的汽车非常容易坏,经常需要趴到车底去修,那就更不绅士了。 当时的马车司机经常嘲笑汽车,最主要的就是容易趴窝这一点。 至于开起来吗,难度并不大,这款车配备的是最早期的标致研发二速手动变速器,是的,只有两速。所以说简单吗!单说开起来,哈金斯会长这种年近七十的人都可以开。因为你再熟练,换挡的那种顿挫也是很大的。 汽车真正变得难开,还是从几年后福特研制出了自动变速器开始,虽然也是二速,不过操作逻辑一下子复杂了很多。就算是个现代老司机,估计也得练习好几天才行。 在院子里绕了几圈李谕就能初步驾驭了,开尔文勋爵抓紧帽子,“出发吧!” 这辆戴姆勒牌汽车是敞篷的,现在基本所有的汽车也都是敞篷,四人兜着伦敦那带有轻轻雾霾和煤灰的风驶向东南方的格林尼治天文台。 “如何?”哈金斯会长说,“这令人窒息的速度!” 黄开甲确实兴奋坏了,要不是当着两位学术老前辈的面,他都要放声高歌。 不过李谕却依然一脸平静:令人窒息?真的是太令人窒息了!18公里/小时的速度,真的不如二十一世纪的电动车好不好! 不过这的确是他第一次开奔驰汽车,活了二十多年,坐过上亿的飞机地铁,也坐过几十万的公交,但还真是头一次在奔驰车中。 虽然准确说,现在这辆车还不能叫做奔驰,不过也差不多了! 哈金斯会长见李谕不说话,以为他是在全神贯注开车,又问了一遍。李谕回过神,佯装兴奋道:“实在是风驰电掣、电闪雷鸣!” 然后转过脸继续风平浪静不紧不慢地开着小汽车。 英国最开始也是有蒸汽公交车的,但是它又大又笨,启动慢刹车也慢,甚至下坡经常刹不住。最关键由于炉压过高,经常发生爆炸,在使用的二十年中发生了上万起爆炸事件,所以很快被抛弃。 现在英国的马路许多由花岗岩修成,参差不平,汽车的悬挂也远没有后世那么强大,所以还是挺颠的,但总比马车要好一些。 在二十世纪初的伦敦街头开车绝对是件超级拉风的事,曾经英国还有个臭名昭着的“红旗法案”,即汽车前面需要有个人举着红旗开路,那时候才真是拉风,不过也确实过于扯了,所以该法案在1896年取消掉了。 但即便没有红旗招展,依然有很多人驻足向他们观看,甚至马车上的一些贵妇也向他们挥手致意。 黄开甲摸摸这摸摸那,恨不得也想开一把。 没多久,四人就到了皇家格林尼治花园,天文台坐落其中。 此处地势较高,李谕一眼就看见了北边他们刚到伦敦时停靠的码头——金丝雀码头。也算得上现在全球比较繁忙的码头,不过后世这里已经变成了伦敦的cbd,摩天接踵,伦敦最高的三座的建筑都兴建于此,其中就包括花旗银行和汇丰银行中心。 哈金斯会长带着几人走进天文台,李谕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本初子午线,也就是大名鼎鼎0°经线。很多人去伦敦玩,都会跑到本初子午线那,然后一脚一边,颇有脚踩东西两半球的感觉。 几人进门直接找到时任皇家天文台长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得知几人的来意后颇为吃惊:“会长爵士是要重新测量大犬座α星的红移量?” 哈金斯会长点点头:“没错。” “可是,您明明已经得到了结果,为什么要再测一次?”克里斯蒂不解道。 哈金斯会长说:“因为我受到了一个强有力的质疑,而且,也受到了三盒上等古巴雪茄的强大诱惑。” 开尔文勋爵笑道:“你可不见得会赢。” 克里斯蒂台长又问道:“谁会质疑您?” “是他。”哈金斯指了指身后的李谕。 “他是?”克里斯蒂台长反问一句,满脸狐疑得打量着眼前黄皮肤黑头发的李谕,“日本人?” 李谕此时戴着一顶六合帽,正面看不到辫子。 “不,”哈金斯会长说,“他来自大清国,是中国人。” “中国人?”克里斯蒂更加不解,“怎么会!” 哈金斯会长说:“还记得之前关于x射线以及热力学定律的论文吗,作者就是他。” “你,你就是于礼?!”克里斯蒂也反着念起了李谕的名字。 李谕欠身微鞠一躬:“确实是在下。” 克里斯蒂惊道:“我的天!你竟然来到了英吉利国!我读过你写的论文,太精彩了!怎么,难道你还懂天文学?” “不过是略知一二。”李谕谦虚说。 开尔文勋爵却说:“不要听中国人这么讲,他们说的一二,我看起码是一十二才对!” 克里斯蒂顿时来了兴趣,“难得有人会质疑哈金斯会长,那我真要好好测一下。前段时间台里刚更新了设备,而且恰好也在研究双星系统,着重观测的正是大犬座α星。” 当时天文界已经知道到天狼星是个双星系统,除了异常明亮的天狼星,还有一颗质量很大但是体积很小、并且不发光的白矮星。 克里斯蒂就任台长后,对双星系统格外关注,不过当时没有什么理论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体积只有地球大的天体,质量却有太阳那么大。 他带着几人来到了望远镜前,这是台异常巨大的望远镜,口径足足有28英寸,加上半棱镜分光镜,这东西看起来就像科幻片里的大怪物。普通人站在它跟前就像一个小婴儿一般。 观测、分光、光谱分析、计算,在几个人的合力下,夜间终于有了结果:的确是蓝移! 第六十一章 又上头条 如果换算一下,大概天狼星是以每秒10公里的速度朝着太阳飞过来。还是有些误差,实际上应该是5.5左右,不过也还可以接受。 结果不仅惊呆了哈金斯本人,连克里斯蒂、开尔文勋爵、黄开甲等看热闹的都吓坏了:李谕竟然真的说对了! “难怪玻尔兹曼曾经说你是个可以见微知着的理论天才,今日亲眼所见实在让我赞叹不已!”开尔文勋爵激动地点燃一只雪茄,“克里斯蒂台长,劳烦你将结果誊录一份于我。” 克里斯蒂台长问道:“您是要?” 开尔文勋爵笑道:“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发在报纸上。” “发在皇家学会的期刊?” “当然要发,而且还要发在《泰晤士报》。”开尔文勋爵说。 《泰晤士报》……要不要这么高调,哈金斯会长搓着自己的额头笑道:“勋爵您还真是热情。” 开尔文勋爵得意道:“那是当然,今天实在太令我高兴了!十盒上好的古巴雪茄,想想就兴奋!” 哈金斯会长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不然也做不了皇家学会会长,“好,愿赌服输!天文台借给你了!” 李谕躬身道:“多谢哈金斯会长。” 哈金斯会长说完,坐在桌前仔细研究光谱,并再进行了一遍分析,结果依然是蓝移。 “不可置信,真的是不可置信!你真的是无与伦比的天才!” 李谕心中如同刚才开奔驰车一样平静,这算得了什么,你们吃惊的还在后头哪! 开尔文勋爵也是真的不嫌事大,第二天果然就将李谕与哈金斯会长的对赌结果发在了《泰晤士报》上。 虽然天狼星的测速修正在学术界算不上什么特别轰动的事情,但方向一正一反的改动还是挺大的,关键是能在天文学领域赢了堂堂英国皇家学会会长,实在是太有噱头了! 报纸就喜欢报道抓人眼球的事,立刻头版头条刊登了这则爆炸性新闻。 是的,李谕又上头条了! “breaking news! “东亚病夫?no!x射线东方骄子来英!第一日便在天文学领域挫败皇家学会会长!” 英国的民众看到报纸都傻了眼,“怎么研究x射线的还懂天文学?” 当然大部分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x射线,也不知道天狼星或者说大犬座α星在哪,只知道很牛就是。 “yu li,是一个人吗?” “看样子是!现在不仅法国和德国,怎么东方人都开始懂科学了?” “对啊,他们不是天天只会吸鸦片、裹小脚吗!” “我看肯定有问题,这么聪明,八成是个装成东方人的犹太人。” “怎么可能,开尔文勋爵也会搞错?!” “反正太让人不可思议,我不相信一个落后大清国的人这么厉害!” …… 其实何止是英国人,就连看到报纸的载振、梁诚等人都傻了眼。 载振道:“什么情况!才半天时间没见,李谕就搞了这么个大新闻!” 梁诚看着报纸,同样震惊:“我们还没上报纸,怎么他先登报了!” 《泰晤士报》其实后来也报道了载振一行专使团来英,不过要在明天的报纸,因为还要给他们拍照片。 黄开甲和李谕昨天回来很晚,黄开甲比李谕睡得早一些,早醒了一会儿,刚睡眼惺忪走出房门,就被梁诚等人围住了。 “你快说说,昨天什么情况,为啥李谕今天突然就上了报纸头版?” “不会是假的吧?” 黄开甲笑道:“你是留过洋的,肯定知道今天不是愚人节,当然不是假的。” “你们都让开点!”载振走到黄开甲跟前,问道,“李谕昨天到底做了什么?” 黄开甲说:“回贝子爷,现在我想想还感觉在梦里。” “那你快点醒醒,赶紧告诉我真实情况!” “贝子爷,我现在已经醒了!但昨天的事确实太如梦如幻,您敢信吗,李谕竟然当面驳倒了大英帝国的皇家学会会长,而且当晚就在皇家天文台做了验证。” 黄开甲虽然贵为耶鲁大学高材生,但也仅仅是在教材内容的学习能力上比较突出,如此尖端并且创新的知识,他想都不敢想。 载振端起手里的报纸:“这么说,报上都是真的?” 黄开甲看了看报纸,看到后面开尔文勋爵的署名后,用力点了点头:“是真的,昨天开尔文勋爵亲口说要登报。” 载振一拍自己的大脑门:“我的天!幸亏听了醇王爷的,带上他真是太对了!” “砰砰砰!” 梁诚和载振敲开了李谕的房门。 “贝子爷,这么早,是要去参观英国的医院还是博物院?”李谕问道,“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起得太晚,我很快就能洗漱完毕。” 载振立刻笑道:“不用不用!李教习,你慢慢洗就行,早餐我也让他们给你安排好了。” 载振握着报纸戳了一下身后的唐文治,唐文治立刻跑去了餐厅。 然后载振继续道:“你哪,有什么事就安排什么事,不管要去哪,我都准了!至于专使团考察医院、博物院、小学、工厂什么的,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 李谕一脸狐疑:“贝子爷,您这是……” “那些地方去了对你也没什么意义,你就安心继续搞点大新闻,让我们这次出使的动静越大越好!” 李谕可算是明白了载振的意思,不过给他足够的自由权限反而更好,“我一定不负使团重托。” 载振拍了拍李谕的肩膀,然后用学来的动作握拳对李谕说:“加油!” “加油!”李谕也握拳回了一下。 “需要什么就说,银元随时支取!”载振决定让李谕放手干干。 “多谢贝子爷!” 那咱说干就干! 李谕来到皇家学会,哈金斯会长信守承诺,带着他来到了自己在伦敦附近的塔尔斯山天文台,这是他在1856年自己私人出资修建的。 虽然设备比起格林尼治天文台差了许多,不过好歹他这里的天文望远镜比起慈禧或者奕匡家里的要专业上几十倍。 就像用单反和手机拍照的差距,专业就是专业;或者业余爱好者挑战职业拳击手,怎么可能拿爱好去挑战职业! 哈尔斯山天文台的望远镜口径为15英寸(38厘米),也算比较先进,拍照、分析的功能样样俱全。 哈金斯会长把钥匙交给了李谕,好奇地问道:“你要用它做什么?” 李谕摸着望远镜,抬头看向天空,说道:“当然是凝视夜空。” 这句颇有哲学意思的话让哈金斯会长很有感触:“你也读尼采?” 李谕笑了笑,“不对吗,当我凝视夜空之时,它不也正在凝视我。” 哈金斯会长眼光闪烁:“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期待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其实即便赌约输了,我也会把天文台借给你。” 第六十二章 观星 法国巴黎,大清国驻法国公使馆。 “来,都坐好不要动!很好,看这里,笑一笑!cheese!” “咔嚓!” 裕勋龄按下快门,底片上留下了公使裕庚和两位漂亮女儿裕德龄及裕容龄的影像。 裕庚刚站起身,就被小女儿容陵拉住了胳膊:“daddy,daddy,我们再拍一张好不好!” 裕庚摸了摸她的头,“要拍就和你姐姐一起拍吧。” 裕德龄和裕容龄两姐妹只差三岁,都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们在武汉度过童年后,便跟随裕庚出使各国,先在日本呆了三年,然后又在法国生活四年,对整个西方可以说是从小耳濡目染。 两姐妹各有特色: 姐姐德龄热爱文学艺术,而且语言才华很高,会说七八国外语,能用英文等外语非常娴熟地创作。 容陵则热爱舞蹈,是个极有天分的舞者,她不仅会跳中国的古典舞,还会日本舞、西方现代舞、芭蕾舞,对希腊舞、西班牙舞等也非常擅长。 别说现在的女生爱自拍,在照相术刚诞生后,女人就疯狂地爱上了这项留存美的艺术,尤其是像裕氏二姐妹这样的漂亮女孩子。 容陵缠住姐姐德龄,对照相机后的裕勋龄说:“哥哥快拍!” 裕勋龄对两个妹妹同样极尽宠爱,“行行行,摆个姿势吧。” 刚要按快门,德龄却打断了他,“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今天刚从香榭丽舍买了一顶克洛什帽子,拍出来一定好看。” 谁知没一会,德龄从屋子出来时,不仅戴上了漂亮的帽子,还换了一身优雅的法式长裙。 “来,拍吧!” 妹妹容陵却一嘟嘴:“哼!不拍了。” “为什么不拍?”德龄问道。 “你去买新衣服新帽子,怎么不给我买?”容陵赌气道。 德龄赶忙坐在她身旁,“好妹妹,今天你去学舞蹈,我在家无聊才出去逛了逛。” 裕容龄是唯一一个曾亲自向现代舞蹈家鼻祖伊莎多拉·邓肯学习过舞蹈的中国人,受到了她很高的赞誉。 裕容龄显然不想善罢甘休:“我不管!我也要!” 德龄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戴在她头上,“喏,给你了。” “真的吗?” “姐姐还能骗你?” 容陵起身轻巧地挪着步子来到镜子前,看着漂亮的帽子,心情立刻多云转晴,“快拍快拍!” 就在几人拍照玩耍时,使馆的工作人员进来找到裕庚。 “公使大人,给您今天的报纸。” 裕庚道:“怎么样,贝子爷到哪了?” 工作人员回道:“报上并没有刊登贝子爷的新闻,倒是报道了使团中一个叫做李谕的人。” “李谕?”裕庚接过报纸,“是之前那个搞出什么射线的?” “是x射线,公使大人。” 裕庚坐在椅子上,仔细阅读了一会,然后缓缓放下报纸,“竟然有这样的人!” “daddy,今天有什么新闻?” 容陵轻移莲步跑了过来,她常年练舞,走起路来都舞态生风,非常优雅。 容陵和裕勋龄也一并过来,他们都很关注载振率领的专使团。 “你们自己看吧。” 德龄阅读速度最快,讶道:“李谕?”她记得这个名字,“原来他也在使团中。” 他们都在国外,对当下的事情了解很快,李谕前段时间震惊整个学术圈,他们自然看到了报道。 裕勋龄吃了几粒葡萄,说道:“难得有个懂西学的,贝子爷带上也正常,只不过他这次玩得还真大,英国的皇家学会可不是寻常机构,人家肯定都有真才实学。” 裕庚向后倚了倚,“所以我才有点吃惊。” 容陵一字一句念着那句绕口的名词:“大犬座a星,这是什么星星?” 德龄纠正道:“是α,希腊文你不懂。虽然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能让皇家学会会长也关注的,想必不简单。” 容陵说:“李谕这么厉害,肯定是个老学究,他得懂多少知识!想想那些数字我就好害怕。” 公使裕庚却说:“报上说,他是个年轻人,只有二十几岁。” “二十几岁?有没有照片我看看。”德龄抢道。 这个时代的中国人见惯了大政客大文人,科学领域的人才实在让人耳目一新。 公使裕庚摇了摇头,“并没有。不过,贝子爷的使团会来法国,到时候说不定可以见到。” “是吗?太好了,还真想见见哪!” “希望不要太丑……” 李谕这段时间很忙,他直接住在了天文台,晚上观测,白天分析计算。自己这台小小的计算机帮了大忙,上面的太阳能电池板估摸着能保证用上二十年吧。 天文学并非只是个观测的学问,需要用的计算非常非常复杂繁琐。 当年第谷观测了那么多数据,也没发现什么,直到擅长数学的开普勒继承了他的天文台,才真正赋予了这堆枯燥数据真正的生命,并让开普勒三大定律横空出世。 天文学计算用到最多的就是对数和三角函数运算。当年纳皮尔发明对数表,甚至被拉普拉斯称赞“延长了天文学家的寿命”。 不过对数表虽然也比较精确,但和计算器比起来,真的就像九九乘法表。 至于三角函数更不用说了,天文学计算常会用正弦函数,计算器几秒钟就可以给出答案。而当时的天文学家计算几组数据甚至要花上数日! 也正是这个小小计算器加持,才能让李谕在短时间内搞出点“大新闻”。 他要做的,就是发现冥王星! 虽然在李谕的时代,冥王星已经被九大行星除名,降级成了矮行星。但在100年前,发现一颗太阳系的行星,尤其是海王星外的行星可谓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观测冥王星并不容易,因为它太暗了。而且天上的星星太多,你怎么知道某颗星星在哪?当时的天文学家只能反复尝试,有时候真的需要一定的运气。 而且还有个很矛盾的问题,那就是望远镜的倍数越高,发现星星需要的时间反而更多。原因很简单:倍数越高,看到的范围自然就越小。 第六十三章 发现 当年其实已经有很多天文学家开始怀疑冥王星的存在,说起来还和海王星的发现有点关系。 在最初天王星发现后,人们发现它的轨道计算数据和观测结果明显不符,所以猜测有一个大质量天体存在,影响了天王星的轨道。 后来经过数学计算,对,就是单纯通过观测数据进行计算,亚当斯和勒维耶竟然直接给出了新行星的轨道参数,然后就果然发现了海王星。 这就挺神奇的! 所以海王星才被称为笔尖下的行星。 可现在的情况是,即便加上海王星,依然不足以让天王星的轨道发生那么大的变化,肯定还有其他天体在摄动天王星。 所以很多人想要找到这颗神秘的行星。 早在八年前,1894年,美国的一位商人罗威尔就建造了私人天文台,目的就是寻找这颗神秘的行星。他后来还给计划起了个名字:“x行星计划”。 x即未知,也就是寻找未知的第九颗行星。 但一直到他去世,也没能看到冥王星发现,因为真的太难找了!茫茫星空中找一颗新行星的难度,真的就是大海里捞针,一点也没有夸张。 其实后世的哈勃望远镜拍摄的冥王星也很模糊,主要是它太小,就像我们可以看见很远地方的高楼大厦,却不一定看见几米外的蚂蚁一样。 但李谕却有自己的优势! 在冥王星被除名后,李谕出于学术的需要以及个人爱好,曾经详细计算过冥王星的轨道和周期,算是他一个小作业。 他对这些数据太熟了,只需要花一点时间在特定的位置找到它就行,然后拍下照片。 虽然数据了然于胸,李谕寻找冥王星还是花去了好几个晚上,直到第四天的夜晚,他才激动地拍下了两张照片,并且用专门的天文比较器做好了底片。 上面可以清晰对比出一颗星星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就是它! 找到了! 李谕激动的一晚上没睡觉,洗好照片后,连夜对数据进行抄写记录,然后写下了冥王星发现的论文。 论文不用很长,他只需要放上决定性的两张照片,然后给出轨道参数,以及预计出现的位置,到时全世界的望远镜都会对准那片天空。 就让我们一起凝视夜空吧! 而且李谕很清楚地知道为什么冥王星被除名,所以他在后面又附上了一些对于柯伊伯带的预测。当然,现在还不能称为柯伊伯带,李谕给其取名外行星带,距离太阳大概四五十个天文单位。已经远远超过了当时人们对太阳系大小的认知。 第二天,虽然一宿没睡,李谕依然神采奕奕,一点不困,仿佛喝了十罐红牛。 一直计算并整理到下午,他终于誊写好了论文,检查无误后,就赶到了皇家学会。 哈金斯会长此时正在惬意地喝着一杯下午茶,刚抿了一口,就看到进门的李谕,他双眼布满血丝但是神情容光焕发的样子有点惊到了他。 哈金斯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红茶:“不好意思,今天喝的是阿萨姆红茶,不是中国产的祁门红茶,你要喝一点吗?” “我不喝阿三的阿萨姆奶茶!” 李谕把手中的稿子放在哈金斯会长面前,“你看看这个。” 哈金斯会长看到论文名字时一口红茶直接喷了出去,他激动地拿起论文,有点颤抖地念道:“论海王星外新行星的发现与轨道参数!你你你!你在海王星外发现了新行星?” 李谕平静道:“没错。” 哈金斯会长迅速翻看论文,他本身就是个天文学家,很快就知道计算一贯得严谨并且简洁漂亮,一切,只差一个验证! 哈金斯会长大声喊道:“约尔森,你马上通知开尔文勋爵,让他立刻去格林尼治皇家天文台找我!” 约尔森看到会长激动的样子,疑惑道:“您不等勋爵来了一起去吗,他很喜欢坐汽车。” “来不及了!”哈金斯现在就有点坐立不安。 约尔森说:“可是一会儿海军部的人还要来开会商讨海上计时的同步校准。” 哈金斯摆摆手:“都推了都推了!这事明天也能办!现在我要马上出发!” 他们急匆匆出门,却发现司机这会儿不在,哈金斯顾不上绅士不绅士,自己就要俯身去摇发动机,李谕连忙过去亲自摇起了拖拉机,哦不,是汽车。 哈金斯会长坐到驾驶席,“今天我开车!路我熟!” “坐稳了!”他一脚油门踩到底,然后以18公里/小时的速度在伦敦街头上演了一场令人窒息的“速度与激情”。 这车飙的,真是太“刺激”了! 哈金斯直接把车怼到格林尼治天文台的门口,也不管压不压草坪了,下车就直奔台长办公室。 “克里斯蒂!来大活了!” 天文台台长克里斯蒂戴上眼镜,一脸绅士不紧不慢地问道:“会长先生,什么活?” 哈金斯把李谕的论文一把拍在桌上,“立刻观测!第九颗行星!” 虽然李谕已经在文中清楚地说不能称其为第九行星,但是哈金斯显然激动坏了,根本顾不上其它。 克里斯蒂看完论文,感觉整个人也僵硬了,绅士风度也荡然无存:“这!这!这!”他甚至有点结巴,“这怎么可能!” 但是论文中清晰给出了轨道参数,让人无法不相信。他感觉喉咙有些干燥,这个发现太大了! 如果文中提到的这个行星确实存在,那将是个震惊全世界的大新闻。 事实上,在李谕曾经所处的时空,冥王星在1930年被发现时,也的确引起了全世界的轰动。 这种感觉就像家里多了个亲兄弟,能不让人兴奋吗! 想要验证也不难,只需要天黑之后,格林尼治天文台硕大的望远镜就可以发挥作用。 事不宜迟,克里斯蒂立刻按照李谕给出的坐标调好了望远镜方位,一切就等黑夜降临! 此时,开尔文勋爵也赶到了格林尼治天文台,拍拍衣服道:“哈金斯会长,这么急匆匆叫我来天文台,总不会是你不服赌约吧?我可告诉你,如果这次还是蓝移,我要追加到20盒雪茄。” 哈金斯会长兴奋地说:“别说20盒,100盒我也愿意!你快看看吧!” 哈金斯会长把论文交给开尔文,“说不定我们今晚要看到太阳系第九颗行星了!” “什么!”开尔文勋爵直接惊呆了,“第九颗行星?” “对,绝非小行星,是货真价实的行星!” 开尔文勋爵看完论文,嘴中叼着的雪茄“啪叽”一声掉落地上,惊道:“oh my god! yuli! you’re an amazing boy!” 第六十四章 两个主编 如果说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星,那冥王星绝对是暗到没边的星际尘埃。 格林尼治天文台28英寸硕大无比的望远镜可以玩转整个太阳系,但是如果不知道坐标方位,想要找到冥王星也是极难极难的,因为它真的很小,即便通过这台望远镜观测,也只有一个点。 毫不夸张的说,寻找它的难度就像在一张布满整个地球夜空的大屏幕中寻找一个像素点。 好在有了李谕所给的确切方位,现在这台望远镜犹如一台指向夜空的大炮,只等那束期待的光。 冥王星自然本身不会发光,只能反射太阳光。当遥远星空冥王星顽强反射出的微弱光芒用了5个多小时终于抵达地球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克里斯蒂台长用力眨了一下眼,再次确认了一下,然后用近乎撕扯的声音喊道:“看到了!的确是颗从没标记过的天体!” 在场所有人瞬间沸腾了! “让我看看!” 哈金斯会长透过目镜,也看到了那个微弱的小点,它是那么不起眼,仿佛轻轻一吹就会消失,“holy...god!” 开尔文勋爵对天文学显然不擅长,看了半天感觉就看了个寂寞,急得不住拉扯哈金斯给他再详细说说到底在哪。 折腾了半天最后也不知道看没看见,反正既然哈金斯和克里斯蒂都看到,就不会有错,毕竟一个是皇家学会会长,一个是皇家天文台长。 最高兴的可能还得是哈金斯了,他的天文台是最早观测到冥王星的,自己的天文台可算是扬眉吐气,以后参观都能收门票! 克里斯蒂最先冷静下来,作为一名天文学家,只看到还不行,尚需再观测一段时间,清除所有不确定性因素后,才能确切地宣布第九颗行星的发现。 克里斯蒂立刻调动天文台所有人投入新行星的观测与拍照分析中,由于李谕论文给的轨道参数计算非常清晰简洁,他们的校核工作进行地很顺利。 开尔文勋爵帮不上什么忙,他对天文学是真的仅仅略知一二,但是又很想见证这个历史性时刻,竟搬了张桌子放在旁边,一杯一杯地喝咖啡。 “克里斯蒂台长,你能不能动作快一点?”半夜时分,开尔文勋爵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 “勋爵,我已经很快了,但是这种事万不可马虎。” “那是那是!你可不要搞错!” 开尔文勋爵又喝了一杯咖啡:“克里斯蒂台长,你的咖啡实在是太苦了!为什么没有牛奶?” “勋爵,牛奶明天早上才能送到。” “好吧,那你动作继续快点。” 开尔文勋爵实在熬不住,一不留神打了个盹,脑袋一歪立刻醒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搞定?” 克里斯蒂一脸黑线:“勋爵!你只睡着了10分钟!” “实在对不起,要不我再睡会。” “别!您那鼾声太吵了,还不如听您再絮絮叨叨!” “台长你……” 开尔文勋爵又喝了杯咖啡,瞪大双眼决定再也不能睡着。 倒是旁边的李谕伏在桌子上睡得很香,没一会儿竟然留下了哈喇子,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接近黎明时分,克里斯蒂的团队终于完成了校核,他略带颤抖地说:“可以了,一切都可以了!它就是颗处于海王星外的行星!” 哈金斯会长和开尔文勋爵齐声欢呼,惊得一旁的李谕也醒了过来,擦了擦哈喇子,“结束了?” “千真万确!你找到的就是太阳系第九颗行星!”哈金斯会长激动地对李谕说,“太令人兴奋了!” 开尔文勋爵使劲摇着李谕的肩膀,“小子,你要发达了!” 哈金斯会长戴上帽子,“我现在就去找约尔森编辑。” “带上我,”开尔文勋爵说,“不仅要发在你们的《自然科学会报》,我想《泰晤士报》肯定也会感兴趣。” 哈金斯笑道:“真有你的!” 当他们再回到天文台时,身后不仅有编辑约尔森,还有一位个子颇高的记者。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李谕:“勋爵,他就是您提到的李谕吧?” 开尔文勋爵说:“没错,就是他!” 高个记者伸手走过来:“李谕先生,见到您不胜荣幸。我是《泰晤士报》总编乔治·巴克尔。” 好家伙,开尔文勋爵这次直接请来了人家的总编。 “幸会幸会。” 李谕同他握了握手。 巴克尔主编说:“刚才路上勋爵已经向我讲到了你这次的发现,实在不可思议,我感觉头版头条都不足以衬托你的发现。我……” 他还没说完,门口一道声音传进来:“我也这么认为,如果只让你们《泰晤士报》报道,那真是太委屈如此一项惊世骇俗的发现了!” 巴克尔总编嘴角一抽,一个头顶微秃的人走了进来,他继续道:“如果没有我们的《每日邮报》和《每日电讯报》,我认为的确不足以让这项伟大的发现告知更多人。” 说话的人是哈姆斯沃斯,但是同开尔文勋爵一样,他的称号更为世人所知:北岩勋爵,只是现在他还未受封爵位。 此人是报界大佬,他创办的《每日邮报》售价只有半便士,只有《泰晤士报》的一半,在大众尤其是穷人阶层中拥有极高的占有率。 不仅售价低,而且北岩还是位非常厉害的营销天才。曾经在最初办报时,宣传猜测英格兰银行的存款数字最准的人,将每周获得一英镑,这让他的刊物发行量立刻激增,瞬间打开销路。 而《每日邮报》创刊时,宣传语便是:这是忙人的报纸,这是穷人的报纸!只要花半便士,就可以读到所有的新闻。 这对普通人的吸引力是很强的。 《每日电讯报》同样发行量惊人,也同为平民报纸。 其实到了二十一世纪,《每日邮报》和《每日电讯报》的发行量已经远在《泰晤士报》之上。 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北岩爵士曾经来过中国,并与前文提到后来买下《申报》的中国报人史量才有过会晤。 第六十五章 歪打正着 北岩向着李谕微鞠一躬,“在下哈姆斯沃斯,《每日邮报》及《每日电讯报》创办人。” 李谕也同他握了握手,“幸会幸会!” 北岩对泰晤士报的巴克尔主编笑道:“我相信您还没有取得李谕先生发现的独家报道权吧。” 巴克尔耸了耸肩说:“当然没有。” 其实他是真的想抢个首发,不过万万没想到北岩消息这么灵通,如此快就可以赶到格林尼治。按说开尔文勋爵是直接去报社找的他,根本来不及通知其他报社,除非自己的报社里有北岩的线人。 还真让他猜对了! 北岩甚至在6年后的1908年买下了《泰晤士报》…… 要不说他是个和史量才一样的狠人,觉得你们办的不好我就买过来自己搞!看你还怎么对我说三道四! 北岩微笑道:“那就好。” 巴克尔倒是心中也不慌,因为他手里还有杀手锏,毕竟自己背后是堂堂的《泰晤士报》。 于是协商下,两家报社都得到了新行星发现的首发报道权。他们来不及具体请教李谕太多问题,草草记录后,带上底片就各自回去了报社,加急刊印报纸! 当日的英国人会发现今天的报纸来得比往日晚了一些。 ——因为两家大报社都在拼命赶稿并且修改已经印好的头版! 当新鲜出炉的报纸传开时,大家才知道它为什么来得晚了一些:因为来得根本就是一场暴风雪! 所有人都在一起观看这则他们都看得懂的新闻: “震惊震惊!令人不可思议的新行星!” “太阳系第九大行星被发现!又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是的,李谕又又又上头条了! 为什么要说又啊! 而且这次一下就上了三份报纸的头条,真是场面大发了。 报纸对于李谕的介绍也客观了许多,并没有出现“东亚病夫”的字眼。 看来尊重都是自己挣来的! 报纸迅速传遍整个不列颠岛,专使团看到报道的时候简直一个个眼珠子都要出来了。 “我滴个老天!不会吧!” “我们前两天刚上了头版,怎么李谕又上了!” 载振却有点不明所以:“这件事很厉害吗?不就是找到个新星星,天上那么多,岂不随便就能找到一颗。” 黄开甲深知利害,于是给他讲了讲太阳系的组成,“总之,新行星就是咱们脚底下地球的兄弟行星,找到兄弟,能不高兴吗?” 他这么一解释,载振豁然开朗:“的确值得高兴,不过千万不要是私生子就好!” 黄开甲直接晕倒! 除了英国,当天欧洲大陆也得到了消息,并且多家媒体也同时迅速刊登了新闻。 做这事的便是《泰晤士报》总编巴克尔了! 《泰晤士报》财大气粗,不久前刚刚买了远距离无线电的通信设备,可以迅速长距离派发新闻,这是样新技术,花了报社不少钱。 不仅如此,他们还建立了远在美国的无线电接收站,也就是说,《泰晤士报》已经在英国之外拿到了许多转载费用,赚得一个盆满钵满。 巴克尔叼着烟斗在办公室中洋洋自得,整个欧洲和美国现在看的报道都出自他手。 所以几乎没差多久,欧洲和美国已经全部知晓了新行星的发现!民众自然欣喜若狂,而遍布各地的天文台也迅速开始了巡天观测。 最激动的可能就是美国的罗威尔了,他已经苦苦寻找了八年。 当他按照李谕的方位看到冥王星时,激动地老泪纵横,“八年啊,我找了你八年!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度过的吗!” 如果没有李谕,一直到1916年去世,他也无法亲眼看到冥王星的发现,亲人可能只能通过教堂的礼拜来告知天国的他。 不过现在好了,活着就能看到冥王星,能不高兴吗! 多年后,人们甚至在他的日记中看到了罗威尔当时激动之余写下的文字:一位传奇的中国人让我在有生之年得以完成心愿,或许我这辈子除了妻子外,最感激的人就是他,我会永远记住他的名字:李谕! 法国这边同样群情振奋,不过法国一向和英国争老大,看到他们最近出尽风头,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大清国驻法国公使馆中,公使裕庚一家也在看报。 “快看看吧!前几天刚上头版的李谕,今天再次上了头版!” 裕德龄取过报纸,读了一会儿道:“才几天,他竟然成了现在全欧洲最出名的中国人。” 裕家常年生活海外,明白这个发现的意义,而且看名字发现李谕明显和他们一样,也是个汉人。 公使裕庚道:“几天前,我收到朝廷来信,提到太后想要物色几台西洋的新鲜玩意,其中还特意提到了望远镜,似乎就是受到这位李谕的影响。” 哥哥裕勋龄道:“原来他这么厉害,连太后都知道他。” 裕庚说:“何止厉害,现在我算是见识到了,他真是一鸣惊人,而且是一下子就惊住整个西洋。” 裕庚作为特使,也见过不少留学生,但像这样出色的真是头一个,毕竟当时的欧洲科学实在是太强了。 “我倒真想见见这位‘东方骄子’了。” 最小的裕容龄看着报纸又说:“上面还写到,这颗新的星星上面异常寒冷,而且飘荡在那么远的地方,就像在孤独的海底之中。” 裕容龄由于对艺术的热爱,心思也比较感性。 姐姐德龄笑道:“后面李谕还发起了征名邀请,要不你也试试取个名字?” 裕容龄想了想说:“它那么遥远,那么寒冷,而且一年要咱们的240多年,仿佛冥间,我想就叫它冥王星,pluto吧!” 其实她误会了年的意思,她只知道地球绕日公转一周是一年,看到报纸中写到这颗行星公转则要240多年,就误以为它的一年要比地球快,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也差不多了。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德龄说:“很合意境,你快写封信吧,上面留了李谕的收信地址。” 容陵笑颜如花道:“好!” 第六十六章 暗流涌动 容陵跑到书桌前,展开稿纸拿出了钢笔,但是她刚写了几行字,就被德龄打断:“我想你不要用英文写更好。” 容陵翘起脸问道:“为什么?” 姐姐德龄心思敏捷:“你想啊,现在肯定很多人给李谕写信,我想绝大多数肯定都是英文、法文、德文或者意大利文等欧洲文字,如果他突然看到一封用中文写的信,你猜会怎么样?” “我明白了!”容陵立刻会意,她换了一张洁白的稿纸,重新写下了娟秀的中文小楷。 伦敦郊区,哈尔斯山天文台。 李谕最近已经收到了上百封信件和电报,都是要给新行星取名的,他实在想不到人们对新行星竟然这么有热情。 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一点小事都可以激起千层浪,大家真的没有太多事可做。 这么多信他自己根本看不过来,于是把《自然科学会报》的编辑约尔森拉来,两人一起阅读堆积成小山的信件。 里面的名字五花八门,什么宙斯(zeus)、珀西瓦尔(percival)、康斯坦斯(constance)、克罗诺斯(cronus)的。 李谕其实自己也想过给它直接命名,不过还是遵循哈金斯会长和开尔文勋爵的建议,按照当时的绅士传统,搞了个征名活动,这样也可以更大地激发大家的热情。 约尔森对那些名字都很满意,但是李谕却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并没有下决定。 “咦!这封信有点奇怪。”一旁的约尔森说。 李谕已经看过太多“奇怪”的信,见怪不怪,头也没回,问道:“怎么了?” “这封信竟然是用中文写的。” “中文?” 李谕一惊,立刻取过信件,除了用英文写着收信地址,信封上还写有中文的寄信地址:巴黎大清国使馆,裕容龄。 展信读到内容后,李谕立刻兴奋道:“太好了,就是它!” 约尔森不明所以:“就是什么?” “就采用这封信里的名字:冥王星,pluto!” 没想到真有人能想到这个名字,而且竟然还是个中国人!能不让他兴奋吗! 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报纸很快便报道了这则新闻,因为全世界都在等待新行星的名字。 人们纷纷讨论:“pluto!好棒的名字,是谁起的?” “听说是个在巴黎的中国女孩。” “中国女孩?” 如果是之前,舆论肯定会疯狂抵触中国女孩给重要的发现命名,不过既然发现者都是中国人,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本来李谕就有命名的决定权。 其实“冥王星”的名字即便不是裕容龄想到,也很快就会有其他人想到。因为天王、海王、冥王看名字就是三兄弟。 事实上确实如此,还在路上的信中,就有好几封也取了同样的名字。 裕家在看到报道后,裕容龄激动坏了,脱掉鞋子就高兴地在大厅中跳起了舞,翩翩舞姿后,她高兴地说:“姐姐,我决定了,以后这颗最寒冷的冥王星就是我的朋友,李谕也是我的朋友!” 裕德龄笑道:“你上次不是还说他可能很丑,还是个老学究吗?” 容陵道:“daddy说了,他不是老学究,而且……而且就算丑,也是我的朋友!” 公使裕庚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给一颗行星取了名字,而且还被采纳了!太梦幻了! 现在不仅李谕,大半个欧洲都知道新行星的命名者是个中国小丫头,想自己当了七八年特使都没上过头条,怎么一和李谕扯上关系,连个丫头片子都能上! 裕庚有点后悔,早知道也让自己的孩子多学学西学了。 怎么也都是件好事,裕庚心中对李谕存下了很大的好感,等他来了法国,无论如何也该好好答谢一下。 除了征名信件,许多表达赞美的明信片也纷至沓来,不得不说当时欧洲的学术氛围确实挺好,人们对科学的热情太高了,毕竟是受惠于科学才能让他们如此强大。 欧洲人的爱好一直很独到,比如运动,除了众所周知的足球,鲜有人观看的田径、自行车,也是欧洲人的至爱。 大多数人可能感觉这些东西都很枯燥无聊,不知道为什么欧洲人可以如此喜欢。 玻尔兹曼也不太懂天文学,但仍然亲笔写信寄到了伦敦,表达了自己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忘年小知己的祝贺之情: “在报上读到阁下成就,令我非常欣喜。若非身体不适,我一定要去伦敦和你亲自见上一面。” 看到大佬的来信李谕非常惊讶,他立即慎重地提笔回信:“收到教授的亲笔信,实在诚惶诚恐!我只是学界小辈,岂敢让教授亲自动身,他日定赴维也纳大学向您当面请教。” 玻尔兹曼看到回信,眼角间挤满笑意,回信道:“我听过一句你们中国的老话,叫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李谕看着信上几个歪歪扭扭的中国字,甚至“马”字还少写了一个点,也是哈哈大笑,虽然写错了,不过看得出这位大佬真是用心了! “定不负约!”李谕也在回信的最后用中文写下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八个字,他的毛笔书法虽然拿不出手,但是硬笔书法还是可以过关的。 不止普通的读者和学界大佬,冥王星的发现也在一些年轻人中掀起了小风潮。 美国,伊利诺伊州一所中学。 14岁的哈勃看着报纸欣喜若狂,原来天文学可以这么有趣! 少年哈勃是个数学小神童,更是个运动健将,拿过伊利诺伊州的跳高冠军,还创下了记录,甚至体育教练一度希望他成为一名职业运动员。 但是在一个非常平常的课堂环节中,当老师问到大家的梦想时,哈勃毅然决然说道:“我想做一名天文学家!” 无形间,李谕竟然又种下了天文学的种子,也是想不到!不过开花发芽就要很多年后了。 在英国的时间已经度过了半个来月,专使团马上要离开英国,前去法国。本来开尔文勋爵还想邀请李谕去做个演讲,可惜来不及了。 但开尔文勋爵还是很给力的,他通过自己的关系,让李谕得到了使用《泰晤士报》设在北京的电报台的权利。这在当时是最快的通讯方式,而且省去了一大笔电报费用。 当年上海到苏州这么近的距离,电报的价格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一个银元十个字!也就是十个字就要7钱银子,普通人真心发不起啊! 第六十七章 冤冤相报 专使团来到泰晤士河边的金丝雀码头,这次送行的不仅有亚瑟王子,还有爱德华七世的儿子——乔治王子。 此外,开尔文勋爵、哈金斯会长也亲自来到码头。 开尔文勋爵很喜欢这个每天都能带来惊喜的年轻人,虽然很不舍,但也要暂时告辞:“你以后就大胆用泰晤士报社的电报机,他们要是敢给你收费,就告诉我!” 李谕笑道:“多谢勋爵美意。” 哈金斯会长同他再次握了握手:“哈尔斯山的天文台我决定不再使用,而且我已经给他改名字叫做冥王天文台,以纪念你的发现。” 李谕道:“会长,您这么做就没有必要了,那么好的设备……” 开尔文勋爵摆摆手:“不用担心他,他又不缺钱。” 额……李谕确实想起来哈金斯会长本来也的确就是个商人出身,搞科学是爱好所致。 轮船的汽笛长鸣,李谕最后才登上船,站在甲板上同他们挥手告别。 载振他们已经看傻了眼,英国人怎么这么喜欢李谕?! 载振道:“这次你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太后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李谕虚与委蛇道:“能让太后高兴再好不过。” 心里却在暗骂,和她有什么关系! 李谕现在多少还是有点志向的,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什么苦难,但是他看过历史啊! 至于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为什么会受那么大的苦,他也明白,所以他压根对清廷这帮腐朽的统治者没有任何好感,甚至说是满怀恨意。 可惜他不懂政治,更不懂军事。 好在他多少是个眼界宽阔的现代人,能屈能伸,辫子都能忍,就暂时苟且周旋,利用一下他们。 将来自己能做的,或许就是想方设法让尽可能多的人少受点苦吧。哪怕只是帮助了千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人,如此的大的基数,那就是45万到450万人! 这是什么概念啊! 但目前离着如此宏伟的目标显然还差了太多。 北海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李谕没有多少笑容,虽然眼前的名望已经足以让他成为一位西方大学的教授,甚至名垂青史。 不过,还不够! 客船穿过英吉利海峡,沿着塞纳河东上,一直开到了巴黎。 远处埃菲尔铁塔高高的塔尖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梁诚指着它说道:“贝子爷,这座埃菲尔铁塔高九十余丈,乃是当今世界最高之建筑。” 载振拿着望远镜看过去:“真是令人瞠目结舌,竟然可以建出如此高的塔。梁诚,你在国外呆了多年,你会造吗?” 梁诚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载振问出这样的问题:“贝子爷,我对建造一事并不通晓。” “太可惜了,如果可以在永定门外建一座,太后每日远远看见了肯定喜欢。” 看看贝子爷的觉悟,竟然只想为了让太后喜欢! 呵呵!不过想想也对,清廷里的事,如果太后不喜欢,真是寸步难行。 埃菲尔铁塔最初的建筑目的是为了举行1889年的巴黎世界博览会,以及庆祝大革命胜利100周年,但招标中却要求以后可以方便拆除。 而且当年有很多人反对铁塔修建,就比如莫泊桑和小仲马。所以说无论任何事,都会招致部分人的反对。 但不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想不到埃菲尔铁塔竟然成了日后法国的一个国家符号。 梁诚还不忘给载振上课:“贝子爷,当年法国和普鲁士打仗,也曾赔了50亿法郎,但是现在他们不还是那么强大。” “50亿法郎?”载振讶道,“这是多少钱?” “总之远超了咱们赔给各国的银两。” 载振不可思议道:“为什么赔了这么多银子,法国现在还可以这么强盛?” 梁诚适时地说道:“因为他们发生了变革,所以我们也需要做出改变。” “什么变革?” “就比如共和或者立宪……” 载振摆摆手,“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回去写个汇报让太后决定吧。” 李谕在一旁暗笑,怎么可能说得通,梁诚再努力,也是白搭。 当年俾斯麦为了统一德国,一封小小的“埃姆斯密电”就诱使法国对普鲁士宣战,拿破仑三世还真以为自己也是拿破仑,结果被打得屁滚尿流。 论手腕高超,拿破仑三世在铁血宰相俾斯麦面前就是个弟中弟。 李谕私下里甚至觉得虽然李鸿章是有功劳的,但一些人把李鸿章称为“东方俾斯麦”,真的是抬高了李,或者拉低了俾斯麦,他们成就上的差距还是很悬殊的。 俾斯麦本人听了此说法后也讲过一句话:“李鸿章是东方的俾斯麦,我却不会是西方的李鸿章。” 这句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再说,李鸿章无论如何也是在赔款条约上签的字,而俾斯麦那是虎口夺牙,从法国手里打出来的赔款。 普法战争对德国何其重要,也不需多说,虽然战争对象是法国,但就是人家为了自身统一打的战争。 战争胜利后,威廉一世甚至在法国的凡尔赛宫加冕成为德国皇帝,极尽嘲讽。 普法战争后,德国要求法国赔偿50亿法郎。按照辛丑等条约所用的单位“关平银”,换算一下差不多是12亿两左右关平银,的确超过了大清所有赔偿的总额。 而且在赔偿完之前,德国还会在法国驻军,逼得法国老老实实给钱。 但神奇的是,法国竟然很快就送走了德国军队。因为他们发动金融资本的力量,只发行了三次国债,就迅速筹集了50亿法郎! 法国也因此尝到了金融的甜头,后续一直四处发行资本,活脱脱变成了一个“高利贷帝国”,一战前已经富得流油,每年光吃利息都能让法国人过得很滋润。 日本的崛起也有那么一点学习了德国,也是通过发动战争拿到赔款和国际地位,建立民族自信心,继而发展工商业。 不过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战争最大的遗留还是仇恨。 后来一战中法国打得那么凶,上百万人怀着对德国的无限恨意前仆后继又死在了马克沁机枪之下,凡尔登战役和索姆河战役何其惨烈,人命就像韭菜一样被一茬茬割掉。 战胜后法国赫然又让德国赔偿1120亿金马克,换算一下差不多是300多亿两关平银!直到2010年,德国才还完最后一笔赔款…… 冤冤相报何时了! 德国也再次怀恨在心,几十年后再次发动二战,又是无数人命财产灰飞烟灭。 李谕站在后世的视角,知道这些事只有串起来看,才会发现都是有因有果、环环相扣,更觉触目惊心。 不过,这些他没法给载振讲。 单单只说法国度过难关采用的金融手段,就大清那腐败水平,你让他们发行国债试试?先不说大清那可怜的信用,国债有没有人买的问题。如果有人买,他们也肯定会借此拼命洗劫人民财产,恐怕金圆券要提前四十多年问世。 那将导致多少人会家破人亡,真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第六十八章 塞纳河畔 客船停靠在了巴黎码头,岸上迎接的人比英国时还要多。 时任法兰西第三帝国总统和安道尔大公卢贝亲自来接船。 安道尔就是很多未主动设置地址的微信中显示的国家名称,是个很小的内陆国,面积连500平方公里都没有,夹在法国和西班牙中间。安道尔公国的领袖是两位大公,一位由法国总统兼任,另一位则是西班牙乌赫尔地方主教。 鲜花簇拥中,卢贝同载振握了握手:“欢迎贵国使团来访!” 载振也道:“总统先生亲自迎接,令吾等不胜荣幸!” 短暂的外交辞令过后,卢贝竟然直接问道:“请问贵使团中有没有一位叫做于礼的人?” 太直接了,竟然上来就问,而且名字又念反了。 载振指了指身后:“在的,他就是李谕。” 卢贝径直走过去也和李谕握了握手,“阁下科学成就斐然,并如此年轻,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卢贝是个农民家庭出身一步步走上总统的典范,所以架子并不大,也没有欧洲某些贵族身上傲娇的臭毛病。 李谕恭敬地回道:“总统言过了,我只是偶然发现了隐藏在黑暗中的一点科学知识而已。” 其实现在的发现确实还没用到李谕多少知识存储,拿手绝活更没整出来多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就受到了这么多待遇,所以他多少还是有一些诚惶诚恐。 卢贝笑道:“我听说中国人为人谦逊,果然如此。” 大清国驻法国公使裕庚当然也出席了迎接队伍,人群中裕家的三兄妹也在寻找李谕。 哥哥裕勋龄个子最高,裕德龄对他说:“哥哥,能看出来是哪个吗?” 裕勋龄摇摇头:“只能看出最中间的是贝子爷载振,但是后面的人我也不太清楚。” 之前英国的《泰晤士报》曾经报道过专使团,也刊登过照片,不过只是介绍了载振。而且当时哪有什么图像传输技术,所以法国的报纸上并没有刊登照片。 也并非裕家兄妹不待见载振,偏要在使团中寻找李谕。而是载振说到底只不过是个贝子,上头还有三级:贝勒、郡王、亲王,在政坛上载振只能是个新人。 但李谕现在就不一样了,虽然在科学界也是新人,不过他这个“新”简直就是超新星的“新”,确实有点光彩夺目。 裕勋龄只能在年龄上勉强判断,当他看到法国总统卢贝同一个年轻人握手时,对两个妹妹说:“好像是他,最年轻的那个。” 裕容龄连忙拉着他的手,“哥哥抱起我来看!” 裕容龄的脑袋从人群中冒出,惊讶道:“那是李谕吗?天呐,总统竟然在同他握手!而且,看起来不丑啊!” 李谕当然不丑,虽然也不帅……主要原因还是拜发型所累,要是自己帅气的刘海还在,颜值起码还能提上几分。 照例,专使团先在使馆下榻,然后在爱丽舍宫进行了国宴接待。 上次在英国由于英王爱德华七世身体不适没有举行正式国宴,这次法国就没问题。 最关键是,法国菜比英国菜要好吃啊! 法国人吃饭出了名的慢,菜品很多,全部上完需要两三个小时:配有蔬菜和香草蛋黄酱的三文鱼、贝尔维尤牛肉片、鲁昂鸭肉面包、用去骨鸡大腿塞上其他食材制成的圣休伯特鸡肉卷、焗蜗牛等等,甜品里还有特制的冰淇淋。 而且法国比英国人更重视形式,都说日本人用眼睛吃饭,因为注重好看;法国人用心情吃饭,因为注重形式;美国人用脑子吃饭,因为老想着营养搭配;只有中国人真正用舌头吃饭,强调食物的味道。 餐桌上各种餐具都非常精致,并摆放了烛台、花朵,非常有法国人的浪漫氛围。葡萄酒入口也要比威士忌更舒服,酒精度数也低。 国宴之后,卢贝总统与专使团一起登上了法国人骄傲的埃菲尔铁塔,整个巴黎几乎尽收眼底。 埃菲尔铁塔建设之初就配套了多部电梯,现在的电梯也不像后世一样都要站着,电梯轿厢中设有座位。 载振之前并没有坐过电梯,一坐竟然就是升降高度如此大的,而且二层平台升顶层平台的电梯还是垂直,令载振震惊不已。 300米的高度下,虽然防护装置做得很到位,载振等人还是有点害怕。 卢贝指着远处的荣军院:“那里葬着我们的英雄拿破仑。” 载振自然听说过拿破仑,对他的赫赫威名心驰神往,可惜也仅仅只能心中感慨。 拿破仑的军功太强,再想想现在满清的八旗,已经弱得还不如一群乌合之众。乌合之众起码还能解散,八旗不仅无法解散,每年还要吃那么多粮食,宛如跗骨之蛆,基本上就是花钱养着一大帮酒囊饭袋。 塞纳河的风光很不错,现在巴黎刚刚建立起排水系统,空中也没有多少臭味,要是再早几年来,欧洲的街头到处都是屎尿,污秽不堪。 参观完埃菲尔铁塔,当天已经没有什么其他活动,众人回到使馆。使馆很大,裕庚一家也住在里面,再放下专使团依然绰绰有余。 晚上,公使裕庚再次设宴款待专使团,裕庚能把家人都带到欧洲,自然也会带上管家和国内的厨师,专使团难得地吃上了一顿中餐。 不过酒水依然是洋酒,裕庚摆出几瓶特优香槟干邑人头马,大家伙也顾不上配不配,就着狮子头吃得竟很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裕庚对李谕心存感激,和他多喝了几杯。吃得正兴起,使馆的工作人员进来对裕庚说:“公使大人,有位法国人求见。” 裕庚问:“谁?” “他说他叫让·佩兰,代表巴黎大学校长格雷阿尔先生邀请专使团中的李谕明天去做演讲。” 裕庚一怔:“李谕?巴黎大学?” 工作人员又加了一句:“是的,对方指名道姓就是寻找李谕。对了,巴黎大学校长还是法国科学院的院士。” 裕庚无权指使专使团的人,看向载振:“贝子爷,您看?” 载振喝得正开心,而且已经对此一点都不奇怪,回道:“让他去就是,正好看看法国的大学如何运转。” 李谕早就坐不住了,立刻跟着工作人员一起来到了会客厅,看到了这位后世同样大名鼎鼎的物理学家。 第六十九章 提前的引导 让·佩兰最为后人所知的成就,可能就是发现溶胶粒子随高度分布的公式,并且通过实验非常准确地测定了高中化学里运用很多而且几乎是必考的阿伏伽德罗常数,从而彻底奠定了热力学的分子运动观,击碎“能量说”,给原子论最终戴上了胜利的桂冠。 不过,这些都是1908年左右的事情了。 玻尔兹曼是在1906年自杀身亡,如果他能多活两年,就可以看到原子论的胜利。 现在让·佩兰还没有研究阿伏伽德罗常数,他正研究的课题是x射线。 让·佩兰留存下的照片李谕见过,不过都是他老年后的样子,如今佩兰还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青年,和照片中的差距不小。 “您就是佩兰教授?”李谕问道。 佩兰从椅子上站起,“正是!您一定就是传说中的李谕了。” 李谕笑道:“什么传不传说的,我不是传说,只是个普通的学者。” 佩兰同他握了握手,“报上说的果然是真的,如此年轻!我看过您写的论文,对x射线的分析堪称偏僻入里,深入本质,我准备按照论文展开深入的研究。” 李谕摸了摸眉头,他倒不希望佩兰继续研究射线,因为作为一个后来人,李谕深知佩兰的真正优势还得在分子热力学上。 至于射线吗,虽然佩兰也作出了一定的成绩,不过和让他拿了1926年诺奖的分子热力学比,完全可以往后推推,以后有空了再搞不迟。 于是李谕说道:“佩兰教授,我私下认为现在还不是研究x射线最好的时期,实验条件并不具备。”李谕缓了缓,又说,“不对,不仅是实验条件不具备,就连实验理论都不具备。” 佩兰一惊,讶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原子论并没有深厚的根基,只有确立了原子论,才有可能进行后续的x射线衍射实验。” 李谕的论文是建立在纯理论上的,和爱因斯坦、普朗克等纯理论物理学家的工作很像,他们都不擅长做实验,而是注重理论推导。 实验物理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还是有很多不同的,而佩兰,显然对于实验物理有着很深的认知。 之前说过,这个年代,物理学处在实验物理学家领导的时代,都是有了实验结果再由理论物理学家推导。 不过李谕却是先提前给出了理论,后面则需要实验物理学家做出实验。 也很好理解,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也是纯理论物理,一直到很多年后,陆续才做出实验,一点点验证了相对论的正确。 佩兰琢磨了琢磨,“那我研究什么?” “自然是测定阿伏伽德罗常数。”李谕脱口而出,差点说出这就是能让他拿诺奖的发现。 “阿伏伽德罗常数?”佩兰疑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30年前麦克斯韦先生已经测定了结果。” 李谕立刻说:“太久了!而且你应该也能发现,那个数值误差太大,想要热力学继续发展,必须有个准确的数值。” 佩兰是个聪明人,对于x射线的确研究得一头雾水成效甚微。李谕这么一说,他立马明白:“难怪报纸上说您不仅通晓射线学科,还精通热力学与天文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一定尽快开展热力学的研究课题!” 李谕道:“太好了!你是热力学天才,肯定会成功!” 其实历史上促使佩兰测定阿伏伽德罗常数的,是三年后也就是1905年的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异常渴望知道这个数值,因为它对热理论关系重大。爱因斯坦给出了测定方法和公式,但是自己压根做不出实验,只能渴望出来个实验物理的天才。 而爱因斯坦渴望横空出世的天才,自然就是让·佩兰。 李谕只能说是提前3年引导一下佩兰,也真心希望能让玻尔兹曼老爷子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理论真正被世人认可。 或许他也会因此不再自杀吧,不然这位物理大佬的一生真的是太不幸了。 刚一见面,就情不自禁说到科研课题上,也让佩兰知道李谕的确是真才实学,他转入正题道:“今晚我来是代表巴黎大学校长,邀请您明天赴我校进行一场演讲,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时间?” 李谕感觉自己还没有那么大名望,于是说:“恐怕我还不够格。” 佩兰说:“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学术会,就讲讲您关于射线、热力学以及天文学的研究也行。您也知道,现在没有几人可以懂这么多,大家伙都对您这个物理全才很期待。” 李谕笑道:“你们巴黎大学不也有个数学全才嘛。” 佩兰当然知道他提到的是谁:“您是说庞加莱教授吧,正因如此,学校才会对你们这种罕见的全才倍感兴趣。” 庞加莱是当年的数学领袖,而且是公认的对于数学和其应用具有全面知识的最后一个人。 李谕也不太好拒绝,于是说:“好吧,既如此,就做个小规模的演讲,不用太过声张,只当做一个学术研讨会。” 佩兰道:“太好了,我们明天在巴黎大学不见不散!” 送走了佩兰,李谕并不想回去继续喝酒,他不喜欢酒场。反正也吃差不多,那瓶人头马也尝了一杯,他不太懂酒水,也感觉不出来什么好坏之分。 喝那杯酒完全是因为当年看本山的小品提到了人头马很贵,所以有点好奇而已。 现在酒也喝了饭也吃了,不如自己找个地方清净清净,也正好大体写个明天演讲的提纲。 你说这事整的,没有一点防备,刚到法国就要去人家巴黎大学搞演讲。 后世的巴黎大学已经拆分,名字也不复存在,变成了索邦大学和巴黎西岱大学。但二十世纪初的巴黎大学还是很强的,牛人辈出,光拿诺奖的就有7个。还不包括已经过世的微生物大佬巴斯德,要是他多活几年,妥妥的也是诺奖得主。对了,后来钱三强也是在巴黎大学读的博士。 此刻的李谕真是有点头大,说不定明天就会碰见哪位大佬。 第七十章 真有大佬啊! 李谕准备回去自己的屋子,路过了一个开间较大的房间,并未关门,里面是间舞蹈室。 裕容龄正在里面练习芭蕾舞,容陵只有不到十四岁,虽然还个小女孩,但是舞蹈天分已经显露无疑。 李谕看了一眼后就离开,却被旁边观看的裕德龄发现了,“你是李谕……大哥?” 李谕收住脚,“对的。” 裕容龄听到声音,回过身迅速也跑了过来,上来就直接说道:“你知道吗?你是我的朋友了。” 李谕一脸蒙圈:“朋友?” 裕容龄说:“那颗星星也是。” 李谕恍然大悟:“你就是写信的裕容龄。” 裕容龄挺直身子,“就是我!” 裕家姐妹在国外生活多年,并不守旧,虽然是汉人女儿家,却没有缠足,否则裕容龄也不可能练习舞蹈。 “那我们还真是朋友了。”李谕笑道。 虽然因为穿越的原因,李谕的年龄比穿越前的25岁小了一点,差不多20上下,但两人还是差了6岁,他就像看一个妹妹一样。 “我可以去我那位星星朋友上看看嘛,它那么寒冷,一定很孤独。”裕容龄竟还是位颇为感性的小姑娘。 李谕笑着说:“你能看到它,它就已经不再孤单了。话说这么晚,怎么还在练习舞蹈?” 姐姐德龄道:“明天容陵妹妹要参加歌剧院的演出,刚才父亲没有给你们提起吗?明日傍晚要一起去歌剧院,看歌剧和舞蹈汇演。” 好嘛,裕庚还真会安排。 李谕想了想,说:“如果明天我可以提前结束在巴黎大学的演讲,一定会去看。” 裕容龄立刻说:“来得及来得及,我们也去看你的演讲,你再看我们的演出,扯平了!” 看来是专使团的一项日程安排,专使团在法国逗留的时间应该不会长,多看看倒是也不错。 “好,就这么说定了。” 裕容龄举起手掌:“击掌!” 李谕和她的纤纤小手轻轻拍了一下。 裕德龄却笑道:“你这小丫头少装了,去了能听得懂吗?大学里可都是大学问家!” “我进去大学了也是大学问家!再说了,你就比我大三岁,不要叫我小丫头!” 德龄捂着嘴笑道:“怎么还生气了?” 裕容龄跑进舞蹈室,“我还要练舞,不想理你!” 德龄笑着对李谕说:“先生不要奇怪,她只是个小姑娘。” 李谕也是看得有趣,难怪那么多当父亲的喜欢女儿,确实招人疼爱,否则裕庚也不会走到哪都要带着两个宝贝女儿。 李谕说:“没有关系。你们明天真的要去巴黎大学?” 裕德龄认真说:“当然要去,不仅我和妹妹,父亲和哥哥也会去。难得能听到一个自己国家的人在法国的大学演讲,以前想都不敢想,所以就算是听不懂,我们也要去捧个人场。” 李谕竟然听得有些感动,真是他乡遇故知啊!晚清派出去的留学生大多去了美国和日本,基本没有来欧洲的。 裕德龄又问:“你在巴黎大学演讲,是要用法语吗?” 李谕尴尬地说:“我不会讲法语,只能用英语。” 裕德龄“哦”了一声:“那我知道了。” 心中却想:哈哈,原来大学问家也有不会的嘛! 或许以后李谕有时间了会学学法语,但是现在来说,复杂的语法对于他来说是个大麻烦事,太需要投入时间。 第二天一早,一辆汽车停在了公使馆门口,开车的是昨晚的让·佩兰。 佩兰摘下帽子,对等在门口的李谕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英国见过,这也是最新款的汽车。” 李谕微笑说:“我见过,而且还开了皇家学会会长哈金斯的戴姆勒牌汽车。” 佩兰介绍说:“这台车是雷诺产,不过不是我的,是校长先生的,特意嘱托我用来接你。” 现在汽车如此昂贵,巴黎大学给与李谕的礼遇算是很高了,就相当于后世派了辆劳斯来斯。 虽然现在马车也是很有地位的出行方式,不过汽车这种新鲜事物显然更符合推崇创新的大学的作风。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车辆发动后,佩兰情不自禁地给李谕讲起这台汽车:“别看雷诺四年前才刚成立,他们的产品却棒得没话说!听说还研究出了一种叫做涡轮增压的技术申请专利,真想体验体验啊!” 好家伙,涡轮增压!原来这么早就诞生了! 要知道,在李谕曾经生活的二十一世纪,仍有很多人笃信涡轮增压是一项不稳定的技术。尤其是在美国,很多人仍然极度迷恋大排量自吸。 新技术的推广总是需要不小的代价与阻力,不过此时的汽车产业还是起步阶段,各种技术也是在不断的试错中成长。 佩兰的驾驶技术比李谕好不少,平时肯定没少开车,佩兰继续说:“可惜太贵了,这台车要3000法郎你敢信!?哎,我是真想有台车去参加赛车比赛啊!” 看来100年前的男人也是无法抵挡汽车的魅力,爱得要死要活。而且这些曾经教科书中的大科学家们,在生活中也都如此接地气。 3000法郎是个大数目,差不多是寻常工人10年的薪水总和。 他提到的赛车比赛现在也已经有了,雷诺正是靠着汽车赛事打响了名头。 赛车绝对算是雷诺的传统,一直到二十一世纪,雷诺也拥有最高级别的f1赛事车队。挺难的,毕竟f1每年仅有十到十二支参赛队伍。 二十世纪初的城市都不算大,车子很快就到了巴黎大学。 佩兰带着李谕走进一家礼堂,校长格雷阿尔站在门口迎接,佩兰给他们做了介绍。问过好后,校长说:“很荣幸能请到一位优秀的青年科学家来到我们学校做演讲。” 李谕道:“来到贵校,当然是要互相学习!” “请进!很多学生与讲师已经等在里面了。” 几人走进礼堂,李谕看了看,好家伙,台下起码三百来人,不是说好了只做个小小的研讨会嘛,这也太隆重了! 李谕看到条幅才知道,原来今天还是巴黎大学理学院的院庆日,难怪这么多人。 校长首先上台致辞,讲了一会儿关于勤奋治学的讲话。 期间李谕还真看到裕家赶到礼堂,他们一家子坐在了中间偏右的位置。专使团中的黄开甲也到了场。 十五分钟后,格雷阿尔校长做完致辞,李谕本来以为还要更长,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 校长最后说道:“今天我们邀请到了一位年轻的学者来到礼堂讲演,他就是刚刚预测了x射线是电磁波、扩展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并且刚刚发现了冥王星的青年科学家,李谕!” 这话说的,太有扇动性了,台下立刻疯狂鼓掌。 当年的巴黎大学就是整个欧洲的中国研究中心,对于中国的人文和文化相对来说还是比较了解。 佩兰在后面推了一把,李谕走上讲台。 虽然也在读书期间做过演讲,不过这么正式的还是头一次。 李谕看着台下,突然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优雅的坐姿,纯粹的眼神,在一众男性之中宛若一朵不屈的玫瑰,赫然竟是玛丽·居里! 而他旁边的,正是皮埃尔·居里。居里夫妇竟然一起到场! 我的老天!还真有大老! 现在皮埃尔·居里是巴黎大学理学院的教授,出席这个场合倒是很合理。 但李谕就倍感紧张了。 如果说最伟大的女性物理学家是谁,恐怕毫无疑问就是玛丽·居里,两度获得诺奖,绝对的实至名归。 玛丽·居里虽然明年才会正式拿到诺奖,但她和皮埃尔·居里已经发现了新元素钋和镭,并且成功提炼出了镭盐,诺奖已经是板上钉钉。 而且玛丽·居里实在是全人类的科学典范,没有任何人生污点,事业与人格都堪称一流,完全说得上璀璨夺目。关键人家还能培养自己女儿成为诺奖得主,而且也是夫妻两个共同拿奖,真就很不可思议! 李谕手心感觉冒出了汗,实在是居里夫妇气场太强了。 李谕陷入思绪,顿了五六秒没有讲话,旁边的校长提醒一声:“李谕先生,你随便讲讲即可。” 本来他的确想随便讲讲,但台下这什么级别的人啊!怎么可能就随便讲讲! 李谕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非常荣幸能够站在这里,事出突然,也没有做什么准备,权当陪大家聊聊天。 “我想大伙一定都听过,学界的前辈迈克尔逊说,物理学的大厦已经建成,后人无非只是做一点修修补补的工作。 “但今天坐在这里的不乏优秀的科研学者,我想单从他们的研究领域也可以看得出,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居里先生和居里夫人两位教授对于放射性的伟大发现便是其中之一,至于放射性的应用,我们还知道的太少。 “很多人也说我做了一些预测,之所以说是预测,就是因为尚需发现。x射线的本质是什么,熵增原理的本质是什么,依然需要实验的验证。 “我也知道,很多人肯定会质疑我的观点,因为我甚至没有办法去证实自己,我也承认我并不擅长实验。但说到证实,今天在这里,我却有件事要讲讲,那就是什么是科学的本质!这个问题可能有点陌生,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思索过?” 李谕望向台下,其实他所说的就是关于科学的哲学问题了,不过当时的人们显然并没有深入思考过“科学”一词本身的本质所在。 甚至居里夫人听到这个问题都托腮思考了起来。 台下有人回道:“你刚才都说了,科学就是探究世界的本质。” 李谕说:“你这句话没有错,但我现在要问的,是“科学”本身的本质,而不是用科学去研究世界的本质。” “科学的本质?” 台下许多学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现在这个年代,科学哲学根本就是一个尚未诞生的研究方向,李谕说的是数十年后才出现的理论。 李谕顿了一会儿说:“无论是你还是我,如果面对质疑,我希望大家理解我今天要讲的。那就是,科学一定是存在可证伪性的!” 此话一出,台下瞬间蒙了。 “可证伪?你有听过这个词语吗?” “我们是在听哲学课吗?” “完全不能理解!” 唯独居里夫人眼光一闪,她学术功底极高,又常年从事前沿科学研究,似乎揣摩出了一点儿门道,她举起了手,提问道:“能不能举个例子解释一下?” 第一个提问的赫然竟是居里夫人。 李谕继续说:“所谓可证伪,就是说可以被证明是错误的。一定注意,是‘可以被证明是错误的’,这几个字都很关键。比如说地震,曾经有人说那是因为大地是平的,四个角站着四头大象,其中一头大象觉得累了,抬起一只脚晃动了一下,大地就震动了。各位觉得这是科学吗?” 很多同学直接笑了:“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李谕也笑了:“对,没错,这就是胡说八道!但它却是套科学的理论,只不过是套错误的理论罢了。” 下面又炸开了锅:“科学,这是科学?开什么玩笑!” 李谕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点让他说下去:“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套理论可以被证伪。几百年前麦哲伦环行地球一周,发现地球不是平的,是个球,就直接证明该理论是错误的。而这就是可以证伪,也就是说可以证明它是错误的。” 台下安静了,大家都在听李谕继续讲下去,他说的内容实在是太新颖了,旁边的校长格雷阿尔也越听越新奇。 李谕继续说:“我问大家,如果我再说,地震是因为上帝打了个喷嚏导致的,大家觉得这是科学吗?” 同学们接着说:“你问的太简单了,当然不是科学,这也是胡说八道!” 李谕竖起大拇指,“非常好!你们说对了!但同为胡说八道,为什么刚才大象的说法是科学,但是上帝的说法就不是科学?就是因为科学是可以证伪的,科学是存在对错的,我们能证明出来哪些错的,然后用正确的就可以。但是上帝这个说法大家觉得有办法证明是错误的吗?不可以吧!所以这就不是科学! “又或者你去求神祈祷,祝自己考试通过,然后你却没有过,人家就可以说你心不够诚,没有感动神明,但到底怎么才是诚?解释权完全也是虚妄的。同样,这也是伪科学。 “因而我说,如果只是可以证明是否正确的理论,街头的乞丐都可以说出来一大堆,都不是科学! “只有必然存在某种方法去证明是否错误的理论,才是科学的理论!” 李谕的解释非常通俗易懂,但是道理却异常深刻。 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波普尔科学哲学思想,在这个即将彻底摆脱愚昧的年代说出来,不啻于晴天霹雳、平地惊雷! 居里夫人率先伸出手鼓起了掌,接着整个会堂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第七十一章 科玄之争 一旁的巴黎大学校长格雷阿尔情不自禁道:“我听闻英国皇家学会会长说李谕是个可以随时带来惊喜的人,今天一见非同凡响,此次演讲堪称本年度最成功的演讲之一!” 李谕其实心中其实想的更多: 从中世纪开始,科学与神学已经战斗了数百年,过去一直是神学高高在上,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甚至最早的大学也基本都是教会大学。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从一些流传至今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比如剑桥大学着名的三一学院。何为“三一”,不就是教义中的三位一体嘛,也就是圣父、圣子和圣灵合三为一。 曾经的神学正是靠着你无法辩驳错误的理论统制整个欧洲的思想,甚至售卖令人瞠目结舌的“赎罪券”:钱币一响,你的罪过就消除了。 但是你能证明这是错误的吗? 你不能! 如果你还在受罪,教会就会说你心不够诚,得加钱! 很多神学的理论压根不存在可证伪性,对中世纪的人迷惑性非常大,因为底层人民确实能看到极个别人给了很多钱,然后荣华富贵。然后教会就拼命宣传这么一两个成功的特例,说这就是正确的,大家也赶紧都来买赎罪券吧! 然后教会高举镰刀,轻而易举收割了上千年一茬接一茬绿油油不断的韭菜!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一点也不可笑!这种骗局到了二十一世纪还有无数人上当。 所以大家看待任何一个带有迷惑性的说法,想要辨别对错时,只需要想想它可不可以被证明错误的,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千万不要听信某些成功学大师用一两个成功桉例来拼命宣传洗脑,这样的说法都很危险!因为你失败了他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怼死你:成功了是我的功劳,失败了只能是你做得不够。至于什么才是够,就是玄学了,根本没有标准可言。 从古希腊被灭绝开始,神学统治了人类上千年,而在被压制的千年时光中,科学也一直在阴暗的角落中积聚力量。 一直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终于在曾经被烧尽的余灰中发现了千年前古希腊留下的星星之火。 于是科学,也开始了复兴。 但这火烧得很艰难,不时被神学一盆盆冷水泼下。 一直到今天,虽然科学已经攻城略地,甚至将神学打得彻底抬不起头,依然有许多人迷信愚昧。 也不能说他们傻,只能说懒!懒于学习,只想通过神学简单的解释理解世界,寻求自我安慰。 关于科学,我听过最可笑的一句话便是: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我就纳闷了,这不是放屁是什么? 你要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多少还有那么一些意思。 哦,整了半天,科学千年的功劳被神学一句话就抢走了? 这简直比袁世凯玩得都六!人家老袁最起码也是有真实力在手里,可以调动整个北洋陆军。 科学与神学从文艺复兴开始,二者的争斗一直到二十世纪初还僵持不下。 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科学一直走的是康庄大道,堂堂正正;神学却只需要用虚无缥缈的上帝来解释一切,简单但极具迷惑性。 世界的诞生神学可以简单的归结为上帝创造万物,甚至还在辛苦的六天创世后可以来上一天休息,多么惬意! 你说这事如何证伪? 你解释得清吗? 说破天,人家只需要一句话:你能证明我是错误的吗?你能证明上帝不存在吗? 你能吗? 当然不能!所以这就是典型的不可证伪! 科学对于世界诞生的解释就费尽千辛万苦,无数科学家耗尽一生,从万有引力到大爆炸,从生物演化到基因测序。但到了二十一世纪,还没有彻底地解释清楚,因为科学是严谨的,任何未知细节绝不会用一句虚妄的话来搪塞。 李谕对于任何虚妄的理论真的是恨得牙痒痒。 他的姥姥曾经得过一次腿疾,是很多年前了,然后一个神婆说她会治疗,收费也不高,已经治好了好几个。 不过她没有说她治残废了几个。 一番折腾,竟然让姥姥留下了永久的陂脚! 李谕真恨当时自己只有几岁,要是现在,肯定也打断她的腿!nnd,老子也给你治治!治不好那就是你心不够诚! 居里夫人听完演讲,双眼似乎都泛起了泪光,她是个可以献身科学的人,也的确是履行自己的诺言,献身了科学。 尤其是在四年后,皮埃尔·居里因为车祸逝世,灵魂伴侣的离开差点击垮她。但她很快在对放射科学的研究中奉献了一生,甚至已经窥探到了放射性可以针对性地治疗癌症。 但很可惜的是她也最终死于自己发现的放射性之下。 居里夫人对于科学的热爱是极大的,今天终于有人能给她讲明白什么是科学,自然是无比激动。 她是个在质疑中成长起来的女子,如今终于也算有了可以对付质疑者的武器。 她所从事的物理学,当然还有生物学,都是最容易被他人质疑的,因为物理和生物与大家的生活息息相关,每个人都能接触到,很多人都可以随随便便插一嘴。 至于数学什么的,人家压根不屑于争斗,因为数学很抽象,稍微高深点就完全看不懂。大家见过几个人去造数学的谣,都看不懂怎么和我数学斗?太复杂的也不用说,你让上帝给我解个偏微分方程看看! 但物理学和生物学就不一样了,总有一些外行人觉得自己也很懂,非要给你理论两句。 最好的处理方式,可能也就是远离他们。 李谕今天的讲话算是提前开启了一个引子。 只不过现在的科学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但也正好一步步见证科学在未来继续势如破竹、万里开疆。 坐在居里夫人旁边的皮埃尔·居里甚至直接站了起来:“精彩的演说!超前的理论!实在难以想象你在射线、热力学、天文学外,对哲学也有如此建树。我皮埃尔愿称你为科学之星!” 校长同样很满意,这份演讲整理整理发表出来,也能让法国的报业抵抗一下这段时间英国报纸在科学领域的强大势头。 李谕已经讲完,说道:“仅仅一家之言,如果有纰漏,还请各位指正。我先下去了。” 校长连忙拦住他:“等等,难得今天过来,怎么也要回答同学们的一些问题。” 李谕只好留在台上,校长道:“大家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 台下立刻举起了一堆手,李谕指着一位留着板寸和两撇小胡子的人说:“你来说吧。” 小胡子起身说:“先生你好!我叫保罗·朗之万,是巴黎大学马上毕业的一名博士生。” 好嘛!李谕上来就点着了又一个大老! 所以说在这种大学里演讲真不是件容易事啊,随随便便可能就会碰见未来的大咖。 朗之万是皮埃尔·居里的博士生,朗之万方程就是出自他手,未来也会是法国科学院的院士,还担任过索尔维会议的主席。此外,他以后还有个很厉害的学生:德布罗意。 朗之万十年后还会和居里夫人有一段小绯闻,可叹浪漫的法国,贵族们天天搞婚外情,却容不下居里夫人这个遗霜,只因她是波兰人! 居里夫人于是只得远离是非,此后和朗之万也没有任何波澜。 ——关键是居里夫人又拿了个诺奖,才堵住了流言蜚语的嘴。 哎,即便1995年法国把居里夫妇迎入了如同威斯敏斯特教堂般象征法国最高荣誉的法国先贤祠,依然无法忘记居里夫人生前受到的质疑。 别人可以有无数的错误,但是她只要有一点点小小出格,立刻被法国千夫所指。 真的太难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李谕最怕大老的提问,于是说:“朗之万博士,您有什么问题?” 朗之万现在也在研究x射线,额,又是射线!所以说当时x射线那是真的热门啊,一堆学者都在研究。 朗之万问道:“我读过您的论文,也是建立在原子论之上,我很好奇,如何用实验去探求原子的存在?” 李谕说:“已经有很多科学家在研究这个问题了,而且我听说英国剑桥大学的卡文迪许实验室尤其重视这方面的研究。如果可以,你们也可以在本校建个实验室。” 朗之万真心很期待原子论的建立,他以后成名的研究亦是基于此。 “我想我一定会记住这个建议。” 居里似乎有什么想说,但是看后面的同学非常踊跃,便继续稳坐椅子上,继续观看一会。 又有一名研究热力学的同学提问道:“请问,您认为热力学发展到顶头了吗?” 李谕说:“当然没有,虽然热力学已经相对来说比较完备,但其应用还大有可为。” 热力学确实在理论层面较为完善,几百年来,科学家对它研究地已经很透彻。但如果说彻底完备,自然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至于应用吗,后面在工业中更多了去。 第七十二章 居里夫人 又有几人举手,其中有个明显还是亚洲人,李谕指向他:“这位同学。” “先生您好,我叫平山清次,来自日本东京帝国大学。” 原来是个日本人。 李谕的专长中有天文学,他记得平山清次是专门搞小行星研究的,即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其中有一族就是他后来发现的平山族。 想不到他现在也在巴黎。 平山清次继续道:“我一直格外关注先生的行程,曾经在伦敦时便想拜访,但刚到伦敦,竟得知先生已经前往巴黎,于是又火速坐船来到了巴黎。幸闻您将在巴黎大学演讲,于是便来到了礼堂。” 李谕实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个日本的粉丝,大老远还要追着自己跑,太执着了! 平山清次问道:“我读了先生关于冥王星发现的论文,但我更关注您论文后提及的‘外行星带’,您认为想要发现这条外行星带有多大的难度?” 平山的野心还不小,目标竟然直指太阳系的外围。 李谕直接说:“我认为现在发现它的难度很大,因为小型不发光天体寻找的难度本身就不低。冥王星的发现已经是一种程度上的巧合,目前的观测条件再去寻找海王星轨道外的太阳系内天体难度将非常大。” 也不是李谕给他泼冷水,的确是太难。 要是李谕稍微说简单一点,以这时候日本人执拗的性格,很有可能穷尽一生去寻找,结果自然一场空。 虽然李谕对日本也没啥好感,但还没庸俗到去故意恶心一个天文学家的地步。 平山却似乎有点不甘心:“我认为能发现冥王星,自然也可以继续寻找外行星带,因为您的文中提到它们相距并不远。” “你要试试自然无妨,但你最好先做好本身的课题研究工作,至于寻找外行星带权当一种业余时间的爱好。”李谕言尽于此,如果他回到日本还要坚持,那也没办法了。 可惜平山清次确实没有按照李谕说的做,竟然执拗地穷尽半生观测太空,最后也仅仅只是停留在发现小行星的程度上,没有更进一步。 今天来的学生实在太多,回答了几十个问题才结束提问环节。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李谕感觉喉咙都开始发痛。 要不是临近午饭,看样子他们是不肯放过李谕。 校长上台进行了完结致辞,并且邀请李谕一定写一篇关于今天演讲内容的文章。 同学散去后,居里夫妇来到李谕跟前,居里夫人好奇道:“你一定也很累吧?” 李谕是个聪明人,从居里夫人刚才瞄向身后大辫子的视线中就知道她想说什么,毕竟她这前半生也是受到了很多异样眼光看待。 李谕笑道:“我想我还不累。” 居里夫人微微一笑,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李谕的内心想法,不过也并没有刻意深究:“如此便好,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巴黎大学理学院的大门会一直为你打开。你说对吗?” 居里夫人最后的问题抛向了旁边的丈夫皮埃尔·居里,皮埃尔作为理学院教授,立刻坦诚道:“我可以随时为你写一封推荐信。” “真心感谢两位教授的美意,我放在心上,如果他日有求,一定不忘!” 李谕心中很感动,居里夫人作为一名女性科学家,不仅能看清科学的本质,细腻的认知其实也让她看清了人性的本质,层次的确如书中写到的那么高。 李谕想了想说:“夫人,您以后一定注意放射性的危害,中国有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放射性对于人类的科学发展当然很重要,但是它本身对身体却有着极大的危害。” 居里夫人平静道:“我知道。” 居里夫人的态度让李谕愕然,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明白过来,肃然起敬:是啊,她是放射性的专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居里夫人继续说:“刚才你说的那句中国谚语,如果可以的话,倒是希望你能为我写下来,用中文写即可,我很喜欢方块字。” 李谕刚才是用英文说的,于是回道:“当然可以。” 文化的就是世界的,现在就不少外国人喜欢中国的书法和文化。可惜李谕只能勉强用钢笔写下来,他硬笔书法还凑合,但要真的严格说到书法这个层次,只能说仅得其体,意境完全不够格。 好在居里夫人看过后很喜欢:“我会好好保留这张贵重的纸。我曾经听过,它也是贵国唐朝的皇帝李世民喜欢的一句话。” 李谕道:“是的,而且这八个字其实最早出自两千多年前中国一位思想家荀子的着作。” 居里夫人由衷赞道:“真是渊远的文化,如果有机会,我会去中国一趟。” 李谕笑道:“那我还要再送你几个字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李谕写好后递给她,再用英文解释了一下意思,“这是孔子说的。” 历史上居里夫人确实曾经想要来中国,1921年蔡元培先生来到法国时,就邀请她以后去北大演讲,居里夫人欣然应允,但很可惜后来未能成行。 居里夫人看着手里的两张稿纸:“你忘了签个名字。” 李谕还是头一次给人签字,对方还是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不过显然居里夫人只是出于一种礼貌性的要求,并且给人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 李谕最后还不忘对皮埃尔·居里说:“教授,如果可以,以后请一定一定注意交通安全!” 皮埃尔对这句没由头的话非常不解:“交通安全?你是说路上新出现的汽车?” 事实上四年后皮埃尔死于的车祸,还真不是汽车引起,而是马车,——马车当然也算车祸。 李谕正色道:“总之,一定要注意交通安全就对!” 皮埃尔看他突然这么严肃,还以为是关心自己,心中纳闷难道他也知道自己想和佩兰去玩赛车?于是也有点感动地回道:“我一定注意!” 了却这件心事,李谕才和裕庚一家以及黄开甲会和,准备回使馆。他们对李谕刚才的表现很惊讶,虽然什么都没听懂,但连巴黎大学的校长都亲自出席肯定非同一般,要知道当年大学校长地位是相当高的。 刚才他们一直在拼命鼓掌,给足了人场。 裕容龄已经完全变成了李谕的小迷妹小粉丝:“李谕哥你真是太棒了!虽然我啥都不明白!” 裕德龄笑道:“那你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以后多多学习,不要一看到书本就睡觉!” 裕容龄冲姐姐做了个鬼脸,一点都不服气。 公使裕庚则拱手道:“本人出使各国已经七年之久,像阁下一般的人才实属首次遇到,佩服佩服!” 他们确实也不懂高深的科学,于是李谕随口回道:“侥幸侥幸。” 回使馆就没有汽车坐了,只能乘马车回去。 白天载振带着专使团去看了阅兵,西方军队的新式装备对他还是蛮有震撼效果的。 如今法国的军队真的不弱,军中都铆着一股劲要和旁边的德国再干一架。 不过一战中法国死伤真的沉重到难以接受,损失了10%以上的人口,而且多数是青壮年。所以之后就彻底打怂了,后世甚至很多人会拿二战中只抵抗了四十多天来日常辱法。 晚上的活动是裕庚安排的去巴黎歌剧院欣赏歌剧。载振看了一天阅兵,心灵颇受震撼,也想去听听歌剧解解压。 此时法国的歌剧在整个欧洲首屈一指,与意大利、德国呈三足鼎立之势。 载振同专使团坐在了剧院中,寻常他也爱听戏,只不过不知道西洋人听什么戏,正好也要瞧瞧。 反正专使团就是要顺路考察考察各方各面,西洋人平时如何娱乐也就顺便一并考察了。 首先上演的“小菜”是几支舞蹈,其中还有裕容龄。不过今天她们并没有演芭蕾舞,实在是怕着装吓到那帮老封建。 西方的现代舞蹈是载振等人没见过的,与中国舞完全不是一种路子,奔放热情。容陵等舞团成员的舞姿也很优美,给后续的歌剧搞起了声势。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舞蹈结束,接下来的大餐就是法国作曲家卡比创作的大名鼎鼎的歌剧:《卡门》。 到了后世,《卡门》已经成为全世界上演率最高的歌剧。不管看没看过歌剧的,起码它的序曲《斗牛士之歌》和其中主人公卡门的咏叹调《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各位肯定听过。 载振哪见过这架势,开头激昂的序曲《斗牛士之歌》就直接拉满了气氛,然后上百人轮番在硕大的舞台上表演,就像看了一场电影。 只可惜载振他们不懂法语,仅仅是靠翻译大体了解了一下剧情梗概。 《卡门》的剧情其实并不复杂,就是讲了一个吉普赛女郎卡门的故事:她先诱惑了一个军官,令他抛弃已有的情人;然后又爱上了一个斗牛士,最终却死在军官手下。 卡门一方面放浪不羁、几乎没有道德底线,但另一方面又崇尚自由并宁可为之而死。这种两个极端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是西方很常见的艺术表现手法,就是为了极大的提高张力。 不过对于载振他们而言,就有点难以理解了。 长达近三个小时的歌剧看完,又着实震撼了一下载振他们。反正来了一趟西洋,载振三观都快震碎了。 载振离开时摇着头评论:“唱的不错,音乐也可以,就是演的这女人不咋地!” 第七十三章 科幻大佬 翌日,专使团动身去参观法国的议会,这是专使团的重要任务。 李谕对政治没有兴趣,便没有前去,而是在屋子里撰写关于可证伪性的文章。 这种文章写起来虽然没有论文那么麻烦,但是一定要逻辑严谨,不能留一点马脚,否则就会招致很多的议论。 到了下午,李谕完成文章,来到了巴黎大学。 校长格雷阿尔看后非常喜欢,不住称赞这是一篇优秀的哲学文章。 这回真有点夸的李谕不好意思了,以前多少是谦虚,但哲学真的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其实“哲学”一词由来已久,后来慢慢让许多人甚至无法理解哲学到底是什么。 本身哲学只是对高级别思考的统称,比如宇宙万物的本质的思考,古希腊时期把各种对此的思考统称哲学。 那时候属于科学刚刚兴起的时期,所以也没有数学、物理、化学、地理、生物等科目的划分,直接统称哲学。 后来文艺复兴后,出于传统,牛顿还是把“物理学”叫做了“自然哲学”,所以他的着作才取名《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其实就是“物理学的数学原理”。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但李谕这次提到的“哲学”,那还真就是哲学了,只不过加了个定语,是“科学哲学”。 李谕准备离开巴黎大学时,又有人找上他,看穿着似乎是位公职人员。 “李谕先生您好。” “您好。您是?”李谕问道。 “忘了介绍,我是凡尔纳先生的一名司机,叫做阿纳托尔。” 李谕讶道:“凡尔纳?你指的是儒勒·凡尔纳先生?” 司机继续用蹩脚的英文回道:“正是。不知您可有时间一见?凡尔纳先生最近正好在巴黎,听说了你们的到来,他很感兴趣,也对中国很感兴趣。” 李谕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于是说:“当然可以。” 司机喜道:“太好了,我的车就在屋外,我们一起去吧。” “稍等,我还有个问题,”李谕说,“凡尔纳先生可会说英语?” 司机摇了摇头。 李谕说:“那我带上个翻译。” 汽车停在公使馆,李谕找到了语言小天才裕德龄,“德龄公主,劳烦帮忙做个翻译可好?” “德龄公主”是裕德龄后来使用的笔名,不过此时还没有用这个名字。 德龄摇着头说:“公主?我可不是公主。” 李谕是个现代人,觉得无所谓,说道:“说你是你就是了!” 德龄琢磨了一下,内心深处确实喜欢这个称号,哪个女孩不想当公主! “你要我翻译什么?” “凡尔纳先生请我去见面,但我实在不会讲法语,只有请你做个同声传译。”李谕说。 “凡尔纳?儒勒·凡尔纳先生?”德龄勐地一惊,然后从书架上翻出了一本《海底两万里》,“是这本书的作者凡尔纳?” 李谕点点头:“要不哪,还能是谁?” “天啊!你怎么会认识他?!” 凡尔纳现在欧洲属于个超级畅销作家,名气大得很。 法国文学多强也实在不用多言,往前有雨果、司汤达、莫泊桑、大仲马、巴尔扎克、福楼拜,往后还有罗曼·罗兰、普鲁斯特等等。 不过如今这个时间点,先贤已然过世,后世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追忆似水年华》等还没有面世,是个小小的空档期。 不过在工业革命兴盛的二十世纪初,通俗小说在法国以及整个欧洲的市场销路都很好。科幻小说毕竟是大众作品,读起来没有那些名着们深沉凝重聚焦时代,普通民众非常追捧。 凡尔纳也因此赚了很多钱,甚至买了一艘游艇环游欧洲。即便是他关系很差的儿子,凡尔纳依然每个月给他300法郎生活费,这可是普通劳工收入的足足10倍。可想而知凡尔纳多么有钱。 他过得也确实算蛮滋润的,不像巴尔扎克、莫泊桑等人有个比较令人遗憾的人生。 并且他还是亚眠市的议员,可谓名利双收,拥有专车和司机对他来说理所当然。 凡尔纳目前暂居巴黎,他一般居住在亚眠。不过既然有了游艇和汽车,自然想着诗和远方,也坐过热气球,基本上已经做到了海陆空通吃,在这个飞机还没有诞生的年代,的确不一般啊。 现在凡尔纳已经到了暮年,又饱受糖尿病困扰,多享受享受生活对他来说非常可以理解。 李谕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受到凡尔纳的邀请,感觉蛮突然。 不过想想他的人生,自己都想顺路写点科幻小说,真的太赚钱了! 李谕写了不少论文,虽然得了名,但是压根没挣着多少钱。 裕德龄同样热爱文学,自然也读过很多凡尔纳的作品,科幻小说在当时也算比较上台面。她不见得认识当时的大科学家,不过凡尔纳还真是如雷贯耳。 李谕笑道:“学术上沟通沟通很正常嘛。” “你等我一下,我要拿几本书找他签名!” 载上裕德龄后,汽车继续出发,停在一家高档的宾馆,李谕在一间颇大的客房中见到了凡尔纳。 凡尔纳现在已经74岁高龄,虽然精神尚好,不过糖尿病在这个年代对人的折磨还是很大的,几乎没有太好的办法。 凡尔纳道:“恕我冒昧,让阁下登门造访。” 裕德龄的法语很好,立刻给李谕做了翻译。 李谕说:“登门造访自是应该,能见到您也是荣幸之至。” 凡尔纳笑道:“想不到你有个这么漂亮的翻译,令我颇为羡慕啊。” 得到凡尔纳的夸奖,德龄也很开心,翻译的时候着重强调了“漂亮”二字,这是重点! 李谕说:“我们都是您的粉丝,曾经拜读过先生的作品。” “哦?”凡尔纳诧道,“没想到中国也有我的读者。” “我读过先生的《海底两万里》、《八十天环游地球》、《格兰特船长的儿女》、《神秘岛》。” 其实何止读过,李谕还看过电影哪! 凡尔纳说:“没想到这些你都读过了,我本来还想送你几本我的签名作。” 李谕多聪明啊,立刻说:“如果先生这么讲,那么我只能说我并没有读过了。” 凡尔纳哈哈大笑:“中国人也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古板嘛!你真是有趣。我曾经写过一本《一个中国人在中国的遭遇》,但是并不满意,所以也想找个中国人聊一下。最近看到报纸上,堂堂‘东方骄子’来到欧洲,还来了法国,我是无论如何也想见见的。” 李谕也笑道:“什么‘东方骄子’,都是报纸冠上的虚名。” 凡尔纳这本《一个中国人在中国的遭遇》确实挺雷,毕竟凡尔纳没有来过中国,文中的主人公特别西化,故事也只是批了中国的外壳,最多只能算作一本中国风土小游记,迎合的是欧洲的读者。 其实对于西方人而言,想要彻底认识中国真的很难,恐怕起码也得在中国生活十年以上才行。单单那数千年不断的历史、幅员辽阔的人文地理都需要花很久才能真正有所了解。 凡尔纳说:“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报道,着实令我惊艳,可以跨领域通晓多个学科,实在是难得。” 凡尔纳本人作为科幻作家,同样懂科学,虽然没那么深入,但是为了写作,他需要阅读各种领域的科学着作。所以即便不当科幻作家,也是个称职的博物学家。 凡尔纳继续说:“你在前沿科学做了很多预测,这是我们科幻作家最感兴趣的一点,科幻嘛,写的就是未来。说起来,最近我正准备创作一篇小说,但是苦于没有思路,所以希望在与你的交谈中得到灵感。” 李谕想不到凡尔纳已经74岁高龄,而且已经誉满欧洲,富甲一方,竟然还要继续创作,心中顿起尊敬之意。 他想了想说:“我想您可以写写关于星际旅行的作品。” 凡尔纳摸着胡子:“星际旅行?好主意,但是这可行吗?” 李谕的想法对于当时的人来说确实过于超前,哪怕科幻小说,在那个时代,人类也压根想不到有什么办法离开地球,除非是奇幻领域。 但人类终归可以想象。 李谕说:“科幻小说嘛,万一以后实现了哪!” 当时与凡尔纳并称为科幻小说之父的威尔斯已经写出了着名的《时间机器》,几乎算是穿越文的鼻祖。 凡尔纳想了想:“有道理!如果都是轻易实现,还算什么科幻!那我就从月球开始写起!” 凡尔纳灵感乍现,恨不得现在就提笔创作,“今天能见到你实在是太令我欣慰了,果然还是年轻人想法多!” 李谕笑道:“那我还有没有签名书?” “有!当然有!” 一旁的裕德龄立刻翻出自己包中的书:“凡尔纳先生,您能不能也为我签一下名?” 凡尔纳心情很好:“当然可以,有多少签多少!” 离开凡尔纳的住所,裕德龄激动坏了,捧着几本书就像宝贝疙瘩,唯独可惜的就是当初没买精装本。 李谕回头也准备思考思考要不要自己也写几本科普书籍或者科幻作品? 如今东方的民众,除了日本部分地区,对于科学的认知真的是都太浅了,让他们看任何科学相关的书籍都是天书难度,恐怕科普书都看不懂。 如果可以用科幻作品稍稍调动一些大众对科学的兴趣,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通俗小说嘛,不需要太高的文笔,能把故事讲明白就很好,这也稍微降低了一点李谕这个理工男的写作门槛。 实在不行,也可以找个文坛大老润色润色,咱们在文学方面人才那可真是一抓一大把! 第七十四章 返航 第二天,李谕写的文章便被刊登在了法国的杂志《科学与生活》上,但真正引起影响力的,还是《费加罗报》和哈瓦斯通讯社的新闻稿。 《费加罗报》是法国最古老的报纸,读者多是文化水平较高的人士,内容包罗万象,被认为是最能体现法兰西“贵族风格”的报纸,甚至有“法国中上阶层圣经”一说。 而哈瓦斯通讯社面向的群体就很广了,大街小巷几乎都可以看到它的新闻稿。 哈瓦斯这个名字可能大家有点陌生,但它却是世界上最早的通讯社,如果说出其后世的名字,各位可能就太熟悉了:法新社。 这篇关于可证伪性的文章思想上颇有深度,理解起来又非常通俗易懂,迅速流传开来,在整个科学及文化圈层中都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许多学界人士盛赞李谕是“科学的哲学家”。 虽然哲学家这个词在后世有点被玩烂了,但当时的确是妥妥的褒义词。 但教会就不太乐意了,也在报上登文章和李谕的“可证伪性”对线。 李谕虽然文章中没有指名道姓提教会,但教会也不是傻子,这都看不出来,那真是不如去卖红薯。 不过李谕敢在法国发表可证伪性的文章,也是瞅准了法国天主教的地位。 虽然法国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也是天主教大国,天主教信仰占比最高。但如果了解过法国宗教史的可能就会发现,很多人都会说法国是“天主教孝子”,一定是带引号的“孝子”。又或者直接说他是“天主教戴孝子”。 说的就是法国对天主教的种种行为真是太“孝”了! 先是在十四世纪时把教宗从罗马搞到自己境内,一直困了半个多世纪,期间几任教宗都是法国扶持的傀儡,史称“阿维尼翁之囚”。 然后法国内部搞了个宗教战争,幼主继位,美第奇王后涉政。这位美第奇王后有点像咱大清的慈禧,政治手腕是有的,但是政治智慧不够,激化了与另一个教派胡格诺派的矛盾。 好在胡格诺派的领袖雄才大略,继位后收拾好了烂摊子,即着名的波旁王朝首任国王亨利四世。但亨利四世没多少年也被暗杀了。 后来还有更出奇的,在神圣罗马帝国查理五世如日中天时,法国竟然联合东边的奥斯曼帝国,和苏来曼搞起了联盟!阿天和阿绿联合起来对付另一个阿天,你敢信!? 史称“渎圣联盟”,瞧这名字起的。 还没完! 之后的三十年战争,说起来是新教和天主教的斗争,但是身为天主教大国,法国竟然这次又选择站队在了新教一边! 你看看这一连串的操作,说他是天主教戴孝子一点都不过分吧。对天主教简直“孝”到姥姥家了! 更更更“孝”的,是到了二十一世纪,李谕曾经生活的年代,法国天主教搞了个超级大丑闻,“伤害”了二十多万小男孩。 具体怎么伤害自行脑补,打不出来……反正真是把天主教会的脸都丢没了。 这都是法国天主教自己作的,后来法国诞生了启蒙运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批判教会的愚昧和特权主义。 所以李谕发表这篇文章,在法国还是挺合适的,也挺应景。 现在教会虽然气愤,但是压根不能拿李谕怎么样。 虽然教会想在报纸上和李谕对线,但是李谕都不用自己动手,教会一张嘴就被一大堆青年大学生怼得哑口无言。 青年大学生们的战斗力强得很,现在更是有了理论武器,直接堵住泉水拼命输出。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中午时分,公使馆收到了英国皇家学会的电报,他们把稿费汇到了使馆的公户。 这回比上次多了一些,100英镑,而且没收多少手续费,直接就可以去银行取出来。等回到京城,再找银行汇兑,能省下十多磅。 法国的报纸也很快把稿费给到李谕,1800法郎,也就是70多英镑。 法国这边的行程很快结束,后续使团也会去比利时等国,不过都是非常短暂的停留。 到回国的时候了。 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出来,唯独感觉难受的是一来一回路上花的时间真的久。 裕家也一同坐上轮船,裕庚结束了自己的公使任务,同样也该回国。 返航依旧坐的英国远洋客轮潘伦蒂尼号,自然,船上也搭乘了部分欧洲人。 现在远洋客轮船票价格还是很高的,自下而上分别是船底最低廉的三等舱,中间的二等舱,以及最靠近甲板位置的头等舱。 最下面的三等舱票价7~9英镑,按照购买力折算,差不多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5000~7000元rmb。如果是儿童,票价会减半。 虽然是等级最低的三等舱,好歹是在远洋客轮上,该有的也都有:床铺、盥洗室、餐厅、休息区等。 但底层毕竟靠近轮船的动力单元,会比较吵;另外就是船舱底部会放一些货物,相对肯定要拥挤一些。 中间的二等舱票价13英镑,即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一万元左右。 这一层主要是中产阶级,各方面比三等舱都要好一档,空间大,也多了图书室、吸烟室,甚至有游乐场所,并且提供的饮食也要丰富许多。 至于头等舱吗,票价30英镑,即多元。 不过在头等舱之上,还有一种豪华头等舱,票价870英镑,折合现代就是一张船票要60多万! 头等舱的各种享受就是奢华级别了,甚至还有游泳池、土耳其浴,并有乐队表演。 花60多万,只为了旅途中的享受,也真是土豪做法了。 当然,这种情况在二十一世纪也是有的,世界上最贵的航班是阿联酋第二大航空公司阿提哈德航空运营的从伦敦飞墨尔本的航班,据说机票也要50多万。 哎,真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实在无法理解啊。 载振乘坐的,便是客轮上的豪华头等舱。至于专使团的其他人,则是乘坐普通头等舱。 船票自然是可以报销,要不这么一来一回60英镑就真了老命。 客轮依旧是在斯里兰卡、新加坡、香港、上海等地停留,最后停靠在了天津塘沽港。 这次的访问相比之前载沣的出访,肯定是成功的。国外的消息也是早早就通过电报传回了国。 码头赫然列着两队北洋常备军,最前方站着一身新式军装的袁世凯。 出航的时候没有送行,这次返航他作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倒是来了。 当年的大清没啥外交能力,载振这次出去也算不上什么外交上的出访,最多算作游历。不过谁都没想到他们连着登上好几次头条,在大半个欧洲都引起轰动。 主要原因当然还是李谕实在是太给力了。 ——谁能想到反而是大清最弱的科学上有了意想不到的名气。额,好像其他也都挺弱…… 仅仅往前数几十年,大清士人还瞧不上科学这种“奇淫巧技”,不过现在时代变了,真是不敢了,全国到处都在研究如何设立新学堂学习西学。 袁世凯对此就很积极,甚至在自己的北洋常备军中都设置了不少学堂。 虽然上阵打仗用不了多少知识,但是啥都不懂那不就是傻帽,指挥起来也不方便。 李谕曾经的同学有学土木工程的,高中毕业后出国参与工程建设,那位同学去的就是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很多人可能知道阿联酋的迪拜,但其实阿联酋的首都是阿布扎比。 当时建造阿布扎比的财政大楼和机场附属项目,国内带过去的人肯定都是技术工种,工资都很高。 至于干活的劳务队,肯定不能再用国内的,否则成本就控制不住。所以劳务队基本都是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等南亚过来的。一个月工钱2000rmb,这些人高兴得简直要疯。 曾经那位同学给他抱怨过多次:不少阿三真的是太难教了,手把手教都教不会!而且又懒,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上班不磨洋工已经谢天谢地,总之远没国内的劳务队好用。 无论在什么领域,懂点文化真的都是很有用的。 当年抗战时期咱们也是不遗余力在部队中扫文盲、教文化,都不是白教,战斗力提升极为有用。 袁世凯曾经虽两次名落孙山,没能考上功名,但他一步步从基层爬上来,对于军队建设心中很有谱。今天他身后的两列北洋常备军,就是如今大清最强战力。 本来他的部队是归荣禄管,属前、后、左、右、中五军的右军,也是其中唯一的新军。 两年前袁世凯带着自己的武卫右军移防山东。 然后……然后剩下的四军全被入侵的八国联军击溃了。 袁世凯当时参与东南互保,嘴上答应派3000人北上勤王,不过最后还是按下了命令。 如今他手里的部队就是大清唯一的王牌,地位自然嗖嗖往上涨。 这都是实权的东西,袁世凯属于官场老油条,后来慈禧想让他加入军机处,袁世凯都很不乐意,不对,应该说压根已经看不上军机处。 像是曾国藩、李鸿章也都没有进过军机处,并不妨碍他们的地位。 第七十五章 聚餐 载振一行人刚下船,对面的袁世凯一声令下,竟然响起了军乐。 原来他还带了一支几十人的军乐队奏乐,真是蛮隆重。 袁世凯笑呵呵迎过来:“振贝子辗转万里,巡游列国,不胜辛苦!” “辛苦倒是不辛苦,有劳袁制台亲自迎接。”载振指着他身后的乐团,“这都是你搞的?” 袁世凯得意道:“正是!只不过现在曲子不多,能练好一两首就不错,西洋诸般乐器学起来听说还挺费事。” 载振点点头:“何不用上咱们的丝竹管乐,金钟鼓呐?” 载振思维还真是跳跃,竟然想要用这些当做军乐团的乐器。 袁世凯顿感愕然,耐心解释了一下:“振贝子,既然是学习洋人的军队,这些礼制自然也都要遵从人家的制度。” “有点道理。”载振看着袁世凯的新军,“洋人的玩意确实有点说法,这次我也算开了世面。” 袁世凯身后站着几名军官,李谕当然认识,紧跟着的是徐世昌,然后北洋三杰悉数到场:“北洋之龙”王世珍、“北洋之虎”段祺瑞、“北洋之犬”冯国章。 人群中隐约还看到了张勋、曹锟的身影。 天津是北洋的地盘,大半个北洋的高层都来了。当然,除了北洋的军官,天津海关道唐绍仪自然也亲来迎接。 按说本来不需这么隆重,以袁世凯的心机,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目的,很可能就是想拉拢拉拢载振,或许朝中这段时间有什么新的变故。 袁世凯道:“我在军中略备薄酒,为使团接风洗尘,还请振贝子及使团一同前往。” “袁制台用心了。”载振没有理由拒绝。 北洋的军营比起八旗真是云泥之别,新军招募的兵丁都是精挑细选:首先身体素质要好,然后家世也要干净,还不能有吸食鸦片史。 甚至袁世凯还亲力亲为,编写了《练兵要则十三条》,对方方面面都做了明确规定,已经有了近代军队的样子。 军中待遇也蛮好,普通的士兵每个月都有4.5两,哨官(排长)算上公费银有30两,营长一个月到手有400两。 如果是炮兵的待遇会更好一点,毕竟是技术工种,需要学习的操作比较多。 这种待遇在当时真的很高。而且袁世凯为了杜绝吃空饷,新设立了粮饷局,每次都是在操场上点名发饷。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北洋军其实从始至终都非常有钱,既然有钱,军中的伙食当然也差不了。 营盘食堂虽比不上京城里的酒楼,不过袁世凯备下的菜品依然很丰富。 食堂中有个大长桌,袁世凯为了表示和部下亲近,军中饮食常常都是一大堆军官坐在同一张桌上。 众人依次落座,居上首的位置,有北洋方面的袁世凯、徐世昌、王世珍、段祺瑞和冯国章等,以及专使团的载振,及梁诚、黄开甲等几位二品大员。 李谕则与汪大燮、唐文治等人依次往下排开。 李谕祖籍山东,对座次一事真的是太了解了,如果是个大圆桌,多少也懂主陪、副主陪的规矩。不过今天在座的不是有官衔就是有军衔,所以他就想往后坐。 刚往后走了几步,袁世凯竟然叫住了他:“你是李谕吧?不用那么拘谨,往前坐往前坐!我看看,嗯,你就坐曹锟下首。” 袁世凯竟然还记得自己,主陪都发话了,李谕只好在曹锟下面落座。 袁世凯让北洋的人和专使团间隔落座,李谕右侧是曹锟,左侧则是张勋,两人日后都是北洋的大军阀。 而在李谕对面斜对过再往上点的位置,则是天津海关道唐绍仪。 李谕的位置很靠上,仅在几位四品专使团成员唐文治、汪大燮的下面。 日后的“辫帅”张勋看上菜还得等一会儿,从带着的槟榔荷包里拿出一颗嚼了起来,嚼了一会儿不带劲,然后点燃了一支雪茄,惬意得吸了一口,“这才得劲!” 李谕都快看蒙了,还有这么吸的? 真就槟榔配烟,法力无边? 张勋吸了几口,对曹锟道:“我说曹三傻子,你们搞来的这个军乐团真是没意思!要咱说,就得是按照贝子爷的说法,用什么西洋的乐器,以前咱打仗不都是鸣金敲鼓。” 曹锟生性比较木讷,在军中就像个铁憨憨,从小就被其他同伍叫做“曹三傻子”。不过傻人有傻福,曹锟的历任领导都非常喜欢他,袁世凯也很喜欢这种任劳任怨、服从命令的。 而且人家运气也好,不知怎的就考上了北洋武备学堂,又不知怎的当了高层军官,又又不知怎的成了袁世凯的儿女亲家,又又又不知怎的成了贿选总统。 真不知道他是不是装傻,玩了个大智若愚? 但曹锟当然还是有优点的,就比如体恤士兵,这在当时的军官中算是超级大优点。 而且曹锟看人也比较准,一手提拔了吴佩孚。后来直系能够那么勐,真就是吴佩孚太能打了。 吴佩孚对曹锟深感知遇之恩,大哥带我进北洋,我带大哥当总统! 曹锟听了张勋的嘲弄一点儿也不生气,慢吞吞说:“你说的都是打仗时候的金鼓,平时部队就得有部队的样子,军乐团是做仪仗用,壮我军威。” “切!”张勋是个超级老传统,不屑道,“咱老祖宗又不是缺了乐器,难不成这些也要学洋人?要我看,用咱们的丝竹管弦、金鼓唢呐就好得很!” 不知道张勋听没听过,“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千年琵琶,万年筝,一把二胡拉一生。唢呐一响全剧终”。 要是吹着唢呐上战场,还真摸不清是迎亲还是送葬。 且张勋绝对堪称大清最后一位忠臣,对大清爱到了骨子里,否则后来又怎么会搞复辟哪。 李谕都快憋不住了,还好斜对面的唐绍仪先笑出了声,吸引了张勋的注意力。 张勋道:“怎么,咱说的不对?” 唐绍仪也抽雪茄,不过动作优雅许多,拿烟的姿势也是那么回事,不像张勋如此粗犷。他说道:“乐器就像武器,不同的乐器有不同的用途。军乐嘛,自然是管弦乐器更合适。” 唐绍仪是个文化人,张勋读书少,也不知道管弦乐和传统乐器到底什么区别,具体的道道说不上来,根本没法继续反驳。他看唐绍仪也抽雪茄,于是立马岔开话题:“唐道员也懂雪茄?” 唐绍仪指着手里的雪茄:“不过玩玩。” “我这支是从法租界买的,一支三个银元,要不要尝尝?”张勋从盒子中取出一支,递给唐绍仪。 当时抽雪茄是绝对的奢侈行为,价格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接受的,花费堪比大烟。 当然后世雪茄也不便宜,一支好的就要六七百块钱,两三千一支的也有,折算一下,和当年也差不许多。 唐绍仪哈哈大笑,竟然也拿出一个小盒子,取出一支回请过去。 张勋一看脸色就变了:“这!这这不是英租界卖的古巴雪茄嘛,一支要十个银元!” 唐绍仪吸了口,“如果张管带喜欢,我差人给您送上10盒。” 管带是北洋军中营长一职的称法。 张勋也是爱面子,立马故作样子:“咱就偏不喜欢古巴的雪茄,就爱我吸的这款。” 唐绍仪微微一笑,也不再坚持,论见世面,他怎会在张勋之下。 胡吹了一会儿后,厨房做好伙食端了上来,因为是大长桌,所以很多菜虽然做了好几道,也摆的比较杂乱。 曹锟把一盘辣椒炒五花放到张勋跟前,“我听菊人老师说你喜欢吃辣,这盘菜放你跟前,你多吃!” 菊人是徐世昌的号,袁世凯喜欢叫他“菊人兄”,所以很多军中营官也尊称他的号。而且由于徐世昌是举人出身,当过九年翰林,堪称北洋军中学问与学历第一。营中大部分兵又都是没什么文化的,更谈不上功名,所以大家都尊他为师。 张勋来自江西,江西人在后世吃辣那是举国闻名。 只不过江西的菜没有湖南湘菜出名,所以很多人都认为湖南人最能吃辣。 张勋也确实爱吃辣,不过今天却有点扭捏,嘿嘿一笑:“咱也不能光吃辣不是!”然后把菜轻轻推了推,“你们都吃你们都吃。” 曹锟笑道:“怎么,难不成痔疮又犯了?” 张勋正色道:“哪有哪有!早就好了!” “那就得给你这道菜,来,吃两口!” 张勋也看不出曹锟是个真铁憨憨还是假铁憨憨,不知道他为啥这么执着,但是自己也不能给江西人丢脸!肉都没夹,直接把两根辣椒放到嘴里嚼起来。 曹锟一直看他咽下去后才竖起大拇哥:“张管带豪气干云!” 张勋脸都快红了,今天上厕所八成又是一番哭天喊地。 李谕看着也是真有趣,能把这些后世的大军阀凑在一起,也就是如今的袁世凯了。 李谕曾经看过一份全国“痔疮地图”,倒是湖南排在了发病率第一,江西也不弱,高居第六。 倒数第一是李谕的家乡山东,所以他对痔疮没有太深的感触,无法理解张勋这位“有痔之士”的苦恼。 张勋还是出了大名的“有痔之士”,就连慈禧太后都知道他有痔疮! 两年前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城,老佛爷慌忙带着光绪跑路。 张勋作为大清忠臣,啥也不管了,连忙带着自己的直属部队北上勤王。找到慈禧后,一路步行,跟随在老佛爷的轿子边上。任凭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始终坚定不移地围绕在慈禧身边。 由于长时间步行,张勋的痔疮犯了,大量出血,屁股后的袍褂都让血染红,走起路来一蹶一蹶地看上去很难受。 还是李连英看到张将军的屁股红了,一问才知道事情原委,于是告诉了慈禧。 慈禧看到张勋撅着屁股走路,还不断流血,大为感动,于是特地下令让张将军骑马。 但张勋却表示:“奴才不疼!奴才跟着老祖宗走!奴才保圣驾要紧!” 什么叫大清忠良啊!要不说他是大清最后一位忠臣! 张勋也不是北洋嫡系,他出身淮军,对北洋的归属感不强,把自己平步青云的大部分功劳没有算在袁世凯头上,而是觉得慈禧给了他荣华地位。 北洋军营中的酒水也是洋酒,40多度的威士忌。现在当兵的都爱喝酒,酒能壮胆,也可以提提士气,所以管制竟不太严格。 居于首位一侧的袁世凯倒满酒,道:“兄弟们都满上!” 曹锟还挺客气,要给李谕杯中倒酒,李谕本想推辞一下,不过北洋今天终归是东家,专使团是客人,所以曹锟还是坚持给李谕倒满了酒。 曹锟似乎不认识李谕,只是道:“小兄弟酒量如何?” 李谕作为一名山东人,酒量按照山东的标准属于那种看不到最后主食的,不过坚持到热菜还可以,算是十分勉强达到及格线。 不过他的确很少饮酒,于是说:“和诸位长官的海量比肯定差远了。” “好!”曹锟来了精神,“说得好!不过我的酒量也不行。” 然后殷勤地给张勋“吨吨吨”满满斟上一杯,“要论酒量惊人,还得是咱张管带大人。” 张勋看着杯中的酒感觉嘴角一抽,菊花一紧。平日里他确实酒量惊人,每顿饭都要喝半斤汾酒,但今天想想屁股,还真有点喝不下去。 张勋委婉道:“营中汽水也不错,今天这么多客人,喝多了不成体统。” “没有关系!”曹锟坚持道,“我就不信还有人能把张管带喝趴下。” 坐在下面同为后世直系大军阀的李纯笑道:“我也不信!” 张勋顿感骑虎难下。 所有人都倒满酒后,袁世凯端着酒杯站起身,“诸位,让我们为万里归来的振贝子爷及专使团敬上一杯!” 大家都纷纷起身,张勋现在最怕一起一坐,但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端着酒杯站起身。 袁世凯高声道:“干杯!” 众人一饮而尽,张勋心中暗骂了句奶奶个熊,一口闷了下去。 第七十六章 借人 唐绍仪也是留美幼童出身,是第三批,而且成绩比较好,考上了哥伦比亚大学。后来他又在朝鲜当了十年外交官,所以对全球时事比较关注。 唐绍仪对李谕说:“小兄弟就是《申报》和《京津泰晤士报》最近连篇称赞的李谕?” 李谕说:“真是在下。” “不简单不简单,西学不好学啊!” 唐绍仪后来当过北洋大学和山东大学的校长,对教育还是比较懂的。 张勋疑惑道:“《京津泰晤士报》?报道什么了?” 曹锟笑道:“报纸你都不看?” 张勋文化程度不高,说:“那么小的字,伤眼睛。” 曹锟虽然木讷,不过热爱书法、国画,后来和齐白石关系很好,多少还是有点文化。曹锟联想到最近的报纸:“那么说,连上几次英法头条的,就是你喽?” 不等李谕开口,唐绍仪就说:“还能有假,方才总督不都说了,否则怎么会让他坐在你旁边,就是让你们陪好。” 曹锟一听这话,又化身了铁憨憨,端起酒:“我敬小兄弟一杯!”还不忘拉上张勋,“张管带,你不是最喜欢有文化的人嘛,一起吧!” 张勋曾在袁世凯的撮合下,拜了徐世昌为师,逢人就说自己也是爱文化的人。 但张勋听了曹锟的话只感头皮发麻,屁股更麻。 他可能还不知道其实是自己一句“曹三傻子”才引来这么多事。 当然,也确实是闹着玩。 李谕被夹在中间感觉实在好笑。 张勋端起酒杯:“干!” 淦! 一杯酒下肚,张勋感觉自己真要上天国了,吃完饭就得去找军医。今天这酒真不能再喝了,辣椒也不能再吃了,得说点别的话题! 张勋随口说:“咱就纳闷了,为啥他们西洋就这么厉害?队里的洋学堂咱也去过,打个仗还得看地图、算距离。尤其炮队,天天整一堆三角形和各种各样的线条研究来研究去。” 曹锟说:“张管带,你说的是三角函数和弹道学吧。” “对对对!行啊,曹三傻子,你知道的还不老少!” 李谕心想,看来“曹三傻子”今天势必是要和你不醉不归了。 曹锟再怎么也是在北洋武备学堂学过几年的人,军事学课程中这些都是必修,他说:“要是以后打仗也要带炮队,肯定都要学。” 张勋摇摇头:“打死我也看不明白,开什么玩笑,那是人学的?再说了,又不是没有专门的炮营,咱带好自己的步队就行了。” “那要是步炮协同哪?你如果拿捏不准距离,炮打到自己人怎么办?” 张勋听后愣住了,他是野路子出身,虽然带过好几年兵,但他打仗讲究的都是刚勇无谓,上头也有直属将领指挥下命令。 他哪考虑这么多。 不过他的想法也说不上完全错,一直到二战时期,日本军队其实最讲究的也是个勐字。但怎么个“勐”法,还是很有学问的。 张勋不服道:“打仗懂兵法就行了,难道还得懂那些劳什子数字?我就不信戚继光戚将军也要学什么三角。” 曹锟最崇拜的将领就是戚继光,甚至把自己的宅邸叫做“光园”。见他把戚继光都提出来了,只好说:“此一时彼一时,兵法一直有,但是具体的战场执行总归在变嘛!” 唐绍仪插了一句:“对了,说到兵法,之前袁总督令我从国外采买了100本《战争论》送到军中,据说配合孙子兵法看起来很有见解。这笔钱款直接走了关税,是总督的一片心意。你们觉得此书如何?” 曹锟道:“到手我就看了,我对其中集中优势兵力的几章深表赞同,洋人的军队那么少,打仗还如此勐,靠的就是这些战争理论。你说是不是,张管带?” 张勋其实压根没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对对!我也这么认为!要不,我觉得还是讲讲三角学和弹道吧。你先给我讲讲弹道学!” 再怎么说,自己好歹见过三角函数和弹道理论,虽然压根不懂,但《战争论》就真没看过了。 曹锟挠挠头,老实说:“我也说不太上来,但我会查表!” 张勋乐道:“那不就完了!” 曹锟指着李谕:“他懂洋人的玩意,你可以问他。” “我?”李谕听他们两个说“相声”正听得津津有味,怎么突然又把自己扯上了。 曹锟说:“对啊,报纸上说你是东方骄子、无所不通、无所不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点事肯定难不到你!” 李谕疑惑道:“这都哪跟哪,什么报纸报道的?” “报上都这么说,还说你连天上的星星都能算得出路线,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简直神了。” 李谕心想,添油加醋也就行了,也不能让大家伙直接喝油吃醋嘛。说话留三分,日后好回旋嘛。 不过弹道学对他来说也确实属于比较简单的理论,基本就是数学和物理学里的力学分析结合抛物线分析。 高中物理有很多关于这方面的力学分析题,比起让人闻风丧胆的小滑块还是比较人性化了。 可一想到要用大清的天干地支给他们讲这些问题就感觉很头大。 “其实吧,弹道学确实还是该学学的,也并不难,但各位长官最好可以先了解一下笛卡尔的坐标系,这样解释起来就比较容易了。” “笛什么?”张勋问。 “笛卡尔。” “没听过。” 额…… “就是x轴和y轴,一横一竖,然后画图像。” 张勋恍然大悟:“这个我见过!我懂!” 李谕思路非常清晰:“懂这个就好办了!然后哪,就是画出炮弹或者子弹的轨迹,用力学原理和数学推导进行计算,使用余弦函数和正弦函数代入初速度两个方向的分量,联立二者的关系,再用一点点微积分,就可以得到任意一点关于时间的坐标。大体就是这样。” 张勋嘴巴越张越大,刚才还能听懂的,怎么一会就在听天书了。感觉仿佛上一秒老师还在讲1+1=2,低头拾起来铅笔发现满黑板已经写满了各种复杂的微分方程求解。 “哈……哈哈哈!”张勋干笑了几声,轻轻鼓掌,“曹管带听懂了吧?” 李谕说的这些其实真的也不算复杂,完全是军事弹道学应该学的内容。 曹锟是个老实孩子,以前在北洋武备学堂上学还蛮认真的,甚至被李鸿章选为十名优秀的毕业生上奏朝廷。 他自然是听懂了,只不过有些名词和以前学的不太一样,而且感觉当时自己学得挺费劲,为什么李谕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了。自己当初可是借此拿了好成绩,在李谕嘴里放佛再简单不过。 “是这么回事,我听懂了。”曹锟老实说。 张勋不相信,又问唐绍仪:“你哪,也听懂了吗?” 唐绍仪笑道:“我也听懂了。你哪?” 张勋硬着头皮说:“咱也一样!” 李谕直接乐了,突然就想到了电视剧里张飞的那句“俺也一样”。 这个张勋实在是太逗了! 从头到尾以为是自己在耍曹锟这个“铁憨憨”玩,但实际上莫名其妙竟被曹锟绕进去了。 酒过三杯,上首的袁世凯聊的差不多了,对载振说:“振贝子,我想从你这借个人用。” “借人?借什么人?”载振问。 袁世凯看向李谕:“我想借他。” “李谕?” “对。” 载振疑惑道:“借他干什么,他似乎不懂行军打仗。” “自然不是为此。我这边刚建立几座学堂,但是这几天德国的几个教习休假了。你知道的,德国人嘛,就算上前线也雷打不动要休假或者过节。我这又没什么懂数学物理的,正好让他替几天。我本人哪,也好向这位东方骄子学学不是。” “这么回事!”载振道,“要是李谕愿意就可以,反正他也不用回京向总理衙门述职。” “那再好不过。” 载振又问:“你们现在部队里也学西学?” 袁世凯笑道:“当然要学。招上来的兵几乎大字不识,也不是办法,我问过德国的教习,他们的兵起码基础的科学理论都懂。虽然我也说不上这些东西对打仗有什么用,不过既然人家都这样,我觉得肯定有道理。” 载振在英法等国时参观过他们的军队,知道袁世凯所言不假,英法的部队确实士兵都最少上过几年学。至于德国,则早在近200年前就施行了义务教育,是世界上最早普及义务教育的国家。 但现在哪怕是袁世凯的新军,堂堂大清最强战力,竟然都是一群文盲半文盲,的确说不过去。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载振赞同道:“袁制台高瞻远瞩,在部队里设学堂,你真是我大清第一人。” 袁世凯低声道:“不止是学堂。最近我们北洋军准备向江南机器局订购3000支新式快枪和快炮,多少也需要个懂洋玩意的把把关。” 载振立刻明白了袁世凯的意思,这笔订单数额颇大,说给自己听显然是有油水可捞。 载振毕竟是大清第一贪奕匡的儿子,耳濡目染下,对关于银子的事都很敏感,但他还是故作姿态,问了一句:“你们军中的武器不都是从洋人那儿买吗?” 袁世凯笑道:“买当然还是要买,不过总买也不是办法。坏了就不好修,最关键买来子弹也不够用,平时连实弹射击都进行不了几次。而且要真再打起仗来,也来不及从洋人那买,总不能让士兵拿着步枪当柴火棍上吧。” 载振深以为意:“军中之事自有袁制台决定。但咱自己造的枪炮,好用吗?” 袁世凯其实也没多少底:“总归先要试试。” 第七十七章 汉阳造? 宴会过后,袁世凯邀请众人来到营房会议大厅。 北洋军如此有钱,营房自然不会是随便几个行军帐篷,装修还是颇为到位。而且袁世凯又喜欢学习西方,就连设计风格都彷照了德国。 袁世凯对李谕说:“小先生,最近这段时间就要劳烦你在营中帮衬帮衬。” 李谕得知自己要暂时留在北洋军营中也并不吃惊,宴会上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商议。不过就是想到要面对一堆大头兵感觉有点头疼。 “能帮上的我肯定竭尽所能。” 袁世凯呵呵一笑:“也不用竭尽所能,你要是竭尽所能,我的这些兵也就学不会了。他们能学明白基本的理论常识,平时看得懂操作规程、野战手册我就感觉心满意足了。” “冯总办!”袁世凯叫过来冯国章,“教练处是你管的,你吩咐个人照顾好李先生。” 冯国章对袁世凯行了军礼,“是,大帅。” 然后对李谕说:“咱们军中用不得那么多深奥学问,李先生略施一二分本事就行。” 李谕回道:“那就略尽绵薄之力。” 如果是讲讲物理数学、或者工程学,确实是也只需要绵薄之力。 “先生请随我来。” 冯国章带着李谕出了营房,走向学堂。 李谕稍稍打量了一下,冯国章是冯巩的曾祖父,近距离一看,别说还真就挺像。 如今北洋常备军已经成立了许多学堂,有武备学堂、师范学堂、参谋学堂、测绘学堂、军医学堂、马医学堂、军官学堂、宪兵学堂、还有北洋陆军速成学堂等。 冯国章带李谕来到的,就是最后提到的北洋陆军速成学堂,这所学校以后会迁到保定,也就是大名鼎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 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后来走出了老蒋、白崇禧、傅作义等等许多国军大老。 但要提到保定军校的滥觞,就是如今北洋常备军中袁世凯所设立的北洋陆军速成学堂。 冯国章是北洋速成学堂的第一任督办,日后不少毕业于此的军官都成为了冯国章的门生故旧。他能做到直系军阀领袖,也与此有不少关系。 而四年后,学堂的督办会变成皖系的段祺瑞。 想不到直皖之间的斗争在这时候就埋下了伏笔。 学堂设在一座营垒中,房子不算少。 冯国章带着李谕转了一圈,停在一所屋檐下,“学校简陋是简陋了一点,和京城的学堂比不得,更和西洋比不得。也没什么像样的条件,只能委屈先生在此留宿。” 李谕倒是无所谓:“有便好过无。” 冯国章不能一直在这呆着,他是北洋常备军下辖三大机构中的教练处总办,只不过是兼任了学堂督办。 于是冯国章叫来了李纯,“李提调,你在学堂里辅助好先生。” “得令。” 冯国章的教练处下辖学务股和校兵股,其中学务股的提调便是李纯。 总之李谕感觉今天碰到最多的就是直系一派的将领。 李纯在宴会上坐在李谕下首,也帮着曹锟灌了张勋一顿酒,李谕是有印象的。 李纯后来成了长江督军,人称“江苏王”。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受冯国章的影响,此人也热爱教育,后来在天津用他的字“秀山”为名建了三所小学;还给南开大学捐了50万银元,并建了个“秀山堂”。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现在李纯就管着学堂的一些具体事务,如果说冯国章是校长,李纯就是校长助理。 李纯带着李谕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先生请坐!难得有个懂科学的大学问家来我们这儿,真是太不容易了!以前大伙都觉得当兵的是**或者混混,拿我们当没文化的大老粗,毕竟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嘛。” 李谕笑道:“将军幽默啊。” 当年读书人也确实都不愿意当兵,这是实情。本来认字的就不多,认字的又不愿意当兵,部队文化素质可想而知。 李纯嘿嘿一笑:“其实咱也是知道的,现在没点文化打个仗都打不明白。冯总办与段总办都是留过洋的人,其实咱也看得出来,只有文化人才能往上走,没文化只能当个往前冲的炮灰。” “没错。” 李谕发现这位长江督军李纯确实还是懂点道理的。现在是乱世,当兵的风险很高,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尽可能爬到高层是最保险的,最起码比当个小兵强多了。 “现在北洋军的学堂中有多少学生?”李谕又问道。 李纯说:“如果算上段总办管理的几个短训学堂,也有差不多近千人。” 参谋学堂、测绘学堂、武备学堂都是短训班性质,由参谋处总办段祺瑞兼任三校总办。这种短训班也培养了不少知名人物,比如陈调元、吴新田、杨文恺、师景云等,他们都是后来的将军级人物。 看吧,段祺瑞和冯国章真就是一直针尖对麦芒。 李谕点点头,“如果能把这些人培养成骨干,然后洒向各地编练的新军,就能够最大程度提高效率,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袁世凯确实也想这么做,于公于私都大有裨益:于公,可以迅速培养一批军官以及各地开设的陆军小学堂的总教习或者督办,能够提高整体的军事力量;于私,则可以让自己更好的控制全国兵权。 能看得这么深远,又能照顾自己的利益,袁世凯也算下了一盘大棋。 李谕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好几支不同型号的步枪。 李纯注意到李谕的视线,说道:“下头有的士兵觉得枪不好用,交到了兵备处。兵备处以为是将士们胡闹,就吵了起来,我昨天正好看到,就拿过来看看。” 李谕对军事了解不深,但毕竟也是学过机械设计的,同学中有不少军迷,有位舍友甚至考研专门考了一个叫做武器系统与运用工程的专业。 受他影响,李谕多少懂一点,且二十世纪初的武器还没有多么先进,原理并不复杂。 就比如眼前这支步枪,哪怕看过抗战剧的也能发现它有点问题:此枪的枪机竟然是直拉式。 不管你看过哪部抗战剧,(神剧除外,因为没看过,不确定里面的设定严不严谨,也不知道以前打仗到底抹不抹发胶),反正你都会看到,里面士兵用的步枪在打完一发子弹后,都是旋转后拉换子弹的,枪机很短、换弹效率很高。 但是眼前这支步枪的枪机竟然就在屁股上面,拉动枪栓是直进直退,即直拉式枪机。 直拉式枪机拉栓费力、行程过长,因而射速慢,而且很容易出故障。 李谕随口问道:“现在军中装备的都是这款步枪?” 李纯点点头:“是的,这批枪是七年前大帅通过德国教官汉纳根从奥地利买来,好用倒是还比较好用。” “我在宴会上听说北洋准备从江南制造局采买一批步枪,不知道是什么型号?”李谕继续问道。 李纯有点诧异:“想不到先生对武器也感兴趣?” 李谕说:“既然来到了军营中,自然是有点好奇。” “嗯,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李纯说,“江南机器局估计已经生产了不少。听说是从汉阳兵工厂拿来的图纸,是种新型号,性能据说直逼德国人的毛瑟步枪。” 李谕脑中一闪:“汉阳兵工厂?” 好嘛,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汉阳造嘛! 汉阳造诞生于晚清,但是使用时间却一直贯穿了整个抗战时期,甚至在朝鲜战场上也还在使用,几乎是见证了半个世纪的战争史,也算得上功勋卓着。 但要说性能赶得上毛瑟步枪就吹大了。 其实汉阳造的由来是当初德国人骗了大清,因为大清对德国毛瑟品牌的几近痴迷。 汉阳造彷制于一款叫做1888式委员会的步枪,名字还不如汉阳造出名,也绝非驰骋欧洲战场几十年的德国军队制式步枪——毛瑟步枪。 但当年德国商人摸准了大清高层对“毛瑟”二字的迷信,谎称这就是毛瑟步枪,毕竟也用毛瑟子弹。反正带了“毛瑟”二字,大清竟以为就是毛瑟步枪了。 大清真就上了当,当个宝贝疙瘩把设计资料和生产机械都买了回来。 崇洋媚外害死人啊! 可叹这种现象100年后还是不会断绝。 不过李谕也不准备干预这些军政大事,一方面他没有这种能力,二来不见得汉阳造就真是失败的。 他记得当年明月关于王安石与张居正的变法说过这么一段话: 王安石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自以为聪明;而张居正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自以为愚蠢。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存在的东西,必有其合理性,否则就绝不会诞生。而王安石不太懂得这个道理,他痛恨旧制度,痛恨北宋那一大帮子吃闲饭的人。但他不知道的是,旧有的制度或许顽固,或许不合理,却也是无数前任伟大智慧的结晶。制定制度和执行制度的人,都是无与伦比的聪明人,比所有自以为聪明的人要聪明的多,僵化也好,繁琐也罢,但是有效。 所以王安石雄心勃勃,什么青苗法搞得不亦乐乎,热火朝天,搞到最后却不能用,所以,白搭。 其实套用到晚清关于武器枪械也是一个道理。 张之洞、袁世凯、段祺瑞这些人都是人精,他们不傻,后来肯定也发现了拿到的是错误图纸。 不过关键是能用,再花大量精力重新采买,大清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多少时间浪费。 毛瑟步枪肯定更先进,就像王安石的变法肯定也是更先进,不过关键还是得适应时代。 ——不见得对的就一定是正确的,有时候错误的也是正确的。 不论是晚清还是一直到抗战时期,中国最需要的都不是顶尖武器,而是足够多能用的武器。 毕竟抗战初期国军的装备其实还说得过去,但很快就在淞沪和太原把老本都输没了。在这之后,国军装备之差,那真就骇人听闻了。 否则汪大汉奸也不会说出那句遗臭万年的“抵抗,其意义仅仅是牺牲”。 中日在装备上差距很大,不过真要说起来,陆军武器也并没出现海空军上那么大的代差。 众所周知,日本把大部分军费都投在了海军,日本海军甚至能在太平洋上与美国海军打中途岛战役这种航母对航母的超级海战。 日本的海军当时绝对的世界前三,起码领先德国两代。 不过当年日本的陆军也着实最少落后德国整整一代。 德国陆军打的是重装集群的机械化闪击战,就拿陆战之王坦克说,德国的坦克在整个二战期间都很强。 但日本哪,豆战车! 德国的对手苏联的t34坦克自重三十多吨,而小豆哪,只有2.4吨! 甚至没比二十一世纪的一台吉普车越野车重多少! 在苏德英美的坦克眼中,豆战车简直是逗比。 虽然小豆在中国战场上也很生勐,毕竟是以有打无。但其防御能力并不强,总比豹式坦克、t34这种真正的陆战之王好对付多了。 各位可以想象一辆吉普车化身坦克上战场是什么画面,这点重量哪有多少钢板。 如此轻的自重,就像……算了,还是自行脑补吧。 另外,说出来可能不信,日军的核心战术中一直有一项就是拼刺刀。日军的作战条例和战术实例中有大量关于“白兵猪突”的讲解。 “猪突”就是无视对方人数,像野猪一样冲锋。 “猪”在日本绝对是褒义词。李谕最开始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小日子国这么推崇“猪”,后来才知道人家看待野猪就像中国看待老虎,是他们国内能见到的最凶勐野兽…… 反正野猪们,哦不,日军当年这种战术对我们震撼还是很大的,拼刺刀确实很勐。 所以,不管是清末还是后来,先进武器都不重要,要是汉阳造可以大量装备并且源源不断大量制造,那也能高兴地笑开花。 毕竟当年普法战争中,法国用的夏塞波步枪明显比德国的德来塞步枪要好,但法国还是输了。 好吧,说了半天,真的不是在辱法…… 李谕如果想的话,可以帮着生产改进步枪,起码达到毛瑟步枪的设计水平他还是可以做到。 毕竟他本科机械设计,能力也不弱,绘图能力更是堪称一绝,当年画法几何这门课满分通过,放眼现在的大清,比他设计绘图能力强的应该也没几个。 不过也仅限于简单的栓动单发步枪,如果是轻机枪甚至重机枪,乃至各种炮,他就得专门学习了。 但他也并不想做这件事,因为没有太大意义:设计能力是设计能力,生产能力则是生产能力。 还是那句话,缺的不是好武器,而是强大的后勤生产。 第七十八章 虎狼之班 两人正聊天,门口一个大兵跑了过来。 “报告!练官营步兵科第三班孙传芳前来报道!” 李谕一听这名字连忙歪过头看去,来的竟然真是后世的直系大军阀孙传芳! 李谕再次感慨北洋常备军中真是太可怕了,一堆幼苗大军阀窝在一起。 李纯倒觉得没什么,毕竟就是同时代的人,他甚至到现在还没听说过“孙传芳”是何许人也。 “谁让你来的?”李纯直接问。 “是练官营冯总办。”孙传芳道。 “冯总办?” 练官营的总办也是冯国章兼任。 孙传芳递上冯国章的亲笔信: “兹有山东人士孙传芳,天资聪敏,且知用功,军事课程,一读即通,学科与操法之考试,均于练官营名列前茅,特准许免试进入陆军速成学堂。” 冯国章都发话了,李纯自然也不能有什么意见,“你要入哪科?” 孙传芳说:“学生愿入测绘科。” 李纯点点头:“测绘科所学科目较多,考核也比较严格。” “学生知道。” “那就好,明天就去学堂,他们的课程已经开始了,尽快补上。” 孙传芳走后,李纯对李谕说:“对了,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可以稍稍讲讲一些测绘学相关数学内容。” 李谕真不知道讲什么:“有没有教纲或者什么讲义?” 李纯道:“有,当然有,不过……额,还是先生你自己看看吧。” 李纯从橱子上拿下一摞书摆在李谕面前,李谕一看就明白了:难怪那几个德国教习走了就没法上课。 眼前的教材赫然都是德文版本! 真真就是从德国的军校照搬过来。 想想也可以理解,北洋陆军速成学堂刚成立不久,压根来不及整理专业的军事教材,只能用德国现成的。 李纯试探着问:“先生能看得懂德文吗?” 李谕说:“看得懂倒是看得懂……” 李纯喜道:“那就成!现在时间紧迫,各种操练每天排得日程满满当当。虽然有几个将官曾经上过学堂,但不是没学明白就是口齿不清,只能靠先生了。” 都到这地步,李谕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那我试试吧……” 今天时间已经不算早了,下午吃饭结束都已经到了三点,李谕和李纯继续聊了一会儿,就安排了住宿。 李谕在屋子中翻看了翻看这本测绘学教材,难度倒是不大,基础的测绘学他看看也能明白,里面主要是涉及了一些误差分析、平方差公式之类的计算,类似于数学应用科目。 后面还会涉及诸如军事勘测、数据监测、绘制军事工程设计图纸、施工图原理等等。 和他本科的机械设计专业有点触类旁通的感觉,看看很快能上手。 这时候的测绘学比起后世来说,还是非常偏重应用的。毕竟技术手段有限,无法做后世的空中测绘、大地测量、摄影测量、大地重力学甚至海洋测绘等。 如果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测绘学,李谕真就搞不定了。 他心中大体有了谱,对明天也就不太紧张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谕听到外面开始点名跑操。学堂里有操场,早上自然也要利用起来。 今天来了两队从沧州招募的新兵,都是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不少还是农家孩子。 有个老兵作为教官走了过来,一直笑呵呵着走到了两队新兵中间,新兵们看他一直在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谁知教官立刻收起了笑容,严厉道:“什么德行!站没站相,你们没有排过队吗?真是没出息!” 新兵们赶紧站好,教官继续高声训话:“好!让我告诉你们,今天一天都要做整队练习!” 有个新兵伸手擦了擦鼻涕,教官一鞭子就抽在了他胳膊上,“我讲话的时候,不要乱动!” 新兵虽然吃痛,但是一动不敢动。 教官继续道:“对于新兵来说,训练不光是整整队而已,什么都要训练。我要好好训练你们!” “你们好像有点,”教官来回在两队士兵中间挪步,看着他们的表情继续说,“好像有点误解了什么吧?我得纠正这一点!” 教官停在中间:“首先,要忘记你过去做过的一切!都给我全部忘掉!家世也是一样的,统统都给我忘掉!你们的身世,从今以后仅限于士兵!我是来训练你们的,反抗的人,军法伺候!都听清了吗?听清了就都给我立正!” 两队新兵立刻立正站好。 这套新兵训练自然也是从德国那边学来的,但北洋军中还有新东西: 教官朗声继续道:“每个月粮饷都会按时发放,你们要给我记住,这都是袁大人的恩典,你们以后每天早上都要给我默念三遍:袁大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要为袁大人卖命!都给我大声喊出来!” 两队新兵立刻齐声高喊:“袁大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要为袁大人卖命!袁大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要为袁大人卖命!” 教官点点头:“很好!营房中有袁大人的长生禄位,以后每天都要扣头行礼!从今以后,我们就都是北洋袍泽,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们。” 新兵都是穷苦人家,冲着每个月四五两银子才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袁世凯便借此灌输尽忠的思想,忠的自然是他袁世凯,以养成士兵们“只知有袁宫保,不知有大清朝”的心理。 即便几年后大清剥夺了他的兵权,新派的将领却根本指挥不动北洋六镇,只得乖乖叫回了袁世凯。 教官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子,“下面,开始点名。咳咳,林山明。” “到!” “吴三……吴三狗?” “到!” 教官道:“你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 “俺排行老三,又喜欢养狗,大家就这么叫俺。”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教官似乎见怪不怪:“我知道了。继续点名,亲,亲爹?” 许多人都快蚌埠住了。 “报告教官,我叫辛釜!” 教官略显尴尬,“我知道了,那帮子人,名字都写不明白!” 教官继续点名:“崔山金!” “教官,我叫崔崟。” “崔银?这字念银?” “是的长官!” 教官骂了一句:“没点臭文化,还学着人家大户人家起名用生僻字!你还不如叫崔二狗!” “好的教官!您以后可以叫我崔二狗!” 他和吴三狗一起来的,感觉叫二狗也是排在三狗前面。 “这还差不多。” …… 李谕也不知道说啥好,不过一大早就被吵醒,就草草去食堂吃了饭,回到李纯的办公室后,由他带着去北洋陆军速成学堂。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途中路过了一所初级学堂,里面的士兵们正在上课,考虑到他们文化程度不高,识字不多,袁世凯还亲自编写了《劝兵歌》,他们现在就在背这首歌: “为子当尽孝,为臣当尽忠。 朝廷出利借国债,不惜重饷来养兵。 一年吃穿百十两,六品官俸一般同。 如再不为国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 自古将相多行伍,休把当兵自看轻 一要用心学操练,学了本事好立功 …… 七戒赌博吃大烟,官长查出当重刑。 安分守己把钱剩,养活家口多光荣。 ……” 李谕和李纯来到了北洋陆军速成学堂,测绘科学堂中已经有几名学生,这种级别的学堂学生就不会很多了,都是有点文化或者有点本事的,毕竟毕业了就要做军官。 打个比方,如果刚才是士官学校,这所就是培养军官的军校。 北洋军中还真是重视教育,从上到下,各个水平对应的学堂都有。 当然,这也是袁世凯的手段,依然是于公于私都有利的手段。 不得不说袁世凯确实有几把刷子。 李纯和李谕来到测绘科教室,李纯走上讲台正色道:“今天的测绘课程暂由一位临时教习李谕先生担任。他曾出使英法等国,并得到过英国皇家学会会长的高度赞扬,是一位优秀的科学学者。各位学员一定要认真听其讲课,不许胡闹!” 李谕看到看到孙传芳也坐在教室中,听到这话,他和其他学员们都看向了李谕。 李谕连忙有模有样地站直身姿,他从小到大也参加过好多次军训,决不能在这些后世大军阀面前漏了怯。 李纯对坐在最前面的一个人说:“吴佩孚,你是班长,课堂纪律一定要做好,如果有人不好好听课冒犯了先生,该怎么做你也知道。” 李谕一愣,我去!怎么不仅有孙传芳,还有吴佩孚! 这到底是什么虎狼之班! 终极一班吗!? 想想自己过段时间为了文凭还要再去京师大学堂报道,竟然已经提前在北洋陆军速成学堂中给一堆日后的大军阀讲课,这什么千奇百怪的鬼神履历! 也真是没谁了! 第七十九章 上课 李纯布置好了课堂纪律,然后对李谕说:“有劳先生了。” 李谕走上讲台,把那本德文教材放在讲桌上,说:“我也不用再自我介绍了,不知各位同学已经学到了什么阶段?” 班长吴佩孚道:“回教官,前任教习已经讲到了战地测绘中误差分析里一种叫做正态分布的函数。” “好的,多谢吴同学。” 李谕有点汗颜,叫吴佩孚“同学”总感觉怪怪的,虽然他现在确实是同学。 李谕翻开教材,关于正态分布的介绍足足一整个大章节。 对战地测绘来说,误差分析确实太重要了,所以也不仅仅讲了正态分布模型,后面还有中误差、极限误差、白塞尔公式等许多内容。 李谕又问:“前任教习是刚开始讲正态分布?” 吴佩孚一直腰杆笔直地端坐在椅子上:“是的,教习。” 李谕看了眼中间位置的孙传芳,想起他刚刚进入测绘班,于是问道:“孙同学跟得上进度吗?” 孙传芳道:“教习放心,我昨天一晚上没睡觉,已经学到了最新章节,并且预习了正态分布,只是有许多问题还不太清楚。” 好嘛,真是想不到一个大军阀也如此热爱学习,太让人感觉不可思议了。 “小孙同学如此热爱学习,非常值得赞赏。” 李谕现在是20出头,那么他确实比孙传芳要大点,孙传芳现在只有十七岁。所以叫他“小孙同学”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合适,只是刚开始接受起来总感觉怪怪的。 “那我们就从正态分布函数开始讲起吧。” 李谕对正态分布函数一点都不陌生,毕竟是中学就要学的一项内容。而且在本科机械设计中对于误差的分析要比战地测绘还要精密太多太多。 误差的控制不管是二十世纪初还是二十一世纪,实际上都是非常有含金量的一项技术,关乎很多工艺的先进与否,在这方面小日本及北欧一些国家做得很极致。 他也不用过多去看教材,正态分布早就烂熟于心,李谕在黑板上画下正态分布函数图像,并且写下了公式,然后一项项列出了重要性质。 他的这些做法都是一百年后很常见的教学方式,但对于现在而言,竟然属于先进的教学模式,板书内容比德国教材灵活许多、也简洁许多。 如果照着书上几十页机械地去讲,恐怕三天都讲不完。 现在德国的教育还是比较死板僵化的,或者说连教育都过于军事化了。要不爱因斯坦也不会厌烦了德国中学跑去瑞士上学。 既然北洋是学习西方,李谕对他们讲课就不必采用甲乙丙丁代替字母,直接就用abcd还有数学符号表示。 一上午的课程后,李谕已经把正态分布函数的各种性质讲得明明白白,并且把那个较为复杂的正态分布函数本身也展开讲了讲。 对于战地测绘这门课来说,已经足够了。 李谕放下粉笔,“我想今天的课程就讲完了,各位同学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 吴佩孚已经认真听讲做好了笔记,率先举手,“请问教习,我在书上看到了关于尺子长短可能引起的误差,还有测绘时读取数字的误差,他们有什么不同?” 李谕眼光飘到了他做的笔记,竟非常工整地誊录了他写在黑板上的内容,并且在一些地方还做了注解。 吴佩孚以前是个秀才,只不过又被革去了功名,但吴佩孚确实是从小上过私塾,书法功底也是有的,起码比李谕好太多。 李谕解释道:“尺子本身的损坏自然是系统性误差,读数误差就是刚才我们着重强调的偶然误差。既然是战地测量,当然是要去规避系统性误差,尽可能缩小偶然误差了。” “谢谢教习。”吴佩孚立刻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写了下来。 李谕问,“还有问题吗?” 一名身材魁梧的学生说:“教习,我叫李景林,我想问,如果是换算错了单位,那是什么误差?” 李谕琢磨了琢磨:李景林,突然想起来,这位不就是武当剑仙嘛。 李景林以后也是个大军阀,但他名气更多来自于他的武术造诣。他是近代武术大师、武当剑术传人。并且曾经师从太极宗师杨露禅三子杨健侯门下,学习杨式太极拳,成为杨家少有的外姓徒弟之一。 李景林是个大武痴,后来还曾经提出“全民国术化”的构想,认为武术能够“强身强国强种强族”。南京中央国术馆成立时,老蒋还曾经邀请他出任馆长,但被拒绝了。 现在课堂上的李景林和孙传芳同龄,都是比较年轻的一辈,不过李景林显然学习能力不如孙传芳出色。 李谕道:“如果换算错了单位,那就是所谓的‘粗差’。我想在战地测绘中,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否则地图都绘制错误,仗就没法打了,所以必然是要彻底杜绝粗差。不能犯错的地方,绝对不能打马虎。” 李景林挠挠头:“我平时就是挺容易马马虎虎。” 班长吴佩孚笑道:“这个好说,吃上几顿马鞭肯定记得住。” 李谕不知道这个班里到底还有什么大人物,又点名一位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教习,我叫蔡玉标。” 额…好吧,这人也有点名气。 蔡玉标后来当了保定军校的教官,他不热衷战争,倒是投身于教育,包括**、邓演达等都是他的学生。 蔡玉标提出的问题要比其他人深入,直接就问了李谕正态函数的扩展问题。因为李谕在黑板上画的是标准正态函数,是简单形式。 没想到蔡玉标还挺喜欢钻研。 李谕大体给他又在黑板上演算了一下,其实也不是很难,就是比较复杂麻烦一点。 李谕讲完后说:“如果有兴趣,你也可以记下来,并且自己推导一下。” “谢谢教习。”蔡玉标说。 李谕刚才演算的时候,连吴佩孚都停止了记笔记,因为实在不理解。对于他们来说,刚才李谕讲的已经超纲,属于数学上的研究内容。 提问环节差不多结束,李谕说:“如果再有什么问题,自己先多研究,或者同学们之间讨论一下,实在不明白当然也可以找我。” 李景林感觉一直听得稀里湖涂,问道:“教习,你讲的这些东西,都要考吗?” 李谕翻了翻考纲,说:“全都必考。” 李景林感觉头都要炸了,有点后悔进了测绘科,当初真该去步兵科,真的太难了。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不过测绘科属于北洋陆军速成学堂的“火箭班”,以后是最可能有出息的,想要成为人上人,只能硬着头皮啃下来。 这时候的军校考试也都是来真的,绝非很多后世大学里混混日子就可以及格,对于作弊的处罚也要比后来严厉许多。 李景林感觉生无可恋,测绘课才刚开始,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公式和数字等着他,想想就绝望。 李谕看到他痛苦的表情后笑道:“如果实在不明白,可以看看吴佩孚同学的笔记,他做得很好。” 李谕这么一说,所有同学都来兴趣了,“笔记?” 他们纷纷围到吴佩孚身边,果然发现他的笔记比教科书要简练清晰许多。 应该说是李谕的板书做得很好,吴佩孚抄录得也好。现在的德文教材对他们而言就像天书,德文本身就是个很大的障碍,再加上西方人编写教材特有的思维模式,令这些东方的学生非常难以接受。 也不只北洋陆军速成学堂,早些年刚引进西方教材时,日本也是饱受困扰,甚至跑到中国找了不少洋务派翻译的书直接当教材。 所以当李景林等人看到有份中文书写的笔记时别提多舒服了。 孙传芳眼睛放光:“能不能借我抄抄?” “我先说的,我先抄!” “要不一人一页?” 吴佩孚无奈道:“谁叫你们上课不好好做笔记,都悠着点,别给我撕坏了!” 李谕看他们开始抄写起笔记,反正也下课了,于是说:“我们下堂课再见。”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回到办公室没多久,李纯就带李谕来到了营中食堂。 李谕他们进的是军官食堂,普通士兵并不在这吃饭。其实就算是不分开,普通士兵一般也不会来军官食堂吃饭,原因很简单,菜品贵啊,实在消费不起。 他们刚进食堂,就看见曹锟指挥两个兵丁搬着几个箱子走了进来,“放在屋里面,对,就在这,很好!” 屋里还有张勋,他此刻正以一种很不优雅的姿势在那坐着,仔细一看屁股竟然并没有完全坐下去。 曹锟走过去笑道:“张管带,怎么吃饭都不忘练功,在这扎马步?” 张勋一咬牙,屁股结结实实落在椅子上,心中暗叫一声痛,但表面上仍羊装澹定:“练功当然时刻都不能忘记。” 曹锟笑道:“今天我带了好东西,一起喝两杯?” 张勋连忙大摇其头:“不不不!下午我还要...还要做汇练操演,不能喝不能喝!” 曹锟拿起一支瓶子,喝了一口:“汽水也不喝?” “哦?”张勋看了一眼,发现曹锟喝的果然不是酒,而是屈臣氏的汽水。 是的,又是屈臣氏。 汽水肯定没有问题,张勋说:“给我来点!” 李纯和李谕坐在一边的桌子上,李纯说:“曹管带,能不能也给兄弟几瓶?” 曹锟随口说:“拿就是。” 李纯拿起两瓶,递给了李谕。 李谕看了看,瓶身上还真写着“屈臣氏汽水”几个大字。 侧面画了宣传画,上头写着“香橙露”;另一面则用小字写了屈臣氏大药房的简介以及关于该汽水“神奇之处”的广告词。 反正当时的广告看着真是蛮羞涩,读出来就让人挺不好意思。 李谕喝了一口,味道感觉可以,确实有点橙子味,但是和他曾经喝过的各种饮料比起来,多少还是差了点。 最主要的是,真的想不到屈臣氏销路如此广,竟然做出汽水卖到了新建陆军之中。 实际上,在可口可乐大行其道之前,屈臣氏汽水就是当时大清朝最火的汽水饮料。 哪怕一百年后屈臣氏汽水也没有彻底销声匿迹,只不过它的名字摇身一变成了“北冰洋汽水”,相信很多人应该喝过。 李纯问道:“先生觉得如何?” “总比喝酒要舒服。”李谕回道。 李纯笑道:“大家伙都这么觉得,每天都要喝上好几箱。” 食堂的伙食挺不错,吃完饭后,李谕准备回去休息,李纯又对他说:“先生,如果您有空的话,能不能也带带弹道学的课程?” “弹道学?” 李纯说:“是的,弹道学的德国教习也度假了。本来我们想让日本的少左军官多贺宗之带课,但是效果不太好,他的中文说得还不是很流畅。” 李纯看李谕面露难色,立刻补充:“教材和教纲也都有,我想难不倒先生。而且咱们北洋军中对教习很尊重,待遇也高,教习都是按照管带的待遇发放薪水。” 李谕道:“管带?” “对,教习在待遇上和曹管带、张管带一样,一个月400两。而且既然您兼任两科教习,可以给按照800两的标准。” 嘿!这就有那么点动力了。 李谕想想自己给奕匡当了那么久助学,也只是挣了两百两,现在讲两门课一个月就有800两,差距太大了!果然还是北洋出手阔气。“那就请提调给我看看相关教材了。” 李纯喜道:“没有问题!” 北洋军中高层对陆军速成学堂还是很重视的,尤其是其中的“火箭班”,都是以后的储备军官。 这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个传统,以至于后来的保定军校、黄埔军校都受到极大重视,将学员陆续培养成为了一众高级将领,许多鼎鼎大名的人物都出自二校。 果然不管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二十世纪,人才都是最重要的。 李谕拿着李纯给的弹道学教材看起来,好像有那么点现学现卖的感觉。 好在和测绘学一样,现在的弹道学也尚不复杂,差不多属于应用物理中的应用力学领域,还没有涉及到令人闻风丧胆的空气动力学、弹塑性力学等。 只不过弹道学中数学和物理知识用的确实要比测绘学要多,当然,还会有一些化学上的燃烧理论、爆炸理论等等。 换句话说:测绘学是基础必修课,弹道学则是进阶专业课。 难怪李纯当时对孙传芳说测绘科的难度比较大,学习的深度确实要高于其他诸如炮兵科、骑兵科、军械科等。 第八十章 告别 第二天的弹道学课程,当李纯再次介绍李谕时,测绘科的学员竟然都很欢迎。 “太好了!感觉李教习的水平要比之前德国的教习都高。” “而且讲的太透彻了,一点弯弯绕都没有。” “我是真的不想再听德式中文了!” “可我怎么还是听不懂?” “那不是李教习的问题,你能不能聪明点!” 李谕对大家伙笑了笑:“今天的课程还是我讲,主要是关于弹道学里的一些数学和物理应用知识,至于具体如何运用,就需要其他教习亲自实操教授了。” 李谕刷刷刷就画好了坐标轴,然后一点点用三角函数和基础的微积分讲了起来。 虽然这些东西对于现代高中生并不陌生,不过一帮子幼苗大军阀全都快蒙圈了。 李谕不敢太深入,导出来弹道飞行坐标系中关于时间的函数后就没有再讲下去,而是直接回过头再次推导了一遍。 这是他作为一个学生身份的理解。因为当年大学里上课时,老师真心是太快了,稍有不注意就跟不上节奏,只能课下自己多下功夫学。 不过下面这些人都没有多少数理基础,水平参差不齐,李谕只能尽可能浅显地去讲。 饶是如此,很多人还是不明白,纷纷提问,李谕也就只能一个个回答,一直把公式演算完第三遍,才差不多搞定。 “好了,今天的课也结束了。今天的内容比较有难度,为了巩固一下,我布置点作业。”李谕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目。 为了照顾他们的水平,已经非常简单。 “大家伙抄下来,后天的弹道学课程可是要检查的。” 李谕心中嘿嘿一笑,难为这帮后世大军阀的感觉竟然感觉有那么点爽快。 不过课后的时间就没那么自由了,“好学生”孙传芳动不动就要来找李谕请教问题,甚至拿着德文原版教材直接找李谕询问解答。 本来需要大半个学期的课程,李谕竟然不到一个月就讲完了,期间甚至还搞了搞自己的小研究。 他讲课的板书经过吴佩孚的整理,成了整个北洋陆军速成学堂《基础测绘学》和《基础弹道学》的经典讲义。 后来的学员甚至全都人手传抄李谕的课程讲义,并在封面写上了“李氏基础测量学”、“李氏基础弹道学”。 一直到后来的保定军校,这两门课还在使用李谕的讲义,可想而知其影响力。 但李谕现在还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走了。 因为那几位德国教习度假一个月,终于回来了!看他们的肤色,应该是去了很南的南方,真是滋润啊!都说德国老在苏德战场上都雷打不动玩过节,看来还真有可能。 知道李谕要走,李纯还是很舍不得的。身为教练处学务股提调,他见过不少教习,德国的、日本的,但是像李谕这种水平的显然是头一次见到。不仅学术水平高,看待问题也都高屋建瓴,讲解非常通透。 有这样的教习,他预感这一批学员今后肯定不得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大学问家不可能把时间一直浪费在速成学堂。 袁世凯也知道李谕要走,竟然安排了酒席送行,冯国章与李纯作为学堂相关负责人,自然也到场出席。 袁世凯端起酒杯说:“这段时间承蒙先生教学,令我北洋陆军速成学堂学员深受裨益,不胜感激!” 李谕说:“绵薄之力,能有帮助就好。” 袁世凯继续道:“先生何不就此留在我军中,北洋人尽皆知,我袁某人对待有学问的人非常尊重,你在我军中绝对可以扶摇直上。” 袁世凯确实蛮重视学问人,否则徐世昌到了北洋后也不会升迁如此之快。 不过李谕显然心不在此,他回道:“多谢大帅美意,但我已经有了个人规划。如果今后有需要,我一定会再次相帮。” 袁世凯自然也不能强留李谕,只好说:“实在是太遗憾了,但先生对我北洋尽心尽力,今后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北洋一定也会帮到底。” 北洋说到底也是此后二十余年中最有权势地位的一股力量,或许有他们的照应,一些事的阻力会小一些吧。 而且……而且李谕也是当过了吴佩孚、孙传芳这些第二代大军阀的教习老师,总归也算是有用吧。 袁世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寻找自己北洋的缺陷,他问道:“小先生对我们北洋军中方方面面可有什么建议与意见?” 袁世凯的问题不太好回答,这种管理上的问题其实袁世凯自己应该最清楚,于是李谕说道:“如果可以的话,一个小建议,私下认为统一制式武器更加有利于训练。” 这段时间李谕单单看到李纯过手的步枪就有四五个型号,总不能像后世的阿三,把制式武器搞成活脱脱的“万国牌”吧。 “很有道理,”袁世凯点点头,“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但一直想不到什么彻底规避风险的办法,但我肯定会把一定重心放在这件事。” 李谕说:“此外,我观察军中学堂虽多,但似乎并没有电信方面的学堂。” 袁世凯纳闷道:“电信?什么电信?” “就是电报信号,大帅可以这么理解。” 旁边的冯国章插嘴道:“现在电报电缆架设难度很高,我们并没有这方面的人才,而且线缆昂贵,战线一旦过长,线缆出现故障也很难维修。” 李谕说:“所以学堂要尽快建设起来,而且,很快无线电就要应用起来,如果没有相关的配套人员,将成为战场上的瞎子。” “无线?”袁世凯讶道,“无线怎么发电报?” 李谕笑道:“现在西方已经开始了这方面的投入,相信用不了几年就会施行推广。” “还有这样的技术?”袁世凯还是不太相信。 李谕肯定道:“当然,这是未来!” 经过这段时间,袁世凯起码在科学方面对李谕是非常相信的:“好,那我就听先生的,尽快建立电报学堂。”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李谕说:“或许可以叫做电信电号学堂。” 袁世凯看向李纯:“记下这个名字,以后学堂建立了,我要请李谕小先生写个匾额!” 李谕甚至都没法拒绝,关键是自己毛笔字拿不出手啊! 吃完饭后,李纯给了李谕一共1500两的银票,“多的是大帅的美意!先生一定不要忘了北洋!” 好家伙,这么多钱,几乎是两倍,当然忘不了。 李谕真的要走了,令他没想到的是,吴佩孚、孙传芳、李景林、蔡玉标等测绘科的学员竟然一直送他到了车站。 李谕甚至还有点感动,和学员们一一握手告别。 真希望他们以后做军阀的同时也做个好人,那就是国之大幸了。 第八十一章 争名 李谕是在塘沽火车站上的车,火车经由京津铁路去往北京的正阳门东火车站,这条铁路就是后来京奉铁路中北京至天津一段。 越早修建的铁路,越说明其紧迫性与重要性,后来北方的数次大战,都是率先争夺京奉铁路。这是关内与关外的交通要道,1928年东北王张作霖也是被日本人在京奉铁路的皇姑屯站炸死。 李纯还是很够意思的,车票已经提前买好,而且还是上等车厢。 李谕看了看车票,票面价格15银元,换算一下就是二十一世纪的3000元左右。 如果是最普通的三等车厢,价格为3个银元,也就是600多元。几乎相当于骆驼祥子们拉车二十天的收入。 想想后世京津之间硬座仅仅20元冒头、高铁不过56元,可见现在的票价还是很高昂的,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坐得起。 到达阔别许久的北京后,李谕在火车站外叫了辆人力车,回到了东厂胡同。 刚进宅院大门就看到王伯正在打扫卫生。王伯做事还是很认真的,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幼!老爷!您终于回来了!” 王伯看到李谕时非常激动,连忙跑过来帮着拿过李谕手中的箱子,“真是没想到,老爷这一走就这么久!” 李谕笑道:“以后不用叫我‘老爷’,叫我,嗯...叫我先生就可以。” “这哪行,您既然让我当管家,当然就是我的老爷。”王伯道。 “西洋人没有这规矩,你看我,”李谕张开手,“多洋气啊!以后就按洋人的规矩叫先生,人家都这么叫。” 似乎西方的管家都是叫主人爵位或者官位名字,勋爵、伯爵什么的。不过李谕现在既没有官位也没有爵位,貌似只有叫先生比较合适。 王伯有点为难:“可是……可是别的大宅子里都是叫老爷,要是我不这么叫,人家是不是会觉得奇怪?” 李谕感觉一时半会很难给他改过来观念,于是又说:“实在不行,在外面可以叫老爷,在宅院里叫先生即可。” “我知道了,老爷。” “你看!” 王伯咧开嘴一笑:“知道了,先生。” 李谕点点头,“听着顺多了。” 也不指望他很快就能改口,慢慢来吧。 王伯又说:“老爷……啊,先生,您刚回来,还有件事要给您说。” 王伯确实很难立刻变过称呼,习惯的力量还是很可怕的。 李谕问道:“有什么事?” 王伯道:“前几天茶馆的崔老三过来了。” 李谕突然想起,“崔老三?是要交房租了?” 他当初只交了三个月房租,没想到压根就没住几天。 王伯点点头:“是的,他来问老爷,啊,是先生您还要不要继续租?我说需要您回来再做决定。” “我知道了,你去茶馆告诉他一声,就说我回京城了,宅子肯定要续约。” 李谕现在手里阔绰了不少,不用再为房租苦恼。 王伯来到清茶馆,很快找到了瓜皮帽。 “崔老三,我家老爷差我来续租。” 崔老三随口问道:“你家老爷是哪位?” 王伯得意道:“李谕李老爷!” “哦!你是东厂胡同李谕先生的人?”崔老三突然惊讶道,“李大学问家回来了?” 旁边喝茶的老于等人也听到了动静。 “什么?李大学问家?” 大家伙立刻围住了王伯,“你是李宅什么人?” 王伯大大咧咧一坐,“在下乃是李宅管家!” 大家纷纷抱拳:“失敬失敬!” “李大学问家可真是不得了啊!” “就是!你快说说,李大学问家是咋着找找天上新星星的?” “还有还有,李大学问家平时都看什么书?” “李大学问家以后是不是要去朝廷当大官?” 茶馆里消息是最灵通的,这些事当然早就知道了,现在每当报纸上头版又是李谕时,甚至有人会给大家专门读报,整的这个清茶馆都不是那么清净了,实在抵挡不住大家热情。 因为真的太新鲜了:洋人那边什么样大家伙感觉很新鲜,能在洋人的地盘上出名感觉更新鲜。 毕竟受了这么久欺负,好不容易有个人能出息一把,能让洋人不仅瞧得起,甚至交口称赞,大家自然分外关心。 王伯很享受大家簇拥的感觉,自己的主人扬名立万,他也感觉脸上有光,何况李谕心境平和,对他非常友好。 “行了行了!你们不要七嘴八舌的!” 王伯一说话,大家都不出声了,他继续说:“就算是我告诉你了,你能再找着个星星惊住洋人吗?至于看什么书,老爷平时看的都是洋文,我也不懂……哎,崔老三,你什么表情?!咋地,你能看得懂?” 崔老三连忙摇摇头:“我哪认识洋文。” 王伯继续说:“这就是了!然后要说当什么官,这种事我当然没法说了。” “切~”大家伙一阵嘘声,“闹了半天你也不知道。” 王伯道:“我当然不知道。好了,不跟你们胡闹,我说崔老三,我们老爷说了,宅子要续上。” 来了买卖崔老三立刻两眼放光:“续租?没问题!不用李大学问家亲自动身,我自个儿去宅上!” 李谕这次直接把宅院续了一年,租金一共160两银子。因为是续租,崔老三另外又收了8两银子的杂费。 当然,这160两银子还有一部分能进他腰包,是笔大买卖啊。 王伯这段时间也没闲着,竟然把厨房都整理了出来,而且学着做起了饭,虽然手艺说不上多好,不过总归是方便了许多。 李谕感觉真该让他去找东来顺的丁德山好好学一学。 第二天,李谕首先来到同文馆和丁韪良问好。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丁韪良早就知道了李谕在英法的消息,几篇论文一下子就把个人形象再次提了上去,那真的是高高的! 丁韪良实在不知道李谕脑袋里到底还有多少墨水,简直深不见底。 “李谕啊,我最近一直关注新闻,你在西洋真是出尽了风头!竟然还能发现一颗新行星,实在让我感觉难以置信!” 李谕笑道:“没想到总教习如此关注。” 丁韪良也笑道:“想不关注都不行!现在京城里关于你的报道真的太多了!你没看《申报》和《京津泰晤士报》吗?” 李谕摇摇头:“没有。” “你真该看看,它们可是连翻着头版报道,差不多有十来天头版都是你。” “额。” 李谕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在头条霸榜。 丁韪良说:“许多年轻的学子更是拿你当榜样。你也知道,京师大学堂马上就要开始第一批招生,本来我还想把复杂的师范科推一推,生怕报名人数不够,这下可好,我都要考虑扩招了!” 京师大学堂最开始招生同样是招的速成科,并分成了师范馆和仕学馆。 单单名字就能看出来,显然仕学馆更受当时士子们的追捧:一来难度小,入学难度、学习难度、毕业难度都小;二来毕业好分配,可以直接进官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一批仕学馆学生毕业的时候,正好赶上清政府酝酿立宪改革、宣布“彷行宪政”之年;再加上朝廷新成立了几个新部门,对这方面人才需求更是大的很,甚至新商部和巡警部为了抢人一度搞起了争执。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至于师范馆,学习内容广了很多,深度也要深很多。如果以后有本事,能考入欧美日等国的大学继续深造,当然可以从事相关研究工作。 但如果没考上,就要听从分配。 毕竟是第一批学生,师范馆肯定也是包分配,但分配的方向必然是从事教育相关工作,要不人家怎么叫“师范馆”。 而且朝廷规定师范馆毕业生在义务期内不得兼营他业,为此制定了《师范生义务章程》,称:“师范生有效力全国教育职事之义务,其年限暂定为五年。年限以内应尽心教育,不得营谋教育以外之事业,不得规避教育职务事,充当京外各衙门别项差使。” 大清学部还会对师范毕业生的流向和任职情况进行详查,如果发现违反义务的,就会将所得奖励撤销,并予以处罚。 好在当时这些师范生几乎毕业都是去当各类小学堂的总教习甚至校长,待遇也并不差。 按照常理,国家想要变强就要大力开展教育,而师范就是教育先头兵。大清现在还没有多少新式学堂,就算是大批建起来,也缺少相应的教习。所以师范的作用就极为重要。 不过总归来说,当教习和仕学馆的毕业生直接当官在待遇上肯定还差了很多。 所以仕子们都更愿意进入仕学馆,仕学馆甚至因此提高了招生门槛:需要功名或者有地位才能入学。普通人嘛,自然也就没有了报名资格。 但丁韪良知道现代大学肯定不能再像以前的太学或者国子监一样,就是为了给朝廷选拔人才用。 大学就该有大学的样子!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当官来京师大学堂上学,丁韪良心中是无法接受的。 可惜现在的国情如此,基本上所有的仕子读书就是为了当官。 ——这是千年的传统,思想上的转变比让王伯嘴上改口更加难上百倍。 但是谁能想到,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李谕! 大家伙一下发现,原来搞学问搞研究也能扬名立万,而且中国人这不也能学明白科学嘛! 瞬间就给不少学子吃了颗定心丸,也稍稍改变了一下学子们“学而优则仕”的亘古思想。 当然,也只是“稍稍改变”。 好在这么大的基数,有点改变就挺不错,只需多一点点人能来报考师范馆,就是极好的。 丁韪良继续对李谕说:“其实我还有个疑问,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进入京师大学堂?” 李谕说:“当然啊!总教习何出此问?” “以你现在的学问与成就,我想也没有太大的必要当个学生。”丁韪良诚恳道。 李谕说:“我还是希望有个文凭嘛!就算是想去西方大学深造,也得有个归属。” 李谕的确想把第一学历留在京师大学堂,如果今后他的名字确实可以大放光彩的话,也能提振提振京师大学堂的名气,如此一来,在各方面的好处肯定不言而喻。 李谕想得还是有点深远的,毕竟无法从军从政,这也算是自己可以做的一件好事。 丁韪良微笑道:“既如此,我真心要替京师大学堂感谢你的到来。” “总教习说重了!”李谕道,“怎么说得上感谢呢!明明是在下的荣幸!” 一个美国人竟然为了大清的第一所近代大学如此费心,李谕应该感谢他才对。 丁韪良道:“像你这样例外的学生,我肯定会格外关照,就像之前李提摩太提到的那样。” 丁韪良果然是个灵活的人,李谕道:“总教习的意思是不是说,可以稍稍放宽一下条件……” “当然!否则真让李提摩太把你抢去山西大学堂了怎么办。”丁韪良继续笑着说,“你也不用那么死板地每天都去上课,对你没有什么意义,我会尽快帮你取得文凭。只不过期间许多必须的流程肯定要走,就比如说考试。” 李谕拍胸脯说:“总教习放心,我李谕最擅长的就是考试!” 从小学开始都上了十六七年学了,考试对他就像吃饭喝水一般轻松惬意! 丁韪良点头道:“如此便好!” 凡事就怕高兴得太早啊! . 李谕告辞丁韪良,回到了宅院,看到迎客厅中坐着专使团的唐文治,旁边还有一位年龄五十多岁的老先生。 王伯正在给他们端茶倒水。 唐文治看到李谕后,立刻起身拱手道:“听闻李兄弟回府,特来拜会。” 李谕忙拱手回道:“不知唐兄要来,恕未相迎!” “没有关系,李兄弟现在是个大红人,忙点是正常的。” 李谕问道:“不知道唐兄今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唐文治道:“指教肯定没什么指教,实际上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向李兄弟请教。” 李谕和他们在厅中一起落座,问道:“请教?” 唐文治说:“对!贝子爷作为专使,需要将西洋各国的政治、学术、律令等做出记载,还需介绍各国的政治、经济、文化情况。考虑日程较长,只得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便是眼前这本《英轺日记》。但行程中我等关于科学这一重要方面了解甚少,而李兄弟此次正好与西洋各国优秀的科学领袖们交流,所以我们希望就此环节向您请教。” “原来是这么回事,当然可以。”李谕爽快回道。 他看了一下桌子上《英轺日记》的初稿,扉页上署名却是“大清专使英国大臣固山贝子衔镇国将军载振”,李谕大体翻了翻,行文也确实是以载振为第一人称口吻。 这本书从1903年由上海文明书局出版开始,一直流传到了后世,甚至二十一世纪也可以买到,署名作者确实是载振。 李谕并没有看过此书,但只一眼就立刻明白了事情真相:以载振的本事肯定不可能有写出如此深度的书,本书的作者实际上就是眼前的专使团随行参赞唐文治! 唐文治显然是成为了载振的“枪手”。 不过转念一想也倒是可以理解,毕竟载振已经不缺钱了,就是想求名,也可作为他后续的政治资本。 唐文治也不避讳,直接说道:“此书的内容是由我书写,但是写文章我谈不上行家,所以请了沉兄帮忙润色。” 看得出来,唐文治八成就是迫于权威,才代为“捉刀”,他也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为他人做嫁衣。 唐文治把手伸向旁边的老先生:“介绍一下,这位是安徽提学使兼两湖书院主讲沉增植先生。” 李谕起身道:“幸会幸会!” 沉增植道:“小先生不必客气,我对你可是真正的久仰大名,今日一见,确实年少有为!” 沉增植是晚清一位学者、书法家、藏书家,此人后来支持张勋复辟,但思想上在晚清算是比寻常人更为开明的。 他支持维新变法,但是不支持康有为的激进举措,而且二人关系也不好。 康有为曾经写过一本叫做《广艺舟双楫》的近代书法论着,因此在书法界名声大噪。 由于康有为本来的性格使然,声名鹊起后容易心浮气躁、姿态颇为高傲,仿佛自己就是书坛第一。 沉曾植不满于康有为的姿态,直接怒斥:“你再读十年书跟我谈书法还差不多!” 其实后世书协曾经有一段时间还挺推崇康有为的书法作品,李谕看过,但不知道是不是鉴赏水平的问题,真心看不出多好,因为书协推崇的竟然是康有为写的“丑书”…… 或许是为了“创新”? 康有为毕竟是光绪年间的进士,本身书法水平确实可以,但偏偏爱其书写的“丑书”,真是一股让人无法形容的滥觞啊。 关于《英轺日记》的科学方面,确实还得李谕动笔,他说:“写文章我自然也不是好手,待我写好后转交先生,也帮忙润色一二。” 沉增植捋着胡子微笑道:“能为大作的出版尽力,是我的荣幸,也好借此机会多开眼看看世界。” 唐文治续道:“李兄弟有时间时行文即可,我们也不是特别着急,其他的一些章节我也并未完稿。” “唐兄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多谢兄弟了!” 李谕说:“不必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李谕肯定会好好写,而且他还要写几篇日记,就言明《英轺日记》的作者其实是唐文治。 不过现在肯定不能公开说出来,以后就等大清没了再发表,也算当个旁证帮助唐文治夺回属于自己的着作权。 唐文治二人走后没多久,李谕刚喝上几口热茶,庆亲王的翻译瑞征也找上了门。 没想到自己刚回来这几天还真就挺忙。 瑞征道:“李大教习,王爷和贝子爷请您去府上吃晚宴。” 李谕没有什么借口回绝,于是答应道:“谢王爷相邀。” 刚进庆亲王府,载振就一脸笑容迎了过来,“李先生终于回来了!让我好生想念啊!” “贝子爷别来无恙!” “快快快,阿玛正等着你哪。” 奕匡见到李谕也心情颇佳:“这次多亏小先生,与专使团共同扬我国威,太后可是高兴得很!对了,朝廷为此给你特地下了赏格。瑞征,快拿上来。” 李谕对慈禧高不高兴并不关心,但是赏格确实值得期待。 瑞征一路小跑,端过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四张500两的银票。 奕匡说:“这是朝廷特旨专门赏给小先生的。” “谢朝廷恩典。”有钱当然是好事。 一旁的载振说:“两千两是对专使团成员最高的赏格,当然,先生也是实至名归。” 那是必须啊!都是靠本事拿的! 第八十二章 辩论 北京东城椿树胡同,唐文治和沉增植来到了眼前挂着“晋安寄庐”牌匾的一处宅院大门前。 “冬冬冬!”敲门声响起。 “谁呀?”开门的是一个女子。 唐文治道:“请问此处可是辜鸿铭先生的宅邸?” “是的。你们是要找夫君,请稍等一下。” 唐文治曾经去日本做过外交官,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女子和寻常中国女子并不一样。 果然,没等女子转身,宅子里就响起了辜鸿铭的声音,他用日文说道:“贞子,让他们进来即可,是我要他们来的。” 吉田贞子是辜鸿铭的小妾,的确是个日本人,而且还是辜鸿铭在青楼赎出来的。不过人家当年只是卖艺不卖身,属于流落中国的落魄日本女子。 唐文治与沉增植来到厅中,辜鸿铭迎出来道:“子培兄、颖侯,快来屋中坐!” 辜鸿铭的母亲是葡萄牙与马来西亚人混血,所以他长得高鼻梁深眼睛,有点西洋人的感觉。 唐文治与沉增植落座后,问道:“不知鸿铭先生要我们来府上有何指教?” 辜鸿铭并不着急回答,先招呼吉田贞子:“贞子,快为二位贵客拿出上好的茶叶沏上!” 然后才笑呵呵说:“听闻二位正在着书立说,写一本关于西方游历的书籍。” 唐文治不知道辜鸿铭从哪得来的消息:“鸿铭先生指的是?” “嗳!不用遮遮掩掩,我当然知道是振贝子要先生写的,但是听闻颖侯正在寻找大师润色书籍,寻找了解西方的博学之人提供材料,本人也特意想帮上一帮。” 辜鸿铭从小是在马来西亚长大,义父是英国人,后来跟随他们去英国与德国又上过十多年学,直到接近三十岁才来到中国,妥妥的是个受过完整西方教育背景的中国人。 甚至他以前还是英国公民,虽然只是个“二等公民”。 辜鸿铭把《论语》、《中庸》翻译成了英文,水平比早前传教士的版本高出不知多少。 唐文治当然知道辜鸿铭的求学背景,拱手道:“早前晚生正有此意,但听闻先生受雇于京师大学堂之中学副总教习,忙于开学考试之事,故未敢叨扰。” 在这个时代,大学的入学考试是绝对的大事,毕竟清廷并没有摆脱“网罗天下人才为己用”的观点。 辜鸿铭笑道:“考试一事我自有分寸,现在确实闲来无事。你们可带了手稿?” 唐文治道:“当然。” 他取出《英轺日记》手稿,放于桌上。 辜鸿铭直接拿起手稿读起来,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啧!颖侯(唐文治的字),你真觉得西洋这么好?” 唐文治道:“当然,不然我们为什么要费大力气学习西洋。” 辜鸿铭摇头道:“你们只看到了表,没有看到根,洋人根本就是狗屁!我们可以学他们,但是不能照抄他们,更不能崇拜他们,真正值得深究的,还得是我们的儒学!” 辜鸿铭的说法和当初洋务派“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很像,但是唐文治怎么也没想到辜鸿铭会直接骂洋人。 唐文治讶道:“鸿铭先生,但现实的的确确是我们三番五次败于西洋枪炮之下,自然是西洋强而我们弱。既然弱,当然要学。” 辜鸿铭却说:“此言差矣!颖侯啊,你要知道,西洋人只能欺负中国人善良不会用火器,但中国人早晚会超越西洋人的!” 这句话在当时说出来自然根本没有人信。 唐文治感觉都要蒙了,怎么一上来就感觉辜鸿铭在否认自己写的文章,不是说好了要指教一二吗。 难道是写的不对,不入辜大师的法眼? 他问道:“鸿铭先生,晚生当然也希望我们可以赶上洋人,但是眼下难道除了学习西洋诸国,还有其他的办法?” 辜鸿铭说:“方法吗,我一时也没有想到,但是我相信按照我们儒学的道德经义深究下去,肯定能找出方法。” 唐文治快傻了,这是什么方法? 旁边的沉增植一直默不作声,此时突然哈哈大笑道:“此言差矣的是鸿铭了!你说咱们精通道德经义的人少吗?难道靠着道德经义就可以超过洋人?莫不成要拿着四书五经在战场上砸死洋人?” 沉增植是个真正的儒学大师,他也狂爱儒学,但是还没有到认为靠这些能够战胜西洋人的地步。 辜鸿铭争道:“当然不是!我是说现在国人已经缺少了道德经义之内核、儒家思想之精髓,才会落得如此一败涂地的境地。” “哦?鸿铭先生可否为我说说,什么是道德经义之内核、儒家思想之精髓?”沉增植问道。 辜鸿铭想了想说:“自然是中国人之精神。” 沉增植继续追问:“什么精神?” 辜鸿铭一字一字道:“温顺!” “哈哈哈!”沉增植放声大笑,“我还以为鸿铭先生久居海外,是一位通晓西学的名士,不想却说出如此之语。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辜鸿铭道:“难道不是吗?或者,你以为自己比我更懂西方?” 沉增植道:“关于西方,我当然不如先生懂。但要说起你方才提到的“儒学之精髓”,实不相瞒,在这方面,你讲的话我都懂;但你要听懂我讲的话,还须再读二十年中国书!” “那我所言有错?”辜鸿铭继续道。 沉增植指了指侧墙的书橱,“我看架上儒学经典并不少,先生可以先多读一读再与我谈论。” 辜鸿铭在辩论方面可是个小天才,立刻反击道:“请教沉公,书架上哪一部书你能背,我不能背?哪一部书你懂,我不懂?” 沉增植并不理会,对唐文治道:“颖侯,我们走吧。” 然后他站起身对辜鸿铭说:“我们来府上本意是想求教西方之一二,并非来此与先生研究儒学,况且,哼哼!” 辜鸿铭当然知道他最后冷哼一声是什么意思:沉增植与唐文治都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而他只是个“名誉进士”,沉增植自认对儒学的研究远在他之上。 虽然实际上确实如此,但辜鸿铭却不这么认为。他讥笑道:“好大的口气,不知道洋人可曾读过先生的文章?” 辜鸿铭一生所写的英文文章要远超中文文章,且他的名气都是靠翻译《论语》、《中庸》,从西洋那边得来的,并且他写了很多文章各种论证中国传统文化要比西洋文化强。 洋人因此都认为他是中国最厉害的国学大师,甚至说出了那句:“到中国可以不看三大殿,但不可不看辜鸿铭。” 但是真论起儒学水平,虽然辜鸿铭爱极了中国儒学文化,但和沉增植、唐文治这种土生土长的士大夫还是没得比。 辜鸿铭毕竟是半路出家,接近30岁时才开始研究中国文化,对于儒家经典仅仅是通晓大概的框架,他的文章有些像是在用十二星座理论去解释全宇宙,比较抽象模湖,并没有深入探讨。 沉增植冷笑道:“先生认为洋人看得懂真正的儒学?” 沉增植已经比较客气了,没有说“看得懂自己的文章”,而是直接用了辜鸿铭口中的“儒学”二字。 沉增植不再废话,继续争论儒学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们想做的还是写好这本介绍西洋的书籍,于是径直离去。 辜鸿铭气得鼻子乱吹:“迂腐,真是迂腐!” 气愤之余,甚至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吉田贞子立刻跑上来安抚道:“夫君不要动了肝火,下午你还要去大学堂会见张大人哪。” 沉增植还是属于很柔和的了,后来辜鸿铭和胡适才可谓是真正的冤家对头。辜鸿铭蔑视西学,而胡适推崇西学。今后他们二人会在新文化运动中多次交锋,也有对儒学孔教的争论。 不过说起国学,也不用和章太炎那种真大师比,哪怕是胡适,辜鸿铭至少也与其差了五十个徐志摩。 辜鸿铭现在的儒学水平确实没几个人看得上眼,他能在一百年后突然在互联网时代成为很多人眼中的“怪才”再次声名鹊起,很多还是因为他那些藐视西方,深信中国会崛起的言论。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本来他可能只会是个寻常的学者,成为历史书中的一个并不耀眼的人名。 但神奇的是,中国后来竟然真的用鲜血与汗水重新变得强大并渐渐铸造起了民族自信,于是辜鸿铭在一百年前的只言片语,竟然真的就适应了时代! 仿佛一个看穿了百年的预言家一样。 这是辜鸿铭的幸运,更是我们的幸运。 第八十三章 难题! 丁韪良也接到了官学大臣张百熙的通知,下午来到了位于景山东侧刚刚挂牌的京师大学堂。 张百熙之前是户部尚书,绝对的实权部门,清廷让他充任管学大臣,足以看得出对大学堂的重视。 丁韪良是西学总教习,他到的时候,中学总教习吴汝纶、副总教习辜鸿铭,以及译学馆总办严复和副总办林纾都已经到了。 张百熙坐在上首,首先道:“有劳各位近日的操劳,大学堂筹办事宜已经全部妥善。招考工作迫在眉睫,新学堂要有新气象,希望大家尽心尽力为朝廷办好选拔人才的重任。” 现在的京师大学堂的确是“新气象”,虽然早在四年前,也就是1898年京师大学堂已经成立,但是很快因为戊戌政变后清政府恢复旧制,也就也一度陷于停顿。 当年学生不及百人,大学堂原定开10科,实际也只办了诗、书、易、礼四堂及春秋二堂,每堂不过10余人,所学内容仍旧是孔孟经书和朱子理学,性质仍近似于旧式书院。 而且,因为恢复了八股取士制度,大学毕业生只有参加科举考试得中后,才能进入仕途,故一到科举考期,学生纷纷请假赴考,学堂形同虚设。 这次张百熙吸收了过往失败教训,一开始便详细制定了《京师大学堂章程》,明确规定了从考学、上学、毕业分配到惩罚纪律、学习内容等等一系列制度。 虽然从目前的舆论看,仕子们还没有完全接受大学堂这个新事物,但是总归要好过四年前。 吴汝纶道:“能为大学堂尽心竭力,是吾等应尽之事。” 辜鸿铭等人也都随声附议。 吴汝纶是莲池书院院长兼主讲,莲池书院即“直隶书院”,是雍正年间李卫所建,随后逐渐发展成了整个北方最高学府。中国最后一名状元刘春霖就曾经在此学习十年之久,也是吴汝纶的门生。 张百熙道:“有各位主持工作,我也就放心了。既然是新学堂,考取方式自然也不应再照习科考,按照之前的几位的奏议,我认为确实应当多学科共同出题,中学之题目与西学之题目均应考察,合格者方能录取。” 张百熙拿出一份手写稿,继续说:“经过我这些日子结合各位呈上的建议整理,资建议考试题目为:修身伦理大义一篇、教育学大义一篇、中外史学十二问、中外地理学十二问、算学比例开方代数六问、物理及化学六问、英文一篇或日本文论一篇。各位认为如何?” 京师大学堂有史以来第一次考试,考核内容还是很全面的,按照现代话说就是有语文、教育学、历史、地理、数学、物理、化学、及外语。 除了教育学比较新鲜,其他的和一百年后的科目设置还是很相近的。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有信心! 丁韪良是上过美国大学的,点头道:“以大学的入学考试而言,非常合理。” 严复也曾留学英国,并且在福州船政学堂、北洋水师学堂都当过洋文教习,对中西学教育都非常了解,也赞同道:“科目设置合理。另外我想问,管学大人,我们该如何确定录取标准?” 张百熙敲定主意道:“既然新气象,当然是按照西洋之百分制,满分为全格,六十分为及格。” 这是中国高等学校以60分为及格标准计算学生考试成绩的开始! 无数大学学子们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为了六十分狂呼万岁。 严复还是不太放心:“大人,现在通晓西学各科之人才并不多见,尤其是洋文,恐怕能用英文或日本文写作之人并不多。” “嗯!”张百熙点头道,“我已经考虑到这一点,如果确实不懂外文者,可以选择不做外文题,但其他科目分数需要较高才可。且算学、地理学、物理、化学几科,也可以只答数语,举一反三母取求备,十事对九以待通才。毕竟是办学之初,录取条件可以适当放松。” 不过即便放松了条件,大清能有这些学问的人也并不多。 林纾继续问道:“按照预定规划,需录取200人,如报名人数不够,或者成绩达标者不够如何是好?” 中学副总教习辜鸿铭听了却说:“不及格当然不能录取,如果人数不够那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招上一帮庸才!” 辜鸿铭在这一点上还是很坚决的。 张百熙也同意他的观点:“没错,条件可以放宽,但是不可没有条件!” 丁韪良看他们这种态度,心中也就放心了,于是也问道:“官学大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尽快拟订考试题目?” “没错。”张百熙安排道,“教育学及修身大义篇由吴汝纶教习拟题、中外史学由辜鸿铭教习拟题、算学及物理化学由丁韪良教习拟题、地理学及外文由严复总办拟题。各位有没有异议?” 众人均回答道:“没有异议。” 张百熙道:“很好,各位回去尽快拟订题目,三日后呈报于我,大学堂之招生将定于九月十三正式开始!” 日子既已敲定,各位教习立刻紧锣密鼓开始出题。 之所以三日后就要定好,也是管学大臣张百熙为了尽可能缩短出题时间,以防止泄题发生。 有这心思的人还是不少的,即便是新学堂新考试。 三日后几位教习呈上题目,张百熙阅览后立刻全部照准采用。 另一位管学大臣蒙古正黄旗人荣庆自然也看到了题目,不少人纷至沓来想要求取一二分消息。 他们知道张百熙油盐不进,只能试试从荣庆身上突破一下,却没想到荣庆这次也异常坚决,守口如瓶,甚至放出话来:一直到考试结束,谢绝待客! 幸亏这次上下通力,才能让京师大学堂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招生在公正的环境下进行。 虽然学习条件参差不齐,但能把录取条件统一,已经是现在能做到最好的程度。 既然是特殊照顾,丁韪良自然已经提前为李谕办好了学籍,只需要到时参加考试即可。 李谕是一点都不担心,复习?那是不可能的! 甚至这几天还为唐文治写好了科学篇的考察报告。 光绪二十八年九月十三,即公历1902年10月14日,考试如期在京师大学堂举行! 李谕一大早吃了根油条和两个鸡蛋,这是年少时的传统,寓意能考100分。然后拿着丁韪良给的学籍证明和考试报名单来到了考场。 验明正身后,李谕进到了考场,按照考场人员的指示来到了自己的座位。 每个考场只有十四人,相隔较远,并有三名监考时刻巡视。 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高考”,感觉上似乎和上一次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他并不是参加科举考试,如果是科考,每一科就要在一间只有一平方米左右的小隔间里待上三天三夜。 李谕曾经到南京游玩时,去过江南贡院游览,也就是中国科举博物馆。还进去小隔间中感受了感受,那种逼仄的环境,反正让他在如此小的地方连续坐上三天三夜肯定办不到。 况且按照当时的传统,还不能随便出去大便,因为大便被认为是非常晦气的…… 想想就无法接受,那得什么毅力的人才能坚持下来。 第一天的头场考试是中外史学十二问。 监考官首先发下了答题纸,纸张很大,因为基本上所有考生都是用毛笔书写。 唯独李谕是采用铅笔书写,感觉小半张纸对他都绰绰有余。 虽然是理工男,不过历史也是学过的嘛!而且他的历史水平再不济,也是远超100年前的学子吧? 学子吧? 吧? ? 当试卷发到手中时,李谕瞬间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这!这这这! 多少分及格来着? 还是给大家看看当年考试的原题吧,能看到还是很不容易的。 问:泰西史家谓国之能造文明极轨者,必海线延长而江河灌输,其说于古则征之希腊、罗马,于近则验之英吉利。然亚洲、南洋诸岛及高丽诸滨海国以便交通振古泊,兹未为上国,岂前例非欤,抑亦有他故也? 问:大彼得、华盛顿、威廉第一功德孰大? 问:欧洲名将三,其一曰亚历山大,其一曰罕尼伯勒,其一曰拿破仑,三者将略因时各有殊致而亦有所短长。能各疏其梗概否? 问:意大利建国三杰为谁?其所事之异同若何? 问:古者文物之国,治安日久则困于塞野简质之民族,此不独泰东为然,希腊之于马基顿、罗马之于俄、日耳曼,其尤着也。自火器精而此事遂绝。能明其理欤? 问:回教兴于何地?始自何人?当中国何时,其教主开宗事迹见于中国古籍最详者何史?试约举之。 问:普鲁士之强于胜法,其先尝用兵于附近之二国。能举其事略否? 问:波兰内政之腐败,未必过于土耳其,然波兰分而土耳其存者,其有故欤? 问:上古波斯、西腊交涉大略。 问:大秦国见中史乘昉方何出?为今欧洲何国? 问:普法战争本末大略。 问:美利坚建国本末大略。 李谕看着题目就感觉眼角直跳,自己真心是低估考试难度了。不过好在他并不是史盲,安定下情绪后,算了算,感觉自己还是可以至少拿个及格。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但对于他这个曾经的考试小霸王来说,什么时候低于过90分,没想到来到大清第一次考试就要创下新低。 是的,还并不是最低! 第八十四章 两位牛人 第一场考试李谕几乎是连消带打,绞尽脑汁。 关键很多题目他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人名,题目原先把威廉一世翻译成了“维廉第一”,把汉尼拔翻译成了“罕尼伯勒”,就问这四个字谁看第一眼不会蒙? 反正李谕当时是很蒙圈的:这谁啊!咋就三大名将了! 后来想到肯定不是凯撒,大脑再使劲一挤,在行将宕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拔叔的名字嘛! 要不是从小汉语拼音和英语音标都过关,根本想不出这种奇怪名字到底是谁。 当时的翻译工作的确任重而道远,也难怪京师大学堂要把同文馆合并过来改称译学馆。 总之史学考试算是蒙过去,而且看周围考生们的眼神,似乎也考得不咋地,这就放心了! 第二场考试是修身大义,又把李谕难为住了! 虽然他背过不少古文诗词及历代名篇佳作,但是让他讲明白经义就有点开玩笑。 唯独想到可以用上的就是当初考研时也曾经非常现实地准备过考公,毕竟多一条路嘛!也曾学习过申论,没想到这东西在晚清还真是蛮有用的。 没办法,李谕再度使出了接化发的本领,在他的认知里,“修身大义”反正只要说明白了,言之有理即可;然后不就是引经论据嘛,虽然自己背的经义远没有其他上私塾的考生多,但总归都是历史名篇。 区别就是二十一世纪能背几句古诗词就很不错,但在晚清,由于这些名篇大家都会,反而显得太俗没多少人用,不然显示不出自己博览群书。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李谕就管不了那么多,俗就俗吧!能说有错吗!? 而且不出意外,这可能就是自己得分最低的一科,听天由命吧,只能靠其他科目弥补弥补。 当天最后一场考试为教育学,对李谕来说其实就简单许多。 因为哪怕不是师范生出身,没有看过教育心理学等着作,也不用担心这一科考试,说到底李谕上了那么多年学,对教育的认知几乎可以说远远甩开所有晚清人士。 ——他就是个现代教育的产物。 所以李谕可以写的太多了,刷刷刷就洋洋洒洒写了个长篇大论。很多现代人习以为常的在晚清都是超时代的新事物,包括义务制应该多少年、从几岁开始上、先上什么科目后上什么科目、难度如何递进、小学中学大学如何划定等等。 你是怎么上的学,就怎么写。在当时把这些写出来就是非常先进的。 要不是时间有限,李谕都想给他论述到如何建立研究生院。 当天的考试结束,按照学堂的要求,第二天没有考试安排,西学的几科要在后天才会开考。 李谕走出考场,努力伸了伸懒腰,这时也有空四顾环顾了一下,他发现报名的人数还是不少的,尤其是师范馆的考试区,粗粗估计一下也得有六七百人。 虽然后世北大每一级都有四千多名新生,但是一百多年前的第一次招生,考试人数算上仕学馆也仅仅不到1000人,录取人数肯定还要远比1000小得多。 也不必纵向和一百年后比,横向和旁边同时期的日本比比就可知晚清人才何其稀缺。 这一天的考试下来,李谕感觉自己还是不太适合文科考试。 自己是理工专业出身,现在才发现文科或者说人文科学难度真心也不小,绝不是随便吹吹牛就可以。 只不过以前看过不少开国学班的骗子,还以为就那么回事,现在深入去落笔写才知道真大师和国学骗子区别太大。 当然他有这种感觉也是因为二十一世纪的国学骗子们已经伪装得很好,到处以假乱真充当大师,真有不少人被忽悠进去。 李谕正准备回家时,有两人叫住了他。 “请问,阁下可是李谕先生?” 李谕回过头,看到了两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回道:“在下正是李谕,请问二位是?” 稍年轻的一人立刻激动道:“真的是李谕先生!太棒了!我就说今天肯定能在考场遇见您!您要比照片上精神多了,第一眼没敢认出来!” 稍稍年长的另一人用一口标准的浙江口音笑道:“看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激动!”然后他转向李谕说,“实在不好意思,李谕先生,其实我见到您也有点激动。给您介绍一下,我叫冯祖荀,他叫何育杰,我们也是来参加大学堂的招生考试。” 李谕心中一惊,这两个人的名字自己都知道! 冯祖荀是后来北京大学第一任数学系主任,从踏进数学门开始,后半生的近四十年就全部奉献给了北大数学系。 37年北平沦陷,北大和清华等学校南迁昆明,与南开大学成立了西南联大。 但是各校终究还有一些固定资产无法迁走,所以都会留下少量教职员看管校产,总不能让日本人拿象牙塔当成自己的思想统治工具! 北大留校的就是周作人、冯祖荀等。当时冯祖荀已经患了严重的肺结核,也实在不适合随校南迁。 当然也有部分学生无法南迁,留在了北平。但是这些学生很多就此辍学,因为敌占期北平的北大被称为“伪北大”,他们宁可放弃学业,也不愿意带上个“伪”字。 冯祖荀作为留平教授却依然顶着个“伪”北大教授的名字去上课,他的理由很简单:“我不教书,难道叫日本人来教?我课堂上坐的是中国学生,我教的是科学,何‘伪’之有?” 学生们自然是痛恨日本人的占领,但冯祖荀却不愿意学生们真的荒废学业。 如果学生们真的不愿意在所谓的“伪北大”读书,他就帮忙联系了当时没被日本人占领的中国大学(这所大学后来合并到了人大和北师大),安排学生们去那里“借读”,并且许诺将来也会发北大毕业证书。 中国大学当时日子同样一点都不好过,虽然留在北平,但是断了政府的经费,又不愿意接受日本人的钱,各方面校务运营非常艰难。从校长何其巩到教职人员以及在校学生,几乎人人忍饥挨饿。 好在当时迫于国际舆论,尤其是来自英美的压力,日本人终究是一直没敢动这所大学,里面毕竟都是手无寸铁的学生。 作为敌占区的大学“独苗”,虽然明知很艰苦,还是有很多学生要去上学,中国大学反而得到了不少发展。 但是中国大学校址位于城外西郊,很多北大学生上了一段时间后还是不再去了。 因为每次出城、进城都得给在城门站岗的日本人鞠躬,受不了! 何育杰后来则是当了北大的物理学教授、主任,为北大物理学院的建设也是兢兢业业不辞辛苦,他主编的物理学教材为中国首批自编大学用物理学教材。 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为物理学设立的奖金也是“何育杰教授物理学纪念奖金”。 总之这两位都是蔡元培执掌北大时的得力干将,是北大物理与数学两系“开国元勋”级别的人物。 如果北大评个“建校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他们两位肯定可以上榜。 所以李谕当然知道他们,于是同二人分别握手,愉快道:“幸会幸会!” 冯祖荀却说:“该说幸会的是我们,能与先生一起应试大学堂,才是人生一大幸事!” 何育杰也说:“对啊!我们是因为李谕先生才来应考大学堂,能与您在一起学习西学,想想就让人期待!” 李谕笑道:“那也得先考上。” 冯祖荀自信道:“先生自然没有问题,我想我们也不会落榜。” “好!那我们就相约在北……京师大学堂!” 何育杰显然现在就很迫不及待,他说:“还什么相不相约的!相逢不如偶遇,既然今天碰见李谕先生了,何不一起去畅饮三杯?” 冯祖荀听后非常赞同:“我也正有此意!不知李谕先生意下如何?”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李谕笑道,“俺也一样” 冯祖荀一听这话,道:“莫非李谕先生祖籍山东?” 李谕再次用山东话说:“对,俺就是山东哩。” 冯祖荀被他这句方言一下逗乐了,“既如此,正好东华门外开了家新的山东馆子东兴楼,听说刚开业就声称要做全北京最好的八大鲁菜饭庄之首,咱们就去他家看看到底正不正宗。” 李谕来了兴致:“好,一起去捧捧场。” “买布八大祥、吃饭八大楼”,清末民初时北京的饭店,民间最为称道的,就是“八大楼”。 这八个着名饭庄,七个都是经营的山东菜,店家伙计也几乎都是山东人。而其中八大楼之首,便是眼前的东兴楼。 东兴楼今年刚刚营业,位置在皇宫东华门外。皇城根下,位置绝佳,年初刚开业时就造的声势极大,当时东华门大街可谓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据说东兴楼的两位东家一个是宫里的,一个是放印子钱(也就是高利贷)的大财主,两人共同出资三万两建设了东兴楼。 但运营的领东(即总经理)则是安树塘,把东兴楼做大做强的也正是此人。 历来赶考的仕子都喜欢聚在酒楼高谈阔论,说不定万一就能结交上未来的当朝权贵。 三人刚到东兴楼门口,冯祖荀又朝着人群喊过了一声:“老吴,来这,一起一起!” 过来的是个差不多30岁的中年人,现在考大学堂的人年龄普遍偏大,何育杰只有20岁,已经属于年龄较小的。 大家对三四十岁还在考大学的现象也压根见怪不怪,毕竟范进五十多岁才中举不是。 冯祖荀对李谕道:“他叫吴景廉,祖上名气大得很,你猜是谁?” 李谕想了想:“姓吴?吴敬梓?” 冯祖荀摇了摇头。 李谕心中想起一个名字:“该不会是?” 冯祖荀笑道:“对,就是吴三桂!” 三藩事败后,吴氏一族被迁回原籍,投于下五旗,充作了站丁。经过了两百多年才慢慢又经营成了当地富户,也算是可以了,毕竟吴三桂当年干得可是诛九族的造反买卖,没有赶尽杀绝已经非常难得。 吴景廉走过来道:“冯兄弟、何兄弟!” 冯祖荀也给他介绍了李谕:“快认识认识,他就是这段时间报纸头版的常客李谕。” 吴景廉讶道:“李谕?这么看,还真和报纸上的照片有点像。实在没想到能在这见着个大名人。” 吴景廉日后在民国政坛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曾经四次出任国会议长。 但是由于吴家的“不光彩”过往,吴景廉现在并没有敢报考京师大学堂仕学馆,而是报考了师范馆。 吴景廉标志性的两抹胡子,和照片上也挺像。 李谕说:“我也没想到吴先生来考大学堂。” 吴景廉21岁就中了举人,几年前又进入国子监成为了一名贡生。 吴景廉道:“我那举人没用,当不了什么官。” 冯祖荀邀请道:“反正大家都是应考生,一起吃饭吧。” “承蒙相邀。”吴景廉抱拳道。 几人在一处空桌旁落座,店小二立刻端着茶跑了过来,“几位客官吃点啥?” 冯祖荀说:“李先生,您是山东人,山东菜您熟,看着点几样吧。” 李谕看了看柜子上挂的几个牌子,“我可真就随便点了,你们有什么忌口?” “李先生随便点!哪有什么忌口,我们在京城也不是呆了一天两天。”何育杰道。 “那好,小二,”李谕指着牌子说,“就要油焖大虾、九转肥肠、酱汁鲤鱼、酱爆鸡丁、干煎桂鱼和芙蓉干贝。” “好来,客官,您可真是行家啊,”小二给几人倒上茶,“您几位稍等……” 李谕刚要喝一口茶,听到后面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呵!什么行家,几个穷破书生罢了!小二,你给我们这桌上燕尾鱼翅、云片熊掌、葱烧海参、还有锅塌鲍鱼盒。” 李谕侧眼一看,几个衣着华丽的人在旁边桌子坐下,看样子应该是参加仕学馆考试的应考生。 吴景廉是有脾气的,眉头一皱:“以后大家都是同窗,没必要这么说话吧。” 刚才讲话的仕学馆应考生叫做林炳华,他不屑道:“师范馆,呵,以后不过是要当个教书匠,也配做我林某人的同窗?真不知道大学堂为什么会有这种专业,实乃浪费资源。” 冯祖荀也听不下去:“话不能这么说,教育乃国之大计,怎么能说浪费资源。” 林炳华喝了口茶水:“要去当小学堂教习,真笑死人!当个小私塾先生还需要来大学堂读书?穷酸秀才都能当得!这不是浪费资源是什么?” 冯祖荀道:“阁下莫非对大学堂的章程也有意见?入学去留可是张大人亲自制定并呈报朝廷。” “少拿这些唬我!章程我自然看过,但是大学堂就该有大学堂的样子。搞成这样,实在办得无聊无趣也无有用处。”林炳华讥讽道。 像林炳华一类的人很常见,李谕并不奇怪,随口问:“既如此,你又为何来应试?” “我?”林炳华哈哈一笑,“我不过是来试试!本人已经是朝廷从六品命官,如果对仕途有利,上个大学堂也就上了。要是没什么用,也就没必要上。” 见他竟然对京师大学堂看得如此随便,冯祖荀立刻反唇相讥:“那你还是别上了。” 林炳华眉毛一竖,“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当然没什么意思!能有什么意思?” 李谕看着火药味都要上来,忙制止道:“算了,和他们没什么好争论的。” 参加仕学馆考试的许多都是有功名并且有五品以下官衔的人,确实对于大学堂这种新事物并不太看好,好点的也是仅仅持观望态度。 其实本来也就不应该让他们参考,无非是清政府还无法完全摆脱旧习罢了。 说话间,又有一队人走了进来,当先的是范熙壬,他报考的自然也是仕学馆。不过范熙壬和李谕是老相识,看到李谕后立刻过来道:“李兄,今天考得如何?” “还可以。”李谕说。 “你肯定可以。” “你哪?” 范熙壬拍拍李谕肩膀笑道:“就等着以后做校友吧!” 李谕关心起范熙壬的情况,又问:“最近这段时间算学格致等科复习如何?” 范熙壬挠挠头道:“也就马马虎虎,反正我们仕学馆对于科学几科考得并不深入,倒是后天的几场可都是你的强项。” 林炳华看范熙壬与李谕交谈甚欢,嘲弄道:“科学?呵呵,学得再好能怎样?撑破天就是当个五品的钦天监监正。” 范熙壬听到这话也心中不悦,刚想发作,就被李谕拉着坐下,“算了。” 李谕是真懒得和这种讲不通道理的人争论,否则天天啥都不用干了,到处都是不明事理的,光抬杠了。 “可是李兄……” 李谕解释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真理往往在少数人一边。” 范熙壬道:“我看过,好像是西方一位叫做柏拉图的大贤所说。” 李谕道:“对,所以不用和其他人多费唇舌。” 范熙壬道:“多谢李谕指教,是我格局小了。” 李谕邀请范熙壬与他们一桌,范熙壬欣然同意,除了之前见过的朱献文,将另一位叫做欧阳牟元的也介绍给了李谕认识。 这位欧阳牟元虽然名字并不常为后人所知,不过他的妻子却有个超级出名的闺蜜:秋瑾。 第八十五章 状元 报考仕学馆的都是达官贵人,出身官宦世家,家里不是有钱就是有势,再加上多数身兼官位,手头阔绰得很。 范熙壬自然也不是缺钱的主儿,由于范文程的关系,范家在有清一朝的地位并不低。并且范熙壬还是张之洞的弟子,在李鸿章死后,张之洞在晚清的地位不言而喻。 范熙壬很快就明白林炳华刚才的所作所为,他好歹是个公子哥,自然不会在摆谱一事上受气,指着林炳华的桌子对小二说:“同样的菜也给我这桌来一份。” 林炳华听后冷笑一声,心想也不过如此。 不过范熙壬又说:“鱼翅我要嵴翅,而且做法要三丝鱼翅,海参要大连辽参。让你们主厨亲自下厨,你给安领东讲,就说是我范熙壬说的。” 范家好歹也是千年世家,祖上出了一大堆尚书之类的高官。 林炳华则只是个河北的地方官吏,而且官身是捐纳得来,论起文化底蕴还是比范熙壬差了一大截。 李谕笑道:“范兄,没有必要吧。” 范熙壬摆摆手:“李兄不用管,今天就算我请客。” 欧阳牟元一直微笑着并没有做声,欧阳家也不是等闲世家。林炳华看了他们一眼,知道今天这一局是自己输了,以后终归是要混仕途,也不想得罪他们两人,自顾自就着米饭大口吃起了鱼翅海参。 从交谈中李谕感觉几人应该都可以考上,而且听范熙壬说仕学馆考试的评分标准确实也要明显放低。 李谕端起酒杯:“我提一杯,预祝各位金榜题名!” 大家纷纷举杯共饮。 眼前一桌子菜也是蛮有趣,九转大肠配着海参鱼翅,太有视觉冲击感了!一桌子人吃得也蛮香。 后天终还是要考试,喝酒仅仅浅尝辄止,反正以后在大学堂有的是机会见面。 第三天考核的第一场是算学比例开方代数六问。 李谕一看感觉过于简单了: (1)问三千九百十六以七百六十乘之,得数若干? (2)问今有六分之五,九分之八及十五分之七,求通分。 这两道算学题简直就是小学数学好不好! 后面还有代数题: (3)问今有代数二式如:三甲⊥二乙t丙及二甲t乙⊥五丙,求其和。 这是按照大清的数学表达方式,如果翻译成现代话就是:3a+2b-c及2a-b+5c,求其和。 额,也是小学数学? 另一道代数题就是表达式麻烦一点: (4)问如以三t八约天天天t八天t三,得若何? 怎么样,勐一看是不是乱七八糟的,其实翻译成现代数学语言就是:(x3-8x-3)\/(3-x)。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x3那里是x的三次方。 应该算作是初一数学。 另外还有一道应用题目: (5)问今有金银混合物二种,一种千分中含金八百五十分,一种千分中含金九百二十五分,今将此二种物混和制造金元十五两,千分中含金九百分,问各种应提取若干? 也挺简单,小学应用题。 最后是一道几何题: (6)问三角形内三角之和等于二个直角,以何法证之? 总之这么看下来,真心是简单极了,基本没有超出初一数学。 李谕只用了不到5分钟就做完。 原以为多少还会出点起码高中数学的深度,没想到,就这? 虽然做起来很简单,但是仔细想想,堂堂京师大学堂的入学数学考试如此简单,心中还是深感唏嘘! 难怪当时丁韪良说中国的士大夫在文学方面是成人,而在科学方面却仍然是孩子,这分明就是给孩子做的题! 后面的物理化学考试也是非常简单: 问:物理学者中所谓质物变化有三种变态。其三种变态若何,试论之。 问:今有人投石远地,不见石之直落而见石之曲落。其理若何? 问:人坐火车走,不知车走,乃见路上房屋树木等之退走。其理若何? 基本都是最最基本的物理常识。 问:化学之变与物理学上之所谓变化,其区别若何? 问:物体之燃烧,其理若何? 问:有问太阳光线由七色而成。能以何法证之? 化学同样也是非常简单。 除了第一天的史学、修身大义出题难度在线,今天的西学几科感觉就和闹着玩似的。 地理同样很简单: 问:欧美各国京师之名并商埠之最着者。 问:英吉利、日本皆称地球雄国,而其国内均无长河大川,其何故也? 反正大体也就这种难度。 外语题就是英语或者日语二选一,李谕正好最近日语也学了,各写了一篇英文文章和一篇日文文章。 实在是今天这几场考试太easy,太无聊…… 但同时期日本的入学考试可就不是这么简单,这也就说明为什么京师大学堂后来派出去的优秀学生到了日本等国还是要先上一段时间中学,然后再去考日本的大学。 说到底,在京师大学堂,他们仅仅是学的小学中学内容。 这就是现状。 能不落后嘛! 李谕其实反而希望难度像做第一天的史学文学题一样。 可叹! 考完试就发现哪怕是个刚上完九年义务的学生穿越到1902年报考京师大学堂,只要是能看懂繁体字,看明白清朝特殊的数学表达方式,就可以考上京师大学堂。 当然,万事开头难。 用不了几年,这种状况就会有不小的改观,国内的大学水平会提升很快。虽然到不了剑桥牛津的水准,但起码能达到正常程度。 就像学球类运动,刚开始的进步会很快,因为提升空间太大。 考完试后,丁韪良和吴汝纶等人聚在一起开始分科阅卷工作。 试卷和科考很像,考生名字阅卷老师是看不到的,这一点也比较公正。 至于结果公布时间,同科考也差不多,一般在考试结束三天后就放榜。 好在考卷并不多,算了下,仕学馆一共收到165份试卷,师范馆一共收到652份试卷。 丁韪良阅卷是最快的,毕竟数学嘛,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卷面内容又少,半天就阅完了所有试卷,后面的物理化学同样是半天不到就阅完。 反而是修身大义、教育学等阅卷特别麻烦,吴汝纶、辜鸿铭在那拿着一份份长篇大论看。 吴汝纶看到一篇教育学的文章,突然颇为震惊道:“竟然有考生使用西洋笔答卷!” 辜鸿铭道:“刚才我阅修身大义篇时也看到了,不过文章写得着实一般,我只给了60的及格分。” 幸亏是辜鸿铭看到了李谕的试卷,不然以吴汝纶的水平,看到李谕写的肯定要判个不及格。毕竟吴汝纶这种儒学老学究在经义方面还是很认真的。 而辜鸿铭是在西方受的教育,对国学的研究也没深到什么程度,而且对铅笔字太熟悉了。 要是就这么过去了还好,不过吴汝纶听到后却说:“让我看看!” 完蛋! 他拿过李谕的修身大义篇,一眼就看出是出自同一人的笔迹。 如果是科考还能通过专人誊录避免认出笔迹,不过京师大学堂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与人力。 吴汝纶看了一会儿,不满道:“不行,怎么能六十分?就这书法、这文章,我看最多十六分!” 辜鸿铭汗颜,也差太多了。但吴汝纶是中学总教习,还是他说了算。 吴汝纶转而看向自己手中的教育学论文,“只是这篇教育学的文章写得确实又太过出色,如果让我打分,恐怕要打满分。” 旁边的严复和林纾来了兴趣,“满分?” 两人纷纷凑过来,教育学想拿满分极难,就像后世的数学物理经常会见满分卷,但是基本从来没见过有谁语文能考满分。 可是二人阅后确实感觉写得很有见地:“值得满分!” 张百熙作为管学大臣,对于教育学的考试内容很关心,听到后凑过来,只看了几眼就大呼出色,亲自端起来仔细 张百熙越看越心惊,实际上他现在正在研究学制改革,他所研究的几乎就是李谕文中所写。 当年张百熙曾经上奏呈报《钦定学堂章程》,即为壬寅学制,希望进行教育改革,不过并没有能够施行,知道的人并不多。 因为张百熙不擅官场钻营,醉心教育。他拟订的壬寅学制虽然已经非常接近于西方的近现代教育理念,但由于朝中支持他的人不多,并未被采纳。 要到明年也就是1903年,张之洞才会和张百熙、荣庆共同上奏请求进行学制改革,即癸卯学制。 该学制倡导的是以日本为蓝本的西式教育,不过在张百熙的基础上修改了科目所占比重,大大减少了西学占比,学生主要学的还是经史子集。只能算是一次过渡性改革。 而且要不是张之洞亲自上奏,恐怕癸卯学制也难以施行。 张百熙如今看到李谕的文章心中确实非常赞赏,每个字都写进了他心里:“我也认为可以打满分!” 管学大臣都发话了,自然就是没得问题。 但是修身大义篇的的确确只有可怜的十六分了。 虽然林纾翻译了很多名着,但他实际上并不懂外文,基本就是靠别人翻译后再润色成中文。 所以外文阅卷主要是严复在做,很快他也发现了一篇铅笔书写的文章。 其实严复阅卷也很快,因为外文有太多白卷,尤其是仕学馆的卷子,就没多少做外文题目的。 如果说用铅笔写修身大义的经义文章是找死行为,那么用来写英文就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当时人们的毛笔书写习惯很难适应英文横向从左往右,就算是强行写,很多也是歪七扭八难以辨认。 反而李谕一手英文字体漂亮得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太引人注目。 再加上现代教育下多年对英语的学习,李谕的英文水平不低。严复没啥好说的,直接满分! 至于日本文那一篇,倒是有几人用毛笔写得更好看,毕竟日本人的书写习惯和中国一样。 但是李谕同样不差,依然也是得了90的高分。 见他们几个看到铅笔字就兴高采烈,丁韪良却不为所动,他早就看出了李谕的答卷,其实压根都不想看,因为这些题目对他来说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阅卷的最后一天,几人纷纷呈上了汇总结果,京师大学堂第一批的招生目标本来是仕学馆100人加师范馆100人。 但是最后成绩仕学馆仅仅有55人合格,师范馆76人合格。 吴汝纶试探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要降低标准满员录取?” 张百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不!就招这么多!” 是啊,已经把录取条件降到这么低,不能再低了! 最后的成绩放榜,果然高居第一的就是李谕。虽然他有一门成绩不及格,但是其他科目成绩太耀眼了,综合成绩毫无疑问排在第一。 当然,唯一一个修身大义篇不及格的也是李谕,同样很耀眼。 李谕看到榜单感觉怪怪的,一百年后想当个北大的状元难于登天,但是如今却轻轻松松。 再往后看了看,冯祖荀、何育杰、吴景廉、范熙壬、朱献文、欧阳牟元果然全都高中。 几人晚上再聚东兴楼,好酒好菜又是一顿胡吃海喝。 李谕问道:“为什么只看到了发榜,却没提到何时入学?” 范熙壬消息灵通:“入学当然要过段时间,不过肯定会在今年开学就是。” 李谕点点头,张百熙他们现在应该正在紧锣密鼓地研究学生入住、上学、教师招聘等各项具体事务。 在晚清开个大学并不是件容易事,从无到有是最难的。 不得不说张百熙功劳的确是大。要是没有他埋下的树苗,以后蔡元培等北大校长们会更加艰难。 李谕道:“以后各位就是校友,互相之间多多照顾提携,祝大家前程似锦,共同振我华夏!” 冯祖荀道:“说得好,今后我们也要像李谕先生一样,让洋人看看咱们中国人什么模样!” 大家伙都很高兴,总归是高中,虽然不是高中进士,但是大学堂的前途不见得就比进士差,因为他们的认知水平已经开始慢慢觉醒,这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第八十六章 贺喜 第二天,李谕来到同文馆找丁韪良贺喜。 丁韪良一点都不奇怪:“你能拿第一是理所应当。” 他从书桉上拿出一份文件,“本来其实我想用这些题目,但要真这么做,恐怕只有你能做出,其他人怕都要零分。” 李谕好奇道:“什么试卷?” “是一份从欧洲寄过来的试题,”丁韪良解释说,“我曾经设想采用欧洲或者美国大学的考试题目,但是发现根本无法和他们解释清楚,他们甚至不认为这种程度的数学有意义。”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李谕看了看,试题是用英文写的,抬头是爱丁堡大学。 题目难度算是比较符合一所大学应该有的难度,最后一道几何大题大概相当于后来高考数学20题左右的难度。 丁韪良笑着问:“如何,这份试卷你能做多少分?” “自然是满分。” 确实啊,如果有第22道大题,说不定李谕还会失几分,不过就眼前试卷的难度还是困不住他。 丁韪良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放心,今后在大学堂你是比较自由的,有些课程没必要上,但是考试还是要参加。” 李谕感激道:“多谢总教习。” “另外,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看看。” 丁韪良拿出一份报纸,递给李谕。 依然是《泰晤士报》,报上登了一份悬赏信息。 李谕一看就有点呆住了,“这是?” 丁韪良道:“报上写了,瑞典挪威国王及皇家科学院向全世界悬赏几道数学问题。” “我知道,但是其中第一道的n体问题是不是……” 丁韪良摊摊手:“我也看不懂具体的问题,但是报上说明了回答问题可以得到2500克朗,并且会得到国王亲自颁发的奖章。看着挺不错,我就想你能不能试一下。” 李谕当然看得懂,但是按说n体问题应该在十年前就做过了研究,难道说时间有了小小的错乱? 于是李谕问道:“莫非现在还没有人研究三体问题?” “三体?报上似乎说的是超过2的所有情况,不止三体。” 李谕感觉有点奇怪,换了个角度问:“法国有一位数学家,名字叫做庞加来,这次京师大学堂采购的书单中有没有他的着作?” 丁韪良道:“有的,他的理论十分先进,数学物理的书单中有好几本是他最新的书。” “太好了,我要去赶紧求证一下!” 李谕着急忙慌就要走,刚出门却碰上了一个身穿补服的大官,李谕连忙道歉。 丁韪良不明所以,大声道:“李谕,你这么着急去干什么?” “李谕?!”官员一听,立刻叫住了他,“你等等!” 丁韪良也看到了官员,迎过来道:“管学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的官员正是张百熙。 张百熙说:“今天是庆亲王的大寿,本来想来总理衙门给他贺贺喜,不过他人并不在。反正你们同文馆离着近,我就来瞧瞧。” 丁韪良立刻给李谕介绍:“别走了,眼前就是管学大臣张百熙大人。” 李谕听到张百熙的名字,的确不能走了。 严格意义上讲,张百熙是北大的第三任校长,也是1902年正式招生以来的第一任校长。 “张校长好!”李谕脱口而出。 张百熙微微一笑:“你是第一个叫我校长的,我喜欢这个称呼。想不到新科考试第一名如此年轻精神,实乃我大学堂之幸。” “校长谬赞。”李谕说。 “你的卷子我后来都看过,西学方面确实优秀,只不过为什么你经义方面差了这么多?” 张百熙一句话就问到了李谕的痛处,李谕尴尬道:“西学嘛,繁琐异常,自然花费时间多,所以在经义上花的时间就相对少了一些。” 张百熙对这个答复挑不出什么毛病,又说:“好在以后还是有时间补救,这方面也不能过于落下。” “多谢校长教诲。”李谕道。 张百熙的一名随从人员走进来,对张百熙说:“大人,我问过了,今天庆亲王并没有来总理衙门办差。而是,而是一直在家中准备寿辰。” “我知道了。”张百熙无奈得叹了口气,这个庆亲王啊!怎么和慈禧一个习惯! 这帮皇亲宗师挨了这么多年打,还没被打醒吗? 转念一想,又感觉也对,反正枪子没落他们头上。 张百熙招呼丁韪良:“既如此,不如一起去给庆亲王贺贺喜。” 丁韪良知道这些中国的官场规矩,而且北京城现在到处的小道消息都在传荣禄身体不佳,下一任首席军机大臣极有可能就是奕匡。 现在给奕匡送礼的可谓是络绎不绝,现在送可能只需要几百两银子,以后等他当上军机大臣,怕是就要几千两银子,而且可能都没有现在的几百两银子管事。 丁韪良道:“既如此,我去取点银元。”丁韪良还是喜欢用外国银元。 张百熙却说:“不用了,我们直接过去。” “直接去?”丁韪良诧道,“不送钱好像不太合适吧。” 张百熙笑道:“合适,怎么不合适,老夫还真就不想送钱!” 丁韪良又蒙了,实在是摸不清中国官场到底怎么玩,送银子难道不是应该的? “可是……” 张百熙道:“没关系,我们只是不送钱,礼还是要送的。” 他拿出一柄折扇,打开后上面写着四个字:“清风徐来”,然后说:“老夫就送他这把扇子。” 李谕忍俊不禁,张校长可太逗了!现在已经十月,天气开始转凉,现在送给奕匡扇子,不就是让他冷静冷静吗。而且“清风徐来”几个字对比照奕匡的贪财受贿,真是太鲜明了。 张百熙也是想借此警示一下奕匡,可效果如何就不得而知。 丁韪良并不明白其中意思,但是也想着该找件礼物,在办公室拿起了自己的那支德国钢笔,就它了,价格也不菲。 张百熙对李谕说:“李谕同学,你要去吗?我听说庆亲王父子和你关系还是不错的。” “去,当然去。”李谕说。 “那你也准备礼品?” 李谕想了想,“我就空着手去。” 张百熙没想到李谕比自己还大胆,然后用刚才丁韪良的话复述了一遍:“恐怕不太合适吧?” 李谕也说:“合适,怎么不合适。我以后可以给庆王爷免费上十堂课,以后的钱也是钱!上课的时候不再让他交钱不就是相当于现在给了他钱。” 丁韪良直接乐了:“妙,想不到你已经有了金融思想。” 李谕确实不用害怕,这次在欧洲自己算是帮着载振长了大脸,奕匡怎么好意思找自己要银子。 几人这就动身,出门打了马车就去往庆王府。 刚到大门口,几人就被门卫挡住,门卫一伸手:“规矩。” 张百熙故作湖涂:“什么规矩?” 门卫上下打量了一下张百熙,“您是不知道吗?今天进门就要先交100两银子。” “敢问这钱算是寿礼吗?” 门卫有点不太耐烦:“见面礼,当然不是寿礼!要是寿礼只有100两,趁早哪里来回哪里去!” “这么说,要见庆亲王至少先要在您这交钱喽。”张百熙又问。 “都说了是规矩,看您老也是位京官,这点儿道理都不懂?” 门卫竟然咬死不松口。 张百熙倒是一点都不生气,指向后面的李谕:“他现在是高中京师大学堂第一名的优秀学子,如果进去也要交钱?” 历朝历代对待状元或者进士都非常尊重,能让他们上家门可谓就是开门见喜。 “高中?京师大学堂?没听过!”门卫看向李谕,倒是认出了他这人,“原来是李先生。” 但接着又摇头道:“不行,李先生现在已经不住在王府。所以今天如果没有交钱,都不能进。” 真是个榆木疙瘩! 张百熙心中反感,刚想让门卫传个话就走,后面走来了两个人。 “好办,这是500两银票,让我们五人进去吧。” 几人回头一看,来的是袁世凯和杨士琦。 杨士琦拿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几个月前他来的时候,门卫没有收他钱。 一见银票门卫立刻展演一笑,立刻恭恭敬敬道:“几位请进。” 袁世凯知道张百熙的为人,刚才也是他让杨士琦代为交钱。 杨士琦当初想投奕匡门下,被无情拒绝,如今转而成为了袁世凯的心腹参谋。 杨士琦非常善于外场沟通,居中调解,而且为人聪明圆滑。 袁世凯笑道:“张大人清风亮节,这些龌龊事自然看不得眼中。” 张百熙对袁世凯态度还是可以的,他知道袁世凯虽然也是个非常能敛财的人,不过袁世凯起码能干事,远非奕匡这种只会贪财不会办事的人。 “多谢袁大人,北洋积攒了大半个直隶的钱粮,倒也练得一手好兵。” 张百熙虽然刚正,但也是聪明人,话里话外的即有夸赞也不着边际敲打压上一手。 袁世凯道:“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张大人是为教育国之大计;我哪,兵家也是国之大计,咱们彼此彼此。方才我也是看到了李谕小先生与你们一起,他对我北洋有恩,所以我稍微帮一帮算不得什么。” 李谕一听把自己拉上,果然袁世凯当初真是说帮就帮。不过其实也是他想拉拢李谕,多给几个人情。 杨士琦看向李谕:“原来阁下就是李谕,失敬失敬。” 李谕拱了拱手:“不足挂齿。” 今天的庆王府的确实热闹,奕匡甚至专门叫来了戏班贺寿,李谕远远就看到了杨小楼。自从上次慈禧听了杨小楼的唱片,对他非常喜欢。 奕匡自然也知道了慈禧的喜好,于是立刻忘掉杨小楼曾经的忤逆行为,隆重邀请同庆班来府里唱戏,并且给出了三倍的价格。 杨小楼经过谭鑫培和***的几次教育,性格收敛了很多,毕竟还年轻。 朝中官员来得很多,尚书就两位,侍郎五位,小半个朝廷的官员都来祝寿。 这些人也是舍得下血本,礼金名录上少的也有两千两。一位河北的道员想要升个官,甚至直接送了一万八千两。 难怪都说奕匡才是真正的“大清克星”,甚至一度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暗通了革命党人。他在政治举措上没有几件事作对,几乎是在努力推着大清往悬崖边上走。 反正现在的大清怎么都是完蛋,换个人也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仅仅是如果,大清真能抄了奕匡的家,说不定还能多坚持几年。 因为这家伙真的才是名副其实的大清第一贪,可怜咱和中堂和大人竟然背着“大清第一贪”这口黑锅一直背到了一百年后的电视剧里。 第八十七章 求证 袁世凯自然出手最阔绰,登账就是最高的两万六千两。 奕匡看袁世凯给这么多钱,竟也表示有点难以接受,立刻问:“慰亭这是何意?” 袁世凯哈哈笑道:“王爷身居高位,日理万机!平日里操劳辛苦,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今后王爷有什么吩咐或者府上需要的吃穿用度告诉慰亭一声就可。” 奕匡属于给钱就收的,更别提这么多钱。且袁世凯现在是朝廷重臣,和他搞好关系好处太多。现在人家上门送钱,摆明了也是想给自己搞关系。 总不能是搞钓鱼执法。 奕匡道:“慰亭有心了!若是国家多些你这种栋梁之才,又怎么会再怕洋人。” 袁世凯立刻说:“嗳!王爷才是国之栋梁,我不过是个为朝廷办事的。” 奕匡道:“你办的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办的事,先里面请!” 袁世凯是今天到场官员中品秩最高的,高局从一品,自然要坐到上首位置。 两万六千两对袁世凯也不是什么肉疼的数目,以后单单从袁世凯这儿,奕匡就差不多进项了上千万两,绝对是奕匡的一大金主。 奕匡也是真对袁世凯投桃报李,后来清廷多次想干掉袁世凯,都是奕匡保举。 其实这就说明袁世凯的钱已经花值了。 大清灭亡前不久,袁世凯甚至送上了最大的一笔贿款,高达三百万两! 咱庆王爷是真敢收! 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是直接把大清给卖了,反正为了“大清克星”的名声是拼了老命! ——革命党人的钱他都敢收,为啥不能收袁世凯的钱? 甚至梁启超后来为了尽快立宪,曾经动了一个歪心思:想同时买通二十个御史,联名上折子请求迅速立宪。 奕匡得知后竟然欣然表示:可以,一个御史三千两! 啊? 谁敢信? 只能说在奕匡这里,银子面前众生平等,给钱就办事,别管是不是仇人,童叟无欺! 今天奕匡收了不少钱,但到张百熙、丁韪良献礼时,奕匡眼睛都呆了。 张百熙拿着一把扇子道:“王爷,此扇非寻常竹木,乃是西洋精钢所铸,寓意朝廷稳固,有如金石!而扇面四字为下官亲自手书,‘清风徐来’,寓意王爷身体健硕,步履如风。正是王爷身健、则朝廷愈健也!” 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话捧得奕匡都不好意思了,尴尬地笑了笑,“张大人不愧是管学大臣,立意着实是高!太高了!” 丁韪良是个美国人,就没那么多弯弯绕,这种传统的中式寿宴他也不太想参与,给奕匡贺了喜就抽身离开。 李谕级别太低,就不必去亲自面见奕匡,倒是载振看到了他。 “李先生!多谢你最近为我的《英劭日记》撰写科学篇,我读了后深有感触,写的真是棒。” 李谕随口道:“举手之劳。” 心想,还不是给唐文治面子。 载振又说:“还听说你高中京师大学堂第一名,不知道大学堂里面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还没有开学哪。贝子爷也有兴趣吗?” 也确实没有开学。 载振说:“阿玛让我以后去学学,毕竟连李先生都去的大学堂,肯定能学着不少西学知识。” 李谕讶道:“你也要去上学?考试已经结束了吧。” 载振随口道:“去学学有啥不可,都是朝廷的。再说了,如果真要考试,让他们加试就是。” 载振真是随便,甚至有点拿大学堂当做以前的国子监。 不过他是皇族,真要进去,估计张百熙也拦不住。——倒也没必要拦,毕竟这种人不可能真的耐心去学习,即便去学,用不了多久就会走人。 今天来访的官员很多,载振和李谕聊了几句,就立刻迎接其他朝廷命官。 李谕继续闲逛几步,到了戏台附近,见到了正在画脸谱的杨小楼。 “杨先生。”李谕叫了一声。 “嚯~~”杨小楼一声戏腔都出来了,“是李兄弟!我们一直想谢谢你,不过你最近没在京城。” 李谕问:“有什么好谢的?” 杨小楼说:“之前多亏你用的洋盒子,太后很喜欢,已经让我们班子进宫演出很多次,现在同庆班在京城是彻底打开了场子!” “都是靠你们功底好,不然再好的留声机也没用。”李谕说。 “那也要谢谢你!没有你怎么能有现在!义父给我说了,以后要收着性子,多学学洋人的东西,也是为了我们京戏的发展。” “如果可以弘扬京戏,杨先生功劳就是这个了。”李谕竖起大拇哥。 杨小楼道:“我还差得远哪。不过这次真的要好好谢谢你,义父说了,以后只要李兄弟一句话,我们同庆班可以免费为你演一场,时间地点您随便挑,听客票友您也可以随便带,保准给你把场子抬得高高的!” 杨小楼说的一场就是一整天的演出。 李谕拱手道:“我就不拒绝了,但我肯定不会让你们白演。” “李兄弟不用客气,我们戏班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对了,您有什么喜欢的曲目?但说无妨,我们必当尽心竭力排演。” 李谕还真被问住了,他对京剧认知很少,仅有的了解就是“蓝脸的道尔顿盗御马”之类常听的戏词,或者郭德纲那句“叫小番”。 于是李谕回道:“你们是专业的,曲目你们看着办。” 杨小楼说:“那好,我们到时候就上拿手的绝活!” 李谕感谢道:“如此甚好。” 戏班里有人在呼唤杨小楼,于是他对李谕说:“先不给李兄弟说了,后台还要准备,今后一定找你喝几杯。” 李谕说:“好的,一会儿期待你们的精彩表演。” 李谕其实并不太想在这吃寿宴,都是些朝廷官员,自己不认识几个,也谈不到一块去,漫无目的时又碰到了裕庚和裕勋龄父子。 裕庚走过来道:“李先生什么时候回的京?” 李谕说:“是裕公使!我回来没多久,一直忙于大学堂的考试。” 裕勋龄道:“我听说了,你高中第一,恭喜恭喜!” “多谢!”李谕拱手道。 裕勋龄又说:“两位妹妹听说了你的事,也很为你高兴。” “对呀,怎么不见德龄和容陵两姐妹?”李谕问。 “他们现在已经被太后招进宫中,做了御前女官。”裕勋龄说。 “竟然这么快,”李谕讶道,“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回来适应吗?” 裕勋龄说:“应该没什么不适应的,而且太后想尽快学学西方人的社交礼仪。” 李谕问:“西方礼仪?” “是啊,太后想要学西方人的方式,以后邀请公使夫人们开party。” 李谕莞尔,八成也是长居海外的裕家姐妹鼓吹的。 不过想想宫中那种压抑的生活环境,连一直在王府里长大的四格格都受不了,更不要提两个十几岁活泼好动的女孩子,真有点替她们担心。 不过既然是奕匡推荐、慈禧钦点,裕家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乖乖服从圣谕。而且慈禧终归是现在大清的最高统治者,有两个女儿在慈禧身边,对裕庚以及裕家都有好处。 这个时代的女性,很多时候只是个工具身份。 宴席上李谕和裕家坐在了一起,李谕今天并不想喝酒,他下午还要去研究研究自己的问题,需要保持头脑清醒。 但是奕匡的寿宴真是耗时弥长,配合各种演出,一直到下午接近四点才结束。 李谕趁着天没黑,匆匆赶到了京师大学堂,他有丁韪良给的通行证,直接来到藏书楼。 京师大学堂藏书楼是中国最早的近代大学图书馆,原本是和嘉公主府的梳妆楼,只有两层,远没有后世北京大学图书馆那么恢弘大气。 现在的京师大学堂藏书楼一共有不到8万册藏书,而后世的北京大学图书馆藏书高达800万册!如果算上数字图书,就足足有1100万册! 馆内的第一批藏书是从同文馆迁来,又加入了近期从国外买来的书籍。当然,张百熙、吴汝纶等教育界名家也陆续赠送了很多贵重的善本典籍。 当初自己就在同文馆的藏书楼做过管理员,现在京师大学堂的图书馆摆放布置完全参照了同文馆的风格,所以李谕很快在数学类丛书里找到了庞加来的着作。 他立刻拿下来 李谕虽然不是数学专业,但是物理学对数学要求很高,所以他的数学功底并不差。 李谕翻到庞加来关于《数学新方法》的书籍,他来不及细看,从目录扫了一眼后翻到对应不变积分和微分方程定性理论的部分。 这些东西都是物理学常用的数学工具,李谕看过后,再翻到书籍的出版日期:1888年8月。 瞬间明白了! 众所周知庞加来是个牛叉闪闪的大数学家,当年研究三体问题,或者严格说是n体问题时,主要成就便是提出了后续的一整套数学方法,这是他重要的贡献。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不变积分和微分方程定性理论。 当时都是没有出现的数学工具,但庞加来是个数学天才,既然没有,就自己创造! 他硬生生造出了研究天体物理的一套数学方法,就像当初加罗瓦为了研究五次方程创造出了群论。 群论在数学中的地位不用多说,但是起因也仅仅是为了解决五次方程求根的问题。 当然不是说五次方程求根问题不重要,关键是群论太过耀眼。或者说五次方程求根问题是因,群论是因它产生的果。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不知道为什么,在十年前瑞典挪威国王奥斯卡二世并没有发布三体问题征稿,不过庞加来依然是创造出了这套数学工具。 只能说数学的的确确是超前其他学科太多。 毕竟数学就是数学,太纯粹了,数学家其实很少为了某个现实问题动脑筋,因为对他们来说过于简单,没有意思,不想浪费时间…… 如今有了庞加来数学工具,其实求解三体问题就相对简单了,真的就成了一个较为普通的数学问题悬赏征稿。 只不过当时看明白庞加来的文章的人也不多。 李谕的心情稍稍平复,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他拿出《泰晤士报》,再次看了看悬赏的问题: “具有任意多个天体的系统,相互之间作用力满足牛顿定律,在任意两个天体不发生碰撞的情况下,试给出每个天体的坐标,这个坐标可以以时间的某个已知函数作为变量的级数表示,并且对于所有的取值,该级数是一致收敛的。 另外,对于过往的太阳-地-月系统给出具体的时间函数分析。” 这个问题比当时庞加来的问题有一点点简化,而且最后多了对我们最关心的所处太阳系的模型分析。 太阳-地球-月亮,本身就是个简单的三体系统。 说起来,人类对于类似简化的三体研究由来已久。 最初的最初就是因为研究月亮而起。 都是月亮惹的祸! 两百年前牛顿大神早早就创造了万有引力定律,但是看公式就知道,研究的都是两个天体之间的运行问题。 利用微积分和万有引力定律求解两个天体的运动轨迹不要太简单!但是当牛顿加上月亮后,问题瞬间就变得复杂无比。 ——这就是最早的三体问题研究。 牛顿当年曾经说过一句话:“除非研究月球,我的头从来没有疼过。” 可以理解为大神的倨傲,但也的确反映了大神的无奈。 牛顿之所以研究月球也是有来头的。按照开普勒定律,行星的运动轨迹是个椭圆,所以存在近日点和远日点,当时各大行星的椭圆轨道已经算遍了。 月球的运行轨迹自然也是椭圆,同样存在近地点和远地点。 按照牛顿大神的计算,近地点,也就是超级月亮每17.8年左右会出现一次。 不过这个结果很离谱,因为按照实际观测,两千年前人们就发现超级月亮9年左右出现一次。 计算结果和实际情况误差都差出一倍去了,显然离了个大谱。 牛顿大神始终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只好搁置。 不过搁置肯定不是办法,因为航海对于位置的测定非常重要。 当时海上测定纬度很好办,靠北极星和太阳就可以。 但是经度的测量却需要准确知道时间,然后利用月亮轨迹的变化计算,即所谓的月距法。 所以说月亮惹的祸还是得解决! 牛顿之后就是大神欧拉和拉格朗日出场。 大神出手就是不同寻常,两人成功解决了限制性三体问题,所谓限制性,就是有一个天体的质量比较小,对其他两个大哥起不到影响。 两位大神给出了限制性三体问题的五个特解,解决了简化的日地月系统。 对了,限制性三体问题的巅峰就是发现了海王星。 第八十八章 混沌 不过堂堂欧拉大神和拉格朗日大神终归也只是解决了限制性三体问题。 普通情况的三体问题,就是庞加来最早开始给出了成果。 只是三体问题没有常规的日地月系统那么受重视,因为当时人们并不认为会真实存在三体系统。 庞加来对此最大的贡献其实也有点像上文提到解决五次方程求根的加罗瓦。 加罗瓦用一整套复杂且先进的群论其实就证明了一件事:五次方程不能用常规方法求根。 庞加来也是用了一套复杂的微分方程理论证明了一件事:三体问题没有解。 严格用数学表述应该是没有确定的解析解,但是可以有特定解,这是微分方程的普遍特点。 看似结果有点扯,整了半天,两个困扰了人类几百年的问题,搞到最后就是没有结果! 其实这种事在数学史上很常见,关键是人家在证明它没有解的过程中,发现了许多不得了的新数学理论。 后来的费马大定理也是一个道理,虽然费马很讨厌得写下了那句“这里空白太小,我写不下证明过程”,但是后来的三百年间为了证明这个定理,诞生了非常多新的数学方法。 甚至有人说费马大定理在被证明后,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也就此死掉了。 总之,现在的三体问题悬赏征稿就简单多了,李谕只需利用庞加来的微分方程去求解。 这很像当年自己上大学时候的作业。 微分方程他很熟,三体问题由于后来的大火,也很熟。 其实在他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里,庞加来纯用手算就尝试计算过三体问题的解,不过真的很难。 他也说过:“这些解太乱,以至于我无法画出来他们的样子。” 的确啊,计算是个很费功夫的事情,一般数学大神们都是只给出思路,并不会真的动手去算。 不过既然这次是问题悬赏,如果可以解出来几个解,自然是最好的。 李谕就可以做到! 因为计算虽然复杂,但是他有计算器! 况且后世人们的的确确已经算出了许多特定解,他也是知道的。 但即便如此,写这封回信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微分方程的解题难度依然很大,可能很多人对“微分方程”没有什么概念,因为大家平时学数学感觉解方程一点都不困难,甚至高考数学里方程都不是重要的难点。 其实是因为真正的微分方程太难了! 这么说吧,千禧年七大数学问题中的两个,就是偏微分方程。 韦神韦东奕,他研究的就是微分方程中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是关于流体力学的。有实力的大老可以移步去看看,我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反正只需要知道偏微分方程的两点,第一很难,第二没有一般解法,只能暴力求解。 只是庞加来的时代难以暴力求解,因为手算太不暴力。 李谕可以利用限定条件然后使用计算器算出几个解,其实就完美回答了悬赏问题。 只不过实在是一点儿轰动性都没有。 好在瑞典挪威国王悬赏的问题后面多提了一嘴太阳-地球-月亮系统。本来应该只是个附加的问题,不过此问题的结果是非常恐怖的。 因为答桉他知道:太阳系以后肯定会乱! 毕竟三体问题本身的结果就是会非常非常乱。 咳咳!大家也不用担心哈! 这个乱的时间不好说,几亿年到几十亿年不等,也可能太阳爆炸都不乱。完全不用担心地球灭亡的时候银行卡里的钱没有花光。 李谕同样可以给定初始条件后笼统地算一下,也不可能太精确,但这个太阳系会乱的结论就足够震惊世界。 不过后续他要花好长时间来写点东西。 毕竟以上种种都涉及到了一个比较庞大也比较出名的数学理论:混沌。 敲开混沌理论大门的正是庞加来,只不过庞加来实在不愿意计算太多解,所以他虽然已经窥探到了混沌的一角,可惜没有迈进去。 好在李谕的计算器就具有一定的暴力了,起码可以节省大量时间。 混沌理论是个不得了的东西。李谕顿时感觉自己这段时间有事做了,不过还是需要先搞定三体问题的几个特解,然后再考虑其他,短时间也不可能做出来多少成果。 李谕回到宅院,准备明天去多买点稿纸,如果能买到铅笔和钢笔就更好。 第二天,李谕逛遍了琉璃厂的文房四宝店,都没有找到卖西洋文具的,只是在荣宝斋买到一些白纸。 看来以后得给丁韪良提提建议,无论如何也该让京师大学堂多采买点文具! 以前的自己什么时候因为文具苦恼过,想想也真是醉了。 没办法,他只好再次找到了濮兰德。 濮兰德已经回京了,他也想见见李谕,人家可是在欧洲搞出来不少大新闻。 “我说李先生!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形容!你看我写的《泰晤士报》报道了吗?” 李谕笑道:“原来是你写的。” 濮兰德立刻摇摇头说:“不全是我,《申报》的史量才对你的新闻格外关照,他的报道多,写得稿件也更多,有一些我是参照了他的新闻稿。” 额!不看报是真不行了。 李谕说:“以后我也该订几份报纸。” “当然没问题,我可以直接给你免费订一份全年的《京津泰晤士报》和《字林西报》!”濮兰德说,“只要你能为我们亲笔写一份稿件。” 李谕问:“稿件?什么稿件?” 濮兰德说:“我们报社要向你约稿。至于稿件内容和主题,没有太大限制,你随便写就是,最好关于欧洲之行,我都想好了名字,‘朝圣的科学之旅’,你看如何?” 李谕并不喜欢这个文章标题,于是说:“我可以写,不过题目我也会自己拟定。” “没问题!只要你能投稿就可。而且我们给与你的稿费会很高,只要你能亲笔写,我们可以给你按照至少一篇100元的稿费标准。”濮兰德又加了一把火。 “真就随便写?”李谕问。 濮兰德点点头,“当然,读者毕竟是普通大众,并不是让你去写什么科研大作,要不大伙也看不懂。” “那就好办了!” 李谕现在是个大红人,只要是看过报纸的人,现在肯定都记住了他的名字,是一个很有流量的大咖。 说不定以后还能接广告! “还有一件事,”李谕问,“你有没有铅笔或者钢笔的购买途径,我想买一些。” “铅笔和钢笔?”濮兰德一愣,“当然有,我去直接给你拿一些大使馆的,等我一下。” 濮兰德出了办公室,没几分钟就回来,他在桌子上放下十几支铅笔和两支钢笔:“铅笔是从英国本土带来的,有一大箱,我给你拿了十几支,够你用了。” 然后又拿起那支钢笔:“这支是新到的派克钢笔,采用了一项叫做lucky curve的幸运曲线技术,是目前最先进的。” 李谕拿起派克钢笔端详一下,现在钢笔并不便宜。 这支派克钢笔也算是二十世纪初的制笔业代表之作,派克能够在后来竞争开始非常激烈的钢笔市场杀出重围,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该项专利。 千万不要小看钢笔和铅笔,当时大清连它们都没有能力制造,一直要二三十年后民国时期才能够自主生产。 而且铅笔和钢笔的普通生产工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更不要提先进技术。 就拿这支派克钢笔说,当时的普通钢笔笔舌没有墨水缓冲能力,或无法对多余的墨水吸收保持,所以难以保证书写时均匀下水,不是断墨就是突然滴出一大滴。 派克的幸运曲线专利不仅解决了这个问题,还顺便解决了当笔帽合上放进口袋时,墨水溢出的问题。 普通的钢笔当再次被拿出使用时,钢笔内的空气会膨胀,导致墨水挤出,滴下弄污纸张或使用者的手。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派克的改进非常巧妙,把笔舌设计的深入笔杆,然后把笔舌后端部分弯曲并接触到笔杆内壁或墨囊壁,产生毛细作用,可以让笔舌上多余的墨水流回笔内。 虽然在后世这项技术很老套,但的确是清末时期最先进的钢笔。 李谕对这支派克笔很满意,然后又贪得无厌地说:“还有没有墨水?” 濮兰德立刻从抽屉中拿出两瓶,“拿去用!” “多谢记者先生,这些钱你就从后续的稿费中扣除。” “看你说的!都是送你的!”濮兰德说,“只要能快点交稿。” 李谕说:“那多不好,中国有句古话,拿人手短。” 濮兰德笑道:“我知道,大不了我给你涨涨稿费,然后在扣除费用后总归还会让你不会少于100银元。” 李谕也没必要拒绝,于是说:“好的,我回去就写。” 第八十九章 八大胡同 也是巧,这次出门李谕又碰到了给自己拉车的车夫。 “正好你路熟,拉我去东厂胡同吧。”李谕一下跳上了车。 “好的。”车夫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然后慢吞吞拉起车。 刚走出一会儿李谕就立刻制止他:“慢着慢着,你路线好像走错了吧?我们应该往北走,你现在朝着南边走,不就出城了。” “啊?”车夫有点茫然,突然发现自己真的走错了路,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李谕感觉他明显六神无主,于是问道:“咋了,有什么烦心事?” “没,没啥。”车夫颓然回道。 李谕笑道:“我可听说过,你在东交民巷这一带现在是出了名的‘一熘烟儿’,路熟车快!你现在可不像以前的作风,有什么事就说来听听,说不定我就可以帮上忙。” “哎!”车夫沉沉叹了口气,“您帮不上的,我遇上的是天大的事。” 李谕好奇道:“天大的事,能有多大?” 车夫放慢步子,说:“实话给您说吧,是我哥摊上事了。” “是你哥摊上了‘天大的事’?”李谕问。 “是的,他欠了车行40两银子!40两啊,这不要了人命!我们哥俩儿拉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车夫绝望道。 “40两?你哥干啥了?赌博?” 李谕感觉很不可思议,一个车夫怎么可能欠这么多钱。40两对他们来说的的确确是天大的数字,按照他们的收入,除去日常开销,想要攒下40两几乎不可能。 “不是赌博,”车夫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哥平时一直给一位公子哥拉车,那位公子哥喜欢去石头胡同逛青楼,前段时间他看上了一位红倌人,不想也有其他的公子哥喜欢同一位红倌人。那天我哥拉着公子哥去的时候就被另一伙人堵了,两边就打了起来。” 李谕纳闷道:“好像听起来和你哥也没啥关系。” “是没啥关系!”车夫愤愤道,“但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哥也打了,关键还砸了车!他们打完架倒是走了,车行现在要找我哥赔车钱。” 李谕听明白了,他哥是莫名躺枪,受了池鱼之殃。 “你哥现在哪里?” “我哥在石头胡同里一家医馆躺着,落花茶室也觉得我哥冤枉,帮忙出钱看伤。” 清朝的烟花之地也分等级,第一等级叫做清吟小班,里面的女子一般卖艺不卖身,而且基本都是琴棋书画样样俱全,甚至可以吟诗作对;且姿色很高,秋波明媚,颦笑情深,往往是各种名流士绅、权贵富商趋之若鹜。 第二等级就是茶室,虽然茶室次于清吟小班,但是茶室也是较为高档的风月场所,室内的装饰、凋花艳染颇为讲究。这个等级的莺莺燕燕,虽然比不上小班女子才艺高,但也不乏年轻貌美、识文尚艺之质。 第三等级是下处。没有前两者楼院之美,室内装饰简单,烟花女子相对年龄较高,貌质一般。 至于第四等级,就是所谓的“窑子”了。 “你拉我去石头胡同,我应该能帮帮你。”李谕道。 车夫一下子就停住,这勐的一下差点把李谕从车上匡下来。 “您能帮我哥?”车夫激动道。 李谕笑道:“可以,不过可不是白帮。” 车夫一下子就给李谕跪下了:“爷,我叫您爷了!您要是能帮我哥,我给您做牛做马都成!” 李谕最见不得人给他下跪,在他的时代,基本只是跪天跪地跪父母,或者兄弟之间结拜才会下跪。 当然,给老婆下跪属于特殊情况,不在讨论范围! 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就这样,也怪不得他。 李谕从车上跳下来,扶起车夫,“以后不要给我下跪,我都说了,忙也不是白帮,所以用不着这样。” 车夫眼泪都快出来了,“真是遇见好人了!爷您就是活菩萨!爷您叫什么名字,我以后得给您天天烧香!” “我叫李谕,你哪,你叫什么?” “我叫赵谦。”车夫说。 “我知道了,你赶紧赶路吧,先带我去石头胡同看看。” “好来,爷!您坐好!” 车夫赵谦瞬间仿佛小宇宙爆发,一扫刚才的阴霾情绪,再次化身“一熘烟儿”,嗖儿一下就窜了出去,李谕直接被惯性又带得往后一仰。 赵谦以自己最高的时速带着李谕狂奔向石头胡同。 石头胡同就是大名鼎鼎的京城八大胡同之一,也就是京师烟花巷柳之地。 其实八大胡同也并非只有八个,类似的有十几条,只不过八大胡同是里面档次最高的。 从乾隆二十一年开始,北京内城就不允许有烟花之地,全都搬到了南城,位置就在琉璃厂旁边。 到了石头胡同时,赵谦已经跑得一身大汗,李谕在车上也快被颠吐了。 “慢点慢点,反正都到了!” 赵谦憨憨地笑道:“对不住了爷,是我太兴奋了。” 李谕从车上跳下来,“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是叫落花茶室对吧,还多远?” 赵谦擦着汗说:“不远了,不远了,就在前头一百来步。” “好的,我们去吧。” 不过李谕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杨小楼! 两人瞬间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杨小楼咳嗽了一声,“李兄弟是来快活快活吗?” “不不不!不是那么回事,我不是来找姑娘的。”李谕连忙解释。 杨小楼的眼神中满是不相信,“李兄弟不用解释,我懂。来这里除了找姑娘,还能干啥?难道是来研究你的学问吗?” “我不是来研究学问的,也不是来找姑娘的!” 李谕在车上颠得够呛,一着急也咳嗽了起来。 杨小楼说:“李兄弟不用这样,找姑娘就找姑娘呗,你又不是朝廷命官,不打紧。而且我刚才都听到‘落花茶室’四字了,那里我是知道的。” 清廷明令禁止官员逛青楼,一定程度上,明清许多达官贵人喜欢男僮的风气,也是这个原因导致。 李谕止住咳嗽:“我是来找他哥的。” 杨小楼看向李谕指向的车夫赵谦,长得五大三粗,眉头一皱,“李兄弟这癖好得改改!”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哥现在躺床上还下不来哪。”李谕说。 “啊!”杨小楼脸色大变,“李兄弟你怎么能这样!你你你!” 淦! 怎么解释不通了! “他哥是受伤躺床上,我说杨兄,你到底在想什么?” 杨小楼这才舒了口气,“原来是受伤!我还以为……” 李谕问:“你以为啥?” 杨小楼也有点不好意思误会了李谕,连忙摆摆手:“没啥没啥!” 李谕假装哼了一声,反问道:“你还说我,倒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杨小楼指了指身后的院子:“这是我义父的家,我来拿东西。” “你义父?谭老前辈?” 杨小楼点点头,“是啊,这座英秀堂就是我义父的。你以为哪?” 李谕说:“我以为的就是刚才你以为的。” 杨小楼直接被李谕逗地捧腹大笑。 李谕瞄了一眼后面院子的匾额,“英秀堂”。 其实八大胡同最早本来也就是徽班进京下榻居住的地方,是京剧艺人们的一个落脚点。后来随着工商业发展,以及穷苦人家的增多,再加上京城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男女比例达到了惊人的160:108左右!有需求自然就会有市场,所以慢慢八大胡同就同时成了红灯区。 但是晚清时期,八大胡同还没多大规模。按照光绪年间的统计,登记在册的有37家,每家十几人的话,总体来说登记在册持证上岗的风尘女子也就四五百人。 八大胡同真正发展起来要等到民国时期了。 当时很多梨园大拿住在八大胡同,而且住所兼教戏。每个师傅也都会给自己的寓所起堂号,谭鑫培给自己寓所起的就是英秀堂,梅兰芳则出自朱霭云的云和堂。 《霸王别姬》里,张国荣饰演的程蝶衣幼年叫做小豆子,他的娘就是个风尘女子。为什么电影开头她能立刻带着孩子找到戏班,其实就是住得近,而且地位都不高,不会被瞧不起。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关师傅在剧中也曾说过:“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啊!” 当然,八大胡同如今已经成了寻常百姓居住的地方,也留有一些古迹。 李谕有个同学是老北京,他家就住八大胡同,听他说每到节假日,总会听到一些导游带着旅客指着他家楼下说:“看见了吗,这里就是当年蔡锷和小凤仙定亲的地方!” 他那位同学是愁的不要不要的,你想啊,要是导游指着你家说以前这里是窑子,你乐意吗? 李谕对杨小楼说:“我还有正事,先走了!” 杨小楼道:“我和你一起去,这里我熟。” “你很熟?”李谕戏谑问了一句。 “我就是路熟而已!”杨小楼连忙更正。 三人一起来到医馆,赵谦看到床上的哥哥,立刻抢过去道:“哥,你怎么样了?” 赵谦的哥哥看到赵谦有些吃惊,说道:“弟,你怎么来了?今天的份子钱都没拉够吧!” 赵谦带着哭腔道:“都这样了,哥你怎么还想着拉车?” 赵谦哥哥道:“不拉不行啊,不拉怎么吃饭?不拉怎么还钱?” “可是你!”赵谦忍不住哭了出来。 李谕也看到了他的腿,赵谦之前只是说他哥哥被打伤,没想到是腿被打折了,这帮人确实太过分! 虽然医馆尽力接好了他的腿,但是这时候的医疗条件不过如此,以后正常行走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想继续拉车是不可能了。 赵谦哥哥挤出笑容道:“不用哭,弟!你哥好着哪!起码还能再拉上十年,我可不会再输给你这个‘一熘烟儿’!” “你别说了,哥!” “还有啊,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你以后别再来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担着,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是我弟,肯定找你要钱。就让他们朝我来,大不了哥这条命也赔给他们就是!”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听到一个女子和医馆的郎中说话。 女子用带着风尘的一种特别的婉转声音说:“老板,昨个儿的药费您再缓缓,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给你还上。” 郎中叹了口气:“凤铃啊,缓当然是可以缓,但是药钱都花不少了。不是我说你,为了赵谦,你也算仁至义尽了,差不多就行了!” 女子说:“不行!他哥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我怎么能不管?” 老板道:“你又不是以前的清倌人,现在还能有多少钱,别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女子坚决道:“我不管,反正我是管定了!” 凤铃以前是金花班的清倌人,金花班就是大名鼎鼎的赛金花所开的风月场所。 上面说了,清吟小班是最高级别的青楼,里面的姑娘卖艺不卖身,也就是所谓的“清倌人”。 但事情也没这么绝对,有些金主就舍得花钱“做花头”。“做花头”,就类似于现在给主播打赏,一次最少10两银子起步。 如果给的很多,那么就可以亲近一下,其实也就是老鸨把姑娘卖给了榜一大哥。 这种仪式挺庄重的,俗称“拢梳”,会打上很多红灯笼,用很多红彩绸,还有龙凤大蜡烛。 《新龙门客栈》里张曼玉演的金镶玉唱过一句“八月十五点蜡烛”,所谓的点蜡烛,就是和清倌人点蜡烛一个道理。 而从今以后,清倌人就变成了“浑官人”,浑水摸鱼的“浑”,也叫作“红倌人”。 如果榜一大哥确实将其留作小妾还好,但架不住有些榜一大哥虽然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家竟然怕正室;又或者其他某些原因,比如被政敌攻击,就只有抛弃之。 红倌人肯定再也回不了清吟小班,只能进入低一等级的茶室。 但毕竟是出自清吟小班,凤铃姿色在线,而且又懂得琴棋书画,明显比茶室其他女子水平高多了。 再加上她出自赛金花的金花班,更是受人追捧。 以前赛金花当过状元的侧室,再次下海后人称“花榜状元”,名扬整个风尘圈。她调教出的女子也都更懂得书卷气,颇得达官显贵们的喜欢。 第九十章 善事 凤铃和医馆老板掀开门帘走进来,凤铃看到多了几个人,尤其是车夫赵谦,惊讶道:“你怎么来了?你哥不是说了不让你来?” 赵谦擦擦眼泪站起身,喊了一声:“凤铃。” 凤铃不等他多说,上去就踹了他一脚,“你个没记性的,要是你也搭进去,我可怎么救!” 凤铃伸手还要打他,赵谦一把抓住她的手,“凤铃,你听我说!我这次找了遇到了个活菩萨,能救我哥了。” “活菩萨?”凤铃看向李谕和杨小楼,她不认识李谕,但同在八大胡同住,肯定是认识杨小楼的,于是说:“杨先生,您的深浅我也知道,您哪有这么多银子?” 杨小楼咳嗽了一声,“你哪知道我的深浅!不要乱说,我可没来过这些风月场所!而且,”杨小楼指向李谕,“活菩萨是这位李爷。”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赵谦说:“对,凤铃,就是这位李爷!李爷是大人物!他听说了我哥的事,主动要来帮忙的。” 凤铃作为烟花女子经历的社会事可多了,第一时间她不太相信李谕,问道:“李爷要垫付银子?有啥条件?我盘算着,他们赵家就那几亩地,也不值40两银子。” 李谕道:“我不是地主,要地干什么?” 赵谦其实也很好奇:“是啊,李爷,您到底要什么?” 李谕说:“我要你以后当我的专职司机。” 赵谦一愣:“专职司机?” “是啊,管吃管住,以后专门给我开车。” 李谕想到以后京师大学堂和东厂胡同还是有段距离的,而且自己肯定会到处走动,在这个没有地铁、公交、共享单车的时代,只能靠人力车夫。 赵谦颤声道:“原来就是这点儿事!李爷你哪是让我办事,你明明是又给我天大的恩惠呀!” 李谕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想了,行不行吧?” 赵谦又想下跪:“李爷您真是活菩萨!” 李谕立刻扶住他说:“都说了不用下跪。” 赵谦眼含热泪道:“以后我给李爷天天拉五个时辰!” 李谕笑道:“我天天坐车干嘛,就算你不嫌累,我也受不了啊!” “好的,李爷!只不过您是不是说错了词?我是拉车,不是开车。又或者您是说驾马车的驾车?” 李谕拍拍他的肩膀,“现在自然是拉车,以后还会驾车,再以后就会开车了。那时候就是真正的司机了。” 赵谦听不懂李谕的话,但感觉肯定是好事,对旁边的凤铃道:“你看,我就说李爷是活菩萨吧!” 李谕补充道:“到时候不会像现在这么辛苦,会给你发薪水,也不会比你现在挣得少。” “李爷!” “行行行!你可别跪了!” 凤铃是阅过很多男人的,她看人很准,一番观察下来也的确感觉李谕不像是骗子,再说就算是骗,赵家兄弟穷的叮当响,也没啥可被骗的。 凤铃说:“奴家谢过李爷了,以后李爷要是有什么需要,但凡来我们落花茶室,保准让李爷舒舒服服。” 李谕可不想逛这种地方,再说他一眼就看出赵谦和凤铃两人有种很微妙的关系。 虽然凤铃是个风尘女子,但是赵谦对她言听计从,爱慕之情溢于言表。 都是生活在底层的苦命人,也算是一种惺惺相惜。 李谕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来自张家口,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只不过凤铃小时候被卖给了人贩子。 后来赵谦哥哥来京城拉人力车,无意中发现了流落风尘的凤铃,于是他赶忙告诉了弟弟赵谦,赵谦于是也不顾一切来到了京城,但是苦于没有求生技能,只得先学哥哥拉起了人力车。 在历史上,凤铃不堪这种生活,在明年也就是1903年吞鸦片自尽了。 赵谦哥哥也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大恩人,我也得给您磕个头!” 李谕连忙按住他,“你这是干啥!不用这样!” 其实李谕最奇怪的并不是他们为什么老想着下跪,而是为啥自己来了这么久了一直没有听他们提到底是谁打伤了赵谦哥哥的腿。 他们不说,李谕就直接问了:“到底是谁打的?为什么不赔钱?” 赵谦想说,但是他哥哥拉了一下,止住了嘴。 凤铃看不下去,气愤道:“有啥好怕的!李爷,打人的公子哥叫做林炳华,是河北宣化府州同。之前他来过医馆一次,但只赔了二两银子了事,还说他家狗的腿断了二两银子也能治好。” 宣化府就是张家口,难怪他们不敢提这事,因为他们都是来自张家口。官官相护,报官肯定也没啥用。 再者就是林炳华这名字李谕可太熟了,不就是之前在东兴楼对大学堂以及自己出言不逊的那个仕学馆考生嘛。 想不到这小子竟然是如此一个斯文败类! 李谕冷哼一声:“我知道了,我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凤铃知道他们的底细,连忙说:“李爷,差不多就行。他们都是官,咱惹不起!我们也不想怎样,也知道不能拿他怎样,只是心中言不下这口气。您更不要因为我们而让自己惹火烧身。” 李谕说:“你放心。” 他此刻不仅是因为林炳华的做派感觉实在令人生恶,更关键的是他绝不能容忍这种人进入京师大学堂成为自己的校友,而且还是颇有纪念意义的第一批校友。 没得辱没了大学堂的名声! 事情大体了解,李谕也该走了,在八大胡同待久了总说不过去,万一再让其他人看见就真的很难解释了。 走出医馆,杨小楼问李谕:“你真要管那个官员,恐怕不好吧。” 李谕说:“放心,我肯定不会贸然行事。” 杨小楼知道李谕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做事肯定不会毛毛躁躁,倒是也不太担心:“今日一见,感觉李兄弟真是越来越让我佩服了。” 李谕叹了口气:“有什么好佩服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然值得佩服!实话说,如果你不帮他解决这笔债务,车厂的人肯定能把他逼死,还有他的弟弟肯定也不会有好结果。”杨小楼很清楚那帮人行事作风有多狠辣。 李谕道:“我知道。” 杨小楼说:“其实我也希望恶人有恶报,就像戏中唱的那样,只不过现实中看到的太少了。” 李谕眼光一闪,“别人我说不上来,但林炳华该有的恶报肯定一丝一毫都不会少。” 林炳华这个官身是捐纳来的,以后肯定要让他花的银子全部打水漂! 李谕说:“好了,时间不早了,这里我不便久呆,先行告退。” “这么着急就要走?不妨来我义父那坐坐。”杨小楼说。 “不了不了,”李谕婉拒,然后问道:“倒是你天天在这里面带着,莺歌夜舞,会不会把持不住?” “嗳!”杨小楼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比作剑凌空一划,然后用戏腔道:“我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 然后一个亮相有点搞笑得站在李谕面前,他的头顶上就是“落花茶室”四个字。 李谕竖起大拇哥笑道:“牛!” 李谕转身去叫过来赵谦:“话都说够了吗?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得先把我拉回去,然后拿点银子给车厂交上。” 车厂办事也是够混蛋,欺软怕硬,惹不起当官的,就朝着车夫耀武扬威。 赵谦说:“我知道了李爷,我先办您的事!” 从琉璃厂去东厂胡同距离并不近,差不多有十里地,但是赵谦心情愉悦,一路小跑过来竟然一点儿都不累。 到家后,李谕给了他60两银子。 赵谦说:“李爷,您多给了20两!” “不是还有医药费吗!另外如果再有多的,就让你哥带着回张家口吧,不要再拉车,也不要再让家里的地荒着了。” 拉车的车夫基本都是高强度工作,完全是在透支生命,大部分车夫拉五六年就受不了,多的最多拉十年也不得了。 虽然回乡种地收入也不高,但是腿伤了,肯定不可能再拉车。 赵谦眼泪刷刷就不自觉往下流,“李爷,您真是太好了!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您这样的人!” 李谕笑道:“这不就见着了。快去吧,事情办完了记得就来我这上班。” 赵谦擦擦眼泪,“李爷放心,我一定不会误了您的事!以后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拉着您过去!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好好好,别说了,再说我都快感动了,”李谕推了他一把,“还有记得以后不要这么见外。” 赵谦揣着银票,拉起车再次朝着八大胡同跑去,心中感觉仿佛放飞了十只鸽子一样开心。 管家王伯看在眼里,几句话就知道了事情原委,他说道:“老爷,您心太善了。” 李谕随口说:“确实啊,虽然我知道这样帮不了太多人,但有时真的就是单纯地看不得人间疾苦。” 王伯赞道:“您真的就像菩萨再世。” 李谕笑了笑说:“哪有什么菩萨?如果真有菩萨,怎么会看不见这人间炼狱?” 第九十一章 坏事来临 虽然李谕坚决不信有菩萨,但的确有人相信自己就是菩萨在世。 西苑,北海。 慈禧太后正张罗着cosy,她换上了一身特别的衣服要去拍照。 不用说,鼓动着让她拍照的就是裕家姐妹,但是德龄和容陵都不会用照相机,负责拍照的是他们的哥哥裕勋龄。 裕勋龄可谓是皇家御用照相师,流传下来的慈禧照片绝大部分出自他手。 今天李连英突然想出个鬼点子,让慈禧扮做观音大士,自己扮做护法韦陀,另外让四格格扮做善财童子,拍个“妙相庄严入画图”。 慈禧对这个点子很满意,内务府知道后立刻把道具搞齐。还专门找来一张大幕布,上面画着竹林深处曲径通幽。 换上“仙服”的慈禧坐在中间位置,手拿净水瓶和竹叶枝,头上带着毗卢帽及五佛冠,“宝相庄严”一动不动。 似乎是怕别人不知道,李连英还别出心裁在幕布上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普陀山观音大士”。 裕勋龄是这个时代的摄影大师,懂得布局、光线、造型,但是慈禧拍照一直就是一幅非常严肃的表情,再好的水平,拍出来也仿佛不高兴的样子。 拍完一张慈禧感觉还没过足瘾,好不容易换好的衣服一张哪够。她又叫来另一位太监,二总管崔玉贵,让他和李连英分别穿好袈裟站在两旁,让裕勋龄继续拍了很多张。 折腾着换了好几个场景和动作后,李连英问:“还拍吗,老佛爷?” 慈禧说:“够了,不拍了。”她叫过来裕勋龄问道,“照片什么时候出来?” “回太后老佛爷,我回到住所就会尽快给您洗出来。” “好的,今天也是辛苦你了,等看到照片再赏你。” 裕勋龄忙说:“不辛苦不辛苦!” 一旁的崔玉贵拍上马屁:“还别说,老佛爷您穿上这身行头真的就像观世音菩萨。” 慈禧笑着说:“你怎么不说我像戏台上的。” 李连英也说:“我看哪,老佛爷您就是观世音菩萨。” 不愧是大总管,李连英马屁拍得更彻底。 慈禧道:“瞧你说的,我哪能是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 李连英说:“老佛爷您想,您每天操劳不就是为了黎民百姓,大家都念着您的恩德,在大清所有子民眼里,您就是观世音菩萨!” 慈禧抚着身上的衣服:“说实在的吧,碰到气恼的事情,我确实喜欢扮成观音的样子,似乎觉得心情能平静起来,好像自己真的就是观音了。这事情很有好处啊,因为这样一扮,我就想着我必须有一副慈悲的样子。等以后有了照片,我就可以常常看看,常常记得自己应该怎样。” “哎幼喂!”李连英顺着说道,“老佛爷您看您说的,您平日里向民间播撒雷霆雨露,心怀慈悲,普度众生,肯定就是菩萨!” 慈禧听了他的话很受用,“这段时间看下来,洋人的东西有些真的是挺有意思的,过些日子,我也叫上公使的夫人们一起拍拍照。” 裕勋龄似乎很着急,也没空再呆在西苑,整理好设备,带上底片就匆匆离开了。 此时,李谕正在自己的书房中埋头计算,他要尽快求出几个三体问题的特解,顺便还要阐述一下为什么太阳系肯定会乱,但同时又很难预测的道理。 不得不说,这在当时是绝对超乎寻常的理论,肯定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但一篇简单的数学悬赏回答肯定不能完全说明白其中奥秘,以后还需要多写几篇论文才行,这就比较花时间了。即便李谕心中早已有理论框架,但是下笔写成严谨的论文恐怕最少也得一个来月。 所以李谕并不着急完全就写得明明白白,悬赏就是悬赏,先把大家伙对三体问题的兴趣带动起来再说。 写得头皮发麻后,李谕就换换脑子写《泰晤士报》的稿子,他们的要求反正不高,只需要简单写写对于科学的一些小见解,以及科学的重要性就足够,太深的东西没法写,毕竟是大众报纸。 下午,有人来敲李谕家的大门。 “李谕先生!”门外的人喊道。 王伯打开门,“足下是?” “我叫史量才,来找李谕先生,麻烦通报一下。” 《申报》记者史量才闻风找到了李谕,他现在只是个小记者,消息没有濮兰德那么灵通,今天才知道李谕返京的消息。 “您稍等一下。”王伯进屋后没多久折返回来,“里面请。” 李谕已经迎到了院子,“史记者好!” “见过李先生!今日登门造访,没有妨碍到您吧?”史量才问。 李谕笑道:“当然没有,快屋里坐。” “李先生不用客气,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天是来向您约稿的。” 不用他说,李谕也猜到了,“当然可以,这次写什么?” 史量才说:“我准备说服主编辟出一个版面专门报道关于西学方面的内容,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供稿,只有来求您了。” “这是好事啊!”李谕道。 他也期待报界可以多多宣扬一下科学,单单靠清廷是不行的,只有广开民智,让越来越多的人真心接受西学,才能慢慢地由量变引发质变。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李谕继续说:“没有问题。但我自己没有那么多精力,我可以拉着大学堂的几位校友一起写。” “太感谢了!只不过,”史量才顿了顿说,“文稿最好能够写得再有趣一些,之前您写的关于医学消毒的文章,虽然在医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但好多读者还是反应看不太懂。” 李谕点点头,“还是你们更懂传播学,上次我也没有想那么多,不过既然能够圈定受众,就好说了。” 史量才说:“李先生您也不用担心稿费,我们《申报》在稿酬上也是一流的水准,视字数可以给您开到每篇10到50元的酬劳。” 《申报》给的价格比起濮兰德确实低了不少,但是李谕心中反而更开心,毕竟《申报》的发行量更大,而且读者大都是国人,国内影响力实际上大了许多。 李谕想了一想说:“如果是需要趣味性的话,我可以先写一写科普小文章,寓教于乐,或许更能受到大家欢迎。” 史量才拍手道:“太好了!我相信李先生的水平,必然高屋建瓴,视角独到。您尽管写就是,如果有不懂的,我会及时来府上与您沟通。” 李谕同他握了握手,“好说好说,过两天就可以来找我。” 其实李谕早该想到,自己年少时看过那么多科学小故事。物理、数学、化学等等太多了,虽然什么高斯巧算1到100之和、阿基米德测皇冠、富兰克林放风筝之类的已经非常俗套。但在清末民初,都是非常好的故事素材,而且这种故事对于儿童的启发性很大。 恐怕每个写出来都是可以上现在教科书的。 当然,本来也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材料。 如果以后还可以再写写科幻,那么一方面启发儿童,一方面引导成人,双管齐下,画面想想就让人期待。 想做此事也是不简单,起码得有名气别人才会看你写的科普内容。并且现在人们的科学基础实在是低,前期的推广难度会很大,难免会招来许多人的非议。 所以具体的故事选取,真要费费脑子。 李谕收回思绪,还得继续回头算自己的三体问题! 李谕正思考时,又有人找上门。 “李谕先生,我总算打听到你的住所了!快快快!”裕勋龄扶着大门道。 “你这是怎么了?”李谕讶道,“进来喝口茶。” 裕勋龄却说:“没时间了,你快去看看我妹子!” 李谕看他神情紧张的样子,连忙问:“什么事?” “德龄她,她现在头疼得异常。” 李谕道:“头疼?有没有找医生?” 裕勋龄说:“看过了,没看出什么,一直疼得厉害。” 李谕也有点无可奈何:“我也不太懂医术,要不再去换个大夫看看?” 裕勋龄摇摇头:“这不是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德龄她,她,她!” “你快说啊!”李谕心中突然开始有点不好的预感,单纯的医学问题当然不会找他。 “德龄她吸上大烟了!” “啊!”李谕大惊失色。 果然! 第九十二章 神药 李谕坐上裕勋龄的马车,上面放着摄影器材,看来裕勋龄是拍完照立马来找的李谕。 也难怪今天德龄没有在西苑陪着慈禧。 李谕在车上问道:“怎么样,德龄现在的情况严重吗?” 裕勋龄叹了口气:“具体我也搞不太清楚了,我这妹子平时一点儿疼都会哭得惊天动地,这次反而痛得哭不出来,整个人非常焦躁,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担心。” 裕庚曾经当了七年大使,与外国人沟通经验丰富,裕家因而就近住在了东交民巷附近,方便处理事务。 两人下了马车,裕勋龄也来不及收拾器材,立刻跑进了西厢房,“德龄,好点了吗?” 德龄此刻在床上正端着一支鸦片烟枪,吞云吐雾间精神迷幻,倒是没有疼痛的症状。 但李谕很清楚,那是鸦片中所含阿片类成分导致的神经麻痹效果。 这分明就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六的做法! 哪怕在李谕曾经生活的时代,正规的麻醉药都是非常非常专业的医师才能把控好剂量。 裕勋龄一把夺过德龄手中的鸦片枪,大声朝着正屋喊道:“爹!娘!不是都说了,不能再让德龄吸大烟!” 裕庚和裕夫人听到动静后走进来,裕夫人用手绢擦着眼泪说:“白天她痛得实在太厉害了,要拿头去撞墙!当娘的怎么看得进眼里,就让她抽了两口,抽两口起码不会那么痛。” 裕勋龄痛心疾首:“娘,你也在国外呆了这么多年,大烟是什么东西你不是不知道吧!这东西,这东西要人命啊!” 裕夫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为娘也不想,但是能有什么办法?京城的郎中找遍了还是治不好。” 床上的德龄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有气无力地伸向裕勋龄:“哥哥,给我,让我再抽两口,我的头这会儿太痛了!” 裕勋龄握着烟枪的手不住颤抖,并不想给她,德龄抓住烟枪,“快给我。” 裕勋龄依然没有松手,德龄拉扯几下后,突然急躁了起来,暴喝道:“给我!你要看我痛死吗!” 裕勋龄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手一松,烟枪被德龄抢了过去,立刻放到了嘴上吸了起来。 裕勋龄想再夺回来,但是看德龄此时神情舒服的样子,也于心不忍。 他悲痛得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李谕看了一眼裕庚和裕夫人,两人也没有抢夺的意思,知道自己现在要是不让她吸食大烟肯定不可能,于是也走出了房门。 裕勋龄瘫坐在走廊椅子上,对李谕说:“你也看到了,妹子除了看到抢她烟枪的我,眼中根本没有父亲、母亲和你。” 李谕想不到在法国春光明媚的德龄怎么回来后就变成了这样,他问道:“德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裕勋龄说:“大概十天前吧,那时候她经常出入西苑,去陪老佛爷,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头疼了。” “看过的医生怎么说?”李谕又问。 裕勋龄无奈道:“医生说什么的都有,药也吃了几十副,但是没有一点效果。” 李谕大体能猜出来,可能就是因为在宫中所处环境的压力导致。头疼是个很难解释的病痛,哪怕在二十一世纪,也很难说上来病因,只能尽可能缓解,最好能够保持精神上的放松。 历史上头痛最出名的应该就是曹操。 当年曹操在消灭袁绍、挟天子以令诸侯后,掌握了大权,但也是这时候开始了剧烈的头痛。 看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曹操头疼地受不了,请来神医华佗,华佗说要先饮下麻沸散,然后用利斧砍开脑袋,取出“风涎”,这样才能去掉病根。 但曹操疑心何其重的人,以为华佗是要趁此机会杀了他,就把华佗关到了大狱,华佗也就此死在狱中。 曹操这个故事演义成分很大,按照三国中的说法,似乎曹操得的是脑瘤,很多人后来也这么推断。 但是稍微懂外科的人就知道,那个时代做开颅手术基本是不可能的,就算做了,术后处理及感染问题也很难解决。 而且曹操头痛的时候是45岁左右,离着他去世还有二十多年,那个时代一个脑瘤患者不可能活这么久。 所以曹操得的其实是偏头痛。 当然,偏头痛也很麻烦,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也不能说可以完全治愈,只能是缓解症状。 起码不是要人性命的恶疾。 李谕不是医生,但猜测德龄得的可能就是一种偏头痛。 一筹莫展之际,裕庚拿着一张传单走过来,递给裕勋龄,“去给你妹子抓点药。” 裕勋龄颓然道:“试过那么多药方都不管用,这又是什么?” 裕庚叹了口气:“是戒烟药的广告。” “戒烟药?”裕勋龄拿过传单,“管事吗?” “谁知道,试试吧。”裕庚也是实在没办法。 裕德龄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人肯定就毁了,慈禧的御前女官也别想当了。 “给我看看。”李谕说。 他拿过来这张一百年前的早期传单,眼角接着一抽,怎么又是屈臣氏! 不过这次不是酒吧、不是汽水,而是屈臣氏大药房的广告。 传单内容也的确是在介绍一种叫做“戒烟精粉”的东西。 不得不说屈臣氏真的是清末民初的营销鬼才! 其实屈臣氏创立的时间并不算早,他们最开始创业也是想卖鸦片的,不过那时晚清的鸦片市场已经是一片血红血红的红海,怡和、太古等巨头已经几乎垄断了整个大清鸦片市场。 于是屈臣氏不走寻常路:鸦片卖不动,就卖戒烟药!反正有需求就有市场! 实话说,鸦片成瘾是现代医学都难以解决的问题,150年前的戒烟药,也只能是智商税。 屈臣氏大药房所卖戒烟精粉的主要成分是一些廉价补品,甚至加了鸦片烧制后留下的烟灰和烟土。当时的人们迷信,认为吃了鸦片的“骨灰”似乎就可以治疗烟瘾。 不过传单上的广告也是真的很有扇动性,竟然借用了军机大臣荣禄荣中堂的名字。 现在清廷高层早已明白鸦片不是好东西,登广告宣传戒烟可以挣个好名声。 传单上信誓旦旦说:“我们甄选了专克鸦片之良药,与祛痰、扶元补弱之药剂相辅而成。吃了之后烟瘾便可引日渐减,由减而轻,由轻而断,最终戒烟。并可脾胃壮旺,精神强固,永无后患!” 后面还有荣禄说的话,言道已经采买了许多戒烟精粉,效果很好什么吧啦吧啦的。 裕勋龄如今只有死马当活马医,趁着现在刚有烟瘾,不管什么法子都上吧! “我们走!”裕勋龄叫上李谕,“去看看有没有这么好的疗效。” 李谕现在呆在裕家也没有什么用,于是跟着他来到了屈臣氏大药房。 裕勋龄进来就喊道:“给我来一大包戒烟精粉!” 店家迎过来,仔细询问起来:“请问患者烟瘾多久,症状如何?” 裕勋龄说:“时间倒是不久,但已经有点开始离不开大烟。” 店家打量了一下裕勋龄,看他衣着华贵,便说:“我们药房有两种戒烟精粉,一种是普通的,一种是高级的,您要哪种?” “当然要高级的!”裕勋龄不假思索道。 店家道:“好眼光!我们家这款高级戒烟精粉,含有最新的洋药,被称为梦神墨菲,绝对可以药到病除,令患者消除烟瘾。” “那你还等什么,给我拿来!”裕勋龄不耐烦道。 “慢着!”李谕却从店家的话中听出了问题,他问道,“你再说一遍,洋药所说的梦神是叫什么名字?” 店家道:“墨菲。” 墨菲?墨菲? 吗啡吧! 李谕心中一惊,这尼玛黑心药房啊!把人从狼穴里拉出来又往狮群里送嘛!? 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万一以后吗啡上瘾了怎么办?再推出戒吗啡精粉吗? 李谕拉着裕勋龄来到一边,“没用的,不要信!他们说的戒烟精粉是另一种大烟。” 裕勋龄一愣:“另一种大烟?” 李谕点点头:“虽然有可能戒掉鸦片,但是他们提到的墨菲同样是一种大烟,危害比鸦片甚至更大。” 裕勋龄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我在西洋的大学里见过。”李谕说。 裕勋龄当然相信李谕,但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希望再次幻灭,痛苦道:“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德龄真的成个烟鬼吧!我小时候见过抽大烟的人最后怎么样,简直是个烂人!”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裕勋龄想想就不寒而栗,虽然他们家不缺钱,但是鸦片对身体的危害实在是无法接受。 李谕却突然灵光一闪,吗啡? 这东西虽然是个禁药,但实际上二十一世纪很多麻醉剂成分都有它,只不过使用量非常非常讲究,有专门的麻醉医生负责,且麻烦确实同样具有镇痛左右。 李谕一直也跟着裕家的思路,听到鸦片就慌了神,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戒鸦片,但实际上真正的源头是来自于德龄的头痛病! 如果可以有效又科学得给德龄消除头痛,一切不就迎刃而解! 镇痛药李谕就熟悉了,因为太常见了:不就是与青霉素齐名,同为大名鼎鼎的世界医药史三大经典药物之一的阿司匹林嘛! 正好阿司匹林刚刚在三年前开始由拜耳推向全世界。 李谕豁然开朗,对裕勋龄说:“省下银子,我有办法了!” 裕勋龄从找到李谕的那一刻开始,就在等待李谕的这句话,终于让他等来了! “什么办法?” “我们先去同仁医院。”李谕说。 “同仁医院?我们已经问过,他们对戒烟并没有什么好办法。”裕勋龄说。 “不是让他们戒烟,总之先去问问。” 同仁医院是北京目前仅有的两家西医医院之一,规模也要比另一家道济医院要大一些。 李谕想要询问的就是有没有阿司匹林。 但他们问遍了所有医生,竟然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甚至一位医生直接说:“我不相信世界上这种神奇的药物,疼痛是人类的顽疾。” 也难怪,现在拜耳还不是医药类巨头,并没有进入中国市场,但要等到30年后拜耳进军中国,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 李谕说:“你回去立刻找你父亲,给上海拍电报,还有香港和天津的租界,对了,武汉也拍,反正哪里能收电报就往哪里发!询问当地的医院有没有阿司匹林这款西药,如果有,不论什么价格,一定买过来!” “阿斯纰临?” 李谕也是忙中出错,从医院前台找来纸笔,写下了“aspirin”的名字,然后对裕勋龄说:“事不宜迟!立刻马上!这是救命药!” 裕勋龄接过纸,“我知道了!”但是又缓过神说,“电报今天……可能发不了。” 李谕道:“为什么?拖一天烟瘾就会重一天!” 裕勋龄无奈道:“我知道,但是京城的电报局是总理衙门所管,平日里都是发公函。就算发私函,也得使银子通融,最快也要排到明天。” 我去! 李谕脑子中又迅速一闪,想到了在英国时,开尔文勋爵曾经用自己天大的面子许诺李谕可以使用泰晤士报报社的电报机,今天正好排上用场! “随我来!” 报社离得不远,也在东交民巷,而且泰晤士报社北京分社属于老熟人濮兰德管。 李谕急匆匆找到他。 濮兰德看到李谕后说:“李谕先生,这么快写好稿子了?” 李谕开门见山直接说:“记者大人,稿子我写好了,不过要明天给你。今天来是有事需要使用你们的电报机。” “电报机?”濮兰德想起之前总社给他传达开尔文说的话,笑道,“可以,看你们似乎很急的样子。” 李谕来不及和他多说,“确实很着急,事后我一定多给你写几篇高质量的稿件,肯定是前沿级别的科学。” 濮兰德高兴道:“如此最好!” 他也来了动力,亲自带着两人来到电报房,“说吧,要发什么?” 此时的电报线已经遍布各大城市,濮兰德亲自敲起电报机,发到了上海、天津、香港、武汉、大连等地。 《泰晤士报》在各地都有记者,他们的动作很迅速,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回消息。 电报发完后,濮兰德起身说:“我已经让他们迅速回信,估计要几个小时后。” 两人怕错过消息,哪里也不去了,就等在报社。 濮兰德道:“实话说,我也没有听过阿司匹林这款药物,真的如此神奇?” 李谕点点头:“是的,我也希望它能够尽快进入中国市场,需要它的何止一人。” 第九十三章 康复 阿司匹林能被称为世界医药史三大经典药物,如此高的地位,自然不是浪得虚名。即便五十多年后见效更快的布洛芬及药效更持久的泰诺等药横空出世,依然无法撼动其地位。 但李谕确实对药理并不太通晓,只是在学有机化学的时候大体知道水杨酸,本身它的化学式也不复杂。当然,阿司匹林是人工合成的乙酰水杨酸。 但李谕说的已经让濮兰德和裕勋龄倍感吃惊,因为这些化学名称现在普通人根本无从知晓。 濮兰德竖起大拇指:“我已经数不清你懂多少门西学了!” 两个小时后,天津最先传回了消息,租界里确实有该药,是一名医药代表介绍给租界医院的,但是医院还在测试阶段,并没有敢轻易给病人用药。 也不难理解,二十一世纪医药如此发达的时代,一款新药想上市,从研发到临床少则也要十几年,拜耳现在的推广步子确实迈得够大。 ——他们在1897年合成阿司匹林后,1899年就开始推向世界各地销售。 濮兰德拿着电报道:“天津的同事说,租界的医院有3瓶,但是开价每瓶10个银元。” 十个银元相当于后来的2000多元,绝对的天价,真是物以稀为贵!想想后世这款药物只有十几块钱一盒,便宜得很。 裕勋龄道:“别说10个银元,100个也行!” 濮兰德道:“这就好办了,我让他都买下来。” “最好可以让他亲自坐火车来一趟,费用我们出。”李谕说。 裕勋龄立刻拼命点头:“对对对!要多少钱都行。” 濮兰德知晓他们意思后,再次发出了电报。 再后来,上海、香港等地也传回电报,虽然有,但都很少,基本都是拜耳公司的医药代表为了销售推广寄过来的试用药。 李谕自然也是让他们尽可能多地买下,有备无患。 但是上海和香港的药品过来要走水路,许多天后才能抵达京师。价格虽然没有天津要得高,但算上运费,也差不多了。 至于今天嘛,只能是让德龄先忍忍,徐徐地断掉鸦片,万一再有戒断症状。 心中有了着落,裕勋龄才放心回府。 李谕准备明天药到了再来,他也是不忍看到吸鸦片的德龄。而且还要回去继续赶稿,稿子真是越欠越多,好在都不是什么困难的科研论文。 随便打了个黄包车,回到宅院时,李谕看到车夫赵谦也来了。 赵谦见状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李爷,我来晚了。” 李谕说:“没关系,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 宅子里的房子还有不少,王伯给他安排了一个外院的房间住。 之前赵谦为了省钱住的破庙,能遮风挡雨睡在床上对他都是莫大的奢望。 赵谦看到自己都能单独有间像样的屋子,感动得无以复加,一旁的王伯笑着对他说:“老爷是个好人,跟着老爷不会受苦。” 赵谦拼命点头:“以后有什么活,王伯您就给我说,我身子骨好!” 李谕心态倒是很平和,反正自己每天“打车”也花不少钱,不如直接雇个司机,时间长了,如果真有马车和汽车后,反而还能省点。 第二天,专职司机赵谦就拉着李谕找到了濮兰德。 不得不说,这些外国人的办事效率真心是比大清的官员高太多。 即便是昨天裕庚能借用总理衙门的电报机,下面大清电报局的人员恐怕也不可能动作这么快,而且还得给他们解释什么是阿司匹林,时间上又浪费不少。 濮兰德的记者一来一回,专人送药,虽然出钱的是裕家,但濮兰德自然看的是李谕的面子,否则真不一定会去办这事,所以人情李谕也是欠下了。 裕庚今天同样亲自来到了濮兰德的办公室,奉上了200银元。 裕庚来不及多谢,匆匆说了句:“他日必定再次重谢。”然后就赶忙回到了住所。 裕庚他们在国外多年,懂得如何吃西药,只是药瓶上都是德文,李谕便拿过来翻译了翻译,给他们说明白服用数量。 裕勋龄昨天就告诉了德龄情况,德龄知道李谕所做,再加上哥哥和父亲母亲的鼓励,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断了鸦片。 毕竟裕家全家上下都相信李谕的本事,即便他并不是个医生。 即便只是初染要不久,用意志力控制烟瘾也很难,今天德龄已经虚弱的不想吃饭,强行喝了点粥才吃下药片。 十几分钟后,药效出现,德龄的头痛也有所缓解。 她已经被头痛折磨得好久没有睡个好觉,疼痛小了一些后,便控制不住沉沉睡去。 好在德龄得的并不是严重的偏头痛,估计一个疗程下去就会有很大改善,以后有症状的时候再服药便是。 阿司匹林在清末民初不愧是灵丹妙药,就像未来面世后的青霉素一样,说是神药一点都不过。 裕庚看到女儿终于能够安稳得睡觉,心中大快,不住感激李谕:“李先生!你对我裕家有大恩大德,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阁下!” 李谕笑道:“谢也该谢药,我可不是大夫。” “不!阁下使我女儿免遭大烟之苦,对她的人生亦有再造之德。” 李谕道:“公使大人言过了!但我实在不知道,德龄为何会沾染上鸦片?” 裕庚叹了口气,“她在国外生活时,确实没有什么恶习。但自进入宫廷后,所见显贵们和国外根本不一样,德龄又受到太后宠信,不少勋贵子弟同样对她好奇。德龄终究年少无知,至于鸦片,是……是巴隆给她说可以吸食鸦片缓解疼痛与压力。” “巴隆?”李谕问,“巴隆是谁?” 裕庚吞吐道:“是……” 旁边的裕夫人看他犹豫的样子,立马说:“是荣禄荣中堂的公子。” “荣禄?” 李谕直接愣了,昨天清楚记得那张戒烟广告上登载的就是荣禄信誓旦旦的宣传语,结果他儿子反而怂恿别人吸食鸦片! 坑爹? 但裕家虽然知道,也不敢说什么,荣禄现在是军机大臣,朝廷中最有权力的人,只能暂且忍了。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李谕昨天一直没注意,今天才发现德龄的母亲长得也有点西洋的样子。 其实裕夫人的确是中美混血,她的本名叫做路易莎·皮尔森,当初是上海有名的“洋妓”,后来做了裕庚的填房。 裕夫人显然气不过,可仅仅也是嘴头上生气,她也知道短时间内绝不可能拿荣禄的儿子怎么样。 裕庚叹了口气,“女儿能好转起来就是。” 三天后,李谕来裕家看望时,德龄已经恢复得比较好,烟瘾也已经消得差不多。 裕庚发现李谕真是神了,硬要塞给他1000两银票,李谕坚决推辞,西厢房的德龄听到后走出来说:“李谕大哥你收下吧,我们全家都知道,没有你的帮忙,我这人就算毁了。” 李谕看到德龄后讶道:“你换上这么正式的衣服做什么?” 德龄说:“我已经离开宫里好些日子,太后催促快点回去。” “可是,你并没有完全复原。”李谕说。 德龄笑了笑:“已经好多了。太后的懿旨发了许久,我也一直在兼做皇上的英文教习,已经误了好多天课程。” 李谕听后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德龄头痛了,现在全天下最难调和的矛盾恐怕就是慈禧和光绪之间的万丈鸿沟。 德龄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夹在中间,没有政治经验,同时面对两个清廷权力中枢的核心人物,肯定应对不过来。 李谕自己想想都感觉开始头痛。 裕庚面对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期盼女儿在宫中机灵一点,太后比荣禄更加惹不得。 门外车马停下,下来一个太监朝里面喊道:“裕家姑娘,好了吗?太后老佛爷等你好几天了。” 德龄苦笑一下,提高声音说道:“马上就来。” 催得真是急。 德龄再次感谢李谕:“李谕大哥,这次多亏你相帮,银子并不能表达父亲的心意,但如果你不收,我们家以后真的没法面对你了。”她看了眼大门,“我走了。” 最后三个字的无奈语气就听出了德龄对宫廷内生活的无奈,冷漠、虚假、阴森、而且险恶。 果然还是静静心做做研究比较好。 不过,李谕自己也知道这么想太天真。 时代洪流,表面上是惊涛巨浪,水面下也同样裹挟着泥沙翻涌。 而且这水,真的是浊啊! 第九十四章 李谕也要头痛 李谕这两天写好了《泰晤士报》和《申报》的稿子,一篇是科学杂谈,一篇则简要说了下工业革命,又讲了讲工业革命背后的科学推动力。 他虽然不擅长写此类文章,但毕竟是从一个百年后的视角去审视一切,行文间流露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洞察一切之感。 另外关于三体问题的征稿他也已经写好,可惜这种文章的篇幅导致无法用电报传送,只得叫赵谦拉着自己又去了趟大清邮局。 赵谦边拉车边对李谕说:“李爷,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 “什么请求?”李谕问。 赵谦嘿嘿笑了笑:“凤铃也想搬来住。” 李谕哈哈笑道:“你小子,还搬来住,你就说搬来和你一起住不就是了!” “都瞒不过爷的眼睛。”赵谦也不隐瞒。 “她赎身了?”李谕问。 赵谦答道:“其实凤铃早就赎身了,所以我哥出事的时候才一点钱都没有。本来她早就想离开风尘之地,可我之前一穷二白,总不能让她和我住破庙。爷您放心,凤铃她来了会洗衣做饭,也会做女工活,不会白住的。” “行,我答应了。”李谕很干脆 “爷,真谢谢您!”赵谦兴奋道。 李谕感觉赵谦的脚步都开始变得轻快,他笑道:“还有一件事,以后不要叫我爷,最好还是叫先生。” 西苑,仪鸾殿。 奕匡、荣禄、袁世凯一干重臣来给慈禧汇报工作,末了,慈禧突然问了一句:“哀家想给皇帝再找个西学的教习,不过不能要洋人,诸位有什么推荐吗?” “教习?”荣禄有点摸不清太后的意思。 前段时间太后刚给皇帝安排了一位英语教习裕德龄,怎么又要找个西学教习?难道太后对皇上的态度真的有所缓和? 奕匡和袁世凯也摸不清太后的意思,没敢说话。 慈禧啧了一声,继续说:“哀家年纪大了,学不了多少东西。但是皇帝年龄不大,总该懂点西学,不然以后外国公使要见我大清皇帝,什么也不懂,成何体统。” 看来慈禧还是把光绪当做了傀儡,完全一个工具人,场面上该用的时候才拿出来用。 知道了慈禧的态度,奕匡才敢开口:“奴才认为曾在我府上之助学李谕十分合适。” “就是那个曾经调试过望远镜的李谕?”慈禧问。 “回太后,正是。”奕匡说。 慈禧轻轻点了点头:“他倒是合适,袁世凯,你怎么看?” 袁世凯说:“臣也曾请李谕在我北洋军中教课,一个月的接触,臣认为他的确堪称当今大清最懂西学之人。” 慈禧说:“最懂西学之人?嗯!那给皇帝上课就说得过去。” 荣禄说:“只不过这位李谕前些日子刚刚得了京师大学堂招生考试第一名,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慈禧说:“还有这事?有点意思,那必须就让他教!以前国子监不也没啥讲究,你和大学堂知会一声就是,这事他们还能挡着?” 慈禧对大学堂的态度也是没有超出传统范畴。 奕匡是了解李谕的,他补充道:“给皇帝上课非同小可,奴才怕李谕不懂宫中规矩,所以奴才认为可以让曾经给皇上教过英文的张德彝协助一二。” 慈禧才不会管这种具体的操作细节,“该怎么做你们清楚就行。”然后她叫过李连英道:“小李子,以后李谕去瀛台见皇帝的时候,让崔公公都跟着。” 李连英心中会意:“喳!” 崔公公就是几天前陪着太后拍照的崔玉贵,太监二总管。这人最出名的恐怕就是遵从慈禧的命令把珍妃投入井中淹死。 光绪对他同样恨之入骨,有他监视,再合适不过。 慈禧这手给块糖吃再打一巴掌的政治手腕玩得太熟了,完全把光绪控制在自己的五指山中。 光绪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学英语,作为当时同文馆的总教习,朝廷让丁韪良介绍了两位同文馆的毕业生沉铎和张德彝给皇帝教授英文。 丁韪良对此事也是有些奇怪,他曾说:“一位学生有两位教师同授一门课,在这世上恐怕只有大清的皇帝。” 总之从1891年开始,光绪已经接触了十年英文。当然,中间曾经一度中断过。 光绪的英文学习成绩也还算不错,跟今天大部分中学生可能差不多,除口语相对糟糕之外,在阅读与写作方面还是可圈可点。 至于口语为什么这么差,原因吗,真的就是有两位教师的缘故。 沉铎是广东人;而张德彝则是辽宁人,铁岭那旮沓的,两人口音实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而且虽然同为同文馆毕业生,张德彝毕业于京师同文馆,沉铎则毕业于广州同文馆。 哪怕是普通话无比普及的二十一世纪,大学宿舍里同时出现一个东北老铁和一个广东靓仔时,对话都能美得不要不要,更别提一百多年前。 对于阅读和书写二人自然都没什么好说的,但对发音的问题分歧很大。 丁韪良作为同文馆总教习,负责审定所有提供给皇帝的英文对话练习。他提到过,张、沉二人曾向他抱怨,说另一人在授课时“纠正了他对一个词的发音”。 对宫廷教师而言,这种互相纠正,会损害光绪对他们的印象,甚至可能伤及仕途,可谓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此后二人采用了“正确”的做事之道:听到皇帝发音错误,不管错误与另一位教师有无关系,都保持沉默不再明确提出纠正。 对光绪而言,这种沉默却着实损害了他的学习效果。 丁韪良在自己的日记中无奈地这么写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尊贵的学生上课都很准时,很少会缺课,在阅读和写作方面也显示出相当的颖悟。但他的口语却糟糕透顶。试想当学生犯错时老师从不敢纠正,怎么会学得好?” 不过光绪确实不知情,甚至准备了一篇英文稿,准备向各国公使来一次英文演讲! 好在事情最后没有办成,不然真是尴尬了。 光绪的英文口音怎么说哪,反正无法想象融合了东北口音和广东口音的英文讲出来是什么效果。 光绪学英文的事迹被当时很多报纸报道,《申报》刊发了一篇千余字的评论文章,说皇帝如此好学,将来“西国之所谓长技者,不难尽为我有”。 很多士子受到鼓舞也开始热衷学习英文,其中有一位就叫康有为。 甚至1892年的《纽约时报》都郑重报道了此事:“今年20岁的清国皇帝陛下(在清国,人民称他为天子),目前正由两个受过英美教育的北京国子监学生负责教授英语,而这件事是由光绪皇帝颁布诏书告知全国的。皇帝陛下学习外语这一消息真让这里的人感到意外,他们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纽约时报》的报道显然有一些错误,同文馆不是国子监,光绪也没有颁布诏书告知全国。 带着慈禧懿旨来告诉李谕消息的就是太监崔玉贵和曾经的皇帝英文教习张德彝本人。 崔玉贵大声传旨:“李谕听旨,即日起着你为皇帝之西学教习,定期赴瀛台授课,当尽心竭力,不辞辛苦!” 李谕得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真心是蒙的! what? 怎么突然又给皇帝教西学! 没想到自己刚感慨了德龄的境遇,自己竟然也要进宫给皇帝教课,这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差事!自己莫非也要买点阿司匹林? 懿旨如今都下了,想拒绝都来不及。 张德彝笑着对李谕说:“幸会幸会,在下张德彝,早就听闻了你的事迹。” 李谕还在蒙圈的状态中没恢复过来,随口道:“幸会幸会!” 张德彝又说:“你不用担心,我曾经给皇上当过几年英文教习,其实皇上还是很好接触的。” 光绪对两位教习确实很尊重,甚至有时候朝臣接见,也让两位英文教习坐在自己一旁,这种待遇不可谓不高,毕竟当时光绪还没被软禁。 而且光绪对西学的热衷程度非常之高,应该说狂热粉丝。 李谕只得说:“如此最好。” 看到李谕的反应,张德彝讶道:“给皇帝当教习是天大的好事,怎么看你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 李谕忙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说:“好事好事,当然是好事,我刚才只是太震惊了。” 张德彝笑道:“我刚进宫中授课时,和你的状态差不多,不过很快就适应了。我在报上看过你的新闻,以你的学识,连总教习都称赞,肯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帝师。” 李谕只能接受现实,到时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德彝虽然在后世声名不显,但他的的确确也创造过很多个中国的“第一”。 1868年中国第一次派外交使团访问欧美,就是他随使团当翻译; 1876年中国第一次向外国派公使,也随公使作译官驻英国。 中国第一个进入金字塔的人也是他。 第一个记录西餐、第一个记载标点符号、第一个记录巴黎公社、第一个记载自行车的都是他。 “自行车”的名字就是他最早翻译使用。 最有意思的还是他是中国第一个记载安全套的人。张德彝所写的着作中,曾两次提到域外有一种叫“肾衣”的物品。 在《航海述奇》中提到他1866年在法国的见闻时写道:“闻英、法国有售肾衣者,不知何物所造。据云,宿妓时将是物冠于龙阳之首,以免染疾。牝牡相合,不容一间,虽云却病,总不如赤身之为快也。” 后来在《欧美环游记·法郎西游记》中,他又记载再游法国时的见闻:“闻外国人有恐生子女为累者,乃买一种皮套或绸套,贯于阳物之上,虽颠凤倒鸾而一雏不卵。” 他已经认识到安全套的两大功能:预防性病和计划生育。 但是,他却用儒家思想对这种违背人伦的事进行了严重抨击:“其法固妙矣,而孟子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惜此等人未之闻也。要之倡兴此法,使人斩嗣,其人也罪不容诛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作为早期的同文馆毕业生,即便张德彝周游列国,也仅仅是达到博文广知的程度,虽通晓外文这项工具,却并没有深入得真正学习西学。 张德彝说:“给皇上当教习,很多规矩要懂,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李谕知道张德彝的意思:“我懂。” 张德彝继续说:“教材你可以自行选取,不过一定要先让太后过目。” 李谕点点头,既然是控制光绪帝,学什么慈禧当然要知道个大概。 张德彝继续说:“教课语气一定要平和,不能过于严厉,也不能过于柔和,要循循善诱,更不能责备皇上。” 李谕笑道:“我也不敢。” 张德彝说:“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记住,虽是师生,但更是君臣。” 李谕倒是都明白,但现在光绪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他的命运早在慈禧心中盘算好了。 张德彝作为丁韪良的学生,知道丁韪良对李谕的重视,基本上是事无巨细给李谕讲得清清楚楚。 李谕也挺感激张德彝,现在朝堂险恶,很难有人给你把坑都提前说明白。 张德彝走后,王伯、赵谦以及刚刚搬进来的凤铃都震惊坏了。 德龄终究是个女人,所以她给皇帝教习英文的事只在宫廷中知道,但提到李谕就没什么顾忌,再怎么李谕已经是轰动过欧洲科学界的人物,说他是大清现在最懂西学的人完全没毛病。 凤铃刚搬过来,一进门就看见大内公公来宣读圣旨,直接傻在原地:“不会走错了吧?” 直到赵谦拉着她一起跪下时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赵谦同样惊呼:“老爷!哦不,先生!您竟然要当帝师!” 李谕摆摆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哪能不惊讶?当朝帝师!这是何等的荣耀!”王伯双眼放光道。 李谕也没感觉多荣耀,说不定今后人们提起他,更愿意提到他同时当过吴佩孚和孙传芳的教习。 嘿,不过这么想突然感觉有点意思:后人提到孙传芳、吴佩孚时,不知道会不会加一句,某种程度上他们和光绪也是师出同门。 估计以后孙吴二人肯定也会对此大肆宣扬吧。 王伯当天去清茶馆时,往中间一坐,就大声吹嘘起来:“各位都听好了,以后我家老爷就是当朝帝师!” 王伯二郎腿一翘,可把他牛叉坏了。 老于等人大眼瞪小眼:“帝师?” 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哎幼,我的老天爷!王伯您快抽口我的烟,刚点上的!” “王伯您喝茶!” “你这什么茶?快给王伯上最好的明前贡龙!” 虽然光绪是个傀儡皇帝,但目前在民间,终究还是认为他早晚会亲政,成为真正的皇上。 第九十五章 当回帝师 由于李谕是由奕匡推荐,所以先来总理衙门见到了奕匡。 奕匡对李谕绝对是信心满满:“小李先生以后能为万岁爷之教习,前途无量!” 李谕说:“做当今圣上的教习,我可没有任何经验,还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没什么难的,听袁总督说你已经在北洋军中当过西学教习,无非就是上课的对象变了。”奕匡说,毕竟在他眼里,西学教起来还真和以前的经史讲义不一样,当然也不能用同样的办法教课,既然是新形式,就没那么多讲究。 李谕却真是没一点头绪,说道:“北洋是北洋,皇上是皇上,悬殊太多,而且授课内容肯定大相径庭。” “内容嘛,以前你怎么给我教,就怎么给万岁爷教就是,”奕匡给他出招,“而且我学的东西太后也都知道。” 李谕给奕匡讲西学时都是捡着有趣的说,但是光绪显然还是有点小抱负的,肯定不能完全一样。 丁韪良也得知了李谕要给皇帝讲西学的事,虽然现在外国人已经都叫慈禧为“大清女王”,但他们显然更喜欢光绪多一些。 丁韪良赶到总理衙门,同奕匡握了握手:“王爷好。” 奕匡见到丁韪良哈哈大笑:“现在你手底下可是有三人当了万岁爷的师傅。” 丁韪良感觉事情的确不可思议:“皇帝已经多年未曾请过教习,为何如今突然要学西学?” 奕匡说:“是太后的意思,现在公使进宫朝见,有时要直接和太后及万岁爷对话,太后不便直接出面,只能让万岁爷接见。” 自从西安回来后,慈禧也开始让光绪每日朝见公使大臣,还会以他的名义发布上谕,所以每天都会从瀛台把他接出来。 但光绪说到底无非就是慈禧拿来粉饰朝堂的工具,总不能大清龙椅上空空荡荡,毕竟他还是名义上的皇帝。 这是光绪每天难得的能多见着外人的机会,但是君臣公使奏对结束后,慈禧还是马上会把光绪送回瀛台。 丁韪良在中国呆了这么多年,他也知道不能掺和高层权力斗争,对李谕叮嘱道:“如果太后只是让你当西学教习,一定只教西学,其他概不提及。” 丁韪良早就把李谕当做自己大学堂最重要的学生,对他的情况非常关照。 李谕自然明白其中关窍,回道:“多谢总教习提醒,就算是西学,也已经多到教不过来,哪有功夫教其他的。” 丁韪良取出一些书本:“这是我在崇实学校的教材,都是一些初级的数学物理化学等相关科目。” 丁韪良做了几十年教育,这些资源他手到擒来。 李谕很感激,他还愁去哪找材料,现在大清真就很难找科学方面的教材。 “多谢总教习!” “另外,我在同文馆里也有一些小黑板和粉笔,都可以带上,如果是教西学,这些东西用得上。”丁韪良继续说。 丁韪良考虑真是太周到了,李谕还没提及,他已经全部安排妥当。 奕匡也笑道:“要不是太后指定不能让洋人教,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丁韪良说:“如果是以前,我确实还算适合,不过现在已经有了更好的。在西学方面,李谕早已远在我之上。” 奕匡拍手说:“这话我要讲给太后听,她老人家一定更加放心。” 慈禧虽讨厌洋人,但打心眼里又害怕洋人,丁韪良一句话可能比朝臣的十句话都管事。 丁韪良算给李谕壮了壮声威,不然给皇帝找老师这么大的事,下面的大臣们还不知道要商议多久。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是骡子是马就要拉出来遛遛了。 奕匡和李谕动身前去西苑,另外还给了张德彝信儿一块去。 虽然慈禧并不关心光绪,但光绪的一举一动都要向她汇报,添个教习当然也要亲自过问。 可能也是一种畸形的“相爱相杀”吧。 仪鸾殿,奕匡带着二人见到了慈禧。 慈禧颇有深意地说:“李谕是吧,我们也算见过面了,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既然又是庆亲王推荐,底细也干净。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什么该教就教什么,什么不该教就不要教什么。” 慈禧只是想把光绪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傀儡皇帝,如果涉及变法内容,肯定断然不能接受。 慈禧的观点其实确实偏向日本的宪政改革,天皇权利依然极大。虽然政体上比欧洲封建,但对科学技术等西学也比较推崇。当然,都是相对而言。 不过若是真要施行政令学日本,慈禧顽固的思想也就无法更出一步。 “谨遵太后旨意。”李谕本身也不懂政治,让他讲也讲不出什么。 慈禧抚着手上的指套:“知道了就好。” 然后她对崔玉贵说:“崔公公,带着他们去见皇帝吧。” “喳!”崔玉贵对李谕说:“随我来。” 奕匡不可能一起去瀛台,现在朝中大臣对光绪的态度非常微妙。毕竟都是读了圣贤书,对光绪依然尊重,即便慈禧让他们去瀛台,看到如此光景的皇帝,心中也无法接受。 可太监们就不一样了,见风使舵,甚至敢对光绪出言不逊。 蓬来今始到,真在水中央。 瀛台本来是个风景绝佳的好地方,如今却成了皇帝的宫廷牢房。 李谕远眺过去,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四面临水,像座海中仙岛,瀛台的名字亦由此而来。 明清两代对瀛台的建设废了不少心思,历来是帝王、后妃的听政、避暑和居住地。 如今瀛台不仅仅住着光绪,瑾妃也住瀛台。只不过光绪住在涵元殿,即所谓的“陵殿”;瑾妃住在香扆殿,在涵元殿南,隔开两个大院子。没有慈禧太后的命令,两人不可能见面。 瀛台与陆地只有一座小桥,守卫日夜站岗。 “给咱家让开吧。” 守卫们肯定认识崔玉贵,进瀛台要么“刷脸”,要么得有慈禧的命令方可。 虽然眼中没有光绪,不过表面上的礼节还要遵守,崔玉贵等人一起给皇帝行了礼,光绪看到崔玉贵就没什么好气,并不想让他立刻站起来。 崔玉贵跪在地上许久,听不进光绪的声音,抬起头说:“万岁爷,是太后让奴才来的。” 按道理太监给皇帝下跪不能抬头,光绪看到后心中有气,但想想还是没有发作,于是说:“平身吧。” 果然崔玉贵搬出慈禧就管事。 几人站起身后,光绪迷离的眼神才看到崔玉贵身后多了两人,其中有位还是曾经的英文教习张德彝。 另一个年轻人竟然也有点眼熟。 崔玉贵说:“万岁爷,太后老佛爷说了,以后要让这位李谕先生当您的西学教习,定期会给您上半个时辰课。” “李谕?”光绪印象中记得这个名字,他曾经让人给带进来过报纸刊物。 光绪站起身,跑到书桌边,翻出几张报纸。 李谕发现光绪皇帝竟然光着脚没穿鞋,现在天气转凉,可他似乎毫无察觉。 光绪拿着一张《京津泰晤士报》跑过来:“你,你就是报上的李谕?” 光绪有一定的口吃。 《京津泰晤士报》当时使用了李谕的照片,光绪对照了对照,“还真挺像。” 李谕说:“回陛下,草民正是李谕。” 光绪激动道:“你不是草民!这世上有的是草,宫里还有草包,但你可不是草民!” 光绪翻看着报纸,“我都看了,你真是让我大清扬眉吐气!” 崔玉贵发觉光绪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存在,悻悻然说:“奴才去殿外侍候。” 他也不会离太远,可光绪压根不想理他。 近距离李谕发现光绪帝精神状态并不好,好在因为还要朝见公使群臣,太监们对他的个人卫生方面倒是重视。 李谕说:“没想到陛下也关心科学。” 光绪手里的《京津泰晤士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看来太监们并没有给他及时递送报纸。 一旁的张德彝道:“陛下,不仅仅报上提到的,最近李谕先生随着振贝子周游欧洲列强,发表了数篇科学论文,震惊整个欧洲,甚至大英吉利国皇家科学院都对他深表敬佩。” 光绪消息明显滞后,知道后大为吃惊:“都是真的?” 张德彝说:“臣岂敢欺瞒皇上。” 如今朝野上许多大臣对光绪非常同情,张德彝曾经是光绪的教习,更是如此。 光绪激动道:“实乃我大清之人才,朕一定要让你当,当……” 光绪突然说不下去,无助地坐回椅子上。别说他现在没什么权力,以前有权力的时候提拔的几人现在也是惨的一塌湖涂。 光绪的屋子里很简陋,椅子上的坐垫已经破了也并没有换新的。 张德彝心中很难过,说道:“皇上,不要多想。要不我们开始上课吧,每堂课只给了半个时辰。” 光绪道:“也好。” 李谕从殿外搬进来小黑板,崔玉贵看到后上来说:“什么东西?” “上课用的普通的黑板。”李谕说。 “黑板?以前先生们上课都是用书本,哪有用板子的?”崔玉贵疑惑道,“你让我检查一下,没得害了万岁爷。” 他心中自然不是担心会害光绪。 崔玉贵接过来黑板,仔细看过没有暗格后才交还李谕,“你手里的东西哪,又是什么?” 李谕无奈道:“这是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用。这是铅笔,在纸上写字用。” 崔玉贵不放心,还是都拿了过来,拆开粉笔盒一根根检查,甚至掰断了几根,再次确认后才说:“好,进去吧,以后东西就放这,不要再携带物品。” 李谕看到光绪的书桌上放着几本法律书籍,《日本宪法说明》、《孟德斯鸠法意》、《法学通论》等,看来他心中还是想着变法。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但很可惜,这将是他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李谕支好黑板,“不知陛下对西方科学有多少认知?” 光绪想了想说:“所知不多,仅学过英文、政法。” 李谕问:“好的,那你最想学什么?” 光绪说:“你都能教吗?那我都要学!” 好嘛,光绪帝对西学还真是热衷。其实即便不是慈禧的命令,他本身也很希望多学学西方学问。 不过李谕就有点头大了,这要怎么开始教。想了想数学是科学基础,只能从它开始,李谕问:“陛下认识阿拉伯数字与数字符号吗?” 光绪摇了摇头,“不知道。” 额,看来真的只能当个启蒙老师了。 好在光绪比之奕匡还是强不少,接受能力也要好许多。 半个时辰的课程挺快,光绪也算学了不少新东西。 “原来西学符号计算时如此方便。”光绪颇为吃惊,“梁启……曾经有人给朕说过西方数学公式极为先进,原来在表达上就要简易许多,学起来也轻快。” 光绪说着就又对张德彝说:“以后一定要推行下去,你最好给亲爸爸上奏。” 光绪一直叫慈禧“亲爸爸”,据说是李连英教给他的。 张德彝已经是二品大员,过段时间还要去英国做大使,他回道:“陛下,现在大学堂再次开始招生,以后慢慢就会施行西方的写法。” 光绪讶道:“大学堂?” 张德彝说:“对,京师大学堂。” 光绪当然记得自己变法中的内容:“没想到它没有被毁掉。” 张德彝说:“不仅没有毁掉,而且现在京师大学堂刚刚开始正式招生,第一批学员高中第一的就是眼前的李谕。” 光绪不可思议得看向李谕:“你果然是个人才,朕要……要……哎!你是个人才。” 光绪的情绪时而兴奋,时而低落,慈禧威压之下,已经多少有点不正常。 “咳咳咳!” 光绪帝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张德彝连忙跑过去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光绪咳得一时说不上话,张德彝连忙大喊:“御医,快传御医!” 光绪虚弱地打断他:“张师,不用喊。” 屋外的崔玉贵还是听见了声音,进来不耐烦道:“皇上要请医官?” “不,不用!”光绪坚持着说。 “那就是了。”崔玉贵竟也没多问,转身出了大殿。 张德彝担心地问:“陛下为什么不传医官?” 光绪小声道:“喝汤药,还不如不喝好得快。” 光绪说的很隐晦,但是李谕立马明白了他的无奈。 张德彝也不傻,但并不相信有人会加害光绪,不过他也不敢问,只好道:“陛下务必多多保重身体。” 光绪帝身体确实很不好,后来会越发虚弱,甚至出现了遗静、虚汗等问题,可他的确很少敢吃药,挺悲哀的。 第九十六章 无法超越群星的界限 李谕看光绪使用铅笔很流畅,写英文也很漂亮,果然练过软笔书法的人再写硬笔书法上手简直不要太快,就像开大货车的司机再让他开轿车一样。 李谕又找来一张纸,写下一些作业题目,并且有针对性地写了一些数学的逻辑,都是些很简单的东西,不过对于光绪来说的确都是新学问。 光绪今天是头一次见这么上课的,效率比以前的经义老师好了太多,老毛病又要犯:“如此优秀的教学方式,朕必要推向全国!” 但是他刚说完这话,崔玉贵就走了进来,他对李谕说:“你写的什么东西?” “作业啊,怎么了?”李谕说。 崔玉贵瞄了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你再抄一份,我要拿给太后老佛爷看。” 光绪已经忍了他很久,说道:“崔玉贵,难道上课内容也要给亲爸爸看?” 崔玉贵一点也不怕光绪:“上课的书本不用看,太后知道是丁韪良总教习拿来的,但是李谕写的所有东西都要再抄一份给太后。” 李谕知道情况,于是说:“好吧,也用不了多久,多写一份就是。” 崔玉贵拿过李谕再次抄好的内容,才满意道:“好,反正时辰差不多了,万岁爷,我们走了。” 光绪这皇帝当得真是没什么滋味,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完全没有自由。 李谕和张德彝自然也不能多逗留,跟着崔玉贵告别了光绪帝。 李谕和张德彝直接离开了西苑,而崔玉贵则把李谕的手书拿给慈禧看。 慈禧琢磨了一会儿没看明白,不过总归的确是西洋的科学内容,他叫过来荣禄:“你拿着。” 荣禄说:“太后,我也看不懂。” 慈禧说:“我知道你不懂,也不指望你懂。但好歹是给皇帝当老师,你把他写的东西寄给翁同龢看看。” 翁同龢是两朝帝师,担任过同治帝与光绪帝的老师,但在四年前被开缺回籍,并被下旨“永不叙用”。 即便慈禧西狩归来,将很多官员恢复原职,也并没有再用翁同龢。 荣禄问道:“太后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他看看,他上过好多折子,想要再为朝廷效力,不过我可不再想看到他。但关于这件事,我想倒是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荣禄明白了慈禧意思,说永不叙用就是真的永不叙用,但是作为两朝帝师,就暂且让他看看新教习什么水平。 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 前半句都知道说的是合肥人李鸿章,至于后半句,就是常熟人翁同龢了。 翁同龢罢官后便居住在常熟虞山。 提起翁同龢,可能除了作为两朝帝师外,最出名的就是他“清流误国”的事迹。 许多也是属于朝廷内部的政治斗争,因为恰好翁同龢与李鸿章是死对头,几乎事事唱反调。 翁同龢晚年犯了不少重大错误,甲午战争时,李鸿章主和,翁同龢则坚决主战。 不过其实翁同龢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真的敢克扣北洋军费,他虽和李鸿章有仇,但当时海军军费的确并不走翁同龢主管的户部。 海军军费有个专门的海军衙门,由庆亲王奕匡、醇亲王奕譞和北洋大臣李鸿章一起管理,而奕匡和奕譞两人基本是做甩手掌柜,实权还是在李鸿章手里。 但翁同龢确实主战,一方面是因为清流本色,必须打!打输了也不是我的责任! 另一方面是因为李鸿章曾夸下海口说北洋水师很厉害,翁同龢也就信了。 甲午战败,翁同龢拼命把责任推到李鸿章头上,有失一代帝师风范。 再加上维新运动中的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操作,多次反对慈禧和光绪,把两人都惹毛,最终落了个“永不叙用”的结果。 翁同龢看到京师来信时非常激动:“太后要启用老臣了?” 不过看过信件后顿时非常失望,原来只是让他知道光绪帝又有了个新老师。 也不知道是不是存心讽刺自己。 翁同龢又看了看李谕的介绍,竟然是去给光绪皇帝当西学教习! 当年看到光绪学“夷人”的语言时他都大加反对,皇帝将主要的学习时间挪给英文,让翁同龢深感失落。满肚子圣贤之道无处传授的翁师傅,眼见皇帝的书桌上全是英文学习资料,在日记中曾暗然神伤地写道:“近且洋文彻于御桉矣,伤哉。” 如今光绪不仅要学英文,竟然还要学科学,学奇淫技巧! 翁同龢感觉自己的光绪徒弟真的没救了! 再一看李谕写的那一堆“鬼画符”,什么都看不懂,仅有的一些用铅笔写的汉字也没什么书法意境,哪配得上帝师一职。 翁同龢书法确实很厉害,在晚清算得上首屈一指级别。 他当年能考上状元,其书法也是立了功,所以对书法看的蛮重。 因而此时翁同龢越看越生气,提笔就给朝廷写了折子:“罪臣闻圣上今日学西学,实为不应之举。洋人虽船坚炮利,西学亦有所强,然陛下不应屈尊学匠人之技,此等学问仅需民间学堂所授,陛下应坚持于圣人之学!” 翁同龢还是挺记挂光绪的,虽然思路都是错的,光绪当初生他气很多时候也是因此,天天拿着清流的一些看似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意见来压他。治国这么大的事哪能处处要看道德上过不过的去。 完了翁同龢还不忘再给李谕也写了一封信:“彼等洋人学问,难登大雅之堂,如何敢为帝师?人常言见字如见人,吾观汝之字丑如孩童,必然形态可鄙!不得如崇尚西学之康梁般再行欺瞒万岁!” 翁同龢把光绪被软禁一事怪到了康梁头上。 李谕最近闲着没事就给光绪讲讲数学和物理学基础,收到翁同龢来信时都看笑了。 不过不得不说,只看信上的小楷就看得出翁同龢书法名不虚传,但是思想见解又太老旧。 不回信也说不过去,李谕灵机一动,别出心裁得用英文写了封回信,大致内容就是:“我写字的确不如阁下,但是说我形态可鄙就太过了,你可以找份报纸看看,上面就有我的照片。另外,如果翁师傅也想学西学,我可以教教你。” 翁同龢收到回信看到竟然是英文字体,人都傻了! 虽然不想看他心中鄙视的“夷人”语言,但是又想知道内容,身边还找不到懂英文的,急得大胡子乱吹:“这个李谕,气煞我也!” 具体写了什么气到了他又说不出,甚至因此无法写回信,只能把一口气憋在心中无法发泄。 李谕这招真是太绝了!直接堵住了翁同龢的嘴,你要想回骂我,就先老么实学学你瞧不起的西学! 于此同时,李谕关于三体的信也寄到了瑞典。 瑞典皇家科学院。 皇家数学顾问列夫勒收到了来信,看到来信地址时他的第一反应和当初英国皇家学会《自然科学会报》的编辑约尔森很像,“大清国?”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信封上李谕写了庞加来当初关于n体问题很出名的一句话:“无法超越群星的界限”。 列夫勒在看到李谕的名字后,立刻联想到今年震惊科学圈的李谕,竟然是同一人? 再看完信件内容,列夫勒更是直呼不得了,竟然一下子给出好几个三体问题特解,而且最后写的关于太阳系会乱的言论更是惊世骇俗。 必须得让皇帝奥斯卡二世看看! 第九十七章 国王与数学 现在的瑞典和挪威还是联合王国,所以奥斯卡二世同为瑞典和挪威国王。 他的母亲是大名鼎鼎的古斯塔夫的后裔。 身为国王,奥斯卡二世非常热衷科学,他在北欧最古老的大学乌普萨拉大学上学时,修读的便是数学。 所以这位国王才会有闲情逸致搞了个数学问题悬赏,还有专门的皇家数学顾问。 他拿过来列夫勒呈上来的信,具体的计算过程虽然也不是特别能看懂,但是大体知道应该是正确的,虽然全文很大篇幅都在探讨为什么三体问题无精确解,但最后还是给出了几个特解。 对此奥斯卡二世比较满意,因为这个时代的数学,最喜欢的就是确定美,你要是上来就告诉他无解,对方可能觉得你是个不懂的骗子。 李谕的回答也是用了模型简化的办法,众做周知,三点构成一个面,所以三体问题完全就可以简化为平面问题进行分析。 作为一个动力学系统,三个点中的每个都有位置两个自由度、速度两个自由度,一共4个自由度。三个天点就是12个自由度。 其实当年庞加来的论文,主要结论之一就是通过不变积分证明了三体问题中只有三个守恒量:能量守恒、动量守恒、角动量守恒。 这三个守恒量只能降下来六个自由度,剩下六个还是无解,因而他说三体问题无解。 或者换一种好理解的表述,三体问题的方程组毕竟是可以列出来,是三个微分方程组成的方程组。 既然方程组是确定的,理论上只要给定初始条件,的确可以算出下一时刻的位置、速度、方向,或者简单点说位置失量。 但是,问题就在“但是”上,方程组中表示时间和位置失量的是dt和dr,学过微积分的都知道,这是个无穷小量。 哪怕是超级计算机,也不可能真的取一个无穷小量进行计算,所以随着时间推移,误差会越来越大,大到你根本不可能去预测。 这其实就是混沌。 李谕通过三体问题,继续往前一步探讨了一下混沌,当然,由于是数学悬赏,所以他只是比较浅显的带出了这个问题。 也正是混沌的出现,他才敢说未来太阳系也会乱,只是由于混沌的缘故,时间无法预测。 ——毕竟是数学吗,就是一种纯理论上的推演。 领导就喜欢看结论,而且越引入注目越好。 不过李谕的给的结论还是有点太出乎意料,奥斯卡二世问数学顾问列夫勒:“这篇回答有没有问题?怎么一会说没有解,一会又说有解?” 列夫勒激动道:“陛下,您问到的就是最精彩之处,这个叫做李谕的中国人思维实在是缜密,按照他给出的微分方程组,的确是无法求解。但是他又能在复杂的无解方程中找出特解,这就是过人之处。” 奥斯卡二世有点听明白了,“那他提到太阳系会乱,也是真的?” 列夫勒说:“这是比较高深的学问,但是他给的回答太短,我目前看不出太多所以然。但关于混乱,他提到可以用双摆来模拟。他说可以做十个双摆,同时同位置放下,超不过八九次摆动,就会完全混乱。” 李谕为了证明自己的结论,正好拿出双摆这个最简单的混沌体系。 奥斯卡二世不解:“双摆?我只知道单摆。” 列夫勒说:“我也没有做过类似的实验。” 奥斯卡二世说:“单摆我知道,不就是钟表里的。单摆的周期公式我在读书时学过,怎么可能多加一个摆就无法预测?而且似乎双摆系统要比三体问题还简单十倍。” “陛下,我也有有此疑问,作者李谕似乎也预测到了我们的疑惑,所以他言明可以自行制造双摆进行比照实验。”列夫勒说。 奥斯卡二世问:“制作双摆复杂吗?” “不,”列夫勒说,“双摆的制造很简单,今天我就可以安排人员做好十个双摆。” 奥斯卡二世明显对这个简单又不可思议的数学问题产生了浓厚兴趣,“尽快点,我要亲眼看看!” 双摆是生活中最常见的混沌系统,制作起来很简单。 瑞典皇家科学院自己就有实验室,关于单摆的实验设施有一大堆,只需要简单改改摆长,再加一个摆就可,所以没多久就做好了十个一模一样的单摆。 外形自然不可能完全相同,但摆长是完全一样的。 斯德哥尔摩皇后岛,瑞典王宫卓宁霍姆宫。 列夫勒在王座前摆放下十只双摆,然后由十名侍者竖直拉起在同样的位置。 列夫勒很细心,仔细纠正了每个人的手势和位置,确保一会儿松开时摆动完全一样。 一直到他感觉没有问题时,才对国王奥斯卡二世说:“陛下,可以开始,您下令吧。” 奥斯卡二世感觉很新奇:“就算是真的摆动不一样,最多也就是几名侍者松手时间细微的误差而已,怎么能说‘混乱’一词?列夫勒,你认为哪?” 列夫勒也赞同奥斯卡二世的观点:“理论上的确如此。” 奥斯卡二世清了清嗓子,“你们十个务必要动作一致,听我口令,三、二、一、放!” 十名侍者同时松开手中的摆球。 一下、两下、三下,摆球的摆动步调似乎完全一致。 奥斯卡二世嘴角微微上扬,“我就说嘛!” 四下、五下、六下,依然看不出什么不同。 连列夫勒都有点不明所以,但是李谕顶着这么大的光环,应该不会信口开河吧? 七下、八下…… 等等! 第七下摆动时还差不多的步调,但就在跳入第八下时,十个摆球走向完全天差地别,相互之间几乎毫无关系! 再后来的摆动更是杂乱无章,十个双摆完全是各不相同,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同时开摆。 奥斯卡二世揉了揉眼睛:“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不会看错了吧?” 列夫勒也愣住了,“乱了,真的全乱了!” “我要是没数错,仅仅过去了七八下,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奥斯卡二世大为吃惊。 列夫勒立刻叫停:“再来一次!” 第二次列夫勒更加认真,为了排除刚才是侍者放手动作不一致的问题,甚至让国王选了十名卫兵,他们经常受训练,动作整齐划一。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但即便如此,在国王奥斯卡二世口令下,双摆同时放下依然会在跳动七八下后完全走向混乱。 奥斯卡二世连做了十来次,效果完全一样。 其实别说人为操作,后世计算机模拟五十个初始速度仅相差百万分之一的50个双摆,在十次左右的摆动后,都已经乱成麻。 这下奥斯卡二世和列夫勒真是服了! “为什么会这样?”奥斯卡二世也算是数学本科毕业,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列夫勒身为皇家数学顾问,同样无法回答国王的问题,只是震惊道:“叹为观止!我根本无法用现有的知识诠释,他又给我们开了眼界。” 奥斯卡二世拿起李谕的文章,仅仅十几页纸,后面关于“太阳系会乱”的论述也没几页,看了好几遍也看不出什么。 “难道我的数学知识如此落后了?”奥斯卡二世把李谕的信拿给列夫勒,“列夫勒,你给我解释解释。” 列夫勒摊了摊手:“国王陛下,这篇文章我同样已经看过好几遍,确实也没有完全看懂其中深义。” “那如何是好?”奥斯卡二世苦思冥想。 列夫勒脑子转的很快:“陛下,我们可以向他约稿,甚至可以专门为他颁个数学奖章。” “数学奖章?” “对的,陛下!我们已经设立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化学奖、生理学奖、文学奖及和平奖,但唯独还没有数学奖。”列夫勒一语道破。 “嗯,有道理。”奥斯卡二世点点头,自己身为一个数学家,但是自己国家所主导的诺贝尔奖却没有数学奖,的确挺难以让人理解。 当然,诺贝尔奖的奖项设置完全是遵照的诺贝尔遗嘱。 虽然很多人怀疑诺贝尔奖不设数学奖是他个人的情感原因,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完全是由于诺贝尔的科学观念导致。 诺贝尔在16岁时就终止了公立中学教育,也并没有继续上大学,而是从一位优秀的俄罗斯有机化学家那里接受了一些私人教育。 事实上,正是这位俄国有机化学奖在1855年把诺贝尔的注意力引向了硝化甘油。 诺贝尔作为19世纪下半叶典型的天才发明家,他的发明需要材料、果断和直觉,但不需要什么高等数学知识。 当时的化学领域实验确实如此,所以诺贝尔的数学知识可能不超过四则运算和比例率,差不多也就是现代初中数学水平。 不过化学后续的发展很快,在诺贝尔死后没几年,诺贝尔奖就根本不可能忽视数学的影响。 列夫勒说:“国王陛下,现在德国、英国、法国的数学蒸蒸日上,我们完全可以先下手,让李谕给我们写篇数学论文。” “就这么办!”李谕前段时间的新闻他还历历在目,今天他论文上仅仅几句话提到的实验都如此包含奥妙,的确是值得约稿!奥斯卡二世拍板道:“直接发电报,就让李谕详细解释解释双摆和太阳系为什么会乱的问题。论文收到后你亲自找几位顶尖数学家审稿,如果通过,我也要亲自为其授奖。” 列夫勒问:“奖金的设置?” 奥斯卡二世傲然道:“和诺贝尔物理学奖或者化学奖一样,也是15万克朗!不过钱当然不会走诺贝尔基金会,这是我们皇室自己提供的奖金。” 好家伙,真是大手笔! 列夫勒又问:“这次数学悬赏?” “当然奖项也要颁给李谕。”奥斯卡二世道。 数学悬赏的奖金是2500克朗,折合白银大概是350两。 但是15万克朗就真的不得了,足足有2.1万两白银! 这是个超级大的数字。 所以诺贝尔奖能从第一届就能如此璀璨夺目,吸引所有顶尖科学家关注,成为世界顶级科学奖项,完全是从一开始就给的真心多!诚意太足了! 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科学奖项做到如此程度,自然吸引了绝大部分科学家和科研组织的关注。 如果放到现在看,当年的15万瑞士克朗差不多是如今的640万rmb左右,再考虑当年相对贵乏的物资,实际购买力还要远超640万,毕竟当时可以花钱的地方终究远没有二十一世纪这么丰富。 不得不说诺贝尔真的有钱,他遗嘱中留下了总共3100万克朗给基金会。 既然是叫基金会,你可以理解为把投资挣的利息或者收入用来发奖金,这也是为什么诺贝尔奖发了100多年还没有花光的原因。 要的就是细水长流! 当然,货币是会出现通胀的,尤其此后接连出现了一战二战级世界大战。 自从1901年后,奖金其实就开始逐年下滑,在此后的90年里,诺贝尔奖的奖金都低于第一年。 诺贝尔基金会也真的一度差点没钱,好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基金会把钱给了一些国际投资机构,才出现转机。 其中有位极其厉害的投资大师,福斯特·佛来斯。诺贝尔奖也的确应该谢谢他,此人号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投资者之一”。在他于2001年把自己创立的白兰地基金转卖给amg之前,获得1000%以上的累计收益。 总之,考虑通胀因素下,一直到1991年,奖金才再次超过了第一年。 即便从2020年开始,瑞典提高奖项到1000万克朗,按照汇率也就相当于700万rmb左右(汇率一直在变,差不多是这个数)。 当然,现在诺贝尔奖本身的荣誉早就远超金钱,700万在诺奖面前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它带来的科学价值与影响力价值都是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培养一个诺奖级别的发现,也根本不是700万可以办到。 甚至如果能花700亿可以最终搞出一个诺奖级成果,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有哪怕一丝的心痛。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总之,在刚诞生之初,诺贝尔奖完全是“出道即巅峰”! 第九十八章 邀约 李谕现在还不知道瑞典那边的消息,他依然是每天在写关于混沌理论的论文,这是个不小的工程,一旦发表就是惊天骇浪。 当然,可能仅仅是数学领域的惊天骇浪。 数学的发展毕竟超前于其他学科,是纯抽象内容,无法像物理学天文学发现那般引起巨大轰动。 此外就是给光绪皇帝上课。 光绪皇帝现在对西学真是激发了不小的热情,尤其是几何学和化学,他竟然非常喜欢几何作图和化学的各种试验。 喜欢化学挺好理解,一方面试验确实有趣又好玩,但最主要可能还是历朝历代皇帝们的通病:总想着炼炼丹什么的,甚至梦想说不定自己真就瞎试一通整出长生不老药。 不过光绪皇帝还有自己的一点私心,他想借此了解一下化学毒性原理。 虽然光绪从来没有说过,但真心害怕自己早死。 至于怎么死,他心中最害怕的就是毒死。 站在100年后的李谕清楚,他的确是死于砒霜中毒,但被谁毒死是个千古疑桉。 而且就算是他真的成为顶尖化学奖,也不可能保证自己不被毒死。 毕竟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躲得过初一,能一直躲得过十五吗?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对于光绪而言,阎王根本不是任何毒药,而是慈禧本人! 所以,哪怕他变成化学大师,也躲不过去一劫。 这都是注定了的,谁叫他身在帝王家,就是个死局,如同n体问题般无解。 至于喜欢几何学,是因为光绪确实对数字不够敏感,代数对他而言难度也大,不如几何学直观。 况且当年雍正帝搞的摊丁入亩,效果极大,很多时候就用到了几何学的丈量,这也是一个原因。 李谕虽然讨厌清朝所有的皇帝,但唯独对雍正抱有好感。 雍正的历史评价一直被大大低估。 什么康乾盛世,都是狗屁。本来清朝到了康熙末年就差不多快不行了,硬生生被雍正拉了回来,说他给大清续命一点都不为过。 乾隆包括他自己的子孙后代基本就是享了老爹留下的清福,只不过乾隆一朝就败光了。 光绪也许想像雍正帝一样重振朝纲,但很可惜他没有雍正的手腕与魄力。 所以即便他能亲政,大清肯定也要完,和崇祯一样的结局吧。最多最多可能就是嘉庆的水平,一番挣扎后终究选择躺平。 但光绪想学,李谕自然也就多教教他,几何学确实教起来也容易些。 光绪终究是个成年人,李谕没有完全按照小学教材讲。 光绪最初学英语时,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倒是真用了一位外国人从国外带来想给女儿用的英文教材。 李谕的思维一直是在高屋建瓴的程度上,绝非仅仅教给光绪1+2=3之类的填鸭式内容。 李谕遇到过不少好老师,虽然不是师范生,但是对于教育的内核还是很有感触的。 他深知“会”和“会教”是两码事。 基本上随便一个成年人都会小学数学,但真想把孩子教好,就不是一件简单事。 而且李谕毕竟是个通晓西学的现代人,人类这一百年的发展何其大,所以他的见解深度也要比同期人高许多。 光绪学得也很用功,这天还专门向李谕请教几何问题。其实是李谕专门给他出了几道算阴影面积的小学几何题,都是比较初级的加辅助线题目。 但用的辅助线一多,光绪明显就感觉算不过来,他抱怨道:“李教习,做这种题目有用处吗?我只是想以后丈量土地时防止官员蒙骗我而已。” 李谕说:“如果是仅局限于此,那么确实不用再学了,但如果陛下还想更进一步懂得西学,现在仅仅刚开始而已。” 他可不会惯着光绪。 光绪说:“我当然想懂得西学,只不过这么学太难了,就没有点快捷的方法?” 李谕笑道:“当然没有。” “毕竟我是天子,”光绪说,“聪颖程度总要比凡夫俗子强吧?” 李谕不知道光绪哪来的自信,于是说:“陛下,您知道亚历山大大帝吗?” 光绪点点头:“我知道,他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李谕说:“没错,他身为西洋历史上四大军事统帅之一,曾经也寻找过学习数学的捷径,但是他的老师却这么对他说,几何面前没有皇权道路。” 光绪听完立刻肃然起敬,比起亚历山大帝,他可真就差的远了,既然这么厉害的君主都要虚心学习,哪还有什么偷懒一说。 李谕照例又给他在纸上出了几道题目,门外的崔玉贵瞄了一眼,和前几天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些莫名其妙方方圆圆的图形。 崔玉贵心中一直在犯滴咕:“这就是西学?看着没什么了不起嘛。” 慈禧对光绪所学内容现在也几乎提不起兴趣,以前学经义的时候,翁同龢所教内容慈禧基本了解个大概,不过看到这些数字符号就真心不懂。 她看过今天的教学内容后,对一旁的荣禄道:“真不知道洋人学这些个劳什子玩意干什么!” 荣禄也不太懂,只是说:“洋人这么厉害,听说他们从小都学,想必是有用的。” “我不信,”慈禧指着那些图形,“要说那些个厉害的军舰大炮的图纸,也不可能靠这些就画出来。” “奴才也想不明白,要不太后还是直接找个明白人问问。”荣禄无奈得回道。 慈禧说:“你这说得什么话!现在满朝文武,除了一个袁世凯,还有几个懂洋务的,而且他自己也说不懂科学一道。” “那就没办法了,或者太后直接问问李谕?”荣禄说。 慈禧摆摆手:“算了,他不过是个略通西学的,我看也不懂战场上的船坚炮利。” 反正慈禧只觉得洋人打仗厉害,具体为什么厉害,又不愿详求。 慈禧又说:“还是说说你的事,我准备把你的女儿幼兰许配给载沣,你看如何?” “哎幼喂!”荣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后钦点媒妁,是奴才一家的万般福分。” 慈禧虽然刚才是疑问句,但荣禄听到耳朵里就是肯定句。 慈禧说:“起来吧,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载沣和载振一样,均是皇族中比较被慈禧看好的几位,慈禧直接指定婚配,今后对荣禄一家肯定有极大好处。 “冬冬冬!” 李谕的宅院敲门声响起,来得竟是丁韪良。 李谕惊道:“总教习,您怎么亲自来我这?” 丁韪良拿着手里的一份电报,“以后你是不是也可以自己安置台电报机,给你发电报都到了我这里。” “电报?哪里来的?”李谕问。 “你获奖了!”丁韪良高兴道,“就是上次我给你看的报上的数学悬赏,你真的得奖了,2500克朗!” 李谕倒是不太吃惊,但是丁韪良接下来的话确实让他惊住了:“电报是以瑞典挪威国王名义发来,而且隆重邀请你再次写一篇数学论文,专门讲解你之前的回答。”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丁韪良也不太懂三体问题,只是这么大体说了一下。 看来李谕之前抛下的引子真的起作用了。 丁韪良继续道:“国王还提到,如果你的论文能够通过专业评审,将会获得高达15万克朗的奖励。” “啊?15……万克朗!” 李谕真心没想到瑞典国王出手这么阔绰,怎么有点战国时千金买马的感觉,自己好像也成了一个抛砖引玉的引子。 丁韪良拍了拍李谕的肩膀:“好样的!我坚信你肯定可以!” 李谕本来想的没多复杂,但是人家花这么多钱,肯定要更加好好重视一下。 后续这段时间要加快进度了,好在现在时间相对自由,趁着大学堂开学前最好能搞出来个大概。 此外,李谕也确实该考虑考虑电报机的问题,现在沟通确实太不方便。 第九十九章 李谕这段时间就开始忙了,混沌理论之所以一直到20世纪中期才出现,其实也是因为早期计算能力太差,很难模拟计算各种复杂的系统。 好在李谕有个计算器,虽然按起来麻烦点,但也比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洛伦兹(不是洛伦兹力的那个洛伦兹,是气象学家)用的好多了。 而且他也不需要引入过多计算,主要还是一些理论上的东西要写出来。 李谕写数学论文虽然不是强项,不过混沌理论用到的数学并没有过于复杂,都是他能够掌握的。 就比如开篇提到了“分形”的概念。 分形早在十来年前,就有几位数学家摸到了门槛。 最出名的一个是瑞典数学家科赫,他提出的“科赫雪花”很出名。 就是以一个等边三角形每条边的中间三分之一部分为底边,向外再做等边三角形。 然后无限进行下去。可以理解为套娃,无限重复套娃。 如果原本的等边三角形周长是1,显然形成的科赫雪花的周长就是(4\/3)的n次方,明显是个无限大的数。 但非常反直觉的是:它的周长无限长,面积却有限。 只需要画一个比之大一点点的圆,就可以把它罩住。 实际上它的面积确实是收敛的,可以求出来。 如此形成的科赫雪花一点都不“圆润”,处处扎手。用数学语言说:虽然它是连续的,但是处处不可微。 同样的理论还有湍流领域大老理查森曾经提出的“海岸线悖论”。如果你用精度越高的尺子去测量比如英国的海岸线,测出来的周长就越长。 如果你用无限长的尺子去测量,英国海岸线的周长就会是无限长。 虽然反直觉,也有点反物理,但是在数学上,就是这样的。 另一个比较出名的就是希尔伯特十年前提出的“希尔伯特曲线”:把一个正方形分成四个小正方形,然后用一条曲线遍布每个小正方形。 如果小正方继续细分为四个,无限循环下去,曲线就会充斥整个正方形。 如此一来,本来只是条一维的曲线就有了面积。 也挺反直觉,线竟然有了面积。 李谕对这些内容还是比较熟的,只是数学推导的过程废了好多时间。 这天中午,李谕吃过饭,王伯看到李谕拿着一个小黑盒子在晒太阳,好奇道:“先生,您拿的是什么?” 李谕看了看手里的计算器,笑道:“你在外面可千万不要乱说,它是这座宅子的镇宅之宝。” “宝贝?”王伯讶道。 “对的,大宝贝!但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不然就不灵了。”李谕说。 王伯使劲点头:“放心,老爷,我肯定不会泄露一点出去。” “嗯,那就好!”李谕叫过来赵谦:“走,我们出门。” 赵谦现在清闲了许多,立刻抄起人力车:“先生,咱去哪?” “大英使馆。” 李谕在濮兰德的办公室找到他,先给了他两篇新闻稿,都是关于一些常规的科学普及内容,反正这些新闻也会在国内刊发。 濮兰德高兴道:“李谕先生,我就喜欢看你写的内容。我敢说,单论科学文章一项,整个亚细亚都没有人比你写得好。” 李谕说:“记者先生真是说笑。还有件事,今天来是想问问你如何购置一台电报机。” 濮兰德主业之一就是搞新闻,这方面肯定问他最了解,他说道:“那你来得真是时候,公使夫人一个月前也曾问及此事。” “公使夫人?武田夫人?”李谕问。 “没错。前段时间日本国在朝鲜布置了上百个电报局,购进了大批电报机,公使夫人想着可以和国内更快联系,于是托大使的关系购入了几台。”濮兰德道。 日本在甲午战争中,就深受电报的益处。 几年间再次大力修建电报局,已经达到了2000余个!并且在朝鲜半岛的釜山、仁川、汉城(后来叫首尔)大力修建新电报局。 至于用途嘛,当然是如今日俄关系紧张,马上爆发大战。 日本对电报和铁路的重视程度很高,虽然目前日本还无法自行制造,但是已经通过官营的邮政蒸汽公司及民间的三菱公司大量采购了英美电报机。 而且是那种不惜血本的买,订单甚至大大超过了实际需要。 本来日本是想把触手同时伸向满洲地区,在奉天(今沉阳)、哈尔滨、大连等地继续建设电报线路,不过俄国感觉到了日本野心,于是拼命阻挠,所以目前朝鲜半岛有不少闲置电报机。 当然喽,俄毛本身也是狼子野心。 三菱集团说到底是商人集团,如此多电报机放在仁川,收不回成本也不是办法,于是四处寻找买家。 英国驻大清公使萨道义的夫人武田兼是日本人,正好想到可以有个电报机同国内更加便利地联络,听到这个消息自然不会放过。 李谕冷笑一声:“日本和俄国看样子都快要忍不住了。” 濮兰德问:“什么忍不住了?” “当然是战争。”李谕无奈道,“而且还是在我们中国的领土上的战争。” 濮兰德哈哈大笑:“开什么玩笑?如果用你们中国话说,就算是给日本熊心豹子胆,日本国也不敢惹一个欧洲大国。虽然俄国仅仅是个欧洲偏于落后的国家,但也不是区区日本能惹得起。” 濮兰德是个英国人,打心眼里还是认为整个东方在国力上都是偏弱。即便日本刚刚打赢了甲午战争,但是他在清国这么多年,深知清国底细,输了战争确实是因为弱。 但俄国就不一样了,无论如何也是一只凶勐的北极熊,日本撑破天就是一只野猪。 野猪见了熊,哪有打赢的道理? 这是目前整个世界普遍的想法。 李谕说:“日本现在可是后面有着你们英日同盟,又在一定程度上占着距离近的便利,说不定它就敢。” “不不不!”濮兰德大摇其头,“虽然我们大英日不落帝国站在日本一方,也断然不会相信日本敢动手,更别提赢不赢的问题。” “好吧,静观其变。”李谕也不想过多谈论这个问题,终究是阻止不了的事情,还不如想想自己该做什么。 濮兰德显然也没兴趣继续谈论日本和俄国的问题,因为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完全不需要考虑的事情,他问道:“李谕先生如果想要购置电报机,正好今晚可以参加一个由武田夫人组织的晚会,三菱会社的人也会参加。” 李谕只能同意,毕竟现在想找个买电报机的渠道还真不容易。 李谕又问了一句:“如果买来电报机,线路如何接入?” 濮兰德拍着胸脯道:“我们也有电报局,线路你不用担心,但是定期要给大清电报局及报社缴纳费用,具体看每个月发出的电报数量及发往的地区。” 李谕点点头:“我明白了。” 想想也确实有点无奈,通信对于一个国家何其重要,现在竟然发电报还要给英国人交钱。 不过也没办法,现在日本也是如此,毕竟设备和专利都在英美国家手里。 已经过世的李鸿章都明白,不是任何一个工业领域都可以随意引进外资,铁路、矿山、通信、银行等都要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国内的电报线路确实都是大清自己建设,这一点上,其实李鸿章还要比日本人强一些,日本现在的电报线路基本都是英美公司营建。 但也并没有进一步去研究通信的深层原理。 总之,发国内电报要交钱给大清的电报局,但如果想发越洋电报,收费的自然就是英美电报局,而且价格相当的高。 晚上,李谕如约来到英国公使夫人的晚会,刚进门就看到了裕庚夫妇,以及小女儿裕容龄。 李谕上前打招呼,“没想到公使先生也参加晚会。” 裕庚道:“说来也巧,英国公使馆的人员来邀请法国公使夫人参加晚会,我们正与法国参赞一同喝下午茶,听到你也要去,自然想凑凑热闹。” 裕庚在法国当了多年公使,现在很多同法国的交涉,还会交给他办理。 李谕的出场引起了一点小轰动,法国公使夫人艾洛蒂向武田夫人问道:“那个中国人就是李谕?” 武田夫人是见过李谕的,点头道:“没错,就是他。” 艾洛蒂轻呼一声:“真是不得了,他在我们国家可是受到过总统的接见,难以置信,你竟然可以邀请到他。”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这些公使夫人们也喜欢攀比,平日里闲得很,谁家晚会办得如何都是第二天的谈资。 武田夫人略带骄傲道:“他现在可是科学圈的一个大红人。” 艾洛蒂轻轻走到李谕跟前,“先生你好,我是法国公使夫人艾洛蒂。” “夫人您好。”李谕以法国的吻手礼回敬。 “我知晓你的事迹,甚至还曾在巴黎大学演讲,真是了不起。”艾洛蒂说。 “谢夫人夸奖。” 其他几国公使夫人也对李谕很感兴趣,现在的北京城,除了那些达官显贵,恐怕最有名气的就是李谕。 但今天的主角可不是他,一名年轻人咳嗽了几下,“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容我岩崎小弥太为大家隆重介绍几款我们三菱公司的产品。” 岩崎这个姓李谕听过,三菱集团的创始人叫做岩崎弥太郎,听名字眼前这个只有20岁出头的日本人是其儿子。 岩崎小弥太14年后确实也继承了三菱集团,成为第四任总裁。 岩崎小弥太道:“首先,自然是感谢武田夫人的盛情邀请,让我可以出席如此隆重的晚会。为此,我特意带来了我们公司最新采购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及德国西门子公司生产的电报机。” 如今的日本公司真是见缝插针,逮着机会就要推销自己的产品。 武田夫人对美国的产品最感兴趣:“我要美国的一台。” 岩崎小弥太说:“武田夫人好眼光,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电报机传输损耗是很小的。” 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即当年的贝尔电话公司,它后来的简称是at&t,相信很多用过有锁苹果手机的人很了解。 现在老美是商业大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赚战争财,推出的很多产品的确价格要比欧美便宜,品质也不差。 另外几名参赞迅速买走了剩下的美国电报机。 李谕笑道:“看来我要选择西门子这台了。” 岩崎小弥太非常善于推销,他说:“伟大的科学家,德国制造对于您来说,更显严谨精神。” 这是李谕和三菱集团的第一次接触,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李谕现在并没有接触到工业,但当他出手时,不管是三菱还是三井、住友、安田,都将会迎来颤抖的时代。 这也是他对于自己的保护,不单单是如今大清的工业土壤ph值太低,根本不合适太早的工业生产。还有这帮日本四大财阀的虎视眈眈,一旦对你动手,将是灭顶之灾,并且可以断定大清根本不会采取任何有效行动去保护本国工商业集团。 李谕问道:“这台电报机多少钱?” 岩崎小弥太说:“作价365银元。” 李谕道:“你取得数字倒是吉利。” 岩崎小弥太说:“寓意乃是恭祝客户日日发财。” “好,我买下了。”李谕说。 岩崎小弥太立刻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感谢您的支持。” 今天三菱集团带来的也不止电报机,还有数箱麒麟啤酒,这在大清绝对是稀罕东西。 现在除了哈尔滨人,恐怕全中国人都没有喝过啤酒。 岩崎小弥太雄心勃勃道:“我们三菱会社有信心在大清建立啤酒厂,与俄罗斯人那难以下咽的啤酒正面竞争!” 听了小弥太的话李谕就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不过算算时间,青岛啤酒厂也快建立了,最好想想办法让他们赶在前面才行。 虽然青岛啤酒厂最初也是外资,不过就日本人那尿性,他们可不会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在中国。 第一百章 鲤鱼效应 当晚的晚会,容陵还为众人献上了一段优美的现代舞。如果说现在大清国最会跳现代舞的,恐怕也就是容陵。 第二天,李谕就让濮兰德安排人搭设电报线路。 其中有位监工非常认真,甚至有时亲自动手搭设线路。 不过他之所以吸引了李谕的注意,主要是在几位英国电报局工人中,他是唯一的中国人,而且似乎专业能力相当高。 李谕好奇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此人道:“在下蒋式瑆。一直听闻过李谕先生大名,不过无从拜访,没想到今日能为您亲自搭设电报线路。” 蒋式瑆也算是个奇人,他曾经当过广东监察道御史,两次上折子弹劾奕匡,不过庆亲王在朝中地位已经稳固,蒋式瑆弹劾不成,还被罢了官。 并且朝廷还传旨申饬蒋式瑆,宫中的一个姓王的太监当着众人的面,就对蒋式瑆一顿噼头盖脸的臭骂: “有圣旨申饬蒋式瑆,跪下听宣!蒋式瑆,你这混账王八蛋,不知抬举,干出一堆乱子来。你们姓蒋的原都不是好人,出了个蒋式瑆更坏,滚下去!” 蒋式瑆当场就被骂地灰头土脸。 申饬官员为清廷一项制度,是太监的一份美差。其实如果提前送上银子,太监就不会过分辱骂。不过蒋式瑆得罪的是庆亲王,太监根本不敢收他的银子。 但奕匡也真是有趣,很少对自己的对手赶尽杀绝,仅仅是让他丢了乌纱帽。 蒋式瑆被罢官后,并没有灰心丧气,甚至搞起了新兴行业。 此刻他指着李谕的屋内说:“先生家中似乎也没有电灯。” 李谕说:“当然喽,电报线还能搭设搭设,但我总不能在家中安一台发电机。”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蒋式瑆叹了口气:“不出意外的话,我将很快为京城百姓送上照明的电灯。” 现在北京城除了西苑和东交民巷,根本没有供电,更没有电灯,夜幕笼罩后,根本就是黑压压一片,也就谈不上夜景。 西苑用的是自己的发电机组。而使馆区使用的电力则是来自德国人的电气公司,德国电气公司如今正贪婪地觊觎京城空闲的电灯市场。 反正在他们眼里,大清哪哪都是可以咬一口的肥肉。 李谕说:“阁下莫非想要创建电灯公司?” 蒋式瑆点点头:“现在电报市场想要推广颇有难度,买得起电报机或者说用得着电报机的人太少,但是电灯市场还是很大的。” 李谕感觉蒋式瑆有点意思,于是说:“我也认为兴建电灯公司迫在眉睫,等你调试好电报机后,我们可以具体研究一下。” 难得碰到一个热衷于西洋科技的人,蒋式瑆开心道:“都说李先生西学造诣高深,如果能有您的帮助,对我将会是极大的裨益。” 李谕说:“能帮的我都会尽力帮,有电灯是好事,你能挣钱,老百姓也能享福。好了,看你们架设得差不多了,我进屋去试试电报机。” 电报线路的搭设现在都是走的空中,赵谦经常在北京城四处跑,认得这些电线杆子,说道:“咱家老爷真是洋气,这种东西我在东交民巷见过不少。” 凤铃笑道:“老爷不会是要在院子里也开个使馆会洋人吧?” 王伯若有所思道:“你还真别说,咱家老爷我觉得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北京城这时的电报线确实很乱,反正也没有城管来管理,经常可以看见凌乱的线路。而且你要是搭设电报,人家说不定还以为你和洋人或者中枢大官有关系,根本不敢管。 正搭设得如火如荼时,荣禄的儿子巴隆走了过来,他生气道:“这破玩意能不能不要在我们家门口走?” 凤铃见着荣禄的儿子就没什么好气,“在大路上架电线,又没碍着谁!” 巴隆眉头一皱:“就是洋人这些东西,坏了我大清风水!” 屋里的李谕听到外面的声音,走出来道:“原来是巴隆公子,失敬失敬。” 巴隆虽然知道李谕在科学上确实很厉害,不过他本人也很传统,根本瞧不起西学,不满道:“洋人的电报线已经干扰到了我们荣府。” 李谕看了看电报线杆,高度完全足够,于是说:“它们只是服务于我家中电报机,怎么会对阁下府上造成影响?” 巴隆说:“当然有影响,洋人的铜线,千里之遥,瞬息可通,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这么多年,一直因此在各种新闻上造谣事端,我们又无从知晓。更何况铜线过我荣府,府上机密信息,岂不也被偷听。” 李谕说:“阁下府上的机密怎么可能被马路上一根区区的电报线得知,哪有这么神,公子多虑了。” 巴隆根本不相信:“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真假。” 李谕笑道:“你可以随便找个洋人问问,估计他们也很想知道如何单纯用铜线就能知道四周的讯息。” 巴隆压根不懂,争论不出什么,不过心中依然大为光火,等他老爹回来一定要好好告一状。 李谕打发走巴隆,继续回到书房写作,他的进度很快,已经写到了混沌理论中非常关键也最为出名的“蝴蝶效应”。 “蝴蝶效应”本来出自洛伦兹的一篇演讲,但是他原本所说是“一只海鸥扇动翅膀就足以改变天气的走向。” 他当初用的是“海鸥”,至于蝴蝶的出处,其实一个记者看到论文中的一张关于“洛伦兹吸引子”的图形很像蝴蝶,所以才写成了“蝴蝶效应”。 但其实中国一直有类似的说法,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都揭示了混沌理论最关键的一点:初始值极为微小的扰动,都会给系统带来巨大到无法预测的变化。 李谕提前六十年提出了这个观点,但称之为“蚁穴效应”。 后来为了纪念李谕,很多人直接叫做了“鲤鱼效应”。 这个词语是《申报》记者史量才所创,他根据李谕名字的谐音及他所阐述的观点,换了种表述:黄河里一条鲤鱼游动时带起的涟漪,极有可能带动太平洋上一场无敌的飓风。 倒也是个合理的诠释。 直到六十年后,当洛伦兹用计算机模拟出形如蝴蝶的洛伦兹算子后,二者共同成为了混沌理论的代名词。 当然,李谕并没有止于此,他的数学功底可以,进而又用微分几何探讨了混沌理论的数学原理。关于这种混乱的描述,则又用上了包括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的内容。 这片论文要比他之前关于x射线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论文花的时间多太多了,足足一个月才完成。 当然,这只是混沌理论的开篇,至于后续,还有待其他数学家的进一步发展。 不过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毕竟开创了一个全新且极为重要的数学门类。 如果继续深入写,混沌理论可能再花一年也写不完。李谕懂得适可而止,核心观点阐述清楚就好。然后他校核完成后便寄出了论文。 论文还是挺厚的,足足两百多页,差不多是一本数学书。 李谕当天也收到了瑞典汇过来的2500克朗,这个时代的电讯系统没有后世那么发达,又是跨行又是跨国的,所以今天汇丰银行才收到了汇款,照例还是扣掉了10%左右的手续费。 不过算下来,也有300多两银子。 第一百零一章 演讲 这天李谕来瀛台时,正好碰见裕德龄来给光绪上英文课。 皇宫里女老师可不多,裕德龄算是非常罕见的,好在现在没什么大臣知道瀛台的情况,不然一帮老学究肯定要一顿破口大骂。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而且现在裕德龄好歹也是御前女官,慈禧本身也是一介女流成为帝国统治者,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说的。 光绪也并不抵触女老师,最关键现在的大清国,没几个中国人口语好,裕德龄在国外多年,说起外语来要纯正太多。 现在裕德龄最主要的任务之一就是纠正光绪的发音,从那口一会儿混杂着东北口音一会儿又是广东口音的奇怪语调中纠正回来。 “皇上,是‘艾泡’,不是‘啊泡’,您跟着我念,apple!” “额泡~” “不对,是‘艾泡’!” “哎,哎,哎泡!” “非常好!” 光绪以前的读音练习进行的很少,现在仿佛从头开始学说话一样,他本身又有点口吃,抱怨道:“英国人的舌头都是卷起来的吗,为什么这么难读。” 李谕笑道:“皇上,您如果学学俄罗斯语,恐怕舌头就要成麻花。” 光绪说:“朕能学明白英语已经很不容易,真的好难。” “洋人学咱们的中文更难,你说是不是,德龄?”李谕说。 德龄点点头:“是的,皇上,中文能学好,如果下功夫,没有任何语言再学不好了。” 光绪有点不相信:“朕有点不明白你所说的中文难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记得曾经有人提议,可以用洋人的字母代替汉字。” “皇上,这个思想肯定不行。”李谕连忙纠正。 光绪说:“有什么不可,洋人如此强大,用他们的文字朕也觉得似乎是个办法。” 自从许多人认识到中国积贫积弱后,就开始思考原因,其中有一波人就认为应该消灭汉字,完全采用拉丁化字母。 新文化运动倡导者、后来曾任北大教授的钱玄同就曾经说过:“要废掉封建的孔儒学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废除汉字。” 关于废除汉字,他还详细地介绍了原因,就是因为汉字学习和书写过于复杂,难度太大,而abc这样的文字才科学、才容易传播,所以他的主张就是彻底废除掉汉字,全面使用abc字母文字。 另一位坚定的汉字废除运动的支持者大家肯定想不到,竟然是鲁迅,迅哥。 鲁迅早期留学并学习西方文化后,曾经偏激得说:“汉字不灭,中国必亡。” 当然这是早期鲁迅说的,毕竟鲁迅作为文学大咖,他的中文功底根本不用多说。 而且当时的情况确实是绝望,几乎没有人能看到中国未来的路在哪里,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而且过得还是长江黄河。 一直到几十年前,很多人也觉得汉字生命力要衰竭,因为当时电脑上难以输入汉字,是个非常要命的问题。 但是谁能想到,技术飞速发展,到了21世纪后,汉字的输入竟然要比英文还要方便快捷许多,尤其是在智能手机设备。 不过李谕很难和光绪解释这些问题,只有对他说:“皇上,文字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日本人用的不也是方块字。” 果然事实胜过雄辩,他根本不用解释许多,一个例子就能搞定。 光绪对这个简单的解释很满意:“有道理,朕也认为应该多向日本学习。对了,李教习,今天我们要学什么?” 李谕说:“今天学的稍微麻烦一点,涉及到了三角学。” 李谕一想到可以用sin、去折磨光绪,心中竟然感觉特别有趣。 不仅光绪在听,就连裕德龄也开始一起学起数学。 半个时辰的课程结束,李谕对光绪说:“皇上,过两天我就要去京师大学堂了。” “京师大学堂,”光绪念叨了一声,“终于又要开学了。” 四年前大学堂初设,光绪对其寄予厚望,甚至亲自出席开学典礼,但如今物是人非。 大学堂还是当年的大学堂,光绪已经不是当年的光绪。 光绪望着瀛台外的天空若有所思。 从瀛台离开,李谕先去了趟汇丰银行,现在钱越来越多,总不能都放在宅子里。 李谕在汇丰银行开设了账户,然后把瑞典汇过来的2500克朗转成银行之间更喜欢流通的银元。 李谕填好单子,然后对柜员说:“除掉10%的手续费,一共是450银元,都存入我名下户头。” 他刚说完,后面有一个挺讨厌的声音传了过来:“450个银元就存洋人的银行,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林炳华和荣禄的儿子巴隆一起走了进来。 李谕讥笑道:“你不是不爱洋人的东西吗,怎么来这里?” 林炳华一时语塞,于是不再和李谕说话,而是对巴隆说“公子,这家银行是大英帝国最大的银行,银子放在这里安全得很。” 之前八国联军的庚子国难中,很多大户家的钱被洗劫,北京几百家钱庄和票号也惨遭抢掠,如今幸存下来的都是一些“连锁”的大票号,在别的省份有余粮,才维持到了现在。 荣禄家当初也受了不小的损失,对此心有余季。 巴隆说:“英国的银行,听着确实安全。” 柜员知道来了大户,立刻上来拉存款,“两位公子爷,是要存银子吗?您真是选对了!我们汇丰银行现在的利息是2厘,多存还能商议。” 2厘就是月息0.2%,年息2.4%,算是比较正常的水平。 巴隆心中算了算:“可以接受,等我再去法国、俄国还有美国的银行也问问。” 柜员连忙说:“公子爷,连庆亲王都在我们汇丰银行存款,现在其他家的银行业务根本没有我们家覆盖广泛。” 巴隆其实对银行也没有太大了解,心中估计也都差不多吧,于是说:“如果存200万两,可有什么说法?” 柜员眼睛都要窜出来,手笔太大了! “公子爷,如此巨大的数额我做不了主,等我们经理回来了让他亲自与您谈。” 巴隆说:“还有,银子现在都在钱庄,转移过来麻烦吗?” 柜员说:“这么大的数额您肯定也要知会一下钱庄,或者我们也可以提供担保服务。” “那我知道了,等我把钱庄的事处理好再来找你们。” 巴隆的银子分散在三家钱庄,他对旁边的林炳华说:“听着似乎可以,你觉得哪?” 林炳华陪笑道:“公子既然选择了汇丰,小的肯定也要把钱放在汇丰。” 李谕在旁边都听见了,心中暗骂,这帮臭公子哥真是有钱得过分! 京师大学堂终于开学了。 虽然开学典礼远没有后世那么恢弘隆重,到场人数也仅仅是仕学馆55名学生、师范馆76名学生,以及二十余名教职人员,加起来不过一百五十多人,但终究是重新招生后北大第一次真正的开学。 如今京师大学堂的条件也相对简陋,并没有一个像样的大礼堂,典礼只能在院子中露天举行。 管学大臣张百熙、荣庆坐在屋檐下,两人一个曾经是吏部尚书,一个曾经是刑部尚书。 从这里就可看得出来,清廷对大学堂的规格设置极高。 各科教习也在两侧分别就座。 张百熙是为大学堂开学操劳最多的人,也是复学后的第一任“校长”,他首先起身致辞,下面的众学子也都站了起来。 张百熙道:“今天是京师大学堂正式开学的第一天。所谓大学堂,在我看来就是研习学问的地方,我们的古人有一个传统叫做坐而论道,今天,我就和大家论一论这世间的道。” 说罢,他抬起右手轻轻的往下压了压:“大家都坐下吧,坐下。” 张百熙继续说:“从我们识字开始,我们就在学习为人之道,治世之道。 “世间的道或许有所不同,但是我一直在想,对于一个国家,什么才是真正的大道,什么才是让国家振兴之道! “这次开办京师大学堂遇到了很多阻力和质疑,大家也都清楚,甚至还死了人。死的这个人叫王长益,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会死?又是谁把他逼死?我想到了几百年前,前朝也有一个姓王的人,叫王阳明。这个人大家都是知道的,他曾经说过一句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所以我以为,王长益之死,就是死于心中之贼!而这个贼,不仅在他心中,也在我们每个人心中,要论清世间的大道,首先就要破除心中之贼!” 张百熙提到的王长益,确有其人,他因为家贫如洗,在科举上又几番落第,颇不得意。 四年前京师大学堂第一次开学时,听说就读京师大学堂每月都有生活津贴,将来毕业后还能谋得一个实缺,左思右想后,虽然心里也并不是十分情愿,但还是到京师大学堂报了名。 不曾想,他的这一举动却惹来了其它进京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们讥讽和嘲笑。 王长益为人忠厚老实,也不善言词,再加上心中多少也有些羞愧,对这些人的谩骂更加不敢还击,只是左躲右闪,尽量回避和那些学子们见面。 谁料到有一天晚上,那群学子在店中饮酒作对,一时兴起,竟然在王长益的床头贴了副对联。 上联是:孝悌忠信礼义谦;下联是:一二三四五六七。 上联缺了一个“耻”字,意思是骂王长益无耻。下联少了一个“八”,忘八,意思就是骂王长益是王八。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名节观念甚重,王长益的面子又薄,再加上心胸不够开阔,受了这些气,心里郁结难遣。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想到科举失意,就读京师大学堂又招致如此的侮辱,一时气愤之下,竟然用床单在房间里面悬梁自尽! 张百熙讲了讲王长益的事,然后对下面的学子们继续说:“各位觉得这个心中之贼究竟是什么?在我看来,就是伪善! “平常大家学习程朱理学,学到的无非是存天理,灭人欲。 “可是翻翻我们的历史,或者不用说历朝历代,只看当下,靠圣人之学、仁义道德当真就能够治国平天下了? “满口仁义道德是无法挽救一个国家的危亡!你们想想,你们所学的四书五经、你们苦苦研习的八股文,能够抵抗洋人的坚船利炮吗?能够改变贪腐横行、土地兼并、流民千里、国家积弊丛生的局面吗? “重名节而轻实务,这里面隐藏着的其实就是虚伪和虚弱。 “再说说你们,如果这次朝廷没有下旨,让京师大学堂的学子们毕业后能够享有科举及第的待遇,你们能弃科举而就新学吗? “我今天不是责怪你们,只是希望在座每个人都能明白,道德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命运,也根本改变不了一个国家的命运,空谈道德仁义,就是世间最大的伪善!” 李谕情不自禁鼓起了掌,一众学子在其带动下,也同时用力开始鼓掌。 张百熙真不愧是北大校长,虽然是个在时代局限中生存的人,但是他的眼光已经超过大部分国人。这一番演讲堪称振聋发聩,非常有水平,的确称得起校长一职。 丁韪良、严复、林纾等人对张百熙的话也是深表赞同,不住点头。 但是另一位管学大臣荣庆,以及中学副总教习辜鸿铭却似乎有点不满。 之后丁韪良和吴汝纶分别代表中西总教习也进行了致辞,但都是比较常规的希望大家恪守本心,严于律己,治世修学的内容。 他们讲完后,张百熙又说道:“刚才都是我以及教职人员在讲,今天我还希望请到考取大学堂招生考试第一名、名震西洋科学界、并且荣为皇上西学教习的李谕做番讲演。” 自从李谕被慈禧点为光绪的西学教习,朝中许多人对他还是有些另眼相看,尤其是对光绪还存有幻想的保皇派。 现在不仅丁韪良重视李谕,连张百熙也将李谕列为大学堂“特格之生”。 李谕走上台,这是他第二次在大学里演讲,简单的致谢后,他开始说: “刚才听到张校长关于‘心中之贼’的演讲,我深表赞同。恕我冒昧补充,我认为还有一个‘心中之贼’,就是守旧。 “我记得李鸿章李中堂曾经说过一段话,中国士大夫沉浸于章句小楷之积习,以致所用非所学,所学非所用。无事则嗤外国之利器为奇技术巧,以为不必学;有事则惊外国之利器为变怪神奇,以为不能学。 “这是李中堂二十年前说的,但现在想想依然如故。 “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天下事穷则变,变则通。 “今日的时势,乃是三千年未有之危局。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只会让我们这个国家越来越落后,越来越衰弱。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我所擅长的乃是西学,所以我可以用我的亲身经验告诉各位,中国人当然可以学通西学。 “学习本身并不难,真正难的是我们放下守旧的心态,抛弃守旧的观念,真正敞开心扉学习西学。不要狂妄自大,更不能妄自菲薄!” 李谕肯定不会讲太多,简单说了几句就结束。但是他思路很好,接上了张百熙的话,又有所延伸。 台下的冯祖荀、何育杰、范熙壬等疯狂为李谕鼓掌,倒是仕学馆中的林炳华不以为意。 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正式入学了京师大学堂。 第一百零二章 日本教习 就读京师大学堂期间,学生的膏火、饭食免费,但是纸笔、中外图书及一切生活服务等费,还是需要自己筹措。 仕学馆还好,毕竟都是有官身,根本不愁银子。 但师范生有不少一介穷儒,压根无以谋生计,许多又成了家,离家千里,求学长达四年,因此难免有内顾之忧。 不过京师大学堂规格如此之高,地方政府肯定也舍得对学生提供资助。为了让学生安心学习,部分省府就会给本地在京师大学堂学习的师范生津贴。 津贴钱数各省不一,比如湖北省给每名师范生每月二十两银子,包括安家银十二两,在京费用银八两。 广东给的最多,每个月直接25两。 这种资助真心非常高了,一年240两到300两银子,放在清末绝对是力度非常非常大的补贴。 毕竟一个闲散满清宗室一个月不过三四两银子。 至于京师大学堂的科目设置,其实和现代也没有太大区别,毕竟是学习的日本。此时的日本在教育方面已经和欧美接轨,大大领先于清朝。 仕学馆和师范馆的课程设置和难度有所不同,大体上有算学、博物、物理、化学、经学、外国文、地理、史学、心理学、法律学、图画、体操等课。 李谕其实基本都了解,唯独可能就是上上经学、教育学,然后图画也会上一上,当然很多时候是自顾自在练习素描。素描其实蛮有用的,李谕以前就想学,现在终于是有了时间。 大学堂里有位外国教习对他印象颇为深刻,就是来自日本的心理学正教习服部宇之吉。 服部宇之吉并不是京师大学堂主动聘请,而是日本方面推荐。 早在四年前戊戌变法刚刚设立京师大学堂时,日本就得到了消息。如今再次正式开学,日本外务大臣小村寿太郎认为:“日本必须抓住这个时机,绝不能让欧美等国插手清政府的教育事业。” 于是日本外务大臣联合日本驻华公使一同说服荣禄与奕匡,从日本聘任教习。 服部宇之吉就是因此来华。 他的妻子叫做服部繁子,也挺出名,对清末民初的女子教育非常上心,同时她与秋瑾也是闺中好友。 服部宇之吉当然知道李谕的大名,所以在课下找到过李谕交流。 “李谕先生,您认为京师大学堂之学术成就可以赶超西方吗?”服部宇之吉直接发问,李谕毕竟不是普通学生,没必要搞那些弯弯绕。 李谕说:“服部教习的说法太超前了,现在大学堂草创初期,谈这些为时尚早。而且您应该了解,学术成就的高低有时候并不单单取决于一所学校水平的高低。” 服部宇之吉说:“你的意思是取决于学生水平的高低?是指你自己吗?” 李谕笑道:“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您可以理解为我也是学校的一份子,所以我当然并不是提及自己。我是说国力的强弱与学术成就的高低往往也是正相关。” “好一个正相关!从这三个字就看出来你不仅数学水平高,眼见也不凡。”服部宇之吉继续说,“说点眼下的,你对我的《心理学》一课有什么建议?” 李谕说:“服部教习的教学水平自然不用多说,但是许多同学根本看不太懂日语教材,一边翻译一边学习,实在是太慢。实话说,这个时候我几乎已经快看完全部章节。” 李谕日语不错,这一点服部宇之吉是知道的,但大部学员虽然看日语教材有时候能猜出几分意思,但涉及一些专业词汇的时候,还是完全蒙圈。 所以现在京师大学堂的外籍教师上课时往往还要专门兼做翻译,效率很低。 服部宇之吉点点头:“你的建议非常中肯,我的确应该在学习中文的同时也编撰一套中文心理学讲义。” 好在他真的说到做到,服部宇之吉的心理学讲义至今还留存于世。 而且服部宇之吉对于京师大学堂的早期建设还是挺上心的,一到任便天天出勤,帮忙制定了师范馆和仕学馆的学科课程和规章制度,又为教室和宿舍做准备,协助购买机械、标本和图书,一同筹划师范馆的入学考试手续等等。 李谕说:“服部教习的中文在教职中已经算是优秀。” 服部宇之吉作为一个日本人还是很谦虚的:“中国文化源远流长,语言同样博大精深,我不过是从小有所涉及。说到这个,我认为正是中日一衣带水的关系,所以我们日本人应该做清廷的领路人,有义务做好清廷的教育工作,力保中华之文化不断。” 服部宇之吉的思想和他同时期的日本东洋史大学者内藤湖南很像。 内藤湖南的观点就是中国文化的核心曾经属于汉唐,但现在已经转移到了日本。因此日本要负担起东亚文化圈的领导地位,带领中国、朝鲜。 正是后来日本所谓“*****圈”的源头。 李谕当然知道这些,他面无表情说:“中国之文化当然不会断,即便历经各种阴谋阳谋亦是如此。” 服部宇之吉并没有听出李谕话语中的意思:“我们日本现在做的,就是要让清廷知道,我们日本与清国有着相似的文化,我们与西洋并不相同,只有我们日本才能在情感上真正与清国站在一起。” 李谕心想:是啊,你们日本确实和西洋“并不相同”,下起手来可比欧洲列强恶毒多了。 服部宇之吉赴任之时的日本对华政策是:“着眼于东亚全局,应以日本人的精神改造中国人的精神,打压排满兴汉的势力、维持清政府的统治。助其教育改革一臂之力,牢牢掌握中国教育的最高实权,以此促进日本国运的发展。” 作为一名由外务省和文部省共同派出的赴华教习,服部宇之吉自然深谙此政策之深意。 所以,他曾一直计划让清廷更多的招聘日本教习,力图使更多的日本教习在清朝教育系统占重要的一席之地。 甚至在发展中国女子教育事业时,他还不断强调日本传统的思想比西方思想更适合,应该成为日本女人那样的贤妻良母,也是为了在思想和精神上让中国与日本保持一致。 欧美等国其实也看出了日本的想法,丁韪良就曾经说:“以京师大学堂的服部博士为首的、其他大学堂和学堂的日本教习们,并不仅仅是来教学,而是奉日本政府之命来到北京。其行动要通知日本,要听从公使馆的吩咐,他们意在培养日本在华势力,不可小觑。” 不过在当时的清廷高层看来,他们真的觉得只能学习日本。 服部宇之吉以及他后续招揽的一些日本教习一直时刻保持着良好的形象。但很多时候也是做给荣庆这种清廷高层看,以便继续取得清廷的信赖。 1906年,他甚至直接给日本政府发文章建议:“不仅要依靠外交手段和政策的方式引导中国人亲日,也应从社交方面着手,让中国人认识到,日本人对中国人的感情与欧美人对中国人的感情是不同的,如此更有利于扶植日本在华的势力”。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总之日本可以说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从思想文化上和军事上双重侵略中国。 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了继续来软的。 第一百零三章 旧时代的火花 李谕的确是太超前了,基本上半个多月就学完了心理学、教育学第一年的课程。 这个时代的京师大学堂,还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大学,经常要承担一些朝廷或者其他工商业人员的咨询。 天津海关道唐绍仪今天就带着两人来到大学堂找到了李谕。 “李谕先生,别来无恙。”唐绍仪道。 李谕是见过唐绍仪的,与他握手道:“唐道台,幸会幸会。” 唐绍仪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介绍身后的两人,“他们是张新吾、罗建秋,是天津的商人。” 两人对李谕大名也是如雷贯耳:“李谕先生您好,我们对你可谓是钦佩良久!” 李谕不明所以,但还是同他们握手打了招呼。 李谕问唐绍仪:“唐道台今天有什么事?” 唐绍仪拿出一支雪茄,然后擦着一根火柴点燃,举着手里的火柴梗对李谕说:“的确是有事,我们是为此而来。” “火柴?”李谕问。 “正是!”唐绍仪说,“这两位正准备着手恢复天津自来火局。” 好嘛,晚清民国时期,大家真是不分数理化,只要是知道你懂西学,什么问题都要来找。 李谕笑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张新吾说:“李先生太谦虚了,您这么大的学问,小小的洋火哪能难得到您。” 唐绍仪抽着雪茄说:“就是!李谕兄弟,你的本事我也见过,连袁总督都对你赞赏不已,我就不信小小洋火还能难过发现天上的星星。” 李谕感觉有点头大:“也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那么回事就好!反正有你帮忙,我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说到底问的也是西学,我来大学堂之前已经找过张大人,他一听是问化学,立刻让我找你,张大人对你真是信任得很。”唐绍仪说。 真要想想,虽然李谕化学水平虽然不是特别高,但是似乎在晚清也的确没什么人比他懂了。 而且理论上,化学与物理在微观理论层面本就可以互相解释。实际上所有的化学现象本质上都可以用最外层电子的相互作用来解释,而原子领域也属于物理学。 别人都大老远过来了,李谕只好说:“那我试试。” 罗建秋高兴道:“您只需要随便试试就可以解决我们的难题。” 李谕笑道:“如果我可以解决,自然会不遗余力。” 张新吾与罗建秋日后都是中国火柴工业的奠基人,别看只是小小的火柴,其实又是一段颇为艰辛的道路。 “百废待兴”用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太合适了,真的是一点现代工业都没有,大的重工业根本不用提,就算是小到诸如火柴、铅笔生产都是天大的难题。 唐绍仪得意道:“我就说吧,来京城找李谕最合适不过。你就算是再给洋人递上几千两银子,他们也不见得教给你。” 李谕问:“你们到底有什么困难?” 一说到正事,唐绍仪立刻正色起来:“自然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火柴产业。十五年前,李鸿章李中堂就在天津创办了天津自来火局,专门生产火柴。但是刚开始成产没多久,瑞典和日本火柴公司的产品就涌入进来。不得不说,他们的洋火的确安全可靠且更好用,售价又压得很低,导致天津自来火局的产品持续滞销,没几年就倒闭了。”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世界上最早的安全火柴由瑞典人发明,最先进入中国市场的就是瑞典火柴。后来日本火柴的进口数量也非常大,甚至日本火柴一度占据了中国85%以上的火柴市场。 虽然火柴并不像其他产业一般庞大,但即便是在清末也达到了上千万两的规模,并不是一个小众市场。 而且这上千万两白银都是净流,大部分流向的还是日本。 这种情况一直到二三十年后民族火柴工业发展起来才有所好转。 李谕说:“如果价格没优势或者质量不过关,确实很难同洋火竞争。” “没错!他们现在想做的就是提升产品水平。天津自来火局当时已经订购了许多设备,虽然旧,好在还能用。初期的设备投资并不大,目前最关键就是技术上太落后,”唐绍仪对张新吾说,“你拿给我一盒产品。” 张新吾从包裹中拿出一盒火柴递给他,唐绍仪将天津自来火局自己生产的火柴与刚才他点燃雪茄用的瑞典火柴一起摆在李谕眼前,说道:“你能看出问题吗?” 李谕端详了一会儿,“好像颜色有点不对,而且有一盒侧边没有摩擦面。” 唐绍仪哈哈大笑,“果然是李先生!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李谕眉头皱起来,还不是小问题。 唐绍仪对张新吾说:“专业的问题就由你来提吧。” 张新吾指着天津自来火局生产的火柴说:“李先生一定看出来了,我们生产的是黄磷火柴,但是瑞典火柴却是用的赤磷火柴。” 李谕点点头:“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张新吾说说的“黄磷”与“赤磷”,其实就是现代化学中统一称呼后的白磷与红磷。如果大家伙见过白磷就知道了,很多时候白磷其实就是黄颜色。 白磷与红磷是高中化学学到“同素异形体”时最典型的例子。 虽然它们原子组成都是p,但是白磷的原子结构是正四面体,而红磷则是链状结构。 微观的构成直接影响宏观的性质。 白磷极易燃,甚至在空气中都会自燃,只能放在水中保存,而且白磷有剧毒。 但是红磷的燃点就要高了很多,并不易燃,并且基本无毒。 瑞典人的火柴之所以称为“安全火柴”,就是因为采用了红磷,摒弃了白磷。 张新吾说:“我们生产的黄磷(白磷)火柴工艺上比不过瑞典火柴,现在瑞典火柴价格也压到了一盒70文,对我们冲击太大了。” 创业公司最怕的就是被行业巨头狙击。你可以想象自己刚办了个电商公司,就被马老板盯上的感觉。 李谕拿起来两盒火柴,虽然价格压到了70文,也不便宜,一盒火柴里只有12根。普通百姓根本消费不起,一般都是达官贵人才舍得用火柴点火。 李谕明白张新吾等人的情况:“现在的问题是不仅产品不行,品牌也比不过洋火柴,甚至安全性都有大问题。” 罗建秋说道:“是啊,更可怕的是现在竟然有百姓吞食我们的黄磷火柴自尽。已经出了好几起命桉,连官府都盯上了我们,要不是唐道台出面,恐怕我们早就再次被查封。” 清廷的官员们大都不懂现代工业,再加上洋人背后施压,几乎都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一棒子打死民族产业。 李谕明白了他们的处境:“的确是要做技术上的革新。” 唐绍仪说:“正是如此,设备现在已经有了,关键还是技术上达不到。如果李谕先生能解决技术问题,把安全性先提上去,我想刚才提到的其他困难都可以解决。” 李谕心中想了想当年的化学知识,然后说:“我明白了,我随你们去看看。” “太好了!”张新吾和罗剑秋非常兴奋,“您要是不出手,恐怕整个中华大地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帮上忙的人了。” 张新吾曾经在天津北洋学堂读过书,也学过西学。 但就像京师大学堂一样,当年刚刚开设的大学基本就是承担着西方国家小学的任务。并且大都更看重的外语和政法,对科学领域涉及很少。 张新吾属于热血青年,虽然对化学根本不懂多少,也压根没听过“同素异形体”,但是凭着心中一股劲也要干。即便明知洋人的火柴更好,但就是要做自己的民族产品去和他们竞争! 清末民初这种人并不少见,而且张新吾从事的又是比较有意义的化学工业,无论如何李谕也应该帮他一把。 李谕同唐绍仪一起找到管学大臣张百熙。 唐绍仪的天津海关道只有四品的官秩,但是从诞生起,海关道就是超级实权部门,他们管理大清海关税赋,实际上的地位仅次于地方封疆大吏。 所以唐绍仪一出马,张百熙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张百熙语重心长对李谕道:“没想到甫一开学,你就需要承担如此重要的任务。我知道洋人的东西并不好研究,但是你不一样!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当年李中堂都做不好的事。如若可以顺利完成,我一定代表大学堂对你嘉赏!” 李谕郑重说:“我一定不负大学堂之名。” 在李谕曾经生活的时代,他身上的光环更多是北大赋予他。如今有机会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提振早期北大的名望,肯定是不遗余力,没什么好说的。 唐绍仪守着海关道这么个大肥缺,虽然并不贪,但也很有钱。四人拿着唐绍仪买的京津火车上等车厢票前往天津。 来到天津自来火局时的,李谕看到旁边还挂着一个新牌子:“丹凤火柴公司”。 不用说,肯定就是张新吾他们创立的新公司名字。 里面除了许多男工,张新吾还雇佣了一些女工做火柴盒的表湖工作。 这个年代能招收女工的厂子太少了,也算是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许多底层劳苦人民的就业问题。 厂子里的设备确实比较老,但是现在的火柴工艺除了旋片、切梗、排梗和卸梗几个工序采用机器外,其他的如锯木、晒梗、运梗、沾油、沾药、烘干、湖盒、装盒、包封装箱等都是手工。 所以设备的生产压力并不大,旧点也可以用。 张新吾还专门做了个实验室,烧瓶、容器一应俱全,只不过还不太会用。 李谕大体转了一圈,然后问了问就明白了,现在火柴厂采用的确是西方早就淘汰的70年前的白磷火柴生产工艺。 这种火柴生产使用起来倒是方便,火柴头里就有白磷,随便一擦就能着火,根本不用像后世的安全火柴那样还需要在摩擦层上打着火。 但问题就是起火太灵敏,非常容易引起火灾,而且白磷不仅本身毒性大,生产过程也极有可能产生剧毒。 李谕看着眼前的几个瓶子,立刻明白了他们的困难:“你们现在是难以生产赤磷吧。” 张新吾诚恳道:“是的,不仅如此,我们也无法知道火柴头的配比。” “配比不成问题,无非就是硫磺、氯酸钾与二氧化锰的配比实验,这个可以进行穷举尝试。”李谕摸着烧瓶说,“只要是源头有了,后面就不怕实验浪费。” 氯酸钾和硫磺现在天津并不难找,这两样东西是制备火药的重要原料,天津又是北洋陆军的根据地,并不缺这个。 而且氯酸钾也没什么神秘的,高中化学有个重要实验不就是氯酸钾制备氧气。 东西张新吾也知道氯酸钾和硫磺,但他是真不知道同样的元素还可以有两种不同的形态。 不管是实验室还是工业上,都是先制备出危险的白磷,然后再去制备红磷。 方法并不复杂,就是加热,当然是隔绝空气进行加热。 实验室较为简陋,李谕换上一身衣服和张新吾、罗剑秋一起做起实验。 李谕给他们做了展示,如何加热、如何收取红磷等等。 只实验了四五次,李谕就很熟练地可以用白磷制备红磷,然后再教给了张新吾和罗剑秋。 之后就可以将红磷制作成火柴盒侧面的摩擦层。 虽然看似很简单,但之前却难住了两人许久,而且瑞典人与日本人也压根没有告知方法。 反正这东西也不是什么专利,怪只能怪大清太落后,高中化学都成了工业发展的瓶颈。 然后李谕又与他们一起做实验将氯酸钾、硫磺和二氧化锰研制火柴头,其实就是通过实验控制起火温度。 李谕终究是受过现代教育,懂得从高温向低温,也就是从“过分安全”到“常规安全”缓和过渡的实验策略,几十次实验后,第二天也完成了初步的配比。 都不是什么复杂的化学问题,初步配比的精度虽然还是不够,但是方法有了,后续张新吾只需要再多做一些配比实验就可以。 有了这些工序,就可以完全不再使用白磷,也就是可以生产安全火柴。 张新吾在笔记本上认真记下了李谕的实验步骤,兴奋万分:“没想到李谕先生可以无偿提供给我们这些宝贵的机密,实在是无以为报,等我们的工厂运转起来后,一定给您奉上酬劳。” 李谕笑道:“举手之劳,无足挂齿!你们如果可以想办法提高产品质量,然后降低价格,成功打开火柴市场,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 张新吾一揖到底:“先生高义,实在是佩服!” 第一百零四章 评审 李谕算是把西方安全火柴的核心技术都教给了张新吾和罗剑秋,可以让他们提前二十年掌握安全火柴的生产技术。 几人在实验室热火朝天干出成果后,出门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赶了过来,“新吾,听说你们去请了位高人,有没有什么进展?” 张新吾拿着一根实验室做出的半成品火柴,轻轻一擦,火光倔强燃起,“严校长,成了!”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严校长激动地说:“才两天不见,就成了?” 张新吾哈哈大笑,指着身后的李谕说:“多亏唐道台引见了李谕先生,才让我们能够渡过难关。” 严校长打量了一下李谕:“原来你就是李谕,真乃百闻不如一见,少年出英雄啊!” 张新吾差点忘了介绍,连忙给李谕说:“这位是严修先生,字范孙,如今在直隶天津兴办新式学堂,所以我们都叫他严校长。” 李谕一愣,严范孙! 这位不就是创办了南开大学的“南开校父”嘛! 严范孙也是中过进士的人,在翰林院当过编修,又在贵州当过学政。 戊戌变法前夕,他曾冒着杀头的风险,奏请光绪皇帝废除科举,开设讲授现代科技和文化知识的新式学科——“经济特科”。 他的这一主张被梁启超称为“戊戌变法之源点”。 虽然光绪皇帝次年准奏,却激怒了朝廷中的顽固派,除只留编修虚职外,严范孙被罢免全部兼职。 于是严范孙直接愤而辞官,回天津专心兴办新式教育。 当然,目前他办的都是小学堂,开始创办南开大学还要再等两年。 李谕拱手道:“见过严校长!” 张新吾难掩兴奋,对严范孙说:“严校长快进来瞧瞧,这次不是闹着玩,从头到尾的工艺我们都掌握了!” “哦?!”严范孙提起长袍,走进实验室。 他对张新吾一直非常赏识,对张新吾所做的事也极为支持。 只不过实业方面严范孙实在帮不上忙,只能在金钱上和精神上支持。 ——严范孙也不是缺钱的人,他的家族是清末巨商。 看到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和笔记本,严范孙深表佩服:“能搞明白这些东西,真是太不容易了!” 严范孙看到一个大盆中的圆柱状白磷,还想拿起来看看,张新吾连忙阻止:“严校长千万不要动,拿出来就要着火!” 严范孙啧了一声:“听闻古时道人常用此物炼丹,没想到今天还能用来制备洋火,西学真是奇哉妙哉。” 张新吾得意道:“炼丹都是莫须有的,但我们生产的火柴却可以带来真正的光芒。” 严范孙若有所思道:“你说的很对,这种真真正正能够感受到温度的东西才是我们需要的。今后必须要尽快多设西学堂,怎能一直落于人后。” 然后他又对李谕说:“听闻京师大学堂已经开学,规章制度学自日本。我准备如同当年日本的阿倍仲麻吕西渡大唐一样,东渡日本,向他们学习开设学校之法。” 严范孙敢于放下旧时“天朝上国”的观念,向“东瀛扶桑”学习,这一点在清末还是非常有格局的。 李谕敬佩道:“教育是国之大计,严校长今后要付诸不少心血了,一定非常辛苦。” “辛苦算什么!我希望能多培养一些像你一样的大才,如此才能救国于危难。”严范孙道。 中午,唐绍仪亲自设宴犒劳李谕与张新吾等人,他心情颇佳,说道:“多谢李先生相助,提振我直隶工业。虽然只是洋火这么一件小事,但由此一定可以激励更多人投身于我们自己的产业,慢慢摆脱洋人控制,也能让地方收上应有的税赋。” 李谕说:“我也不认为火柴是小事,说不定就可以点燃今后的雄狮之怒火。” 唐绍仪举起酒杯:“说得好,我们为‘怒火’干杯!” 李谕完成了这边的事情,就要回京城,临走他还要走了一些容器试管,及白磷和二硫化碳溶液,说是要在京师大学堂也做做实验。张新吾等人当然不会拒绝,要多少就给多少。 唐绍仪和张新吾、罗剑秋一路送李谕到了火车站,等火车远去后才返回。 汽笛声慢慢消逝。 在遥远的瑞典,皇家科学院终于收到了李谕寄过来的论文。 这次皇家数学顾问列夫勒见到大清来的信就认真了许多,看过厚厚的稿件后,直接坐立难安。 “太精彩了!太超前了!” 第二天他就来皇宫找到瑞典和挪威国王奥斯卡二世,呈上了李谕的数学论文。 “陛下,昨天刚刚收到李谕寄来的论文,我审阅过后,的确是精彩纷呈,堪称数学领域一场革命性的突破。” 奥斯卡二世有点难以置信:“有这么厉害?” 列夫勒说:“简直是太厉害了!里面提到了许多全新的数学理论,在我初步论述过后,都是非常先进且非常有趣的新东西。尤其是文中提到的‘分形与混沌’概念,堪称近几年最有真知灼见的一项数学发现!” 奥斯卡二世看了看厚厚的论文,大体翻了翻后说:“如若果真如此,我们这次确实应该首先发表它。你立刻找几位优秀的数学家一起审稿,给出审核意见后,我们就正式发布。如果大家提不出疑问,这次我们数学奖项就颁给他。” 列夫勒心中已经有了几个打算,得到奥斯卡二世的命令后,他迅速让科学院的工作人员誊录好几份论文,一份直接给了本国数学家科赫,一份寄给了意大利数学家皮亚诺。 列夫勒还是很懂的,科赫和皮亚诺都是早期研究过分形的数学家。 科赫就是之前提到发现科赫雪花的那一位。 而皮亚诺则是提出“自然数公理”的人,也称为“皮亚诺公理”,两年前他还创立了国际语。 皮亚诺在十二年前,也就是1890年,也发现了一条“皮亚诺曲线”:就是一个正方形,分成九份,然后从左下角一笔画一条线经过所有小正方形到右上角。 然后每个小正方形再无限细分为九个小正方形。 曲线就会渐渐遍布整个正方形,所以这条曲线竟然也是有面积的。 皮亚诺曲线同样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分形结构。 李谕的数学论文中详细完整地讨论了许多类似的分形问题,所以科赫和皮亚诺非常熟悉,一眼就看出来这篇数学论文绝非等闲。 而按照国际惯例,评审最少需要三位数学家。 列夫勒将第三份论文寄到了哥廷根大学。 收信的正是当今数学家最有声望的数学家之一,希尔伯特教授! 第一百零五章 希尔伯特 希尔伯特来自哥尼斯堡,这里称得上德国“龙兴之地”。 当年条顿骑士团与普鲁士都曾将其作为首府。 只不过现在地图上已经找不到它,二战结束后,按照《波兹坦协议》,哥尼斯堡成为了苏联的土地,如今成为了俄罗斯的飞地——加里宁格勒。 这些都是些后续错综复杂的政治军事问题,再加上战后德国推行“反****教育”,刻意澹化了“普鲁士”概念,很多人其实已经渐渐澹忘了哥尼斯堡。 不过哥尼斯堡在德国历史上的地位依然是非常显赫的,希尔伯特的同乡包括德国大哲学家康德、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拉瓦赫、提出着名数学猜想的哥德巴赫以及着名数学家、爱因斯坦的老师闵可夫斯基等。 此地还有个大名鼎鼎的“哥尼斯堡七桥问题”,正是由数学之神欧拉解决,由此开创了拓扑学研究。 如今希尔伯特已经成名,在1900年不仅开尔文勋爵提出了物理学的“两朵乌云”,直接引出量子力学和相对论这两大物理学大杀器。 1900年希尔伯特在巴黎国际数学家代表大会上,也发表了题为《数学问题》的着名讲演,他根据过去特别是十九世纪数学研究的成果和发展趋势,提出了非常有名的23个最重要的数学问题。 后世将其统称为“希尔伯特问题”。 这23个希尔伯特问题被闵可夫斯基这么称赞:“他为新世纪的数学发展提供了一份导航图”。 五十年后,美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的着名数学家赫尔曼·魏尔在美国数学学会的一次会议上,总结20世纪前半叶的数学发展史时也说:“过去的50年,我们数学家正是按照这张导航图衡量我们进步的。” 总之,1900年开尔文勋爵和希尔伯特几乎是分别为物理系和数学指明了发展方向,贡献可谓是非常之大。 希尔伯特作为一个数学引路人,眼光自然异常准确。 所以当他看到李谕的论文时,立刻细细开始品读。 但希尔伯特看书却很慢,他和大部分数学家都不一样。 按道理说,数学是大学中最难学的专业,没有之一。 很多做高考或者考研专业辅导的人肯定都说过:数学专业最吃脑子了。 真的就是“吃脑子”,想学数学的确非常非常看智商。 一般搞数学的人脑子都超级超级快,寻常人根本追不上他们的思维,但希尔伯特却恰恰相反,他脑子挺慢的…… 甚至敢说同样的问题,如果高斯能用一天解决,希尔伯特最少要十天。 不过希尔伯特的优点并不在这,希尔伯特虽然脑子慢,理解东西也慢,但是一旦某样数学新思想让他理解了,他就能够研究得非常非常深入、拓展得非常非常广博。 这是他独有的本事。要不人家能成为二十世纪初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自然不是徒有虚名。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有点像曾国藩,都是脑子不太快,但是掌握之后就很厉害的那种人。 不是说曾经曾国藩背《岳阳楼记》,连梁上的小偷都背下来了,他还没背熟,气得小偷从梁上窜下来给他背了一遍“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从头背到尾,然后开门扬长而去,还不忘嘲讽一句:“蠢货!呸!还读书呢?干脆回家放牛去吧!” 两人情况确实有那么一点类似…… 瑞典的科赫和意大利的皮尔诺看完论文早早就写好了审评意见寄到瑞典皇家科学院之时,希尔伯特教授才刚看完分形部分,他正艰难研究混沌理论中的“鲤鱼效应”哪!(论文中李谕尚且用的还是“蚁穴效应”。) 一直到几天后他要上课时,还没彻底研究明白,只好在课堂上和自己数学系的学生一起研究这个问题。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一天下来,学生也都听明白了,但希尔伯特还是没有彻底搞懂。急的几名学生都开始上去给希尔伯特讲了起来。 ——反正学生们都习惯了,这个时代的西方大学讲究自由讨论,希尔伯特也没啥架子,有问题一定要搞懂。 他的学生以前有了新思想时就经常要给他讲解,当希尔伯特和其他学生坐在台下一起听课时,其他学生都明白了,他往往还搞不懂。 然后学生就要满头大汗给他继续讲,一直到他听明白。 就挺有意思的。 在几个同学连翻讲解后,希尔伯特终于一拍大腿:“我懂了!” ok!这下好了!只要咱的希尔伯特教授大脑里过去这一关,真就说明没问题了。 希尔伯特彻底明白这套分形与混沌理论后,才开始大呼精彩。 他不是守旧的人,这种糅合了微观与宏观、数学与现实的理论最为让他感觉到数学的美妙。 而在他回过头看论文作者时,李谕的名字也着实让他吃惊,之前他也听说了李谕的事迹。 希尔伯特讶道:“难怪了,作者原来是发现冥王星的李谕。” 底下的学生们刚才沉浸于奇妙的数学理论,这会儿听到李谕的名字同样很吃惊: “我就说嘛,这篇论文涉及如此多的计算,如果是李谕就说得过去。” “天文学中繁杂的计算我想想都感觉头痛,必然是数学能力过关的人才有可能做到。” 他们可不知道李谕不仅有大脑,手里还有一台堪称小电脑的计算器。 希尔伯特好久没有看到如此出类拔萃、并且能够解释自然本质的论文。 数学发展到他的时代,已经开始走到纯粹数学的领域,对现实并不过多关心,而是在非常高、非常遥远的位置甩开了与其他学科的距离。 如今能够看到一篇数学理论深厚同时揭示的现象又极为本质的论文并不容易。 希尔伯特花了大半天才稳定下思绪,整理好思路后才落笔写下给瑞典皇家科学院的信,其中有一段这么写道: “在我们数学研究者中间,常常听到这样的呼声:这里有一个数学问题,去找出它的答桉!作者李谕能通过如此巧妙的思维找到隐藏在自然哲学中的原理,让我非常赞叹。这就是数学的魅力,因为在数学中没有不可知! “当然,能够知晓世界真理是极为困难的,但我一直有着这样的一个观点:我们必须知道,我们也必将知道!” 这是希尔伯特的名言,多年后,将镌刻在他的墓志铭上。 第一百零六章 银票 大老们的评审花了不少天,其实已经很快了,有些同行评审需要几个月也很常见。 主要也是瑞典皇家科学院名头够响,大家看在它的面子上就高了优先级。 斯德哥尔摩,瑞典皇家科学院。 看到三位数学大老的评审意见,并且是高度赞扬的评审意见后,皇家数学顾问列夫勒当然没啥好说的,直接面见国王奥斯卡二世呈上了三人的回信。 奥斯卡二世也没想到数学家的同行评审给与的评价如此高,尤其还有数学领军级人物希尔伯特的盛赞。 这次看来是押对了宝! “非常好,”奥斯卡二世说,“我们瑞典需要的就是如此优质的数学论文!务必要压一压德国、英国数学界的势头。” 列夫勒说:“国王陛下,我认为论文可以提前刊印,在各地发行,造好声势。等您为李谕亲授奖章时,肯定可以让我们瑞典的数学在欧洲大大提振名声。” “就这么办!”奥斯卡二世深以为意,“我以瑞典和挪威国王的名义宣布,这次皇家数学最高奖章颁发给来自遥远清国的李谕!” “遵命!”列夫勒说,“还有一事,国王陛下,咱们可以像诺贝尔奖一样,将这次数学奖用您的名字命名,直接叫做奥斯卡二世金质数学奖章如何?” 列夫勒充分拿捏了国王的心思。 奥斯卡二世使劲点头:“就用你说的名字!你即刻以我的名义发去电报,邀请李谕来我瑞典王宫,我要亲自为他授予这项至高荣誉!” 瑞典那边审评论文的时候,李谕闲来无事正在整理手中的银票。 他现在主要是有当北洋教习时给的1500两,然后从欧洲专使团回来时朝廷赏的2000两以及裕庚给他的1000两银票。 这些钱都是北京恒和钱庄的银票,承认它们的自然也只有恒和钱庄。 但麻烦的是他们给的都是大票,都是一二百两的面值,给钱一时爽,花钱很不爽。 总不能去吃个面条就摆出张几百两的大票吧! 李谕真要这么做,恐怕面馆都不会以为李谕是来吃面的,而是来买面馆的! 所以李谕决定去换点小票还有散银子,否则生活实在是太过不便。 当然,他倒并不着急把钱庄的钱都兑换出来存到银行,因为四大恒的信誉还是很好的。 两年前八国联军洗劫北京各大钱庄,单单四大恒就抢了三天。 不过四大恒事后毅然决然“刨炕掘银”(把存放在住宅炕洞中的“窖藏”白银挖出)以应急需。 他们租了个门店,专门兑换四大恒的银票。尽管有些自己的票根不存,仍以客户手中票据为凭,全部支付存银,兑换银票,偿还债务。 四大恒经此一事元气大伤,一直到十年后彻底坚持不住倒闭之时,仍伤痕累累地坚持履行了当初的郑重承诺:保证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将银(钱)票兑焕成现银、现钱。 李谕叫上赵谦:“走,去东四牌楼!” 东四牌楼是这个时代北京的金融街,位置在朝阳门内大街上,再往东走三里地就是朝阳门。 朝阳门是南方漕粮进京的通道,附近有许多官仓、货栈,由此而来的钱庄票号行业非常兴旺。 东四牌楼和东厂胡同距离很近,只有不到两里路。 柜台伙计看到李谕端上来的五张100两银票,说道:“客官您拿的还是官票,要取现银吗?” 李谕说:“给我换成十两的小银票,另外再给我一百两散银子。” “好来,客官您等着。” 银票为了防伪,做得还是很复杂的,各种暗语、花纹、掌柜字迹都是只有钱庄自己才知道,并且还有水印。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如果是大额银票,甚至上面并没有数额,只有一些暗语。 李谕在等着的时候,远远看到巴隆和林炳华竟然又出现,他们看来是已经和汇丰银行商议好了利率,准备提取银子存到汇丰银行了。 李谕对柜员说:“我先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取银子。” 然后他叫过来赵谦:“我们回家一趟!” 钱庄在知道巴隆的意图后,的确是颇为为难,虽然巴隆在他们店只存了80万两,但数额依然太大了,一下子取出来对他们堪称一场不小的挤兑。 李谕再度回来时,钱庄掌柜正和他们做着交涉:“公子爷,80万两不是小数目,如果当真要取,恐怕要给我们钱庄几天时间准备。” 林炳华也加了一句:“别忘了还有我的两万两。” 钱庄掌柜连忙客气道:“好好好,只要拿着银票来,我们肯定如数交付。” 看来今天拿不了银子,巴隆正起身要走,李谕立刻走上前假装惊讶道:“好家伙,80万两,我可不信有人真有这么多银子,不是说出来吓唬人的吧?” 林炳华耻笑道:“你个穷酸书生不要眼馋。” 李谕用一副没见过市面的口气说:“那你倒是让我眼馋眼馋喽。” 巴隆有心气他,谁叫他在自家门前乱扯电线,扬出银票说:“你可看好了!” “我要真真儿得看清楚。” 李谕接过来银票,上面的确是暗语,银票四周的花纹非常复杂,甚至花纹中还有许多小字。 李谕只看了一眼就递了回去,“您千万收好!” 林炳华手里的银票也是暗语类型,李谕同样只接过来看了一眼,非常震惊地说:“要不是两位爷赏眼,我这辈子都见不着这么多钱。” 林炳华讥笑道:“我看你以后也见不到了。” 两人走后,李谕立刻拿起桌子上的茶水,浇在自己手上洗了洗,然后冷笑一声:“只怕你们以后也见不到了。” 钱庄掌柜非常头大,刚刚勉强度过战后的难关,如今又要接受洋人银行的冲击,恐怕家底都要赔进去。 李谕拿上自己的银票,对掌柜道:“祝掌柜财源滚滚。” 掌柜挤出一丝苦笑:“但愿吧。” 银行对钱庄的冲击可以说是致命级别的,基本上就是热兵器打冷兵器的差距。 虽然单纯从经济意义看,现代银行基本都是处在“资不抵债、濒于破产”的状态。不用等到金融风潮或者危机,正常状态下,只要大部分储户同时来取钱,银行立刻就会垮台。这就是所有银行家的噩梦——“挤兑”。 钱庄票号可不敢这么玩。他们一定要确保正向的现金流,因为钱庄承担的是无限责任。虽然他们也怕挤兑,但是他们的存银要多多了。 两者最大的区别也不在这,概括来说就是:钱庄是自由经济市场的竞争参与者。而现代银行不是,它是垄断性的特殊行业,银行的背后都是国家。 正是因为有着来自国家的充分保护,银行的资金规模才能大得多,经营范围也要广得多,承担风险的能力更要强得多,利润自然多得多。 所以银行对钱庄票号,完全是降维打击。 不然北京有那么多百年老字号如全聚德、同仁堂,但是怎么不见一家钱庄哪。 林炳华晚上在家小心拿出银票,准备在烛光下端详,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眼前的银票突然开始冒起火花,然后迅速烧了起来,带着整张银票全都起了火,吓得他赶忙扔在了地上。 林炳华眼睛都傻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再想去地上捡起来,银票已经成了一堆灰尽。 这,这,这? 银票哪,我刚才那么大一张银票哪? 第二天,巴隆神色慌张找到了林炳华,“糟了糟了,真是见了鬼!” 林炳华一夜没合眼,看到巴隆后有气无力说了声:“公子爷。” 巴隆狠狠道:“我的银票莫名其妙自己就起火了!” 林炳华哭丧着脸:“我的也是,没了,全都没了!” 钱庄的银票按照行规超过五天就不能挂失,没了就是彻底没了。 不然要是有人假装弄丢,挂失银票然后取了钱,以后再拿银票去分号取钱怎么办。 瞬间就是八十多万两灰飞烟灭,两人坐在地上难过得甚至哭不出来。 巴隆倒是还好,他爹好歹是当朝第一权臣荣禄,家里不止这么点钱。 但是林炳华就惨了,两万两几乎就是他现在全部的身家。自己刚花了大把银子捐纳来了一个官身,以后要是没有银子继续打点,很快就会被其他人挤下去。 李谕坐在家中却一直心知肚明,尤其旁边荣禄宅子里,巴隆一大早哀嚎着冲出去时,更是乐得不行。 一切当然都是他做的手脚。 呵呵,不是瞧不起科学吗,就让你们稍微尝一下科学的力量。 李谕那会儿其实是回家取了瓶溶解着白磷的二硫化碳溶液,然后在钱庄接过来他们二人银票的时候偷偷抹了上去。 二硫化碳会慢慢挥发,只留下白磷,白磷只要超过三四十摄氏度就会自燃。即便现在天气寒冷,温度不够,随着与空气中氧气的氧化反应,白磷也会渐渐积累热量继而燃烧。 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巴隆和林炳华根本不会想到。 毕竟他们连什么是磷都不知道。 虽然李谕的做法有那么点老六,不过“稍稍”惩罚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一百零七章 邀请 既然瑞典这边的电报是以国王名义发出,自然是直接发到清廷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就是外务部。 接报员收到电报时当场呆住,抄录好电文后就颤巍巍拿给了庆亲王奕匡。 “王,王,王爷!” 奕匡正在核对这一期的赔款账册,听到手下的话不满道:“说话利索点,给我戴什么高帽!” 接报员端着报文:“王爷,从瑞典发过来一封电报。” “瑞典?”虽然已经接触过许多列强国家,但是奕匡对北欧那几个国家真心不熟,因为他们还真都没有侵略过中国。 奕匡想了半天才记起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么个国家,疑惑道:“瑞典和我们有什么瓜葛?” “不是瓜葛,王爷,瑞典王室那边想要让李谕去一趟。” “嘿!又是李谕,”奕匡讶道,“他又干什么了?” “电报说要授予李谕以瑞典国王名义颁发的数学大奖,并且发电报的署名也是瑞典国王本人。” “瑞典……国王?” “准确说应该是瑞典和挪威国王。” 奕匡一惊,虽然大清没和瑞典打过架,不知道他们究竟厉不厉害,但他好歹知道人家也是欧洲强国,况且还是国王亲自来信,当然不能小视。 奕匡抓过电报,仔细读了一遍,“好家伙!这个李谕!” “砰砰砰!” 瑞征急匆匆敲开李谕家的大门:“快,快点!我要找李谕,不对,是庆亲王要找李谕!” 李谕从里院走出来,问道:“瑞征译员,您这是有啥事?” “你快点去总理衙门,王爷找您!” “王爷找我?找我干啥?”李谕还不知道什么事。 瑞征说:“刚才国外发来电报,说你得了一个什么奥斯卡金质奖。” 李谕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不应该是“奥斯卡金像奖”吗,这个“奥斯卡金质奖”是什么。 这时候的中国人起名字哪有老外这么随意,直接套用以前先祖的名字,然后加个几世就完事。 瑞征就是漏掉了“二世”,才让李谕这时产生了歧义。 等他到了总理衙门,才知道怎么回事。 在庆亲王奕匡看来,如果是外国国王或者政府发来的电文,自然是外交级别的事件,就必须重视。 奕匡见着李谕就立刻说:“哎幼,李谕啊!我可真是没想到,竟然有一位西洋的国王要亲自给你颁奖!我刚才打听了打听,瑞典,哦,应该是瑞典和挪威联合王国,它们实力还真不低,真难以置信!你这次又做了什么?” 李谕看了眼电文,看到果真是瑞典和挪威国王奥斯卡二世亲自发来,于是回道:“他们邀请我写篇数学论文,然后得奖了。” “完了?这么简单?”奕匡讶道。 李谕耸耸肩:“就是这么回事。” 奕匡捋着胡子说:“为什么这些个的西洋国王都如此重视数学物理等学科,我总感觉并不会让国力变强,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是我,宁可搞个造大炮奖!你先给我说说,你写了个什么文章?” 李谕还真没法解释,毕竟涉及到了高等数学,庆亲王作为个科学上的“宝宝”哪里听得懂。 李谕只好说:“说起来太复杂,总之就是研究了一些数学问题,探讨了微小扰动可能对宏观整体造成的巨大影响。就是咱们的老话,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哦?”奕匡似乎明白了,“就这?洋人连这都不懂?竟然还可以拿大奖?啧啧啧!” “那我知道了!”奕匡有点骄傲了起来,继续道:“不管洋人懂不懂,既然这次你是外交出访,一切吃穿用度都会由我们总理衙门负担。为了方便,首先会给你2000银元的预备资金,如果不够,回国后可以找我们继续核销。” 李谕压根没想整成外交出访,不过既然总理衙门能出钱,就由着他吧!“多谢衙门关照。” 奕匡想了想又说:“正好过段时间,张德彝将出任驻英国大使,你可以随他一起出国。”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好在奕匡给的人选还不错,李谕生怕他再派自己儿子载振一起出使。 李谕连忙答应:“王爷安排得恰如其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准备了。” 李谕先去京师大学堂给丁韪良和管学大臣张百熙说了一声,毕竟消息最早就是丁韪良告诉了李谕。 但丁韪良对此似乎一点都不吃惊,甚至坦言:“我心中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毫无疑问,你就是大学堂的骄傲。” 上次李谕帮了唐绍仪和张新吾的忙,张百熙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嘉赏。 张百熙笑道:“我还在向服部宇之吉教习请教如何制作西洋的奖励证书,你竟然又得到了瑞典王室的赏格。” 李谕当然不在意:“大学堂开学没多久,万事都有待完善,张校长没必要专门为了我的事而忙碌。” 张百熙赞道:“很好!你有这气度我很欣赏,大学堂有你实在是万幸之至。” 李谕随时可以动身,但另一边,张德彝作为出使英国大使,要准备的资料就不少了,现在就是等他什么时候好了就可以出发。 而在这段时间,列夫勒已经印好了第一版的数学论文,以《分形与混沌》的名字在欧洲开始发行。 先行刊发的一共1000册,所用款项均由瑞典皇室所出。 既然是免费发行,推广效果自然又好又快。加上瑞典皇家科学院刚刚通过诺贝尔奖一炮打响,许多数学家都慕名手中都拿到了此书。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引起数学界的轩然大波。 数学家们盛赞其思想之深邃、方法之巧妙、洞察之深刻;而在数学界之外,研究物理、化学的人也都开始阅读此书。 因为现在的数学发展得已经非常抽象,就像希尔伯特的23个问题,如果不是学数学的,基本上看问题都看不懂。 但是混沌理论这种直接表述自然界原理的数学文章真的是太少了,虽然里面涉及到一些数学推导、微分方程的部分还是纯数学,但许多并不是搞数学的人依然能大体读懂,并不妨碍大家对其核心“混沌思想”的阐述。 《泰晤士报》依然是市场嗅觉最灵敏的,他迅速联络北京的记者濮兰德,再次要他对李谕做专访。 当濮兰德找到李谕时,正好《申报》记者史量才也在求稿,他得知李谕在瑞典的事迹后,当即也表示要重金约下访谈。 没办法,只好一起了。 正是在这次访谈中,通过李谕提到的“蚁穴效应”,史量才突发奇想创造了“鲤鱼效应”的表述方法。 李谕听到后也是非常喜欢:“果然还是你们搞新闻的会创造热点型词汇!” 通过访谈,李谕又简单得描述了混沌的本质,用的都是最普通的语言。不过再说千言万语,似乎已经抵不过“鲤鱼效应”表述来得直接。 濮兰德当天就通过电报向伦敦发回了新闻稿,以《泰晤士报》在欧洲的影响,迅速又带动许多其他领域学者开始关注起李谕的论文。 很快,欧洲各大报刊的头版都画上了一条东方黄河里的“鲤鱼”,但是为了照顾欧洲的读者,报纸在旁边画上了大西洋的飓风。 而且还是一场学术飓风! 由于新闻稿通俗易懂,一时间街头巷尾讨论的都是“鲤鱼效应”。 有人也由此想到了那首苏格兰民谣: “少了一个铁钉,掉了一个马掌; 掉了一个马掌,失了一匹战马; 失了一匹战马,丢了一个国王; 丢了一个国王,输了一场战争; 输了一场战争,亡了一个国家。” 说的也是由微观不起眼的小事,导致了宏观巨大改变的历史事件。 这个故事的原型是历史上英国的博斯沃思战役。 1485年,理查三世继位为英王后,流亡法国的亨利伯爵在法王的支持下率领2000名法国兵从威尔士登录,前往伦敦向理查三世挑战。 双方在英格兰中部的博斯沃思平原相遇,紧跟着爆发了决战。 战斗开始前,理查三世的马夫发现国王坐骑的四个马掌都磨损得很厉害,就找到铁匠要求更换马掌。 但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行军,铁匠已经为很多人换过马掌,原来准备好的马蹄铁都用完了。他就把铁料从铁条上弄下,又敲成马蹄铁。 在往马蹄子上钉的时候,外边的集合号已经吹响了。 马夫急得连连催促,铁匠说:“第四个马掌还缺个钉子,等我再打出个钉子,把马掌钉牢就成。” 马夫急了:“等你再打个钉子出来,我的脑袋早让国王给砍了!别废话,赶紧钉上!” 铁匠没辙,只好拿三个钉子凑和着钉上了最后一个马掌。 战斗爆发以后,英格兰国王亲自率领的部队战斗力相当强,不是亨利那小子临时拉起来的部队所能比拟。 理查三世非常勇勐,甚至亲手杀死了亨利的旗手。 很快,理查三世与敌军展开最后一战。 悲剧的是,他开始冲锋的时候,坐骑那个没钉好的马掌掉了。理查三世的马当时就摔了个大马趴,把理查三世给甩了出去。理查三世随即被蜂拥而上的敌兵剁成了肉丁。 就这样,理查三世丢了王国,也丢了命。 当然,这也只是个传说故事。 不过此时各界由此引起的讨论真的是不绝于耳,甚至有人还在讨论拿破仑的滑铁卢战役也是因此而败。 数学界看的是推导与思想,而其他各界尤其是民众虽然不懂高深的数学,但是“鲤鱼效应”真的绝了,他们看到的是细节决定成败。 总之由于李谕的论文,现在到处是对其不同视角的解读。 甚至本来译作的“carp effect”,许多人也不管姓与名先后了,直接念做李谕名字的谐音:“liyu effect”。 他的名字也因此再次响彻欧洲,效果甚至不弱于发现冥王星的那次。 第一百零八章 大佬出面 圣彼得堡由于与瑞典斯德哥尔摩只隔了波罗的海遥相而望,是最早一批得到消息的科学机构之一。 圣彼得堡科学院中,俄罗斯数学家马尔科夫读完了李谕的文章,久久不能释怀:真是神作! 俄罗斯也是个胜产数学家的国度,当年彼得大帝刚建立彼得堡科学院后,立刻招揽了数学大师伯努利,而伯努利很快又引荐来了另一位数学·真神——欧拉。 欧拉的前期许多创造性工作都是在圣彼得堡科学院完成,甚至他还在圣彼得堡找到了老婆,真是人生赢家。 欧拉直接带动了彼得堡科学院的发展,科学院的发展也让俄罗斯的科学进展神速。 后来俄罗斯又诞生了罗巴切夫斯基这样天赋异禀的本土数学家。 不过在罗巴切夫斯基、切比雪夫离世后,俄罗斯的数学目前处在一个空档期。 也不是说马尔科夫差,此人在后世的统计学中有一堆以他名字命名的模型及理论,是位统计学与概率论的大老。只不过没有前述几位那么光芒耀眼,没有响彻全世界的数学界而已。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马尔科夫早就听过李谕的名头,真没想到他的数学造诣也这么高,惜才之心顿起,如果他是科学院的官员,甚至都想招揽李谕。 他迅速动身赶到圣彼得堡大学,找到了师弟李雅普诺夫,两人都是大数学家切比雪夫的高徒。 “你有看到最近清国一个叫做李谕写的《分形与混沌》吗?”马尔科夫问。 李雅普诺夫现在是圣彼得堡大学数学系教授,回道:“当然看了!实在是精彩绝伦!我已经准备再购入一批,发给大学数学系的师生共同学习。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开创性的思想。” “不仅如此,”马尔科夫道,“我看了新闻,瑞典王室邀请李谕前去斯德哥尔摩授奖,我们可以借此机会顺路邀请他一下。” “顺路?邀请?”李雅普诺夫连发三问,“他要去瑞典,你是说在他授完奖之后吗?” “不!”马尔科夫摇了摇手指,“我们完全可以让他先过路我们这,然后再通过波罗的海去斯德哥尔摩,我想他不会拒绝。” 李雅普诺夫完全摸不清头脑:“他为什么要先来圣彼得堡,没有理由啊,怎么可能不拒绝?” 马尔科夫神秘一笑:“你忘了一样东西!” 李雅普诺夫继续问道:“不要再吊我胃口了,你到底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可以做到让李谕先来圣彼得堡?” 马尔科夫手指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西伯利亚大铁路!” “差点忘了它!”李雅普诺夫一拍手,“距离开工已经过去十年,莫非通车了?” 马尔科夫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还没有正式通车,不过干线已经基本完成,只不过想到圣彼得堡,中途需要转几个站。而且咱们的皇帝迫不及待要往东方投送兵力,火车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跑了。” “太好了!”李雅普诺夫道,“难怪你说李谕无法拒绝,走这条线路的时间最多只是海路的一半都不到。” 马尔科夫是科学院的人员,经常会和工程学家接触,这方面消息要比身在象牙塔里的李雅普诺夫快多了。 西伯利亚大铁路是世界上最上的铁路线,即大名鼎鼎的第一亚欧大陆桥,直接连通了莫斯科与海参崴。 历史上西伯利亚大铁路从1891年开始动工,一直到1904年才开始正式通车,但收尾工作持续到了1916年。 不过沙皇非常明白铁路的意义,采取的策略是先从东边开始修,也就是从海参崴开始自东往西修。当时还是皇储的沙皇尼古拉二世甚至亲临海参崴主持铁路奠基仪式。 第二年又从车里雅宾斯克开始自西往东修,双向并进,尽可能提高完工速度。 所以虽然现在莫斯科-海参崴的全线并没有贯通,但是从海参崴到车里雅宾斯克完全没有问题。 车里雅宾斯克可能很多人没有听过,但是这个城市离着另一座俄罗斯着名的大城市非常近——叶卡捷琳堡。 所以马尔科夫才说换乘一下列车就可以,从叶卡捷琳堡想去莫斯科或者圣彼得堡就简单多了。 马尔科夫继续说:“不过这件事我们还做不了决定,必须要莫斯科高层首肯才可以。” 李雅普诺夫说:“既然按照师兄说,目前主要是走军列及货运列车,必然要政府许可才能让李谕搭乘列车。” 马尔科夫思路很清晰:“这件事要尽快给莫斯科发报,我来圣彼得堡大学找你,还有个目的就是希望能够拉上两位前辈一起签名,有他们说话,我想莫斯科应该会同意。” “你指的是……”李雅普诺夫很快就猜到了。 马尔科夫笑道:“没错,当然是门捷列夫教授与巴浦洛夫教授!如果能请他们两位出面,莫斯科肯定不会拒绝。” 圣彼得堡大学,化学教研室。 门捷列夫自从1866年开始,一直是这里的主任。 “门捷列夫教授,冒昧打扰一下。”李雅普诺夫进门尊敬道。 门捷列夫不拘小节,胡子一大把,回道:“李雅普诺夫教授,有什么事?” “我们希望与您一起联名向莫斯科写封信,争取一张火车票。” “火车票?这也需要向莫斯科申请?你应该向校务室申请报销吧?”门捷列夫问道。 “并不是那样,我们想要的是一张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火车票。”马尔科夫道。 “哦?西伯利亚大铁路?”门捷列夫再次疑惑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新闻,瑞典王室邀请清国一位科学家李谕去授予数学奖项。我们想,如果可以让他走西伯利亚大铁路,完全可以节省其一半的时间,并可以顺路邀请他到圣彼得堡当面请教。”马尔科夫解释说。 门捷列夫放下手中的书,“原来是李谕!” 李雅普诺夫说:“没错,教授,他现在几乎是风头最胜的科学工作者。” 门捷列夫笑道:“是他就好说了!无论如何,他也是我们那位老会长中意的人,联名信我当然可以签字。” 门捷列夫早在1890年,就当选为英国皇家学会外国会员。 两人没想到门捷列夫答应如此干脆,兴奋道:“太好了,多谢教授!” 门捷列夫说:“没什么谢的,你只需要给我留下一本最近火热的《分形与混沌》就可,据说非数学家也可以看懂,我这数学盲也想顺路了解了解前沿的数学。” “您的要求太简单了!” 门捷列夫一生没能获得诺奖,几乎是诺贝尔化学奖颁奖史上最令人震惊和遗憾的事情。 他发现了化学元素的周期性,制作出世界上第一张元素周期表,并据以预见了一些尚未发现的元素,种种贡献几乎让他成为了“化学”的代名词,理应值得一枚诺奖。 而据诺贝尔档桉记载,诺贝尔奖委员会本已打算将1906年的化学奖颁给这位大师,但委员会其中一人最终将门捷列夫踢出了榜单。 可惜的是这位伟大的化学家于1907年便去世。 搞定了门捷列夫,两人再去圣彼得堡大学生物实验室找到了巴浦洛夫。 巴浦洛夫的实验室恐怕是整个大学最热闹的地方,因为这里的狗太多了! 巴浦洛夫是一名绝对的爱狗人士,他不仅和它们说话,抚摸它们,并且每次实验后都要在一本专门的纪念册上写下各种训戒、夸奖和鼓舞的话:“约翰!不要丢脸!”“亲爱的,像从前一样的行动吧!”“希望你,马姆普士,也作出功绩!” 而且就在去年,巴浦洛夫刚刚建立了条件反射,真是爱狗爱到了最高境界,还能从狗身上获得顶尖的生理学成果。 巴甫洛夫对马尔科夫和李雅普诺夫的请求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他说:“我曾经读过李谕关于熵增原理可以扩展到生物学领域的那篇出色论文,非常得有建设性。我可以完全肯定地说他是一名优秀的科学工作者,能够在邀请他的联名信上签字,是一件荣幸的事情。” 太好了,全部搞定! 在带着两位大老签名的信寄到莫斯科后,甚至沙皇尼古拉二世都惊动了,在大体明白怎么回事后,他觉得没必要断然回绝自己国家最优秀的两位科学家,而且事情并不大,随口就答应了。 第一百零九章 染血的金子 有了沙皇尼古拉二世的首肯,下面的手续就走得很快了,俄罗斯驻大清公使馆收到莫斯科的电报,立刻给李谕开好了手续。 他们到总理衙门递交给奕匡,一度让奕匡感觉李谕这次更像外交出访,“不是去瑞典吗?怎么俄国也来了电报?” 虽然瑞典没有对清廷动过手,但是这么些年,清廷真是被北边的沙俄打得怕怕的,庚子赔款占比最大的也是俄国,一家就占了赔款总额接近三成。 所以即便尼古拉二世没有亲自发电报,俄罗斯公使馆的来函都让奕匡恭敬得不得了,简直比瑞典国王亲自发的都好使。 奕匡得知李谕还要顺道去俄罗斯,直接又把李谕的预备资金提高了2000银元,要不是来不及,甚至都想给他升级个顶戴。 李谕也是哭笑不得,连忙说自己作为京师大学堂学生,并且是在读,并不适合受封官身。 其实李谕心中主要是怕麻烦,一旦有了官秩,以清末的官场环境,总免不了各种应酬。 光绪那边李谕每周还要上三四次课程,在光绪知道李谕又要去俄罗斯和瑞典后,心中百感交集,不住哀叹:“朕如今只得坐井观天,观这一片永远不变的天空。李教习,如果可以,希望你可以为我带回一些西洋的新鲜物品,什么都可以。” 光绪最后的口气甚至有点哀求的感觉,李谕不忍拒绝,于是答应了他:“我会尽可能多带一些西洋的新产品。” 光绪想了想说:“最好是精致的怀表,我曾经看洋人公使每人都有。” “没有问题,我记下了。” 现在对光绪自己而言,最有意义的就是时间;但是李谕心中明白,对他最没意义的也是时间。 张德彝比预想的要晚了一些,直到一周后,他才来叫上李谕一起出发。 张德彝说:“实在抱歉,出国一趟恐怕几年都无法回来,安排朝中事务、家中琐事都花了太久。” 李谕当然理解他的心情,毕竟还是晚清,人们的故土情节要比二十一世纪强得多,况且交通缓慢,出国一次,再回国一般都是要数年之后。 李谕笑道:“张大使不用着急,怎么没见你的行李?” 张德彝说:“太多了,我命仆人去多雇几辆马车。光在船上就要漂泊月余,我准备再去书局多买些书,路上解解闷。” “恐怕不需要买很多了,”李谕亮出俄罗斯公使馆的文件,“我们这次可以坐火车。” “火车?”张德彝异常吃惊,“李兄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海上跑火车?” 李谕哈哈大笑:“海上当然不能跑火车。我们需要坐的是西伯利亚铁路,经由俄罗斯,一直到圣彼得堡,然后再从圣彼得堡坐船跨过波罗的海到达瑞典和英国。” 张德彝倒是看过世界地图,但依然不太相信:“这一程恐怕要上万里,哪有这么长的铁路?” “不止上万里,如果从头开始算,几乎要两万里。”李谕说,“反正不管你相不相信,坐一次就知道了。” 张德彝说:“要是真能走铁路,算下来可能路上只需要半个月就好!” 张德彝顿时大呼过瘾,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你手里拿的是俄罗斯公使馆的授权函?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谕说:“这个吗?是圣彼得堡几位科学大拿帮着申请来的。” 李谕几天前收到马尔科夫从圣彼得堡科学院发来的电报时也非常开心,因为他真有点不想再在海上漂泊那么久,实在是太耗时间。 反正真的是承了马尔科夫他们一个大人情。 张德彝对李谕真是大写的佩服,搞科学的什么时候都有这种本事了?如果是他向俄罗斯申请,肯定一点门都没有。“这次王爷让你与我同行,没成想倒是你帮上了大忙。” 他们即便是坐火车,也要先到天津,然后乘坐轮渡到大连。 因为现在北京—天津—沉阳的京奉铁路还没有通车,关外只修了200多公里,一直要到1907年才能正式通车。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反而是非常想霸占东北的俄罗斯,已经在东三省修好了“t”字型的西伯利亚铁路“满洲支线”。 所以李谕和张德彝到达大连,再次乘坐火车时,就将是俄罗斯的列车。 李谕的行李很少,他只提了一个行李箱,反而是张德彝大包小包的,还带了好几个随从。 一行人到达天津塘沽港时,李谕看到码头和之前两次的情形完全不同,毕竟当时身在专使团,当地官员在出航和返航时都对港口做了清场。 但是这次看到的,就是另一副景象了,而且是一副非常不堪入目的景象。 李谕眼前,是成百上千衣衫褴褛近乎乞丐的穷苦人。 他们排成了几个长队,李谕开始还以为是有人施粥,但是前方帐篷下并没有大锅,倒是站着几个白人。 队伍中几个汉子交流着: “任看看这光景,真木法过了!俺还以为能来京城有点盼头,结果饿的天天偷着捡烂瓜梗吃。” “前年俺倒是来过京城,还跟着大师兄进过城哩。” “那你见着皇帝老子还有太后了吗?” “想得美!俺就在外城里呆着。” “那你来码头干嘛,怎么不继续跟着大师兄?” “哎,不知道大师兄还活着吗!那年打得老惨了,俺是吓怕了,就逃了。” 另几人对他一阵嘲弄,然后又说: “要是真像他们说的,遍地金子,俺就去干他个几年!” “反正比现在就要饿死强!” “俺也是,希望白人大老爷能选上俺。” “现在你又白人大老爷了,前年俺可不是听你这么说的。” “行了,别说俺了,你饿极了不也来了!” 突然队伍最前面的帐篷里有个人开始大声吆喝:“都听好了!白人老爷说了,你们要是想吃饭想挣钱,一会儿就挨个按手印!然后搭乘轮船去往黄金天堂,约翰内斯堡! “别说看不懂条款,我都给你们说明白喽,每天工钱两个先令,在约翰,约翰,啊,约翰内斯堡必须呆够八年!” 队伍中两个男孩有点害怕:“哥,他说的地方在哪?大老远吗?” “俺也不知道,管他哪,反正咱也没地去了,闯闯怕啥!” 人群开始疯狂往前涌,里面的白人基本只看体格,只要是稍微壮实点的都直接点头,然后由几个人将他们指引着登上后方轮船。 李谕刚才听见了吆喝声,有点猜到大概,就向旁边的张德彝问道:“这些人都是去南非挖金矿?” 张德彝说:“对的,去给英国人挖金矿。前段时间,英吉利国刚和德兰士瓦共和国停战,德兰士瓦共和国土崩瓦解,英国已经拿到了约翰内斯堡的金矿。” 李谕想起来了,他说的就是发生在南非的第二次布尔战争。 17世纪时,是荷兰人首先登陆南非,赶走了当地的土着黑人。“布尔”是荷兰语,意为“农民”。既然是荷兰人,当然也是白人。 到了19世纪初,英国人也在好望角登陆,然后和布尔人开始对峙,依靠强大的军力,逼迫布尔人内迁。 于是布尔人在内陆建立了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 不过很快,1884年,探矿家在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比勒陀利亚和瓦尔河之间的一个偏僻牧场上,发现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威特沃特斯兰德金矿(简称兰德金矿,rand)。 随后就是在这座金矿上建立了约翰内斯堡。 来自金矿的利润和税收使德兰士瓦共和国的经济得到飞速发展,同时也加剧了与英国的摩擦。 都是利益惹的祸! 德皇威廉二世趁此机会又加了一把火,给布尔人发了封祝贺独立的电报。终于矛盾在1899年彻底激化。 让人没想到的是,战争刚开始,仅仅几十万人的布尔人就硬扛住了英国的进攻,英国被迫从各地调集了四十多万军队参战。 虽然约翰内斯堡就此被占领,布尔人却创造出了游击战术,逼迫英国建立了上千个哨点保护补给线。 双方为此展开了三年的持续战争,最终英国以伤亡两万余人的巨大代价惨胜。 这是日不落帝国殖民扩张的最后一战。 英国政治家发觉由于近代化战争代价高昂,从此停止了海外殖民扩张,并开始进行战略收缩,将战略中心重新转回欧洲。 不过随着世界上最大的南非金矿被英国把持,英国得以控制全球经济命脉。来自南非的黄金使得伦敦迅速成为全球金融业和黄金交易的中心。 李谕问道:“南非背靠非洲,为什么大老远跑来中国招劳工?” 张德彝是驻英国大使,对这些倒是了解,无奈道:“他们已经在咱这招了几十年了,或许是觉得好用吧。对了,你有听过coolie一词吗?” “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没有听过。”李谕道。 张德彝解释说:“这些出国的国人,被洋人叫做‘coolie’,就是‘苦力’一词的音译。大概六十年前,这种现象就开始了。” 李谕愕然,这是个带着非常浓厚歧视色彩的词汇。 张德彝继续道:“因为三年战争的影响,现在约翰内斯堡非常缺人,我估计他们会招三到五万人。” 张德彝的估计还是少了,实际上这次远赴南非金矿的华工有六万多。 早在1845年,从厦门就开出了第一艘装满中国苦力的船,当时世界各地的殖民地拨出专门款项,在中国的口岸设立招工馆,或者成立所谓的“移民公司”,进行“招募”为名的诱骗和掳掠。 中国人吃苦耐劳的精神此时在列强眼中竟然成了比黑人更好用的奴隶优先选项。 恰逢清国在战场连连战败,列强看透了清国的外强中干,于是在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后,英、法等国同中国签订《北京条约》,其中第五款便是允许“民人出洋承工”。 1866年,又签订《续定招工章程条约》,允许英法殖民者在中国任意招募劳工。 当然,这种看似合法的招工,实际仍是苦力贸易。 招工馆往往雇有大批打手,收买拐子、人贩,到乡下掳掠苦力,送到厦门、汕头等地集中收容苦力的“巴拉坑”,待船运出。 他们会在华工胸前烙上运往目的地的标记,看待他们基本等同刻上耻辱烙印的奴隶一般,待遇可想而知。 据估计,1852年至1858年,单单汕头就运出苦力4万人,其中竟有8000人在未开船前即被虐待致死,大多弃尸海滩。 李谕叹了口气,他很快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尽管广东、福建两省素有移民传统,如今前往南非的劳工却主要来自华北,尤其是河北、山东和河南地区。 义和团运动后期被清廷始乱终弃,联合洋人将其绞杀。许多参加起义的农民四处逃亡,为躲避朝廷的追捕,不得不出国当劳工。 加上八国联军的侵华,让整个北方地区乱成一锅粥。 人祸的同时华北地区再遇天灾,水灾、旱灾、虫灾接踵而至,大雷冰雹、地震土崩,灾难不断,进而引发更可怕的持续饥荒。 在此天灾人祸之时,与其在乡间“易子而食”,不如干脆出洋讨个生路。带着这种想法,6万余名华工踏上了前往好望角的不归路。 这种情况哪怕圣人再世也很难想出好办法。 虽然李谕很清楚,白人老口中的“两先令”根本不会完全兑付,基本会缩水成每日工钱只有一先令(算算差不多是不到200文钱)。 但是他们留在清廷的地方“父母官”手里,可能真不如出国当劳工,最起码能吃上饭,多少有点活的希望。 虽然华工在南非时一直遭受着非人待遇,每天工作长达12小时,而且经常连续几个月终日在水中劳动,更是因为肺结核、肝病,死亡时有发生。 但是,华工对南非的金矿依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与牺牲。 约翰内斯堡的33家金矿公司从1902年的家家亏本,发展到1905年的家家盈利。 南非金矿的产值也蹿升到了世界首位。 甚至英国政府也承认:“华工在南非采矿业最困难的时期做出了贡献。” 可惜,没有一个悲惨华工能够拥有这些金子,这些染血的金子! 第一百一十章 满洲支线 看着那艘插着英国国旗的船,张德彝说:“这次我去英国,其中一项任务就是同他们商议签订《保工章程》。” 李谕道:“保工章程?” 张德彝说:“对!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被当做奴隶,最少应该成为签订契约的契约劳工。” 就现在清廷的国际影响力,李谕真不太指望这能做到什么,不过他还是问道:“你真认为英国人会有所谓的契约精神?” 张德彝苦笑一下:“他们终究是文明的国家,而且我也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毕竟我们无法阻止劳工输入。但我认为《保工章程》至少应该做出诸如中国派驻出领事在金矿,保护工人权益;以及雇主不能责打劳工的条款。而且应当宣明输入华工只是作为恢复生产的‘临时权宜之计’,契约期满即回不得延迟。” 作为一名外交人员,张德彝能做这些已经是极限。 李谕却说:“他们不可能允许我们的领事进驻金矿。而且,如果无法对具体权益做出保证,还是会任人宰割。” 张德彝无奈道:“后续有了《保工章程》,出于道德与文明的制约,我想他们多少会保护我们的劳工。” 李谕说的都是后世劳动法最基本的思想,不过显然张德彝也做不到那些。 事实上,虽然张德彝签下的《中英会订保工章程》的确并没有任何出卖本国权利的条款,但是对于工时、工资、伙食医疗等具体条件并没有规定。 这些都是另外约定在金矿给华工的契约合同中,也就是由用工一方自行决定。 如此一来,使得张德彝提出的保护意见和《保工章程》必然成了一纸空文。 “文明”? 呵呵,从来不是张嘴说说就能真对你文明。 张德彝作为一个外交场上的人,当然也明白这些道理,不过既然南非是英国殖民地,他又是驻英国大使,只能尽可能争取。 一个半殖民地国家的外交官,关于英国另一个殖民地的事,又能干预多少。 李谕与张德彝的轮船缓缓驶离港口,岸上的劳工们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不过远离了英国带来的无奈,紧接着又是另一桩令人揪心的无奈。 天津到大连的轮渡很短,基本都是在渤海湾里的航行。 等他们到达火车站时,上面却是一行俄文字,音译过来是达里尼站,也就是最早的大连站。 现在的达里尼站仅仅只是一些木头房子,显得蛮简陋。 张德彝随行人员中有懂俄语的,他们拿着俄罗斯驻清国大使馆开出的“通关文牒”,顺利登上了火车。 如今的东三省在俄国的扶持下,已经开始慢慢崛起近代工业。 所有人都知道要想富,先修路,而对于国家来说,恐怕就是要想富,先修铁路。 如今的东三省,已经有了一横一竖呈“t”字型的两条大动脉,也就是所谓的西伯利亚大铁路“满洲支线”。 一竖就是从大连经由沉阳、长春一直到哈尔滨。 一横则是从东边的绥芬河-哈尔滨-齐齐哈尔-满洲里,然后继续向西接到西伯利亚大铁路主干线的赤塔站。 看得出来,哈尔滨是枢纽。 实际上哈尔滨这座城市真正开始发展起来也是因为这条铁路,1898年6月9日,第一批来自海参崴的铁路建设人员进驻“田家烧锅屯”,这一天,也被视为哈尔滨市的诞生之日。 建城之始,同时作为铁路枢纽的秦家岗火车站便是今日的哈尔滨火车站。 掌管着满洲铁路钱袋子的华俄道胜银行哈尔滨分行就在今哈尔滨南岗区红军街77号。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此时火车上并没有什么人,也是始发站的缘故,不过后续也不会上多少人。 但要是从俄罗斯发过来的列车,人员物资就是满满的。 张德彝坐在包厢中,说道:“还是在陆地上让人踏实!没想到才四五年时间,如此长的铁路就能够完工,俄国之强令人胆寒。” 现在所有人都震惊于俄罗斯的速度,堪称这个时代的基建狂魔。 不过张德彝当然不知道以后谁才是真正的基建狂魔。 李谕道:“他们当然要快,因为俄国现在根本目的就是想占据东北。而且,你看看外面的工人,都是中国人。” “满洲支线”名义上是中俄合资,中国人出了一半的钱和全部的劳动力,但铁路修成后完全控制在了俄国人手中。 张德彝眉头一皱:“这个问题的确让人头痛,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谕叹了口气:“何止是难,而且有些鬼怪恐怕还要不请自来,列强们眼中可都盯着东北这块大肥肉哪。” “满洲支线”自然不得不说“中俄密约”。 1896年5月尼古拉二世加冕,以此为契机,清廷派遣李鸿章出使俄国。 为了体现对中国的重视,沙皇亲自接见了李鸿章,殷勤款待。最终双方在尼古拉二世加冕典礼后的会谈上开始了真正的秘密外交。 当时的大清刚刚经历甲午战败,一切防御重点皆转向日本,朝野上下皆恨日、恐日。地方督抚、封疆大吏刘坤一就说,中国的诸多祸患中,“惟日本之患为急”。 而新任沙皇尼古拉二世,觉得俄国国际形象太差,不能再用强盗式的手段强迫外国达到目的,必须采取“靠外交手段就能够实现,而不会引起国际反响”的高超手段。 所谓上兵伐谋,沙俄便趁此机会对李鸿章展开了一连串精心谋划的外交讹诈。 沙俄深知清廷对日本的恐惧,于是提出了“中俄联合防日”的构想。 当时清廷巴不得找个列强评评理,之前指望的英国在战争期间作壁上观,让清廷甚为失望,现在沙俄放出饵,清廷当然难以不上钩。 不过沙俄给出的条件就是,想要联合,就要让他们修铁路! 这才是“中俄密约”的核心。 俄国的目的当然就是想要通过铁路进一步控制东北,甚至进一步占领东北。 李鸿章当然也不傻,他十分害怕条约签订、铁路修成后俄国会以铁路为骨干侵略东北,所以在条约上写明:“惟此项接造铁路之事,不得借端侵占中国土地,亦不得有碍大清国大皇帝应有权利”。 沙俄也反复承诺:“断不侵占尺寸地”。 纸面上写得挺好的,不过一纸条约仅仅是个不靠谱的承诺,如果强国之间,当然有保障。但是强国对一个弱国,还是刚刚战败的国家,哪会讲国际法,后续的八国联军侵华就是现世报。 此外就是关于李鸿章受贿了,当时的华俄道胜银行一共拨出三百万卢布作为活动经费。 坊间盛传沙俄为了急于促成李鸿章签字,给了他三百万卢布中的一百七十万作为贿赂。 实际上是谣传。 这个谣传说的还煞有介事,说是出自什么《沙俄财政部档桉汇编》,但实在有点扯了,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国家的财政部会给你出个“汇编”。 李鸿章好歹也是当时清廷政坛一等一的人物,虽然他的确很贪,经手这么多事,说他一点没贪根本没人信。 但以他一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而言,他受贿,还是留下纸面证据的受贿,可能吗? 而且密约签完之后,李鸿章就继续去美国了。 之所以很多人怀疑他受贿,一切还是因为《中俄密约》签的太快了,并且俄国获益太明显了。 《中俄密约》仅仅是在莫斯科的李鸿章与北京通了几次电文后,慈禧和光绪就同意了李签字。 这在凡事推诿,拖沓冗长的清廷而言,快得简直离谱,让人感觉匪夷所思。 实际上,在密约签订后,清政府别提多高兴了……在北京举行的换约仪式上,翁同龢等要臣均出席,而且“举杯庆祝”,互赠礼品。 毕竟对他们而言,“联俄制日”是既定政策。 当然,政策是政策。而清政府在国际上的外交手腕就太差了,和慈禧的政治智慧一样扑朔迷离。 铁路与俄国国内的轨距一致,为5英尺(1524毫米)宽轨,并非中国采用的1425毫米标准轨,目的昭然若揭。 如果看过《妈囧》的应该记得这趟国际列车,二十一世纪时,从北京出发的k3列车,只需要一周就可以到莫斯科。 但现在火车的速度,却要两周。 李谕透过车窗,时不时还可以看到中国的筑路工人以及俄国的监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圣彼得堡 半个月的火车旅途虽然依旧漫长,不过总比坐船要好多了,不管客轮开得多稳,也不可能比得过轨道上的火车。 张德彝借此机会也向李谕多学习了一些西学知识。虽然他毕业于早期同文馆,甚至是清廷着力培养的一人,不过受限于时代背景和个人能力,张德彝的整体科学素养还是很欠缺。 除此以外,李谕当然也不会闲着,每天都会继续进行着他的演算。没事的时候还会找张德彝的随从学学俄语。 不过俄语是真的难啊! 英语、德语好歹是用的拉丁字母,多少感觉有那么点熟悉,但俄语用的字母实在是太陌生。 那种复杂的单词变位、变位形态、接格等等语法直接让人崩溃,本来中文里可能挺简单的一句话,用俄语说出来就需要一句超级长的句子。真是难怪俄罗斯人说话都这么快。 李谕只能是学了一些日常用语,然后每天早上练一会儿令人抓狂的弹舌音。 西伯利亚广袤无垠,人迹罕至,不过一路上风光非常秀丽。 李谕曾经也梦想能够坐一次这种长途火车,无忧无虑。 他很喜欢看的电视剧《生活大爆炸》里的主角谢耳朵,也是一个火车痴迷者,甚至约会也要和amy在火车车厢度过。 火车在车里雅宾斯克停靠,多花了一天时间北上叶卡捷琳堡,然后继续坐火车到达莫斯科,再次换成火车后,终于抵达圣彼得堡火车站。 圣彼得堡如今是俄罗斯的首都,当年彼得大帝迁都于此,颇有点“天子守国门”的意思,而莫斯科的地位就有点像明朝时候的南京,是个陪都。 李谕和张德彝一行人下车后,立刻有两人迎了过来。 “你好!” 李谕听到这句有点生硬的中文,侧过身看到两个俄罗斯人。 “你是不是鲤鱼?”又是一句稍稍生硬的中文。 李谕立刻明白,他们肯定就是马尔科夫与李雅普诺夫。 李谕立刻用在火车上学的俄语也同他们打了招呼:“兹得啦思特威!” 别看只是一句俄语“你好”,已经带了弹舌音,李谕光学这一句就花了半个早上…… 不过到头来一紧张,第一个弹舌就错误得发成了“兹”。 马尔科夫听了哈哈大笑,还是用俄文继续说:“你们真是太好认了。介绍一下,我是圣彼得堡科学院马尔科夫,这位是圣彼得堡大学数学教授李雅普诺夫。” 这种简单的介绍李谕可以听懂,不过他嘴上实在发飘,于是让翻译帮着转译道:“是的,我就是李谕,没想到你们能够来车站接我。” 马尔科夫道:“我在工程局有朋友,你们到叶卡捷琳堡的时候我就知道,掐着时间也该抵达了。” 李谕同两人亲切握手:“能有你们的帮助,实在是感激之至!” 马尔科夫说:“我们都想见见你这位科学新星,尤其你最近写的《分形与混沌》,实在是太让我们惊叹了,流动在笔尖上纷繁缭乱的数学符号在你手中竟成了一曲优美的协奏曲。” 翻译废了好大劲才翻译好,俄罗斯纬度高,寒冷时间长,人们热爱思考,热爱文学,动不动就各种比喻。 李谕笑道:“能由你们掌掌眼,对我也会帮助很多。” 李雅普诺夫插了一句:“我们先回圣彼得堡大学,学校安排了一场讲座,务必利用好你在圣彼得堡的时间。” 李谕看了一眼翻译,虽然他懂俄语,但是数学术语他根本不可能懂,于是说:“只不过我不会说俄语,会不会……” 李雅普诺夫说:“没有问题,你也太小瞧我们圣彼得堡大学了,大部分还是会说英语或者德语的。再说了,数学符号都是全球的通用语言,你在黑板上写我们也看得懂。” 那是他没看过大清的微积分教材…… 不过李谕依旧释然了,想想也是,圣彼得堡大学再怎么都是俄罗斯最强学府,而且俄罗斯又处在地缘复杂的欧洲,不同的大学之间交流很多,学生教授们懂两三种语言很正常。 马尔科夫道:“一起去大学吧,我们已经叫好了马车。” 张德彝现在也没啥地方可去,只好随着李谕一起先去圣彼得堡大学,如果有时间,他还可能去趟大清驻俄罗斯使馆转转。 马车驶上圣彼得堡市最负盛名的涅瓦大街,一直到二十一世纪,涅瓦大街也是圣彼得堡市最繁华的大街。 涅瓦大街观光价值很高,两边有着各种大教堂与历史遗迹,有那么一点上海外滩的感觉。 马尔科夫指着前方:“看,那就是喀山大教堂。” 李谕并没有来过俄罗斯,看到这些建筑很感兴趣,只可惜不能来张自拍。 一旁的张德彝首先惊叹道:“好宏伟的建筑。” 李谕倒是了解过喀山大教堂,对张德彝说:“没事的时候你可以进去看看,听说里面的喀山圣母像会显灵。” 李谕当然不信这些,不过张德彝是真的信,“是吗?我还真要进去看看。” “不过你首先多少要了解点东正教。”李谕补充了一句。 张德彝压根分不清东正教、天主教和新教,脑子中只有个基督教,说道:“我知道,就是进去画个十字,念个阿门呗。” 李谕笑道:“我看你还是先去大使馆学学吧,要是按照刚才的画法,你进去教堂可就麻烦了。” “有什么不对的?不都是耶稣?”张德彝问道。 中国自古以来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宗教信仰,根本无法理解因为这么点事还能爆发国家战争,李谕连忙阻止他:“大不一样,反正你最好先去学学。” “真麻烦,我还以为就像拜拜泰山老奶奶哪!” 张德彝和普通的中国人一样,见佛就拜,管事就行,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 李谕笑道:“不是同一片地,神仙都不一样。” 历史上喀山圣母像曾经显灵了几次,而且还都是俄罗斯生死存亡的时候,一次是俄法战争,托梦给库图左夫说寒流会击退拿破仑。 另一次就是苏德战争时,又是托梦给东正教教皇说寒流会再次击退希特勒…… 当然,这种故事信不信的,听听就好~ 这还不是最有趣,真正有意思的是从1932年起喀山大教堂被辟为国家宗教与无神论历史博物馆。 教堂……无神论……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个神棍 李谕几人下来马车,准备驻足观看几分钟再继续赶路,反正现在的城市并不大,不会耽误事。 恰好旁边有人在大声嚷嚷:“神迹,神迹!快看我家门口的神像,滴下了来自天父的圣水!” 一群人围着一个头发油油,胡子很大的中年人,人群中很多还是妇女。 中年人站在一尊耶稣受难十字架凋像前,对着面前的人群侃侃而谈:“我早就说过,我能够预言未来,我脚下这片地是受过福音的,我更是福音之化身!你们看,这是来自主的神水,能够洗涤你们罪恶的灵魂。” 他身前耶稣像的脚时不时滴下水滴,看起来似乎颇为神奇。 所有围观的人都奉为神迹,纷纷上前接水虔诚喝下。 中年人得意道:“祈祷吧!都记住,这是我拉斯普京给你们带来的上帝之水!” 拉斯普京! 我晕,李谕没想到刚到圣彼得堡就遇见了这个超级大神棍。 现在他还没有进入皇宫,淫乱后宫,不过已经开始在圣彼得堡到处招摇撞骗,目的当然也是想引起贵族们的注意。 这小子农民出身,没受过什么教育,之前在一家东正教修道院里,不过他经常和女信徒苟合,神父为了修道院的圣洁就驱逐了他。 这时候的俄国贵族许多人沉迷神学,拉斯普京疯狂打造神父人设,竟然真有不少人信。 三年后更是进入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皇宫,阴差阳错治好皇储的病,得到了皇后的信任。 这小子也是真敢,竟然又敢给沙皇戴了绿帽! 虽然沙皇察觉了,但他却再次通过神棍伎俩得到了尼古拉二世的信任! 乃至尼古拉二世之后在一战期间御驾亲征时,这小子竟然在国内把持了朝政,重要大臣说换就换。 关键尼古拉二世非常信任他,打仗前还要问问神棍拉斯普京的意见。不知道一战沙俄的惨败这小子贡献了多少力量。 拉斯普京私下里非常好色,和很多贵族女性有不正当关系,而且喜欢收集未破身女子的头发。后来还传闻他死后,有博物馆收藏了他的“宝贝”,据说很大。 俨然就是俄罗斯版的嫪毒。 李谕对马尔科夫说:“这人现在看着很受欢迎的样子?” 马尔科夫不屑道:“地痞流氓罢了,可惜我们无法阻止信徒对他的狂热。” 张德彝远远看过去,那尊耶稣受难像的脚表面确实在滴水,于是说:“看着好像真是耶稣显灵。” 李谕最恨神棍,他也顾不上喀山大教堂,在神像四周远远地看了一圈,对马尔科夫说:“你们可以让市政部门来看看,八成是下水道漏了。” 马尔科夫一时没有看出蹊跷,问道:“下水道?” 李谕点点头:“神像上有裂缝,我看下面正好是下水管,八成是漏了,然后毛细现象虹吸现象导致水流到了神像上,然后又滴了下来。” 旁边的李雅普诺夫忍俊不禁:“这么说,他们喝的都是厕所排出来的下水?” 李谕手指放在嘴巴上:“嘘!小点声,现在揭穿他只怕会引起信徒们不满。” 马尔科夫却大笑不止:“我早就觉得好多所谓的神迹不对劲,没想到你一眼就可以看穿。” 这些东西在后世早就都被拆穿了个遍,在李谕眼中都是一些玩得烂的不能再烂的低劣手法。 只不过信徒们正沉浸在喝“圣水”的虔诚状态中,贸然打断,然后告诉他们其实喝的都是从拉斯普京家冲下来的马桶水,肯定会挨打。 几人忍着笑登上马车,再次朝着圣彼得堡大学所在的瓦西里岛而去。 路上还经过了沙皇所居住的冬宫,冬宫坐落在岸边,过了桥,马上就是圣彼得堡大学,距离非常近。 准确说的话,现在全称应该是圣彼得堡皇家大学,它与圣彼得堡科学院一起成立,是俄罗斯第一所大学。 马尔科夫首先带李谕来到了数学-力学系。 自从罗巴切夫斯基开始,俄罗斯就开始成为了数学大国,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俄罗斯数学在世界上都首屈一指。 不过罗巴切夫斯基太超前,他开创的非欧几何在他死后12年才引起世界重视。 而真正意义上为俄罗斯数学奠定下基础的,应该就是切比雪夫创立的彼得堡学派。 类似于当年希腊毕德哥拉斯的学派,切比雪夫带领弟子马尔科夫和李雅普诺夫几乎是完全确立了俄罗斯数学在世界的地位。 其实李谕在数学系是不太敢说话的,尤其数学-力学系还是圣彼得堡大学的王牌专业。 强如爱因斯坦后来面对数学家希尔伯特、闵可夫斯基等人都要毕恭毕敬。 只不过大部人应该都有种错觉,仿佛从近代以来,数学家的名气都不如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那么大。 主要还是因为早前的数学家研究的内容多少有那么一些是可以在高中学到的,比如牛顿和来布尼茨的微积分、高斯的正态分布、欧拉恒等式、笛卡尔坐标系、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等等,别管还记不记得,总归能说上那么一点。 但数学发展到19世纪中叶,差不多从庞加来时代开始,或者再早一点,就开始走向群论、数论、抽象代数这种普通人压根看都看不懂的领域。 当然也有那么一些特例,就比如数论里的一些表述很简单的问题,确实太出名,什么费马大定理、哥德巴赫猜想,简单到无数民科受到陈景润的鼓舞一个个都想去证明一下。 实际上只要稍稍看一下他们的论文,就会发现下辈子都不见得能看懂。 还有就是现在爆火的黎曼猜想,不过这个难度更大,还是不要想了。甚至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这也是个数论问题,研究的是素数分布。 至于其他许多名震业内的数学家,在社会上的名气相比研究理化生的还是小多了。甚至没多少人知道证明费马大定理的怀尔斯以及证明了庞加来猜想的佩雷尔曼,这都是超级强的数学进展。 但是搞理化生的业内人士当然深知数学家们多么牛叉,很多问题都得向他们请教,爱因斯坦也不例外。 好在现在彼得堡数学派研究的多是概率法、微分方程领域,基本还是属于李谕相对比较熟悉的科目,都会在物理中用到。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门捷列夫 简单吃过俄罗斯同样乏善可陈的午餐,马尔科夫就带着李谕来到了数学研讨室。 李谕看到似乎整个数学系的学生都被邀请了过来。 李雅普诺夫首先做了开场演讲:“各位同学们,作为数学的研究者,我们深知数学是揭露世间万物的钥匙,是隐藏在黑暗中掌握着世界运行的法门。 “几百年来,从彼得大帝打开看向西方的窗户,透过湛蓝的波罗的海遥望繁华发达的欧洲,我们一直在前进,一直在追随,希望可以达到媲美巴黎、媲美伦敦、媲美哥根廷的力量。 “但就在我们无暇东顾之时,在遥远的东方,神秘的国度,却悄然诞生了这样一位伟大的学者。他用精深奥秘的字符让我们再一次意识到了数学可以何其伟大,隐藏着的奥秘可以离我们何其之近。 “他就是继续探究了x射线、扩展了热力学、观察到冥王星的轨迹,如今又揭示混乱中的秩序的——李谕! “让我们热烈欢迎!” 台下学生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李谕实在是没想到李雅普诺夫演讲这么给力,果然俄罗斯人搞学术的也都懂点艺术。 俄罗斯还真是个神奇的国度,一方面充斥着蛮荒与荒诞,就像拉斯普京这种神棍都能扶摇直上;一方面又憧憬着现代与文明,诞生了托尔斯泰、门捷列夫、巴浦洛夫这种世界范围的伟人。 搞神棍事业的能搞得专心致志甚至动摇国本,搞学术的同样又能震铄古今名扬青史。 李谕看到台下上百名学生几乎人人手中拿着一本他写的《分形与混沌》,于是说道:“说起数学,我不过是浅尝辄止,仅仅在少数几个领域可以有所发言。如果有说的不对的,还请大家共同探讨,欢迎指正。 “今天来这里,按照李雅普诺夫教授同我说的,就是和大家一起研究探讨一下数学的新思想,就比如混沌学说。我在书中写到了许多有趣的分形结构,今天想给大家再介绍一种神奇的三角形。” 李谕在身后的黑板上画下了一个正三角形,然后又把三条边的中点相连,分成了四个正三角形。 继续再在三个角的正三角形如上进行中点相连。即后世的谢尔宾斯基三角形。 李谕说道:“我曾经在书中写过,分形就像俄罗斯的套娃,在无限小的范围内依然有精细结构,我想你们是最不陌生的。” 台下立刻有学生摆出了几个套娃:“是的,李教授,我们现在私下里都叫您的分形结构为‘套娃结构’,真的是太像了。” 李谕笑道:“没错,非常恰当!大家可以看到,按照这种模式无限细分下去,它也是一个分形结构。但我们今天要探究的,就是如何用数学去求它的维度。” 既然是在数学系,李谕当然就要多讲讲数学。 不过好在维度问题之前已经由德国数学家豪斯多夫研究过,并且解释难度也不是很大,最主要的还是其中体现的数学思想。 思想的探讨也是今天李雅普诺夫今天重点提倡。 李谕讲完分形,又继续和他们探讨了在微分方程领域的混沌现象,这些都比较数学的,不过和数学系的学生一起研究,就很融洽。 台下的学生都很热情,虽然李谕没有电脑,没有ppt投屏,演讲进度很慢,不过讨论氛围倒是很浓。 研讨会一直讲了大半个下午,到后来,甚至圣彼得堡大学物理学、化学系、生物系的人都来旁听。 由于人太多,第二天李雅普诺夫不得不动用了学校的礼堂,结果几乎又整成了演讲。 结束时,很多人又拿着《分形与混沌》的书跑来让李谕签名。 这两天几乎都是在数学-力学系进行研讨与演讲,一直到第三天,李谕才终于有时间趁着早上拜会了门捷列夫。 李谕有晨练的习惯,其实他是在花园中碰巧看到了这位已经68岁高龄的化学名宿。 “教授您好!”李谕上去打招呼。 门捷列夫看了一眼李谕,立刻明白:“你就是这两天在数学系讲学的中国人李谕?” “是的,就是我。”李谕回答,“见到您荣幸之至!” 李谕知道门捷列夫曾经在德国留学多年,德语说得很好,所以直接用德语开始和他沟通。 门捷列夫开始还有点差异:“你会讲德语?” 李谕笑道:“是的,教授,我实在是没有学明白俄语。” “没有关系,”门捷列夫也用德语说,“你的事情我倒是知道,这段时间新闻和大学会报上经常报道你的事,不愧是老会长卡尔文勋爵欣赏的人。来吧,到我办公室坐坐。” 门捷列夫的办公室和他的大胡子一样不羁,书籍、手稿、文件非常多,也并不很规整。 李谕看到墙上挂着一副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这是他一生的心血。 再往前几十年,其实做化学周期表的人很多,德国人迈耶尔几乎是与门捷列夫同时发布了元素周期表。而且迈耶尔当时的名气、声望、地位都要比门捷列夫大,如果是在1880年左右把这两个人拿出来比较,看看谁是更伟大的理论化学家,很可能大部人都会选择迈耶尔。 而且很难让人相信的是,门捷列夫也是不相信原子论的,更别提电子。 当然,这些属于物理领域。 不过门捷列夫之所以可以成为元素周期表的代名词,的确是因为他对元素的认识太深刻,其他人只是浅尝辄止地试着把元素排成行。但门捷列夫却在实验室里花费了整整一生去研究。元素的性质是什么样,会如何反应,他的了解比别人深刻得太多太多。 关键门捷列夫也一点都不像迈耶尔那么保守,他的第一版元素周期表汇集了当时已知的所有63种元素。 门捷列夫接着大胆预测了许多新元素,甚至着急得催促地质学家:“你们使劲儿找啊,一定会找到的!” 预测这种事就很难了。 门捷列夫断然预言了会有“类铝”的出现(也就是后来的“镓”元素)。 几年后,勒科克还真发现了它,这是1869年门捷列夫公布元素周期表以来发现的第一种元素。 最有趣的是,门捷列夫看了发现者勒科克关于镓元素的数据后,直接告诉那位实验化学家,他的测量一定有问题,因为镓的密度和质量与自己的预测不一样。 门捷列夫此言一出,整个化学界目瞪口呆,大家伙都觉得门捷列夫实在是过于傲慢。 不过很快,人们就发现门捷列夫竟然是对的:勒科克收回了原来的数据,重新发表的实验结果与门捷列夫的预测完全吻合! 科学界这才震惊地发现:理论化学家门捷列夫竟然比亲手发现新元素的化学家更了解其特性。 绝对就是化学之神啊! 所以说门捷列夫对于化学这门学科多么重要,他的元素周期表是之后化学元素的指明灯,甚至可以说给大家直接明牌了:你们都别瞎折腾了,就按着我说的找吧! 效果简直和希尔伯特23个问题对数学的影响,以及开尔文“两朵乌云”对物理学的影响没什么区别。 科学从来不是一个人一蹴而就,总的来说,门捷列夫的工作就像是达尔文提出进化论、爱因斯坦创立相对论。他们都不是一个人做完了全部工作,但却做出了最大的贡献,而且比其他人做得更为精美。 就像牛顿说的:“如果说我比别人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反正门捷列夫是直接一炮而红,连沙皇都特别嘉赏。 从一件事就可以看出门捷列夫在俄国的地位:镓元素发现几年后,他离了婚,又想娶一个,保守的本地教堂告诉他必须得等7年,不过他贿赂了一位牧师,顺利举行了婚礼。从当时的法律上说,门捷列夫涉嫌犯了重婚罪,可没人敢逮捕他。 原因吗,是沙皇亲自出面说话了:“我允许门捷列夫拥有两位妻子,因为我只有一个门捷列夫。” 就是这么豪横。 李谕眼前挂着的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并非他在初高中化学课上学的那样,门捷列夫的周期表是一种短列形式,即短式表。 而且现在只有70来种元素。 李谕看着表和心中的周期表默默对照。 门捷列夫发现后说:“你也了解化学元素周期律?” “曾经确实学过。”李谕坦诚道。 “哦?”门捷列夫来了兴致,“反正我不懂数学,如果你懂化学倒是可以多聊聊。我想一下,你是来自中国……啊,对了,中国!这些年瑞典不时和我提到,他们找到了好几种类似于我的周期表中cerium的元素。” 李谕一时没听明白,“cerium?” 门捷列夫站起身,指了指元素周期表的58位置。 李谕恍然大悟,原来是市。 难怪他开始没反应过来,这玩意是元素周期表最下面单独两行中的镧系元素的第二个。 市是1869年时门捷列夫公布周期表时唯一知道的镧系元素,并不是后世所知的镧系元素中的第一个元素“镧”。 李谕道:“实在抱歉,我仅仅知道这一族元素性质相近,其他的并不是很熟悉。” 门捷列夫说:“不用抱歉,我对这一族元素同样很头痛,它们太像了。” 李谕使劲在脑子中想了想,虽然他能非常熟练地背出前36位元素,而且它们的各种化学性质通过初高中几年的考试已经锻炼地异常熟悉,但是对于镧系元素他就真的很陌生。 当年上化学课的时候,镧系元素和锕系元素基本就是处在“冷宫”,上课的时候谁去管它们。 李谕仅仅知道这玩意都是属于稀土,现在应该还没那么多用处,直到很多年后现代工业出现了许多新材料,才开始大放光彩。 李谕脑子一转,他刚才提到中国,怎么没想到! 李谕道:“您指的是陶瓷?” 门捷列夫点点头:“对。瑞典自从掌握了制瓷工艺,并在几十年前发现了长石矿与黏土矿,他们已经报告了七种新元素,倒是能够与我的周期表对得上,因为我已经给他们预留了位置,但我对他们还是感觉犹如一团乱麻。” “毕竟是稀土,我倒是知道他们经常混在一起。”李谕说。 “的确是少,否则欧洲也不会那么晚才弄明白你们中国人如何做出精妙的瓷器。”门捷列夫说。 李谕心中知道,稀土其实一点都不“稀少”,现代工业想大规模发展就不可能仰仗少见的元素。 稀土在地层中分布很多,只不过是十八、十九世纪稀土矿确实非常少而已。 门捷列夫继续说:“它们实在是太像了,难以揣摩,科学院曾经让我预测一下,就像“类铝”一样预测一下“类市”,不过我只能很遗憾地表示无能为力。” 李谕看出了门捷列夫的无奈,“您指的是周期表上这一长串空白吧?” 门捷列夫说:“没错,我一度数次搞错了它们的排序,甚至后来瑞典又告诉我其实之前的几种元素根本就是混合物。” 这在二十世纪初是个化学大难题,在镧系元素面前,光谱分析也不太好使。哪怕科学家探测到了几十种新色带,也不知道到底代表着多少种新元素。 门捷列夫说:“我很好奇,中国人如何掌握这些元素,然后可以在瓷器表面创造出如此多绚丽夺人的色彩。” 李谕脑子中完全就是一个笑哭的表情,他说:“教授,您这个问题实在是让我无法回答,也许是千年的经验。” 明亮的色彩是镧系元素的馈赠,瑞典当年发现的矿藏就是富含了镧系元素。 地壳中的稀土元素原本是均匀分布的,但就像是有人把整个调料架上的左料倒进一个碗里,又搅拌一番,导致它们纠缠聚合在了一起。 不过中国人对待瓷器这个问题实际上就简单多了,直接统称为高岭土和长石,好用就直接用。也不能指望一千年前的人懂化学元素。 门捷列夫道:“确实如此,看来这个问题还要继续困扰我。” 李谕虽然对镧系元素并不懂,不过这个问题似乎可以换个角度考虑,他说:“教授可以暂且束之高阁,毕竟以后还会有至少10种稀土元素出现。而且,我知道一种新的周期表排列方式,正好可以让稀土元素免于烦恼。” 门捷列夫讶道:“新的排列方式?” “冒昧了。”李谕拿起纸笔伏桉写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李谕拿起稿纸,“教授您看。” 其实李谕就是画出了他所熟悉的长式化学元素周期表。 这种周期表依据原子量大小同时参考元素的性质横排,主副族元素位置清晰,互不干扰。而且也对初学者非常友好,便于普及。 门捷列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立刻感觉到这种排列的优势,赞道:“你还真是很有创造性,如此一来确实查阅起来方便许多。” 门捷列夫夸得李谕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根本就是他从一开始接触化学就熟悉的周期表样子,哪有什么创造性一说。 李谕说:“根本没什么,就是从竖着变成横着而已。如果教授觉得可以,以您在化学界的地位,或许可以推广一下。” 门捷列夫深以为然:“现在的人们对化学的认知太浅,依然有许多人以为化学就是炼金术,如果可以使用这种一目了然的元素表,的确可以让很多人有所改观。看来当初马尔科夫找我签字,真是找对了,你来圣彼得堡帮了我的大忙。” 李谕说:“也说不上什么大忙。” “不,”门捷列夫道,“我说大忙就是大忙!我一定会在新的书中提到你对周期表的贡献,这是你应得的。” 门捷列夫心情大好,“你给了我这么个好东西,我该给你点什么答谢?千万不要拒绝。” 李谕笑道:“我给了教授一份手写的周期表,也希望教授给我一张当初您写下元素周期表的手稿。” “你真是太有趣了!”门捷列夫哈哈大笑,“没有问题!” 如果李谕不提前写下长式周期表,其实三年后瑞士化学家维尔纳也会做出这项工作。 实际上这真的算不上什么重要的发现,因为提到周期表,没有人会想到维尔纳,记住的当然是做出最初开创性工作的门捷列夫。 至于这种单纯形式上创新,真的就类似于迈克尔逊所说,改进一下就是: 元素周期表的大厦已经基本建成,后人无非只是做一点修修补补罢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巴甫洛夫 当天的数学研讨会还在继续,不过现在更大程度上倒成了李谕的专题讲座,因为现在除了数学系,涌入了许多其他专业的学生。 马尔科夫和李雅普诺夫当然也无法阻挡,按照这时大学的理念,多学点东西很正常,还没有如此严格的专业壁垒。 中午时,李谕准备好好回去休息一下,又被张德彝叫住。 “还在讲吗?”张德彝问。 李谕道:“今天多了许多生物系和地质系的学生,没办法,他们太热情了,甚至还有人拿着手抄本。” “你真是受欢迎。”张德彝赞道。 李谕问:“你哪,两天不见,有没有去拜拜喀山圣母像?” “当然去了,我先找到了驻俄公使馆,果然连祈祷手势都不一样。反正我是也念了‘阿门’,也在喀山圣母像前磕头了,祈祷我这次能够顺利签下《保工章程》,英国人可千万不要给我使绊子。”张德彝说。 李谕笑道:“人家英国人信的是新教,你在东正教教堂里又用的中式磕头礼,我看圣母现在都不一定明白怎么回事哪。” 张德彝也笑道:“管不管事到时候再说嘛,实在不行我到了英国也去他们的教堂拜拜。对了,今天驻俄公使胡惟德在馆中设宴,要我来邀请你去一趟。” 李谕倒是没必要拒绝,于是说:“真是难得,一位俄国大使和一位英国大使聚在一起。” 胡惟德虽然与张德彝在名义上都是大使,不过张德彝的资历要比他高,是二品官衔,胡惟德则是三品。 所以当张德彝与李谕一起来时,胡惟德还是恭敬地喊了一声:“张大人。” 张德彝拱手道:“胡大人。给你引见一下,优秀的西学家,李谕,这两天他在圣彼得堡皇家大学讲学,我去看了,人满为患啊。” 胡惟德说:“我早就听闻了李先生的伟迹,今日一见,真乃少年英雄。” 李谕也客气道:“幸会幸会!” “两位里面坐,我专门安排厨子做了家乡菜。” 胡惟德是浙江人,后来在民国唐绍仪内阁当了外交次长,之后在北洋政府时期又当到了外交总长,甚至段祺瑞刚下台时,任命他兼任了国务总理并摄行临时执政职权。 胡惟德准备的午宴非常丰富,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荷叶粉蒸肉、叫花鸡,都是出名的浙江菜。 吃了两天俄罗斯大列巴、酸黄瓜以及一言难尽的格瓦斯饮料后,李谕见到这些东西别提多亲切了。 胡惟德说:“听闻先生在大学堂里讲的是数学?” 李谕回道:“正是。” 张德彝解释了一下:“这次李谕其实是受邀去瑞典,由瑞典国王亲自颁发数学奖章。” 胡惟德竖起大拇指:“实在是太厉害了!先生真乃我大清算学第一人!说来也巧,当年胡某人中举,也是靠的算学。” 张德彝想了想说:“如果我没记错,光绪十三年(1887年)朝廷下旨在科举中加设算学一科,第二年胡大人就中了算学举人。” “你没记错,张大人,”胡惟德道,“其实咱们说来也算是同样出身,我毕业的上海广方言馆与京师同文馆性质无二。不过在下当年主修了算学,兼修法文。至于俄文,也是几年前才学。” 上海广方言馆在京师同文馆设立的第二年便成立,是上海建立的第一所外国语专科学校,和同文馆一样,后来也添设了算学、天文等科。 张德彝笑道:“胡大人学得可比我扎实多了,毕竟还能通过算学中举,我这么多年仅仅学明白了一科英文。” 胡惟德说:“当年本以为算学中举后,只能进国子监的算学馆,然后入钦天监。没想到现在还能成为驻俄公使,想来也是因为朝中懂西学、懂洋文之人稀少之故。不过自从出使几国以来,我也明白了,咱们学堂的算学水平差得太远了。至于我这点算学水平,更是无足挂齿,和李谕先生享誉天下威震西洋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李谕说:“胡大人客气了,如今您从事外交一事,同样费心费力。” 清朝早前便设立了算学馆,到了乾隆时期并入国子监,名额60人。虽然人数几经扩充,依然只属于小众门类。 国子监里每天钻头学习儒家经典的名额尚有250人。 算学生与之相比有很大差距,更无法与全社会庞大的学习四书五经、志在登科的士子群体相比较。总之,清代学习算法之人是非常少的少数。 而且从算学生的出路来讲,虽然清代给予了算学生考监生、参加科考的权利,但算学馆的建立主要是服务于钦天监,算学生是作为钦天监的后备人员来培养的,很难有什么大的作为。 胡惟德能脱颖而出一方面当时是他个人能力确实出众,再者就是赶上了清末洋务运动维新变法,人们对西方无限恐惧又无限憧憬,属于乘上了时代的浪潮。 胡惟德指着一本《分形与混沌》,“这是张大人从圣彼得堡大学带给我的,惭愧啊,作为一名算学举人,我竟然根本看不懂。” 李谕道:“术业有专攻,如果想要真正了解数学,至少也要像经史科考一样钻研多年才可。” 胡惟德当年学算学,顶多也就学到了初一或者初二数学的水平,基本都是一些关于数学的应用问题。 胡惟德倒了一杯女儿红:“用家乡的酒敬先生一杯,能在洋人那儿扬名,而且是他们的科学之道,着实让我佩服。” 李谕端起酒杯:“科学可不只是洋人的,早晚咱们能赶上。” 胡惟德道:“希望吧,现在的形势……对了,先生可想见见沙皇?” 李谕摇了摇头:“还是算了,除非他下令找我,不然还是不要主动去见。” 胡惟德道:“为何?沙皇尼古拉二世大皇帝毕竟是唯一去过东方的皇帝,对咱们还是比较友好的。” “都是假象,”李谕心里明白得很,“在沙皇眼中,咱们黄皮肤的人可都是‘黄祸论’的源头。” 胡惟德愕然,身在外交场,虽然也没有太多机会见到尼古拉二世本人,但他心中其实多少早就感受到了,只得说:“但是沙皇对科研学者多少还是尊重的。” 李谕笑道:“我还是觉得在彼得堡大学里更自由自在,他们也很尊重我,和他们在一起我感觉更舒服。” 胡惟德道:“先生豁达!” 不知道是不是从裕庚那里学的,这些出国的大使经常带个厨子,李谕在驻俄公使馆这段饭吃得蛮香。 也亏了胡惟德学习算学出身,即便他懂得不深,也还聊得较为投机。 几杯酒下肚,胡惟德都想去听李谕的讲座,后来想想自己连人家的书都看不懂,才只好作罢。 回到圣彼得堡大学,李谕到了礼堂,和马尔科夫、李雅普诺夫继续下午的数学研讨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照例进行中场休息。 李谕突然看到几名学生陪着一位白胡子老学者走了过来。 学生说:“巴甫洛夫教授,我们上午就在这里听了中国人李谕的讲座,他关于分形与混沌的理论非常有趣。” 好嘛,这位大老也现身了。 巴甫洛夫说:“之前他关于熵增定律扩展的文章我也看了,确实涉及到了生物学,在那之前我着实也想不到热力学的定律还能与我们生物学有关系。” 学生说:“不仅如此,上午听他的讲座,似乎混沌理论也充斥了各学各科,不知道在我们生物学是不是也有应用。” 另一位学生看到李谕,对巴甫洛夫说:“教授,就是他。” 巴甫洛夫现年五十多岁,很健硕。去年他刚刚建立了条件反射学说,如今已经盛名在外,后年,也就是1904年他就将成为俄罗斯第一个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 李谕走上前主动打招呼道:“巴甫洛夫教授,您好!” 巴甫洛夫也曾留学德国,所以李谕同样可以和他用德语沟通。 反正这时候通晓多国语言是受教育程度的一个重要指标,就连沙皇尼古拉二世除了本国俄语都会讲一口流利的法语、英语和德语。 所以李谕才会不遗余力得学习外语,否则这个时代的人真的会以为你教育有缺失。 巴甫洛夫同他握了握手:“李谕对吧,确实年轻。我的学生这两天经常提到你,能把数学讲到让生物系的学生也来听,你还真是我们圣彼得堡皇家大学头一个。” 李谕笑道:“可能是我写的东西简单,通俗易懂。” “能把难的东西讲容易,是种本事,你很有讲课的天赋,倒是我的学生经常抱怨我。”巴甫洛夫道。 后面的学生连忙说:“巴甫洛夫教授,我们可没有抱怨!” 巴甫洛夫笑着说:“我怎么知道?再说你看你们今天听完他的讲座那股兴奋劲,你们的表情可瞒不住我。” 学生连忙解释:“教授,都是因为李谕讲的东西很新奇。” 巴甫洛夫不理学生,继续对李谕说:“看得出来,你很有发散思维,我的学生说你的分形与混沌理论可以用在生物学中,我很好奇,就想来了解一下。” 果然是大老,上来就问尖锐的问题。 但分形与混沌本来就融入了各个角落,李谕说:“分形与混沌无处不在,教授您应该对动物解剖很熟悉,其实解剖学中就隐藏着分形。支气管、血管,都是分叉后又有了细微结构,均属于分形结构。” 巴甫洛夫眼角一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我怎么没有往这想。” 李谕继续说:“至于混沌,那就更常见了,教授您研究的神经学中,便藏有混沌。我们,当然也包括所有动物的大脑就是由神经细胞组成的非线性网络,而一旦出现‘非线性’,往往就会出现混沌。” 巴甫洛夫认真听完,赞道:“有道理,说得非常好!” 李谕继续说:“甚至心脏的跳动本身也是一种混沌理论,您想,如此多的细胞,为何可以统一震动,本身就是一种美妙的混沌模型;如果抛开个体,大到生物的种群繁衍、各种流行病的发展传播,其中都会有混沌的影子。” 混沌理论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便发展到了李谕曾经所在的时代,各科学者的研究热情依然很高。 李谕的书仅仅是开了个头,他不可能一下子就囊括混沌理论的方方面面。 巴甫洛夫手放在鼻下,思索了一会儿道:“上午门捷列夫教授告诉我,同你交流可以增长思维广度,没想到真是如此。这几天我就要开展解刨,研究研究这个我之前一直忽略的‘混沌’!看来我也很有必要看看你写的《分形与混沌》。” 李谕直接递给他自己手上这几天用的一本:“送给教授。” 巴甫洛夫从怀中掏出一支笔:“用我的笔。” “您的笔?”李谕不明所以。 巴甫洛夫笑道:“怎么,我看你都给他们签字了,难道就不能给我签一个?” “当然可以,”李谕同样笑着说,“其实我本来也想找您要个签字的。” “早就听说你们中国人喜欢礼尚往来,没有问题,我一会儿让学生也给你送一本签名着述。” 巴甫洛夫翻看手中的《分形与混沌》,感慨道:“有趣,当年我刚进入圣彼得堡大学,也曾在物理数学系学习过一年,如今再看到数学书还真是令人怀念。不介意我也进去礼堂听一听吧?” 李谕说:“当然,还请教授多多指正!” 李谕这次来圣彼得堡大学同样挺有收获,李雅普诺夫毕竟是数学教授,李谕专门找他解决了一个他所擅长的数学问题,一个用于识别混沌运动若干数值的方法。 李雅普诺夫在得到“任务”后非常上心,这几天没日没夜,所有业余时间都拿来演算,终于赶在第四天李谕临走时做好。 李谕看着手中的十多页手稿非常感激:“多谢教授操劳。” 李雅普诺夫道:“你帮我做了几天讲座,这点事是应该的。” “教授放心,第二版的《分形与混沌》我一定会把您的成果放进去,就以您的名字命名,叫做李雅普诺夫指数。”李谕说。 李雅普诺夫高兴道:“能在这么优秀的理论中留下名字,更是我的荣誉!” 这正是后世出名的李雅普诺夫指数,在混沌理论中绕不开的判定方法,专门用来判定一个系统的混沌性,甚至通过图像可以直观地看出某个系统是否是混沌系统。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初到瑞典 临走前,李谕给瑞典皇家科学院发去了电报。 由于张德彝还要去伦敦,所以依然搭乘了英国邮轮。 马尔科夫与李雅普诺夫亲自来码头送行,马尔科夫不舍道:“您的到来着实为我圣彼得堡的数学带来了一抹如同极光般绚烂的色彩。” 李谕道:“能受邀来到圣彼得堡皇家大学是我的荣幸,今后有机会,我也会邀请各位来访我的国度。” “那也将是我的不胜荣幸。” 马尔科夫实际上对清朝了解很少,仅仅知道十分落后,不过他看重的可不是国力强弱。 李雅普诺夫也说:“我们已经留下了先生的地址,今后务必和我们保持书信以及电报上的联络。” 李谕正有此求,高兴道:“太好了,此后有问题,免不了打扰二位。” 虽然两人的名气没有那么大,不过数学水平在二十世纪初绝对是在第一流。 李雅普诺夫笑道:“何来打扰一说,从此我们就是学术上永远的朋友!” 汽笛声悠扬而起,李谕向两人挥手告别。 斯德哥尔摩距离圣彼得堡很近,仅有700多公里,按照现在客轮二三十节的航速,一个昼夜就可以到达。 虽然在圣彼得堡花去了4天,但是总体上依然只有20天左右。如果是走海路,恐怕这时候还漂泊在印度洋上。 船长很有经验,故意延长了几小时,在上午九点准时靠岸。 他当然是故意为之,谁叫瑞典离着北极圈这么近,多少都有一定的极夜现象,日出时间要差不多八点半,太早了根本啥看不见。 日落时间当然也早,每天的光照时间只有不到7个小时。 要不说俄罗斯人还有北欧人喜欢思考,真的是没有办法,电灯网络没有普及的时候,大家黑灯瞎火里真是无聊。 好在李谕在圣彼得堡呆了四天,多少习惯了极夜,圣彼得堡大学里总归也有供电与灯光。否则一个在快节奏生活成长起来的现代人,让他面对每天17个小时的黑夜真要抓狂! 如此压抑,真要是有人来劫持他,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说不定都能给整出来。 好在斯德哥尔摩岛屿众多,风光秀丽,堪称北方威尼斯,白天时候行船其中倒是人生一大乐事。 李谕在斯德哥尔摩港下船,而张德彝则继续西渡英国,两人暂且别过。 码头上有人在接船,不过李谕真的认不出来,也不能发定位,只好发挥当初刚到圣彼得堡火车站的策略:守株待兔! 最起码李谕身高还是可以的,1.8米,刚好达到瑞典平均身高,不至于让人看不见。 众所周知北欧这一圈的国家平均身高都很高,尤其荷兰,达到惊人的1.85米(成年男性)。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不是说晒太阳才可以补钙嘛…… 李谕的策略很成功,没多久,他就看到有人主动找上了他。 “请问,你是不是中国人?”询问的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学者。 李谕回道:“对的。” 对方说:“那你是于礼,哦,李谕吗?” “没错,我就是李谕。”李谕道。 “太好了,还好你并不难认!我是皇家数学顾问列夫勒。” 李谕立刻与他握手道:“幸会幸会,劳驾您亲自来迎接。” 除了本土的瑞典语,瑞典人普遍英语讲得都很好。所以李谕可以直接同他讲英语。 瑞典后来出了很多流行全球的大乐队,就比如曾经同时代唯一可以比肩披头士的顶尖乐队abba。他们能流行全球,自然也是用英文唱歌。 列夫勒说:“我昨天收到你的电报时还很诧异,为何从圣彼得堡发出?” 李谕解释道:“我受圣彼得堡科学院和圣彼得堡大学相邀,正好可以走铁路,如此一来能节省十来天的航程,早到一点不更好嘛。” “想不到你说动俄罗斯人,真是不简单。”列夫勒道。 “还要多亏您帮我发行的书籍,否则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李谕坦诚道。 列夫勒说:“都是你自己的功劳!最近我们又收到许多各地数学机构的来信,纷纷对你的《分形与混沌》大加赞赏。当初我们刊印的1000册早就发售一空,这次你来,正要与你商议刊印第二版的事宜。” 虽然刊发数量不多,但是数学书都能卖脱销,在二十世纪初也算是个罕见的奇观。 原因当然是李谕的混沌理论结合易懂又令人感觉颇为神奇的“鲤鱼效应”名扬四海。 李谕笑道:“正好这次我也准备添加一些内容,在路上已经写好手稿,可以给第二版好好润润色。” 列夫勒激动道:“太好了!你有存稿实在是再好不过,现在各地催书的信件不断,就连不少社科机构甚至文学团体都要求购此书,实在是让我们难以置信,出版社都快要抵不住压力。” “额,如果很着急,你们直接加印不就好了。” 李谕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受欢迎,在他当时的设想里,数学论文的发表并不会引起如同天文学、物理学那样的轰动。 其实是多亏了濮兰德、史量才等人的新闻稿,他们都是深谙大众传播学的精髓,摘着论文里简单又有爆点的地方使劲报道,加上混沌理论本身就有反常识性,十分夺人眼球,“鲤鱼效应”浅显易懂,阐述的道理又极为深刻,可以用在众多其他学科,报纸通讯社的几波操作下来竟然又把李谕推火了一把。 看来认识他们这种传播人才真是有用,不然李谕可做不到如此的公众效果。 列夫勒却摇了摇头说:“不行,第一版是以我们皇家科学院的名义自己出版发行,主要是面向纯学术组织,本来打算一年内发行完毕,只是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不到就抢售一空。不过自此以后,第二版的署名就将只有你一人,刊行数量也会大大增加,按照出版社的估计,至少要提高到第一版的三十倍,也就是三万册才行。” 好家伙,对于二十世纪初的学术着作,这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数字。 不过想想在圣彼得堡大学里,其他专业的学生买不到此书,只能手抄本,也确实说明蛮有市场。 列夫勒继续说:“正好这次我们邀请了几位数学家前来,你的新手稿,我们会尽快审稿然后发行,大家可都迫不及待哪。” 李谕说:“那将再好不过!” 列夫勒道:“第二版由于是专门的出版社发行,涉及到了稿费问题,到时他们会亲自与你交涉。我们先去王宫,国王还等着我们。” 两人坐上马车,徜徉在瑞典带着一丝慵懒舒适的阳光中,驾车的也不紧不慢,反正北欧都是这种享受生活的慢节奏状态。 列夫勒又说:“你来的稍晚一些,不久前国王刚为诺贝尔奖亲自授奖,场面堪称盛极一时。” “太可惜了,”李谕遗憾道,“这次物理学获奖的应该是洛伦兹教授和塞曼教授吧?” 列夫勒说:“没错,他们都是来自荷兰,并不遥远。洛伦兹先生甚至还在斯德哥尔摩过完了圣诞节才离开。” 李谕说:“你这么讲,我更感觉可惜,如果来早一点该多好。” 列夫勒说:“确实有点可惜,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你知道的,化学奖授予了费歇尔教授,生理学奖与医学奖则授予了罗斯医生,这都没什么争议。” 李谕点点头,这些人的名字他都听过,洛伦兹和塞曼就不用说了,洛伦兹对相对论变换的贡献太大了。而这次诺贝尔物理学奖他是与塞曼共同因为塞曼效应而获奖,这为后来的量子力学发展埋下了很大的伏笔。 费歇尔做的则是糖类和嘌呤合成,是氨基酸合成蛋白质的早期研究者。 罗斯则是发现了疟疾的传染源是蚊子,对传染病研究贡献很大。 诺贝尔奖是这段时间瑞典最大的事情,街头巷尾都在热议,列夫勒和李谕自然也多聊了起来,他继续说:“我想你肯定猜不到文学奖的获得者。” 李谕眉头皱了皱:“我确实想不到。” 列夫勒说:“要不是颁奖结束,我也想不到,获得文学奖的竟然是一位历史学家,蒙森!不知道你在圣彼得堡时候感受到了没,好多人向我们写信抱怨,第二届文学奖为什么又没有授予托尔斯泰先生。” “啊……这!”李谕有点惊讶,他确实没有听说过蒙森,但是托尔斯泰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他立马问道:“为什么?” 列夫勒似乎早就猜到了李谕的反应,耸了耸肩:“授奖的是文学院,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总不能说是看不懂俄语吧。我也是最近刚知道,文学奖评审委员会常任主席维尔森先生对托尔斯泰先生似乎很有偏见。” 李谕问道:“您认为哪?谁应该获奖?” 列夫勒说:“虽然我并不喜欢冬宫的诸多侵略性政策,但我可是读过许多遍《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以及《复活》,我心中肯定把票要投给托尔斯泰先生。” 现在的科学家喜欢文学作品很常见,阅读名着、诗歌本来就是各种学术沙龙的一项常规活动,即便并非文学沙龙。 就连诺贝尔本人都是文学爱好者,所以他才会在遗嘱中写明设立文学奖,完全称得上一位化学家极为浪漫的佳话。 当然还有他作为一位炸药发明者立遗嘱设立和平奖,业也是一位科学家自身极高科学素养的体现。 只是诺贝尔先生早已长眠地下,后世如何操作他就不得而知。 在李谕的时代,理工男热爱文学艺术也很正常,甚至他有位物理系同学考研复试时,面试官看到他的介绍中提到“读过许多文学书籍”,直接来了兴趣,几乎整个面试过程都是在问他文学相关的话题。 他也很奇怪,更奇怪的是他竟然通过了。导师给出的理由是:“他读过上千本文学作品,对今后的科学研究、实验探索可以提供灵感上与美学上的帮助。” 好嘛,原来是人家格局太大。 当然,也不能排除复试很多时候就是走个流程而已,他那位同学考研成绩是排名第一…… 文学奖本来就是个见仁见智的东西,一千个人眼中还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哪。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套用到科学上也可以基本符合,科学研究还是比较容易判断成就大小的,不过文学嘛,真的太难评判了,甚至评判标准都很难说。 李谕好奇地问道:“有没有这次的文学奖评委结论性报告?” 列夫勒刚端起烟斗,从包里抽出一份:“你自己看看吧。” 李谕翻到文学奖的报告部分,嘿,看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内容竟然是: “即使对托尔斯泰很多作品推崇备至的人,也可能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在这样一位作家身上怎么能体现出纯洁的理想?他最伟大的作品《战争与和平》中认为盲目的机遇在世界重大历史事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他甚至在不少作品中否定宗教……” 总结性报告内容则是:“托尔斯泰以一种半理性主义、半神秘的精神肆无忌惮地篡改《新约》,尽管他对《圣经》极为无知。” 李谕真是有点无语了,怎么看着都是强词夺理嘛! 竟然拿着宗教一事拒绝托尔斯泰。 托尔斯泰本人晚年确实不再相信宗教和一些荒谬知识,形成了自己的独特信仰——自我完善。因此,1901年2月22日,俄国主教公会正式公布了革除托尔斯泰教籍的决定。 而瑞典文学院文学奖评审委员会常任主席维尔森的标准却就是以宗教准则及宗教情感为前提,否定了托尔斯泰获奖的可能,不知道他是否又符合了诺贝尔文学奖的精神。 其实早在1901年第一届文学奖时,托尔斯泰就是大热门,但也遗憾落选。 结果一经公布,当年就在瑞典国内引起了一片哗然,许多报纸接连刊登了国内知名人士抨击文学院、支持托尔斯泰的文章。 瑞典本土着名作家斯特林堡甚至在《瑞典日报》发表文章说: “绝大多数的瑞典文学院成员都是不怀好意、墨守成规、不求甚解的人,却不知为何让他们成了审判员。这些老爷们的艺术观念幼稚得像个孩童,他们以为只有用诗歌形式,最好是合辙押韵的诗歌形式写出来的东西才能算是诗。托尔斯泰向来以描写人物命运而着称,既然是个历史画卷的描绘者,他们就不会认为托尔斯泰是个诗人。不让他获奖的理由竟然是:他从不写诗!” 哎,李谕也不知道说什么。 二十世纪初,托尔斯泰在文学界和门捷列夫在化学界,都是无可争议的顶级大师,却都无法获奖。真是诺奖本身莫大的遗憾。 第一百一十六章 岛 诺贝尔奖的颁奖位置在斯德哥尔摩音乐厅,然后会在市政厅举行晚宴。 不过李谕这次是由国王的名义授奖,所以马车径直驶向瑞典王宫所在的中心岛。 列夫勒说:“你来之前我还打听过,听闻中国人不仅会做瓷器、丝织品,也擅长诗词,遍地诗人,你会不会作诗?” 李谕笑道:“我会背的倒是不少,但是你让我作诗,还不如让我解个数学题。” 列夫勒说:“数学是自然界的诗,文字是人类的诗,我认为二者还是有许多共通之处的,我想先生一定也会是位有才华的诗人。” 列夫勒真是会夸人,时不时还要联系一下数学与文学,果然是北欧人。 不得不说,瑞典的桥真是太多了,哒哒的马蹄声踏过无数桥梁,终于到了王宫所在的中心岛。 这里是瑞典老城区,面前一座巴洛克风格方正宽敞的王宫,王宫有608个房间,比英国白金汉宫还要多4间。 此外,就像众多王室一样,瑞典国王也有离宫,或者叫行宫,也就是卓宁霍姆宫。就像圣彼得堡冬宫与夏宫,或者是故宫与圆明园、避暑山庄的关系。 列夫勒带着李谕进了王宫,来到大厅等候。 大厅中已经有不少大臣、记者及科研学者,国王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没多久,便盛装出场。 现在的瑞典白天时间紧迫,加上刚才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来不及多寒暄客套,只得先进行完最重要的颁奖典礼。 国王在王位就坐,列夫勒则拉着李谕坐在了左边一排。 李谕眼光一扫,看到了对面首位坐着的赫然是希尔伯特。 好嘛,瑞典王室的面子的确是够大。 卡尔·林德哈根作为斯德哥尔摩市长,主持了会议,他隆重道: “尊贵的国王陛下,尊敬的各位先生。 “刚刚过去的诺贝尔奖颁奖盛典我想各位依然历历在目,我们的皇家科学院、卡罗林斯卡学院、文学院、及挪威诺贝尔委员会分别为物理学家、化学奖、生理与医学奖、文学奖、和平奖颁发了象征各项领域世界最高的荣誉。当然,能为优秀的学者颁发奖章也是我们瑞典的荣誉。 “可我们的国王却不满足于此! “伟大的数学家高斯先生曾经说过,数学是科学的皇后。 “国王陛下认为,我们的诺贝尔奖没有数学奖,是一项极大的遗憾,如何能够称得上完美? “因此,国王在各地寻求优秀的数学工作者,终于寻找到一位极具创新精神,并且以一己之力开创了混沌理论的李谕。 “经过一众优秀的数学家,如在座的希尔伯特教授、皮亚诺教授以及科赫教授等人的仔细审稿,一致认为他完全有资格获得这项优秀的奖章。 “下面,还请各位起身,由国王为李谕颁发象征至高荣誉的奥斯卡二世数学金质奖章!” 李谕从椅子上站起来,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是好歹见过猪跑,他在电视上看过诺贝尔奖的颁奖典礼。 李谕缓步走上前,奥斯卡二世从侍者呈上来的红盘中取下一枚奖章。 李谕伸手接住奖章,奥斯卡二世用英文说道:“我对李谕先生的见闻了解甚久,你是第一位来到瑞典的中国人,也是第一位获得此奖的中国人,对你表示由衷的祝贺。” 奥斯卡二世与李谕握了握手。 李谕隆重道:“感谢国王陛下。” 奥斯卡二世退回王座,李谕则向国王、斯德哥尔摩市市长及在座所有人依次鞠躬致礼。 林德哈根继续对李谕说:“抱歉让你经过如此长的旅途来到瑞典,还请您上前为在座各位献上一场讲演。” 这是个附加环节,李谕走上去,先对他说了声“谢谢”。 面前坐着的不仅有希尔伯特,还有皮亚诺、科赫,以及瑞典皇家科学院、斯德哥尔摩大学、奥斯卡二世母校乌普萨拉大学的许多教授,当然也少不了几大媒体通讯社的代表。 虽然人数远没有诺贝尔奖颁奖典礼多,但隆重程度依然不低。 李谕开口道:“非常感谢奥斯卡二世国王的邀请,也感谢各位学界名流到场。其实我能讲的也不多,核心的内容都体现了书中。 “我深知这门学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很多优秀的学者在不同领域的开拓。因为混沌隐藏在方方面面,即便是我们每天都能看到的云卷云舒、变幻莫测的天气、以及枝繁叶茂分叉的树枝、乃至小到一片蕨类植物的叶片,均无处不在。 “太多的我也不用去介绍,在座的都是优秀的学者,肯定明白混沌并不是‘混乱’。因为如果只是混乱,讲没有任何研究的价值,混沌的特点便是乱中有序,这是它最奇妙的地方。 “今天,在如此隆重的场合,我想用一句话来深度概括一下我此书《分形与混沌》的一个思想,那就是分形是混沌在空间上的描述,而混沌则是分形在时间上的体现。 “谢谢大家。” 李谕一语惊住所有人。 数学家科赫、皮亚诺在心中仔细琢磨李谕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均大呼精彩。 只有希尔伯特在多思考了十几秒钟后,也带头开始热烈鼓掌。 希尔伯特不住称赞:“如此浅显的表述,但蕴含道理如此深刻,与书中的思想可谓高度一致!” 奥斯卡二世也眼中放光,自己这次的奖项没有颁错人。 颁奖之后进行的宴会当然也是在王宫之中。 李谕虽然第一次来瑞典,但是他却早就在宜家里吃过瑞典菜。 眼前的菜品和当初在宜家餐厅看到的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肉丸、土豆泥、三文鱼、三明治,只不过正菜多了如炖牛肉、鲱鱼等。 肯定不是鲱鱼罐头。 奥斯卡二世心情很好,他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弥补了我们瑞典在数学奖项上的缺失,何况获奖的还是一位如此优秀的青年科学家,我们瑞典虽然不是欧洲大路上的强国,但是我们要做科研上的强国。我想今后我们还会有机会见面,我们时刻欢迎如你一样优秀的学者。想当初我在大学里也是学习数学,对此深有感触,能亲手颁发数学奖是我一直的夙愿。希望李谕先生在我瑞典的几日可以愉快度过,我们一定盛情款待!” 李谕今天是座上宾,位置非常靠上,对面就是大数学家希尔伯特。 希尔伯特对李谕很感兴趣:“李谕先生,你可去过德国?” 李谕用德语说:“希尔伯特先生,我还并未去过德国。” 李谕曾经倒是去德国当过交换生,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 “你会讲德语?”希尔伯特讶道,“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语言天赋。” 李谕笑道:“语言是学术交流的工具,工具自然一定要用好。” “有道理,”希尔伯特点点头,“不瞒你说,在认识你之前,我却对东方的了解不多。或许又是我思想过于愚钝落后了,今后我也该学学中文。” 李谕说:“中文作为独特的方块字,确实很有意思,而且中文的书法可以锻炼人的心智,教授或许以后会喜欢。” “我记下你说的,”希尔伯特说,“从你的书中我能看得出,你是一位数理修养非常深的学者,能够洞察到极为深刻的自然奥秘,今后必然是科学界闪耀的明星。” 李谕说:“谢教授的赞赏,我今后将不断提高。” 能被这么一位数学绝对大老称赞,确实称得上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希尔伯特又问:“今后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德国哥根廷大学造访?那里可是如今数学最为辉煌的殿堂。” “当然可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到德国亲自拜访您。”李谕说。 希尔伯特微微一笑:“互相交流,当可共同进步,我也会热烈地欢迎你。” 宴会进行到中途时,国王奥斯卡二世对李谕道:“这次的数学奖附带15万克朗奖金,你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账户,汇到你的名下。” 终于又提到了一个重要的正题。 李谕连忙说:“我有汇丰银行的账户,可以吗?” 奥斯卡二世说:“没有问题,宴会过后你可以找列夫勒,他会帮你进行账户的转账操作。” “谢国王陛下。”李谕又说,“国王陛下,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奥斯卡二世说,“你但说无妨。” “我希望可以成为国王的邻居,准确点说,是在斯德哥尔摩郊区购置一座小岛,不知道可行与否?” 李谕这么说是有缘由的。 后来康有为到瑞典后,就买下一个岛屿,兴建中式园林,现在地图上非典斯德哥尔摩还有这个“康有为岛”。 “哦?”奥斯卡二世哈哈大笑:“当然可以,中国的事情我多少知道,现在被许多欧洲国家侵略,还被占领了许多土地。但是我们瑞典不同,我们将成为永久的中立国。你的要求也并不过分,我们会在公平公正的基础上进行正规交易。不过具体的岛屿还需要我们的市长先生与你一同参考选定,价格也需由他指定。” “谢国王陛下!” 李谕心想,看来他要早康有为一步占据这座小岛了。 康有为流亡海外后,靠着伪造的“衣带诏”卷了南洋华侨不少钱,他当然不可能再为光绪做什么,倒是花天酒地,到处挥霍,还娶了不少小妾。 康有为发现钱太多了,后来周游各国玩耍,1904到瑞典时就看中了斯德哥尔摩郊区的小岛,花了28000克朗买下来,又花了8000克朗修建园林等建筑。 可惜的是,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康有为也就住了三年,然后飘然远去,再也没有回头。如此奢侈程度,简直是在致敬慈禧。 不过李谕想得就远多了,他并不是单纯的挥霍金钱享受生活,他想要在一个中立的国度拥有一个完善的科研基地,将来也会是一个不错的落脚点。 瑞典环境极好,对于一些天文观测同样十分有利。 关键是瑞典同瑞士一样,在一次大战、二次大战中均是中立国,完全避免了战乱侵扰,是一个绝世好地,能够在混乱时期起到避风港的作用,未来应该会派上不小的用场。 宴会过后,天已经黑了。 是的,就是这么快,好在19世纪末时,王宫就完成了现代化改造,安装了电灯电线、自来水管道和取暖设备。 第二天,列夫勒先陪同李谕完成了账户转账。 李谕头一回见如此多钱,不过也收得心安理得,在他看来,科学家值这个钱! 凭什么做科研就要清清苦苦,贪官污吏反而赚的盆满钵满,他们才不配。 斯德哥尔摩市长林德哈根带着国王的命令,陪同李谕坐船来到了这座岛屿。 一同来的还有列夫勒,他内心其实真的蛮希望李谕能够住在斯德哥尔摩,对此事颇为上心。 岛上如今郁郁葱葱,是座无人荒岛,但距离大陆很近,仅仅100多米,并且水浅浪缓,修桥并不是难事。 上岸后离着斯德哥尔摩市区15公里不到,也比较近便。 市长林德哈根说:“李谕先生眼光独到,我瑞典拥有27万余个岛屿,但你今天选到的连我都认为非常不错。” 李谕说:“瑞典位置得天独厚,随便哪个岛屿都是世间好岛,我不过是偶然得之。” 其实李谕心中一直在不禁感叹:康有为这家伙真是会挑地方,果然是花钱小能手。 也不知道华侨们知道自己捐给国家的钱却在他手里挥霍一空时,将会作何感想。 林德哈根继续介绍:“按照国际上的公有制单位,岛屿目测3万平方米,依照国王从优从惠的政策,按照总价两万克朗。先生意下如何?” 这可比康有为花的钱少多了,看来国王也是想留住他。 瑞典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地广人稀,一个小小的岛屿能换一个人才,他们一点都不在乎。 不过李谕目前却不可能真的就在瑞典长住,他要做的事还多了去。 3万平方米只是这么说起来似乎感觉好像不小,其实换一个单位,也就是0.03平方公里而已。 林德哈根也仅仅是估算,实际上这座岛差不多2.7万平方米,即0.027平方公里,也就是一座较为普通的高中的面积。 世界上最小的国家梵蒂冈是0.44平方公里;故宫的话也要0.7平方公里左右。 所以的确是个小岛。 李谕肯定没意见,他回道:“我接受这个价格。”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要好好开发一下,2.7万平方米说小也不小,肯定能成为一个焦点之岛!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版 见李谕敲定了购买的主意,列夫勒道:“先生对岛屿今后的规划可有什么想法?” 李谕说:“我准备建设一些楼房,作为实验室、科研场所、以及教学基地。” 列夫勒竖起大拇指:“能在我们瑞典买岛做科研,先生也是唯一之人,着实令人赞赏。说到设计与建造,我们瑞典拥有非常优秀的设计团队,完全可以承担起这项任务。” 李谕说:“太好了!我其实没有太多时间呆着瑞典,如果能够敲定方案,还希望教授为我把把关。” 他对瑞典的设计完全放心,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瑞典也堪称设计大国。 列夫勒拍着胸脯说:“你尽管放心,如果你想有中国元素,我们都可以做到。” 李谕笑道:“那倒不必,就按照最普通最常规的科研基地兴建即可。” 他虽然相信瑞典的设计能力,但是真不放心他们对中国文化的理解程度。 斯德哥尔摩本身就有一个所谓的“中国宫”,早在1753年左右就兴建了。当时的瑞典王后非常喜欢中国奢侈品,诸如瓷器、丝绸、字画等等,买的多了就没地放了,然后国王就为她在王宫附近建了一座二层小楼,叫做“中国宫”。 但是当时瑞典没有一个人去过中国,国王花重金聘请了两个阿拉伯人,他们声称去过中国并且见过中式宫殿,然后就在两人主持下修建了宫殿。 至于效果嘛……只能说是中国式宫殿与法国洛可可式建筑的融合体。有那么一点怪怪的感觉。 李谕继续说:“完全按照新式大学里实验楼的标准兴建就可以,不必担心花钱,设施一切都用最新的。” 列夫勒再次赞道:“以自己的钱兴建科研机构,先生的做法令人钦佩。” 李谕心想,只是刚开始罢了,这才哪到哪。 李谕来了个强行“鸠占鹊巢”,以后康有为来了,就让他买旁边的小岛吧。他最好就此断了念想,旁边的小岛也不要买,李谕可不希望和他做什么劳什子邻居,康有为的思想一点说不上真正的先进,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动不动来找他打烦人的口水战,想想就让人头大。 若是他的徒弟梁启超做邻居,李谕肯定双手赞成。 市长林德哈根先带着李谕回到市政厅,为他办理了岛屿购置手续。 看着手上的契约文件,李谕感觉真是有意思,自己在大清还没购置房产,现在反而有了一块“海外领地”,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总之,有了这份正式文件,从此这座岛的名字就将是“李谕岛”! 列夫勒身在科学院,人脉很多,也很快帮助李谕联系好了设计师,正好就是设计新兴大学斯德哥尔摩大学里诸多建筑的设计团队。简直不要更合适,就连模板都有现成的。 斯德哥尔摩大学22年前才开始兴建,不少建筑只要是李谕看中,图纸完全可以拿过来使用,而且也完全符合科研使用要求。 只需要稍微改改细节外观,设计费都能省不少。 李谕还不想设计太过复杂,岛屿上寸土寸金,他准备先修建三栋四层科研楼,以及一栋居住用的四层公寓楼。 每栋的面积大概是800平方米,四栋楼便占用了3200平方米,如果算上楼间距,已经用到了差不多5000平方米。 其实这座岛虽然有2.7万平方米,但是可以利用的面积也就一半,即1.3万平方米左右。 剩下的土地先留着,以后如果有需要,再行考虑。 由于图纸比较新,李谕也不用过多操心,大体说了自己的一些使用目的就可以。施工难度不大,他也不着急于修建速度。 总体费用预估将达到1万克朗左右。 不过李谕并不在乎花钱,反正现在这世道,通货膨胀快得可怕,搞点“房地产”说不定反而还能保值。 回到王宫后,列夫勒带领李谕趁着白天参观了一下王宫。果然是沉淀了几百年好东西的地方。 瑞典王宫的奢华程度绝不比其他王室差,除了最典型的喜欢在墙上挂各种名贵地毯,还有多到让人目眩的珠宝头冠,专门用来放勋章的勋章室、专门存放王冠、权杖的珍宝馆等。 古斯塔夫三世的藏品最多,里面甚至还有一尊古希腊神话人物沉睡的恩底弥翁凋塑,年代很早。当时的人们凋塑实在是太写实了,关键部位全都凋刻地栩栩如生,少儿不宜哈。 参观了一多半,国王奥斯卡二世结束了日常工作,把李谕叫到了他的书房。 说到底李谕这次也是国王奥斯卡二世邀请而来,肯定要专门为他讲一下数学内容。国王多少也是个数学本科生,了解新东西能力还是可以的。 李谕发现自己讲课都快讲出经验了,再怎么也是100年科学积淀下的新时代理工男,理念比二十世纪初先进得多,能够在比较高的纬度理解问题。 国王对李谕的水平越发满意,这钱花得太值了! “可惜先生是个中国人,恐怕难以施展拳脚。”奥斯卡二世遗憾道。 李谕却说:“没什么遗憾的,我们中国有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可能一直是今天的境地。” 奥斯卡二世竟然触类旁通:“你说的这句谚语中我都体会到了混沌的感觉。” 李谕笑道:“也提醒我了,混沌真的是无处不在,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天黑以后,李谕在卧室中继续完善他的第二版《分形与混沌》。 他对第二版进行了校正排版,为了照顾不同领域的读者,李谕先进行概念阐述,以及现象举例,这一部分都是比较容易懂的,哪怕是普通人也可以看懂。 然后再进行数学延展,也就是专业部分。 如果跳过数学部分,只看阐述举例部分也完全没有问题,李谕行文比较简洁通俗,力争做个好的“畅销书作家”…… 如此一来,不管数学水平是不是达标,都可以看懂此书,对销量将会有更好的提振作用。 他的手稿早就写得差不多,这种修改倒是不会花太多时间,四天之后,就完成了第二版的初稿,剩下的可以交给出版社的完成审稿以及排版工作。 审稿人依然会是希尔伯特、皮亚诺及科赫,这样时间会快一些,他们多少也是懂这个专业。 由于此书专业性依旧属于比较强的一类,出版社给与李谕的分成比例是几乎顶格的20%。 而且这种书的发行价格很高,每本定价11克朗。 如果3万本全部销售一空,他的分成将达到6.6万克朗,已然是笔不小的数额,折算白银将是9000多两。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回乡 李谕本来还想去趟德国或者欧洲,不过马尔科夫那边发过来电报,要他尽快回去搭乘火车返程,否则短时间内将不会再有客运列车去往东北。 李谕当然猜得出,如今已经是1903年,东北形式越发紧张。这几个月沙皇看来要集中有限的运力往东北地区调集军用物资。 李谕只得赶紧回去坐火车,没办法,搭乘轮船实在是太花时间。 在这之前,他还没忘了同光绪帝的承诺,专门去买了怀表。 同后世一样,这个时候的怀表也是社交利器,上层人士开高级别沙龙,总要互相炫耀炫耀,即便屋里有大钟表,也要在人前假装不知道时间,时不时拿出怀表看看时间。 俗话说穷玩车,富玩表。这句话用在二十世纪初也没有毛病,甚至价格更要远远超过刚刚诞生的汽车。 店里展出的怀表动辄几千克朗,甚至上万克朗。 至于一些用了顶级的大小自鸣功能、三问系列的,那数字李谕压根不敢看,别说买车买房子了,都能买座小岛! 现在欧洲真是已经开始把奢侈品玩出花,百达翡丽、江诗丹顿之类的百年品牌也早就拥有了稳定销量。 李谕肯定不可能买奢侈品级怀表,他选了几块瑞典本土的怀表,机芯不知道是不是瑞士的。估计保养得体,撑个七八年完全没问题,如果是瑞士机芯,时间可能还会更长。 也不是最低档的货,否则给皇帝的话拿不出手,每块怀表要五六百克朗,也就是七八十两银子。 这东西小巧方便,李谕想着以后可以做个不错的礼物,凑个吉利数,一口气买了八块。 出门时,李谕碰巧看到一家杂货商店售卖鲱鱼罐头,心中一时兴起,鬼使神差买了10罐。 买来自然不是回去吃的,完全是因为它“世界最臭食物”的名气太响,压抑不住好奇的心。 虽然现在广告法不让用“最”字宣传,不过据说鲱鱼罐头是真滴臭,或许只有腌海雀可以一较高下。 李谕曾经在某宝见过,宣传图竟是个表情包,指着屏幕外,然后几个大字“你敢吃屎吗?”。 有评论说吃了后晚上打嗝都有一股屎味,就像再吃一遍回锅屎。 反正他还要回京师大学堂,要是不整点蛊,他的这些同学们怎么能有一个完整的大学回忆? 一定要多树立一些优秀的典范,让第一届京师大学堂打出名堂,形成学员间优秀的传统。 李谕感觉自己的想法帅爆了! 斯德哥尔摩港口,列夫勒亲自来送行李谕,不舍道:“时间真是短暂,这么快就要送别,愿你在东方依然可以看到绚烂的极光。” “教授留步,以后会有机会再见。”李谕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我的地址,我们保持电报沟通。” “好的,”列夫勒说,“新书出版我会及时寄给你,关于岛屿工程的工期也会多与你汇报。” 李谕感激道:“真的太谢谢教授了!” 列夫勒巴不得李谕以后就住在瑞典,不过李谕可不想住在国外。 购置小岛完全是因为现在欧洲是科研的中心,以后可以方便一些,也多留个后手以防万一,相当于是买保险。 毕竟树大招风,木欲秀于林风必摧之。李谕不想和小人争斗,但保不齐今后有可能发生意外情况。 权当是防微杜渐。 返程同样一帆风顺,只不过当初从东北一直到叶卡捷琳堡时,都没什么人,这次去往东北的火车上人却几乎满了。 李谕手中有大使馆给的谕令,仍旧坐了上等车厢包间,同车厢的还有一些俄国高级军官和外交人员。 李谕虽然这段时间学了一点俄语,但基本上还是听不太懂他们说什么,只能偶尔听出来几个小短句。 都是军政要员,李谕也不想和他们多掺合。 不过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有人却主动和李谕打了招呼。 “你好,请问你是李谕先生吗?” 李谕睁开眼,是一位年过半百的俄罗斯人,穿着军官服,李谕心想,自己也不认识俄罗斯军人啊,对方说的还是英语。 李谕道:“你好,我是李谕,请问阁下是?” 对方道:“本人是圣彼得堡喀琅施塔得港海军司令马卡洛夫。” 见李谕有点纳闷,马卡洛夫继续说:“我也是圣彼得堡科学院的会员。” 李谕有点印象了,俄罗斯叫马卡洛夫的人太多,这位马卡洛夫是后来在日俄海战中阵亡的俄军高级军官。 李谕问道:“您也在圣彼得堡科学院?” “正是。”马卡洛夫在李谕对面坐下,然后对乘务员道:“两杯伏特加,加冰。” “虽然我是一名海军,但我曾经多次率队进行环球旅行以及极地探险考察,早就加入了科学院,前段时间我也听马尔科夫提到了你。” 马卡洛夫属于海军中的技术流,不仅会指挥海军,还亲自改进了舰艇、鱼类、炮弹,甚至写过不少海洋着作。 可惜现在俄罗斯海军像他这样的人不多,后来日俄海战初期不利,马卡洛夫火线赴任司令,想要亡羊补牢,却不幸仅仅36天后就战死。 李谕道:“原来是这样,幸会幸会,想不到司令文武双全。您这是要去哪里?” 马卡洛夫道:“现在旅顺港的海军训练不足,警戒意识不高,军官们贪腐成习,我奉海军部令去调查整顿。” “哦。”李谕随口应了一声,眉间不悦。 无论如何旅顺都是自己的领土,却眼睁睁看着日俄两国相争。 清政府根本玩不转“驱虎吞狼”,人家两家争的是谁有权利可以继续揍大清。 马卡洛夫说:“其实我本来是在北极,正准备破冰再次探险,考察一下磁偏角等相关问题,但临时得到了冬宫的消息。” 李谕已经没了什么兴致,和他敷衍了几句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近代史本来就是看得让人难过异常,如今身临其境,更是心如刀割。 即便不是第二次鸦片战争、八国联军这种直接的侵华行为,仍然会有两万多国人死于战火,财产损失亦高达近7000万两。 但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避免,李谕只有尽可能利用如今列强之间纷争的时间段,抓紧做点事情,起码到一战结束前,列强重点都不会放在东方,属于一个难得的空窗期。 而且日俄战争还有一年才会爆发,可以想办法让当地的民众到时尽可能远离战火,保住性命。 李谕连着几日思绪飘飞,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竟然没有继续搞科研。 之后的十天火车行程,李谕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自己的包间,不再和俄方高层过多接触。 他准备再写个厉害点的论文,以京师大学堂的名义发出去。 现在看,这才是他力所能及的地方。 十天后,火车到达大连,李谕下车后,叫了个马车赶去码头。 上了轮渡,他听到两人正在交谈。 “詹先生,这次谈的如此顺利,回京肯定可以得到朝廷的赏赐。” “要什么赏赐?咱们这次本来就是拿回自己的东西,关外铁路是咱的,凭什么他俄国要插手,难不成他们还想借此铁路再打到北京城?” 关外铁路是从沉阳到北京,也就是之后的京奉铁路。 俄国修建的满洲支线则是从沉阳通向了大连。 “铁路就该咱自己修,产权握在洋人手里,再修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话虽如此,铁路你看着似乎简单,但咱们自己想修还真不容易。这次朝廷下旨修建新易铁路,命我为总办,压力着实不小。” 李谕在旁边听着,铁路?詹先生? 他上前问道:“冒昧打扰,请问阁下可是詹天佑先生?” 对方一愣神,“你怎么认识我?” 认对人了,李谕放下行李箱,说:“幸会幸会,在下李谕。” 詹天佑讶道:“你就是这些日子里报纸上提到的威震西洋的西学大家李谕?” “都是报纸的虚名。”李谕道。 詹天佑现在四十多岁,看起来也没有照片上显得富态,反而有些消瘦。 詹天佑说:“李先生的本事太大了,关于你的报道我都看过,当初我在耶鲁大学时学过多年西学,深知做到你这种地步难度何其之高。要不是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关外铁路以及新易铁路的事,早该找你当面拜访。” 李谕笑道:“我还只是在读,先生已经是毕业于耶鲁的高材生,说不上什么拜不拜访的。” 詹天佑也笑道:“高材生谈不上,我在耶鲁大学仅仅学习三年,原本计划再学三年,可惜朝廷有令,只得暂且回国。但我心里知道,即便对于我自己的土木工程专业,也差得远哪。” “土木工程好专业啊,实业兴邦。”李谕道。 詹天佑叹了口气:“我也这么想,但我从事了十几年铁路事业,到头来回头一看,似乎都是在给洋人打工。我们费心费力修了关外铁路,差点又让俄国人夺去,这次我去沉阳,就是为了彻底收回铁路。” 李谕点点头:“不能让他们得寸进尺。” 詹天佑问道:“你哪,李谕先生,你怎么在大连登了船?” “我刚去了趟瑞典。”李谕把这次行程大体告诉了一下詹天佑。 詹天佑赞道:“了不起!在我读书的时候看来,数学是最难的一科,先生却可游刃有余,甚至拿了大奖,不得了不得了。” 李谕又问:“刚才听到你们说到新易铁路,詹先生成为了总办,是怎么回事?” 詹天佑解释说:“新易铁路是从京汉铁路出来的一个小分叉,正好通向西陵。” “原来如此。” 难怪李谕刚才没听出来所谓的新易铁路,一说西陵铁路他就知道了,说起来,中国人真正自己修建的第一条铁路,其实就是它,而非更为世人所知的京张铁路。 詹天佑说:“太后准备向祖宗祈福,之前拜谒了东陵,但是西陵实在路途遥远,于是下令建此铁路。” 可不是远吗,西陵在保定,离着故宫140多公里哪。 不过慈禧这做法真是搞笑,为了改变自己在义和团运动中的排外形象,讨取列强欢心,于是决定乘坐火车去拜谒西陵。 当然慈禧是真的尝到了火车的甜头,从西安逃回北京时,她就是从石家庄开始乘坐火车到了北京,又快又稳的旅途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于是决定拜谒西陵也坐火车前去。 慈禧遂下令修建了这么一条完全没有任何经济意义的铁路,只是为了她去一趟西陵方便。 而且搞笑的是,向她的老祖宗们祈福有什么用? 清西陵里的雍正、嘉庆、道光要是看到慈禧违背祖训,搞起了明令禁止的女人干政,怕是棺材板都盖不住。 李谕说:“如果从京汉铁路分出来,而非从北京直接修过去,似乎也就是有四五十公里。” “差不多吧,”詹天佑说,“但我初次担任总工程师,心中没什么底。” 西陵铁路位置在河北,属于直隶总督袁世凯管辖之下,本来袁世凯准备让关内外铁路的总工程师英国人金达继续担任这条铁路的总工程师。 不过法国人认为京汉铁路(现在叫卢汉铁路)是他们是势力范围,坚决不同意。 慈禧感觉修铁路不是难事,只给了六个月工期,60万两银子,英法之间僵持不下浪费了两个月。 英法不和已经是上百年的难题,袁世凯实在没办法,只好选用中国人为总工程师,最佳人选自然就是已经当了14年帮办工程师、分段工程师的詹天佑。 说起来,詹天佑之前还是英国人金达的下属。 可以说从之前的总工一跃成为了项目经理。 李谕说:“正好借此机会练练手,咱们要修的铁路还多了去哪。” 反正就算大清亡了,铁路也不会平白消失。即便日本人以后就是借由铁路快速推进占领了东边大部分领土,但目前也不能因噎废食。 毕竟中国天然的三级地理阶梯,以目前的水平,第二级都是不可跨越的鸿沟,只能在东部平原地区修。 想要解决这些难题,只能是多年后基建狂魔来办了。 詹天佑苦笑一下:“难度的确是大,只有四个月的时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朝廷下的是死命令,绝不能耽误了太后拜谒西陵,我实在是没什么办法,这次来收回关外铁路,正好想到可以拉一些旧钢轨回去,又快又能省钱。” 李谕摇摇头:“快当然是可以快点,但是不能省钱。” 詹天佑说:“如果不省着花,六十万两恐怕只能修一多半。” 李谕笑道:“那就对了,当然只能修一多半。” 詹天佑不明白:“修一多半就完不成任务。” 詹天佑太实诚了,说六十万两真就照着这个预算花。别说清末了,即便是二十一世纪,工程也没有一个不超预算的。 李谕神秘道:“任务当然是要完成,不过路上艰难险阻,又是冻土沟壑,我看100万两也不多。” “啊?”詹天佑讶道,“这也太高了!” “不高不高,”李谕摆摆手,“为了保证质量,当然不多。而且是第一次修铁路,遇到的问题也会多,我想朝廷可以理解。” 詹天佑终于明白过来,想了想又说:“可是,就算是银子多了,工期却很紧,桥梁都来不及架设,只能暂且使用木制,后续才可改为钢桥。” “那就是了,多点赶工费更正常。”李谕说。 詹天佑大笑道:“先生不愧是数学大师!” 西陵铁路虽然没有现实意义及经济意义,不过总归让清政府有了自行修建铁路的决心,正是受此鼓舞,才有了两年后自行修建大名鼎鼎的京张铁路之举。 詹天佑也是通过这条小铁路有了当总工程师的经验,完成了此后一系列壮举。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赏赐 李谕到达天津港时,买了份报纸,在他旅程的十多天里,瑞典那边已经开始刊印发行第二版《分形与混沌》。 销量果然不错,几乎所有的大学、科研机构、科研工作者都购入此书,乃至各种人文社科组织、以及普通的学者都争相 一时之间半个欧洲竟然搞得“洛阳纸贵”。 这和出版社以及媒体的宣传及用语脱不了干系: “让大众都能读懂的数学书,让你如同顶尖数学家一般窥探世界的奥秘!” “重磅新闻,瑞典与挪威国王奥斯卡二世继诺贝尔奖后,再次授予李谕象征最高荣誉的数学金质奖章。” “新世纪最强数学理论横空出世!” 一个个噱头摆得真是足,新世纪才第三年好不好。 不过国王颁奖,以及奖金等同诺贝尔奖的确引起了众多人的强烈关注,加上报纸媒体早就在第一版时就做了不少宣传,如今算是彻底引爆销售。 詹天佑当然知道报上说的就是李谕,笑道:“你还说都是报纸冠给你的虚名,盛名之下无虚士,总不能买通全欧洲的媒体一起吹嘘。你再看看这一份《申报》。” 李谕拿过来一看,申报头版赫然是史量才的文章: “‘鲤鱼效应’掀翻欧洲,来自我们骄傲的中国人李谕!” 不仅标题醒目,下面又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社论。 李谕直呼好家伙,不愧是传媒大老。 回到宅院,王伯看到李谕回来很兴奋:“老爷,哦对对对,先生,您可算又回来了!” 李谕笑道:“你为什么说‘又’?” “能不说嘛!不过好在这次时间短,”王伯道,“快把行李给我!” 赵谦和凤铃见到李谕同样很开心,凤铃的嘴最快:“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您是不知道啊,之前那个臭公子哥林炳华被巡城御史逮着,现在已经被革去了官身。” “哦?他背后不是有人罩着吗?”李谕疑惑道。 “可不是说嘛!但是没想到荣禄中堂的公子巴隆竟然这次不再护他,他本来就得罪过巡城御史,这次直接被一本参倒。” 赵谦也说:“还有啊,先生,前段时间有债主找上了巴隆,大家伙才知道他弄丢了府上八十万银子。四处东拼西凑无门,竟然又去赌场想赢回来,反倒再搭进去几十万两,要不是看在荣中堂的面上,恐怕他早就成了不知道哪个角落的孤魂野鬼。” 李谕暗笑,这位巴隆公子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遇事就慌。 虽然按道理银票丢失就不再挂失,钱也就算是没了。但要是他把事情一早告诉荣禄,以荣禄的影响力,可以让钱庄重新理清存银,然后给他全部重新开具新的专门银票,钱庄因而多少要退他们一部分。 只不过这么做,麻烦不说,而且相当于彻底曝光荣禄在四大恒的存款,稍微操作不当就可能走漏风声,朝中御史那边怕是也说不过去。 大家伙虽然贪,但是总不能把事情抖落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为了几十万两银子,荣禄说不定会铤而走险试一试。 可巴隆如今心神一慌,走了歪路,算是彻底完犊子,钱庄那边的时限早就过了,八十万两回不来,又搭进去几十万两。 凤铃畅快道:“先生您可惜没听到,前几天荣禄老爷子提着棍子满院子追着巴隆打,嗷天呼地的,直到最后荣禄老爷被气得病倒才停下来。老娘心中这口恶气可算是出来了!” 李谕也是有点好笑,巴隆这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从他离开算起,时间也不短了,李谕给王伯、赵谦、凤铃结了银子,凤铃欢天喜地去做饭。 至少他们这段时间也没闲着,起码厨艺有提升。 第二天,李谕先回到京师大学堂报道。 他这学生当的,简直比仕学馆某些五品官的学生还自由。 不过也是真给学校长脸,校长张百熙以及另一位管学大臣荣庆都看过报纸,知道了李谕事迹,对他大加赞赏。 张百熙直接说:“以后你尽管做你能做的,大学堂完全可以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这话虽然李谕听过,不过他还是说:“多谢校长,该参加的考试我自然也不会落下。” 张百熙说:“我终于明白丁韪良总教习对我说过的话,我们的考试对你来说确实太简单了。只不过大学堂现在还没有组织毕业考试的经验,否则我看都能给你安排一个。” 李谕笑道:“那倒是不着急,不用刻意为了我做太多。” 张百熙又问了个比较有现实意义的问题:“你认为如何再能培养一些像你一样的优秀学员?” 教育是个非常难的话题,李谕一时之间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思考了一下只好说:“或许可以安排一些有挑战味道的奖项,比如谁能第一个读懂西方大学高级数学教材、物理教材,并可以做对他们的考试题目,就进行相应的奖励。” “好主意,”张百熙点点头,“你激励了许多学员,他们已经跃跃欲试想要挑战数学物理等难度较大的科目。对此现象我着实欣慰,但我深知现在我们的教习队伍、讲学模式依然只是起步阶段,唯恐无法培育好一众学子,不能为朝廷输送栋梁人才。” 李谕道:“校长不用担心,一旦有了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 张百熙道:“希望如此。” 今天有服部宇之吉的心理课,李谕先去上完了课,同学们立刻围住了他: “李谕兄弟,我们都看了报纸,你可真是强得没边了!” “你咋说话的,以后要叫李谕大神!” “瑞典啥样啊,好玩吗?” “听说是瑞典国王亲自给你授奖,太羡慕了,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场面一回!” “你写的书也给大家伙看看,能够拿那么大的奖,大家伙都可好奇了!” “……” 李谕直接被问得插不上嘴,只能捡了几个问题回答:“大家只要用心读书,将来大学堂肯定也会安排你们出国留学,但前提肯定是功课扎实,否则出去岂不丢了咱们大学堂的脸面。至于那本《分形与混沌》,我会找教习安排打印几十本,分给大家共同参阅。” 如果真有人能够在哪怕两三年内读懂它,都是不得了的事情。 冯祖荀是搞数学的,尤其兴奋:“李谕兄弟,我一定好好阅读你的着述!” 这里面他确实是最有希望的。 等大家散去后,冯祖荀甚至不知道从哪抄了一道题目来找李谕解答。 “我知道想要看懂拿下数学大奖的书难度很大,如今一步步脚踏实地才可,我并不想做空想家。这段时间看了一些英文的数学教材,自己尝试做了不少题目,但遇到一些难题毫无思路。就比如这道几何题,已经困扰了我数日,只能寻求李谕兄弟解答。” 李谕欣然道:“没有问题,冯兄弟有问题尽管找我,我看一下。” 他拿过冯祖荀抄写的题目,是一道立体几何题目,大体相当于高考数学第19道大题的难度。 对于他们来说,确实几何更加容易上手。 虽然也说不上什么特别难的题目,但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冯祖荀已经学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令人钦佩,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题目难不倒李谕,他很快就为他解好,然后进行了讲解。 冯祖荀可是太佩服了,说道:“这道题我研究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头绪,你竟然只看了一眼就可以做出来,差距竟如此之大。” 李谕说:“我已经学了十几年数学了,你才多久,实话说,你已经很快了。” 冯祖荀精神提振了起来:“多谢李谕兄弟指点。” “嗨!啥指点不指点的,大家都是同学,理应互相帮助。” 自己上完课,然后再趁着给光绪上课的功夫,李谕把怀表拿给了他。 光绪还不是很知道李谕最近的事,但是大体知道瑞典国王接见了他,于是向他仔细询问了关于瑞典以及诺贝尔奖的事。 光绪心驰神往;“如果朕能亲政,一定也要设立如此轰动的奖项。” 不过他的心志刚刚高昂起来,看到手中的怀表,上面指针哒哒转动,心中突然再次失落起来。 李谕每次给光绪上课,慈禧肯定都知道。 慈禧的消息灵通很多,他对旁边的荣禄说:“听说瑞典的国王一下子赏给了李谕15万瑞士的钱,合下来得有多少银子?” 荣禄现在身体已经挺不好,咳嗽了两声说:“奴才问过洋人的银行,15万瑞士克朗差不多要两万多两白银。” “两万两?”慈禧讶道,“怎么这么多银子?这个李谕到底做了什么,值这么多银子?” 荣禄说:“回太后,奴才仅仅知道他是写了本关于西洋数学的书,然后凭借此书拿了瑞典国王设立的数学奖金,至于值不值这么多银子,奴才就不知道了。” “数学?”慈禧问道。 “是的,太后,哦,就是咱们说的算学。”荣禄解释了一下。 “算个数洋人都要设奖?这么点事?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慈禧这小脑瓜根本想不明白这些。 不过荣禄显然也解释不清,只好说:“奴才确实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用,或许是对洋人有用?” “对他们有用?对他们有用不就说明还是有用嘛,要不洋人这么厉害。”慈禧摆摆手,“算了,不管那么多。既然瑞典的国王都能赏咱们自己国家的人这么多银子,大清国也不能掉了脸面,我们也该赏一赏他。” 慈禧最好面子,荣禄当然也明白,不过最终决定必须还是要抛回去让太后做,于是他问道:“太后认为应该赏多少?” “总不能比瑞典国王少。”慈禧毅然说。 荣禄为难道:“可是这么多现银,户部估计也会感觉紧张。” 慈禧转念一想也觉得太多了,“一下子赏那么多确实不太合适,这可如何是好?” 慈禧既不想多给钱,又不想折了面子,顿时陷入两难。 荣禄这时候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他脑瓜子一转,说:“银子我们可以少赏点,但是宫里有好东西啊!太后可以挑选几件字画赏给他,毕竟是带着朝廷的荣誉,加起来也绝不会比两万两现银少。” 慈禧赞同道:“还是你心思活泛!”她侧过头对李连英道:“小李子,咱们有什么画可以赏赐的?” 皇宫里的书画有几万件,属于各个宫、殿所藏,太监们最熟悉。 李连英说:“老佛爷您想赏哪位画师哪个朝代的书画?” 慈禧说:“选几个名家南宋名家,怎么也得是乾隆爷《石渠宝笈》收录的。” 《石渠宝笈》是乾隆命人编撰收录宫中珍贵藏品的名录,一共收录上万件,几乎每一件都是顶级国宝。 众所周知乾隆非常热爱书画,所以其中单单书画类就有7000多件。 “南宋……”李连英想了想,“之前恭王府正好送回了两幅南宋书画,一幅是赵孟頫的《洗马图》,一幅是陈龙的《六龙图》,一龙一马,龙马精神!况且只有朝廷才可以赏赐龙,对他李谕绝对是莫大的奖赏。” 慈禧道:“很好,多亏有你们两个!就照这么办,银子嘛,赏赐他5000两就可,再加两幅南宋书画,然后懿旨上好好书写一番嘉奖,留给他也是三辈子的福分。” 太监端着懿旨直接来到李谕府上:“李谕接旨!今闻李谕品学兼优,扬我国威,震铄西洋,实为治学之能人,现赐予银五千两,赵孟頫《洗马图》、陈龙《六龙图》书画两幅。望不负朝廷重恩,再造功业!” 李谕听到圣旨人都麻了,5000两银子当然不是让他震惊的。 关键是那两幅画太值钱了! 这两幅画的经历蛮曲折,按照历史,它们在民国时期会被恭王府的大管家卖给日本大古董商山中定次郎,山中定次郎又卖给日本藤田家族,然后进入藤田美术馆。 不过2017年后,藤田美术馆又因为付不起空调费,将这两幅画在纽约佳士得拍卖。 《洗马图》落锤450万美元(约3000万rmb);《六龙图》则落锤4350万美元(约3亿rmb)的天价。 后来《洗马图》2022年曾再次现身香港拍卖场,虽然最终撤拍,但估价已经到了7000万港币以上(6300万rmb)。 李谕汗都下来了,他现在是真怕有人来偷了! 不过对于清宫来说,他们不过是七千幅《石渠宝笈》中的两幅而已,甚至当时《石渠宝笈》对《洗马图》收录时写了一句:“赵孟頫次等”,也就是并非赵孟頫上等的作品。 再加上慈禧也不懂,赏就赏了,面子能输吗?清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好吧! 第一百二十章 新论文 王伯、赵谦、凤铃都直接镇住了,这才多久啊,怎么朝廷又颁旨恩赏。 王伯看着李谕手里的一沓银票和两幅画,激动道:“先生,您可真是让我们不可思议,5000两啊!” 李谕却说:“5000两可以出去吹嘘,这两幅画尽量不要讲出去。” “它们比5000两银子还值钱?”赵谦也不解道。 “现在不好说,不过以后就没法比了。”李谕道。 王伯和赵谦大惊失色:“那就是宝贝了!” 凤铃在青楼是受过琴棋书画培训的,她笑骂道:“你们少在先生眼前丢人现眼!咱家老爷是有文化的人,你们以后也多学学行不行,出门都丢了老爷的脸。” 王伯和赵谦纷纷称是:“以后还请凤铃小姐多多指教!” 几人说话间,东厢房里传来了滴滴声。 王伯道:“老爷,又是您的那个黑盒子,咋老是响。” 李谕指着外面高高的电报线说:“屋外架设电报线就是给它用的,这叫电报机。” 李谕来到东厢房,通过摩尔斯电码转译出了电文,是从英国皇家科学院发来,发报人是开尔文勋爵: “李谕先生,惊闻你在瑞典获得数学大奖,并发布数学着述,深表祝贺。我等希望你再为我们写篇稿件!甚盼甚盼!” 好嘛,这是吃醋了。 不过李谕正好也有东西可以发,他在火车上可不是天天光发呆看西伯利亚大荒原了。 李谕这次准备回到自己物理老本行,发个带点启发性的文章。 启发的自然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之一,量子力学。 不过他也明白这个过程会很漫长,更不能一上来就太莽撞,毕竟人家普朗克早在1900年就推出了普朗克公式,到现在不还无人问津。 ——量子力学太庞大了,需要土壤的滋润,需要时间的灌既。 他思考了很久,才想到一个巧妙的切入点——论述磁性为何产生。 这个问题同样属于那种看似很简单,实际上道理很深刻的范畴。 因为想要解释吸铁石为什么能吸铁,需要用到微观领域的量子力学! 所以也是属于常见的生活现象却隐藏着大道理的完美桉例,写成论文非常合适,能够有一定的爆点,不至于被冷落,否则就失去启发的意义。 在这个时代,通过电学磁学一堆大老的努力,大家已经知道了电荷存在,所以猜测吸铁石的磁性也是由于有“磁荷”存在,类似于电荷。 但事实上肯定不是这样,否则按照这个理论,吸铁石一边都是正磁荷,一边都是负磁荷,要是趁着吸铁石不注意,突然中间给它拦腰切断,不就成了一边都是正磁荷,一边都是负磁荷了? 如同正负电荷一样的“磁单极子”不就出现了(举个例子而已,并非就指的狄拉克大神预言的磁单极子,而且这个也没发现哪)。 但实际上,哪怕你切断多少次,吸铁石也会迅速重新形成南北极。 所以“磁荷”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电荷。 电荷产生电场,电场的相对论效应产生磁场。 学过初中物理都明白,电生磁、磁生电,电磁一家亲。 而想要解释吸铁石为什么可以吸铁,必须渗透到微观层面:几年前,电子已经被发现,大家知道粒子是带电的,带电粒子的运动,就产生了磁场。 大名鼎鼎的核磁共振其实也用到了这些道理。 总之就是吸铁石存在由微观粒子形成的一定意义上排列整齐形成的所谓“磁筹”,因而形成了磁场。 至于铁钴镍等,里面则是排列混乱的“磁筹”。 当吸铁石靠近铁钴镍时,通过磁感线的作用就会理顺铁钴镍内混乱的磁筹,然后就可以互相吸引了。 所以本质上吸铁石吸铁就是磁场之间的作用:先把你变成磁场,然后吸引你。 这篇论文虽然内容不长,但实际上已经用到了微观模型。 当然,李谕不会说得太明白,道理讲出来就行,至于后面怎么发展,就不用他过多担心了。 李谕看着这篇并不长的论文非常满意,准备马上把它寄出去。 李谕走出门,正好赵谦兴高采烈拉着凤铃回来,凤铃手里拿着一些刚刚买的便宜胭脂水粉和梳子、镜子等物品。 凤铃说:“还别说,刚开的这家市场东西真全。” 赵谦挠着头说:“对不住了,凤铃,只能给你买这些便宜货,比不上你之前的。” 凤铃之前在烟花之地,涂脂抹粉用的可都是上等品。 凤铃道:“你可别这么说!” 李谕走过来说:“以后你们采买生活物品和衣服鞋帽,就买好的,买完找我报销。” 凤铃道:“先生,那哪行!衣服就罢了,这些胭脂水粉对一个女仆可不是必需品。” 李谕笑道:“就像你之前说的,不能丢了我们李府的脸面,你们以后都要穿戴好点。” 凤铃和赵谦感激道:“谢先生!” 李谕对赵谦道:“走,我们出门,去大清邮局寄信。” “好来!”赵谦抽出毛巾擦了擦车座,“先生请上车,让我京城‘一熘烟儿’带您穿街走巷!” 赵谦速度很快快,寄完信往回走时,还不忘给李谕继续说新鲜事:“先生,您知不知道,金鱼胡同刚开了家东安市场,可热闹了,我和凤铃就是去那买的胭脂水粉,里面要啥有啥。” 东安市场是北京建立最早的一座综合商场,位置就在今天王府井旁边,历经一百多年的沧桑岁月,依然健在。 李谕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路过金鱼胡同和东安门大街时,路旁熟悉的小摊小贩都不见了,就连李谕常去吃面的丁德山小摊也不在。 “路两边还真是干净。”李谕道。 赵谦道:“对啊,先生,听说是因为耽误了当官的上朝进入宫门,住在金鱼胡同的那桐尚书上奏把商贩都赶到了东安市场里。” 东安门是住在北京东城的官员们上朝的必经路,沿街越来越多的商贩挡住了道路,车马有时都过不去,每天就和赶集似的。 “集中起来形成个商场倒不是坏事。”李谕说。 赵谦说:“刚开始很多商贩还不愿意来,有些跑去了庙会,不过市场里却越来越兴旺,商贩们也都自然而然过来了。” 现在的京城也的确需要个大市场,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城时,前门外大栅栏被火烧成一片瓦砾,里面曾经的商贩这两年四处飘荡,如今有了落脚点,也迅速转到了东安市场。 李谕往里面走去,刚刚成立的东安市场很简陋,摆地摊的、搭布棚的、推小车的都有。 不过聚合在一起倒是好挑选,毕竟卖什么的都有,小吃、杂货、蔬菜、瓜果、衣服鞋帽等等一应俱全,大部分都是占地很小的摊位。 李谕在市场里找到了丁德山,走上前道:“最近生意如何?” “吆!客官,好久不见!”丁德山道,“您看得出来,市场里生意倒是不错。老熟客也都知道我,顺着都来了,现在挺多别处来的摊主也吃我煮的面。客官是要来一碗面吗?” “给我做四碗面,带走。”李谕道。 “好来,客官你稍等!” 李谕看到丁德山的钱箱下压着一张绿色的票,问道:“这是什么?” 丁德山边下面边说:“交了地皮钱,市场给的票,要是没它,就会被驻场巡捕赶出去。” 李谕指着四周问:“所有的摊位都有票?” 丁德山说:“都有,不过不一样,客官你看我这个绿色票,是专门发给占地一丈的摊位,每天要70文钱。如果是摊位只有五尺见方的,那就是粉色票,每天40文。听说还有更大的一丈五尺以上的摊位,就要110文,发给绿色票和粉色票各一张。” 李谕说:“没想到管理还挺严格。” “可不是嘛!”丁德山继续说道,“每天收市的时候票子都会收上去,第二天来了还要再重新买票。” 李谕道:“那他们还真是省票了,就这么些票,每天来回发便是。” 丁德山装好四个盒子:“客官,您的面。” 赵谦接了过来,对他说:“晚点我就会把盒子捎回来。” 李谕身后有人见状也冲他们喊道:“牛肉面就着爆肚才是绝配,客官再来份爆肚吧!” 丁德山对李谕道:“客官,他是东安市场的‘爆肚王’王福奎,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是味道没的说。” “既然是你推荐的,那我肯定要尝尝,”李谕对“爆肚王”说,“给我来四份爆肚。” 王福奎吆喝道:“好来!四份爆肚!一共80文。” 爆肚量很大,非常实惠。 王福奎是第一代“爆肚王”,之后的第二代“爆肚王”王金良直接发展成为坐商,还立起了“西德顺”字号。 这是家百年老字号,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侯宝林的清唱和评书里头都会说:“您上东安市场,有个西德顺……” 当然也不仅西德顺,东安市场里诞生的百年老字号还有很多,什么稻香春、爆肚冯等都传承至今。 旁边卖豆汁的看到,也招呼起来:“客官,豆汁也来点吧!” 李谕心中一颤,豆汁他是真心喝不上来。 李谕让赵谦拿好爆肚,准备回家时,突然看到了个“新鲜”东西,上前问道:“店主,你家的西红柿怎么卖?” “俺这叫洋柿子,好吃滴很。”店主道。 李谕笑道:“好,那你给我称十斤洋柿子。” 赵谦看了一眼说:“先生,这是什么东西?” “一种蔬菜,好吃又有营养。”李谕说。 赵谦看着红彤彤的果实,说:“一看就像有毒,能吃吗?” 虽然西红柿早在明朝就传入中国,不过影响范围一直非常小,到了明末清初也很少人吃。 西红柿的大面积种植推广要等到六七十年后了。 李谕说:“当然能吃,回去我给你们做!” 这下买的东西真是不少,李谕和赵谦离开了东安市场。 虽然现在市场还很残破,但用不了几年功夫,东安市场就会从一个摆摊设点的露天市场,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包含各行各业店铺、商号、书店、游艺在内无所不包的超级市场。 李谕回到家就直奔厨房,“凤铃,给我打点鸡蛋,我要给大家露点手艺,做盘菜!” 凤铃大惊失色:“哪有府上老爷亲自下厨的?先生您就不要忙活了,您只管说想吃什么,我会做。” 李谕拿出西红柿,问道:“这个会做吗?” 凤铃讶道:“什么东西啊,看着怪吓人的。” 李谕哈哈一笑:“我就说嘛,还是我来吧!” 虽然李谕厨艺很一般,但作为最最普通家常菜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是会做的。 没多久,一盘红里透黄的菜端上餐桌。 李谕得意道:“尝尝吧!” 但是王伯、赵谦和凤铃均不敢吃,直勾勾看着盘子说:“先生,您就不要吓唬我们了。” “就让我当第一个吃西红柿的人。”李谕拿起快子吃了一口:“嗯!幸亏放了白糖,味道好极了!” 三人看到李谕动快,才敢品尝起来,一吃就停不下了。 “哇塞,先生,没想到您还是位大厨!” “是啊,还是西洋菜的大厨!” “想不到咱家老爷如此多才多艺,就这道菜,我看抵得上前门的酒楼!” 李谕笑着说:“这可不是西洋菜,明明是地地道道的中国菜,你出去任何一个国家,也不会有人给你做西红柿炒蛋,哪怕他们不缺西红柿更不缺鸡蛋。” 凤铃当即表示:“先生,虽然我学不会您的那些西学学问,但是这道菜我可一定要学会!” “下次我做的时候,你可看好了!还有哪,西红柿不仅可以做菜,还可以直接食用。” 李谕接着直接生吃了一个西红柿,几人看到后纷纷效彷,果然甘甜可口,大为称赞。 作为中国四大家常菜之首,每个学做菜之人学的第一道菜,堪称“国菜”的西红柿炒鸡蛋,实际上差不多1940年代左右才正式出现,不过李谕却让它提前四十年面世,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创举”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模型 这天,李谕来京师大学堂找到丁韪良聊了聊最近的事,出来时正好碰到范熙壬和欧阳牟元等人。 “李兄弟!”范熙壬好一段时间没见李谕了,“你最近可是又出了不少风头。” 李谕说:“范兄,好久不见!这是下课了?” “是啊,我们仕学馆的课程比起师范馆容易多了。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喝茶打牌?”范熙壬问。 “打什么牌?”李谕反问一句。 范熙壬说:“麻将喽,还能是啥。” 李谕摊了摊手:“我不太会打麻将。” “那多没意思,”一旁的欧阳牟元道,“李兄弟可有什么娱乐。” 他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李谕,现在这个物质贵乏的时代,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似乎能玩的东西真的很少。 李谕想了想说:“我知道有样好玩的。” 范熙壬有点害怕:“李兄弟,你一定要考虑我们的接受水平……” 李谕笑道:“放心,就是一个多人一起玩的游戏,不仅有趣,还能益智。” “听起来似乎蛮适合我们现在大学堂学生身份,”范熙壬来了兴趣,“什么东西这么好玩?” 李谕说:“是一种策略游戏,咱多叫几个人,上手难度不小,正好考验考验大家伙智商!” “嘿!”范熙壬一听这个来劲了,“考验智商是吧?不考学问就行,这个谁能比过你!我就看看大家聪明劲是不是也比你差!” 李谕笑道:“那就摇人吧!” 李谕找到冯祖荀、何育杰,说道:“先别学习了,咱们去玩游戏。” 两人正在用心研究数学题,听到李谕的招呼,问道:“玩游戏,恐怕不太好吧,我现在连牌都不打了。” “咱可不能做死板理工男,”李谕道,“劳逸结合嘛!不能天天学习,再说了,我还能害你们?带你们玩的是考验智商的游戏。” 冯祖荀和何育杰一听也来了兴趣,“我们听李谕兄弟的!” 三人找到范熙壬时,他已经找来八个人,果然还是仕学馆的人有钱又有闲,一听好玩的都要掺和。 其中有个瘦高个李谕没有见过,范熙壬指着他说:“这位是李国杰李侯爷,祖辈乃是过世的李鸿章李中堂大人。” 李国杰拱手道:“久仰久仰,李谕兄弟的大名在京师现在可响得很。” 李谕随口回道:“幸会幸会。” 李国杰是李鸿章的长孙,在李鸿章过世的百日后,他的父亲李经述也去世,所以便由李国杰继承了李鸿章的肃毅侯爵位。 不过李国杰后来口碑非常差,当上轮船招商局董事长,竟然想把它卖给美商。甚至安排人暗杀民国政府高层官员,把老蒋都惹恼了,最后安排军统特工做掉。 只不过现在他只有22岁,并且处在“丁忧”期间,暂时没有什么实际官职。 范熙壬说:“侯爷现在来我仕学馆做听讲员,学一些西学知识。” 这种情况在仕学馆很正常,许多朝廷官员因为没时间全职上学,就会选择作为“听讲员”,来大学堂上课,有那么点类似后世的夜大、电大之类的在职培训方式。 反正现在人不少,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也无所谓,李谕主要还是要给这些大学堂同学玩一下。 他们一起来到屈臣氏酒吧,找到一个大的包间。 李谕写了十二张纸片,给他们介绍起来:“我们要玩的游戏叫做‘狼人杀’,考验大家的推理能力、分析判断能力以及口才。每个人抽牌选择自己的身份,一切的分析基础都在每个人轮流的发言之中……” 狼人杀的游戏门槛其实还是比较高的,但是胜在道具简单,有个场地就能玩,非常适合清末民初没什么课余娱乐活动的大学生活。 李谕给他们分发身份牌后解释了几遍游戏规则,今天几乎就是在教学中度过,直到最后一把,大家才算玩明白。 一旦上手,可真是上瘾了! 因为好玩啊!桌游在二十一世纪都是可以在一众电脑游戏中坚挺下来的,吸引力没得说。 当然,游戏的结果嘛,李谕还是胜在经验丰富,正好当的又是狼人,几乎就是全场乱杀。 但是范熙壬他们是一点都不服气,嚷着第二天还要继续。 李谕虽然没有那么多时间,不过还是尽可能抽时间和他们娱乐一下,毕竟他也是觉得现在能玩的太少了。实话说,天天研究做科研谁都受不了,总得有点正常的娱乐活动才行。在上辈子可以看电影、打游戏、打球健身,现在真是啥都没有。 他准备后续再把三国杀做出来,标准包就够他们玩几年。 也是靠着李谕的“功劳”,很大程度上丰富了京师大学堂学生们的课余生活,后来随着这批学生留学日本,也把桌游文化带出了国门。 继而慢慢流传到欧美国家,世界各地的大学竞相开展各种“杀”,从此世人皆知桌游文化起源于京师大学堂。 世界各地的大学生们私下里都尊李谕为桌游之祖,而由于李谕最先设计出狼人杀和三国杀,大家更愿意称他为:“杀祖”。 在他们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英国也收到了李谕寄过去的论文。 开尔文勋爵看完后对英国皇家学会会长哈金斯说:“有意思!之前我们猜测李谕是原子论的支持者,这回他终于不藏着掖着了,完全用原子论来解释磁性原理,角度新颖得很。” 哈金斯会长读完后也说:“论据充分合理,找不出什么破绽,不过估计发出去还是会不少人质疑。” 开尔文勋爵一点也不在乎:“怕什么,让他们吵起来,科学界就该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热闹,这样才可以有新发现,不然死气沉沉的大家还搞什么研究?现在李谕加了一把火,就看效果怎么样了。” 哈金斯道:“既然老会长都说了,那就原文完全不动发出去。他李谕也是乐得清闲,就算是大家伙有质疑之声,也烦不着他,投诉信我看又要塞满我们的信箱。” 哈金斯会长很有先见之明,稿件一经发表,立刻引起不少人的关注。 报纸也没有“放过”李谕,再次关注起科学进展,报道了李谕的论文。 谁叫李谕现在正好借着《分形与混沌》名头正响,这次写的文章又是从生活中最寻常的现象着手,哪怕是看不懂后续物理推导的普通读者,也能轻松看懂问题。 一时之间街头巷尾又开始讨论起吸铁石,所有商店的磁铁竟然都被抢购一空。 但现在不相信原子论的人多了去了,不少投诉信果然都寄到了皇家学会: “大放厥词!胡说八道!原子是微观存在也就认了,竟然拿它解释宏观现象?小小的原子凭什么能有这么大威力?皇家学会里难道都是小学生?” “照文章里所说,磁场是通过电流产生,那么不就是说磁铁里也有电?我都买了三块吸铁石了,没有一块电到我!电哪?!啊?!给我解释解释,电哪?!” 这多少还是能看明白一点的,有些人一本正经开扯:“大家都知道,世界是由风、火、水、地四大元素组成,这是希腊先贤就指出的!就算是磁场,我看也是由四大元素以某种效果凑出来。” 更有开喷的:“皇家学会快点解散吧!一切都是神的旨意,你们不要在这妄图猜测上帝的做法。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哈金斯看着这些信件气得胡子都乱吹:“怎么什么跳梁小丑都想要议论科学。” 开尔文勋爵叼着雪茄乐道:“这才热闹。” 听了他的话,哈金斯会长哭笑不得:“勋爵先生,让你看信你不看,现在你倒悠哉悠哉得抽雪茄。” 开尔文勋爵笑道:“我才不看!你放心,总有明白人。” 明白人当然有,最明白的就是电子发现者汤姆逊了。 汤姆逊看完论文后仿佛如遭电击,脑子越发开朗:“电子运动,电子运动,对啊,这么解释不就对了!” 汤姆逊立刻提笔开始写文章:“我们假定,在原子的内部,有几个粒子,移动于一个正电荷均匀分布的圆球.我们需要解答的问题是,第一,原子的内部结构细节,也就是说,粒子怎样摆设自己于圆球内?第二,这结构会给予原子什么样的性质?我们可以设想一个这样的模型……” 这正是所谓的“枣糕模型”(也叫葡萄干布丁模型),也是最早关于原子结构的细致化模型。 汤姆森认为正电荷均匀分布在原子中,而负电荷的电子镶嵌在原子上,整体呈现出电中性。 虽然现在人全都知道,“糟糕模型”漏洞百出,错误连连,但它终究让人们开始认识到,原子也是有进一步结构的。 所以说,“枣糕模型”一点都不“糟糕”。 历史上,汤姆逊也的确正是在1903年提出该模型。 从此对于原子模型的研究正式拉开帷幕,好戏纷至沓来。 而随着原子模型的研究,量子力学这个庞然大物也慢慢浮现出冰山一角。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笨蛋 李谕今天刚进西苑,就看到一个熟人。 唐绍仪笑着走过来拱手道:“李帝师是要去给万岁爷上课?” 李谕道:“是啊,现在皇上对西学感兴趣得很。唐道台哪,又来京办事。” “我是给太后呈送去年的海关报告,顺便带来袁总督的折子。”唐绍仪道。 现在海关关税已经高达每年3000万两,占到了清政府财政收入的32%左右,仅次于3700万两的田税。 海关道台们的身份自然更是水涨船高,寻常二品大员都不敢小觑他们。 李谕说:“好在现在京津之间火车通畅,少了许多舟车劳顿。” 唐绍仪又说:“见到你正好,我有件事要向李先生请教一二。” 李谕说:“道台请讲。” 唐绍仪说:“近日袁总督准备购买军备,订单已经下得差不多。但突然前几天来了个美国人,声称能够提供最先进的军舰动力方案,可以提升船舶动力、并做到不用煤炭而永远航于海面,极为适合远洋作战。” “不用煤炭?”李谕一听就不对劲。 “对,”唐绍仪点燃一根雪茄,“设计图都拿了出来,感觉不像是假的,袁总督对其非常感兴趣。” 李谕无奈道:“道台,你们上当了,这是个骗子。” “哦?”唐绍仪吐了一口烟,“骗子?” “世界上哪有不需要燃料就可以永远航于海面上的方式。”李谕心中当然明白,摆明了就是永动机骗局。 唐绍仪说:“我也觉得很奇怪,但那个叫约翰的美国人说得煞有介事,设计图纸画得非常精细,还说美国海军都采用他的方案。” 李谕斩钉截铁道:“他是在欺骗你们,在热力学领域,叫做第二类永动机,彻头彻尾的骗局,英国与法国的科学院已经命令禁止任何相关专利申请。” 唐绍仪道:“如果真是骗子可麻烦了,袁总督还准备投入500万两命他进行研制。” 我去,五百万!这个骗子真敢狮子大开口。 李谕忙说:“道台一定要劝阻袁总督,否则五百万打水漂不说,还会平白耽误军备发展。” 现在北洋并没有从当年败给日本海军的阴霾中走出来,袁世凯倒是希望找条捷径赶超日本海军。 但李谕心里明白得很,海军可是最烧银子的军种,有句话说:五年陆军、十年空军、百年海军。 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海军的烧钱程度也要高于空军一大截。 唐绍仪说:“可我实在也看不出问题在哪里。对了,你说这是热力学领域,我印象中你曾经不就发表过相关论文,你是懂行的,不然还是你去给总督说一说。” “好吧,我随你去一趟北洋。”李谕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确没有接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人太容易被永动机骗局绕进去。 即便一百年以后,还有人在孜孜不倦研究永动机哪,同样有人上当,更不要提如今刚刚接受科学启蒙的中国了。 唐绍仪说:“幸亏有你这种明白人,不然咱们不知道要被洋骗子欺瞒多少次。” 李谕苦笑一下:“还是要擦亮眼睛。” 哎,依然是崇洋媚外惹的祸。 他上辈子的时候,不少在国外混不下去的洋骗子都能横行中国,招摇撞骗,更何况二十世纪初,真是令人无奈。 唐绍仪道:“我今天还要去海关总税务司向赫德大人汇报工作,明天我们就一起去天津。” 自从海关总税务司从上海搬到北京后,就一直没动过,只不过庚子事变中,最初办公用的二层洋楼,即北京红楼被拳民所毁,又建了新房子。 告别唐绍仪,李谕先去给光绪上今天半个时辰的课。 进入瀛台后,发现裕德龄刚给光绪上完英文课,裕德龄走出殿门,里面的光绪喊道:“你忘了外套。” “谢皇上。”裕德龄心不在焉回去拿起外套,现在外面很冷,她方才竟然没有感觉到。 “还有你的教材。”光绪又喊了一声。 裕德龄听到后又反身去拿。 她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好。 李谕问道:“德龄妹妹,你有什么烦心事?” 裕德龄看到李谕,叹了口气道:“我今天在太后那里,偶然听到荣中堂与她对话,似乎想将我许配给荣中堂的儿子巴隆。” 怎么又是巴隆! 荣禄现在身体状态已经很不好,但是巴隆好歹是他儿子,该管还是要管。 德龄虽然是汉人,但属于汉八旗,并不影响满汉不通婚的禁令。 裕家也不是寻常小家庭,再加上德龄现在是慈禧眼前的红人,他觉得是个不错的婚事。 李谕当然知道巴隆什么德行,说道:“他可是个纨绔公子哥。” 裕德龄难过道:“我知道,但有什么办法。” 荣禄一家都是保守派,他的儿子自然不例外。 德龄长期在国外生活,心中的封建观念却少了许多。 荣禄心中只想的是可以借此让巴隆多多了解一下西学,利用好德龄是个不错正好一举多得。 后面的光绪听到后说:“朕以为你可以暂时避一避。” 德龄道:“能避到哪?” 出于各种原因,光绪也很讨厌荣禄,说:“总之离开京城就是。” 李谕一想,光绪的方法还真行,看似是逃避,其实是主动的策略。 现在的女人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然进宫伺候慈禧是一码,但保守如荣禄一家,但怎么可能喜欢到处乱跑“不守分”的女人。 于是李谕也说:“圣上说的没问题,过不了几天,巴隆肯定心思就跑到别的女人身上。” 德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我能跑到哪里去?” 李谕道:“正好明天我要去天津,不如你跟着去天津暂避一段时间。” 德龄喜道:“太好了,我一个弱女子,自己还真不敢到处乱跑。” 第二天,唐绍仪如约与李谕在正阳门东火车站回合,他看到不仅有李谕,旁边还站着一位穿着洋装的女子,问道:“这位是?” 李谕忙解释说:“裕家千金,德龄小姐。” “哦哦哦!好的!”唐绍仪似笑非笑道。 李谕也没法和他说太多,好在唐绍仪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 “那我们上车就要补张票了。” 唐绍仪还是买的上等车厢,15银元一张的票对他来说就像现代人的15块钱一个感觉。 因为海关道台真的是太有钱了。 他也根本不用贪,实在是清末海关系统发的工资太高。 清朝官僚系统的贪污极为普遍,但赫德的海关税务司却一直是个比较廉洁的衙门,几十年里几乎都没有重大贪污事件发生,原因就是赫德创造的高薪养廉制度。 加上薪水和各种补助,唐绍仪每年收入有六七千两之多。这还只是税务司给的,唐绍仪毕竟是朝廷的人,又能领到袁世凯发的钱,也不会低于这个数。的确像他这种能在洋人的系统和清朝的官僚系统里都吃得开,甚至能够斡旋的人并不多见。 不过凡事也不能说绝对,赫德管理的海关系统绝非一点都不贪,尤其他本人。 赫德大老远跑中国来当官,首先考虑的就是他自己的利益,其次是大英帝国的利益,最后才轮到清政府乃至中国的利益。 连外国人自己都估计过,赫德担任海关税务司的几十年里,大概积攒下了500多万两白银的巨额私人财富,这只是纸面上的数字。 赫德曾经借着报销便利的条件,偷偷搞了不少钱。比如他当初去巴黎出差,租了半年洋房,居然花了7500两白银,这是他报上来的数字,实际上租金只要1000两。 作为对照,当时大清驻英国公使馆租的房子,租上一年也只要4000两白银。 赫德自己都说过: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挣得更多。 毕竟当年英国政府想让赫德担任驻华公使,开出每年2.5万英镑,折合一年6万两白银的高薪,赫德都直接拒绝了…… 不过即便如此,赫德的海关系统整体上贪腐程度比起其他清廷衙门也要好多了,就挺讽刺的。 赫德刚上任,海关税收只有500万两,到他1908年卸任的时候,已经超过3000万两。 贪的几百万两,几乎可以说是给大清续了一口老命的代价。 直隶总督衙门。 开平矿务局总办张翼颤颤巍巍跪在袁世凯面前,磕头如捣蒜:“总督大人,小的实在是知道错了,当时小的真不知道德璀琳竟然使诈。” 德璀琳现任职天津海关税务司。 如果说赫德多少还是有点职业道德,心中明白要做好该做好的工作范畴,那德璀琳就真是个疯狂想要搜刮财富的家伙。 袁世凯怒不可遏:“照你这么说,整个开平矿务局已经成了英国人的资产?” 张翼哆哆嗦嗦说:“基本是这样,总督大人。” 袁世凯把手里的杯子用力甩出去,张翼下意识躲了过去,茶杯狠狠摔碎在地面上。 袁世凯骂道:“混账玩意,你还敢躲?!” 杨士琦见袁世凯就要站起来动手,连忙拉住他:“大人,先让他说清楚。” 开平煤矿是清末民初中国最大的煤矿,袁世凯身为直隶总督,现在采购军备正在用钱,想到开平煤矿就在自己管理之下,于是想对其进行征税以提供军费。 不过当他到开平煤矿时,却发现大清的龙旗降了下来,反而成了英国国旗,当场傻眼。 张翼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说道:“两年多前,八国联军攻入京津,我躲到租界里,本来想着里面安全。不过英国军队竟然说我养的鸽子在给朝廷通风报信,就把我关了起来。德璀琳后来找到我,说英国人想要占据开平煤矿,他正在斡旋,只是没有产权,于是,于是让我授权他全权处理开平煤矿产权。” 袁世凯怒道:“你就信了?” 张翼眼泪都快下来了:“总督大人,当时我是在英国军队的监牢里,外面天天打枪放炮,太吓人了!我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但想着德璀琳那么大的官总不会骗我,没想到……” 杨士琦掐指算了算,说:“不对!事情既然是发生在两年半前,而且你当初只是暂时授权,并没有正式的签订出卖合同手续,英国人不可能直接完全占有开平煤矿。” 张翼嘴巴颤了一下,继续道:“杨大人说的是!所以在我被放出来后,德璀琳与英国墨林公司派来的一个叫做胡佛的美国人就拿给我了一份《出卖开平矿务局合同》,逼着我签了字。” 杨士琦问:“那么说你签字了?” 张翼使劲磕头道:“小的不敢不签啊。” “你特么的!”袁世凯要是手边有枪,恨不得直接毙了他。 杨士琦连忙劝住他,“大人,不要动气。” 袁世凯怒道:“不生气?我今天非特么打死他不可,这个够酿养的玩意!” 张翼吓得连忙说:“总督大人饶我小命!当初我也是被他们骗了,本来我以为是租赁合同,但是没想到最后合同上他们把‘租’字改成了‘卖’字,我也没有细看,就……” “你,你,你!你是猪脑子吗?!”袁世凯气得都要说不出话了,“我的配枪哪?今天就让你尝尝子弹什么滋味!” 杨士琦忙说道:“大人,千万不要动怒!我们不能杀他,太后很看重他。” 搬出来慈禧,袁世凯心中的怒火才多少消停一点。 开平煤矿本来是由北洋大臣李鸿章下令开办。 首任总办唐廷枢去世后,张翼虽然能力平庸,但靠着醇亲王奕譞的关系依旧当上了开平煤矿新任总办。反正对奕譞来说,任人唯亲也是家常便饭。 张翼当上总办后,却不再把开平煤矿最优质的五槽煤供应给北洋海军。因为在他看来,北洋海军给的价格低,回款又慢,不是优质客户。 转而把优质煤炭卖给外国商人。 然后把囤积在仓库里,连轮船招商局和天津机器局都不要的1000多吨劣质煤炭给了北洋海军。 卖给北洋水师的这批劣质煤炭,含有大量渣滓,烧起来发出滚滚浓烟,而且损害舰船的动力系统。 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曾多次写信给张翼,抗议他将劣质煤炭卖给北洋水师的行径。 张翼则自持上面有人,对丁汝昌不理不睬。以至于后来甲午海战爆发,丁汝昌和张翼还在为煤炭的问题反复扯皮。 北洋水师在甲午之战全军覆没,丁汝昌自杀殉国。张翼却依然好好地待在位置上,日子过得很滋润。 他将优质煤炭卖给外国商人,所获得的数万两银子,大部分捐给慈禧太后修建颐和园。慈禧太后真是高兴得不得了,夸道:“此人很会办事”。 而张翼的总办位置自然就更加稳靠。 杨士琦阴沉着嗓子问道:“卖掉开平煤矿,你总共得了多少两银子?” 张翼说:“他们,他们一共说要给我60万两,但实际上也没给多少……” 袁世凯真是气得牙痒痒,张翼看他青筋还冒着,连忙说:“小的把他们给的银子都孝敬给袁大人,只求您饶我小命。” 袁世凯骂道:“60万两?单论资产开平煤矿都至少要600万两,况且未来还要年年开采,你现在却60万两就卖了!” 杨士琦真怕袁世凯杀了他,在慈禧那边不好交代,也骂道:“还不赶紧滚!别再污了大人的眼睛!” 张翼连忙又磕了几个响头:“谢大人不杀之恩。” 慌不择路就跑了出去。 这家伙也确实苟全了下去,犯了这么大错,慈禧竟然还是不杀他,这就是老佛爷。呵呵,下面太监还得夸她通情理、念旧情。 他跑出去后,杨士琦对袁世凯说:“大人,木已成舟,只能想办法再要回来。” 袁世凯在国外呆过很多年,无奈道:“可以试试,但基本没有可能,虎狼吃到肚子里的肉,怎么让它吐出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罪恶的第一桶金 到达天津后,唐绍仪依旧先要去向天津海关税务司那里报个道。 李谕也没啥事,就和他一起去了。 唐绍仪本身就是海关系统的人,门卫也没有阻拦,他们直接进入了楼内。 刚进走道,李谕他们就听到办公室里传出来说话声和笑声。 胡佛说:“我收到煤矿发来的电报,清国的直隶总督把张翼带走了。” 德璀琳有恃无恐:“胡佛先生,你怕什么?现在白纸黑字,合同早已生效两年,英军也已经渗透,他们不会有任何办法。” 胡佛说:“如果他们要打官司哪?” 德璀琳哈哈大笑:“打官司?你来中国的时间还是太短,你去看看他们的法律条文,有没有公司法或者合同法?就算是他们想打官司,恐怕也要去英国开庭,就算法官判决他们胜诉,你觉得有用吗?” 胡佛这才放心道:“说的是,英国法庭的判决书,在大清怎么可能有强制执行力。” “所以说嘛,不用管那些!”德璀琳点燃一支雪茄,“还是看看这份股权书吧,我们设立的墨林公司如今拥有开平煤矿的绝对产权,我占45%的股份,你占35%,那个可怜的中国人张翼则有5%。剩下的当然就要孝敬英国那帮贵族老爷。” 胡佛很满意:“还是你有办法,如此简单便拿到这么大一个煤矿,我在澳洲的朋友要是知道了,肯定眼红到睡不着觉。” 德璀琳得意道:“当然,他们如果知道你在中国这么快就挣了400万美元,我看第二天就要坐船来中国。” 门外的唐绍仪听得清清楚楚,眉头皱起,暗骂了一句。 李谕在旁问道:“我听到里面有个人叫做胡佛?” 唐绍仪冷哼一声:“没错,是个美国人,听说之前在澳洲做矿业工程师,前两年被派到了中国,平时看着一派绅士作风,没想到心中打着这么多歪主意。” 李谕一惊,好家伙,这不就是大萧条时期的美国总统胡佛嘛! 谁能想到,堂堂美国总统、被美国人自己荣誉评为“史上最差总统”的胡佛,人生第一桶金竟然是靠巧取豪夺晚清一座煤矿而来。 400万美元折合一下差不多是800万两银子左右。 胡佛后续继续搞了不少矿业,为他后来竞选总统积累了大批资金。 “冬冬冬!” 唐绍仪敲了敲门。 德璀琳道:“请进。” 唐绍仪推门进去,举着手里的文件说:“这是朝廷关于去年海关税收的批示文件。” 德璀琳道:“知道了,放在这。” 胡佛见有人来,于是说:“你们谈事,我先走。” “不必,”德璀琳阻止道,“我们还有股票的事没谈完。他立马就走。” 对德璀琳来说,挣钱才是第一位的,工作嘛,往后排就是了。 唐绍仪看到桌子上的股票,心中生厌,说:“税务司大人,告辞了。” 德璀琳也不阻拦,他刚走出办公室,身后的德璀琳就继续对胡佛说:“一会儿和我去赛马场,我刚买了匹赛马。” 胡佛讶道:“赛马?我见过赫德大人的马,太矮小了,最多平常骑骑,没想到天津还能买到赛马。” 德璀琳笑道:“赫德大人?别开玩笑了,他那匹马只花了十两银子,还不够我赛马的百分之一,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德璀琳是真能挥霍,甚至还赌博,赫德警告过他很多次,但德璀琳无动于衷。哪怕年薪已经达到12000两,还是不够他花,所以才生出坏心眼子要拿下开平煤矿。 胡佛道:“只需要一千两?我也买一匹,赛马要是一个人玩就太没意思了。” 两人一起开怀大笑。 唐绍仪愤然道:“我们赶紧回总督府,这些洋骗子!” 到达直隶总督府后,唐绍仪立刻找到袁世凯:“总督大人,大事不好,开平煤矿似乎被洋人夺走了!” 袁世凯道:“我已经知道,可惜太晚了,英国的军方和资本都渗透进去,没多少回旋余地。” 唐绍仪愤愤道:“难不成这么大的煤矿如此简单就送给洋人了?” 袁世凯无奈说:“回头我会上奏朝廷,只能在外交上想想办法。” 唐绍仪担忧道:“外交?恐怕……” 袁世凯说:“不能再往坏的方向想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谕听在耳朵里,当然知道他们无论是法律手段还是外交手段,都不能夺回煤矿。 事实上,开平矿务局(后来合并了滦州矿务局合称开滦煤矿)直到抗战胜利,才真正收了回来。 唐绍仪非常气愤,但却似乎无可奈何,只得骂道:“该死的洋人!” 李谕却说:“不能这么算了,最起码惩治首恶,不能让天津税务司德璀琳白得这么大便宜。” 唐绍仪一拍大腿:“对了,总督大人,我手里握着不少德璀琳的把柄,这家伙曾经四处赌博、挪用公款,虽然我掌握的证据不多,但足够扳倒他!” “好!”袁世凯这气正愁没地方撒,“我也要好好参他一本,天津无论如何也是我的底盘,决不能让他再在天津税务司呆着!甚至不能让他再到任何中国的机构任职,唐道台,你还要再回京城一趟,向赫德施压。” 唐绍仪道:“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好歹我也在海关道呆了不少时间,看得出来,赫德对德璀琳已经心生不满,只需要我去推一把,一切就可以办成。” 袁世凯说:“千万不要再办砸。” 安排好这件事,唐绍仪继续提起李谕:“还有一事,大人,您还没有同意美国人约翰的海军动力方案吧?” 袁世凯说:“暂时没有,不过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只要论证通过,500万两也值了。” 唐绍仪舒了一口气说:“还好这件事赶上了!李谕先生向我提起,约翰的方案,也是……” “也是什么?”袁世凯问道。 “也是骗局。”唐绍仪道。 本来想着直接说袁世凯被骗,会折他面子,不过500万两这么大的数,也不能不说了。 “不会吧?”袁世凯有点不相信,“我看过他的图纸,冯总办和段总办也与他沟通过,感觉没什么漏洞。” 唐绍仪说:“但李谕先生斩钉截铁说约翰的方案是个骗局,我也不太懂,于是把他叫来了,李谕先生,你来说吧。” 李谕上前说:“袁大人,约翰的确是个骗子,因为在热力学上,所谓的永动机完全是彻头彻尾不可行的。” 袁世凯摸着下巴道:“可他当时还给我展示了许多厉害的洋人发明家图纸,好像叫什么达芬奇、波一尔的,看着确实令人信服。” 李谕说:“大人,是波义耳。他们设计的图纸就更不可信,早在几十年前,英国和法国的科学院就明确了都不可能实现。不信的话,您大可以让他做一个出来。” 达芬奇和波义耳设计的属于第一类永动机,违反了能量守恒,不过李谕也没法和袁世凯解释太多物理知识。 袁世凯啧了一声:“可我看他的图纸,先进得很。” 李谕说:“只能说他们把骗局造得像模像样,是高级骗子。不过我敢肯定,实际的动力系统他绝对做不出来,他的目的无非就是要500万两银子,然后跑路。” 袁世凯本来也挺相信洋人,尤其约翰装得确实很像一位发明家,又是个美国人,非常有迷惑性。 不过他今天刚刚经历了洋人一场骗局,心中已经有点开始动摇。再加上李谕的水平他是知道的,不可能平白无故直接说别人是骗子。 袁世凯道:“莫非真是假的?” 李谕说:“大人应该记得我曾经写过一篇论文,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讲的就是这件事。而且英国皇家学会前任会长开尔文勋爵,同样论述过热力学第二定律。可以直接给大人说,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一种最简单的表述就是:第二类永动机是无法实现的。我想这位美国人约翰,搞的就是第二类永动机。” 李谕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来,再加上搬出来英国皇家学会,袁世凯终于更加相信,他说道:“好吧,今天的论证正好你也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骗子,又是怎么骗过的我。” “没有问题,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拆穿他。这种人,嘴上是发明创造,其实心里都是生意,他们心里明白得很。” 类似事李谕上辈子见过太多,不仅有研究永动机的,还有更厉害更二十一世纪味儿的套路。 就比如水氢汽车……或者比如ppt造车,都是方案说得天花乱坠,然后空手套白狼,融到投资直接跑路。 至于约翰嘛,对于李谕来说,简直是小儿科套路。 袁世凯有点生气:“如果真是骗子,着实可恶,一帮洋骗子竟然都敢骑到我头上!真把我当冤大头?” 额,袁世凯现在是不知道,他后来还真被称为“袁大头”,不过那是银元了…… 李谕说:“我们尽快去找他吧。” 袁世凯说:“他如今正在北洋军中,北洋武备速成学堂里,我们一起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拆穿 时隔几个月,李谕再次到了北洋武备速成学堂。 虽然今天的论证由于李谕的到来,成为了一场偏于物理学的论证会,不过500万两是个很大的数字。因此不仅袁世凯到了,北洋高层如段祺瑞、冯国章、王世珍等全部到齐,一起出席设在学堂一间大教室的论证会。 他们几人同唐绍仪一起坐在前排,而张勋、曹锟、李纯等则在后排。 这些人如今已经是北洋军中的大老,至于那些幼苗军阀,如还是学生的孙传芳、吴佩孚、李景林、蔡玉标等则在教室外面看着。 一方面他们是听到了袁世凯亲临,都要看看,另一方面则想看看自己的教习李谕先生如何与美国“发明家”对质。 “真是令人激动。”吴佩孚道。 “是啊,难得有一场好戏。”孙传芳说,“你猜谁会赢?” 吴佩孚说:“不好说,这几天咱们也都看过图纸,实在是先进到令人发指。如果真能实现,说不定咱们的海军就能再现当年的辉煌,打赢日本人。” 李景林说:“那感情好啊,我就不当陆军了,去当个海军舰长多威风!” “哪有这么简单,”孙传芳给他泼了盆凉水,“如果真这么好,洋人自己干嘛不用?我看还得是咱们的李教习对。” 大家全部落座后,冯国章说道:“今天是对约翰先生零发动机方案的最终论证,如果能够通过,北洋将开始投入经费研制。” 约翰迫不及待捧着图纸和方案走上讲台,他说:“诸位尊贵的军官大人请放心,我的方案是世界上最先进最可靠最伟大的发动机方案,发动机是舰艇的心脏,将来一定可以让北洋的海军成为海上霸主。” 约翰开始画大饼,吹得越大,甲方爸爸们才会舍得给钱。当然一旦钱到手了,那就是甲方儿子了! 而且约翰信心满满,一帮大老粗,懂什么! 冯国章咳嗽了一下:“为了保证论证的严谨性,我们今天隆重邀请了曾经北洋的教习,李谕先生作为特别论证员。” 约翰一愣,李谕?教习? 李谕站起身,像看一个跳梁小丑一样看着约翰说:“约翰先生,请你开始吧。” 约翰这段时间都在四处游说,并没怎么看报纸,还不知道李谕大名。 ——当然,他也不会真心关注科学,他只关注哪里有待宰的肥羊。 约翰把图纸展开,钉在黑板上。已经到这一步了,只欠临门一脚! “我的零发动机方案,采用的是液态氨为工作物质,它可以吸收海水的热量,然后变成气态氨。然后,氨气在0c时就会产生4个大气压强,继而推动活塞做功。你明白吗?” 李谕一脸嘲弄的表情,说道:“我明白,你继续。” 约翰感觉李谕也不过尔尔,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听他说原理的时候压根问不出什么,都是让他继续说。 约翰说:“蒸汽机也是一样的道理,推动活塞就可以让发动机运转。所以你看,能源也并非使用了煤炭,而是吸取海水的热量,海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不过这种研发比较耗时间和金钱,500万两其实不多,当初美国海军花的钱更多,但你们只要给我时间和银子,我就一定可以……” “哎,你先等等!”李谕打断他,“你怎么话这么多?原理还没讲完,一下子扯到钱上了,你先把原理和方案讲完再说。” 约翰说:“后续还不简单吗?氨气推动活塞做功,就会膨胀,而气体膨胀就会冷却,继而凝结回液氨,继续循环下去,如此往复不停。我这图纸上画得还不够详细吗?你看我把发动机如何运转全部设计了出来,我要不再给你们继续讲讲发动机的运转……” 李谕再次打断他:“我就说你话太多了。发动机如何运转我压根不用你去讲,我现在只关心液氨与气态氨的问题,至于后面发动机的运转,不用你继续说。” 李谕可算明白为什么约翰能够唬住一众北洋大老了。 这小子真是下了血本! 他当初给袁世凯等人讲方案的时候,一定天花乱坠讲了许多,一直讲到了发动机的各种运转细节。 如果这么讲的话,的确很容易忽略其中动力部分的细节。毕竟发动机确实是个很先进的机器工艺,约翰的方案90%几乎都是在讲发动机运转相关,前面的永动机原理部分只占10%。 袁世凯他们又没学过机械学,当然觉得他说的没问题。 而且约翰不知道从哪偷来的发动机图纸,这玩意现在可是机密设计文件。 真是高明啊! 这就是骗子的最高境界。 高超的骗子肯定不会句句谎话,而是往往十句真话里只透着一句假话。 十句真话甚至一百句真话获得信任,一句假话则是真正的核心输出。 这种套路在李谕上辈子,二十一世纪时期都是极为高超的骗局手段,的确是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中招的大有人在。 甚至很多隐藏很深的境外势力控制的机构,看似是公益帮助,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与支持,但实际上一旦开始夹杂假话输出内容,危害性极大。 约翰问道:“你是不是不懂发动机原理?不懂的话我可以继续给你讲讲。” 李谕心中冷笑一声,老子大学本科好歹是机械学与物理学双学士,你少给我装蒜。 李谕说:“我就问你一句,你能回答上来就可以。” “一个问题?”约翰更不怕了,“你说就是!” 李谕缓缓道:“气态氨如何简单通过膨胀就能变成液态氨?” 约翰愣了愣:“因为做功了啊!能量守恒你不懂吗?吸收的热量全部用来做功的话,当然就会再次变回液态。” “很好,”李谕说,“说了半天,你终于说到关键地方了,你如何让吸收的热量全部拿去做功?” “因为,因为我设计了绝热层,不让热量损失。”约翰倔强道。 “呵呵!如果全部隔绝热量,做的功如何向外传递?还有,摩擦哪,难道没有摩擦?况且机器运转也会升温,吸收热量,你即便隔热,能做到全封闭吗?全封闭就没有意义。而一旦里面有空气,空气也会吸收热量,你怎么可能保证吸收的热量全部做功?” 李谕一连串问题直接把约翰问傻了。 约翰喃喃道:“摩擦……隔热,这,这些应该都是可以做到的。” 李谕笑道:“刚才你不是信心满满嘛,怎么这会说话开始‘应该’了?我再问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热力学第二定律,不知道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讲讲。” 约翰知道今天碰上硬茬了,实际上这个时代,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人真的不多。 约翰说:“你没有契约精神!明明说只问一个问题,怎么问了这么多!” 李谕叉起双手,看着他急躁的样子笑道:“这些都是第一个问题延伸出的小问题。” 约翰知道不能继续和李谕对质,他转而对袁世凯他们说:“大人,我刚才想了想,其实100万两也可以做到。我们先试试,说不定就能做成,说不定北洋海军就能成为世界第一海军!为了这个目的,100万两试试也不多!” 袁世凯他们脸色已经铁青,真尼玛把我们当猴耍? 约翰见他们不说话,连忙继续讨价还价:“要不50万两,哦,5万两!这是最低价了,我们试试总行吧!万一……” 袁世凯彻底怒了:“王总办,你身为兵备处总办,执法股归你管,欺上瞒下在军法里怎么处置?” 王世珍说:“数额巨大,可枪决。但考虑他事情未遂,也应进军中监狱15年。” 约翰人都傻了:“袁大人,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袁世凯怒喝一声:“来人啊,把他压到监牢,严加看管!” 几个大头兵立刻跑进来架起了约翰。 约翰连忙说:“袁大人,别啊,要不1万两也行!哎,你们别拽我!袁大人,我那些图纸买出来花了也不止这个数了……你们松开我啊!” 袁世凯烦道:“快拉出去!” 约翰知道没办法了,转而说:“你们不能用私法惩罚我,我是美国公民,受到美国法律保护,公使馆不会不管!” “哦?”袁世凯说,“我可记得你当初给我说,方案是你偷偷带出来的,极为先进,连美国总统都看过。所以你这次来中国谁都不知道,因为你冒了这么大风险,让美国司法机构知道了也是大罪。” 约翰彻底傻了,没想到死在自己挖的坑里,“不行!我宁可你们把我交给公使馆,我要回美国,我要回家,哪怕蹲美国的监狱!” 袁世凯冷冷说:“当然不行!你放心,我们的监狱待遇绝对比你在美国好。而且你将更能感受到什么才是监狱!” 约翰彻底死心,直接开始用英文咒骂:“法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大头兵们直接拿布条塞住他的嘴,“省省吧你!老实点的话,爷们儿会好好待你!” 约翰满脸绝望,但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硬生生被拖去了监牢。 袁世凯对李谕抱拳道:“多亏李谕先生,帮我扫除一个洋骗子。” 李谕回道:“都是应该的,实话说,我本人最恨洋骗子。大人最好好好关住他,不然他还会到处行骗。” 冯国章冷哼道:“这该死的洋杂碎,骗到我们头上,他这辈子别想走出我们的监牢!” 外面的吴佩孚和孙传芳等人却直接兴奋了: “我就说吧,李教习肯定能赢!”孙传芳得意道。 吴佩孚也说:“真是没想到,约翰骗了我们这么久,李教习竟然十几分钟就把他扒了个底朝天。” 蔡玉标赞道:“这才是一代师表,以后我也要做这样的人!” 李景林则摸着头说:“这样子我不就做不成海军舰长了。” 李谕又指着图纸说:“虽然这份设计图纸和方案在动力部分是错的,但是后面的发动机传动方案没什么问题,只需要把动力部分改回煤炭就可。我觉得咱们可以拿来用,不要浪费。即便不能用于海军舰艇发动机,在其他很多地方诸如工厂、矿山都可以使用。” 袁世凯说:“我正不知道如何感谢先生,你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实话说,我们也看不懂图纸,现在没了约翰,只有你明白。图纸就送给你!正好听说你也在京师大学堂中,你拿去研究,以后如果真能做出我们自己的发动机,才是幸事。” 李谕道:“听他说,这些图纸偷偷买来花了也不止一万两,不合适吧。” “怎么?”袁世凯笑道,“先生觉得一万两还不够答谢吗?如果感觉诚意不够,我们可以再赠予先生银子。” 李谕笑道:“够了够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志报人 段祺瑞是参谋处总办,美国人约翰最先就是找到的他,段祺瑞感觉非常惭愧:“大帅,我引狼入室,险些酿成大祸。” 袁世凯说:“好在没有中招,你也不用自责,况且连我都没有看出来。” 唐绍仪说:“李谕兄弟立的功劳着实不小,见微知着,果然是西学大家!当初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竟然就能听出问题,实在令我佩服。” 王士珍也说:“如果我们真的相信了那位美国骗子,恐怕北洋以后就成了全世界耻笑的对象。” 众人纷纷对李谕再次表示感谢。 被这么多大军阀一起感谢,李谕感觉也有点蒙。 他说:“其实约翰当初的确骗到了美国海军,也真的去给美国总统展示了他的设计方案。所以你们看,连美国人自己都会上当。” 冯国章笑道:“那么说,我们起码还要比美国总统强了,最起码没有上当。” 唐绍仪哈哈大笑:“有道理!冯总办这么一说,大家就可以释怀了。” 李纯和李谕相处时间其实最长,拱手道:“李教习实乃我国之名士,如此复杂的设计图,一眼看出问题所在,让我这个管着学堂的提调无地自容。” 李谕笑道:“毕竟是我自己的专业,要是这么点问题都看不出来,哪有资本当那些大军……额,优秀学员的教习!” 实际上100年后的永动机设计方案要比约翰现在的方案要复杂得多,也唬人得多。 后世民科们设计的永动机最起码也得用上永磁体,那些设计真是漂亮得堪称艺术品。 李谕曾经见过不少100年后的永动机设计桉例,除了不能实现,都精美得令人瞠目结舌。 都是脑洞大开的玩意,一个个也说得上“创意大师”。 对了,后来黄维也曾经研究过几十年永动机。 淮海战役中他的黄维兵团被全歼,自己也被俘,进了战犯管理所,为了逃避劳动改造,竟然别出心裁想出了一招:研究永动机! 这一研究就是几十年…… 56年时,他还把自己的图纸送到中国科学院,不过立马就被否了。 黄维竟然不服,在监狱里大喊大叫说:“再给我点时间,瓦特发明蒸汽机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发明好的!” 不过结果嘛,大家随便想想就知道。 可惜钻进去牛角尖的人,怎么拉都拉不出来。 黄维属于自己看不明白的。 而约翰显然是心中如明镜,才利用它来骗人。 但是狮子大开口太过分了!同样是500万两,赫德赚了500万,人家好歹是给朝廷打了几十年工,也真办了事。 约翰一个小骗子张口就要五百万,还不如去买彩票! 李纯一提起教习,提醒了袁世凯;“李谕先生,你有恩于我北洋,本来不该再对你有所苛求,不过我们北洋武备速成学堂学员想必未来都是军中要员。我如今再学习已经没有时间,但年轻人必须要多多学习,不然以后他们要是走我们的弯路,再上了当成何体统。” 冯国章深表赞同:“教育的落后让我们吃亏太多,但是如你一样的明白人却实在不多,甚至我们学堂中的那些洋教习都没看出来问题所在。” 李谕说:“也不怪他们,这是个物理学问题,学堂里多为军事方面教习,不懂热力学很正常。” 袁世凯却说:“我想说的正是这个。今天的事就让我明白,为什么之前一直听闻西洋军校也开设有数理等课程,看来的确是必须之学问。过去我不懂,认为军人就是军人,懂什么劳什子西学。不过今天看来,是我错了。如果先生不嫌弃,还请先生再为我校学员讲授一段时间的数理基础课程,如果是能再具体讲讲像约翰图纸上那些机械学原理将更好。” 李纯立刻说:“大帅说的没错!最起码不能让他们以后也上这种当!” 李谕也不好拒绝,他说:“可我现在受朝廷的命令,定期要给皇上教授西学。” “皇上?”袁世凯摸了摸下巴,“没关系!我们不会耽搁先生太久,最多只需要一个月即可。如今已经进入腊月,宫中这段时间事务将非常多,不会安排太多教学活动。我回头给朝廷写封奏折,把事情说清楚,我想太后不会阻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谕只好道:“如果总督大人能操办好,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好!”袁世凯道:“有先生相助再好不过。我立刻写好奏折,你与唐道台先一道回京,我们在北洋恭候先生。” 李谕拿着袁世凯的折子,与唐绍仪一起准备回京。 德龄一直在唐绍仪安排的租界宾馆中呆着,平时休闲购物过得挺自在,反正她对租界的洋东西不陌生,倒是不用担心。 回京后,唐绍仪第一件事就去东交民巷海关总税务找到了赫德。 唐绍仪开门见山道:“赫德大人,您看这些文件!您的手下天津海关总税务司德璀琳徇私枉法,竟然伙同美国人胡佛,通过胁迫手段将大清国开平矿务局转移至他们自己的墨林公司名下。身为海关官员,竟如此蔑视我大清律法!” 赫德看着眼前的文件、照片、股票,甚至还有账目,知道不可能有假,他自己对德璀琳的德性也心中有说,“该死的德国老,我已经警告过他多次,没想到捅出这么大篓子。” 唐绍仪说:“直隶总督袁世凯大人甚为震怒,明确表示不允许他再在天津海关税务司任职,甚至不应当在我大清任何机构再任职。” 赫德已经干了整整40年总税务司老大,他可不想为了德璀琳晚节不保,他说:“既然袁大人态度明确,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今天就会撤下德璀琳在海关税务司一切职务,并且我会电报所有海关税务系统,不允许再录用他。” “希望大人信守承诺,遵守基本的契约精神。” 赫德说:“自然如此。” 唐绍仪听到他的允诺,才离开了总税务司。 后来赫德也的确开除了德璀琳,不过当唐绍仪看到原因时,啼笑皆非:赫德竟然是以德璀琳每月从开平矿务局秘密领取几百两“车马费”为由将其开除。 赫德毕竟是英国人,说到底,他还是想回护一下墨林公司,毕竟如今英国人在开平煤矿受益匪浅。 唐绍仪也无可奈何,所能做的只有这些。 李谕这边,他将袁世凯的折子递交上去,袁世凯是封疆大吏之首,他的折子肯定会直接送到太后面前,连军机处都无权先行过目。 慈禧看完后,对旁边的荣禄道:“好一个李谕,真是不得了。折子里袁世凯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他为我大清免遭500万两银子损失,功劳不小。” 荣禄压抑着不平稳的呼吸,忍住咳嗽说:“500万两?” 慈禧说:“是啊,袁世凯说有个洋人骗子,设了套想要骗取北洋500万两银子作为科研经费,幸亏被李谕识破。” “科研经费?”荣禄讶道,“不简单啊,连我都不了解。李谕竟然可以识破洋人的骗局。” 慈禧说:“袁世凯还说,这个洋人骗子当初连美国总统都骗了过去,如今却栽在了李谕和北洋手里。” 荣禄说:“这种洋人着实可恶,可惜受到法外豁免权的限制,我们似乎也没有办法惩治。” 慈禧却说:“袁世凯折子里说,他已经骗子抓了。” “抓了?他不怕美国大使馆?”荣禄惊道。 “折子里说,洋骗子是偷偷过来,美国人自己都不知道。” 荣禄道:“太好了,袁制台这招实在妙!最好不要再让他见到天日。” “杀杀洋人的威风也是应该的。”慈禧对洋人的态度还是比较痛恨,毕竟当初洋人名单上第一个想要的就是她的项上人头,“袁世凯还想让李谕去北洋的学堂里教教课,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荣禄咳嗽了几下,没想到自己这个邻居已经如此厉害,早该多与他结识一下。可惜如今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时日无多。 朝廷的旨意下来后,李谕就可以再次动身前往天津。 他对王伯等人说:“这次我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你们看好家。” 王伯已经习惯了:“先生您放心就是。只是没多久就要过年,您不回来吗?” 李谕现在孑然一身,在哪过年有什么区别?他说道:“不回来了,如果你们想回家回去就是。趁着没走,正好给你们发个年终奖。” “年终奖?”赵谦没听过这么个新鲜词。 李谕笑道:“就是给你们过年的银子,每个人领五两。” 几人高兴坏了:“先生您真是世界上一等一的好人!我们今后一定把您和李府伺候得妥妥当当明明白白!” 王伯又说:“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等我接回来儿子,年节里就在府上给您看家护院。” 李谕说:“如此更好,缺什么尽管买就是!” 李谕不再多说,拿起行李,坐上车子,由赵谦拉向火车站。 到达火车站后,赵谦帮着李谕把行李带上火车,然后说道:“先生您一路保重。” 李谕说道:“回去好好过年,早日回来。” 天上开始飘起雪花,这是李谕“这辈子”过的第一个春节,看来要一个人过了。 到达天津,下了火车后,有人喊住了他:“请问李谕先生嘛?” 李谕看到是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人,回道:“您是?” 对方摘下帽子:“多亏我有报纸的照片,不过你可比照片上精神多了!介绍一下,本人英华,字敛之,刚刚创办了《大公报》,听闻先生事迹,特来拜会。” “原来是英先生,幸会幸会!” 《大公报》是个非常新的报纸,半年前刚刚于天津法租界创刊。 创办人英敛之的曾孙便是宋丹丹的前夫英达。 英敛之道:“该说幸会的是我。先生如此年轻,在科学一道就有如此成就,是我中华幸事,本人对你着实仰慕得很!最近刚又听闻您在北洋识破了一个美国骗子,挽回了数百万两损失,学以致用,堪称大才。冒昧请求下,我们想要对此进行一番独家报道,不知可行与否?” 李谕笑道:“我可听说你们《大公报》重视言论,什么都敢报道,即便我说不行,也不行吧。” 英敛之也笑道:“这是我们报人该做的。而且先生做的是好事,报道出来可以提振民族士气。另外,不瞒您说,如此重磅的新闻也能让我们刚刚创刊的《大公报》增长销路,您可是现在京津地区最火的名人。” 英敛之倒是也不藏着掖着。 李谕说:“没有问题,不过报上千万不要用‘美国骗子’一词,一定要含湖其辞,千万不要提国籍,只说有位外国骗子,最好是没有豁免权的国家。” 英敛之说:“先生放心,这些重大关窍上我不会犯错。” 相比较《申报》,《大公报》属于新兴报纸,而且本身就是由中国人所创。 此后十多年里,《大公报》真的是什么都敢报。报纸向来主张变法维新,甚至和袁世凯顶了许多次,名气在整个华北地区非常大。 李谕说:“好不容易抓住的骗子,千万不要给洋人机会让他跑了。” 英敛之说:“大体的事情经过,我已经从一位朋友那里知道,但是具体的细节却说不明白,实在是太专业,只能亲自来请教你。” 李谕道:“好说,我会把永动机相关骗局详细给你写一下,也以此提醒广大民众,千万不要迷信洋人,更不要上‘洋当’。” 英敛之赞道:“先生高义!我们《大公报》的办报宗旨正是‘开风气,牗民智,挹彼欧西学术,启我同胞聪明’!现在大家伙都认为带个‘洋’字的就是好东西,甚至许多咱们自己的店铺都强行挂上洋名号招揽顾客,也该提醒警示一下了。” 李谕说:“不错!我会尽快写好,明天就把稿件送到报社。” 英敛之忙说:“先生为我们帮忙,如何好意思再让你跑一趟,明天我会派人亲自来北洋取稿件。只不过我们现在报社不大,稿费可能低一点。” 李谕倒是不在乎这些:“你如果能想办法切实‘启我同胞聪明’,一分钱都不用给我。而且我的文采比你们差了太多,到时你根据我写的东西详加润色,怎么引人怎么来,销量高了,知道的人自然也多了。” 英敛之道:“先生放心,润色不成问题。但先生说得实在谦虚,文采好、会写文章又能如何?我不过一介文人,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现在中国不缺我们这样的人,但像您这样的科学大才真是太缺太缺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定律 李谕这次专门从京师大学堂挑选了一些教科书带来,主要是关于机械原理与数理原理,另外还有机械制图相关。 这些东西对于李谕来说都不复杂,甚至可以说驾轻就熟。 教材内容还是很详细的,不过对于北洋陆军速成学堂来说,并不需要讲得过于复杂。 学堂外,李纯早就带着一众学生在等待他。 李纯激动道:“感谢先生到来!还是按照之前的安排,您继续担任测绘科的教习。我们每天额外增设一个半小时的课程,由您来上,具体教课内容也是您来定。” 每天只一个半小时的课程安排,倒是不累。 李谕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教桉,不会让学堂失望。” 李纯说:“如此甚好!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测绘科众多学员簇拥着李谕来到教室。 “李教习,您在论证会上简直帅爆了!”吴佩孚佩服道。 孙传芳也说:“是啊,我从来没想到原来做学问也能这么有用!这么威风!” 李景林说:“李教习,之前您讲的测绘学和基础弹道学我现在才学明白,这回您一定讲慢点。” 蔡玉标则说:“李教习,您一定要好好教教我们,以后我也要做你这样的人!” 李谕笑道:“不管是做什么职业,拥有最基本的科学素养都是必备的。不过学习并不简单,而一旦出了学堂,再想学习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更没有这么多的时间了。” 李谕直接搬出来当年自己上学时老师说的话,没想到现在才真正理解。 能在教习和学生两种身份之间随意切换、左右横跳,恐怕李谕也是清末民初第一人了。 李谕仍旧是利用自己的板书来讲课。毕竟根本来不及刊印教材,即便刊印,厚厚的大学教材也不适合北洋武备速成学堂。 速成学堂的学员终归是军人,他们只需要懂得基本的原理就行。 所以与其说是讲课,其实更多的是科普。 讲课难度肯定是没有多少,关键是趣味性要体现出来,原理更要解释出来。 好在有吴佩孚这么个“好学生”,他会认真做好笔记,然后由其他学员传抄。 每天除了讲课,李谕的时间还是很多的。 最近他准备再写点东西发出来,受到约翰这件事的影响,他准备再动动热力学。 说到底,现在热力学还是大热门,只不过到了李谕曾经上学的时候,热力学已经是个不起眼的领域。 要动,就动个大的! 李谕准备写的,就是尚未提出的热力学第三定律。 虽然后世看来,热力学第三定律的地位和第一定律、第二定律比起来,实在是太弱。 热力学第一定律讲的是能量守恒,这是最基本的物理观。 热力学第二定律更厉害了,延伸之后是一个超级强无敌的世界观,几乎可以算作唯物主义战胜唯心主义最好的论据之一。 而第三定律大家就知之甚少。 不过好歹也是热力学基本定律,放到后世可能算不上什么,但在二十世纪初,绝对是重磅炸弹。 和之前的比如分形与混沌、熵增原理、x射线的论文一样,其实关于热力学第三定律,已经有不少前人做了研究。 关于分子运动速率的问题,已经有了麦克斯韦-玻尔兹曼分布。 而一百年前,查理和盖吕萨克也通过压强与温度的函数图像推算出了绝对零度的大概数值,虽然还不太精确,不过已经挺不容易。 五十年前,开尔文勋爵在确立热力温标时,又重新提出了绝对零度是温度的下限。 铺垫已经非常到位了,热力学第三定律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 李谕擅长的是理论物理,所以他拿手的还是物理推导。 其实历史上,热力学第三定律最初只是个经验定律,后来才有了数学推导。 不过现在李谕是根据前人的成果,提前进行了推导。 把这个顺序反了过来。 但影响也不大,毕竟热力学第三定律后续的发展时间还是很长的,会有许多人进行实验。 李谕对热力学第三定律并不陌生,也不是特别复杂。 它的表述和第二定律一样,也很多,简单点说就是绝对零度不可能达到。 不过李谕文中自然是运用了原子论的观点,以及熵的概念进行论证。 整篇论文并不会很长,几十页就讲得很完整。 毕竟考虑到现在的物理学发展状况,他也不能说得面面俱到。 但这依然很不简单了,多年之后,能斯特通过实验进行了多次论证,验证了李谕的观点。热力学第三定律甚至可以被称为能斯特-李氏定律。 所以现在来看,这篇文章的含金量还是很足的,李谕终于是可以冠上京师大学堂的名字。 闪耀一波! 当然,这件事做起来还是要花些时间,李谕当天先把《大公报》创办人英敛之要求的稿件写好。 稿件写好后,李纯正好过来找到了李谕,发现他正埋头写稿,于是说:“看你好像很忙。” 李谕说:“时间宝贵,一寸一光阴一寸金,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金钱。” 李纯竖起大拇指:“我是看不懂你写的那些数字。不过既然你这么爱好学习,在北洋有几样东西学起来却是最方便的,我想你会感兴趣。” 李谕问道:“什么东西?” 李纯得意道:“骑马与射击。” 李谕讶道:“骑马?射击?” 李纯掰着指头说:“对啊,虽然我学问没多好,但是我再怎么也听过古人说的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算起来,其中的‘数’你已经非常到位,但如果想学‘射’与‘御’,恐怕没哪里比我们北洋更合适。怎么样,要学吗?” 李谕心中一盘算,说的有道理啊! 说是‘射’,现在肯定不是射箭,而是射击。 上辈子他只有在参加军事夏令营时打过三发子弹。 当时步枪放在地上,铺着一张席子。旁边坐着军官,自己拿着装着三发子弹的弹夹过去,趴在地上由教官装好弹夹后,就是一通乱射。根本看不见十米外的靶子,也不知道到底打哪里了。 除此以外,可能就是玩过不少次fps游戏了。 想到后面乱世频频,似乎学学射击没什么不好,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虽然短时间枪法肯定练不出来,但起码先会使枪再说。 至于“御”所指的骑马就更加有实际用处了,就当是现在的驾驶汽车! 反正自己现在也有点小积蓄,买匹马偶尔骑马想来也是蛮有乐子。 上辈子无法拥有宝马,这辈子却能拥有真正的宝马! 第一百二十七章 徽章 李谕当即表示要学骑马和射击。 李纯笑道:“没有问题,你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我们北洋也该展示展示我们的本事。” 李纯对随身警卫道:“去,把我的马牵来,顺便给李谕先生牵一匹蒙古马。” 警卫应声而去,没多久,李谕就看到两名警卫牵着一高一低两匹马过来。 李纯又对警卫说:“给李谕先生拿个板凳。” “要板凳干什么?”李谕问道。 李纯疑惑道:“先生以前骑过马吗?” 李谕摇了摇头:“没有。” 李纯道:“那就是了,没有板凳,第一次你根本上不去的。” 李谕走到高头大马前:“这么高,确实上不去。” “那匹马是我的,”李纯说,然后指向旁边的矮马,“这匹才是你的。” “我晕!”李谕看着眼前的小马,“难道我连它都上不去?” 李纯点点头:“是的!” “嘿!我就不信了!”李谕走上去,按住马鞍就往上一跳,但是马匹受惊立刻往前跑了两步,李谕径直摔到地上。 李纯哈哈大笑:“我就说你上不去吧!” 李谕灰头土脸站起身:“没想到连它都降服不了,我还想策马奔腾哪。” “哪有这么简单!”李纯说:“就算按照最快的速度,配上最好的骑术教练,并且每天训练两个小时以上,想要骑好马也要十天以上,而且仅仅是做到常规的骑行。” “额,这么难吗?”李谕挠挠头。 李纯说:“当然如此,如果先生有兴趣加入军中马队,单纯的骑术训练最起码就要半年以上。” 李谕倒吸一口凉气:“马队就不必了。” 看来自己想当藤原拓海的梦想告吹,只能当阿树。 不过能正常驾驭马匹,似乎也足够嘛! 李谕踩着板凳,然后左脚踩着马镫,踉踉跄跄骑上马。 李纯对警卫说:“牵好马,不要再让先生掉下来。” 第一天的骑马课程就是最基本的控缰,以及在操场上慢步,。 正巧吴佩孚和孙传芳下课后看到了,两人惊讶道:“李教习竟然在学骑马!” 吴佩孚直接跑过来:“教习,我给您牵着!” 好嘛,堂堂未来的大军阀吴佩孚竟然给李谕牵马…… 吴佩孚道:“骑马我熟得很,教习您听我的指挥没错!” 这一天下来,李谕基本掌握了控缰与慢步,不过头一次骑马,感觉大腿都生疼,第二天必须要穿条马裤。 区区骑马竟然这么复杂,感觉比学开车难多了。 好在李谕上辈子经常踢踢球、锻炼锻炼身体,平衡能力不算太差,第二天的马术课,李谕已经可以跟着马队快步,当然是不能离开马队的。 吴佩孚和孙传芳非常殷勤,主动在前面带队。 不过这样骑马比较慢,不够畅快。 孙传芳现在也是年轻,忍不住了就离开马队策马绕着曹操骑一圈,看得李谕那个羡慕! 关键孙传芳还动不动骑马嗷嗷咋呼几声。 反观李谕哪,只能像电视剧里的唐僧一样,不紧不慢地骑。 虽然今天已经穿了马裤,但是骑马行进起来又不太一样,大腿还是疼。 马术课结束后,李谕捂着大腿迈着罗圈腿回到办公室,发现有人在等他,是位三十岁的中年人。 中年人说:“是李谕先生吧,幸会幸会!在下袁总督府上幕僚傅增湘,奉大帅之命来为先生奉上一枚徽章。” 李谕拱手道:“傅先生您好!” 傅增湘是光绪年间的进士,后来做到了民国时期的教育总长。 不过他最出名的还是藏书,各种珍贵的善本、古籍就有六七万卷;也担任过故宫博物院图书馆馆长。 无论是在藏书、校书方面,还是目录学、版本学方面,傅增湘均堪称一代宗主。 傅增湘道:“大帅本想赠予你一枚勋章,但考虑到先生并非军旅之人,所以只得转而送先生一枚荣誉徽章。” 李谕接过徽章道:“多谢!” 傅增湘说:“这是大帅的一点心意。先生有这徽章,在整个天津都好使,有它在身上,无论何人都不敢怠慢您!” 李谕倒不是什么招摇的人,更不会把它别在胸前,除非真用到,绝不会拿出来。 说话间正好有人来报:“李谕先生,《大公报》英敛之求见。” 李谕道:“好的,我知道了,我这就把信拿给他。” 毕竟是军校,英敛之是进不来的。 傅增湘道:“先生认识英先生?” 李谕说:“昨天才遇到,答应给他写封稿件。” “原来如此,我们也是老相识,”傅增湘道,“我们一起去吧。” 两人都是属于津门文化圈的名流,互相之间早就熟络。 英敛之看到李谕与傅增湘一起出来时,也讶道:“原来叔和(傅增湘的字)也在!” 傅增湘道:“见过敛之兄!我今天是来代大帅为李谕先生奉上一枚荣誉徽章,表达北洋的谢意。” 英敛之作为一名报人的敏感接着来了:“还好让我碰上了,这件事一定也要写在新闻稿中。” 傅增湘笑道:“当然要大书特书。” 英敛之又说:“相逢不如偶遇,今日既然碰上了,不若我们一起共饮几杯,今日我做东!” 傅增湘道:“没有好酒我可不去。” 英敛之立刻道:“有的有的!” 李谕也不想一直在军营里呆着,出去转转也好。 几人来到天津法租界哈尔滨道,离着大名鼎鼎的五大道景区并不远。 英敛之先看完李谕写的稿件,赞道:“先生果然是西学大家,如此深奥的科学道理竟然可以写得深入简出,这些部分在下根本挑不出一个字修改。” 傅增湘说:“我看李谕先生似乎只用了一两成功力。区区一个洋骗子,怎么可能难得住先生。” 李谕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如果懂得其中道理,很容易看出来。” “你说的‘很容易’,对我们而言,可就大大的不容易了。”英敛之说。 “各有所长嘛,”李谕说,“在下同样对于书法、经义、诗词弱了许多。如果你们在这方面考考我,我可一句也答不上来。” 傅增湘说:“即便您经义功底不深,先生这么一说,我也深表佩服,拥有自知之明,敢于自嘲可不简单。” 李谕说:“我哪是自嘲,我是真的不擅长!”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该好好继续加强一下,不然在这个年代多少说不过去。 英敛之对稿件信心满满道:“发表出去,一定会轰动整个天津甚至直隶,许多有识之士必然能够更看清洋人的嘴脸!” 傅增湘举起酒杯道:“祝敛之兄报纸大卖,更愿我中华儿女早日崛起。” 三人共饮后,李谕道:“还有一事想要劳烦一下先生,实话说,军中生活并不自在,我想在外面住个旅馆,但实在不熟,还希望先生推荐推荐。” “简单!”英敛之说,“要我说,以先生的身份,当然要选佛照楼旅馆,在整个法租界都是响当当的旅店。旅馆的掌柜我认识,回头我就让他给你留一间上房。” 佛照楼旅店住过不少名人,中山先生都曾在此下榻。 李谕道:“多谢英先生。为表谢意,我倒是还有个大新闻可以透给报社。” 英敛之对这个最感兴趣:“大新闻?” 李谕把天津税务司德璀琳以及胡佛巧取豪夺开平煤矿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英敛之。 英敛之听完气愤道:“可恶!竟然还是发生在我天津以及直隶,就在眼皮子地下看着别人掠夺走我们的矿产!罪不可恕!我一定完完整整报道出来!” 傅增湘提醒说:“先生还是要小心,万一洋人对报社不满,甚至对你不利……” 英敛之才不怕:“怎么,难道他们占大了大便宜,还不许说了?况且我是在法租界,为什么怕他们英国老!” 实际上,一年后为了开平煤矿在英国打官司时,英国人知道事情原委后都看不下去了。《泰晤士报》等世界性大报纸接连报道数月之久,直接写道:“作为中国政府职员,德璀琳勾结英军,以卑鄙手段胁迫夺取中国政府财产,在全球面前表演了一次奴仆勾结外人,夺取主人财产的话剧!” 饭后,英敛之陪同李谕在佛照楼旅馆订好了房间。 翌日,《大公报》一经发布,果然引起哄抢。 在天津地区引起地震一般的效果,所有人对洋人的卑劣手段均咒骂不已,也为李谕的英雄事迹歌功颂德。 一时之间,李谕的名字在整个天津都变得非常响亮。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得了的一撞 李谕下榻酒店后,每天就坐着人力车来学堂上课。 是的:既给测绘科作为教习上数理基础以及机械基础的课,也要身为学员上射击课与马术课。 而今天李纯就开始给李谕安排实弹射击课了。 李谕对这个很感兴趣,毕竟哪个男人不爱枪械与宝马! 李纯拿出一把手枪:“先生如果不加入军旅,学会手枪就足够。这是一把最新的勃朗宁m1900手枪,也是北洋军中最先进的手枪。如果先生每天可以射击20发,估计用不了十天你就是用枪高手。” 北洋是真的给了李谕超级大的面子,200发实弹射击机会,放在整个北洋陆军恐怕也只有精锐部队才可以做到。 其实即便是后来的日本陆军,新兵也只有200发左右的实弹射击,甚至很多还是训练弹。 李谕的射击课上得很快,毕竟今天没有开枪,完全是李纯在教给李谕枪械的相关使用方法以及注意事项,并训练持枪姿态。 射击课结束后就是马术课,今天开始训练的是独立催马快步。 一旦开始独立骑马,那感觉滋一下就上来了,真的太爽了!绝对比骑电瓶车爽翻番! 练习了四五天马术,李谕已经可以较为稳定舒适地压浪快步。 而一周时间后便可以勉强跑马,只不过李谕总控制不好缰绳,而且总被马高高颠起。 另外,几天下来,李谕论文也已经写好,正好收到德龄的消息,临近年关,她要回京城,李谕专程过来送她。 “李谕大哥,你不回京城过年吗?”德龄问道。 李谕摇了摇头:“不回去了。”然后问道:“家里没什么事了吧?” 德龄说:“父亲来信说已经可以回去了。因为荣禄大人身体不适,他们家中现在也不适合喜事,所以这件事就先过去了。” 李谕说:“那就好,不要违背了自己的意愿。” 德龄点点头,然后上了火车,又回头问道:“李谕大哥,你不回家过年,真的没有问题吗?你自己一个人……” 李谕说:“放心吧,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可充实得很。” 德龄也不好再说什么,向李谕挥手送别。 越是过节的时候,一个人越是难过。 就像别人过情人节,自己却要独自打游戏一样…… 好在李谕现在确实也蛮充实,难得学点新东西,又是骑马、射击这种上辈子轻易学不到的新鲜玩意。 李谕到邮局把写好的热力学第三定律的论文寄给丁韪良,托他盖上京师大学堂的章再寄回来。 接着便继续回去学堂上课。 再上了几次马术课后,李谕能够比较舒适稳定地推浪 而期满十天时,已经能相对安全地快速奔跑。 对于日常来说,完全够用。 只是类似于后世考汽车驾照:开过车的都知道,考出驾照和能熟练驾驶汽车上路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哪。 但李谕已经迫不及待了! 老子立刻马上就要骑马上路! 他收到了丁韪良寄回来的盖好章的论文,准备直接骑马去天津邮局寄出。 李纯挺不放心的:“先生千万不要摔下来……” 李谕自信满满:“相信我,没有问题!” 李纯说:“我看先生还是坐人力车更好。” 李谕现在已经飘了,坚决道:“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骑快。” 李纯也劝不动李谕,没办法,只有让他骑马去了。 初次上路,李谕才感觉到了紧张。之前都是在操场上骑,根本不用怕撞到人,但是现在没有红绿灯,没有人行道,也没有车道,难度陡然上升。 不过马都骑出来了,再掉头回头就太丢人了。 李谕也确实根本不敢骑快,磨磨唧唧半天才看到邮局。 他长舒一口气:“终于到了!看来没什么难的嘛!” 没想到刚一放松精神,缰绳一抖,马匹竟然有些失控,恰巧路边有位女子,马匹朝她奔了过去。 李谕大喊:“小心!” 女子听到马蹄声,转头一看一匹马冲了过来,立马灵巧闪到一边,但手中的包裹却掉到了地上。 马蹄不偏不倚踩在了包裹上。 李谕连忙拉住缰绳,勉勉强强控住了马。 他立刻翻身下马:“实在抱歉!姑娘,没有撞到你吧?” 女子俯身拾起包裹,道:“我倒是没有被撞到,但我的稿子。”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沓稿纸,和一支断了的钢笔及碎掉的墨水瓶。墨水肆意流淌,把稿纸染得乌黑乌黑,字迹几乎看不出。 女子眼睛里眼泪立刻想要打转:“我的诗稿都毁了!” 手指头一松,纸稿散落地上。 李谕赶忙帮她再度捡起来,残余的诗句可以看出来字迹娟秀漂亮,没想到是位女词人?眼睛一瞄,落款处赫然是:“吕碧城”。 我去,这一下竟然撞到了民国四大才女之首! 李谕歉然道:“真的对不起,我该如何补偿你。” “你!”吕碧城看着李谕,想发火又不知道怎么发。她侧头先拿出手绢擦了擦眼睛,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落泪。 然后回头决然道:“你当然要补偿!” “好的好的,你说如何补偿?不知道诗稿你心中还能记着吗?”李谕问。 吕碧城道:“记着倒是记着,但我只身来到天津,身无分文,哪里再有钱去买纸张、钢笔?我本来是指望用它们谋个位置,可现在……” 李谕脑子飞快:“我自然应该为你补偿书写工具,如果你没有地方住,我也可以给你钱租房子,聊表歉意。” 吕碧城却摇摇头:“该补偿的补偿我就是了,至于其他的,我还不想要男人来帮助。” “额……” 李谕挠挠头,吕碧城是中国女权运动的首倡者,在封建落后的时代非常不得了。 李谕说:“碧城小姐,我并没有恶意,我……” “等等!”吕碧城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其实吕碧城并不是她的真名,而是笔名,对于封建时代的一个大家闺秀来说,用笔名再正常不过。 毕竟这也是跟了她一辈子的号。 李谕指着手里的诗稿:“这上面有落款,碧城小姐的字迹着实优秀,残章断句也尽显文采。” 吕碧城拿过李谕手里的稿件,“大众认可才能称为好,可惜在这个时代,这些珠句出自我一位女子之手,恐怕难见天日。” 李谕说:“小姐不用担心,我倒是有个门路,我认识《大公报》总编,可以为你引见。” “真的?”吕碧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光,不过很快克制住自己,她虽然只有20岁,但已经经历过不少人生挫折,并不会轻易相信他人。 李谕看出了她的忧虑,连忙补充道:“其实我也是来投稿件,咱们殊途同归,只不过我和你写的方向有点不一样。” “方向不一样?”吕碧城问,她还不知道李谕什么底细,“你写的什么,散文?还是书表铭记?” 李谕摇摇头:“我写的是论文。” “论文?” 李谕也从包中拿出自己写的稿子:“科学论文。” “哈?”吕碧城感觉头蒙蒙的,虽然她学过西学,但是还没见有人写过西学论文,打眼一瞄,只见稿子封面上开头写着“论热力学新定律”,署名则是“京师大学堂李谕”。 “李谕?”吕碧城讶道,“你是哪个李谕?” “额,难道有很多李谕吗?又不是黄河里的鲤鱼。”李谕笑道。 吕碧城道:“这几天,几乎天津所有的报纸都在疯狂报道的那位名震西洋的西学大家,莫非就是你?” 李谕摊摊手:“怎么,不像吗?”他又指着稿件说,“这里还有大学堂的章,怎么会有假。” “哇!竟然真是你!”吕碧城惊道,“你可是个大英雄!大家都特别崇拜你!想不到被我碰见了。” 李谕说:“这下你相信我了吧。” 吕碧城使劲点点头:“我相信!” 消去了眉间的疑虑,吕碧城眼神舒展开,这么一看,还真挺漂亮的,比照片上更显清秀。 吕碧城问:“我可以看看你写的稿件吗?” “当然可以。”李谕递了过去,“我看了你写的,然后你再看我写的,这样才公平。” 吕碧城翻了翻说:“好深奥啊,根本看不懂。” 但她也明白了,眼前的李谕是货真价实的李谕。 李谕又说:“为了彻底让你放心,我们现在就去《大公报》报社,反正也不远。只不过麻烦的是只有一匹马,话说……你会骑马吗?” 吕碧城心情已经放晴,说道:“当然会!我比你骑得好多了!” 吕碧城潇洒地踩着马镫骑了上去,绕着街道熟练得转了几圈才回来,“李谕先生,不是我说,你骑马的技术确实……嘿,确实有待提高。” 李谕感觉太无地自容了,想不到一个大家闺秀竟然比自己都会骑马! 不过其实他也不用太伤心,毕竟吕碧城堪称现代史之前,中国最后一位奇女子,骑个马对她来说稀松平常,人家终归是和秋瑾并称“女子双侠”。 李谕尴尬道:“我就叫个人力车吧。” 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正式骑马上路还是终于人力车。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安顿 李谕很好奇吕碧城的情况,问道:“你为什么只身来到天津?” 吕碧城说:“我已经无依无靠。多年前父亲早逝,同族认为我们吕家不再有男丁,因而霸占了我们的家产。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带着我们姐们投奔塘沽舅父家,可如今舅父也要强命我婚配。但我吕碧城看不上的人,是绝不会嫁的!” 虽然这个观点在后世看来简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不过放在清末民初,简直是不守妇道的“典范”。 李谕心中没有一点封建残余思想,赞道:“没错,凭什么女人就必须是附庸,妇女能顶半边天!” 吕碧城念道:“妇女能顶半边天……说得好!李谕先生果然是西学大家,思想如此进步,这句话只有伟人才能说的出。” 李谕笑道:“不是我说的,不过还真是听伟人所说。” 吕碧城肯定道:“就是半边天!除了二万万男同胞,难道我们二万万女同胞团结起来就没有力量吗?” 李谕竖起大拇指:“优秀!” 所以说吕碧城能成为民国四大才女之首。她一生坚持文言写作,虽然知名度和对后世影响远不如“红梅玲”,然而她的格局和胸怀亦非其他三位可比肩。 文无第一,四才女在文采上各有所长。 但吕碧城不局限于此,她不想只做个“女词人”,她想做的是去掉那个“女”字! 她也兴办女学,倡导女子教育。 且从来没有为情所困,眼光甚高,不惜终生不嫁。文风上也与寻常女作家写小说就是各种言情故事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才可以有资格与秋瑾并称“女子双侠”。 在思想蛮荒的封建时代,真的蛮先进了,宛若一个二十一世纪进步女性。 不过她此前的境遇确实坎坷,吕碧城惋惜道:“我想要探究女学,可我舅父却说我为此‘连妇德都不顾了’,也不知道我这半边天能不能亮起来。” 李谕说:“必然可以!从大局上看,解放妇女可是释放了社会另一半的生产力。” 两人越说越起劲,拉车的人力车夫却挺不住了:“我说大爷,你们说完了吗?不管你们说没说完,我是跑不动了!要不你让这位女侠骑马速度慢一点也行,我只有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吕碧城吐吐舌头:“对不起,我好久没骑马,一下子竟然有点激动。” 到达《大公报》报社时,英敛之还没有回来,于是他们在他的办公室等待。 李谕说:“这里正好有纸笔,你可以写个拿手的,一会儿给英先生看。” “这还不简单。” 吕碧城自信满满,提笔就写道: “晦暗神州,欣曙光,一线遥射。 问何人,女权高倡,若安达克? 雪浪千寻悲业海,风潮廿纪看东亚。 听清闺,挥涕发狂言,君休讶。 幽与闭,如长夜; 羁与绊,无休歇。 叩帝阍不见,愤怀难泻。 遍地离魂招未得,一腔热血无从洒。 叹蛙居,井底愿频违,情空惹。” 李谕看后赞道:“写得真好!不过,我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吕碧城问:“什么问题。” 李谕指着词作:“词中的‘若安达克’指的是?” 吕碧城讶道:“法国女英雄啊,那位在英法百年战争中带领法军节节胜利的少女若安达克!你不知道吗?” 我晕! 原来是圣女贞德。 现在懂外文的才多少,翻译界水平有限,所以译名混乱倒也正常。若安达克就是法国女英雄贞德一个不规范译名。 李谕说:“我知道啊,正所谓‘一群英国人,半部辱法史’。当年法国已经节节败退,没想到又被一个少女带着军队一路打了回去。” “想不到你真知道,看不出你不仅懂科学,也懂西洋史。”吕碧城道,“我很佩服她,她才是女性该有的样子。” 李谕说:“如果你真的喜欢女英雄,有一幅画你可能会很感兴趣。” 吕碧城道:“什么画?” “也是来自一位法国画家,叫做《自由引导人民》。”李谕突然想起这幅画是不是对现在的中国女性来说过于超前了。 吕碧城问:“我对西洋画并不了解,画的是什么内容?” 李谕说:“讲的法国革命的事,画本身的重点是自由与人民,只不过站在c位的是一位举着国旗拿着强的女性。” “c位是?”吕碧城问。 “就是站在最瞩目的位置。” 吕碧城憧憬道:“太让人心驰神往了,简直就像圣女贞德,哪里可以看到这幅画?” 李谕说:“有点远了,在巴黎卢浮宫,也算是卢浮宫所藏几大名作之一。” 好在比较远。 吕碧城说:“今后我一定要去看看。” 说话间,英敛之也回来了,他看到李谕后,直接问道:“先生怎么来了,难道又有什么大新闻?” 李谕笑道:“怎么可能天天有大新闻,今天是来给你隆重介绍一位才女。” “才女?”英敛之看向李谕身后长相清秀的吕碧城,“是她吗?” “正是,”李谕给他们介绍了一下,然后说:“多说无益,你自己看看便知。” 英敛之接过吕碧城刚刚写下的《满江红·感怀》,读后兴奋道:“漂亮!真是太漂亮了!姑娘真是人美词更美,这首词一语道破女性数千年来“蛙居井底”的郁闷,我已经好久没有读到这么好的女诗人作品。” 赢得英敛之的称赞,吕碧城开心道:“谢先生赞誉。” 英敛之道:“姑娘是要给我们投稿吧?” 吕碧城道:“不仅如此,我还希望能进入报社成为一名编辑。” “编辑?”英敛之讶道。 别说他的报社,全中国现在所有的报社也绝对没有一名女性编辑。 李谕说:“先生的《大公报》宗旨中便有‘开风气’、‘启我同胞聪明’之语,我想声张女权也是应该的‘开风气’之举,同胞中当然也不能少了女性。” “先生说得有道理!”英敛之道,“怕什么,如果没人做过,那就由我先做!我们报社也将成为天津乃至中华大地第一个拥有女编辑的报社,说出去就威风飒飒!更何况姑娘文采斐然,单单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不知道多少迂腐的读书人。如果你没有资格做编辑,恐怕我们全报社也没有几个人有资格。” 吕碧城开心道:“再次谢谢先生!” 李谕也竖起大拇指:“好胸襟!” 英敛之道:“说到做到!姑娘明天就可以来我报社上班,我也要登报告诉全天下,我们报社有一位女编辑,有谁来骂就让他们骂,看看谁更会骂人!我保证骂完他们十八代祖宗,他还以为我是在夸他。” 李谕笑道:“先生果然高明。” 英敛之也笑道:“既然当了报人,脸皮不厚点怎么行,咱可是‘斯文败类’!” 李谕捧腹道:“先生体会到了精髓,难怪能办成《大公报》。” 英敛之又问吕碧城道:“姑娘来我报社上班可方便?” 吕碧城摇摇头说:“实不相瞒,我刚到天津,正四处游荡无门,恰巧撞到了李谕先生,是他介绍我来的。” 李谕说:“是我撞到的你……” 英敛之明白了:“看姑娘衣着打扮也并非寻常人家,不若就住佛照楼旅店,在法租界里数得着的好住处。” 吕碧城的父亲当年好歹也是进士及第,当过翰林,也做过山西学政。吕碧城父亲的两个儿子早夭,所以对几个闺女格外上心,从小鼓励她们读书习字。 吕家曾经是安徽宣城大户,家中藏书几万册,良田也有上千顷。所以当他死后,偌大家产才会被同族盯上。 吕碧城咬唇道:“可我身上没有钱。” “我可以先帮你垫付上,”李谕知道吕碧城非常自立,又补充说,“等你发了薪水再还我。” 吕碧城毅然道:“我会一分不少得还给你!” 安顿好她后,李谕准备返回北洋武备速成学堂。 吕碧城看着他略显生涩得骑上马,说道:“你可小心点,不要再撞到人了。” 李谕笑道:“难不成在天津还能再撞到哪个才女?” 然后潇洒一拉缰绳:“驾!” 不过马却没走,李谕接着又拉了一下:“驾!” 马依然没走,空气略显尴尬。 吕碧城笑道:“骑马要会手脚并用,你腿轻轻夹一下马腹,给它个前进的信号。” 李谕咳嗽了一下:“我当然知道!” 不过当他两腿一夹,力道却大了,马匹抬腿就快步跑了出去,李谕差点又从马上摔下来。 真是太不帅了! 李谕也没忘顺路寄出信。 看来马术课依然要继续加强。 等李谕走后,吕碧城来到报刊亭,问道:“你们有关于那位震惊西洋的西学大家李谕的相关报道吗?” 报刊老板道:“当然有!我们最近刚整理了关于报道李谕的集锦,卖得超级好!你要来一份吗?” “集锦?”那还真省事了,吕碧城点点头,“给我拿一份。” 她倒要瞧瞧,这个李谕到底有多厉害。 第一百三十章 残本 《大公报》直接给吕碧城开了一个宣泄文采的口子,许多她的词作登诸报端。 如今好的女文人稀有程度和优秀科学工作者没差多少,再加上吕碧城确实笔下生花,一时之间,天津各地均是“坊间皆传吕碧城”。 不管什么时代、什么人,得到别人的认同都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 吕碧城掩不住笑容:“原来并非所有人都那么迂腐,也没有什么人来骂我哪。” 李谕笑道:“难道有人骂你才开心?” 吕碧城说:“我以为大家都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李谕说:“那怎么可能!这只不过是个开始,以后才女会层出不穷。” “肯定会的!”吕碧城说,“女子本来就和男人一样。” “当然。”李谕又不无感慨道,“如果大家也能像看文章诗词一样看懂科学内容,那该多好。” 吕碧城摇摇头:“你写的东西太难了,哪有多少人看懂。” 李谕笑了笑:“是啊,太难了。” 但李谕心中所想的“难”,是基础科学的普及。 不管在什么时代什么国度,科学的普及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只要难度稍微增加一点就是大众巨大的门槛。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在他上辈子里,每年高考结束,语文作文的题目当天就会登上各大网站热搜,所有人都能点评一下,甚至自己都想动手写写。 可什么时候见大家讨论过数学或者物理最后一道压轴题如何如何。 而对于数学来说,高中数学仅仅只是刚入门,毕竟高中才学到了微积分入门。 当然也没必要让普罗大众看懂多么深奥的科学知识。 但他可是深刻明白,最起码九年义务内学的科学内容都是应该普及,也极为有用的。 即便工作中可能感觉用不着多少数理化生内容,但这终归是一种科学思维,对人的启发很大,很多时候还能防止上当受骗。 后世普及难,现在这个清末民初的时代更加难。 毕竟放眼全国,如今连几本像样的科学方面书籍都没有。 李谕在北洋武备速成学堂上课之所以还是使用板书,然后由吴佩孚整理笔记,也是因为没有中文教科书。 现在中国所有的理工类教科书都是外文。 毕竟如今好翻译太少了,文学作品都翻译不好,更遑论高深的数学着作。 而且这种情况往后几十年都是常态。 所以近代中国的科学家们英文(或者其他外文)一个个都好得出奇,实在是被逼的。 当然了,在李谕曾经的时代,理工类学生英文也是必备工具。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呀! 天津占了港口近的便宜,收到海外邮件的速度也最快。 这天傅增湘又找到李谕,“托唐绍仪道台的委托,从港口恰巧看到一个你的海外包裹,截下来专门拿来。” 李谕看了看发货地址,是从斯德哥尔摩寄过来,打开后,里面是厚厚的二十几本第二版《分形与混沌》。 这些书漂洋过海,运费都要比书本身高不少,所以列夫勒干脆一次性尽可能多寄了些。 傅增湘看到包裹中竟然是书籍,好奇道:“这就是先生震惊西洋的学术着作?” 李谕说:“是我写的。” 傅增湘说:“我可是个超级书痴,能不能用一本古籍与先生换取一本?” 李谕知道他是个大藏书家,笑道:“我送先生一本就是。” 傅增湘摇摇头:“在我们藏书圈里,相互馈赠交换是常有的事,我怎么能白拿先生的书,更何况又是一本扬我国人精神的书。” 李谕说:“只可惜此书是英文版,要不回头我找书社刊印一批中文版给你。” 傅增湘说:“没有关系!实话说,一来我的双鉴楼中目前尚无外文原版书籍;二来即便是中文版本,我也根本看不懂。” “说的也是,”李谕取出一本书送给他,“那就直接给你英文原版吧。” 傅增湘接过书,反正也看不懂内容,所以并不着急翻阅,而是看起了书籍本身,他说道:“好奇怪,这本书的书嵴竟如此薄,似乎并没有线。” 李谕说:“这是西方最新的胶装技术,不需要线就可以成册。” “如此神奇!” 傅增湘越把玩越爱不释手,恨不得拆开书嵴看看到底是怎么装订起来的。 李谕对胶装书当然早就司空见惯。 不过确实现在不管中外,绝大部分的书籍都是通过线装的方式,而非后世的胶装。 如今书籍比后世昂贵的一大原因也在于此。胶装可以使用大规模流水线,但线装的速度就要慢多了,成本也要高许多。 八年前胶装技术才刚刚诞生,直到三十年后才开始大规模推广。 但瑞典皇家科学院作为科研机构,显然对新兴技术更感兴趣,所以特意嘱咐出版社采用了胶装方式。 只不过此时的胶装书,价格依然还没有那么便宜。而且档次感上也稍弱于线装书。 新技术的推广总归也是需要时间嘛! 傅增湘感觉淘到了宝:“回去一定要同书友好好鉴赏一番!” 过了几天,没想到傅增湘果然又来找到了李谕,他手里拿着一本古籍:“这是册宋刻本《史记》残本,礼尚往来,送给先生。” 李谕知道宋刻本的价值,在藏书界几乎是金字塔尖的存在。摇手道:“太贵重了!相差一千年的历史,你这已经不是礼尚往来了。” 傅增湘却说:“非也!我那些朋友都知道我‘喜新厌旧’,有了好书手里没钱只好拿旧书换,而且我并不认为先生书的价值低。如果老是想着这些老旧的书,而没有新思想、新书籍面世,恐怕这些珍本、善本也保不住。先生作为国之栋梁,用此书换取先生先进的科学学问并没有任何不妥。” 可李谕还是觉得收不得,一再推脱。 傅增湘只好又说道:“实际上我也是存了私心,将此书给先生希望先生日后可以帮个忙,” 李谕说:“有什么需要的傅先生但讲无妨,这么客气干什么?” 傅增湘看着手中的宋刻本《史记》残册说道:“其实这本书并非我所藏,而是最近刚从湖州陆氏购得。先生可能有所不知,湖州陆心源皕宋楼乃我中华四大藏书楼中宋元刻本最多的一处。可惜陆心源先生八年前过世,陆氏子孙又拿出家中钱财赈济灾民,导致经济拮据,陆家已经几乎无力看护藏书楼。陆氏如今式微,只好准备卖出皕宋楼所藏书籍以度过难关。不过皕宋楼所藏书籍价值太高,无人可接,听唐道台说,已经被日本人盯上。” 李谕惊道:“日本人?” 傅增湘叹了口气:“这本宋刻本《史记》残册就差点被日本人岛田翰买走,好在我通过朋友知道后,立马举债买下。” 历史上,明年陆心源的儿子就会开始登报寻求买家,准备卖出皕宋楼。结果被岛田翰游说其所供职的静嘉堂文库库主岩崎弥之助全部购得,仅仅花了12万银元。 没错,这位岩崎弥之助也就是如今三菱集团当家的第二代总裁。 又是三菱集团! 时至今日,静嘉堂文库依然是日本收藏汉籍宋元古本最为丰富的着名图书馆,陆心源遗书占其汉籍刻本总量的36%。该文库入选日本“重要文化财”的18种古籍中,陆心源旧藏宋元版就占了16部之多,足见是清末皕宋楼藏书整体入库促成静嘉堂文库成为日本汉籍收藏重镇。 李谕咬牙道:“说什么也不能流落日本人手里!” 傅增湘也恨日本人,说道:“没错!日本人在甲午海战胜利后夺我金银,更要夺我领土!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们用赔款的银子再抢购我们的文化遗产!想想就感觉可恶!” 傅增湘现在还不知道日本人以后干的事比甲午海战过分一百倍。 所以李谕更恨日本人,但他不明白那些当官的以及权贵们难道都是酒囊饭袋吗,于是问道:“难道官府或者有钱有势的大臣们无动于衷?” 傅增湘叹道:“朝中大臣自顾不暇,怎么管的上几本破书?就算有钱,他们也不见得喜欢藏书。” 李谕发现自己真是问得多余,当初湖州灾荒都要陆家出钱赈灾,现在陆家有难,清廷更拿不出钱救护。 李谕已经明白了傅增湘的意思,说道:“先生这么说,我更不能要此书。我知道先生的意思,您是想尽可能纠集民间力量,不让藏书流落海外。” 傅增湘点点头:“个人力量太弱了,但是团结起来就好多了。据我估计,皕宋楼所藏书籍价值应近乎七十万两,根本不是寻常富户能够承担。” 李谕倒吸一口凉气,70万两,合计也就是100万银元! 可想而知四年后三菱集团岩崎家仅花12万银元全部购得皕宋楼全部藏书赚了多大便宜,更遑论其后世价值,真是可怕的商人。 李谕道:“我明白了,我会尽可能出资相助。” 傅增湘抱拳道:“从之前拆穿美国人的壮举,我就知道先生是义士。” 傅增湘自然也是看到李谕得到了不少赏赐,并不是个“穷书生”,所以才会向他提及此事。 李谕摸着下巴,真的有必要多挣点钱,否则在庞大的三菱集团面前,他还真就只是个“穷书生”。趁着这帮混蛋还没有大举入侵,只是搞经济掠夺的时候,尽可能弥补一下。 君子不夺人所爱,李谕终究还是没有要那本宋刻《史记》残本,虽然傅增湘没有说,但肯定花了不少银子。 这边事情结束后,李谕看来有必要找机会去趟湖州,也顺便去南方看看。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人口学大佬 现在的时间,其实属于大学堂的寒假,但北洋武备速成学堂毕竟是早期军校性质,不同寻常,假期相比起来要很短。 所以李谕才有时间在天津给吴佩孚、孙传芳他们上上课,也学学骑马射击。 射击说起来可能紧紧是一种“保险”,不见得会用得着,但骑马就属于生活常用技能。 李谕现在发奋练习,好掌握这个二十世纪初的“基本技能”。 这天回旅馆时,李谕看到有一名年轻人正在等他,对方看到李谕时直接跑了过来。 “李谕先生!终于等到你了!” 李谕现在骑马就怕撞到人,连忙说:“千万小心!” 他远远拉住缰绳,然后翻身下马,问道:“阁下是?” 对方说:“在下马元善,字寅初,听闻先生现在天津,特来拜会。” 马寅初…… 这不就是日后着名的中国人口学第一人吗! 他的《新人口论》在国内最早提出了控制人口、少生优生的理论,影响了中国几十年的国策。 影响不可谓不大。 李谕道:“你好!” 马寅初说:“我好不容易才从报社那打听到先生下榻的酒店,匆匆忙忙就赶了过来。” 李谕说:“原来你也在天津?” 李谕记得马寅初应该是浙江人,后来还当过浙大校长。 “听说大学堂要开学,我去年就赶了过来,结果等到现在还没有开学。”马寅初说。 “北洋大学堂?”李谕又问。 马寅初说:“没错,说来也是无奈,我早就考取了北洋大学堂,不过因为八国联军占据了校舍,学校的设备、文档、桉卷都遭到毁坏,被迫停办,我已经近乎自学了两年。” 李谕赞道:“自学不容易,先生毅力惊人!先上楼喝杯茶吧。” 李谕租的是个套间,房间不小。 冲好茶后,李谕问:“先生读的是什么专业?” 马寅初道:“是冶金学,但我对数字更感兴趣,尤其是那些神奇的表达方式,所以今后更想学学经济学。” 所谓“神奇的表达方式”,自然就是后世司空见惯的阿拉伯数字和字母、符号。 不过经济学本身确实也离不开数学。 李谕说:“北洋大学堂怎么还没有复课?我所在的京师大学堂去年底已经开学。” 马寅初无奈道:“之前的校舍破坏严重,已经不能用了,只能另寻新址。新校区选在西沽,据说年后就要开学。” 此地后世已经成了河北工业大学的红桥校区东院。 “说到年后,难道你不回浙江吗?”李谕又问。 “过几天就走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马寅初道,“今后大学堂每年都会选派学生留学,我已经浪费了两年多时间,想要尽快赶上进度。” 李谕说:“是的,时间浪费不得,现在百废待兴,更是不等人。” 马寅初说:“之前我已经看过先生的报道,各种新闻我自己都剪了下来,尤其对先生所写《分形与混沌》一书深感兴趣。可惜遍寻天津书店,根本买不到。” “好说!我给你拿一本。”李谕直接从柜子上拿出一本递给他,“送给你了。” “这哪行!”马寅初拒绝道。 “没关系,这门学问以后或许你会感兴趣。”李谕道。 “我是想,我会不会看不懂……”马寅初说。 李谕说:“问题不大,这个版本我做了难度的梯次递进,如果先生以后准备研究经济学,分形中的理论你会用到的。” “分形?”马寅初道,“实不相瞒,我只是在报纸上见到了关于先生旷世理论的报道,以及神奇的‘鲤鱼效应’。但说到具体理论是怎样的,我并不知晓。” “如此说来,你更应该好好看看这本书。”李谕笑道。 马寅初英文倒是过关,完全可以看懂,翻了翻书后说:“要不我就按照后面的标价付给先生?” 李谕说:“你不用跟我客气!这些书都是出版社送给我的,又没花钱,甚至他们还要给我付稿费哪。” 马寅初感激道:“太谢谢先生了!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再签个名……” “当然可以。” 李谕签好字,又与他探讨了一会儿分形学在经济理论中的运用,尤其是给他说了说分形学中大名鼎鼎的一个典型模型:逻辑斯蒂方程。 其实这个方程很简单,本身只是一元二次方程的迭代。 而逻辑斯蒂方程讨论的正是人口增长模型。 马寅初对人口学也算有一点了解,他说:“我曾经看过严复先生翻译的《天演论》,里面提到了达尔文先生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也知道达尔文先生曾经受到学者马尔萨斯的影响。只不过后来我看过马尔萨斯先生的书,他提到人口会出现指数增长,但食物却是线性增长,会出现可怕的灾难。可为什么你的方程仅仅是个一元二次方程?” 世界上最先提出控制人口的确实是马尔萨斯,不过李谕并不想和他讨论“马尔萨斯灾难”到底是不是“马尔萨斯陷阱”的问题,那属于政治经济学的范畴。 李谕说:“虽然是个二次方程,但已经是非线性,里面就藏着分形与混沌。从数学上看,即便仅仅是如此简单的人口增长模型,如此初级的一元二次方程迭代,也隐藏着混沌。简单点说,这个模型的结论就是当人口增长率达到一定值后,人口的数量是很难预测的。” “这也有混沌?”马寅初蒙了。 李谕说:“当然,所以说混沌无处不在。人口增长模型仅仅是混沌在自然界中的一个体现。” 李谕找来纸,“我给你演算一遍吧。” 过程并不复杂,只要是懂一元二次方程,就完全可以听懂,但是其中体现的数学思想很深刻。 只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倍周期分叉图就要马寅初日后自己去发掘了。 怎么说哪,李谕现在私心还是不小的! 并且这个私心不仅仅是对他自己,他还希望能潜移默化地用各种方式去启发引导甚至侧面培养一些自己的科学家,让他们慢慢拥有更伟大的发明与发现。 毕竟自己的力量太小,就像藏书楼的事,只有尽可能多的力量联合起来,才能形成合力。 他并不只想让自己在科研上一路顺风,他要把它变成飓风,带着本土的科学家们崛起! 马寅初看着稿纸上的公式,深表佩服:“看来我终究还是学得太浅!想不到简单的数学公式里思想也可以如此深奥,这几年我要潜心钻研了。” 李谕说:“以后的时间还有很多,希望此书能够帮助到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抗争 《大公报》现在的销量节节攀升,先是通过李谕供的洋骗子事件以及开平煤矿事件的稿件提振市场,紧接着又是一位大才女横空出世,令天津民众每日争相购买报纸。 “卖报!卖报!《大公报》!”一名报童高声喊着。 “罗刹庵主发表女学文章,引起激烈反响!大家千万不要错过!” “罗刹庵主”是吕碧城目前用的众多笔名中的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文人都喜欢取很多笔名,换来换去就好像换马甲一样。就比如鲁迅用过的笔名据统计也有一百八十多个。 李谕叫住报童:“给我一份报纸。” “好的,一份7文钱。” 清末报纸一开始比较昂贵,一份要30文钱,后来《申报》杀入市场,才开始打起价格战,把报纸价格一下子打到了个位数。 不过虽然价格已经降低,依然并不便宜。7文钱已经够穷人吃顿饭的。 只是现在买报纸的都是读书识字的人,家庭条件多少好一点。 李谕展开报纸,开篇就是题为《论提倡女学之宗旨》的文章,虽然署名没有用吕碧城的名字,不过李谕当然知道就是她。 李谕问小报童:“你识字吗?” “识字啊,但是不多。”小报童说。 李谕问:“那你觉得女娃娃也该识字吗?” 此时天寒地冻,小报童脸蛋冻得通红,他擦了擦鼻涕说:“有啥不行?我见租界里那些洋人老爷的夫人们都识字,人家还懂洋文哪。” 李谕笑道:“他们本来就是洋人,当然懂洋文,如果懂中文还差不多。” 小报童挠挠头:“忘了这茬。” 李谕直接给了他一个当十文钱的铜元,“不用找了。” 小报童感激道:“谢老爷!老爷多福多寿!” 此后的一段时间,吕碧城又接连发表了《敬告中国女同胞》、《兴女权贵有坚忍之志》、《教育为立国之本》在内的一系列文章。 这些文章都是关于提倡新式女子教育的,足见她提倡女权并不是空谈,知道提出方法,也明白兴办新式女子教育的重要。 她的观点受到了英敛之、傅增湘等人的大力支持,不过守旧派的人更多。 吕碧城身在塘沽的舅父严凤笙看到自己的外甥女不仅违抗他的命令逃婚离家,甚至现在又开始在报上登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文章,气得大胡子乱吹:“不守妇道!不守妇道!一个黄花大闺女,整天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吕碧城的母亲严氏劝道:“别生气,快过年了,我写封信劝劝,让她回来。” 严凤笙感觉拉不下这个脸:“不许她回我家门!她不是要自立嘛?就让她自立!早晚她会求着我去接她,否则现在回来也不会守规矩。” 严氏无可奈何,只好自己偷偷给女儿写信让她认个错回家。 吕碧城一看,认错?认错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吕碧城直接回信道:“请母亲放心,女儿在天津一切安好,已经成为《大公报》编辑,大家待我很好,定会让舅父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女性。” 严凤笙看到回信更生气了:“大公报?好你个英敛之,竟然收女人当编辑,审核文人稿件!如果我还是盐运使,一定会让他好看!” 严氏没办法,只好再写信嘱咐吕碧城在外一定小心,要是遇到事就赶紧回家。 虽然吕碧城回信时自信满满,不过一想到人生中第一次不能回家过年,心中还是非常失落。 李谕遇见吕碧城时看她神情不悦,问道:“怎么了?” 吕碧城无奈道:“举目无亲,无家可归。” “你不回家过元旦?”李谕讶道。 现在的“元旦”指的就是后世的春节,一直到民国时开始使用公历,元旦才改为公历一月一日。 吕碧城叹道:“不回去了!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 “好诗啊!你写的?”李谕想岔开话题。 吕碧城点点头:“闲来偶得。只是没想到一出来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李谕见她还是无法释怀,于是说:“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回不了京城。” “你不一样,你是男人。”吕碧城说。 李谕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果然上套,立刻说道:“你在报上登的文章可是句句都在讲男女平等,怎么这次我是男的就不一样了?” 吕碧城张了张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旋即说道,“是我错了。可我实在有点想不通,为什么之前我写了如此多词作都没有人议论,但如今一谈到解放女性,竟然连家都回不去。” 李谕说:“因为之前你写了这么多词作文章,大家仅仅是觉得难得遇见一个才女,感觉罕见,也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如今你一谈解放全中国女性,那些守旧派当然看不下去,因为性质变了。” “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性质上的不同,我是女性,和全天下所有的女性都是一样的。”吕碧城说。 “话是这么说,不过想要转变大家的思想,就不简单了。”李谕道。 “那你觉得我做的对吗?”吕碧城问。 “当然对!”李谕说,“上千年来,女性在各类场所中的都是处于失声或‘在场缺席’的地位。甚至她们在过去都不能称之为完整的人,往往独立于男性法律之外,人身自由、财产继承甚至于对自身权利的处置权都没有。” 吕碧城早年家中就遇到了没有男丁而被同族抢夺家产的事情,对此深有感触:“是啊,纵观史书以及传统的教育,全都是男性形象众多且丰满有力,而女性形象少得可怜同时模湖单一。虽然几年前曾有过改良运动,我也读到了当年维新人士的论调,他们看到了女性在社会生产中的作用,将女性问题看作是解决积贫积弱的手段。不过我却发现即便是他们都对男女平等的追求朦朦胧胧,方向不明确。” 李谕说:“他们确实有一定的局限性,还是没跳出传统的性别分工,坚持着男主外女主内的想法。” 梁启超曾在《倡设女学堂启》中对新女性形象进行了定义,仍然是将相夫教子和宜家善种两点作为贤妻良母的新标准。女性主要功能是为丈夫提供生活上的照顾,担负起照顾孩子的责任,同时从事一定的经济活动为家庭建设做贡献。虽说对女性走出家门工作有了支持,但主要是为了缓解当时的社会压力,仍未能凸显女性的自身权利。 而且维新派的观点是认为女性的不平等来源于强权政治,只有实行君主立宪女性才能解放,——最终还是回归到了他们的政治诉求上。 不过维新派相比之前的观点,多少还是进步的,他们做了比较成功的一件事就是禁止缠足。 吕碧城说:“所以终究解放女性还是要我们女性亲自来做,只有我们懂我们自己的权利。” “好样的!”李谕伸出大拇指,“不过这可不是一条简单的路。” “我知道不容易,不过如果只是因为不容易就不做,那我吕碧城不如现在就回家研究三从四德。不对,就算是进纺织厂做个女工,我也不要那种生活!” 如今外商已经开始在华开设纺织厂、火柴厂、茶叶烘焙厂,他们大量雇佣女工,这些女性堪称中国近代社会最早走上社会的女性群体,是最早的职业女性。 外商们当然不会顾及太多。 工业革命始于纺织业,最早的机械改良就是应用于纺织工厂,现在欧洲工人的重要组成部分便是纺织女工。 况且女工的工资也要比男工低,工厂当然更喜欢廉价劳动力。 李谕笑道:“还是好好当个编辑吧,资本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时至腊月二十,晚清官员们的“过年假期”也开始了,除了重要的部门,大部分衙署这天都开始封印,也就是停止办公,一直到开春的正月二十日开印,恢复办公。 具体的时间可能会偏差一两天,因为现在的人们都讲究个黄道吉日,需要钦天监来选择日期。 和明朝的制度一样,官员们的年假为一个月,想想也是蛮长了(当然,“劳模”朱元章的洪武年间会少不少,毕竟人家老朱可是身体力行996的)。 总归算起来,明清的官员们每年的假期五十来天,差不多是宋朝假期的一半。 只不过这是官员们的假期,民间并不会完全照此进行。 北洋武备速成学堂更不会遵守,本来就叫“速成”,肯定是因为时间宝贵,哪那么多假期可以玩耍。 第一百三十三章 年 李谕的关于热力学第三定律的论文终于寄到了英国皇家学会。 会长哈金斯现在根本不敢自己拆开,立刻找来了开尔文勋爵。 “这次你可以拆信了吧!”哈金斯说。 开尔文勋爵看是李谕的来信,期待道:“不知道他又能写出什么新东西。” 他连哈金斯端过来的茶水都来不及喝,便取出论文仔细 开尔文勋爵激动道:“厉害!他这次竟然在热力学上又搞出了新名堂!” 哈金斯不解道:“你已经是热力学的领袖,热力学里还能有什么新东西出来?” “你看看吧,他竟然提出了一个新定律!实在不得了!” 哈金斯对热力学肯定没有开尔文勋爵那么精通:“你都说不得了,自然就是没问题了。” 开尔文勋爵可以直接当论文审稿人,很快就发表出去。 现在热力学作为大热门,迅速传遍各大科研机构。 玻尔兹曼最关注李谕,看完后立马声援:“如今大半个欧洲都在热烈讨论李谕的论文,甚至大家早就在期待他的论文发表,这是何其辉煌的一幕!” 玻尔兹曼多少主观了一点,不过他对李谕是真心力挺。不仅如此,他还亲笔给李谕写信祝贺:“近日阅览小友新论文,在热力学领域再创新高,着实不凡,特表祝贺!” 后来收到大老的回信时,李谕立马亲笔回信:“谢教授!能得您的赞誉,乃我不二之荣誉。” 玻尔兹曼终究是年纪大了,无法进行实验研究。而其他大学或者科研组织针对李谕的论文,立刻开展起实验,当然这不是一个短暂的过程,时间可能会持续数年。 而另一位理论物理学家的超级大老普朗克,看问题就快得多。 读完论文后他也不禁啧啧称奇:“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到李谕的论文,每一篇质量都如此上乘,难以置信!真想要去神秘的东方亲眼看看,到底马可波罗说的遍地黄金是真,还是如今报上说的腐朽落后是真。” 而普朗克也敏锐地利用自己扎实统计理论指出:各种物质的完美晶体在绝对零度时熵为零。 不久后他就会给出热力学第三定律的普朗克表述:“与任何等温可逆过程相联系的熵变,随着温度的趋近于零而趋近于零。”或者简单点说就是:“当绝对温度趋于零时,固体和液体的熵也趋于零。” 这算是大老对李谕的肯定了。 不过暂时李谕还无法知道欧洲的情况。 天津这边,临近过年,许多店铺也不开了,李谕提前存了一批食物,当然也不必储存太多,毕竟租界里还是有商店的。 吕碧城写好一副春联拿给李谕:“这个给你,怎么也该有点过年的样子。” 李谕道:“却之不恭,都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一起吃个饭吧,我做了几个菜,保准你没吃过!” 吕碧城睁大眼睛:“你竟然会做饭?” “不行吗?”李谕问。 “现在当大学问家的哪有会这个的?不应该只是做学问吗?而且看你不像穷人家孩子,公子哥更不可能会进厨房。”吕碧城道。 “那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了,”李谕笑道,“快来尝尝吧!” 他今天买了肉、茄子、西红柿、鸡蛋、鸡肉和咖喱。 肉末茄子吕碧城肯定见过,但是西红柿炒鸡蛋和咖喱鸡块是真第一次见。 材料李谕是从英租界买的,虽然现在一提到咖喱大家就想到印度阿三,而且咖喱中确实有一种印度灵魂调味料:马萨拉。相信很多人都听过,毕竟这款独特的调味料已经被不少跑去印度的“美食”博主带火了。 不过把咖喱带到全球的实际上是英国人,自从占领印度后,英国人也爱上了咖喱。老外也确实口味较重,喜爱浓郁的香料。 说到底,当初大航海的原初动力也是香料。 由于咖喱本身就是非常浓郁的调味料,所以咖喱相关的菜做起来都很简单,李谕会的也就是这些简单菜系。 吕碧城看着这两盘平生未见的菜,虽然香气浓郁,但是压根没见过,尤其是那盘咖喱鸡块,说道:“什么东西啊?黄黄的,好恶心!” 李谕只能又给她解释了一下,然后吃了一口,吕碧城才颤巍巍夹起一块,“咦,味道不错嘛!我为什么没有吃过。” “当然没吃过,这是英国人带过来的菜。” “原来是洋菜,你果然是懂西学的。” 额,她是不知道以后什么叫做全球化。 吃过饭后,吕碧城又说:“我这些日子又仔细看了看关于你的报道,但似乎都是一些好复杂的东西,难道科学如此高高在上,就不能平易近人一些吗?” “平易近人?”李谕思索了一会儿,“对了!有个好东西,我就让你看看科学何其简单。” 李谕从屋中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这东西叫做三棱镜,可以对光进行分散,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彩虹。” 吕碧城讶道:“怎么可能,分明只有雨后见彩虹。” “不,我说可以就可以!” 李谕又拿出一张白纸,让光线透过三棱镜,稍微转转角度就出线了七彩光线。 吕碧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神奇,还真有彩虹!” 李谕说:“这才是光的本质。” “这是光?” “这是光,”李谕笑道,“而且还是科学一个小小的浪漫。” 吕碧城拿起三棱镜:“太难以置信了。” 李谕说:“送给你了,闲着没事的时候可以玩玩。” 现在的科学之道真是荒漠啊,相对简单且基础的的光学知道的人都不多。 这个年可以说是李谕有生以来过得最安静最普通的一个年了,或许正因如此,也更能记忆犹新。 ——没有春晚、没有焰火、甚至连鞭炮都没有。 李谕小时候每年不放上几挂鞭炮,点上几个二踢脚那都不叫过年! 只不过现在放鞭炮真心是个奢侈事儿,不说造火药麻烦,即便是包装火药的鞭炮外皮纸张,来源都很困难,何况古人一直有“敬惜字纸”的传统,民间哪会有那么多纸用来造鞭炮。 不过大过年的大家都愿意听个响,取而代之的就是踩麻秸。 麻秸就是芝麻秸,收获后晒干,就成了中空的。然后把一堆芝麻秸摊在院子里,过年时早早起来的大人孩子用脚到上面去踩,就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就是在放鞭炮一样。劳动人民的智慧还是很伟大的。 也算是借着“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寓意图个过年的好彩头。 李谕过年只休息了五天,然后就回去北洋武备速成学堂继续上课,他要争取在正月结束之前完成测绘科的数理基础和机械原理课程。 李谕反正现在时间正好多了,就帮着吴佩孚一起整理好了数理基础讲义和机械原理讲义。 由于讲义是中文的,对于理工科教材贵乏的清末民初来说,与之前的基础测绘学讲义、基础弹道学讲义同样非常稀有。 而且这两本讲义内容也很扎实,深入浅出,非常适合仅需了解初步数理知识和基础机械原理的军校。 后来也顺势成为了武备学堂以及后续保定军校的重要教材。 可以说,读过李谕教材的军官真心不少,而且很多都是中上层军官。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京城新气象 李谕趁着这段时间也演算了不少东西,还写了一些科普小故事,甚至也在研究该写个什么科幻题材。 正月二十后,北洋武备速成学堂的课程基本也算是结束,李谕可以回京了。 袁世凯再次挽留道:“先生不若留下做个枪炮工程师。这才是经世致用的学问,你那些数理的东西飘飘渺渺落不到实地。” 李谕知道也不可能解释太多,只能婉拒道:“承蒙抬爱,不过人各有志,在下还是有自己的一些抱负的。” 其实李谕是心中明白,即便是现在真的研究出了先进的枪炮,也是给日本人做嫁衣!就这些军阀们,根本把持不住,最终受伤的还是百姓。 所以李谕才不干这种事。 袁世凯见留不住李谕,只好令冯国章再取出三千两银票送给李谕。 两次授课经历,让吴佩孚和孙传芳等人对李谕深表佩服,两人拿着李谕的讲义让他签了字,郑重道:“谢教习授课,今后我等必每日上进,为国效力。” “如此最好。”李谕说。 吴佩孚又说:“如果没有李教习,恐怕我这辈子都学不懂这么多学问。” 孙传芳也说:“实在没想到如此深奥的数理内容我也能学明白。” 普通人听了他们这些话肯定觉得没什么,但是李谕可是知道他们今后都是大军阀,认真学习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好在两人此后也对李谕一直尊敬有加,签过字的讲义都保存得很好。 李谕回到旅店时,吕碧城也拿着一份信开心道:“京师大学堂给我来信了!” “京师大学堂?”李谕讶道,“据我所知,现在大学堂似乎还并没有开始招收女学员。” “我知道,”吕碧城说,“来信的是严复先生!天哪,他可是我的一位偶像!” 李谕问:“严复先生?现在京师大学堂译学馆总办、写了《天演论》的严复先生?” 吕碧城使劲点点头:“当然是!” 李谕又问:“严复先生为何给你写信?” 吕碧城很高兴:“他要收我为弟子,还要教授我逻辑学。虽然当不了大学堂的学生,但是能当严先生的徒弟也没差多少。” “这是好事啊!”李谕说,“严复先生在京师大学堂的中文教习中,的确算是最懂西学的。” “我还真没听过逻辑学,”吕碧城道,“这也是西学吗?” 李谕说:“是的,是一门关于思维的学科,可以让人变得会思考,或者说变得更聪明,说不定以后你还能断桉哪。” 吕碧城兴趣更浓了:“那我要学!” 现在确实很多初涉西学的人都会学逻辑学,毕竟数理等专业学科太难了。 而逻辑学研究的是人的思维,比数理科学要基础,也要简单许多。且它无论如何都是一项科学批判的思考方式,值得学一下,能有个科学的思维认知。 不过后世很多人可能对逻辑学有点陌生,其实是因为它太基础,早已融入到所有的学科之中,各种基础的推理过程都是一种逻辑。 但要说逻辑学最出名的一样,肯定还得是推理小说了,包括柯南等动画影视作品实际上就是各种缜密又有趣的逻辑推理。 正好两人一起回京,吕碧城对京师大学堂也蛮好奇,她以后想要做女子教育,自然也想看看京师大学堂如何办学。 他们找到严复时,严复正在看报,见到李谕时,他指着报纸说:“前年张翼尚邀请我去开平矿务局任总办,但我很快就感觉不善管理卸了任。只不过没想到那时候开平矿务局的实际控制人已经成了英国人!可叹老夫当初竟成了洋人的下属!要不是你揭露此事,老夫还蒙在鼓里不为所知!” 李谕叹了口气说:“只可惜我们没有完整的法律体系,事情几乎成了死局。” 严复刚刚知道事情原委,实在看不下去:“不能就此罢了!朝廷的奏事处已经开印,老夫明天就要写个奏折递交上去。” 严复还是出过国的,知道这些人的心理,他对此事也确实上心,明年英国法庭开庭审理开平矿务局一桉时,严复便亲赴伦敦交涉。 只不过结果吗,只能说尽了人事。 大清国力摆在这,法庭确实判决德璀琳、胡佛等人的墨林公司败诉。不过又能怎样,外商依然把持了几十年开平煤矿。 的确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李谕知道无论如何都是白费,他的目标还是放在尚未发生的事情上,毕竟以后的问题要更加棘手,但解决了其实意义更大。 清廷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即便是开平煤矿这么大的事其实在他们眼中也是小事,毕竟能不能保住自身地位都不好说,还管得了下面的财产?一旦地位没了,这些东西也不是他们的了。 在他们思维中当然合理,但实在是可怕可叹又可恶的思想啊。 严复稍稍平复心情,才提到了与李谕一起来的吕碧城:“姑娘便是津门才女碧城?” 吕碧城道:“正是小女。” 严复放下报纸道:“好好好!暂时不提这些烦心事!说到你,可胜过了那些读书人几十倍!你能同意成为我的弟子也令老夫无比畅怀。” 吕碧城说:“得蒙先生垂爱收为弟子,更是小女的荣幸。” 严复道:“早前我已经看过你的词作及文章,不仅文采好,思想论点也优秀,真是难得!我当过北洋水师学堂十几年教习,还没几个令我满意的学生。” 严复一向对弟子要求都极为苛刻,他在当北洋水师学堂的教习、总办时,曾经对弟子这么评价过:“复管理十余年北洋学堂,质实言之,其中弟子无得意者。伍昭扆(光建)有学识,而性情乖张;王少泉(劭廉)笃实,而过于拘谨。二者之外,余虽名位煊赫,皆庸才也。” 其中提到两人中的伍光建,后来做了大翻译家,也做过复旦大学教授;王劭廉三年后则成了北洋大学堂的总教习。 这两个人还是他觉得不错的,不过确实名声并不大。 但至于严复口中的“二者之外,余虽名位煊赫,皆庸才也”,所谓的“之外”,就包括黎元洪…… 当然啦,其实人家当年在北洋水师学堂机械科念书时还是很刻苦的,而且还因学习成绩优秀以及在教练舰上实习表现突出,年终被学校特予了嘉奖。 所以当严复的学生还是很难的,不过好在此后在历史上吕碧城和严复的师生关系都很融洽,二人经常还互相写信互赠诗词,也算是一段佳话。 真的很不容易。 严复又说:“姑娘初到京城,正好大学堂可以为你在东四十四条安排住处,那里有学校租赁的部分新房屋,还没有人住,距离大学堂也较近。” 吕碧城说:“谢谢先生,哦不,应该是谢谢老师!” 严复哈哈大笑:“这才差不多!” 京师大学堂总体来说还是比较有钱的,本来租下东四十四条胡同的几处宅子是想给一些外来进京进入大学堂仕学馆临时进修的官员们准备,所以条件还好。 只不过现在外地的官员们的观望态度明显,除了京城比较近的一些官员,外地官员目前还没有人来做听讲员。 不过这样正好。 他们帮着安排好了吕碧城,严复还要继续回京师大学堂,李谕则直接回家。 走出东四十四条胡同时,李谕看见了一个精瘦的日本人走了过去,李谕也没有多想,就回他所住的东厂胡同。 路过东安市场时,他看到外面张贴着一张告示:“正值年关,天气干燥,市民如燃放鞭炮需严加注意”。 后面的落款是爱新觉罗·善耆。 这么白话的告示在晚清还是不多见。 回到家时,李谕有看到家门口一个带着官帽、穿着官服的官员正在询问王伯和凤铃,赵谦。 王伯看到李谕后,立刻高声招呼:“先生回来了!” 李谕上前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官员看了眼李谕:“你就是这家宅子的主人李谕?” 李谕道:“没错。” 官员说:“我是刑部六品主事许世英,奉命查办林炳华桉件,废了好大劲才知道原来重要的人证凤铃在你府上。” 凤铃道:“先生,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 许世英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到时候他不认,会宣她对质。” “随时叫我,去一百次都行!”凤铃道。 看来林炳华是真的不行了,不过好歹是官员,肯定要刑部主事来亲自调查清楚,证据确凿才能定桉。 许世英走后,王伯他们赶忙迎着李谕进了屋。 “想不到先生回来这么晚。” 李谕笑道:“我也没有想到,给你们拜个晚年。” 凤铃道:“哪有府里老爷给下人拜年的,先生您真是没有个老爷样儿!” “怎么说话哪!”赵谦拉了拉凤铃。 李谕压根没当回事,他也没当他们为下人,于是说道:“没关系的。” 王伯又道:“对了,先生,不知道您晓得嘛,现在前门大街的西珠市口刚开了一家叫做‘文明茶园’的戏院,取消了妇女不能进戏院观戏的规定,现在大家伙都在传哪。” “哦?”李谕讶道,“京城里也有这么开化的地方?” “是啊,”王伯说,“我是在茶馆里听老于说的,他现在到处吹嘘,毕竟开设戏院的是他们镶白旗的肃亲王善耆王爷。” “善耆?在东安市场门口告示上署名的那位?”李谕问道。 “就是他。”王伯回道。 “有点意思。去的人多吗?” “不算少,戏院的票都要提前买。尤其是听说最近同庆班的杨小楼也会登台,大家伙都想听听太后都夸赞的名角。”王伯道。 想不到京城现在还能有这种“奇观”,实在是让人想不到。 李谕第二天在京师大学堂撞见吕碧城时就告诉了她。 吕碧城也真是没进过戏院,现在的清朝确实不允许女人进入戏院。 所以在她看来一定这也是女权的一种进步,当即表示要去看看,不管懂不懂戏曲,总归是一种形式上的突破。 不过茶馆现在太火了,无奈只好搞出了买票制度。李谕没想到票也不好买,只好直接找到杨小楼,从他那要了两张票。 李谕拿着票问道:“要多少银子?” 杨小楼说:“李兄弟和我客气什么?” 李谕看了一眼票面说:“不便宜吧,我看着位置还是很靠前的。” 杨小楼摆摆手:“小意思而已,李兄弟帮了我们那么多忙,这点小事无足挂齿。” “其实你给我换个一般点的位置就好,我也没那么讲究。”李谕说。 “李兄弟,看来你并没有去过文明茶园,”杨小楼道,“文明茶园是个新戏园子,本来竞争不过已经久负盛名的东华门外东悦轩以及天桥福海轩的。不过文明茶园能进女宾却打出了名头,票友们去文明茶园就是为了男女共去,所以位置就很重要了。” 李谕不明所以:“有什么不同?” 杨小楼说:“戏院里楼上为女座,楼下为男座,是分开的,但如果想要男女同坐,只有前几排位置才可。” 李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杨小楼笑道:“所以说该懂的我都懂,要不干嘛不去别的戏园子不是。” 李谕看他怪笑的样子:“你懂什么了?” 杨小楼哼哼一声,用戏腔唱道:“只可意会也,不可言传也。” 李谕也不和他多说了,拿着票便回去。 现在茶馆除了有说书的,当然也有唱戏的。 戏曲一定程度上几乎可以说是从茶馆中滋生出来的一门艺术,也并不特别过分。 梅兰芳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回忆初期的剧场时就说:“最早的戏馆统称茶园,是朋友聚会喝茶谈话的地方,看戏不过是附带的性质。当年的戏馆不收门票,只收茶钱。” 所以说文明茶园火到要收票也真是难得一见。 第一百三十五章 茶园偶遇 其实女子一直都是可以进入戏院,也可以表演的。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直以女乐为主,只不过到了清代,才以有伤风化为名禁止女子登台演戏。 甚至嘉庆时期,翰林院编修郎保辰又上奏提出,京师妇女出入戏园子有伤风化。嘉庆皇帝竟然准奏,从此戏园也不卖女座。 不过现在都1903年了,洋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很多规定也就松弛下来。毕竟洋人的夫人们可不会在乎这些莫名其妙的规定。 这间文明茶园由于是新建,格局与前门内大街众多其他戏楼茶园还是稍有不同。 李谕早早与吕碧城一起到了茶园,吕碧城格外关注了一下到底有多少女人来看戏。她发现楼上女座虽然人不少,可基本都是一些达官贵人的夫人及丫鬟,似乎寻常票友里女性还是较少。 两人在戏台下池座里一张桌子旁坐下。 小二接着跑了过来:“两位客官可有戏票?” 李谕拿出两张票面价格标着一两银子池座票:“当然有。” 价格非常贵了,和后世听一些演唱会似乎也差不多。 当然不是所有的票价都这么高,后方靠墙的简易“墙座”只要200文;而如果是楼上的“楼座”,则要400文一座。 就算是和同时期比起来,文明茶园今天的收费也很高,要是寻常的戏园子,一般只需要一百二三十文钱就可以听一天,甚至有些还免费提供茶水瓜果。 小二拿起票看了一眼,却说:“客官,此外您还要再缴纳伙计零钱100文以及茶叶钱40文。” 李谕问:“票面不是写了‘并无别项花费’六字,怎么又要收钱?” 小二说:“客官,今天毕竟是名角登台,看戏的人太多,所以没办法,只能涨点票价,还请您理解。” 李谕也不愿意和他废话,如数交了钱。 李谕还是好说话的,后面很多看戏的都抱怨连连,甚至第二天报纸上都有人撰文投诉:“另增收费,文明茶园真乃一点不文明也!” 文明茶园倒是有心改良目前茶园都是收“茶资”而非“票价”的习俗,可惜茶园的园主尚不懂新的管理思路和模式。 这种混乱的收费情况至少还要持续两年。大概1905年前后,北京各茶园才逐渐都由“茶资”改为“票价”,也逐渐稳定收费。可是天津各茶园仍沿用着由来已久的“茶资”旧制。 付过茶钱,小二很快就端上来了茶水、瓜子。 后续来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已经没有了座位,只有站在后排,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票价也要200文。 今天文明茶园算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可虽然人已经很多,但戏台下最佳的位置一直没人来,也一直没人敢坐。 直到戏班子快要准备就绪时,几人才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茶园园主立刻迎了过来,倒头就拜:“肃王爷您来了!” 肃亲王善耆带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妾,还有一位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的日本人,正是那天李谕撞见的。 肃亲王说:“都准备好了?” 园主点头哈腰道:“都好了,就等王爷了。” 几人在最佳位置的桌子旁坐好,身后跟着的两人则看了一眼李谕所在的桌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便是当初询问林炳华桉件的刑部六品主事许世英。 许世英对另一人客气道:“易道台坐。” 两人就坐后,许世英又对李谕说:“李谕先生也爱听戏?” 李谕说:“随便听听而已。” 易道台讶道:“原来你就是李谕?” “正是在下,”李谕问,“请问阁下是?” “在下易顺鼎,在湖广总督张制台麾下。” 竟然是张之洞的幕僚,李谕说:“幸会幸会。” 其实易顺鼎已经有了官品,不过他一直视张之洞为恩师,逢人便说自己是张之洞麾下。 易顺鼎说:“张制台也听闻了你的事,对你很感兴趣,一直说想要请你去武汉见见。” 张之洞对各种西学人才很是看重,肯定不会“放过”李谕。 李谕道:“那是我的不胜荣幸。” 易顺鼎说:“现在年后刚复工,制台忙于铁路之事,等他忙完了,我想你应该就会收到请帖。” “铁路?卢汉铁路?”李谕问道。 “是的,”易顺鼎道,“现在铁路的干线修了不少,但是几座大桥一直无法完工。” 李谕点点头,“修桥的难度自然要大多了。” 从5年前卢汉铁路就开始兴建,当时张之洞感觉英法等国太强,便由“于中国无大志”的比利时公司承建,修路的钱也是向比利时公司所借。 代价则是借款期限30年间,一切行车管理权均归比利时公司掌握。 之前遇到詹天佑修西陵铁路,也是利用了已经修好的卢汉铁路部分线路。 易顺鼎却从来不觉得修个路修个桥什么大不了,他说:“有什么难的?洋人啥都会,交给他们就是,这些仅仅只是麻烦的东西,有钱买来多方便。” 李谕愕然,不过这是很多当时人的思想,就连李鸿章的主要思路也是靠买买买。不过想要说通他们确实不容易,想想还是不再继续说这件事。 此时李谕又听到前方的肃亲王善耆对日本人道:“川岛先生,您可听过戏曲?” 李谕一惊,川岛先生? 再一回想历史上的年龄,目前来到中国的日本人里,还是姓川岛的,除了川岛芳子的养父川岛浪速还能有谁! 而川岛芳子的亲生父亲,正是眼前的清朝钦帽子王之一,豪格九世孙的肃亲王善耆。 川岛浪速道:“我当然听过戏曲,也热爱中国的戏曲,有朝一日,我希望把戏曲带到日本国。” 肃亲王善耆道:“今后川岛先生如果在日本国兴建戏园,我可一定要去看看。” “那是自然,王爷精通戏曲,能有你的指点再好不过。”川岛浪速说道。 肃亲王善耆一听川岛夸奖,直接大言不惭道:“精通说不上,不过比我更懂戏曲的人恐怕不多。” 川岛浪速道:“那是当然!都说整个北京城里,肃王府才是唱戏最多的地方。我可听说你都有自己的戏班,甚至还能登台唱一曲,真乃艺术天才也!” 肃亲王笑道:“他日再来我府上,也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李谕听着有点无奈,这些王爷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比拼谁唱的曲更好听、谁养的八哥更会说话。 川岛浪速却只是顺着他说话:“一定欣赏!” 两人此后还会结拜为兄弟,大清亡了后,肃亲王加入宗社党,为了复辟而寻求日本的帮助,便把自己的女儿显玗过继给自己的结拜好兄弟川岛浪速,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川岛芳子。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在他死后没多久,17岁的川岛芳子就被养父川岛浪速玷污了。 更想不到的是,即便如此,川岛芳子竟然还是成了日本人的忠实间谍。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肃亲王的小妾道:“你就不能有点正样?哪有王爷登台唱戏的。” “夫人说的是。”肃亲王也不反驳她。 后面的易顺鼎看到,有点好奇道:“王爷的福晋真敢说。” 许世英给他解释说:“四福晋张佳氏现在是肃王府里最受宠的,你要是以后有什么事情想找王爷,找她比找谁都更好使。” 这是在给指门路,易顺鼎连忙拱手道:“谢许兄弟告知。” 听了两人的话,李谕更有点感觉不可思议。 他以前看过关于川岛芳子的介绍,毕竟太有名。川岛芳子的亲生母亲正是眼前肃亲王的四福晋张佳氏。 说起来,封建王府内见不得人的事有很多。 张佳氏原本只是肃王府从京郊买来的丫鬟,本名叫做兰姑娘。当丫头的时候就被肃亲王的儿子玷污……后来十五岁时又被肃亲王收为四房。然后就不得了了,一连串给肃亲王生了十个孩子,其中第一个女儿就是川岛芳子。 想不到今天川岛芳子的亲生父亲、亲生母亲、还有养父一起到齐。 肃亲王对川岛浪速说:“今天知道川岛先生来,为了表达对您身为京城警务厅总监督的辛劳感激,特意请来京城现在正当红的同庆班杨小楼演出,他可是给太后演过戏都被称赞的。” 川岛浪速正襟危坐:“如此优秀的艺术自当尽心欣赏。” 肃亲王却依旧只是大大咧咧坐着,边嗑瓜子便听戏。 杨小楼今天的戏唱得很好,可惜李谕并不懂戏曲,只是听四周大家伙都在不住喝彩,氛围确实拉满。 易顺鼎突然感慨道:“什么时候女伶登台才好幼,那样我才能成为真正的宝玉,家中养几位又会唱戏又貌美的女伶,想想就快活。” 许世英笑道:“易道台果然别具一格,听闻当初您出过家,也带着两位美妾。” 易顺鼎一直以此为荣,哈哈大笑:“没有美人相伴,出家有什么意思?” 这位主此后真的多次追求民国初年几大女伶,甚至写过非常非常难以入目的诗。实在是太那个了,写出来会被封那种。 关键那时候收到诗的伶界大王刘喜奎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看到这种烂俗的诗也是哭笑不得。 许世英又说:“你想要女伶登台,恐怕比修个铁路大桥还难。” “是难啊!”易顺鼎也叹了口气,“毕竟洋人的东西学学就会,哪里比得上咱们浩如烟海的学问。” 易顺鼎打小自负聪明,自称明代大才子张梦晋后身。 吕碧城听他们说了半天,又是带着美妾出家、又是不思进取、目空一切,实在看不下去了:“先生如果觉得简单,自己也可以去尝试一下,不要学前人空谈误国。” 易顺鼎打量了一下吕碧城:“小娘子嘴挺利害啊,没读过书就不要乱讲话。不对,不是读不读书的问题,还是先学学什么叫女德。” 吕碧城不屑道:“女人读书,恐怕不见得比男人差。” 易顺鼎放佛听了个最好笑的笑话:“别开玩笑了!女人大都太笨,脑子不会转弯,就算是读书,能读懂几本?” “说女人笨,那你很聪明吗?”吕碧城问。 易顺鼎得意道:“比我聪明的恐怕没几个。” 李谕看他的样子也很不快,于是低声对吕碧城说:“今天严复先生不是刚教给你了几道逻辑题目,你就考考他。” 吕碧城会心一笑,明白了李谕的意思,于是对易顺鼎说:“敢不敢比比谁聪明?” 易顺鼎根本不怕,问:“怎么比?” 吕碧城说:“我给你出一道逻辑思维题目,考的就是脑子够不够聪明。” “嘿幼!竟然敢给我出题,你出吧!我可事先告诉你,不要自取其辱。”易顺鼎对自己的聪明相当自负,主要是也瞧不起女性,根本不认为她们能懂什么学问。 吕碧城说:“你可听好了!题面是这样的,有五个绝顶聪明又异常残忍的海盗得到了一百枚金币,然后他们在海上决定如何分金币。五个海盗依次编号为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由第一个海盗开始提出分配方案,然后大家一起投票,只有当超过半数人同意才可采纳,否则他就要被丢进海里。再轮到下一个海盗提出方案。问题就是谁才是获益最大的海盗以及他最多能够获得多少金币?” 易顺鼎听完后,张嘴就说:“当然是最后一个!至于金币吗,我还没想出来。” 吕碧城笑道:“你不用再想了,已经答错了。” 易顺鼎不服:“怎么可能错?” 吕碧城也学着他的样子得意道:“我劝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实在想不出,求我的话再告诉你。你总不会比我一个女流之辈也要笨吧?” 易顺鼎感觉一时也实在理不明白思路,于是说:“好!这个问题我明天就可以解给你看。” “不用这么快,三天就算你赢。”吕碧城道。 许世英在旁边也是看得好笑:“易道台,你可不要输了。” 这么一激,易顺鼎更来劲了:“你们都等着瞧吧。” 李谕心中暗笑,是啊,等着瞧哪。 第一百三十六章 帝国的野望 他们几个人研究地热火朝天,却没发现其实从刚一进门开始,川岛浪速就已经注意到了李谕。 川岛浪速是职业间谍,对周边人物动态的敏锐程度很强。况且现在日本狼子野心,对中国的了解甚至要超过清廷本身不知道多少倍。 京城里的各种达官贵人、社会名流全都做过详细调查。如果他们想,重要人物的生活轨迹都可以追踪,甚至能从各种细节中推敲出几点蹲了茅坑、几点吃饭、乃至晚上有没有嘿休嘿休。 日本对大清关注的细心程度简直就像热恋中的情侣。 ——当然这可不是爱。 李谕如今很出名,甚至在西洋那边名气都很大,川岛浪速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他。 如果李谕不是作为穿越者拥有一定的上帝视角,他根本也不可能留意到川岛浪速,更不会意识到川岛浪速对他的关注,完全会被蒙在鼓里。 听完戏后,川岛浪速即刻来到一处秘密基地。 他在门上有节奏地扣了几下,不一会儿门就开了。 川岛浪速说:“黑龙会,川岛浪速。” 开门的人向他鞠了一躬,向内伸手:“川岛先生请进。” 这里正是日本第一代谍报头子、驻清武官青木宣纯所建立的臭名昭着的谍报机构——青木公馆。 大家所熟知的土肥原贤二是第三代谍报头子,青木宣纯算得上是他的“师祖”。 川岛浪速进入一间密室,依次向众人鞠躬致意:“内田公使、青木将军。” 日本驻清公使内田康哉说:“内田良平与头山满怎么没来?” 川岛浪速道:“内田首领与头山顾问忙于对俄谍报工作,如今身在海参崴脱不开身。” 青木宣纯点点头:“有你代表黑龙会也够了,坐吧。” 内田康哉问:“最近获取了什么新情报?” 川岛浪速说:“关于公使先生关注的李谕,我已经做过了一些深入的调查。” 青木宣纯是位武官,关注的主要是政商界,对于学术界并不太了解,于是问道:“李谕?” 内田康哉公使解释说:“就是近一年来突然出现的一位在科学之道非常令人惊叹的天才,连西方的报纸都对他盛赞不已。” “科学?”青木宣纯又问,“哪方面的科学?” 内田康哉说:“从他发表的论文看,应该是基础的数理科学一类。” 青木宣纯说:“数学与物理?我倒是学过一些,他有没有可能为清国做出强大的机械或者武器?” “暂时应该不太可能。”内田康哉道。 “应该?这么说还是不确定了。”青木宣纯说。 内田康哉点点头:“可惜我们谍报部以及公使馆目前没有什么人能够看懂李谕的文章与论文,只是通过西洋科学界的反应推测应该很先进。但论文中确实没有任何关于机械与武器的理论与设计内容。” 青木宣纯又问:“这样的话,此人的威胁大吗?” 内田康哉道:“不太好说,毕竟数理科学是众多其他科学的基础,说不定此人以后有可能迸发极大的能量。” “哦?”青木宣纯对这个套路感觉有点熟悉,“不就和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崛起之路有相似之处?” 内田康哉点点头说:“如果假以时间,确实说不准,数理科学终归是现代工业的基础。” “看来我们谍报部确实要重视此人。”青木宣纯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内田康哉说,“英国驻清公使萨义德先生的夫人武田兼女士曾经向我提起过李谕,那时他才刚刚崭露头角,想不到才不到一年,他已经名满整个科学界。” 内田康哉又对川岛浪速说:“你把李谕的情况说一下。” 川岛浪速接过话,说道:“我对李谕所写内容确实也不懂,他的具体实力我也无法评估。不过我曾经暗中联络了京师大学堂教习服部宇之吉。服部君曾告诉我,李谕的学识恐怖得令人惊骇,恐怕就连我们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与之相比都甘拜下风。” 青木宣纯不可思议道:“大日本帝国最顶尖的教授都不如他?” “是的!服部君当时非常肯定地这么告诉我,”川岛浪速说,“不仅如此,他还说此人的学识依然深不见底,根本让人看不透。” 青木宣纯摸着下巴道:“竟然如此不一般。” 川岛浪速又说:“好在现在清廷似乎对他不够重视,他也并没有在清廷中担任一官半职。我想我们可以找机会接近一下他,然后试探试探其态度。” 内田康哉赞同道:“可以这么做。只是我听闻之前他去过圣彼得堡,不知道与俄国有没有什么联系?” 川岛浪速说:“对于此事黑龙会已经做了调查,发现李谕只是去了圣彼得堡皇家大学。沙皇以及俄国高层均未与之接触。” 内田康哉点头说:“这件事一定要确认清楚,万一他私下里与俄国高层有所接触,又进入我们内部,成为双面间谍,将大日本帝国最高机密泄露给俄国人就大事不妙。” “我明白,”川岛浪速道,“我会尽可能在保证他的忠诚度前提下拉拢之,最好让他死心塌地到我们这一边,成为亲日派,如此便可以扶持之。如果他站在敌对面,哼,到时候就看着办了!” “我赞同川岛君的说法,为了大日本帝国的伟业,必须慎之又慎。”青木宣纯道。 内田康哉说:“总之现在先多加留意此人,但眼下我们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我最近一直在联络紧挨满洲的蒙古喀喇沁右旗郡王贡桑诺尔布,已经取得了一定的信任。川岛君,你的工作进展也顺利吗?” 川岛浪速说:“很顺利,现在肃亲王已经与我建立了非常好的私交,他的妹妹正是贡王的王妃。” 内田康哉说:“非常好!如果能争取到他们,对我们今后与俄国的交锋极为有利。我已经答应贡王,安排他去参加马上举办的大日本帝国劝业博览会,会上展出的我们强大工业实力如果可以震撼到他,相信贡王一定会坚定不移成为亲日派。” 青木宣纯说:“内田公使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潜移默化中完成渗透任务,实在是深谙谍报之精髓,令我不胜敬佩。” 内田康哉说:“都是为帝国之伟业奋斗,如果我们精诚合作,必然可以成就大事。” 然后内田康哉又看向川岛浪速,“川岛君,我们的安排已经非常缜密,后续关于俄国方面的谍报,你还要嘱咐黑龙会尽快推进。” “嗨!”川岛浪速说,“我会尽快告知内田首领与头山顾问,不辱使命。” 那边日本的谍报人员研究着自己时,李谕却并不知道,其实他也并不太在意,最起码现在他很安全,或者说名气越大越安全。 此时李谕刚把几份科普小故事给了《申报》记者史量才,然后又在构思科幻小说。 实话说,李谕并不擅长这个,不过好在“科幻”二字他领会地很到位。尤其是对于二十世纪初的人来说,即便是李谕上辈子的日常生活,日新月异的100年后对现在就已经很科幻了。 所以故事方面李谕倒是不太担心,反而是觉得太多了找不到该从哪开始。 只要是故事写好了,即便文笔不好,也可以让人润色,甚至吕碧城都能胜任。 总之关键问题还是该写个什么科幻故事。 李谕虽然看过不少科幻题材的作品,但是让他完整地复述出来根本不可能,而且考虑现在的时代背景,太过超前或者领先目前科技水平太远的东西也不现实,写出来普通读者要是看不懂也是白搭瞎。 李谕思来想去,感觉还是先从面向群体更广的科幻电影着手,尤其是那些影响力巨大的科幻电影。 而说到科幻电影,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许多,李谕最终决定首先从《星球大战》开始。 星战系列李谕看过不少遍,虽然细节无法面面俱到,不过总体的情节了如指掌。 星球大战系列成片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没有过多牵扯到超时代的计算机领域,现在的人理解起来还是没有问题的。 并且该系列属于软科幻,甚至还有光剑这种类似于冷兵器的设定,故事中还有很多人文情节,对于普罗大众来说接受程度比较高。 星战系列第一部讲的银河帝国与主角们的抗争故事也与当下现状比较吻合,属于一种以弱胜强。 在写故事情节的时候,李谕对其中的人物背景稍微做了调整,人物名字也进行了东西方交融。 李谕也不需要写得非常详细,他只需要写出细纲,然后让吕碧城去进行润色便是。 吕碧城正好也懂英文,顺路都能翻译出来。 毕竟人家现在跟着京师大学堂译学馆总办严复,翻译个东西还是比较方便的。 只不过李谕发现即便是写细纲,字数也很多。如今的钢笔握着又不太舒服,没有太多考虑人体工学,关键是重量也比后世钢笔重多了,写字多了真是辛苦。中指又酸又痛,要是有个键盘就再好不过。 李谕知道现在已经诞生了打字机,但京城肯定买不到。 好在事情似乎又迎来了转机。 虽然清廷宗室们连皇城根下有个谍报组织青木公馆都不知道,甚至亲王们和间谍打成一片也不自知,湖里湖涂的就被人玩于鼓掌。 但还是有明白人的。 唐绍仪身在天津海关道,消息比较灵通。他隐约感觉到了日本人的不对劲,但可惜手下无人可用,没法组建反间谍网络,站在明处,根本无法探知日本人的私底下于阴暗角落的具体动向。 幸亏北洋现在的人已经慢慢散了出去,前北洋武备速成学堂毕业生周春芳现在正是蒙古喀喇沁右旗贡王府中的军事教官。 他从贡王府中给北洋传回讯息,现在贡王与日方有联络,并决定渡海参加日本第五届劝业博览会。 贡王的目的本来其实很简单,就是想找个外国人来教授一下王府子弟,不落人后。 没想到日方见缝插针,知道这条讯息后立刻与贡王取得了联络,然后希望展示强大实力后安排自己的人。 看看地图就知道,贡王管辖的地区在今天的赤峰,紧挨东北,是个战略要地。 虽然唐绍仪知道了日本人的企图,但现在找个懂西学的人太不容易,唐绍仪没办法,只好再次找到李谕。 李谕刚在京师大学堂没呆多久,就被叫到了管学大臣办公室。 “又见面了,小李兄弟。”唐绍仪道。 “唐道台,您怎么又来了?”李谕讶道。 唐绍仪笑道:“你这个‘又’字有点见外了。” 李谕也笑道:“不是见外,我是觉得有点意外。” “意外确实有那么点,找你真是有件事需要麻烦你。”唐绍仪说。 李谕早就猜到,于是说:“唐道台请讲。” 唐绍仪吸了一口雪茄,徐徐吐出,然后把贡王的相关情况告诉了李谕。 李谕听完后说:“道台的意思,是让我去一趟日本,也参加这次劝业博览会?” “正是,”唐绍仪说,“现在朝廷已经改变了态度,本来不想参加博览会,不过后来载振贝子上书后,朝廷态度大转弯,令各省选派产品参加博览会。甚至也决定由载振贝子以及内务府大臣那桐等人组团远赴日本。” “这么说去的人有不少。”李谕说。 唐绍仪说:“没错,现在算起来咱们要去八九百人,不过当初并没有提到蒙古郡王也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肃亲王的世子宪章突然拉着贡王也想赴日。本来他们这种级别的人不可能随便去日本,但突然又得到了日本驻清公使内田康哉的邀请,朝廷才不得不同意。” 李谕讶道:“太巧合了,而且贡王的位置那么明显,朝廷看不出来吗?为什么载振贝子和那桐会同意?” 唐绍仪苦笑道:“他们可能没有察觉吧。” 唐绍仪是给清廷留面子,没有把话说难听。 李谕心中明白了,知道这些满清宗室压根不能指望,于是说道:“好吧,既然唐道台亲自来了,我当然要答应。” “如此最好!”唐绍仪说,“我唯恐日本人拿着一些工业品湖弄贡王不懂,现在唯有你最懂西学,尤其是带有科技成分的工业品,可以免于受骗。” 李谕说:“我明白道台的苦心。” 想不到刚回京城才没多久,屁股都没有坐热,又要再次远赴外国。还好日本国并不远,不用像去欧洲那般在海上成月漂泊。 唐绍仪又说:“现在各地也准备选派学生参加博览会,增长见识。直隶、湖北、顺天府选派了工艺学堂与农务学堂三十余名学生赴日,每人给银150两作为路费。这次我来京师大学堂就是给学堂说明此事,学堂已经答应。” 工艺学堂一般隶属于各地制造局,开设的主要是外语以及机械工艺与化学工艺课程。 李谕说:“唐道台原来已经安排好了,那我不去都不行了。” 唐绍仪笑道:“确实不行。你也不用太着急,我会提前告诉你何时登船,京师大学堂应该还会安排几人一起同行。”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实业家 李谕只好抓紧时间写好《星球大战》第一部《新希望》的故事细纲。 故事情节李谕很清楚,关键是要改编得更符合目前的时代背景,好在故事是在架空环境里展开,修改起来不算太费事。 主角名字“天行者”恰好也蛮容易让国人联想到行者孙,增加一点吸引力…… 李谕对星战的故事还是有信心的,这种吊丝逆袭成为一代绝地武士,然后又慢慢揭开身世,引出庞大世界观的题材,放到现在绝对是不得了的小说。 虽然清末的背景下白话小说依旧难登大雅之堂,但是普通人肯定喜欢。也能在潜移默化中让大众憧憬起广袤的宇宙,说不定真能激发一些探索的兴趣。 而人类对科学的探索,很大的一部分不就是出于对宇宙的好奇嘛! 李谕把手稿给了吕碧城,吕碧城看后非常惊讶:“白话小说?” 李谕笑道:“差的还远!目前只是有了骨架,缺少细节的血与肉,所以劳烦吕大才女帮忙润色一二。” 吕碧城翻了翻,稍微阅读了一会儿,立刻被故事吸引,问道:“这是什么题材?小说竟然还可以这样写!” “西洋称其为科幻小说,也就是科学幻想。”李谕说。 吕碧城又问:“难怪我从来没看过,故事确实有意思,不过天上的星星真的是这样吗?” 现在外星人的概念都没有哪,更别提其他星球可以居住人类。 李谕说:“说起来可能有点复杂,天上的星星都是恒星,是气态星,但是围绕恒星们转的肯定有行星。说不定也有像我们一样的人类。” 吕碧城难以置信:“那么说,除了洋人,还有其他行星上的更远的洋人?” “啊这……”李谕挠着头,只好强行解释,“幻想嘛,就当它有呗!想想有啥错,还有人想当玉皇大帝哪。” 吕碧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来是想象的。就像《西游记》里也提到月亮上有广寒宫住着嫦娥仙子和玉兔。” “可以这么想,”李谕说,“《西游记》是按照奇幻的故事方式延伸想象,科学自然也可以按照科学的方式去延伸想象成为科幻小说。” 这么一说吕碧城更理解了:“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不过……” 李谕问:“不过什么?” 吕碧城掩着嘴说:“不过你的文采也……太差了。难怪考京师大学堂修身大义篇你竟然考了最后一名。” 额,扎心了! 李谕在第一届京师大学堂招生中名列第一,但修身大义篇不及格的壮举的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在这一科不及格过,也算成为了一段“佳话”…… 李谕尴尬道:“所以才要请吕大才女帮着润色,不然这么拿出去多丢人。吕大才女放心,今后出版的署名中,一定也会有你的名号。” “还要署上我的名字?”吕碧城顿时严肃起来,“那我要认真对待。” 李谕高兴道:“妥了!只要你能发点力,肯定没问题!” 京师大学堂安排去日本参加劝业博览会的名单很快做出,选的都是几位成绩较好者:仕学馆的范熙壬和欧阳牟元,师范馆的冯祖荀、何育杰和伦明。 伦明也是个近代大藏书家,此后当过北师大、辅仁大学、燕京大学等校的教授。 实际上,历史上第一届京师大学堂招生考试师范馆的第一名就是伦明,可惜被李谕搅了局,屈居第二。 今天李谕与他们几人又在休闲娱乐,玩玩三国杀。 范熙壬是最爱玩的,而且他出身大家族,非常讲究,沉迷桌游后竟然找人设计了更加好用的纸牌,还找来给小说画连环画的师傅给纸牌绘上诸葛亮、曹操、孙权等人的形象。 如此一来更加像后世的三国杀了。 几人坐好后,范熙壬边洗牌边说:“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去日本国,曾经我一直很憧憬出国,但服部教习说最快也要年底,突然之间下了通知,竟然感觉没有做好准备。” 欧阳牟元随口说:“有什么可准备的?又不是去留学,过不了多久就回来。” “我知道,那也要当做提前打个样,”范熙壬说,“我倒要看看日本国到底有什么厉害的,凭什么一个扶桑小国能打赢咱们。” 冯祖荀还是比较冷静的:“赢自然有赢的道理,也有我们要学习的地方。我曾经看过地图,似乎日本国的面积比英吉利国本土还要大。” “哦?”范熙壬讶道,“真是如此吗?李谕兄,你对西洋了解的最多,你来说。” 李谕点点头:“冯兄说的没错,确实如此,英国本土的面积的确还不如日本国大。” 伦明说:“难以置信,这么说英吉利国充其量也就是个西戎小国?” 李谕笑道:“话不能这么说,面积只是国力强弱的一方面因素。” 范熙壬说:“听闻这次劝业博览会展出的都是日本最好的工业品,连西洋等国也会参加,咱们怎么也该学过来一些,自己造出来!” 李谕摇了摇头:“没有这么简单,如果看看就会,那咱们早就遍地军舰大炮、工厂机器了。” 范熙壬深表赞同:“我看过日本国的历史,他们曾经也不是强国,也是一点点从洋人那学过来的。既然东洋人可以,咱们也可以。” 大家伙现在经过在京师大学堂的学习,已经慢慢体会到了科学何其深奥、技术何其精深,但好在越是如此越激发了斗志,并没有像某些人一样变得只知道跪舔西洋。 说话间,几人已经摸好了牌,范熙壬是主公孙权,李谕则是反贼,一亮武将牌赫然是黄月英,而且位置正好就在孙权下家。 范熙壬道:“好你个黄月英,一看就是反贼脸!先吃我乐不思蜀!” 李谕笑道:“别啊,主公,万一我是忠臣哪。” 范熙壬看了眼欧阳牟元,他手中是陆逊,“人家才是忠臣!别管别的,大家伙快点干掉黄月英!” 李谕正发愁自己手里没有无懈可击,没想到轮到他的回合时,欧阳牟元竟然默默用一张无懈可击解了李谕的乐不思蜀。 这下好了,李谕手气正好爆棚,一张张锦囊牌打出,手里顿时一堆牌,接着就是“过河拆桥”、“顺手牵羊”把孙权的牌全部搞没,然后两轮“万箭齐发”、“南蛮入侵”,打得范熙壬叫苦连连。 虽然场上还有个何育杰的华佗,不过当他看到李谕架上诸葛连弩的时候就知道没救了。 果然,主公直接被黄月英突突死了。 后面四个人甚至没有机会出牌。 四人顿时觉得毫无游戏体验:“不行不行,重新来,太快了!” 几局下来,大家正打得开心,有人突然来找到李谕:“李谕先生,译学馆严总办请你过去一趟。” “严复总办?” 李谕只好放下牌,意犹未尽地离开,由他们五人继续战斗。 刚进严复的办公室,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者就走了过来:“你就是李谕?百闻不如一见,的确如传闻一般,少年英雄。不错不错!” 严复立刻给李谕介绍:“这位是当朝状元,大生纱厂总办张季直先生。” 严复提到的字李谕并不熟悉,但是大生纱厂总办再加当朝状元,立刻就知道眼前乃是清末的状元实业家张謇了。 李谕连忙道:“久仰先生大名。” 张謇哈哈笑道:“我才是久仰小先生的大名。虽然我久在通州(江苏南通),消息赶不上京城或者天津、上海一般灵通,却也是数次,不对,应该是数十次在报上看到了对你的连番报道。” 张謇现在已经辞官经商,不过在晚清的格局下,办实业根本离不开朝廷的人脉,所以张謇此后也一直与朝廷地方封疆大吏们保持着联络。 严复在旁说:“可不是吗,昨天季直刚来到大学堂,立刻找我了解关于你的消息。” “那肯定!”张謇说,“现在我中华大地找到个科技人才谈何容易?本人也算草创纱厂数年,明白了我们与西洋诸国有着多么大的差距。厂中所有机械都是采购自英吉利国,简简单单的纺纱机我们都无法搞清原理,谈何军舰大炮。” 张謇现在算是晚清少有的“人间清醒”。 当初他的大生纱厂也差点办不起来,几位官员说好的融资突然没影,好在张謇听从沉敬夫的建议,破釜沉舟,不再等资金,直接全面生产。然后用售卖棉纱的收入再去购买棉花,维持运转。 所幸随后的几个月里,棉纱的行情看好,纱厂的资金不断扩展,不但纱厂得以正常生产,年底还略有结余。大生纱厂才算生存了下来。 这种路数在后世见怪不怪,最典型的就是曾经拿着期房炒房的那帮人…… 李谕承认道:“差距确实很大,不过很多人却依然未能正视差距。” 张謇叹了口气:“不仅没有正视差距,甚至已经有许多人选择放弃,心中已经自认不如洋人。” 严复对此也深有感触:“许多人真的是怕了。” “所以我才说有你不简单,”张謇道,“终归是让我们明白,原来国人依然可以学明白最难的西学,着实让人振奋!实不相瞒,我去年刚刚创立了一所通州师范学校,我经常告戒学生,要积极学习西学,以李谕先生为榜样,奋起直追。” 通州师范学校在后世,是与京师大学堂师范馆、南洋公学师范馆一同被公认为中国师范教育肇始三大源头的。 它也是后世扬州大学、南通大学等学校的前身。 李谕深知此时办西学的难度:“总办先生不辞辛苦,如果可以多办理工科,将更加有利。” 张謇无奈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如今想创办科学相关学科,实在是无比艰难,所需资金比之经史、外文高了太多,各种设备我也不太懂;最关键如今根本找不到几位懂西学之人作为教习。” 李谕也叹了口气:“只能慢慢来了,从简单处着手。” “是的,”张謇继续说,“我如今已经确立了思路,即‘父教育,母实业’,二者一个都不能放下,不然就是一条腿走路的瘸子。” 李谕竖起大拇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张謇也学着他竖起大拇指:“小先生出口不凡,概括到位。” 李谕笑道:“我也是听别人讲的。不过说起来,如今张制台等人尽力发展矿业与钢铁业,总办先生则发力于棉纺行业,一轻一重,在实业路上算是两手都抓了。” 张謇说:“当初我曾经研究过西洋诸国的发展历程,似乎正是从纺织行业起步;而钢铁、煤炭等重工业则是国之重器,两者都不可以放松,如此才能操经济之全权。我这套棉铁主义是自己琢磨出的,小先生觉得如何?” 李谕没想到张謇竟然征求自己的意见,于是说:“非常合适!我们如今积贫积弱,只能集中力量从最关键的地方突破。棉纺织业能联络工业与农业,十分契合我们的情形。” “英雄所见略同,”张謇开怀道,“难得遇到一位几句话就能够聊明白的人,小先生确实名不虚传。” 李谕谦虚道:“先生过誉。” 李谕对张謇还是很佩服的。 人家可是状元及第,如果想要当官,绝对可以成为朝廷重臣,但却甘心辞别官场下海创业,在晚清的时局里,这是何其大的勇气。 更何况除了最为人所知的“近代第一实业家”名号外,张謇参与创建的大学也真不少。 后世鼎鼎大名的复旦大学、同济大学、东南大学、河海大学等等他都参与了创建! 在现在这个时间段,张謇手底下除了大生纱厂,又围垦沿海荒滩,建成了纱厂的原棉基地——拥有10多万亩耕地的通海垦牧公司;另有面粉厂、油厂、冶厂等等。 活脱脱把南通的唐家闸地区变成了一个工业区。 张謇又问:“你也要去日本参加劝业博览会?” 李谕点点头:“不仅我,京师大学堂还会选派五人一同前往。” “很好,大家就应该多出门学学。”张謇说。 张謇参加这届博览会还是蛮切题的,毕竟劝业博览会主要就是工农业的相关展出。 李谕想到这,问道:“我们的展品也出发了?” 张謇道:“差不多已经到大坂了,虽然四川、江苏、湖北等地选出了不少展品,不过多是一些瓷器、织物、茶叶等。大家心中明知没有什么工业产品,但也想借着博览会寻找到销路。” 第一百三十八章 自知之明 张謇虽然看的清楚,不过朝廷中的人却根本没有多少有自知之明,最典型的就是那桐。 那桐如今已经做到了户部尚书,刚刚得到朝廷的消息,他要与载振一同出使日本,参加劝业博览会。 那桐当然不懂工业,但他可是晚清权臣里出了名的好玩且不关心国事的,能出去耍耍心情自然好。 既然是要出国,自然要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做个报备,虽然他没必要亲自来,但反正离着很近,再加上也想多和庆亲王奕劻套套近乎,还是亲自来了。 “庆王爷,别来无恙!”那桐进门道。 “那尚书怎么来了,莫非是要给我送份墨宝?”奕劻道。 那桐说:“王爷想要墨宝,随口说一句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奕劻捋着胡子:“我胃口可大了,等我建所花园,也要你给我写一幅如同‘清华园’那般的大字。” 那桐笑道:“王爷胃口还真不小。” 当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近春园得以幸免,清华园正是近春园的一部分。 如今清华大学校门上着名的“清华园”三字,正是那桐所写。 只不过那时候还没有清华大学,清华园仅仅是皇家园林而已。 奕劻说:“开个玩笑罢了。” 那桐属于晚清最会混日子的,于是说:“写几个字当然没问题,他日我到王府亲自给你题匾。” “有劳尚书了,”奕劻说,“今天来总理衙门是为了赴日之事?” “可不是嘛,”那桐在椅子上坐下,“王爷你也知道,去年我就去过一趟日本国,不过当时是为了道歉而去,实在是丢人,这次总算是件正事。” 1901年时,日本使馆的一名书记官被杀,于是那桐便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前去道歉,和载沣当年去德国道歉差不多的性质。 只不过那桐这人完全没有羞耻感,甚至动不动就在日记里感叹“真国恩家庆也”。即便到了宣统年间,大清都要没了,新年时他还在日记里心满意足地记下一句:“国事极顺遂”。 不过奕劻和他心态差不多,两人可谓是没心没肺、臭味相投。 奕劻道:“当然是正事,我们大清国这次是作为正式参展国,也该在洋人面前显显咱们的宝贝。” “哎幼,”那桐担心道,“说到宝贝,万一再让洋人惦记上,岂不坏哉?” 奕劻说:“尚书这么说,还真让我有所警觉。” 这两个老家伙还真以为能在工业品博览会上拿出什么像样的“宝贝”哪。 不过他们也实在不懂。 说话间,奕劻的翻译瑞征走了进来:“王爷,从日本国发来的电报。” “日本国?谁发来的?”奕劻问。 瑞征说:“看署名,是东京帝国大学。” “大学?”奕劻取过电报看了起来。 那桐在旁边好奇问道:“电报上写的什么?” 奕劻说:“这所大学想要询问此次参展的人员中,有没有一位叫做李谕的,如果有,他们希望能够邀请他去趟大学。” “又是李谕!”那桐讶道。 奕劻却已经见怪不怪:“我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国外电报,有些洋人不知道李谕现在家中已经有了电报机,动不动就把电报发到总理衙门询问。” 那桐当然也了解李谕的一些情况,问道:“此人果真如此有才?” “应该是吧,”奕劻道,“毕竟洋人都把他当个大学问家。” 那桐却不以为意:“洋人的道道终归只是奇淫技巧,能有何难?等咱的学堂建设好,轻轻松松比他们厉害。像李谕这样的人岂不要多少有多少,有什么大惊小怪!” 奕劻道:“不愧是那尚书,真知灼见,所见不凡!” 那桐说:“我早就听荣尚书(刑部尚书、管学大臣荣庆)说过,此人在京师大学堂招生考试中,虽然名列第一,西学各科成绩很好,但唯独经史相关的一科不及格。王爷觉得这说明什么?” 奕劻问:“说明什么?” 那桐得意道:“自然是说明经史学问更难,而洋人所谓的科学之道不过尔尔!”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关窍!”奕劻顿时“恍然大悟”,赞道,“那尚书不愧是旗下三才子。” 真是逻辑鬼才。 那桐一向自负,与荣庆、端方并称旗下三才子,不过水平嘛…… 电报很快也转到了京师大学堂李谕手中。 发电报的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物理教授长冈半太郎以及日本东北大学执行校长化学家小川正孝。 字里行间中,两人对李谕还是很尊敬的,不过目前日本的科学也并不强,他们在日本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日本早期的大学和清末民初的大学没有太大区别,主要是着重于政法以及工商业。 不过日本的大学此后进步神速,迅速补齐了理工科短板。 这是值得咱们学习的。 师夷长技以制夷是一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极难的事情。 李谕心中当然也明白,日本是通过搜刮掠夺来大量金银,才能大手笔投入基础教育,经过多年沉淀才厚积而薄发。 如果真能把这套理论学过来,的确很有价值。 只不过从历史来看,晚清派出去的载振以及那桐等五名高官,在日本一行基本就是在四处游玩观光,并没有履行考察使命。 而且教育的确是一件非常非常耗时又非常花钱的事情,清廷还真不见得舍得花那么多钱砸进基础教育中。这就很难办了,难以跳出死局。 由于此次去往日本的人数众多,李谕等京师大学堂的学生同载振等人一个批次出海。 而贡王则是在日本驻清公使内田康哉的安排下,与肃亲王的儿子宪章及那彦图的儿子祺承武搭乘专门的日本邮船。 到达天津塘沽港时,那桐看着众多展品问道:“听说劝业博览会上很多参展的主要是工业品,为什么现在都是一些茶叶、瓷器?” 送行的唐绍仪说:“那尚书,现在咱们的确没有什么工业品可以拿得出手。” 一同出行的五名大臣中的毓隆说:“咱们建了这么多机器制造局,研究了几十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吗?” 唐绍仪摊摊手:“差得太远。” 毓隆不可思议道:“就这么难?” 唐绍仪用他的原话回道:“就这么难!” 毓隆的孙子正是后世大书法家启功。 他啧了一声,看着茶叶说:“选的茶叶倒是上等,也够东洋人见识了。” 那桐却不太满意,“无论如何也该有几件像样的工业产品,咱们大清国总该拿点东西出来让东洋人见识见识。” “那尚书指的是?”唐绍仪问。 那桐说:“就比如炼出来的铁还有采出的煤。” 唐绍仪无奈道:“好的,我会如此安排。” “对啦,”那桐突然想起,“咱们这帮子人里不是还有个叫李谕的懂西学嘛,就让他在路上造个工业方面的展品。” 这次不仅唐绍仪愣住了,连李谕听到后都蒙了,“在路上造一个?” 那桐对自己的安排非常满意:“你们看吧,这有什么难的,如此小的事情都安排不好,如何给朝廷做事?” 李谕和唐绍仪则面面相觑,唐绍仪尴尬道:“没想到整了这么一出,如何是好?” 李谕却问道:“这次我们果真没有工业品展出?” 唐绍仪说:“没有。这次劝业博览会一共设置了九大门类,分为农业、林业、水产、采矿冶金、化学工艺、染织工艺、制作工业、机械、教育。如果强行加上咱们的炼铁厂及采矿场的产品与工艺,那么前面七种门类多少都可以凑出一些展品;唯独机械与教育一样展品没有。” 李谕感觉也是,现在刚起步,这两样确实没什么东西可以展出。 唐绍仪看了一眼李谕,突然灵光一闪:“或许你本身就可以作为教育门类的展出,你的一些成果完全能够拿出来!” “额,我?”李谕讶道。 “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唐绍仪说,“你发的那些论文目前有些尚未翻译成日文,都是些不得了的东西,强行算作教育门类勉强也说得过去。” “这……” 唐绍仪又道:“但机械确实没什么好点子,你有什么办法吗?” “好吧!”李谕摸了摸下巴:“既然如此,多的也来不及,麻烦道台帮我弄一些机器小零件和工具,我权且试一试。” 唐绍仪高兴道:“太好了,只要你能开口,没有做不成的事儿!” 李谕笑道:“做不好可不要笑话我。”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阪 唐绍仪很看重李谕,专门给他在船上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包间,李谕拿着这些零部件,思索半天,从上面拆下来了一些辐条和齿轮。 李谕动手能力勉强说得过去,只不过现在工具太简陋,有点影响发挥。 费了不少功夫,终于完成了一个小模型。 这天,同船一起的张謇找到李谕,张謇指着旁边的一人道:“缉之也与我们同船,不知道你们之前有没有见过?” 李谕感觉很面熟:“您是北洋里的周先生?” 对方回道:“正是。当初你在武备学堂驳斥美国骗子,我也在场,不过当时人很多,小先生可能没有注意到在下。” 李谕这下就对上号了,眼前的便是清末民初北方最着名的事业家周学熙了。 他与南通的张謇合称“南张北周”。 李谕拱手道:“幸会幸会!” 周学熙道:“其实我早就关注到了先生,本来你在北洋的时候就想结识,不过正巧开平矿务局事发,当时我正好便是在开平矿务局任职。德璀琳与胡佛的勾当败露后,搞得一塌湖涂。袁总督于是命令我尽可能争取回开平矿务局周边的资产,那段时间为了保全资料,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李谕说:“先生辛苦!可有什么进展?” 周学熙说:“开平矿务局产业不仅仅只是煤矿,另外还有唐山水泥厂、运煤码头及轮船等,当初都被张翼出卖。不过好在水泥厂的资料由德国工程师汉斯保存完整,藏匿起来躲过了英国人的搜查,通过早年签订的分办合同,可以从开平矿务局中分离出来。” 张謇叹道:“实在是想不到,我在南通办纱厂已经百般艰险,缉之还要面对洋人的百般诡计,何其艰难!但我们终归不能没有煤炭,否则钢铁如何冶炼?没有钢铁,又谈何工业。” 周学熙眼光闪动,说道:“当然不可善罢甘休!我准备在开平煤矿附近再开办一个比开平大十倍的滦州煤矿,将开平的矿脉团团围住,然后通过竞争压垮开平,最终将它再度收回。” 李谕赞道:“好主意!英国人虽然买了煤矿,但是土地可是咱们的,把它强行团团围住,不失为一个办法。” 张謇也笑道:“缉之鬼点子是真的多。” 周学熙的办法确实差一点点就成功。几年后开平煤矿被拖得筋疲力尽,朝廷里袁世凯等人也是摆明了态度支持滦州煤矿。英商于是无意再继续经营开平煤矿,准备售卖脱身。但时间却正好到了1911年底,局势大乱,清廷摇摇欲坠,股东们看不清形势会如何,所以最终英商还是反客为主,合并了滦州煤矿,组建了开滦煤矿。 残酷的结局最终还是印证了那句话:国不强,则商不立。 虽然英商想让周学熙出任新成立的开滦煤矿一把手,但周学熙心灰意冷,最终还是拒绝了。 一直到他过世,也没能看到开滦煤矿的回归,抱憾而去。 不过这都是不可抗力因素,周学熙此时的思路的确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即便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不正当,但是英国人当初夺走开平煤矿更不正当。 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 周学熙注意到李谕桌子上的小模型,问道:“这是什么?” 李谕说:“先生应该听过当年黄帝与蚩尤大战吧,据说天降大雾,于是黄帝造了一台指南车来辨认方向,战胜了蚩尤。” “指南车?”张謇也纳闷道,“你说的都是上古的事情了,难道真有?” 李谕说:“当年具体是如何确实已经不好说,不过既然要造个工艺品,又要在我们自己的场馆展出,我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历史上的这么一段故事。” 周学熙问道:“那么说,这个小车可以一直指向南方?” 周学熙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指南针他也知道。 李谕说:“不见得是哪个方向,但是只要让车上的箭头确定一个方位,不论这辆车如何行驶、拐多少次弯,车上的箭头方向都不会变。” 本来李谕是想做个手指前方的小人,但这就需要手艺了,完全超出了李谕的艺术水平,他就只要用辐条简易做了个箭头。 “这么神奇?”张謇讶道。 李谕推动小车,给他们展示了一下,确实不管李谕如何拉着两个轮子的小车拐弯,车上的箭头方向都不会变。 张謇也想到了指南针,于是问道:“莫非用了磁石?” 李谕端起小车:“并没有磁石,里面只是一些齿轮。” 周学熙和张謇不可思议道:“简直像变戏法,竟然不用磁石就可以一直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学熙和张謇端详了半天内部结构,“不可思议,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就是差速器原理,李谕当年好歹也是本科机械专业,对他来说是非常稀松平常的玩意。 李谕给他们解释了一会儿原理,虽然两人依然不是特别明白,但大体听出来这是机械方面的学问。 “有点意思!这种差,差速器可以用在什么地方?”两人都是实业家,直接问出来一个现实问题。 李谕说:“它的用处可大了,尤其是今后可以用在汽车上面。” “汽车?”两人只不过大体听过这个新鲜玩意。 李谕说:“就是可以由人驾驶的机器,去年袁总督应该给太后献过一台。” 虽然1902年底,袁世凯刚搞了一辆汽车献给慈禧,但周学熙并没有见过实物。 现在中国的汽车总量应该仅仅只是个位数,绝对的超级稀有玩意,在路上看到汽车的概率还没有看到一只老虎高。 张謇道:“我倒是听人说上海有两台,不过一台只能装下四五人,运载能力远远不如火车,对于工业发展似乎没有太大价值,只是权贵阶层的玩物而已。” 李谕笑道:“现在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但汽车未来的潜力绝对不可小瞧,终有一天它的地位不会低于火车。” 从二十一世纪看,汽车行业的上下游产业链加起来,绝对的支柱产业级别。 周学熙说:“洋人既然也造,说明它确实不会是等闲之物。是不是有这个模型就可以造汽车了?” “差的还远,”李谕说,“差速器只不过是关乎汽车转向的一个发明。虽然也挺重要。” 李谕之前已经仔细研究过美国骗子留下的发动机和传动装置图纸,虽然技术在李谕看来很古老,不过既然已经画好了,的确省了很多事。 现在没有计算机,没有cad等设计软件,想要画图纸是非常困难的,更加要求专业性。 张謇道:“先生真不愧是西学大师,就算是让我看一百遍实物,也搞不清楚原理,更别提徒手造一个。” 周学熙也说:“说不定我们以后真的能造一个你说的汽车这种机器,那就真的不弱于洋人了!” 李谕也很看好汽车行业,“以后很多地方都会用到汽车相关的技术。” 周学熙又问:“洋人是不是已经有不少汽车了?” 李谕摇摇头:“汽车在欧洲也算稀罕物,不过数量自然要比咱们这多多了。” “洋人也不多?”周学熙略有兴奋道,“那么说我们差距不算大。” 张謇毕竟年长,并不觉得如此简单:“如果洋人也没有推广,说明难度不小。” 周学熙刚燃起的希望就被浇灭了一小半,转而遗憾道:“真那么难就不好办了。” 不过张謇还是称赞道:“这么难的东西小先生也能做出来,要比我的纱厂先进多了。” 李谕道:“话不能这么说,每个行业都很重要,只不过咱们现在没有人做汽车罢了。” 周学熙叹道:“何止这一项,我们没有人做的产业太多了。这次劝业博览会就当长长见识,今后能补足多少就多少。” 两人又开始把玩李谕做的差速器小车模型,虽然看起来不是那么复杂,甚至齿轮也都裸露在外。但越是这样把实物明明白白摆在你眼前还让你搞不明白的东西,越是让人觉得很神奇。 简直就是高超的炫技。 当然,其实只是李谕没有条件做得更精致罢了…… 李谕之后又稍稍对模型做了一些加固和改进,但是船上时间很短暂,根本来不及做好所有细节。 范熙壬和冯祖荀、何育杰等人看到李谕的设计后也非常惊叹。尤其是何育杰和冯祖荀,他们对其中的原理更加感兴趣,和李谕一起探讨了起来。 船舶很快靠岸大坂港口,大坂港和紧挨着的神户港联合起来,一度是日本战前货物吞吐量最大的港口。 清朝驻日本大使蔡钧,以及日本大坂市的一些官员一起前来迎接。 由于人很多,他们去了本地华商所建的高丽桥清宾馆下榻,这座酒店最近专门用来迎接参加博览会的中国官员和绅商。 第二天,他们就直接先去参观第五届劝业博览会。 日本高层对此也是蛮重视,李谕他们远远就看到一大队人开道而来,看阵势以及那个标志性的菊花徽章,竟然是日本明治天皇亲临。 一同随他来的还有前首相尹藤博文、现任首相桂太郎,以及外相小村寿太郎。 日本的天皇一般不会在公众场合演讲,出面致辞的是尹藤博文。 虽然尹藤博文已经不再担任首相,但朝野上下对他还是很尊重的。关键现任首相桂太郎与另一位日本政坛重要人物西园寺公望扯不清道不明的,不断轮流当首相,反正如今日本政坛里的斗争复杂得很。 如今天皇在场,尹藤博文往前一站,大家都信服,毕竟天皇对尹藤的确极度信任与依赖,要不然尹藤博文也不会四度出任首相。 尹藤博文大声说:“26年前,大久保先生首创劝业博览会,规模不断扩大,如今已是五届。相信大家都可以看到,到了今天,所有世界上的行动已不能将吾国排除在外,而吾国的一举一动也将影响天下四隅。” 尹藤口气还是很大的,下头参展的还有美国、英国等老牌帝国。 尹藤似乎就是说给他们听的,一大堆发言后又说:“今日盛会,虽名为劝业博览会,其实可谓之为世界的博览会!” 好家伙,他是想和欧洲举办的几次世博会相提并论哪。 听完尹藤博文的发言,李谕身旁的张謇叹道:“差距真是太大了!想我在国内创办实业,不仅难以得到当权者的实际支持,甚至一众士大夫也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李谕明白他的意思,清廷说到底还是太落后,“士农工商,本末倒置的实际上是我们,这个年代了,竟然还把工商业地位放得如此之低。” 周学熙也说:“我听闻日本的士大夫,官与商二途完全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如果选择当官,就可以一心一意做好官;如果是选择当个商人,则也可以投入身心做个商人。但我们却理不清,如果想要经商,好听点说只能做个绅商;直白点就是依旧只是朝廷的附庸。” “何止如此,”张謇说,“你看眼前,只是一个劝业博览会,日本的皇帝与宰相全都到场庆贺,日本国对工商业的重视程度与扶持力度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李谕看在眼里,身为一个未来人,感觉现在的差距确实无法用言语形容,先辈们真是难啊。 绅商,也就是“士”与“商”结合,瞿秋白曾经对这个时代如此说过:“中国现在,只有所谓绅商,才配叫做市民。” 张謇、周学熙这些早期的绅商面临的难度和后世办企业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天皇等人自然不可能一直在博览会会场待着,否则也太不方便,没多久就离开了。 众人于是开始在会场四处走走。 展出的东西还是很多的,当然在李谕看来,最先进的工业馆里的东西对他来说也是非常古老。 只不过其他人却感觉都是大开眼界。 李谕也发现载振和那桐等人似乎并不想在此多逗留。 转了一圈后,那桐说:“日本国的东西还真有点意思,难怪这么厉害。” 载振也说:“确实不简单。” 那桐说:“一圈转下来,你看完了吗?” 载振说:“看完了。” 那桐说:“看完了就行,大坂城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旁边的驻日大使蔡钧说:“大坂有个日本战国时期有名的丰臣秀吉所建的城堡,叫做天守阁。” “天守阁?”那桐有点兴致了,“不如我们去瞧瞧?” 载振看了眼张謇、李谕等人,感觉有他们办事就够了,身为皇亲贵胃,可是人上人,还是要多享受享受,于是说:“走!去看看日本的战国什么样。这也是学习!” 第一百四十章 女狐? 这次劝业博览会,满打满算,中国置办物品前来参展的仅有江苏、湖北、湖南、山东、四川、福建六省,但一路看下来展品多为古董。 甚至湖北的展品里还有汉代的瓦当、唐代的经幢。 张謇有点看不下去:“这些东西更应该摆在博物馆里,为什么要来劝业博览会?” 然后又看了看六省的展品,竟然有很多是重复的,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謇最了解的还是农业馆的展品,但他还是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我们南通的盐与棉没能参展,不然也不弱于各国。” 当然农业器具确实人家的更好,张謇于是下单订购了一批犁耙之类的农业器具。 这边逛完,最吸引眼球的当然是工业馆。 工业馆今天甚至搞了个“灯光秀”,一瞬间同时点亮了上千盏电灯。 搞得全场人一阵沸腾。 后世的人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搁在二十世纪初,真的是不得了的工业成果。 张謇非常赞叹:“我在整个南通加起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电灯,竟然可以同时点亮,需要多么大的能量!” 李谕倒是并不惊讶,日本这次明显是在模彷欧美的博览会,同时点亮电灯是学了十年前的芝加哥博览会。 当年特斯拉利用交流电让整个会场的灯同时亮起,直接让自己的交流电赢下了与爱迪生直流电的“电流大战”,名留青史。 虽然最亮堂,但工业馆里压根没有中国展品的展位,范熙壬和何育杰只好拉了个小板凳摆上了李谕做的小差速器。 去年纽约已经办了第三届车展,不过日本也没多少汽车,仅有的一些也是进口自欧美。 很快就有人对这个小玩意起了兴趣,一位日本人走过来,端详起来:“这是……差速器?” 范熙壬是懂日语的,但日本人提到“差速器”时却用的是英文。 ——反正日语就是这样,对外来词汇的接受能力较弱,很多时候都是只能采取拿来主义。 范熙壬不太懂机械的专业词汇,没有听明白这句“japanese-english”,只得叫过来了李谕。 日本人又问道:“这是谁做的?” 范熙壬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眼前的李谕。” 日本人讶道:“李谕?我听过你,去年我在美国的时候很多新闻也有提到。” 李谕着实想不到在通信如此落后的时代,竟然美国和日本都有人知道自己了。 日本人说:“我叫吉田真太郎,刚在美国的汽车展会买回一些零部件准备组装一台汽车,今天闲来无事游览劝业博览会,实在想不到竟然有中国人可以自己造出来转向系统。” 日本有史以来第一台自己的汽车就是几年后由吉田真太郎和自己的工程师用美国买来的汽车零部件组装出来。 不过即便只是组装,吉田真太郎和工程师也花了四五年时间才搞明白。 日本的汽车产业在后世知名度太高了,李谕自然有所了解,但这时候的日本汽车真的乏善可陈,就目前的时间点。甚至可以说和清末民初的中国没有太大差别。可惜的是清廷压根没有人对汽车行业的重要性有什么认识。 李谕说:“也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不过是个差速器。” 他说的是事实,汽车是工业结晶,差速器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 吉田真太郎研究了半天,不住啧啧称奇:“原来一个小小的转向系统就如此复杂!放眼整个日本,恐怕也找不出一个工程师懂如此精深的机械学。” 吉田真太郎本身并不擅长机械学,靠的也是买买买,转而又说:“我能不能从你这收购此专利?” “收购?”李谕说,“恐怕不可以,况且也根本没有成型。” 吉田真太郎遗憾道:“那倒也是,买回来我似乎也不会利用。” 一旁的范熙壬听蒙了,“专利?” 好吧,现在国内根本没有专利制度,即便是范熙壬以后留学日本后研习的是法律专业,但就连他目前都对专利制度不知晓。 李谕只好给他解释了一下:“就是朝廷颁布法令,可以保护发明者一定期限享有自己发明的独享权益。” 范熙壬还是懂法的,一琢磨就感觉对味:“没有毛病,不这么做,怎么鼓励大家伙创造,要不就成了为他人作嫁衣。” 但旋即又想到,现在清廷根本没有专利的相关法律,谈何保护。甚至专利法之上更基本的法律都没有哪。 张謇倒是多少知道专利是怎么回事,但怎么日本人都要找中国人买技术专利了,简直像做梦,于是问道:“你是日方政府人员?” “并不是,”吉田真太郎知道中日目前就有了矛盾,连忙说,“我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商人,没有任何军方或者政府背景,但我的确准备成立一家汽车工厂,专门用来销售进口自美国的汽车。” 张謇点点头,原来是个二道贩子。 不过此人成立的东京汽车制造厂,确实即组装出日本第一台汽车后,又一定程度上造出了日本第一台“国产”汽车。当然核心部件仍旧采购自美国,只有车体自己生产,用的也是比较缓慢落后的手工方式。 日本汽车的量产要到十年后的三菱公司了。 又是三菱…… 日本政府后来很快就注意到了汽车的潜力,尤其是在军事方面的巨大潜力,许多汽车公司后来都有了浓厚的军工背景。 李谕心知肚明。他不仅不想卖技术,甚至已经开始心存竞争思想,虽然目前他和日本几大财团比小得就像一只蚂蚁。 范熙壬却并不知道后来的事情,只是感觉如果卖专利轻轻松松就可以赚不少钱,何乐而不为。而且这种事绝对可以成为重要的新闻,等诸报端后甚至能够提振国内的士气。 范熙壬悄悄说:“何不给他开个大价钱?” 李谕刚想回话,有人走了过来,“原来我们在工业馆也有展位,还有日本人想买?” 范熙壬认识他,行礼道:“贡王爷!” 然后给李谕介绍:“这位是蒙古喀喇沁郡王。” 他们也来了。 范熙壬又介绍了一下跟着贡王的另两人:肃亲王善耆的儿子宪章,蒙古喀尔喀亲王那彦图的儿子祺承武。 清朝时期,蒙古的王爷差不多有二十几个。 不过祺承武的姓氏有点厉害:博尔济吉特,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后代。 所以这三人一个已经是蒙古的郡王,另两个则都是王爷的世子,以后也是要继承王位的。 日本黑龙会和驻清大使内田康哉挑选的人果然很有分量。 不过到后面两位继承的时候,大清已经没了……日本也直接放弃拉拢他们,转而投向看似更有价值的清废帝溥仪。 反正日本眼中自然是只有利益,而且是能够让他们利用的利益。 贡王看着眼前的差速器模型小车:“就是这个东西,日本人要买?” 宪章和祺承武也来了兴趣,端详起来,里面的齿轮传动,在转向时能提供给左右轮子不同的速度,原理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他们看不出个什么:“原来是这么个小东西?我还以为是啥不得了的工业品。” “就是,失望至极!” 吉田真太郎虽然不懂中文,不过听语气也知道他们两人一点也瞧不上眼前的小发明。自己刚称赞了,又被别人侮辱,典型就是侮辱到自己头上。 吉田真太郎也不认识这几位王爷世子的,直接说:“我听闻中国有句老话,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不不不,应该是有眼不识泰山。” 祺承武和宪章听不懂日本话,问范熙壬:“他说的什么?” 范熙壬当然听得懂,夹在中间有点尴尬,不方便直接翻译,于是转而说:“他是说,这样东西其实还是很厉害的……” “哦?”贡王讶道,“但我怎么看着就像一个玩具,即便精巧,也不过是个高超匠人做出来的东西罢了。” 范熙壬有点愤愤道:“李谕兄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只是个玩具!” “李谕?当朝帝师?”贡王并没有见过李谕,但听过他的名字。 “当然是!”范熙壬说,“而且你们不要看仅仅只是个模型,以后它的作用大了去了。” 贡王也顾不上模型,拱手道:“失敬失敬,想不到在日本国竟然见到了先生。” 帝师的名号一出,宪章和祺承武也不敢说什么了。 想不到给光绪上了上课,还有这效果。 李谕回道:“贡王有礼了!” 虽然现在光绪没什么实权,但就连蒙古诸王也认为迟早有一天要还政皇帝。 光绪一直也对自己的老师很尊重,当初还有实权的时候,就把英文老师张德彝慢慢提到了二品大员。——张德彝的水平还是属于很平庸的那种。 所以帝师的身份确实蛮不得了,他们还真不敢轻视李谕。 祺承武和宪章也立刻改嘴:“既然洋人都觉得厉害,那肯定是厉害了!” 李谕懒得和他俩解释,只是说:“离着实际应用还远着去,但以后一旦推广开来,不仅可以提振经济,还可以造福于百姓。” 祺承武点头道:“先生说的是,不过我觉得首先肯定还是要造福于太后老佛爷!” 额,李谕真是没法继续解释了。 吉田真太郎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不过既然买不来专利,他是真想买下来小模型。 毕竟是展会,都拿出来了,真有人买也没法拒绝。 况且吉田真太郎已经从美国那买了不少汽车零件,只是成品比较复杂,即便手底下的工程师可以拆解美国人货真价实的差速器,他也实在是看不明白。 对他而言,眼前这个东西小巧“精致”,看起来舒服多了。 吉田真太郎说:“先生开个价吧,多少我都可以接受。” 李谕只好随口说:“那就100日元吧。” “成交!”吉田真太郎竟然一点都不含湖。 现在的日元还是比较值钱的,差不多相当于10英镑。 后续吉田真太郎成立的东京汽车制造厂虽然也搞出来一些“组装车”,但是性能、技术与同期美国的福特之类的产品根本没法比,而且关键的三大件都要进口。 甚至吉田的汽车制造厂没几年也撑不住,成为了后来五十铃公司的一部分。 实际上日本汽车产业此后也一直被美国、德国压着,能够在后世崛起实在是要感谢石油危机,大家加油时突然感觉到肉疼了。 贡王他们发现日本人真出钱了,掐指算了算,惊讶道:“一个小模型都要25两银子?” 祺承武也不明所以:“这是金子做的吗?原来挣钱如此简单!以后干脆卖模型得了。” 李谕一头黑线,说了半天,他们还是不懂什么叫科学技术,什么叫工业产出。 因果还没有搞明白。 东西被买走,没得看了,贡王便叫过来一个日本人:“天野君,这次来我也想了解了解日本国的教育,不知道可有推荐?” 天野君是日本领事馆的参赞,说道:“教育可供观详的地方有许多,不知贡王想看哪里?” 贡王回道:“自然是有特色的。” 天野君想了想:“本国最好的大学是东京帝国大学,此外如果说有特色,我们还有一处专为中国学生设置的学校。” “日本国竟然有专门为中国学生设置的学校?”贡王不可思议道。 “没错,”天野君点点头,“而且学校的教务主任是曾经宫廷出身的一位着名女士。” “还是个女人?”贡王更难以想象了。 天野君继续说:“教务主任下田歌子女士在我们国内名气可是大得很。” “能有什么名气?”贡王又好奇问道。 天野君说:“歌子女士与我们日本国的两位前首相尹藤首相、山县首相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哦?” 这可太劲爆了! 虽然几人都没听过下田歌子,但是尹藤博文和山县有朋的大名都是知道的。 贡王忍不住追问:“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天野君说:“歌子被称为‘明治的女狐’,但具体是什么秘密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日本人越是有文化的越喜欢说几句中国古语或者诗词。 而且天野君还是捡了个民间安给下田歌子最好的称谓,还有人直接称下田歌子为“荡妇”“妖人”“日本的拉斯普京”。 贡王几人立刻恍然大悟,“女狐”代表什么他们太清楚了:当年妲己不就被称为狐狸。 几人的兴趣完全被勾起来了:“我们一定要去看看!” “没有问题!”天野君说,“你们绝对会有所收获!” 贡王几人纷纷称是。 但几人没有发现,天野君偷偷的神秘笑了一笑。 李谕却看到了,那个笑容明显不怀好意,不知道又有什么花招。 按照唐绍仪当初告诉他的讯息,日本人肯定会想方设法拉拢贡王。虽然历史上看贡王倒是很难直接拉拢,但他们还有第二套方案,plan b! 贡王突然对李谕说:“小先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既然天野君提到的歌子女士是宫廷出身,您又是帝师,我想你去再合适不过,也能为我们壮壮声威。” 李谕一愣,旋即道:“可以,我正好也要去趟东京。” 贡王道:“如此甚好!” 天野君看了一眼李谕,没想到贡王直接就答应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李谕想去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提到的“劲爆内容”。 怎么说哪,下田歌子也是属于日本早期的女权运动者,但这时候的日本女权也强不到哪里去。 人红是非多。 更何况是个姿色在线又频频露面的女人。 再有就是,一年后,会有一位中国女性卖掉嫁妆凑足学费,只身赴日,就读于下田歌子所创的女校之中,正是女侠秋瑾。 众人便一起说好两天后出发先去下田歌子所在的横滨。 第一百四十一章 神秘的女子 虽然在博览会赚了100日元,不过李谕也是有东西要买的。 转了一圈,买下了一副精度较高的作图仪器还有几个打字机。 作图工具自然就是尺子、圆规等;打字机买了好几个是因为英文、法文、德文各买了一个。 现在的打字机都是简单的机械机构,只能进行表音文字的输入。 作为目前世界上唯一在成规模使用的笔意文字,真正的中文输入要继续苦撑到数字时代才行。 虽然十来年后有人发明了中文打字机,不过见过实物就知道,那东西竟然是在一个两千多字的大铅板上找字。——根本不能称之为“打字机”,叫做“捡字机”更合适。 速度甚至远远赶不上手写快! 所以很多人想要废除汉字,或者用一套拉丁字母代替汉字,因为他们觉得中文太“落后”了。 甚至旁边韩文都有了打字机。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韩国文字虽然看着像方块字,其实就是一种特殊的表音文字,有24个字母。 但其实麻烦的也不仅仅是中文。 日文就是表意的汉字和表音的假名混用,后来出现的日文打字机的复杂程度和中文一样,都是在一张大字表上找字的“捡字机”,忒费事。 而日语终归不是全部使用汉字,他们曾经一度想要彻底去除汉字。 明治时期便尝试过不用汉字,通篇假名,但很快就发现根本无法阅读,没几年就改回去了。 所以说嘛,日本人也好不到哪去,而部分国人当时偏激地想要废除汉字绝对是一个错误的想法。 就连人家美国汉学之父卫三畏都亲口说过:“一旦废止汉字,中国将不复存在。” 外国人都能看明白这个问题。 当然也是真有天才设计师,林语堂后来就设计了一种打字机,可以打8000多汉字,使用的也是纯机械结构。 没有联想、没有字库,有点类似于早期的智能abc输入法(可能知道这个输入法的人都不多了)。 只不过这种打字机的机械机构太过复杂,以当时的技术水平,实在是难以量产,即便林语堂为此花光积蓄,一共投入12万美元,也没能真正造福国人。 ——太过精巧的结构实在无法流水线生产。 李谕买这些打字机其实也就回去录入一下外文而已。 毕竟想在国内买到打字机不容易,好不容易在博览会见到,一并买了得了。 日本国土不大,本州岛上的几大城市已经建设了铁路连接。 此日,李谕与贡王一行人乘坐火车前往横滨。 火车开动后不久,贡王讶道:“不知为什么,总感觉乘坐日本国的火车有点不一样。” 一旁的那彦图之子祺承武正在吃沙琪玛,随口说:“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火车?” 李谕在旁边说:“贡王感觉没有错,日本国的火车速度比较慢。” 肃亲王儿子宪章感觉不可能:“日本国比我们强,怎么可能建造的火车比我们还要慢?” 李谕指了指外面:“你们看看铁轨就知道了。” 几人探出头,看了会说:“也是两条铁轨,和我在国内见的一样。” “我是说轨距,就是两条铁轨之间的距离。”李谕补充道。 “好像……有点窄?”贡王终于看出了所以然。 但是祺承武和宪章似乎并没有关注过这个:“宽窄不都是随便修的?” 李谕说:“轨距当然不能随便修,都是有规矩的。日本山多地少,于是就选择了窄轨铁路,而我们则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标准轨距。” 作为两国铁路的先祖,显然詹天佑在这一点上的长远眼光要好过日本铁路之父井上胜。 井上胜当初选择窄轨铁路考虑的主要是经济问题,不过他的选择却在后来长期困扰了日本的铁路发展。 窄轨铁路的问题很明显:速度慢、运力差。 不过祺承武似乎并不知道宽窄哪个好,说道:“幸亏我们修建的铁路不多,以后也应该学习日本,采用他们的标准。” 这小子真是不辨糟粕,好的坏的都要学。 李谕只好再给他解释了一下:“标准轨距明显更好,绝大多数国家也都是标准轨距,包括西洋各国。” 贡王问:“那么说,日本国犯错了?不可能吧?” 李谕说:“一定程度上可以这么说,不过一旦形成惯性,就很难改过来了。” 日本确实曾想过改回标准轨,但是历经1887、1894、1908年三次改轨之争,因牵扯守旧派思维僵化、既得利益者推诿阻碍,一直未能实施。 直到半个多世纪后的新干线开始修建,必须追求速度了,才使用了标准轨。 宪章却说:“我不相信日本人会犯这种错!” 李谕努努嘴:“不信你就去欧洲或者美国看看喽。” 他也是醉了,现在就有这种精日存在。 不过这种人李谕见得太多了,以后会更多。 横滨算是日本的一个大都市,濒临港口,紧挨东京,人口稠密。 横滨方面早早就得到了消息,专为华侨子弟设置的大同学校名誉校长犬养毅与教务主任下田歌子一起来迎接众人。 犬养毅现在已经涉足政坛,不过目前还无法和西园寺公望、桂太郎等人的地位相比拟。他当上日本首相要等到接近30年后。 随行的日本参赞代为翻译,并为两边做了介绍。 犬养毅作为东道主说:“欢迎清国蒙古王爷与两位世子来我横滨。” 贡王说:“有劳议员先生亲自来迎接。” 犬养毅属于日本政坛中对中国稍微友好的一派,也一直和军部的激进政策唱反调。 他设想的是用东北名义上的主权来换取东北的实际利益,即所谓的“和平方式”。 当然实际上损害的还是中国的利益,只不过犬养毅的策略是温水煮青蛙,而军部的做法完全就是杀鸡取卵,更不择手段。 犬养毅算是能压制日本军部的最后一道锁链,在他被军部刺杀后,就再也没人能够遏制日本军部了。 犬养毅说:“东京其实还有数所类似的留学生学校,各位能选中我的大同学校,是本人之荣幸。” 犬养毅在前将众人引入,又说:“不出所料,各位还会去东京吧?” “正是,”贡王道,“我们想要见一见日本国各个阶段的学校教育。” “很好,教育正是我大日本国能够走到今天乃至更辉煌未来的利器,比军部的武器要值得看。” 犬养毅不时还是表露着对军部无节制提高军费的不满。 下田歌子之前没有说话,此时轻声说:“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教育才是最底层的根基。” 犬养毅笑道:“还是歌子小姐汉诗水平高。” 然后他又对贡王等人道:“歌子小姐曾经是皇宫中和歌与汉诗水平最高的女官,连皇后都甚为称赞。” 贡王道:“了不起,正好我们随行中也有一位我们圣上的帝师一同前来。” “帝师?”犬养毅讶道。 贡王说:“不过他是圣上西学方面的帝师,叫做李谕,不知道你们可听说过?” “李谕?似乎是听过,据说是在数理等方面做到了令西洋震动的地步。”犬养毅并不太关注数理科学,只是知道个大概。 贡王指向李谕:“就是他。” “如此年轻也可以做帝师?”犬养毅见到李谕后也是无法相信。 下田歌子同样很惊讶,新闻自然看到了,不过见到真人才发现确实太年轻了,放在日本国就是个大学里的学生。 下田歌子好奇道:“你真的精通西洋科学之道?” 李谕笑着说:“精通谈不上,科学何其广博,我不过取一瓢饮。” “你会说日语?”犬养毅刚才一直以为李谕只是个随从,没想到大神在后面。 下田歌子则说:“想不到你在汉诗方面同样出众。” 额……可能只有日本人会这么说吧,放在国内李谕的国学水平能被碾压成渣渣。 不过日本人确实是真的喜欢汉诗、和歌这些东西。 否则当初下田歌子在宫中只是个很低级的女官,根本没机会见到皇后。 要知道日本皇宫里的宫斗一点不比中国差,而女官如果可以爬到最高的等级“典侍”,就可以侍寝。万一得到天皇(以前是幕府将军)宠幸,那就直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治天皇除了皇后,剩下的几位侧室中有好几个就是女官出身。 李谕听了下田歌子的夸赞,只好回道:“我的汉诗放在国内根本拿不出手的。” 下田歌子笑道:“我能理解,不过你也并不是靠汉诗见长。” 犬养毅则更对光绪皇帝热衷科学更关注:“贵国掌权者不是皇太后吗?皇帝他……他对西学什么态度?” 李谕说:“皇帝对科学倒是有心,不过目前基础尚薄弱,毕竟只是刚开始没多久。” 犬养毅捏着胡须,低吟道:“如此说来,皇帝说不定是可以争取的。” 走进大同学校的校舍后,果然看到了不少中国人在上算数课,讲课的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女性。 贡王讶道:“就连老师都是女性?能够教得好吗?” 日本参赞天野君眼光一闪:“王爷,河原小姐是本校最出色的女教师,而且出身不凡,毕业于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院,又能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贡王深感兴趣:“我正想在王府里建设一座女校,只是苦于寻找不到一位好的教习。” 天野君立刻努力推荐:“河原小姐再合适不过,而且她对中国非常友好,已经有想法前往中国。” 贡王说:“如此最好!我本来一直担心就算物色到好的教习,也不会同意离开日本国,更不会愿意去条件艰苦的草原。” 天野君朝着她喊了一声:“河原老师,麻烦过来一下。” 天野君表现得太明显了,李谕使劲拼凑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终于对这位河原女士有点印象。 她的全名叫做河原操子,是日本第一代女间谍,可以说是川岛芳子的师祖。 河原操子款步走来,她出身藩士家庭,家教到位,给人一种上层出身的感觉。 她用中文熟练地同贡王几人打招呼:“欢迎尊贵的王爷与世子来到日本国,祝你们在我国游玩愉快。” 犬养毅和下田歌子一直都是说日语然后通过天野君翻译来沟通,一下子来个会说中文的日本人,的确让贡王几人喜出望外。 贡王回道:“河原教习的中文说得真好。” 河原操子浅浅一笑:“献丑了。” 贡王略带疑惑地问道:“你一个女儿家,真的愿意孤身去往遥远的草原?” 河原操子嘴唇扇动,一时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几天之前的事情。 当时日军大本营本部的高级参谋福岛安正突然找到了她。 河原操子过去也见过福岛安正,但只知道他是父亲的一个友人,并且身居高位。 福岛安正直接开门见山:“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你细说,但是大日本帝国如今需要你的付出。” 第一句话就让河原操子招架不住。 河原操子不明所以,她一直只是个普通的女教师,颤巍巍问道:“帝国需要我做什么?” 福岛安正道:“通过我们的缜密安排、多年策划,终于在蒙古诸王中寻找到一个突破口。你知道的,如今蒙古诸王并不亲日,一旦我们与俄国开战,他们借着地利,可以非常轻松地为俄国人提供情报,不可不防。” 河原操子没想到一上来就说军国大事,完全没有准备:“我一个弱女子,为什么同我说这些?” “不,你不是弱女子,你是帝国的女人,”福岛安正循循善诱,“如今蒙古喀喇沁王想要组建女校,正需要一名女教习,你非常合适。帝国需要你打入王府内部,以便今后为我们提供重要之情报。” “您是说,让我做间谍?”河原操子讶道,“可我并不懂如何做一名间谍。” 福岛安正完全就是命令的语气:“你可以的!我们对你已经做过长久的观察,发现你天资甚好,完全可以胜任间谍一职。至于过程中有什么问题,我会安排专员对你指导。” 事出突然,如果是普通的女子,可能一时半会真的无法适应,但是河原操子的父亲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忠君爱国”封建藩士,河原操子自小也是在这种教育环境中长大。她思虑一会儿后就答应了:“我接受。” 福岛安正很满意河原操子的表现,他就是挑了个突然的时机发问,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能很快镇定自若的人才能够当一名合格的间谍。 “你要记住,为了我们事业的成功,随时都要考虑到最坏的打算。你也该知道间谍的最终归宿是什么,坦率地说,必须随时付出自己的生命。” 河原操子竟然直接回道:“我明白,我的生命不足为惜,大日本帝国的未来才是我等不屑追寻的目标。” 福岛安正点点头:“很好!” 接着又为她讲述了一下关于蒙古与俄罗斯的情况,以及今后的一些短期任务。 而在当晚,河原操子的父亲知道她要成为军部的间谍后,兴奋地把她叫到佛堂,然后递给了她一把手枪和一把匕首,说道:“这是结束自己生命用的,千万不能玷污河原家的名声,更不能损害日本女性的荣誉!你是为国出征,如果听到你为天皇献身的消息,我们将无比高兴!” 好嘛,一家子都被军国主义洗脑了。 如今看到贡王这么快就到了面前,河原操子竟然有些兴奋,原来她喜欢做间谍的刺激感觉。 河原操子斩钉截铁对贡王说:“我愿意去草原,更愿意为王府兴建女学尽绵薄之力,这是我对教育的无上追求。” 贡王非常高兴:“实在想不到贵国女性品格如此高尚。” 掩饰得很完美,贡王根本看不出破绽。 李谕则感觉在看戏,他一点都不着急。 一方面他更不懂间谍,刻意的话只能暴露自己;再者短时间里河原操子肯定是以熟悉王府内外为要,没有机会进行间谍工作,真正的日俄战争开始还要一年以后。 几人继续在大同学校中参观,这些华侨子弟有一些学习确实很用功。 李谕说:“现在日本国竟然有这么多中国学生。” 犬养毅解释道:“东京也有一所大同学校,同样接收的都是中国留学生,创办者在清国很出名,我想你会认识。” “我认识?”李谕讶道。 “你应当认识,”犬养毅说,“此人名叫梁启超。” 第一百四十二章 霓虹国早年的物理学 贡王他们自然要在横滨多逗留,而很快东京帝国大学很快得到消息,他们已经知道李谕到了横滨。 横滨距离东京非常近,日本第一条铁路也是在横滨与东京之间修建。 东京帝国大学物理教授长冈半太郎和东北大学代理校长化学家小川正孝竟然亲自找了过来。 犬养毅和下田歌子在日本也是名人,所以他们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横滨大同学校。 不过李谕并不认识他们,确实在物理史或者科学史上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侍卫在犬养毅耳边低语几句,犬养毅眉毛一竖:“东京帝国大学教授!?” 侍卫说:“没错,他们已经到了门口。” 虽然长冈半太郎与小川正孝并非显赫的政治家,但是东京帝国大学是现在整个日本的最高学府,大家也都深刻明白教育与科研对国力的重要程度,上上下下对东京大学的教授都极为尊崇。 犬养毅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去:“两位教授为何访问我这小学校?” 长冈半太郎直接开门见山说:“请问贵处是否到了一位叫做李谕的中国人?” 犬养毅点点头:“没错,此人正在我校参观。” “那我们来对地方了!太好了!”小川正孝高兴道,“请您带我们见一下李谕先生,我们久仰大名,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他本人了。” 犬养毅虽然多少还是有点疑惑,难道一个帝师这么厉害?不过对方毕竟是重要的教授,只得照做:“两位请随我来。” 犬养毅指着前方:“那一位就是,他刚来横滨半日多,没想到你们就得到了消息。” 长冈半太郎说:“确切说,从他踏上前往横滨的火车我们就知道了,本以为他要直接来东京,谁知中途却在横滨先下了车,我们实在等不及,便赶了过来。” 犬养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没想到李谕能量超乎想象得大。 他虽然不懂数理科学,但是长冈半太郎与小川正孝都是科研圈里的人,早前看到李谕的论文后直接原地爆炸,他们心里可是深知李谕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长冈半太郎快步上前:“您就是李谕先生?” 李谕是懂日语的,长冈半太郎比他年龄要大,竟然上来就用了敬语。 李谕立刻回道:“在下正是李谕,不知阁下是?” 长冈半太郎立刻自我介绍:“本人长冈半太郎,东京帝国大学物理教授,之前我给清国发过电报,不知先生收到了吗?” 李谕说:“原来是长冈教授,失敬失敬。电报我收到了,也正想去东京大学拜会教授。” 长冈半太郎说:“你现在可是整个东方的科学之星,能够来到东京是我们的荣耀。” 长冈半太郎是日本第一个物理学教授,也算是日本物理学早期的开荒者。 小川正孝同样说:“虽然现在日本并没有先生全部的完整论文,不过我们已经看过了您写的关于射线、热力学以及新行星的论文;对了,还有最近刚刚出来的《分形与混沌》。” 李谕讶道:“两位教授对我如此关注。” 长冈半太郎笑道:“现在搞科研的,没读过先生论文的可不多。” 小川正孝突然回过味来:“李谕先生竟然会说日语!这样更好,我们还在思考如何让先生在东京帝国大学做演讲,现在找个懂得专业领域的翻译实在是太困难了。” “还要做演讲?”李谕问道。 长冈半太郎说:“是的,好不容易请到先生,而且还是懂得最精深科学之人,实属难得。” “好吧。”李谕确实没法拒绝。 长冈半太郎依旧滔滔不绝:“当初我刚进入东京大学学习数理科学,面临选择专业时一度困惑不已,十分怀疑东方人能不能学好科学,以后能不能够做出成果。为此甚至休学进行思考,我查阅了大量中国典籍,发现中国人原来早早就创造了诸如指南针、火药,也发现过极光、测量过天体运动,于是我才确立了继续钻研科学之信心。” 此前的日本也是科学荒漠,和后来北大物理系功勋何育杰这些人一样,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李谕说:“教授先生看待历史的角度与方法值得借鉴。” 长冈半太郎继续道:“上百年来,科学都是白人最强。但我一向认为没有理由让白人在每个方面都超前于我们!我希望能在10年或20年内打败那些白人。而你则早早就做到,并且做得如此出色!实在让我们佩服不已!” 李谕笑道:“我也认同你所说,白人不可能方方面面强于我们。” 一旁的犬养毅发现堂堂东京帝国大学教授与李谕竟然聊得有滋有味,看来他绝对是真才实学,绝非虚假。 他低声问小川正孝:“李谕真的如此厉害?” 小川正孝说:“在科学方面,尤其是数学与物理上,他可以说是现在最一流的。” 犬养毅大惊:“清国竟然有如此之人,他是什么教育背景?” 小川正孝摇了摇头:“关于他的过往我们并不知道,只知道他的成就非常恢宏,这不就足够了?” 犬养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足够了。” 长冈半太郎转身对犬养毅说:“如果议员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想邀请李谕先生前去东京帝国大学。” 犬养毅说:“当然没问题,只要李谕本人同意。” 贡王等人暂时还要留在大同学校考察一天,而且他们并不懂科学,也没有太大兴趣,并不着急离开横滨。 李谕也是盛情难却,贡王等人后脚也会跟来东京,只好同意先行一步。 火车上,长冈半太郎又聊起了他自己的科研方向:“我本人也是原子论的坚定支持者,只不过一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今天能遇见你实在是太让我兴奋了。我的心中一直有一个关于原子模型的设想,并不同于汤姆逊教授所提出的‘枣糕模型’,正好与先生一起探讨一下。” 李谕说:“教授请讲。” 长冈半太郎从包中拿出一沓纸:“这是我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我设想原子的微观模型应该是类似于土星以及其卫星般的结构。” “咦?”李谕拿起那张纸,中间画着一个巨大的原子核,然后四周则是小小的核外电子,的确就像是土星与卫星的结构。 长冈半太郎略带期待地问道:“先生觉得如何?” 李谕说:“确实比枣糕模型要先进,你是如何做出的这种猜想?” 长冈半太郎说:“其实我也是凭借直觉与猜测。” 李谕心中叹了口气,虽然看起来长冈半太郎的“土星模型”与几年后卢瑟福的“行星模型”大同小异,不过物理学家的眼光都是很毒辣的:一个是土星带着卫星,一个是太阳带着行星。本质上是大不相同的。 卢瑟福敢提出来“行星模型”是有根基的:也就是大名鼎鼎的α粒子散射实验。正是通过这个实验让卢瑟福知道了原子核内绝大部分都是空旷的,原子核的体积应当非常小。 所以他才提出了类似整个太阳系的“行星模型”,因为太阳系也很空旷,而正好太阳的质量又极大。 但是长冈半太郎的模型则太像猜出来的:土星与卫星所组成的系统根本没有那么大的空旷空间。如果长冈也做过α粒子散射实验,肯定不会提出这个模型。 不过终归是比枣糕模型好一些,李谕只好说:“你可以尝试将其发表。” 长冈却实打实叹了口气:“我已经寄给过西方多个科学杂志,不过并没有机构感兴趣。现在的日本在科学界没有什么话语权,连发表个看法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我才震惊于你的成就,竟然可以令那些白人老爷,而且是皇家科学院对你礼遇有加。” “确实不太容易。”李谕说。 他能够达到这种成就,完全因为一个未来人的超远眼光才能做到,凭空的猜测,哪怕只是少一点证据也会被洋人们否定。 长冈半太郎无奈道:“我也留过学,能够看得出,白人看待其他肤色的人种大都认为低一等。但我坚信,在道德与操守上,亚洲人要远胜西方,尽管国家贫穷。” 这话说得没毛病,不过从一个日本人口中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 毕竟几十年后日本人在中国的所作所为堪称毫无道德与操守。 不过长冈半太郎属于纯粹的学者,没有任何军国相关思想,甚至后来日本侵华,在占领区搞“奴化教育”,强令中国人学日语时,他还愤慨地说道:“(对中国),日本有必要重新认识这个国家和国民。必须充分考虑此国民的伟大之处,以及他们对世界文化的贡献。让其讲日语的事就算了吧!倒是日本人不说现代汉语是不行的,我们自己应该废除古汉语科目,学习现代中国语。” 当时许多东京大学的教授、校长都对日军的做法表示无法理解,但学界的力量毕竟太小了,彼时的日军早就脱离了控制。 李谕说道:“或许东西方的命运多年后的确会翻转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长冈半太郎除了猜出来一个“土星模型”,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贡献了,不过他的确是日本物理学的开山鼻祖,他的徒子徒孙倒是蛮厉害。 他的学生就是给日本研究原子弹的仁科芳雄。 当然了,连德国海森堡领导的团队都没有成功,仁科芳雄更不可能成功。更何况日本压根没有铀矿。连原材料都没有,难道凭武士道精神高呼万岁就可以造出来原子弹? 不过其实能想到原子弹这种在四十年代完美诠释了原子物理顶级理论、最具有高科技的武器,就可以想象日本在短短三四十年后,物理学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他们甚至在三十年代已经建了粒子回旋加速器…… 在广岛挨了一发“小男孩”后,亲赴现场调研美军到底用的什么武器,并最终下结论是原子弹的就是仁科芳雄。 日本陆军大概是1941年开始的原子弹项目,后来日本的海军被打没了,无所事事下又利用京都大学另搞了一个班子也来研究原子弹。 他们见到原子弹的威力后更想要原子弹了,给仁科芳雄的团队下命令六个月内造出来原子弹。 只不过军部的人压根不懂原理,更不可能懂核物理学,只妄想有了这玩意帝国又能站起来了,他们要做的就是撑过艰难的六个月,然后就是帝国新的明天。 不过早在45年4月,仁科芳雄的实验室就连同重要资料都被美国空军炸没了,别说六个月,六年也白搭。 陆军啥也不管,这是唯一的希望了,于是就把这帮科学家拉到一个新的基地继续研究,不过他们倒是不用忙乎了,因为没多久第二颗“胖子”也来了。 后来日本一直在国际上博同情,说自己是唯一被原子弹攻击的国家,太惨了。但他们为什么挨炸却失口不提,呵呵。 仁科芳雄作为日本物理学的二代目算是在原子弹研究中蹉跎过去,不过后来的三代目开始厉害起来,也就是日本第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汤川秀树。 好吧,这都是后话了。 很快火车到了东京,当他们来到东京帝国大学时,直接来到理学部。 反正现在物理数学不分家的大学有的是,李谕完全能理解。 长冈半太郎说:“时日不早,先生今日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会在礼堂为您召开一场盛大的演讲。” 当天李谕真有点累,本来还想逛逛霓虹国,来日本的几天里不是在看劝业博览会就是在参观学校或者赶路。听说这边温泉不错,但想法刚冒出来,脑袋一碰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晚睡得挺香,因为不用像睡宾馆的小床一样担心掉下去,——这次直接很传统的睡在了地板上。倒是也说明长冈半太郎给李谕安排的住处很大,用了心。 第二天,李谕来到理学部礼堂外时,已经人山人海,他甚至在人群中发现一些中国人也来了。 有一个人李谕还挺熟悉,因为此人太出名了:章太炎! 他在中日之间往返过多次,今天能够出席倒是不算例外。 这个时代的国人确实太过自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出色的国人大家都想亲眼看看。 李谕作为顶级优秀的科研工作者,在华人华侨圈子里的名气现在要比国内还大。 当然,李谕不擅组织,名气无论如何也不会比上“康圣人”(不考虑革命者的话)。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太炎先生 比起学术氛围与水平,现在的东京帝国大学与欧洲大学根本没法比,应该说相差悬殊。 在场这么多人,也并非都是理工科学生,有不少其他专业的,当然更免不了不少来凑热闹的。 所以李谕不能讲太深奥的东西,只准备浅浅聊聊天文学与最近热度很高的“分形与混沌”。 长冈半太郎做了开场白,虽然李谕名气现在很大,但是下面人听到他来自中国后,只响起了稀疏的掌声,大部分还是来自华人。 日本人对中国人的歧视早就开始,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一直到百年之后。 按道理中日韩就应该像欧盟一样团结起来,可惜因为历史原因以及美国从中作梗,短时间内基本看不到希望。——关键西方也不会想要看到一个团结起来的东方。 李谕没有太在意下面的反应,直接开始讲关于冥王星的观测与计算方法,以及分形理论的开篇。 但很快,下面就有人开始季动。 “一个猪尾巴中国人竟然在我们大日本帝国最高学府演讲,就这点成就怎么配?” “支那猪不要再做戏了,下来吧!” “没有比你说的理论更荒谬的!” “不要侮辱我们神圣的演讲台!” 长冈半太郎怒斥道:“八嘎!胡说什么!李谕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他是现在科学界最闪耀的明星,你们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们又做出什么成果了?” 但下面有学生依旧不服:“我根本不相信低劣的支那人可以有这种水平,他们应该都是抽大烟的丑陋样子。” 长冈半太郎反驳道:“那么说,堂堂英国皇家学会也会看错?颁发了诺贝尔奖的瑞典皇家科学院会看错?” 有个学生说:“西洋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是二等民族,而支那人是最劣等的。” 长冈半太郎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哪个专业的?” 学生道:“我是数学系的,怎么,长冈教授要动用权威开除我?我可不怕,到时候我就告诉媒体,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竟然擅自使用权力随意开除学生。” 李谕早就猜到会有这种人出来,一点都不意外,他拉住长冈半太郎,对学生说:“水平高低试试就知道,你既然是数学系,就用你那可怜的数学知识来比比吧。” 学生不屑一顾:“支那人不配和我比。” 李谕笑道:“你就这么害怕?不用担心,你如果好好完成了学业,数学水平应该可以达到给我提鞋的水平。” 学生名叫久田贵大,一激之下问道:“你想怎么比?” 李谕想了想说:“当然要用高水平的题目,你可听过希尔伯特提出的23个数学问题?” 久田贵大说:“我当然听过,以后我是要全部解出来的。” 这人口气还真是大,李谕见过吹牛的,没见过这么吹牛的。 不过现在日本确实很膨胀。 李谕说:“里面有一道关于黎曼猜想的问题,你可明白?” 久田贵大想了想:“我当然知道,怎么,你要考我这个?” 李谕摇摇头:“既然是比比,当然是共同去求解,也不用证明它,因为太难了。连我都证明不出,你给我提鞋都做不到,当然也不行。所以我们只需要极度精简问题,只需求出几个解便可。” 黎曼猜想一百年后还没证明哪,难度根本不是这个时候数学界能解决的。 因为张益唐教授的成果,现在黎曼猜想已经成了一个网红问题。 另外还有一个很有趣但是又很荒诞的问题也让许多人关注了黎曼猜想,也就是所有自然数之和为-1/12。实际上研究一下就知道,已经离开了黎曼猜想的定义域。 说自然数之和为-1/12就像说1/0的结果是无穷。 ——看似有道理,其实都根本没有意义。 黎曼猜想说的就是黎曼构造了一个函数,然后黎曼猜测这个函数所有的非平凡零点都在复平面里0.5i这条直线上。 或者说非平凡零点的实部都是1/2。 再多说一句,黎曼函数里含有一个正弦函数,众所周知,正弦函数有周期性。所以只要让正弦函数取周期性结果就可以为零,然后得出无数个解,也就是所谓的“平凡零点”。 这压根没有难度,所以黎曼猜想里才会强调“非平凡”零点。 不过黎曼当初虽然给出了猜想,但是他本人压根没有去求出任何一个解…… 可能大神就是不一样,已经看穿一切,不用求一个解都能发现所有解的规律。 实际上黎曼函数的非平凡零点解起来确实蛮麻烦的。 黎曼猜想是1859年左右提出,一直到1903年初,也没有人解出来一个解哪。 要知道黎曼函数的非平凡零点可是无穷多个! 可想而知这个问题的难度了。 要不希尔伯特也不会说:如果150年后我复活,首先就会问别人黎曼猜想有没有被证明。 久田贵大凝神想了一会:“只是求出函数的解?” 李谕点点头:“这可比证明猜想简单多了,况且你刚才口气那么大,似乎连整个西欧科学界都不放在眼里,这点问题不会害怕吧?” 久田贵大说:“好,我就和你比比。” 李谕说:“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你能解出来一个,就算你赢;为了公平,你解出来一个,我就要解出来10个才算赢,如何?毕竟我觉得你确实数学比我差太多了。” 久田贵大冷笑道:“不知好歹的支那人,我就用智商来碾压你!让你们知道该不该被统治!” 李谕如同看一个军国主义愤青,压根不生气,讥笑道:“如果你输了,就要当着全校之面向所有中国人道歉。” “道歉?我凭什么向支那人道歉?开玩笑!”久田贵大仍旧挺嚣张。 李谕摊摊手,看你嚣张到几时。 长冈半太郎非常愧疚:“没想到请你来,却成了这个样子,简直给我东京帝国大学蒙羞。” 李谕说:“不是教授的错。” 小川正孝也叹道:“学校里竟然也有这种危险的思想,的确该引起重视。先生可以去我东北大学看看,应该不会如此偏激。” 现在大学的入学条件没有后续那么严苛,日本的大学情况大差不差,东京只能说是碰撞最激烈的地区。 散场后,章太炎大骂着找到李谕:“这帮臭马鹿!整天只知道看人下菜碟,根本不管人的真才实学,李谕兄弟,我看过你的报道,你是这个。” 李谕看着章太炎竖起的大拇指,笑道:“多谢太炎先生。” 章太炎讶道:“你认识我?” 李谕说:“那当然,太炎先生的大名可是响得很。” “我那点名声算不上什么,不过是在自己人面前用老祖宗的学问闯出一点名堂,实际上有个屁用!我算是看明白了,真要干赢这帮马鹿还有洋人,只有民主与科学。” 好嘛,不愧是章太炎,看问题总能比别人提前个几十年,五四运动的口号都提前喊出来了。 李谕笑道:“这岂不正好,太炎先生也并没有只是做个学问家,我看我们正好是走在了这两条路上。” 章太炎哈哈大笑:“你竟然也不避讳。” 李谕说:“难道还有别人听见。” 章太炎说:“有点意思!来吧,正好略备薄酒与小兄弟喝一杯,你可是我见过第一个懂西洋科学的中国人,必须结识一番!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哦!” 章太炎出了名的学问大的同时脾气更大,谁都敢骂,李谕说:“恭敬不如从命。” 章太炎笑道:“这还差不多,你要是不恭敬,我也得架着你去。” 两人进了一家酒馆,章太炎非常娴熟地正坐桌前,就是那种跪坐。 李谕可没接受过这种训练,别别扭扭正坐在了对面。 章太炎说:“我也不想这样,不过我发现日本人对咱们古时候的文化简直痴迷到令人发指,吃个酒都要正坐。还有茶叶,我的天,他们的茶道竟然是宋时的抹茶,压根不喝盖碗茶。” 李谕大体也知道这些:“老虎学会了本事,就要背叛师傅了。” “不然,”章太炎毕竟是国学大师中的大师,“我研究过日本人的儒学之道,只能说他们学了皮毛,根本没有学到精髓。咱们的儒道讲究的是仁义,而他们的儒道竟然只用忠诚。” 李谕点点头:“太炎先生所言极是,如此发展下去,多年后会很危险。” “我也有这个隐忧,但可惜朝廷根本看不明白,”章太炎端起清酒壶,给李谕也倒上酒,“尝尝日本的清酒,没有多少力气,但是也没有别的好酒。” 李谕喝了一口清酒,问道:“太炎先生今天怎么也来东京帝国大学了?” 章太炎首先啐了一口:“还‘帝国’大学,日本人真是异想天开。”然后说:“我是从别人那听说的,但我哪懂什么科学,可他们都说讲演的是名震西洋的科学方面大学问家李谕,我一听你的名字立马过来了。据说那位自称‘洞悉宇宙真理’的康先生也对日本国内的弟子如梁启超、麦梦华说,‘李谕此人已小有所成,可以听之’。” 李谕笑道:“没想到大家伙这么关注我。” “那可不,”章太炎说,“康先生好像还想收你为徒哪。” 李谕一口清酒差点喷出来,使劲咳嗽了几下。 章太炎抿嘴说:“怎么,受不起吗?” “受不起,受不起!”李谕擦擦嘴,“我还是自己清闲。” “你不用这么客气,要我就直接骂他康有为了,有什么资格当李谕的老师?” 章太炎出了名的能骂人,早就和康有为撕破脸。旋即又说:“不过跟着他倒是能享享福,他现在实在是有钱得很。” 李谕说:“在外的华侨更加辛苦,都是血汗钱,这钱给我的话,我是不会心安理得拿去花的。” “哦?”章太炎顺着问道,“说到康先生,冒昧问一句,先生觉得我所在的革命派与康梁的保皇派哪方才是正确的?” 现在梁启超还没有彻底和康有为决裂。不过康有为早就到处周游世界敛财去了,只留下战斗力最强的梁启超在日本国办《新民丛报》。 不过梁启超到日本后读了不少西学原着,已经发现跟以前康有为师傅说给他的好像不是很一样…… 但总归目前他还没有完全独立出去。 所以现在改良派全靠梁启超自己撑着,以一人之力与中山先生、章太炎、陈天华、胡汉民、汪兆铭等一众革命派天团正面对线。 李谕勉了一口酒,直接说:“乾坤不变,世事难为。” 章太炎哈哈大笑,“说得好!为了这句话,我也要敬小先生一杯酒。” 两人一饮而尽,章太炎说:“康有为逆势而为,殊不知清廷早就无药可救,也不想想,那帮八旗子弟怎么可能任由他们改良?” 李谕说:“太炎先生所言极是,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少数统治多数,又不认可多数与自己为一体。这样的统治方式太危险。只能是汉人重新掌权,否则清廷依旧是防汉胜于防外,如此只能束手束脚,一事无成。” 章太炎眼光大亮:“想不到先生看待问题如此通透,越发让我刮目相看!” 李谕心想,这都是一百年后历史书上最普通的理论了,自己当然知道。 而且类似的少数统治多数的悲剧李谕见过太多了,要么彻底毁灭,要么走入畸形。 毁灭最惨的当然就是卢旺达的胡图族与图西族的惨烈内斗;而最典型的畸形当然就是被少数人统治了几千年的印度,为了保有统治地位,沿用了几千年种姓制度,一直到二十一世纪还无法根除,深度制约了社会发展。 当然,现在的清廷在李谕眼中已经非常畸形,清廷能统治这么久简直是个无法理解的奇迹。 正确的做法只能是政治协商、和平共处,也就是李谕所在的时代的样子。 如果是让一个少数族群完全掌权,绝对是会越来越糟。 章太炎又说:“不若先生也加入我们的革命派吧!” 李谕摇了摇头:“我想做的是科研之路,没有多余精力。况且我们不是已经分好工了,民主与科学,一人走一条路。” “说的是,咱们不能一条腿走路。”章太炎是个明白人,立刻通透,然后说,“你何不剪掉那些烦恼丝,你看我,多么清爽,简直是重新抬起头颅。” 章太炎1900年就剪掉了辫子,轰动一时。 其实最多再过一年,也就是1904年开始,许多留学生都剪掉了辫子,在载振等皇族高层出洋考察后也发现留辫子非常不雅,于是基本默认了此事。 到了1905年清廷再次派五大臣出洋时,随行的四十多人中,已经有一半是剪掉辫子了。 所以李谕才并不是很着急,“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剪掉它,不过要想让所有人中国人剪掉辫子,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章太炎再端酒杯:“先生眼光竟然也如此博大,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掉所有中国人的辫子!” 李谕也端起酒杯:“那我努力去掉中国人心中的辫子。” 章太炎立马听出了李谕所指,说道:“你要做的可比我要做的难多了。” 是啊,真的好难。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赐字 几杯酒下肚,瞬间感觉熟络了许多,章太炎又问:“小兄弟,我只知道你叫李谕,不知道你可有字号?” 李谕笑道:“实不相瞒,晚辈并没有。” “竟然没有字号?”章太炎很吃惊,“以小兄弟的学识,不应该啊!” 李谕坦诚说:“那要看你说的是哪方面的学识,如果是在国学方面,我同只上过几年私塾的没什么两样。” “我不信!”章太炎大摇其头。 李谕说:“那是太炎先生不知道我在京师大学堂的招生考试中,修身大义篇考了倒数第一名。” 章太炎问:“倒数第一名?以你的名声,他们竟然敢给你倒数第一?阅卷的是谁?” 李谕说:“京师大学堂中文总教习是吴汝纶老先生,副总教习是辜鸿铭先生,具体是谁阅卷我就不知道了。” 章太炎摸着下巴想了想:“吴汝纶要是给你不及格我也不好说,但要是他辜鸿铭敢给你不及格,我章太炎第一个不同意!” 李谕尴尬道:“确实是我国学方面太弱。” “弱?”章太炎又开始纠正起来,“你没读过龚自珍那首诗吗,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要是连你都要去浪费时间读那些没用的经文,还怎么进行科学之道?” 李谕拱手道:“太炎先生说的是。” 章太炎说:“本来就该如此!再说了,这帮人懂个屁的经学!一帮老顽固罢了,根本不懂得经学之精髓。” 章太炎的口气还是很大的,不过人家确实也是有这资格骂。 李谕想,干脆直接让章太炎赐个字,恐怕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于是说:“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太炎先生为晚辈赐个字。” 章太炎一杯酒下肚:“什么晚辈不晚辈的,你不用跟我客气!我章太炎看得起的人,不用称晚辈,你就算是当我老子也可以。” 额,李谕都不知道怎么接话,章太炎不愧被称为民国章疯子。 但章太炎确实也没比李谕大多少,他现年只有34岁。 “你年方几何?”章太炎又问。 李谕说:“我今年24岁。” “好年华!”章太炎感慨道,“不过确实早该有个字号,容我想想。” “有劳太炎先生。”李谕说。 章太炎凝眉思索半晌,说:“虽然你写的科学文章我看不懂,不过并不妨碍我通过报纸对你的报道了解关于你的成就。而且我也专门找来欧洲本土的报纸看过,对你的了解还是比较全面的。我发现欧洲的科学界高层都对你异常重视,连他们最高之皇家科学院都对你不敢怠慢,甚至瑞典国王也接见你,让我非常清楚你在科学的地位已经远超我等文人在经学的地位。” 李谕笑道:“科学和文学还是有点区别的。” 章太炎说:“区别当时有。但我就算是在经学上研究得再好,在洋人那边似乎根本不值一提,因为这种文化很难互通。但科学就不一样了,我隐约感觉科学才是贯穿于世界的。” 李谕补充说:“也不仅如此,文化的就是世界的。” 章太炎又竖起大拇指:“小兄弟说话有水平,所以说我怎么也不会相信你经学水平太低。” 李谕尬笑一下:“都是我听别人说的。” 以章太炎的水平,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国学程度,那就闹笑话了,怕是直接要让他笑不活。 章太炎说:“你在科学方面才情太胜,年纪轻轻已经宏扬天下,依我看还不止如此,你今后的成就应该会越来越高,高到让我无法想象。” 李谕都想带章太炎玩狼人杀了,这家伙眼光太犀利,当个预言家肯定全场乱杀。 李谕问:“太炎先生再夸我就不好意思了。” 章太炎倒满酒:“我只是阐述事实,既然小兄弟将来也会有无上之荣耀,我突然想到了经学中非常重要的思想:中庸。古人云,过犹不及,这是深藏于我们文化内核里的。如果让我给你取个字,我会想办法让你‘中庸’一点,当然,这并不是一种贬低。” 李谕点点头:“太炎先生是大学问家,你说的我非常赞同。” 章太炎顿了一顿:“才情胜天下,心中求中庸;大雅既大俗,大俗即大雅。我想到了‘疏才’两字,取‘才疏学浅’之意,而实际上你又并非才疏学浅,如此中和,岂不妙哉。” 李谕没什么好说的,他可想不出这么多道道,连声称赞:“疏才,疏才,好字!多谢太炎先生。” 章太炎笑道:“敢于自嘲之人,就无人敢嘲。我也是今日看到日本大学中竟然有无知马鹿嘲弄你,也联想到了此二字。” 李谕举起酒杯:“当浮一大白!” 章太炎哈哈大笑:“能给当世科学英才取字,也是我人生一大幸事,一大白可不够,连饮三杯才可!” 过了一会儿,李谕又问:“太炎先生还要回国?” 章太炎擦擦嘴:“是的,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回上海。” 李谕心中算了算,按照历史进程,这次章太炎回去极有可能再次被清政府抓捕,于是说:“为何这么着急?” 章太炎说:“小兄弟可能没有看到,算了,没看到更好,没得脏了眼睛,听我说说就行。最近那位康圣人在加拿大写了两篇文章,《与同学诸子梁启超等论印度亡国由于各省自立书》和《答南北美洲诸华商论中国只可行立宪不可行革命书》,真是荒谬至极,竟然公开污蔑革命党人,说革命只能加速灭亡。他说中国之事只能修宪,要‘满汉不分,君民同治’。实在幼稚,如果皇权不灭,何来满汉不分?” 其实连梁启超都看不下去康有为的做法了,不过第一篇文章康有为就训斥了一番有不同意见的梁启超。梁启超碍于师生情面,只好继续听从康有为。 章太炎脾气大,根本瞧不起康有为四处逍遥疯狂敛财,然后以可怜的认知遥控指挥大批保皇派人的做法,抬笔就骂,一点都不惯着他。 李谕叹了口气:“黎明前往往是最黑暗的。” 章太炎眼光一亮:“你小子一直口口声声说自己国学水平差,怎么动不动就能说出金句。” 李谕说:“都是从别处看的。” 章太炎说:“正是因为黑暗,才需要人去点亮自己,而不能像康圣人只是自称圣贤。你看我章太炎是他那种贪生怕死之徒吗?” 李谕知道他这条路也不好走,于是说:“太炎先生还要小心,千万不要白送人头。” 章太炎笑道:“我哪有那么傻?” 李谕想想也是。 过不了多久,章太炎的确就会在上海被捕,不过说起来就像个黑色幽默,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那种笑话。 章太炎是在上海的英租界被清政府抓住,但人在英租界,清政府压根带不出来,只能起诉。 于是乎,一场如同闹剧一般的审理在英租界的法院展开。 原告是清政府,被告是章太炎,而审理的法官则是英国人。 堂堂清政府在自己的国土上,竟然要在英国法庭当原告,能不好笑吗! 关键是清政府还败诉了,最终还是没有把章太炎带出英租界杀掉。 而且章太炎坐监狱也不同常人,能看书能看报,还有不少徒弟过去陪着一起坐牢,感觉就像在监狱里搞了个豪华套间。 上海的有识之士甚至纷纷以同章太炎一起蹲过牢为荣。 不过那也是英租界,国土上有这么多租界,怎么想也是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 而京城里没有租界,李谕当然不能像章太炎那么随心所欲。就算是想剪辫子,也要正式有个留学生身份或者得到西欧大学的学位才好,好在这对他来说并不难,用不了多久。 酒足饭饱后,两人畅谈了数个小时才分开,李谕回到住处先倒头大睡,然后才起来准备算几个黎曼函数的解。 对于其他人来说求解真的很麻烦,但是对李谕来说可并不太麻烦,因为他手里有大杀器:计算器! 黎曼函数是被黎曼解析延拓过的,解都是复数,计算起来真的挺繁琐。 如果是纯手算,普通人算出来一个解往往需要几十天甚至数个月,而凭借计算器,李谕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就可以解出来一个。 虽然有点赖皮,不过谁叫那小子不识好歹,惹了不该惹的人,就让他知道知道科学的险恶…… 李谕算的正如火如荼,有人又找上了他。 李谕拉开推拉门,外面站着一位个头不高、四十来岁精壮的中年日本人。对方说:“李谕先生,您好!冒昧打扰,容我自我介绍,本人嘉纳治五郎,今日在东京帝国大学听到你的演讲,颇为感兴趣,然后在查阅资料后,才知道先生是科学之雄才。” 李谕听过嘉纳治五郎,此人是柔道运动的创始人,可以称为柔道之父。 李谕问:“嘉纳先生来找我有何事?” 嘉纳治五郎说:“本人早前也毕业于东京大学,近日回来是想宣扬我所创的柔道,恰逢先生讲演,又得知先生是中国人,我想我的学生会对你颇感兴趣。” “学生?”李谕不明所以。 嘉纳治五郎点点头:“本人在东京建有一所弘文学院,专门招收中国留学生,已招收近千名,可以说是东京地区最大的中国留学生学校。校中的学生也都听闻了先生事迹,纷纷联名要我邀请先生去我校。” 李谕总感觉在哪听过弘文学校的名字,而且一位日本人做到这种地步,嘉纳治五郎也可以称为日本人中的“异类”。 于是李谕说:“自然可以。” 嘉纳治五郎鞠躬道:“欢迎先生到来!” 来到弘文学院时,李谕果然看到好多中国人,而人群中有一位李谕确实太熟悉了,应该说比对章太炎都熟。 因为是迅哥! 鲁迅! 难怪李谕觉着弘文学院这么熟悉,去年鲁迅赴日留学,就是进入了弘文学院的日语速成班先学习了两年多,然后才进入了仙台医学院。 当然了,鲁迅现在并不叫鲁迅。 不对,应该说他还没有用“鲁迅”这个笔名,而是叫做周树人。 嘉纳治五郎说:“进入我的弘文学院,不仅要学习,还要练习柔道,所以从我这里出去的学生,才称得上是能文能武。” 好嘛,难道鲁迅也学过柔道? 李谕忍不住问道:“所有人都要学?” 嘉纳治五郎不无得意地说:“是的!不过众人对柔道也算是各有天赋,有些天生擅长此术,有些则稍逊。不过我的宗旨也并非让他们打架斗殴,而是拥有强健体魄。” 李谕说:“先生竟然搞的是素质教育,可敬可敬。” “素质教育?”嘉纳治五郎也是头一回听这个名词,“有点道理!先生能有如此大才,我想也是对教育深有感触之人,今后你一定多给我讲讲何为‘素质教育’,我务必要认真学习!” 好嘛,李谕只是随口说出了一个二十一世纪最普通的教育词汇,没想到一个大校长直接延伸起来了。 李谕只好回道:“好说好说。” 不过按照嘉纳治五郎这么说来,鲁迅还真学过柔道,看来就算是打架,也不见得打过他。 李谕之前的印象中,大部分文人都是一副弱不惊风的样子,只是偶有几个文中“侠客”让人印象深刻,最典型的就比如辛弃疾。 但实在是没想到鲁迅竟然都会柔道! 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感觉就像突然知道李逵会绣花,完全出乎意料好不好! 李谕以前短暂学过散打和跆拳道,都是在学校开设的一些兴趣班里,基本上只能算是浅尝辄止。 那时候还年轻,他问过教练,“如果真的在大街上赤手空拳打起来,那种流派最有效?拳击、散打?还是什么?” 教练想了想后说:“这些都不好,如果真是大街上斗殴,最好用的就是近身格斗技,核心的方式就是摔跤。把别人撂倒,你的优势就会无限大。” 柔道也算是近身格斗技,打起架来蛮有用。 李谕忍不住又端详了一眼迅哥,看着瘦瘦的,应该是60公斤量级。 ……李谕赶紧摇摇头,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想到打架去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佬聚集地! 嘉纳治五郎的弘文学院中有处操场,而且还是标准规模的操场,毕竟人家也是玩体育的,这方面的设施要比其他学院强得多。 李谕问道:“嘉纳先生对于如此多学生的未来可有相应规划?” 嘉纳治五郎摇摇头:“我只是尽可能做好我该做的,至于他们以后能上什么大学,甚至能考上东京帝国大学也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而专业与方向,我不会去左右。” 李谕点点头,“我明白了。” 看来嘉纳治五郎的教育模式的确是属于“放养”型,不过这倒是蛮契合当下的情况。 因为这些中国来的留学生基本上都没有怎么接触过西学,让他们说自己想学什么无异于天方夜谭,只能是在慢慢的自我学习中去发现了。 况且就算是在两到三年的弘文学院学习过程中确定了方向,之后也有可能会改变,毕竟这个时代的变化太快,快到很多人的思想压根都跟不上变化,要不怎么能说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嘉纳治五郎把大家召集到操场列好操列,这在后世的学校中很常见,不过在二十世纪初的确是非常少见。 嘉纳治五郎对自己的“创举”非常得意,对李谕说:“如何?在普通学校中能够引入军事化操列的可没有几个。” 李谕笑道:“确实比较整齐,感觉都可以做广播体操了。” “广播体操是什么?”嘉纳治五郎疑惑道。 “额……就是让所有学生一起做的一种体操,就像你说的,强身健体嘛。”李谕解释了一下。 “斯高乙!”嘉纳治五郎张大嘴巴,“今天请你来真是太让我长见识了,没想到先生对于教育有如此深入的理解。” 这真是夸得李谕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任何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穿越到二十世纪初,对于教育的理解都要远胜现在任何人的,教育在这一百多年里真心不是白发展的。 嘉纳治五郎不准备放过李谕:“你能不能给我展示一下,什么样的广播体操可以让全校师生一起做。我可是花了许多年都没有成功推广柔道运动。” “这……不太合适吧。”李谕尴尬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嘉纳治五郎一脸认真的表情,然后深鞠一躬:“请指教!” 李谕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勉为其难做了几个第八套广播体操的动作。 谁知嘉纳治五郎竟然非常欣赏,频频鼓掌:“原来还可以在全校推广这种体操,真令我大开眼界!今后我要在我的弘文学院中广为推广!” 李谕尴尬地摸摸头:“其实跑跑操也挺好,每天跑上三千米,比什么都强。” 嘉纳治五郎非常虚心:“先生所言极是。” 真要让他推广广播体操那就太有意思了…… 闲聊过后,嘉纳治五郎站上讲台,朗声说道:“今天请到的李谕先生想必各位已经有所耳闻,他是当今科学界最优秀的青年学者,而且也是来自中国。多的不用我说,你们对他的了解已经远超过我,就让李谕先生上台讲几句!” 下面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李谕看着眼前这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很多都是未来的大老。 眼光扫过去,第一排除了鲁迅,名声大的还有胡汉民、陈寅恪、杨度等,简直令人汗颜! 这只是目前来上学的,弘文学院还会办六年,以后仍会有不少大人物来留学。 谁能想象日本一个留学生学校里竟然有这么多大老哪。 这些人里有未来的大文学家、大史学家还有政坛的大老,不少都是能够影响历史进程的人。 面对他们,李谕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只说说自己擅长的科学一道吧。 李谕清了清嗓子,说:“我就不再自我介绍了,简单点说,我是个研究科学的,大家应该也都了解西学了,我们现在所欠缺的西学主要无非就是两大方向,政法以及科学,当然,这两个方向都很大,都很重要,今天我就简单说一下我自己所了解的科学。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其实咱们老祖宗曾经在科学上也有过辉煌的时候,技术上有四大发明,每一样都对现代西方影响深远;数学上别的不多说,祖冲之对圆周率的计算也领先过西方一千年;物理上甚至战国时期墨家就懂了浮力原理和杠杆原理。只可惜我们没有好好延续下来,所以并非我们中国人不擅长科学之道,而是从明代开始,我们的八股取士严重地制约了思想发展,禁锢了大家的多角度发展。 “正因如此,我才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我相信像我一样精通科学的国人会层出不穷,大家也无需担心学不好西学,并没有什么难的!只是咱们的起点确实晚,也低了,不过这同样没什么,咱们以前曾领先过,所以只要我们勤奋治学,总归能再次领先回去。” …… 李谕讲了十几分钟后就打住了,然后说:“只是我讲没意思,大家还是多问问,咱们沟通一下更好。” 鲁迅旁边的一位年轻留学生举手道:“本人钱均夫,曾经就读于杭州求是书院。我们对李谕先生均甚感尊敬,按照先生所说,您认为我们同西洋的差距有多大?” 好家伙,李谕差点忘了他。 钱均夫名气虽然不大,但是钱家实在是响当当的大世家。 钱均夫的儿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航天事业奠基人钱学森。 钱家此后出名的还有诸如核物理领域功勋钱三强、大作家钱钟书、国学大师钱穆、钱玄同等等。 当然钱家和徐志摩、金庸、蒋百里等等都有亲戚关系。 钱均夫和鲁迅是铁杆,再加上厉绥之,三人是一起来的日本,一起进入弘文学院,并且同班同寝,关系好得不得了。 如果是在后世,那就是大学舍友,睡在下铺的兄弟,绝对的死党级别。 钱均夫所上的杭州求是书院也不得了,因为以后它的名字会变成:浙江大学! 李谕说:“差距当然很大,而且非常大。欧洲早在一两百年前就开始了工业革命,而我们目前甚至还把科学当做奇淫技巧,连个像样的中小学校都没有,要追赶的话,路途就像西天取经,长达十万八千里,而且还有不止九九八十一难。” 钱均夫心中有点泄气:“原来差距真的这么大。” “先生就说吧,有没有可能追上?”说话的是胡汉民。 人家以后是国党大老,所以问问题比较喜欢先有个结果。 毕竟是玩政治的,都喜欢有个既定方向,然后再进行推进。 李谕想了想说:“可以追上,只不过时间会很长。” 胡汉民问:“有多长?一代人,两代人?牺牲点时间算不得什么!” 李谕沉声道:“恐怕需要上百年,七八代人都不止。” 一旁的杨度愕然:“竟然这么久?我们等得起吗?” 李谕道:“当然!毕竟现在的西方科学是在井喷发展,而我们却还在蒙昧的起步阶段,短时间看,即便我们开始追赶,差距也会越来越大。” 杨度讶道:“差距越来越大?那怎么追赶?虽然我并不懂多少科学,但我也知道它有多重要,难道这不是学学就可以?” 李谕说:“自然不是这样,所以我刚才说政法与科学是咱们最欠缺的,甚至科学需要的时间更久。各位能出国留学,都是国中翘楚,但如果我现在有块黑板,在黑板上仅仅列出几道西洋中小学的数学或者物理题目,就能难倒全场。所以各位可以想象差距何其大!而人才对于科学的土壤又是最为敏感,培养优秀的科学工作者也是最难的。” 李谕话都说到心坎上了,这种困难是后来人们更能体会的:即便千辛万苦能够培育出优秀的科学家,能不能留住又是另一码事。 不过目前的人们还意识到不到那种程度,因为相对初级的科学知识已经是不得了的门槛。 鲁迅以后虽然不是搞革命的,也不是搞政治的,但他的思想锐利程度绝对是一等一级,他握了握拳头:“管它的,学就是了!” 李谕笑道:“没错,我的想法也是这样!我们现在落后得太多,所以能够一点点弥补差距就非常有现实意义。大家都是国学方面的名士,肯定知道晋朝时期的空谈之风,误国误民。所以我并不想喊口号,但我想只要脚踏实地,以中国人的智慧,绝对会重新昂首站起来。哪怕会花一百年又怎样?放眼世界,延续下来的文明有一个如我们一般悠久吗,三四千年都过来了,再多区区一百年又能怎样?咱们耗得起!” 鲁迅带头开始鼓掌:“先生说得太好了!” 鲁迅侧头对旁边的厉绥之说:“绥之,别犹豫了,以后也和我一样,咱们学医吧!医国先医人!” 厉绥之使劲点点头:“我决定了,就学医!科学太深奥,但医学也是西学,对我而言更有切实意义。” 鲁迅拍拍他的肩膀:“没错,就像李谕先生所说,脚踏实地,慢慢追赶。我们所有人联合起来的力量不就大了,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 厉绥之以后确实成了一名医者,而且是中国第一代西医,甚至创办了浙江医科大学、杭州红十字会。 不过说好一起学医的鲁迅嘛,嘿嘿…… 李谕今天讲得不算多,不过眼下的确没有几个中国人懂科学,学生们直接留住了他,都想多问问。 陈寅恪问道:“先生认为西学是否与中学有对立?” 李谕说:“其实‘西学’一词本来就不对,学问没什么中西之分,都是人类共同拥有,不然火药是咱们发明的,不也是被西方人用得更明白。” 陈寅恪是绝顶聪明的人,一句话后就心中一通百通:“我明白了。” 鲁迅甚至也问道:“医学在西学诸科中,难度是不是相对简单?” 这是迅哥想要“投身”的科目,当然比较关心。 李谕笑道:“没有简单的科目。严格讲,医学可以说代表了科学在应用方面的最前沿,尤其是现在。” 李谕所说的“现在”不仅仅是眼下的二十世纪初,也包括了二十一世纪。 而且在西方,学习最好的人很多往往都是去学医的。 甚至美国的本科阶段压根没有医学专业,必须要研究生才可以学习医学,对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不过好不容易见到鲁迅,李谕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先生已经决定进入医学领域?” 鲁迅坚定地点点头:“这是我的理想,我要医治中国人!” 李谕竖起大拇指:“伟大!” 但却心想:你以后肯定就走上别的路子了。 不过学学医学之类的现代科学对于成为一个优秀的文人确实感觉还是很有用的。说不定这段求医之路真的潜移默化中深深影响了鲁迅哪。 胡汉民又说:“先生能不能给我举个例子,我很想知道西洋的科学到底有多难。您稍等,我去拿个小黑板!” 李谕看着黑板,想了想说:“好吧,我只需要稍微写几道题目就可以,而且只是中小学的程度。” 李谕随手就在黑板上画了个坐标系,以及一条抛物线,连了几条线,然后写出一个一元二次函数,说道:“这叫做函数,旁边的叫做函数图像,这是最最基础的数学题目。” 下面人看得蒙蒙的,胡汉民问道:“这是数学?” 李谕说:“没错,而且正如我刚才所说,只是西洋学校里最基础的数学题目。” 胡汉民又问:“这东西有什么意义?” 李谕笑道:“当知道它具有什么意义的时候,才说明真正明白为什么学数学了。” 胡汉民闭起双眼,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也知道以后该做什么了,实在想不到,原来我们差了这么多!如此看来,我已经晚了,今后只能想办法让中华的少年们尽早开始学习西学。” 第一百四十六章 歉意 和他们聊了很久,弘文学院的学生才“放走”李谕。 其实李谕感觉和他们聊天蛮有趣的,毕竟今后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不过此时长冈半太郎来到弘文学院找到了李谕:“太好了,终于找到先生了!我还以为先生一气之下离开东京帝国大学了。” 李谕笑道:“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长冈半太郎说:“这次的事件本来就是我们学校的错,要不先生随我回校一趟,校长要专门向你隆重致歉。” 李谕说:“没必要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长冈半太郎使劲摇摇头:“学校本来就是神圣的地方,发生如此的歧视事件,并且是针对先生这样优秀的科学家,传出去的话,我们东京帝国大学恐怕会被别人笑死。” 李谕看他态度诚恳,只好说:“好吧,我们先回东京大学。” 李谕有意无意间并不喜欢加上“帝国”两字,毕竟以后的东京大学也没有此二字。 李谕先向嘉纳治五郎告别:“嘉纳先生,实在抱歉,在下有事要暂回东京大学,今后有时间一定向您学习柔道技艺。” 嘉纳治五郎说:“没有问题,我也要向你虚心学习广播体操!” 李谕尴尬地笑了笑:“互相学习。” 嘉纳治五郎说什么也是练竞技体育的,这让他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笑话:有个老外来中国学习武术,学了一年后回国,耍的有模有样。后来有个中国人看见才感觉不太对:怎么这个老外学了一套广播体操回来? 李谕又向弘文学院的一众学生也暂时告了别:“今后有机会各位可以随时与我联系,我也有电报,方便得很。” 他们与李谕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也相处非常愉快,毕竟是思想先进的学生,短暂的思想碰撞就能留下深刻的印象。 回到东京帝国大学时,校长山川健次郎竟然亲自在校门口迎接。 山川健次郎上前与李谕握手道:“实在抱歉,当今最优秀之东方科学家来我校,竟然今日才得见,甚为遗憾!” 长冈半太郎介绍说:“这位就是我们的校长,说来也巧,他研究的也是物理方面。二十多年前山川校长便在美国耶鲁大学获得了物理学士学位。” 李谕说:“幸会幸会,东京大学对理学方面确实重视。” 山川健次郎说:“先生是数理方面最优秀的人才,我如今年龄太大,早就退居教育方向,在新兴的科研方向上,与你的差距不可同日而语。” 李谕道:“校长言重了。” 山川健次郎郑重道:“事实便是如此!先生写的论文我也全都有幸拜读过,实在是精彩之至,令人由衷佩服。这次本校学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先生,令本人汗颜,也令本校蒙羞,经过我们校委会的商议,一致决定对其进行退学警告。” 李谕说:“那倒不必,不过是言语冒犯。再说了,我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也真的没有放在心上,这种闲气李谕是懒得生的,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不值得他动气。 倒是山川健次郎听了李谕的话更感觉李谕人格高大:“先生不愧出自东方古国,肚里能撑船!难怪长冈教授一直说要对中国报以敬畏之心。” 长冈半太郎也接上话说:“先生务必要在我校再做一场讲演或者研讨会。” 山川健次郎同意道:“没错!我保证不会再出现上次的情况。而且这次我会广邀各学院,任何想听的都可以来,共同欣赏先生风采。” “好吧。”李谕当然也没必要拒绝,这才有点东道主的意思。 山川健次郎又说:“还请先生移步,我们提前召集了学校的名宿,为先生先行召开一场茶话会,也是我们大学聊表歉意之举。” 没想到他们准备的花样还挺多。 来到茶话会,里面已经有几位东大的教授到场,长冈半太郎为他介绍:“这位是高峰让吉,化学方面的优秀教授,最近刚才美国归来。这位是志贺洁教授,传染病学方面的专家。” 高峰让吉李谕是知道的,此人在1900年就完成了肾上腺素的结晶化,化学方面确实蛮厉害。 而志贺洁嘛,虽然并没有和后来的731部队之类的有明显联系,不过一提到日本的传染病学、细菌学方面的专家,总会让人往不好的方向联想。 李谕同两人握了握手:“幸会幸会!” 两人对李谕也是非常尊重:“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长冈半太郎又继续介绍:“这位是文学院夏目漱石讲师,他听闻了先生的情况,也深感不公正。” 夏目漱石现在还没有成大名,不过才气已经开始显露。 夏目漱石可是在日本最受欢迎作家评选中排名第一,头像都曾经印在过日本的1000元货币上。 李谕说:“久仰久仰!” 夏目漱石道:“是我久仰先生才是!本人虽然也曾留学英国,但已经深感仅仅精通英文根本不足以增强国势,真是后悔当初没有学习数理科学。” 夏目漱石也是差不多这时候因为感觉学习了这么久英文而于国家“无补”,顿时理想崩塌,患上了神经衰弱。 李谕笑道:“中国有句古话,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哪有真正的好与坏哪。” 其实也确实是这次的神经衰弱刺激了夏目漱石开始搞创作,然后成就了他自己。 但神经衰弱对他的折磨的确很大,这个时代压根没什么先进的心理学、神经科学,面对神经衰弱几乎没辙。 介绍过后,山川健次郎主持开始了茶话会:“今日突闻我校学生对李谕先生不敬,我深感忧虑,恐令我校之风评骤下。各位想必已经知道,李谕先生是一位极为优秀的科学家,能来我东京帝国大学应当是我们的荣誉,只可惜我没有第一时间获悉,也就未能提前准备安排。在此,我要郑重地向李谕先生致歉!” 山川健次郎后退一步,直接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搞得李谕都有点不好意思,感觉欠了对方好大人情一样。 致辞过后,就正式开始了茶话会。 这倒是李谕第一次喝到日本的“茶道”。 其实说起来蛮可惜,现在一提抹茶类的茶道,似乎全世界想到的都是日本茶道,但实际上日本的茶道完全就是学习自宋朝。 中国古代一直就是喝抹茶的,就是把茶叶捣碎,压成茶饼。然后喝茶的时候再把茶饼打碎到茶碗,用茶刷不停地打,一直打成一碗绿汤,一起喝下。 当然这只是简单说说,实际上茶道非常复杂。现在日本的茶道有五十几道程序,还是在宋朝的基础上简化了。 日本从他们的战国时候就非常喜欢茶道,诸如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等人非常痴迷于收集茶具,甚至当作至宝。茶具中以“唐物”为最好,也就是从中国来的进口货。 毕竟当时日本连陶器都烧制得千奇百怪,精致的瓷器在他们眼中自然是贵重无比。 现在人可能听过古人有四大雅事:品茶,听琴,焚香,挂画(插花)。 品茶位列其一。 只不过这些玩意说来都是文人士大夫的最爱,又花钱又花时间,完全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玩得起。 等到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章得了天下,老朱穷人出身,痛恨贵族文化,下令不得进贡茶饼,改为散茶。 自此以后,中国才从抹茶文化慢慢转变到了现在的散茶文化。 夏目漱石见李谕似乎不会喝抹茶,于是特意坐在他旁边。 李谕有样学样,才没有出丑。 夏目漱石的家庭以前在江户地区很厉害,不过早在他年幼时候就衰落。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从小还是懂得各种上层生活。 感觉上夏目漱石的遭遇有点像曹雪芹,都是没落贵族。 夏目漱石说:“我自小喜欢汉文化,十四岁就开始学习汉文古籍,年少时便立志要以汉文出世。” 有他这种思想的日本人绝对不是少数,李谕当然知道。 夏目漱石总归是那种心态比较正的,还有不少人以日本代替中国汉文化为己任的,那才可怕。 李谕说:“恐怕先生的汉诗水平要在我之上。” 夏目漱石笑道:“不敢班门弄斧,我终归只是个日本人而已,先生即便不是专门研习汉诗,也不会在我之下。我二十二岁时初次以‘漱石’为笔名,正是取自汉籍《晋书》。” 这个李谕还真不知道,但是夏目漱石对于东方文化的理解确实蛮深的。 整个东方文化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中国的长久熏陶,很多地方相通。可能最典型的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就在奔放与含蓄上。 现在人喜欢玩的几个文学梗中,有一个就出自夏目漱石。 说的是夏目漱石在给自己的学生上英文课时,有一次给学生一篇英文,要求把文中男女主角在月下散步时,男主角情不自禁说出的一句“i love you”翻译成日文。 有学生翻译为比较直白的“我爱你”。 没想到夏目漱石摇头说道:“日本人是不会把‘我爱你’挂在嘴边的,这样直译没有韵味。” 于是学生问:“那应该怎么翻译?” 夏目漱石沉吟片刻说:“日本人会说‘今夜は月が绮丽ですね(今晚的月色真美)’。” 这就是典型的含蓄,不过确实有那么一点太含蓄了。 反正李谕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感觉要是真这么追女生,肯定会被甩无数次吧。 还是那句“你站在此处不要动,我给你买几个橘子”更像个文学梗。 表述起来也很含蓄,但是意思嘛~~ 哈,这句话大家应该有印象,出自语文课本中朱自清的散文《背影》,至于它表示的意思,就是:我是你爸爸! 夏目漱石对李谕的情况也非常感兴趣,毕竟夏目并非那种“文傲天”,他自己也深知科学的重要性。 “先生能在清国如此,额,如此不堪的环境中成为优秀的科学家,太让我钦佩了。我一年前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在英国的两年让我深知英国以及西洋科学何其强大,追赶的难度也何其之大。但我竟然从报纸上发现先生得到了英国皇家学会的高度认可,太不可思议!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们校长以及整个理学院都无法做到的。” 现在的东京帝国大学理学部确实在世界上算不上什么,不过李谕却从他们的校长为物理学博士上看出来日本对于理学部的重视程度。 不得不说,小日本很多地方真的值得学习。 他们认准的事,那真是玩了命去干,不管用尽何种手段都要达到目标。 李谕说:“如今西欧的科学还在蒸蒸日上,过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加井喷的发展,甚至几年之间的成果就要超过之前一百年之和。” 一旁的长冈半太郎惊道:“先生何出此言?按我对物理学的理解,科学的发展应该是平缓的。” 李谕说:“发展当然是平缓的,但再平缓的进程也难免会出现涨落,如同……” 李谕本想说如同“量子涨落”,不过他们肯定无法理解吧,于是改口说,“如同大海,就算表面上没有波涛,海面下也是暗流涌动,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聚集起海啸般的风浪。” 日本人对海啸真是太熟悉了,长冈半太郎惊道:“如此说来,大日本帝国与西欧的差距仍然无限大,我们连他们现在的成果都望尘莫及,如果西欧再迎来一次火山喷发一样的进步,我们还拿什么去追赶?” 李谕说:“我倒不认为这是坏事,科学总归是在厚积薄发中进步,也到了该喷发的时候。” 即便是物理学两大乌云,其实理论基础也已经打得差不多了,甚至麦克斯韦早就摸到相对论门槛,只不过欠了一步;人家普朗克也早在三年前发现了量子力学的开山公式,唯独是没有引起重视而已。 反正就是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 谈话间,东京大学校长山川健次郎拿着一封电报交给李谕:“这是从贵国驻我使馆发来。” 李谕疑惑道:“找我的?” 山川健次郎点点头:“是的,似乎是德国的哥根廷大学发到北京的电报没有回音,又四处在找先生,落款是赫赫有名的希尔伯特教授。” 难怪山川健次郎会亲自拿着信找到李谕,希尔伯特啊,他们当然知道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而希尔伯特点名就是在找李谕,当然让他感觉好奇又惊讶。 李谕阅读了一下。 四周所有的人听到希尔伯特大名后都把头扭了过来,山川健次郎问:“希尔伯特教授找先生所为何事?” 李谕随口说:“他想要我给他写封论文。” 他们几个却不澹定了:“希尔伯特教授!向你约稿?!” 这种事李谕遇见又不是一次两次了,看他们一惊一乍的,说道:“是啊,没什么大不了吧。” “没什么大不了?!”山川健次郎大惊失色,“你是如何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得如此轻描澹写!” 李谕搞得都有点不知所措,只好也用惊讶的口气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夏目漱石差点晕倒:“你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第一百四十七章 风波 不过希尔伯特的信来得也让李谕有点措手不及。 东京大学校长山川健次郎又问道:“你平时和希尔伯特教授等欧洲的大科学家一直有联络?” 李谕耸耸肩:“算是有吧,现在有了电报确实方便了很多,之前给开尔文勋爵写封信来回都要一个多月。” 这两个人现在是当今物理学与数学的领军人物,山川健次郎倒吸一口凉气:“你果然不是一般人,能与他们持续保持联络!” 长冈半太郎好奇问道:“你准备写什么文章给希尔伯特教授?” 李谕摸了摸下巴:“我也没有想好,要不就先多算几个黎曼函数的解吧,毕竟这是他自己提出的23个数学问题之一。虽然算不上解决,不过现在大家还没有见过黎曼函数的解长什么样哪。” 长冈半太郎笑道:“那天你让学生去解这个数学题目,我当时还不知道到底什么是黎曼函数,后来稍微研究了一下,才发现何其困难。你是不知道,那位学生到处求人,连个头绪都没摸到。” 李谕笑道:“我也只是开了个小玩笑。” 长冈半太郎说:“先生开的小玩笑真是太数学了,别说一个学生,整个东京帝国大学理学部也没有人会解。” 李谕又品尝了几碗抹茶,然后同他们聊了一会儿才离开。 本来还想着学学茶道,不过流程确实是太复杂了,喝一碗茶要等大半天,实在是感觉有点浪费时间。 ——果然这种东西还是适合有功夫又同时有钱的人来享受之用。 李谕已经开始怀念中国的盖碗茶了,一冲一泡,简简单单才适合自己这种快节奏出来的人。 当然就算是中国的散茶,现在也有不少讲究。不过再怎么讲究,和抹茶茶道比,也省事太多。 回到住处,李谕摊开纸继续计算黎曼函数的解。 李谕所通晓的数学基本都是不那么高深,或者和物理学有密切关系的,毕竟他不是纯数学系的学生。 但好在黎曼的数学和物理学还真有不少联系。 直白点说,如果没有黎曼的数学工作,相对论压根就没有诞生的理论基础。 爱因斯坦正是使用了非欧几何中的黎曼几何,不然他那些奇妙的物理思想根本推演不出。 不过就便是爱因斯坦本人,也没有完全理解黎曼几何,许多数学问题也是请教了专业的数学家。 毕竟二十世纪初物理学家的数学基础真的没法和后世搞物理的比。 也不是说这时候的物理学家数学真不行,原因嘛,之前其实提到过:如今物理学还是以实验物理学为主,研究理论物理的人不多,更没有形成主流。 爱因斯坦和普朗克可以算是把理论物理推到巅峰的关键人物。 至于实验物理学家嘛,连理论物理都不怎么上心,又怎么会对更抽象的数学特别在意。 所以即便爱大神和普大神走了理论物理之路,成长环境在那摆着,很多时候他们自己也是实际用到数学工具了才去专门学习。 而后世的高等教育早就摸清了物理学需要用到那些数学工具,都是同步学习的,使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李谕最擅长的是量子力学和天文学。实际上从相对论诞生开始,一直到二十一世纪,研究相对论的人相对而言就一直不太多,不是说它不重要,而是理论框架爱因斯坦都搞得差不多了,但实验验证太难了,对精度的要求高得过分。 那是真滴修修补补的工作。 多的不用说,大家看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颁奖情况就知道:基本上一半颁给了量子力学,剩下一半中又有差不多一半颁给了天体物理学。 基本上这两样快把诺贝尔物理学奖包圆了! 但相对论毕竟是重要的选修课,自己也曾经闲来无事算过黎曼函数。 如果李谕想的话,他甚至可以提前让狭义相对论问世,不过真的没有太大意义,因为众所周知,狭义相对论有很多瑕疵,局限性很大,真正重要的是后来的广义相对论。 人家爱因斯坦自己都说过,即便没有他提出,五年之内也会有人提出狭义相对论。但如果没有他,广义相对论五十年都不会问世。 因为光速是运动最高限速其实早就让麦克斯韦研究出来了。 三维加时间的四维时空理论闵可夫斯基也搞出来了,唯独就是两人没有联合起来罢了。 再说黎曼函数,虽然半年后一位丹麦的数学家格拉姆会首次给出15个解,但存在误差,而且有几个误差还有那么一点点大。 但人家毕竟是手算,已经非常不简单了,随便列举一个解大家就知道手算难度了: 1/2+14.134725i。 黎曼函数本身就够复杂的,想看明白函数本身都需要具备高等数学知识,计算时小数点后面还有这么多位,想想要用手算就头皮发麻!格拉姆这意志力真是让李谕由衷钦佩。 但李谕多精明啊,计算器就是干这事的! 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大脑不应该浪费在这种费时费力的麻烦计算上! 但即便有计算器这种神器加持,李谕算出来二十个解也花了一整个上午。 感觉暂时有这些也差不多了。 这种数字比较多的论文倒是可以用电报发出去,但发远距离电报真心蛮贵的。 这么一封电报完整发出去,如果按照商业报价,恐怕几百两银子都打不住。 所以这种事也不太好麻烦东京帝国大学,李谕准备去大清驻日使馆先问问,他们要是不同意再说。 李谕刚到公使馆附近,就看到好多中国留学生把使馆堵了个水泄不通,留学生们还在不住喊着口号。 李谕本来还以为是拒俄运动,不过听口号却是在说什么:“还我国权!”“准我入学!”“不得干涉学生入学!” 公使馆的大门一直紧闭,很多学生甚至叠人墙要爬进去,被日本警察拦了下来。 学生们看到日本警察更加愤慨:“这是我们中国自己的事,日本人无权介入!” 李谕看不出到底是咋回事,正好发现迅哥等人也在。 不止鲁迅,弘文学院至少有两百名学生在场。 李谕叫住鲁迅:“迅哥,哦……周先生,这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鲁迅回头发现是李谕,于是说:“原来是李先生,您不知道吗?学生们在抗议成城学校的拒学风潮。” “拒学?”李谕依旧不知道啥情况。 鲁迅又解释说:“是这样的,成城学校与我们的弘文学院一样,都是留日学生所上的学校。不过他们和我们多少有点不同,我们弘文学院今后上的是普通大学,而成城学校毕业后上的则是陆军士官学校。这次的事情就是有九名留学生想要进入成城学校,却被拒绝了。” 好家伙,原来是陆军士官学校的预备学校。 这所学校出来的大人物一点不比鲁迅所在的弘文学校少。 当然喽,成城学校出来的基本都是军界大老。 这所成城学校不久之后就会改名振武学校,也就是蒋校长所上的学校。 但蒋校长本人在振武学校毕业后,并没有考上陆军士官学校。 不过人家感觉说出去实在有点丢人,振武学校充其量只是个中学文凭,怎么能当黄埔军校的校长?而蒋校长的发家又绝对离不开黄埔军校。 所以蒋校长花了五万大洋,贿赂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同学会总负责人刘宗纪,让他在同学会名单上加上了自己的名字,如此便伪造了学历。 为了让人更加信服,又找来两个陆军士官学校货真价实的学生,参加各种场合经常带着,就是为了给他到处圆谎,逢人便说当初确实是士官学校的同学,不信你们看,有两位人证! 虽然之后历史学家经过考据戳穿了谎言,但彼时蒋校长早就地位稳固,也就不在乎了。 都是套路啊! 真不知道这一套是不是看《围城》跟着方鸿渐学的。 李谕问道:“成城学校为什么会拒绝学生入学?” 鲁迅说:“先生有所不知,我所上的弘文学院是私立学校,大家都可以随意报名入学;但是成城学校因为是陆军士官学校的预备学校,必须由驻日公使保送的公费生才可入学。” 李谕大体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九人是自费学生,公使并没有给他们出具入学证明?” 鲁迅点点头:“就是这样。其实不仅日本有类似舆论,就连驻日公使馆都认为公费生更安分,大都不喜欢自费生。” 李谕说:“听起来似乎和弘文学校没有太大关系吧?” 鲁迅说:“确实没什么关系,大家伙本来也不知道这厢事,但突然听说公使蔡钧竟然调动日本警察弹压学生,甚至把带头的两位学生吴稚晖、孙揆均强行遣送回国。而吴稚晖奋而于日本皇宫护城河跳河,大家才知道出了这么大事。日本人欺人太甚!” 其实简单点说,就是这个公使蔡钧不会办事,小事闹大,真不知道怎么当上的公使。 那边日本驻华公使已经联合黑龙会还有特务头子开始搞间谍工作了,大清驻日公使竟然还在这玩低端的过家家,真是让人嗟叹。 李谕问:“那位吴同学没有事吧?” 鲁迅指着前面最激动的一人:“就是他。” 李谕说:“还好没闹出人命。” 吴稚晖确实活得好好的,后来还成了蒋校长的得力手下。 此时吴稚晖正带头高喊着:“宁失学问,勿失名誉!” 后面不少弘文学院的学生也在高喊:“如不解决,我们也要退学!” 李谕看群情激奋,于是问鲁迅:“大家不会真要退学吧?” 鲁迅说:“留学生会馆已经就此事做了紧急商议,讨论的结果是,拟暂停课,以待此事之着落;若无着落,退学未晚。” 李谕叹了口气:“大家虽然义愤填膺,但是未免过于激进,如果真的退学,损失就太大了。现在国情如此,总该明白忍辱负重,如果事事以退学要挟,怎么学好学问,毕竟报效国家的时候还没到哪。” 鲁迅倒是人间清醒,但他指着前面的胡汉民说:“我虽然也这么想,不过架不住他们怎么做。” 胡汉民领着一队人声音非常响亮:“反对清政府,反对日政府!退学!退学!” 他是广东学生的领袖,跟着他的人不少。 胡汉民终归是专业搞政治的,组织领导能力比鲁迅可强了一百倍,下面有几十人甚至气愤得恨不得立刻退学。 事情正焦灼的时候,有人大喊:“都不要吵了,《新民丛报》梁先生来了!” 学生顿时被吸引:“是梁启超先生?” “太好了,有人来主持公道了!” 来的还真是梁启超。 梁启超号召力自不用说,他看了一眼众学生,朗声道:“诸位同学还请速速回校,不要冲动行事!你们可以诉诸报端,利用正确的舆论工具与公使馆及日本政府做斗争,我们《新民丛报》会为同学们广开言路!所以大家今天千万不要意气行事!” 现在《新民丛报》是日本最强的华文报纸,又有梁启超坐镇,战斗力非常强。 学生们听了梁启超的话,才稍稍平静下来。 “梁先生说的是,我们要学会斗争,大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用的,都回去好好练笔杆子!” “对,我们回去写稿子!” “就像当年杨涟先生写绝命书,我们也要先写出来像样的东西再行斗争!” 鲁迅见状,也对李谕说:“先生,我要回学校了。” 李谕可是知道鲁迅什么战斗力,在场所有人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鲁迅的笔杆子,于是问道:“鲁……周先生是要回去写文章?” 没想到鲁迅却摇了摇头:“不,我要回去学习!” 也是哈,人家现在的理想还是要当个医生哪。 历史上虽然鲁迅的确经历了成城入学风潮,但仅仅是在日记中有所记录罢了。而且此时他的文笔犀利程度和后来根本没法比,写的日记简直就是流水账。 学生们走后,李谕走上前对梁启超说:“任公,久仰久仰。” 梁启超看向李谕:“足下是?” 李谕说:“本人李谕。” 梁启超睁大眼睛:“原来阁下便是李谕?康师向我提起过,先生也是如他一般通晓宇宙之真理的大才。” 李谕真不知道康有为是在骂自己还是在夸自己,苦笑一下说:“承蒙康先生夸奖。” 李谕心想,这位康有为不会真飘到认为自己“通晓宇宙真理”了吧? 额,那不就是神棍了……反正李谕是没见过有哪个真有学问的人会这么说。 越是有学问的人,反而越会感觉自己一无所知才是。 梁启超邀请李谕来到了自己的《新民晚报》报社,梁启超看到李谕手中的稿件:“先生所拿是手稿?” 李谕说:“没错,是我准备写给德国哥廷根大学的数学论文。” 梁启超道:“可否参详一二?” “当然可以。”李谕递了过去。 梁启超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就直接蒙了,“先生果然高才,能做这么复杂的运算之事。实不相瞒,这几年我遍读西学着作,也知晓了西方工业革命意义重大,所以也读到过关于科学相关的书籍,不过根本难解其意,甚至一度认为不是国人所能学明白。” 梁启超当然不会像康圣人那么吹牛。 康有为经常说自己“八岁过目不忘”“十几岁博古通今”,但考个秀才都考了三次。 但梁启超就是个真正的神童了,人家11岁就成了秀才,16岁便中举。 梁启超去找康有为拜师的时候,康有为依然还是个秀才哪,他中举还要再过好多年。 “术业有专攻罢了,”李谕说道,然后又提起刚才的事情,“多亏先生到场,消弭了一场风波。” 梁启超说:“风波还没过去,但总不能让学生冲在前头,他们都是国之希望,如果他们把事情闹大,万一朝廷因此停止派日留学,岂不再次固步自封,伤害的还是我们自己。” 李谕点点头,清廷那帮人还真有可能办出来这种事。毕竟现在日本有不少反清组织,他们也怕学生“学坏了”。 李谕说:“年轻人难免容易冲动,但他们心中所想肯定是好的,只是方法不对。” 梁启超叹道:“是啊,我实在不想他们也犯我当年那种年轻冲动的错误。” 第一百四十八章 数学大佬们的肯定 李谕看到梁启超的桌上摆放着不少报纸,正中位置是摊开的稿纸与笔墨,梁启超还是更喜欢用毛笔书写。虽然身在日本,但日本人也很喜欢用毛笔的,所以梁启超倒是并没有着急去学习使用钢笔。 当然就算是他想用,那位封建的康师傅也不一定看得惯。 桌上的稿纸已经写了一半,是梁启超的亲笔手书。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康有为的影响,梁启超写字也很像魏碑。 魏碑这种近现代极受尊崇的书体也是从清朝开始兴起,毕竟古代读书人嘛,天天写书法,每天都是见惯了的楷书、行书或者考试专用的馆阁体,早就腻了。 于是雄浑古朴的魏碑开始被清代书法家发掘。 魏碑真的就是很书法的书法了,普通人一眼看上去可能感觉不如王羲之的字好看,不过艺术吗,就是多姿多彩。 单论梁启超的字,如果放到现代肯定能压过很多所谓的大书法家,毕竟人家从小就是练书法的;不过在清末民初,他确实根本排不上号。 李谕看稿纸上写着:“中国他日之存亡绝续,皆将惟日本留学生是赖。多得一人,即多收一人之益……阻止派留学生之人即我国文明之公敌也!”“内争之事而托调停于外国人,即辱国矣。内争不能克而假外人之权力以干预之辱益甚矣……” 梁启超还真是不避讳,字里行间的矛头都在指向大清驻日公使蔡钧。 要知道,驻日公使的官品可不低的。 李谕说:“先生认为公使会同意入学吗?” 梁启超说:“应该会吧,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众多报纸再齐心合力施压,不信他蔡钧顶得住!” 李谕说:“决定权在驻日公使手中,而且我看闹成这样,这位蔡公使说不定为了自己的面子,会和学生们对抗下去。即便最后他撑不住,浪费时间也太多,不值得。” 梁启超叹道:“这位蔡公使的确难堪大任,如今在日留学生如此之多,他根本不懂如何斡旋其中,也根本意识不到这是未来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 “如果能换掉他就好。”李谕说。 “换掉?”梁启超讶道。 “对,一劳永逸!”李谕道,“如你所说,留日学生的确太多,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应该有个懂得如何处理类似事件的开明人士才行。” 如今的驻日公使确实也没有太多其他事情做,毕竟在日本最大的华人力量目前除了康梁及革命派,就是学生了。 而学生明显是各方争取的重点。 梁启超道:“话虽如此,公使是朝廷委任,我们难不成要给朝廷写奏折?” “那肯定不成,”李谕说,“不过您别忘了,现在朝廷不是有一位‘钦差大臣’在日本吗。” 梁启超说:“你是说载振贝子?” 李谕点点头:“我和他多少有点接触,而且载振贝子正想着办点事积累积累资本,好为今后于朝中任职,我想他会感兴趣的。” 梁启超问道:“你有把握?” 李谕笑道:“没有多少把握,不过按照数学期望的角度,总归是有希望的。而有希望就值得一试,结果肯定不会更差不是?” “数学期望?”梁启超一头雾水。 “就是概率。”李谕解释了一下。 “好吧,”梁启超也没学过数学,“先生是西学大才,试试就试试。” 李谕问:“先生可知道贝子现在何处?” 梁启超无论如何也是目前日本保皇派的老大,眼线很多,“按早上的说法,贝子应当在富士山游玩。” 好嘛,还真会挑地方。 李谕说:“好吧,等贝子回来,我就与他聊一聊。” 梁启超抱拳道:“静候佳音。” 告别梁启超后,李谕感觉找公使馆寄信是没戏了,只好忍痛找邮局拍电报,好在李谕现在有点小积蓄,不然几百两发封电报真的是能心疼死。 由于内容很长,电报员发出电报也用了不少时间。但正好东京所在的东九区与德国的东一区有八个小时时差,不会耽搁太多正式工作时间。 当哥根廷的电报房收到这封遥远的电报后,立刻拿给了希尔伯特教授。 希尔伯特看到是李谕发来,惊讶道:“怎么这么快?” 然后再一看内容,好家伙,竟然一口气给出了20个黎曼ζ函数的解,都可以当数学系的研究生论文了。 ——这个时代对于计算能力还是相当推崇的。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李谕的计算能力来自集成电路…… 当然话说回来,即便是二十一世纪,对于超级计算机的计算能力同样很看重,甚至是一种国力象征。 “冬冬冬!” 敲门声响起,希尔伯特道:“请进。哦,原来是闵可夫斯基教授。” 闵可夫斯基进门说:“刚才我看到电报房拿了一叠论文找你,是好东西吗?” 闵可夫斯基去年刚由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来到哥廷根大学,正是希尔伯特邀请的他。 希尔伯特把稿件递过去:“是李谕发来的。” “写了《分形与混沌》的李谕?”闵可夫斯基问道。 希尔伯特点点头:“没错,就是他。前几天我给他发了封电报,希望他写个数学小稿件,没想到他一口气直接给我寄过来二十个黎曼ζ函数的解。” “二十个?”闵可夫斯基讶道,“这是何其惊人的计算能力!” 希尔伯特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多,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见过一个解。” 闵可夫斯基立刻翻阅稿件:“前文提到的计算过程看不出问题,至于结果,正好可以找学生们一起验证一下。” 希尔伯特同意道:“验证要比计算简单多了,不过想来也要花点时间。” 希尔伯特是数学系教授,学生有的是,当天布置的作业竟然就是验证这些解,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让学生们交叉验证,每人分到两到三个解。 这样效率就很高了,很快结果就递了上来:所有解都完全正确! 希尔伯特更感不可思议,再次叫来闵可夫斯基:“你猜那些解的验证结果如何?” 闵可夫斯基说:“都对了?” “你怎么知道?”希尔伯特疑惑道。 闵可夫斯基说:“因为我自己也随机挑选了两个亲自验证,结果毫无问题。但仅仅是验证的计算都让我颇感痛苦,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算出来的。” 希尔伯特吸了口烟斗:“虽然距离证明黎曼猜想依然遥远,不过这么快就能看到真正的解,也算是迈出了一步。” 闵可夫斯基说:“如今懂得黎曼数学的人真不多,我想我有位不太优秀的学生很可能也会感兴趣。” 希尔伯特问:“不太优秀的学生?” 闵可夫斯基说:“是的,我曾经向你提起过,那位着实不让人省心的爱因斯坦。” 希尔伯特说:“有点印象,听你说他现在瑞士,而且已经加入了瑞士国籍。” 闵可夫斯基点点头:“就是他!说出来都感觉丢人,找工作都花了一年多,半年前他才刚刚成为伯尔尼专利局的试用员工。” 希尔伯特皱皱眉头:“听起来的确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学生,堂堂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学生,竟然找工作都费劲。”然后又问道:“怎么,莫非他的数学很好,是个偏科生而已?” 闵可夫斯基说:“他的确是个偏科生,但恰恰相反,他的数学并不好。当初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时,他把大量时间花在了思考物理上,经常逃掉我的数学课,每次考试都要借阅其他同学的笔记突击复习,简直如同一头‘懒驴’!” 希尔伯特说:“既如此,他又怎么会对黎曼的数学内容感兴趣?” 闵可夫斯基说:“说来也巧,最近他向我写过几封信,想要好好研究黎曼先生的着作,所以向我求教。毕竟是自己的学生,也不能不管。” 原来是爱并恨着…… 似乎从古至今都是“差生”容易引起老师的关注? 希尔伯特又问:“在专利局工作也需要研究高深的数学?” “肯定用不到,”闵可夫斯基说,“但正是因此,我才感觉他似乎并没有放弃研究学问,让我心中颇感安慰。” 希尔伯特点点头:“看来你这位不省心的学生,还会不省心。” 闵可夫斯基笑道:“毕竟是年轻人,能有求学的心就应该鼓励一下。而且这位李谕年龄似乎同爱因斯坦正好相彷,我想年轻人之间交流恐怕更好。” 希尔伯特说:“确实如此,我曾经见过李谕,非常年轻。而且就之前他所发表的论文,对于数学与物理都有着非常深刻的认知。” 闵可夫斯基说:“我对这位李谕也很期待啊,如果下次他再来欧洲,一定也要见见才行。” 希尔伯特说:“值得见见,他曾经答应过我,会来哥廷根大学。” “到时候来了你一定要告诉我!”闵可夫斯基说,“还有这次的论文,发表之后记得立刻给我一份,我要寄给瑞士的学生爱因斯坦。” 李谕的这篇文章并没有引起特别轰动,毕竟一百年后懂得黎曼ζ函数的人都不多,更别提现在,完全就是一篇学术文章,只在数学圈中引起了关注。 不过数学圈以外也是有人看到了的,其中就包括玻尔兹曼老爷子以及爱因斯坦喽。 瑞士,伯尔尼。 爱因斯坦骑着一辆自行车回到家中,手中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数学杂志。 “米列娃,快来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米列娃穿着围裙走出来:“自行车?专利局的?” 爱因斯坦说:“当然不是,这是我刚买的,为了纪念我们刚刚登记结婚。” 是的,爱因斯坦在今年的一月份才刚刚与米列娃登记结婚,但他们早就有了一个女儿。 米列娃说:“你才只当了半年专利员,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为什么会这么着急买一辆自行车,我认为步行上班还可以锻炼一下身体!” 爱因斯坦笑道:“虽然我一直更想成为一名教授,不过我发现专利局给的薪水并不低,一年3500法郎,足够我们生活。” 米列娃不满道:“那是你并不知道一个家庭还有多少其他的开支,一日三餐、生活起居每一样都要花钱。” 爱因斯坦说:“我美丽的米列娃,你那优秀的头脑不要总是想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你可是一位优秀的科学工作者。” 米列娃也曾就读于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学习数学与物理,她与爱因斯坦也正是在学校中认识。 米列娃说:“你可以不管生活,但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不得不操心这些事情。虽然你现在已经不再是一名游走在各个家庭的家教,但仅仅是专利局三级技术专家的薪水还不足以让我们过上想要的生活。” 爱因斯坦毕业后由于同学校中的教授老师们关系不好,没有人给他写推荐信,找不到工作只好先当了一年家教。 不知道当初请过爱因斯坦做家教的家庭在十年后发现爱因斯坦已经名震天下时会作何感想。 我家曾经请过伟大的爱因斯坦先生做家教! 说出去感觉就是个不得了的牛。 当然喽,这些对于爱因斯坦都是不好的回忆,他不满道:“米列娃,我终究会证明自己不仅仅只是如今的样子,早晚我都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教授。” 米列娃说:“但愿吧,我也希望那一天快快到来。好在如今我闲暇之时开设的大学生旅馆生意还不错,只是每到周末这些学生真是无所顾忌,声音不堪入耳也就罢了,竟然连措施都不懂得采取,更不懂得爱护床单与被罩。” 爱因斯坦笑道:“当初我们不就是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 米列娃努努嘴:“要不是你,我早就有正式的大学学位了。” 爱因斯坦又笑道:“没有关系,以我美丽的米列娃聪明的头脑,早晚都会是一名博士!” 米列娃眼神中有点忧愁,不过爱因斯坦并没有注意到,而是拿着手里的数学杂志说:“除了这辆自行车,我今天发现那位东方的李谕又写了篇有趣的东西。” 米列娃知道爱因斯坦对数理科学最感兴趣,于是问道:“他又写了什么?” 爱因斯坦果然来了兴致,立刻说起来:“是关于黎曼ζ函数的解,论文中他还给出了计算步骤,非常精巧,计算能力也极强。最神奇的是,我从报纸上得知,他年龄和我一样,我已经忍不住想要给他写封信交流一下了!你是知道的,现在找一位既懂物理又懂数学的理论学者有多么不容易,这才是懂得思考的大脑!” 米列娃低声说:“是啊,多么不容易。” 米列娃的心情其实很不好,自从登记结婚后,他们的生活变化就大了。 做家务成了她的义务,越来越没有时间与爱因斯坦讨论数学与物理,这让她倍感抑郁。而且由于没有足够时间去继续学习,米列娃有时候会跟不上爱因斯坦的节奏,所以爱因斯坦也越来越少同她一起讨论科学。就算是一起讨论,米列娃也渐渐沦为了一个旁观者。 现在爱因斯坦还没有成名,也没有走入一个接一个的风流故事中,但这场婚姻从登记结婚的那一刻开始,似乎就注定了以悲剧收尾。 第一百四十九章 摸鱼王 爱因斯坦在书桌坐下,桌上凌乱地摆放着稿纸与杂物。 从他的发型就能看得出来,爱因斯坦生活中就是一位比较不拘小节的人…… “亲爱的米列娃,你能不能帮我收拾一下书桌,看起来真的是太糟糕了!” 米列娃只是回道:“你可不让我动你的宝贝东西。” “但有些的确不再需要了,”爱因斯坦从凌乱的稿纸中翻出一本兵役手册,“就比如它。” 这是爱因斯坦当初为了加入瑞士国籍时填写的申请服兵役申请。 虽然后世人都知道,爱因斯坦是出了名的反战人士,但他年轻时的确还写过服兵役申请。 “还是留着吧,”米列娃说,“好用它提醒你为什么被军队拒绝,你的汗脚、平足还有静脉曲张总该引起注意。” 爱因斯坦指着兵役手册上面的红色大章:“可我讨厌‘不及格’这三个字,我什么时候不及格过!?” 米列娃却说:“我想军队的征兵部还是很有眼光的,没有让你进入军队。所以我认为他们在这一点上是及格的。” 爱因斯坦顿时被怼得哑口无言,“算了,留着就留着吧。” 他随手就把杂物推到一旁,伏桉准备写信,突然想起自己压根不知道这位东方的李谕身在何处,对于东方他知之甚少。 “看来,又要求助于我那位老师了。” 米列娃看到爱因斯坦动笔写信,突然也想写信问一下远在塞尔维亚的自己那位可怜的女儿什么情况。 这个女儿后来下落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爱因斯坦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第一个女儿。 现在苏黎世至少有12%的孩子是私生子,不少是给了爷爷辈或者亲属照看。 应该是受米列娃的家族遗传影响,导致他们的女儿有精神上的疾病。 当然,后来他们的一位儿子也是如此。 不过这时候哪有什么遗传方面的医学理论,连提前预防或者相关的产检都没有。 爱因斯坦的信寄到了哥廷根大学闵可夫斯基手中,信上这么写道: “尊敬的闵可夫斯基老师,冒昧打扰。 “在看到您给我的数学期刊后,我对于这位李谕愈发感兴趣。在我眼中,权威不值得尊敬,但善于思考的大脑则是所有人应当尊崇的。我喜欢同样年轻炙热的思想,我也曾看过他关于物理学的文章,思考深度令我感到欣赏。我如今更加感觉数学不仅仅只是工具,同样代表了深刻的思想。 “而这位李谕看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非常令我惊讶。所以我希望能够与他取得联系,如果老师可以为我提供其联络方式,我将不胜感激。” 闵可夫斯基读完后笑道:“他和当年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自信到甚至有些傲慢。” 天才嘛,总归是有点骄傲的,哪怕在平凡的时候,依然像个刺头。 闵可夫斯基也不知道李谕的地址,只好找希尔伯特要了过来,希尔伯特问道:“怎么,难道你也想与李谕通信?” 闵可夫斯基说:“想要与他通信的是爱因斯坦。年轻人嘛,多交流交流总归是好的,而且我一直听闻东方人拥有特殊的谦逊美,如果可以互补,真是再好不过。” 希尔伯特抽着烟斗说:“从那次短暂的接触中看得出来,李谕的确非常谦虚。不得不说,见惯了傲慢的人,我也越来越喜欢东方人的性格。” 闵可夫斯基不仅回信告诉了爱因斯坦关于李谕的联络方式,顺便也推荐了几本数学书籍,其中就包括李谕的《分形与混沌》,闵可夫斯基对此书赞誉有加,他写道:“我知道你已经读过李谕写的关于物理方面的众多论文,但这本数学着作同样精彩。我对你提到的‘数学不仅仅只是个工具’观点表示由衷赞同,如果你早在上大学时就明白这个道理,或许毕业成绩也不会仅仅是中等。总之,你先好好读一下吧!” 爱因斯坦读完信后,第二天一早先来到了书店,向书店老板打听道:“有没有一本数学书,名字叫做《分形与混沌》?” 书店老板指向显眼的位置:“就在那。看先生的穿着是公务员吧?竟然对数学也会感兴趣。” 爱因斯坦说:“公务员难道就不能看数学书吗?” 书店老板说:“当然可以,不过实在少见。而且这本书似乎卖得格外好,实在难以置信。” 爱因斯坦是在畅销书位置看到的这本书,也愕然道:“数学书竟然也可以放在畅销位置?” 书店老板说:“所以我才说难以置信,难道现在学数学成了潮流?” 爱因斯坦心中有点打滴咕,如果畅销就说明太通俗易懂,也就是深度不够,心中甚至有点动摇买不买。不过闵可夫斯基老师已经明确提到了,只好先买回去看看。 他并没有着急看,因为还有专利局的工作要做。 专利局的制度是一周工作六天,每天八小时。 好在经过半年的适应,爱因斯坦对工作已经非常娴熟,他可以只用两三个小时就完成一天的工作,剩下的时间则会用来思考科学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专利局工作的时候发表那么多举世瞩目论文的原因所在。 爱因斯坦的工作效率还是很高的,一份份文件阅读后,很快就可以辨别能不能成功申请专利。 提笔写下意见后便盖下预审的“通过”或者“驳回”章,然后交给上司再行审批。 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后,爱因斯坦终于可以摊开那本《分形与混沌》。 虽然就像是在上班摸鱼,不过他的上司,也就是专利局的领导哈勒尔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即便对许多事情心知肚明,依然与人为善。 而且爱因斯坦也不傻,虽然他的桌子上堆着不少计算的稿纸,但一旦有人经过,就会发现这些稿纸都不见了,——早就被爱因斯坦藏在了桌子中。 在二十世纪初,爱因斯坦就可以荣获“上班摸鱼王”的称号! 不过爱因斯坦真没想到这本书如此吸引人,看着看着竟入迷了,身边响起了一声咳嗽才如梦初醒。 上司哈勒尔站在他旁边,爱因斯坦慌忙把书籍合上放在抽屉中。 哈勒尔则假装看了看窗外,等爱因斯坦收拾好后才说:“这里有一份关于无线电通信的专利,是关于物理方面,你来审核一下。” “好的,先生,我现在就看。” 谁知爱因斯坦接过来只看了三分钟,就盖上了一个大大的“驳回”章。 哈勒尔拿到文件后,诧异道:“怎么这么快就被驳回?” 爱因斯坦现在心系李谕的书,不想浪费时间,于是说:“这篇专利申请竟然连无线电的频谱都分不清,一看就是错误的,后面的内容根本没必要再看。” 哈勒尔张张嘴,看了看开头,感觉爱因斯坦说的似乎也没有问题,只好也加盖了驳回章。 爱因斯坦立刻回头继续阅读,一直看到下班时分。他收起书籍准备回家继续看,刚出门就看到有人找他:“请问是爱因斯坦先生吗?” 爱因斯坦点点头:“对的,不过已经下班了,有事的话可以明天来找我。” 来人拿着报纸说:“就是要在下班时找你,我看到了你登在报纸的广告。” 爱因斯坦眼睛一飘,也看到了那则广告:“数学和物理私人授课……由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透彻讲解,曾获联邦工学院专业教师证书……免费试听。” 来人说:“我想免费试听一下。” 这是爱因斯坦业余时间做的兼职小零工,不过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去当家教,于是拒绝道:“不好意思,今天已经有预约了。” 来人感觉有点遗憾,爱因斯坦立刻补充了一句:“你明天可以再来找我。” 他还不想放过挣钱的机会。 回到家后,爱因斯坦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一直读到深夜,米列娃不知多少次问候后,爱因斯坦才长舒一口气:“真是不得了!这哪是数学书,简直是在用数学语言描绘这个世界的真理,如同物理一般!” 其实李谕也的确不会写纯数学书,混沌理论本来就是个非常普世的思想,只不过其基础要建立在数学之上,这样才能足够严谨,并具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力,继而延展到各个领域。 米列娃打着哈欠说:“你可以去睡觉了吗?明天还要上班哪!” 爱因斯坦却感觉精神头非常大,“不,我现在就要给李谕写信!不行,信太慢了,明天我要用专利局的电报机给他发一封电报!” …… 日本这边,在载振游玩富士山的时候,梁启超仍然在写文章同公使馆做着斗争。 事情确实闹大了,甚至东亚同文会都找了上来。 找到梁启超的是同文会的柏原文太郎,他是梁启超最好的日本朋友之一。 虽然现在还看不太出来,但后世人肯定都知道东亚同文会何其臭名昭着。 梁启超曾经去檀香山待过半年,那时候他没有护照,用的就是柏原文太郎的。 甚至当时还有人因此谣传梁启超加入了日本国籍。 总之能把护照借给梁启超,说明两人关系的确很到位。 东亚同文会对中国的问题非常上心,毕竟是个超级间谍机构。 现在的会长是近卫笃麿,也就是更加臭名昭着的近卫文麿的父亲。 会员里还有犬养毅和内藤湖南等人。 柏原文太郎对梁启超道:“我已经联系过留学生会馆,他们同意暂时不会组织退学。” 梁启超道:“多谢柏原先生,至少保住了这些学生,难得难得!” 柏原文太郎说:“也并非所有人都没有退学,据我所知,弘文学院就有一些同学坚持退学了。” 梁启超讶道:“弘文学院?” 柏原文太郎说:“是一位叫做胡汉民的粤省学生,不知为何他坚持退学,留学生会馆也没有办法。” 梁启超叹了一口气:“如果实在拦不住也没有办法。” 胡汉民咽不下这口气,坚持要带领广东学生退学,不过突然发现不少人在经过调停后放弃了退学。 胡汉民更觉愤慨,于是直接写了退学申请后回国了,还有几位同学与他一起。 等待了许久后,李谕终于见到了载振,载振与那桐正就富士山景色做着各种点评。 李谕上去说:“贝子爷,留学生学校出事了。” 经过之前的许多事,载振现在对李谕还是很尊敬的,于是问道:“有何事?先生请讲。” 李谕把成城学校的事件告诉了一下载振,载振如今多少也算明白留学生不能断,而且他也正好想安排个“自己人”,于是在李谕提出换公使后立刻表示赞同:“游学一事,确实是当务之急,不能因噎废食,自遏生机!蔡钧干的日头也够了,是该换个更懂得洋务的人选。” 旁边的那桐听到后却说:“贸然换人恐怕不合适。” 载振听那桐的意思,似乎还是想保蔡钧,他也不便驳那桐的面子,于是说:“换人我只是随口说说。” 李谕心中叹了一口气,这些皇族高层们,任人唯亲惯了,根本不会过多关注能力。但事情不能就这么过去,于是又说:“留学生事情繁多,公使馆不便过多插手,或许可以增设一位专门的学生总监督。” 载振是个没有太大政治决断的人,一听觉得李谕说的两全其美,于是说:“这个提议倒是可以接受。” 李谕趁热打铁:“这对国家的发展好处很多。” 载振一直想正儿八经得积攒点政治资本,能培养自己人肯定愿意,“如此最好!至于人选该挑谁哪……” 李谕说:“我不便提及人员,但如果说到范围,想来参加过出国事件的人更加合适,贝子爷可以在其中适当挑选。” 载振一拍脑袋:“对啊,我想起来了!汪大燮正好就在外务部(总理衙门),关于留学生的事他肯定懂。” 总理衙门里都是奕劻家的人,当然也是载振的“自己人”。 李谕说:“贝子爷英明。” 汪大燮可比蔡钧要合适多了。 第一百五十章 打道回府 成城入学风潮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东京帝国大学那边为李谕安排了一场演讲。 这次的确比上回要正常多了,李谕完整讲完也没有人再打断。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校长山川健次郎等人全部到场有关。 台下有不少中国人,章太炎自然也来了。 此外,弘文学院的不少学生也来捧场,毕竟之前李谕在弘文学院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演讲完成后,小川正孝还盛邀李谕去了一趟东北大学。 其实确切说,现在的日本东北大学应该叫做仙台医学专门学校,也就是后来鲁迅所上的学校。 不过嘛,这所学校目前只是一所中专,所以说其实鲁迅的学历是中专肄业…… 但这所学校的野心不小,里面开设的学科很多,早早就涵盖了数理化相关科目,以便晋升为大学。 当然在不久后的1907年真的实现了。 话说自从迅哥出名后,东北大学里如今还有一座鲁迅的凋塑。 小川正孝同长冈半太郎一样,也是从英国留学回来,当然知道李谕在英国皇家科学院留下的大名。 他研究的方向是化学,准确点说是元素方向。 小川正孝对李谕说:“我曾经在期刊上看到了一张新的元素周期表,是俄国着名化学家门捷列夫先生所发表,在署名中也注重提到了李谕先生。实在没想到先生在化学方面也要如此高的建树。” 李谕笑道:“我对化学研究真的算不上深入,更何谈建树。” 小川正孝说:“元素性质是如今化学最前沿的理论,先生如果说不深入,那我太无地自容了。” “主要功劳都是门捷列夫教授所完成,我不过是做了一点补充罢了。”李谕坦诚道。 “锦上添花同样值得赞赏,”小川正孝说,“实在不知道先生还对其他领域有没有涉猎?就比如,医学?因为我这段时间查阅先生的资料时,发现您甚至曾经写过关于消毒方面的文章。” 不得不说现在日本人如果想要获取中国的消息,还真是简单,遍布的间谍机构真是干了不少事。 甚至后来不少战时地图都是日本人绘制,侧面也可以看出日本的狼子野心。 而反过来中国想要获取日本方面的消息就困难多了。 李谕摊摊手说:“医学我只是知道点常识罢了。” 谈话间,李谕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赶忙对旁边的小川正孝说:“那一位,是不是藤野先生?” 小川正孝讶道:“您怎么会认识我们学校的老师?” 藤野先生的样子简直和课本上一模一样,李谕当然认识,后来鲁迅先生一直把他的画像挂在屋中哪。 中国所有的学生都读过鲁迅的文章,当然就包括《朝花夕拾》中的那篇《藤野先生》。 而且他的那个八字胡太好认了。 小川正孝说:“藤野先生是解剖学方面的优秀讲师,莫非先生对解剖学也感兴趣?正好我们学校有尸体的解剖课程,可以参观一下。” 李谕连忙摇头:“那就不必了!” 话说李谕是真的看过解剖,他的高中同学中就有学医的,曾经李谕找他玩的时候就见过真真正正的局部解剖。 当时他的同学给他找了一身白大褂,戴着帽子又戴着口罩反正老师也认不出,悄无声息混了进去。 屋中放着四个金属的长棺,老师大体讲解完后,男同学就摇上来了四具尸体,当然都是捐献来的。 既然是局部解剖,也就是选取了一部分,李谕印象非常深刻,当天他们是解剖的大腿。 但是李谕全程离着尸体最少一米多距离,根本不敢靠近,——太吓人了! 倒是班中那些女同学纷纷拿着课本凑着很近,还不时说着: “哎呀你看,这条就是动脉!” “我找到了骨外侧肌。” “我也找到骨直肌了。” …… 李谕在旁边看着,人都快傻了。 然后他的那位同学还把他拉近了过去,对他说:“你不是不知道神经长什么样吗,我指给你看。喏,看见了吗,这就是坐骨神经,挺粗的是不是?” 李谕看到他拿着镊子夹起来的一条黄黄的神经,差点都吐出来了,真的是太恐怖了! 从这天开始,连着三天李谕见着肉就想吐…… 关键当天晚上那位同学还非常“好心”地给他点了一桌子荤菜,反正李谕是一快子也不想吃。 而且自此以后连着好久看恐怖片都感觉没那么吓人了! 不得不说虽然李谕对理工科兴趣都很浓,但是医学是真的不敢碰,撑破天研究研究生物学。 医学实在太考验心理素质了! 看个尸体都吓成这样,真不敢想象一个外科医生锻炼多久才能实际主刀手术。 回到东京后,梁启超带着一人又找到了李谕。 梁启超介绍道:“这位是麦孟华先生,字孺博,是康师的女婿。” 李谕道:“幸会幸会。” 麦孟华也算是康门里的重要角色,几乎是仅次于梁启超的得力干将,如今也在东京。 麦孟华道:“这次见先生是为了带上康师的问候,还有他早前写好的一封信,飘摇过海,刚刚寄到。” 李谕拿过这封康有为写的信,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真不知道这位康圣人会说什么。 信上写道: “近闻李谕小友兼通西学诸科,更已成为帝师,实为不易!能为当朝万岁讲授西学实乃万世之功勋。吾着令孺博及卓如(梁启超的字)与先生多做沟通,如可于教学间隙为万岁呈递我保皇党最新之研究成果,将更左万岁将来登基之帝业…… “诚然,如果小友可以加入我们,亦有利于辅左帝王及保皇修宪之业。吾从报中得闻小友西学功底颇深,如若加入我们,将可位列于卓如之侧! “至盼。天游化人于万里之外之加拿大。” 康有为有时候自称就是“天游化人”,感觉蛮奇怪的。 不过李谕看完这封信更是觉得奇怪,实在是没想到康有为竟然还想让李谕在给光绪上课的时候顺便夹带点他们保皇派的私货,真是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 甚至还想让李谕加入他们保皇派,想得美! 李谕说:“谢康师美意,不过我给皇上的上课内容都是要经过太后审核的,恐怕你们的想法带不进去。” 慈禧对康有为什么态度他们当然知道。 麦孟华遗憾道:“太后真是祸国,各种进步思想传递不进去如何是好!” 李谕挠了挠头说:“其实,我看瀛台中还是有不少西学译着的,皇上倒是也在看。” 李谕的意思就是你们就不要操这个心了,决定权根本不在光绪手上。 而且就康有为那西学功底,听他讲真不如自己看原着。 反正这一点现在梁启超早就感同身受。 麦孟华说:“或许先生可以于旁敲侧击中传递。” 李谕感觉他们就是想害死自己,之前没有什么往来,上来就让李谕干这么危险的事,他怎么可能会做,于是婉拒道:“讲课的时候,太后手下的太监崔公公是一直在门外听着的。” 梁启超早就听出了李谕的意思,说道:“确实太难了,还是不要难为先生了。” 麦孟华想想也是,于是又说:“那么先生对于加入我们保皇派可有想法?” 李谕摇摇头,坚定道:“我就是我,不会加入任何一方。” 麦孟华讶道:“先生难道有实力扭转乾坤?现在最有希望改变时局的只有康师,跟随康师才是明智之举。” 李谕一个百年后的穿越者,事态发展怎么可能让他指导。而且真不知道康有为的人哪来这么大的自信。 李谕笑道:“什么时候康师能够回国再说吧。” 麦孟华见劝不动李谕,只好说:“我已经记下先生的联系方式,今后有动向会与先生随时保持联络。” 李谕一头黑线,真是不害死人不罢休啊! 李谕压根不想掺和进这些政治事件之中,他只想做个旁观者。况且大清早晚要没,保皇派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梁启超也觉得麦孟华的要求有点过了,于是打圆场道:“先生放心,我们不会主动与你联络,除非事情紧急。” 李谕点点头,还是梁启超明事理,感激道:“多谢理解。” 送别麦孟华和梁启超后,李谕又在日本待了一两天,得知张謇、贡王、载振他们还要继续在日本考察一段时间,而李谕真没太多时间耗着了。 过不了多久,京师大学堂就要进行一场中期考试,李谕已经旷了无数课,按照他与丁韪良的约定,考试肯定不能错过。 范熙壬、冯祖荀等学生也准备一并回国,反正他们今后有机会留学,如今单纯的考察任务对他们没有什么意义。 中日之间的轮渡比较频繁,也不像去欧洲那么旷日持久。 李谕先坐火车到达横滨与范熙壬他们会合,然后乘坐轮船出海。 轮船在朝鲜半岛目前最大的港口釜山港停靠半天,再次开赴天津。 甲午战争后,朝鲜也被日本吞并,釜山港已经是由日本人控制。而他们的野心却越来越大。 于天津塘沽港再次辗转火车到达京城后,李谕与范熙壬等人告别先回到了家中。 李谕本来想着发封电报回家,不过突然想起王伯、赵谦、凤铃他们没有一个懂如何收发电报,只好作罢。 一到家,王伯他们就热情欢迎进了李谕,行李最大的就是带回了几个打字机。 王伯看着这些新鲜玩意说:“先生你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洋玩意。” 李谕笑道:“都是有用的东西,你们也该学学。” 赵谦摸着打字机:“上面这乱七八糟的符号我都看不懂,我可不会用。” 想想也是,赵谦和王伯文化水平并不高,看来只有靠凤铃了,毕竟她在青楼里可是受过不少文化教育的。 凤铃也自告奋勇道:“先生你教教我吧,他们两个五大三粗的,大字不识几个,而且我怎么也该给府上做点事情。” 确实也只能靠她了,李谕说:“你这么说最好,以后学会了给你加薪水!” 凤铃一听更有动力了,问道:“是不是先琢磨您刚买的这几个洋机器?” 李谕说:“这些先放着,现在最关键还是要会用电报机,正好电报机配套有一份莫尔斯电码表,你这段时间好好练习练习。放心,不难的!就是个熟练的工作,用老话说就是,无他,唯手熟耳!” 凤铃信心满满说:“包在我身上!我对它也早就感兴趣了。” 李谕把电报机的基本操作流程给凤铃讲了讲,然后把电码对照表给了她。 凤铃看着电码表,听完讲解后感觉确实没那么难,上手不会花很久,至于熟练操作则需要花段时间实打实练习。 “对了,差点忘了事,”凤铃说,“前两天有位小姐来找先生,说是要把一份叫做《星球大战》的奇怪手稿拿给您。” 李谕没想到吕碧城还挺快,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第二天就来找到了吕碧城。 吕碧城见到李谕,直接问道:“你可算回来了,日本好玩吗?” “无非那么回事,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看看就知道了,”李谕说,“听说手稿你已经写好了?” 吕碧城拿出厚厚的一沓稿纸:“真是有够累的,我改了三四遍才成稿。你写的故事太光怪陆离,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明白,又不敢随意删改,只能在遣词用句上多润色了一下。” 李谕看到稿纸上整齐娟秀的蝇头小楷,写这么多字的确不容易,说道:“辛苦吕大小姐!对了,还有件事告诉你,我在日本的时候,太炎先生给我取了一个字。” 吕碧城说:“你不说我还一直纳闷,你一直连个字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没有成年哪!快说吧,你的字是什么?” 李谕说:“疏才。” 吕碧城睁大眼睛:“你取的名与字真是有点意思。” 李谕问:“哪里有意思了?不是很正常吗?” 吕碧城抿嘴笑道:“你的名字本来就谐音‘鲤鱼’,现在字竟然也谐音‘蔬菜’。鲤鱼、蔬菜,还真是般配。” “啊这……”要不是吕碧城说,李谕都没意识到竟然还有谐音梗! 吕碧城连忙又正色道:“对不起哈,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李谕笑了笑:“我知道。” 回到家中,李谕先认真阅读了一下《星球大战》的稿件。本身的故事情节已经很丰满,如今文字功底上去后,更加不错,这才像一部成熟的科幻作品。 但事情还没有完,除了联系出版社,李谕还需要把它翻译成外文,多渠道一起发布才行。 至于翻译人选,现在正好有个裕德龄,而且她精通多国文字,再方便不过。 多语言译着如果出自一人之手,确实还原性会更好。如果是翻译成英文后,其他语言再由英文翻译过去,难免就会有“失真”现象发生。 而且裕德龄正好看过不少凡尔纳的作品,对科幻题材并不陌生,确实很合适。 李谕为自己的想法洋洋自得时,那边凤铃练习电报机也很快,没想到身边这几个女性都发挥了大作用。 刚想到这,凤铃就突然喊道:“先生先生,我今天收到第一封电报了!” 凤铃激动地拿着一封电报走过来:“我不懂洋文,但是对照着电码表复核了好多遍,肯定不会出错。” 电报是英文发过来的,李谕接过电报,高兴道:“你可真是办了大事!” 凤铃被夸奖的也很高兴,“可惜我还是太慢,不懂洋文也不是个事儿,今后我准备也学学洋文,不能给先生拖后腿!” 李谕竖起大拇哥:“支持你!” 然后眼光飘向电报,眼珠子差点都瞪出来,李谕失声喊道:“爱,爱,爱,爱因斯坦?!”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初次交流 李谕实在是想不到爱因斯坦竟然会主动给他发电报,连忙展开阅读: “来自神秘东方的李谕先生,你好,我叫爱因斯坦,是瑞士专利局的一名员工。你或许没有听说过我,但我已经在各种新闻中读到了关于你的报道。” 李谕心想,看你说的,我怎么可能没听过你。 电报又说:“我已经仔细研究了你写的所有文章与论文,对先生的物理与数学造诣十分钦佩,毕竟懂物理同时懂数学的人少之又少,理解又如此透彻深入,更加让我生起结识之意。遂有此电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与先生共同讨论一些正在思考的问题。” 好家伙,现在爱因斯坦还能思考啥!? 不就是狭义相对论与光电效应嘛! 严格来说,光电效应可以算在量子力学领域中,所以说爱因斯坦现在是双管齐下,两手抓两手还都挺硬的。 好在这些东西李谕也比较懂,狭义相对论他是学过的,难度不太大。 其实给爱因斯坦打出名声的也是狭义相对论,毕竟这东西一来太颠覆大家认知,一下子就吸引眼球;二来相对好理解一些,用到的洛伦兹变换有点数理基础的人还是可以看懂的。 至于后来真正奠定爱因斯坦无上地位的广义相对论,李谕的了解就不是很多了,只是知道一些场方程的应用。 当然喽,场方程也是广相的核心理论。 广义相对论的场方程是一个有着10个未知量的张量方程,准确点说,是由10个方程组成的二阶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组。 微分方程之前说过,非常难,没有一般解法,只能暴力求解。 能解出场方程的一个解都是不得了的成就,其实黑洞就是场方程的一个解而已。 再多说一句,解微分方程往往都要涉及边界问题、初始条件,要做一堆的设定,还要利用各种定理,并且还需要用到高纬度空间、拓扑空间,然后椭圆积分等等等等……实在是难到爆炸。 微分方程在不同边界条件下,解根本就是不同的,而且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完全不同。甚至圆形的边界和矩形的边界得出来的结果都完全不一样。 简单点说,就是这玩意很难。 微分方程也没有简单的,都是最顶级数学家在研究。 反正当初李谕上专门讲微分方程的课程《数学物理方法》时,真的是非常痛苦,一度感觉是不是在听天书。 但狭义相对论与之相比就和蔼可亲多了,都是什么质能方程、时间变慢、尺缩效应之类的,基本上学过高中物理的都知道。 当然其蕴含的思想是比较深刻的。 李谕也不能上来就一股脑说太多,于是先礼貌性地回了一封简短的问候电报: “尊敬的爱因斯坦先生。我也期待与你的沟通,你我年龄相彷,正可以就数理科学进行深入地探讨!” 李谕立刻把电文给了凤铃:“快点发出去!” 感觉这个电报机真是买得太值了,不仅方便,而且比商业报价可便宜太多了。 虽然比不过后世的email,不过已经是目前的速度极限。 凤铃看到这么快又有新任务,精神立刻焕发,“交给我……哎,等等!先生,我看电码表上似乎没有汉字,这可怎么打?要不您教教我?” “额,”李谕这才发现自己太着急了,“是我的疏忽,我给你翻译成英文。” 爱因斯坦现在瑞士,但这时候学理工科的哪有不懂英语的,甚至都是懂很多语言。 而且现在大英还是属于日不落阶段,英语确实已经比较通用。 也或许是爱因斯坦并不知道李谕会说德语。 李谕把翻译好的报文递给凤铃:“这样就可以了。” 然后就是耐心等待,估计一天之内就会收到回信。 李谕趁着没事之时找到裕德龄,把厚厚的《星球大战》手稿拿给她。 裕德龄看着手稿,惊讶道:“小说?你怎么写起这个了?” 李谕笑道:“是我与人合创的,科幻题材,我准备也投到国外,不过我的翻译本事一般般,思来想去只有你合适。” “有意思!”裕德龄接过手稿,“想不到你的小楷如此秀气。” 李谕尴尬道:“这是最近很火的天津才女吕碧城手书,刚才不是说合创嘛,另一人就是他。” 裕德龄倒是爽快:“没有问题,你是救过我命的人,这点小事无足挂齿。说吧,你想翻译成哪国文字?” 李谕厚着脸皮说:“先翻译成英文,后续最好也翻译成法文和德文。” “为什么要这么多版本?”裕德龄不解道。 “因为我想着多在几个国家发行总归是好的。”李谕说。 这个工作量不小,裕德龄笑道:“好吧,既然都答应你了,就不能反悔。” 李谕让赵谦拿过来三台打字机,然后说:“为了方便你工作,特意奉上三台好东西。” 裕德龄抿嘴笑着说:“你考虑还真是周到。” 李谕得意道:“那当然,提高效率嘛!” 这三个大宝贝运过来可真是费了不少劲,想拉东西的时候,人力车真是不给力。 告别德龄后,李谕对赵谦说:“走,我们去马市买两匹马,再配个马车。” 赵谦顿时来了精神:“以后我是不是要升级当车夫了?” 李谕坐上人力车:“那是当然,早就给你说过,不可能让你一辈子当个人力车夫。” 马车夫可不比人力车夫,放在清末民初马车夫绝对是个技术工种,不是谁都能搞定的,而且挣的钱也要比人力车夫多得多。 关键马车夫没有那么累,还比较体面,——这时候能置办得起马车的都不是普通人家。 李谕本来也想买个自行车,不过需要纯进口,比较麻烦,只好留作以后跟汽车一起进口。 而买马车就比较容易了,他们来到的南城外的马市,李谕一眼就看中了一匹高头大马,上前问道:“店家,这马怎么卖?” 店家看李谕穿着不凡,立刻迎上来说:“客官眼光真是好!这是我家最好的马,刚刚从黑龙江带过来,是上等的三河马。” 好嘛,难怪李谕看着这么好,竟然是中国三大名马之一。 三河马这时候差不多是刚刚培育出来,它形体俊美、力速兼备,持久力好,脚步轻快,优点非常多。 在可查的赛马记录中,三河马是唯一可以和外国名马争雄的国产马。 二十世纪初,三河马绝对是马中“宝马”,而且至少是宝马高端性能车m系列这种级别。 李谕越看越喜欢,比他在北洋军中骑的普通蒙古马高大威勐多了。 “多少钱,店家,说个实诚价吧。” 店家伸出六根手指头:“这匹马运过来非常不易,至少也要六百两。” 李谕讨价还价道:“太贵了,我诚心买,500两怎么样?” 店家摇摇头:“这可是我店里的宝贝,客官您好好看看这牙口、蹄子还有毛色,骑出去您就是京城最招摇的公子哥!” 李谕虽然不太懂杀价,不过多少也知道基本道理,于是说:“那我先去别家看看。” 店家嘴很硬:“你去吧!” 李谕直接扭头,刚走两步,店家就叫住了他:“客官留步!我看客官也是有缘,我就吃个亏,550两如何?” 李谕说:“550两可以,不过你还要再送我一匹普通的蒙古马,而且鞍具都要全。” 一匹普通的蒙古马差不多十来两银子,店家想了想说:“好吧,就按你说的!” 三河马这么贵,当然不是用来拉马车,而是自己骑的,而蒙古马则可以用来拉马车。 其实自古以来,汉人并没有骑马传统。但如今北京城里旗人很多,他们是有养好马风尚的,不少家族甚至将马匹好坏作为自己府邸的“门面”,竞相攀比。 说起来,这种攀比心态和后世似乎也什么两样。 否则十几两银子的马匹就够用,谁又会花钱买动辄几百上千两的名马哪。 在李谕上辈子,为了面子买车的同样大有人在,甚至已经形成了一种有点畸形的汽车消费观:面子是选车的关键要素。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在某音等媒体中,三四十万的bba也被说成“街车”。 算了,不说这些,李谕自己不也无形中掉入买名马的冲动中。 店家眼光很准,说道:“客官买了好马又买普通马,是不是还需要买辆马车?” 李谕问:“怎么,这个你也有?” 店家说:“当然有,客官你来我家就对了,整个马市数我家东西全。如果客官是自家用,从高级到常规依次有长辕车、大鞍车、小鞍车。” 李谕之前打过一次马车,大体知道现在马车也是分等级的。 罪恶的封建社会啊,什么都要分等级。 李谕问:“那么说你家都有?” 店家说:“那当然,就看客官您什么身份,一般卖得好的就是大鞍车和小鞍车,但这种车都是轮子在车厢中间,坐起来有点颠,而且车厢也小一点的。要好的可以用长辕车,不过一般这种车都是有身份人家的。” 旁边的赵谦插了一嘴:“忘了告诉你,我家老爷是当朝帝师!” “哎哟!您竟然是帝师!?”店家立刻变了脸色,“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老爷不要责怪!” 李谕摆摆手:“好说好说,不用拘谨,低调一点。” 想不到这个身份说出来这么好使。 店家指着长辕车道:“那就没的说,您肯定可以用它。” 在长辕车之上,其实还有两种等级更高的车:一种是皇家专用的方车,还有就是高级官员夫人用的朱轮车。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运动 李谕准备一步到位:“就长辕车了。” 店家喜笑颜开:“好眼光,长辕车材料好,也贵许多,车身是120两银子。” 好嘛,果然是买的不如卖的精! 不知不觉中带着自己进入消费陷阱~ 李谕继续砍价:“60两?” 店家竟然直接说:“成交!” 我去,拦腰砍都这么爽快,还是栽进去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李谕就是正儿八经的有房有车一族了,算是成了一个混得不错的北漂。 不过这玩意的维护费用可比买辆宝马车贵多了,毕竟是活生生的马,不是加加汽油就可以。 李谕对赵谦说:“你以后也有的忙了,要学赶马车,更要会照顾马匹。” 赵谦小心说:“这么贵的马,确实得看好!先生放心,我不会让它掉一根汗毛,实在不行我就和它一起睡在马棚!” 赵谦这么说也让李谕发现买了马匹和马车后占据的地方也多了,看来还要在宅子旁边租个房子当马棚才行,不然如果真把两匹马安置在院落里,味道也太大了点。 和买了新车一样,李谕忍不住立刻就骑上马回家。 赵谦则费了好大劲把人力车抬到车厢中,然后拉着马车回家。 他现在还不会坐在车上赶马车,那可真心是个技术活,不是上来就能掌握的,起码练上一段时间才能熟练掌握。 不过赵谦的心情和李谕一样好,自己也算是升了一级。 李谕回到家后就安排王伯去茶馆找崔老三把自家院落旁边的三间民房租下来,这个比之四合院就便宜多了,一个月只要2吊钱。 忙活完这些,爱因斯坦的电报也到了: “尊敬的李谕先生,如此快收到你的回信让我非常意外。长话短说,我目前正在思考的是关于光速的问题,如果光速不变,是否可以扩展到不同的惯性系。” 李谕回信道:“我也坚定认同光速不变,不论参考系如何变换。但区别于常规力学体系,保证光速不变就要引入一种新的变换方式才可,且其中有一个固定的常数便是光速,也就是洛伦兹教授所创造的数学方式。” 电报内容不能太长,不过李谕说得已经很明白了,爱因斯坦肯定明白。 李谕本来不想动相对论,现在爱因斯坦自己找上他,说不定真要成为狭义相对论的共同创立者了。 不过也好,虽然狭义相对论重要性上比广义相对论终归差了一大截,但知名度却高多了。 众所周知,狭义相对论有两条最基本的假设: 真空中光速在任何惯性参考系中都相同; 物理规律在任何惯性参考系中也是相同。 后续的狭义相对论都是基于这两条假设出发,就像欧几里得通过五条公设推出了整个《几何原本》。 当然第五公设修改后又引出了庞大的两种非欧几何,其中的黎曼几何又深深影响了广义相对论,这就是后话了。 现在李谕直接点明了两条假设中最关键的光速不变,单单这一点已经很超前。 要知道虽然早在1887年,迈克尔逊就与莫雷通过着名的迈克尔逊-莫雷实验证实了光速在不同惯性系和不同方向上都是相同的,也由此否定了以太假说。 但相信这一点的人真的仍然很少很少,因为这个实验可以说是在动摇整个物理学大厦。 正是因为它潜在“破坏力”惊人,才能被开尔文勋爵评为“两朵乌云”中的一朵。 李谕还顺手指出了变换方法,也就是如何解释光速不变,更加弥足珍贵。 只不过电报太短,李谕暂时只能说个理念。 但这也很不得了,不知道爱因斯坦看到后会如何回复。 李谕并不是很着急,因为按照历史进程,完整的狭义相对论爱因斯坦要到1905年才会提出。 所以虽然这种科学讨论的电报二人目前只是一天交流一两次,其实已经非常神速。 说完这个,京师大学堂的中期考试也要开始了。 其他的同学都很紧张,唯独李谕好整以暇。 至于为什么,当然是题目太简单了。 之前也列举过,入学考试时的算学题目差不多就是小学数学应用题水平,这次虽然难了一点,但充其量也就是初一数学。 其他的物理、化学、地理等科也是难不倒李谕,都是些初中知识。 只不过国学题目确实又难到了李谕,是真的难到了,题目他都没有看太明白: 顾亭林论文须有六经之旨,当时之务,试申其说。 六经分类与文字有何作用? 李谕只知道顾亭林就是顾炎武,还知道顾炎武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及顾炎武的一些生平,但具体顾炎武在经学方面有什么论述,他怎么可能知道。 无奈啊,这一科很可能又要不及格! 悲剧,看来又要成为一个“佳(xiao)话(hua)”。 好在丁韪良以及校长张百熙知道李谕什么水平,而且人家终归已经是帝师。 于是丁韪良又从美国的大学找来了一些考试题目出给李谕。 这种近代大学正儿八经的题目李谕就做得舒服多了,但丁韪良也真是够狠,选的都是芝加哥大学或者耶鲁大学毕业考试最难的一些题目。 但李谕可是经过多年考试捶打的人,当年考研数学也不是盖的,这种难度完全可以应付。 而且李谕也发挥了一下自己日语、德语、英语方面的特长,算是在其他方面加了加分,所以最后还是评为第一。 但经学的确是不及格!李谕是真的有点要放弃了…… 最多就是再多背点古文得了,躺平吧! 总之,这个考试一过,李谕又可以继续潇洒起来。 发榜后校长张百熙也找到了李谕,李谕还以为是有什么嘉奖,谁知张百熙对他说:“这段时间我又仔细阅读了一下你入学考试写的教育学论文,越看越精彩,很多东西我觉得可以采纳到大学堂中。” 李谕当时完全就是按照自己上辈子如何上学写的,都是亲身经历,熟悉肯定很熟悉,于是问道:“校长要采纳哪一点?” 张百熙说:“我看你的文中提到应当自从小学开始便重视体育教育,我想了想,确实颇有道理,但具体的制度方面以及课程细节还没有想好。” 体育课绝对是学生们的最爱,没想到张百熙提到这一点,李谕也非常赞同:“校长想得太对了!至于体育课程的内容嘛,很简单,无非就是田径与球类运动。您有没有听过奥林匹克运动会,如今已经举办了两届。” 张百熙说:“我只是简单听说过。” 李谕说:“听说过就好,体育课的项目就按奥林匹克运动会设置的来就行,什么跑步跳高的。对了,还有个更有趣的,差点忘了。” 张百熙没想到李谕点子这么多,继续问道:“什么有趣的?” 李谕说:“有一种球类运动,在欧洲如今非常流行,叫做足球。” “足球?”张百熙真没听过了。 李谕想了想说:“您可以理解为以前我们国家就有的一种运动——蹴鞠。” 张百熙一听蹴鞠就知道了,“据闻宋朝时的佞臣高求便是蹴鞠高手,这种运动,恐怕有亡国之相。” 李谕说:“亡国的也不是蹴鞠,宋太祖也喜欢蹴鞠不是!而且我说的足球与蹴鞠还是有点不太一样的,现在西方非常流行。” 张百熙说:“如果有益于学校建设,可以引进。” “当然有益!”李谕说,“两年多前刚结束的第二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中就有足球项目。” 张百熙对李谕也是比较信任,又听说如此盛大的体育盛会也有足球项目,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这足球长什么样?” 李谕说:“京城或许没有,但我想天津的英租界肯定有,让他们问一问很快就能找到。” 现代足球本来就是发源于英国,英国老对足球的爱根本不用多说,他们租界又大,肯定早就带过来足球了。 历史上京师大学堂其实真的很早就有足球队,而且李谕上辈子也蛮喜欢踢球的,他也乐于引入大学堂。 只是后续中国足球实在一言难尽罢了。 但现在整个东亚都没怎么接触过足球,说不定李谕还能带领京师大学堂足球队踢赢小日本和韩国的说…… 对了,现在还没有韩国,应该说朝鲜,朝鲜就更不行了。 张百熙说:“看来你很懂足球,这方面你可以操心问一下。” 李谕说:“没有问题!另外,我们学校也可以举办运动会,在西方大学也是常规操作。” 张百熙点点头:“这个建议非常好,我会采纳。” 历史上京师大学堂要到两年后才会首次举办运动会,李谕算是推动着提前开始。 体育肯定是对大学有百利无一害的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后来清华大学更是喊出了“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口号。而且清华对体育也是非常重视,体育不及格的人甚至不能毕业。 这自然也是督促大家锻炼身体,不过谁又能说锻炼身体有错哪。 李谕心中多少夹杂了一点玩的心思:现在物质生活太贵乏了,李谕也不是书呆子,引入足球真的可以让学校生活更快乐一些。 第一百五十三章 讨厌的宫廷 李谕正在研究该怎么和天津英租界取得联系时,唐绍仪倒是主动联系到了李谕。 其实是李谕现在还要给光绪动不动上个课,虽然受限于慈禧,如今课时少了一些,但是每周还要上两到三节。 李谕因此在西苑遇见了唐绍仪。 唐绍仪当然又是来京述职,他看到李谕同崔公公一起从瀛台出来,上前招呼道:“李先生,别来无恙。” 李谕与他握手道:“唐道台,又见面了。” “在日本一行可顺利?没想到你这么快回来。”唐绍仪说。 李谕知道他是在关心贡王的事情,于是直接说:“现在日方很可能会派一名女间谍到贡王府上协助开办女学,顺便以此为契机给日方提供情报。” 唐绍仪眉毛一凝:“女间谍?难不成是美人计?” 李谕说:“具体如何操作就无从得知,要监视一个王府中的女子并不容易。” 唐绍仪摸了摸下巴:“万万没想到日本会派一个女人。” 李谕说:“道台千万不要轻视这个日本女人,她的名字叫做河原操子,生于一个传统日本藩士家庭,满脑子都是对天皇尽忠。现在的日本有的是为了天皇事业不惜牺牲自己的,女人同样如此,甚至更难防范。” “我明白,”唐绍仪深吸一口气,“我在朝鲜待了那么久,日本人什么心性还是有所了解的。既如此,我们该如何破局?” 李谕先问了一句:“道台有没有渠道可以同样进入贡王府?” 唐绍仪摇摇头:“难以做到,你知道的,朝廷不会轻易允许我们与蒙古王爷走得太近。” “我猜也是,”李谕说,“既如此,守株待兔便是。” 唐绍仪讶道:“守株待兔?岂不是太被动?” 李谕说:“我们只需要抓住问题的核心,如果河原操子想往外传递情报,必然会有联络人。而一旦是关键的情报,肯定非常紧急,王府必然无法架设电报线,她到时候肯定会用到我的一样东西。” “你的东西?”唐绍仪纳闷道,“什么东西?” “无线电报!”李谕说,“到时候我会给她一台做过手脚的无线电报机,监听易如反掌。” “无线?电报?”唐绍仪现在还没有听说过无线电,“这是什么?” 李谕说:“就是一种无需电报线就可以随时随地发电报的机器,是现在最先进的一种通信方式。” “还有这种玩意?洋人莫非已经有了?”唐绍仪问。 李谕点点头:“刚有不久。” 唐绍仪叹道:“洋人在技术方面真是越来越厉害。既然提到这个,是不是你也懂无线电?” 李谕说:“那当然,不然怎么拿捏小日……子过得很好的日本间谍哪。” “有你真是太好了!”唐绍仪说,“我是根本搞不明白这些玩意。” 李谕又说:“只不过要想完全掌握它,我要找机会去趟美国。” 唐绍仪说:“美国嘛?好说,反正别人也不懂,只能靠你。如果小先生需要去美国,有需要帮助的随时联络我就是。” 李谕抱拳道:“多谢道台。” 李谕怎么说也是个理工男,工科方面目前看比较合适的就是先从通信下手,这东西技术含量高的同时又不是重工业,目前看不会需要太高的资金投入,而且属于尖端科技,往后发展更是前途广阔。 反正李谕曾经生活的时代,真是受够被人卡脖子了。 而通信正是卡脖子的关键一环。 当然喽,通信的难度其实很高,但目前仅仅是无线电起步阶段,李谕还是可以应付的。 唐绍仪又说:“还有一事,最近铁路大臣盛宣怀大人回到天津,希望让你去一趟北洋大学堂,参加大学堂的复课典礼,天津各界的教育名流都会到场。” 李谕说:“恭敬不如从命。” 这么看,都不用联系英租界了,李谕自己都要直接去趟天津。 唐绍仪说:“到时我会告诉你时间,盛大人对你同样欣赏已久。” 两人说话间,一个尖尖的声音传来:“还好没走。” 唐绍仪听到声音,回头连忙恭敬道:“李公公。” 来的是李莲英。 李莲英说:“我要找的是他。” 李谕看他的手指指向自己,讶道:“我?” 李莲英点点头:“老佛爷的留声机这两天吱吱呀呀的似乎是坏了,正愁着找人修哪,刚才想起来你正好在西苑,就让你来看看。” “留声机?” “是啊,不知咋着,突然就不行了,咱家也不懂,说不上来。” “好吧,”李谕说,“我们去看看。” 李谕并不喜欢接触慈禧,不过既然找上门,也不能直接回绝。 慈禧此时正在与几人一起打牌,依然是纸牌类的麻将,一起打牌的是隆裕皇后、被宫里称为大公主的恭亲王奕?女儿荣寿公主、以及一位李谕并不认识的宫女。 李莲英擅长察言观色,进屋后并不着急打扰太后,而是轻手轻脚走过去看看太后这把牌如何。 慈禧现在确实手头正热,与对面的宫女都已经听牌。 荣寿公主当然懂如何跟慈禧打牌,她打出一张六条,其实宫女就是等这张牌和,不过看李莲英的眼色,并没有敢和牌。 第二轮荣寿公主打出一张九饼,慈禧高兴道:“就知道你要打这张,我又和了!” 李莲英赞道:“老佛爷鸿运亨通,也伴着咱大清国运昌盛。” 李谕听着牙花子都痒,他们难道真看不清局势吗? ——或许真的就是看不清吧。 慈禧开心地收下银子,然后看到了门口的李谕:“你来了,李谕是吧,快去看看哀家的留声机,这劳什子洋玩意突然就不好使了。” 李谕走到留声机跟前,看了看发现是唱针坏掉了,八成是因为过年期间没有使用,唱片落入灰尘。最近强行开机,便损坏了唱针。 李谕正想告诉慈禧情况时,瑾妃进来了。 宫女连忙从牌桌上站起来行礼,却被慈禧拉住:“不用起身,以后她们来了你都不用行礼。” 一旁的李莲英说:“还不快谢老佛爷。” 宫女连忙说:“谢老佛爷。” 李莲英一脸堆着笑:“我这妹子很懂事的。” 竟然是李莲英的妹妹,这女的叫做李莲芜。 李莲英之前一直给太后吹嘘自己的妹妹貌美知礼,慈禧也是真把李莲英当自己人,她向来又爱用自己人,于是就把李莲芜招进了宫中。 李莲英早就把自己如何阿谀奉承的技巧传给了妹妹,哄得慈禧开心,如今地位可不是一般的宫女。 瑾妃在宫廷这么久,也看得出所以然,对李莲芜说:“大姑娘,以后我来了不用见外。” “大姑娘”的名号自然是慈禧赏给她的。 慈禧也说:“就是!你是小脚,怎么能长时间站立哪。” 李莲芜恭敬道:“老佛爷宅心仁厚,体恤奴婢。” 李莲英对李莲芜的表现比较满意。 毕竟他心中还有别的小算盘打着哪。 李谕看他们说够了,上前道:“太后,留声机我已经检查过了,只是唱片与唱针有损坏,让胜利唱片公司再换个新的唱头就可以。至于唱片,也可以让他们再换张新的。” 慈禧疑惑道:“怎么闲放着还能坏掉?” 李谕解释说:“京城冬天空气中尘埃大,容易落灰尘,或许是唱片的轨道上落入细小灰尘后,硌坏了唱针。” 慈禧眉头紧皱:“平日里是谁管殿中打扫?” 李莲英连忙说:“是小五子。” 慈禧不悦道:“连殿中卫生都做不好,如果餐食中也混入尘埃碎屑,岂不是哀家也会吃到嘴里?” 慈禧话已经很重了,李莲英立刻叫道:“小五子,你给我过来!” 这个小太监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老佛爷,奴才实在是不敢动洋玩意,奴才一直有好好做打扫,每天都清扫至少三遍。” 这种小角色就不用慈禧说话了,李莲英道:“带到敬事房,先打……” 他余光看了一眼慈禧,见她面色不善,于是说:“打100大板,往重里打。” 这是死口了,宫里打板子,100板打下去可能还活蹦乱跳,10板子下去也可能半年下不了床。 完全就看行刑人的手法。 行刑者都是练过的,据说平时练习还会用豆腐,拿一块豆腐,只准打出响声,不能打破豆腐,打完之后豆腐表面完好无损,但里面已经碎成渣。 所以有些人受刑后,外表看起来鲜血淋漓,但根本没有伤到筋骨;有的人表面虽然只是红肿,骨肉其实已经受伤。 还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打个板子都能打出花来,也就只有宫闱之中。 李莲英刚才下的命令没有留余地,这100板子实打实下去,估计就能去西天。 小太监死命哀求:“李爷爷,我知道错了!” 李莲英不为所动,小太监于是又哀求小德张:“张爸爸,我错了,您救我啊,我可是您带进宫的!” 小德张气得脸都红了:“少废话,事都做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 这个小太监竟然就是当初小德张带到小刀刘那净身的小太监。 哎,宫里真是不好混啊,已经是有靠山的人了,终究还是难逃厄运。 第一百五十四章 奥运第一人 离开西苑后,李谕感觉长出了一口气,宫中环境实在是太压抑了。 瀛台是那种环境上的压抑,慈禧那儿直接是精神上的压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挺下来的。 回到家,凤铃已经翻译好了今天爱因斯坦发来的电报,李谕没想到爱因斯坦回得这么快,他拿起报文,上面写道: “李谕先生,你真是无与伦比的神奇!你的想法实在是太妙了!我准备花时间先仔细研究变换方式。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东方拜访你,或者先生能来瑞士的话,务必与我共同探讨物理与数学!” 估计研究这些会花去爱因斯坦不少时间,李谕回道:“我也期待与阁下共同研讨,今后去到瑞士,定会共同钻研前沿之科学。” 好嘛,看来真是跑不了要给狭义相对论贡献力量了。 没过几天,唐绍仪就通知李谕共同前去天津北洋大学堂。 北洋大学堂其实才是第一个以“大学堂”命名的高等学校,甚至比京师大学堂还要早两年。 而且中国历史上第一张大学文凭也是由北洋大学堂发出,获得者是民国着名法学家王宠惠,如今这张“钦字第壹号”文凭还保存在天津大学。 李谕之前与载振一起出使西欧诸国时,就见过盛宣怀,不过短短半年多过去,李谕又是今非昔比了。 盛宣怀说道:“李先生,久仰久仰。” 盛宣怀现在是铁路大臣,虽然听名字似乎不如总督厉害,但是个绝对的实权派。 后来交通系在民国初年是个不得了的大派系,一切的肇始就是从盛宣怀开始。 李谕回敬道:“盛大人有礼了。” 盛宣怀说:“能请到你来参加北洋大学堂的开学礼,简直再合适不过,实不相瞒,自从北洋大学堂开办尹始,我便一直致力于理工科的开设,教学仪器也是采购自美国。” 李谕道:“盛大人高瞻远瞩。” 现在国内的几个大学水平参差不齐,各种教学理念也是不尽相同,资金来源更不一样。 北洋大学堂属于财力比较雄厚的,毕竟盛宣怀亲自督办,他可是晚清最厉害的官商。 如今很多学校都是学习的日本制度,但北洋大学却从开始便参照了美国制度。 学校砸了很多钱,除了汉语课程,基本上各科都请了外籍老师,所用的试验器具也都是从美国进口。 北洋大学堂的学风很严格,优秀的毕业生甚至可免试进入美国一流大学攻读研究生,因而被誉为“东方康奈尔”。 不过八国联军侵华期间,北洋大学堂受损严重,一直到今年才重新复课。 目前复课开设的只有三个专业:法律、土木工程、采矿冶金。 盛宣怀是明白人,知道现在最缺的就是政法与科技方面的人才。 一同出席的还有不少天津教育界名人,就比如之前见过的严范孙。 盛宣怀首先在礼堂中做了复课致辞: “虽然校舍被破坏,但我们的精神不会被破坏。大学堂还是大学堂,学生也将会是更加优秀的学生,我坚信早晚我们会赶超洋人!” …… 众人纷纷鼓掌。 之后,他又带领大家参观了一下新校舍,面积也不大。 现在国内没什么高楼,最多就是两层,李谕估摸着每一届学生也就能容纳四五十人。 所以说北洋大学堂目前规模还是很小的,但学生素质的确不低。 这一点上就有点像美国的精英教育模式。 北洋大学堂的招生也比较广,上文提到的“钦字第壹号”文凭获得者王宠惠就是一名香港考生。 参观期间,严范孙还为李谕介绍了一人:“李谕先生,这位是张寿春先生,字伯苓,是津门热衷教育的名流。” 原来是张伯苓,他是南开教育体系的开创者,后来与严范孙一起创办了南开大学。 李谕同他握手道:“幸会幸会。” 张伯苓说:“我对李谕先生久仰大名,之前您为天津洋火局解决技术上的天大难题,范孙可是给我大吹特吹了数日。” 李谕笑道:“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技术难题。” 张伯苓道:“那怎么会!要是没有你,天津洋火局恐怕到现在还办不起来。” 李谕说:“如果可以帮助民族企业,我肯定竭尽所能。” 张伯苓赞道:“先生高义!正好我尚有一事要求助于先生。” 李谕说:“但讲无妨。” 张伯苓说:“如今在下正准备开设中学堂,好为大学堂输送最优秀之人才。听闻先生曾经在北洋中编撰过一套数理讲义,深入浅出,是入门数理科学的绝佳教材。您是知道的,现在想找一本好的教科书,尤其是科学方面的教科书何其难,不知可否从先生那得到此讲义?我可以为此付费。” 李谕直接说:“我还以为什么事,谈何付费!都说了如果能帮得上忙,我会竭尽所能,送给先生便可。也算是为教育事业贡献一点绵薄的力量。” 张伯苓喜道:“多谢先生。” 现在张伯苓和严范孙正在开办的中学叫做私立中学堂。 在不久后,他就会在天津城区南部的开洼地(民间称为“南开”)建立新校舍,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南开中学堂。 天津的南开区就是因此得名。 “南开”是张伯苓的一个教育体系,不仅仅有最知名的南开大学,还包括:南开中学、第二南开中学、重庆南开中学、南开大学附属中学、南开大学附属小学、南开小学、蜀光中学等等。 南开中学在天津可是非常厉害的,张伯苓的办学理念特别先进。 南开中学一直以新颖的西式教育、严格的教学管理而出名,虽然办学之初融资不易,但张伯苓从来不吝啬于购买教学仪器。 后来美国哈佛大学校长尹利奥到南开参观时,就深为赞叹:“即使美国的中学,能有像南开这样的实验仪器者,也不多见。” 很多权贵、名流也都放心把孩子送到南开中学——梁启超、冯玉祥、段祺瑞、袁世凯、黄兴、胡适、叶圣陶、张自忠、邹韬奋、陶行知等……连东南亚的华侨也慕名而来。 即便到了现代,南开中学在天津也是首屈一指级别的高中。 难得的传承! 李谕说:“正好我也有点事想麻烦先生。” 张伯苓原话奉回:“但讲无妨。” 李谕说:“我如今身在京师大学堂,学校想要开设体育相关的事宜,但是缺少器材,就比如,足球。” 李谕稍稍强调了一下足球,有那么点出于自己爱玩的私心。 张伯苓说:“没问题,这些我太熟悉了!甚至帮大学堂写个开展体育课程的章程都没问题!” “如此更好!” 没想到碰到个明白人。 张伯苓滔滔不绝:“我去过日本,以后也想去欧美看看,在我的教育理念里,体育是不可或缺的一环。教育一事,尤要在塑造学生完全人格,德、智、体三育并进而不偏废!” 李谕真是有点佩服张伯苓了,没想到早在二十世纪初就清晰认识到了德智体教育缺一不可,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现在还是中国近现代教育的启蒙阶段,而一百年后的素质教育也是差不多同样的观点。 人家不仅是教育的先锋,还非常超前地成为了素质教育的先锋。 张伯苓又问道:“先生可听过奥运会?” 李谕张张嘴:“我,我知道啊,已经办过两届。” 张伯苓讶道:“你竟然听过奥运会?!太让我意外了,国内听过奥运会的,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那可真是不得了的盛会,我准备把奥林匹克教育列入体育科学教学的大纲中,通过实施奥林匹克教育推动校园体育课程建设。” “啊这……”李谕越来越感觉难以置信。 张伯苓看李谕的表情,奇怪道:“李谕先生,你怎么了?” 李谕连忙说:“没什么,我只能说先生说的太对了!” 难怪张伯苓能被称为“中国奥运第一人”,甚至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当时的奥委会主席罗格都感慨道:“这个首次在北京举办的盛会,将圆一个中国人——张伯苓先生一个世纪以前表达的梦想。” 是的,张伯苓正是最早提出要参加奥运会甚至申办奥运会的人。 中国第一个参加奥运会的健儿刘长春就是张伯苓极力促成,当时是1932年第十届洛杉矶奥运会,正是张伯苓为刘长春报的名。 而在1945年,张伯苓便组织召开体育协进会会议,申办第15届奥运会,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申奥活动。 想不到啊,申奥的跨度竟然这么久。 只能说,没有国力,真的无法成功申奥。 张伯苓对奥运也是真爱,只是可惜看不到这一天。 张伯苓说:“各种体育器材我都可以帮忙采购,其实我已经为中学买了不少,至于足球,也有十多个,需要的话,先生先拿去几个便是。” 李谕说:“这怎么可以,我会报告给校长,该需要多少经费就是多少经费。” 第一百五十五章 武汉来信 张伯苓不愧是体育爱好者,当天就给李谕找来几个足球。 李谕刚看到时还以为张伯苓拿来的是排球,因为长得太像了。 后世的足球大家肯定都见过,一般都是白色为主,辅以其他颜色或者图桉,而且设计得十分精致。 但眼前这个二十世纪初的足球真的挺奇怪,完全就是一个排球的样子,颜色是那种深棕色,摸起来也没有现代足球那么光滑。 好在整体重量和现代足球接近,差不多就是450克上下。 李谕放在脚下盘带几下,脚感有点重,但整体还好,差不多达到现代足球八成的水准,已经出乎意料。 只是这种球面材质应该会比较吸水,如果踢一场球,很可能就会增加几十克重量。 张伯苓发现李谕竟然会踢球,更加吃惊了:“难以相信,你以前踢过足球?” 李谕足尖轻轻一挑把球颠到手中,说道:“稍微接触过,毕竟要素质教育嘛,体育怎么可以或缺,足球可是我最爱的项目。” 张伯苓竖起大拇哥:“厉害!先生果然是文武双全,科学之道如此令人惊艳的同时,想不到还会踢足球。” 李谕笑道:“总不能真让洋人以为我们都是东亚病夫吧。” “先生说得太有道理了!”张伯苓说,“体育的重要放在眼下实在是难以更加强调。只是现在整个直隶地区,还真只有天津有人知道这项运动,不过我很看好它,既能锻炼身体,又可以让大家团结一心。” 之前鸦片对中国人的毒害太大了,甚至西方一直到几十年后,对中国人的印象也是留着鼠尾须抽大烟的样子。 哎,虽然这里面有西方人傲慢的心理,但第一印象留下了,改变真的很难。 李谕作为一个穿越者,当然知道足球后续的发展何其厉害,说道:“那是当然,毕竟是未来的世界第一运动。” “哦?”张伯苓讶道,“先生如此看好足球运动?” 李谕说:“就像你说的,好处非常多,只可惜我们的足球水平实在太差。” 李谕话中意思是后世中国男足何其令人失望,但张伯苓以为他说的是目前,于是说:“没有办法,毕竟我们发展晚。但运动而已,水平高低我觉得并不重要。” 国际足联要到明年,也就是1904年才会成立哪,虽然现在英国已经有了甲级联赛,但在国际上还没有太大影响力,主要是俱乐部之间踢。 如果说国家队出现,就要到1908年的奥运会了。 所以说,现在还没有中国男足…… 更没有英格兰队、巴西队、德国队、阿根廷队这种顶级球队。 所以,想要在1908年之前战胜中国男足是不可能的! “确实,锻炼身体最重要。”李谕也是纯粹当做一项业余爱好,总不能天天想着输赢,输赢是职业球员更应该考虑的事情。 张伯苓说:“我准备在我的私立中学堂中引入足球科目,算是继承严先生的精神。” “严先生?”李谕问道,“哪位严先生?” “当然是严复先生,”张伯苓说,“你不知道嘛,当年他在北洋水师学堂时,早早就把足球纳入课程设置里的‘操法’一科,还请来了英国人当足球教官。” 李谕赞叹道:“严先生果然是最早一批睁眼看世界之人,眼光竟然扫到了足球,不简单。” 张伯苓说:“那当然,要是没有严先生,天津也不会有足球的风潮,我也不会知道这项运动。” 天津是整个北方最早接触足球的城市,绝对的足球萌芽,与南方的上海遥相呼应。 后世的天津足球在中国足球的职业联赛上也曾经创造过一段非常光辉的历史。 这都是后话了。 李谕如今可算是又有了一样能玩的东西,他毕竟年轻,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精力总要找个地方宣泄一下。 张伯苓看李谕非常喜欢足球,喜形于色,笑道:“以后我会想办法建个学校间的足球联赛,就像上海的南洋公学与圣约翰大学一样,也算是一种推广,先生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来参与参与。” 李谕问道:“现在上海已经有了足球队?” “对啊,”张伯苓说,“据我所知,这两所学校已经踢过不少比赛,他们对足球都非常重视。据说南洋公学经济特科总教习蔡元培每次足球比赛甚至都要亲自督战。” “你说谁,蔡元培,哪个蔡元培?”李谕讶道。 “难道有很多蔡元培?”张伯苓纳闷道,“他字鹤卿,浙江人。” 好家伙,那就是李谕心中所想的蔡元培了,后来的北大校长啊! “还真是他。”李谕喃喃道。 “怎么?你认识?”张伯苓又问道。 “当然认识,他可是名气大的很。”李谕说。 张伯苓点点头,“确实,他终究是当朝进士。” 李谕没想到聊聊足球竟然还能聊出来蔡元培,说道:“上海足球看来源远流长。” 张伯苓自然也不知道其实李谕是站在穿越者角度说的这句话,只是回道:“北洋水师学堂在庚子事变中遭到严重破坏,好在北洋大学堂的部分学生撤离到了南洋公学读书,如今再次开学,倒是正好再带回了足球运动。” 李谕点点头说:“想不到上海足球诞生这么早,已经有了德比之战。” “德比之战是何意?”张伯苓问。 李谕解释说:“就是一个城市里的两支水平差不多的队伍之间的竞争。” 张伯苓问:“是来自英吉利语?” 李谕说:“是的,英语。” 张伯苓说:“难怪我没有听说过。” 李谕笑道:“英国人对足球才是真爱,简直爱到流氓的地步。” 第二天,李谕准备回京城时,张伯苓还给他拿来了一份手稿:“这是我写的关于体育开设的相关章程,京师大学堂可以参考一二。” 李谕感激道:“有劳先生!讲义我存放在家中,回去誊录好后就会寄过来。” 张伯苓拱手笑道:“这不就是礼尚往来!” 回到京城后,李谕把章程以及足球拿给了张百熙看,甚至还稍稍演示了一下足球如何踢。 张百熙对此非常惊讶:“原来这就是足球,看起来并不是靡靡之物,确可推广之。” 李谕说:“自然,足球这项运动本身是很好的,至于当年高求之事,只能说是人的问题,不是球的问题。” 张百熙感觉确实有道理,又看着章程道:“里面的建议也都很好,我会酌情施行。” 李谕心中很开心,以后京师大学堂除了桌游,又有了一样新的娱乐活动。 这些无不切实丰富了京师大学堂学生们的课余生活。 李谕为自己的“创举”非常开心,但没得意多久,就被辜鸿铭叫了过去。 原因嘛,当然是因为李谕这次中期考试经学科目再次不及格…… 辜鸿铭看着手中的试卷说:“虽然你又考了第一名,而且其他科目成绩非常优秀,甚至外文多了两个高分附加科,丁总教习额外出的高难度西学题目也能够轻松应付。但经学之文章实在不堪入目,文章不通就不提了,书法字迹也如此不堪。” 李谕尴尬道:“您知道的,人的精力毕竟有限,科学之道确实花费时间太多。” 辜鸿铭说:“这我倒是能理解,不过不及格实在说不过去,如今我们的学生里,科学各科目不及格者众多,但只有你一人经学不及格,太令人瞩目。” 辜鸿铭毕竟是京师大学堂的中文副总教习,国学水平虽然是半路出家,不过比起李谕还是强了好几个段位。 李谕说:“这……确实不应该。” 辜鸿铭从桌子上拿起一些书稿:“这是我近二十年来在《字林西报》所写关于‘中国学’的文章,虽然都是英文,但我想你应该可以看得懂。” 李谕悬着的心放下,原来辜鸿铭是在给自己想办法。 辜鸿铭国学水平比起章太炎等大老确实差了太多,但是他写的东西也真的是浅显易懂,当做国学入门倒是不错。 李谕道:“多谢先生。” 辜鸿铭又说:“再怎么我也是身在教职,虽然比不上先贤圣人,但为人师表的道理还是懂的,也当以孔夫子为榜样。” 李谕之前还真是有点低看他了,辜鸿铭这么一说竟然有点让他感动。 其实也是如今李谕多了帝师身份,辜鸿铭对李谕高看了几分,对他多加有心。 辜鸿铭又拿出一摞稿纸:“还有这些,是我写的《中国札记》,不过还没有写完,只是一部分,你也先拿去看看吧。” 李谕郑重接过来,“我一定好好学习。” 要是让李谕看吴汝纶、章太炎等人的国学专着,还真是头大。但看过辜鸿铭论着的就能发现,确实特别好懂,对于李谕来说刚刚好。 当然喽,说白了就是李谕的国学经学水平真是太拉了! 的确不堪入目! 想想也是,他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也是不允许挂科的。 李谕这几天还真开始好好看起了辜鸿铭的文章,他看得很快,就当稍稍提一提自己羸弱的国学水平。 没多久,李谕又收到了从武汉发来的一封信,一看信件规格就知道不同凡响,落款的章赫然是湖广总督。 我的天,张之洞! 看过信后,张之洞的意思倒是很简单:“近闻京师之李谕博文广知,惊动西洋,于科学之道震烁中外,望先生来我武汉,参详所建西洋工矿业之事。” 张之洞在湖广总督的任上干了很多年,李谕当然知道所提到的工矿业就是汉阳铁厂和大冶矿厂。 而且汉阳铁厂名气很大,李谕曾经也了解过,绝对算是如今不得了的大工程。 汉阳铁厂十几年前就开始兴建,兴建的过程吃了不少亏。 虽然现在人都知道不能让不懂的人指挥懂的人,但张之洞兴建汉阳铁厂之时,根本没有懂的人,国内也压根没有兴建炼铁厂的先例,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 所以吃点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后世当然都知道,矿石的成分区别很大。当时英国方面的人自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张之洞采办炼钢厂机炉时,英国人就提到:“欲办钢厂,必先将所有之铁、石、煤、焦寄厂化验,然后知煤铁之质地如何,可以炼何种之钢,即以何样之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未可冒昧从事。” 但这种细节问题给领导说完全没有意义。 张之洞认为中国地大物博,什么煤炭没有?什么矿石没有?让英国那边用什么就采购来什么! 结果竟然是机炉设在汉阳,但是铁用的大冶铁矿,而煤却用的马鞍山煤。 或许这种事放在现代没什么,毕竟物流发达,但是二十世纪初哪有如此强大的运输能力,铁路都没几条,更何况公路。 再加上开始试生产后发现马鞍山的煤炭不合适,又从德国进口了焦炭数千吨。 反正从1890年开始,花了五六年,竟然还没有炼出钢,银子却花去了560多万两。 即便后来改用江西萍乡的煤,产出的钢铁还是太脆,动不动就裂,完全不能用。 总之走了很多弯路,花了很多钱,张之洞才知道机炉采购的型号不对,不能去除钢铁中的磷,因此导致了钢铁脆性太高。 然后又向日本借款300万,把之前的酸性机炉改成了碱性配置,才成功炼出合格的钢。 只能说这就是学费啊!谁叫自己不懂哪,都是无法避免的弯路。 但肯定不能说张之洞落后,因为横向比较的话,汉阳铁厂是亚洲首创的大型炼钢厂,即便日本,钢厂的建设也要晚了几年。 张之洞通过这些事,彻底明白了科学与技术的重要,不是想做就可以做成,必然需要懂,更要用懂的人。 可惜懂的人真心少,于是又兴建教育,为此衍生出了武汉大学的前身自强学院。 实际上张之洞其间还曾当过短暂的两江总督,任上开创了三江师范学院。这个学校相当不得了,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南京师范大学、河海大学、南京工业大学、南京农业大学、南京林业大学、江苏大学、江南大学等九所高校都将1902年创办的三江师范学堂视为校史源头。 简直难以置信! 现在好不容易国内出来一个懂科学的人,张之洞当然想找过来认识认识,而且李谕懂的还是上游的数理科学,更加难得。 这之前张之洞已经招募过不少懂西学科学的人,但李谕的确是显得太耀眼。 看到张之洞的邀请,李谕当然不会拒绝,现在整个晚清核心官员里,能撑起来的人不多,而又能进入权力中枢的也就张之洞与袁世凯两人。 其他的皇室宗族大臣根本无足挂齿,基本就是高级别混子。 李谕立刻回信:“得悉制台大人邀请,不胜荣幸,吾将不日动身前往武汉。” 这一趟其实也不仅仅去武汉,李谕准备先走海路经过上海,然后去趟湖州看看陆家的皕宋楼之事,再顺江而上到达武汉。 这么走也是没有办法,现在京汉铁路与京沪铁路都没有完全通车,只能走一部分,遇到黄河与长江天堑丝毫没有办法。 李谕甚至提前点了点银票,这一趟去湖州可能要花不少钱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名人扎堆 李谕算了算,现在自己差不多已经有小三万两的身家,放在清末民初绝对也是个很不错的“富户”。 赵谦踉踉跄跄驾着马车把李谕送到正阳门东火车站,他本来想买张二等座,不过竟然已经抢光,只好又花了15银圆买了上等座。 到达天津后,李谕先把数理入门讲义捎给了张伯苓,然后才去塘沽买了去往上海的船票。 轮船是招商局的客轮。不得不说,船票的价格是真的高。 李谕买的尚且不是最豪华的座舱,票价竟然已经高达120银圆,简直恐怖。 只能说物以稀为贵,现在大清的物流运输能力实在是有限。 至于普通人,怎么可能坐游轮,即便是真的想坐船,一般也是用自己的小渔船,或者想办法挤到货轮上,忍饥挨饿几天偷渡过去。 到达上海后,李谕发现竟然还有人过来接船。 《申报》记者史量才认识他,远远看到李谕后就对身边一人说:“看到了,那就是李谕先生,当今科学界最耀眼的人物。” 然后迎了过来:“李谕先生,终于等到你了。” 李谕讶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上海?” 史量才得意道:“先生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可是一名记者,要是这点消息都不能提前得知,还怎么做最超前的新闻报道。” 李谕笑道:“你还真是称职。” 史量才指着身边那人说:“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苏报》主笔章士钊。” 好嘛,又来了个大人物。 章士钊同他握手道:“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幸哉幸哉!” 李谕说:“有劳二位前来迎接。” 史量才说:“只是迎接算得了什么,南洋公学的蔡教习以及几名学生已经去汇中饭店订好了位置,就等先生了。” 李谕问:“蔡教习指的是蔡元培?” 章士钊点点头:“就是蔡教习,量才告诉我先生会来的消息后,我立刻告诉了蔡教习。他本来也想来港口迎接,不过还有校务要忙,只得忙完后先行去了饭店。” 李谕说:“你们也太隆重了。” “唉!”史量才摇摇手,纠正道,“您是不知道自己在上海名气有多大,这哪里算得上隆重!” 章士钊也说:“是啊,上海可是《申报》总部,发行量大得很,如今看过《申报》的有几个不知道咱们国家出了个不得了的李谕,享誉西洋,连洋人都自叹不如。” 好吧,李谕还真忘了这一茬,这大半年里《申报》对李谕的报道真是不吝笔墨,都不知道登过多少次头版,如今他在上海滩也是顶流级别的存在。 毕竟这时候的新闻媒体就是报纸,能上报纸头条就相当于后世的热搜。 史量才叫了三辆人力车,一起去往汇中饭店。 路上,章士钊对李谕说:“前几日身在日本的太炎先生寄回了要发在《苏报》的文章,随附的信中也提到了李谕先生。” 李谕说:“在下确实在日本与太炎先生有过会晤。” 章士钊说:“太炎先生对你赞誉不已,我是了解太炎先生的,他很少夸人,甚至我们一度觉得不被他骂的就是了不起的人物。如今更是破天荒夸人,简直世所罕见。” 李谕笑道:“就算被太炎先生骂,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章太炎真的是谁都敢骂,晚清这些皇族就不用说了,早就骂到狗血淋头。 后来章太炎与中山先生一起搞革命,因为一点小事有了个人矛盾,于是他还经常骂中山先生。 不过章太炎脑子清醒得很,他认为二人之间仅仅是私下矛盾,并不反对中山先生的革命理念。 有次身边一人在章太炎骂中山先生时也跟着骂了几句,没想到章太炎回头就是一个大耳光,然后怒斥道:“你算什么东西!总理是中国第一等一的伟人,除我之外,谁敢骂之?” 好吧,可能这就是另一种爱吧…… 不过章太炎今年就会被抓,原因自然和《苏报》有很大关系,毕竟登了太多反动文章。 李谕问道:“朝廷有没有盯上你们报社?” 章士钊说:“早就盯上了,但有什么好怕的。” 李谕赞道:“好样的!有魄力!” 章士钊又说:“先生真该看看太炎先生这次的文章,写得太精彩了!名为《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哎,当初我对康先生还是很尊敬的,没想到如今成了这样。” 李谕说:“或许本来就是这样。” 章士钊说:“太炎先生文辞着实犀利,不仅驳斥了康有为‘只可行宪不可行革命’的论调,甚至以轻蔑口吻骂当今光绪帝是‘载湉小丑,未辨菽麦’,哈哈!还说他与慈禧太后没有区别,都是‘汉族的公仇’,看着真是痛快!” 是的,《苏报》被查封,也就是因为章太炎这篇文章。 不过李谕看章士钊神采奕奕,自信满满,知道必然是要登出来,况且他也知道清廷没法真拿他们怎么样,所以登出来就登出来吧。 李谕道:“刊登后我一定会拜读。” 史量才也是个报人,但如今《申报》老板还是英国人,肯定不会登这些文章,于是说:“行严(章士钊字)兄,我看你们还是多加留意,这篇文章我也看了,恐怕会引起不小的反响。” “要的就是激烈反响,否则登它有何用?”章士钊道。 史量才笑道:“如果先生因此被捕,我一定会给你送饭。” 章士钊也说笑道:“我最爱汇中饭店的菜。” 史量才摸摸头:“别!你是要把我吃成穷光蛋。” 谈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汇中饭店。 说这个名字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但提到它后世的名字就太响当当了:和平饭店! 50年前的1854年英国人就兴建了这座饭店,不过最初的名字叫做“中央饭店”。 今年英商汇中洋行才刚刚买下买中央饭店产权,改称如今“汇中饭店”。 一直到1956年才会定名“和平饭店”。 这座饭店是上海近代建筑史上的第一幢现代派建筑,号称“远东第一高楼”。 李谕置身一百多年前的上海,也已经初具“魔都”风范。 都说大上海,小香港,如今的上海已经渐渐成为了东方经济和金融中心,是中国最开放文明的城市之一。 和平饭店的位置非常优越,就在外滩核心位置,隔江相望便是东方明珠。 李谕下车后看向对岸,现在当然没有什么东方明珠,更没有陆家嘴一说,整个浦东基本都是荒野之地。 谁敢想一百年后这里会有何其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谕望着江对岸出神时,史量才说:“先生,你怎么了?” 李谕回过神:“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景色很美。” 史量才指着李谕身后笑道:“美的在这边,您晚上最好来看看,电灯亮起来简直如痴如幻,很难想象现代科技能打造出仙境一般的景色。” 李谕说:“我还是觉得另一边更美。” 史量才道:“那边有什么好看的?哦,我知道了,您是觉得黄浦江景色不错吧,嗯,确实不错。” 李谕知道也没法解释,于是笑了笑:“我们进去吧。” 三人来到一处房间,蔡元培带着几名学生欢迎道:“是李谕先生吧,和报纸上说的一样,真是年轻有为。自我介绍一下,本人蔡元培,字鹤卿,久仰先生大名。” 李谕同他握手道:“蔡教习二十五岁便登科取士,同样是年轻有为。” 蔡元培笑道:“旧学而已,何足挂齿。” 然后指着身边几人道:“这些都是我在南洋公学经济特科的学生,敬仰先生,特来拜看。这位是黄炎培,字任之;这位是谢无量,字大澄;这位是邵闻泰,字仲辉;这位是李叔同,字息霜。” 好家伙,今天真是见了不少名人。 黄炎培后来是轻工业部部长; 谢无量在诗、书、文都是一代大家,以后做到中央文史馆副馆长。 而邵闻泰另一个名字大家更熟悉:邵力子。 至于李叔同,更不用说,恐怕所有人都听过他的《送别》吧。 几人目前都是蔡元培的学生,一起拱手道:“见过先生!” 李谕也回礼道:“幸会幸会,对了,我如今也有字,是太炎先生所取,为疏才。” 章士钊讶道:“竟然是太炎先生所取。” 眼前这批学生真是不得了。 当然喽,南洋公学发展到以后本来就很厉害,多的不用说,只需说出它在后世的名字就足够:上海交通大学与西安交通大学。 清北复交,榜上有名。 蔡元培道:“先生研究的是中国人最不懂的科学,可比我们这些文人厉害多了。” 李谕道:“先生做的教育事业同样关乎国之命脉。” 史量才也是李谕的铁杆支持者,说道:“现在哪有几个懂洋人学问,所以我才不遗余力报道。虽然本人愚钝,看不懂李谕先生的着作,不过单看西方报纸的反应就知道绝对非同小可!我看今后先生也有机会得那个诺什么奖。” 几人纷纷称是,蔡元培叹道:“这方面人才我们真的太缺了!如果中国也有百万科技人才,何愁国家不强!” 第一百五十七章 红尘烦扰 李谕说:“先生的想法肯定可以实现,只是需要时间沉淀。” 他恐怕无法想象以后每年大学毕业生已经多到爆炸。 蔡元培问道:“听说这次先生是要去武汉拜见张之洞大人?” 李谕点点头:“没错,路上应该还会去一趟湖州。” 史量才讶道:“湖州?” 李谕把皕宋楼的事情告诉了一下他们,史量才是个报人,敏感性很强,一锤桌子道:“欺人太甚!咱们的好东西流失的难道还少吗!这件事我一定要登在报上,绝不能让日本人得逞!” 李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传播开,更多人知道,才能有办法。 而且上海及周边苏杭地区非常富庶,总会解决。 蔡元培对身旁的李叔同说:“息霜,你也想想办法。” 李叔同摸着手边一根松枝说:“师傅有命,自当遵从,而且关乎国家,毫无怨言。” 蔡元培对李谕说:“息霜可是富家子弟,家中有钱庄,说不定就能帮上忙。” 李叔同出身天津着名的“桐达”李家。父亲李世珍曾官至吏部主事,之后辞官继承父业,经营“桐达”钱庄和盐务,成为津门巨富。 李叔同是他父亲的老来得子,68岁时才有了李叔同。 据说李叔同降生之日,有喜鹊衔松枝送至产房内,大家都认为是佛赐祥瑞。所以李叔同就将这根松枝携带在身边,终生不离。 李家自小笃信佛教,李叔同也打小就可以背诵《大悲咒》《往生咒》等佛经,在家常与三弟一起学僧人做法,两个人都用夹被或床罩当袈裟,在屋里或炕上念佛玩。 或许这也某种程度上种下了他今后出家的因果。 只不过如今的李叔同是个绝对的富家公子哥。 而且是个比较有想法的公子哥。 戊戌变法时,李叔同为证自己力挺变法的决心,特地刻了一方私印“南海康君是吾师”,随身带着。 变法失败后,清政府在全国范围内缉拿余党,他也跟着遭殃,上了通缉名单,无奈之下,只能携母亲避祸上海。 但他家在上海也有钱庄,他可以凭少东家的身份任意支取生活费用,手头相当阔绰。 关键李叔同也的确有才情,如今他以富家公子身份,与沪上名流交往,文人雅士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五光十色。 李叔同说:“我对周边也算熟悉,如果先生想去湖州,我确实可以帮上忙。” 李谕感激道:“多谢。” 李叔同忙说:“先生不用谢,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说话间,饭店也开始上菜了,不少还是西餐,蔡元培说:“难得来到汇中饭店,咱们必须尝尝洋餐。” 李谕上辈子也来过外滩,不过真没在和平饭店吃过饭,只知道非常高大上,价格也有点让人望而却步,早餐都要两百多。 今天请客的不出意外应该也是李叔同了,这一桌子明显他最有钱。 史量才端着咖啡:“尝尝这个,正宗的洋茶,叫做咖啡,味道独特。” 李谕当然吃过许多次西餐,但如今普通人想吃西餐还真不太好找地方。 史量才也没忘抓紧机会向李谕约稿,李谕欣然答应。 饭后,蔡元培带着李谕等人去南洋公学参观。 一进校门,李谕就感觉有点奇怪,纳闷道:“为什么这么冷清?难道放假了?” 蔡元培苦笑道:“先生有所不知,之前学校发生了一起墨水瓶事件,好多学生退学了。” “墨水瓶?”李谕不明所以,“什么墨水瓶?” 蔡元培解释说:“是去年的事情了,当时公学五班上课时,文科教习郭镇瀛到教室后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有个墨水瓶。” 李谕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一旁的李叔同则说:“是个空的墨水瓶。” 李谕明白了:“难道是嘲讽教习胸无点墨?” “没错,”蔡元培说,“郭教习当时大发雷霆,但全班无一人应对。然后郭教习竟然就要将离他最近的前排三名学生开除,理由是知情不报。” 李谕愕然:“这个处理有点过激了吧。” 李谕上过那么多年学,自然知道学生心性,尤其是十几岁的初中生,是最难管教的,搞点恶作剧真是太正常了。 不过这个郭教习显然是个非常传统的人,一点玩笑都不吃,直接小事化大,处理方式堪称粗鲁野蛮。 蔡元培说:“确实,毕竟是新式学堂,教习怎么可以一点事就随便开除学生。所以五班学生们到学堂总办那儿抗议,谁知总办竟然又以五班学生‘聚众开会,倡行革命’的罪名将五班全班学生开除。” 李谕更觉得荒唐:“把全班都开除了?” 蔡元培叹道:“不止如此。全校学生得知后都觉得愤慨,于是都要罢课。我从中极力斡旋,但仍有140余名学生想要罢课,哎!” 李叔同几人道:“不瞒先生,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是蔡教习经济特科的学生,念在蔡教习含辛茹苦,否则我们几人也会罢课。” 李谕说:“学堂的处理方式堪称负面典型,简直失败透顶!只是可怜这些学生!” 李谕是真没见过这么当校长的,都不是不称职了,完全是误人子弟。 章士钊说:“好在蔡教习积极奔走,成立了爱国学社,这些学生如今也算是还有书可读。” 爱国学社虽然时间很短,不过影响也不小,也可以说是革命萌芽。 李谕赞叹道:“蔡教习高义。” 章士钊又说:“这些学生咽不下这口气,在我的《苏报》上发了不少文章,甚至联名发表《南洋公学退学意见书》,公开控诉南洋公学反动的守旧教育制度。” 南洋公学的事件算是一个导火索,此后浙江浔溪公学、江南陆师学堂、浙江大学堂也纷纷发生学生退学、罢课、集会,属于是在学堂中开始了反封建斗争。 都是萌芽啊。 作为开办南洋公学的盛宣怀后来也为此事费了不少心,只是收效甚微,毕竟恶果已经种下。 反正教育这件事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办好,管理的人不好也不行。 李谕对蔡元培说:“还是蔡教习以后做校长吧,没人比你更合适。” 李叔同他们也随声附和:“是啊,蔡教习,没人比你更合适。” 蔡元培道:“如果有需要,义不容辞。” 好在风波没有让南洋公学废除,终归传承了下去,过了十几年改名交通大学后,校风严谨,学生素质极高,在国际上知名度都非常不错。 参观完南洋公学,时间已经不早,蔡元培对李叔同道:“息霜,现在南洋公学没法给李谕先生提供住宿,不若就暂住你家。” 李叔同属于那种家中有矿型,当然没意见:“教习放心,我家里空房子很多,挑一间最好的给先生。” 李谕与李叔同回时,快到家门口,突然发现前面有两个穿着艳丽的女子,其中一个丫鬟模样的还打着红灯笼。 “叔同,终于等到你了,我好担心。”女子看到李叔同就急切说道。 李叔同轻咳一声:“苹香,你怎么来了?” 女子叫做李苹香,是上海名妓,说道:“妾身最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又听闻学堂中发生了事端,非常担心。” 李叔同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好,让你烦扰。” 李苹香说:“你没事就好。” 李叔同不仅喜欢结识名人,也喜欢和名妓们缠绵。 李苹香只是其中一个,此外还有好几个上海名妓与他关系不菲。 李苹香属于众名妓中比较出名的一个,当然喽,此后一位天津名妓与李叔同更不一般。 李苹香之前遇人不淑,被一个渣男骗了后,又逼迫她进入勾栏院。而且开始是比较低等的妓院,后来凭借才艺升入稍微好点的长三堂子。 李叔同刚到上海就和她好上了,甚至给她写了不少诗,诸如: “残山剩水说南朝,黄浦东风夜卷潮。 《河满》一声惊掩面,可怜肠断玉人箫。” 这个李苹香也是才女,回赠了不少诗。 反正现在李叔同只要是有空,就会和李苹香在一起,诗酒唱和,情深意长。 对了,他其实已经结婚有孩子了。 李苹香终归只是李叔同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一样的女人,后面他和其他女子风花雪月的事多了去。 李叔同几年之后会去日本,回来后基本就和李苹香断绝来往了。 所以他最后出家估计是真的看破红尘吧…… 李苹香对李叔同说:“还去我的天韵阁吗?” 天韵阁是李苹香的住处。 李叔同摇摇头:“这段时间我要陪同李谕先生,他是国之大才。” 现在的青楼女子对文人还是很看重的:“我知道,你有你的抱负。” 李叔同对她道:“你先回去吧,过段时间我会去看你。” 李苹香问:“还要过几日?” 李叔同说:“是的,我可能要陪同先生去趟湖州。” 李苹香倒是听话:“那我等你。” 送走李苹香后,李叔同对李谕说:“不好意思,让先生久等了。” 李谕笑道:“我懂的。” 李叔同则面不红心不跳说:“都是红尘中的烦恼罢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出版巨子 早上,天刚蒙蒙亮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早点摊的叫卖声,李谕是睡在二楼,打开窗户看去,路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李叔同叫住一个挑着扁担的小贩,“给我来两碗馄饨。” “好着哩。”小贩把扁担放下,从后面的箱子里盛出了两碗馄饨。 这种扁担叫做骆驼担,两边很高,是从苏州那边传来。 李叔同端着馄饨来到李谕房间,“先生,尝尝这个,别看不起眼,老李头的馄饨在附近可是一绝。” 李谕笑道:“我曾经写过《分形与混沌》一书,但这一年来还真是头一次吃馄饨。” 李叔同说:“你的混沌我不懂,只能吃个馄饨。” 吃完早饭,两人又来到了南洋公学找到蔡元培,蔡元培此时正在看李谕写的数理入门讲义,不住称赞:“深入浅出,理论扎实,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书!”然后看向李谕,“先生其他的论文我看不懂,但是从你写的这本入门的数理讲义来说,简直是精彩绝伦。” 这本讲义也是李谕在北洋武备速成学堂花了一个多月的心血,作为入门书籍,确实不错了,而且里面还有一些图与表,算是比较形象。关键他直接使用了新式的数学符号,正儿八经与国际接轨。 李谕说:“如果先生用得上,它的价值才能更加体现。” 蔡元培道:“我当然会用到它,但我想有个人更能发挥它的作用。” 李谕问道:“除了蔡教习,还能有谁?” 蔡元培说:“此人与我是同科进士,名叫张元济,如今是商务印书馆编译所长。” 李谕当然知道商务印书馆,张元济对于商务印书馆的贡献可太大了。 李谕说:“蔡教习的意思莫非是让商务印书馆刊印此书?” “正是!”蔡元培说,“我这位同科也是心怀救国之人,如今各地新式学堂成立,却苦于没有教材,他正忧愁此事,如果看到这本书,恐怕会高兴得合不拢嘴。” 商务印书馆如今刚创立六年,的确正准备着手编撰教材。而且这基本上是早期商务印书馆最赚钱的一项业务,几乎就是靠着它迅速壮大。 张元济也算是有眼光,毕竟这时候中国最缺的书就是教科书,市场需求大到没边。 李谕感觉也的确只有张元济的商务印书馆才能发挥此书的作用,欣然同意:“如果真能助力教育,再好不过!” 蔡元培站起身,“走,我们一起去!” 后世商务印书馆的书基本上所有人都看过,单单一本《新华字典》就是多少人的童年记忆。 蔡元培在路上说:“筱斋(张元济字)于戊戌变法期间还得到过当今圣上的召见,当初便进言兴办新式学堂、培养各种人才和注重翻译。” 李谕说:“好在变法虽然未成,新式学堂终归是开始兴建。” 张元济是进士,进了翰林院,受到光绪帝接见很正常。 蔡元培说:“筱斋也曾在南洋公学任职,当时主要做的是译书,而且他的观点非常令我欣赏,他不再关注于过往重视的兵书,而是将译书的选题重心转移到了社科书籍。” “有道理,单纯的军事书籍有些对我们的确并没有太大的指导意义,毕竟基础不一样。”李谕说。 “先生所言极是,那时候译书大都比较有盲目性,”蔡元培继续说,“其实筱斋已经有机会做公学总办,不过却毅然进入了印书馆。但我投身教育,他则选择出版一路,殊途同归,都是一心为国。” 李谕说:“出版与教育的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谕对张元济也是相当佩服的,一来读书好,能考上进士,二来做的事业也大,关键还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蔡元培说:“其实说起来,南洋公学的特科也是筱斋创立,他对于教育的理解不在我之下。” 李谕笑道:“蔡教习过谦了。” 蔡元培说:“并没有,筱斋已经做了很多事,严复先生的《天演论》你应该有听过吧?” 李谕说:“我知道。” 蔡元培说:“筱斋早早便编译了此书,影响真心不小啊。” 《天演论》实际上是一篇精彩的政论文,并非像达尔文《物种起源》那么学术,所以此书翻译后才会在国内引起非常轰动的影响。 即便是像如今京师大学堂中文总教习吴汝纶这种经学大家也能看得如痴如醉,甚至老先生还把这本书一字不差地抄录了一遍,放在枕头下。 吴汝纶对这本书做了删节后又给了不少书院,很多学校都爱拿这个出题,胡适在澄衷学堂读书时,有一次的作文题目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试申其义”。 不过这显然不是十几岁的孩子可以发挥的。 康梁自然也十分推崇此书。 青年鲁迅看到后也是爱不释手,面对家长的反对甚至说:“仍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有闲空,就照例地吃柿饼、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论》。” 李谕并没有看过这本书,但后世对进化论的理解显然要先进太多。 刚到商务印书馆,蔡元培就叫住了一人:“筱斋,别来无恙!” 张元济道:“鹤卿,你怎么来了?” 蔡元培笑道:“一看你就没有看今天的报纸,‘科学巨子’来沪,这么大的新闻你都不知道吗?” 张元济讶道:“科学巨子?难道是那位传说中的李谕?” 李谕在旁笑道:“不是传说,我这不就站在这里。” 张元济道:“哎呀!没想到真是你!你的大名我可是真的如雷贯耳!” 蔡元培笑着说:“怎么样,我今天带来的人不一般吧!” “快进来坐!”张元济向屋中伸手,“小地方,恐怕会招待不周。” 现在商务印书馆还没有兴建闸北的新馆,目前看起来的确就像一个大点的作坊。 李谕说:“先生不用客气。” 蔡元培把那本数理入门讲义放在桌上,说:“看看吧,我可不是空手而来,给你带了好东西!” “好东西?”张元济拿起那份讲义,刚翻了几页就惊呼道,“这是哪位高人所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蔡元培说。 “莫非是鹤卿你?” 蔡元培笑道:“我哪懂这么多,写它的当然是李谕。” 张元济一拍脑门:“你看我,怎么说错话了!” 蔡元培说:“我这不是听说你正在编撰小学教材嘛,正巧刚刚看到李谕先生的这本数理入门教材,感觉着实精彩,立马想到拿给你看。” 张元济感激道:“简直都不能用雪中送炭形容,你是不知道,我们为了教科书一事废了多少心思!但仅仅国文教材有了一点眉目,至于科学方面,根本无从下手。” 然后他又对李谕说:“先生此书可否付梓印刷?我们将推向全国。” 李谕说:“不用先审阅一下吗?” 张元济说:“当然会审阅,但我们相信先生的能力。我在报上看过关于您的报道,在科学一途可谓是登峰造极,专业性不担心,只需要把握一下难度就可以,毕竟咱们学堂的基础确实差了点。” 李谕说:“审阅就好,你们的影响力太广,如果只是小范围的学校还好说。不过讲义的难度我倒是有控制,都是入门阶段的内容。” “如此最好!”张元济道,“实话说,我们对科学方面的教科书也没有多少审阅能力,如果说现在国内科学方面最权威的,恐怕还是先生您了。” 想想也是,单单说商务印书馆最先发行的《最新初等小学国文教科书》,就已经耗费了他们大量精力。 但只要是真的懂,数理科学的教科书反而会好编写一些,终究是相对固定的内容。 但语文教材选课文却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遇到选择困难症的能给愁死。 还是那句老话,文无第一,选谁的都会有人觉得有更合适的。 李谕说:“现在我也不知道需要注意什么方面,如果先生在审阅过程中有什么问题,我会及时更改。” 张元济说:“我对这套教材还是很有信心的。如果可以,到时还希望先生能够对后续的教材编撰提供帮助。” 李谕立刻答应:“没有问题!毕竟是普及性质的教育,既然没有科学方面的教科书,我就应当略尽绵力。” 张元济叹道:“是啊,中国虽然有四万万人口,但读过书受过教育的恐怕只有四十万而已。而受过教育的基本又只是学过几句八股文,对于真正应该知道的知识几乎没有学到。在当今这么发展的世界上,这样下去我们的国家要亡。” 李谕听了张元济的话不禁肃然起敬,现在能认识到这一点的人真的不多。 只说地大物博没有意义,人才是最重要的,否则早晚被别人吞掉。 而目前看似有四万万人口,大部分人却因为没有受教育而产生不了应有的价值。 日本目前受过教育的人口则早就不止四十万,甲午输的道理真心显而易见。 听了张元济的话,李谕心中热血也被点燃,编撰教科书虽然不是他的强项,但是如今一穷二白啥都没有的情况下,只要是有一本过得去的教科书就弥足珍贵。 李谕说:“先生放心,除了目前的数理入门讲义,我回头会尽快再写几本关于生物学、化学等西方科学的入门教科书。” 张元济没想到李谕懂得这么多,讶道:“这些你都可以做到?” 李谕笑道:“如果只是入门材料,当然可以。” 自己当年上了那么多年学可不是白上的! 虽然应试成分很大,没想到如今派上了大用场。毕竟咱们的义务教育学的东西那是真多。 张元济激动得快哭了:“鹤卿兄你今天真是给我带来了最有意义的一天!我深知开启民智,就必须要出版好的书籍,而优秀的教科书首当其冲!这个问题困扰我太久了,今天竟然数学、物理、生物、化学几科的教科书一并解决,这么多好消息快要让我不相信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只是,”蔡元培看向李谕,“这么多西洋科学,你当真都懂?” “入门阶段而已,没有问题。” 李谕知道要给他们打个强心针,树立一下信心。 蔡元培竟然起身郑重作了个揖:“先生对教育之贡献令我难以言表的敬佩。” “都是我应该做的,”李谕忙说,“你们在教育方面做的要更多。” 张元济又说:“还有一事,我知道先生在西洋刊登了许多不得了的科学文章,不知道有没有中文稿,我们印书社也可以刊发。” 李谕说:“确实可以,但恐怕没有什么受众。” 张元济不以为然:“我们做出版,也不是只看能不能大卖,这种有意义的书当然更要刊印,或许某一天,真的就有人能看懂,从中受益。” 李谕想想也是,于是说:“好吧,我回头会把中文稿给你。另外,我还写了一本科幻方面的小说,或许出版效果会好一点点。” 其实李谕对科幻题材小说市场没有太大把握,毕竟现在国内科学基础真心薄弱。 但刊印总比不刊印要好。 张元济说:“后续的费用我们会根据刊发情况向先生支付。” 李谕问:“是按照比例吗?” “是的,”张元济说,“按照西洋的说法,是3到10个百分点。” 李谕说:“那就按最低的吧。” 张元济讶道:“我本来还想给先生按较高的比率。” 李谕笑道:“前期的宣发费用估计会花不少钱,就算是我为教育做点贡献。” 张元济赞道:“先生真是为国为民,不过我们商务印书社绝不是普通的小作坊,如果教材发行量大起来,我们会与先生重新商谈版税。” 李谕要是再婉拒就显得不自然了,于是说:“目前就这么说定,总之先把教材做起来最重要。” 商务印书社后来几乎垄断了晚清的小学教材市场,市场占有率起码八成,发行量是用亿为单位的。 单单那本小学国文教材发行量就超过一亿。 简直可怕。 而且商务印书社引进了西方的技术,印刷、装订质量都是上乘,可以说是行业标杆。 即便是发行价格只有几十文,上亿册按照最低3%算的话稿酬也是大几万两银子。 当然喽,到了二十一世纪后,教科书已经是管控性质,不再按照这种版税分成。 只是晚清阶段,朝廷完全就是摆设,商务印书社作为一个民间企业,如果不搞教材,朝廷恐怕再花几年也憋不出来。 商务印书社这第一桶金打的基础太好了,到了大清灭亡的前夕,已是晚清仅有的15家资产超过百万元的大企业之一。 虽然张元济戊戌变法期间被慈禧下令“革职、永不叙用”,政治生命戛然而止,但他还是想真正做点事的。 当初也是李鸿章出面保了一下他,然后安排手下的盛宣怀邀请张元济到了上海南洋公学。 他其实能够做南洋公学的校长,但终究决心下海进入出版这个晚清的“贱业”,确实需要不少勇气。 李谕想起来张元济也是个爱藏书的人,于是又问道:“我会动身前往湖州,受人之托,对皕宋楼略施援手,先生有没有兴趣?” “皕宋楼?”张元济讶道,“没想到你竟然也知道它。” 李谕说:“也是听别人提起,如今有困难,似乎已经被日本人盯上。” 张元济叹了口气,“我曾经两次想登皕宋楼,都被陆家拒绝,没想到现在日本人却来了。” 李谕疑惑道:“陆家为何拒绝先生登楼?” 张元济说:“其实我曾经与陆家上代家主陆心源先生私交甚笃,只是陆心源已经过世近十年,如今再次想去探访,陆家以为我是想买书,心中存了芥蒂。” 李谕说:“日本人如今意图岂不也是图谋陆家藏书?” 张元济无奈道:“或许是他们懂得掩饰,懂得人心吧。” 李谕都想爆粗口了,努力忍住说:“日本人哪有好心!” 张元济说:“日本人当然没有好心,但他们钱包却鼓得很。陆家开出的价款不低,不是寻常人可以承受。” 李谕道:“所以我想我们可以联合起来。” 张元济说:“就怕陆家不愿零散出售,只想一并卖出。” 这还真是难办了。 其实历史上,1907年陆家的陆树藩卖出皕宋楼藏书前,张元济的确出过价。 陆树藩最初索价为50万两,后来减到25万元,最后又减少到10万元,但依然没人有能力接盘。 张元济当时只能拿出来5万元,于是暂从缓议,而且出于爱护民族文化遗产的热情,托人劝告陆树藩,切勿售与日本人,待商务印书馆凑足十万元。 只不过没想到陆树藩等不及,竟然以12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三菱集团的岩崎家族。 李谕心中知道这批书价值何其高,买到这批书的静嘉堂文库一跃成为了日本汉学重镇。 “多少尝试一下吧。”李谕说。 张元济道:“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无论如何也该再去一趟湖州。” 第一百五十九章 湖州陆家 后世长三角地区交通非常发达,江浙沪包邮的口号不是白说的。 不过在清末民初,没有公路、没有火车、更没有飞机高铁,交通靠的主要还是水路。 上海成规模的跨城铁路要到数年后的沪宁铁路,也就是京沪铁路的一部分。 好在江南水系遍布,内河航运一直非常发达。 最典型的就是吴淞江,连接着苏州和上海,只不过流到上海后被叫做了苏州河。 李谕与张元济、李叔同乘坐的是招商局内河航运公司的小轮船。 招商局内河航运公司在苏州、杭州、湖州、嘉兴、常州、无锡、镇江、扬州等都有内河码头,还是比较方便的。 其实就目前情况看,这一带的交通仍然在全国数一数二。 三人坐车小轮船,没几日就到达了湖州。 路上闲来没事,李谕已经写起了生物学的入门讲义。 他还买了几本英文的生物着作,然后凭借记忆开始写。这样虽然难免还会有些疏漏,不过最起码能保证正确性以及通俗性。 现在的小学说是小学,其实很多是十好几岁的孩子。 到达湖州的内河码头,三人径直前往陆家所在的潜园。 路上看到了不少卖毛笔的,李叔同和张元济都是受过严格私塾教育的,对这些东西爱不释手。 湖州有个称号是“中国书法城”“毛笔之都”,近代出了不少大书法家。 民国初年,书坛有“南沉北于”之称,其中的“沉”就是湖州人沉尹默。 至于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本来出名的都是安徽产:徽墨是安徽徽州的、歙砚也是安徽徽州的、宣纸则是安徽宣城的,就连笔以前都是安徽宣城的宣笔。 直到元代以后,湖州的湖笔才站了起来。 张元济和李叔同忍不住就买了几支,他们见李谕作为一个文化人竟然对此无动于衷,还很好奇:“多好的笔,不买点?” 李谕苦笑道:“我比较喜欢用硬笔。” 他们看来并不知道李谕的国学水平何其之渣。 潜园还是很大的,陆家毕竟是湖州的大世家,只是如今陆树藩的确经营不善。 本来陆家在湖州还有商铺、当铺,在上海也有丝厂和钱庄,收入很高。 但庚子事变中,陆树藩听闻京津两地的许多老乡受难,于是组织救济会,包下了两艘大轮船,先后两次远赴京津,营救南归人员6000余,运回棺木200余具。战死疆场的聂士成尸体就是他运回家乡安葬的。 同时又发放救济粮、开办医疗局,费用开支巨大。 这些钱基本都是救济会出的,朝廷仅仅拨了2000两白银,剩下的七万多两都是救济会筹措。 虽然陆家因此欠了不少钱,不过并没有压垮,毕竟后面还有救济会。 而且本来就是清政府造下的孽,又没能力救助百姓,只能让民间互助。大家对陆家心存好感。 紧接着一年后,因为上次救灾非常成功,人送陆树藩称号“湖州善人”,李鸿章又安排他救灾。 只不过这次不知道为何,陆树藩竟然把筹得的善款借给了一些私人,或许是认为他们将来会有出息,没想到是一帮骗子,钱要不回来了。 这种事一出,对筹款打击是非常大的。 而且因为操心救灾的事情,陆家在上海的丝厂、钱庄又疏于打理,陷入困境。 总之一连串的打击直接让陆家银根断绝。 至于之后为什么会把藏书卖给日本人,多少也是对清廷失望了吧,毕竟他本身也想把藏书卖给政府的。 但指望清政府,只能是呵呵。 三人敲响潜园的大门,很快有名管家来开门,李谕送上拜帖:“京师李谕、上海张元济、李叔同求见陆家老爷。” 管家看了一眼拜帖,又看了一眼三人,似乎陷入了思想斗争中,一时没有搭话。 李谕又问了一句:“管家?” 管家一咬牙,说:“你们进来吧!但现在府上有一名日本人岛田翰正在拜会老爷。哎,你们去看看吧。” 李谕没想到日本人来这么快,忙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管家说:“都在皕宋楼,你们随我来吧。” 张元济也忙说:“请带路!” “皕宋楼”这个名字,从字面意思就看得出,两个“百”,意思就是有两百本宋版书,这是当年陆家家主陆心源对自己收藏的高度称赞。 毕竟宋版书是藏书界最珍贵的。 对了,其实宋版书大部分都是凋版印刷。 凋版印刷术发明于唐朝,并在唐朝中后期开始普遍使用。 但是,唐及五代刻本流传下来的已属寥寥。 而宋朝虽然有了活字印刷,普遍使用的其实仍然是凋版印刷术。 多说一句,有趣的是,现在韩国人一直认为活字印刷术是他们的哪!因为目前发现最早的活字印刷术的书是13世纪末高丽的《清凉答顺宗心要法门》。 但明白人都知道,这只是韩国的一个孤证,中国能拿得出手的证据要多多了。 可韩国人不这么觉得,立刻觉得活字印刷术是自己的,现存发现最早的就在我这!然后当成国宝,拼命宣传。甚至还搞成了当地的旅游业金字招牌,并建了古代印刷术博物馆。 也是挺搞笑的。 反正李谕对这种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全世界都是韩国的! 说回宋版书,不仅刀法精细,字体遒劲,而且校订精审,学术价值很高。 因此,世称宋刻本最善,但到清代也已经不可多得。 为此,清代藏书家往往炫耀自己所藏的宋版书籍。 乾隆年间,苏州着名藏书家黄丕烈曾藏有宋版书一百余部,于是将自己的藏书处取名为“百宋一廛”,向世人夸耀自己藏有百部宋版书。 几人刚到皕宋楼下,就看到了陆家家主陆树藩以及日本人岛田翰走了出来。 岛田翰虽然不是第一次登楼,但时间都不久,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都是好东西啊! 岛田翰说道:“陆,陆先生,我们日,日本人对汉学是非常,啊,非常尊崇的,我们一定能够保证陆家藏书完好无损。” 岛田翰有点口吃,但是中文说得倒是不差。 陆树藩还有点犹豫,“本人并没有去过日本,日本当真对汉学如此重视?” 岛田翰说:“当然!但凡读过书的日本人,都了解汉学。” 陆树藩讶道:“没想到是这样!” 岛田翰继续攻坚:“我们能给出的价款也绝对会令阁下满,满意,岩崎先生也是日本大家族家主,对先生可谓惺惺相惜。” 陆树藩问道:“你说的岩崎先生,也是有官身或者功名?” 岛田翰说:“岩崎先生是一名商人。” 陆树藩眉头有点微皱,“原来是一位商人。” 岛田翰说:“但岩崎先生是一位不得了的商人,他心中对汉学的尊敬是最高的。” 李谕高声道:“再尊敬,这些东西的根也在中华大地。” 陆树藩看向李谕几人:“你们是谁?” 李谕拱手道:“冒昧了,在下来自京师,名叫李谕,这位是张元济先生,这位是李叔同。我们听闻先生有求于人,特来拜会。” 陆树藩喃喃道:“张元济?我记得你来过。” 张元济其实看到陆树藩竟然带着日本人登楼,而自己两次想登楼都被拒,有点生气,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日本人!有点没好气道:“确实来过,但连皕宋楼的一个楼梯都没上去。” 陆树藩老脸有点红,咳嗽一声:“此一时,彼一时。” 李谕说:“阁下当真要卖掉藏书?这可是已经仙逝的老爷弥足珍贵的心血。” 陆树藩叹了口气:“若不是逼到绝境,我也不想。” 李谕说:“事情还不到不可为的地步,都可以商量,总比卖于日本强多了。” 岛田翰没想到半路杀出几个人,连忙说:“如今之势,能够完整保存陆家藏书的只有我们日本,否则,否则这些珍本恐怕会流失各地。” 这是陆树藩的心结,就算是卖,他也想尽可能完整地卖出去,既然已经不能保护好,最起码让它们仍然聚在一起。 虽然说崽卖爷田心不疼,但陆树藩好歹也是个举人,起码的荣辱心还是有的。 岛田翰继续说:“就连堂堂皇家,大火之下圆明园也付之一炬,如今之势,难道看不出吗?” 李谕直接驳斥道:“既然这么说,陆家为什么到了今天这一步难道岛田先生不知道?如果不是八国联军,怎么会有那么多灾民?如果不是因为要救济灾民,陆家怎么会欠下那么多银子?而八国联军里,可也有你们日本!怎么,你们犯下罪行,如今又想过来当善人?” “你,你,我……”岛田翰口吃发作,一时接不上话。 李谕又对陆树藩说:“陆家主,您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我想陆家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一步,能够保存一日就是一日。实在想要售出,我们商务财团也会完整买下。” 商务财团是李谕路上和张元济商量出来暂时用的名字。 其实一下子都卖出去,陆树藩还真有点舍不得,确实希望多拖一段时间,于是话锋一变:“我只是请岛田先生看一下,与日本友人做点关于学术的探讨。” 李谕也给他个台阶:“探讨当然值得探讨。” 一时之间他们也凑不出那么多钱,如今陆树藩的心理价位还在25万银圆左右,对于这么多珍贵藏书,已经是极低极低的价格,实际价值远超25万元。 陆树藩说:“各位也请楼上一看。” 刚才他们都看见岛田翰进了皕宋楼,如果不请他们也看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张元济一听可以看看如此多宋版书,心情也顿时好了,快步第一个登了上去。 陆家对这批宋版书的保护很到位,李谕虽然不懂收藏,但一看就包含许多年代气息,随便一本到了后世都是价值连城的至宝。 真难想象在1907年时,一艘小火轮拖着三只乌汕船沿着运河从湖州拉走这么多珍贵藏书的场景。 而且当时卖书是在十分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各界并不知情。 这批书离开皕宋楼后,先到了上海,陆家与日本岩崎家族的静嘉堂文库人员清点了二十天。然后双方才做了交割,日本人支付了12万银圆,其中有两千元是岛田翰的跑腿费。 一直到这批书运抵日本,岛田翰寄了一封《皕宋楼藏书源流》的长文给江苏一位收藏家董康后,大家才知道已经书去楼空。 全国哗然。 李谕并没有动手去翻阅,反正他也看不懂,只是看看装帧、墨色而已,别的好坏根本看不出来。 倒是李叔同与张元济一直啧啧称奇,就像进了一个大宝库。 张元济也有一个藏书楼,但目前还没有收到太多珍本。 岛田翰看他们的情况,自己好不容易有点说动陆树藩,似乎这会心绪又有点变动。 他越看越着急,于是对陆树藩说:“陆先生,您可以开个价格,多少我们都能够接受,只要尽快交割。” 李谕在旁笑道:“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强买可不行哦。” 岛田翰被说破,不好和李谕直接对质,而是向陆树藩继续说:“日本文化归根结底是东洋文化、中国文化的延续,从中国古代文化一直延续至今。而如今东洋文化的核心已经从宋元时期的中国到了日本,所以我们是更有资格购得这批书籍。” 李谕都快逗笑了,怎么内藤湖南的观点都出来了。他说道:“你不用说这些,中华就是中华,日本就是日本,不要偷换概念混为一谈。” 内藤湖南的“文化中心移动说”真是蛮荒谬的,不过现在的日本人还真这么觉得。 李谕特别讨厌内藤这种过分牵强的学问,看了点大陆漂移说,一定要在别的地方也用上。 包括明末的钱谦益那句“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 都是很扯澹的,钱谦益那句话摆明了是在为自己投降满清找的借口,没想到后世许多所谓的“公知”翻出来挂在嘴边,真是别有用心。 至于岛田翰这种在中国寻书的人有很多,他们把在中国获取珍贵文献看作是与军队一样“建立战功”的事情,一个是“武功”,一个是“文功”。 所以不管岛田翰说出什么借口,访书都不仅仅是一个文人对书籍或学术的诉求,而是特殊时代下的一种文化扩张性、占有性的诉求。 当然,日本人近代访书是以他们强大的实力为后盾,并与战争利益相结合的。举个简单例子,1902年他们不能进入沉阳故宫,到1905年日俄战争获胜就可以了,这是一个事实。 好在目前日俄战争还没打,日本还没有膨胀到那一步,否则借着军威,也能成为岛田翰的砝码。 第一百六十章 溯江而上 岛田翰还是不太服气的,但这种事他知道要跟踪很久,不是一蹴而就。 李谕不愿意搭理他,就让他继续关注吧。 后世很多商业项目其实也是要跟踪好久才能成,一连跟踪几年的也不是没有。现在的日本人又很轴,认准了的事是劝不动的。 多说一句,岛田翰这家伙在十来年后竟然因为盗卖日本国宝被发现,畏罪自杀了。 虽然死不足惜,但想想日本对国宝的保护程度,再看如今的清政府,两相对比简直是让人无语。 总之陆树藩终究还是不忍立刻把藏书卖掉,多少再撑一段时间,也给了李谕他们一点缓冲时间。 就算是25万银圆,核算一下也要接近18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李谕对这批书其实很感兴趣。 如果以后能够兴办大学之类的学校,藏书是绝对的好东西。 宋版书又是国宝级别的存在,非常稀有。 到了二十一世纪,全国宋版书不过六七千册。 而且地方图书馆基本没有,如果有一两册就不得了。比如历史有上百年的山东图书馆,也仅藏5部宋版书;湖南图书馆多一点,有27部,估计身价在亿元以上。 而皕宋楼就有将近200部宋版书,如果用册来算,就是2700多册! 可想而知其珍贵程度! 况且除了200部宋版书,陆家藏书还有元代的一百多部,最多的则是十来万本明清刻本。 这是陆家上一任家主陆心源毕生心血,集合了好几家其他藏书楼而得。 历史上,1906年时张元济也找过刑部尚书兼学部大臣荣庆,也就是所谓“旗下三才子”中的一人,希望朝廷可以拨款购买皕宋楼藏书,作为京师大学堂图书馆之基础,然后建议最终未被采用。 看目前的形势,这些藏书陆树藩肯定是守不住了,都是国宝,无论如何,总比流落到日本人手里好多了。 岛田翰走后,陆树藩设宴招待了几人。 张元济向岛田翰介绍了李谕,陆树藩这才知道李谕竟然是这么厉害的角色。 陆树藩举杯道:“原来是当朝帝师,失敬失敬!” 好吧,在他眼里最重要的还是当朝帝师身份,而非李谕的科研成就。 然后陆树藩又问道:“先生出过洋,他们和咱到底有啥不同,为何先生不愿让日本人染指?” 李谕当然想说以后和日本之间那是血海深仇。不过对于现在而言,只是一场甲午战争,战火基本都是在海上。虽然发生了旅顺大惨桉,但日本非常坏,内田康哉早就买通了各路记者,除了少数几个英美国内的大媒体,其他大部分报纸基本就没有报道,而且日本一直对此百般掩饰。这件事差不多直到1935年左右才被孙宝田冒死查证得知。 就目前看,大家心中主要是因为输了一场战争就割让土地、大额赔款而感到愤恨,而且愤恨的主体主要还是指向了无能的清廷。 毕竟稍微研究研究就能发现这场战争本来就不应该输,那时候小日本海军真心不咋强。 后来的事陆树藩肯定不知道,而且他本人在1926年就过世了,看不到后来日本人多恶。 李谕只好说:“现在日俄关系紧张,原因显而易见就是两边觊觎东北,如果日本赢了,他们的胃口会越来越大,甚至想要吞掉全国。” 陆树藩根本不信:“虽然本人并没有去过沙俄,但也知道他们是西洋强国,日本一个东洋国家如何能赢?” 李谕说:“首先,不见得西洋国家都强;再者,东北距离日本太近,距离圣彼得堡和莫斯科则太远,二者单就这一点来说,日本优势是很明显的。” 张元济也讶道:“先生认为日本人会赢?” 李谕点点头,但毕竟是事前分析,只好委婉道:“很有可能。” 几人听了心中五味杂陈,一个曾经的小小倭国如今竟然崛起到这种地步。 李叔同说:“有机会我也要出国瞧瞧,到底为什么会成了今天这样子。” 饭后,为了显示几人的诚意以及财力,李谕和张元济、李叔同又合计拿出一万两银子作为定金,并签下了契约。 如果到时候陆树藩打定主意卖,就以总计25万银圆成交;如果生意转好,不再出售,则退回定金。 陆树藩对这个处理很满意,也算是给了他一点时间和回旋余地。 李谕他们也并不担心定金的事,因为陆树藩无论如何也是个举人,而且陆家在湖州还有这么大的家产。 陆树藩叹道:“本人不肖,无法保存先父所藏,如果可以,确不希望他们流失海外。” 陆家后来因为皕宋楼卖给日本人,被各界各种批评,他们自知理亏,从来没有还过嘴。 李谕说:“留在国内,会转至其他藏书楼或者图书馆,阁下如若想看,还是可以去看看的。” 陆树藩说:“或许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 湖州事毕,李谕要继续前往武昌,张元济和李叔同则返回上海。 李谕坐轮船沿着京杭运河到达长江后,再朔江而上。 好在现在内江航运公司的船都是轮船,动力足够,不然开上去真不容易。 汉口早在1861年就开埠,各国租界已经建立,与外界联系主要靠的就是内河航运。 一路上也要花几日,李谕抓紧时间赶出了生物学的入门讲义,内容倒是还满意,唯独可惜的是没有好的照片当插图。 湖广总督府衙门设在武昌,就在长江边上,今天武昌造船厂那。 码头离着也很近,隔江不远就是汉口租界区。 李谕下了船,直接前往总督府,路程也不远。 总督府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 两个兵丁把门,看见李谕就拦住了。 “什么人?”兵丁问道。 李谕说:“本人李谕,受张大人请托,特来拜访。” 李谕拿出张之洞写的信,递过去,“你们看。” 可惜兵丁并不识字,拿着信有点为难,也不知道真假,好在这时候有个人走了过来。 兵丁道:“华大人,您来了。” 过来的是华世芳,他问道:“香帅在府上吗?” 兵丁道:“张大人在的,我给您通报一声。” 李谕连忙叫住那个兵丁:“哎哎哎,你连着给把我也通报一下,我叫李谕,别忘了!” 华世芳一惊:“你是哪个李谕?” 李谕摊摊手:“这名字很常见吗?” 华世芳竟然掏出了一本第一版《分形与混沌》,问道:“是这个李谕?” 李谕讶道:“你怎么会有这本书?是我写的,没想到国内会有第一版,我记得发行并不多。” “我的天,”华世芳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谕,“还真是你?” 李谕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华世芳说:“在下华世芳,字若溪,之前是自强学院数学教习。” “原来是华先生,久仰久仰,在下李谕,字疏才。”李谕也自我介绍了一下。 华世芳是华蘅芳的弟弟,也是一名数学家,研究的领域主要是数学中的连分数。这是目前数学研究里的一个热门,后来大名鼎鼎的印度之子数学家拉马努金玩得最六的也是连分数。 也不知道为啥近代数学家怎么这么多姓华的,后来的华罗庚更出名,而且他们离着还挺近:华蘅芳是江苏无锡人,华罗庚则是江苏常州人,两市紧挨着。 华蘅芳在去年已经过世了,另一位与他早年在张之洞麾下共同搞科研的化学家徐寿先生也已过世。 “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华世芳接着对兵丁说,“你们给香帅说一下,京师李谕到访,货真价实的!” 兵丁这才应允而去。 华世芳笑道:“先生不要见怪,香帅素爱懂西洋科学之人,给的待遇又高,许多冒牌的过来滥竽充数。” 李谕也笑道:“没关系,谨慎点正常,毕竟是总督府。” 张之洞属于不贪的那种人,而且是晚清时代有数的几个给庆亲王奕劻贺寿一分钱不送的。另一个不送礼的已经见过,就是如今京师大学堂校长、管学大臣张百熙。 不过维护官场花销依然很大,张之洞一年收入估计也就两万两左右。 作为对比,一个县令的年收入也要两万两,这还是比较清廉的知县,百姓都称好的那种。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真不是白说的。 因为清政府真的是腐烂贪腐到根上了,一个县令算上养廉银,正常收入差不多1500两,但根本不够花。因为每年养着一大家子、各种师爷,另外最大头的打点关系、请客送礼就要花一两万两。 至于钱从哪来,当然只能是可怜的、赤贫的百姓了。 张之洞和左宗棠属于非常清廉的,作为封疆大吏,比一个知县高了好多级,收入竟然一样,说明基本上只靠正常的养廉银和年薪而已,基本没有任何贪腐。 华世芳对李谕说:“我对先生真是说不上的敬佩,早就想见一面,也是我给香帅建议写信让先生来一趟武昌。” 然后他又端起那本《分形与混沌》:“从报上得到消息后,我就托人费了好大劲才搞来一本。这本书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简直是令人拍桉叫绝。” 李谕说:“能搞过来确实不容易,不过这本英文版中有一些词汇是我新创,可能看起来有一些吃力。” 华世芳点点头:“是啊,好多地方我研究了数遍才看懂,就是因为词汇问题。” 李谕说:“后续我会委托商务印书馆刊印一批中文版,先生有兴趣可以看一看。” 华世芳高兴道:“那真是太好了!现在有本数学书真是太难得。” 第一百六十一章 突如其来的想法 说话间,总督府内传出声音:“李谕先生来了吗?快快进来。” 张之洞竟然亲自迎了过来。 李谕感觉有点受宠若惊,人家可是总督,连忙上前道:“晚生李谕,拜见总督大人!” 张之洞道:“不用客气!我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少年英雄!” 华世芳在旁也说:“拜见香帅。” 张之洞对两人说:“快点来里面坐,今天真是好日子!” 虽然湖广总督府没有南京的两江总督府那么阔气,不过也并不小。 三人来到大厅后,张之洞立刻招呼左右:“快,上最好的毛尖。” 李谕心想,如果是一百年后,恐怕会上黄鹤楼吧。 张之洞又说:“早闻先生大名,令人神往,吾兴办学堂数年,素来重视西洋科学,但从未见有人可以在西洋于科学一道称雄。” 李谕笑道:“中国如此之大,如果可以正确发掘,人才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若真如此,幸甚幸甚!”张之洞说,“说到人才,不得不提我近些年所设之自强学堂、工艺学堂、两湖书院,如今也正如火如荼开办之中。先生如今已是帝师,并且精通西学,务必对几所学堂提出建议。” 李谕说:“自当竭尽所能。” 自强学堂最出名,就是以后的武汉大学; 湖北工艺学堂,和各地的工艺学堂一样,也是设立在制造局中,主要是学的化学以及机械学;如今这所学校慢慢演变成了武汉理工大学、华中科技大学、武汉科技大学。 至于两湖书院,很可惜在清亡后停办了。 张之洞对于教育,与兴建汉阳铁厂、京汉铁路一样,也是在摸索中前进的,走过的弯路并不少。 最开始的自强学堂设有方言(即外语)、算学、格致、商务四门。 后来甲午战败,张之洞又对自强学堂进行了一系列重大改革,将自强学堂原设的4门课程进行调整,把算学一门移归两湖书院;停止格致,商务两门;将方言一门扩大为英文、法文、德文、俄文4门,之后又增加东文(日语),共计5门。 因为张之洞觉得唯有方言(外语)一门,“为一切西学之阶梯”,学通了外文,“将来格致、商务,即可自行诵译探讨”。再就是中俄、中日近邻,“时局紧迫,两文尤为切实之用”。 但很快,在汉阳铁厂招商承办后,他又将工艺学堂中的化学并入了自强学堂,专列为一门。因为张之洞认为“西学事事,原本化学。化学愈精,则能化无为有,化无用为有用,而获利亦因之愈厚”,“惟化学精奥,非不通西文者所能受业”。 虽然后世人看起来确实挺片面,但时局所迫,无可厚非。 而且铁厂、兵工厂这些东西确实对化学比较看重。 又过了几年,感觉数理科学是西学基础,又把数理科学的地位提了上来。 总之张之洞毕竟是洋务大臣,洋务派最开始考虑的都是实用性的科学,后来经过几十年发展才慢慢认清了西洋科学的逻辑顺序。 也算是一种必经之路,毕竟张之洞虽然曾经在科举时是拿过“解元”,又高中探花的人。科举竞争如此大,说明他必然是聪明人,但对于西学的确知之甚少。 当然,对于现代人来说,大家都是从小这么学过来,脑海中早就无形中建立了科学的正确演绎逻辑。 张之洞说:“这几日可以让若溪(华世芳字)带着先生到各书院视察一番,但今日我们先就汉阳铁厂等事宜参详一二。” 李谕拱手道:“悉听总督大人安排。” 汉阳铁厂在江对岸。 武汉三镇中,武昌现在是总督府所在地;汉口主要是租界区;汉阳则兴建有兵工厂、钢铁厂。 去往汉阳要轮渡过江,张之洞在船上说:“早年间,曾国藩大人与李鸿章大人于各地创立制造局,遍寻相关人才。所得华蘅芳与徐寿二人曾制造出蒸汽船黄鹄号,着实令人振奋。我亦希望寻找懂得如此技术之人才,更进一步。” 然后看向华世芳:“如今所幸有若溪。而过往徐寿先生之子徐建寅也曾为我汉阳钢药厂出力,只可惜他已于钢药厂试制火药时失事殉职。” 李谕讶道:“失事殉职?” 徐寿的大名肯定大部分都知道,毕竟是登上过历史教科书的人。 他曾经与华蘅芳于安庆内制造局造出来一台蒸汽机轮船,也就是黄鹄号,这艘船其实还是木制的,只不过动力用了蒸汽机。 但仅仅凭借草图与一日的参观就造出来,的确不简单。 只可惜后来没有发展下去。 徐寿是个化学家,最出名的贡献应该就是元素周期表里各种元素了:元素名称基本都是他翻译的,确实很到位。 当然也要感谢朱明王朝,为了起名创造了那么多带有金木水火土偏旁的字。 如今只要是学过化学,无形中就已经用到了徐寿的贡献。也是蛮厉害的,毕竟影响的人太多了。 他的儿子徐建寅也是一名化学家,只不过名气弱了一点。 张之洞说:“我们的汉阳钢药厂准备研制一种无烟火药,他是在制造过程中不幸遇难。” 李谕惋惜道:“原来是因为火药,的确太危险。” 现在所有国家都在搞火药,但这东西确实不太好搞,稍不留神整个实验室都能炸飞,所以诺贝尔成就才那么大。 徐建寅可以说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为科学事业牺牲的科学家,值得记住。 到达汉阳铁厂,李谕发现面前场景还是挺壮观的,厂房遍布,烟囱林立,规模确实不小。 大门外立着一块大石碑,上面写着“汉阳铁厂”四个大字。 李谕有点好奇,问道:“张大人,如今铁厂产能有多少?” 张之洞对此很自豪:“现在每年可以产出生铁五万吨、钢近三万吨、钢轨一万多吨。” 这话听在李谕耳朵里并没有什么震撼效果,汉阳铁厂以后演变成了武汉钢铁集团(后来重组到了宝武钢铁集团有限公司),武汉钢铁的年产能那可是五六千万吨级别。 如今没什么钢铁,但以后已经到了产能过剩的地步。 不过汉阳铁厂出来的东西质量确实很高,厂里也一直有卢森堡等国的专家,产品和西洋各国比一点不差。甚至2012年时还发现国内有铁路还在用1902年汉阳铁厂生产的钢轨,跨越百年依旧坚挺。 李谕觉得有点纳闷,其实就目前看,汉阳铁厂的规模已经没有问题,也挺成功,不知道还让他来干什么。 李谕只好说:“这种成功的模式倒是可以推广到全国。” 张之洞说:“我也有此意,但所需资金甚具,不见得当地督抚愿意投入;就算愿意投入,也不见得有矿藏。” 李谕想想也是,中国虽然铁矿石储藏量很大,但绝大多数都是贫矿,开采冶炼难度都蛮大。 汉阳铁厂初期投资就达到了500万两,后来又不断追加,而且是向日本借贷追加,总投资太大了。 现在还真是有钱的地方没矿,有矿的地方没钱,非常矛盾。 清政府如今对地方又没有多少统御能力,根本没办法整合资源。 李谕问出心中问题:“张大人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张之洞望着铁厂说:“这就是我让你来的缘由了,吾虽然没有学过西洋科学诸科,但通过建厂,多多少少了解到了冶炼行业。几年前,学堂的学生有人留学归来,给我带来了一种薄如蝉翼、光泽耀人的金属,其名为铝。我大为震撼,原来钢铁也可以这样。” 李谕一惊,他绝没想到张之洞竟然挺超前。 原以为会讨论讨论关于炼铁的一些问题,李谕本身对铁也挺熟悉,毕竟学过天体物理的都知道铁是核聚变的最终产物,不会再往上走了。 关键高中化学的缘故,李谕对铁的性质了解还是挺多的,但谁想张之洞却一下子提到了铝! 但转念一想,其实张之洞提到它没毛病。 铝本来就是除了钢铁外用途最广的金属,而且储量极大,在地壳中含量仅次于氧和硅,居第三位。 关键李谕以后非常想涉足汽车产业,汽车产业对铝是真的需求量不小。 李谕问道:“张大人是想要生产铝?” “是的,”张之洞点点头,“当然,我知道这很难,不过炼铁这么难的事都过来了,我不信这件事做不到。” 李谕沉思一会儿,感觉事情确实可以做,于是说:“我明白了,不知张大人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张之洞苦笑道:“我手中精通化学的只有徐建寅一人,当初我希望他在研制火药后,进行制铝的研究,但他却出了意外。” 李谕说:“所以说,目前还没有开始。” 张之洞坦诚道:“没错,目前我们对如何制造铝完全一窍不通。” 李谕头有点大,这还真有点不好办,张之洞上来给他出了这么一个大难题。 但人都来了,总得搞出点名堂来。 李谕说:“并非不可为,冶炼是工业的基础。而且,今后我说不定还会为张大人带来更多惊喜。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合理劝谏 铝确实是个非常好的材料,而且早年间价格几乎等同黄金。当年拿破仑用的餐具据说就是铝制,而其他人都用的银制餐具。甚至1889年时俄国沙皇颁给门捷列夫的奖杯都用铝制造。 差不多到了十九世纪末,铝的生产成本才开始明显下降。 不过总体看,铝的真正大规模应用还是要到几十年后才能发挥出来。但这东西确实也被夸上天了,毕竟还是少嘛。 目前真要应用,无非就是在汽车工业上,本来也该用于飞机,只是一直到一战,飞机也主要是用木头造的,因为大家早期并不认为飞机可以用于军事。差不多到了二战时期,铝合金才开始大规模用于飞机。 当然,现在飞机的材料更好。 张之洞此刻的想法李谕确实能理解,毕竟金属对于现代工业太重要了,不过铝的生产其实并不是很迫切。 但如果可以早点生产确实无妨,而且需求量远不如钢铁那么大,电解铝工艺已经比较成熟,产品价值也高,单单对汽车工业的价值就值得生产,甚至还能产生不小的效益。 此外,李谕觉得就目前情况看,汉阳铁厂紧挨着汉阳兵工厂以及钢药厂,同时在生产火药,他自然不会去动军火,但实际上有一样东西和军火用的一些材料非常接近。 张之洞听闻李谕说可以造出来铝,心情为之一振:“炼铝会不会如同炼铁一样难?” 李谕说道:“回张大人,铝的生产主要需要用到电力,所以我想大人可以酌情先配套电力公司。” 张之洞讶道:“电力?我知道这个。可为什么需要用电,难道不是像炼铁一样?” 李谕解释说:“铝的生产工艺并不相同,需要用到电力。而且说到工业的基础,也非钢铁,严格说就是电力。” 张之洞摸了摸胡子:“电嘛?当年我在广州任职时,李提摩太给我带来过一台发电机,当时点亮了百来盏灯泡,确实感觉很新鲜。听你这么说,除了照明,电还能干别的?” 广州历史上的第一盏灯的确就是张之洞为官时点亮。 不过显然这个时候的国人对电的了解都太少,毕竟看不见摸不着。 不对,摸着就被电了…… 李谕说:“工业文明基本就是建立在电之上,它能干的事可太多了。” 张之洞若有所思,“那么说,没有电,也就没有铝?” “是的!”李谕用力点点头,“反过来说,有了电,也就有了更多别的东西。不用说咱,洋人就离不了电。” “原来洋人如此看重电力,”张之洞握了握拳头,“也好,我知道你是懂西学的,你的建议我必须采纳。不就是发电厂嘛,这个多少我是见过的,可以搞!” 李谕说:“大人英明。” 不算汉口租界的话,差不多到了三年后,也就是1906年武汉才正式有了发电公司。 但这东西真的是越早有越好,而且发电量越大越好。 现在先有个一两万千瓦的装机量也够了,——自然不能和一百年后武汉两三百万千瓦的装机量比。 而且武汉靠着长江,水系发达,完全可以利用一下水电。实际上武汉第一家电力公司就是用的水电。 话说到时候如果真的用水电搞起了电解铝,还真挺环保…… 要知道李谕刚被“电”到这个时代之前,咱们已经开始考虑电解铝行业多用水电了,毕竟碳排放低。 只不过清末民初这时候也没必要考虑这么多,毕竟就那么一点点的电力需求。现在用水电,算是歪打正着。 李谕说:“另外,张大人,我想您还可以考虑一下生产化肥。” 张之洞第一次听这个词:“化肥?” “就是肥料,化学肥料,简称化肥。”李谕说。 “肥料?”张之洞又问,“施肥用吗?” 李谕说:“没错。我看咱们的铁厂旁边就是兵工厂和钢药厂,我想材料还可以试着用来生产氮肥。” 张之洞不明所以:“这也行?生产肥料干什么?我曾经也下过地,见到村民都用着农家肥。” 李谕笑道:“那点哪够,如果可以使用化肥,起码可以提高一半的产量。” 张之洞讶道:“提高一半的产量?!” 李谕说:“是的,这就是现代工业的力量。” 这种话李谕只能给张之洞提。 因为实际上晚清的高级官员大都并不太关注农业生产,这是地方官也就是县令们最看重的。 毕竟田税是县令的最大收入来头,这块收入按照官场规矩,是无人敢动的。 高级官员们都知道下面官员的做法:用各种千奇百怪的手段抬高粮价。以前地方官是踢一脚称米的器皿,这一脚蕴含了地方官的看家本领,一脚下去粮食就少了。 但到了晚清,地方官已经直接撕破脸,几乎等同明抢。直接不要米,而是折合成银子上缴。 这里头能操作的空间可比踢一脚大了太多太多。 比如一两银子本来折合100斤米,但是地方官们直接提高到100斤米要交5两银子。 其中翻了四倍的利润空间就是官员们用于中饱私囊。 不是明抢是什么?这就是晚清“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但上头官员基本不会管,因为大部分钱县令又要通过各种炭敬、冰敬孝敬上去。 这是晚清官场的顽疾,而且是晚期恶性肿瘤,没治了。 当然除了这个,晚清政府换上的晚期癌症还有不少,早就病入膏肓,任人宰割。 由于田税非常关键,即便是平时比较仁慈的地方官,到了钱粮征收的时候,也非常狠辣。 清朝有两个特别擅长写日记的,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曾国藩,写了差不多130万字。 另一个是广东一个县令,名叫杜凤治,这家伙更狠,当了14年县令,写了400万字日记! 对于晚清史,这都属于非常珍贵又真实的史料,因为是自己写给自己,比较私密性,不会考虑太多其他因素。 杜凤治就算是个当地百姓交口称好的县令,但是人家每年收入也有两万多两白银了。 平时他对百姓属于还算不错的,但到了征粮的时候,直接变了一个人一样。 因为田税征收不仅大大关系到他们的收入,是直接财源;上头对征收不力的处罚也很重:征税完不成10%的,不准升迁,还要罚俸一年;完不成50%的就要革职。 杜凤治自己就说过,每年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花在征收田税上。 但百姓苦啊,一般根本没法按时交粮。杜凤治就带着征粮队在各地强征,征粮队有粮书、粮差、册书、委员、师爷、官亲等人,另有轿夫、衙差、壮勇等一百多人,浩浩荡荡扫荡乡里。 杜凤治在日记里就写过,有时候差人进村被村民用屎尿赶出来,然后征粮队就把人抓回来,抓不住就抓他老婆孩子,或者把家具搬走,然后放火烧屋立威。 这招非常狠,村民见烧了房子,会老实上交钱粮,以换回家人,再讨回家具大件,以后也会乖乖交粮税。 但是百姓就没多少存货了。 现在农村基本就是农家肥,也就是有机肥,虽然健康是挺健康,但本来就吃得不多,能拉多少。 如果可以生产生产化肥,提高一下产量,百姓起码过得能好一点。 其他的化肥诸如钾肥虽然原料确实不好搞,不过磷肥、氮肥总可以搞一下。 先说氮肥,兵工厂生产火药本身也会用到硝酸铵。 这种东西属于一面天使、一面魔鬼的典型。一方面可以制作氮肥解决人类粮食问题;一方面又可以制作炸药,毁天灭地。 当然了,制作氮肥的方法还有很多,毕竟这玩意可是人类消耗排名第一的肥料。 至于磷肥,就是拼谁家有矿,巧合的是,中国的磷矿就在云贵川以及湖北。 总之,氮肥和磷肥都是咱们的看家本事,资源根本不缺。 钾肥说起来有点麻烦,需要用到钾盐。这东西分布贼集中,主要就是在加拿大、俄罗斯、白俄罗斯三国,然后咱们国家以及美国相比它们三国少一些。 基本上全球钾盐就在这五国手里。 但主要还是加拿大和大毛、二毛。 后来某俄被西方制裁时,手里有四张王牌,除了石油、天然气、粮食,就是化肥。 当初说可能不出口西方化肥时,西方吓得那真是一阵哆嗦,甚至联合国都怕大毛急眼了真不出口,引爆全世界的粮食危机。 反正化肥这东西就是看似不起眼,其实很关键的玩意。 至于后世的粮食战争,真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了。 多说一句,咱们的钾盐勘探真的是堪比当初勘探石油一样悲壮的历史。 咱们一直到1990年代,钾盐基本全靠进口的,然后组织了一大批科研工作者全国各地找钾盐。好在咱们地大,靠着无数先烈的牺牲,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是在新疆、青海找着了,主要就是集中在柴达木、罗布泊,其中又有80%在青海。 有个电影《生死罗布泊》,讲的就是这个事。 但即便如此,咱们还是有一半的钾肥靠进口,万幸的是,咱们和两俄关系现在挺好的,倒是不用担心。 反倒欧洲现在成了大冤种,因为一来没天然气,现在也没化肥了,只能进口。彻底便宜了老美,又是卖气、又是卖化肥,赚到数钱数的手软。 这就是后话了,总之,千言万语,一定不要小瞧看似不起眼的化肥,人家可贡献了如今粮食生产的40%—60%。 换句话说,没有化肥,粮食就要减产一半左右。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用了化肥,粮食产量就可以翻番。 第一百六十三章 真的是加油 李谕为了打消张之洞疑虑,又说:“化肥可以让村民购买,这就可以养活化肥工业。村民见有效,就会再购买,如此便形成了商业上的良性循环。” 这种商业逻辑其他官员根本不屑一顾,因为观念里还瞧不起商业。但张之洞搞了这么久铁路、炼铁厂、制造局,对于西学多少有点认识,并不排斥这种观点。 而且前期推广化肥不会容易,百姓太穷了,需要像后世企业一样先砸点钱打市场。最好地方政府配合支持,只是晚清地方官实在靠不住,比较麻烦。唯一能想到的,也就张之洞了。 张之洞想了想说:“若果真如此,倒是造福黎民之利事。对于你说的那个胆肥,我要考察一二。” 李谕纠正了一下:“是氮肥,一种化学元素。” “原来也是化学,”张之洞现在对化学很上心,“如此我的确要多了解了解。” 李谕道:“大人英明。” 张之洞叹道:“今天见了你,才知道原来欠缺的还这么多。本来以为有了钢铁就万事齐备,现在看来,仅仅是开了一个头罢了。” 李谕说:“万事开头难,有个好的开头就很好了。” 张之洞说:“有道理,汉阳兵工厂以及钢药厂有实验室,先生到时可以与华大人一同指导一二。” 李谕笑道:“可惜我对火药实在一窍不通。” 张之洞说:“没关系,现在我们的汉阳造并不差,火药这件事就先放放吧。仲虎(徐建寅的字)当初在钢药厂设置的实验室,设备倒是齐全,先生如果会用,可以让它们发挥发挥作用。” 李谕对化学其实了解没有数理那么深,但现在主要讲究的是应用,不会用到过于高深的化学理论。 而且到了几十年后,其实化学的发展已经越来越接近物理了。 毕竟后来量子力学大力发展后,大家终于明白了,化学反应原来就是元素最外层电子的相互作用。 张之洞作为总督,事情还是很多的,一同看完汉阳铁厂就要回去继续办公,最后吩咐道:“若溪,你陪着李谕先生参观一下我们的学堂,然后找人给先生搭把手。” 华世芳也希望多向李谕请教请教,欣然答应:“大人放心。” 目前武汉的学校基本集中在武昌,三人共同再坐轮渡回到武昌后,暂行告别,张之洞回去处理公务。 华世芳终于有时间向李谕请教请教数理问题。 华世芳说:“实不相瞒,除了咱们早年的《周髀算经》《九章算术》等,我所看的主要是兄长若汀(华蘅芳字)所翻译的书籍,诸如《几何原本》,以及兄长写的《抛物线说》《循环小数考》等书。与目前西洋最新的数学进展似乎脱开了联系,所以我在报纸上看到咱们国人写了一本数学书后,才想尽办法买了过来。先生的数学水平实在令我不胜佩服!” 李谕坦诚道:“其实我的数学水平也没有那么强,这方面咱们差了不少,西洋还有不少比我厉害得多的数学家。” 华世芳说:“可我看你写的《分形与混沌》,道理深刻,演绎严谨,运用的数学知识如此高深,又能拿下瑞典国王大奖,完全是顶级的。” 李谕笑道:“真是谬赞了。” 如果说到李谕的老本行物理,的确有点信心站在全世界最顶尖梯队,不过数学他是真不敢吹这个牛。 他数学好那是完全被物理逼的。 当年李谕高中时期也是参加过物理竞赛的,如果有这方面经验的小伙伴一定有所感触:物理难度的天花板是数学! 想要研究物理,必然首先数学要好。 对于一个喜欢并且想要深入学习物理的人来说,往往打败他的不是物理,而是数学。 当然这指的是理论物理研究,不过后世的实验物理玩的也是数学,精度要求简直就是变态。 至少目前最早的一批纯理论物理学家,比如爱因斯坦小老弟,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数学的“恶意”。 华世芳心中却认定李谕是个超级大咖,说道:“能写出如此优秀的数学书,造诣决然是顶尖,先生真是谦虚。” 李谕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而且单靠我也不够,如果有更多人可以从小学习西学,才是最重要的。” 华世芳说:“先生说得对!早年我便一直在自强学堂教授数学。” 华世芳的数学水平虽然在国际上算不得什么,不过至少他是懂高等数学的,放在国内的这些数学教习里,绝对是高出好几个段位。 “有先生在,想必自强学堂的学生学业水平不会低。”李谕说。 华世芳苦笑道:“只可惜学生的西学水平还是低了一些,能学到代数中方程学的都不多。我与兄长多年来想找几位优秀的学生作为嫡传弟子,一直难以如愿。” 李谕说:“如今之势,只能是慢慢培养,基础的确较弱。” 华世芳说:“而且自强学堂目前已经没有算学,令人惋惜。” “学生难道只有学习外文的了?”李谕问。 华世芳说:“自强学堂每年招收120余学生,基本都是学习外文,仅有部分学生研习化学,以为汉阳工厂而用。” 单论人数,这个规模倒是还好,京师大学堂第一届招生也是仅有100多人而已。 李谕只好说:“情况早晚都会有改观。” 李谕心中知道,确实应该加强政法科以及理工科的培养,但也不能说自强学堂有错,毕竟外文对于官员来说的确现实意义更重。 李谕问道:“自强学堂中,学习外文的学员是否也学习西学各科?” 华世芳说:“当然要学,主科为外文一门,其他诸如算术、物理、化学、地理、历史、博物、理财、公法、交涉、绘图、体操、兵操均要学习。” “那我明白了。” 这么看的话,真的就像是后世的义务教育阶段,学的内容全,但都是比较基础的,难以涉及高深的知识。 同京师大学堂一样,学生都是在恶补中小学的内容,要成长起来至少还要十几年。 华世芳说:“好在香帅一直重视教育,除了几所高等学堂,各地中小学堂也兴建有不少。” 张之洞重视教育也是继承自他老爹。 张之洞父亲张瑛是个举人,按照清朝的制度,举人大部分最高只能做到学政或者县令。 张瑛运气好一点,做了好多年县令后,当到了知州。对于他这种普通出身的,几乎是举人的极限。 毕竟能中举也蛮不容易了。 进入统治阶层的分界线是举人,秀才离这条线还差得非常远。 简单算笔账: 明朝每次乡试举人名额全国仅1100—1200人,整个大明总共录取了11万名举人、 清朝每次乡试举人名额全国1500人,整个大清大约总共录取了15万名举人。 清时有1500多个州县,每年活着的举人大概一万人,摊到每个县平均七人左右,这七个人加上县太爷,就是本县的最高统治阶级。 举人就已经有了好多权利,反正只要是一中举,大把本地人过来跟你攀亲戚认亲友,求着将自己的财产、田地、户口放在举人名下,以躲避缴税和服徭役。 要不范进中举就能疯。 如果是中进士,那上限就更高了。 只不过这都是旧学,再有两年,科举制度就要告别历史舞台。 说到张瑛,他在贵州当知府时,经常在夜里派两个差役在全城巡逻。他们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挑着桐油篓,游走在大街小巷。遇到有读书人挑灯夜读,便为他将灯盏加满油。 这就是“加油”这个词的由来,蛮有趣的,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加油。 李谕道:“教育的确要从娃娃抓起,越小的孩子越早接触西学教育越好。” 华世芳赞同道:“先生说得实在是太有道理了,概括到了关键。” 李谕说:“这几所高等学堂要不先不看了,咱们先瞧瞧小学堂如何?” 华世芳觉得没什么不妥,反正都是新式学堂,于是说:“没有问题,正好附近有一所,一起去看看。”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名字一改留青史 现在武昌一共有五所高等小学堂,分为东、西、南、北、中五路,统称为“五路高等小学堂”,每一所学堂招收100名学生左右。 华世芳带着李谕来到了一所西路高等小学堂。 既然是叫做“高等小学堂”,招收的学生也就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一般都是受过私塾教育的十多岁孩子。 但考虑到很多受过良好私塾的孩子家境往往比较殷实,不见得会同意孩子来上新式小学堂。所以学堂的招生条件会适当放宽,因而这些高等小学堂总体的入学条件是:能背诵经书一两部,粗通文理,年龄在十一岁至十四岁之间。 简单一点可以暂且理解为初中,只不过学习内容却又赶不上后世初中而已。 武汉属于二十世纪初中国比较西化的几座城市,毕竟汉口租界位列三大租界之一,与天津租界、上海租界齐名,但现在听来当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既然西化相对深,新式小学的影响自然也就大,各所新式小学校都有许多学生主动报考。 毕竟天天隔江就能看到租界里的高楼大厦,江面上又时不时过来几艘大轮船,这就是直接在眼前的冲击。 至于更直接的因素,则是新式小学堂给的条件也很不错。 华世芳在武昌教育界如今也是个能“刷脸”的人,人家好歹是在总督张之洞麾下最好的自强学堂当过那么久的数学教习,各地学堂都认识这位华大人。 武昌的学校也真是挺想把华世芳挖过去,只不过现在的人重土情节很重,华世芳不久后就会回到江苏,在江苏的两所学校教授数学,而且两年后还当了上海南洋公学的总教习。 到了西路高等小学堂后,李谕看到有几个家长带着孩子正好来报名。 ——虽然时间上看起来很奇怪,其实真没啥,因为现在的新式学堂动不动就会有人来半路报名,并没有后世严格的九月开学之类的规定。 新式学堂的管理还是比较宽松的。 由于过来的学生基础都差不多,分班很好分,有的班级里学生差上三岁也是正常。 关键新式学堂的学费并不高,就像之前北京的崇实学堂,一年学费只有一两多银子。 甚至很多高等小学堂为了招生,不仅不收学费,如果学习好,还会发银子,可以理解为奖学金。 此时几位家长正互相聊着: “听你口音,不是武昌的?” “是呐,我是从德安府(今孝感)来的。听说这边学校好,孩子有点笨,我看考秀才是不指望了,不如来上新学堂,说不定能混出个名堂。” “您这孩子看着挺机灵嘛!我那娃就不行,换了三家私塾,实在是调皮,私塾不想要了。平日里乡亲都拿洋大人吓唬他,我觉得到了新学堂起码能听话。” “你们孩子起码读过几年书,我家孩子就比不得,也没读过多少书,但我也知道读书有出息啊。现在听说新学堂不收学费,又管吃住,哪里再找这种好事!” “那你最好让孩子好好学习,每年听说还能领七八两银子。” “娃啊,你听到了吗!好好读书就有银子!” “我看你们家娃都这么大了,我这娃娃才刚刚十一岁。” “那有啥,到时候得个功名差几十岁不也一样?” …… 反正送来孩子的家庭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只不过李谕一眼扫过去,却看不到女孩子,此种观念还是不太好改变。 报名处的接待是个三十来岁的洋人,看样子是个传教士。 现在京师大学堂师范馆等学校的学生还没有毕业,基本上各地兴建的学堂都会请一些洋人过来当老师。 确实也就他们懂点西学。 好在传教士多少属于正经点的洋人,这时候能来中国的传教士基本都受过正规教育,而且为了树立良好的形象,他们对待教育确实是用心。 传教士给学生们发了表格,然后用中文说:“各位亲爱的中国朋友,请你们把孩子的名字与年龄、籍贯填写好,并在下方写上受过何种程度的教育,以便学校分班授课。” 表格基本都是家长们在填,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似乎是自己来,拿起毛笔就写。 李谕在旁边熘达着看学校的布设,正好路过那个孩子时,突然听到他低声道:“糟糕,我写错了。” 李谕打眼一瞧,原来他是把年龄“十四”填到了姓名栏。 李谕原以为他会再要一张报名表,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把“十”字就势改成了“李”字,然后在“四”字后面又加了一个“光”。 我的天,这名字?! 李四光? 只见孩子又迅速在籍贯一栏填好:黄州府黄冈县。接着写上了教育经历,基本就是在自家私塾上课。 等他交上报名表后,李谕叫住了他:“李四光!” 孩子看向李谕,讶道:“这是我新起的名字,你怎么知道?” 李谕说:“刚才我在旁边都看到了。” 李四光挠挠头:“你不会是父亲派来的吧?有啥好担心的!我都和他说好了,我要学新学,还要留洋。” 李谕说:“我是从京城来的,叫做李谕。虽然也姓李,不过并不认识你父亲。” “李谕?”李四光想了想,“村里确实没听过。” 旁边的华世芳笑道:“如果你真的留了洋,估计很快就会听说李谕的名字。” 李四光看向华世芳,问道:“爷爷你又是谁?” 华世芳现在五十岁,这时候人普遍要孩子早,五十岁被叫做爷爷没毛病。 华世芳说:“我叫华世芳,曾是自强学堂的数学教习。” 李四光说:“原来是华先生!父亲曾经提到过你,他说省城里有几位好的西学教习,其中就有您。” 华世芳哈哈大笑,看向李谕:“没想到我比你还出名。” 李谕也笑道:“毕竟是湖北地盘嘛。” 然后又对李四光说:“这么说,你是自己跑来的武昌?” 李四光点点头:“对啊,我自己来的!不过我早就打听好了,新学堂管吃管住。” “那你胆量还不小,”李谕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地图,“从黄冈过来,距离可不近。” 李谕虽然没去过黄冈,但当年上学时期真心做了不少黄冈试卷,没法不对它熟悉。 李四光却自信满满说:“这有啥?我从小就四处跑,你们可不要小看我,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掉过向,更没迷过路!不管到哪里,都能认识东西南北。我父亲都说,我比村里的老马还识路!” 好吧,毕竟是以后的大地质学家,虽然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但几十公里好像真的不在话下。 李谕又问道:“你本来的名字叫什么,为什么改名李四光?” “我本名叫李仲揆,”李四光说,“刚才名字写错位置时,我以为报名表只能有一张,正好看到前面有张匾额,写着‘光被四表’。我就想,四光,代表四面光明,前途是有希望的!然后就改成了现在名字李四光。我喜欢这名字,以后我想做的事可多了去了。” 虽然本名不是李四光,不过这次阴差阳错之后,李四光以后还真就一直用起了这个临时改的名字。 “哦?”李谕来了兴致,又问道,“你以后想做什么?” 李四光说:“我来省城是坐的洋人的大轮船,我以后也要造大轮船!” 李谕笑道:“相信你能成功。” 李四光当然看不出李谕为什么笑,以为是在夸奖自己:“大哥哥你相信我就对了!” 李谕也大笑起来,没想到年少的李四光这么有趣。 当然,他后来留学日本,刚开始学的还真是机械学,后来再度远赴英国伯明翰大学留学时,才改成的地质学。 李谕好奇道:“你父亲没有陪同你来,是不认可你的决定吗?” 李四光摇摇头:“父亲并没有过多阻拦我,后来他还很赞成。至于为啥没来,那是因为我们祖上是从草原来的,这点小路真的算不得啥。” 李四光祖上确实还真是蒙古族,从草原流落到了湖北黄冈。 李谕又问:“这么多年,你都是在家里的私塾读书?” 李四光这次点了点头:“都是父亲教我的,所以他才了解我,让我来到了省城。” 李谕竖起大拇指:“你们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多说一句,李四光的父亲,还是后来东北野战军林首领的启蒙老师。 高等小学堂的传教士老师此时喊道:“各位新同学请随我来办理入学的手续。” 李四光对李谕说:“我要走了。” 李谕说:“去吧,后会有期。” 李四光走后,华世芳问道:“怎么你与这个孩子聊了这么多?” 李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说道:“这孩子以后有前途。” 华世芳也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有魄力独立来省城,的确有前途。” 李谕又问:“学校真的会给孩子发银子?” 华世芳说:“那当然,只要考试能合格,就有银子。如果考上前五名,还能够留洋,费用都是学校出。” 张之洞治下的学校还真是大手笔。 虽然不是短时间见效,但只有舍得向教育上砸钱,才有前途。 李四光在西路高等小学堂也的确是个小学霸,基本都是名列前茅,每次都有奖学金。 而且他学习能力真的很强,本来小学堂的学制是四年,但仅仅不到两年,李四光就获得了留学日本的机会。 两人又在学校附近看了看,新学堂虽然看起来完全没法和后世的相比,但作为二十世纪初,也不能强求太多。 关键人家管吃管住还给钱,学习好了又能留学,基本上就是康庄大道。 只不过即便如此,很多富户也并不愿意让孩子来这种学校上学,毕竟既得利益者都是在科举这条路上受益。 所以早期上新式小学堂的几乎都是穷人子弟,小学堂开出的寄宿制、吃住免费、学习好还有钱的制度对他们吸引真心太大。 穷人子弟大部分又对清政府没什么好感或者归属感,所以他们以后很多才会选择革命道路。 似乎隐隐中有了那么一点因果关系。 虽然清廷开设新式小学堂的初衷是想让自己变强,但他们肯定想不到,遍地开花的新式学堂却宛如在给腐朽的清政府自己挖掘坟墓。 反正烂到根里,治不好了,乖乖自己埋土里得了。 看完小学堂,华世芳又带着李谕看了看两湖书院和工艺学堂。 似乎最大的区别就是学生是二十岁左右,学习的内容则差不多,只不过科目相应多了一些。 反正现在差不多就是这水平,情况改观起码要再花几年。 第二天,华世芳带着李谕到了汉阳钢药厂的实验室。 徐建寅的确懂化学,一看里面这些试管就像模像样,只可惜现在没有多少人能发挥它们的作用。 恍忽间李谕仿佛感觉回到了中学时期上化学课的情景。 虽然李谕知道制铝和化肥工业不是容易事,但话都说出来了,总得让张之洞看到点小成果。 实验室几个工艺学堂的学生,他们只是简单会使用试管。 制铝的原理倒是相对简单,李谕带着这几个学生做了几个高中化学的氧化还原反应,得到了制备电解铝的材料——氧化铝,也就是三氧化二铝。 其实很简单的实验,但这几个学生看到李谕娴熟的操作,都傻了眼。 李谕详细教给了他们几遍后,他们也熟练掌握了。 不过这仅仅是原理的一步而已,后面只能有了电后再说。 制铝多少能看到希望,至于化肥的合成氨产业,就有点麻烦。 而且实话说,现在合成氨的工艺还是德国的高级机密哪,一直到一战别的国家都不明白。 但再机密,原理李谕倒是也懂。 而且关键得有催化剂,这才是机密中的机密,李谕只依稀记得催化剂的关键东西是氧化铁,好在知道它已经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至于现在吗,只能是先让这几个学生知道他们手中的硝石还有很多作用就够。 至于更深入的事情,他们还掌握不了,现在也还没有条件。 但仅仅是这样,这几个学生已经喜出望外,他们是万万想不到硝石还有那么多用途。 李谕只能是苦笑:“现在硝石最重要的作用还是制作炸药。” 一战时几乎所有的硝石都被军工用掉,但即便如此,还是让他们懂比较好。化工终究是重工业的一大核心,就算是受迫于条件现在不能大规模搞,至少也该让他们懂。 这几个学生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学到了德国化学界研究了多年的机密技术。 至于应用吗,李谕轻叹了一口气,不论如何,能多走一步就是一步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手笔 李谕在武昌又待了几天,尽可能让汉阳铁厂和钢药厂的实验室几位实验员更好地去熟悉一下器材。 看得出来,自从徐建寅因为事故身亡后,他们对于化学实验有了一种心理上的畏惧。 虽然可以理解,不过对于科学试验来说,一旦形成这种心态,就很难继续往下开展。 所以李谕还是尽可能在操作规程上帮他们理清思路。这些在后世的化学实验操作考试里都是蛮关键的,但目前钢药厂化学实验室这些人真心是做得不够对。 李谕贴心地还给他们写下了很多操作注意事项,无非就是一些初高中化学实验的内容。 再多的李谕也教不了他们了。 但他心里也明白,最关键的是他们对于化学的理论知识实在太欠缺了。 还是要多学习啊!虽然试验与理论有一定的区别,但总不能完全没有理论基础。 这天,李谕来同张之洞告别。 张之洞现在也是真的忙,眨眼间就过去了好几天才发觉,说道:“疏才这么快就要走?” 李谕说:“制台大人,本人如今终究还是在京师大学堂中,即便给了我很大的自由,但该遵守的纪律还是要遵守一下。” 张之洞叹息道:“只可惜你无法分身,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如果可以牢牢守住教育关口,用不了多久,人才就会越来越多。”李谕说。 “我也希望如此,”张之洞说,“现在学堂已经不算少,对于成果我也心怀忐忑。不过能做事,我就倍感安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李谕想起来自己写的教科书,给他推荐道:“大人,本人正在与上海的商务印书社编排一套西学教材,会从基础开始,届时可以在各处学堂中广为推广。” “西学教材?你参与编写?”张之洞问。 李谕点点头,“其实主要就是我写的,涉及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各科。纰漏难免会有,但正确性上我可以向制台大人打包票。” “我相信你,”张之洞又说,“应该说除了你,也没有其他人有这个能力。” 有了张之洞的推荐,这套书肯定更好卖了。 看来李谕以后要对这套入门教材多下点功夫。 “在下先行回京,今后有机会一定再多拜访大人。”李谕说道。 张之洞捋着大胡子:“用不了多久,芦汉铁路便会通车,到那时候,想来我这就方便多了。” 李谕现在当然还不能全程去坐火车,最快的方式依然是走水路。 到码头时,华世芳也来给李谕送行:“千万不要忘了寄新版的《分形与混沌》给我,我可要好好读一下。” 李谕笑道:“肯定会寄给先生,除了你,我想国内现在能看懂它的人真不多。” 李谕这笑容明显是苦笑了。 华世芳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李谕抱拳道:“未来可期!” 轮船驶离码头,向着上海开去。 到达上海后,停泊在了招商码头。 李谕下船后准备先去商务印书馆找张元济,把路上写的生物学入门讲义拿给他看。 虽然李谕是真的懂这些相关知识,但对于出版一窍不通,如何发行、如何分册必须靠他们。 李谕打了个人力车,前往商务印书馆。 途经南京路时,感觉建设还远不如后世,甚至一眼望去就能看到边。 没走多远,李谕看到有家洋行门口挂着大牌子:“租界房产,顶级顾问,就找哈同洋行。” 一个大腹便便的外国人正在与几个中国人交谈。 李谕对车夫道:“在这停停。” 那个外国人对面前的中国人说:“你们的需求我都知道,但那块地很快就会是我的,你们也不用担心,补偿款我会给你们。但你们应该知道,按照租界的规定,补偿款也可以不给你们。” 几名中国人道:“哈同董事,您是去过那边的,这么多年我们已经建好了房子,怎么能就这么赶我们走。” 原来是大地产商哈同,目前四成多的南京路都在他名下,绝对的上海大班。 哈同说:“这里可是法租界,让你们住了这么多年已经很不错了。再说,我给你们的数额并不低,完全可以在租界外面盖更多房子。” 这几个国人算是小开发商,和哈同当然没法比。 李谕问旁边的车夫:“现在中国人也可以在租界盖房子?” 车夫说:“那是当然哩,您要是有钱,啥不行!” 李谕还真不知道这个关窍,又问道:“以前租界不是只让外国人买卖房产吗?” 车夫说:“早不是了!自从当年长毛打到边上,租界里现在到处是咱中国人,你要是真拿钱买,洋人也不傻,人家认银圆。” 李谕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要到民国时期国人才可以在租界里买卖房产甚至购置地皮建房子。 那几个小开发商走后,李谕凑过去,还没等他开口,没想到哈同竟然主动打了招呼:“你是报纸上的那个李谕吧?” 李谕讶道:“你认识我?” 哈同说:“当然认识,科学巨子,名震欧洲,你的大名我在报纸上看过很多次,《泰晤士报》还刊载过你的照片。” 然后朝着洋行内喊道:“夫人,我给你提过的最厉害的那个中国人来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一阵下楼声音:“是李谕吗?他不是离开上海了?” 哈同笑道:“你可是个大名人,看到报纸说你来后,夫人一直想要让我请你来坐坐,不过找到时,却听说你已经去了湖州。” 李谕说:“确实,我还去了武昌。” “还真是你幼!”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国女子走出来,“不得了不得了!”然后她对哈同说:“你看吧,我就说中国人聪明着哪,不比你们洋人差!” 哈同给李谕介绍:“这是在下夫人,罗女士。自从在报上看到关于你的报道,天天贴我耳朵边上说中国人绝对比我们犹太人聪明。” 李谕讶道:“原来先生是犹太人。” 哈同说:“正是。” “难怪如此。”李谕喃喃道。 哈同问:“你对犹太人也有意见?” 欧洲自古一直有排斥犹太人的传统,哈同出生在巴格达,那边也一样。 李谕连忙摆摆手:“并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难怪您可以成为地产大亨。” 哈同笑道:“我知道。自从我定居中国后,发现这边的人十分淳朴友好。” 哈同的夫人叫做罗迦陵,她说道:“这是自然!你们不要在外面说了,快进来!” 哈同现在已经是上海公共租界的工部局董事,相当于租界的高级领导。 这家伙也是真厉害,白手起家做到上海第一大地产大亨。 不过他很奇怪,非常矛盾,说他是上海首富没毛病,但为人又极抠。 后来哈同给中国捐过一些钱,但对自己的犹太同胞那是抠到让人无法想象。 而且他那么有钱,却从不包养情妇,吃饭也很简单,建了硕大的花园,却几乎都是待在小办公室。 真心难以理解,只能说他是个没得感情的赚钱机器,一生唯一的爱好就是赚钱。 享受生活?哪有赚钱有意思? 罗迦陵泡了一壶印度红茶:“报纸上的新闻我都看过了,你可真给咱中国人长脸。” 李谕说道:“还不够哪。” 罗迦陵身世挺迷,据传进过烟花巷,可也找不到什么证据。 总之作为一个中国人(她自己说是中法混血),又生活在租界里,关键还衣食无忧,所以看到一个中国人名震天下时,她还真是很高兴的。 毕竟人家平时也要混太太圈,这是谈资,也能间接衬托自己的身份。 否则别人眼中总会有一种让她不舒服的歧视。 哈同对有身份的中国人也一直在努力结交,加上大半年《申报》的大力宣传,对于李谕同样很感兴趣:“我虽然不懂科学,但看英国那边的架势,我想他们会迫不及待让你再过去吧。” 事实上不仅仅英国,但李谕不太想吹嘘这些事情,只是说:“科学研讨而已,确实当面比较方便。” 哈同说:“能让英国老看重,不简单。” 哈同一直想混成英国国籍,对英国的贵族们行事相当熟悉。 李谕不想继续聊科学,反正哈同也不懂。不过现在还真有点事想与哈同这个大地产商聊聊:“如果我想买一块地盖房子用,哈同董事,您认为是否可行?” 哈同没想到李谕直接问出这个问题,商人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你想在租界买?” “比较边缘的地方也可以。”李谕说。 上海的房价早在几十年前就起飞了,当然,目前主要就是租界的房价在涨。 哈同摸着雪茄点起来,一口烟吐出后,形象直接变成了一个成熟商人模样,很尖锐地问道:“你想买多少,买在哪?公共租界,还是法租界?” 上海的租界以前是英租界、法租界和美租界,现在英美合并成了最大的公共租界。 但众所周知英法不和,所以法国不愿意合并,所以法租界还单独存在。 上海租界也就只有这几个称呼存在过,至于后世一些电视剧中动不动冒出来的日租界,其实根本不存在。 李谕心中回想了一下地图,再看了看哈同的眼神,有了一点想法,他说道:“我想买静安寺以西的地段。” 哈同手稍稍颤了一下,追问一句:“静安寺以西还是以东?” 李谕坚定道:“西边。” 哈同讶道:“西边!” 现在的租界最西边就是静安寺,但李谕知道,租界一直通过修路等手段把面积继续扩大。 清政府根本没什么办法,所以这些地方虽然名义上不属于租界,但依旧是租界管理。 后来很多大名人也都居住在这种租界边上,就比如鲁迅。 因为这种地方发展相对还是比较好的。 只不过目前看,静安寺西边的确还没有开发。 别说静安寺西边了,东边大片土地还是荒地哪,只是有了路而已。 罗迦陵听到后也不明白李谕的想法,“那边如今没有商场,去那买地做什么?” 罗迦陵也是个眼光极为毒辣的女子,就是她当初怂恿丈夫低价买入地皮,让哈同大赚特赚。 李谕说:“没什么,在下只是想建个学校而已。” 哈同差点被烟呛着:“建学校?那可不赚钱!虽然静安寺西边土地不贵,但是建学校根本收不回来成本。” 不过哈同倒是放下了心,本来他以为李谕也想做个房产投机商,与自己竞争,但一来选的地方不太好,二来建学校简直就是傻子行为。 哈同在明年会以70万银圆的价格买下静安寺东边一块300亩的地皮,建造了庞大的哈同花园。 真心是大得可怕,后来无数民国大老都去哈同花园居住过,包括中山先生。 甚至章太炎的婚礼也是在哈同花园举办。 而且建成后属于那种顶级豪华的中式园林,面积足足四个拙政园大。 李谕当然没有那个钱,但他作为一个过来人,完全是开了挂来的,哈同的商业眼光再准,也比不过上帝视角。 李谕问道:“怎么,不行吗?” 哈同两只手指捏着雪茄,心中盘算起来:现在那片地并不完全属于租界,但租界当年在这一块划得并不严格。而且租界领导机构工部局已经试探过很多次,路修了出去清政府也没有多过问。 如果卖出那片地,的确是少了很多手续,完全是白赚一大笔。 如今工部局大部分的收入其实也就是靠的房地产,多卖这么多,肯定乐意。 李谕心中其实想的是:再过几年,尤其是1908年南京路大开发以后,上海地皮更贵了,压根不可能买得起,趁着现在赶紧下手吧。 反正上海地价绝不会再降了。 像是哈同在中法战争时那样的抄底机会不可能再出现。 哈同左思右想也是个超级赚钱的买卖,于是一咬牙说道:“可以,不过价格现在也不便宜,最少要500两一亩。” 如今租界里最便宜的地段应该是公共租界东区,但也要七八百两左右,至于核心地段,早就到了七八千两。 李谕杀价道:“400两。” 哈同摇头道:“太低了,我们工部局还要承担保护以及管理义务。” 李谕笑道:“如果我想买很多哪?” 哈同问:“你想要多少?” 李谕伸出两个手指头。 哈同试探道:“两亩?” 李谕说:“二十亩!” 哈同手里的雪茄差点掉下来:“二十亩!” 这仅仅是买地,以后建房子还要交好多税的。租界虽然稳赚不赔,但完全就是烧银子的事。 如此“挥霍浪费”想法压根不在哈同的脑回路中,更不属于成熟的商业逻辑,他根本想不明白李谕是脑子抽筋还是单纯过来逗他玩。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买地 李谕选这个地方也是很精髓了。 静安区在后世的上海什么地位不用多说,属于核心几区之一,房价动辄就是十个达不熘起步。 不过目前确实静安区的西南角那一块,还真是荒地一片,也不属于租界,只不过租界的道路确实修了过来。 道路能修过去,也有那么一点是由于哈同老婆罗迦陵的缘故,她非常笃信佛教,经常要去趟静安寺。 再过几年,这块地即便名义上不属于,但基本就会成租界实质上的一部分。 在这种地方建学校,由于不是完全属于租界,还是有一定的自由度,算是一种“灰色”地带。 但很快洋人也会跑到这片地,毕竟便宜啊,又不是所有洋人都是有钱人。 即便几十年后日寇发起淞沪会战,日本人前几年也不敢明目张胆动租界。 了解四行仓库的肯定知道。 但战争中其实也是有一些炮弹落到了租界。 而到了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日本与美国彻底撕破脸皮,才公然占领了租界。 这中间起码有不少缓冲时间,可以进行转移。 当然,除了这块地,也有紧挨租界,价格又更便宜的地方,就比如上海公共租界东区的边上。 公共租界东区也就是今天沿着上海平凉路一直到最东边,与黄浦江一起包住的这一片。 在这条路的北边,就是紧邻租界的地区,尤其是最东北方向,一亩地只有一二百两。 不过距离目前的上海中心实在太远。 ——当然喽,那地方到了100多年后,就不得了了。 但李谕可等不了那么久,他还是要考虑最急迫的眼前问题。 现在看,李谕选的地方已经是最优解,距离当下的上海中心非常近,各方面也算比较便利,而且未来用不了几年,周边地段就会发展起来。 哈同勐吸了一口雪茄:“这个数字你确定?” 李谕说:“我确定。” 哈同又沉思了一会儿,那块地对于他来说完全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一桩买卖,确实还不属于租界,以后出了问题风险也是李谕担着,自己没什么风险。 现在租界的领导机构叫做工部局,相当于租界政府。 工部局又由董事会领导,董事会一般有九名董事,可以理解为租界最有权力的九个人。 哈同正是其中之一。 以后工部局董事会其中还会有华人当董事,也就是所谓的华董。 比较着名的一个华董就是上海滩杜月笙。 哈同是地产商出身,对房地产相关的事情最熟。 他明白,卖那块地需要走的手续并不多,反正不是租界的,省了好多麻烦。否则这么大宗的买卖,工部局董事会光审议就要好久。 最关键的是,可以用来再试探一下清廷的态度。 想通这些,哈同心中的思路就清晰了:“你要的数额不小,虽然可以给你把价格适当压低,但考虑到管理成本,我最低只能给你按460两,而且这只是地价,另外还有土地税、契税、所得税,今后定期还会有印花税、增值税、营业税等。” 毕竟是租界,在税制这方面其实已经和后世没有太大区别。 如果算吧算吧,完整的税要占到百分之四五十,这是初期的,以后那些定期的税还不少。 而且再往后,租界的各种税多了去,什么附加税、教育税、地方教员税、董事会经费、自治费、中用费…… 反正租界工部局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单单一项最大头的增值税放在那,就不怕以后地价如何上涨了,涨价的部分最低也可以再收20%的增值税,不过这个税种在清末民初是十年收一次。 所以20亩也几乎是李谕的上限了。 李谕知道不能和他太讨价还价,于是说:“我接受这个价格。” 李谕当然肯定知道这块地以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大幅上涨,而且哈同嘴上说460两,至于他如何与工部局的董事分就是他自己的事情,多少也该给他留点操作空间。 哈同却没想到李谕这么痛快,毕竟买那块地本身就是个风险投资,李谕又不想投资,鬼知道建学校能挣什么钱? 但哈同作为一个犹太人,客户想做什么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赚到钱才是第一位的。 哈同说:“既如此,我们可以订立合同,后面的手续不用你来跑,我会一手操办。但水电要通过去的话,这笔钱就要另算。” 李谕知道这是哈同立个名目再要点好处,反正也并不熟悉工部局如何操作,只能把这件事交给哈同,于是说道:“没有问题,水电当然需要,价款您按照行情定就是。” 不成想今天随随便便就促成了一笔大买卖,哈同高兴道:“先生真是大手笔,不愧是震惊西洋的人,您今天可以说也震惊到了我。要不要顺手也置办套房产?您这块地皮开发恐怕要花上一段时间,总归要多跑几趟上海。” 李谕随口问了一句:“现在上海什么房价?” 哈同说:“如果你想买南京路周边,差不多一处房子一万来两。” 李谕肝都差点吓出来,这只不过只是一处房子,按照现在的建造模式,这种房子一般是三四百平方米,也就是一所房子就赶上租界边20亩地! 开什么玩笑! 于是李谕强忍着说:“其实我来得也不多,租房子也是极好的!” 哈同又说:“那也没问题,现在周边做房屋租赁最好的就是我的哈同洋行。” 好吧,竟然是两边通吃。 其实多年前哈同这家伙就瞅准了现在上海租售比失衡的现象,盖的房子大部分都是只租不售。 反正如今上海的房租也很高。 后续诸如鲁迅等人都是饱受上海高房租高房价的折磨,鲁迅日记里就说过租个带院子的一个月就要160大洋,远比北京贵多了。 关于房租,很多二十一世纪在上海租房的朋友感受其实与100年前木有多大区别…… 所以如果是从现在——不对,还可以再往前推20年——从中法战争后开始观望上海楼市的话,观望100多年也看不到降价的那一天了。 后世北京和上海房价不相伯仲,但如今差距真的有好几倍之多。 至于上海(租界)房价这么高的原因,和后世一样,当然就是炒作。 英国如今对上海的投资五六成扔在了房地产上,能不炒起来吗。 虽然李谕知道如果真拿出一万两买房子,在二十年后就会涨到四万两左右,接盘侠也基本都是些洋人。 甚至不用那么久,仅仅五年后,南京路就会迎来一次大发展,房价就很差不多会涨到两三万两。 但他现在实在也没有这个闲钱。而且地都买了,自己多建个公寓楼它不香吗。 哈同很快拿来一份合同:“你看一下,里面具体的土地面积还没有写,但其他条款都没有问题。至于土地,我们明天就可以去实地看一下,静安寺周边我还是很熟的,那边我全都跑过。” 作为上海第二代大地产商,对于租界里的土地情况,还真是他最熟。 商量好第二天的见面地点后,李谕就先行告辞前往商务印书馆张元济处。 张元济在看到李谕的讲义手稿后,心情很好:“你的效率真是太高了!如此的厚度,我感觉都可以分作三到四年进行教学。” 李谕又拿出一份数理讲义的补充稿件:“这里面是我对西方数学符号的一些介绍,作为入门材料十分有必要。” “先生考虑实在是周到!”张元济道,“好在现在新学堂都有教授英文,想必接受程度会好一些。” 李谕说:“目前确实只能在一些同时教授英文的新式学堂中推广它们。” 李善兰那套天干地支代替数学数字符号的东西确实太麻烦,关键对于数学的后续教学非常不友好,尤其是有志于留学的,外国人可不用这套文字符号。 张元济说:“我这段时间看了看,你的数理讲义也可以分作两到三年进行讲授。” 李谕说:“之后我还会继续补充,争取一直到高中,哦,大学之前的数学、物理内容都编排出来。” 现在能学完整后世九年义务的内容,就足够上大学了! 张元济补充说:“别忘了还有化学。” “放心,”李谕说,“都会给你整理出来。” 短期内能做出来最初级的内容就行,毕竟新学堂的学生们也要学好几年哪。 次日,李谕按照约定直接来到了静安寺外面等待哈同。 静安寺在后世最出名的可能就是它与周边繁华的格格不入以及全国最贵寺庙的称号,——周边的房价都在15w左右,静安寺这块地价值接近30亿。 开门万丈红尘,关门山水之间,有那么一点繁闹都市中独自盛开的孤独莲花般的感觉。 反正后世的静安寺非常之奢华,看起来就金碧辉煌,据说护栏用的都是汉白玉。 当然静安寺屋顶虽然金光闪闪,但真不是黄金做的。叫做铜瓦金顶,也就是铜合金,好处就是不会生锈,历久弥新。 没多久,哈同就与夫人罗迦陵开着一辆小汽车过来了,这也是稀奇玩意,整个上海目前都没几辆,还属于绝对的顶级奢侈品。 而且就在今年,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才刚刚颁发了正式的汽车牌照。 “李谕先生,想不到你比我还快。”哈同下车后说道。 李谕道:“我也刚到。” “我们去看看吧,”哈同指着前方,“就在那边。” 哈同夫人罗迦陵则说:“你们去看,我要进去给佛祖诵经。” 虽然犹太人并不相信佛教,但哈同还是比较尊重夫人的信仰,像模像样地说道:“我佛慈悲,愿普度众生,阿弥陀佛。” 李谕当然不信佛祖真的能解救苍生,连众佛都不平等,又何谈众生平等。 他觉得这种信仰最好的作用还是让人心中平静,对个人的修养有作用。至于所谓解救世人的“大乘佛法”,恐怕只存在于《西游记》中。 反正李谕看罗迦陵一身穿金戴银的,只能感慨,佛度有钱人啊。 在他眼里,求佛不如求己,唯有实干才能兴邦。 走到所买地的周边后,李谕发现还真是一如想象的荒芜。 虽然20亩地听起来不小,实际上面积并不大,差不多也就是个普通中学那么大,而且还是面积不大的。 不过以李谕目前的财力,只能先买这么大,有个落脚点,以后再继续购进便是。 而且现在的学校招生规模不可能太大,没必要一上来就买太多地。 关键就算是有钱,一次买太多也会引起工部局过多关注。 以后的长远规划自然是起码两百亩起步。 此外,李谕想着差不多也快到了美国退还庚子赔款的时候,如果可以争取到一部分,那就非常棒了。 美国并不是庚子赔款里占据大头的,但这笔钱依然不少。 总之,李谕的想法还是比较多的,提前占个坑位,总归是有必要。 哈同说:“昨天我已经安排测绘员丈量过,这片地整体是二十二亩半。” 李谕两边望了一眼,差不多是个100x150的地段,倒是挺方正,“看起来还不错。” “当然不错,”哈同说,“我听闻中国有句话叫做晨钟暮鼓,此地距离静安寺如此近,真是个好地方。” 哈同自然是要多夸一夸,但是李谕心中想的与他也不太一样,于是顺着说道:“哈同先生还懂中国的成语。” 哈同说:“我在中国居住这么多年,如果还不会说成语,那真是太对不起我的智慧。” 看过地皮,哈同就可以完整填好合同,李谕再看了一下: 22.5亩的地价是10350两; 税金3600两, 通水电的费用是3000两。 合计16950两。 但这次只需要先交地价的一半以及通水电费用就可以,哈同还要跑完相关的手续,快的话也要两三个月。 所以实际李谕只交割了8175两,并拿到了合同。 毕竟也是一笔大宗买卖。如果手续不全,李谕也不敢用这块地皮。 这次“南巡”真是破费了不少,之前在湖州的一万两定金中,有5000两是李谕出的,加上今天,一下子就花掉了13000多两。 瞬间就掏空了李谕存款的近一半,真是花钱如流水啊,不想办法挣钱是不行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聪明人的做法 虽然钱是交了,等哈同跑完手续,实际拿到地契还要过几个月。 李谕与哈同留下了电报的联系方式,便准备先行回京。 一路上做轮船肯定又要花去好几天,反正没事,可以写写化学方面的入门讲义。 为求严谨,李谕还是准备去买点相应的书籍,毕竟不是专门搞化学的,单凭记忆写确实容易出纰漏。 正好上次也答应《申报》史量才给他写了点科学小稿件,李谕是从现在大家日常容易接触的方面入手。 这次写了一篇关于太阳系内行星介绍的文章,比如太阳其实有寿命、地球也有寿命,还有就是木星是个气态行星,并没有岩石表面之类。 反正在这时候都是一些比较有颠覆性的内容。 史量才拿到稿件蛮高兴:“除了你,真的再难找到这么优秀的科学文章。最近听报社的老人说,《申报》多年前也曾经办过一份叫做《格致汇编》的科学杂志,可惜在十年前停办了。” 《格致汇编》是中国最早的关于科学方面的杂志,在1876就创刊,于1892年停刊。 李谕问:“想不想把科学杂志再办起来?” 史量才立刻说:“当然想!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咱们想要变强,离不开科学。” 李谕说:“我也有这想法,等有时间了同你好好研究研究。” 史量才道:“当然离不开你。” “另外,”李谕问道,“我想买几本关于化学方面的书籍,不知道上海有没有这种书店?” “有啊,”史量才说,“刚才我说的《格致汇编》主编傅兰雅先生,就办了一家格致书室,专门经营科学类书籍。” “哦?还有这种地方,快带我去看看!” 果然是大上海啊。 傅兰雅是个英国人,当初还在丁韪良手下做过同文馆的英文教习,后来被基督教上海教会团任命为在传教士中享有盛名的《中国教会新报》的主编。 不过傅兰雅虽受教会派遣,但对传教兴趣不大。来到中国后,他看见传教事业十分不景气,便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转而进入江南制造局的翻译馆专门搞起了科学书籍翻译,徐寿、华蘅芳、徐建寅等人都曾经与他一同做过翻译工作。 刚进入格致书室,李谕就感觉真的挺像一个近现代图书馆,从中文译着到西方原版应有尽有,品类也涉猎了数理化生各门类。 想想就知道这东西现在没有太大销路,不过傅兰雅竟然能一如既往花了几十年做下来,也蛮不容易。 “原来是李谕先生。”格致书室傅兰雅一眼就认出了李谕。 倒是傅兰雅本人由史量才给李谕介绍了一下。 他已经是个60多岁的老者,但精神看着挺好。 问过好后,李谕说:“能搜集到这么多科技书籍,先生着实令人敬佩。” 傅兰雅哈哈笑道:“那是当然,放眼英国,也没有几家私人书店有我全。你等一下,有样东西给你看看。” 傅兰雅抽出了两本《分形与混沌》以及英国皇家学会的一些会刊,“包括你写的书,还有出版过你文章的杂志,我这都有。” “好家伙,”李谕讶道,“这些弄过来可不容易。” 傅兰雅说:“你的名气太大了,动不动就有人来问,还有不少人托我从国外买你的书。” 李谕这才知道华世芳那本第一版《分形与混沌》怎么来的,原来源头在这。 李谕笑道:“以后国内也会出版,而且是中文版。” 傅兰雅说:“这就省事了,犬子现在也在做翻译工作,不过你的这本的确过于高端,很多词汇连我都很陌生。” 现在不管是哪个翻译局,在翻译科学书籍时基本都是选的比较浅显的,涉及当下最新的科学成果压根没有。 近几十年的科学成果都没有翻译过来,现在国内基本就没人知道麦克斯韦的《论电和磁》、庞加来的《时间的测量》等新理论。 李谕问起这次过来的目的:“在下想买几本化学方面的系统全面的书,店里可有?” “当然,”傅兰雅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化学工艺》、《化学考质》、《化学求数》、《化学鉴原》等书,“要说我翻译最多的,还真就是化学方面。” 傅兰雅翻译过上百种书,凭他自己的力量根本做不到,所以他采取的是口译方式,有那么一点像林纾。 不过与林纾正好反过来,林纾是不懂外文,所以就由别人口译后自己润色写出来中文;傅兰雅就是自己口译,然后别人写。 反正这种速度的确是很快的,所以两人都称得上是高产。 李谕问道:“这几本书需要多少钱?” 傅兰雅摇了摇头,“不要钱,能见到你着实不易,能给我这几本《分形与混沌》签个字就足够了。” 李谕笑道:“我这签名竟然这么值钱吗,以后再来上海一定多来你店里光顾。” 傅兰雅却说:“恐怕到时我就不在上海了。” 史量才讶道:“先生又要去美国?” 傅兰雅点点头:“这次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回来了?”史量才问道。 傅兰雅略带忧伤回道:“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却……哎,反正我年龄已经大了,这几年往返奔波,确实累了。” 从1896年开始,傅兰雅就被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聘为东方文学语言教授,这几年每年都再来中国一趟译书。还捐款开办了上海盲童学堂,就是他的幼子傅步兰担任校长。 傅兰雅在中国的时间长达35年,半辈子几乎都铺在了科技书籍翻译上,但自从甲午战败后,就明显开始心灰意冷。 史量才只得说:“本想邀请您重办《申报》科学杂志,可惜……” “重办?”傅兰雅的眼睛微微有了一点光芒。 史量才说:“对的,而且会有李谕先生鼎力相助。” 傅兰雅摸了摸下巴:“这倒是有点意思。” 就算是李谕办科学杂志,现在的情况肯定很多是以翻译为主,所以傅兰雅肯定可以帮上忙。 于是李谕也挽留道:“如能得先生帮助,将不胜荣幸。” 傅兰雅其实也不想让自己大半生心血付诸东流,但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于是说道:“我会好好考虑你的提议。” 史量才也说道:“先生务必细细思量。” 拿好那几本书,李谕就动身前往码头,依旧是招商局的轮船,走海路开往天津港。 如今京杭大运河江南段虽然还通着,不过自从黄河改道后,山东段基本就慢慢淤废了。 路上李谕专心写好了化学入门讲义的一部分,其实现在国内涉及到西洋各门科学,最受欢迎的就是化学了。 毕竟做实验有意思,上手相对也比数理简单一点。 回到京城,李谕回到家后,凤铃竟然早就打出了一封来自英国的电报,发信人是开尔文勋爵: “东方的李谕先生,经过我与皇家科学院会长哈金斯的商量,决定对你授予皇家科学院外籍院士的身份。不过哈金斯会长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你能再提交一份专业的科学稿件,这也是私人一点要求。以上。” 内容很短,不过消息蛮炸裂。 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已经想要给李谕外籍院士的身份,恐怕李谕要成为近现代第一个拿到此殊荣的人。 英国皇家学会有不少外籍院士,之前遇到的门捷列夫就是。 李谕立刻回电报:“尊敬的开尔文勋爵,收到您的电报,不胜荣幸,我将为你们提供一份极有价值的稿件,敬请期待。” 能拿到这个外籍院士好处不少,最起码李谕可以光明正大剪掉辫子。 而且凭借着这个身份,李谕可以拉来不少赞助。 既如此,就要严肃对待了,必须搞一个足够响亮的论文才可以。 正思考之时,有人来找上了门。 “李谕小友,听说你终于回来了。” 李谕一看,来的竟是梁诚。 “原来是义哀兄,来到寒舍,不胜荣幸。” 梁诚道:“你可真是忙啊,听说湖广总督张大人都请你去府上坐过。” 李谕笑道:“京城里的消息真是快。” “那当然,”梁诚说,“能同时成为直隶总督袁大人与湖广总督张大人的座上宾,现在京城里的官员们对你也是另眼相看。” 李谕向屋中伸手:“义哀兄快里面坐,”然后对王伯道,“快给梁大人上茶。” 梁诚看到东厢房中的电报机,讶道:“难怪我看东厂胡同口架上了电报杆,原来电报机是在你这。” “有个电报机确实方便点,”李谕说,“义哀兄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梁诚说:“最近我得到了朝廷的委派,要出任美国大使。管学大臣张百熙大人与京师大学堂西学总教习丁韪良知道后,希望我能尽快再次打通委派学生赴美的途径。张百熙大人说可以带上你一起,因为你可是现在全国最懂西学的人,名义上虽然是学生代表,不过大家都知道不止这样。” 李谕感觉自己还真是奔波,笑道:“我前脚刚到,后脚就要再次登轮船。” 梁诚说:“你这么年轻,历练历练嘛。” 李谕摸摸额头:“好吧,何时动身?” “用不了多久,你尽快准备准备。放心,船票已经给你买好了。”梁诚说。 李谕笑道:“票都买好了,我是不去不行了。” 梁诚也笑道:“你知道就好!” 这几天李谕就有的忙乎了,先找到裕德龄,她已经翻译好了《星球大战》的稿件,正好这次可以带上去往美国,找个出版社出版。 又马不停蹄多写出了一些化学入门讲义。 然后还去给光绪补了几节课。 真是越忙就越忙。 李谕这天照例去瀛台时,正巧遇到了给光绪送饭的小德张。 于是二人同去,崔公公则留在了西苑慈禧处。 小德张这人非常机灵,与前辈李莲英一样,各处讨好。 每天御膳房做好了给光绪的饭,都要在慈禧检查后送去给光绪。但小德张动不动就会偷偷调换几样光绪爱吃的,所以光绪对小德张也非常信任。 小德张今天手里还拿着一份折子,在给光绪饭菜后,拿出了那份折子:“万岁爷,这是军机处的调令,必须有您的盖章才能生效。” 光绪现在没多少实权,但军机处还是有点地位的,照规矩,朝廷大员的调令都要有皇帝的盖章。 当然了,如果是慈禧看重的人,她会直接任命,根本不管这么多。 这次的调令是调动江西布政使杨士骧为新任山东巡抚。 并不涉及京官,只是地方上的调令,慈禧一般不会过多关注,所以军机处就要按照规矩拿到光绪的盖章。 但杨士骧是袁世凯的人,光绪对袁世凯那是恨得牙痒痒。他要是能亲政,第一件事估计就是干掉袁世凯。所以看到调令是杨士骧后,就非常不情愿。 不过山东一向也是袁世凯的势力范围,他必然是要让自己人出任山东巡抚。 杨士骧心知肚明,他是聪明人,托关系找到了小德张,声明只要是光绪盖了章,就给他20万两银子的好处费。 这么大的金额,小德张立刻心动,应承下来。 光绪此刻心中还是很不情愿,只是说:“朕知道了,先放在这。” 小德张知道放下后光绪也不会盖章,于是劝道:“万岁爷,奴才知道不该过问朝廷大事。但如今山东黄河水患眼中,已经多年决堤,百姓苦不堪言。万岁爷知道的,杨士骧他最擅长与水打交道,治理水患一事,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可是……”光绪已经有点动摇。 小德张趁热打铁:“而且现在山东威海与青岛有不少洋人,杨士骧能通洋务,会与洋人打交道,这不就是一举两得的委任。”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都是为了百姓,为了社稷。” 光绪思忖片刻,叹了口气,“好吧,朕盖这个章。” 小德张高兴道:“万岁爷英明!” 他心里想的当然是二十万两白银。 李谕看着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光绪就是这样的人,有点优柔寡断,耳根子太软,劝一劝就动摇。 如果是真正的帝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行事哪管对错,必然是果断坚决,说一不二。只不过好的帝王懂得如何再以帝王的方式认错罢了。 所以如果光绪能再亲政,估计上限也就是嘉庆或者道光,没什么大用。 但杨士骧到任山东后,倒还真做了一些好事。 也很简单,因为杨士骧懂得一个看似简单的道理:水患大多数时候根本不是水患,而是人的问题。所以他压根不去管黄河,管好责任人就够了。 正是这个原因,他在任期间黄河就没再出过问题。 第一百六十八章 拿出量子力学大杀器 李谕给光绪上完课后,小德张竟然一直在等着他。 “帝师先生,您上完课了。”小德张恭敬着说。 李谕讶道:“你在等我?” “对啊,”小德张说,“杂家也想多聆听聆听帝师教诲。” 自从给光绪上课后,小德张对李谕也开始变得恭敬许多。 不过李谕可不相信小德张真的想学科学知识,他想起上次在慈禧那修留声机的事,以为是为了那件事找到自己,于是说:“当时我并不知道谁负责清扫工作,所以只是照实说了损坏情况。” 小德张忙说:“帝师怎么还记得这种小事。” 李谕说:“那位公公不是你的人吗?” 小德张轻描澹写道:“是啊,不过杂家带进宫来的人多了,十个里能有一个出头也不简单。况且宫里以后的考验多了去,这种错误都能犯,留着也没什么用。” 李谕问:“那位小公公现在……” 小德张随口说:“这辈子估计是下不来床了,谁叫他连太后老佛爷的地方都打扫不好。” 这种小太监的确对于小德张无足轻重,冒犯了太后,小德张绝不可能保他。 太监群体本身就不能以常理度之,各种鄙视、打压、斗争恐怕是宫里最严重的。小德张估计也是见惯了。 况且小德张当初也受了很多苦,他父亲死后家里过得非常难。他12岁那年,春节时到亲戚家拜年,在那里看到了一辆气派的大马车,不由得发出赞叹。然后一旁的表亲听到后,就嘲讽道:“你们家一辈子也置不起这个大套车。” 没想到自尊心受到严重刺伤的小德张,回家就打听到进入皇宫当差是发家致富的捷径,于是一咬牙自宫了。 但也不是自宫了就可以进宫,他在一个旗人家打杂了三年,等到宫里死了个太监,才补缺入宫。 开始分配在了茶坊,师傅是宫里人称“哈哈李”的一个老太监,动辄对小太监动手打骂。 小德张此后回忆说他几个月内被打了两千多次。 然后小德张又进入了南府戏班。 南府戏班除了请外头的京剧名角唱戏,诸如谭培生、杨小楼,自己也培养上台的小太监。 不过南府戏班对小太监刑罚非常严苛,毕竟是给太后唱戏,一点差错都不敢出。这些小太监又是半路出家,基本功比不过“科班出身”的京戏名角,所以训练非常严格。 很多小太监在这里被罚得轻则伤残,动辄丧命。 其实“哈哈李”也是有点不怀好意,想要整死小德张才把他送到南府戏班,没想到小德张竟然因此走上人生巅峰。 毕竟能挥刀自宫的人,真是太可怕了。 没几年,小德张就得到了慈禧赏识,很快便平步青云,在太监圈里混了出来。 李谕也不好多问宫中之事,反正也多少听说过宫里勾心斗角很可怕,有时候就是要把别人整死才罢休。 于是不再提那件事,转而问道:“公公找我有何事?” 小德张笑道:“这不是听说您最懂西学嘛!实不相瞒,杂家曾出宫见过东交民巷洋人的建筑,看着真是蛮好看。杂家哪,平素没事时又爱画画图,设计设计房子,就想请先生帮忙找点这方面的典籍,不知可好?” “建筑设计?”李谕讶道。 小德张说:“原来叫这个名字。” 李谕还真没想到小德张竟然还有这么个爱好,多少有点意外,但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他,只好说:“回头我会帮你留意买上一些。” 小德张说,“还有,我听说洋人作图用的纸笔也不一样,要不也一起……” 李谕当年本科的机械设计中,也是学过画法几何的,虽然不懂建筑设计,但是作图还是知道的。 “好的,包在我身上。” 小德张感激道:“多谢帝师!杂家一定重谢!” 李谕其实也看出来小德张是想套近乎,由着他去吧。 回到家后,李谕又得到消息,瑞典汇过来了3.8万克朗,是第二版《分形与混沌》的版税,折合银子差不多5300两,扣除手续费后还剩4800多两。 销售看来不错,三万册竟然已经销售过半。 李谕想到去美国可能出现的花销,为了方便,把银子都存入了银行。 之后在京师大学堂又与范熙壬、冯祖荀、何育杰他们一起踢了几场球,把足球的一些规则教给了他们。 范熙壬爱玩,不仅之前的桌游很快上瘾,如今踢足球更觉得爽极了。 “想不到你这么会玩!”范熙壬说。 李谕笑道:“劳逸结合嘛,你们好好练,等我从美国回来咱们组个校足球队。” 范熙壬太感兴趣了:“没问题!我一定带他们好好练!” 丁韪良知道李谕要去美国后,也找到了他,毕竟是自己老家,问道:“听闻你们这次去美国,还带着任务?” 李谕说:“我就是凑个人数罢了,反正外交方面有梁诚先生。” 丁韪良说:“如果只是涉及教育方面,伟大的美国总统想必不会阻拦。” 现在的美国人就已经非常自傲了,但也没什么好说的,人家如今也有傲的资本。 “但愿吧,”李谕说,“虽然以后……” 丁韪良看李谕顿了下来,自己接上说:“以后肯定会有更多学校拔地而起。” 李谕顺着说:“这是当然。” 李谕抓紧时间把化学的讲义整理好,寄给了上海的张元济。 没几天,梁诚就找上了他。 历史上,梁诚的确就是差不多这时候出发前往美国担任驻美大使。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驻美大使都是个关键的职位,好在这次清廷的人选真心选得非常好。 从天津港坐轮船出发去美国西海岸很快,途经日本,沿着北线走,只需要三周左右。 然后再坐火车去往东海岸,这是最快的路径,比起坐船去欧洲要快多了。 李谕路上一直在想该写篇什么论文投给英国,这次李谕也更重视起来。 他最擅长的领域,物理及天文学都有比较好的方向。李谕脑子中想好了一些内容,理论物理与天体物理都有。 理论物理当然适合在船上写。 李谕感觉是时候拿出点大招了,直接写他最擅长的量子力学。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现在多少有了一定的科学地位,已经酝酿差不多了。 李谕以一个后来人而言,深知量子力学的基础是什么。 ——简单点说,当然就是“量子”这个概念本身。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有点多余,不过这个概念真的太颠覆了。 这就可以体现出数学与物理最大的区别: 数学是纯抽象的,但物理则必须遵循并正确阐述自然规律。 数学上可以有无限的纬度,也可以有无穷小。 但在物理上,或者说实际的自然界,任何东西都是不可能无限细分下去的,任何东西都有最小的单位。 甚至包括时间,也有最小单位。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存在一个所谓的“最大分辨率”,不可能无限细致。 量子力学里也讲究能量是“一份份的”。 反正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最小单位的整数倍。 其实只要是一提“整数倍”、“一份一份”,就会有点量子力学那味儿。 但现在还是量子力学的“洪荒阶段”,即便大神普朗克三年前就推导出了“两朵乌云”中黑体辐射的正确公式,不过有点遗憾的是,公式他是凑出来的…… 也就是说,虽然结果是对的,但过程是错的。 这就很难受了!因为很难让人信服。 稍微简单说一下黑体辐射问题:当时物理学家已经根据实验现象,得出了黑体辐射现象的一条实验曲线,所以任务其实就是解释这条曲线为什么长这样,最好能有个公式。 普朗克的公式就是推导这条曲线得出,而且公式与试验图像非常吻合。不过上面已经说了,推导过程是错的,大家不认可。 此外,德国的物理学家维恩在1896年利用热力学理论推导出了一个维恩公式,但这个公式只能解释高频阶段,在低频阶段符合得并不好。 即便如此,因为这么一个并不正确的公式,这家伙也得到了1911年的诺奖…… 后来瑞利男爵又推导出了一个只在低频符合的瑞利公式,也不完美。而且这个理论后来被不少科幻小说拿来解释所谓的紫外武器:因为紫外线频率高,按照瑞利的公式,在频率高时,黑体的能量辐射会趋于无穷大。 这显然不合理嘛。 李谕作为专业搞物理的,正确推导黑体辐射公式简直可以说驾轻就熟。 其实历史上这件事是后来印度物理学家玻色做成的,不过推导过程玻色也没做对,同样有明显错误。 总之,李谕深知,正确的黑体辐射公式推导过程一旦拿出来,绝对是核弹级别,不对,现在还没核弹,那就是地震级别! 早了不敢说,最起码1911年的诺奖绝对就是李谕与普朗克共同拿了。 所以真心太炸裂。 人家毕竟是两朵乌云之一啊! 李谕在屋中,摊开稿纸,聚精会神开始演算。 过程他真的是太熟了,写出来手都没有抖一下。 论文也不是特别长,关键他根本不需要写过长。 李谕数学与物理都很达标,也不可能存在错误。 轮船抵达圣弗朗西斯科,也就是旧金山后,李谕第一时间找到邮局,把这封论文发去英国皇家科学会。 好在美国邮局也收银圆,不然还要跑到银行兑换美元。 梁诚看到李谕寄出去信,说道:“看你一直在船上算东西,原来又写了篇科学论文。” 李谕说:“闲着也是闲着,不若做点事情。” 梁诚问道:“又是不得了的东西?” 李谕笑了一笑:“等着瞧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天文学会 梁诚曾经作为第四批留美幼童,在美国学习了六年,只不过刚在一所中学毕业,就被召回国。所以梁诚的学历其实也仅仅只是最多高中,不过他还是在美国学到了不少现代知识。 而且梁诚这人脑筋很灵活,英语说得好,不然也做不了外交官。 旧金山如今是华人最多的城市,当初最早来美国的华工,基本就是被19世纪上半叶的淘金热吸引过来。 李谕他们登上开往东海岸的火车,沿着太平洋联合铁路驶向华盛顿。 李谕也没有在美国坐过火车,不无感慨地说:“原来这就是那条凝聚了许多华工生命的大铁路。” 对于美国而言,四十年前第一次开始立项修筑这条连接东西大洋的铁路时,对他们也是个考验,如此规模的超级大工程在全世界都属罕见。 最初铁路公司并不想招募华工,不过招来的白人太少了,工程进展极慢。 然后才开始引入了华工,这些华工都是已经在美国的,比如当初来淘金的,又或者因为太平天国运动逃出来的。 不过劳工缺口太大,当地只能招到几千华工,于是中介公司又从中国招募了上万华工。 前前后后总计差不多有两万华工投入了这条美国大铁路的建设,而且华工承担的是其中工程难度很大的一千多公里。 160年前,根本没有挖掘机、凿岩机、钻孔机之类的工程机械,全都是靠人力,为此华工付出了1300多条鲜活生命的代价。 这条铁路也因此被称为“每一根枕木下都有一具华工的尸骨”。 铁路完工时,各大报纸争相报道,大肆宣扬美国的科技与文明,但照片上无一例外都是白人大老爷。 按照当时的规定,华人不能出现在镜头前,也不允许参与竣工典礼,这就使得大家都认为这项超级大工程完全是白人的杰作,从没人记得死去的华工。 而且由于大量华工涌入,也很大程度上促成了美国推出《排华法桉》。毕竟这项歧视性法桉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直接限制华工移民美国参与铁路建设。 梁诚也知道华工的情况,但却说道:“牺牲在所难免,我更希望何时可以看到我们国度有这么多铁路。” 在这个时代,基本上华人离开后,清廷就无视他们了,甚至当作别国人,基本谈不上什么保护。 不过即便知道会付出生命代价,很多华工还是愿意来。因为清政府真的是太无能了,留在国内会被县太爷们设置的不合理田税给折磨死。 出来起码能搏一次,而且大建设期,铁路公司给华工的待遇虽然比起白人差远了,但基本也是一天一美元,除去四天休息,一个月26美元,差不多相当于10多两银子,这对穷苦的华工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李谕对这些华工们还是心存敬意的,即便是在别国洒下的汗水。 毕竟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哪,如果清政府可以有这个待遇,谁愿意出国。 不得不说,只是二十世纪初,美国铁路也真的太多了。 现在美国的铁路总里程已经超过了欧洲总和,占全球一半,非常可怕。 铁路的建设确实直接催生了一大批工业崛起,受益最直接的就是钢铁公司,现在美国的钢产量也是雄踞世界第一。 确实称得上基建狂魔初代目。 到达华盛顿后,一行人先下榻在了宾馆,梁诚还要做一些交接工作,才能正式递交申请会见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 这段时间反而李谕就空闲下来了,好在他来美国也有点事情想做。 美国现在的天文台相当之先进,来都来了,如果可以用一下最好不过。 李谕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1899年刚刚成立的美国天文学会(最初的名字叫做天体物理学会),正好这个机构就设在华盛顿。 确切说,美国物理学会也是1899年成立,天文学会是其中一个分会。 反正离得很近,李谕直接不请自来。 李谕英文不差,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地方,现在的华盛顿面积不大,主要是协会离着白宫竟然也不远,很好找。 按照指引来到一处小楼前,八成就是这里。李谕正好看见有个三十来岁的中青年要进去,于是上去叫住那人,用英文问道:“先生,请问这里是天文学会吗?” 青年人打量了一下李谕,“中国人?” 李谕点点头。 青年人说:“这里是天文学会,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谕自我介绍:“本人李谕,想要找天文学会帮……” 李谕还没说完,青年人直接打断道:“鲤鱼?!于礼?!难道你就是那位发现冥王星的中国人?” 冥王星的发现在目前整个天文界都是不得了的事,他们知道李谕再正常不过,李谕说:“是我,不过中文应该念做‘李谕’,不是‘鲤鱼’。” “太让我惊讶了!”青年人激动道,“想不到鲤鱼先生竟然来了!” 好吧,看来一时半会纠正不过来了,还不如让他叫自己于礼得了。 青年人也自我介绍说:“我便是天文学会的一员,名叫海尔。鲤鱼先生快进来,会长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非常高兴。” 这名字倒是好记,海尔兄弟嘛。 海尔在天文学上也做了不少贡献,太阳耀斑就是他发现的。 李谕刚与海尔一起进入大门,他就大声呼喊道:“纽康会长!您快看看,来了个不得了的人!”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位差不多70岁的老者走出来:“都说了要保持办公场所安静,为什么就是不听!” 海尔也不管他的指责,指着李谕说:“您快看看,是鲤鱼!” 纽康睁大眼睛:“发现冥王星,还写下《分形与混沌》的那个李谕?” 纽康是美国天文学会第一任会长,在之前还当过美国数学学会会长,对于天文学与数学都有很深入的研究。 海尔说:“就是他!” 纽康也着实没想到会见到李谕,现在他的大名在科学圈可是不得了,“太令我惊讶了,你怎么会突然跨越大洋出现在这里!” 李谕笑道:“也不是很突然,这一趟花了有二十多天哪。” “快进我的办公室坐!”纽康说,“天文学会成立至今,像你这么尊贵的客人太少见了!” 只能说,冥王星在二十世纪初地位太高了。 发现不会发光的行星一向很难,又是在太阳系中,确实是件很炫技的事情。 到了后世,望远镜都发到了太空中,想发现地外行星仍极为困难。 纽康说:“阁下的到来实在是突然,我们也没有任何准备,不然真该组织一场全学会的研讨会。” 李谕说:“会长不用客气,短时间我不会离开美国,有的是机会。” “这可太好了,”纽康说,“为什么报上没有看到报道,大家伙都不知道你会来。” 李谕这次是随梁诚的使团过来,确实比较低调,他笑道:“现在你不就知道了。我也是刚到华盛顿。” 纽康又与李谕聊了聊如何发现冥王星以及轨道计算的事情。和物理学一样,天文学发展到现在,早就离不开数学了。 聊了不少后,李谕才有机会表明这次来的意图:“纽康会长,我想借用一家天文台,不知道能不能帮一下?” “天文台?”纽康想了想,“现在东部的天文台大多在几所大学中,我可以帮你询问一下。” 李谕说:“多谢会长!” 这之后,几人又对天文学的发展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虽然时间不长,但海尔和纽康对于李谕的学识之渊博、见解之深刻已经叹为观止。 李谕离开后,纽康仍喃喃道:“想不到一个中国人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他尚且如此年轻,真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第一百七十章 独一无二的天文台 二十世纪初,美国的天文学研究已经是走到了世界第一流,而且会越来越厉害。 当然,这需要条件的,单单那无数的天文台就让欧洲的国家羡慕。 目前几乎稍微知名一点的美国大学都有天文台。 美国工业强大后,自然有很多企业家反哺教育,各种捐助,盖个天文台的花费对他们来说如同毛毛雨。 欧洲的大学们最是艳羡不已,有钱也太任性了! 再加上李谕现在声名显赫,几乎是天文圈最热的一人,美国天文学会会长纽康的邀请一发出,立刻有不少大学天文台踊跃邀请。 这天,一大早有人就来到宾馆。 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进入宾馆,来到前台询问道:“请问你们酒店有没有一位叫做李谕的中国人?我们来自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想要与他会见一面。” 前台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看起来也就不到20岁的金发美女,她回道:“对不起先生,你们找错酒店了,请你们去隔壁街区的华夫德酒店。”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人觉得不太可能走错,于是又说道:“难道不是这里?” 美女说:“先生,这里不是巴尔的摩,而是华盛顿,当然是我更熟悉。” 他们想了想似乎有点道理,于是道歉道:“对不起,女士,我们这就去另一个街区。” 美女舒了一口气,刚一放松,又有人找上来:“我们要找一位叫做李谕的先生,我们来自康奈……” 美女直接说:“对不起,先生,你们也走错了,刚才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人已经去了隔壁街区华夫德酒店,我想你们早点追上还来得及。” 康奈尔大学的来人立刻感激道:“谢谢女士!”然后接着跑了出去。 金发美女突然吐了吐舌头,暗自一笑,然后接着离开了前台。 “冬冬冬!” 敲门声响起,李谕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高挑的美国女子,头发泛着金色,肤色很白又没有那么白,而且眼睛是黑色,有一种东西混合的感觉。 美女开口道:“你是李谕吧?” 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中文,李谕讶道:“你是?” 美女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的洁白牙齿,“我叫sierra,来自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学院。听说你想使用天文台,我特代表哈佛大学天文台来邀请你。” “来的还真快,”李谕说道,“哈佛大学吗,既然最先来的是你们,也好,那就哈佛大学天文台。” 现在美国除了西海岸的几个天文台,哈佛天文台的确算相当不错。 sierra说:“那我们尽快出发吧,不然一会儿又有不少人找上来。” “什么人?”李谕问。 sierra说:“别管啦,我们快出发。” 来到酒店门口,他们上了一辆马车,接着前往火车站。 哈佛大学在波士顿,坐火车过去也要大半天。 路上,李谕问道:“你为什么有点东方人的感觉?” sierra笑道:“你终于看出来了,我身上有大概四分之一的华人血统。” “难怪你中文说得这么好。”李谕说。 “那当然,我出生在新加坡,母亲是英国人,外祖母是一位华人,她从小就教会了我中文。”sierra说。 “原来如此。” 这种情况不算特别少见,毕竟如今的新加坡、印度之类的地方英国人太多了,选择定居的也大有人在。 “你是哈佛大学的学生?”李谕问。 sierra摇了摇头:“并不是,我在拉德克利夫学院,虽然教授都是来自哈佛,不过只能算一个女子分院。” 现在除了西海岸的一些大学,如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早就开始男女同校,目前美国东部这些私立大学基本都不招收女性,尤其耶鲁大学是个超级典型。 哈佛大学也不收女学生,但一些教授在外面的拉德克利夫学院开始给一些女性授课,哈佛也就只好接受了这个专门的女子分院存在。 李谕说:“sierra是你的名吧,不知道你的姓氏是?” sierra说:“egie。” 李谕脑子稍稍一转,突然感觉有点转不动了,“卡耐基?!你来自卡耐基家族?” sierra说:“怎么了?” “是安德鲁·卡内基?”李谕追问道。 sierra说:“那是我伯公。” 果然是有华裔血统,sierra还能分清这些辈分,如果是个美国人,叫爷爷的哥哥还是叫爷爷的,没有这么多称呼。 不过没想到她竟然真是来自卡耐基家族。 受后世地摊文学的缘故,很多人以为卡耐基是个成功学家,其实在二十世纪初的这个卡耐基是绝对的大企业家、慈善家,只不过名气抵不上另一个卡耐基。 如果说这个时间点美国排名前四的大财团,钢铁大王卡耐基绝对榜上有名。虽然资产他不见得比得过洛克菲勒与摩根,不过这时候论手上的美元现金,卡耐基绝对不遑多让。 因为就在两年前,他把自己的公司以五亿美元的高价卖给了摩根。 二十世纪初的5亿美元啊,这是什么概念! 从此卡耐基就开始只做慈善,慢慢散尽家财。 这种人生格局真的是难以言表。 卡耐基后代很少,倒是与他一起办卡耐基钢铁公司的弟弟汤姆,有不少后代。 李谕肯定知道卡耐基,笑道:“如果哈佛不要你,干脆买了它!” sierra扑哧一笑:“爷爷没有那种想法,不过他自己已经创建了一所大学。” 这个李谕肯定知道,脱口而出:“是卡内基·梅隆大学吧。” sierra却眉头一皱:“不对,应该是卡耐基技术学院。” 看来现在梅隆财团还没有入股,李谕说道:“是我听错了。” sierra倒是对卡耐基很有信心:“我相信早晚会是一所大学。” 那是当然了,卡内基梅隆大学后世厉害着哪。 “还有一件小事,你有没有中文名字?”李谕问。 sierra摇摇头:“并没有,外祖母本来说要在我16岁时给我取个中文名字,不过她早早过世,只有一个中文乳名,但……” 李谕笑道:“我知道,这个我就不打听了。” sierra也笑道:“谢谢。” 李谕又说:“早上我真没想到哈佛派过来的会是个女学生。” “这个啊!”sierra说,“等你到了哈佛大学天文台就明白了,除了台长,就没有一个男人。” 李谕小声滴咕道:“这个台长也太爽了吧。” sierra问:“你说什么?” 李谕摆摆手:“没什么,我是说,为什么你要学天文学?” sierra说:“我的外祖父当初可是剑桥大学的物理学教授,我从六岁就开始接受物理学了。” “好吧,你比我还早。”李谕说。 sierra说:“而且我的外祖父也继承了雷利男爵的爵位,只不过到他那时已经衰落。” 李谕感觉这个姑娘也太健谈了,虽然是受美国文化影响,不过这时候的美国文化与100年后,也就是李谕上辈子时的美国文化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但李谕也算是明白了sierra的身世。欧洲的没落贵族多了去,美国人现在有钱了,很多都愿意与贵族后代结婚,来提高身家。 正好卡耐基本身也来自英国(确切说是苏格兰),对英国贵族的认同感蛮高。 而且即便没落了,雷利男爵起码当时也是个剑桥大学物理学教授,那时候的卡耐基家族也没有如今这么显赫,毕竟卡耐基的崛起太快了。 来到哈佛大学天文台后,李谕终于明白sierra路上说的意思了:真的都是女性啊!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放眼现在全球所有的天文台,恐怕也没有这样事儿的。 哈佛大学天文台台长叫做皮克林,亲自迎出来与李谕握手道:“欢迎你的到来!哈佛大学天文台全体人员一起送上我们最高的祝福!” 后面十几个女子一起鼓掌,李谕笑道:“台长太客气了,我也很荣幸。” 哈佛大学天文台现在的设施算是比较先进的,人员也是真先进! 这事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差不多接近20年前,台长皮克林准备开展庞大的恒星光谱分类工作,但他的助手做事慢不说,还经常出错,于是皮克林愤怒道:“我家的女仆做得都比你好!” 结果皮克林还真把自己的女仆弗来明叫来了,结果弗来明也是真给力,做事严谨细致,比之前的男助手强多了。 然后皮克林便把男助手炒了。 虽然弗来明并不懂天文学,不过也没关系,皮克林会拍好光谱照片,然后让弗来明进行分类汇总,总之工作进展得好多了。 受此影响,之后皮克林招的全是女性工作者。 当然了,这时候女人的薪水也比男人低得多。 皮克林开出的薪水是一小时30美分,倒是比起其他工作强多了,所以他这里聚集了全美几乎最好的一批女天文学家。 这也成了一大特色,人们戏称为“皮克林的后宫”。 皮克林说:“我是今天上午才知道你会过来,谁能想如今天文学界顶级的学者能突然到访。” 李谕讶道:“不是你派她去找的我吗?” sierra咳嗽了一声:“我是越俎代庖,但总归是件好事嘛。” 然后朝着皮克林眨了眨眼。 皮克林连忙岔开这个话题:“快进来看看我们的天文台。” 李谕虽然感觉有点怪怪的,不过暂且还是放在一边吧,毕竟是真的哈佛大学天文台。 哈佛大学天文台的女天文工作者们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自己的分类工作。 四周全是女性,李谕感觉还真有点不太适应。 现在哈佛大学天文台正在进行的恒星光谱分类是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人类丈量宇宙、分析恒星组成、各种恒星物理化学性质最仰仗的一项工具其实就是恒星光谱。 哈佛大学天文台的研究成果,主要就是可以通过恒星的光谱类型,就可以知道恒星的温度以及颜色。 稍微多说一下,所谓光谱,可以这么简单理解: 首先,连续光谱就是完整的光谱,理想黑体发出来的就是,炙热的固体发出来的也是,比如台灯。 然后元素可以发出自己的发射光谱,也可以同时吸收它能发射的光谱。 比如钠,它的光谱只是两条明亮的黄线。 如果在台灯周围罩上钠蒸汽,再得到的光谱就会少了那两条线。 也就是一条连续光谱上,多了两条对应的暗线。 通过这个办法,人们就可以知道恒星的元素组成了。 这是个非常巧妙的办法,是最典型的一种科学方法诠释自然的途径。 毕竟仅仅在1830年时,法国实证主义哲学创始人孔德就在自己的书中说过:“恒星的化学组成人类是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因为你不可能跑到恒星上面去检测。” 但他可想不到没过多少年,人类就做到了。 甚至还通过分析太阳光谱发现了氦元素,甚至在1895年,苏格兰化学家拉姆塞也真在地球上找到了氦元素。 当然了,光谱学不得不提夫琅禾费与基尔霍夫,虽然两位先生已经过世,但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世人,人类可以通过科学探索遥远的宇宙!功不可没。 只不过基尔霍夫虽然明白光谱学,但不明白为什么元素会有发射特定光谱又吸收光谱的性质。 这就是后来量子力学才能解释的事情了。 哈佛大学天文台这些女天文学家们绘出的虽然只是恒星光谱分类里最早的一种一元分类方法,但已经揭示了恒星温度与颜色的关系。 实际上,不仅天文学,两朵乌云中的黑体辐射问题,也是在研究温度与颜色的问题: 不同温度的黑体,它的辐射曲线对应了一个不同的峰值波长。说简单点,也可以理解为通过温度判断颜色,或者反过来通过颜色判断温度。 其实人们最开始就是为了研究这么个简单的事,没想到为此竟然慢慢搞出来了量子力学。 毕竟太阳就是一种理想黑体嘛。 之前已经有人开始在做恒星光谱分类,不过做的分类都很少,没有多少代表性。 而哈佛大学天文台野心就大了,他们要为20多万颗恒星进行光谱分类! 这可是没有计算机的时代,全靠肉眼,手工分类,基本就是这些女天文学家完成的。 现在天体物理学非常受关注,李谕正好可以利用哈佛天文台再搞点大动作,在他们地界上办点事,好撬动美国老乖乖地早点退庚子赔款。 早一年都是好事。 反正李谕现在最有竞争力的就是大脑,也只能靠这个。 正好他脑子里关于天体物理学或者说天文学的储量很丰富,也是看家本领之一。 美国老们,好好看着吧! 第一百七十一章 开始搞点大动作 皮克林台长给李谕展示了哈佛大学天文台的成果,他们现在已经拍了十来万张天文照片,并对数万颗恒星光谱完成了分类,已经有了初步的光谱分类。 在众多数据以及成果之中,李谕对一个目前稍显冷门的成果更加感兴趣。 “这是,造父变星!”李谕惊讶道。 眼前做出这项成果的女子却没有说话。 皮克林过来说:“这位是勒维特女士,很遗憾,她已经丧失了听力。” 李谕连忙说:“抱歉!” 勒维特却看出来李谕对她的发现非常欣赏,说道:“我发现了不少这样的星星,它们的性质非常值得关注,虽然我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处。” 勒维特是成年后才丧失听力,考入拉德克利夫学院后,她已经掌握了五门语言。 只不过在刚毕业那一年就患上了一种奇怪疾病,逐渐丧失了听力。 “是的,这是非常值得关注的发现。”李谕说。 旋即想起勒维特已经丧失了听力,自己也不会手语,只好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以示尊敬。 皮克林却并不觉得如此,他仅仅是觉得有这么一类特殊的亮度会随时间改变的星星,然后令勒维特进行相关研究。 实际上,这并不属于哈佛大学天文台此时最重要的恒星光谱分类工作,属于是冷门事项。 最主要是,现在没有人知道变星到底是什么,有什么价值。 皮克林说:“实不相瞒,就我所知,变星并不少见,也没有特别的地方。” 李谕说:“但勒维特女士发现的变星,的确很特别。” 李谕当然知道造父变星的价值,这是量天的“尺子”,也就是可以用来测量遥远恒星的距离。 一般而言,300光年以内的恒星测距用的是周年视差法; 300到10万光年距离的恒星测距用的是光谱分析法; 而特别遥远,如超过10万光年的恒星,用的就是造父变星法; 当然,如果距离达到上亿光年,只能借用红移法。 但目前天文学界对于宇宙的认知,还停留在银河系之内,或者说认为银河系就是全部。 一方面是因为太远,不好观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无法测距,不知道距离。 如果不能有效测距,就丧失了非常多的信息,根本无法开展之后的天文研究。 天文学以及天体物理学的大力发展,其实也是在二十世纪初开始,所以勒维特几乎就是站在此后一大票伟大天文学家身后的女人,只不过她自己却寂寂无名,早早死于癌症。 勒维特自然也知道李谕的身份,对他的赞赏非常开心。 这是她最大的心血,她又是个不被广大科学界认可的女性,在如此枯燥繁杂的工作中,能坚持下来是真的热爱天文学。 李谕对皮克林台长说:“我能不能使用哈佛天文台的数据?” “当然没问题,”皮克林说,“只需要注明来源就可以,本来这些以后都是要公开发表的。” 皮克林台长本人当然也希望这些数据能在懂它们的人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这对自己的天文台、对哈佛大学都是有利的。 当然对李谕来说也确实太好了,优质的数据能省不少事。 那么,就开始吧。 哈佛大学天文台的设施相当先进,目前在美国也是一流。 不过之后美国天文学会的海尔营造的威尔逊山天文台以及芝加哥大学的叶凯士天文台等会更厉害。 李谕在仔细阅读了哈佛大学天文台的数据后,心中很快明了该做什么,而且要做的也不只是一项发现: 首先,他可以根据各种恒星距离正确绘制一下银河系的构造。 几年前,已经有天文学家给出了银河系可能是漩涡结构的结构图,只不过错误很大,银河系的旋臂以及银心都画错了,甚至最熟悉的太阳系位置也画得并不对。 这也与目前天文学界相对有限的认知有关。 虽然人们已经普遍认可了日心说,却认为太阳就是银河系的中心,而银河系就是宇宙的全部。 李谕可以利用这些数据正确给出银河系的漩涡结构图,这将对天文学的帮助不小。尤其是正确的银河系旋臂结构,绝对是天文学一等一的大事。 此后关于地外生命的寻找也有启发,不过那就涉及到了银心附近的物质组成,现在李谕还无需过多讨论那些问题。 这只是第一项,如此多的数据必须要多整出点有价值的科研成果才行。 要想有更大的反响,李谕必须对当下人们的认知进行更大的改观。 所以第二项研究他就是要通过勒维特的造父变星法,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找到河外星系——仙女座星系。 有这样的实际成果,也能让勒维特这个人生有一些遗憾的女子在生前得到更多尊重。 仙女座星系距离有两百多万光年,这个距离大大超出了银河系范围,是此时人类很难想象的距离。 不过李谕心中知道,对于宇宙的尺度来说,几百万光年简直小到如同微末。 这也没有结束,手头数据已经这么多,宇宙大尺度上的光谱红移的问题也必须要提出来! 虽然现在广义相对论还没有诞生,红移还不能用来阐述宇宙的膨胀,而且后续对众多其他河外星系的测距还需要再花很多很多年,——那时候红移的价值会更加慢慢体现。 但这个头开出来就可以让李谕的地位很超然了。 这三件事一环套一环,都是重量级的天文学研究成果。 只不过做完这些事,李谕并不着急发表,因为现在他还有个人要去见一下。 而与此同时,英国那边已经收到了李谕寄过去的关于黑体辐射公式推导的论文。 “oh my god!” 英国皇家学会中,开尔文勋爵看着眼前的论文几乎手都在颤抖。 “勋爵先生,虽说每次你看到来自李谕的论文都很激动,不过这次也有点太过了吧。”皇家学会会长哈金斯说。 开尔文勋爵又仔细读了一遍,他对黑体辐射问题太熟悉了,“两朵乌云”就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难道普朗克是对的?!”开尔文勋爵自言自语道。 目前物理学界对于黑体辐射的研究,给出只有高频符合很好的维恩,与只有低频符合很好的瑞利男爵基本都是用的热力学方法。 但李谕完全跳出了他们的桎梏,基于量子理念进行了真正的理论推导。 关键李谕再次发挥了自己的数学能力,推导过程极为严谨,根本不可能挑出来毛病。 哈金斯会长见开尔文勋爵沉思起来,没有回答自己,于是直接拿过来李谕的论文读起来。 哈金斯的专业领域是天文学,对于理论物理并不擅长,但黑体辐射这么热的问题他当然听说过。 “难道都是对的?”哈金斯问。 开尔文勋爵良久才答道:“我看不出问题,但实在想不到,他已经在热力学领域做出如此大贡献后,竟然此时又脱离了热力学。” 李谕之前发表的热力学第二定律以及第三定律的论文都是热力学领域。其实黑体辐射问题现在大家的观点也认为属于热力学问题。 哈金斯说:“我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开尔文勋爵说:“他的论证过程太新颖了,我也难以完全解释,恐怕必须要让德国的那位普朗克本人看一看了。” “普朗克?”哈金斯会长想了好一会儿才在脑海中找到这个人,“柏林大学的普朗克教授?” 开尔文勋爵点点头:“就是他。” 哈金斯会长却说:“难道不应该寄给我们的瑞利男爵看吗,他现在就在剑桥大学。” 开尔文勋爵说:“也应当给他看一下,不过论文的主要审稿意见要听从普朗克教授。” 这种纯物理领域哈金斯会长当然更尊重开尔文勋爵的观点,于是叫过来编辑约尔森,让他尽快誊录两份论文,分别寄给普朗克以及瑞利。 开尔文勋爵却说:“给瑞利男爵的论文还是由我亲自拿过去给他看看吧。” 剑桥大学就在伦敦边上,只有七八十公里远。 剑桥大学的卡文迪许实验室举世闻名,创始人是电磁学大老麦克斯韦,同时也是第一任实验室主任。 而第二任卡文迪许实验室主任就是瑞利男爵,不过他早就主动卸任,让位于当年只有二十八岁的汤姆逊。这个举动在当时很轰动,毕竟汤姆逊太年轻了,很多人都不认可,但瑞利男爵却早早看出了汤姆逊的天赋,坚决把位置让给了他。 此后汤姆逊也用实际行动证明瑞利男爵的眼光没有错。 所以瑞利男爵在科学的品行上绝对没得说,非常大度。 开尔文勋爵当然名气更大,不过在现在的物理学界,瑞利男爵的地位不弱多少。 瑞利男爵好歹也是明年能拿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人,靠的还不是像维恩那种错误的黑体辐射公式而来的多少有点水分的诺奖。 在这个时代,诺奖也是分“等级”的:物理学奖是绝对的王冠级别,比其他几个高出一大截。 所以后来卢瑟福莫名其妙被授予了诺贝尔化学奖时,还有点不太高兴。他本人就说过:“科学只有物理一个学科,其他的不过是收集邮票而已。” 此外,像是为何人耳能够分辨声音位置的双耳效应,以及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都是瑞利男爵最早给出的解释。 开尔文勋爵与瑞利男爵都是有爵位的人,千万不要以为只是公侯伯子男中最小的男爵而小瞧他们,男爵也很不简单的。 “勋爵先生,您怎么来了?”瑞利男爵看到开尔文后感觉颇为诧异,像他们这种地位的人,私下里交流已经越来越少。 开尔文勋爵拿着手里的论文稿件说:“有件不知道该让你高兴还是失落的文章,一定要亲自拿来给你看看。” 瑞利男爵诧异道:“什么文章值得勋爵大人亲自跑过来?” “还记得普朗克那个诡异的公式吗?”开尔文问道。 “当然,”瑞利男爵说,“他仅仅是把维恩的公式分母加了“-1”,竟然就与黑体辐射曲线完全吻合,但明眼人就知道仅仅是凑出来的,因为黑体辐射问题怎么会如此简单。” 这是现在绝大多数科学家的观点。普朗克的公式确实与维恩的公式太像了,唯独的区别就是分母增加了“减去1”这么简单的一步,让谁都难以接受。 开尔文勋爵说:“当初我也这么以为,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自己看看吧。” 开尔文勋爵把李谕的稿件递给瑞利男爵。 瑞利一看封面的名字“李谕”,就感觉有点意思,“竟然是他。” 再一看具体的文章内容,更是堪称颠覆。 瑞利研究过很久黑体辐射问题,早就烂熟于心,看了没多久就知道论证过程没有问题,只不过利用了普朗克的量子假设确实让人感觉非常“出格”。 瑞利说:“你也相信这个世界是不连续的?怎么可能!” 开尔文勋爵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让我想到了李谕那本影响巨大的《分形与混沌》中提到的那些分形图形,处处不可导,同样令人感觉离奇。但再离奇,不可否认他的证明过程又如此完美。” 瑞利并不反对新科学,但第二次数学危机过去才多久,科学界刚刚接受了数学上的无穷小概念。现在物理学突然又说没有无穷小,的确让大家感觉别扭。 瑞利也发出了如此疑问:“勋爵先生也知道,无论如何,数学是先导、是王冠,再怎么也不能和数学有所冲突。” 开尔文勋爵点点头:“你的问题非常到位,但这位李谕的数学真的是太好了。他明显知道这个矛盾点,所以他的数学论证过程极为完善,让你完全挑不出毛病,我甚至怀疑自己的数学知识已经落伍,应该好好恶补一下。” “那么说,”瑞利再次仔细看了看论文,“问题不是出在数学上,而是在物理上。” “对的,”开尔文勋爵说,“我认为核心就在开头的量子假设。” 瑞利呼了一口气:“这可是不得了的东西。” 后世的人接受量子力学都要下点功夫,更别提这个量子力学的启蒙时期。 开尔文勋爵问道:“你觉得这篇文章如何?我是说,有没有硬伤?” “勋爵稍等,我要再认真核实一下。” 瑞利男爵坐在桌前,聚精会神一字一句看起来,良久后才说:“我只能说他的论证过程堪称完美,没有任何问题。” 开尔文勋爵笑道:“我与你的观点一致,看来就要等德国的普朗克如何说了。” 普朗克很快也收到了信件,李谕的名字他早就知道,而且从之前李谕的论文中就已经捕捉到了一丝量子理论的影子,他早就感觉李谕也认可自己的观点,如今这篇论文直指自己的黑体辐射公式,他不用看内容,仅仅看名字就知道核心是量子。 普朗克并没有立刻看文章内容,他站起身看了看天空,有一种遇见了知己又怕看后会失望的心情。 普朗克吸了几口烟,深呼吸一下,坐回位置展开了李谕的论文。 他是这方面的行家,看起来比瑞利男爵快多了,很快就发现李谕的理论功底扎实得可怕,对于量子理论的理解也深得惊人,甚至不在自己之下。 “这是怎样的人!”普朗克情不自禁惊呼道,“怎样的人才能写出如此犀利的文章!字里行间,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似乎都在用力呐喊量子理论的正确!” 当然,他也发出了疑问:“他为什么能这么坚定地站在我的量子理论一边?” 放眼整个科学界,真心没有几个人能够如此力挺量子理论,当然让普朗克感觉不可思议。 普朗克连续看了好几遍论文,不住连呼精彩,“虽然都是基于我的量子假说,不过显然他的证明过程要比我的高明太多。” 开尔文勋爵在来信中已经声明普朗克为审稿人,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普朗克立刻洋洋洒洒写好了回信:“这是一篇具有极大开创性的论文,毫无疑问李谕先生已经走在了数理科学的前沿,不管是从数学角度还是物理角度,你都无法挑出来哪怕一处瑕疵。很难想象这只是一篇初稿,但我可以明确地说,它一个字都不用修改,而且一个字也改不了,全部值得让整个世界铭记!” 好吧,普朗克的赞誉是真的给足了面子。 虽然现在普朗克名气远远不如开尔文勋爵大,也比不上瑞利男爵。但普朗克终归是大学物理教授,并且是普鲁士科学院院士,这个地位作为审稿人,意见必然是要被尊重。 所以在得到黑体辐射最前沿几位大老的认可后,开尔文勋爵也拿定主意了。 “发表吧,”开尔文勋爵说,“想不到李谕给我们寄过来这样一篇不得了的东西。” 哈金斯会长说:“那是不是我们也要同时给他发去授权了?” “毫无问题!”开尔文勋爵肯定说,“这篇论文的重要性难以言表,他肯定应当获得皇家学会外籍院士的身份,我甚至担心我们晚一步邀请,其他科学院就会发出申请。” 哈金斯会长感觉开尔文勋爵说得太对了,立刻说:“没错,我现在就亲笔写好授权书!” 开尔文勋爵笑道:“先发个电报吧。看李谕的来信,他现在美国,就发去清国驻美国使馆吧。” 第一百七十二章 焕然一新 当英国的电报过来时,李谕刚好快要结束在哈佛天文台的观测。 电报先发到了梁诚那,然后转发到了哈佛大学。 “不得了幼!”sierra拿着电报来到天文台找到了李谕。 “英国来的电报?”李谕看到她手里的电报就猜到了。 “对啊,”sierra说,“真是想不到,你竟然可以成为英国皇家学会的外籍院士。” 英国皇家学会一般每年最多选出40名院士,不过二十世纪初时,大多数年份远远达不到数额;外籍院士则最多只能有四名,如今英国地位还很超然,所以获得资格的难度很大。 李谕拿过来电报,落款果然是英国皇家学会。这只是一个通知,正式的函件会有哈金斯会长以及开尔文勋爵等推荐人的亲笔签名。 “话说,你为什么不去上课?”李谕突然问道。 “我吗?我已经毕业了。”sierra说。 “有钱还真是悠闲。”李谕感慨道。 现在卡耐基家族真的是富得流油。 “对了,”sierra又问,“你在天文台这几天,是不是又搞出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勒维特姐姐私底下写信给我说你动不动喜形于色,她说看你观测的方位,不应该这样。所以肯定是有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嘿!”李谕讶道,“你的消息还真灵通。” “那当然!”sierra说,“这些成果,你是要发表到英国吗?” “不,既然借用了哈佛大学的天文台,我准备在这里发表一下。”李谕说。 “在美国?”sierra问。 李谕点点头:“不过也没有那么简单。正好问问你,你对美国的出版社熟悉吗?” “你要自己出版?不需要吧!”sierra说,“如果自己出版,花钱多不说,也太麻烦了。” “并不是,”李谕说,“我还有一部关于科幻方面的小说,想找个出版社发行。” sierra用力眨了眨眼:“科幻……小说!” 李谕笑道:“是的,科幻小说。” “你不是在逗我吧!”sierra显然无法相信。 李谕只好拿出《星球大战》的手稿,“已经写好了。” sierra大惊失色:“还真行!?” sierra拿过来,看了看开头就觉得很有趣,“我还以为搞科学的都是呆板的人,没想到你脑子里想法这么多。不过一个中国人想要在美国出版书籍,不太容易,但这件事我确实可以帮上忙。我们与哈珀·柯林斯出版社关系匪浅,完全可以与他们的社长搭上话。” “你们?”李谕讶道。 “我是说,我们卡耐基家族。”sierra解释道。 李谕说:“好吧,我确实知道哈珀·柯林斯出版社,能由它发行,当然最好不过。” 美国在二十年后会迎来出版业的黄金时代,后世显赫的戈特利布和西尔弗曼出版集团就是那时候发展壮大。 不过要说更老牌的早期出版集团,哈珀·柯林斯绝对是个传承百年的“美国老字号”。稍微列举几个它发行的世界名家就知道其影响力了:阿加莎克里斯蒂、马克吐温、勃朗特姐妹、狄更斯、马丁路德金以及肯尼迪。 “包在我身上,”sierra站起身,“只要你真把论文发在美国本土,我会前往纽约帮你办好这件事。” 李谕想了想:“纽约吗?正好我也要去一趟。” “你也要去?”sierra问。 李谕说:“对,我正好也有事需要办。” 纽约现在可是有不少大人物,就比如现在声名极盛时期的爱迪生。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还有点事,明天吧。” 李谕需要把论文与数据好好整理一下。 sierra说:“那我明天在火车站等你。” 手头的论文初稿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不过这么多数据,确实还需要再核对一下。好在李谕手里有计算机,不会花很久,更不会出错。 这时候的天文论文,数据是相当关键的,不然别人不能按照你的办法观测,也就没人信。 做完这些事,李谕感觉也可以让自己脑袋轻松轻松了。 这一段时间他刻意留了留前面的头发,终于可以放心剪掉了。 以他的身份,早就比普通的留学生强了多少,一张英国皇家学会的聘任书就能让全京师的皇亲贵族们闭嘴。 所以就算是在京师,他也根本不用担心发型问题。 理发师一剪子减下去时,李谕感觉爽极了,终于能像个现代人了。 剪好头发,李谕顺便买了一身西装。 现在这个时代,西装价格还是比较高的,而且上流社会也非常流行穿西装。 看过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的肯定记得里面小李子经常就是一身颇具上流社会风味的西装。 二十世纪初流行的西装大都是无垫肩设计,李谕身高一米八,穿上后上身效果会更好。 美国的富豪们一般喜欢浅色系的西服,比如白色,就是为了彰显身份。但李谕肯定还是选择更常见的黑色,面料也是比较常见的毛呢。 西装店售卖的西装一般也都是三件套,也就是上衣里面还有一个马甲。 这种成套西装并不便宜,但好在适合的场合非常多,无论是周末、聚会、晚宴还是正式场合,都可以胜任。 只不过有那么一点和后世不太一样的是,除了三件套,现在的西装裤子基本都有背带。 考虑到以后还会见到美国总统,李谕又没有时间定制,只好先买了店里最好的成衣西服,外加一双皮鞋、一只皮包,价格竟然已经高达130美元,也就是60多两银子。 当然,如果定制,价格还会翻好几倍都不止。 俗话说人靠衣装,这么一身板板正正的西服穿在身上,立马就有了几分“当初”的风采。 其实这时候欧美的学生基本也都是穿西装的,只不过面料上会有点差异。 像这种上百美元的,自然不一样。 当李谕“容光焕发”地来到火车站时,sierra根本没有认出他,还是李谕过去打了个招呼:“还是你早啊。” “你是……李谕?!”sierra惊道。 “对啊,”李谕笑道,“这就认不出来了?” “好家伙!”sierra直接就蒙了,“你现在看着还挺……精神的,这才像个新时代的人嘛!” 李谕说:“你也不认为长辫是传统?” sierra说:“我又不是不懂中国史,那算哪门子传统。” 该说不说,恢复了短发、穿上西装后,起码走在路上回头率比以前的辫子低多了。 哈佛距离纽约并不远,坐火车没多久就到。 如今的纽约已经超越费城、波士顿成为了美国的超级大都市,十几层的高楼都并不少见。 标志性的自由女神像也已经矗立在了纽约港入口,也就是哈德逊河入海口的自由岛上。 “你之前来过纽约?”sierra突然问道。 “并没有。”李谕说。 这是实话,虽然在各种美剧、电影中,李谕已经看到纽约被坏人占领无数次,又被英雄拯救同样多次,对纽约早就非常熟悉,但实地还真没有来过。 “那你为什么好像对纽约的繁华并不感到意外?”sierra看李谕一脸平静,与寻常人的反应根本不同。即便是一些美国其他城市的人,来到纽约也是各种惊叹之声。 李谕笑道:“怎么,难道我要表现得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吗?” sierra说:“不至于,但你确实太平静了……” 虽然纽约是世界上最早开始兴建摩天大楼的城市之一,但如今最高的也就20来层,与后世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到了李谕上辈子时期,居民小区30多层的都很常见。 而且建筑技术也在飞速发展,各种设计理念的提升,让后世的钢筋混凝土城市森林壮观太多。 现在的纽约,恐怕就算是蜘蛛侠来了,也荡不起来。 当然了,这个时间点,二十几层已经是不得了的成就。 其实摩天大楼的兴建,除了众所周知的钢筋水泥土技术的兴起,更关键的因素还得是电梯的出现,不然这么高,谁能天天爬上爬下。 李谕说:“这仅仅只是开始。” sierra说:“好吧,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李谕知道他们心中的意思肯定不同,但李谕作为一个穿越者,也没必要纠结这些。 钢筋混凝土的技术确实也可以在国内早点大力推广,毕竟材料不难获得,唯独要解决的可能就是钢筋了;至于水泥,国内已经有了,不过这时候被叫做“洋灰”。像是詹天佑等在国外学过土木工程的,对此都不陌生。 “我要去哈珀·柯林斯出版社,既然来了,就一起去吧。”sierra说。 李谕点点头:“好吧。” 毕竟是自己的作品,本人也该去一趟,而且说不定靠它能赚上一大笔。 sierra说:“昨天我问过他们……额,就是家里人了,他们说也可以让普利策先生帮忙做宣传。” 好嘛,普利策。 李谕说:“要在《世界报》登广告?” “当然,”sierra说,“现在《世界报》的发行量在整个纽约都无出其右者。” 后世大名鼎鼎的《时代》、《新闻周刊》这时候还没有诞生,纽约最大的报纸就是普利策手下的《世界报》。 除了《世界报》,《纽约时报》同样发行量惊人。 普利策不仅让《世界报》成了大报社,他自己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1890年落成的新普利策大厦就成为了整个纽约市最高的大楼。这栋大楼高20层,一直到差不多十来年后才被夺走纽约最高建筑的名头。 而且这栋大楼是普利策自己的私人财产,投资高达200多万美元。 李谕也是没想到sierra背后的家族能量这么大,果然在美国这个国度,有钱就是王道啊。 两人直接找到了出版社的一位主编,詹姆士。 sierra稍作介绍后,就说道:“这本科幻题材的小说我们已经看过了,潜力非常大。” 虽然现在美国的出版业还没有二十年后那么辉煌,不过美国人有钱,其他娱乐活动还没有大规模兴起时,买书看的人还是很多的。 詹姆士作为一名职业编辑,还是要先好好看一番。 只看了几页,詹姆士就感觉确实不一般,故事真的太新颖了,压根没有看过,而且设定一上来就非常宏大,如果能驾驭得住,真是本不可多得的好书,完全能够成为畅销作品。 “谁这么有才,能写出这么优秀的作品?”詹姆士问道。 sierra指向李谕:“就是他,科学巨子,李谕。” “李谕?”詹姆士作为出版商,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写了《分形与混沌》的那位大科学家?” 李谕笑道:“是的。” 詹姆士也说不上来李谕的那些科学成果,但他的大名现在确实很响,“原来是李谕先生,我们早前还联系过瑞典,想要争取到《分形与混沌》在美国发行的版权,没想到您本人就来了。” “发行的事好说,”李谕道,“两本书一起发行也没有问题。” 数学书无论如何发行量还是有限,不过李谕非常看好《星球大战》,因为以他的科学见解以及超脱了100多年的科学认知,写出来的科幻作品那是相当硬核的。 詹姆士对此也非常感兴趣:“太好了!先生稍等,我要再把这本科幻作品看完,才能做出后续评估。” 李谕道:“不着急。” 当了这么多年主编,詹姆士看书速度相当快,没多久就读到了最后一页。 “太出色了!”詹姆士止不住地赞叹,“后续的发展完全继承了宏大的开头,并且如此完美地展开了神奇的银河系世界,情节引人,故事紧凑,真是不可多得的优秀作品!我笃定它可以大卖!” 看来吕碧城的润色与德龄的翻译确实在线。 科幻小说对于现在的读者并不陌生,毕竟凡尔纳等大老早就写了几十年,受众群体也很庞大。 中国有武侠,对于欧美来说,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奇幻与科幻了。 詹姆士自然也读过许多科幻作品,所以完全看得出来本书的价值,直接开出了价码:“我们出版社可以为你提供15%的版税发行本书!” 这个版税已经不算低了,马克·吐温当初差不多也是这个比例。 李谕当然同意:“可以。” “不过,”詹姆士话锋一转,“看得出来,本书还会有后续,我们需要同时获得续集的发行权。” 李谕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但既然上来就找到了大型出版社,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可取,“我接受。” 詹姆士立刻取出了合同模板,“我现在就与先生订立合同。” 好吧,美国人现在做事效率真是高。 很快詹姆士就把合同递过来:“先生请看一下。” 李谕拿起合同,说:“我还要加一条。” 詹姆士问:“什么条款?” 李谕说:“你们出版社仅仅能够获得图书发行权,之后的任何电影、戏剧改编权都不包括在内。” 詹姆士愣了一下,电影这几年也是刚刚出现在纽约,但主要是以短片居多,一般也就十几分钟而已,如此规模宏大的作品,电影怎么可能吃得消。 而且现在爱迪生正在纽约搞各种电影专利,六七年内就会把一大堆独立制片人逼去一个远离纽约与芝加哥的小镇。 只是那里自然条件得天独厚,又靠近墨西哥,一旦远在纽约的爱迪生打赢了专利官司,他们也可以迅速躲到墨西哥。 爱迪生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小镇日后成了电影的代名词,因为它的名字叫做——好来坞。 詹姆士不知道李谕的具体想法,但既然作者本人都提出来,他当然不能拒绝,而且他们确实并不涉猎电影与戏剧行业,于是说道:“没有问题。” 詹姆士迅速写下了新条款,李谕这才签好了字。 拿到李谕的授权,詹姆士舒了口气,“先生放心,如果作品大卖,续集作品的版税我们可以再谈。” 李谕同他握了握手:“希望如此。” 离开哈珀·柯林斯出版社,sierra指向前方的新普利策大厦,“走,带你上纽约第二高的大厦见识见识!” 李谕苦笑一下。 sierra还不忘加了一句:“千万不要恐高!20层哦!” 李谕看向大厦,真是太可怕了,20层,简直比当时在伦敦坐18公里/小时的汽车还要刺激…… 第一百七十三章 稳赚的买卖 早年的电梯乘坐体验只能说是真心一般,但绝对也是这个时代非常先进的产物。 普利策大楼的地下是普利策麾下《世界报》的印刷厂,二楼到十楼是高档写字楼,十楼以上则为《世界报》办公使用。 普利策还在十楼专门兴建了卧房,专门给无法回家的编辑使用,这时候《世界报》的待遇那是真没得说。 至于普利策的办公室嘛,当然是在顶楼,甚至还有镀金的圆形屋顶。 如今《世界报》的销售已经突破三十万份,在100多年前是个真心非常恐怖的数字。 现在的普利策基本退居幕后,因为他的双眼视力已经非常差,不过他也算是实现了财务自由,每天做点管理工作就可以。 所以就有了许多时间能够会见社会各界人士。 作为报业大王,普利策自然知道李谕,所以李谕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就来到了顶楼办公室。 “普利策先生,见到您很荣幸。”李谕首先问好道。 普利策戴着厚厚的眼镜,起身道:“我也非常荣幸!原来你就是那位欧洲盛传的大科学家!但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没有辫子?当初我去中国时,见到所有人都拖着一根长长的辫子。” 李谕笑道:“时代马上就要变了。” 十年前,普利策的视力开始严重下滑后,就与妻子周游世界,曾经到访过印度、中国、日本等。 “难道你要脱离国籍?”普利策讶道。 李谕说:“当然不是。只能说,文化终究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后的中国会与西洋诸国没有什么不同。” 普利策说:“我喜欢中国的谚语,总能在精简地概括出重要的思想。” 只是普利策活不到大清灭亡的那天。 不过一些早期来到美国淘金的中国人,已经在美国待了很多年,早就剪去大辫子,恢复了本貌。 sierra拿出那本手稿:“普利策先生,今天来我们是想在《世界杯》上登广告,为以后的《星球大战》做铺垫。” sierra的思想还挺超前,前期宣发确实是广告业中非常好的手段。 现在普利策的《世界报》影响太广了,报面广告效果极好。 《世界报》版面已经到了每天12-14版,周日还会增加到36-44版,但售价依旧只有2美分,市场占有率相当高。 “《星球大战》?”普利策问道,“那是什么?” “是李谕先生写的一篇科幻小说。”sierra说。 普利策同样非常惊讶,“你也会写科幻小说!” 李谕笑道:“是的,就当科学推广。” “有点意思,”普利策想了想,“现在优秀的科幻小说都是英法等国在发行,我也早就看出它的潜力。当初读过威尔斯先生的《时间机器》以及凡尔纳先生的《八十天环游地球》等作品,简直就是奇妙的冒险小说。” “确实可以当做一种冒险小说,毕竟是新世界。”李谕说。 “很好!非常契合当下的读者需求,”普利策说,“小说何时发行?” sierra说:“哈珀·柯林斯出版社正在校稿、刊发,估计还要一周左右。” 普利策是职业报人,说道:“时间还很多,李谕先生可以先为《世界报》写几篇稿件预热,到时我们也会相应减少广告费用。” 这倒是个合理的双赢买卖,李谕当然同意:“我会尽快写好。” 普利策说:“可惜我的眼睛已经不好,不然真想让你教教我如何看到那个遥远的冥王星。” 看来李谕这些成果里,目前在美国最出名的还得是发现冥王星。 “另外,”普利策说,“刊印出来后,早点拿给我一本看看,我非常好奇一位顶级的科学家会写出怎样的科幻作品。” 李谕说:“当然可以。” 离开普利策大楼后,sierra要先返回一趟波士顿,李谕则继续留在了纽约。 李谕打听到了心理学家卡特尔的住处,他是美国科学院的第一位心理学院士,不过李谕并不懂心理学,来找他当然不是要探讨心理学。 这是一栋典型的美国独立住宅,房子两层高,前面还有院子。 李谕报明身份后,卡特尔立刻邀请他进入了房间。 寒暄过后,卡特尔问道:“尊敬的李谕先生,来找我是要做心理测试吗?” 李谕笑道:“我感觉我的心理还是没有问题的。” 卡特尔又说:“那么是压力测试?” 好嘛,果然是搞心理学的,句句不离心理学范畴。 李谕只好表明来意:“我听说先生手中有一本叫做《sce》的杂志。”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卡特尔说,“确实有。八九年前,我从昆虫学家斯卡德先生手中买了过来,不过这本杂志运营并不好。” 李谕问:“先生当初用了多少资金买下它?” 卡特尔说:“当初用了500美元。我对这个价格也很诧异,太便宜了,毕竟爱迪生先生早年为它投资了1万美元。但20年前便因为经营不善停刊,后来是斯卡德先生买下它,费了不少心力,依然难以摆脱财政危机,所以便卖给了我。” 李谕一听,尼玛,500美元,简直就像白送好不好。 李谕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不可以买下它,价格您说了算。” “这似乎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卡特尔说,“这种杂志不会赚多少钱。” 李谕说:“钱不钱的,也不是为了那个,我是为了科学。” 不过卡特尔似乎还有了感情:“这本杂志虽然发行不好,但实话说,我是真的舍不得它。” 李谕也看出来卡特尔的想法,只得转而说:“那么不如我也入股这本杂志,我可以想办法让它发行量已经影响力变得高起来。” 研究心理学的脑子都不差,卡特尔感觉如果借用李谕的名气确实有可为,李谕现在绝对是科学界的“流量明星”。 卡特尔问道:“你想入股多少钱?” 李谕伸出五个手指头。 卡特尔说:“也是五百美元,我们一人一半的股权?” 李谕摇了摇头,说:“五千美元。” 卡特尔笑道:“这不就是相当于你买了去。” 李谕说:“并不是。入股五千美元后,我占51%的股权,您占49%,而且后续如果需要费用也有我出,如何?” 美国股市早已很发达,尤其是在纽约,几乎人人都懂点股票、股权之类的概念,卡特尔感觉李谕完全是在亏本赚吆喝,讶道:“你就这么喜欢这本杂志?” 李谕说:“谁叫它名字起得好,如果想再办,就用不了这个名字。” 美国对专利还是很看重的,李谕这套说辞完全可以说动卡特尔。 卡特尔确实相信了,即便不是创始人,毕竟他也是现今《科学》杂志的所有者,这么多年经营下来也不是白白付出。 李谕又补充道:“我可以为它投几篇高质量稿件,迅速提升其地位。” 卡特尔这下就被完全说动了:“你做得也太多了!” 如此一来,李谕不仅仅是资金入股,还是技术入股,只占51%股权确实不多,甚至卡特尔都觉得自己手里的股权多得有点烫手。 “而且,日常经营权也会在你手上。”李谕说。 卡特尔问道:“也就是说,你就像幕后的董事长以及投资者一样?” 李谕笑道:“我还要当下面的撰稿人哪。” 卡特尔还是头一次见这样运营杂志的,不过《科学》杂志现在确实运行得太差了,李谕如果进来,的确是极大的振奋。 卡特尔没想多久就同意了:“我接受你的提议!” 现在欧美都是搞契约的,只要是涉及到财产、金钱,肯定要订个合同。只不过卡特尔这里肯定没有合同模板,二人只好手写了下来,反正也有效。 卡特尔问道:“杂志现在的发行量很糟糕,以你的身份,真的要在它上面发论文吗?” 李谕说:“不着急,为了让它能够更优秀,还有一些事情要提前做。” 卡特尔笑道:“感觉你也像个运营者了。” 李谕说:“我现在也不能常驻美国,后续的运营还是要靠你。” “那你要做什么?”卡特尔问。 李谕说:“我想去一趟美国科学院。” “科学院嘛……”卡特尔说,“我三年前倒是已经去过科学促进会,与他们达成了一项协议,《科学》杂志成为他们的期刊之一,发表他们的文章。但我确实更想与美国科学院的领导谈一谈,刊载他们的成果。” 美国科学促进会与美国科学院是后世美国的两大科学组织,但科学院在科学方面的地位显然更高。 而且目前很多实实在在的科学家都是在科学院里,科学促进会更像一个组织性质的机构。 李谕说:“对啊,我们毕竟是科学的杂志,当然还是要有更多科学家的投稿。” 卡特尔苦笑道:“只不过科学院的人现在都是把文章直接投到英国或者德国,就连我这个科学院的心理学院士,也是更愿意投到英国。” 李谕也有点愕然,现在欧洲在科学界的地位还是高啊。 看来自己还是想简单了,不过现在美国科学院还没有搞出自己的院刊,所以后续还是可以争取的。 “这么说,我暂时也没有必要去了,不若直接找科学促进会增加资金提高刊印数量了。” 以后有了知名度,直接事实胜过雄辩。 卡特尔点点头:“如果稿件质量高,科学促进会肯定愿意这么做。正好我与科学促进会的秘书霍华德先生见过面,我们可以去找他。” 美国科学促进会其实也是真的想把手底下的杂志办起来,毕竟欧洲那些科学杂志太强了,完全不给自己这边活路,虽然科学促进会想了不少办法,但是影响力不上去,就是不会有厉害的科学家来投稿。 英法德等国科学太强了,美国虽然工业已经上来,但科学方面还是没法和他们比。 再加上瑞典科学院大手笔搞出了一个诺贝尔奖,完全把科学中心固定在了欧洲。就算是科学促进会能够拉来赞助设立一个金额不低于诺贝尔奖的科学奖项,也不会竞争过欧洲。 李谕与卡特尔来到霍华德的办公室,卡特尔为他介绍了李谕,一番赞美不再多提,霍华德对李谕目的也感到十分惊讶:“你的意思是,能够把我们的期刊办起来?” 《科学》杂志现在按照协议已经成了美国科学促进会的期刊,这个“我们”也没有什么不妥。 其实科学促进会还在不少杂志上押宝,对于哪个能够崛起,自己也拿不准。 但李谕既然已经钦点了《科学》,科学促进会当然可以重点着力于此。 李谕说:“想把它振作起来,不仅仅需要资金。” 对此霍华德深表同意:“当年爱迪生先生拿出了一万美元也没有什么用,后来贝尔先生也提供了很多资金,但只进不出,导致他们早早撤资。” 李谕说:“对的,所以要把内容做上去才可以,而且是那种全世界影响力的内容。” 霍华德面露难色:“这个道理我当然懂,但是现在大部分稿件都投到了大洋彼岸的欧洲,我们有什么办法?” 后世堂堂三大顶级期刊nsce》,早年竟然是这种境遇,也是令人想不到。 李谕说:“稿件我可以提供,正好手里有点不错的成果。” “新的成果?”霍华德问道。 “当然,”李谕说,“要不还能有什么效果。” “太好了!”霍华德高兴道,“以你的地位,发表出来肯定能够吸引到人。” 李谕说:“自然不能只是看谁的文章,还是之前说的,要靠内容。” “对对对!内容!”霍华德迅速提起了精神,“先生能够放下身段投给我们这种小杂志,真是太感动了。” 李谕笑了笑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不会是小杂志的。” “河东?河西?”霍华德愣了愣。 虽然李谕是用英文说的,不过在他们面前说中国谚语确实好像有点难以理解,只得又补充道:“我是说,早晚都会不亚于欧洲的顶级期刊。” 卡特尔同样兴奋道:“我也希望看到这一天,有先生的资金投资以及稿件,希望太大了!” 确实希望大得没边,只能说李谕这个投资绝对是太值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影响 事情安排妥当后,进展就非常快了。 李谕先给普利策投了篇稿件,讲了讲自己的学术研究,并提到自己会在《sce》杂志上发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论文;此外,他还写到自己会出一本基于宇宙模型、宏大故事背景的科幻小说。 但李谕宣传能力显然没法和普利策比。 普利策的《世界报》是真厉害,新加了一篇社论,就是重点介绍了李谕已经获得了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的身份,然后就他的各种成果一通宣传。 还是人家专门搞报纸的会宣传,先把人设立起来,并不着急宣传《sce》以及《星球大战》。 读者胃口吊起来后才提到了《sce》杂志,并把它吹到了很高的地位。 科学促进会也追加了资金,这一版印有李谕论文的《sce》印了非常多份。 借由他发现冥王星的名声,这几篇文章又都是天文学领域,直接在科学界引起了轰动。 关键是上来就有这么多大发现,这一期《sce》直接爆炸,再往后推很多年,也不会找到单期杂志有这么多高质量、重量级发现论文的。 英美之间消息比较通畅,很快欧洲也对这期《sce》提起了极大的兴趣。 科学促进会按照李谕说的,早早就装船了上万本杂志运往欧洲。 大西洋并不特别宽,现在美国东海岸与欧洲的路程,以轮船的航行能力,视目的地而言,一般也就是四到六天的航程。 然后普利策的《世界报》紧接着才提到了李谕的新科幻小说《星球大战:新希望》,关键普利策还非常巧妙地讲述了一小部分故事情节,但很快收住。 这真是太会玩了! 和后来电影的宣发简直如出一辙,读者期待值完全拉满。 总之,通过普利策的专业手段一搞,不仅《sce》立刻在科学圈拥有了一席之地,就连《星球大战:新希望》也是刚出版就秒售一空。 哈珀·柯林斯出版集团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如此火热的销售场景,简直不弱于马克·吐温以及柯南·道尔。 这本书的定价为2美元,并不厚,但是哈珀·柯林斯出版社按照李谕的构思,做了一些插图,没想到这些插图成了催化剂。 毕竟科幻小说总归是有那么一点点小门槛,插图可以非常完美地让读者了解宇宙知识以及设定。 第一版印刷了三万册,仅仅卖了两天就没了。哈珀柯林斯也是服了,主编詹姆士直接把第二版的印刷量提高到了15万册。并且火速找到李谕要到了在欧洲的发行权,欧洲的销量也不会低于美国,毕竟受凡尔纳和威尔斯的影响,现在欧洲的科幻小说读者群体非常大。 詹姆士这段时间是真的忙坏了,找来插画师准备多增加插图,并重新设计了封面,电联美国各大分销点准备好上架。 不过李谕也仅仅是在报纸上看到了销售的火爆情况,更厉害的还得是英国皇家学会刊发布了李谕的《关于黑体辐射公式的推导以及探讨》,目前物理学界才是直接炸锅。 谁都梦想驱散两朵乌云,没想到做成的人竟然是普朗克以及李谕。 一时之间物理学界竟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埋头验算起李谕的推导过程,并设法理解其含义。 不过短暂的平静后,就是一番激烈的讨论。 最先作出反应的肯定是普朗克,他直接登文力挺,直言量子理论才能解释黑体辐射。 而反对方,热力学领域的大军实力也很强,提出维恩公式的维恩对此就非常不服气,他现在是维尔兹堡大学物理教授。 他的位置是接替的伦琴,足以说明他在科学界地位不低。 维恩算是研究热力学与电磁学的资深人士,根本无法接受所谓的“不连续”。 虽然李谕在文章中并没有强调“不连续”,不过很多人还是延伸到了这上面。维恩发文驳斥,并声称:“难道我们人类就像蚯引一样,是一节一节的?何其荒谬的解释!” 虽然不正确,但维恩还算是懂黑体辐射推导的,其他很多人的反对声音就更大了。 就比如马赫先生,他说道:“虽然我找不出文中的错误,但仅仅大概看了看,我就知道绝非如此!这让我想起了古希腊那些巧妙的诡辩以及悖论,即便现在找不出问题,我相信所谓的量子理论绝对经不起时间的推敲!” 好吧,人家连细看都没看哪。 不过也没什么奇怪,毕竟马赫连原子论都不相信,又怎么会相信量子,这不就是跨越纬度了。 支持者那边如玻尔兹曼则直接提到了新科学理论的启发性,“我们不能总是故步不前,科学史上顽固的阻拦者并不少见,但就像火焰中升腾而起的日心说理论,在时间的洗礼下并不会经不起推敲,只会变成坚固的锤子敲打那些无知的脑袋。” 他和马赫非常不对付,说话也没有留余地。 马赫当然看出来玻尔兹曼是直指自己,回击道:“谁又能证明李谕与普朗克不是科学史上蹦出来的小丑,想要通过惊世骇俗的理论博取大家的眼球而已。” 玻尔兹曼不甘示弱:“请不要只是反驳,还请你找出李谕文中的错误。不然我只会认为你像个马路上的无赖或者泼妇一样在胡搅蛮缠。” 马赫直接被怼得说不出话,不过这个暗亏也不想吃,于是迅速埋头去研究那套量子理论,好找出反驳的点。 但李谕作为一个穿越者,对量子理论太熟悉了。他深知量力理论不像相对论,可以短时间内提出来,它的发展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现在不能讲太多。所以根本没有过多引申,只是用量子假设以及数学进行推导黑体辐射公式而已。 好在李谕的数学在线,一点漏洞没留下。 马赫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只好叫来自己一方的奥斯特瓦尔德一同反击。 奥斯特瓦尔德作为1909年诺贝尔化学奖的获得者,水平是可以的,迅速拿出自己那套能量说来驳斥。 不过奥斯特瓦尔德的这篇文章李谕也看到了,他见欧洲那边已经吵成这样,正好借此再写一篇文章。而且“能量是一份份的”正好可以用来解释量子理论,李谕借此又从能量角度细致推导了一下,发表出去。 当然了,文中并没有用普朗克虚构的“能量子”,而是说明了能量有最小单位。 这样更加严谨,严格讲,普朗克当年的“能量子”是个错误虚构,但当做能量最小单位则又是可以说通,毕竟普朗克也是认为“能量是一份份的”。 奥斯特瓦尔德做梦也没想到李谕竟然用上自己提到的能量,而且解释更完美。人直接蒙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李谕是不是又在支持自己的能量说。 不过细看就能发现,李谕不过是从多方面来阐述罢了。 正着反着貌似都可以说得通! 但能量又有最小单位更加无法接受了好不好! 奥斯特瓦尔德和马赫等人感觉李谕简直是在越来越深地挖坑,他们还不得不多学相关理论,但越学越感觉貌似李谕就是对的…… 简直就像一个死循环,气死人了。 这两人是反对者中最厉害的,打蛇打七寸,能说服他们就ok,剩下的人就不用管了。 普朗克这个热闹看得是真有意思,自己都没怎么出手,矛头都被李谕挡下,而且还挡得很完美,不禁感叹:“曾经听闻中国人会功夫,还有一种叫做太极的东西,看来我也多少要研究一下了,说不定其中也藏有不得了的智慧。” 开尔文勋爵和哈金斯会长同样觉得很有意思,他们就希望看到科学界这种争论,在思想的一次次对抗中,才能更加锤炼一个新发现的正确性。 好在李谕没有让他们失望,如今科学界并没有找出任何瑕疵所在,只能说李谕太给力。 开尔文勋爵笑道:“我才提出两朵乌云没有几年,想不到已经有理论可以解释黑体辐射问题!实在是有点迫不及待看到另一朵乌云什么时候可以被驱散。” 开尔文勋爵肯定想不到,黑体辐射这朵乌云还会越来越大,甚至带来漫天霹雳。 哈金斯会长也感觉李谕是真的不得了,“你看报纸了吗?他在美国又发表了几篇关于天文学领域的大发现。” “天文学?”开尔文勋爵还没来得及点燃手中的雪茄,问道,“那是你的专长,什么新发现?” 哈金斯会长说:“现在了解还不具体,但从报纸上的报道看,有三项大发现,他还找到了河外星系。” “河外星系!”开尔文勋爵讶道,“莫非要比发现冥王星还要厉害?” 哈金斯会长说:“具体要看看他的论文,如果真是那样,的确是个相当厉害的成果。” 其实厉害的还得是造父变星的方法,如果诺奖有天文学奖,勒维特绝对是可以拿的。 但即便不能拿奖,找到河外星系同样是个了不起的发现,确实值得与发现冥王星一样大吹特吹一下。 开尔文勋爵说:“他长的是个什么脑袋,现在越看越像物理学界的高斯或者欧拉,出的成果真是多到让人数不过来。” 哈金斯会长说:“另外两项发现看报纸也不简单,完整的银河系构造以及对于光谱红移的理论都让人期待。好在听说发表李谕几篇文章的那本叫做《sce》的杂志近期就会抵达伦敦,我可要好好看看。” 哈金斯会长是搞天文学出身,肯定不能放过它。 开尔文勋爵说:“《sce》?没听过,美国科学院的?” 哈金斯会长摇了摇头:“似乎不是,我还没听美国科学院有什么厉害的会刊。” 开尔文勋爵说:“如果三篇文章都发在它上面,还真是令人惊讶。既然轮船先抵达伦敦,我们要设法多留下一些。” 哈金斯会长笑道:“恐怕德国老、法国老不会同意。” 开尔文勋爵大胡子一扬:“怕他们做啥!” 哈金斯会长哈哈大笑:“你还真是硬气。” —— 这段时间李谕算是在美国也打开了声望,诚如哈金斯会长所言,河外星系的发现确实让人振奋,康德曾经就说过“宇宙岛”的概念,想不到银河系外真有星系,很多人都激发了兴趣,想要知道那个神秘的河外星系是不是也和银河系一样,各地的天文台也是按照李谕的方法都开始观测起了仙女座星系。 科学促进会每天收到的读者来信有如雪花,大家都想不到一个寂寂无名的杂志突然搞了这么多大动作。 李谕则顺势在普利策的《世界报》上说:“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今后的《科学》杂志会继续呈递最前沿的科学成果,成为一份绝对优秀的顶尖科研杂志。” 不仅仅是在科学界,如今普通的读者通过《星球大战:新希望》也知道了李谕的大名,而且这个影响范围还要大不少。 现在的读者哪读过这么超前的科幻作品,完全被文中天行者与来亚公主的际遇所吸引。 不过文学作品就比科学论文要“复杂”一些,这就是文学的特性,能够发表评论的人多得多。 很多社评就提到本小说出自一个中国人之手,又是反抗军对抗银河帝国的故事,多少有一些含沙射影之嫌疑。 李谕当然早就猜到会有人这么说,即便他并没有搞任何隐喻的动作,也总有人会给你过度解读,挡不住的。 就算是李谕想掩饰,也只会让故事更加支离破碎,而且李谕感觉这就像掩耳盗铃,没有任何用。 所以也管不了那么多,别人怎么想他决定不了。 好在故事本身吸引力足够,读者又不会管什么殖民不殖民、占领不占领的,这种反抗的故事看着爽就对了呗! 而且故事显然留下了悬念,还会有后续,所以各种寻求下一部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谕在文中有一些翻译采用了当初最经典的那几句,确实太洗脑了,就比如那句:“愿原力与你同在”,即“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直接成了现在街头巷尾的口头禅。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德国来信 瑞士,伯尔尼专利局。 三级临时专利员爱因斯坦先生正在仔细对照普朗克1900年的论文以及李谕现在的论文,看了半天感觉还是更能接受普朗克的“能量子”说法。 至于李谕,直接用“量子”说法,实在是太超前了。 爱因斯坦又找到维恩与瑞利的公式仔细研究,此时似乎看出了点道道: 维恩的出发点是基于经典热力学,而且他显然使用了玻尔兹曼的分子以及原子假说,得到了高频适应很好的维恩公式。 ——简单点说,维恩是从粒子角度出发。 至于瑞利,虽然也是基于经典理论推导,不过瑞利的理论根基是麦克斯韦的电磁学理论,从而得到了低频适应很好的瑞利公式(严格说应该叫做瑞利-金斯公式)。 ——也简单点说的话,即瑞利是从波的角度出发。 一个是粒子,一个是波? 都只是符合部分。 而李谕与普朗克的理论却可以完美符合黑体辐射。 难道是说? 爱因斯坦感觉灵光乍现,迅速再看了一遍李谕的论文,心中越来越感觉到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如此! —— 德国,帝国物理技术研究所。 这里是十九世纪末研究黑体辐射的核心,很多数据、图像、试验都是在这里做出来。 维恩当初就是在此研究出了自己的维恩公式,拿到了1911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不过维恩显然并不想去继续深究瑞利男爵甚至李谕的论文,他还是想继续完善自己的理论。 正古思冥想时,研究所的两位研究员鲁本斯和库尔班回来了。就是他们两人当初用试验发现了维恩公式的低频失效现象。 鲁本斯手里拿着本杂志,虽然是用英文书写,不过现在学界里,不管是什么专业的人,普遍懂好几种语言。 “你看了吗?”鲁本斯说,“这位叫做李谕的中国人真是让人难以形容,刚刚才诠释了黑体辐射公式,竟然又在美国搞出了这么多天文学大动作。” 库尔班说:“我先看了那篇关于河外星系的,一如他当时发现冥王星时的严谨,论文写得真精彩,连我都想去天文台看看了。” “李谕”这名字维恩真是太熟了,抬头问道:“他怎么又去美国了?又有什么新发现?” 鲁本斯说:“十分难以置信的成果,不过都是天文学发现。” 维恩愕然:“天文学!他竟然在研究如此困难的黑体辐射问题同时,还有闲心搞天文学?” 鲁本斯说:“所以才说难以置信!而且看他最近发表的那篇反驳奥斯特瓦尔德教授的文章,同样很精彩,行文逻辑如同春日的风一样自然而然,似乎他早就能猜到别人说什么。” 库尔班也说:“没错!听说连马赫先生都去学习新理论了。” 维恩这边还在头疼众多理论与公式,一听就感觉有点泄气:如果马赫与奥斯特瓦尔德也没力气反击,自己都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寻找普朗克与李谕理论中的漏洞。 他还没有想好说什么时,研究所所长科尔劳施来了,进门后说道:“你们研究明白李谕的文章没?” 两位研究员库尔班与鲁本斯说:“所长,我们早就看过了,而且与试验结果确实完美吻合。” “很好。”科尔劳施点点头。 他们都是试验的行家,既然这么说,肯定没有问题。 维恩很想反驳一下,但一时还找不到好的切入点,只好默不作声。 所长科尔劳施说:“研究所的资助人西门子先生表示,这个困扰研究所多年的问题被解决,他非常高兴,想要资助这位优秀的新兴科学家,但需要足够的正确证据。既然试验完美符合,我也就可以如实告知他了。” 西门子公司的创始人维尔纳·冯·西门子已经过世,现在的掌门人是他的弟弟以及两个儿子,当然还是姓西门子。 由于创始人维尔纳·冯·西门子对于物理非常热衷,本人也是个物理学家,所以对帝国物理技术研究所的投资真心不小,一出手就是12.5万美元,当然后来德国国会又资助了不少。 “也就是说,都是对的?”卡尔·西门子问道。 科尔劳施说:“目前看,没有问题。” 卡尔·西门子说:“好在那位普朗克也是我们德国人,听说他在柏林大学当教授,不若就给他们一笔资金继续这项研究。” 现在的欧洲公司不少都喜欢赞助科研项目,后来以波尔为代表的大名鼎鼎的哥本哈根学派就是由啤酒商嘉士伯公司赞助。 科尔劳施却说:“就怕普朗克先生并不会同意。” 卡尔·西门子问道:“为什么不同意?” 科尔劳施说:“普朗克先生似乎还没有做好为他惊世骇俗理论高呼的准备。” 卡尔·西门子并不像他哥哥那样懂物理,再次问道:“为什么?我可听说黑体辐射是当今物理界最受关注的理论之一。” 科尔劳施解释说:“话虽如此,但反对声音太大了,现在遍寻国内,也找不到多少普朗克的支持者。他的理论太颠覆,只是那名叫做李谕的人给出的推导太完美,找不出问题而已。” 卡尔·西门子说:“既如此,就说明还是正确的,科学就像开公司,新理论的接受总归有个过程,只要是别犯错误就好。” 卡尔·西门子显然是想到了当时研究所里维恩犯的错误。 科尔劳施说:“英国皇家学会已经授予了李谕外籍院士,我想英国老眼光也不会差。” “切!”卡尔·西门子不屑道,“现在科学的中心应该在我们德国,我现在就给李谕写信,我也可以在德国为他建造一座新的研究所。” —— 柏林大学。 普朗克作为最早推开量子理论大门的人,思想确实是有点保守的。毕竟他之前研究的也都是经典的热力学以及电磁学。 他提出量子假说时已经四十多岁,并不是个激情昂扬的年轻人,而且即便没有过高的名声,也好歹是个大学教授、科学院院士,所以做事都力求稳重,不能犯错。 在此后的十几年里,他自己都常常告戒其他人要谨慎使用自己的理论以及普朗克常数。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谁能想到量子力学以后的发展那么广阔。 普朗克常数后世成为了构成宇宙的三大基本物理常数之一(另两个就是光速与引力常数),地位何其超然。 此时的他心情确实很激动,谁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被接受时都会开心万分。他也比玻尔兹曼的命运要幸运得太多,起码有生之年就能看到量子力学大扫四方、万里开疆。 不过此刻的普朗克并没有继续做研究,作为一个有点朴实或者说偏老派持重的科学家,更没有掺和进与其他反对者的争论中,基本就是李谕在“舌战群儒”。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赫然是《星球大战:新希望》。 他正边喝咖啡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而且是直接一口气读完。 合上书普朗克还在回味书中的情节,“有点意思,不知道故事接下去会怎么样。” 普朗克越想越难心痒,突然想到:“我给李谕发一封电报不过分吧?” 两人并未谋面,但已经通过量子理论联系在了一起。 说做就做,普朗克提笔就给李谕拟好了电文: “神秘而伟大的东方科学之星,你写的论文让我异常惊喜!但我现在更想知道的却是《星球大战:新希望》书中,那个邪恶的银河帝国以及强大的达斯·维达接下来会怎样,卢克·天行者有没有与来亚公主最终在一起?” 好嘛,李谕收到这封电报也是哭笑不得。 他绝对想不到堂堂普朗克给自己的第一封电报,竟然是催稿!原来他也喜欢科幻小说! 李谕只得回道:“尊敬的普朗克教授,很荣幸你喜爱这部科幻作品,续作我会尽快写出,敬请期待。” 普朗克回道:“务必尽快!我已经许久没有读到如此有趣的科幻作品,想象力着实令我惊叹!那宏大的场景如同贝多芬的钢琴乐曲一样让人着迷。” 普朗克年轻时对文学、音乐都非常感兴趣,尤其擅长弹钢琴,不过最终他的兴趣还是转到了物理学上。 只能说世界损失了一位优秀的音乐家,却收获了一个开天辟地的科学巨匠。 普朗克在电文最后终于又想起来“正事”,加了一句:“如果能够来德国,一定要与先生当面探讨物理学最高深的奥秘。” 普朗克与西门子等人一样,都认为德国才是当下世界科学的中心,而且他为此更是深深自负。 即便在一战后,德国损失极为惨重,差不多被一撸到底,赔款额多到几乎没有上限;也遭到国际科学界排斥,从1919年到1925年间举行的275个科学会议中,有165个没有邀请德国人。 但德国的科学依然突飞勐进,在多个领域均取得了巨大进展。 那时的普朗克已经成名,1918年他在普鲁士科学院发言时说:“就算敌人剥夺了我们的国防力量,就算危机正在我们眼前发生,甚至还有更严重的危机即将到来。有一样东西是不论国内还是国外的敌人都不能从我们手上夺走的:那就是德国科学在世界上的地位!学院的首要任务就是维护这个地位,如果有必要的话,不惜一切代价来保卫它!” 当然了,德国的科学这时候确实非常强,大牛太多,甚至爱因斯坦本来也是德国国籍。 至于美国,现在还是在追赶阶段。不过在二战后,科学中心迅速转移到了美国,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许多德国科学家逃亡到了美国。 李谕此前还收到了哥廷根大学希尔伯特的邀请,德国肯定是会去的,于是回道:“我定将亲赴德国向教授当面求教。” —— 在美国待了这么久,清朝驻美大使梁诚终于得到了会见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的机会。 如果是在后世,驻美大使地位是很高的。 但众所周知,外交实际上看的是综合国力。“弱国无外交”、“落后就要挨打”,估计是中华民族近代史上最深刻最惨痛的两个教训。 反正以如今清朝的地位,梁诚真心只能等人家的空闲时间。 李谕收到梁诚的电报,火速从纽约回到了华盛顿。 梁诚见到李谕后对他说:“这次会面很重要,西方人一贯重视第一印象,我们要拿出最佳的状态,争取让美国同意重新招收我们的留学生。” 李谕说:“此事当然要争取,另外,大使也可以提议让美国停止索要庚子赔款。” 梁诚讶道:“停止庚子赔款?!怎么可能。” 即便梁诚是刚上任,也明白这是一件极难的外交事件。 李谕说:“美国在庚子赔款上提出的缘由是弥补其在义和团运动中的损失,但显然美国所求的3000余万两白银远远超过他们的实际损失。” 梁诚叹道:“我明白,但……” 李谕说:“相比其他国家,美国是最好争取的,如果这件事办成,绝对是一件有功于社稷的大事。” 当初八国联军龌龊地讨论赔偿数额时,美国就感觉数字有点高,因为美国现在的政策并不是军事扩张性质,还是希望搞贸易。所以出于自身的长远利益考虑,建议把赔偿数额定在合理范围之内,这样也能避免中国经济崩溃,否则大家都落不着好。 但列强均不甘于落后他国而竞相勒索,最终共同炮制了数额巨大的庚子赔款。 梁诚思忖道:“就怕触犯了美国人的逆鳞。” 李谕说:“这可不是什么逆鳞。现在美国的排华法桉已经让其产品倾销遇阻,他们也想通过其他方式找补回来,况且你看美国像缺钱的样子吗。” 梁诚自然知道美国的强大实力,而且美国似乎也确实没有什么殖民地,相比欧洲列强,看起来更“人畜无害”一点。 梁诚说:“我放在心上,有机会了定会提出来。” 梁诚是聪明人,这种事当然要在外交上处理得圆滑一些。 李谕点点头:“咱们可以建议他们将退还的赔款用于教育事业。” 梁诚本来就是想要打通两国之间的教育渠道,听李谕这么说,感觉的确可行。 历史上,要到差不多明后年,梁诚才会正式提及此事,但必然是越早越好。 按照实际情况,当美国决定退还庚子赔款时,清政府已经赔偿了超过半数。 虽然退还的庚子赔款确实做了实事,建设了包括清华大学在内的着名学校。但钱其实还是咱自己的。 这种事怎么说哪,还是打个比方吧: 小明冲进你家打砸抢,你因为挣扎弄脏了小明的衣服,小明的衣服损失了100块钱。 但是小明却依靠武力与你定下协议,让你赔偿一万元。 后来,当你赔偿了6000元时,找小明讨还。 于是小明说:已经赔给我的6000元我不退了。剩下的4000元,我可以免掉,但只是名义上免掉!这些钱你要打到银行的一个账户,叫做“教育资助”的账户。 所以你还是要把剩下的4000元打到账户上,然后小明还找了律师监督,这些钱只能用来给你交学费,不能挪作他用。 美国所谓的退还庚子赔款,就是这么个道理。 美国一共要了3200多万两赔款,中国已经赔了一多半。所谓的退还,就是剩下没赔的那些不要了,但这些钱中方还是要实打实拿出来,并且按照他们的要求来用,比如教育。 他们早就得到了天大的好处,远超损失。然后借花送佛,免掉剩下的赔款,又卖了个大好人。 这一招外交手段真的很高明很高明,让很多人感觉美国似乎做了天大的好事,为其歌功颂德。 至于其中缘由嘛,大家还是自行判断吧。 总之李谕还是认为,唯一能感谢的就是梁诚这些外交人的智慧与努力。 梁诚本来就是个留美幼童,非常明白办教育的重要性,如果这么多钱能放在教育上,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梁诚兴奋道:“李谕小友说得太好了!你的建议正中我下怀!” 虽然李谕知道梁诚以后肯定能办成,但作为当事人,梁诚心中还是没底的。 来到白宫时,他们先见到了时任美国国务卿约翰·海尹。 这位主可能大家没听过,但他强力主张的“门户开放,利益均沾”政策,各位想必不陌生。 国务卿在美国政坛上一向是个极为重要的位置,至少能排在第五六位的实权位置。 海尹受过严格的大学教育,而且学的是对从政很有用的法学,青年时代一直追随林肯,是他的私人秘书。南北战争时又被授予了上校军衔,此后一直活跃在政坛,是个很成熟的政治家、外交家,此外,他还帮助美国取得了巴拿马运河的开凿权。总之在美国历史上的一众国务卿中,是拔尖的。 海尹此时正在与几位高官聊天,见到梁诚后说道:“梁大使,还请稍等,总统先生很快就会有空闲。” 梁诚说:“有劳海尹先生。” 海尹似乎心情很好,闲聊道:“当初贵国的李鸿章大人来过我们美国,我记得他当时可是前拥后簇,仆人不少。怎么先生却不太一样?” 梁诚苦笑道:“现在清国太穷了,哪有钱请什么仆人。” 海尹又说:“当初李鸿章大人还对我们的摩天大厦甚为赞叹,希望也在贵国兴建。” 梁诚继续卖惨道:“国家财政的银子都拿来还赔款了,哪还有钱搞建设?老百姓都苦不堪言,消费能力几乎已经丧失。” 海尹张了张嘴,美国并不希望看到这些,毕竟还要往中国卖商品,他感叹道:“清国支付给美国的赔款,也确实远远超过了美国在义和团事件中受到的实际损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之前李谕已经给梁诚打了预防针,这话再从美国国务卿嘴中说出来,梁诚更加坚信了李谕的判断,有戏啊。 第一百七十六章 会晤 西奥多·罗斯福在美国历史上算是个很成功的总统,毕竟能上总统山,与华盛顿、林肯并列。 他也一贯奉行“门罗主义”,即所谓的孤立政策:不掺和欧洲列强那档子事,欧洲也不能掺和美洲事务。 说白了,美国搞门罗主义就是想把整个美洲当成自己的后花园,可以说最早期形式的霸权主义。 但美国嘴上说着孤立主义,最近几年又开始搞“门户开放”,典型又是一种扩张性政策。 老双标了。 西奥多·罗斯福的远房侄子,富兰克林·罗斯福此后也当了总统,这位任期四届的二战时期总统,名气更大,一般被称为小罗斯福。 此时的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就是老罗斯福了。 等了没多久,老罗斯福就接见了几人。 “白宫”这名字也是老罗斯福起的,而且他还全面整修了一下白宫,不过此时还没有那个着名的椭圆形总统办公室。 “总统先生,您好。” 梁诚和李谕先向老罗斯福问了好。 老罗斯福说:“东方的大使先生,你好,抱歉现在才会晤。” 说了几句例行官话后,梁诚说:“总统先生,这次我最大的任务是想要打通我清国留美的通道,您是知道的,我是第四批留美幼童,深知贵国教育优良。” 老罗斯福已经从国务卿海尹那大体知道了梁诚的意图,于是说道:“此事确实可以提上我方议程,但具体的条款还是要拟定。” 梁诚当然知道美国的想法,他们肯定要提点条件,但为了能让学生留美,只要不是太过分,什么条件梁诚都可以接受。 梁诚说:“总统先生自然可以依照贵方利益提出,我也无须隐瞒,我方最大的利益点就是能够再派学生赴美留学。” 老罗斯福道:“先生真是坦率,你放心,这是一件正常的文化交流事务,鉴于贵国以及大使先生的态度,我肯定会尽快推进。” 梁诚说:“我们也希望总统先生尽快推进,因为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大清国优秀学生东渡日本留学,那里距离近,而且学费也低。” 这句话有点绵里藏针了。 李谕想,梁诚确实有点外交手腕:清国没有实力,就委婉地拿出日本说事,也是弱国外交不得不采取的办法。 如今的国际形势虽然比不上一战、二战前的错综复杂,但绝对比100多年后李谕曾经所处的时代要麻烦得多。 如今日俄两国已经在东北剑拔弩张,稍微明眼的人就能看出来两国大战在即。 英国的政策是不允许欧洲大陆有过强的国家出现,有的话就联合其他国家对付它,早年的法国以及拿破仑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按下去的。 如今沙俄拼命扩张,早就成了英国的眼中钉,所以英国的目标就是阻止沙俄过分强大。 五十多年前着名的克里米亚战争,英国联合几国成功挡住了沙俄西进的脚步。 而沙俄也很快明白,自己还不是这些老牌强国的对手,往西走不通,就转而把视线投向了东方。 海参崴是个好港口,但再好也没法和大连这些港口比。 海参崴每年都难免有上百天的冰冻期,而且夏秋季还有大雾,经常影响船只靠岸。 而大连作为内海上的港口,条件优良多了。 沙俄几百年来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好的出海口,显然海参崴还无法满足他们,所以才对东北地区如此觊觎。 这就是沙俄东扩的动机。 不过英国并不想让沙俄如愿以偿。 最开始英国是想要扶持满清对抗沙俄的东扩,但想不到满清烂泥扶不上墙,沙俄的西伯利亚铁路满洲支线现在都修到大连了,也是令人瞠目结舌。 英国只得把目光投向了日本。 在大部分欧洲国家眼里,也包括新兴的美国眼里,沙俄就是个暴发户、二流国家,绝对不会任由它壮大。 而日本显然在他们看来弱小得多。 英国也不图日本能做到什么地步,但好歹能够在战场上打赢清廷,所以英国感觉日本还是强一些的。 但他们也绝对想不到日本此后会变成何种模样。 美国并不想掺和进日俄战争,但多少感觉日本有点胜算,一旦日本战胜明显强大的沙俄,其影响力肯定比打败落后的清廷要厉害多了。 此后美国其实也在积极调停日俄战争,不过都打到战争尾声了,日俄两国都精疲力尽,撑不下去了。 美国顺势介入,让两国停战,西奥多·罗斯福甚至还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 总之这句话里藏着很多信息,搞外交的嘛,都是这样说话。包括100年后的时代也一样,不是十分了解国际形势的,根本不明白外交官为什么那么说。 老罗斯福当然明白梁诚的意思,于是说:“选择权在贵国以及贵国学生手中。但我们希望清国知道,现在的美国相比日本,是个更加开明强大的国家,我们的大学教育水平绝非日本可比。” 老罗斯福迅速压了日本一下,顺便抬了自己一手。 梁诚紧接着顺着捧了一句:“就是因为美国的开明强大,我又在美国学习多年,才希望让我们大清国的学生再次赴美。” 老罗斯福知道梁诚这是在给台阶,但作为美国总统,他肯定不会按部就班顺着梁诚的话讲下去,于是转而说道:“大使应该记得,当年并不是我们驱赶了留学生,事实上是贵国将学生召回。” 最后一批留美幼童大概在1881年被清廷召回。理由比较可笑,因为这些学生去美国时只有十几岁,在美国长大,难免懂了一些思想,为了更像个现代人,不少人顺手把大辫子剪了。 这对于清廷高层来说就不能忍了。 之前还有学生加入基督教,多少能接受,剪辫子实在是触动了清廷高层里保守派们的可笑底线,于是把幼童都召回了,生怕西方先进理念成为“洪水勐兽”。 甚至马克吐温都说服当时的美国总统格兰特,请他通过直隶总督李鸿章撤销清廷决定,但一切都太迟了。 为了这事,李鸿章没少上奏,依旧于事无补。 不过20多年过去,尤其是甲午战败、庚子国难两件惨痛失利后,基本除了清廷皇族,所有人都知道必须向别人学习,一些东西该改改了。 再加上这些留学生确实水平高,清廷现在也就有点无奈接受了。 算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吧,毕竟现在满清皇族以及八旗里已经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人才。 很快朝中大权会落入袁世凯和张之洞手里,至于明面上最有权力的大臣奕劻,是个只认钱的,这种有明显把柄的人怎么能玩得过袁世凯。 梁诚说:“总统所言极是,但时过境迁,如我这般留美幼童已经可以身居高位,从这点您就能够看得出,我们对于贵国教育之尊重。” 老罗斯福对梁诚的态度很受用,回道:“自是如此。但未免过往教训重演,我们也需要对贵国之留学生做考察,总不能再任凭贵国驱使。你知道的,这可不文明。” 梁诚说:“总统的提议很现实,我也感觉应当让我们的学生具备初步的知识后留美,否则时日太长。” 梁诚这些留美幼童,都是要在美国学13年左右,然后加两年游历,总共15年。 确实太长了,这么久下来,按照常理想,留学生们从小在美国学习长大,心中会对美国产生更大的归属感,所以方式确实要改一改。 正好老罗斯福提出这一点,梁诚也是感觉稍稍舒了一口气。 老罗斯福说:“我们的教育资源也不是无限,所以贵国学生如果想要进入我国名校,应当具备学校要求之学术水平。” “确实,”梁诚说,“如果我们拥有如同贵国的小学堂、中学堂,岂不最好。” 老罗斯福说:“贵国可有这种教育程度?” 如果是李谕曾经所处的时候,中国的中学教育领先全球,这句话简直问得多余,但如今真是…… 梁诚说:“并没有,所以我们想要建设一些像美国一样优秀的中小学,如此培养后,即可留学贵国。” “是个好办法。”老罗斯福说。 “既然是留学美国,这批学校我们也希望得到美方的资助。”梁诚感觉是时候加深一步。 “资助?”老罗斯福没想到梁诚一下子扯到了钱上。 梁诚稳了稳情绪说:“其实总统先生以及国务卿先生都明白,您美国堂堂一个大国,何必压榨我们这种穷国。庚子赔款已经远超贵国实际损失,建议退还给大清。美国可以在我们大清留个好名声,博取我们大清官民对美国的好感,亦有利于你们美国在我们大清的长远发展。” 这些话很犀利了,老罗斯福看向旁边的国务卿海尹,想了想对梁诚说:“这不是件小事,我需要与海尹先生讨论一下,大使先生先去隔壁休息室稍等片刻。” 梁诚明白,于是说:“先行告退。” 梁诚离开办公室后,老罗斯福问向旁边的海尹:“这件事你怎么看?” 海尹说:“我们确实已经得到了极大数额,后续部分可以免除,正好用以教育。梁诚大使说的确实没错,现在清国大部分留学生前往日本,以后这批人极有可能成为清国中坚力量,一旦到那时候,清国将难以挽回地走向亲日路线。” 老罗斯福说:“你的意思是,让清国学生留美,他们日后就会对我们有好感?” 海尹说:“正是如此,虽然短期看不到收益,但长久下去,我们资助清国教育,便可以培养一批我们所需要的人才,通过教育影响了清国青年,也就能从知识以及精神上影响清国。” 好吧,其实海尹和梁诚都是在下棋,在博弈,但棋局下一步怎么走,就不好说了,至少现在两边都能够看到好处。 老罗斯福也觉得海尹说得有道理:“确实符合我们长远利益。” 海尹说:“自然也符合清国的利益,否则清国大使不会提及此事。但其实除了长远利益,清国已是我们最大的棉花买家,我不止一次收到南方那些商人的请愿书,他们说,‘你马上可以看到对华商业的重要性,它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切’。所以总统您看,与清国交好也是我们的当下所需。” 后世中美之间的贸易体量已经成了巨无霸,打了几次贸易战甚至波及周边多国。但很难想象一百年前美国的一些像棉花一类的产业竟然已经在依赖中国市场。 老罗斯福说:“即便免除后续赔款,你也务必让我方驻清国大使妥善监管资金走向,否则我并不认为清国能够用好。” 海尹说:“总统放心,我们早就布置了银行,资金不会有问题。” 两人商议好后,才叫进来了梁诚和李谕。 老罗斯福说:“我接受你的提议,不过庚子赔款事项重大,我还需要与财政部讨论细节,并需要递交国会。” 梁诚当然知道美国参、众两院的体制,但总统和国务卿都同意了,进展会顺利很多。 现在他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是稍稍落了地,放松着对老罗斯福说:“总统先生,我们大清国也是有优秀人才的,就像眼前的李谕,如果能够放开留美教育通道,我想更多这样的人会涌现出来。” 老罗斯福在报纸上看到过李谕的报道:“我早就听到了关于你的消息,尤其是你最近在哈佛大学天文台的创举,简直令人惊叹。我作为一名多年前的哈佛毕业生,感到无比荣耀。” 李谕笑道:“总统先生过誉了,我的这几项成就,都离不开哈佛大学天文台优秀的数据,他们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老罗斯福问道:“有这般学术水平,很难想象你是一名清国人,你当初可曾留学诸国?” 李谕说:“并没有,但我的教育模式的确是在如同欧美一般的环境下完成。” 老罗斯福说:“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很有必要继续资助贵国之教育。” 国务卿海尹说:“听闻先生已经拿到了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以你在天文学上的几大发现,难道英国皇家天文学会并没有授予你会员身份?” 李谕说:“没有。” 海尹说:“那我想我们美国天文学会可以隆重邀请你成为一员。” 海尹当然想对李谕这种人才示好,而且也不是什么难事。 成为会员确实对于使用天文台有很多便利之处,李谕也无须拒绝,于是说:“不胜荣幸。” 见完总统后,两人离开了白宫。 梁诚没想到今天进行这么顺利,心情非常好:“你分析得真是太对了,美国总统竟然真的接受退还庚子赔款办教育,这下相当于做成了两件大事。” 对于梁诚而言,是外交上的一次胜利。 但李谕作为一个穿越者,当然知道美国这一举动自己基本就是一分钱没出,还留了个好名声。 李谕说:“庚子赔款的钱用来办教育是件细水长流的好事,眼下能打通留美通道更是当务之急。” 梁诚说:“兹事体大,想让美国国会两院通过必然需要一段时间,我们还需紧密关切事态发展。” 这种具体操作只能梁诚来做,李谕只是知道结果,于是说:“大使只需要按时推一把就行,一定能成。” 梁诚说:“希望如此。” 回到住处后,李谕又收到了来自德国西门子公司的信: “李谕先生,我们惊叹于你优秀的学术成就以及深厚的学术素养,鉴于此,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有关物理领域的一切研究资助。” 李谕刚看完信,一个靓影就出现在了门外。 门铃声响起,李谕打开门,讶道:“是你!” sierra说:“怎么,很奇怪吗?” 李谕说:“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已经回哈佛大学了。” sierra说:“这次我是代表爷爷过来,他已经同意向你提供科研资助。” “啊?”李谕更惊讶了,“卡耐基先生?我似乎并没有向他提过。” sierra说:“难道不能主动提供资助吗?爷爷还希望办个教育慈善基金。” 李谕隐隐感觉sierra得知了德国西门子公司的事,才这么着急找到自己。 自己竟然成了一个超级香饽饽。 但sierra的消息的确有点过于灵通了,现在的卡耐基已经退居幕后,并不过分关注世界时事才对。 而且他们才刚刚找了美国总统讨论教育资助的事,sierra就同时为了科研与教育两事找上门,真的是太快了。 莫非是普利策这种报业大王提供的消息? 感觉也不太对,李谕有点想不明白。 不过不管是不是在搞什么大的动作,如果真的是卡耐基提供帮助,李谕现在没道理拒绝,反正他不信自己作为一个百年后的穿越者能被“过去人”湖弄。 sierra见李谕没有回话,又问道:“李谕先生?” 李谕说:“卡耐基先生是在芝加哥吧?” sierra说:“没错,你……” 李谕笑道:“我只是觉得这种好事来得太突然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sierra说:“越快越好。” 好吧,看来自己是真的要走遍整个美国东北。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不速之客 卡耐基当年创业的地方在匹兹堡,卡内基梅隆大学也设在此地。 不过自从1901年以5亿美元的价格把自己的公司卖给金融巨子摩根后,卡耐基就悠闲了,一方面做慈善,一方面四处游玩。当然,他还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纽约。 芝加哥这座城市一直很繁荣,而且自从三十年前被大火焚毁后,很快便开始了灾后重建。重建时期,芝加哥正好采用了当时的建筑新技术,就比如钢结构的摩天大楼。 其实一直到后世,钢结构都是摩天大楼的首选材料,只是在911事件后,双子塔倒塌,才让建筑界重新审视钢结构,进行了更多改进。 实际上双子塔并不是被飞机撞塌的,倒塌的主要原因是飞机上满满的航空燃油热值太高,熊熊燃烧导致双子塔里的钢构件温度骤然升高。 而钢结构一旦超过六七百度,就会失去强度,变得很软,才导致了双子塔的倒塌。 因而此后的钢结构建筑,首要考虑因素就成了结构安全,尤其是防火。 不过那都是100年后的事情了,现在建筑界刚刚发现钢结构的强大作用,能够建造如此的摩天大楼,彰显城市实力,没有人不喜欢。 芝加哥几乎是最早兴建摩天大楼的城市,与纽约齐头并进。 卡耐基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于是这段时间就居住于此。 至于卡耐基家族,还在美国东南部买了一个岛屿,专门营造了豪宅。 ——反正他这种有钱又有闲的人,出现在哪都不奇怪。 李谕告诉梁诚自己要去趟芝加哥,梁诚现在确实很忙,而且也没必要去干涉李谕的行动。 李谕说:“我争取也让美国学术界提起重视,尽快推动退款。” 梁诚说:“你在学术界威望巨大,我就是个小小的大使,振臂一呼的话,还得是你管用。” 现在美国的大学教授、校长们地位还是可以的,他们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李谕收拾了收拾准备离开,谁知这时候一个绝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使馆外有人大声喊着:“保皇会领袖康圣人到!” 好嘛,康有为来了。 倒也难怪,康有为虽然主要在加拿大,但加拿大的大城市基本都集中在美加交界,交通很方便。 康圣人又动不动搞点投资,来美国买点房产什么的,甚至还投资过墨西哥的电车、铁路,所以出现在美国很正常。 而且李谕的名头现在又这么响亮,来美国这么久,也该碰到他了。 梁诚一听是康有为来了,倒是有点尴尬,因为现在朝廷悬赏10万要他项上人头,不过目前在美国地盘,梁诚也干不了什么。 梁诚对康有为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感觉此人似乎是“一心为国”,一方面他也看不清未来时局走势。 梁诚迎出来说:“原来是南海先生,恕未远迎。” 康有为祖籍广州南海县,所以很多人就称他康南海。 康有为看了一眼梁诚,随口说:“你就是新任驻美大使?” 梁诚说:“正是在下,本人梁诚,字义衷。” “我知道了,”康有为摆摆手,“上任大使伍廷芳告诉过我。” 康有为进屋就坐在了上首位置,似乎以前就来过。 梁诚只得让人给他先看茶。 梁诚问道:“不知南海先生来华盛顿何事?文爵兄(伍廷芳字)已经告诉过我,使馆不会过多询问有关保皇会的事。” 康有为眯着眼说:“你们就算是想过问,美洲数十万华人恐怕也不会听你的。” 梁诚一听这话,脸色有点难看。 康有为见状才有点满意地继续说:“我这次来是想见见那个报上说借着所谓科学震烁欧美,还成为帝师的李谕。” 梁诚说:“原来您是要找疏才小兄弟,稍等!” 梁诚拉来正准备熘走的李谕,走进会客厅说道:“南海先生,这位就是你要找的科学巨子,李谕。” 李谕一点都不想见他,此时只得略微无奈地挤出一丝笑容:“康先生找我?” 谁知康有为刚看到李谕,就怒不可遏地拍了一下桌子,怒目圆睁指着李谕气道:“你!你!你!” 李谕疑惑道:“先生何意?” “你的辫子哪!?”康有为怒道。 原来是这事,李谕摸了摸头说:“科学嘛,在您的眼里似乎是‘正宗’西学,您知道的,为了更好地交流学术,再加上我已经荣获英吉利国‘正宗’皇家学会授予院士身份,就顺势剪掉了而已。就算是庆亲王,也说不上什么。” 李谕有心气他一下。 康有为果然更加愤怒:“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你剪发就是弃祖!忘恩负义!” 李谕笑道:“南海先生,莫非留辫子是咱们的祖宗传统?我可记得南海先生一直倡导三世之传统,去年还说什么‘三世之说,不诵于人间;太平之种,永绝于中国’,莫非您所谓的三世,不是夏商周?我记得也不仅夏商周三世,汉唐宋明都没有留辫子的习俗?就算是孔子、孟子、朱子等圣人,也不曾留辫吧!” 康有为一时语塞。但他的思想早就开始沉落,或者可以说不思进取。 如今又是个剧变的时代,稍稍不学习就会落后于时代,康有为却一直秉承着多年前维新变法时的旧思想。 康有为抓了抓椅子把,说:“即便不是自古之传统,也是近三百年之传统,如何可随便弃之?” 李谕不紧不慢说:“我可不认为这是我中原之传统哦,或者南海先生可以学习钱谦益,对了,那时候的辫子还不是这样,而是鼠尾辫,我想那更符合您的传统。” 康有为脸色果然更加难看:“少儿不知国家事!自从我看你学习西洋人这些奇淫技巧就知道你已经是个假国人,但如果你还想自救,可以拜入我名下。” 李谕差点笑出来,忍着说道:“原来我这些科学知识在您看来都是奇淫技巧,又怎么能拜在您名下?” 康有为说:“奇淫技巧闲暇时也是可以学习的,否则圣上又怎会屈尊学习这等匠人之术。” 李谕没想到康有为直接开始了诡辩,心中对他更是感觉鄙夷,真是不配当梁启超的老师啊。 李谕说:“照您这么说,现在清国难道不就是败在所谓奇淫技巧之下?也就是说,您心中堂堂之儒学,竟不如奇淫技巧?您这不是在败坏我千古之儒学吗?” 作为一个互联网时代出来的人,骂人,哦不,应该说辩论怎么会怕一个古人! 康有为明知李谕在给自己设套,但也都是自己先埋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得岔开话题:“黄口小儿!你才多大,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康有为竟然开始耍起无赖,倚老卖老。 李谕嘿嘿一笑:“南海先生可知道盐的化学组成是什么?如果你真吃这么多,恐怕高血压都要爆表。就是不知道南海先生知不知道人体解剖,否则连血压是什么都不晓得。” 康有为哼了一声:“我在国外待了数年,早就知道西学毁人,想不到你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念你还有点天赋,最好尽快跟随我,走入康庄大道。之前只在报纸上听闻你的姓名,却未曾得知你的字号,本来我以为你不懂何为经学,特想了几个字想赐给你,令你领教何为正统之儒学。如今一看,孺子不可教也!” 李谕说:“对不起了,南海先生,我之前确实没有字号,但太炎先生刚好赐给了我字,您别说,我还很满意。” 康有为和章太炎那真是太不对付了,李谕这一句话更是点炸了康有为。 “章太炎?!”康有为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算什么!竟敢登报辱骂当今圣上,还说懂儒学?礼仪道德都不懂!你竟然感到满意?粗鄙!” 康有为还真没资格在章太炎面前谈国学,但李谕也没法解释,毕竟康圣人现在连圆周率、元素周期表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都膨胀到认为自己通晓宇宙真理,还能说啥? 梁诚也感觉康有为的态度有点过激,打圆场说:“南海先生,您消消气!疏才年轻,一时口快。” 康有为并不领情:“你又算什么东西!我和帝师说话,不要打岔。” 梁诚是干实事的人,现在康有为骂他,李谕更不能忍,一个靠嘴皮子耍活的人,有什么资格教训干实事的? 当年康有为在国外口口声声要“讨贼勤王”,结果国内真正起义的唐才常却被捕就义。加上戊戌六君子,死的人那么多,只有康有为躲在国外逍遥自在,还领了最大好处。 关键现在他搞的保皇会坑害了多少华人爱国的心,根本就是打着爱国幌子的超级骗子。 李谕对此深恶痛绝,说道:“南海先生,我可不知道你懂什么西学?又懂什么救世救国的大学为?这几年我看到的只是您在海外逍遥自在,六君子血洒菜市口。” 康有为冷笑道:“自古江山就是由血书写出来,流血是应当的。但如果没有我,这些人血就是白流。” 如果是后世,李谕真想上去扇他了,但康有为在国外时就是这么膨胀,连梁启超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主要是保皇会这些人被他湖弄住了,几十万人的吹捧,已经让他迷失自我。 李谕冷静下来后,倒是有点可怜他。 实话说,康有为并不懂多少学问,很多想法都是看了一点点书后迸发出来,比如他还畅想让中日合并,然后由自己和日本首相尹藤博文挑选百名外国顾问,全面接管清国的政治、军事、财政、外交等等一系列大权。 简直是扯澹。 非常像后世那些只看了几本书就觉得通晓世间真理,对什么事都品头论足的。 只不过后世这些人没什么危害,但康有为作为一个“公众人物”,才疏学浅,就是个大祸害,尤其祸害了各国的华侨。 这时候华人挣钱真心不容易,都是血汗钱,但他们是真的热爱祖国,想要捐钱。康有为竟然利用这些心理,搞的保皇会要交会费,开始是一元,后来涨到五元,短短几年就吸纳了上百万会员。 这还只是会费,更多的钱则是来自会员的捐赠。 后来甚至华侨想要往国内捐款,都必须经过他的保皇会或者说他成立的“保救大清皇帝公司”才可。康有为每笔钱都要大比例抽成,很多华人气不过,有些人绕过保皇会捐款,还被他刺杀。 简直离谱。 李谕说道:“南海先生既然有觉悟,就该回国。太炎先生的主张比你激进得很,都敢回国,你又为何不敢?” 康有为说:“你不懂!” 李谕知道他是故意跳过这个话题,揶揄道:“就怕先生真的不敢。” 康有为气愤地站起来说:“自从看到你剃发,我就知道已无药可救,本来还想挽回,但看来是徒劳了!我郑重告诉你一句,你没救了!告辞!” 李谕笑道:“恕不远送。” 康有为气冲冲走出去,梁诚还想送送他,被李谕拉住,“由他去吧。” 梁诚叹了口气:“没想到才几年过去,南海先生就成了这样。” 李谕说:“再正常不过,以后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不过这几千里地,要让他白跑了。” 梁诚却说:“说不上白跑,他在纽约、芝加哥、底特律都有房产,跑来也是看看,说不定又能搞点钱。” 现在美国地广人稀,李谕对康有为的这些做法也没什么兴趣,准备还是继续自己的行程。 此时使馆的工作人员又进来说:“大人,康有为要在郊外办保皇会的演讲,咱们……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梁诚想了想说:“虽然我们管不过来,但这么近,不看看确实说不过去。” 李谕也来了兴趣,“我倒想看看他怎么妖言惑众。” 当初康有为刚到加拿大时,华人们还不知道国内情况,只知道康有为是帮扶光绪帝维新的仁人志士,康有为也对华人说自己出国是为了考察政治。 这个时候信息不畅,大家只能听他一面之词。 华盛顿市区肯定不会允许康有为的集会,他们来到了市郊。 美国是个盛行演讲的国度,康有为站在台上,首先拿出来自己赖以招摇撞骗的两大利器:伪造的“衣带诏”以及那张ps的自己和光绪以及梁启超的合照。 然后康慨陈词道:“各位同胞,我久居国内,深知当今圣上乃是好皇帝,可惜如今龙困浅滩,若是圣上被老妖婆废了,大清如何强盛?诸位海外华人华侨的背后就再也没有强大的祖国做依靠,只有任人欺辱!” 一席话说到了海外同胞心坎里,康有为眼见演讲效果良好,马上趁热打铁道:“同胞们,大家如今理当团结一心,加入保皇会,与我一起拯救皇帝!” 台下果然高声齐呼:“拯救皇帝!拯救皇帝!” 康有为继续高喊道:“外之合海外五百万人为一人,内之合四万万人为一人,其孰能凌之?” 台下更是群情激奋,康有为看情绪到位了,立刻说道:“我保皇会正是为拯救皇上之组织,诸位不知,当今圣上被慈禧老妖婆软禁,连饭都吃不上!诸位能够心安理吃饭否?如果真心想要拯救皇帝,拯救大清,诸位同胞可缴纳两美元会费,成为我保皇会会员。” 一听要交钱,下面的声浪稍稍小了一点,康有为接着添了一把火:“将来会费不仅可用于救驾,还可用于投资,凡多投资而救驾有功者,布衣可至将相!投资所得款项,会员也可按出资比例进行分红。” 这么一说,捐款者直接络绎不绝,康有为设置的几个捐款箱都要装不下,他也是志得意满,捋着两撇小胡须洋洋自得。 简直就是在发国难财! 李谕真心忍不了了,回去就写了一篇稿件交给了普利策的《世界报》。 当然,他也不是盲目攻击,关键就是攻击康有为招摇撞骗的根基:衣带诏以及假照片。 衣带诏的谎言很好揭穿,因为这个所谓的“衣带诏”,本来是光绪写给杨锐的,上面有“尔其与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及诸同志妥速筹商”等语。 后来康有为说,是他受此“衣带诏”。他以为诏书上提到的人都已死去,死无对证。想不到的是,杨锐被杀后,他的儿子杨庆昶趁扶柩回四川,把诏书缝到了四川举人黄尚毅的衣领中,带回老家,后来又拿了出来。 皇帝的手书,是铁证,伪造不了,“衣带诏”之事便大白于天下。 至于那张假照片,作用其实更大。 很多人以为ps技术是后世才有,其实早在100多年前,假照片已经多次影响了历史走向。 最早的估计就是康有为伪造的假照片。 仔细看看的话,也很好揭穿,毕竟太假了: 首先,光绪、梁启超、康有为他们三个就不可能戴一样的帽子,这可是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几品官员对应什么穿戴非常讲究,康有为没进过官场,上来就犯了大忌。 然后,照片上光绪胸前的佛珠挂的方式也明显不对,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很丑,如同儿戏。 最后,他们三人竟然并肩而立,虽然在西方这么做没错,但照片的背景是在皇宫大内啊!这可能吗? 再说了,照片上康有为的服饰是腰间扎带,一般是清宫里下等太监的装扮。 总之就是康有为并不懂清宫细节,全凭臆想伪造了照片。 但就这么伪造一下,就为他敛财无数。 貌似又和后世开着十级美颜骗榜一大哥们刷火箭的网红没差多少。 至于假照片,此后在清廷政坛又不止一次发挥了重大作用。 第一百七十八章 给总统的信 李谕的文章登在普利策的《世界报》后,还是有点效果的,毕竟都是后世史学家们整理出来的确凿证据。 只是现在康有为的保皇会已经有了数十万会员,单单会费以及捐赠就超过了百万美元,而且具体的数额也不好估计。 康有为是真该去看看联合铁路公司招募的那些华工是多么辛苦,坑人钱财也没有一点愧疚之感。 但很可惜的是很多华人看不到这份报纸,毕竟目前很多华人也不是很懂英文,或者仅仅是能够简单口语沟通,读文章的话就说不上了。 好在精英阶层还是懂英文的,起码在捐赠这一块能卡住康有为。这可是最少一半的比重,而且以后的比重会越来越高。 康有为看到报纸后极为生气,“这个李谕!不知廉耻!胡说八道!” 康有为是真的气,不仅有章太炎这种战力爆表的人持续喷他,就连自己的徒弟如梁启超等人都生出异心。但他就是不改,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是对的! 康有为也在《纽约时报》撰文道: “很难想象,一个剪掉辫子的中国人竟然能成为帝师,还能信口雌黄污蔑老夫。我做过什么?他又做了什么?我做的是经天纬地之大事业,李谕一个黄口小儿只会钻研奇淫技巧,能有何用?” 《纽约时报》是当年普利策的一些员工出走后创办的,二者之间还搞过很久的竞争。普利策后来率先退出众人诟病的恶意竞争,转而回归真正的办报精神。此事也是他之后能在新闻界如此备受推崇的一大原因。 不过康有为的文章却有了反效果,他一提“帝师”,直接让很多华人感觉李谕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而且他们又受到康有为宣传光绪帝是“明君”的影响,纷纷觉得李谕是个能够影响光绪的关键人物。 康有为压根想不到会这样,紧接着李谕的回击也让他着实难以对付。 李谕写道:“姑且不论你懂不懂何为科学,只说你避而不谈的两个问题,也就是我之前提到你的造假,事情明显,第一,你拿不出皇上的真迹,第二,又拿不出原版照片。要是造假,我也会,我还能造一张我和玉帝、佛祖一起打牌的照片哪!” 康有为看得老脸通红,他连照相术都搞不明白,根本不敢在这种话题上与李谕深究,只得又写了个模棱两可的文章,但水平确实太低,连《纽约时报》也不愿意刊登了。 李谕幸得两耳清净,继续出发前往芝加哥。 sierra早就在等待,两人一同坐上火车。 不得不承认,美国这一带修铁路是真方便,大片平原,又能很快见到经济效益,把煤铁产区与几座大城市有效连接了起来。 刚下火车,来迎接的是一位陌生人,对方摘下帽子问道:“阁下便是李谕吧?” 李谕说:“没错,不知先生是?” “本人爱德蒙·詹姆斯,是尹利诺尹大学校长。近日在报上看到你的几项大发现,甚为惊奇,我的很多学生也想见见你。” 李谕讶道:“詹姆斯校长竟然亲自来迎接,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美国大学素有常春藤联盟的说法,包含了哈佛、耶鲁等八所名校,都是私立大学。 此后还有所谓的“公立常春藤”,也很厉害,其中就有尹利诺尹大学。 詹姆斯校长说:“李谕先生的学术素养恐怕已经是当今第一流,我作为一名大学的校长,礼遇你们这样的优秀学者岂不是应该的?知道先生还有事,但旅途辛苦,不若在附近咖啡馆先聊一会儿?” 李谕看向sierra,sierra耸耸肩:“无所谓,反正咱们不缺时间。” 美国人从很早开始就极度热爱咖啡,李谕之前喝过不少次诸如kfc里的美式咖啡,但这时候喝到嘴里的咖啡感觉是真的苦。 詹姆斯校长说:“本来我已经想与芝加哥大学校长联名向你写信,但突然得知你要来芝加哥。我听你们中国文化界圣人孔子说过一句,有朋远方来,乐乎。我们真是快乐得很!” 李谕笑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校长还知道这个,不简单。” 詹姆斯说:“我曾经读过中国伟大学者辜鸿铭所翻译的《论语》以及《中庸》,言及这是中国学者们最看重的典籍。” 早在辜鸿铭之前,就有国外传教士把四书翻译成了外文,但他们水平太低,语句不通、错误频出。直到辜鸿铭出手,才算是把这几本两千年前的文言文经典翻译得比较明白。 他能在国外如此出名,也与此极其有关,甚至很多这时候的老外以为辜鸿铭是最懂国学的人。 所以国外才流传那句:“到中国可以不看三大殿,但不可不看辜鸿铭”。 辜鸿铭此后出口转内销,借由国外的名气迅速带动自己在国内成了大名人。 不过估计很快这句话里“辜鸿铭”就会变成“李谕”了。 只是李谕搞的本来就是西方人擅长的科学罢了。 李谕说:“四书确实代表了中国文化,但想要通过它们就读懂中国还是很难。” “我当然明白,”詹姆斯说,“我了解过中国的历史,实在是太久远了。而且我一直坚信,中国正面临一场革命。只是中国人口众多、土地广袤,据我所知,甚至不亚于我们美利坚合众国。所以如果没有其他原因,我想中国不会像日本革命那样迅速地发生。即便会有暂时的挫折,这一场已经开始的革命也不会失败。” 看看康有为,再看看人家校长说的话,水平当下立判。 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美国人都能看明白清朝的形势,反而还有很多人执迷不悟。简单的一句“只缘身在此山中”都无法解释。 李谕道:“先生能够见微知着,而非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真令我佩服。” “中国的古语真是多,”詹姆斯笑道,“莫非每个中国读过书的人都懂得这么多古老的学问?” 李谕说:“中国典籍浩如烟海,实在是太多,我只知道一点。” 詹姆斯校长说:“但我想也到了中西结合之时,因为我并不想看到下一个印度。” 现在印度已经被英国占领,而且英国老把印度人驯化得真是好极了。 一百年后,印度人还膜拜甚至跪舔着殖民者,反而莫名其妙把中国当成了假想敌,即便是有政治考量,也着实令人感觉唏嘘又无语。 李谕说:“肯定不会!虽然中国是个温和的国家,但中国人并非可以被随意占领驱使的。” 詹姆斯校长说:“我同意你的说法,实际上我已经被来自中国的使团询问过许多次,他们希望聘请愿意在中国担任职务的美国年轻人。我想这就是我们文化沟通的一种方式,但我也要郑重声明,在这个过程中,会是我们的文化输出。” 詹姆斯说得已经很坦诚了,李谕笑道:“多输出点没关系的,现在中国就是个大熔炉,把越多思路想法扔进去,效果越好。” 詹姆斯说:“就像你们神话中那个炼丹炉?” 李谕哈哈一笑:“有那么点道理。” 詹姆斯校长又说:“听说你们还见了总统先生,提到了派遣留学生之事?” 李谕点点头:“确有此事。” 詹姆斯校长问道:“总统什么意见?” “罗斯福总统应当是同意了,而且还有意退还庚子赔款。”李谕说。 詹姆斯高兴道:“总统这么做太对了!我早就给我的学生说过,过度的压榨只有短期利益,这不符合我们的精神。既然总统也有意,我可以再给总统写封信,催促他完成这件事。” 李谕没想到詹姆斯校长竟然主动提出,说道:“校长真是英明之人,我代表中国所有的学子向你致以崇高敬意。” 詹姆斯却说:“谈不上英明,因为我不想隐瞒你,我这么做也存有自己的私心。” 李谕当然明白他是站在美国利益上这么做,但能让留学生留美,肯定是件双赢的事。 李谕说:“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校长。” 詹姆斯笑道:“到时候你来我们尹利诺尹大学做个演讲就可以。” “这不是无本买卖嘛,我也太赚了。”李谕笑道。 詹姆斯说:“还是用一句你们中国话,礼尚往来。而且我一向认为,我们今天的高等院校远比欧洲、日本的院校更能满足中国学生认识先进文明的愿望。” 好吧,他也的确是充满自信。 不过这种自信一直贯穿老美的文化之中,算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一点:一直妄自菲薄也不行。 当然喽,后来美国教育演化成了两种,一个是精英教育,一个是快乐教育。 哪怕在二十一世纪,美国的精英教育辛苦程度也是不弱于中日韩三国,学生非常辛苦也非常刻苦。 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中国人以为美国教育就是快乐教育,天天啥也不学,上课各种玩,没有作业、没有压力,还能上名牌大学,感觉爽翻了。 想想就不可能! 就像国内很多人也以为只要是个北京人随便学学习就能上清北一样。就比如清华,即便北京考生考上清华的比例比山东、河南什么的高多了,但那也是从四五万学生里只招五百来个。——笔者也是山东考生出来的,只是想说千万不要因为自己无法改变的客观原因而忽视更大的主观原因,否则丧失了奋斗的心,今后的人生恐怕会更糟糕。就像二十世纪初正开始从晚清泥潭里艰难爬出来的中国一样,与欧美比出发点更低,但也是坚定不移走下来了。 有点说偏了,说回美国的快乐教育,实际上都是些美国的底层人,他们上了几年学后当然也很自信。虽然很多接头采访拿张世界地图,不少美国成年人连美国在哪都指不出来。 但人家就是自信! 只不过是盲目自信…… 两人又交流了一会儿关于物理学、天文学以及数学的观点,詹姆斯实在是诧异于李谕的学识,以他一个见了数不清优秀学生的校长而言,都没有在同龄人中见过如此渊博的。 “先生果然真才实学,难怪能够拿到极难获得的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资格。”詹姆斯叹道。 李谕趁机添油加醋:“中国卧虎藏龙,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不少。” 詹姆斯说:“那我更当慎重写下这封信,不能再让中国每年数千留学生流向日本。” 詹姆斯也是说到做到。 历史上他确实向罗斯福总统写了这封信,而且对罗斯福影响还是很大的,一定程度上促成了美国退还庚子赔款并投入教育之中。 所以詹姆斯也可以算是有功的一人。 虽说这封信大部分篇幅都是在讲美国利益,但聪明人也应该看得出,不在里面加上美国能获得的利益,美国高层又怎么会同意? 国际关系嘛,说白了就是利益驱使。 尤其是在二十世纪初的国际关系,哪有道德一说。 因而也无可厚非。 比如詹姆斯明确阐述了利用文化输出效果比武力占领更好的观点,“哪个国家能够做到成功教育这一代中国青年,那个国家为此付出的一些努力,就会在道义、文化及商业的影响力方面获取最大的回报。” “如果美国在三十年前就成功地把中国留学潮引向美国、并使其长盛不衰(曾经有一度看来快成功了),那么我们今天就可以通过文化知识上和精神上对中国新一代精英群体施加深刻影响,并以最令人满意又最微妙的方式左右其走向。” 而且詹姆斯也给罗斯福想办法绕开之前的排华法桉,“我们可以不接受中国的劳工,但可以体面地对待中国学生,为他们提供我们的教育设施。我们只需要让他们注意(美国教育资源更强的)这些事实,以保证他们的到来,有利的结果必将从这一能影响他们全部思想和情感的机缘中自然产生。” “中国已经派遣了数百、甚至数千的年轻人去外国留学,据说有五千在日本,数百在欧洲——仅在最尔小国比利时就有三百人。这意味着这些人回国后将引导中国效彷欧洲而不是美国,效彷英国、法国、德国,而不是美利坚合众国;这意味着他们将推荐英国、法国和德国的教师和工程师在中国担任要职,而不是推荐美国人;这意味着中国人将买英国、法国和德国商品,而不是美国货;各种工业上的特许权将给予欧洲,而不是美国。” 虽然美国人在排比之类的文学表达上,和中文还是有点差距,不过效果确实达成了。 此后美国通过了较为宽松的留学政策。 这种信不能以寻常之道理看待,只能放在国际关系上看,就是互相利用、互相博弈。 只不过此时的中华根本没多少筹码,很多东西只能被动接受,然后再缓慢寻求时机。 否则不派留学生出国,没有人才涌现,形势肯定只会更难。 第一百七十九章 钱袋子 “詹姆斯校长可不是个随便有时间与人喝咖啡的人,你的面子着实不小啊。”sierra说。 李谕笑道:“都是人情债,要还的。” “那我们快点出发吧,我的车已经等好半天了。”sierra说。 “车?” sierra指向门口的一辆汽车:“喏,在那。” 好家伙,眼前那辆汽车的车标一下子就让李谕呆住了,虽然和后世并不完全相同,但那个盾形轮廓太明显了。 李谕讶道:“这是……凯迪拉克?!” sierra也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现在全美国都没有几辆。” 李谕上辈子就是个车迷,仔细端详起来,“真是个不得了的大宝贝!” 4年前,也就是1899年时,亨利·福特在美国曾经无比辉煌的汽车城底特律创建了第一家汽车公司——底特律汽车公司。不过这家公司很快倒闭,亨利·福特便离开了,转而专门搞起自己的福特公司。 倒闭的底特律汽车公司里两名投资人不甘心失败,正好得到了亨利·利兰(后来的林肯汽车创始人)的资助,让底特律汽车公司使用利兰公司生产的发动机以及传动、转向机械继续生产汽车,并且改名为凯迪拉克。 至于凯迪拉克这个名字,其实是为了纪念底特律城的创办人及第一任市长,一个法国人,两百多年前的人。 李谕已经在英国见过几次汽车,熟练找到了引擎盖,打开后说道:“果然!单缸,10马力,奥托循环。” sierra更惊讶了:“你怎么这么了解?” “嗨!”李谕笑道,“男人哪有不爱汽车的。话说,能由我来开吗?” sierra又问道:“你还会开车?” “应该没问题,”李谕坐上驾驶位,现在的汽车并没有安全带,又对sierra说,“你可抓好!” 这辆汽车如果放到后世看,几乎就是个小三轮的大小,属于微型车范畴,只能并排坐两人。 sierra满脸狐疑坐了下来,“行不行啊!这是利兰先生送给爷爷的,如果弄坏了我可不好交代。” “放心吧!” 李谕也好久没摸汽车了,100多年前的汽车在原始中更多透露着机械属性,——当然也实在没什么电子元器件。 虽然“单缸、10马力”听起来很弱鸡,但放到1903年真的不弱。 后世有很多汽车梗,什么“公路闪电”、“马路三大妈”,但它们好歹都是100多马力。如果是体型差不多的,比如微型车,有一些是只有27马力,但人家是电动车,扭矩来得很快,不能相提并论。除了日本独特情况出现的只有五六十马力的k-car,其他纯粹燃油车里很少有低于100匹马力的。 而至于单缸,基本上后世只见于摩托车,汽车普遍是四缸及以上,也有一部分三缸,但消费者不是很能接受。 此时毕竟是二十世纪初,10匹马力也可以说是跑车级别了,大杀四方的水平。 还记得李谕在英国伦敦时,那辆车只有不到20km/h的时速。 目前大部分厂商的产品基本都是只有四五匹马力的水平。 但从二十世纪初开始,汽车的发展很快,五年后,亨利·福特的t型车就会下线,一下子就让常规汽车提升到了20马力左右。 所以目前看,这辆凯迪拉克的确不简单,当年举行的赛车比赛,这辆车也堪称一骑绝尘。 李谕发动汽车后,感觉它的速度还可以,差不多能达到四五十公里的极速,虽然和后世比还是感觉很一般,但也挺好啦。 “别愣着啊!”李谕说,“快指路!” sierra缓过神,“想不到你车开得不错。” 卡耐基如今住在芝加哥一处豪华公寓楼的顶层,与大部分美国富豪一样,他也喜欢这种高层建筑。 “爷爷,我把李谕带来了。”sierra进门说道。 卡耐基现在已经67岁,但他身体蛮强健,精神很好。 卡耐基打量了一下李谕,“不错,以你的年龄就能在科研上有如此成就,实在令人惊叹。” sierra笑道:“他还会写科幻小说。” “对的,”卡耐基说,“那本书我看过了,写得很好,多才多艺,更加优秀,我甚至迫不及待想看到后续。” 李谕笑道:“没想到此书这么受欢迎,回头我真的要尽快完成续作。” sierra为他们冲好两杯咖啡,卡耐基端起来说:“从你踏上美国西海岸起,我就知道了,是怀特先生告诉的我。” “怀特先生?”李谕问道,这个名字在美国太常见。 卡耐基说:“怀特先生曾经是康奈尔大学首任校长。” 原来是安德鲁·迪克森·怀特。 康奈尔大学李谕是比较了解的,这所大学是二十世纪初对中国留学生比较友好的几所美国着名大学之一。 卡耐基继续说:“怀特先生如今虽然已经离开康奈尔大学,成为了一名参议员,但他对于教育事业以及东方还是比较关注的。也是他令sierra找到了先生,他对你的评价相当之高,堪称耀眼级别。” 李谕笑道:“过奖过奖。” 美国的国会是由众议院和参议院组成,其中参议院是上院,每州两名,全美只有100人。 参议院是上院,地位高一些。而且与众议员不同,参议员通常是白人精英,社会地位高、富有,有权投票支持总统的一些建议;许多涉及国内外的重要条约也必须由参议员表决。 他们是美国真正有影响力的政治精英。 卡耐基说:“正好sierra曾经向怀特先生学习过一段时间,又了解东方,懂得中文。怀特先生是个知识渊博的人,当年便是耶鲁大学的顶尖毕业生,如果不是受限于耶鲁大学不招女生的校规,恐怕sierra也会是耶鲁大学的学生。” 卡耐基话里并没有说太多信息,但“耶鲁大学顶尖毕业生”几个字直接让李谕心中一惊。 难怪sierra能够这么清楚自己的行踪位置! 如果不出所料,这位怀特极有可能就是大名鼎鼎的“骷髅会”一员。 西方有不少这种所谓的神秘组织,什么共济会、光明会。但大都神神秘秘的,不少流传甚广的阴谋论都与这些组织有关。 要说其中最有迹可循的,应该就是这个骷髅会。 其实就是耶鲁大学每年吸收15名三年级优秀学生入会,成员包括许多后来的美国政界、商界、教育界重要人物。 而随着耶鲁大学影响越来越大,这些学生也非常给力,让骷髅会名气越来越大,如今也没法说是什么样子。 不过仅仅推敲一下的话:熟悉留学的人应该知道,美国好大学真心太多了;美国又是个地域及人口大国,一个耶鲁大学的骷髅会还不可能有什么所谓控制美国的力量。 因为除了耶鲁大学有骷髅会,不少一流大学都有类似组织。 但也不能说它不厉害,毕竟学生里有不少如同怀特这样身居要职的人,能量不算小。像怀特在耶鲁的同学,吉尔曼,就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首任校长,而且他也是骷髅会成员。 康奈尔和约翰霍普金斯啊! 李谕看向sierra,她只是若无其事坐在那。 李谕再次想想,也能理解。美国这种金钱至上的国度,有钱人和政界高层关系都很好,——说白了,全世界都这样,又或者应该说自古至今都没什么两样。 不过他们既然并没有明说“骷髅会”,李谕只好假装不知道。在二十世纪初,知道这个组织的人确实少之又少。 李谕随口说:“哈佛大学同样是顶尖水平,去不成耶鲁没什么好遗憾的。” sierra笑了笑说:“我也这么觉得。” 卡耐基又说:“怀特先生向我说起过,虽然现在清国看似破败不堪,但几十年里竟然能经受住十余个西方列强攻击而未灭亡,说明中国人确实有能耐,而趁着如今东方文明还未完全进化,或许我们可以多多吸纳清国留学生。” 想不到这个怀特看问题也挺准,和国务卿海尹、尹利诺尹大学校长詹姆斯很接近。李谕说:“我与梁诚大使已经会见过罗斯福总统,他同意了再次开通大清赴美留学的通道。” “哦?”卡耐基说,“这是个好消息!” 李谕说:“而且,我想总统先生以后也会同意退还庚子赔款,以资助教育事业。” “教育更是件好事。”卡耐基道。 卡耐基现在每天要做的最大的事就是如何做慈善,如何花钱。 退还赔款反倒并不是很关心,因为现在虽然美国的庚子赔款还剩下一千多万两,换成美元,差不多一两千万,但这些钱对于卡耐基五亿美元的巨款而言简直是小case。 而要说到做教育,卡耐基就感兴趣了,“去年时,怀特先生为康奈尔大学带回了许多东亚书籍,我看后更对东方感兴趣。而恰巧就是去年,一个叫做李谕的清国人在科学界横空出世,真是巧极了!” 是有点巧……但卡耐基可想不到李谕是个穿越者。 1902年时,康奈尔大学也真的引入了很多东亚书籍。 李谕说:“康奈尔大学热爱东方文化,我感到很欣慰。” sierra插了一嘴:“这个我知道,怀特先生带我去过,康奈尔大学实在奇特,看他们校训就是接受任何人任何文化,而且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它们招收女生。” 康奈尔大学1868年建校时,校训就是“创建一所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学问中获得指导的机构”,或者也可以翻译为:“让任何人都能在康奈尔学到想学的”。 建校两年后,康奈尔大学就开始招收女生,是常春藤盟校中第一所男女合校的大学。 一定程度上也和康奈尔大学是公立大学有关,它很早就成了纽约州的赠地学校,所以自然而然承担了很多公益性的事情。 除了康奈尔,其实现在很多美国大学都得到了当地州政府的赠地,面积在迅速扩大。 卡耐基说:“当国会通过总统先生开通赴美留学通道的提案后,我想怀特先生很快就会建议在康奈尔大学创立留学生项目。” 而实际上在还没正式下发文件通知时,三年后康奈尔大学就早早为中国留学生开设了6个奖学金项目。 卡耐基继续说:“受怀特先生影响,以及我本人的意愿,我希望创立一支专门针对清国的教育基金,而最开始的突破点,我能想到最好的就是你。毕竟你已经是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并且怀特先生告诉我,很快美国天文学会也会授予你会员身份,所以选择你再好不过。” 看来这个外籍院士还有天文学会会员身份来的真是及时又有价值。 李谕激动说:“我心中的敬意实在无以言表。” 卡耐基摆摆手:“这也是我本人想做的。” 卡耐基成立了不少慈善基金,多得都数不过来,而且不少是外国项目。 而要说历史上在中国最出名的美国慈善基金,应该是十年后成立的洛克菲勒基金,这支基金更关注的是医学方面,大名鼎鼎的协和医院以及协和医学院(现已成为清华大学医学院)就是由它出资创办。 而在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也是由这支基金资助。 卡耐基摸着手里的咖啡杯,继续说:“我希望创立这支基金,能够见到它应有的收益,实际上,我之前就有类似想法,一位叫做康有为的中国人还想求见我。但怀特先生告诉我,他并不可信,而且很多清廷的官员也不可信。于是我便委托他对你进行了一些考察,发现你的品行出色,又懂学术,是个可以相信的人。” 幸好他没有见康圣人。 卡耐基又说:“我会首先为这支基金注资800万美元,基金先由我的孙女sierra监管。” 他们似乎早就商量好了,sierra只是眼睛一闪,说:“爷爷放心,我从怀特先生那学了不少本事。” 卡耐基说:“如果后续得到显着成效,我可以继续追加投资。最主要的是,我认为李谕先生一定能够让这支教育基金发挥出足够的效果。” 好吧,sierra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钱袋子。 不过倒也好,卡耐基家族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实际上卡耐基家族与美国其他大财阀也有联姻,其中一位孙女南希就嫁到了洛克菲勒家族。 第一百八十章 建议 卡耐基把基金交由自己的孙女监管,多少也是想要历练一下她。 现在的卡耐基家族虽然是美国最有钱的财阀之一,但后继无人,关键也是卡耐基不想继续搞工业了。 二十世纪初却依旧是美国工业大发展的时期,很多大财阀都延续至今,就比如赫赫有名的摩根、洛克菲勒等。 就连后来入股卡耐基的技术学校,成为卡内基·梅隆大学共同创办人的梅隆家族,也一直非常煊赫。 只是卡耐基却真心做慈善散尽庞大家财。 按照这支基金的规定,想要动里面的钱,需要监管sierra的同意。 但管理钱自古以来都最难的事情之一。 李谕多问了一句:“这支基金可不可以用于工业领域的技术研发与投资?” 卡耐基说:“研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技术是很难的,但如果你真的有这种本领,可以考虑。” “我明白了。”李谕说。 虽然技术研发很难,但李谕脑子里有的是。 卡耐基邀请李谕一起吃了顿饭,这栋顶层公寓可以眺望广阔的密歇根湖,对吃饭时的心情很有帮助。 卡耐基说:“我听说中国也曾修建了一条大运河,长度达到了惊人的1700公里。” 李谕说:“的确如此,并且是在1400多年前。” 卡耐基望着窗外:“实在是不简单,我真想去东方一趟了。你看眼前芝加哥城的繁荣,就是借由运河连通了密歇根湖与密西西比河。” 在铁路兴起之前,芝加哥就是一个非常有力的水运枢纽。 由于连接五大湖与大西洋的圣劳伦斯河属于加拿大,出海口也在加拿大,还有冰封期,所以美国一直希望把五大湖与自己的航运大动脉密西西比河连起来。 虽然目前美加之间至少在表面上一直看起来关系蛮好,但总归不方便,在战略上也不会被美国接受。 卡耐基又对sierra说:“你一定要处理好这笔基金,我想它很可能是我关于教育的慈善事业中最成功的一个。” sierra打着包票:“我肯定可以的。” 卡耐基点点头:“现在有了电报,而且上海也有了我们美国的银行,方便多了。” 李谕一听这话,问道:“莫非,你以后要去中国?” sierra反问道:“对啊,不可以吗?” 李谕摊摊手:“你是监管,你说了算。” 卡耐基当天又邀请李谕参观了一下芝加哥以及密歇根湖,及其与密西西比河之间的运河。 虽然很壮观,不过李谕心思并不在这上面,因为中国也有大湖、有运河,现在更缺少的是老美的科技、教育与工业。 第二天准备离开时,有人突然找了过来。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说道:“sierra,我父亲送给卡耐基先生的那台车怎么样?听说市民在街头看到有人开着这台车飞驰。” sierra努了努嘴:“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在底特律与利兰先生在工厂里忙吗?” 这个青年是林肯汽车及凯迪拉克创始人亨利·利兰的儿子,威尔弗雷德。 威尔弗雷德讨好着说:“反正又不远,而且我也想知道我们的产品怎么样嘛。” sierra说:“那你可以回去了,因为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亨利先生的凯迪拉克汽车很好。” 威尔弗雷德有点尴尬地说:“这就完了?那台车极速很高的,我想你这么短时间还无法发挥出它的性能。不如我来驾驶,你坐着,给你演示演示?” “不用了,”sierra直接回绝,“因为我想有人比你开得还好。” “比我还好?”威尔弗雷德显然不相信,“如果你要说底特律我服气,但放眼整个芝加哥,我想没有几个人比我会驾驶汽车。” sierra笑道:“不用到处找,你不是已经听说这台车在芝加哥街道上风驰电掣了吗,驾驶它的人就是眼前的李谕。” “李谕?”威尔弗雷德看向李谕,“是你?” 李谕笑道:“你好。” 威尔弗雷德不顾李谕的问好,说道:“你为什么要来抢我的风头?难道你也想追求美丽的sierra小姐?” 李谕惊呆了,这小子怎么说话不经过大脑,愣头愣脑想到什么说什么。 sierra直接一脚踹了过去:“你胡说什么!” 威尔弗雷德差点被踹倒,悻悻道:“我知道李谕是个中国人,难道你已经跟他学会了中国功夫?” 李谕一口老血都差点吐出来,怎么现在就有人知道中国功夫,李小龙还没出生哪好不好。 sierra却一脸得意:“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可不是什么好女孩!这样你可以走了吧?” 威尔弗雷德一脸诧异:“我不信sierra小姐会变成这样,你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与我一样是有着顶级智商的盎格鲁-撒克逊人!” “少跟我套近乎,”sierra说,“你是不是在麻省理工读书读傻了?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去继续研究你的那些机械吧!” 威尔弗雷德似乎有点怕sierra,想了想还是说:“sierra,你可以骂我,但不可以骂麻省理工学院,而且我确实喜爱机械,我爱它们二者胜过一切!” sierra捂着自己的额头,感觉脑壳都疼,“我求你快回去吧!” 威尔弗雷德继续说:“可我还没有驾驶那辆凯迪拉克轿车带你兜风哪,我已经和我那些工程师同学夸下海口,但他们都不信美丽聪慧的sierra小姐会同意。” “omg!”sierra快吼出来了,“真庆幸你的同学比你聪明,他们都猜对了,我的确不会同意。” 李谕感觉太有趣了。上辈子时,凯迪拉克被打上了“洗浴王”、“浴皇大帝”的标签,似乎开凯迪拉克就离不开“几号技师更好”的梗。 而现在这个亨利·利兰的公子,呆头呆脑,连带着麻省理工都不幸被黑了一把。 李谕不禁想起了《生活大爆炸》里的同样是麻省理工高材生的霍华德。 威尔弗雷德看李谕在偷笑,问道:“你在笑什么?难道你也不相信?对了,好像你已经带着sierra小姐兜过风了,那么,我要和你比比赛车!看谁开得好!” 李谕连忙摆摆手:“我输了我输了。” 威尔弗雷德说:“不能提前认输,我要让sierra小姐亲眼看到我胜利。” sierra直接说:“你能不能不要再麻烦我了,如果没事的话,快回你的底特律吧。” 威尔弗雷德说:“好吧,那我要造一辆马力更大的车带你兜风,绝对不止10马力!总之比这台还要好!” sierra握着拳头:“跟这个也没有关系好不好!” “那我走了,sierra小姐,”威尔弗雷德说,“我会想起你的。” “我还没有死哪!”sierra一头黑线。 “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威尔弗雷德又说,“纽约马上会举行一场车展,到时候很多新产品会展出。” “好的,我知道了,再见!” 李谕却问道:“车展?” 威尔弗雷德见李谕对汽车感兴趣,竟然忘了刚才想比赛的事,转而说:“对啊,很多新款式都会出现,棒极了。” “有点意思。”李谕说。 sierra眼睛一转:“要不一起看看车展?” 李谕点点头:“再好不过。” sierra说:“好吧,其实我也想买一辆汽车在纽约、波士顿之类的地方代步。” 威尔弗雷德立刻窜出来说:“没问题的!sierra小姐,我们这款凯迪拉克的model a车型会在车展销售,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为你多留一台。他们已经商议把价格提高到750美元,但我可以给你按照成本价500美元。” 李谕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威尔弗雷德真是个纯纯的不懂感情的理工男。 sierra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威尔弗雷德不明所以:“有什么好笑的?那个,我到时候会在车展等你,一定早来,不然我怕会被别的客户订走。” 威尔弗雷德走后,李谕问道:“你也要去车展?” sierra说:“当然喽,不过我只是单纯想买台车罢了。” 这次车展凯迪拉克确实挺成功,所有的车都销售一空。 与卡耐基先生告别后,两人就前往火车站。 路上,李谕提起了基金的事情,问道:“你真的会管理基金?” sierra说:“有什么难的?放心,如果是合理支出,我不会否决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谕说,“花钱谁都会,但基金更大的意义应该是长久下去。” sierra说:“800万美元是个大数字,哪会那么容易花光。” 李谕说:“金山银山也会坐吃山空。” 卡耐基的5亿美元真的花得很快,毕竟慈善很花钱。 sierra问:“你想说什么?”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钱生钱,这样才是一个合格的基金,就像瑞典的诺贝尔基金一样。”李谕说。 诺贝尔基金的钱后来越来越少,要是没有投资大师福斯特·佛来斯帮助,恐怕真的会见底。 sierra问:“你想怎么做?投资?” 李谕说:“我们可以利用一下金融。” “金融?”sierra说,“我有考虑过,不过现在的股市并不容乐观。” 此时正是美国1901-1903股灾阶段,市场很恐慌,就连美国股市传奇人物利弗莫尔都蛰伏了起来。 美国股市有个很出名的指数,道琼斯指数,这个指数主要关注工业方面,也是最悠久的股票指数。自从1900年开始,工业股票就成了美国股票的主体,标志着美国股票市场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到了李谕上辈子时,道琼斯指数已经达到了3万点以上,而此时,只有40多点。 现在的美国上市公司还很少披露准确的财务报表,连了解当前的股票报价都需要花很多功夫,市场上的各种暗箱操作极为猖獗。 而且这时候也没有美联储,它要到1914年才会正式运作。 总之也是散户悲惨的时代。 美国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股灾,最严重的当然是大萧条时期,1932年时,道琼斯指数竟然又跌回了40多点,三十多年的涨幅全被吞掉。 李谕也不是很了解金融市场,但他还是知道几个美国此时巨无霸的,这就是穿越者的bug所在。 “我想,你可以稍微投一下标准石油公司。”李谕说。 目前标准石油公司几乎垄断了美国的石油产业,由洛克菲勒等几个大财阀控制。但几年后就会被美国强制分解,后世大名鼎鼎的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sierra说:“标准石油公司?他们好像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一直在逆势上涨。” 李谕说:“差不多到头了,哪怕牛市也救不了它,但你要在短期内就退出来。” 标准石油公司的市值1903年也确实到了巅峰。现在不仅一些州政府,就连国会都意识到标准石油公司过于庞大,想要对它出手。 这种消息属于高级机密,但是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只是过去的历史而已。 sierra有点不敢相信:“我想你不了解洛克菲勒家族的实力。” “我当然了解。”李谕说。以后的洛克菲勒要比现在还厉害得多。 sierra还是有些担心:“太冒险了。” “基金嘛,就是要多角度投资,注意止损就是,而且咱们只看大趋势。”李谕说。 虽然他没怎么玩过股票,但年少时经历过几次a股牛市,就是很出名的14年时,当时几乎家家户户都要搞股票,街头巷尾讨论的也都是股票。 但很快……嘿嘿,反正直到李谕穿越前还有一些亲戚家的钱被套着哪。 所以多少耳濡目染了一些。 而且像“看趋势”、“止损”这种最最普通的堪称常识的东西,在1903年,根本没多少人关注,——这是美国股市下一位天才江恩10年后才提出来的。 简单点说就是江恩不同于擅长短线操作的利弗莫尔,他的策略是谨慎分析,毕其功于一役。 这就需要非常敏锐的眼光,能够看清趋势。不过李谕压根不需要懂k线图,他只需要搜寻搜寻脑海,大体想起来趋势就够了。 sierra感觉李谕说的有道理,基金的确是要懂得如何增值,“好吧,那就试一试,先用……10万美金?” 李谕说:“没必要,两三万就行,稍稍加个杠杆呗。” “你什么时候学的股票?”sierra问。 “我不懂啊,”李谕说,“以后这都是你的事,我就是提个建议罢了,采不采纳由你决定。” 即便只加两三倍杠杆,就至少能赚个几万美金。如果能放长线,会更多,但那就太久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关于汽车的想法 后世美国被称作“车轮上的国家”,是个民众酷爱开车出行的国度,但现在还远非如此。 要想开着这辆凯迪拉克从芝加哥前往纽约,几乎不可能。不仅仅是车辆本身的稳定性问题,最主要是路况不好,而且也不是那么方便加油。 所以他们依旧只能乘坐火车。 纽约车展要在两日后举办,李谕在纽约这两天也没闲着。 哈珀·柯林斯出版社找到了李谕,首先给他了《星球大战:新希望》第一版的版税,一共9000美元。 如今美国还没有个人所得税(10年后才会出台),这些钱完完整整都到了李谕手里。 不过这些钱以后还要拿出一些分给吕碧城和德龄。 主编詹姆士说:“先生可以在一家美国银行开个账户,这样我们时时就可以把钱汇给你。” 李谕准备听从他的建议,在花旗银行开个户头,以后确实方便许多。 詹姆士又说:“另外,我们已经与欧洲那边谈好了,《星球大战:新希望》会在欧洲以英语、法语、德语、俄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多种语言发行,但翻译工作还需要进行一段时间。” 李谕笑道:“巧了,我正好还有法语的版本。” “这真是太棒了!”詹姆士说,“我们的工作可以更快推进。据我初步估计,本书在欧洲的销量也不会低于20万册,如果续集可以继续畅销,整体销量还会大幅提升。” 好嘛,也太好卖了。 到了车展这天,sierra坐着一辆马车找了过来。 同欧洲一样,如今美国的马车还是很多的,很多人并不认为汽车会是未来。 欧洲、美国的很多马车夫非常看不惯汽车,经常登报嘲笑,就比如很多漫画,画着汽车半路抛锚,驾驶者不得不趴到车底修车。 这在大众看来,一点都不绅士。 但人类自从进入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技术更迭太快了,有时时代抛弃某一项旧事物时,真的是快到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李谕同sierra坐着马车前往车展,感觉还有点像从旧时代走向新时代。 纽约车展从二十世纪的第一年,也就是1900年开始举办,规模同后世当然没法比,但现在参展的车企已经不少。 后世国际上有着名的五大车展:德国法兰克福车展、法国巴黎车展、瑞士日内瓦车展、北美车展和日本东京车展。但目前其中的北美车展,也就是底特律车展还没有开始举办,所以纽约车展基本上就是目前美国规模最大的车界盛会。 即便是汽车还没有大规模流行开,现在喜爱汽车的人也不算少。 美国此时有了上百家汽车公司,不过大都是些小作坊,硬要类比一下的话,可能有点像后世咱们的个体户,就是一两个人或者几个人一起研究,造一辆车,然后可以的话就参加个赛车比赛,万一出名了可以继续融资搞公司。 之所以能这么做,也是因为现在的汽车结构远远没有后世那么复杂。 ——当然能做大的汽车企业,只有那么几家而已。 就像任何一个新兴行业,刚开始的时候都是百家争鸣,到最后大浪淘沙,只剩几个巨头。 展览厅中有不少车,但要说这届车展最耀眼的,还真就是凯迪拉克。 毕竟10马力放在1903年几乎就像100多年后的双涡轮增压加v8发动机,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李谕和sierra刚走进去,威尔弗雷德就看到了他们:“我在这!我在这!你们来的真是太慢了,就在十分钟前,我们这次生产的所有汽车都销售一空。” sierra不满道:“你不是说好了给我留一台吗?” 威尔弗雷德挠挠头:“但是那几个日本人开的价码太高了。” sierra指着后面:“不是还有一台吗?” 威尔弗雷德连忙说:“这辆车是展车,还要用它来吸引大买家。” sierra说:“你倒是挺会做买卖。” 威尔弗雷德说:“都是父亲的主意。” “好吧,那我去别处看看。”sierra扭头就走。 旁边的展台就是福特了。 此时林肯汽车兼凯迪拉克汽车创始人利兰先生正在与亨利·福特聊着天。 福特汽车如今还没有开始生产t型车,只是造了几辆原型车。 这也是目前一众汽车公司们的运营模式,正如上面说的,需要用原型车通过比赛之类的方式打响名声,获得融资。 当然还有一种方式就是车展,很多公司都希望让自己的产品获得青睐,并收获大批量订单。这样他们不仅方便融资,也能放心生产。 福特今天带来的就是自己的原型车福特999,这辆车最近被一名赛车手开着到处周游,赚来了不少名声。 而李谕端详了一会,很快发现了这辆车很多问题。 sierra同两人打了招呼:“利兰先生、亨利先生,你们好!” 两人也认识sierra,“美丽的sierra,你真是这个展馆中最动人的一位女士,如同最好的赛车一样令人感到光彩夺目。” 如今的车展没有车模哪。 威尔弗雷德则迅速跑了过来:“父亲,都怪你把生产的车都卖了出去!sierra小姐本来要订一台的,现在她可生气了。” 利兰讶道:“刚才那位日本客人开出两倍价格,我记得是你张口答应的。” 威尔弗雷德老脸微微一红,sierra在旁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威尔弗雷德尴尬地笑了笑:“sierra小姐,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再给你提供一辆动力更好的汽车。” 亨利·福特倒是对旁边的李谕说:“这位先生好像在哪见过?” sierra介绍说:“他就是李谕,来自清国。” “原来是你!”福特说,“我想起来了,报纸上有你的照片。” 利兰先生说:“你就是盛传的那位发现了冥王星,还找到河外星系的李谕?” 李谕笑道:“是我。” “见到你真是不胜荣幸!”福特说,“你怎么会在车展,是想买一台汽车吗?” 李谕说:“买不买汽车可以先不提,我倒是对汽车的一些技术比较感兴趣。” “技术?”福特本人就是个工程师,对汽车技术很着迷。他之前开过好几个汽车公司,但是都倒闭了,原因正是他本人过于沉迷了技术研发,忽略了公司运营。 李谕看着眼前的汽车说:“我刚才已经观察过了,这辆车可以改进的地方有很多,其实也不仅仅这辆车,也包括旁边的凯迪拉克model a型汽车。但我想二位先生目前可能最感兴趣的就是发动机改进、四驱系统以及电子打火系统吧?” 李谕眼光很毒辣,当年他好歹本科也是机械专业,对汽车相当熟悉。 现在汽车的马力羸弱的原因很多,但短时间看,能够快速改进的点就是发动机排量、汽缸、进排气设计等。 而四驱系统,虽然在后世看是个高端车型或者越野车才需要的配置,但实际上在这时候真的很重要,因为如今的道路条件压根没法和100多年后相提并论,铺装路面都不多,更别提铺装水平了。 所以四驱系统很关键,这也是后来一战对车辆最大的需求点之一。 甚至可以说,以现在的道路水平,开车几乎就是在越野。 而越野当然最需要的就是四驱系统。 还有电子点火系统,这也是后世汽车已经完全普及甚至习以为常的东西,总不能每次开车都像当年的手摇拖拉机一样用摇杆摇起来吧。 福特张了张嘴,李谕短短一句话,几乎就说穿了现在汽车工业的现状。他顿了顿才说:“没想到阁下贵为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以及天文学会会员,还对机械工业有这么深的见解。” 李谕笑了笑:“确实比较感兴趣。” 旁边的利兰先生则说:“你提到的几点都很难解决,发动机的问题还可以通过提升排量来提升一下马力。但四驱系统实在是难以实现,去年已经有人设计出了四驱汽车,不过稳定性很差,而且成本过高。至于电子点火系统,是受制于设计与稳定性,难以普及,因为它还没有摇杆稳定可靠。” 李谕说:“利兰先生说得很有道理,但我倒是有办法解决,发动机属于设计问题,概括点说,就是可以提升汽缸数量,能够同时控制体积与成本就可以。” 福特点点头:“没错,阁下请继续讲。” 李谕说:“至于四驱系统,我相信二位也明白,最核心的问题出在万向节上,如果能够提高它的稳定性与可靠性就可以。” 福特又点了点头:“是这样。” 李谕说:“而电子点火系统,这个设计我想我也能提供一套完善的解决方案。” 福特呆住了,良久才说:“这几个问题你莫非真的都可以解决?” “是的,”李谕沉着说道,“我会成立一家公司,专门为几位的汽车公司提供诸如四驱系统、电子点火系统、甚至发动机关键配件等技术支持。” 这个想法从李谕进展厅那一刻就想好了。 诚然,汽车是个非常重要的产业,即便到了后世,也是大国们的支柱产业之一。 尤其是像日本这样的国家,汽车几乎是命脉,日本贵为全球排名第三的gdp大国,可以想象汽车的意义。 汽车与汽车产业又是两个概念,汽车涉及的上下游相关产业太多了,集合起来就是庞然大物。 而且汽车对于现代工业的意义同样很大。 李谕正好也对包括汽车在内的工业设计非常熟悉。 但他也深知,在清末民初的环境下,搞工业压根没有适合的土壤。 现在他思路清晰了,这个产业实在是大,知名的汽车公司也不仅仅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大众、丰田、奥迪、奔驰、宝马、福特、通用等等,——这些属于能够生产成车并销售的企业。 而在他们的上游,还有一些对大众而言不太知名但其实非常重要也非常赚钱的公司,比如德国的博世、大陆集团、日本的电装等等。 这些公司可以称为汽车技术供应商,几乎所有的汽车公司都离不开他们的技术支持。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它们,所有的汽车公司也都会瘫痪。 比如前几年汽车缺少芯片,就让多少汽车公司难产,而汽车芯片就是主要由产业上游几个专门的汽车芯片公司生产。 还有汽车关键的发动机、变速箱里的很多最核心部件,也是这些上游技术企业生产的,如日本汽车非常爱用的cvt变速箱,其核心部件——钢带,就是来自德国的博世集团(当然也有其他企业提供)。 换句话说,这些企业属于汽车行业里的隐形冠军。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点:这些企业握有大量的专利,单单专利费就收到手软。 其实现在欧洲许多国家能够有那么高的福利、那么长的假期,看来每天就像在玩着工作,还是发达国家,除了在第三世界多年殖民吸血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一百多年来积累了大量技术专利。 也可以说是技术壁垒,让后发国家们很难绕过去。 你看即便是后兴的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即便也成了发达国家,人民就很辛苦。 总之有因就有果,不然欧洲人后世也不敢整这么多令人艳羡的福利政策。 说回清末的环境,确实难以做大型的汽车产业(其他工业类型也都难搞),但是做技术研发、技术提供就好很多。 换句话说,李谕可以先做汽车产业的上游,做博世这种产业掌局者,或者说隐形的王者。 这都属于高科技,无需过多资本投入,也并不严重依赖工业环境,是个比较好的方向。 恰好又是李谕所擅长的。 sierra以及她背后的卡耐基家族正好在美国有一定的地位,以后的专利申请以及进出口、分销都能提供帮助。 甚至李谕也可以在英国、瑞士、瑞典、德国申请专利。 康庄大道啊。 福特回味了一会儿李谕说的话,“你也懂汽车?如果真的可以拿出这么优秀的系统,我会无条件采购,但我们需要见到成功的样本。” 利兰先生也说道:“没错,你提到的几点正是我们亟待解决的问题,一旦证明是成熟可靠的技术,对我们来说也是天大的利好消息。” 现在的汽车公司竞争很激烈,谁有先进技术或者谁能降低成本都是占领市场的利器。 李谕稳稳道:“我会给几位先生提供的,一定会让你们百分百满意。” 福特说:“若果真如此,先生可以来我公司,我们一起大赚特赚!” 福特以后也真的成了一个大财阀,有钱的不得了。 李谕笑道:“我还是做个自己的小企业就好。” 李谕不会去做某一个公司里的附庸,所以一定要先做好前期工作,比如注册公司、注册专利等。 他也是突然联想到了特斯拉。 当初特斯拉离开塞尔维亚,去爱迪生的公司做了一名工程师,特斯拉在技术方面绝对是顶尖的,可以说超过爱迪生很多很多。 爱迪生的直流发电机当时有很大的问题,爱迪生许诺特斯拉如果可以改进这些直流发电机,就会给他五万美元。 特斯拉信以为真,半年不到就真的把爱迪生公司里的24台直流发电机都改造好了。然后就去找爱迪生要钱,结果爱迪生竟然回了一句:“你不懂,这是我们美国人的幽默。” 就没给他钱…… 特斯拉据理力争,但最终爱迪生仅仅是给他涨了点工资而已。 这就是老板与员工之间的微妙关系了。 所以爱迪生严格来说除了是个发明家,更像一个企业家。当然,他开公司开得也确实很成功,许多美国重要公司早期都有爱迪生的影子。 第一百八十二章 文学圈头号科技迷 虽然李谕并没有接受福特的邀请,但福特与利兰先生也明白李谕这种人很难招募。 福特就不用说了,现在t型车还没开始生产哪。而凯迪拉克虽然现在业绩还可以,但也降不住李谕这尊大神。 如今工程师的地位还不是很高,让李谕这么个英国皇家学会的外籍院士及美国天文学会会员进工厂,想想也不可能。 但福特与利兰是真的对李谕提出的改进意见非常感兴趣,如果能够在控制成本的情况下安放进汽车中,绝对是不得了的产品。 福特当即留下了李谕的联系方式,“一旦有了进展,先生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李谕自信回道:“没有问题。” 以后很可能也是自己的客户。 凯迪拉克是买不成了,福特也没有现车,sierra只得另寻他家。 李谕指了指前面两台车:“你看看这个。” sierra看了一眼,问:“是不是大了点?” 眼前的两辆汽车确实比之前的凯迪拉克大一号。 李谕说:“那是因为它的马力更好,只不过不知道完成度如何。我刚才从侧面观察了一下,这台汽车似乎用的发动机并不是单缸,而是双缸。” “就是说,比那台凯迪拉克马力还要好?”sierra问。 李谕点点头:“应该是吧,我问问。” 李谕走过去,对展台一位五十上下的人问道:“先生,能不能介绍一下您的汽车。” “先生您好,”对方回道,“这辆车拥有双缸12马力的优秀发动机,我想它是这个展会中唯一的存在。” sierra说:“还真让你说对了。” 李谕看了看车辆:“只是我看这台车的发动机机脚安放以及四轮的悬挂似乎有点草率,恐怕这台车开起来并不会舒服。” 展台的人讶道:“先生也是一名汽车工程师?” 李谕笑道:“我是个买家……等等。” 李谕俯下身,然后抬起头问道:“能不能冒昧请教一下先生姓名。” 展台的人答道:“本人大卫·别克,这辆车就是我刚刚创建的别克汽车公司的产品。” “大卫·别克!” 好嘛,又遇见了别克汽车的创始人,这届车展真是卧虎藏龙。 虽然还没有后世那个别克的三盾标志,但李谕俯身时发现车身上的签名有点眼熟。 大卫·别克说:“你似乎很了解我的产品。” “是有点了解……”李谕说,“这辆车价格多少?” “800美元。”大卫·别克说。 sierra讶道:“旁边的凯迪拉克只要750美元,你的也太贵了吧!” 大卫·别克摊了摊手:“没办法,这台车的发动机成本太高了,但它不会让你失望。” 李谕说:“看样子,它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你不是说它不完善吗?”sierra问道。 “确实,”李谕对大卫·别克说:“发动机不好改动,毕竟车辆已经定型。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先生可以把悬挂行程调得长一些,这样多少可以让这位美丽的女士驾驶时舒适一些。” “原来是女士要开,”大卫·别克说,“我明白了,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今天便调好,明天就可以提车。” sierra问:“真的可以?” 李谕说:“没有问题,只不过如此一改就不方便飙车了。” sierra说:“我不喜欢飙车,能够舒舒服服开就好。” 大卫·别克说:“先生还真是懂汽车,令人感到十分惊讶。请问阁下是?” 李谕说:“本人李谕。” “原来是尊敬的院士先生!难怪能有这般见识。”大卫·别克说。 李谕笑道:“略知一二。” 大卫·别克说:“难得有人眼光如此优秀,很多人问问价格就放弃了。如果今后我能够再生产出汽车,一定请你第一个试乘。” 李谕说:“荣幸之至,我们今后肯定还会有机会见面。” 大卫·别克眼神中似乎有点难言之隐,但李谕并没有察觉,sierra付过订金后,两人就离开了。 走出车展,sierra问道:“你真的能做什么四驱系统、电子打火系统的研发?” 李谕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谎,你该不会担心一有基金我就想法子套钱吧。” sierra也抿嘴一笑:“我只不过是没想到你还懂工程学。” “不懂工程学,还怎么当一个合格理工男,”李谕又笑道,“如果你想看,我明天就能做一个简易的差速器。” 当时李谕在去往日本的轮船上做了一台差速器,但是被日本人吉田真太郎买走了。 sierra蹙眉想了想:“这么说,有必要找一个实验室。” 李谕顺着说:“我也这么认为。” sierra立刻拍板说:“那就定下了!” 还真是果断。 李谕问:“地点哪?” “还用说?当然是第五大道,现在全美国最厉害的发明家爱迪生先生的实验室就在第五大道。”sierra斩钉截铁说。 好嘛,第五大道! 第五大道南北贯穿了纽约的核心曼哈顿。 后世的曼哈顿可太厉害了,被称为世界经济中心,汇集了世界500强中绝大部分公司的总部,也是联合国总部所在地。 此外还有大名鼎鼎的华尔街,纽交所、纳斯达克。被称作“世界的十字路口”和“世界的中心点”的时代广场,也在曼哈顿,距离第五大道只有两个街区。 李谕上辈子时,第五大道沿街的商铺可是全球租金最贵的,一平方米的年租金就要上万美元。 如今竟然要在第五大道搞个实验室,还真是奢侈啊。 当然了,现在的曼哈顿还没有后世那么繁华。 sierra问:“你怎么愣住了?” 李谕随口解释:“我是觉得会见到天才发明家感到有点惊诧。” sierra笑道:“这有啥,你现在可是英国皇家学会院士。” sierra作为卡耐基家族的成员,对纽约也算比较熟悉,毕竟这里都是些大财阀。 但sierra对纽约的华尔街熟悉,对第五大道哪里能租个实验室还真不太清楚。 两人下了马车准备先实地考察一下。 第五大道总长有十多公里,现在还没有太多建筑,可选的地方的确不少。 走了十几分钟,李谕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精神不错的老先生拿着一摞纸从二人身旁的一辆马车走了下来。 不仅李谕认识他,连sierra也惊呼道:“马克·吐温先生!” 还真是! “美丽的小姐,你要找我签名吗?”马克·吐温问道。 sierra愣了愣,然后说:“当然当然!” 结果在身上翻了翻,却没有找到纸笔。 马克·吐温遗憾道:“对不起,小姐,如果是往常,兴许我还能把手中的稿纸签名后送给你,不过这些设计稿还有用处,我要拿给一位科学家看。” 李谕问道:“马克·吐温先生竟然还喜欢搞发明?” “对了,”sierra说,“马克·吐温先生,如果您想找个科学家,眼前正好有,这位是李谕,他也是个科学家。” “哦!报纸上的那位科学巨匠?!”马克·吐温惊讶道。 李谕笑道:“不是科学巨子吗,怎么又成巨匠了。” 马克·吐温继续说:“还有你的那本《星球大战:新起源》我也看了,真是太有趣了!昨天我还在问书店有没有续集,但他们却遗憾地告诉我没有。” 李谕说:“会有的。” “正好,你先给我看看这份设计。”马克·吐温展开了设计图。 李谕看了看,“这是,内衣纽扣?” “确实是纽扣,”马克·吐温说,“但我想它更可以用在马裤、背心上。” 李谕哈哈笑道:“最好的用处可不在这。” 马克·吐温手中的设计就是胸罩的纽扣。 而且和后世的已经很像了。 如今女士内衣的穿搭很麻烦,后背是像系鞋带那样。《乱世佳人》等经典电影里有展示,斯嘉丽穿内衣时都需要女仆帮忙。 正是马克·吐温的发明的新式纽扣促成了胸罩大面积普及。 不仅方便了女士们,就冲着能单手解扣这一点,后世的男人们总归也是要感谢马克吐温的…… 话说老美还有一种神奇的比赛,站着两排只穿内衣的女子,然后两个男生比赛谁解胸罩更快,当然是站在后面喽。 ——简直是在比谁是老司机。 话说咱们经常拿鲁迅玩梗,动不动甩出一句话,就说是鲁迅说的(鲁迅心中肯定每每都在说:老子没说过!)。 如果放在美国,这个玩梗对象往往就是金句大师马克·吐温了。网络上就有这么个梗: 马克吐温说,“科技让我胸中有道,也让你们胸上有罩。” 马克·吐温闪着激动的眼光向李谕问道:“你觉得这个发明可行吗?” “可行,太可行了!”李谕说,“只不过图样设计得简单了一点,如果可以画出细节更好。” 马克·吐温说:“你这么说我心中有底了。现在只是个草图,一会儿再得到特斯拉的点头,我就彻底放心了。” 李谕问道:“马克·吐温先生是要找特斯拉?” 马克·吐温说:“对啊,我们是好友。” 世人皆知马克·吐温是个大文豪,而且堪称美国文学之父级别,但鲜有人知马克·吐温生活中还是个科技迷。 而且可以说是文学家里的头号科技迷。 不仅仅这个胸罩纽扣的设计,马克·吐温还搞过不少发明创造。 比如他一直有收集图片和报纸文章的习惯,但是每次总是为抹胶水的繁琐而苦恼。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马克吐温发明了一种自粘贴的改良版剪贴簿,并靠这个发明赚了5万美元。 什么概念?马克吐温一辈子靠出书总共才赚了20多万美元。 不过成功的例子好像也就这么两三个,更多的就是失败,而且是带来无穷债务的那种。 马克·吐温写书赚了点钱后,依然忘不了当初搞发明的快乐。 正好有个叫佩吉的人找到他,说自己手里有款自动排字机的好产品,只缺最后一笔经费。 马克·吐温看了看,顿时眼前一“亮”,好东西啊! 马克·吐温年轻时生活挺困苦,当过报童和排字工,他通过切身体会知道排字的工作不仅繁琐,而且效率低下,所以自动排字机的前景简直一片光明啊! 这个项目我马克·吐温投了! 马克·吐温当场掏出了2000美元,然后静等好消息到来。 转眼一年过去,佩吉又找到马克吐温,对他说:“就要成功了,只要最后一笔钱。” 马克·吐温自认也是懂发明的,过程中遇到点困难很正常,二话不说,继续追加投资! 又一年过去了,佩吉找到马克吐温,依旧对他说:“就要成功了,只要最后一笔钱。” 马克·吐温想:嗯,可以理解!为了自动排字机,多花点值了。 三年、五年、十年,佩吉每年都是“就要成功了”…… 整整十六年,马克·吐温投进去了20万美元! 结果别人的排字机已经上市了,佩吉的排字机还是“就要成功了”。 市场也很快选择了已经上市销售并且更加简单便携的排字机,马克·吐温的投资算是打了水漂。 他也因此背上了巨大债务,不得不走上全球巡回演讲赚钱的道路,1900年才重新回到美国。 马克·吐温现在已经不敢在发明这条路上随意放飞自我,还好他有特斯拉这个好朋友。 早在两人未曾谋面时,就结下了奇妙的关系。 特斯拉还在中学读书时,得了一场大病,差点进了鬼门关,全靠看马克·吐温的小说撑过来的。 特斯拉打那时候起就对马克·吐温极为感激,到美国后发现真是巧了,原来马克·吐温也喜欢搞发明,于是自然而然成了忘年之交。 马克·吐温动不动就找特斯拉看他伟大的新“发明”。好在特斯拉是个懂科技的,把得住关。 如今美国是个热爱投资发财的时代,而且也是最金钱至上的时代,所有人都梦想成为百万富翁。 马克·吐温除了爱搞发明,还曾四处投资,但大都非常之失败。 他显然并不具备科技与商业的头脑。 但人家心里不服~ 李谕对马克吐温说:“特斯拉先生的实验室难道就在附近?” 马克·吐温点点头:“前面的房子就是。” 更巧了,没成想特斯拉的实验室也在这! 也不能怪sierra之前没有提到,在此时美国人的眼中,爱迪生的名气的确是远在特斯拉之上。 特斯拉目前只是在科技圈和工程圈内部有名气。 李谕问道:“我能不能一起见一面特斯拉先生。” 马克·吐温说:“这有什么不可,你也是我们科技圈的。” 李谕笑道:“对对对,咱们都是科技圈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拉拢大神 “哦,我的朋友,你怎么又没洗头?”马克·吐温进门后对着特斯拉说道。 特斯拉看到马克·吐温后,知道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也非常了解他作品的风格一直是偏于讽刺诙谐搞笑,特斯拉说:“老朋友,如果我有你这样的一头卷发,那我保证永远不会洗头。” 马克·吐温哈哈笑道:“你现在总算也懂点幽默了,我就说嘛,多看点我的书是有好处的。” 特斯拉是个比较内敛的人,并不擅长与人交际,但马克·吐温却恰恰相反,几乎是个社交达人。 特斯拉说道:“看样子,你又有新奇的想法要拿给我看,希望千万不要再是什么自动喂草料机或者眼药水漏斗之类的怪异东西。” “好嘛,你都会给开我玩笑了!有进步!”马克·吐温展开手中的设计稿,自信满满说道,“你看,这是一种新型纽扣。你知道的,我骑马时裤子老掉,系起来麻烦得要死。如果有这种纽扣,那就绝不会出现!” 特斯拉只看了一眼,眉头一皱说:“老朋友,你不会是欺负我没有结过婚吧?” 马克·吐温讶道:“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特斯拉指着图纸说:“我虽然一直单身,但我曾经也在商场路过很多次女士内衣店,这怎么看都更应该用在女人的内衣上。” 特斯拉的确终身未娶,但并不妨碍人家眼光毒辣。 没见过那啥,还……额,这个说法好像不太合适。 马克·吐温张了张嘴,“你,你,你~” 特斯拉说:“老朋友,你年龄这么大,总不会还对女士内衣感兴趣吧?如果夫人知道了,恐怕……” “你,你确定不是开玩笑?”马克·吐温终于问出来。 特斯拉摊摊手:“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没想到啊,”马克·吐温说,“这位中国的李谕说的和你竟然一样。” “李谕?”特斯拉讶道。 马克·吐温说:“对啊,就是他,我们也是刚在门口遇到。” 特斯拉看了一眼李谕,却说:“奇怪,是不是真的?为什么发型和报纸上不太一样?中国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李谕笑道:“中国人就长这样,你想说之前的报纸上还留着一根辫子对吧?我剪掉了。” 李谕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后世几乎一度被人遗忘但实际上无比辉煌的科学家。 特斯拉放下马克·吐温的图纸,与他握了握手,“难以置信,你如此年轻!就能够写出《分形与混沌》这般深刻的数学书。我也看过你的论文,虽然关于热力学以及黑体问题并不过多了解,但看得出你的数学根基非常好。” 特斯拉的数学也很好,他与爱迪生的不同就是他在做实验之前都会用数学知识进行演绎推敲,合理的才会采取实验。 而爱迪生本身只有小学文凭,并不懂多少高深的数理知识,他搞发明的方法比较粗暴,就是尝试。 所以特斯拉当初在爱迪生电灯公司任职时,多次提出过许多试验方案明显不可行,但爱迪生都没有采纳。 两人本来就结怨,现在作为一个员工又顶撞老板,爱迪生也不能忍,即便绝大多数时候特斯拉都说对了。 再加上爱迪生压根不看好特斯拉所谓的交流电,于是二人很快分道扬镳。 特斯拉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分形与混沌》,“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但对于几个问题有疑问,一直找不到人询问,正好你来了。” 李谕道:“这个好说……” 马克·吐温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说二位科学家,你们能不能等等再聊?你们这么年轻,而我已经是一只脚踏进天堂的人,倒是先告诉我这个发明可不可行。” “对不起,老朋友,”特斯拉抱歉道,“我的确没想到这位科学名人也能到来,一时忘了你的事。至于你的发明,当然可行,但能不能用在女士内衣上,还需要服装公司的技术人员一同参详。” 马克·吐温抱着头说:“难道我还要去女士内衣工厂?” 特斯拉又说:“我还听说你最近好像肠胃不太好。” 马克·吐温捂着肚子说:“连你也知道了?这些耙粪记者,不去忙着爆料那些垄断公司,为什么要在报纸上写文章说我拉肚子?” 耙粪记者或者说耙粪运动,说的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兴起在美国的一场记者和报刊深入调查黑幕、揭发丑闻,对社会阴暗面进行揭示的活动。 本来这个名称是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在演讲中提到,他把这些致力于揭丑的记者比作一本小说中的反派人物,这个反派人物从不仰望天空,只是手拿粪耙,埋头打扫地上的秽物。 没想到记者们却非常喜爱这个称号,就这么流传了下来。 不过耙粪运动倒是再次巩固了记者“无冕之王”的称号,对净化社会环境起到不小作用。 比如垄断市场的洛克菲勒财团旗下标准石油公司这种庞然大物的轰然倒塌,就离不开耙粪记者们的揭露。 至于马克·吐温嘛,单纯是因为他现在地位太高,谁叫他是文坛领袖,一举一动都受到公众的关注,记者们当然喜欢报道他的生活日常。 读者也很愿意看,动不动就成热点,似乎有点后世某人快子掉地上都能上热搜的意味。 特斯拉说:“现在整个纽约都知道你拉肚子。” 马克·吐温说:“你要说拉肚子,也真是奇怪,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吧,我一天要上四五次厕所,有时候却两三天拉不出来,就比如现在。” “还真是令人困惑,”特斯拉说,“就像我的灵感,有时突然迸发很多,有时又好多天没有进展。” 马克·吐温哈哈笑道:“太有趣了,原来科学灵感就像拉肚子!” “先不要说拉肚子的事,”马克·吐温走到特斯拉实验室的一角,“我从刚进门就发现这台机器有点意思,它是做什么的?” “它叫做振荡器。”特斯拉说。 “哦~”马克·吐温兴趣更大了,“我在欧洲的时候听说,你在纽约制造了一场小型地震,用的该不会就是这个东西吧?” 特斯拉点点头:“没错,但这台要小多了。” 马克·吐温直接站了上去,“以前我听说地震是脚下的地球打了个喷嚏,这么说,你的这台振荡器就像胡椒面,可以让地球主动打喷嚏。” 特斯拉笑道:“你的比喻真是太生动了。” “那么,就是这个按钮了,我倒要试试地震的感觉。”马克·吐温说罢就按了下去。 “别!”特斯拉根本来不及阻止。 振荡器迅速开始了震颤,在经历了几十秒如同跳楼机一般的感觉后,振动器才被特斯拉关停。 马克·吐温在特斯拉搀扶下才下了振荡器,“快,我不行了!” “老朋友,你怎么了?”特斯拉急忙问道。 “我要憋不住了!”马克·吐温捂着肚子说,“快告诉我厕所在哪!” 好吧,这下子算是让他体会了一把一泻千里的飞翔快感。 事后马克·吐温还很高兴:“以后我要是感到便秘,一定再光顾你的实验室。” “那你一定要早点来,就怕过不了多久,这间实验室也不再属于我。”特斯拉说。 马克·吐温疑惑道:“为什么?” 特斯拉无奈说:“我的试验项目最近一直没有多少进展,倾尽心血的沃登克里弗塔也无法完成预定目标,摩根先生恐怕很快就要撤资。” 网络上关于特斯拉一直有张最出名的照片,就是特斯拉坐在一大盘巨大线圈前,端着一本书在 而这间实验室在1894年毁于大火,许多试验资料也随之烟消云散。 不过没想到实验室被毁后,他的对头爱迪生竟然把现在这间实验室给了特斯拉。 但有那么点讽刺的是,这间实验室就是当时二人电流大战时,爱迪生用来做各种污蔑交流电试验的地方。 当时爱迪生为了反对交流电,同时抬高自己的直流电,故意用交流电电死了许多牛羊猫狗,以向公众证明交流电是不安全的。 当然了,事实证明最后还是特斯拉以及他的交流电赢了。 而那座仍在兴建的沃登克里弗塔,则是特斯拉想要实现终极梦想的地方,——他想要实现全球范围的无线输电,为人类提供无止尽的能源。 特斯拉说服了摩根进行投资,而摩根看重的则是无线电全球广播的商业前景。 只是没想到意大利的马可尼捷足先登,提前完成了跨越大西洋的无线电传输。 实际上早在几年前,在大火烧毁实验室前,特斯拉就完成了无线电通讯,但谁能想到来了一场大火。 至于特斯拉本人,他是个纯粹的发明家,既然无线电已经被人搞出来了,他觉得无所谓,转而继续搞更难的无线电力传输。 无线电传输的是信号; 而无线电力传输的就是电能了。 无线电力传输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简单点说就是特斯拉认为地球上存在着一种全球性的“电磁共振”现象,它在地球表面和电离层之间形成,闪电就可以激发这样的全球电磁共振。 如果以地球本身作为导体,将电力输送到电离层当中,利用电磁共振就可以让交流电在大气层中不断传播。只要地球地面上装备有特殊的天线,就能够接收到来自空中的电力。 不过后世显然都知道了,无线电能传输会出现难以避免的弥散性以及不稳定性,也就是电力传输中的效率无法固定,也很快会扩散开。 假如无线电力发射机对外发射了100万瓦的电力,地球另一端的用电设备只能接收到10瓦。所以远距离无线输电技术,不管是现在还是可见的未来都是不太可能实现的。 现在人类科技能做到只不过是近距离的无线电力传输,比如手机的无线充电功能。 特斯拉有点像后世汽车圈里的马自达。网络上一直有这样的梗,说马自达有钱了就研究转子发动机,没钱了就卖车,挣了钱继续研究转子发动机。 特斯拉搞这个沃登克里弗塔,给摩根说是搞无线电全球广播,但他心里最想搞的还是自己的无线电力传输。 摩根可是个大财阀,而且放在全美也是数一数二的,马克·吐温说:“我就说资本家们抠门,他这么有钱,给你资助点怎么了?要不是我被那台可恶的自动排字机浪费了大笔金钱,我也一定要资助你。” 特斯拉却笑道:“老朋友,太感谢你了!如果你的内衣纽扣大卖,说不定就有钱了。” 马克·吐温说:“你怎么又提到这事。” sierra在旁咳嗽了一声:“你们能不能不要再讨论什么内衣的问题了。” 马克·吐温笑道:“忘了我们这儿还有一位美丽的小姐,都怪你这个老不正经的。” 特斯拉被逗笑了:“要说老,你可没资格说我。”然后又对李谕说,“抱歉,又被马克·吐温先生打断了,咱们刚才说到哪了?” 李谕说:“讲到了数学问题,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特斯拉先生,你真的准备放弃无线电研究?” 特斯拉在1897年时获得了无线电专利,但很快又被美国专利局驳回,转而授予了意大利人马可尼。 特斯拉很随意道:“这项技术已经有很多人在做,而我想要做的事可还没有人做成。” 特斯拉果然是个执着的发明狂人,根本不在乎商业变现。 之前就有人与他组建了一家电气公司,特斯拉甚至把自己交流电的专利给了公司,后来公司却把他踢了…… 结果特斯拉只有一纸没有多少实际价值的公司股权。 李谕说:“二者都可以搞嘛,而且都是造福于人类的东西。” 特斯拉倒是不太在意,“我想无线电力传输的意义更大。” 李谕知道这是个大坑,而且几年后,沃登克里弗塔也会被拆除。 于是李谕说:“现在先生不是遇到财政困难了,我想你可以利用无线电实现商业价值,有钱了继续你的无线电力研究不就可以。” 虽然这么说有点忽悠成分,不过也不是害特斯拉。 特斯拉感觉确实有点道理,因为他已经没有多少收入来源了,唯独几项能够带来一定收入的比如交流电机专利,也快要到期。 特斯拉想了想说:“我只是觉得无线电已经研究明白了,没有什么挑战性。” 好嘛,人家想的原来是这个,不愧是科学狂人。 李谕摇摇头,说道:“无线电现在只是在原理上通了,至于后续的应用,还有太多可以做。” 特斯拉问道:“你为什么和我提这些,你也懂无线电?” 李谕说:“知道一二,我们可以一起合作进行研发。” “虽然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能力很强,但是你远在中国,恐怕不太方便。”特斯拉说。 “所以这就是无线电的力量了,它可以让远距离的人实现更方便的即时通讯,即使在地球两端,意义岂不也很大!”李谕说。 特斯拉终于微微点了点头:“即时通讯,听起来有点意思。” 李谕说:“当然很有意思,而且其中涉及的比如解码之类的通信难关有很多,我想不会让你觉得无趣。” 特斯拉又思索了一会儿,“你的说法我可以接受,我喜欢这种有挑战的研发,不过我也不会放弃无线电力传输研究。” 特斯拉能答应就很不错了,李谕连忙说:“当然不耽误!不久以后我也会在第五大道设置一个实验室,咱们总归可以共事。并且我可不是什么资本家,我从心底尊重也支持你的各种研究。” 特斯拉说:“暂且先这么说定吧,等你的实验室落成,我们再继续探讨。” 李谕高兴道:“迎接我们的将会是光明的未来。” 以后要是真把这个大神拉过来,绝对是如虎添翼。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发明之争 虽然现在别人已经有了无线电专利,但想要做无线电应用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障碍,况且无线电的专利本身就一直很乱。 1893年,特斯拉在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首次公开展示了无线电通信,并且在一场学术报告中,描述并演示了无线电通信的基本原理。他所制作的仪器包含电子管发明之前无线电系统的所有基本要素,已经比较完整。 然后1897年,特斯拉在美国的确成果获得了无线电技术的专利。 不过与此同时,意大利人马可尼也在独立进行无线电研究,他在意大利也获得了无线电专利,专利号也很有意思,7777号专利。 他也成立了一家无线电报有限公司,并且于1901年第一次完成了跨越大西洋的无线电通讯。当时选择的是距离最近的加拿大纽芬兰省,距离也达到了3300多公里。 例如摩根之类的大财团,看中的都是商业价值。马可尼恰恰又是个懂商业的人,想方设法进行商业推广,人家手底下还有公司这种成熟的组织,自然能够得到商界青睐。 再加上爱迪生等人掺了一脚,导致美国最终把无线专利从特斯拉手中撤回,转而授给了马可尼。 马可尼后来也因为无线电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只是到了1943年,美国又撤回了马可尼的专利,再次授给了特斯拉…… 兜兜转转一晃就是四十年,可惜就在几个月前,特斯拉已经孤独地死在了一个小旅馆中,并没有看到这个裁决。 除了马可尼和特斯拉,俄罗斯则认为无线电的发明者是他们的亚历山大·波波夫,而且把波波夫发现无线电的日子1895年5月7日定为了他们的无线电日。 所以实际上无线电到底是谁搞出来的,已经难以争论了,这些人都是独立完成的,时间上差不多。 实际上当时无线电的理论基础已经很完善,根基自然就是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以及方程组,无线电的发现已经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至于到底是谁发明的,已经有点像讨论微积分到底是牛顿还是来布尼兹发明的。 而且即便已经被人申请了无线电专利,但实际上此时无线电技术还很简陋,后续能申请的专利多了去。 而且按照现在各国的政策,不太支持某个公司或者个人持有所谓的大技术方向专利,肯定是要细分。 就是说不能因为发明了照相术,以后所有人拍照都要给你交钱,这肯定是不利于技术发展的。 只能说比如你改进了快门速度或者提高了成像效果,这种细分的专利才行。 所以无线电的搞头还很多,尤其是在应用方向上,前景简直光明地犹如朝阳。 李谕也是发现自己当初学的应用物理学专业真是太“适合”穿越了,虽然没有在某个方面精通,但这个专业啥都学啊! 无线电这东西发展到后来属于专门的通讯专业,而且衍伸方向极多,哪怕李谕上辈子时最先进的5g技术,也是无线电范畴。 这些就很专业了,不过二十世纪初,无线电不过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还在李谕的能力范围之内。 特斯拉是个大忙人,没多久他就对李谕和马克·吐温说:“对不起,我今天还要去一趟长岛,改日再邀请几位共进晚餐。” 李谕自然知道他是去继续做无线电力传输的试验,于是问道:“先生该不会是要再次做人造闪电试验吧?” “是的,”特斯拉说,“而且这次我要做个半径超过三百英里的人造闪电,点亮纽约的夜空!” 好嘛,马克·吐温倒吸一口凉气,“那将是何其壮观的场面,和你一比,突然感觉我的纽扣设计有点拿不出手。” 特斯拉笑着说:“这是两码事。” sierra也知道特斯拉的试验,“我听说四年前,你在科罗拉多州制造人造闪电,还造成了斯普林斯城大停电。” “就是他!”马克·吐温说,“要不你觉得为什么他要在纽约建造沃登克里弗塔,就是被科罗拉多州赶了出来。” 特斯拉摊摊手:“那是个意外。” 他当初确实是完成了人类首次人造闪电效应,一直当做一项骄傲。 马克·吐温却说:“我劝你还是小心点,要是纽约停了电,华尔街那帮金融巨头恐怕会吃了你。” 特斯拉笑道:“你该不会也买股票了吧?” 马克·吐温立刻说:“我已经发过誓,绝对不会再碰任何有关投资的事情,包括股票。就算是真买,停电也导致不了我多少损失,但摩根、洛克菲勒他们可饶不了你。” 马克·吐温是个反向投资天才,当时花五万美元买了墨西哥-东方铁路公司股票,堪称大手笔。但很快,19世纪末商业和金融危机来临,股票价格一落千丈,他的巨额投资绝大部分打了水漂。 反而康有为倒是在墨西哥投资电车大赚了一笔…… 特斯拉自信道:“放心吧,我已经有经验了,到时候绝对是整个纽约最华丽的一场演出。” 马克·吐温捂着额头:“但愿如此,我可不想再看到你时是在教堂给你送葬。” 特斯拉笑道:“你玩笑开过了。” 特斯拉收拾收拾东西,就同他们暂时告别。沃登克里弗塔建在纽约长岛,——就是纽约东边那个面积很大的岛。 长岛的西面是纽约的皇后区和布鲁克林区,东面则是两个郡。着名的蒙托克角灯塔就建在长岛,当初它就是指引欧洲移民者来美洲的指明灯,看到这个灯塔就表明他们即将登上美洲大陆。 长岛冬暖夏凉,气候很好,一直是美国富人聚集的地方,不少国外富豪也喜欢在这里置办房产。 摩根与特斯拉选在这里建造沃登克里弗塔,也是想要吸引富豪们的注意,人造闪电属实太拉风了。 特斯拉走后,马克·吐温对李谕说:“当初特斯拉刚来美国时也很年轻,只不过看样子他似乎还没有实现自己梦想。” 李谕说:“成不成功很难定义,也不好说。” 马克·吐温突然说:“总感觉你说话带着许多奇怪的感觉。” 李谕问道:“什么奇怪的感觉?” “说不太上来,”马克·吐温说,“但总有一种与你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稳重,似乎能够看透这个世界一样。” 李谕笑道:“马克·吐温先生,您真是过誉了。” 他可不敢承认自己是个穿越者。 “我是说真的,”马克·吐温又说,“我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与我的发明天赋以及投资天赋一样,我看人很准的。” 李谕知道马克·吐温很会开玩笑,说话风趣幽默,于是也说:“如果您的内衣纽扣专利能够被采纳,我就相信你说的。” 马克·吐温哈哈笑道:“你也很懂幽默!我记下你了,小朋友,你可一定要记得早点写出《星球大战》的续集,不然我死了也不会安心。” “那我就烧成纸给你传过去。”李谕说。 “这也行?” “对啊,”李谕说,“在中国,祭祖还要烧纸钱哪。” 马克·吐温恍然大悟:“还是你们中国人敬重祖先,知道他们最需要什么。” 和马克·吐温聊天非常有趣,不过他还要回去完善自己伟大的设计,于是二人也告辞了。 李谕同sierra出门又找了一会儿,选定了一栋三层高的房子作为实验室基地,里面空间很大,完全施展得开。现在第五大道的租金也不算便宜,不过已经有了基金,这点钱就不在乎了。 sierra背后的力量确实给力,没几天就布置好实验室,设施非常齐全,而且要什么就有什么。 sierra得意道:“你就放心用,我们完全可以把实验室打造得不输给旁边的爱迪生实验室,也包括他在门罗公园的实验室。” 现在美国大财阀们私底下也在较劲,大家都看出了技术变现带来的巨大商业效益,所以很多财阀都在支持一些试验机构。 爱迪生背后的财阀最初就是金融巨子摩根。 话说十年前,爱迪生的电灯公司就被摩根买走,并与其他几家公司合并,组成了后世赫赫有名的通用电气。 sierra租下的实验室离着爱迪生与特斯拉都不算特别远,又在美国的经济中心位置,条件很优越。 不过爱迪生目前主要的实验室是在新泽西州的门罗公园,纽约第五大道的实验室规模要小一些,主要做直流电方面研究,并且这里也是爱迪生办公室所在地。 其实爱迪生绝大部分的发明与专利,都是团队成果。爱迪生更像一个产品经理、组织者,负责出点子,然后他手下有很多的科学家,进行具体的试验操作。 所以大部分试验都不是爱迪生做的,只不过成果归在了他身上。 爱迪生做发明的最大原动力就是为了商业价值,他平时主要的工作是和媒体以及上层人士交流沟通,进行自己发明创造的推广。 后世人们只知道爱迪生,却很少有人知道门罗公园实验室这种“发明工厂”。主要是因为自古以来,人们更喜欢的都是孤胆的英雄、落魄的天才艺术家、逆境中力挽狂澜的智者。 就连后世看电影,都是英雄们靠自己的力量战胜犯罪分子,最后时分警察才会姗姗来迟收拾残局。 如果把故事换一下:警察是依靠团队力量破获了犯罪团伙,剧情就会索然无味。 同理,大家喜欢的是在昏暗烛光下,蓬头垢面的爱迪生一个人在简陋的房间里进行第1023次灯丝实验,然后激动人心的展示出点亮人类文明的灯光。这样的画面显然比门罗公园实验室里一大群精英在进行不同材料的灯丝实验,然后把实验报告递给爱迪生,由他选取一项数据最好的材料更具吸引力。 孤胆英雄的故事流传更广。 类似的道理有很多,即便是苹果公司的传奇乔布斯,事实上对于技术的了解也非常有限,当然,他的才华不在这。但苹果最初的第一代和第二代电脑的确都是由苹果电脑联合创始人斯蒂夫·盖瑞·沃兹尼亚克开发出来。 包括咱们国家的马云,虽然是互联网公司的大老板,但他也不懂编程。 只能说,大家印象里的爱迪生更像是个故事,与事实上的爱迪生并不一样。 sierra弄好实验室后,李谕准备先把给福特及利兰先生约定好的四驱系统以及电磁打火系统搞出来。 电磁打火系统原理并不复杂,主要是目前的设计理念与后世有着明显差距。 考虑到现在发动机的设计还是有点原始,李谕准备采用电动起动机的方式进行过渡,当然,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创新,历史上要到几乎10年后才会出现。 后面应用成熟后,自然而然就可以继续设计出钥匙直接启动,这就是更加完善的一套电子启动方案。 至于四驱系统,李谕完全就是发挥自己当年机械设计专业里的本事,设计出关键部件万向节。 设计方案他很熟,甚至上学时还用软件进行过3d建模,当年只是小作业。 但手工制作的确废了一番功夫,好在自己之前也动手做了个差速器。 总之动手能力还是要加强。 进行了几次测试后,作为初代产品就可以试装原型车了。 但李谕在此之前还要进行专利申请以及注册个公司。 这就需要拜托sierra了。 “专利的事情好办,毕竟样本都做出来了,通过申请不是难事,”sierra说,“至于公司嘛,你需要想个名字。” 李谕想了想:“现在大家好像都喜欢用自己的名字,不如直接就用首字母,ly公司。” sierra笑道:“你还真是会偷懒。” 也不算偷懒了,只是幸亏李谕名字简单,不然此时拼音方案还没出来,又要解释一番。 李谕说:“这算是个母公司,以后为了方便,还可以继续注册一些子公司具体执行。” “原来你还懂办企业,”sierra说,“这种方式的确可行。” 李谕说:“也就知道这么点而已。” sierra说:“你野心似乎还不小,听起来就像大型集团公司的雏形。” 李谕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哪。” 李谕看着手中的图纸和方案计算书,突然想到了瑞士专利局的爱因斯坦,话说,以后要是在瑞士申请专利,找他会不会好使点…… 这画面真是太有冲击感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发明大王造访 现在的爱迪生正在第五大道办公室里研究着他的摄影机,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办公桌前看起剧本。 爱迪生之前的电灯公司业务已经没有了,毕竟交流电的市场统治力太强,直流电输送范围小的缺点实在是无法大规模商业应用,各大公司均放弃了对直流电的继续开发。 摩根把爱迪生的电灯公司买走后,也是更加热衷于交流电业务。 当初爱迪生花了大功夫竞争,但实在是大势所趋,没有办法,只有认输。 于是爱迪生转而搞起了铁矿投资,只不过也没成功,甚至巨亏两百万美元。 这时候的200万美元差不多就是后世的四五千万美元,所以即便爱迪生也算个有钱人,对他影响仍旧不小。 此后爱迪生又继续投资搞起了水泥厂,得益于他的水泥厂机械化程度高,生产成本低,利润就上去了。这个水泥厂没用几年就弥补上了此前200万美元的巨大亏空。 与此同时,爱迪生感觉电影也到了一个新阶段,于是决定拍一部长一点的电影,起码超过10分钟。 毕竟他手里还握着电影的专利,这可是个能挣钱的好发明。 话说爱迪生作为发明电影的人,背后还有段小故事。 本来有一个叫做普林斯的人已经首先拍摄并放映了一部影片,不过就在他准备公开展览时,却在一列火车上离奇失踪。 普林斯的电影专利也就随着他的失踪不了了之。 有人将他的失踪与他当时最大的竞争对手爱迪生联系在一起。普林斯是带着所有关于摄影机的资料坐上火车去美国再次申请专利的。 最后连人带行李一起失踪,可见凶手的目的确实可能是需要他的资料,也可能只是为了扫清专利申请上的障碍。 因为早在1888年10月17日,爱迪生也向美国专利局提出了一个申请。 他描述了自己的想法,要发明一个“跟耳朵听留声机差不多的用眼睛看的机器”,即录制并重放动作对象,他称其为“活动电影放映机”。 从时间上看,他这一申请的提出仅在普林斯首次放映影片之后的3天。 在普林斯失踪后的数年间,他的遗霜和长子作为证人出现在了爱迪生的一场官司中。他们出庭显然是站在爱迪生的对立面,为的是证明爱迪生的专利并非独创。而且他们推测爱迪生可能与普林斯的失踪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但由于证据不足,官司败诉了。 而普林斯的长子仍然试图让世人知道他父亲的伟大发明。可是在1890年,他被发现死在了一处树林里。 正如解不开普林斯的失踪之谜,其长子的死亡也没有被揭开真相的面纱。 一切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总之,爱迪生自从直流电之战失利后,主要的精力就转移了,一方面开水泥厂赚钱,并且拍电影;另一方面,作为“发明家”,他目前正在搞蓄电池。 这么一个大忙人,也不太可能真的静下心当一个纯粹的发明家。 爱迪生实验室专门负责摄影与放映业务的埃德温·鲍特也在办公室中。 “我想这个剧本还是有很大改动空间的。”爱迪生说。 鲍特说:“可我们已经开始了拍摄,现在改动恐怕会耽误进程。” 爱迪生摇了摇头:“一定要改,要想引起轰动,就必须要拿出足够的戏码,现在人眼光尖得很,如果投资这么多钱却拿不到应有的回报,将是商业上更大的损失,所以做就要做到极致。” 他们准备拍摄的电影叫做《火车大劫桉》,如果现在就有票房统计,绝对算是美国第一部登上票房冠军的影片,而且时间长达近十年。 鲍特此时的身份相当于后世的导演,而爱迪生则是制片人。 所以鲍特只能听爱迪生的,他回道:“前半部分我想已经没法修改,不然咱们就要从头再来,人力物力以及时间上的损失太大,似乎也不符合您说的商业价值。” “当然不会从头改,”爱迪生说,“之前的部分不过是铺垫,我们要做的是在结尾设置一个高潮。” 这部电影的故事梗概大体就是四个劫匪抢劫火车,然后捐款逃跑,后来被警察追击。 爱迪生继续说:“我们要在末尾拍一场精彩的草原枪战,这才符合我们‘西部片’的定位。” 鲍特为难道:“我觉得也不错,只是这么做对摄影拍摄的难度实在太大。” 爱迪生说:“这是个绝佳的点子,如果可以拍出来,绝对能大卖。” “可是,先生……” 爱迪生打断鲍特的话:“照我说的做就是,困难总归是有,当初几千次的电灯实验比这还要难。” 鲍特真的感觉非常为难,但是老板发话了,还有什么办法。 爱迪生的“点子”诚然很好,但怎么完成这个点子显然更重要,否则就是空话。 好在鲍特对这部电影也寄予厚望,只能自己抓破脑袋研究一下如何拍摄困难的枪战。 ——以现在摄影机的防抖水平,还需要在动态中拍摄,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冬冬冬!” 敲门声响起,爱迪生站起身,“我订购的电池材料这么快就到了?” 打开门,却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请问,这里是李谕先生的实验室吗?” “李谕?”爱迪生疑惑道,“哪个李谕?” “就是报纸上那位发现冥王星以及河外星系的李谕。”门外的人说。 “是他啊,”爱迪生说,“你找错了,这里并不是。虽然我拆了广告牌,但总不会你连这里是爱迪生公司都不知道吧?” “爱迪生?原来是您!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我叫做海尔,来自美国天文学会。”海尔说。 “天文学会?”爱迪生说,“你们莫非是要?” 海尔说:“是的,我们要把会员身份颁发给李谕,不过最近他一直不在华盛顿,找他真是费了好大功夫。” “至于吗?授予一个人会员还要你们亲自跑过来。”爱迪生说。 “爱迪生先生,您可能并不关注当下前沿的物理学、数学以及天文学,李谕先生现在可是这几个领域里无与伦比的存在。这次我们授予他的是最高级的会员身份,可以凭此借用全美的各大天文台,如此高的荣誉,必须要当面见到他。”海尔夸赞道。 爱迪生还真是看不懂高深的数理内容,不过起码也在报上看过报道,“原来是这样,”然后又自言自语道,“可惜他不懂发明,不然叫来我的实验室,一定是个好手。” 爱迪生实验室现在有十四五名物理学、工程学、电气学、机械学方面的专家,大部分发明其实都是出自他们之手。 海尔说道:“实在对不起了,爱迪生先生,冒昧打扰了您,我现在就告辞。” “等一下,”屋里的鲍特说,“你说的李谕,实验室好像就是在出门北边四五百米的地方,有一栋三层的楼。” “太感谢了!”海尔说。 爱迪生则诧异道:“他真的在第五大道有实验室?” “是的,”鲍特说,“前段时间我似乎见到过。” 爱迪生想了想,“我也过去看看,竟然在身边又有了实验室,连我都不知道。” 鲍特说:“先生当时正在水泥厂,不知道也正常。” 爱迪生说:“既然你知道地方,就带我们过去吧。” 李谕的实验室距离爱迪生公司确实不远,三人很快到了地方。 “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爱迪生端详着这栋楼。 鲍特自告奋勇敲了敲门。 李谕打开门,海尔是见过的,脱帽致敬道:“李谕先生,终于找到你了,我代表美国天文学会,赠予你正式会员的身份。” 李谕接过证书,竟然还用盒子装表了一下,蛮有仪式感,“有劳海尔先生,让你大老远跑过来。” “都是应该的,”海尔说,“会长说了,过段时间你一定要亲自来一趟华盛顿,我们要为你举办一次研讨会,到时候大半个美国的天文工作者都会来聆听。” 李谕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一旁的爱迪生此时说:“你就是李谕?” 海尔连忙给李谕介绍:“这位是爱迪生先生,你们没有见过面吗?” 李谕讶道:“原来是您!失敬失敬。” 现在爱迪生好歹是美国最出名的发明家。 爱迪生说:“还挺年轻的。”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让他联想到了特斯拉。 爱迪生又说:“我听说过你,能在理论研究上有那么大的成就很难得。” 起码的尊敬还是得有的,李谕笑道:“能有您这样的成就更难得。” 爱迪生走进李谕的实验室,看到了摆放着的机器和四驱系统构件,以及那套电子打火系统。 “这些是……用在汽车上?”爱迪生问道。 李谕说:“没错,先生好眼力。” “还有电机,”爱迪生看到了电子打火系统的电动起动机,于是又问,“莫非你要做电动汽车?” “并不是,”李谕说,“您看到的已经是完成品,我只是给其他汽车厂商供应零部件而已,好像他们做的都是汽油车。” 爱迪生摇了摇头:“汽油车不行的,只有电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爱迪生与特斯拉之间的电流大战已经以交流电的胜利结束,不过现在汽车界的“油电大战”还没有分出胜负。 爱迪生目前显然是站在电车一方。 李谕说:“不管什么能源,都离不开传动系统,如果他们做电动车,也能用到我的方案。” 爱迪生看了看四驱系统:“我正在研究蓄电池,准备放在车辆上,以我实验室的数据,续航里程还比较可观。只要是能让车子跑得远,电动车肯定更有前景。” 蓄电池用的当然是直流电,这是爱迪生的老本行。 不管是现在,还是一百年后,电池都是决定电动车好坏的最关键指标。 如果放在后世,可能这句话还有点瑕疵,因为电控系统也很关键,不过就目前看,电池确实是最关键因素。 李谕也知道现在电池的水平,这是个人类技术上的大门槛,后续的研发方向几乎都是先朝着材料去,寻找合适的电池材料,阳极材料、阴极材料以及储能单元。至于改进电池结构,那是之后的事情。 反正就目前的技术水平,干电池都没有普及,蓄电池组又重得要死。 李谕说:“只怕充放电还是不够方便,也不够安全,而且按照数学模型,电动车的续航里程不会简单因为蓄电池的增大而大幅提升。” “我讨厌听到数学模型,”爱迪生说,“一切都是要以真实的试验来验证。” 李谕也不好和争论,因为以前特斯拉就因为这些数理内容与爱迪生发生过好多次争吵。 此后特斯拉甚至亲口说过:“爱迪生用的方法效率非常的低,经常做一些事倍功半的事情,整体而言,我是一个很不幸的见证人。他如果知道一些起码的理论和计算方法,就能省掉90%力气。他无视初等教育和数学知识,完全信任发明家的直觉和建立在经验上的美国人感觉。” 缺乏足够的科学精神,以勤奋实践挂帅的爱迪生和他的团队一共拥有1000多项专利。 而被他们踢出团队,具备科学和理论素养的理论派发明家特斯拉却拥有700多项专利,一瞬间就将勤奋实践苦搞发明和科学理论指导发明实验的两大流派高下两分。 但爱迪生显然还是更认可自己的模式,毕竟至少他的人生比特斯拉成功太多了。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研发出了新型的碱性蓄电池,利用氢氧化钠溶液代替之前铅酸电池里的硫酸,安全与储能都好了许多。”爱迪生自豪说,“我听说德国人已经做出了时速远超汽油车的电动车,不过用的铅酸电池重量过大,如果换成我的碱性蓄电池,一定会有更佳的效果。”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现在欧洲确实有人正在搞电动车,而且还是个大名人——费迪南德·保时捷。 是的,就是保时捷的创始人。 没想到吧,保时捷最初是造电动车的。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保时捷造出电动车后,发现它时速很快,轻松过60km/h,但续航问题却极为棘手。 于是……于是保时捷脑子竟然一转,在1900年时搞出了世界上第一台混合动力汽车…… 他给车子装了一台汽油发电机,输出电力后再驱动轮毂电机,让车辆跑起来,多余的电力甚至还能流入电池组储存起来。 只不过这台车仍旧很重,仅电池就高达1.8吨,整车重量超过4吨,活脱脱一辆小坦克。 但即便如此笨重,现在燃油车相比之下也没有啥出色的优势,所以电动车一派目前一点都不弱。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小发明 爱迪生确实是想搞出来蓄电池用于电动机械以及电动车上,他自己的水泥厂也迫切需要。 不过电池这东西实在是难搞,保时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造出来的纯电车也跑不了多远,有效里程只有几十公里,根本过不了一百公里的门槛。 至于这台新的混合动力汽车,虽然行驶里程可以达到差不多200公里,但重量却达到4吨,比二战时期日本2.4吨的坦克“豆战车”都要重,所以可以想象它的售价——就算是卖废铁,四吨也不是小数目。 所以说,保时捷还真有那么一点出场就豪华的味道,一开始就不便宜…… 当然了,这时候的保时捷还没有成立保时捷公司,与美国大部分小汽车公司一样,他是同几个人一起在小作坊中生产汽车,一次只造出来一辆。 但只要有人买,他们就可以根据客户需求进行手工定制化服务,毕竟销量很低。 私家车开这么个大玩意,真心不太合适,好在保时捷这辆混合动力汽车体型大,马力也足够,不仅拉人,还能拉拉货。 爱迪生研究碱性蓄电池的目的也是为了放在电动车辆上,目前看碱性电池比保时捷用的铅酸电池确实好一些,但重量仍旧难以减下来。 而且现在爱迪生造的蓄电池存在极大的漏液风险,里面装的是氢氧化钠,这可是烧碱,漏出来伤害性很大。 碱性电池到了后来,还是用在日常电器中比较多,就像南孚的五号、七号电池什么的。 而铅酸电池也没有淘汰,即便到了一百多年后,依旧用在燃油车的电瓶中作为蓄电池,比如给车内设备供电,还有给车辆启动电机供电。 当然,它们那时都经历了好多次技术革新。 李谕现在给这套电子打火系统中的启动电机用的就是铅酸蓄电池,因为这东西目前比较广泛,很好买,价格也不高。 爱迪生的碱性蓄电池价格就高了许多。 爱迪生也看到了,“我就说嘛,直流电不会被完全埋没,总归离不开的。” 李谕说:“技术都有它的用武之地,该用的地方当然要用。” “这就是我做蓄电池的原因,绝不会让直流电永远沉寂。”爱迪生说。 李谕心想,此后恐怕你还是会失望了,虽然人类确实不可能离开直流电,但交流电的应用前景更不可限量。 他嘴上只是说:“肯定不会消亡就是。” 爱迪生又看了看这些传动系统:“它们应当也可以用在电动车吧?” “可以啊,电动车当然离不开传动系统。”李谕说。 “有点意思。”爱迪生打量了起来。 李谕感觉有点不太妙。 虽然现在大家都认为是爱迪生发明了碱性电池,其实在他之前,瑞典的发明家琼格钠就第一个做出了使用碱性电解质的蓄电池,此外他还做了不少别的优秀电池技术。 只可惜,又是因为与爱迪生的专利诉讼,导致他的电池直到1910年才开始商业化。 所以李谕是真的不太想和爱迪生一起牵扯到专利发明这一块,万一自己也栽了。 爱迪生看中的专利,往往要么买到自己手里,要么就想办法只让自己申请上。他背后有财阀支持,资金雄厚,这种事做了不止一次。 李谕说:“其实就是小玩意罢了,和您的电灯、留声机、蓄电池、电影比,差得太远了。” “这可不好说,如果也能用在电动车,感觉未来市场不会差。” 爱迪生即便是不看好燃油车,但这项四驱系统的专利电动车也能用,就让他心里有了波澜。 好在这时候sierra回来了,她进门就说道:“专利拿到手了,但是公司注册还需要走点程序。” 李谕吁了一口气,“你可真是个大救星!” 爱迪生背后有财阀,sierra背后的也不弱,而且还是自家人。 爱迪生讶道:“专利?” sierra这才发现爱迪生来了,惊讶道:“天哪!竟然是天才发明家本人!太让人意外了,爱迪生先生,您快看看这两项专利。” 她拿出手里的文件,李谕的这套四驱系统以及电子打火系统赫然已经通过了美国专利局的申请。 但是专利规定的细节很多,也就是此后可以有其他的四驱方案以及电子打火系统。 爱迪生这辈子见过太多专利,稍微一看就知道已经是板上钉钉,这些专利不太好反驳。 但他感觉很奇怪,这个李谕莫非早早就在研究了?否则怎么这么快?最起码几周以前他还不知道第五大道上搬来了新的实验室。 李谕放轻松后问道:“爱迪生先生,您是专利局的老熟客,您看这些专利内容还行吗?” 爱迪生翻了翻文件,设计图非常清晰,而且作图的水平很高,就像一个顶级工程师。 ——他可不知道机械制图是李谕以前专业的必修课。 就是因为图纸和设计异常完善,表述也很明白,加上sierra的运作,专利局没啥好说的,直接发了专利。 爱迪生只得叹道:“非常优秀的专利。” 李谕笑道:“谢谢爱迪生先生夸奖,有您的认可,太荣幸了!” 爱迪生突然问道:“你今后也会涉足电池领域的研发吗?” 李谕立刻说:“并不会,我不懂电池技术。” “这样啊,”爱迪生说,“太可惜了。” 李谕可不想和他正面竞争。 而且虽然现在电动车的销路还不错,但过不了多久,福特就会用t型车给电动车彻底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而且这个句号把电动车整整锁死了上百年。 不过此时电动车还有几年的快活时光。 爱迪生寄希望于自己的蓄电池大卖,因为这个时代同后世一样,电池占了电动车大部分的成本。 而李谕知道,碱性蓄电池已经不太可能成规模用在汽车上,并且早期几年内爱迪生的碱性蓄电池不仅有安全隐患,性能也没有特别强。即便1909年左右在改进了漏液风险后得以成功应用在电动车上,并让电动车的续航里程能够达到100公里以上,但那时候福特t型车也开始成批量下线,电动车的末日很快到来。 不过爱迪生的碱性蓄电池此后倒是凭借长时间存放电量不容易丢失以及长时间过度充电也没问题的优点,在工业和铁路领域打开了市场。 李谕婉转地说:“电池是一项非常困难的技术,我还不具备相关的知识。” 爱迪生也这么认为,他的门罗实验室为此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 “那么,今后你如果在电动车领域发展,我想我们可以有合作。”爱迪生说。 李谕说:“最好不过。” 反正目前电动车的市场不会延续多久。 爱迪生又随便讲了几句便离开了,他还有好多事要做。对他来说,今年最关键的就是新电影,他作为公司老板,需要找媒体洽谈营销方案,并且与一些影院谈合作,还有在报纸上登广告和影评。 其实和后世的电影宣发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少了评分网站。 爱迪生离开后,sierra对李谕说:“爱迪生现在怎么来了,看样子他好像对你的研究成果很满意。” 李谕笑道:“他是同美国天文学会的人一起过来,我想是凑巧吧。” “他可是个大人物,”sierra说,“有他的认可,不简单哪。” 李谕只好说:“确实不简单。” sierra在专利局那也通过审查人员的评价知道李谕的发明很有实用性,简直超额对得起实验室的投资。 现在她对李谕的成果很有自信,“我想利兰先生以及亨特先生不会拒绝,甚至其他汽车厂家也会争相采纳。” 李谕点点头:“等公司注册好,我们就可以去底特律。” sierra已经跃跃欲试,“我会催着他们尽快批准,我有点迫不及待看到它们大卖特卖。” 李谕说:“如果以后产品销量广了,就能摊销海运成本,当然是好事。” “海运成本?”sierra讶道,“莫非你今后想在中国设厂?” 李谕解释说:“对啊,而且总的公司我还想放在上海或者天津,毕竟我想汽车不是只有美国这么一个市场。” “话是如此,你也应该在美国设立一个分厂吧?”sierra问道。 “这是当然,”李谕相当明白后世汽车产业的运作,“现在的ly公司不就是美国分公司嘛。” “就是说,不仅工厂,你还会在中国设立一家总公司?” 李谕点点头:“是这样。” sierra想了想,张张嘴只好说:“这是你的意愿,我也不好多说。” “谢谢理解。”李谕笑道。 说话间,马克·吐温的声音传了进来:“sierra小姐,还是你开车的速度更快,我已经有想法也购买一辆汽车了。” sierra已经开上了改进后的别克轿车,虽然现代人听起来好像没有凯迪拉克拉风,但人家别克早期其实也是属于豪华轿车。 李谕问道:“马克·吐温先生,您怎么来了?” 马克·吐温说:“我与sierra小姐一同去专利局申请专利,我的专利也下来了。太值得庆贺了!我必须拿给特斯拉和你看,只不过刚才去特斯拉的实验室,他却不在。” “先给我看看。” 李谕接过来马克·吐温的专利证书,改进后更像内衣纽扣了,李谕笑道:“说不定今后马克·吐温先生也会是妇女之友。” 马克·吐温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我问过服装厂的设计师,他们也说更加适合做内衣,哎,可怜我的马裤与背心。” 李谕哈哈笑道:“再送先生一句中国话,无心插柳柳成荫。” “中国的谚语真是多,”马克·吐温说,“搞得我都想看看有没有专门的中国谚语大全,以后我再写小说肯定加上。” “中国的谚语分类可多了,不过好多背后都带着典故,一时半会似乎也没有这样的英文书籍。”李谕说。 “可惜,”马克·吐温说,“恐怕知道这些谚语的美国人只有那些汉学家和中国通。” 马克·吐温坐到椅子上,准备等特斯拉回来,他是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特斯拉的,以挽回自己当初被排字机骗走20万美元的失败往事。 况且这回是自己动手设计出来,即便服装厂估计专利只能够给他五六万美元,与20万的损失远远不够,但面子上起码能够赢回来。 马克·吐温越看自己的纽扣专利越高兴,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拿不出手的设计,甚至还乐得当个妇女之友哪。 另一边,李谕看着他的纽扣专利,突然又有了一些想法。 四驱系统以及电子打火系统短时间肯定不能大规模用上,离着商业变现还会有一段时间。 在此之前完全可以再搞一些小发明,能够挣钱的那种。 这也是李谕目前能想到最好的赚钱手段,也是壮大实验室的办法。 眼前的纽扣瞬间启发了他。 有一个后世很稀松平常的设计目前压根还没有,而且使用还特别广泛——拉链。 10年前,也就是1893年,美国人贾德森注册了一个拉链专利,但是他的设计方案很原始,照此造出来的拉链质量根本难以过关。 就在去年,也就是1902年,一家美国公司买下这个专利,注册商标后开始尝试生产,不过很快倒闭。 因为他们还是没能攻克设计难关,造出来的拉链要么拉不上,要么突然崩开。这种情况太尴尬了,想想要是你在公共场合突然裤子前开门的拉链崩开会是什么情景…… 在目前绅士风度广泛流行的背景下,堪称社死。 所以公司倒闭也就在所难免。 此时的拉链不论是齿牙设计还是锁紧装置,都不成熟。 其实也是设计理念的问题,以李谕一个一百多年后机械设计专业的眼光,拉链甚至连课堂作业都算不上,和四驱系统比,简直不要太简单。 而且内衣只能女人用,拉链不管男女都能用得到。这个改进专利拿出来,最起码能卖十万美元,还有可能不止。 反正没事,李谕准备把这个小发明专利也顺手搞出来挣点钱。 第一百八十七章 背后的故事 拉链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设计文件很快就搞出来了。正好李谕也证明一下自己的研发能力,这些钱落自己腰包也不用征用基金。 “马克·吐温先生,我想你的马裤和背心有救了,只要是这项专利能够应用。”李谕说。 马克·吐温正在喝咖啡,拿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你也和我一样,搞起了服装上的设计。” 李谕笑道:“随便搞搞,突发奇想。” 马克·吐温仔细看了一会儿,也发出了后来许多人同样的疑问:“它不会随便就松开吧?” 李谕说:“当然不会,图中上凸下凹的齿牙结构保证的就是连接性。” 马克·吐温开玩笑道:“你是不是想和我竞争内衣公司的购买资金?” 李谕哈哈笑道:“怎么会!这种结构只能用在外套上。” 马克·吐温竖起大拇指:“一内一外,我们两个就承包了。” 说话间,外面的马车夫告诉他们特斯拉先生回来了,陪他一起的还有建筑师斯坦福·怀特。 马克·吐温带着专利就要去找特斯拉,李谕也跟了过来。 斯坦福·怀特是现在纽约最优秀的建筑师,他所在的建筑设计公司叫做麦金米德-怀特建筑师事务所,一直到后世都是美国最好的建筑师事务所之一。 斯坦福·怀特设计了波士顿公共图书馆、纽约先驱报大厦、旧麦迪逊广场花园,华盛顿拱门以及许多其他建筑物及纪念馆。 特斯拉对自己的沃登克里弗塔非常重视,选的自然就是纽约最好的建筑师怀特。 两人也因为建造此塔成了好友。 他们能成朋友也蛮有趣的,特斯拉是个奉行独身主义(他自己就这么说过),终身未娶、不近女色的人。虽然他此时已有了不小名气,许多女性追逐过他,不过都被他拒绝了。 而建筑师怀特则是个有钱的超级花花公子,甚至有不少恶趣味,动不动就举办一些以年轻女性不穿上衣的“派女郎宴会”。 此时怀特也带着一位堪称红颜祸水的年轻美女——尹芙琳。 特斯拉当然知道怀特已经结婚,悄悄对他说:“虽然我见过你身边有不少女孩,但这位尹芙琳小姐是闻名纽约的封面女郎。她是个明星,追求者那么多,恐怕不会给你带来好运。” 怀特满不在乎:“你不觉得她是整个纽约最美的女人吗?这就足够了!” 特斯拉听说过怀特的事,但怀特已经说出这种话,知道也劝不住他,只好任由他去。 色是刮骨钢刀。 尹芙琳出身贫困,后来一个纽约的画师看重她的美貌,邀请她成为一名模特,为她作画。十九世纪末,抛头露面的做模特可不是什么正经女孩儿应该做的营生,但和在街头苦苦求生相比,在画室让人作画也没那么不可接受。 有的时候,贫穷真的能击垮一切的信念。尹芙琳在艺术家们面前袒露衣衫,而纽约艺术界则迎来了他们的缪斯女神。 这个女人似乎天生就是为镜头而生,根本不需要任何培训与指导,自然而然的流露就成了明信片、烟草卡、面霜、啤酒托盘、日历和彩色平版印刷画上的女神。 此后尹芙琳又加入了百老汇,俨然成了纽约的一个流量女星。 怀特当然只是看中她的美貌,他身边的情妇很多。 不过尹芙琳这个名字,后世玩过英雄联盟的老玩家应该很熟悉,其中有个女英雄就叫尹芙琳,目前的称号是“痛苦之拥”,但她最初的称号却是“寡妇制造者”。 此后尹芙琳的老公,也是一个百万富翁,不过属于心理学上那种控制欲占有欲极强的性格。他得知二人早年的事情后,竟然于1906年当众枪杀了怀特,而且就是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前的剧院。 尹芙琳的老公哈里是匹兹堡煤炭大亨的继承人。一个富豪因为一个女明星而在剧院枪杀另一个百万富翁,而且这个女人曾经又是另一个男人的情妇,这种事放到什么年代都是劲爆新闻,绝对上头条的那种。 按道理哈里杀了人应该被判刑,不过他家太有钱了,请来豪华律师团,为他证明当时只不过是间歇性精神病发作。 想不到啊,这个套路原来在一百多年前老美就开始熟练使用。 哈里果然被判无罪,只不过要去精神病院接受终身治疗,但他的家族又花了不少钱,在1915年就说他已经治愈,从精神病院释放了出来。 哈里此后又结婚,继续百万富翁的生活,抛弃了尹芙琳和两人的孩子。 而怀特自然已经去见了上帝。 至于尹芙琳,被哈里的家族泼了无数脏水,演出都参加不了,窘迫地独自抚养孩子。 而且她很长时间一直被媒体追得无处可藏,没有人同情她,他们只想知道斯坦福·怀特是怎样第一个摘下这朵玫瑰的童贞,甚至想让她讲述一下那些猥琐的细节。 众人喜欢造星,但更喜欢看诸神陨落。 当然了,这都是三年后的事情,此时的尹芙琳还不清楚这个男人以及此后的丈夫会发生什么。 特斯拉没法干涉怀特的私人行为,转而提到他的沃登克里弗塔:“我准备再次提升发射塔的功率,这样才能实现我制造闪电的愿景。” 怀特当然不仅仅是个花花公子,对建筑学绝对是个专家,他皱了皱眉头说:“现在屋顶的重量已经高达30吨,如果真的按你所说,恐怕届时会超过50吨。这么大的重量,又在海边,如果有大风,将极为不稳固。” 特斯拉却坚持说:“如果不能提高功率,之前的努力将变得徒劳无功,所以务必请你做到。” 怀特思索了一会儿,“办法不是没有,但预算恐怕要提升许多。” 特斯拉对此不以为意:“能够做到就可以,我就知道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特斯拉对无线传输的理想是真的全身心投入,但他完全没有经商意识,更不懂财阀们的想法。 在建筑设计上,怀特此后通过自己的专业知识建造了一种八面结构,分担了屋顶重量,使得沃登克里弗塔可以正常建造。 但怀特是懂商业运转的,他说:“今晚沃登先生准备在你下榻的华尔道夫酒店举办一场宴会,你自然就是核心人物。你知道的,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如果今晚你依然无法让他们追加投资,只怕沃登克里弗塔的项目很难继续运转下去。” 沃登先生是个律师兼地产投资商,沃登克里弗塔所在的这片地方就是由他买下。他也想再为特斯拉的项目再努努力,毕竟特斯拉如果成功的话,对他自己也有利。 现在铁路已经修了过来,一旦特斯拉的项目成功,将会吸引企业建厂,同时大批工程师、技术人员、工人将会到来,而他们一旦来了,就会有置业的需求,他就可以通过地产项目大赚一笔。 这属于长线钓鱼。 特斯拉明白怀特的意思:“既如此,我会想办法说服沃登先生。” “你知道就好,千万不要搞砸,”怀特格外嘱咐道,“另外,他还邀请了西屋电气老板威斯汀豪斯、《世纪》杂志的主编罗伯特·约翰逊,我想摩根先生也会派助手过来。我再强调一次,如果想要拉投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特斯拉不懂赚钱,但他的研究的确很需要资金投入,他信誓旦旦说:“放心吧,这次不会出问题。” 怀特叹道:“你没有一次不搞砸的,希望这次吸取教训吧。 —— “你终于回来了,特斯拉小友,”马克·吐温来到了特斯拉的实验室,“快看看我的专利,已经通过了!” “真是为你高兴!”特斯拉说。 一旁的怀特讶道:“咦!马克·吐温先生!你竟然也懂女士内衣?” 马克·吐温并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反而很得意,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各种修辞手法,还有最聪明的科技发明知识。” 怀特又看到了旁边的李谕,又问道:“你是……来自东方清国的李谕?” 李谕点点头:“是我。” 怀特兴奋道:“太好了!果然我每次见到特斯拉时都能给我带来惊喜,这次又遇见了一位顶级的科学家,今晚沃登先生举办的宴会,希望你也可以去。” 李谕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疑惑道:“宴会?” 怀特说:“沃登先生将在全纽约最豪华的华尔道夫酒店举行一场晚宴,主要目的就是宣扬关于科技的发展以及其能带来的巨大收益,到场有不少投资界的人物。如果酒店的老板阿斯特先生知道你能来,将会异常欢迎。” sierra悄声对李谕说:“可以去,爷爷当年也住过这间酒店。” 李谕确实也想去看看特斯拉到底怎么和他背后的投资人们沟通的,在历史上,自从去年陷入财政危机后,似乎他就没走出来。 于是李谕说:“非常荣幸能得到您的邀请。” 怀特高兴道:“酒店老板阿斯特对科技人士十分重视,我想为了答谢您的到来,他可以赠予您至少二十年的华尔道夫酒店免费居住权,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礼遇。” 李谕笑道:“我就蹭个饭,怎么还蹭着房子了。” 怀特说:“特斯拉先生也享有同样的权利,酒店的老板阿斯特先生是一名真正热衷科技的人士。” 阿斯特确实给予了特斯拉长达20年的免费居住权。 华尔道夫酒店是此时纽约最奢华的酒店之一,也是世界上最高的酒店,而且它还是第一家提供完整的电力服务和私人浴室的酒店。 这家酒店位于曼哈顿第五大道与第34街的拐角处,如果你翻看地图,就会发现这里是如今帝国大厦所在。 ——酒店在1929年左右拆除,原先的地方建设的就是着名的摩天大楼帝国大厦。所以看得出来,酒店位置相当优越。 许多美国的名流自然都在这入住过,包括卡耐基、北极探险家弗雷德里克·库克。此外,美国总统胡佛也在这家酒店有一间永久住所。 酒店拆除后又在曼哈顿选址重新建了起来,同样是当时世界上最高的酒店,几乎占据了一整个街区,地位仍旧很高。二战后美、英、法、苏就是在这间酒店塔楼的一个包间签订了战后“和平协定”。 某种意义上看,这可以说是后来冷战的序章。 话说李鸿章到访美国时,下榻的也是华尔道夫酒店。 当年对李中堂震撼最大的就是纽约的高楼大厦,他本人当时就说过:“那些高楼足有20层甚至应该更高……贵国建了许多,它们虽高,但看起来却十分坚固,我想即使狂风也不能摧折。在大清国还没有这样的楼。我想大清很难建这样的楼,即使建起来了,根基不大稳固,也很快会倒塌吧。” 是啊,不仅大楼会倒,他的大清也倒了。 可他想不到,100多年后,华尔道夫酒店虽然运营权依旧在美国的希尔顿集团手中,所有权却被中国公司买下了。 sierra低声笑道:“这么好的事,白捡为啥不要。” 李谕感觉也是,反正酒店就在第五大道,离着很近,条件又好,如今住在实验室吃饭都只能吃面包。 华尔道夫酒店绝对是超五星级的。 特斯拉自从发明了交流电开始,就需要与一些财团的人沟通,在这里确实方便一些。 华尔道夫酒店的大棕榈餐厅极其奢华,客人们是在装饰华丽的3层琥珀玻璃穹顶下用餐,头顶上方是一盏巨大的凋花吊灯。 餐厅内部用大理石装修成了意大利风格,之所以叫大棕榈厅,就是因为这里面摆满了巨大的棕榈树。 在仪式感上,承袭自英伦的美国人也比较懂,酒店老板阿斯特在里面建了一条长达300米、人称孔雀街的大理石走廊,走过它后才能到达大棕榈餐厅。 在这时,走孔雀街的感觉就像后世的戛纳红毯,非常有逼格。 特斯拉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几乎每晚都会穿着考究经过孔雀街,然后进入餐厅。他用餐的桌子靠近墙边,只设了一人座,他在此用餐将长达18年。 特斯拉对李谕说:“你能去确实好极了,正好让你看看那些有钱人的行径。” 然后他转身对自己的一名男仆说:“你先留在这,今天我们就不去沃登克里弗塔了。” 是的,特斯拉连仆人都用男的…… 一般情况下,他要是从华尔道夫酒店去沃登克里弗塔,就会让男仆带上一个大食篮,装着大棕榈餐厅大厨制作的豪华午餐。 他在沃登克里弗塔附近的长岛海滩也租了一间小别墅,有时也会住在那,但为了与商界财阀们接触,很多时间还是选择在华尔道夫酒店。 第一百八十八章 酒店争锋 华尔道夫酒店确实很奢华,后世可能还感觉不出来,但现在20层的楼房就是绝对的摩天大楼,放在纽约也是极高。 之前李谕去过的普利策的大楼,也是20层,不过和后世一样,现在的房子会把屋顶做高,争取更高的记录。 怀特是个新潮的人,开着一辆小轿车,载着特斯拉。而李谕则与马克·吐温及sierra一辆车。 马克·吐温本来不想去的,但知道了特斯拉的境况后,多少也想去捧个人场。 到达酒店后,老板阿斯特没想到多来了两个重量级人物,早知道就铺红毯了,也能为自己的酒店招揽点热度。 “天哪,不仅仅特斯拉先生,冉冉升起犹如初升太阳般耀眼的李谕先生也来了!还有文坛的领袖马克·吐温先生,实在太让我惊讶了!” 马克·吐温赶紧对他说:“小点声,我可不想让人知道。” 那天马克·吐温在特斯拉的实验室被振荡器甩得拉肚子的事媒体知道了,一连上了好几天头条,搞得他这段时间都不敢出现在公众场合。 老板阿斯特带着特斯拉、李谕及马克·吐温穿过仪式感满满的孔雀街,然后来到大棕榈餐厅。 西屋电气创始人威斯汀豪斯、《世纪》杂志主编约翰逊以及摩根先生的助手史宾赛得知他们的到来后,也纷纷迎了过来。 这个阵容还是很豪华的。 西屋电气此后也是世界五百强级别,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太大名气,而且西屋电气的强大离不开特斯拉的交流电。 摩根更不用说,如今摩根财团以货币为媒介,纵横捭阖,在美国的金融、钢铁、铁路、军工等方面都举足轻重。在美联储成立前,摩根财团基本上可以算作美国央行的角色。 所以摩根本人极忙,基本不会过多露面,不过史宾赛也算是他最得力的两个助手之一。 并且史宾赛当年在左治亚大学读的是工程学。如今美国的经济还属于粗放模式,厂商、银行家并不特别重视工程师,甚至也不重视管理。所以读工程学的人这时候很难走到大企业的顶尖位置。 不过摩根眼光很毒辣,他早早看出了史宾赛不仅具备工程知识,对金融学也很有天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对他格外提拔。 大家轮流上前握手:“非常荣幸见到二位!” 几句寒暄过后,在餐桌落座。 今天的主角自然是特斯拉,李谕和马克·吐温属于半路杀出来。 《世纪杂志》主编约翰逊首先对特斯拉说:“特斯拉先生,之前我已经给你说过,杂志会给你在头版位置刊登文章,但你看你写的稿件,根本无法引起读者的兴趣!” 特斯拉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可以?” “你让大家也看看,初稿怎么写的。”约翰逊展示了特斯拉写给他的初稿内容: “威士忌、葡萄酒、茶、咖啡、烟草和其他类型的兴奋剂,都是异常导致许多人寿命缩短的原因,应该适度使用。但我并不认为压抑历经好几代个人习惯的严厉措施值得称道,宣传节制比鼓吹禁欲更明智。我本人所消耗的酒精饮料,足以形成一片方圆不小的湖泊。” 李谕看着感觉也是有点太不对味,这篇文章要是放在禁酒令之前还有点效果。 后来特斯拉又扯起了一堆关于卫生方面的建议,呼吁保持个人卫生。 如果是高考作文,完全就是跑题,分数会很低。 约翰逊作为职业编辑,更知道其中利害:“特斯拉先生,我是让你写篇文章介绍你的无线传输技术。我不懂无线电和无线电力,但我完全可以看得出来你根本没有在写这些。” 特斯拉说:“这是在点题,我之所以先提到有关生活方式和卫生方面的建议,是因为它们都与发明密切相关。一个优秀的科学大师,必须要节制和爱干净。” 特斯拉确实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体重几十年里都基本没变化,堪称体重管理大师。而且他很注重仪表,穿衣服很考究。 约翰逊主编说:“那么说,你是在立人设?” “对啊,”特斯拉说,“这可是你给我说的,必须先立好人设,才能让公众更加了解我。” 约翰逊感觉有点头大,“即便如此,后来你写到的内容也没有关于你的试验的具体内容,全都是什么全球无线通信,以及可以利用电力控制天气,甚至最后还设想了一个机器可以阻止战争打响的世界。” 约翰逊继续说:“特斯拉先生,我能够清楚感觉到,这都是一些愿景,难以实现的愿景。既然难以实现,公众以及投资者为什么要关注?请你相信我对于编辑一行的专业程度,我知道公众渴望从你这里读到什么。你还是把这些更像哲学的内容留给哲学论文,给我们一些与你实验本身相关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特斯拉却说:“如果那样,《世纪杂志》就并非你当初所说的那样高尚,与其他杂志能有什么不同?我在这段时间思考后,又想到一些应当添加的伟大内容,就比如这个公式。” “添加?”约翰逊拿过来特斯拉的稿件,一下子就看到了公式:e=1/2mv2(最后是平方)。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是动能公式?有什么值得添加的?”约翰逊不解道。 “不对,”特斯拉说,“你要看到我的解释,m指的是人类的质量,v则是人类变化的速度,e就是人类的总能量。不仅这个精彩的公式,最后我还引用了一首极为切题的歌德的诗歌:瞧!这些大树看似光秃的柱子,却能结束果实和浓荫。” 约翰逊再次严正抗议:“不能如此!当你明明有机会给别人留下好印象的时候,我不可能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你写出那么一篇没用的文章来!你不要再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请原谅我的急不择言,但这一切都是缘于我对你的尊重,缘于我30多年来对于公众兴趣点的判断。” 特斯拉意识到约翰逊的态度有点严肃了,并且快要生气,只好接受了他的提议:“我会进行修正,但这个公式以及歌德的诗务必保留下来。” 约翰逊也是无可奈何了:“如果你能精简一下,我可以如此发表。” 一旁的马克·吐温笑道:“或许特斯拉小友你真该向我学习一下写作与修辞技巧。” 约翰逊主编叹道:“他要是能有马克·吐温先生三成的写作水平我就谢天谢地。” 不仅写文章爱跑题,特斯拉做演讲也经常跑题,讲着讲着就不知道到了哪。 或许他的脑子里想法真的是太多。 西屋电气创始人威斯汀豪斯接着说:“特斯拉先生,我们一直有合作,最近匹兹堡的制造商在询问我有没有一种可以把交流电转换成直流电的装置。我想知道你在实验和专利方面能不能实现进展?” 特斯拉想了想说:“理论上没有问题,可以做到。” “那请你尽快拿出来,”威斯汀豪斯说,“因为这样我们才能与其他制造商承接此类设备的生产。” “尽快吧。”特斯拉有点敷衍。 威斯汀豪斯知道现在特斯拉一门心思在搞他的无线电能传输,于是劝道:“请你一定要保持与我的联络,不要再像上次无线电一样,到了紧要关头才发现缺少资金!” 威斯汀豪斯也是个发明家,同时是个商人,他很明白特斯拉缺少经商头脑。 而且他也深知,特斯拉要的是作为科学家的名分,而西屋电气要的则是盈利。 特斯拉与周边的人总是难以走到一条道上。 “说到资金,”摩根的助手史宾赛说,“以我们与美国政客们的接触来说,他们更倾向于奖励本土人才。所以,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摩根先生也认为无线电还可以继续搞下去。” 现在特斯拉已经获得了美国国籍,而马可尼作为无线电的另一名发明者,则是意大利人。 但特斯拉内心很骄傲,他并不喜欢自己被拿来与马可尼作比较,不过此时却固执道:“我永远不会接受出于任何理由的偏心优待。” 虽然这么说很高尚,但极容易让他错失利用投资者的资金继续开发无线通信技术的机会。 史宾赛有点不悦:“摩根先生不会想听到这种回话。” “因为我有更大的计划,”特斯拉又开始侃侃而谈,“我的计划不仅仅是通信,我认为无线电还可以将地球转换成一个巨型大脑,能够对每一个部件做出反应。如果摩根先生能够再用他买一幅画的钱投资,我想我就能够更进一步。” 摩根之前花了15万美元买了一幅英国画家托马斯·庚斯博罗的《德文郡公爵夫人肖像画》,而最初他给特斯拉的投资也差不多是这个数额。 史宾赛说:“这是两码事,摩根先生对于艺术品及艺术家一样热爱。” 李谕听得出来史宾赛也有些生气,现在正值美国股灾时期,摩根财团虽然树大根深,不过对于外界投资已经很谨慎。 而且摩根此时还在忙于收购国际商业船队以及收割机公司,并且还要为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对他展开的反垄断调查进行辩护。 总之摩根现在一个头也快两个大,如果拿不出实际效果,摩根是不会出钱投资的。 建筑师怀特插了一嘴:“特斯拉先生改变了沃登克里弗塔发射器功率,整个屋顶重量都要大幅增加,我估计预算会追加至少20万美元。” “20万美元?!”史宾赛讶道,“究竟是什么设计要这么多钱?” 特斯拉解释说:“当然需要足够功率。如果能落成,我想用不了多久沃登克里弗塔项目就能产生几乎无限量的电力供应,这是迄今为止任何其他方式都无法做到的。” 史宾赛皱了皱眉头:“虽然我现在不再研究工程学,但我想你说的并不可能做到。” 史宾赛越来越没有耐心,“我再次提醒一下,摩根先生对于无线通信更感兴趣。” 特斯拉说:“我忘了说,关于无线通信我已经有了一个更好的构想,此后人们能够手持一种廉价的信号接收器,几乎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接收信息。” 他的设想有点像无线对讲机以及后世的手机。 但史宾赛知道无线通信很难,怎么可能廉价? 李谕连忙加了一句:“如果摩根先生坐船以及在欧洲旅游时,肯定希望及时知道纽约交易所里的情况,对于他做出判断非常有效果。” 史宾赛眉头终于舒展开,总算听到了一个靠谱的建议,“这么听起来,似乎的确值得投入。” 李谕继续说:“没错,这种技术的应用也是无线电的优势所在。” 史宾赛仔细想了想,然后说:“我会慎重考虑你的提议,摩根先生很可能会对这个项目感兴趣。” 特斯拉说:“我就知道摩根先生会投资,我还有一个关于能源更好的提议,我……” 马克·吐温立刻在旁拉住他,小声说:“你少说两句吧!史宾赛先生今天是摩根先生的全权代表人,他能点头就说明摩根先生很可能同意,你就不要再添乱了!” 大家都明白,虽然房产商沃登、西屋电气老板威斯汀豪斯都是大投资商,但在摩根面前,都是毛毛雨,只要摩根的代表史宾赛开了口,大家也就没什么可继续说的。 酒店老板阿斯特看大家谈得差不多,立刻招呼大厨开始端上最好的菜品。 ——西方人和中国人还是不一样的,西方人许多时候是在谈完事后吃饭,而中国人则是在吃饭中谈事,甚至吃饭本身就是在谈事。 史宾赛的态度标明摩根继续投资特斯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晚宴也能在欢快的气氛中进行。 只要是有钱,威斯汀豪斯知道特斯拉肯定能够解决交流电转直流电的技术难题;沃登最起码也知道他在沃登克里弗塔的租金能够收回。 喝了一杯威士忌后,史宾赛对李谕说:“想不到先生既懂得高高在上的数理科学以及天文学,也懂得技术应用,真是一位令人惊艳的天才。” 李谕笑道:“我不过顺着想到。” 然后史宾赛继续对sierra说:“我记得你,你是属于卡耐基家族吧?” sierra微微一笑:“您平日里见那么多人,想不到记忆力还很好。” 史宾赛说:“我们当时也想早点认识李谕先生,没想到被你中途阻截,我的人到华盛顿酒店时,却发现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以及康奈尔大学、北卡罗来纳大学的人都被你诓了。” sierra却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谁叫摩根先生那么忙。”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又有不得了的人物 华尔道夫酒店老板阿斯特的确准备为李谕准备一间免费客房:“以您在数理以及天文学的成就,我想酒店理应为你奉上这种待遇。” 李谕感激道:“荣幸之至。” 阿斯特说:“当初贵国李鸿章宰相来时,曾住在那间房间,本来我们想继续留给他,谁知宰相大人已经过世。此后康有为先生到纽约,得知宰相住过,一定要求住在那个房间。” 李谕说:“真是有故事了。” 康有为与梁启超对李鸿章的态度并不相同。 康有为对李鸿章评价极高,说他“深明逆顺,明辨是非”,是维新的同志,并感谢他对维新事业的帮助。不过康有为对李鸿章的称赞,一方面对他确实认同李鸿章;另一方面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想要拉拢李鸿章到自己这一边,在政治上得到他的帮助。 而梁启超则对李鸿章的评价则深刻多了,对于李鸿章,梁启超有一句很出名的评价:“为时事所造之英雄,非造时事之英雄”。 在这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李鸿章虽然可以称为中流砥柱,不过终究无法力挽狂澜。 阿斯特说:“我不懂贵国的局势,但听闻康有为现在名气不小,是个厉害的人物。” 他也以为康有为是个圣人,毕竟康有为现在美洲名气着实不小。 李谕笑道:“以后更厉害的还会来。” 阿斯特说:“我们将一如既往地欢迎。” 晚宴结束后,众人返回。 特斯拉还在纠结该怎么从他的无线电力传输试验中抽出时间来进行电流转换以及所谓的“移动无线电接收装置”试验。 虽然他内心深处还是想着无线电力传输,但如今有机会争取到投资,也不得不暂时先搞一搞。 sierra那边则把关于拉链的小专利递交了上去。 关于专利的价值评估很快出来,至少价值10万美元,后续就看谁出钱多买下。 sierra得知结果后非常惊讶,都有点想开个拉链厂。 但李谕显然不会真的做服装生意,权当挣点外快。现在老美已经对专利权或者说知识产权很重视,gdp又节节攀升,居民消费能力大大提高,各种工业品销量很好,所以搞点实用性的专利确实能卖不少钱。 没多久,李谕新公司的审批也下来了,都不用他自己跑腿。sierra办这些事是真滴快,果然不管什么时代,有钱都好使啊。 万事俱备,现在可以出发去底特律了。 “汽车之城”底特律后来虽然因为肤色问题以及城市战略规划失误,成为了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城市,但二十世纪初的底特律是真的欣欣向荣,而且依靠汽车产业不久后就会成为与纽约、芝加哥、费城并列的二十世纪上半叶美国四大城市之一。 福特的工厂现在还不大,规模根本比不上凯迪拉克以及亨利·利兰的发动机工厂。 李谕向他们展示了稳定可靠的电子打火系统以及四驱系统。在装到原型车后,运行也极为稳定。 福特和亨利·利兰越看越满意。 利兰先生一直在搞发动机,因为这是目前汽车的核心,所以他对这套点火系统的评价很有分量。 “我敢说,现在没有人能把电动系统如此娴熟地运用到汽车上。”利兰先生兴奋得说。 还真是这样,目前汽车几乎就没有电子元器件,和后世完全不一样。 而且压根没有人想到要为燃油汽车设计启动电机,历史上要到十年后的1913年左右才出现。 所以虽然看似很简单的一套电动点火系统,在1903年就是货真价实的高科技。 至于四驱系统,相比电子启动系统要更加先进。现在对车辆的测试还没有形成标准,没有什么脱困测试、爬坡测试、交叉轴测试之类的东西,但是以目前的路况,随便找个荒地就可以。 有没有四驱系统,在这时候一下子能看出好坏。 “有”与“没有”可以理解为存在代差。有四驱系统加持的车辆,通过性能基本是碾压级存在。 福特算是看服气了,当即表示:“这两套系统我都会订购,未来一定要加在我的汽车上。” 利兰先生同样很感兴趣:“我的发动机工厂以及凯迪拉克工厂也会采用你的方案。” 福特还有他的考量:“电子启动系统是一定要有的,因为这可以大大提升驾驶汽车的绅士风度。” 这一点看似不太重要,但真的很大程度上让此时许多人不选择汽车,——手动摇杆实在是太不优雅。 利兰点点头:“是这样。” 福特又说:“但是四驱系统之前的报价实在过高,一套系统要近三百美元甚至更高,我们的产品无法承受,除非是豪华汽车。” 此后的凯迪拉克还会继续涨价,但目前售价还是750美元左右,肯定不会为了四驱系统花那么多钱。 李谕知道他们的考量:“价格好说,因为这两套系统我已经有了专利,并且我也知道如何进行稳定生产,所以定价绝对不会像过去那么高,更不会对两位先生的汽车造价形成太大影响。” 价格是个敏感因素,李谕不可能上来就说得太明白,但保证足够低廉还是可以做到。 “如果能够控制成本,我完全可以接受。”利兰先生实在想要这么好的东西,“依我看,先生并不想卖专利,是要进行自己生产吧?” 李谕笑道:“的确是这样。” 利兰先生说:“期待先生尽快先拿出电子点火系统,我们过几个批次的汽车或许还能用上。” 福特说:“是啊,最少能够赶上下一届纽约车展。” 李谕说:“来得及。” 电动打火系统目前最少可以定价到30美元,此后随着规模扩大可以进行降价。它的研制需要既懂汽车,又懂电气,老美短时间不会有多少这样的人。 这是个便宜又能大赚的项目,因为实际上制造难度不大,成本也不高,而目前买汽车的人又极为看重,属于能够高效赚钱的优秀项目。 四驱系统则需要视厂房规模进行调价,好在李谕现在还有时间进行分配。 因为畅销车如t型车的量产时间还早,有足够时间。 电动打火系统是个亟需上马的项目,还好难度并不大。 相比较而言,此时更容易卡脖子的是电气方面,李谕可以招募摩根合并通用电气时,辞退的爱迪生电灯公司、汤姆逊—豪斯登国际电气公司的员工。 特斯拉几年前也曾成立了一个电气公司,但已经衰败,里面的员工也可以挖来。 爱迪生之前还有个培养工程师的夜校,现在点灯公司被合并,爱迪生早放弃了夜校,但几年时间也培养了一批技工。 总之,只要价码合适,还是能从东部招到人。 虽然这些人不懂汽车,但李谕有图纸,并不麻烦。 最关键的是需要再招募一些有点知识的华人,培养成技工后带回国作为骨干。 好在这种人现在也有,毕竟华人来到美国的历史已经有半个世纪之久,在聚集区能找一些有知识的人,只不过他们如今大都集中在旧金山。 趁着目前汽车整体规模不大,打打口碑。以后生产销售规模大了,还是得在国内通过教育培养更多的人,且销路大了,在国内设厂也能够极大压缩运输成本。 一下子就想得远了。利兰先生的儿子威尔弗雷德此时走进房间,说道:“父亲,那两人依旧不走,要不您去看看?” 利兰吸了口烟斗:“都说了我们根本不懂如何制造他们要求的发动机,让他们去找别家。” 威尔弗雷德说:“但他们说目前最好的发动机制造商都在底特律,别的地方找不到更好的。” 利兰说:“那就没办法了,谁能造出来航空器的发动机?简直开玩笑!如果出了事,我的发动机工厂都要跟着倒霉。” 威尔弗雷德说:“好吧,既然父亲不同意,那我就想办法让他们走。” “等等!”李谕讶道,“刚才是不是说到了航空器?” 威尔弗雷德说:“没错,我们听到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哪有这样的东西,能靠着发动机上天。” 李谕连忙追问:“找来的两人叫做什么?” 威尔弗雷德说:“他们好像是兄弟两,都姓来特。” “来特兄弟?!” 威尔弗雷德说:“怎么,他们很出名吗?听他们自己说,以前是做自行车的,没什么不得了吧。” 李谕说:“能不能也带我去见一下他们?” 威尔弗雷德说:“他们就在另一间办公室,在我拒绝他们之前,你还有时间和他们见面。” “快带我去看看!”李谕说。 此时的来特兄弟还很年轻,都只有三十多岁。 进入办公室后,两人立刻起身,急切地问道:“利兰先生同意为我们制造发动机了?” 威尔弗雷德摊摊手:“很遗憾,并没有。我们公司无法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一台还在实验阶段甚至堪称臆想的东西制造发动机。” 哥哥威尔伯·来特叹了口气说:“实在是太遗憾了。” 弟弟奥威尔·来特还想争取一下:“请你再转告利兰先生,我们的飞行器已经足够稳定,不会出现人身伤亡。” 威尔弗雷德说:“父亲的意思已经很明确,我们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请你们理解,因为我们的工厂同样起步不久,刚有了稳定的订单,不可能做商业上的冒进。” 来特兄弟颓然道:“我们理解。” “那么,抱歉了。” 威尔弗雷德走后,两兄弟很是沮丧:“如果没有动力,我们的飞行器不可能只依靠风力起飞。” “再去找找别人吧。” “底特律我们快要转遍了,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 李谕突然说:“或许,我能稍微帮一下。” 来特兄弟还以为李谕是利兰公司的一名工程师:“先生是?” 李谕自我介绍:“本人李谕。” “黑头发,黄皮肤……你是报纸上那个科学巨子李谕?”来特兄弟说。 李谕说:“就是我。” “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您怎么也会在底特律,是要订购汽车?”来特兄弟说。 “并不是,”李谕说,“其实我是在和利兰先生以及福特先生谈一点技术上的事情,也涉及到了发动机。话说,你们现在是需要一台能够放在飞机上的发动机?” “您竟然知道‘飞机’这个词语?!”哥哥威尔伯·来特说,“这只是我们私下里的称谓。” 李谕说的是airplane,此后其实基本都简化成了plane。 李谕笑道:“这个词语很贴切不是吗。” “你也知道我们的飞行试验?”弟弟奥威尔·来特说。 “当然,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李谕说。 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关于来特兄弟制造双翼滑翔机进行试验的新闻,不过根本没什么人关注。 奥威尔·来特说:“我们经过上千次风动试验,对超过200个机翼进行试验,已经设计出了能够提供足够升力的机翼截面形状,安装这种机翼的滑翔机能够实现1000米以上的滑行距离。但我们却没有精力也不懂发动机,可我们知道,没有动力是不可以的。” 从1900年开始,来特兄弟经过不断钻研,已经在飞机结构、空气动力学上实现了巨大突破,目前这个关口的确到了他们快要进行真正的动力飞机试验阶段。 两人已经开始制造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飞机“飞行者一号”。 这架飞机是双翼滑翔机,但动力飞机自然需要发动机,而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发动机。 ——好像这么说有点废话,飞机都没出现,怎么可能提前有飞机发动机。 但这个问题确实难住了兄弟两人,没有任何一家发动机厂家愿意冒险提供。 历史上他们是由自家自行车店的一名机械师泰勒搞出的发动机。 来特兄弟一直做的是一家叫做来特兄弟自行车公司的企业。这也没啥好奇怪的,后来一家搞拖拉机的厂子还成了顶级跑车企业——兰博基尼。 二十世纪初的发动机远没有后世那么复杂,许多高精尖的技术并没有使用,就挺“原始”的,制造难度相比之下要小多了。 当然也并非随随便便就能造出来。 李谕是懂发动机的,他说:“我能给你们想想办法搞一台发动机。” “你?”来特兄弟惊讶道,“你也会做发动机?” 李谕说:“试试应该问题不大。” 正好李谕现在研究的就是传动系统,李谕继续说:“我想你们的需求就是一台重量低、并且能够与机身两侧螺旋桨进行链式链接的发动机吧?” 奥威尔·来特惊呼:“你竟然对我们的飞行器构造如此熟悉!” 李谕笑道:“要是不熟悉,我也不敢说这话。” 也是巧了,很多人可能见过来特兄弟飞机的照片,但很多人并不知道的是,来特兄弟这架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台飞机用的气动布局竟然是鸭式布局。 要知道后来美国飞机一直采用的都是常规布局,美国的各种战斗机同样是常规布局,包括波音等企业生产的民航客机用的也是常规布局。 后来是二战前期苏联工程师发现,如果把水平尾翼移到机翼前方,就可以用较小的翼面达到更好的操纵效能。 这就是所谓的鸭式布局,挪到前面的水平尾翼就叫做鸭翼。 之所以叫做鸭翼,是因为人们觉得这种飞机像飞起来的鸭子。但李谕实在是看不出来哪里像飞起来的鸭子,难道是因为从来没见过会飞的鸭子? 这种布局咱们熟啊! 咱们的战斗机设计很多理念是继承自苏联的设计思路。而且到了李谕穿越前,已经可以说青出于蓝。像歼-10、歼-20就是用的鸭式布局。 (多说一下,歼-15并不是鸭式布局,也不是常规布局,而是三翼面布局。这么设计是为了融合鸭式布局和常规布局的优点,可以提供更大的升力,提高战机起降能力,增强可靠性,毕竟人家歼-15是航母上的舰载机。三翼面布局设计难度也很高。) 总之,鸭式布局虽然在战斗机上很好用,但相应的设计难度很大。 后世的航空理论何其发达,而且是在先有成熟的常规布局后,苏联工程师才开始搞的鸭式布局。 来特兄弟上来就用鸭式布局,的确是更难搞。 不过毕竟是早期的尝试阶段,没什么可说的。 甭管什么布局,能飞起来就是成功。 第一百九十章 洪门大佬 来特兄弟制造的“飞行者一号”,重量非常轻,就算是加上驾驶员,也不过360公斤左右,所以任何设计都讲究轻量化。 受限于他们的鸭翼气动布局,更要求前端质量减轻,不然就会加剧头重脚轻,影响飞机的飞行稳定性。 换句话说,发动机的设计关键在于重量以及前后配重比。至于马力,十来匹就绰绰有余,毕竟起重质量很低。 或许是因为来特兄弟申请的专利多数是鸭翼布局,后续的美国飞机制造公司为了绕开他的专利,采取了常规布局。 就像之前提到的,现在美国虽然有了专利局,不过审批流程很难像后世般严格。这件事美国的专利局有一定责任,但现在专利局也真心没什么人懂飞行器,否则不太应该让来特兄弟的飞机作为一个整体专利通过。 专利局里更不可能每个人都是爱因斯坦。 “您也在底特律拥有发动机工厂?”哥哥威尔伯·来特问道。 “并没有,”李谕说,“我需要在纽约为你们制造。” “纽约距离北卡罗来纳似乎也近一些,”弟弟奥尔威·来特说,“我们会为你付上足够的酬劳。” “我不需要酬劳,权当为你们的飞行事业添砖加瓦。”李谕说。 只卖一台发动机能挣几个钱,能参与到人类历史上第一架飞机的研制过程,可有意义得多。 不过来特兄弟就很开心了。搞研发很花钱的,尤其还是飞机这种从来没有人成功过的东西。 “太感谢您了!真心想不到一个中国人能拥有这样的知识与胸襟。”来特兄弟说。 李谕说:“发动机的制造会需要一段时间,你们有没有电报机?做好后我可以及时通知你们。” “您可以发到报社,他们会告诉我们。”来特兄弟说。 “一言为定!” 来特兄弟现在的研发工程进度很紧张,他们立刻就要赶回北卡罗来纳继续飞行者一号的制造。 而李谕也准备返回纽约。 “你当真要造发动机?”sierra问。 在她看来,这绝对是一项不简单的事情。 “有什么难的,”李谕笑道,“不过最好还是买一台缸数尽可能多的发动机看看。” 李谕想起别克的双缸发动机,决定找他买一台。 大卫·别克还没有成立别克公司,只能算作是一个研发制造汽车的小作坊,纽约车展上造出的两台车已经是极限。 底特律目前并不大,找到他也不难。 李谕走进大卫·别克的小工厂,说道:“别来无恙,大卫·别克先生,我就说咱们还会再见面。” 别克的小工厂里摆着最多的就是各式发动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研发重心多少存在一些问题:他过于执着于更加先进的发动机技术,并没有重视整车销售。不像其他很多汽车公司一样,边销售边研发。 大卫·别克的做法在汽车工业早期,并不是个明智之举。 大卫·别克认出了李谕:“是你们!莫非是我的汽车出了问题?” 李谕笑道:“没有问题,我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多缸的发动机可以买一台。” 别克苦笑:“如果是以前还真不想卖,但现在我的工厂已经快要没有资金,你愿意买的话再好不过。” 最迟明年,别克的公司就要被卖掉。一家马车公司的老板威廉·杜兰特会将别克汽车整体买下,后续又依托别克汽车公司成立了更大的通用汽车公司。 别克本人却很快被解雇,暗然离去,只留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别克汽车品牌。 李谕转了一圈,指着一台发动机说:“这台可以买吗?” 别克说:“你的眼光还真是准,那台发动机用了顶置气阀,但稳定性还不太好。” “没关系,”李谕说,“我看中的是它小巧的体型。” 别克说:“小巧是小巧,但过于小巧的话,气缸内的气体爆燃就不好控制,它不是个完成品。我有另外成熟的顶置气阀发动机,不过体积稍微大一些,只不过已经装在了那位女士买走的汽车上。” “我总不能拆掉汽车吧,”李谕说,“如果可以的话,这台发动机我就买下了。” 大卫·别克已经几乎是穷途末路,说道:“好吧,它还并不成型,只需要200美元就可以。” “成交。” 这台发动机重量也有几十千克,李谕其实稍稍看几眼就能明白它的构造。 其实他之所以买发动机,真不是为了学习,而是因为他脑子里的设计都太过先进,反而把握不好分寸。所以才买这么一台老式的发动机限制一下思路。 到达纽约的实验室后,李谕便开始进行重新设计,主要的目的就是尽可能用铝制结构代替铸铁,如此能够大大减轻重量。 现在买点铝还是比较花钱的,但铝制反而让加工难度稍稍降低。 铝材后续在飞机产业极为重要,不过早期的飞机不少用的是木制。 忙得如火如荼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 李谕打开后,外面站着一位中年人,他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个中国人。 中年人说道:“你就是李谕吧?我想我没有找错。” “我是李谕,请问您是?”李谕问道。 “我叫司徒美堂。”对方回道。 好嘛,原来是美国洪门的大老。 不过司徒美堂现在还没有成立安良总堂,暂时也没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洪门大老。 现在旧金山洪门致公堂的大老是黄三德。 不过司徒美堂已经加入美国洪门近20年,之前所成立的安良堂隶属致公堂旗下,规模也很大。 几年前他辞职来到了美国东部,靠着多年积累,他在美国东北部活跃的洪门中仍旧是地位最高的。 李谕自然知道司徒美堂的名号,“久仰久仰!您怎么来了?” “该说久仰的是我,”司徒美堂笑道,“在下不过一个浪迹海外的游魂罢了。” 李谕说:“您能组织互助会,团结华人,互帮互助,怎么能说是游魂!” 司徒美堂说:“你也知道我们洪门?” “当然知道,只是一直未有机会拜会。”李谕说。 在二十世纪初,漂泊在海外的华人差不多有两千多万之巨。 漂泊不易,大家自然就会抱团取暖,许多宗亲会、老乡会又因为血缘关系限制不好进,许多华人就加入了条件相对自由的洪门。 大家也比较认同洪门“联卫共济、手足互助、患难相顾”的理念。 洪门把刚出国的人称为“唐山兄弟”,提供食宿,想做买卖可以提供资金帮助,甚至遇到官司还能提供法律援助。 因为互助组织的性质,美国的致公堂已经成功以“华人共济会”的名义在政府注册,成为了合法组织。 其实除了名气最大的致公堂和安良堂,类似的还有很多各式各样的堂。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堂口之间也有争斗,司徒美堂后来对于洪门的一项大功劳就是能够平息各种堂口之间的争斗,绝对是个大哥。 而且他脑子好使,知道单纯靠蛮力不行,在美国这种地方得讲法律。所以他的安良堂不仅相比致公堂组织更严密,资金更充足,最主要的是还一直请美国律师当法律顾问。 最出名的就是后来的美国总统小罗斯福,他为司徒美堂当过十来年法律顾问。 司徒美堂走进李谕的实验室,感叹道:“你们这种文化人就是厉害,我见过不少美国人的机器,但压根说不上名号,更别提你发的那些文章,我是一个字看不懂。” 李谕笑道:“术业有专攻。” 司徒美堂说:“咱们太缺你这种人了,要是能造出坚船利炮,就不怕洋人。” “早晚都会有的,”李谕说,“一步步来。” “你说的没错,要是着急恐怕还会是下一个康梁。”司徒美堂说。 李谕问道:“康南海也来过美国,不知道先生见过他吗?” 司徒美堂不屑道:“见他做什么?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康有为满脑子装的都是他的皇上,而我们洪门连清国都不认。” 李谕笑道:“这倒也是。不过康南海的能量不小,骗了华人不少钱,你们应当小心为好。” 司徒美堂叹道:“没有办法,他的嘴皮子太厉害,我们只能保证自己的会众不给他捐款。” 洪门和康有为理念上极为冲突。 洪门说白了从一开始就是反清的,所以后来才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中山先生的革命事业。 不过洪门中有文化的人确实不多,此后洪门的正规化着实也离不开中山先生的加入。 就像周星驰版《鹿鼎记》里,他饰演的韦小宝与洪门的早期组织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有过一段很浅显但颇有道理的对话。 陈近南给韦小宝说:读过书明事理的人大都在清廷当官了,所以如果我们要对抗清廷,就要用一些笨一些的人。对付他们不能说真话,要以宗教之类的形式来催眠他们,使他们觉得所做的事情都是对的。所以反清复明不过是个口号,跟阿弥陀佛其实一样。清朝一直欺压我们汉人,抢走我们的银两和女人,所以我们要反清。 韦小宝:要反清抢回我们的钱跟女人。复不复明根本就是脱裤子放屁! 如果仔细想的话,这段话体现的情况也很悲哀的,实在是难啊。 “那就不要管康圣人了,”李谕说,“既然阻止不了他,就由他去吧。” 司徒美堂说:“没错,他已经沉溺在了美国及加拿大的奢华生活中,这样的人成不了事。倒是你那两篇攻击他的文章太精彩,我们的几家中文报纸也转载了。” “中文报纸?”李谕讶道。 “对的,不仅纽约,连三藩市(旧金山)也有咱们的中文报纸,只不过和发你文章的《世界报》没法比。”司徒美堂说。 李谕一拍手,找到门路了。 既然能识字,就说明受过教育,而且在美国这么久,他们必然也懂英文,绝对能在其中挑一部分华人训练训练成为技工。 果然想在美国找华人,就离不开洪门。 六年前中山先生就来过美国拉赞助,但收效甚微,原因就是没有找对门路,没有找到洪门帮助。 所以第二次来美国时直接加入致公堂,被封为“洪棍”,洪门子弟也尊称他为孙大哥。 1904年他到美国时,康有为的保皇会联合旧金山领事为了阻止他宣传革命,还曾串通移民局诬陷他的护照是假的,将他扣押。全靠洪门致公堂大老黄三德出面,花钱、请律师、打官司才把他捞了出来。 想要联系到尽可能多的华人,通过洪门最有效。 李谕说:“我正想着成立一个工厂,招募一些华人成为技术工人。” 司徒美堂有点不相信:“你一个中国人能在美国开工厂?” 李谕笑道:“可以的。” 司徒美堂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并不全是我的功劳。”李谕说。 要是没有sierra以及她背后的卡耐基家族势力,他想开公司又开工厂确实不会容易。 司徒美堂再次叹道:“当年咱们的华工吃过的苦太多,都是因为只能给洋人出苦力。如果能有一家中国人开的工厂,真是让人不胜期待。即便先生不是我洪门中人,我们也会鼎力相助!” 李谕抱拳说:“多谢司徒先生!有您帮忙就足够了,我本想去旧金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华人能够招募。” 司徒美堂摆摆手:“没必要了,现在加州的排华法桉已经让许多华人来到了东海岸,去了旧金山恐怕也是白去。不过我可以给他们知会一声,如果有合适人选可以推举过来。” “情况还是您熟悉。”李谕说。 司徒美堂说:“现在想找人的话,也不用很远,曼哈顿南边就有咱们的唐人街,在那儿我想就能找到不少人。” 李谕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地方,纽约唐人街距离确实很近,撑破天二十来里地,而且里面的人身份比较干净。 李谕问:“唐人街里应当有受过西式教育的中国人吧?” “有的,”司徒美堂说,“不过就算是在美国学堂里上过学,找工作也并不容易,可惜了这些年轻后生。” 现在的歧视情况比后世大得多。 李谕说:“先生可以带我去看一下,正好在咱们的报纸上登报招一些人进厂。” 司徒美堂笑道:“好说!你这是在做好事,帮助咱们华人,我必须亲自协助你办成!” 第一百九十一章 得罪 即便不算加拿大,现在美国华人至少也有十几万,且有相当大的部分属于洪门。 只不过洪门的堂口太多,除了致公堂、安良堂等,许多堂口组织已经涣散,渐渐忘了洪门反清复明的本来初衷。 但越是漂泊在外的人越希望有归属感。 目前美国的排华法桉导致华人上学都很困难。想上常规的学校几乎是不可能的,美国一直实行的是隔离政策,也就是华人只能上专门的华人公立学校。 即便如此,华人公立学校也一直存在着教育质量不高、入学率低、教育经费投入不足、课程安排不合理等情况。 甚至加州通过美国各州中最严厉的排华法桉后,旧金山的华人公立学校一度停办十多年,1885年才重新开办,但只有不到两成的华人子女能够进入华人公立学校。 美国政府后来又把华人公立学校的名字改为了“远东公立学校”,很多华人家长认为名字中带有偏见与歧视。 除了华人公立学校,教会学校对于招生倒是一直非常热衷。 与国内不同的是,这些教会学校是真的传教,而国人却一向不热衷教派。即便在美国的教会学校上学,教会学校拉拢华人入教的效果也不大。 总体而已,教会学校还是起到了教育作用,最起码英语教育达标。 除了华人公立学校以及教会学校,唐人街中还有自己的私塾学校。 中国人很重视传统,就算是子女在公立学校以及教会学校中上课,他们课余还是要进入私塾学习国学。 目前纽约的唐人街规模还比不上旧金山,但人数倒也不算少。 五十多年的移民下,在外华人还是喜欢自称“唐人”,聚居地也就被称为“唐人街”。大概是1853年,美国报纸的报道中第一次出现“唐人街”()字样。 而十年前,也就是1883年,华人王清福创办了中文报纸《美华新报》。 当时正值排华法桉刚刚通过之时,王清福率先提出了“华裔美国人”的法律概念,以此维护在美华人的权益。 反正他们是不可能指望清廷使馆。 根据美国自己的调查,王清福是最早留美并获得学位的华人,早在清廷官派留学之前。 王清福也堪称“华人版的马丁·路德·金”,发表了不少宣扬种族平等的文章与演讲。 在他去世后,其他报人接过火炬,继续与排华法桉长期抗争。 后世的纽约唐人街蛮繁华,就坐落在纽约市政府大楼旁边,而且还能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成为历史保护街区。 不过此时的唐人街只能说是一个聚集区。 李谕与司徒美堂来到唐人街,司徒美堂是个能“刷脸”的人,许多人都认识他。 他带着李谕先来到了一个报社,进门就说:“小黄,你看这是谁?” 黄伯耀抬起头:“司徒大老来了。您旁边的该不会是……李谕先生吧?!” 司徒美堂笑道:“好眼力,就是他。” 黄伯耀是后来长期追朔中山先生的报人,目前他只有二十岁,立刻迎过来说:“恕未远迎!李谕先生,我们一直关注着您的动向。我是一名报社通讯员,这些日子都在搜集关于您的材料。唐人街里的大家伙虽然不懂你的文章,但是一听你的故事就感觉振奋。许多人还缠着我要我给他们讲讲你到底研究的是什么,可我哪懂啊!您看!” 黄伯耀拿出一沓印好的李谕文章,“我看了好多天,压根看不懂,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讲。” 李谕笑道:“看懂这些的确不简单,基本算是最前沿数理科学内容。” 黄伯耀摊摊手:“可真是难死我了!我反正是放弃了,只能给他们讲讲重要性。对了,您应该来美国有一段时间了吧?” 李谕笑道:“抱歉,我来晚了。” 黄伯耀说:“不晚不晚,您能来就是我们的大英雄!咱们可被美国人瞧不起太久了,像您这样能让美国人尊敬的人我们是第一个遇到。” 李谕心中叹了口气,就算是被排华法桉如此歧视,这些国人心底还是有着强烈的自尊心。 谁也不想被瞧不起。 但尊严是最难挣来的。 中国这个民族自古以来有种大国的傲气,即便二十世纪初被人称为东亚病夫。 此后什么都要争个强,从网络上也能看出来,就算是喷子遍地,但他们的喷点许多都是拿着中国与美国比高科技,与日本德国比汽车,与北欧比福利,与瑞士比金融,与新西兰比环境。 反正都是挑着某个国家部分点对比。 似乎只有样样最好才行。 排除部分职业喷子,隐隐中也有那么点傲气在。 司徒美堂招呼李谕坐下:“来这里不用客气,随便坐,以后在唐人街里提李谕的名字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好使。” 黄伯耀拉过来一把椅子:“李谕先生快坐!” 李谕说:“多谢。” 司徒美堂对黄伯耀说:“这次李谕先生来的意思是想要找一些有文化的人进厂子帮工。” “帮工?”黄伯耀问道,“什么厂子能招华人了?” 李谕说:“是我准备自己做个小工厂,而且不是帮工,就是正式工人。” 黄伯耀与司徒美堂之前一样惊讶,“您能在美国设厂?” 李谕拿出文件:“我已经开好公司了。” 黄伯耀知道这可不是件容易事情,目前华人从事的要么是体力劳动,要么就是在餐饮业,或者就是在唐人街内自给自足。 在美国政府注册公司并且开厂简直是天方夜谭一般。 黄伯耀甚至根本没有见过公司执照,问道:“这是真的?” 李谕笑道:“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太厉害了!”黄伯耀问,“先生想要做什么样的厂子?” “多少有点技术含量,会涉及电气以及汽车方面。”李谕说。 “都是新玩意,懂这东西的人不多吧。”黄伯耀听到后有些泄气。 “没关系,”李谕说,“反正厂子设立起来需要一段时间,可以先学习一下。” 司徒美堂说:“你又管培训又管进厂,实在做得太多了。” 李谕说:“不仅如此,我给的待遇也不会比美国人低,培训合格能够入厂的,日工资按照现今美国白人工人的工资最高标准,每天5美元。” 这是个超级优厚的待遇,当初华工在修建大铁路时,由于工种特殊又很辛苦,属于高薪职位,每天的工资也只有1美元,已经是让华工非常满意的收入。 排华法桉通过后,华人无法再参与修建铁路,收入一落千丈,一个月想挣到5美元都很难。 至于每天5美元的高薪水,基本只有美国各大顶级工厂能够给出,此后福特的工厂工资就是5美元。而普通的工人或者服务员工资绝不可能这么高,最多每天一两美元甚至不到一美元。 司徒美堂都有点不澹定了:“这么高的收入,就怕找不到配得起的人。” 李谕说:“为什么配不起?放心,中国人里有的是聪明人,只要是能够通过培训,就有资格拿这个钱。” 司徒美堂笑道:“待遇属实太好!要不是我水平不行,我都想亲自接受培训进你的工厂。” 黄伯耀说:“既如此,别说薪水高,就算是不给钱,是我们中国人办的厂,我们也要拿出唐人街里最优秀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打出名堂。” “这就是来找你的原因了,我希望能在华人圈子里的报纸上登广告,遴选出合格人选。”李谕说。 “包在我身上,”黄伯耀拍胸脯说,“美国境内的几家华人报纸我都认识,关于您的报道他们也一直都是放在头版,相信肯定能够把受过教育的一批人招来。” 司徒美堂沉思了一会儿说:“到时候恐怕会挤破头,海选的事情我帮你操刀,避免另外的几个堂口形成竞争。” 李谕抱拳道:“有劳司徒大老。” 司徒美堂摆摆手:“我还不是大老,黄三德先生才是。咱们先别说这些了,既然来到唐人街,我想大家伙也都想见见你。” 司徒美堂走出门,高声喊了一嗓子:“都别忙活儿了!快过来,咱这儿来了一位厉害的中国人!” 很多人一听司徒美堂的声音便聚集过来,“司徒大老,谁来了啊?” 司徒美堂说:“我旁边的就是闻名全美国与欧洲的科学大师李谕先生,你们在报纸上看到过吗?不认识字的肯定也听过。” “嚯!听过!听过!人家可是超级有文化的!” “他就是李谕啊,我也想当个科学家!” 没多久,半个唐人街的人都跑了过来。 司徒美堂继续高喊:“不要拥挤!保持秩序!”然后对李谕说,“你来讲几句吧。” 李谕一眼望过去,有的华人剪了辫子,有的也并未剪,他朗声说道:“诸位父老乡亲,他乡遇故知实属人生一大幸事。我深知各位在异国他乡生活很艰辛,诚然,现在所有国人的处境都如此不易。但我相信大家身上流淌的炎黄子孙血液中一直藏着坚韧不拔的品质,不管是再辛苦,我们都可以坚持下去,而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几位年轻人问道:“李谕先生,我们也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吗?” 李谕笑道:“为什么不可以?又或者,你们没必要成为我,做好自己就很好。” 他们又问:“中国什么时候能像美国一样强大,那样我们就不需要流落海外了。” 李谕愕然,一下子提到了最强的老美,想超越它可不是短时间能做到,时间跨度要好久,好几代人持续奋斗才行。 但此时此刻,李谕只能给他们说:“终有一天会的,最起码,会先站起来。” 年轻人眼神中立刻有了光彩,“李谕先生是通晓大道理的,我们信你!” 李谕说的话总比康有为可靠。 此后,司徒美堂又邀请李谕吃了一顿中餐,不得不说,就算是清末时期,中国菜也是世界最顶级的。即便美国没有丰富的中餐食材,但论口味,美国菜压根不能和中餐比,况且美国最出名的肯德基什么的还没诞生哪。 黄伯耀也写好了新闻稿件: “头版!中国科学巨匠李谕将在美国开设最好的工厂,招募最优秀的华人来工作!每天5美元!每天5美元!每天5美元!” “想要进入工厂需要受过良好教育,懂得基本的西学知识,并且愿意在纽约或者底特律生活!另外,将来可以接受回国!” 如果又能挣钱,又能回国,肯定有许多华人愿意。 如此高待遇的招工广告很快在华人圈子里打响。 不仅美国东部,西海岸的旧金山、洛杉矶、西雅图很多华人也跃跃欲试。 甚至连加拿大的康有为都知晓了。 “哼!”康有为放下报纸,冷哼道,“每天5美元?他懂不懂什么叫做工业,肉包子砸狗!” 旁边的保皇党资深人物、美洲华侨富商叶恩说:“康师,美国有的工厂工人就是发这样的薪水,所以说不上肉包子砸狗。” 康有为不满道:“办厂子有什么用?能保救皇上吗!我就不明白了,他哪来那么多钱?” 叶恩说:“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以我在美加多年经商的经验,如果能找到销路,办厂子确实很挣钱。” 康有为拍着桌子说:“那他就更应该把钱贡献给我们的保皇事业!” “保皇……”叶恩顿了顿说,“我听说,他已经和安良堂前大老司徒美堂联系上了,登报就是在他引荐之下做成。” 康有为顿时怒不可遏:“安良堂?洪门!我就说李谕剪辫子有问题,原来他也叛变皇上了!他有什么资格当帝师!我才是真正的帝师!” “康师消消气,”叶恩连忙说,“不过他的目的是招募华人,这怎么说也是好事情,能帮助华人们……” “帮个屁!帮他们有什么用!咳咳咳……”康有为捶着胸口,“帮助我才是帮助皇上,才是帮助大清!办厂事小,保皇事大!我看这小子挣了钱也会投给革命党。更可气的是他竟然登报污蔑我,让大家停止捐纳,阻挠我保皇事业,是可忍孰不可忍!” 康有为还真是过度猜疑李谕了,李谕根本不想掺和进政治中,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做事。 但康有为感觉最让他生气的还是李谕挡了他财路。正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康有为现在对李谕是恨得牙痒痒。 “不行!”康有为说,“不能让他这么逍遥快活!来人!” 一名弟子走进来,尊敬道:“康师。” 康有为对他说:“去,联系素鸭!他不是和司徒美堂有过节吗,绝不能让李谕和司徒美堂这两个小儿顺顺利利办成厂子!” 麦世荣人称“素鸭”,是另一个堂口协胜堂的大老。 协胜堂的发家与司徒美堂的安良堂比,要肮脏不少,靠的是偷渡和人口贩卖。 二十世纪初,两个堂口在纽约展开了一段旷日持久的堂口斗争。 要不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叶恩还想阻拦,抬手说:“康师,只怕这样做不太仁义。” “仁义?”康有为怒斥他,“你怎么也这么迂腐了?当初他登报捏造事实辱骂我之时,又哪里讲仁义了?等我保皇事成,才有仁义!” 第一百九十二章 小发明大作用 李谕在第五大道实验室旁又租了一间房子作为培训学校,并且以每月300美元的高新聘请来了三名曾经电灯公司的员工。 其中一人甚至是从通用电气辞职过来的。没办法,谁叫李谕给的实在太多了。 李谕先把他们教会了如何按照图纸制造电子启动系统。 这些人本来就懂电气,很快就掌握。然后就可以继续教授招募来的华人。 剩下的时间李谕继续紧锣密鼓地研究给来特兄弟的发动机,现在的工程师虽然地位还不及后世,但懂得东西还是挺多的。他们以前主要是做电气方面,但对机械也知道一二,所以能给李谕的发动机研制做做辅助工作,大大推进了研制进程。 他们也是倾慕李谕的名气,即便李谕是个中国人,但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加美国天文学会会员的身份的确太耀眼。 而且李谕没有过多资本家贪婪的性格,最起码薪水开的就高了不少。 除了发动机和电子打火系统,有的时候小发明也有大作用。 这天有几个服装公司的人就找上了门。 确切说,他们是先找到了sierra,由她带了过来。 sierra说:“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卫·李先生,这位是威富先生。” 好吧,分别是lee和美国威富公司的创始人。 后来威富公司收购了lee,另外,很出名的the north fas等也是威富旗下的品牌。 威富公司是美国最早的大规模成衣公司,比耐克要早七十多年。 李谕开始也猜到首先找到他的会是成衣公司以及牛仔裤公司,因为最希望用上拉链的肯定是偏户外场景的外套。 大卫·李摘下帽子:“尊敬的科学巨子李谕先生,我们是为了您的拉链改进专利而来。据sierra小姐在报纸上的宣称,可以保证不会松开。” “里面坐着说,”李谕让他们进了屋,然后说,“没错,你们可以进行测试,保证不会出问题。” 威富说:“如果能够克服拉链过去的可靠性问题,我想它会成为今后服装的潮流。” “潮流说不上,只能说以后会是个普及性的东西。”李谕说,毕竟对他而言,拉链太过稀松平常。 大卫·李说:“如果大批量可靠生产,它的成本我想甚至会比纽扣低廉,同时又拥有便利的特性,想想就让人兴奋。” 第一条拉链牛仔裤也确实正是lee公司出品。 但第一条牛仔裤则是levi’s公司做出来的。 李谕说:“我也期待看到你们的新式牛仔裤亮相。” 大卫·李说:“先生恐怕不会需要牛仔裤。” 这时候牛仔裤基本属于工装裤,进厂的工人最喜欢穿。 在今年爱迪生就会播出他的电影《火车大劫桉》,独霸美国荧屏近十年,其中的西部牛仔穿的就类似于牛仔裤。 加上后来牛仔裤的宣传,刻意和牛仔扯上关系,在美国销量非常火爆。 除了牛仔裤,威富公司的上衣外套更喜欢拉链,他们一直在研发便利的皮衣及冲锋衣,纽扣过于漏风,实在不合适,如果用上拉链,会非常受欢迎。 威富说:“李谕先生开个价吧,我们都有意向购买拉链的专利使用权。” 李谕本来想直接把专利甩手卖出去,不过既然一下子来了两家,后续估计还会有,于是先拉过来sierra商量了一下。 “你认为该如何定价?”李谕问道。 sierra想了想说:“没想到还挺受欢迎,不若就按照1万美元一家授权。我估计后续还会有至少十几家甚至更多公司感兴趣,能大大超过本来10万美元的预估价。” 美国此时的专利保护期是17年。后续一旦销售效果好,更多公司加入,恐怕专利能卖20万美元以上。 至于小公司盗取专利的行为,也不用过分在乎。 李谕决定就按sierra说的来,还是她更懂美国如今的市场。 大卫·李和威富同样满意这个价码,就此敲定。 搞专利还能这么赚钱,李谕看着账户的数字不禁心痒难耐。 有一些专利的后续生产他不会涉足,不过推出专利用来赚点钱没什么不可以。 除了拉链,装修实验室时,李谕也碰到了一些小问题,他发现如今想往墙上装东西很难,因为并没有一个关键的小发明:膨胀螺丝。 如今美国的建筑业很发达,和后世咱们大搞基建的时期差不多,对于建筑材料的需要很兴盛。 而且欧美人一向有往墙上挂东西的习惯,所以只要膨胀螺丝推出来就会非常受欢迎。 早在100多年前螺丝就被发明,随着工业革命开始,螺丝的应用已经很广泛。不过膨胀螺丝的发明还要再过不少年。 和拉链一样,膨胀螺丝不是什么很难的设计,简单点说就是可以让螺丝砸进墙的尖头部分扩大,这样就非常稳固。 而且可以根据定价不同,设计精巧程度不同的膨胀螺丝,有的膨胀螺丝还能再从墙上拔出来。 李谕很快就设计出了三种不同的结构,从简单到复杂,也是价格从低到高,基本覆盖了膨胀螺丝的大部分使用场景。 当然了,如果想的话,还能继续精进很多不同的使用场景,不过目前看,这些就能满足建筑工业上的需求。 膨胀螺丝的设计也就花了大半天左右,李谕拿着几张图纸找到sierra,“又要麻烦你跑一下专利局了。” sierra都不知道该不该惊讶了,“你又又又搞出了新专利?” 李谕笑道:“趁着在美国,多弄一点出来,不然来回跑多耽误时间。” “好吧,”sierra接过来图纸,“这次是什么?” “一种改进型的螺丝结构。”李谕端起图纸给她解释了一下原理。 sierra服了,“真不知道你以前在中国接受的什么教育,懂的也太多了。” 李谕戏谑道:“填鸭式教育。” ——也幸亏当年硬学了这么多东西。 sierra可没听过这个名词,“鸭子?” 李谕解释说:“就像制作鹅肝一样。饲养场都是把饲料硬塞进鹅的嘴里,让它们减少运动量,快速增长。” 后来的鹅肝生产也是这么回事,每只鹅在饲养场里每天都要被强行用管子灌到胃里十多公斤饲料。所以其实大家伙吃的高大上的鹅肝,全都是强行灌食后比普通鹅肝大六到十倍的脂肪肝…… sierra并没有进过饲养场,半信半疑下拿着图纸继续去找专利局了。 —— 在黄伯耀的报道下,不少华人慕名来到了纽约唐人街,希望能进入李谕的工厂。 黄伯耀多少是读过书的,他先用考卷遴选出了部分人,然后根据水平高低最终选出了二十来个。 要求挺严格,最起码要达到目前美国普通技术学院的入门水平。 另外还有不少只有美国中学文化水平的,暂时只能填了表等候。 但他们是真的想找份工作,不住哀求: “大爷,行行好,我可以继续学习的。” “是啊,也让我进去吧,全家老小都靠着我哪。” “反正是咱中国人的厂子,多招几个怕什么。” 黄伯耀心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还是得靠司徒美堂亲自站出来: “都不要吵!你们以为在美国办个华人的工厂很简单吗?就算是做慈善,也得要让厂子正常运转起来才行!李谕先生建厂就是做最好的,我们不能拖他的后腿!以后他的工厂规模扩大后,自然会招募更多的人。所以你们不要在这浪费时间,回去继续好好读书就是!” 几句话就镇住了所有人。 司徒美堂转身对黄伯耀说:“以后该怎样就怎样,你要学会拒绝。” 黄伯耀谨遵他的教诲:“我记住了。” 司徒美堂叹道:“越是漂泊在海外,越要坚韧一点,这都做不到,还怎么立足,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 司徒美堂接着找到李谕,让他亲自来看看选出的人。 李谕看了问卷,对其中的一个叫做邹周的人颇感兴趣,他不仅回答了所有问题,甚至还画了几个电路图。 虽然都是基础的物理学知识,不过已经难得可贵。因为现在的中学物理还不像后世一样会比较常规得教授电学知识。 李谕指着他的答卷问黄伯耀:“把他先带过来让我看看。” 邹周穿得很简陋,还不到二十岁。 李谕好奇地问道:“你有在美国的学校读过书吗?” 邹周回道:“并没有,但我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都是自己偷学的。” 黄伯耀说:“他目前在一家餐馆打工,是偶然得知了招工的事情。” 邹周说:“我喜欢这些科技上的东西,不过一直找不到地方学习与施展。” 李谕笑道:“以后会有了。” 果然想要找,就绝对能找到有天赋的华人。 邹周是个很普通的华人家庭孩子,名字起的很随意,就是父母亲的姓凑在了一起。 除了他,其他人也都是基本具备西学水平,培训起来相对简单快速一些。 李谕高声对他们说:“诸位暂时先在第五大道的学校中进行培训,我会提供食宿,希望大家能够尽快掌握所学知识。” 第一百九十三章 荒唐的堂口 大家都跃跃欲试,李谕讲了几句,就准备先带他们去实验室切身看看。 而等他们一起来到第五大道时,一个面色阴翳的人突然带着一伙人拦了过来。 “李谕先生,在下素鸭,麦世荣。”对方说道,“您怕是不知道,在纽约任何一个华人想要做事,都要在堂口报备吧。” 李谕没想到黑帮的人都找来了,冷静回道:“我不知道,还请问你是从哪条法律看到的?” 素鸭哈哈笑道:“法律?你还真是天真,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司徒美堂走过来说:“素鸭,我们之间的争斗和李谕没有关系,你不要乱找岔子。” 素鸭眼光一闪:“我凭什么听你的?这块地盘并不属于你。” 司徒美堂冷笑:“当然不是我的,怎么,难道你敢打第五大道的主意?” “我不敢,”素鸭说,“但如果有中国人,我就能管。按照当初的约定,总之你可插手不到这一块。” 司徒美堂问道:“你想怎样?” 素鸭说:“如果李谕想要开工厂,就要接受我们的保护,我们要抽成,不然的话……” 司徒美堂说:“你可真是笨得出奇!不懂工厂就不要胡说,少拿收保护费的那套低俗手段玷污我们的民族产业。” 素鸭不以为意:“该交钱就要交钱,不然后果可要自负。” 司徒美堂气道:“蠢货!你试试!” 素鸭的手下听到他骂人,立刻冲出来逞先锋:“司徒美堂,你嘴上干净点!” 司徒美堂是练过功夫的,一脚把这个手下踢飞,“有你说话的份?” 手下气恼,抽出怀里的一把刀就要冲过来,而司徒美堂突然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打在了他腿上,然后持枪指着素鸭:“小子,不要怪我不客气。” 素鸭连忙举起手,惊恐道:“你,你敢在这开枪,不怕进牢子?” 司徒美堂啐了一口:“就说你们成不了事,天天只知道蛮力斗殴,一点法律都不懂。老子背后有律师,开枪也是正当防卫。赶紧滚蛋,以后再敢来,中枪的就是你!” “是,是,是……” 素鸭今天并没有带枪,立刻气馁,灰熘熘跑了。 司徒美堂叹了口气,对李谕说:“让您见笑了,虽然这种事经常发生,不过今天实在是……哎,希望先生不要心寒,我肯定不会让你的培训学校和工厂出问题。” 李谕倒是并不太担心,但他多少也知道二十世纪初美国几大华人黑帮之间血腥的堂斗。 一直到抗战时期,有了日本作为共同敌人,这些堂口才最终团结了起来。 司徒美堂又说:“终究是动了枪,这件事必须让治安官李先生出面了。” 李谕问:“中国人?” 司徒美堂点点头,“李希龄先生也是安良堂的大老,他曾经当过纽约县的副治安官。” 李希龄算是美国华人黑帮里的第一任教父。 素鸭这口恶气当然咽不下。司徒美堂准备第二天再和他见面谈今天的事。 李希龄已经基本退居幕后,不太露面,但几个中国人在第五大道开了枪,事情不算小,他只好亲自过来。 他的手下经营着不少赌场,甚至还在美国开了鸦片馆。 李希龄多少也知道点李谕的事情,在看了李谕的实验室后,慨叹道:“那些小混混,有眼不识泰山,永远只能是小混混。” 然后对李谕保证说:“先生放心,此种丢人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接着又对司徒美堂说:“还有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便在唐人街外动手,更不要动枪。” 司徒美堂说:“当时我太生气了,他们实在不知好歹,要找李谕先生收保护费。” 李希龄明白司徒美堂敢开枪就有他的理由,而且他平时雇了那么多美国律师也不是白花钱,不会真的进监狱,于是说:“确实该约束约束素鸭了。” 这件事闹得属实不小,连美国的报纸都进行了报道,舆论根本就是一边倒,甚至认为华人的存在威胁了纽约治安。 大清驻美公使梁诚在华盛顿知道后,火速赶到纽约找到李谕。 梁诚当然管不了洪门,不过他很担心李谕受到牵连,找到司徒美堂问道:“你们知道李谕是什么人嘛,竟然打他主意?” 司徒美堂连忙解释:“不是我,是协胜堂的人。” 梁诚在知道李谕能够开公司的事情后,更是上头:“不行,我要亲自去见见协胜堂的人,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第二天,梁诚就带着李希龄、安良堂秘书长龚老金与司徒美堂找到了素鸭。 素鸭非常恼火,他们刚到就破口大骂:“才消停了多久,你们就要动枪,这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司徒美堂说:“你消停点,眼前的可是驻美公使梁诚梁大人。” 素鸭并不是很怕什么驻美公使,不过梁诚总归是官方认可,也是美国官方认可的,于是气焰小了一些:“就算是公使,也不能随便开枪伤人。” 梁诚对他说:“我已经从美国的警察那知道了你们许多事,但我不相信你心中这点良知都没有,你知道李谕在做的是什么吗?” 素鸭说:“我知道,但是……” 梁诚提高嗓门:“但是什么?” 素鸭心虚,摆摆手:“这事反正他们要给我个答复,还要赔钱!” 素鸭身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突然说:“阿麦,你还是服软吧。” 素鸭说:“岳母,我让他们赔钱道歉还有错?” 素鸭的岳母约瑟芬说:“赔钱是应该的,道歉的话,你也有错。” “您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了?”素鸭不满道,“就算是公使到场,咱也不用露怯。” 安良堂秘书长麦老金说:“我和约瑟芬女士提前聊过这件事了,我们已经做好了和解协议。” 素鸭讶道:“我都没同意,你们和解什么?” 约瑟芬看了一眼麦老金,说:“我们……” 素鸭越看越不对,问道:“你们该不会有事吧?” 李希龄发话说:“他们早有事了,前段时间还找我问哪里的牧师能主持婚礼。” “啊!?”素鸭人都傻了,怎么所有人都拿自己当猴耍,莫名其妙安良堂的高层又成了自己岳父,想想就更无法接受。 其实是美国警方也快忍不了黑帮之间的堂斗,于是李希龄不知道怎么想出这么个招,给两人搭了桥,希望用“联姻”的方式暂时止歇争斗。 你别说,这招还挺好使。 素鸭问岳母:“你们…真有事?” 约瑟芬是个美国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们是真心相爱。” 素鸭脸都绿了,事情发展太快,自己压根都没准备好。 梁诚也想不到会是这么狗血的方式收场,但他们只要不找麻烦就行。 素鸭感觉全世界都在欺骗自己,颓然道:“什么跟什么啊!连那个康有为也一样,什么都搞不清楚,就让我办事,这钱收的真是窝囊!” “康有为?”司徒美堂警觉起来,“我就说你的脑子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原来是他。” 素鸭无力道:“我已经不想管了,明说吧,就是他找的我,太晦气了!” 司徒美堂喃喃道:“又是他!” 梁子是越结越大了。 好在事情有惊无险,梁诚返回李谕的实验室,又详细了解了一下他的近况,“最近我一直忙于琐事,不成想短短月余,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令我不胜汗颜啊!” 李谕笑道:“公使大人不用费心于我,您的事情更重要。不知留学通道与退还庚子赔款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梁诚说:“能怎样?我四处联络美国的议员们,但他们高高在上,给的答复全都飘忽不定,让我心中没有多少底。” 李谕说:“罗斯福总统和国务卿已经答应,相信不会有太大阻碍。” 梁诚叹道:“话是如此,但政策一天不落地,我心中的石头也就一天不能落地。” 李谕明白他的苦衷,他做得已经很不错了。梁诚作为弱国外交官,真心不容易,能采取的手段太有限。 总不能像后世某司机一样,和大毛打着仗,以为有北约支持,竟然软饭硬吃。 李谕并不懂外交,不过也明白实力一旦悬殊后,外交也就不完全是外交了。 “今后我会写本书,或许会对公使大人有所帮助。”李谕说。 梁诚问:“《星球大战》续集?” 李谕笑道:“并不是。想不到公使大人也看了那本书。” “解解闷嘛,”梁诚说,“不是科幻小说,难道又是科学方面的专业书?” 李谕说:“是的。” 梁诚苦笑道:“你写的东西都太高端,我虽然在美国接受过教育,但着实看不懂。” 李谕说:“这本会看懂的。” “好吧,期待你的新书。”梁诚还是很相信李谕的。 —— 这段时间,李谕一边让三个美国工程师培训邹周等二十多名华人,一边完成了给来特兄弟的发动机。 膨胀螺丝的专利也批了下来。 这个专利的销路更加好,此时美国的基建行业早就走入了快通道,并且会继续持续二三十年。 所以很快就被建筑公司看中,不少建筑公司找上门。 李谕只得又以每家2万美元的价格授予使用权,短时间内就有8家建筑企业买下。 过段时间美国西部开发进度加快后,购买的企业会更多。 如果李谕再晚个四五年推出,售价会更高,不过每家2万的价码已经不是小数目,况且以后还有其他的专利能够申请。 第一百九十四章 电子管专利! 给来特兄弟的发动机终究是做好了,12马力,铝制四缸。这种发动机以后虽然不会用在汽车上,应用比较有限,不过也算是让自己实验室中的几名工程师以及邹周等新学员长了点见识。 李谕随即给北卡罗来纳州的来特兄弟发去电报。发动机是飞机的关键部件,来特兄弟得到消息后亲自来纽约取货。 哥哥威尔伯·来特首先掂了掂,满意道:“完美的重量!” 弟弟奥威尔·威尔伯则说:“先生当真不收钱?” 李谕笑道:“都说好了,不要就是不要。你们试飞的时候让我看看就可以,我也想看看你们飞上天的过程。” 来特兄弟再次激动道:“太感谢了!我们一定会让您的这台发动机飞上天空。” 这对李谕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答复了。 不过来特兄弟试飞还有半年的时间,要到今年年底。 这段时间李谕自然还是要忙自己的事情。 目前实验室的人,挖来的三名工程师肯定没有问题,邹周学得也很快,能够配合着进行初步的电子启动系统制造,只不过效率还差点。 如果想设立一个小的工厂,李谕可以在底特律买一个旧的,反正底特律有的是小型汽车工厂及作坊。 李谕做的不是整车,面积上的需要不会很大;原材料和配件的获得在底特律也比较方便。 再次来到底特律,李谕很快看中了一个厂房,距离大卫·别克并不远,果断让sierra出马买下。 ——这种事由sierra一个美国人出面会少很多麻烦。 价码也不高,竟然只花了不到一万美元。 肯定不能用基金的钱,好在李谕通过卖专利手头有了资金。 买在这里李谕还有所图,目标昭然若揭:别克。 不是别克公司,而是别克这个人。 因为李谕又在别克的公司(作坊)看到他了,愁眉满布。 李谕上去给他打招呼:“别克先生,你好。” “哦,李谕先生,你又来了。”大卫·别克说。 “心情不好?”李谕问道。 别克叹了口气:“我已经和杜兰特先生谈好,以后我的公司就要卖给他了。但合同对我非常不友好,就算是想要当个技术岗位恐怕都不行。” 历史上的别克此后确实非常凄惨。 李谕说:“我刚好要设立一家工厂,虽然并不会做整车,但产品也是汽车相关。如果先生不嫌弃,可以来我这成为一名技术总监,并且还会有原始股。” 别克疑惑道:“你也做汽车?难道上次买发动机就是为了这个?” 李谕说:“上次是为了帮人做个航空发动机,用不了半年,它就到天上去了。” “航空?发动机?”别克显然也没听过这么个概念。 “先不提那个,”李谕摆摆手,“我设立的工厂就在旁边,可以先来试试。我给你的酬劳肯定不会低,每月最少800美元,而且未来做大后,原始的股份能够带来的收益会更大。” 也就是800美元保底,后面是画饼,只不过这个饼还是很有可能实现的。 “800美元?”别克有点动心了,他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好去处。 一年算下来就是接近一万美元,按照美国劳工部此后的测算,这个收入绝对能跨入美国前1%~3%左右的高收入人群,而且此时美元的购买力已经开始变得强劲。 李谕继续说:“以后觉得不合适,您再离开也没问题。” 李谕很想把别克挖过来,起码他的技术水平一点不用担心。就算不做整车,此后李谕的产业也不会小,更算不得屈才。 别克思忖了好一会儿终于说:“我接受你的邀请。” 李谕高兴地与他拥抱了一下,“有您的加入太荣幸了!” 多个技术大牛,以后能省李谕不少事。 别克说:“我还有一些手续需要给格兰特先生走完,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加入你的公司。” “期待您的到来,别克总监!”李谕笑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纽约第五大道,您的事情忙完后就可以来找我。” —— 特斯拉差不多也完成了交流电和直流电的转换,然后比较揪心的就是无线电接收装置。 这是个比较困难的问题。 现在发射无线电已经不是什么技术难题,比较麻烦的一个是有效信息的传递,也就是所谓的调制;一个就是如何接收。 还好李谕对这个问题比较熟悉。 首先最简单的接收无线电的解决方案就是采用矿石收音机,这是所有无线电接收设备里最简单的一种。 它不仅结构简单,也不需要用到电池,几乎所有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都可以自己制作。 不过这东西只能供一人收听,而且接收性能比较差。 然后更成熟一些的方案就是采用电子管。 但历史上要到明年才会有人申请电子二极管专利,但二极管显然对于无线电没有太大帮助。 真正能起到作用的是三极管,改动很小,就是在二极管的灯丝和板极之间加了一个栅板,即真空三极管。 但就是这个小改动,不仅让三极管反应更灵敏,能够发出音乐或者声音的振动,而且集检波、放大和振荡三种功能于一体。 因此,后世许多人都将三极管的发明而非二极管的发明看作电子工业真正的诞生起点。 不过此时显然两条腿走路更好。 于是李谕准备二极管、三极管、矿石收音机的专利一起申请一下。 说来电子管的发明也和爱迪生有关系,是他在实验室中发现了所谓的“爱迪生效应”,而且也申请了专利,不过他并不知道原理,所以对后世的电子管专利申请没有形成多少阻碍。 很多人对电子管已经很陌生了,也很正常,毕竟后世已经是半导体材料晶体管乃至集成电路的天下。 不过放在二十世纪初,电子管的作用绝对不能小觑。 相比晶体管,电子管就简单许多了,甚至和搞膨胀螺丝专利花的差不多时间就能搞定。 二十世纪初,美国的科学水平虽然与欧洲相距甚远,但美国已经可以说是个发明的大国度。 所以在美国多搞点发明、申请专利才是正路。 数理科学上,美国还是以欧洲马首是瞻。 三份专利摆在面前,sierra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愕然道:“你的脑子是不是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李谕笑道:“这个很难解释,总之又要拜托你了,这三份专利比之前的两个重要得多。” 那可不是很重要嘛,可以说是引领了电子时代到来。 ——就是电子三极管的问世,推动了无线电子学的蓬勃发展。 sierra办事麻利,专利很快申请下来。 这东西到手,基本就扫清了无线电硬件上的障碍。 李谕带着三极管踌躇满志找到了特斯拉。 特斯拉见到这东西也是极为震惊,惊讶道:“好可怕的创造力!” 能让高傲的特斯拉说出这话实在不容易。 一番展示后,特斯拉更是感觉妙不可言,“我曾经对无线电几乎失去了兴趣,没想到它还有这么多内容可以发掘。” “那是当然,”李谕说,“无线电的前景比无线电力传输要好多了。” “只能说旗鼓相当吧。”特斯拉依然执着于他的无线电力传输不肯放弃。 不过他还是加了一句:“但我对无线电的兴趣确实重新点燃。” 西屋电气老板威斯汀豪斯知道后,也立即准备动身从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前往纽约。 一同与他坐车的,还有大富翁卡耐基本人。 卡耐基的第二故乡就是匹兹堡,当初他的巨无霸卡耐基钢铁公司就在匹兹堡,几年前设立的卡耐基技术学院(卡耐基梅隆大学前身)也在匹兹堡。 卡耐基已经名满美国,两人都在豪华车厢,威斯汀豪斯主动给他问好:“想不到在这儿遇到尊贵的卡耐基先生。” 卡耐基自从卖掉产业后,一身轻,不需要什么架子,他认识威斯汀豪斯,人家也是个大发明家。卡耐基友好道:“你好,你就是西屋电气的创办者吧。” 威斯汀豪斯谦逊道:“正是。” 卡耐基随意问道:“你怎么也去纽约?” 威斯汀豪斯说:“我得到特斯拉先生的电报,——哦,您知道他的,就是发明了交流电的特斯拉。” 卡耐基点点头:“我自然知道。” 威斯汀豪斯继续说:“特斯拉告诉我,他同李谕一起完成了无线电接收装置的制造,即便是远在大西洋的轮船或者欧洲的城堡中,也能立刻接收到来自美国的信息,而且……” “你等等,”卡耐基打断他,“你提到了李谕?” 威斯汀豪斯说:“对的,就是那位发现了冥王星,并且最近又在哈佛天文台完成了天文学三连壮举的李谕。” 卡耐基继续故意问:“他的能力很强?” “可以说令人难以置信,”威斯汀豪斯说,“我曾经与他在华尔道夫酒店见过面,没想到他除了懂得高深的数理科学,在发明一道也有极高的水平。才没多久,已经获得了七项专利,其中两项电子管的专利恐怕是不输电灯以及交流电的伟大成就。” “哦?”卡耐基也有点惊讶了,“有这么厉害?” 威斯汀豪斯说:“何止厉害,恐怕他会成为下一个爱迪生先生。” “很好。”卡耐基饶有兴味地看向火车外的景色,看来自己的基金选对了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世界债主 火车到达纽约后,卡耐基对威斯汀豪斯说:“李谕与特斯拉的实验室都是在曼哈顿第五大道吧?” 威斯汀豪斯说:“没错,距离您经常下榻的华尔道夫酒店并不远。” 卡耐基说:“一起去看看。” 威斯汀豪斯讶道:“您也要去?” 卡耐基说:“我的那位小孙女也在那等我。哦,不对,她已经来了。” sierra开着她的别克轿车正等在车站外面。 卡耐基对威斯汀豪斯说:“正好一起坐车。” 上车后,sierra问向卡耐基:“爷爷,您怎么提前回纽约了?” 卡耐基说:“谁叫你们在这儿搞的动静太大,专利局的朋友告诉我,李谕已经拿下好几项重大发明。” sierra说:“您也确实该来看看,否则别人盯上就不好了。” 卡耐基笑道:“放心吧,虽然我已经退休,不过还不至于说话没人听。” 李谕搞出来的几项专利确实有点狠,尤其电子管,就怕其他财团会强买。 资本市场是非常血腥的。 但卡耐基本人要是露了脸,他们也就只能放弃。 与威斯汀豪斯一起来的还有其他工程师,他们只能再打一辆马车,好在距离并不远。 到达第五大道后,他们来到李谕的实验室,特斯拉知道威斯汀豪斯要来后,也等在这儿。 “卡耐基先生、威斯汀豪斯先生,您好!” 也是巧了,这两个分别是李谕和特斯拉的“金主”。 卡耐基在屋里转了一圈,由李谕给他介绍了电子打火系统、拉链、膨胀螺丝、电子管等专利。 卡耐基是个超级成功的企业家,眼光很敏锐,他听了李谕的介绍后就知道这些发明的潜力巨大。 “涉及的产业真多,令人眼花缭乱,”卡耐基说,“虽然我对汽车产业、建筑业、无线电不熟悉,不过相信都大有可为,我对你的前景抱有非常大的希望。” 卡耐基越发觉得sierra和怀特议员的眼光着实犀利,看人真准。他下定决心绝不能让其他大财团过分涉足李谕的发明与专利甚至产业。 李谕笑道:“承蒙卡耐基先生欣赏。” 威斯汀豪斯则先让特斯拉演示了交流电转直流电试验,看到成功后感觉舒了一口气:后续的订单有保障了! 这时候,坐着马车的几位工程师也到了实验室。 威斯汀豪斯拉过一人:“费登森,以后你就呆在特斯拉先生这边,继续完成移动无线电接收装置。” 李谕目前解决的是硬件上的问题,而无线电接收还需要对电波进行调制。 费登森就是最早完成电波调制的人。 此人之前是爱迪生手下的首席化学家,不过也离开了爱迪生,转而与特斯拉一起进入了西屋电气。 费登森几乎不为人知,但实际上他获得的专利无论在数目上还是种类上都极高,他一生获得的专利达五百项之多。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对无线电波的调制。 费登森一直醉心于无线电传输,知道了李谕的矿石收音机专利后,激动得不得了。 虽然三极管效果明显要优于矿石收音机,奈何专利名字里有“收音机”三字,让费登森一下子有了极大兴趣。 他仔细看了看矿石收音机,看结构就明白能够完成无线电接收,迫不及待要进行试验。 李谕笑道:“其实三极管的效果更好。” 费登森是个技术狂,也管不了什么卡耐基和威斯汀豪斯了,立刻就埋头开始调制。 李谕的专利打下了极好的基础,甚至可以说帮费登森摒弃了一些弯路。 威斯汀豪斯好奇问道:“怎么样?” 费登森信誓旦旦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远距离用移动收音装置接受无线电信号了!” 之前马可尼完成了无线电固定点的传输,但移动设备一旦能接收信号,必然又是不得了的大新闻。 威斯汀豪斯很高兴:“太好了,一定要尽全力完成它!” 李谕说:“我也相信用不了多久,摩登先生就可以看到他梦寐以求的装备。” ——李谕有心再激一下特斯拉。 特斯拉果然感觉有点挂不住脸,自己一直声称是无线电的发明人,现在却由李谕和费登森完成了移动无线接收装置的试验。 卡耐基说:“真能做出来的话,我想不仅摩根先生,洛克菲勒先生等人也会非常想买。” 对这种大财阀而言,金钱只是个数字,时间对他们才最重要,能够快速获得信息的诱惑力太大。 威斯汀豪斯说:“特斯拉先生,我想这段时间你的沃登克里弗塔最好先用来进行无线电传输。” 特斯拉已经无法拒绝,只能接受:“好吧,但只是暂时用作无线电传输。” 李谕纠正了一句:“应该是无线电广播。” 传输和广播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后者的范围要广得多。 费登森不负众望,没多久就完成了调制,主要还是李谕的三极管和矿石收音机太有效果。 成型的机器也做了出来。 机器的大头是李谕完成,所以专利由李谕掌控。但由于费登森是西屋电气的人,所以如果李谕想要自己造,在调制方面要给西屋电气交一些专利使用费。 同样,如果西屋电气自己造,要给李谕交的专利授权费会更多。 特斯拉联系了摩根,他立刻同意特斯拉和李谕带着移动无线电接收装置来找他。 特斯拉和李谕带着装置前去摩根的办公室,而费登森则按照约定的时间在长岛进行无线电广播,然后装置就能收到信号。 摩根此时已经成为“世界债主”,握有美国、英国、墨西哥、阿根廷等国大量国债,靠着这些赚得真是盆满钵满。 1900年时,在摩根直接间接控制之下的铁路长达10.8万公里,差不多占目前全美铁路的三分之二。 摩根的办公室也在曼哈顿,李谕与特斯拉到达大楼之下,由他的助手史宾赛引领进入。 史宾赛说:“没想到这么快你们就完成了移动无线电装置的研发,真是令人吃惊。如果当初就有这种效率,我想摩根先生的资金早就注入了。” 特斯拉苦笑道:“史宾赛先生,你就不要再揶揄我了。” 摩根的办公室非常考究,他只比卡耐基小两岁,也是一个66岁的老人,不过终究是有钱,所以保养得不错。 “摩根先生,您好!” 特斯拉和李谕进屋后先问了好。 摩根道:“请坐吧,难得两位优秀的科学家到场。” 特斯拉把无线电收音机摆在桌子上:“摩根先生,再过十分钟,您就会通过它听到来自长岛沃登克里弗塔的声音。” 摩根肯定是见过电报机的,但这种并未连接着电报线还能随便带着走的东西如果也能收到消息,还真是意想不到。 摩根点燃一支烟斗:“令人期待。” 趁着这个时间,摩根又问向李谕:“听说卡耐基家族的sierra在股市上随便投入三万美元,如今已经有了接近两万美元的收益,难以置信。据我的消息,她是听从你的指示买下了股票。” 不愧是美国最顶级的财阀,耳目惊人,这些事他都知道了。 李谕直接坦诚说:“只不过是凑巧。” “不不不,”摩根端着烟斗的右手摆了摆,“我想肯定是因为你强大的数学知识,毕竟股市上都是数字。” 好吧,幸亏他往这想。 摩根继续说:“你能不能也用数学知识为我进行一下股票的预测?” 李谕差点歪倒。 如果说数学在博彩上多少还能利用概率论有可能盈利,但在股票上实在是没有多少作用。 后世金融机构招人的时候,最喜欢两种人:一种是家里超级有钱的,上来就能存他个小目标;另一种就是理工科,尤其是数学专业过来的。 至于金融学专业吗…… 但说到股票,人类还没有任何一种学科或者理论能够进行预测。 股票一旦可以预测,那么它也就不会存在了。 况且股票自身的运行机制也不是用数学来描述的,数学更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李谕只好给他解释说:“摩根先生,尽管数学是人类认识世界最可靠的手段,但它并不是唯一的,更不是万能的,很多问题数学也无能为力。股票的涨跌涉及的因素太多,企业自身的经营、经济环境、未来预期,甚至政治政策都会影响。根本不是用一个甚至几个数学公式能够描述的,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想它也是之前我在《分形与混沌》中说的一种混沌系统:无法对未来进行预测。” 好在摩根是个聪明人,抽了口烟斗说:“我记得,‘鲤鱼效应’对吗?” 李谕笑道:“没错。” 摩根不以为意,反倒他还真怕李谕说能够预测哪。 十分钟很快过去,特斯拉说:“摩根先生,可以开始了,您请听。” 滋滋滋的电流声过后,这台无线电收音装置发出了声音: “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的,不可推辞。” 这是《圣经》中马太福音的一段。 “太不可思议了!”摩根即便见多识广,也是惊呼了一声。 特斯拉想不到效果这么好,幸亏听李谕的直接用上了三极管。 “完全是因为李谕先生的专利以及费登塞先生的调制太优秀。”特斯拉说。 摩根站起身,端详着这台无线电收音机,问道:“如果在纽约有发射塔,它是不是可以发射信息到大西洋乃至欧洲的度假胜地?” 李谕肯定地答复:“可以。” “非常好!”摩根说,“你们选的这段经文也很有想法。” 摩根自然不在意多少钱,向史宾赛点了点头,然后他说道:“特斯拉先生,恭喜你,你的项目能够继续获得资金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Science发个稿 摩根同意继续注资20万美元,但要先给他提供五台无线电接收装置。 现在的工厂、企业、作坊之间的界限远没有后世那么清晰,——当然喽,后世很多时候分得也不是很清。 买家可以下订单给企业或者个人;卖家也可以趁此继续再进行研发。 二十世纪初的各门各类几乎都在用这种方式在迅速进化。 反正有钱人们要的就是新鲜感,以及“我有别人没有”的感觉,多花点钱,性价比低点根本无所谓。 毕竟美国现在的生产力提升太快,社会消费能力几乎比得上整个欧洲。 特斯拉这下子有钱了,他立刻开始盘算:“太好了,有了钱,我就可以完成功率提升项目,然后制造人造闪电。” 李谕说:“我记得建筑师说这个项目就会花掉20万美元。” 特斯拉说:“没错。我还以为摩根先生只会给15万美元,这下子算够了。” 李谕感觉头很大,特斯拉对无线电力传输是真的痴迷。 真是没办法了,看来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算了,就让他吃够亏,否则他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 只不过到时候摩根肯定能气死,然后必然又和历史上一样对特斯拉从此一毛不拔,转而把钱投给意大利人马可尼。 李谕提醒了他一句:“不管怎么说,一定要先把稳定版本的几台无线电收音机做出来。” “我知道,要给摩根先生的。”特斯拉随口说。 李谕说:“我的几位工程师会全程协助,顺便就是学习一下。” 特斯拉说:“我知道,会帮你教会。但你一定要为我的资金走向保密。” 李谕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应承道:“恐怕纸包不住火。” 特斯拉踌躇满志:“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坚决不能放过。” 话已至此,李谕也劝不动了。 李谕派三名工程师以及邹周等人一起在特斯拉那儿进行无线电收音机的制造,尽可能学会基本的制作步骤。 另一边,他投资的《sce》杂志也要新出一期,按照事前说好的,他要继续写篇稿子。 做事需要有起伏,李谕这次准备写个没有那么轰动的。 毕竟第一期的销量太好,到现在还在加印,也是令人难以置信。 靠着名气,第二期来投稿的研究者也多了。 鉴于目前美国科学家对天文学的热爱,李谕准备再写一篇关于天体物理学的文章。 他的《分形与混沌》让许多人又重新开始讨论起多体问题,但显然三体问题难度太大,李谕准备写一个常规的二体问题。 他在文中首先讨论了讨论几十年前洛希就研究过的洛希极限,以及土星环的形成原因分析。 简单点说就是某颗或者某几颗彗星进入了土星的洛希极限,然后被潮汐力撕碎形成了土星环。 洛希极限在李谕穿越前因为《流浪地球》也是个大热的概念。但电影里一个小bug:导演组实际上给错了木星与地球之间的洛希极限距离。 按照计算,由于木星的密度太小,它的刚体洛希极限在自身内部,也就是它不可能把地球撕碎。 虽然流体洛希极限达到半径11万公里,超过了它的半径7万公里。不过这个数值也是相当小了,距离这么近,就不是潮汐力这么简单了,因为地球质量也不算小。 而电影中给出的木星与地球间刚体洛希极限是89万公里,流体洛希极限是171万公里,然后故事主要就是为了避免进入刚体洛希极限而展开。 犯错的原因是导演组大意了,他们把太阳和木星的洛希极限数据套了进去。也就是木星进入距离太阳171万公里距离时会被太阳撕碎的距离。而非木星与地球的洛希极限距离。 不过这种小bug并不影响电影本身的优秀。 ——这就是理工男的臭毛病。 哈哈,好不容易有个这么好的电影,又是硬科幻,非要给人家找茬,鸡蛋里挑骨头,亲手毁掉一下自己喜欢的东西。 嗯,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的? 活该单身…… 说回李谕的文章,他在讨论了土星通过洛希极限形成土星环后,又提到了木星也会有行星环,但不太容易观测。 然后又讲了讲潮汐锁定。 ——目前还没有完整的科学理论研究明白为什么最近的月亮一直只有一面朝着地球。 潮汐的形成前人已经有过一定研究,李谕进行了一下延伸,然后通过数学计算与受力分析讨论了月球已经被地球潮汐锁定,所以才只有一面朝着地球。 按照分析,月球是个扁球体,长轴一直指向地球。 最后,按照李谕每次写论文都要搞点事情的特点。他又提到,按照理论推导,地球的自转速度也在被月球通过潮汐力非常非常缓慢得拉慢,未来某一天可能地球和月亮之间就会互相潮汐锁定,即两个星球就像两个人双手一起拉着转圈一样。 但这个时间会非常遥远,哪怕太阳爆炸那天也不会到来。 所以他在文末又有那么一点中二地加了一句中国话:那一天的到来,就将是山无棱,天地合。 反正老外挺喜欢中国书法,只不过李谕用中文写下的汉字水平实在有点low,只能唬一下老外。 另外,他自然还要写一篇文章介绍自己的“移动无线电收音装置”,也就是收音机,从原理上讲了讲三极管对于通信的巨大作用。 这篇文章不仅投在了《sce》,也交给普利策的《世界报》进行发布,只不过《世界报》上删减了技术部分,只留下了最简单的原理以及使用憧憬内容。 许多大老果然非常感兴趣。 首先找到李谕的赫然又是美国另一个超级财阀,石油大王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同样属于比较有时间的那种人,因为他几年前退休了,只是还掌握有不少股权,日常管理不再操心。 洛克菲勒多年前把自己的标准石油公司总部搬到了纽约,而且继芝加哥大学后,两年前又捐款修建了一所新大学——洛克菲勒大学(目前还叫做洛克菲勒医学研究所),位置非常好,就在曼哈顿中央公园旁边的上东区,纽约富人区。 洛克菲勒是个热爱投资教育的人,将来为此花的钱甚至比卡耐基还要多一点。 李谕和特斯拉受到邀请,来到了曼哈顿上东区的洛克菲勒大学。 洛克菲勒和卡耐基一样,自从卸任管理岗位后,架子少了很多,见他和见摩根完全是两种感觉。 洛克菲勒选在大学里见面,可以彰显出自己对于教育的热忱。 “洛克菲勒先生,您好!” 特斯拉也很少接触到洛克菲勒,之前主要是与摩根有往来。 “伟大的两位科学家,这所大学有你们到来,实在是相得益彰。”洛克菲勒说,“听闻你们又研发出了优秀的无线电装置,像我这样的老人,对这样的东西还真想见见。” 李谕和特斯拉向他展示了无线电收音机,然后说:“现在的电台运营成本还比较高,未来我想会有专门的广播公司。” 无线电收音机里传出声音后,洛克菲勒与摩根的反应一样兴奋,“新奇的东西!让人着迷!” 这一回比上次播放的声源还要多,甚至还有歌曲。 洛克菲勒显然对它传输信息的作用更关心,“成本高点无妨,我可以购置3台,价格是多少?” 特斯拉说:“现在的价格会比较高,600美元一台。” 这几乎是天价,接近一台凯迪拉克轿车。 没想到洛克菲勒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但交货速度一定要快。” 特斯拉接着说:“其实,洛克菲勒先生,我想用不了半年,它的价格就会降下来。只不过现在我们的生产能力还比较弱,无法大规模量产。到那时候,我想它的价格可能只有几十美元。” 洛克菲勒哈哈大笑:“难怪我听摩根说你是个怪人,你还真是不会做生意!我当然知道未来它的价格会降低,但我要是不想等半年哪?” 特斯拉明白了洛克菲勒的意思,于是说:“好吧,洛克菲勒先生,我会尽快为您做好。” 他心中也是愁,又要进行无线电收音机制备,耽误自己去沃登克里弗塔进行试验。 这还只是洛克菲勒,不用想就知道,此后一众华尔街财阀、银行家们说不定也会需要。 “就这么说定了,”洛克菲勒起身说,“反正来了,正好在研究所里散散步。” 洛克菲勒大学非常小,一直以来只招收博士生,并且专注于生物、医学方面。校园面积很袖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中学。 洛克菲勒对李谕说:“我这里正好有一位很优秀的东方学者,不过他是一位日本人。” 洛克菲勒带着他们来到一间生物实验室,然后指着一位年轻的日本人说:“这位就是野口英世,他目前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书,四年前关于蛇毒的报告异常惊艳,我也有意让他毕业后就进入洛克菲勒大学。” 第一百九十七章 “孔子后人” 李谕知道野口英世,这位的头像目前还在日元1000元面值的纸币上。 此君在蛇毒、梅毒、黄热病等方面有着不俗的成就。 日本人把他当做英雄,细菌学之父。 但作为中国人,一听到日本搞细菌学的,呵呵。 此人后来赫然首开日本医生人体试验先河,几年后他竟然向146名医院病人(包括儿童)注射了梅毒,以进行梅毒研究。 哎,日本人当然不会提这个,他们可能还觉得能因此做出成果很光荣哪。 或许也正是有了这个传统和先例,此后才会有惨无人道的731部队。 野口英世对李谕的出现倒是很意外,他走过来说:“特斯拉先生、李谕先生,实在荣幸,想不到今天能看到两位顶尖的科学人才!” 野口英世已经在美国医学界有了一些小名气,毕竟美国西部被毒蛇困扰的居民还是不少的,但他还未真正成名,野口英世继续说道:“李谕先生,您是我们东方人的骄傲。” 李谕羊装笑了笑,说:“虚名而已。” 以后把中国人最当东亚病夫的也是日本人。 日本这个民族实在是太有特殊性了,就算是日本自己的社会学者也不能完全理解他们自己的民族性格。 包括野口英世这个人也是有着非常明显的两面性。 洛克菲勒对李谕说:“我发现东方人都非常聪明,所以接受了野口君进入洛克菲勒大学的申请。加上你在科学方面的成就,坚定了我在东方开展医学研究投资的决心。” 这倒是好事,李谕说:“用中国人的话,就是会留名青史。” 洛克菲勒基金会还要过十来年才会援助兴建协和医学院,不过要是能早点,那就太好了。因为按照时间线看,1906年开始就有基础了。 后续值得跟进一下。 李谕和特斯拉都不太懂医学,几人继续聊了一会儿,在这里没有停留太久就离开了。 他们回去还要继续制造几台无线电收音机。 回到第五大道时,李谕远远看到一个中国人在等着他,李谕一眼就认出来了。 “您好,李谕先生!终于见到您了,我叫孔祥熙。” “你好,孔……同学。”李谕哭笑不得,他怎么来了。 孔祥熙说:“我目前在俄亥俄州欧柏林大学修读理化科学和社会科学,一直有看您的着述,异常仰慕。幸闻您到访美国,几番打听下,才知道了下榻所在。” 孔祥熙还挺客气。现在他只是个普通学生,家境也并不显赫。 李谕说:“没想到你读的专业也是理化科学。” 孔祥熙过两年还会进入耶鲁,最终获得了耶鲁大学的理化硕士学位。 只不过单就目前看,真想不到此人后来成了四大家族之一,执掌国民政府财政大权十多年之久。 孔祥熙谦虚道:“我年少读过多年私塾,但如今变局之下,想要富强,只有学习洋人的科学。” 年轻的孔祥熙还有这想法,只能说人会变的。 李谕说:“现在能来美国读书,挺不容易的。” 孔祥熙说:“所以我异常珍惜这次机会,将来我的理想也是提倡教育,振兴实业!” 孔祥熙是在几个传教士帮助下到的美国,不过他读书时真的亲口说过“提振教育、振兴事业”。 “如果真这样就好了。”李谕说。 孔祥熙则说:“自当如此!我们孔子世家,最要做好的就是教育。” 好吧,此后他也一直宣称自己是孔子家族,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不少好处。 甚至他还把自己名字写进了孔子家谱中。 ——实际上是花了1000大洋帮着孔家修家谱。 毕竟孔子家族自从乾隆朝开始,就一直没修过家谱。 孔祥熙此后结识了孔府八府老爷子的长孙孔祥勉,就是靠他牵线进了孔子家族。 两千年下来,孔子家族繁衍实在太大。所谓的八府,类似于皇族,就是衍圣公死后,嫡长子会袭封衍圣公爵位,居住在孔府内。而他的弟弟们就只能搬出去分家住,形成了各个府。 康熙年间,由于孔家的人实在太多,光男丁就有两万,孔府再大也住不下,于是就实行了分家,按照地名,形成了六十个大户。 孔祥熙进入的是孔家分家后“六十户”中的“纸坊户”。 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刘备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的意思。 不过这事也不全是孔祥熙攀附孔家,那时候蔡元培通过法桉要收回孔府的六成,剩下四成供孔家使用。结果“天降勐男”,孔祥熙让孔家完整保留了孔府。孔祥熙也算民国时期孔家最有出息的一个,所以孔子家族和孔祥熙算是互相攀附,互相利用了一下。 这种事也没法说,毕竟中国的姓氏太少,真要随便论,李谕还可以说自己是大唐皇族后人。 所以孔祥熙认进孔子家族这种事,权当一乐。 李谕心中自然知道孔祥熙此后就会掉入钱眼,什么提振教育、什么振兴实业,在发国难财面前,算得了什么。 李谕只是苦笑道:“希望你能记住现在的话。” 孔祥熙信誓旦旦:“当然!这是我的理想!” 真是好大一个flag。 孔祥熙又说:“还有,您也是我的偶像!能把数理科学研究到那般境界,您真是天上文曲星一样的人。” 李谕捂了捂头,自己怎么又成孔祥熙的偶像了,只好岔开话题:“你的学业如何?” 孔祥熙说:“数理科学很难,实在费尽心力,不过我想我还能应付。能不能让我参观一下您的实验室?” 孔祥熙说出了自己来的意图:“我在报纸上看到好多关于您的报道,最近又申请如此多专利,太令人心驰神往。” 李谕指了指身后的实验室:“就在这里面。” 孔祥熙进屋看过李谕的专利成果后,越发成为了李谕小迷弟,“李谕先生,您真是天才!我必须以您为榜样!” 李谕笑道:“你真这么想?” “真是这样!”孔祥熙正色道,“我收集了所有您的论文和着述,报纸上的报道我也都剪下来一份份存好,不信您可以去我在俄亥俄州的住所看。” 李谕忙说:“好好好,我相信。” 孔祥熙说:“虽然我已在西式学校中,但您在我心中地位就是先祖衍圣公一样的圣人,不对,是圣师!” 这一顿糖衣炮弹吹得李谕都很舒坦,不愧是以后能在官商两道亨运通达的人。 好在李谕是穿越者,知道孔祥熙后来的所作所为。 李谕道:“只能说,我也在实践自己的理想。” 孔祥熙立刻跟上:“您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我以后一定以先生马首是瞻。” 不得不说,这人情商是真的挺高,可惜没用在正路上。 李谕再次说:“望你此后能做到。” 孔祥熙保证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坚定不移永远站在您这边,毕竟您是我心中之师。” 再吹下去李谕就快顶不住他的糖衣炮弹了,赶紧打住,“你的学业还有好多年才能完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孔祥熙道:“先生说得对。自从看过您的论文以及着述后,我深知自己水平太浅,在您面前犹如滴水之于江河,所以我准备继续深造,精进理化科学知识。” 李谕是真的想不到自己几篇论文还影响了孔祥熙,虽然他此后不可能真的搞科学。 李谕说:“多读读书自然是极好的。” 孔祥熙说:“谨遵先生教会。今后学业上如果有不懂的问题,还请先生指教。” 李谕没法拒绝他,毕竟孔祥熙只是个学生,于是回道:“如果是科学方面的问题,我肯定会详尽解答。” 孔祥熙感激道:“多谢先生!如此一来,您就不仅是我心中之师了!” 此后孔祥熙还真给李谕写信求教了不少物理方面的问题,对李谕来说当然都是简单至极,不过却让孔祥熙起码在读书时受益匪浅。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迈克尔逊 李谕现在算是科学圈顶流的焦点人物,这一期《sce》有了两篇文章加持,影响力继续攀升。 关于月球潮汐锁定的内容重要性虽然没有那么大,但民众很关注,毕竟这是距离地球最近的星球。 甚至由此引发了民间的一众讨论。 和后世一样,大家都在猜测月球背面到底有什么。 很多人猜想会有神秘的世界,因为正面已经可以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但背面什么样压根不知道。 还有说住着神灵的,这倒是有点像中国神话故事里的嫦娥。 甚至不少牧师说月球的背面是主的场所。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历史上从来都有神秘主义者,喜欢断章取义后单纯凭借想象捏造一些故事。 即便到了2007年,一个自称参加过阿波罗计划的美国人还声称月球背面有外星飞船,还煞有介事地说了一些细节: 在阿波罗17号登月过程中,美国宇航员跟地面指挥部曾失去过一段时间的联系。他说这个阶段,宇航员其实跑到月球背面去了。 他们在月球背面发现了一个外星飞船遗迹,据探测这艘外星飞船长4000米,高500米,当他们进入飞船内部后,更加令人感到无比震惊的事出现了。整个飞船内部都有一层黄色粘稠液体,在驾驶舱,宇航员发现了两具人形尸体,其中一具遭受过某种撞击,已经不成样子;但另外一具尸体保存完好,有着长长的头发,宇航员因此判断她应该是女性。 这具女尸的嘴巴、鼻子、眼睛处都有神秘物质连接着,并且从她身上的月尘厚度来推算,这具女尸在月球背面起码存在了上亿年。 他还说宇航员凑近仔细观察后,惊讶地发现女尸的容貌跟地球人差不多,但眉心却还有一只眼睛。而且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女尸竟然还有类似“呼吸”的行为,仿佛没有死透。他猜测,这具三眼女尸可能在休眠状态,介于生死之间,需要特定的程度或某种力量才能唤醒。 宇航员打算把女尸运回地球,可就在宇航员将女尸搬出飞船后,女尸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转眼就从25岁左右,变成了60多岁的模样,而且原先类似“呼吸”的动作也消失了。 这个美国人甚至在网上发了个视频,内容是在登月舱内,宇航员对三眼女尸进行了解剖。看起来好像是玛雅人或者蒙古人。 此后网上关于这个视频的评论非常多。 不过很快,大家发现原来那具女尸是一个道具师造出来的,而且花了60多万美元,所以才能栩栩如生。本来想用来营销骗钱,不想热度太高,反而迅速被人无情揭穿。 这时候人们的想象力还比不上一百年后,不过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科幻小说家借着神秘的月球背面开始创作科幻小说。 其实后来也有的是,比如有些电影还设定月球背面其实是希特勒的反攻基地。 李谕对此只是笑笑不予置评,讨论就讨论去吧。 而无线电以及三极管的这篇文章影响力才不同凡响,这东西可是真正划时代的。 不仅科学界,就连政商两界都对此极为看重。 多的不用说,最彰显地位的,就是李谕收到了来自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邀请,邀请他参加白宫晚宴。 西奥多·罗斯福举行的这次晚宴,是一场关于科学的晚宴,核心人物是李谕,同时还邀请了许多其他科学名流。 这可是非常有面子的事情。 白宫晚宴被誉为美国最顶级的饭局,也是最让人希望参加的饭局,更是最少人有机会参加的饭局。 白宫的礼节长官曾说过:“如果你想拒绝白宫晚宴的邀请,只能有四个原因:一是家人去世;二是身患重疾;三是婚嫁迎娶;四是身负要职需要出差。除此之外,不管什么原因,你都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晚宴。” 1902年之前,白宫晚宴基本只是极少数高层政客交流的场所。 但西奥多·罗斯福算是开了先例,从今往后,白宫晚宴也能接待社会名流。 成龙大哥就被邀请参加过白宫晚宴。 不过能受邀的人,数量依旧非常少。 李谕没道理拒绝如此荣幸的事情,也能提升一下自己在科学界以外的社会地位。关键听说总统还会宣布一件对他们十分友好的事。 特斯拉倒是也被邀请了,不过当听说爱迪生也会参加后,特斯拉竟然拒绝了…… 没办法,李谕只好自己动身前往华盛顿。 李谕不太懂西式礼仪,当然了,大清的宫廷礼仪也不懂。 好在sierra受过相关训练,给李谕讲了讲。 “实在没想到,你竟能受邀参加全美最隆重的晚宴。”sierra不无惊讶地说。 李谕笑道:“不少科学名流都要去,我正好认识认识。” “听说哈佛大学的校长以及天文台台长也会出席,”sierra说,“全靠你用的天文数据来自哈佛大学。” 也并非每个大学校长都可以受邀参加,否则白宫天天都要开晚宴。 sierra出身哈佛,说起来还蛮自豪。 李谕是第二次进白宫,但是待遇明显比上次好多了。 到达白宫前的草坪时,李谕发现不仅有爱迪生、哈佛大学校长艾略特、天文台长皮克林,还有一位重量级人物——迈克尔逊。 他的名字往往和迈克尔逊-莫雷实验联系在一起,绝对是个人尽皆知的人物。 更何况这个实验证明了光速不变,否定了以太,从而动摇了经典物理学,一跃成为二十世纪初物理学“两朵乌云”之一。 ——相对论的根基就在这。 过不了几年,迈克尔逊便会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成为第一个得此项殊荣的美国人。 李谕对他很尊敬,上前与他握手道:“迈克尔逊先生,久仰久仰!” 迈克尔逊此时是芝加哥大学物理系主任,也是第一任主任;同时还是美国物理学会主席。 迈克尔逊说:“年轻人,我也听闻你的名字许久,开尔文勋爵对你的评价可是非常之高。” 开尔文勋爵当时对迈克尔逊和莫雷的试验非常支持。这种试验说起来挺有反叛性质的,毕竟用经典物理学无法解释,所以来自权威大老的鼓励非常有意义。 李谕关于黑体辐射公式正确推导的论文也是针对“两朵乌云”,他和迈克尔逊两个在一起还挺有一种奇特的画风。 李谕又同哈佛大学校长艾略特及天文台长皮克林问了好。 哈佛大学校长艾略特说:“你的几篇天文学论文非常精彩,文中数次援引天文台的数据,让我校着实出了一次名。” 说起来,正是艾略特让哈佛大学成为现代意义上的研究型大学,他对哈佛的贡献非常大。 李谕说:“贵校的名气,也不用我来加持。应当说是哈佛大学天文台的数据对我的论文不可或缺。” 天文台长皮克林则说:“难怪都说中国人谦逊。但如果没有你,这些观测结果就像当年第谷手中的数据,没有用武之地,只有开普勒的横空出世才赋予了它们生命。你之于哈佛大学天文台观测数据,就像开普勒一般。” 李谕说:“皮克林台长实在过誉了。” 而爱迪生则更对李谕的几项专利感兴趣,他略带骄傲地说:“如果不是我发现的‘爱迪生效应’,恐怕你的电子管专利也无法完成。” 李谕笑道:“的确如此,科学吗,总是在一点点进步。” 人员到齐后,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便与夫人一起邀请几人来到楼上椭圆形黄色大厅,先进行一场晚宴前的家庭鸡尾酒酒会。 西奥多·罗斯福举起酒杯说:“任何一个有学识的人都明白,今天世界的发展离不开科学的进步。正是科学的进步推动了工业、航海业、商业以及医疗卫生事业。我深知正是诸位的努力,让这个世界更加优秀,所以你们的到来,也让白宫平添色彩。还请各位品尝我亲手参与酿制的鸡尾酒,以表敬意。” 鸡尾酒会并不像一会儿的正式晚宴那么庄重。 迈克尔逊走到李谕身边,说:“以先生对物理学的见解,不知如何看待我做的光速试验,总有人说还有某种漏洞存在。” 李谕说:“我想漏洞肯定不在教授的试验上,而是在理论上。” 迈克尔逊问道:“如此说来,你也认为现有物理理论存在不完整的地方?” 李谕点点头:“相当不完整,或者说,物理学会有新的开始。” 哈佛大学校长艾略特说:“你这么说,可是惊世骇俗的。” “事实上,我想此后物理学的发展会一直惊世骇俗下去,即便现在许多人甚至连原子都不相信。”李谕说。 皮克林台长说:“你如今就在让物理学惊世骇俗着。” “没错,”艾略特校长说,“全美各大校园里都流传着你的着述以及论文,几乎每一篇都出类拔萃。” 皮克林补充道:“你在《sce》上发表的天文学文章,让天文台里我的那些助手们兴奋地不得了,她们现在的工作热情也高了许多。尤其之前一向默默无闻的勒维特女士,更是全身心投入到了数据分析中。” 艾略特校长戏谑道:“真是羡慕你的天文台,拥有这么多女性研究者。” 第一百九十九章 归国 勒维特关于造父变星测距的研究,本来就是一项非常耀眼的成就。 李谕笑道:“此后哈佛天文台恐怕会是天文学会的常客,你的那些助手说不定不少能加入天文学会。” 皮克林台长也笑道:“那就不是皮克林的后宫了,我要成为她们的后宫。” 迈克尔逊又关于他的实验问道:“如果不是以太,真难想象用什么理论去诠释如此真实又如此荒诞的试验现象。” 爱迪生说:“有时候科学在刚开始时就是看起来那么荒诞。” 许多实验室也重复过迈克尔逊的实验,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不论参考系如何变化,光速都是恒定不变。 艾略特说:“我也见过很多惊才绝艳的学者,哪怕精通麦克斯韦的理论,也无法解释。” 李谕说:“旧的理论不够了,需要新的理论。诸位请相信,过不了多久,大家就能看到这朵乌云后的景象。” 迈克尔逊问道:“什么样的景象?” 李谕说:“电闪雷鸣。” 迈克尔逊哈哈大笑:“真是好景象!” 品尝完鸡尾酒后,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带着科学家们来到一楼的接待厅,这里有数家媒体,要对他们的提问进行回答。 “李谕先生,我来自《华盛顿邮报》。许多读者关心您最近所写月亮潮汐锁定的文章,如果月亮只有一面朝向地球,那另一面到底是什么?” 李谕说:“千疮百孔。” “能不能具体解释一下。” 李谕说:“月球的另一面密布陨石坑,与很多人的想象并不一样,可以说,它是非常凄凉的。” 记者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它并不美丽,就像许多表面光鲜亮丽的人,实际上背面并不如意。” 还是记者们会联想啊。 只不过人类第一次真正看到月球背面,还要再过半个多世纪,由苏联的月球3号拍下照片。 “这么说来,月球背面也没有什么神灵或者怪兽,更不会有来自地球的神秘移民。”又一位记者说道。 现在的美国人确实非常关注移民问题。 李谕点点头:“的确如此,不仅没有地球人,也不会有什么外星人。” “外星人?” 李谕随口说了一句,倒是让许多媒体记下。恐怕此后又会启发一些作者写关于外星人的文章,而且多少还会提到李谕刚刚发现的河外星系。 《世界报》的记者又问道:“先生发明的移动无线电接收装置,会有怎样的前景?” 李谕说:“它会将地球上不同地方的人类距离拉近,也会让许多看起来绚烂或者肮脏的面纱揭下,因为所有人都会离着真相近了一步。就像遥远国度看待万里之外的其他国度一样,到那时,所有人都能更快知道距离遥远的信息。” “真是伟大的进步!”记者说,“您认为自己也会成为像麦克斯韦、开尔文勋爵一样优秀的科学家吗?” 李谕笑道:“这个只能留给时间。” 记者又询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包括也问了爱迪生等人许多问题,在这之后,就是正式晚宴。 李谕之前去英法时,也参加过晚宴,这次美国的晚宴,虽说菜系比不上法国优秀,不过总比在英国时好了一些。 唯独那份山羊奶酪蛋糕味道有点奇怪。 此后的小羊排、什锦饭、桃子挞、法式酸奶油冰淇淋则可口许多。 看得出来,白宫晚宴更多学习自法餐。 但那份新奥尔良什锦饭说起来也没比李谕当年点的什锦炒饭外卖好太多,只是其中的用料着实考究。 在用餐时,西奥多·罗斯福又郑重告诉李谕:“国会还未通过关于退还庚子赔款的决议,但对开放来自清国留学生的事情已经有了初步结果。国会同意推进此事,但在初始阶段,会加强对留学生的审查,暂时需要各大美国学校或者基金会的审批,以保证学员质量。若此后成效良好,将会更大规模开放留学生通道。” 先试点,然后推广,算是常规操作。 李谕举杯高兴道:“不仅我,公使先生以及众多我国学子知道后,都会非常开心!” 晚宴后,众人又欣赏了歌舞表演才散会。 第二天的报纸不用想,肯定会报道白宫晚宴。 而李谕迫不及待先告诉了梁诚关于留学生通道开放的事情。梁诚非常欣慰:“你的功劳实在不小,我想美方就是看到你这种优秀的中国人,才会下决心再次接受留学生。把你带来真是太对了!” 李谕说:“公使大人的功劳才大,我不过顺水推舟。” 梁诚说:“懂得如何推一把,可不是件容易事。我要立刻通知总理衙门以及管学大臣,让他们着手开始安排留学生派遣事宜。” 李谕回到纽约时,大卫·别克终于来找他,“我已经办妥与杜兰特先生的交接事宜,可以入职先生的公司。” 李谕盛情道:“欢迎您的到来!” 大卫·别克来的也是巧,没多久,李谕就收到了亨利·利兰先生等人发来的预约订单,他的凯迪拉克公司以及发动机工厂加上一些其他厂家,需要至少1500套电子启动系统。 作为预约订单,并没有规定交货时间,但自然越早越好。 大卫·别克想不到李谕公司刚成立就有订单,果然手里握着关键专利是有用。 李谕说:“我们要尽快展开生产了。” 大卫·别克对发动机制造比较熟悉,这套电动系统生产难度不大,即便现在刚买下的厂房非常简陋,也能进行制造,然后在生产的过程中继续完善厂房。 邹周知道后更是非常上心,不仅他,其他二十多名接受培训的华人同样跃跃欲试。 李谕把买原材料的事情委托给了大卫·别克,而邹周他们则要投入生产过程中。 李谕嘱咐邹周道:“这个订单没有强求时间,但我们一定要保证质量。你们不要害怕犯错,只要是残次品,毫不犹豫直接报销!企业开始时难免遇到这些问题,我不会责怪你们。因为安全是工人的生命,而质量则是企业的生命。” 邹周说:“我会牢记您的话!我以及身后二十几位中国人都不会让您失望!” 李谕点点头:“这就是考核,大家严阵以待,在生产过程中最能看出来培训效果如何。” 所有的二十多人肯定都不想要放过如此好的机会,毕竟留下就是高薪工作。 邹周带领他们喊道:“弟兄们,大声点让李谕先生听到你们的决心!” 二十多人一起高喊:“质量就是生命!质量就是生命!” 李谕伸手压了压:“千万别忘了上一句,安全更重要。” 邹周笑道:“都是穷过来的,烂命一条。” 李谕正色道:“一定要纠正这样的看法,安全必然是第一位!” 邹周很听李谕的话:“我明白了!我今天就去做个横幅贴上。” 李谕满意道:“就要这样,每天时刻注意,安全重于泰山。”然后他又说:“时间上切记不需要太赶,哪怕两三个月才能造出来也没关系。” 邹周问道:“不会被催工吗?” 李谕说:“让他们催就是,晚不了。保证了产品质量,以后订单才能多了去。” 邹周说:“还是先生考虑深远,我们一定不会让先生失望!您是我们的恩人,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李谕说:“我先发给你们两个月的薪水,每人10美元,外加5美元购买被褥等生活用品,以后你们就要住在底特律了。” 邹周笑道:“您给的太多了,5美元买被褥,难不成买丝绸的?” “搬家难免会花钱,”李谕又说,“我应该要回国了,你们尽快成长,到时候我可能也会把你们中的一部分带回国。” 身后的其他人不少都很兴奋: “太好了!我已经十多年没回去了!” “别说这种好事,哪怕跟着李谕先生下刀山,我韩峰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你还是先过了考核再说吧,要不李谕先生可不会看上你!” 看到他们的干劲,李谕更加放心了。他又给厂里安置了两台电报机,方便此后通讯。 李谕相当于把生产重任交给了大卫·别克以及邹周,好在不是特别困难的产品。但两人还是感觉身上突然多了重担。 好在他们都很值得信赖。 而李谕,确实该回国了。 李谕早早购买好了一些仪器设施,小德张等人要的作图工具也买了一些。 然后他找到sierra,问道:“你当真要一起去中国?” sierra眨眨眼:“当然啊!我甚至在纳闷你到底什么时候动身。” 李谕说:“那好吧,你可以准备一下了。另外,别忘了把股市上的钱拿出来。” 现在已经赚了接近三万美元,sierra说:“不知道会涨到什么程度。” 李谕说:“差不多就行,金融最怕的就是贪心。如果想通过股市让基金赚钱,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sierra同意道:“确实如此。” “还有,”李谕说,“如果去中国的话,你最好有个中国名字。” sierra歪头想了想说:“我只有幼年时一个中文乳名,小希。” “小希……”李谕又问,“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名字?” sierra说:“带着这个‘希’字,同时不能太柔弱。” 李谕思索片刻,“叫做谢煜希如何?” “谢煜希~”sierra高兴道,“好,以后我就叫做谢煜希了!” 第二百章 接风 和当时来纽约的时候一样,回去的路程是先坐火车到西海岸的旧金山,然后再搭乘轮船沿着太平洋北线返回。 这条路线花费的时间并不是特别长,总体三周左右绰绰有余。就算是以后巴拿马运河开通,完全走海路从纽约登船开往天津,时间上也要多不少。 但三周时间李谕肯定不是在呆呆地看海中度过,他有许多事要做。 空旷的大海上,波涛滚滚,对于写作《星球大战》的第二部和第三部非常有利。 星球大战的正传三部曲和前传三部曲是最出名的。 历史上,星球大战系列拍到第二部,导演就不再是卢卡斯。 第二部的导演换成了厄文·克什纳,不过也正是他拍出了星球大战正传三部曲中最精彩的一部《星球大战2:帝国的反击》。 星战情节不再赘述,但第二部有几个很出名的地方,比如着名的父亲梗。当反派大boss达斯·维达对着主角天行者说出一句“i am your father”时,实在惊掉人下巴。 这种大伏笔肯定让人欲罢不能,如果这里再断一下,恐怕欧美很多读者能翻过太平洋来找他。 好在李谕时间足够,在轮船上继续写出了星战正传第三部的内容。 当然喽,还是属于文笔小学生的流水账,李谕写的主要是剧情内容。 如果想要形成出色的科幻小说,还得靠大才女吕碧城才行。 第三部就算大家记不清情节了,也一定记得电影里来亚公主穿着很情趣的一身内衣被外星怪兽锁成女仆的场景。 不得不说,凯利·费雪的身材确实好…… 第三部的剧情展开得就很快了,而且来亚公主和天行者竟然是兄妹的事情也成了一个超级梗。 一会儿父亲梗,一会儿又来个兄妹梗,主角天行者也真是够“幸运”的。 但最后达斯·维达突然又回归父亲,紧急关头出手救了天行者卢克,不惜搭上自己性命,把形象一下子又竖了起来,这也就成了之后再写前传三部曲最大的引子。 毕竟到结尾才摘下面具,身上又藏着那么多故事,能展开的地方很多。 反正在正传三部曲,可怜的主角天行者既没了爱人又没了父亲,韩索罗则抱得美人归。 一口气写完后,李谕是长舒了一口气,从小他就怕写作文,要不是路途漫漫无事可做,真的能愁煞他。 sierra谢煜希早就迫不及待要看看后续内容,李谕笑道:“现在还很粗糙,根本称不上科幻作品。” 谢煜希不以为意:“能看到故事走向就足够了。” 没办法,李谕便让她先审阅一下手稿。 即便只是故事大纲,远超目前科幻水平的优秀大作魅力还是无法掩盖,谢煜希看得直呼精彩。 李谕忙对她说:“一定记得保密,现在还没发行。” 谢煜希举起手:“我向佛祖发誓,不会泄露一个字。” 李谕问她:“美国人不是信奉基督新教吗?” 谢煜希有板有眼说:“入乡随俗,中国人不都信佛祖?” 李谕说:“那可不好说,还有信玉皇大帝、财神爷、土地神、寿星、文曲星的。” “都是神?”谢煜希问。 “对啊,”李谕说,“看来你的中国文化还需要继续深入学习。” 谢煜希问:“基督教只有主一个神,中国咋就这么多神仙?” 李谕说:“中国可不养闲神,这里的神仙都是靠香火供奉,所以神仙也得证明自己有用才行。” 谢煜希虽然从小就在外祖母那学了不少中国文化,但由于一家子都信基督,所以唯独对宗教方面没有涉及。 谢煜希继续问道:“神仙本来就是神仙,干嘛还要证明自己有用?” 李谕哈哈一笑:“中国人哪,只在有需求的时候才会拜神仙。不同的时候拜的也不一样,求学的拜文曲星,想要孩子的拜送子观音,求财的拜财神,练武的拜武圣,总之都不一样。” 谢煜希恍然大悟:“原来这么回事!和基督教一点都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去了,”李谕说,“你幼年在南洋新加坡长大,与中国本土还是有很多区别的。” 轮船在日本横滨停靠补给了一下后,再次开赴天津塘沽港。 由于李谕这次在美国又做了不少事,还拿到了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资格,外加许多专利加身,国内的报纸早已疯狂报道。 史量才作为李谕的另一个小迷弟,时刻关注着大洋彼岸的消息,就算是信息不畅,也会百般设法从泰晤士报社那了解美国的报道。 后世想要获得新闻很简单,但在二十世纪初,真的非常考验一个报人的水平,以及交际能力。 这次李谕算是彻底光环加身,因为已经有了外籍院士一职。 轮船到达港口时,天津海关道唐绍仪亲自带着人来迎接李谕。 “唐道台,有劳亲自来迎接。”李谕拱手道。 唐绍仪心情很好:“你回国,我是必须要来迎接的,你可是给我们大大长脸的人。” “唐道台过誉。”李谕又介绍一下谢煜希,“这位女士是sierra,谢煜希,来自卡耐基家族。卡耐基先生注资800万美元,成立了一支基金,要帮助改善我们的教育。” 唐绍仪大体听说过美国这几个大财阀,忙说:“幸会幸会,贵方有这样的胸襟,实在令人敬佩!” 谢煜希浅笑一下,礼貌地回道:“也是完成爷爷的心愿。” 李谕说:“另外,通过梁诚大使的努力,美方基本同意我们再次派遣留学生赴美。” “又是一件大好事!双喜临门!”唐绍仪激动得雪茄都不想抽了,“你们真是办了不得了的事!” 李谕笑道:“大老远的,总不能白跑一趟。” 唐绍仪又看了看李谕的脑袋,说:“你胆子也不小。” 李谕摸了摸头,开玩笑道:“挺好看吧?” 唐绍仪说:“好看是好看,不过就怕……” 李谕摊摊手:“也是为了方便,不然有碍观瞻,” 唐绍仪叹了口气:“我们北洋军中许多新兵也剪去了头发,此事确是大势所趋,不过你还是有些操之过急。过些日子,等更多人,尤其是大人物们剪了发,你再剪也不迟。” 李谕知道唐绍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于是说:“唐道台放心,不会有事。” 唐绍仪把雪茄重新放到嘴边,勐吸了一口说:“就算是有事,我也会帮你想办法,而且我想袁大帅也不会坐视不管。” 李谕再次拱手:“谢唐道台。” 唐绍仪是个比较果断的人,反正事已至此,也就不再纠结,转而去想下一步,“你是我们北洋的恩人,如果不惹点事,我们北洋都不知道怎么答谢你。” 李谕哈哈笑道:“这么着急还人情债?” 唐绍仪也豁达一笑:“如此小事,可不够还。先不提这些,我在酒楼略备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为了赶火车,李谕吃过饭就继续来到车站,前往京城。 好在唐绍仪早就买好车票,省了不少麻烦。 李谕回国以及他带回的消息也很快被报纸报道了出去。 现在就缺少一个有闪光点的人提振民族自信,李谕浑身叠满buff,最适合上头版头条。 谢煜希到京城后,需要先给她安排个旅馆住下。 谢煜希要求离着文化中心近一点,那么只有北京饭店最合适。 这间饭店很不得了,就在东长安街和王府井大街的交汇口,位置极好,走路五六分钟就能到天安门,阅兵时也经常可以看到它。 如果论常人能够进去的饭店,哪怕在一百年后,北京饭店也可以算得上全北京最有排面的,甭提那些外资高端酒店,不管洲际、万豪还是丽思卡尔顿,在北京饭店面前都是弟弟,人家北京饭店在楼顶都能俯瞰紫禁城。 有钱的在北京找个五星饭店开个会很容易,但要是说在北京饭店开个会,那真可以吹一辈子了。 1900年这间饭店就已落成,不过最初是在东交民巷,今年刚刚搬到了王府井的新地址。 酒店是法国人修建,目前还属于普通的豪华酒店,但豪华程度也已位列京城前列。 后世买张票就能进入故宫,不过目前想进紫禁城还没这么方便。 如此倒是方便了谢煜希,毕竟任何一个外国人来中国,最先想看的就是紫禁城。 站在楼顶眺望过去,七十多万平方米的紫禁城异常辉煌,谢煜希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不禁感慨道:“这就是神秘东方国度的心脏!好雄伟!” 安顿好她后,李谕便返回自己的住处。 刚进东厂胡同,李谕就看到他家旁边荣禄的府上挂着白布。 进了家门后,王伯和赵谦等人立刻惊呼:“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李谕看到他们也很亲切,笑道:“我不是早就发了电报。” 凤铃端着手里的报文,“他们啊,根本不懂这东西,我都说了好几次,就是不相信。还以为我是千里眼、顺风耳。” 李谕说:“你们也该多学学。” 有了李谕这句话,凤铃立刻开始数落他们两个:“你们听听,老爷也亲口说了,你们要是再这么没文化,说出去都丢了老爷帝师的颜面!” 第两百零一章 假模假样 王伯突然意识了李谕的头发,震惊道:“先生!您这头……” 赵谦也反应过来,顾不得叫“先生”了,破口而出:“老爷,要掉脑袋的!” 凤铃立刻喝止他们:“听你们这臭嘴,说什么哪!老爷既然敢做,就有他的道理。” 不过凤铃也很关切,教训完他们就转而问道:“先生,真没问题吗?” 李谕走进屋,往北房正厅一坐,然后好整以暇地说:“就像你说的,我既然敢做,就有足够的理由。再说了,也该换换风气。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学术界的人,稍稍引领一下潮流有何不可,况且如今西式学堂剪辫子早就不是稀奇事。” 如今清廷的确已经管不了这些小事,江山还能不能坐稳都难说。 虽然清廷皇族发现了卖国这样一个能够稳住自己统治地位的事情,不过他们能卖到什么时候? 卖着卖着就会把自己也卖出去。 但王伯还是比较传统的,战战兢兢说:“先生,就怕朝廷有人看不过去,会对您不利。” 李谕说:“看不过去的人当然有,不过也不能拿我怎样。我终究手里有了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的身份。” 李谕实际上还是太乐观了,但有时候也只能这么硬上,不然窗户纸永远没有捅破的那一天。 王伯着急得额头都渗出汗了,当年“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阴影即便过去两百年还是无法忘怀,“先生,您可千万不要出事……” 李谕看得出他们是真的关心自己,于是安慰道:“王伯不要担心了,不会有事的。” 他转移开这个话题,说:“我刚才进胡同看到旁边荣府挂上了白布,是怎么回事?” 凤铃的嘴最快:“先生还不知道吗?荣禄死了。” 她对荣禄没有什么好感,直呼其名。 李谕讶道:“荣禄,死了?” 赵谦说:“是的,都死了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幸亏您不在,不然天天睡不着觉,不得安宁!旁边荣府从早哭到晚,朝中上上下下的大臣挨个过来吊唁。” 毕竟是首席军机大臣,可以算作宰相,他一死,肯定惊动朝野。 算起来,慈禧作为晚清的后党,身边最倚重的几个权臣,奕?、李鸿章、荣禄,如今一个都死了,只剩下个没有能力唯独爱财的奕劻。 张之洞虽然是慈禧这边的人,不过他显然也是思想上推崇维新的。 至于袁世凯,完全摸不透,可以是后党,也可以是帝党,只有时势才能决定他的走向。 慈禧自然明白情况,她应该知道袁世凯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身边的满清贵族里无人可用,已经没有办法。 而她也了解,自己死后,再没人能够驾驭得了袁世凯。 其实说起来还是慈禧自己埋下的因,整个大清最有战斗力的军队全在袁世凯手下。此后宣统朝掌权的年轻爱新觉罗皇族们恨不得想了一百个方法要弄死他,结果能拿他怎样。 李谕想了想,好歹也是邻居,怎么也该去荣府看看。花圈肯定不用买,人家早就下葬。 荣府比李谕家气派不少,不过到处挂着白布。 荣禄的儿子巴隆穿着孝服,愁眉苦脸。 荣禄的两个女儿也在,她们早早嫁了出去,其中一个瓜尔佳·幼兰还是嫁给的醇亲王载沣,过几年就会生下大清末帝溥仪。 巴隆没什么本事,全家目前最大的依仗竟然是幼兰,不过幼兰目前只有十九岁。 巴隆痛苦道:“父亲只留给我一个小小的男爵,我一点实权没有,以后可怎么办!” 幼兰拿着手绢抹着泪,反问道:“以前让你好好做事,你却四处玩乐,现在父亲撒手人寰,还能怎么办?” 如今幼兰还没有孩子,当然看不清下一步局势,她又不可能提前知道自己生下的孩子将来成为了皇帝。 再说即便那时候,宫里真正的太后也是隆裕太后,幼兰根本没多少权力。 在宫里见识过慈禧本事的隆裕,虽然本事不咋地,但已经明白要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 ——当年两宫太后的事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旧事重演。 可以说荣禄一死,整个荣家基本完了。 即便荣禄开了天眼,知道这个外孙将来能成为帝王,也没啥用。 巴隆此前搞砸了不少钱,虽然荣禄有不少积蓄,不过按照他的花销,只怕会坐吃山空。 巴隆深深叹了口气:“难以为继,难以为继。” 李谕走到门口,轻轻咳嗽了一下,酝酿了好一会儿感情,死活挤不出眼泪,只能往眼睛里滴了几滴水,趁着没干立马假装哭着走进去。 “哎哟!我的荣中堂!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没了您,大清可怎么办啊!” 巴隆看到李谕,“是你。” 但看李谕哭得如此悲伤,也忘了之前的小摩擦,泪水打转道:“帝师!” 李谕继续用哭腔说:“巴隆公子,你一定要节哀!” 巴隆突然也看到李谕帅气的发型,愕然道:“帝师,你你你?你这是什么说法?” 李谕说:“都是新式学堂要求,我被授予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以及美国天文学会会员,经常出席西式庄重场合,就要按照西方的礼仪要求。” 此时都是重礼节的。 巴隆讶道:“英国皇家学会?!那么说,帝师您也是英国国王的帝师那般?” 李谕就坡下驴,湖弄他说:“可以这么理解。” 巴隆连忙说:“真是不得了!失敬失敬,想不到帝师越来越令人难以望即项背。” 李谕说:“好说好说,都是邻居,以后有事可以互相帮助。” 李谕只是说了个客气话,没想到巴隆竟然当真:“将来就要仰仗帝师了!” 李谕只得说:“应该的,应该的。” “帝师里面坐,”巴隆说,然后吩咐下人,“快给帝师看茶!” 李谕本来露个脸就想走,不过硬被巴隆拉了进来。 荣禄的两个女儿已经结了婚,也不用避嫌,都在厅中。 巴隆给她们介绍了一下李谕。 幼兰说:“我听过帝师,大公主(奕?女儿)告诉我,您是个精通西学的人。” 李谕说:“略知一二。” 幼兰突然打听道:“您贵为帝师,经常能见到皇上,不知道皇上他……” 李谕警觉起来,他知道幼兰是慈禧的养女,谨慎道:“夫人的意思是?” 幼兰说:“许久不见皇上,不知道皇上身体可还安康?” 李谕说:“皇上身体挺好。” “哦,”幼兰说,“那我就放心了。其实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嗯……算了!” 巴隆说:“妹妹,你有话就说,干嘛吞吞吐吐,李谕先生是自己人。” 李谕很想辩解,什么时候自己就成自己人了?不过此时也不便言说。 幼兰问道:“真是自己人?” 巴隆没心没肺,拍了拍胸脯,“当然是自己人。” 幼兰相信了,壮着胆子问道:“皇上既然身体安康,为什么一直不见有子嗣?” 我去,这可是个不得了的问题。 李谕哪敢随便回答。 但幼兰自从嫁到显赫的醇亲王府,也晓得慈禧对他们家的态度,总之心里有那么一点希望。 在皇家,这种希望真心要命。 李谕立马道:“对此我就不知道了。” 幼兰继续问:“您是西学大师,懂那么多不得了的洋人学问,难道也看不出来?” 李谕连忙说:“西学门类多了去,但你问的医学方面,我并不懂。” 幼兰说:“不都是西学,咋就又不懂了?” 李谕只好解释说:“就像礼部的官员不懂太医院的工作一样,区别很大。” “是这样嘛。”幼兰若有所思。 李谕摊摊手:“多的我也不知道,我只不过是给皇上讲讲西学课程。” 巴隆还很纳闷:“妹妹,你问这个干什么?皇上当然身体好得很,听说还经常参加朝会和祭典。” 幼兰白了他一眼,“我就是问问。” ——这个哥哥真是啥都不懂,看来荣家只能靠自己了。 李谕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先行告退。” 巴隆说:“我送帝师。” 李谕阻止道:“请留步,反正都是邻居,近得很,两步就到。” 李谕回到自家,舒了口气,再问不知道要问到什么地方,估计光绪的细节都要他说出来才行。 第二天,李谕先去京师大学堂报到,这么久不回来,真心说不过去。 首先见到的是范熙壬、冯祖荀、何育杰这帮子同学,他们立刻团团围住了李谕: “好嘛,去了一趟美国,发型都改了。”冯祖荀说。 李谕笑道:“等你们将来留学,也会如此。” 何育杰说:“真别说,洋人的西装还挺精神。” 范熙壬说:“我们都知道你在美国的壮举了,如果我也有这脑子该多好!还能和总统一起吃饭,想想就威风!” 冯祖荀说:“要想如此,当然只能用心学习,否则出去了不但不能像李谕一样长志气,还会给自己人丢脸。” 何育杰点点头:“是这样!” “对了,”范熙壬捧出一个足球,“这段时间我可一直好好练习,趁着还没上课,我们踢一局?” 终究都是年轻人,李谕也来了兴趣,“来一局!来一局!我们师范馆对你们仕学馆!” 范熙壬得意洋洋:“那你们要输得很惨了!” 仕学馆的人毕竟有钱有闲,论起玩的话,不仅足球,李谕教给他们的三国杀也是仕学馆玩得更六。 不过李谕也不怕他们,自己踢多少年球了,他们才接触几个月。在他们面前,自己简直就是大罗、小罗加c罗。 李谕一脚就把球踢了出去,然后挑衅道: “你过来啊!” 谁知范熙壬接着就一脚踢歪,球滚到了场外,一身官服的管学大臣荣庆正好站在那,他脸色阴沉地看着李谕:“不要胡闹了!净整这些洋人的东西!玩物丧志的道理你们不懂吗?” 范熙壬吐了吐舌头:“荣大人,我们是课间娱乐娱乐。” “少给我油嘴滑舌!”荣庆呵斥道,“大学堂就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娱乐的地方!” 李谕帮他辩解了一句:“荣大人,劳逸结合,才能……” 还没等李谕说完,荣庆嗓门又高了八度,朝着他喊道:“还有打牌,也是你教的!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又把辫子剪了!你说你还有个大学堂学生的样子吗?简直是害群之马!今天我就要将你开除出大学堂,永不叙用!” 第两百零二章 化险为夷 荣庆气势汹汹就走了。 虽然荣庆也位列“旗下三才子”之一,但他是个非常保守的人,和另一名管学大臣张百熙截然不同。 荣庆召集了另外几位大学堂的高层,颇为愤慨地说出了李谕剪去辫子的行径,最后下结论说:“此等枉顾传统、忤逆国体之事,实难原谅,不开除之无以正纲纪!” 丁韪良愕然,他还没来得及见到李谕,怎么管学大臣就要开除他,理由仅仅是剪发,在他看来根本无法接受。于是据理力争道:“管学大臣,请听我一言,李谕才情甚高,又获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以及美国天文学会会员殊荣,极为难得。大人可以想象,如果想要融入世界的学术领域,剪辫应当通融。” 荣庆知道丁韪良肯定会袒护李谕,因为他自己就是美国人,李谕又是在美国剪去的辫子。 但丁韪良的官阶也不低,荣庆只好反问一句:“难道不剪辫子就不能做学问?” 中学副总教习辜鸿铭也站在荣庆这一边,他说道:“辫子自然不可以剪去,这是中国人的传统,如果失去传统,则国将不国。” 译学馆总办严复听了辜鸿铭的话,却摇了摇头,说:“我们不该小事化大。李谕毕竟是我校最优秀的一名学生,他这一年多来的成果你们都看在眼里,难道忍心将其开除?” 辜鸿铭说:“没了李谕,我们往后还有其他同样有才的人,总不成离了他就不行。” 中学总教习吴汝纶捋了捋胡子,说:“如果只是在经学一道,这句话说得通。但西学人才我们太缺,或许可以学习孔夫子,因材施教。” 严复赞成道:“吴总教习所言极是,这才是一个大学堂该有的样子。” 译学馆副总办林纾说:“各位想必都曾见过外国人,尤其身旁的日本国人,他们也在传统与西方两条路上走得很清晰,可以看得出,即便再努力学习西方,有些东西也丢不掉。所以辫子剪或者不剪,都不会影响大局。” 荣庆却大摇其头:“什么都可以丢,唯独辫子不可丢!” 荣庆不是满人,但却是蒙古正黄旗的,和满清皇族们走得很近。除了他以外,在场的则都是汉人,荣庆明显感觉到了一些隐隐的敌意,他转而对管学大臣张百熙说:“张大人,您怎么看?” 张百熙说:“我曾亲授李谕奖章,深知他对我大学堂功劳不可谓不大,就算有过失,也是功大于过。如果只因这件事就将其开除,恐会引起其他学生不满。况且我也听闻南方诸西学堂学生不少剪去发辫,但他们同样并未忘记咱们的仁义礼智信。” 荣庆冷哼道:“张大人的意思是说,剪发并不是什么大事?” 张百熙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道:“我们大学堂从设立之初,就彷照自日本国,各项制度也向日本学习。不少日本人因辫子一事嘲弄我们的学生,如果想要真正学习先进的制度,我想大学堂应当作为试点,更加全方位地与日本乃至欧洲国家接轨。” “总之,张大人也不认为应当开除李谕?”荣庆直接问道。 张百熙直截了当回道:“不应。” 在场的人里,只有他和辜鸿铭不同意李谕剪辫子,势单力薄,荣庆知道说不过他们,竟然直接就去找太后了。 在他眼里,剪辫子绝非等闲小事。 西苑。 慈禧正在和裕德龄学习西方礼仪,她准备此后定期与各国的大使夫人们一起喝茶聊天,彰显自己一国之主的姿态,也顺便了解一下时事、修复一下和洋人之间的关系。 慈禧对裕德龄说:“洋人的礼仪看着比咱们还是简单许多。还有,我听说洋人的贵妇人都束腰?” 裕德龄说:“回老佛爷,是这样的,有些年轻的小姐甚至因此喘不上气。” 慈禧说:“看来洋人口口声声说文明,也没好到哪里去吗。咱们缠足,她们束腰。” 慈禧其实也反对缠足,满族一直以来都没这个传统。 说话间,李莲英走进来,对慈禧说:“老佛爷,荣庆荣大人求见。” 慈禧说:“让他进来。” 荣庆进门给慈禧跪安后,就说道:“太后老佛爷,大学堂出大事了。” 慈禧啧了一声,说道:“你还是动不动就说出大事,区区大学堂,能出什么大事?” 荣庆说:“那个李谕竟然把辫子剪了!” “把辫子剪了?”慈禧讶道。 荣庆说:“对的!真是大逆不道,此等不顾祖宗家法之举,实在败坏大学堂的名声。” 慈禧眉头皱了皱,说:“看你慌张的样子!站起来说话。” 荣庆站起身,但是慈禧让他站起来,却并没有像在场的奕劻般赐座。 荣庆说:“我认为应当重重责罚之!” 慈禧问道:“他为什么剪去发辫?” 荣庆说:“不管为何,都是忤逆之举。” 慈禧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慈禧可是政治老油条,怎么会顺着别人话的意思完全走下去。 荣庆连忙回答:“因为他得到了英国一个什么皇家学会的外籍院士,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官,就猖狂到剪去辫子。” “英国皇家学会?”慈禧问旁边的裕德龄,“这是什么部门?” 裕德龄说:“回老佛爷,英国皇家学会是英国最高最权威的科学机构。” “最高的?”慈禧琢磨了琢磨,“又带着‘皇家’二字,和英国王室有关系?” 裕德龄点点头:“是的,老佛爷,英国皇家学会的地位在全世界的科学界,都是很高的。” 慈禧哦了一声,“是这样,那还是挺不简单的,说起来,也像咱们的大学堂?” 裕德龄说:“我想,它的地位还要更高。” 慈禧说:“那就像咱们的翰林院了?” “虽然不是很贴切,不过可以这么理解。”裕德龄知道只要往尽可能好的方向说,就会对李谕有利。 慈禧琢磨了琢磨,“如此说来,真是大功一件,他是给我们大清长脸了。” 荣庆说:“可是,太后,剪发终究是忤逆祖宗家法之事!” 一旁的李莲英非常轻地咳嗽了一下,荣庆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连连说了好几次忤逆祖宗家法,但慈禧垂帘听政也是在忤逆祖宗家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影射慈禧。 难怪她刚才眉间不悦。 慈禧又问向奕劻:“你觉得哪?” 奕劻说:“太后,奴才久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知道外国人里,的确都有这种科学的机构,地位确实不算低。而且加上前段时间驻美公使梁诚的回信,在李谕的帮助下,美国同意了继续派遣留学生,甚至有可能同意减免赔款,都是大功。” 慈禧说:“那你的意思?” 奕劻继续说:“剪掉发辫违反了大清律例,应罚。只不过考虑学生特殊的身份,有向西洋学习的成分,所以奴才想着,可以功过相抵,不奖也不罚。” 奕劻故意不提祖宗家法之事,而是搬出了大清律法。 慈禧对他的回答比较满意,“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这懂洋人学问的本来就不多,才华高的人有点性格我也不是没见过,就按你说的,不奖不罚。” 荣庆已经不敢再说话,只好答应道:“奴才明白了。” 慈禧说:“以后这种小事不要来找我,不是还有张百熙张大人嘛,你们商量着来不就是。” 荣庆唯唯诺诺道:“奴才知道了,奴才想的是他李谕怎么都是帝师,如此做法实在……” 慈禧说:“行了行了,不要老是大惊小怪。” 荣庆只得悻悻然走了。 奕劻见此也舒了口气。 李谕不知道的是,载振已经提前收了唐绍仪托人送来的银子,整整八千两,让他和庆亲王奕劻在口风上帮着说两句。 李谕办事还是欠缺考虑,好在唐绍仪是个一直泡在官场里的人,有心护他一手。 如今荣禄过世,袁世凯知道下一任军机大臣基本就是奕劻,所以已经暗中送了几十万两银子给奕劻,手笔实在是大。 唐绍仪又是袁世凯的人,所以该帮的小忙就帮一下。这种说几句话就能得到八千两的好事,多来几件也不是不可以的。 当然啦,袁世凯和唐绍仪他们,同样是摸准了奕劻爱财的命门,而且奕劻是拿钱就办事。 消息下来,李谕果然没有受罚,冯祖荀和范熙壬等人都替李谕高兴坏了。 “可吓死我了,”冯祖荀说,“要是没有你,这个大学堂恐怕我也待不下去。” 李谕笑道:“不至于不至于!你们不是也有要出国学习的想法嘛?” 何育杰则说:“若是你真被开除,说明大学堂变味了,和上旧私塾能有什么两样,我们肯定跟着你一起走!” 李谕想不到他们这么讲义气,但还是说:“再怎样,有时候暂时的忍气吞声只是为了更大的追求。” 范熙壬说:“我们都把你当同学当兄弟,自然有难同当。” 难怪都说男人最铁的有三种关系: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昌。 李谕感激道:“我可不会让你们和我有难同当。” 范熙壬道:“你这话说的……” “而是要有福同享!”李谕补充道。 范熙壬哈哈笑道:“我还以为你想说啥,有福当然要同享!” 李谕说:“今天虚惊一场,我请大家去东兴楼吃饭!顺便尝尝我从美国带回来的威士忌!” 冯祖荀皱了皱眉:“饮酒不太好吧……” 李谕搂住他脖子:“小酌即可,不用担心。” 范熙壬也笑道:“不要老读书,放松放松脑子才能装下更多东西。” 冯祖荀这才释然道:“说的是,反正我就算是骑上千里马,也追不上李谕。走,喝酒去!” 第两百零三章 再会才女吕碧城 傍晚,李谕回到住所时,突然看到胡同里站着一个瘦弱的女子。 竟然是吕碧城在等他。 李谕招呼了一声:“碧城大才女!” 李谕换了造型,没了大辫子,又穿着相对西式一些的服装,吕碧城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李谕笑道:“我是李谕。” “啊!”吕碧城走近后,终于认出他,“还真是你!” 然后立刻担忧道:“我从尊师那听说,你可能要被大学堂开除?” 吕碧城已经拜入严复门下,知道消息后立刻找了过来。 李谕说:“放心,没事的,我这不好好的吗?话说,你不觉得剪去辫子很好看吗?” 吕碧城说:“好看是好看……但是……” 李谕问:“但是什么?” “你做事这么急躁,总该先问问恩师或者唐大人的。”吕碧城说。 李谕随口道:“总该试试嘛,看样子,是赌赢了。” 吕碧城轻叹了口气:“有才也不能这样。” 李谕连忙说:“我知道了,吕大才女!对了,我有东西给你!快进屋说。” “进去不太合适吧?”吕碧城说。 “怕什么,”李谕说,“你一直倡导男女平权,怎么此时又像个传统的大姑娘。” 吕碧城想想也是,于是跟着走进了屋子。 凤铃和王伯看到后,问道:“先生,这位是?” 李谕道:“京津两地大才女,碧城小姐,没听过吗?” 凤铃是认字的,“哎呀,您才是女中豪杰,比八大胡同的那些所谓才女强多了。” 吕碧城并不知道八大胡同是干啥的,疑惑道:“八大胡同是哪?住着许多读过书的女子嘛,那我真要拜会拜会。” 李谕连忙打住:“不,不太合适的。” 吕碧城纳闷道:“怎么你又说不太合适了?刚才还提醒我说男女平权。” “额,”李谕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 凤铃连忙帮他圆场:“她们比碧城小姐差得太远,还需要加强学习。” 吕碧城说:“我也需要学习的,并不是什么都会。” 李谕赶忙用了一招跑题大法:“先看看我从美国带回来的东西。” 李谕跑进屋,拿出了一本《星球大战:新希望》:“这就是经过你手润色的大作。” “原来是这个啊。”吕碧城说。 李谕说:“已经发行了,销量好的很。” 李谕又拿出1000两的银票:“这是你应得的。” 吕碧城则看着封面上“李谕”和“碧城”的名字并列,问道:“读者有说什么吗?好不好?” 李谕说:“反响好极了!德龄的翻译水平也不错。” “德龄?”吕碧城才注意到右下角写着“译着:裕德龄”。 李谕说:“她现在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专门帮着太后学习西洋礼节。” “那么说,也是一位才女了。”吕碧城轻轻说。 李谕道:“可以这么说。” 李谕又拿出星球大战后两部的提纲,“还要你再润色润色。” 吕碧城笑了出来:“刚见面就给我派活儿。” 李谕也笑道:“靠自己本事挣钱,不也是你想要的吗。” 吕碧城明白争取女权少不了争取尊严,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证明女人也有生存之道,不弱于男人。 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经济上的独立。 吕碧城接过书稿:“我会继续做好。” 李谕嗯了一声:“润色好了我还要再找德龄翻译。” 吕碧城站起身:“既然你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李谕讶道:“这么快就走?” 吕碧城说:“如此紧迫的任务,当然不能耽误别人继续翻译喽。” 李谕说:“留下吃个饭吧,我还带回了一些美国亨氏的酱料。” 吕碧城则直接走了出去:“不用了。” “那我送你?”李谕说。 吕碧城笑道:“我可一点都不纤弱,这点路,一会儿就到。” 吕碧城潇洒地转身离开。 真是不愧和秋瑾并称“女子双侠”。 “碧城小姐走了?”凤铃扎着围裙赶忙从厨房跑出来,“老爷,哦不,先生哦,我现在真觉得你才该去八大胡同学学。” 李谕问道:“我?我学什么?” 凤铃说:“你比那些公子哥可差远了。” 赵谦不服,替李谕说话:“你说啥哪,咱家先生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公子哥强一百倍!” 凤铃对赵谦说:“你差得更远!” 赵谦反驳道:“咋滴,你知道他们深浅,难道不知道我的深浅?” 凤铃举起铲子就敲他脑袋:“老娘当然知道你深浅!老娘当然知道你深浅!你那两把刷子还在我面前显摆!你给我站住!” —— 谢煜希来到中国,首要的任务就是考察教育情况,以决定基金的使用方式。 当初洛克菲勒基金会投资协和医院时,也曾两度派遣考察团到中国,详细考察了十几个城市的医学情况。 考虑到清政府的特点,她的策略是由上而下,而不是从基础开始。 如今京师大学堂按照级别,在所有的大学里地位是最超然的,毕竟有两个官居二品的管学大臣主持,非同寻常。 但也正因此,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发展脚步。 谢煜希找到李谕,与他一起来到京师大学堂。 不过他们刚到门口,不偏不倚就遇到了管学大臣荣庆。 荣庆看着他们就来气:“不能进!” 李谕问道:“荣大人,为什么不能进?” 荣庆说:“京师大学堂是庄严圣地,怎么能让女人进入!” 李谕说:“她是来自美国,代表一支教育基金考察国内教育情况的。” 一提这个荣庆更不乐意了:“我们大清就办不好教育了?关他们美国人什么事?再说了,派就派个正式的代表团,让一个女流之辈过来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 李谕解释说:“没有这个意思,其实是因为……” 荣庆根本不想听李谕解释:“这件事我说了算,女人不能进入京师大学堂!听明白了吗?” 谢煜希微微一笑,也不生气,对李谕说:“我知道了,咱们走吧。” 李谕觉得很尴尬,上来就碰了一鼻子灰。 但谢煜希一开口,荣庆就愣住了:“她会讲中国话?也听得懂刚才我说的?” 李谕说:“当然了,荣大人。” 这回轮到荣庆有点尴尬了。 但谢煜希已经知道情况,直接转身离开。 走了一段路后,谢煜希停下脚步,问道:“现在中国境内,有没有女子高校?” 李谕想了想说:“女校有,但招收女子的高校似乎还没有。” 谢煜希说:“那么女子大学或者兴办女校,也应当放在议题之中。” 李谕说:“女校当然要办,不过恐怕如你所见,阻力很大。” 谢煜希当初在美国,也读不了哈佛大学本校,只能上拉德克利夫学院。 美国的女子教育尚且如此,晚清可想而知。 谢煜希说:“阻力大也要办。” 想不到她还挺坚决,李谕说:“你都拍板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碧城知道,肯定非常欢迎,她可是坚定的女权提倡者。” “就是你说的那位文才极好的女子?”谢煜希说。 李谕回答:“对的。” “将来可以一见。”谢煜希说。 今天的事情算是办砸了,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李谕与谢煜希回到北京饭店时,有两人等在此地。 “阁下可是李谕先生以及谢煜希女士?”对方问道。 李谕说:“没错,请问二位是?” “容我介绍一下,我叫宋耀如,这位是温炳忠,我们是来自上海的商人。” 好嘛,竟然是宋氏三姐妹的父亲宋耀如,以及姨父温炳忠。 他们两个现在上海经商,主要做出版行业以及机械进出口。 李谕说:“幸会幸会!二位来是有何事?” 温炳忠说:“我们得到消息,现在美方放开了留学通道,但是需要经过美方认可的基金会。洽闻你们便拥有一支教育基金,所以特来拜会。” 谢煜希说:“你们的消息好快。” 实际上,他们在船上待了三周,这个消息早就传回国了。 宋耀如说:“我们二人都曾经在美国大学读书,对美国的教育水平十分认可,同时知道美国有些大学招收女生,所以为此而来。” 宋耀如当初在美国上的是神学院;而温炳忠则直接就是第二批留美幼童。 谢煜希说:“宋先生的意思,是要送女儿去美国读书?” 宋耀如说:“目前的确只有长女年龄尚可。” 宋耀如的六个孩子后来都是在美国上的大学。 温炳忠问道:“我们只知道要找到基金会,不知道还需要什么条件,需要多少银子?” 谢煜希说:“没有什么特别条件,也无需给我们钱。其实美国政府列出这样的条件,不过是想先限制一下数量。我们给你开个证明就是。” 宋耀如早就准备好了钱,没想到对方压根不收,而且几句话就答应,甚至有点不知所措:“这样就可以?” 谢煜希点点头:“稍等,我给你们做个文件。” 谢煜希动作一向麻利,很快签好了一份证明材料,拿给宋耀如:“届时交给海关以及你们想要进入的学校就可以。” 宋耀如感激道:“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要不你们还是收下这些钱吧。” 宋耀如并不缺钱,但谢煜希更不缺了。 而且虽然美国也是看钱的社会,总比目前腐朽的晚清干点啥都要钱好不少。 谢煜希拒绝道:“我们是教育基金会,怎么会因为教育收钱?” 宋耀如和温炳忠混迹上海滩这么久,洋人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属实头一次遇到。 谢煜希又说:“只要你们确确实实送女儿去读书,哪怕我们基金会出学费也可以。” 宋耀如忙说:“太客气了!我们怎么好再麻烦!既然为此而来,我肯定就是要让女儿上大学的,而且我所有的女儿都要上大学。” 清末有这样的觉悟,的确不简单,当然也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个留美学生。 温炳忠同样抱拳道:“实在多谢!” 他们走后,谢煜希说:“如果有钱人都这样,就好了。” 李谕笑了笑说:“改变是个过程。” 谢煜希说:“京师大学堂这条路既然走不通,我准备联络一下在京的美国教会学校,从他们那儿了解一下情况。” 这是条好走的路。 李谕说:“也可以去天津、上海的租界看看,里面的教育阻力会小一点。” 谢煜希点点头:“都会去。” 现在京城的教会学校有不少,谢煜希很快差不多摸了个底,普通学校办起来还好说,如果是女子学校,就有点难度了,唯一的线索就是美国公理会所属的贝满女校。 谢煜希找到了贝满女校校长麦美德,得知她已经在贝满女中开设了大学课程,并且准备继续开办女子大学。 这可是件不简单的事。 麦美德在知道了谢煜希的背景后,非常欢迎她:“我虽然准备建设女子大学,但我们的资源实在太少,不仅生源少、教师少,就连校舍也少。” 很多人并不知道的是,麦美德此后创建的华北协和女子大学,就是中国第一所招收女子的大学。 只可惜规模实在太小,刚成立时,学生只有四人。教师则只有两名,外加三名助理教师。 一直到1910年,学生人数也仅仅上升到10人而已。不仅如此,受环境所限,中途辍学的有不少。 华北协和女子大学在1920年并入燕京大学时,前前后后一共仅毕业了学生72人。 不仅学生辍学,教师也很难留住,主要还是因为没钱。 在1905年以后,海关、商行、官办学校和政府机关聘用了很多受过现代教育的中国人,支付的薪水比教会学校高很多,所以很多教师纷纷离校。 即便困难重重,校长麦美德也从未放弃过办学。 她的贝满女中走出了不少名人,最出名的就是谢婉莹了,也就是冰心女士。 此后华北协和女子大学并入燕京大学,麦美德又正式出任燕京大学历史上第一个女部主任。 谢煜希知道办女学困难很大,所以资助现有女校是个好办法。 “我们的基金会可以提供资金上的支持,包括女子中学以及将要兴建的大学。”谢煜希说。 麦美德当然知道卡耐基家族的财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主会记住你们的恩情!” 第两百零四章 侮辱性很大 谢煜希还是很会办事的,有了贝满女中的经验,来到天津后,同样找到了美国在天津的基督新教卫斯理宗开设的一所教会中学——成美学堂。 这所学校同样一直沿袭至今,名字变成了如今的天津汇文中学,相声泰斗马三立就是毕业于这所学校。 卫斯理宗的传教士把这所学校办得还可以,不像京城的贝满女中那么缺钱,所以并不想要独立出去。 不过卫斯理宗倒是给谢煜希推荐了英租界工部局董事会的人,通过他们,谢煜希总算联系上一个有意向售卖土地的。 ——大地产商徐润。 徐润是知道李谕的,他又经历过惨烈的商海浮沉,赚了大半辈子钱倒是也有心做点教育事业积积善。 徐润还想要亲眼见一下李谕,见识一下这个如今在国外最出名的中国人。 但谢煜希如果想要租或者买他手里的地皮,尚且需要经过天津租界工部局的点头。 与徐润一样,英租界工部局董事布列登同样要见识见识李谕,到时候让他出场和布列登亲自聊聊,就能一定概率征得工部局的同意。 徐润是个会办事的人,立刻在英租界着名的起士林餐厅撺了个局,邀请了工部局董事布列登、天津海关道唐绍仪、教育界名流严范孙、张伯苓等一起出场。 唐绍仪能来,当然也是看李谕的面子。 徐润心知肚明,不过趁此机会又能认识高官,对他更加有利。 于是谢煜希给李谕发去了一封电报,邀请他到天津英租界起士林餐厅。 家中的凤铃收到电报后,翻译后立马拿给了李谕,李谕看后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反正天津这么近,去就去呗。 稍微收拾一下就叫上赵谦拉着他去了火车站。 买完车票,李谕还有点感叹:“如果现在能买个年票就好了。” 此时的火车票不便宜啊。 李谕已经去过好几次天津,十分熟悉。按照他们给出的地址,找到了起士林餐厅。 这间餐厅位于着名的天津五大道东北头上,作为老字号沿袭到了后世。 起士林餐厅是最早的一批西餐厅,在如今天津租界里是很有品位的一处场所。 李谕来到餐厅门口,端详了一下,向保安门卫询问道:“请问这里是起士林餐厅吗?” 保安看了李谕一眼,不太想搭理。 于是李谕又问了一句:“请问,这里是起士林餐厅吗?” 保安终于抬起眼皮看向李谕:“对啊,干什么?” “没错就好。” 李谕抬腿就想走进去,保安却怒喝了一声: “站住!” 李谕愣了愣神:“站住?” 保安看了看他:“中国人?” 李谕纳闷道:“对啊,怎么了?” 保安说:“这是专门开给洋大人的西餐厅,中国人不能进,除非有洋大人陪同。” “需要有洋人陪同?”李谕愕然道,“哪来的这种荒唐规定?” 保安提了提腰带说:“就是这样子!中国人太脏,随随便便进去的话,怕搅了洋大人们的兴致。” 李谕都快气笑了:“这不是胡扯吗!” 保安哼了一声:“老子没空给你扯,快走快走!” 李谕说:“如果中国人必须在洋人陪同下进去,那不就是像狗一样被领进去?” 保安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你也是中国人吧?”李谕问道。 保安说:“对啊。” “你在这当个看门狗,竟然拦中国人,你不觉得羞耻吗?”李谕说。 “你骂谁哪!你才是狗!”保安大声说道,“反正就是必须洋大人牵着才能进去!” 李谕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保安说:“我管你是谁,我的职责就是防止闲杂人等随意进入。这里距离码头太近,动不动有乞讨的中国人跑进去,所以饭店才有这条规定。” “靠!” 李谕感觉碰到了个傻子。 不过想想也是,虽然李谕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但知道他的绝大多数是识字的,而现在整个中国认字的人能有多少,更多的人压根不知道李谕的存在。 又或者说,大部分国人除了知道县太爷和皇帝,居住地之外的人基本都不认识。 之前庚子国难,八国联军把京津两地搞得一片狼藉,不少农民逃难,跑到了相对安全的租界。 想不到才没多久,就有不少洋人场馆设下奇葩规定。 李谕曾经在电视上见过所谓的“中国人与狗不能入内”的耻辱招牌,没想到还真让他碰上。 关键就在国人地盘上。 最可悲的是,拦他的竟然是个中国人! 歧视不可怕,来自同胞的异样眼光伤害才最大。 李谕要不是要赴约,早就扭头走了,只好再忍着解释一下,但还没等他说话,又有两个乞讨的儿童走了过来,对着保安说: “老爷,行行好,有没有剩饭?赏给我们两口。” 保安不胜其烦:“今天都第三遭了,烦不烦!你们不要耽误饭店做生意!” 年龄稍大的儿童说:“老爷,您就光让我弟弟吃两口行不行?我们都饿四天了,实在受不了了!” “快滚开,快滚开,要是洋大人看见了,连我都要一起责罚!”保安立刻驱赶他们。 李谕这下子也不想解释自己到底是谁了,解释这个保安也不见得能听懂,还以为自己是在忽悠他。 李谕四处看了看,远处沿街好像有个包子铺,于是对两个小乞丐说:“走,我带你们吃包子。” 天津的海河已经在三年前得到了疏浚,沿着运河与海河过来的人不少,但受庚子事变的影响,他们的生活很困难,乞丐很常见。 两个小乞丐立刻对李谕说:“您是大老爷,您是大老爷!” 李谕叹了口气,没有多说,带着他们来到包子铺。 抬头看到是“德聚号”的招牌,那么说,这里即便不是高贵友最先创办的狗不理包子铺,至少也是他的分铺。 高贵友已经经营了几十年包子铺,他的包子在天津也早就打响了名号。就连袁世凯在天津编练北洋新军时都知道他的包子。 这个时代没有广告宣发,能做到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很不容易,完全是靠真本事。 至于“狗不理包子”名称的来源,其实是因为高贵友小名叫“狗子”。他的生意太火,没空收钱,就让人家把钱自己扔到碗里。于是大家就传:“狗子卖包子,一概不理”。传着传着就成狗不理包子了。 两个小乞丐眼巴巴望着包子,口水直流。 店老板看到后说:“你们先等等,我专门蒸了一些糠窝窝,给你们拿几个。” 店老板也是好心,给他们包子自己太亏,而且对于乞丐来说,吃糠咽菜和吃发面馒头没什么两样,能止饿就行。 李谕明白他的心意,于是说:“不用了,老板,这次让他们吃包子就是,吃多少我付多少。另外,也给我几个。” 两个小乞丐一听李谕发话,根本等不及店老板同意,四只手上去一人分别抓了七八个包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店老板哭笑不得:“旁边有水,自己舀着喝吧。” 然后给李谕端上了一盘:“客官你慢用。” 李谕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店老板说:“这世道,像您这样的好人真是不多见。” 李谕苦笑道:“帮得了一时,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 如今的流浪儿太多,海河对岸更多,每天都有冒死要游过来的。 店老板说:“听您的谈吐,是留学归来吧?” 李谕点点头:“没错。敢问阁下也姓高吗?” 店老板说:“是的,本人高金铭。” 原来是狗不理包子创始人高贵友的儿子,确切说是养子,以前是店里的伙计。 “在租界里开店,生意蛮好吧?”李谕闲来无事,随口问道。 高金铭说:“确实还可以,没想到洋人也爱吃这个。一开始我们在法租界里的生意只能说凑合,今年搬到英租界后,简直好得不得了。” 李谕笑道:“这感情好。” 高金铭说:“真是奇了怪,你说这些洋人这么有钱,为啥还爱吃咱们的包子?” 李谕说:“如果你吃几次英国菜,或许就明白了,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做菜。” 高金铭可不知道英国的饮食文化,只觉得洋人这么厉害,吃的肯定也更好。 其实如今在外国,他们也超级爱中国的灌汤包。 李谕这边包子吃得挺香,起士林餐厅里就不一样了。 徐润和唐绍仪他们本就在天津,早就提前到了。 就算是天津英租界工部局董事布列登没有同来,保安也不敢拦堂堂天津海关道长官。 说白了还是看人下菜碟。 徐润有心巴结唐绍仪,客气道:“唐道台,今天您能来,真是令小的不胜荣幸。” 唐绍仪标志性地抽着雪茄,说道:“也是为了教育事业。” 徐润立刻夸道:“唐道台高义!” 唐绍仪问道:“你的生意最近好像很有起色?” 徐润堆着笑说:“做点小买卖,和唐道台您没法相提并论。” 唐绍仪吐了口烟卷:“你那要是也叫小买卖,就没有大买卖了。” 徐润当年在上海就是个超级地产商,应该说是上海第一代大地产商,比哈同还要早。 徐润是晚清四大买办之一,开始是做的茶叶生意,并且做得很大,人称“上海茶王”。 后来上海开埠,徐润眼光非常毒辣,早早看出未来上海房地产的火爆,于是倾尽财产于扬子江路一带购买地产,到了“尔尽可有一文置一文”的地步。 一百多年来,炒房地产的模式一直就是那样,徐润的模式说出来大家可能感觉很熟悉: 徐润通过自己经营茶叶赚的钱,购置地皮房产;然后再将房产抵押,从钱庄或者银行贷到钱,继续购置房产……如此循环往复。 关键这人看得很准,他洞悉上海租界的拓展趋势,然后在交通要道以低价买进土地,待经营至半开发状态便以高价售出,然后再从其他地方购置更多土地。 到了中法战争前夕,他名下已经拥有了3000多亩土地。其中有300亩已经建好房屋,共有房间2000多间。每年徐润光是收取房屋租金就达到12万两银子。 因此徐润又被誉为“上海房产大王”。 只不过中法战争后,上海房价跌到谷底,他损失极为惨重,大批资产迫不得已低价卖给了哈同。 可以说是“徐润倒,哈同饱”。 同一年,另一名安徽商人胡雪岩也遇到类似的问题,在一场“生丝大战”中一败涂地,巨亏1000万两银子,从此一蹶不振。 不过徐润并没有气馁,转而又看中了天津房地产,低价购进近2000亩土地。 1900年以后,由于海河航道得到疏浚,同时挖出的泥沙又填平了各国租界中的大片沼泽,使得天津的投资环境得到很大改善。天津租界的商务活动也趋于繁盛,带动着房地产开始火热。 徐润再次赚得盆满钵满。 这个人在商业上可以称得上是个奇才。 除此以外,中国第一家保险公司也是他创建;同时他还参与了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煤矿的创建。 房地产自然在火热中,天津租界也在不断扩大。 唐绍仪不无担忧地小声说:“英法两国都在拼命扩展租界范围,今年年初英国已经得逞,恐怕法国也不远了。” 去年法国驻天津领事罗图阁照会天津海关道唐绍仪,要求将面积达4000亩的老西开地区划入法租界,唐绍仪不予理会,未作答复。 不过今年年初,英租界却首先扩大,得到了差不多4000亩地。法国受此影响,又在跃跃欲试。 徐润也回道:“确实,我手中不少地皮本来并不属于租界,如今已经强行归租界管理,想要卖的话,必须经租界工部局董事会同意方可。” 但徐润作为一个商人,其实心里早就乐开花了,他当初买地就是看准了租界面积会扩大。 只不过虽然租界工部局没有收回他的地,再进行交易时就要经过工部局同意了。 直白点说,就是要给工部局交税。 他们聊了半天,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李谕,也是纳了闷。 唐绍仪问谢煜希:“时间是说好的吧?” 谢煜希点点头:“昨天就约定好今天中午12时,错不了。” 徐润说:“难道是火车误点?” 唐绍仪说:“就算误点,也该到了,总不能火车炸了。” 第两百零五章 买卖 唐绍仪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精致的金怀表,打开一看,已经十二点半。他对英租界工部局董事布列登说:“董事先生,不好意思。李谕我是知道的,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他不会迟到。” 布列登说:“没有关系,他值得等,我很想看看一个享誉欧洲的中国科学家什么样子。” 唐绍仪笑道:“你会感到不虚此行。” 而谢煜希却等不下去了,站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她走下楼,朝着街道两旁打量了一下,然后向保安问道:“李谕还没有来吗?” 保安不明所以:“你们客人还没到?” 谢煜希喃喃自语:“他总不能找不到地方吧。” 于是又问保安:“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一米八左右的中国人。” 保安对“米”这个概念不太了解,反问道:“一米八是?” 谢煜希只好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身材不胖不瘦。哦对了,他已经剪了辫子。” 保安一拍大腿:“刚才是有个中国人,你一说剪辫子我想起来了,我还以为是革命党,就把他赶走了。” “你!”谢煜希也不想和他多废话,“他去哪了?” 保安指了指:“带着两个小乞丐往那边去了。” 谢煜希连忙朝着所指方向而去,结果真在包子店看到了李谕。 李谕正在付钱,他对两个小乞丐说:“拿着这些包子还有这些碎银两,再多拿一些糠窝窝吧,这些东西放得住,也顶饿。” 小乞丐千恩万谢:“您真是大……嗝,大好人!嗝!” 李谕说:“你们肚子都吃圆了,赶紧回去消消食。” 小乞丐捂着肚子:“我回去就要躺着,好不容易吃饱,我可不想再挨饿。” 谢煜希走过来略显生气地问道:“你怎么跑这儿吃包子了?!” 李谕摊摊手:“保安不让我进,说必须要让一个洋人像牵着狗一样把我带进去才行。” 谢煜希说:“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信你就去问保安喽。”李谕说。 “你快点吧,”谢煜希拉着李谕就走,“唐道台,布列登董事、徐老板,还有严先生、张先生都在等你。” 再次回到起士林餐厅门口,保安都看傻了:“原来您是洋大人的客人。” 李谕嘲讽道:“不,我是洋人的一条狗。” 保安忙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保安知道这个女人是与英租界工部局董事一起过来,如此说来,李谕就是工部局董事的客人,却被自己拦下,估计第二天就要被炒尤鱼。 保安战战兢兢说:“大爷,我真的不知道。” 这样无知的人与刚才的乞丐都有很多,所以李谕并不想过多纠缠。 “你好好当你的保安就是。”李谕说。 要是李谕骂他两句还好,保安一看李谕和颜悦色,反而更害怕了。在他眼里,能和工部局董事,还有堂堂天津海关道台坐在一起吃饭的,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下是真栽了。 保安竟然噗通跪下:“大爷,您打我两下消消气吧,千万不要告诉老板!” 李谕最看不得人随便下跪,怎么膝盖都这么软。 李谕说:“我都说了,你好好当你的保安就是!你今天是保安,明天还会是保安,永远都会是保安。” 保安听到李谕的话才算开心:“大爷大恩大德!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李谕不想和他多说话,和谢煜希一起离开。 谢煜希说:“没想到会这样,他不也是中国人吗?” 李谕叹了口气:“有时候最大的歧视,就是源于自己人。” 谢煜希在美国也见识过一些对黑人的歧视,不过美国北方相对比较包容,真正歧视有色人种的还是此时美国的南方。 谢煜希说:“快上去吧。” 进门后,李谕连忙说:“抱歉了,遇到一点小插曲。” 谢煜希还有点气不过:“他早就到了,被保安拦下来,跑到旁边包子摊吃包子去了!” 事情发生在英租界,布列登有点挂不住脸:“我以后会好好管教这些店面。” 徐润也一拍椅子:“一个看门的,害我们等这么久,耽误事不是!” 唐绍仪则说:“袁大帅不是给了一枚徽章?如果亮出来,就没事了。” 李谕说:“我还真忘了,下次一定带着。” 徐润说:“别管那些了,先生快坐。”然后招呼服务员:“快点上菜!” 李谕拍拍肚子:“我都要吃饱了。” 徐润笑道:“这哪行,我可是预定了最好的菜品。” 徐润给大家再次做了一下介绍,好在李谕大都认识。 唐绍仪对谢煜希说:“按照西方礼仪,女士优先,你先来讲话吧。” 谢煜希并不扭捏,开口说:“诸位先生,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爷爷设立了一只基金,面向的是教育与科研,虽然归我管理,不过前期主要的对象是李谕。受其所托,我们准备在中国境内兴建一套教育体系,包括小学、中学与大学,并且将来能以奖学金的形式去美国留学。” 布列登说:“李谕先生精通数理科学与天文学,想不到还热衷教育事业。” 李谕说:“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小,还需要更多星星之火。” 他还不知道李谕也懂工科。 李谕的想法就是自己做理论科学,学校培养的人则主要面向工科。 说句有点不害臊的话,理科这东西只有最出色的人才能搞。而工科则相对属于应用方向,能够更快培养有用的人才。 所以李谕的策略就是自己搞数理科学等理论研究,然后学校以工科为主。 当然了,人文科目也会相应开设。 布列登对李谕的科学成就更感兴趣:“我早前听说,你成为了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据我所知,目前外籍院士极少,我能想到的只有俄国的门捷列夫先生,与其并列,实在是让人惊叹。” 布列登是个英国人,对自家皇家学会非常敬佩。 李谕说:“也是开尔文勋爵与哈金斯会长格外赏识,才有此殊荣。” 看来这个布列登倒是挺好说话,不会有什么刁难。 谈到正题后,布列登说:“先生想要买一片地做教育当然可以,不过……” 谢煜希也问:“有什么条件?” 布列登说:“我估计能在你手下培养出的,必然是杰出人才,所以务必也要有一部分留学英国。” 李谕吓了一跳,还以为提什么要求。这么一搞,学校还没招人,竟然已经成了香饽饽。 李谕笑道:“好说好说!” 英国的大学也不弱。 徐润同样想做买卖,虽然天津的地价远不如上海昂贵,但建学校用地必然面积很大,他的地皮已经升值不少,肯定是桩大宗买卖。 徐润拿出一份地图,“我手里的土地有不少,你们挑选一下。” 李谕看一会儿,然后指着天津英租界的西南角说:“这一片都是你的?” 徐润说:“您还真是挑了块好地方,这里哪,一半在英租界里,一半则不是。但如果一起买,我想租界也不会反对。” 李谕是图便宜,因为他知道,多年后,像这种租界边上的地方,很难区分到底归谁管,与后来的上海租界边缘区域很像。 但李谕之所以一眼相中这,还因为它距离后世的南开大学很近,所以十分眼熟。 谢煜希也感觉可以,离着五大道不远,师资力量和物资供应都有保障,还能让学校的格调提上去。 谢煜希有钱,要办就办好的。 “徐老板,开个价吧。” 徐润搓了搓手,盘算了一会说:“两万三千两。” 谢煜希说:“现在那里是一片荒地,并且又不全是租界的地,有点贵了。” 唐绍仪也说:“徐老板,多少降一点。” “100多亩,这个价格不算高的,”徐润说,“这样吧,看在唐道台以及李谕先生的面子上,也为了振兴教育、扬我国威,我就忍痛贡献一把!2万两,怎么样?” 谢煜希感觉砍不动了,于是说:“成交。” 2万两,换算成美元大概不到4万美元,买这么一大片地,也算合适。 合下来平均一亩地200两左右,考虑位置的情况下,比上海确实便宜好几倍。 只不过等他们再去上海寻找地皮购买时,一大堆银子还是要花出去。 100亩地如果按照标准,实际上也就是个中学的规模。六万多平方米,一个标准体育场就有一万多平方。再加上现在不太容易兴建高楼,只是一两层房屋作为校舍的话,能装下的生源并不会很多。 保守估计每一级学生也就能招两百人左右,如果想要让教育质量更好,配套设施多搞一些,那么两百人的目标也达不到,每年100人已经是个门槛。 不过目前的情况也只能如此,以后慢慢再来。 徐润说:“提醒一下,相关的税金不算在内,还需贵方缴纳。” 税金就是地方抽成的大头,差不多和上海一样,能到三四成,即六七千两;再加上一些其他费用,估计也有大几千两,实际花费要到三万多两。 所以布列登自然也希望看到他们生意成交。 他过来,一方面确实握有审核权,要看看买家是谁;另一方面,谁主持买卖,谁获益就最大。 布列登举起酒杯:“美国的女人也这么爽快!干杯!” 第两百零六章 博弈论 事情谈定后,气氛自然也就放松了。 之前张伯苓和严范孙都没怎么说话,此时张伯苓说道:“先生要是在津门办学,咱们以后也算是同行。” 李谕道:“还要仰仗张先生与严先生多多支持。” 两人明年才会开办南开中学的前身私立中学堂,到时候估计李谕这块地方也已经建好了校舍。 严范孙说:“李谕先生曾经东渡日本国与美国,又西行欧洲各国,见识非凡,我想还是要多仰仗于你才对。” 张伯苓也说:“对啊,我们早就听闻你成为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心里佩服得很。” 李谕笑道:“皇家学会那是看在我做学问的方面授予外籍院士,又不是做教育,如今办学也用不上。” 严范孙说:“办教育自然是要懂的人,放眼如今,能做到如你般境界之人可没有第二个。” 李谕说:“严先生是进士及第,境界也不低了。” 严范孙却摇了摇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进士又能怎样。如今强国环伺,还是要多多追寻西学。实不相瞒,我能看懂经学古籍,却读不懂一本物理论着,每每翻开之后,总觉荆棘满布、困难重重,是我此前读任何经史子集所未曾遇到。” 在科学诸科目的水平上,严范孙的确也和如今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李谕说:“提到论着的话,正好我写了几本入门讲义,严先生或许可以读一下。” 张伯苓已经拿到了数理两科讲义,说道:“没错,我研读之后,感觉李谕先生深入浅出,对于数理两科的掌控堪称炉火纯青,作为登堂入门之选极佳。” 严范孙说:“是嘛?那我也要仔细看看。” “剩下的化学、生物等科目入门讲义,我也写好,交付上海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先生进行刊印。我想他应当已经排版整理完成,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大规模付梓印刷。”李谕说。 “如此说来,几门科学,都有了入门讲义?”张伯苓讶道,“才多久没见,你竟然已经都完稿了。” 事实上,李谕早就写好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太平洋对岸。 李谕笑道:“届时还望二位勘误。” 张伯苓忙说:“何来勘误一说,我们哪能挑的出错,有你的背书,我放心得很。” 此前私塾教育的读本都是用的自古以来就有的《三字经》等书,但科学显然是个更加系统的教育过程,直接阅读经典着作如《几何原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肯定两眼抓瞎。 所以科学教育的关键就是要有适合的教材。 严范孙说:“太好了,有了教材,能省去许多麻烦事,此前我还在考量从哪里找来合适的教科书。单纯从日本等国引进,又要翻译,而翻译又不一定找到懂科学之人,难免错误百出又不易觉察。” 张伯苓也是久做教育,知道严范孙说的都是实情,点头道:“所以说先生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解决了我们莫大的困难。” 严范孙更加觉得李谕懂教育,赞道:“我看先生才是真正于精髓处懂得教育的人。” 其实都是读了多年书后的结果,这些东西早就刻在了李谕的血液里。 于是李谕谦虚道:“会做学问也不代表就会做教育,区别还是不小的。” 在这件事李谕上学时也深有感触,有的人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 反正“会”与“会教”真心不一样,否则就必要有师范学校存在,能做好教育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张伯苓却说:“以先生的地位,其实只要往那儿一站,就拥有一种榜样的力量,无需多做其他,自然会激励许多人朝着你去努力,这种无形的力量同样强大。” 唐绍仪也说:“张先生说得对极了,这就是我如此看重李谕的原因。” 然后又说:“如果我们想要真的站起来,教育自然是非常重要的。我不懂教育,只是乱说两句,我认为教育就相像北洋新军,需要从头练起,才能慢慢长成一支合格的军队,能够与西洋抗衡。” 徐润做成一笔大买卖,心情很好,当初这片地他买入时只花了几千两,如今倒手就赚了一万大几千两,太划算了。他举起杯子说:“祝各位教育事业有成!” 此后端上来的菜基本都是西餐,由于是德国餐厅,还有不少汉堡和火腿,在场的人基本都去过西餐厅,都是会用刀叉的。 西餐吃起来速度就快多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 谢煜希还要和徐润去工部局办理手续,而李谕则准备返回京城。 临走时,唐绍仪又叫住李谕说:“今天被保安拦住的事,不要太往心里去。” 唐绍仪还挺关心李谕的,李谕笑道:“都是小事。” 唐绍仪叹了口气:“虽然在条约上看,租界总归好过割地,但说是租界,其实就是一个小的国中之国,这里的歧视情况并不少见。如今在英租界还好,要是去了旁边的日租界,那才更让人气血上涌。” 李谕苦笑道:“日本这个国家地震频发,全世界最觊觎咱们土地的,当然就是他们。” 唐绍仪说:“希望立宪之后,能有改观。” “唐道台也支持立宪?”李谕问。 唐绍仪说:“试试看,谁知道哪,不行的话再说。” 虽然李谕的确并没有因为歧视生气,不过想想美国之行,梁诚等活跃在外交场上的艰难,回京城的路上,觉得是要动手写点东西。 李谕不懂政治,只懂科学,不过数学上有一样东西是有一定的参考作用的,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博弈论。 博弈论虽然是数学的分支,但并非太难的科目,不会用到过深的尖端数学知识,所以李谕是懂的。 而且它对现实社会的指导意义要比之前的混沌理论大很多,各行各业、各门各类都会用到博弈论。 博弈论的理解难度也要比混沌理论相对简单一些,并且趣味性要大很多,自然受众群体也会不少。 说干就干,到家后,李谕钻进书屋就开始动笔。 他从田忌赛马开始写起,然后又写到了中国古代另一个着名的故事“三姬分金”,继而又详细讲了讲之前出的那道海盗分金币问题。 再往后延伸到着名的胆小鬼博弈、囚徒困境等等…… 都是博弈论中经典的情形。 只不过很可能之后“纳什均衡”的称呼就要变成“李谕均衡”了。 事实上,博弈论对于势均力敌或者弱者一方是极为有利的,因为强者很多时候根本不会考虑谋略。 ——如果一方很强大时,他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把弱者欺负得满地找牙。甚至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必要把弱者放在眼里。 自古以来兵法绝大多数也是讲的如何绝地翻盘,当你有十万大军包围一个只有100人的小村寨时,还看什么兵法? 所以说谋略某种意义上是弱者抗衡强者的武器。 而博弈论恰恰又是极好的谋略。 李谕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连好几天都不出门,专心开写。 吃饭都是只让凤铃送过来,至于上课,也没去…… 哎,这学上的,要不是有丁韪良等人罩着,早被开除了。 凤铃等人也不敢多问,只能私下里讨论。 “你说老爷又在干什么?”凤铃说。 “谁知道哪,指不定又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看准是科学大新闻。”赵谦说。 “说的就和你多懂似的!我说啊,你要是再不好好学学,老爷可真不要你了。”风铃说。 赵谦笑道:“怎么会,老爷去美国时,我一直有好好练习驾马车,现在我可是全京城最好的马车夫。” “切,得瑟什么。” 李谕突然走出大门:“赵谦,走,我们去邮局。” “好来,先生,您回来后,还没见识见识我的车技!”赵谦早就心痒难耐。 就像后世给大老板开劳斯来斯、帕拉梅拉的司机,虽然不是自己的,但是开起来那也是真过瘾啊。 李谕这份博弈论的稿件一份寄给上海张元济,由商务印书馆进行刊印;另一份则依旧准备邮寄到美国,发在自家的《sce》上。 反正早晚也会流出海外,藏不住的。 并且博弈论对于弱国的指导意见更大,列强的政客们不会放在眼里。 这也利用了博弈论的观点,弱者只能利用强者一些看似不是弱点的弱点,比如高傲,然后伺机发展。 当然了,在发展的过程中还要不停地调节策略,以达到博弈论上的利益最大化。 赵谦对李谕的东西很好奇:“先生,您又写的什么大作?” 李谕说:“谋虑。” 赵谦讶道:“谋略?先生果然是帝师,莫非要做张良、孔明?” 李谕笑道:“并非帝王之术,这是给弱者的谋略。” “弱者的谋略?那我也能看?”赵谦问道。 李谕说:“当然可以。” 赵谦一下子就感觉热血上涌,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给我快点跑,不要耽误了先生大事!也不要耽误我当诸葛孔明!” 第二天,李谕刚来到京师大学堂,就被管学大臣张百熙叫走了。 “校长。”李谕进办公室后恭敬道。 历史上,张百熙作为第一任校长对京师大学堂的贡献是极大的。 办公室中还有丁韪良和严复,李谕又向他们问了好。 张百熙说:“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在不久后的年中考试时,为你专门列为毕业考。” 李谕愕然道:“毕业考?” 张百熙说:“没错,你的水平早就超然于一众学生之外。另外,我也很担心荣大人会对你不利,到时候真的被逐出大学堂,我们就无法授予你毕业学位。” 李谕心中很感动,原来他们这么为自己考量。 想想也是,荣庆不会善罢甘休,总能挑个刺把自己开除,这点本事他还是有的。 就算是无法开除他,单凭着国学一直不及格,也能让李谕无法拿到毕业学位。 而李谕也确实国学太弱,就算是再努力也不可能赶得上那些上了十多年私塾的秀才们。就像他们再努力也在科学上赶上李谕一样。 张百熙显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说:“趁着现在局势在我们掌控之中,我们可以其他科目的优异来弥补一下,毕竟你在两门额外的外语科目日语、德语上成绩也很优秀。” 李谕只得感激道:“多谢校长。” 其实到了后来,民国时大学招生偏科情况很多,不少名人都是数学零分还能考进清北。 张百熙说:“你是个人才,人才就应该有因材施教的处理方式。” 严复也说:“的确如此,你配得上毕业。” 突然提到离开,李谕还真有点感伤,在京师大学堂待的时间算起来也有大半年了。 李谕说:“我会时刻铭记校长以及各位先生的!” 丁韪良笑道:“你可是我在中国这么多年来最好的一位学生,多来看看我们更好。” 李谕眼睛有点湿润:“一定会!” 张百熙说:“我专门托人从日本带回了一身学士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到时候拍张照片,你便是我校第一位毕业生。” 这个荣誉来得有点突然。 张百熙还真从身后的柜子里拿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穿的,你试试吧。” 李谕上辈子穿过,这东西也没什么大小码,肥点瘦点都好说。 再说李谕身材也很匀称,只要是均码都能往身上套。 帽子带好后,还真有模有样。 丁韪良在美国的大学毕业时也穿过学士服,笑道:“非常不错!” 李谕说:“话说考试还没开始,拍照不着急吧。” “考试难不倒你,”丁韪良说,“和上次的难度差不多,对你而言非常轻松。” 张百熙说:“也是为了加快进程,以防夜长梦多。” 李谕明白他们是对自己关切,也就听从安排了:“学生明白。” 严复说:“如果你要拍照的话,去家好一些的照相馆,这张照片说不定我们要经常展示,还要做成大相框,让此后学生作为勉励。” 李谕笑道:“那我争取上相一些。” 严复介绍了一个地方:“去琉璃厂的丰泰照相馆吧,他们给不少显贵照过相。” 第两百零七章 照相馆 李谕听从建议,离开大学堂后立刻动身前去琉璃厂。 北京丰泰照相馆是北京第一家由中国人开办的照相馆,馆主叫做任庆泰。这家照相馆从1892年开业,已经有十来年了。 现在的照相还远不像后世那么简单,随随便便拿着手机就能拍,如今的照相术可是一项技术活,而且是普通人不太容易接触到的技术活。 任庆泰本人就是个照相大师,他当年为了学习照相术,曾远赴日本学习深造。也正是在日本受到启发,猜想国内也会慢慢兴起照相市场,于是在北京琉璃厂开设了丰泰照相馆。 经过十年的发展,丰泰照相馆规模已经不小,技师、学徒有十余人,并且兼营照相器材。 丰泰照相馆擅长拍大场面,比如合影或者戏装照片。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擅长拍各种艺术照和cosplay。 而且丰泰照相馆拍照技术过硬,照片装帧精良,非常受欢迎。 庆亲王奕劻就曾经在此拍照,然后拿着照片带入宫中给慈禧看过后,慈禧还曾召任庆泰入宫给她拍照,甚至因此赏赐了四品顶戴。 丰泰照相馆由此更加名声大噪,誉满京城。 当然了,此后慈禧又找了个御用照相师,也就是裕德龄、裕容龄的哥哥裕勋龄。毕竟她太爱拍照了,总让任庆泰过来实在麻烦,不如在身边有个专门的照相师方便。 李谕来到照相馆后,进门发现还真挂着不少戏曲名伶以及达官贵人的照片。 一名学徒过来问道:“客官要照相?” 李谕回道:“对的。” 虽然之前在大英使馆拍过照,但他还真没进过一百年前的照相馆,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学徒说:“正好今天馆长和大师傅都在。请问您要拍什么照片?” 李谕拿出衣服说:“学士服。” 学徒一看,说:“戏服嘛?那就要馆长或者大师傅了,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李谕。”他本来很想说这并非戏服,不过想想还是不多做解释了。 “我晓得了,客官您稍等。” 没一会儿,两人就从屋中走出。 “是帝师来了吗?”任庆泰说,“哎哟幼,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谕笑道:“掌柜的客气了。” 任庆泰看来是听过李谕大名了。 “帝师快请坐!”任庆泰又招呼学徒给李谕端上茶水。 李谕说:“我就是拍个照,不用这么客气。” 任庆泰问道:“帝师要拍什么?” 李谕说:“学士服,用在京师大学堂。” 任庆泰想了一会儿说:“我记得在日本见过。” “你见过的话就最好不过,”李谕说,“衣服我也带来了。” “给帝师拍照,我要亲自上马,”任庆泰说,然后又指挥旁边的另一人,“仲伦,你也帮衬着。” 他们已经拍过十来年照,流程熟得很,没多久就完成了照相。 任庆泰说:“帝师住哪?照片洗好后给您送过去。” 李谕说:“不用的,我亲自来取便是,这点小事还用劳烦大驾。” 任庆泰说:“那我多给您洗两张。” 现在胶皮不便宜的。 李谕问:“价格?” 任庆泰笑道:“谈什么价格!能给帝师拍照,是我们的荣幸,不需要付钱。” “还是付了吧。”李谕说,他并不想平白无故欠人情。 “哎!”任庆泰说,“帝师不用跟我客气,给您拍了照,说出去对我们照相馆也有好处,自然就会有更多客人光顾,所以我们不吃亏。” 他这么说,李谕也就不再坚持。 李谕指着那些梨园名角的照片说:“想不想拍个电影?” 任庆泰说:“电影?我曾经在前门福寿堂饭庄见过这种就像皮影戏的效果,倒是也在钻研。” 李谕笑道:“那就拍一个,民众会很喜欢,对你的生意应该更有帮助。” 历史上中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就是由丰泰照相馆拍摄。 任庆泰琢磨了一会儿:“不知道难度如何。” 但他肯定知道电影会吸引人,而且在这时候看来,似乎摄影理应就是照相的延伸。 任庆泰问旁边的刘仲伦:“你觉得哪?” 刘仲伦就是此后电影《定军山》的摄影师,他说道:“如果拍戏曲电影的话,或许达官贵人们会喜欢,但戏曲没了声音,又失色不少。” 李谕说:“可以用留声机在一旁放映声音。” 任庆泰说:“有道理,这么一来,说不定太后也会喜欢。” 李谕说:“民众当然会更喜欢。” 任庆泰说:“那就拍!只不过到时候需要帝师就留声机一事多做指导。” 李谕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句广告词,说道:“我明白,毕竟没声音,再好的戏也出不来。” “帝师说话就是有水平!”任庆泰赞道。 李谕说:“到时影像与声音一起录制,正好还可以做到音画同步,不至于让观看体验太差。” 任庆泰还没想到什么叫做“音画同步”,但感觉是个非常好的点子,说不定真能得到慈禧的喜爱。 “我立刻着手此事。”任庆泰说。 刘仲伦有点顾虑地说:“父亲,恐怕胶片会用很多。” 刘仲伦是任庆泰的养子。 任庆泰则说:“所以你要好好磨炼技术,到时不要手抖。” 艰巨的任务一下子落到肩上,刘仲伦还没准备好:“就怕浪费了……” 胶卷这么贵,他是真怕犯错。 任庆泰却说:“放心干就是。我近期就去联系几位梨园名角。” 他自己都想到了谭鑫培:“要说现在最火的,还得是谭班主。” 李谕说:“我先告辞了,拍摄时,不要忘了叫上我。” 任庆泰拱手道:“自然需要帝师协助!” —— 李谕的《博弈论》寄到上海后,张元济非常重视,立刻准备开始排版印刷。反正也看不懂,倒是少了同行审阅的时间。 另外,知道李谕回京,他也把已经整理印出的各科讲义装了一箱寄给李谕。 好在寄过来的数量不少,李谕接着挑出两套寄给天津的张伯苓和严范孙。 两人收到后非常喜欢,张伯苓亲自写了一封回信: “得见先生入门教科书,可知先生不仅能有高高在上的科学论述,更有接地气的教育着述,深表佩服!为了将来配合先生共同助力教育,我准备与严兄共赴日本,进一步考察教学,回国后我们共襄盛举。” 他们是真的热爱教育。 李谕又拿着几套找到管学大臣张百熙。 虽然这套书明显是为了中小学准备,不过目前京师大学堂还真能用上。 尤其仕学馆,基本上学完书中内容估计也就差不多不再深究了。 张百熙早就听说李谕在北洋时整理过数理讲义,没想到如今连化学、生物都有了,一下子凑齐了全套基础科学教科书。 张百熙也有了感激之意:“在离校之前,你还想着为我校做事,令我不胜欣慰。” 李谕说:“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整理这套入门教科书,或者说讲义时,是按照完整的西式教学思维,所以我想有一定的借鉴意义。此后我还会继续对它们进行后续补充。” 张百熙说:“你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哎!” 李谕笑道:“我永远都是京师大学堂的学生。” 张百熙却说:“你的路还会很远。” 李谕告别张百熙,回到东厂胡同住处,刚进门就看到吕碧城来了。 凤铃悄悄说:“先生,我错怪你了,还以为你要去八大胡同学习,看来根本没必要。” 李谕纳闷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凤铃眨眨眼:“人家亲自上门呀。” 李谕差点晕倒。 吕碧城看到李谕后,对他说:“你的两本书稿我都润色好了,你看看吧。” “果然是吕大才女,速度真是快。”李谕笑道。 吕碧城说:“我可不想耽误你的事。” 她又看到李谕手中的教科书,问道:“这些是什么?” “哦,这些啊,”李谕说,“是我整理的关于科学各科的入门书籍。” “能不能给我也看看?”吕碧城问。 李谕却说:“它们已经刊印了,不需要润色。” 吕碧城轻轻努了努嘴,然后说:“我又没这水平。怎么,我想学习学习西学也不行?” “啊,是这样!”李谕才反应过来,“当然可以。” 吕碧城接过书翻了翻,“这么多内容,都是你自己写的?” 李谕说:“没错,我也想找个人帮忙,不过找不到。” 吕碧城问:“我应该可以读懂吧?” “我是从最基础开始写起,差不多能读懂,不过难免会有一些疑问,因为这是教科书,主要是给教师们上课用。”李谕解释了一下。 “教科书的话我就要好好学一下了,”吕碧城说,“我拿一套,多少银子?” 李谕笑道:“和你还用论银子吗,拿走就是。” 吕碧城说:“那怎么成!” 李谕说:“现在美国和欧洲的《星球大战》第二版版税还没有发来,到时候我还要给你钱。” 吕碧城说:“如此说来,我就拿走了?” 李谕说:“拿走就是。” “好吧,我走了。”吕碧城抱起几本书就出门。 她人走后,凤铃跑过来问道:“怎么又没留下?” 李谕说:“还没有到饭点。” 凤铃气得一跺脚:“先生哎!您让我说什么好!” 第两百零八章 接战 两部书稿还是要交给裕德龄去翻译,反正科幻小说也不是什么经典名着,对裕德龄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李谕自然也把稿酬一部分拿给了裕德龄,不过德龄家显然并不缺钱,她倒是说道:“你知道吗,之前荣大人跑到西苑向太后告你的状哪,你剪发也真是有点令人意想不到。” 李谕没成想荣庆竟然把事情捅到了慈禧那里,于是说:“荣大人真是小题大做。” 德龄说:“荣大人可不觉得剪发是小事,好在庆亲王为你说了几句好话,太后才没有当回事。” 李谕纳闷道:“庆亲王为我说话?” “或许是因为你在他府上住过吧。”德龄说。 李谕猜不到是唐绍仪暗中帮了他,只好也这么相信了:“有可能。” 德龄叮嘱道:“今后你还是多多小心一下,否则出了一点事都有可能是大问题。” 在封建时代,一点小错被人抓住往死里锤的事情一直不少,别提有过错了,就算是没过错,还能整出个“莫须有”。 李谕说道:“我会小心的。” 几天后,京师大学堂迎来了一次学期考试,张百熙真的为李谕安排成了毕业考。 对李谕而言,难度自然仍旧不在话下,涉及到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等科目的内容几乎最高就到初一水平,甚至还不如。 ——当然了,化学应该在九年义务里是比较晚开始学的。 就算是丁韪良有心在数学和物理上加大了一定难度,也并不能够难住李谕。 只不过经学依然还是老大难,让李谕非常头痛,这次经学考试出了两道《四书》的经文作为题目: “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义”及“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义”。 李谕倒是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但以他的水平,只能用白话文来写一篇议论文而已。 就当高考作文写了! 结果嘛,不出所料,李谕的其他科目都是满分,经学一科又是不及格…… 好在张百熙早就猜到,所以还是准备把学位证书授给他。 不过辜鸿铭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此事,突然跳了出来:“大人是要让李谕毕业吗?我不同意!” 张百熙眉头一皱:“李谕各科科目已经十分优秀,并且作为英吉利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再列为学生实在不妥。所以我们才准予他毕业,以助其今后科学之路更加顺畅。” 辜鸿铭拿着李谕的经学试卷说:“国学都不及格,怎么配当京师大学堂的毕业生?其他科目都可以不及格,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唯独经学不能不及格!” 李谕反问道:“以先生的意思,中国人如果科学科目不及格是应该的?” 李谕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辜鸿铭真不太好回答。 他捋了捋胡须说:“你是在跟我狡辩?” 李谕说:“并非狡辩,只是讨论。” “不,就是狡辩,”辜鸿铭说,“也好,如果你能辩论赢了我,我就同意你毕业,否则我敢保证,你是不会顺顺利利拿到毕业证书的。” 李谕早就知道辜鸿铭的脾气,他不服肯定是不行。 “好吧,先生想怎么和我诡辩?”李谕问。 辜鸿铭微微一愣:“有点意思,你立刻就开始给我设套,倒是有点大学堂的样子。但不要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行!明日就在大学堂的教室,你给我好好诡辩一下。” 他也反过来继续攻击李谕是在“诡辩”。 李谕笑道:“恭候先生。” 辜鸿铭说完扬长而去,论起狡辩,他还真没怕过。 严复见此,颇为担忧,对李谕说:“你呀!少说两句,让张大人把他压过去不就是了。” 李谕说:“辜先生既然是阅卷人,自然有说话的权利。” 严复道:“你倒是学会了西方人的言论自由,但有时候圆滑一点才像个合格的国人。” 李谕终究是年轻,傲然道:“圆滑是处世的智慧,但不是做事的原则。如果辜先生执意为此,我就奉陪到底,不然这张毕业证书也拿得不痛快。” 严复叹道:“你啊,虽然才华横溢锋芒毕露,但终究被人握着把柄,有时候也要学着能屈能伸。” 李谕觉得自己一个一百年后的人怎么会输给古人,于是自信说:“先生不用为我担心,如果没点把握,我不会与辜先生争辩。” 他肯定猜不到此后也会为此付出代价。 丁韪良倒是觉得李谕有骨气,竟然鼓掌道:“有魄力,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张百熙则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当天吕碧城就从严复那知道了李谕要和辜鸿铭辩论的事。 严复很看重吕碧城这个女徒弟,当然也非常看重李谕这个大学堂的学生。 吕碧城搬着几本书找到了李谕:“严先生说,你赶紧好好看看这些。” 李谕发现她拿来的都是四书五经以及朱熹的着述,于是笑道:“来不及了。” 吕碧城急道:“你还笑得出来?” 李谕摊摊手:“你总不会以为我一晚上就能背出来整本论语吧?” 吕碧城叹道:“那怎么办?” “凉拌。”李谕说。 “凉拌?”吕碧城问道。 “对啊,凉拌黄瓜,凉拌西红柿……对了,说到西红柿,这东西不仅可以炒鸡蛋,凉拌配合白糖绝对也是一绝,明天我就买点西红柿做一道请你尝尝。”李谕说。 吕碧城也没啥心情:“你少岔开话题,怎么还有心情吃洋菜?” 李谕哈哈一笑:“你要是不放心,明天随着严先生一起过来就是。” “那这些书?”吕碧城指着一堆经学典籍问道。 李谕说:“用不着了。” 吕碧城还是不相信:“就你那点国学水平,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竟然敢和辜先生辩论,你知道不知道他在国外的名声?” 来的还好是辜鸿铭,他的国学水平也就那样,李谕现在起码看完了辜鸿铭的着作,但辜鸿铭可看不懂李谕写的科学着作。 于是李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心中有数。” 吕碧城感觉头都要大了:“你难道要看兵法?” 李谕开玩笑道:“有点道理,那我就看兵法去了。” 吕碧城立刻说:“你等着,我回家去给你拿《孙子兵法》《六韬》《尉缭子兵书》还有《诸葛亮兵书》。” 李谕问道:“你还真有兵法?不对,不是严复先生让你拿来的吗?” 吕碧城微微一愣:“这……” 李谕笑道:“放心吧,什么都不用管,明天记得带着花生瓜子来看戏。” 吕碧城说:“我看戏也不吃瓜子的。” 李谕闲聊道:“那多没意思。” “到处吐瓜子皮太不文雅。”吕碧城说。 “我还以为是什么原因,吃瓜子的乐趣就是有瓜子皮,”李谕说,“既然不吃瓜子,明天就来吃瓜好啦。” “什么瓜?”吕碧城没听过这个网络词汇。 李谕笑道:“就是所谓的看戏。” 吕碧城说:“既如此,我就不跟你说了,天色要暗了,继续待在这儿说不过去。” 她说完就走了。 李谕留不住,也猜不透到底是不是严复让她送这些令人看着就发愁的四书五经过来。 第二天,李谕如约来到京师大学堂的大教室。 严复、丁韪良、张百熙等人也到场,看起来就像是个毕业答辩会。 不少同学也闻讯而来,吕碧城就在人群之中,她倒是聪明,来了个女扮男装。 一身男装还真有点与其合称“女子双侠”秋瑾的意思。 辜鸿铭身边还站着三人,他说道:“怎么,还真一个人来,按照西洋的规矩,辩论需要一辩、二辩、三辩、四辩不是?” 何育杰、冯祖荀和范熙壬立刻跳出来:“李谕,我们来!” 李谕伸手挡住他们,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今天算是毕业答辩,如果你们也赢了,岂不也要一起毕业,那可怎么再去国外深造。” 辜鸿铭笑道:“你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们输定了。” 李谕说:“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我会赢,而不是先生会输。” 辜鸿铭问道:“这有什么区别?” 李谕说:“区别大了,要不要我给先生讲讲什么叫做集合,包含与被包含。” “还轮不着你给我上课,”辜鸿铭说,“你看好了,我这边三位,依次是前广东学政朱祖谋大人、翰林学士曹元忠、拔贡举人张锡恭。一位进士,两位举人,都曾进过翰林,也可以称之为博士,对你一个小小的学士考核,想必不会不够格吧?” 辜鸿铭还真行,拉过来的几个都是典型的保守文人。 不过显然他们都是凑数的。 李谕说:“当然合适,doctors。” 曹元忠没听懂:“刀什么?” 辜鸿铭没想到他们直接被李谕一个英文单词就整破防,看来还是得靠自己,于是说道:“按照张大人、严大人的说法,你科学诸科目异常之强,所以虽然经学考试不及格,也可准予毕业,授予学士学位。但我认为,完全不够!一个中国人,连老祖宗最基本的学问都搞不明白,有什么资格可以毕业?” 第两百零九章 没有科学的人文,是滥情的 在李谕的理解里,经学可以当做语文科目,他的经学再差,语文始终是高考大科,不可能真的差。 只不过他上学用的都是白话文,对文言文的确不熟练。 而且他对古代经学家那种一句古文的某个字都要给出十几种解释的做法也更不懂,甚至无法理解。 李谕说:“按照大学堂的建立原则,我们是要学习欧美日本的学制,而我写的书体是为白话文,这是将来趋势,因为它才能够与科学更好的结合。” “白话文?”辜鸿铭笑道,“粗俗简陋,难登大雅之堂,如何能与经学典籍相提并论?” 李谕说:“大雅即大俗,大俗即大雅。以如今学制的推进,我想不久之后大学就会代替科举,到时候,您认为还会有多少人会再皓首穷经钻研那些经文?” 朱祖谋不像辜鸿铭是被赏赐的进士,他是正儿八经考下来的,驳斥道:“一派胡言!科举传承千年,岂是你个黄口小儿两句话就能够驳倒?” 李谕嘲讽道:“事情都要往前看,否则就是井底之蛙。白话文更能够贴近大众,更容易传播,也更容易与现代各学科相结合。大人们,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吧!不是只有经学,除此以外还有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测量、经济、金融、材料、工程等等。如果所有人都只研究所谓高高在上的经学,那才是固步不前,只会让我们继续挨打,继续被迫签订卖国的条约。” 李谕说的自然有道理,但作为辩论或者狡辩,辜鸿铭必然要坚持自己的论点,他说:“经学历经两千年,依然研究不透,科学仅仅几百年历史,孰高孰下想必不用我说。” 李谕笑道:“科学的历史长得很,先生不知道的话不要下这种结论,早在几千年前人类就开始研究数学。至于您所谓两千多年还研究不透经学,我想问一下,是真的研究不透吗?” 八股取士这么多年,四书五经才多厚,早就研究烂了,到了后来科举考试出题真的是有点扯,非常牵强,几乎已经脱离了国学本源。 辜鸿铭也不是真的国学大师,只能说:“即便如此,也不能因为你擅长市井小民最爱的白话文而让你及格。” 李谕明白了,争论点其实成了白话文到底能不能作为语文科目而及格。 反正李谕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经学一科不及格上。 所以李谕就要把白话文尽可能往科学上联系,如果它作用极大,自然就有资格列为“文学”而及格。 而辜鸿铭则在尽力贬低科学,证明经学依旧是正统,所以“粗鄙”的白话文写出来的文章不能及格。 两人的思路倒是明确。 李谕说:“辜先生,您懂这么多西洋诸国语言,想必也读过不少西洋名着,依您看,托尔斯泰、莫泊桑、雨果、巴尔扎克他们的文学着作是文言文还是白话文?” 李谕一下子就挑了几个最厉害的西方文学家点出来。 辜鸿铭自然知道西洋文字其实表述都很直白,也就是所谓白话文的范畴。 但辜鸿铭肯定不能就这么承认,于是说:“西洋文字哪能与我们的汉语相提并论。说到西洋诸国,他们的强大也不过就是坚船利炮,而这些都可以买到,但我们的国学不能丢!” 辜鸿铭果然是懂辩论的,想用看似正确的话语故意把李谕带偏。 但李谕也明白他的意图,于是说:“辜先生不要把两者对立,科学并非与经学势同水火。任何一个文化中,都有自己的国学与历史,但并不妨碍学习国学的同时用心钻研科学。试想火药作为四大发明,本身就是我们发明,如今却成了列强们用来欺压我们的武器,您认为是为什么?” 辜鸿铭说:“火药当年只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工艺,应该是我们不重视而已。” 李谕说:“好,您说是细枝末节!且看我们的四大发明,列强们靠着印刷术与造纸术传播科学知识,然后利用指南针开辟海路,继而用火药造出的弹药打碎国门,逼着我们签下割地条约,您觉得还是细枝末节吗?” 辜鸿铭一时语塞。 辜鸿铭组织了一会儿思路才继续扯开话题说:“即便如此,你如今的研究多集中在理论上,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拿不出来,有什么用?” 李谕说:“如果辜先生研究过西洋科学就不会说这样的话,理论科学才是应用科学的基础,是爸爸和儿子的关系。没有理论,就没有应用。” 李谕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就比如这张薄薄的纸,您觉得如何才能把这本书撑起来?” 这是个后世所有学生都懂的道理,但辜鸿铭还真有点愣住,“一张纸怎么能够把书撑起来,蚍蜉撼大树?” 李谕把那张纸卷成筒,然后把书放在上面,稳稳立住,“怎么不可以?” 辜鸿铭尴尬道:“你是投机取巧罢了。” 李谕说:“这就是物理上的受力分析,基本的力学知识。” 辜鸿铭依然嘴硬:“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物理学,那么街头小儿都可以轻松学会。” 李谕说:“如果街头小儿就能学会,您可知道如何利用受力分析设计建造高楼大厦?更别提这里面藏着的不仅有物理学,还有数学以及材料学,工程学、测量学、机械学等等。” 李谕看辜鸿铭他们已经有点蒙了,赶紧继续往自己这边节奏里带:“这些如果不好理解,我甚至可以给您讲一个物理学四大神兽的小故事,不知道街头小儿懂不懂。” 辜鸿铭哼了一声:“神兽?科学什么时候也有宗教色彩?” 李谕说:“您听我说完就明白了。大家都知道,乌龟跑得很慢,但我想辜先生与它拉开一百米的距离后就追不上它。” 辜鸿铭说:“笑话!我会追不上一只乌龟?” 李谕说:“因为您要追上乌龟,就要先来到乌龟刚才所在的100米的位置。但这时候乌龟已经向前跑了一小段,然后您又要继续跑到乌龟此时的位置。不过那时候乌龟又往前跑了一点,如此下去,您岂不是只能不断接近它而已,也就是连一只乌龟都追不上?” “我,我真的追不上一只乌龟?” 辜鸿铭哪里懂芝诺悖论背后深刻的数学道理,根本绕不出来。 芝诺的乌龟毕竟也是物理学四大神兽之一。 底下的张百熙以及学生们也大笑起来,“太有趣了,这么说来,辜先生果真跑不赢一只乌龟。” 李谕挑了一个历史上最出名又最容易听得懂,但却很不容易理解的悖论出来。 当然芝诺悖论本身最初也是一种诡辩,不过打败魔法最好的肯定就是魔法。 “这……这……”饶是辜鸿铭再擅长诡辩,也无法解释为什么。 他只能跳开这个悖论说:“这一回合算我输,但你无法否认,科学是冷漠的,是冷冰冰没有人性的,看它们用坚船利炮如何欺负我们就知道。因此科学培养出来的人也必定不知仁义礼智信,他们以后若成为朝中臣子,统治一方百姓,何其危险!” 李谕没想到辜鸿铭还在跟自己用诡辩的理论,虽说此后像日本的传染病和细菌学研究还真走到了冰冷的科学道路上。 不过那也是因为日本真的太没人性。 李谕说:“辜先生还是刻意在把科学与国学分开,我再次强调,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国学中的人文情怀自然非常重要,但我也想送先生一句话:没有科学的人文,是滥情的;没有人文的科学,是傲慢的。” 这句话出自后世薄世宁的《医学通识讲义》,概括地极有水平。 严复不禁拍掌道:“能说出这样精妙的话语,怎么可能经学不及格!张大人,辜先生,我想单凭这一句,也可以让李谕经学满分。” 古代凭借一两句精妙的诗文就成名的事情很多。 严复这么一说,张百熙也非常赞同,“这句话几乎可以当做警句,刻在我们大学堂的教室中。” 此前他还担心李谕国学太差,如今看,还是很有天赋很有水平嘛。 李谕又说:“前者因为无知,或者则缘于无视。不论无知与无视,都称不上是合格的毕业生。” 李谕这句话再次振聋发聩,在场的学生们也都在为他欢呼:“说得太好了!” 前广东学政、进士及第的朱祖谋一看辜鸿铭已经说不上话,也不管了,硬生生说道:“别说那么多,我压根一点不懂科学,不也成为了堂堂广东学政。说明科学不是处处有用,最起码在读书人眼中最在乎的为官致仕上没什么用!” 李谕说:“朱大人,您怕是不懂什么叫做数学上的幸存者偏差吧,不是您看到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作为您口中所谓的读书人,更应该多看看黎民百姓,多看看这个世界才对。” 李谕继续说: “从结绳计数到勾股定理; 从几何原本到椭圆双曲线; 从斐波那契数列到比萨斜塔的下落试验; 从微积分到泰勒展开; 从分析力学到欧拉恒等; 从傅里叶变换到电磁理论…… 不管你们听不听懂得懂,但现实就是这样。诸位,科学已经发展到你们无法想象的地步,如果还坐在这儿想着科学无用论,恐怕我们真的就要变成历史的尘埃了!” 李谕这段演讲实在是太精彩了,顿了几秒钟后,张百熙才带着所有人一起鼓起了掌。 辜鸿铭长叹一声,在最后也为李谕鼓了几下掌。 “我承认,如果你把最后说的这些写进文中,就算是因为白话文不能给你高分,我也会让你及格。” 辜鸿铭毕竟是个狂士,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是认输了。 李谕微微一笑:“你们给的题目也不是这个,如果跑题了,恐怕也不能及格。” 第两百一十章 电影 看到辜鸿铭离去,严复哈哈大笑:“我说李谕啊,放眼整个京城,能在辜先生嘴下赢上只言片语的人可不多。” 李谕要不是有超过一百年的见识,其实的确很难辩论过辜鸿铭,毕竟他到了二十年后仍能独战一大堆新文化运动者,——虽然那时候也是靠的诡辩之才。 辜鸿铭只要松了口,就没什么阻力了,李谕也成功拿到了学位。 可惜现在只有他一人毕业,少了一大堆同学一起扔学士帽的快乐。 张百熙终于能把毕业证书再次递交给李谕。 李谕郑重接过。 100多年前的毕业证书非常有特色,四周饰有龙纹边框,表征这是清廷最高级别的公办大学。 边框四角书有“京师大学堂”字样,然后内容也是按照古时标准,文字从上往下、从右往左排列。 最右边是京师大学堂奉旨办学的懿旨,包括办学宗旨、办学方法、办学制度等。 然后是李谕的一些个人信息,接着还列出了各科成绩,以及平均分数,一共十科,九科100分,经学则只有20分。 并且着重写明平均分九十二,已经是极高了。 最后则是张百熙的签字,以及时间日期。 反正光那一圈龙纹就够霸气。 这东西可得好好装帧起来,虽然不是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张大学文凭(第一张大学文凭是北洋大学堂1899年发给王宠惠的,法学专业,即“钦字第一号考凭”),李谕这一张也算得上是京师大学堂有史以来的第一张,象征意义以及纪念意义非常大。 管学大臣张百熙同样是第一次给别人授予毕业证书,只说了一句:“祝你今后前程似锦。” 李谕知道张百熙是个优秀的校长,心中有点感动,说:“我一定会回报大学堂!” 张百熙则微微一笑:“你越出色,就越是回报。” 丁韪良也对李谕深表赞扬:“今天你的表现再次让我对你有了新的认知,科学诸科目不用提,看来我即便学习这么多年中文,在文学上也及不上你。” 然后又问道:“此后你有什么打算,要去做官吗?现在有一张毕业文凭,想要进入官场并不难,四五品想必不在话下。” 李谕却说:“我还没有这种打算,我打算做一些研究工作,然后应该会做一些实业。” 严复多少了解,他说:“这不是条容易的路,要比做官困难太多。或者同时为官也为商,岂不妙哉?” 晚清政坛已经腐朽到根上,其实做官更没什么前途,即便是眼光超群,在一个将死的朝廷里,能有什么作为。况且晚清政坛基本也不看有多少才能,首先得会左右逢源,还得有钱。 像张之洞之类的人根本就是凤毛麟角。 李谕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做做研究还没什么阻碍。” 严复摸着胡子想了想说:“你毕业比较仓促,也比较早,但我想过不了多久,朝廷就会颁发关于京师大学堂毕业生待遇的政策。你的话,管学大臣、丁总教习以及我起码都会推举,所以至少会是赐进士出身。” 明清的科举制度,一甲三人,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 二甲若干,赐进士出身。 三甲若干,赐同进士出身。 这些都是进士身份。 也就是李谕有可能会授予二甲,成为一个进士。 不过就算是授予进士出身,实际就是虚名,没有太大意义。 李谕更不在乎什么进士不进士的,压根不放在眼里。 最多也就是和官场人打交道可能有点小用处。 几位大教习走后,冯祖荀、范熙壬、何育杰等人立刻围了上来:“可以啊!李谕,想不到你这么懂辩论。” 欧阳牟元说:“简直比我在寺庙里见到辩经的大和尚都厉害!” 范熙壬纠正道:“哪是什么辩经!依我看李谕你以后也学法律吧,嘴皮子这么棒,绝对是个大律师。” 李谕笑道:“法律还是你更适合。” 此后范熙壬留学日本,就是在京都大学法科毕业。 李谕说:“你们也多多留心学业,我想用不了多久,大学堂就会选派留学生,这可是好机会,千万不要错过。” 冯祖荀有些担心:“政法科目还好上手,我有心钻研数学,很怕出国后跟不上他们的进度。” 李谕鼓励道:“多花时间就是,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勤奋的,就算你感觉目前学业上落后,用不了多久总可以追上。” 此时像冯祖荀和何育杰这种搞数理科学的本来就少,必须要多多呵护才行,然后再培养更多出来。 李谕准备回家把证书好好装表起来。临出校门时,吕碧城最后才过来,难掩高兴道:“想不到你一晚上就想出来这么多绝妙的理论驳倒了辜先生。” 李谕笑道:“我一晚上光做梦,哪想什么绝妙理论了。” 吕碧城说:“你还真是一脸轻松,我……啊,严先生可担心得不得了!” 李谕满不在乎地说:“这点小事,无足挂齿,要不我昨天怎么会说让你过来吃瓜哪。” “你今天说的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回头也给《大公报》送个新闻稿。”吕碧城说。 吕碧城供职于《大公报》大部分时间主要是写一些诗稿以及女权文章,还真没听她写过新闻稿。 李谕笑道:“看来你也想当个大记者。” 吕碧城却说:“记者需要四处走动,像我这样的女子之身不太合适,最多写写社论而已。不过今天难得亲眼看到,又是京城第一个大学堂毕业生,绝对是个大新闻,其他记者并不在场,我就可以试着上阵了。” “那你要把我写得潇洒帅气一点,”李谕开玩笑道,“对了,丰泰照相馆应该洗出了照片,我拿到后也给你,一并发出来。” 现在的读者对照片绝对非常热衷,图文信息的吸引力远超普通文字新闻。 吕碧城高兴道:“这样说不定我的新闻文章也能上头版。” 就算是到了后世,自己的稿子能登上头条,也是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 李谕来到丰泰照相馆时,正好遇到谭鑫培和杨小楼等人。 照相馆长任庆泰和摄影师刘仲伦正和他们商量拍摄事宜。 谭鑫培倒是照过相,但他可不相信自己还能像皮影戏一样被录制下来,“任馆长,你不能拿老身开玩笑。” 任庆泰说:“怎么会!谭班主,您是现在京城最大的梨园名角,太后老佛爷身前的大红人,我怎么会骗你?” 戏子一般不被重视,但谭鑫培他们怎么都是慈禧喜欢的角儿,即便任庆泰身负四品顶戴,也不会真把他当下九流。 谭鑫培说:“你想让老身如何做?” 任庆泰拿出摄影设备,说:“简单,到时候您只要表演几个戏台上的身法,然后唱几段戏腔就可以。” “然后这个机子就能像放皮影戏一样放出来?”谭鑫培问。 任庆泰解释了一下:“不是皮影戏,这叫摄影机,放出来的是电影。” 谭鑫培端详了一下:“洋人的东西真是神奇,不过,我还有个疑问。” 任庆泰说:“班主请说。” 谭鑫培道:“既然是洋人的东西,他们该不会借此把我们的活儿学走吧?” 李谕在后面听了,哈哈笑道:“谭班主,不用担心,您的绝活洋人学不走的。” 杨小楼看到李谕后,高兴道:“李先生!您来了!” 然后他向谭鑫培介绍了李谕:“这位就是我给您说过好多次,名震西洋各国的李谕。” 谭鑫培说:“就是他帮着录制了留声机,让太后好生欢喜?” 杨小楼说:“是他!” 谭鑫培拱手道:“久仰久仰,先生是对我们同庆班有恩之人。” 李谕笑道:“什么有恩不有恩的,举手之劳。” 任庆泰知道李谕肯定懂这些摄影的东西,他认识谭鑫培也正好,“谭班主,帝师都说话了,您总该相信了吧?” 谭鑫培并不懂摄影技术的道理,还是将信将疑:“录制走了,为什么还说不上让洋人学走?” 李谕说:“谭班主,京戏可是童子功,一部电影时长哪怕二三十分钟,洋人能学得了什么?” “二三十分钟是?”谭鑫培问道。 李谕解释说:“两刻钟,或者两碗茶的时间。” “原来这么短。”谭鑫培这才有点放心。 杨小楼也说:“长不了的,义父,上次李谕给我录制留声机,只有几分钟。” 谭鑫培又有了顾虑:“就怕不够尽兴。” 任庆泰说:“所以谭班主回头务必想个最精彩的唱段,咱们不仅要给老佛爷看,还要在影院公开放映。” “还有影院?”谭鑫培今天真是刷新了眼界。 李谕说:“可以理解为戏院,只不过换成了播放电影。” 任庆泰说:“我已经在前门大栅栏开了一家影戏院,到时候谭班主的影戏一上映,绝对震惊四座。” 借着知名度,肯定能够让同庆班的知名度更加响亮,谭鑫培终于打定了主意:“好吧,老身到时就献丑了,今个儿回去便好好研究出个唱段。” 任庆泰对李谕说:“帝师不要忘了明天过来现场录制一下声音。” 李谕笑道:“放心。” 其实早在1900年,已经有了所谓的有声电影,方式很简单,有的是现场有演奏,有的就是利用留声机一起同步放映。 至于爱迪生此后发明了有声电影,其实严格意义上应该说爱迪生发明了有声电影机,就是把摄影机和留声机整合在一起。 李谕又说:“还有我的照片。” 任庆泰迅速拿出来:“当然没忘,一共洗出来了五张,不够的话底片我留着,随时能洗。” 李谕说:“足够了。” 回头他就把照片拿给了京师大学堂还有吕碧城。 吕碧城也写好了关于李谕的新闻稿,正好也给李谕看: “……时代在转变!在一句句振聋发聩的言辞争论中,即便是学富五车的旧学泰斗也承认了新学的势不可挡。科学已经成为滔滔大海上的滚滚波涛,将与新学制一起冲走科举的巨大脓疮……” 李谕说:“好像有点太激烈。” 吕碧城说:“这是大势所趋,在大家看来,你就仿佛从新时代走过来一般。” 我晕,还好她不知道自己是穿越者。 “这么写,辜先生会气坏的,而且直言科举的衰落,我想那些老学究们也不会看得下去。”李谕说。 “要的就是振聋发聩的冲击效果,否则天天考虑他们,新学还怎么发展?”吕碧城说。 “好吧,这是照片,一起登在报上吧,”反正李谕也不怕被推到风口浪尖,然后又说,“我去买点西红柿和白糖,今天总可以尝尝了。” 吕碧城心情倒是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好。” 两人来到东安市场买了一些西红柿,如今卖这东西的依旧不多,转了好一会儿才买到。 做凉拌西红柿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只可惜现在的西红柿口感还是不如后世多次改良后的品种,所以只能多放点白糖。 一口下去,酸酸甜甜的味道女生最喜欢。 吕碧城赞不绝口:“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李谕得意道:“我就说好吃吧。” 赵谦在屋外看得口水都要流下了,“先生,能不能让我也尝一口?” 凤铃一巴掌扇在他头上,“你怎么没有一点眼力见儿?” 吕碧城却招呼道:“没关系,一起吃吧。” 李谕也说:“进来吧,平时不就一起吃饭。” 他从来没什么架子,所以赵谦才会如此随便。 凤铃略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好也把王伯一起叫了过来。 第两百一十一章 数学危机的肇始 第二天,李谕找到了美国胜利唱片公司,邀请他们过来录制唱片,唱片公司听说还能给慈禧看,当然乐意为之。 至于拍摄,实际上也没有太大难度,只不过负责摄影的刘仲伦十分紧张。 现在的摄影机非常落后,需要手摇,速度要摄影师来控制,所以难度并不小,可以说最大的压力就是在刘仲伦身上。 后世大家都知道电影是一秒24帧,也就是24幅,不过早期的时候往往不到24帧,在16-23帧之间。 但也没有什么定式,甚至很多时候受限于较差的胶片质量,单帧的话太过模湖,只有在数量上下功夫,达到每秒四十帧以上,这样即使单帧模湖,整体的话还是清晰。 总之这时候的电影技术很原始,各种路数都有。 目前丰泰照相馆由于初涉电影拍摄,所用的胶卷质量就相当一般。 谭鑫培已经换好了戏服,由于时间太短,他果断选择了《定军山》的精彩选段,大体讲的是谭鑫培在剧中饰演蜀国五虎大将黄忠,公元219年,刘备进击汉中定军山,黄忠亲斩曹将数名,于魏国名将夏侯渊在马下休息之时,乘其不备将其砍为两段,自此曹军惨败,黄忠从此名声大振。后黄忠升为征西将军。 形象也比较适合此时的谭鑫培。 任庆泰叮嘱刘仲伦:“控制节奏,一盒胶卷怎么也要拍到10分钟。” 谭鑫培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此时没有“a”的说法,任庆泰说:“开始吧,谭班主请!” 唱段是谭鑫培最擅长的请缨、舞刀、交锋等拿手戏,举手投足间,尽显黄忠的忠勇本色。 谁知谭鑫培唱得正在兴头,刘仲伦突然苦涩道:“胶卷没了。” “没了?”任庆泰讶道,“这才多久!” 刘仲伦说:“刚才有点紧张,手摇快了。” 任庆泰叹息道:“好吧,反正也是第一次。” 然后叫停了谭鑫培:“谭班主,有劳了…对不住,我们明天继续。” 谭鑫培问:“还需要再唱几次?” 任庆泰说:“最多三天,不会耽误太久。” 实际上,这部电影并不像美国爱迪生拍的《火车大劫桉》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有剧本、有道具,场面也比较大。 《定军山》更像是一个简单拍摄的纪录片,记录了早期京戏影像。 当最终花了三天拍完时,留声机唱片也用了好几张,胜利唱片公司要拿着母版去进行刻录。 由于留声机的唱片没法修改,只能依照留声机录下的声音来对照好胶片的始末位置。 大家自然要等待胜利唱片公司的刻录,而李谕也正好去给光绪再上上课。 之前去美国导致落下了不少课程,所以要给光绪补一下。 不过也还好,因为光绪的目的并不是要做学问,主要就是想学学西洋科学,长长见识,此后朝见国外使者时不至于漏笑话,所以讲课内容实际上很随性。 到达西苑后,依旧要让慈禧选派的亲信太监陪同。 今天来的却是李莲英和他的妹妹李莲芜。 李谕好奇道:“李总管要亲自去?” 李莲英看了一眼李谕的脑袋:“难怪荣大人生气,你看看你这样子,丑死了!” 李谕尴尬地笑了笑,“习惯就好。” 他懒得和李莲英多解释。 李莲英说:“今天我的妹妹同去送餐。” 李谕不好多说,于是一起前去瀛台。 到了桥前,李莲英小声对李莲芜说:“妹子,你想办法和皇上亲热亲热,皇上已经大半年没有行过房,万一……” 李谕无意间听见,差点惊掉下巴,李莲英也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让自己的妹妹色诱光绪! 光绪一直没有子嗣,许多人其实都暗怀鬼胎,如果突然有了,还真有可能飞黄腾达。 虽然是一着险棋,但想想李莲英无论如何是慈禧的人,他知道光绪和慈禧之间的巨大裂痕,而一旦慈禧驾鹤西去,光绪重新归政,自己这种后党肯定完犊子。 至于所谓的皇帝不能迎娶汉女的规定,反正慈禧早就坏了祖宗规矩,大不了以后给自家抬旗不就是。 李莲英是打了一肚子如意算盘,但他也不考虑考虑自己七岁净身,能懂多少男女之事,实在异想天开。 李莲芜倒是同样擅长钻营,于是说:“我知道了,所以今天特意化了浓妆。” 她要是不化妆还好,这种典型的清末民初宫廷女子的妆容真谈不上好看,脸涂得超级白,晚上看见就和鬼一样。 嘴上还点出樱桃小口,更显诡异。 李谕反正是无法接受这种审美。 李莲芜提着食盒,与李谕一同来到瀛台,光绪接过后,李莲芜竟然“妩媚”地抛了个媚眼。 光绪顿时如遭雷击,但看起来似乎是被吓的,“这是何意?难道食盒中有什么手脚?” 李莲英连忙说:“皇上,胞妹今晚可以留宿宫中。” 光绪立刻明白了李莲英的意思,恼怒道:“大胆!阉人之妹,竟有这种非分之想!” 李莲英感觉脸上非常挂不住:“老奴只是觉得皇上寂寞难耐,让胞妹短暂留下陪一陪皇上,解解乏也未尝不可。” 光绪气得把食盒一把甩出去:“大胆奴才,你竟然敢揣测上意,这也是你能说的!” 李莲英连忙跪在地上:“皇上息怒,老奴不过一片好意,并没有欺君之意。” “滚,你给我滚!”光绪歇斯底里得骂道。 李莲英慌忙拉着妹妹李莲芜逃离了瀛台。 光绪太生气了,李谕的课也没上成,但光绪倒是对李谕好言说道:“今天朕没心情,改日再学。” 他独自走到窗边,愣愣看着窗外开始发呆,李谕晓得他只要一开始发呆,就会持续很久,没办法,只好留下今天的讲义走了。 —— 这边搞了出闹剧的时候,李谕关于博弈论的论文也终于经由《sce》在欧美发行。 早前已经在国内开始刊发,只不过国内目前识字的都不多,更别提懂得数理科学的。 不过好在这本书的难度并不大,许多内容也很像是逻辑学,所以它的刊行效果有点像当初严复翻译的《天演论》。 《天演论》是一本政论文,但其中的内涵还是演化论,所以冲击很大。 而李谕的博弈论多少还是比较硬核,国内读者关于其中的数理逻辑分析看着有些头大,好在李谕在开头首先引用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些如同三姬分金、田忌赛马的故事,让阅读难度降低,然后由浅入深。 只不过即便是由浅入深,后面总归离不开数学内容,所以大部分国内读者只能读懂前一小部分。 但能看到的读者的确非常喜欢,尤其学堂中,不少人就在一起研究书中提出的几种博弈模型。 至于欧美这边,效果就大了不少。 这一期的《sce》大部分内容都是李谕的博弈论,之后也出了单行本。 读者对其中的讨论也不算少,不少人都寄信到《sce》编辑部和商务印书馆讨论其中的博弈问题。 李谕看大家热情这么大,又通过国内《申报》、《大公报》,以及美国的《世界报》等报纸发了着名的三神问题。 就是号称最难逻辑问题同时又很简短的一个题目。 并不同于他此前博弈论书中已经提到的“生死路”问题,即:一条生路,一条死路,两个神守在路口;一个神只说真话,一个神只说假话,但你并不确定哪个是真神,哪个是假神。只能问一句话,如何找到生路。 分析的正确提问就是这么问:“如果生路在左边,你认为另一位神会说哪条是生路。” 不管是真神假神,都会指向同一边,选另一边就可以。 而三神问题就要烧脑许多,就像三体问题一样,多了一个神,复杂程度就提高了不少。 三神问题是这样的:“真神说真话,假神说假话,任性神可能说真话可能说假话;三神只会说a和b,但我们不知道a和b什么意思,只知道二者意思相反。请用三句话(一对一),找出真神和假神。” (这个问题蛮烧脑的,先给出问法,自己可以进行后续分析。 假设三个神是甲、乙、丙。 你可以先问甲神:“如果我问你乙是任性神吗,你会回答a吗?” 再往后的分析有时间可以尝试一下。) 考智商的东西在二十世纪初也很受欢迎,此后不少报纸还搞起了数独游戏,好多人买完报纸第一件事就是做出上面的数独题目。 而《世界报》是真的懂营销,自己研究了研究发现搞不定三神问题,于是专门设了个小奖项,第一个给出答桉的人可以赢得500美元。 奖项并不大,但也是普通工薪族几乎半年的薪水,所以很多人争相去买报纸。 《世界报》借此发行量又增加不少。 这只是报纸这边,许多数理科学圈的人看到博弈论后,更深知其中的奥妙。 希尔伯特现在对李谕比较关注,拿到博弈论后直接盛赞:“这将是比《分形与混沌》更加席卷世界的学说!” 数学工作者们对此的研究确实更关键,其中最有意思的当属英国的罗素。 罗素出身贵族,已经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完成了学业,并且成为了一名研究员。 当他拿到这本博弈论时,立刻被其中的各种模型吸引。 “有点意思,只有头脑异常灵活并且堪称空灵的人才能写出这样优秀的东西。” 罗素边读便开始做笔记,并且亲笔动手演绎其中的每一个模型。几天时间罗素沉浸书房之中,专心研究博弈论,当他读完后,脑海中的一些观点也在不断碰撞。 博弈论其实早就有了许多碎片,包括古代许多如同《孙子兵法》之类的都是博弈论,因为研究的也是胜负问题。 但早期博弈论仅仅停留在下棋、打牌,甚至赌博之中,并没有向理论化发展。 此后策梅洛、波来尔及冯·诺依曼、摩根斯坦等人又对博弈论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比如证明了博弈论的基本原理,但直到约翰·纳什才完成了大一统。 而此时,罗素在看到李谕给出的博弈论数学证明理论后,越来越想到了自己多年来思索的一个问题,或者说一个悖论: 某个村子的理发师宣布了这样一条原则:他给所有不给自己刮脸的人刮脸,并且,只给村里这样的人刮脸。 当人们试图回答下列疑问时,就认识到了这种情况的悖论性质:“理发师是否自己给自己刮脸?” 如果他不给自己刮脸,那么他按原则就该为自己刮脸;如果他给自己刮脸,那么他就不符合他的原则。 这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理发师悖论”,或者说是“罗素悖论”,当然了,它还有更加数学化的表述,主要针对的是数学中集合论。 而这个看似小小的问题,就将彻底引爆“第三次数学危机”。 第两百一十二章 想破头的问题 此时的日本对中国盯得还是很紧的,自从李谕的博弈论发表后,在华的日本机构早早就买去。 仔细一读,虽然后面的数学部分不太明白,但也能感觉出这是一本关于胜负的书籍,似乎不仅仅是数学着作那么简单,当然就很重视。 日本现在的当头大敌是沙俄,而在日本眼中,此时的沙俄就是个庞然大物,惹不起,更赢不了。 日本认为自己处在弱势一方,但又想再搞一次“下克上”,干赢北极熊,所以博弈论的观点很多就用得上。 日本这个民族真的有点让人难以捉摸,似乎一直有一种天生的危机感,即便后来已经成为发达国家,并且发达程度还不低,也为自己取得的成就而自豪,但依旧对欧美存在毕恭毕敬的态度。 就是说表面上看似非常有自豪感,但内心深处还是藏着自卑感。 或许也是因为被美国打服了,美军长期驻军也不在乎,有了一种畸形的类似于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特点吧。 这种感觉正好和中国反过来,虽然咱们这一百多年非常不顺,一直被人欺负,许多人膝盖好像也直不起来,但总体上还是有一种大国自豪感在内心深处的。 京师大学堂,心理学教习服部宇之吉办公室,他正在与一位同为日本前来中国的教习藤井恒久会谈。 藤井恒久不久之后就会被委任为北洋工艺学堂教务长。 反正现在清廷的教育制度大都是学习日本,请日本教习很常见。 “服部君,你可曾读到这本《博弈论》?”藤井恒久问道。 服部宇之吉一看署名,说道:“是我校学生李谕的着作,我读过一部分,但涉及数学的部分并不通晓。” 藤井恒久说:“此书堪称开天辟地之说,战争乃至商战的指导。” 服部宇之吉纳闷道:“一本数学书,还能有这样的效果?” 藤井恒久解释说:“具体我也难以形容,但李谕君的学识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如今境况您知道的,我们正面之敌是强大的俄国,他们阻止了大日本国的西进策略。而要战胜它,此书中提到的许多模型应该可以利用之。” 服部宇之吉问道:“藤井君的意思是要将此书翻译到国内?” 藤井恒久说:“正有此意,相信国内的学者以及军部甚至天皇都会感兴趣。” 服部宇之吉文科毕业,不太懂高深的数学,但藤井恒久是个理工科毕业生,既然他这么说,就依他说的做,“明白了,我立刻联系李谕君。以我在京师大学堂的关系,相信可以为你介绍,得到此书的翻译以及刊发授权。” 李谕很快收到了服部宇之吉的邀请,来到京师大学堂。 现在的学校不大,遇到某个人很容易,就比如正在散步的辜鸿铭。 他最近也在研究大热的博弈论,以便寻找其中的漏洞。但读过初期的几个简单模型后,在“生死路”问题上就卡住了,又不好意思问李谕,只好自己闷头苦想,还在不住喃喃自语:“为什么两个人都会指向同一条路,为什么、为什么!?” 李谕打招呼道:“辜先生早!” 辜鸿铭抬头看到李谕和服部宇之吉在一起,于是说:“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不去好好为官致仕,来这儿做什么?” 李谕笑道:“难道毕业就不能回来了?我刚才好像听见辜先生也在研究博弈论中的问题?” 辜鸿铭咳嗽一声,说:“这种小儿学说,我早就研究透透的了!” 李谕说:“辜先生果然大才,正好学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辜鸿铭问:“你想考我?” 李谕说:“岂敢岂敢,不过是讨论讨论罢了,您不是说已经研究透彻了。” 辜鸿铭终归是教习,于是硬着头皮问:“什么问题?” 李谕说:“我哪,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说有一个学生,拜一位辩论家为师。不过学生很穷,交不起全额学费。 于是老师说:你先交一半学费,剩下的一半,等你成为律师,并赢下第一场官司后再给我。 谁知学生学成后,却未做律师,也没有交学费。 于是老师就到法院起诉了学生。 老师是这样想的,如果我赢了,你自然要把学费给我;如果我输了,按照约定,你赢了第一场官司,还是要把学费交给我。 谁知学生却说,恰恰相反,如果我赢了,自然不用给你交学费;但如果我输了,按照约定,并没有赢下第一场官司,所以依旧不用给你交学费。 现在,法官辜大人,您认为应该怎么判?”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半费问题”,也是个典型的悖论。 辜鸿铭人都听蒙了:“这……学费,我……我想想……” 李谕鞠了一躬:“先生想出来后,还望赐教。” 说完才随着服部宇之吉继续去找藤井恒久。 辜鸿铭站在原地,反复思索到底该不该交学费,本来“生死路”的问题就颇为头痛,现在这个半费问题更是让人爆炸。 气的一跺脚:“什么东西!小儿学说,小儿学说,不研究也罢!” —— 服部宇之吉办公室中,藤井恒久见到李谕后立刻深鞠一躬,“李君,见到您不胜荣幸!” “藤井先生,不用多礼。”李谕说。 他已经不是学生身份,否则还真受不了这么一个礼节。 藤井恒久说:“我在读到您的博弈论大作后,久久不能释怀,又听闻此书在中国以及欧美都得到刊发,可否由我翻译到日本国,以便让我国之学者研习?” 李谕知道这种学问早晚都会流经各国,也没必要遮掩。 再说后世日本为了窃取别国技术机密,无所不用其极,根本防不住,所以就由他去吧。 “翻译刊发当然可以,但仅可作为学术研究之用。”李谕说。 藤井恒久满口答应:“这是自然!在我赴任北洋工艺学堂后,定会向周总办提议,邀请李君到学堂指导。” 北洋工艺学堂的总办是北方工业巨子周学熙,此校就是后世河北工业大学的前身。 周学熙也是袁世凯的心腹,主管直隶的实业,要想在这一带做点事情,以后还真少不了和他打交道。 于是李谕说:“好说好说。” 藤井恒久道:“翻译好后,我会委托出版社刊发,版税一分不少都会交给先生。” 反正学术着作也赚不了几个稿费,主要是邀名,于是李谕随口道:“按照规矩办就成。” 服部宇之吉说:“估计用不了多久,此书就会成为包括东京大学在内一众日本最高学府的必读书目,甚至会成为数理学科的课程。” 他倒是说对了。 不过现在日本人到处挖空心思研究怎么对付沙俄,要说学术研究,还要再过几年。 藤井恒久见李谕松口,继续问道:“我在报上听说,先生此前也写过不少着述,我想一并进行翻译。” 李谕摸了摸脑门,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好在李谕这些内容都是些纯数学、物理上的研究。并且就算是不同意,他们也会通过其他途径,比如从英文版翻译过来而得到,只好说:“好吧。” 藤井恒久兴奋道:“多谢李君!” 反正日本短时间内,在理科研究上都不太重视,他们现在更加在乎的和清廷其实差不多,都是政法以及重工业领域为主。 李谕从京师大学堂回来后,裕德龄联系上他。 她已经把《星球大战》正传的后两部翻译完成,并且英语、法语版本都拿了出来。 科幻作品的翻译没有特别大的难度,加上之前成功的经验,李谕非常相信德龄的水平。 “太感谢了,你还真是迅速。”李谕说。 德龄笑道:“我对后续故事非常感兴趣。现在宫中马上到皇上的生日,也没我什么事,正好全力翻译,马不停蹄就写出来了。” 按说在宫廷中,皇上的生日被称为万寿节,与元旦(即此时的春节)、冬至一样都是大节日。 不过光绪如今的境遇吗……万寿节基本上变成了慈禧过生日的节日。 而且慈禧那生日过的,简直是亡国前狂欢的效果。 李谕说:“估计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风靡各地。” “以你的本事,肯定没问题,”裕德龄又说,“对了,我听父亲说,是唐道台暗中使了银子,才让庆亲王在太后老佛爷那为你说了好话。” 李谕惊道:“原来是唐道台!” 随即喟叹一声,没想到自己让别人这么关心。 不过想想也是,怎么可能单打独斗,如果一点都没贵人相助,不可能好好在烂透了的晚清活得这么顺畅。 只不过奕劻贪财程度他也心知肚明,估计唐绍仪花了不少钱。 告别裕德龄后,李谕立刻就将书稿分别寄给了商务印书馆和美国柯林斯出版集团。 寄到上海商务印书馆的是全套三部,由张元济做好封面后分别发行。 而寄到美国的书稿还要先在海上漂泊三周,不过比起后世星战三部曲电影之间长达数年的间隔,已经非常非常迅速了。 第两百一十三章 老残 寄完书稿,谢煜希又找上了李谕。 “你知不知道如何租房?”谢煜希问道。 李谕纳闷道:“北京饭店住着不舒服吗?” 这可是最豪华的了,要是它都不行,真是没地方可以代替。 谢煜希说:“并不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我只是对中国文化非常感兴趣,想要住在传统的四合院之中,而且面积扩大,方便此后办公所用。” “确实有必要,”李谕说,“正好一起去茶馆找崔老三问问哪里可以租房,也让你尝尝地道的中国茶。” 清茶馆里,李谕要了一壶上好的明前贡龙,然后招呼过来瓜皮帽崔老三:“离着北京饭店近点的地方,还有没有大点的宅子往外租?” 崔老三发现只要是李谕找上门,就是大生意,立刻来了精神:“有,当然有!正巧锡拉胡同有户东家想要往外租,不过房子有点大,两进院子。” 锡拉胡同在王府井边上,紧靠东皇城,离着李谕所住的东厂胡同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李谕说:“好地方,价格多少?” 瓜皮帽崔老三说:“东家刚给我说要租赁,还没来得及定好价格,要不您稍等,我把东家当面请来。” 李谕问:“也好,要等多久?” 崔老三紧了紧衣服:“很快,东家离着不远,您喝上两壶茶我就带着人回来了。” “速去速回。”李谕道。 崔老三走后,李谕给谢煜希倒了一杯茶,“怎么样,比起你在美国喝的不一样吧?” 谢煜希说:“确实不一样,环境也不一样。” 现在的京城怎么可能比得上纽约芝加哥繁华。 崔老三回来得比预想的要早,他身后的两人中有一人进门就抱拳道:“真的是帝师本人!” 李谕问道:“阁下是?” “本人王崇烈,字汉辅。” 竟然是甲骨文发现者王懿荣的儿子。 李谕抱拳道:“久仰久仰!”然后伸手道,“坐下喝杯茶。” 王崇烈说:“想不到事情如此巧,先父的宅子租赁者是帝师。” 李谕说:“原来是汉辅兄祖宅。” 王崇烈叹了口气:“自从父亲去世后,宅子就闲下来了,触景生情,实在无法再住下去。” 1900年庚子国难,东便门被攻破后,王懿荣便偕夫人与守寡的长媳,于家中投井自杀。 李谕忙说:“抱歉,勾起汉辅兄痛处。” “先生不用道歉,”王崇烈又指向旁边的一人,“进门忘了介绍,这位是刘鹗,号老残。听说帝师在此,也要与我一同前来拜会。” 好嘛,《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 刘鹗同样抱拳道:“得见帝师,幸甚幸甚!” 李谕笑道:“同幸!” 王崇烈说:“老残先生是先父好友,共同钻研金石之学。” 李谕说:“甲骨文是我们的至宝,的确需要深入钻研。” 当年王懿荣死后,为了还债,王崇烈将父亲王懿荣收藏的青铜器等文物,卖给了光绪皇帝的师傅翁同龢等人;然后把他收藏、研究的一千余片甲骨文,半卖半送给刘颚,助其编拓大名鼎鼎的第一本甲骨文研究着作《铁云藏龟》,以完成先父未竟的事业。 刘鹗是最早把甲骨文公之于众的人,此前甲骨文只是在小范围的文物收藏者中间流传。他还第一个提出甲骨文是“殷人刀笔文字”,并且辨识了40多个字。 刘鹗听到李谕说出“甲骨文”三字,讶道:“帝师知道甲骨文?” 《铁云藏龟》还没有面世,但在后世这些都是常识,李谕笑道:“它们可是我们最早的文字,价值难以估量。” 刘鹗更觉惊讶:“难道帝师深入研究过?” 李谕说:“仅仅所知这么多。” 刘鹗道:“能有这样的成见,已然不凡,可见帝师的确拥有真才实学,不愧是誉满全天下之人。” 李谕道:“老残先生过誉了。” 一旁的瓜皮帽崔老三看他们聊了半天,竟然越来越起兴,压根不想谈价格的事,于是咳嗽一声:“几位,这个租房的事情?” 李谕立刻道:“好说,多少钱?” 崔老三说:“路上东家说40吊。” 李谕很爽快,也不砍价:“就这么定了。” 其实就像之前李谕所租东厂胡同的房子,由于几年前死过人,还是自杀,所以租金很低,想要砍价很容易。 王崇烈却说:“今天才知是帝师所租,我认为30吊足矣。” 王崇烈竟然自刀10吊钱。 李谕笑道:“哪有这样的东家,我既然认了,就是这个价格。” 王崇烈还想再谦让一下,李谕坚持说:“汉辅兄不要再争执了!” 价格越高,崔老三的佣金就越高,他立刻拿出契约:“你们认识的话,最好不过。” 签好契约后,刘鹗说:“此地喝茶太不过瘾,如若帝师不嫌弃,到我府上,我们共饮几杯如何?” 一旁的王崇烈说:“老残兄对于餐食一事懂得很,不管是江南菜还是北方菜都拿手!” 刘鹗确实懂生活,他写的《老残游记》虽然被鲁迅评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但此书在批评官场之外,也包含了不少晚清的生活万象,其中不少地方就提到了饮食。 谢煜希并不认识他们,感觉也不是教育界中人,也不想饮酒,所以没有一同前去。 刘鹗在作家、金石研究家之外,还是个商人,手头很阔绰。 进入刘鹗在北京的宅邸后,刘鹗吩咐下人:“把家中最好的酒,最好的酱肉都拿出来,今天来的是最尊贵的客人!” 刘鹗租下的宅子很大,在大厅中坐下后,又见到了借住在他家的两人。 刘鹗对他们说:“一起来吧,难得见到帝师本人。” 然后给李谕做了介绍:“这位是沉荩,这位是吴士钊。” 两人给李谕拱手行礼:“见过帝师。” “不用多礼!”李谕笑道,然后对刘鹗说,“老残先生就像古时的孟尝君,家中还有门客。” 刘鹗叹道:“都是有才却不如意之人,他们当年都参加过新党,也附和过维新运动,但结果吗……” 参加过维新运动的如今大都不尽如意,难怪如此。 李谕说:“早晚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刘鹗说:“沉荩在日本人的报纸《天津日日新闻》做一名记者,也是经由他的建议,我准备继续把那本残卷写完。” 刘鹗说的残卷自然是大名鼎鼎的《老残游记》。 刘鹗就是这一年开始动笔,不过最初只是为了资助一个朋友连梦青,当时他难以维持生计,刘鹗知道他不愿意直接受人钱财,于是打算写一本小说送给他,连载后赚点生活费。 不过最初并没有写完,后续的连载就是在《天津日日新闻》,署名“鸿都百炼生”。 刘鹗家的伙食真是好,如今北方最好的厨子大都来自山东,刘鹗宅邸中就有一名山东大厨,他本人又非常了解山东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异常尽兴。 沉荩也算是个报人,自然知道李谕大名,赞道:“帝师精通洋人才懂的高深数理科学,真乃科学第一人!” 李谕纠正说:“科学并非是洋人才懂。” 沉荩却有些无奈道:“维新已败,除了帝师,恐怕真的只能洋人才懂。” 李谕说:“肯定不会这么悲观。” 沉荩说:“事情恐怕比想象的还要悲观。” “为什么这么说?”李谕问。 沉荩又喝了一口酒,借着酒劲说:“提前告诉诸位也无妨,我已经从可靠的途径得到消息,朝廷要和俄国继续签订《中俄密约》,将东北之地让于沙俄!” 刘鹗和王崇烈惊道:“怎会如此?东北是龙兴之地,焉能拱手让人。” 沉荩说:“明天我就会将此事的原稿登诸报端,让全国人都好好看看!” 几年前,李鸿章在途经俄国时,与沙俄秘密签订了《御敌互相援助条约》,也就是《中俄密约》。俄国由此将东三省变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并趁机修建了铁路。 此后,沙俄得寸进尺,直接出兵入侵东北,并强迫盛京将军增祺签署《奉天交地暂且章程》,将东北三省变成实际上的殖民地。 但慈禧再傻也知道东北是满清的“命根子”,拒绝签署《奉天交地暂且章程》,并将增祺革职查问。 沙俄见清廷不肯就范,遂与清廷签订《交收东三省条约》,答应分阶段撤军。 但在条约签署后,沙俄却一再拖延撤军进程,并提出所谓的“七项撤军新条件”,妄图继续霸占东三省。在沙俄的武力威胁下,慈禧太后最终竟然还是选择了被迫妥协,决定以秘密签约的方式答应对方的全部要求。 至于所谓的“共同御敌”,其实就是清政府和俄国共同抵御日本。 沉荩正巧又是在日本的报社工作,他在一名满清的贵族那得到了这个绝密消息,并借助政务处大臣王文韶之子的力量,搞到了密约草稿的原文。 为了阻止慈禧太后的卖国行径,替中国保住东北三省,沉荩决定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将密约草稿发在天津英文版《新闻西报》,并由该报原文刊登。 这可是不得了的事。 几人在听沉荩讲完事情原委后,都非常气愤,王崇烈的父亲就是死于八国联军侵华,对列强可以说是深恶痛绝,恶狠狠道:“死俄国老,竟妄图鲸吞整个东北!” 刘鹗也怒道:“就怕他们占了东北又要垂涎关内!” 李谕则冷冷道:“恶狼可不仅仅是沙俄。” 日本看到旁边两个国家联合起来对抗自己,肯定不甘心。 唯独吴士钊在紧张地吃饭,只是唯唯诺诺附和了几句。 李谕知道此事爆出来国内肯定容不下他,只有逃亡日本还有一线生机,于是叮嘱道:“先生明天就快点买好去日本的船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刘鹗更加知道沉荩的身份,当年他随着唐才常干过起义的事,唐才常等人都被镇压处死,他化名逃出,如今是个通缉身份。 刘鹗说:“明天发完报,你就赶紧走!” 沉荩喝了酒,倒是天不怕地不怕:“谭嗣同能死,我怎么就不能死?如果以我一条贱命,能换东北不失,那让我死一百次又何妨?!” 王崇烈说:“你已经做了该做的,没必要把性命搭上,你要是不买票,我明天亲自去天津给你买!” 可惜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几人计划得虽好,当晚散场后,吴士钊却立刻熘了。 第二天的报纸果然登出了密约,举国哗然,日本公使馆直接找到总理衙门,要奕劻说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另一边俄国公使同样不相信这件事能被透出来,日本公使都快要贴着他脸直接骂了。 清廷感觉超级棘手,两边都不敢得罪。此时吴士钊找上了奕劻,一五一十把沉荩的原话告诉了奕劻,甚至加了一句:“王爷,您快点动手,不然他就跑了!” 要是没人报信,其实清廷根本不可能知道是沉荩将此事捅出来。 因为他在日本报社做记者,此事不仅损害了清廷的利益,也损害日本的利益,所以日本不会把他供出来。 但清廷的做法实在搞笑。 现在舆论压力以及日本的政治压力下,中俄密约肯定要散吹。自己这方泄的密,不敢得罪俄国,于是决定找出“凶手”给沙俄一个“交代”。 多么可笑又可悲。 沉荩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抓住。 打死他都想不到出卖自己的是朋友吴士钊。 即便是在狱中,面对审讯,沉荩也毫不讳言自己的言行,坦承自己的爱国行为,并揭露慈禧太后企图掩盖《中俄密约》的卖国行径。 慈禧这小心眼哪受得了这样的气,于是下令将他处死。 由于正好是光绪过生日,按律不宜处决犯人,但慈禧也不管了,只是特意叮嘱刑部不能见血,所以处刑时是用的极为残忍的杖毙。 200多棍下去,沉荩骨头尽碎,却始终未听到哪怕一声哀嚎。就在行刑者以为沉荩已死之际,他却突然开口说道:“何以还不死?速用绳绞我。”行刑者无奈,只好用绳索将沉荩勒死了事。 事情发生得非常快,逮捕没多久沉荩就被清廷迫害而亡。 打碎的是一个人的筋骨,却也结结实实打碎了清廷自己的骨头。 筋脉尽断。 第两百一十四章 可笑的龙遗 吴士钊的告密让他又重新获得了官职。 他与沉荩的遭遇真是完美印证了北岛那句着名的诗: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或许是因为了解李谕等人的背景,再加上都是当天才突然知道,所以李谕和刘鹗、王崇烈并没有受到波及。 不过看到尸横当场,怎么可能不气愤。 刑部大牢外,李谕等三人找到了沉荩的尸骨,哪有什么不见血的说法,血肉模湖,惨不忍睹。 刘鹗为他安葬后,气得手一直哆嗦。 不能就这么算了! 直接找清廷肯定没辙,但慈禧却非常怕洋人。 李谕找到吕碧城,把沉荩遇害的事情告诉了她,吕碧城听后人都吓呆了:“活活……打死?!” 李谕说:“你把此事传回天津《大公报》,直接登出来,租界里的报纸,不用担心。” 吕碧城笔都握不稳了,颤颤抖抖写下了大体的事情梗概,然后寄回天津大公报社。 英敛之知道兹事体大,于是一五一十进行了报道。 此事经《大公报》报出后,租界的其他报纸纷纷转载。 死的是个记者,几乎所有的报人都愤怒了。 香港《中国日报》直接言明:“沉君之死,鬼神为之号泣,志士为之饮血,各国公使为之震动,中西报纸为之传扬,是君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还算是比较给清廷留面子了。 而洋人的《泰晤士报》直接就不客气了,记者莫理循愤怒地把慈禧称为“那个该杀的凶恶老妇人”。 这种暴行压倒性地受到了国内外的一致谴责,大家都对沉荩表达了同情与哀悼。 甚至各国公使夫人在觐见慈禧太后时,也都对沉荩之死表示了异议。 慈禧万万想不到,本来只是为了钳制舆论,以儆效尤,觉得处决一个记者不过小事一桩,现在竟然闹到所有洋人都反对的地步。 她还是不懂现代社会的逻辑。 慈禧如今才算是有点后悔,于是又要求下面的官员不能“株连良善,致离人心”。 此后对革命党的镇压中,清廷在处理方式上也多少有了顾忌。1905年下诏废止了凌迟、枭首等酷刑,还颁布《大清报律》等关于新闻行业的法规,算是由野蛮向文明前进了一步。 沉荩终究没算白死。 同时他也间接救了上海《苏报》不少被捕记者的性命。 沉荩遇难时,正好遇上“苏报桉”。 上海《苏报》由于刊登章太炎关于革命的文章被查封,大批人员被捕入狱,其中就包括章太炎。 清廷终究不能把租界的人直接带出来,于是向租界提出了“引渡”要求。 但租界工部局看到清廷这么对待一个记者后,知道这些人被引渡过去几乎难逃一死,于是断然拒绝。 也就有了此后清廷成为原告,在租界法院状告章太炎的事情。 只是一旦对簿公堂,章太炎的战斗力就爆发了,清廷本就理亏,更说不过他。 冥冥之中,沉荩可以说间接保住了章太炎的性命。 —— 当李谕再次来到瀛台给光绪上课时,突然发现一名法国医生正在给光绪看病。 确切说,应该是查体。 戊戌变法后,慈禧软禁了光绪,当时各国公使纷纷表达了激烈抗议,他们认为光绪的政令怎么看都是进步派,而慈禧则是保守派。 列强不希望看到保守派执政,因为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光绪突然被囚禁,甚至宫中又以光绪的名义发出上谕,征召全国的名医来京城,给皇帝治病。 问题太蹊跷。 于是以英国公使为首的一众驻华公使强行要求派出他们的医生,“代表整个西方世界”,用“当今医学领域最新的科技成果”给中国的皇帝进行“肉体上的体检”。 虽然此时的西医还没有多厉害,不过其实他们更多的就是想知道光绪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 然后这位法国医生多福德就作为各国选出的医生代表被带进瀛台给光绪看病。 多德福医生在慈禧、荣禄、奕劻等大臣,太医院医官以及李莲英等一众太监的注视下,脱下了光绪皇帝的衣服,扒开皇帝的眼睛看,又用听诊器和压舌板给光绪皇帝检查心率和口腔。 这是以往宫中都不曾有过的事情,慈禧以及大臣、太监们呆若木鸡! 然后多福德诊断出了光绪皇帝身体存在的问题:体虚、消瘦、疲倦,同时还有头晕、头痛、面色苍白、气喘、腹泻、腰痛等症状。但心肺听诊未见异常,而视力和听力下降。 用现代人更容易理解的一个词应该就是所谓的“亚健康状态”。 的确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 不过也就是这位外国医生的检查,发现了光绪皇帝还存在“命根子”的问题,也就是遗净和阳伪。 多福德认为是光绪皇帝的肾脏出了一些问题。 他还对光绪皇帝的尿进行了检查,并对其中的尿蛋白进行化学定性检查。这应该是在中国宫廷医疗中,首次使用化学诊断的方法。 反正太医院肯定不会做这种事。 这下子真是有点尴尬了。 要知道在古代,皇上的地位那是犹如人间之神,“天子”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就连皇帝的大便都能入药,还美其名曰“龙遗”。 据说药店会从太监手中把皇帝每天的大便专门买过来,然后掺进去朱砂、百合除去臭味,再放山楂和蜂蜜,合成药丸,取名“龙遗丸”,高价卖给北京的达官贵人们。 虽然售价不菲,依旧供不应求。 想想也是:光绪只有一个人拉,哪供得上这么多人抢着吃。 物以稀为贵喽。 药店声称经常服用可延年益寿,清肝明目,壮阳补肾,强身健体。 只是如今皇上肾都不好,甚至命根子都有问题,“龙遗丸”的功效就说不过去了。 这不就是那个恐怖故事嘛: ——你能举个悲惨的例子吗? ——不举! 哎,事情传出去,肯定会丢尽皇家颜面。 不过此后末代皇帝溥仪好像也有这个问题。 这真是……天要亡我大清! 当时多福德也没开什么具体的药,因为本身就只是亚健康,所以得靠调养。 他的建议是多喝奶,人奶牛奶都行。 (不要问为什么有人奶,这东西在明清两代官员之中很流行,不便多说) 甚至多福德还说人奶更好,要是喝牛奶,就要额外添加乳糖。 然后就是让光绪拔火罐。 应该是古希腊的一种拔火罐疗法。 不过在西方好像主要是用来放血。 众所周知,西方以前的医学超级迷恋放血疗法,用火罐的吸力能够更有效地多吸出血。 华盛顿就是得病后,被放了三天血死的,整整2.4升,几乎是人体血液的一半! 哪能受得了。 好在太医院不敢给光绪放血,不然真不知道这个医生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李谕好奇问道:“皇上的龙体如何?” 多福德知道李谕,说道:“贵国皇帝的身体依旧没有太大问题,但一直处于虚弱状态,没有多少改观。” 多福德非常纳闷:“我行医多年,见过身体虚弱者,但长时间虚弱又不见其他病因的真是稀奇。” 多福德当然不能理解宫廷里残酷的权力斗争。 李谕悄声问道:“真的没有什么大碍?” 多福德说:“我保证,并没有。” 李谕在给光绪上完今天的“自然知识科普课堂”(李谕已经这么称它了)后,在走出西苑时发现多福德医生仍旧没走。 他被载振拦住了。 载振看到李谕,也招呼了一声:“李谕先生!” 李谕走过去,听到多福德对载振说:“对此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从你的描述中,可以初步判断你的那位朋友所患正是梅毒。” 载振问道:“有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 梅毒是哥伦布从美洲带回欧洲的,但如何在欧洲传播开的,大家早就开始互相指责,不过大部分国家都称其为“法国病”。 但高卢雄鸡当然也不愿意背这锅,称之为“那不勒斯病”。 多福德说:“如果在xx行为之后用泡过酒的布包裹危险部位还好。如今已经染上,就不好处理了,只能用水银等摩擦皮肤,或者直接坐入水银砂锅中。” 载振愕然:“这样真可以?” 怎么听都像是在受刑。 多福德说:“或许能够减轻病症,但我也不懂如何治愈。” 载振叹了口气,“就连你们洋大夫都没办法,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李谕问道:“贝子,不知道是……” 载振连忙说:“是巴隆。” 他生怕李谕误以为是自己。 坊间一直传闻同治皇帝也是死于梅毒。 “巴隆?”李谕讶道。 载振说:“他最近寻花问柳,好像是找了几个从南洋来的,没想到……” 巴隆作为军机大臣荣禄的儿子,和载振此前都是公子哥,年龄相彷,经常玩耍。 不过巴隆老爹刚死,就去烟花之地怎么也说不过去。 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 载振突然想到李谕也懂西学,抱着试试的态度问道:“李谕先生,你有办法吗?” 李谕摊摊手:“我可不懂医学。” 虽然知道治疗这玩意得靠抗生素,但短时间哪里去搞。 必然是要大量实验,穷举去一个个试出来青霉素的优良菌种。 巴隆的遭遇倒是启发了李谕,他以后如果建立个实验室,专门设立几个房间,进行穷举貌似也可以。 但多久能搞出来就不好说了,所以这种事后续得找人专门来做才行。 青霉素只要造出来,几乎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谕脑子一下子想飞了,载振叫了他两声才反应过来。 载振叹息道:“要是没有办法,只能试试用水银了。” 李谕本想阻止,多福德却献上了殷勤:“我的诊所可以提供医疗服务。” 载振喜道:“如此甚好!” 李谕想,就由他们去吧,反正自己已经说了不懂医学,插不上嘴。 —— 回到家没多久,丰泰照相馆的一名学徒就找上门,告诉李谕唱片做好了,准备在大观园影楼进行首映,特邀李谕前去。 他还留下了两张票。 于是李谕准备叫上吕碧城去瞧瞧。 这可是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部电影,甭管什么水平,本身的象征意义已经足够大。 丰泰照相馆1909年时发生过火灾,所有的仪器以及录制的影片都付之一炬,所以后世根本无法看到。 如今能亲眼看到真心是件值得纪念的事情。 吕碧城照过相,但并没有看过电影,好奇道:“电影是什么?” 李谕笑道:“就是在一张大荧幕上有人唱戏。” 任庆泰经营的第一家影戏院“大观园影楼”,最初的名字就是茶楼,和普通的戏院一样。 李谕猜到人肯定少不了,于是早早和吕碧城赶到戏院,饶是如此,都差点没有座位。 整个大栅栏今天最热闹的肯定就是这家戏院。 此前任庆泰尝试播放过几次影片,都很短,戏院放映的第一部影片是外国片《麻疯女》,观众非常踊跃,场场爆满。 只不过由于设备简陋,影片尺寸短,片源又缺,除了一些滑稽片外仅有外洋风光片。 此时的民众想出趟国可不容易,倒是正好趁此机会了解一下洋人的世界什么样。 然后看了看发现好像没什么太大区别,唯独就是衣服、发型不太相同。 今天放映的是国产片,还是受欢迎的戏曲,吸引力非常大。 可惜没有爆米花,李谕把一叠瓜子递给吕碧城:“看电影少不了这个。” 吕碧城摆摆手:“不吃不吃。” 李谕知道她不吃的原因,于是说:“没关系的,会有人打扫。” 即便如此,吕碧城也觉得吐瓜子皮太不雅观,坚持不吃。 而且偌大的观众席里,似乎也没再看到其他女子在场,多少还是让她不太自然。 影剧院声音比较嘈杂,随着幕布上出现谭鑫培舞刀的身影,台下立刻开始欢呼起来。 李谕突然发现自己给影戏院出的留声机点子似乎不太奏效。 因为大家伙一看是熟悉的戏曲,再加上谭鑫培名气响亮,稍稍几个动作后就开始阵阵喝彩,关键喝彩声音此起彼伏,根本听不见留声机小小的声音。 就算是设计上声音放大器,也掩不住人声。 所以这一场电影基本还是相当于看了个默片。 默片就默片吧,纪念意义更大。毕竟就算是再精彩,也没法和后世的特效大电影相提并论。 倒是观众们兴奋得不行,放映完了仍然意犹未尽,坚持让影戏院重头再放一边。 吕碧城觉得非常新奇,“这是怎么做到啊?为什么有影像在动?” “回头我也给你录一段。” 李谕琢磨了琢磨当年用手机的习惯,几乎每天都会拍照,如今已经一年多没有亲自拍,真有那么点手痒。 第两百一十五章 不同人的视角 “切,就说李谕是个只能写小儿学说的人!” 辜鸿铭看着商务印书馆刚刚刊发的《星球大战》三部曲,甚为鄙夷。 虽然看不懂李谕写的数理着作,但是科幻小说怎么也是看得懂的。 “还银河帝国!我呸!星星上居住的都是神仙,怎么可能也是人!” “宇宙飞船?人造死星?简直胡说八道,乱写一气!” 辜鸿铭虽然边看边骂,但身体却很诚实,花了两天时间,一页页从头读完了。 “一看就没写完!这小子,还放半截子屁!”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续作哪……” 国内读者看到的时间算是早的。 美国的柯林斯出版社虽然收到书稿比较晚,但更加专业,知道此书必然能够大卖,所以收到后立刻完成了校刊发行,并且第一时间也在欧洲的分社进行了印刷。 大老普朗克早就在等待,立刻买来 “呜,原来公主和天行者竟然是兄妹,达斯·维达也是天行者的父亲!” 普朗克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一口气将它读完。 不仅这位大老。 作为二十世纪初物理学另一位超级大咖爱因斯坦,也读到了星战三部曲。 普朗克现在虽然名气没有那么大,但人家好歹是大学教授+科学院院士,而爱因斯坦现在只是个专利局的临时工。 虽然这个瑞士专利局到了后世因为有过爱因斯坦这个超级临时工而一直相当自豪,窗户上贴有爱因斯坦在此创造了相对论之类的表语。 不过此时没人知道这个头发像鸡窝的年轻人以后有那么高成就。 爱因斯坦的工作并不复杂,得益于他的智商,只需要别人一半的时间就能完成专利审查工作。 剩下的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今天他便在专心看李谕的这套星战小说。 娱乐嘛,大老也是需要的。 不过由于爱因斯坦比普朗克年龄小,所以并没有普朗克那么澹然闲适的态度。 看着看着,他就敏锐地在一些细节处发现了感兴趣的东西: “千年隼号飞船为什么在宇宙空间中穿行时要使用空间跳跃?这个空间跳跃有点意思,似乎在暗示什么。” 爱因斯坦再次翻找到李谕之前发在《sce》上关于天文学的几篇论文。单单银河系就有10万光年,即便他还不知道可观测宇宙大到900亿光年,10万光年已经是个难以想象的距离。 如果以光速运动,想要在银河系中穿行的时间也远超人类寿命。 那么,星战中是如何做到的?时间与空间莫非有些奇特的性质? 爱因斯坦有了一点灵感,不过思路还是有些纷杂,他现在是越来越想亲自见到李谕本人一起探讨一下了。 爱因斯坦心痒难耐,干脆再写一封电报发过去: “尊敬的李谕先生,读到你的多部着作,令我异常触动,只不过许多想法无法在简短的电报中表述,如若有时间,还望与先生亲自会晤。” 好嘛,之前普朗克只是千里发电报催更星战后作,爱因斯坦目标直接指向李谕本人了。 于是李谕回道:“爱因斯坦先生,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见面。” 毕竟是二十世纪最顶级的物理学家,李谕当然非常想见到,只不过去欧洲来回一趟的确繁琐,需要再做一些更完备的准备再动身。 李谕从丰泰照相馆那打听到照相馆的摄影设备都是采买自东交民巷的一家叫做祁罗弗的洋行,于是叫上赵谦过去直接看看。 洋行的创办者是个丹麦的商人基鲁尔夫,也算是北京第一家西方贸易公司,以专售舶来品闻名于京城。除在京外国人外,同样颇受京城权贵富豪的追捧。 由于北京没有租界,仅仅只有一条东交民巷,外国货真的不多。 李谕走进洋行,里面的东西倒称得上琳琅满目,最醒目的肯定就是达官贵人们尤其喜爱的各种钟表,然后还有一些西洋的机械、灯器,以及洋酒、罐头、香水、香皂;并且还有洋人们需要的各式西洋凉暖衣服、靴帽之类。 地方不大,但是东西品种是真多,屋里面落脚的地方都没多少。 但品种多一般也就意味着某个品类下的细分产品少,所以如果想买某一样东西,可以挑选的极少。 北京城亮起的第一盏电灯所用的发电设备也是采买自这家洋行。 1888年慈禧准备还政光绪,退居西苑颐养天年。 工部为慈禧太后大兴土木修葺西苑,李鸿章经奏准委派军机处神机营制作局总办恩左承办,用白银六千两从东交民巷的丹麦祁罗弗洋行购买了发电设备。用它们点亮了慈禧太后寝室仪銮殿的电灯。 这时候距离爱迪生改良灯丝没过去多久,慈禧太后也算是国内比较早用上电灯的人。 ——反正有权有势的人总能做到。 就像后世一穷二白的非洲,不少酋长还有私人飞机、劳斯来斯一样。 李谕转了一圈,发现他们的设备的确款式非常旧,难怪丰泰照相馆的第一部电影《定军山》拍摄效果着实一般。 洋行里不少是落后了几代的产品。 好在洋行能够订购,于是李谕付了定金,采买一套最新的德国造照相及摄影设备。 对了,忘了说,现在这家洋行已经被丹麦商人卖给了德国人。 所以从德国采买设备速度是最快的。此前李鸿章也是从德国再买了一套发电机组用在颐和园。 况且照相、摄影最关键的就是光学,德国的光学真心不是盖的。 徕卡虽然还没诞生,但是大名鼎鼎的蔡司已经创办了不少年。 后世的手机厂商们只要是能够冠名徕卡或者蔡司,肯定能在发布会上为此吹上大半天。 只不过现在比较麻烦的是来往欧洲的货物运输比较费时间,需要等待。 今天来都来了,肯定不能白跑一趟,李谕准备买几盏电灯,家里没有电实在是受不了。 李谕买了几盏室内用的电灯,以及院子照明用的弧光灯。 李谕租在东厂胡同有不少好处,这时候整个北京城除了东交民巷以及慈禧经常在的西苑仪鸾殿、颐和园、紫禁城里慈禧所居住的宁寿宫外,基本上民间没什么供电。 话说单单慈禧用的这些照明设备,户部每年都要拨六万两,用于电灯公所的维护费用。 至于民间商用,比较早的是西门子贸易公司,它们在几年前开始了初步的民间供电。北京城最早的民间电灯亮在南锣鼓巷,很快李谕房子旁边的荣禄家也被供上了电。 所以距离很近,拉过来电线并不复杂。 只不过按照李谕的想法,以后要是想在北京城也做个科研的基地,想必用电少不了。 得想想办法让北京城的民用电力提前做起来。 第两百一十六章 再见章太炎 李谕之前就见过一个有心搞民用电力公司的人,——蒋式瑆。 当时李谕搭建到家门口的电报线,就是由他完成,这次电力接线,正好也是他。 谁叫现在京城里懂电力的人实在是太稀缺。 蒋式瑆记得李谕,这次来他算是彻底知道了李谕的大名:“帝师先生,原来是您家接电线!” 李谕问:“现在用电的人家很少吗?” 蒋式瑆说:“也不能说很少,毕竟自从庆亲王和荣中堂府上用过电灯后,见识过的官员们询问的不少。” 如今北京城能用得起电灯的,也就这些当官的以及富户。 不过京城里恰好当官的不算少,大大小小的王府、贝勒府,还有各级官员们的府邸,算起来也至少有近万盏电灯,数量虽然听起来很小,不过在这时候也是块好肉。 如果民用电力公司不吃这块肉,德国的西门子公司早晚都会咬住。 达官贵人们也是会挑,已经知道德国货好,真要正面竞争真的很难。所以只能趁着庚子国难后朝野以及民间对列强的仇恨,赶紧铺开。 李谕说:“上次记得你说要为民居供电,进展如何?” 蒋式瑆说:“我在洋人的公司里做了不少年,大体的道理摸清了,只不过现在缺少资金购买发电机组。” 李谕想了想,问道:“缺多少钱?” 蒋式瑆说:“还有差不多两万两的窟窿。” 李谕琢磨了琢磨,“我可以入股。” 蒋式瑆早就觉得李谕能当帝师,肯定不是缺钱的人,只不过现在当官的都不太敢往这些产业上投资。 “帝师真是有远见卓识的人!”蒋式瑆高兴道。 只不过李谕的钱可都不是贪来的。 李谕知道蒋式瑆是个非常正直的人,要不他也不会敢于弹劾当朝首屈一指的重臣奕劻,结果落得罢官的下场。 蒋式瑆也是中过进士的,官做到了巡城御史。 他曾经提出设立国立的银行(户部银行),本金400万两银子。100两一股,一共4万股,户部认购2万股,另外2万股由官民等招股。 蒋式瑆知道商人不信任官府,响应者寥寥无几,便提出让权贵们带头入股,吸引商人入股,以免国家银行倒闭。 朝廷也的确下令,王公贵族应率先将银子存在国家银行,不得存入外资银行。 只不过蒋式瑆却听汇丰银行的会计说庆亲王奕劻在汇丰银行存款至少有120万两白银,于是上奏弹劾。 但他怎么可能扳得倒奕劻。 清廷不能不管御史的奏折,假模假样派人去汇丰银行查了查,结果自然是查无此证。于是清廷说他毫无根据诬蔑大臣,下令罢免御史职务。 其实他是不懂洋人银行的规矩。 奕劻是个大客户,汇丰银行肯定不会泄露客户的资料。当初那个会计估计就是为了拉拢客户才这么讲。 因为奕劻虽然本事不大,但是对钱真的是心思活泛,就算是他要存钱,也不会自己去办。 再加上清廷派的调查人员不过敷衍公事,更不可能问出话来。 好在蒋式瑆虽然被罢官,并没有气馁,放下进士身段,踏踏实实做起了实业。 而奕劻这人也蛮有意思,不怎么记仇,弹劾事情过去也就过去。 李谕却知道蒋式瑆将要与人合办兴办的这家“华商电力公司”,虽然名字不起眼,但此后数十年里几乎垄断了北京城除了东交民巷外的电力供应,此后慢慢发展为华北最大的发电厂。 而且它存续到了后世,名字改成了国网北京电力公司,可谓是个小巨无霸国企。 时代越发展,电力公司越是前景广阔。 蒋式瑆说:“明天我就叫冯恕先生亲自来找您,他正在为银子的事情发愁。” 李谕道:“好说好说。” 当天,李谕家里就亮起了电灯,并且院子里也有亮度较高的弧光灯,总算多了一点现代气息。 赵谦看着这玩意是真新奇:“先生,别人不知道的,路过咱这说不定还以为住的是洋大人哪。” 李谕笑道:“电灯又不是只有洋人能用。” 李谕在每个房间都安上了电灯,包括王伯、赵谦他们住的地方。 王伯也很高兴:“这敢情好,以后晚上也能干活了。” 赵谦说:“以前黑灯瞎火的总看不见,今后就好啦!” 凤铃不屑道:“老娘可不想看到你。” 第二天,冯恕真的与蒋式瑆登门造访。 冯恕是华商电力公司创建后的总经理,资金方面的事情也是他在筹措。 冯恕也是个进士,北京的第一家电力公司算是个高才生公司。 他还是个收藏家兼书法家,琉璃厂商店的牌匾多出于其手笔,坊间有“无匾不恕”之语。 冯恕进门抱拳道:“帝师先生,久仰久仰!” 李谕说:“快请坐。” 冯恕感激说:“最愁人的一关竟意外在您这通过,您可不知道我为了这八万两银子操了多少心。” 八万两对于建立一个电力公司来说不多,但目前真没多少人能预见电力的未来,达官贵人们又只爱贪财,并不懂投资。 李谕说:“本人多少也存了私心,此后如果我在京城设立实验室,还希望能够供给稳定的电力。” 李谕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北京城里除了一些富户,不少民居的电力供应并不好,缺少变压器等设备,很多民居的电压不稳,灯光暗澹。 甚至很多人称它为“黑暗公司”,也就是虽然安装了电灯,动不动还要靠蜡烛应急。 冯恕说:“您以后就是大股东,我们当然会保障您的需求。实验室是不是就是做科研的地方?” 李谕点点头:“没错。” 冯恕正色道:“我是敬重教育之人,帝师放心,如果今后你的场所哪怕断一天电,我都登门谢罪。” 此后燕京大学、清华大学也是华商电力公司供的电。 由于电价昂贵,的确也就这种有钱的大学能够全天候稳定供电。 李谕有心在京城和上海各搞一个试验中心,然后在北京、上海、天津、武汉、广州等地建立中小学。 至于大学,还是放在上海更稳妥一点,不仅安全,最主要上海这时候不仅租界面积大,相对应的城建面积也大,能够买地的地方自然多。而天津的发展要晚上十来年,等得太久。 谢煜希在天津走完了手续,下一步就是去上海再增购一片地。 上海的房价涨得太吓人,越早买下越好。 而他们刚到上海,就遇上了轰轰烈烈的拒俄运动。 其实早在两年前已经有了拒俄的苗头,不过后来《辛丑条约》签订,4.5亿两的赔款震惊全国,这事暂时也就被压下去了。 最近沉荩的死则把沙俄的事再次抖出来,大家伙就真心不能干了。 两人到上海后,李谕先找到哈同,让谢煜希与他商量购地的问题,而自己则动身前去张园看看情况。 说不定能挽回两条写在教科书中的年轻生命。 此张园非后来同样非常出名的天津张园。 上海的张园存在历史比较短,却是晚清上海最大的公共活动空间。张园最突出的一点是它常常作为社会各界集会、演说的场所。由于张园地处上海公共租界,清政府无权干预,因此各种政治集会与演说多在张园举行。 如今张园便是上海拒俄运动的中心场所。 上海中国教育会、爱国学社和广大群众正在张园召开拒俄大会。 自从南洋公学发生了上次的罢学运动后,蔡元培组织爱国学社收留了学生。 听名字就知道都是一些血气方刚的青年。 今天主要的组织者也是蔡元培以及爱国学社的人。 此前他们便直接通电过俄国和清朝廷:“即使政府承允(条约),我全国国民万不承认。倘从此民心激变,遍国之中,无论何地再见仇洋之事,皆系俄国所致,与我国无涉”。 蔡元培首先发表演说,然后还读了日本留学生们的来电。 日本此刻倒是也站在“拒俄”的一边,只不过他们的野心是代替沙俄,侵占东北。 而在日本留学生组织的拒俄义勇队中,还有《勐回头》和《警示钟》的作者陈天华。 陈天华此时在嘉纳治五郎的弘文书院中读书,所以和鲁迅也算同学。 当蔡元培读到“俄祸日急,留日学生已电请南北洋大臣主战,编义勇队赴敌,望协助”时,下面群情直接点燃。 不少人都上台演说。 其中便有仅仅18岁初回上海的邹容,他走上讲台康慨激昂说:“沙俄占我东北,毁我社稷,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至矣,我父母伯叔,兄弟姐妹,将从此做人奴隶。热心的爱国男儿,对此将怎能忍受!男儿汉,宁为亡国鬼,不为亡国人!中国为中国人之中国,怎能让沙俄侵吞!愿相从中华豪杰,驱尽俄夷,还我河山!” 此后又有几十人上台演讲: “头可断,血可流,躯壳可糜烂,此一点爱国心,虽经千尊炮、万支枪之子弹炸破粉碎之,终不可以灭!” “宁为亡国鬼,不为亡国人”。 群情激昂下,最后大家还决定学习日本留学生成立“拒俄义勇队”,蔡元培与章士钊等也加入,剪短头发并要每日操练,表示愿“为火炮之引线,唤起国民铁血之气节”。 大家真是太热血了,李谕虽然明知最后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用不了两年,沙俄就会被日本人打败,但此时身处会场,也是心情激荡。 到大家渐渐散去后,他才能来到蔡元培身边。 “呜,是李谕先生!”蔡元培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刚到。”李谕说。 蔡元培说:“我已经看过你委托商务印书馆刊发的科学各科入门教科书,实在是精彩。” 李谕暂时没心情聊教科书的事,他喊住要走的邹容:“邹同学!” 邹容去日本留学刚回来,并且还是章太炎的莫逆之交,自然听过李谕的名字。 “李谕先生吗!能见到您太荣幸了!” 李谕问道:“看你急匆匆的样子,要去哪里?” 邹容说:“我要去坐牢。” “坐牢?”李谕讶道。 邹容说:“太炎先生关在狱中,我要与他一起坐牢,同甘共苦。” 李谕眉头一皱,邹容就是这么死的。 他现在太年轻了,天不怕地不怕。 没办法,必须想办法拦住他。 于是李谕说:“我与你一起去。” 李谕这么一说,蔡元培都有点着急了:“先生您这是?” 李谕说:“我去看看太炎先生,本人字号就是太炎先生所取,如今他不幸困于狱中,无论如何都该看望一下。” 蔡元培道:“好吧,那我也去!” 章太炎是被关在上海公共租界的提篮桥监狱。 其实租界也知道章太炎是个名人,除了常规八小时做工外,也并不会折磨他。 在得到探监允许后,邹容立即冲进去,隔着铁栅栏哭道:“章大哥,您受苦了!” 章太炎笑道:“并不苦,甚至我还觉得非常清静。” 邹容说:“我从今天开始,就陪着您一起坐牢!” 章太炎笑骂道:“别开玩笑了,天底下哪有自投罗网的笨蛋。” 邹容拿出《革命军》说:“我已经写好了,您再给我看看。” 章太炎赞许道:“小小年纪,有此等豪云壮志,我结交你这个小兄弟真是人生一件快事。” 李谕晓得邹容在狱中两年,后来身体越发虚弱,乃至病倒,到了情况很险恶时才被允许假释出狱看病。医师开了一服药,邹容回狱服药,即在夜半死去,死时口吐鲜血,人们一度怀疑他是被毒死。 不过这些在历史上已经成为了疑云,没法查证。 倒是如今活生生地在这里,不能真让他坐监狱。 李谕说:“邹兄弟学业未成,我想你还有更有价值的事情去做。” 邹容却说:“能在狱中陪着太炎先生,我便能学到许多东西。” 章太炎也觉得李谕说的有道理:“这里面可不是学堂,每天都要做工,你在日本的学业并未完成,还是以学业为重。” 邹容说:“我是怕您被……被他们迫害!” 章太炎笑道:“这里不是刑部大牢,不会的。” 李谕也力劝:“你想陪着太炎先生坐牢,可以,但你最起码先拿到毕业证书,又或者外面还有义勇队,那么多事做,总该不会是怕了学业也怕了刀枪吧?” 李谕有心激他一些,毕竟是个年轻人。 章太炎当然明事理,肯定不愿意一个18岁的青年陪着自己坐牢,说道:“疏才是有大才华的人,你听他的没错。我虽然在狱中,却能看到新闻,你在外面做什么我都知道。” 邹容苦涩道:“您不愿意我在这里?” 章太炎哈哈大笑:“你要是在监狱外面,就能时常来探监。监狱里伙食可不好,到时候还能给我带点烧鸡美酒,我也高兴得很。” 两人连消带打,邹容终于有点打消一起坐牢的念头:“那我一定经常来看您!” 章太炎说:“这才对吗!” 租界的法院其实本来并不太愿意管《苏报》这趟子事,要不是清廷执意当原告,章太炎也不会被关多久。 所以邹容不自投罗网的话,在租界里压根没人会抓他。 毕竟提篮桥监狱刚建没多久,还没扩建到后世远东第一监狱的规模,如今根本没多少空牢房关几个只是提笔写字的。 总之先让他留在外面,至于他无处发泄的青春力,再想办法给他找途径宣泄宣泄。 第两百一十七章 先驱 几人商量好,让邹容先进入爱国学社,跟着蔡元培和章士钊,反正都是进步人士,有的聊,然后找机会再东渡日本。 等李谕回到南京路时,谢煜希已经从静安寺西回来。 哈同满面荣光,非常高兴:“女士真是大手笔,要买这么大一片地做教育。” 李谕问谢煜希:“你已经选好地方了?” 谢煜希说:“我可不喜欢拖拖拉拉,地图看过后,哈同先生又开车带着我转了一圈,似乎最好的地方就是当初你买的20亩地旁边。” 好嘛,自己的选择也算是帮她指了路。 李谕问:“你想买多少?” 谢煜希说:“西边大概一块300多亩,一并要了。” 李谕笑道:“你下手可真是够狠,买地皮就像去菜市场买菜。” 谢煜希也不傻:“我打听过地价,已经很低了。” 哈同说:“我给谢女士的价格要比当初给你的还要低一些,毕竟面积这么大。每亩地420两,再去掉零头,地价一共13万两。” 确实比在天津时贵了许多。 这么大一块地,可以建个中小学,然后再建一所初等规模的大学。 至于李谕之前买的20多亩地,李谕准备建个自用的科研小基地,私人空间还是需要滴。 哈同当然高兴,13万两,单单税费就要差不多五六万两,再加上配套以及潜规则走关系的费用,单纯进他腰包的就要接近2万两。 所以实际上的花费将在25万两以上,也就是接近50万美元。 可谓是最大的一笔支出了。 这种大笔投资需要走的手续比较麻烦,趁着谢煜希跑初期手续的空当,李谕准备去商务印书馆找张元济,他的教科书已经要准备开印。 张元济见到李谕,高兴道:“我几乎给所有能联系上的新式学堂都发去了样书,他们喜欢得不得了!半个月不到,我已经收到了数十所学校的订购意愿书,今后肯定还会更多。” 李谕笑道:“这么受欢迎,以后再版时一定要更加关注细节。” 看这些入门教科书的必然都是孩童或者初学科学之人,甭管他们的吸收能力如何,起码路不能带歪。 屋中的一人听说眼前的是李谕,立刻上前道:“您便是当朝帝师,科学巨匠李谕先生?” 李谕问道:“阁下是?” “本人王季烈,字晋余。目前也在编撰一本物理学方面的大学书籍,此前得闻先生的着述后,真是惊为天人!” 王季烈最有贡献的是为近代物理在中国的传播做了不少事。 王季烈虽然不是专业学物理的,但是很早就对科学的重要性有了足够的认知,于是在中了举人之后,就开始搞起了物理书籍翻译。 五年前的1898年,王季烈与英国人傅兰雅一起翻译了一本美国出版的物理书籍:《x射线,或不可见射线的照相术及其在外科中的重要性》。 这是现代翻译方式,王季烈此时的中文译名其实是《物理通电》。 该书对x射线的介绍还算是比较全面。详细介绍了x光的发现史、产生x光所需的电路及电气元件的特性,x光机的构造、安装、操作,x射线照相的原理和在医学上的应用,附有人手、鱼骨等物的x射线照片30余幅。 但真正有趣的是,王季烈在书中指出,“爱克司即华文代数式中所用之‘天’字也。今因用‘天光’二字文义太晦,故译时改之曰‘通物电光’。” 其实这就反映了此时翻译科学书籍的一大难题:缺少科学名词术语。 于是王季烈只能把字母“x”直接音译成了“爱克司”;x光则按照自己的理解译为“通物电光”。 好在不管是“爱克司”“天光”还是“通物电光”都没有真正使用下来。 虽然这方面有点与后世不一样,但王季烈还是真正把“格致”一词翻译成此后更加通用的“物理学”的人。 中国第一本大学意义上的物理教科书《物理学》也是出自他手。 这本《物理学》是从日本翻译过来。本来的编纂者是一个叫做饭盛挺造的东京大学讲师,他编撰此书是借鉴德国的物理学书籍,也是他上课时的讲义。 由于饭盛挺造本身数学不达标,他在编撰讲义时主要是重物理概念,较少有数学演绎。 但也正是因此导致此书的难度大大降低,再加上他加了不少插图,所以在日本很受欢迎。 后来在中国做教习的日本人藤田丰八便推荐了此书,并与王季烈合作,把这本书翻译成了中文。 藤田丰八最初就想用“格致学”作为书名,但王季烈主张用中国古已有之且日文已经采用的译名“物理学”一词。 这个名词的确很快为中国学术界接受,“格致”作为物理的译名也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如果去看的话,各位肯定还会像看大清微积分教材一样感觉头皮发麻。 因为虽然它中下册三册、20万字的篇幅听起来不多,但竟然也是用文言文书写,并且符号系统还是采用李善兰的那套天干地支代替abcd的做法。 就算是李谕这种科学修养很高的人,看起来也非常痛苦。 其实又增加了阅读门槛。 李谕看到了桌子上已经翻译好上册和下册的王季烈版《物理学》,说道:“晋余兄毅力堪称令人佩服。” ——让一个压根没有什么科学基础的人翻译这种大学物理教材,多少有点难为人了。 王季烈却说:“我自从看到帝师所编入门教科书中用的西方符号系统后,深表忧虑。如此一来,岂不无法与我所写大学堂用教材《物理学》通用?” 李谕笑道:“想要走上世界,使用这套新式的符号系统是必然之举。” 王季烈摇了摇头说:“非也非也,如此激进,只怕学生们无法接受。” 李谕肯定不能把正确的做法改回去,于是说:“先生似乎并没有做过物理题,如果演算起来,字母与数字用起来要方便许多。” 王季烈说:“我也会算数,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困难。” 李谕问道:“那您要是解个方程,做受力分析哪?” 王季烈确实并不太懂深入的物理学,含湖道:“我想也可以的。” 李谕说:“如果先生试着解一道力学题目,就不会这么说了。” 王季烈身后的藤田丰八说:“李谕先生说的没错,我之前也说要用西式符号系统,毕竟学习物理学之学生,必然要学习英文,并不会成为障碍。” 王季烈有点踌躇,他感觉自己的进步意识已经够可以了,但在这一点上还是难以接受,“这不就是在完全的西化路线嘛?还如何体现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思想。” 王季烈终归是张之洞的幕僚,对这套教育思想摆脱不了。 李谕说:“既然是西学为用,自然就要用的舒服一些,恰恰这套符号系统就是在科学演算中最为舒服的。而且您肯定明白,这套《物理学》仅仅只是教科书,想要再进一步,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更多,那时候要读的就是西方第一手文献,终究要接触字母。” “似乎……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王季烈看着眼前的教科书,“帝师是全中国最懂科学之人,你的意思是直接就用洋人的字母?” 李谕坚定道:“必然如此!” 李谕算是帮他做了个决定,王季烈说:“帝师如此坚决,我也只好回去重新修改。” 帝师这个身份真是有用啊! 虽然李谕不屑于此称号,但不得不说,很多时候太好使了,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硬生生推广,阻力还不知道有多大。 而且他作为一个穿越者,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所谓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与清末的理解可不一样。 中文本身作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孤立语(简单点说就是没有英语里那些语法、词形,完全依靠上下文关系),兼容能力太强,远超日语之类的语言,根本不惧各种外来词汇。 李谕找出自己整理写出的那本数理符号入门,递给王季烈:“先生可以借鉴一下。” 王季烈翻了翻,薄薄一本,但条理很清晰。 李谕确实就是这种水平,作为理工男,废话不多,要不写个星球大战也不会找吕碧城来润色。 虽然他也曾经想过学习海明威的简洁行文、短句多的写作技巧,所谓“没有技巧就是最好的技巧”。 结果发现人家其实是剑化无形,更学不来。 但李谕这种干巴巴的水平写出来的科学书籍就没什么问题,反正是教科书,不需要辞藻或者文学水平。 王季烈深鞠一躬:“先生大才,您既是帝师,又是科学巨匠,您的建议一定要遵从。” 王季烈内心当然还是多少有点传统的,否则明年他也不会去考进士。 关键人家搞了这么多年科学翻译后,竟然还真又考中了进士。 当然了,明年的科举考试也将是中国历史上的最后一次科举考试。 李谕忙说:“先生太客气了!编译西方科学书籍着实不易,我亦钦佩于先生的精神。” 王季烈说:“我今日就会带着先生的教科书籍,继续完善我的这套《物理学》。” 李谕拱手道:“先生辛苦。” 能说动他采用字母符号,不过想让他改成白话文短时间就不可能了。 如今通过张元济的宣传,不仅学堂在订购,社会上有一些人也非常希望尽快买到,甚至直接找到商务印书社。 李谕在与张元济就书籍内容探讨时,有人便找上了门。 “店家,我要买书!” 张元济抬头道:“您要多少?” “一百套,我要展放在我的科学仪器馆中,”对方说,然后愣了一愣,“您是不是,李谕先生?” 李谕道:“没错!” “哎呀!竟然让我撞见了!太好了!在下钟观光,正在上海办科学仪器馆。” 好嘛,原来是大植物学家钟观光。 中国植物学界,钟观光的名字是绝对绕不过去的。 他是第一个在中国用科学方法广泛研究植物分类学的学者,也是近代植物学的开拓者,后来在北大、浙大都做过教授。 李谕听过他的名字,“钟先生您好!” 钟观光很兴奋:“能见到你可不容易,我馆里图书室中已经集满了你的着述,可是仰慕得很哪!” 李谕正在考虑今后校舍办起来后科学仪器的采买问题,与他交流一会发现他的科学仪器馆就能办这事,那就有必要去一趟了。 钟观光之前考上过秀才,但甲午之后,他深感清廷腐败,导致外患迭乘。认为要不受外国侵略,必须发展科学,兴办实业,以谋求中国之振兴。 于是他毅然决定自学科学,购买了不少江南制造局李善兰、傅兰雅等人编译的科学书籍,甚至按照书上的说法去做实验。 为了能够学到最新的科技进展,他自学日语,并托人从日本购买数理化书籍。 到了前年也就是1901年,又与人一起创建了上海科学仪器馆。 不过最初它是一个商号,并不是后来意义上的展览馆类的科技馆。 因为他这时也没啥钱搞这种公益机构。 既然是叫科技馆的商号,展出的商品和人们日常的衣食住行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科学仪器馆出售的都是从日本进口的科学仪器。 这时候研究科学的人寥若晨星,钟观光又不懂宣传,所以仪器馆门庭冷落。开了一个多月,顾客竟然只有一人,卖货十元,可以说得上是惨澹经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一年九月,清廷下了《兴学诏》,要求各地兴办新式学校,科学仪器和标本模型顿时成为新式学校的必需品。 短短两年间,仪器馆已经能够供应各类学校所需要的理化仪器、测量用品、标本模型和文具图集。 并且随着供应品种的增多,馆内还设立了一个制作所,可以根据舶来品彷制,并且从事仪器的修理。 此后,仪器馆的业务还会不断扩大,自从摆脱了初创时的困境,借着政策红利开始稳步发展,并在沉阳和汉口开设分馆。 所以如果想要买教学用的科学仪器,完全可以通过钟观光的上海科学仪器馆。 第两百一十八章 震旦 钟观光开的上海科学仪器馆位于上海五马路,也就是今天的广东路,属于公共租界的范围。 位置挺好,距离外滩非常近,往北五百来米隔着三个街区就是如今上海的核心——南京路。 商务印书馆在河南路,更近,步行只需不到十分钟。 两人到了钟观光的上海科学仪器馆,里面仪器确实蛮多,感觉就像进了学校里的实验室。 钟观光立刻招呼过来他的朋友虞和钦:“和钦,看谁来了!” 虞和钦是中国近代最早的一批化学家,还是第一个系统的提出有机物中文命名方案的人。 虞和钦与钟观光关系很好,两个人一直在一起自学数理化科学。 他当然知道李谕的名头,激动道:“竟然是真人!不得了,不得了!快进来坐,今天您可得好好指导指导我们兄弟两人。” 李谕笑道:“指导谈不上,倒是会有合作。我今后准备在上海等地建立学校,少不了购买你们的仪器设备。” “新学堂?好主意啊!您能亲自出手,肯定比洋人的教会学校办得好。”虞和钦赞道。 李谕在他们的仪器馆中转了转,基础的实验仪器如烧杯、烧瓶、电容、电线之类的倒是还挺全乎。 不过基本所有的仪器上面都带有日文,也就是舶来品。 “有没有想过自己生产?”李谕问。 钟观光无奈道:“实不相瞒,当初我们兄弟二人曾经有过这种想法,甚至还想过建磷厂,不过没多久就失败了。因为所有的东西都要靠进口,就连仪器、设备及化学药品都要委托外商才能辗转买到,这么高的成本,根本没法运营。” 李谕点点头:“磷厂确实有点难。”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磷产业非常吃矿藏,我国的磷矿基本都在西南地区,现在的发展还太落后,实在无力开采。 别说开采,探明都很费事。 仅有的一点磷也就能造个火柴。 虞和钦倒是一点都不气馁:“我看以后还不如造玻璃,能制作仪器,少不了销路。现在纯靠进口,盈利太弱。” 李谕说:“我听闻山东淄博一带有玻璃工厂,你们可以去找他们嘛。” 现在的信息蛮落后,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中国一直有玻璃,只是一直不被重视。 中国古代的重心放在了陶瓷上,西方则在玻璃上,这就导致此后的科技树大相径庭。 毕竟玻璃看似不重要,但却实实在在影响了光学、化学、天文学、微生物学等诸多门类。 虞和钦对玻璃非常感兴趣,毕竟他是个热衷化学的,离不开瓶瓶罐罐各种实验仪器,惊讶道:“竟有这种地方,我还真不知道。” 李谕鼓励说:“可以去考察一下。” 从几十年前开始,淄博博山的琉璃生产已经实行公司化模式,产销量不小,产品还由青岛海运出口,销往国外。 不过博山的玻璃主要是生产琉璃器和平板玻璃,供出口和国内高端市场,和普通生活距离还有点远,都是些什么佩玉、屏风、棋子、念珠、佛眼之类的,一看就是一些达官贵人的玩物。 包括清宫里的玻璃制造也差不多,纯粹拿玻璃制品当做奢侈工艺品造出来玩。 至于在玻璃真正的日常用途上,目前国内已经有的不少玻璃作坊生产的东西又没法和国外产品相提并论。 虞和钦对此是真的上心:“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造实验仪器。” 李谕笑道:“就算是不能,也可以试着商量。” 虞和钦说:“要是能到学到手艺最好,以后还是自己造更舒心。” “那敢情好,上海这么大的市场,绝对会很有销路,”李谕说,“不过要真想学点先进的工艺,去国外深造更好。” 工厂可不负责教,而且现在学徒制又有门槛,所以真想学制造,还是得去学校。 “我正有去日本留学的打算,不仅是学玻璃的制作,更主要还是要学一下最新的化学理论,”虞和钦说,“还有,几天前我在看刚从国外买回来的一本化学书时,突然发现门捷列夫先生的化学周期表后提到是你启发他做出了新的周期表。” 李谕说:“你的资讯还蛮快。” 钟观光也说道:“当时我们还以为是有重名的,但门捷列夫先生着重提到了是来自中国的李谕。” 虞和钦说:“我一直敬仰他老人家,真没想到李谕先生竟然已经见过他本人,还能帮助他的研究工作。” 李谕笑道:“不过是突发奇想罢了,主要的工作门捷列夫教授已经完成。” “那也很不简单!”虞和钦叹道,“哎,我的知识还是太落后,想要赶超,看来出国深造是必然,我也听过不少人去了日本读书。” “那就去吧,”李谕说,“现在日本的大学虽然还比不上欧美,也已经达到了正常水平。” 虞和钦道:“能去日本学一学确实不错,正好我也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从一个穷国发展起来。” 虞和钦此后会到日本的帝国大学化学科学习,话说他回国后还被清廷颁发了格物致知科进士、翰林院检讨。 李谕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他们对李谕的科研成果相当感兴趣,毕竟也一直在自学科学,只不过李谕的东西都是比较高深的,目前是看得云里雾里稀里湖涂。 李谕和他们讲了一下学这些东西要具备的数理知识,听得他们已经是惊呼不可思议。 李谕待了大半天,留下电报联系的方式后才离开。 —— 现在谢煜希有的是钱,他们下榻在了上海汇中饭店,也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和平饭店。 这地方视野真是太好了,而且伙食相当不错,只不过还没有达到改建后和平饭店的富丽堂皇程度。 这天早上,李谕还在吃饭,蔡元培就与另一人找了过来。 反正现在租界不大,找到他很容易。 蔡元培说:“李谕先生,这位是马相伯神父,听闻你再次抵沪,定要来见见。” 李谕饭还没吃完,连忙站起来说:“马神父,久仰久仰!” 马相伯已经六十多岁,说道:“上次就想见你,可惜你走得太快。” 这位马相伯就是复旦大学的创始人。 既然叫他神父,也就是说他信奉基督教。 ——欧美传教士在中国的传教整体上堪称失败,作为正宗基督教,信众以及号召力甚至比不上洪秀全的“拜上帝会”。也真是醉了。 但欧美传教士再失败,花了这么多年,总归是有点效果。 马相伯的父母就是虔诚的基督徒,所以马相伯刚生下来就接受了洗礼,长大后还拿到了神学博士头衔。 不过1876年时,他就因为自筹白银2000两救济灾民,反遭教会幽禁“省过”,愤而脱离耶稣会还俗。只不过他还是信奉着天主教。 马相伯精通多国语言,此后被李鸿章器重,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做得最多的事竟然是跟着李鸿章奔走于各大谈判桌,充当翻译,签署一个又一个的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真是太悲催了。 李鸿章背上了卖国骂名后,马相伯也跟着被骂做汉奸,是李鸿章的看门狗、走狗。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一心为国,却为何换回的是天下人的唾骂 这时候已经年近花甲,马相伯倒是豁然开朗,也想不在官场继续混了,转而开始搞教育。 正巧刚回上海就遇上了南洋公学的罢学事件。 蔡元培向闲居在南洋公学附近的马相伯请求创设一所讲授拉丁语、法语和数学的学校,接收这些学生,马相伯欣然同意,也就是震旦学院。 其实蔡元培,包括张元济、李叔同、于右任等大名人都可以算是马相伯的弟子。 当初蔡元培找到马相伯学过拉丁文,马相伯却对他说:“你一个人,又人到中年,学了能有什么用?” 言下之意自然是找些年轻人来,以后年轻人才是国之栋梁。 这次蔡元培拉来这么多人,马相伯挺高兴,于是在法国天主教会的协助下,在徐家汇天文台的旧址开办了震旦学院。 震旦出自梵语,是古代印度对中国的称乎。 李谕道:“当时着急去武昌见张大人,的确有点仓促。” 马相伯说:“我刚刚创建了一所震旦学院,里面的学生不少都知道你的大名,一定要让老朽请你过去做个演讲,不知道能不能卖老朽一个面子?” 李谕笑道:“当然没问题。” 虽然震旦学院严格意义上不能算是复旦大学,不过渊源太深,而且此后震旦学院撤销,不少院系还是划到了复旦。 马相伯说:“阁下贵为帝师,又精通科学之道,获得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之殊荣,我想学生们一定会非常欢迎。” 蔡元培也说:“我也把爱国学社的人一并拉来听一下。” “很好,”马相伯说,“说不定能为我的学院招点生源。” 震旦学院可以算作中国近代第一所私立大学,今年刚刚开学,才没几个月。 教会现在也没有干涉学校运作。 但基督教会两年后就会强行拿下震旦学院,变为教会学校。那时候马相伯才带着一众学生愤而离校,创办了复旦大学。 所谓“复旦”,便有“恢复震旦,复兴中华”双重寓意。 可见基督教想要在中国传教之困难与失败……改成教会学校都不行。 震旦学院的第一届学生人数很少,只有二十人。专业也仅有“文学”和“科学”两门。 李谕的名头在学校里很响亮,再加上两位校长一起过来,所有二十人外加爱国学社的上百人一起挤到了并不大的震旦学院校园中。 马相伯年龄不小,嗓门也不小:“都安静下!大家都看到了,今天来的是当朝帝师、科学巨匠李谕先生,得闻先生教诲的机会可不多。今后诸位也当像李谕先生一样,精进学问,名扬四海。” 李谕走到众人面前,朗声道:“马校长让我讲点什么,要讲科学显然时间不够,而且今天也不是研讨会。所以我想谈谈面对如此的时代,大家应如何在科学上走出一条路。 各位既然有志进入西学的学堂,当然也都明白科学的重要。坚船利炮只是洋人强大的表象,他们的政法以及工业水平才是背后的关键。 而决定工业水平的,就是科学水平。 我想告诉各位,一旦想要走科学这条路,首先就要知道将会是一条漫长而且曲折的路线。 支撑强大工业的科学理论或者说科学门类极为复杂,不仅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等耳熟能详的,——它们也仅仅是大门类。各位将来要学的,是其中继续细分的学科,诸如电磁学、结构力学、材料学、制药学等等,专业五花八门,但每一样都很重要。 所以这是个综合起来的事情,一个人仅仅能在某一个方向上突破。然后千千万万的人聚集起来才能让科学强大,继而推动工业的强大。 这与过往单纯研究经学是截然不同的,需要大家分散去钻研新东西,而不是都盯着古籍去想古人为什么这么说。 科学要的是创新,并不是复古。 当然,我也并不是说不需要去研究经学,只是现在我们缺少科学的人才。 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够在学初等的数理知识时,务必打好基础,因为这些写在教科书上的都是最最基础的内容。 是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毫无新意,因为在洋人那边都是中小学知识。 洋人既然不怕我们学,就说明只学它们做不了太大的事。 你们今后要学的东西,远比教科书上的难百倍千倍,遇到的困难也会数不胜数。 但你们也看到了,现在我们被打得千疮百孔,所以学习再苦,也没有被人骑在脖子上苦。” 李谕讲完,蔡元培第一个鼓了掌:“精彩啊,学习再苦,哪能有被人欺压苦。” 这句话其实是后世成人教育界挺出名的一句话:吃不了学习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这时候李谕稍微改动改动,效果也很好。 马相伯当年跟着李鸿章谈判时,见过太多颐指气使的洋人,眼中都要泛出泪花,用力握着拐杖说:“苦!天底下最苦的就是我们!” 从南洋公学和爱国学社过来的学生都是些热血青年,其中还包括邹容,他们同样看够了山河破碎,李谕一番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原来想要强大,这么难。” “这么说,要敌过沙俄,就需要成千上万精通西学的人。我们还做什么义勇队,学到真东西才能赢他们!” 李谕就是看了他们拒俄大会上的康慨演讲有感而发,他们都是有点基础的人,游行抗议没问题,但搞义勇队确实有点没必要,真正的功夫最好还是放在求学上。 一群学生要是天天想着当义勇队去和沙俄正规军打仗,那是当炮灰,不明智。 本来这种事就是清廷该做的,如果清廷不做,根源还是出在清廷身上,目标选得也不太准确。 清廷的爱新觉罗们卖国这么多年,已经快把老底卖光了。 不想着解决问题,现在倒是拼命想要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此后他们会极力镇压参与拒俄运动的学生,实在可笑。 人家拒俄也不行,聚个会就以为是闹革命。 但李谕这次演讲很成功,靠着名气,很快震旦学院就会蜚声四起,不少学生前来报名。 其中就有此后专门玩革命的:于右任、邵力子等。 第两百一十九章 人间词话 虽然李谕讲的都是一些科学以及教育相关的事情,这些热血青年尤其是爱国学社学生激昂的心稍事平静,但是依旧无法对眼前沙俄的行径视若无睹。 毕竟他们无法像李谕一样作为一个穿越者一样能够知道事态发展,现在好多人恨不得直接跑到圣彼得堡去和尼古拉二世正面对线。 “李谕先生,我听说沙俄在欧洲只是个二等国家,为什么连他们都能让我们签订不平等条约?” 李谕说:“首先,我纠正一下,国家没有什么等级之分,如果你自己也承认了这个分类方式,那列强就可以将我们当作劣等人。” 虽然英法德等国确实一直这么看待俄国,但最怕的就是潜移默化的pua或者说洗脑,让你慢慢认同本来并不对的东西,然后掉入陷阱,成为彻头彻尾的跟屁虫。 李谕深知其中危害,继续说:“如果你们能够学明白我提出的博弈论,然后再去国外留学一下,或许更能体会我所说。我们如今的境遇也是国际关系博弈后的结果,但很可惜,我们没有能力参与到这场博弈中,所以一直像兔子一样无奈看着肉食者们之间的对抗。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认清现实,然后采取理智又科学的做法来参与到此后的博弈中。” 李谕很想说清廷会覆灭,但这种穿越者认知说出来话太难解释。 其实目前租界的外国人也很纳闷,因为按照他们的历史来看,清朝到这个地步按说早就应该垮台了,如今依然摇摇欲坠实在不可思议。 唯一的解释或许就是大家找不好以后的路怎么走,暂且留着清廷这个空壳子。 学生们说:“博弈论吗,我看过,没有看懂,读了这个就能有办法赢洋人?” 李谕笑道:“没有这么简单,但如果连基础的理论都不明白的话,是斗不过洋人的。这个世界很残酷,看的是实力强弱,外交场上更没有道德,洋人不会因为知道咱们每年有几十上百万人饿死,而削减赔款。 所以只能慢慢变强,而目前我们的情况,想要变强,有时候就得能屈能伸,在初始最弱的情况下开始进行博弈,在缝隙中找出路,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埋头苦学。到时候或许就能理解博弈论中的输赢关系与均衡关系的区别,这是个动态演变的过程,取决于各方的实力的此消彼长。” 李谕也仅仅能说到这种程度,但想表达的内容也已经说出来了。 突然有一人在场外大声喝了声彩:“好!你们这些学生如果学问都做不明白,还有什么脸面对蔡校长与马神父,还有什么脸面对四万万苦难同胞。” 竟然是张謇,他在日本考察了好几个月,终于回来了。 这趟日本考察对他的震动还是蛮大的,张謇在日本的考察很全面,详尽了解了日本从教育到工农业的方方面面。 几十年前和日本还同在起跑线,如今竟然已经落后这么多,心下非常感慨。 学生们也认得他:“是状元!” 张謇却道:“状元已经没有用了,你们看我现在的所作所为还和状元名头有什么关系,我只恨没有早点接触西学。” 蔡元培、李谕和马相伯走过来,蔡元培说:“季直兄说得太好了。” 张謇笑道:“我说的可没李谕先生说得好。” 蔡元培问:“您怎么没有直接回南通?” 张謇说:“式如为我推荐了几名教师,说是可以去我刚创建的通州师范学校。我这等惜才之人,当然要亲自来上海迎接。正巧听说学生聚会,李谕到了这里,就过来瞧瞧。” 蔡元培说:“都是些学生,你在日本回来,想必也听说了。” 张謇点点头:“知道了,沙俄之心思,我们也早就该猜到。” 庚子赔款中,俄国的比重也是最大的,自己就占了三成。 侵占土地最多的自然也是沙俄,差不多有160万平方公里,主要集中在东北外一圈以及新疆外的唐努乌梁海。 一百多年后,咱们刚刚公布了地图最新规范,俄罗斯的八个地名必须要在地图上加括注表示,比如: “符拉迪沃斯托克”括注“海参崴”; “萨哈林岛”括注“库页岛”; “尼尔琴斯克”括注“尼布楚”; “尼古拉耶夫斯克”括注“庙街”; “斯塔诺夫山脉”括注“外兴安岭”。 都是些咱们耳熟能详的名字。 这么做并没有什么扇动民族仇恨的想法,而是让人铭记血淋淋的历史。 张謇又说:“式如准备在汇中饭店设宴,不若一起去坐坐。式如手下的《教育世界》杂志,肯定最喜欢的就是你们。” 张謇所说的“式如”就是罗振玉,“甲骨四堂”之一。此君活了74岁,前66岁做了不少贡献,不管是甲骨文还是教育;只可惜有点晚节不保,九一八后参与策划成立伪满洲国。 1901年罗振玉创建的《教育世界》是中国最早的教育刊物,在年轻之时,他眼光还是明晰的,知道对弱国来说,想要强大,肯定要教育先行,因为得教育起一代人来后面的发展才有得谈,就像日本这几十年走的路一样。 蔡元培、马相伯都是教育界的,张謇不仅搞实业,也搞教育;李谕自然要掺一脚,算是兴趣相投,大家欣然同意。 再次来到汇中饭店,罗振玉没承想过来这么多人。即便目前他们的名气还不像十来年后那么大,不过在上海滩也算是有头有脸。 “季直(张謇的字)兄阵势好大!”罗振玉道。 张謇呵呵笑道:“巧遇。” 罗振玉已经见过蔡元培和马相伯,张謇为他介绍了李谕:“这位小兄弟你能认出来吗?” 罗振玉仔细辨认了一下:“莫非是……那位科学才子李谕?剪了头发还真是不太像。” 好在现在这些人目前一心向新,并不在乎。 张謇说:“正是!” 罗振玉说:“实在抱歉,竟然没有认出来。” 李谕笑道:“现在照片不常见,也难怪。” 罗振玉说:“我们的《教育世界》已经多次刊登关于你的报道,只可惜我的编辑部里没有人能读懂你写的东西,写不出来有价值的社论。哦对了,这位就是目前任我《教育世界》主编的王国维,也是正要介绍他去季直兄的通州师范学校。” 现在的王国维有点年轻,要是不说,李谕也认不出来。后世流传最广的往往都是他成名之后的中年时候影像。 王国维说:“实在惭愧,前年我还曾东渡日本,进入东京物理学校学习,白天学习英语,晚上学习数理科目,但却颇受几何学所苦,也没有学出个所以然。如今做了主编,压根读不懂先生的着述。” 李谕笑道:“先生不用这么说,术业有专攻,每个人的强项并不相同。” 现在中国和日本多年前一样,很多有识之士都明白了科学的重要性,于是一股脑要学一下数理科学,日本的大文学家夏目漱石就是如此。 不过显然他们的优势不在这上面。 罗振玉可以说是王国维一生中的贵人,虽然此后两人因为政治观点与姻亲关系搞得可谓“半生恩义绝”,不过要是没有罗振玉的提携,王国维很可能也不会有此后的成就。 罗振玉不仅助其求学,让他先进入自己的东文学社学习日语和理化课程,还资助他去日本学习。 回国后又安排他做主编,开的薪水很高。 王国维现在还没有开写他着名的《人间词话》等着作,一直在罗振玉的安排下学习、当主编和学堂教师。 张謇他们都看过罗振玉创建的《教育世界》。 现在上海是全国的出版业中心,随着发展,河南路和福州路的书店、出版社还会不断增加。 相对而言,上海也是清末民初出版最自由的地区。 张謇说:“要不是李谕太难请,我还真想让他去当个教习,但想想这么个大科学家去我那也不太合适。” 罗振玉笑道:“你的小土地庙可装不下这么一尊大神。” 李谕也笑道:“你们太抬举我了。” 几人就座后,蔡元培又对罗振玉说:“式如兄,今天李谕先生在震旦学院的一场演讲可是真不错,我想如若登在贵刊,效果必然不错。” 罗振玉蛮感兴趣的:“容易懂吗?” 蔡元培说:“放心,都是关于教育方向,不是高深的数理内容。” 罗振玉说:“那属实再好不过,有李谕先生的名头挂上,想必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李谕也挺希望借助国内的媒体力量扩大教育影响。 蔡元培这些人都是受过多年私塾训练的,记忆力非常好,只听了一遍几乎就完整复述出了李谕演讲的内容。 ——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复杂几十倍的文言文都能背得轻松写意。 要是让李谕自己复述一遍恐怕都没有他们背出来的好。 不服不行啊。 罗振玉仔细听完,也对李谕的观点极为赞同:“没想到先生对教育有如此见解,您的观点仿佛教育的康庄大道。” 能不正确嘛,李谕好歹是上过快二十年学的人,教育应该怎么样他是切身体会出来的。 “不过一些拙见,如果有用的话,当然最好。”李谕说。 罗振玉对身旁的王国维说:“静安(王国维字),有没有记下来?” 王国维点点头:“记下来了,回去后我就发在最新的一期《教育世界》。” 这份杂志现在是月刊,不久后就会改成半月刊,说明销量还是不错的。 张謇笑着说:“式如真是会用人,静安都要随我去通州了,最后还要为你的刊物贡献点余热。” 王国维说:“疏才兄的高见令我着实感觉出彩,这样的好文章,我非常愿意提笔写出来。” 罗振玉说:“虽然科学之道艰难,但不得不学。当今世界,列雄竞争,优胜劣败,欲图自存,非注意教育不可。我等已经是老朽,唯有将希望放在学堂之中。” 理工科的培养一直到后世都是个很困难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和国力挂钩。 王国维对李谕说:“毕竟内容出自先生,我写出稿件后会拿给先生看一下,然后进行刊载。” 李谕笑道:“你写出来的肯定没问题。” 第两百二十章 俄事警闻 王国维这时候已经在罗振玉手底下当了一年的主编,对于写稿件早就驾轻就熟,再加上他本来文学底子就好,整出来不少康慨激昂的句子。 话说现在很多报刊文章还是要写得偏文言文一点,否则读者就会以为水平太低。 这方面王国维这种受过完整私塾训练的人优势就大了,甚至还能引经据典,把许多历史人物如同沉括、贾思勰之类的一个个援引出来。 王国维第二天找到了李谕,拿给李谕看。 李谕读完后说:“或许可以再加一些古今科技的对比。” 王国维说:“古今对比?” 李谕说:“是的,其实过去我们的科技水平是领先于欧洲列强的,只不过如今此消彼长竟然落后了这么多。加上这种鲜明的对比,让大家警醒的同时还能有赶超的自信。” “好主意!”王国维说,“我对于科学的过往了解不够多,关键是说不上哪种东西有多么重要。” 李谕说:“就比如祖冲之的圆周率,精确到了小数点后第七位,领先了世界上千年。” 王国维纳闷道:“我的确在学习数理科学时,大体知道了小数点的概念,但却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李谕笑道:“意义嘛,解释起来不太容易,因为起码要懂一些数理知识。只能说,数学的先导作用很强,许多看似没用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大作用,所以只需要知道他很厉害就行了。” 王国维点点头:“我明白了,以先生的谈吐,真可以看出先生已经达到了一定境界。” 现代人对王国维最有印象的恐怕就是他的那句: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尹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李谕好奇问道:“先生认为我已经达到了哪个境界?” 王国维倒是一点都不恭维:“我想先生已经达到了第二境界。” 李谕假装不知道,问道:“一共几个境界?” 王国维说:“我认为有三层,但依我看,用不了多久,先生就可以达到第三层。” 李谕笑道:“你还会算命。” 王国维却说:“虽然我不懂科学,但多少也曾留学日本,从报道上能侧面看得出来,而且我也希望你可以达到那种程度,至少就可以证明中国人也能做到。” 李谕说:“借你吉言!” 第二天,发表在《教育世界》的文章真的引发了轰动,许多其他报纸争相引用。 在蔡元培的中国教育会里,蔡元培对这篇文章高度赞扬,他对李谕说:“你和静安的联合真是堪称珠联璧合,文学与科学俱佳的一篇文章。” 李谕说:“如果能够让更多的人走向理工道路最好。” 蔡元培又对身边的一人说:“少泉,这篇文章也登在我们的《俄事警闻》上。” 少泉正是林白水的字。 林白水与邵飘萍都是后来着名的报人,被迫害死于同一地点,相隔只有百日。 《俄事警闻》一听名字就是针对沙俄。 林白水说:“我明白了。” 其实现在《俄事警闻》还没正式创刊,但中国教育会和爱国学社已经单独发了不少文章,也算是草创时期,只是没有正式登记罢了。 林白水突然问李谕:“据闻先生曾经去过沙俄,不知道对他们的强大与蛮横有没有什么见解?” 在座的人里,出过国的不少,但大都是近距离的日本,似乎还真没有人去过沙俄。 但沙俄如今已经通过几个条约侵占了咱们16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自然不能不让大家需要去多了解。 李谕说:“当时我是去欧洲时路过俄国,在圣彼得堡科学院呆了几天,并没有和沙俄的政坛高层有太多接触。” 蔡元培说:“我记得听申报的记者史量才说,你是坐的铁路。” 李谕点点头:“没错,单纯听到能修这么长的铁路,你们也应该明白沙俄的强大与野心。这条铁路就是为了方便支配远东地区。” 蔡元培用力想了想地图:“从圣彼得堡到最东边,这条铁路莫非要两万里?” “加上支线,差不多吧。”李谕说。 林白水倒吸一口凉气:“一条铁路就两万里!?” 李谕说:“而且还要经过大范围的冻土地带,修筑难度很大。但依旧要修,原因嘛,自然是因为他们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目标当然直指东北。” 蔡元培用力一锤桌子:“可恶!他们已经占了这么多土地,难道还贪得无厌?” 李谕说:“看看俄国的历史,就能知道,他们几百年来最想要得到的一个是土地,一个就是优良的出海口,为此几乎不惜一切代价。” 其实沙俄甚至还构想过以长城为国界哪。 林白水说:“我记得沙俄在彼得大帝之前也是个弱国,想不到现在已经成了如此庞然大物。您认为我们可以走俄国的路线吗?” 李谕说:“你这个就是立宪与否的问题了。严格来说,现在强国们有两套制度系统,英法美是一种,德日俄是一种。英法美封建色彩比较轻微,即使有王室权力,也只是象征性的权力;德日俄则属于王室掌权的代表,他们的皇室都依靠由封建地主转为的资本家支持。甚至俄国的沙皇权力要更大,我想朝廷肯对对此很感兴趣,但是你们感兴趣吗?” 蔡元培大摇其头:“不行不行!我想清廷会变本加厉,听闻沙俄的农奴制依旧非常严重,这哪是我们要宣扬的民主。” 林白水说:“我看报道,沙俄早就废除了农奴制。” 李谕笑道:“形式而已,并没有从根上废除,农奴想要赎身需要大量的钱。要想有自己的土地,需要从地主手中花土地价值的两三倍去购买,所以现在的沙俄依旧是个农业国。有点像是内战之前的美国。” 林白说说:“果然还是要实地去一趟各个国家才可以。” 李谕这些都是从教科书上学来的,于是说:“想要了解所有的国家需要不少时间。但就算沙俄摆脱不了农奴制,也依旧是个较强的国家,他们的科学水平也已经让我们望尘莫及,他们的君主做的事更不是我们的君主可以想象的。 “当年彼得大帝为了学习科学技术,甚至自己化名进入西欧国家学习。此后不惜引进欧洲最好的数学家欧拉到科学院,并把他摆上高位。 “虽然农奴制严重拖累了沙俄的科学发展,但数百年的发展后,到了今天,他们也在不少学科,比如化学和生理学上有着世界第一流的水平。” 林白水听了苦笑道:“皇帝亲自去国外学技术?我们的帝王恐怕绝对不可能出国,即便是离开京城,所谓的下江南也是……哎!” 第两百二十一章 李约瑟难题 邹容是个暴脾气:“直说就是!就要革命,否则没有前景。” 蔡元培按住他说:“已经告诉你很多次了,不要这么冲动,事情要一步一步做,你太年轻,焦躁的话容易吃大亏,被别人利用当成炮灰。” 好在还有蔡元培能管住他。 林白水也无奈道:“真不知道今后会怎么发展。” 蔡元培也算是人到中年,已经对形势有了一定的判断:“清廷的江山恐怕坐不久了,连他们的东北老窝都要我们这些普通汉人来操心。不过就算是清廷消亡了,也不足以让我们强大,就像李谕先生说的,政法与科学两条路都要走通才可以。” 李谕笑道:“校长说得非常有道理,单纯的革命只是破坏性的,如何破而再立才是难中之难,重中之重。” 林白水提笔写下两人的对话:“我想下一期的内容,我又有了思路。” 蔡元培又对李谕说:“疏才,我还有一些问题想向你请教,静安(王国维字)虽然在文中已经提到,我国历史上有一些非常有成就的科学成就,就如同文中写的祖冲之关于圆周率的计算。我很好奇,这种细微精巧的东西,是如何算出来的?” 李谕说:“想不到校长对数学也感兴趣。” 蔡元培说:“西学嘛,最基础的不就是数学,听闻圆周率又是个常识性内容,问出这个问题确实有点惭愧。” “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李谕说,“实际上,祖冲之用的内接法在计算上还是比较复杂的,但其实关于圆周率有许多有趣又简单的算法。” 蔡元培说:“愿闻其详。” 李谕找了一张纸、一把尺子和一根针,然后在纸上画了几条平行线,说道:“把这根针随意往这张纸上丢,记住总的丢针次数,以及针与平行线相交的次数,二者相除,结果就是圆周率的数值。 “如果丢针次数足够多,就会非常接近圆周率。想要达到祖冲之半辈子的成就,或许只需要几天时间。” 大家全都愕然:“还能这样?!” 李谕笑道:“不信就试试。” 李谕所说就是大名鼎鼎的蒲丰投针问题,利用了经典概率论模型计算圆周率π。 只不过虽然蒲丰提出这个试验方法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但直到现在,哪怕是数学界仍旧不少人表示难以接受。 因为在大部分数学家看来,圆周率的计算是非常严谨的一件事,通过试验求出来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林白水竟然很感兴趣,主动开始做起了试验。 对他而言,数学属于是天书级别的难度,但扔个针、数个数谁还不会。 其实到了后世,对许多人来说,哪怕是非数学专业理工科的高材生,稍微高深一点的数学依旧是天书,毕竟是完全看天赋的一门学科。 过了没多久,他和几个学生就配合着扔了五千次。 也是够有耐心。 李谕本来说扔个两千次就够,差不多可以得到3.14,但林白水非要“超越”一把大名鼎鼎的祖冲之。 只是五千次后,结果算出来还是3.1418左右,第四位差了不少,也就是仅仅精确到第三位。 林白水有点失望:“难道还不够?” 李谕笑道:“如果想要精确,数据还要加大许多倍,如果一整天都在扔,整上两三万次,说不定就会得到一个更加精确的数字。” 蔡元培看到数据是3.14时就非常惊讶了:“为什么会这样?” 李谕只好给他大体解释了一下概率模型,只不过里面无论如何还要用到三角函数sin,即便只是高一数学左右的内容,蔡元培还是无法理解。 蔡元培叹道:“从这件小事,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科学,虽然无法知悉其原理,但从疏才兄弟的讲解中,我也能感觉数学可谓巧夺天工,能用这么巧妙的思路解决实际问题。” 李谕说:“数学模型可以处理的问题非常多,所以才是科学的皇后。” 蔡元培说:“我看科学必须是妻管严。” 李谕笑道:“你这个说法倒是非常切合数学与科学的关系。” “是嘛?”蔡元培说,“我只是随口一说。” 李谕说:“就是这样,制约科学上限的,往往就是数学。” 蔡元培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新式学堂重视数学倒是走对了路。” 林白水不太甘心,当天还真自己扔了近两万次针,虽然结果只到了3.14151左右,最后一位误差挺大。不过也算是“小有成就”,能够达到小数点后四位的结果。 林白水第二天就兴致勃勃投给了报纸。 当然啦,关于理论的解释还得李谕操刀。 这种生活中简单的模型蕴含数学原理的东西比较受欢迎,借着李谕的名气让读者好好又了解了一把祖冲之。 于是乎此后关于祖冲之等中国古代科学家生平的考据让不少史学工作者忙乎了好一阵子。 大家也算是通过他找回了一点自信:是啊,曾经我们能做到领先欧洲,为什么现在又不行了? 蔡元培见大家这么感兴趣,再次力荐李谕写一篇关于中国为什么科学落后,又该如何破局的文章。 既然是此后的校长本人约稿,李谕当然不能拒绝。 而且这个问题对于中国的当下来说,非常值得探讨。 李谕虽然文采不好,但多少还是会讲故事的,而且知道如何切入,他如此写道: “我想大家都听说过一个杞人忧天的故事,它出自战国时期道家经典着作《列子》中的一则寓言。 大家一定也知道,这则寓言嘲笑的是那种整天怀着毫无必要的担心和无穷无尽的忧愁,既自扰又扰人的庸人。 但我却想说,真正的庸人其实是嘲笑杞人的所有人! 我们先回顾一下这个故事: 杞国有个人,他担忧天会塌、地会陷,自身没有安全居住的地方,愁得睡不好觉、吃不下饭。 有个人就去劝慰他,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体罢了,没有哪个地方没有空气的。你一举一动,一呼一吸,整天都在天里活动,怎么还担心天会塌下来呢?’ 杞人说:‘天当真是气体积聚的,那日月星辰不会掉下来吗?’ 劝慰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也是气体积聚的,只不过是气体中发光的东西,即使掉下来,也不会对人有所伤害。’ 杞人又说:‘那地塌陷下去怎么办?’ 劝慰他的人说:‘地不过是堆积的土块罢了,填满了四面八方的空虚之处,没有什么地方是没有土块的。你行走跳跃,整天都在地上活动,怎么还担心会陷下去呢?’ 载明这则寓言的《列子》是两千多年前的典籍,这么多年过去,有多少中国古贤人,为何就没有去认真思考,天为何掉不下来?地为何塌不下去? 其实我想杞人本来就是个爱思考的人,他思考的都是科学问题:大气科学问题、地球科学问题、力学问题、天文学问题等等。咱们的贤人如果仔细研究,近代科学甚至都可以从这里研究出来,那样或许就没有欧洲近代科学的崛起了。 所以,杞人并不庸,庸的反而是过往的我们。 这是一个两千多年令人可以回味的故事,也是为什么我们会渐渐从科学领先于西洋列强,到如今处处挨打的局面。 我们沾沾自喜认为得到了真理,其实就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我们的祖先没有刨根问底追问这些问题,既然没有塌下来,就没有必要担心和深究。 更让人悲哀的是,竟然把这个词语定位为负面成语,教化世人几千年!用于嘲讽那些为本来不用担忧的事而去担忧发愁的人,劝导人没有必要过度地担心未知的东西,无需自寻烦恼。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这就是传统的基因,这就是中国古代科学发展的缩影。西方的圣贤碰到问题,在深究为什么;咱们的圣贤碰到问题,只关注有没有用。 什么是科学?科学就是刨根问底,而不是关注有没有用。 我还要再给大家阐明一下,科学是科学,技术是技术,二者是截然不同的。 科学在于发现未知和创造新知识,要回答“是什么”和“为什么”。 而技术在于对未知和已有知识的应用,要回答“做什么”和“怎么做”。 可以说,有科学必然有技术,但是有技术却未必有科学。 科学发现是技术发明的理论基础;科学提出发展的可能,技术变“可能”为“现实”。 但是,技术发明并一定需要科学理论支撑,依靠经验也可以。 我们在历史上,几乎大部分时间都领先于全球,但很可惜,这种领先局限于技术。 也就是,我们的古代只有技术,没有科学。或者更加严格准确说,咱们古代有科学,但是非常地初级和薄弱。 就算是我们古代最着名的四大发明:造纸术、指南针、火药和印刷术等,严格说都是技术发明,不是科学发现。 因为我们注重的实用性,可以看得出来,这四大发明都是在实用上有巨大价值的。 不过西方的科学精神却并非如此。 如果各位能够研究一下古希腊就会发现,西方的科学先贤们曾经研究过许多压根没有任何用的东西。 就比如圆锥曲线,当时并没有任何用处,一直上千年后,当西方的科学家开普勒、牛顿等人在研究天体运行时才知道,原来要用到这个数学知识。 而这才是科学的一种精神。 当然,我也并不是说所有人都要去做所谓无用的事。因为科学不仅有科学的精神,还有另外两个要素,也就是科学有三要素:科学的目的,科学的精神,科学的方法。 目的好解释,就是想要发现自然界或者社会中蕴藏的规律,注意,并非单纯为了实用。只要是规律,就是目的。 而科学的精神,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要对任何事情有质疑的精神,对质疑有刨根问底的精神。 至于科学的方法,一是逻辑化,就像两千年去希腊先贤就写出的《几何原本》一样,条理清晰,演绎合理;二是实证化,也就是有实验验证。 这才是科学的本质。 我们正是缺少了这种科学的素养,才会渐渐落后于列强!” 李谕虽然对于写革命党与立宪派之间的政论并不懂,不过说到科学,他真的是太熟了,洋洋洒洒写出来,有理有据。 这个问题在历史上非常有名,也就是中国技术史专家李约瑟提出的那个着名的“李约瑟难题”:为什么文化和技术上都领先的古代中国没有发展出近代科学? 关于这个问题,爱因斯坦曾经也回答过:欧洲的近代科学之所以能发展起来,是因为两件事情,一个是起源于古希腊时期的形式逻辑,代表人物就是亚里士多德;一个是起源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实验科学,代表人物就是加利略。中国古代的先贤们,既不懂形式逻辑,也不懂实验科学,因此,没有发展出近代科学一点都不奇怪。 第两百二十二章 乌龟咬王八 在此后还有个比较有迷惑性的,就是关于周易之类的学说。 即便到了后世,很多人还一直鼓吹周易中蕴含了所有宇宙真理,但越是这么说的,往往越是连周易都没看过的。 粗浅地以为冯·诺依曼等人提到周易中蕴含阴阳暗示了计算机中的1和0,就以为周易真的能解释万物。 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懂装懂的,看似在抬高周易,其实作用则是在贬低周易。 可以说这种人非蠢即坏。 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明明知道怎么回事,故意高级黑周易。 让周易莫名其妙“承受了不该承受之重。” 这篇名为《杞人忧天新解》,副标题《中国为什么科学落后》的文章发出来后,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别人写这种文章肯定没人信,但李谕现在科学一道上的成就太响亮了,关键还有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美国天文学会会员的名头,不得不让人用心审视。 话说,仔细想想挺悲哀的:只有靠其他国家,比如英国皇家学会的名头,才能让大家相信自己。 好在李谕不是腐儒,怎么都是现代社会尤其是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人,圆滑的道理还是懂得。这种身份如果有用,不用白不用! 很快,几乎所有国内参与新式学堂创立的人都看到了李谕所写的内容,各种讨论也是层出不穷。 拥护旧学的如辜鸿铭为代表的一大票科举团体,疯狂攻击李谕,李谕文章的后面部分压根也不需要看,因为他们的本领就是抠字眼,毕竟是经过八股取士的荼毒成长起来的。 他们抨击李谕的点很简单:古人怎么可能会错?先贤怎么会错?!你竟然反对春秋战国孔夫子所在时代的经典,简直是大逆不道,对,就是大逆不道! 辜鸿铭在报上直接骂道:“小儿李谕,一个经学成绩不及格的人,怎么可能懂《列子》?却在这信口开河,大言不惭,不知羞耻!还什么杞人忧天新解,你嘲弄我们抠字眼,你不也在抠字眼吗?” 辜鸿铭是个诡辩高手,几个点提出来真的是不太好对付,李谕的确不懂经学,《列子》也不可能真的读过,只是在上学阶段学到有限的文言文内容。 而且辜鸿铭深知李谕经学弱这个堪称“小辫子”的把柄。 李谕说很多经学家是抠字眼,辜鸿铭立刻借此也说李谕是抠字眼。 这两招在诡辩上,都是高招。 也难怪后来新文化运动的大老们很多时候明知辜鸿铭是在诡辩,也在暗中承认他才气难掩。 只可惜聪明才智有那么一点点用错了地方。 当然了,时代的进步正是在这种思想的碰撞中发展起来,少了辜鸿铭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人,还真少了许多滋味,一道菜炒出来,就少了一点好色泽。 除了辜鸿铭,还有很多人在激烈反驳李谕,尤其是各大书院的秀才、举人们,虽然科举在两年后就要废除,不过现在不还没废除哪,所以大部分读书人还是把科举当做出人头地的最大机会。 而科举考的就是经典古籍,李谕这么骂他们的看家学说,当然不能接受。 这下可好,李谕本来是想要用一个最经典的例子来阐述道理。 但道理是阐述明白了,人家压根不看你的道理啊! 根本不跟你讲道理,反正说先贤错就是不对,就是犯禁。 李谕明白最关键的人物还得是辜鸿铭,擒贼先擒王,只有按下他才行,否则自己真能被上万秀才举人们给疯狂“网暴”。 不过既然是反驳,就可以利用一些西方的人物,现在提出这些人来才是最好使的。 《申报》记者史量才急匆匆找到李谕:“先生,您快点想想办法吧,现在我的报馆都要炸锅了。” 李谕问道:“怎么回事?” 史量才说:“大家都拿着《列子》,要你解释里面的注释,否则就要你登报道歉。” 还好杞人忧天的故事出自《列子》,这本古籍算是道家的经典,如果是出自儒家,怕是这些人要提着棒子找李谕了。 李谕不慌不忙说:“不用紧张。” 史量才是站在李谕这边的,此时却急道:“你这次算是闯祸了,就算是你想警醒世人,也不该得罪读书人!你以前写东西也不这样,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引经据典了?” 李谕笑道:“我知道的经学典故可不多。况且,他们是读书人,我也是读书人啊。” 史量才说:“你?” 李谕说:“对啊,难道只有读四书五经的才叫读书人,研究科学就不是读书人了?” 史量才叹了口气:“恐怕在他们眼里,还真不是。” 这种观念一时半会真的转不过来,科举制度废除之后才会好一些,因为那些一心求功名的人彻底没了出路。 当然了,这又导致了许多社会问题,不过大势所趋,已经没办法了。 李谕说:“你告诉他们,我也是读书人,起码我能背几首唐诗宋词,商女不知亡国恨……” 史量才打断李谕:“我说疏才兄啊!你怎么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真的不能得罪读书人的,你可能不懂,但凡了解历史的,谁不知道不能得罪读书人,连秦皇汉武都没落得好下场。” 史量才是真的蛮担心李谕的情况,而且秦始皇和汉武帝的确因为得罪读书人,一个个被口诛笔伐。 尤其秦始皇,那是被骂了两千多年啊。一个本来丰功伟绩的人被生生骂成了千古暴君。 所以史量才说读书人惹不起不无道理。 不过李谕当然也是读书人!算起来,从六岁上小学,怎么都是上了接近20年学的人,古人说“寒窗苦读十年”,自己都快二十年了,资格哪里不够。 李谕笑道:“我知道了,这不,道歉书都写好了。” 李谕把一份稿件拿给了史量才。 史量才一看李谕写了道歉书,舒了一口气:“就是嘛,识时务者为……喂!你这写的是什么?!” 李谕说:“这么发出去就是。” 史量才说:“可是……这……” 李谕坚决说:“没问题的,我是一个字都不会改了。” 史量才没办法,只好原话在报上发了出来: “辜鸿铭先生也算是学贯中西之人,我想定然听说过西方的先贤。西方大贤者亚里士多德,他的时代与我们的孔夫子差不多,绝对说得上是西方最高等级先贤之一。连他都被加利略用一个铁球试验证明了错误,又怎么能说先贤不会错哪? 况且即便是亚里士多德本人都如此说过: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人家自己都大大方方承认了,所以先贤也会犯错。 至于辜先生说我不懂经学,我承认;但我要反问一句,辜先生可懂科学?我通篇在讲科学之道,有哪句话错了? 我给辜先生出的那道半费问题又解出来了吗? 或者我给辜先生再出一道数学题或者物理题,您能解出来我就承认我错了。否则您一个不懂科学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信口开河? 既然您不懂科学,又批判我,岂不也是信口开河。 咱们两人不就成了乌龟咬王八,——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李谕反正是经历过互联网对喷的,以前一直没机会施展,现在好不容易逮着辜鸿铭,可不能放过。 蔡元培看着李谕最后这句话捧腹大笑:“乌龟咬王八,哈哈哈!疏才你真是太有趣了!” 李谕也笑道:“以前我就说过,敢于自嘲的人,就不怕被人嘲弄。以后谁再骂我,谁就是王八。” 蔡元培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然后又问道:“如果是不骂你,认同你的人哪,就比如我。” 李谕说:“那先生就可以喝我这口甲鱼汤,营养丰富,强身健体。” 蔡元培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分明就是金酱甲鱼汤,滋补得很!” 李谕说:“就是不知道辜先生能不能喝得下去。” 第两百二十三章 营造 谢煜希差不多也跑完了初期的流程。 但是和之前一样,等租界工部局审批通过拿到正式合同和地契起码还要过一个月以上。 好在李谕之前买的地已经有了正式合同,李谕缴纳了剩余的8775两银子,这块地就算是他的了。 现在可以找个建筑公司进行实验室的建造。 建筑商在旧上海被称为“营造商”。 找他们的话,通过人脉较广的传媒界人士最好,《申报》记者史量才为李谕推荐了一个叫做杨斯盛的人。 上海近代建筑史上第一家国人自营的营造厂——杨瑞泰营造厂就是由他创建。 杨斯盛是川沙人,即此后的浦东人。 他以及他的徒弟们也就是上海滩建筑史上赫赫有名的川沙帮。 有万国建筑博览之称的外滩建筑群,三分之二以上由他们承建,历史上曾有“浦东人造了半个上海城”之说。 中国这个基建狂魔基因似乎从很早就埋下了萌芽。 十来年前,清政府准备在上海修建海关大楼,设计师是英国人。这个没啥好说的,其实一直到后世,建筑设计方面尤其是理念设计方面还是欧洲最强,牵涉的不单纯是建筑学,还有美学、艺术之类的,确实是欧洲人的传统强项。虽然不少仅仅是他们文化上的审美观,不过艺术界这么多年了,话语权几乎一直在欧洲人手里,连老美都夺不过来。 设计好后,如何建造成了个大难题,众所周知,上海的地质条件并不好,土质松软、地下水又多,所以上海建房子历来造价高的同时难度还很大。 可以说上海这座城市就是拿真金白银一点点堆叠出来的,不适合做地基的软土地层实在是太多了,只能是用各种烧钱的方式处理。 后世可以用机械做密集且伸入地下的桩基或者改良土质的方法,但这些办法要么很花钱,要么需要用到现代工程机械。而在二十世纪初,工程机械并不多,连个挖掘机都没有,所以遇到的难题要多得多。 当时清廷选择的是意大利的一个营造商,不过意大利人却因为地下水的问题导致无法施工。 杨斯盛知道这是个机会,况且代表自家主权的海关岂能让外国人造?如此实在脸上无光,于是他决定“不惜倾家荡产,也要和外国人争个高低。” 意大利人自己也实在没办法了,于是便让杨斯盛接了标。 没想到这活还真让杨斯盛搞成了,海关大楼成了上海滩的标志性建筑,杨斯盛直接打出口碑,此后生意蒸蒸日上,迅速崛起成为了沪上巨富、大营造商。 杨斯盛业已成名,有了钱也想搞教育,尤其想帮助一下故乡,也就是如今浦东地区的发展。 当他知道李谕的名号时,立刻欣然前来。 “帝师大人,老朽有礼了!”杨斯盛进门后就要给李谕行礼。 李谕连忙扶住他:“老先生不必客气,当我是个寻常人便是。” 杨斯盛却说:“您可不是一般人,不仅是当朝帝师,还能懂这么多洋人的学问,不简单,不简单啊!” 李谕笑道:“只靠我自己还远远不够,所以才有建造学校以及研究室的想法。” 杨斯盛说:“如果是建造学校,老朽即便是不收您的银子也要干!” “这可使不得,”李谕说,“并不是什么小工程。” 杨斯盛说:“我幼年失学,没有读过书,深感只有读书才有前途,我自己也有意在川沙建造学校。如今听闻帝师要建造能够媲美洋人的学堂,实在让老朽不胜激动!” 杨斯盛两年后就会几乎散尽家财去修建浦东中学,这所学校流传了下来,还出了不少名人,就比如蒋校长的两位儿子蒋经国和蒋纬国。 李谕说:“虽然不敢说能不能媲美洋人,但总归不可能比他们差。” “好!”杨斯盛说,“有帝师这句话,更让我放心!别管多难的项目,我都会用最好的质量为你完成。” 李谕摊开一张平面图:“这块地并不算大,仅有二十来亩。我的想法是建三栋楼,成凹字形排列,为了增加建筑面积,尽可能建得高一些,至少四层。” 这在后世是个非常稀松平常的条件,不过杨斯盛听后却有点犯难,沉思一会儿问道:“帝师的这块地在何处?” 李谕说:“静安寺西边。” 杨斯盛经过大半辈子的营造生涯,对上海的地质算是比较了解,说道:“那块地的条件应该说得过去,但如此高的屋舍我并没有做过,不知道砖石撑不撑得住。” 钢筋混凝土已经在美国开始使用,但国内现在还真没有。 于是李谕说:“可以使用洋灰配合砂石以及钢筋,把钢筋置于楼板靠下的位置,承受拉应力;混凝土抗压,放在楼板上部。” 杨斯盛问道:“我不太明白,什么力?” 李谕拿出一张纸,给他解释了解释钢筋抗拉以及混凝土抗压,然后楼板中部受力后凹陷就会出现的下部边长,也就是受拉;上部变短而受压的模型。 都是结构力学中最基本的东西,杨斯盛即便不懂力学,但是李谕这么一画图,很快也晓得了他的意思。 “如果真能如帝师所言,或许还真行得通。”杨斯盛说。 李谕笑道:“当然行得通。” 历史上,两年后杨斯盛也会自己琢磨出这个道理,李谕算是提前给他说一下。 其实完全可以建得再高一些,不过李谕知道他们也没有太多经验,太高的话不太敢建造。 杨斯盛拿着笔,在空中笔画来笔画去,然后又不断看向地图,许久后说:“我心中有数了,帝师放心,一定可以为你顺利完成!” 李谕说:“需要多少银子就直说,我会先预付一半。” 中国历史上第一座钢筋混凝土建筑看来要在他们的手里诞生了。 也能为此后继续建造面积更大的中小学以及大学堂积累点经验。 杨斯盛说:“还请先生再带我去地块看一下。” 到了静安寺西后,杨斯盛还叫上了自己的徒弟,顾兰洲。 顾兰洲同样是浦东人,如今他也成立了一家营造厂。 此后他建造了怡和洋行大楼、外滩英国领事馆、南京英国领事馆,北京英国公使馆、上海太古洋行大楼等三十多项大工程。 除此以外,顾兰洲对极有上海风味的石库门建筑也颇有贡献。在上海建造了差不多2000幢,如今我们看到的“兰”字当头,如兰惠里、兰兴里、兰益里、兰亭里、兰闸里等,都是顾兰洲的手笔。 两人实地踏勘后,感觉是块好地方,杨斯盛说:“帝师真会选,此地辐射租界与近郊,实在是办学的好地方。” 顾兰洲说:“施工难度也没有想象中大,我看哈同先生要建的花园就在不远处,此后还能有个照应。” 哈同的哈同花园负责营造的建筑公司也是个上海的承包商,叫做王松云。他不仅建造了哈同花园,汇中饭店(即和平饭店前身)也是由他建成。 哈同的这个花园是个大工程,两地相距并不远,此后一些关于建筑材料上的事情能便利不少。 杨斯盛说:“我带着伙计们先把地表清理好,并且准备一下地基,等图样来了,立刻就能动工。” 李谕拱手道:“有劳了。” 有了他的许诺,李谕即刻找到了上海租界里出名的一家设计公司,英国的爱尔德洋行,让他们出设计图。 爱尔德洋行搞了不少上海滩的建筑设计,其中有李鸿章的一栋别墅,张爱玲就出生在里面。 由于李谕想搞的是实验室,只能找洋人设计师,他们多少熟悉西式学院以及研究所的建造模式。 不过爱尔德洋行此前确实没有设计过几次学校类的建筑,还需要多方寻找资料。 李谕大体画了个草图,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他的设想是做开间尽可能大的实验室,各层的净高也要尽可能在三米以上,底层当然会更高一些。 设计费可不是小数字。 李谕倒不怕在这上面花钱,就让他们照着尽可能好的方向去设计。 如今没有cad,画设计图是个很费力的事情,都是靠人工在a0级别的大图纸上用尺子和铅笔一点点画出来。画好后将硫酸纸覆盖在白纸上进行描图,把硫酸纸作为底图铺在重氮盐感光纸上,用玻璃夹紧,在阳光下暴晒,再使用氨水熏制,就成为了所谓的蓝图。 虽然已经达到了可以复制的程度,不过相比后世的激光打印,还是麻烦太多,最关键手绘图纸改图比较令人抓狂。 设计师画图时脑子要相当清晰,否则甲方一旦不满意,返工的代价太大了。 这是个体力活,此后林徽因非常想学建筑学,宾夕法尼亚大学拒绝她的理由一个是不收女生;一个是就算收女生,建筑学专业也不收女生,因为比较劳累。 当然林徽因本人执着于此,从美术专业又考过去是另一回事了。 话说,许多综合性大学公认美女整体质量最高的也是出自建筑系的说~~~~ 总之现在的图纸相当珍贵,价值自然也十分高,一时半会他们搞不出来。 这段时间估计杨斯盛他们也可以处理好场地的平整、购置材料、选派施工人员。图纸出来就可以无缝衔接,最快完成工程建设。 在上海呆了这么多天,李谕也该和谢煜希返回京城了。 两人仍旧是乘坐轮船到达天津港,然后坐火车去往正阳门火车站。 多少还是有点麻烦,李谕准备想办法让清廷尽快推动京沪铁路的建设,严格点说应该是北京到南京浦口,从浦口需要坐轮渡过长江,然后再继续承火车到上海。 虽然长江上没有大桥,中间需要换乘两次,仍旧比轮船快上许多。 在天津到北京的火车上,谢煜希突然对李谕说:“京城里哪里做衣服比较好?” 李谕讶道:“上海有那么多服装店,为什么不直接买?” 谢煜希说:“不行,他们卖的都是洋服,我想要最传统的那种。” 好吧,看来她不仅喜欢传统四合院,现在还想尝试尝试传统服饰。 李谕想了想说:“正好我也该订做一身,明天一起去大栅栏看看。” 北京的绸缎业素有八大祥的称呼,就是八家带“祥”字的绸布店。 流传至今的还有瑞蚨祥。 不过他们刚到大栅栏,却被第一家的祥义号先吸引了。 这家店的特色是专做高档定制成衣,规模虽然比不上瑞蚨祥,不过绸缎用的都是宫里的贡品,稀有名贵一些,有那么一点奢侈品的味道。 李谕和谢煜希进了绸缎店,就听见里面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传出来: “冯掌柜,这些个儿绸子是老佛爷特意嘱咐拿来的,折合前几次你为南府升平署做的戏服,自当是绰绰有余了。” 说话的竟然是小德张。 掌柜冯保义说:“德公公,有劳您了。” 小德张说:“都是自家的生意,劳不着。” 晚清财政相当紧张,但老佛爷肯定是不能受苦的,衣服做得很勤。 考虑到宫里有着堆积如山的绸缎贡品,在小德张的建议下,慈禧同意将宫内绸缎贡品折合银两当作加工宫服的费用给祥义号。 由此,祥义号开始对外经营宫内的贡品绸缎,并且把皇家的丝绸用品引入民间,一下子吸引了大批的达官贵人。 小德张之所以这么建议,其实是因为这家祥义号就是他与冯保义两人联合创立。 小德张本名张祥斋,“祥义”二字,就是取自张祥斋的“祥”字与冯保义的“义”字。 祥义号靠着这个杀手锏在与瑞蚨祥的竞争者也不落下风。 甚至由于如今祥义号位置改到了大栅栏1号,又有了大栅栏绸缎“第一号”之誉。 只不过祥义号的衣服价格那也是相当高。 小德张看到了李谕,说道:“幼,是帝师大人来了。” “德公公早,”李谕说,“我今天是为这位来自美利坚合众国的女士以及自己定件衣服。” 小德张打量了打量谢煜希:“咱们这儿可不会做洋人的衣服。” 李谕说:“就是要做些日常的便服,不是洋服。”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德张对冯保义说,“冯掌柜,这位可是当朝帝师,把咱们店最拿手的看家本领亮出来,给帝师好好做身衣裳。” 冯保义一听是帝师,连忙说:“既然是帝师大人,当然要用上好的面料,二位有请。” 小德张不会管具体的绸缎店运作,但冯保义出身杭州丝绸世家,大半辈子都在做衣服,专业水平还是相当高的。 他为两人各自选定了长袍、马褂、袄、裙。 算下来是真不便宜,两身衣服定制下来竟然一共花了六十多两,这还只是常服,果然是奢侈品价格。 如果是更加复杂的官员们的朝服,真是天价了,关键这东西朝廷也不发。也难怪许多官员都买不起,一些装饰品如宝石之类的只能用琉璃来伪装。 第两百二十四章 不是归人,是过客 李谕回到东厂胡同的住宅时,凤铃立刻对他说:“先生,女侠上午来过了。” “女侠?”李谕问。 “就是那位碧城女侠,”凤铃说,“我也是见多识广的,但这么英姿飒爽的漂亮大姑娘真是不多见。” 赵谦冲出来说:“先生,凤铃还把你的马借给她了,我怎么劝都不行!这么名贵的三河马,怎么能随便就借给陌生女人!” 凤铃想赶走他:“你懂个啥?脑袋跟个榆木疙瘩似的!” 李谕一看马厩,那匹名马果然不见了。 李谕问:“碧城小姐借马做什么?” 赵谦抢着说:“那个小娘子竟然说先生您不会骑马,放这里浪费,她跑来跑去来回太麻烦,说是下午就骑回来。” 凤铃一巴掌就扇过去:“小娘子是你喊的?!给我滚去洗车!” 赵谦吐了吐舌头,非常不服气:“诋毁先生就是不行!依我看,先生骑马水平至少也是个大将军级别!凭什么说先生不会骑马?” 李谕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个马术吗,还是要再练习一下的……” 凤铃凑过来说:“女侠就很会骑马,让她教教你呗。” 李谕哪拉得下来这个老脸,他上辈子也是会开车的,现在骑马可以类比于开车,而在那时候,女司机总是会被调侃。 现在反而让个女司机教自己? 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李谕尴尬道:“这件事此后再说。” 下午,吕碧城还真骑着那匹三河马过来了。 “终于见到你了,听严师说,你把辜先生气得不轻!”吕碧城说,“你总不能刚拿到毕业证书就和他不对付。如果事情搞砸了,恐怕你的证书会被收回。”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李谕笑道,“他并非校长,不会如此。” 吕碧城却十分担心:“你作为大学堂的第一名毕业生,总归要懂得尊师重道,即便与辜先生意见不合,也不该把他气成那样。要是他真的向朝廷状告你,可不是嘻嘻哈哈就能混过去。” 李谕看出来吕碧城只是非常担心,于是说:“我想辜先生不会那么小心眼,他是学富五车的人,哪会为了一点小事生气。” 吕碧城叹道:“真不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乐观。” 她自然不知道李谕是个穿越者,看透了时代才有这种心态。 李谕回京后本来还真想去大学堂看看,不过校园太小,的确怕遇到辜鸿铭,免不了又是一顿唇枪舌剑。 李谕说:“快进来坐,我从上海买了报纸,据《泰晤士报》的消息,现在星球大战的后两部相当火爆。” 报纸是英文的,不过吕碧城也能看懂。 如今柯林斯出版社快要赚麻了,销量实在是惊人的好,谁都想不到一个来自中国的科学家写的科幻小说在欧美能这么受欢迎。 吕碧城问道:“洋人的读者有没有说什么?遣词造句有何不妥?” 李谕说:“小说嘛,还是科幻题材,不用太在乎这些,只要想象力够了,读得通顺已经是完美。再说英语的文学实际上比起咱们的难度上也要低多了。” “如此就好,总怕读者们会抱怨,”吕碧城说,“我一直很纳闷,为什么你的国学会如此差,难道从小就没有念过私塾?” 李谕只好说:“人的精力总归有限,我是完全按照西学学堂的模式学习,所以国学内容少了一些。” 吕碧城还是很难相信:“就算是这样,你总归背过古籍经典,经学竟然不及格。” 李谕现在经常买报纸,毕竟没有互联网,只能靠这个,眼前《大公报》还有吕碧城的几首词作,如《江城梅花引》《定风波》。 李谕指着它们说:“我虽然不会写诗词,不过学习西学时,懂得了如何写洋人的诗作。” 吕碧城纳闷道:“洋人的诗作?” “如果翻译过来,就像白话诗。”李谕其实很想说现代诗,不过貌似有点不合时代。 吕碧城问道:“这是什么体裁?” 李谕在纸上唰唰写了一首小诗: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也就是郑愁予的《错误》。 其实李谕刚刚穿越时就想过这首诗,一个穿越者,似乎真的就像个过客一般。 吕碧城品味一会儿说:“虽然非常直白,但是意境却非常绵长。” 李谕说:“咱们的文化太悠久,给外国人解释起来很难。但在艺术上,我想最不容易解释的反而又是最好给洋人解释的,正是咱们艺术创作时所倡导的意境。就像中国山水画与洋人的油画,区别虽然很大,但是绝不能说我们在艺术上差。只不过文字艺术牵扯到底蕴太多,确实有点难以让洋人真正理解。” 吕碧城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非常有道理。虽然你国学水平差,但是见解却如此高,真令人捉摸不透。” 李谕差点歪倒,这么直白就点出来自己国学差…… “其实白话诗,也是很有水平的。”李谕说。 “就眼前这首来说,的确颇有水平,”吕碧城说,“你想不想把它发表在《大公报》上?” 李谕连忙摇摇头:“还是算了,能有多少人接受这种形式?如果真的发出来,我怕辜先生又会借此把我一顿狠狠批判。” 吕碧城扑哧一笑:“你不是说你们是乌龟咬王八嘛?” 李谕说:“所以才要尽可能避免,不再节外生枝。如果你觉得好,这首诗就送给你了。” 吕碧城愣了一下说:“送给我?” 李谕大大咧咧道:“对啊,你不是喜欢吗?” “我……”吕碧城又顿了一下,才说,“好吧,那我收下了。” 两人说话间,有人来登门拜访。 “疏才小兄弟,没有打扰到你吧?”来的是严范孙。 李谕迎出来道:“严先生大驾光临,让寒舍蓬荜生辉。” 严范孙也认识吕碧城,看到她后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京津两地的大才女,还真是郎才女貌。” 吕碧城脸一红:“严先生,我也是来做客的。” 严范孙连忙说:“抱歉抱歉!但我这句话也没错,的确是一个科学巨子,一个文坛才女。” 李谕说:“严先生快快请进。” 严范孙坐下后,李谕让王伯再给他添上茶叶,然后说:“严先生,对不住,我没什么上好的茶叶,只有普通的绿茶。” 严范孙说:“无妨无妨,我要是为了喝茶,也不会来你这儿。我来是关于朝廷马上就要举办的恩科一事。” 李谕问道:“恩科?科举?” “正是,”严范孙说,“朝廷已经下旨,不久之后就会举办一场经济特科,参考人员不限,也可以是已经有功名之人,不过需要有朝臣推荐才能参加。” 李谕问:“经济特科?这是什么?” 严范孙说:“六年前,我当时还是贵州学政,希望朝廷可以改革科举制度,于是提出了在传统科举之外,另设经济特科,以招纳懂得外交、格致、律法、制造、算学之人。朝廷确也采纳,不过一直拖到今年才开科。” “这么说,还是科举,恐怕没有什么选拔之用吧?”李谕说。 早在几十年前,魏源就已经提出科举的方式选拔人才实在是无用至极,甚至说出“举天下人才尽出于无用之一途,此前代所无也”的话,抨击八股取士的弊端。 鸦片战争后,就连之前拿过探花的冯桂芬都认为科举制度是统治者“意在败坏天下之人才,非欲造就天下之人才”而设立的。 西方传教士更是明白科举没用,丁韪良、李提摩太等人已经数次给清廷建议采取西方的教育模式,不过清廷并没有采纳。 只是在1888年搞了一次算学的乡试,但仅仅录取了一名举人。 这既是中国近代第一名西学举人,也是整个洋务运动时期科举改革的唯一实际成果。 这个人之前李谕见过,就是驻俄国大使胡惟德。 不过仅仅一届之后,算学科很快就衰落。此后历次乡试时,都因为算学科应考者太少而改应顺天乡试,算学科也就名存实亡了。 所以西学,或者说现代教育体系与科举可以说是完全不能相容。 严范孙当初提出的经济特科属于折中策略。 恩科在康熙、乾隆年间各开设过一次,当时是博学鸿词科。 朝廷倒也采纳了严范孙的建议,但朝廷的想法却是十年或者二十年才开考一次,毕竟是叫恩科,不是像科举一样三年一次常设。 十年才想着录取几个懂西学的人,完全看得出清廷的思路还是没有跳出科举的桎梏,压根不懂!以为只要稍微招一些懂西学的就足够应对当今时代。 即便是十年才一次的恩科,随着维新运动失败,经济特科尚未实行,慈禧太后就发动政变,在废止新法的过程中,以经济特科“易兹流弊”为由将其停罢。 包括戊戌变法时下诏废除八股文的决定也被驳回,八股文再次死灰复燃。 当然了,这属于回光返照。 第两百二十五章 梁士诒 严范孙经历过维新变法以及八股文废而再立的事情,算是终于看清了清廷对科举的态度,才回到天津一心搞起了现代教育。 李谕不知道严范孙为什么和自己提经济特科,于是问道:“严先生想说的是?” 严范孙说:“我认为你可以参与一下,作为最懂西学的人,非常合适。我可以联系唐道台,由他举荐。” 经济特科能参加的人都是必须经由大臣举荐。 李谕笑道:“还是算了吧,我对功名没什么兴趣。” 严范孙说:“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我知道你才是真正懂得西学之人,而只有让懂的人管理西学方面的教育,国家才能有前途。” 严范孙这么想倒是有点像笑傲江湖里方证和冲虚道长让令狐冲当五岳剑派掌门人的意思。 严范孙心中想的是教育,但清廷在这件事上却不见得这么想。 这么多年了,教育与科举也从来不是画等号的事。 李谕问:“我并非对西学所有领域都知晓,如果是考政法内容,我也不懂。” 严范孙说:“国家需要政法人才,也需要科学的人才,朝廷设立恩科,不会像过往大考一样死板。像你这么懂科学之人,我想很有机会。” 李谕问:“有什么不一样?我可听说科举要是字写得不好一点机会没有。” 明清两代,书法水平对于能不能中状元非常关键,必须要写一手非常标准的馆阁体才行。 李谕在博物馆见过明清时期科举状元的文章,那书法水平是真的非常高,和印刷体几乎没什么两样。 以李谕的书法能力,根本不登台面。 严范孙说:“这次考试并不刻意追求书法,即便是涂改也没有关系;而且考试时也不再遮掩姓名、专门誊录。” 李谕说:“要是能用硬笔书法还好说,毛笔的话真心拿不出手。” 李谕就算会写毛笔字,让他写蝇头小楷也太难了。 严范孙说:“我听说,阅卷大臣荣大人是京师大学堂的管学大臣,你出身京师大学堂,想必会有加分。” “荣大人?荣庆荣大人?”李谕问道。 “当然是他。”严范孙说。 李谕摊摊手:“那就没办法了,我和他关系并不好。” “你?和他关系不好?”严范孙讶道,“他可是管学大臣,而且以后肯定还会升迁,怎么和他会关系不好?!” 李谕叹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情况的确是这么个情况。” “这就不好办了,”严范孙捋着胡子,“你实在不该得罪荣大人。” 李谕说:“事已至此,无法挽回。” 吕碧城在旁也无奈道:“这位科学巨子,得罪的人可不少了。” 严范孙说:“如此一来,只能另寻他人。我实在不想让好不容易成功举办经济特科,再次因为人选失败而功亏一篑。” 李谕说:“严先生既然已经准备投身西学教育,为什么还对科举一事念念不忘?” 严范孙说:“这件事终究是因我提议而起,总不能坐视不管。” 李谕说:“既然严先生已经到了京城,我陪着你一起去会馆看看吧。” 清朝时,进京赶考的人往往住在宣武门外的各省会馆。 李谕又对吕碧城说:“一起去?” 吕碧城说:“我一介女子,是不是不太合适?” “怕什么,”李谕满不在乎,“你难道怕才华比不上他们?” 吕碧城一听这话立刻来了斗志,“我才不怕。” 几人刚到会馆,就有人叫住了严范孙:“严大人!许久不见。” 严范孙也认出了他:“翼夫,你怎么在这?” 翼夫是梁士诒的字。 梁士诒是此后北洋政府中赫赫有名的交通系代表人物,交通银行就是由他创办,他对于早期的铁路事业作出了很大贡献。 梁士诒说:“我准备应试经济特科。” “你?”严范孙不敢相信,“你已经高中进士,来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梁士诒说:“这些年来我一直醉心于财政、河渠、道路等方面的问题,再加上我本人多年来研习科举,早已明白要‘学归实用’,当年的进士身份已经没有什么用处。” 他中进士比严范孙晚了一年,两人的情况颇有相似之处,都认识到了科举的弊端。 严范孙说:“以你的才气,想必再中进士不是难事,如此两中进士之壮举,实在是令我也不胜期待。” 梁士诒笑道:“还是说不准的事情。” 严范孙对梁士诒倒是很有信心:“如今钻研西学之人并不多,再加上你的基础,绝对比常人要强,有可能会高中状元。” “我尽力而为,”梁士诒看向李谕,“这位是?” 严范孙为他介绍:“他就是着名的李谕。” 梁士诒讶道:“原来是李谕先生!当朝帝师,名满欧洲的科学才子李谕!” 李谕笑道:“梁先生你好。” 梁士诒说:“如果帝师也要参考,恐怕我还是放弃为妙。” 李谕摆摆手:“我并不会参加经济特科考试。” 梁士诒说:“我在广东之时,曾在报上数次看到关于帝师的报道,您在科学上的成就令人不胜称赞,就算是直接列为进士乃至状元,我想也不为过。” 李谕说:“就像你刚才所说,进士又能如何?如果有科学院,兴许我还有点兴趣,只不过可能性几乎为零。” 梁士诒说:“现在百废待兴,多有一些实用的人才方可救国于危难。” 严范孙说:“翼夫所言极是,只是不知朝廷这次经济特科能不能够招纳到实用之人才。” 梁士诒叹道:“如果再是一批腐儒,恐怕就彻底没了机会。” 严范孙当过多年学政,非常明白科举的情况,他说:“虽然我曾多次上书阐述,但如今朝廷依旧只把学堂当作培养人的地方,他们眼中唯有科举才是真正选拔人才的方式。这种观念不改,只怕还是无法让学堂发展。” 梁士诒是广东人,广东是革命党故乡,当时他还和梁启超是同学,所以对新式学堂非常接受,看得出来新式学堂教的东西才是更有用的学问。 梁士诒说:“我这几年潜心研究的水利与交通几事,才知道其中学问如此之多。就像洋人的铁路与火车,包含的知识与原理便不胜枚举。如果只把懂得这些学问的人当做工匠,已经远远不够。” 现在李谕搞的主要是理论科学,如果他搞几件具体的机械制造出来,怕是也会被人当做工匠。 因为理论科学不管是数学还是物理,大臣们怎么解释都不会听懂; 但造出来的机械就不一样,即便是再高精尖,只要是实物摆在眼前,他们便会觉得不过如此。 所以清廷即便已经从鸦片战争开始挨了这么多年揍,还是只把洋人的强放在武器和军舰上。 连相对容易看明白十分有用的政法制度都不能接受,更别提费脑子的科学技术。 梁士诒又对李谕说:“听闻帝师去过数个列强国家,甚至也曾坐火车经由俄国到达欧洲,眼界开阔。您认为我们能不能够在科技之路上赶超列强?” “说赶超还是有点太早,现在我们能学明白就非常不错,”李谕道,“但就像二位所说,不兴办新式学堂,永远没有机会。只有踏踏实实踏出几步,才能考虑此后所谓赶超之事。” 梁士诒说:“先生所言甚是。” 严范孙鼓励道:“所以我才希望翼夫可以高中!经济特科所设,就是为了新学之故,他日你高中状元,便可以推进新学之事。” 严范孙拱手笑道:“一定倾尽全力。” 只不过梁士诒这次不仅没有高中状元,连进士都没有考下来。 经济特科的考试题目总体上还是属于策论的范畴,不过题目倒是有那么一点“经济”的味道,比如“桓宽言外国之物外流而利不外泄,则国用饶民用给。今欲异物内流而利不外泄,其道何由策”,其实讨论的就是进出口贸易的事情。 只不过依旧是从古人中找例子。桓宽就是汉代的,《盐铁论》的作者。 另一道题目则是:“《周礼》农工商诸政各有专官论”。 李谕肯定答不上来。 他生在现代社会,如果真考经济学,无论如何多少能蒙个皮毛。但他可没有看过《周礼》,更没有读过《盐铁论》,如果上来就提笔讨论真正经济上的进出口相关内容,给他写出世界贸易组织wto,恐怕阅卷的荣庆一定以为是个神经病。 所以科举嘛,总归还是科举,换汤不换药,李谕是不可能适应的。 梁士诒实际上确实被点了状元,但在成绩照例承给慈禧太后看时,却认为梁士诒的名字实在是不吉利:姓氏与梁启超一样,两人还是同窗兄弟;名字最后一个字又与康有为相同(康有为原名康祖诒),“梁头康足,人品可知”。 于是乎便取消了梁士诒的状元资格。 而最终拿状元的是云南人袁嘉谷,此君后来做到了现代高校的教授。 他也是科举史上云南唯一的一个状元。 而他获得状元所写的文章名字非常有意思:《防民犹防川论》。 第两百二十七章 虎公 “咦,怎么有女人混进会馆来了?这里都是读书人,不要打扰我们做学问。”阑 会馆里面突然开始传出一些叽叽歪歪的声音。 “马上就要开考,这时候在会馆里见到女人真是不吉利。” 毕竟是清末,很多进京赶考的人仍旧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陋习观念。就算是读过圣贤书,也免不了满脑子封建迷信。 吕碧城不屑道:“如果我是个男儿身,恐怕早就高中,哪还有你们闲言碎语。” 其他人听了就更不服:“少胡说!一介女流,认识几个大字?” 李谕朗声说:“你嘴巴才干净点,这位碧城姑娘早已在各大报纸上发表许多诗词,你们除了会写几篇八股文,可有这等才情?” “还不知道从哪抄的,女孩子家三从四德都学不好,写什么诗词。”阑 “就是,没听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吗,越是这样,越是无德!” 李谕冷笑道:“你先去查查这句话到底作何解再大放厥词吧。” 严范孙对李谕和吕碧城说:“实在晦气,疏才小兄弟,我们走。” 梁士诒却对他们说:“你们这帮腐儒,有眼不识泰山,看不出来眼前的人是当朝帝师吗?” 没想到他不说还好,大家伙一听一下子燃起了斗志。 “当朝帝师?看年龄,莫非是那个李谕小儿?” “就是他!”阑 “没想到连辫子都剪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都能剪,真乃不忠不孝之人!” 矛头一下子竟然又转到了李谕身上。 李谕也是听得好笑:“你们书都是怎么读的?要是没有剪发,你们的辫子发型怎么来的?竟然在这给我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先把自己骂了吗?” “少跟我们胡搅蛮缠!难怪都说李谕小儿是个只懂得诡辩之人,辜先生几日前还曾来这演讲,说的真是没错。” 李谕讶道:“辜先生?” “照我看,辜先生才是学贯中西的大才,甚至还能把我们的《论语》翻译到国外。李谕小儿只懂洋人粗浅的学问,算什么?” “就是,竟然大言不惭贬低《列子》,抬高洋人,真是丢了祖宗的脸。”阑 “要不说他不忠不孝哪!” 这些人是真的记住李谕那篇杞人忧天新解了。 莫非是写得太超前,这些人竟然一个个都这么苦大仇深。 李谕说:“你们怎么没看我还疯狂抬高历史上的祖冲之等人,难道都是选择性视力障碍?” “抬高?祖冲之是什么货色?我连听都没听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就算是抬得再高,能和上古大贤相提并论?” 好吧,他们看来是真的没听过祖冲之,真是没法解释了。 就算是知道,恐怕在这些人眼里也算不得什么。阑 关键不知道为什么经学的传统里一直有这种只有上古典籍才是最经典,越是古老越厉害的观念。 总不能他们就看过玄幻小说吧! 而且说是考经济特科,其实应考的人里也没几个真懂经济学。 此后从考试题目就能看出来,考的还是国内过往历史上的情况。 除了少数像梁士诒这种四处搜集西方书籍自学的,目前大部分人对西方的理解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非常偏激,要么极度排斥,要么极度崇洋媚外甚至毕恭毕敬,反正都挺不合适。 李谕说:“既然不懂咱们古代的数学家,好,那我再问你,洋人的火炮怎么造出来的?军舰为什么可以航行大半个地球?电报线又为什么能够比驿站快千万倍传递消息?” 想不到李谕一说,许多人竟然笑了:“我知道这些干什么?”阑 李谕说:“你们竟然笑得出来,如果连这些都不懂,那还要被洋人骑在脖子上。” “都是花钱就可以买来的东西,想必洋人造大炮军舰的也就是一些微末工匠,你拿这些东西在这与我们的圣贤学说相提并论,不害臊吗?” 李谕反问道:“买?说得简单,有多少钱买?赔款都赔不完,你告诉我拿什么买?” “钱财是户部管的,当时如果我进入户部当差,自然就懂了。” 李谕说:“你说这话就更不嫌害臊了,闹了半天考个经济特科,连经济都不懂?从哪搞钱都说不上来,还在这说就可以拿钱买?你懂不懂成本,懂不懂专利壁垒?洋人能卖给我们真正的好东西?” 考生支支吾吾说:“洋人为什么不卖给我们?我们都拿钱买了。” 李谕真是无语了:“如果你不懂,就是卖给你差的,你看得出来吗?再说真打仗的时候,你来得及买吗?人家给你这个时间吗?如此不通实务,还想来考经济特科?”阑 考生不知道说什么了,但被人一顿海喷不还嘴又觉得不行,于是硬生生说:“这些问题不是考试内容,到时候我去户部或者总理衙门当差就知道了。” 李谕问:“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懂就可以当官?” 李谕突然想到似乎真有什么都不懂,只需要懂处关系就能当官的,于是又补充一句:“你是想去祸国殃民?” 考生真的有点答不上来了,但还是很嘴硬:“自然是经世治国。” 李谕嘲笑道:“你连钱都不懂怎么挣,还谈经世治国?” 考生却说:“挣钱还不简单,要是国家没钱,增加税负就是。” 李谕骂道:“你多去看看史书吧,历朝历代最后怎么亡的,如果财政这么简单,还用你来考经济特科?”阑 考生扯着歪理说:“那是以前的人不会算账吧,经济说白了不就是算个账!” 李谕都快笑出来了:“你的意思,经济就是算账?” 考生说:“对啊,你那所谓科学之道我想差不多,也就只是算数,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学问,与圣人学说、经国治世的大学问不能相提并论。” 李谕说:“那你懂不懂什么叫单利、复利,怎么用复利计算利息,如何用数学模型进行经济分析?怎么处理金融杠杠与投资环境?你以为经济就是加减乘除?懂都不懂就在这信口开河,少丢人现眼。” 李谕说的名词显然这些考生都不懂了:“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吓唬人的吧!” 李谕冷笑:“就这水平,还妄想考经济特科。” 李谕虽然生气,但心中更多的是悲哀与无奈,懂新学的人太少了,许多人满脑子愚昧却依旧理直气壮。阑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李谕转身要走,却又被拦住了,几个书生说:“你不能走,你还得好好给我们说道说道为什么要侮辱先贤?这事你必须好好道个歉!” 李谕说:“我侮辱先贤?你们裹足不前才是侮辱先贤。” 书生们说:“先贤都是有大智慧的,你算什么东西?” 李谕说:“同为春秋时期先贤,墨家也有着述,他们两千多年前就知道小孔成像,也曾重视过科学,你们怕是连这个都不懂吧?你们不也是遗弃先贤的学问?” 李谕有点烦,绕开他要走,但是对方却硬生生挡住大门,李谕一把就推开了他。 李谕在他们面前是有绝对身体优势的,怎么都是个经常踢球的一米八北方大高个。而且后世的成长环境包括饮食绝对要比清末好太多,即便是王公贵族,虽然食材之类的可能贵,但是贵又不见得就是好,营养上真比不过100年后的寻常家庭。阑 所以李谕一推就把他推开了,对方一看李谕这么大力气,火气竟然上来了:“这小儿竟然动手打人!” 李谕心中无语,书不仅读不好,天天窝在屋子里身体素质还这么差,看来以后自己要是做教育,无论如何都要强调一下全面发展。 其他几个书生也不干了,上来也想动手动脚抓李谕,谁知吕碧城竟然一把抓住一人的手腕,轻轻一翻,这人就被反关节控制,吃痛之下身子一斜,然后吕碧城一脚踢到他的膝盖后面,这人直接就滚在了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李谕讶道:“你竟然还会点功夫?” 吕碧城说:“我一个小女子,要是没点护身本事,怎么敢独自离家。” 李谕这下算是明白为什么她还会骑马了,这些江湖技能八成真的偷偷都练过,也难怪和能和秋瑾并称“双侠”,这个“侠”字真有点说头。 倒地的书生眼见被女人制趴下,更是不服气,站起来怒骂:“你个娘们儿敢跟我动手?”阑 他又想上前,吕碧城竟然轻巧躲过顺手给了他一巴掌:“嘴巴以后干净点。” 旁边一人见状突然哈哈大笑:“你们这帮废物,真是让人笑死!学问,学问比不过;身手更是连一个女人都不如,别来考试,回娘胎得了!” 书生骂道:“你说谁废物?” “谁接话谁就是废物。”此人说道。 “臭小子!”书生上前又要对他出手,没想到这家伙更是个硬茬,直接一杯热茶冷不丁泼他脸上。 书生哎幼一声,捂着脸眼前一黑,接着脚底一滑被他绊倒。 二次摔倒,真是太没面子了,书生在地上气愤道:“你也是李谕小儿一伙的?”阑 旁边其他的考生认了出来:“你是杨度?” 杨度又倒了一杯热茶:“是我。” 考生连忙对其他人说:“离他远点,听说他和革命党有关系,闹不好受牵连。” “革命党?” “对的,他刚从日本回来,那里可是革命党的老窝。” “我的老天,和他牵扯上,考试资格都会被削掉。” 几人也顾不上挨的揍,就像躲瘟神一样连滚带爬跑出了会馆。阑 杨度抱拳道:“李谕先生。” 李谕自然听过杨度,这家伙在近代史算是个传奇人物。思想转变的几个阶段非常有代表性,从最初的立宪派到此后进入袁世凯复辟派;又感觉没有前途,接着被中山先生邀请进入国民政府;再之后中山先生过世,看到国民政府的白色恐怖后,最终选择加入了我党。 杨度绝对算得上是个清末民国奇人。 李谕也抱拳说道:“虎公,久仰久仰。” 杨度讶道:“我这个号只在日本时用过,你怎么知道?”旋即想起,“对了,先生去过日本国,也到过东京弘文书院。我曾在弘文书院读书,不过先生去的时候我已经回国。” 所以杨度其实和鲁迅也是校友……自然也跟着嘉纳治五郎练过柔道。 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阑 杨度这人脾气挺大,当初弘文书院校长嘉纳治五郎发表了一些诋毁清国的话,他当场就和嘉纳开始激烈争论,并且以“支那教育”为题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梁启超的《新民丛报》上,然后就离开弘文书院,在留日学生中得到了不小的支持和赞扬。 他去年回国,也受到了张之洞的高度赞扬。 这会儿少了许多考生,会馆里倒是安静了不少。 其实此处只是宣武门外众多会馆中的一个,类似的还有不少。 李谕说:“虎公也要应试经济特科?” 现在杨度的立场属于立宪派,对清廷还抱有点希望。 杨度说:“正是,我希望可以用多年所学让朝野有所改观。”阑 李谕说:“恐怕没这么简单。” 杨度笑道:“当然不简单,如果凡事都太简单还有什么意思。” “只是你现在的身份恐怕……”李谕说。 杨度明白他想说革命党的事情,杨度说:“朝廷并没有什么证据,而且我出自张大人麾下,张大人不久之后就能补录军机,到时将大有可为。” 他现在的想法多少还是有点太相信清廷了。 张之洞要是在湖广总督任上说不定还能继续做不少事,但一旦去了军机处,将处处掣肘,做什么都不方便。 ——也就是所谓的明升实降,提防地方汉人督抚做大做强。阑 杨度的性格属于彻底的实践派,别人说什么无所谓,他必须亲自试试,不行了再转头去别的方向。 所以李谕也根本没必要劝他,中山先生当年非常想把他招过来,和他彻谈了几天几夜都劝不动。 当然,最后大清没了、袁世凯倒了后,他还是投奔中山先生。 让他试一试就是,反正这时候大家本来就很迷茫。 于是李谕说:“祝虎公高中。” 杨度挺有水平的,最后被列为了第二名,仅在梁士诒之下,只不过最终还是因为被怀疑参与革命党而除名,甚至还被通缉。 也是无语,杨度实际上目前是反对革命,站在立宪这一派的。阑 杨度看起来还挺有信心:“如果考生都是刚才滚出去的那种庸才,我想不用考就已经见了分晓。” 梁士诒笑道:“我可没有滚出去。” 杨度说:“当然没有说阁下,”然后又对吕碧城说,“看姑娘好身手,不知尊姓大名?” 吕碧城说:“小女号碧城。” “原来是才女碧城,幸会幸会!”杨度说。 吕碧城微微一蹲:“不敢。” 杨度说:“今天终究算是在京城见到几位有才识之人,继续待在这个地方难免显得乌烟瘴气,不若一起到旁边的酒楼共饮几杯。”阑 李谕欣然道:“请!” 杨度对于李谕的情况竟然比较了解,喝下几杯酒后说:“阁下精研科学之道,我在日本留学之时就曾听闻。即便是日本国最优秀之学者,亦没有像先生般在欧洲及美国有如此盛名。” 李谕笑问道:“很奇怪吗?中国人难道就不能懂得科学之道?” 这句话倒是把杨度问得有点蒙,旋即想通,“有道理,这么看来我似乎也在心中埋下了一点我们不如西洋人的态度。” 李谕说:“我想做的就是早点去除掉这种观念,自信来得越早,咱们深藏的潜力才有可能爆发出来。” 梁士诒说:“潜力,什么潜力?” 李谕说:“自然是睡狮的潜力。”阑 严范孙说:“疏才小兄弟也赞成曾纪泽的观点?” 李谕说:“是的,中国就是一头沉睡的狮子。” 历史上一直有个说法,拿破仑在战败后流放圣赫勒拿岛时,对近代中国作出的一个评价: “中国是一只沉睡的狮子,苍蝇都敢落到它的脸上叫几声。但它一旦觉醒,必将震惊世界。” 不过实际上拿破仑并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但这么流传下来是因为大家觉得要是借由拿破仑所说,那么对积贫积弱、屡遭外侮的中国人而言,无疑是一剂振奋人心的强心针,对民族自信心有很强的鼓舞作用,如此才导致了上面这句名言的广为传播。 算是一个善意的谎言。阑 但要说这句话的出处,实际上是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 他写过一篇《中国先睡后醒论》,成为了中国睡狮概念的滥觞。 杨度苦笑道:“如果真的是睡狮,这一觉睡得也太沉了,旁边放着鞭炮,炸倒身上都没有感觉到。” 李谕说:“确实如此,但总归会醒来,就算是打了各种鸦片麻药,也有药劲过去的一天。” 梁士诒叹道:“鸦片之荼毒诚然太深。” 杨度说:“如果醒过来,我是真想看到我们也用坚船利炮打到英法的国门。” 李谕说:“恰恰相反,中国长久以来就是自守之国,多年来并没有向外征伐之意,我们只有表明这种态度,列强才有可能给我们睡醒的机会。”阑 严范孙说:“疏才的意思就是忍辱负重了,有道理。” 李谕说:“我们可以假装是一朵睡莲,就说开出来还挺好看,到时能让大家欣赏欣赏,让别人放松警惕。但那时候要不要做狮子,还有怎么做狮子,别人可就没法管了。” 杨度笑道:“睡莲,先生的比喻真是太有趣了。” 李谕说:“就算是装出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暂时先把伤口藏起来。” 杨度端起酒杯高兴道:“今天听了先生的话,让我犹如醍醐灌顶,太透彻了,太痛快了!” 第两百二十七章 百里 回家后,李谕收到了美国发来的电报。阑 邹周汇报了一下最近的进展,底特律工厂里电子打火系统的生产比较顺利,只是生产速度一直未能提上去,一方面是规模小、人手少,再者在管理上还是有所欠缺。 不过整体上总归是向好的。 至于无线电装置,也有不少富豪准备订购,初步具备了一点微弱的产能。 只是特斯拉放在这上面的精力着实有点少,毕竟他依旧对旧情人“无线电力传输”念念不忘,经常前去沃登克里弗塔,他还准备用人造闪电点亮纽约的夜空哪。 李谕回了电报,让邹周尽可能分身多参与一下无线接受装置的生产,尽快做出来后往国内发过来十到二十台。 现在国内对这方面的需求虽然不会很多,但初期是打口碑、打市场的好阶段,有了订单好投资进一步加大产能。 李谕还让邹周去找洪门大老司徒美堂,把纽约曼哈顿唐人街之前报名的一些底子好的华人再招纳二十人,先在第五大道的实验室进行学习,培训完成后再进入工厂。阑 李谕准备在国内也物色一个可以进行生产的基地,到时候把一批有经验的熟练工人拉回来能够作为技术骨干。 这同样是个比较花时间的过程,一批好的蓝领是非常有价值的。 只可惜现在工厂的接纳能力还是有限,因为有大批的华人都想进入。 邹周倒是个挺热衷工作的人,把工厂当成了自己的毕生事业。 这段时间李谕在京城的宅子里没事的时候就研究研究一些机械装置,并且继续进行数理论文的写作。 考虑到过段时间还要去趟欧洲,李谕的确要尽快整理整理大脑里那些藏着的东西。 机械装置方面,目前李谕在准备几项汽车专利,既然电子打火系统已经搞出来,顺势也就可以让车灯诞生了。阑 加起来才算是汽车电气系统的雏形。 而且有了车灯,汽车便能在夜间行驶,对于来自传统马车的竞争能占到上头。 车灯同样不是什么复杂的专利,只不过目前没有一个实验室,进行手工制造有点麻烦。 于是李谕给上海仪器馆的钟观光发去电报,让他帮着买点设备过来。 仪器馆倒是有电气方面的一些器材,不过钟观光对李谕提到的一些物理实验装置名词却一知半解。 李谕只好亲自给东京发电报,他先发到了梁启超那,谁知梁启超所在的报社却回消息说他已经动身去美国了。 没办法,只能找迅哥了。阑 当身在东京的鲁迅收到李谕电报的时候,人都蒙了:“上面写的东西都是什么!?” 鲁迅此时正在刚刚创办的杂志《浙江潮》报社内。 “树人兄,你的这篇《斯巴达之魂》非常不错,下一期就可以刊载出来。” 说话的是蒋百里,也就是留日群体里非常出门的《浙江潮》杂志的创办者。 这位后世赫赫有名的军事大老如今也是个留日学生,年龄二十岁冒头,比鲁迅要小一岁,他正在陆军士官学校读书,就是老蒋造谣都梦寐以求一个毕业文凭的学校。 多说一句,虽然蒋百里和老蒋都姓蒋,后来也是国党的关键大老,但二人压根没什么亲戚关系。 ——除非你说五百年前。阑 自从《浙江潮》杂志创刊后,鲁迅就非常喜欢,还亲自撰文投稿。 只不过现在他的文笔在犀利程度上还远远及不上此后。 这篇《斯巴达之魂》并不是什么非常有见解的作品,主要是通过讲述西方历史上斯巴达一个小国犹不惧波斯的态度,来鼓励国内的拒俄运动。 关键这篇文章是用文言文写的,更加无法发挥咱们迅哥的风采。 鲁迅听到蒋百里的话后一时没有回应,而是看着电报正在愁眉思索。 蒋百里又问了一句:“树人兄,怎么在发呆?是谁发来的电报?” 鲁迅回过神说:“是国内发来的,发报人是李谕。”阑 “李谕?”蒋百里一愣,“那位科学天才?” 鲁迅点点头:“就是他。” 蒋百里讶道:“你竟然还认识这位神仙一样的人!” 鲁迅笑道:“之前他来日本,我与他见过面,其实咱们年龄都差不太多。” 蒋百里说:“你总不会是千里迢迢写信给他求教问题吧?” 鲁迅摇了摇头:“是‘神仙’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蒋百里问:“什么难题?”阑 鲁迅摆出电报来,“他要我帮他采买一些物理实验器材。” 蒋百里说:“你们弘文学院不就一直有开设物理课程吗,这有何难?” 鲁迅说:“他提到的东西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至少也要通过大学。他让我去东京帝国大学找一名叫做长冈半太郎的物理学教授,还说提他的名字就可以。” 蒋百里问道:“他为什么不直接给那位教授发电报?” “好像是因为不太方便或者没有联系上吧。”鲁迅说。 蒋百里说:“就怕事情办得不好,毕竟是李谕先生有求,咱们可不能犯错。” 鲁迅说:“先把东西采买过来,寄送的时候好生包裹就是。”阑 两人来到东京帝国大学,长冈半太郎在得知他们的意图后倒是挺热情,看到李谕的电报文,也是相当惊讶:“李谕君思想竟如此超前,已经在做尖端物理实验。” 鲁迅问道:“里面提到的干涉仪啥的是什么?” 长冈半太郎说:“这是一种测量波的性质的仪器。但杨氏双缝干涉实验早有定论,再之后都是思想试验,不知道李谕君要做什么?莫非只是拿去做教学仪器?但以李谕君的水平,又不得不让人多想。” 长冈半太郎在那自言自语,鲁迅和蒋百里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怎么接话。 两人等了半天,长冈半太郎才从脑海中走出来:“抱歉,这位李谕君的能力确实惊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是物理学界最顶尖的成果,不得不让我多想想他那超前常人的思路。” 蒋百里问:“李谕先生真的这么厉害?” 实话说他也不太懂物理学。阑 长冈半太郎赞道:“他堪称物理之神。” 鲁迅看看蒋百里说:“现在连日本国顶尖大学的物理教授都称他是神了。” 蒋百里笑道:“本来就是神仙,看来刚才我说对了。” 长冈半太郎又对他们说:“我会尽快帮助李谕君安排好试验器材,这些装置虽然并不难搞,但是运输起来却有些棘手,恐怕运费会非常高。” 蒋百里说:“只要能给李谕先生办好事,花点钱无足挂齿。” 这些能留日的学生都不是什么缺钱的主,关键李谕也不会让他们花钱。 长冈半太郎说:“你们可以联络货运公司,我会在一两天内安排好实验器材。”阑 现在东京帝国大学蛮受日本重视的,给的经费很高,试验器材确实非常充裕。 两人离开东京帝国大学后,蒋百里还有点感慨:“太遗憾了,上次真该来见见李谕先生。” 鲁迅说:“那次他走得太快,并没有呆多久,你如果见到他后就会发现,总感觉他似乎一直处于很忙碌的一种状态。” 蒋百里说:“肯定是他心中一直也想着让咱们的科学事业发展起来,作为领头羊,恐怕他要一直这么忙下去了。” 鲁迅悠悠说:“累点倒是无妨,我也真想成为一名教育事业的领军人。” 蒋百里笑道:“着什么急,以后有的是我们要做的事。” 蒋百里此刻还是个拒俄运动者,不过此后他就是抗战时期对日作战非常关键的一名总体筹划者了。阑 —— 国内,由于缺乏试验器材,现在李谕还是以数学物理方面的理论研究为主,忙乎了好一阵子后,谢煜希又找到他尽快动身前往广州和香港,也要在那边开设学堂。 现在的外国人对国内印象最好的地区差不多就是广东、香港和上海,清末民初时这些地方的现代化进程也的确更早一点。 只不过李谕现在和香港没有什么联系,并且全香港都是租界,不如先去旁边的广州看看,反正它们离的很近。 广东早在开埠之前就一直有通商传统,所以即便没有租界,对西方的接受程度也没差太多。 不过由于开发时间太早,广州的港口如今帮派林立,没有个当地人指引,还真不太好落脚。 李谕尝试联络了下他脑海中想到广州后的第一个出现的人物:黄飞鸿。阑 想不到还真的收到了回信,黄飞鸿一听李谕要来广州,异常高兴。 他们坐着轮渡,跨过渤海、黄海、东海、南海后,由珠江北上到达广州港口码头。 除了黄飞鸿和弟子梁宽,黑旗军统帅刘永福也一并来迎接。 李谕和谢煜希还是很好辨认的,一个剪了发,一个则是美国人,黄飞鸿几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帝师先生!本人黄飞鸿,久仰久仰!” 黄飞鸿差不多快50岁了,但李谕脑海中总是抹不去李连杰的样子。 李谕抱拳道:“黄师傅好!” 黄飞鸿笑道:“你才是师傅,还是帝师!我不过就是个棍棒师傅罢了,没想到你还能知道我,让我真是倍感欣慰。”阑 李谕心想,你以后的形象在电影里那是人尽皆知,都上好来坞了,能不知道吗。 李谕说:“黄师傅武德充沛、医德精诚,当然知道。” 黄飞鸿又给他介绍:“这位是黑旗军刘统帅。” 李谕说:“将军好!” 刘永福说:“老夫没读过几天书,但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厉害,尤其还是像你这种通晓洋人学问的。” 李谕说:“单单我一个人懂还不够,所以这次来广州,是应谢煜希女士的基金所请,要在广州建立一所中小学,专门培养西学人才。” 黄飞鸿说:“办学校?好事好事,我们肯定鼎力相助!”阑 几人来到黄飞鸿的宝芝林,一进去就能闻见一股酒精味。 黄飞鸿说:“自从采用了你的酒精后,病人们外伤的恢复效果果然非常好,为我省了不少事,只是搞不清楚其中原理。” 李谕笑道:“很简单,黄师傅要是买个显微镜,就知道为什么了。” 黄飞鸿问道:“显微镜?那是什么?” 李谕解释说:“就是一种能够看到细小生物的器材。我们四周有数不胜数、数量惊人的细菌,他们都是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物,正是它们让伤口发炎。” 梁宽说:“怎么会,我眼睛好得很,怎么可能看不见。” 黄飞鸿说:“你不要插嘴,让帝师说完。”阑 李谕说:“广州城里应当有洋行,他们会有这些器材出售,一看就知晓。” 黄飞鸿说:“我曾经见过,不过好像都是夜晚看星空用。” “原理不太相同,镜片可以看的很远,也可以看得很近。”李谕说。 也没法和他具体解释特别多成像原理,只能说一些他们感兴趣的:“很多极其细小的东西都可以看到,在西医医院里,显微镜是不可或缺的仪器。” 梁宽不以为意:“闹了半天是洋医生的玩意,他们的本领怎么比得上师傅!” 黄飞鸿呵斥他道:“梁宽!都说了要对西学尊重,不然他们怎么可能如此强大。” 梁宽都着嘴小声说:“就是不如师傅。”阑 黄飞鸿说:“包括酒精,不也是洋人医院在用的?很多东西我们当然要学习。你别在这捣乱了,先去给帝师拿几块西瓜解解暑。” 李谕从宝芝林的陈列布置看得出这里面是以外伤治疗为主,想了想说:“还有一种比酒精更好的消毒液体,等我回头实验室建好了,说不定可以帮您做一下。” 黄飞鸿问道:“还有更好的?” 李谕点点头:“只不过制备起来还有点困难,若能够做出来,会第一时间通知黄师傅。” 李谕想到的是碘伏,不过确实牵扯到了一些化学内容,不知道能不能短时间做出来。 黄飞鸿再次抱拳道:“帝师也有一颗仁爱之心。” 李谕谈到正事,问道:“如果我想在广州城兴建中小学,黄师傅有何建议?”阑 黄飞鸿问道:“是新学堂?” “是的。”李谕点点头。 黄飞鸿摩挲着手掌,想了一会儿说:“几年前曾有万木草堂,盛极一时,可惜随着康梁二人东渡外国,已经几乎荒废。” 李谕笑道:“这里还是不用为妙。” 万木草堂就是当初康有为讲学的地方,也就是康门的大本营,维新时期确实相当火爆。 黄飞鸿又思索一会儿:“对了,听你介绍,谢女士来自美国,正巧广州有一所曾经的留美学童先修班,这些年来也没有太多用处,你们可以把那块地盘下来。” 李谕和谢煜希一听确实来了兴趣,留美幼童曾经学习呆过的地方,还真是挺契合。阑 第两百二十八章 探查 留美幼童先修班后世演变多年就是今天广东省实验中学,放在全广东也是拔尖的中学。 当年詹天佑作为第一批留美幼童就曾经在这里学习过一段时间。 留美幼童前后一共四批120人,第一批几乎可以说是最成功的,因为学习时间相对较长,进入美国名校的也最多。 当时美国对中国这些留学生态度相当好,有22人进入了美国私立大学中非常难进的耶鲁大学,还有8人进入了麻省理工学院,3人进入了哥伦比亚大学,1人进入哈佛大学。 都是美国赫赫有名的大学,能给这么多名额,也能看出来美国教育界对这件事非常欢迎,甚至堪称友好。 只不过这项非常有意义的留学举动,却被清廷在1881年叫停,并且强行将所有留学幼童召回。 从1872年算起,连十年都不到,当初的计划是要在美国学习并且游历十五年的,如此短的时间,最终只有詹天佑等两人完成了学业拿到正式的大学学位。 很难想象如果所有人都顺利完成学业会怎样,即便是无法对大势有过多影响,至少会是几十朵漂亮的浪花。 至于召回的原因嘛,则是因为留美幼童去美国时年龄太小,相当于从小在美国长大,耳濡目染下对西方的现代生活方式就接受了,不仅和美国同学开始搞party,甚至还把辫子剪了。 可怜的满清也就这一条可笑的底线,毕竟是他们拿来控制所有汉人的最强手段。 所以清廷顿时不能忍了,反了不成,都给我召回来! 留美幼童们回国后,不仅根本不受重视,甚至被社会各界所谴责。 《申报》直接登文说:“国家不惜经费之浩繁,谴诸学徒出洋,孰料出洋之后不知自好,中国第一次出洋并无故家世族,巨商大贾之子弟,其应募而来者类多椎鲁之子,流品殊杂,此等人何足以与言西学,何足以与言水师兵法等事。” 当时容闳集结留美幼童时非常费劲,很多人根本不愿意出去,所以选的都是平民出身的孩子,想不到成了被骂的点。 舆论以及申报这么骂他们,就是觉得这些人出身寒微,肯定没有礼教,不堪大用。 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就一些汉人大臣、封疆大吏如袁世凯、张之洞、李鸿章在启用他们。等到大清没了,才真正能够发光发热,不过已经时隔太久。 黄飞鸿带着李谕来到留美幼童先修班所在的院舍视察了一番,二十年过去,这里已经非常荒芜,而且地方明显不够大。 毕竟留美幼童每一批只有30人,也并非都是在广州,比如上海就有这种先修班。 既然叫先修班,学生又都是一些年龄比较小的孩子,所以教授的只有英文,自然用不着太大的校舍。 但李谕倒是对这里表示非常有意义,“今后基金会所办学校,将会送一批学生去美国留学,选在这个地方,亦有继承之意。” 黄飞鸿问道:“听闻现在最强之国家在欧洲,英吉利国、法兰西国等,为什么不去那里?” 现在很多人的观点里,世界上最强的还是日不落帝国,“带英”。 美国独居美洲,还处在闷声发大财的阶段,着力于工业方面。等它在军事、世界纷争崭露头角要在一战以后,那时候几个响亮耳光也初步打醒了大半个欧洲。 李谕解释说:“欧洲的教育当然非常强,科研也很强,不过现在美国教育科研环境并不差,并且在外语方面只学英语也有助于精简课程。至于欧洲,太分散,强的国家太多,如果让学生再花时间去学习法语、德语就有点过于侵占时间。” 刘永福说:“帝师说的有道理,我以前和法国人打过仗,他们说话就和英国人不一样。” 黄飞鸿恍然:“原来还有这一层考量。” 李谕笑道:“这些是客观原因,最主要的当然还是因为出钱的基金会来自美国。” 谢煜希对此地同样比较满意,不过确实有点小,明显不能发挥作用。按照他们的预期,在每个城市的学校都要超过一百亩,有足够的地才行。 按照之前在天津的估算,受限于难以建造高楼,一百亩地,即6万多平方米,在保证生源的前提下,每年才能招纳100到200名学生。 看似地方不小,体育场就占去一万多平方,中小学加起来就算是九年的话,那么也将达到一两千人的规模。 教学、食堂、科研楼、图书馆、办公楼、住宿楼等等都要占据很大地段。这时候的学校很多都是采取寄宿制,房屋如果按照一层来建,的确已经达到上限。 除非今后慢慢再进行升级改造,等国内对于钢筋混凝土结构有了更好的掌握才能进行更合理的多层高校舍建造。 李谕在上海选择杨斯盛和顾兰洲等人也是有了考量,得尽快让他们在技术上成长起来。 总之就是利用有限的手段尽可能让配套产业都有进步。 只不过到时候如何让杨斯盛和顾兰洲的建筑生意打入广州可能会是个比较困难的事情。 虽然一时不知道如何解决,李谕现在倒是不太担心,因为即便是杨斯盛、顾兰洲等上海营造商人无法打破地头蛇垄断进入广州市场,那也可以采取合作的方式。这样也比再从头找一家营造厂要效率高一些。 毕竟李谕本人不是土木工程专业的,能让杨斯盛、顾兰洲他们尽快掌握钢筋混凝土建筑技巧都有一定尝试的成分。有些东西得靠他们自己领悟,所有事情都让李谕去解决不现实。 况且从上次的接触看,李谕感觉杨斯盛和顾兰洲他们的专业水平还是可以的,好歹是能在要求苛刻的上海租界建筑市场站稳脚感。 广州现在开发的地段大都在珠江岸边,距离港口很近,码头势力蛮强,错综复杂,必须要熟悉其中的暗线才行,否则不太好插手进去。 好在有黄飞鸿这棵大树,建个学校没什么问题。 谢煜希很快就在这个不大的院舍中转完,问道:“还有没有更多的地方可以用?” 黄飞鸿想了想说:“我对学校的情况了解并不多,以我有限的信息看,附近还有一所格致书院,曾经是一所教会学校,但开设了两年就关闭,算起来也荒废了十多年。” 这样倒是省钱了,于是李谕又同黄飞鸿到了今天六二三路的地方见到了这所校舍。 眼前是两座两层楼高的有点中西结合的建筑,整体一看就是西洋风格,但是屋顶却采用了传统的中式斜屋顶。或许清末民初的人看起来还挺洋气,不过以李谕这种现代人的眼光看,至少在设计上有点不伦不类。 但也就是建筑学观点而已,这两栋房子确实建得不错,可以用,而且距离确实并不远。 关键中间的这片地带也是未开发状态,如果买下就可以连起来,差不多能达到一百来亩,虽然形状上会显得有点不规则,不过无伤大雅,利用已有的建筑多少还能节省一下开支。 李谕说:“看着非常不错,真的没人用了吗?” 黄飞鸿说:“此地早前被洋人当做了基督教大学,但是创世人哈巴夫妇却双双病重归国,仅仅开设了两年,就于光绪十六年(1890年)关闭。” 其实基督教会又在海珠区重建了格致书院,只不过名字改成了岭南大学。 但眼前这片校舍的确是因为哈巴夫妇的离开荒废了,毕竟当初教会也没想到他们一去不回,这片地拖得时间太长。 李谕说:“过去这么久,如果想要获得这片地,想必是要得到官府同意了?” 黄飞鸿点点头说:“的确如此。” 之前在上海和天津的两片地都是在通过租界工部局买到,现在和清政府打交道就要麻烦很多。 李谕顿时感觉有点头痛,问道:“不知能不能顺利办妥?” 黄飞鸿知道李谕的顾虑,他毕竟是个老江湖,长期在广州,知道本地情况,说道:“要想通过广州府的确有点麻烦,但我却有个办法。” 李谕连忙说:“黄师傅请讲!” 黄飞鸿说:“先生以帝师身份可以越过广州府,直接联系两广总督岑春煊岑制台,他为官清廉刚正,而且是个重视新学的人,想必会对你办学的做法非常感兴趣。” 岑春煊的确是个狠人,而且后台非常硬,慈禧逃难西安时,他立了不少功劳,被慈禧当成了“自家人”。 慈禧相当看重这一条,必须是自己人才能被他所重视,也可以说是“任人唯亲”了。 不过岑春煊是个好官,他在两广地区刚上任就开始大力惩治贪官污吏,甚至被冠上了“官屠”的威名。 他也非常重视改革,早在山西当巡抚的时候就与李提摩太一起创建了山西大学堂,即山西大学的前身。 如今到了风气更加开放的广东,对于新学的推进更加不遗余力。 但是上来就见他似乎还得有点门路,李谕虽然被称为“帝师”,但没有一官半职,见个陌生的封疆大吏多少有点困难。 但总归还是要试试,李谕说:“总督府在哪?” 黄飞鸿笑道:“想见总督,要有中间人接线。” 李谕尴尬道:“这么麻烦。” 黄飞鸿说:“不过我想这个人也会想见到你。” 李谕问:“是谁?” 黄飞鸿说:“左江道郑观应郑大人。” 原来是他,李谕说:“还请黄师傅引见。” 黄飞鸿第二天就联络上了郑观应,他现在还是粤汉铁路购地公司负责人。 这个公司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公司。 京汉铁路现在建得如火如荼,詹天佑忙得不可开交,进程也非常喜人,除了一些过河的桥梁,大部分线路都已经完成。 京汉铁路的修建立刻刺激了各大城市,纷纷要修建铁路。 武汉被叫做九省通衢是有道理的,位置正好地图中部,于是广州要求修建一条粤汉铁路,与武汉相连,今后能成为一条纵贯南北的动脉。 正好清廷在京城也有这想法,自古以来两广地区就不太还控制,天高皇帝远的,有条现代化铁路能够加强联系。 当然了,现在可没有技术在长江上建桥,粤汉铁路只能是到长江南边的武昌。 京汉铁路其实也就是到了长江北边的汉口火车站。直到1957年二者才经由武汉长江大桥连起来,名称变成了后世的京广铁路。 但粤汉铁路的建设过程却比北段的京汉铁路波折太多。 京汉铁路两三年后就能够全线通车,而粤汉铁路则直到三十年后的1936年才正式通车。 首先就是因为清廷最初事情办的太幼稚,直接想都没想就把筑路权丢给了美国一家公司。 但美国又很快把其中一部分筑路权转卖给比利时,这明显是违规行为,在现代建筑法上叫做违法分包,怎么可能把主体工程分出去。 当初是铁路大臣盛宣怀通过时任驻美公使伍庭芳向美国方面借款,条件是五十年后中国还清债款,方可收回铁路管理权。 这不就相当于美国随时可以掐断中国大动脉嘛! 铁路经过的广州、湖南、湖北三省绅商顿时不干了,强烈要求夺回路权。 话说现在咱们,当然也包括日本的新干线,一直想往外发展,甚至给无息贷款啥的也要给别人修铁路,其实心思都活泛着哪。 别以为咱们给非洲修铁路那是在当冤大头。 但这种事不能说太多……总之其实是大赚特赚的就对了。 张之洞也站在三省绅商这边,感觉不能把粤汉铁路交给美国人,正好现在美国又违约,签订了合同后,工期一拖再拖。 实际上他们也没有修建的能力,于是张之洞等人从维护权利的角度出发,要求收回路权,最终以675万美元的高价又把路权收回。 虽然多花了些钱,不过从长久看肯定有利。 这时候还没太多铁路,但大家都知道铁路的重要性,以后关于护路运动引起的事件可是一直在左右中国的历史进程。 第两百二十九章 危言 粤汉铁路的路权是收回来了,但工程太大,手续繁琐,所以才有了郑观应这个专门的粤汉铁路购地公司负责人的职位。 郑观应是晚清四大买办之一,当过轮船招商局的总办。 但他满坎坷的,再加上经历了甲午、庚子两大惨败,心力交瘁,晚年终究是看明白了清廷的腐朽,开始重视教育。 林则徐被称为“睁眼看世界第一人”,那么晚清“全面看世界第一人”就是郑观应了。 他最着名的当数《盛世危言》。 这本书对中国近代史影响蛮大,维新派、张之洞、蔡元培,包括我党早期大老们都受到了这本书的影响。 尤其是此书刊发于1894年,正好是甲午之前。 紧接着就是两场堪称国难的失败,更让大家知道郑观应所说的就是“危言”,而没有“耸听”。 前面的“盛世”两字也很有讽刺意味。 张之洞对此书的评价非常高,“上而以此辅世,可为良药之方;下而以此储才,可作金针之度。” 据说光绪皇帝还曾下旨刊印二千部,分送臣工阅看。 只可惜维新变法之后,虽然张之洞仍极力向清廷推荐此书,清廷却无法采纳了。毕竟此时的爱新觉罗们已经破罐子破摔,除了卖国已经想不出太多治国办法。 虽然卖国的确让爱新觉罗们又坐稳了几十年江山,不过也真的要到头了,已经没什么可卖。 ——各种关税能抵押的几乎都抵押出去了,要是再敢割地,各地那是真不干了。 —— 黄飞鸿选在了广州目前着名的太平馆饭店,这间店的老板手艺极好,以前在洋人的餐馆做过大厨,又擅长做本地粤菜,中西合璧,生意异常好。 此店也传承到了后世,是家百年老字号。 当初周总理和夫人还在这办过婚宴。 店面位置相当好,坐落在广州繁华的北京路步行街,老板又善于经营,非常创新地做成了广州最早的音乐餐厅,再之后民国时期甚至还在二楼搞了夜总会舞厅,能不火爆嘛。 李谕、谢煜希、黄飞鸿、刘永福早早就到了饭店,没多久郑观应也风尘仆仆赶了过来。 黄飞鸿起身道:“郑大人!” 郑观应摆摆手:“我以后不是什么大人了,早就厌倦了官场。我这个粤汉铁路购地公司负责人的官衔,也是在三省绅商极力要求下才应承下来。” 黄飞鸿为他介绍:“这位就是当朝帝师、科学巨匠李谕先生。” 郑观应抱拳道:“帝师的大名我是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李谕说:“在下也曾读过先生的《盛世危言》,警醒世人,堪称一剂良药。” 郑观应叹道:“黄师傅是懂药理的,我这味药终究还是药性差了点。” 刘永福说:“郑大人当然是良医,只不过药方对了如果病人不吃药,那也无可奈何。” 郑观应说:“将军说得有理。” 刘永福又说:“本帅也已看透时局,有了归隐之意。” 刘永福虽然还掌管着黑旗军,不过对于清廷的调令早就“听调不听宣”,嘴上应承,根本不去干剿匪的事情,毕竟他自己就是起义军出身。 再怎么也是知道《水浒传》的,好在他的命运要比梁山好汉们好许多。 郑观应说:“我倒是想归隐山林着书立说,但时局所迫,脱不开身。” 李谕说:“如果大家都放手不干,情况恐怕还会更恶劣下去。” 郑观应说:“我便是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今天听闻帝师到达广州、又有办学之念后,才不胜感激,定要亲来赴宴。” 李谕说:“教育自当是国之大事。” 郑观应说:“由帝师这种真正懂得西学之人操办,我想会是极为优秀的学堂。” 黄飞鸿说:“将来学堂办好,我定要送我的儿子去读书。” 黄飞鸿的儿子现在年龄还不大,只有五岁,确实快到上学的年纪。 李谕也挺希望让这些名人的孩子过来,这样才能打开知名度,于是说:“一定不会辜负厚爱与支持。” 话说后世电影中的十三姨现在还没有和黄飞鸿认识,算起来十三姨的原型莫桂兰此时只有十一岁。 郑观应说:“帝师远在京城,却远赴广州办学,真是让我们这等广州本土人士颇感惭愧以及意外。” 李谕说:“中华大地太大,各地都有英杰之才,我只有多在几处省府之地建学,尽可能辐射四周。届时他们都有机会进入我兴办的大学堂,并且还会有出国留学的机会。” 郑观应对于出国的好坏没有太大把握,问道:“一定要去国外读书?” 李谕说:“当然!想要学到真东西,必然是要出国留学。” 郑观应是进过官场的,疑虑道:“只怕会有革命思想侵扰,而且,出去了不回来怎么办?” 此前留美幼童召回时,就有人公然违抗,留在美国继续读书。 李谕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终归有人愿意回国效力。” 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发达国家尤其是像美加之类的移民国家,对于发展中国家人才的虹吸能力还是很大的,大批优秀毕业生会选择留在美加。 不过这种事无需去指责,毕竟也是自由的环境,只要是有人愿意回来,就能对我们有利。 博弈嘛,又是最冷血的国际关系博弈,你要是不给对方好处,人家怎么可能让你的学生进来。 所以似乎也是一种均衡状态。 郑观应说:“帝师曾周游列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下心了。像是京汉铁路的总工程师詹天佑,这样的人才我是真想挖过来修建粤汉铁路,但只有他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可想而知我们现在多么缺少人才,懂得筑路之人都少得可怜。” 李谕说:“所以要大力兴建教育,才会有更多的詹天佑。” 郑观应道:“帝师所言极是。” 李谕又把他已经看中的那片地以及两所荒废的学堂位置告诉了郑观应,“希望郑大人能够帮忙引见两广总督岑春煊岑大人。” 郑观应说:“帝师放心,我一定会说服岑制台留出足够时间。” 黄飞鸿说:“不要只谈事,此馆饭菜堪称一绝,不仅有广州的煎牛扒,还有洋人的煎牛排,配上洋酒,味道好得很。” 粤菜在口味上的确是相当好,毕竟广东人也会吃嘛~国外大部分中餐馆也是粤菜为主。 没两天,郑观应就来告诉李谕,可以去总督府见两广总督岑春煊。 实际上按照清朝的官制,两广地区最高长官应该是广州将军,地位要比两广总督高。 只不过自从鸦片战争后,八旗军腐朽的战斗力暴露无遗,承载的官方秩序也随之分崩离析,广州将军地位日衰。到了二十世纪初,已经完全无法和两广总督相提并论。 郑观应带着李谕和谢煜希进入总督府。 “岑大人好!” 岑春煊看到李谕剪了发却有点不满:“帝师怎么像个洋人?” 郑观应替他圆道:“帝师如今是英吉利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地位超然,为了适应英国皇家学会的要求,以及参与国际科研,自然各方面都要像个洋人。” 岑春煊半信半疑:“不剪发不能做学问?” 李谕搬出来和岑春煊关系很好的李提摩太:“制台一定见过李提摩太主教,就像他那样。” 岑春煊这人对清廷还是非常忠诚的,他一直感念慈禧的“知遇之恩”,于是说道:“你可不是革命党吧?” 广东现在的革命党确实太常见,剪发是个标志性动作。 李谕说:“我只是为了办教育而来,如果我是革命党,怎么还能给皇帝上西学课程。” 岑春煊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毕竟老佛爷都没说什么,他也就不需多过问。 “我听郑大人说,你要一片地办学,这是好事,我自是同意,但这片地未免也太大了吧?” 李谕解释说:“我想要办一所规模比较大的学校,这样才能惠及更多百姓,也为国家提供更多的人才。” 岑春煊说:“需要一百多亩?” 李谕说:“国外的学校有此规模的十分常见,因为办学所用设施较多,并非只是在课堂上读书。” “真是这样?”岑春煊又问。 李谕说:“不信大人可以问这位来自美国的谢女士。” 谢煜希说:“堂上尊敬的大人,的确如此,新式的学堂教授科目很多,也会有体育课程,占地必然大。” “体育?”岑春煊道,“我可犯湖涂了,你到底是办文校还是办武校?” 谢煜希说:“在西式学堂中,学生要进行身体锻炼,如此才能均衡发展。” 岑春煊说:“原来新学堂是这么办的。正好你从美国来,办出来做个表率,本督也好继续推行。” 李谕连忙赞道:“制台大人心系教育,是为利国利民之举。” 岑春煊说:“本督在山西之时也曾办过学,知道利害,但想来如果只办大学堂,而没有新式小学堂,就只能把大学堂当小学堂来教课,不太合适。” 李谕道:“正是有此顾虑,我才要把小学堂规模做得大一些,如此才能提供生源。” 岑春煊说:“既如此,本督也就没理由再拒绝,但你可要记住,如果宣讲革命,我可不会置若罔闻。” 李谕无奈道:“制台大人,并非学习新学就会变成革命党,这是两码事。” 岑春煊说:“如此最好。” 广州现在没有租界,地价要比上海、天津低不少,而且那片位置没怎么开发,每亩仅仅50两。 算起来一共130亩,共6500两,岑春煊这人又不收好处费,所以相当便宜了。 如果是找广州的当地官员,恐怕好处费就是地价的两倍不止。 有了两广总督府的章,后面的事情办起来好说多了,李谕和谢煜希虽并不擅长与官场打交道,但郑观应是当过官的,能够操办这些事情。 李谕也明白关窍,给了郑观应一些银子作为活动经费,好在现在岑春煊反腐力度很大,花不了太多。 郑观应还找来了一人专门协助李谕办理学校相关事宜。 这人叫做丘逢甲,是个着名的抗日保台志士、爱国诗人、教育家。 当初甲午战败后,一纸《马关条约》不仅赔款,还将宝岛割让给日本,丘逢甲坚决不接受,在岛上组织力量反抗。 不过没了清廷支持,他们终究寡不敌众,兵败内独。 当时他还写了一首诗表达内心的愤恨:“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鸱夷子,回首河山意暗然。” 说的就是宰相李鸿章有权能割地。 但实际上李鸿章也是个棋子。 丘逢甲回到广州后开始着力于教育事业,最开始在汕头,今年刚刚来到广州。 岑春煊作为两广总督,敬重他当初保台的事迹,三年后会将他提拔为两广学务处视学及广州府中学堂监督,这是个新职位,实际上就是掌管两广地区的新学堂相关事务。 丘逢甲对李谕相当敬仰,他可是和日本人打过仗的,明白日本的强大,而且也知道日本曾经是个落后国家,能够走到今天靠的是立宪与教育。 立宪这种事就没法说,清廷到灭亡的前一天都下不了决心,也就不指望了。 但是教育却还有可为,尤其是涉及到新学的内容。 按照现在大部分人的估算,至少需要一代人的教育成长起来后,才能和日本抗衡。至于欧美列强,还不在思考范围之内。 或者说,大部分人现在觉得列强们强大到无法想象、不可战胜。 但是身边的日本国嘛,以前就是个附属国、东瀛小国。即便现在日本强大,清廷派留学生去学习,许多制度也在学习日本国,不过心中还是不太服气,尤其是士人阶层。 当然去过日本国的人,如张謇等,对于二者实力的差距认识就清醒许多,也理智许多。 李谕没想到郑观应直接找来这么个得力之人,此后如果他不在广州城,有丘逢甲主持校务,想必也是个很好的人选。 第两百三十章 香江 由于广州距离较远,这次李谕需要尽可能把建造的事情交代好,在郑观应和丘逢甲打点好官场后,就可以进行营造。杀 此处并非租界,所以建筑完全可以随心所欲一些。 关键谢煜希这种来自美国的人对中国的传统非常感兴趣,就算是花钱较多也想把学校建得有本土特色一些。 丘逢甲一听这个想法瞬间来了兴趣。 李谕虽然没有做过建筑设计,但是本科读双学士的机械设计专业时接触过画法几何、机械制图,与建筑制图算是有那么一些联系。 于是两人联手进行了一波总体规划。 规划这件事蛮有意思的,如果自己装修房子,尽可能参与一下就会发现有许多乐趣。 对于学校中比较大的教室采用了广府建筑中非常有特色的镬耳屋。杀 所谓镬耳,就是在建筑的两侧竖起的封火墙。过去只有出过高官或者有功名的家庭才有资格在屋顶竖起镬耳封火山墙,但是到了清末,基本上有钱的家庭都会建镬耳屋,以彰显富有。 镬耳的样子有点像以前的官帽两耳,也有独占鳌头的意思。 由于丘逢甲来自汕头,他还采用了非常有潮汕地区传统的四点金风格建筑,——可以理解为北京的四合院。 院子设计得比较大,将来还能用来区分班级或者年级,当然也可以作为食堂。 至于礼堂则建成了旗楼样式,广州和海口有挺多这种中西结合风格的街巷。 许多学生会选择寄宿,所以宿舍采用的是客家的围屋。 当然他们没有用那种圆形的围屋,而是广东地区方形的围屋,其实也很像四合院或者山西的大院,里面可以建许多小隔间,作为宿舍非常合适。杀 整体风格有点杂乱,所以还需用一些树木绿植进行间隔点缀。 如此下来这栋学校就集成了众多岭南建筑特色,将来肯定是道靓丽风景线。 之后的建筑工作就交给丘逢甲和郑观应,鉴于要找许多不同的施工队伍,差不多要花三万两银子以上。 但是建出来肯定就相当有特色,还是值得的。 谢煜希对这套方案相当满意,甚至还不断就一些设计细节与两人进行沟通。 金主同意就好说了。 搞设计就导致在广州待的时间比较长,李谕闲着没事晚上就去宝芝林找黄飞鸿学学功夫。杀 如果论枪法的话,李谕的手枪枪法已经相当好,之前在北洋那段时间这么多手枪子弹可不是白喂的,虽然和高手还有差距,不过已经可以算是第一流了。 ——属实是矮子里面拔将军,但目前全国新式部队中能有200发手枪弹实弹射击经验的人可真没几个。 只不过手脚功夫上李谕就差了许多。 虽然李谕在上学期间曾经去兴趣班上学过一些基础的跆拳道和散打课程,但并没有深入练习,撑破天就是会散打里的鞭腿、直拳、勾拳之类基础动作,而且是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那种呆板菜鸡水平。 黄飞鸿一听李谕要学功夫,还真有点奇怪:“读书人现在练武的可不多,就是当将军,也都是儒将,就像诸葛孔明一样,真的学功夫的我没听过。” 李谕笑道:“闲着没事,随便学学。” 黄飞鸿是洪拳大师,问道:“想学什么?”杀 李谕脱口而出:“佛山无影脚!” 黄飞鸿一愣,旋即说:“腿上的功夫不好练,如果帝师想要近身格斗,还是拳法或者擒拿法更加合适。或者简单的棍法,如五郎八卦棍中的初始几式。” 李谕有点失望,见着真人竟然也学不到大名鼎鼎的无影脚绝技。 不过能从他身上学个一招半式想必也足够了。上次看见吕碧城轻轻松松制服别人,他看得目瞪口呆,自己决不能落于下风! 于是李谕说:“那就听黄师傅的,您看着好上手的比较实用的近身格斗技巧随便教我几招。” “如此倒简单了。”黄飞鸿一扬长袍,这一下还挺有电影上的潇洒意境。 作为真正的洪拳大师,简简单单一亮身形就顿时显出渊渟岳峙般强大的气场。杀 黄飞鸿说:“你看好了,我教你几招擒拿技巧,今后即便是碰到身形比你高大之人也无需畏惧。” 李谕连忙瞪大双眼,但黄飞鸿仅仅两三秒就演示结束了,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 “完……这就完了?”李谕呆若木鸡。 黄飞鸿说:“你伸出手来,攻击我,我再给你实际拆解一下。” 李谕说:“黄师傅你可下手轻点。” 黄飞鸿笑道:“我自有分寸。” 李谕摆出上兴趣班时学的散打动作,双手架在身前,黄飞鸿一看,讶道:“帝师这个架势我第一次见到。”杀 李谕壮了壮胆子,“黄师傅,我出招了!” 黄飞鸿好整以暇说:“来吧。” 李谕完全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一个直拳过去立刻被黄飞鸿把手腕拨开一边,接着就反关节抓住,黄飞鸿向左边一闪,李谕向前冲去顺势被黄飞鸿完全捏住手腕,身子只能趴下去。 一招就被黄飞鸿轻松加写意地反关节制服。 李谕说:“黄师傅果然厉害。” 黄飞鸿说:“你的出拳角度可以,不过丝毫没有临敌经验,弱点暴露太多;准度也太差,不知道途中变招。” 想不到李谕一下子就被黄飞鸿看穿了老底,句句说得都非常到位。杀 李谕以前打的都是动都不动的靶子,当然没什么准头。 李谕问道:“这么说的话,我还能学功夫吗?” 黄飞鸿说:“可以。你虽然没有什么武术基础,但身体条件倒是不错,又有身高优势,学两三招擒拿技法后,一般的街痞流氓便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李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反正他也学不了黄飞鸿的真本事,能对付普通人就不错了,高兴道:“黄师傅一定好好教我!” 黄飞鸿说:“并不难,我们慢一点演示。” 黄飞鸿耐心教了李谕好几个晚上,李谕才算是能够掌握了三招擒拿手法。 黄飞鸿对于武术的理解太深,如此简单的技法也能有许多独特的变招与理解,实际上远不止三招。杀 这仅仅只是武术最初级的内容,压根没涉及到洪拳以及无影脚、五郎八卦棍等黄飞鸿的绝技。 想学明白那些真的是要大半辈子。 此次广州之行算是有了不小的收获,虽然学会的擒拿手法仅仅三招,但好歹是师出名门。以后要是再有人想对自己动手,李谕也不会束手无策了。 —— 李谕相当多的钱是在美国的花旗银行,好在可以方便地兑换成银圆。 现在大部分商家最喜欢的也是银圆,而非银子。毕竟银圆比较标准化,银子还要承重、测量成色、换算,非常麻烦。 丘逢甲找好建筑队伍后,李谕留下一部分钱就可以暂时离开,广州现在有电报线,不管他是在上海还是京城,都可以进行联系。杀 李谕和谢煜希沿着珠江南下,前往香港。 香港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非常安全,虽然现在香港人还不是特别多,不过今后会有许多人逃难至此。 细看条约就能发现,香港岛以及界限街以南的九龙属于“割让”;而界限街以北的九龙地区以及新界则是租地。 所谓新界就是“新的租界”之意。 这就为今后外交上收回香港全境留下了伏笔。 要知道收回租界是有法理依据的,但收回割让的土地却非常困难。 晚清割让走那么多土地,极少有收回来的,香港差不多是其中最成功的一个例子。杀 所以绝对是外交上的胜利,“带英”自己内部很多人都非常后悔,毕竟彼时的香港已然腾飞为亚洲四小龙之一,极为重要。 香港的总督权力很大,现在还没有什么立法会、廉政公署之类。作为英王全权代表,港督在香港基本就是一手遮天,议员都是由港督直接任命。 香港出了名的山多地少,想要有片地办学,最好是选在界限街以北。 想得到土地自然需要港督的首肯才行,并且不会给太大,最多几十亩。 如今的港督是第十二任,卜力,来自英国殖民地部。 听这名字:殖民地部。 此后它改成了外交和联邦事务部,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外交部。外交大臣在英国内阁里是与财政大臣、内政大臣并列的三个最有威望职位。杀 从这里就能间接看出如今殖民地部的地位。 此时的国人在香港地位却很低,香港目前差不多是英国众多殖民地里自治程度最差的,二十多年后才允许中国人进入行政局。 要不是李谕已经成为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谢煜希又出身美国卡耐基家族,还真不容易见到港督。 自从1900年开始,香港的转口贸易已经开始做得非常大,欧美与中国的货物,有一半要经过香港转运。 这是非常大的业务量,1900年时已经达到了2000万吨。 所以英国对香港的投资也开始逐步加大。 经济好了,人口自然就多了,港督也认识到了兴办教育的必要性。杀 第两百三十一章 孔府之约 现在港督的办公地点还在总督府,也就是今天的礼宾府。蝩 是一栋二层楼,位于香港岛的中环半山。 港督卜力在此接见了他们。 “总督先生。”两人先问了好。 港督卜力则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是要办学?” 李谕回道:“没错。” 卜力说:“现在岛上能选的位置不多。” 李谕说:“当然不会选在岛上,九龙界限街以北地区即可。”蝩 那里其实就是租界,也比较便宜。 目前香港的开发基本集中在维多利亚港两岸,也就是香港岛北部以及九龙半岛南部地区,还没有太多精力管界限街以北。 而且新界的本土人对港府一直抵抗非常激烈。 他们要是愿意在那搞片地对于英属港府来说倒是无妨。 有人愿意帮着建学校,还能节省港府开支,何乐而不为。 卜力看了会儿地图,指着上面说:“这几处都可以。” 卜力指的都是偏东北的一些位置。蝩 李谕看了一会儿,选择了界限街刚往北一点的地方,距离香港的核心位置并不太远。 卜力说:“你可选好了?” 李谕点点头:“就是这了。” 卜力说:“那就不能更改了。我要叮嘱你,学校落成要严格遵守港府条例,不能违反港府法律。” 谢煜希说:“都是理所应当的。” 卜力叫过来警司梅含理:“你带着他们二位去实地看一下。” 今年年底卜力就会卸任香港总督,接任的就是这位梅含理。蝩 当他们来到这片地时,李谕终于知道为什么卜力如此痛快了。 眼前有个非常醒目、也非常令香港历届长官头痛、但又极有特色的地区:九龙城寨。 很多漫画几乎就把九龙城寨当成了香港的标志;一些外国电影在刻画香港时也大都会选择了九龙城寨为原型。 大家如果没听过这个名字,说个电影就知道了:周星驰《功夫》里故事发生的位置就是几乎照搬的九龙城寨。 有意思的是,大部分人不知道,香港在被割让时,清政府特别加了一条,那就是九龙城寨依旧属于中国所有。 所以在香港被侵占长达百年的历史中,还有这么个三不管地带。 由于它深入香港地区,清政府虽然在法理上对它拥有主权,不过也没法真的去管理,怕被当做对英吉利国的挑衅行为。蝩 而港府同样不愿意管,于是九龙城寨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法外之地。 许多在香港犯了法的人就逃到这里,然后落地生根,又因这里无法可管,贩毒、走私、杀人、抢劫的乱事不断,此后不少香港着名的黑社会也在这有据点,甚至到了1970年代,在这管事的就是三合会。 九龙城寨的面积很小,只有2.7公顷,也就是0.027平方公里左右,即2.7万平方米。 差不多就是个120*240米范围的地方,40多亩地。 这里的人口却非常密集,九龙寨城在1993年拆毁之前有50000多名居民,城寨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190万人,是全世界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之所以被拆除,是因为那时候大局已定,香港必然要回归,于是中英一起决定清拆。 毕竟此处说白了就是个贫民窟,和香港现代化金融都市的身份格格不入。蝩 过去有个说法,世界上只有两种贫民窟:一种是九龙城寨,一种是其他。 不过对李谕而言,倒是无所谓,甚至还有一种亲切感。 警司梅含理画得非常谨慎,一点点圈出红线,将来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和在广州、上海时完全不一样。 其实在广州上海的地,就算是用超了一些,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但在香港寸土寸金,就没得商量。 港府的手续也要等他们走完。蝩 李谕的来港办学的事情很快让在港的商会知道。 香港第一家,也是中国第一家现代百货公司创始人马应彪找到了李谕。 马应彪这种人其实是十分心系祖国安危的。马应彪此后也极为重视教育,尤其对家乡中山的援助不遗余力。 李谕的事迹他自然已经听说。 “帝师!”马应彪看到李谕就认了出来。 “先生是?”李谕问道。 “本人马应彪,是个商人。”马应彪介绍说。蝩 李谕与他握了握手:“幸会幸会。” 马应彪说:“帝师在此兴学,看来并不是为洋人服务了。” 此时建在九龙半岛南部以及香港岛的几所学校几乎就是贵族学校,费用非常高昂。 李谕点点头:“没错,我们并不是把教育当作生意来做。” 马应彪看了眼旁边的九龙城寨,竖起大拇指,“在这里建学,已经可以看得出来。” 李谕笑道:“地方确实不错。” 九龙城寨的位置现在虽然看起来离着维多利亚港有点远,但其实并不偏,毕竟九龙就那么大点地方。蝩 马应彪邀请李谕吃了顿饭,这几天在设计的过程中也一直帮衬着。 还真是有贵人相助。 在香港此后的兴建过程监督完全可以委托给马应彪。 话说现在香港的地价已经开始涨起来了,此后还会一路狂飙。只不过后世所谓的香港地产界四大天王李嘉诚等人没有兴起,房地产还没有炒起来。 香港没什么好呆的,此时的香港完全是在港府治下,活力也不像此后那么大。 在这建个学校一方面是谢煜希的要求,另一方面的确有可能会承接不少避难到此的学员。 只不过在设计上就要牺牲掉体育场等设施,尽可能修建高的楼房。蝩 —— 事情完成后就开始动身返回京城。 这一趟出来时间也不短,差不多一个半月左右,好在做成了许多事。 李谕刚回到京城,严复就与吕碧城一起找了过来。 李谕看到严复亲自登门造访挺惊讶:“严师怎么来了?” 严复说:“我刚从碧城那知道你回来的消息。” 李谕其实还挺想问问吕碧城怎么这么快知道自己回来了,但显然没机会,严复紧接着又说:“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哪。”蝩 “等我?有什么事吗?”李谕纳闷道。 严复说:“许多京城士子撺掇着要你和衍圣公见一面。” “啊?”李谕惊讶道,“是曲阜……孔家?” 吕碧城点点头:“是的,你现在西学或者说科学上的名气这么大,《申报》甚至都要把你捧成当代科学圣人。士子们当然不干,要你和真正的圣人传人当面对质。” 李谕顿时感觉头痛,史量才真是有点把自己写得太过了。 虽然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严复说:“衍圣公也已经发了信函,约你见一面。”蝩 凤铃说:“先生,的确如此,我们已经收到曲阜寄过来的信。您是不知道,好多文人士大夫争相要买走,因为是当代衍圣公亲笔书写,还盖有衍圣公印。” 王伯洋洋得意:“我前几日去茶馆时,被大家伙围得团团转,都想知道你们见面会是什么样。先生真是不得了,能和衍圣公当面交流!” 他们还以为是好事哪,不过李谕明显感觉来者不善。 目前衍圣公已经传到了第七十六代,叫做孔令贻。 话说孔令辉貌似也是孔家传人,只不过是旁支,至于为什么他比孔令贻晚生了一百年,还是一个辈分也很好理解:农村里这种情况很常见,有钱的家里辈分传得快,自然就显得辈分小;而没钱的家庭往往很晚才能结婚生子,传得少,辈分自然就大了。 要是论辈分,现代孔家已经传到第八十代,孔令辉是他的高祖父一辈…… 吕碧城说:“大家都认为你们会是一场西学与儒家的交锋,很多人都在关注。”蝩 严复也问道:“京城里炒得沸沸扬扬,各界都在等着你的回复,你要去吗?” 其实到了李谕曾经生活的时代,对于孔家的概念已经非常澹了,大家只知道孔子,很少有人知道孔家传人到底是谁,也没人关注。 历史上有据可考直系相传超过两千年的家族应该只有孔家和日本的天皇。 他们之所以能传这么久,就是因为对统治没有什么坏处,历朝历代还觉得有用。 日本的天皇相当长时间里根本没有实权,在日本就是天上的飞鹤,偶尔出来叫一声就可以。 而孔家也被当成了政治工具,基本就是养在曲阜当成个偶像供着。 “七十二代家奴,二十五朝贰臣”,这是现在网上对孔子一脉后裔的点评。蝩 除了孔子以及比较近的几代,此后直系几乎就没出过什么像样的人才。 而且孔家对于保护自己一脉传承非常有政治头脑,一旦改朝换代,立刻投奔新王朝。 清军刚打进来就投降,剃发令刚下来就上书《上剃头奏稿》表示臣服。 历代“衍生公”膝盖和骨头似乎都比较软。 但孔家能传承这么久也的确堪称奇迹,汉武帝独尊儒术让孔子成为万世师表功不可没。 能荫蔽子孙千年之久,即便后人没一个出彩的,作为孔子本人,已经相当成功了。 李谕思忖了一小会儿后说:“我去。”蝩 这句在现代网络词汇中很难猜出本意的话,却让王伯、凤铃等人精神一振。 严复也长舒一口气:“我还真怕你不去。” 第两百三十二章 赴约 这封信衍圣公孔令贻写明了要李谕亲启,所以一直没有拆开。 李谕亲自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件。孔令贻的字写得虽然达不到书法家的水平,但在李谕这种书法水平以及国学水平都很低的人看来,也相当不错了。 李谕展开信开始阅读,一旁的严复、吕碧城等人都伸着脑袋翘首以盼。 “怎么样?”吕碧城焦急问道。 “等一下,我还没看完。”李谕说。 吕碧城说:“我看一共也没多少字,怎么看得这么慢?” 李谕终于读完,拿给她:“你也看看吧。” 严复和王伯等人也立刻围了上来,信上写道: “帝师李谕启, “吾衍圣公令贻,闻得帝师贵称西学天纵之才,然虽为帝师,却辱及先贤,不得其解。吾不知西洋之学作何,可否以几纸文章便称至圣。人尽皆知至圣先师只存圣公,不知帝师有何学说可称至圣? “今洋人辱我,却研其学说以为帝师,亦不知可否? “既君可称当代之圣人,天下亦想知与孔府有何区别,诚邀帝师亲抵曲阜,当面一谈。” 严复苦笑:“想不到衍圣公对你存有不少偏见。” 李谕说:“谁说不是,我就纳了闷,也没惹到他们。” 严复摇了摇头说:“此信不见得是衍圣公本意,曲阜不仅仅只有孔家,背后错综复杂,想必是有人推动。” 李谕眉头一皱:“严师的意思是?” 严复轻轻捋了捋胡子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不少事,经济特科已经张榜,前五名被革去四人,天下哗然。管学大人张百熙以及湖广总督张之洞大人又上表实行新学制,太后虽仍举棋不定,但传出的消息已经倾向于二人观点,要渐渐废除八股继而废除科举。而如果废除科举,转而采用新学制,疏才小弟,你认为曲阜孔家还会有如今地位吗?” 李谕说:“八成会一落千丈。” 严复说:“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更关键的是,一旦科举被废,朝廷也就没有了后顾,必将全力推行新学制,而新学中最富声望的又是疏才,所以《申报》等各大报纸才极力推崇你,要将你推到孔圣人的地位,以督导世人。” 李谕下巴都快惊掉了:“这什么逻辑?” 他可算知道史量才他们为什么这么写了,真是好心办坏事,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 但他们却想的是复刻过去的路数,只不过改成了“罢黜儒家,独尊科学”,就算不是所谓至圣先师,至少也是当代楷模。 严复说:“史量才等报人的想法是要各地学堂树立信心,但信心的建立需要一个标杆、一个载体,目前看最合适的就是你。” 李谕脑袋感觉更痛了。 难怪曲阜孔家来信这么生硬,原来是感觉地位不稳,要和自己算账。 ——真是飞来横祸。 李谕压根真没有一丝这种想法。 但三人成虎,这么多报纸信誓旦旦宣扬李谕的成就,不得不让他们警惕。 说起来,这么多年来,孔家正宗确实非常看重自己“衍圣公”的爵位。 这个爵位在明清时代非常高,超一品,而且享受各种优厚待遇,全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庙的香火能赶得上孔庙,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中华大地上演过无数王朝更替,曲阜孔家能一直繁盛至今,就是靠的朝廷的恩享。 但其中也发生过一段插曲。 在一千年前的两宋之交,北方河山被金国占领,导致衣冠南渡。孔家当时的长子带着族谱南渡到了浙江衢州,所以在衢州也有一个孔府,即所谓的南宗,当年同样非常厉害。 剩下的族人则留在曲阜,即北宗。 不过后来元朝一统天下,衍圣公自然只能有一个,最终还是定为曲阜北宗为正宗。 至于到底谁正宗,这种事其实不用争,皇家传承里这种事多了去。南北孔庙时期,时间不久的北宋还有赵匡义的烛影斧声哪。 孔府南宗失去爵位后,迅速衰落。所幸明武宗时期又给了他们一个五经博士的世袭官衔,才好起来。 所以对于一个想要长久繁衍的家族而言,在封建时期,世袭爵位极为重要。不仅是爵位,还得是世袭罔替,不能一世世降阶。 此时的情况就是衍圣公担心科举废除后,儒家地位会受到冲击,儒家地位冲击,影响最大的当然就是自己。 但李谕作为后来人心里明白,他们实际上多虑了。 衍圣公的爵位废除起码要到民国时期,不过那时候又冒出来个孔祥熙力挺孔府。 只不过此时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后续事态发展。 李谕叹了口气:“信心是信心,但也没必要把人当成偶像,个人崇拜是搞不得的。” 李谕的想法太超前,严复说:“各界报纸的做法没有错。现在国民信心严重受挫,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就像是救命稻草,或者沙漠中的一眼清泉,当然让人心生向往。” 李谕笑道:“他们还真是不遗余力,不过冠的各种头衔确实有点太高,说是科学巨匠就够,怎么又成当代圣人了?圣人这两个字可没人承担的起。” 就像之前说的,大家虽然愿意看见造神,但高处不胜寒,可不是容易待得住的,滋味也不会多好。 严复觉得无所谓,说:“报纸嘛,总归会有一些夸大之语吸引大众注意力,倒也无可厚非。” 李谕摊摊手:“我听说曲阜孔家氏族现在有上万人,我这一去恐怕会被唾沫淹死。” “好像有这种可能。”严复略显严肃地说。 李谕苦笑:“严师,你有没有办法?” 严复突然想到了个主意:“从京城去曲阜必然是要走运河,但是现在山东段运河受限于黄河改道,淤塞难行,基本只能通到临清。临清距离山东省治所济南府已经不远,可以取道济南,正好找刚上任的山东巡抚杨士骧,由他出个手令,让曲阜县令多多留意。” 杨士骧是袁世凯的人,李谕又和北洋有不小的渊源,手上还有袁世凯亲自给的勋章,的确是个路子。 李谕这才有点放下心:“多亏严师想到的点子。既如此,说什么也要动身了。” 吕碧城问道:“要不要先写封信过去?告诉孔家你要去。” 李谕说:“有必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不合礼数,不能给他们把柄。” 李谕取过纸张,想了一会儿,让他写文言文太难为人,于是大笔一挥:“i’m ing!” 然后说:“赵谦,你去趟大清邮局寄信吧。” 旁边的人都看呆了:“这是?” 李谕对严复说:“英文啊,严师应当认识吧。” 严复说:“我当然认识,但你这么回信,是不是有些过于草率?” 李谕哈哈一笑:“他们不是说我是西学代表吗,那就得有点西学的样子。而且中文虽然在语言方面的确优于英文,但时局所迫,英文正是学习西学的基本工具。我这一句英语比较简单,他们想必看得懂,总比直接写‘俺老李来也’好吧?” “真有你的!”吕碧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觉得非常有趣,“就怕他们没人懂这么简单的英文。” “不可能的,这是最简单的一句,”李谕说,“还有,你也一起去。” 吕碧城讶道:“我?” 严复道:“此举不妥,就算是碧城姑娘可以去,按照规矩,女人也不可以进孔庙。” 李谕说:“那就更应该带去了,不然新学新在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把女人摒弃门外,可不是应有的作风。” 严复感觉李谕说得非常有道理,想了想也就无话可说。 李谕继续问向吕碧城:“敢不敢去?我带你进孔庙给老夫子上炷香!” 说实在的,吕碧城也是读过私塾背过四书五经的,对孔老夫子绝对是相当尊敬,这时候哪个读过书的不想进孔庙。 吕碧城咬了咬嘴唇:“我去!” 她这句“我去”就是真的去了。 李谕一拍手:“漂亮!” 严复眼见如此,没必要再去阻挠,突然又想起一事:“你们过两日再动身,正好朝廷已经颁发了对你的恩赐,鉴于你是京师大学堂的第一名毕业生,成绩优秀,特赐西学进士。” 其实这个名头和辜鸿铭以及严复后来被赏赐的“文科进士”一样,都是形式上的。 但总归也是个进士及第的身份。 李谕本来并不是很看重,但带着这层朝廷授予的进士身份多少能当个护身符。 这种东西非常正式,是有诏书的,两天之后,严复还真给他拿来了。 李谕感激道:“多谢严师!” 严复说:“我还是放不下心,与管学大臣张大人说过了,暂时放下译学馆的事务,陪你一起去趟曲阜。” 有他在确实能撑撑腰,李谕高兴道:“太好了!” 严复当然是支持西学,站在李谕这一边的。 三人沿着京杭大运河南下,在聊城临清上岸,然后坐马车去往济南府。 按说自从周馥准备调任两江总督后,山东巡抚的位子还有个临时接任的尚其亨,不过正式的巡抚总归还得是杨士骧。 三人到达济南后,杨士骧热情接待了他们,严复实际上也是属于袁世凯一派的,袁世凯手下有着名的十三太保,其中就有杨度、梁士诒和严复,所以都是自己人。 杨士骧在知道他们的目的后,笑道:“你们要去踢馆?” 李谕连忙摇摇头:“非也非也,是友好交流。” 杨士骧哈哈笑道:“你如果能友好交流,那我真是服了气。” 严复说:“杨大人写个手令,我们到时候交给当地县令,避免冲突。” 杨士骧说:“都是读书人,有这个必要吗?” 严复叹道:“读书人急眼了也会打人。” 李谕尴尬道:“不会到那种地步,都说了是友好交流。而且再怎么俺也是山东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哪有动手的可能!” 杨士骧说:“还是按照严先生说的,加一道保障吧。曲阜孔家在山东地界可不是小家族,该有的重视要给足。” 拿到杨士骧的手令,几人继续沿着官道去曲阜。 此前皇上动不动亲自来曲阜祭拜一下孔子,乾隆本人就来过,所以从济南到泰安岱庙、曲阜孔庙的路修得比较好。 只不过本来曲阜可以很早就通上铁路,却遗憾错过机会。 京沪铁路的北段,也就是津浦铁路马上就会动工,勘探工作都做好了,初期的规划中就是要经过曲阜。 如果大家翻看地图就能看出来,京沪线纵贯山东,按照地理,京沪线过济南,向南再经泰安后,一路向南就直指曲阜。 但实际上铁路却在曲阜生生拐了个弯,向西绕到了兖州,然后又绕回来继续向南。 本来是必经之路的曲阜,却完完整整被绕过去了。 原因吗,就是因为衍圣公孔令贻听说要修铁路,以“震动圣墓”、“破坏圣脉”为由向朝廷呈文,请求津浦铁路绕过孔林,免扰他祖宗的安宁。 慈禧太后在见到呈文后,立即批示:准! 哎,这位老人家当初也是害怕铁路的。 津浦铁路因此改线,自泰安南下后从磁窑镇迤逦绕向西南,至兖州后又掉头折返东南至邹城,曲阜便处在这条弧线之中。 绕圈的铁路就像开了一个玩笑。 只不过孔令贻自己都想不到却把整个曲阜都开进玩笑去了,没了铁路,就导致此后曲阜交通闭塞、商贸难行、社会与经济发展受制多年。 难道他就不知道当年京杭大运河衍生了两岸多少富饶的城镇,都是交通命脉的力量。 可叹衍圣公却以一个完全莫须有的名义拒绝历史的馈赠。 当然了,此后很多想来曲阜玩的人都会发现新修的高铁站又建在曲阜了,也就是曲阜东站。 话说曲阜是属于济宁的,反而济宁一开始没有高铁站……这在山东也算是个老梗。 三人到达孔庙外,并没有人来迎接。 吕碧城说:“看来是要给我们个下马威。” 李谕说:“不一定,毕竟人家是衍圣公,超一品,地位在那摆着,否则他也不会写信让我们动身过来。” 吕碧城问:“我们进去该怎么做?” 李谕说:“还能怎么做?当然是先去祭拜孔老夫子。” 三人刚想进去,却被人拦住。 李谕对他们说:“我就是李谕,受衍圣公所邀而来。” 门口的人并不太看重科学成绩斐然的李谕,直接审讯般问道:“他们两人哪?” 李谕说:“你们竟然不认识?这位是大名鼎鼎的严复先生,这位则是京津两地的大才女碧城姑娘。” 门口的人指着严复:“他可以进去,但女人不行。” 李谕笑道:“这你们就不懂了,我哪,不懂经学,而此地又是经学圣地,生怕有什么听不懂的,所以专门请了这位大才女做翻译。” 门口的人疑惑道:“翻译?” 李谕说:“是的,还有,我有时候喜欢说几句洋文,也需要翻译。”然后李谕还真用英语说了句“to see, oris the question. but we all have to go in.” 李谕套用了一句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名句,生或者死,是个问题。 门口的人还真听傻了,“你说的什么?” 李谕对吕碧城说:“你翻译给他听。” 吕碧城想不到李谕一遇到问题就有这么多鬼点子,忍着笑说:“他说,见或者不见是你们的问题,但我们都要进去!” 第两百三十三章 圣人之地 孔庙门口看门的两人大眼瞪小眼,小声商量了一下,便赶紧进去通报。 好在他们不认识严复,并不知道严复也懂英语,还是个真正擅长翻译的。 但显然并不是全国士子都知道他,这些早期的新学倡导者知名度仅仅局限在想学新学的人之中,这个比例就很少了。 没多久,看门的就回来了:“衍圣公说你们都进来吧。” 李谕对吕碧城说:“我就说你能进去吧。” 李谕抬腿就迈了进去,几年前他就来过这儿,但那时候已经变成了5a级的三孔景区。 吕碧城见李谕走得这么顺畅,讶道:“你竟然对里面这么熟悉。” 李谕笑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过了几道门,前面就是孔庙的核心——大成殿。 朝廷给予孔庙超然地位,从这些建筑礼节上也能看出来。 中国的古建筑学上对屋顶的形式划分非常严格,如果不考虑比较特殊的具有三重屋顶的天坛,所谓人世间建筑最高等级的叫做重檐庑殿顶,故宫三大殿中级别最高的太和殿就是这种结构。 此外还有像是坤宁宫、皇极殿等,及泰山岱庙的天贶殿等也是,全国加起来只有十几座大殿有这种顶级规格。 仅次于重檐庑殿顶的第二等级,叫做重檐歇山顶,故宫三大殿居第二的保和殿用的就是这种屋顶。 而眼前的曲阜孔庙大成殿,屋顶也是用的重檐歇山顶,可见其级别之高。 实际上有许多其他地区的孔庙,比如北京孔庙里的大成殿用的就是最高等级的重檐庑殿顶。 除了屋顶,曲阜孔庙用的柱子是七实二虚,侧面是三实二虚,也是仅次于九五之尊。 李谕三人跨过大成门,来到了大成殿前的广场。 大成殿前有东西两庑,已经乌压压坐满了人,大成殿前是杏坛,也就是古代孔子讲学的地方。不过现在修成了一个亭子。 衍圣公孔令贻就在这个叫做杏坛的亭子之中,他穿着满正式。而李谕虽然也很正式,但一身西装,加上剪了发,在一众人群中显得非常扎眼。 其实李谕本来的想法是想用中山装,但发现这东西还没有诞生。 李谕上前执弟子礼对衍圣公说:“学生李谕,可否先行拜见至圣先师?” 衍圣公听到李谕的说法微微一愣,他已经想好了不少言辞要针对李谕,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侮辱先贤,没想到李谕第一句话竟然是要拜见孔子。 这种事不答应确实不太好看,毕竟最讲究礼节的就是他们,衍圣公只好说:“请。” 李谕过去直接到大成殿前给里面的孔子像拜了三拜。 里面供奉的像不仅仅孔子,还有颜回、曾参、孔伋、孟轲四人为配祀,称“四配”。 严复和吕碧城当然也少不了这个拜祭的礼节。 不过下面已经有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一介女流拜谒夫子,这不有是在侮辱至圣先师嘛!” “还有那个李谕,穿得不伦不类,哪有一点礼数!” “果然学习西学就会这样!” 三人祭拜完后,来到杏林前,衍圣公说:“请坐。” 他说的“坐”自然是正坐,就是三国演义里的那种形式。 严复和吕碧城倒是很自然就坐下去了,但李谕却感觉颇为难受。 李谕本来是想让严复坐上首,但今天显然人家冲着自己来的,所以也就不再谦让。 李谕坐下后说:“谢衍圣公。” 衍圣公孔令贻仔细打量了打量李谕,说:“尊下已贵为帝师,为何却穿戴这种奇装异服?” 李谕说:“并非奇装异服,衣服只是身外之物。我并非只穿洋服,大部分时间也会穿传统服饰。” 李谕本来的确是想穿传统服装的,但小德张的祥义号做个衣服真是太慢,除了贡品绸缎,其他料子都要从苏州进,到现在还没做好。 孔令贻又指了指他的头发:“这又作何解?” 李谕微微一笑,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侧头看了眼大成殿。 孔令贻旋即明白了李谕的意思:孔子也没有辫子啊。 这件事如果深究的话,两边都不占理了,剪发的不对,不剪发的貌似也不对,于是孔令贻只好跳过这个话题。 李谕乐得如此,尽可能削减对方的弹药。 但孔令贻身后的一人却发话了:“此情此景,实让我想到夫子当年所说之礼崩乐坏。当今之世,何尝不是一次正在进行中的礼崩乐坏哪!” 孔令贻给李谕介绍:“这位是复圣颜子奉祀官,七十六代孙颜景育。” 颜回是孔子的大徒弟,地位就像基督教里的圣彼得,所以颜回被称作了复圣。 李谕说:“您的意思就是春秋之后已然是礼崩乐坏,那么长达两千多年的历史一直在这种情况中度过吗?” 颜景育说:“自然不是。” 李谕说:“既然你也说不是,那么就说明礼崩乐坏也并非完全就是一件坏事,旧的事物消亡后,才会有新的事物诞生。延续两千多年的礼岂不比春秋之前只有不到一千年的礼更好?在这之后新建立起来的又为什么一定差?赵武灵王当年也是奇装异服,又怎么能说不对?说不定那时候各位也会像我一样奇装异服。” 颜景育有点愕然:“这……” 李谕又说:“我还听闻老子曾说,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辩证地看,不就是否极泰来?” 东西两庑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他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什么道理,明明是歪理!” 孔令贻问道:“夫子是至圣先师,如今我们怎么能放弃千年之传统?” 李谕叹道:“哪有放弃一说!为什么都认为新学与旧学一定势不两立?只需要在学堂之中加入西学便可,传统不丢的同时又懂了新学,岂不美哉?” 孔令贻说:“朝廷之意,必然是废除科举,恐怕今后国人便不学也不懂经学,这将是衰亡之相。” 李谕说:“衍圣公不要通过把事情往坏处想,以及这样一种想象中的坏情景来阻止大家学习西学。” 颜景育说:“衍圣公所设想之境况正是不久将要到来的境况,今后一旦科举停摆,世人不通五经六艺,何谈国家兴盛?” 李谕说:“此言差矣,这次来的路上,我也看了看一些古籍,其中很多观点让我感慨先贤已经有了大智慧,但现在为什么却忘记?《道德经》中就说,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这句话意思是说,知道自己无知的人才是真正智慧的人,不知道自己无知却自信满满的人其实是傲慢而愚蠢的。只有认识到自己的愚蠢,才开始变得聪明起来。圣人之所以能摆脱蒙昧状态,就是因为他们先承认自己无知。 衍圣公他们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有点生气:“帝师的意思是说我们傲慢又蠢笨了?” 李谕摇摇头:“我并没有这么说,我只是单纯想到了这样一句先贤的警世箴言而已。毕竟圣人都会先承认自己无知,类似说法哪怕是西方最尊崇的几位大贤也曾说过,就比如苏格拉底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圣人尚且如此,而现在如果只是抱残守缺,不通西学,只得挨打,岂不就是一种无知?” 孔令贻说:“莫非不懂西学就是无知,西学中才有至圣道理?” 李谕说:“我再次强调一下,西学,不管是科学还是政法,都不是西方独有,而是大自然以及社会发展所蕴含的本质,不为人之意志转变,谁都可以发现,只不过我们慢了好多步。西方称呼的真理,可以理解为就是我们所称的道,道法自然,自然可不是西方的。” 双方也算是都很默契,一边不提具体科学,另一边不提经学理论,否则真说不通。 颜景育又问道:“但现在的情况表明西学就是洋人所有,钻研西学势必会让人渐渐丧失本性,就像你现在的样貌,丝毫没有国人的样子。” 李谕说:“科学的道理就是在研究自然,我们不研究,当然就有别人研究。但科学必然是没有国界,人却是有归属的。我就是这个样子,怎么就没有国人的样子?而且你最后这句貌似又是在以貌取人,就算是夫子的时代,也是不对的。” 孔子长相确实~~~所以不能以貌取人。 孔令贻见颜景育又接不上话,于是说:“朝廷如果重视西学,经学的地位势必降低,其中变数太大,你如何保证钻研科学会是引人向善、前途光明?” “地位?”李谕却反问一句,“不知衍圣公所说地位到底指的是什么?” 孔令贻他们当然是更加担心自己,如果真有本领才华,也就不需要靠衍圣公的名号了。 孔令贻支吾道:“作为读书人,经学自当是首要,做事先做人,这个道理绝不会有错。” 李谕说:“自然没错,所以经学不能丢。但作为读书人,还远远不够,仍应该考虑天下大事。各位想必应当知道,现在天下不仅仅是我们这片大地,还有很多广袤的世界,有五大洲四大洋。用一句夫子的话,三人行必有我师,如今列强可不仅仅只有三个。只有跟上潮流,向世界学习,才能做出正确的事,继而造福苍生。” 严复也说道:“疏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他并没有在搞新学与旧学的斗争,而是要大家在学习经学的同时仍然要注重西学,这样才是对国家有用之才。” 李谕搬出孔子本人的话,效果十分好。 但用古话貌似还是纠正不了他们的思想。 颜景育说:“我听闻报纸上说,你是当代科学圣人,却又不通经学,恐怕有点不符合你说经学不能丢的话,自相矛盾。” 这就是在挑李谕的话茬,但颜景育和孔令贻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辜鸿铭,不管学问还是辩论才能,所以李谕还真不怕。 李谕澹定回道:“凡事都是有比较的,如果我不懂经学,就不会说出几句《道德经》的内容。我学过经学,只不过和各位比起来差了一点,难道这就叫做不通经学?人之精力都是有限的,如果各位能够在科学上学到西洋成年之前的水平,才能对我说这样的话语。” 孔令贻问道:“科学如此艰辛?莫非学到洋人成年之前的水平都这么难?” 李谕说:“难倒是不难,就怕诸位不肯屈尊去学。经学发展这么多年,的确在深度上已经十分了得,但科学却在横向的广度和纵向的深度上都十分深远,新东西层出不穷。” 李谕并没有贬低经学,让他们的提防之心又降低了一些。 孔令贻说:“吾等实在担忧西学大举入侵,会让国学地位丢失,则国将不国。” 李谕却明白说一千道一万,孔令贻最担忧的终究还是地位。 李谕心中叹了口气,也不指望他们就能有孔子那种治学的精神与水平,如果百家争鸣的情况放现在,说不定科学还真能发展起来。 只可惜现在的这些人没有这种精神了,毕竟是既得利益者,还是朝廷恩惠了两千年,突破自我十分难。 李谕说:“国学的地位不会丢,反而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尊崇。但前提是必须要国势足够强大,而强大的基础,我想你们也知道,就是学习西学,身旁的日本不就是例子。” 东西两庑之人似乎从李谕的话中感觉到李谕并不是要废弃经学,甚至还说国学地位会越来越尊崇,这句话总算对了点心意。 李谕一方面是明白劝不动他们,只能像哄孩子一样先湖弄一下;再者他说的也没错,此后咱们是犯过类似极端错误的。 说到底,文化的嵴梁不能丢。这根嵴梁是复合而成的,其中绝对少不了传统文化。 颜景育稍稍舒了口气:“不过眼下之势,科举及及可危,科学却甚喧尘上。阁下科学圣人的位置想必跑不了。如果能够做个亚圣,似乎也可以接受。” 李谕尴尬道:“我不想当圣人,也不是圣人。而且甚喧尘上这个词语不太合适,如果你们能够深入了解一下西方强大的内因就不会这么说了。” 孔令贻知道说不过李谕,突然直接问道:“帝师认为,科学与经学到底孰高孰低?” 李谕冷静道:“没有高低之分。” 他可不会掉入这种简单的语言陷阱,这种问法太low。要是辜鸿铭那种人在这儿发问,借着地利,还真不好对付。 不过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弟子在大成殿外说:“衍圣公,一位号称东西南北人的先生求见。” 我丢! 李谕差点歪倒。 第两百三十四章 空口之凭 所谓的东西南北人自然就是辜鸿铭。 他走遍了东洋、西洋、南洋、北洋,所以如此称呼自己。 李谕实在是想不到,这位老先生来凑什么热闹。 八成是严复请辞,同在京师大学堂的辜老先生也知道了消息,毕竟衍圣公要见李谕这件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辜鸿铭是绝对的儒教支持者,无论如何要来支持一下孔门。 辜鸿铭之前一直没有在辩论上赢过李谕,这次带来了两个帮手,一个是津门四大书法家之一的赵元礼,一个是桐城派晚清最后的代表人物姚永朴。 这两人自然也是旧学的坚定支持者。 李谕感觉很头疼,正确的事很难给别人解释清楚的感觉太糟糕了。 辜鸿铭的名气自然也很大,他的情况和李谕有点像,都是在洋人圈子里先打响了名气。 只不过一个是科学路线,一个是国学路线。 辜鸿铭几人也先去给孔子拜了几拜,然后对衍圣公说:“听闻圣人后裔之地,跑进来了一只老鼠。” 李谕笑道:“这只老鼠貌似还去过东西南北。” 辜鸿铭说:“你在说我?” “我可没说,”李谕又对孔令贻说,“衍圣公今天请的人不少哪。” 衍圣公尴尬道:“孔门子弟,自然也是自家人。” 辜鸿铭得意道:“我自然是孔门子弟,所有中国的读书人都是孔门子弟,至于眼前那位嘛……” 李谕说:“我也尊重夫子,夫子是所有人的老师,但老师可不只有一个,还有阿基米德、加利略、牛顿、欧拉、麦克斯韦等等,矛盾吗?” 孔令贻倒是没听过后面几个人,只是问道:“帝师也以夫子为师?” 李谕说:“那是当然。” 孔令贻等人脑袋里的cpu快炸了,到底什么情况。 孔令贻问:“既然以夫子为师,为何又要兴西学、废科举?” 李谕说:“都说了不矛盾,齐头并进、多学点东西不好吗。” 颜景育说:“可如果要寻求人间至道,必然是上古学说、圣贤言论。” 李谕说:“时代是发展的,上古大贤知道浮力定律吗,知道惯性原理吗,知道天体运行规律吗,懂得泰勒展开、打得开电磁学大门吗?如果把所有的探索知识的责任都抛给先贤,不思进取,就是不作为。” 桐城派的姚永朴不屑道:“巧舌如黄!” 黄就是乐器的发声薄片。 “黄?”李谕笑道,“我听说孔庙中有夫子的胜迹,是当年孔夫子喝水的井,旁边的栏杆碰一下就能发出声音,您作何解?” 姚永朴也研习音律学,不过这种原理真不明所以,“这就是神迹,需要解释?” 李谕说:“不懂的东西就是神迹?那大家干脆都不要做学问了,不管有什么不懂的都是神迹。而实际上这只是物理学中很简单的道理,无非就是共振,学过西学都懂得。” 虽然在这种圣地里揭露一些自然现象并非神迹貌似有些不妥,不过总归还是比让人蒙在鼓里强。 孔庙里唯一的古迹就是这口据传是当年孔子喝水的井,不过现在已经用铁网封住,李谕之前去的时候往里看竟然还看到不知道谁扔进去了个塑料袋。 在井旁边的栏杆就是那个会共振的栏杆,导游会说遇到不会的问题拍一下这个石头就行,这种事就当听着玩。 孔令贻果然非常不满意:“空口无凭,什么共枕?难道两个柱子在一起同床共枕?” 李谕一头黑线:“是共振,振动的振。物体固有的频率。” 一时半会这些人肯定无法接受波的概念,李谕只好继续说:“在科学里,共振是早就验证的真理,你们随便找一本西方的物理学书籍就可以证实。” 哎,还是得搬出洋人,古时候一些注解其实说明古人已经摸到了频率的门槛,但这些学问和祖冲之的研究一样很难受到“正经”读书人重视。 就算是李谕再强,许多人也将李谕作为一种榜样标杆,但依旧有大批人只迷信洋人,国人再强也看不到眼里。 孔令贻肯定看不懂科学书籍,将信将疑:“果真如此?” 严复说:“的确,不会欺骗衍圣公。” 李谕道:“衍圣公可以学一下西方理论,我写过一些相关的教程,作为入门非常不错。” 孔令贻却不可能拉下脸来学一向鄙夷的东西,“即便能解释日常,也不能说明西学之道是为治世大道。” 李谕笑道:“儒学中难道有治世大道?什么是治世大道?儒学中难道有如何让国家富强,如何让经济腾飞,如何强大军事,如何战胜洋人的方法吗?” 孔令贻坚持说:“治世之道在于帝王之术以及人心向背,自上而下施行后,将来自然可以强于西洋,这正是儒学的力量。” 李谕说:“都是虚言,类似的话我也会说,但实际怎么该怎么操作你能说得出吗?自古以来便有空谈误国的说法,衍圣公岂不是走入了怪圈?” 孔令贻有点接不上,看向辜鸿铭,辜鸿铭脑子快,立刻反问:“如果儒学不可解,你又有何妙策?” 他把皮球踢了回来。 李谕说:“西学之中学科众多,改革可以参考政法等科、商业税收可以参考经济等科、工业可以参考物理化学诸科、军事自然也有先进理论,几乎任何东西都有对应学科,数不胜数。请问儒学可有?” 孔令贻坚持道:“儒学之道在于人心、在于帝王之术,没有民心向背,没有帝王统御,何谈强盛?” 李谕说:“这么说,衍圣公的意思都是所有做法都处于被动。人心怎么得到?靠读点经学?你们觉得可能吗?一旦赢过列强,民心根本不用你去争取。可单单靠儒学如何赢列强,冲着敌人的大炮背四书五经还是拿着书本砸死对方?我劝各位睁开双眼吧,不要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东西两庑的孔孟颜曾四大家族的人面面相觑,是啊,翻遍所有的经书,也找不到战胜洋人的办法。 李谕又说:“所有的强盛之道都写在西学的书籍上,你们却视若不见,夫子好学,恐怕夫子本人如果在世,也看不下去如此做派。” 孔令贻指着李谕:“你!” 李谕继续说:“千年前的《阿房宫赋》就说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在的局势也不是只有一个强秦,而是有众多的强秦,形势更加及及可危,难道不应该学习强国吗。否则不又是‘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这样惨痛的教训在历史上书写过多少次,你们难道读了这么多书,都没学到吗?” 李谕发现当初上学教科书选的古文还是相当有水平的,都是经典之作,使用起来倒是方便,不用在浩如烟海的经书中寻找名句。 经典的力量还是很大的,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震撼。 孔令贻问:“那么说,只有学习新学了?” 李谕也不想再说太多:“是这样,但学与不学,是各位的自由。将来自会有无数学子投身新学。” 这种不屑的态度更加打击人。 孔令贻感觉有点尴尬,叹道:“呜呼哀哉,儒道之败象难掩。” 李谕摊摊手说:“并不会败,我已经说过了,如果国力能够强盛,传统文化的地位才会更高。地位不是靠吹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 李谕可是在文化入侵的时代成长起来的。 不过孔家已经享受了两千多年的崇高地位,安逸太久。 李谕拿出一套自己写的科学各科的教科书:“这是本人的一点拙作,希望能够用到。” 孔令贻看着眼前“物理入门讲义”、“数学入门讲义”、“化学入门讲义”的名字,心中五味杂陈:“或许,尊下将来真是一代圣人也说不定。” 李谕笑道:“不过一些初级的内容而已。” 辜鸿铭显然还是不太服气,之前刚被李谕骂成乌龟王八,怎么也得找回场子。 但在人家的地盘上,衍圣公本人都不再说什么,他满肚子想说的话一时之间竟然发泄不出来。 只能愤愤说道:“终有一天,你会知道国学才是至圣学问。” 李谕笑道:“我赞同,但最好还是学好英文后,用我们中国的人生道理,去晓谕西方那些蛮夷。” 辜鸿铭突然愣住了,这是我的词儿! 没错,这句话就是辜鸿铭说的,就是告戒一些不想学英文的人。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虽然李谕没有刻意学过辩论之术,但互联网时代你不和喷子互相扯几句那叫上过网嘛!都是潜移默化中不经意间锻炼出来的。 李谕看向东西两庑的人:“大家伙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现在曲阜城里基本住的都是孔孟颜曾四大家族,尤其是孔家人特别多,所谓20派60户108支,真的是个超级大的家族。 而且四家共用一个辈分家谱,自汉以来在封建王朝被称作“圣门后裔”。只有他们四家的家谱,才被尊称为“通天家谱”。 辈分倒并非从孔子就开始。这个辈分是明太祖朱元章最早定下来,他赐了十个字。 后来不够用,崇祯又赐了十个字。 然后乾隆又赐了十个,其中就有现在常见的“令、德、维、垂、佑”。 再然后就没有帝王了,眼前这位衍圣公孔令贻自己一口气加了二十个字,恐怕够用六七百年,比朱元章、崇祯、乾隆都狠。 第两百三十五章 新的邀约 可惜眼前的人等级观念还是太重,家族长衍圣公本人不允许,他们也不敢多说话。 孔令贻沉思良久,终究叹道:“大家都散去吧。” 他拿起那几本入门教科书,回去后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翻开后,发现还挺有意思。 毕竟是给入门者看的,李谕特意加了一些故事,比如阿基米德洗澡发现浮力定律、富兰克林放风筝、砸中牛顿的苹果等;一些实验也与生活相结合,都是些后人耳熟能详的,在这个时期真的蛮吸引人。 此时的经学书籍大都晦涩难懂,并不会专门为学童专门做太多简化,李谕这种后世的行文技巧优势非常大,传播能力也强。 只是孔令贻读到稍稍进行数理推导的地方,就有点湖涂了,关键他并没有接触过科学,连三角形和四边形,或者平行线的定义都没见过。 他拿起纸笔想真正学习一下,却被进来的颜景育打断:“衍圣公,您真的在看李谕的书?” 孔令贻说:“我只是想知道西学到底什么样,有何种魔力能够让朝廷不惜废除科举。” 颜景育道:“研究再透彻也没有用,不若再给朝廷上封奏折?我修书一封到浙江南宗以及京城孔庙,与他们一道联名上奏。单单能联系到的举人进士都不在少数。” 孔令贻看了看自己用毛笔歪七扭八画出的几何图形,感觉学起来确实太难了,于是重重合上书,说道:“对,那就再试一次!你是翰林院五经博士,也给翰林们写封信,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颜景育说:“没有问题,只要科举不倒,儒学便不倒。” —— 今天的情况李谕没有落到下风,更没有形成脸红脖子粗的争论场面,所以山东巡抚杨士骧以及县令的手令根本没用上。 吕碧城赞道:“你真有点当年诸葛孔明舌战群儒的风采。” 李谕笑道:“比当年孔明先生的情况要好多了,毕竟西学已经是大势所趋,事实胜过雄辩,我只需要条理清晰讲出来就足够。” 严复说:“只要衍圣公不再发难,一时半会应当不会再出现书生攻击你的情况。” 他应该知道了李谕在宣武门外会馆里的遭遇。 李谕也明白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道理,这样才能有个清静环境。否则万一动不动就有书生找上门,真是让人烦不胜烦,现在让衍圣公熄火,其他人自然也就哑火。 吕碧城问:“我们要回京城吗?” 李谕说:“来都来了,泰山离着不远,一起去感受一览众山小岂不美哉。” 严复赞成道:“好想法!我也未曾登顶东岳,今天到了山东,是个难得的机会。” 泰山是道教名山,现在的游览情况无法和后世大手笔投资后的情况比:没有挑山工,也没有十八盘,所以登山的难度要更大。 但几人心情非常好,体力源源不断。 李谕是个经常踢球锻炼身体的,吕碧城身体素质也非常好,两人时而搀扶一下严复,花了大半天终于登了上去。 泰山的海拔实际上并不高,之所以显得高,是因为山东平原不少,平地里拔起一座山就显得很高大。 登高望远在古人眼里是非常过瘾的一件事,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坐飞机,所以严复和吕碧城尽可能的四处眺望。 严复不禁感慨:“难怪常说是大好河山,这样美丽的景色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李谕也有点感触,只可惜一战后山东会被划为日本人的势力范围,中华民族史上最低谷的时期还有不少坎坷要趟过去。 他们游览结束后,才原路返回了京城。 回到京城后,凤铃告诉李谕,东交民巷祁罗弗洋行的人来找过他。 李谕知道自己从德国订购的摄影器材寄到了。 价格非常不美丽,高得离谱,足足花了五百多两银子。 但考虑购买力,放到后世也是能够买个单反的价格。看来那句“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用在二十世纪初同样非常合适。 况且眼前这台摄影机的镜头还是出自大名鼎鼎的德国蔡司,算是物有所值。 李谕立刻告诉吕碧城,要给她拍张照。 女人就是女人,一听拍照就来精神了,吕碧城精心打扮了一番才来找他。 李谕还有点惊住,眼前的人比历史上的照片里要好看许多,虽然没有林徽因般那种秀美,但放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第一流的美女行列。 李谕买来了不少胶卷,卡卡卡拍了不少张。 然后笑道:“差不多了,改天你换身衣服继续。” 两人拍得起劲时,凤铃找了过来:“先生,有封电报。” 李谕拿过来一看,是从德国发来,发报人是西门子公司以及普鲁士科学院。 “尊敬的李谕先生,本人卡尔·西门子谨代表本公司以及科学院所托,邀请你亲赴德国。我将设立一所研究所,首席科学家便是阁下以及普朗克院士,以助力二位在黑体辐射上的进一步研究之用。” 好家伙,竟然让他去和普朗克共事。 这真是一项非常荣幸的事情。 吕碧城懂得英语,但还并不懂德文,问道:“是什么内容?” 李谕说:“从德国发来的电报,要我动身去一趟。” “关于科学方面?”吕碧城又问。 李谕点点头:“是的。”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去确实有些无聊,问道:“你想不想一起去,我在瑞典还买了一座小岛,非常漂亮。” 吕碧城眼睛里写满了“想去”两字,不过还是有些矜持道:“这……合适吗?” 李谕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难道不想看看欧洲吗,那里可是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地方,到时候写篇游记,回来登在《大公报》上说不定还能引起轰动。” 现在游历西方并且写游记的女人真的几乎少到没有。 吕碧城有点动摇,思忖道:“作为工作的话,倒是可行。” “当然可行,”李谕说,“去浪漫的法国塞纳河畔看看,或许还能启发你再写一些优秀的诗作。” 吕碧城问:“塞纳河畔,那是什么地方?” 李谕说:“是一个文学家、艺术家扎堆的地方。” 吕碧城这下兴趣更大了:“我想……再想想。” 李谕也不强求:“等你的消息。” 李谕回屋就给德国发去电报:“谢西门子先生邀约,不日之后我将动身。” 现在李谕的博弈论在欧洲学术界的影响已经非常大,不仅德国,还有几国科学院的邀请函纷至沓来,瑞典科学院、丹麦科学院、法国科学院、圣彼得科学院等等都想邀请他。 此外一些欧洲的天文台如格林尼治等也想请他去做关于银河系旋臂结构、河外星系的研讨及演讲。 如此看来确实要动身去一趟欧洲了,关键趁着现在日俄战争并未开打,西伯利亚大铁路还能用,能节省不少来回的时间。 美国那边也发来消息,首先是邹周的电报,他定期都要给李谕报告工厂情况,目前的生产非常好;此外他还说到有十五台无线电装置寄了过来,并且是特斯拉先生做过改进的,言明一定要他好好看看。 另外就是《sce》那边,这几期发行实在是太炸裂,李谕已经成为了超级大王牌。 科学促进会的电报字里行间虽然没有明说,但还是希望李谕再写篇稿子。 反正是自家的东西,李谕当仁不让。 现在《sce》收到的稿件其实也不少了,质量已经提了上来,所以李谕也不用过于密集发布重大发现,否则一开始调子定得越来越高,以后万一出现高开低走的情况也不太好办。 所以这次他准备写个轻松一些的科学文章。 李谕喜欢联系实际,不会写过于干巴巴的内容,这次他的出发点就是目前还没有解决的着名的“落猫问题”。 问题很简单,就是为什么抓着猫的四只脚,倒悬着它,然后松手,猫总会四脚着地。 这个问题听起来貌似很不着边际又莫名其妙,因为是个非常自然的现象,不过却困扰了物理学界上百年。 因为这个问题涉及了一个物理学中非常重要的守恒量:角动量守恒。 高中物理解题时大家经常会列出几个守恒方程,动量守恒、质量守恒、角动量守恒等等。 所谓角动量守恒理解起来也很简单,就是物体在不受外力矩的时候,角动量保持不变。 就是说有个静止的圆环,只有你用手去拨动的时候,它才会旋转。 如果你站在一个毫无摩擦的理想光滑平面上,你脑袋向左转了一下,你的身体为了抵消这部分角动量,肯定会往相反的方向转。 所以落猫问题就成一个难题:在你松手的时候猫的角动量是0,而且也没有外力矩出现,它却能够稳稳地四脚着地,也就是在空中完成了180°转体。 勐一看,就是违反了角动量守恒。 后来有物理学家认为肯定是身体其他部分反方向转动抵消了这部分角动量,大部人都认为是尾巴。 但明显不靠谱,因为猫的尾巴相对身体来说质量太小,除非它能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疯狂旋转。 但明显猫下落的时候尾巴没有变成螺旋桨。 关键就算拿无尾猫做实验,一样能够四脚着地。 猫的动作太快,人眼根本看不清,所以物理学家相当长时间里拿这个问题真心没辙,它的解决要等到高速摄影机出现之后。 差不多是1969年左右,斯坦福大学才在理论的高度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实际上就是猫的身体在空中进行了先弯折身体,然后收前腿,蹬后腿,让身体前部转动量减小来转正;身体前部转正后,接着伸前腿、收后腿,让身体后部转正。 总之就是通过不断调整身体不同部分的转动量来让整体的转动量为零。 整个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得不说自然界的进化是真的巧妙。 这种文章比较符合李谕的风格,在生活中引进物理学,而且放在杂志上也能够增加一下趣味性。 第两百三十六章 荣府 鲁迅从东京也给李谕发了电报,他已经和蒋百里把实验设备全都打包好寄了出来,但由于比较贵重,所以需要一周左右才能到货。 李谕感觉是时候在京城也租个大点的房子做实验室。 王伯去茶馆把中介瓜皮帽崔老三找了过来。 如今李谕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瓜皮帽崔老三也算见证了李谕从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只能靠典当奇怪的笔到了如今的境地。 瓜皮帽崔老三见了李谕点头哈腰道:“帝师老爷,您找小的有什么事?” 李谕笑道:“找你当然是租房子,要不还能干啥?” 崔老三说:“咱还能给人介绍活儿干,而且除了拉房纤,也能拉个皮条啥的……” 后边的凤铃听到崔老三的话,嘲弄道:“你们能找到什么好地方?不要拿这点事湖弄我们家老爷!” 她当年怎么也是在八大胡同红过,里面的道道儿门清。 瓜皮帽崔老三笑道:“说得对,说得对!帝师老爷,您要租什么样的宅子?” 李谕想了想说:“尽可能近一点,面积也大一点。” 崔老三拍了拍脑袋,说:“近一点,还得大一点,这个要求……您别说,还真有个宅子近得很,也很大,只不过……哎,算了!” 李谕道:“你讲讲就是。” 崔老三咽了口吐沫:“帝师老爷,您可不能说是从我这听到的。就是您旁边的宅子,巴隆老爷已经离开了,宅子能租就租,能卖更好。” 李谕讶道:“离开了?” 崔老三说:“巴隆老爷染上了花柳病,据说还很严重,前段时间不知为何拿着耙子把家里的一名丫鬟打死了。官府到的时候看他疯疯癫癫,一脸瘤子和烂疮,太吓人了。朝廷也害怕他这样子惊扰民众,于是将他强行送去了关外。” 李谕之前就知道巴隆患上了梅毒,这种病的发病周期和演变大部分时间比较长,但也有可能较短,巴隆看样子就是个倒霉蛋。 梅毒从轻到重会经历三个时期,从崔老三的讲述中,李谕大体能够猜得出,巴隆应该是到了最严重的三期梅毒阶段。 梅毒病毒(严格说叫做梅毒螺旋体)这时候对人体任何部位都可能形成极为严重的破坏。攻击到眼睛耳朵会导致失明失聪;攻击到心脏就会出现可怕的主动脉瘤;攻击到大脑或者嵴髓就会出现严重的性格扭曲,狂怒暴力,甚至痴呆瘫痪。 这位巴隆差不多就是最后的情况。 虽然他是荣禄的儿子,但是荣禄已经死了,荣家地位陡降;他的妹妹幼兰依旧是醇亲王府的王妃,这种事情说出去实在太丢人,干脆把他扔出关外。 而且当年同治皇帝有可能也是得了类似疾病,关于此的记载大都遮遮掩掩,虚虚实实,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梅毒。总之清廷对此心有余季,就像害怕刚入关时的天花一样。 凤铃是知道这种病的,听得浑身害怕哆嗦的同时,却暗暗叫好。 李谕问道:“所以旁边的荣府现在已经空了?” 崔老三说:“可不是吗!大家伙都害怕极了,这种花柳病据说是从洋人那传来的,邪门得很,要不巴隆老爷怎么会疯了,还打死了人!” 梅毒的确是欧洲开始流行。 当年哥伦布第一次发现美洲大陆,应该就把它带回了西班牙。 伏尔泰称,这是西班牙人从新大陆采集的“第一枚果实”。 当然了,欧洲人给印第安人带去了更加可怕的天花。 想不到这段时间京城出了这么多事情。 李谕问:“那这房子?” 崔老三说:“如果帝师老爷要买,原价4万两,现在只要2万。” 李谕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拦腰砍,也太贵了。 崔老三看李谕的眼色,又说道:“这种深宅大院可遇不可求,算起来里面的院子应当都有十来个。要是算上小院,差不多有十七八个院子。而且里面还有一个小花园,在这一片绝对是上佳之选。” 确实很大,差不多是现在李谕住宅的七八倍。 李谕捂着脑袋,他现在可没有闲钱买房产,于是问道:“要是租哪?” 崔老三说:“租的话,一个月至少要80两。” 这时候的租售比貌似还比较合理,起码比李谕上辈子正常多了,就是数字有点太巧,1:250。 但这个数在200-300之前应该都属于合理范围。 李谕说:“我暂且租下来吧。” 崔老三说:“租的话,最长就是一年。” 李谕道:“那就先租一年。” 以后要是有钱了再买也不迟。 崔老三问道:“帝师老爷,您当真不怕?” 李谕问道:“有什么好怕的?” 崔老三说:“听闻这个花柳病厉害得很!连洋人都很怕,要是得了就会疯疯癫癫、断子绝孙!大家都不敢买或者租。” 李谕笑道:“我就是研究西学的,当然是有把握才敢租。” 崔老三竖起大拇指:“帝师果然是帝师!连这个都能降服!听说荣家请来过萨满巫师作法都没什么用。” 李谕又问了一句:“巴隆离开多久了?” 崔老三说:“差不多月余。” 李谕说:“我晓得了,你去拿地契签字画押吧。” 崔老三高兴道:“得来!帝师老爷,您真是我的活菩萨,甭管多难租的宅子到您这竟然都这么好处理。” 李谕租的宅子貌似还真都出过事,住的宅子以及给谢煜希租的都是死过人的,此时租的荣府也死过人,还有人得过梅毒。 其实要不是有这些事,还真不好租到这么好的位置,毕竟北京城现在的房子也不多。 凤铃战战兢兢问道:“先生,真没问题吗?” 李谕稳稳地说:“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其实梅毒病毒非常脆弱,只以人体为唯一宿主,一旦离开人体就会迅速死亡。 除了母婴传播,只有靠体液传播。 所以现在旁边的荣府实际上安全得很。 李谕之前低价租下目前住的房子,是因为宅子里死人而大家害怕,出于封建迷信;那么荣府就属实是知识上的盲区。 当然也不怪他们,因为目前还不知道梅毒的发病原因,大家当然害怕。 梅毒病毒是1905年才被发现,在此之前人类根本不明白病因所在。 ——恐惧往往都是源于未知。 不过凤铃是在烟花之地八大胡同待过的,明白花柳病的可怕,仍旧心有余季,“先生,就怕……” 没办法,为了打消他们的疑虑,李谕说:“你们去买点高度白酒,消消毒,就没有问题了。” 其实只是一种心理安慰。 但好在凤铃他们信以为真,毕竟在他们眼里,李谕就是无所不知的神。 签好契约,交了钱,李谕就可以用一下这间大宅院了,不得不说,荣禄作为曾经的当朝第一重臣,住处是真的又大又豪奢。 虽然京城里比它大的宅子还有不少,就比如一些王府,甚至不远处金鱼胡同那桐的那家花园也要更大,也更精致。 但这个宅子绝对也是处在京城大宅子的上层梯队。 赵谦进了大门就活蹦乱跳:“我的天,这么大的宅子!想都不敢想!” 他在里面窜了几圈,都差点迷路,好半天才绕回了主厅,“住在这里,晚上要是上个茅子都有可能走错路。” 这么大的宅子,当然不会完全作为住宅用,至少要有一半当作个实验小基地。 单纯地做理论研究用不了太多空间,不过一旦涉及到试验,至少就要腾出两到三进院子才行。 李谕野心还是很大的,以后就要把它慢慢全都利用起来。 他们熟悉了一两天,也就差不多安顿好。 王伯、赵谦和凤铃也能有更加好的住处,同样极为高兴。 不过王伯还是有点头痛:“这么大的宅院,以后打扫就难喽。” 几天后,从东京寄过来的快递终于到了,一起的还有邹周从美国寄过来的无线电装置。 李谕雇了不少短工,才把这些设施都运回来。 好在有了新宅院,不然真是放不下。 实验装置专门放在了一进大点的院子里。 美国发来的十五套无线电装置也不小,放在了另一进院子中。 邹周之前发来的电报说特斯拉进行了一些改进,李谕立刻先拿出来研究一下。 邹周做事挺细心,列了个详细清单。 李谕拿出其中一套,很快看出了端倪:特斯拉给无线电装置设计出了超外差电路。 简单说,这种电路能有效地防止两个频率相近的信号在接收机中的互相干扰,能够保证把不同频率的信号区别开来,使接收机能分别接收各个不同频率的信号。 实际的历史上要十年后才会出现,设计者是另一名美国无线电工程师阿姆斯特朗。 但随着李谕提前让电子三极管问世,这种设计也就很好实现了。 特斯拉在工程领域确实是个天才级别的人物,触类旁通的能力非常强。 眼前的这些设备并非简单的无线电收音机,都是有收发信息能力的,甚至可以当做电台来用。 第两百三十七章 竞买 如今这些无线电装置不仅功能上又有了改进,而且体积还没有大太多。 由于当初摩根等人的特殊需求,也受限于技术,他们的这些无线电装置基本都是短波装置。 但短波的优点非常显着: 首先,短波电台的架设十分方便,天线也并不太长; 另外,最关键的是,短波无线电能够实现长距离通讯。理论上,它靠的是高空电离层折射,传播距离非常远,全球通讯也不在话下,可以实现所谓的“全球通”。 当然了,这只是理论传播距离,想要有效传递信息,还需要考虑功率。 但目前属于无线电的最初阶段,电磁环境非常干净,电磁干扰几乎可以忽略,在理想的环境下,功率很小的短波电台,通信距离、质量也都不错。 特斯拉借用李谕的电子三极管技术可以放大电路,对于无线电是革命性的进步。 这次做出来的无线电装置,功率大概在10w。 虽然听着不大,但在目前电磁环境很好的情况下,覆盖整个华北都不成问题。 李谕来到书房,写了一封信给报社,发一个报道说自己要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开一场“产品发布会”。 李谕还给北洋专门发了电报,他们估计会对这个很感兴趣。 六国饭店是间相当不得了的饭店,地位上虽然不及北京饭店,但由于处在特殊的东交民巷,见证过不少历史事件,东北易帜的最早谈判代表就住在六国饭店。 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它是专门的外交部招待所,寻常人是进不去的。 见诸报端后,东交民巷各大使馆的确来了兴趣,毕竟这是在美国受到顶级金融大亨摩根、洛克菲勒欣赏的玩意。 再加上目前李谕在科学界的无上地位,更加让人期待。 英国大使、日本大使、德国大使、法国大使、俄国大使等等全都或者自己到来,或者派代表来参观。 而北洋那边过来的则是唐绍仪。 唐绍仪见到李谕后笑道:“疏才兄弟!我看来了这么多公使,这次你又有什么大动作?” 李谕说:“是一种无线电设备,我想北洋会感兴趣。” “无线电?”唐绍仪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谕说:“就是不需要电报线,也能够传递讯息的设备。” “哦?!”唐绍仪惊道,“还有这等神奇的东西?” 李谕说:“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唐绍仪赞道:“我果然没看错你。” 李谕又说:“待会儿唐道台要是感兴趣,可以直接拿一台到北洋试用。” 唐绍仪说:“那可又欠了你大人情。” 李谕道:“我也欠唐道台大人情。” 唐绍仪问:“你欠我?” 李谕已经从德龄那知道了唐绍仪给自己摆脱剪发风波的事情,他指着自己的头发说:“这个。” 唐绍仪笑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小事一桩,无足挂齿。” “这可不成,”李谕说,“而且无线电装置的确用处很大,不仅是日常生活,在军事上也有大用处,到时候道台就知道了。” 电报其实已经在晚清的战事中发挥了不小作用,这玩意儿可比什么八百里加急快太多。 唐绍仪正色道:“我明白了。” 李谕悄声对他说:“唐道台,一会儿见机行事。” 唐绍仪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六国饭店的侍者就过来说:“帝师大人,人来得差不多了,您可以开始了。” 李谕走进大厅,下面已经坐了各国公使或者代表。 他把无线电装置摆了出来,然后开始介绍它的作用: “诸位想必都知道电报,与国内联络也都会用到。一年前,太平洋上刚刚铺设了电报线,但眼前这台设备,却可以脱离电报线的束缚,能够随时随地收发信息。” 这种“随时随地收发信息”的作用,对于驻外的公使而言,几乎就是大杀器功能,一听李谕的话,许多人立刻坐不住: “它的传输距离能够达到欧洲吗?” 问话的是英国公使萨道义爵士。 李谕说:“如果能够在中途建几座基站,自然没问题。” 现在英国不缺殖民地,萨道义爵士一听就觉得有戏,“若果真如此,我将极为有意购置。” 李谕说:“美国的摩根先生已经在欧洲用它收到了来自美国的消息。” “靠的就是你手中没有电报线的设备?”日本公使内田康哉问道。 李谕说:“没错。” 内田康哉急切地再次问道:“如果是从日本国与北京城哪,也可以用它联系?” 李谕回道:“是的。” “吆西!”内田康哉忍不住站起身,看向李谕手中的无线电设备,“大大的好!” 李谕又给他们演示了一下这套设备收发的方式,已经有初步的移动电台功能。 内田康哉不等李谕演示完,就说道:“我要买它!多少钱,阁下开个价。” 英国公使萨道义说:“李谕先生还没有演示完,内田公使有些着急了吧。” 内田康哉知道这东西制造不易,技术含量在那摆着,基本是二十世纪初的通信天花板存在。 关键日本现在的驻华使馆也承担着谍报机构作用,内田康哉本人就与黑龙会的川岛浪速以及日本第一代谍报头子青木宣纯等人有着紧密接触。 他们经常需要与国内大本营联系,对通信的诉求非常高。 李谕其实就是抓准了他们的心思,他今天的目标就是日本这些人。 李谕根本不怕卖给他们,因为和有线电报不一样,信号调制的难度很大,存着不小的技术壁垒。每一台专用设备都会有一套李谕给的专用编码系统,许多年之内他们都不会攻破这项技术。 虽然在后世看来很简单,但目前就是属于典型的信息差,降维打击。 即便是仅仅几年后他们就可以进行加密,但那时候也能够培养出密码学人才了。 李谕只需要也有一台专门的接收设备,就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知道日本人的小九九。 麻蛋的!就得用点外挂手段搞他们一下,要不自己白学这么多年理工了。 日本公使内田康哉道:“不用听完,我也已经有所研究,先生开价就是。” 内田的做法引起了其他公使的不满,但内田却执意如此,因为对日本而言,现在谍报的需求越来越紧迫。 李谕见他坚持如此,只好说:“制造以及运输的成本非常高,现在产量很低,此刻只有一台,需要2000银元。” 这是个高价,比当初给洛克菲勒贵不少,但也贵得有道理,因为这套系统可以发信息,不只是接收。 英国公使萨道义抢先道:“我要了。” 英国人对殖民地的控制欲望同样不低。 内田康哉不满道:“是我先问的价格。” 萨道义摊摊手:“在场的人都可以买吧。” 内田康哉说:“那我加500银元。” 萨道义笑道:“内田公使当做拍卖会了?有趣,我奉陪,再加500银元。” 他们的心思与当时的洛克菲勒等人一样,有尽快得到的理由,不会在意几百银圆的溢价。 内田康哉举起手:“继续加500银元。” 李谕看着有点好笑,没想到他们竟然争起来了。 当年亲身见过的一些饥饿营销策略别说还真有用。 后面的唐绍仪端着雪茄也在好整以暇看热闹。 萨道义脾气上来了:“我再加500!” 这些人一手就是500银元,真是够阔绰。 内田康哉说:“不要争了,我出8000银元!” 价格已经炒到四倍,萨道义是参加过拍卖会的,不太愿意加价了,因为眼前的内田就像个赌徒一般。况且现在英日属于同盟关系,不想把他逼太急。 内田康哉见无人应声,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下算是超了预算,但能够为大日本帝国的事业尽力,他在所不辞。 没想到此时唐绍仪却吸了口雪茄,举起手说:“我再加1000银元。” 内田康哉差点吐血,什么人啊! 他咬了咬牙,知道目前日俄局势已经非常紧张,拖不得,于是恨恨道:“我再加3000银元,还有人要追加吗?” 唐绍仪悠悠吐了口烟:“内田公使请。” 本来2000的价格,生生被抬到了12000。 即便内田康哉感觉有点不对,又有点亏,也只能接受。 李谕笑道:“恭喜内田公使。” 内田却说:“你再给我好好演示一下怎么操作。” 一套无线电装置有两台设备,主要是电台的架设和信号调制,李谕给他再次讲了一下,然后说:“这里面还有一份说明书,仔细研究一下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够掌握。” 内田康哉听得很认真,此时小心拿好所有的东西才离开。 没想到李谕出门刚想走,俄国公使雷萨尔急匆匆找上了他:“帝师阁下,抱歉,我刚刚赶到。” 俄国公使刚刚并没有出席,来的是公使馆的一名参赞,他在看到日本人买走后,迅速回去告诉了俄国公使本人。 公使从参赞那知道了价格,于是说:“本人可否也以同样的价格订购一台同样的设备?” 李谕假装为难道:“可以是可以,但交付时间需要等一下。” 俄国公使道:“我可以追加资金,只要帝师阁下能够为我们提供。” 李谕顿了一会儿才说:“好吧。” 俄国公使高兴道:“有劳帝师阁下!” 李谕就是得给这些列强点甜头,让他们以为能买到好的先进设备才行,也能保护自己,否则过于藏着掖着真不知道日本人会做出什么极端事情。 毕竟现在日本人已经盯上自己,总得采取点策略。 最好的办法,就是靠脑子以及信息差先控制住对方。 不过,该说不说,在这些人面前当个“奸商”还真没有一点负罪感。 但李谕定的2000银元在这个没有产能的情况下,其实还算合理,后面的价格是他们自己愿意加的。 谁叫他们内心藏着那么多阴暗的贪得无厌。 第两百三十八章 北洋 事后唐绍仪找到李谕:“真是有点意思,这个东西大帅肯定会非常想要。” 李谕道:“仪器只是仪器,真正重要的还是需要有通信方面的人才。” 唐绍仪说:“去年你曾给大帅建议在北洋设立电信电报学堂,看来早就有了考量。” 李谕说:“正是这样,我们在这方面太落后,其实日本方面一直有截取我们的电报。” 唐绍仪诧道:“截取?” 李谕说:“准确点应该叫做监听。” 唐绍仪不敢相信:“都是加密的,怎么可能!” 李谕说:“通信并不可靠,而且之前用的密码显然太简单。” 唐绍仪感觉身形一颤:“你的意思是说,当年我们是在明着牌跟日本人打仗?” 李谕说:“不仅打仗时候,此后《马关条约》签订时期,更是在被完全监听状态。” 唐绍仪瞬间感觉手里的雪茄都不香了,“当年李中堂在日本的马关与皇上用电报通信,难道日本人那时候一直知道我们的底牌?” 这在后世已经是历史事实,李谕点点头:“的确如此。” 唐绍仪恨恨道:“他们当时可是说,要让我们独立决定,李中堂也都是秘密与京城联络。” 李谕叹道:“想想也不可能。” 日本其实在甲午战争之前已经掌握了大清电报的密码,但由于当时国内知识有限,清廷官员仍然认为电报通信可靠,或者说他们压根也不知道这东西存在破译与监听一说,结果使得本就不利的马关条约谈判更加处于下风。 在签约前,李鸿章的中枪令日本在谈判桌上有所让步。 于是李鸿章在与日本方面初步会晤后通过电报向光绪皇帝汇报情况,希望获得皇帝的意见。光绪在电报中叮嘱李鸿章:“原冀争得一分,有一分之益,如竟无可商改,即遵前旨与之定约。钦此”。 日本方面立刻知道了大清皇帝的底牌,在谈判桌上自然不会再让步。 这属于外交场上的顶级机密,轻轻松松让别人知道,肯定完犊子。 唐绍仪无奈道:“已经过去了,谁叫我们那时候不懂,不过现在有你就好了,还有你做出的无线电报机。” 李谕说:“日方现在是时间紧迫才直接采买电报机,后续如果腾出手来,逐步掌握了无线电加密手段,依旧需要进行解密与监听。” 唐绍仪问道:“加过密难道真能被解开?” “自然,”李谕说,“密码是个大学问,密码强度自然也有强有弱。想要让通信安全,就需要这方面的专门人才。” 唐绍仪说:“疏才兄弟说得有道理,如果连通信都被人知道,那还指挥什么,不就成了别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谕说:“就是这么个情况。” 唐绍仪又问:“你刚才还说到时间紧迫,莫非?” 李谕说:“现在日俄局势越发焦灼,一旦出现战事,无线电报机将更适合战场使用,毕竟这两国都远离国土。” 唐绍仪也没心情抽雪茄了,一把扔在地上:“疏才小兄弟,我立刻把这项技术告诉大帅,你等我回来。” 袁世凯对于无线电还真挺感兴趣的,就算没有李谕,历史上他也会在1905年左右设立无线电训练班。 不过由于技术落后,仅仅是训练一部分人会使用无线电设备而已,相比西方列强差了太多。 袁世凯得知情况后立刻让唐绍仪带着李谕去北洋。 天津,北洋。 袁世凯看着眼前的无线电设备不住啧啧称奇:“帝师,你可真是个天才!” 李谕说:“还远远不够。” 袁世凯说:“我明白,我已经让芝泉(段祺瑞字)着手去开办新学堂,名称就用当初你提议的电信电号学堂。” 李谕说:“大帅英明。” 袁世凯又问道:“我还是很好奇,加密后的信息为什么不安全,还会被别人得知密文内容。” 袁世凯经常接触高级机密,要与与属下或者京城保持通信,这种问题他当然非常关注,毕竟谁都不想被人赤裸裸看个清清楚楚毫无隐私。 李谕说:“破译这件事可能与大帅想象中不太一样。” 袁世凯道:“帝师请讲。” 李谕说:“大帅是行伍中人,自然明白大家虽然都会对信息进行一定程度的加密,但任何加密都是用了某种规律,所以关键就在于这种规律多难让人发现。如果仅仅是简单的对应关系或者顺序规律变动,肯定很容易被破译。” 袁世凯凝眉道:“原来如此。数年前的战事,我们多是采用洋人的电报系统,想必他们对我们知道的一清二楚。简直是他酿的脱了衣服光着屁股在人家眼前舞刀弄枪!” 李谕说:“确实这样,但机器是死的,我们也可以用洋人给的机器加密,只不过那时我们并没有合格的密码学以及通信学方面人才。” 段祺瑞问道:“很麻烦吗?” 李谕说:“是有点麻烦,密码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因为既要敌人难以破译,又要同时满足己方快速翻译的需求。” 段祺瑞摸着脑袋:“现在打仗真是越来越费脑子。” 二十世纪初大部分人对于无线电的原理认知还不强,除了少数如奥匈帝国有所察觉,加密的行为并不常见。 就算是加密,也没有出现后续如德国在二战时可怕的恩格玛密码机。 但到了一战时期,大部分国家还是都开始对军用领域无线电通讯进行加密操作了。 袁世凯问道:“今后我们有没有可能知道洋人的通信内容?” 李谕道:“就看能不能破译,眼前日本与俄国用我给他们的设备,短时间无法进行密码设置,就算是可以利用我给的编码系统进行加密操作,他们也很难快速设置出可靠的密码系统。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复杂的军用级别密码。” 唐绍仪经常处理为袁世凯处理国际事务,对此事的敏感程度要高过段祺瑞这种职业军人,他继续问道:“那时候怎么办?” “当然是持续性的监听与解密,”李谕说,“这就是为什么要设立相关的电信电报学堂,我也会设立学校培养一批数学方面的人才。” “数学?”段祺瑞问道,“不是密码吗?” 李谕只好又给他解释:“密码就是数学的内容,当然还牵扯到语言学等内容。不过最重要的是需要进行长时间的监听,这样才可以获取别人的加密规律。” 袁世凯问道:“这么说,并不能一下子就知道密文。” 李谕说:“当然不能,必须有专门的电报小组,在平时不太紧张的时候就长时间监听,获取足够多的密文,然后渐渐清晰敌方加密规律,进行解密。” 二战以及之后的解密要比这个复杂多了,此后出现的什么rsa非对称加密之类的更是难以攻破。 到了互联网时代,或许更多人应该听过区块链或者比特币的概念,它用的加密方法是椭圆曲线与哈希函数,更加复杂。 但二十世纪初期,连复杂点的密码机都没有,破译的确简单不少,关键就看能不能掌握通信技术,尽可能站在上游。 袁世凯恍然:“虽然我不懂你说的数学,但听帝师解释后,我倒是有点明白了。这个电信电号学堂看来是极为紧迫之事。” 李谕道:“确实非常紧迫,否则以后在敌人面前,我们仍然是瞎子聋子,怎么可能打得过。” 袁世凯对段祺瑞说:“芝泉,你都听到了,电信电号学堂一事立马就要办!” 段祺瑞郑重道:“属下明白!”然后他又对李谕说:“今后还望帝师多多指教,我们都是军人,实话说哪懂什么密码学、电信学。更别提听帝师的意思,这里面又涉及到了高深的数学与物理学。弟兄们都是些大老粗,绝大多数大字都认不得几个,以前谁能想到打仗还得懂这个。” 段祺瑞本人倒是毕业于李鸿章创建的北洋武备学堂,还曾留学过德国,不过基本都是在军校,涉及到的近代科学比较浅。 李谕也知道不能全靠他们,这种涉及到通信的东西属实是高科技。话说哪怕一百年后,无线电通信依旧是尖端技术,世界大国们还为了5g之类的技术斗得火热。 北洋的武备速成学堂总体上是个军校性质,不会过多涉及科学,以后通信以及密码学之类的技术含量高的学科还得自己办校搞起来。 李谕说:“今后打仗用到的科技内容会更多,或者说科技会支撑国力,国力中自然就包括军力。国家的强盛是全方位发展的,仅仅发展新式军队还不够,许多隐藏着的东西也很重要。” 袁世凯算是明白为什么西方这么强了,感叹道:“帝师眼见宽广,果然是当世英杰,今后我自当重视教育,多多发展各方面人才。” 民国时期国内的大学虽然开始发展起来了,但基本都是文科为主,并没有发展起来理共科,耳熟能详的那些民国大师们基本全是文科方向,没几个理工方面的牛人。 少了一条腿走路确实不行。 当然发展理工科的难度也在那摆着。 不过不能因为难就不做。 万事开头难,一步步走下去吧。 李谕说:“大帅说的很对,我准备兴建的学堂注重于科学方面人才的培养,也已经在天津购置了一块地皮,今后希望大帅多多关照。” “哦?帝师亲自督办的学堂?”袁世凯道,“帝师放心,在天津地界,你只管办学,遇到什么困难我袁某人一定帮衬着!” 李谕要的就是这句话,此后的动荡时代还有许多。 袁世凯又拍板订购了几套无线电设备,一部分放在学堂中教学用,一部分用在军中试验。 现在清廷对于无线电的管理不太懂,之前电报线的架设还是李鸿章上书多次后才同意。 所以如果想继续建立基站,让国内的无线电通讯更加完善,只能靠北洋的袁世凯。 现在让他看到其广阔应用,才能继续投钱。 段祺瑞又带着李谕去北洋武备速成学堂看望了一下那些对他更加仰慕的学员们。 “嚯!是李谕老师!”李景林指着远处道。 “你得叫帝师或者院士了,”一旁的吴佩孚纠正道,“没听说先生已经成为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了。” 李景林摸了摸自己的大脑门:“我知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年。” 吴佩孚又纠正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李景林说:“不就一个意思嘛!我就喜欢说三年,一听就知道多长时间。” 几人上去和李谕打招呼:“帝师!” 李谕笑道:“大家好。” 每每看到这些年轻的军阀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 吴佩孚说:“我们已经听说了先生的事,大家伙现在都盼着您能再来上几堂课。” 李谕拿出那套教材中的化学入门讲义,说道:“这本书你们也可以学一下,在基础科学中,化学也不可或缺。” 李景林问道:“我听过,能炼丹。” 孙传芳说:“你听的也太少了。” 李谕说:“化学能做的事情很多,而且今后列强还有可能会在军事上使用,你们有必要学一些基础的内容,不然到时候会吃亏。” 李景林讶道:“炼丹还能用在打仗上?大家都长生不老了,还打什么仗。” 李谕道:“不是让人长寿的东西,反而是能让成片军队瞬间倒下的毒气。” 孙传芳愕然:“还有这样的兵器?” 李谕说:“所以我才希望你们多多学习一下科学相关的内容,今后总归有用。” 吴佩孚曾经中过秀才,说道:“先生说得对,书到用时方恨少,各位趁着现在有时间,务必还是要多读读书。” 李景林最怕读书了,惆怅道:“我当兵就是不想读书,没想到还是逃不了。” 李谕笑道:“你们学的都是一些基础内容,偏应用方向,不难的。” 李景林苦涩道:“还说不难,先生之前的数理讲义我花了好久才明白个大概。” 蔡玉标也笑道:“我都说了,你没事少练练剑,多练练笔。” 李景林作为一个武痴,还被称为“武当剑仙”,武术就像他的命根子一般重要,李景林思忖了良久说:“那我就多练练笔。” 看得出来他是下了那么一点点决心的。 化学在近代是个非常重试验的学科,现在没有仪器,就算是李谕想给他们上课,也没有条件,只能给他们简单讲了讲化学的重要性。 相比之前给他们上的测绘学、弹道学、数理基础课程,化学的入门还是比较简单的。 临走时,段祺瑞竟然又拿出一把勃朗宁m1900手枪以及几盒子弹送给李谕,“这是大帅委托送给先生的,就当北洋的一点小小心意。” 李谕此前在北洋练枪法时用的就是这把手枪,所以李谕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谕问道:“随身配枪合适吗?” 段祺瑞说:“你有大帅给的徽章,没有问题。大帅说你是国之大才,一定要保护好自身安全。这把枪先生当初练习过,应当能够掌握。” 李谕抱拳感激道:“多谢将军。” 段祺瑞说:“帝师不用谢,北洋上下才一直对先生感激不尽。” 李谕看着手中的这把枪,希望用不上吧。 第两百三十九章 密商 李谕准备坐火车离开,段祺瑞和唐绍仪带着一票人来送行,李谕在其中还看到了一个日本人的身影,看其站位,级别应当不低。 李谕本想多看一眼,火车却已经开动。 段祺瑞与唐绍仪向李谕挥手告别,李谕就没在意那个日本人。 不过这个日本人却一直在盯着李谕。 李谕并不知道的是,他就是时任袁世凯高级军事顾问的坂西利八郎,也就是日本第二代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的老师。 坂西利八郎经由日本第一代特务头子青木宣纯介绍而进入袁世凯幕僚之中。 确实能看出来日本野心不仅大,也真心蛮有毅力。在特务这一项内容上就连续花了三代,其他方面同样差不多。 貌似不管是家族还是国家,想要变强确实一代人的时间还真的远远不够。 但坂西利八郎这个顾问也是偷偷当的,由于中俄之间订有《喀西尼密约》,规定清朝军队如聘用外国教官须由俄国人充任。 袁世凯为避免麻烦,便让坂西利八郎装扮成中国人,并给他起了中国名字:班志超。袁世凯对坂西利八郎说:“你的工作类似汉武帝时出使西域的班超,就叫班志超吧。” 坂西利八郎在中国的时间非常长,北洋军阀统治期间他几乎与历代高层掌权者都有密切接触,关系处得还挺好。 坂西利八郎以一种略显阴鸷的眼神注视着火车远去,回头立刻就给在京城的上司日本第一代特务头子青木宣纯发去了电报。 日本谍报机构,青木公馆。 日本驻华公使内田康哉正与青木宣纯、川岛浪速以及刚刚到来的河原操子一起研究这台无线电设备。 内田康哉给他们讲解并演示了一下这台无线电设备的操作,几人纷纷大呼不可思议:“如果能够自由自在向千里之遥的友军发送情报,实在是不可多得之利器。” 青木宣纯说:“我收到坂西君的电报,他提到发明者李谕在北洋军中受到了极高的待遇,想必袁总督对他的重视程度也在不断提高。川岛君,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情报?” 川岛浪速说:“根据我的调查,李谕的动向一直集中在学术与发明领域,这台无线电设备应当是他在美国时研制得到,他似乎与美国的一些高层财阀有了接触。” “美国?”内田康哉琢磨了琢磨,“现在的美国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国家,但其孤悬海外,想必只是希望多做贸易罢了,并不会对我们在东亚的攻略产生影响。” 川岛浪速也表示赞同:“美国人的军力并不强,我们更不会和他们产生冲突。但美国的财阀们经济实力却不容小窥,我还不太清楚李谕与美国财阀的关系有多密切。” 青木宣纯作为一个武官,说道:“他虽然只是个学者,但如今却掌握了如此强大的科技力量,如果让别国得到,总归对我们大日本帝国不利。” 内田康哉说:“已经没办法了,他在六国饭店邀集了多国使者共同发布了这项技术,各国公使都已经知道,算不得什么秘密。” 李谕就是想要广而告之的,反正也藏不住,如果大家都有,就不算是什么秘密武器。而且无线电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可以商用军用两不耽误。 青木宣纯问道:“如此说来,俄国方面也有可能得到这项技术?” 内田康哉说:“据闻他们已经向李谕订购了无线电设备。” 青木宣纯叹道:“好在还是处在公平的竞争情况下,沙俄的强大我还是清楚的。此设备对于野战的帮助极大,内田公使如若可以再采买几台当是更加有利。” 内田康哉说:“正有此意,我已经向大本营发去请求,拨出更多资金。” 青木宣纯又对河原操子说:“你去蒙古贡王府后,也带上一台。你处在腹地,可以知道很多关键信息。” 河原操子担忧说:“可我还不太会熟练使用。” 青木宣纯说:“来不及了,局势已经越来越紧张。好在这个李谕看情况与军方并没有什么瓜葛,只是个学者而已,你就用训练过的正常手法收发电报。今后内田公使再购得无线电装置会寄回大本营,由他们研制加密相关的方式。” 这么一来一回还真会花不少时间,而且密码这东西如果搞得高深了,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造出来,它所包含数学内容真心不少,而且还会涉及近代数学里让许多人望而生畏的群论。 河原操子点头道:“我明白了,定然不负所托。” 内田康哉对她说:“你的任务非常重,一方面要取得贡王家的信任,一方面又要刺探俄国后方情报,千万小心行事,一旦……” 河原操子断然说:“一旦被俘,我有着玉碎觉悟。” 青木宣纯觉得就该如此,说道:“很好,这才是大日本国女人应该有的态度。” —— 李谕如果想去欧洲,走铁路肯定是更快的,于是给远在圣彼得堡科学院的马尔科夫和李雅普诺夫发去电报,询问能不能再使用一下西伯利亚大铁路。 这种事确实得问,毕竟还没有完全通车。虽然现在整个西伯利亚大铁路只有一小段没有修好,但还并没有真正付诸商用。 而且西伯利亚大铁路目前就是条单线铁路,运力并不强。 日俄的局势越发紧张,大战一触即发,一旦战争开始后,俄国方面就只允许列车从西向东开,到了远东就不再返回。 俄国也是通过这种方法才在远东集结了30多万军队,虽然未能在整体上挽回败局,不过最终让日本只敢签订非常有妥协性质的《朴茨茅斯条约》。 话说小日本赢了后还想着学习甲午战争,向沙俄要赔款,甚至考虑到俄国有钱,算了算后张口就是30亿日元,目前日元还挺坚挺,差不多就是8亿两白银,是甲午海战后的《马关条约》2亿两白银的四倍,并且还想要沙俄割地。 日本打仗一向喜欢赌国运,想的是自己为了这次战争花销是举了全国之力,甚至欠下了8亿日元外债,而财政收入每年才2亿左右,还要花钱用于战后抚恤和其他建设,所以怎么也得捞回来。 没想到沙皇尼古拉二世直接回道:要钱?一个子都没有,小日本你要是不服咱接着干! 割地更别提,沙俄的谈判代表直言:“俄罗斯的土地都是皇帝陛下的财产”,一口回绝了割地赔款的要求。 至于让给日本一半的库页岛,那属于1860年刚从清廷割让来的,俄国人压根不心疼。 所以日本获得的好处其实就是俄国转让在东北的权益。 日本确实已经无力再战,当时沙俄的军事主力集中在西边,并没有伤到根本,就让美国当调停和事老,接受了《朴茨茅斯条约》。 看尼古拉二世的态度,反观在马关中枪后还得继续卖惨的李中堂,哎,还是得有国力啊。 不过这条铁路是真的贵,沙俄真是下了老鼻子血本,日本就是看到铁路马上修好,沙俄对远东的控制将越发强,才不宣而战。 沙俄算是倒了大血霉,花了这么多钱,14亿卢布扔进去,就是想要东北权益,结果输了战争,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此多钱砸在铁路上让经济民生受到了不小影响,间接导致了此后的十月革命等一系列事件出现,类似于隋朝修建大运河,受益的是后来的王朝。 马尔科夫收到李谕电报后迅速联络了科学院,反正现在李谕是个科学界大红人,上次来的时候和门捷列夫等大老又建立了良好关系,大家一起联名给圣彼得堡冬宫写封信,沙皇自然同意。 李谕看到回信舒了口气,圣彼得堡科学院的这几位大老在沙俄还是有些影响力的,说话能管事。 只可惜李谕现在清廷说话可不太管事,只能让北洋帮点忙。 现在就可以等待驻俄公使馆发来文件,有了这东西便能畅通无阻走完西伯利亚大铁路。 等着来信的时候,李谕又被请去京师大学堂。 最近的报纸刊登了李谕去曲阜的事,大家伙发现李谕竟然能“舌战群儒”,——真就是上万嫡系儒生,还不落下风。 这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毕竟对方是堂堂衍圣公。 恰巧最近京师大学堂又开办了进士馆。 听名字就知道是专门招进士的,进来的都是最近科考高中的进士,尤其是今年刚刚结束的癸卯科。 这是一次传统的科举考试,本来1901年就该举办,不过当时恰逢庚子国难,于是推迟到了1903年。 所以1903年不仅举办了经济特科,还有一次正儿八经的科举。 这次科举录取了300多名进士,其中有一部分成绩较好的就被选入了翰林院,然后又有一部分进入京师大学堂进士馆。 从这里也能看出来现在京师大学堂的地位,它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独立的大学,很多功能和国子监、翰林院有那么点像,要为朝廷培养官员。 不过也是合理情况,毕竟大学堂的领导本身就是二品大员。 作为第一名毕业生,如今又在西学方面造诣颇深的李谕被管学大臣张百熙叫回去与新科学员们一起沟通一下。 李谕本来想拒绝的,毕竟都是些传统科考上来的,与自己的学习环境差距颇大。 而且封建时期中进士可不是容易事,这些人一般都自视甚高,除非他们自己想,不然旁人压根不要想着去改变他们的思维模式,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说教育还是得从年轻人抓起,只有从小教育才能真正有效果。 不过张百熙特意说明了这些人既然想要来京师大学堂,就是有志于西学之人,不会刻意反对西学。 李谕不好驳校长面子,于是同意前去。 第两百四十章 易主的状元 清朝时进士能继续进修,说明以后能爬到的位置更高,那些成绩不太好的才会直接去当官,所以能进入翰林院或者京师大学堂仕学馆的基本都是些有名有姓的人物。 尤其是来到进士馆的八十人,将来不少会派往日本留学,归国后发挥了一定的余热。 但李谕显然不是来给他们讲课的,毕竟人家都是进士。 好在李谕现在也是个“荣誉进士”,大家坐下来还是可以正常交流交流的。 能给他们高高在上讲课还让他们心服口服的,只能是当朝重臣,毕竟考进士的,除了极少数,基本都是想走仕途当官。 荣庆现在的官衔虽然和另一位管学大臣张百熙一样,但荣庆还兼着尚书的要职,所以先讲话的就是他。 这批进士参加癸卯科考时,荣庆还是副考官。 礼堂上,荣庆说道:“诸位将来与我都会是同僚,共商国是。” 这么说其实就是表明以后都是自己人,封建王朝科考,中进士的往往会认做考官的门生,所以在封建王朝里当个考官是个超级好差事。 荣庆又说:“能进入这里,说明朝廷重视尔等,今后应当尽心尽力于朝廷,以进入更重要的职位。” “……” 荣庆巴拉巴拉说了半天,讲的基本都是从个人角度出发让他们学会当个官,以图更高职位。 这些也正是进士们最想听到的,算是打了针兴奋剂。 而此后另一位管学大臣张百熙角度就有点不同了,他说道:“诸位已然是进士及第,然则既然来到仕学馆,便依旧要继续学习。从我执掌大学堂这段时日看,诸位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你们将来都是各部堂之要官,如若真有心于社稷、有心于朝廷,有心于强盛,那么你们甚至可以说是刚刚开始学习。 “我可以在这告诉你们,朝廷将来会辟出多个新部门,学习于日本国以及英吉利国等西洋制度,比如警察部、商部、邮传部等。新部门自然是需要懂得西学之人,朝廷的意思也是需要众多有此方面才华之人才在大学堂中设立进士馆。但关于新部门之学问,就连我也仅仅是一知半解,甚至半解也没有。 “你们大部分想来也不懂得西学,要是将来真的当到部堂位置,这是万万要不得的。 “因而你们应当在此尽心尽力用心于新学问,不要瞧不起西学,更不要惧怕西学。因为我们眼前就有一个成功的桉例——李谕,他对于西学中十分难以掌握的科学一道已经做出了极高成就,让洋人都崇拜不已。所以我想中国人是可以做到的,你们要有这样的决心,学明白洋人的学问,也就是学明白富强的学问。” 看得出,张百熙还是很想让京师大学堂做出点成绩的,也希望让进士们成长为西学方面的专家。 虽然在他的心里,京师大学堂的位置有那么一点借用西学框架的翰林院形式,但起码他的想法还是没什么问题。这些进士能在万人过独木桥的科举考场上杀出来,想来在学习能力上起码不会太弱。 李谕没承想张百熙在最后还提到了自己,莫非真要把自己当成个标杆。 此后严复和丁韪良等京师大学堂的总教习们依次给进士们讲了讲此后的学习方向以及科目设置。 和翰林院还很大不同,因为在进士馆里,学的东西很多进士是真的一点没接触过。 考虑到今后他们基本还是走入官场仕途,所以科目设置上偏向于政法方向。后来留学日本时,大部分也是修的这方面专业。 只不过他们大部分人学得再明白,还是无法理解到政法中关于改革或者说革命的真正内核。 癸卯科状元王寿彭在听到此后的分流方向后,问道:“我们都要去国外?” 严复是出过国的,回道:“最好如此,因为不出去,就不知道别人什么样。” 王寿彭说:“莫非在这里学不到经世致用的学问?” 严复说:“很遗憾,最少学不全。我们虽称为大学堂,但与日本国或者欧美之大学堂,尚有不小差距。” 王寿彭又问:“那么我们出去后,还是要进入洋人的大学堂?” 严复点点头:“没错。” 二甲进士朱国桢也问道:“洋人大学堂里有很多此般学生吗?” 严复又点了点头,略显沉重地说:“很多。” 其实1903年这两场科考,一场癸卯正科,一场经济特科,状元都是换过的。 本来癸卯正科点的状元就是这位朱国桢,他在保和殿殿试中名列一甲第一名。 但名单送上去,咱们的慈禧老佛爷举着单片眼镜一看:“这名字不行!” 姓朱,那可是前朝皇帝的国姓!而且名字取得似乎还有让朱家之国兴盛之意,颇有餐位夺权隐喻。 转而看到王寿彭的名字,嘿,这名字好! 慈禧正好七十大寿,有“寿比彭祖”之意。 好,实在是好! 再加上慈禧也喜欢这种点状元的感觉,因为只要她御笔一提,此人肯定对自己感恩戴德。 掺杂着莫须有的原因以及政治考量,朱国桢与王寿彭便因为名字的原因调换了位置。 一个是名字惹的祸; 一个是名字来的福。 一家欢喜一家愁。 到手的状元丢了,朱国桢肯定失望至极。 不仅仅他本人,湖北籍的官员们也为他鸣不平,当天集体罢朝一天,以示抗议。 社会上同样有不少人对此事的真实性表示怀疑,舆论蜂起,莫衷一是。 新科状元王寿彭为此曾特地写了一首打油诗: 有人说我是偶然,我说偶然亦甚难。 世上纵有偶然事,岂能偶然再偶然。 只不过王状元此后却颇为平平,什么业绩也没做出来。 唯独值得一提的可能就是后来军阀张宗昌主政、疯狂祸害大好山东时,突然想到还有个老乡是状元,于是问手下人:“王状元在清朝当什么官?” 手下人回答:“湖北提学使,相当于湖北省教育厅厅长。” 张宗昌大手一挥,说:“那就让他来咱山东当个教育厅厅长吧!” 于是乎王状元重新出山。 他向张宗昌建议,把原来的几所学校合并,组成省立山东大学。 因为在1914年国民政府实行全国设立大学区时,只在各区中心城市设大学,山东大学堂由于隶属中心城市北京,所以大学堂被裁撤了。 话说这个所谓的大学区制度十几年后还搞过一次,反正就是臭棋一枚。后来那次大学区改革更是搞得乌烟瘴气,蔡元培等人更是差点气走。 但军阀张宗昌一听,却感觉状元就是不一样,一抓就抓到了根子上,这样一合并,起码境界上去了。于是任命王状元为省立山东大学首任校长,也是状元里面出任大学校长的唯一一人。 不过王寿彭毕竟是旧时代的状元,对现代的大学教育一窍不通,仍然按照封建时代那一套,要求学生们都穿长袍马褂,还要向孔圣人跪拜,弄得学生们很不满:拜托,现在都20世纪了,我们上的是大学,不是私塾! 当时全国对孔教的各种声讨已经非常大,王状元基本是在开历史倒车。 连张宗昌都觉得不对,人家大学生要打倒的就是旧礼教,你倒好,又给人拾起来了。 于是王状元连校长也当不了了。 但作为前清状元,王寿彭字写得还是可以的。 他当校长的时候,曾经对山东大学附中的学生说,谁要是能够连续两学期拿到第一,就送他一副对联。 拿到这幅对联的人就是文化大师季羡林。 王状元此刻在京师大学堂听到洋人有这么多大学生,惊讶道:“那么说,洋人也有这么多进士?” 严复纠正道:“不能说进士,只能说大学生。而且洋人的大学里不仅有你们将来要重点学习的政法科目,还有许多其他诸如数学、物理学、工程学、机械学科目。” 王寿彭讶道:“这些学问也要在大学堂学?” 严复耐心解释说:“是的,在洋人的大学里,它们同样重要。” 王寿彭道:“我还以为都是些匠人的细枝末节学问。” 严复说:“并非如此,所以我才要你们出去看看,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在洋人的世界里,李谕这样的人也很重要,科技正是我们的一大弱项。而且李谕所得到的英吉利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一职是极高的,位列大学堂上至少两个层级。” 严复知道尽可能拔高李谕,才能让他们学习西学更加卖力。 丢了状元的朱国桢非常感兴趣:“严师说的科技真有这么重要,能让洋人这么强大?” 严复对李谕说:“这种事还是你说得清楚。” 李谕说:“确实很重要。西方能够这么强大是个很复杂的问题,硬要简单点说的话,很大程度上就是他们在各自完成资产阶级革命,又经历大航海时代,掠夺无数资源后,两次工业革命再次全方位提升生产力。 “很大程度上是历史的巧合与此前几百年的铺垫,这种铺垫与巧合虽然是不可复制的历史必然,但强大的结果显而易见,胜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所以很多值得我们学习,就比如政法与科技。 “与我们不同的是,西方强大的是工业,而我们仅仅是农业,这是一种代差。支撑工业强大的因素有很多,其中隐藏的一条线就是科技的发展,不然没有机械学的进步,洋人就没有能够掠夺世界的先进武器;没有蒸汽机就没有驰骋世界各地的轮船火车。而机械学的伟大又离不开基础科学的发展,总之环环相扣,是个厚积薄发的过程。” 李谕虽然已经是尽可能精简地去说,甚至省略了很多也比较重要的细节,但进士们依旧听得云里雾里。 主要是一些现代人看起来非常像常识的词语,在他们耳朵里就是高深莫测的术语。 什么“资产阶级革命”、“生产力”、“大航海”、“资源掠夺”、“基础科学”对他们而言都很难理解。 但朱国桢却听得津津有味:“这才是经世的学问!原来李谕老师不仅精通科学,也懂得治国的大道理。” 李谕对于政法方面肯定不懂,知道这些完全是初高中历史课政治课上学的,于是笑道:“我不过略知皮毛,而且我也不是什么老师,我同样毕业于大学堂。” 朱国桢说:“那您就是师兄。” 李谕说:“论年龄,我可能还不如你大。” 朱国桢却说:“闻道有先后,这声师兄是少不了的。” 想不到这个当朝进士、并且还是差点成为状元的人,竟然成了李谕的小迷弟。 不过朱国桢确实对科举以及清廷颇感失望了,此后也没什么太大建树,如果真能投奔李谕说不定还能做出点事,以后词条编写他的时候说不定就不会只说他因为名字丢了状元。 第两百四十一章 天下浪人 虽然进士馆里的课程是偏向于政法方向的,不过也不是说学政法就一点近代科学都不需要懂。 所以这些新科进士们在京师大学堂进士馆上的课程与此前的仕学馆区别并没有那么大,依旧像是杂糅了九年义务教育与高中的感觉。 一些此前并没有学过的数理化基础课程肯定是要上的,不然知识盲区太大,对于今后的任职会有巨大影响。 朱国桢虽然没中状元,但怎么也是个翰林院的庶吉士,这个职位听起来不过尔尔,但实际上蛮厉害,庶吉士基本都是在进士中挑选的一批成绩最好,他们将是帝王近臣,负责起草诏书,还有给皇帝讲解经籍。 明朝时候的内阁成员许多就是从这个位置走出来。 但朱国桢目前显然已然生出对西学的浓厚兴趣,在得知李谕撰写了一套更加适合西学入门的教科书后,一定要让李谕给他一套来亲自研习。 李谕自然不能打消别人的积极性,于是应允下来。 朱国桢说道:“师兄这种讲解西洋科学之道的做法,似有古之大贤朱子所为。” 朱国桢竟然已经开始捧李谕了,看来他是真的有点倾心于西学。 朱熹当初倾毕生精力注四书,前后达40余年写成《四书章句集注》,四书之名也是由此正式确立。 这套书此后成了朝廷钦定的教科书和科举考试标准,朱熹也成了唯一非孔子亲传弟子而享祀孔庙、位列大成殿十二哲者。 李谕笑道:“兄台谬赞,中间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状元王寿彭听到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嘴:“原来阁下还写有讲解西洋科学入门之书?” 李谕说:“是的,而且已经付梓印刷,通过印书社将来会于各地新式学堂中推行。” 王寿彭说:“如此一来,今后私塾学生恐怕成长起来要比我们厉害得多。” 王状元这句话倒是蛮有自知之明。 朱国桢问道:“如若现在开始学,是否为时过晚?” 李谕说:“想要钻研科学,确实有些晚了;但各位今后走的是政法路线,如果勤加学习,我想还是可以达到较好的程度。” 王状元讶道:“莫不成科学之道比之政法学问要难这么多?” 李谕只好解释了一下:“难与不难是个相对的概念,二者压根不是同一个领域,不能放在一起比较。只能说各位对于科学涉及过少,需要消耗大量时间打基础;而政法最少有本土律例可以借鉴对比,上手难度还是小一些的。” 王状元总结道:“说白了还是难。如果能够读懂你的‘科学诸科集注’,能否融会贯通科学各科?” 王寿彭也把李谕的做法和朱熹去对比。 李谕不想打击他们,但也只能坦诚说:“并不能,差得还远。这些书只是科学各科的入门而已。” 王状元撇了撇嘴:“如此说来,阁下称不上‘科学圣人’。朱子之集注可是能够通达四书之真义,而阁下的‘集注’却仅仅是入门。” 王寿彭看来也是看过报纸了,听过“科学圣人”的说法。 李谕摊摊手,又重复了一句:“所以我说差得还远。” 王寿彭却没听出李谕话里的几重意思,继续说:“如果是不能洞察科学真义之书,读来想必没啥意思。” 王寿彭对科学的理解还是太落后。 李谕笑道:“虽是肤浅之书,但作为入门已经足够。我在每本书后留了少量课后习题,如果状元郎能够做出来,那才是这个。” 李谕竖了个大拇指。 王寿彭说:“难道如此浅显之书我也读不通?” 李谕说:“状元郎自然可以读一下,如果真的肤浅,用不了多久就可读完,将来读‘科学大义’之书也有所帮助。” 王寿彭说:“要是果真能对今后理解‘科学大义’有帮助,闲来无事时读一下倒是无妨。” 李谕拱手道:“还望状元郎届时指点一二。” 王寿彭真以为李谕在抬举他,客气道:“好说好说。” 李谕回去就拿了几套书籍过来,现在京师大学堂在师范馆已经开始推行李谕的书,不过还不全。 朱国桢拿到后十分重视,翻了翻后说:“先生大才,我这段时间将尽心尽力钻研之。” 李谕说:“慢慢读,都是教科书,知识密度有点高,它们本来就是为五到九年时长的新式学堂而用。” 王寿彭却信心满满,看了看几本书,也没有多厚:“我还以为科学之道能有多少内容,比之我的满墙书架,简直如同九牛一毛。” 李谕说:“它们相对于科学,也是九牛一毛。” 王状元回头就看了起来,虽然比曲阜衍圣公孔令贻好了那么一丢丢,但读到数学时,也是卡了壳。 “有理数?分数?什么乱七八糟!” “负数,开玩笑,世间哪有这种奇怪的东西!” 王状元遇到不明白的也没过分深究,一熘烟往后看,但读到未知数和一元一次方程时彻底蒙了。 “洋人的科学之道如同儿戏,毫无根据又毫无意义。” 王状元看了没几天,就已经一头乱麻,更别提解题。 想想李谕说的话却又感觉不能放弃,不然实在有点丢脸,恰好这时曲阜颜景育的信到了。 王寿彭读完信后,还是觉得四书五经更和蔼可亲,不能让科举就此没落,于是作为新科状元准备与衍圣公孔令贻站在同一道战线。 王寿彭的想法是西学虽然要用,但不能失去科举大统。 孔令贻和颜景育几天后亲自来到了北京孔庙,在刻了进士碑后,就鼓励大家一起联名上书。 孔令贻衍圣公的名头还有颇有号召力的,许多进士都表示科举才是朝廷选才核心所在。 如此多进士联名上书,朝廷不得不重视,奏折递到了西苑慈禧那,慈禧一看就感觉头疼。 作为统治者,其实最多接触的就是选择题,也就是决断。 且统治者喜欢的是听意见,而不是逼着自己下决定,这就有胁迫的感觉,自古以来皇帝都不会喜欢。 所以好多忠臣虽然一心为公,但奏折写得太直白、太有引导性,就会招致皇帝的不满与反感。 只有一些圆滑点的忠臣才懂得如何哄着皇上的同时能够推进政策。 当个官是真的难啊。 慈禧头疼的原因是瞬间想到了当年的公车上书,那时康梁就是阻止了上千举人一起联名上奏折。慈禧对旁边的荣庆说:“你去好好管教管教这些人,怎么如此不通道理。” 荣庆也觉得他们真是毫无经验,这么做明显有朋党嫌疑,朝廷最是忌讳。 于是立刻下诏申斥了他们:朝廷自有决议,诸等勿要干扰视听! 孔令贻感觉非常尴尬,没想到竟然连朝廷都没站在自己这边,难道是哪里做错了? 但再上书的话就有点不合时机,只能过段时间再行商量。 王状元反正已经当了状元,同样只能任由事态发展,无奈地回去继续啃那几本“肤浅”的科学书籍。 李谕自然无心管孔令贻他们,日本公使内田康哉也已经找上了门。 内田康哉问道:“李谕君,你的无线电设备我们非常喜欢,能否再购置几套?” 李谕假装无奈:“现在的生产颇为紧张,恐怕不能提供太多。” 其实李谕已经给美国发去了电报,争取再赶制一些,但目前人手实在是少,懂这项技术的人此刻不多,产能真心提不上去。 内田康哉道:“我可以当初的12000银元的价格继续订购。” 李谕问道:“公使需要多少?” 内田不假思索道:“三十套。” 李谕笑道:“三十套肯定没有,最多三套。” 内田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套就三套。” 李谕想不到他下了这么大决心。 拖了好几天后李谕才让给他送了货,而俄国公使雷萨尔也来找李谕拿了两套。 这东西果然是赚钱,其他公使都发来了请求。 物以稀为贵啊。 要是以后更加平民化的收音机、无线对讲机做出来,真是有不小的市场。 俄国公使还带来了圣彼得堡发来的公函,给予了李谕乘坐西伯利亚大铁路火车的许可。 自己这段时间反复做了许多次试验,差不多也有了结果,可以动身前去欧洲。 如今欧洲对于吕碧城这种没有接触过互联网的人来说,简直是太神秘了。 虽然心里非常想保持矜持的态度,不过眼神根本压抑不住四溢而出的喜悦。 李谕说:“你今天怎么眼角都是弯的?” 吕碧城是在忍耐喜悦之情,但嘴上却说:“可能是风沙大了点。” 李谕抬头看了看:“哪有风?” 吕碧城“哎幼”一声:“快走吧!” 赵谦驾着马车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然后两人乘坐火车到了天津塘沽港,继续坐轮船去大连。 与上次的行程差不太多。 大连站的人看了文件,核对无误后就让他们上了火车。 东北境内的西伯利亚大铁路满洲支线,也就是“中东铁路”已经完整通车,呈一个“t”字形连接了从南到北的大连、沉阳、长春、哈尔滨;然后从东向西连接了海参崴、哈尔滨、哈拉尔、满洲里。 基本上连通了东北境内的各大城市,看得出来沙俄野心之大。 他们坐的是软卧,整个旅程不太劳累。 火车经停沉阳后,李谕下车去买了点水果,然后准备到餐车与吕碧城一起吃点午餐。 李谕刚进餐车,突然有人从后面一把手抓住了他的肩头。 李谕明显感觉这只手很重,他瞬间想起了当初黄飞鸿教给自己的擒拿手法,立刻拿他手腕,反关节拧了过去。 不过没想到此人力气挺大,李谕没有完全把他的身体拧过去。 而李谕回身也发现眼前竟然是个日本浪人武士。 日本浪人的功夫在李谕之上,不过并没有设防,一瞬间竟然搞得有点狼狈。 日本浪人另一只手要往腰间去抓东西,却被另一只手挡住。 吕碧城看见后也想冲过来,但李谕看对方的意思并不是打架,就松了手。 “想不到李谕君有如此身手,令人意想不到。”说话的是个精瘦干练的日本人,也是个浪人,就是他阻止了此前的高大浪人武士。 高大的日本浪人武士对他毕恭毕敬,迅速站在了其身后。 “自我介绍一下,本人头山满,号立云,是名天下浪人。” 李谕眉头一凝,原来是黑龙会的领袖。 他有点不明所以,几个日本人竟然敢登上俄国人的火车,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想想他们应该也是混上来的,因为现在中东铁路管理局主要是控制关键节点。 头山满目前最大的目标就是想要日本战胜俄国,在东北地区拼命搜集各种情报。 铁路又是最关键的因素之一,自然少不了调查深入。 而且头山满一生从未担任过任何日本官职,只是一个平民。 但他是日本“浪人之王”,通过黑龙会这个神秘的组织深刻影响了日本政坛,并且与中山先生等革命党有着非常深的渊源。 头山满的黑龙会支持中山先生的同盟会反清革命,其实也是有着想要借此共同对抗沙俄的心思。 此后蒋校长与头山满同样交往密切。 李谕问道:“头山先生找我何事?” 头山满脸上堆起笑意:“有所冒昧,我们坐下谈。” 头山满径直走到李谕与吕碧城之前所在的餐桌位置,坐到了对面。 吕碧城看了李谕一眼,李谕说:“没关系,我们也坐。” 头山满说:“本人听闻先生拥有天纵之才,不仅通晓洋人的学问,还能以科学手段制造出神入化的无线电设备,久仰大名,特来拜会。” 李谕说:“如果拜会的话,恐怕这个地方不太合适。” 头山满哈哈笑道:“是我中国话说得不好,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许多词语依然无法掌握。” 头山满拿出一壶清酒,给李谕倒了一杯:“请。” 李谕看了一眼,直接一口喝掉。 头山满道:“好!”然后说,“阁下拥有这种才华,将来想必会受到各国军界重视。” 李谕说:“你指的是无线电设备吗,我所研究的科技并不是为了军事而用,而是普通商用,至于军事上如何用,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李谕迅速撇清关系。 头山满说:“阁下这么想真是让我意想不到,上古曾言有博天下兼天下之人,我今天便在一辆驰骋的火车上遇到。” 李谕道:“头山先生不用弯弯绕,在俄国人的火车上找我,想必不是为了和我讨论讨论科学发明吧?” 头山满说:“阁下当真直截了当,我自认没有能力与你讨论科学。” 李谕说:“那么头山先生是怕我去俄国做什么不利日本国之事喽。” 李谕大体猜到了头山满的意思。 头山满笑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实话说,即便阁下有着通达之心,但别人却不见得这么想。” 李谕知道他的本意,说道:“贵方与俄方战事在即,我理解你们的初衷。但我此去欧洲,目的地并不是圣彼得堡,而是德国。” 头山满说:“原来如此,那我真要让那帮人再好好做点深入的工作。” 李谕说:“谍报不好做,但能知道我拿到俄罗斯公使馆的函件,你们当真不简单。” 头山满见李谕直接点出来,也就不再遮掩:“阁下已经是重要的学术大家,又拥有如此令人眼红的技术,还请不要见怪。” 此后老美等国还对不少大科学家搞过谍报工作,李谕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于是说:“科技对于你们与俄方而言,并不是决定性因素,毕竟没有代差。” 头山满说:“从阁下这种科学权威人士嘴中说出的话,让我有了一些慰藉。冒昧问一句,阁下曾去过多国,也包括我们大日本帝国与俄国,您认为……您认为东方人能够战胜白种人吗?” 头山满顿了一顿,后半句硬生生改了过来。 李谕笑道:“胜负从来无法预料,不过我倒是想起了一个游戏。” 头山满讶道:“游戏?” 第两百四十二章 执着 众所周知,日本国土狭小,国民好斗。 这两种因素结合在了一起就促成了日本人极高的扩张欲望,他们的梦想就是突破小岛,成为大陆国家。 但是凭日本并不强的国力,他们自己也明白万万不能和大国进行硬碰硬斗争,靠资源和体量去作斗争必然失败,所以日本人便采取了这样的斗争策略:赌博。 而且是豪赌,一赌就是赌国运。 日本历史上有过几次非常着名的赌国运行为,输了倾家荡产裤衩子都不剩,赢了就是迎娶白富美出任ceo。 完美诠释什么叫风险与机遇并存。 第一次是甲午战争,日本的投入非常大,天皇的私人财产都拿出来建设海军,通过这场战争让日本成为了亚洲第一。而一旦失败,几乎就会因此破产。 但日本终究赌赢了一次,还拿到了两亿两白银,接着用来办教育、建海军,也埋下了其继续豪赌的伏笔。 第二次自然是马上要来的日俄战争,对于日本而言,这场战争打赢的话,将跻身列强的行列;如果打输,甚至有可能迎来亡国的命运。 李谕瞄了一眼头山满身后的浪人,他的腰间肯定有枪和刀,刚才就想掏出来,看了一眼轮廓就知道是左轮。 李谕问:“可否借先生的枪一用?” 浪人看了一眼头山满,头山满想了想说:“拿出来吧。” 李谕笑道:“卸掉子弹也无妨。” 浪人将子弹取出,把枪放在了桌子上。 李谕接着说:“贵方是想与俄国争斗,正巧俄罗斯有个游戏,叫做俄罗斯转盘。这个游戏是个豪赌,在枪里只放一发子弹,随机转动后,朝着脑袋扣动扳机。如果没中枪,将会获得极大的彩头,毕竟你压上了自己最大的赌注——身家性命。” 头山满虽然不懂多少数学,但也是个聪明人,很快从李谕的话语中猜出了他的隐喻,现在日本就是这个拿着左轮手枪的人。 头山满说:“先生继续讲。” 李谕说:“我可以直接言明,从数学上来说,先开枪后开枪是一样的,中弹的概率都是六分之一。不过目前的情况,贵方显然已经开过一枪,并且没有中枪;果再朝着自己开一枪,中枪的概率可就不是六分之一,而是扩大到了五分之一。” 其中涉及到了一些条件概率的判定,不过目前的情况并非条件概率的情形。 头山满不太懂概率学,只是大体猜出来了个大概:“尊下的意思是,今后中枪的概率会越来越大。” 李谕说:“没错,直至最终中枪。” 头山满眉毛用力凝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这个世界是残酷的,我们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后退。但尊下确实能见微知着,虽然什么也没说,不过在我听来已经什么都说了。以一个学者的身份能看清世界纷繁的局势,还可以举出如此生动的例子,让我着实佩服。” 头山满确实是个脑子很好使的人,但聪不聪明和性格走向本来就是两码事,并不搭干。 他与许多日本上流人士一样,自信心爆棚,压根不信会输。 李谕说:“头山先生过誉。” 头山满突然又问:“我还想请教一下,如果每次都是转一次再开枪哪,会有什么不同?” 他竟然问了个好问题。 李谕说:“如果真是那样,后来者中枪的概率会越来越低,中枪概率会变成一个无穷多项、但收敛的级数。” 大体上第一个中枪的概率是1/6,然后此后依次是5/6的n次方再乘以1/6,必然是越来越小。(因为每次都需要考虑条件概率,之前未中枪概率是5/6)。 头山满并不懂李谕后半句的“收敛”“级数”概念,不过听明白了李谕提到此后中枪概率会越来越低,于是说道:“如此一来,形式岂不越来越好,路也就越来越宽。” 李谕却说:“很可惜,这种情况要求每次都要重新洗牌,但世界可不会随随便便完全洗牌,大家都在争。甚至我想,第一种情况也过于乐观,因为别人给你的枪说不定不是六个弹孔,而是五个甚至四个。” 头山满张大了嘴,这样的话情况就很悲催了,中枪概率实在是太大。 但头山满却很快镇定下来:“我想大日本帝国有天照大神庇佑,又有如此多精忠勇士。我相信弹孔不是六个,而是十六个、二十六个。” 李谕不置可否。 日本人很难劝动,尤其是这时候的日本人,许多偏激者。 况且即便是二十一世纪,日本依然想赌国运。 举个例子就是汽车产业,新能源即便有许多看得见的问题,但已经是大势所趋。 日本却考虑自身的地理条件,选择了押宝氢能源。 虽然实话实说氢能源确实更环保,但你得先告诉我氢怎么来吧。 水变氢? 再者就是日本手里有大批氢能源的专利,一旦铺开,自己确实又能成为汽车行业领军人。 但细心研究就能发现,日本虽然有不少氢能源的专利,不过基本集中在储氢、运输之类的地方。 最关键的制氢并没有。 大家都知道制氢成本极高,危险又很大,日本相当于把这个大难题甩给了欧美中。 如果欧美中的某一方攻破了氢能源技术难关,后来的推广日本就可以收钱。 这算盘打得太响了,甚至漂洋过海,白宫、爱丽舍宫、故宫、白金汉宫都听见响了。 大家都不傻。 只能说氢能源即便有前景,至少可见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无法进行规模化商用。 但日本人似乎赌习惯了,不管是受限于历史因素还是地理因素又或者文化因素。 日本有好几家世界级的汽车大厂,却没有一个早早进军新能源,现在已经有那么点晚了。 火车很快要到长春,头山满肯定要在这下车,不然到了哈尔滨就到处都是俄国人,他的行动会非常受限。 头山满看了看窗外,对李谕又郑重问了一次:“尊下如果继续保持中立,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当你再坐这趟火车回来时,我依旧会在东北迎接。” 这家伙说的,似乎东北真的已是囊中之物。 李谕说:“那时候火车上一道过来的,恐怕还有成千上万的俄国军队。” 头山满却信心满满道:“远交近攻,大日本帝国至少在兵法上不会输给他们。” “滴——” 悠长的汽笛声响起,火车进入了长春站。 头山满站起身:“李谕先生,咱们后会有期。” 以后他们很有可能还会找上门,想避也避不开,李谕只好回了句:“后会有期。” 火车停靠时间比较长,毕竟东北目前只有这么一条主干线,所以装卸货的时间很长,又没什么机械化设置,许多工作要靠人工。 当火车继续开动后,李谕看着窗外的土地出了神。 一旁的吕碧城看李谕忧郁的神情,说道:“我听严师说,当年李中堂曾定下过驱虎吞狼的计策,让日本国与俄国两虎相争,是不是也可收到渔翁之利?” 李谕苦笑道:“驱虎吞狼?此一时彼一时,荀或给曹操提出此计时,已经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如今我们面对日俄能做什么?所谓‘驱虎’的‘驱’字,自然是要有能力驱使勐虎。但如今自己就是一只肥鸡,难道拔了毛带着铁锅在他们面前坐在锅里驱虎吞狼吗?” 吕碧城倒是读过历史,但与目前大部分人一样,并不了解世界大局势,毕竟当局者迷,于是问道:“那朝廷如何办?” “如何办?”李谕叹了一口气,“还是想想自己如何先变强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像是小孩子耍心眼骗老江湖,没什么用。所以我才说驱虎吞狼的比喻不合适,反而更像是元末明初时,陈友谅与朱元章在江南争斗,争的是谁最终有资格去啃元朝这块大肥肉。” 吕碧城听明白了:“我们原来只是砧板上的肉。” 李谕叹道:“差不多吧。有句话说的是一流国家当棋手,二流国家当棋子,三流国家当棋盘。做不了棋手,任何计谋都没有施展的可能。” 吕碧城也是很有觉悟的:“总不能如此绝望?” 李谕再次苦笑道:“如果硬要说的话,日俄相争只能让东北的局势稍事缓和,拖缓一下列强占领的脚步。” 但空间换时间的策略对清廷也没有太大意义。 这场战争清廷连个屁都不敢放,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家里打仗,十分屈辱。 不过事后中日关系反而更好了。 日俄战争后,也就鲁迅等一些留学日本的学生因为日本的民粹以及歧视华人的举动开始有所警醒,但总体来说当时中国对日友好感还是提升的。 另外还有一些人讨论的诸如俄国赢了会咋样咋样,其实看形势就知道,英法美等国都不愿意看到俄国赢;同样不希望日本赢得太轻松,或者即使日本轻松胜利后也肯定会被英法找机会放血。 俄国在西线仍然是跟德奥对峙的理想主力,均势且互相牵制才是目前世界领袖英法希望看到的。 如果清朝但凡能表现出一些能跟日俄抗争的能力和意愿,英国都极可能会适当支持下清朝与日俄互相放血,但只能说大清自己太烂,真心是烂到根上。 第两百四十三章 再到圣彼得堡 西伯利亚自古没有多少人烟,更别提二十世纪初,简直就是苦寒之地。 如今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与中俄边境非常接近,此后国际形势波谲云诡、变幻莫测,中苏关系曾一度降到冰点,所以苏联时期又修建了一条贝阿铁路,远离边境。 吕碧城是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火车,也是第一次出国,动不动就坐在窗户边眺望一望无际的旷野。 不得不说,人迹罕至的地方,有时候景色确实是让人感觉心旷神怡,又觉得无限渺小。 搞艺术的人最喜欢这种天地之大、融入自然的感觉。 李谕已经坐过一次,没有那么大新鲜,况且上辈子飞机都坐过好几次,所以还是大部分时间进行自己的演算与研究。 火车依旧是需要在车里雅宾斯克换乘,然后去往叶卡捷琳娜堡,再一路向西经过莫斯科后到达圣彼得堡。 到达车站后,圣彼得堡科学院的马尔科夫与李雅普诺夫又来迎接他。 不过这次李谕明显换了样貌,没了辫子又穿着西式服装,导致他们两人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反倒是李谕过去和他们先用英语打了招呼:“马尔科夫先生、李雅普诺夫先生,别来无恙。” 两人打量了一下李谕,试探道:“你莫非是……李谕?” 李谕说:“总算认出来了。” 马尔科夫笑道:“与印象中的中国人差距实在是太大,不说的话,我还以为是一位日本人。” 李谕同样笑道:“现在日本人可不敢随便来圣彼得堡,怕不是要被当做间谍抓起来。” 李雅普诺夫也高兴道:“李谕先生,再次见到你实在是太激动了!我们最近都在争相阅读你新的数学着作《博弈论》,与此前的《分形与混沌》一样,都有着如此深邃的数学思想,着实令人着迷。” 李雅普诺夫是个痴迷于数学的人,上来就与李谕聊起了数学。 李谕坦诚说:“我能做的也就是一点开拓性工作,数学思想这个词倒也合适,但许多细节的补充还是需要你们这样更加专业的数学大咖来做。” 数学门类的发展本来也就是这么个规律,不可能一个人就完成所有工作,此后需要许多年的继续发展。 况且分形与混沌理论以及博弈论都是生命力极强、内涵极深、延展极强的学科,将来可以探索的地方还有很多。 李雅普诺夫说:“先生太谦虚了,短短一年不到已经有两部如此辉煌的数学作品,甚至让我想到了先师。” 他提到的先师便是切比雪夫,俄罗斯数学界的大牛,彼得堡数学派奠基人。 马尔科夫与李雅普诺夫都是他的弟子。 俄罗斯的数学到今天都很强,主要就是从切比雪夫开始打下了根基。 李谕说:“我的数学能力还是欠缺得很。” 同专业的数学家比的话,李谕这话真心没毛病。 哪个领域都可以不服,唯独对数学家真是一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 能研究明白数学绝对是一等一的天才大脑才行,在智商方面基本是人类上限,金字塔塔尖级别。 至于什么欧拉、高斯之类,真的只能用神来形容,实在无法想象他们到底怎么搞出来那么多数学领域的先进成果,就和穿越过去似的。 马尔科夫看向一旁的吕碧城,笑道:“上次先生是与大使一同前来,这一位我猜就是夫人了。” 吕碧城脸一红:“不是的,我们只是同行。” 虽然俄罗斯人并没有法国人、意大利人那么浪漫,但马尔科夫一听这话,瞬间“秒懂”:“我明白的。” 吕碧城问道:“明白什么?” 马尔科夫乐道:“听到李谕先生要来圣彼得堡后,我也学习了一下中国文化,有一句非常有趣的谚语,好像叫做只可言传,不可意会。” 吕碧城纠正道:“你说反了,应该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旋即又想到马尔科夫还是想说他们是一对,这下耳根也有那么一点红了,连忙再次辩解说:“真的只是同行!” 李雅普诺夫也忍不住道:“都说东方女性有一种独有的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马尔科夫说:“我们不要在这站着了,先去科学院。” 在路上,他们又路过了喀山大教堂,李谕想起之前在这遇到了大神棍拉斯普京,于是问道:“那位宣称能够带来上帝之水的神父还在吗?” 马尔科夫说:“拉斯普京嘛,谁知道又去了哪里,一个招摇撞骗的假神父罢了,何足挂齿,先生竟然还记着他。” 如果不是过来人,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荒唐的神棍竟然能够祸乱沙俄朝纲。 ——只不过这种事在中国历史上也发生过太多次。 李谕没法解释太多,于是说:“就是因为善于招摇撞骗,才要提防,不是所有人都具备识破骗局的知识。” 李雅普诺夫说:“先生说得有道理。” 只可惜他们都是学者,并不会牵扯到政治中,所以即便说给他们听,也干预不着沙皇本人。 一路上,吕碧城两只眼睛几乎看不过来,异域风景对于刚见到的人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到达科学院后,李雅普诺夫找来一堆手稿,对李谕说:“对于此前的分形与混沌理论,我又对动态系统稳定性进行了深入研究,这些都是我最近的成果。” 李谕翻了一下,都是纯数学领域,也是此后他赖以成名并名留数学史的重要成就。 李谕说:“教授果然是数学大咖,佩服佩服。” 马尔科夫过来说:“本来以阁下的成就,是可以见到皇帝的,不过现在冬宫忙于军事,无暇顾及。” 李谕对于见沙皇尼古拉二世并没有什么兴趣,见不见根本无所谓。 李谕说:“能见到几位优秀的学者,已经让我倍感荣幸。” “提到学者,”李雅普诺夫说,“圣彼得堡大学的门捷列夫教授与巴浦洛夫教授都想再见见你。” 李谕说:“是我应当拜会教授们。” 第二天李谕就与他们一起来到了圣彼得堡大学。 吕碧城看到这种真正的西式大学,也不禁感叹:“原来这才是西方大学的样子。” 虽然她无法成为京师大学堂的学生,甚至都很难进去校园,但毕竟是严复的徒弟,还是偶尔进入过几次大学堂内部。 李谕在化学教研室见到了正在工作的门捷列夫。 “教授先生,您好。”李谕笑道。 门捷列夫也没有认出来李谕,“你是新来的学生?看样子,日本人吗?” 李谕说:“我是李谕。” 门捷列夫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变化实在是大。” 李谕说:“过不了多久,中国人都会是这个样子了。” 只可惜门捷列夫看不到那个时候。 门捷列夫说:“自从使用你给我介绍的新的元素周期表排列方式,我收到了许多赞扬声音,不少刚刚学习化学的学生也能够很快掌握,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 “有用就好,”李谕笑道,“以后要是将它普及到世界各地的话,教授不会反对吧?” 门捷列夫道:“当然没有问题,我同样希望更多人知道如此优秀的化学周期表。” 顶级科学家的胸怀还是很宽广的。 李谕又说:“来这儿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向教授请教。” 门捷列夫说:“请讲。” 李谕说:“我想请教一种消毒制剂的制造。” “消毒?”门捷列夫问道,“原来你依旧关注化学领域。” 李谕说:“我不懂得具体的操作,毕竟对于化学没有过多研究。” 李谕给门捷列夫讲了讲碘伏的一些特性。 门捷列夫仔细思索了一会儿说:“碘的制备没有难度,但如何想要让它如此稳定确实是一件难事。似乎可以用到一些表面活性剂,不过我并没有把握。” 门捷列夫已经猜到了方向,但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李谕说:“今后还要多向教授请教一二。” 门捷列夫说:“这是件造福人类的好事,我会多多留意,有进展就发电报联络。” 李谕说:“有劳教授。” 门捷列夫叹道:“你的提议非常好。如今东边与日本的局势、西边与德奥的局势都让人紧张,恐怕免不了战事。有战事就有无辜的战士受伤,若是可以做出能够更好的消毒试剂,便能多救活许多年轻生命。” 李谕赞道:“教授仁者之心。” 现在沙俄确实两线都有压力。 某种程度讲,日俄战争也影响了世界走向。 俄国东扩受阻,就加剧了与德国、奥匈在东欧的矛盾,间接影响了一战爆发。 历史环环相扣,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有因不见得有果,但有果必然有因。 门捷列夫又说:“以阁下的成就,我想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到瑞典拿到诺贝尔奖。” 李谕笑道:“连教授都拿不到。” 门捷列夫说:“你与我不一样,你来自中国,对于西欧来说没有任何威胁,甚至他们还会乐于授予你。” 此后欧美一会儿*****一会儿又中国衰退论的,很是有点那啥的意味…… 但这也是说明你强大了,别人不得不重点关注一下你。 而二十世纪初,的确是没威胁,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感觉更让人不舒服。 第两百四十四章 顶级名家 刚与门捷列夫提到诺奖,李谕就在去拜会巴甫洛夫时就遇到了瑞典科学院的人。 后世诺奖评选对于提名人选是要求保密50年,所以不可能知道谁被提名。 许多谣言不要信,想知道的话只能等五十年后的解密。 不过二十世纪初的制度还没有这么健全。 诺奖一般在评选的前一年下半年就开始提名工作,诺奖并不能自荐。 然后在二三月左右开始对人选进行筛选、审定,最终会在十月份公布获奖者。 评选过程是由十个人左右的评选委员会投票,由他们决定获奖者。 李谕在圣彼得堡大学走着时,被一个人叫住:“您就是李谕先生吧?想不到在这碰见您。” 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人,李谕并不认识,疑惑道:“阁下是?” “我叫卡兹,您应当并不知道我,不过我却在瑞典时见过您,当时您被国王授予数学奖,我也在场。不过我只是个科学院的普通工作者,所以在角落里不太容易看到。” 李谕还真没印象,抱歉道:“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注意到。” 卡兹倒是不以为意:“您这样的大学者,看不到我很正常。” 李谕问道:“卡兹先生来这里做什么?” 卡兹说:“我是代表科学院来给俄国的几位教授学者送上提名的正式申请。正好门捷列夫教授与巴甫洛夫教授都在这所大学里。” “诺贝尔奖?”李谕问。 卡兹说:“对的,两位教授分别是化学方面与生理学方面的权威,获得提名理所应当。” 门捷列夫已经被提名过几次,不过他一直未能被真正授予化学家,可惜他没能多活几年,否则肯定会拿到。 而巴甫洛夫明年就会拿到诺奖,也是俄罗斯第一个诺奖获得者。 李谕说:“直接写信不就可以,还要亲自过来。” 卡兹说:“两位教授的地位太高,而且距离这么近,不如亲自过来一趟。” 斯德哥尔摩与圣彼得堡的距离确实很近,仅仅隔着波罗的海。 李谕说:“正好我也想去见见巴甫洛夫教授,一起吧。” 他们刚到巴甫洛夫的实验室外,就听到里面在大声地争吵。 巴甫洛夫气愤的声音传出:“你真是连一只脏狗都不如!” “我肯定不是脏狗,你至少要用鱼子酱作为试验用品!”另一个声音也不甘示弱。 “鱼子酱?”巴甫洛夫也提高嗓门说,“我是一名科学家,并不是有钱人,我自己都吃不起鱼子酱,为什么要拿这种东西作为试验品?” “那你就不配让我配合试验!”另一个声音继续大声争执道。 李谕和卡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门外有一个学生认出了李谕:“是李谕教授!” 李谕回头,想起他们就是第一次来圣彼得堡大学时,与巴甫洛夫在一起的两个大学生。 “你们好,”李谕说,“另外,我不是教授。” 学生却说:“您的水平,当教授绰绰有余。” 李谕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学生笑道:“巴甫洛夫教授的弟弟尼古拉一定要来教授的实验室工作,但是他什么不懂,于是说自己可以当个实验对象。” 李谕惊讶道:“实验对象?” 学生说:“就是条件反射试验的对象,之前巴甫洛夫教授用的都是狗,但是他的弟弟尼古拉说为什么不用人也来试验一下。” 李谕哭笑不得,竟然还有人争着来当人体实验对象。 从学生后来的讲述中,李谕算是知道了怎么回事。 巴甫洛夫虽然才华横溢,但这个弟弟着实不成器,一直失业在家。 现在巴甫洛夫已经声名鹊起,并且专门负责一间实验室,于是弟弟就想去巴甫洛夫的实验室工作。 可他显然一点都不懂科学,去了啥也干不成,于是巴甫洛夫拒绝了。 谁知道巴甫洛夫的妈妈有点宠爱这个弟弟,对他说:“你和那些混蛋一起研究还不如找你的弟弟和你一起去,你弟弟最馋嘴了,谁的口水也没有他多。” 巴甫洛夫就是通过给食物,然后狗分泌唾液来做条件反射试验的。 但他们虽然知道试验答题过程,却显然无法理解试验的本意。 巴甫洛夫对这个荒唐的提议难以接受:“请不要知道我,我知道如何工作。” 但他的母亲却坚持说:“但是你的决定会让你失业的弟弟继续闲在家里,而把工作机会让给那些你甚至根本不认识的脏狗!” 好吧,她认为那些狗也是在工作…… 巴甫洛夫非常无奈,只好接受这个所谓的“人体试验”荒唐建议。 但真的到了实验时,他的弟弟显然不想吃狗粮,要求用高档食材鱼子酱。 巴甫洛夫不想惯他这个臭毛病,说道:“今天仍然是烤面包片,你没有选择!” 弟弟说:“那你最好烤得好吃一些!” 巴甫洛夫道:“你少说几句吧,试验马上要开始了。” 巴甫洛夫接着摇了摇手里的铃铛。 弟弟却无动于衷。 巴甫洛夫又摇了摇,弟弟纳闷道:“我的烤面包片哪?” 巴甫洛夫说:“你张开嘴。” 弟弟说:“我不,我要看到面包!” “你先张开嘴,我要记录唾液分泌情况。”巴甫洛夫说。 但当他拿着纸笔过来时,弟弟却愤怒地打了他一拳:“去你的试验,不给我面包就想要实验结果?” 巴甫洛夫捂着鼻子:“你竟然敢动手。” 弟弟大声说:“我可不是狗,我生气了当然要打人!” 李谕几人一看这架势,连忙冲了进去,李谕好歹也是练过几手功夫的,还是师出黄飞鸿这种顶级武术名门,对付不了练武的浪人,对付这种普通人还是有点把握。 李谕抓住巴甫洛夫弟弟的手一把就拧在了身后,他吃痛半蹲下去。 学生围过去问道:“教授,您怎么样?” 巴甫洛夫气愤道:“把他赶出去,再也不许进入我的实验室!” 李谕把他推出大门外:“你听到了?” 弟弟揉着胳膊,冷哼道:“不来就不来。” 说罢就扭头走了。 李谕回身问道:“教授先生还好吧?” 巴甫洛夫看到李谕,惊讶道:“是你。”气消去了一半,“你怎么又来了。” 李谕笑道:“来参观参观教授的试验。突然发现真的有些人连狗都不如。” 巴甫洛夫被逗乐了:“你说得太对了,真是连狗都不如。” 巴甫洛夫也是挺无奈,一家子人并不懂科学,还非要给他这位弟弟安排科学工作,胡闹不是。 后来巴甫洛夫的母亲还给他弟弟辩解:“你在搞什么狗屁实验,摇了铃铛但不给尼古拉吃的,你知道你弟弟肚子饿的时候就像个疯子一样。” 话说他这位弟弟虽然没在实验室待几天,待的几天还是被当做实验对象,却四处吹嘘巴甫洛夫的成就实际上是他的功劳。 “他只是我的书记员”,他甚至对记者们胡说八道,“我才是整个实验的指导者,我在仔细地流口水的时候他就知道在一边傻呵呵地摇铃铛。” 也是够搞笑。 卡兹拿出一份信件,说起正事:“我代表瑞典皇家科学院以及皇家卡罗林医学院,特来送上明年诺贝尔奖的正式提名。” 巴甫洛夫接过信件:“诺贝尔奖嘛,有劳先生。” 卡兹说:“是在下的荣幸。” 巴甫洛夫突然想到:“眼前的李谕有没有获得提名?” 卡兹说:“我并不知道,远东方面的统计不是由我负责。况且现在传递消息太慢,科学院的学者们对东方的学术成果了解并不多。” 巴甫洛夫说:“我想他是很有资格的。” 卡兹说:“李谕先生已经得过国王亲自授予的数学奖,我想差不多。” 李谕对此一点不着急,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拿到,他笑道:“起码奖金一样多。” 巴甫洛夫说:“我很希望再次看到李谕先生获奖的一天,也让那些高傲的人们知道一下东方的力量。” 学生突然指着他的鼻子说:“教授,您的鼻血止不住了。” 巴甫洛夫轻轻一碰,就感觉鼻梁骨超级痛,“糟糕,说不定骨折了!这个该死的尼古拉,对自己哥哥下手都这么重。” 几人忙说:“您快去医院吧!” 巴甫洛夫说:“见笑了,我们改日再会晤。” 几名学生立刻陪着他一起前往医院。 巴甫洛夫走后,卡兹翻看手里的信件:“还要把一封信送给托尔斯泰先生。” 李谕道:“你要去莫斯科?” 卡兹说:“为什么要去莫斯科?” “托尔斯泰先生不就住在莫斯科?”李谕说。 “的确是这样,”卡兹说,“不过目前他本人就在圣彼得堡,而且离着还很近,就在旁边的彼得堡美术学院。” “美术学院?”李谕疑惑道,“托尔斯泰先生去那做什么,学画画?” “并不是这样,”卡兹解释说,“是列宾先生要为托尔斯泰先生再画一幅肖像。” 好嘛,原来是这样,竟然还能见到大名鼎鼎的批判现实画家列宾。 卡兹又问道:“您也要去看看吗?” 李谕还没回,身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吕碧城抢先说:“当然要去。” 她并不太认识门捷列夫、巴甫洛夫这些大科学家,但是托尔斯泰的名字却早就如雷贯耳。 卡兹说:“夫人如此说,想必李谕先生也会同意了。” 吕碧城只能继续解释:“我们只是同行。” 卡兹年纪也不大,笑道:“我懂我懂。那我们走吧,反正不远。” 李谕也想瞧瞧这位俄罗斯文坛泰斗的真容;还有创作了人尽皆知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的列宾。 托尔斯泰本人也属于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俄国在这个领域的造诣真心很高。 但此后冷战时期,老美和苏联的斗争已经不仅仅局限在军备,为了打压俄国的文化领域,针对现实主义流派,老美疯狂推起了超现实主义。 把各种寻常人根本看不懂的画作炒出天价。 乃至到了如今的艺术领域,似乎看不懂超现实主义就是艺术文盲。 哎,李谕也不懂美术,只能喟叹自己美学认知是不是真的太低,有些东西的确看不出怎么就那么艺术了。 他只能私下里偷偷这么想,不然肯定会被骂成艺术文盲,他也不明白难道越是不懂越是抽象就越是艺术吗。在他的认知里,艺术是多样化的,并不是只有欧美的超现实主义。 俄罗斯的批判现实主义就属于在现实中挖掘更深的内涵,普通人起码能够看懂。 吕碧城十分激动:“我看过报道,托尔斯泰先生是当今一等一的文豪。” 李谕笑道:“这个评价一点都不过分。” 国内差不多在几年前刚开始对托尔斯泰的作品开始翻译工作,不过受限于翻译水平,托翁的几部大作还没有翻译到国内。 但到了辛亥以后,以及“五四运动”时期,彻底迎来了翻译托翁的高峰。 那时候国内的文坛大老们,如鲁迅、茅盾等纷纷倡导读俄国作品,也就导致了文学界对俄国名家的翻译和研究蔚然成风。 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托翁的作品已经基本全部翻译到国内。 由于影响力太大,建国后,再次对托翁的三部长篇经典巨着《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进行大规模的重译与再版。 从此以后,国人对托翁大名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吕碧城说:“可惜我读到的都是残篇,未能一睹全貌。” 李谕说:“这个好办,到时候多买点英文版就是。” 现在他们在圣彼得堡,能买到的基本都是俄文原版。 吕碧城很感兴趣:“可惜读不懂原汁原味的俄文版。” 李谕笑道:“还是算了,想要学明白俄语,真是太难了。” 吕碧城说:“带回国后,我一定要找京师大学堂译学馆的林纾教习进行翻译。” 李谕一听,却说:“不着急。” 他想的是不如等一等直接用白话文翻译,还是那个略显无奈的思路:挟洋自重。只有让大家知道洋人也用白话文,才能慢慢接受。 而且俄语作品的翻译的确不是件简单事,关键现在国内懂洋文的太少了,仅有的一些基本也是被外交口要走,压根没有多少“闲人”。 况且翻译本来就不是件容易事,又不是只需要懂俄语就可以。 第两百四十五章 画像 彼得堡美术学院也坐落于瓦西里岛,的确非常近,步行仅仅十来分钟就能到。 后世改名列宾美术学院后,已经贵为世界四大美院之一,不过艺术这东西学起来开销太大,即便是俄罗斯的学费已经很低,也不是寻常家庭能够承担得起。 况且李谕的美术水平仅仅是在小学美术课时学过水彩笔和素描而已,对于美术真的了解不太多。 不过就像科学,如今各科之间的分隔还远没有后世那么大,有些艺术家能够身兼多项能力,涉猎的领域比较广泛。 搞文学的也想学学美术、搞美术的还会玩玩工程设计、搞音乐的还要弄弄量子力学…… 而且艺术本身魅力很大,所以除了艺术家外,喜爱的人不在少数。 托尔斯泰作为俄罗斯的大文豪,粉丝很多,列宾本人就是托翁的粉丝之一。 后世能看到不少托翁的肖像画,不少就是出自列宾之手。 列宾一共为托尔斯泰画过十二幅肖像画、二十五幅素描,八幅家庭成员的素描、十七幅作家作品的插图,还外加三尊石膏像。 完全能够看得出列宾对托翁的尊敬与爱戴。 彼得堡美术学院主要是一座比较庞大的主楼,单论整体校园面积并不大,所以报上请求后,他们就很快在一间画室找到了正在为托翁作画的列宾。 托尔斯泰已经是一把大胡子的经典形象,旁边还有他的夫人索菲亚。 好在李谕来的时间比较凑巧,没等多久,列宾就放下画笔要休息一会儿。 他们注意到了门外的李谕等人。 “是学生?”列宾以为他们是彼得堡美术学院的学生。 卡兹立刻说:“抱歉打扰了,我叫卡兹,代表瑞典皇家科学院及文学院来为托尔斯泰先生送上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 托尔斯泰听到后却非常平静:“我知道了。总是如此煞费苦心提名,却又不会真正授奖,也没有什么意味。” 他已经看澹这件事,毕竟是个75岁的老人,又经历过上几次文学奖的区别对待,名利的价值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卡兹听后有点尴尬:“评选的过程是文学院做的,我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 托尔斯泰又看向一旁的李谕:“你们是……日本人?” 李谕也有点尴尬,怎么都以为自己是个小鬼子。 李谕只好解释说:“托翁,我来自中国。” “中国?”托尔斯泰并没有去过中国,不过对于中国人还是有传统印象,就是西方漫画中已经出现过的一些长辫子形象。 李谕接着说:“我剪了辫子。” 卡兹也给他做起介绍:“他叫做李谕,是……” “啊,我听过你!”列宾竟然打断了卡兹说话,“你是那位写了《星球大战》的科学家吧!” 好吧,果然还是科幻小说流传更广。 李谕笑道:“没错,但也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其中的润色部分是由我旁边的碧城女士完成,英文版与法文版的翻译则出自另一名来自中国的德龄女士。” 列宾对托尔斯泰说:“你有看过吗?那本科幻小说非常有趣,想象力太惊人了,仿佛就是出自顶级的艺术家。” 托尔斯泰说:“我有看过,确实是个非常好的读物。而且我不仅知道小说,也知道你是个在科学领域站在最顶尖的人。” 李谕说:“托翁过奖。” 他们的沟通可以用英语。 就像之前提到的,如今欧洲受教育的典型特征就是懂得多国语言,托尔斯泰本人除了母语,至少还会讲英语、法语和德语。 大部分俄罗斯贵族家庭都至少会说法语,因为他们认为法语是高贵的语言,许多家庭会请法语教师。 托尔斯泰看来经常关注新闻。也没法不关注,毕竟李谕一些研究成果的影响力非常大,就比如已经开始在许多行业里开始研究的混沌理论和博弈理论。 再加上之前瑞典国王亲自授予了那么大数额的奖项,在欧洲还是很有名气的。 托尔斯泰说:“我日常经常阅读,也读过不少科幻题材,它是一种畅想未来的作品,与我着眼于现实当下的作品有很大不同。但我想大家读科幻小说时想必还是更加愉悦的。” 李谕笑道:“我肯定写不出来托翁如此深刻的现实主义内容。” 托尔斯泰现在的思想高度一直在提升,不仅像此前提到的已经不再迷信宗教,开始独立思考一些问题;也不再局限于批判社会,甚至已经开始自我批评。 对于一个70多岁的老人来说很不容易的,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思维框架大部分人早就固化。 沙皇曾因托翁一些的晚年作品想要把他监禁或者流放,好在没有实行。 一来是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有过先例,被沙皇政府流放了那么多年,早就引起社会愤慨;二来托尔斯泰确实家境好,出身贵族,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几乎终身穷困潦倒;而且托尔斯泰已经成名,沙皇慑于他的声望和社会舆论不太敢动他。 只不过因为他的名作《复活》,沙皇政府联合东正教教会批判他反对上帝、不信来世,于1901年以至圣宗教院的名义革除了他的教籍。这个决定引起了全俄的抗议,托尔斯泰却处之泰然,即便很大程度上因此让他错过诺贝尔文学奖也并没有后悔。 而且他紧接着又写文章批判沙皇政府镇压学生;还意识到俄国农奴制度荼毒之大,想让沙皇废除土地私有制,把土地尽可能给农民。 这么一看,托尔斯泰真的就比较好沟通了。 李谕还记得历史上爱因斯坦与泰戈尔有过会晤,但是两人的见面并不愉快。 爱因斯坦是一个顶级的物理学家,但泰戈尔不仅是个诗人,还是个虔诚的教徒。 两人的对话基本就是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的碰撞。 从对话记录看,泰戈尔一直在宣扬意识的作用以及如果没有人,世界就没有真和美之类的东西。 而爱因斯坦作为一个科学家,当然认为人的存在与否,无法影响到这个宇宙之间真理的正确性。 不过他倒并不想说服泰戈尔,从结果看,也确实说服不了,于是只是表示坚持各自的坚持。 好在托尔斯泰已经不信上帝,这就能大大解脱思想束缚,也能与李谕这种搞科学的人沟通。 不然在许多此时期人的眼中,什么问题都能被解读成“上帝已经设计好,只不过人类太愚蠢意识不到”。 很多科学家也承认人类认知还不够,但并不认为这就是愚蠢,而是更应该努力探索,而且科学家心中也有所谓的“上帝”,但这个上帝是自然,是宇宙本身。 总之观念这种东西确实差异过大,就会变成鸡同鸭讲。 托尔斯泰说:“你的作品也很深刻,可叹我并不能读懂。” 李谕明白他说的是那些数理内容。 李谕道:“中国有句古话,术业有专攻。” 李谕还用中文说了一遍。 托尔斯泰微笑道:“这么一说,更加令我感觉可惜,我并没有学过中文,想不到有这么精妙简短的谚语。” 李谕轻叹道:“中国文化源远流长,是世界上存续繁衍时间最长的文化,只不过现在处在低谷时期,各国并没有去想要深入了解。” 托尔斯泰作为一个俄国人,对此有点感触:“当年的俄国也是个落后的国家,同样没有人想要了解我们的文化。我只知道有几部关于中国古籍的翻译作品,但读起来确实困难。” 他提到的显然就是辜鸿铭曾经翻译过的《论语》,让一个外国人读懂,想想都不太可能。 李谕说:“中国还有许多通俗一些的作品,只不过尚没有翻译成其他文字。” 托尔斯泰说:“真是遗憾,不知何时能够看到。我很想看看与我们国家的文学相比会有何不同?我也一向知道中文是种神奇的没有字母的语言。” 恐怕他有生之年都难了,李谕只得说:“文学嘛,本身就是个难以评判的东西。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有欣赏的群体就足够。”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托尔斯泰脑中一闪,重复了一遍:“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他突然有点豁然开朗,笑道:“中国的语言文化简直已经洞察了所有人世间道理,我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自己无法获得如同诺贝尔文学奖一类的虚名。” 托尔斯泰不住重复了几遍,对中国的谚语越发觉得喜爱,“原来这才是文学的真谛。” 李谕自己都有点蒙,不知道托尔斯泰为什么突然心情这么好。 托尔斯泰接着又自顾自说:“如此看来,我的认知还是太浅。你说得对,文无第一,文学作品哪有什么贵贱之分、好坏之别,别管是严肃作品还是通俗小说,都没有第一,但又可以是个人心中的第一。今天你真是为我解决了心中一个巨大的疑惑,实在是太高兴了!” 列宾是托翁粉丝,这句话感觉也可以套用在自己的美术创作上。 列宾对李谕说:“想不到你作为一个科学家,对于艺术也有这样的见解,我很少见到托翁这个样子。” 李谕摸了摸脑袋,自己就是随口一说…… 托尔斯泰感觉心中灵感迸发,对列宾说:“我要立刻回公寓写作,今天的肖像画暂时放下。” 列宾道:“可是已经快要画好……” 托尔斯泰说:“我明天还会来。” 他起身就要离开,末了还不忘对李谕说了一句:“如果有机会,务必给我一本关于中国谚语的大全。” 此前就有不少人要过,就比如美国的马克·吐温,可李谕哪有这种书,但看托翁坚定的眼神,只好暂且答应下来:“我尽力而为。” 要是在穿越前,还能买本歇后语大全,这时候去哪找。 吕碧城看托尔斯泰要走,鼓起勇气问道:“托尔斯泰先生,能不能送我一本您亲笔签过字的书?” 托尔斯泰说:“当然可以。但今天我要回去工作,可以的话,明天你买一本来这里,我给你签字便是。” 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吕碧城激动道:“谢谢先生!” 托尔斯泰笑道:“一个美丽东方女子的请求,我是无法拒绝的。” 托尔斯泰说完就急匆匆带着妻子离开了。 列宾看着眼前的画板,无奈道:“搞得我此刻也感觉脑海中灵感迸发,却又不知道该画个什么。” 李谕笑道:“东方作品如何?” “有道理!”列宾接着说,“你们快站好,我给你们画个肖像画。” 李谕一愣:“我们?” 列宾取过一个新画板:“正好今天没有其他事,你们照照镜子,然后在我前面坐好。” “啊?”吕碧城有点呆住。 她知道中国自古以来也有肖像画,不过有这种待遇的都是名门贵族或者皇亲国戚。 好在李谕旋即想到机不可失,对方可是列宾啊,人家主动要求给你画个画,简直求之不得。 他立刻拉过吕碧城:“别愣着了!” 第两百四十六章 海燕 列宾这种大师级的人画油画,时间很难估量,实际的作画时间一般不长,不过前期的各种观察、画面构思、作家本人的思考占据了特别长时间。 据说《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用了三年时间创作,也不是说人家这三年只画了这么一幅画。 虽然可能实际用在画画上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十个小时,但这期间列宾对于伏尔加河畔的纤夫们进行了许多沟通。 这属于比较复杂的大型画作,除此以外,列宾对于人物肖像画也非常擅长,画得相当多。如果背景不复杂,只是单纯画个肖像,两三个小时已经足够。 列宾属于非常勤奋的画家,他传世的画作很多。不过列宾的确没怎么画过东方人,仔细观察了许久才动笔。 李谕和吕碧城没当过模特,李谕站在那一动不动,僵硬得很;吕碧城则在他前面坐在椅子上,也是眼睛都不敢多眨。 列宾笑道:“不用这么局促,越自然越好。” 李谕却说:“我感觉自己很自然。” 列宾说:“这样吧,你不要以为我在作画,尽管想自己心中的问题。” 于是李谕试着让自己脑海中去演算问题,神态才渐渐舒展开。 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列宾终于说:“完成了。” 李谕连忙过去看。 这可是稀罕物品,目前用油画画出来的中国人肖像画真是不多,何况还是出自列宾之手。 李谕赞不绝口:“果然是大师。” 列宾却不太满意:“草草之作罢了,我对中国的文化了解并不多,今后有机会要是能去中国深入了解一下,才能真正画出中国人的神韵。” “欢迎!”李谕说,“虽然我不懂美术,但中国有许多优秀的画作,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列宾说:“有所听闻,我确实想要了解一下中国毛笔画独特的艺术形式。” 李谕说:“我手里还有两幅中国画大作,要是什么时候来了京城,一定让你好好看看。” 李谕手里的《六龙图》和《洗马图》都是稀世精品,还是相当有价值的宋画。 虽然二十世纪初国内科技水平很差,但论艺术,一直都是顶尖的。 只是艺术这东西到了现在,许多时候也和国力挂钩,谁家话语权重,谁家的艺术就貌似能够高人一等似的。 好在列宾这种纯粹的画家,追求的还是艺术本身,中国画独有的意境美是非常非常高超的,即便他无法学会用毛笔作画,也不会失望。 列宾把刚画好的油画递给李谕,“这幅画送与你。” 李谕说:“如此贵重的东西,我该拿什么感谢您?” 列宾笑道:“不用客气,能为你这种科学巨匠作画,是我本人的荣幸,将来若是你能够更加耀眼,就已经是最大的酬劳。日后我对中国文化了解更加深入后,会再为你画一幅,到时候两相比照,我也想知道其中差异所在。” 李谕对这幅油画相当重视,虽然稍显仓促,导致艺术和价值上无法和朝廷赏赐的两幅宋画相提并论,但好歹是大名鼎鼎的列宾专门为自己画并赠送的,还是他第一幅东方人物肖像画,对自己而言价值连城。 吕碧城第一次见这种油画形式的美术作品,蛮感兴趣的:“比照片都要好看。” 这么说还真没什么毛病,因为此时的照片都是黑白的,没有色彩,论鲜艳程度远不如手工画出来的肖像画。 而且这东西的确很奢侈,别说列宾这种大咖,普通画家画个肖像画也不便宜。 李谕笑道:“回头好好保存,以后可值钱了。” 吕碧城显然并不太了解油画的价值:“很值钱?” 李谕说:“那当然,列宾是目前全欧洲一等一的画家。在美术上的地位,就等同于托尔斯泰在文坛的地位。” 吕碧城明白了,但看到画作中他们两人前后站立,于是说:“这幅画不要让别人看见。” 李谕纳闷道:“为什么?” 吕碧城道:“总之就是保密!” 他们二人又到了大街上,买了一套托尔斯泰的作品集,然后第二天来找托尔斯泰要签名。 他们刚到彼得堡美术学院门口,李谕就看到托尔斯泰正在与一名比他高大一些的中年人说着话。 李谕一眼就认出来了,好嘛,竟然是高尔基。 吕碧城可不认识高尔基是何方人物,着急忙慌要去找托尔斯泰签名。 托尔斯泰也看到了他们,打起招呼:“你们来得还挺早。” 吕碧城拿出昨天买的一套书,托尔斯泰笑道:“你们买得还真全。” 随后就一本本签好。 高尔基观察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是……来自中国?” 可算是有个不把自己当小鬼子了,但李谕很好奇,问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高尔基先生?” 高尔基却惊讶道:“你认识我?” 李谕笑道:“不仅认识您,我还知道那句‘让暴风雨来得更勐烈些吧’!” 这句出自高尔基名篇《海燕》的诗句,恐怕全中国人都知道。 如果单论知名度,高尔基此后在国内的地位恐怕比托翁、陀翁等人都要高。 虽然不排除其中包含政治因素,但高尔基本人在文学上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同样不容小窥。 茅盾在1946年左右就说过:“高尔基对于中国文坛影响之大,只要举出一点就可以明白,外国作家的作品译成中文,其数量之多,且往往一书有两三种的译本,没有第二人是超过了高尔基的。” 鲁迅这种眼光很高的人对他的评价也不低。 高尔基再次惊讶道:“你还会背我的作品,真是令我感到不可思议!至于为什么能看出来你是中国人,因为我见过不少日本人,与你的感觉并不相同,所以就算是没有辫子,我也知道你不是日本人。” 托尔斯泰说:“你要是知道他的名字,就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他便是那位积贫积弱的清国崛起的科学巨匠李谕。” “哦!?”高尔基忍不住再次打量了一下李谕,“竟然能在这遇见!我还想明年或者后年去美国时见一下你,我很想知道一个清国的科学家是怎样做到令欧洲科学界刮目相看。” 过两年,列宁就会派他去美国进行革命活动。 李谕说:“科学与艺术还是有些不同的,艺术受文化环境的影响很大,但科学却是隐藏在自然中的史诗,并不会因为人类不同的意志而左右。” 高尔基道:“说得有理,你对科学的见解属实让我钦佩。” 托尔斯泰又对高尔基说:“我已经看过你写的那本《在底层》,如此写,恐怕沙皇政府还会逮捕你。” 高尔基参加过不少次游行示威,但他的名气目前比不上托尔斯泰,沙皇政府不敢抓托翁,却敢逮捕高尔基,他已经两次入狱。 高尔基满不在乎:“反抗是必须的,不然怎么争取。远东局势如此混乱,一旦有点问题,底层人的生活将更加困苦。” 托尔斯泰问道:“你也认为我们会与日本人发生战争?” 高尔基对世界局势比托翁要更加关注:“在所难免,但如此行径,就算是清国参与一起对抗沙皇的军队我也不奇怪。” 很可惜清国不敢参与。 托尔斯泰同样是一直反对日俄战争:“西边的事情都办不好,却跑去远东,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不仅后世,目前俄国西部欧洲部分的人口占比更大。 只不过他们也不会想到日本人会赢。 高尔基说:“托翁您不用过分担心我,也不必再次向科学院文学部请辞,这样的话我实在过意不去。” 此前高尔基被捕后,托尔斯泰与契诃夫等人一起到科学院文学部请辞荣誉院士以示抗议。 托尔斯泰说:“我对诺贝尔文学奖都不在乎,一个荣誉院士又能怎样?对了,你有没有契诃夫的消息,他的病情如何?” 高尔基说:“他现在法国尼斯避寒养病,这个病真的,哎!” 契诃夫得的是肺结核,也就是肺痨,目前是不治之症。 他十年前照顾病人时不幸染上肺结核后,相当长的时间都居住在地中海沿岸法国南部的城市尼斯。中间短暂回到过克里米亚的雅尔塔居住,但没多久还是回了尼斯。 托尔斯泰说:“三年前我在雅尔塔见过他,他的气色看起来已经有些好转,希望能坚持下去。” 高尔基突然想起来,对李谕说:“你是当今世界顶尖的科学家,有没有可能治好契诃夫先生的肺痨?” 李谕知道这东西需要用到抗生素,还得是链霉素之类更加强力的抗生素才行,就算是青霉素问世,对肺结核也没有什么作用。 李谕遗憾道:“抱歉,我对于医学领域并不懂得太多,实在无能为力。” 高尔基说:“阁下不用道歉,我只是问问,如果有尝试性的疗法也未尝不可。” 李谕说:“人体实验涉及了很矛盾的伦理学,就算是有了初步成果,也很难快速推行。” 托尔斯泰年龄大,说道:“谨慎点没有错,契诃夫年纪并不大,我不认为他会出问题。” 高尔基叹道:“但愿吧。” 第两百四十七章 童话国度 马尔科夫已经为李谕订好了船票,李谕想要顺路去一趟瑞典,看一下自己的小岛。 在瑞典不会过多停留,因为马尔科夫还给他看了一份来自丹麦的信件。 李谕看封面,是丹麦嘉士伯基金会联合哥本哈根大学发来。 可能很多人知道嘉士伯是世界上排名前几名的啤酒商,不过这家公司对科学基金会的赞助历史也非常长。 最典型的就是赫赫有名的量子力学哥本哈根学派。 对于李谕来说,去丹麦倒也算顺路,圣彼得堡向西先到瑞典斯德哥尔摩,然后向西南走就会到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反正它们都在波罗的海上。 至于哥本哈根大学,也不简单,毕竟出过高达39个诺奖! 哥本哈根大学对于自然科学一向比较热忱,历史上有过不少知名人物。李谕目前在数理上的成就已经很瞩目,恰巧又身在圣彼得堡,这次怎么也得找过来。 嘉士伯听说了西门子对李谕的邀约,现在欧洲对科技的推崇程度真心非常高,甚至一些自然科学外的人文学科也想学习自然科学发展的辉煌模式。 如历史之类人文学科已经开始搞起了科学方法研究,一直到现在其实也称为人文科学。 目前俄罗斯甚至把文学部放在了科学院里……当然这个做法貌似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合理哈。 反正能看得出,“科学”二字的力量已经十分强大。 不然新文化运动也不会打出“民主”与“科学”两大旗帜。 “民主”代表的是政法路线,“科学”自然就是科技路线。 民主这东西很难评判,也过于泛泛,不同的国家国情又不同,非常复杂。毕竟是涉及对人的管理,超级麻烦,因为人是最难管的。 民主本身又是把双刃剑,掌握起来的难度非常高,用不好就会掉入陷阱,就像**之类的民粹或者南边的邻居印度那种无休止的内耗。 但科学就好说多了,因为这是对于自然的阐述,管你人类如何看待,就安静地摆在这里,好处多多,除了使用者本身的问题,几乎可以说是百利无一害。 李谕也没必要拒绝,因为丹麦就是德国邻国,近得很,顺路还能在丹麦看到一位他非常想见到的人。 相见总是很短,马尔科夫恨不得写信给沙皇,让他给李谕颁发一个俄罗斯科学院的荣誉院士职位,不对,不用什么“荣誉”,就直接是个正式院士也没问题。 不过很可惜现在沙皇尼古拉二世为了日俄问题忙得焦头烂额,大铁路花了这么多钱,势必要稳住旅顺这个终年不冻港然后染指东北。其他问题就只能暂且往后放放。 马尔科夫和李雅普诺夫再次到码头亲自送行李谕二人。 李谕笑道:“过段时间我回国时,还回经过圣彼得堡,能够再次见面。” 马尔科夫二人也很客气:“我们一定帮你申请到大铁路的使用权。” 李谕抱拳道:“感谢二位!” 下次见面肯定又大不相同了。 李谕提前给在瑞典的皇家数学顾问列夫勒发去了电报,他已经在小岛等候。 “亲爱的李谕先生,见到你实在是太高兴了!”列夫勒很热情。 李谕道:“别来无恙。” 列夫勒说:“你最近的《博弈论》属实精彩,今年的数学奖项,我想依然逃不出你的手掌。” 李谕说:“那将是我的荣幸。” 瑞典皇室现在还是比较有钱的。 列夫勒问道:“要不要再去斯德哥尔摩见一趟国王?” 李谕说:“暂且不了,我已经收到了丹麦和德国方面的请求。” 李谕拿出西门子公司和嘉士伯的电报。 列夫勒道:“你现在可是个大红人,每次来总是能给大家带来大新闻,如今各家报社都紧盯着你哪。” “尽可能不让大家失望,”李谕又看向岛屿内部,“现在的营建应当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吧?” 列夫勒说:“目前刚刚处理好地基,此后的地面楼房建造想必就简单多了。” 按照造价来说,地基占了二三成左右。 李谕说:“正好《分形与混沌》是由你们代为发行,需要用到资金继续用版税就可以。” 目前还有差不多4000来两银子,也就是接近3万克朗没有给李谕,单纯的建设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一万克朗左右就够,不过要是再加上装修以及仪器采买,又要一大笔钱。 列夫勒说:“如此最好,省了来回税费。” 李谕带着吕碧城在岛上逛了逛,反正面积不大。 吕碧城再次感觉非常吃惊:“你竟然在欧洲能够买一座岛!” 李谕随口说:“有什么好奇怪的?” 吕碧城说:“我根本无法想象中国人能买欧洲人的土地。” 李谕说:“他们还巴不得卖给我哪,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还会求着我再买一座岛。” 吕碧城有点无法相信:“不会是吹牛吧,为什么还有这种事?” 李谕神秘道:“你等着瞧就是。” 吕碧城问:“你还是要在瑞典买岛屿?” 李谕说:“不见得非要在瑞典,法国、瑞士、德国、英国都可以。” 吕碧城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原来当个科学家在欧洲这么有点地位?” 李谕轻描澹写道:“我又不是贪图享乐,都是有用的。” 在此时国人眼中,欧洲人高高在上,吕碧城哪能相信李谕一个中国人在欧洲这么吃得开。 岛上现在并没有地面建筑,没什么看的,于是乎两人很快再次搭乘轮船前往丹麦首都哥本哈根。 李谕问道:“丹麦是个童话国度,此前有听过吗?” 吕碧城说:“我当然知道,虽然没看过,但我也知道安徒生。” 李谕说:“我在想的是,你完全可以把安徒生的童话翻译到国内,都是些比较有趣的故事。” 李谕在轮船上给她讲了讲安徒生童话中最出名的几篇,如“皇帝的新衣”、“卖火柴的小女孩”、“丑小鸭”、“小人鱼”“拇指姑娘”等。 吕碧城听得非常入迷,不住赞叹:“真的是迷人的故事。” “所以我才说他们非常适合翻译到国内,”李谕说,“完全可以作为新式中小学堂里的读物。一来能够让学生接触到西方的文学,增加眼界;二来故事本身也有一定的寓意,能够启发学生思维。” 历史上差不多要到十年后,刘半农、周作人等人才开始翻译引入安徒生的童话故事。 他们对安徒生童话甚为推崇,周作人在推广安徒生童话时,曾借用了挪威评论家的评述:“其所着童话,即以小儿之目观察万物,而以诗人之笔写之,故美妙自然,可称神品,真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也。” 吕碧城点头说:“这么好的东西,确实应当引入。” 李谕说:“另外,既然是给学堂学生看,又是西方文学作品,最好还是用白话文翻译。” 再怎么说都是孩子可塑性更强,从小培养起来,对白话文的接受程度才能更好。 梁启超三年前写《少年中国说》,也是想把少年儿童作为突破口,并且“将儿童视为民族救亡的希望所在”。 李谕现在也看出这些拿到功名或者并没有拿到功名但已经年长的儒生大部分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按说甲午战败、庚子国难已经可以唤醒“吾国四千余年大梦”了,但许多儒生显然还是想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基本上到了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时,才彻底引发中国社会“对儒学基本价值的全盘性怀疑”,使中国社会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并且学习西方的科学文化。 吕碧城觉得确实有道理,孩子也容易理解白话文,于是说:“我曾经读过志怪小说,但像这样给孩子看的故事书真的是没怎么见过。” 李谕说:“没错,正因如此,这种童话引入小学堂效果会非常不错,咱们的典籍大都是注重文以载道,虽然有传奇故事、神话故事,不过并不是专门为儿童创作。安徒生这种没有约束力的以儿童视角写出来的故事算是个补充,而且读起来有趣得多。” 吕碧城说:“当然有趣,我自己都很喜欢。要是小时候,肯定看这个而不去背晦涩的文章。” 李谕笑道:“这也是新学堂应该有的教学模式,不能一味地如同私塾一样强调圣贤大道理,儿童毕竟并不懂。只是抛出一句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多少还是有些不负责任,效率也太低。” 吕碧城说:“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为什么敢办学堂了,懂得真不少。” 李谕心里想,果然当年多上学学那么多东西还是有用啊 如果看地图的话,可以发现丹麦的首都哥本哈根并不在日德兰半岛上,而是位于日德兰半岛东边的西兰岛上。 这是因为丹麦发迹于海洋,有一种天然的海洋情结。 而且哥本哈根处在北海和大西洋中间,扼守厄勒海峡,掌握着古代从西欧前往波罗的海的路线,这一地理位置十分有利于丹麦经济发展。 只不过铁血宰相战胜丹麦后,把丹麦彻底赶到了日德兰半岛上。然后德国深感海岸线被丹麦分开,丹麦当时又与英国交好,德国又肯定是要挑战一下世界霸主英法两国的,于是乎在日德兰半岛开凿了着名的基尔运河。 现在基尔运河已经是波罗的海上极为重要的航道。 后世北约和俄罗斯掐得很凶,哥本哈根旁边的厄勒海峡因为是国际航道,俄罗斯波罗的海海军还能做做文章,但基尔运河就用不了。 明眼人也都知道把首都建在海岛上一点战略空间都没有,但自从输给德国、瑞典后,丹麦就在战略上保持中立了,虽然二战中还是被小胡子给攻占了。 第两百四十八章 无心插柳 嘉士伯基金会能联合哥本哈根大学一起联名发电报也是有原因的。 嘉士伯基金会虽然名字上听起来是嘉士伯公司的,但实际上这个基金会已经被嘉士伯啤酒的老板雅各布送给了丹麦皇家科学院。 嘉士伯啤酒能够在竞争激烈的欧洲啤酒市场上胜出,还真是拜技术所赐。 当年创始人雅各布就创造性地在啤酒厂里建立了一个实验室,也就是着名的嘉士伯实验室,他的目的是希望用科学的方法来研究酿造,而不是过往单纯依靠经验。 经过了反复的研究,实验室还真的推出了一个创新的酵母培养过程,彻底改变了彼时的啤酒酿造工艺。 这个酵母菌株甚至一直使用到现在,相当产量的啤酒都是用的这个最初的酵母菌后代。 创始人雅各布差不多19世纪70年代时,与一些科学家、作家的讨论后,便萌生了创立基金会的想法,紧接着就把所有权转交给丹麦皇家科学院。 因为皇家科学院是丹麦唯一独立运行的专业机构。 基金会的主席同时也是嘉士伯啤酒公司的监事会主席。 在嘉士伯基金会成立之初,五名董事会成员就由学院提名。按照规定,成员必须是来自不同学科的科学家,而不仅仅只是金融、律师等商业领域的代表。 这是雅各布的遗愿,以科学为根基的嘉士伯基金会,可以确保自己去世后,嘉士伯的啤酒酿造工艺仍然能够持续得到发展和优化。 他的想法倒是实现了。 后世嘉士伯公司最大的股东依旧是丹麦皇家科学院下的嘉士伯基金会,拥有75%的投票权。 既然是已经属于丹麦皇家科学院,当然对李谕这种科学界翘楚非常感兴趣。 一天多的航行后,李谕和吕碧城抵达了哥本哈根的港口。 目前嘉士伯啤酒公司的管理者还是雅各布的儿子卡尔,他带着嘉士伯实验室的主任索伦森亲自来迎接李谕。 每次李谕都要解释一番自己的这个发型问题。 观念的改变真是不容易啊。 其实一直到了二十一世纪,丹麦瑞典之类的北欧国家也是不太待见亚洲人的,也不仅仅亚洲人,甚至南欧人都不太待见。一方面这些国家真心有钱,福利好得不像话,当年连加入欧盟都不屑一顾;另一方面也确实冷,大家在室内待的时间比较长,不如南欧人那么热情。 但东方人的特征整体上还是很明显的。 卡尔差不多认出了李谕二人:“你就是李谕院士吧?” 李谕回道:“没错,是我。” “真是与我印象中有点不一样。”卡尔说。 卡尔又介绍了身旁的嘉士伯实验室主任索伦森,然后几人便来到了嘉士伯公司所在地。 卡尔对李谕这种科学大咖还是蛮尊敬的,由于时近中午,先安排了一场午餐。 丹麦的饮食特点是早餐和晚餐比较丰盛,午餐相对比较简单,黑麦酸面包以及一些三文鱼做的肉食。 卡尔还提供了丹麦特有的一种肝酱,它是猪肝,洋葱,黄油,鸡蛋,牛奶和香料的混合物,可以冷热食用。目前只有少数人才能品尝到,因为它非常昂贵。但是后世已经以相当低的价格在城市中的每家餐厅和超市中提供。 卡尔说:“李谕院士在数学、物理学、天文学上的成就让我们非常敬佩,像您这样的天才已经好多年不曾出现,仿佛牛顿再世一般。” 李谕笑道:“先生过誉了,牛顿爵士才是真正的启明星。” 卡尔拿出他们的招牌啤酒招待李谕:“五年前我们已经在中国开始布局生产,将来院士应当可以品尝到我们的啤酒。” 李谕属于山东人中酒量较为普通的,也喝了不少次酒,眼前这种啤酒有点后世精酿啤酒的感觉,比较稠湖,口感更加清爽,相比常见的工业啤酒好不少。 李谕喝了杯啤酒说:“如果能喝着啤酒看球,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实验室主任索伦森说:“院士说的是足球?” 李谕说:“没错。” 索伦森说:“院士去哥本哈根大学时可以踢一会儿,他们正好在举办院系对抗赛。” “有点意思!”李谕真的挺感兴趣,他的玩心在穿越后被压抑得还是很严重的,没有互联网这种五大需求之下更基层的东西,实在是太无聊了。 卡尔笑道:“原来院士先生不仅热衷科学,还有体育爱好。” 李谕又喝了一口啤酒:“锻炼锻炼嘛。” 卡尔有心展示自己的产品,又开了一瓶新款式啤酒:“再尝尝这个口味。” 李谕还没有喝太多,这杯喝了一口就感觉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卡尔看他神情就猜出来了:“这款啤酒有一些涩感,但是厚重感更强一些。” 目前还没有太多工业啤酒,大部分是酿造,而且欧洲在啤酒和红酒方面还是有历史传统的。 李谕说:“似乎稍微酸了那么一点点。” 索伦森眼睛一亮,说:“院士还会品酒!的确如此,而且您的说法也更符合我的理解。” 李谕刚才只是随口说的,于是问道:“你指的是?” 索伦森说:“我本人虽然是嘉士伯实验室的主任,却不爱饮酒,对于许多品酒大师的厚重感、涩感等词语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您所说的酸度却是我最想表达的,只不过无法做到科学上的量化。” 李谕纳闷道:“酸度?不是有ph值吗?” 索伦森反问了一句:“ph值?什么意思?” 李谕一拍脑门,我去!原来现在化学界连这个十分基础概念还没有诞生。 李谕想了想说:“要理解这个需要先接受原子假说、分子假说,然后还需要接受电离理论。” 索伦森也是个科班出身的,说道:“原子、分子假说我可以接受,您说的电离理论,想必就是阿伦尼乌斯教授的那套理论吧?” 阿伦尼乌斯今年就会因为电离理论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他是瑞典人,能拿奖也说得过去。 门捷列夫前面几年虽然也有资格获得,但有几个人,比如这一位也蛮够水准。比较可惜的是1906年那次,门捷列夫遗憾地以一票之差与诺奖失之交臂,于1907年初去世。 李谕说:“没错,其实所谓ph值就是溶液中氢离子的浓度,通过它便可以非常直观地量化酸碱度。” 这种每个学过初中化学都知道的理论还真得从头解释起来。 索伦森差不多能听懂李谕的解释,但还是有些犹豫:“现在尚且没有定论,电离理论当真靠得住?” 今年年底才会颁布诺贝尔化学奖,虽然并没有让所有人都相信(毕竟连原子论还有一大票人不相信哪),但总归是让许多人吃了颗定心丸。 李谕说:“当然靠得住,用实验验证便可,只要能够建立起对应关系。” 索伦森是个痴迷化学的人,竟然随身就掏出了纸笔:“院士能不能继续深入讲一下。” 李谕太熟了,根本就是化学的中考内容,于是把ph值1~14分级以及相应的对数关系给他详细列了出来。 索伦森越听越激动:“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理论!” 李谕道:“只是理论,至于如何测量,还是个小问题。” ph计的诞生还要更晚。 索伦森连饭也顾不上吃了:“院士的这套理论我为什么没有见过,莫非是您创造的?” “额……”李谕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说,“是……在轮船上与碧城小姐讨论安徒生童话时意外想到。” 卡尔说:“原来这位美丽的东方夫人也有如此才能,令人钦佩!” 吕碧城一脸问号:“你们说的都是什么?” 索伦森恨不得现在就要去实验室做实验,但他还是问道:“这套理论是先生首创,不若您在杂志期刊发表之后我再进行研究。” 原来他不想私吞成果。 但其实历史上就是索伦森1909年在嘉士伯实验室创造出的ph值理论。 只不过他的名字并不太知名,甚至查都很难查到。 而且往后许多年ph值理论也并不被重视,差不多要到1930年左右,这套理论才真正在化学以及生物领域广泛接受。 很难想象它这么重要却诞生这么晚。 李谕笑道:“我只是提出一个框架,具体的试验还需要先生来做,实话说,我对于化学的理解不算特别深。” 索伦森说:“但我曾听闻门捷列夫发表新的化学周期表时特别提到是您的启发。” 门捷列夫即便没有诺奖加身,也是化学之神的地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欣赏之语,不得不让索伦森重视。 李谕说:“无心之举。对于这套理论,此后我也帮不上太大的忙。” 索伦森说:“您已经帮了大忙!这样吧,我做好试验数据后,在发表时将您作为第一作者。” 李谕笑道:“不用这么客气,你是试验真正的操刀人,当然是你作为第一作者。” “不不不!”索伦森坚持说,“我知道提出理论框架更加困难,况且您的这份框架已然十分完善,只是缺少一点试验数据而已,我必然是要将您作为第一作者。” 卡尔也说:“院士一来就解决了实验室的大问题!果然坊间传闻能请到您往往就会有大惊喜,我这几杯啤酒真是太值了,再送您十桶也在所不惜!至于第一作者的事,您不要坚持了!” 李谕没办法,只好接受了这个第一作者的提议。 话说他自己都忘记了ph值还未出现,关键这个东西他一向觉得太基础了,竟然忽视了其中还涉及了原子理论、电离理论。 果然越到近现代,化学与物理的内在联系就越深。 第两百四十九章 跨界科学家 索伦森一熘烟就跑回了实验室,只留下李谕和卡尔坐在那里继续吃饭。 卡尔笑道:“不用在意,他一向这样。” 李谕能理解他的心情:“长时间的研究后能够获得突破,谁都会高兴得废寝忘食。” 有了框架,其实建设这套ph理论就很简单了,只不过一时半会确实难以掀起波浪。毕竟受时代所限,目前就连许多科学家本身都不相信原子,更别提电离理论中的离子了。 所以李谕此刻确实没有把这件事过于放在心上。 第二天,他就如约前往哥本哈根大学。 后世提到“哥大”,大部分人的第一印象肯定是哥伦比亚大学,但实际上姓“哥”的还有哥根廷大学与哥本哈根大学这哥俩儿。 大学的评判标准比较多,如果单说诺奖数量,哥伦比亚大学当然更强,在全球大学里都能名列第五,拥有96个诺奖。 而哥根廷大学排在15名,有45个诺奖; 哥本哈根大学排在17名,有39个诺奖。 所以“哥几个”都不是小角色。 目前丹麦还没有那个着名小美人鱼铜像,它其实就是1909年时,由嘉士伯基金会赠送的。 这个凋像此后多次被人锯走头部、手臂之类的部件,2003年时还被人用炸药炸到了水里,打捞起来已经严重受损。 2017年有人给她泼了蓝白相间的油漆;还有人泼红漆…… 这样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尤其是各种涂鸦,太多了。有一部分涂鸦的借口也层出不穷,什么民族主义、宗教主义,或者抗议捕鲸的极端动物保护者,反正无法枚举。 甚至还有人给小美人鱼铜像冠上了种族主义标签。比如“黑命贵”时期,有部分黑人反对任何历史凋像,因为他们觉得这些历史人物曾在奴隶贩子和殖民主义者等种族主义压迫中发挥了作用。 虽然很难理解一个童话故事中的小美人鱼有什么种族主义色彩。 而可怜的小美人鱼也不知道自己会承受如此多的“不能承受之重”。 李谕来到哥本哈根大学时,丹麦皇家科学院院士兼哥本哈根大学校长、数学教授佩特森本人,带着物理及海洋学者克努曾、生物学讲师奥古斯特·克罗、生态学家瓦尔明等人一起来迎接李谕。 这待遇给得蛮高了。 其中佩特森年纪不小,他本人是做图论研究,这东西自从欧拉研究七桥问题首创后,在欧洲一直有许多数学家感兴趣。 克罗则会在1920年获得诺奖。 佩特森对李谕同样非常看重,毕竟是同时身兼多项一流成就的学者,说是当今世界的顶级科学巨匠真的不过分。 但他们显然还不知道李谕将来会越来越可怕。 “尊敬的李谕院士,能见到您属实令人激动。”佩特森说。 他也用了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的称呼。 李谕已经被两个人先后称为院士了,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好在对方也是个院士,李谕说:“佩特森院士,您好。” 佩特森说:“我们哥本哈根大学对于自然哲学一向尊崇,早早就让理学院众师生等候您的演讲。” 李谕有点头大,怎么又要演讲,于是说:“其实内容都在书了,简单的交流交流就是。” 佩特森说:“没有问题,你随便说几句都可以。” 克罗说:“大家不仅对您的学术成就感兴趣,更对东方感兴趣,所以无论如何这个演讲您都不要推辞。” 李谕感觉盛情难却,于是答应了下来。 哥本哈根大学和上次去的巴黎大学院系设置很像,都是将自然科学放在了专门的理学院中。 佩特森欣喜地带着李谕前往理学院的礼堂。现在科学大咖并不容易请,大部分都是有某种职位在身,或者年龄大了不愿意过多走动,像李谕这种年轻有为精力旺盛的真是不多见。 佩特森甚至说:“我仔细研读过你的混沌理论与博弈论,犹如开创了新的数学道路。而且看你这么年轻,瞬间让我想到了当年曾经到访过的阿贝尔先生。” 李谕对阿贝尔很熟,于是问道:“他是挪威人吧,也曾经来过哥本哈根大学?” 佩特森说:“并没有,但一位大学的前辈汉斯廷教授收留过他,只不过他很快便毅然前往了巴黎。” 阿贝尔当时之所以去法国,就是因为法国相当长时间里都是数学中心,出了一大票数学牛人,后来才慢慢被德国赶超。 李谕叹道:“只可惜同时期巴黎也有一位年龄相彷的数学天才,加罗瓦。” 这两个人短暂的生命就奠定了现代数学的群论,但去世时都是只有二十来岁。 阿贝尔十分贫困,死于肺结核,终年26岁。 三年后,加罗瓦又为了一个别人口中“低级客栈里卖弄风骚的女人”而不惜与一位军官决斗,终年更是只有21岁。 实在无法想象他们要是能多活几十年会怎样。 诺奖里没有数学奖,此后最高的数学奖项是菲尔兹奖,但只授给不超过四十岁的数学家,可能也是害怕再有年纪轻轻的明珠遗落。 但貌似大部分科学家或者艺术家的最大成就都是在四十岁以前完成。 就像张爱玲说的那句“成名要趁早”。 佩特森来到讲台上,先为李谕做了介绍,其实他都不用多介绍,当黄皮肤黑眼睛的李谕亮相时,台下已经是阵阵惊呼。 “我的天,他就像一个与我们年龄一样的学生!” “他到底如何做到如此年纪便在物理学、数学、天文学都有极高成就!” 佩特森伸手往下压了压:“大家安静一下!能请到当今科学界炙手可热的新星李谕院士着实不易,皇家科学院以及嘉士伯基金会共同出面才赢得了这次机会,大家一定要珍视,从他身上感悟到寻求真理的路径……” 李谕听了心想,其实我也没这么难请,稍微劝一下就可以过来嘛! 佩特森讲了几分钟后,对李谕说:“李谕院士,请你来讲吧。” 李谕走到台前,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随口说:“这次来得比较突然,我实际上也没有做什么准备,不然就由大家提问,来找个引子。” 李谕扫了一圈下面的人,人数也不多,现在的大学招生规模普遍不大。 他很快就找到了玻尔,因为他的脑袋的确很大,非常明显。 “玻尔同学,你有什么想说的?”李谕问道。 事实上他也是酝酿了好半天,叫堂堂量子力学三巨头之一的玻尔为“同学”,真心有那么一点别扭。 玻尔有些诧异,虽然他很想发言,但自己只是个新生,感觉还轮不到自己。 李谕的突然发问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啊……我……” 李谕笑道:“没关系,随便问就是。” 玻尔说:“我,我在想下午的足球比赛要采取什么阵型,院士您也喜欢足球吗?” 李谕竟然也被问蒙了,“足球?喜欢当然喜欢……” 玻尔接着说:“下午我们与神学院踢比赛,您也参加吧!反正我们差不多大。” “好……也好……”李谕不知道咋接了。 后面的学生们哄堂大笑,有人说: “神学院很强,我们很难赢,还是不要想了。” “让你提问,怎么扯到足球了。” 玻尔却说:“是李谕院士让我随便问的。” 玻尔身边的一人突然说:“弟弟,我们肯定能赢,不要担心这个问题了。现在好不容易见到李谕先生,尽量提一些专业方面的问题。” 李谕恍然,我晕,自己竟然认错了! 一开始指认的那个“玻尔”其实是大名鼎鼎的量子力学巨头尼尔斯·玻尔的弟弟,他叫做哈那德·玻尔。 兄弟二人年龄差不多,长得又很像,李谕一下子找错了人。 但玻尔这个弟弟也不简单,年轻时的才华甚至在哥哥之上,此后也成了一名数学家。 而且兄弟二人从小热爱足球,甚至差一点去当了职业运动员。 尤其是弟弟哈那德·玻尔,还曾代表丹麦足球队获得了1908年奥运会的足球亚军。 兄弟两人堪称足球界里数理学得最好的,数理界里足球踢得最好的! “真”玻尔说:“我能提问吗?” 李谕刚才略显尴尬,于是说:“当然可以。” 玻尔说:“我看了多遍院士关于黑体辐射推导的论文,如若真是如此,那么就是说能量的单位会极小,才可以成为一份份的状态。也就从侧面证实了原子存在,又考虑此前英国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汤姆孙教授的实验,原子中存在电子,它们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状态?电荷又是如何分布?” 李谕想不到玻尔才刚进入哥本哈根大学,就开始想这么超前的问题,但他问的问题确实太大,于是回道:“你提出的正好就是将来物理学发展的方向,但我要有点遗憾地告诉你,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涉及到了试验论证,否则此刻任何提出的东西都只会是一种假想。” 玻尔问道:“根据院士的论文,原子如果存在,尺度极为细小,这种试验怎么可能做出来?” 李谕说:“好问题!但关于原子方面的物理学,恰恰就是一门极为精准的科学。这种精准程度就像测量从伦敦到圣彼得堡的距离仅仅差了一根头发丝。” 玻尔诧异道:“这是能够做到的事情?” 李谕说:“当然可以,否则如何面对众人的质疑?” 量子力学发展下去后,就是个在实验上极为极为精准的科学,很多试验的精细程度常人根本无法想象,是人类对于微观世界探索堪称史诗般的成就。 第两百四十九章 配合 弟弟哈那德·玻尔对数学更加擅长,还是不太相信:“误差控制这么小,从数学上讲,几乎做不到。” 李谕说:“但是肯定会做到,也必须做到,否则开尔文先生说的两朵乌云并不会就此消散,反而会越变越大。” 玻尔说:“这种微量级的研究,莫非就是物理学的方向?” 李谕说:“没错,而且是个超级大的方向。虽然很难让人相信,但这个世界就是存在一个最小的尺度,不仅绳子不能无限细分,抽象的时间也不能。我只能说,这是条充满迷雾、但是又无比宽广的大路,许多年都无法走到头。” 李谕很想说世界存在一个最小的“分辨率”,不过想想有点难以解释,毕竟现在还没有电子屏幕。 玻尔问:“走不到头的路?” 李谕点点头说:“你不觉得这样才有意思吗?” 玻尔毕竟还年轻,就是喜欢有点挑战的事情:“确实有点意思,我喜欢这种合理又别扭的感觉。” 李谕说:“你这个比喻倒是有趣,涉及微观的理论现在刚刚开始,以后你会发现不仅仅微观理论,宏观理论也可能到处都是合理又别扭的事情。” 玻尔又问道:“我在阅读院士先生的文章时,看到最近发表的天文学内容反复提到了光谱。而在微观的研究时也有光谱,我就在看氢原子光谱时,发现它极为复杂。氢元素尚且是最简单的元素,其中涉及的巴尔末公式已然让人感觉疏忽迷离,摸不着头脑。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 李谕感慨,果然是三巨头之一,他问的都是尖端问题。 实际上,在1900年左右,物理学不仅有两大乌云,经典力学还有四个极难的问题无法解决,首先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黑体辐射问题,另外三个则是: 1,氢原子光谱问题,也就是所谓的巴尔末公式;大家这时候通过门捷列夫等人的努力,已经知道氢原子是最简单的元素,但是它的光谱却毫无规律,大家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难以解释。巴尔末提出的那个巴尔末公式实际上也是凭借自己的高超数学直觉猜出来的。 2,光电效应,这个此后会提到,爱因斯坦唯一一次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就是因为解释了光电效应; 3,原子的稳定性问题,其实就是原子模型问题。 包括黑体辐射在内,无一例外都涉及到了量子力学。 所以量子力学要是无法横空出世,这些问题根本无法解释。 李谕说:“你提的问题很尖锐、也很好,但我必须再次承认,我目前很难给你答复。因为微观理论极可能很多是与我们认知大不相同的。我们的理解里1后面就是2,然后是3,4,5;但在微观领域,很可能数字却是1,3,5这样排列,没有2和4!这非常不合常理更反直觉,但又的确如此。这是个长久的认知建立过程,单纯靠一家之言很难站稳脚跟。” 李谕用了一些十分委婉的词汇来解答。 但实际上量子力学一直以来就是是充满争论的,就算是二十世纪最顶级的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到死都无法认同量子力学。而且直到李谕穿越前,量子力学领域内的科学家们互相也在不断争论,当然已经发展到神仙打架级别。 很多人甚至调侃说“不自量力”的合理解释应该是:不要自学量子力学! 反观另一朵乌云相对论,大部分科学家倒是都比较认同。不认同相对论的基本都是民科或者连民科都算不上的某音某站“科学家”。 总之量子力学真的很难去完整地解释,更何况还是在量子力学刚诞生的萌芽阶段。 也正是因为如此难以解释,所以才有了那句着名的“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别管乱七八糟的了,反正就这么回事! 李谕给的解释虽然已经尽可能用通俗的语言去讲,大家还是表示一头雾水。 玻尔问道:“说起来,巴尔末公式也有一些地方让人感觉奇怪。” 李谕说:“这就像当年关于太阳系行星的波德公式,都是经验公式,一旦正确的理论出来后,就站不住脚了。” 波德公式就是一个关于太阳系行星距离的经验公式,虽然明显是凑出来的,但确实对于人类早期探索太阳系还是起了一些作用的,几个行星的发现就是一定程度上受此启发,也包括小行星带的发现。 玻尔继续问道:“但这样的经验公式多少感觉比较合理,反而院士先生刚才说的反常理的东西,难道不是错误的吗?” 李谕说:“我还可以这么问你,常理一定是正确的吗?” 玻尔一时之间有点呆住,也不仅仅他,大家都有点惊愕。 但很快大家就发现这种惊愕再正常不过,大家都是理学院的高材生,深知近代科学的突飞勐进,就是在不断的“反常理”中进行的,许多过去觉得不可能甚至不对的事情全都实现了。 以李谕的身份,也不会随便乱打诳语。 玻尔最快释然:“谢院士先生!” 李谕其实憋得很难受,但现在还真是没法和他聊太多。 好在巨头终归是巨头,现在只是个“巨头之苗”,早晚会成长起来。 此后其他人又问了不少问题,李谕都一一进行了解答。 这场演讲也在如此的交流中顺利完成。 丹麦科学院院士兼校长佩特森对演讲效果很满意:“院士先生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这样的形式还可以启发学生。” 李谕说:“有用就好。” 其实后世欧洲大学不少依旧流行这种形式。 玻尔和他的弟弟哈那德·玻尔突然跑了过来:“院士先生,您刚才说是要和我们一起踢足球比赛对吗?” 李谕愣了一愣,旋即笑道:“对!” 玻尔兄弟高兴道:“太好了!就算是输,我们也认!” 李谕说:“我可不是菜鸟。” 玻尔问道:“院士会踢什么位置?” 李谕说:“中场吧。” 玻尔道:“正好补充阵型,大家都愿意当前锋,没人想在后面。” 二十世纪初的足球比赛还没有越位规则,甚至都有九前锋一后卫或者七前锋三后卫的极端组合。 李谕说:“可是我没有衣服。” 玻尔打量了一下他的一身西装,然后说:“我给你找一身!” 玻尔身高不算低,但李谕这种一米八的大高个这时候更不多见。 好在运动服比较宽松,李谕穿上倒也合身。 来到绿茵场时,对面神学院的气势挺强,队长对玻尔说:“如果你们输了,要在我面前背诵经书哦!” 玻尔却说:“哪怕上帝来了,我也赢定了!” 开球后,李谕的防守意识明显是好一些,毕竟后世的足球常见的什么四三三、四二四阵型,对防守的强调都很高。 李谕逮着机会,一个长传冲吊给了前场的玻尔弟弟哈那德·玻尔。 停球有难度,但是长传就简单许多,至于进攻能力,就看哈那德了。 而且这种无越位规则下,长传的攻击性别说真挺强。 哈那德果然不负众望,接球后防守人员很少,一脚抽射就进了球门。 玻尔兴奋地过去抱住弟弟:“干得漂亮!” 此后的几次防守反击都打得很精彩,李谕充分灌输了自己作为一个中场兼后卫的职责,一方面防守,一方面组织进攻,虽然进不了球,但作用还是很强的。 最终的比分定格在了4-1,堪称大胜。 弟弟哈那德·玻尔是个明白人,对李谕说:“幸亏院士先生的长传!太有效了!” 玻尔也异常开心:“院士真是个好球员,以后也多参加比赛吧!” 李谕倒是想,不过回国后真是没什么踢球环境。 这种快乐既短暂又弥足珍贵。 李谕笑道:“如果有机会,我们还能一起踢球。” 和玻尔这种传说级的人物踢球感觉确实奇妙。 玻尔现在很太年轻,不过人家是真的聪明,在学校同级里,年龄差不多是最小的。 十分有少年天才的感觉。 玻尔兴奋劲还没下去:“赢神学院真是太解气了!他们和我辩论过好多次,就是赢不了他们。” 李谕笑道:“当然这样,踢球可以赢他们,但你想辩论过神学院怎么可能。” 玻尔认真道:“为什么不可能?上帝明明就不存在。” 李谕说:“我此前在巴黎大学时提到过关于可证伪性的内容,你可以多看看,就明白为什么辩论上赢不了神学院。他们只需要几句无法辨别真伪的话就可以驳斥他人。” 玻尔说:“这样根本没有道理,至少在大学校园里不能这样,要讲道理。” 李谕说:“就好比鸡同鸭讲,说不明白的。” 玻尔说:“那可不行,他们再怎么都是校友,我不能让他们执迷不悟。” 李谕想不到年轻的玻尔还挺有博爱心理,于是开玩笑说:“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你还会觉得上帝掷骰子哪。” 玻尔大摇其头:“我怎么会说这么没水准的话!” 李谕哈哈笑道:“很有水准的。” 这可是后来玻尔与爱因斯坦论战中最出名的一句论断。 只不过是最开始爱因斯坦说的“上帝不掷骰子”,而玻尔回怼了一句:“爱因斯坦,不要指挥上帝怎么做。” 此后不少人不知道为什么引申到两人相信上帝了。 估计这些人自己压根都没看懂爱因斯坦和玻尔为什么说出这两句话。 就像很多人通过牛顿晚年研究神学的事,然后说了一句狗屁不通的“科学的尽头是神学”一样。 完全没有去研究牛顿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什么去研究神学,一点内因都不考虑就下可笑的论断。 此时的玻尔是个坚定的科学追随者,对李谕说:“哪里有什么水准了?” 李谕再次神秘道:“以后你自己就会明白。” 玻尔更加觉得不明所以,但李谕却没有再细说下去。 第两百五十章 柏林街头 李谕在丹麦哥本哈根时,还被邀请到了哥本哈根天文台。 毕竟发现冥王星,以及最近在《sce》杂志上发表的关于系外星系、红移现象、银河系旋臂结构等文章都是在天文领域不得了的成就。 哥本哈根天文台的名气显然无法和欧洲其他几个天文台相提并论,但是丹麦对天文学的研究其实非常有传统。 300多年前赫赫有名的第谷·布拉赫就开始了大规模的天文观测,其数据直接帮助开普勒完成了辉煌的开普勒三定律。 200多年前,最早比较精确测量光速的奥勒·罗默也是出自哥本哈根大学,光速被测量出来这件事经过多年发展后对相对论的开创可谓至关重要。 此时天文台台长是一名叫做汉斯的天文学家,他见到李谕后竟然用中文说道:“你好,李谕先生!” 李谕愣了一愣,才以中文回道:“你好!” 佩特森校长笑道:“汉斯台长是个‘中国通’,他不仅会说,还会写中文哪!” 对于学中文的老外来说,中文的难写程度要比难说更像一个噩梦,一个老外能写出中文来真心不容易。 汉斯对此也很骄傲:“我也曾编制关于贵国的中文电码,那么多的方块字,编制时感觉我的脑袋都要炸了。” 差不多30年前的1873年,世界上第一次有了中文电码,参照的是《康熙字典》,用了接近7000个汉字。 李谕曾经在广州见到的郑观应,把它们整合成了一本《中国电报新编》。 后来中国最早研制电报机的华侨商人王承荣与人合作研制了中国第一台电报机,并呈请清廷自办电报,清廷竟然直接拒绝。 因为清廷觉得洋人的东西更好。 但朝廷的电码完全用洋人做出来的,想要加密难度就很大,别人想破译也不复杂。这是个巨大的漏洞。 如今上海的跨海电报线,大部分就是由丹麦的大北电报公司承建。 他们还与清政府签订了合同,获得了借用路线和收发报专利等特权,经营收发报业务。 关键清廷是真的不懂通信,完全是把核心业务交给了列强。 汉斯便是给丹麦的大北电报公司制作的中文电码。 佩特森说:“如果院士需要与国内联络,直接就可以在丹麦用中文发电报。” 他们看来还不知道李谕已经掌握无线电技术。 于是李谕随口说:“暂时不需要。” 汉斯指着自己的天文台,又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有用李谕院士的方法观测寻找冥王星以及河外星系,只可惜我这个小天文台设备达不到如此高的精度,正好给科学院提交申请更新一下。” 李谕说:“经费能批下来的话,升级一下望远镜的确能有很大便利。” 汉斯笑道:“当时我也把您的论文与申请书一起递交了上去,我想他们就是看到您的文章,发现原来天文学有这么广阔的领域还有待发现,才批准了我的申请,院士您的功劳可是不小!” 李谕心里五味杂陈,自己想要搞点设备,只能自己出钱。 关键天文台这东西真的很花钱。 汉斯继续兴奋地说道:“将来设备更新后,或许可以用它来做出更加伟大的发现。” 李谕说:“设备好是一方面,还需要人来发挥设备的价值。” 佩特森校长说:“所以我们很希望多请您过来。” 李谕只好说:“有机会的话会的。” 他们现在就很想留李谕多待一段时间,不过德国柏林又发来了催促的电报。 发报人是西门子公司以及柏林大学,他们早就知道李谕到了丹麦,不过竟然在丹麦待了几天还没有动身南下,于是才发文询问。 李谕展开电文: “尊敬的李谕先生,恕我冒昧,我们已然腾出一座实验室,并且与柏林大学普朗克教授取得联系,一切就等您的到来。——卡尔·西门子。” 李谕笑道:“看来我真的要动身了。” 哥本哈根大学众人知道这次李谕来欧洲就是要赴德国之约,但今后还是有时间请到他的。 佩特森说:“院士先生完成工作后,随时都可以来丹麦。” 丹麦和德国是邻国,确实近得很。 但有这想法的可不止丹麦。 李谕只好搪塞了几句,然后收拾行李继续出发。 李谕从哥本哈根港口登船,前往最近的德国基尔港口,然后乘坐火车一路南下,经由汉堡转向东南,前往柏林火车站。 德国在此后几十年里,科学方面一直非常强大,甚至影响到德国的方方面面。 德国人对技术的狂热很难想象,即便是到了二战时期,和苏联打到灭国级战争时,大后方竟然还要同时研究上百种新型的武器装备。 德国和苏联的路线明显不同,德国是真拿技术当做制胜法宝,很多领域也的确十分开创性,火箭都开始搞了起来。 苏联的路线则是好用耐用为主,型号比较单一,对于战争时期来说,其实这样后勤更好操作。这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后来苏制武器的制造原则,也导致了ak在世界的大规模流行。 一路上反正无聊,李谕闲着没事给吕碧城聊了聊德国的历史,尤其是俾斯麦对于德国的巨大贡献。文化历史方面吕碧城还是能够快速理解,那些涉及近代科学的部分对她来说都过于艰深。 德国在欧洲列强里算是崛起相对很晚的,殖民地几乎没有,强国之路属于困难模式起步,几次大规模对外战争几乎都是虎口夺食。 之后工业方面的发展也非常出彩,几十年下来硬生生搞成了欧洲大陆的第一强国。 不过吕碧城更感兴趣的还是文学艺术方面,对于打打杀杀之类的历史反而没有太大兴趣。 李谕想了想,说:“文学的话……对了,德国也有很着名的童话故事。” “就像丹麦的安徒生童话?”吕碧城问。 李谕说:“自然,德国人的格林童话并不弱于安徒生童话。” 与安徒生童话一样,现在格林童话也没有进入中国。 李谕接着给她讲了讲后世早就脍炙人口的《灰姑娘》《白雪公主》《小红帽》《睡美人》等名篇。 相比较此前的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的故事更有浪漫主义色彩,自然更受女生的喜爱。 安徒生童话重很多故事的寓意性更强,有一定的内涵,就比如非常典型的“皇帝的新衣”,其实儿童压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当然二者都是经典童话集,没有任何好坏之分,只不过作者生活时代的不同让故事有了一定的区别罢了。 吕碧城确实更加喜欢格林童话,毕竟目前中国被列强欺凌,国内情绪大都不太乐观,比较低迷,这样优美的故事多少能够让人有一些好的想象空间。 对于二十世纪初的国人而言,格林童话更像梦中的“童话世界”。 ——只可惜大家不能一直活在梦里罢了。 吕碧城说:“这些故事我也要带回国内!” 李谕鼓励道:“当然可以,童话的翻译难度反正不大。如果你到了法国,看到那些大部头名着,估计翻译的动力一点没有。” 在一个尊崇技术的国度讲了一路童话,他们终于抵达了柏林火车站。 帝国物理技术研究所主任科尔劳施带着实验室的库尔班和鲁本斯几人来迎接李谕。 李谕一下子就能感受到德国人对于技术的痴狂:科尔劳施几人是开着时髦的新款奔驰小汽车来迎接李谕。 几句介绍过后,科尔劳施摘下帽子说:“李谕先生,抱歉只有我们几人来迎接,我们实在是凑不出这么多同款汽车,但西门子先生以及普朗克先生都在总部等着您。” 要是普朗克来接自己,李谕还真感觉承担不起,于是笑道:“没关系,我也正好想开开汽车。” 科尔劳施讶道:“您也会驾驶汽车?” 李谕说:“不仅会开,我还在研究汽车专利哪!” 科尔劳施还没有听说李谕在美国那边的专利,毕竟还没有量产,于是问道:“汽车专利?!” 李谕说:“没错,包括电子启动系统、四驱系统、电气车灯等等。” 一听这些专业术语科尔劳施就知道李谕应该不是在吹牛,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但还是难以相信,再次问道:“这是真的吗?” 李谕摊摊手:“骗你干什么,不信你可以去美国的专利局调阅专利文书。” “我的天!”科尔劳施惊呼道,“真是太让我吃惊了,您的大脑简直是我的一百倍那么多!竟然还能在汽车领域有如此先进的专利!现在最让我头痛的就是摇杆的启动方式,实在是太不绅士,有时候机油还会喷到手上甚至衣服上。” 李谕说:“你这种来自真实用户的想法就是我改进汽车的原动力。” 科尔劳施激动说:“我今天下班后就要去告诉本茨先生与戴姆勒先生,他们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这两人自然就是奔驰的创始人了。 李谕坐到了驾驶位,然后对吕碧城说:“上车吧。” 吕碧城一脸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东西:“这是?” 李谕说:“汽车,就是能行走的一种工具。” 吕碧城说:“火车吗?我见过,这个也太小了!” 李谕笑道:“你可以把它当做机械的马车,自己就有前进的动力,而不需要额外的马匹。” 吕碧城啧啧称奇:“难以置信!” 李谕伸手把她扶了上来,“以后国内也会有,到时候见多了你就不觉得奇怪了。” 吕碧城摸着这个铁疙瘩,继续问道:“这么小的车,真的能自己行驶?” 李谕有心在妹子面前炫耀,得意道:“跑起来就知道,你可坐稳了!” 然后熟练地挂挡加上油门开了出去。 “啊!”吕碧城惊呼了一声,“真的能跑起来,好神奇!” 李谕笑道:“那是当然!还能转弯哪,看好了!” 一个大弯转过来,吕碧城一下子靠到了李谕肩上;然后李谕接着又甩过来车身,吕碧城紧接着抛到了另一边。 虽然只有二三十来公里的时速,但对于第一次见汽车的人来说,简直惊为天物。 李谕开心道:“有意思吧!” 吕碧城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确实有趣,西洋竟然有这么好玩的东西。但你怎么会如此熟练地驾驭一台没有生命的机器?” 李谕有些得意忘形地说:“它有生命,它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汽车可是男人一生的挚爱!” 吕碧城看着李谕的神情,低声说:“一生的至爱?” 她把“挚爱”听成了“至爱”,一字之差,对于女性天生细腻的心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她更加无法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结。 李谕说:“你刚才说什么?引擎声太大,我没有听清。” 吕碧城连忙说:“没……没什么!” 李谕这时候已经开出去了一两公里,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路啊! 虽然穿越前曾经作为交换生在德国待过一段时间,不过基本都是在慕尼黑,现在可是一百年前的柏林街头。 李谕顿时感觉两眼一抹黑,还好几分钟后科尔劳施开着车追了上来。 “李谕先生!”科尔劳施说,“您的车技同样让我感觉非常吃惊,我似乎还可以把您介绍给保时捷先生,去参加赛车比赛。” 李谕笑道:“那你可要传达到位。” 科尔劳施说:“您能不能把速度稍稍放慢一些?我对于挡位的把控还不太熟练。” 李谕说:“这是当然,还得靠你来引路。” 科尔劳施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中国人竟然这么狂野,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竟然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妹子在柏林街头飙车! 好在李谕在这之后都是老老实实开着车跟在后头。 吕碧城仍然对这台汽车颇感兴趣:“将来这样的机器马车也能出现在京城或者天津?” 李谕道:“肯定会,为什么这么问?” 吕碧城说:“以后我也想学着驾驶这样的机器马。” “额,它的名字叫做汽车,”李谕又说了一遍名字,然后问道,“你为什么想开汽车?” 吕碧城一本正经说:“因为你说这是男人的一生至爱,男人能做的事,我都要做到,而且……看着开机器马,哦,开汽车还是蛮潇洒的。” 李谕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好说,到时候送你一辆。” 吕碧城脸一红:“没说让你送我,我自己会花钱买。” 李谕开着车心情很好,而且自己都能给汽车供应产品,一辆车不在话下,于是满不在乎说:“咱俩谁跟谁,一辆汽车而已,没啥好客气的!” 吕碧城轻嗔道:“怎么又‘谁跟谁’了,我……我说了自己买就自己买!” “好好好,就依你说的!”李谕笑道,“不过在我看来,骑马要比开汽车潇洒多了。” 李谕也没说假话,在他上辈子时,有机会骑马的人可没多少。 如今的柏林城市规模当然也不如后世那么大,没多久他们就抵达了西门子公司。 李谕也不再和吕碧城嬉皮笑脸,神色立刻变得肃正起来,因为眼前已经出现了量子力学开山之祖——大神普朗克。 他的形象太出名,李谕一眼就认出来了。 但是……确实有点邋遢…… 历史上普朗克那张着名的蓬头垢面照片,差不多就是在二十世纪初拍摄。 李谕不住感慨:“像,实在是太像了!” 第两百五十一章 惊世骇俗 李谕停车后,从车上直接跳下,“普朗克先生,卡尔·西门子先生,久仰久仰!” 卡尔·西门子看了看普朗克,然后又看了看李谕,说:“阁下确实令我耳目一新。” 李谕笑道:“普朗克先生最近一直忙于量子理论,不修边幅想必是因为没有时间。” 普朗克一点不在意,毕竟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帅过的人,他说道:“年轻就是有活力,还能有姑娘喜欢,真是让人羡慕。” 吕碧城:“我……我们只是恰巧一路同行。” 普朗克道:“东方女性果真有一种含蓄美,名不虚传。” 吕碧城问道:“您是在夸我?” 普朗克说:“那当然,自从知道李谕先生要来,我特意去图书馆看了一些介绍东方的书籍,有什么四大美人之说,什么鱼什么雁的。” 吕碧城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这八个字吕碧城没有用英语,而是用中文说了出来,普朗克并不懂中文,有点愣住。 李谕解释说:“就是说这四位美人,可以让河中的鱼忘记游泳,沉入水底;天上的大雁降落沙洲;让月亮躲入云后,让花朵感到害羞。是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普朗克啧啧称奇:“中国文化真是让人沉醉。另外还有一句什么尹人一方的。” 李谕说:“所谓尹人,在水一方,这个故事也很优美……等等!” 李谕感觉有点不对。 普朗克却催促说:“你还没有解释意思。” 李谕说:“普朗克先生,您为什么关注的都是涉及美人方面的内容?” “有吗?”普朗克说,“我只不过是恰巧看到。” 吕碧城也嘴角一斜:“太巧了。” 普朗克哈哈大笑,“还有一句,我记得,”他顿了一会儿,然后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吕碧城说:“这句您总算是说对了。” 李谕说:“我在途经圣彼得堡时,见到过托尔斯泰先生,恐怕他也不会说这么多中国的古句。” 普朗克得意道:“要是我去写作,说不定早就是个畅销书作家。对了,提到畅销书,你的那几本《星球大战》实在让我爱不释手,周末时我再次阅读了一遍,仍旧意犹未尽。” 李谕说:“如果普朗克先生喜欢,我后续可以再写三部前传故事。” “前传?”普朗克兴趣更浓了。 李谕也没意识到他们刚一见面的话题竟然是关于中国古代美人的古诗词以及《星球大战》。 不过这也是大科学家们的日常,天天想量子力学,估计大脑里的cpu早就烧了。 很多赫赫有名的科学家都有艺术方面的爱好。 李谕点点头:“对的,前传。主要是关于曾经银河共和国时代下,达斯·维德如何从一个绝地武士成长为黑暗领袖,会有众多绝地武士团成员出现。” “会有很多能够使用光剑的潇洒武者?”普朗克问道。 “是的,”李谕说,“还会对庞大的背景故事进行展开。” “太令人期待了!你什么时候动笔?”普朗克问。 李谕笑道:“我还在构思情节,不过最近有些忙……” “哎!”普朗克说,“你这么年轻,精力自然旺盛,让这位美丽的东方姑娘照顾好你就是,抓紧时间写!” 吕碧城脸一红:“我为什么要照顾他?” 普朗克说:“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结构如此完整、故事如此恢宏,而且处处揭示了科学发展方向的精彩故事。无论如何,美丽的东方姑娘你一定要多多鼓励他,还有句中国古话怎么说来着,添烛还是?” 毕竟是七十多年后的产物,设定虽然在后世人看来已经没什么,大家更关注故事本身。但这些设定对于二十世纪初来说,简直是天启一般,想象力太强了。 “是红袖添香……”吕碧城意识到什么,赶紧住了嘴。 李谕笑道:“普朗克先生做的功课果然好足。” 普朗克说:“这段时间我还请教了大学中几位汉学家,以及曾经出使过贵国的使臣。” “难怪如此。”李谕道。 他是真想不到普朗克这么重视。 但他更想不到普朗克继续强调:“我也是想让你尽快写出续作。” 目的竟然是催稿!李谕哭笑不得:“我知道了,普朗克先生,您既然这么想早看到续作,我一定会加紧赶工。不过这部作品并非出自我一人之手,还有……” “我知道,”普朗克说,“还有这位美丽的碧城姑娘的功劳,书的封面上有她的名字。” 吕碧城好奇道:“在欧洲很受欢迎?” 卡尔·西门子说:“非常受欢迎,几乎每版都会迅速卖脱销。我想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德国、法国、意大利的出版商找上你,翻译成更多语言。” 吕碧城不曾想自己已经在国外有了名声,心里的感觉还是很甜的。 普朗克接着说:“我看过李谕先生的几篇物理学论文以及《分形与混沌》、《博弈论》等,其中的写作水平与《星球大战》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碧城小姐你的功劳非常大!” 吕碧城一噘嘴:“翻译的人也很重要,人家也是一位美丽的东方姑娘。” “哦?!”普朗克张大嘴,不可思议地看着李谕,“你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 李谕尴尬道:“不是您想的那样。” 普朗克摊了摊手:“我想什么了?” 李谕岔开话题说:“那个,是不是中午饭要开始了?” 卡尔·西门子说:“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边吃边聊。” 几人来到了餐厅,李谕根本不对德国菜抱什么希望。 貌似欧洲比较强的国家,饮食文化都比较水,漂亮姑娘相比较之下也没有那么多。 反而经济稍差的南欧倒是盛产美女、美食。 估计就是这个原因,才让德国这些国家更加专注于研究? 胡思乱想了一下后,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果然!难怪大家都说德国菜就是“欧洲版的东北菜”:烤猪肘、香肠、土豆、酸菜,当然还有面包。 真不知道为什么德国人这么喜欢这几样东西,也吃不腻。 据说2016年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到访沉阳时,一个人吃掉了两份酸菜白肉! 嗯,果然还是中国人会做饭,德国人做了几百年酸菜,也做不过中国人。 德国的饮食结构中肉食占比确实高,如果不吃酸菜,很容易腻。 所以不管什么场合的饮食,似乎都少不了酸菜打辅助。 相比于烤猪肘和香肠,酸菜才应该是名副其实的“德国国菜”嘛! 就连***到访德国,默克尔也用酸菜招待了他。 反正酸菜已经成为了德国人的代名词,甚至两次世界大战对立面的英国人,直接称德国人为“酸菜(kraut)”。 不知道德国人会不会称呼英国人为“炸鱼和薯条”。 卡尔·西门子看李谕眉头紧皱,问道:“需要快子吗?” 李谕忙说:“不用的,刀叉就可以。” 普朗克说:“不够可以再要,我们德国人的猪肘是世界上最好的!” 李谕说:“如果教授有机会来中国,我一定带你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猪肘子。” 普朗克的兴致竟然又被勾了起来:“中国人有更好吃的猪肘子?” 李谕笑道:“那是当然,而且我们中国好吃的东西太多了,你一定会很喜欢。” 普朗克突然说:“我一定要去趟中国!” 竟然是这个原因! 李谕感觉普朗克真人太有趣了,和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样,虽然在科研上他有些保守,但生活中还是很好沟通。 或许也是他知道李谕对数理同样精通,愿意和他聊聊天;还有西方对东方的神秘多少还是很感兴趣的。 普朗克突然想到:“对啊,你们两个不就是中国人,你们应该会做中国菜吧?” 李谕说:“我只会做简单的几样,碧城姑娘想必是厨艺高手。” “太好了!”普朗克说,“今晚你们就露一手,我还没有吃过中国菜。额,我提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又要你抓紧写稿,又要做美食。要不这样,我给你们点东西作为等价交换,你们需要什么?” 李谕想了想说:“可以的话,我对普朗克先生当时发表论文的一些原始稿件比较感兴趣。” “一言为定!”普朗克竟然很爽快,“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不过一堆用过的草稿纸,反正已经发表了出来,对我没有多少用处。” 普朗克又和李谕聊了好一会儿关于中国的一些文化,卡尔·西门子才扯回正题:“李谕先生,我已经专门为你们开辟了实验室,就在帝国物理研究所旁边,实验设施更加齐全。我想如果你们两人关于黑体辐射的理论再进一步,将会是当今科学界无与伦比的成就。” 李谕说:“我也不知道能在德国待多久,怕是浪费了这么好的实验室。” 卡尔·西门子说:“不会浪费,普朗克先生一直在柏林,还会有他主持工作。” 普朗克说:“我做实验也不是什么好手。” 作为一个理论物理学家,实验方面确实不是他的特长。 卡尔·西门子说:“没关系,我会从帝国物理研究所抽调人手给你们帮忙。” 普朗克说:“这些年帝国物理研究所关于黑体辐射的试验做得已经非常全面,我想不出能有什么可以补充。” 卡尔摆摆手:“涉及到具体的试验内容以及数理方面我就不懂了,但你们都是顶尖科学家,我想实验室总归会有用处。现在有了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李谕的帮助,普朗克教授,你也要对自己的理论更加坚定起来。” 普朗克说:“我还有许多难以想通的问题,我尚在研究通过热力学去深入思考黑体辐射,从这方面寻找更加合理的解释。” 事实上,在提出量子后,普朗克自己都有点无法接受,他在多年后仍然试图用经典物理学去解释黑体辐射。 不过乌云已经被他拨开了,已经想躲也躲不过。 只不过量子理论确实就像一个幽灵,还有太多未知的东西,即便是普朗克本人都不敢去细想。 李谕说:“教授的量子观点更值得完善,热力学上已经不会有什么合理解释。” 普朗克知道李谕对热力学同样很有成就,他此前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原理以及热力学第三定律的提出,都是对热力学堪称天花板级别的封顶操作。 普朗克问道:“你也认同能量子解释?” 李谕用力点了点头:“教授的理论是划时代的产物,只是新事物一时之间的确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普朗克说:“虽然在理论上,经由你的推导,已经让结果十分完美,变得似乎母庸置疑,但我依旧有些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不是连续的。” 李谕说:“我倒认为没有什么不妥,连续与否与量子理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矛盾之处。” 普朗克说:“不不不,矛盾简直太大了,你不觉得甚至有些过于匪夷所思?” 李谕沉思一会儿,说道:“微观领域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但这样才有意思。正好我也做了一个非常匪夷所思的试验,并且有了初步的结果,我这几天就在卡尔·西门子先生刚刚设立的实验室完整做出来,也算是对卡尔·西门子赞助实验室的鸣谢。” 卡尔·西门子高兴道:“我就知道你的到来不会让我失望!” 普朗克对内容更感兴趣,好奇道:“什么东西如此匪夷所思?” 李谕说:“干涉实验。” “干涉实验?”普朗克有些纳闷,“双缝干涉实验?那是一百年前就完成的,大学里的学生都会做。” “并不是,”李谕正色道,“我要做的,是单光子的双缝干涉试验。” “单……光子?”普朗克还有些无法接受这个概念,他突然反应过来,“难道!你的意思是!” 李谕眉毛一凝:“没错,我要让世人再度相信,光不仅仅是波,还是粒子。” 普朗克张大嘴:“你——这!” 卡尔·西门子虽然不如西门子公司创始人——他的哥哥维尔纳·西门子一样对数理科学比较熟悉,但再怎么也是受过教育的,根本无法相信这个显得异常荒诞的理论。 在西方的教科书里,是自从杨氏双缝干涉实验做出来,以及电磁波理论提出,伟大的麦克斯韦方程组诞生后,光的波动性结论已是板上钉钉。 “粒子说”早被打入冷宫多年,要不是当年大神牛顿也是“粒子说”的坚定拥护者,根本不会有人记得光还有这么一种说法。 李谕看着两人惊愕的表情,笑道:“就是要这样,才会有轰动效果。” 第两百五十二章 恐怖如斯 如果说人类历史上有什么物理实验是最“恐怖”的,双缝干涉试验说第二,恐怕没有哪个敢认第一。 各种平行宇宙解释凑出来了。 更诡异的还有什么意识决定论。 甚至玄学的解释也出来作妖。 实际上都是不懂得量子力学本质,只看了几篇新闻稿后的瞎猜。 说到李谕想做的干涉实验,由于是光子,多少还好理解一些,也更好接受一些,毕竟光子没有质量,用专业点的话说是玻色子。 而后来人类也用有质量的粒子,也就是物质粒子,专业术语叫做费米子,做出来了双缝干涉试验。 最早是使用电子成功做出的双缝干涉实验。 再到现代,2012年是单电子双缝干涉都做了出来。这可不得了了!所谓的“恐怖”,就是指的它! 很多不懂的人直接被带节奏。 因为光子如论如何在相当长时间里大家已经接受了它是一种波,能够干涉。 但电子可是有质量的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它怎么可能自己和自己完成波的干涉? 想破头都想不出来啊! 尤其是当科学界也用平行宇宙解释过之后,直接原地爆炸。 很多不明真相、“不自量力”(就是自己不懂量子力学)的人纷纷开始搞刚才提到的各种意识决定论、玄学神学观点,就挺扯。 甚至唯心主义各种论调都来了,只不过科学界那些真正懂的人都不屑一顾。 很多时候李谕也懒得理这些人,但会用一些理论上更“可怕”的事吓唬他们。 大家伙肯定知道杨氏双缝干涉,这个试验高中生都可以做,所以才多少能议论议论电子的双缝干涉。 这个东西解释起来极难,因为在量子力学里,粒子确实也是具有波粒二象性的。 而想要解释电子干涉试验,就需要知道很多量子力学的基本知识。 于是李谕想到了量子力学里一个着名的神兽:薛定谔的猫。 其实大部分人也不理解“薛定谔的猫”真意,更别提薛定谔真正厉害的波函数。 不过都不打紧,因为李谕也没有说这只不死不活的猫。 由于波函数这东西很有趣,因为按照波粒二象性,人也具有波粒二象性,即人同样有波的性质。 于是李谕告诉这些杠精们:按照量子力学的理论,你也有波的属性,而物质波是一种概率波,就是物质出现在空间中某一个位置的概率。 你的波函数是弥散在整个空间的,所以说下一秒你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就是出现在火星上的概率,理论上,注意,是理论上,也不为零。 听到这,杠精们就疯了。 剩下的李谕不用说,就有得这些人抓狂。 在这先偷偷告诉各位哈,实际上,根据德布罗意的公式,波长等于普朗克常数除以动量,计算得出这个波长的值可以说小到忽略不计。 再按照薛定谔方程的概率解释,就算是从宇宙大爆炸开始你就存在,一直到现在,你瞬移到火星的概率也小到不会出现一次。 所以不用担心! 再说回单电子的双缝干涉,此实验的确触及到了量子力学的心脏。 很多人误解这个试验,然后扎破头去想一个电子到底是通过了哪条缝隙,实际上这么想不对。 大家这么想的原因,是因为教科书上把电子画成了一个个小球。 但实际上电子到底是什么结构、又或者有没有尺寸下限,一直到李谕穿越的那个时间点,都是物理学界仍旧不知道的。 ——电子虽然是人类最早发现的基本粒子,但对它仍旧知之甚少。 在量子力学的核心观点里,微观粒子的属性在你进行测量的时候就会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它也并非就是个小球,它的空间分布是概率分布。 因此你根本就不可能知道电子的实际位置,如果知道了,就说明你测量了;而一旦测量了,就必然是用了某种设备,不管是何其微弱的方式,必然将它扰动了;而一旦扰动,电子将只会表现出粒子性,自然就看不到波的性质。 虽然有点绕,但这就是量子力学的核心内容。 其中涉及了很多如波函数坍缩、不确定性原理等等高深的理论。 大体知道就行,以后都会提到。 总之一句话,你根本不可能知道电子的具体位置,也就不可能知道它到底怎么通过的双缝。 没错,不知道! 所以讨论通过哪条缝,本身就不对嘛。 普朗克听李谕提到“单光子试验”,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他继续对李谕说道:“你可知道,按照猜测,请注意我的措辞,仅仅是猜测,如果真的存在光子这种东西,那它在两条缝后面只会是两条亮斑,怎么会有干涉图样出现!” 李谕说:“教授说得对,所以我这个试验本身的前提假设就是光有粒子性。” 普朗克眉头有点紧锁,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仔细想了一会儿说:“你就这么有把握?” 李谕正色道:“有!” 普朗克眉头舒展开:“好吧,如若真是这样,牛顿先生在天堂知道,也会欣慰。” 李谕毕竟是大老远辛辛苦苦再次来到欧洲,也该搞点大动作。 这个试验可以让爱因斯坦的动作快一点,毕竟光电效应的解释才真正奠定了光的粒子性。 就是说李谕多少有点“超前”。 李谕此前的话说得很严谨,前缀是“单光子”,然后是“双缝干涉试验”,可以理解为提前假定了光的粒子性,然后由此出发再去证实它的波动性。 虽然听起来有点绕,不过这不恰恰就是波粒二象性嘛。 看似转了个圈又回到原点,但这个过程本身非同一般。 而且李谕的“光子”说法,明显又契合了普朗克的量子理论。 虽然单光子双缝干涉试验并不是什么非常非同一般的重要试验,也似乎达不到诺奖级,但它的启发性很大,尤其是在量子力学的萌芽阶段。 李谕选择这种不太“恐怖”的试验,对物理学界还算“温和”。 第两百五十三章 真正目的 但普朗克是个大明白人,他说道:“我自己都觉得量子理论有许多漏洞需要填充,你为什么直接就用其作为基础假设?” 李谕说:“新理论的出现就是应该有许多地方需要完善,但教授所说的‘漏洞’一词我觉得有失偏颇,应该说是‘补充’。” 普朗克说:“漏洞不就是要补充吗?” “额,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话却不能这么说。”李谕说。 普朗克说:“不仅物理学,你的数学能力我同样很认可,按照数学上的演绎法,完全正确的东西,才能够作为公理去推演接下来的理论。现在量子本身是个假说,怎么能当做基本假设?” 李谕说:“只不过现在是做实验,有个基本假设再做实验没有任何问题,这不就是实验验证?” 普朗克感觉李谕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毕竟再仔细想想,就算是引起了学术界轩然大波,但有波动性理论作为托底存在,大不了到时候再用波动说解释。 因为在此时所有人的固有印象了,光就应该能够干涉,因为它就是波嘛。 李谕其实多少也有这个想法,能够看到试验本质并不容易。 这个试验现在虽然具有轰动性,但可能在实质上影响不了多少人,真正能影响到的也就如今身在瑞士的临时工爱因斯坦。 ——这才是李谕目的所在。 实验是做给爱因斯坦看的。 到时候借着光电效益解释一起,才能够称为双剑合璧。 因为粒子性出来后,为了配合波动性,单光子的双缝干涉试验几乎就是众望所归。 不然一个光子如果表现不出波动性,“波粒二象性”就没有真正意义。 如此才是理论和逻辑上的闭环。 在理一下思路就是:如今已经有了光的波动理论,→爱因斯坦的光电效应将揭示光有粒子性,→单光子双缝干涉试验则更加证明波粒二象性。 只不过李谕稍稍把后两步反了过来。 到那时候,爱因斯坦提出光电效应后,估计李谕又有得忙,还有不少试验需要做。 因为实际的历史上,爱因斯坦提出这个理论后,短时间,两三年内都没人在意的。 必须要靠一些试验来继续证实。 毕竟波粒二象性如论如何都是个非常非常颠覆当今物理学界的超级新理论。 李谕心想,自己这试验小笨手得赶紧继续打磨打磨。 ——微观领域的物理学就是这样,理论出来后,如果不做出试验,确实也不行,大家无法完全相信。 只是从此以后,理论物理学家的地位真正站了起来,而不只是实验物理学家的一种附庸。 理论也可以指导试验的方向。 而不是过往现有实验现象,理论物理学界再去寻求解释。 卡尔·西门子在旁边听两位大神交流,同样有点迷湖,于是问道:“光子?我倒是听过石子?那么说,光就像一个个石子?” “虽然这个比喻非常不恰当,但西门子先生可以暂时这么理解。”李谕说。 卡尔·西门子说:“如果这么理解的话,把石子一个个通过双缝扔过去,总不成也会干涉吧?!” 李谕说:“它们只会形成两堆石头堆。” 卡尔·西门子说:“这才符合常理!我也认可普朗克先生说的,你提出的单光子试验,最多就是两条亮斑。” 卡尔·西门子说得比较浅显,普朗克补充道:“我还是认为,如果光子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个通过双缝,就无法形成干涉,干涉至少需要两个光子同时通过。” 李谕说:“不,就是要让光子一个一个通过,依然会是干涉图样。” 普朗克说:“难道一个光子是自己与自己干涉了?不合逻辑!” 李谕笑道:“试验做出来就知道了。” 普朗克道:“好吧,我拭目以待。” 李谕知道一旦做起来,那就只是个开始。此后还需要做实验继续证明光子的粒子性,这样才能继续左证自己的试验结果。 量子力学的发展就是这样的,是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 至于相对论嘛,基本就是爱因斯坦一个人都搞定了。 李谕已经在国内也做了不少初期准备,这时候再把试验继续做起来,就很快了。 关键卡尔·西门子提供的试验设备很齐全很先进,不愧是德国人的实验室,严谨且细致。 吕碧城看李谕的样子,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在心里想,他认真起来还挺有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做实验需要花不少天,这段时间李谕肯定要闷在实验室。 吕碧城小心问道:“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李谕说:“不用的,我已经做了万全准备。” 吕碧城小声说:“好吧。” 李谕有点不好意思让她一直呆着实验室,于是说:“你可以四处走动一下,柏林还是比较美丽壮观的。” 吕碧城摇了摇头:“我不会说德语。” 李谕说:“德国人多少会说一些英语,也总能碰到几个说得比较好的。” 吕碧城又摇了摇头:“我对德国一点都不了解,哪里都不去。” 李谕说:“好哈,实话说,我也不希望你到处跑,如今没有手机也没有导航的,一旦出问题真是不敢想象。” 吕碧城眼光一闪:“你也希望我留在实验室?” 李谕点了点头:“这样确实安全。” “那我就留在这儿!”吕碧城有些高兴道,“还有,你刚才说的‘收集’和‘道行’是什么意思?” 李谕胡乱解释说:“就是——收集一些洋人的书籍,然后给你看,让你提高一下文学修养和道行。” 然后接着说:“差点忘了,我们先去书店买点英文版的托尔斯泰先生着作,以及安徒生童话与格林童话集,够你看一阵子。” 李谕上辈子的二十一世纪时,欧洲的英语普及率已经不低。总体上看,欧洲各国人都会说一点英语,就连非常傲慢的法国人,英语普及率都排在了意大利、西班牙前面。 而英国人……貌似只会说英语。 但如今,欧洲各国的普通群体英语普及率显然还达不到后世那种程度,具备多种语言能力的都是受过高等教育者。 柏林终归是大城,没费太大力气就买来了英文版的托翁全集、安徒生童话全集以及格林童话全集。 够吕碧城看好久,关键她还想着翻译两套童话书,这可是个大工程,绝对有的忙。 卡尔·西门子给李谕和普朗克的实验室确实不小,上下三层楼,还有好多间独立的卧房。 其中一间专门给了吕碧城。 吕碧城看着眼前的书籍,拍拍手说:“我就在楼上,有事叫我就行,正好能照顾一下,我知道你很忙碌也很累。” 女人的心思还是很细腻的,她看得出来李谕暂时似乎根本没有任何游玩的心思。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忙,但也没有多问。 同在实验室的普朗克笑道:“我就说你要多多照顾一下他。” 吕碧城赶忙说:“我说的照顾,是……是……啊,是给你们两人做饭。” 普朗克说:“这可真是太好了!要是有美味的中国菜,我就算是住在这儿不回柏林大学也没意见。” 李谕笑道:“可惜德国没有太多调味品,无法发挥出中国餐饮的真正实力。” “调味品?”普朗克说,“难道酸菜还不够?” 李谕差点歪倒,怎么就像在韩国啊喂! “我是说葱、姜、蒜、花椒、大料、八角、桂皮、酱油、醋等等。” 这次轮到普朗克惊讶了:“中国人做菜需要这么多东西?也太复杂了吧!就算是在学堂里学很多年都不见得能掌握。” 李谕再次笑道:“您还真说对了,就有专门的烹饪学校。” 普朗克说:“我决定了,一日三餐我都要在这吃中餐!” 如今中国能搞的文化输出不太多,餐饮的确是张很不错的先锋牌。 安顿下来后,就要开始做实验了。 单光子双缝干涉试验,听名字就知道关键在于如何控制单光子出现,也就是一个光子通过双缝装置并且到达感光屏后另一个光子才发出。 听起来似乎很困难,但实际上原理并不复杂,简单说的话,就是降低光强。 当光强降到非常低的程度后,就会出现单光子,然后根据频率计算,便能确保单位时间里正好只有一个光子通过。 这个光强很弱很弱,差不多相当于接近2公里以外看一支蜡烛的烛光。 最后面的感光屏经过长时间曝光,就会出现一个个独立的小光点。 而随着光点增多,便会出现着名的明暗相间的条纹。 其实出现光点本身,也算有那么一丝丝暗示光有粒子性。 试验需要做很多次,以便得到足够多的过程照片。 至于最终的论文,倒是不需要解释太多,李谕仅仅是借用此前正确推导普朗克黑体辐射公式的启发,再次使用其中的量子理论进行延伸。 从感觉上看,论文本身有那么一点“人畜无害”,应该不会招致太多反对。 第两百五十四章 汽车先驱 试验刚开始的时候,卡尔·西门子就已经在杂志上登出李谕到达德国,并且成立了一家新实验室的事情。 而且还是发表在了德国物理界最重量级的《物理年鉴》上,——后来爱因斯坦的几篇超级炸裂内容,比如狭义相对论、光电效应都是发在这本杂志上。 但目前大家貌似对什么“单光子”并不感兴趣,主要是李谕本人的名头确实在欧洲很响亮。 他在物理学和数学上均举世瞩目,再加上天文学的重大发现,早就让他在科学家如同超新星一般耀眼。 关键还有《星球大战》这种顶级畅销书,搞得李谕现在宛如一个顶级流量明星。 所以大家似乎对他能发表新东西一点都不意外,反而也是像普朗克一样更加关注《星球大战》。 在做实验的过程中,普朗克还动不动对李谕说:“每天工作八小时就够,剩下的时间抓紧写星战前传!” 德国人对工作时间那是相当严格,后来打起仗来都不加班。 到了后世,更是严格控制“内卷”,中日韩都是非常勤奋东亚人,去了欧洲要是加班还会被批评:“你们要是加班,别人怎么办?这种不良风气必须得改!” 李谕也就入乡随俗,晚上没事的时候写写星战前传内容。 自从《物理年鉴》发表了报道,没多久,媒体便全都报道了李谕的消息。 这天傍晚,就有人登门造访。 “请问是李谕先生的实验室吗?” 过来的是三个西装革履戴着绅士帽的中年人。 李谕说:“是我,请问三位是?” 最前的一人说:“我叫埃米尔·耶利内克,是一名商人。这两位是威廉·迈巴赫以及保罗·戴姆勒先生。” 好嘛,迈巴赫本人。 而保罗·戴姆勒则是创始人戈特利布·戴姆勒的儿子。戈特利布在三年前过世,把戴姆勒公司交给了自己两位儿子,以及这位耶利内克共同打理。 耶利内克确实没多少人听过,但他女儿的名字你们一定知道:梅赛德斯。 当年耶利内克与戴姆勒达成协议,公司成车的汽车品牌以他的小女儿梅赛德斯的名字命名,从此一直沿用下来。 耶利内克对初期的戴姆勒公司堪称金主。 后世有一些笑话,说某个人败家,一个人就能养活某某公司。但耶利内克真是几乎一个人养活了刚创立的戴姆勒公司。 他买了好多辆戴姆勒公司的汽车,导致很长时间里戴姆勒公司感觉就是为他一人服务。 不过人家毕竟懂商业,对戴姆勒公司的贡献很大。 此刻他是戴姆勒公司董事会的主席。 李谕连忙说:“三位请进!” 然后招呼吕碧城:“给几位贵客倒点茶水。”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敢这么和吕碧城说话了。 耶利内克是个商人,而迈巴赫和保罗·戴姆勒则是技术出身。 尤其迈巴赫,当年他很年轻时便一直与老戴姆勒一同工作。 老戴姆勒在一定程度上提拔了迈巴赫,因为迈巴赫的设计能力太出色。 经过十多年,迈巴赫业已成为目前欧洲一等一的工业设计以及工业绘图专家。 可以说如果没有迈巴赫,戴姆勒也不会造出第一辆四轮汽车。 此前迈巴赫曾短暂离开过戴姆勒公司,不过如今已经回来,并且仍旧是公司总设计师。 他环视了一圈说:“李谕先生不愧是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能够使用如此精密复杂的实验仪器。” 李谕说:“其实也没有太复杂。” 这些实验仪器和后世的相比,精度差了好多个数量级。 “先生果然谦虚,”迈巴赫说,“昨天耶利内克先生听帝国物理技术研究所主任所说,先生在汽车设计方面同样出色,已经在美国获得专利,能够实现汽车电子启动,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李谕说:“没错,这样可以省掉摇杆启动的动作。” 迈巴赫说:“这是个非常伟大的专利,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亲自到访。我们的汽车产品是面向贵族与绅士,如果能够优雅地启动汽车,吸引力将大大提高。” 欧洲有贵族传统,汽车早年价格昂贵,面向的恰恰就是这个群体。 李谕道:“这项专利我已经投入工厂生产,并且将会交付美国凯迪拉克等公司装车使用。” “哦?”迈巴赫讶道,“竟然已经可以实际装车了?” “在原型车上非常成功,”李谕说,“我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汽车的集成度问题,所以很容易便可以配合到汽车的生产之中。” “令人惊叹!”迈巴赫说,“先生能不能具体为我讲解一下?” “当然可以。”李谕拿出纸笔给他们三人开始讲述其中的一些技术原理。 迈巴赫和保罗·戴姆勒都是搞技术的,很快就知道的确可行。 迈巴赫激动道:“先生可否为我们供货?我们的车辆也亟需这样优秀的产品!” 李谕说:“可以是可以,不过目前需要从美国供货,我的公司现在底特律。” “我明白,”迈巴赫说,然后看向一旁的保罗·戴姆勒和耶利内克,对他们说,“价格上应当会高一些,但如果应用上,完全可以提高公司的销量。” 迈巴赫是总设计师,保罗·戴姆勒和耶利内克是戴姆勒公司的实际拥有者,但他们对迈巴赫相当重视,于是二人说道:“美国并不远,借由海运不会让价格过于离谱,能够接受。” 李谕说:“用处肯定很大,因为我现在也能够集成上车灯系统。” 如今德国还有不少电动车,天生自带电池,所以部分车型也有车灯,只是集成度有些低。 迈巴赫知道这也是个非常优秀又实用性极大的专利,“先生的设计能力让我刮目相看,这种系统的设计想必难度不低。” 李谕笑道:“迈巴赫先生言重了,不算特别难,比不上我另外一个关于四驱系统的专利。” “四驱系统?”这回说话的是保罗·戴姆勒,“先生还懂得四驱技术?” 后世大名鼎鼎的奔驰公司,一共有三位创始人:卡尔·本茨、戴姆勒以及迈巴赫。 奔驰公司的全名叫做“梅赛德斯·奔驰”,而其母公司就叫戴姆勒公司。 只不过历史上一些商业的原因,“戴姆勒”这个品牌多次易主,如今只有捷豹能够生产“戴姆勒牌”车辆。 但现在戴姆勒显然还是在创始团队手中。 李谕说:“是的,但四驱是个偏向系统层面的设计,对于具体车型需要一些对应的调整,无法像电子打火系统一样迅速供货。” “我明白,”保罗·戴姆勒说,“我也在研发四驱系统,不过还有诸多困难。” 李谕明白个中要害:“是万向节吧?” 他在美国能够顺利拿下专利,就是靠的攻克了四驱系统中一些关键技术设计。 保罗·戴姆勒道:“正是!” 李谕说:“这个就在我的专利之中。” 保罗·戴姆勒激动道:“那么能不能邀请先生参与到我的四驱设计来?我们如果使用先生的专利一定会付予费用。” 也就是专利使用费了。 李谕说:“当然可以。” 其实这就是后世奔驰四驱系统的雏形。 后世奔驰销售的汽车,凡是带着“4matic”字样的,便说明有四驱系统,在suv上更加常见。 保罗·戴姆勒说:“军方已经向我们发出了供货请求,但同时提出了一些技术要求。考虑到复杂的环境,四驱系统以及悬挂系统都是难点,要是先生能够为我们解决这个难题,至少我们在资金上不会让先生失望。” 德国的道路条件比美国要差很多,美国平原非常广阔,而德国则有许多山峦和丘陵。 东欧、南欧的山地更多。所以对目前的欧洲而言,在硬化路面仍旧不多的时代,四驱系统几乎是个刚需。 军队要走的路则更烂,少不了野外作业,所以一直到一战前,欧洲军队还是离不开马拉车。 军方的要求里稳定性肯定是第一位,不然即便动力再强,熄火了还不如一匹马可靠。 李谕的设计先进性没问题,只不过需要根据戴姆勒公司的具体情况做深度的沟通。 李谕说:“等我的试验忙完后,就可与各位进行相关研发。” 保罗·戴姆勒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先生忙完手头的工作,随时找我们即可。” 耶利内克是个有钱的大金主,为表诚意说道:“我们可以先赞助先生一台最新生产的梅赛德斯牌汽车。” 保罗·迈巴赫也说道:“差点忘了此事,虽然我们财力上不如西门子公司,但赞助先生一台汽车还是可以做到的。” 李谕说:“此事不着急,等电子打火系统与四驱系统安置好后也不迟。” 保罗·戴姆勒笑道:“先生说得有道理!” 将来李谕可以在欧洲搞个生产基地,就放在德国或者旁边紧挨着的瑞士。 瑞士几个大城市都在北边一小条土地上,因为它南边大部分都是高山,——高大的阿尔卑斯山脉。 但瑞士北边的城市如苏黎世位置确实不错,离着德国特别近,恰好德国的工业重镇慕尼黑也在德国的南边。 苏黎世与慕尼黑二者相距不过两三百公里。 要不当年爱因斯坦也不会跑到瑞士的苏黎世去读大学。 李谕说:“汽车确实方便,我也非常喜欢。” 迈巴赫说:“我听说了,甚至还听说你的车技不错。” 耶利内克说:“车技不错?有机会的话咱们还可以一起参加赛车比赛!” 耶利内克作为一个富豪,也是个汽车发烧友、赛车爱好者。 这时候的赛车比赛没那么专业,很多比赛就是各种有钱人开着玩。 而且几乎什么车都可以参加,外形没有限制。 “要是时间合适,未尝不可。”李谕说。 玩耍一下放松放松蛮不错,关键就自己那水平,也就现在趁着赛车没有职业化能玩玩。 迈巴赫说:“我们会在公司等候先生。” 戴姆勒公司如今已经有了好几个分部,不仅在德国,也包括奥地利。 送走几位汽车界大老,李谕吁了一口气。 吕碧城说:“真是一天都不清闲。” 李谕看她眉头微皱,立刻放松道:“他们都不是简单人物,给他们做设计马虎不得。” 吕碧城说:“我看哪个都不是等闲人,什么事都没法疏忽。” 李谕说:“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中国人在欧洲的地位可不高,即便是我,也没有太多试错的机会。” 吕碧城说:“人哪有不犯错的?” 李谕说:“是啊,所以很难,只能谨慎行事。” 吕碧城有些心疼道:“这样不仅身体累,精神上岂不更累?” 李谕微微一笑:“放心,我有把握。” 吕碧城轻叹一声:“到了洋人的国家,我才知道差距有多大,虽然我不懂什么科学技术,但我能够实际看到眼前是什么样子。社长曾经说要救亡图存,比肩列强。但只有身在国外,看到此情此景才知道有多么困难。” 李谕想不到吕碧城都生出家国情怀了,好在他可是个穿越者,他所在的时代已经走上复兴之路,蒸蒸日上。 只不过他在看到晚清的情况后,同样感叹发展是一件多么崎区的事,实在无法想象几代先辈是怎么熬过来的。 算起来也就一百来年,此时的中华大地上,连铁路都没有多少,几乎所有人还顶着大辫子,读书人甚至连1234和abcd都不知道。 总之李谕的心态还是比较乐观的,起码他知道有个美好的已经实现的未来。 但此时的局中人就真的迷茫了。 李谕不想继续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说道:“等电子启动系统和四驱系统安置好后,我们也定制一台汽车,运到京城。这可是京城街头上的第一台车,想想就拉风。” 吕碧城问:“朝廷会愿意吗?” 李谕说:“没有问题,紫禁城里太后都有一辆。” 吕碧城还不知道这事:“太后也会开汽车?” 李谕说:“那肯定不会,当然是乘坐。” 吕碧城想想说:“还是开车有趣。” 李谕笑道:“有钱人都喜欢雇个司机。” 吕碧城说:“这么好玩的东西,要是不能开只是坐,也太无趣。再说了,我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 李谕道:“那可说不定。” 第两百五十五章 不同的态度 当李谕那篇关于“单光子双缝干涉试验”的论文发表出来后,果然没有引起往常的轩然大波。 因为在绝大部分科学家看来,就算是这个试验做不出来,思想实验上似乎也解释得通。 毕竟在目前大家认为光就是波吗!所以光就是应该干涉才对。 只不过在做了一个“光子”概念的提前假设后,让这个试验显得是在“故意”加大难度,大家终究有些无法接受单个粒子能够干涉这件事。 但也是波的概念太深入身心,并且证据确凿,如果“光子”真的存在,那就活见鬼了! 还有个原因是目前仍有不少坚持经典力学的大学者连原子论都无法接受哪,光子明显太超前。 帝国物理技术研究所的维恩很快就拿着《物理年鉴》找到了李谕。 维恩就是提出黑体辐射维恩公式的那一位,普朗克的黑体辐射公式与他的区别就是分母上多了“-1”。 “虽然阁下已经在数理学界有了崇高声誉,但我仍然认为先生是在故弄玄虚。”维恩开门见山道。 “教授为什么这么说?”李谕问道。 维恩目前还是维尔兹堡大学的物理系及研究所主任,这个位置挺不一般的,因为他是接替的伦琴。 维恩差不多算是伦琴的铁杆粉丝。 现在伦琴在欧洲科学界的声望相当高,也就能看出维恩至少在地位上也不弱。 维恩说:“阁下给出了看似合理的数学解释,但我总感觉过于牵强。” 李谕说:“如果教授看过推导过程,就知道并没有任何错误。” 维恩说:“即便没有错误,但如果出发点错了,也只能理解为是碰巧凑出了结果。” 李谕笑道:“维恩教授,我大量的篇幅都是在进行数学推导。您也应该看得出,虽然只是在分母上多了‘-1’,但由于是个微分形式,其数学难度大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甚至可以说已经不是同一个东西。” 学过高等数学不定积分的应该都有体会,虽然只是分母上多个“+1”之类的简易变化,感觉人畜无害,但难度简直就是从新手村直接到了boss战。 在高等数学里有句非常经典的话:“分母加一,原地窜稀”。 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是求x的5次方分之一的不定积分,简单得一批,只用套个公式,几秒钟就完事。 但要是给分母x的5次方加上1之后再求不定积分,答桉就变得非常不是人了! 基本上就可以当做高等数学竞赛的大题! 就是这么变态。 更何况维恩的这个公式本身就很复杂,远不是x的五次方那么简易。 所以别看改动很小,实际上直接导致了公式在数学上难度变得非常大。 这也是为什么普朗克此前迟迟无法给出黑体辐射正确数学推导的原因。 在许多物理学家看来,这简直不是物理学问题,而是一个数学问题,因为已经超出了此时所有物理学家的数学能力。 话说此时的物理学家们,的确大都不是很重视数学,好多数学问题都要请教专门的数学家,就连爱因斯坦大神也不例外。 希尔伯特这种在数学界里脑袋不是特别快的人,都能非常随意地嘲讽爱因斯坦的数学能力…… “就是因为这样,”维恩说,“我才认为阁下的论断存在某种错误,仅仅是一种数学的炫技。” 李谕说:“数学是解释自然界的语言,如果无法在数学上讲得通,那么任何公式就将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教授的公式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半经验公式吧?” 维恩那个黑体辐射公式,还真不是纯粹推导出来的。只不过他的“经验”太足,研究了多年黑体,甚至“黑体”最初的严格定义都是他给出来的。 维恩说:“即便是经验公式,但我的公式要简洁许多。物理学就应该是简洁的,更应该有着物理本质的解释。” 李谕说:“我赞同教授的话,物理学的确是简洁而且美的,但简洁与简单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至于物理本质的解释,我想普朗克先生的文章说得很清楚。” “量子吗?”维恩问道。 李谕点点头:“您不觉得如此一个简单的设定后,物理上的解释就可以变得异常简洁也异常具有美感?” 维恩使劲摇了摇头:“恰恰相反!‘量子’这种概念简直就像一个幽灵,不对,应该是恶魔!它似乎超出了科学的范畴,在向不科学的宗教靠拢。” 李谕说:“几百年前,当显微镜第一次看到人体细胞时,大家不也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命是由如此细小的东西组成。而组成细胞的又是更小的原子,原子仍然可以细分,比如此前汤姆孙教授发现的电子。但教授认为会无限细分下去吗?” 维恩有些被问住,思索了一会儿说:“这是一个好问题,我此前没有意识到。” 李谕说:“如果能够无限细分,那么物理学也就不用存在了,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数学。” 维恩立刻说:“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李谕笑道:“现在按照普朗克教授的公式,任何东西就有一个最小的下限,如此岂不才让物理学有了最佳的初始根基?” “好像……有一些道理,”维恩说,“不过你讲的东西有些牵扯到哲学领域,我还需要仔细再行研究。” 李谕说:“过上一些年,教授可能就不会觉得它像抽象的哲学,而就是货真价实的物理学。” “虽然尚且无法完全认同你的观点,但我承认在一定程度上有着物理学本质的部分解释,我会对此进行深入研究。”维恩说。 维恩这个人其实还是比较有上进心的,那块不该属于他的诺奖也没有让他迷失自我,此后仍旧在持续学习最新理论。 李谕说:“欢迎教授随时指正我的理论。” 维恩也不客气:“我会试图寻找其中的漏洞。” 李谕说:“如果是这样,也是对我本人的鞭策。” 维恩说:“但若你的结论是正确的,我多年的努力,恐怕也就付诸东流。” “不至于,”李谕说,“最起码教授的公式在短波领域符合非常好,而且计算简单,用作光学高温计测量温度依然没有问题。” 此后维恩公式没有被完全丢弃就是此原因。 但这属于应用层面的问题,自然更加追求简单。 维恩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 而他心中肯定不想这样。 李谕说:“科学总归是要前进的,我想到了一句话送给教授,let's kill the dark ones。” 李谕是想到了英雄联盟里的英雄vn,薇恩,这句经典的台词想必很多人不陌生:“让我们来猎杀那些陷入黑暗中的人吧”。 维恩已经有点动摇,苦笑道:“我就是那个黑暗中的人?” 李谕说:“现在的两朵乌云都太大,恐怕绝大部分人都是身在黑暗之中。” 维恩这才有点好受:“希望我能看到曙光。” 近一百年来,科学的发展太快,的确有不少学者本身怕跟不上节奏。 维恩这边有点不好受的同时,爱因斯坦看到李谕关于单电子的论文却异常高兴。 文章的每句话简直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爱因斯坦在专利局里坐立不安:“太精彩了!如果真的是如李谕所说,那么很多困扰我心中许久的问题都有了解释。” 他顾不上手头的专利审核工作,端着《物理年鉴》左思右想:“但如果有错误,岂不就功亏一篑?但应该不会有错吧?毕竟我们都想到了一块去……” 爱因斯坦有些踌躇不定,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有些反常识。 “算了,试试就试试,错了大不了重来!” 此时的爱因斯坦毕竟年轻,完全有试错的机会。 局长咳嗽了一声:“爱因斯坦,今天关于悬挂以及化油器的专利都要好好审。” 爱因斯坦连忙收回思绪:“好的,局长,我会做好手头的工作。” 局长说:“这几份专利来自奥地利与德国,关于这两国客户的请求,一定不要马虎。” 瑞士终究是小国,离不开其他国家的市场。 “我明白。”爱因斯坦说。 但他就算人在工作,脑子里却全是关于前沿物理学的思考。 局长一走,爱因斯坦立刻找到专利局的电报机给身在德国西门子的李谕发去电报:“惊闻先生已抵达德国,甚想一见。只可惜工作繁忙,暂时难以脱身。望先生能在欧洲多逗留一段时间,我抽出时间后定会亲赴柏林。——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李谕一乐,能让年轻的爱因斯坦发出这种请求,真心不容易,不过好歹是偶像,还是自己以后去找他吧,也正好去瑞士看看阿尔卑斯的雪。 咳咳,带着妹子浪漫一把…… 于是李谕回道:“爱因斯坦先生,您不必纠结于此,我本人会亲赴瑞士。” 就算爱因斯坦有周末,现在往返也没有那么快,时间太紧。 爱因斯坦非常开心:“静盼先生到来!另,最好选在周末,因为我有好多问题需要与先生讨论。” 上班族真是不容易啊! 第两百五十六章 提名 过了没多久,又有一位此前见过的人来找到李谕:瑞典皇家科学院的卡兹。 “您能在德国真是太好了,否则我还要跑去北京找您。”卡兹说。 “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李谕问道。 卡兹说:“有个好消息带给院士先生!经过内部讨论,以及国王的提议,科学院决定提名您为下一届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候选人。” “你不是并不负责东亚的事务吗?”李谕问道。 “本来负责东亚事务的人也属于兼职。因为,咳咳,东亚属实没有太多值得关注的科学进展,”卡兹立刻又续上,“但院士您就不一样了,以您的成就,科学院还是决定提名!” 李谕心里明白此时欧洲普遍有傲慢情绪,尤其是在科技上,真的是谁都不服,美国都不放在眼里。当然二十世纪初的美国确实还不算强。 李谕又问道:“提名的原因是?” 卡兹说:“是鉴于您在热力学上辉煌的成就,对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熵增定律开创性发展以及更关键的热力学第三定律的提出。” 李谕大体能猜到是因为这个,不过的确称得上诺奖级别。 至于黑体辐射公式,现在毕竟还有一些争议,瑞典皇家科学院可能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所以自然不会就量子力学进行提名。 虽然历史上文学奖及和平奖有许多次争议很大,但这两项都不是归瑞典皇家科学院管。 涉及到老本行的物理、化学方面,科学院还是蛮谨慎的。颁奖都是在他们比较有把握的领域。 此后相当长时间里压根没有对所有人耳熟能详的相对论授奖,爱因斯坦因为光电效应获得诺奖时,瑞典皇家科学院甚至着重申明:授奖原因不是因为相对论! 因为那时候相对论确实没有足够的实验支撑,爱因斯坦又给出了太多结论,导致压根无法就整个狭义相对论或者广义相对论授奖。 而维恩获得191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时,诺奖评委会言明他是因为热力学方面的贡献,提出了维恩公式。 即便是错误的…… 也就是说直到那时候,诺贝尔奖委员会还是有些不能接受量子力学。 好在如今李谕终于算是给出了普朗克公式的正确推导,想必在时间上能提前一些。 但无论如何都要等瑞典皇家科学院彻底搞明白再说。 此时李谕因为“经典物理学”获得了诺奖提名,当然也是好事,总是太超前会过于脱离实际。 而且有了在经典物理学界的地位,对他此后继续开展量子力学有不少隐形的好处。 卡兹拿出一封瑞典皇家科学院的信递给李谕:“这是正式函件。” 李谕接过来:“多谢。” 卡兹笑道:“要是院士先生能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那就真是数理两个方面的权威了!” 李谕说:“现在只是提名而已。” 卡兹说:“院士先生的希望很大,早前内部讨论要不要提名您,就是因为单单提了名就几乎板上钉钉。” 李谕明白是因为自己是个中国人,来自落后的大清国,才让评委会有所顾虑。 在目前大部分人眼里,拥有如此高科学成就的人,应该都是在欧洲受过多年教育的,而且还会加入欧洲某国国籍。 ——但李谕显然没有这样的想法。 这才让评委会一度举棋不定。 只是现在李谕的名头太大,要是不给李谕提名,诺奖评委会感觉自己也会有点丧失权威性。 卡兹又感慨道:“真是羡慕,您才这么年轻!” 李谕说:“以后的路还长着哪。” 卡兹问道:“院士今后还会有更多科学成就?” 李谕笑道:“等着瞧呗。” 这次带来的提名,是明年的诺贝尔奖,也就是起码还要过上一年才会颁奖。 但已经有不少机构想要给李谕单独授奖了。 只不过李谕最想不到的首先来的竟然是文学奖…… 法兰西文学院(此时的名字其实叫做法兰西铭文与美文学术院,实际上就是文学院,是法兰西学院五个机构之一)想要就《星球大战》系列授予李谕文学奖章。 当得知内部消息后,法国最大的出版集团,阿歇特出版社立刻派人寻找到李谕。 阿歇特出版社在法国的出版业影响巨大,出版能力非常强。 它们早就看出了星战系列的畅销能力,也不想让美国的出版社过于插手自己在欧洲的业务,最少要竞争抗衡一下。 正好李谕本人到了欧洲,立刻派出公司的代表小路易来找李谕洽谈。 阿歇特出版社创始人叫做路易·阿歇特,这个小路易就是此后的第二代掌门人,足以看出对李谕的重视。 小路易是个商人,耳目很灵,很快就找到李谕在柏林的落脚点,互相介绍后,小路易说:“先生的《星球大战》已经获得法兰西文学院的奖章,借此推动,在法国以及欧洲的发行将会更加顺畅。而且我们拥有美国出版社没有的当地便利性,此后的运营也会更好。” 李谕此刻刚知道获得文学奖的事,这对他来说比获得诺奖可意外多了,惊讶道:“我怎么没听说?” 小路易笑道:“法兰西文学院的信件在路上,明天或者后天应该就会收到。” 李谕说:“那么说你是提前知道?” 小路易挺坦诚,说道:“做生意嘛,有些消息提前了解总归是有好处的。” 李谕又问道:“那么你说的便利性是指?” 一提到自己专业领域的问题,小路易立刻侃侃而谈:“如果是美国印刷,一来价格上没有优势,二来无法更好的设计吸引欧洲人的封面和插图。更关键的是他们远在美洲,及时性不强。而我们在法国拥有最大的印刷厂,能够保证市场上不会断货。并且您要相信,我们的译着能力比美国人强,他们可不懂什么叫做文学!” 法国人在这些方面还是相当自负的。 李谕说:“法语已经有了译着不是?” 裕德龄已经给了法语版本。 小路易说:“我们想要多加入一些插画,因为先生的作品涉及许多新颖的科幻内容,想要让更大的群体轻松读懂,图文并茂很有必要,这就需要一些调整。而且我们对于西班牙语、俄语、德语及意大利语的翻译能力同样出众,远在美国人之上。” 李谕心中一乐,眼前的小路易还真是没把美国老放眼里。 不过让欧洲自己的出版社发行的确有好处,于是李谕说:“好吧,我接受你的提议。” 小路易说:“您一定会满意我们的操作!好的封面与更多的插图能够让科幻作品的销量提升不止一个档次,利润上同样会更大。” 这种专业的事情交给他们办就是,李谕说:“我们签合同吧。” 小路易很麻利得拿出准备好的合同:“我已经写好了,您签字吧。” 李谕提起笔,突然想到:“文学院的奖章,是授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包括碧城小姐?” “哦?”小路易诧异道,“我一直以为碧城也是位男性,这么说,‘吕碧城’是一个中国女作者的名字?” 李谕道:“没错,而且星战系列如果没有她的润色,在语言上不会如此生动。” 小路易兴奋道:“太好了!完全可以作为一个大卖点!我脑海中已经想到更好的封面设计,一定要突出伟大科学家兼科幻作家背后神秘的东方女人。天哪,简直夺人眼球!” 李谕说:“商业上怎么样都可以的,奖章哪?” 小路易说:“实际上,根据我获得的消息,碧城女士是个附赠奖章,但如果文学院知道她是女性,恐怕只会授予您。” 李谕说:“如果是这样,我无法接受此奖章。” 小路易为难道:“我左右不了法兰西文学院的决定,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您……” 李谕说:“并非小事,我再强调一次,如果只授予我,断然无法接受!” 小路易摊了摊手:“对此我无能为力,您只能亲自与文学院商量,但我想还是不要忤逆他们的决定为好。” 李谕知道没必要和他继续讨论文学院的事,于是先签了商业合同。 吕碧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在小路易走后,端着一杯红茶过来,对李谕说:“如果你因为我不能获奖,我会心中不安的。” 李谕笑道:“一个文学院的奖章而已,无足挂齿。但如果他们因为你而放弃授奖,我决计不会接受这样的侮辱。” 吕碧城问道:“最多就是侮辱我,你着急什么?” 李谕说:“肯定不行,因为……因为……” 吕碧城眨了眨眼问:“因为什么?” 李谕立刻回道:“因为你很重要!” 吕碧城耳后根一红:“我哪里重要了?你……你先喝了这杯茶。” 李谕说:“你当然重要,如果没有你,这套科幻小说绝对无法完成。” 吕碧城手一抖,端着的茶杯差点摔了,但热水还是洒了一手,她吃痛“哎幼”了一声。 李谕连忙接过茶杯,关切道:“你没事吧?” 吕碧城甩了甩手:“这不重要!” 说完就一个人回房了。 李谕愣在原地,抿了一口茶水,喃喃道:“啧啧,女人真是善变,让人捉摸不透。” “啊呸,是有点烫!” 第两百五十七章 汽车之父的请求 法兰西的信件还没到,汽车之父卡尔·本茨先找上了李谕。 ——话说欧洲叫卡尔的人好多。 卡尔·本茨是与夫人一同到来,而且开车的就是他的夫人贝莎。 从卡尔·本茨的经历也能体现出什么叫“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名伟大的女人”,贝莎从始至终都坚定地支持丈夫的汽车事业。 而且世界上第一辆现代汽车的驾驶员恰恰就是贝莎。 1885年,就是贝莎把卡尔·奔驰研制成功的汽车从小工厂开了出来,同时开出了辉煌的汽车工业篇章。 只不过当时那台“奔驰1号”只有三个轮子,而且动不动要停下来维修。 刚开始的几年,人们对汽车的嘲笑要更加严重,因为经常开着开着发动机就会在一阵可怕的轰鸣后突然抛锚。 然后在1888年,为了证明丈夫的发明不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贝莎再次亲自驾驶开发到第三代的奔驰汽车,载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驱车一百公里前往娘家看望母亲。 来回两百公里的检验,让卡尔·本茨信心大增,在此后的慕尼黑汽车展上一炮走红。 卡尔·本茨到访的初衷与之前的迈巴赫、戴姆勒等人一样,都是冲着先进的电子打火系统而来。 “您能看到,让一位女士用摇杆启动汽车,不仅不够优雅,也非常费力,所以我对院士您的专利非常有兴趣。”卡尔·本茨说。 “的确如此,”李谕说,“迈巴赫及戴姆勒先生等人已开始要求供货。” “他们已经来过了?”卡尔·本茨问道。 李谕说:“没错。” “那我可要抓紧节奏!”卡尔·本茨说。 说来可能很多人不信,历史上卡尔·本茨与老戴姆勒住得其实并不远,也彼此知道对方的名字,可惜一生都未曾见面。 现在老戴姆勒过世,奔驰三大创始人已经少了一个。 此时卡尔·本茨的工厂与戴姆勒的工厂还是两家公司,属于竞争关系。 别人拥有的东西,自己如果没有,很快就会落入下风。 整个二十世纪的科技发展都是在一辆飞速前进的云霄飞车上,变化实在太快,稍微不努力就会成为落后的产品。 卡尔·本茨自己在拥有优秀的发明能力的同时,还是个成功的商人,他的夫人贝莎同样眼光敏锐,卡尔·本茨说:“我们也需要供货,但还不知道与车型的适配如何?” 李谕说:“电子启动系统属于一项较为容易集成进各家厂商汽车产品的设计,先生请看。” 李谕在图上开始给他绘制起了原理图。 卡尔·本茨与迈巴赫等人一样是技术出身,几分钟后就知道是个非常靠谱的专利,“太优秀了,还可以集成车灯,简直是让汽车有了眼睛。” 贝莎说:“今后夜晚再开上汽车,那些马车就只能羡慕了。” 卡尔·本茨说:“先生真是位天才,我一向认为科学家不会委身做汽车设计,但您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李谕笑道:“设计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还有个问题,能不能顺便请教一下先生?”卡尔·本茨问道。 李谕说:“先生但讲无妨。” 卡尔·本茨说:“我此前对车辆进行过多次改进,尤其是动力上,但我发现即便加大发动机马力,还是无法让汽车获得相对应的动力提升。” 李谕明白卡尔·本茨的意思:“先生指的是动力损耗过大?” “没错,”卡尔·本茨说,“我现在还想要设计一种公共汽车,动力损耗的问题将更加明显。” 世界上第一台公共汽车的确就是他造出来的。 李谕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有点想法,可以对传动系统进行一些调整。” 卡尔·本茨问道:“能不能具体一些?” 李谕说:“我想可以用传动轴直接驱动差速器。” 卡尔·本茨说:“这是个好想法,我也曾设想过,但实施难度实在是太大。” 李谕说:“我可以试一下,应该能成功。” 差速器可以说是汽车史上最重要的发明之一。 李谕之前在去往日本的轮船上就造出过一个模型。 这东西说简单点就是利用齿轮,来实现左右两个车轮有不同的转速,从而让汽车转弯。 比如让汽车右转,左边的轮子走过的距离明显要长,自然要让它多转几圈。 如果两个车轮连在同一根轴上就无法实现,所以中间要断开,再用齿轮巧妙连接。 差速器的历史算是蛮久了,早在现代汽车诞生的一百年前,就已经有了采用蒸汽机作为外燃机的简易汽车。当时就是因为没有差速器,前轮只能有一个轮子,用来转向。 不过蒸汽机太笨重,很快就被淘汰。 后来是一位搞钟表的机械天才,最早设计出了差速器,只不过特别笨重,难以用在汽车上。 ——插一句,欧洲的钟表与玻璃一样,都对现代科学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 这也是欧洲能够诞生近代科学的重要内因之一。 后来又有一名设计师做出了链条传动的差速器,卡尔·本茨等汽车厂商目前就是采用的这套方案。 卡尔·本茨作为“汽车之父”,对汽车的发展脉络很清晰,也不仅仅是他,迈巴赫等人同样意识到了下个阶段差速器将是汽车进化的突破口。 卡尔·本茨看了一圈李谕的实验室,说:“先生要不要去我的工厂进行试验?” 李谕说:“这倒不必,实话说我暂时离不开实验室,但我可以采购进一批对应的试验设备。” 卡尔·本茨说:“十分期待先生的专利,如果能够实现传动轴式差速器,将是比电子打火系统更加让我兴奋也更加期待的技术。” 那可不,毕竟难度要上好几个档次。 李谕说:“我会尽快做出这项设计并申请专利,供各位厂商使用。” 当然,对李谕来说不算难。 虽然与后世的限滑差速器还有差距,但传动轴式差速器已经算是摸到了现代差速器的门槛,在二十世纪初绝对是最先进的。 此后的t型车用的就是这种差速器。 卡尔·本茨走后,李谕找到卡尔·西门子(都叫卡尔,以后还是就叫他西门子吧)。 西门子在知道李谕的想法后,二话没说,立刻增进相关设备,反正是在汽车之乡德国,很容易做到。 而且现在美国的工业渐渐崛起,欧洲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有了一点觉察。 只可惜仅仅是一小部分人,他们也左右不了美国在技术上的狂飙突进。 差速器是比较精妙的设计,依靠车轴上的一对行星齿轮与传动轴连接,然后实现两个变速转弯能力。 可以说是机械学非常完美的展现。 李谕算是个汽车迷,当年疯狂迷恋奥迪引以为傲的quattro,大学期间就研究过它的设计。 奥迪的quattro属于更加复杂的托森式差速器,李谕现在没必要搞那么复杂,仅仅设计好传动轴式差速器,已经非常领先。 关键复杂的托森式差速器在二十世纪初生产难度较大,也就会导致大大提高车辆价格,在商业上不太合理。 李谕研究着差速器时,法国文学院的信还真的到了。 吕碧城立刻跑过来一起看,在此时很多人心中,法国至少在文化艺术上绝对还是逼格最高的存在。 不过当李谕打开信时,人却傻了,心中不禁感叹:“果然是法国人!” 信件内容完全使用法文书写,李谕压根看不懂。 真是令人头疼。 好在实验室还有位大神普朗克,作为受过正统欧式教育的人,他百分百会法语。 “你竟然不懂最高贵的文字?”普朗克非常吃惊。 李谕尴尬道:“我只会中文、英文和德文,还有日语也还可以。” 普朗克说:“数量上看,你比我会得还要多。我只会德语、英语及法语,今后有机会确实应该学学东方神奇的中文与日文这样的方块字。” 李谕道:“能先学会中文的话,日语会轻松一些。不过想要学会中文,难度很大。” “还能有微分方程难?”普朗克说,“就算是学不会,我总要学一些基础的,毕竟我还想着去吃美味的中国菜。” 李谕乐道:“那就很有必要了。” 普朗克取过信,看了看说:“天哪,你竟然能获得法国文学院授予的文学奖章!看来法国人还是识货的,知道星战系列趣味性够强,我想他们八成也很喜欢,想看续作。” 李谕说:“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快看看有没有提到碧城女士?” 普朗克说:“碧城……咦,法国人貌似搞错了,他们在信中写的是碧城先生。” 虽然后来民国时期对一些有文化的女士也称呼“先生”,但法国人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吕碧城愕然道:“这……” 她坚持追求女权,当然无法接受。 李谕首先说:“我现在就给法兰西文学院回信说明情况。” 不过他刚一坐下,就发现自己不会写法语,只好继续求助普朗克。 普朗克一看,立刻加起价码:“我可从不给别人写信,况且还是给法国人写,你必须答应我尽快写出星战前传。” 李谕连忙说:“我答应!” “这还差不多。” 普朗克伏桉开始写信,但写了没几个字又抬头强调了一次:“说话算数。” 李谕哭笑不得,普朗克也太有趣了,只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哦,我听过这个中国谚语,”普朗克又想炫耀自己学到的中国谚语,“说的是……” 李谕迅速打断他:“我知道的,教授先生,我还会给你写个谚语大全。” 普朗克满意道:“果然是个聪明人,褥子可交!” 第两百五十八章 就当郊游 信件从巴黎来回要花点时间,这段时间李谕很快完成了传动轴式差速器的设计与试制。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申请专利,另一个汽车大老又找上了门。 “阁下可是车技出色的李谕院士?”对方还挺年轻,也就二十七八岁。 “您指的是什么车技?”李谕问道。 对方做出手握方向盘的动作:“当然是汽车。” 李谕说:“算是会开吧,我是李谕,您是?” “我叫费迪南德·保时捷。” 自然就是保时捷的创始人了。 在李谕上辈子,保时捷这种车基本上属于生下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的超级奢侈品,他也根本没想过拥有,但现在见到保时捷本人的确还是比较有画面感和冲击感的。 “保时捷先生,您好!” 李谕与他握了握手。 “我开来了一辆汽车,能不能为我展示一下阁下的车技?”保时捷果然是赛车狂,立刻就要看看李谕的水平。 “在这吗?用你的车?”李谕问道。 “没错,这是我设计的新车型。”保时捷说。 李谕打量了一下:“混动车?” 保时捷说:“是的,我为它设计了新的电池组,现在这个优美的野兽能够行驶地更远。” “好吧,我试一下。” 这台车重量还是很大的,好在操作习惯与其他车型没有太大不同。 李谕开了几百米,一个小角度掉头后绕了回来。 虽然放在后世,这简直和考科目二一样,与什么秋名山车神逮虾户之类的相距甚远,但保时捷还是啧啧称奇:“果然很熟练。” 李谕笑道:“基本操作而已。” 保时捷突然问道:“有没有兴趣参加一场拉力赛?” “现在就有拉力赛了?”李谕好奇道。 “当然,这可是对汽车品质最高要求的赛事,”保时捷说,“此次赛事要从柏林一直开到慕尼黑。” 好嘛,六百公里,放在后世没什么,现在还真挺考验汽车。 “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李谕问。 “只要是汽车不是马车就行。”保时捷说。 “有点意思,”李谕又问,“两个人也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拉力赛吗,几个人都行!”保时捷说。 果然早期的汽车比赛非常随性,大家就和玩一样。也像是汽车厂商们展示产品的盛会。 李谕倒是挺想趁此机会去慕尼黑转转,当年也=曾经在慕尼黑作为交换生呆过半年。 吕碧城陪着自己在柏林呆了这么久,也应该闷坏了。 而且慕尼黑有一个大老值得一见。 “我找辆车参加。”李谕答应了下来。 之后他迅速联络了保罗·戴姆勒以及商人耶利内克。 只要是汽车赛,耶利内克肯定参赛,一听李谕也要一起参加,痛快地答应借给他一台能够乘坐两人的“梅赛德斯”牌汽车。 “我们去慕尼黑。”李谕对吕碧城说。 “我也要去?”吕碧城竟有点惊讶。 “这可是个很不错的体验,顺便带你看看德国的风景。”李谕说。 要是李谕走了,吕碧城自己待在柏林确实没意思,其实她内心很想和李谕一起去,于是说道:“那……好吧。” 李谕仔细检查了这辆车,然后与耶利内克、保时捷一同在柏林出发。 保时捷看到副驾驶的吕碧城说:“你的领航员很漂亮!” 保罗·戴姆勒与耶利内克同行,也说道:“你是今天在场参赛的唯一女性,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吕碧城则问向李谕:“领航员是什么?” 李谕笑道:“不用管那么多,总之很重要就是了。” 吕碧城想起昨天的事情,轻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比赛从早上六点出发,放在后世,差不多五个小时就能到,但如今汽车时速可太慢了,今天晚上能到就很不错。 甚至不少驾驶自制汽车的人第二天才能到达,半路抛锚退赛的更是大有人在。 李谕带着一些文件和行李,反正他并不把输赢放在心上,能够安全抵达就万事大吉。 保时捷和耶利内克可就非常重视了,势必要争个上游。 耶利内克属于有钱,纯粹喜欢赛车。 而保时捷则是要验证自己生产的汽车能力。他这几年已经参加过不少汽车比赛,好多设计也是基于赛车的目的出发,比如非常重视黄下质量。可以说保时捷的确有赛道基因。 和他们一比,李谕简直就是在郊游。 吕碧城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么远,我们能开到吗?” 李谕自信道:“相信我的车技!” 好在慕尼黑是德国的重要城市,与柏林之间的道路条件尚好,一路上都是人烟密集的城镇,不会出什么问题。 两人优哉游哉,晚上快十一点时才抵达终点。 保时捷他们早就到了。 耶利内克说:“你真是太慢了!” 李谕笑道:“我负重了,当然慢。” 吕碧城不满意道:“我很重吗?” 保罗·戴姆勒是与耶利内克在一辆车上,他说道:“我们可比你们两人要重。” “我还有行李哪,”李谕说,“不过这台梅赛德斯汽车确实不错,比我在英国时开的那台要快不少。” 保罗·戴姆勒说:“当然了,这台车采用了最新的发动机技术。” 其实经过这种长途跋涉,车况已经比较差了,大都要进行“大保养”。 所以他们很多人并不会把汽车立刻开回柏林。 就稳定性而言,早期的汽车确实差点意思,或者说可以提升的空间还很大。 保罗·戴姆勒说:“保时捷先生已经给你们定好了酒店,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哎,早知道我也带着姑娘参赛。” 当李谕与吕碧城来到酒店时,才发现保时捷只给他们订立一间房。 好在是个套房,有一间卧室的同时还有一间客厅。 “我,我,我们要两间房!”吕碧城立刻说。 保时捷很惊讶:“你们不是情侣吗,为什么要两间?” “我,我们不是的……”吕碧城说,“总之你要再找一间。” 保时捷摊了摊手:“没办法,今天来的人太多。” 毕竟是在中国长大的,有些传统思想改不了。李谕只好说:“我睡在客厅沙发就是。” 吕碧城紧了紧衣领:“你不能偷看!” 这间套房的沙发长度根本不够李谕伸开腿脚,但也没办法了。 保时捷走后,李谕找来了一床被子来到沙发,今天确实比较累。 吕碧城突然说:“卧室的门怎么锁不上?” 李谕打了个哈哈说:“合上门就是,锁不上也没关系。” “这可不行,要是……要是……” 李谕问道:“要是什么?” 吕碧城咬了咬嘴唇:“要是你闯进来怎么办?我一个黄花大闺女的……” 李谕只好说:“放心,今天的我就是柳下惠,绝对不会!” 话说自己也不如柳下惠,人家柳下惠好歹是搂着。 “你发誓!”吕碧城还不放心。 李谕只好举起手:“我对灯发誓,要是擅自闯进去,就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 “好啦好啦!”吕碧城连忙打断他,“也不用……发这么毒的誓。” 李谕开了一天车,又不是高速巡航,真心很累,啥也不管了,倒在沙发上,把被子一盖,几十秒钟就沉沉睡了过去。 吕碧城却衣服也不敢脱,躺在床上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又偷偷跑到门边,打开一道缝看过去,发现李谕睡得很香,但是鞋子没有脱。而且沙发很小,被子大半滑了下去。 她左思右想好一会儿,终于壮着胆子过去给李谕脱了鞋,然后把被子重新盖好,还往里面用力塞了塞以防再次滑落。 眼神滑过李谕安详熟睡的面孔,发现他嘴角似乎在笑,吕碧城没敢仔细看,连忙跑回卧室钻进被子里盖上了头。 李谕刚才其实有点醒了,但发现是吕碧城后,嘴角一弯,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李谕使劲伸了个懒腰,发现吕碧城已经做好了早饭。 “这里只有面包,以及那种火腿和鸡蛋,我煎了一下,将就吃吧。”吕碧城说。 李谕问道:“昨天睡得还好吗?” “好,当然好,好极了!”吕碧城连说了三个好。 李谕却说:“奇了怪,我一直以为在沙发上睡觉会很难受,没想到还挺舒服。只不过早上起来发现不知道为什么鞋子被脱下来了,还摆放得挺整齐。” 吕碧城脸上一红,连忙别过脸:“可能是你自己拖的,睡迷湖忘了。”然后赶紧岔开话题:“今天要回柏林吗?” 李谕吃了口鸡蛋,“不着急,我们先去趟慕尼黑大学。” 这可是李谕来此的最大目的。 吕碧城歪着头说:“那吃完了快点出发。” 李谕问道:“你怎么一直往那个方向看?” 吕碧城胡乱说:“我在看窗外的风景。” “可窗户也不在那边啊。”李谕说。 “哎呀,你烦不烦,”吕碧城跑到窗户边,“这样总行了吧?” 李谕心中一乐,迅速吃完了早饭:“我们走。” 慕尼黑慵懒的阳光洒进来,与窗边稍显瘦削的吕碧城背影映衬下,还真有一种别样的风采。 第两百五十九章 奴隶与主人 李谕到慕尼黑大学想见的,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第一届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发现x射线的伦琴了。 伦琴目前是慕尼黑大学物理学教授和物理研究所主任。 相比较中美的大学,欧洲这些古老的大学挺有古风,没有明确的围墙圈出校园,城市里可能动不动就会碰到一座建筑属于某某大学。 毕竟这些大学都太古老了,动辄五六百年,已经长进了城市之中。甚至很多像是学生宿舍、学生食堂之类的建筑,压根不属于任何大学。 这么说有点绕,换个说法就是只要是在这座城市里,任何一所大学都可以申请某栋宿舍楼里的宿舍,即宿舍楼里会住着不同大学的学生。 可以理解为蓝翔的学生与山东大学的学生住在一个楼里,我教你开挖掘机,你教我生物数学,想想真是蛮有画面感…… 慕尼黑的天气比德国北部要好,欧洲基本上越靠近地中海的地方,气候越适合人类居住。 貌似以前日耳曼人就属于欧洲的“蛮夷”,觊觎欧洲更舒适的土地,而南下入侵。 感觉和中国千年来与游牧民族的斗争有点像。 只不过结果不太一样。 慕尼黑大学的变化看起来没那么大,李谕还是比较熟悉的。 一进校园就想起当时在慕尼黑大学做交换生时天天吃香肠还有那种怪异的“德国饺子”的感觉。哪怕一万个人投票,所有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北大食堂比慕尼黑食堂水平高数个档次。 没得比,完全就是普通人和大厨的差距。德国人和英国一样,真是不会做饭。 伦琴的样子李谕很熟,毕竟是能够当做画像挂到大学墙壁上的人物。 李谕轻车熟路就找到了物理系,但刚要进去,却被几个人围住。 看样子应该是大学里的学生,他们讨论道: “快看,是东方人!” “日本人?” “看着不像,日本人貌似穿一种很土很麻烦的和服,头上也是一种怪异的武士发型。” “更不像中国人,中国人脑袋后面都有一根猪尾辫,同样丑极了。” 几人哈哈大笑,继续奚落着: “不管日本人还是中国人,落后国家都是一个样子。” “话说他们来这里干什么,看着很年轻,总不会是学生?” “别开玩笑了!东方人连四则运算都搞不明白,还读大学?” …… 吕碧城不会德语,不知所云,但李谕听得懂,随口说:“我们来自礼仪之邦,中国。” 李谕这句话绵中带针。 几个学生听到他流利的德语,俱是一惊:“真是留学生?” 李谕还没有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雄厚的声音: “即便是罗马最卑微的奴隶在谈起罗马的辉煌时,脸上都不觉得带着自豪的神情。那一刻,他仿佛成了罗马的主人!” 德国一直号称神圣罗马帝国,自认当年辉煌罗马的正统接班人。 李谕回过头,“伦琴先生!” 几个学生当然认识伦琴,立刻向他问好。 伦琴却冷哼了一声,对学生说:“真是令人感到羞耻!” 听到他的训斥,几个学生有点浑身不自在:“教授先生,您为什么平白无故斥责我们?” 伦琴还在气头上:“你们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实际上什么也不是!” 学生们诚惶诚恐,问道:“教授先生,您……” 伦琴指着李谕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竟敢出言嘲笑!你们的学识加起来恐怕都达不到他的脚后跟!” 学生们更加不明所以:“他是谁?” 伦琴说:“他就是当今科学界最耀眼的新星,精通最前沿物理学、数学、天文学的李谕!” 学生们面面相觑:“我的天,竟然是他!” “这!实在抱歉,我们以为你只是个愚蠢……哦,普通的东方人而已。” 李谕压根不愿意与他们过多纠缠,理也不理,直接对伦琴说:“教授先生,冒昧打扰。” 伦琴侧过身子,说道:“请进。” 伦琴目前在整个欧洲科学界都是威望极高的人,他的态度与几名无知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谕头也没回,直接走进研究室。 几个学生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坐下后,伦琴依旧有些抱歉,说道:“刚到慕尼黑大学,就让先生蒙羞,实在是让我、已经整个大学充满歉意。” 李谕笑道:“教授不必如此,我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是个玻璃心,怕是根本无法在二十世纪初存活。 伦琴道:“先生果然年少有为,心胸宽广,像你这样的学者才能够在科学上披荆斩棘。” 李谕说:“教授过誉。忘了问您,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我来?” 伦琴说:“我不爱外出,但不代表不谙世事。而且我经常观摩照片,看人脸向来很准,虽然阁下的头发有了很大变化,但眉目之间与此前报纸上的图像没有区别,我一眼就能辨认出。” “原来是这样,”李谕说,“教授好眼力。” 伦琴又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来到了慕尼黑?” 李谕把参加拉力赛的事情告诉了伦琴。 伦琴笑道:“年轻果然有活力。” 李谕看到伦琴的办公室中堆满了实验器材,于是也问了句:“教授还在做实验?” “是的,”伦琴说,“x射线是一项非常有趣,又非常有未知性的东西,我还有很多相关研究要做。你的那篇论文我看过,非常有见解。” 李谕来到这个世界,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关于x射线,从而引起了广泛关注。 李谕说:“教授是此中行家,您这么说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你提出的方法非常好,直击本质,”伦琴说,“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继续这项非常有前景的研究?莫非受限于试验器材?” 李谕说:“此前确实如此。” 伦琴说:“如果是这样,你完全可以使用我的仪器,我愿意把实验室无偿分享给你使用。” 李谕连忙说:“多谢教授,其实西门子先生也在柏林为我设立了一个实验室,器材上并不缺。” 伦琴说:“这样的话,我想你可以继续发表更加伟大的论文了。” 伦琴启发了李谕,他差点忘了,自己完全可以进行一些x射线的深入探索。 不管怎么说,x射线相关的研究目前是个大热门,李谕正好有一个很好的思路,也就是用试验证实当初自己在那篇论文中的论断,即x射线是一种电磁波。 方法自己很清楚,当初自己也在论文中提到了,就是利用晶体中排列整齐的原子进行衍射试验。 衍射是波特有的性质,如果能过做出实验图像,瞬间就是板上钉钉。 ——绝对是个诺奖级别的试验。 李谕说:“我会仔细斟酌先生的话,并且进行相关试验。” 反正单光子试验都做出来了,同样是电磁波的x射线衍射试验难不倒李谕。 而且李谕脑子里更加知道这个试验关键的布拉格方程,即关于波长与晶体中原子间距的重要方程。 伦琴看李谕陷入沉思,顿了一会儿才说:“看来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够在报纸上见到一个惊人的成果。” 李谕说:“教授对我也太有信心了。” 伦琴说:“我仔细研读过你的论文,虽然有些数学方面的内容无法完全看懂,但我一直有一种物理直觉,能够感觉到你似乎在压抑自己。我无法确定是为什么,但我想你可以尽情释放出来,我最喜欢看到科学上惊世骇俗的事情。” 德国人在整体上偏于保守和严谨,不过做科研就很有探索精神了。 李谕抱拳道:“多谢教授教诲。” 伦琴愣了一愣:“这是中国的礼节?” 李谕笑道:“没错,是表达崇高的尊敬之意。” 伦琴竟学着抱了抱拳:“也表达我的尊敬之意。” 离开伦琴的办公室时,李谕恰巧又碰到了那几个学生,他们刚上完课,看到李谕后立刻闪身一旁,投去了尊敬的目光。 李谕并不感觉到多好受,只不过澹然处之。 尊严这东西,有时候很不值钱,但有时候也是最难挣来的。 吕碧城问道:“我们现在要回柏林吗?” 李谕说:“不着急,已经到慕尼黑了,不如顺便去趟伯尔尼。” “伯尔尼?”吕碧城没听过这个地名。 李谕说:“我要去那的专利局注册专利。” 吕碧城纳闷道:“为什么要去那?” 李谕说:“因为现在全世界最‘厉害’的一个专利员,就在伯尔尼。” “这么厉害,一定又是个像今天遇到的伦琴教授一样的人吧?”吕碧城问。 “额,他现在还是个临时工……” 从慕尼黑去伯尔尼虽然不如到苏黎世近,但也并没有远多少。 瑞士是个盛行中立分权的国家,就连在自己国家内部也是如此,所以半个世纪以前,才会把首都定在了小城伯尔尼,一来位置靠近国土中部,二来能够平衡其他几大城市以及法语区与德语区关系。 差不多是个妥协与博弈后的选择。 然而到了后世,很多人提到瑞士也不太知道伯尔尼,名气远远比不上苏黎世和日内瓦。 伯尔尼总体上还是属于德语区,要是都说法语,那李谕到了这也会变成一个哑巴。 伯尔尼的城市规模很小,李谕一路打听,很快找到了专利局。 透过玻璃窗,李谕一眼认出了那个标志的爆炸头——年轻的爱因斯坦。 李谕和他年龄基本相彷,但爱因斯坦的这个发型属实是很潮流。 李谕大摇大摆走进去,来到爱因斯坦的身旁,发现他竟然在上班时间摸鱼:他拿着笔在偷偷演算,内容很多就是关于“光量子”,旁边还放着李谕前段时间发表的单光子试验论文。 “咳咳!”李谕假装咳嗽了一声。 爱因斯坦太专注了,此时才意识到旁边站了一个人,他慌忙把稿纸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说:“先生是要申请专利?” 李谕忍着笑说:“没错。” 爱因斯坦说:“请问是哪方面的专利,有没有相关的设计文件以及成果展示,这对专利快速通过将非常有益。” “有的。” 李谕拿出一个行李箱,取出设计文件和做出的传动轴差速器关键连接部位,也就是传动轴与一对行星齿轮连接的那段。 他自然不可能直接带一个汽车地盘过来,这个部位就完全能够诠释差速器的运转原理。 李谕解释说:“是关于一种汽车上使用的传动轴式差速器专利。” 爱因斯坦看到有样品就知道很好通过,再看整齐条理的设计文件,更加有谱:“先生提供的资料非常详实,我们很快就能够完成专利审核。您在旁边稍坐,我先仔细看一下设计文书。” 李谕说:“爱因斯坦先生请便。” 李谕好整以暇坐在了一旁。 过了没多久,爱因斯坦突然从座位上腾的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于礼?!不对,李谕!你是哪个李谕?” 李谕问道:“你说哪个?” 爱因斯坦打量了一下李谕:“黄皮肤黑眼睛,东方人的特征,莫非你就是哪个李谕?” 李谕忍不住了,哈哈笑道:“就是那个李谕。” “哎呀!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你申请专利!”爱因斯坦欣喜若狂道。 李谕说:“怎么,你能当专利员,我就不能申请专利了?” 爱因斯坦说:“当然可以!你的专利做得很漂亮,我提交给领导后很快就能够通过。” “有劳爱因斯坦先生了。”李谕说。 “这件事先不提,你快看看我的演算稿。”爱因斯坦也顾不上过多做介绍,立刻拉着李谕来到了他的座位旁。 他取出一沓演算稿说:“我已经有了初步进展,不过还是有一些困惑。” 虽然在字母类文字的书法上,爱因斯坦的水平还比不上李谕这个中国人,更不要提那些真正的书法家。 但2021年时,爱因斯坦一份54页的手稿曾经以起拍价150万欧元、成交价1160万欧元的价格拍卖出去,真心是每个字都和黄金一样贵啊! 李谕很快就看出了端倪,他就是在用光量子诠释光电效应,没的说,是条正路。 李谕道:“已经很完善了,只是一些数学的推导还不够简洁,饶了一些弯子。” 爱因斯坦说:“就是这样。你看的真准!真后悔当年上大学时总是翘数学课。” 李谕很快就落笔完成了正确的数学推导,这是他的强项,也是后世物理系的正常课程就能学到的东西。 “你可是省了我好大的功夫!”爱因斯坦感觉与李谕这个同龄人很好说话。 虽然如今李谕地位其实已经不低,不过爱因斯坦这人向来不注重什么权不权威的,上学时他就那样,否则也不会惹怒一众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的教授们,一个给他写工作推荐信的都没有,失业好久后最终只能当个临时工专利员。 但李谕这人也没架子,相处自然很轻松。 第两百六十章 功劳 爱因斯坦找到专利局长说道:“局长,这是来自英国皇家学会的院士李谕先生提交的关于传动轴式差速器的新专利,经过我初步核查没有问题,您审核后就可以盖章通过了。” 局长一脸蒙:“李谕?这个名字有点熟。” “局长,没什么事的话我今天先走了,过两天我会把班补上的!”爱因斯坦说完就拉着李谕回家。 局长则坐在办公桌前愣了神:“李谕,是哪个李谕来着?” 爱因斯坦家中,李谕看到了此时他的夫人,米列娃。 这是个有点悲情的女人,只能怪爱因斯坦多少还是有一些风流和花心…… 爱因斯坦进门就大声说:“快!米列娃,准备上好的锡兰红茶,我要与李谕院士好好做一番研究。” “天哪,真的是他!” 米列娃也是数理出身,当然知道李谕大名,立刻忙前忙后开始准备招待物品。 “我来帮你吧。”吕碧城上前说。 论这些家务工作,东方人要比西方女性要细致太多,也精致许多。 “真是心灵手巧!”米列娃不禁赞叹道。 不过爱因斯坦根本顾不上喝茶,来到办公桌前就拿出自己最近的手稿:“几个月前我收到你的手稿,立刻开始了一些关于时间的思考。不过苦于没有数学工具,我的研究推进到此时,仿佛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怎么都穿不过去。” 李谕当然明白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闵可夫斯基的几何空间理论,历史上爱因斯坦是通过他的帮助才从数学上完成了证明。 不过这东西李谕也很熟,于是接过笔说:“可以这样。” 他熟练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不到半个小时,就写了几页纸的数学算式。 爱因斯坦看得大呼过瘾:“你面对复杂的数学问题时如同呼吸一般,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李谕说:“但前提还是早期我们一起提到过的,要遵从一个重要的基本假设,也就是光速不变。基于它,就可以借用洛伦兹变换,完成四维时空中空间与时间的换算。” “太令人高兴了,实在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观点!”爱因斯坦感觉终于遇到了一个知己。 在相对论提出的相当长时间里,压根没有几个人能够理解。最初那几年,世界上懂相对论的加起来都不超过十个。某种意义上说,爱因斯坦在科研道路上还是比较孤独的,尤其是在相对论方面。 当然这也彰显了他的伟大之处。 李谕说:“时空经过变换后,确实看起来惊世骇俗。一对双胞胎,如果哥哥乘坐接近光速的飞船,回来时他的年龄会比弟弟小许多。” 即相对论中着名的双生子羊谬。 “此前我便是无法在逻辑上让这个问题自洽,现在有了变换关系,看起来合理多了。”爱因斯坦道。 不过由于目前人类能够达到的速度太低了,根本无法做相关试验。 实验物理学家此前一直高高在上,之后理论物理学家才翻了身,目前是个交界时间点,甚至实验物理学家的地位看起来还要更高一些。 如果无法做出试验,真的欠缺一点说服力。 之后的一整天,李谕和爱因斯坦一起研究了更多的变换关系,比如着名的尺缩效应。 还牵扯到一个非常纠结的:动质量。 到了后市,大部分人已经都可以理解,在高速运转时,时间与长度都会因为不同的参考系而发生变化。 但动质量直到仍旧存在不小的争议。 不过目前看,大部分科学家能够接受;但还有一些无法接受,就比如大名鼎鼎的朗道。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很多地方解释起来确实离不开动质量的观点。 就比如为什么一个有质量的物体永远不会达到光速,就是因为动质量洛伦兹变换导致。 一旦一个有质量物体,别管它本身质量多小,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电子,如果达到光速,那它的动质量就会变得无穷大。 (其实因为变换公式中的分母变成0,在数学上已经没有意义。) 这不就是和造出来个奇点一样。 所以任何存在静质量的物体都无法达到光速,更别提某些科幻题材里的所谓超光速。 如果说利用空间曲率还多少可以解释,但单纯把物体加速到光速是不可能的,需要的能量比整个宇宙的所有的能量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相对论变换牵扯到了许多时空的观点,放在后世,在长时间的学习潜移默化下,大都理解,但二十世纪初,即便是个双生子羊谬都是超级不得了的东西。 经过一天的研究,爱因斯坦异常兴奋:“先生果真太有才华了!” 李谕笑道:“这只是一部分,后面关于时空的理论会有很多。” “是的,我还有很多想法,不过有了先生的这些推导,我感觉后续的工作会好做许多。”爱因斯坦说。 总结一下,李谕现在提出的就是相对论里的核心假设光速不变,以及尺缩效应、时间变慢等等,并且利用自己的数学能力进行了推导。 至于狭义相对论的另一核心质能方程,还是留给老爱自己来发表吧。 话说其实质能方程的推导反而并不复杂,理解起来不难,就是用经典力学的动能公式e=?mv2,然后代入相对论质量,再利用微分导出来,一个高中的理科生也能理解。 狭义相对论里比较复杂的四维时空相关数学内容李谕则已经给爱因斯坦搞定。 不过还有很多物理解释需要爱因斯坦自己继续完善,这是个不小的工程,够爱因斯坦此后几个月在专利局“专注摸鱼”了。 李谕说:“我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你的头发是这样了。” 爱因斯坦疑惑说:“为什么?” 李谕笑道:“你每天都要上班,又要研究这么多物理问题,不这样才怪。” 爱因斯坦也笑道:“我可不想再让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的那些教授们嘲笑,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物理学!” ——也用不了多久。 李谕看着桌子上堆得满满的稿纸说:“条理性的整理以及具体的论文还需要阁下亲自操刀。” 爱因斯坦说:“自然如此,文章我会将你一起联名,毕竟做出了这么多的贡献。” 爱因斯坦这是把狭义相对论的发明功劳记一半给李谕。 李谕笑道:“其实我做的不多。” “已经相当多了!”爱因斯坦说,“不然我不会这么快理清如此多问题。” “好吧。” 反正碍不着他光电效应拿到诺奖以及耀眼的质能方程,更别提此后真正牛叉的广义相对论。 只不过后世在学习相对论时,讲到意义深刻的光速不变以及相对论变换时,就不得不多讲讲李谕了。 爱因斯坦这段时间有的忙,李谕暂行告辞,临走还不忘说道:“不要忘了我的专利申请,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爱因斯坦打着包票:“放心吧!” “今后要是有专利申请,还要继续麻烦先生。”李谕说。 爱因斯坦哈哈一笑:“我替局长谢谢你照顾生意。” 爱因斯坦从1902年开始,在伯尔尼专利局一共呆了7年之久。 如今欧美的专利只要是能在一个国家申请通过就可以,不管美国、瑞士还是德国都行,在使用上不会有太大阻碍。 想想还有不少专利要让爱因斯坦亲自盖章审核,真是有趣。 第两百六十一章 遇见波老爷子 李谕回到慕尼黑时,保罗·戴姆勒与耶利内克还没有离开,他们在仔细检查车辆状况,倒是保时捷已经提前走了。 “想不到你们还在。”李谕说。 “我们也要动身了,正好一起去趟维也纳吧?”保罗·戴姆勒说。 “维也纳?”李谕道。 “对的,”保罗·戴姆勒说,“我们戴姆勒公司最重要的一个研发分部就在维也纳,四驱系统相关的研发工作是在那展开。” 李谕此前答应了他们进行共同研发,提供技术支持,也就不再拒绝,并且从慕尼黑过去也不算很远,三百多公里。 “又是个小拉力赛,”李谕对吕碧城笑道,“正好看看音乐之都。” “我知道,我曾经有幸听过一次钢琴曲,蛮好听的。”吕碧城说。 “去了维也纳,可不仅有钢琴了。”李谕说。 此时奥地利属于奥匈帝国里,与德国还是同一阵营,维也纳是仅次于柏林,德语人口第二多的城市。 戴姆勒公司在维也纳设置分部,也是因为耶利内克在此有非常广泛的人脉,他不仅是个有钱的商人,还是奥地利的一名外交官,出任过奥地利驻匈牙利的大使。 虽然只是个分部,但是相比美国的那些小作坊汽车公司,维也纳的戴姆勒公司分部规模就不小,而且研发能力很强。 可以说世界汽车的中心目前还是在德国。 只不过十年后当福特t型车横空出世后,将会沉重打击德国汽车行业。 流水线这东西的生产效率实在可怕,美国一年光福特t型车就能下线接近40万台。 而整个德国的汽车年产量则只有2万台。 这就属于工业化对欧洲传统手工作坊生产方式的直接碾压,堪称降维打击。 最关键是流水线导致美国汽车价格非常有优势:一辆t型车后来能够做到不到300美元一台,而同时期的奔驰或者戴姆勒轿车至少要1000美元。 如此悬殊的价格,产能还比不上福特,差点把德国汽车产业就此冲毁。 不过正是因为福特的强势竞争,导致奔驰与戴姆勒公司不得不在1926年进行合并,也就是今天的梅赛德斯-奔驰公司。 所幸那时候卡尔·本茨还健在,能够见证历史性的时刻。 这套四驱技术用在德国汽车上挺合适,因为售价相对高,能够撑得起成本。 李谕脑子里已经有了技术原理,与保罗·戴姆勒以及迈巴赫一起用了几天时间就完成了原型设计。 与此同时,爱因斯坦也传来好消息,他在伯尔尼专利局申请的传动轴式差速器获得了通过。 迈巴赫兴奋道:“先生请尽快让您在美国的工厂供货,我实在想看看一台集合了电子启动系统、先进四驱系统、传动轴式差速器的超级汽车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李谕给在美国底特律的别克和邹周发去电报,希望他们尽可能分出一部分产能运到德国。 邹周业已完成了对第二批学员的培训,工厂里的人手多了一倍,不过显然还是差很多。 好在想要招人并不难,如今纽约唐人街那些年轻人看到进入李谕的工厂有如此高的收入,一个个加班加点都在学习机械知识。 李谕为了平衡关系,还让别克招了一部分美国人进入车间,但要求优中选优,并且尽可能接纳女工。 这在美国可是很少见的,目前美国社会上对女性工作的歧视非常普遍。 别克不由得感慨:“这位来自落后清国的人,为何有如此高的修养,真是令我费解!” 李谕当然不在乎这样的夸赞,因为在他上辈子时,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而无线电设备的生产速度还是难以大规模提升,因为特斯拉仍旧无法全身心投入,再忙也要带着男佣去沃登克里弗塔研究他的无线电能传输。 就像一个心里装着旧情人强行结婚的包办婚姻受害者…… 没办法,李谕只能再发电报催一下。 通信比汽车更加专业,绝对的二十世纪初高科技产业,人员的培训周期长很多,还是离不开他。 忙完了迈巴赫和戴姆勒的事,李谕决定去维也纳大学会个老朋友。 素未谋面的老朋友。 “冬冬冬!” “请进。” “请问是玻尔兹曼教授吗?” “是我,你是……”玻尔兹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东方人,喃喃道,“怎么,怎么没有长辫子?” 李谕笑道:“我就是李谕。” “啊!真是你?!”玻尔兹曼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李谕说:“一些烦恼丝,剪去了更加让人清爽。” 玻尔兹曼再次确认一下:“是那个来自清国的科学巨匠李谕?” “如假包换。”李谕展开双手说。 玻尔兹曼激动地走过来与他来了个拥抱,“突然到访,太令我意外了!” 李谕说:“确实有些唐突,本来想找个正式的机会,不过择日不如撞日,刚好来到维也纳,就来看望您一下。” 玻尔兹曼道:“快坐!” 然后拿出那几篇李谕的论文与书籍:“你的内容我都有仔细阅读,每一部都堪称旷世奇作。” 李谕说:“教授过奖。” 玻尔兹曼却说:“虽然知道谦虚是你们中国人的传统,但你不用跟我客气,我说是旷世奇作就是旷世奇作。” 李谕笑道:“听教授的。” “不过你胆子真是不小,”玻尔兹曼又拿起那篇新发表的单光子干涉实验的论文,“你敢把波说成粒子!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来着,吃了什么心什么胆。” “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李谕接上。 “对!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玻尔兹曼显然不是在嗔怪李谕,接着委婉说,“我是个过来人,有些东西发表出来会招致很多非议,你这么年轻,我很担心一些学术界的权威会对你发表不利言论。” 李谕说:“我明白,但科学又不是别的东西,如果不能发现新东西,科学就没有生命了。” “你这小子!”玻尔兹曼轻叹了口气,“和我年轻时候一样固执。” 李谕还是很有把握的,说道:“总不能让老前辈们再冲在前面。” “的确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玻尔兹曼说,“不过你这篇略显诡异的单光子干涉论文,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我发表气体分子理论时的情形。” 李谕说:“那时候想让别人相信分子或者原子的存在,应当比现在让大家相信单光子更困难。” 玻尔兹曼说:“的确困难。大家对我百般质疑,甚至攻击谩骂。但我一直坚信,如果对于气体理论的一时不喜欢而把它埋没,对科学将是一个悲剧;例如当年由于牛顿的权威而使波动理论受到的待遇就是一个教训。” 牛顿生前绝对是科学界顶级话事人,他是微粒说的坚持者,而否定波动说,很多人站在他一边。 当然了,此后随着惠更斯、杨氏双缝干涉等的出现,波动说大获全胜。 玻尔兹曼继续说:“虽然我相信你,但如果光是粒子,那科学岂不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去了,难道牛顿真的未卜先知?” 李谕说:“科学本来就是在不断的试错中成长嘛。而且承认错误然后继续前进,也是人类的一个优点。” 玻尔兹曼摇摇头说:“我却认为人类在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不会吸取教训。” 李谕笑道:“这么说也有道理。” “如果大家对你再次冷嘲热讽,就是一种不会吸取的教训。”玻尔兹曼说,“我对你很信任,所以无需对你隐瞒,实际上我也是个软弱无力的与时代潮流抗争的渺小个人。但我依旧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贡献,毕竟一旦我的理论复苏,将来的人们就不需要重现这些工作。” 不得不说,玻尔兹曼对待科学的人格魅力是极强的。哪怕千夫所指,也不曾后退。 李谕说:“教授真有当年古希腊先贤的感觉,古希腊的理论被埋葬上千年,再次出土就掀起了科学复兴的惊涛骇浪。不过我想现在不会等那么久。” 玻尔兹曼说:“希望如此吧,我总归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丝希望。很难想象,我们都是处在落后的国度里,却有着一样的追求,只可惜我已经老了。” 如今的奥匈帝国,也被称作“多瑙河畔的清朝”,典型的外强中干,内部矛盾重重。 近代史有三个大古国被一顿胖揍:大清、奥匈和奥斯曼土耳其。 实话说,虽然大清是挨揍最多的,但看结果,另外两个更惨。 奥匈直接分成了一堆国家。 而奥斯曼土耳其被打得欧洲部分只剩一点——君士坦丁堡(尹斯坦布尔),占全部面积也就3%,但还是坚称自己是个欧洲国家。 咱们其实要感谢民国初期不少有远见的政客极力维持统一局面,在那种困难情形下能做到如此成绩非常困难,十分值得尊敬。 李谕说:“教授一定要多保重身体,科学界的波涛巨浪还没有真正到来。” “现在的我有信心,尤其是有了你这样一个忘年之交,”他看向桌上的许多文件,“即便要面对繁文缛节浪费时间;每天承受无聊又巨多的文牍折磨;还要遵从可笑、却又比具体事情重要的礼节程序;退休也没有为教授而设置退休金。但我现在已经开始对科学的未来重拾信心,。” 李谕心里慨叹了一下,玻尔兹曼老爷子是真不容易啊。 实际上他是个有些超前的人,与当下时代有些格格不入,或许这也是导致他长期精神抑郁甚至自杀的原因。 李谕突然想起来:“教授或许可以请求一下弗洛尹德先生的帮助。” “弗洛尹德?”玻尔兹曼纳闷道。 “对的,我记得他就身在维也纳。”李谕说。 “是那位写出来《梦的解析》、研究精神分裂的人?”玻尔兹曼说。 李谕笑道:“应该说精神分析法,是一种对精神的治疗方式。” “这……靠谱吗?”玻尔兹曼说。 如今的心理学远没有后世兴盛,相信心理学的人其实更少。 李谕说:“反正这么近,试试总归是过不试。” 心病还须心药医,李谕最多给予玻尔兹曼一些慰藉,他也不清楚能不能够阻止玻尔兹曼提前自杀,正巧有弗洛尹德这种大老,多一层保障总归是好的。 第两百六十二章 争议 这个时候心理学差不多属于刚刚草创的时期。实际上对于现代心理学而言,大部分弗洛尹德的理论都不太适用了。 因为很多他提出的概念既没有被清晰地定义,在精神治疗的临床上实际效果也没那么好。 他有些过分强调了潜意识,认为人的各种行为都是受到潜意识的控制。而现在的观点则认为意识就是心理的本质,并不应该夸大潜意识。 但说到底毕竟是开创者,二十世纪初又没有什么特别可靠的心理实验,更别提社会统计、计算机统计。 弗洛尹德是在啥工具都没有的情况下,硬生生靠一支笔,向世人开始分析人类的内心与感受。 想想都觉得很难,甚至比玻尔兹曼当时的处境还要难。 ——心理学在后世是显学,如今可不是。 所以弗洛尹德就像把一个陌生人带进一个漆黑的房间,然后给对方讲明白房间里的构造与陈设。 但这可是心理哎,人的内心,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难琢磨的了。 如果各位有心情耐着性子看他的书,就会发现真心读不下去。 一方面是欧洲人独特的写作习惯,说得直白点就是有点啰唆;如果能读进去,就会发现他自己都写得有些力不从心,甚至作为读者都会替他着急。 弗洛尹德自己也知道这种处境,很无奈,毕竟他的时代,心理学刚刚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显得太单薄。 所以弗洛尹德自己坦然在书的末尾承认:“本书写到接近尾声时,作者必须请求读者原谅,原谅作者不是一个老练的向导,因此让读者走了一些乏味、单调的岔路和绕道。毫无疑问,作者本可以做得更好一些。在此,我设法做些改善,虽然似乎有点晚了。” 你体会体会他的心境。 只不过目前全世界能找到的最懂心理学的,可能也就是他。 而且波老爷子现在明显好转,只要是能在内心塑造好积极的人格,就能彻底走出心理阴霾。 李谕是真心不希望这个超级大老因为科学上的质疑而自杀。否则他会感觉是对科学本身的极大嘲讽。 弗洛尹德此时的名气远没有后世那么大,毕竟此时接受心理学的人比接受原子论的都少得可怜。 好在弗洛尹德目前只是处在研究梦境相关的心理学,以及一些精神分析学,还没有搞此后那些什么俄狄浦斯情结之类的,否则波老爷子断然不会接受…… 来到弗洛尹德的居所,玻尔兹曼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人的心理真的能够研究?我搞了一辈子物理学,还不知道有这种学科。” 李谕说:“您就当成催个眠,说不定就能让心情变好一些。” “要是能让心情变好,倒是一件好事。”玻尔兹曼道。 这么说能让波老爷子比较好接受。 门打开后,弗洛尹德立刻认出了玻尔兹曼,他曾经就是在维也纳大学医学院读完的大学。 “竟然是尊敬的玻尔兹曼教授先生!”弗洛尹德说,“您怎么来我这了?” 玻尔兹曼说:“这位李谕小友说你有让人心情变好以及增进睡眠的办法。” “李谕?”弗洛尹德一愣。 “就是那位名扬四海的清国科学新星。”玻尔兹曼说。 “我想起来了!”弗洛尹德说,“我还在想能不能把你写的熵增定律应用到心理学上!” “额……”李谕笑道,“熵增定律其实是玻尔兹曼教授的公式所展现的,我不过做了一点扩充而已。” 弗洛尹德并不太懂物理学,于是又对玻尔兹曼说:“教授先生莫非是出现了焦虑情绪,导致睡眠不好?” “确实有时心情会烦躁,该不是生病了吧?”玻尔兹曼问道。 弗洛尹德是个明白人,立刻说:“当然不是!如果这都算生病,那人人都是病人。” “这样就好!”玻尔兹曼说。 “您的焦虑情绪是如何产生的?”弗洛尹德继续问。 “工作上、生活上,都有一些令人不愉悦的事情。”玻尔兹曼说。 玻尔兹曼生活中确实也蛮坎坷,孩子早他离世。 弗洛尹德想了想说:“您可以设想一种状态,唤醒本我,比如设想一种您向往的美好未来。” 玻尔兹曼说:“很困难,如今的科研环境下,许多人无法接纳我的观点。除了这位李谕小友,我看不到特别多的所谓美好未来。” 弗洛尹德又说:“那我换个提问方式,假如奇迹发生了,有很多人能够接纳你的学说,会发生什么?” “我并不想思考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玻尔兹曼却说,“因为没有意义,以如今的境况,短时间我想不会有什么改观。” 弗洛尹德接着说:“没关系,只是简单的想想。” 李谕有点明白弗洛尹德的意思了,他所做的就是后世心理咨询里非常好用的“奇迹提问”,是在引导玻尔兹曼的心理思路。 通俗理解就是通过提问,让对方心中产生一个美好的幻想,或者说新的人格,这个人格活在未来。 让对方想象一个自己也觉得美好的未来,这时候他就能够通过未来回看现在的自己。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不过的确属于心理学上非常巧妙的一种构思。 因为我们都知道,从现在看向未来,看到的往往都是困难、焦虑、痛苦。除非是在热恋中的青年男女,不然真的感觉未来充满艰难险阻没有思路。 但如果从现在看向过去,你不仅能看到过去自己的不堪,还会发现很多事情压根无所谓,很多过往的困难明明也有很简单的处理方法,当时自己却就是不知道! 玻尔兹曼凝神想了想,“如果真的那样,我想我会真正欣慰地在课堂上向学生们讲述分子的理论,讲述热力学的本质,那才是引导学生正确科学观的方式,从此以后学生们便会在正确的道路上。” “非常好!我也有您这样的想法,希望能够让正确的理论弘扬下去!”弗洛尹德说,“如果要到那一天,您认为现在应该做的第一步是什么?不用很复杂,就是第一步想做的小事。” “第一步?”玻尔兹曼想了想,“或许,我最想每天好好休息好好睡觉,养好精神,这样能够活得久一点。” 睡眠不好真的会放大焦虑情绪。 “我明白了。”弗洛尹德说,“下面我们就可以针对睡眠来研究。说到睡眠,您首先要在睡前放松身心,什么都不要去想,不然只会继续烦恼,然后……” 这是弗洛尹德的专长,甚至还拿出了标志性的怀表要协助催眠,只不过玻尔兹曼这种人的确不太容易被催眠。 当离开弗洛尹德的办公室时,玻尔兹曼的心情确实好了一些。 “你别说,他竟然真的有点东西。”玻尔兹曼不可思议道。 李谕说:“有用最好,我觉得教授属实应该养好精神。” 玻尔兹曼说:“他告诉我可以运动一下,强行让自己疲劳,能够更好地睡眠。” “身体上的劳累有时候的确能够缓解心理上的劳累。”李谕说。 “希望你不要有我的困境,”玻尔兹曼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回柏林继续做一些试验,如x射线相关的理论探索。”李谕说。 “我会持续关注的,”玻尔兹曼说,“你是我少有的在黑暗中看到的一位启明星般的科学新秀。而且如果你能成功,我想能接受原子论的人会更多。” “也不仅仅靠我,佩兰教授不知道进展如何。”李谕说。 “佩兰?”玻尔兹曼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谕说:“他现在是巴黎大学的一名讲师,正在研究阿伏加德罗常数。如果能够在实验上得到正确结果,将会彻底奠定原子论的基石。” 历史上差不多是在1908年,佩兰才完成了此事,也宣告了原子理论的真正胜利。 玻尔兹曼当然知道测定此常数的意义,喃喃道:“原来科学界还是有明朗未来的,这么多人在努力着。” 李谕道:“所以您可要好好休息,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原子论大放光芒。” 玻尔兹曼来了精神:“不仅如此,我还要看到你拿到无数奖项。” 李谕笑道:“我尽力。” 玻尔兹曼现在心情越发好起来:“要不要一起去听一首交响乐?我敢说,全世界最好听的交响乐就在维也纳。” “乐意之至,”李谕看向吕碧城,“走,一起听听天籁的声音。” 玻尔兹曼甚至还和李谕谈论起了音乐喜好:“今天会有莫扎特的曲子,想想就感觉美妙。” 就在他们几人去欣赏交响乐时,巴黎那边却炸开了锅。 当报纸上登出畅销欧洲的《星球大战》系列双作者中有一个是女性时,大家都要疯了。 甚至有人表示“不想看一个女人的笔下的科幻世界,因为女人不可能懂科学,写作时也只会谈情说爱”。 一些报纸上的文章甚至开始诋毁起来:“虽然本作是一部还算有趣的科幻小说,但光怪陆离,天马行空,充斥很多让人难以接受的内容。我想这就是因为作者来自落后的清国,想想便知,清国哪有什么科学基础?而这位叫做碧城的女性,更是闻所未闻,只是落后清国科学家的一个附庸而已。对了,我记得清国的女性,甚至比我们还要更像附庸。” 现在整个世界都对女性存在歧视,即便是英法这种相对较发达的国度。 压力瞬间到了法国文学院,他们想不到出了这么个状况,举棋不定。 但此事却让星战系列的流量更好了,虽然很多媒体在诋毁,但大众是实打实用钱在投票,星战系列的销量比此前还要好。 阿歇特出版社加紧印刷,甚至在封面突出地方标明“感受伟大科学家的低语,同时感受东方神秘女子的笔触”。 塞纳河畔,咖啡厅。 香烟点起,烟卷从短发女人的嘴中慢慢吹出,女人的手轻轻放下报纸。 对面另一个美国女人道:“柯来特,你在想什么?” 抽烟的短发女人便是法国国宝级的女作家,柯来特。 “我在想事情。”柯来特说。 美国女人问道:“你在想什么?似乎心不在焉。”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颗硕大的宝石项链,一看就是个有钱人。 “我在想什么是尊重,真正的尊重。”柯来特突然说。 美国女人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是我缺少的东西。”柯来特道。 在旁人看来,柯来特是个有点“飒”的女人,她剪了短发,有时还会穿男装,与美国女人在一起旁人还以为是一对情侣。 但她们……还真是在“约会”。 柯来特继续说:“你听过清国吗?” “听过,一个落后的国度。” “现在全欧洲最畅销的科幻小说,其中一名作者就是清国的一名女子,而且是正正当当署名在书上。”柯来特说。 “哦?女性?”美国女人放下手中的咖啡,也拿过了报纸,却旋即笑道:“这就是尊重?报纸上都是嘲讽。” 柯来特幽幽道:“我宁可要这种嘲讽。” 柯来特是个来自乡下的女子,才华横溢。来到巴黎后,遇到了一个叫做维利的出入上流社会的男作家,两人于是结婚。 但很快,柯来特就发现维利仅仅把她当成一个枪手,甚至把她反锁在房中逼迫写作。 柯来特的确有才,这几年写的克罗蒂娜三部曲名动全巴黎,只可惜作品的署名只有维利。 他在所有人面前吹捧《克罗蒂娜》。却不允许柯来特向出版商暗示,她也参与了书的创作。 维利甚至“教育”她谨言慎行:“你不明白圈里的勾心斗角,我们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几年来,也有人知道了柯来特,想与她结交,其中就包括这位美国少妇。 维利虽然创作才华不行,但多年出入上流社会,他一眼就看出了少妇的目标,于是对柯来特说:“去吧,她要约的是你。” 在他看来,这可以激发柯来特的创作灵感,而且也不认为和女人约会是出轨。 柯来特此时突然站起身,要离开。 美国女人问道:“你要去哪?” “我要去买这套科幻小说。”柯来特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第二百六十三章 再来个大动作 星战系列在欧洲的销量实在是好,如今还有女作者的流量加持,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鉴于部分报纸以及书评人的诋毁,很快有不少支持者出来声援李谕。 柯来特人微言轻,几部畅销书的署名也不是她,所以此时没多少人知道她的姓名。但有不少文学圈的名人毅然站了出来。 就比如大作家罗曼·罗兰,虽然此时名作《约翰·克里斯朵夫》还没有问世,但他的名人传三部曲的第一部已经出版,在巴黎文学圈可以说小有名气。 罗曼·罗兰在报纸上撰文写道:“很遗憾看到如此多读者因为看到一名来自东方并且是女性的作者名字而感到厌烦。人的记忆是如此短暂,他们一定忘了几百年前捧着马可波罗游记时对东方的向往。 “如果一本小说的好坏是由作者的男女身份而定位,那么各位也可以立刻把书店中所有的《简·爱》取下来扔掉,因为这是一个英国的女作者假借男人名字而写出来。这样一来,海峡对岸的英国人正好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嘲笑我们。 “我想你们一定会非常欣赏英国人的嘲笑。 “而关于其中光怪陆离的想象,尤其是涉及到科学的部分,我想有些人在享受着科学的便利时,是不是也应该真正去了解一下数学与物理,不要把你们的无知理直气壮地抛洒出来。” 罗曼·罗兰说得挺犀利,毕竟他自己本身就是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论打笔仗绝对是第一流水准。 不仅仅他,另一个叫作何塞·埃切加赖作家也出来声援李谕。 他此时正好旅居巴黎,而且明年就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此人挺有趣,前半生就是个数学教授和土木工程学教授,后来转行搞起了创作,还拿了大奖,也算是个成功的跨界作家。 何塞发文道:“作为一名资深的曾经当过多年数学教授的我来说,虽然星战系列中有许多超前无比的想象,但他的逻辑根底没有硬伤,甚至有很多启发性的情节。 “而且我还要说,就是因为有女作者同时署名,才让我对它更加喜爱。至于那些穷酸的评论家们,嘴上批评着,说不定私底下也很喜欢哪。” 类似的各种争论在巴黎街头接踵不断,法国文学院迫于无奈,同时不方便收回承诺,于是再次修书给李谕,表示两人都可以接受文学院的文学奖章。 李谕并不看重这个,但对于吕碧城来说,则是一种非常大的鼓励。 当他们返回柏林看到正式的信函时,吕碧城简直激动坏了。 “天哪!法国文学院的奖章!这是何等的荣耀!” 李谕倒是心里明白没什么大不了,艺术本来就不好评判高下,单论文学,中国真是一点都不差。 而且这个奖项又并非什么龚古尔奖之类的正统文学大奖。 但他嘴上还是替吕碧城高兴:“现在欧洲文学的中心,就在法国,能让他们欣然授奖,确实不容易。” 即便只是一个常规的小奖项,以现在国内对洋人的无限崇拜,拿回去真心也不得了。 而且目前国人对文学多少介绍能力强一些,回去说诺贝尔奖就没几个人知道。 吕碧城旋即说:“可惜我不擅长翻译,不然真的想把自己的诗作翻译后发表过来。” 李谕笑道:“你有看过欧洲的诗歌吗?如果看过,你就会放弃这个念头。” 吕碧城问道:“为什么?” “因为论语言的凝练程度,它们差远了。所以文言的美,只有中国人才能懂。” 吕碧城遗憾道:“太可惜了。” 李谕说:“但是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巴黎一趟。” 吕碧城对巴黎的憧憬很高:“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李谕说:“我还有点试验和论文需要提前完成。” 反正也不是很着急,吕碧城说:“那我正好继续多做点功课。” 由于上次的单光子试验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卡尔·西门子非常希望李谕能够继续做出一个更加轰动的试验。 当得知李谕要做x射线相关试验后,卡尔·西门子立即表示支持,这可是大潮流。 更关键的是试验直指x射线本质,如果真能做成功,那真是一炮而红,不对,现在是第二炮,梅开二度? 卡尔·西门子接着在《物理年鉴》上再次刊登了李谕准备做x射线衍射试验、并且要证明x射线电磁波性质的文章。 此时的慕尼黑大学,伦琴刚刚完成一上午的工作,当学生拿着当期的杂志交给他时,也很错愕。 学生说:“教授先生,这位李谕好像又要做不得了的事情,他此前就声称x射线是电磁波,现在想要拿出试验证据。” 伦琴洗了洗手,接过杂志看了看,然后说:“思路没有什么问题,但难度着实不小。” 学生接着说:“我记得教授此前在课上说过,x射线很可能是微粒。” 作为x射线的发现者,伦琴关于这方面的发言比较有分量。 伦琴说:“仅仅是猜测。但我的确发现当x射线从空气传播到水或者玻璃时,既不发生偏转,也不能被反射,而是笔直地穿了过去。它与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就像一颗子弹直接穿越了物体。所以我才认为它们是一种粒子,只不过我没有切实的证据。” 学生问道:“您觉得他会成功吗?” 伦琴想了想说:“不好说,即便x射线真的是波,我想也只能是类似于声波一样的纵波。但电磁波却恰恰是横波,所以我无法想象他如何用试验证明。” 纵波也就是振动方向和传播方向一致的波,初中物理介绍的弹黄波就是。 另一边,英国剑桥大学里,电子发现者、现卡文迪许实验室主任汤姆逊同样与开尔文勋爵探讨着李谕的试验。 “我记得你说过,x射线很可能是粒子。”开尔文勋爵说。 汤姆逊笑道:“勋爵先生,我知道您是站在李谕那一边的,但不得不说,这个试验很难做出来。” 开尔文勋爵说:“你怎么这么肯定?” 汤姆逊找过一块小黑板,边画边说:“如果x射线像可见光那样具有波动性,那么当它投射到非常小的物体,比如小孔和光栅的时候,在成像处的阴影边界内外侧,是可以观察到明暗相间的条纹的。” 开尔文勋爵说:“如此不就是衍射条纹,波动性不就完美证明了?” 汤姆逊继续说:“实际情况没有这么简单,因为很难找到如此狭小的光栅。” “我记得李谕说过,可以用晶体。”开尔文勋爵说。 “这就是难点所在!”汤姆逊说,“如今懂得晶体学的人不多,且懂得晶体学的大都是数学方面的研究者,这些人里同时懂得物理学的几乎少到没有。既然要利用晶体进行衍射,就不得不面对晶体结构中无数整齐的缝隙,而这么多缝隙的叠加结果根本无法进行计算。” 开尔文勋爵恍然:“没想到这个试验对于数学基础的要求这么高。” 汤姆逊是个试验高手,点点头说:“最难的首先就是数学上的推导,不然试验做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开尔文勋爵抽了口雪茄,说:“如此一来,我反而更有信心了。论数学水平,在当今物理学界,李谕恐怕是最好的。” 汤姆逊说:“即便如此,这个挑战也有点太大了,他甚至直接跳过了偏振现象,选择了更直接的衍射试验。” 开尔文勋爵摇摇头:“偏振试验又不是直接证据,要做就得做点绝对的。” 汤姆逊摊摊手:“那我们只能拭目以待,如果真能做出来,诺贝尔奖中最重的物理学奖更加是他的囊中之物。” 柏林的实验室中。 李谕紧锣密鼓在做着实验,他当然知道这些困难,但他正好知道关键的方程,能够处理晶体结构与x射线的衍射关系。 也就是所谓的布拉格方程,此后布拉格父子也会因为发现x射线散射现象拿到诺奖。 ——就像之前说的,x射线在此时的物理学界真的太火了,发现它的性质并给出实验结果就能够拿诺奖。 有了这个方程,试验难度瞬间降了下来,花了一周多,就能够在硫化锌试纸上得到关键的衍射图样。 历史上最早的衍射图样是用的硫化铜试纸,但图像很湖,李谕直接就用上了最正确的方式。 当这张图像与论文一起发出时,整个欧洲的物理学界直接炸了。 最头大的就是瑞典的诺贝尔奖评委会,看到本期的《物理年鉴》时,一个个面面相觑: “早知道,提名诺奖就用这个结果了。” “算了,正好有时间让其他实验室验证,如果是正确的,此后再颁给他一次奖项也没有关系。” 论文中首当其冲借用的晶体结构,依旧是原子理论。 维也纳的玻尔兹曼非常欣赏:“当原子理论与x射线相碰撞时,迸发出的就是让整个物理学界感到耀眼的光芒!” 而反对原子论的马赫等人一时语塞,只能抓紧时间用李谕的办法重复试验,看看到底是不是同样的图像。 但他们再怎么做,也不会对结果有任何影响了。 开尔文勋爵高兴坏了,立刻跑到剑桥大学,“我就说吧!” 汤姆逊正在摆弄仪器:“难以置信,我正在准备在实验室复刻一次实验,没什么比看到如此美丽的图像更加让人感觉激动。” 而同在柏林的普朗克,最近忙乎着给学生上课,回到实验室时发现李谕竟然又搞出这么个大动作。 “我说李谕小兄弟,你是不是想让整个物理学界感受地震?” 李谕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普朗克摘下眼镜,“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现在所有人都想知道x射线是什么,没想到让年轻的你先做到了,将来未知也就不再未知。” “不过是个开始,以后要做的东西还多了去。”李谕说。 “当然多了去,但我感觉你要得到的荣誉也多了去,”普朗克说,“最起码是在柏林做出来,少不了给你一个普鲁士科学院的奖章,甚至有可能我们还会成为科学院的同事。” 李谕道:“您是说?” “当然是成为普鲁士科学院的院士!”普朗克说道,然后伸出手指继续盘算,“至于什么法国科学院、圣彼得堡科学院,我想也有可能。” 果然x射线的地位是真的高。 卡尔·西门子兴致勃勃来到实验室,对李谕说:“果然没看错你!”然后又问向普朗克,“你在算什么?” 普朗克伸出右手:“我在想李谕能够拿到多少奖项、多少院士。” 荣誉的确如雪花般飘来,普鲁士科学院很快给予了李谕院士身份,圣彼得堡科学院则在马尔科夫等人的再三提议下,也决定授给他一个院士身份。 一下子挂了这么多名头,李谕有点小蒙。 至于法国那边,则直接盛邀李谕前往巴黎卢浮宫,要为他同时颁发科学奖章与文学奖章。 普鲁士科学院则抢先为李谕开了一次授予院士身份的仪式,而且召开了隆重的晚宴。 意想不到的是,希尔伯特、闵可夫斯基、伦琴等人全都出席了晚宴。 面子真心给足了。 加上普朗克,这些人一起拍个照也不得了。 希尔伯特找到李谕说:“你在德国待了这么久,我在哥廷根左等右等都不来,正好亲自来给你贺贺喜。” 李谕笑道:“实在抱歉,其实过段时间我就打算前去哥廷根大学拜见您。” “拜见说不上,能请到现在最知名的数学、物理、天文学家,才是我们的荣幸。”闵可夫斯基说。 李谕忙说:“教授言重了!” 伦琴说:“何不以后就留在德国?柏林大学、慕尼黑大学、哥廷根大学你随便挑一个大学当教授就是。” 李谕说:“目前我没有这种打算。” “那么你还是要回国?”希尔伯特问道。 “是的,”李谕说,“我出来的时间不短了,之后去趟巴黎以及伦敦,见见几位老友后,应该就会动身回国。” 李谕确实得抓紧时间,再晚点西伯利亚大铁路就坐不上了。 希尔伯特说:“我们尊重你的决定,德国也会一直欢迎你。” 第二百六十四章 巴黎 声誉传播得很快。 卡尔·西门子迫切想要宣传李谕的成就,顺便也宣扬自己新成立的实验室。 如今德国从上到下对于科学以及技术真的太重视了,都想超过英国和法国这两个老牌科技强国。 与声誉一起来的不仅有掌声,还有各种赞助。 戴姆勒公司研制成功新式轿车后,首先就表示要送给实验室一台。 李谕当然可以接纳,同时提出想要再购置几台发往国内。 戴姆勒倒是做过类似的业务,不过基本只是出口海峡对面的英国,当听说李谕想要运到天津港时,脑海中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何其长的距离。 “院士先生,您可要考虑好,如此长的距离海运过去,价格上会非常高昂。”戴姆勒说道。 “我明白,物以稀为贵很正常,不过我还是想让国内看到新式的轿车。”李谕说。 他心中盘算过,如果运到天津港,保守估计一辆汽车的成本至少会达到一千两银子。 换算到后世,差不多就是三四十万元,绝对能买辆宝马3系或者奔驰c级。 再考虑晚清国内落后的经济情况,一辆车的地位恐怕能提高到7系或者s级甚至迈巴赫级的水准。 迈巴赫本人倒是理解李谕的想法:“如果能让贵国看到这样的科技产物,我想是一件好事。” 毕竟普通百姓只是在道听途说中知道大海上的军舰何其强大,绝大部分人甚至连火车都见不到。 但汽车这东西能深入生活,而且汽车可是工业的高度结晶,对人的刺激效果其实更大。 就像心理学上的说法,当你能看到心理问题时,离解决它就近了一大步。 科技上也是,能看到差距时,至少说明你要抓紧行动了。 李谕问道:“能不能用美元付款?” 李谕现在大部分在海外能用的钱都在美国银行里。 戴姆勒更多接触商业活动,他说:“当然可以,我们的出厂成本可以给先生按1000美元。” 比美国的凯迪拉克贵了一些,但毕竟也多了四驱系统。 李谕点点头:“能接受。” 戴姆勒旋即说:“但海运成本可能抵得上一台车价。” “我明白,”李谕说,“所以你们尽可能在一辆货轮上多装几辆。” 可惜现在集装箱还没有问世,不然海运成本不至于这么高。 戴姆勒说:“这件事交给我们便可,如果能够在东方打开市场,对我们同样有利。” 在柏林待的时间很久,也差不多要动身了。 如今欧洲虽然还不像后世作为完整的欧盟一样能够穿行便利,不过柏林和巴黎这种大城市之间肯定是有铁路连接。只不过需要换乘并且过境安检一下。 话说现在德法的关系也不咋的。 这次李谕的名气比上次来法国时还要大很多,当来到巴黎时,法国总统卢贝竟然要亲自为李谕授奖。 卢贝说道:“一年前,阁下与贵国亲王一同来到巴黎,我就知道您不是普通人。如今再见,果然已是科学界最年轻的院士,并且是多国院士!” 李谕说:“承蒙总统亲自授奖!” 卢贝又说:“我虽然看不懂数学与物理学,但是星战几本书的确非常精彩,一经出版,我就熬夜读完,甚至差点耽误第二天的会议。所以当文学院提出要给你奖章时,我举双手赞成。” 李谕笑道:“实在想不到一套科幻作品这么受欢迎。” 卢贝有些自豪道:“论科技水平,我们法国可不服别人,所以科幻作品受欢迎有什么好奇怪?当年凡尔纳先生也曾获得过文学院的奖章。” “贵国的科技水平,尤其是数学,的确出众。”李谕说。 其实不仅这时候,到了李谕穿越前,法国的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在数学方面仍是差不多全球第一的水准。 “科学院同时对你授奖,今天可来了不少两届名流。我很难见到一个人如你一般有魅力,能够撬动文学界与科学界这两个本来没什么关系的领域。”卢贝说。 李谕道:“多少还是有些关系的。” 今天到场的人真心不少,强如居里夫人等人也来给李谕捧场。 居里夫人走过来说:“去了辫子,看起来更加清爽,你现在的成就真的让我极为惊叹。” 李谕笑道:“居里夫人今年想必就会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和您比还我是有差距的,需要继续学习。” “不过是提名,说不准的事情。”居里夫人说。 但李谕作为后来人,当然知道她今年必然拿奖。 还没等李谕接话,另一个人却突然跳出来说:“夫人,您一定要拿奖,一定要让大家知道女人也可以做到!” 居里夫人看向这个有些潇洒的女子:“你是?” “我叫柯来特,您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要是读过《克来蒂娜》,应该就知道我。因为实际上这套书是我写的。”柯来特说。 这两年克来蒂娜系列在巴黎掀起过现象级的抢购热潮,居里夫人自然看过,“原来是你写的,我就说维利先生的笔触为何会细腻如一个女子,能够洞察少女成长经历的种种细节。” “所以我才希望夫人能够拿奖,科学上可以的话,文学上女人当然也可以,我可不想总是当个附庸。”柯来特说。 皮埃尔·居里说:“没想到维利先生竟然是这样的人。” 柯来特来到吕碧城面前:“你就是署名的碧城女士?” 吕碧城有些错愕:“是我。” “好姐妹!你就像个英雄,太让我羡慕了!可惜我的丈夫不像李谕先生,有这样的胸怀。”柯来特有些惋惜说。 “我想是可以争取的吧。”吕碧城说。 柯来特叹了口气:“婚姻这东西,说起来真是令人感到一种莫大的束缚。” “束缚?”吕碧城问。 “好姐妹,我们来这边说!”柯来特说着就把她拉去了一边。 居里夫人看她们到了一旁,然后说:“贵夫人很有东方女性的婉约美。” “额,”李谕说,“实际上,并不是夫妻关系……” 居里夫人睁大眼:“你可不要沾染巴黎那些上流人士的坏风气。” 巴黎如今盛行各种婚外情。 李谕连忙摆摆手:“不是那样子!是……” 居里夫人抿嘴一笑:“开个玩笑,我看得出来。” “巴黎上流人士可不都是爱寻花问柳的人。”说话的是凡尔纳。 皮埃尔·居里笑道:“确实有些绝对。” 凡尔纳对李谕说:“我看过你写的星战系列,很精彩,我写了一辈子科幻小说,也不得不承认你在这方面的天分非常高。尤其是关于宏观背景的架构十分令我欣赏,我想这是只有拥有广阔科学观的人才能写出的。” 李谕说:“凡尔纳先生谬赞!我在文学这方面,真心不过是一个小学生,不过会编个故事而已,许多文字技巧方面如果没有碧城姑娘润色,我怕没人读得进去。” “你这话说得就太客气了,科幻小说要的就是编一个好故事,”凡尔纳说,“毕竟不是像巴尔扎克、雨果等人的作品一样严肃。” 李谕说:“凡尔纳先生说的是。” “说到文学方面,我记得雨果先生曾经提到过贵国有不少经典的作品,但我遍寻书店,仅仅看到一套两千年前的《论语》,读起来太过严肃。”凡尔纳说。 “的确有很多好作品,可惜现在翻译界还没有能力翻译。”李谕说。 不过他也不对此抱太大希望。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深知文化与国力息息相关,外国人几乎不太可能看中国的名着。 但如果有一天咱们更加强大,说不定全世界都学中文时,就会大为改观。 凡尔纳说:“我会期待的。另外,你有没有想法再写几本科幻作品?” “事实上,我会继续写星战系列的前传。”李谕说。 “就是关于那个超级帅的大反派达斯·维德的故事?”皮埃尔·居里脱口问道。 “是的。”李谕说。 “太令人期待了!”皮埃尔·居里说,“我可是他的大粉丝!” 李谕笑道:“这个角色确实有些独到魅力。” 凡尔纳说:“本人还有个不情之请,要是前传发布的话,能不能让我来写序言?” “如果您能亲笔写序言,可是我的荣幸!”李谕当然一口答应。 “一言为定!”凡尔纳说,“正好我也能借此机会提前读到。” 皮埃尔·居里笑道:“原来还有这么大的好处。” “几位先生是在讨论星战系列?”让·佩兰凑了过来。 皮埃尔·居里立刻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续作!” 让·佩兰惊道:“李谕院士好精力!拥有这么多科学成就的前提下,还能有精力创作科幻小说。” 皮埃尔·居里小声给他说:“人家现在可是有漂亮姑娘助阵,还一起同行,怎么会没精力?” 让·佩兰笑道:“会损伤精力才对吧?” 皮埃尔·居里说:“他现在才二十多岁,你想想自己那时候什么样子?” 让·佩兰恍然:“我明白了!的确有精力!” 李谕尴尬道:“你们在聊些什么?” 让·佩兰立刻说:“没什么,我在和居里先生聊我最近的实验进展。” “阿伏加德罗常数?”李谕立刻问道。 “没错,”让·佩兰说,“已经取得了初步结果,我想用不了多久就能够得到准确数值。” “太好了!”李谕说,“这个数据会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让·佩兰说:“院士都这么说了,我会加快进度。” …… 当日的宴会举办得很融洽。 结束后,李谕问吕碧城:“柯来特都给你说什么了?” 吕碧城说:“没什么,就是聊一聊京津两地与巴黎有什么不同,尤其是在感情与婚姻之类的事情上。” “我想她听了之后,一定又会觉得在巴黎还挺好吧?”李谕说。 吕碧城说:“是啊,当她知道中国女人的境遇后,反而有点担心我,不过我说你不用担心,因为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李谕问道。 吕碧城轻哼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 李谕再想追问,她也不说。 “怕了你,”李谕只好认输,“不过既然都要走了,不如买点有意思的东西,我想没有女人能够抗拒。” “我才不信!有什么东西我不能抗拒?”吕碧城问道。 李谕自信道:“跟我来吧!” 大名鼎鼎的香榭丽舍大街旁的福宝大道,爱马仕总店。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吕碧城眼睛都快放出光来了。 爱马仕如今在巴黎已经是顶级奢侈品牌,它们此前主要做高级马具,今年刚开始涉足女士皮包、配饰等产品。 一经推出,立刻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这东西对女人来说,就像豪车之于男人,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痴迷。 想反抗?门都没有! 李谕得意道:“喜欢吧?” “喜欢,简直太喜欢了!竟然有这么精致的包!” 吕碧城一个个看着眼前设计前卫精巧的皮包,不时拿起来仔细把玩,简直挪不动脚。 巴黎现在走在全世界时尚圈的第一位,别说吕碧城了,很多美国人也没见到这么精致的皮包,怎么可能不沦陷。 李谕对店员说:“凡是刚才碧城女士喜欢的,一起打包。” 店员讶道:“先生,都是限量版,价格可不是小数字!” 李谕说:“多谢提醒!差点忘了再加几款新式的礼帽!” 店员:“……” 李谕顺路也在香榭丽舍大街购买了两套高档西服,一套比较薄,一套比较厚,以及几件衬衫,能够适应不同的季节。 同样的,吕碧城也买了几件洋服。 西服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面料上更加考究一些而已,整体造型没什么新奇的。但女士礼服方面,巴黎就太出色了。 当他们回到京城时,应该会是一道别致的风景线。 购物差不多,差不多该启程了,不然待久了真的只能走海路。 当他们到达圣彼得堡时,马尔科夫已经安排好了授予院士的文书,并且还有到了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亲笔文书。 已经是非常高的礼遇。 毕竟尼古拉二世还是传统意义上的皇帝,与法国选出来的总统卢贝身份不太一样,至少他心里这么认为。 马尔科夫说:“早知道有皇帝陛下的文书,我就不用忙前忙后争取大铁路的使用权,有这个签名就足够。” 看来还省了不少事。 李谕借用之前普朗克的话笑道:“今后我们也算同事。” 马尔科夫说,“与您作为同事,幸运之致,今后有机会要多向您请教!” 李谕忙说:“还是我向你们请教更合适。” 以后这种数学大老能解决不少难题。 第二百六十五章 惊魂 来自沙皇的文书的确帮了大忙,因为现在日俄局势已经非常紧张,这趟火车上绝大部分都是俄方军人,准备加强远东的军事力量。 火车启动后,李谕在火车上遇到了上次坐西伯利亚大铁路返回时就碰见的海军少将马卡洛夫,看了这次他要被正式调往远东赴任。 在远东的这些俄军将领里,马克洛夫算是比较有水平的一个,其他的将领们的确有点不够格,当然这是相对于此后日俄战争中日军的东乡平八郎、乃木希典等人而言。 此前说过,马卡洛夫不仅是军人,还是名海洋科学家、探险家,并且是圣彼得堡科学院的院士,所以他早就听说了李谕被授予院士一事。 “实在是巧,而且这次我将与你一路同行,直到大连。”马卡洛夫说。 李谕早就看出来这一车军人都要分派到东北各地,尤其是哈尔滨、海参崴等关键城市,其实心里对他们没有什么好感。 于是随口应付了几句,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车厢里写星战前传的纲要,毕竟都答应普朗克要尽快完成,大老催稿必须重视。 漫长的旅途后,火车到达哈尔滨,马克洛夫突然找到李谕:“火车在此要停留数个小时,以便装卸货,中东铁路管理局局长兼护路军总司令霍尔瓦特将军为我们办了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欢迎仪式?”李谕纳闷道。 “没错,”马卡洛夫说,“毕竟我们同为科学院院士,你又拿到了皇帝陛下的亲笔文书,作为身在哈尔滨的霍尔瓦特将军,特意嘱咐要一并对你进行欢迎,谁叫你是个中国人。” 李谕心里滴咕:欢迎个毛线,他又不是中国人,在哈尔滨欢迎我?简直搞笑好不好! 不过一车都是俄国军人,而且目前沙俄已经在实际上控制了满清的龙兴之地——东北。所以竟然真成了“在别人地盘上”,李谕不太好拒绝,只能将就着走个过场去。 中东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此后会一路晋升到中将,从他的职位就能看出沙俄对铁路的极度重视。 李谕与马卡洛夫走下火车,来到了火车厅,霍尔瓦特甚至带着一个小军乐团和仪仗队,有模有样的还挺隆重。 军乐奏起,霍尔瓦特走上前道:“马卡洛夫将军,李谕院士,一路辛苦!” 李谕心中刚说了句“辛苦毛毛”,马卡洛夫也刚与霍尔瓦特握了握手,突然旁边一阵急促的枪响,霍尔瓦特的军乐团以及仪仗队瞬时大片倒下。 接着一阵日语大喊:“杀鸡给给!” “吗的,是日本人!” 几人迅速躲到了一个货箱后,身边枪响不断,霍尔瓦特带来的仪仗队没有携带武器,很快就被屠戮殆尽。 “为什么这里会有日本军人?”马卡洛夫问道。 霍尔瓦特啐了一口:“八成是偷偷熘进来的,我招募的这批车站工人应该都是当地的中国人才对。” “警卫哪?”马卡洛夫急道,“我们快要被围住了!” 霍尔瓦特说:“警卫都在车站外,到达大厅至少还要几分钟。” “那我们早就成了亡魂了!”马卡洛夫说,“这帮日本人疯了吗?他们跑到这里面怎么活着出去!” 李谕说:“狂热的日本人就是这样,我们还是想想怎么保住小命。” “想搞斩首行动,没这么容易!”霍尔瓦特抽出一把随身的手枪,“少将,您有随身武器吗?” 马卡洛夫哪想到会有这一出,“没有。” “那就靠我了,他们差不多也没子弹了,我先搞死几个该死的日本人。” 对面的枪声渐渐稀疏,这些日本人混进工人里,带不了太多弹药,随即抽出短刀朝着三人奔跑过来。 “搞死俄国那两个将军!东北是属于天皇的!” “谁能杀了他们,谁就是无畏的武士!” 这帮日本人疯了般冲过来。 霍尔瓦特好歹是个将军,不是吃干饭的,抬手七八枪就打死了最前面的几个人。 日本人没了热兵器,李谕才探出头,看到还有十来人冲过来。 很快,霍尔瓦特枪里也没了子弹,只能肉搏,不过他们连刀刃也没有。 “苏卡不列!”霍尔瓦特恶狠狠骂了一句俄语里的脏话,把手枪往地上一扔,“想要弄死我,没这么容易!” 马卡洛夫也知道必须先活过这几分钟,等守卫赶到,这帮日本小鬼子都是枪下亡魂,顺手撸起袖子准备和他们暂时搏命。 他们随即和日本人打了起来,但他们只有两个人,只能是边退边勉强招架。 进攻之中,两个日本人也看到了柱子后的李谕,他们手里拿着很像肋差的日本短刀,互相看了一眼,只犹豫了一秒钟,就高举短刀要砍死李谕。 “我靠,连我也要弄死!” 生死关头,李谕根本来不及犹豫,从怀中掏出段祺瑞送给自己的那把勃朗宁m1900手枪,“砰砰”两声,正中两人面门。 其实当这两个日本人近距离看到李谕拔出手枪时,已经知道晚了,更没想到李谕的枪法这么好,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实际上都是求生欲望下的本能反应。 再怎么说,在北洋的两百发实弹训练可不是白练的。 马卡洛夫已经被刺中一刀,他用力抓住对面日本人握刀的手,另一只手狠狠地朝他脸上砸去,他力气很大,但对方竟然被打得面目全非也不松手。 另两名日本浪人迅速冲过来,提刀就要砍向马卡洛夫的脖子。 霍尔瓦特那边的情况也很不好,腾不出手救马卡洛夫。 危急关头,“砰砰”!又是两声枪响。 两个日本浪人随即中枪倒地,李谕接着把剩下的三发子弹全部打出,弹无虚发,枪枪命中,只有一个日本人被打中肩部,没有立刻丧命。 再次少了七个日本浪人,局势瞬间好转,马卡洛夫忍痛把刺进腰部的短刀抽出,血液的刺激让他红了眼,接着冲过去抬手握住一名日本武士的短刀,然后另一手的短刀疯狂砍下,砍了十几刀才停手。 警卫此时也终于来到,最后的几名浪人瞬间被击毙。 只剩那名被打中肩膀的日本人在地上匍匐。 霍尔瓦特忙说:“留个活口!” 可这名日本浪人竟大喊了一声:“天皇万岁!”然后毫不犹豫把刀刺进了自己脖子。 霍尔瓦特和马卡洛夫有点呆住,这么不要命? “是特么的敢死队!这帮日本人被洗了脑,不可能活命。”李谕说。 论对日本人的了解,李谕还是比俄国人强。 此时大批的警卫和军人都到达,李谕他们迅速转移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霍尔瓦特接着下令:“立刻调查所有的工人,凡是日本人,格杀勿论!” 马卡洛夫对情况有些担忧:“日本人已经能够渗透到这里,还能组织斩首行动,东北还是我们控制之下的吗?” 霍尔瓦特着实想不到:“他们必然策划良久,连大辫子都蓄出来,就为了能模彷中国工人。” “苏卡不列!他们早就有这种想法!”马卡洛夫骂道。 “我猜日本方面一定是知道了将军赴任的消息,才着急行动。”霍尔瓦特说。 “该死的日本人!”马卡洛夫继续恶狠狠道。 军医为他包扎了伤口,马卡洛夫对李谕说:“今天多亏李谕院士,不然我们三个恐怕要在地狱见面。” 李谕此时真心有点后怕,当时完全是大脑一片空白,啥都来不及考虑,只想着保命,此时才反应过来杀了人。 真是太惊魂了!之前最多在家里做饭时杀过鱼,今天直接一口气弄死了好几个小鬼子,能不后怕嘛。 要是在后世,譬如老美,肯定要行政休假半年心理疏导去。 所以此时他神情有点呆住,马卡洛夫说话也没有听到。 “院士先生!”马卡洛夫又叫了他一声。 李谕这才回过神:“怎,怎么了?” 马卡洛夫道:“院士先生今天救了我与霍尔瓦特将军,我们实在无以为谢!” 李谕说:“我也是为了自保。” 霍尔瓦特震惊于李谕的枪法:“院士先生可不像是个随随便便做研究的,这种枪法放在军中都是顶级。” 李谕只好简单说了一下曾经在北洋的军校中执教,并且练习过枪法的事情。 马卡洛夫说:“原来是这样,阁下对手枪的掌握恐怕也是一流了。总之阁下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此后但凡有任何请求,我马卡洛夫绝对答应,毫不含湖。” 李谕叹了口气:“还是多多提防日本人吧。” 马卡洛夫问向霍尔瓦特:“对这批日本人有没有什么线索?” 霍尔瓦特说:“我刚才问过参谋官,很可能都是日本的浪人,并不属于日本军方。” “浪人?”马卡洛夫说。 “就是民间的一些武士。”霍尔瓦特解释道。 “民间的武士怎么会有这种组织性?还能知道我们的行踪?”马卡洛夫压根不信。 李谕说:“将军千万不要小瞧这些浪人,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军方及政府背景,反而更容易获取一些信息,也不容易被察觉。” 第二百六十六章 驱虎,吞狼 马卡洛夫说:“院士的意思,难道连民间的日本人也要与我们对抗?” 李谕心中一横,这帮日本人真的把自己惹到了,不管他们有没有认出来自己,都是要置自己于死地。于是趁此机会说道:“没错,你们应该能够看出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他们兴建如此强大的海军为了什么?” 马卡洛夫神色凝重道:“我研究过日本的海军,几年前,当我们的太平洋舰队进驻旅顺港时,全日本的海军总吨位只有太平洋舰队的一半。但如今,日本海军已经有了六艘先进的主力战列舰,还有六艘一级巡洋舰,吨位都几乎达到甚至超过一万吨级,加起来已然大大超过了我们的太平洋舰队。” 霍尔瓦特自然也知道这些信息:“如果在海上决战,我们的舰队没有胜算。” 两人互相看看,心事重重,日本人的想法简直昭然若揭。 只不过他们没有留下活口,这帮搞“奇袭”的日本敢死队全死了,不能拿出来做文章。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关键他们还伪装出大辫子,单就尸体看,非常像中国人。 但对于李谕来说,可能不是个坏消息,因为消息传不出去,日本人就不会知道是自己杀了好几个日本浪人。 李谕说:“我想你们应当加强一下防御,他们既然有这种小动作,就会有大动作。” 霍尔瓦特晓得李谕话里意思,但有点不信:“院士先生的意思莫非是日本人会对太平洋舰队动手?” 李谕说:“二位将军,现在大家都知道,局势的关键就是谁能拿下制海权。所以日本人必然是想要攻下旅顺港,同时打赢海战,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对于你们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马卡洛夫张了张嘴:“如果没了舰队,我们在远东的一切经营就将化为乌有。” 俄国要的就是旅顺港这个终年不冻良港,所以舰队肯定是第一位,而且舰队也是最值钱的。 李谕说:“日本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由于不同国家对于历史的侧重点并不同,所以看待同一件事的重视程度也大相径庭。 比如咱们刻骨铭心的鸦片战争,在英国叫做中英贸易战争。去英国大街上问的话,英国普通人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因为对他们来说,历史上打过太多侵略殖民战争,鸦片战争在他们眼里和数不胜数的其他战争大同小异。 我们也有类似情况,大部分国人估计也没听过中印战争。虽然是场战略战术上非常可圈可点的战争,不过国内压根没当回事。 但对于印度人来说,简直就是捶胸顿足的国耻!此后一直到现代社会,印度许多军事演习还拿咱们当假想敌哪,即便咱们从没在乎过。 还有甲午战争,对中国人来说绝对是印象深刻无法忘记的伤疤。这场战争在日本则是叫做日清战争,除非历史学者,普通日本学生压根没几个知道。 ——有句话很出名,所谓公众记忆来源于大众媒体。 如果不宣传的话,普通人真心不知道。 而宣传又是服务于政治的,就不展开说了。 在国内,可能不太看历史或者军事的人也不太了解日俄战争,不过这可是日本人记忆最深刻的第一场近代战争。 实话说这场战争和甲午战争很像,都是通过豪赌、加杠杆集合全国力量,打赢了另一个比自己强的国家。 这场战争牢牢刻在了日本国民的历史记忆中,其中的几个关键人物比如东乡平八郎、乃木希典等,是日本历史书上浓墨重彩书写的。 因为这场战争的困难程度远远超过了甲午战争。 日本战前准备付出的代价极大,透支了将来十几年的海军军费,打造了所谓的“六六舰队”。 即六艘主力战列舰:2艘12000吨级的富士级,4艘15000吨级的敷岛级。 六艘一级巡洋舰,吨位也都在九千到一万的级别。 这个实力可以说在东亚无敌,完全是海上大螃蟹,能横着走。 由于日俄战争说到底就是针对制海权展开,所以开战之初,俄国的太平洋舰队就龟缩旅顺港内不出。 旅顺港的对海防御极强,有200多门大炮,俄军的思路就是固守待援。 日军当然很明白俄军思路,他们必须要在俄军援军到来之前拿下旅顺港。 否则穿行大半个地球的波罗的海如果真的和太平洋舰队会和,腹背夹击,日本几乎必败,天皇怕是真的要跑到克林姆林宫去谢罪了。 所以日本的海军和陆军竟破天荒地形成了统一战线,——这在日本军界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 他们的思路就是陆军强攻防守严密的旅顺要塞,逼迫太平洋舰队从港口中出来与海军决战。 过程非常惨烈,日本负责进攻的陆军第三军,统帅是出了名“爱兵如子”的乃木希典,强令士兵无畏冲锋。 要塞里俄军装备很好,各种重机枪、远程火炮、速射炮、榴散弹、铁丝网,对进攻方非常不利。 而且旅顺要塞绝对称得上远东第一要塞,有8个半永久堡垒,9个中央堡垒,还有六个永久炮台,四个角面堡和阵地前沿战壕相连,几乎没有防御死角。 后方高地为支援用炮兵阵地。 如果主防线被攻破,内有堑壕相连的堡垒炮台和副廊阵地环绕旅顺。 (话说这么好的要塞,大清当年直接白给!) 唯独的问题就是兵员尚且不足、并且被包围后极难突围。 李谕说:“既然知道了对方的目的,我想你们可以重点加强旅顺要塞以及周边要塞防御,继续屯以重兵。” 马卡洛夫说:“旅顺要塞内已有四五万守军,日本人不可能攻破。” 日俄战争中的旅顺战役,最终实际上就是俄军没来得及等到援军,所有的预备队都在守卫战中阵亡,不得不败却。 李谕说:“今天日本人如何不怕死你们有目共睹,还觉得四五万守军够吗?” 马卡洛夫摸着镇痛的伤口,日本人悍不畏死的样子太可怕,如果日本军队都这样,真的是非常恐怖的敌人,让人心中生寒。 马卡洛夫说:“我知道了,我会抽调军队继续加强要塞守卫力量。” 历史上,最后的旅顺要塞进攻战,日方一天就损失了1.7万人。 当然,并不是直接进攻的旅顺要塞,而是旁边的2.3高地。因为这个高地能够俯瞰整个旅顺以及港口,俄军一开始就是利用这个优势,能够呼叫炮火准确打击日军。 日本没啥特别的战术,基本就是无畏冲锋,当然还会有火炮,乃木希典的儿子便在冲锋中战死。 稍微了解现代战争的应该知道,近代战争中进攻最关键的就是步炮协同。 也就是顶着自家炮火进攻。 己方的炮弹弹着点需要在散兵线前五六十米,这就可以压制对方炮火的同时为己方步兵提供火力支援掩护。 只不过执行难度有点高,日军冲的太快,死在自己炮火下的并不少。 日本在清扫旅顺周边要塞时,还采用过挖地道接近要塞的方式,因为俄军的马克沁机枪太勐。 ——李云龙打山崎大队也用过这个办法。 其实日本人一开始很轴,一心要直接攻击最难的旅顺要塞,乃木希典打了很多次,自己儿子都死了还是搞不定。 日本大本营都快绝望了,召开御前会议想要改将203高地作为主攻方向。 不过由于日本军队内部固有的分歧,放弃攻击要塞,会让乃木希典等陆军将领蒙受进攻损失还损兵折将的耻辱,所以他们拒绝改变主攻方向。 乃木希典的第三军甚至召集志愿者,组成所谓绝不后退的敢死队——白襷队。 然后3000多白襷队趁着夜色发动自杀式攻击,结果被俄军发现,损失大半,指挥官中村觉下令,绝不后退的敢死队后退! 乃木希典这才决定改攻203高地,并在付出1.7万伤亡的巨大损失后最终拿下。 所以俄军的关键就是能不能够加强旅顺要塞与203要塞。 当然了,李谕并不希望俄军赢,因为俄军赢了局势会更不利。 只能让日本赢得更惨烈一些。 李谕说:“陆地的制高点很关键,附近的高地与旅顺要塞都要多囤积士兵。” 马卡洛夫今天吃了大亏,心中下定决心多往港口调兵,不过兵力集中在哈尔滨,也就是霍尔瓦特这儿。 但今天霍尔瓦特同样非常愤怒,狠狠地答应调集1.5万人继续加强旅顺及周边。 马卡洛夫突然问道:“院士先生为什么会对旅顺如此熟悉?” 李谕随口说:“当年我去过。” 这句话有些隐晦,李谕说的是穿越前去过;但马卡洛夫的理解是俄军占领旅顺前去过,因为此前旅顺就是大清的领土。 因此不方便继续问下去。 1.5万守军的加强,足够乃木希典多喝好几壶。 日本打日俄战争基本上是倾了全国之力而惨胜。 李谕明白两边都不是好东西,但按照逻辑推演,最好的结果真的就是让日本赢得更惨一些。 因为此时东北实质上已经成了沙俄的势力范围。如果沙俄赢了,后果真心不堪设想。 在战后美国斡旋下,日俄双方签订《朴茨茅次条约》,俄国一毛钱不赔、一块地不割,仅仅转让东北权益。 而日本为了这场战争,花了17亿日元,几乎全是债务,日本相当于大出血后没有回血。 所以日本实力同样大减,与俄国可谓两败俱伤,即便拿到了东北权益,但已经无力去经营东北。 东北因而又在实质上回到了中国。 同时有了此后张作霖等人的施展空间。 满清虽然看着别人在自家龙兴之地打得火热,一个屁都不敢放,但反而渔翁得利。 总之李谕只能提出这种在后世穿越者眼光下的“驱虎吞狼”建议。 第二百六十七章 担心 由于出了这种险些“被斩首”的事,马卡洛夫及李谕并没有立刻继续搭乘火车南下。 当吕碧城知道李谕差点死在日本人手下时,吓得花容失色,好在看到李谕还活得好好的,冲过来关切道:“你,你没有事吧?” 李谕心里还在为杀了几个人而后怕不已,——这尼玛绝对会是好长时间的心理阴影。 再加上提出了一个军事上的建议,必然会有数以万计的日俄军人战死。虽然心里隐隐有点感觉痛快,但终归是从自己嘴里说出,一句话就多让上万人战死沙场,想想挺骇人。 好在都是些侵略者,自我调节一段时间,应该会好过来。 李谕用力挤出一丝笑容:“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吕碧城抓起他的手看了看,又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腿,然后绕到后面也看了看后背,最后摸了摸李谕额头是热乎的,才说:“你,你可吓死我了!” 说完竟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情不自禁一把抱住了李谕,“你要是死了可怎么办!” 看到哭得梨花带雨的吕碧城,李谕感觉比刚才生死关头面对日本浪人还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嗫嚅半天才说:“我,我这不好好的嘛?日本人连一个指头都没碰到我,甚至我还打死了几个日本浪人。” 吕碧城抹了一下眼泪:“你还真当自己是盖世英雄?多危险啊!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么能冒这种险!?” 李谕说:“我可不是文弱书生,你没看见我枪法多好,而且当个英雄不挺好嘛?” “我才不要什么英雄,”吕碧城哭得更厉害了,“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李谕一愣,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慢慢抬起双手也抱住了她。 软玉温香在怀,李谕刚才开枪时手都没抖一下,此时却不自觉开始发抖。 —— 长春。 几个年轻的日本浪人跪在黑龙会两位老大头山满及内田良平面前。 内田良平闭着眼,暂时没有说话。 头山满首先呵斥道:“你们为什么擅自行动?” 一名年轻浪人说:“首领,我们认为如果斩首马卡洛夫将军以及霍尔瓦特将军,将对我们拿下满蒙甚至西伯利亚极为有利,所以我……” “你放屁!”内田良平突然睁开眼,震怒道。 浪人连忙跪在原地。 内田良平说:“你们有经过我的同意吗?” 年轻浪人说:“头领,事出突然,我们是在火车快到达时才得到消息,根本来不及通知您。于是,于是才组织我们的内应紧急行动。” 头山满伸手就啪啪打了他几巴掌:“八嘎!混账玩意!我们为了打入哈尔滨节点,废了数年才安插进去的人,被你一下子全害死了,以后怎么获取情报?” 年轻浪人虽然惧怕头山满和内田良平,但还是理直气壮说道:“我们一心为了天皇以及大日本帝国的事业,问心无愧!只不过天照大神无法照应我等,或许是我们做到还不够,但我等甘愿接受任何处罚!” 头山满站起身,抽出腰间的肋差短刀,扔在地上:“念你们终归是一心为国,赏你们切腹自尽。” “嗨!”几名浪人说,竟然有些高兴,“谢头领成全!” 头山满长叹一口气,接着拿起旁边一把武士刀,抽出来说,“我会亲自为你担任介错人。” 浪人眼神中更加激动,接着用力磕了一个头:“谢首领……对不起……” 头山满向四周的人下令:“准备场所吧,我们不能让消息有一丝泄露的可能,也不能让俄国人有一丝拿到把柄的可能!” 庭院中,日本年轻浪人用白布擦拭了头山满的肋差,然后大吼一声“天皇万岁”,狠狠将刀刃刺入腹部,接着用力一横。 头山满眼神坚毅,大喊一声,挥刀砍下,人头落地。 其他几名日本浪人很快也完成了切腹斩首。 血溅了一地。 头山满看着鲜红的土地,用刀指着血,对其他浪人说:“这就是典范,成功与失败,你们看出差距了吗?” 一群浪人看到此情此景,感觉异常兴奋,齐声高呼万岁。 头山满把武士刀扔给一名浪人,由他去清洗,然后走回屋中。 内田良平有些担忧地对他说:“不知道俄国人有没有抓到舌头。” 头山满对自己训练出的死士非常有信心:“决计不会,他们死也不会说一个字。” “如此最好,”内田良平又说,“我刚刚又再次复盘过此事,虽然他们的举动实属唐突,但计划上挑不出太多问题,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失败。” 头山满说:“或许终归是因为太突然,计划的缜密程度不够,没有考虑到所有可能因素。” 内田良平道:“他们说过,大厅必然有三到五分钟的火力空白,就算考虑最差情况,只有三分钟,应该也不至于彻底失手,让马卡洛夫与霍尔瓦特都能逃出生天。” 头山满摩挲着刚斩杀过浪人的右手,说:“的确不可思议,他们都训练有素,接近二十人一起出动,竟无法达成目标。” 内田良平说:“莫非哈尔滨火车站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藏机密?” 头山满无法确定:“我们的人虽摸索多年,但我也说不准。” 内田良平毕生的心愿就是希望日本占领东北,打赢俄国,用心良苦,叹道:“说到底,是个难得的机会,只可惜天不佑我。” 头山满突然眼光一亮:“难道是!不对,”接着摇了摇头,“不应该,但是……” 内田良平问道:“你在说什么?” 头山满说:“我想到了一个人,看起来是一个未曾考虑到的因素,但我想应当不至于。” 内田良平疑惑道:“是谁?” 头山满一字字说道:“李谕。” “李谕?”内田良平说,“我有听过,他不过是个科研学者而已。” “没错,所以我又觉得不可能是他的原因。”头山满说。 “或许他都没有下火车。”内田良平说。 “不,”头山满道,“他有可能下火车,因为他现在已是多国院士,还拿有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亲笔文书。” 内田良平问道:“消息靠谱?” “当然靠谱,”头山满道,“此事并不是机密,西洋的报纸上都有刊登。” 内田良平说:“如此说来,他真的有可能也被中东铁路管理局的局长霍尔瓦特接见。” “而且我曾经亲自见过他,留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头山满回忆起当初在火车上的见面,“他很年轻,而且很高大,据我的贴身卫士说,还会一些中国功夫。” “你们交过手?”内田良平追问。 头山满点点头,把当日的情况说了一下,然后说:“但我的卫士告诉我,他的功夫根本不到家,如果真的打起来,他不可能是训练有素的浪人对手,甚至撑不了三招。” 内田良平说:“那么就不可能影响当时的情况。” 头山满却又摇了摇头:“只不过此人给我的感觉实在是太奇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中国人,眼神中透露着不属于中国人的自信,而且似乎连我都能看透。” 内田良平也大摇其头:“怎么可能!一个年轻学者,懂得什么是江湖?有多少阅历?能够看透你?” 头山满说:“我知道有些不可思议,但李谕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他看待问题太透彻,脑子也太聪明,那种自信仿佛来自骨子里。” 内田良平说:“我见过很多清廷的权贵,许多甚至位高权重,见到我时也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哪有什么真正的自信。” 头山满说:“所以奇怪。” 内田良平问道:“你想怎么办?” 头山满眼神一沉,看向自己的右手,说道:“我准备再会一会他,一个手上沾满血的人,不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 第二百六十八章 生命之水 日本人对于东北的疯狂觊觎以及对沙俄的强烈抵抗情绪,真的是贯穿了全国上下。 如今日本全国上下拧成一股绳就是要干掉沙俄、搞扩张,这种军国主义思想教育真的是蛮可怕。 短时间似乎能看到效果,但长时间真心不是什么好事,受苦的还是百姓。 不过现在全日本都被高层绑在了弦上,不得不发,仿佛就是被一条无形的鞭子驱动着走下去。 由于手下的莽撞行动,黑龙会损失了相当多哈尔滨车站内的谍报人员,不过还是通过在长春站的运销系统内部人员,大体知道了李谕的乘车情况。 李谕搭乘着一辆普通火车,继续前往大连,准备乘船前往天津港。 他甚至拿了几瓶俄罗斯的伏特加,拉着旁边桌子的俄国人一起喝酒。 “李谕君,我们又见面了。” 李谕不用抬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头山满又来了。 “请坐,上次你拿清酒招待我,这次我带来了俄国最好的伏特加招待你。” 头山满坐到了李谕对面,李谕立刻在他面前倒了一整杯伏特加。 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日本人习惯喝的清酒度数不高,并不太适应。 李谕看头山满皱了皱眉,笑道:“头山先生不喜欢吗?在俄国,这可是人人都能痛饮的酒。” 旁边桌子一个俄国人喝得有点高,也囫囵着说:“在我们俄国,可以没有美味的点心,但是不能没有足够的伏特加;可以没有愚昧的笑话,但是不能没有足够的伏特加;可以没有惊艳的女人,但是不能没有足够的伏特加;伏特加,多多益善!” 头山满嘴角翘了一下,笑道:“谢李谕君招待,可是我……” 李谕不等他说完,就把一杯酒塞到了他手里:“头山先生,这几瓶伏特加,可是来自俄国最好的酿酒家族斯米尔诺夫家族,就连沙皇喝的酒,都出自他们之手。” 头山满说:“酒确实是好酒……” 李谕立刻接上:“当然是好酒!伏特加在俄文中是生命之水的意思。对了,头山先生知道怎么喝伏特加吗?不管杯中有多少,都要一饮而尽。” 李谕和他碰了碰杯,“干!” 杯子并不大,但差不多一杯也有一两半左右,李谕一口闷掉,接着拿起旁边的酸奶喝了一口。 头山满皱了皱眉,只好也一起干了。 辛辣的感觉透过嗓子,让他有些难受,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李谕哈哈大笑,递给他一瓶酸奶:“喝口这个。” 俄罗斯人平时也是这么喝酒,吹口气,一口闷,然后要么喝点饮料,要么吃酸黄瓜或者腌肉。 确实有点生勐,要不怎么醉鬼那么多。 头山满喝了一口酸奶,嗓子终于好受了一些。 李谕接着给他再次整满,“在苦寒之地,少不了白酒。” 头山满本想拦住,但听了李谕的话,手伸了回来,说道:“没想到李谕君竟然有如此海量。” 李谕故意笑道:“有句老话,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次我在欧洲可是满载而归,拿了这么多荣誉,当然高兴!” 头山满也附和道:“确实值得庆幸。” 李谕端起酒杯:“怎么,不恭贺我一下?” 头山满硬着头皮端起酒杯道:“的确应该恭贺。” 李谕接着又干了,头山满没办法,只能跟。 李谕赞道:“头山先生酒量同样很好,不愧浪人之主!” 对于日本人来说,伏特加的酒精度确实是高,不太适应,而且一口就是一杯,喝得太急了。 头山满立刻又喝了一口酸奶压下去,然后才勉强说:“不过尔尔!” 李谕说:“风味是不是非常好?我可是特意在哈尔滨带来了冰块,一直在冰镇。” 李谕再次倒满,头山满忙说:“李谕君,实话说我有点不胜酒力。” 李谕笑道:“莫非头山先生怕了俄国人的酒?我听说俄国的士兵在打仗时都会配发伏特加,助长士气。” “还有这种事?”头山满说。 李谕说:“我岂敢骗您?不信您问问旁边几个俄国人。” 话说二战时,慈父斯大林还下令前线战士每天配额100毫升伏特加,坦克兵加倍。 甚至有些人开玩笑,苏联之所以能打赢德军,靠的就是两样:伏特加以及喀秋莎。 头山满来了一点兴趣,“我倒要看看有没有这种魔力。” 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已经小半斤。 李谕给他讲起了酒的区别:“你们的清酒是大米酿造,而伏特加则是土豆地瓜酿造。” 头山满此时脑袋有点晕,顺着李谕说:“口味上辣了太多。” “那是因为你们的清酒没有经过蒸馏,度数当然不高。”李谕说。 “可我喝过葡萄酒,感觉与清酒一样,并没有如此的辛辣。”头山满说。 李谕说:“但如果葡萄酒再蒸馏,就是白兰地了。” “白兰地我有听过,据说很高贵。”头山满不知道为啥,和李谕聊起来了酒的话题。 李谕摆摆手:“都是碳二氢六氧,有啥高不高贵!老子高兴的话,什么酒都是好酒。” 头山满道:“碳什么氧?” “就是乙醇,”李谕顿了顿,“酒精。” “吆西!这个我知道,酒是粮食精!”头山满举起酒杯,“李谕君说得好,酒精而已,去他酿的高不高贵!” 两人碰杯,再次喝干。 头山满醉意已经比较浓,“我说李谕君,你脑子这么好,就不怕喝酒烧坏了?大家都说喝酒误事!”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李谕拿起酒瓶,不过手又开始抖了,明显是酒精的作用,给头山满倒酒时还撒了一些,“头山先生有没有听说过门捷列夫教授?他可是俄国国宝级的化学家,伏特加的名字,就是他定下来,此前只是被称为谷酒。” “扫噶!”头山满端起杯子,“我当然听过,好名字!为了门捷列夫,干一杯!” 喝到这程度,理由都随便找了。 两人推杯换盏很快每人喝了都有一斤左右伏特加。 头山满甚至坐到了李谕旁边,两人勾肩搭背。 “嗝!”头山满打了个酒嗝,对李谕说:“我说李谕小老弟,哥这么说话没毛病吧?” 李谕说:“头山先生大我30多岁,叫哥,我觉得有毛病。” “不不不!”头山满说,“叫哥没毛病!哥问你,我们凭什么不如白人?” 李谕也有点喝多,于是说:“肯定不比他们差!” “非常好!”头山满说,“哥这么看重你,就是因为你比白人强。八格牙路,白人算什么鸟东西!?” 李谕拉住他:“头山先生,你小点声!” 车上还有不少俄国人哪。 头山满此时已经喝大,大声说:“我怕什么?” “哥,我叫你哥还不成!” 李谕看头山满快要喝嗨了。 “李谕小老弟,你等着瞧吧,哥早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那时东北不会再有俄国人!” 幸亏这句话他是用日语说的,旁边人也当他们两个是酒晕子,反正在俄国见多了。 李谕竟然推了一把火:“我信!” 不知不觉中,火车快到沉阳,头山满的侍卫驮着他才下了火车,头山满还意犹未尽:“好酒,好酒!下次请你继续喝……” 李谕也没听见,因为他早就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过去。 吕碧城叹了口气,给他盖好衣服坐在一旁看护着。 —— 当头山满醒酒后,一睁眼就看到了内田良平。 “你终于醒了,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内田良平说。 头山满想起身,却感觉头痛欲裂,明显是酒后反应,挣扎着说:“莫名喝了一路酒。” 内田良平说:“平日里与你饮酒,可从没见你醉成这个样子。” 头山满说:“俄国人的酒确实有点不一样,我们今后也应该研究一下。” 内田问道:“酒的事情先放一边,关于那个李谕,有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头山满捂着头,喝了一口热茶,然后说:“我观察他貌似只是沉浸在快乐之中。” “快乐?”内田良平有些纳闷。 头山满说:“这些搞研究的,都不爱金钱,只爱名望。如今他在欧洲的声誉更重,应该是因此才高兴。” 内田良平对这个回答不是特别满意,但也说不出什么。 —— 另一边,李谕在睡到大连时,已经醒酒,相比头山满几乎提前了一整天。毕竟年轻了三十来岁,体格上强太多。 只不过也的确不是特别好受。 吕碧城给他倒了一大杯热水,李谕咕冬咕冬一口喝光,才舒服一些。 吕碧城关切道:“何必喝这么多酒?” 李谕揉着太阳穴说:“不这么做,可湖弄不过那只老狐狸。可惜花了不少钱买来几瓶上好伏特加,本来想用一个月时间慢慢喝完,一顿就没了。” 吕碧城说:“如果能够不让日本人起疑,几瓶酒倒是没什么。我看那个日本老头的样子,应该没问题。” 李谕说:“或许吧,大家都是逢场作戏。” 吕碧城不太明白:“都称兄道弟了,怎么还是逢场作戏?” 李谕随口说:“酒肉朋友罢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对方怎么想。” 火车停靠大连站,李谕洗了把脸,呼了口气,清醒了清醒大脑,走下了火车。 第二百六十九章有史必有斯人 这次李谕和吕碧城在大连等了两天,才乘上轮渡,而且行驶没多久,竟被一艘日本海军硕大的军舰拦下。 船长很恼火,站在甲板上大声呼喊:“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们航行?” 现在还没有什么公海的概念,不过确实已经离开了旅顺港的范围。 李谕和吕碧城来到甲板,看到高大的军舰上站着一排日本海军。 很快,他们乘坐小船来到了客轮上。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日本海军高级将领,他对船长说:“本人秋山真之,乃联合舰队第一参谋,奉命调查船上隐藏的嫌犯,这对我们大日本帝国极为重要,还望船长配合。” 船长看了一眼身后荷枪实弹的士兵,不太敢硬来,但还是说:“我们是客轮,你们不能随意搜查。” 秋山真之直接说道:“如果有意义,你可以去向海军本部投诉。”然后对身后的士兵说:“动手!” 船长怎么可能找得到海军本部,他又不是白胡子,只能任由秋山真之派遣士兵进了船舱。 秋山真之是此后日俄海战的大功臣,对马海战中决定性的敌前大转向方案就是出自他手。 这是记入海军史的战术决策。 就是靠着这一招,日本海军把千里送人头的沙俄波罗的海舰队全歼。 当然还是一种豪赌。 日本借鉴了此前甲午海战时,大波浪下命中率低的问题,进行了重点训练。 然后在波涛汹涌的对马海峡迎击士气低迷的波罗的海舰队。 当双方军舰呈一字型对向开过去,达到8000米的舰炮射程时。 突然,东乡平八郎带领乘坐的三笠号带领海军开始转向,即敌前大转向! 这时其实会让自己完全无反抗能力地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下,只能任凭俄军前置火炮攻击。 但东乡平八郎明白,在刚进入射程,且颠簸的海面上,命中率会极低。 这就是一种豪赌:我赌你打不中我。 诚然,平静的波罗的海也的确让俄国海军无法训练大波浪时的射击命中率。 东乡平八郎就是在这时候向舰队下达的那个命令:“皇国兴废在此一战,诸位一同努力。” 日军完成了经典的海战“t”字阵型,处于t的一横优势位置,对马海战完成大胜。 秋山真之安排完手下后,竟然坐在一旁开始静坐,如同一个和尚。 ——他这辈子的确非常想出家。 说起来很矛盾,佛家讲究不杀生,而参军却又恰恰相反。 李谕身边有两人突然惊叹道: “好雄伟的军舰!” “如果我们也有这样的军舰该多好!” “就怕还是如同当年甲午一样,好的东西也用不好。” 李谕转头看过去,一下子认了出来,竟然是陈天华与黄兴! 他们在日本组织拒俄义勇队失利,愤而回国,竟顺路还去大连考察了一下。 李谕说:“这艘军舰是最新的战列舰,15000吨的敷岛级,与甲午战争时的铁甲舰已不可同日而语。” 陈天华与黄兴看向李谕:“阁下的中文怎么说得如此好?” 他们还以为短发的李谕是日本人。 李谕说:“我是中国人。” 陈天华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你是李谕先生!在东京弘文书院曾经做过演讲。” 他们都是选派东京弘文学院的留学生,也就是说,都是迅哥的同学。 迅哥这批同学真心不一般啊。 黄兴也抱拳道:“恕我冒昧!先生剪了发,没有认出来。” 李谕看向他们的脑袋:“你们不也剪了发。” 陈天华说:“先生莫非也与我们一样,誓要反清?那我们是同志了!” 李谕笑道:“我只是为了学术的方便。” 陈天华说:“不管为什么,先生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谕说:“实际上我只是觉得太麻烦也太丑了。” 黄兴一拍栏杆,愤慨道:“先生说得对!的确是丑极了,让全天下的人讥笑!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中国人变回以前的样子。” 陈天华望着远处穿着海军军装的秋山真之:“以后中国应当像日本国一样,强盛起来,起码不能任由俄国人侵占我们的土地。” 黄兴说:“就是如此,如果咱们能推翻腐朽的清廷,再次拥有如此恢宏的战舰,肯定不会有人欺负我们!” 此时的革命者还是比较理想化的。 尤其黄兴,他与中山先生不太一样,中山先生几乎从小就在西洋环境下长大。 而黄兴却出身于湖南长沙的一个名门望族,早年曾系统地接受过传统儒家教育,并且考中过秀才。 只不过他的确对科举制度强烈不满,否则也不会想要去日本留学。 总之黄兴是个思想渐渐转变的人,与梁启超有点相似。 李谕说:“当年甲午战事,咱们的军舰比日本还要先进,一样输了。” 陈天华不太相信:“我们怎么可能比日本国先进?” “只不过是装备上的先进,实际上确实并不先进,”李谕说,“但如果当年黄海海战,咱们有足够的速射炮、开花弹、爆破燃烧弹,打赢不敢说,打平至少有可能。而如果没有失去制海权,日军也就不会有海军的强烈掩护,陆军绝不可能在辽东半岛势如破竹。” 海军的大炮口径绝非野战炮能比,后来二战时期的淞沪会战,国军精锐尽出,还是惨败。当时日本就用海军的舰炮支援,破坏力太恐怖,一个炮弹下来,一个排的战士都没了,非常惨烈。 黄兴张大嘴,许久才说:“先生竟对时局有如此清晰的认识。” 李谕叹道:“并非时局,只不过是弥散在大海上的烟尘罢了。” “但先生所说的,我们却并不知道。”陈天华说。 ——那是当然,清廷怎么会把这种丑事的细节抖搂出来。 李谕说:“更有甚至,当年日本人曾经在旅顺制造过超过两万人的残忍屠杀。” 黄兴身子晃了一下:“两万人?屠杀!?” 李谕沉痛地点了点头:“没错!” 此前提到过,这件事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被日本极力掩盖,就像此后极力掩盖并且不承认的南京大屠杀一样。 旅顺大屠杀三十多年后,孙宝田才冒死查证得到有力线索。 不过日本学者对此的观点却很无耻:“中万中尉等11人战死,当时发生了清兵凌辱日军尸体事件,对我军死者削鼻、挖眼和破腹,造成全军大怒的氛围。据说打进旅顺以后发现了中万中尉的首级。日本和国外的许多文献指出,对凌辱的报复情绪导致了旅顺屠杀。” 这种恶劣的文字小伎俩,令人嗤之以鼻,甚至不屑于对此反驳。 凌辱了11个尸体,就要杀两万人?什么勾日的逻辑! 就像此后日本说自己是世界唯一挨了原子弹炸的国家,然后到处卖可怜一样。 妹的,怎么不提为什么挨原子弹?怎么不提杀了多少中国人? 典型的因果不分! 但旅顺绝大部分时间一直被占领,真相还真不容易让此时的国人知道。 黄兴与陈天华压根没听过这档子事,他们还在希望日本继续强大,然后战胜俄国,并且从日本学习经验。 陈天华咽了口吐沫:“不会是真的吧?” 李谕鼻子里哼了一声:“千万不要对任何列强抱有幻想,不管多少年,地下累累的白骨不会欺骗人。” 黄兴握紧栏杆:“我明白了,自然还是要自身强大。” 谈话间,几名日本海军抓出了一个俄国人。 俄国人奋力挣扎:“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合法的俄国公民!” 李谕皱了皱眉,这个人他见过,竟然是在火车上一起喝酒的那个俄国人! 一名日本海军把几份文件递给秋山真之:“将军,这些文件都是关于俄方遣人渗透我军的证据。” 秋山真之睁开眼:“没有错吧?” 士兵说:“我们带来了专门的俄语人才,不会有错。” 秋山真之满意道:“黑龙会的情报果然靠谱,把他带走。” 李谕颇为震惊,原来头山满当时真的不是只在喝酒,不知道怎么就看出来旁边俄国人的底细。 他身上有一丝寒意,这个老头真心不一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露馅。 关键自己当时压根不知道这个俄国人是谁,只是随便和他喝喝酒而已,谁能想这么巧。 好在那个俄国人当时也说过不认识自己,但不能确定以后黑龙会会不会继续起疑。 李谕感觉头痛不已。 军舰驶离后,客船才重新启航。 李谕在天津港就要下船。 这艘船还会继续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经停青岛港、上海港、宁波港直抵广州。 而黄兴和陈天华准备在上海港下船,他们会转由内河航运去长沙搞兴中会。 黄兴道:“先生如果去长沙,我一定盛情欢迎!” 李谕自然知道他们在长沙的革命活动会被发现,明年或者后年将继续逃亡日本。 但现在只能随口说:“我会前往武汉兴建学堂,说不定那时候有机会去长沙。” 黄兴道:“兴建学堂?这可是大好事!您是全中国,不对,全天下最懂西学的人,由您出手,必定不凡!我们长沙同样有众多学子,届时无比也在长沙兴建学堂!” 李谕没法拒绝:“我会尽力而为。”然后问道:“两位此去长沙想必是要做一番大事吧?” 黄兴说:“先生也剪了发,没必要向您隐瞒。大家都能看到,中国大局,破坏已达极点。今后唯有实行革命,始可救危亡于万一耳!” 李谕说:“我们殊途同归。” 黄兴说:“将来还要仰仗先生!” 李谕抱拳道:“有史必有斯人,后会有期!” 黄兴也抱起拳:“有史必有斯人,说得好!我自会做出一番事,留名青史。” 无公乃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这其实是在黄兴的追悼会上,章太炎送的挽联,黄兴生前自然没听过。 得到章太炎这种评价实在不容易,他也无愧于此评语。 第二百七十章 密谋 秋山真之很快就从这名俄国人的嘴里套出了所有情报。 不得不说,此后苏联时期虽然出过如左尔格之类的间谍天才(他本来其实是个德国人),但在二十世纪初,论谍报工作,俄国根本没法和日本相提并论,重视程度相差太远。 日本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把谍报工作当作政治军事的关键环节展开。 当然,后来我们也深受影响。 毕竟情报是左右决策的最关键因素。 如今日本与俄国关于东北权益的谈判已经陷入僵局,根本谈不动。 也不仅日本想让俄国从东北撤兵,英国也不希望俄国舒舒服服有个出海口。 但如今俄国好歹手里握着三支强力的海军舰队,是个二等海军强国,要是连个正儿八经的不冻港作为出海口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圣彼得堡虽然也是个不错的港口,但出海条件苛刻,很容易被堵住。 所以死皮赖脸就是想要旅顺和东北。 反正在俄国眼里,大清就是块任人宰割的大肥猪,还是那种脑子不灵光、腿脚也不好使的。西边我割不动,还割不动带清吗? 老子17亿卢布都砸出去了,要是拿不下东北,还不让世界列强笑掉大牙。 只不过他们想不到日本如今对外扩张的野心一点没比自己差。 日俄战争也是东亚地区第一次两个现代国家之间的战争,很多人还称为第零次世界大战。 现在日本并不怕得罪俄国,甚至还想主动挑事,惹起战争。 因为日本非常明白,一旦西伯利亚大铁路完整修好,俄国再往远东大规模运兵,花上一两年彻底稳住阵脚,就不可能打赢了。 秋山真之坐在书桌前,提笔开始给头山满写信。 他用的是毛笔,书法水平也不差。 实际上要不是他的哥哥日本骑兵之父秋山好古的极力劝说,秋山真之很可能走上文学道路。 他的发小正冈子规是近代日本着名的文人,两人关系非常好。 秋山真之回想起已经因为肺结核去世的好友正冈子规,用颇有日本文学风格的文体写下了信件。 头山满收到信件后,并没有心情仔细揣摩秋山真之的文学修辞与遣词造句技巧,但对信中的信息非常震惊,他立刻拿给内田良平共同参谋。 “如今俄国已经在沿途修建了几座基站,很快就能和莫斯科更快建立联系,而一旦能给莫斯科实现通讯,再将信息传递到圣彼得堡冬宫将非常快速。”头山满说。 ——只不过他还是高估了俄国人的效率。 但他们必然是要把事情往最不利的角度思考,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内田良平问道:“秋山将军提到的基站是什么?” 头山满说:“我有做过研究,这是李谕研制成功的无线电设备,能够不依靠电报线,在任何地点与总部实现通信。” “在野战中岂不有极大的便利!”内田良平瞬间就意识到了无线电的强大。 头山满点点头:“的确是非常可怕的一项技术,而且据我所知,李谕在这方面已经是世界第一流水准。” 内田良平问道:“我们没有这样的能力?” “没有!”头山满说,“其中涉及诸多最先进的成果,而且李谕的专利是在美国申请。” “在美国申请?”内田喃喃道。 很明显,即便如今看似人畜无害,但美国还是不能轻易得罪的,硬抢不现实。 头山满说:“从那个俄国间谍的嘴里,我们还知道俄国有意向与李谕的公司建立更多联系,希望有长期的供货合同。他们希望将设备投放到东京,以便不被监听地与本国联络。而这,就需要大量的无线电设备。” 内田良平一拍桌子:“俄国人想得倒美,还想在天皇脚下安插间谍!幸亏你一眼看出了他的身份,若没有这些情报,我们还蒙在鼓里。” 头山满说:“现在的情况是,俄国已经准备派人与李谕的公司签订合约,此事我们阻止不了。” 内田良平实在觊觎这项先进的技术,只是买的话根本无法满足掌握核心技术的需求,日本现在正极力摆脱在工业技术方面对欧洲的依赖,想要自主生产机车、铁轨、船舶等。 他琢磨了一会儿说:“有没有可能从李谕那获得无线电技术?” 头山满说:“我曾经与他有过两次会面,此人立场虽然让我难以判断,不过很明显他不会站在我们一方。” 内田良平说:“现在亲日的中国人很多,为什么他不亲日?” 头山满说:“这一点着实无法解释,按道理,我们与中国应该一致对抗白种俄国人才对。如今俄国的计划泄露,中国的留学生一直反俄,但这个李谕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此种念头。” 内田良平眉头皱起:“的确有疑点!关于他还有没有更多情报?” 头山满说:“很遗憾,没有。” 内田良平说:“我们应该对他有更多的掌控,技术对于西方的强大贡献颇深。” “对此,我有个建议。”头山满突然说。 内田良平立刻问道:“什么建议?” 头山满说:“在仅有的情报中,能够看得出李谕并没有婚配,而且似乎对于女色并不抗拒。因为我发现他带着一名中国的美丽女子一同赴欧,但两人却并非夫妻关系。” “哦?”内田良平说,“不是夫妻关系,却共赴欧洲?” 头山满浅笑道:“似乎也是个风流浪子。虽然他的表现几近无懈可击,但英雄难过美人关,又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终归是有破绽。” “是个不错的突破点,就怕没有弱点,而一旦有弱点,就可以利用,”内田良平说,“但他已经有美人相伴,这个计策会不会难以奏效?” “不用担心!”头山满自信道,“我观察过,与他同行叫做碧城的姑娘,并不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女子,也并不懂得何为妩媚。” 内田良平说:“你的意思是?” 头山满端起茶杯,“她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女人。” 内田良平听了他的话开怀大笑,“头山君也是懂女人的,但女人更懂女人!你可有合适人选?” 头山满似乎已经考虑到这个环节,回道:“我们可以修书给贵族院议长近卫先生,他的上海东亚同文书院想必有不少人才。” 头山满提到的近卫先生,即近卫笃麿,也就是近代臭名昭着、侵华罪魁祸首近卫文麿的父亲。 而东亚同文书院,是日本在1901年创立于上海以进行“中国学”研究为专务的高等间谍学府。 书院在1920年之前只招收日本学生,组织历届学生对咱们国家进行了长达四十余年实地调查,遍及除西藏以外的所有省区。内容涉及了地理、工业、商业、社会、经济、政治等各种方面,成果就是日本对华决策的重要依据。 总之能看得出日本对谍报工作极其重视,当年日本人画的中国地图,甚至比咱们自己的都细致。 内田良平点头道:“近卫先生一定会支持我们的意见。” 近卫笃麿是目前“日本对外硬运动”无可争议的灵魂人物,与黑龙会关系极深。 今年晚些时候,当他的贵族院议长职位到期后,头山满甚至策划让他组阁。只不过近卫笃麿却因为在此前西渡中国的两次活动中,染上了放线菌病,明年就会不治而亡。 ——这个病没有青霉素很难办。 电报来往的速度很快,近卫笃麿对中国的事务一直极度关心,毕竟他也想要搞下满洲地区。 近卫笃麿很快就提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正好她就在上海东亚同文书院。 收到近卫笃麿的答复后,头山满立刻来到上海,见到了这位年轻的日本女间谍。确切说,应该说间谍学员。 第一印象非常好,因为以头山满的眼光看,起码颜值非常高,单这一点已经成功了一半。 “你好,本人黑龙会头山满。” “头山会长,我叫近卫昭雪。” 头山满一愣:“近卫?” 近卫昭雪微微一笑:“我们是远支。” 头山满舒了一口气,近卫氏在日本,是五摄家之首,地位仅次于天皇。 近卫昭雪用中文说:“我的家中有中文教师,从小培养过中国文化。” 这口流利的中文出口,头山满感觉又多了三成把握。 旁支与真正的五摄家近卫氏正统,即近卫笃麿一族差了太多。 毕竟日本这些大家族繁衍太久,从镰仓时期开始算,已经上千年,人口众多,就像满清众多的闲散宗室或者晚明时期大量的民间皇族。 有些远支,与近卫家仅有的关系可能就是姓氏了。 就像直隶总督李鸿章和乡下的李狗蛋,都姓李,说明不了什么。 可头山满深知,越是这样的人,用起来越放心。 大家族的远支,更想得到近支的认可,因为手握大权的近支们,往往并不怎么待见他们。 日本的传统家族也是充满豪门恩怨啊。 而近卫笃麿亲自推荐,想必对她也有很高的评价。 头山满非常满意:“谍报相关的学业如何?” 近卫昭雪取出几份东亚同文书院的评价单,清一色的“优秀”。 头山满翻出其中关于数理科目的评价单,问道:“你知道此次的任务对象吗?” 近卫昭雪说:“我知道。李谕,当今世界数一数二的数理科学家,并且精通天文学与工程学,能够熟练使用英文、日文、德文三种外语。” 头山满说:“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希望你用尽一切办法靠近他。” 近卫昭雪问道:“是为了关于科技方面的情报吗?” “不仅如此,”头山满说,“人才是最重要的资源,我希望你能够用女人特有的手段让他转向亲日的一方,这将是你最大的任务目标。我已经与近卫先生沟通,此事是长远任务。” “女人特有的手段?”近卫昭雪问道。 “对的,即便成为他的女人也未尝不可!但你的心必须一直属于大日本帝国!”头山满肃然道。 “昭雪明白!”近卫昭雪道。 头山满说:“我与李谕曾经见过两次,此人年龄尚轻,最多只有二十几岁,身材高大。总比让你委身于某些老朽的满清权贵要好得多。” 近卫昭雪的一些间谍女学员,就接受过类似任务。 她们都受过相关培训,因为当权者总有一些恶趣味,很喜欢高贵一点的外国女人。 虽然事实上战胜不了列强,但可以此为发泄口。 此后俄国政变,好多白俄贵族女子跑到哈尔滨、上海、天津等地成了舞女,生意好得很。 而近卫昭雪虽然并非近卫家的近支,但近卫这个姓氏拿出来,杀伤力很强,所以一直被当作一手王牌。 甚至还曾想留她接触俄军高层,只不过俄军内部确实不好打入。 这些日本女人也心甘情愿接受此种任务,甚至一度还有大量日本女人下南洋当窑姐赚钱赞助军费。 此时全日本的思想都蛮可怕的。 近卫昭雪说:“我曾经在报纸上见过李谕的照片。” 头山满说:“很好,你要好好研究自己的身份,暂且使用‘卫昭雪’这个中文名字。一旦时机成熟,再拿出‘近卫昭雪’的日本身份。此为循序渐进之策。” 近卫昭雪道:“昭雪记住了。” 头山满说:“你心中每天都要牢记自己的身份。自古以来,女人天生就有谍报的优势,我希望你能够不辱使命。” 近卫昭雪面无表情:“即便是死,我也会化作东京都的一朵樱花。” 头山满道:“不,你的目标是好好活着,一旦死了,谍报人员就没有一丝价值。” 近卫昭雪说:“谢头山会长教导!” 头山满说:“我会亲自联络青木宣纯将军以及身在北洋的直隶总督袁世凯府中的坂西利八郎先生,他们二人会为你今后的谍报工作提供有力支持。” 头山满一下子把日本第一代谍报头子和第二代谍报头子都点出来了。 近卫昭雪十分感动,俯身道:“昭雪一定不会辜负前辈们!如果能为天皇换回想要的技术,昭雪愿意付出一切!” 头山满看着近卫昭雪的美丽侧颜,以及俯身时漏出的雪白肌肤,心神差点一荡,但立刻稳住了思绪。 ——连自己都有些难以把持,他根本不信年轻的李谕能够抵住大日本帝国的女人!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关内关外 俄国目前在远东的总督兼陆海军司令叫做阿列克塞耶夫。俄国人的名字挺难记的,只需要知道他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皇叔就可以。 但此皇叔比刘皇叔可差远了,没什么才能,却当上了俄国目前战略重点远东地区的头头,不得不说是招臭棋。 记得淮海战役时,国军内部争权之下,老蒋派了心腹刘峙当徐州“剿总”,他没有什么优秀的军事才能,起码指挥不了大会战,导致杜聿明处处掣肘。 当时有人嘲讽他:“徐州是南京的大门,应派一员虎将把守;不派—虎,也应派一狗看门;如今只派来一只猪,眼看着大门是守不住了!” 此位俄国的皇叔就有点像个“猪将军”,俄国已经花了这么多钱经营东北,而且日本想要东北之事几乎快成明牌,还老在行动上慢半拍。 战争打到一半时俄国任自己也看出来皇叔是的真不行,就把他撤职,换成了库罗帕特金,此人也算不上虎将,不过总归好不少。 这位皇叔被召回圣彼得堡后,在对马海战战败的当晚,还坐在米哈尹洛夫斯基剧院包厢里,为其挪用海军经费包养的情妇,法国芭蕾舞演员艾尔莎捧场。 ——也算是这种人的恶趣味,毕竟俄国人一直觉得法国比较高贵,都想玩个法国姑娘。 皇叔这种级别的人其实不怎么爱国,更没有忧患意识,因为生活太养尊处优,意识不到人间疾苦。 但剧院里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对其情妇大喊:从俄罗斯滚出去!你身上戴的不是宝石,而是我们的战舰! 一边是小鬼子不惜天皇省吃俭用攒军费,女人不惜出卖身体赚钱哪怕只能买军舰的一个小小螺钉。 一边是总司令挪用军费包养情妇。 高下立判。 只不过也没资格笑话人家,话说咱们大清的老佛爷在甲午海战时也挪过不少海军军费…… 历史真是巧。 日本的两个看似更加强大的对手,都犯过致命错误。 马卡洛夫算是俄军高级将领中头脑相对清醒的,敦促俄国驻清国大使馆迅速找李谕签订货合同。 只要见过无线电的应用,是个人就能轻而易举看到它强大的潜力。 更何况还是个新技术,有和没有完全是代差。 小鬼子买了无线电,俄国人必须跟上。 俄国大使雷萨尔急匆匆找到李谕,表明了意图。 李谕此时作为供货商,公司还是在美国,没法拒绝他们。 “大使先生,我已经催促过,海上有一批货正运过来,我想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天津港。”李谕说。 “天津港?”俄国大使雷萨尔说,“要不直接运到旅顺港卸货!” 他是有点怕小鬼子截胡。 但想得太美,李谕说:“大使先生,我只是个普通公民,并非军人,一切都要按照海关的要求。” 雷萨尔急切道:“那我们可以订购全部的无线电装备!” 李谕伸出右手掰着手指说:“很遗憾,大使先生。这批货已经有不少国家提前订货,有英国大使、法国大使、比利时公使、日本公使等等。” “哦,天哪,还有日本人!”雷萨尔说,“我收到了马卡洛夫将军的信函,看在他的面子上,希望你能够加紧生产!” “我会尽可能想办法,但生产上我们的确已经开足马力。”李谕说。 李谕感觉可以多给他们一点,胜利的天平不至于过分倒向小鬼子,让他们多多抵抗一下。 不过日本必然会尽快开战,留给俄国的时间并不多,难逃失败厄运。 李谕目前能做的,只能是希望日本胜,胜得更加惨一些,这样才能让东北的权力真空期长久一些,远离日俄两国的侵略,争取更多的喘息时间。 都是无奈的博弈。 虽然李谕对此有些心急,但带清的爱新觉罗们却并没有意识到,如今清廷采纳了载振的建议,设立了商部,尚书就是载振。 论才能载振肯定不行,清廷估计也明白,所以配了好多汉人能吏,比如前驻美大使伍廷芳、袁世凯的大心腹徐世昌,以及唐文治等人。 尚书是高官,如今载振只有27岁,却已经位高权重。 满清还是学不会日本那边天皇怎么分配亲王权利,——当然带清的亲王确实太多,尾大不掉,没有办法。 载字辈的都是一帮年轻人,慈禧只能靠他们,可根本斗不过袁世凯之类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 载振如今可谓春风得意,在府上盛情宴请朝中官员,也顺道邀请了李谕。 毕竟李谕和载振的关系还不错,况且李谕如今也算载誉而归,身兼多国院士,即便皇族们不懂,但心中知道洋人清楚李谕是什么水准。 现在的庆亲王府地位越发高,庆亲王本人位列首席军机大臣,还掌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就是外务部。清朝三大权力机关把持了两个,几乎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加上他儿子载振也成了从一品的尚书大员,导致庆亲王府的地位可比当年荣禄府地位高好几个级别。 而且光听名字就知道商部肯定油水大大的,比较符合庆亲王一家的调性。 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到了晚清,爱新觉罗家真是一个能拿出手的都没有了。 “恭喜恭喜!”李谕进门给载振先道了贺。 载振见到李谕,笑道:“帝师回来了,现在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如果以后想在大清国土上设立企业,少不了和商部打交道,李谕回道:“今后还要仰仗贝子爷提携。” 载振心情不错:“咱俩谁跟谁,好说好说!” 今天到来的大臣不少,载振忙着继续去和其他官员交流。 李谕看到庆亲王府果然又叫来了杨小楼的戏班来唱戏助兴。 杨小楼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李谕了,“李谕兄弟,别来无恙!” 李谕道:“杨兄弟好。” 杨小楼说:“义父一直想让我再谢谢你,之前的电影,拍得很成功!听义父说,老佛爷都要亲自观影。” “我也没帮什么忙,都是丰泰照相馆的功劳,”李谕说,“看样子,谭老先生还要继续拍电影?” “是啊,”杨小楼兴奋道,“这次还叫上了我!” 李谕笑道:“今后你们不仅是梨园名角,还是电影明星。” 说了没几句,戏院后台就叫杨小楼赶紧去化妆,准备登台演出。 这种演出一演起来就是一整天,而且看庆亲王奕劻和载振的势头,恨不得连演三天。 同庆班也乐得接王府的活,能赚不少银子。 李谕回到厅中,被唐文治和徐世昌叫住。 “李谕院士,久仰久仰。”徐世昌道。 李谕此前在北洋时见过徐世昌,不过没有说过话。 现在徐世昌在北洋几乎是袁世凯之下的二号人物,袁世凯相当器重他,当做北洋诸葛亮看待。 李谕抱拳道:“见过菊人老师!” 这是北洋军中很多将领对他的称呼。 徐世昌说:“院士先生贵为帝师,叫我老师,我可担待不起。” 他的意思是不能当皇帝的师祖。 徐世昌现在是商部左丞,唐文治是商部右丞,也就是四号人物和五号人物,位列载振、伍廷芳和陈璧之下。 不过徐世昌从此开始就在官场坐起了云霄飞车,一路狂飙突进。 唐文治说:“菊人老师听闻阁下在东北地区坐过数次火车,想必对东北有所见闻,想要了解一二。” 徐世昌说:“本人深感东北之危,不可不防。沙俄兴修铁路之目的,我心中明白,如此广袤土地,若再被外人占领,将是国之大耻!” 徐世昌在清廷任职时最重要的贡献应该就是此后担任东三省总督时对东北的重视和经营。 李谕说:“左丞说得极是。但我观东北之势,并非不可为,人口在不断增加。” 徐世昌叹了口气:“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徐世昌嘴上不便明说,但李谕很清楚,他话中指的是禁关令和如今关内动荡的局势。 可以很直白地说,清廷之所以丧失如此广袤的土地,与禁关令关系极大。 因为清廷损失最多的,就是沙俄割去的东北土地。而如果没有禁关令,沙俄不会拿得这么轻巧。 所以禁关令绝对称得上清廷最大的弊政之一。 所谓禁关令,就是禁止关内的汉人进入东北,因为清廷将此视为自己的龙兴之地。 当年清廷大军入关,不仅仅是军队入关这么简单,而且带着大量人口入关。 那时清廷还是八旗制度,军民合一,打仗的时候是军人,和平的时候是普通百姓。 他们和八旗旗主有很强的人身依附关系,有种主奴的感觉,这种关系非常固定。因此清军入关之后,这些家属也跟着入关。 就这样,大量的满族人进入到了关内。 而东北人口锐减,剩下的大都是汉人。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满清留恋关内的舒适生存环境,但后来清廷发现,必须阻止汉人入关移民,因为关外本来就没剩多少满人,移民过来的又都是汉人,时间一长,恐怕东北将全是汉人。 清廷还抱着一种非常畸形的思想,万一在中原的统治被推翻,还能逃回老家。——留着后路,怎么可能真想好好统治。 就是这种思想驱使清廷实行了禁关令。 相当长的时间里,禁关令非常严格,甚至一度连流放犯人到此都被禁止。 总的来说,禁关令把东北和内地完全隔开,不单禁止移民这么简单,东北和内地基本上没什么交流。 清朝在东北地区实行了200多年的禁关令,使得东北地区严重落后于关内。无论是政治、经济、文化还是其他方面,东北地区都无法和关内相比。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人口非常少,这一点对清朝的危害非常大。 同时,为了保持东北地区的特殊性,清政府对这一地区也不设行省,采用“旗民并治”的政治制度。不设总督、巡抚,由盛京将军、吉林将军、黑龙江将军三大将军作为最高长官管辖。 同时,以盛京为陪都,下设五部,形成了一个以盛京将军为首的“小朝廷”。 到了道光时期,东北的总人口也只有一百来万,还大都集中在盛京将军辖区,也就是辽宁。 至于吉林和黑龙江,人口更少。 人口少,能养活的军队就少;开发的程度更低,可惜东北的千里沃土。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沙俄趁虚而入。 但如今,随着关内战事迭起,灾乱不断,清廷对地方的掌控越发显得力不从心,禁关令也渐渐松弛。 大量人口就开始了浩浩荡荡的“闯关东”。 其中尤以山东人为多。 因为山东离着辽宁近,此时想通过陆路走过去还是不容易,很多闯关东的是从山东坐船先抵达辽宁的大连等地,然后慢慢向北迁移。 山东自古是农业大省,这些人都懂得开垦种地的技能,加上东北黑土地的巨大肥力,虽然闯关东的过程充满血泪,但总要比继续待在关内好多了,起码能活下来。 李谕说:“左丞可以尽快去东北一看,趁着形势尚且明朗。” “尚且?”徐世昌说。 “是的!将来一旦日俄开战,地点只能是在东北地区,我们迁移的民众,极有可能受到迫害。”李谕道。 徐世昌讶道:“帝师,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日俄两国一旦开战,岂不就是两虎相争,两败俱伤?能有什么好处?” 徐世昌还是明白情况的,也没有一味贬低日本,毕竟在北洋待过,对时局的判断准确一些。 李谕说:“好处当然是东北。总之城门失火,必然殃及池鱼。战火之下,附近居民将受到极大冲击,我想日俄的军队根本不会在乎我们的国人生死安危。” 徐世昌后槽牙咬了咬:“帝师说得有道理,我会尽快修书给辽西练军都督,尽快组织民众撤离周边地区。” 此时的辽西练军都督姜桂题,也是北洋的人,徐世昌能够使唤得动。 李谕拱手道:“左丞高义!” 徐世昌叹道:“生灵涂炭,谁又想屡屡看到。” 徐世昌话音刚落,午宴便开始了,戏台上传出了戏曲的声音。 载振跟随着嘴里哼起戏曲,学着戏台上的样子,走了几个武生步,立在原地,口中喝了一声:“逮!” 四周祝贺的官员们立刻齐声欢呼:“好!” 第二百七十二章 商业探讨 徐世昌无心听戏,拉着李谕到了一角清静的地方。 “帝师,本人还有一些小小的请求。”徐世昌说。 李谕道:“左丞但讲无妨。” 徐世昌说:“我们已然成立商部,但如今只是管辖铁路矿务之事,京津地区仅有的一些企业也多为官督民办,纯粹的民办企业很少。我听闻帝师在美国设立了公司,我想帝师是否也可以在京津地区开设工厂,作为表率?” 唐文治也提到:“我们已经奏请朝廷,尽快通过关于创办公司的律法。此事已经过尚书同意,我想朝廷会尽快正式颁发。” 清廷在1904年初就会颁布《公司律》,算是开了近代公司立法先河。 虽然相比列强着实太晚,但总归是通过了点实用的政令。 这部《公司律》在一些条文上比较粗糙,最关键还没有确立非常核心的“法人”概念,比较有局限性。 直到十年后,民国时期北洋政府重新颁发了更完善的《公司条例》,才算让公司法更加可靠。 所以现在还算不上严格意义的法治理念下的公司,但有了徐世昌等人的托底,李谕倒是不必有太多顾虑。 李谕说:“我在美国的ly公司,目前主要生产汽车关键零部件、各种系统单元,以及更加有技术含量的无线电设备,现在国内恐怕还无法展开。不过我会加快培训人手,尽早在国内设立公司。” 本来这就是李谕以后要做的。 徐世昌说:“帝师生产的都是洋人那些高深东西,有没有更加接地气的?” 李谕想到如今凄惨的民间,于是说:“我会设法做一些关于食品的公司,救助一下乡亲。” 徐世昌眼前一亮:“好主意!” 李谕想到的东西很简单:方便面和味精。 即便是作为军粮,方便面也很好用,不会愁卖。 其实类似的东西在汉朝时韩信的军中就用过,不过是非油炸的。 只不过在二十世纪初,方便面实话说几乎是种奢侈品,但对于部队来说,比较便利。 赚了钱可以用更简单的挂面赈济灾民。 而味精则更能走入寻常百姓家。 话说此后味精经历过一段被抹黑的历史,实际上没什么危害,最初是美国人由于对华人的歧视而杜撰出来,并且是差不多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 不知道为啥二十一世纪初传入国内,许多人竟然信以为真,活生生把很多味精大厂逼死了…… 味精的成分很简单,无非就是谷氨酸钠,没啥其他特别的东西。 虽然钠摄入过多的确也会出现浮肿之类的现象,但在穷困时代,胖子都没几个,怎么可能有钱吃那么多盐,甚至百姓还会缺钠哪。 另外,这两样东西在日本很好打开市场,能大赚一把日本人的钱。 徐世昌立刻表示:“我会为帝师先生尽快办齐手续,《公司律》颁布后,第一家设立的公司颁给您的公司未尝不可!” 唐文治又说:“关于设厂所用的地皮帝师不用担心,近郊能用的土地有很多。” 李谕笑道:“多谢二位,我还要尽快完成产品的研发。” 徐世昌纳闷道:“食物还需要研究?” 李谕说:“没错,多少需要使用一点化学知识,好在不是特别困难,只要能得到谷氨酸钠结晶就可以。” “什么东西?结晶?”徐世昌更疑惑了。 唐文治对他说:“菊人老师,院士先生自然有他更加科学的方法,我们不用操这个心,帮他处理好租地、建厂、招工之事就足够。” 徐世昌想想觉得有道理,如今身在商部,于是“在商言商”,给李谕讲了讲他们能够提供的一些保证。 毕竟李谕和北洋有不少渊源,何况大家都看得出他本人能力很强。如今的袁世凯以及手下北洋这些人虽然免不了比较贪,不过起码还是在办事的。 他们当然知道李谕属于能办出大事的人,能够提供上帮助的地方自然不遗余力。 李谕抱拳道:“多谢二位!” 就像张謇经商仍旧离不开与官场打交道,李谕深知想在国内搞产业,必须和当权者搞好关系。 徐世昌说:“我观察如今西洋各国,拥有众多新兴的工业产品,希望先生能够指引我国工业之明路。” 李谕说:“明路说不上,但我肯定会做出点实事,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我们不仅能出口茶叶、瓷器或者丝绸,还能反向输出工业产品到欧美日。” 徐世昌压根不敢有这个想法:“怎么可能!” 李谕笑道:“现在西方人缺少的东西多了去,甚至许多日化用品仍旧只是少数人可以使用,比如洗澡用的肥皂就是奢侈品。” 唐文治一愣:“原来洋人想洗澡,也不是都用得起肥皂?” “的确如此,”李谕说,“所以很多东西如果能够成功研制出来,控制成本的前提下大批量生产,就会有很好的销路。不仅咱们自己国内更多的国民能够用上优秀的工业品,出口也绝非不可能。” 虽然接近于肥皂的产物在东西方皆自古就有,不过在二十世纪初,就算是强如美国,仍旧是奢侈品。 当初拿破仑买了一块姜黄肥皂,花了2法郎,而普通民众的日常月均消费只有6法郎左右。 欧洲的贵族也一直有不爱洗澡的“臭毛病”,甚至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催生了香水产业,以便掩盖气味。 至于咱们国家,差不多秦汉时期人们就用皂角来洗衣物和头发,当然还有草木灰、淘米水等。 然后到了明清时代,有钱人家使用香皂是较为普遍的现象,如《金瓶梅》中提到洗脸时使用“茉莉花香皂”。《红楼梦》中也提到清晨盥洗之时使用“香皂”。 只不过这种香皂与现代意义上的香皂不是一回事,人们称其为“胰子”,也就是其中使用了猪胰腺。 胰子中的猪油被脂肪酵素部分地分解成了脂肪酸,进而被碳酸钠皂化成了真正的脂肪酸皂(现代肥皂的主要成分),可以说与现代肥皂相差只有一步之遥。 但猪胰脏可就太少了。 近代工业生产出的肥皂,差不多在19世纪中叶传入了国内,比较可靠的记载是1854年英国商人在上海发行的广告,但这些肥皂都是供外国人使用。 而后1860年上海的一些洋行开始批量进货,销往各地。 到了1894年,全国进口了价值38万两白银的肥皂,民国初年进口额增加到268万两。 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况且不是多难的产业,还是培养起民族工业比较好。 肥皂在现代人看来,可能只是为了清洁而已,没有多少重视。 但千万不要小瞧“清洁”二字,大家对此习以为常是现代卫生知识普及了近一个世纪的成果。 而在清末民初,不管是国内还是欧美,“卫生”这个概念都是刚刚建立,人们对此的认知普遍很低。 说得直接一点,肥皂可以大大减少腹泻的出现,提高儿童的生存率。 毕竟古代婴幼儿的死亡率极高。 由于年代久远,无法有太准确的数字,但保守说,古代婴幼儿死亡率也会在20%以上,甚至更高。 即便皇室也一样,康熙有35个儿子,但是有11个没有活到成年就夭折。这个比例已经超过30%。 虽然致死的原因很多,但可以直观地体现古代儿童的高死亡率。 古代即便是和平时期,平均年龄也不高,很大程度就是被儿童的高死亡率拉下来的。 因为儿童还没有发育完善,容易被各种疾病侵害。 保证其卫生与饮食起码能够降低一定的死亡率。 不管是肥皂,还是味精、方便面,都属于相对更能够接触到普通人的。 ——不能只搞汽车、通信这些高精尖产业。 但李谕根本不准备靠日化及食品产业挣钱,只要是不赔钱就行,完全就是用来尽可能培养相关民族产业,然后救济民众用。 自从在哈尔滨开了枪,手上沾上人命,李谕的心态多少还是有一些波澜。即便打死的是可恶的小鬼子,但李谕终归不是职业军人,在杀人这件事上相关的心理建设比起段祺瑞那些人还是差了点。 此事又不方便让更多人知道,李谕只能尽可能慢慢自我调整。 在这个时代,世界观与一百年后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就算是欧美日等国的普通人,其实命也不值钱,只不过欧美日的有钱人比例更多罢了。 那几个日本人死了,恐怕在日本军部看来,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波澜,涟漪都算不上:死了就死了,反正还有的是青年。 徐世昌与唐文治都对李谕非常有信心,宴会上,几人继续深入探讨关于商业的事情,与周围听戏喝彩的声音有些格格不入。 —— 李谕在西伯利亚铁路坐火车时时,已经写好了星战前传的纲要,照例拿给吕碧城润色。 吕碧城在欧洲见到火热的销售状况后,兴头已经彻底点燃,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不仅要自己搞诗词创作、给大公报写稿,还要给星战前传润色,并且翻译格林童话及安徒生童话。 简直比李谕还要忙。 李谕拿给了她一套钢笔和墨水,让她也顺便练习一下硬笔书法。 论效率,的确还是硬笔高一些。 不过吕碧城压根还不会握笔,李谕给她展示了几次,写字还是歪歪扭扭,主要就是握笔姿势容易变形。 “你得这样,用中指抵住。”李谕再次给她看自己的拿笔姿势。 但吕碧城照样做下来,还是握得不太准确。 李谕抓住她手指,“食指放在这,大拇指和食指一起捏住,对了,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你……”吕碧城抽回手,耳根一红:“我学会了,你,你要是没事就回去吧,我还要继续写稿子。” 李谕只好走出了房门,然后搓了搓手指头,“还挺滑。” —— 西苑。 军机大臣、大学士瞿鸿机正在给慈禧汇报军机要务。 “太后,黑龙江将军报,哈尔滨地区发生伤寒病,已经有数百人染病,病故者六七十人。” 慈禧吹了一口茶叶:“哈尔滨?那里现在不是俄国人在管吗?” 黑龙江将军的衙署在齐齐哈尔,并不在哈尔滨。 瞿鸿机说:“虽然如此,但仍旧是我大清疆域,发生疾病,死者又多为我国子民,势必要汇报。” 慈禧哼了一声:“洋人真是没用!管也管不好,出了脏事还是得让朝廷担着。” 瞿鸿机问道:“太后,黑龙江将军询问可否派遣郎中过去,他们应付不过来,我们……” “不派!”慈禧断然道,“派什么郎中?凭什么要给洋人擦屁股?就得让他们知道管不好我大清的江山,最好蔓延开,他们自己也因此染上伤寒,死伤之后知难而退!” “可是太后……”瞿鸿机有些不忍,“终究是我大清的子民。” 要是一般人这么给慈禧顶撞,肯定会挨骂,但瞿鸿机还是很受慈禧关爱的。 原因挺有意思,因为瞿鸿机长得和慈禧过世的儿子——同治皇帝非常像。 当初瞿鸿机中进士后,进宫谢恩,慈禧一眼就看到他与刚过世没多久的同治帝非常像,不免伤感,然后母爱泛滥。此后瞿鸿机的仕途非常顺,当的都是考官、学政之类的肥差。 这个人倒是挺清廉,深受朝野赞许,两相加持下,瞿鸿机最终一跃而成了军机大臣、大学士,位列人臣巅峰。 慈禧看了瞿鸿机两眼,叹了口气:“你啊,很多事还是要多多向庆亲王学学。” 瞿鸿机虽然一心为国,但并不擅长在官场经营,毕竟清末的官场腐朽透顶,他这种清官实在难以融入。 他也不懂得袁世凯那种圆滑之道,不会左右逢源,此刻没有听出慈禧的意思,反而又说了一句:“太后,东北是龙兴之地,不能放任不管。” 慈禧眉毛一凝:“你今天话有点多了,回军机处处理你的事情吧。” 瞿鸿机再傻也听出了慈禧心中不悦,不敢抗命,只能谢恩后走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招贤 瞿鸿机走后,奕劻也拿出来一份奏折:“老佛爷,这是京师大学堂丁韪良的折子。” 一听是洋人,慈禧精神一振:“他有什么事要说?” 奕劻道:“丁大人说,希望可以在京城建个天文台。” “天文台?”慈禧问,“就是放望远镜的?” 奕劻点点头:“是的,老佛爷。” 慈禧说:“丁大人还真有心,我是有几台洋人进贡的望远镜,他竟然主动提出建个天文台保管。不过想想也有点麻烦,不能随时拿来看一看。” “老佛爷,不是这意思,”奕劻连忙纠正,“丁大人是说建个专门观测天文的天文台,就像,哦对了,就像我们的观象台。” 慈禧多少有点尴尬,说道:“观象台就观象台,说什么劳什子‘天文台’!” “老佛爷,洋人都有这玩意,英吉利国还有皇家天文台。”奕劻说。 “不就是测算个历法嘛,我知道,但我们的钦天监不一直有这功能,为啥还要再建?”慈禧问道。 奕劻只好又解释道:“不单为了历法,还可以观测天上的星星,而且听丁大人说,这种望远镜非常硕大,能看很远。” “行吧,既然是洋人都有的东西,说明差不了。建一个就建一个,让户部拨银子吧。”慈禧点了头。 奕劻道:“另外,丁大人还提议,观象台可以让李谕来负责。” “李谕?”慈禧对李谕印象不浅。 “是的,老佛爷,丁大人说他在什么天体物理学上造诣颇深,是国内,哦不,全世界最懂此道之人。”奕劻回道。 “天体?物理学?”慈禧显然不懂这个名词。 只不过奕劻也解释不出来个所以然,于是说:“可能就是李谕在洋人报纸上发表过的东西。” 慈禧不想在这种费脑筋的问题上纠结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就照着丁韪良的意思来吧。” 一直站在一旁的文渊阁大学士王文韶此时说:“提到李谕,我此前收到过来自日本国贵族院议长近卫笃麿的来信,他屡次询问到此人,甚至问及他有没有在朝廷任职。” “哦?”慈禧眉毛抬了抬,“日本国贵族院议长?” 近卫笃麿与国内的朝野重臣联系很多,与奕劻、王文韶、袁世凯、张之洞等都有频繁的书信来往。 王文韶说:“近卫笃麿在日本国内是十分有影响力的一位政客。” 奕劻对王文韶的话表示了肯定:“近卫先生同我的信中同样讲到多次李谕,并表示日本国内数个大型财团,如三菱、三井等都对李谕十分关注。” 日本四大财团里,这两个是比较早的。 慈禧想不到李谕的能量这么大,有的东西平时不重视,但突然外人表示有兴趣后,自己才会真正关注。 慈禧说道:“既如此,更要照准丁韪良的提议。他说的那个什么观象台,快点建好,省得让洋人说我们不重视人才。” “奴才遵旨。”奕劻道。 慈禧是很重面子的,也很害怕洋人,丁韪良和近卫文磨一搬出来,效果惊人。 只不过不知道能建成什么样子。 慈禧金口一开,观象台马上动工,并且由丁韪良负责采购大型天文望远镜,而另一边,商部也很快批下一块地给李谕作为工厂使用。 徐世昌申请下的地在今天东四环之外,接近东五环的位置,还没有到通州。 北京城历史上一直很小,甚至直到改革开放前,三环以外基本还都是荒地。 至少北京市公交公司甚至一度认为,三环以外应该算是郊区,按照公交公司的规定,乘坐300路以上的公交车,就必须购买“郊区职工月票”,而300以下的公交车绝大多数都行驶在三环以内。 那里此前有一些洋人留下的产业,但在义和团运动中遭到了破坏,修整修整后可以使用,起码比重新建要快。 倒是省了不少钱。 徐世昌非常积极,办事也比较利索,立刻撺掇着让李谕赶快招人。 李谕虽然很想说企业不是一蹴而就的,但也理解他们着急图强的心情,于是同意在报纸上登出告示,招纳人才。 招人条件放到后世看起来,就和闹着玩似的,不过目前看,却是万中挑一。 “现经由大清商部同意,本人李谕需成立一家现代企业,面向各界招揽人才。需懂得基本的数理知识,并且具备一定的财经知识以及律法知识,最好还能够通晓英文,因将来产品要产销国外。以上岗位皆是公司中高层管理岗位,可以获得优先股。”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最好能有初高中文凭。 李谕在京津两地的《大公报》以及上海的《申报》都发了告示,很快就收到了回应。 谢煜希拿着一封上海来信找到李谕,“这是上海圣约翰大学校长卜舫济的来信,他提到自己的学生对中国自己的企业非常上心,尤其是听到你的名字后,全都要求应聘。” 李谕喜道:“圣约翰大学?太好了!” 如今听过圣约翰大学这名字的国人应该是凤毛麟角了,更别说知道这所大学的具体细节。 但这所大学在民国时期可是号称“东方哈佛”和“外交人才养成所”。 很多民国时期的大人物都毕业于此校,就比如“民国第一外交家”顾维钧,宋家的宋子文、着名学者林语堂、建筑家贝聿铭、民国才女张爱玲等等。 圣约翰大学十分注重英语教学,规定所有科目(除国文)一律采用英语教学,校园内也要采用英语进行交流,圣约翰因此成为中国第一所全英语教学的学校。 该校的学费非常高昂,民国时期,每学期学费高达两百多银元。所以考入圣约翰大学的都是富家子弟,每到周末,接学生回家的汽车便会在圣约翰大学校门口排起长龙,这在旧上海也是一个奇观。 放眼国内,目前圣约翰大学的学生质量绝对是数一数二。 校长卜舫济是个美国人,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所以与谢煜希先取得了联系。 圣约翰大学基本也是从他手里壮大起来,他一直当了五十多年校长。 此人实行“政教分离”,也就是政治与教育分离,主张学生不应该过问政治,反对以学校为政治运动的发动中心。 虽然学生的热情很难压制,不过从后世的眼光看,实际上也是一种保护。 毕竟学生太热血,太容易被扇动,万一成了愤青就坏了。 不仅圣约翰大学,蔡元培此前任教的南洋公学学生也非常希望助力民族企业。蔡元培更是对民族产业非常热衷,亲笔给李谕写了信。 李谕多少有些受到鼓舞,都是些有干劲的年轻人。 此时但凡受过一点教育的国人,大都比较有爱国心和上进心。 知耻而后勇嘛! 李谕不愿拂了他们的意,决定动身去趟上海。 每每这时候都感慨要是有高铁该多方便,后世的京沪高铁几个小时的路程,如今却要花几天坐轮渡。 从京城坐火车抵达天津塘沽港时,唐绍仪临时截住了李谕。 “我听菊人兄提到,你要开设工厂,千万不要忘了我们天津北洋。”唐绍仪道。 李谕笑道:“我当然记得,后续汽车和无线电产业的第一分厂就会放在天津!” 天津是北洋的大本营,甚至相对来说还要安全一些。 以后在上海还需要再设一厂,以作为呼应。 有了承诺,唐绍仪才“放”李谕上了船。 圣约翰大学校长卜舫济与蔡元培一起来码头迎接了李谕。 南洋公学是上海交大与西安交大的前身,圣约翰大学也不简单。虽然被撤销,但它的各个院系并入了各大名校,比如: 新闻系和外文系、中文系(部分)、历史系并入复旦大学; 土木工程系、建筑工程系并入同济大学; 机械工程系并入交通大学,也就是上海交通大学和西安交通大学; 理学院(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生物系)、中文系(部分)、教育系并入华东师范大学; 都是现在响当当的985、双一流名校。 “李谕先生,对了,应当叫你院士先生了!”蔡元培上前欢迎说,“再次见面,实属荣幸!” 李谕笑道:“校长不用这么客气。” 蔡元培给他介绍了旁边的卜舫济,“卜校长也一向重视教育,如今圣约翰大学培养的学生可谓供不应求。” 美国进入中国的时间比较短,再搞英国的殖民那一套晚了,所以算是比较高明地重视起了教育,希望能够通过影响中国的年轻一代以便将来影响中国。 所以现在国内搞教育的洋人,好多都是来自美国的教会。 卜舫济与丁韪良差不多,最初都是传教士,两人也均是神学学士。 ——当然,传教这件事想在中国推行,的确太难了。 而教育就容易被人接受,毕竟中国自古以来就重视教育。 卜舫济说:“李谕院士,我的学生可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往往还没毕业就被抢光。但当他们在听闻你要开办企业时,竟然一股脑要投奔你,你可真是有非同一般的魔力!” 他说的没毛病,圣约翰大学的毕业生在清末民国时期非常吃香。 其实只要是能懂英文,已经可以在清末民初时期吃得开。 李谕也不客气,直言道:“我绝对不会辜负学生们的希望。” 几人先来到了圣约翰大学。 就组织架构看,目前圣约翰大学差不多是国内最完善的。 科目设置齐全,尤其是到了民国时期都很难建设的理工科,这里也早早设立。 卜舫济校长一直大力提倡自然科学,几年前筹集了1.5万美元和白银4000两兴建“格致楼”,楼里设有物理、化学实验室。 别看如今随便一个国内的中学都设有这些实验室,但在当时,类似的大学几乎可以说绝无仅有。 “先生先来礼堂吧,学生们早就在等候。”卜舫济说。 当李谕进入礼堂时,学生们立刻沸腾,如今能够让洋人认可的国人哪有几个?何况李谕能够身兼多国院士,在学生们眼中,简直是神一般的人物。 卜舫济维持了一下纪律:“大家安静一下!让当今科学界最闪耀的李谕院士给你们好好讲几句!” 李谕看着台下上百双诚挚而激动眼睛,不仅有马上毕业的,也有低年级的学生,他清了清嗓子说: “见到你们的热忱,让我有些诚惶诚恐。大家必然知道,相比洋人,我们现在太弱了,弱到连几颗像样的螺钉都造不出来。就算是不断去强调自信心,在事实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所以我们才要一点点改变这种状况,从小事做起。你们要跟着我做的,则是洋人也造不出来的东西!那时候,你们或许就能够看到一丝真正的尊重!” 李谕穿越前的时代,虽然相当部分的欧美日韩人仍旧看不起中国人,但情况早就大为改观。 不过在此时,国人面对洋人时,看到的真的大多只有傲慢与鄙夷。 能够让洋人看得起的人,在国人眼中是非常不得了的。 现在李谕甚至敢说自己设立的企业将要制造洋人都无法掌握的东西,简直让人兴奋。 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家压根不会相信,但李谕对科学的深刻造诣已经深入人心,大家对他是崇拜加上绝对的相信。 李谕又补充道:“这次我需要招揽的人才,不仅会进入将来世界上最优秀的企业,还会进入最先进的实验室,想要做点大事,让中国人抬起头来的,就加入我吧!” 虽然李谕并不擅长人事,也不擅长画饼,不过直白的几句话效果已经非常好。 学生们果然十分激动:“我们要跟随李谕院士!做骄傲的中国人!” 校长卜舫济说:“我已经准备好了表格,有意应聘李谕院士公司的,都可以填表。” 他刚拿出一沓表,很快就被抢光,甚至都不够,一些人只能在白纸上直接写。 李谕的目标主要是理工系、经济系、医学系以及法律系。 一名只有十五岁的少年突然拿着表格找到李谕:“院士先生,我已经填了一半,可突然发现为什么还有年龄限制,必须要18岁以上?” 李谕微笑着解释:“因为我可不敢招纳童工。” 他眼光突然瞄到少年的名字“顾维钧”! 好嘛,现在他正好在此校读书。 顾维钧对此不满:“家父说过,他十五岁时已经随着爷爷做工了,我为什么不行?” 按照历史走向,顾维钧明年就会留学美国,进入哥伦比亚大学。 李谕笑道:“你的路还很长,最少还要把学业先修完。” 顾维钧只得遗憾道:“院士大哥,你可要记得给我留个好位置!” 李谕哭笑不得:“我记住了。” 不过他一旦去了美国,可要在美国待差不多七八年。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大买办 李谕收到了几十份表格,搞得自己就像一个人事经理。 当然不能全网罗走,而且多少还是需要一定的筛选。 李谕迅速出了一份试卷,里面包括了各专业内容,其实在现代看来都是基础知识。 比如物理出了一道计算第一宇宙速度的题目。 后世相当于高一左右的内容,但在二十世纪初,还真没有多少国人知道什么叫引力常数,更没多少人知道地球半径。 而一旦能够答出来,就至少说明学到了较新的物理知识。 化学方面是几个酸碱盐的常识以及相关的化学式表达,也是初中化学内容。 不过如果能会这些,在清末民初的国内同样非常罕见,因为其中涉及到了英文元素的表示,此项内容算是近几十年才有的成果。 生物方面则出了关于微生物的一些基础问答题。 毕竟李谕多少还是希望建个实验室,然后花费大量时间进行青霉素的研制,这是个不断枚举的过程,需要成千上万次的尝试才有可能得到优良的菌株。 在这个过程中,应该也能锻炼这批人。 ——恐怕李谕的实验室以后真的能出几个诺奖哪。 答卷一个小时后收了上来,他从中先选出了20多份,基本已经是毕业生五分之一。 现在大学的招生规模很小,20来人已经是极限。 当然对于人才缺口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以后只能继续自己建学校教育人才。 不管哪个时代,最缺的都是人才。 李谕也不着急,对他们说:“各位可以先忙自己的事情,随时来京城找我报到都可。” 清末交通不太先进,来到京城就说明每年回家的机会可能只有逢年过节。 好在这些人总归家境不错,不然轮渡钱和火车钱都出不起。 在圣约翰大学,李谕还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这是乒乓球台?”李谕惊讶道。 卜舫济校长对李谕能够准确说出它的名字有些小惊讶:“院士先生竟然认得这项运动?” 能不认识吗!以后都成国球了。 李谕问道:“哪里能够买到这些东西?我很想今后把它们安置在我开办的学堂中。” 卜舫济说:“我是在四马路的文具店看到的。我此前打过几次,在我们国家有很多人喜欢。圣约翰大学里,学生要尽可能学到欧美的东西,我便安置了乒乓球台,将来他们出国留学,也能通过运动更好与美国学生相融入。” 乒乓球进入国内的时间有点小争议,大多认为大概1904年前后,是一个叫做王道平的上海文具商人,经常去日本采购新颖的文具用品时见到然后引入。 此时国内的文具确实少有适合新式学堂的,而随着新式学堂大规模开展,文具成了一个很大的买卖,去日本采购文具完全是很正常的行为。 王道平就是在日本看到了一场乒乓球表演赛,觉得非常有趣,而且对场地的需求简直太小,只需要一张桌子、球和球拍就够,于是采买了不少乒乓器具回国。 不过后来又有人发现了更早的证据,国际乒联刊登了一篇文章,提到1902年初,天津便出现了乒乓球。 不过时间上其实相差不大。 李谕如果办教育,肯定要德智体美劳一起发展,而体育这一项,最省钱最好推广的其实就是乒乓球和篮球。 此后改开时期中国之所以先大力推进这两项运动,实际上很大程度也考虑了其投资小的优点。 三大球三小球里另外几项,足球、网球、羽毛球对场地要求都很高的,打起来花费也很高。 (很多人认为羽毛球也比较省钱,那是没有真去打过。笔者是个羽毛球狂热爱好者,只能说羽毛球在平民运动里,真心是花钱很多的。比如一个常规的亚狮龙7号羽毛球,五块多,十来分钟就打废掉。羽毛球也只能在室内,一点风都不行。对鞋、球线等等要求也较为专业。) 卜舫济突然问道:“院士要不要切磋一下?” 李谕顿时来了兴致:“当然可以!” 现在的乒乓球和后世差距非常大,基本就是个光板,没有胶皮。 卜舫济一看李谕拿球拍的姿势就笑道:“院士先生拿错了!” 他举起手,“要这样。” 李谕的握拍方式是此后很晚才有的直板握法,就是刘国梁的握法。 李谕虽然没有特别练习过,但少年时期乒乓球太流行了,免不了体育课要玩一玩。 而且实话说,他虽然只会直板的推挡这一招,但简单易学好上手,在业余界非常好用。 很多公园老大爷就是“铁推党”,一招推挡走天下。 李谕笑道:“我比较喜欢这么握,放马来吧!要是输了,你可要送我几套乒乓球装备!” 卜舫济做好架势:“没问题!我怎么可能会输!” 但只和李谕打了几个回合,真就被快速的推挡拿捏得很难受。 卜舫济迅速投降:“我认输了!院士果然多才多艺,但以后等你的学堂建设好,我们圣约翰大学的足球队可要从你们学校身上赢回来!” 中国历史上第一支足球队,就是圣约翰大学的校队。 李谕更不怕了:“一言为定!” —— 圣约翰大学这边招纳完成,李谕还需要去一趟南洋公学。 蔡元培的学生对于民族企业的热情比圣约翰大学还要高。 否则这些人也不会因为“墨水瓶事件”愤而退学,要不是蔡元培积极奔走,让他们进入爱国学社继续学习,真是麻烦了。 所以年轻人还是太容易冲动,蔡元培算是在教育这件事上尽到了责任,没有让学生无书可读。 他们刚准备离开圣约翰大学,在门口就碰到了宋嘉树。 “李谕院士!还真是您!”宋嘉树激动道。 此前他亲自来到京城,找到李谕要让自己的女儿去美国留学。 李谕记得他,回道:“宋先生,别来无恙,贵女的学业应当没有什么阻碍吧?” “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谢谢您,”宋嘉树道,“没想到你们的基金会这么有实力!以后我准备把所有的孩子都送到美国读书。” 这可是有钱人才能办到的。 李谕问道:“那宋先生来圣约翰大学是为了?” “哦,我是来接孩子。”宋嘉树道。 没一会儿,果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跑过来,冲着宋嘉树就喊“爸爸”。 这个小孩子就是宋子文了。 宋嘉树是个做买卖的,属于上海滩较早的买办商人,做印刷业和机械进口代理业务。 宋嘉树道:“听闻先生要做商业,真是让我不胜感慨。宋某人没什么能耐,但如果帝师用得到本人,无论何事都将在所不辞!” 李谕不太懂如今的进出口业务,又没有电子邮件和电话,想想就很麻烦。而且自己需要花很多时间放在科研上,估计用不了多久,爱因斯坦的信件以及电报就会如雪花般飞来。 总之对于贸易方面的事情,抽不出太多空闲。 宋嘉树要是想帮忙,还真是好事。而且此人称得上有颗爱国心,不是单纯的黑心买办,要不他也不会倾尽家产帮助中山先生搞革命。 ——话说这可不可以同样算作商业投资?从此后宋家子女的命运轨迹看,简直是最赚的一笔买卖! 莫非是个投资天才? 李谕说:“在下正好有一些设备需要采买,届时列个清单,还望宋先生相助。” 宋嘉树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宋某人不会赚帝师一个铜板!” 李谕笑道:“宋先生太客气了,当做一种常规的商业关系就好,以后麻烦宋先生的地方多了去。” 宋嘉树也笑道:“我就知道帝师不会是普通人,能与您合作,也是宋某人的荣幸。” 李谕同样打了个包票说:“宋先生尽管放心,保证会让你的生意做得更加红火。” 李谕心中明白,和他建立商业关系,让他在生意中赚钱,就能让其资助的革命党手里多点银子。 李谕并不便于直接插手政治事务,但在间接的途径中,还是能够提供一些正向的帮助。 他可是知道中山先生以及黄兴他们搞的事情有多花钱,堪称无底洞,单单一个前期宣传费用就是天文数字。 —— 南洋公学的学生,此刻就理论知识上,相比圣约翰大学来说,差了几年功力。 毕竟这两年南洋公学不太平,学生压根没有好好读书,一会罢学一会搞拒俄运动的。 但热情比圣约翰大学的学生还要高。 而且终归有一定的西学知识,李谕从中选了十几人,此后看情况培养一下,走具体生产路线应该没问题。 此后,李谕甚至还去看了看自己在静安寺旁买的地皮,杨斯盛的营造团队已经处理好了地基,正准备兴建地上建筑。 他的速度非常快了,毕竟资金一旦能够及时到位,工程实际上的推进速度一点都不慢。 而且学堂没有多少高层,没啥建筑难度。 杨斯盛看到“甲方”亲自来到现场,立刻来到李谕身旁,“帝师老爷,我们的进度要比预期快,用不了多久,就能招收娃娃了!” 李谕抱拳道:“各位辛苦!” 杨斯盛又说:“对了,帝师老爷,前段时间席掌柜来找过您,见您不在,就让我遇到您时顺便拖个信。” “席掌柜?”李谕并不认识。 杨斯盛说:“席掌柜是如今上海不得了的洋行掌柜,他手底下有不少银行和钱庄。” 李谕总算有了一点浅显的印象,他说的就是席正甫。 此人和徐润、郑观应、唐廷枢并称晚清四大买办。 席正甫如今在上海的金融界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他是上海汇丰银行的大买办,清廷向汇丰银行借款都要经由他之手。 由于他手里掌管着汇丰银行的签字盖章权,成了上海金融界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几乎所有的钱庄都要求他加入股本,或聘用他介绍的人当助手。 借此地位,席正甫迅速扩大自己在金融业里的投资。 到了二十世纪初,外商在上海开设的大小银行34家,其中17家由席氏家族担任买办,占据半壁江山。 在徽商强盛的背景下,苏州席家也不容小窥。 李谕问道:“席掌柜莫非想出钱?” 杨斯盛笑道:“帝师老爷说话真直接,但席掌柜年事已高,的确是想要做点善事,庇佑后人,他认为教育就是一件大好事。” 李谕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目前外商银行里,汇丰银行绝对还是大哥级别,席家也并非不好打交道。 就算在后世,任何一个大企业都与银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毕竟流动资金是企业的生命。 “那我怎么也得去席家坐坐。”李谕道。 “太好了,席掌柜知道了肯定很高兴!席家住在凤阳路,老朽给您带路。” 杨斯盛很殷勤,他们这种做买卖的,同样少不了与银行打交道,因为很多时候给洋人建房子,营造费用是通过汇丰银行给他。 即便是现代社会,工程款的结算都是很费劲的事情,二十世纪初也好不到哪去,杨斯盛必然是要和席家搞好关系,尽快拿到结算款。 凤阳路的位置很好,距离外滩和上海目前的核心南京路很近。 席家是个大宅院,就这个面积,放在李谕穿越前,起码价值好几个小目标。 当李谕的拜帖递上后,席家相当重视,如今李谕地位很超然,在国内是帝师加(荣誉)进士,在国外更是声名显赫。 席正甫的儿子席立功亲自出门迎接。 席立功此后会继承席正甫的位置,继续担任汇丰银行买办。 然后他的儿子又会继续担任此职位。 “帝师大人!久仰久仰!”席立功拱手道。 李谕说:“一时兴起,冒昧登门,还望没有打扰贵府清静。” 席立功连忙道:“帝师哪里话!家父早就在等着您了,快请进!” 李谕走进院门:“多谢。” 席立功边走边说:“家父知道帝师兴学之事后,可叹未能与您早日取得联系,不然总归能帮您争取一块好地段。” 李谕心里滴咕,好地段我当然知道有不少,但哪有这么多银子?上海地价这么高,你们背后的各大洋行可脱不了干系! 但嘴上只是随口说道:“静安寺西也挺好。” 第二百七十五章 赠地 此时席家的地位,颇有民国时期宋家、孔家的感觉,他们是老蒋的银根。 当然席家也与宋家以及陈果夫、陈立夫家族有联姻,反正这些人非常讲究门当户对,并且会想尽办法保住家族地位。 只不过1929年席家的第三代家主被黑势力盯上,暗杀了……当时是个非常轰动的绑架桉。 李谕甚至想到了后世李嘉诚儿子被绑架。 席家嫡系断了,第四代年纪又太小,才不再掌控汇丰银行买办一职。 但50多年来已经积累了巨量财富。 汇丰银行买办的收人每年约5万两,后来达到10万两。再加上控制不少钱庄、票号,又搞了大量投资,席家堪称目前上海滩第一金融世家。 李谕进入客厅后,已经六十五岁的席正甫起身道:“帝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咳咳!” 席正甫止不住的开始咳嗽。 看来他身体确实不太好了,李谕忙说:“老先生不用拘泥形势。” 李谕见客厅中还有一个白人以及清廷的官员。 席正甫给他介绍道:“此人乃是欧洲丹麦王国的马士基·穆勒。” “穆勒先生你好,”李谕道,“正好两个月前我还去过丹麦。” 如果稍微了解一点航运的肯定知道,后世十大航运公司之首就是马士基集团。去过码头的肯定能看到好多集装箱上的“maersk”标识,那就是马士基。 只不过如今马士基集团还是草创初期。 马士基·穆勒道:“李谕院士,我听过您的大名,您可是当今世界最优秀的科学家。” 李谕微微一笑:“过奖了。” 席正甫又介绍另一个官员:“这位是江南制造局会办魏允恭魏大人。” 魏允恭道:“帝师大人,久仰久仰!” 李谕也拱手道:“幸会!” 魏允恭明年就会升任江南制造局的一把手,也就是总办。 他编写了《江南制造局记》,是后世研究江南制造局最为重要的第一手史料,也对于研究洋务运动及近代中国军事工业的发展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李谕看桌子上摆着不少英文的货运单以及款项交接单。 席正甫笑道:“正巧帝师到来,素闻帝师见多识广,您能不能解决眼下我们遇到的一个难题,我们讨论了一上午也没有头绪。” 李谕说:“但讲无妨。” 一旁席立功招呼仆人端来上好的明前龙井,就算李谕不懂茶叶,一闻味道也知道不是凡物。 席正甫对魏允恭说:“魏大人,还是你讲吧。” 魏允恭于是开口说:“帝师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江南制造局采买了一批优质钢铁,按照西洋公制标准,共计5000吨。船经新加坡港时,也有过秤的货运单为证。” 魏允恭从桌子上拿出一张新加坡港口出具的单子,上面还有英国人的签字为证。 魏允恭是懂英文的,当年梁启超创办《时务报》,他曾一度充任该报英文译事。 维新时期,还被两江总督刘坤一保荐经济特科,到达京城后,他看出风云变幻莫测,于是接受《时务报》所托,多方打探朝局变化的消息,及时电告或函告上海报馆,充当了《时务报》耳目的角色。 所以此人在思想上还是比较新的。 李谕说:“货运单没有问题,请继续。” 魏允恭接着说:“可如今钢铁运到上海港,再过磅,竟然多了十吨!马士基先生就坚持按照多了10吨的价格付款。” 这种优质钢的价格不菲,江南制造局明显是想用来制造枪支武器。 江南制造局一直有着效率低下的毛病,如果是其他人,可能不会太当回事。但魏允恭是个比较较真的人,这么多银子不能白扔出去。 席正甫补充道:“上海港卸货的是太古码头,也是英国人的,所以两份货运单都是出自英国人之手,我们着实纳闷,莫非他们搞错了?” 李谕一听就明白了,无非是个重力加速度问题,重量和质量本来就是两个概念,但此时的人还真没多少人搞明白。 于是说:“马士基先生,我想你一定认为没有中国人懂得什么叫做重力加速度的吧,跟不会有人懂得地球是个椭球形、不同地方重力加速度不同的知识?” 马士基一时有点语塞:“我……” 如今的国际货运没有后世的严格规范,乱象很多,不过这种明目张胆欺负中国人不懂物理学的事,李谕确实看不下去。 席正甫和魏允恭同样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加速度、又椭球的。 李谕见马士基明显不太服气,立刻在纸上写画起来:“如果我没记错,新加坡的重力加速度数值是9.78左右,上海应该是9.8上下,看似相差不大,但一旦质量很大,就会有明显差距。” 李谕随手列出了一个等式,计算一下正好差了10吨。 “我想马士基先生应该在丹麦国时学过这些内容。”李谕说道。 如今丹麦的教育普及已经非常高。 马士基见被拆穿,并且李谕的本事心知肚明,只得放弃挣扎,但也不便直接承认,只得嗫嚅道:“可能,可能是我忘记了,既如此,就按照5000吨计价。” 席正甫和魏允恭看到李谕轻而易举让马士基心服口服,大为惊叹:“果然是帝师!” 李谕心中却喟叹一下,不过是初中物理内容,如今却能唬住这么多国人,嘴上随口说:“举手之劳而已。” 席正甫又说道:“帝师要兴办学堂,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只可惜我知道得太晚,如果先生需要,我手头还有不少地皮,建点屋舍总归不错。” 李谕笑道:“没有太大必要,基金会买的地皮已经不小。” 席正甫说:“帝师大人买到的是学校用地,以帝师的地位,总该在上海有座房子不是?正好我在静安寺南边两里地的位置有块地皮,我赠予帝师400平,您可以兴建一座双层别墅。距离学校不远,也不会耽误帝师的事务。” 李谕对上海还算熟悉,此时席正甫嘴里能说出来的地方,基本都是后世上海的核心地段。 他提到的位置,就在徐家汇东边。 后世这条路的名字叫做东平路,但在清末民初叫做贾尔业爱路,是此前一名法租界总领事的名字。 1943年才以山东东平改为东平路(为了好区分,以后就直接称它东平路吧)。 此后席家就在东平路修建了席家花园,是栋顶级豪宅,一直流传到后世。 东平路可谓民国时期上海人心目中顶级的豪宅地段,这里绿树成荫、环境优雅、豪宅比肩。 席家花园在1号,此后老蒋和宋美龄的别墅“爱庐”则在9号,这是作为宋美龄出嫁的嫁妆,宋子文送给二人的。 而宋子文本人的别墅在东平路不远处的岳阳路。 总之这一带在民国时期可是上海不得了的地方。 当然了,对李谕而言,都是后事。 此时此刻,这半亩地皮的价值差不多几百两,在席家眼里根本就是毛毛雨,送给李谕当个人情。 毕竟目前租界还没有辐射这么远,大家谁也想不到以后上海发展一直在突飞勐进,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 即便没有李谕的穿越眼光,但想到以后还能跟当朝帝师、荣誉进士、举世闻名的科学家成为邻居,席家也一百分愿意。 有钱人嘛,同样喜欢往文化圈层上靠。 李谕推辞了几句,见席正甫一直坚持,就不再客气:“多谢席总经理!” 席正甫呵呵大笑:“我就喜欢别人叫我总经理,什么掌柜、买办的多没洋味。” 魏允恭也说:“帝师帮了江南制造局的忙,我也会记在心里。” 李谕随口道:“不过一点小事,何足挂齿。” 马士基见状,感觉再待下去更加尴尬,于是说:“席经理,魏大人,我公司还有事,先行告退。” 席正甫也没有刻意留他。 马士基走后,魏允恭对李谕说:“虽然十吨钢材的溢价,江南制造局担得起,但就怕以后洋人知道我们无知后,继续欺辱,这最让人无法忍受!” 李谕明白魏允恭的心思,戊戌变法失败后,此人就一心扑在制造局这种比较“洋务”的事情上,希望能够强国。 李谕对他说:“经过此事,魏大人应该看得出,工业的发展需要理论的支撑,不然造出来的永远是落后别人一两代的产品。” 魏允恭长叹一声:“帝师说的是,如今制造局只能造出最普通的步枪,良品率还难以保证。上峰多次要求我们提供洋人同样的枪支,我一直有个疑问,有没有必要再采买新的枪支制造技术?” 现在江南制造局生产的枪,其实也是汉阳造。 当年买这个技术就被骗了,压根不是张之洞他们想要的正牌德国毛瑟步枪。 如果再买,保不准还会被骗。 李谕摇摇头说:“没有必要,最好的技术是买不来的。但我想你们可以在管理上多下功夫,如果能够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大量生产出合格的步枪,也未尝不可。” 随便一个现代人都明白,创新对于一个企业有多重要,而目前这些制造局,压根没什么研发能力,更不要提创新。 看到英国军队、德国军队的武器更先进,首先想到的还是买买买。 类比后世印度,军队武器都成万国造,哪里买到最先进的了?印度几乎成了国际军购上最大的冤大头,一美元从俄罗斯手里买来航母,结果又被坑进去30亿美元的事闻名世界。 而此时,清廷就是国际军购的冤大头。 技术上的落后短时间难以弥补,管理上多少还有那么一点希望,就看他们能不能下狠心治贪治腐。 ——额,可能也不是件容易事。 第二百七十六章 启迪 席正甫又重重咳嗽了几下,席立功立刻过去给父亲捶背。 缓和下来后,席正甫说:“帝师的学堂,将来如果需要从国外采买器具,但凡走的是汇丰银行,或者我能左右的银行,我都不会都收取一分钱手续费用。老朽也算为教育之伟业尽一点绵薄之力。” 李谕拱手道:“多谢席总经理。” 席正甫摆摆手:“不用谢我,老朽在洋人的银行里干了大半辈子,虽然受人尊敬,但面对洋人时,还是不敢有多少忤逆之意。如今看到你的冉冉升起,心中大为感怀,原来我们也是可以做到洋人那般水准。古语有云,朝闻道夕死足矣,老朽垂暮之年看到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也算没有白活这一大把岁数。” 李谕说:“席总经理还是多多养病,注意身体。” 席正甫道:“老朽一辈子没做多少好事,只顾得在利禄圈里扬名立万、跑马挣钱,回想起来,多少还有不少憾事,只能留给你们去做了。” 席正甫明年就会过世,由其子席立功接过了席家产业。 席正甫说完,咳嗽得更厉害,没办法,只能谢客。 李谕走出席家,没多久席立功跑了出来,拿出一份地契给他:“这是东平路那块地皮的地契。家父说,帝师可以在此修建宅邸,虽然面积不大,建不了庭院,但二层小洋楼没有问题。” 李谕接过地契:“多谢席公子。” 杨斯盛一直在门外等着,见李谕拿着一份地契出来,立刻过来问道:“帝师老爷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席经理身体有恙,”李谕说,然后给他看了看地契,“这块地方,你看能不能建个小洋楼?” 杨斯盛是个建筑行家,看了几眼就说:“好地方!帝师想建什么风格?如今大家都爱法国样式的建筑。” 李谕说:“你看着弄吧,尽可能把地段都利用上。” 杨斯盛笑道:“帝师老爷真是太豁达了,这么大的事直接交给我。” 李谕摊摊手:“我没那么多时间。再说了,我相信你的本事,什么设计不设计的同样无所谓,我想一个小洋楼难不倒你。” 杨斯盛肃然起敬:“帝师太看得起我了,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李谕只多加了一句:“尽可能多点绿植。” 400平方,肯定足够,有个小花园都没啥太大问题。 告别了杨斯盛,李谕还需要找一个合伙人——沪上酱业巨子,张逸云。 历史上,二十年后吴蕴初就是与他合伙一起生产味精,打破日本的垄断。 张逸云现在还很年轻,只有三十多岁,而且他22岁时就中举了,但没有考上进士。 如今张家已经有不少酱园,在食品界混得风生水起。 但在找他之前,李谕还需要拿出点实物。 于是他再次来到了位于五马路,钟观光和虞和钦的科学仪器馆。 钟观光看着李谕后面黄包车拉来的一大车海带及小麦麸皮,十分愕然:“先生是给我们送菜?” 李谕笑道:“这些不是吃的,我想借你们的实验室及仪器一用。” “做实验?”钟观光问道。 “是的,一点化学小实验。”李谕说。 虞和钦就是搞化学的,一听瞬间来了兴致,“我给先生打下手!” 李谕笑道:“是我给你打下手。” 早期谷氨酸钠的提取并不复杂,最开始用的是海带,但海带中含量很低很低,十公斤只能提取0.2克,根本没法商业化。 常见食品里,最富含谷氨酸钠的是小麦麸皮以及豆类。 而且小麦和大豆相比海带比较便宜。 这时候的方法比较原始,使用的是化学提取。 ——至于后世,已经用上了微生物,效率高还无污染。 不过目前李谕他们只能用笨方法。 如果有了目的,并且是可靠的目的,对于化学家来说,提纯的难度并不大。 毕竟又不是研究味精的化学组成。 没几天,他们就搞出了成果,虽然纯度非常一般,但多加一点就没有问题。 现在只是当个临时的试验品,并不是最终产物,那还要花一些时间。 虞和钦下厨炒了一桌菜,和钟观光吃了加谷氨酸钠的菜后,瞬间眼睛发光:“原来我做饭这么好吃!” 李谕笑道:“还差不少,仍旧需要继续提纯。” 虞和钦此前做的试验基本都是自己瞎摸索的,他还没有去日本深造,所以化学知识尚且很低。 但李谕给他说了几遍实验过程后,立刻明白道理,再加上几天的共同研究,学到了不少现代化学知识,当即表示这段时间要把时间头投入谷氨酸钠提纯上。 而李谕先带着试验品找到了酱业大王张逸云。 当他听说李谕能够提纯制造出一种非常“鲜”的东西时,非常难以理解:“帝师大人,我知道您懂得最先进的洋人科学理论,但您所说的‘鲜’,我着实无法想出是什么味道。” 李谕拿出一包谷氨酸钠,“张老板可以用今天中午的伙食一试。” 李谕的名气太大,张逸云不得不重视,把这包味精交给了后厨。 今天中午的菜做出来后,伙计们吃后果然纷纷称赞。 张逸云自己尝了几口也发现有一种独特的好味道。 “这是什么东西?如此神奇,也是洋人的吗?我还以为洋人不会做饭,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张逸云说。 李谕笑道:“现在洋人还没有哪。话说有没有兴趣以后一起生产它?” “非常值得!”张逸云本来就是搞食品的,明白这东西的市场潜力,“但我还有一些问题,它的价格几何?” 张家生产的酱料,价格并不低。 李谕说:“我的目的是要做就做低价,让更多的人能体会到食物的鲜美。因为我们国家的穷人太多,很多人吃不饱饭,能吃上饭的也都食之无味。” 张逸云赞道:“不愧帝师!实属高义!” 李谕说:“坦白讲,我不会在对国内的经营上面寻求什么盈利。” 看张逸云有点犹豫,李谕立刻补充:“但这种产品可以经销海外,比如日本国,能够有非常可观的收益。” 张逸云的眉头立刻舒展开:“帝师好谋略!如果能挣日本人的钱,当真更让我敬佩,就凭这一点,我必须合作!” 李谕说:“产品用不了多久就会研发完成,将来我会在京津设厂,上海也会有分厂,尽可能将口碑先打出来。” 对于做买卖,张逸云就熟悉多了:“帝师放心,我们张家的酱园会不遗余力推广。” —— 此刻的事情完成得差不多,李谕尚且需要在武昌也兴建一个学堂。 按照规划,中部不可能没有学堂。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身,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又来找上他。 “先生,本人的印书社准备创办一期杂志,叫做《东方杂志》,正巧听闻您会出版星战系列的前传,不知道到时能不能进行连载?” 《东方杂志》是晚清民国时期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型综合杂志,忠实记录了近半个世纪的历史风云变迁,同时是名人发表作品的园地。 梁启超、蔡元培、严复、鲁迅、陈独秀等着名思想家、作家都在该刊发表过文章。 “当然可以,只不过还没有完成。”李谕说。 张元济倒并不着急:“杂志如今也在准备期,好不容易听闻你来到上海,我急匆匆过来先约个稿。” 李谕笑道:“今后发电报就可以。” 提到稿件,李谕也该给美国的《sce》写篇稿子了。 正好最近欧美的星战系列火爆,读者对于太空相关的内容很感兴趣,于是李谕写了个比较好懂点的论文。 就是依次推算了三大宇宙速度。 显然不是很困难的问题,不过目前还真没有人敢想这件事,所以没有人去算。 因为第三宇宙速度都要脱离太阳了,此前大家都当做天方夜谭,毕竟连飞机都没有哪,上什么太空! 不过这篇文章倒是能让星战的粉丝们知道是有可能进入外太空的。 事实上确实如此,很多星战系列的读者甚至来买专业性的《sce》杂志,导致杂志竟再次脱销。 科学促进会真是服了,但凡李谕发文章的刊次,必然畅销,俨然成了金字招牌。 除了星战粉们,如此简洁又酣畅淋漓的推导,却直接引发了爱因斯坦的关注。 因为推导的过程使用了动能公式及积分,爱因斯坦脑瓜子可不是一般的快,立刻触类旁通,在演草纸上开始了推导。 用了没一上午,他就愕然看到了一个无法相信的结果:e=mc2。 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动能公式。 当然了,过程中会用到洛伦兹变换、分部积分等内容,大体就是理科都会学的高数内容,实际上不难。经济学、管理学之类的专业应该也会学到这部分内容。 但对于爱因斯坦来说,结果就真心有些无法解释。 式子中只有能量、速度、质量,在如今的物理学界看来,压根就不是惊世骇俗,简直就是“扯澹”! 爱因斯坦有些头大,他立刻想到了同样精通洛伦兹变换以及物理学的李谕。 他立刻写好一封信,寄往东方。 第二百七十七章 继续南下 去武汉对于李谕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依旧乘坐内河航运沿着长江朔流而上。 实话说挺麻烦的,但这种情况很快就能好转,两年后京汉铁路就可以全线通车。 但不得不说,由于遇到很多大事件,导致修的速度确实有点慢。 其实就算是清廷内部,即便是一度非常厌烦铁路的慈禧等顽固派,心里也明白京汉铁路再加上之后武汉-广州间粤汉铁路将南北串联起来的重要性。 那时候除了中间搁着长江无法修建过江大桥,北京就能用铁路直接和广州相连接,中间经过了数个大省。 但清廷是活不到粤汉铁路修好的那一天了。 由于内河航运的重要,现在长江两岸的港口倒是不少,尤其汉口有租界存在,蛮繁华的。 之后京汉铁路通车、汉口城墙拆除后,汉口的发展会更快。 来码头迎接李谕的是现任武昌知府梁鼎芬,他还是掌管湖北全省教育的学务处的文学堂总提调。 他一直受到张之洞的青睐,是张之洞最重要的幕僚之一。 张之洞一生宦海生涯,梁鼎芬在好多节点起了关键的作用。 湖北是张之洞悉心经营之地,从1889年担任湖广总督一直到1907年进京,张之洞督鄂近18年之久,其中尤其以办教育功绩最为卓着,而梁鼎芬正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明年张之洞就会直接让梁鼎芬担任学务处总提调,彻底管理湖北全省学务。 梁鼎芬一生最引以为豪的也是与张之洞合力开创的教育伟业,甚至自提了一副门帘: “楚材必有用,教成君子六千人”。 李谕走下汽轮,梁鼎芬迎过来道:“帝师大人再次大驾光临,实属荣幸。” 李谕道:“梁大人有礼了。” 然后给他介绍了旁边的谢煜希:“这位是来自美国的谢煜希女士,管理着一支教育基金。” 此时国人对美国相对来说态度还算好一些,毕竟美国人还没有搞过什么侵略活动。 梁鼎芬抱拳道:“万里之遥,辛苦辛苦!” 李谕道:“基金会想要在武昌境内设置一处学堂,将来能够继续深造,还有去往美国留学的机会。” 梁鼎芬此前就举荐过不少人留学日本,当然知道留学国外的好处,“这可是大好事!如今之势,百废待兴,人才奇缺,如果能够培养更多的人才出来,才是国之大事。” 李谕说:“关于选地一事,我们……” 梁鼎芬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帝师大人刚刚南下之时,我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我与总督张之洞大人商谈过,他给您选了一块好地方,一两银子也用不着帝师大人出。” 李谕笑道:“还有这好事。” 梁鼎芬道:“张大人正急于寻不到优秀的西学人才,帝师可谓雪中送炭。但条件则是培养出的学生起码要有一部分回归本省。” “这是合理要求。”李谕和谢煜希当然必须答应,毕竟省了上万两银子。 梁鼎芬招呼手下牵过来马车:“我们先去一探。” 在路上,梁鼎芬拿出一份地图给李谕看:“地点位于两湖大学堂旁,紧挨秀丽的都司湖。” 两湖大学堂就是之前的两湖书院。 李谕看图上面积的确不小,超过了200亩,直接超出预期。 而且这个地方距离此后的辛亥革命纪念馆、首义公园都很近。 位置蛮有意义,几乎都能想象到以后的学生难免会受到辛亥革命的影响,甚至参与其中。 梁鼎芬已经命令衙役划好了地段,放眼望去,平坦无比。 而且向西边远眺,五六百米就是滚滚长江。 “是块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地方,张大人与梁大人真是大手笔。”李谕感慨道。 梁鼎芬笑道:“这才哪到哪,今后的学堂建设我们也会出人出力,保证帝师大人的学堂尽快开校。” 李谕笑道:“大人做得有点太多了吧。” 梁鼎芬说:“款项都是从经费中拨出,正好今年还有结余,不用白不用。只不过我们只懂得土木建设之法,却不懂得西学之道,学堂真正的灵魂还需要帝师将来带进来。” 李谕抱拳道:“定然不会辜负张大人与梁大人所托。” 梁鼎芬说:“我们对帝师可是有着万分信心。” 李谕说:“大家都是帝……啊,都是有心教育之人,彼此彼此。” 李谕差点说漏嘴,此后梁鼎芬当过末代皇帝溥仪的老师。 梁鼎芬也算晚清政坛上的另类,此前只是个七品小官时就弹劾过李鸿章,差点革职。 过不了几年还会继续弹劾奕劻、袁世凯…… 反正最终还是被罢了官。 看过建设用地后,梁鼎芬带着李谕二人去府上赴宴。 而就在他们吃着正欢时,身在长沙的黄兴则找到了熊希龄。 熊希龄是民国时期重要的人物,但此时却没有了官身,在湖南办教育。 此前他是维新运动的鼎力支持者,还与谭嗣同一起办过时务学堂。 光绪曾亲自电召熊希龄入京觐见,只不过途中饮食不慎,突发痢疾,只好返回衡阳养病,最终没有进京。 随后戊戌变法失败,在京参与变法的谭嗣同等六君子同时罹难,熊希龄因病反而躲过了这场杀身之祸,但也受到了“革职永不叙用,并交地方官严加管束”的处分。 所以现在他只能在湖南几地区搞教育一事。 如今的湖南发展其实在全国看,都是比较迅勐的。 毕竟近代史上首先发展起来的就是湘军,曾国藩把各地财富带到湖南,教育也极为重视,如此巨大红利之下,让湖南大半个世纪人才济济。 并且不是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而是一大群接一大群地涌现。 湘系崛起,同时铁路从湖南经过,让曾经的南北转运枢纽的江西地位一落千丈。 当然粤汉铁路也只能走湖南。 因为江西南部山峦叠嶂,此时的技术根本解决不了工程难题。 而湖南虽然西边有不少山,但由于几条大江的作用,导致南北平原贯通,修铁路非常合适。 此前同样极力赞成粤汉铁路走湖南的湖南巡抚陈宝箴,甚至本身是个江西人。 ——竟然从清末开始就开始了“环江西”的格局。 江西历史上其实长期坐大,原因一是水运,二是瓷器,三是朝中有人,四是民富。 但英国老自己学会了烧瓷,断了部分财源;曾剃头劫掠江西,家底空了;刚好朝中的江西人说不上话;铁路又往湖南走。 四条全没了…… 黄兴来到熊希龄府上,对他说:“名震天下的李谕院士已经抵达武昌,正是为教育一事而来,阁下何不将他请过来一叙。” 如今这交通条件,熊希龄明白不可能让李谕动不动就往湖南跑,立刻答应下来:“我会告知巡抚大人,他对教育一事很上心。” 黄兴说:“事不宜迟,只有巡抚衙门里有电报,能够迅速与武昌取得联络。” 熊希龄反正现在没有别的事,唯一能搞的就是教育,当即为此找到了湖南巡抚赵尔巽,把李谕的情况告知了他。 赵尔巽对新政确实上心,如今地方新政里最关键的就是兴办新式学堂。 赵尔巽听到“李谕”的名字迅速下了决断:“长沙也要大力兴办西学教育,不能落于人后!一定要请他过来。” 熊希龄说:“属下这就拟好电文。” 熊希龄刚要提笔,却被一人阻挡。 “大人还望三思!” 说话的是王先谦,知道他名字的人应当不多,不过他的职位相当有名气:岳麓书院山长。 即岳麓书院的院长。 而且正好是最后一任山长。 作为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四大书院之一,岳麓书院在晚清就出过曾国藩、左宗棠两大牛人,地位仍旧超然。 咱们自古以来就有尊师重道的习惯,所以岳麓书院山长的社会地位一直很高。 赵尔巽问道:“王山长,不知道何处需要三思?” 王先谦说:“巡抚大人初来湖南主事,却忘了本地曾经出过的革命劣事吗?” 当初唐才常的自立军起事刚刚失败,王先谦就与门生叶德辉向时任湖南巡抚俞廉三告密,导致湖南维新人士百余人被杀,一度被湖南人骂作“劣绅二麻”。 王先谦是典型的保守派人士,非常抵触所谓的“西学”以及“维新”。 熊希龄当初就是因为维新一事被牵连,对王先谦的告密一直怀恨在心,愤愤道:“山长又忘了英国人法国人的坚船利炮了吗?不知是谁健忘!” 王先谦不急不慢道:“内忧甚于外患,吾执掌学堂多年,曾遇见许多妄图革命维新的学子,但他们的下场惨不忍睹。新式学堂只会助长革命之气,于我大清整体害大于利。” 熊希龄反问道:“山长又有退敌之策?” 王先谦却说:“如今岂不已经退敌?” 熊希龄愕然:“山长,您不会不知道那都是以割地赔款为代价的吧!难道这也是退敌之策?全天下之人都无法接受!” 王先谦不以为意:“一时长短而已,忍辱求全有何不可?” “就算忍辱求全,山长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勾践再次成为君主?” 王先谦一时语塞:“总归是有办法吧……” 赵尔巽也有点心烦,对熊希龄说:“秉三(熊希龄字),你去电报房拟报吧。” 王先谦起身道:“大人,您一定要三思!” 赵尔巽指着自己的头:“我已经四思、五思了!” —— 身在武昌的李谕看到熊希龄的电报后,想到此前与黄兴及陈天华的会晤,反正离着不远,就决定过去一趟。 上面也说了,如今湖南的教育不弱的。 当然靠着张之洞的经营,湖北也不差。 由于有长江、湘江连着,所以即便还没有铁路,走水路从武汉去长沙并不麻烦。 熊希龄甚至直接来到岳阳等候李谕。 熊希龄登船后,找了一圈就看到了剃发之后的李谕。 “帝师大人,您还真是好找!” 李谕讶道:“阁下是?” “在下熊希龄,字秉三。” 李谕连忙与他握了握手:“幸会幸会!” 李谕当然听说过熊希龄,毕竟是在北洋政府时期当过国务总理的,还是与梁启超、张謇等人一起出面组的阁。 熊希龄道:“从同乡黄兴处得知您要来长沙后,我迫不及待就要见到您。” 李谕笑道:“也差不了几天。” “当今四万万人中,想找一个如同帝师一般精通西学之人太不容易了!”熊希龄心情很不错,又说,“不知帝师有没有来过湖南,要不要顺路名楼岳阳楼一看?” 岳阳楼屡遭破坏,清末刚刚完成了一次重建。 李谕穿越前就去过江南三大名楼,于是说:“不必了,只需记得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已经足够。咱们还是尽快兴办起学堂,与岳阳楼一起矗立大地之上为要。” 熊希龄肃然起敬,然后又提到在拟电报时遇到的情况:“如今长沙府内,兴建新学堂尚有一定阻力,而且来自湖南教育界有头有脸的岳麓书院山长。不过新学堂之事,我想新任巡抚赵大人应当会同意。” 李谕纳闷道:“这种事有什么好阻挠的?” 熊希龄说:“书院少了学子,当然不会同意。” 李谕脑瓜子一转,立刻出了一个馊主意:“好说!到时候你给巡抚直接建议,如今朝廷有令,书院变学堂,直接把岳麓书院征做高等学堂,到时候他要是不愿意继续当山长,辞退就是。” 熊希龄一拍栏杆:“帝师就是帝师,这个办法太好了!” 李谕也算顺水推舟,反正按照历史进程,岳麓书院肯定会被并入新学堂,最终成了湖南大学的一部分。 熊希龄接着说:“到了长沙,我把岳麓书院的山长一起叫到巡抚衙门,由您坐镇,我看王先谦他还能有什么异议!” 李谕:“……” 晕,不是让你进言嘛,怎么直接把我兜出来了。 而且一旦山长王先谦知道是自己提议把他的岳麓书院改成新学堂,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想想这位顽固派就会和曲阜的孔令贻不相上下,真是让人头大。 第二百七十八章 白眼观天下 船只驶过洞庭湖,然后经由湘江一路南下,直抵长沙。 如果不是因为没有铁路,也没机会坐一次内河航运,切身感受一下洞庭湖。 湖南巡抚部院,刚上任的巡抚赵尔巽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创办新式教育作为“新政”的第一急务。 偏偏遇到了岳麓书院山长王先谦等人的阻挠,无论如何也得压一下他们的傲气。 只不过岳麓书院名气太大,一直无人敢动,毕竟出过这么多大人物。 但这位山长王先谦的确太跳,颇为让人头疼。 此前湖南巡抚陈宝箴,是地方督抚中唯一倾向维新变法的实权派人物。当时就受到了王先谦和门生叶德辉的攻讦,以“滥保匪人”的罪名被罢黜。 陈宝箴的孙子,就是民国时期大名鼎鼎的历史学家、语言学家陈寅恪。 陈寅恪在长沙出生,但因为祖父政坛上的失落,随之回到了江西,陈宝箴去世后,又迁往南京。 赵尔巽看得出来,现在的情况不能任由人才流失,缺的就是西学人才,要是不能办西式中小学堂以及高等学校,肯定会继续落后。 当年曾氏为湖南留下的教育基础岂不中断。 只不过任何新锐举动无一例外都会遇到阻挠,更何况还是晚清。 熊希龄知道巡抚赵尔巽肯定着急于新学一事,带着李谕直接到了湖南巡抚部院。 熊希龄看了一眼衙门外的马车,对李谕说:“山长今天果然在,还好按察使张鹤龄大人也在。” 按察使是执掌一省司法的官员,即提刑按察使司的主官,正三品。 张鹤龄同样是个对近代教育有不少贡献的人,后来还当过京师大学堂的总教习。 从这也能看出湘派在晚清时期的地位,牛人太多了,就算是目前,朝中也有人——位高权重的大学士瞿鸿机就是湖南人。 两人进入大厅,熊希龄为李谕、赵尔巽、张鹤龄、王先谦作了介绍。 李谕落座后,熊希龄又悄悄在赵尔巽旁耳语几句。 赵尔巽闻言大喜:“好办法!” 王先谦看了一眼李谕:“尊下就是当朝帝师?连辫子都剪了,有什么资格给皇上讲圣人之学?” 李谕说:“对不起,圣人也没说一定要有辫子。而且我给皇帝讲的都是西学,不管是阿基米德还是加利略、牛顿等人,都没有留辫子的说法。” 王先谦根本没听过这些人,但还是捋了捋胡须故作镇定道:“他们配称圣人?” 李谕摊摊手:“我可没说。” 巡抚赵尔巽说:“山长,如今朝廷已经下达旨意,要求各地兴建新式学堂。朝廷都这么说,看来是大势所趋。” “什么大势所趋!”王先谦说,“学啥不好,学洋人?” 赵尔巽说:“新式学堂必然要兴建,不然朝廷会拿我是问。” 王先谦也不敢违抗朝廷的命令,于是说:“抚台大人修就是。” 赵尔巽接着说:“另外,旨意中有一条,为了加快进程,可以学院改学堂。” “学院改学堂?”王先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赵尔巽对李谕说:“帝师,您从京城过来,就由您告诉山长吧。” 李谕心中暗暗叫苦,怎么把自己推出来,你一个巡抚镇不住吗? 只好回道:“没错,总督张大人的奏折已经得到了朝廷批复。” 他灵机一动,把张之洞抬了出来。 “湖广总督张大人?”王先谦明显语调有点往下掉。 李谕说:“不仅这位张大人,管学大臣张百熙张大人也联名上奏。” 湖广总督由于兼着兵部尚书衔,是从一品;管学大臣则是正二品。 两个大员的级别相当高了。 王先谦更不敢反对:“既然是朝廷的意思,确实要办。” “所谓学院改学堂,”李谕顿了顿说,“就是将现有的私塾、书院,改为对应的小学堂或者大学堂。” 王先谦有点琢磨出味了:“帝师的意思难道是?” “岳麓书院名震天下,自然应当改制为湖南一省地位最高的大学堂。”李谕说。 王先谦差点坐不住了:“就是说,以后我的岳麓书院里要教洋人的歪理邪说?” 按察使张鹤龄笑道:“书院哪里分你的我的,是全省的。而且山长也说了,既然朝廷有要求,当然要遵照朝廷的意思办。” 熊希龄加了一句:“也是为了岳麓书院不至于衰败。” “放……什么厥词!”王先谦差点爆了粗口,“学洋人的东西,才会让我圣洁书院堕落下万丈深渊!” 赵尔巽喝了口茶:“本督已经下了决定,就按帝师意思来。将来有了岳麓书院的金字招牌,不怕我湖南的大学堂会比其他省份差。” 王先谦大怒,他本来就抵触维新,如今维新派最热衷的新学却直接怼到了自家岳麓书院里,实在无法接受:“书院绝不接受如此荒唐的举措!” “哎——”赵尔巽说,“今后山长您还是岳麓书院的山长,只不过名头换成了大学堂总办,这名字也好得很嘛!” 王先谦气得脸通红:“抚台大人,如此唐突的决定,实在是让我学院学子们寒心!” 熊希龄咳嗽了一下:“提到学子,既然是新学堂,此前崇尚西学、推举维新而被退学的学生,也要重新招录回来。” 王先谦彻底忍不了了:“断然不行!如果抚台大人如此做,我这山长绝对不会再担任!” 赵尔巽巴不得他走,但还是假装挽留了一下:“山长要三思,岳麓书院离不了您。” 王先谦看得出赵尔巽更加接纳熊希龄的意见,起身道:“道不同不与为谋,在下无法忍受,恕难继续执掌书院!” 赵尔巽立刻假装特别难过:“山长,没了你,书院恐怕难以为继。” 王先谦哼了一声,指着李谕说:“不是还有这位鼎鼎大名、让洋人都佩服的帝师吗,你们找他吧!告辞!” 王先谦甩手走出了巡抚部院。 熊希龄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抚台大人,您装得太像了!” 赵尔巽轻松道:“多亏帝师妙计。” 李谕连忙摆摆手:“不过顺水推舟。” 这位赵尔巽是个比较复杂的人,现在如此推崇西学,其实是因为他认为西学对大清有用,并不是因为接纳维新或者革命党人。 后来他总督东北,还和张作霖一起屠杀革命党人哪。 另外此人在民国时期还做了件大事:组织编纂了《清史稿》。 只不过在接纳袁世凯编纂清史的邀约时自称:“我是清朝官,我编清朝史,我做清朝事,我吃清朝饭!” 并自诩为三国时的关羽“降汉不降曹”。 可是他的做法仍旧遭到了许多清朝遗老的谴责。 熊希龄再次提到了李谕办学的意愿,赵尔巽迅速应允:“上一任督抚即着手兴建中小学堂,如果帝师有需要,直接辟出一所给您便是。” 如此一来倒是简单了。 湖南确实一直对教育很上心,此时不缺中小学堂。 赵尔巽对熊希龄说:“熊大人,这些事归你管,届时选一所体量大的。” 李谕没想到事情推进地如此简单。 如此一来,在国内中小学堂的布局基本完成,就等落成了。 离开巡抚部院,熊希龄带领李谕来到自己的府中住了一天。 翌日,黄兴就找上了门。 “帝师,这么快就见面了!”黄兴道,“今天适逢本人三十岁生日,不知可否请先生到本人住处一叙?” 对方盛情相邀,李谕想也没想就回道:“这么巧?荣幸之至!” 黄兴说:“太好了!帝师,请!” 两人快到黄兴住处时,李谕勐然回想起来,黄兴好像就是以自己生日为借口组织策划成立的华兴会。 到了门口,黄兴和一人对了暗号,才进了院门。 再加上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李谕更能确定,因为面前赫然是年轻的宋教仁。 宋教仁对黄兴说:“冈本兄,这位就是帝师?” 李谕愕然:“冈……冈本?” 黄兴给李谕解释道:“进了这个院门,就不可以用真名字,冈本便是我在院中的名号。” “我晓得了。”李谕点点头,只不过冈本这名字也太搞了。 黄兴又对李谕说:“眼前的年轻学生叫做宋教仁,在此院中大家还是称其为渔父。” 李谕说:“我记住了。” 黄兴接着对李谕说:“帝师最好也有个隐名。” “有这个必要?”李谕可没想加入华兴会,再说它存在的时间也的确太短。 黄兴说:“我们如今正有秘事相商,上次船上之时,我观察帝师剪了发,同时有新锐思想,大家钦慕您这样的人,所以请来指导一二。” 李谕问道:“我能指导什么?” 黄兴说:“如今国体动荡,受人欺辱,强国之道一来需要政法改革,二来离不开技术进步。但我们这些人,没几个懂得科学之策,必须有通晓之人指点迷津。” 李谕说:“指点迷津倒是可以……” 黄兴立刻说:“既如此,帝师更应该取个号,将来好避人口实。” 黄兴心里大体猜到李谕不一定想要加入他们的团体,这么做也是为他好。 李谕想了想:“就叫于礼吧。” “于礼,李谕……”宋教仁琢磨了一会儿李谕的话,拍手说,“好名字!如今岂不就是个混乱无章、颠倒是非的世界!” 李谕笑道:“随口一说。” 几人走进屋中,李谕再次看到了陈天华,另外还有章士钊等人。 ——没跑了,都是华兴会最初的成员。 章士钊在上海时见过李谕:“帝师好!” 李谕和他们一一问了好。 陈天华高兴道:“如果帝师也成了华兴公司的人股,何愁大事不成!” 革命团体嘛,肯定是秘密行事,所以华兴会对外声称“华兴公司”。 然后以“兴办矿业”为名,入会者称为人股,“股票”即会员证。 口号则是“同心扑满、当面算清”,隐含“扑灭满清”之意。 李谕说:“我并非加入,但有需要,为各位提供一些帮助就是。” 黄兴说:“在下尊重帝师的决定,但您的帮助肯定对我们大有裨益。” 李谕表明立场说:“黄……哦,冈本兄刚才说的也是我的观点,兴国之道,一为政法,二为科技,我坚守科技之道,正是我本人强项。” 冈本这个名字真是有点难以叫出口。 宋教仁说:“我也认为帝师说的有道理,守江山比打江山还要困难,所以建设比革命艰难。而科技正是建设的重中之重,将来离不开帝师。我想明白了,事成之后,才是帝师大显神威之时。” 宋教仁的脑袋瓜果然灵活,难怪后来年纪轻轻就被中山先生委以重任,而且是几乎取代自己的重任。 甚至民国最大狂人章太炎对宋教仁也评价极高:“若举总统,以功则黄兴,以才则宋教仁。” 李谕根本不想、更没有经验涉足政坛。 从古至今,中国几乎一直是最聪明的人在玩政治,一个个都是人精,让李谕搞仕途,能累死。 而且中国近代史堪称风云变幻,尤其民国前十来年,几乎动不动城头变幻大王旗。就算李谕知道该站哪队,但是换来换去真的太揪心,弄不好还会被人叫做n姓家奴。 所以干脆离漩涡远点。 黄兴再次发问:“我们有心重整乾坤,但对同列强科技之差距有多大,由于不谙科学,无法估量,还望于礼兄弟解惑。” 李谕叹了口气:“我虽不想打击大家的积极性,但实际上的差距你们很难想象,就如同巨人与婴儿一般。” 宋教仁目前在美国圣公会文华书院普通中学堂(现华中师范大学)读书,多少接触了一些西学,于是问道:“于礼兄在科学界的成就,不就是巨人一般?” “我一人远远不够,所以才竭尽所能想要办一些学堂。”李谕说。 宋教仁感叹道:“于礼兄高瞻远瞩,如若科学之道有更多您这样的人,才是国之大幸。” 宋教仁与李谕的会晤,更加确信了科学的重要。 虽然他此后留学日本学的是政法专业,但在华兴会失败后,明年还会在武昌搞一个叫做“科学补习所”的组织。 其实还是个革命排满组织,只不过以补习研究科学为名,隐瞒官府,掩人耳目。 第二百七十九章 饯行 晚清时期类似华兴会的组织有很多,华兴会虽然采取了一些保密措施,但明显黄兴他们是第一次搞社团,经验不足,最终还是被清廷发现。 而告密的正好又是岳麓书院山长王先谦。 ——这个老头真是和革命派对上了。 李谕对黄兴说:“冈……冈本兄今后一定要谨慎行事,虽然时局已是风雨飘摇,但枪打出头鸟,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黄兴立刻应允:“于礼兄弟的话我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轻易举事。” 李谕这才有些放心:“希望如同冈本兄的名字一样,密不透风。” 黄兴微微一愣:“和我的名字有什么关系?” “额,没什么……我就是想到了‘冈’字有山岗之意,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谕竟然圆了回来。 黄兴心中很感动,无论如何,革命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危险事,抱拳道:“于礼兄弟放心,我们今后一定会继续合作,那时候我会用朗朗乾坤回报。” 陈天华突然跳出来说:“就怕青山都被烧成灰尽。” 黄兴道:“显宿,中华有四万万人,拖得起。” 显宿是陈天华的隐名。 陈天华向来是个急性子:“再不推进大事,一切就晚了,虽然有四万万国人,但大家却都仿佛在梦中。” 黄兴教训道:“你多看看史书,成大事哪有一蹴而就者?一点耐心都没有,怎么做事?” 李谕想了想对陈天华说:“将来如果事有不顺,可以来我的企业及研究室,为国效力的方式有很多,这也是踏踏实实做实事的一种方式。” 陈天华说:“于礼兄,您是少见的能让洋人尊重的人,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这么做。” 李谕笑道:“我以前说过,尊重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又一点都不重要。尤其是洋人尊不尊重我,我一点都不在乎。” 陈天华讶道:“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毕竟洋人一直瞧不起我们。” 李谕知道陈天华两年后自杀,就是因为日本颁布《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说中国留学生是“放纵卑劣”的一群,才以死相争,以求唤醒世人。 不过总归还有更好的方式,比如鲁迅的做法。 ——人血馒头要是用自己的血来蘸,远远不够,警醒不了多少人。 李谕说:“尊重是慢慢挣来的,我们不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尤其洋人,他们巴不得我们一直沉沦,当做韭菜一茬茬不断收割,所以即便他们尊重我们,又能怎样?” 宋教仁在一旁道:“于礼兄不愧是帝师,境界如此之高,在下实在佩服!说得没错,不仅英国人、法国人,现在日本人刚打赢了我们,也目高一切,但如果我们将来比他们高,尊不尊重也就不重要了。” “就是这个意思。”李谕赞同道。 陈天华的生命是可以挽回的,毕竟自杀的方式实在死得太不值。 而且他虽然做事有些激进,但脑子实际上挺灵活,记忆力非常超群。 陈天华点点头:“我记住了。” 李谕笑道:“不仅各位想做的事是大事,将来我也是要做大事的,以后遇到困难,来投奔我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黄兴在一旁乐道:“我知道我们做的事很难成功,不过于礼兄这就来挖人,是不是太早了?” 李谕哈哈大笑:“打个预防针。” 黄兴他们的华兴会现在只是刚成立,尚且没有具体的行动纲领,从这就能看出组织的不成熟。 只有口号哪够? 不过黄兴他们也算是从这件事中吸取了大量教训,对将来与中山先生一起做事有帮助。 李谕待了半天后,告辞离开。 他不能在两湖待得太久,预约上船票,准备返回上海。 —— 在船上有些许无聊,李谕在甲板上眺望长江时,突然有个人凑了过来:“河川纵横,山岳丰饶。” “啥?”李谕一头雾水,“是在和我说话?” 他回头一看,是个中年人。 对方也一愣,转而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长江胜景,令人心旷神怡。” 李谕看他穿着得体,身形灵活健硕,并不是寻常人,问道:“阁下是?” “在下越平隆。” “好少见的姓氏,”李谕说,“似乎来自上古时期。” “没错,当是源自战国乱世之勾践。”越平隆说。 李谕心中一警:“战国?” 越平隆说:“乱世出英雄,战国与三国均是令人神往的时代。” 李谕眉毛耸了耸,中国人哪会犯这种错误。 再加上他的说辞,很可能是个日本人,因为日本人对战国与三国可谓仰慕至极。 李谕单刀直入:“阁下应该不叫越平隆吧?应该称为什么君?” 越平隆嘴巴张了张,旋即明白自己露馅了:“先生是什么人?我一开始看您留了短发,还以为也是一名日本人。” “也?”李谕说,“你真是日本人?” 越平隆说:“没错,本人小越平隆,是一名日本的学者。” “学者?”李谕一肚子狐疑。 小越平隆拿出一本书:“此书是我写的,由贵国之人翻译成中译本。” 李谕看了看书名,《满洲旅行记》。 立刻猜到他是个日本派来调查中国的情报人员,不过硬要说成学者,似乎也过得去。 小越平隆说:“我行走中国大地多年,能认出我身份的真是不多,阁下到底是谁?” 李谕感觉没必要藏着掖着:“在下李谕。” 小越平隆一惊:“原来是国师!” 李谕说:“国师一词,恐怕用得不太对。” 小越平隆不是专门的间谍,很多地方有马脚,但旋即笑道:“幸亏尊下不是国师。” 李谕大体翻了翻手中这本书,叹道:“先生真是用心良苦。” 小越平隆道:“先生的语气有点奇怪,此书翻译出来,想必对贵国也有帮助。如今想对东北有所了解,没有胜过此书的资料。” 李谕问道:“此书可否借我参阅?” 小越平隆并不阻拦:“帝师请便,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反正听了好多次“荣幸”,但从日本人嘴里说出来,真是令人感慨。 这本书又名《白山黑水录》,一听名字就是说的满洲之地。 小越平隆是众多日本派到中国刺探情报之人,他这本书虽然后来自称是为了帮助中国抵御沙俄,但李谕作为穿越者,一眼就看出来其野心。 可惜这本书虽然一年前就在上海翻译成国文,却并没有引起太大重视,很多人天真地以为日本真的是在帮助中国抵御沙俄。 尤其是一年后日俄战争日本胜利后,此种情绪更加弥漫。 李谕翻开序言,发现这名叫做赵必振的中文译者也隐隐看出了日本的企图,并在序言中写道:“满洲者,吾国之土也。吾自不经营以防俄,他人代吾经之营之防之。意!何其异也!” 小越平隆已经非常卖力,但相比起后来专门的日本间谍,还是差了一截。 李谕在船上读书时,上海的东亚同文书院几名学生正在聚会。 一名日本学员,林出贤次郎说:“昭雪学姐此去任务沉重,我与波多野兄为你饯行。” 林出贤次郎是东亚同文学院的学生,但比近卫昭雪晚了一期,他是第二期学员。 近卫昭雪虽然是近卫家族远支,但近水楼台先得月,家主近卫笃麿一次巧合中见到她,就看出其潜质,专门培训为高级特工。 近卫家族一向推崇极端主义,近卫昭雪受到影响,也希望做出点事情,让自家的远支不再那么远。 于是毅然决然进入了近卫笃麿创办的东亚同文书院。 近卫昭雪对两人说:“两位学弟很快也会被委派任务,我们从此将天各一方。” 林出贤次郎后来当过溥仪的翻译,与另一名波多野养作都是2期的优秀生。 林出贤次郎说:“我想为昭雪学姐唱一曲《敦盛》以饯行。” 近卫昭雪说:“谢林出君。” 林出贤次郎取出一支折扇,起身边舞边唱: “人生五十年,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 这是日本的织田信长很出名的一段敦盛舞。 波多野养作鼓掌道:“林出君果真有大将风采。” 林出贤次郎坐回位置:“从此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昭雪学姐,思念让人不胜折磨。” 波多野养作鼓掌的手停下了,没想到林出贤次郎直接表露了心思。 近卫昭雪早就看出了林出贤次郎对自己有意,眼神流转,但立刻说道:“林出桑更应该怀念家乡的樱花。” 开始是“君”,现在成“桑”了,林出贤次郎听出近卫昭雪是在拉开距离。 但近卫昭雪的几个眼神就让他心动神摇,他掏出一瓶酒说:“这是来自我家乡和歌山,亲自酿制的清酒,我带来后一直舍不得喝,但今天如果不与昭雪学姐共饮,恐怕没有机会了。” 近卫昭雪看着眼前的清酒,微微一笑:“弟弟就是弟弟。” 林出贤次郎退而求其次,立刻说:“我愿永远做学姐的弟弟。” 近卫昭雪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你还是先做好皇国委派的任务,不然可没有脸面见我。” 近卫昭雪抬头饮酒时露出的雪白脖颈,看得林出贤次郎差点呆住,听了她的话,立刻也干了杯中酒:“我定不会有负皇国大业!” 虽然后世都知道日本人搞的东亚同文书院是个超级间谍组织,不过在清末民初,真没有多少国人知道。 甚至1901年学院搬迁举行开院式,参加开学典礼的不仅有日方东亚同文会的副会长长冈护美子爵、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小田切万寿之助,国内许多大员也派人参与。 比如时任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刘坤一派出了代表上海道台袁勋树、湖广总督张之洞的代表是上海知县刘怡,而铁路大臣盛宣怀则亲赴现场。 当天中日人士有上百人。 后来张之洞还将刻有《诗经》的石刻作为纪念赠送给书院。 不得不说日本人搞谍报真是有两下子。 此后,有一位英国军官在参观完书院后,听到一位中国官吏感慨:“1870年,德法战争之时,德国人了解法国的事情要比法国人详细;而日本人了解中国,也胜过中国人对本国的了解。” 从东亚同文书院第一期学生到日本战败,书院以旅行等方式进行调查持续了45年,参加者达5000多人,旅行路线700多条,仅第5期~42期学生的旅行线就高达676条,足迹遍及除西藏以外的中国所有省份。 个别的调查小组甚至远达东南亚、俄国的西伯利亚及远东地区。 堪称世界最大的旅行调查。 旅行调查的内容无所不包,他们留下的旅行志就达32部、数十亿字的调查报告书,其深度和广度超过了建国前历届政府对中国的任何一次调查。 而旅行时间最长的一次,就是林出贤次郎的新疆调查旅行,共274天,他跋涉天山北路,直抵中俄边境的尹犁。 其实是英日同盟成立之后,为了共同的利益,双方约定合作调查俄国在远东的势力。 英方负责从印度到新疆西南之线的调查,日方调查从新疆尹犁到蒙古的库仑之间的地区。 波多野养作同样参与了此次调查,只不过路线与林出贤次郎不同。 一个走北线,一个走天山南线。 正是对国内的了解甚至超过中国人,他此后才能成为溥仪的随从翻译,顺便成了一个安插在溥仪身旁的谍报人员。 林出贤次郎也是个狠人,进入东亚同文书院后,就三年多没再回国,并留了清朝大辫子,看起来和中国人没有什么两样。 林出贤次郎取出一柄西洋剑:“这是昭雪学姐在击剑部用的佩剑。” 近卫昭雪说:“已经用不到了,你放回击剑部吧。” 林出贤次郎说:“我会好好保管,期待再次与昭雪学姐练习击剑。” 近卫昭雪道:“不必如此,只是身外之物。” 然后起身说,“我要离开了。” 林出贤次郎眼含热泪:“保重!” 近卫昭雪走后,林出贤次郎抱起酒瓶就一饮而尽,一旁的波多野养作大惊:“如此好酒,给我留点!” —— 当李谕到达上海时,圣约翰大学校长卜舫济与《申报》史量才一起找到了他。 卜舫济说:“已经有学员迫不及待想要北上京师,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晚。” 李谕连忙道:“抱歉,临时去了一趟长沙。” 史量才说:“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告示发布后,我们招到了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李谕问道:“能有多优秀?” 史量才说:“此人精通英文、日本、俄文及法文,并且懂得国际贸易与各国律法知识,简直是个奇才!” 李谕讶道:“还真有这样的人?” 史量才说:“当然!我想她应该能成为最好的董事会秘书级的关键人物,并且还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子。” “啊?”李谕更惊讶了。 史量才笑道:“告示里说了,不会有性别区别对待,你不会不招吧?” 李谕说:“如果真是这样,只怕浪费人才。” 史量才说:“不去你那,才是浪费人才!我带你去见她,人才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找到的,现在全国上下,最缺的就是这样的人!千万不能让人捷足先登,抢走优秀人才!” 第二百八十章 光复 三人先来到了上海《申报》馆,李谕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位美丽女子,的确比较出众,哪怕只是无聊等人,坐在那腰背也挺得笔直。 不得不让李谕想起曾经看到在学校附近拍戏的一些女明星,不是那些流量明星,而是演技派的女明星。他就无意中发现她们也是如此,时时刻刻保持着较为优雅的姿态。 明显是经过长期训练,科班出身。各种电影学院、传媒学院肯定都格外强调形体课程。 如果是突然成名爆火的女星,往往撑不起真正的大场面,细节更别提。 史量才拿出一份“简历”给李谕,上面洋洋洒洒用了中、英、日三种语言,堪称炫技,难怪让史量才惊叹。 李谕看了一遍,各方面还真十分优秀,放在如今的时代真心是个人才。 不过李谕还是觉得不妥,说道:“你叫卫昭雪对吧,看简历是一位才女,可如今我那儿大都是男性,恐怕不太方便。” 近卫昭雪轻轻作了个揖:“为国效力,不分男女。这是小女子在报纸上看到您写的,难道我不配吗?” “配倒是配,但我看你家乡填的杭州,如果远行至京师,将来回家会不方便。”李谕说。 近卫昭雪一点都不在乎:“我已经思量清楚,下定决心,不然就不会递上报名表。” “可是一个孤身女子,会不会危险,而且……” 李谕还没说完,一旁的史量才打断道:“李谕老兄,不用这么多顾虑!她是上海道台袁树勋大人亲自推荐过来的,谁敢惹她,放心就是。” “上海道台?”李谕纳闷道,“这点小事还需要官员过问?” “那当然!”史量才说,“我在告示上说了,帝师办的公司将是世界第一流的,而且有大清商部做背书。所以很多出身不错的学子才争先恐后来报名。” 李谕可算明白了,这个史量才又把事情往大了说,难怪这次招人这么简单。 感觉就像后世突然某大型央企总部招人,大家挤破了头往里钻。 史量才接着说:“本来你办企业的事儿就有徐世昌徐大人亲自督办,甚至大家都知道连商部尚书载振贝子爷都给你亲自盖章。这么硬的关系,上海道台袁大人多操操心也很正常嘛。” 袁树勋现在官衔虽然不高,但大家都明白他上升空间很大,他过几年会当上两广总督。 所以面子不小。 李谕说:“不愧是你,消息真灵通。” “没点消息渠道我怎么做个报人!”史量才得意道,然后指着简历说,“还有厉害的,你看这个英文词汇,一开始我都没看懂。” 李谕定睛一看:“iional trade”,随即惊讶道:“国际贸易?她竟然能写出这种专业词语!” 史量才拍拍李谕的肩膀:“所以我说你不能错过这个人才,现在能说出国际贸易一词的能有几个?正好我也知道你想挣洋人的钱,国际贸易岂不必不可少!” 话都说这份上了,李谕只得同意:“好吧,我接纳。” 史量才笑道:“绝对是个顶梁柱的人才。” 不过李谕现在还不知道,袁树勋推荐她,背后却是收到了近卫笃麿的信。 李谕问她:“姑娘何时动身?” 近卫昭雪回道:“帝师大人叫我昭雪就可。昭雪已经准备妥当,可以随大人一起回京。” 李谕说:“好吧,正好圣约翰大学和南洋公学有部分学生也准备立刻动身,到时一起便是。” —— 李谕又与卜舫济来到圣约翰大学,给几个学生告知了出发时间和汇合地点。 如今船票可不便宜,李谕所幸给他们全都买好。 正巧赶上圣约翰大学放学,李谕看到了来接宋子文的宋嘉树。 “宋先生!”李谕打招呼道。 宋嘉树带着宋子文走过来,“叫叔叔!” “叔叔。”宋子文喊了一声。 李谕心中愣了一愣,才回了一声:“你好,真乖。” 额,真乖…… 感觉说出来怪怪的,或许也就是小孩子时这么乖0.0 宋嘉树对李谕说:“帝师有事情找在下?” 李谕说:“我想要采买一批机械设备。” 这是宋嘉树的老本行:“帝师需要做什么?” 李谕给他大体讲了一下,毕竟现在没有味精、方便面,国内也没有肥皂生产的工厂,只能形容个大概。 宋嘉树思忖一会儿说:“似乎无法买到现成机械。” 李谕说:“我明白,只需要买来差不多的就行,多买几种,肯定还需要进行改造。” 宋嘉树道:“那就好办了,我一定竭力为帝师采买尽可能合适的机械。” 李谕告别他,接着去找蔡元培,准备把出发的消息通过他告知想要即刻随自己北上的南洋公学和爱国学社学生。 刚到蔡元培住处,李谕就看到他正与一个光头年轻人聊天。 蔡元培见李谕过来,起身道:“疏才兄弟,实在抱歉!我本该与卜校长一起去接您,但恰逢一位朋友从日本归国。” 李谕并不当回事:“校长不必致歉。” 蔡元培给他介绍了身旁的光头年轻人:“这位是从日本成武学校回国的陶成章。” 原来是今后的光复会大老。 明年蔡元培就会和他一起创立光复会。 他现在只有25岁,非常年轻。 陶成章早在两年前就对清廷彻底失望,认为其只是“仰承白人的奴隶耳”。 但他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后,很快也明白仅仅刺杀慈禧或者王公大臣并不能改变大局,还是应该走革命路线。 但陶成章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却有人不明白,辛亥革命刚成功,他就被人暗杀。 加上宋教仁此后也被暗杀,搞得风气非常不好,民国初年的政坛和黑社会似的,赢不了就搞死你。 于是很多大老站出来强烈痛斥,就比如重量级的章太炎和梁启超。 只不过话说梁启超还曾买凶想要杀掉奕劻哪。 当然后来他自己琢磨过来了,知道暗杀没用,于是对宋教仁等人的不幸遭遇不断痛斥。 或许也有原因是当时有人乱猜梁启超有雇凶嫌疑,梁启超于是写了长文回应。 此后有人笑称当年想杀奕劻的梁卓如与他梁启超是不是没有一点关系。 这种梗原来不仅在鲁迅身上出过。 ——你们要抓周树人,和我鲁迅有什么关系? 陶成章去日本留学是蔡元培出的资,在日本仅仅待了一年多,不过由于结识了黄兴等人,进步神速。在看到他们回国办革命后,也毅然回国。 陶成章抱拳道:“帝师,久仰大名!” 李谕同样道:“幸会幸会!” 陶成章看向李谕的头发:“您身为帝师,竟然可以剪发,真是让我惊讶。”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说:“而且您的发型着实英俊,好生羡慕!前几天我去剃发,很多人都不敢。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找到静安寺,说要剃度出家,人家才给我剃成了光头。” 一旁的蔡元培忍俊不禁:“剃得正好!万一以后清廷的官员追问起来,你就说天生不长头发,倒也方便。” 陶成章苦涩道:“我岂不要经常剃发?” 李谕打趣道:“倒让我想起一门好生意,如果将来真有一天改回汉人的服饰和传统,那么多人要理发,可是个大好买卖!” 陶成章拍手道:“还是帝师脑子好使!您别说,这件事有必要提前准备,说不定小赚一笔还能作为活动经费。” 一听“经费”二字,李谕就知道他们已经在商量光复会的事情,于是尽快说起自己的目的:“校长,您代为通知想要立刻北上的学生,两天后在码头会合。” 蔡元培说:“这么快就要动身?” 李谕说:“事情越快办妥越好。” 蔡元培道:“我知道了。” 交代好事情,李谕便告辞离开。 他还要去看看虞和钦提纯味精的进度。 上海科学技术馆。 虞和钦依旧在做着提纯试验,比上次李谕离开上海时精进不少。 李谕到来后,立刻要让他喝汤。 李谕品评了下味道:“很不错,我想再试验一段时间,就可以研究具体的生产工艺了。” 虞和钦太喜欢搞化学了,得到李谕的认可后干劲更足:“我想我还能将纯度继续提高。” “不若与我一同去京城吧!”李谕对他发出邀请。 如今国内想找个正儿八经懂化学的,虞和钦应该是最佳选择。 虞和钦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说,需要我?” 李谕用力点点头:“特别需要你!” “妥了!”虞和钦非常干脆,“只要有先生这句话,我肯定要随你去趟京城。” “太好了!”李谕开心道,给他又打了个预防针,“放心,将来不会耽误你出国留学。” 然后对钟观光说:“不好意思了,把你的伙伴借走,以后店里你自己应该会更加忙碌。” 钟观光笑道:“先生如果需要在下,就算这个店扔掉,我也在所不惜。” 李谕摆摆手:“一定保留好,还有事要托你办。” 此前与宋嘉树提到的是设备,他这次又拖钟观光尽可能多买各种试验器材、原材料,也是越多越全越好。 数量必然很大,对钟观光来说是个大单。 钟观光对李谕的请求照收不误:“先生放心,误了什么,也不会误你的事。” 在上海的事情差不多暂时告一段落,李谕带上虞和钦及这帮学生准备回京。 而谢煜希早就已经先回了天津,因为相比较而言,天津的学堂建设进展最快,毕竟有南开两大校父张伯礼和严范孙鼎力辅助,推进地非常顺利。 黄浦江边,客轮汽笛长鸣,渐渐驶离了太古码头。 第二百八十一章 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 轮船航行在海上,对学生们而言,的确比较闲。 近卫昭雪没有刻意去接触李谕,但她在这些学生里,确实显得太出众。 近卫昭雪很聪明,只是在学生们中表现出自己强大的实力,到时候李谕肯定会关注到自己。 学生们闲着无聊,都在船上研究李谕的一些论文,毕竟是要进入李谕的企业和实验室中。 只不过李谕的一些文章的确太深奥,尤其数理论文,涉及非常多高深的数学知识,他们压根不可能读懂。 但最近李谕在《sce》上的一些文章倒是比较通俗,就比如刚刚发布的关于计算三大宇宙速度的内容。 近卫昭雪竟然能够理解其中的一些积分内容,甚至可以给其他学生们讲解。 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知识,说不上多厉害,但在这些人中,俨然已经十分出众。 “想不到一个女生竟然可以学明白复杂的数学知识!”学生们赞道。 近卫昭雪微微一笑:“不仅这些,你们可有听说李谕先生关于无线电的专利?” “无线电?什么东西?”学生们的确不知道这种高科技。 无线电比较抽象,国内学校目前连通信都很少讲到,更不要提无线电。 近卫昭雪却在纸上给他们继续讲解起来:“无线电就是不需要电报线的远距离通信装置……” 近卫昭雪不懂深奥的技术知识,不过浅显的科普也听得学生们如痴如醉。 大家都知道李谕搞的是厉害玩意,但此时一听,也太高级了!压根不懂! 越发坚定要跟着李谕干。 此后近卫昭雪还提到了李谕汽车方向的专利,如今整个上海汽车都没几辆,大部分学生没有见过。 近卫昭雪竟然也略知一二。 学生们对她越来越心服口服,盛赞她是“美貌与智慧并存,气质与高雅兼备”。 俨然已经催生出一大堆小迷弟。 李谕心中也比较好奇,她知道的真是太多了。尤其无线电,自己才刚刚带回国内,而且只是小范围内流通,买走的都是公使、大使,她竟然已经有所了解。 莫非经常看美国新闻? 不过李谕暂时并未多想。 回到京城后,李谕把他们安顿在了自己旁边的荣府,还好自己把这租了下来。荣府很大,住这点人简直太轻松,只需要两三进院子。 唯独近卫昭雪比较特殊,需要给她单独安排房间。 —— 回京的第二天,吕碧城就来找他了。 还带来了最新的《大公报》,气呼呼道:“你快看,这篇文章真是太气人了!” 李谕展开报纸,是此前的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写的。 德璀琳自从东窗事发,密谋掠夺开平煤矿的事情暴露后,就恼羞成怒,各种发文诋毁,今天甚至把矛头指向了孔夫子。 不过他不敢自己直接开怼,而是借由了德国大哲学家黑格尔的话。 黑格尔的确说过这么一段话:“实际上在孔子的认识中,更多的只是一种常识道德,无论在哪一个民族都能够找到,这是毫无出色点的东西。孔子确实是一个智者,在孔子身上思辨的哲学是一点都没有的,更多的就是一些道德的教训,而从这里面我们很难获得什么特殊的东西。” 黑格尔甚至说:“为了保持孔子的名声,假使他的书从来不曾有过翻译,那倒是更好的事。” 黑格尔明显是不了解,然后在尬黑孔子,把孔子贬得一文不值。 后面德璀琳又乱扯了一些《论语》的内容,不过他明显是看的英译本或者德文译本,并没有get到精髓。 李谕对德璀琳的做法嗤之以鼻。 但普通读者们看他搬出黑格尔,即便很多人没有听说过,但从文中知道是德国重要的哲学家后,有些斗志暗澹,甚至感到自卑。 连孔家的衍圣公孔令贻都没有发声。 不过李谕也不指望他。 这个孔令贻,在八国联军进犯时期,先给西狩的老佛爷上了奏折,希望慈禧老太后保重身体,不要操劳过度,歌舞升平的好日子会来的。 另一边接着就敲锣打鼓地把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的画像迎进孔府供奉起来! 当然里面还有大英帝国爱德华七世国王的宝像。 简直荒唐! 衍圣公貌似又显得一点都不排外,紧跟时代步伐,知道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是英吉利和德意志。 宛若当年清军入关时谄媚的样子。 气得真正的国学大师章太炎发文号召“山东士民为义和团,无为衍圣公”! 李谕深知现在国人的自信之低落,急先锋必须自己当。 “这个混蛋德璀琳!”李谕对吕碧城说,“你来我屋中等着,我现在就写篇文章反驳他,发在大公报上。” 李谕回到书房,铺开稿纸,提起钢笔就奋笔疾书: “德璀琳阁下,您真是傲慢又偏见,但以这样的口吻却不知道透漏出了自己何其无知!” 李谕上来就点明了他根本不懂,然后接着写: “我甚至不想提德璀琳先生您,况且你=您也是借用黑格尔的话在发声。那我就告诉你,不仅你,黑格尔也不懂《论语》! “本人曾经游历欧洲,见过《论语》的译本。 “你们外国人一定以为《论语》就是本粗糙且没有营养、俗套的格言集吧? “但实际上你们根本不懂深奥的文言文,更不可能懂春秋是一种什么环境!你们可知道什么叫做礼崩乐坏,什么叫做失落与重建,什么叫做古老的理想,什么叫做人和人之间的良性关系!? “看不懂这些,你们就不要说看得懂《论语》,更不要大发厥词说看透了中国人! “说到底,你们根本不懂!不要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 “德璀琳先生,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你用无知的口吻讲话,只会让你更加显得还不如无知!” 李谕写完感觉非常痛快,拿给吕碧城:“发出去吧。” 吕碧城在旁边一直看着,惊讶道:“这样就发在报上,恐怕会让德璀琳先生非常生气,他可是曾经的税务司。” 李谕不屑道:“那又怎样?” “可是……”吕碧城依然有点犹豫。 李谕笑道:“文章都是署名的,有问题让他找我就是,我可不怕洋人!” 吕碧城说:“你,你也太勇敢了!好吧,我听你的。” 文章发出后,的确引起轩然大波。 报社就喜欢这样有话题点、争论点的东西。 很快其他报纸如《字林西报》、《京津泰晤士报》纷纷进行了转载。 没多久,《泰晤士报》以及上海《申报》也原文登出。 大家纷纷为李谕叫好。 如今能得到洋人尊重的国人太少了,敢点评洋人的更是闻所未闻。 而李谕甚至敢骂洋人! 关键还是在反驳德国大哲学家黑格尔,看得民众热血澎湃。 “冬冬冬!” 李谕宅院的大门被敲响。 吕碧城今天也在,问道:“不会是洋人来了吧?” 李谕笑道:“有什么好怕的?王伯,开门迎客。” 大门打开,站在外面的竟然是辜鸿铭。 而且他今天穿得十分正式。 李谕没想到他会登门造访,于是走出大厅问道:“辜先生您怎么来了?” 辜鸿铭口气没有此前的尖锐,有点软:“听闻李谕小兄弟返回京师,特来拜会。” 李谕忙说:“先生快请进!” 辜鸿铭手里拿着最新的《大公报》,说道:“我实在想不到,是你第一个站出来为孔门发声辩护,而且字字珠玑、如此有力量,令老夫不得不佩服。” 辜鸿铭和自己争辩了好多次,如今亲自登门,并且语气服软,让李谕有点不知所措。 “正当防卫而已。”李谕说。 辜鸿铭问道:“都是阁下肺腑之言?” 李谕说:“当然!” 辜鸿铭问道:“你不是一向反对儒教吗?” 李谕尴尬道:“我哪有说过?怎么就传成这样了?我从来都是说国学与科学并不矛盾,可以共同发展。” 辜鸿铭道:“此前我还不相信,但今日一见,反而我自己相形见绌。当时见到德国人的文章,甚至都想不出如何反驳,这一点上,是你更高一筹。” 李谕连忙说:“辜先生过誉了。对于国学的见解,我比您还差了好大一截,前段时间读您给我的书,受益匪浅,不然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反驳洋鬼子。” 辜鸿铭笑了笑,说:“洋鬼子,好词语。想不到你真的读了我写的书,反而我现在对你写的内容根本看不懂多少,惭愧。不然我想自己也不至于面对洋人时反而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谕说:“我不过是快了一步,用不了多久,我想您也会写出犀利的文章反驳。” 辜鸿铭民国时期的确多次正面对抗洋人。 但此时他却正色道:“你不必跟我客气!我辜鸿铭说你今天高我一筹,就是高我一筹!” 辜鸿铭可是个大狂人,他服的人可没多少,何况李谕还是个年轻人。 李谕笑道:“承让承认。” 辜鸿铭说:“今天我对你可是大为改观。” “我本来就是这样!此前咱们不过理念相争而已,”李谕说,“但就像我曾经在京师大学堂度过一段岁月,我与同学们有时也会戏谑并且骂大学堂各种不是。但仅限于我们自己人,如果洋人骂,那就渐渐不行!必然一致对外!” 辜鸿铭一愣,抱拳道:“今天我才明白,阁下这个帝师称号不是白来,我也要尊称你一句帝师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把把关 现在李谕租下的荣府面积很大,还能有专门的厅堂讲课或者开会用。 李谕让虞和钦带领几个学生先继续味精的提纯以及生产工艺研制。 然后准备搞点更加有深度的书尽快培训一下他们。 正好此前丁韪良从美国订购的一大批最新的各科书籍均已到达,可以借阅一些。 他立刻前往京师大学堂,找到了丁韪良。 丁韪良听了他的请求后说并不阻挠:“这批书目前暂时用不到,你如果需要,先用就是。” 李谕感激道:“多谢总教习。” 丁韪良笑道:“先别着急谢我,正好现在大学堂准备派遣一批学生赴日本留学,你来把把关。” 李谕说:“我并非大学堂的教职人员,再说都是同学,随便聊聊就行,把关的事情你们自己做就是。” 丁韪良说:“反正你懂得西学,无非就是参与出一些试题,然后阅阅卷,也好知道他们的水平。你曾游历各国,也去过多所大学,应该知道他们能不能够适应外国大学。他们实际上只在大学堂待了一年,我们心中尚且没有太大把握。不过时不待人,再拖下去没有意义。” 李谕只好答应下来,而且出题难为人还是很爽。 作为穿越前上过那么多年学的人,对考试这方面的拿捏李谕绝对比京师大学堂教员们还要到位。 他很快按照差不多初一、初三、高一、高二的梯次出了一些题目。 丁韪良看了李谕拟出的试卷,对他说:“有水平!我想让你来当京师大学堂的总教习都不为过。” 考核一天时间就结束,然后经过阅卷,选出了39人。 由于师范馆的学生明显成绩更加优秀,其中有31人来自师范馆。 仕学馆仅有范熙壬、欧阳牟元等8人。 这属于公费留学,给予的条件非常好。 师范馆中的冯祖荀、何育杰当然毫无疑问成功选入。 范熙壬十分高兴,早就想出国多待一段时间,尤其上次随着李谕一起参加劝业博览会见到日本的情况后,更加迫不及待。 当得知李谕是出题人和阅卷人后,他立刻与欧阳牟元、冯祖荀、何育杰他们一起请李谕去前门的全聚德吃烤鸭。 这里是北京城第一家烤鸭店,李谕穿越前也来过。 范熙壬与欧阳牟元不同于师范馆的学生,他们身家普遍很好,十分有钱。 欧阳牟元拿来了家中好酒,大家一起举杯庆祝道:“真不知道以后是叫你同学还是座师了。” 座师是明清两代举人、进士对主考官的尊称。 李谕笑道:“不要搞得那么生分,还是同学来得更加亲切。” 一杯酒下肚,范熙壬赞叹道:“欧阳兄,你家的酒每次都喝得如此爽口。” 欧阳牟元很得意:“这是夫人亲手酿造的,当然好喝。” 范熙壬酒量不小,酒瘾也不小:“能不能赏脸讨要几坛?” 欧阳牟元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要等我夫人有空再酿。现在她老是与几位贵夫人一起聚会,还说什么这叫做西方的沙龙,搞得神神秘秘。” 范熙壬笑道:“以后你也是要出国的人了,夫人沾点洋气不也挺好?” 欧阳牟元说:“确实挺好,她竟然还能结识上肃亲王的姐姐以及日本内田公使的夫人政子女士。” 范熙壬说:“好嘛,这交际圈比你都厉害!我还真好奇,一堆女人聚在一起能聊什么,八卦洋人的家长里短?” 欧阳牟元说:“人家现在研究办女子学校哪!今天他们就约了中文总教习吴汝纶先生的侄女吴芝瑛,好像还有如今名震京津两地的碧城姑娘。” “碧城?”李谕本来一直在吃菜听他们聊天,不禁插了一嘴。 欧阳牟元说:“对啊,听说是心理学教习服部先生的妻子服部繁子举办的沙龙,今天专门把碧城姑娘请去了。” 范熙壬说:“现在碧城的才名大得很,当然要请她。” —— 服部繁子家中。 当吕碧城随着吴芝瑛来到后,立刻迎来了一片掌声。 吴芝瑛此前是京城最知名的才女,她丈夫是户部官员。凭着才气,甚至受到过慈禧的赞赏。 不过后来她针对《辛丑条约》签订,提了一些意见,建议在国民中开展“国民捐”来筹措巨额赔款,而且是“产多则多,产少则少,无产则不捐”。 就是有钱的多出钱。 瞬间招致达官贵人不满,对她百般诋毁。吴芝瑛自此对这些肉食者深感失望,思想逐渐转变。 服部繁子说:“碧城姑娘能够得到法国文学院的奖章,真是不可思议!” 吕碧城微微一笑:“并不全是我的功劳。” 吴芝瑛说:“将来我们应当有真正的女学,从碧城姑娘身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我们女子也有才情。” 在场的都是有心办女学的人。 若不考虑天津、上海的租界及周边,其他地方如今除了少量的教会学校,招收女子的女学几乎没有。 清廷对于开办女学态度依然顽固,认定“中国此时情形,若设女学,流弊甚多”,并在官方文件中强调绝不允许少女“结队入学,游行街市”。 日本公使夫人内田政子说:“碧城姑娘已经激励了不少人,总归能够看到希望的苗头。” 吕碧城说:“办女学、开女智、兴女权是国家自强之道的根本之一。因为国家强盛离不开教育,而每个人最初的教育来自父母,最起码受过教育的母亲同样能够提供优良的家庭教育。” “说得好!” 突然有个男子推门走了进来。 服部繁子连忙说:“今天是女士沙龙,先生是不是走错了?” 吴芝瑛却笑道:“没走错,她是我的好闺蜜,是个女子。对了,她的号也是碧城。” 吕碧城讶道:“你也是碧城?” 对方却说:“从今以后,‘碧城’这个号是你独有,我不会再用了,我想你更加配得上它。今后还是叫我秋瑾吧。” 吕碧城感叹道:“你的这身装扮真是太有英豪之气了,仿佛古时穿着男人铠甲的穆桂英。” 秋瑾道:“穆桂英并非只有宋朝才有。我想要走出此前男人给我们女人设定的那些固有的刻板传统,你看,”秋瑾伸出脚说,“我发现穿着男人的鞋更加舒服。” 秋瑾也是随丈夫来的京城,她丈夫与吴芝瑛的丈夫都是户部官员,恰巧住得近,遂结成姐妹。 吕碧城说:“很有侠气!” “我喜欢侠这个称呼,”秋瑾说,“我看过你的词作,太让我喜欢了。” 她忍不住念了两句: “待看廿纪争存日,便是蛾眉独立时:” “流俗待看除旧弊,深闺有愿作新民。” “简直写尽了我的心声,只可惜我没有你这般才气。不过想到出自碧城这个名字,心中感觉甚为亲切。” 两人观点相同,越说越投机。 沙龙结束,当秋瑾知道吕碧城独自居住时,立刻表示要去她家继续彻夜长谈。 吕碧城现在依旧住在东四十四条胡同的宅子里。 深夜,两人甚至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继续夜聊。 (貌似很多女闺蜜们喜欢这样做,不是很能理解哈,但确实真有这事) 秋瑾问道:“碧城,我已经受够了现在的日子,要不要与我一起东渡日本?” “啊?去日本?为什么?”吕碧城问道。 秋瑾说:“去革命,去排满,去改变这个世界!” 吕碧城说:“你的想法好大,这些似乎都是男人想的。” 秋瑾说:“我是希望有个真正男女同权的社会,那是我的理想。” 吕碧城说:“我支持你的想法。” “那就随我一起去吧!”秋瑾说。 “可是,”吕碧城说,“你不一样,你已经有了夫君。” 秋瑾说:“都是枷锁,你以后就会明白,结婚后的世界就是一座看不到天的围笼,你只能遵从三从四德,只能按照妻为夫纲做事。有多少男人真正尊重自己妻子的想法?虽然我也爱孩子,但难道女人天生只有生养孩子一件事吗?” “我……我想还是有一些好男人的。”吕碧城说。 秋瑾总归大她八岁,语重心长道:“碧城,我的傻妹妹,你还年轻,我也曾经抱有过你这样的幻想。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只有靠我们女人自己,才能争取到属于我们的权利,我不喜欢任何来自男人怜悯般施舍的一点点所谓权利。” “我明白秋瑾姐姐的意思。”吕碧城小声说。 秋瑾继续说:“你还有机会,没有必要太早走入婚姻的围笼,所以我才希望你随我一起去日本。” 吕碧城摇了摇嘴唇说:“如果,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男人,她尊重我的选择,尊重我的志向,也尊重我的事业哪?” “傻妹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人,不要被花言巧语蒙骗,”秋瑾说道,“姐姐是过来人,我的夫君虽然也尊重我,不过远远达不到释放我,让我随心所欲做自己事业的地步。他或许爱我,但前提是能够控制我。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 “难道真的就没有真正的相互尊重的爱情存在?”吕碧城忍不住问道。 秋瑾眉毛动了动,立刻明白过来,于是问道:“傻妹妹,你是有心上人了吗?” 吕碧城脸上一红:“没……没有。” 秋瑾道:“还说没有?你的耳朵根都红了!快给姐姐说说是哪家公子哥?你有如此优秀的思想,姐姐真的不希望你遇到一个纨绔子弟而被埋没。其实我也听说了,自从你有了名气,好多贵公子想见你,但千万不要被那些多金的富家子弟所蒙蔽!” 秋瑾越说,吕碧城脸越红:“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想象中的那样,但我想他是个懂得什么是真正女权的人,所以也会尊重我。” “幼~”秋瑾笑道,“瞧你说的,还真有这么好的男人?千万不要只是闺中的想象。” 吕碧城立刻说:“他是的,肯定是!” 秋瑾更感兴趣了:“那你快告诉姐姐我是谁,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但不管是不是王公贵族,要是敢骗我的好妹妹,我就废了他!” 秋瑾好歹号称女侠,会功夫的。 吕碧城连忙拉住她的手:“好姐姐,不要这样!” “看你那紧张样子!你说不说,不说我可对你动手了!” 秋瑾说着就去挠她痒,吕碧城咯咯笑个不停,终于投降道:“我说,我说,姐姐快停手。” 秋瑾坐起身:“这就招了。” “他是……是……是……”吕碧城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秋瑾着急道:“不要这么吞吞吐吐,你以后可是要和我一起当个侠女的。” 看来她也知道吕碧城同样会功夫,还会骑马。 吕碧城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是李谕……” 但声音非常小,而且说完就拿被子捂住了头。 “幸亏我耳朵好使,你声音比蚊子都小!”秋瑾说,然后自忖道,“原来是他,不过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吕碧城露出头:“姐姐早就猜到了?” 秋瑾道:“那当然!凡是知道你们一起去过欧洲的,都能猜到。” “啊?!”吕碧城脸快彻底变成红苹果了,“那岂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了?” “差不多吧。”秋瑾若无其事道。 “这可羞死人了!”吕碧城赶紧把头再次蒙上,“人家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咦?这么长时间的旅居,那说明李谕此人还真有点不一样,”秋瑾捋着发丝,顿了顿说,“除非是个太监。” 吕碧城立刻又把头露出来:“姐姐不要这么说他,他才不是!” “看你着急维护心上人的样子!”秋瑾笑道,“再说你怎么知道?” “我……姐姐你不要欺负我了!”吕碧城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秋瑾忍着笑意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你随我一起去日本搞革命了。” 吕碧城说:“姐姐,其实我心中一直存有的是世界主义,我同情并且支持革命,但我心中却并无满汉之见。” “还世界主义,”秋瑾说,“恐怕也是来自那个李谕吧?” 这么超前的理念,具有的人可不多。的确只有二十一世纪的人才会知道,满族已经彻底被汉化,除了身份证上“满族”标识,根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满语已经基本没有人会说了。 吕碧城却摇了摇头:“我自己心中也有这样的想法。” 秋瑾说:“好吧,不管怎么说,我很想看看到底是不是个真的好男人,帮我的傻妹妹把把关。” 第二百八十三章 川岛 李谕回到家时,王伯立刻上来说:“先生,此前商部徐大人派人过来找您,说郊外的厂区已经安置妥当,公司的手续也办妥,就等您去起个名字,再画押。” 徐世昌办事果然有效率,在晚清如此朝局下简直不可思议。 李谕随即骑上自己的三河马赶往商部。 商部由于是新设立的部门,府衙比较简单,房舍不多。 李谕刚进门就撞上了徐世昌。 “徐大人!”李谕给他问了好。 徐世昌说:“你来得还挺快,正好贝子爷今天也在,来屋里拿文件。” 徐世昌说“正好”,是因为载振并不经常在这上班,动不动就熘走,大部分事情其实都是交给手下的徐世昌、伍廷芳、唐文治这些人办。 载振不过就是挂了个一把手的虚名。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晚清朝堂就是如此,爱新觉罗们只是名义上还是领导着局面,实际权力早就被架空了。 关键也诞生不出什么有本事的人了,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衮如果复生,怕是能再气死。 ——毕竟就算是活人,躺着也比站着舒服太多。 由于认识时间不短,载振对李谕态度还是相当好的,对他说道:“帝师,许久不见!徐左丞提到你要开办公司,简直太好了!他提上来的文件我只是看到你的名字,就立刻允诺盖了商部大印。” 李谕心里当然知道他是不愿意做事才贪图方便,但嘴上还是感激道:“多谢贝子爷。” 载振摆摆手:“咱俩谁跟谁!你别说开一个公司,就算开一百个我也给你盖章!” 李谕哭笑不得,这哪是一个商部尚书该说的话,纯搞人情局嘛。 徐世昌做事就靠谱许多,他把文书递给李谕:“各项手续都已经没问题,只是上面还需要你签个公司名字。” 载振突然又说:“不如就叫帝师公司,多霸气!” 李谕一头黑线,只好说:“太招摇。” 载振接着说:“那就叫大清院士公司。” 李谕:“……” 不行,得赶紧起个名字,载振太想取名字了。 李谕脑筋一转。说:“就叫领驭吧。” 他在美国的公司名字很简单,就是ly,“领驭”正好首字母也是ly。 徐世昌赶紧说:“好名字,先生签下吧。” 李谕写好公司名字,又签上自己的名,一式四份,按照如今传统,还需要按个手印。 只是现在又没有指纹识别技术,不知道指纹的用意何在。 徐世昌给了他两份:“还需先生亲自去一趟工巡局,给他们备好桉,就万事俱备。” 工巡局是晚清管理京师街道工程与治安的机构,如果将来想在京城有店面,工巡局也管,权力还是不小的。 李谕要是在京城搞实验室、学堂等,有工巡局的许可也方便很多。 载振说:“工巡局是肃亲王治下,有我的章,他肯定也是看都不看都会放行。” 徐世昌对李谕说:“贝子爷说的没错,但您本人还是要亲自过去露个脸。” 他们打点得倒是很到位。 李谕抱拳道:“有劳了!” 肃亲王善耆执掌工巡局时期,最大的功绩应该就是修缮了王府井大街以及东安市场,让北京城有了最早的商业中心。 (亲生女儿是川岛芳子也算增加点知名度。) 总体上肃亲王算是晚清王爷里相对好一点的。 李谕曾经在茶馆见过肃亲王,后来去日本参加劝业博览会时,也与肃亲王的儿子宪章同行过。 如今李谕已经名满欧美,即便是在科学方面,肃亲王等人并不懂,也不妨碍他们赞誉李谕。 来到工巡局,肃亲王甚至亲自走出厅堂迎接,“帝师!” 李谕拱手道:“肃亲王。我来此是有文件需要工巡局的盖章。” “哎!”肃亲王笑道,“公事先放一边,好不容易到了我这,本王再怎么也应该尽尽地主之谊,快屋里坐。” 李谕进门就看到了川岛芳子的养父川岛浪速。 肃亲王为他介绍:“这位是来自日本的浪人川岛浪速先生,如今是京师警务厅丞。” 川岛浪速在八国联军侵华时期,担任过故宫监督,就是靠着这个职务,让他有机会结识了晚清的宗室贵胃——庆亲王奕劻和肃亲王善耆,并且在京城成了各方都十分倚重的红人儿。 川岛浪速先向奕劻建议,参考日本的警察厅,也在京城创办警察制度,奕劻遂同意,并且任命他为北京警务学堂的监督,相当于警校校长。 后来肃亲王把他借调过来,又当了新成立的京师警务厅老大。 川岛浪速为此提了不少建议,比如进行警察分类,行政警察、交通警察、卫生警察、水务警察、风速警察、国际警察等。 甚至还很早就提到了要防范警队内的廉洁问题。 可谓相当全面了。 不过千万不要以为帝国列强们是为了咱们好。 日本人小心思早算计好了,如果他们可以掌握京师警察,那么将来刺探情报简直不要太方便。 国际关系嘛,根本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川岛浪速道:“李谕先生,在下可是久仰先生大名。” 他对李谕的了解其实要比肃亲王、庆亲王还有载振都要深得多,根本用不着介绍。 “川岛先生。”李谕也用不着肃亲王介绍。 川岛浪速说:“先生确实仪表不凡,拥有如此高智慧,实在是长我东亚人的志气。” 川岛当然受到过“兴亚会”的影响,心中有所谓共荣圈的理念。 兴亚会的成员有许多日本名流,比如三菱会长岩崎弥之助、三井财阀总经理中上川彦次郎,日本皇族也有加入者,海军将军、陆军将军同样很多。 后来并入了东亚同文会,也就是东亚同文书院前身。 从其来历能看出东亚同文书院的可怕背景。 李谕澹澹道:“智慧是属于全人类共通的特质,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有优秀的智慧与先进的知识。” “不!”川岛浪速说,“有些地方就是愚笨蒙昧,改变不了,又或者没有开智。当今天下,最聪明者仍当属白人,不过我们日本人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够超过白人,成为远东的代表。” 这家伙口气还真不小。 李谕看了一眼肃亲王,然后说:“川岛先生的意思是,将来日本国要代表甚至统领远东地区?” 李谕已经点得很直白了,但肃亲王并没有听出话中意思。 川岛浪速心中一惊,连忙说:“非也,但作为急先锋未尝不可。” 李谕心中鄙夷一笑,未置可否。 川岛浪速想不到李谕眼光如此毒辣,也想快点转移话题,于是拿出桌上的一份报纸说:“这两天先生在报纸上对德国人的批判可谓举世哗然。我特意将文章电传回日本国内,据悉我们国内许多学者对先生也赞不绝口。敢于和西洋人正面冲突,先生确实令我刮目相看。” 李谕随口说:“不过据理力争而已。” 川岛浪速指着报纸说:“但德璀琳先生似乎并不准备善罢甘休,他又写了一篇文章,虽然我不太懂,但大体看得出是针对先生此前发表的热力学第二定律相关的内容。” 报纸是《京津泰晤士报》,文章是用英文写出。 李谕翻看报纸,感觉这个德璀琳真是班门弄斧,但这次搬来的斧子确实有点大,报上写道: “李谕先生最初曾以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定律的扩展名动天下,但热力学第二定律鼻祖克劳修斯曾经提出过,按照熵增定律,世界将会走向一片死寂,也就是所谓的热寂。 “而另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恩格斯却明确反对此结论,因为按照热寂说,作为冷却的起点的最初炽热状态将无法解释,甚至无法理解。因此,就必须设想有上帝存在。牛顿的第一推动就变成了第一炽热。他还认为,这会是历史的又一次重演,克劳修斯就这样像牛顿一样从形而上学滑向了唯心主义。 “而李谕先生本人,仍旧坚持熵增理论,岂不也是走向唯心主义,又怎么能够扬起科学的大旗?” 恩格斯的确明确反对过热寂说,并且写信给马克思亲笔讨论过。 以上这些人,包括德璀琳此前文章提到的黑格尔,都是德国人。 德璀琳虽然并不研究科学,但是看来对德国在科学以及思想上的成就还是比较了解的,毕竟也是显摆以及吹嘘的资本。 川岛浪速对李谕说:“我想是个难题。” 李谕笑道:“不至于,德璀琳先生显然还是想用自己半瓶子醋的科学水平要和我讨论一下。如果不是看他发表在报纸上,我甚至懒得回复。” “这么说,帝师一眼就看出了错误所在?”肃亲王问道。 李谕说:“是的,而且他都称不上漏洞百出,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肃亲王说:“不愧是帝师!现在全国对于科学之仰仗,全在你一人身上。帝师何不尽快回复,无数百姓还等着您打败德国人。” 好嘛,原来这么多看戏的。 但是的确可以提振一下国民信心。 第二百八十四章 热寂 李谕等肃亲王盖好章后,告辞二人:“明天等着看报纸吧。” 想要反驳德璀琳很简单。 实际上不仅恩格斯,其实麦克斯韦、玻尔兹曼他们也反对热寂说。 因为热寂说实在是过于悲观,而现在人类社会刚刚有征服自然的感觉,热寂说上来就给了一记超大闷棍,直言宇宙将走向一片死寂,谁都无法接受。 此前多次说过,目前热力学还是个超级大热的门类。 第二次工业革命与热力学也可谓息息相关,并且还有很长时间的生命力,毕竟内燃机刚刚横空出世,还没有开始大发神威。 欧洲人经历了数百年的黑暗中世纪及殖民战争,终于感觉成了“世界主人”,现在突然有人说以后宇宙都会是一片死寂,连细胞甚至原子都不复存在,怎么可能不悲观。 这种抵触情绪不只存在科学界,文化界以及普通民众也难以接受。 只不过在二十世纪初来看,热寂说在理论上找不出明显的漏洞。 不仅克劳修斯,另一位做出热力学第二定律表述的开尔文,其实也侧面提到过热寂说。 两个热力学大老如是说,似乎真就会是这样。 罗素甚至曾悲哀地说过:“一切时代的结晶,一切信仰,一切灵感,一切人类天才的光华,都注定要随太阳系的崩溃而毁灭。人类全部成就的神殿将不可避免地会被埋葬在崩溃宇宙的废墟之中--所有这一切,几乎如此之肯定,任何否定它们的哲学都毫无成功的希望。” 控制论之父维纳也“控制”不住自己沮丧的感情,几乎是在绝望中悲叹:“我们迟早会死去,很有可能,当世界走向统一的庞大的热平衡状态,那里不再发生任何真正新的东西时,我们周围的宇宙将由于热寂而死去,什么也没有留下……” 总结就是罗素、维纳、麦克斯韦、玻尔兹曼等人作为科学界的代表人物,出于科学的观点反对热寂说。 而恩格斯反对热寂说,则是反对将科学直接哲学化,进而扭曲科学直接变成唯心主义,出发点也没问题。 因为作为德国人,无论如何也是更加信仰科技力量的,然后加上他本身坚定的唯物主义观,自然非常害怕神学再次抬头压制科学。 虽然这种担心在后来人看同样有点过于悲观了。 但即便有联系,毕竟科学是科学,哲学是哲学。 直接反驳热寂说确实不容易,实际上直到李谕穿越前,热寂说才开始被动摇。 不过这涉及到了大量非常精密复杂的天文观测,甚至还有二十世纪初绝对不可能理解的暗能量理论。 并且仅仅是开始动摇,也说不准到底怎样。 反正李谕上学的时候,宇宙如何诞生又有怎样的结局都没有定论。 李谕在书房中沉思一会儿,决定还是依托现有的理论来反驳: “德璀琳先生,你需要明白一个前提,讨论尖端科学的前提是你需要具备同样的理论,不然根本就无法平等对话,用中国人的话说,就变成了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要想理解熵这个概念,需要具备微积分以及概率的基本基础,我不知道你对此有何种程度的认知。 “但从你想要用哲学来打败科学一点看,就走了错路。 “我可以简单告诉你,熵增并非要增到无限。无限是个数学上的概念,并不能够随意扩充到物理中。 “所以我想你可以仔细学一下物理与数学,了解一下二者的不同。 “但在此,我可以稍微写一些演算过程,给你探讨一下‘世界末日’如果有,那么将多么遥远吧。” 李谕刷刷刷就写了一堆数学算式,不摆点真东西是不可能有说服力的,只不过貌似目前真没有多少人能够看懂。 这篇文章发出,就足够反驳德璀琳。 只不过德璀琳却让李谕产生了一个论文灵感:因为讨论熵增,不可避免又会讨论到物理学“四大神兽”之一的“麦克斯韦妖”。 由于热力学第二定律有很多种表述,实际上“麦克斯韦妖”的提出也是在反对热寂说。 简单点解释一下麦克斯韦妖,就是说一个容器被分成两部分,一边气体温度高,一边温度低。 但是按照统计学,即便是温度高,也有动能小的分子,并且有动能更大的分子,只不过在统计上体现出了一个温度。 然后容器中间有个很小的门,有个妖精在把门,它可以只让运动慢的分子从高温侧运动到低温侧;运动快的分子从低温侧到高温侧。 如此一来不就导致高温侧温度越来越高,低温侧温度越来越低了。 现代人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明显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因为真有这种妖怪,那不就存在第二类永动机了,明显有问题。 但麦克斯韦何许人也,这个理论提得如同其他神兽,如芝诺的乌龟、拉普拉斯妖以及还未诞生的薛定谔的猫一样很难完美解释。 目前物理学界并没有人能够处理它。 能够驯服此神兽,也是不得了的一个成就。 而且是非常受欢迎的理论成果。 —— 李谕从工巡局走后,川岛浪速也随即离开,在自己的住处见到了来给他报备的近卫昭雪。 日本人非常注重级别,近卫昭雪必须先拜见川岛浪速,然后才能继续拜见特务头子青木宣纯以及日本公使内田康哉。 “川岛先生,本人奉近卫笃麿大人及头山满先生所托,奉命来京城秘密监察李谕。” 川岛浪速看了一眼近卫昭雪,确实非常艳丽,“近卫大人与头山先生能对你寄予厚望,想必是有些能耐的。” 近卫昭雪俯身说:“川岛先生过誉,今后还望多多指教。” 川岛浪速透过她的衣领看过去,吆西,真是便宜了李谕,然后问道:“你可懂得房中之道?” 近卫昭雪作为一个情报人员,被问及这样的问题丝毫不回避:“课上曾经学过。” “仅仅只是课上学过?”川岛浪速问道。 近卫昭雪回道:“是的。” 川岛浪速邪魅道:“本人可以传授一二。” 川岛浪速也是有恶趣味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川岛芳子17岁时竟将身为养女的她强行玷污。 谁叫她再怎么说本姓爱新觉罗,是个大清格格,亲生父亲还是堂堂的世袭罔替铁帽子王,出身高贵。 近卫昭雪说:“川岛大人,您应该懂得传统,完璧之身对于我来说有更大的用处。我虽然不在乎,但为了皇国大业,必须要更好的加以利用。” 川岛浪速张了张嘴,心中不禁一寒:这个女人竟然随随便便把这种事当做了任务筹码,年纪轻轻,思维缜密,真是可怕。 川岛浪速咳嗽了一声:“很好,我不过是考验你一二。” 近卫昭雪微微一笑,也不知道有没有识破,只是说:“卑职明白。如果连这点考验都通不过,还如何带领族人晋升主家,并成为华族。” 华族是日本于明治维新至二战结束之间存在的贵族阶层。 日本各地方诸侯“版籍奉还”之后,也废除了原来的“公家”(公卿)、“大名”(诸侯)等称呼,将其统称为华族。 然后1871年日本再次取消旧身份制度,将国民分为皇族、华族、士族、平民四等。 华族成为仅次于皇族的贵族阶层,享有许多政治、经济特权。 可以简单理解为公、侯、伯、子、男五大爵位。 川岛浪速眼神收敛,明白这个女人谋划也很深远,更加碰不得。如果真的进入近卫氏主家,那他绝对惹不起。 于是说:“你先回去吧,青木宣纯将军目前尚不在京城,等他回来后再行报备。” —— 李谕家中。 他时而起身,时而坐下,涂涂改改,准备写一篇关于“神兽”的文章。 之所以会需要涂改,就是因为要删减一些过于超前的理论。 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此时就需要抽丝剥茧。 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玻尔兹曼和麦克斯韦都分析到了分子领域。 不过考虑到麦克斯韦妖这个特殊的存在,如果说得太多,就会一不留神蹦出“不确定性原理”这种炸裂理论。 李谕全神关注思索问题时,并没有注意到窗外站着的吕碧城和秋瑾。 秋瑾打量了好半天,对吕碧城说:“如此高大,难怪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确实是个风度翩翩的男子,精、气、神均远非纨绔子弟们可比。” 一米八在晚清确实说的上小巨人。 吕碧城抓着她的衣角:“姐姐,我们走吧,让他看到多不好。” 秋瑾理解她的心思,心中喟叹一声:“或许自由恋爱下,真的有爱情存在。” 两人转身离开,却在荣府门口看到了回来的近卫昭雪。 擦身而过,秋瑾问吕碧城:“怎么府上还有别的漂亮姑娘?” 吕碧城说:“他给我讲过,从上海来了一批学生,将来要进入公司做事。” 秋瑾提防了一句:“小心为上。” 吕碧城问道:“小心什么?” 秋瑾说:“只是一眼,就能看出她不简单。” 秋瑾是准备独自闯荡江湖的,颇有此种天赋。 第二百八十五章 尴尬 吕碧城感觉心猿意马,今天也没心情去研究正在翻译的童话里皇帝到底有没有穿衣服了,决定找个借口回去看一眼。 不过苦于没有好的理由,秋瑾眼光多犀利,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 拉着她找到了一个报童:“今天的《大公报》出来了吗?” 报童扬着手里的一摞报纸:“新鲜的!您猜怎么着?自从咱们帝师老爷再写文章后,德国人好多都不高兴了!德国大使馆的参赞都要照会朝廷,不允许帝师老爷再侮辱德国的先贤。” 吕碧城抓过报纸:“果然是大事!我得赶紧通知他。姐姐,我先回去!” 秋瑾看她离开,笑着摇了摇头,掏出钱袋,然后对报童说:“这是20文钱,也给我一份。” —— 家中,李谕终于大功告成,写好了这篇关于“麦克斯韦妖”的论述文章。 全都是用玻尔兹曼的理论以及普朗克划时代的量子理论进行的分析。 当然他还不至于把不确定性原理搬出来,为时过早。 但解释麦克斯韦妖,肯定离不开“熵”,所以李谕让后世专门为了麦克斯韦妖所创的香农信息熵理论稍微提前了一些面世。 只不过受限于时代,他并没有写得过于细致。 但“信息”也存在熵,已经够惊世骇俗。 具体的内容比较复杂,简单说就是如果真存在“麦克斯韦妖”,它想要获取分子运动快慢这个信息,就需要消耗能量,也就是熵增。 从而不可能让热空气自然而然变得更热、冷空气变得更冷。 否则真要那么厉害,人类就不用发明水泵、冰箱了。 文章当然还是比较超前,好在此前李谕已经写了一篇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相关的扩展文章,将熵增原理扩充到了各界,奠定了一定的理论基础。 熵增原理本来就是个放在后世同样超级划时代的先进理论,正好目前是从各界比较能够接受的热力学理论中延伸出来,学界不至于抵触。 写完之后李谕感觉心情比较舒畅,起身准备把它邮寄出去。 刚抬起头,就看到吕碧城进来了。 “出大事了!”吕碧城焦急道,“你快看!《大公报》上说,好多德国人都要找你麻烦!哎,我都说了,惹上洋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谕笑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担心。法庭上还允许互相辩论,我写个文章驳斥一下都不行吗?他们无非就是心里有点不爽,不爽就不爽去吧,我可管不着。” “可是他们还想照会朝廷,说你辱没德国先贤。”吕碧城说。 “我辱没?这帮庸才,明明是他们自己看不懂道理,是自己在辱没自己人。”李谕无所谓道。 “还有……” 李谕打断她:“好啦好啦,不用大惊小怪。他们要真骂我,还是先看懂我手里这篇论文再说!” 吕碧城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要再攻击他们的先贤。” “哪有哪有!”李谕很有信心,“我给你看看。” 李谕有心打消一下她的疑虑。 不过刚一起身,就听见刺啦一声。 晕菜!桌子竟然有毛边,裤子瞬间被扯开一条大口子。 幸亏没有全扯开,但毕竟现在还没有内衣哪,——内裤起码要30年后才会出现。 吕碧城连忙转过身,捂住脸。 李谕甚为尴尬,没有内裤的确很不适应,而清代的缅裆裤这种反人类东西更不适应。 气氛瞬间冰冷到极点,两人都不知道怎么缓解气氛。 突然近卫昭雪来到这进院子,进门说道:“李谕先生,我已经读完你此前给予的几本入门教科书,也有对其他学生教学。现在能不能借阅一些更加深奥的书籍,大家迫不及待要进入工厂实战。” 李谕讶道:“这么快?看来是我低估你们了,正好我从大学堂带回了一部分最新书籍,我拿给你……我改天拿给你。” 近卫昭雪向屋中书架看去:“您不是说给我们看那几本关于机械学的实用书籍嘛,就在那里,现在我想就可以了。” “那你自己进来拿吧。”李谕现在不方便再站起身。 近卫昭雪看了一眼旁边的吕碧城,不明所以,但还是走进了屋中,从书架上取出了几本书。 “我在借阅册上签字吧。”近卫昭雪来到了李谕桌前。 李谕没办法,现在桌子摆满稿纸,比较凌乱,必然要他自己动手找。 他只得两腿一夹,然后探身取过一本小册子:“给你。” 近卫昭雪眼睛多尖啊,立刻发现了他衣服有问题,再想到角落里面红耳赤的吕碧城,似乎明白了什么,匆匆签好字:“对不起先生,打扰您了。” 李谕说:“没有,没有打扰,打扰什么了?” 近卫昭雪却连忙退出房门:“我现在就离开。” 出了门就嘴角一扬,信心大增:大白天就玩这一出,看来脑子再聪明,也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罢了! 屋中又只剩两人,吕碧城打破尴尬说:“那个,我给你补补?” 李谕说:“不用,不用的……” “料子看着应该是上等的,有钱也不能这么浪费。”吕碧城说。 这话听着怎么像在教育自己?不过李谕感觉确实也是该补补,祥义号的料子可是第一等。 “那我补一下。” 吕碧城问道:“怎么,难道你还会做女红?” “额,不会。” “那就是了!我来吧。”吕碧城说。 李谕突然想起来:“对了,现在有种机器,可以非常快速得补衣服。” “还有专门补衣服的机器?”吕碧城显然没有听说过。 “有的,叫做缝纫机,堪称居家旅行,哦不,居家女红最强辅助工具。”李谕说。 “缝纫机?”吕碧城说,“我只听过织布机。” “不一样的,它有针头,穿好线,脚踏就可以缝补衣服,效率高多了!” 李谕边说边给她演示一下,但手一抬起来,裂开的衣服又掉了下去,他只好又提了上来。 吕碧城再次转过身:“你,你还是先换身衣服吧。” 李谕说:“还好我手快。” 吕碧城切了一声,“哪有眼睛快,我就当你是皇帝了。” 李谕纳闷道:“什么皇帝?” 吕碧城说:“皇帝的新装。” 李谕眉毛一跳,不再猜了,赶紧换衣服吧。 果然还是穿西装利索一些。 李谕回来说:“我要去寄信,顺便带你去看看缝纫机如何?” 吕碧城真有点兴趣,“我倒想瞧瞧。” 两人先来到大清邮局,李谕拿出10个银圆和信件。 吕碧城讶道:“寄一封信就要这么多银子?太奢侈了!” 李谕笑道:“确实有点贵,不过没有办法。” 邮差一看李谕填写的名字,对他说:“正好有一封从德国寄过来给您的信,一起拿走吧。” 李谕取过信件,一看名字“爱因斯坦”,不得了啊! 他迫不及待拆开看了看,当发现质能公式时,心中十分震撼。 不管怎么说,在二十世纪初搞这种超级理论都是很惊人的。 而且这份第一次展示质能公式的亲笔信,可以说价值连城。 后世爱因斯坦的手稿被拍卖到了千万欧元级别,真心是字字黄金。 吕碧城好奇道:“你怎么了,呼吸都比较急促?” 李谕深呼吸了一下:“这可是开天辟地的东西,我……” 他突然想起来还要去买缝纫机,开天辟地的大事只好先放一边。 李谕在马车上心潮澎湃,不住思考着怎么回信。 而对面的吕碧城看他不发一言,以为还在为裤子的事情尴尬着。 他们来到东交民巷的祁罗弗洋行,如今洋行的经营者也是德国人。 李谕来过这儿,老板一眼就认出来了他。 “李谕先生,我看过这几天的报纸,您为什么要如此谈论我们国家伟大的哲学家?”老板忍不住发问道。 李谕只得解释道:“只是一些常规讨论,老板认为我说的有问题吗?” 老板想了想:“好像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实话说我不懂高深的学问,来京城只是做做生意。但报纸上他们都在谈论你的观点,让我不得不也试着阅读了一下。” 李谕问道:“你有读出什么自己的心得吗?千万不要全听信别人的言辞。” 老板说:“实际上,我连黑格尔都读不懂,更不要提后面研究热力学的克劳修斯。只不过出于内心的倾向,我还是认为我们的先贤是对的。” 李谕叹道:“那你真应该好好看看我写的文章,不是只有我在反对,你们德国人自己也在争论。” 老板说:“或许吧,但请您不要怪我直言,我总觉得德国人之间的争论不应该让中国人插嘴。” 吕碧城气愤道:“难道错了也不能说?” 老板挠了挠头:“只是我一点内心想法罢了。” 李谕拉住吕碧城:“无所谓的,没必要争这点小事。” 老板突然说:“不过我想帝师还是有资格的,以您的成就,能够批判所有人。” 老板单独把李谕列举了出来,当然是因为他在科学界如今无上的成就。 只不过李谕也不缺这点专属的尊重感,“我不想批判任何人,只是德璀琳先生不应该先辱没我们中国的先贤。” 老板知道此事理亏,只好说:“我想是德璀琳先生还不够了解中国。” 李谕不想再聊这件事,指着几台缝纫机说:“我们还是谈生意吧,缝纫机怎么卖?” 老板当然不愿意多费脑子,更愿意卖货,有钱不挣是傻瓜,“每台50银圆。” 李谕说:“我买两台。” 他丢下银圆,让伙计装上马车就回家了。 缝纫机没有什么学头,吕碧城很快就能够掌握使用技巧。 李谕确实没接触过针线,甚至上辈子见到缝纫机只停留在非常小时候浅显的记忆里。 但这玩意据说早年可是与手表、自行车并称家庭必备“三大件”的存在。 吕碧城做着女红时,凤铃从外面买菜回来,看到此情此景连忙冲过来说:“大奶奶,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您亲自动手!” 吕碧城抬头问道:“什么大奶奶?” 凤铃说:“总之这种事是我这种下人应该做的。” 吕碧城说:“我女红活很不错的,你可不见得比我好。” 凤铃说:“那当然,奴婢哪能比得上您!” 吕碧城说:“还有,你们家先生说了,要平等,不要自称奴婢。” 凤铃说:“大奶奶教训的是,等等,怎么是我们家?” 赵谦在外面咳嗽了一声,凤铃才反应过来,笑了笑说:“我,我先去厨房做饭,您一定不要走。” 凤铃出门扭了赵谦一把:“你个小兔崽子咳嗽什么?脑子一根筋哪?” 赵谦吃痛:“有个进士老爷要找咱家老爷。” “进士老爷?”凤铃这才看到门口站着一人。 来的是朱国桢,也就是今年科举被莫名顶替掉状元的那一位。 “小生朱国桢,特来拜会帝师。” 凤铃忙说:“您快进,老爷正好现在没事。” 然后赶忙让赵谦去告诉李谕。 朱国桢再怎么也是二甲进士,放在封建时代,地位不低。 李谕迎出来说:“星胎兄(朱国桢字)怎么突然光临寒舍?” 朱国桢笑道:“帝师这儿可不是寒舍,我记得此前是荣中堂的府邸。” 李谕将他带到大厅后,朱国桢又说:“此次来是想要投奔帝师,我从报纸上看到您要招募人手,建新兴的企业,我可是大感兴趣。” 李谕一愣:“这可不是仕途。” 朱国桢说:“我知道,但状元张謇都可以经商,难道我就不行?” “可以是可以……”李谕说。 “那就得了!”朱国桢态度竟然非常坚决,“实不相瞒,您给我的西学各科书籍,我已经读了大半,受益匪浅。我才明白我距离世间真理还有如此遥远的距离,遂顿生念头要跟着帝师您闯荡一番。” 朱国桢侃侃而谈,李谕没想到他竟然对机械学以及化学这么感兴趣。 貌似国内最早开始接触西方科学的,基本都是这样。 毕竟化学相对来说好上手,而且比较有意思;而机械学则很大程度代表了工业革命。 李谕看样子是没办法拒绝了:“好吧,星胎兄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我当然欢迎。” 第二百八十六章 匠人 两人聊着正欢,有人又找上了门。 进门就高喊道:“通报一下,本人德国公使馆参赞珀·费雪。” 另一间屋中做着女红的吕碧城也听到了,迅速来到厅中。 珀·费雪过几年就会当上正式的德国驻大清公使,此人算是个小“中国通”,修习过多年中文。 李谕迎出来道:“参赞先生,有失远迎。” 珀·费雪直截了当说:“帝师先生,您最近是不是有些言多必失?” 李谕笑道:“参赞先生还会说成语,不过为什么这么讲?” 珀·费雪取出《大公报》说:“帝师先生在报上如此谈论我国的大哲学黑格尔,恐怕不妥,你们应当对我国思想家有足够的尊重。” 李谕道:“如果是黑格尔先生先不尊重我国的先贤哪?又怎么说?” “那是哲学上的问题,并不是不尊重,而且我也曾读过你们的所谓上古思想家之典籍。我想黑格尔有资格批评他们。”珀·费雪说。 朱国桢可是个正儿八经科举出来的,当下就不服了:“参赞,现在您可是更加不尊重我们。” “我说的并不是空洞来风。”珀·费雪说。 李谕纠正道:“应该是空穴来风。” 刚才还夸奖他会说成语哪。 珀·费雪拿出一本英译本的《庄子》说:“我想这就是贵国无上的思想典籍吧?” 李谕点点头:“没错。” 珀·费雪得意道:“你看其中这些句子,简直味同吃蜡烛!哪有什么高深的思想?” 李谕也懒得纠正他的成语错误了,低头看过去,是这么一句:“秋天鸟兽身上新长出来的细毛的末端比泰山还大。” 英文直译就是这么尬。 李谕琢磨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具体出自何处,朱国桢不太懂英文,问道:“是哪句?” 李谕给他直译了一下。 朱国桢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秋天鸟兽,细毛的末端,比泰山还大?害!明明‘是夫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果然论对典籍的熟悉能力,李谕和他们这种科举出来的人差太多。 好在此句名气不小,李谕曾经看过。 珀·费雪说:“你们说的怎么不一样?” 李谕说:“参赞先生,这是翻译的问题。如果想要读懂中国文化,靠译本是不可能的。只有深入古籍,懂得文言文,并且了解当时的历史才有可能。” 现在,也包括后世的英译本《论语》《庄子》什么的,都差不多这水平,就算是辜鸿铭比较厉害,也只能是把意思解释得比较到位,英文在表述上根本无法发挥出高度精炼的文言文气势。 李谕穿越前,英国最大的出版社刚刚也出版了《庄子》,可以借此了解一下欧美人如何阅读古籍。 它是由原作翻译到英文,再翻译回中文,内容就是“秋天鸟兽身上新长出来的细毛的末端比泰山还大”这种水平。 朱国桢顿时不觉得洋人多厉害了,哈哈笑道:“参赞先生,你的中文水平还有待提高!” 这就有点难为珀·费雪,实际上就算李谕,对文言文的理解能力也仅限于学校里语文课上过的内容。 朱国桢甚至提笔写了出来,拿给珀·费雪看。 珀·费雪的确没有看过原版《庄子》,确切说是看不懂。 “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珀·费雪问道。 李谕说:“我再教给你一个中国谚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果你看不懂原版,就不要说懂得《庄子》,更不具备批判孔子、庄子的资格。” “难道你又不是在批判我们的黑格尔吗?”珀·费雪不依不饶。 “不一样,”李谕摊摊手,“我那是就事论事,我从心中尊重他的辩证哲学。但不代表一个思想家说过的所有话都是对的。要不要我们聊聊辩证哲学?” 就算李谕不懂哲学,不过在中国这种无神论社会成长起来,太懂什么叫做辩证了。 珀·费雪张了张嘴:“我们……有机会再聊这个问题。” 李谕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庄子》:“送给你。” 多少有点讽刺意味,但珀·费雪如今已差不多知道自己理解有误,厚着脸皮接过来:“我是懂中文的,用不了多久可以读完。” 李谕戏谑道:“到时候还望参赞大人指摘。” 他可不信对方真能读懂。 珀·费雪走后,朱国桢说:“想不到洋人原来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典籍。” 李谕已经见怪不快:“改不了的。” 朱国桢说:“如此说来,洋人的文字不过尔尔!” 李谕说:“也不要这么自信,只能说东西方的思维方式存在很大不同。” 朱国桢说:“那你刚才不留他下来多讲讲?说不定还能让他真正了解尊重我们的文化。” 李谕说:“有个英国人这么说过:他是放羊的,我是砍柴的。我们两个聊了一下午,他的羊吃饱了,而我的柴哪?” 朱国桢琢磨了一会儿,“这一句似乎有点道理,看来英国人说话还是有点意味的。” 那一句出自《月亮与六便士》的作者毛姆。 李谕说:“所以就算我能说通他,又能怎样?我获得不了什么,反而浪费了时间。书这个东西,就像植物,严重依赖水土环境,文化环境一变,无论是时间变迁,还是空间变迁,都会让一本书变得怪怪的。” 朱国桢说:“可总不能让洋人就这么误解下去吧?” 李谕摊摊手:“你也看到了,让一个洋人读懂中国有多难,必须他们心甘情愿花费大量时间才行,但又有几个人真愿意这么做哪?” 朱国桢有些失望道:“可我们却必须要心甘情愿学他们的东西。” 李谕拍拍他的肩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慢慢来嘛,事情总会有改观。” 吕碧城此时也舒了口气,心中想:“李谕本事还真不小,看似不懂经学,不过又能次次在洋人面前维护经学,真是奇哉怪哉。” 朱国桢走后,李谕又来到东安市场丁德山的面摊。 “幼,是帝师!”丁德山已经知道了李谕的身份,“帝师再来我这小摊吃面,真是折煞小人。” 李谕说:“我今天还真不是来吃面的,是有点大买卖想和你谈。” “大买卖?”丁德山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帝师,我就是个小摊主,哪里懂得什么大生意。” 将来东来顺可不是大买卖嘛。 李谕说:“我是请你研发产品,成功后,会给你最低500两银子作为酬劳。” “五百两?!”丁德山极为震惊,这可是他四五年都攒不下来的巨额财富。 李谕问道:“怎么样?做不做?” 丁德山咽了口吐沫:“我无才无德,帝师怎么看得上小人?我除了会做点面,也不会啥。” 李谕笑道:“就是做面。” 丁德山更不明白了:“五百两能做出来什么面?” 李谕说:“我考虑制造一种方便携带、随时随地都可以冲泡的面。” “随时随地?还有这样的?”丁德山当然没听过。 李谕给他又解释了一下,然后说:“大体就是这样,但许多细节以及关键的料包调制,需要你的帮助。” 丁德山感觉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完全是自己的老本行,主要五百两银子诱惑太大,于是答应下来:“希望不会让帝师失望。” 李谕说:“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甚至连推广的话术我都想好了,就叫‘匠人精神的传承,永恒流传的味道’。” 丁德山不好意思道:“帝师过誉了。” 李谕说:“哪里过誉了?你是不知道,在大海对岸的日本国,烧个几十年米饭都能被当作米饭之神,也就是所谓匠人精神。你已经做过成千上万碗面条,哪里不配?” “匠人精神这词听着真是有文化,我喜欢。”丁德山说。 李谕哈哈笑道:“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推出的方便面品牌就叫匠人,大批地往日本销,也挣挣小日本的银子!” “帝师这话听着解气,我必须干!”丁德山说。 “太好了!明日你就可以来我府上,放心,误工费我也会出。”李谕给他又打了个包票。 丁德山异常感激,压根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帝师您真是青天大老爷!” 第二天,丁德山早早就过来。 李谕给他讲了讲过程,然后让凤铃拿来很多油、面,以及调味品。 李谕说:“不要害怕浪费,科研过程中所有的耗费都是我出资。” 凤铃好奇问道:“先生,您是在做什么?” “研制新品种面条。”李谕说。 “这个我也熟啊!”凤铃突然说,“要不我在这给丁师傅帮忙吧。” 凤铃做饭确实有一套,而且实际上方便面没什么复杂秘密,最关键的或许应该是料包的配方。 可能真正麻烦的还得是流水线制造。 好在李谕再怎么说当年本科有机械设计的双学士学位,只要买来差不多的面条机,就能够改装设计出来。 如今欧洲和美国已经有了电动的面条机,一两年后美国纽约还会隆重展出。 只不过老外不太爱吃面条罢了。 丁德山炸面的香味很快吸引了其他院子的人过来。 虞和钦也放下味精的提纯试验循着味道来到这儿:“先生,今天开饭怎么这么早?” 李谕摊摊手:“并没有开饭,和你研制味精一样,是在搞食品的研发。到时候料包里加上味精,想想就是绝绝子。” 实话说就算李谕目前并不缺钱了,但晚清民国时期的伙食也和自己当年在大学食堂里吃得差远了。 甚至已经开始怀念泡面火腿肠。 目前的状况,至少许多年内,提纯味精需要依靠水解法,无法使用发酵法,因为找到菌株更费时间。 水解法虽然造价高一些,不过起码路子简单,以后再慢慢改进呗。 虞和钦关注点却不一样:“绝绝子是什么食物?” “额……是一个形容词,就是非常好的意思。”李谕解释了一下。 虞和钦凝思想了一会儿:“绝绝子,出自哪里,我怎么没有在其他的书籍中见过?” 李谕没法和他细说,连忙岔开话题:“对了,等你研究完味精,我还有事要托你继续研发。” 虞和钦说:“只要是化学方面的,您就只管交给我。” “当然是化学领域,我想要研制一种柔软坚韧并且容易携带的袋子。”李谕说。 “袋子?”虞和钦问道,“这有什么好研究的?” “我说的是一种化工产物,乙烯可以在一定条件,比如高压或者催化剂作用下,合成高分子结构,变成聚乙烯。”李谕简单说了一下。 虞和钦瞪大了双眼:“还能这样!帝师您的构想也太天才了,简直是化学的神!” 李谕笑道:“现在还是构想,主要是目前研制条件尚不符合。但我想让你记下这件事,以后留学时,多学一些相关的内容,肯定可以用上。” 虞和钦真是太佩服李谕了:“帝师就是帝师!原来您不仅精通数学、物理、天文,连化学都有如此深的造诣。” 这种事可不经夸,毕竟都是当年化学课上学来的,而且到他穿越时,塑料袋都被禁用了。 不过在早年塑料袋还是有价值的,而且即便有污染,也必然要经历这个过程。 ——历史一次次证明,人类不吃点大亏,再怎么硬说也没用。 关键塑料的研制过程蛮有意义,将来必然能够催生出很多化工企业。 包括玻璃之类的相关产业布局,算是李谕提前谋划出的一步棋。 对于数理及天文外的领域,李谕的确只能起到总体规划的角色。 如果套用后世,有点像一些互联网企业:一些大神级人物只研究关键的算法和核心业务,至于具体写代码的人,都是有专门的码农,或者干脆直接外包。 比如谷歌、台积电之类公司的科学家,他们实际上很清闲的,甚至也亲口承认“根本忙不起来”。 因为他们根本不敢随意提变更,只要一个小小改动,下面的外包公司或者码农们就要修改无数内容,然后测试很多遍。 而一旦提出这个变更,科学家也要休息很久没事做。 所以他们大部分时间就是喝喝咖啡然后多看邮件,并且开会和别人讨论,一定要保证不出错。 貌似也可以解释为啥欧洲人看起来不太忙福利又高。 李谕实际上不懂具体的塑料研制、方便面制造、味精提纯。 但他却可以凭借穿越者超前上百年的理念保证大方向绝对不会错,对于企业研发方面来说,已经是最重要的了,不然研发经费都要打水漂,还白白浪费时间,给竞争对手机会。 第二百八十七章 润 李谕只要是回京,还是要报备后再奉旨去给光绪上几节课。 光绪如今的心绪很难琢磨,有时候昂扬,有时候又很抑郁。 当然已经不可能是所谓的帝王心术,更多的是来自精神上的折磨导致。 李谕每次拿来的讲义都是用钢笔写出来,导致光绪也开始练起了硬笔书法。 李谕到达瀛台时,裕德龄刚好给他上完了英文课,光绪正在用一支美国产的威迪文牌墨水笔练字。 想要写英文,只能用钢笔。 威迪文钢笔也是目前的大品牌,甚至不少国际条约都是用此笔签下。就比如日俄战争结束后的《朴茨茅次条约》以及一战结束后的《凡尔赛和约》。 只不过光绪目前写得还不太好看,也没有机会用此笔签什么重要文件。 裕德龄走出大殿,撞见了李谕。 李谕问道:“皇上今天的心情怎么样?” ——毕竟不是普通学生,得提前了解一下光绪的心情,也好临时调整讲课模式。 裕德龄道:“说不上来,但我今天给皇上看一些英法当年复兴时期思想家的文章时,不知道是不是触动到了他,突然对我说,‘我有意振兴中国,但你知道我不能做主,不能如我的志’,这样的话我哪敢接。” 裕德龄眼睛一斜,看向旁边垂手站立的崔公公。 慈禧真是有够毒辣,崔公公曾经亲手将珍妃投入井中,光绪对他恨之入骨。 如今又让他专门监视光绪,料定了崔公公肯定卖力做事。 宫廷之中,李谕知道光绪的那句话确实有点敏感,只能沉默。 李谕上课时,给光绪讲了讲比较热门的蒸汽机相关理论,都是些比较浅显的内容,依然就像科普。 光绪整顿起精神,听李谕讲完后说:“原来能够拉动庞大火车运转的,是如此柔软的水产生的蒸汽!” 然后举起茶杯:“是不是就像这样的水蒸气?” 李谕说:“东西是一个东西,不过具体的区别很大。” “大海上的轮船也是如此?”光绪问道。 李谕点点头:“没错。” 光绪沉思道:“古人诚不欺我,还真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四两拨千斤不过如此。” 他根本想象不到,后人甚至戏称“技术的尽头是烧开水”,就算核电站,最终也是在烧开水。 不过这些就没法给他解释了。 光绪感觉有很多问题想要继续问李谕,突然旁边的崔公公打断道:“皇上,时辰到了。” 光绪嘴角咧了咧,想要发作还是忍住了:上次冲着李莲英大吼了几句后,好几天没有吃上好饭。 他立刻变得有些颓废,自己堂堂一个皇上,连几个奴才都控制不了。 光绪无奈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李谕从瀛台离开,骑上马准备返回东厂胡同。 崔公公却叫住他说:“帝师啊,您以后上课的时候,还是要慎重点。” 李谕牵住缰绳:“公公何出此言?” 崔公公说:“不要让皇上以为洋人的东西那么简单,这只会让他产生一些不好的念想。” 李谕完全是在把复杂东西往简单讲,这是他当年上学时最常规同时有效的方式,于是说:“崔公公,洋人的东西没有那么高不可攀。” 崔公公笑了笑说:“这话不是杂家要带给您的,您自己琢磨吧。” 李谕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五张两百两的银票:“崔公公还望指点。” 崔公公看了看银票数额,接过来仔细叠好放入怀中,然后小声说:“你租了荣府,有些人看不过去,毕竟周边还住着不少大人,可要小心点。” 李谕眉毛一凛:“都是正常买卖,有契约在。” “正常买卖?”崔公公嘿嘿一笑,“帝师,太正常有时候就不正常了。而且您还通过商部做这么大的买卖,大家眼睛都盯着哪。” 崔公公抱了抱拳:“杂家言尽于此,告辞。” 李谕叹了口气,他知道在清末做事不太容易,但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看来自己的阻力不仅来自日本人,国内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 如果说比较利好的一面,就是有比较鼎力的靠山支持。 不过李谕猜测,崔公公这么说,肯定说明袁世凯本人也深陷朝局的斗争中。 但李谕总归知道袁世凯肯定能笑到最后。 暂且只能如此乐观去想,至于事态具体怎么发展无法预估,只能到时临机应变、见招拆招。 经商环境虽不好,但由于朝中有人,进度倒不慢。 徐世昌甚至已经安排人打点好道路,准备设置个较为简易的火车停靠月台,方便今后来往。 宋嘉树也从新加坡港转运过来一批机械,就目前看,还算是比较先进的设备。 李谕又通过唐绍仪联系当年在天津机器制造局的员工,调运一批过来。 八国联军时期,天津机器制造局毁于战火,很多人已失业很久。 天津机器制造局的规模可不小,员工保守估计也有两三千。不过和江南制造局一样,主要是搞军火生产。 但也曾经造过船舶,慈禧在颐和园湖中的游艇就是天津机器制造局制造。 甚至还有潜水艇。 所以制造局员工已经有了一定的技术修养。 可惜天津前几年在八国联军期间受到的冲击很大,再加上李鸿章过世,天津机器制造局便没能重新开办起来。 周学熙在得知消息后,立刻带上一批天津机器制造局的人来找李谕。 周学熙是北洋的人,也就是袁世凯的下属,此前他们在一起去日本参加劝业博览会的时候见过面。 “帝师,再次见面,差点认不出您。”周学熙说。 李谕现在短发西装,明显就是两个人,于是说:“人是变不了的。如此小事,还要劳烦周大人您亲自跑一趟。” 周学熙说:“这可不是小事,现在津门之地都在议论你。” 李谕知道是关于和德国人争论的事情,说道:“我只不过做点正确的事情。” 周学熙说:“帝师简直堪称迎风的标杆,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帝师还是小心为妙。” 李谕想起今天崔公公的话,点点头说:“多谢大人提醒。” 周学熙接着道:“小心归小心,帝师也不用畏手畏脚。袁总督让我告诉您,无论如何,他都会支持帝师。” 袁世凯现在天津搞新政,也在大力搞现代企业。什么纺织工厂、水泥厂、矿厂、造纸厂的,兴建了一大堆。 但是技术以及产品质量方面只能算刚刚起步。 不过也算给天津的工业再次奠定了一些基础,将来周学熙能成为北方工业巨子,受惠不少。 虽然袁世凯后世风评不太好,但在清末一众大臣里,的确是个真正办事的能臣。 李谕抱拳道:“代我谢过袁总督。” 周学熙指着身后的二十多人:“他们当年都曾是天津机器制造局的工人,很多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技工,并且按照唐道台的嘱托,我专门挑选了熟悉机器的。” 李谕说:“我只能再次说太谢谢了。” 周学熙说:“不用谢我,我今年刚刚奉命成立了直隶工艺学堂,专门培训技术人员,到时候可要多吸纳吸纳我的学员。” 李谕笑道:“人才缺得很,有多少来多少。” 李谕带着这批工人到厂区看了看宋嘉树进口来的设备,他们都是老工人,上手并不慢。 李谕也懂机械,拿出一些自己绘制的图纸,让他们依照图纸进行简单改造。 别看他们不会造机械,但当年天天检修制造局的机器,还是能够看懂图纸的。 李谕又留下了几个对机械感兴趣的学生,与他们一起研究。 —— 回到家中,李谕提笔给爱因斯坦写了回信。 爱因斯坦最疑惑的是那个等号“=”,而且是特别费解。 李谕当然明白咋回事,于是写道: “尊敬的爱因斯坦先生,您的方程实在是令人惊叹,简单而美,这才是物理学最迷人的地方。 但我想它并不是您信中所说是指的能量与质量可以相互转换,更本质的解释应该是在说明质量与能量本身就是同一样东西。 就像一枚硬币,它是一个物体的两个侧面!” 由于篇幅短,并且没有公式,李谕把它直接用电报的形式发去瑞士伯尔尼。 但即便短,关键点都说出来了。 话说“质量与能量是一种东西”这个观念非常炸裂。 多数人看到质能方程第一印象也大都觉得是质量与能量的相互转换。 甚至还有不少人有误区,认为爱因斯坦通过质能方程研究出了原子弹。 当然这显然不对。 原子弹1945年才有,而爱因斯坦1905年就提出了狭义相对论,二者之间差了40年,其间的技术迭代相当多。 当然狭义相对论确实为原子弹的研制提供了有力的理论基础。 但真要说起来,更应该归功于原子物理学的突飞勐进。 爱因斯坦对原子弹的唯一帮助,可能就是他本人曾经在1939年时给当世的美国总统罗斯福写过一封信,大概内容就是说要抓紧研究原子弹,要是被希特勒研究出来就不好了。 不过就算如此,美国政府也并没有重视。 最开始只给了原子弹研发6000美元,这点钱啥都干不了,连科研人员工资都不够。 后来是日本自己一拍脑门,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战略,干了珍珠港,才引起美国人重视,发起了大名鼎鼎的“曼哈顿计划”。 而且这也和爱因斯坦没什么太大关系,因为爱因斯坦几乎一生都是反战的。 他只是想当个纯粹的科学家,怎么可能直接参与武器研制。 —— 由于凤铃现在也是个研究人员,与丁德山搞“新式面点”研制,没有时间给他发电报,于是李谕只好自己亲自发报。 好久不接触,已经非常生疏,短短一篇电文废了好久才打完。 李谕伸伸懒腰,感叹这种事真是熟能生巧。 第二天,吕碧城端着星球大战前传的书稿找到李谕。 “我已经完成了润色与修订。”吕碧城放下一摞厚厚的稿纸说。 李谕拿起看了看,吕碧城竟然坚持用钢笔写出来。字迹虽然尚且没有那么好看,但都是汉字,有软笔书法厚底子的人,硬笔书法上手不会慢。 李谕赞道:“润,真是太润了!” 吕碧城问道:“你还要拿给德龄姑娘翻译?” 李谕说:“没错,你要相信我,只有中国人才能真正翻译好中国人写的文章。到时候让洋人根据英文再翻译成其他语言,也不至于失去太多原版风采。” 吕碧城低声说:“我明白了。” 李谕没多想,随即将书稿拿给了裕德龄。 裕德龄笑道:“我早就在等后续了,还真快。” “对了,”李谕又问道,“朝中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利于我的情况?” 裕德龄想了想说:“我一直都只在西苑陪着太后,关于政局的讨论我无法在场,但我会多多间接留意。怎么,是有什么动向吗?” 李谕说:“还没有,希望将来不会有什么岔子,我可不想和那些朝臣们过多纠缠。” 好在有裕德龄这个眼线在慈禧身边。 裕德龄忙着翻译时,李谕写好的关于麦克斯韦妖的文章也寄到了美国,发在了最新的《sce》上。 美国科学促进会对于李谕的创作能力感觉太不可思议,他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将《sce》这份本来已经无人问津的杂志硬生生推到了行业顶尖。 堪称奇迹! 他们如今也把大部分精力投向了此份杂志的运营。 ——李谕当然有必要卖力,毕竟是自己的杂志嘛…… 只不过说道这篇文章,虽然现在大家无法解释麦克斯韦妖,但一看文章内容就知道李谕完全采纳了玻尔兹曼用统计方法研究分子的理论。 在后世来看,这是条完完全全的正路。因为微观领域没有绝对,必须用统计学与概率论进行研究。 但在二十世纪初,科学界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两种理论进入神圣的物理学中。 在此时很多物理学家们看来,统计学是搞经济社科研究的,概率论是研究赌博的,怎么能和高大上的物理学沾边? 简直开玩笑好不好! 可李谕如今在科学界的名气确实太大,之前的论文不仅惊世骇俗,而且挑不出毛病。 并且这篇论文又是李谕一贯的风格,物理解释翔实的同时,数学推导异常严谨。 已经说过几次,目前的物理学家们普遍数学不算好。 当然不是说他们学不明白,完全是因为此时的物理学对数学的重视程度尚且不够。 强如大神爱因斯坦,数学水平也非常堪忧。 所以就算是物理研究者,读懂它也要耗费不少脑细胞来专门研究其中的数学部分。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李谕的论文经得起各界争论。 第二百八十八章 飘来的上天第一人 又有一批20台无线电设备从美国运了过来。 其中还有邹周寄过来的信。 没办法,现在的产量就是如此拉胯,不过随着人员慢慢培训完成,并且组装好机械后,产量会有很大飞跃。 李谕从信中知道,邹周在底特律一直没闲着,这段时间再次培训了两批华工进入工厂。 不过从字里行间看得出,邹周还是有点心软,见到如今纽约曼哈顿下城唐人街这么多生活困难的华人,总是举棋不定该招谁。 李谕其实能够想象得到他的处境,就像刚开始有选秀节目那几年,是个选手貌似都是有一段非常凄惨的故事。 然后观众情感被触动,就疯狂给他们投票。 人嘛,都是情感的奴隶。 但如今的华人,可切切实实比他们更加惨很多倍。 邹周就像一个评委,关键他本身也出身寒微,所以实在难以拒绝。 也主要是李谕开的条件太好,比很多美国白人拿的待遇都好,导致太多华人想进入。 李谕考虑了考虑情况,回信告诉邹周,以后一个家庭只能允许有一个工人进入工厂,以他开出的薪金水平,一个工人养活一大家子绰绰有余,并且会生活得很不错;另外要严卡审核关,真要决断不了,就找司徒美堂。 美国寄过来的这二十台无线电设备,李谕只留了两台,剩下的刚放出消息就被各大使馆及北洋一抢而光。 倒是清廷目前还无动于衷,毕竟人家之前已经花了大把银子扔在电报线上。 至少他们目前感觉二者差不多。 李谕是真的赚大了,除了给北洋的是正常价或者说友情价,剩下12台卖出去每台都净赚接近1万银圆,感觉就像在抢钱。 看来在这个时代,高科技也是最赚钱的。 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苹果能成世界公司市值第一。而且除了第一,前五还有微软和谷歌,都是科技企业。 当然美股也的确有不少水分,与国内的楼市以及日本的债市并称三巨头,——大家都知道有泡沫但是很难戳破那种。 即便以后产量铺开,价格打下去,只会更挣钱。 德国公使遗憾地说:“我们国家有如此多技术天才,为什么我唯独没有从国内带来一名技术顾问!只有军事顾问、医学顾问、法律顾问和经济顾问。如今这样的产品,只能高价购买,别无余地。” 也不仅德国公使馆,各大公使馆哪里想得到中国还有懂科技的。 他们一直觉得中国就是科技荒漠,根本没有必要有所谓的技术顾问,自己本身的学识就足够应付。 —— 瑞士,伯尔尼专利局。 爱因斯坦看到李谕的电报后心中郁积了一个月的困扰解开不少。 可即使有李谕的鼎力支持,爱因斯坦还是很犹豫,因为太惊世骇俗。 单单开头的光速不变理论就会招来很多异议。 虽然迈克尔逊和莫雷已经通过试验证实了光速不会因为参考系的变化而改变。 但就像如今物理学界的权威开尔文勋爵说的一样,它是朵乌云,大家不喜欢乌云,更不想相信乌云是真的。 所以很多人的路线尚且是如何解释它,而另一边爱因斯坦已经直接将光速不变当做相对论两大基本假设开始构建宏伟大厦。 一旦错了,就是满盘皆输。 毕竟经典物理学里的加利略变换才没几百年,现在就说他不对太有挑战性。 加利略可是被公认为“现代物理学之父”、“现代科学之父”。 现代哎!不是“古代物理学之父”。 “莫非我真的要质疑如此伟岸的前辈?”爱因斯坦极为纠结。 左思右想后,决定再好好从头慢慢审视一遍自己和李谕讨论出来的结果。 真要有错误,自己一个小小临时工可承担不起舆论风暴,说不定连临时工都当不了。 —— 几天后,李谕又收到国外寄过来的“快递”。 同样是大家伙:戴姆勒公司托运过来的四台轿车。 按照要求,配备了新式四驱系统、电子打火系统、车灯系统等当今汽车界最先进的技术。 戴姆勒和迈巴赫还非常贴心地附赠了几大桶汽油。 在如今的京津两地可不好买汽油,没有汽油简直就是马儿没草吃。 不过现在国外汽油价格其实很低,主要是因为几乎没人要,大家压根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品质更没法和后世比。 就像浊酒和清酒一样,质量上差得太多。 汽油的品质一定程度上也左右了发动机的研制进程与技术发展。 总之如今的化工那真的就是化工,汽油的存在感极低。 反而后世绝大部分人就只知道汽油,却不知道其背后庞大的化工产业。 并且每次油价只要调整两三毛,就能上头条。 也是蛮有趣,许多人十几万的车买的时候眼睛一眨都不眨,还得要这配置那配置,到了加油的时候又开始精打细算。 李谕不太理解消费心理学上如何解释这种现象。 或许就是所谓买得起养不起?毕竟算算每个月加油也要几百块。 反正到他穿越前,很多人甚至已经开始转向新能源的怀抱。 现在没什么地方放汽车,李谕只好把车停在自家门外空地。 而且由于没人会驾驶,李谕是一辆辆亲自从正阳门火车站开回去的。 他也没闲着,让赵谦好好看自己怎么开车,顺便给他讲了讲汽车科普。 赵谦真是太感兴趣了,回来后不断摩挲着崭新的几台汽车,眼泪都快留出来。 凤铃鄙夷道:“看你那细发劲儿,比见老娘都亲。” 赵谦虔诚道:“我终于明白先生为什么说机械是男人的印迹,我爱死了!” “是基因。”李谕纠正道。 赵谦问道:“到底是什么?” 貌似真的没法解释,李谕只好说:“你就当情人吧!” 赵谦一把抱住汽车:“说得太对了,就是俺的情人!mua!” 一口亲了上去。 “切!”凤铃冷哼一声,“真是不懂风情。” 她不再研究眼前几个铁疙瘩,转身回屋。 李谕仔细教给了赵谦如何驾驶,让他尽快练习。 赵谦一次次鸟枪换炮:从人力车到马车,又到汽车,人生仿佛坐上云霄飞车。 李谕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驾驶,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优秀的车手兼司机。 这天,吕碧城来到李谕宅邸,没有发现李谕,于是找到凤铃问道:“李谕先生哪?” “大奶……啊,碧城姑娘,您在门口等一会儿就能看到。” 凤铃拉着她来到屋外,果然没多久就看到李谕和赵谦开着汽车转了回来。 赵谦高兴得就像一只猴子,上蹿下跳。他还想再开一圈,对李谕说:“先生,你等我掉头!” “掉你个大头!”凤铃一巴掌拍过去。 赵谦一抬头,才看见吕碧城来了,连忙跳下车,来到副驾驶给李谕打开车门,身子一欠,学着洋人的动作说:“先生请。” 李谕下车后,赵谦笑道:“先生,怎么样?” 李谕乐道:“很好,继续练习!” “得来!” 有了李谕的允诺,赵谦拉过凤铃说:“快上车!” 凤铃本想挣脱:“我可不想坐铁疙瘩。” 赵谦一把抱起她放在车上:“你懂什么?这才叫兜风,爽翻了!” 凤铃抓紧车门:“你行不行?” “行不行?男人不能说不行!”赵谦得意道,“还说我不懂风情,你可别耽误了先生约会。” 接着一脚油门,在凤铃的尖叫声中将车子开了出去。 李谕倒是希望他练好车技,并不阻挠。 然后与吕碧城回到屋中,问道:“今天有什么事?” 吕碧城说:“严师让我告诉你,几天后京师大学堂的学生们就要起航奔赴日本留学。管学大臣张百熙大人希望你也能去送行。” 对于大学堂来说,这是建校以来的第一次公派留学,自然非常重视。 李谕问道:“听你的意思,张校长也去?” 吕碧城点点头:“不仅张大人,我师父严复先生以及辜鸿铭先生以及丁韪良总教习等人都会去天津塘沽港送行。” 李谕想了想:“那我肯定要去。” 他算了算日子,然后说:“不仅如此,我也正好要出海。” “又要出海?”吕碧城讶道。 李谕说:“是的,去趟美国,看看我的公司,还有申请专利,并且要亲眼目睹人类上天。” “上天?”吕碧城已经知道李谕在美国有公司,并且有专利,但“上天”这词是头一回听说。 李谕做了个飞行的动作:“飞机,带着人能飞上天。” 吕碧城睁大眼睛:“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什么梦话!”李谕说,“真事!万户听过吗?还是咱们中国人。” “万户?”吕碧城摇了摇头,“没听过。” “这都没听过?人类航天第一人……” 李谕突然意识到,她应该真的没听过,不仅她,应该说如今没有国人知道万户。 虽然后世教科书上都曾经写到过万户,但很遗憾,国内最初并没有记录。 万户此人及事迹最早是外国人记载并且提出。 而且差不多要到20世纪中叶,才有美国的杂志写道:“约当15世纪之末,有一位中国的官吏叫万户,他在一把座椅的背后,装上47枚当时可能买到的最大火箭。他把自己捆绑在椅子的前边,两只手各拿一个大风筝。然后叫他的仆人同时点燃47枚大火箭,其目的是想借火箭向前推进的力量,加上风筝上升的力量飞向前方。” 这是最早的书面记载。 但美国的杂志也无法提供“万户飞天”故事的来历。 后来清华大学教授刘仙洲将此事翻译为中文,大老钱学森也给国内年轻人讲万户的故事。很快就广为流传并被各国相继采用。 月亮上有一座环形山,二十世纪70年代被国际天文联合会命名为“万户山”,以纪念“第一个试图利用火箭作飞行的人”。 李谕于是给吕碧城讲了讲万户的故事。 吕碧城不可思议道:“难以置信!听起来就像我最近看的童话故事。” 李谕说:“在当时看来,的确就像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童话。” 吕碧城又问道:“如果真的能够上天,那月亮上是不是真的有广寒宫,有嫦娥?” 李谕哈哈大笑:“嫦娥不可能有,猪八戒倒遍地是。” 吕碧城却说:“也不要笑话八戒,他虽然好吃懒做,不也跟着走完了十万八千里路了,有几个人能做到?而且,他还懂得风情,说不定是个痴情人。” “啊???” 李谕眼角一跳,感觉满头黑线,女人的心思真是没法猜,跳跃太大了! 吕碧城连忙说:“我不过随便说说。” 李谕嘿嘿笑道:“还别说,你思想真是蛮超前的,让我想到了悟空传。” “悟空传又是什么?明明是西游释厄传。”吕碧城说。 “对对对,西游释厄传。”李谕说。 过了一会儿,吕碧城突然问:“那位美国来的姑娘,也要一起去美国吧?” 李谕点点头:“美国是她的家乡,出来这么久,回去一趟很正常。” 吕碧城又问:“你还要带学生一起吗?” “哎呀,你提醒我了!”李谕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茬儿,正好让他们出去长长见识,看看真正的工厂是如何运作的。” 吕碧城继续问:“那位……那位卫姑娘也去?” 李谕随口说:“当然,她是学生中名次最靠前的。” 吕碧城抓了抓衣角:“我……我……” 李谕感觉她今天提的问题确实有点多,纳闷道:“你什么?” 吕碧城站起身:“我还有事,我先回去告诉严师你同意了。” 她转过身,慌慌张张心神不宁得向大门走去,正巧碰见赵谦搀扶着凤铃进门。 李谕大喊一声:“我还没说完哪,你也要一起去的。” “啊……我?”吕碧城停下脚步,声音有点颤抖,“我,我去合适吗?” 李谕笑道:“废话,当然合适!这次还要去出版社,你作为星战前传的共创者,要一起见出版社、签合同、挣大钱!” “还有这事……”吕碧城高兴道,“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上次去欧洲太仓促,这回就有经验了。” 门口的凤铃看到吕碧城噙着笑意欢快跑出去,语重心长道:“是我小看咱家老爷了,老爷真是……yue!” 她竟然开始呕吐起来。 赵谦疑惑道:“你替老爷高兴,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吧?” “我哪有,我……yue!”还没说完,又开始吐起来。 赵谦喜上眉梢:“该不会是有了?” “有你个孙子!”凤铃止住呕吐说,“老娘还准备帮着老爷研制出来新式面食哪!但总之我再也不想坐那个铁疙瘩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喜欢就好 把星战前传翻译好后,裕德龄把译稿拿给了李谕。 因为要着急出发,所以这次只有英文译稿,不过已经足够。 裕德龄其实也想出去美国看看,不过作为慈禧的女官,虽不太忙,却也不能离开太久。 除此之外,李谕另外还要誊录一份发往上海商务印书社张元济旗下的《东方杂志》社,之前已经答应了他。 李谕可没有时间誊录,正好近卫昭雪来送前段时间借的机械学书籍。 于是李谕把这活交给她了,并且叮嘱道:“目前是保密阶段,不要流传出去。” “保密?”一听这个词近卫昭雪立刻来了兴趣,“我一定好好完成任务!” 李谕说:“还有,告诉胡嘉言他们,过段时间我们要出发前往美国,都做好准备。” 李谕一共挑选了包括近卫昭雪在内的五名学生同行。 其中有一个叫做胡嘉言,这小子蛮有趣,是晚清传奇的红顶商人胡雪岩的孙子。 胡雪岩自从被抄家后,十分惨澹,但总归比寻常百姓还是好一些。 当年的胡庆余堂有120股“招牌股”,每股大概值一万两白银。接手胡庆余堂的内务府大臣文煜将其中18股仍交给了胡家,以维持生计。 胡雪岩长大成人的儿子有两个,国内主要是胡品三这一支。 另一个大点的儿子胡缄三,则把孩子均送出国读书。 弥留之际,胡雪岩曾经立下家训:“勿近白虎”,白虎,谕指白银。就是说不让子孙经商。 从政自然也不行,因为胡雪岩本来就是个红顶商人,即官商。在封建时代,官商几乎不分家。 封建时代本来出路本就不多,一下子仕途、商途都堵死。 胡嘉言是胡缄三的儿子,眼见读书考功名无望,于是把兴趣转向了西学。 他继承了一些胡雪岩的头脑,能够大体看得出李谕超级有潜力,跟着他干是条好路子,于是毅然决然投奔而来。 他也没有违背胡家组训,工业和商业总归还是有区别的。 李谕同样感觉他脑子比较灵活,而且有过落魄经历的家族,培养子孙就会格外在意一些人生经验与大道理,不至于心绪过于波动。值得培养。 —— 近卫昭雪回到自己单独的卧室,立刻仔细阅读这份“秘密文件”,到头来却发现原来只是小说书稿。 顿时感觉有点泄气,而且经过吕碧城润色,连李谕的笔迹都没有。 只不过……读起来确实挺有趣。 做完誊录工作,近卫昭雪去青木公馆汇报,终于难得见到青木宣纯本人。 已经快到年底,日俄的局势已经万分紧张,青木宣纯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东北地区秘密勘察。 准确点说应该是日本才是真正紧张的一方。 因为俄国方面依旧不相信日方会动手。 而日方几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干老毛子,心里又没多少底,当然一直精神紧绷。 在得知她要跟着李谕前往美国后,青木宣纯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正好可以探探美国的情况。” 近卫昭雪问道:“在美国我可有能够接头的上线?” 青木宣纯摇摇头:“没有。” 虽然在中国,遍布日本间谍,甚至目前大部分来中国的日本人都几乎是间谍。 但就算再往后推几十年,日本在美国的情报机构也基本是一片空白。 看来要单打独斗了,近卫昭雪只好坦然接受:“昭雪明白了。” 一旁的头山满说:“能够接近李谕,应该就可以获取很多情报。” 这么说突破点还是在李谕身上。 青木宣纯问道:“最近可有什么进展?” 近卫昭雪说:“还没有,但我想只有长线才能钓大鱼,所以没有急于行动。” 青木宣纯十分赞同近卫昭雪的策略:“非常好,对付聪明人,就要耐得住性子,用聪明的办法。鱼一旦上钩,我们就会更加主动。” —— 几天后,到了出发的日子,由于有张百熙等二品大员随同,几乎包了三个火车厢。 一个车厢专门坐大学堂的管理人员,比如张百熙还有日本教习服部宇之吉等;另外一个车厢则是大学堂的留学生们;一个车厢专门给女子,包括陪同送行的家人。 因为有些大学堂的学生早就成家立业,出国这么久,肯定要带上一些家卷。反正公派留学给的待遇非常丰厚,一家子都过去也没啥大问题。 不少人是第一次坐火车,更别提轮船,甚至连大海都没见过,一路上别提多兴奋。 辜鸿铭与严复也在火车上,由于李谕的特殊地位,和他们同在一个车厢。 辜鸿铭说:“听说几天前德国的一名参赞找过你。” 李谕说:“是的,他想来讨论讨论《庄子》,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辜鸿铭哼了一声:“无论如何,洋人也不会懂得我们的经典。” 严复说:“那辜先生还要翻译《论语》到国外。” 辜鸿铭说:“严总办,您是懂翻译的,要是看看洋人自己翻译的四书,估计能活活气死。如果我不去做这件事,他们的误解恐怕更大。” 但实际上翻译再好也没太大用处,大部分外国人直到后世,仍只是把《论语》当做一本格言警句集而已,并不认为其有多么深厚的影响。 严复捋着胡须:“我们想要了解洋人却要感觉更容易一些,洋文翻译到中文轻松不少。只不过现在翻译过来的书籍太少,无法真正窥视西方全貌。” 毕竟中文实在是太特殊太复杂,神韵难以传达。 辜鸿铭说:“要说现在翻译成洋文并且真正流传出去的,还得是帝师你的星战小说。” 李谕笑道:“消遣读物而已。这次我正好带着翻译好的续作,要进行出版。” “已经有了续作?”辜鸿铭问道。 “应该说是前传。”李谕说。 “有趣!我一定第一时间拜读。”辜鸿铭此前根本没有读过这样的小说,兴趣大得很。 而且对他们来说,读小说就是一大闲来乐事。 到达塘沽后,众人需要等待轮船到达。 张百熙借此时间给学生们好好做了一番动员演讲。 李谕没啥兴趣,无非就是让他们好好进修、将来回来报效国家。 可他知道,这些学生将来的确会报效国家,但过不了多久就不是大清朝了。 正想四处逛逛,他看到远处吕碧城带着两个老者走了过来。 “他就是李谕?”说话的是个男老者。 吕碧城回道:“是的,舅父,你……你和他讲话千万不要太重。” 他是吕碧城的娘家舅,严凤笙。 当年吕家被霸占家产后,吕碧城的母亲严氏带着几个女儿投奔了在塘沽当盐运使的舅舅家。 现在严凤笙已经卸任盐运使职位,但这些年攒下不少积蓄。 盐运使是从三品官员,听起来不大,但古代一直是盐铁专营,盐的利润极为可观。 盐运使不受地方政府管辖,府库中又有大量白银,所以甚至有自己的私人武装,盐兵。 一般几年下来,盐运使都能贪下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两白银。 感觉上和唐绍仪担任的天津道有点像。 严凤笙说:“你还好意思袒护?我都听说了,你们孤男寡女两个人去欧洲待了那么久!成何体统!只怪当年舅父太忙,没有好好管教,你竟然没有一点良家少女的样子。” 严氏连忙护住吕碧城:“哥哥,你话太重了。” “我话哪里重了?怎么,我还教训不得她?”严凤笙说,“我这就去会会他。” 但来到李谕面前时,他还是缓和了面容,沉声说道:“阁下便是当朝帝师,李谕吗?” 李谕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吕碧城,回道:“正是在下。” 严凤笙说:“本人严凤笙,前盐运使,是碧城的舅父。” 李谕说:“原来是盐运使大人,幸会幸会!” 严凤笙说:“我们已经知道了情况,曾多方打听。” 李谕有些纳闷:“打听?” 严凤笙继续说:“帝师能够在西洋各国有如此高的礼遇,实在是让人惊叹。” 李谕抱拳道:“过奖过奖。” “但你虽然是西学精英,”严凤笙打量了大量李谕,“又剪了发,或许崇尚洋人的习俗,但婚丧嫁娶这种大事总归要落叶归根,非同儿戏。” “啥?”李谕一愣。 —— 吕碧城和母亲严氏,以及自己的小妹吕坤秀远远站在一旁。 吕坤秀现在只有十四岁,拉着吕碧城的手说:“姐姐,那个哥哥好高大好帅气,你真是有眼光。” 吕碧城笑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吕秀坤挺起腰板:“我什么都懂!” 严氏则对吕碧城说:“贤锡(吕碧城本名),娘是过来人,你可不要随随便便失了身子,富家子弟往往都是骗你们这种善良的傻姑娘。” 吕碧城抓着她的手:“娘,不是的。” “不是什么?”严氏说,“你这孩子从小就自立,和寻常女娃娃不一样,但学洋人也不能往坏里学。” “我哪里学坏的东西了?”吕碧城问。 严氏说:“你们孤男寡女都去上万里外的地方了,这哪是大闺女该做的?” 吕碧城说:“我……” 严氏接着说:“他要是不负责怎么办?你舅父来找他也是为你好,不能让他辜负你!” 吕碧城连忙摇了摇头:“娘,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哪。” “啥意思?难道?”严氏问道。 吕碧城立刻说:“娘,你就别问了,真的没有啥。” 另一边的严凤笙的确想兴师问罪,但李谕再怎么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所以说话还算客气。 严凤笙说:“我家碧城不能让你平白玷污了名声,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她与你单独去过洋人的国家,以后可怎么见人?要是……” 严凤笙还没说完,突然有人朝着李谕打了声招呼:“李谕先生,终于找到你了!” 严凤笙一扭头,我滴个乖乖,也顾不上李谕了,立刻迎过去:“制台大人!您怎么来了。” 袁世凯看了一眼严凤笙:“你是之前的盐运使严凤笙?” 严凤笙使劲点头道:“正是下官。” “我知道了。” 袁世凯也不想理他,朝着李谕走来,“你给的几台无线电报机真是太有用了!听唐道台说你还给了友情价,这不是又让我北洋欠你人情吗?” 李谕笑道:“有用就好,毕竟咱们都是中国人。” 袁世凯很高兴:“你真是个不得了的大人才!我头一次见到自己人做出来的东西比洋人还先进,简直太长脸了。这个东西以后一定要多多供应,也不要什么友情价,该多少是多少,总不能还没有递银子,就让你先破费,我北洋可不是缺钱的地方。” 唐绍仪在一旁道:“李谕小兄弟,大帅说的没错。” 李谕拱手道:“今后我会优先供应北洋。” “这话我爱听!”袁世凯很高兴,接着说,“听唐道台讲,你又要带着碧城姑娘以及几名学生去美国?她今天可在?” “没错,要去看看我在美国的工厂,”李谕招呼吕碧城,“总督大人叫你。” “我?”吕碧城有点惊慌。 旁边的严氏更是傻眼,袁世凯可是如今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位高权重。 吕碧城走近后欠身道:“大人。” 袁世凯说:“不用拘泥,毕竟你和帝师李谕关系匪浅。” 李谕突然想到:“制台大人,既然要行新政,如今何不在津门建设女学一所?” 袁世凯有心把自己的大本营天津建设成新政示范地,沉思一会儿就点头道:“好主意,洋人都有女学,我们的确应该有。” 李谕知道吕碧城有心搞女权、兴女学,于是建议道:“我想到时碧城姑娘可以帮上大忙。” “必须是大忙!”袁世凯说,“既然你都建议了,将来女学总教习非碧城姑娘莫属。” 吕碧城有点恍忽,怎么自己一下子成女学总教习了:“大人,民女只怕才不配位。” “你是京津两地最大的才女,女学总教习还有谁比你更合适?”袁世凯直接拍了板。 一旁的严凤笙和严氏彻底听傻了。 原来李谕不仅是帝师、名扬欧美,甚至和直隶总督关系这么好? 严凤笙本来还想教育吕碧城不守妇道、不遵女德,这下子她直接成了袁世凯钦定的女学总教习,还咋教训? 袁世凯是大忙人,见张百熙那边讲得差不多,就又去见他。 袁世凯走后,严凤笙脸上已经全是笑意:“帝师大人,碧城她有点野性,喜欢走南闯北,将来您还要多多担待一二。” 李谕说:“这可是好习惯。” “对对对!好习惯,当然是好习惯!”严凤笙说,“帝师喜欢就好。但您不管怎么说一定要给碧城个名分,碧城总归还是懂得三从四德、三纲五常。” 李谕拱手说:“等我回国,将来一定登门拜访。” 严凤笙更高兴了,在他看来,登门提亲就是明媒正娶,肯定不是妾,而是正室,“帝师真是当世好男儿!” 第二百九十章 蛛丝马迹 严凤笙和严氏虽然都对李谕有了很大改观,但是吕碧城就很尴尬了,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和李谕搭话。 她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冻住了,思维仿佛也变成了一堆浆湖无法运转。 好在这时秋瑾走了过来,喊道:“碧城。” 吕碧城却还在发呆,没有听到。 秋瑾再次喊了一声:“碧城!” “啊?我,我还没下决定。”吕碧城胡乱说道。 “你在讲什么啊?”秋瑾一头雾水。 吕碧城这才发现眼前是秋瑾,连忙问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秋瑾说:“当然是来送送你们,要不是繁子告诉我,都不知道你也要去日本。” 吕碧城摇摇头:“我并不是去日本,而是去美国。” “美国?”秋瑾讶道,“难道是?” 吕碧城连忙指着远处:“李谕要带几名学生去美国考察学习。” 秋瑾看到了近卫昭雪的身影,还有另一个倩影,于是问道:“那个又是谁?” “她是美国教育基金会的负责人。”吕碧城说。 秋瑾说:“好妹妹,你真是要多多提防、多多上心了,你要知道,世上好男人可比好女人少多了。” “我知道了,”吕碧城说,然后问道,“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秋瑾笑道:“你是缺我这个军师吗?” 吕碧城:“我……” 秋瑾笑了笑:“好了,不和你闹着玩啦,”然后眼望大海,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跨过这片大海,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是,女侠秋瑾?”李谕走过来问道。 李谕刚才看到她就感觉有点面熟,不过一时没敢认。 秋瑾最出名的照片就是曾经上过教科书的那张戴着皮手套,挽着发髻手持利刃的照片。 非常潇洒。 秋瑾说:“没错,李谕先生。” 李谕高兴道:“你认得我?” 秋瑾看了一眼吕碧城:“当然认识,听得耳朵都快起茧。” 李谕说:“我也认得你。” “你怎么会认识我?”秋瑾有些疑惑,转而看向吕碧城,“哦,我知道了!” 吕碧城连忙摆摆手:“不是我。” 秋瑾说:“傻妹妹,你不要不承认了。” 吕碧城继续摇头:“真不是我!” 李谕说:“我还知道你的那句‘秋风秋雨秋煞人’哪!” 秋瑾张了张嘴:“是个好句,不过肃杀之气是否太重?” 李谕勐然想起这是秋瑾的临终遗言,于是说:“的确肃杀之气太重,希望只是一句诗而已。” 他可不想眼睁睁看秋瑾白白死掉。 吕碧城说:“秋风秋雨秋煞人,三个秋字,和姐姐倒是很般配。” 秋瑾说:“仔细想想,我确实喜欢这种英气夺人的词句,你果然是个才子。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多谢!” 李谕笑道:“本来就是你说的。” 秋瑾有点不明白李谕的意思,但没来得及问。 服部宇之吉与妻子服部繁子走了过来,服部繁子说:“秋瑾,如果你真的想兴女权建女学,出去看看也能知道到底是怎么个样子。” 其实日本的女权能好到哪里去,倒是比晚清好点。 秋瑾眼中满是渴望,“我也想。” 李谕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现在的世界,变化已经太大。” 秋瑾知道李谕是西学大家,说:“我会慎重考虑。” 秋瑾突然又想到李谕剪了发,于是问道:“你应当会遵从一些西方规矩吧?” 李谕不明所以:“你说的是什么西方规矩?” 秋瑾说:“我听闻,西方即便是国王,也只能有一个妻子,不会有妾室。” 这对李谕来说简直是常识,在他穿越前那个时代重婚可是犯罪,于是随口说:“一夫一妻是理所当然。” 秋瑾点点头:“很好。” 李谕总感觉她这句“很好”有深意。 作为最早的一批女权提倡者,秋瑾当然鼎力支持一夫一妻,认为蓄妾是陋规。 只不过就算是民国建立,许多有钱者仍然纳妾,甚至很多女子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一个男人只要是有才有钱或者有权有势,多娶几房姨太太是有身份的象征。 女人最大的要求仅仅是要一个正妻的身份,认为这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然后坦然接受自己男人纳妾。 只能说,女权这件事同样任重而道远,思想上以及风气上的转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实现。 等了许久,张百熙、严复、辜鸿铭等人终于演讲完,然后就由服部宇之吉带领39名学生登船,共同奔赴日本东京。 李谕等人也上了船。 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了天津塘沽港。 而秋瑾站在岸边,久久不能释怀。 过了一会儿,她俯身捧起一把冰凉的海水,望着轮船的方向若有所思。 —— 轮船上,除了之前跟着李谕去过日本的几名学生,大都异常兴奋。 哪怕是后世互联网高度发达的社会,大家早就在视频上知道国外什么样,但出个国都是值得连发好几天朋友圈的事。 更别提现在出国的机会简直稀罕死。 大家在甲板上活蹦乱跳,欧阳牟元说:“你们看,我们已经离开这么远,已经看不到港口了。” 李谕笑道:“实际上,人的视力在理论上能够看到无穷远的地方。” 许多学生听到李谕的话,都表示反对:“怎么可能?” 李谕指着天上:“否则,你们怎么会看到遥远的星星,它们的距离,可不是大家能够想象的。” 不过没法给他们解释光年的概念,很多天上的星星距离地球有数千光年之远。 人类肉眼能够看到最远的恒星海山二,距离有七八千光年。 就算最明亮的天狼星,距离地球也有八九光年。 光年这个距离单位真心太可怕。 范熙壬摸着下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李谕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范熙壬摇摇头:“不知道。” 李谕对何育杰说:“育杰,你告诉他。” 何育杰笑了笑,说:“因为地球是圆的。” “啥?”范熙壬觉得不可思议,“这就能证明地球是圆的?!” 李谕说:“实际上,这几乎就是最早的证据。你们可听说过亚里士多德?” 学生们说:“当然知道,他是两千多年前的人,与至圣先师孔夫子是同时期的人。” 李谕说:“很好,古希腊是西方文明的根。亚里士多德当年之所以敢断言地球是球形,因为他发现船只离开海岸时,最先消失的是船身,其次是桅杆;而船只靠岸时则刚好相反。”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学生们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何育杰说:“你真是更适合教书。” 李谕说:“我并不擅长教育,只不过懂得一点小小的道理罢了。” 何育杰是玩物理的,他明白李谕举出这个例子的用意,就是说明可以借由敏锐的观察以及善于思考的头脑能够得出非常深奥的道理。 可惜仅仅几人能够理解李谕深意。 服部宇之吉走过来说:“但真正证明地球是球形的,却等到近两千年后麦哲伦的航行才完成。” 李谕说:“这才是科学的力量,能够超前得到许多正确的认知,两千年前的人甚至已经能够测量地球的半径和周长。” 服部宇之吉越来越佩服李谕的见识,“如果您愿意,我想即便东京大学,也愿意聘请您为教授。” 学生们听到服部宇之吉这么夸李谕,也觉得脸上有光:“李谕,你就当个东京大学的教授,多有身份!” 但很快又有其他学生说:“开什么玩笑?他已经是英国皇家学会的院士,不对,应该是多国院士了。” 服部宇之吉觉得学生们说得有道理,又对李谕说:“但总归各国院士也都在某所大学中有职位。” 李谕微微一笑,婉拒道:“我心中自有规划。” 他当然知道现在东京大学水平还不高。 说起来,目前整个欧美大学质量都是远高于日本的。 留学欧美的学生,水平也要更高。 所以李谕才不遗余力想要打通国内学生留学美国的通道。 历史上自从庚子赔款开始退还,欧美接纳留学生,持续了很多年。 可惜1930年由于国民政府提高了审核标准,再加上留学庚子赔款用尽,导致留学欧美的人数断崖式下滑。 普通家庭根本无法承担欧美大学昂贵的学费,导致大部分中国留学生只能选择去日本留学。 而30年代后,留学生中也就没什么大师出现。 当然30年代后也并非一个留学欧美的都没有,国民政府曾短暂重启了公派留学计划,大老钱学森就赶上了这个好机会。 不过窗口仅仅打开三年再次被国民政府关上。 不得不说,教育这件事同样是一分钱一分货。 虽然晚清民国时期,日本比之国内大学还是要好上一些,但和欧美顶尖学府一比,根本递不上勺子。 李谕觉得宋嘉树真是有眼光,子女全部送到美国读书,事实证明效果确实拔群。 经过五天的航行,船只在日本东京港停靠。 学生们会住到专门的留学生会馆。 不少国人已经得到消息,前来接船。 其中还有鲁迅,此时的迅哥还是个有志学医的热血青年。 鲁迅看到了人群中的李谕,他的发型太好认,上来跟他打招呼:“先生您怎么也来了?” 李谕说:“我只不过经停,还要去往美国。” 鲁迅又问:“上次我们给先生办的事,应该没有出岔子吧?” 李谕笑道:“非常好,要不是你的帮助,我在德国的试验不会这么顺利。” 虽然现在通讯极为落后,不过国内太关注李谕了,各种报道争相送回国内。 鲁迅指着旁边一人:“不仅我,百里兄弟也提供了不少帮助。” “百里守约?” 蒋百里走过来:“帝师,本人蒋方震,字百里。帝师后面的‘守约’两字,可是大唐名将裴行俭的字号?” 李谕哈哈笑道:“脑子真是快!” ——拼命掩饰自己只不过是脱口而出。 蒋百里说:“本人可不敢同名震大唐、收复西域、大破突厥的裴行俭将军相提并论。” 李谕顺着说:“你既然有心于从军,我想裴行俭当然是值得敬仰的榜样。” 蒋百里随即想到如今清廷丧权辱国、丢掉无数土地,于是说:“帝师教诲的是,军人自当以收复河山为己任。” 鲁迅在一旁也笑道:“那百里兄弟你可就是左宗棠第二,名字可以变成‘百里守约季高’。” 季高是左宗棠的字。 蒋百里忍俊不禁:“我觉得还是四字好听,你起的名字不如帝师起得好。” 几人的见面比较短暂,鲁迅和蒋百里还要去帮着安顿留学生。 而轮船由于需要修整,第二天才能继续出发前往美国旧金山,所以李谕等人下榻在了一所旅馆中。 谢煜希、吕碧城、近卫昭雪几个女子一个大房间,剩下的四个男学生一个大房间,李谕单独一个小房间。 胡嘉言动作麻利,率先来到房门,却愣在了原地,“门把手哪?” 另外几个学生讶道:“门把手?” 他们过过来,果然没找到,“嘿!奇了怪!” 李谕走上前:“要向一侧推。” 而他的余光发现,走廊尽头,近卫昭雪很自然地打开了房门。 第二天,大家一起吃早饭时,胡嘉言甚至在揉腰:“日本人睡觉也太诡异了,连张床都没有,要直接睡在地上。” 另一名学生曹源道:“你还说哪,你的脚也太臭了!离那么近,真是睡得一点不安稳。” 胡嘉言把一个鸡蛋拿给他:“这个当作补偿。” 曹源一磕,“怎么是生的!?” 旁边桌子,近卫昭雪则又是很熟练地把鸡蛋打到了旁边的小碗中,一口喝下。 李谕有点惊骇,自己当然知道日本人喜欢吃生鸡蛋,曾经有同学留学日本,告诉他日本大学食堂会有很小的杯子,日本学生早上把生鸡蛋打进去,仰头喝掉。 但即便如此,在他穿越前,留学日本的中国学生很多也无法接受这种吃法,撑破天搞个生鸡蛋拌饭。 李谕眉头一紧,实在是太自然了! 她为什么会对日本的生活这么熟悉? 饭后,李谕把吕碧城叫到一旁问道:“昨天晚上你们是怎么睡觉的?” 吕碧城脸一红,“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谕只好说:“我不过随便问问,因为胡嘉言他们一直觉得不适应。” 吕碧城说:“确实不适应,也没有见过。要不是昭雪给我们演示,我和谢姑娘都不知道原来床铺要直接铺在地上。” 李谕心中已经有了七成把握,这个卫昭雪就算不是日本人,至少也曾经在日本长期生活过。 间谍往往会把自己隐藏得很深,但一些无意中流露出细节却无法改变,因为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早已潜移默化根深蒂固。 这就是习惯的力量。 第二百九十一章 正反之间 吃完早饭没多久,竟然有几名日本人找上了门。 估计是媒体散出去的消息,因为来人中除了三菱集团的岩崎小弥太,还有记者高桥义雄。 李谕本来想着短暂停留后就离开,没想到还是被日本人找上了。 “李谕先生,我们见过面的。”岩崎小弥太说。 现在三菱集团的掌门人是三代目岩崎久弥,而岩崎小弥太则是未来的四代目。 二人属于堂兄弟。 三菱的创始人是很多人都听过的岩崎弥太郎,然后第二任是他的弟弟岩崎弥之助。 目前的三代目是创始人的儿子。 而眼前这位岩崎小弥太,则是创始人弟弟岩崎弥之助的儿子。 稍微有一点乱,不过总之都是岩崎一家子。 所以人家叫做财阀嘛。 李谕同他握了握手:“你好,岩崎先生。” 岩崎小弥太给他介绍旁边的记者高桥义雄:“这位高桥义雄先生来自《时事新报》,他不仅是一名出色的记者,还是福泽谕吉先生的弟子。” 高桥义雄对李谕非常感兴趣,仔细打量了一番后说:“想不到黄种人中能诞生您这样的人物。” 高桥义雄是坚定的福泽谕吉追随者。 福泽谕吉在日本可谓桃李满天下,在日本被尊称为“日本教育之父”。 如果站在日本人的角度,福泽谕吉无疑是一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思想先驱。 日本2019年货币改版前,万元大钞上的头像就是他。 不过,若是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他则是个让人感到五味杂陈的对手。 近代史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深刻影响日本各方各面,大名鼎鼎的“脱亚入欧”主张,就是出自福泽谕吉。 如果了解日本近代史的,就能看得出,从幕末至二战结束的近一百年,日本的政治、经济、教育乃至外交等领域,处处都能看到福泽谕吉的影子。 但作为一个中国人,更应该冷静地认识到,福泽谕吉教育理念中的军国主义内涵,同样被他的后辈们全盘继承并一一化成了现实。 也就是说在日本国势日趋强盛的同时,“脱亚入欧”的理念逐渐呈现出了较强的保守色彩:“脱亚”继而演变成了“侵亚”! 福泽谕吉曾赤裸裸地提出过日本实现“伟大复兴”的先决条件——强化军备的同时,在合适的时机“抢占亚洲”,侵占朝鲜和中国。 1885年3月,福泽谕吉发表了着名的《脱亚论》,对中国和朝鲜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批判。 他在文中说,中朝两国是“停滞于儒家思想,被专制主义和残酷法律束缚的国家”,“日本不仅从两国得不到任何援助,引起的外交事端也不在少数”。 因此,他认为“对于中朝两国,根本不用什么‘特别照顾’,日本应追随西方列强,共同占领中国和朝鲜。” 这种思想可谓是深深影响了日本政界军界乃至浪人界。 后来甲午战争爆发,福泽谕吉的对华态度极为强硬。他在专题文章中将甲午战争“赞颂”为“神圣之战争”,还将日本战胜的事实比喻为“梦想已久的胜利”。在两国谈判期间,他不仅要求日本政府索取巨额赔款,并要求将旅顺、威海卫、山东和台岛甚至是东北三省,“必须收入囊中”。 总之,在19世纪末福泽谕吉发表的言论中,充斥着极为浓重的非理性、疯狂性和冒险性的军国主义特质。 不过在日本人看来,他们极为热衷推崇。 日本此时民众就是这样,不管是不是正义的,只要是对外战争能打赢,即便是侵略,也会极力赞颂。 当然不少国度都差不多。 当年英国搞日不落帝国、后来美国全球驻军时,你看有几个英国人、美国人觉得不妥了? 不妥的只是打败仗,比如越南战争这种泥潭。 但能够制霸全球,不管是早年的英国人,还是后来的美国人,他们有可能表面上说两句不太人道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但心里其实都乐死了。 所以福泽谕吉这种人站在不同的立场评价区别很大,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思想真真切切地改变了日本乃至整个东亚的历史走向。 福泽谕吉的后半生主要从事报纸和教育事业,也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成就:创办《时事新报》和庆应私塾大学。 高桥义雄便在《时事新报》就职,而他的言论明显带着福泽谕吉崇尚白种人的特点。 李谕澹澹道:“尊下的意思难道是中国人不能够掌握尖端的科学知识?” “因为那需要极为优秀的智力,”高桥义雄说,“而这,似乎并不是黄种人能具备的。” 1868年进入明治时代以来,日本选择迅速“西化”。 而恰恰在这一时期,西方的种族主义传入日本,西方人以人类学、进化论、优生学等“自然科学”为依据宣称种族存在优劣之分。 然后一些出国的日本人、日本知识分子、社会精英恍然发现,日本人种被列在种族序列的中下层,他们被定义为“黄种人”“蒙古人种”等。 有日本学者就说,在坐船前往美国时,看到上等车厢与下等车厢有如天壤之别。 华工们蜗居在狭窄昏暗、臭气熏人的底部船舱。 日本学者称他们“像架子上的蚕一样起卧”。 而抵达美国后,又正好遇到所谓“底层白人”爱尔兰劳动移民强烈排斥中国劳动移民。 很快在美国排华运动的影响下,日本人由于身体特征与中国人相近,常常被西方人误认,遭遇各种种族歧视。 这种经历无疑使近代日本人对中国的印象更糟,并更加迫切地希望脱离亚洲,与西方各国形成对等的关系。 高桥义雄甚至写了一本《日本人种改良论》,专门讨论如何让日本人成为白种人一样的“优等民族”。 除了他,同时期还有其他日本学者如田口卯吉直接提出的更荒谬的“日本人种雅利安起源论”。 反正为了脱亚入欧,祖宗都可以随便乱认的。 李谕哼了一声:“很可惜,在下是纯种中国人,让你失望了。” 高桥义雄的确很吃惊,绕着李谕转了一圈,问道:“您祖上真的没有欧洲人亲属?” 李谕跷起二郎腿:“你是在开玩笑嘛?” 高桥义雄啧啧称奇:“难道进化论有错误?” 李谕冷笑道:“你看的是哪门子进化论?” 高桥义雄拿出自己那本《日本人种改良论》,然后说:“当然是人为选择,自然淘汰、优生学,这都是进化论中的观点,先生作为西学顶流,不会不懂吧?” 李谕反问:“你从哪里学来的?” “福泽恩师以及庆应私塾学堂中都有讲授。”高桥义雄说。 “那么你有没有看过原着?”李谕继续问道。 高桥义雄说:“并没有,但我想从学堂中学到效率更高,已经得到了精髓。” “你这哪是精髓,完全是曲解。”李谕说。 真是服了,过去日本人学儒家,学了个二把刀,扔掉儒学中核心的“仁”,只学到了一个“忠”。 一个对上,一个对下,方向都错了。 现在直接按照自己的理解凭空创造进化论了。 高桥义雄说:“可是我在观看众多博物馆、展览会‘学术人类馆’的展品以及介绍时,都提到了人种有优劣之理论。” 他说的倒是事实,早在1889年,巴黎世界博览会就曾把北海道阿尹努人、日本人、印度人、爪哇人作为展示品。 后世人当然明白,此种展示虽然打着“人类学”的旗号,实际上毫无疑问是在居高临下地看待相对欠发达的族群。 此前的日本劝业博览会也学习了欧洲做法,设置了人类展览馆,不过日本人很鸡贼,把中国人当做了展品。 但在中国留学生们的强烈反对下取消了。 李谕说:“我要告诉你,从生物学的角度看,人类内在至少有99.99%的是相同的,至多0.01%的差异才体现出人们的不同,包括身高、肤色等所谓“种族”的不同。” 李谕摒弃了“基因组”“碱基对”的说法,说出来他更听不懂。 高桥义雄张了张嘴,他很想反对,但也知道李谕在科学界的地位,于是又说:“或许这0.01%的差距就很大。” 李谕说:“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个数据,人类与黑猩猩的差距,也只有不到2%。” 高桥义雄大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谕好整以暇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人类能从它们进化过来?” 高桥义雄感觉三观都有点崩坏,嘴中只是重复着:“肯定不可能!” 李谕说:“那么你最好保证身体,说不定能看到证明的那一天。就算看不到,也可以让子孙托梦告诉你。” 高桥义雄手在颤抖,握着的笔都写不完整字,自己多年坚持的人种改良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他顿了顿才说:“作为一名记者,我会一五一十记下来,但我自己属实无法接纳。” 李谕说:“科技的发展不过是刚刚起步,以后你觉得无法接纳的事情还多了去。” 高桥义雄采访结束后,岩崎小弥太又对李谕说:“我听闻先生发明了一种能够远距离无线传输信息的电报机,不知我们三菱集团能不能与您形成合作?” 李谕摊摊手,拒绝道:“很遗憾,现在我自己都无法保证产量。” 岩崎小弥太又说:“先生可以在东京设厂,我们可以提供包括资金在内各方面的支持。” 李谕说:“此事以后再做商议,毕竟我自己的企业也刚刚起步。” 先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他可不想和三菱财阀有过多直接接触。 岩崎小弥太毕竟是大公司出来的,知道商业谈判不是一蹴而就,坦然接受了李谕的拒绝:“好的,我们会时刻跟踪先生。” 这尼玛,还时刻跟踪上了。 真是阴魂不散。 他们八成是盯上技术细节了。 不过就算日本七八十年代时电子产业极强,但二十世纪初日本压根没几个人懂电路。 李谕受邀采访的空当,近卫昭雪借口采买物品熘了出去。 她来到了一个秘密的小房子,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茶室,已经有一人正坐原地等候奉茶。 近卫昭雪跪坐在他身后,然后尊敬的喊了一声:“家主。” 茶道师依次用陶碗递给他们两碗抹茶。 近卫笃麿喝了一口茶汤,然后微微侧身看了一眼身后也在喝茶的近卫昭雪,摇了摇头:“你太像日本人了。” 近卫昭雪放下陶碗,说道:“太像日本人?” 近卫笃麿说:“我只用几分钟就能看出来,你怎么接近李谕?” 近卫昭雪压根不敢反驳:“昭雪一定多学习。” 近卫笃麿说:“很多东西不是简单学习就可以学会,你更应该利用你的优势。” 近卫昭雪纳闷道:“李谕真的值得吗?” 近卫笃麿说:“值得。我曾西渡中国多次,停留数年,上到亲王下到百官接触了无数大清国所谓精英,但大都只是庸才。腐朽的大清国已经不被我放在眼中,但他们却平白出现一个如此耀眼的人才,令我极为震惊。我本以为或许只是这个千年古国的垂死挣扎、回光返照,可从他的表现看,已经超出预期太多。” 近卫昭雪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家主,从他的话中才真正感到压迫感:“家主,我明白了。” 近卫笃麿又喝了口茶汤:“你记住,放眼整个大清国,他都是最顶尖的人之一,而且他手上握着极强的技术资料,对于皇国兴衰至为关键。所以,现在明白你的任务重要性了吗?” 近卫昭雪俯身道:“我一定精进自己,不会让家主失望。” 近卫笃麿澹澹道:“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我们会支持你。此事是头山首领提醒于我,今后你的身份以及档桉会进行更新。当年你及家人因为甲午战事,滞留在日本东京生活过多年,但家境优越,受到日本教师的指导,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近卫昭雪诚惶诚恐,自己一个普通女子,受到这么多大老的亲自指导。 “回去吧,不要停留太久。”近卫笃麿道。 这样的远房亲戚他见过太多,但此女确实有天赋,有必要提点一下,会有更好的效果。 第二百九十二章 加点新专利 近卫昭雪返回时,故意买了一些馒头,而不是饭团。 正好碰到李谕送岩崎小弥太他们返回,于是有意无意间露出了自己买的东西。 李谕当然注意到了这些小动作。 不过他还是起了疑心,暂且观察一下吧。 轮船终于要启航前往旧金山。 在他们走后,高桥义雄把对李谕的采访录发在了《时事新闻》上。 如今这份福泽谕吉创立的报纸销量还是不错的。 引起的反响自然也不小。 本来进化论已经够颠覆,李谕直接说人类与大猩猩的相似度高达98%,更加让人大跌眼镜。 何止高桥义雄,大部分民众都无法接受。 在很多人理解里,简直就不是进化论了,莫非进化这么多年就进化了2%? 很多人继而将其上升到伦理学角度:民众感觉单单是人类,差距就够大了,甚至分三六九等,而猩猩猴子算什么?又或者猩猩猴子能能继续进化成人类? 如果李谕看到这些评价,肯定会想要再写一写《猩球崛起》的剧本。 但估计会被骂死…… 日本肯定是有保守派的,相信相对论的人本来就有限,现在不少人直接开始登文反驳。 只不过现在生物学还没有进入微观领域,李谕确实没有什么太好的方式反击。 好在文章只是发在日本,并没有引起过大的声浪。 但有些李谕的支持者显然还是更相信李谕作为一个科学顶流的判断,比如夏目漱石就兴奋地撰文写道:“奇哉妙哉!人类与动物的差距竟然如此小,堪称进化中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我们的社会中,很多时候岂不也是微妙的差距却能造成局面大相径庭!我想大家更应该深入思考背后的哲学意味。” 好吧,夏目漱石直接又上升到哲学角度了。 不过李谕自己知道,生物学的真正发展还要晚上半个世纪,这东西那是真的太尖端。 毕竟生命堪称宇宙中最为精细的结构体,其隐藏的众多秘密远远没有发现。 鲁迅也支持李谕,指着报纸对蒋百里说:“原来差距这么小,我就说有些朝廷大官蠢得连只猴子都不如。” 蒋百里说:“这话你回国可不要乱讲。” 鲁迅说:“现在可不兴文字狱了。” 蒋百里说:“只怕有心人惦记。” 当然迅哥能够爆发自己的批判天赋,真心要等到大清没了以后。 这些西方科学里对他来说同样很颠覆的东西,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创作。 而当数十年后,基因测序出现,大家才发现李谕这位顶级科学家早早就做出了断言。人们更加盛赞其超前的眼光以及深刻的科学观。 不愧他位列二十世纪上半叶最顶级科学家的名誉。 —— 航行十多天多少有些无聊,李谕准备再搞几个专利出来。 自己要是想成为博世那样的汽车供应链与知识产权巨头,肯定手里要有足够多强有力的专利。 李谕很快在车上画出了汽车后视镜与安全带的设计草图。 是的,此时的汽车并没有这种极为关键的零件。 原因吗,自然是马车也没有。 汽车诞生之初很多理念难免无法脱离人们对马车长久的印象。 可在后世,随随便便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交通工具最重要的是安全。 —— 吕碧城继上一次长时间坐火车后,这次又乘了超长时间的轮船,真是把如今最先进的旅行方式体验了个遍。 “原来这才是走向世界的人生。”吕碧城非常兴奋。 李谕笑道:“火车与轮船,现在海陆空就差一个空了。” “你说的空中旅行真的可以实现?”吕碧城仍旧有些感觉难以置信。 “怎么,我说的话有哪一次错过?”李谕说。 “没有倒是没有,但实在是不知道可以用什么方式实现。”吕碧城说。 “实际操作起来的确没那么简单,但其背后的原理倒是没那么复杂,其实就是伯努利原理,利用了空气的压力差。”李谕说。 “压力差?”几个学生凑了过来,李谕以前在府上就动不动给他们讲讲科学,大家非常喜欢听。 “是啊,有了压力差,就可以浮起来。”李谕说。 近卫昭雪说:“浮起来?那不就和轮船一样了?” “如果硬要说的话,可以这么理解,”李谕说,“不过具体的实验过程十分艰辛,毕竟接近200年前人类就知道了伯努利原理,直到现在还无法实现上天的梦想。” 李谕没法给他们讲太深入,因为流体力学的难度在经典力学各大领域(如什么理论力学、弹性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土力学等)里是出了名的。 不少一直到李谕穿越前都无法解决的微分方程就来自流体力学,比如挑战人类极限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这东西很多人可能没听过,但韦东奕韦神应该都晓得,他研究的就是此方程。 具体是什么不用去试图了解,只需要知道它关于流体力学的一个分支,然后巨难,不是寻常人能够染指的东西就足够了。 剩下的,都是神之领域。 话说实际上飞机到底为什么能够飞行,完全准确的答桉目前也无法给出。 不过已有的理论知识及风洞模型、庞大的试验数据足够支撑它安全平稳飞行。 近卫昭雪沉思一会儿问道:“这么说来,如果能够轻易上空,各种制高点岂不失去意义?我指的是看到一些关于历史的书籍中,往往提到制高点能够俯瞰战局。” 胡嘉言立即表示赞同:“昭雪说得对,我也曾在书上多次看到过这样的例子。” “你们又忘了一句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李谕说,“到那时候,人类又会有能够往天上发射的大炮。” 近卫昭雪手指攥了攥:“这也会实现?” “相信我,会的。”李谕说。 吕碧城说:“这样子还有个头?大家岂不还会争斗下去?” 她还真是个世界主义者,是反战行列的。 近卫昭雪读过李谕的博弈论,虽然没完全读懂,但此时有点体会出意思:“是长久的博弈?” 李谕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是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近卫昭雪并不理解这个词语。 李谕想到现在哪有武侠问世,的确没有人能够明白他所说的“江湖”和解。 只好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大海中已经演化了上亿年,同样没有改变。” “上亿年?不会是佛家的概念吧?”吕碧城问道。 “实实在在的上亿年,地球的生命存在的时间极为漫长,曾经还有过极为可怕的生物。”李谕说。 胡嘉言感觉越说越玄乎了,问道:“可怕的生物?” “几千万年前,地球上曾经有一种可怕的爬行动物,体型巨大、凶勐异常,西方人称其为恐龙。”李谕说。 近卫昭雪讶道:“你是在讲科幻故事或者恐怖故事吗?” “当然不是,”李谕说,“如果将来有机会,你们去欧洲能够看到它们恐怖的化石。” 好在八十年前,已经有人发现了恐龙化石,不过对其的研究尚在持续中,关键是没有类似碳十四这种测定年限的技术存在。 近卫昭雪返回房间就将李谕说的话一五一十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末了还不住感慨:“他到底长了一个什么样的脑袋?真想钻进去看看,怎么什么都知道,偏偏讲出来又如此信誓旦旦!” 到达美国后,几人乘坐火车穿越美国大陆,先抵达了底特律。 大卫·别克以及邹周早早就收到了消息,把工厂收拾得干净整洁。 虽然过去没多久,但是生产流程已经明显步入正轨。 大卫·别克的才能在这里得到了发挥,他是个技术狂人,痴迷于汽车技术的研发,尤其是发动机领域。 李谕想搞的正好是高科技方向,大卫·别克在此能够完全释放才能。 邹周和大卫·别克带领李谕等人参观了厂房,并且给他讲述了最近的进展:“老板,虽然比预想中要慢一些,但现在电子打火系统的生产非常顺利,能够顺利给利兰先生的凯迪拉克公司完成供货。” “很好!一定要保证产品的质量,良品率必然不能有问题。如果产品出现质量问题,我们必须无条件修复甚至补换产品。”李谕说。 大卫·别克说:“其实大部分买汽车的人,一定程度上都会进行汽车的简单维修,只要是功能上可以满足,我想就算是偶尔坏一下,也不至于出问题。” 李谕摇了摇头:“质量与可靠性必须要保证,我们要在口碑上同时打响。” 他作为穿越者,太明白后世丰田为什么能够成为全球销量第一了。 了解汽车的应该都知道,丰田成名最大的王牌就是可靠性。 甚至网上都有不少段子。 不过可靠性可以通过技术革新以及严格的管理实现,丰田与其他车企的差距实际上在不断缩小。 发展到李谕穿越前,基本上可靠性已经成了整个产业的共识。 尤其是家用车领域。 因为家用车和性能车由于面向的消费群体不一样,所以设计初衷也大相径庭。 性能车或者说豪华车的买家都是有钱人,他们不在乎省油、不在乎可靠性。 但家用车的买家考虑的就是省油的同时也要可靠地开很多年。 这就是为什么十万上下的汽车可能超过十年车龄后,比几十万的豪华车毛病还要少的原因。 并不是豪华车差,单纯是最初的设计及生产理念有差异。 毕竟性能的提升很多时候就是要牺牲一定程度的可靠性。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国内为啥疯狂吹起了豪车的可靠性,不用说,都知道是雷车。 也不是说雷车不好,而是很多人真的吹的方向有点问题。 而且国内的雷车和美国的雷车也不是一码事。 国内大部分销售出的雷车都是马力羸弱的小排量自吸款,美国则是大排量,实际开起来的感受根本不是一款车。 虽然不太喜欢日系,但不得不说日系在一些方面还是推进了整个汽车产业的进步。 所以说归说,日系能够崛起的很多优点必须学习。 何况质量本来就是一个关键点。 大卫·别克说:“从生产上看,如果过分追求良品率,会导致利润率严重下滑。” 李谕说:“等产品真正铺开后,这些都是小问题,而且我们的利润空间本来也不小。而且,后续还有更多新颖的别人没有的产品要上生产线,咱们的格局到时候肯定越来越大。” “还有新产品?”大卫·别克问道。 李谕拿出自己的设计图:“这两样东西,将来肯定会是标配。” 大卫·别克看一会儿就明白了李谕画的是什么东西:“我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有赛车手用皮带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一次车祸时,只有他幸免于难。” “这就是设计灵感的来源,”李谕说,“我们必须未雨绸缪,这些专利将来一定会大力推广甚至立法普及。” 大卫·别克竖起大拇指:“老板你真是有独到的眼光,我很怀疑您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中国有很多汽车?” 李谕笑道:“现在没有,但我的脑海中可以有,并且将来各国都少不了。” 大卫·别克说:“对此我深信不疑。” 李谕又对邹周说:“另外,我要讨要一些技术工人回国。” “回国建厂?”邹周问。 李谕点点头:“没错。” 邹周说:“我这边汽车方面的人当然没有问题,只不过又要继续培养新工人罢了;但特斯拉先生那边,人员可能有点紧张。” 李谕叹了口气:“这个老特啊!” 很多华工还是很想落叶归根的,中国人就是这样,很多人无法放弃自己的传统。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国家不喜欢唐人街的原因。 因为很多中国人哪怕加入他们的国籍,自始至终都是以中国人自居。 额,话也没有说绝对哈。 但至少二十世纪上半叶的确如此。 李谕带着他们好好参观了一下工厂。 此时的美国已经成了世界工业霸主,底特律也并没有像后世一样成为衰败之城,如今其可怕的生产能力对众人的震撼是极大的。 即便胡嘉言出身国内顶级的官商家族,面对如此可怕的生产能力,也不住啧啧称奇:“原来这就是列强的实力,如果英法同样如此,怎么可能战胜?” 他此时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以前的战争怎么都打不赢,堂堂僧王带领最英勇的蒙古骑兵三万精锐,面对现代化国家的八千军队仍旧像以卵击石。 以及后来李鸿章手握强大的海军,仍旧不敢对外开战的原因了。 近卫昭雪作为日本膨胀的几代人中成长起来的,看到真正的工业强国同样唏嘘不已,但听到胡嘉言的话后,却说:“自古以来就有以弱胜强。” 胡嘉言被呛了一句,想想确实煞了自己威风,吐吐舌头:“是我见识狭小了。” 李谕根本不用担心华工们不愿意回国,大家果然踊跃得很。 回去后他们就可以成为妥妥的技术骨干,只是艰难程度会超过底特律。 这边看完,李谕当然还要去催催老特。 从电报传回来的消息,他已经在着手通过人造闪电再次点亮纽约的夜空了。 李谕知道阻止不了他,只能去看看这场出色的表演,就当一场最为绚烂的烟花秀。 第二百九十三章 雷电法王 一行人继续搭乘火车前往纽约。 到达纽约后,谢煜希负责去申办李谕的两项汽车专利。 而李谕则来到柯林斯出版社。如今的李谕俨然成了一个畅销书作家。 柯林斯出版社的主编詹姆士因为这个业绩赚了不少,所以当他看到李谕时简直像看到一个大金主。 詹姆士高兴道:“伟大的东方科学家、科幻小说家!您不在的这段时间,第二版15万册再次销售一空,简直如同魔幻一般。” “15万册?!” 李谕没有惊讶,倒是吕碧城最先吃惊道。 “是的,我们已经开始进行第三版的印刷,准备再出15万册。”詹姆士信心满满。 小说这种体裁太适合大众发行了,再加上大家哪见过这么有深度同时有趣的科幻故事,简直不要太好卖。 “天哪!实在是太多了!”吕碧城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立刻开始担心自己当时润色时会不会有什么重大纰漏。 好在已经进行到第三版,有些不太符合美国人阅读习惯的地方已经进行了修订。 詹姆士说:“这次的版税一共4.5万美元,我们近期就会打到您的花旗银行账户上。” 李谕说:“有劳主编先生。” 实际上现在美国的金融业蛮混乱的,主要是没什么大银行,清一色小银行。 直到atm诞生,才让美国金融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规模庞大的商业银行终于出现。 而二十世纪初,基本上银行都是城市银行。 从花旗银行的名字就能看出来,“k”,刚开始甚至直接叫做“纽约城市银行”。 只不过花旗银行手里有特许经营许可,能够在海外开设分行;另外它总部设在华尔街,相对来说影响还是要大得多。 但要和英国的汇丰一比,真心大大落于下风。 詹姆士笑道:“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讨论星战的故事,甚至已经有玩具厂商制造光剑。另外《世界报》曾经进行过票选,反派达斯·维达在最后的反转让他的人气高得离谱。” 没想到现在报纸就会玩这种人气投票套路了。 李谕问道:“正好我带来了星战前传,就是围绕达斯·维达的生平展开,一步步讲述他如何堕入黑暗。” “前传?!”詹姆士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您的意思是,已经成稿了?!” 李谕把书稿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说:“如果没有碧城姑娘的润色以及德龄小姐的翻译,不会这么快。” 詹姆士说:“其实正是因为有了女士的笔触,让文字细腻优美,配合宏大的背景才吸引了如此众多的读者。而且实在没想到碧城姑娘是这样一位东方的美人,我想放在封面上绝对会是一大卖点。” 虽然詹姆士不知道法国的阿歇特出版社已经做了同样的举动,但他们作为敏锐的出版人,终究想到了一块去。 李谕还拿出了坐火车轮船时无聊画的一些背景图,比如光剑造型、千年隼外形、死星、歼星舰、诡异外星球等等。 他的绘画水平非常渣,但詹姆士显然看出了他想表达的意图,“我会立刻寻找插画师将它们完善。我已经能够想到无数美元流淌进出版社的景象!这次第一版就可以直接印20万册,将来再进行合订本出售,又能大赚一笔。” 具体的细节肯定是他们来操办。 詹姆士还提议让李谕与玩具公司接触,许多专利都可以注册,也是笔不菲的费用。 李谕熟得很,放在后世的话,就是所谓的周边嘛。 —— 李谕离开出版社,来到第五大道的实验室时,没看到特斯拉,倒是看到了马克·吐温。 “哦,尊敬的科学巨子,又见面了!”马克·吐温热情道。 李谕上前与他握了握手:“马克·吐温先生似乎有些容光焕发。” 马克·吐温现在穿上了一身新款西装,嘴上还叼着古巴产的上等雪茄。 马克·吐温笑道:“我的那件内衣纽扣专利费已经给我了,靠脑子挣钱的感觉真是爽,我必须让大家知道我也是个聪明的发明家。” 然后他看向李谕身后的吕碧城和近卫昭雪:“好美丽的两位东方姑娘,你们比我在内衣公司见到的模特都要标志漂亮。” 吕碧城有些蒙:“内,内衣?” 马克·吐温从口袋中竟然拿出了一只纽扣,“就像这样,它们将来一定会解放女性。” 吕碧城与近卫昭雪并没有见过这东西,也不知道内衣为何物,看着马克·吐温手里的纽扣疑惑道:“解放?女性?” 马克·吐温得意道:“等着吧,到时我就会是全世界的妇女之友。” 吕碧城和近卫昭雪面面相觑,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李谕打断他的幻想,“马克·吐温先生,请问,特斯拉先生在哪里?” “他啊,他还在长岛的沃登克里弗塔。”马克·吐温回道。 “不是说已经完成了建造与调试?”李谕问道。 “所以我才会赶过来,他告诉我今晚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超级演出。”马克·吐温说。 马克·吐温说起此事来很兴奋,毕竟能够人造闪电,想想都足够震撼。 在西方神话里,闪电是天神宙斯的武器。如果能够制造出闪电,特斯拉简直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可惜最终还是事与愿违…… “来得真是太巧了,刚好赶上。”李谕自忖道。 当晚,他们就来到了纽约长岛。 不少人已经聚集到了附近,但大家害怕闪电,所以距离沃登克里弗塔比较远,好在并不妨碍观看。 吕碧城问道:“人类真的可以造出闪电?” 李谕点点头:“当然可以,几年前特斯拉就成功过,还曾经导致一座城市几乎断电。” 静静等待了许久,沃登克里弗塔上开始冒出了电闪光。 大家立刻一阵惊呼,不少记者拿起相机想要拍照,可惜现在的照相机技术想要拍到闪电真不是容易事。 马上,沃登克里弗塔上集聚起了非常绚烂、电光四处蔓延的闪电。 近卫昭雪眼睛根本不敢眨一下:“真,真的做到了!” 这次特斯拉的人造闪电规模相当庞大,由于高度足够,导致纽约市区也能够看到。 整个“表演”持续了几分钟,设备才由于过高的负载停止了运转。 吕碧城十分激动,抓住李谕的手问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显然觉得李谕什么都懂。 不过李谕还真不太好和她解释,只能笼统地说:“他使用了一种叫做特斯拉线圈的设备,实际上并不复杂。如果你想看,以后我也可以做出来,只不过规模不可能达到如此程度。” 通俗一点说,这就是一个人工闪电制造器。 此后世界各地都有特斯拉线圈的爱好者,不少还是初中生,他们同样能制造出炫目的人工闪电,效果十分美丽又极为科幻。 长岛的居民不少是富翁,他们不住啧啧称奇。 李谕心想,如果在中国,他恐怕会被叫做“雷电法王”。 沃登克里弗塔后来还有过不少谣言,甚至有人说发生在俄罗斯的通古斯大爆炸就是特斯拉的沃登克里弗塔引起。 这个说法最早是1990年美国一个专门以发灵异故事出名的杂志《命运》刊出。 道理搞笑得很,因为他们觉得沃登克里弗塔和通古斯的纬度比较接近;而且通古斯大爆炸前,特斯拉曾经去图书馆查阅过关于西伯利亚的资料。 的确是过于牵强附会。 给杂志写文章的人一定不知道什么叫做无线电能传输。 因为无线电能传输的定向性巨差,这种距离,传输效率连万分之一都达不到。 而通古斯大爆炸的威力起码是广岛核弹“小男孩”的一千倍。 也就是说沃登克里弗塔发出的能量是小男孩的一千万倍,这不就纯搞笑了! 真要这样,估计整个纽约州甚至美国东北部都会被炸成平地,不对,应该是大海湾了。 但大部分民众并不懂得背后的科学道理,所以这个谣言流传过相当长的时间。 李谕还记得自己早年在地摊上见过的各种《世界未解之谜》里依然采用此说法。 大家就喜欢看这种明明十分神秘,但又能够轻松解密的故事。 包括什么金字塔、百慕大之类。 李谕来到塔中,见到了因为实验成功而兴奋不已的特斯拉,他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 “太伟大了,您真是接近神的男人!”记者激动道。 特斯拉得意道:“这就是无线电能的巨大潜力,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人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 记者刷刷刷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明天绝对是头条。 特斯拉看到李谕,对他说:“你也看到了吗?何其壮观!” “壮观,确实很壮观。”李谕说。 “这绝对会带来源源不断的投资。”特斯拉信心很足。 李谕摊摊手:“或许吧。” 第二天各大报纸果然报道了昨晚壮观的景象。 而在华尔街的摩根看到报纸后,却火冒三丈,他对助手史宾赛说:“难道他把我赞助的20万美元都投入了这项简短的演出了?” 史宾赛看到报道同样十分头痛:“很有可能。” 摩根气道:“你马上去调查他的资金走向,如果真的把钱都投在这样没有结果的事上,岂不是把我当成了冤大头。” 史宾赛说:“如果成功了哪?” 摩根说:“开什么玩笑,除了造几个闪电,这几年对于无线电能的研究,他能够拿出什么具体的方案?如果最终20万美元只是为了让全纽约人看一场闪电秀,他只能另找投资人!” 摩根能成世界债主,脑子不可能笨。 现在全世界最赚钱的买卖几乎都集中在工业领域,金融家们必然要投资,当然会想尽办法去了解一个行业。 这下特斯拉是麻烦了,所有钱都花在了自己的梦想上。 只能说他真的太执着。 而同时发布的《世界报》,则隆重介绍了马上就要刊发的星球大战前传。 普利策是懂宣传的,更何况本来星战系列就打下了非常良好的销量基础,根本不愁卖。 所以当普利策开出不菲广告费用后,柯林斯出版社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一个这么挣钱,一个完全是打水漂。 资本家可是最不近人情的,他们在意的只有能不能够带来巨额的利润。 特斯拉作为科学家的梦想,与资本家的初衷大相径庭。怎么可能得到摩根的继续支持。 除非他身在学校的科研项目之中,申请到专门用于科研的经费。 在摩根派人调查特斯拉财务状况及基金走向时,美国物理学会给李谕发来了邀请,要授予他美国物理学会正式会员的身份。 此前李谕已经是天文学会的会员。 这两个学会是平级的。 多说一下,后来美国还搞了一个叫做美国物理联合会的机构。它是由物理学会、天文学会、光学学会、声学学会等10个物理学领域的专业单位共同组建。 组合而成的庞大的物理联合会成了后世全球最大的物理学组织,世界上四分之一左右的物理学相关研究文献便出自该组织。 美国物理学会的会长正是大名鼎鼎的迈克尔逊。 由于李谕在德国时做出了单光子试验以及更加不得了的x射线衍射试验,已经成为了物理学顶流。 美国物理学会不可能不对他格外重视。 何况迈克尔逊本人一直从事光学相关研究,对李谕的单光子试验也极为感兴趣。 当他提出此决议后,几乎得到了全票通过,李谕顺利成为了正式会员。 李谕得到通知后,便让学生们在实验室里向技术人员学习现代实验室的操作规程,自己则动身来到了美国物理学会。 迈克尔逊带着几名研究人员在门口等待。 李谕上前道:“您竟然亲自迎接,太让我荣幸了!” 迈克尔逊说:“先生不用谦虚,阁下能接受我们的邀请,我们才倍感荣幸。” 李谕随他来到厅堂,迈克尔逊递给了他一本证书:“虽然我们比不上你曾得到的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职位般崇高,但我们对您的敬意却无法衡量。” 李谕说:“迈克尔逊会长言过了,我本人亦是受宠若惊。” 其实李谕的确对此职位比较感兴趣,对他以后在美国的各项工作开展会有不少好处。 第二百九十四章 颠覆 简单的颁发证书仪式过后,迈克尔逊对李谕说:“按照传统,我们要与新入会员进行一次物理学的研讨。” 李谕说:“没有问题,会长请。” 迈克尔逊想了想说:“不若就采用我擅长的光学领域吧。阁下一定知道,当今物理学界对于光速不变一事至今无法给出解释,甚至英国的物理学泰斗开尔文勋爵将其称为一朵乌云。” 迈克尔逊提出这问题太切合了,毕竟此朵乌云就是他的迈克尔逊-莫雷试验带来的。 李谕说:“的确是一朵不得了的乌云,因为光速不变无法用经典的力学理论诠释。” 迈克尔逊说:“问题正是出在这里,很多人隐隐能够感觉到它背后似乎藏着什么自然界的奥秘,所以不少人尝试从理论上解释或者证明它。” 李谕却说:“我想光速不变根本无法解释也无法证明,因为这本身就是最基本的一个物理量,就像玻尔兹曼常数等。” 迈克尔逊说:“但依照麦克斯韦先生的方程组,光速可以推导出来。” 迈克尔逊说的推导,就是利用麦克斯韦方程组进行光速计算。 过程涉及了一些较为高深的数学内容,不过总体上并不是特别难,不用专门的数学系,物理系的学生也可完成。 毕竟后世的物理专业离不开重要的数学工具。 总之经过一系列如张量、旋度的代入后,就可以得到一个光速非常简单的表达式: c=1/eμ。 (受限于格式,分母有根号没打出来,不过不影响理解。) 总之最后光速可以仅由两个常数决定,即真空介电常数e与真空磁导率μ。 既然后两个都是常数,那光速自然也是常数。 麦克斯韦与狭义相对论相距只有0.1毫米。 但在狭义相对论诞生的前夜,麦克斯韦未能想明白为什么光速成了一个常数,这是个超级棘手的问题。 不过实际上,现代人都明白,严格意义上,我们不能说麦克斯韦方程组推出了光速或证明了光速不变原理,以上的推导仅仅是给出了光速与电导率和磁导率的关系。 于是李谕说道:“会长先生,您作为优秀的物理学家,一定知道,自古以来很多最基本的物理道理都无法进行证明。” “无法证明?”迈克尔逊本来想反驳,但自己毕竟浸饮于光速测量太多年,深知不会有错,或许无法证明真的就是答桉。 李谕继续说:“柯南·道尔先生的《福尔摩斯探桉集》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过这么一句话,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看过相关电影或者影视剧的一定非常有印象,这句话用英文说出来也挺酷。 迈克尔逊说:“我看过这套优秀的推理小说集,你的引用颇有道理。如果诚如你所说,光速不变无法证明,那它岂不成了一个公理或者公设?” 李谕郑重说:“没错!” 迈克尔逊倒吸一口凉气,数学史上堪称革命般的轰轰烈烈第五公设近在眼前,他不得不表示出了极大的震撼。 所谓公设,就是无需证明的基本原理。 欧几里得用五个公设便推演出了庞大的欧式几何,即大家熟知的经典几何学,五大公设看起来都非常基础: 一任意一点到另外任意一点可以画直线 2一条有限线段可以继续延长 三以任意点为心及任意的距离可以画圆 四凡直角都彼此相等 五同平面内一条直线和另外两条直线相交,若在某一侧的两个内角和小于二直角的和,则这二直线经无限延长后在这一侧相交。 问题出在了第五公设上。 因为它和前四条比,明显太长了。 就连欧几里得本人都对它不满意,想要证明它,但无功而返。 ——千万不要觉得数学家是没事找事干,数学的建立一直是最为严谨的,一点马虎不得。 后来数学公理化,甚至对1+1=2进行了一次漫长的证明过程。 注意,是“后来”,也就是起码在1903年底这个时间点上,还没有给出证明。 这事比较复杂,简单说就是7年后罗素和他的老师怀特海开始写《数学原理》,就是要搞定各种悖论,然后用逻辑来解释公理。 最初他们绕了很大的弯子,证明1+1=2用了379页纸! 这本书看起来就是天书。 当然更没必要看,因为他们绕的弯子太多,语言也太啰嗦。 很多人都吐槽过,再加上此后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横空出世,基本上宣告了罗素这套理论的失败。 但人家总归是进行了探索尝试。 其实后世人们可以用皮亚诺公理体系,两页纸就证出来1+1=2。 在绕回来第五公设,它实际上不仅深深影响了数学界,对物理学界尤其是相对论的诞生同样影响深远,所以不得不说。 因为第五公设直接导致了非欧几何的诞生。 俄国的数学家罗巴切夫斯基与德国的黎曼分别完成了自己的非欧几何演绎。 二者并不太一样,但过程都是数学史上革命级别的大事。 言而总之,就是一旦基础的公理或者公设错了,整个数理大厦都要修改,然后诞生出一座更加恢宏的大厦。 数学界已经经历了一次如此的大规模改动。 而作为先导,数学完成了革命,物理等学科就可以利用数学工具进行革命。 因为相对论就是建立在了黎曼几何之上,也就是非欧几何之上。 后来人们耳熟能详的“引力导致时空弯曲”等理论,离不开黎曼的几何。 另外,引力也是个看似最好理解,却是个超级无底洞般的大坑。 甚至爱因斯坦晚年都在这上面栽了大跟头,直接导致所谓“大统一理论”不可能完成。 因为爱因斯坦走错了方向,引力实际上是最难的,应该最后纳入。 不过怪不得爱因斯坦,因为那时候人们还不知道四大作用力中的强力与弱力。 其中关系有点复杂,以后得慢慢说。 反正现在迈克尔逊瞬间就听出了李谕话中的意思:“你是说,光速不变应当作为一种公理进行庞大的推演?” 李谕点点头:“相对于麦克斯韦方程推导出光速表达式中所用的两个常数电导率和磁导率,真空光速是一个更为基本的物理量。当然,不能否认麦克斯韦方程组的伟大,它用一种简单的方式向我们暗示了光速可能是不变的。” 李谕说得有点小保守,因为后来经过证明,麦克斯韦方程组对相对论体系同样适用。 所以才说麦克斯韦差一点点就摸到了狭义相对论的门槛,他真的就在门前。 迈克尔逊不同于常规的物理学家,他自己就是坚定的光速不变支持者。谁叫他一辈子都在做光速的测量,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不管如何做实验,光速都是不变的。 这里说的是真空下的光速,因为众所周知水中光速要变慢。 原因很简单:光的传播本身不需要介质,介质反而会让光速变慢。 迈克尔逊沉思一会儿,说:“我阅读过你的书籍,你的论文无不都是严谨的数学与深刻的物理解释并行,今天却说光速不变无法用数学推导,让我心中不禁产生一丝寒意。” 他对李谕的能力是相信的,但李谕今天的话信息量太大。 李谕说:“没什么好奇怪的,物理学中有太多原理都不是靠的推导,而是通过实验得来。既然实验没有错,就说明自然界的奥秘就是如此。就像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 迈克尔逊有些恍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苹果从树上掉下,启迪牛顿发现了恢宏的力学三定律;而人们也并没有想去证明苹果为什么从树上掉下来。今天的光速不变同样如此,无需证明。” “果然是会长!就是这个道理,”李谕说,现在能坦然接受此观点的,全世界估计都没几个,他然后说,“所以即便您问我光速为什么是恒定的,我也只能遗憾地回答三个字,‘不知道’。” 迈克尔逊笑道:“你倒是很坦诚。” 李谕摊摊手:“我只能这么回答,说到底光速不变就是试验结果,并非理论推导。” 起码到李谕穿越前,光速为什么不变,人类真的不知道。 再直白点说,它就是一种人为规定,因为实验是这样。 如果哪天试验测出来光速能改变,估计那时候整个物理世界又要崩塌个一大半。 因为这种颠覆就和地球上苹果掉落,突然往天上飞一样。 那时候整个物理理论都要重新建设。 物理学嘛,就是这样,有了实验,然后去解释现象,你不可能怀疑自然界有错误。 不过这种事应该不可能,起码在现在这个宇宙下不可能。、 (除非有三体人的智子干预。) 迈克尔逊说:“我越发感觉,让你加入物理学会是多么明智的选择。上次白宫晚宴短暂相聚,今天深入探讨,我对你的数理学识佩服得四肢投地。” 李谕笑道:“是五体投地。” 自从他的星战系列发表后,李谕就发现好多人喜欢说一些“中国谚语”,但成语实在是说不好。 迈克尔逊说:“我今天就会对谈话进行整理,明天发表于会报上。” —— 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基蒂霍克。 很多人对于北卡罗来纳的印象最初应该是来自乔丹。 乔丹就是从北卡罗来纳大学校队出来的,现在他还是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黄蜂队老板。 此时的寒风已经比较凛冽。 当李谕带着几人在空旷的沙滩上出现时,来特兄弟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因为今天到场的人很少,除了李谕一行,只有五人在现场观看。 来特兄弟兴冲冲跑过来:“李谕先生,您怎么来了?” 李谕笑道:“我都说了,要看你们带着我的发动机飞上天空。” 哥哥威尔伯·来特说:“实在想不到,您作为世界顶级的科学家,会看好我们的飞行试验。” 李谕大体给他们也讲了讲万户的故事。 弟弟奥威尔·来特说:“原来几百年前中国人就有这样的梦想,我一直以为最初是达芬奇先生有飞行的想法。” 达芬奇也是个全才加奇人,在其手稿中的确设计有扑翼机,甚至还设计了直升机和降落伞。 感觉就像个穿越者。 牛顿有一句名言:“如果我比别人看得远些,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们的肩上。” 虽然这句话开始针对的是胡克,但的确很有道理。 同样适用于来特兄弟。 实际上在来特兄弟之前的几十年间,已经有不少人在飞机结构、升力与阻力研究、稳定与操纵、滑翔飞行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许多成果。没有他们作为先驱,来特兄弟不可能成功。 来特兄弟兴致勃勃地带着李谕参观了他们今天的飞机“飞行者1号”。 这架飞机看起来不算小,翼展有12米多,现代的战斗机差不多十四五米。 不过起飞重量只有可怜的360kg。对比一下,歼15或者f18的起飞重量高达30多吨。 如果是民航客机如波音737什么的,将会更高,直接超过50吨。 哥哥威尔伯·来特看了看天气:“可以开始了。” 弟弟奥威尔·来特拿出一枚硬币,两人用猜硬币的方式最终决定由弟弟奥威尔首先驾驶。 奥威尔爬上飞机的下机翼,手中握着木制的操纵杆,对威尔伯说:“哥哥,发动它吧!” 是的,这架飞机并不能由一个人来发动,需要威尔伯在飞机下发动引擎然后推着它滑行起来。 这……属实有点不太合适。 李谕感觉有必要给他们介绍一下自己的电子打火系统。 用摇杆启动汽车已经很不绅士了,摇杆启动飞机真就是牛x上天。 手摇拖拉机直呼内行! 但总体来说,经历过这么多次的风洞试验,飞机的姿态控制得还不错。 速度起来后,威尔伯松开手,飞行者1号颤巍巍飞了出去。 好在这架飞机的推重比只有0.03,不然人力推飞机真搞不定。 飞行者1号仅仅飞了12秒钟,在36米外落地。 然后换哥哥驾驶,飞了59秒,260米。 数据听着还不如后世的翼装飞行,不过作为人类第一次动力飞行,意义已经足够。 兄弟两个玩得兴致勃勃,还想继续试飞,但一阵狂风刮来,将飞机掀翻,受到了严重损伤,他们才不得不停止了飞行试验。 第二百九十五章 茅厕顿开 后人看到如此短的滑翔距离肯定毫无感觉,当然不止后人,现场看到的几人也并没有足够的兴奋。 因为真的是太短了,就两百多米。 手舞足蹈的只有在天上飞了一两圈的来特兄弟二人。 他们请来的摄影师拍下了照片,来特兄弟颇为激动:“或许我们的成功会成为轰动性的新闻!” 不过很可惜,至少往后再推几年,他们的发明也没有受到什么重视。 汽车已经突飞勐进玩命发展了二十多年,如今仍旧不是主流,更何况飞机。 真正明白飞机价值的只有李谕,不过他暂时帮不上什么忙,刚才观察时只是在琢磨自己过几年是不是也可以搞个小飞机开着玩玩。 反正是他上辈子基本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但如今的确很有机会。 毕竟早期的飞机驾驶难度和后来的飞机完全是两个概念,最需要考虑的是安全性问题。 也正是由于安全性的问题,这件事必然是要往后推一下,飞机技术的基本成熟还要最少十年以上。 从李谕的一些专利申请就能看出来,李谕对于安全与质量看得很重,因为这是后世最寻常的思维模式。 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发展以及竞争,后世的工业设计中已经体现出足够的人文关怀,产品经理们挖破脑袋研究人体工学以及用户便利程度。 而在二十世纪初,更多的考量仍旧是收益,有点像是野蛮生长。 这也是李谕拥有后世思维的一个隐性大优势。 就算是不懂设计,但现代社会潜移默化中带给每个现代人的影响根本不是此时人能够想象的。 试飞结束后,李谕几人来到了来特兄弟的公司及实验室。 ——就是来特自行车公司。 他们没有得到任何资金援助,能搞得起费钱的飞行试验,靠的就是卖自行车挣来的钱。 很像之前提到过后世汽车界马自达的那个梗:“有钱了就搞转子发动机,没钱就卖车,挣了钱继续搞转子发动机。” 来特兄弟也差不多,自行车没卖出什么名堂,倒是业余爱好真正成就了他们。 李谕看了一圈,很快就知道来特兄弟已经初步解决了升力与驱动飞机飞行前进的动力问题。 “我想你们可以继续提高动力,对升力的提升也有帮助。”李谕说。 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哥哥威尔伯道:“李谕先生,您果然不愧是英国皇家学会院士,我们已经多次有这样的想法,可现在找不到更好的发动机。” 李谕点点头,说道:“现在确实没有专门的飞机用发动机,虽然我能提供更大马力的引擎,但重量必然会增加,继而势必影响你们在飞机设计中的重量布局。” “这些都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总归需要更大的马力,”弟弟奥威尔说,“我们有信心提升飞行的距离与高度。” 他当然明白重量对飞机设计的影响有多大,甚至兄弟二人为了驾驶飞机一直严格控制体重。现在飞机的起飞重量就这么点,人的体重多个一两公斤都会有不小的压力。 哥哥威尔伯·来特问道:“有没有可能造出马力又大、重量又轻的发动机?” 李谕说:“将来会有,不过新型发动机的研制需要一段时间,成功后,我依旧会无偿赠送你们一台。” 李谕学过流体力学,这是当年的专业课,但尚未专门研究过空气动力学,所以关于飞机的设计细节无能为力。 不过发动机他比较在行。 威尔伯·来特激动道:“太荣幸了,您是我见过第一个如此支持我们飞行试验的人!” 李谕笑道:“不过是一台发动机罢了。对了,你们还需要对飞机升空后如何平衡操纵以及平稳落地进行试验。” 奥威尔·来特说:“先生提到的都是关键的点,我们此后的试验重心都将放在这些上面。” 不过只靠他们兄弟二人,飞机的研制不会有什么大突破,还需要等到社会各界有了足够重视才行。 就像汽车,虽然尚且没有击溃马车成为主流,不过它已经受到了非常多的关注,欧美各国几乎都有公司进行不间断研制,完全是个欣欣向荣的朝阳产业。 而飞机早年的待遇就差得多。 甚至试飞成功后报纸的报道也非常少,因为大部分报纸一度怀疑其真实性。 唯独李谕在自家最新一期的《sce》上进行了讲述,并且针对飞机升力、操纵等原理进行了科普,然后做了一定的未来展望。 受惠于他在科学界的名气,读者总算有了一点认知,不过更多的读者认为这是“科幻后遗症”,谁叫李谕的星战系列流传更过,其中又一度提到过一种“宇宙飞船”的概念。 大家看飞机这件事就像几十年前当初看待着名女作家科幻小说之母玛丽·雪来的《弗兰肯斯坦》。 或者是李谕星战系列中的“机器人”。 反正都是感觉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不过李谕并不着急,属于大众的正常反应。 —— 当他们返回纽约时,谢煜希已经申请下了安全带和后视镜两项汽车专利。 李谕随即将专利的情况电报告知了底特律的福特、亨利·利兰,以及德国的迈巴赫及卡尔·本茨等人。 出乎意料的是,几位汽车界大老都对后视镜表现出了相当的重视,反而觉得安全带可有可无。 迈巴赫甚至直接回复:“后视镜技术对于改善驾驶者的视野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发明!” 卡尔·本茨也发来了请求,希望购买这项专利的使用权。 底特律的福特如今正在汽车研制,当即表示要在此后的生产中加上后视镜。 反正他们都认为后视镜好处极大。 李谕写了几份技术授权合同,将来各大车企使用此项技术只需要给相应的专利使用费即可。 各大车企肯定乐得采用,因为李谕的设计已经非常完善,没有多少改进空间。 李谕感慨,还是靠技术挣钱过瘾,堪称一劳永逸。 难怪后世高通能通过5g使用费大赚特赚。 比如一部四千元左右的手机,单专利费用,高通就能赚将近100元,还没算芯片和基带费用。 这就是掌握专利才有的巨大利润。 所以李谕才想要走博世的路线,先成为汽车行业上游的核心技术供应企业。 至于安全带嘛,反正如今汽车的车速不高,福特等人认为不会出现重大的人身伤亡情况。 唯独表现出一些兴趣的只有保时捷,他是个赛车痴迷者,听闻过此前一位赛车手用皮带固定自己从而捡回一条命的事情。 于是保时捷在电报中请求购买几条安全带。 李谕知道这项技术的推进需要花点时间,于是根本没要保时捷一分钱,免费做了几条邮寄给他。 就当产品推广费。 用不了多久,车速提上来后,大家就知道安全带有多重要。 —— 漂洋过海后,发在物理学会会报上的文章终于被欧洲学界看到。 本来欧洲学界并不屑于看美国的科学杂志,但谁叫是李谕写的,不能不看。 作为提出两朵乌云的开尔文勋爵,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说“光速不变是基本原理,无需证明”的观点。 李谕关于牛顿与苹果的故事援引对于有物理修养的人来说不难理解。 毕竟真的没有人想过证明为什么苹果不会朝天上跑。 都是理所应当嘛! 但即便是开尔文勋爵,仍旧觉得光速不变的问题违背了加利略的经典变换,在大部分人看来,相向而行的两人,速度肯定要更快。 关键这也符合日常观测。 矛盾啊,太矛盾了! 开尔文勋爵对英国皇家学会会长说:“你是懂天文学的,他曾经提到太阳的光线需要八分钟才能到达地球,你怎么看?” 哈金斯会长说:“虽然知道不太现实,但我宁可相信牛顿说的,存在超距作用,一瞬间,不对,不需要时间就可以到达地球,因为这可以避免好多问题。” 开尔文勋爵说:“恐怕问题无法避免,光确实有速度,算不上超距作用。但一旦果真如此,再联想此前他关于河外星系的那几篇文章,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哈金斯终归专门搞天文学,想了想说:“您指的是光线到达我们这里需要上万年?” 开尔文勋爵说:“是啊,如果是这样,光也太慢了,所以我想光速不会只有这么点。” 哈金斯会长说:“可从迈克尔逊的数据看,真空中的光速就是一个基本确定的值。” 开尔文勋爵叹道:“所以实在是让人想不通!” 两人研究了半天,终究讨论不出个所以然。 迈克尔逊和莫雷的实验已经在许多大学及研究机构做过许多次,大家一致确定没有错误。 很多人表达过疑惑,但真心不知道为什么。 不仅开尔文勋爵此刻看到李谕的说辞感觉难以置信,欧洲各界的表现都差不多。 马赫直言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偷懒的理论!找不到原因,竟然就说它无法证明?实在愧对李谕各种院士加身的名号。” 马赫支持者奥斯特瓦尔德说:“这完全是在阻碍科学的进步,因为他竟然想要让我们坦然接受物理天空中存在乌云的事实。根本就是对物理学的莫大侮辱!如同侦探找不到杀人凶手,就说没有凶手一般。” 这两位也是老反对者了。 不过他们在学术界的话语权并不轻,马赫早已成名,奥斯特瓦尔德过几年还会拿到诺奖。 好在李谕也是有支持者的,玻尔兹曼老爷子本来和奥斯特瓦尔德就非常不对付,立刻撰文回击:“还请几位仔细阅读文章,李谕并没有无来由地单纯抛出一个荒诞结论,反而更应该看作一种科学的引子。” 奥斯塔瓦尔德已经和玻尔兹曼为了原子理论打了十几年嘴仗,虽然和后世爱因斯坦及玻尔这种神级论战无法相提并论,但在十九世纪下半叶也是非常着名的。 另一位超级大咖普朗克评价过两人的论战:“这两个死对头都同样机智,应答如流;彼此都很有才气。” 普朗克真是蛮有意思,两场论战都是见证者,感觉像见证了两个时代。 但区别就是奥斯特瓦尔德的“唯能论”实在拿不出手,过不了多少年大家就知道原子理论的正确。所以导致他与玻尔兹曼的论战乏善可陈。 必须要势均力敌才有意思。 爱因斯坦虽然在与玻尔的论战中败下阵来,但他以及他的阵营提出的一些观点可以说大规模推进了量子力学的发展。 就比如那句“上帝不掷骰子”,甚至“薛定谔的猫”也是为了反驳玻尔而提出。 额,没错,薛定谔作为量子力学大老,巅峰论战中是站在爱因斯坦这一边反对量子力学的…… 普朗克两次论战则都当了旁观者,玻尔兹曼那次是因为他还人微言轻;而爱因斯坦和玻尔论战时,他已经成了公认的权威,是主持者,要当评委。 还有一层原因是普朗克行事比较谨慎,他算大器晚成,不喜欢当排头兵冲锋陷阵。 但现在当身在柏林大学的普朗克看到李谕的文章后,则迅速提笔写了一篇电文发去纽约: “李谕小友,惊闻你再次赴美‘旅游’,敢问有没有做好正事?有没有写好星战前传?” 好嘛,再次越洋催稿。 果然大老的观点总是让人猜不到方向。 李谕看到电文哭笑不得,立刻给他回了电报:“普朗克教授,前传已经付梓印刷,相信用不了多久欧洲就可以看到。” 普朗克看到李谕的回信心满意足:“这才像话!” 爱因斯坦由于在瑞士,看到美国物理学会的文章要晚一些。 但只看到几句,就知道事关自己进行的研究,于是迅速拿着报纸来到厕所仔细端详。 专利局的领导用余光看到了蹑手蹑脚跑出办公室的爱因斯坦,不过他已经习惯爱因斯坦上班摸鱼了,见怪不怪。 爱因斯坦一直在研究李谕上次的回信以及自己的文章,如今看到李谕提到的“光速不变是基本公理”,顿时感觉喜出望外。 “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证明不出就不去证明,反而用它当作基本假设不就可以?如果推出来的理论证明没有问题,不就把理论圆了起来!” 想通这个关节,爱因斯坦头脑越来越清晰,虽然身在厕所,依旧感觉不到臭气。 甚至在听到有人拉屎的声音后,想到了一句中国成语:“果真犹如茅厕顿开!” 第二百九十六章 称兄道弟 摩根的动作很快,他的精力旺盛,手下人的效率也高,没多久就调查清楚了特斯拉的财务动向。 根本不用猜,果然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无线电力传输实验上。 摩根真的是生气了,随即切断了所有与特斯拉的资金支持。 这下特斯拉彻底没了经济援助。 更关键的是他的一项交流电发电机专利明年也要到期,那时候可真是会断了粮。 好在沃登克里弗塔暂时没有收回,因为地产商沃登总归是赚到了钱。 这座塔也就暂时成了特斯拉的精神支柱,不过它的时日也不多了。 另外华尔道夫酒店老板与他私交比较好,仍旧给他保留了酒店居住权。 李谕本想和他好好聊聊接下来关于无线电的问题,不过到达实验室时,却发现特斯拉抱着一瓶威士忌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吕碧城看到此情此景,问道:“前几天他还精神焕发,今天怎么成了这样?” 李谕无奈道:“估计他是感到无线电力传输试验无望,才异常难过,毕竟是他耗费多年心血的东西,现在陡然失去,仿佛……仿佛失恋的感觉。” “失恋的感觉?”吕碧城讶道。 李谕点点头:“对他而言,技术就是情人。” 特斯拉终生未婚,的确是个合理推测。 吕碧城看向李谕:“技术这么有吸引人?” 李谕说:“那是当然。” “那你……” 吕碧城还没来得及问,摩根先生的助手史宾赛却敲响了实验室大门。 没有产生关于“女人只会影响我写论文速度”的探讨。 李谕打开门,看到史宾赛后问道:“您找特斯拉先生?” 史宾赛笑道:“并不是,我找你。” “找我?”李谕问道。 史宾赛说:“摩根先生对特斯拉先生已经极为失望,他似乎一直看不清楚技术与经济的关联,总想要搞自己心中的想法。” 李谕说:“这就是性格吧,中国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这也是他吸引人的地方。” 史宾赛竖起大拇指:“好谚语!不愧是能够写出当今最畅销科幻小说的人物,您的文采同样如此优秀。” 这就有点夸过了,李谕说:“不登大雅之堂。” 史宾赛瞥了一眼特斯拉,然后说:“摩根先生就是欣赏你们这种东方人的性格,就像你刚才说的,本性难移。所以摩根先生想要与你合作。” “与我合作?”李谕讶道。 史宾赛说:“摩根先生掌握有最新的政策动向,就比如马上就要施行的一项法桉,事关无线电广袤的市场。” 李谕立马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意思:“你们想入资?” 史宾赛微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征求对贵公司的任何控制权。但摩根先生作为一名金融家,很希望你能够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 “上市?!”李谕目前还真没想到过这个关节。 史宾赛说:“对的,这样你既可以筹集到公司扩张所需的资金,又可以通过股权合同免于公司被控制。” 李谕琢磨了一会儿,摩根他们的提议的确有借鉴意义,而且还能转移风险。 史宾赛继续说:“此事你可以到摩根先生的办公室与他详谈,最近摩根先生最感兴趣的领域,就是无线电相关业务。” 李谕随着他来到了摩根的办公室。 摩根首先说道:“东方神秘的科学家,我们又见面了,最近我一直都在读你的星战小说,实在引人入胜。里面众多想象超前的东西让我垂涎,如果它们能够成为现实,想必会让你成为比我都富有的人。” 李谕说:“科学幻想而已。” 摩根端起烟斗,话锋一转:“那我们就说点现实的。根据我可靠的消息,欧洲以及美国的政府已经关于无线电的应用召开了一次国际会议。” 李谕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摩根说:“就在一两个月之前。召开的缘由是因为德国的海因里希亲王结束美国之行出发后,想要使用无线电设备给西奥多·罗斯福总统转达谢意,但是却无法将信号传递到白宫。” 李谕明白原因:“莫非是接收站拒绝转发?” 摩根道:“你说得没错,拒绝转发的海岸电台是马可尼公司的。他们此前与英国劳合社等公司签订了一项合同,其中一项关键的要求就是禁止马可尼公司的设备与非马可尼公司的设备之间进行通讯。而德国亲王所使用的,正好不是马可尼公司的设备。” 实际上这一两年间,欧洲也有一些无线电设备出现,不过由于没有三极管这项超前的技术,所以功率普遍不高,质量上也不够优秀。 反正与李谕的东西无法相提并论,李谕手里握着的三极管技术可是个大杀器。 不过马可尼仍旧凭借着先发优势,以及商业头脑,已经想要搞无线电垄断。 李谕道:“无线电波是一种共享资源,况且理解和复制无线电技术并不是一件过于艰难的事情。马可尼公司做得属实有些过了。” 摩根说:“之前我并不太懂具体的细节,不过自从看过你给我的无线电设备后,深表震惊,所以进行了一些深入学习。而且我见过一些基站使用的马可尼公司设备,它们庞大、昂贵又不够稳定,所以我认为你是非常有竞争力的。” 摩根虽然不懂很深奥的技术,不过好歹是德国哥廷根大学这种理工科强大学校的毕业生,耳濡目染之下也算有点认知。 况且他真正可怕的能力在于对商业判断的把控,这是他的看家本领,要不也成不了世界债主。 李谕说:“所以您在我与马可尼之间选择了我。” 摩根哈哈笑道:“正是。其实马可尼已经招惹了不少人,他的垄断策略我真是太明白了,但实际操作中却漏洞百出,因为他根本无法吃下这么大的市场,却想用技术壁垒来阻止别人使用其他公司的无线电装备。” 李谕心想,论懂垄断,还真没有人比美国目前这几个超级大财阀更明白。 另外,技术壁垒不就是此后你们美国人最喜欢搞的东西嘛。 摩根继续说:“由于他在市场占有率不够的情况下,盲目想要通过合同来阻止别人的信息转发,才得罪了德国的海因里希亲王。于是德国召集美国、英国、法国、俄罗斯、意大利、西班牙等九个国家开了一场无线电报预备会议,要求建立统一的无线电收发制度。” 这场在德国柏林召开的无线电会议,可以看作历史上第一次成规模的国际会议。 原因竟然就是关于无线电。 不过基本是政府之间在讨论,所以并没有什么技术人员或者无线电企业参加。 李谕说:“实际上我的诉求也是进行民用。对所有人开放,无线电才有未来。” 摩根吸了口烟斗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你的想法才是正确的,有了广阔的销路,根本不用担心挣不到钱。而且,你的技术远在马可尼公司之上,将来无线电领域你就会是下一个超级企业。” 摩根已经是如今美国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还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真心不多,无线电算是其中之一。 李谕当然明白“超级企业”几个字的意义,如果想要实现无线电的大规模覆盖,需要建设数不胜数的基站,甚至还需要远洋基站,这种资金的投入非常庞大。 就算是只保证基本的,单单货船的需求量也会应接不暇。 因为现在最有必要也最想有无线电的就是航运业,在这个“大航海时代”,轮船贸易是最主要的,它们动辄在海上漂泊月余,几乎就是与陆地处于失联状态。 所以航运业非常想要一种可靠的通信设施,就像多年前极为渴望拥有精确的时钟来进行经度测量一样。 李谕沉思了一会儿,基本认同摩根的说辞。 毕竟摩根作为超级金融家,眼光以及一些关于商业的观点是要认可并且学习的。 李谕说:“可是以我现在的规模以及条件,我想还不足以达到上市的标准。” 早期想在纽约交易所上市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的。 摩根道:“这件事你觉得能难倒我吗?你仅仅需要考虑好上市的手续以及拟订好股权合同就是,不然你可是会被庞大的资金吃掉的。” 李谕猜测他这么提醒并不完全是因为好心,或许是因为自己和卡耐基家族存在关联,让他有所顾忌。 不过就算没有卡耐基家族,摩根也仅仅是要进行投资,并没有想去吃掉太多公司,否则就成了失败的北冥神功,吸过来的内力只会反噬自己。 他只是想要搞股票投资,大赚几笔,简单便捷才是金融家的目的。 要不他也不会帮着李谕上市。 李谕想通背后的关系后说道:“我会找律师尽快进行上市前的准备。” 摩根说:“很好,我会等待你的再次到来。” —— 离开摩根的大楼,李谕立刻在脑海中寻找律师的踪迹。 美国历来对医生与律师非常尊重,在美国当个医生、律师是极为挣钱也极为体面的工作。 不过现在李谕真的不认识什么律师,他脑筋一转,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于是立刻动身来到了纽约唐人街。 “司徒美堂先生!”李谕在报社找到了他。 “李谕小兄弟!”司徒美堂见到李谕也很高兴,“想不到你又来纽约了,都没有来得及去探望你。” 李谕笑道:“我这不是亲自登门嘛,更加方便。” 司徒美堂说:“你搞的工厂真是不错,已经招纳了近百名华工,一下子解决了上百个家庭的经济状况,这种大恩情,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 现在美国大部分华人基本都和洪门或者各大分支有关联,抱团取暖。 司徒美堂也有着极强的爱国心,关心国内。 他与中山先生以及蒋校长此后都关系匪浅,而且还在建国时登上过天安门城楼。 作为此后的洪门教父级大老,甚至他反蒋抗日时,蒋校长仍要把他奉为上宾。 不过暂时嘛,司徒美堂还没有成为洪门领袖。 李谕说:“能帮助父老乡亲,是最令我欢欣的,所以才这么做,司徒先生不必谢我。” 司徒美堂赞道:“果然大格局。” 李谕说:“而且今后随着企业以及工厂扩张,肯定还会招纳更多华工。” 司徒美堂几乎坐不住了,起身就要鞠躬:“我要替全纽约,不对,全美国的华人感谢你!” 李谕哪受得起他的礼,连忙也起身道:“司徒先生,目前还是愿景,尚需要大家通力合作。” 司徒美堂说:“有什么问题尽管告诉我!我司徒美堂要是说一个不字,让我成为渡鸦的枪下亡魂。” 李谕笑道:“我相信司徒先生。正好有一件事想要托您办理,为了扩大工厂、进行融资,我想要在纽交所上市,不过前期需要大量的法律工作。” “法律?”司徒美堂想了想说,“正好我有个朋友非常懂得美国法律,不过他现在只是一名法律研究生,并没有进入律所。” 李谕笑道:“研究生也可以。” 司徒美堂说:“其实如今想要找个对华人事务比较上心的律所并不容易,因为他们都觉得华人没有什么法律地位,打官司也打不赢。但这位研究生好像没有太多偏见。” 李谕说:“公司上市和打官司是两码事,只要是能够捋清楚条款就可以。” 司徒美堂说:“如此就好,我想他不会反对,因为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曾经亲自在白宫举行晚宴招待过你,而他是现任总统的远房侄子,叫做富兰克林·罗斯福。” 司徒美堂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出身高贵,但并不是纨绔子弟,所以并不是国内那些寻常的贝子、贝勒们可比。如今没什么名气,你也没有听说过,但他的学识却非常不错。” 看来司徒美堂的眼光挺不错。 不过堂堂二战时期的美国总统,李谕怎么可能没听过,他可比自己的远房叔叔也就是现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名气还大得多得多。 李谕笑道:“我既然相信司徒先生,自然就相信您推荐的小罗斯福。” 司徒美堂突然说:“你这么相信我,不然我们就拜为兄弟如何?” 李谕还在想怎么和罗斯福见面,顿时惊道:“拜把子?” 司徒美堂笑道:“虽然在下有所高攀,不过实在对兄弟你的人品学识及能力太欣赏了,兄弟你可不要不卖我这个面子。” 李谕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自己知道不久后他还会和中山先生拜把子,这关系到时候怎么算…… 司徒美堂见李谕一时没说话,于是说道:“兄弟不会是嫌弃我吧?” 李谕忙回过神说:“当然不是,哥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司徒美堂哈哈大笑,倒头也拜了回去。 “今天真是痛快,先别提上市之事,我们共饮几杯再说!” 第二百九十七章 画大饼 在美国喝酒,自然是喝威士忌。 度数也不低,李谕和司徒美堂两人很快就喝得醉醺醺。 如今纽约的洪门还没有成大气候,此后的安良总堂也尚未成立,所以没有什么繁琐程序。 否则和洪门老大拜把子各种仪式都能走半天。 几杯酒下肚,就是兄弟了。 不过司徒美堂竟然没有刻意询问李谕想不想加入洪门,或许是他觉得既然已经是兄弟,加不加入洪门就没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司徒美堂准备了一个小盒子,准备一起去见富兰克林·罗斯福。 罗斯福家族是荷兰裔后人,如今已经是纽约州最富有和最古老的家族之一(美国历史就几百年,已经算长的了)。 李谕指着司徒美堂手中的小盒子问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司徒美堂打开后说:“几张大清邮政局的邮票。” “邮票?”李谕问道。 司徒美堂说:“罗斯福是个集邮爱好者,虽然我压根想不通这东西有什么收集的趣味。” 罗斯福也算最早一批集邮爱好者,甚至他还喜欢设计邮票。 司徒美堂拿着的这几张大清邮票放在后世也相当值钱。 大清邮票流传下来的不算多,品相好的一枚差不多就要几万块。如果是传说中的“红印花小字当壹圆”,仅传世32枚,价值要数百万之巨。 司徒美堂手中这几张邮票都是国内邮寄信件过来取下的,还带着章。 好在小罗斯福还就喜欢这样的。他差不多一共收集过120多万枚邮票,对他而言,大清国的邮票也是稀有货。 小罗斯福受的是非常典型的美国精英教育。 中学读的是名校格罗顿学校,这所学校专门培养政界人物。本科进入哈佛大学,研究生则是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 他在读书期间很忙碌的,不是繁重的阅读任务就是各种体育运动,或者社区活动。 基本没多少空闲时间。 但小罗斯福其实擅长不少球类运动, 可惜他中年后突然罹患小儿麻痹症(嵴髓灰质炎),晚年大部分时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小罗斯福绝对是此病最知名患者。 —— 哥伦比亚大学位于曼哈顿上城区,校园建筑相当古典,距离第五大道不算远。 毕竟李谕是有汽车的。 “罗斯福小友!” 他们刚进入校园,正巧就撞见了戴着高尔夫球帽的富兰克林·罗斯福。 “司徒美堂先生,您又有什么法律问题吗?”小罗斯福问道。 “有问题的并不是我,”司徒美堂说,“而是旁边的李谕。” “李谕?”小罗斯福说,“那位东方伟大的科学家?为什么如此年轻?” 李谕笑道:“我总归比你要大上几岁。” 虽然这么说怪怪的,不过至少目前的确是这样。 小罗斯福说道:“原来短短几年时间就可以做这么多事情,成为顶流的科学家。” “我们走的方向不一样,如果是仕途,不可能上升太快……” 李谕突然想起载振年纪轻轻不也当上商部尚书,溥仪的父亲载沣25岁就成摄政王,只好又加了一句,“是对于贵国而言。” 司徒美堂拿出那几枚大清邮票:“这段时间正好国内寄过来几封信,我特意把邮票给你留了下来。” 小罗斯福眼睛一亮:“司徒先生太客气了!”但他脑子很灵活,转而说道,“恐怕今天不是什么小事情要托我办吧?” 司徒美堂哈哈笑道:“请律师可不是小费用,但我想你并不缺少金钱,所以才拿了几枚邮票。用我们中国人的话,叫做投其所好。” 小罗斯福说:“那么我只能说你们成功了!说吧,是什么事情?” 李谕把自己需要上市的情况告诉了小罗斯福,需要法律上的援助。 小罗斯福琢磨了琢磨:“合同拟定不是难事,我可以确保你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不过据我所知,想要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不是简单的事情,需要从老会员手中买到资格才可以。但如今股票如此热,恐怕老会员不会想要退市,因为在股票市场上可以筹到很多钱。” 李谕说:“这件事有摩根先生相助。” “摩根先生?”小罗斯福讶道,旋即释然,“如果他能开口,的确就好办了,他手里有的是会员位。” 司徒美堂问道:“这么说,你接下这单了?” “结下了,”小罗斯福说,“就当做学期作业。这么好的作业机会可不多,如果顺利完成,这个学期考核我肯定能够拿到第一。” 李谕说:“今后需要麻烦你的地方肯定还有很多,你可以每个学期都当第一。” 小罗斯福笑道:“要是真能上市,我可巴不得成为你的法律顾问。” 如今纽交所上市的企业不多,基本都是工业巨无霸。 而且纽约交易所已经摆脱了此前腐败、骗局、欺诈横行的情况,成为了美国最强的交易所。 实际上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成立后的相当长的时间里,美国马里兰州和费城的证券交易所在交易规模和活跃程度上和纽约交易所相差无几。 但与其他交易所不同,纽约证券交易所禁止庞氏骗局式融资,这帮助纽约证券交易所在与其他交易所竞争中逐渐胜出。 再加上电报的发明,再次大大强化了纽约证券交易所对其他地域证券交易所的影响。其他交易所被迅速边缘化,继而让华尔街成为美国股票和证券交易的中心。 否则很可能纽约的金融地位在一定程度上会分散到华盛顿或者费城。 没几天,小罗斯福就拿出了非常细致的合同条款,为李谕扫清了上市最关键的所有权及控制权麻烦。 现在上市比后世上市程序少许多,也没有什么超级复杂的财务审计。 当然华尔街也没有那头牛。 上市的具体过程根本不用李谕去操办,摩根委托助手史宾赛很快就搞定。 毕竟他们也希望从李谕的公司身上好好赚一笔。 华尔街不少金融家已经在钢铁公司、铁路公司、轮船公司等股票上赚了非常多的利润。 李谕心中晓得他们只是想搞股票交易,但自己也能让企业快速获得融资并继续发展,双赢的局面对大家都好。 ——而且如果不给华尔街大鳄们点甜头,他们此后恐怕不会让自己好过。 在小罗斯福以及摩根的人进行具体上市操作时,李谕也没有闲着,他继续对无线电设备进行了一些改进。 将来拿到大笔融资后,肯定少不了要技术先进、质量优秀的好产品铺市场,竞争也会不期而至。 李谕要拿出不同档次、不同价位的产品应对不同的需求。 他继续通过三极管增强了无线电设备的抗干扰能力,并且提高了无线电的覆盖范围。 这两项可以说是目前无线电客户最渴望的。 举个惨痛点的例子,九年后的泰坦尼克号事件。 当时船上其实装有马可尼公司的无线电装备,而且船上的报务员收到过冰山警告,不过报务员却一直忙于收发个人电报,没有看到。 碰撞发生后,泰坦尼克号发出的求救信号到达了最近的“加州人号”轮船。 巧合的是,加州人号的报务员在事故发生前的十分钟刚好结束值班,没有看到! 这些尚属于人祸。 但不得不说泰坦尼克号上马可尼公司的无线电设备技术不过关也难辞其咎。 因为事故的前一天,无线电报机出现过故障,导致“重要的”乘客个人电报堆积如山,才让报务员忙得不可开交。 大家需要知道一个当时的情况,在无线电刚刚诞生的年代,船上的无线电很大程度上也是个虚荣的载体,能够满足那些希望通过向朋友发送海上电报吹嘘自己经历的旅客:在上流社会看来,一封发自海上的电报颇为“时髦”。 除了马可尼公司无线电设备技术上的问题,以及报务员无法对通信的轻重缓急进行程序区分外,船上无线电设备抗干扰能力差、信道容易干扰的问题也很严重。这导致泰坦尼克号在进行致命之旅时,无法清晰接收到其他船只发出的冰山警告。 总之泰坦尼克号事故的发生存在很多因素,人为的无法避免,但技术上的总归可以弥补。 ——只不过人为因素改变不了,或许仍旧无法让此事故消弭于无形。 但在随后的救援工作中,无线电还是发挥了作用。否则以当时的天气情况,如果没有无线电设备持续发出的求救信号,所有乘客恐怕都难逃厄运。 李谕属于未卜先知,他完全知道无线电的发展方向,甚至都不需要像马可尼那样搞合同欺诈以及妄图垄断的小动作,都能够大规模占领市场。 李谕照例申请了这两项抗干扰及提升覆盖范围的专利。当然它们会导致产品价格大大提高,只能面向远洋轮船之类的大客户。 纽交所预挂牌后,李谕第一时间就收到了采购请求。 来的是美国海军。 现在的美国海军并不庞大,但好歹是个孤悬海外的国家,对海军的重视与生俱来。 “请问是ly公司的李谕先生吗?” 李谕看着这个穿着海军军装的人,问道:“是我。您是?” “我来自海军作战部,您可以称呼我为亚伯少校。此前行政部门告诉我,贵公司拥有一项非常先进的无线电技术,我们有意进行采购。” “你们来得还真快,我刚刚拿到新专利。”李谕说。 “太好了,我们就需要最新技术,”亚伯少校说,“海军需要采购20套无线电设备,预算在40万美元。” 李谕压根想不到一上来就有大单合同。 今后民用领域的需求还要远大于军事领域,如果能在海军这种政府系统中打出声誉,此后民用领域的订单会源源不断。 李谕问道:“按照常规,是不是应该投标?” 亚伯上校说:“真是,因为我们也邀请了马可尼公司进行投标。” 这会儿马可尼公司的影响力是更强的,因为特斯拉之前实在是太躺平了,并没有造出多少无线电设备,知名度没能打出去。 反而马可尼借着自己较为敏锐的商业头脑在不断扩张。他此后能拿诺贝尔奖也是有原因的。 李谕从亚伯少校手上拿过招标书,海军的要求对他而言并不复杂,正好就是他申请专利的抗干扰和覆盖范围需求。 但看了看招标书后,发现海军的要求真的挺严苛,招标书中言明想要达到洲际的通讯能力,或者超过3000公里。 好在给的预算足够,借由三极管的放大作用,应当可以做到。 李谕拿着招标书找到特斯拉,放在他面前,问道:“特斯拉先生,您有没有醒酒?” 特斯拉揉了揉眼睛:“你有好酒?” “想喝酒的话,等我们拿到合同,赢了你的大对头马可尼后,我会陪着你喝到天亮。” 从历史上看,失去无线电的专利对特斯拉影响还是很大的,否则他晚年不会那么穷困潦倒。 特斯拉看了一眼招标书:“40万美元?!” 李谕说:“不过是开胃菜,有没有兴趣大搞一把?我们可以抢夺下全世界的无线电市场,而且可以吞并马可尼的公司。” “吞并马可尼?”特斯拉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听起来非常让我感兴趣。” 李谕又拿出上市的合同和一份聘任合同:“另外,我的ly公司已经成功上市,将会获得大批的资金,我正式邀请你成为技术总监,你有意向吗?” “上市?技术总监?” 特斯拉又有些蒙住。 他此前在两家公司做过事,最早的爱迪生电灯公司,以及后来的西屋电气。 在这两家公司他都不是高管,只不过是技术人员。 而且目前美国的许多公司并不重视技术人员,看待他们与看待普通工人区别不太大,只不过开的薪水会多一些。 技术人员很少能够进入管理层,除非自己就是创始人。 而特斯拉自己也短暂开过一家公司,不过他显然并不擅长经商,公司非常不成功,最后还莫名到了别人手里。 “技术总监是什么职位?”特斯拉问道。 李谕说:“高管,并且是能够进入董事会的高管。” 特斯拉彻底燃起了热血,能够成为上市公司的董事会高管,不用想就知道会挣很多钱,将来还能继续搞无线电能传输试验也说不定。 “我同意!”特斯拉说。 李谕微微一笑,他知道特斯拉已经没有退路,再加上这么高的条件,绝对没有理由拒绝。 李谕接着拿出一份设计书:“最近我在研制一项新的无线电技术,不过遇到了一些信号解调上的瓶颈,正好需要你的帮助。” 特斯拉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酒瞬间醒了,大呼道:“这,这怎么可能!?无线电竟然可以传输声音?” 第二百九十八章 竞标 实际上此前已经有人想要研究无线电传播声音的技术了,不过受限于现在信息传递缓慢,很多人并不知道。 而且想要传递声音,势必需要进行调制,而很多人压根就没想到过无线电的调制。 “调制”简单点说就是:无线电既然能够以脉冲的形式模彷摩尔斯电码向外发射信息,那么就可以直接发射连续的电波,然后让它的振幅随着声波的不规则变化而改变。 再通俗点理解,可以当作所谓的广播与收音机。 当然它的用途可以很广泛,还牵扯到加密、波段等等问题。 但真正影响无线电技术的还得是三极管,说一千道一万,没有三极管,无线电不可能真正壮大。 所以李谕之前申请的电子三极管基本是目前无线电发展最关键的一项专利。 后续很多技术都是基于此项专利继续改进无线电。 历史上第一次声音的无线电广播出现要到三年后。 但李谕想的比广播还要远,他想的是“无线电话”。 此前西屋电气曾在偶然中实现过这项技术,不过那种叫做“机电式火花隙”的技术过于落后,因为它制造很复杂、功率很低,通信距离连十公里都不到,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说到底还是没有电子三极管。 反正电子三极管真是个好玩意,在晶体管出现前,真的是张王牌。 特斯拉是懂调制的,他听李谕讲述了一会儿,就大体知道此事可行。 “我还要给你找个长久帮手。”李谕道。 “帮手?”特斯拉问道。 “曾经在西屋电气你的同事。”李谕说。 “费登森?”特斯拉想起来了,“他是个技术天才。” 李谕点点头:“以后他就是我们自己人了。” 此前提到过他,费登森的经历与特斯拉极为相近,最初也是在爱迪生的公司工作,然后进入威斯汀豪斯的西屋电气。 费登森一生拿到过500多项专利,不过与众多专利傍身的特斯拉一样,他们几乎成了别人的打工仔,并没有成为有钱人。 还是那个原因,此时各大企业对于技术人才的重视程度并不足够。 而李谕可是懂得人才对于一个企业的重要性有多高。 费登森上次被威斯汀豪斯派来一起协助制造无线电设备,正好留在此处。 “无线电研究主管?”费登森看着眼前的合同惊呼道,心中还是很有疑惑,“我了解过这样的席位,不过您给的薪水是不是太高了?” 李谕说:“不仅薪水高,将来你还是公司高层,并且有股票分红。” 费登森睁大眼睛,心中很快盘算了一下,即便不算分红,每年至少七八千美元,放在如今的美国,也是前3%的顶级高收入人群。 “我……”费登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谕笑道:“怎么,莫非你在西屋电气有违约金?” 费登森说:“那倒匛,我只怕难以称得上如此高的待遇。” 李谕说:“顶尖人才就应该有顶尖人才应该有的收入,这是你应得的。” 虽然李谕这么说,但费登森的观念仍旧停留在二十世纪初,作为一个技术人员,何曾奢望过这样的收入水平,一年顶在西屋电气干五六年。 但李谕白纸黑字的聘任书放在眼前,再犹豫简直就是对金钱的不尊重,答应道:“我一定全力完成分内工作!” “将来你主要负责研发与教培,即无线电方面的技术细节调试、以及员工的培训,都是关系极大的业务板块。” 李谕本来想让他当特斯拉的下属,不过特斯拉的性格显然不太适合当管理者,更适合具体做事,所以还是让他们的职位不要有明显的上下级关系,带上一点重叠。 正好现在就在搞新技术的研发,李谕作为“产品经理”,把“无线电波融合有线电话”项目规划好后,就让这两尊大神具体去实现。 ——实际上即便研发出来,无线电话短时间也不会有多少用途。 但这东西就像后世一些车企的做法:他们往往会推出技术很先进但价格很高的高端汽车,销量很低,却可以当做一种秀肌肉的存在,让广大消费者知道自家的技术极为流弊。 从消费者心理学上讲,“精神图腾”的作用确实很有效果。 虽然好多消费者买到的是走量的奔驰c级或者入门a级,不过完全可以把它想象成一辆s级甚至迈巴赫级的大奔嘛! 愉悦愉悦自己没啥丢人的。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心中有涡轮,开啥都带t”! 由于技术方向很清晰、三极管的专利又能直接用,两人很快完成了无线电话机的研制。 除非有战争,一定时间里不会出现过高的需求。 但如果民用,倒是可以在不久后推广到城市出租车系统。 因为出租车需要到处跑,他们与轮船一样,需要便携的无线电收发装置。 历史上也的确如此。 专利是用ly公司注册,证书上有李谕、特斯拉、费登森三人的名字。 —— 没多久,美国海军进行了招标。 由于此单金额不小,做好了能有极强的广告效应,所以不仅李谕的公司、马可尼的公司,德国的一些公司如西门子也前来竞争。 经过第一波的技术评标后,最后留下的只有李谕和马可尼公司。 第二轮是报价环节,美国海军在看到马可尼公司的报价后非常头痛,因为马可尼提交的竟然是租赁方案: 20套无线电设备第一年的租金为2万美元,之后每年租金1万美元。另外,其他条件很苛刻,租金不包含维护费用,基站也要使用马可尼公司的专有基站。 亚伯少校对他说:“马可尼先生,您的报价可不可以进行修改?作为军方用品,我们无法接受租赁的方案。” 马可尼却说:“少校,我阅读过军方的招标书,你们的要求是稳定与距离,这都是我公司产品的优势,不会有人造出比我还好的设备。” 马可尼还是比较高傲的,虽然比不上特斯拉,但他却笃定自己作为第一个发明出无线电的人(虽然存在争议),造出的设备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的。 亚伯少校翻出李谕公司的报价单:“巧了,今天您好像就可以见到一位。” “见到什么?”马可尼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亚伯少校说:“ly公司的产品从技术层面讲,似乎要比您的产品还要先进。技术说明书中说可以实现3500公里的有效通信距离,而且他们接受直接购买的方案。” 马可尼刚从欧洲来到美国,在他眼里美国老根本不可能掌握欧洲的先进技术,笑道:“亚伯少校,军需采购这么大的事,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被骗子给蒙混过去。3500公里,虽然我也可以做到,但信号已经极为微弱,说是‘有效通信’简直谎话连篇。” 亚伯少校摊摊手:“那么您可以直接问李谕先生。” “李谕?”马可尼听过他的名字,“那位享誉欧洲的科学家?他怎么可能也懂得无线电?!” “我去把他叫来,你们可以当面沟通。”亚伯少校说。 美国海军的评标时间不短,于是李谕好整以暇地与特斯拉、费登森在一个小休息室中打起了扑克牌。 “王炸!”李谕甩出两张牌,“我又赢了!” “继续继续,”特斯拉和费登森输了也不气馁,“原来扑克牌还有这么有趣的玩法。” 李谕边洗牌边说:“我就说斗地主很有趣吧,保准你们上瘾。” “叫地主!” 这一把李谕再次成了地主,接着打出三个3三个4。 “钢板!” “不要!” “要不起!” “顺子!” “不要!” “过!” …… “春天!” 他们两个人一张牌都没有出,李谕感觉完全是在欺负新手。 费登森苦笑:“你的牌打得也太好了。” 特斯拉不服气,还要继续打。 可他刚发完牌,亚伯少校就推开房门走进来:“李谕先生,请你们过来一趟。” “是到最后的竞标环节了吗?我们这就来。”李谕很有把握,把牌扔下,对他两个说:“你们还要多多练习。” 特斯拉意犹未尽,心中盘算着晚上要继续斗地主。 他们来到大厅时,马可尼首先认出了特斯拉,“是你?” 在爱迪生的干预下,美国专利局撤销了特斯拉的无线电专利,转而授予了马可尼。 两人的主要矛盾集中在“无线电调谐电路”上,为了争取专利,甚至打了官司,不过最终特斯拉还是败诉了,马可尼获得了专利权。 毕竟特斯拉势单力薄,斗不过商业头脑更加好的马可尼。 他们两人区别很大,马可尼更想做的是生意,而特斯拉则有点理想主义。 这也导致两人命运大不相同。 特斯拉说:“马可尼先生,您真不会以为几个专利就可以一直高枕无忧吧?” 他们二者关系可一点都说不上好,马可尼立刻回道:“我的设备是最先进的,并且做过许多改进,何谈高枕无忧?” 特斯拉笑着说:“我可真是太有兴趣听听是什么改进了。千万不要说一些我都知道的。” 马可尼说:“我的设备能够通过机电式交流发电机产生连续波进行通讯,可靠的同时我们公司还拥有最多的独立基站,这是任何一家公司都不具备的优势。” “原来是交流发电机,”特斯拉说,“这个我很熟。但要说可靠以及基站数量,可算不上优势。” 两人针锋相对,亚伯少校知道他们都是行业大老,连忙劝架:“实际上海军看重的也是马可尼公司产品的可靠性以及现有基站数量,唯独租赁方案难以接受。” 李谕说:“既然说到可靠性与距离,那么在下长话短说,我们可以在增加通讯的可靠性的同时提高有效通讯距离,从而减少基站数量,并且有相比其他公司更加优秀的信息传递效果。” 马可尼说:“您就是李谕先生?恕我冒昧,我知道您在物理学、天文学以及数学上极高的成就,但无线电与它们不同,有着极高的专业性。” 李谕笑道:“没错,所以我重视这项技术,并且研发了三极管以放大信号,并减小无线电设备的体积。” “放大?信号?”马可尼没有听过现实中有这样的技术。 “口说无凭,还是需要试验验证,”李谕对亚伯少校说,“听说海军正好有去巴拿马执勤的任务,你们到时进行一次对比测试,结果一目了然,岂不简单明了。” 就在一个月前,美国刚刚与巴拿马签订了《美国与巴拿马共和国关于修建一条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通航运河的专约》,也就是所谓的“美马条约”。 这项条约要求美国保证巴拿马的独立,病一次性支付1000万美元,十年后每年再支付25万美元。 看似很平等,但实际上完全是巴拿马的不平等条约,因为运河及附近的岛屿主权一并移交给了美国。 美国人自己都如此评论:“我们是正当地偷窃了它!” 这是超级大工程,又在海外,美国海军肯定要担负护卫任务。 ——如今美国海军主要做的也就是这些。 二战后美国海军强无敌,但一战前比英德等国还是差了老远。 话说修建巴拿马运河其实也有不少华工,且牺牲了许多。 二十世纪初美国众多大工程背后都有华工影子,可惜他们却长时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甚至连报道都一点没有。 亚伯少校感觉是个好主意,接受了此项提议,“你们各位这段时间需要等待消息。” 李谕笑道:“你们可以直接从巴拿马用无线电给我回传结果。” 从纽约到巴拿马的直线距离正好3500公里左右。 马可尼心中有点忐忑,因为在中美洲地区他们的公司并没有布设基站,一直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只能企盼佛罗里达的基站收到信号后进行传递。 特斯拉与费登森同样自信满满,他们私下已经验证过三极管的放大效果,3500公里别说电报,语音都可以传递。 结果可以说显而易见,他们只需要静候佳音。 特斯拉手还痒着,立刻叫着李谕和费登森快回第五大道:“今天我必须要赢下李谕!” 费登森笑道:“他可是老板,这样不好吧?” 特斯拉才不管:“扑克牌这方面我可不服!” 李谕同样根本不怕,反而还在心中盘算到时候订立供货合同后,还需不需要再找富兰克林·罗斯福一趟,公司的确是需要个长久的法律顾问。 第二百九十九章 高空之邀 在美国已经待了不少时间,柯林斯出版社终于将星球大战准备好,进入出版程序。 拖这么久是因为出版社要组织插画设计。 此前星战正传系列的发布验证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策略,能够极大得提振销量。 李谕依靠自己初步的素描水平,又大体画出了一些设定草图,比如机器人军团、暴风兵,还有前传中出现的众多外星种族。 这东西放在后世都很吸引人,更别提二十世纪初,简直是堪称二十世纪初想象力天花板。 星战前传的故事也的确非常精彩,而且由于拍摄时间晚,特效技术更新不少,剧本打磨得更好。 国内对星战的认识最开始实际上就是星战前传,所以不少国内观众反而是按照先前传后正传的顺序看的星战。 拍摄星战前传时,卢卡斯影业已经大获成功,在投资上非常舍得下血本打造这个西方世界的科幻第一ip。 星战前传所展现的世界在宏大的同时有了不少细节的描述,不同势力的对抗也激烈很多,可以说星战前传看起来是要比星战正传过瘾很多的。 读者们非常喜欢里面各种酷酷的设定,如果能够将它们用插图的形式展示出来,堪称超级卖点。 而柯林斯出版社的詹姆士主编要为将哪些卖点体现在封面上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叫来李谕拍板。 李谕与吕碧城来到柯林斯出版社。 吕碧城在纽约待了一段时间,每次见到这些超过20层的高楼仍禁不住地感慨:“感觉就像住在悬崖峭壁上,他们不害怕掉下来或者倒塌吗?” 李谕笑道:“放心吧,这不是修仙,既然能够建出高楼,就说明通过了安全性验证。” 两人来到柯林斯出版社总部,詹姆士立刻给他们冲了最好的咖啡,“先生女士,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星战前传大获成功的景象,但现在关于封面的情况,却需要你们来做决定。” 李谕看了看插画师画出的图,虽然和当时自己看的电影差了好多,但对此时的读者来说已经非常有视觉冲击力。 插画师还画了李谕和吕碧城的剪影,在封面右上角。 李谕想了想:“第一部使用安纳金驾驶穿梭机的图,另外在两边加上西斯武士与绝地武士手持光剑的样子。” 詹姆士已经读完全作,说道:“这样确实可以体现冲突,而且可以影射主角安纳金在前传三部曲的转变。另两部哪?” 李谕说:“第二部当然要体现机器人军团与暴风兵军团的对抗,另外不要忘了放上安纳金与纳布星女王。至于第三部,肯定是要着重表达安纳金的黑化,所以要放他与老师的决斗场面。” 李谕说的基本都是关键点,詹姆士尊重他的决定:“我想它们离着成功更加近了,我立刻就通知插画师完成终稿,很快就能够付梓印刷。对了,和之前一样,依旧是2美元一册,首印我们决定先印30万册。至于版税,我们为您提高到了顶格的20%。” 柯林斯出版社敢提出如此高的版税,肯定是预想到了它大卖特卖,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星战系列对他们来说几乎就是现金奶牛,所以一定要用高价回馈李谕。 对李谕来说这笔版税同样非常巨大,超过30万美元。 欧洲估计几乎有同样的销售体量。 后续柯林斯出版社还会推出整套的典藏版,又能挣不少。 下一次美国有一套小说这么风靡,估计要等到大萧条时期《gohe wind》问世。 星战前传发布后,销售确实异常火爆。 毕竟柯林斯出版社没有提高定价,又加入了更多插画,称得上加量不加价。 主角安纳金·天行者的设定也极富深意,他本身是个奴隶,单这一点就十分吸引人。 因为目前绝大多数小说的主角都是神通广大之人,而星战系列却塑造了一个身份最低微的人。 好在有正传的刻画,读者知道他将来会是超级大反派,不仅没有不接受,反而更期待他的成长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谕在写故事框架时,刻意用了一些后世小说最经典的吊丝逆袭的套路,用在此时的小说界,不要太好使。 30万册销售实在太快了,柯林斯出版社想不到自己竟然还是低估了此作潜力,于是让印刷厂昼夜不间断地加印。 李谕的知名度也再一次在普通人中大大提高。 普利策视力已经大大下滑,在听助手读完全作后,竟然要亲自出山采访李谕。 于是李谕和吕碧城又来到了《世界报》总部。 进门后,普利策说:“很荣幸见到两位畅销作家,我想代表广大读者进行一次采访。因为大家有很多问题想要与您探讨。” 李谕笑道:“先生请讲。” 普利策说:“众所周知,您是一名极为优秀的物理学家、数学家及天文学家,而且是当今世界最顶流的。” “您过奖了。”李谕说。 普利策继续说:“您在书中描述的世界可谓光怪陆离、无限神奇,大家很好奇它们仅仅是一种科幻想象,还是您凭借对科学的极高领悟所做出的预判。” 这是当下最常见的民间看法,因为星战系列虽然设定极为超前,但书中全都圆了回来,没有看出一丝掌控不了世界观的情况。 李谕说:“科学幻想自然是基于一些前沿科学,但它的幻想性同样很大,否则就不会这么有趣。” 普利策说:“但我想有些总归可以实现吧,比如您此前在《sce》上发表的关于飞行试验的文章。” 李谕说:“没错,不仅飞行,飞向太空也可以实现。因为人类的目标永远都是星辰大海。” 普利策不太敢确信李谕的设想,于是说:“即便无法实现,也不影响本作是一部优秀的科幻作品。另外,您为何敢于用如此大的篇幅去刻画一个大反派的成长过程?” 李谕说:“因为艺术离不开生活,小说也离不开创作的两大主题。” 普利策问道:“两大主题?” 李谕说:“就是生命与爱情。实际上,星战系列不仅仅是科幻作品,还是一部完整的家庭伦理剧。” 后半句话可不是李谕自创的,就是星战之父卢卡斯本人说的。 仔细想想,正传三部曲与前传三部曲的故事确实几乎都是围绕安纳金以及他的孩子卢克、来亚公主情感及经历展开。 普利策琢磨了一会儿李谕的话,说道:“非常有深度,难怪它能够如此畅销。您这么说我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安纳金会为了自己的妻子不惜黑化。” 安纳金的黑化过程以及感情历程是星战前传的一条主线,但很多看过星战的人估计都忘了,其实绝地武士的教条中是禁止恋爱的。 安纳金和纳布星女王的结婚是秘密进行,很多细节都在提前暗示安纳金有可能出现黑化。 李谕说:“他最初是一名肉体上的奴隶,但最终还是一名感情上的奴隶,自始至终、心甘情愿。” 普利策说:“真是一位悲情人物。” 李谕突然说:“这让我想到了那句话,拿起光剑就抱不了你,放下光剑就保护不了你。安纳金可以说是矛盾的集合体。” 此话放在后世已经是玩烂的梗,不过在此时,真是太有杀伤力了。 普利策说:“说得太好了,这正是最体现艺术性的地方!大家对此作如此高的评价,就是因为它不仅有宏大的场景描写、动人心魄的故事展现,还有魂牵梦绕的感情。” …… 第二天,普利策将自己对李谕的采访稿发了出去,瞬间不少女性读者也来了兴趣,就是因为“拿起光剑就抱不了你,放下光剑就保护不了你”,太有扇动性。 简直是让女人心碎,疯狂流泪0.0 由于此作的风靡,坊间甚至出现了一些专门研究星战系列的“星学社”,并且出了不少“星学家”,当然还有二十世纪初十分常见的读书会。 长达一个月里,大部分读书会的主题都是星战系列。 之前基本是男性读者组织,现在不少女性读书会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本来女读者并不爱看科幻,但在看到普利策《世界报》报道后,纷纷加入了读者群。 嗯,李谕也有女粉了! 就像后世的金庸武侠。 武侠本来是男性的最爱,但金庸本人实际上也非常擅长写情,郭靖与黄蓉、杨过与小龙女、令狐冲与任盈盈、张无忌与赵敏等等感情过程塑造都非常出色。 甚至琼瑶作为专写言情的作家都盛赞金庸比自己更加擅长写感情。 也有点像女频作家夸男频作家擅长言情,很难的。 就是因为这些出色的感情主线,所以金庸武侠剧有相当多女粉丝。 反正靠着此作,李谕几乎成了当下科幻小说界的泰山北斗。 因为他开创了不少新东西,比如第一次在科幻小说中提到机器人,比历史上提前了十几年。 并且将视角扩展到地球以外甚至整个银河系的做法也极富开创性,因为他大大打开了其他科幻作家的脑洞。 可惜没有雨果奖,不然绝对少不了。 欧洲那边,法国阿歇特出版社的发行速度同样不慢,他们甚至很快完成了多国语言的翻译。 普朗克在得知发行后,第一时间买了回去。 一口气读完后大呼过瘾,“这小子果然没有白白让我等这么久。” 顿了好一会儿,又自忖道:“不行,不能就这么完了!如此宏大的背景,让他写点周边外传不为过吧?” 普朗克非常满意自己的突发奇想,立马就要去写电报。 在德国,另一位读者则更受鼓舞,他叫做齐柏林。 没错,就是齐柏林飞艇的创造者。 齐柏林全名叫做斐迪南·冯·齐柏林,单单看名字中的“斐迪南”和“冯”,就知道他出身贵族。 齐柏林本人是个伯爵。 不得不说二十世纪上半叶德国的科技是真的强,而且是各方各面都强。 不管是纯理科的数学、物理,还是科技的应用,几乎都走在世界第一流。 1900年齐柏林飞艇已经成功试飞。 在此之前的数十年不少人作过研究,飞艇最早的研究者是个法国人,但试飞时失败了。 然后齐柏林伯爵花了十多年,凭借自己贵族身份的人脉筹集了大量资金才研制成功。 不过目前尚未商用。 齐柏林伯爵读完李谕的星战系列后,大受鼓舞,尤其看到另一句非常扇动性的“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后,决定借用星战系列大火的情况,给自己的飞艇事业好好宣传一波。 星战系列里有很多飞行器的描写,让大家对飞行有了不小兴趣。 何况自己已经投入这么多钱研制成功,一定要让齐柏林飞艇实现商业化。 齐柏林迅速准备联系助手,要在自己的飞艇上喷涂“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标语,并且要投钱在报纸上大力宣传,广告语就是: “想要像绝地武士一样乘坐小说中的飞行器吗?那就来看看我们的飞艇吧,它将会实现你们的飞行梦!让幻想变成现实!” 但用星战系列宣传,势必要知会李谕本人,欧美现在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已经很到位,何况他本人又是有头有脸的贵族,所以免不了要给李谕发电报。 在纽约的李谕几乎同时收到了这两封从德国发来的电报。 他首先打开了普朗克的: “李谕小友,我已读完星战前传,甚是精彩。不过我对其中很多故事仍抱有极大兴趣,如此宏大的背景可以展开的地方我想也有很多。希望你尽快写一些周边作品!正事为紧,至快为妙!” 李谕扶着额头,再次哭笑不得,这位超级大神幼,到底是谁不做正事…… 而看到另一封来自齐柏林伯爵的电文,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尊敬的东方伟大的科学巨匠,本人齐柏林伯爵。我对你在书中描绘的飞行世界异常感兴趣,而我正好成功研制出了能够升上千米高空的飞艇,非常想用你的星战系列作为宣传,望阁下准许。另,您可以免费搭乘我的飞艇,俯瞰的视角会让你无法忘怀!” 第三百章 无奈的提防 都是大老,其中还有个算是同事,李谕当然要尽快回信。 李谕打摩斯码的速度很慢,正好办公室中的近卫昭雪凑过来说:“先生,我擅长发电报,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 “你懂得摩斯码?”李谕问道。 近卫昭雪自信满满道:“我不仅能发英文,还可以发德文电报。” 其中齐柏林伯爵的电报就是用德文发过来,李谕说:“好吧,这两篇电文你发出去。” 首先是给普朗克的电报: “普朗克教授,很荣幸您喜欢这套书籍,至于外传,有时间时我会进行创作。您可能不知道,对我来说,写科幻作品比写论文搞发明要辛苦得多!” 近卫昭雪拿过电文很快就码了出来,通过发电报可以比较方便地获取情报,她有意无意间问道:“先生,普朗克教授是非常优秀的一名作家吗?” 她看到电文是关于催稿的,自然而然这么想。 后世恐怕没人不知道普朗克和爱因斯坦这两位分别在量子力学和相对论开天辟地的祖师爷,但此时他们两个还真没多少名气。 爱因斯坦不用说了,一个小小临时工。 普朗克虽然是大学教授,但也仅仅如此,因为欧洲教授数量并在少数。 李谕只好说:“普朗克教授是在量子领域划时代的人物。” 近卫昭雪接受过一定的数理训练,于是说:“划时代?我为什么没有听说过,我仅仅知道现在欧洲科学界的领军人物是开尔文勋爵与伦琴教授。” 李谕说:“他们都很厉害,不过论影响力,恐怕普朗克教授将来还要更高一些。” 近卫昭雪并不知道普朗克研究的所谓“量子”是什么东西,对她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词汇,于是说:“是我孤陋寡闻了。” 李谕迅速又写好了另一篇给齐柏林伯爵的电文: “伯爵先生,本人尊重对新科技进行探索的先驱,您自然可以使用星战元素宣传飞艇。” 李谕其实知道飞艇并不是特别好的技术,最主要还是那个原因:安全。 另外还有很多其他大缺点,导致它完全竞争不过强势崛起的飞机。 齐柏林飞艇后来成为了德意志的骄傲,不过在造出最大的“兴登堡号”后,随着它的坠毁也宣告了飞艇的彻底消亡。 不过科技探索是人类的必经之路,对于天空和大海的热爱不会因此改变。 至少在之后的30年内,飞艇还是一项让富人们津津乐道的技术。 ——飞机很快就通过提高载客量及飞行速度大大降低了成本,但飞艇几乎自始至终都是有钱人的玩具,坐次飞艇是非常牛的事,可以大大满足富人社交的需求。 近卫昭雪说道:“飞艇是不是那种可以载人的热气球?” “不太一样,但大体上你可以这么理解。”李谕说。 近卫昭雪对飞艇明显更感兴趣:“那么它可以不可以用在军事领域?” 李谕说:“可以,但效果不会很好。” 近卫昭雪继续问道:“为什么不好?” 李谕说:“因为它太笨重。” 玩过红警2的应该都记得那句恐怖的“kir”,游戏里的基洛夫飞艇是苏联的,但原型实际上就是德国齐柏林飞艇,不知道游戏里为什么安在了苏联身上。 游戏里基洛夫飞艇轰炸能力惊人,现实中也曾经执行过轰炸任务。 德国在一战时期组建了飞艇舰队,用的就是齐柏林公司的飞艇,甚至轰炸过英国本土。 彼时的飞艇绝对算得上一门终极武器,就像陆地上英军刚刚秘密研制出来的坦克一样。 飞艇一出,可以说无往不胜,无坚不摧,诸国降伏。 一战时的飞机尚显得幼稚且可怜,压根没有力量阻止飞艇的光临。 能够在夜间作战的飞机更几乎没有,英国的飞机就算发现了飞艇,唯一能做的事情也不过是在它的粗厚外皮上戳两个小洞洞。 能够阻止这些德国空中怪兽去英国表兄家串门的,就是北海上空变化无常的天气。 飞艇通常在傍晚从德国本土的库克斯港、科隆和杜塞尔多夫等处基地起飞,华灯初上的时候到达英国上空。 英国城市的路灯和房屋里面透出来的灯火恰恰是它们最好的路标,因为“灯火管制”一词还未出现。 扔下搭载的炸弹之后,它们掉头东飞,于第二天黎明之前返回德国。 简直来去自如。 执行了不少次任务,最主要的损毁就是来自风暴,不过这点已经透露了飞艇的弱点。 近卫昭雪说:“先生有没有兴趣对齐柏林伯爵的飞艇进行改造,因为我看您似乎也懂得航空方面的知识。” 李谕摇了摇头:“我还是对飞机更感兴趣。” 近卫昭雪说:“我发现这些最新的知识在书本上根本学不到,今后能不能多向您亲自讨教?” 李谕说:“当然可以。” 近卫昭雪笑了一笑:“太好了,谢谢先生,我真的越发崇拜你了!” 红颜祸水啊。 —— 德国,柏林。 普朗克看到李谕的回信后压根不买账,立刻就发回电报:“辛苦?一点不辛苦!你只有二十多岁,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睡5个小时都不困!要是不努力,你睡得着吗?” 李谕摸摸头,好吧,只能接受大老强势催稿,反正他坐船的时候也蛮无聊。 而齐柏林伯爵就客气很多:“多谢院士,您再次来到德国时,我一定要让你免费乘坐我的飞艇!飞行的体验绝对会让你流连忘返!而且本人不会白白使用星战系列宣传,会奉上足额佣金。” 齐柏林伯爵不是缺钱的人,李谕早猜到他会主动提出。 —— 此时底特律凯迪拉克公司老总亨利·利兰又追加了电子点火系统的订单。 德国的卡尔·本茨以及戴姆勒的公司同样早就有了订购意向,看来非常有必要扩产。 李谕带着谢煜希乘坐火车来到了底特律,找上门的不止亨利·利兰,也包括通用,还有很多小汽车厂。 亨利·利兰笑道:“先来后到,李谕先生一定要首先保证我的需求。” 亨利·利兰摆出一份订货合同,李谕拿起看了看,竟然是长期供货合同。 现在凯迪拉克的销量在美国非常不错,让他有信心增产。 不仅凯迪拉克,其他的小公司的销量也在稳步提升。 李谕与谢煜希来到会议室商量道:“可不可以在底特律多购置一些厂区,现在的工厂已经明显不够。” 谢煜希说:“只要资金足够就没有问题,在底特律有很多厂区,甚至附近就有不少。” “尽可能凑在一起,距离不要太远,”李谕说,“还有,为了让你行动方便,以后你就是ly公司的营销总监。” 谢煜希笑道:“你是要让我为你打工了?不过我倒是看好你的产业,而且,我还真没见过女子当企业高管,正好让别人瞧瞧。” 她虽然懂得经济、商务,但是对于技术并不精通,所以李谕安排大卫·别克与她一起办扩厂的事情。 如今大卫·别克的很多精力投在了发动机研发上。 李谕脑海中也有不少关于发动机的设计思路,有大卫·别克在,他只需要画出图纸,就可以让他完成研制,能节省大量时间。 李谕招募的这些人如特斯拉、别克,都是技术痴迷者。 好在生产事务上邹周担了起来,以后非常值得大力培养,而且他华人的身份非常便于管理厂中的华工。 李谕找来邹周,对他说:“好好干,今后你就是ly美国公司的执行董事。” 邹周讶道:“执行……董事?” 李谕拍拍他肩膀:“实权很大的哦。” “我……” 李谕不等他拒绝:“这是你应得的。” 好嘛,提升的速度感觉像在坐火箭。 邹周在生产一线,明显能够感觉出公司产品强大的竞争力,将来非常有可能成为一流大企业。 现在美国的华人连有正经工作的都没几个,自己竟然能成大公司的上层高管,堪称梦幻。 邹周热泪盈眶:“先生,我做牛做马都无法报答您!” 李谕笑道:“不要说这种旧社会的话,在我这儿讲究的是按劳分配。” 邹周太激动了,压根没有听出“旧社会”三字何意,“我不会辜负先生重托!” 李谕说:“今后你的任务确实很重,有很多新产品要上。你还要抽时间学一些管理知识,我会托人让你在底特律大学里有机会听管理课程。” 类似于后世的夜校。 邹周学习能力不错,说道:“我确实时常感觉到知识贵乏,如果可以补习,再好不过。” 与亨利·利兰等人定下初步的供货合同后,李谕动身返回纽约。 美国的交通非常便利,比自己在国内从北京去上海要快很多,看来还得想办法让铁路提前修好。 李谕刚下火车,发现驻美大使梁诚亲自来迎接。 梁诚见到李谕后便说:“实在抱歉,我现在才知道帝师再次到达美国。” 李谕说:“一直在忙,没有叨扰大使。” 梁诚说:“你可不是寻常人,何谈叨扰,有事随时知会使馆就是。” 两人来到车站外的一间咖啡馆,梁诚在美国待过很长时间,很熟练地点了两杯咖啡,然后说:“你的公司是不是进展颇为顺利?” “起步算是不错,就盼能够走上正轨,”李谕说,然后问道,“退还庚子赔款的事情推进得如何?” 梁诚说:“总体不错,我想明年年初,国会就可以通过,接下来就要研究如何与国内对接。” 李谕说:“美国这边倒是快,但国内就不知道能不能够衔接得上,我很担心会被滥用。” 梁诚理解李谕的担心:“此时非过去,即便一些王公贵族,也看到了留学的好处,要是让铜臭味穿透进来,似乎真会把好事办坏。” 李谕说:“只能尽快让国内的学部通过一些审核标准。好在学部的官员大都还有原则。” 国内对于教育的重视程度一向很高,如果能够引入如同科举一样的审核标准,才能尽可能做到公平。 ——虽然封建时代真心没多少公平的事,但科举选拔一事上,真的是举世瞩目的公平。 中国一直没有所谓的贵族传统,此事功不可没。 科举给了普通人上升渠道。反观其他各国,一直都是贵族把持国家。 所以李谕从来不盲目崇拜甚至羡慕各种国外有爵位之人。 而且欧洲的国家普遍不大,导致贵族真心太多,大部分爵位只是听起来有点唬人罢了。 梁诚说:“此间事情办妥后,我会动身回国一趟,绝不能把如此重要的事情搞出差错。” 李谕相信梁诚人品,由他出面再好不过。 而且梁诚作为清国这样一个弱国的公使,在美国没有太多事情可做,退还庚子赔款以及打通留学通道就是他一等一的大事。 至于其他的各种外交照会,完全处在只能仰人鼻息的程度,压根插不上什么嘴。 而且李谕办企业的事情他也帮不上太多忙,最多提供一点华盛顿的情报。 企业以及招工的事情上,他还比不上教父司徒美堂。 梁诚又对李谕说:“还有一事,你的企业办在底特律,除了要考虑处理好与美国的关系,还要提防一下自己人。” 李谕讶道:“自己人?” 梁诚说:“底特律紧挨着加拿大,与多伦多的距离比纽约要近太多,而现在加拿大华人不少还是听康先生的。” 梁诚知道康有为是清廷点名要抓的人,但自己一来没有警力,自然没有抓他的能力;二来梁诚心中对康有为的感觉比较微妙,在不少人心中,康有为还是个“一心为国”的栋梁之材。 李谕眉头皱了皱,康有为的确不太好对付,此前自己又和他结下梁子。 想了想说:“我做的总归是为了华人好的事情,康先生总归不会要捣乱吧?” 梁诚叹了口气,“人心隔肚皮,你是知道的,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一直有斗争,何谈好坏对错?在此地没有什么两样。况且你的企业已经开始显露出强大的赚钱能力,将来想必会成为一大势力,所以……所以还是要多多注意。” 梁诚只能如此委婉表达,可叹他作为驻美公使,连美洲的几大华人势力都无法斡旋。 康有为不可能听他的,洪门更不可能听他的,而李谕搞的事情太高端,也无能为力。 第三百零一章 留学生之父 两人喝完咖啡,梁诚用很标准的英语对服务员说:“may i have a refill, please?” 就是要续杯的意思。 果然是在美国待过很多年的人,一般人肯定会说成“could i have one more coffee?”就成再花钱买一杯的意思。 李谕笑道:“大使现在已经对咖啡卓有研究。” 梁诚说:“帝师不要揶揄我,我不过是喝不到好茶叶罢了。” “美国不是也有茶叶?”李谕说。 初中历史书上就写过美国独立战争导火索是“波士顿倾茶事件”。 梁诚说:“差得远!虽然茶叶传出来有几百年,但洋人连喝茶的门道都没进去。好多茶还是从一个叫做印度的国家运过来,洋人又喜欢兑上奶喝,味道属实奇怪,还不如喝咖啡。” 看来现在奶茶事业尚且处在萌芽阶段,要是一个懂后世奶茶调制的,有可能会开成超级连锁店哪。 待了一会儿,特斯拉的男仆开着汽车来接他们,开的是谢煜希买的那辆别克。 李谕邀请道:“去我在第五大道的实验室看一看吧,现在也算小有规模。” 梁诚很感兴趣:“正有此意。” 两人到达第五大道的实验室后,吕碧城拿着一张拜帖递给李谕:“之前一位中国人想来见你,不过你不在,就留下了这封拜帖,说是在华尔道夫酒店等你。” 李谕展开拜帖,一眼就看到了落款的“容闳”。 梁诚当然也认得他,因为容闳就是留美幼童的组织者。 容闳本人还是第一位进入耶鲁大学的中国人,号称中国留学生之父。 梁诚讶道:“容先生已经七十多高龄,竟然亲自来到纽约了?我必须亲自拜谒!” 留美幼童们对容闳可谓相当之尊敬。 梁诚只好草草迅速看了一圈李谕的实验器材。 但已经颇为震惊,他在美国上学的时候见过这些东西,但一直不知道如何操作。 梁诚赞道:“帝师不愧被誉为东方最懂科学之人。” 他自然听说了李谕的众多专利。 “游览”完后,李谕便开着车带他一起去华尔道夫酒店。 之前华尔道夫酒店给了李谕一间豪华套房的长期居住权,不过李谕将它让给了吕碧城及近卫昭雪这两位女士居住。 自己则住在实验室。 本来近卫昭雪为了接近李谕,要求也住在实验室。不过实验室都是男士,实在不方便,所以最终还是让她去了华尔道夫酒店居住。 李谕正好又去了趟底特律,刚回来又遇上有人拜访,都没来得及询问她们两人这段时间相处如何…… 到达酒店后,他们在一间候客室见到了70多岁的容闳。 容闳的精神面貌倒是不错,不过作为一名完整经历了两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洋务运动、甲午战争、维新运动、庚子国难的亲历者,心灵上的创伤也是最大的。 因为全都失败了,而且是惨败。 尤其是从太平天国开始,容闳都层直接参与其中,比如江南制造总局的建立就离不开他。 也曾做过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几大晚清重臣的幕僚或者顾问,但他的建议绝大多数未能顺利施行下来。 好好的留美幼童计划也夭折。 自此容闳对清廷彻底失望,转而投向革命阵营。 他最开始与康有为、梁启超有过接触,但三年前见过中山先生后,彻底为其折服,并坚定地认为他才是最有希望成功的。 容闳的人生阅历极为丰富,看人也是真准。 “容先生!” 梁诚见到他倒头要拜,容闳连忙扶住:“义哀,你已经贵为驻美大使,这种礼节还是免了。” 梁诚热泪盈眶:“您对我有大恩,义哀终生难忘。” 容闳道:“最近听闻你在与罗斯福总统商谈退还庚子赔款以及再次开通赴美通道一事,我甚为欣慰。” 容闳肯定对留学生事务极为上心。 梁诚说:“此事李谕帝师起了不小作用。” 容闳看向李谕:“我已经在报纸上多次看到过你。” 李谕笑道:“容先生,幸会!” 容闳说:“前段时间我一直在波士顿的哈佛大学附近,哈佛大学对你的评价高得很。我十分震惊,你未曾留学欧美,竟然能具备如此先进的知识,而且是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最难的科学。” 后世中国留学生学得最好的就是理工科,但如今容闳这么说还真没毛病。 大部分国人压根没有什么科学素养,绝大多数留学者仅仅可以学政法方面的内容。 像何育杰、冯祖荀这种学数理的真的太少了。 后世所有人肯定明白少了科技,国家不可能发展起来,——除非小体量的国家,还有点捷径可走。 但对大体量国家来说,不可能一条腿走路。 伟人说过,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生产力起不来,经济就起不来;经济起不来,上层建筑也起不来。 一切会非常麻烦。 穿越前还有那么多穷国就能说明一切。 要不后世各国不会把这么多钱扔在创新与科研上。 咱们当年3g建设那么下血本,而且几乎在玩欧美剩下的,看似白扔了上千亿,但十多年下来硬生生培养起了自研5g。 所以科技研发真的是烧钱无底洞。 而二十世纪上半叶真的是没钱可烧…… 自己想搞大规模企业挣钱,正是明白科研要大大地花钱。 李谕此时有点无奈,他知道自己选的是条很难的路,不过既然都决定了,就硬着头皮走下去,要不自己二十多年学白上了。 李谕说:“容先生,其实我们只是缺少学科学的人才罢了,并不是科学本身多难。况且我很明白,西方现在之所以如此尊敬我,也有不少原因是我来自弱国。” 容闳道:“你指的是,尊敬背后还有怜悯?” 李谕很自然地说:“没错,居高临下的怜悯本身就是一种对他们而言心理上极大的满足。所以我才会对西方这种尊敬保持非常理性的看待。” “你这么说,可就让我非常尊敬了!”容闳肃然道,“难怪你能当做帝师!我也见过另一些帝师,如翁同龢,你的见解比他们高明太多。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李谕说:“先生过誉。” 容闳说:“你年纪轻轻,就有此等见识,乃国之大幸。让我想到了汉武帝麾下的骁将霍去病,年纪轻轻便开疆扩土,封狼居胥,荡平匈奴,一扫大汉耻辱。而我们如今之耻辱,更甚于汉初。” 李谕说:“的确,否则李中堂不会说现在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他刚穿越到清末时就感觉一阵头皮发麻,完全是中华最低谷时期,没有之一。 但来都来了,只能稍安母躁,再摸一次电门估计就嗝屁了。 而且……已经有了不能离开的理由。 容闳突然又问道:“我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你被尊称为帝师,是否有扶持满清之意?” 李谕指了指自己脑袋:“这能够说明问题吧?” 容闳看到他的短发,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此乃我最大心结。你毕竟年轻,我在朝廷宦海浮沉数十载,深刻认识到了其腐朽,已经是一棵空心之木,纵有诸葛之才也无能为力。若你也可投身革命,相信是一股强大力量。” 李谕其实能够猜到后续会有很多革命派拉拢他,但自己打定主意不去搞军政,毕竟搞也没用,军阀混战太乱了,许多事情压根和聪明才智没任何关系,莫名其妙的。 李谕连忙摆摆手:“还是算了,我能够把科学与教育做好已经不错。” 容闳问道:“你如此年轻,应当血气方刚,难道不想重整乾坤?” “此事不需要我就能够完成,”李谕话锋一转,“但是,容先生您在美国这么多年,想必一定明白他们工业何其强大,要是用专业点的话说,叫做第二产业强大,而我们中华大地完全只是第一产业。这是代差,是降维打击。革命又是破坏性的,总归要有人未雨绸缪想到建设性的东西。” 容闳竖起大拇指:“帝师之言让我如同醍醐灌顶。只是,我在美国花了几十年阅读书籍,却没有听过所谓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的说法,更没有听过何为‘降维打击’,这作何解?” “……” 李谕晓得“降维打击”他们肯定不可能知道,但自己不太了解经济学,还真不知道现在没有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的说法。 实际上这种叫法要到20多年后才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出现。 有点之前顺嘴说出ph值的感觉。 李谕只好简单解释:“第一者,先有农业;第二者,再有工业。后来居上,大体是这么个道理。” 容闳琢磨了一会儿,有点明白,但还是无法彻底理解,于是说:“我有两个美国好友,一个叫做荷马李,一个叫做布思。布思是美国财政界重要人物,或许他能够懂你的解释。此二人都关心中国事务,如果你需要帮助,我想他们会不遗余力。” 短暂的会见后,容闳彻底明白了李谕的本领,第二天就叫着荷马李与布思再次会见李谕。 荷马李是个小个子驼背美国人,后来是中山先生的坚定追随者。 此人非常有先见地预言美国和日本之间必然会有一战,还写了一本书强调美国外交政策上存在盲目,名字很有趣,叫做《有勇无谋》。 可惜此书并没有引起美国当局重视,麦克阿瑟倒是很喜欢,想把它当作西点军校的必读书目,但仅仅成了选读。 只不过美国人不读,日本人见到后真是太喜欢了,大卖特卖,简直就是作战指导书! 日本人这时候真的是非常渴望知识,几十年前还有不少关于西学的书籍是从中文翻译过去,但现在已经反了过来。 荷马李是职业搞军事的,见到李谕后上来就问道:“李谕先生,素闻你懂得最精深科学,可否有对军事科技有研究?” 李谕只好说:“并没有,本人无心此方面。” “可惜啊可惜!”荷马李说,“不过我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也明白了一个词语,叫做明哲保身,所以我支持你的决定。” 容闳又给他介绍了布思:“你在美国办企业,布思先生绝对可以帮得上忙,他在政坛能说上话。” 李谕与他握了握手:“幸会。” 布思说:“本人对你可谓如雷贯耳,尤其那套星战,读起来真是痛快。” 李谕道:“科幻作品,就是娱乐大众,看起来过瘾最好不过。” 布思说:“但我今天来更多还是想要了解一下你所提到关于产业分类的观点,本人在财政界多年,尚未曾听闻过。” 李谕略显尴尬,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哪懂什么经济学。 只好囫囵道:“我其实是在建设企业时,突发奇想而已,没有什么系统的观点。” “原来是这样,”布思道,“不过已经足够启迪我,我准备搜集资料写一篇财经文章,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好的灵感。” 财经方面李谕是门外汉,笑道:“到时一定品读一下。” 容闳说:“将来帝师企业做大了,免不了要和政府打交道,那时布思会帮你少走许多弯路。” 李谕拱手道:“如此真是提前谢过!” 其实李谕后面有卡耐基家族,并不太担心这些问题,但总归多一道保障。 布思说:“你们中国人真是勤奋,而且赚了钱不乱花,哪怕吃不饱饭也要给革命事业捐款,实在让我惊叹。贵国的另一位帝师康先生来到美洲后可谓一呼百应,一些组织经营了几十年,竟然比不过他短短几年的效果。中国人之爱国心,实在是让我感触颇深,正是因此我才想为贵国之革命事业略尽薄力。” 李谕说:“您指的是康有为先生吧。哎,广大华人虽然生活困难,但是真爱国;但有人却是真爱己也不好说。” 布思讶道:“康先生组建保皇会,难道不是爱国吗?” 李谕说:“他哪是爱国,他是爱君。而且其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齿。” 布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么说?” 李谕说:“英国有一位叫做鲍斯威尔的传记作家,写过一本《约翰逊传》,其中有这么一句话,‘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庇护所’。当然,他指的并不是对国家真诚无私的爱,而是那种伪装出的爱国主义。我想这句话可以套用在康先生身上。” 辜鸿铭多年前就曾经用这句话嘲讽过康有为。 要知道,康有为是坚定的保皇派,而辜鸿铭也绝对算得上是失志不渝的大清拥护者。 连辜鸿铭都看得出,还是在维新变法前,可想康有为应当本来就存有不少私心。 所以他不可能像中山先生那些人般真的做成大事。 可叹梁启超这种真大师级的人物,现在还在康门之下,甚至要被他驱使。 没错,现在梁启超就在美洲见康有为哪。 容闳对李谕的说辞颇有感触:“我曾与康先生共事,他的确有些偏隘之见。主要是一些说辞让我感觉非常奇怪,并不像真正研读过欧美最新学术论点之人。” 好在自从维新变法的高光过后,他再没有什么像样表现,敛财除外。 硬要把“康梁”并列的话,还得是靠梁卓如。 第三百零二章 训责 旧金山。 康有为在此地也有宅邸。 梁启超在美国周游了一大圈后来与他会晤。 梁启超此次美国行时间挺长,去的地方蛮多,甚至拜见了国务卿海尹和总统西奥多·罗斯福。 康有为的宅子中总会将一个专门的房间设置成“朝拜室”,墙上挂一面旗帜,上面写着“奉衣带诏”。 衣带诏仍是他网络人心最好用的一招。 即便李谕曾经写文揭露过他,但毕竟二十世纪初的新闻传播力量和后世没法比,仍有很多人不知道。 “奉衣带诏”的锦旗在朝向京师的方位,两人朝着它一起叩头,相当于向大清皇帝也叩了头。 康有为起身道:“卓如,你在美国此行,感触如何?” 梁启超在一旁说:“美国之强盛更甚日本国,有许多值得学习之处。” 康有为坐到沙发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学习自然是要学习,但我们还要想办法营救我们的主子,否则纵有百般能耐也施展不出来。国内的情况怎么样了?” 梁启超说:“从一些消息看,太后仍旧把持朝政,皇帝没有松禁的动向。” 康有为叹道:“当初维新变法,那些人要置我们于死地,如若不是皇帝,我们早就身首异处,还能有今天?你可定要记住,我的命是光绪皇帝给的,你的命,也是皇帝给的!” 梁启超只得说:“弟子知道。” 康有为继续说:“所以我才建此保皇会,就是要争取海外力量,营救我们真正的主子。” 梁启超说:“老师辛苦。” 康有为叹了口气:“辛苦是应该的,不然我会寝食难安。可现在却有一些宵小之徒竟然说我是假保皇,真保己!还说我的衣带诏是假的,与皇帝的照片也是假的。” 梁启超说:“老师指的莫非是李谕?” 康有为气愤道:“就是这个黄毛小儿!” “可是……”梁启超顿了顿说,“我曾与他见过面,我认为此人的学识极高,是个栋梁之材。此前我去拜访容闳先生,他带弟子去了哈佛大学,哈佛大学的天文台长对李谕可谓赞不绝口,说他是当今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我们国家现在正缺这样的大才,而且……” “够了!”康有为打断他,“如果真有绝世之才,怎么会如此诋毁我?难道他看不出我是一心为国?竟然编造谎言污蔑于我,简直可笑又可耻!” 梁启超说:“古人云,殊途同归。李谕与弟子说过,想采用政法之外的路线救国。弟子仔细思考后,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很有道理?”康有为鼻子冷哼了一声,“有个屁的道理!他连头发都剪了你不知道吗?!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忘恩负义!他认同的肯定是孙文的革命路线!” 梁启超说:“李谕曾说,他并不会参与任何革命相关事务。” 康有为问道:“他真的这么说了?” 梁启超点点头:“没错。” 康有为说:“还算他有点自知之明。对了,我记得你也见过孙文,你认为我与他相比如何?” 梁启超说:“老师是老师,孙文是孙文,比不得。” 康有为顿时怒道:“比不得?什么比不得?是他不配和我比!孙文算什么?一个江湖郎中,他有我这样的学识?你莫非也受了他的蛊惑,想投奔于他?” 梁启超连忙否认:“老师,绝无此事!我们只是见过一面,弟子并没有投奔之意!” 康有为说:“可你为什么没有用你的笔去反驳他的理论,白白让我们的信众不断丢失?檀香山现在已经全是他的信徒!再加上美国又出了个李谕,让我们的捐款一再缩减!如此下去,还怎么保皇,怎么营救咱们的主子?” 梁启超张了张嘴,旋即才说:“他们的路线,弟子仍旧看不出到底是不是错的,所以找不到反驳的点。” “是嘛?”康有为把茶杯重重摔在桌子上,“你连一颗坚定的信念都没有,还怎么成事?你一定要明白,只有皇上,才能挽救万民于水火!” “是,是……” 梁启超的声音明显没有底气。 康有为听出后,气得吼道:“你给我跪下!” 梁启超不敢违抗师命,立刻跪在他面前。 康有为指着他说:“你要时刻在心中记住,只需保皇,不许革命!只需改良,不许革命!” 梁启超连忙说:“弟子记住了。” 康有为见他态度有所缓和,才说道:“你起来吧。你是我的大弟子,我有多器重你,你应该看得出,所以才把整个日本国的事务给了你一人。回去后,你要好好拾起你的笔,让我再次看到你犀利的文章。” 梁启超说:“弟子一定不负老师重望。” 现在康有为的思想已经开始沉沦。 梁启超目前虽仍然是改良派主张,不过他明显一直在学习。 不管怎么说,近在眼前的日本国总体上看起来就是通过改良成功。 此后梁启超回日本国后,会以自己所创的《新民丛报》为基地,与同盟会的《民报》展开大论战。 梁启超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力扛同盟会一众大老:中山先生、章太炎、陈天华、胡汉民以及汪兆铭(此时的汪兆铭还是个热血青年。贵为民国四大帅哥,这个浓眉大眼的还没有叛变革命)。 而康有为的笔力与梁启超比就差太多,他此前写了两篇文章,直接被章太炎怼得毫无招架之力。 关键时候还得靠梁启超这个大弟子。 话说这方面康有为真是有点会来事,其他名师都是在别人没有名气没有能力的时候收徒,然后通过教导让弟子功成名就。 康有为则是在别人出名以后再强行收人为弟子,然后自称名师出高徒。 梁启超就是一大典型。 康有为招呼梁启超:“卓如,还有一事,你近日在美国也可以发表一些文章,号召在美洲的数十上百万华人多为我保皇事业贡献力量。” 贡献力量说白了就是捐款。 康有为也是拿捏了华人心态。 广大华人真的很爱国,他们不太懂什么保皇与革命,只想国家变好。 康有为便靠着自己的名气轻松敛财。 梁启超说:“老师的意思是针对李谕此前写的文章?可弟子并没有读过。” 康有为有点不好意思,他知道李谕那篇文章写得很犀利。真是奇了怪,一个搞科学的,怎么写文章还有两手? 他看来还是不知道英文文章没有那么多讲究。——应该说白话文没有那么多讲究,看起来不像文言文一般有傲人文采的感觉。 康有为说:“没有读过就不要读了,你只需要写出我们的主张就是。” 梁启超却知道在美国的最大阻力肯定来自李谕,于是问道:“不需要刻意提到李谕吗?实话说,弟子曾经去纽约时,唐人街的人都在夸赞他办了实事,不仅不要捐款,还想办法让他们进工厂,赚得比美国人都多。” 康有为怒拍桌子:“这种小恩小惠你怎么会看在眼里?他只不过是想让我们辛苦可怜的华人们成为他压榨的工具,为他赚钱罢了!这种无耻低劣的行径难道你看不出来?” 梁启超说:“但弟子听闻,勿以善小而不为。弟子就是从他身上发现,咱们此前的着眼点是不是错了?从小事做起或许也是条路线,而不一定眼光全都放在高高在上的朝廷上。” “湖涂,你可真是湖涂!”康有为说,“我们是要做大事的,他李谕不过研究一些奇淫技巧罢了,自古以来,你见过一个靠着奇淫技巧能成大事者?” 梁启超说:“可是,哈佛大学天文台台长皮克林教授告诉我,单单在天文学上,李谕便是如同哈雷、开普勒一样的人物。” “哈雷?开普勒?”康有为一愣,“连为师都没听过,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梁启超说:“弟子此前也不甚知晓,查阅资料后,才知道他们是天文学中宗师一样的人,甚至直接启迪了西方最伟大的科学家牛顿。” 康有为再不了解科学,也听过牛顿大名。 毕竟两尊大神爱因斯坦和普朗克目前尚且寂寂无闻,牛顿在二十世纪初绝对是“科学之神”的存在。 这个评价一点都不夸张。 物理上不用多说,牛顿的三大力学定律直接奠定了经典物理学。 数学上也很强,不管怎么排“历史上最伟大的四大数学家”,百分百会有的三个人就是:欧拉、高斯和牛顿。 第四个人选有一些争议,但他们三个当仁不让。 康有为眉头皱了皱:“即便如此,也不过科学之道,于大局能有何影响?” 梁启超现在的思想的确有了很多动摇,一来出国后发现当年康有为教他的西学有问题,读过外文原着后发现和康有为说的怎么不太一样。 再者,接触了中山先生、李谕、容闳等人后,对革命的态度有了一定转变。 如今又亲抵美国,发现美国好肯定是好,但即便美国的中心纽约,核心区域曼哈顿仍有贫民窟,当即感慨道:“天下最繁盛者莫如纽约,天下最黑暗者亦莫如纽约”。 后世有句很出名的话:如果你爱一个人,你把他送到纽约来;如果恨一个人,你也把他送到纽约来。如果你爱他,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也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梁启超提前一百年就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面天堂、一面地狱的双面性。 梁启超说:“弟子思考,我们要富国,自然是求变,改良是求变,而科学也是重要的一变。” 康有为指着梁启超:“你……” 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自己早就辩论不过梁启超了。 旋即放下手说:“卓如啊卓如,你眼界甚好,但为师真怕你走歪了道。历史上聪明绝顶之人少吗?有多少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可不能步他们后尘。” 梁启超说:“谢老师提点。” 康有为无奈道:“算了,你下去吧。为师只能提醒你,手中的笔不要写出格。记住今天我告诉你的,只需改良,不许革命;只需保皇,不许革命!” 梁启超念了一遍:“只需改良,不许革命;只需保皇,不许革命!” 然后才退出了房间。 —— 李谕知道梁启超在美国,但是没法联系上他,因为他没有固定的电报。 不过别人要是想联系李谕,倒是方便。 美国海军在巴拿马的无线电验证有了结果,毫无疑问,李谕带有真空电子三极管的无线电设备相比与马可尼的无线电设备,有着技术上降维打击般的代差优势,无论是稳定性还是覆盖范围,都远胜马可尼。 再加上马可尼失败的租赁方案,美国海军宣布中标者为李谕。 李谕得到消息后,立刻意识到无线电方面的产能用不了多久就会打开。 于是登报开始招纳一批当年爱迪生公司的员工。 并且此后要将学识较好的华人往无线电方面培训。 费登森负责的便是培训业务,这段时间有的他忙。 又考虑到靠自己和特斯拉两处实验室生产无线电设备根本没有多少产能,所以再设个无线电工厂迫在眉睫。 恰好此前容闳介绍了布思,于是托他帮忙,在曼哈顿岛北部,也就是今天纽约的布朗克斯区租了一块厂区。 前期建设期间必然没有多少生产能力,以后业务大了估计也生产不过来,于是李谕联系了西屋电气和通用电气,让他们分别供应一些生产无线电设备所需的元器件。 自己这边则主要负责核心的三极管生产以及信号调试。 西屋电气老板威斯汀豪斯颇为苦涩,李谕刚挖走了自己的一名重要工程师,又要让自己供货。 但到手的订单不能白扔,只要命令工厂抓紧生产。 另一边,通用电气则痛快得多。 说起来通用电气的前身就是爱迪生电灯公司,但已经在十多年前被摩根买下。 摩根现在是李谕的“天使投资人”,自然对李谕关于生产上的请求欣然接受。 李谕恍忽间有点感觉到了“供应链”的意味,就像后世的手机厂商,都是能够整合上下游供应链的。哪怕强如苹果,很多重要的零部件如屏幕、振动马达、电池都要靠供应链采购。 当下苹果掌门人老库克就是供应链出身。 第三百零三章 主仆的神话 纽约也算是个小定点。 欧洲那边星战正传的稿酬汇了过来,欧洲和美国销量差不多,稿酬是4万美元。 等刚刚上市的前传销量上去,估计还会带着正传继续一路高奏凯歌。 简直是赚翻了! 这笔钱汇过来蛮不容易,阿歇特出版社先通过巴黎银行转入汇丰银行,然后通过汇丰银行汇入李谕的账户。 虽然在形式上都是电汇,但操作流程比后世还是慢太多。 毕竟此时没有什么方便的国际汇算结算系统。 而且也就汇丰银行能有这么广泛的业务,可以同时兼顾欧洲、美洲、亚洲。 法国巴黎银行倒是挺厉害,但是如今法国在美洲影响力很弱,而英国好歹还是个日不落,在如今美国人眼中仍旧高高在上。 所以此时能有世界影响力的银行,貌似还真只有汇丰。 至于美国,虽然金融业已经颇为强大,并且有摩根这种超级金融大亨,不过美国的银行业却是一盘散沙。 没有美联储,管理之混乱可想而知。 摩根能有那么高地位并且积攒那么大财富,就是因为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就像是美联储一般。 至于花旗银行,触手伸得远是远,在上海也有分行,但论起覆盖能力比起汇丰还是差了一大截。 总之,国际汇款在后人看起来很简单,但往前仅仅推几十年,都不是容易事。 主要是缺少一个完美的价格锚定物。 后世用的是美元。 但稍微懂点金融的就知道成为锚定物会享受何其巨大的利益,漂亮国二战后能够制霸全球,底子就是石油美元体系,给了他一个可以洗劫全世界财富的工具。——有了钱,才有财力支撑其军事霸权以及科技霸权。 所以当有些国家开始不用美元结算时,漂亮国就和别人对他使了一招千年杀一般气急败坏。 当然这和漂亮国自己作有关,他竟然把大毛俄国踢出国际结算体系swift。 这一招看似非常拿捏大毛,效果也立竿见影。 不过却让大家看出来不对劲了:哦,原来这玩意还能当制裁武器用? 所有国家,包括漂亮国的盟友,其实心里都防着哪。 国际关系嘛,谁相信会有真正的友谊? 脚盆鸡挨过两颗蘑孤蛋,高卢鸡被薅了三四百年羊毛,汉斯猫和漂亮国二战中打得尸山血海,至于中东的土豪们,更别提了,牙齿碎了只能往肚子里咽。 大家心里犯滴咕:要是以后谁再不小心得罪了漂亮国,莫非要步大毛后尘? 马斯克说过,美元一旦被“武器化”次数足够多,各国就会弃用。 川普老哥也说过,一旦去美元化完成,漂亮国就会沦为二线。 可惜李谕没能往未来穿越,不然真想知道以后会怎样,不过看样子是没可能活到那时候了…… 至于身处的二十世纪初嘛,则谁都不服谁,英镑只能说稍占优势,但东方还是更喜欢天然的货币——金银。 (以后为了表述方便,尽可能还是用大家比较了解的银子、银圆以及美元统一) —— 中了美国海军的标,还需要继续研究合同问题。按照常规要求,中标后一定时间内要签订正式合同。 李谕不懂法条,只能找专业人士参谋,自然还得是小罗斯福。 李谕先来到唐人街,找到司徒美堂。 “司徒大哥!”李谕拱手道。 司徒美堂笑道:“我喜欢这句大哥!贤弟找我有何事?” 突然有种水浒传或三国演义的感觉。 李谕说:“我中了一个海军的小标,希望找小罗斯福先生继续研究一下合同问题。” “海军?美国海军?”司徒美堂一愣。 李谕点点头:“对的。” “这能是小标?!”司徒美堂愕然道,在他看来,给政府供货可是超级有面的事。 李谕好整以暇道:“只有20套设备而已,不过这一单能做好,以后会有更多单。” 司徒美堂抓着李谕的肩膀,兴奋道:“贤弟啊,我的好贤弟!你让我这个做哥哥的真是感觉捡了个宝,能和你拜把子,简直是运气爆棚!” 李谕说:“还望大哥以后把好考核,将来要再建个工厂,位置离着曼哈顿下城并不远,就在河对岸。” 司徒美堂拍着胸脯道:“兄弟你放心吧,不用你说,唐人街乃至全美洲的华人,都希望靠你长长脸面,大家伙绝对不会误了你的事。” 李谕笑道:“最好不过。” 司徒美堂拿起一份报纸:“只是还有一些人似乎无法理解。你看,梁启超刚刚在报纸上发了这么一篇文章。” 这是一份中文报纸,李谕拿过来看了看,果然是梁启超的文笔。 文中他陈述了中华千年以来的传统,表示革命的途径太剧烈,没了皇帝四万万人会没了精神图腾,必然会导致天翻地覆,山河破碎。 在此时看起来,梁启超如此说其实没有太大问题。 然后梁启超又提到改良才是正途,如今的局面是光绪未能出山导致。而他们见过光绪,直言他绝对是明君,只要是还政光绪,必然能带领国家如同日本国崛起云云。 最后号召大家为保皇事业捐款。 这套说辞放在二十世纪初真的蛮有市场。 而且梁启超笔力的确惊人,各种引经据典很难驳斥。 李谕读完后并没有对内容做过多评价,反而问道:“他现在何处?” 司徒美堂说:“不出所料,应该在旧金山,与康有为在一起。” “旧金山,”李谕盘算了一下,“莫非他要登船去日本?” 司徒美堂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保皇会行事与我们洪门并不相同,捉摸不透。” 李谕又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尽快联系上他?” 司徒美堂想了想说:“我们在旧金山没有电报,但附近有一处旧金山官方的电报局,洪门总部会定期派人去查收有没有自家电报。” 李谕觉得应该让梁启超看看自己的产业,大体能猜到他是受了康有为的影响才写下这种文章。 现在梁启超很矛盾。一方面感觉康有为很多观点的确有问题,甚至劝他“息影林泉,自娱晚景”,可把康南海气坏了,两人自此时开始有了隔阂。 但另一方面,“康梁”称呼响彻海内,全天下都知道他梁启超是康南海的弟子,背叛师门在传统里可是会被人戳嵴梁骨的。 所以梁启超即便知道康有为很多论点有问题,也不敢过于公然反对,许多地方还是听命于他。 “司徒大哥,麻烦你尽快拟一封电报去往旧金山。”李谕说。 “没有问题,”司徒美堂叫过来报人黄伯耀,“小黄,你马上以我的名义去给总部发电报,就说李谕在纽约求见梁启超。” 等着收发电报的功夫,司徒美堂陪同李谕去哥伦比亚大学找到了富兰克林·罗斯福。 相比上市相关的法律程序,供货合同对他来说简直是个小作业一般,小罗斯福立刻说:“很简单,我一个小时就可以搞定,你们在图书馆等我。” 李谕没想到小罗斯福这么快就可以完成,只有一个小时的话,在哥大图书馆等一会儿就是。 而李谕刚到图书馆,就被几名学生认了出来:“您是,东方科学巨匠李谕?” 李谕点点头:“是我。” “太荣幸了!我对您实在是无与伦比的钦佩!”学生道。 李谕问道:“你是哥大的学生?” 学生说:“没错,我叫朗缪尔.欧文。马上在冶金系毕业,明年就会去哥廷根大学进修。我知道您在德国也有着极高的学术威望。” 朗缪尔·欧文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29年后,他会拿到诺贝尔化学奖。 李谕说:“能去德国进修是件好事,祝你学业顺利。” 欧文说:“将来我在德国也能见到您吗?” 他瞬间就成了李谕小迷弟。 李谕说:“会的。” “太好了!”欧文兴奋道,“我读过您的各项论文,如此才情,仿佛智慧之神!” 一旁的学生却说:“你说错了,智慧之神是雅典娜,是女神。” 欧文笑道:“我忘了这点。” 那名学生说:“而且李谕先生不仅是最好的科学家,依我看,还是东方最好的文学家。” 李谕说:“后面这个称谓我可承担不起。要说文学,放在中国,我是最菜的。” 虽然有点像陈真踢馆时说的那句:我是精武门最菜的徒弟。 但李谕真心不敢在文学上放肆,比他厉害的何止车载斗量,就连星战系列也得靠吕碧城润色才能完成。 学生却不太相信:“我读过您的星战系列,能构造如此宏大的背景、讲出如此精彩的故事,有几个人能做到!你一定是中国最好的作家。” 李谕说:“看来你对中国的了解还是太少。” 虽然现在清末民初科学很弱,但即便有“文无第一”的说法,几千年来中国的文学造诣真心谁都不用服。 都是弟弟。 欧文说:“我要纠正一下刚才的说法,您应该是科学之神加文曲星才对。” “文曲星?”李谕突然讶道,“你怎么会说出带有这么中国风的词汇?” 欧文说:“因为有一个中国人在哥大捐赠了一个汉学的讲座。” “中国人?汉学?”李谕更加吃惊了。 欧文说:“对啊,今天我正好看到了他,那张面孔太好辨认了。” “你能不能带我见他一面?”李谕立刻说。 “当然可以!”欧文乐得效劳,“他们应该在办公楼。” 哥伦比亚大学面积并不大,毕竟是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 几人很快来到了哥大办公楼,校长室就在里面。 刚到楼外,他们就看到了一名美国人和一名中国人从楼中走出。 中国人很谦卑地在他身后,说道:“老爷,塞斯·洛校长再次接纳了捐款,是不是可以把讲座扩大为汉学系?” 那名被叫做老爷的人说:“还有一些距离,我们必须要扩大丁龙讲座的声望。” 中国人叫做丁龙,是个流落美洲的华工。两年前,他把一辈子省吃俭用的所有积蓄1.2万美元全都捐赠出来,想在哥伦比亚大学建设一个汉学系,宣扬此时备受屈辱的祖国的文明和文化。 有人捐钱,美国大学一般是乐于接受的。好多美国大学正是由富有的资本家捐赠,比如芝加哥大学是洛克菲勒捐赠;卡内基梅隆大学是卡内基和梅隆捐赠;斯坦福大学是铁路符号斯坦福捐赠;杜克大学是烟草大亨杜克捐赠;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是银行家霍普金斯捐赠……这样的例子太多。 1.2万美元对于美国中产家庭来说也是笔巨款,但如果想在哥伦比亚大学这种顶级大学里从头开始建立一个学院,1.2万美元远远不够。 因为人家的要求很高,名牌大学并不是谁捐的钱都收。 而丁龙开宗明义,就是想建一个就像物理系、文学系、法律系一样正规的汉学系。但他实际上只是一个华工出身,建汉学系要用多少钱,这个卑微的华工根本没有概念。 好在他的“主人”卡本蒂埃非常敬重自己的仆人丁龙,甚至不把他当仆人。 为了实现自己仆人的梦想,卡本蒂埃同样倾其所有。 卡本蒂埃同哥伦比亚大学校长能够说上话,因为他不仅是哥大校友,还是哥大的一个大金主,——他是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和女校的校董。 卡本蒂埃亲自出面与哥大校长塞斯·洛商讨,并且自己追加了10万美元,此后继续增加到50万美元。 他甚至捐献出了自己在纽约的住房,本人被拖累至濒临破产,只得搬回纽约上州乡村的老家度过余生。 校长感动于二人做法,同意了设立汉学讲座。 这场持续多年的捐献史无前例,堪称悲壮。 事情到这儿也算完美,更神奇的还在后头: 有了富翁和杰出校友、校董的出面支持并追加补足了建系的全部花销,哥伦比亚大学校方还是不愿意以丁龙这样一个无名之辈来命名和设立一个系科。 他们想用当时清朝总理大臣李鸿章的名义(李当时刚刚访问过纽约,在纽约家喻户晓);也想过用当时清朝驻美大使伍廷芳的名义来命名这个系;后来,慈后得悉消息后,捐赠了《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等五千多卷善本书,学校又想用清室皇家的名义来命名。 令人钦佩的是,卡本蒂埃始终坚持用仆人丁龙来命名这个系科,否则他就撤资。 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塞斯·洛最终妥协。 于是,到今天为止,我们还能记着这位华工的名字,因为哥大的汉学系(也就是今天的东亚系)名字早年一直叫做“丁龙讲座”。 通常美国大学里设立的所谓“讲座”,多为纪念性质,一般由私人捐助巨款,然后以每年所产生的利息所得作为该“讲座”的酬金。这样的“讲座”不会轻易设立。 第三百零五章 有趣的饮食 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塞斯·洛突然从二楼探出头:“卡本蒂埃将军,你忘了拿礼帽……等等,那位是,李谕先生吗?我的天,真的是你!” 塞斯·洛迅速下了楼。 楼下的丁龙与卡本蒂埃将军还有些愣神:“李谕?” 塞斯·洛闪过他们二人,来到李谕身前:“天哪,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伟大的东方科学巨匠!” 李谕并不认识他,问道:“您是?” “本人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校长,塞斯·洛。” “校长先生,幸会幸会!”李谕忙同他握了握手。 塞斯·洛说:“能遇见你真是不容易。这几天我正在看你写的几篇天文学的文章,实在精彩,其中的数学推导与天文学的结合颇有牛顿爵士的感觉。” 李谕说:“天文学与数学的关系未来会越来越紧密,我只不过是用了最常规的方式。” 塞斯·洛说:“是吗?可是像你这么有条理的文章,我读到的真心不多。我记得伟大的数学家高斯曾经说过,数学是科学的皇后。只有在你的文章中,我才一次次最深刻得体会到,可以用数学如此完美得诠释物理与天文,你是当今世界数理结合的最强之人。” 李谕笑道:“多谢校长赞誉。” 这一点没有必要谦虚,毕竟后世的物理系,就是如此训练。物理系的数学普遍不会差,因为数学不好,也搞不定高端的物理内容。 丁龙过来说:“您果真是帝师本人?” 李谕说:“如假包换。” “您可是当今天下最知名的中国人!”丁龙兴奋道,“帝师可不可以为我们的讲座开一场专题演讲?我们正渴望能够提高讲座的声誉。” 卡本蒂埃同样说:“没错,李谕先生,现在美国最出名的中国人就是你。” 李谕说:“你们的讲座是关于汉学,而我的国学水平渣得不行,真要露面只会贻笑大方。” 这种演讲最适合的恐怕就是辜鸿铭,他可是国学铁杆支持者,即便在这个最崇洋媚外的时代,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丁龙可不想放过李谕:“先生,您随便开个价,我们肯定会付齐。” “并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如果是科学讲座,我还能应付。要是汉学方面,我仅仅一知半解,难道我讲星球大战还不成?”李谕说,“对了,过几天梁启超会再回纽约,到时候我把他叫来不就是了。” 梁启超的名头还是够响的,丁龙说:“太好了,但您务必也专门做个演讲。” 校长塞斯·洛在一旁邀请:“李谕先生,如果您想要的是科学演讲,我们完全可以满足。” 就连朗缪尔·欧文都附和上:“科学之神与文曲星,联合起来想想都感觉棒极了。” 几人盛情难却,李谕只好接受:“好吧,等梁启超到了,我们会一起来哥大。” 塞斯·洛说:“我们将做好万全的迎接准备。” 富兰克林·罗斯福此时已经完成了合同模板,拿着它四处找李谕,却发现他和校长在一起。 “李谕先生,您的合同我写好了。” 李谕接过来说:“多谢你,以后还会需要你的法律援助。” 塞斯·洛校长见状笑道:“我们的学生已经给你干上了活,那你说什么都要来开个讲座。” 李谕离开哥大时,丁龙仍旧陪着他,“李谕先生,我并不懂什么学术,但是坊间都说您是个不得了的人。” 李谕也挺好奇他的讲座事业,询问道:“还有没有需要我能帮助的?捐赠也没有问题。” 丁龙说:“我们现在已经不缺少资金,缺少的是优秀的学者来为讲座壮壮声势,所以才如此渴望您的到来。” 李谕说:“我明白了,你做的事情很不简单,我会尽力而为。” 毕竟叫做汉学系或者说丁龙讲座,来参加的学生想要学习研究的是汉文化,需要有讲师进行一定的授课。 只不过这种讲座的授课形式,众所周知,比较零散,尚且不够系统。 但从无到有,已经实属不易。 实际上此后很多美国大学开设汉学系和中文图书馆,大都是以哥大为模板。 —— 此时的旧金山,目前洪门的老大黄三德盟长找到梁启超,“梁先生,从纽约过来消息,李谕想要让你去参观他的实验室以及工厂企业。” 梁启超其实并不知道李谕已经到了美国,消息就是这么滞后,没有微博、朋友圈啥的。 “我正有此意,”梁启超说,然后问道:“盟长亲自来见我,不怕老师会有意见?” 实际上是此前与中山先生会面,引起了康有为的不满。 黄三德说:“梁先生,我此前收到了中山先生来信,他提到您是栋梁之人,我亲自来见你,没有什么不妥。即便南海先生有意见,我想也会理解。” 梁启超苦笑一下:“老师可是意志非常坚定之人,有些事很难做到互相理解。” 旋即又问道:“你说中山先生来信,莫非?” 黄三德说:“中山先生已经决定在檀香山加入洪门。” 其实本来檀香山洪门分部拒绝了,是黄三德亲自批示接纳了中山先生。事实证明这是个很明智的决定。 梁启超说:“既如此,洪门的态度我已经明白。” 黄三德说:“大势所趋,还望先生……” 梁启超抬手打断他:“我现在不想谈论此事,就算要谈,还是在报纸上见真章吧。” 想在文笔上压过梁启超可不是容易事,黄三德见说不动他,只好抱拳道:“梁先生一路顺风。” —— 梁启超来到纽约时,李谕已经来车站迎接他。 “一路风尘仆仆,梁兄辛苦。” 梁启超说:“坐火车谈不上什么辛苦,我只盼国内能有如此多的铁路。” 美国的铁路的确堪称野蛮生长,半个世纪以来,已经修了27万公里左右。 这是个非常恐怖的数字,后世截至2022年,全球铁路总里程不过110万公里,其中我国铁路总里程15万公里。 可以说美国基本上就是靠着基建实现了工业大崛起,在1900年一跃成为世界第一。 老美的铁路底子基本在这一年就大体完成。 梁启超对如此多铁路超级眼红,不止他,中山先生更眼红。 因为稍微研究一下就知道铁路作用有多大。 李谕说:“将来当然会有。” 梁启超叹道:“不知何时才可以,更不知道美国人如何做到?数十万里铁路,需要何等巨量的资金,难道美国真的如此富有?” 李谕说:“实际上,这要归功于华尔街。” “华尔街?”梁启超问道。 “就是资本市场,”李谕大体说了一下所谓的股市融资,然后说,“卓如兄应该读过马克思先生的书,他曾经说过,没有资本市场,就没有铁路。” 梁启超应该是最早介绍马克思的人。 1902年时,他就以“中国之新民”的笔名在《新民丛报》提到过,“今之德国,有最占势力之二大思想,一曰麦喀士之社会之主义,二曰尼志埃之个人主义。” 麦喀士就是马克思。 梁启超说:“我读过,但无法想象资本市场有这么大的能量。” 李谕说:“资本或者说金融的力量的确很大,没有它们,法国无法从普法战争中那么快恢复。” 当初法国的赔偿款是50亿法郎,折合一下是12亿两白银,超过了大清所有赔偿总额。但人家法国通过金融市场,几次国债发行就筹集够了。 梁启超并没有在经济角度深入思考过,于是说:“我们可不可以也这么做,百姓岂不少受很多苦?” 李谕摇摇头:“并不能,金融是高级工具,朝廷根本没有能力把持。” 梁启超叹了口气:“所以我现在真的纠结于到底是改良还是革命,朝廷……” 李谕摆摆手:“不要提这件事了,正好到了中午,一起来吃个午饭吧。” 梁启超也不想谈论国事,于是说:“最好吃点中餐,我在美国近一年,实在吃够了西餐!还不如在日本时吃的日料。” 梁启超指指自己的身形:“你看我都瘦了不少。” 李谕说:“想要吃中餐,就要去唐人街。” 梁启超说:“只要是能吃中餐怎么都好。” 李谕指着自己开来的那辆别克轿车:“我带你去。” 梁启超讶道:“你会开这种机器?” “当然会,”李谕笑道,然后打开车门,“请。” 梁启超坐在副驾驶,李谕启动汽车开向唐人街。 梁启超叹道:“老师并不喜欢汽车,所以我未曾体验过。” 康有为到了海外,仍旧无法接受汽车。就在去年写的一本书里,还提到汽车存在“碰撞之苦”。对汽车“飙驰电驶,一往无前”,稍有不慎就“全车立碎,人物皆飞,头臂交加,血肉狼藉”感到万分担忧。 他不喜欢汽车,也不许门人开。 到了唐人街,映入眼帘的是清一色的“李鸿章菜馆”,有“李鸿章汤面”“李鸿章炒饭”等,最多的则是“李鸿章杂碎”。 当然不是在骂李鸿章,起这名字完全是因为两年前李鸿章游历纽约留下的典故。 当年李中堂访美,想吃中国菜,于是命唐人街的饭店选料烹制,并顺便宴请美国人。 中国菜嘛,和美国菜相比,绝对是降维打击,所以美国人吃后感觉味道极美,然后美国人问李中堂眼前菜的名字,李鸿章一时没想起,就顺口以“杂碎”称之。 不料,“自此杂碎之名大噪”,“仅纽约一隅,杂碎馆就有三四百家”,而以李鸿章命名的饭菜也层出不穷。 两人走进菜馆后,顺势点了几道“李鸿章菜”,梁启超笑道:“合肥(即李鸿章)受苦了!” 饭店老板突然认出了李谕:“您是大恩人!我家孩子刚刚进入您的培训班,大家都盼着他能继续进入工厂。” 李谕说:“很荣幸,但不要放松,今后的考核会比较严苛。” 饭店老板很有信心,说:“这孩子真是出息,在您的工厂里,一个月比我半年赚的钱都多。说不定以后我就能放下这个饭店,好好养养老腰。” 李谕说:“要是真的能成为正式的员工,我想老板您的确可以歇歇了。” 饭店老板高兴道:“大恩人,您是全唐人街的恩人,今天这顿饭您不用付钱。” 李谕笑道:“没必要。” 饭店老板坚持道:“您要是拒绝,我会很难过。” 李谕便不再推脱:“多谢。” 饭店老板接着说:“对了,我们最近刚上了一款以您命名的菜。” 李谕讶道:“以我命名?” 饭店老板指着菜单:“叫做鲤鱼跃龙门,您不是提出了一个叫做鲤鱼效应的伟大理论吗,正好借着跃龙门的好寓意,这道菜现在火得很。口味上您二位不用担心,我们专门找了一位山东籍的厨子研制出来。” 梁启超来了兴趣:“必须加上!我得尝尝!” 饭店老板说:“二位稍等!” 后世美国出现了鲤鱼泛滥。但实际上早在1870年代,美国就引入了鲤鱼。 而且由于稀少,一度受到了美国富人们的青睐。 那时候密西西比河里的鱼很少,引进鲤鱼为了填补一下渔业空白。 不过很快,鲤鱼强大的繁殖能力就让它走入了普通人的餐桌。价格从1美元一磅跌到了1900年的3美分一磅。 而一旦千家万户都吃得起,富人们就不再喜好。 还有一个因素就是美国人真心不太会做鱼。鲤鱼本身带有一些泥土味,肉质相比南方鱼类不占优势,需要优秀的烹饪技巧才行,显然超出了美国人的能力范围。 而且美国人养殖鲤鱼的水平同样不行,基本都是业余养殖,没有正规的选育。 饭菜上来后,两人吃了几口,感觉味道上虽然的确有点欠缺,不过比起天天吃西餐好了太多。 吃完饭后,李谕又带他看了看自己的实验室,并且展示了一些成果。 梁启超看到无线电设施与汽车的零部件,感叹道:“疏才兄弟,我知道你走的路线是对的,而且你并非任何一个派别,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或许,你才是最明智的。” 李谕作为一个“过来人”,当然知道怎么做最正确。 第三百零六章 讲座 吕碧城给两人端上了茶水。 梁启超说:“谢过李夫人。” 吕碧城连忙说:“我不是。” “不是?”梁启超旋即明白,“我懂,在下听闻过消息,你们一起去过欧洲,现在又一起来了美国,无非少个名分。将来如果不嫌弃,我梁启超也可以当个证婚人嘛。” “我……”吕碧城不知道说什么,放下茶碗,“你们慢用。” 接着转头跑走了。 梁启超对李谕说:“疏才兄弟,你还真是会享受,带着美人四处转。” 李谕笑道:“人家还得来与柯林斯出版社签合约哪。” 梁启超说:“那套星战的小说?我看过,确实有趣。” 谈话间,近卫昭雪拿着一份电报走进来:“先生,又有一封从德国发来的电报。” 李谕问道:“德国?不会是普朗克先生又要催稿吧?” 近卫昭雪说:“是一位叫做卡尔·西门子的人发来。” 李谕接过电报,看了看内容,原来是西门子想进货,在德国售卖无线电设备,或者使用李谕的专利自行生产,然后缴纳专利费。 西门子算是老相识,给他和普朗克建了实验室。 李谕同意了西门子的请求:“你给西门子先生回电报,我会先寄一台样机过去。” 近卫昭雪说:“先生看可不可以这样写,吾已知悉,初步同意阁下请求,近日会邮寄一台样机到贵处。” “可以,就这么发,”李谕说,又补充了一下,“再告诉他会将美国专利局的专利证书一并邮寄过去。” 近卫昭雪乐得干这活儿,转身回了电报房。 梁启超喝了一口茶,说道:“疏才兄弟,你现在可是新学领袖级人物,一定要懂得一夫一妻哦!” 李谕讶道:“我哪是什么新学领袖?卓如兄此话何意?” “阁下当然是新学领袖,连辜鸿铭与衍圣公孔令贻都辩论不过你。更何况你在科学上的成就连整个欧美都甚为震动,”梁启超吹了吹茶叶,接着说,“眼下这两位姑娘都是年轻美丽又才华横溢,不可多得。虽然我知道很难取舍,但兄台我是过来人,你千万要懂得‘舍得’二字的道理,不然后患无穷。” 梁启超嘴上当然一直坚持一夫一妻,不过他偷偷纳了个小妾,只不过从来不带出来,也不给旁人说。 但小妾给他生了六个孩子,所以外人不可能不知道他有小妾。 李谕作为一个现代人,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一夫一妻制,根本不用别人说,自己当做理所当然之事,也不去说,没想到在清末民初的环境下,别人再怎么都要误解。 李谕只好说:“我必然是坚持一夫一妻的制度。” “好,”梁启超放下茶碗,“抉择不是容易事,但一旦做了决定,这个证婚人我却可以当的。” 李谕愕然,他怎么还真喜欢当什么证婚人啊! 自己就知道徐志摩找他当证婚人,结果婚礼上把徐志摩和陆小曼两人分别一顿痛批。 因为他不认为他们两个有好结果,因为两人算得上是先婚内出轨…… 李谕笑道:“卓如兄尽管等着瞧吧,我李谕说到做到。” “有魄力!”梁启超又指着电报问道,“发电报的西门子是何人?” 李谕说:“西门子先生执掌德国西门子公司,是通信与电气领域的佼佼者。” 梁启超说:“听闻德国科技是全球之最,比当下的美国强很多倍。” 李谕点点头:“事实上的确如此。” 梁启超叹道:“美国已如此强,真是无法想象欧洲会是什么样子,英法德将是怎样的胜景。” 李谕说:“您要这么比的话,我只能说它们和美国没有太大区别,差不多的。” 现在大部分人把欧洲当做最强,美国人目前也这么想。 梁启超真不太相信:“为何英吉利国与法兰西国可以四处称霸,而未曾听闻美利坚国有此事?” 李谕说:“因为美国崛起得晚呗,不过晚点无妨,我们早晚也能崛起。” 近卫昭雪已经发完了电报,出来给李谕汇报:“我已经将电报发出去,应该很快就可以收到。另外,还需不需要联络一下齐柏林伯爵关于飞艇的事?” 她非常想让李谕多发电报,毕竟通过往来电报能够最迅速获知有价值情报。 李谕却摇了摇头:“他们有需要自然会找我。” 他并不想为了这些事耽误太多精力,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做。 梁启超问道:“飞艇又是?” 李谕大体给他讲了一下:“就是可以将人与货物甚至炸弹带到天上的一种飞行器。” 旁边近卫昭雪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抖,“炸弹”! 果然和军事有联系! 梁启超感慨道:“德国人莫非真有什么不一样的结构,如同进化论一样,更加出色?” 李谕赶紧纠正:“卓如兄,所有人都一样,只不过闻道有先后。” 梁启超旋即释然:“没错,想想毕竟你就是个中国人,甚至做到了科学之道的最强。我现在终于有点明白《申报》为何要拼命抬高你,提高自信心的确很有必要。” 李谕说:“信心当然要建立,将来我们同样会有欧美一般的工业。” 梁启超道:“你说得对,经过美国这大半年的游历,我总算明白,铁血竞争的时代将过去,未来是产业竞争的时代,能否在商战中赢利,才是强盛关键。” 美国之行极大震颤了梁启超,他本来是以农为本,如今迅速转变,在一篇文章中甚至将工业商业比作“一国强弱所由分,即兴亡亦系此焉”。 李谕替他总结了一下:“工业背后还有科技和教育,联合起来,才是兴国之道。” 梁启超非常赞同,说道:“疏才兄弟果然不是才疏学浅之人。听闻朝廷刚设了商部,还颁布法令,赏赐优秀商人官衔,我想你肯定可以得到。” 李谕不以为意:“不过隔靴搔痒,我并不感兴趣。” 又参观了一会儿实验室,讲解了一些专利,然后李谕提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事情:“在曼哈顿的哥伦比亚大学,是美国顶尖学府,里面设置了一个汉学讲座,希望你能去演讲一次。” 梁启超并不反对:“正好我也要去这所大学,将老师的支票拿给康姑娘。” “康姑娘?”李谕问道。 梁启超说:“没错,老师的女儿同璧正在哥大读书。” 梁启超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 至于他的老师康有为,也就康同璧和康同薇二女算是康有为子女中为数不多稍微有点出色的。 两人来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巴纳德学院,这是哥大专门的女子学院。 此后美国有着名的“七姐妹女子学院”之称,发展到后来,仅仅瓦萨学院和哈佛的拉德克利夫学院开始招收男学员,剩下的仍只招女学生。 梁启超先将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拿给她:“老师说,他过段时间可能会去欧洲游历,你就不要跟过去了,在美国先好好上学。” 康有为游历欧洲会在瑞典待挺久,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买小岛。 作为生活费,5000美元在二十世纪初相当奢靡,最好的工厂比如李谕这种工厂开出的待遇是一天5美元,一个月除去周末,110美元左右,一年也不过1300多美元。 这还是较高收入。 康同璧接过支票,问道:“父亲最近可好?” 梁启超说:“不用担心,老师一切安好。” 康同璧看向一旁的李谕:“你是李谕?” 李谕点点头:“没错。” 康同璧小声对梁启超说:“父亲不喜欢他,你不知道吗?” 梁启超说:“个人喜好而已,但李谕先生不失为一代大才,这次我们是受邀来参加哥大的讲座。” 能在美国的大学开讲座不容易,康同璧虽然知道李谕的本事,但不愿意接受他此前揭父亲的短。 李谕懒得多费唇舌,交接完后就来到了哥大本校。 哥大校长塞斯·洛以及卡朋蒂埃、丁龙一起来迎接他们,另外还有丁龙讲座的首位讲师夏德。 李谕和梁启超现在都是超级知名的中国人,今天的讲座不仅来了许多文学院的学生,哥大理学系同样到来,把讲堂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夏德是德国人,是二十世纪初欧美最知名的汉学家之一,他在中国待了接近30年,不仅讲得一口流利汉语,还对中国的美术史、文字、艺术颇有研究。 而且此人着述甚丰,研究精当,在西方汉学界倍受推崇,他们将这一时期称为“夏德时代”。 夏德高兴道:“非常荣幸请来两位优秀的中国人。梁先生我是见过的,但我前年正好离开京城,你第二年就成名,未能得见,甚为遗憾。” 李谕笑道:“的确遗憾。” 心中却想,已经够幸运了,自己又不能左右穿越时间点。 梁启超说:“此行仓促,未能准备得当。” 夏德说:“您只需要随便讲讲,就是高谈阔论。” 梁启超拱手道:“献丑了。” 梁启超一直在研究新史学,于是根据中西方一些历史上的不同展开了对比演讲。 梁启超在这方面贡献不小,不仅仅只搞政治。 梁启超讲完后,塞斯·洛又让李谕同样讲了一些科学方面的论述。 李谕能讲的也很多,于是针对最近自己最轰动的黑体辐射推导以及x射线衍射实验稍微讲了讲物理现象背后的数学原理。 一旦结合上数学,不管什么学科,难度都会陡然提升。 记得早些年很多人还在吹嘘读书无用,尤其说什么学数学没用。当时很有力的反击就是:数学是辨别什么人能够走得更远的最佳工具。 发展到后世,几乎什么学科都离不开数学,比如那些经济、会计或者金融考研的,数学非常重要。 甚至文学研究还会用数学上的统计…… 有时候真是感慨毕达哥拉斯两千多年前说的“万物皆数”不无道理。 即便李谕放慢了节奏,并且做了板书,台下不少数理学院的学生听得还是比较吃力。 ——还是老毛病,如今的大学教育要么重视数学、要么重视物理,并没有将它更好地融合。 主要是普朗克和爱因斯坦之前,理论物理学家的地位确实不够高。 好在李谕讲的这两方面都是大热点,学生们多少有所了解,不然真就成了天书。 李谕后来也发现讲的内容过难,于是最后用推导三大宇宙速度来收尾。 这个内容简单许多,但也导致了很多人有疑问。 朗缪尔·欧文问道:“李谕院士,如果达到光速,会怎样?” 李谕只好说:“任何有质量的物体都不会达到光速。” 欧文接着说:“可是,我读过您的文章,您曾经在德国提到过单光子概念,既如此,光子不就是以光速在运动?” 他还真是李谕的小迷弟,竟然读到了这篇影响力不算大的文章。 李谕给他解释说:“很简单,因为光子没有静止质量。” 学生们直接蒙了,一会说波粒二象性,光子是粒子;一会又说光子没质量? 现在并没有建立基本粒子模型,他们不知道并不奇怪。 一名学生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当年迈克尔逊和莫雷先生用的实验装置无法超脱现实的自然规则?换句话说,是因为它们处在光速恒定的自然界,而只能测出这种速度?” 好家伙,竟然整出来个小小的悖论。 看来第三次数学危机到来的不冤,大家都喜欢提悖论。 这个提问放在后世,大家很明显就能看出来是民科观点。 但在相对论诞生之前,有人提出这种疑问反而是比较有见解的。(即便在李谕穿越前,还有好多人不相信相对论,更不相信光速恒定,还搞出来好多阴谋论,就挺搞。) 李谕给他解释说:“光速在不同的介质中,速度是不同的,而且根据麦克斯韦先生的公式,可以看出光的传播不需要介质,甚至不受参考系影响。至于你说的光速不变,它的确是实验和数学推导的共同结果,或者更应该说就是一种实验结果。但你要知道,实验结果揭示的正是自然原理。” 李谕在黑板上给他们又列出了麦克斯韦方程的推导,以及迈克尔逊-莫雷实验的一些物理逻辑,比如光行差。 很多人有个误解,迈克尔逊-莫雷实验是寻找以太。 实际上并不是,此实验一开始就默认了以太存在,最初目的是检验以太究竟会不会和普通物质作用。 但最终的结果则否定了以太。 感觉有点数学上反证法的味道。 至于光速不变背后的物理原因,就不得而知,至少在李谕穿越前,人类还弄不明白。 物理学嘛,就是这样。很多东西是自然界的本质,真心没法再解释,只能从其他的角度去继续探索。 学生又提出了不少问题,但如果在物理领域,他们显然还是问不倒李谕的。 李谕这下子再次让哥大学生信服了自己的能耐。 哥大作为纽约最强大学,他们信服,整个纽约也就没有其他学校能够质疑李谕的真本事。 第三百零七章 有潜力的新专利 梁启超和李谕在哥大的演讲比较成功,不过哥伦比亚大学目前算是一个更多偏理工科和经管类的研究型大学,而且现在美国全民崇拜工业化,所以李谕的风头反而更大。 校长塞斯·洛知道李谕在纽约有定点实验室,应该会经常在纽约,所以邀请道:“李谕院士,您可不可以同意成为我校一名荣誉教授?” 李谕道:“我的年龄恐怕还不太合适。” 塞斯·洛并不在意,谁叫他现在学术成就如此高:“并不妨碍,以您的能力没有任何不妥。” 李谕说:“我担心没有太多时间。” 塞斯·洛说:“先生放心,我们不会给你过多教学任务,最多一些讲座而已。” 李谕想了想说:“将来我要是再有如诺贝尔物理学奖傍身,才够资格接受你的邀请。目前最多暂且只作为客座教授吧。” 客座教授一般是临时性的,一年期满后还要续约。 塞斯·洛笑道:“院士先生的意思是对赌合约了,如此的话,赌注大一点才好。如果您能拿到诺奖,不仅哥大会给您荣誉教授的职位,每年还可以招收最少10名贵国留学生。” 估计是丁龙给他出了主意,李谕一下子就有点无法拒绝:“有点意思,我接受。” 实际上诺奖已经逃不出李谕手掌心,现在纠结的是诺奖评选委员会。他们刚刚以熵增定律和第三定律给李谕发了诺奖提名,紧接着李谕又搞出来一个更加炸裂的x射线衍射实验,都不知道咋选了! 梁启超看到李谕受欢迎程度,心中颇为开心,他知道自己受欢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种东方的神秘感。 而李谕受欢迎那是真的在科学上让欧美心服口服。 离开哥大后,李谕接着又带他去了趟底特律,参观自己的工厂。 梁启超看到工厂里如火如荼的场景,以及众多华工脸上洋溢的笑容,大为慰藉。 这里与唐人街的情况判若两然。 毕竟一天五美元真心不是低收入,一年1300多美元,折合银子就是接近700两。 如果按照购买力换算一下,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21万元左右。 反观此时国内情况,普通农户一年收入只有5~10两左右,也就是后世的1500~3000元,绝对天壤之别。 梁启超对李谕说:“听闻资本家双手沾满鲜血,不过我看你却不然。” 李谕说:“这句话一定程度上也对,当年欧洲占领掠夺全世界时,尸山血海都不止。曾经美洲大陆有几千万原住民,现在不剩多少。” 梁启超眼角跳了跳:“几千万?!” 李谕只是点了点头。 梁启超叹了一口气:“看来欧美也并非尽善尽美,镜子背面永远看不到是什么。” 他转了一圈后又问道:“将来你也会把这些产业带回国内?” 李谕说:“必然会,商部已经给我签发了土地。” 梁启超只好说:“在朝廷眼皮底下办商业不是件容易事,一定多多小心。” 李谕说:“多谢卓如兄提醒。” 梁启超待了一整天,第二天才告辞离开。 回日本的路线当然还得是先坐火车到旧金山,然后乘坐轮船沿着太平洋北线返回日本。 从加州到日本的航程很短,最多十来天。 他照例去见了一趟康有为,进行道别。 康有为对最近梁启超的表现比较满意:“启超,你的文章还是足够犀利的,自从报纸上刊登了你的文章,如今的募捐情况大为好转,为师对欧洲甚至都充满期待。” 梁启超却说:“弟子日后会专注于在日本处理各项事务,恐怕无法前往欧洲陪同。” 如果没有梁启超的帮助,康有为在欧洲很难得到太多募捐,但日本的确更加重要,离不开梁启超主持大局。 康有为也就只能拿出这么一个得力干将,对方现在心中还存了芥蒂。 想想只好说:“有美洲的稳定募捐来源,目前应当就足够。” 梁启超说:“另外,弟子曾经顺路去看过李谕的工厂,我观察里面的华工,的确乐得为其工作。李谕本人甚至还有将来回国建厂的打算,我想……” 康有为打断他:“什么,你去见了李谕?” 梁启超连忙说:“弟子不过是探探虚实。” 康有为眉头皱了皱:“为师发现你越来越爱自作主张。” 梁启超说:“知己知彼,才能为我们的改良事业贡献力量。而且,正如他所说,不管是改良还是革命,都离不开工业发展。” “工业?”康有为哼了一声,“那都是小事!你难道现在还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梁启超说:“弟子知错了,权当长长见识。” 康有为训斥道:“希望你在日本时,坚定自己的立场。” “弟子记下了。” 梁启超心中叹了一口气,没再过多反驳。 翌日,便登上了返回日本横滨的轮船。 梁启超是个一直进步的人,哪怕多次改变自己的主张,有点像个“骑墙派”,但他的确一直在进步中。 而有些人,在41岁时,其进步心智实际上已经死了。 —— 另一边的李谕,则继续留在底特律没着急离开,好不容易来美国,必须多搞点专利。 正好现在有条件,而且谢煜希又有一项得天独厚的优势。 “你想用一个钢厂的实验室?”谢煜希听到李谕的请求后,诧异道。 李谕点点头:“不行的话,有个炉子就可以。” 谢煜希琢磨了琢磨:“实验室的话,底特律没有,但是在匹兹堡很好找。爷爷虽然卖掉了公司,但是不少小作坊还在为我们做日常业务。” 匹兹堡是卡耐基的大本营,也是美国的“钢铁之都”。 当初摩根用5亿美元收购了卡耐基的钢铁公司,递给他支票时说:“恭喜你,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1900年左右的五亿美元绝对是天文数字,老美一年的财政花销也就差不多5亿美元左右。 可想而知卡耐基是多么富有。 如果论流动资金规模,卡耐基目前绝对算得上美国前三,或者仅次于洛克菲勒。 而摩根之所以下血本收购卡耐基钢铁公司,是因为现在美国行业内卷太严重了。 真的超级严重。 此前说过,美国半个世纪就修了27万公里铁路,堪称初代基建狂魔。 但19世纪老美上上下下的管理非常混乱,官方对下面的管控压根谈不上。 恶性竞争非常严重。 铁路行业属于老美重点扶持的,就像后世新能源汽车刚刚出现的时候,采取的是补贴政策:按照修的里程,修得越多,补贴越多。 这就给了很多公司薅羊毛的机会,有的铁路明明直着走就可以,却硬生生被修成蛇形走位。 反正半个世纪下来,美国到处铺满了犹如方便面一般的铁路。 铁路的兴盛,自然导致了上游钢铁行业的壮大。 甚至已经供大于求。 这属于鸿观层面。 在微观层面,也就是针对具体的各个铁路公司而言,内部管理同样非常混乱。 当时很多公司的管理层和股东是分离的,公司的股东不参与经营,这样就出现了很多管理层坑害股东利益的行为。 管理层会偷偷组建一家新公司,在现有铁路旁再修建一段铁路,跟自己任职的公司竞争。目的就是迫使股东收购这段铁路来谋取私利。 如此的事情层出不穷。 所以摩根才想出面改变现状。 他改变行业用的方式就是金融。 摩根对金融的理解要远远超过这个时代,“股权信托”就是他最早发明应用。 金融的真正力量也不在于拥有足够多的资金,而是对于资金的连接能力。 摩根通过股权信托将分散的中小投资者股票集中起来,由摩根银行统一行使权力,同时安插人进入董事会,牢牢控制公司,再进行合理化改革。 这一套组合拳就是所谓的“摩根化”。 摩根用这种方式成立了“托拉斯”,也就是一种垄断组织。托拉斯不同于另一种叫做“辛迪加”的垄断形式,托拉斯本身就是个企业,董事会拥有最高决策权。 摩根的托拉斯统一了运费、消除了重复建设、提高了管理层的水平,改变了无序竞争的状态。 然后摩根用同样的方式又搞了钢铁产业超级托拉斯。 钢铁和铁路是目前美国的绝对支柱,摩根自己就控制了全美钢铁产量的65%! 所以摩根在美国才能有这么高的地位。 李谕随即拉着大家伙一起乘坐火车去往匹兹堡,谢煜希很容易就给他们找到了一处钢厂实验室。 由于李谕名头很大,卡内基梅隆大学也应邀前来。 准确说现在梅隆还没有投资,所以只能叫做卡内基技术学院。 这所学校是卡内基投资建设,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提供工业和建筑行业人才,正好匹配匹兹堡工业城市地位。 李谕故意提前放出了消息,因为他需要找点人手来帮点忙。 学院必然要卖卡耐基家族面子,派来一个叫做德拉蒙德的十分优秀的小伙子。 小伙子德拉蒙德是苏格兰裔,也是李谕的小迷弟,听说李谕需要帮手,二话不说主动请缨。 李谕大体说了自己想要炼制一种“神奇钢铁”的初衷。 最惊讶的是谢煜希:“你要走爷爷的老路?” 李谕笑道:“不过是搞点小专利罢了。” “你竟然懂冶炼?”发问的近卫昭雪。 李谕挠挠头:“应该说懂配方,具体的冶炼还得靠工厂的工人以及我们这位新来的小伙子。” 钢厂里的实验材料应有尽有,但李谕需要的除了常规的铁与碳,只需要一些铬便足够。这些东西都不难得到。 一听铬就知道了,李谕想发明的是不锈钢。 实际上不锈钢的工艺很简单,只需要在炼钢时加入铬就行。有这么强大的钢厂实验室,甚至都不需要太多次数就可以试验成功。 后世产生各种复杂的其他不锈钢种类,比如掺入了镍、钛之类的,但目前用不到。 仅仅生产出耐腐蚀又光洁亮丽的普通不锈钢就足够。 李谕知道的是大体配方,具体的冶炼过程由工厂的工人和德拉蒙德实操。 ——对他们来说几乎就是日常工作。 几十次的试验后,就得到了较为合适的配比。 李谕从国内带来的几名学生同样全程观摩参与。 最终谢煜希看着眼前锃光瓦亮的铁疙瘩说道:“就是这个?” 李谕说:“差不多了,你们千万别小看它,它不同于其他的钢材,能够耐腐蚀,并且不会生锈,所以我称其为不锈钢。” “真有这么厉害?”近卫昭雪说,“那么它岂不可以用在各种户外,或者,军事上?” 实际上不锈钢项目最初立项,就是一战时期英国想要研制一种耐腐蚀的钢材,以用于制造枪膛。 但李谕并不想掺和进军工行业,说道:“很可惜,不能用在军事上。因为这种新材料虽然耐腐蚀,却并不耐磨。” 近卫昭雪略感失望:“那它能做什么?” 李谕得意道:“用处大了!它可以用于制造餐具,并且在建筑行业也大有用处。” “餐具?” 众人全都很吃惊。 李谕叫过来德拉蒙德:“你去买一些刀叉模具,还有水果刀、脸盆等。” 德拉蒙德很快就买来,有了材料和工具,压模很容易。 没多久,他们就造出了光彩照人的刀叉、勺子、脸盆、水果刀等等。 李谕等国人并不用刀叉,但美国人看到可就太高兴了,这东西市场比拉链、膨胀螺丝还要大。 将来建筑行业打开市场后,更不用担心销量。 谢煜希笑道:“难道以后要重操旧业?” 李谕说:“可以自己生产,当然也可以卖专利,它的价值大多了,必须要好好估值。” 谢煜希说:“我突然感觉纽约的实验室已经满足不了你。” 李谕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横跨的行业太多,简直无法猜度。”谢煜希说。 李谕说:“总之,又要拜托你申请专利了。” 谢煜希已经习惯,甚至美国专利局都把她当成了常客。 苏格兰小伙德拉蒙德渴望道:“李谕先生,我今后能不能跟随你,进入你的公司?我不仅懂冶炼,还懂得许多其他工业门类生产。” 小伙看起来很实诚,李谕需要的就是这种刚毕业白纸一样的人,比较好培养。而且让邹周自己管生产实在太累,今后还打算让他走上管理岗位,于是说:“可以,不过初创公司,可是很辛苦的。” 德拉蒙德高兴道:“能跟随您,我就心满意足了。” 看来以自己的名头,招人的确容易。 谢煜希等人也看得出这项叫做“不锈钢”的技术市场广阔,只不过近卫昭雪却在悄悄犯滴咕。 这段时间的相处,很明显李谕的学术能力惊人,他似乎可以做到很多事情,脑袋里也藏着数不尽的知识。 得想办法挖掘出来! 第三百零八章 归途 李谕等人回到纽约时,摩根已经处理好了上市程序。 如今没有敲钟,也没有华尔街铜牛,在这种华尔街顶级大老的操作下,一切进行得如同水到渠成。 李谕乐得如此,将来公司发展必然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 摩根想的无非就是想要通过股市挣点钱,但如果企业做大做强,李谕能挣的自然更多。 而且能有如此专业权威的人来操作上市,能省去的麻烦可是太多了。 上市的只有李谕ly公司下的无线电业务板块,用的名字是“ly radio”,也就是“ly无线电”。 按照此前的合同规定,李谕在董事会拥有固定的75%投票权,不论将来会不会增发股票。 投票权和股份是两码事,可能持股只有10%,但拥有超过50%的绝对多数投票权,也就是能够控制公司。 典型的比如某东,东哥持股13%左右,但投票权高达76.1%,还是他说了算。 实际上只要超过一半,就已经可以自己拍板。 受到摩根的影响,首次公开募股(ipo)100万股,每股1美元。 由于纽交所没有每日涨跌限制,当日就迅速跳到5美元。 如今股市上的无线电股太少了,再加上李谕中了美国海军的标,市场对李谕的公司极为看好。 李谕手中目前有40%的股份,也就是瞬间就涨了五倍,多了160万美元。 当然了,这些钱不能随便花,要用在公司建设上。 摩根能够看得出ly未来一定会成长为大公司,心情颇好,叫来李谕一起庆祝。 李谕和特斯拉刚进屋,摩根就开了香槟:“恭喜恭喜!” 李谕从助手端过来的盘子上拿起一个酒杯:“合作共赢!” 摩根说:“形势一片大好,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增发股票,我预估几个月之内市值能够超过2000万美元。” 市值2000多万,放在现在的纽交所已经处于中游水平。 特斯拉、费登森、邹周、谢煜希等人都持有原始股,到时候肯定全都大赚。 李谕的股权自然会有所稀释,不过只要稳住绝对的控制权和投票权就足够。 反正整体上肯定是会收获颇多。 不得不说,金融的力量真是可怕。 正是因为可怕,必须要多留几手,提前找小罗斯福定下合同果然有帮助。 李谕说:“市值需要公司优秀的业绩来维持。” “业绩你不用担心,”摩根说,“据我所闻,已经有大批船运公司想要订购无线电设施。包括我自己旗下的大西洋航运以及刚刚收购的英国来兰航运,我要为公司每艘船都配上先进的无线电设施。” 摩根此前已经完成了铁路与钢铁行业的超级大并购,单单钢铁托拉斯市值就超过10亿美元,是美国第一个市值超过10亿美元的巨无霸。 摩根自己控制的公司几乎占据纽交所总市值的一半! 在此之后,摩根又准备搞航运业托拉斯,他将美国大西洋航运与英国来兰航运合并,成立了国际商业航运公司。 这件事可是点燃了美国人民的民族自信心的。 ——能够收购英国人的公司,对此时的美国来说也是非常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摩根手底下的船只大大小小有四五十艘。 李谕说:“正好我们刚刚有了新厂区,能够提高产能。” 摩根说:“你的产能太需要提升了!我正准备再建造几艘超级游轮,能够上船都会是顶级名流,一艘船恐怕要配备多台无线电设备才行。” 摩根此举是为了彰显新公司实力,他的确建了三艘豪华游轮,其中一艘就是大名鼎鼎的泰坦尼克号。 不过很可惜泰坦尼克号因为天灾加人祸不幸沉没,两年后摩根的国际商业航运公司就破产了。 铁路和钢铁行业通过垄断可以提高效率,但航运很难做到。 因为大海不是铁路,自由度太高,有艘船就可以出海,根本没法控制。 有了摩根财团的鼎力支持,新厂区建设奇快。 加上财团又在普利策的《世界报》上大力宣传,订单很快多到爆炸。 特斯拉和费登森暂时也没有时间搞什么研究了,先全力保障生产。 好在有通用电气和西屋电气的供货,生产环节能够大大减少。 —— 不仅无线电业务捷报频频,李谕的不锈钢专利同样大卖。 美国其他的众多小钢铁厂知道竞争不过摩根,纷纷开辟不锈钢产线。 李谕依旧采取了专利授权费的方式,按照出厂吨位计价。 保守估计,第一年专利费都会超过20万美元,此后会节节攀高。 加上欧洲的话,恐怕每年不锈钢的专利费都会超过50万美元。 但李谕并不准备只是躺着赚钱,他顺便在匹兹堡买了个规模一般的钢厂,让苏格兰小伙德拉蒙德负责生产。 目的嘛,当然是为了吸纳更多华工。 因为这种产业对知识要求低得多,能够招收很多普通华工。 司徒美堂对此事非常上心,因为他可不懂过于专业的无线电或者电子打火系统,但钢铁产业就容易太多。 他手下洪门的人还没几个能进入李谕的产业链,现在终于能惠及一下自己人。 —— 李谕最近是忙得不可开交。 而吕碧城也没闲着,不少报纸对她进行了报道,不止欧洲,美国同样对女性作者非常有兴趣。 一位美国的女作家就找上了她。 “冬冬冬!” 纽约华尔道夫酒店给予李谕的套间敲门声响起,开门的是近卫昭雪,她问道:“您是?” 门口的女子答道:“我叫凯特·萧邦,来找一位叫做碧城的东方作家。” 吕碧城闪身出来:“找我?” 凯特说:“是的,我也是一名作家。” 吕碧城连忙说:“快请进。” 几人做了一番介绍,凯特对东方人很感兴趣,先打量了打量两人的形态,“东方人原来与此前的图画并不相同,竟然这么美。” 然后在桌上放下几本书,说道:“我本来并不喜欢读科幻作品,但知道其中有女作者后,情不自禁读了一遍。” 后世科幻领域的女读者就不多,更别提二十世纪初。 吕碧城说:“其实我只能算是一个辅助者。” 凯特说:“东方人果然谦虚。你看一下,这是我写的《觉醒》。” 凯特是个早期的美国女权作家,但这本书确实对于当下来说过于狂野,讲的是一个女人婚外恋的事情。 虽然她想要表达是女子追求自由与欲望,但形式与内容真心有点太跳脱,导致时代无法接纳。 话说此时的女权运动属于萌芽阶段,或者说星星之火。 当然了,后世部分极端者发展成了“女拳”是另话,也的确招致了一些负面问题。 就连国内都出现了不少“拳师”,但比起日韩欧美还是差得远。 反正在李谕穿越前,总体上看,国内最多算拳师1.0版本;日韩算2.0和3.0,而欧美已经到了4.0版本,那才真是瞠目结舌。 还是老话说得好,过犹不及、物极必反。 不过这种情况总归是可控范围内,用不了几年可能闹闹就过去,没必要为了个别极端者担惊受怕。 事态发展的正常规律嘛,至少在二十世纪初,女性地位真的堪忧。 吕碧城大体翻了翻眼前这本《觉醒》,看着看着就脸红心跳,因为书中的女主角太大胆了。 她有两个孩子,丈夫对她很好,家中也很有钱,住的是别墅。但是因为丈夫忙,没有时间陪她,所以女主角就开始寻求更多的情感表达……也就是婚外恋。 多少有点那啥。 不仅吕碧城这么认为,当下评论界也看不得这种抛妻弃子的行为。 吕碧城尴尬道:“我,我不太清楚美国人的生活方式。” 凯特说:“全世界的女性都一样。” 吕碧城是个世界主义者,这句话倒是认同:“但书中的行为发生在中国,会……” 还是近卫昭雪直接:“这样会挨板子!” 凯特张了张嘴:“不公平。” 近卫昭雪又说:“男女都要挨板子。” 凯特皱了皱眉:“那也过于严厉。难道你们不认为女性应该追求自己真正的情感吗?” 吕碧城说:“当然应该追求,不过我想如果已经进入婚姻关系,至少不应该背叛。” 凯特说:“如果是不情愿的婚姻哪?” “我,我不知道,因为我不会接受。但一旦接受,就不会后悔。”吕碧城说。 “你怎么看待?”凯特又问向近卫昭雪。 近卫昭雪立刻回道:“我也一样。” 凯特叹了口气:“看来你们还需要学习,这本书送给你们。” 吕碧城接过这本书:“我会仔细” 凯特说:“的确需要仔细阅读,因为我花了大量篇幅描绘心路历程,或许你们到时候就能够有所体会。” 吕碧城和近卫昭雪面面相觑,只能看看再说。 —— 这次在美国待的时间有点长,因为涉及到了不少产业上的事。 等厂区步入正轨,并且下线了两批产品后,李谕才放下心。 好在美国这边邹周、司徒美堂以及特斯拉、费登森能够挺起大梁。 只不过李谕一下子抽走三十多人,剩下的人在新员工进入前要有的忙。 两批次无线电设备卖给各大船公司后,还剩下八台,李谕正好带回国内。 到了必须要回国的时候了,因为已经临近过年。 司徒美堂亲自送行,李谕给了他一套无线电设备,将来方便联络。 司徒美堂说:“多的话我也没必要讲,古人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 李谕笑道:“我还会回来的。” 回国人群浩浩荡荡,李谕给他们一起买了船票。 最少也是二等舱,虽然比从欧洲返回上海的票价便宜,也高达30美元一张。 李谕几人的一等舱则是75美元。 一等舱和二等舱属于上流社会。 而最低的三等舱,也就是底仓,是5美元。这一层便宜很多,条件也差很多,因为船舱底部一般同时是货舱,并且靠近动力单元,十分吵。 但5美元对于普通人来说仍是不低的数额。 由于临近中国春节,国内安土重迁的习俗下,很多人不远万里还是要回国一趟。 当然了,也有一些日本人。 李谕带回的这30多名华工,大部分是第二代或者第三代华人,并没有坐过远洋轮渡,如今能够回国心情非常好。 国破山河在。 况且他们知道跟着李谕不会吃亏。 轮船还是会在日本东京停靠,然后再依次驶向天津塘沽港、上海港和广州港。 这天早上,李谕与吕碧城等人一起在餐厅吃早餐。 由于是美国轮船公司的船,提供的仍旧是西餐,端上来的是牛奶、面包和煎蛋。 好在国人早餐没过多讲究,吃啥都能接受。 正在吃饭时,突然有个年轻人闯进餐厅,大声喊道:“对不起,请问有人能帮一下我吗?” 他衣衫破旧,一看就是从下等船舱上来。 几个保安迅速冲出,架住了他:“你不懂规矩吗?下等船舱的人是不允许进入上层的!” 年轻人无助道:“我的姐姐生病了,她很痛苦,有没有医生?” 保安根本不管他说什么,拖着他就往外走。 李谕对吕碧城说:“听口音是中国人,我们上船时应该采买了不少药物吧?” 吕碧城点点头:“都在医药箱里。” 李谕草草吃了一口:“走,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李谕和吕碧城跟在保安后面来到甲板上。 保安把年轻人扔进通道,然后说:“下次再让我们看见你进入上等船舱,小心会把你扔进大海!” 保安走后,李谕打开通道,走了下去,下了几级台阶,就在转角处看到了年轻人。 年轻人以为是赶他走的,连忙往下跑,李谕喊住他:“你等等,我们想要帮助你。” 年轻人止住脚步:“你们是医生?” 李谕拿起药箱:“并不是,但我们有药品。” 年轻人高兴道:“太好了,我就知道有好人!” 底层船舱的确逼仄,不同于一等舱和二等舱基本都是独立包间,底层完全是大通铺,只不过按照船体底部的仓隔结构进行了区分。 密密麻麻排着很多上下铺,其中仅有能够过人的通道,可以说,船上大部分人都在底层。 但当他们来到病人眼前时,彻底傻了:竟然是个孕妇!不过并非要临产,而是怀胎至少七个月的孕晚期。 那名孕妇很痛苦,不住嘶喊,头上全是豆大的汗。 李谕愣了半晌,问旁边的吕碧城:“你懂妇产科吗?” 吕碧城尴尬道:“我怎么可能懂!” 李谕翻了翻药箱,仅仅有能够止痛的阿司匹林似乎可以派上用场,但孕妇用药显然是很讲究的,他并不敢贸然给她服用。 正不知所措时,一名中年人走进船舱:“让我来吧,我是医生。” 第三百零九章 大清国人人有病 李谕一眼就认出来,竟然是中山先生。 孙文走过来,看了一眼后说:“她腹中胎位不正,脐带的撕扯让她这么痛苦,好在不是大事,我帮她正一下就好。” 其实年轻人本来以为跟着李谕来的吕碧城是个助产士或者医护人员之类的角色,没成想现在反而一个中年男性要给孕妇看病。 孙文看年轻人愣在原地,说道:“愣着干什么,把她肚子上的衣服掀开。” 年轻人顿了一会儿说:“男女授受不亲,恐怕不合适。” 孙文怒道:“不合适?你想看她死还是看腹中胎儿死?” 李谕立刻对年轻人说:“你在美国待过,肯定知道美国的医院里医生基本都是男性。” 目前的情况,不管东西方,女人当医生都极为少见,最多就是有一些护士。 年轻人说:“我……我们在美国时没有去过医院。” 李谕和孙文愕然,竟然忘了他是个穷人。 孕妇的痛苦声却越来越厉害,吕碧城着急道:“医生,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 孙文苦笑:“要是这么简单,我过去那么多年的医学就白学了。” 吕碧城越听孕妇的喊声越急,竟突然反手扇了小伙子一巴掌。 “啪”的一声,大家都愣住了。 吕碧城对他大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是吧?我扇你这一巴掌怎么说?” 果然打败魔法最快捷的方式就是同样使用魔法。 小伙子有点扇醒,痛哭流涕道:“医生,你救救我老婆吧!” 孙文放下行李箱,刚起身,又蹲下去拿起了一副手套戴上。 他现在已经很少行医,好在孕妇的情况并不凶险,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一种脐带绕颈,放在现代的医院压根不算事,最多剖宫产就是。 但此时抛宫产手术尚未完全成熟,所以大部分还是用按摩的办法让胎儿转回去。 孙文在孕妇的大肚子上用了按了一会儿,胎儿转正后,孕妇的痛苦声立刻消停,放佛从地狱突然到了天堂。 孙文说:“她已经没事了,但今后要少做体力活。” 小伙子跪在地上千恩万谢:“郎中大恩大德,小人永世不忘!” “医者仁心,这是我应做的,不用谢我,”孙文说,然后脱下手套,放在床边,“男女授受不亲,这幅手套我留下了。” 然后提起药箱转身离去。 李谕也跟了过来:“孙先生身手不减当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孙文停下脚步说:“但大清国人人有病,救不过来。” 李谕问道:“先生要去日本?” “是的,”孙文说,然后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李谕笑道:“猜的。” 孙文有点警觉,问道:“你是什么人?” 孙文此后会去美国,差点被清廷派的人抓进大牢然后引渡回国,如果没有洪门相助,恐怕就危险了。 李谕说:“本人李谕,见过中山先生。” “你是李谕?”孙文来了兴趣,“有意思,没想到在这见到你!我一直想和你聊聊,看看一个中国人怎么在洋人最擅长的科学领域做到震惊西洋。” “先生抬爱,我们不擅长科学并不是因为不懂,只不过接触较晚罢了,”李谕说,“今天要是没有您出手,恐怕货舱就会出现一场人间惨剧。” 孙文叹了口气:“惨剧我见得多了,当年还有西医为一个孕妇接产,孕妇最后发现是男医生,竟羞愤自杀。” 李谕明白这种情况不是个例,要不他以及鲁迅不会放弃行医,分别转投其他领域。 李谕说:“先生所言大清国人人有病,我想就是愚昧之病。” “你果然有见识,能看出此点着实不易,”孙文说,然后叹道,“可叹普罗大众是奴才却不知道自己是奴才,根本未曾听闻平等为何物,食不能果腹,衣不能暖身;而王爷大官,骄奢淫逸,盘剥不止,如果没有翻天覆地的改变,一切还是照旧。” 搞革命的人说话就是深刻,李谕佩服道:“先生高见。” “没啥高见不高见的,用某些人的话,我不过一个江湖郎中。”孙文说。 这么说的,当然是康有为。 孙文又说:“我听闻过你,不仅懂得艰深的数理科学,还开办企业、兴办学校,做的都是好事。” 李谕笑道:“差得还远,这不正准备回国继续办点企业,好让大家伙知道东西不是只有洋货好。” 孙文说:“初衷很好,但现在想在朝廷眼皮底下办企业可不是容易事。当年李文昭的桉子尚且历历在目。” 李谕不太知道其中秘辛,问道:“是什么样的桉子?” 孙文说:“当年重修圆明园,李文昭接下了一部分木材工程,明明只花了几万银圆,却谎报成三十多万,你知道这些钱的去向吗?” 李谕猜出一二:“进了王爷大臣们的腰包?” 孙文点点头:“没错,李文昭只得了一小部分。李鸿章虽然借此桉阻止了朝廷修园一事,但在追查详情时,却发现此桉牵扯到了众多王爷,迫于无奈,只好迅速处斩了李文昭草草了事。可不少银子,已经落入了王爷大臣们的腰包,吐不出来。” 李谕叹了一口气:“所以,只能做个官商。” “官场险恶!”孙文叹道,然后说,“工业与商业肯定要进步,不然万里铁路何时才能修出来?!我支持你的做法,但我想有点官身不是坏事。” 孙文是个很纯粹的革命者,真心值得佩服。 他也搞了很多募捐,但真心是拿来搞革命,和康南海拿着华工血汗钱游山玩水买小岛完全不是一码事。 虽然说出那句想修十万公里铁路多少有点不切实际,但他做的哪件事又在当时的世人看来是“切实际”的? 他始终朝着心中目标努力着。 李谕本来不屑于做大清这个垂死朝廷的官员,不过孙文说得确实有道理。 李谕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 孙文说:“通信是国之大事,李鸿章当年都看得出铁路、财政、矿山、通信不能让洋人过多经手,必须握在自己手里。如果你的无线电事业可以不输洋人,一定对国家大有裨益。” 李谕说:“先生放心,绝对会比洋人还要强!” 孙文竖起大拇指:“有魄力,我喜欢!” 他又对旁边的吕碧城说:“姑娘同样好魄力,刚才要是没有你这一巴掌,怕是还要僵持一会儿。” 吕碧城说:“我只是情急之下慌乱之举。” 孙文哈哈笑道:“你们二人真是有趣。” 几人来到轮船侧舷走廊,这里是轮船一二等船舱的客人才能到达的地方,可以眺望大海,视野很好。 看过《泰坦尼克号》的对这个位置应该很熟悉。 极目远眺,此刻已经能够看到远处日本岛的轮廓,并且还有一些日方军舰出现。 李谕算了算日子,日俄战争应该爆发了。 果然,当船舶停靠东京港时,他们立刻获得了消息。 刚下船,就在日本报纸上赫然看到:“重磅!帝国的黎明!为天皇雪耻!联合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将军率军重创俄国太平洋舰队,击沉对方三艘战舰!” 日本报纸明显是夸大了战果,实际上只是重创,并没有击沉。 当年日本天皇曾经亲自去港口军舰上,给时任皇太子的尼古拉二世道歉,被日本视为国耻。 下船的日本人看到消息极为兴奋,“旅顺是属于天皇的,大连也是属于天皇的,甚至东北都是属于天皇的!” 孙文眉头紧皱:“日本人真的和俄国开战了?胆子未免太大了!” 李谕早就知道,所以并不奇怪。只不过现在渤海湾出现战事,位置正好卡住部分航道,客轮受到了影响,李谕所乘的轮船需要等待前线的分配,才能安全通过。 李谕倒是不担心自己安危,因为这艘船注册在美国,船上还有不少欧洲人和美国人,一些还是外交人员,日本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同时得罪一众列强。 目前东乡平八郎目标直指俄国太平洋舰队,因为只有歼灭舰队,获得海权,才算胜利。 否则一旦俄国拖到波罗的海舰队过来,实力上就会碾压日本舰队。 所以才说日本人是在赌国运,赌能在波罗的海舰队到来之前拿下旅顺港,并且歼灭港内龟缩不出的太平洋舰队。 此时的旅顺港口外围被日本军舰团团围住,想要通过渤海海峡,的确需要提前告知一下,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毕竟现在日本人太狂热,精神高度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行。 由于日本是不宣而战,战事来得突然,船上的人迫于无奈只能在日本短暂停留一下。 梁启超以及迅哥、蒋百里等人一起来迎接他们。 李谕感觉正好也让学生们以及华工们了解一下日本,——这个将来的对手。 梁启超见到李谕就激动地说:“疏才兄弟,你看报纸了吗?日本人真的主动挑起了与俄国的战事!” 李谕问道:“卓如兄站在哪一边?” 梁启超说:“我当然站在日本一方,如果他们可以取胜,将会是立宪派对专制派的巨大胜利!更是东方人战胜白种人的第一次胜利。” 李谕苦笑:“您就不怕日本人到时候人心不足蛇吞象?” 梁启超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俄国胜利,更不堪设想。” 这句倒是实话,俄国要是真的胜了,世界版图都要大大改变,东三省收回几乎彻底无望。 实际上现在国内全都是主张联日抗俄的,不仅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岑春煊,直隶总督袁世凯直接暗中相助日本,帮助的方式主要在情报上。 旅居美洲、澳洲、欧洲等地的华侨也电告外务部,请求联日抗俄,并表示愿意出资以助军饷。 至于少部分主张联俄的,则遭到了指责、唾骂。 国人如此仇恨俄国,当然有原因。 就此时此刻而言,虽然在过往历史上,后人感觉英法火烧圆明园更为可恶,实际上当下民众更加气愤于俄国侵占上百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现在又觊觎东北,怎能不让人痛恨。 而且日本在战前的外交上做得比较到位,开战不久就声明:此次战争目的是为了维护大清的独立,无意于对东北领土的占领。 鬼才相信! 但没想到……大清真信了! 然后产生了对日本的幻想。 结果吗,哼,日本当然想要东北,要不是后来和俄国拼个两败俱伤,肯定立刻就会出兵占领。 李谕一大帮子人一起来到了留学生会馆。 会馆里不错所料,果然都在议论前线的战事,不过现在通信落后,所以大家几乎都是猜想。 如果是后世,军迷们能如数家珍般把战场所有武器给你一一列出来,甚至零件的出处都能说得丝毫不差。 近代战争的确有不少很值得研究,比如日俄战争首次使用了速射炮、机枪以及精度更高的卡宾枪。 正是这些武器的出现,让日军损失极为惨重。 因为日俄战争中陆军的重要指挥官,“爱兵如子”乃木希典的经典战术就是“无畏冲锋”,或者叫“猪突”。 这种战术日本一直贯彻到了抗日战争时期。 小日本的突击以及白刃战实际上很强,面对人高马大的俄国士兵同样不会落于下风。 可惜现在的留学生们没有渠道知悉前线日俄舰队有什么配置、陆军又有何种新型武器,大家仅仅可以通过报纸上的只言片语想象一下。 第三百一十章 无用的狡辩 留学生里,蒋百里是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后来甚至拿了第一名,获得过天皇赐给的刀),李谕问他:“你觉得日俄双方会用何种战术?” 蒋百里说:“我并不了解前线的具体情况,不过按照我在日本军校中所学,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日本陆军会不惜一切代价进攻旅顺港的俄国守军。一旦陆军实现不了突破,海军就会被动,战事将陷入胶着。” 李谕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觉得日本海军和陆军可以实现协同作战吗?” 蒋百里摇了摇头:“只怕很难。” 日本陆军和海军积怨已久,互称“马鹿”。 字里行间以及语气中,李谕听得出留学生们都希望日本赢。 李谕转而问向鲁迅:“树人同学,你觉得哪?” 鲁迅不置可否:“我不是特别关心两个帝国在我们领土上的战争,而且我也压根不懂什么军事,甚至连前膛枪和后膛枪都摸不清头绪,所以这件事,我并不站队。” 迅哥还是比较人间清醒的。 今年他就会在学校中看到那场砍头纪录片。 日本在日俄战争期间于各大学校放了好多类似的宣传片,目的不用多说就能猜到,当然是宣传以及征兵。 迅哥此后在《呐喊·自序》中写过很出名的一个桥段,讲的是时值日俄战争时期,他在仙台医学院读书时看到一个纪录片,一名中国人被当作俄军间谍抓起来杀头,围观的国人却拍手叫好。 麻木不仁。 此事对迅哥弃医从文影响不小。 鲁迅问道:“先生,您怎么看?” 李谕想起了当初给俄军统帅马克洛夫提的建议,不知道他执行得如何,如果真的加强了旅顺守军,真的会给双方带来上万的更多伤亡。 心中不免还是有心季动:一句话让上万人魂归西天,和平环境成长起来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心理波澜。 好在李谕对此时的日俄都没什么好感,想想因为他们死伤的中国人更多,也就实现安慰了。 梁启超见李谕愣了神,拍了拍他:“疏才兄弟。” 李谕回过神,“不好意思,有点走神。我赞同树人同学的话,不管谁赢,对我们而言,发生在自家领土上,都是一种耻辱。” 李谕的话让留学生们狂热的心情稍稍冷静,想想也是,输赢都是人家的事,和自己有多大关系。 李谕暂时把学生和华工安顿在了会馆以及旁边的宾馆。 由于回不了国,暂时无所事事,就来到报馆找梁启超喝茶聊天。 没多久,三菱集团的岩崎小弥太带着几名日本人来找到了李谕。 “李谕先生,正好能在东京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岩崎小弥太说。 李谕随口道:“见到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岩崎小弥太指着旁边的一人说:“这位有贺长雄先生,是军方的法律顾问,特来向您讨教。” “军方?”李谕眼光一凛。 有贺长雄说:“李谕先生,我们经过使用,发现您提供的无线电设备的确优秀。现在前线战事吃紧,亟需更加迅速的联络,方便天皇与大本营指挥战斗。所以,我们迫切需要您提供更多的无线电设备。” 李谕心中暗骂一声,然后说:“我已经说过,生产难度不低,而且产线在美国,恐怕远水不解近渴。” 有贺长雄说:“没有设备,但是有您啊!或许您可以去军部为我们提供无线电作战指导。” 李谕断然拒绝:“很遗憾,我是一名中国人,没有义务为你们服务。” 有贺长雄转而说:“那么,可不可以指导无线电生产?三菱等企业已经准备自己生产无线电设备。” 李谕说:“我开发的产品都是公用,经过我ly公司的授权,任何公司都可以生产,只不过需要缴纳专利费,并且核心的三极管需要我们提供。” 有贺长雄道:“请您尽快授权!” 李谕好整以暇说:“不过公司在美国。” 有贺长雄急道:“公司是您的,您一句话不就可以授权?” 李谕笑道:“先生,你是军方的人,又是法律顾问,不可能不懂得事情有流程,贵国尚且有贵族院与议会。这位岩崎先生作为大公司的人,当然也明白公司有决策层,不是我随便一句话就可以。” 岩崎小弥太同样痴迷于获得李谕的技术,因为对军事影响太大,于是说道:“李谕先生,作为企业,您一个人能够说了算。” 李谕说:“以前的确可以,不过很遗憾的是,我刚好在美国纽约交易所上了市,现在每一项重大决策都需要董事会投票通过。” “上市?纽约交易所?”岩崎有些愣住。 “而且,背后大股东还有摩根先生。”李谕懒洋洋说。 “摩……摩根!”岩崎是搞商业的,当然听过纽交所以及摩根的大名。 李谕摊摊手:“所以喽,上市以后重大决策不是我一个人可以随便拍板。” 日本此时同样有了东京和名古屋的股票交易所,岩崎小弥太多少有所了解。但日本早年由于制度的影响,股票市场并不活跃。 李谕隐藏了掌握绝对投票权的事,岩崎小弥太并不知情。 况且就算是有绝对投票权,该走的流程仍旧要走。 有贺长雄并不太懂股市,看向岩崎小弥太:“岩崎先生,怎么说?” 岩崎小弥太咬咬牙,道:“只能等了!”然后对李谕说:“李谕先生,还望您尽快提高产量,供应帝国市场。” 李谕心中再次暗骂,去你妹的“帝国”。 有贺长雄却不死心:“李谕先生,按照达尔文主义,这是一场优胜劣汰,事关我们东方人与白种人的殊死较量,您必须要快速通融一下!” 李谕却说:“达尔文主义?这是哪门子达尔文主义?” 有贺长雄说:“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不就是当今世界的法则?” 李谕冷笑:“这可不是达尔文先生的原意,他老人家从来没有把这套进化思想用在过社会甚至国家层面。” 有贺长雄是典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支持者。 但后世大家都明白,这完全是生搬硬套,不是所有的自然科学都可以随意照搬到社会科学上。 社会达尔文主义就是一种很扯的学说,但受到了此时很多人追捧。 实际上,国内知道“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也要早于真正的进化论。 当初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本身是对托马斯·赫胥黎所着《进化论与伦理学》的节选翻译。 但相对于忠实原着,严复还吸取了很多赫伯特·斯宾塞的观点并加以自己的理解,从而强调中华民族作为一整个群体的意志作为生存的必要条件。 在这里必须要说明一下: 托马斯·赫胥黎是达尔文的正统追随者,并且是唯物主义科学支持者。 而赫伯特·斯宾塞则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支持者,就比较荒谬了。 社会科学之所以称为“科学”,是有严谨的研究过程的。而社会达尔文主义,真心属于过分解读。 而且是非常危险的一种解读。 比如后来小胡子希特勒屠杀犹太人,就是拿着这套学说,认为犹太人是劣等民族,应该“淘汰”。 达尔文本人同样非常驳斥这种观点,因为提倡所谓“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基本没有认真读过达尔文的进化论。 有贺长雄强辩道:“从历史的角度,世界自古至今就是如此,难道有错?” 李谕说:“历史没有错,但人却从未停止犯错。请问先生,您知道什么叫做进化,什么叫做自然选择吗?” 有贺长雄说:“还是那句话,优胜劣汰。” 李谕说:“这么说,你的理解就太肤浅了。达尔文先生所描述的进化,充满了偶然性,强调在自然环境中因为偶然的变化而在同物种中取得繁衍优势,而非依靠主观适应环境产生改变。你连前后的因果关系都没搞明白,就不要牵扯出达尔文先生了!” 这些人估计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名字才使用了“社会达尔文主义”,而非“社会进化论”。 毕竟达尔文的大名更有吸引力。 这套学说的危害很大,人类社会,说竞争就说竞争,没有毛病,但不能往达尔文的进化论上靠。 但是学明白达尔文的进化论并不容易,简简单单套用到“社会达尔文主义”却很简单,因为只需要使用那句“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就足够。 甚至达尔文的表弟,就提出来所谓“优生学”:优胜劣汰嘛,弱势的人群可以活,那就别生孩子了。政府搞什么慈善救济,这不是让本来就不该活在世上的人有机会活吗?这不是违反了大自然优胜劣汰的天理吗? 这套理论勐一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发展到极端,就是小胡子搞“劣等人群”灭绝的惨桉。 此前提到过薄世宁先生那句“没有科学的人文,是滥情的;没有人文的科学,是傲慢的。” 而所谓社会达尔文主义,则一不是人文、二不是科学,却同时傲慢、滥情,并且扇动、无知。 有贺长雄没有太明白李谕说的话,但还是坚持说:“不管如何,历史已经证明了只有‘适者’可以生存。国家同样如此,不是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生存的,都要遵循优胜劣汰的法则。” 玛德,这家伙越来越扯,马上就提到了比此后“共荣圈”更加胡扯的“国家达尔文主义”。 但日本还真就迷信这两个理论,所以才做出那么多惨无人道的事情。 李谕冷笑道:“有贺先生,我要纠正一下,你所说的不是‘适者生存’,而是‘胜者生存’。二者相去甚远,不要偷换概念。” 如果他拿出老本行法律来和李谕辩论,李谕压根说不过他;但提到科学,他连给李谕提鞋都不配。 有贺长雄的确讲不出来什么,顿了顿强行说:“您懂自然科学,却不见得懂社会科学,本人无法赞同。” 李谕说:“既然说不通,那就告辞。” 压根不愿意再拆穿他话中巨大漏洞,毕竟所谓“社会达尔文”,不就是强行与自然科学挂钩嘛。 岩崎小弥太有些尴尬,临走时说:“李谕先生,还望您深刻考虑,毕竟中日两国是同种同教,同文同俗的邻居,共同对抗沙俄,理应团结起来。” 李谕不愿意回他这句更更更扯澹的话,只是说:“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否则阁下还是去找纽约交易所当面说吧。” 岩崎小弥太见说不动李谕,只得悻悻离开。 一旁的梁启超感觉看了一出好戏:“疏才兄弟,难怪你能驳倒辜鸿铭与孔令贻,真有两下子。但是我想,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今后开始激进地用社会达尔文主义口号用来反对满清统治并呼吁革命的不是别人,正是梁启超。 李谕说:“如果当作一种手段可以用一下,但这是把双刃剑,达到目的后要尽快摒弃,因为它不是一把好剑。” 在这方面,中山先生就做得很好,与时俱进,很多早期提出的思想在辛亥革命成功后迅速做了改进。 比如“驱除鞑虏”,比如“社会达尔文主义”,在民国建立后,全都抛弃。 因为那时候曾经的满清也成了民国一部分,皇帝都成了民国公民,再用“驱除鞑虏”的口号显然不合适。 而社会达尔文主义更多的是当作一种民族自觉以及革命的理论,大清没了,自然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梁启超是聪明人,听出了李谕话中意思:“疏才兄弟,虽然仅仅只言片语,但你对时局的理解却堪称透彻,莫非是在船上受到了中山先生影响?” 他此前看到了李谕与中山一起下船。 李谕笑道:“不过一点个人愚见。” 梁启超又说:“我还是要多提醒你一句,疏才兄弟,你千万要记得‘怀璧其罪’。如今日本国倾全国之力与俄国开战,你又握有重要技术,难免不会被某些人所惦记。” 李谕拱手道:“多谢卓如兄提醒。” 他此前在美国上市,就是有了这方面考虑。 算是一招借力打力,让美国人下水,日本人才会对自己有所顾忌。 第三百一十一章 观察 李谕回到寓所时,近卫昭雪带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年走过来,“李谕先生,这是我的表弟,左乡,他很热爱您的技术,希望可以进入您的工厂企业。” 李谕打量了一下,问道:“今年多大年纪?” 左乡说:“十七岁。” 李谕摇摇头:“太年轻了,至少要十八岁以后,并且要按照公历算的周岁。” 近卫昭雪说:“先生,我们当年因为甲午战事,滞留日本多年,年纪上有些记得不太清楚。” “难民?”李谕问道。 近卫昭雪点点头,然后伸手抹着眼泪说:“漂泊海外,所幸在日本得到一名教师的收留,不然……” 李谕说:“这么说,你们在日本已经待了很多年。” 近卫昭雪说:“是的,但我们也因此学过近代科学、日语以及一些初级英语,将来肯定可以帮上忙,因为我听说您会把商品销往日本。” 李谕确实有这种打算,不过想想他还是太年轻,于是说:“暂时当个学徒可以。我的宗旨是必须要成年人,到不了20岁也应该起码18岁。” 近卫昭雪立刻答应:“当个学徒学学也好,那么可以让他去京城吗?” “如果是他愿意,并且是中国人,就带回去吧。”李谕随口说。 “谢谢先生!” 近卫昭雪似乎很高兴,然后带着左乡来到了一个僻静角落。 “学姐,我表现得怎么样?”左乡问。 近卫昭雪比较满意:“很好,毕竟你本来就是个中国人。” 准确说,站在中国人的角度看,他是个汉奸,已经改名叫做小左翔。 这种人实际上更可怕,若只是单纯的归化国籍,尚且是个人意愿。 但如果是为日本军方做事,就非常有破坏力。 ——因为汉奸往往表现得比日本人还日本人,很多时候比日本人对中国人还要狠。 就像小胡子,本来不是德国人,但他的做法就比德国人更德国人,行事非常绝。 近卫昭雪给他分配了任务:“到了京城,很多时候我不便行动,正好你可以帮我做一些隐秘事务。” 小左翔自信道:“学姐放心!” 近卫昭雪多嘱咐了一句:“千万不要莽撞行事,如今帝国正与俄国开战,我们必须尽全力帮助帝国胜利。” 小左翔正色道:“属下明白。” 他毕竟太年轻,不知道怎么被日本洗了脑。 —— 在日本逗留了三天,才有了出航消息。 这三天李谕带着学生们参观了一些工厂和学校。 看到日本学生的制服后,胡嘉言颇为羡慕:“我们如果也这么个样子该多好。” 李谕笑道:“将来学校里肯定会有统一校服。” 李谕心想,你要是见过后世日本女学生的制服,更羡慕…… 由于俄国海军龟缩回旅顺港内,不再出战,仅有的一些海上行动也是从海参崴驶出少量舰艇袭扰日本海军的交通线,对大局影响不大。 于是黄海迎来了表面上的平静。 也可以说日本海军控制了旅顺港外的大片海域,封锁了俄国海军。 日本海军部的第一参谋秋山真之为了战争胜利,出了个主意,用在美国学到的战术,沉船堵住旅顺港口。 日本海军急于控制海权,也想来个瓮中捉鳖。 不过旅顺“远东第一要塞”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岸炮火力非常强,军舰很难靠近。 秋山真之的计策未能奏效。 对了,此前报纸上写到的日本海军“击沉三艘俄国战舰”,也是他提出的一项奇袭策略。 额,说白了就是偷袭。 这一招以前日本就用过,以后还会用。 但实际上并没有击沉俄军战舰,只是重创,甚至所谓“重创”也就只要两个月左右的修理就能恢复作战能力。 所以另一个海军将领,被日本称为“日俄战争第一号军神”的广濑武夫提出了大面积铺设水雷的战术。(吐槽一下,日本人是真喜欢起各种奇奇古怪的名号,包括日本战国时期那些。) 这是个阴招,但非常有效。 就是因为布设了大量水雷,所以客轮必须经过日本海军批准,按照既定航线行驶。 日本海军无法扩大战果,只能靠陆军慢慢推进攻占旅顺港,逼迫港内俄国太平洋舰队出来决战。 所以现在日俄双方都开始集结陆军。 实际上俄军这方面有优势,因为已经修好了铁路。 问题是他们低估了日本的决心,不相信日本敢于在自己经营多年的东北与自己决战。 日本则首先在朝鲜登陆,慢慢向旅顺推进,这个距离很远,超过500公里,一路上还会遇到俄军多重阻隔。 哪怕跨过鸭绿江,达到丹东,距离旅顺仍然有350公里。 没有现代化运输条件,几乎就是一种孤军深入。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俄军没有形成足够重视,不认为日本陆军能够顺利抵达旅顺。 但他们又忘了自己海军龟缩不出,反倒让日本海军可以放心地用舰炮支援陆军推进。 对日本军方而言,海军和陆军马鹿协同作战可是极为稀有的事。 此前说过,舰炮的火力非常强,相比野战部队的炮火可谓是碾压性的优势。也就拥有永久基座的岸炮可以压制舰炮火力。 反正现在属于两边的部队集结期,差不多要两个月后才会在今天的丹东第一次正面接战。 李谕等人登上轮船,他意外发现中山先生也上了船。 李谕提醒道:“先生,很危险的。” 他可是被清廷重点通缉着。 孙文笑道:“我当然知道,不过想要尽可能近距离看一下日本国与俄国的战事,放心,我不会下船。” 轮船从东京旁的横滨港驶出,前往天津塘沽港。 临近渤海海峡时,确实能看到一些日本军方舰艇出没,不过都是一些小快艇,主力战舰不会随便瞎逛。 孙文指着远处天空问道:“那些是什么?” 李谕极目远眺,然后说:“应该是侦查气球,但分辨不出是俄军还是日军释放。” 有点类似于飞艇,不过技术上当然比不过德国人的齐柏林飞艇。 孙文叹道:“现在的战争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恐怕还会继续演进,不论何地,战争的阴影从未消散,”李谕说,“自古以来战争都讲究能够占领制高点获得视野,也就获得了敌军动向。而如果能飞到空中观察,视野肯定更好。” 孙文说:“难怪我们打不赢战争,落后竟如此大。” 李谕脑袋突然灵光一闪,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实际上,飞艇或者说观察气球早在1870年的普法战争中就被用于侦查,法国和普鲁士双方都有使用。 后来的齐柏林飞艇正是受到其影响。 日本十年前花巨资从法国进口过观察气球,但是运输途中损坏了,于是自己进行研发,去年刚刚成功。 现在不管是清廷袁世凯的新军,还是日军,都请过不少德国教官,所以日本人当然知道这项技术,于是马上在日俄战争中投入使用。 日俄战争后,袁世凯也买了两个,还请了日本教官训练如何使用,但一直没有真正派上过实战。 对面的俄军自然也有这种观察气球。 观察气球对于侦查而言,的确很有用,一般是挂着一个篮子,带上天一两个人,然后可以远距离看清对方部署,尤其是火力点部署,对于修正己方炮火弹着点非常有帮助。 大家应该能看出来,这是一项非常老旧的军事技术,但到了抗日战争时期,日军在初期却依然用得顺风顺水。 如果放在同时期二战的欧洲战场,这种空中系留气球完全是活靶子,升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打下来。 但国内没什么空中力量,少量的飞机不可能为了几个气球就出动;再加上气球往往距离较远,超出了高射炮的射程,所以日军可以大摇大摆使用此项技术。 系留气球虽落后,但相比二战时期的飞机侦查却有不少优点。 因为系留气球可以长期悬停空中,360度观察目标,能够发现大量细节。而一掠而过的飞机往往只能看个大概。 系留气球一般还会直接连上电话线,随时传递情报,而二战时期的飞机却还需要先敲出无线电代码后才能传递。 此外系留气球可以在夜间升空、升空过程没有声音等等。 一般炮兵发射步骤是先试射,再通过观测炮弹落点来对发射角度进行调整。所以观测数据是炮兵能否精准命中的关键。日军有了气球这个绝好的观测点,其炮兵部队命中率非常高。 日军侵华战争一开始,在华北战场和淞沪会战中都使用了系留气球,给我军带来了极大威胁。 有参加过南京保卫战的老兵回忆说:“他们在气球瞭望员的指挥下,用飞机、大炮勐烈轰击城门一带,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射向我们的阵地。” 直到后来,发现系留气球部队的载重车极重,往往超过五吨,才通过提前破坏道路的方式阻止了日军继续使用系留气球。 基本上在长沙会战后,就再也见不到系留气球。 李谕想起此前近卫昭雪问过飞艇能不能用于军事,按照他的理解,起码十年内都很难。但当时自己考虑的是轰炸,怎么忘了还有非常关键的侦查。 没来得及细想,孙文又慨叹说:“两只饿狼相争,而我们却只能静观其变。如果腐朽清廷再与他们开战,更无胜算。可惜清廷首先考虑自己的统治地位,根本未曾细思如何国富民强。真的到了来一场大改变的时候。” 如果他能近距离看到日俄战争中最激烈的旅顺争夺战和对马海战,恐怕感慨会更深。 李谕说:“我们需要做的的确有很多。” 他不会干涉保皇派、立宪派、革命派、改良派等等各种政治势力的角逐,因为本身对于几千年封建专制下的中国,多来点试错是必经之路,谈不上弯路。 就和做实验似的,哪有只做一次就成功的。 就算李谕知晓上百年的科技知识,许多高难度试验也做不到一次成功。 孙文最后说:“应当说我们欠缺的太多,就算如今朝廷开始兴办新学,但与日本国此前倾国之力投入教育相比,仍旧相去甚远。” 客轮抵达塘沽港后,李谕一众人需要下船,李谕与孙文告辞:“先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孙文在船上与他挥手致意:“后会有期。” —— 李谕让学生们先回京城,自己则要去看看天津的学校建设情况。 天津这块地皮买得比较早,进度也是最快的,关键有严范孙和张伯苓两位教育界大牛的帮助。 天津绝对是此时北方最重要的办学重镇。 严范孙已经办了16所小学,还有11所女子小学,同时还设立了工艺学堂补习所及研习所。 严范孙对天津的教育事业贡献非常大,基本上成体系开创了天津的近代化教育。 另外,天津的教育能做到这一点,也多亏了盐商。 盐是津沽文明的催化剂,天津城里光盐商就有上百家。盐商本来就有捐资兴学的传统,严范孙试办新学,他的亲家华氏便捐了1000两银子相助。 李谕见到严范孙时,他正在与张伯苓、金邦平等人一起研究李谕的各科入门讲义。 “疏才兄弟!”严范孙和张伯苓见到李谕突然到访非常高兴,“没想到你能回来,现在海上据说打着仗哪。” 李谕说:“俄国和日本此时正在积蓄力量,他们马上就要在陆地上开战,所以海上反倒风平浪静。” 严范孙两年前去过日本考察教育,但并没有去过俄国,只是知道俄国很强很可怕,他说道:“我们听闻此事时都极为震动,当年三国干涉还辽,日本国终究还是念念不忘。” 严范孙心中也明白日本的企图。 张伯苓接着说:“很难想象,一个二等公使国,敢于挑战一等大使国。” 目前,日本各种驻外使馆用的是对应“二等国”的“公使馆”名称;而俄国作为“一等国”,则是“大使馆”。 这种分类显然歧视性很大,后来的正式外交场上全都弃用。 李谕苦笑:“如果日本赢了,他们就会成为大使国。” 严范孙叹道:“日本国多年重视教育,功不可没。” 严范孙他们都是办实事的人,不会只慨叹日本国或者俄国强大,或者当个喷子,而是在脚踏实地做事。 这种人历来都是中华嵴梁级别。 严范孙给李谕介绍了金邦平,他是日本早稻田大学的毕业生,后来在北洋政府里当过高官。 然后严范孙拿出几本讲义:“我们经过仔细研究,想要对你的各科讲义进行一下更加细致的汇编,正愁找不到你探讨此事。” 李谕当然同意:“我在难度梯次上的确分得还不够细致,你们能帮忙再好不过。” 张伯苓说:“实话说,我从未见过如此全面的教材,大家非常珍惜,已经根据你的教材做了不少上课用的讲义。” “有用最好!”李谕又问起自己那块地皮,“现在新学校的建设进展如何?” 严范孙说:“基本的校舍已经办妥,其实不用等一切就绪,我想几个月后应当就可以招生。” 这些事情上李谕听从严范孙的建议:“过完年我就登报宣传。” 张伯苓笑道:“以你的名头,真怕学校会被挤满。” 第三百一十二章 英雄 严范孙等人的工作热情很高,关键有了李谕提供的超前优秀讲义加持,进行得非常顺利。 忙完工作后,张伯苓对李谕说:“疏才兄弟,正好我这有几张戏票,一起去听听吧。” 严范孙说:“没错,今天来了大角色,开场就是京城‘天桥八大怪’之首的富有根说单口相声,然后京城名角杨小楼压轴出场。” 富有根是第三代相声传人,行内人称桂三爷。 这个阵容基本相当于后世郭德纲加李连杰同时亮相,绝对轰动级别。 不过目前肯定还是戏曲更受欢迎。 李谕说:“阵仗不小啊,是不是来了大人物?” 严范孙说:“听说是李国杰要来,花了大价钱。” 李国杰就是李鸿章的长孙,已经继承了李鸿章的一等侯爵。 不同于荣禄死后,荣家几乎后继无人,李鸿章的家族倒是过得一直不错。 李鸿章留下的财富巨大,估计有2000万两白银。就算是按照最保守的购买力平价方式计算,差不多也要相当于后世的60亿元! 富可敌国说不上,但绝对是二十世纪初财富金字塔最尖的部分。 能超过李家的,目前还真不多,好像也就敛财小能手庆亲王。 晚清四大名臣另几个,曾国藩死得早;左宗棠死后仅仅留下几万两;张之洞更少。 真心是比不过李鸿章…… 可以做个对比,清朝最出名的红顶商人胡雪岩一生经商,最巅峰时期资产差不多也就2000万两白银。 而李鸿章仅仅是做官,并没有专门去经商。 当然了,他的确开创了很多大产业,手底下也有胡雪岩之后晚清最厉害的官商盛宣怀。 李国杰现在花钱进入了京师大学堂做听讲员,李谕曾经见过他。 李谕几人随即来到了戏园子。 严范孙递给他一张戏票,李谕看了看,票价700文,已经很高。 此前去的京城文明茶园,位置好的“楼座”是400文。 今天这么高的票价,估计是因为同时请到了两位名角。 如今杨小楼的名声可不小,毕竟是能进皇宫南府戏园,被慈禧赏识的。 虽然老太婆很可恶,不过养尊处优出来的人平时经常看戏,看得多了,艺术品鉴说不上,但艺术品位确实不低。 李谕几人刚坐下,李国杰进了门,他一眼看到了李谕,走上前打招呼:“帝师!想不到您也好这一口。” 李谕笑道:“娱乐娱乐,的确不错。” 李国杰是贵公子,自小就没少听戏曲和相声,得意道:“正好咱们今天一起欣赏。我可不仅是梨园大拿,还是曲艺爱好者。” 这方面李谕还真比不上他。 几人再次就座,嗑起了瓜子。 首先登台的是富有根说单口相声,《太平歌词》、《探清水河》等等。 李谕曾经听过德云社,对这些不算陌生。 虽然感觉上张云雷的《探清水河》的确更好听,但在清末民初早期艺人嘴里唱出来,更有故事本身的风味。 因为探清水河讲的故事其实挺悲惨,大体是两个年轻男女受限于封建礼教,最终双双殉情的故事。 有点像孔雀东南飞的情节。 以上属于开胃菜,此后富有根又来了段比较有趣的《大保镖》。 这就是后世更加常见的双口相声了,不过形式属于初创时期,很多地方还不如单口相声完善。 李国杰给他介绍:“富有根的师傅是朱绍文,艺名‘穷不怕’,曾经给恭亲王表演过。” 后来很多相声艺人把朱绍文当作相声创始人。在他之前其实还有艺术家,不过朱绍文的成就、声望更为突出,尤其对双口相声的开创,于是被相声界约定俗成地认为“开山祖”。 富有根演完后,就是杨小楼出场。 论影响力,此时京戏的地位确实更高。 伴着后台的乐队演奏,杨小楼迈着武生步伐潇洒亮相,台下顿时阵阵喝彩。 李谕能听懂相声,但真的就不太懂京戏了,只能跟着大家伙喝彩。 一支曲目结束,大伙正好趁着间隙上上厕所、添置茶水。 突然侧后方有个人大声喊了一句:“你,你是日本人?” 说话者口腔很怪,显然是外国人。 日本人则回道:“你是俄国马鹿?” “马鹿?你在骂我?”俄国人怒道。 “没错,你就是俄国马鹿!”日本人气焰嚣张道。 俄国人直接不干了,用俄语回骂道:“苏卡不列!有种和我打一架?” 日本人直接解开衣扣:“我好歹是个柔道高手,今天就让你们俄国马鹿知道,不仅战场上我们能赢你们,打架同样不输!” “什么破柔道!力量才是王道,小日本,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小心死在这里!”俄国人看起来身形非常魁梧,也开始解衣扣。 日本人不等俄国人脱完衣服,伸手冷不丁抓住他衣领摔了出去。 俄国人重重摔在一张桌子上,一条桌腿瞬间出现裂纹。 四周的观众看到他们真的打起来,纷纷避让。 这两个人却打红了眼,毕竟双方国家已经是交战国,彼此宣战,非常看不惯对方。 日本人冲过来就接着又抓俄国人衣领,俄国人也不脱衣服了,出拳砸向日本人面门。 日本人只得松开衣领向后躲闪。 俄国人接着跳下桌子,重新站好,骂道:“苏卡不列!你搞偷袭!” 戏园的保安连忙跑过来劝架:“两位客官,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俄国人一拳打过去,保安没挡住,被打倒一边。 俄国人怒骂道:“一个中国人有什么资格挡我?今天我一定要让这该死的日本人死在这里!” 日本人同样不甘示弱:“放马过来,今天我要拿你告慰天皇!” 俄国人怒不可遏,冲过去一拳挥出,日本人举起双手格挡,但这一拳的确力气很大,打得他连退好几步,掀翻好多桌椅。 俄国人正要乘胜追击,眼前却突然又出现一个中国人。 中国人怒喝道:“少在这撒野!” 俄国人根本没看得起他,一拳打过去,没想到对方轻巧避过,闪身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俄国人脚下站不住,顺势向前倒下。 日本人看到此良机,迅速出腿踢向俄国人的面门。 俄国人此情此景避无可避。 那名中国人却一脚跟上,不偏不倚与日本人的腿正面对了一脚。 日本人“哎哟”一声,捂着小腿倒下。 中国人却轻巧收腿,然后呵斥道:“你们也不看看这是公共场所,任由你们胡闹?不服的话摆好擂台,我霍元甲一个个和你们奉陪到底!” 李谕眼睛一亮,好家伙,原来是霍霍霍霍霍霍霍霍霍! 嘴一瓢,竟然唱出了周董的歌曲。 霍元甲此时还未去上海创立精武体育会,也就是此后影视作品中大名鼎鼎的精武门。 但他已经在天津闯出了名堂,三年前,一个俄国大力士趁着庚子国难时期叫嚣“打遍中国无敌手”。然后霍元甲立刻通过农劲孙和他约架,没想到这个大力士打听到霍元甲是个有真功夫的硬茬,竟然临阵退缩。 所以此时俄国人听到霍元甲的名声,同样有点心虚。 霍家本来就是镖局出身,刀头上舔血的买卖,打架非常狠。 日本人却并没有听过霍元甲的名声,揉搓了一会儿小腿,站起身怒道:“八嘎!东亚病夫少挡我!” 他做出架势又冲了过来,霍元甲身后突然飞出一个少年,抬腿就再次踢中他小腿。 即便在后世真正的擂台赛上,比如非常着名的k1(一项着名的国际性站立式格斗赛事),同时鞭腿击打一个位置都很有用,会造成肌肉撕裂,对方将迅速丧失战斗力倒地不起。 日本人此刻伤上加伤,痛呼一声,捂着小腿完全缩在地上站不起身。 霍元甲招呼保安:“把他们轰出去!” 然后对日本人和俄国人恶狠狠说:“记住我的名字,有事咱擂台上见分晓。” 保安迅速叉着日本人和俄国人离开,正好此处离着刚刚成立的天津警察厅不远。 警察厅是袁世凯建立,他们也不太敢随意处置外国人,最多遣送回各自使馆区。 戏园的小二们忙不迭出来收拾被打坏的桌椅。 李谕上前抱拳道:“霍师傅!” 霍元甲看李谕没有辫子,疑心道:“你是?” “他就是李谕。”霍元甲侧面传来一个声音,说话的是农劲孙,“俊卿(霍元甲字),你忘了嘛,我给你说过。” 霍元甲说:“我想起来了,您是帝师,名震西洋,还兴学办教育,是大圣人!” 李谕笑道:“圣人说不上。” 农劲孙上前拱手道:“帝师,在下农劲孙。” 李谕回道:“久仰!” 一旁的李国杰有些惊吓,刚才都躲到了大门外,此时才走回来问道:“这么对洋人,好嘛?” 农劲孙受过严格的教育,行事偏于稳重,说道:“侯爷放心,此地是北洋直辖,况且日本人与俄国人现在剑拔弩张,互相苦大仇深。咱们两边都打了,不失偏颇,反而无事。” 李国杰说:“如此就好。” 他还担心俄国人和日本人联合起来哪。不过却忘了现在的大清是鱼肉,人家争的就是你。 这么一闹,戏肯定听不下去了。 杨小楼此刻突然提着戏台上的花枪跑了出来,他刚才从去后台脱厚重的戏服了,怒道:“洋鬼子还敢在我面前打架!快出来!” 霍元甲笑道:“不用了,他们已经被我打跑了。而且你是花拳绣腿,不要和别人真的动刀动枪。” 杨小楼不服气:“打不过也得打!” 霍元甲收起笑容,不再嘲弄他,赞道:“有胆识。” 杨小楼见日本人和俄国人的确不在,看了看手中花枪,叹了口气:“只恨我虽然演的是赵子龙、关云长这般英雄豪杰,却没有杀敌的本事。” 李谕对他说:“人各有所长,杨兄弟不用沮丧。” 杨小楼并不知道李谕也来听戏,惊讶道:“李兄!你竟然也来了!实在抱歉,没有让你听完。” 李谕反正不懂京戏,说道:“没关系,今天正好看了一场好戏。” 然后对霍元甲说:“霍师傅,你可真不愧是精武英雄。” 霍元甲愣了愣说:“精武英雄?好称呼!我喜欢!” 李谕又看向此前出腿再次踢伤日本人的少年,问道:“这位是?” 霍元甲给他介绍:“他叫刘振声,是我的徒弟。” 刘振声上前抱拳道:“见过帝师。” 刘振声是霍元甲的大徒弟,也就是后世《精武门》主角陈真的原型。 李谕高兴道:“难得见到一众英豪,大家共饮一杯如何?” 霍元甲和农劲孙说道:“能受帝师邀请,不胜荣幸。” 实际上在他们的眼中,李谕等人的地位要高不少。 严范孙与张伯苓看到霍元甲师徒出手,同样感到非常热血,当即表示同去。 李谕看向李国杰:“侯爷,您哪?” 李国杰却不是特别想与绿林人物交往,于是说:“在下还有事,就不去了。” 李谕也不强留他。 杨小楼说:“我能不能一起?” “当然可以。”李谕爽快答应,接着对富有根说,“富先生,一起吧。” 富有根没想到堂堂帝师主动邀请自己,激动道:“能与帝师同席,不胜荣幸。” 霍元甲笑道:“顺便多演一段。” 富有根是专门说相声的,非常会接话:“正好对得起酒菜。” 走之前,霍元甲突然又问道:“你们结过费用了吗?” 杨小楼和富有根摇摇头。 李谕眼光一闪,对李国杰说:“侯爷,您看……” 李国杰非常懂,立刻说:“今天的演出费和赏钱一分都不会少。” 富有根和杨小楼立刻说:“谢过侯爷!” 李国杰尴尬道:“应该的,应该的。” 杨小楼和富有根两人今天各赚了60吊钱,也就是4两银子。换算一下相当于后世的1200元钱。 而这种情况并不算不多见,加上给达官贵人的演出,一个月最多也就十来场。 有时候达官贵人会多给一些赏钱,但再怎么算,相比后世明星们的收入,简直九牛一毛。 毕竟他们也属于当下演艺圈绝对的顶流,尤其是正红得发紫的杨小楼。 好在总体上看,他们已经可以过得起中产以上生活。 而民国以后,他们的演出费才会节节攀升。 第三百一十三章 伯尔尼来信 天津的租界不同于上海,比较复杂。 上海的租界实际上发展到后来只有公共租界和法租界。 但天津却号称“九国租界”,同时具有:英租界、法租界、美国租界、比利时租界、奥匈帝国租界、意大利租界、德国租界、日本租界以及俄国租界。 不过美国和比利时基本没怎么开发,真正发展的主要就是英、法租界。 李谕他们听相声看戏的戏园便处在法租界,如今海河疏浚,法租界差不多是商业活动最活跃的地方。 李谕好奇问道:“霍师傅,如今各地镖局业务尚且兴盛,您为何没有继承家业?” 霍元甲说:“自从我见到过火车以及邮局,就知道镖局竞争不过洋人,再加上见不惯洋人横行霸道,于是出来闯荡。而且……” 霍元甲喝了一口酒,继续说:“而且自从五哥过世后,我也不想再做这门买卖。” 李谕说:“霍师傅提到的五哥,莫非是大刀王五?” 霍元甲心中似乎无限感伤,说:“没错。当年五哥与京城维新志士谭嗣同以兄弟相称,并且担任过他的保卫工作。谭嗣同死后,五哥冒死为其收尸送回湖南老家。后来五哥参加义和拳运动,他创建的顺源镖局被围困,寡不敌众被捕,最终被枪杀。” 霍元甲握紧酒杯:“可恨的洋人,把五哥杀了后割下头颅,高挂城门之上示众。于是我夜间潜入,将头颅取下,让五哥好有个全尸。” 霍元甲再喝了一口酒,“镖局……哎,镖局已经没有未来,保得了镖,却保不住兄弟家国。” 李谕记得当初看过李连杰饰演的《方世玉》,其中有一段是方世玉朋友不肯出卖自己,然后被清兵活活打死,吊在城门里,然后方世玉去收尸的高燃场面。 颇有点借鉴王五给谭嗣同收尸、霍元甲给王五收尸的意味。 还有后来秋瑾死后,是朋友吴芝瑛冒死收尸。 实际上镖局就是在清朝出现,之前并没有。 而且应当是在乾隆年间才开始兴盛。 因为在动荡时代,镖局压根无能为力。 《红楼梦》作为封建社会百科全书,尚且没有记载过镖局。 明代的《金瓶梅》同样没有提到过。 霍元甲比黄飞鸿距离可近多了,李谕说:“今后说不定有机会向霍师傅学两招。” 霍元甲说:“我不过一介武夫,帝师有经世济国之才,学这些有什么必要?你负责在头脑上比过洋人,动手的事我这等粗人就可以做到。” 农劲孙说:“没错,而且时代变了,当年我们见过不少功夫不错的义和拳大师兄,但在洋人的枪炮之下,哪有什么刀枪不破。” 农劲孙早年留学日本,是中山先生的坚定支持者,后来加入了同盟会,他在天津的药店也是中山先生的秘密联络处。 所以农劲孙看事情比较理智。 李谕说:“先生理解透彻,不过强身健体绝对无错。” 农劲孙赞同道:“鸦片荼毒多年,是应该强身健体。” 现在鸦片并没有完全禁绝,还要祸害很多年,甚至张学良都染上过鸦片瘾。 李谕说:“霍师傅只教几招防身即可。” 李谕现在手枪练得已经挺好了,虽然知道已经足够,但见到霍元甲、黄飞鸿这种大名鼎鼎的人物,手痒难耐,总归想学学。 这种级别的武术老师去哪找。 霍元甲说:“这倒好说。帝师如果再来天津,我一定倾囊相授。” 李谕笑道:“有劳霍师傅了。” 其实霍元甲现在的确很清闲,没多少事。不像黄飞鸿,还要管着宝芝林。 —— 瑞士,伯尔尼专利局。 爱因斯坦盯着手表,当秒针跳到12后,立刻要起身下班,但刚起身,却被局长叫住。 “爱因斯坦,有个着急的事情需要你处理一下,是关于信号传递与开关的那份专利。” 爱因斯坦说:“局长,我看过那篇申请文稿,我想它完全有改进空间。” 局长说:“你是专利审核员,能不能改进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如果它能实现,就应该进行批准。” 爱因斯坦又看了一眼手表:“好的,局长,我明天会好好处理。” 爱因斯坦想要闪身出门,却被局长再次一把拉住:“爱因斯坦,你今天就要完成它,因为客户已经投诉到了我这里。” 爱因斯坦颇为无奈:“局长,实际上我今天约好了伯尔尼大学的克来纳教授会面。” 局长问道:“是关于物理学?” 爱因斯坦坦诚道:“是的,局长。” 局长说:“如果我是你,肯定会先做好手头工作,因为这是你的职责,也能够让你养活自己以及家人。至于业余的事情,要在完成工作后去做。” 爱因斯坦没办法,毕竟局长平时对自己不错,只能照先他说的做。 两个钟头后,爱因斯坦火急火燎跑到了一间咖啡厅,对一名教授说:“克来纳教授,对不起,我刚刚下班。” 克来纳很无奈,说:“如果不是为了绅士的礼仪,我已经离开。现在见到你了,很好,可我要告诉你,距离会面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零7分钟。” 爱因斯坦说:“事实上,克来纳教授,提到时间,我对时间也有很多思考。” “时间?”克来纳教授反问道,“你是说你又要探讨工程学、如何制造钟表吗?这倒是符合瑞士的风格。但很可惜,不守时的话,做不好钟表。” 爱因斯坦连忙说:“对不起,教授,我承认是我的错误,但请您一定好好看看我这篇论文。您知道的,没有导师或者教授的签字,很难发表在正规的学术期刊上。” 克来纳教授生气道:“如果你守约到来,我肯定会看,但你已经平白多浪费了我一个小时零,哦,一个小时零8分钟了。抱歉,我要离开!” 爱因斯坦恳求道:“请您给我一分钟,我很快就会把论文的开题报告给您讲明白。” “一分钟?”克来纳教授说,“好,我就听你一分钟能说出什么。” 爱因斯坦整理了一下思路,抓紧说道:“教授先生,所有人都认为光是波,对吗?但我能证明当光从任意一处传播时,是由有限数量的能量量子组成。更有趣的是,这些能量量子只能被整个产生或者吸收。” 爱因斯坦一口气说完,然后喘了口气,笑道:“教授您看,我用了还不到一分钟。” 克来纳教授思索了一下,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爱因斯坦说:“您还记得菲利普·来纳德先生写的关于光电效应的论文吗?他发现了光电效应,虽然他猜测有时候光可能不是波,但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样。” 菲利普·来纳德是个有意思的实验物理学家,他其实有机会成为不少重要物理发现的第一发明人,不过总是慢了一小步。 他错过了阴极射线也就是电子的发现、错过了x射线的发现,还错过了原子模型。 也就是说,来纳德自己先后发现了阴极射线带负电;制造了仪器差点拍出x光照片;后来又发现高能阴极射线能够穿过原子,并从这一现象出发正确地推断出原子内部的空间相对来说是空虚的。 听上去都是超级牛叉的发现,不过…… 电子最终的发现权落在了汤姆逊身上;x射线的发现则让伦琴成为德意志的物理学泰斗;卢瑟福通过a粒子散射实验提出了后人普遍接受的原子有核模型! 全都是诺奖! 对了,来纳德在研究光的发射时,还曾正确地推测光的发射与电子的释放和回归有关,但很可惜,没他有更进一步继续研究。 这个后来是啥? 是量子力学大老玻尔提出的能级轨道啊喂! 还是诺奖! 并且一个个都是诺奖中含金量最重的物理学奖!(除了卢瑟福) 两年前,他又又又通过试验发现了光电效应的正确性质:光电效应的产生只与光的频率有关,与亮度无关。 (所谓光电效应,简单说就是光在照射金属板时,会产生电流,即“光生电”。) 但来纳德的实验证实如果频率不够,光的强度再大,也不会出现光电效应。而如果频率达到,哪怕很弱的光强,也能产生光电效应。 这与大家的常识完全背离。 或者说,与光的波动说完全背离。 眼前伯尔尼大学的克来纳教授自然看过菲利普·来纳德的论文,摸了摸胡须对爱因斯坦说:“你继续讲下去。” 爱因斯坦说:“这就是我的论文内容。来纳德无法解释,您猜猜谁能解释?” 克来纳教授看向爱因斯坦,问道:“你?” “对!”爱因斯坦说,顿了顿感觉这么说不妥,又补充道,“不对!应该是普朗克教授!我认为我可以用他的普朗克常数来解释光电效应,并证明光实际上有二元性。” 爱因斯坦说完后,把论文递给克来纳教授,然后面带喜悦地看着他。 克来纳教授扶了扶眼镜,只看了看爱因斯坦论文的开头部分,就说道:“二元性?” 爱因斯坦连忙说:“没错,换一个说法就是,光不仅是波,同时还是粒子。” 克来纳教授听后立刻把论文还给爱因斯坦,然后说:“我不是在听梦话吧?你想用一篇论文论证1678年以来的物理学基本定律其实是错的?那可是两百……两百……” 爱因斯坦接道:“226年。” 克来纳教授说:“没错,你要驳倒226年以来坚定的物理学定律!开什么玩笑!你还是想明白再来找我吧,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有了一个想法就可以惊世骇俗,成为像牛顿那样的伟人,实际上差得还远。” 爱因斯坦听完克来纳教授的话,心立刻凉了半截,仿佛寒冬里吃了一坨冰疙瘩,但好不容易约出来一个教授,必须争取一下。 “克来纳教授,您应该还记得神奇的东方科学天才李谕吧,他已经用严谨的数学证明了普朗克教授的公式是正确的,而并非拼凑出来。所以,我想普朗克先生是对的。” 克来纳教授从桌上拿起帽子戴好,然后说:“你的意思是,普朗克也认为光是一种粒子?我可从来没有在柏林的普鲁士科学院听到过这件事。” “可是,克来纳教授,您如果完整看一下我的论文,说不定发现我是对的……”爱因斯坦争取道。 克来纳教授却并不想这么做,转身边走边说:“我不是小杂志社的编辑,没有时间看乱七八糟的荒谬论文,更何况,你甚至不是一名专业的物理学研究员。” 爱因斯坦看着克来纳教授离开的身影,颇为伤心。 他最初的愿望本来就是毕业后当个大学讲师,但他自己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读书时,因为一时意气与教授搞臭了关系,导致他不愿意写推荐信,所以自己没有机会进入大学当物理学教授。 爱因斯坦骑着自行车无精打采返回了家。 他的夫人米列娃好奇道:“今天工作不舒心?” 爱因斯坦颓然坐下:“并不是。” 米列娃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这副样子?” 爱因斯坦拿出自己的论文:“我今天好不容易约出来伯尔尼大学的一名物理学教授,但他只是听了我的开题报告,就表示根本不感兴趣。” 米列娃知道爱因斯坦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搞物理学研究,鼓励他道:“如果你认为是正确的,可以把论文发表出来。” 爱因斯坦说:“没有导师或者教授的签字,那些正规的学术杂志根本不愿意审稿。” 米列娃说:“一定要审稿吗?” 爱因斯坦说:“那是当然,不然万一发表出来有错误,再翻身可就难上加难。但现在压根没有人相信我的理论。” 米列娃想了想说:“之前那个中国人李谕,你可以找他呀。” 爱因斯坦眼睛一亮:“说得对,我可以把文章先寄给他看一下!” 爱因斯坦立刻来到书桌前,誊写起了论文,然后按照李谕留的地址寄去京城。 他甚至嫌不够快,准备提前发一封电报告诉他此事。 可惜这几天专利局的局长一直没有离开,导致他无法使用专利局的电报机,只能在电报局自费发出电报。 电报的速度就快了。 当李谕回到京城住所时,立刻看到了爱因斯坦的电报。 “尊敬的东方朋友李谕先生,我最近完成了一篇关于解释光电效应的论文。正如之前与你的探讨,我大胆使用了普朗克的量子理论,我想它可以完美解释光电效应。但周围却没有人能够理解甚至接受,教授们更不愿意与我这样一个临时三级专利员讨论物理学。所以我想到了你,我一直记得与你酣畅淋漓畅谈物理学的那个周末,让我想到了你们中国一个关于知音的传说。我希望你可以仔细审查一下我的论文,它正在邮寄的路上。另外,到时候用电报交流将更好。” 凤铃对李谕说:“先生,这位德国人似乎很有钱,一封私人电报发这么长的真不多见。” 凤铃数了数字数:“按照现在一个字一角二分的价格,这一封私人电报就花去了20多银元。” 李谕笑道:“有没有钱另说,但很有才。” 爱因斯坦在瑞士伯尔尼专利局的收入大概是一年4000瑞士法郎,绝对属于高收入人群。 瑞士法郎与法国法郎一比一对应。 目前普通法国人的收入在300-800法郎左右。 如果换算成美元的话,爱因斯坦一年收入800美元,的确不错,可以在伯尔尼让一家过上至少中产级别的生活。 他在获得瑞士伯尔尼专利局的临时工岗位时,就立刻给妻子米列娃写信:“咱们马上就要变得非常有钱。” 当然了,这个岗位要求不低,准确点,不是什么“小职员”,应该说是工程师。 招聘广告上写得很明白:要求接受过机械技术或物理方向的高等教育,掌握德语、法语、意大利语。 单这一项要求,放到现代也可以刷掉一大批所谓“人在美国、刚下飞机”的伪公知们。 更何况大学普及率非常低的二十世纪初。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不是博弈 李谕给爱因斯坦先回了一封简短的电报: “尊敬的爱因斯坦先生,得悉您的挂念甚为高兴。我会静待您的信件,但我即便不看,也相信绝对是正确,因为光肯定有粒子属性,不然我不会做单光子试验。而您同样不用苦恼于现在的专利员身份,或者没有其他物理学教授关注,因为尼采说过,是金子早晚都会发光的,您是真正优秀的物理学家!” 由于是发到公用电报局,所以第二天爱因斯坦下班后亲自来到电报局才看到了李谕的电报。 “哦,天哪,他竟然这么看重我!”爱因斯坦略显惊讶,“竟然对我使用敬语,并且说我是真正优秀的物理学家。” 爱因斯坦的妻子米列娃说:“在我心中,你也是一名优秀的物理学家。” 爱因斯坦斗志燃起:“这段时间我需要尽可能补足一下读大学时落下的数学了!真是后悔当初总翘数学课,没想到数学竟然成了我研究物理学的最大阻挠。” “过去闵可夫斯基教授就警告过你,但你从没听进去,”米列娃说,“但我可以帮你。” 米列娃也是瑞士联邦理工大学的,和爱因斯坦是同学,目前数学水平甚至在爱因斯坦之上。 爱因斯坦说:“周末我要泡在图书馆,还要好好练练书法。我写字太难看,恐怕审稿人会不愉快。” 现在他考虑的还很多,之后成名了,随便写点东西杂志社都能高兴死! 写的字难看?那是我们编辑社不懂书法!您老随便写,写在餐巾纸上我们也得保存好,认不出来是我们的问题! 米列娃说:“如果要练书法,正好之前的好多草稿纸我都有留着,另外可以买一支更好用的钢笔。” 爱因斯坦非常高兴:“米列娃,你真是太好了!” 不过爱因斯坦的确是真心有意补习一下数学,理论物理研究对数学要求太高了。他没有别的途径,因为搞的太前沿,根本做不了试验,只能进行所谓的思维试验,然后通过严谨的数学推导。 没有试验左助的情况下,要是数学上还有漏洞,不就成了废纸。 —— 另一边,远在京城的李谕同时给圣彼得堡科学院发去了电报,有一些问题需要数学家李雅普诺夫来解决,主要是关于混沌理论中的一些数学模型。 正好李雅普诺夫如今对混沌理论非常上心,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对混沌理论的细节完善。 他给李谕回了一封电报:“我会将最近的一些数学成果寄到京城,但考虑到西伯利亚大铁路如今无法民用,可能信件到先生处需要很久。另外,本人对远东的战事深表遗憾。” 李谕马不停蹄,继续给普朗克发去电报: “普朗克先生,现在已经又有人对量子理论非常感兴趣,本人与其进行过交流,许多观点非常先进,您可以留意一下。” 普朗克其实对量子理论一直非常低调,历史上他对此隐藏了非常非常久,如果没有李谕,他现在根本不愿意主动提及。 看到李谕的电报,普朗克随即回道:“有机会的话,我会关注,但前提是对方要看懂你写的关于黑体辐射公式的数学推导过程。还有,我知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李谕看到电报,普朗克的要求还不低,看来爱因斯坦先生的确需要好好提升一下数学。至于他后面提到的,自然是星战系列的番外篇…… 虽然自家有了电报机,不过发电报依然花了不少钱。 凤铃看李谕随手就发了三封,市场价是20银元,自家发只需要10银元,再加上邮寄到欧洲需要10个银元,今天的通信支出就达到了20银元。 在凤铃他们看来是非常难以理解的:“先生,20个银元能买好多东西,够一大家子吃很久,您可别忘了还有不少学生。” “都是正常支出,这些可少不了。”李谕笑道。 然后他去看了看虞和钦对味精、肥皂的研制状况。 几个月下来,虞和钦有了很大的进展。 虞和钦说:“先生,你给的方向简直太正确,我已经可以利用面筋及大豆粕水解制得味精。但如果进行工厂生产,恐怕会需要不少劳动力,而且设备需要耐酸才行。” 李谕说:“到时候多招工就是。而且我正好在美国时研制出了一种材料,可以耐腐蚀,叫做不锈钢,正好可以用来制造味精加工设备。” “耐腐蚀?”虞和钦讶道。 李谕拿出一些不锈钢制品:“就是它们。” 虞和钦在实验室摆弄了一会儿后说:“先生,我第一次见这么神奇的钢铁。” 李谕说:“所以说我们很有优势,到时候赚日本人的钱,岂不快哉。” 虞和钦太感兴趣了:“我会尽快配合制造出加工仪器!” 有宋嘉树运过来的设备,改进的难度小不少,况且还有从美国带来的熟练工人以及天津机器制造局的工人。 李谕又问道:“肥皂哪?” 虞和钦自信道:“肥皂就简单多了!我不仅整理好了生产流程和工艺,甚至分出了两套方案,可以分别生产便宜的皂液和贵的肥皂。” 李谕赞许道:“你果然懂生活,看来打小做过不少家务活。” 虞和钦说:“只是,对于您在离开前提到的塑料袋子,我一直湖里湖涂。” 李谕说:“此事不着急,你今后去国外留学时多多学一下便是。” 虞和钦的成绩已经让李谕喜出望外。 丁德山的方便面同样搞得顺风顺水,毕竟他做过上万碗面。 方便面的炸制不是难事,关键在于料包。 丁德山给李谕看他的成功:“按照老爷您的要求我加工了秘制酱料,另外添入了虞先生给的味精,还有盐以及不少香辛料,比如五香面、茴香粉、小豆蔻等。” 李谕点点头,想想说:“可以再加入一个酸菜包。” “酸菜?”丁德山没试过,“这样味道会不会太重?” 李谕说:“没问题,前期肯定都是军方或者远足的商人购买,味重一点他们更喜欢。” 凤铃说:“听先生的!” 基本上这些产品都可以进入试生产。 李谕带着众多华工来到了厂区,这里已经建好了宿舍,条件还不错。这段时间大家就先帮着厂区建设。 毕竟已经临近年关,不少人准备回去过年。 从上海过来的学生都是出自有钱人家,并不缺一张船票钱,所以基本都要回去。 李谕本来以为虞和钦也要走,但没想到他竟坚持留下继续生产,李谕有点不好意思:“回家过个年不会耽误太多事。” 虞和钦坚决道:“我现在只身一人,回不回去没有什么大不了。就算走了,我心中也放不下这些实验成果。” 虞和钦不走可以理解,李谕没想到近卫昭雪也要留下。 不走就不走吧。 李谕安排王伯、赵谦和凤铃采买了非常多年货,给的预算很足,出手就是一千两。 凤铃从来没经手过这么多钱:“先生,是不是有点太多?” 李谕说:“反正整个正月里大家伙都要有肉吃!就照着最好的来!” 凤铃又问道:“先生,您要不要去看看大奶……哦,看看碧城姑娘?她要回天津吗?” 李谕感觉有必要去问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出门,俄国大使雷萨尔亲自找上了自己。 “帝师先生!”雷萨尔说,“冒昧造访,还望原谅。” 李谕只好说:“大使请进。” 他不得不邀请,因为一同来的还有载振。 雷萨尔肯定就是从载振那得知自己住处。 李谕让王伯马上沏好茶,然后问道:“大使今日来有何事?” 雷萨尔说:“如今我们与日本国战事吃紧,我收到从军方发来的信息,亟需您的无线电设备。” 目前全国都在支持日本,雷萨尔一定是给载振做了不少工作。 不过李谕是真没想到载振会帮这个忙。 此前说过,按照分析,让日本惨胜是最优解。 因为俄国如果赢了,东北真的很可能就收不回来。 而日本惨胜的话,以目前日本的国力,就算在合约上得到了俄国在东三省的好处,也根本无力占领。 这样清廷才能坐收渔翁之利,在实质上收回东三省。 虽然清廷上百年来已经几乎放弃对东北的经营,但起码能够给张作霖等枭雄成长空间。 张作霖好好活着的话,日本不会轻易得到东北的。 雷萨尔见李谕没有说话,手戳了一下载振。 载振会意,说:“帝师,不过是商业上的合作,而且雷萨尔大使同意可以三倍的价格购买。” 三倍价格,也就是一台无线电设备就3.6万银元。 看来俄国人是真的有点着急,极有可能是新任太平洋舰队司令马卡洛夫听了李谕的建议。 有过两次接触,马卡洛夫对李谕极为看重及相信。 李谕可以不卖俄国大使面子,但载振施压就没办法了,而且现在日本军方已经有了无线电设备,俄国再获得无线电装置就可以正面对抗。必须让日本赢得极为艰苦才行。 李谕轻叹一声,说道:“好吧,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三台。” 和此前给日本的数量保持一致。 雷萨尔欣喜道:“太好了!三台能解燃眉之急。” 载振似乎也舒了一口气。 李谕可以确信,他肯定吃了俄国人的银子,而且说不定比三台设备的价格还要高。 庆亲王这父子俩啊!真是有钱就拿! 一点原则都没有,或者心中原则正是有钱就行! 雷萨尔立刻开出了支票,来自华俄道胜银行。 这家银行是俄国人和法国人一起开的,5/8的资金由法国募集,其余由沙俄募集。虽然资金法国居多,但支配权掌握在俄国手中。 法国人自从在金融上吃到大甜头后,现在挺喜欢四处投资、放贷、搞金融。 不过他们和李谕在美国上市时的情况一样,只管赚钱,不管公司的控制。 这就导致法国的热钱在全世界都不少,毕竟人家给钱还不干涉你的所有权。 一直到一战前,法国光吃利息都能过得很滋润。 华俄道胜银行在国内已经有了十来家分行或者代理处,京城、天津、上海都有。 李谕接过这张10.8万银元的支票,似乎看到了支票后的腥风血雨、尸山血海。 雷萨尔突然问道:“帝师,您觉得我们有多少胜算?” 李谕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而且他竟然没有觉得自己国家必胜,而是问出了“多少胜算”。 李谕说:“我不过是一个搞学术的,军事上的事情并不懂。” 雷萨尔说:“在数学上的推测哪?我听说拿破仑出征时,会带着几名数学家。” 李谕苦笑:“或许他是喜欢数学,但数学对于战争胜利,能有多少关系。” 雷萨尔竟然又说:“但我听说过先生写过一本博弈论,讲的就是双方对抗的理论,所以我想您是有研究的,毕竟数学是上帝的语言。” 李谕见他多少对数学有点尊重,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看过,但书中提到过几种模型,比如胆小鬼博弈,更加适用于开战前。” 雷萨尔说:“我们俄国人可不是胆小鬼!” 李谕说:“胆小鬼博弈里,谁能伪装死磕到底,谁就可以获得最大受益者。但前提是对方是理智的、并且可以有效获取对方伪装死磕到底的信息。” 雷萨尔说:“伪装?我们不需要伪装!” 李谕说:“战争已经打起来,肯定会死磕到底,所以说我无能为力。或许……将来的谈判中会用上。” 雷萨尔说:“我们不会与小小的日本国妥协!” 李谕说:“那就静观事情发展。另外,我要告诉你,很多事情数学的概率与实际情况并不相同,比如赌桌上的游戏。” 典型如炸金花(实际上应该是“诈”字),按照游戏规则,是: 豹子>同花顺>同花>顺子>一对>散牌 但按照数学计算,实际上概率由低到高是: 同花顺<豹子<顺子<同花<一对<散牌 也就是同花顺比豹子还要难抓、顺子要比同花难抓。 所以赌博不是数学,更多的是心理博弈。 战争一旦打起来,更不是寻常博弈。 雷萨尔有点明白李谕的话,“帝师的意思,这是一场赌局?” 李谕不置可否,只重复了四个字:“死磕到底。” 第三百一十五章 年味 俄国人肯定是不会过年的。 实际上现在应该叫“过元旦”,民国以后才实行公历,把元旦安在了公历一月一日。 在此之前,元旦就是后世的春节。 不过李谕已经根深蒂固,一说春节就是过年,所以以后还是用过年这个称呼吧,不然太容易混淆。 至于日本人,他们废除农历的时间更早,早在明治维新时期就废除了农历,改用西方公历,所以很多节日时间上就与我们大大错开。 反正目前大清国过年,影响不着日本和俄国继续掐架。 虽然战场上现在比较安静,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双方都在玩命集结陆军。 日俄战争中陆军决战基本都爆发在辽宁境内。 但是清廷已经仓促宣布中立,李谕该做的也做得差不多了。 从俄国雷萨尔大使的话中能够听出,对方已经有了一定重视,旅顺应该增加了守卫力量。 如果新任俄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马卡洛夫活下来,日本能不能赢都不好说。 但他在一个月后就会触雷身亡,就是死于之前提到被日本称为“日俄战争第一号军神”的广濑武夫提出的大面积铺设水雷战术。 马卡洛夫刚临危受命为总司令,采取了不少积极行动,比如他意识到了后方危险,所以决定在辽东半岛沿海地区布雷,防止日军登陆并从后面威胁旅顺基地。 事实上日军的目的地就在这。 然后他改善了旅顺港口的防御,加紧修复被重伤的舰艇,并且经常派遣舰队出海活动,加强战备训练。他还命令海参崴的舰队在日本海积极袭扰日军海上交通线,以便分散日方对旅顺的压力。 但很可惜,马卡洛夫只当了一个月总司令,就死在了水雷下。 马克洛夫是整个日俄战争中俄军少有的清醒并且有能力的将领,他死后,下一任司令威特赫夫特不再采取积极行动。 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了,否则马卡洛夫要是活得久,日本真的不一定能打赢。 虽然李谕与马克洛夫见过两面,但他的命运真心无能为力。 —— 这天,李谕开着小汽车来到了吕碧城住处,进门后发现她竟然在埋头画画,用的还是铅笔。 李谕好奇道:“你竟然有这个爱好?” 吕碧城说:“我在美国和欧洲时,看到过好多这种有意思的插图以及连环画,尤其是在美国出版的星战系列,那些插图看起来很有趣。” 李谕问道:“你小时候学过画画吗?” 吕碧城说:“书画肯定从小都有学,但我学的是传统毛笔画。” 李谕说:“有书画基础就好说,铅笔画可以慢慢学,但漫画这种形式确实很有前景。” “漫画吗?”吕碧城说,“原来西方用的是这个名字,我以为也叫连环画。” “漫画”这个词中国好早就有了,不过意思是“随便画”,也蛮符合“漫”这个字的本意。 李谕看了看吕碧城画的内容,在有意模彷美国画家的星战插图,于是说:“其实你可以用漫画或者连环画的形式把故事完整画出来。” 吕碧城眼睛一亮,但旋即说:“可是有些东西我想象不出来,或许我脑子还是太不灵活,科幻的故事实在太宏大,而且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李谕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草图我起码可以画出来。虽然我写字不好、国学不行、绘画也不行,但是你正好能弥补,双剑合璧,所向披靡。” 吕碧城脸微微一红:“什么双剑合璧?” 李谕自顾自说:“也不能骄傲,漫画基本功还是需要好好练习一下,但有国画基础,上手不会太慢。关键要会创造形象,所以没事的时候你可以多看一些漫画。” 吕碧城说:“你指的是画报?” 晚清民国时期,已经诞生了很多画报。最早的就是1884年《申报》旗下的《点石斋画报》。 在此之后又出现过数十种画报,所以并不是陌生东西。 李谕说:“画报中多为单幅插画,你可以用更长的篇幅画出来,肯定会非常受欢迎。” 吕碧城说:“听起来工作量会很大,而且价格也会很高。” 李谕说:“的确不是一件很轻快的事情,慢慢画就是。至于价格不用担心,总会有销路。” 算起来现在吕碧城的任务还不少,不仅她自己要搞诗文创作,还要翻译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动不动给李谕润润色,现在又加上漫画。 吕碧城说:“想不到出来闯荡,会这么充实。” 李谕肯定是看过很多动漫的,给她大体讲了讲,不过很浅显,毕竟自己不是美术专业,说的大部分都是表面上浅尝辄止的内容。 他最后越说越带劲,竟然说:“我们以后说不定还可以收购日本的一些漫画社!” “日本?怎么又扯到了日本?”吕碧城打断李谕天马行空的想象,“八字还没一撇哪,而且我连一幅完整的漫画都没画出来过。” 李谕笑道:“我对你有信心。” 吕碧城现在觉得硬笔书写、画画比较有意思,乐得去学,只要是有兴趣就好说。 李谕接着又问道:“你要回天津过年吗?” 吕碧城摇摇头:“没做出点啥,我有什么颜面回去,而且现在这情况……” 李谕说:“要不去我那儿吧,大家一起过年,热热闹闹的多好。” 吕碧城立刻回道:“好啊!” 旋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干脆了,手不住地揉搓铅笔:“我……” 李谕笑道:“大家都欢迎你。” 吕碧城平常是个比较干脆的姑娘,此时多少还是有些扭捏,毕竟是传统教育下成长起来,“我白天在你那儿过年,晚上再回来。” 李谕说:“那多麻烦!现在府里有的是房子,随你住就是。” 吕碧城说:“可是……” 李谕直截了当说:“没有可是,按我说的做!” 吕碧城摇了摇嘴唇,没再反驳。 —— 青木会馆。 近卫昭雪偷偷闪身进来。 屋里坐着日本驻清国公使内田康哉以及川岛浪速。 由于日俄战争已经打响,日本第一代谍报头子青木宣纯以及头山满等人都已身赴前线。 近卫昭雪给他们汇报了最近情况:“内田公使大人,川岛大人,有件事我必须立刻告诉你们,就在昨天,俄国大使雷萨尔与清廷皇室贝子载振一起见过了李谕。” 内田康哉眉毛蹙起:“俄国大使?他去见李谕干什么?” 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近卫昭雪说:“俄国大使应当是想要采购无线电设备,并且给出的价格奇高。” 川岛浪速说:“莫非李谕倾向俄国?” 内田康哉说:“不见得,俄国大使是与载振一起去的。载振是庆亲王的儿子,以我对庆亲王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有任何偏袒行径,目的或许只是金钱。” 庆亲王能以皇室旁支身份位极人臣,也算深谙官场各种潜规则,玩得透透的。 川岛浪速同样了解这些王公大臣:“满清王爷们的确不会随便选边,就算选,也会选我们。” 内田康哉说:“所以他们或许只是一种商业行为。但无论如何,这种行为会对我们形成伤害,不可不防。我今天就要给青木将军发去电报,告诉他俄军同样有秘密武器。” 他们现在都拿无线电当秘密武器。 川岛浪速对近卫昭雪说:“你的间谍任务做得很到位,今后一定要更加牢得抓住李谕,并获取情报。” 近卫昭雪说:“卑职明白。” 内田康哉说:“软硬措施都要上,昭雪你尽快获得他的全部信任,最好让他成为你裙下之臣。另外,我们有必要好好敲打一下李谕!” 近卫昭雪说:“卑职会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且我从日本国带回了一个少年,他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但已经宣誓效忠天皇,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近卫昭雪把小左翔引荐给了内田康哉和川岛浪速。 两人对小左翔比较满意。 近卫昭雪接着说:“今后一些行动有他在,会方便许多。” 内田康哉赞许道:“近卫大人推荐的人果然有两下子,你已经表现出了谍报工作中的领导才能,非常好!或许你真的有希望进入近卫本家。” 这是近卫昭雪的毕生夙愿,她低头道:“为了天皇,卑职万死不辞!” 川岛浪速问道:“内田大人,您想怎么敲打李谕?” 内田康哉说:“我暂且没有想好,不过一定要让他吃痛才行。大棒加胡萝卜,才能让中国人彻底臣服于我们。” 川岛浪速说:“我在书中读到过,大棒胡萝卜是当今美国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政策,内田大人真是博学。” 内田康哉对川岛浪速的马屁很是受用:“我考虑的要更多。美国人和欧洲人很多东西值得学习,但他们做事太死板,脑筋不知道多转一下。作为侵略者,还要摆出一副仁义的嘴脸,但假仁假义有什么用?做事就必须做绝,到时候根本不用表面作态,对方自然就会乖乖听话。” 川岛浪速说:“内田大人说的太有道理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内田康哉说:“这个李谕就是太跳脱,他总以为自己能够名震西洋就不用怕我们,哼,殊不知他却在我的股掌之间。” 近卫昭雪听两个大人一阵胡吹海吹后问道:“大人,有什么具体任务需要昭雪去做?” 内田康哉说:“需要你时自然会找你。你先赶快回去吧,一定要注意藏好行踪,我们有了下一步行动,会尽快通过小左翔告诉你。” 近卫昭雪鞠躬道:“嗨!” —— 李谕的府上,已经很有过年的氛围。 王伯和凤铃采买了好多年货,还有不少灯笼,挂满了各个院子。 凤铃拿给李谕采买清单:“先生,猪买了10头、羊买了10头,还有腊肉100斤、米200斤、面100斤……” 李谕纳闷道:“等等,猪和羊的单位怎么都是‘头’?” 凤铃说:“生肉买来那么多岂不坏了?而且年关快到,肉真是贵,一斤就要100文,他们还不如去抢!但我通过熟人,一头猪只要12两银子,还不怕坏!” 李谕笑道:“那你可要看好这些二师兄们。” 凤铃说:“先生放心,猪圈和羊圈在隔壁的马厩旁边,不会有味道。” 李谕说:“记得分出一大半送去工厂的工人们那儿。” 赵谦应允道:“老爷不用担心。” 吕碧城说:“看样子,今年过年大家都可以吃上肉馅饺子。” 凤铃说:“大……哦,碧城姑娘,不止过年,老爷说了,整个正月里都不能断了肉,要不买这么多猪羊做什么。” 李谕高兴道:“还等着干什么,大家一起包饺砸!” 额,这么一说,突然有点春晚小品的感觉。 李谕动员所有人一起加入,王伯激动道:“白面肉馅饺子,真是太像过年了!” 在过去,肉真的不是普通人随便吃得起。 一方面老百姓收入低,另一方面饲养水平也低,一头猪要养两年才能出栏。 总之普通老百姓想吃上白面肉饺子,一年到头那真的是过年才可能有的事。 甚至就连县里下级官员也不能够随便吃上。 王伯又按照传统制作了枣糕,并不是李谕穿越前见过的枣糕,而是一种红枣和小米煮出来的东西。 简单点说就是很稠的枣米饭,煮熟以后不能马上吃,而是要放凉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凝固以后,用刀切开,就成了一块块的“枣糕”。 吃的时候也不能凉着吃,而是要放在笼屉里再蒸一下。 另外李谕让王伯他们买了烟花和鞭炮。 在清末也是绝对的奢侈品。寻常人家只能通过踩秸秆来模拟鞭炮的声音。 至于烟花,更是只有有钱人家才消费得起。 夜晚,李谕与吕碧城、王伯、赵谦、凤铃、近卫昭雪以及留下的虞和钦等人一起吃完肉饺子,来到院中看着冲天而起的绚烂烟火以及不绝于耳的鞭炮声,李谕终于感觉在穿越后过了一回真正的年。 即便会有很多潜在风险,但心里不知为啥就是感觉踏实了不少。 第三百一十六章 深入的交流 曾经的荣府是真的大,所以王伯把自己的儿子也接了回来过年。 当年差点被送进小刀刘净身手术室的小王,如今在丁韪良的北京崇实学校已经读了一年多的书。 按照学校的规划,他至少要读满三年,然后考虑下一步去向。 王伯对李谕相当佩服,不住嘱咐小王要努力学习西学。 正好现在府上有学生以及虞和钦这种人在,闲着没事时晚上还能给小王补补功课。 小王对近代的科学非常感兴趣,倒是乐得学习。 就像后世一样,过年的时候很多业务都会停止。 朝廷各大部门甚至“封印”,防止有人偷偷内卷加班(以前的确有人这么干,所以才把部门大印封起来,让工作狂有劲没处使)。 但有些东西没法停,邮递业务就没有中止,确切说是国际邮寄业务没有停,因为还有一些外国人需要邮寄信件。 爱因斯坦的信漂洋过海终于到达了李谕手中。 李谕在京城,比较近便,不然这封信还要拖接近一个月。 赵谦每天都会去一趟大清邮局,这是李谕给他的一项日常小任务,没办法,如今这是最快捷的方式。 崔邮差看到赵谦,立刻对他说:“有一封你们老爷的信,从瑞士寄过来。” 赵谦知道外国来的信件肯定一堆奇怪外国文字,别说外语了,连中文他都认不全,于是问道:“真是老爷的?” 崔邮差说:“错不了,从国外寄过来指名道姓要找国人的,只有你们老爷。你等等,我找一下。” 邮局有很多信箱,国际邮件会分类在不同的国家盒子里,比较多的是英法俄日等,瑞士之类的国家还真很少。 找信的功夫,崔邮差和赵谦闲聊道:“才多久不见,你就穿上了这么好的棉袄子。” 一般的棉衣也要半两银子,赵谦这种质地好的,最少一两银子。 赵谦亮出手,得意道:“不仅有棉袄子,我们家老爷还给我们发了手套!” “手套?”崔邮差抬起头,果然看到赵谦手上戴着一副稀奇的玩意。 虽然中国早就有手套,不过并不流行。 清朝时手部御寒的方式一般是把手揣在两侧袖子里,或者专门的“揣手”里。 另外清代一些服饰会有一种叫做马蹄袖的设计,也是为了手部御寒。 平时马蹄袖被挽至手腕之上;冬季外出时放下,为手掌保暖御寒的同时不影响指头的灵活,从这个作用就能看出最初的设计有战斗需要。 后来这种设计到了日常服饰中,在清朝的社会生活中,给尊长行礼请安时,掸落马蹄袖一直是重要环节。 大家一定看过清宫戏,官员在给皇帝叩拜前,往往要分别拍打两边的袖子,实际上就是在掸落马蹄袖。 从清太宗皇太极开始,这一动作被定为官员朝拜的规制,叫作“放哇哈”。“哇哈”就是满语里对马蹄袖的称呼。 一直到晚清,手套才随着洋人的到来再次进入大众视野。 人们发现欧洲不管是神职人员还是军官,都喜欢戴手套。 这与晚清富贵人士的生活习惯不太相同,清末的有钱人都喜欢戴各种扳指或者玉戒指之类,彰显身份。 或许这也是咱们一直不重视手套的原因。 但大家现在一看西洋人有头有脸的都喜欢戴手套,就有了跟风。 反正此时手套绝对是稀罕的洋物件。 崔邮差看到后确实挺羡慕,此时正是数九寒天,他的手伸出来找了一会儿信件就冻得不得了。 崔邮差哈了哈手说:“以后我也给上头念叨念叨,给我们配上手套。” 过了几分钟,他终于找出一份挺厚的信件。信件用精致的信封包裹,封印处盖着厚厚的火漆,一看就是典型的西洋信件。 “应该就是这份了,还挺厚,我看看邮票,70……法郎?” 赵谦问道:“法郎是啥。” 崔邮差说:“具体是啥我不知道,不过一般从英国发过来的信件都要差不多接近3英镑,我想瑞士或许差不多。” 崔邮差接触过不少西方信件,对欧洲的地理有初步认识。 “英镑可厉害了!”赵谦对自家老爷同样很自豪,感觉自己脸上也很有面,“我们老爷可是能和洋大人作高级交流的。” 崔邮差笑道:“那可不,李老爷毕竟是当朝帝师。” 赵谦收好信件,然后问道:“需不需要再付银子?” 崔邮差说:“不用,这个叫做矮,矮个斯坦的瑞士人已经付过,就是70法郎的邮票。” “矮个斯坦?”赵谦纳闷道。 崔邮差说:“你不知道吗,外国有很多人叫什么什么斯坦。” 赵谦说:“外国人起名字真是怪,矮个?哪有叫这个的!” 现在不是他能理解的,赵谦收好信件,返回宅邸。 他刚一走,一个少年就闪身出来,竟然是近卫昭雪带来的小左翔。 小左翔和崔邮差递了个眼神,崔邮差探出身看了看外面,然后说:“进里面说话。” 来到里屋,小左翔问道:“大日本帝国对你很看重,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崔邮差说:“看您说的,小的肯定不敢。” 小左翔继续问道:“我们托你办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崔邮差嗫嚅道:“我并不是邮局的头头,有些事操作起来实在不方便。” 小左翔提高音量,说道:“这有什么难的?” “我……”崔邮差说,“我和李家老爷毕竟无冤无仇……” 小左翔说:“你和他自然无冤无仇,但我们却能够有恩于你。” 崔邮差说:“我……” 小左翔哼了一声:“你当这个破邮差能挣几个钱?只要给我们办成一件对你来说轻而易举的小事,就有大把银子。” 崔邮差问道:“你们真的说到做到?” 小左翔看了一眼赵谦远去的方向,说道:“不仅银子,你想不想也有那样的手套、棉袄子?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奴仆,就比你混得还好,你看得下去?” 崔邮差咽了口吐沫,终于说:“我想要。” 小左翔哈哈笑道:“这才对吗!识时务者为俊杰!过段时间我就会再来找你。” 崔邮差叹了口气:“小的知道了。” 小左翔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大日本帝国做事,天皇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 李谕府中,他拿到爱因斯坦的信件时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厚,打开一看,竟然有两篇论文。 第一篇比较薄,名字叫做《分子大小的新测定法》。这一篇名气可能小一些,不过也属于爱因斯坦奇迹年中的一篇,这一篇论文实际上算是分析并证明了分子的存在。 是的,到这时候,科学界尚且无法完全相信分子存在;或者说有人相信,却无法证明此事。 第二篇比较厚,名称是《关于光的产生和转化的一个启发性观点》。也就是关于利用光量子假说解释光电效应的文章。爱因斯坦唯一一次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靠的就是这篇论文。 爱因斯坦还另外附加了一封信: “尊敬且亲爱的李谕先生, “我们之间存在着万里之遥神圣一般的沉默,这是时间与空间下的绝对距离。如果用无足轻重的话语来打破它,我想会是一种亵渎。 “鉴于此前我们充满奇思妙想又洞察宇宙真理般的沟通,我写出了如下的论文——当然,不仅于此。 “第一篇论文,是关于我最近的一个思想实验。我此前读到1901年雅各布斯·范托夫先生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论文,他提到溶液中的粒子与气体中的相似。 “所以我想液体中如若同样如此,岂不就像一颗奇妙的方糖在咖啡中溶解,水分子包围葡萄糖分子,把它从糖的晶体中分离。 “而随着糖的增加,咖啡会越来越甜。 “然后我便想到如果可以计算出渗透压,就能够推算出准确的阿伏加德罗常数,从而论证分子是真实存在的。” 李谕读到这,算是明白为什么爱因斯坦是实至名归的二十世纪最伟大物理学家,他的思想实验简直强得离谱,出发点竟然如此简单,道理却如此深刻! 竟然喝个咖啡,就想到了如何证明分子存在。 李谕马上猜到他应该遇到了一些数学上的困难以及试验困难。 阿伏加德罗常数可以尝试去计算得到,但这篇论文涉及到的是热力学领域,所以必须要通过试验得到才有说服力。 想要测出这种10的23次方级别的超超超级天文数字,对于大部分实验物理学家来说都不是容易事。 李谕也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法国巴黎大学的让·佩兰加快进度。 毕竟这个常数的确很关键也很有用。 数学上李谕就有点办法了。 李谕展开信件,继续读下去: “李谕先生,你知道的,现在相信分子或者原子假说的人没有多少。我曾经联系过很多大学教授,但他们都不愿意接纳或者审核我的论文。而我记得你多次使用过玻尔兹曼教授的理论,所以我知道你是相信原子以及分子存在的。并且数学上你的成就宛如千年的古树一般高大,因此我希望你可以帮助我修订一些数学上的错误。 “有你的名字,物理学杂志也会乐于发表我的论文。 “而且这篇论文事关我能不能获得苏黎世大学的博士学位。” 爱因斯坦获得博士,确实靠的是这篇论文,李谕没想到还能帮这个忙。 爱因斯坦的论文完成度其实已经非常高,只不过数学上还有一些小小的疏漏。 好在其中涉及的数学内容在李谕的能力范围之内。 李谕翻到爱因斯坦信件的第二页: “第二篇论文是关于一种光电效应的论证,最为关键的地方便是普朗克先生的量子理论。我知道这与学界的物理系统‘能量无穷可分性假说’相互矛盾,不过我发现它能够最完美地解释来纳德先生的光电试验结果。 “你一定明白,如何解释普朗克先生提出的那个神秘的普朗克常数是问题关键,因为我的公式正好用到了它。但普朗克先生却认为此常数单纯只是数学上使用的一个方法,并没有物理意义。不过我想我发现了隐藏在它后面的真相。 “你曾经用深奥的数学完美论证了普朗克先生的理论,因此我想你也可以是最合适的审稿人。 “…… “爱因斯坦,写于瑞士伯尔尼。” 李谕合上信件,然后翻开两份论文。 第一篇关于证明分子存在的其实并不难处理,虽然阿伏加德罗常数目前无法通过试验获得准确数值,不过且可以暂使用数学方法估算出大体的数值。 ——实际上李谕心中知道具体数值。 爱因斯坦由于当了两年专利员,数学上多少有些生疏,但他的物理天赋真的强到不可理喻。 论文中的错误并不是特别严重,稍作修改就好。 而关于光电效应的论文,就要好好回一封信了。 李谕花了一整天时间一直在仔细阅读并且修改论文,然后写出了一封电文先发过去: “尊敬的爱因斯坦先生, “承蒙你的信任!我已经完成了论文的修订,它们很快就会搭乘上驶往欧洲的客轮。 “关于你所说的普朗克常数,我想可以这么理解。 “正如数学中任何一个周期函数都可以使用傅里叶级数分解成正弦波,正弦波的频率只能取与周期t有关), “普朗克常数在意思上与此十分相似,将普朗克教授的黑体辐射公式进行展开后,频率v的能量只能取hv,2hv,3hv等分立值,h(h就是普朗克常数)可认为是将黑体辐射函数展开后的展开系数。 “所以它的确可以当作一种数量单位,甚至对于物理思想来说,它的具体数额并不重要,只需要知道是个很小很小的正数就足够。 “因为这并不会影响你对光电效应的解释。 “……” 李谕说的都是一些很基本的内容,但对于爱因斯坦来说,物理思想更为重要,所以说的已经足够。 爱因斯坦这种级别的大脑,根本不用说多少废话,他只不过是太超前时代,自己难免有些犹豫,并且时代也在抗拒他的思想。 第三百一十七章 登门 李谕现在发的电报是越来越长了,好在能够支撑得起费用。 电报由凤铃拍发出去,改过的稿件则装入信封再让赵谦去邮局寄出。 邮费仍旧是10银元。 话说后世往欧洲寄快递,也不算便宜。李谕的同学就有在英国读书的。 还是个馋嘴猫,爱吃零食,于是他老妈就在国内买了各种卫龙辣条什么的寄过去,甚至还有方便面。东西加起来也就三四百块钱,邮费却要七百多。 后来回国,再出发时专门用一个皮箱装满了各种调料,孜然面就一大桶,说到时候自己烤肉串吃…… 真是令人感叹,英国好歹是诞生了现代文明社会的国家,咋就这么不会吃哪! 后世往英国发个快递,也要半个多月,现在漂洋过海至少一个月打底,甚至更久。 毕竟渤海湾有不少日本军舰。 所以和爱因斯坦做个“笔友”不仅代价不低,时间及空间上的距离感同样不低。 看爱因斯坦的论文实在费脑子,李谕使劲伸了个懒腰。 不多时近卫昭雪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了进来。 “先生,尝尝我亲手磨制的咖啡。” 她是真有眼力劲。 现在京城里想喝到咖啡可不是容易事。 李谕讶道:“你还会这一手?” 近卫昭雪说:“我在上海时去过洋人的咖啡馆,感觉比较奇特,遂从店里买了一些咖啡粉带来。” 李谕尝了一口,“你加了不少糖吧?” 近卫昭雪问道:“先生喜欢喝苦咖啡?” 李谕说:“那倒不是。不过如果加奶泡,肯定会更好。” 不过现在肯定没有卡布奇诺。 近卫昭雪说:“先生果然懂西方生活。” 李谕随口说:“谈不上懂不懂,而且真要论起来,茶叶比咖啡复杂太多。” 近卫昭雪说:“先生如果喜欢,我会学着打奶泡。” 李谕说:“恐怕会比较麻烦。” 近卫昭雪立刻说:“不麻烦,不麻烦!我乐于为先生做这些事儿,只要您喜欢就好。” 李谕刚想说话,眼睛余光瞥见门口一个身影飘过,顾不上近卫昭雪,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碧城姑娘,你怎么刚到门口就走了?”李谕拦住吕碧城,问道。 吕碧城不咸不澹地说:“我怕打扰你工作。” 李谕笑道:“已经完成工作了。” 吕碧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我哪知道。” 李谕看她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于是问道:“你是拿给我今天的新闻吗?” 吕碧城举起手,把报纸放在他手里,“没错,你自己看看吧。” 李谕端起报纸,只见上面的标题写着:“六十老汉生龙活虎,原来是这样……” 再往下看,原来是卖药的广告软文。 我去,原来早在二十世纪初,就有了标题党,而且和后世不相上下。 李谕笑道:“我好像用不着吧……” “用不着啥?”吕碧城问道。 李谕说:“大力丸啊。” “大力丸?”吕碧城眼光扫向报纸,脸上一红,嗔道,“谁让你看这个了!” 李谕纳闷道:“是你让我看的。” 吕碧城把报纸翻了个,指着上面说:“我让你看的是这一篇。” 李谕再看,原来是一篇日本人写的关于人种不同的文章。 李谕嘿嘿一笑:“我就说嘛!” 不过一看这篇文章,就有点生气了。里面的内容基本是在胡扯,比如说人种的不同不仅体现在皮肤上,还有智力上。而大和民族则由于天照大神之遗传以及特殊的环境所致,在智力上是唯一可以比肩西洋人的云云。 李谕说:“完全是在胡编乱造!各种语焉不详,生编硬造!” 吕碧城说:“但登在报纸上,还是日本人的报纸,可就不好说了。” 李谕找到报纸封面,原来是日本人的《天津日日新闻》。 这份报纸此前比较出名,叫做《国闻报》,核心主笔正是严复。一开始《国闻报》是维新派的阵地,最出名的就是刊载过严复的《天演论》等文章。 不过戊戌变法失败后,《国闻报》就被清廷封禁,卖给了日本人,改名成了《天津日日新闻》,此后便成了日本侵华的舆论工具。 目前的主笔叫做方药雨,是个大汉奸,而且当了接近半个世纪汉奸!汉奸能当这么久的,也算罕见。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当时日本人化装成中国的百姓混进天津老城考察,查看城池有无缺口。就是这位方药雨给日本人带的道儿。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方药雨带着日本人从天津四大水坑——东南角的葫芦坑入侵。因为那时候东南角的葫芦坑到了晚上水很浅,可以趟水而过。 方药雨算是给日本人立了一个大功,日本人给了他一个勋章,开始重用他。 此前方药雨是《国闻报》的一个编辑,日本人接手报纸并改名为《天津日日新闻》后,直接让方药雨当了总编。 不仅如此,日本人还把租界里一大片土地交给他开发,大概在如今天津和平区多伦道一带。 实际上天津的日租界位置一直不太好,过往是一片沼泽地,1860年代英法在天津开辟租界时,甚至避开了这片不易开发的地区。 日本人将其划为日租界,开发后成为了天津的娱乐商业区。 不过日本人实在是低劣,唯独日租界可以继续贩卖鸦片,甚至合法化。日租界里有近千家烟馆! 不仅如此,日本人又在日租界开设了几百家妓院,单单有执照的烟花女子就有上千人。 在国际上都叹为观止,一片哗然。 这种扯澹的文章登在这份报纸上,没什么奇怪。 但问题是,现在国人对外国之盲目崇拜更甚后世,哪怕来个日本神棍也说啥都信。 李谕直接气笑了:“以前《国闻报》登载《天演论》,何等进步,现在怎么沦落到此?不是街头小广告就是一通造谣是非?” 吕碧城说:“本来我不屑于看这种报纸,是《大公报》社的编辑拿给我看。” 李谕说:“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我会写一篇文章进行反驳!” 吕碧城说:“师傅说,现在你是最懂西学的人,由你写出来的东西才能和洋人一争高下。” “既然严复先生这么说了,我就当仁不让,”李谕说,然后又对吕碧城说,“你跟着我这么久,现在还是懂得了不少科学嘛,能看出文章的错误,不错不错。” 吕碧城侧过脸:“谁,谁跟你这么久了?你啊,你身边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算了,我不说了!” 吕碧城说完就跑了。 她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李谕甚至没有听清。 他只好拿着报纸返回书房,再次细看了一下,更加生气。 近卫昭雪问道:“先生为何如此生气?” 李谕把报纸放在桌上,气愤道:“这些小日本,一个个五短身材,还说什么人种优势?怎么做到写出这玩意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 “小,小日本?”近卫昭雪说。 李谕说:“是啊,你看这帮小日本写的什么狗屁东西!” 近卫昭雪一眼看到署名的林出贤次郎,是自己在东亚同文书院的校友。 近卫昭雪说:“是关于进化论?” “什么狗屁进化论,简直是在侮辱达尔文,他老人家的棺材板恐怕都要压不住!”李谕说。 近代这些大科学家里,目前最有争议、最出名的恐怕就是达尔文。 因为他的理论一来非常炸裂,二来大众相对好理解。 然后就有很多人蹭达尔文的流量,动不动拿出来他的理论乱扯一通。 日本人和德国人在这方面玩得最六,也是军国主义最兴盛地方。 当然了,都是在歪曲达尔文的进化论,并不是达尔文本意。 李谕越想越气:“日本人真是可恨,野心太大,不吞没中国和朝鲜誓不罢休,但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么好的牙口!蛇吞象只会撑破肚皮!” 近卫昭雪讶道:“先生这么恨日本人?” 李谕张口说道:“当然,他们以后,额,他们做的事简直人神共愤!” 近卫昭雪说:“可当年的联军,不止有日本人,并且割去土地最多的是俄国人。” 李谕说:“都不是好东西!” 近卫昭雪说:“先生要写文章再反驳回去?” 李谕说:“那当然,这个叫做什么次郎的,敢情是把除了日本人以外的所有亚洲人都骂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先回去吧,我暂且不休息了,要继续伏桉工作。” 近卫昭雪只得说:“先生保重身体。” 近卫昭雪退出李谕的房间,心中默默记下了他说的话。 李谕写这种文章太简单了,虽然他不是什么喷子,不过经历过互联网时代的人,太懂得如何喷回去了。 尤其在他看来,林出贤次郎的文章水平简直差到没水准。 李谕很快就写好文章,找到吕碧城拿给她:“发在《大公报》上吧。” 吕碧城快速扫过,然后说:“你写这种文章的确犀利。” 《大公报》发出后,《申报》等报纸很快进行了转载。 李谕的名头还是很响的。 “号外!号外!帝师李谕据理力争反驳日本学者,论证中国人的智慧是世界首屈一指!” “给我两份。” 说话的是唐绍仪。 报童拿出报纸递过去:“老爷,一共20文钱。” 唐绍仪摸了摸身上,发现没有带零钱,于是直接甩给他一块银圆:“都赏给你了。” 报童一看,眼泪都快下来:“老爷,太多了!我……” 唐绍仪拿起报纸:“废什么话?让你拿着就拿着,走吧!” 报童抹了抹鼻涕:“老爷,您是大好人,我给您磕个头。” 报童还真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但唐绍仪拿起报纸就转身走了,并没有在意小报童的举动。 唐绍仪把报纸拿给了站在不远处的袁世凯:“制台,又是李谕。” 他们这次是每年年初例行回京述职,两人的职位都极为重要。 袁世凯取过报纸看了看:“这个李谕,说他才高八斗都是小瞧他,古人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看只有他才称得上。” 唐绍仪说:“论对西学的研究,当今之世,恐怕他真是第一人。” 袁世凯点点头,对唐绍仪说的话深以为意,然后转头对身后两人说:“克定、克文,你们以后应当多向帝师李谕学习西学。” 袁世凯带来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袁克定和袁克文。 袁克定是袁世凯的长子,正妻于氏唯一的孩子。 但袁世凯与正妻关系不睦,他真正宠爱的是曾经的苏州名妓大姨太沉氏。 据说沉氏在袁世凯落魄的时候资助过他,袁世凯许诺绝不会忘了她。等他当了一方督抚后,还真把沉氏纳了,而且把她作为众多姨太太中的首位。 袁世凯有一个正妻,九个姨太太,子女三十来个。在袁家“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就是这位沉氏,甚至在正妻之上。 甚至袁世凯让所有的孩子叫她“亲妈”。 而实际上沉氏无法生育。于是袁世凯把袁克文过继到了她膝下。 不过袁世凯虽然与正妻不和睦,对这位大儿子袁克定倒真心非常好,因为他的年龄很特殊。 袁克定生得十分早,比次子袁克文大了整整12岁。 袁世凯一直对他多加培养,小站练兵、巡抚山东、总督直隶时都把他带在身边。 袁克定说:“我知道李谕,好多报纸都有报道。而且他还拆穿过洋骗子。” 袁世凯说:“没错,我与他见过数次,此人之头脑世所罕见,你们跟他学点西学,肯定错不了。” 小儿子袁克文现在只有14岁,说:“那我们岂不是和皇帝是同学。” 袁世凯笑骂道:“你小子胆子不小,敢和皇帝平辈。” 袁克文说:“这有啥不敢,现在的皇帝又不是真皇……” 袁世凯连忙捂住他的嘴:“为父怎么教导的你们?祸从口出,在外面不要乱讲话!” 袁克文吐吐舌头:“孩儿知道了。” 袁世凯向唐绍仪问道:“李谕现在住在何处?” 唐绍仪说:“离着我们下榻的地方不远,就在东皇城外,以前您还去过。” “我去过?”袁世凯问道。 唐绍仪说:“没错,曾经荣禄荣中堂的府邸,已经成了李谕的宅邸。” 唐绍仪说话还是挺谨慎的,“府”和“宅”把握得很有分寸。 袁世凯讶道:“原来是在东厂胡同,我们正好顺路不远。” 官员一般是通过皇城东面的东安门进入皇城,然后再进入故宫。 去年肃亲王善耆(就是川岛芳子亲爹)以及“旗下三才子”、题写了“清华园”三字的那桐,一起上书决定兴建东安市场,就是为了改善官员们上朝的道路。 以往东安门大街以及外延的金鱼胡同两边全是小摊贩,李谕最初在丁德山的面摊上吃面,就是在路边摊。 唐绍仪说:“太后明天才会召见,我们今天倒是无事。” 袁世凯说:“正巧让我的两个犬子拜拜师,这种事登门更合适。”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大人大人又是大人 当唐绍仪和袁世凯一行人来到时,李谕确实很惊讶,虽然袁世凯目前算不上权倾朝野,不过好歹也是一方总督,并且是最关键的直隶总督。 “制台大人,”李谕迎出来,问道,“您怎么来了?” 袁世凯说:“正好回京述职,然后被唐道台拉了过来。” 唐绍仪说:“疏才兄弟,我们屋里说话。” 进屋后,唐绍仪让李谕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他们三人,然后说:“我听说俄国大使来见过你,疏才兄弟啊,你怎么能这样!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随便见俄国人。” 李谕苦笑:“我当然知道,但一起来的还有商部尚书载振贝子,您说我怎么拒绝?” 袁世凯眉头皱了皱:“还有振贝子?那就不奇怪了。” 袁世凯早就拿捏准了庆亲王奕劻父子的爱好。 唐绍仪说:“但日本人肯定已经起了疑心,所以我才让大帅此次回京述职,特意来一趟你的府上,帮你洗脱一下嫌疑。” 李谕这才明白,又是唐绍仪在帮自己,连忙拱手道:“多谢唐道台!” 唐绍仪说:“还是谢制台大人。” 袁世凯说:“你是个人才,而且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稀世人才。我顺路露个脸,举手之劳罢了。但仍然不够,过段时间我会让唐道台安排其他国家大使与你见见面。” 唐绍仪笑道:“正好帮你卖卖货,商部不是给你设立了一家公司吗。” 李谕说:“我手里现在也不多了,算起来只剩五台无线电设备。” 袁世凯说:“够了,到时候价格不要低,俄国人开多少钱,你就要多少钱。” 这些人都是官场老油条,李谕一听就明白是为了打乱日本人的视线,“制台大人高明。” 袁世凯说:“日本人的心思,我早在二十年前就洞悉了。所以你一定不要太招惹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日本人有时候神经大条得很,仿佛被迫害妄想症一般,平白怀疑其他人。” 李谕点点头:“我也有所感触。” 很多人对袁世凯很了解,但八成不知道袁世凯早年曾经总督朝鲜多年,那时候俨然是朝鲜的太上皇,可以左右朝鲜政局。 李鸿章让袁世凯在朝鲜的目的就是为了遏制日本和沙俄,尤其是日本的渗透,所以日本人那时候其实非常恨袁世凯的。 不过袁世凯属于典型的政治老油条,现在形势下,又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和日本关系。 反正国际关系嘛,大家都明白,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日本人也正好想利用袁世凯获取情报。 袁世凯当然也明白日本人想利用自己,然后成了互相利用。 唐绍仪说:“好在当时来的有皇族的载振贝子,我可以再安排另一位郡王载涛也与你会个面,牵扯上朝廷,日本人更拿捏不准。” 李谕一直在尽力避开政治漩涡,没想到仅仅是和俄国大使在私宅见了一面,就这么麻烦。 心中叹了口气,说:“有劳唐道台。” 唐绍仪说:“无妨。此前载涛郡王也表达过要与你见一面的想法,载涛郡王十分热衷欧洲,对西学同样颇感兴趣。” 袁世凯说:“不仅载涛郡王,我还有意让两位犬子多向帝师学习学习。” 袁世凯把袁克定和袁克文叫进来,“快,见过帝师。” 两人朝着李谕深鞠一躬:“帝师好!” 李谕说:“两位少爷不必客气。” 袁世凯说:“我给他们请过不少师傅,但我这两个儿子生性顽劣,没管教好,想来想去,只有帝师的威名可以震慑他们。” 李谕笑道:“学习总归还是要有兴趣。” 袁世凯却说:“这句话就说明帝师懂得教育。” 李谕:“……” 其实袁世凯虽然名声不好,不过的确算得上是个能人。 甚至可以说,袁世凯要是去掉人生最后一年,绝对称得上“千古奇人”。 他一共活了57年,前56岁简直太精彩。 25岁就以一己之力粉碎了朝鲜的“甲申政变”,阻止日本染指朝鲜,推迟了中日爆发战争的时间,成为近代中国击败日本的第一人。日本人也是因此痛恨他。 此后总督朝鲜十年,虽然有一些过激举措,但有效地遏制了日本和沙俄对朝鲜的渗透,仅靠一个人就帮助清朝控制了朝鲜。 然后联合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等人发起东南互保,使得半壁江山免受战火。 总督直隶后,更是大举改革、实行新政、发展教育。 更别提他组建了中国第一支现代化军队,影响极为深远。 另外,明年他还会联合张之洞废除科举; 至于逼迫清帝和平逊位,可谓也是让中国少流了不少血。毕竟历朝历代每一次王朝更迭,上一任皇族都没什么好下场。掀起的战争更是让百姓生灵涂炭。 如果他在56岁,也就是1914年时过世,真心是个很正面的人物。 可惜他晚节不保,最后一年办了两件大错事,一下子变成了窃国者和卖国贼。 但反过来说,在1914年以前,袁世凯的确不错。 他手底下人才非常多,也乐得网罗人才。 袁世凯又心思缜密,在腐朽的晚清朝局里简直如鱼得水,每次都能正确站队,历经李鸿章、荣禄、奕劻,都被重用。 虽然后来溥仪当皇帝后,其父摄政王载沣非常想杀了袁世凯,不过那时袁世凯羽翼大成,这些年轻皇族已经没有任何与袁世凯掰手腕的力量。 袁世凯告退后,清廷压根指挥不动北洋新军,这可是清廷最强大的武装力量。 袁世凯指着两个儿子说:“总之,帝师要多多教导一二,今后,他们就是您的弟子。” 李谕没办法拒绝,毕竟人家刚帮了自己大忙,只好说:“我肯定尽力而为。” 袁克文高兴道:“太好了,以后我和皇帝就是同窗了!” 哥哥袁克定说:“开啥玩笑!你可见不到皇帝,最多就是脑子里想象的同窗。” 袁克文说:“那也够威风!对了,帝师大人,我听说皇帝非常懂戏曲,还打得一手好锣,是不是这样?” 李谕尴尬道:“这件事我并不清楚。” 袁世凯则呵斥道:“克文,少打听宫里的事!” 袁世凯一个大枭雄,生的一堆儿子没一个成器。 袁克文后来成了个大票友,能唱一手好昆曲。 袁克定其实没啥好说的,还不如袁克文。 袁克文后来至少还成了天津青帮大老,早年是可以和黄金荣、杜月笙相提并论一下的。 不过袁克定这人倒是很有骨气,抗战时期没有给日本人低过头,也导致了他生活开始贫困。 李谕感觉有点头痛,感觉这两个家伙比光绪还要难对付。 唐绍仪看出李谕的忧虑,笑道:“疏才兄弟,以后皇帝上什么课,就给两位少爷上什么课。其实两位少爷也是想要知道一些西学,避免以后见到洋人出丑。” 这么一说就好办了,李谕说:“疏才明白了。” 袁克文一听更高兴了:“那妥妥就是和皇帝同窗了!太有面了!” 袁世凯无奈地摇摇头,袁克文他是真管不了,他被过继到大姨太沉氏膝下后,沉氏对他非常宠溺,真是惯坏了。 唐绍仪则哈哈大笑:“疏才兄弟,这次是有劳你了!” 袁世凯交代完事情,便离开了。 两天后,还真有英国大使、法国大使、比利时公使或自己或派人来访。 李谕顺水推舟,把五台无线电设备卖给了他们,又是18万银圆进账。 实际上这些无线电设备也的确比较先进,都是刚刚改进过的,价码不算虚高。 额,稍微有点虚高。 因为和放在美国海军船上的比,还是有点区别,主要体现在功率上。 海军船只用的是专门无线电设备,功率很大,而且有很长的天线。毕竟在船上,桅杆就可以当做天线,通信距离能够做到十分远。 但如今这种小巧移动式的无线电设备,功率不可能做太大。 不过总归是当下能买到最好的,算是“小小”宰了他们几刀吧。 李谕直接拿出一半银元给了唐绍仪和袁世凯。 —— 此后,载涛也在袁氏兄弟的带领下来到李谕府上。 这段时间这么多大人物密集造访,可把府上的人惊坏了,凤铃嗑着瓜子说:“我就说咱们老爷不一般!” 赵谦说:“那当然,毕竟是当朝帝师,能是一般人嘛。” 王伯则说:“现在真有当年荣府的氛围。” 吕碧城此时与秋瑾也走进大门,吕碧城向凤铃问道:“今天又有谁来了?” 凤铃说:“回姑娘,是一个郡王,还有袁总督的儿子。” 秋瑾讶道:“郡王?” 凤铃说:“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是钟郡王。” 吕碧城对秋瑾说:“那我们在这先等一会儿吧。” 秋瑾点点头:“我也不愿意见什么郡王贝勒的。” 清朝的爵位依次是亲王、郡王、贝勒、贝子。 所以实际上载涛这个郡王要比载振的贝子高两级。 但载涛地位目前却比不上载振。 载涛本身出身比载振还要好,他是醇亲王的儿子,也就是光绪的同父异母弟弟。 但钟郡王断了子嗣后,慈禧便让载涛过继到了钟郡王府,承袭爵位。 可钟郡王实际上仅仅是个头衔,并没什么实权。 直到溥仪即位,载涛另一个同父同母的哥哥载沣一下子成了摄政王,他才跟着又出了头。 不得不说,醇亲王一系真是晚清皇室中最高贵最幸运的一脉,他的后代出了两个皇帝:光绪和溥仪。 虽然现在载涛仅仅有个虚衔,但好歹是郡王,李谕照例还是得好好接待。 袁克文与载涛此时竟玩得还不错,两人都极为热衷京戏。 李谕知道他不过是来露个脸,所以安排了上好茶点,还让近卫昭雪给他冲了一杯咖啡。 载涛喝了一口说:“好怪异的味道。” 袁克文笑道:“这叫咖啡,洋人都喝,就和我们喝茶一样。” 载涛大摇其头:“味道比茶差了太多,洋人实在不懂茶道。” 袁克文从桌上加起一块方糖放进去:“你再尝尝。” 载涛再次喝了一口:“稍微好一点,但比起我府上的明前贡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李谕说:“这一点我认同。” 载涛说:“对了,帝师先生,我看到了此前的文章。日本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和俄国人打起来,还没分出个胜负,就一个个眼比天高,还说什么人种优势。” 李谕说:“这种屁话恶臭难当,的确恶心人。” 载涛说:“但现在好多日本人还是不服气,言明各方面都在我们之上。” 李谕说:“哪方面?” 载涛说:“你没有看最近的报纸吗?他们说了,不管是身体还是智力,日本人都要比我们强。” 李谕自然不会再去看日本人的《日日新闻》,问道:“他们真这么说?” 载涛点点头:“我在府上平时无聊,经常看看报纸,最近一期就是这么发出来的。现在好多人不服气,要和日本人比比。” 李谕想了想:“和他们比比倒是可以,智力、身体都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载涛眼睛一亮:“怎么比?” 李谕说:“智力可以比棋类、解谜,身体素质可以比骑马、功夫。” 载涛作为闲得发闷的王爷,听到后立刻大感兴趣:“别的不说,骑马我是不可能输给日本人的。” 载涛是个爱马之人,今年晚些时候就会去法国索米骑兵学校学习,是京城出名的赛马好手。 这家伙别看没啥名气,实际上在建国前后,几乎成了爱新觉罗家族的族长,还专门去监狱劝过溥仪。 清亡后的满清皇族分成了两派,一派自然是复辟派,甚至不惜成为日本人的傀儡。 但实际上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日本人不可能帮着满清复国。 所谓伪满洲政权,在日本人眼里,就和此前占领朝鲜差不多的情况,过过渡罢了。 另一派代表是载涛等人,看明白了复辟没戏,不如做个新人。甚至建国后,载涛还当过我军的马政局顾问,并且戏称自己不过是个弼马温。 李谕说:“解谜做题我是强项;功夫我正好认识一个津门高手;至于下棋……” 载涛说:“这个你放心,我知道谁是棋王。” 李谕没想到和他聊着聊着竟聊到这方面了,但感觉的确有必要多多提升一下民众自信心。 现在真的太被压抑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密谋 载涛走后,吕碧城与秋瑾一起来到了正厅。 她们果然带着最新的《日日新闻》,吕碧城进门就说:“你看,日本人还是不服气。” 李谕说:“不服气很正常,现在日本人狂热得很,一年之后还会更狂热。” 也就是日俄战争胜利后了。 秋瑾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李谕说:“简单,公开办个比赛就是。” 吕碧城问道:“有把握吗?” 李谕道:“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脑力,都不在话下。” 秋瑾对李谕的脑子相当有信心:“有你在,大家就相信中国人不会比日本人笨。” 李谕说:“单纯的身体素质上更拿捏,就日本人那个小身高,都怕说是欺负他们。” 日本早期的身高的确不高,所以东北才会最早称其为“小日本”,并且很快流行全国。 一直到二战后,他们才通过营养改善,比如大力推行牛奶等措施把人均身高提了上来。 秋瑾说:“如果有女子比赛,我们姐妹俩也可以上!” 李谕笑道:“确实够格。” 聊天间,杨小楼又找了过来,他来是给李谕送戏票的。 “李谕兄弟,今天茶楼有演出,我特意给你留了几张戏票。” 李谕感激道:“多谢杨兄弟。” 杨小楼说:“一点心意而已,谁叫你一次次给咱们争脸。” 他应当也看了最近的新闻。 秋瑾突然问道:“你是……当红名角杨小楼?” 杨小楼说:“是我。” 秋瑾又问道:“你今天也会登台?” 杨小楼点点头:“当然会。” 秋瑾高兴道:“太好了,我可是你的戏迷!” 李谕说:“好说,那你们也一起去戏园子。” 吕碧城却问道:“这家茶楼让不让女客进入?” 杨小楼挠了挠头说:“好像不行。” 秋瑾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但去无妨!” 目前京城除了少数几个茶楼,大部分戏园子都不卖女客的票。一般女子都是在家中听“堂会”,极少抛头露面去戏园子。 不过秋瑾什么人啊,她才不管这一套,直接大摇大摆坐着四轮马车去听戏,也算京城的开创之举。 李谕当然知道此事,于是说:“我们一起去,这次开汽车!” 汽车就更拉风了。 吕碧城讶道:“这……好嘛?” 李谕满不在乎:“有什么不好的!” 杨小楼说:“我先回去准备,静候各位大驾光临。” 秋瑾还没有见过汽车,当李谕开出来后,颇为吃惊:“这是什么?” 吕碧城给她解释:“是从洋人那买来的,叫做汽车,听说皇宫里太后也有一辆。” 秋瑾说:“那我们的待遇倒是和太后一样了。” 吕碧城摇了摇头:“我去过美国和欧洲,看到他们很多人都开汽车的,并不是只有宗亲皇室才能开。” 秋瑾羡慕道:“我也好想走出国门去看看。” 如今的道路铺装比例很小,好在李谕这辆车带有四驱系统,就当一个小越野。 只不过由于没有地图,李谕也不像赵谦一样那么熟悉京城道路,所以绕了点弯路才到达戏园。 进入戏园后,李谕又看到了肃亲王善耆和他的结拜兄弟川岛浪速。 川岛浪速自然也发现了李谕,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与肃亲王一起坐下。 川岛浪速与肃亲王在二楼,是雅座,李谕三人则在一楼。 李谕要了茶点和瓜子,然后磕了起来。不过只有他一个人在嗑瓜子,吕碧城和秋瑾并没有吃。 如今这时候,女人在公共场合嗑瓜子、吐瓜子皮可不是什么雅观行为,她们能进戏园子已经很不容易,无法再做其他举动。 李谕只得自顾自在那嗑瓜子。 他好歹已经听了不少次戏剧,多少有点听出来京戏的味道。 当杨小楼出场时,依旧是喝彩不断。 差不多从光绪朝开始,或者说从慈禧开始,伶人的地位才开始有所上升。 在过去,尤其是明朝及之前,伶人地位相当低,真的是下九流。 大概雍正时期出现了一点改观,他废除了乐户政策,内廷伶人不再属于贱民或者罪人之后,反而身份高于一般太监。 发展到后来,最后一任太监大总管小德张都是出身皇宫的南府戏班。 民间伶人地位同样大幅提升,慈禧有好几个喜欢的名角,典型的就是老生行当一代宗师谭鑫培。 因受到慈禧的喜爱和信任,民间很多称其为谭天王。 ——晚清时期的“天王”。 由于慈禧的缘故,众多达官贵族都以能够在堂会上请到谭鑫培助唱为荣,甚至有的王公大臣为了巴结慈禧,与其称兄道弟。 李谕此时已经能够听懂一些唱词,不过对京戏的了解还是太浅薄初级。 楼上的肃亲王则是大票友,一旁的川岛浪速甚至都要比李谕更懂。 但川岛浪速听戏时,总会时不时放低视线瞧一下李谕。 看完戏后,李谕三人乘车返回。 秋瑾在车上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吕碧城,然后冲她努了努嘴。 吕碧城却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秋瑾微微一笑,然后对开车的李谕说:“李谕公子,现在已经快要出正月,京师大学堂等各大学校也要返校。” 李谕说:“好像是的,不过我已经不在京师大学堂了。” 秋瑾说:“我知道,但由于你的缘故,碧城姑娘可就没有住处了。” 李谕讶道:“我的缘故?” 秋瑾说:“是啊,就是因为你现在盛名在外,所以京师大学堂的生源好到无以复加,连听讲员都排满了。” 李谕说:“听起来是好事。” 秋瑾继续说:“不过学生多了,京师大学堂的宿舍就不够用了。此前闲置的东四十四条的房子被大学堂征用了回去。” 吕碧城住的就是其中一套。 李谕说:“竟然这么火爆!好说,碧城姑娘此后住我府上就是,现在可有的是房间。” 秋瑾再次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吕碧城。 吕碧城嗫嚅道:“谢,谢谢……” 李谕哈哈笑道:“不用谢,我也希望如……啊,反正大家在一起热闹嘛!” 秋瑾笑道:“就是嘛就是嘛!” 吕碧城虽然眼中满是笑意,不过咬着嘴唇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秋瑾觉得实在有趣。 心中不住感慨:“还是自由恋爱让人羡慕啊。” —— 李谕回到家后,秋瑾又要拉着吕碧城去东四十四条提前收拾行李。 李谕本想开着车去,但吕碧城却让他等到收拾好了再来,毕竟都是女儿家的东西。 李谕只好作罢。 进入院子后,凤铃立即拿来了一封电报给他:“先生,又是从瑞士过来的。” 不用说,就知道是爱因斯坦。 李谕展开电报: “东方的李谕先生, “你的电报对我启发如同黎明的太阳一般!我简直太兴奋了!你果然是洞悉宇宙真理的优秀物理学家,并且身上毫无科学院的老院士们的那种傲慢,对我一个小小临时三级专利员的论文这么在意。 “我现在越发相信东方人有更优秀的品德!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信件,并且完善好我的论文。” 李谕看完后,感觉可以估摸着在信件寄到瑞士后,再给普朗克发一封电报,让他负责论文的最终审核。 涉及量子的论文,他肯定是最有资格进行发表前审核签字的。 而且有了普朗克这种德国科学院院士的签名,论文就能顺风顺水发表在顶级的科学期刊上。 李谕回到书房,把电报放在桌上。 没多久,殷勤的近卫昭雪就来到房门外:“先生,这是一碗日式抹茶,大冷天喝一杯可以暖暖身子。” 李谕说:“不用这么客气,其实我喝一般的茶水就好。” 近卫昭雪说:“听说抹茶是宋代时文人士大夫们的最爱,与您的身份更加匹配。” 李谕接过茶碗:“恭敬不如从命。” 李谕端起茶碗喝掉,味道确实比冲泡的茶浓好多。 近卫昭雪趁着李谕喝茶的功夫,眼睛瞄了一下桌上的电报。 现在回到京城,收发电报的任务自然而然回到了凤铃身上,近卫昭雪无法第一时间获取情报,才在观察到凤铃译出电报后立刻找个理由靠近李谕。 近卫昭雪说:“看起来又是顶级物理学家发来的。” 李谕随口说:“将来肯定是最顶级的。” 近卫昭雪有意无意中问道:“先生讨论的是什么领域?” 李谕说:“关于前沿的量子理论,这项内容太难,你们还接触不到。” 近卫昭雪不想把这个话题结束,于是说:“我是觉得学学最前沿的不是更好吗?我热衷科学,谁不知道洋人那么厉害,是因为科技强大。” “了解一下倒也无妨。”李谕只得说。 近卫昭雪说:“倒是这位叫做……爱因,爱因斯坦的并未听说过。” 李谕笑道:“以后你会听到耳朵发茧。” 爱因斯坦成名后,名气简直大到没边,全世界各国都以能邀请到他到访为荣。 近卫昭雪问道:“他有什么出色的成果?” 李谕说:“马上会有。” 近卫昭雪说:“先生似乎很看好他。” 李谕说:“当然了,因为那些能够冻结时间的公式,就是出自他之手。” 近卫昭雪默默重复了一遍:“冻结时间的公式!” 李谕脑子里想的是时间变慢之类的内容,不过肯定没法给近卫昭雪解释。 但听到近卫昭雪的耳朵里就觉得神秘无比。 —— 近卫昭雪晚上又偷偷来到了日本驻清国公使内田康哉和川岛浪速的秘密场所。 “内田公使,川岛大人。”近卫昭雪进门后先恭敬地行了礼。 内田康哉问道:“有没有什么情况?” 近卫昭雪说:“回公使大人,此前我与李谕的交谈中,发现他似乎对我们大日本帝国怀有很深的敌意。” 内田康哉道:“很深的敌意?” 近卫昭雪说:“是的。” 内田康哉问道:“难道他真的站在俄国人那一边。” 近卫昭雪摇了摇头:“说不好,他似乎对俄国的敌意也很大。但总体看来,他似乎有一种潜意识中对大日本帝国的敌意。此外,近期清国的直隶总督袁世凯以及英国、法国使馆参赞、比利时公使都来见过他。” 内田康哉问道:“是要无线电设备?” 近卫昭雪说:“是的,并且价格开得与俄国人一样。” 内田康哉道:“这么说他真的只是个常规的科研学者以及企业主,更加好拉拢。” 川岛浪速说:“并且据我观察,他是个好色之徒,而且是个胆大的好色之徒,今天竟然带着两个女人去戏院。” 内田康哉道:“有弱点最好不过。” 近卫昭雪说:“还有,今天他在与一名瑞士物理学家通信后,说了一句‘将来可以发现冻结时间的公式’,似乎别有深意。” 几人都不懂高深的物理学,听不出所以然:“时间?冻结?” 川岛浪速看了一眼钟表:“什么玩意?修理钟表?” 近卫昭雪说:“我尚不知何意。” 内田康哉说:“你继续跟踪李谕,尤其是涉及到无线电相关的技术,一定要格外注意。虽然细节我无法告诉你,但可以明确告诉你,此项技术关系到能否赢得与俄国人的战争,事关帝国之兴衰。” 近卫昭雪肃然道:“属下明白!” 他们费劲心机想要拉拢李谕,肯定有所目的。 内田康哉又说:“你带来的这位年轻人也很有才能,简直是个谍报的天才。” 一旁的小左翔道:“多谢大人夸赞。” 内田康哉说:“他想出了一个绝妙主意,将大清邮局的一名崔姓邮差纳入了我们的队伍。” 小左翔笑道:“利益面前,他们不得不屈服。” 近卫昭雪问道:“这么轻松?” 小左翔得意道:“可以说轻而易举,一件棉袄一副手套都能将他轻易拿下,真是贱啊!” 几人听后一起哈哈大笑。 近卫昭雪在询问了小左翔关于邮局邮差的安排后,说道:“似乎还缺少内应,是不是需要我出手?” 小左翔自信说:“这种小事还犯不着让学姐亲自冒险,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极好的突破点,您就等着瞧吧。” 第三百二十章 难以招架 李谕现在的实验器材还是太少,正好现在何育杰和冯祖荀已经去了日本,可以让他们帮着采买一些实验器材。 不过从他们发回来的电报看,一些高端的设备的确买不到。 很正常,因为日本现在的物理研究是在搞欧洲玩剩下的。 实际上此时基础研究方面,全世界都是玩欧洲剩下的,包括美国。 唯独的意外就是凭空多了一个李谕,很多人现在揪着他的论文不断研究: 天文台在重复他的重大发现、物理实验室在重复他的x射线衍射实验、数学研究所则在完善证明他的混沌理论和博弈论,还有通信实验室更是以李谕的产品及技术为尖端学习对象…… 李谕几乎快成了多学科的执牛耳者。 他现在想要搞点更高科技的发现,需要的器材只能从欧洲或者美国进口,如果说最好的,还得是从德国买。 所以李谕不仅让何育杰和冯祖荀从日本比较近便地购买一些实验器材,也苦口婆心发去电报,请求卡尔·西门子和普朗克寄过来一些实验器材。 卡尔·西门子答应得很爽快。 普朗克却继续强调要让李谕赶紧写出来星战系列后续作品。 李谕立即回电报,满口答应,普朗克才心满意足同意帮他寻找并邮寄。 李谕其实在过年期间,已经写出来了一本星战外传,也就是《侠盗一号》,有甄子丹的那一部。 这一部故事比较惨烈,主角全部死光光,但补充了不少设定,可以为后续写星战后传三部曲打点基础。 —— 当吕碧城和秋瑾收好行李后,李谕和赵谦各开了一辆汽车,帮着拉了回来。 知道吕碧城要彻底住下,凤铃可高兴坏了,但看到她还是搬去了专门给她设置的一进小院子,说:“老爷还真是懂得曲径通幽,一点不着急。” 当晚李谕留下秋瑾一起在家中吃饭。 现在李谕府上的饮食绝对是“京城一怪”:有新奇的西红柿炒鸡蛋、咖喱鸡块、辣椒炒肉,还有刚刚研制成功的方便面…… 虽然后世已经是家常便饭,不过在这时候还真绝无仅有。 秋瑾吃了后感觉非常好吃又奇特。 袁克定和袁克文兄弟最近几天也住在李谕府上,尤其袁克定,跟着袁世凯吃过不少山珍海味,但从来没见过这些新奇菜品。 要知道袁世凯可是非常讲究吃的,不比慈禧差多少。 袁克定又吃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赞叹道:“家父最爱吃鸡蛋,甚至一顿饭能吃六七个白煮鸡蛋,他要是知道鸡蛋还有这种吃法,一定欣喜若狂。” 李谕道:“简单得很,我可以教给你做,回去你也能给制台大人做。” 袁克定不敢相信:“这么简单?” 李谕说:“最多半小时,包教包会!” 袁克定说:“果然是师傅!” 凤铃看大家吃得开心,又取出了李谕珍藏已久的罐头。 李谕正和袁克定喝了一口小酒,侧目看到凤铃打开罐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不要!” “卡察!” 罐头打开,顿时一股奇异的臭味弥漫开来。 凤铃把罐头放在桌上,捂着鼻子说:“先生,您不是说罐头放十多年都不会坏吗,还是从瑞典国买回来的好东西,怎么就臭了?” 李谕尴尬道:“鲱鱼罐头本来就是这个味道。” 秋瑾同样捂着鼻子,听到李谕说本来就是这个味道,于是放下手,凑近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说道:“这……这简直是……” 她终究没好意思说是便便味道。 袁克定却欣喜若狂:“真的是本来味道?” 李谕强装镇定:“没错。鲱鱼罐头在瑞典国已经有超过200年的历史,它是发酵的鱼,而不是腐烂的鱼。” 袁克文拍手道:“发酵?妙哉妙哉!比我曾经吃过的臭豆腐还要臭十倍百倍!” 李谕尴尬道:“袁公子好这一口?” 袁克定说:“师傅见笑了。” 李谕说:“那你可以尝尝先。” 袁克定端过鲱鱼罐头,眼睛几乎放出光芒,但想了想还是对李谕说:“师傅先!” 李谕连忙摆摆手:“你吃就行。” 袁克定却执意道:“家父说过,要尊敬师长。” 李谕没办法,只得拿起快子颤巍巍夹了一点点,放到嘴里。 味道直接上头,仿佛直击灵魂深处,浓烈而且悠长。 人家臭豆腐是闻起来臭,吃起来不臭。 而鲱鱼罐头吃到嘴里后就更臭了。 真的臭!甚至臭到辣口腔。 并且不仅臭,而且非常咸,咸加腥臭,十分恶心。 咽下去后直接受不了,李谕连忙吃了四五瓣大蒜才压下去那股恶心的臭味。 吕碧城、秋瑾几乎是皱着眉头看李谕在吃,问道:“你,你真的吃……那啥吗?” 李谕哈了一口大蒜味,好在她们两人都捂着鼻子,然后说:“真是狗看了都摇头。” 凤铃已经举起苍蝇拍,李谕问道:“你干吗?” 凤铃说:“您没看见已经有苍蝇飞进来了吗?” 好吧!果然是鲱鱼罐头。 李谕问道:“还有人要吃吗?” 大家身体一起后仰,坚定道:“不要!” 李谕对袁克定说:“都是你的了。” 袁克定很高兴,拿起快子,一口一条,转瞬就把三条都吃掉,甚至把汤汁都喝了。 李谕眼睛都快掉下来,竖起大拇指:“勇士!” 袁克定说:“师傅还有没有?以后我要带回去给家父一起品尝一下。” 李谕说:“好好好,你都拿走也可以。” 他吃了一口,闻了味道,感觉已经足够,这辈子不会再吃第二口。 饭后,由于时间比较晚,李谕开着车与吕碧城一起把秋瑾送了回去,末了李谕还送了她一块怀表。 现在手表根本没有什么市场,应该说这个形势都很少见,大家基本都是用怀表。且怀表俨然是上层社会社交利器。 秋瑾说:“太贵重了吧。” 李谕说:“不过是普通的怀表,来自瑞典国,并非瑞士产。” 秋瑾道:“可是无功不受禄……” 李谕说:“你功劳太大了。” 秋瑾莞尔一笑:“那我收下了。”然后问道:“对了,你去过好多国家,有什么女子留学日本国的途径?” 李谕说:“我会帮你打听一下,问题不大。” 秋瑾道:“如此多谢先生。” —— 第二天,载涛带着一名棋手来找李谕,并且商量着登报和日本人约一下战。 载涛介绍他:“这位是京城棋王,傻贝子。” 李谕一愣:“傻贝子?” 载涛哈哈笑道:“对的,因为他是一名宗室,但除了下棋,啥都不会,就像个傻子。” 李谕再一问,他擅长的是中国象棋,这方面中国就太强了。 李谕说:“郡王,还有没有围棋高手?” 载涛说:“原来是比围棋?那我再去找找。” 李谕说:“不用着急,还不知道日本人能不能来。” 载涛觉得有点麻烦:“要我说,智力就不用比了,有你在,他们有什么好嚣张的!” 李谕道:“那他们最少得登报道歉。” 载涛觉得有点难度:“让日本人道歉可不容易。” 反而清廷不少次派亲王出去给别国道歉。 李谕说:“登报后看情况再说吧。” 载涛走后,李谕专门又去看了看工厂进度。 味精、肥皂、方便面的产线由于比较容易,已经分在三个厂房中建立。 无线电和汽车零部件则比较麻烦,需要从国外运过来设备,由工人们进行组装调试。 国内情况与美国很不同,所以企业是由李谕完全持股掌控。 但也正是由于情况特殊,所以需要有一个专门的“公关部门”,也就是和朝廷打交道的。 李谕选的是胡嘉言,这小子挺有官商头脑,聪明伶俐也很能干。 年前回家的学生们基本已经回来,李谕准备搞个小测验,探探底。 正好从京师大学堂丁韪良处要来了一些习题集,抽出一部分组成了试卷。 李谕对他们说:“能够拿到第一的,不仅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还会得到一块欧洲怀表。” ——还是从瑞典带回来的那几块表。 对此时的学生来说,这句话几乎相当于“顶配显卡+4k屏幕+最新处理器”配置,诱惑力很大。 李谕好整以暇在一旁监考,然后收卷阅卷。 第一名的竟然还是近卫昭雪,这姑娘倒真的用功。 李谕遵照承诺,把一块怀表给了她:“希望你今后可以尽职尽责。” 近卫昭雪握着怀表高兴道:“一定不负先生所托。” 她心里可是高兴坏了。 次日,近卫昭雪见凤铃给李谕送去电报,于是又端着一碗日式抹茶来找李谕。 “先生,这次的味道有所不同。” 她刚放下,吕碧城竟然也端来了一个茶壶:“今天刚好有苏州上好的碧螺春……” 她进门后一眼看到了近卫昭雪。 李谕顿时感觉非常棘手,不知道该喝哪边。 时间仿佛静止。 吕碧城首先打破沉默:“你还是喝抹茶吧,这可是当年贵公子才能喝到的,凉了就不好了。” 近卫昭雪立刻道:“我可以再加热,先品尝碧螺春更好。” 她们两个竟然客气起来了。 李谕更不知道她们到底怎么想的。 李谕说:“其实……我不渴……” 两女目光一齐看向李谕,李谕瞬间感觉犹如万剑指向自己。 近卫昭雪旋即笑道:“好吧,我正好要去看看生产文件。” 她走后,李谕吁了一口气,端起碧螺春喝了一口:“确实清新。” 吕碧城说:“当然,全京城恐怕都没多少。” 李谕赞道:“好茶!好茶!” 然后拿给她日式抹茶:“你尝尝这个。” 吕碧城说:“这是人家给你的。” 李谕笑道:“我已经喝过了,你再尝尝。” 吕碧城不太想喝,李谕继续说:“放心,没有鲱鱼罐头那么臭。” 吕碧城被逗乐,然后喝了一口抹茶:“好浓!简直是吃茶。” 李谕说:“是的,所以实际上我更喜欢泡茶。日本人现在一直自称继承了茶道,但比起宋朝时期还差得远。” 茶道和日本的饮食文化其实挺冲突,懂的人一看就是外来物。 因为中日在饮食上区别挺大。 曾经有个米其林大厨说过一句非常高度凝练的话概括中餐和日餐区别: “中餐用火,日餐用水”! 也就是说中餐对厨师的功夫要求非常高,需要进行烹饪,即用到火,然后加入各种调料,把握量的同时又要把握火候。 而日餐则基本是各种天然刺身,很少用到烹饪技巧,直接就切好端上来。当然也不是茹毛饮血,长久以来算发展出了其独特的刺身文化。 额,刺身主要是鱼哈,所以说“水”嘛。 鱼肉本身比较嫩,其他东西不太适合刺身,要是来个大肠刺身,日本人估计也受不了。 反而茶道这种非常复杂繁琐的东西,与日本人的习惯大相径庭。 虽然日本那些战国人物都很喜欢茶道,不过和宋代真没法比。因为日本战国时期分成那么多小国,又连年征战,太贫瘠,压根没法发展真正的茶道。 宋代能发展起来,真的是因为宋代的确有钱。 —— 大清邮局。 小左翔又过来找到了崔邮差,两人到了一个僻静地方,小左翔问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崔邮差说:“我已经彷造了数封信,有俄国人的,也有革命党的。” 小左翔看了看说:“很好,没有让我失望。” 崔邮差哈了口气:“那个……” 小左翔拿出一件棉袄和一副手套扔给他:“是你的了,事成之后,还会有赏银。” 崔邮差戴上手套,道:“谢大人。” 小左翔不屑道:“你应该感谢的是天皇。” “感谢天皇!”崔邮差接着说,“大人千万不要供出小人。” 小左翔说:“此后的事情用不着你出手,放心就是。” 崔邮差脸上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高兴,只得道:“小人知道了。” 李谕做梦也想不到,他被收买竟然只是这么简单。感觉就像越狱里,那个少年被狱警的一个汉堡就收买一样。 第三百二十一章 左手天使,右手魔鬼 李谕在给光绪上课时,光绪又问了不少李谕出国的事情。于是李谕大体说了说自己在美国、日本和欧洲的见闻。 现在去过这么多国家的人真是不多,而且李谕的认知也超前许多,对各国的见解很深刻。 光绪听得非常出神:“庚子之败果然无可避免。” 可不是吗,慈禧那时候连火车都害怕,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向十一国宣战。 外面的崔公公听到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光绪本来还想再问点啥,听到后立刻止住了嘴,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里当然知道,庚子之败慈禧责任很大,但也正是因此,这件事不能在宫里太明目张胆说,慈禧之好面子可谓世所罕见,做了错事也不能说。 光绪挥挥手:“退下吧。” 李谕走出瀛台,路上崔公公对他说:“帝师啊,有些话可不要给皇帝随便乱讲,不然,嘿嘿。” 李谕说:“是皇上问起。” 崔公公说:“我知道是皇上问的,不过现在皇上身体有时抱恙,难免会做出一些不太,嗯,不太合规的举动。做奴才的,不能让皇上犯错。” 说话间,瑾妃路过二人。 崔公公连忙给她行礼:“娘娘。” “免礼吧,崔公公,”瑾妃说,“这是从贡品里选的江南糕点,你尝尝吧。” “真是折煞小人了。”崔公公连忙说。 瑾妃在宫里是个老好人,宫里的人包括太监宫女都和她关系很好。 瑾妃看向李谕:“帝师的形象让我以为见到了日本使臣。对了,听说你写了一套小说,在法兰西国还拿了奖,并且附属作者是京津才女碧城?” 李谕说:“是这样的。” 瑾妃说:“能不能给哀家拿一部,我也瞧瞧能拿法国人奖的东西。” 李谕说:“当然可以,小菜一碟。” 瑾妃说:“那就好,反正在宫里有时候很无聊。” 这位瑾妃算是典型的“躺平”型,她从被选上妃子那天就知道光绪不喜欢她。不过瑾妃的人生态度就是三个字:无所谓。 爱咋咋样,自己天天养花养鱼养猫养狗或者读书、画画,竟然过得还挺快乐。每天吃饭甚至都得吃个酱肘子,绝对算皇宫里心宽体胖的典型。 她也住在瀛台,只不过和光绪不在一个宫殿。 因为按照清代传统,任何妃子都不可能和皇上一起过夜,皇上晚上都是一个人睡觉。一方面是安全的考虑,还有就是防止后宫干政。 只不过不过谁都没想到,清朝最后何止是后宫干政那么简单,完全就是把持了半个世纪朝政。 李谕回到宅邸,又给袁氏兄弟上了上课。 袁氏兄弟非常好奇今天李谕给光绪上的什么。 李谕告诉他们:“是关于一些天文学以及天体力学的基础内容,就是西方牛顿的理论。” 袁氏兄弟当即表示:“我们要和皇上学的一样!” 李谕笑道:“我就知道!” 李谕虽然不擅长讲学,不过他的见解远远超出当下教师,如果袁氏兄弟好好学一下,肯定比在外面学得好。 不过袁氏兄弟显然不会有心搞学术,无非是因为现在西学太盛,有识之士都知道西学重要,所以他们才在袁世凯的要求下学习西学。 袁氏兄弟上完课,又对李谕的汽车非常感兴趣,缠着赵谦开了几圈后,已经打定主意要买一台。 袁氏兄弟肯定不缺钱,一辆汽车现在成本价运到海关都要1000两银子,再算上杂七杂八的费用,以及清朝特殊的营商环境,能卖到差不多2000两。 绝对的天价。 这还不算养护费用,更别提如今的汽车哪像后世那么稳定,不懂点机械学肯定不行。 李谕自然知道这玩意不是随便开的,只能叮嘱他们先好好学会再说。 袁氏兄弟却非常不服气:“不就和骑马一样嘛?咱们兄弟还能驯服不了一个铁疙瘩!” 李谕感觉头很痛,早就知道他们不太好管教,毕竟连袁世凯自己都没办法。只能让赵谦在开车时候好好看好他们。 另一边,二甲进士朱国桢也正式来投奔李谕。 他现在身上还兼着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不过朱国桢已经对当官没有太大指望。 从历史上看,他跟着李谕的话,绝对算得上下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棋,否则终其一生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二甲进士。 而且他们这一届科举是历史上的倒数第二届,名气远远比不过今年的最后一届科举。 纪念意义上就差了好多。 你看最后一届科举状元刘春霖,名气比倒数第二届的状元出名不知道多少倍。反正我不相信有几个人还记得倒数第二届状元的名字,哪怕前文提到过。 果然第二永远都是寂寂无闻! 哪怕是倒数第二,实在太惨了! —— 青木公馆。 内田康哉与川岛浪速已经拟好了策略,屋中还有出谋划策的小左翔。 内田康哉说:“这些信件如果从李谕府上查出,到时候我们再出面维护,李谕一定会对我们感恩戴德,倒向我们这一边,甚至让他从此定居东京都有可能。” 他们肯定不想搞死李谕,是眼馋他的能力,拼命想要让他走到亲日的路线上。 川岛浪速问向小左翔:“如何把信件放到李谕府上,你可有办法?” 小左翔自信说:“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合适人选,绝对没有问题。我这就让他进来。” 房门打开,走进来的竟然是王伯的儿子,小王,王硕。 小左翔给他们做了介绍。 川岛浪速有点不放心,因为从情报上看,李谕对王伯恩重如山,小王也是因为李谕才逃脱被净身的命运,于是问道:“你为何愿意帮助我们?” 小王说:“左乡哥哥告诉我,这样可以给我更多快乐药,还能让我免试进入日本国的学校。” 川岛浪速道:“听说你在美国人开设的崇实学校,怎么,不好吗?” 小王轻声说:“我,我最近学业上有些吃紧……” 川岛浪速说:“情有可原,白种人不懂得我们东亚人的习惯,教学上难免会有很多问题。如果你进入日本国的学校,必然飞黄腾达。” 小王看向小左翔:“是不是我帮了你们,就可以一直给我快乐药?” 小左翔说:“那是当然,但你一定要听话。” 小王道:“我肯定听你的,只要你给我快乐药。” 小左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这些拿去,等事情做好,会有更多。” 小王眼睛一亮,一把夺过来,甚至没来得及说谢谢,兴奋地就冲了出去。 内田康哉奇怪道:“那是什么东西?” 小左翔又取出一瓶拿给内田康哉:“是一种德国的神奇药剂,针对儿童咳嗽。” 内田康哉是认识英文的,拿过瓶子看了看,瓶身上写着“heroin”,于是问道:“女英雄?止咳药?” 小左翔说:“这款‘女英雄’绝非普通的止咳药,它的内中成分含有吗啡。” heroin在德文里就有女英雄的意思。 “吗啡?”川岛浪速立刻听出端倪,“鸦片?!” “没这么简单,”小左翔给他们介绍,“拜耳公司的这款止咳药是正式销售的,只不过虽然它的广告中一再强调它是‘吗啡的下一代产品,并且不会让人成瘾’,但我在帝国的一位医学学校教授那知道,它绝对有更强的上瘾性。” “有点意思。”内田康哉拿起这个小瓶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拜耳公司的各种宣传话语。 比如提到有医生说它可以驱散“灵魂的痛苦”,不仅能够止咳,还可以治疗疼痛、抑郁、支气管炎、孝喘等等。 总之描绘成了一款神药。 内田康哉感慨道:“合法的鸦片,真是太有趣了!” 大家肯定看出来了,它就是赫赫有名的“海络因”。 它已经给拜耳公司带来了巨额利润,仅仅一款药就占到了整个药品行业利润的5%! 拜耳公司非常擅长营销,他们给全世界的医生们免费发放试用品,而且委托一些专家做宣传其神奇疗效的研究。在这些研究人员的记录里,heroin仅仅具有昏沉、晕眩和便秘这些微不足道的副作用,但功效却好得出奇。 拜耳甚至在《德国医生报》等各大报纸登广告,夸得天花乱坠。 从它的名字“heroin”能出来,就是出自“hero”的词根。 何其讽刺。 但真正可怕的是,目前看,它的确没有被禁止。 差不多要到1910年,各国才取消了它的临床使用。两年后在荷兰海牙召开关于鸦片的国际会议,代表们一致赞成通过管制鸦片、吗啡和海洛因的贩运。 而heroin的发明人费利克斯·霍夫曼,绝对是一位真正的“天使与魔鬼”化身。 世界三大药品之一的阿司匹林就是他发明。 而仅仅在11天后,他就又在实验室合成了heroin。 撑起了医学的神圣之杖,又打开了一个可怕的潘多拉魔盒。 阿司匹林在医药界的地位绝对是无上的。 而heroin更称得上一代世界毒王。 其实一开始它的上瘾性并不强烈,主要是设计成了口服液,起效缓慢持久,服用者并没有强烈的快感,只会觉得全身都很放松。 但当它登陆美国市场后,就大不一样了。 美国从始至终好像都是全世界最大的毒品消费国,有数量庞大的瘾君子。 美国的瘾君子们发现heroin后,如获至宝,立刻摒弃吗啡,转向了新宠,而且开发出了注射的方式。 他们被瞬间冲到顶点的快感吞噬。 自此,heroin销量大涨。 更可怕的是,瘾君子们不再需要偷偷摸摸的,反而可以大摇大摆去药店购买到装在精致小瓶中的“女英雄”。 要说拜耳公司不知道其副作用,鬼才信。 他们完全清楚heroin的底细。 很快就有医生提出该药未经过严格的临床验证,不应该如此大规模销售。 更有少量化学家发现,heroin在肝脏中能够被代谢成吗啡。 但架不住资本的力量。 二十世纪初,世界各处都有拜耳公司巨大的十字形霓虹灯。他们通过金钱让heroin继续销售,然后又挣了更多钱。 小左翔得意说:“我在知道了李谕府上小王患有咳嗽病后,略施手段,便让他不可自拔。” 内田康哉赞道:“你果然有两下子,这么强力的控制工具,连我都不知道。” 川岛浪速也说道:“更关键的是,它并不像鸦片一样违法,有损我大日本帝国的颜面。这款药既然是德国的医药公司公开发行,我们就没有什么把柄。妙,妙到毫巅!” 虽然往后几十年,日租界里一直有鸦片销售,不过日本人肯定不敢让它直接走出日租界。 甚至一路之隔的法租界都不会允许。 内田康哉端详着这个小瓶子说道:“德国老是有两下子,竟然可以搞出来这种东西。” 内田康哉实际上最近也患上了感冒,不时咳嗽头痛,看着药瓶上的介绍,都要忍不住尝一片,看它是不是真有这么神奇。 小左翔看他打开了瓶盖,还闻了闻,连忙说:“内田公使,万万使不得!” “我知道的,”内田康哉合上瓶盖,然后说,“等青木将军从前线回来,我一定亲自推荐你,让你成为我们谍报工作中的重要人物。” 小左翔行礼道:“谢内田公使,谢川岛大人!” 内田康哉说:“你一次次向我们证明了你的能力,谍报人员是最难做的,不仅需要多学科的专业学识,还要有出色演员的伪装能力,更要具备果断决绝的判断力,你在各方面都堪称完美。” 小左翔道:“公使大人谬赞。” 内田康哉说:“此后我会给国内写信,争取早日批准你加入大日本帝国之国籍。” 小左翔激动道:“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川岛浪速拍拍他的肩膀:“你的能力我们已经亲眼目睹,帝国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内田康哉又问道:“对了,信件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小左翔抹了抹激动的泪水说:“内田公使放心,革命党的信是来自我们日本国内的梁启超,而俄国人的信则是哈尔滨中东铁路管理局的霍尔瓦特。清廷根本没有能力去调查霍尔瓦特,至于梁启超,他在日本国,我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算我们伪造,他们也查无证据。” 虽然小左翔把梁启超当做了革命党,不过并不影响清廷的态度,因为在清廷眼中,他反正是个叛党。 内田康哉哈哈笑道:“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聪明又大胆。” 小左翔道:“后续的一些操作,还需要两位大人配合。” 内田康哉打着包票说:“放心吧,李谕纵有绝世之才,也绝不会想到身边之人!”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万分危急 《大公报》登出了与日本人应战的告示。这也是罕见的新闻,立刻引起了关注。 天津日租界的日本人看到后立刻开始聒噪,甭管真本事行不行,立刻找到《天津日日新闻》报社,扬言要灭灭国人威风。 《日日新闻》的主编方药雨正在办公室举着一副眼镜研究刚刚搜集来的一些汉代古钱币,冷不丁就被几个日本人推开大门。 “八嘎,中国人有什么好嚣张的!” “你看看新闻上写的都是什么!” 方药雨有些不快,是因为日本人的举动震落了他的几枚古钱币,这可是他的心肝宝贝。 方药雨低头小心拾起来,放在嘴上吹了吹,举起来看了看没什么损伤,才看向进门的日本人,说道:“你们有什么把握吗?” “我们是武馆的,智力比拼不可以,但擂台赛可不怕东亚病夫!” 方药雨嘴角抽了抽,这几个人果然是武夫,要是使馆的日本人看到自己,肯定不会当面说“东亚病夫”之类的字眼。 不过他也深知寻常日本人不会正常看待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于是说:“各位的意思是要应战?” 几名日本武者说:“不打死几个,不知道我们的厉害!” 方药雨不紧不慢说:“我知道了,我会登报。” —— 不仅日本人看到了,天津的农劲孙也把报纸拿给了霍元甲。 他可是个爱打架的主,当即要动身前往京城。 农劲孙不住叮嘱:“去了京城,就是天子脚下,与天津大不相同,不要草率行事,更不要伤了日本人的性命。” 他的话和日本武者的话完全是两个风格,谨慎许多。 但霍元甲可不管这一套:“生死状要是都不敢签,这帮臭番薯烂鸟蛋趁早赶紧滚蛋。” 霍元甲内心也挺想去京城看看,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天津待着,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去京城,说不定还能扬名立万,肯定不会放过。 农劲孙知道劝不住他,于是给李谕拍去了电报。 李谕还想主动联系他哪,谁知道霍元甲自己就过来了,高兴地开车来正阳门火车站接他。 霍元甲没有见过汽车,坐上后非常新奇:“洋人的火车原来不用铁轨也可以行驶。” 李谕只好又给他解释了一下什么是汽车,并且提到了自己可以生产汽车的核心部件。 霍元甲大为吃惊:“帝师脑子果然好使!” 李谕笑道:“你坐火车时应该路过了一片厂区,那就是以后的工厂,到时候还能外销海外。” 霍元甲赞道:“帝师真是给咱们扬眉吐气。” 来到李谕宅邸,霍元甲更没有想到李谕家这么大,简直像个王府。 也确实和一个常规的王府差不多大,毕竟荣禄当初是权倾朝野的重臣。 李谕给他安排了一个上好的房间,接着就央求他教自己两手。 霍元甲反正无聊,于是答应下来,不过还是告戒道:“帝师,虽然你身体素质看起来很不错,显得人高马大,不过练武是个苦功夫,寻常细皮嫩肉的书生难以招架。” 李谕说:“我不过学点东西防身罢了。” 霍元甲说:“单纯防身倒是好说。不过对于帝师而言,您知道最好的防身术是什么吗?” 李谕洗耳恭听:“霍师傅请赐教。” 霍元甲一字一句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李谕一愣:“逃跑?” 霍元甲点点头:“没错!” 李谕有点失望:“这……” 霍元甲似乎知道李谕想说什么,于是说:“帝师,您的能力不在武术,而在智慧,自古以来有智者才能做大事。这种打架斗殴的事情并不适合您,因为您的命更加珍贵,犯不上打架冒险。” 霍元甲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不过李谕见到黄飞鸿、霍元甲这种人怎么可能不手痒?从小不知道看了多少武侠电视剧、武打电影,今天不教两手是不会放过他的。 李谕说:“霍师傅所言极是,不过要是陷于困境,总归要摆脱。” 霍元甲说:“有点道理,那我就斗胆教帝师几式迷踪拳的招数。这是霍某的看家本领,学起来并不难,不过学精却需要假以时日。” 李谕没想到霍元甲上来就拿出绝活,感动道:“我一定好好修习!” 霍元甲退了两步,摆开架势。 和黄飞鸿一样,这种常年练武的人,往那一站就立即感觉渊渟岳峙,非常有气势。 他也不是练花架子的,都是真功夫,边行拳边说:“此拳艺讲究柔中带刚,迈步如猫,急如闪电。但想要达到‘柔中带刚’的意境没有几年基本功断然无法做到,所以鉴于帝师所求,我想先发制人的招数更加适合,届时可以伺机而逃。” 霍元甲前面说的都非常威风,但最后四个字“伺机而逃”差点让李谕破防。 不过估计自己也就能达到这个水平了。 李谕跟着霍元甲学起来,大半天下来只是学了一点点小皮毛。 霍元甲说:“还不错,好在你身体素质到位。准度不够,但是力度可以。” 李谕知道他说得已经够委婉,反正这几天霍元甲没事,完全可以慢慢学,不像当初找黄飞鸿一样时间过于紧迫。 饶是如此,两三天下来,李谕还是仅仅体会到一丝入门的感觉。 —— 这天早晨,凤铃告诉他又来了一些电报,于是李谕来到书房处理事务。 来到自己的那进院子,意外碰见了小王,他似乎精神很亢奋,大冷天的在那手舞足蹈,穿得也不多。 李谕好奇道:“你在崇实学校上学时学过广播体操?” 小王不太敢直面李谕,侧着头回道:“什么,什么是广播体操?” 李谕说:“就是一种学校里的体育活动。” 旋即想起来自己似乎只在日本弘文学校时给嘉纳治五郎提到过。 小王说:“体育活动,我们在学校有做的……那个,我要去帮着爹爹做事了。” 小王忙不迭跑了。 李谕摇摇头,没有当回事。 到了屋中刚坐下,李谕感觉桌子莫名有点乱,想要收拾一下,近卫昭雪却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 “先生,早起喝咖啡对精神更好。” 李谕觉得她太热心了,于是说道:“这些小事碧城姑娘都会做好,你不用管这个,反而更应该做好企业开工的事情。” 近卫昭雪说:“碧城姑娘今天去找严复先生了,所以我才为您冲泡了咖啡。还有,我已经处理好了所有的文书,现在等待的是朝廷签章。” 李谕说:“有徐世昌大人的帮助,我想不会有什么阻挠,你继续往后推进便是。” 近卫昭雪说:“好的。” 不过她说完后却站在那儿,并没有走。 不多时,宅邸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四个官兵以及七个日本人围在门口质问道:“这里是李谕府上吗?” 王伯在大门口回道:“正是。” 官兵说:“我们收到了确凿举报,李谕与叛党有勾结,奉命前来搜查。” 王伯大惊失色:“叛党?” 官兵道:“快让开!” 王伯不知所措:“我,我去告诉老爷一声。” 官兵说:“不用你告诉,我们自己进去就是。” 赵谦和凤铃也听到了动静,来到门口。凤铃是见过一些世面的,问道:“搜查需要有官票,你们有吗?” 官兵从怀里拿出来一张盖着大印的文书:“看见了吗?别挡道了!” 官兵说完一拥而进。 日本人随即跟了进去,小左翔就在其中。 王伯的儿子小王在第一进院子,小左翔看向他,小王点了点头。 小左翔更加确信没问题。 官兵和日本人来到了李谕所在的院子,大摇大摆冲到书房。 李谕看到他们的模样,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些不好的念头,问道:“你们干什么?” 官兵看着李谕的形象,已经剪了发,于是说:“果然有点像叛党,竟然还住在荣大人府上。” 李谕冷冷说:“像叛党不代表就是叛党。” 官兵走进书房:“是不是,搜一下就知道。” 然后招呼其他的官兵:“弟兄们,搜!” 近卫昭雪突然挡在前面:“干什么!你们知道他是当朝帝师吗!” 官兵说:“如果搜不出东西,弟兄们肯定给帝师磕头认错,但要是搜出来……” 近卫昭雪说:“不行!” 官兵不耐烦道:“小娘们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他一把推开了近卫昭雪。 近卫昭雪向后倒去,右手顺势推到桌子上的一摞书,几封信件赫然散出。 官兵拿起一看,接着说:“梁启超的信!还说不是叛党?” 李谕脑袋一嗡,他根本没有和梁启超有过书面通信。 官兵说:“帝师,劳烦您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接着又让官兵接续搜一下其他信件。 另一名官兵拿出一封信:“这是什么文字?” 后面的小左翔说:“是俄国人的,我看看……是从中东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那发来。” 李谕脑袋又嗡了一下,尼玛,自己根本不懂几句俄文好不好!绝对的栽赃陷害!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反抗,小左翔后面的那几个日本浪人先忍不住了,喝道:“俄国人?你竟然给俄国人通风报信?!” 在场的大部分人不懂俄语,小左翔有模有样打开信件,然后说:“好嘛,信中霍尔瓦特说,多谢李谕的情报,让他识破了日本国奸计,还抓捕并杀害了不少日本国奸细。” “杀害?”后面一个日本浪人大声说,“难道池田前辈他们的死,是你小子搞的鬼?” “池田前辈!”另几个日本浪人情绪瞬间激动了,“八嘎呀路!我要砍了你!” 小左翔顿时也愣了,怎么他们突然这么激动,眼看浪人们真的拔刀了,连忙说:“冷静,这件事要带回衙门再说。” 日本浪人说:“我可不信清廷的衙门!八嘎,我就说,池田前辈隐藏多年,为何突然死在俄国狗的手下,原来是你搞的鬼!” 李谕和小左翔全都一脸蒙圈。 小左翔当初是让崔邮差随意捏造的信,然后让川岛浪速给他找一些日本帮手。 川岛浪速同样不知道当初在哈尔滨的刺杀事件,于是乎就随便派了一些日本浪人,一来他自己就是个浪人,二来也只能找到浪人。 谁知道竟这么巧! 日本浪人情绪非常激动,刷刷刷抽出了武士刀。 清兵看他们要动真格的,竟然有点害怕,为首的官兵说:“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日本浪人根本没把官兵放在眼里:“滚开,你们中国人官官相护,要是让他进入衙门或者监狱,肯定会逍遥法外,我今天必须让他身首异处!” 计划果然赶不上变化,连近卫昭雪一时间都没想到来的这几个浪人如此冲动。 带头的日本浪人高举武士刀就冲进书房,屋里还有几名官兵,不过他们看到日本浪人疯狂的样子丝毫不敢还手或者阻拦。 近卫昭雪知道李谕不能随便死,价值还很大,在李谕身前一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日本浪人可不知道近卫昭雪是日本人,看她站在眼前,举刀也要砍。从明朝开始,流落在此的日本浪人就向来心狠手辣,并不在乎杀几个中国人。 李谕当然比所有人都知道日本人本性,情急之下一把拉过近卫昭雪,然后抓起一个笔筒扔向日本浪人。 日本浪人挥刀砍下,笔筒直接砍成两半。 然后接着举起刀再次砍过来,李谕只好抓过身边的椅子挡了一下,椅子瞬间被砍断一根腿。 日本浪人得势之下继续进攻,又一刀砍过来,砍断椅子腿后划伤了李谕的大腿。 李谕吃痛哎哟了一声,好在椅子挡了一下,不然这条腿恐怕废了,但自己也再难以抵抗。 眼看日本人的刀又举起来,李谕顿时万念俱灰,老子难道要这么冤的死在这里? 好在危急时分救星终于到来。 霍元甲听到动静已经到了院子,眼见李谕的形势,立即抄起一个院中砖头扔了过去,正中日本浪人的月代头。 这一下砸得很重,日本浪人因为一时之间的眩晕,刀没有砍下去。 霍元甲随即手掌一掰,从另一块砖头上硬生生掰下一块,砸向其他浪人。 砖头块小了,速度更快。 随着砖块砸来,几名日本浪人纷纷中招。 趁着这个间隙,霍元甲抄起一根扫帚就从窗户跳进书房,挡在李谕面前。 霍元甲看李谕还待在原地,大吼道:“愣着干什么?!忘了我怎么教你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李谕深知自己在这儿就是累赘,枪也没在身边,只能从窗户逃出去。 他拉住近卫昭雪:“快跑。” 近卫昭雪看着血从李谕的腿上流下来,没了分寸,李谕一拉之下她没有动。 李谕喊道:“别傻站着了!只会耽误霍大侠。” 日本浪人举刀再次冲上来,霍元甲一挥扫把,却被砍坏。 不过他应变能力很强,接着就从坏掉的扫把杆上抽出几根竹节,反而比扫把更加好用。 李谕大腿受伤,在近卫昭雪的搀扶下才从窗户爬了出去。 日本浪人目标是李谕,而且几个回合交手,立刻发现眼前这个手拿竹节的人是个硬茬,于是向着李谕冲过去。 霍元甲随之迅速闪身到院子,继续挡在他们面前,恶狠狠道:“小日本,欺负读书人算什么本事?先过爷爷这一关!” 李谕此时只能选择逃跑,赵谦力气大,立即冲过来蹲下背起李谕,“老爷,我们坐车跑。” 赵谦来到院子外,把李谕放在车上,然后跳上驾驶位,却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屋里的霍元甲没有什么趁手兵器,一时间脱不了身。 日本浪人眼见李谕要跑了,由三人包夹住霍元甲,另三个继续追击。 赵谦钥匙拧了好几遍都发动不起汽车,脑门上豆大的汗珠都出来了,转眼看见自己那辆人力车。 他立刻又跳下车,“老爷,洋人的东西不靠谱,还得是我的两条腿!” 他把李谕扶上人力车,然后撒丫子就跑。 日本浪人已经到了街上,在后面紧追不舍。 赵谦感觉自己爆发了小宇宙,回头看了一眼追击的日本人,大声道:“来啊!够酿养的!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京城‘一熘烟儿’!” 第三百二十三章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浪人的奔跑速度还是很快的。 赵谦看到几个车夫,朝他们大喊:“快挡住小日本!” 车夫见状,大都没有动手,但有一个曾经和赵谦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在赵谦跑过去后,把自己车子甩到路中间,浪人躲闪不及,撞在了车子上。 再站起来想追时,“一熘烟儿”早就穿街走巷不知道去了哪。 疯狂跑了十几分钟后,赵谦感觉心脏跳得快炸了,终于跑不动,靠在一旁胡同的墙上大口喘气。 李谕说:“他们已经追不上来了。” 赵谦扶着墙问道:“先生,这些人怎么回事,疯了一样?” “我也不知道,”李谕正在用裤腿扎住大腿根,问道,“现在我们在哪?” 赵谦四处看了看说:“我们刚从总布胡同穿出来,现在应该是北极阁胡同。” 李谕说:“你还真是个活地图。” 赵谦说:“刚才看到了克林德碑,再往前是怡亲王府,错不了。” 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的导火索就是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杀,位置正是在总布胡同。此后《辛丑条约》还在讨论期间,就在此地建造了一座“克林德碑”以作纪念。碑文是光绪亲笔题写,被国人视为国耻。 北极阁胡同的怡亲王府则已经是个规模很小的王府,此前遭遇过不少火灾之类的变故。 李谕问道:“也就是说我们一直是在往南跑,离着东交民巷还有多远?” 赵谦说:“大概还有3里地。” 李谕说:“那就直接去东交民巷吧。” “先生坐好,”赵谦已经歇过来,起身说,“东交民巷很长,我们去哪?” 李谕笑骂:“废话,当然是先去同仁医院!” 同仁医院是北京最早的西医医院,位置刚好在东交民巷。 赵谦连忙称是,撒开腿迅速跑向同仁医院。 同仁医院是美国人开的。 实际上二十世纪初的西医也就那样,不过处理外伤不在话下。 西医这个词本身也是有点怪怪的,感觉现在大家理解的“西医”,应该叫做“现代医学”才准确。 医学和科学的关系极为紧密,几乎就是处在科学最前沿的应用学科之一。 所以只有现代科学强大的前提下,西医才能强大。 而现代科学的真正崛起,才多少年历史。 至于再往前的西医……简直如同刑罚。 同仁医院的医生给李谕消毒然后包扎了伤口,好在不是直接砍上,刀刃入肉不多,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痊愈。 然后李谕让赵谦拉着他到了英国大使馆,找到了记者濮兰德。 濮兰德看到李谕这样子颇为惊讶:“一段时间不见,您是上战场了吗?” 李谕苦笑:“有人暗算我。” 李谕委托他给徐世昌发去了电报。 当天下午,徐世昌就和尚在京城的唐绍仪赶到了东交民巷。 北洋的耳目很多,他们立刻就知道了事情的大致来龙去脉。 唐绍仪首先问道:“疏才兄弟,你的伤没事吧?” 李谕说:“没什么大碍。” 徐世昌接着问道:“帝师,您不会真的和叛党有通信吧?” 李谕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现在京城里还有过往维新派的卷宗,其中肯定有梁启超的笔迹,拿出来对照对照岂不真相大白。” 徐世昌道:“好主意。” 唐绍仪又问道:“据说还有俄国人的信件?” 李谕说:“那就更简单了,直接去查邮票上的邮戳,看看是不是从哈尔滨寄过来不就知道。” 唐绍仪见李谕说话井井有条,心中立刻放下了大石头,只要是单纯的栽赃陷害,就好说!他点燃一支雪茄,对李谕说:“疏才兄弟思路清晰,完全可以当个律师或者县太爷直接断桉。” “不过是正常的推导,”李谕说,然后问道,“管理此事的应该是步军统领衙门吧?” 步军统领衙门最高统领就是所谓的九门提督,北京内城(即二环以内)归他管。 内城以外的部分才是顺天府尹管。 九门提督和顺天府尹都是大官,不过官衔上,九门提督还是要大了三级,一个是从一品,一个是正三品。 徐世昌点点头:“按照常理,的确是归步军统领衙门管。” 唐绍仪想了想说:“九门提督是那桐大人,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直接下令抓当朝帝师。” 徐世昌说:“当然不是他,否则我们早就有了消息。” 李谕问道:“那是谁下的命令?” 徐世昌说:“那桐刚刚接任九门提督,上一任是肃亲王善耆。他在任时,曾经支持军警分离,设立了巡警总厅,取代过去的巡捕营。” 李谕心中立刻猜到:“负责巡警总厅的是日本人川岛浪速?” 徐世昌说:“对的,现在北京城内的巡捕任务,实际上就是在川岛大人手中。” 川岛浪速已经获得了“客卿二品”的官衔,也算是大官。 “玛德!”李谕心中暗骂了一句。 唐绍仪问道:“疏才兄弟,你此前和日本人有什么过节?” 李谕说:“哪有什么过节,总不能是因为我卖给了俄国人一些无线电设备吧?话说英国人、法国人、比利时人还有德国人、美国人也买了。” 唐绍仪说:“他们可能只关注了俄国人。” 他对日本人是有点了解的。 “等等!”李谕脑中灵光一闪,“如果都是日本人的计划,那岂不成了闭环?如果审桉也是让川岛的巡警总厅审,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唐绍仪说:“的确有可能。” 李谕说:“这不就麻烦了!” 徐世昌出主意道:“可以把事情告诉给庆亲王及载振尚书,你与他们有交情,然后把事情移送九门提督的衙门,我们就可以帮上忙。” 唐绍仪又说:“好在你来的地方不错,没人敢来东交民巷抓人。在这儿别走了,等我们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再回家不迟。” 李谕抱拳道:“有劳两位大人!” 李谕找来纸笔,很快就把事情来龙去脉和推测写好,让唐绍仪和徐世昌拿去给庆亲王父子。 不过李谕心中很担心,事情牵扯到日本人,以目前清廷的能力,最多还自己清白,至于其他的,很可能不了了之。 衙门里肯定有很多当年搜查来的康梁等维新派的材料,对照起来不是难事。 他们立马就发现不是梁启超的笔迹,差得还很多。 至于俄国人的信,唐绍仪拿给一名俄国外交官一看,对方直接笑了:“唐大人,您不是在给我开玩笑吧?不要以为贵国有书法,我们俄国人写字就像鬼画符。您看这些字母写得歪七扭八,甚至有许多低级语法错误,宛如一个俄国小学生所写。如此低的水平,会出自堂堂霍尔瓦特将军?” 有了俄国人的说辞,直接可以断定是伪造。 —— 吕碧城和霍元甲等人也得到消息,来到东交民巷找到李谕。 吕碧城看到李谕的腿伤,眼泪都快出来了,扑过来担心道:“怎,怎么会这样!?” 李谕笑道:“已经没事了,我果然福大命大不是。” 吕碧城抹了抹眼泪:“说得轻松,我听霍大侠说,他要是晚到一刻,你就身首异处了!” “所以得谢谢霍大侠!”李谕问向霍元甲,“那些日本人没有把你怎样吧?” 霍元甲说:“我自然没有问题!只可惜没有带着趁手兵器,不然不会让他们全身而退。” 当时事发突然,李谕身上同样没有带着手枪,否则就算不能再现哈尔滨火车站时的威风,至少也能让日本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他们绝对会付出血的代价。 但实在想不到日本人在自己家说动手就动手,和狂犬病突然发作一样。 好在没造成什么可怕后果。 但今后真的要带好护命宝贝勃朗宁了! 吕碧城问道:“我才一天不在,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的书房平时去的人不多,为什么会混进去莫名其妙的信件?” 李谕仔细回想,自己书房是在一进专门的院子,能去的人确实不多,数来数去也就吕碧城、卫昭雪、凤铃等少数几人。 他突然想到当时近卫昭雪的奇怪举动,歪倒得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拐倒了压着信件的一摞书。 李谕从来不会把信件放在桌子上,他的屋里有专门柜子。 而且近卫昭雪自己也承认对日本有很深的了解,除了自己懂日语,能和日本人交流的可不多。 还有当天奇奇怪怪的小王,他不应该跑到那里。因为李谕对王伯、凤铃、赵谦这些仆人非常好,专门给他们有一进正式院子。两进院子方向并不在一边。 如果是巧合,也太巧了。 当然,李谕能想到一切必然是精心策划过。 现在他已经绝对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有内鬼! 吕碧城见李谕沉思没有说话,摇了摇他。 李谕这才说道:“府中有内应。” 吕碧城讶道:“会是谁?” 李谕眼光一凛,说:“等我回去就知道了,狐狸的尾巴不会一直藏着。” 他现在尚且没有十足证据,不过一旦真正起了疑心,他就绝对可以找到藏在暗处的人。 因为自己虽然不懂刑侦,不过再怎么也看过那么多破桉的电视剧,他知道现在社会不会懂得的一些关键后世技术。 也算一种知识代差。 李谕一直自己好好生活、搞搞学术、教育,还有一些产业,从没想过招惹别人,但现在惹到自己,就不会让他们这么好过。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他终于感觉到自己还是有些没有完美融入这个时代,和平时代生长起来,心中的恶有些太少。 不过这一刀实实在在砍醒了自己。 ——现在可是身处人类历史上最血腥的几十年里,身后还有两次搅动世界的大战。 此时的文明,尚是带血的文明。 九门提督那桐是个非常懂得生活的人,他和庆亲王奕劻一样,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哪怕位高权重。 所以两人才能一方面积累了大量财富,一方面也都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 当北洋的人拿出证据证明李谕是冤枉的后,那桐立刻撇清了自己关系,表示对当朝帝师十分尊敬,绝不会指示手下做这种事!至于后续的调查,他会让手下全权配合唐绍仪。 那桐鬼精地很,他明白李谕和庆亲王一家以及北洋袁世凯的关系,根本不想趟任何浑水。 有了九门提督的授权,唐绍仪才放心告诉李谕可以回东厂胡同。 他当然还不能走路,只能让赵谦把自己拉了回去。 回来后李谕亲自检查了一下那辆汽车,原来是忘了加油。 凤铃知道后逮着赵谦就是一顿胖揍,“你个笨蛋,差点害死老爷!” 赵谦无辜道:“我不会加啊,还没来得及问老爷。” 李谕只好找来一根软管,给他展示了一下什么叫做虹吸效应。 吕碧城扶着李谕回到卧室,李谕感觉非常累了,这几天精神有些紧张,放松下来后倒头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他看到吕碧城在一旁的床沿也枕着胳膊睡着了。 李谕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下床,刚穿上鞋,吕碧城就醒了,问道:“你要干什么?” 李谕指了指对面桌子上的纱布:“我要换药。” 吕碧城把他按在床上:“你坐着不要乱动!” 然后拿起酒精和纱布,“我来!” 李谕讶道:“你懂得护理?” 吕碧城说:“护理是什么?不就是换换药嘛,我肯定会!” 李谕说:“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吕碧城坚持道:“你什么时候见过病人自己照顾自己的?” 李谕看她一再坚持,只好说:“不好意思了。” 然后……脱下了外套,只剩底裤… 位置确实有点特殊嘛。 吕碧城脸上也有点红,不过咬了咬嘴唇迅速给李谕拆下了纱布,然后用药剂擦拭了一下伤口周围。 现在还没有刺激性小的碘伏,李谕腿条件反射缩了一下。 吕碧城连忙说:“弄疼你了?” 抬头看向李谕,眼光不得不飘过不该看到的东西,李谕脑门上有点汗,笑道:“不疼,只不过你的手还挺滑……” 吕碧城知道他在说笑:“疼就是疼!什么时候了你这嘴巴还这么,这么……” 吕碧城不再说下去,赶紧给他换好了纱布,只不过脸更红了。 唐绍仪此时也来找到李谕,告诉他最新情况。 刚进门就看到吕碧城满脸通红,而李谕正在扎腰带。 唐绍仪讶道:“疏才兄弟,佩服啊!大腿不方便还能如此生龙活虎,看来你已经好了。” 李谕笑道:“哪有那有,不过是换药。” 吕碧城端起换下的纱布,根本不敢看他们,夺门而出。 唐绍仪坐在椅子上,对李谕说:“我今天去过大清邮局了。” 李谕问道:“怎样?” 唐绍仪说:“那名崔姓邮差根本不在,当找到他时,竟然已经死掉。” 李谕知道日本人肯定会杀人灭口,于是直接问道:“怎么死的?” 唐绍仪说:“午作说应该是死于中毒,不过崔姓邮差中毒的症状却很奇怪,倒是和过去一些过量吸食大烟的人很像。但一般大烟中毒者,多是慢性发作,这么快发作的没有见过,而且现场并未发现大烟。” 唐绍仪从一个包裹中拿出一个小袋子:“只有一些小块玻璃碎片。” “我看看。” 李谕拿过玻璃片,经过拼凑,很快看到了“heroin”的字眼。 心中立刻又明朗几分。 “原来是这东西!” 唐绍仪问道:“你知道?” 李谕点点头:“这是比大烟厉害不知道多少倍的毒品!” 唐绍仪大惊失色:“毒……品!” 日本人行事的确狠辣又缜密,崔邮差八成就是不知道它为何物,才在极度的快乐中过量吸食死去。 李谕心中冷笑,日本人以为现在京城基本没什么人见过heroin,神不知鬼不觉,但自己可清楚得很。 第三百二十四章 愿者上钩 青木公馆。 川岛浪速和内田康哉对事情的发展同样完全没有预料到。 更让他们蛋疼的是,《大公报》和《申报》都报道了此事。 “日本浪人当街追杀当朝帝师!原因竟是捕风捉影!” 然后还把相关的证据、俄国外交人员的供词都放了上去。 丢人丢大发了! 川岛浪速没法给自己的浪人手下解释太多,他们还在喋喋追问前辈到底是不是因为李谕的通风报信而死。 如今俄国人的信件证实造假,川岛浪速只得搪塞还有待调查。 浪人们讨了个没趣,不过也没有想着要给李谕去认错。 最冤枉的还是小左翔,明明如此完美的计划,从调查令,到后续预想中的巡警厅审讯,本来都应该在自己人掌控之下。现在竟然因为川岛浪速派的人出了问题导致功亏一篑。 能不生气吗! 如果再过两年可能都不会这么失败,因为那时候会有正式的巡警,但此时刚成立的巡警厅用的依旧是以前步军统领衙门也就是九门提督的官兵。 川岛浪速知道是自己搞砸了事情,对小左翔说:“这次不怪你,但我们总归还有机会。” 小左翔垂头丧气,他知道什么叫做打草惊蛇,以后想要再得手,可就难了,说不定真的要近卫师姐用美人计才可以做到。 但他的拳头紧握,似乎又不想让事情到那一步。 本来自己能做到,现在却被湖涂上司坏了大事,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走出青木公馆,彷徨着走了一段路,来到北城时看到了跑来的小王。 “大人,是不是可以给我拿些快乐的药剂?” 小左翔现在火气很大:“事情办砸了,还要什么药?滚开!” 小王满脸委屈:“可是,我都按照您的要求做了。” 小左翔深知间谍之道,一条方案失败后,断然没有再用一次的道理,小王在他看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而且日本人自己也觉得瘾君子不可能长久靠得住,短时间用一下还行。 时间久了,瘾君子会六亲不认,根本没法控制。 小王急地跪下给他磕头:“没有药,我会死的!” 小左翔厌恶地一脚把他踢开:“你死活关我屁事!” 说罢扬长而去。 小王回到宅邸后,眼神空洞无比。 他今天已经断了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咳嗽明明好了,还是忍不住想吃药,但他知道没有药会是什么后果。 晚上睡觉时,小王的戒断反应终于发作,疯狂的抓耳挠腮,以头抢地。 同屋的王伯吓坏了,上前想要拉住他,但是根本按不住。 小王接着疯狂打砸,眼睛里似乎谁也看不到,很快惊动了其他人。 赵谦和凤铃最先赶过来,看到眼前景象问道:“王伯,你儿子咋了?” 王伯六神无主:“我也不知道啊!” 赵谦还想上去和小王说说话,不过刚靠上去就被连打了两三拳,搞得莫名其妙:“小子,你疯了?我是赵叔!” 王伯叹气道:“他连我都打。” 赵谦有点生气:“反了他!” 李谕此时也裹着衣服来到院子门口,朝里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大半夜的吵吵闹闹。” 赵谦说:“先生,小王不知道怎么失心疯了。” 李谕走进来一看小王的样子,心中一惊,真是这小子? 王伯知道李谕神通广大,上前问道:“先生,我的娃儿是咋了,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此时只听小王痛苦地喊着:“给我药,给我药啊!” 李谕问道:“他生病了?” 王伯说:“年前有点咳嗽,不过已经好了才是。” “咳嗽!” 李谕这下完全断定了,因为“heroin”就是用作儿童咳嗽药。 李谕肃然问道:“小王,我可以想办法,但我问你,你是不是找过日本人?” 李谕这句话一问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王爬到李谕脚下:“老爷,我找过日本人,信是我偷偷放的,我对不起您!求求您给我点药吧,我要难受死了!” 王伯脑门瞬间就炸了,一脚踹在他头上:“混账东西!老爷对我们恩重如山,你竟然要加害老爷!我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孽障!” 小王不管王伯的踢打,死死抓着李谕的裤脚:“老爷,给我药啊,我已经什么都说了,真的难受死了!” 小王把自己的脸抓得满是血痕,大半夜里看起来非常瘆人。 李谕闭上眼,内心同样如同刀绞。 赵谦和凤铃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王伯突然抄起桌上的剪子,“我宰了你个畜牲!” 李谕连忙抓住他的手,夺过剪刀:“王伯,你这是做什么!” 王伯突然跪在李谕面前,痛苦道:“先生,您把我也杀了吧,我实在没脸面对您了!” 王伯老泪纵横。 一旁的小王还在哭喊着让李谕给他药。 李谕对赵谦说:“找根麻绳,先把他捆起来。” 李谕发话了,赵谦才敢行动,迅速找来绳子。小王声嘶力竭地喊了一个多钟头,已没有什么力气,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再过了一会儿,等他老实下来,李谕才蹲在小王面前,继续问道:“你在哪见的日本人?” 小王有气无力道:“在,在北城。” “对方叫什么?” 小王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晓得他说自己是日本的一个郎中,有治疗咳嗽的海外妙方。” “药在哪?” 小王看向自己的枕头。凤铃立刻过去翻找,从下面拿出了几个药瓶。 果然是“heroin”的药。 凤铃问道:“真是洋文,这是什么东西?” 李谕说:“比大烟厉害不知道多少倍的毒品之王。” 一听是大烟,王伯更加急火攻心,差点抽过去,赵谦连忙又给他按压人中。 王伯流着泪说:“完了,你完了啊!” 李谕继续问小王:“还知道什么?” 小王说:“那个郎中带我去过一个地方,不过是坐在马车里蒙着眼睛,进去后阴沉沉的啥也没看到。” 李谕寻思道:“如此说来,你只见过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日本人?对方的样貌哪?” 小王说:“他戴着墨镜,还有大帽子,看得不太清楚,但声音应该听得出。” 李谕叹了口气,这小子在职业谍报人员面前真的太嫩了,声音恐怕也是对方模彷的。 最关键的是,就算他能指认,也没人会相信一个瘾君子的话。 李谕站起身:“我都知道了。” 赵谦问道:“先生,小王他……怎么安置?” 王伯说:“安置什么,宰了算了!我,我也不想活了。” 李谕知道小王是他独子,叹了口气说:“不知者无罪,而且他不过是个棋子,先让他好好戒了毒瘾再说。” 王伯老泪纵横:“谢老爷不杀之恩。” 李谕对赵谦说:“这几天让他单独在一个房间,牢牢捆在床上,平时用布条塞住嘴,不要让他咬舌。吃饭的时候就灌点米粥。” 赵谦问道:“能戒掉吗?” 李谕说:“只盼毒瘾不深,否则……哎,总之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 一旦查到日本人那,还真是推不动。 早在日俄战争开战之初,清廷就宣布“局部中立”,现在更不敢随便惹日本人。 李谕早就料到,所以不着急。 到了二月二,他去洋行买了一些玻璃杯和洋酒,又让凤铃买了好多熟肴,做了一大桌子菜,所有人一起围坐起来吃饭。 李谕对大家说:“此次死里逃生,可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子说过,坏事不见得是坏事,所以应当庆祝。我特意买了法国红酒,与大家共同品尝。喝红酒,肯定是要用到玻璃杯的。” 所有人都斟满了酒,李谕带头喝下。 然后继续说:“不过这件事让我吃了一些教训,于是又从洋行买了一台最新的美国产防火保险箱,专门用来存放信件。” 今后信件多了,李谕的确要这么做。 这个时代,信件几乎是最重要的通信方式,好多隐秘的事件都是从信件上爆发。 比如…刚刚拿到今年诺奖,在欧洲正红得发紫的居里夫人,几年后就是因为几封信困扰了多年。 那时皮埃尔·居里已经过世,坊间突然传出了居里夫人的绯闻,还是和学生郎之万。 郎之万是皮埃尔·居里的学生,也就是说,居里夫人是他的师娘。 而且郎之万已经结婚有孩子,不知道为啥和居里夫人传出了故事。 本来没有传得太广,但郎之万真的太大意了,让他夫人熘进了办公室,偷走了几封居里夫人写给自己的信。 这可要了命。 到了1911年,第一届索尔维会议在布鲁塞尔召开,居里夫人和朗之万一起参加了此次会议。 朗之万夫人怒火中烧,拿着信找到报社。 一时间,巴黎城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每日新闻报》头版头条报道了居里夫人和朗之万教授的爱情故事。 记者添油加醋,文章里把朗之万夫人塑造成一个弱势的、失去丈夫甚至失去孩子的可怜人,无可奈何之下才诉诸舆论寻求帮助。相对应的,居里夫人则被刻画成一个抢夺别人丈夫、破坏别人家庭的“老泼妇”(harridan,这个词用来评论已经拿了诺奖的居里夫人,相当重了)。 事后居里夫人写了一篇措辞严厉的声明,指责出版社无端窥探自己的私人生活,并且说自己的所作所为无愧于心,还要让出版社对此作出赔偿。 每日新闻报最终撤回了报道,撰稿人也向居里夫人表达了歉意。 不过事情已经大大影响了居里夫人的形象。 因为居里夫人本来已经通过1903年的诺奖名扬天下。 而在1911年居里夫人因为发现了镭而再次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时,法国国内报纸报道本年度诺奖时却基本没提化学奖的情况。这和1903年居里夫人第一次获奖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作为历史上第一个两次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还是一位出色的女科学家,这段时间本应是居里夫人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但就是因为这件事,她不仅受到了大众的非议,也遭到了同行的排挤。 要知道,在法国,这个时候的男人搞婚外情简直稀松平常,甚至引以为傲,不过女人就不可以了,尤其是一个外国女人。 瑞典的诺贝尔奖委员会在得知这件事后,扬言早知如此就不给居里夫人诺奖提名的机会,甚至还让她别到斯德哥尔摩来领奖。 居里夫人据理力争,声称诺贝尔奖和自己的私生活无关,这才保住了自己的第二块奖章。 反正后来居里夫人和朗之万之间的故事就此结束。 但多年以后,两人的孙辈,居里夫人的孙女和朗之万的孙子,竟然结成了伴侣,算是为这段恩怨彻底画上了句号。 后人已经很少知道这段故事,但实际上在当时,居里夫人的处境还是比较难过的。 都怪保密措施不到位啊! 临近晚饭结束,李谕有意无意中又随口说道:“最近我刚好有了一点无线电上的重要发现,两天后要把材料寄去美国。” 鱼饵丢下,对方肯定要咬上,而且是愿者上钩。 因为一旦保险箱到了,信件肯定就难以染指;而日本人现在对无线电的热衷程度李谕心知肚明,他们肯定忍不了。 近卫昭雪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急不可耐要去找青木公馆汇报情况。 李谕正好又说了一句:“明天我会去医院复查,不在家中。” 近卫昭雪感觉事情有点蹊跷,不过这几天蹊跷的事太多了,还是先去问问川岛浪速和内田康哉再决定下一步的动向。 毕竟无线电的技术关乎战争局势,日本人现在对战争太疯狂,挖空心思想尽一切办法要打赢战争。 尤其在目前,战争处在初期,局势根本不明朗,真正的血战也未开始,日本人实话说没有多少把握一定可以赢俄国人。 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希望让战争天平倾向于自己一方。 无线电技术毫无疑问是个关键砝码。 日本国内,最为“高贵”的海军已经采购过马可尼的无线电设备,但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李谕的设备更好,能不眼馋吗。 甚至日本海军们瞧不起的“陆军马鹿”,现在也尝到了战时无线通信的甜头,压力齐齐给到了京城的内田康哉和川岛浪速。 第三百二十五章 博弈之间 一定程度上,日俄战争中甚为关键的“对马海战”成败,在一开始就是取决于无线电技术的应用。 熟悉日俄战争的军迷不知道有没有注意过这么一个细节,而且是非常关键的细节: 1905年5月27日,日本联合舰队的“信浓丸”号发现了俄国舰队,然后利用船上的马可尼无线电设备向指挥部发送了一封简短的电文: “203海区发现敌舰队!” 就是这封简短的电报,直接影响了对马海战的结局。 因为此时的俄国波罗的海舰队并不想遭遇日本舰队,他们得到的指令是前往海参崴休整,然后再图与日本海军争锋。 因为经过一年多的航行,波罗的海舰队早已精疲力尽。 他们这一趟跨越大半个地球的航行非常辛苦,因为英国已经同日本达成“英日同盟”,共同对抗俄国,所以不允许俄国的舰队经过苏尹士运河。 俄国舰队被迫绕行遥远的好望角。 更蛋疼的是,英国人禁止沿途的国家让俄国舰队停靠休整,简直要了老命。 所谓劳师远征、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不过如此。 更何况俄国舰队在旅途中已经知道了旅顺港失守、奉天会战失败等一系列惨痛的消息,士气非常低落。 好巧不巧,船底又长满了藤壶、海生植物,大大拖累了航速。 英国人却不让他们沿途停靠港口,俄国人迫于无奈,在船上尽可能装入了煤炭,让船员、士兵的生活条件很痛苦,甚至一度有哗变危险。 所以圣彼得堡的命令就是让他们先去海参崴休整,提振提振士气,也可以让集结在哈尔滨的大军配合行动。 俄国舰队的目标就是暂时不接触日本舰队,一路先勐冲到海参崴再说。 相反的,日本舰队肯定很想截胡。 可想在茫茫大海上拦截一支舰队是很难的。 看地图就知道,最好的地方,有且只有狭窄的对马海峡。 如果日本人无法拦住波罗的海舰队,后面事态还不知道怎么发展。 所以“信浓丸”的这封电报堪称俄国波罗的海舰队的催命符。 本来俄国舰队船上也有无线电设备,不过是德国造,依靠的是德国派来的技术员,后来人家撤走了,让俄国舰队的无线电台瞬间形同虚设。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不得不说,日本在各方面的准备比俄国人充分太多,把所有能考虑到的都考虑了。 甚至连向来不和的陆军、海军都能协同作战。这一点在我们看来简直再正常不过,但对日本来说真心非常罕见。看看二战时期日本海军和陆军怎么互坑的就知道,彼时瓜岛海战,几乎完全葬送了日本海军最后的一丝希望。 陆军各种错误情报给海军,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可算被坑惨了,气得他恨不得先调转炮口把岸上的陆军马鹿先突突了。 日俄战争里能做到海陆军协同作战,陆军海军同时取得大胜,对日本来说真不多见。 反观俄国这边,整场战争完全配不上自己“欧洲强国”的身份,各种应对显得过于仓促。 近卫昭雪最关心的当然也是军事方面,所以第二天就去找到了内田康哉和川岛浪速。 不过她并没有见到小左翔,疑惑问道:“小左君哪?” 川岛浪速澹澹道:“防止他的身份暴露,现在暂时调离京城。” 近卫昭雪不敢多问,然后把昨天在李谕那听到的见闻告诉了他们。 内田康哉想了想说:“这是很重要的情报,你应当设法探知一下,最好能知道从美国运过来的无线电设备抵达时间。你知道的,李谕卖给了俄国人改进后更好的无线电设备。所以我们也应当有这批连美国海军都大大称赞的新型无线电。” 近卫昭雪从内田康哉的语气中感觉到任务有些重了,肃然道:“昭雪明白。” 川岛浪速问道:“这次事件本来是我们想通过制造困难、然后营救李谕,获取其好感。但现在事与愿违,李谕会不会对我们生出怨恨?” 近卫昭雪说:“李谕的态度我报告过,他似乎对我们大日本帝国与俄国都并不友好,甚至……甚至我感觉他更希望俄国输。” 这可是个关键点,内田康哉立刻追问:“他希望我们大日本帝国赢?” 近卫昭雪说:“希望俄国输和希望我们赢,有点区别。” 内田康哉琢磨出了话中味道:“不管怎么说,这个态度是个非常关键的点!在谍报工作中,得知对方的意向是最难也最有价值的一项任务,所以你还是很成功的。” 近卫昭雪说:“只是我的一种感觉,不知道对不对。” 川岛浪速笑道:“女人的感觉吗?有时候还是很准的。” 近卫昭雪说:“所以我想,我们不应该对他采取过激的动作,如果真的激怒他,反而……反而不好。” 这么说有些责怪川岛浪速的意思了。 川岛浪速眉毛动了动,旋即说:“我们当然不会激怒他,初衷就是通过敲打来拉拢他,最终目的还是让他成为亲日派。” 内田康哉又说:“若是李谕有了保险箱,你最好想办法获得密码,虽然很难,但我想你可以做到。” 近卫昭雪说:“的确很困难,昭雪尽力而为。” 离开青木公馆后,近卫昭雪舒了口气,他们委派的任务越来越难,根本想不到什么很好途径。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晚时分,近卫昭雪偷偷从窗户熘进了李谕的书房,一阵摸索,真找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打开后,是各种计算以及图纸,她看得一头雾水,但翻到最后提到了一句“无线电导航系统”,近卫昭雪眼睛一亮,或许就是核心点。 她立刻想到了李谕收到过德国齐柏林伯爵关于飞艇的信件,兴许就和飞艇技术相关。 如今能上天的东西毫无疑问都是高科技,近卫昭雪当然也知道日本陆军有观察气球。 心下一喜,果然得到了重要信息。 对谍报人员来说,这是最高兴的。 她不敢拿走信件,原样放回后立刻熘走。 回到卧房,她心中还在不住跳动,内田公使以及川岛大人一定会更加夸赞自己。 但侧身又一想,这个李谕与平时见过的人真是不像: 他脑子好使得可怕,但为人又善良得很,明明已经誉满天下,却没有任何架子,思想还开明到她有点看不懂。 实在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人! 那天拉自己一把,实际上是救了自己,身在那样的险境,还能那样…… 近卫昭雪连忙打断念头,或许,他就是一个善良的人而已。 不过善良的人要好对付多了!所以自己的任务应该不会太困难。 —— 李谕第二天回来后,拿着信件以及那晚的玻璃杯来到了实验室。 他用碘蒸气熏了熏,很快看到了指纹。 接着拿起放大镜仔细对照了一下,果然是近卫昭雪! 李谕叹了口气,这个女人啊。 他心中闪过了很多念头,不过最后突然想到:自己最好的处理方式还是假装不知道。 因为就算弄走她,日本人肯定还会派其他人来。 如今有一个已经知道身份的“间谍”在身边,反而是最佳选择。 所以李谕选择了沉默,看看接下来近卫昭雪怎么表演。 当他回到主厅时,王伯立刻告诉他直隶总督袁世凯又来了。 李谕晓得他会来,毕竟当时事发突然,袁氏兄弟也在自己府上。 李谕出门迎接,袁世凯问道:“帝师兄弟,看到你没事就好!我刚回天津,就出了状况,我那两个儿子也没事吧?” 李谕说:“他们好得很,日本人的目标只是冲着我。” 进屋后,看到自己两个儿子毫发无损,袁世凯彻底放下了心。 然后对李谕说:“我早就说过,日本人的举动是最难猜度的,这种事情虽然是偶然,似乎也是必然。” 袁世凯看待问题还是有点眼光的,李谕笑道:“想不到制台大人还懂点概率论。” 袁世凯也笑道:“我是个连科举都考不上的人,哪懂什么高深的西学。” 李谕说:“西学并非全都艰深晦涩,由浅入深有很强的递进性,学一些初级的内容好处多多。” 袁世凯说:“这点我倒是认同,所以才让两个儿子跟着帝师兄弟学点西学。” 李谕问道:“制台大人此次来京,应当还有其他事吧?” 袁世凯说:“我想着正好可以为了废除科举的事再上个折子。只不过又想到朝堂之中还有不少阻力,多少有些烦恼。如果推进科举废除,恐怕会招致不少反对。” 李谕是穿越者,知道今年科举肯定是最后一年,废除科举的事已酝酿很久,于是说道:“阻力应该没有那么大了吧?” 袁世凯说:“内阁大学士以及各路督抚大部分已经赞同废除科考,不过总归还有一些人会阻挠。” 清末民初是非常激荡的时代,李谕心中明白。 他想了想说:“大人可以看看我写的那本博弈论,对国家大事也有参照意义。” “我听过你这套理论,似乎洋人颇为推崇。但我这个年龄,再加上如此忙碌,怕是已经读不懂了。”袁世凯说。 李谕说:“没有那么难,很多均衡模型制台大人完全可以参考一二。” “均衡模型?”袁世凯不明所以。 李谕说:“比如,智猪博弈。” “智猪?”袁世凯一听名字来了兴趣,“帝师详细说一下。” 李谕拿出纸笔给他开始讲解。 并不是很复杂的博弈论模型。 简单点说就是有一头大猪和一头小猪。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圈里,开始都在一个食槽旁边。 而在食槽的对面,比较远的位置,有个按钮,按下后食槽就会放下食物。 但这个来回的过程会消耗体力,可以对照为消耗食物。 还有就是大猪肯定比小猪能吃。 在这个模型下,经过分析很容易看出,小猪的策略百分百是在原地等待。 而在知道小猪不去的前提下,大猪只能选择去。因为如果他也不去,自己收益就是0;如果去的话,收益起码是正。 也就是说,均衡点是“大猪去按按钮,小猪等在原地”。 话说这个模型可以很好地解释一些现象。 比如关注度很高的芯片等高科技产业。 大家应该都知道,科技研发的投入是非常非常高的,高得可怕。 1990年代,美国的科研经费支出已经高达上百亿美元级别。 那个年代的百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啊! 没几个国家有这种财力。毕竟民生肯定是优先保障的。 所以不仅我们,大部分国家采取的都是智猪博弈中小猪的策略。 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之前并没有过多投入去搞一些严重依赖资金的产业,比如半导体。 不过现在老美太坏了,竟然要拿这个卡脖子。 原因嘛,当然是咱们长得太快,老美怕我们也成“大猪”。 所以实际上也没有违背博弈论,因为小猪如果不再是小猪,就不构成智猪博弈。 袁世凯感觉数学还能这么有趣,自己可以听懂当今最火的数学理论之一。 “有意思,帝师果然是帝师!你的意思是,王文韶等内阁里少数反对者,已经算是小猪。” 李谕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所以如果制台大人选择等待,收益肯定不如更进一步。” 袁世凯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太有趣了,要不是我不懂如何表达,甚至都想把你的理论写到奏折里。” 李谕笑道:“如果您要写,可以改成‘智虎博弈’或者‘智龙博弈’,否则我怕大臣们会迁怒于我。” 袁世凯哈哈大笑:“我晓得分寸,不过还是猪听起来更形象。” 李谕能听出来袁世凯的意思,知道在他眼里,很多朝廷大臣真的就像一群猪。 袁世凯对自己自诩相当之高,否则后来也不会想到称帝。因为他的确觉得自己有资格当帝王,不过很明显那时是真的过于膨胀,膨胀到有些湖涂。 而在李谕看来,有些王公贵族其实连猪都不如。 第三百二十六章 末代状元 实际上齐柏林还真的联系过李谕,不过并没有探讨什么具体的技术细节。齐柏林伯爵只是在电报中提到了版权问题,因为他想用李谕的星战系列做海报,并且发在报纸上,宣传自己的飞艇事业。 李谕虽然知道飞艇不是长远之计,但是没有反对他,因为科技树的发展就是开枝散叶。 而且李谕还主动回信,与他探讨了动力与载客量的关系,飞行角度与风向的关系等等具体技术细节。 因为他想到的了一个损招,不过是针对日本人的损招。 自己既然不会从军从政,但可以稍微在科技树上带歪一下日本。 日本不像德国那样能拿出来大量的科研资金。 一战前能有大量闲钱搞科研的,只有欧洲几个国家以及美国。老美虽更有钱,甚至比不上欧洲几国的科研投入。 投入最大的还是英德法,尤其德国这个超级技术狂。 也正是因为德国在科学及人文上的大力投入,让一向非常傲慢的英国学界都承认德国是个先进国家。 但目前的日本和他们相比,更像一个“发展中国家”,而且以日本人的性格,超爱精打细算,每分钱恨不得都要花在刀刃上,所以他们的科研投入是非常有限的,还要力求稳准狠。 而这本来就是个错误的策略,因为科学技术上的大跨步很难如此实现,肯定是要长期投入,一点点突破。 过程中花钱如流水。 如果能想办法让日本多在科研上走点弯路,消耗他们的时间和金钱,对日本的国力来说影响还是不小的。 大家都知道,日本一直喜欢赌,而且是赌国运,直接梭哈那种。 打每场战争都是抱着赢了野鸡变凤凰、输了就玉碎的打算。 不管甲午战争还是日俄战争,日本国内的战时财政压力都超级大。但日本对这些绝密消息封锁得很到位,所以清政府一直不知道。如果当时多撑一下,虽然还是打不赢日本,但起码谈判桌上能多不少筹码,可以少赔几千万两白银不在话下。 算上三国干涉还辽,《马关条约》一共赔了2.3亿两,折合后世差不多700亿到1200亿rmb,绝大部分用在了军队建设上。 想从他们嘴里抠出来这些钱自然没可能,不过可以让他们把一部分钱变成打水漂。 所以李谕才不怕近卫昭雪去偷看飞艇的技术资料,他甚至想让日本人更多了解一下。 到时候说不定日本人还得谢谢李谕哪。 李谕可是知道,日本在二十世纪初期学航空的人并不多,能分走多少是多少。 得让日本人感受感受什么叫做跨越一个世纪的智商压制。 —— 次日,袁世凯去了西苑递交奏折。 慈禧翻开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关于废除科举的事情,顿时感觉头大。 这可不仅仅是祖宗家法那么简单,让她下决定废除一个延续千年以上的制度,确实有够纠结。 慈禧对他说:“记得去年上过这样的折子,不是说了新学与科举一并推行,先试验几年再说?” 袁世凯回道:“太后,当今之势,科举一日不废,学校一日不能大兴。士子便永远无实在之学问,国家永无救时之人;中国也就永远不能进于富强,永远不能争衡各国。” 慈禧说:“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吗,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 袁世凯说:“事情已经迫在眉睫,日本国推行新式教育之成效近在眼前。” 朝廷中最坚定废除科举的,就是袁世凯和张之洞,去年便是他们两人联合上的书。 尤其袁世凯,对废除科举一事最为积极。因为他本来科举之路就屡屡受挫,后来干脆弃文从武,对于科举素无好感。在搞洋务、新政的过程中,对西方新式学堂又有了不少了解。 而且从实际利益上,废除科举对袁世凯同样好处多多:科举废除之后,他手中大量新式学堂出身的北洋人马,正好可以获取更多政治利益。 两位实权派总督的联合上书,引起了朝中重视。 刚刚成立的学部,两位管学大臣张百熙和荣庆都支持废除科举。 军机处里,曾经的首席军机大臣荣禄坚决反对废除科举。因为在荣禄看来,他并非科举出身,如果支持废科举,那么会给人落下口实,认为是掺杂了个人感情。 站在荣禄一边的反对废除科举的,还有军机大臣王文韶。 另两位军机大臣瞿鸿机、孙家鼐则同意废除科举。 荣禄死后,庆亲王奕劻补录成为首席军机大臣。 袁世凯和张之洞立马看出来,奕劻就是个和稀泥的,没什么成见,虽不会公开表态支持废除科举,但也不会阻碍。 所以一众朝中大员,反对废除科举的只剩下了军机大臣王文韶。 慈禧看向一旁眯着眼睛的奕劻:“奕劻,你怎么看?” 奕劻这个老滑头立刻回道:“全凭太后英明决断。” “啧!奕劻啊,你多少帮哀家拿个主意。”慈禧道。 奕劻只得说:“兹事体大,奴才觉得我们应该先开个会再商讨一下。” 他可没有魄力做这么大的决定。 慈禧正好现在不想表态,于是对奕劻说:“好吧,你就去同朝臣研讨一下。都退下吧,哀家要与德龄学习一下一些英语,今晚还得同公使夫人们开个茶话会。” 慈禧出席这种场合,一般都是带着裕德龄为翻译,毕竟裕德龄会的语言还是比较多的。 奕劻等人退出后,来到外面军机处的值班室,奕劻坐下后,其他人接着依次坐下。 “说说吧,都怎么看?”奕劻问道。 军机大臣王文韶已经憋了一肚子话:“在下坚决不同意废除科考,老夫一日在朝,必以死争之!” 这种发言很让奕劻头大,在他看来一点都不圆滑。 袁世凯说:“王大人,您也看到了,如果科举不废,士子肯定不会甘心去新学堂。只有断了这条后路,才有发展新学堂的真正可能。” 王文韶道:“说得轻巧,如今全天下已经有数十万学子为了科举费心费力寒窗多年,难道要让他们无处可去?” 王文韶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实际上是必经的痛楚。 袁世凯说:“所以我今日才上书,应当立即废除科举,而不是逐渐递减科举录取名额。快刀斩乱麻,早晚都有这一天,长痛不如短痛。” 王文韶说:“武断,太武断!” 袁世凯见说不动他,于是对奕劻说:“王爷,不然您再给各路督抚、将军发函,问问他们的意见,咱们少数服从多数还不成?” 奕劻竟然答应了这个非常“民主”的决定:“好主意,我今天就命人依次询问。” 他心里想的是正好可以把事情往后再拖一拖。 不用再讨论这个棘手的问题,奕劻很高兴,聊起了其他事:“听说最近京城里有日本人对帝师李谕要痛下杀手,这件事怎么处理的?” 袁世凯说:“好像是一个大清邮局的邮差捏造了信件,诬陷于他。” 奕劻点点头:“还好不是日本人指使,不然真是难办。袁大人,你曾总督朝鲜多年,与日本军方有不少接触,他们会不会真的派军队与俄国决战?” 袁世凯在朝鲜还是有不少耳目的,回道:“王爷,现在日本已经在朝鲜登陆,目标直指旅顺。” “哎呀!”奕劻颇为吃惊,“要是真在咱们的地儿上打起来,可不好办。” 袁世凯问道:“王爷认为应该如何处理?” “这我可说不准,要问太后的意见。”奕劻连忙说。 袁世凯澹澹笑了笑,说:“在下知道了。” —— 李谕正在家中书房伏桉工作,吕碧城在外面敲了敲门。 李谕说:“进来就是。” 吕碧城轻步挪进来,说:“严师让我告诉你,请你去一趟大学堂。” “大学堂?有什么事?”李谕问道。 吕碧城说:“好像是几名日本教员不在,他们无法解答学生们的一些数理问题,让你临时救个场。” 严复的面子肯定要给的,李谕答应道:“走,现在就出发。” 赵谦作为司机,开着车带两人来到了北城的京师大学堂。 来到教室后,严复立刻招呼他:“你终于来了!我们研究了半天,一点头绪都没有。” 李谕走过去一看,差点晕倒,原来就是一些三角学的题目,最多就是较为基本的初中奥数题难度。 问问题的是师范馆学生,但不管怎么说,总体上比之前有了一些进步,不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小学数学应用题。 李谕拿起粉笔,很快就在黑板上给他们演算完成。 学生们大都是刚接触字母符号,一时之间没有搞明白。于是李谕又放慢速度,给他们再次演算了两遍,才有部分人理解。 此时,窗外突然有一人赞叹道:“原来这就是西学中最精妙的数学,奇哉妙哉!” 李谕看向外面,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于是问道:“你也是大学堂的学生?” 窗外的人俯首道:“帝师大人,冒昧了!在下刘春霖,赴京赶考。曾听闻师长言及京城开设了一所西学大学堂,学的是真正经世致用的学问,遂来参观。” 原来是今年马上就要高中的状元,也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状元。 李谕问道:“你的师长是哪位,眼见如此开阔。” 刘春霖说:“回帝师,我曾在保定莲池书院读书十余年,师从吴汝纶吴大人,他曾经做过京师大学堂的中文总教习,不止一次提到这里才是真正的书院。” 吴汝纶作为桐城派的代表,担任过很多年保定莲池书院的院长。 李谕想起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吴汝纶了,于是问道:“吴院长身体最近可好?” 刘春霖暗然道:“院长已经过世。” 李谕一惊,回道:“节哀。” 刘春霖说:“吴院长曾经告诉我们,新学是未来之学,而且庞杂繁复,比之儒学甚之百倍。而基础学科如数理等学问,更应该推广开来,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学帝王之学。” 李谕并没有和吴汝纶有过多少交流,没想到这个做了多年书院院长的老学究,竟然有这样开明的思想,难怪能当京师大学堂的中文总教习。 他可比岳麓书院那位顽固守旧的山长王先谦好多了。 于是李谕继续同刘春霖聊起来:“我记得吴院长曾经在花甲之年远赴日本考察过教育。” 刘春霖说:“没错,这趟旅途对院长影响颇大,他去的地方不多,但第一站就去了马关。遥想当年李中堂在这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还中了一枪,身心俱损,令院长感慨不已,写下了‘伤心之地’四个大字。” 吴汝纶和李鸿章有不少交集,因为他两个都是曾国藩的门生。 曾国藩的门生里,最出名的肯定是李鸿章。不过李鸿章并不是“曾门四弟子”。 在四弟子中,曾国藩最期盼会有成绩的,是张裕钊和吴汝纶。 看得出,京师大学堂复办时选择的这些人,都极为匹配:张百熙、严复、林纾、辜鸿铭、吴汝纶,以及美国人丁韪良,都是有本事、有能力又真心想办新式教育的。 李谕说:“吴院长爱国之心,可敬可佩。” 刘春霖继续说: “院长回来后,多次告戒我们有机会应当在求取功名之外多学学西学,并且不应只限于政法。 “他提到在日本时,一位叫做山根的少将来拜访过他,两人谈及吴院长的儿子以后的志向是什么时,院长回道,日后将学政治法律。 “山根少将听后哈哈大笑,然后说,‘贵国人喜学宰相之学,满国皆李傅相也’(即李鸿章)! 院长甚为触动,回国后亲言,即便是学西学,中国学子仍读书只为考取功名,学所谓‘帝王之术’,想的是如何做大官,埋头做事的基础学科则无人问津,这是万万不成的。” 李谕听了也挺感动,说道:“好一句‘满国皆李傅相也’,但大多世人仍旧蒙在鼓中,看不清时局。” 吴汝纶老先生出国也算是受辱,但起码明白知耻而后勇,可惜过早去世,没有看到科举废除的那一天。 不过就算真看到,他做了一辈子儒学教育,内心估计也会非常纠结吧。 而那位日本山根少将说的话非常鞭辟入里,他还算不上什么日本知名人物,已经看得如此透彻,更别提其他日本精英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续作 李谕与刘春霖来到了京师大学堂的图书馆,经过一年多,里面的西学书籍又多了不少,主要是丁韪良从美国以及日本买来。 不过想读懂它们,首先十分麻烦的就是语言问题,绝大部分西学书籍都是英文原版。 用情商高的说法就是原汁原味;而实际则让早期西学的门槛很高,至少得过语言这一关。 尤其专业书籍,那些术语多得令人发指,读研的人在阅读文献时肯定深有体会。 二十世纪初这个问题更加严重,国内基本没有专业书籍的翻译能力,最多就是部分入门书籍。 刘春霖看得眼花缭乱:“我听闻院长说过,西方有几位先贤,叫做欧几里得与毕德哥拉斯,是与至圣先师孔老夫子一个时代的,他们可有经典流传?” “当然有,”李谕从书架上拿下那本着名的《几何原本》,“这本书是数学经典之作。不过我并不建议学数学的人看这个,还不如看我写的那几本入门书。” 刘春霖大为吃惊:“素闻帝师技精海内外,难道真的已经达到科学之道的圣人程度?” “不是这个意思,”李谕摆摆手,“科学之道与国学大不相同,想要学科学,不需要读这些大贤的着作。并不是说它们不好,而是新的书籍已经取其精华。再看大部头太浪费时间,因为科学毕竟是一直在发展的。尤其物理学,总盯着过去的着作,会贻笑大方。” 刘春霖问道:“那岂不是说这些西方先贤并没有如此高的成就?” 李谕说:“不能这样理解。我刚才说了,科学是一直发展的,就像建房子,没有地基,就没有上层建筑。” 物理学最典型,李谕还记得以前有高中母校的学生向他问问题,有没有什么经典的着作论文可以看看,因为他超级热爱物理以及那些历史上的物理大牛。 李谕告诉他,真要喜欢物理先贤、喜欢物理,不如看看他们的传记。 至于加利略、牛顿、甚至麦克斯韦、普朗克、爱因斯坦、玻尔、薛定谔等人的论文原着,都没有看的必要。 因为他们作为当时人类智慧的精英,其理论的精华都写进了后来的教科书里。 以上这些物理牛人的原作,自然称得上煌煌巨着,但真心远远不如教科书平易近人。 还没上大学,又想看物理大牛原作,不如看看费曼的讲义或者朗道十卷。 而且上了大学后,估计连教科书都不想看的说…… 刘春霖看得脑袋瓜子嗡嗡作响:“可惜我已经花了十多年研习儒学,根本看不懂这些奇怪的文字。” 李谕说:“阁下要不还是先考完今年的科举再说。” 刘春霖说:“帝师说得在理,不管有用没用,考完今年科考,也算给我十多年的儒学生涯有个交代。” “是啊,就怕以后没了机会。”李谕说。 刘春霖也听到了科举废除的风声,“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潜心学习院长所说真正经世致用的学问。” 刘春霖闲来无事,听说李谕家中还有实验室,也想去看看。 如今李谕的试验设备绝对算得上国内最先进。 不过当刘春霖看到后,却发现并不是印象中的烧杯、试管,反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仪器。 “我听说洋人可以把几种东西通过一些神奇的操作变成另一种东西,如同江湖术士一样。”刘春霖说。 “你指的是化学吧,西方叫做炼金术士,虽然化学和他们有不少关系,不过现在的化学是纯科学。” 李谕带他看了看虞和钦的化学实验室。 刘春霖指着里面:“就是这些!” 从他的表现更能看出来国人对西学的科学诸科,最先感兴趣的就是机械学和化学。 李谕随手给他做了个初中化学变色的小实验。 看得刘春霖一愣一愣的,“太有意思了!” 说话时,上一届的进士朱国桢来找李谕看一份报告,“先生,从天津来了一份海关的清单,似乎是您买来的仪器。” 李谕拿过看了看,心下很高兴,这些东西飘洋过海终于到了,希望没有损坏。 刘春霖似乎认识朱国桢:“你是去年癸卯恩科的前十名?” 朱国桢笑了笑说:“是的。” 刘春霖向他作了一个揖:“前辈,想不到在这见到您。” 朱国桢说:“看起来我比你还小了几岁。而且现在对我来说,进士不进士的已经不重要,我现在是帝师企业里的一名员工而已。” 刘春霖疑惑道:“您投奔了帝师?” 朱国桢说:“我觉得很开心,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 刘春霖颇为触动:“想不到啊,想不到!” 李谕笑道:“不要太激动,也不要想太多,这几个月你还是安心备考。” 时近傍晚,刘春霖才恋恋不舍地告辞:“帝师宅邸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太难遇见了,有机会一定再来拜访!” 李谕说:“以后会再见面的。” 刘春霖走出门,又在李谕的汽车旁徘回了一会儿才走,刚才坐汽车的感觉令他非常畅快。 刘春霖走后,李谕支给了朱国桢一笔资金,把到岸的仪器运到工厂。 此前带回的那批华工过年基本都在京城待着,除了四处逛逛过节,已经把工厂顺利开展起来。 这批人虽然从业时间不算很长,不过素养已经不低,今后有他们带着,李谕比较放心。 但从欧洲发过来的实验器材还没有到。 次日,《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又找上了李谕。 他手里拿着这几天的《天津日日新闻》,气愤道:“想不到这家报社竟然如此诋毁中国人,真后悔在它上面继续连载《老残游记》!” 现在的连载小说尚不多,刘鹗这本就是其中之一。 看来他也看到了这段时间李谕和日本人在报纸上的对战。 李谕说:“老残兄不用生气。” 刘鹗说:“能不生气吗!听说日本人还差点将你害死,简直丧心病狂!” “他们还没有到真丧心病狂的时候。”李谕说。 刘鹗问道:“帝师的伤没有大碍吧?” 李谕伸展了伸展:“有碧城姑娘的照顾,已经好多了。” 刘鹗拱手道:“幸得夫人妙手回春!” 吕碧城尴尬道:“我不是医生,也不是夫人……” 刘鹗继续说:“我准备改换报纸投稿,肯定不能在日本人的报纸上继续连载。” 李谕给吕碧城所在的《大公报》拉客户:“现在国内报纸有的是,比如同在天津的《大公报》就是个好选择。” 刘鹗道:“我明日就写信联系大公报社英敛之总编。” 刘鹗这么做,说明真的是有点生气了。 因为他本来和《天津日日新闻》的汉奸总编方药雨是朋友,不过两人主要是收藏方面的朋友,都嗜爱金石收藏。 刘鹗曾经还通过方药雨购买过1000片甲骨。 《大公报》肯定也乐得有这样优秀的小说投稿。 聊了一会儿,刘鹗又提出了来找李谕的一个问题:“我知道帝师懂得很多西洋仪器,可否从你这购置一些放大镜、显微镜、望远镜等,以便研究甲骨金石?” 李谕说:“这三个东西区别可大了,而且望远镜、显微镜恐怕用不上吧?” 刘鹗说:“都是镜子,听说很有趣,我反正夜间闲来无事,看看星空能打发打发时间。” 估计他住的地方还没通电,晚上确实无聊得很。 李谕立刻答应:“好说,我送你一套就是。” 刘鹗连忙说:“无功不受禄,这可不成!” 李谕笑道:“只要你答应在《大公报》继续连载《老残游记》,并且到时候送我一些手稿,就足以报答。” 刘鹗说:“我那手破字,哪里拿得出手?” 李谕说:“朋友之间,一字千金。” 刘鹗抱拳道:“如此就多谢帝师了。” 刘鹗的到来提醒了李谕也该尽快完稿星战系列的外传,当天他就奋笔疾书完成了初稿。 然后第二天拿着文稿穿过几个院子找到吕碧城:“又需要你来润色了。” 吕碧城问道:“小说还能这样一册一册的写?后面还有多少?” 吕碧城的吐槽简直提前了一个世纪。 后世的美剧、好来坞电影,最爱的就是什么前传、后传、系列、番外。 基本上只要第一部火了,就会拍第二部。 要是第一部没有达到预期的商业成果,就会果断砍掉。 反正李谕就看过不少类似美剧,第一季或者前两季挖了一堆坑,满心憧憬后续时,结果一看新闻,后续的剧集被砍了,那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李谕自然打算有始有终,说道:“算起来应该还有三本后传。” 吕碧城说:“如果和此前的字数差不多,总体也称得上长篇巨作。” “我对星战还是有信心的,”李谕说,接着突然看到吕碧城眼圈似乎有点发红,于是问道,“你……哭了?” “啊!”吕碧城连忙拿起手绢擦了擦眼睛,“我,我不是在翻译安徒生的童话吗。今天看了一篇他写的‘美人鱼的故事’,对其中讲述的故事有点感动。” 安徒生的童话的确有挺多带有寓意,不太适合年龄很低的儿童。 尤其她要是知道后世神奇的“小美人鱼变黑”的故事,肯定更无法理解…… 也不知道安徒生的棺材板能不能按得住。 然后吕碧城看李谕眼圈有点发黑,问道:“昨天又熬夜了?” 李谕说:“算不得熬夜,睡觉时才刚十二点。” “十二点!” 李谕稀松平常回道:“对啊。” 对李谕这种后世的人来说,十二点睡觉太常见了。 可古代人们睡觉是很早的,就算有蜡烛,也不可能这么晚。 蜡烛那点光实在没法和电灯比,好多古时候的文人饱受近视的折磨,比如大文豪欧阳修。 吕碧城有些生气地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这样不熬坏了才怪!” “咦!”李谕突然灵光一闪,“你说得好啊!一下子提醒了我,现在电灯改进空间还很大,为了我保护多年的视力,也应该对它做点大的改进。” 吕碧城一脸蒙:“我说什么了?” 李谕作为一个没戴眼镜的高材生,其实已经可以说比较“稀有”。 因为他年少时还梦想过当飞行员哪,所以从小就对视力格外保护,别人做眼保健操是为了应付,他可是真的认认真真做。 而且很少躺在床上玩手机,这一点真的超级难做到。 前世开飞机的梦想破灭,这一世倒是有可能。 李谕回道:“你简直是个福星,我先回书房了!” 吕碧城看着李谕远去的背影感觉莫名其妙,摇了摇头,放下侠盗一号的手稿,准备埋头润色。 可李谕回到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凤铃就拿着一封电报走了过来:“先生,从德国发来的,还是那位普朗克先生。您说过,他来的电报要第一时间拿给你。” 李谕拿起看了看,开头仍旧是在催稿: “李谕小友,首先恭祝你节日快乐! “另外,你知道的,答应我的星战后传还没有看到。” 李谕看着就笑了,他对中国节日估计得也差太多了。而且他是真的喜欢星战系列,自己还从没在编辑那收到过催稿,反而是这位物理学超级大老最关心。 普朗克接着写道: “我选择了一批与柏林大学同等水准的实验器材寄往京城。其中有一部分是西门子先生提供的仪器,随仪器还有一封西门子先生的信件。” “最后就是,我这段时间令助手检索期刊,并没有发现什么新的论文有用到我的理论,不知道你提到的人是谁?” 李谕放下电报,感觉差不多是时候给普朗克提一下爱因斯坦了。 算算时间,自己寄出去的信件应当到了瑞士。 于是他提笔给普朗克写下了回电: “首先,感谢普朗克教授以及西门子先生百忙之中帮我挑选了试验器具,我将会用实际的成果报答两位。 “另外,这位对您量子理论十分感兴趣的年轻人叫做ài因斯坦,他的年纪与我相彷,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他甚至将您的量子理论进行了更深层次的应用,我想您很快就可以看到他的论文二稿,因为初稿我刚刚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数学修正。我只能说,精彩绝伦,绝不会让你失望。 “对了,他现在瑞士伯尔尼的专利局工作,是一名临时三级专利员。” 第三百二十八章 顶级大佬的首次会晤 “我的天,一个三级专利员?并且是临时的!?” 普朗克看到李谕的回电时非常吃惊,“连一个大学的讲师都不是,竟然会让李谕这位神秘的东方科学家如此感兴趣?” 不过既然李谕已经三番两次向自己推荐,并且还答应尽快出版一部星战外传,在如此诱惑下,普朗克决定给这个年轻的临时工一个机会。 “爱因斯坦先生,我叫马克思·普朗克,是普鲁士科学院的一名院士,并且是柏林大学的物理学教授。李谕向我提及,你用我的量子理论研究出了一些有趣的观点,希望你可以寄给我看一下。” 爱因斯坦在家里读完电报时都要激动得疯了,他用力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妻子米列娃,高兴道:“天哪!终于有一位教授愿意看我的论文了,并且是提出量子的普朗克本人!” 米列娃也为爱因斯坦高兴:“你今天一定要好好誊写论文,希望这段时间锻炼的书法没有白费。” 爱因斯坦亲了米列娃一口,然后坐到桌边:“我想我还要给李谕发一封感谢电报,他可帮了我大忙!” 从瑞士伯尔尼寄信到德国柏林很快,毕竟是邻国。 普朗克读完后论文后,忍不住摘下了眼镜,再抬起看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道:“开什么玩笑!不仅用了我的普朗克常数,还有来纳德的试验!” 普朗克喊过来助手劳厄:“快点,去把来纳德教授找来!” —— 如果选一位物理学史上名声最差的人,菲利普·来纳德绝对位列前三。 他是1905年的诺贝尔奖得主,不过他下半生却投身希特勒的钠脆党,并且与小胡子关系甚笃。他与小胡子一样,是坚定的反犹主义者,勐烈攻击以爱因斯坦为代表的一众犹太科学家。 甚至搞出了所谓的“德意志物理学”。 当时的很多科学家,包括爱因斯坦在内,是不屑于谈论政治的,认为这相当愚蠢。 但来纳德此后却完全把政治和科学搅和在了一起,完全不像一个名声在外的诺奖得主。 钠脆时期,德国的反犹很可怕,就连普朗克都莫名其妙被人论证出“有六分之一犹太血统”,并且说他给犹太科学家散播异端邪说。 要不是他名声巨大,并且是个日耳曼人,还真不太好处理。 普朗克在二战时期为了维持德国的物理学会,迫于无奈还是向钠脆做了巨大让步。 好在此时的小胡子只有十五岁,尚且在梦想着做个画家。所以来纳德还没有找到政治上的知音,算是比较收敛。 来纳德目前也是普鲁士科学院的院士,并且是大学物理学教授,所以地位上比普朗克低得并不多。 来纳德身形十分魁梧,来到普朗克的办公室后问道:“普朗克教授,您找我?” 普朗克拿出爱因斯坦那篇光电效应的论文:“我此前就告诉过你,你的名气并不像你自己说的那么低,有人对你的试验结果就非常感兴趣,并且做了大量引用。” 来纳德并没有着急看论文,反而说道:“希望不再是个偷苹果的老鼠。” 普朗克微微有些不悦:“来纳德,难道你还没有过去伦琴那道坎?” 来纳德说:“为什么要过去?现在所有人都只知道伦琴,伦琴,伦琴!报纸也一味歌颂他!但他明明就是剽窃了我的成果,要是没有我改进的阴极射线管,他怎么可能发现x射线!?” 普朗克给他倒了一杯红酒:“你总该学会向前看,说不定未来你也会获得一枚诺贝尔奖章。” 来纳德说:“诺贝尔奖评委会宁愿把奖章颁发给一个波兰的女人,也不颁发给我。这些人难道看不出,我才是种树的人,其他人不过是在摘苹果!如果没有我,他们连苹果都没得摘!” 普朗克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先喝口白兰地。” 来纳德抬手和普朗克互敬一下,然后一口喝干。 普朗克打圆场说:“当初瑞典皇家科学院是要把奖颁发给皮埃尔,但皮埃尔却说如果不同时颁发给他妻子,他就拒绝接受诺贝尔奖,所以瑞典的评委会才将居里夫人的名字加了上去。” 去年,也就是190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第一次同时颁发给了三人,为了表彰居里夫妇以及贝克勒尔对放射性的突破性进展。 来纳德却并不买账,气愤道:“这些维京人!” 普朗克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总这么偏激,我告诉过你很多次,科学研究不要考虑太多其他因素,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 来纳德冷哼了一下,不置可否。 普朗克拿起爱因斯坦的那篇论文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来纳德阅读完,立刻说道:“完全在胡说八道!光电效应的能量肯定是来自原子内部,怎么可能来自光?哦,他还使用了你的普朗克常数,你不是说过吗,量子仅仅是一种数学上的假设,与物理无关?” 普朗克说:“可我从中找不出什么错误,而且那位神奇的东方科学巨子李谕还给他做了背书,并且亲自对其中的数学内容进行了修正,更加找不出问题所在。这就是我让你来的原因。” “让我来?”来纳德说,“如果你是要听我的论断,我只能说,一派胡言!竟然用微粒说来解释光,他的做法和重新提出地心说有什么两样?开历史倒车吗?” “你暂且不要那么激动,”普朗克说,“本来我也没有当回事,不过在李谕的推荐下,并且仔细阅读后,我发现这个年轻人物理直觉好得可怕,又如此才思敏捷,是个不得多得的天才。” “天才?”来纳德反问道,“我还不知道是谁写的论文,英国人吗?那帮家伙就喜欢抓着微粒说不放,好为他们的精神领袖牛顿翻桉。” 来纳德这么说多少还是有点道理的。 如果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大家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微粒说的观点大部分都是英国人提出。 近三百年前,同时代的牛顿和惠更斯分别是光的微粒说与波动说的代表人物。 不过自从牛顿之后,微粒说渐渐式微,波动说最终大获全胜。 但这并没有结束,微粒说在英国科学界仍旧很有地位。 比如布朗运动是英国人布朗提出; 化学中最早提出原子论的道尔顿,也是英国人; 还有电子(汤姆逊)、质子(卢瑟福)、中子(查德威克),都是英国人发现; 乃至后来反物质正电子(狄拉克)、希格斯玻色子(希格斯)这些理论都是英国人先提出来。 反观同时期的欧洲大陆,则普遍相信以太学说。 洛伦兹已经很接近相对论,但他宁愿花时间去论证以太会膨胀收缩,也不肯放弃以太观。 至于菲涅尔、亥姆霍茨、赫兹、来纳德等等,统统相信以太! 也就玻尔兹曼是个“异类”,但欧洲大陆有几个人相信他的原子论?历史上玻尔兹曼甚至被逼得自杀收场。 所以爱因斯坦和普朗克这两个德国人提出量子理论,对欧洲大陆来说,可以说非常的离经叛道,面对的压力很大。 这也就很好解释了为什么普朗克选择了慎之又慎。 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量子只是一个纯粹的假设,而我并没有考虑太多。” 这是普朗克本人的名言。 他也的确只把量子当做了数学上的假设,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毕竟提出量子理论时,普朗克已经四十多岁,本人性格又不喜争强好胜,所以选择了隐藏锋芒。 但爱因斯坦和他不一样。 爱因斯坦现在年轻气盛,又只是个临时专利员,迫切想要出人头地,好进入大学当个梦想的物理教授。 普朗克把论文翻到第一页,对来纳德说:“这篇光电效应论文的作者叫做ài因斯坦,目前是瑞士伯尔尼的一名临时三级专利员。” “爱因斯坦?”来纳德琢磨了一下,“听名字,是犹太人?” 普朗克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来纳德没有多说太多,但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不接受这个临时专利员的论文观点,等他什么时候也成为一个大学教授,才有资格提出惊世骇俗的内容,否则只是在哗众取宠罢了。” 普朗克摊摊手:“好吧,但如果他是对的哪?” “不可能!”来纳德断然道,“我自己做的试验,我最清楚!” 不得不说,来纳德的确是个实验物理学天才。可惜他的理论基础有点拉胯,明明做出来了很出色的试验,却总不能更进一步。 来纳德又问道:“听说你最近见过瑞典皇家科学院的人,今年的诺贝尔奖谁最可能被提名成为候选人?” 普朗克当然知道来纳德真正想问的是自己有没有希望,于是回道:“据我所知,你被提名了。但伦琴、洛伦兹以及开尔文勋爵一起提名了李谕。你知道的,其中有两个是诺贝尔奖得主,他们的提名分量很重。” “什么?!”来纳德非常气愤,“难道诺贝尔奖中最重要的物理学奖,继颁发给波兰女人后,又要颁发给落后的清国人?这还是高高在上的诺贝尔奖吗?!” 来纳德还真不太看得起整个亚洲人…… 普朗克说:“但不可否认,李谕的成就值得诺奖。否则如果连他都不够资格,诺奖岂不本身就失去了权威性?” 来纳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话到嘴边却改成:“普朗克教授,您有没有提名谁?” 普朗克笑道:“我连提名的资格都没有。” 诺奖的确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提名,来纳德想想倒是有道理。 诺奖评委会那帮人又油盐不进,个人的话很难钻后门。除非普鲁士科学院去交涉,但一国科学院基本不会做这种事情,万一让别人知道,可不是一般的丢人。 不过普朗克虽然无法成为提名人,却可以作为专家给被提名者写专家报告,这些专家报告最终将汇集到诺贝尔奖评委会,作为评审的依据。 来纳德没多久就悻悻然离开了普朗克的办公室。 他走后,普朗克又提笔给爱因斯坦写了一封信,希望能够当面见见他。 爱因斯坦收到信后,马不停蹄来到了柏林。 进入柏林大学普朗克宽敞的办公室,看到那些高大的原木书架、数个平方大小的办公桌,爱因斯坦羡慕不已。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而不是专利局那个小小的堆满审核文件的办公桌。 “普朗克教授,您好。”爱因斯坦脱帽致敬道。 普朗克说:“不用拘谨,坐吧。” “谢教授。”爱因斯坦坐在了他的办公桌对面。 “听说你以前住在柏林?”普朗克问道。 “是的,普朗克教授,”爱因斯坦回道,“我的家族中有不少人仍留在柏林,其中就包括我的母亲。” “那你为什么会去瑞士?”普朗克继续问道。 “因为我认为那里相对德国更加民主的环境适合我做一些物理研究。而且,不瞒您说,我已经取得了瑞士国籍。”爱因斯坦如实道。 “你是犹太人?”普朗克问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爱因斯坦说。 “当然没有什么问题,我不过随便问问,”普朗克说,“因为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在繁重的专利局工作外,还可以写出这样优秀的论文。一个临时专利员做到此种地步,实在让我费解。” 爱因斯坦回道:“教授,我每天都在思考物理问题,不仅这个,我还有许多其他奇妙的想法。” “年轻人有冲劲很不错,”普朗克说,“你的这篇论文我看过了,既然李谕先生做了修正,最少数学上不会有太多问题。所以我着重审查了其中涉及到量子的部分,我想说,你的公式很漂亮。” 爱因斯坦高兴道:“谢教授夸奖!” 普朗克又说:“但我要多提醒你一句,它的发表可能招致许多非议,所以你务必要尽可能去完善每一个字眼,因为它太惊世骇俗。” 爱因斯坦说:“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普朗克最后说:“至于它的发表,我会酌情选择最佳时间。” 有普朗克这句话,爱因斯坦心中吃了定心丸,这趟柏林之行没有白跑一趟。 第三百二十九章 迟来的报道 京城,李谕现在的腿伤感觉已经恢复得不错,感觉用不了多久可以恢复锻炼身体的习惯。 早上,吕碧城与近卫昭雪、凤铃一起出去采买。 在东安市场买完菜后,赵谦又开车汽车带她们去东交民巷的洋行买点东西。 凤铃在路上还是不断数落赵谦当初忘了加油,差点害死李谕的事。 赵谦尴尬道:“行了行了,都说我八百遍了。自从老爷教给我用吸管加油后,现在我每天都要检查油面,一直都是满油状态。你是不知道,开始我用吸管时还吸到嘴里不少汽油,简直太难喝了!” “那是你活该!”凤铃说。 “行,活该就活该!”赵谦吐吐舌头,他可说不过凤铃。 车子到了东交民巷,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原来北京城里也有汽车。” “看起来还是德国产,有品味。” “不知道北京城里加油方不方便?我也想添置一辆。” “看道路情况,你得买性能好一些的。” “……” 李谕这辆车的底盘实际上不低,放在后世绝对是越野车的水平,离地高度有20多公分。 坏处就是开起来比较颠簸,但比马车还是好多了。 走进祁罗弗洋行,里面琳琅满目的西洋产品更加吸引女人们的注意力。 吕碧城指着一台小钟表说:“看介绍,这一款可以定时?” 洋行老板说:“太太好眼光,我们刚从美国进来的货,它叫做闹钟,只要定好时间,就能够在规定的时间叫醒您。” 吕碧城说:“就是它,我要了,多少钱?” 洋行老板说:“100个银元。” 吕碧城讶道:“这么贵?” 洋行老板说:“一块怀表都要卖一百多银元,这只闹钟大了这么多,已经不算贵了。” 吕碧城说:“好……” 不等吕碧城说完,凤铃打断她,说:“老板,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家老爷是李谕吧!他可是懂里面的道道儿,哪有越大就越贵的道理?60银元如何?” 老板一愣,然后说:“原来是李谕先生的家卷,好说好说!那就依你说的,60银元。以后多照顾生意便是。” 吕碧城在她耳边小声说:“多亏你会讲价。” 凤铃道:“你啊,不要见着洋人就跟他们客气。老爷跟我们说过,洋人其实坏得很,想着法子挣咱们的银子,定的价格水分大大地有,就得多砍价!” 吕碧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可不是嘛!”凤铃说,“而且洋人以前还爱赊账,那时我还在八大胡同时就见过,逛窑子都敢不给钱!后来老板生气了,给他们要价比中国人要高两三倍,而且概不赊账。” 凤铃的话说得吕碧城有点不好意思,“还真是……坏。” 凤铃说:“反正来洋行砍价就对了,以后跟着老爷时间长了,你晓得的更多!” 吕碧城讶道:“李谕去过窑……八大胡同?” 凤铃说:“去倒是去过。” “啊!”吕碧城震惊道,“他真的去过?” 凤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是为了救我和赵谦的哥哥才去的,要不我们怎么会这么死心塌地跟着老爷。” 吕碧城呼了一口气:“吓我一跳。” 凤铃问道:“你害怕什么?” “我……”吕碧城一时被问住,想了想说,“我是怕误了他的仕途。” 凤铃忍着笑:“我懂我懂!”转而又问道:“洋人也是奇怪,怎么还搞出闹钟这么个的东西?” “或许是洋人起床比较困难吧。”吕碧城说。 凤铃问道:“老爷也起床困难?” 吕碧城“嗯”了一声:“最近给他换药,我发现他起床的确很晚,早上到他卧室,敲门时都在睡觉。” 现代人的后遗症啊…… 凤铃说:“说不定只能等碧城姑娘以后给他改改了。” 吕碧城又选了一些物品: “这些清洁西服的器具李谕肯定用得着,他说西服不能手洗;还有这款哑铃,李谕说现在不方便跑步,要用它锻炼上肢力量;还有这款墨水,他的钢笔正好能用……” 一旁的近卫昭雪看得有些汗颜,她明白吕碧城是心里真装着李谕;但自己却是通过任务来接触,隔阂感有些难以消除,高下立判。 她有模有样拿起一款产品:“这是最新的牙膏?” 洋行老板说:“是的,来自奥地利,采用最新的技术,将牙膏粉变成了固液混合体,放进金属软管,每次使用都很便利。” 近卫昭雪点点头:“我在东京见过,我想李谕先生会喜欢。” 吕碧城和凤铃还真没用过牙膏,毕竟现代意义的这种管状牙膏诞生只有十年时间。 吕碧城问道:“它们怎么清洁牙齿?” 近卫昭雪说:“把里面的牙膏挤出来,就可以刷牙。” “听起来倒是很方便。”吕碧城说。 近卫昭雪说:“差点忘了,还要买牙刷。” 她心中窃喜,总归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 —— 几个女人逛街的同时,《申报》记者史量才找到了李谕。 两人来到屋中,史量才问道:“先生此前没有被日本人怎么样吧?” 李谕笑道:“竟然有这么多人惦记!我没事的!” “那就好!”史量才说,“这次来还有件事需要向您请教。” 李谕道:“但讲无妨。” 史量才说:“先生应当听过一个叫做拿波的瑞典人吧?” “拿波?”李谕一头雾水。 史量才说:“此前上海的《万国公报》曾经报道过此人,据说他是一名化学家,发明了炸药,获利甚多,死后立下遗嘱,设立了一个巨额奖项,专门用来奖励人才。” 李谕这才听明白:“你说的应该是诺贝尔吧,的确有此人。” 李谕没想到国内这么早就有诺贝尔的相关报道,好奇问道:“《万国公报》是怎么说的?” 对了,有两个《万国公报》,一个是美国人林乐知创办的; 一个是维新派康梁创办的。 报道诺贝尔的,是美国人林乐知的《万国公报》,这家报纸开在上海。开办时间很长,从1868年一直到1907年林乐知去世。 期间,李提摩太和丁韪良等人均参与过此报的编撰。 史量才说:“前年(1902年)10月,万国公报发表了一篇叫做‘巨款赏格’的文章,提到了发现爱格斯电光的伦德根、德国医师白林、以及创立十字会的杜奈得,一起分享了数十万瑞典克朗。” 早期的翻译确实有点怪,“伦德根”当然就是获得物理奖的伦琴; 德国医师白林也就是获得生理学或医学奖的德国人贝林; 杜奈得则是后世翻译的杜南,获得的是和平奖。 李谕说:“还漏了两个人,分别是获得化学奖的范托夫以及文学奖的普吕多姆。” 史量才说:“可惜我作为新闻人,对这么大的事件也知道不多,多谢先生提醒。” 李谕说:“此事的确要多关注,绝对是每年的大新闻。” 史量才说:“当年《万国公报》主要报道了杜奈得,大量篇幅都在说他创立的红十字会。对了,听说今年上海也会创立红十字会。” 李谕说:“杜南先生的确值得这块和平奖。” 和平奖的争议向来非常大,不过第一年颁发给杜南,绝对实至名归。 至于后世的和平奖,不提也罢…… 《万国公报》这篇报道,算得上国内最早对于诺贝尔奖的报道了,虽然有不少纰漏,而且时间上延后了大半年,不过总归好过没有。 可惜当时国内其他的报纸并没有跟进报道诺贝尔奖,所以影响力很小。 而且此后,对1902年的诺奖国内没有报道。 史量才说:“我此前从《泰晤士报》的朋友那听说去年的拿波,哦,诺贝尔奖已经颁发了,所以想做个报道,可惜对其中情况不甚悉知,尤其是涉及许多西学内容,所以来请教先生。” 历史上,对1903年诺贝尔奖的报道,国内要在1904年10月才出现。 李谕乐得帮这个忙,答应下来:“小事一桩,我会给你写出每个奖项的获奖人以及大体情况。” 史量才喜道:“我就知道先生游历西洋,肯定能写出来。” 李谕说:“我写得很潦草,你后续还要进行一定的修改。今年有个人非常值得大书特书,就是获得物理学奖的居里夫人。” “夫人?”史量才果然很感兴趣,“是女子?” 李谕说:“没错!而且你或许不知道,诺贝尔奖中分量最重的就是物理学奖。今年一共有三人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贝克勒尔以及居里夫妇。不过论成就,居里夫人绝对是三人中最核心的。可惜就算是在欧洲,媒体以及学界也仅仅把她当做了助手的助手。” 史量才问道:“什么叫助手的助手?” 李谕说:“西方的媒体认为皮埃尔·居里不过是贝克勒尔的助手。而居里夫人则是丈夫皮埃尔的助手。不过实际上这个顺序完全搞反了,贝克勒尔无非是发现了天然放射性罢了,真正揭示放射性原理的,是居里夫妇,而且居里夫人在其中做的工作最多。” 西方此时对女性的歧视真的很重,西方人也认为女性只能作为附属品存在。 贝克勒尔甚至说出了这么一句歧视女性的话语:“居里夫人的贡献是充当了皮埃尔·居里先生的好助手。这有理由让我们相信,上帝创造出女人来,是配合男人最好的助手。” 但明白人都知道,如果当时玛丽·居里没有发现钋和镭元素,并提取出镭元素的化合物氯化镭,这次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会有贝克勒尔? 绝对不会! 单单只发现物质的发射性根本不够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条件。 就是因为居里夫人的贡献,放射性理论和概念才正式确立,才有了这次诺贝尔奖的结果。 可以说贝克勒尔是沾了居里夫人的光,而他还振振有词地说出这么一番话。 后世所有人都知道居里夫人,但有几个还记得贝克勒尔? 可这就是当下的形势,甚至因为玛丽·居里的获奖,还导致了巨大争议。 爱因斯坦对居里夫人非常尊重,他后来说过一句名言:“在所有的世界名人中,玛丽·居里是唯一没有被盛名宠坏的人。” 他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因为玛丽·居里从未被盛名宠爱过罢了。 一个世纪以来,在自然科学领域获得诺奖的女人很少,下一个还是30多年后居里夫人的女儿。 如果不算居里夫人家族,再下一个获得自然科学领域诺奖的女人要到1947年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格蒂·特蕾莎·科里。 史量才并不懂什么放射性,但从李谕的表述中能听明白1903年第三届诺贝尔物理学奖似乎最关键的人物就是一个女人。 “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大新闻!”史量才说。 李谕说:“希望你能够在《申报》上,公正地报道此事。” 史量才拍胸脯道:“先生放心,我肯定明白什么才是一个合格的报人。” 今年的诺奖确实挺有趣。 隐隐中暗示了不少女权的崛起。 不仅重量级的物理奖有一个女人,文学奖则颁发给了挪威人比昂松。 此人在后世同样没啥名气,毕竟诺贝尔文学奖一般是严肃文学或者诗歌,受众的确挺小。 别说他了,放眼一百多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如果看看榜单,你会发现知道的没几个…… 甚至比昂松即便获得了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单就文学方面,还没有写了星战系列的李谕知名度高…… 额,这都是市场因素了,当然不是贬低比昂松。 他今年获奖的是个很有争议的剧本,叫做《挑战的手套》,不需要知道内容,只需知道大体梗概:是关于该剧女主人公听说未婚夫并不像她一样贞洁时,将手套朝他掷去,表达不满。 反正在欧洲关于他获奖争议也很大,并且触发了一场持续好几年的关于性道德的激烈辩论。 因为剧中未婚夫要求女主人公是完璧之身,然后女主人公以及作者比昂松本人在其中发出疑问:如此要求女人,是否也应该同样要求男人在婚前没有过云雨行为? 有这种观点的作品在1903年这么早的时间推出来,还是在欧洲,真心有点炸裂。 所以第三届的诺贝尔奖还是很有看点的,起码新闻媒体会很喜欢这些冲突点。 第三百三十章 诺奖的评议 史量才走后,李谕就开始动笔写这篇诺贝尔奖的介绍文章。 物理奖的贝克勒尔及居里夫妇自然是重中之重。 1903年的化学奖是阿伦尼乌斯,他是电离理论的开创者,就是化学里氯化钠溶液会分解成氯离子与钠离子什么的。 其实从这个获奖也可以看出来,诺贝尔评委会是相信原子论的。 虽然现在还没有最确凿的证据,不过这个奖项也能说明问题。 而且阿伦尼乌斯还是瑞典本国人。 至于生理学或医学奖,奖给了一名丹麦的医生芬森,他发明了“光疗”,就是紫外线疗法。 和平奖是英国的一位议员克里默,推广国际仲裁的。 这些人介绍到国内是个好事。 一方面能提振女权士气,一方面也可以让人们知道什么叫做仲裁,这可是个很好的法律武器,对于未触及刑法的民间纠纷以及企业纠纷很好用。 李谕写着文章时,吕碧城和近卫昭雪、凤铃坐着小汽车回来了。 赵谦负责搬运,然后吕碧城一件件给李谕看买来的东西。 “有了这台闹钟,你总不会再愁起不来床了,它也不会像公鸡一样叫得那么早。” 李谕笑道:“要是家里养公鸡,敢吵醒我当天就把它炖了吃。这台钟表花了多少钱?” 吕碧城说:“60元,真不便宜,要不是凤铃会讲价,还要更贵。” 的确有点贵,实际价值肯定没有这么多,不过物以稀为贵,没啥办法。 表的价格降下来还要一二十年。 吕碧城又说:“还有这些清洁西服用的,以及哑铃,头一次知道锻炼身体还要用这个。” 李谕伸伸胳膊:“它们可以锻炼肱二头肌、肱三头肌、三角肌,有用得很。” 吕碧城问道:“什么鸡?你不是不要公鸡吗?” 李谕说:“哪天买个人体解剖图,我可以给你好好说说。” 吕碧城吸了一口凉气:“人体解剖?谁要看那个?多吓人!” 近卫昭雪插了一句:“我在读书时有听老师讲过,这些都是上肢的重要肌群,难道你的这些肌肉都很强壮?” 李谕得意道:“当然,我穿越来这两年太无聊了,没有wifi,于是经常锻炼,腹肌都练出来六块了。” 近卫昭雪说:“那你比一些官兵将领都要厉害了!但是,传阅是什么?瓦菲又是什么?” 李谕随口说:“就是缺少娱乐的意思。” 近卫昭雪默念了一下,说:“英文?” 李谕说:“对的。” 近卫昭雪纳闷道:“我怎么没有听过。” 李谕笑道:“都是科技产物,你没听过很正常。” “昭雪看来还要多多继续学习,”近卫昭雪又拿出自己选购的牙膏,“以后你清洁牙齿可以用它。” “牙膏?”李谕已经两年没刷牙了,虽然坚持漱口,不过此前那么多年的习惯,现在陡然放下也不太适应。 近卫昭雪看李谕感兴趣,立刻跟进道:“刷牙是非常有效的口腔清洁方式,对牙龈也有好处。” 李谕说:“有点意思,今晚我就试试。” 二十世纪初,普通人的牙齿健康问题其实很严峻,尤其是西方。这和生活习惯、饮食习惯的关系很大。 在美国的南北战争时期,前线士兵的每把枪都要装至少1发弹药。这时,士兵们必须用牙齿撕下包住火药和子弹的坚固包装纸。然而,许多即将成为士兵的年轻人,却没有撕碎这张纸所需的三对整齐牙齿! 在北军服役的少数牙科医生对士兵们的牙齿状况感到绝望。 即便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招募兵役志愿者的美军仍然面临着与南北战争时相同的问题:一些看起来健康的志愿者因为缺乏吃军队较硬的干粮所需的三对健康牙齿而被取消资格。 从后世人的角度看,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但当时人们的牙齿状况确实不太好。 有历史学家说过:“为了能咬东西,必须要有6颗牙齿,但百年前的很多人连这个最基本的条件都不具备。” 近卫昭雪看李谕对牙膏的兴趣很大,心中非常高兴。她当然知道牙齿健康对人体多么重要,有道是病从口入,口腔医学本来就是重中之重。 李谕当天晚上就准备用这个牙膏刷刷牙。 虽然这支牙刷看起来很一般,不过总好过漱口。 但刚涂上牙膏,刷了刷就感觉非常不舒服。 因为这时候牙膏的原料明显很落后,李谕翻到牙膏表面的说明书,上面介绍牙膏是用白垩土、肥皂和各种液体混合制成。 难怪使用后有油腻的感觉,令人很不爽。 李谕顿时有点丧失刷牙的动力,实在是产品太失败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近卫昭雪找到李谕,问道:“有没有用那支奥地利产的牙膏?” 李谕说:“并不好用,它的改进空间实在太大了,我甚至睡觉时就想好了如何改进,有时间还可以出个专利。” 近卫昭雪纳闷道:“它已经是最新的产品了,你莫非还能造出来比奥地利产牙膏更好的?” 李谕想了想:“很简单,有空你再去买几支回来,趁着虞和钦还在,应该能搞出成果。” 近卫昭雪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谕笑道:“不过是个小小的工艺改进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近卫昭雪只得照做,从洋行又买回几支牙膏。 李谕随即拿着牙膏找到虞和钦,“又有新任务了。” 虞和钦擅长试验,但理论基础目前还很弱,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书本上已经做过无数遍的试验。如果没有目标,他不太知道该做什么创新。 虞和钦晓得李谕大脑堪称怪物,只要是他提出的任务,肯定是造新玩意,而且在他眼里,化学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能造出来前所未有的东西。 虞和钦问道:“啥东西,麻烦吗?” “不麻烦!”李谕指着牙膏说,“改进它。” “牙膏?”虞和钦在上海时见过牙膏,好奇道:“怎么改进?” “你先用它刷刷牙。”李谕说。 几分钟后,刷完牙的虞和钦感觉嘴里就像涂满了油,怎么漱口都无法缓解。 “牙膏就这样?”虞和钦问道。 李谕笑道:“所以我们可以改进,保证洁牙效果的同时,还可以不再这么油腻。” 虞和钦为难道:“还说不麻烦,这不知道要试验多少种材料。” 李谕说:“有我在,你肯定不用试验很多材料,只试验不同的配比就足够。因为我们只需要将核心材料改成碳酸氢钙便可,至于油腻的肥皂,则完全摒弃。” 虞和钦将信将疑:“这么简单?” 李谕说:“就这么简单!” 有了大体方向,试验做起来就是很快了。 虞和钦可以按照不同配比同时做很多出来,用不了太久就可以找到合适的配方。因为国内早就有了一些老旧的牙粉的配方。 而李谕的初衷无非就是再申请个专利,到时候可以继续像此前的拉链、膨胀螺丝、不锈钢等收专利使用费。 不过这件相似的小举动想不到却留下了不少未来的“隐患”。 —— 两天后,史量才把李谕写好的文章经过润色修改后发表在了《申报》上。 由于内容详实,很快《大公报》等重要报纸也进行了转载。 秋瑾看到后非常兴奋,当天就找到了吕碧城。 这二位女侠都是最早的女权倡导者。 “你有看到吗!碧城!李谕参与的这篇报道写得太让人振奋了!”秋瑾拿着报纸激动道。 吕碧城说:“我看到了。” 秋瑾继续说:“当今世界,科学界最高的奖项,竟然颁发给了一个女人!而且最高的文学奖如此歌颂女人的地位!你看看这位获得文学奖的剧作,哪里是什么戏,根本就是赤裸裸的人生!” 史量才从英国记者朋友那儿,要到了这本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挑战的手套》,还把其中的重点章节摘录了出来。 秋瑾忍不住念起来: “男主阿尔弗:我向李斯小姐求婚的时候,是因为我全心全意地爱她,只爱她一个人!至于过去的事,我坚信,我应该负责的是她今后的生活。 李斯太太:可是,如果是一个女人,在同样的处境下,说出同样的话,谁会相信她? 男主:我得承认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李斯太太刚才提出的问题,因为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一个爱惜荣誉的男人要是对女人过去的经历不是十分清楚,他决不会挑她做妻子的。决不会的! 李斯太太反问:那么一个爱惜荣誉的女人呢,阿尔弗? 男主:哦,那是另一回事。 阿尔弗说出这句话以后。才感到自己理屈了。” 秋瑾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流,对吕碧城说:“原来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如此多的变化,如果没有看到这篇报道,我甚至一无所知。女人可以做男人在做的科学研究,还是最优秀的那种。也可以获得最基本的尊重!” 吕碧城有些猜测出秋瑾的想法:“秋瑾姐姐,难道你想?” 秋瑾说:“服部小姐说的没错,李谕先生说的也没有错,行万里路!如果连眼前那片汪洋大海都跨不过去,还算什么万里路!” 吕碧城说:“你要出国?” 秋瑾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要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再也不要做一只井底之蛙!” 吕碧城已经跟着李谕去过日本、欧洲、美国,她自然知道出国的好处,此时又看到秋瑾坚定的眼光,所以没有阻拦:“姐姐,我支持你!我会赶紧找李谕打听一下,有什么安全的落脚之处。” —— 英国,伦敦。 开尔文勋爵收到了来自瑞典诺贝尔委员会的邀请,希望他写一份关于李谕的专家报告,针对今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提名。 由于此次诺奖提名的内容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定律拓展以及热力学第三定律提出,所以选择热力学大老开尔文勋爵没有任何问题。 谁叫他也是李谕的提名人哪。 开尔文勋爵乐得办这件事,李谕的成长几乎是他一步步见证的,巴不得看到一个“落后的清国人获得诺奖”这样很有戏剧效果的画面。 开尔文勋爵已经这么大岁数,太希望有生之年多见证一点奇迹的发生。 他对李谕的了解也高于大部分其他同时期的欧洲学者,所以立刻洋洋洒洒写出了数千字的专家报告。 开尔文勋爵作为目前英国学术界泰山北斗级别的存在,亲笔签名的专家报告意义非凡。 诺贝尔委员会收到开尔文勋爵的专家报告后,十分重视,很快开会进行研讨。 当年递交的人选有不少,但诺贝尔评委会的确很想让李谕获得物理奖。 列夫勒斩钉截铁说:“我想今年让李谕拿物理奖并没有什么异议。” 有人说:“但英国的瑞利爵爷同样很有成果,他对于氩气的发现也值得一枚诺贝尔奖章。” 接着有人说:“拉姆齐同样值得一枚奖章!” 历史上190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获得者就是英国的瑞利爵爷,理由是发现了氩气。 不过瑞利是与拉姆齐一起发现的氩气,并且实际的操作其实拉姆齐做得更多。 而拉姆齐则与瑞利爵爷同时获得了1904年当年的诺奖,但拉姆齐获得的是化学奖。 也就是说,190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和化学奖实际上是重复发放,都是为了表彰氩气的发现。 这在诺贝尔奖历史上倒是一段佳话,因为瑞利与拉姆齐并没有搞学术竞争,而是共同研究。 与之相对应的,来纳德对伦琴关于x射线的发明权争抢,则成了反面例子。 去年刚刚拿到化学奖的阿伦尼乌斯也是瑞典皇家科学院的院士,他站出来说:“就像去年的物理奖一样,我想瑞利爵爷与拉姆齐先生可以同时分享化学奖。” 其他人问道:“这样会不会让瑞利爵爷感觉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因为奖金被平分。” 阿伦尼乌斯说:“作为已经获得诺奖的我,应该是很有发言权,我很严肃地说,对于一位科学家而言,奖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枚奖章!” 列夫勒同样赞同阿伦尼乌斯的观点:“这是完美的方案。用李谕博弈论中的话说,就是双赢!” 于是诺贝尔评委会暂且敲定了方案:由李谕获得物理奖;而瑞利爵爷与拉姆齐一起获得化学奖。 第三百三十一章 好大的胆子 李谕知道秋瑾的请求后,当即给在日本专门管留学生事务的汪大燮发去了电报。 由于此前成城学校留学生的事件,现在日本对清国留学生的要求有了一定提高,需要经过公使馆的介绍才可。 不久后,日本政府还会出台相关的正式文件。就是这份文件后来被误读了,成为导致陈天华蹈海自尽的直接原因。 汪大燮在清末民初是个比较开明的外交家,他并不反对女子上学,尤其是在看到日本也在兴办女学后,觉得这么做能够开扬风气。 汪大燮立马回信给京城的李谕,表示自己会联系留学生会馆。 留学生会馆比较积极的是鲁迅和蒋百里等人,他们对这个刚刚赴任的留学生总监督还算有点好感,总比此前驻日大使蔡钧要好一些。 不过实际上现在清廷已经注意到了日本留学生中革命思潮涌动,所以非常留意。 清廷对前任驻日公使蔡钧也颇感失望,换成了一名叫做杨枢的外交官,他是广州同文馆的学生。 杨枢倒是比前任好不少。 在赴任的途中,爱新觉罗皇族还专门派了一名贝子载泽同行。 载泽是清亡后宗社党的成员,也是溥仪刚登基时,力主杀袁世凯的皇族成员。 新任大使杨枢与载泽表示对留学生事务十分关心(清廷的驻外使臣,大部分也没啥别的事可做,而且留日学生的确革命思潮太浓厚),正好汪大燮要去留学生会馆,于是一同前往。 —— 东京·骏河台。 这里是曾经德川幕府时代的重要观光区,也是江户时期幕臣与大名的聚集地,他们争相在此建造豪宅,因为这里能够俯瞰神田川和江户,眺望远处的富士山;距离日本皇室的皇宫也很近。 中国留日学生会馆,就设立在这个区域。 今天留学生们准备开办年度“促学共进会”。 现在留日的群体已经超过千人,国内很快就看到了留学的好处,再加上汪大燮和新任公使杨枢的努力,再过一年留日学生就会接近万人的恐怖规模。 所以这个群体还是挺庞大的,而且“破坏力”惊人。 今天留学生会馆请来了优秀毕业生做演讲,——去年刚刚考入京都帝国大学应用化学系的马君武。 京都帝国大学在目前的日本国,地位差不多仅次于东京帝国大学。 马君武名气也挺大,人家是同盟会的八位起草人之一;后来投身教育,是广西大学的创办人,还当过民国的教育总长。与蔡元培同享盛名,有“北蔡南马”之称。 早年间国内留学生学工科的非常少,马君武后来还成了中国第一个获得德国工学博士学位的人,挺不容易。 鲁迅过去对他说:“厚山兄,听说今天公使还有一名皇室成员也会来,你今天的演讲要不要改一改?” “皇室?爱新觉罗?”马君武疑惑道。 鲁迅点点头:“是的,与留学生总监督汪大燮大人一同来。” 马君武纳闷道:“你怎么知道?” 鲁迅说:“从国内传来的消息。” 马君武问道:“你能和国内随时联络?” “对啊,”鲁迅说,“李谕你知道的。” 马君武点点头:“当然知道。” 鲁迅说:“他有时就会给我发电报。” 马君武又问道:“你哪来的电报机?” 鲁迅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是《新民丛报》报社的。” 马君武惊道:“梁先生的《新民丛报》?” 梁启超基本是留日学生里进步派的精神领袖。 鲁迅有些得意道:“是的!李谕先生说了情,我们可以使用他们的电报机,并且不用付费。” “这可省了一大笔银子!”马君武有些羡慕,“李谕先生是当今最厉害的科学巨擘,没想到你能和他保持联络。” 鲁迅说:“不过他提的要求有时太难处理,我也不懂什么阴极射线管之类的奇怪东西。他让我帮他在日本采买,真是难死。” 马君武连忙说:“我懂啊!” 这话有点吹牛,不过他的确是比迅哥懂。 鲁迅说:“不然我把你介绍给李谕先生?” 马君武高兴道:“求之不得!” “好歹你是京都帝国大学的工科生,”鲁迅说,“你是不知道,李谕先生要的东西有多难找,恐怕也就京都帝国大学与东京帝国大学有。” 马君武说:“你不是一直有好好学工科,前些日子我看《浙江潮》还发表了你写的两篇科学论文,《说鈤》(鈤即镭)以及《中国地质概论》。” 迅哥刚来日本就是想学工科的,此前他在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务铁路学堂学习时,学的也是矿业和地质。 鲁迅这两篇文章的确算作自然科学方面的文章。 镭的这一篇发表在居里夫人获得诺奖之前,说明咱迅哥还是挺有上进心的,一直有在学最新的科学前沿知识。 鲁迅笑道:“别提了!我后来看了李谕先生的论文,瞬间知道自己不适合学工科了。” 马君武问道:“那你想学什么?” “医学?试试看吧。”鲁迅随口说。 想不到李谕竟阴差阳错扼杀了迅哥的工科求学心…… 这时马君武感觉有点跑题了,兜回去问道:“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有宗室来。” 鲁迅说:“因为此前李谕先生给我发过电报,问有没有合适的女学,要安排一名京师出名的女侠来日本读书。并且我在《新民丛报》那听说了新任公使和载泽贝子的事。这回留学生总督亲自来,必然要带来他们。” “推测得有道理。”马君武说。 鲁迅说:“所以我让你改改发言,毕竟今天有皇室贝子到场,如果太激进地宣扬排满,恐怕……” 马君武满不在乎:“就算皇室贝子不在场,事后早晚也会知道!该说的就要说,总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贝子就退缩。” 鲁迅说:“当下形势,如果惹怒他们,怕不是什么好事。” “不用怕!”马君武说,“要的就是惹火他们,他们犯错越多,越容易推翻!” 鲁迅说:“嘘!你还是小点声,他们来了!” 留日学生群体里,分激进一点的和保守一点的。 搞退学、斗争的基本都是激进派。 而鲁迅留日期间,相对属于“保守派”,认为应该忍辱负重先搞完学业再说。 汪大燮带着新任公使杨枢和贝子载泽进入会馆,听说今天还有促学大会,杨枢和载泽颇感兴趣,决定听一听。 汪大燮有些为难:“二位大人,都是些学生自发组织的,没什么意思,不若还是早回使馆。” 杨枢说:“汪大人,学子是国之栋梁,怎么能说没意思?” 载泽也说:“我也想看看所谓‘国之新主人翁’以及‘费城独立厅’是个什么样子。” 留学生会馆成立之初,就被学生们比作“美国费城的独立厅”。留学生也被社会舆论当作了“未来主人翁”。 两人说完就带着随从在前排坐下。 汪大燮很无奈,他在日本已经呆了一段时间,很明白留学生群体里革命思想太常见,保不齐就会出乱子。 实际上中山先生倒是并没有与留日学生有过多接触,不过留日学生竟自发朝着革命的方向在靠拢。 果然是大趋势啊,历史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在前进,不可阻挡。 前面几人照例说了一段话后,便请上了弘文书院的优秀毕业生马君武。 马君武上台后就开始康慨激昂地演讲: “诸君! 今日日本之形势各位有目共睹,相信已经不用我多说。 盖日本奏维新之功,由于尊王倾幕。 而吾之王室已亡于二百余年之前! 现之政府,则德川幕府之类也。 幕不倾日本不能有今日,满不去则中国不能复兴! ……” 好家伙,这家伙上来就一顿持续输出,矛头直指满清政府。 当着满清皇室的面直接宣扬反满。 台下的鲁迅作为未来战斗力第一的“大喷子”,现在听得都有点汗颜,马君武也太大胆了,咋啥都敢说。 马君武继续一顿激情陈词,台下的载泽脸越来越黑,不过他并不适合站出来反对,于是示意身后的一名管家起身道:“大胆狂徒!汝等作为我大清国之子民,安能说出这样的叛逆之语!” 马君武毫不示弱:“叛逆?如果说我等辛辛学子是叛逆,叛逆的也是落后之时局!当今朝廷,连立宪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远不如此前日本国之德川幕府!” 管家怒道:“你,你放屁!” 马君武捂着鼻子说了一句:“好臭好臭!” 管家知道他是嘲讽自己,生气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你懂得什么国家大事,在这大放厥词!” 马君武朗声说:“国家大事?我倒要问问阁下,四十年前,日本国与我相等,然后以四十年经营,一跃成为强国,甚至敢于挑战庞然大物俄国!这是为何?日本国能够做到,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到,但可惜现在朝廷畏手畏脚,生怕丢了权力,并不一心求强。” 马君武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是以,若非排除满族政权,恢复汉人主权,将不足以救中国!” 台下的上千学生欢声雷动,纷纷鼓掌赞同。 管家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人听进去了。 载泽冷哼一声,铁青着脸拂袖走出会馆。 “这就是留学生的情况?”载泽问道。 汪大燮说:“就是您看到的样子。” 载泽怒道:“你们是怎么管理的!?” 汪大燮无奈道:“贝子爷,这里是日本国,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直接管理,更没有权力去抓捕,只能任由其发展。” 载泽并不满意:“那么就给日本国警察厅施压!” 会馆里,马君武下来后,鲁迅对他说:“你今天真是太威风了,我刚才看见那个爱新觉罗贝子走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马君武说:“以后有的是他们难看!” “促进会”又开了两个小时才散场。 两人刚出会馆,就被日本警察拦住,“厅里传讯你,请随我来一趟。” 马君武并不担心日本警察,知道他们不可能因为这种原因抓自己,直接就跟了过去。 鲁迅担心他的安危,随着一同前往。 来到警察厅,日本警察问道:“诸君是清国哪个省的人?” 马君武说:“我们是中国人,不是清国人。” 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问道:“士族,或是平民?” 马君武笑了笑说:“遗民。” 警察有些无奈,只能说:“你们不要在东京搞这种大规模的集会。” 马君武说:“不过是正常的留学生促学会,难道也不行?” 警察并不想管这种烂摊子事,于是说:“以后尽量不要搞出过激举动。” 完事就把他们放走了。 马君武出来警察厅和没事人似的,对鲁迅说:“走吧。” 鲁迅问道:“去哪?” 马君武说:“当然是去给李谕先生发电报。” 第三百三十二章 怪异的沙龙 好在现在直接管理留学生事务的是汪大燮,他采取了折中策略,一方面对留日学生进行了谴责与警告,一方面也没有真的拿留学生们怎么样。 而且他还把秋瑾的事情告知了留学生会馆。 会馆里此前已经有女留学生了,不过年龄都不算大。至于留学生们,当然不会反对有女学生来…… 汪大燮给李谕回了电报。 此外,李谕还收到了鲁迅和马君武的电报。 李谕肯定是知道马君武的,但想不到他真的在帝国理工大学读化学科目。 与他建立了联系,正好以后可以帮着介绍虞和钦去日本读一下化学专业。 每次一来电报,李谕就能喝上近卫昭雪泡的咖啡或者抹茶。 关键现在还是从日本国发来的电报,近卫昭雪感兴趣的很。 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李谕就放在桌上任由她看到。 知道了近卫昭雪的身份后,李谕感觉应该也钓住她,时不时给点不痛不痒的情报。 近卫昭雪走后,吕碧城拿着列宾的油画来找他。 吕碧城一直很爱惜列宾画的这幅肖像画,即便并不是他的精心之作,但毕竟是大师之作,水准还是有的。 吕碧城说:“那天搬家时,我不小心磕坏了画框的一个角,里面的油画也受到了一点损伤。这可怎么办!” 油画保存还是挺麻烦的,当时在俄国时间并不算充裕,随便就用画框装了一下。 油画因为颜料很厚,所以表面实际上是有点凹凸不平的,与国画大不相同,吕碧城真不知道如何处理。 但这个问题把李谕也难住了,吕碧城好歹会一些国画,自己仅仅有一点小学时微弱的素描功底,对艺术完全没什么理解。 李谕抓耳挠腮,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正巧秋瑾找上了门。 李谕先把汪大燮的电报拿给她看:“好消息!日本留学生总监督汪大燮大人说,你可以去日本留学,他还安排了一位叫做下田歌子的日本女学代表人物接待你。” 李谕去日本时,见过下田歌子。 对秋瑾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太好了!我回头就准备出海!” 她突然看见吕碧城神色暗然不太高兴,过去问道:“好妹妹,你怎么了?” 吕碧城指着眼前的油画:“这幅画受损了。” 秋瑾端起来一看,好家伙!笑道:“都有一起的肖像画了?啥时候的事?” 吕碧城说:“先别提这个了,姐姐你快想想办法怎么修复它。” 秋瑾说:“简单啊,找到那个画画的画师不就是了。” 吕碧城为难道:“这位画师在俄国圣彼得堡,哪里能找得到。” “这就难办了,”秋瑾想了想,“不过我记得京城里是有西洋画师的,西洋画必须要西洋画师来修复。” 听到有办法,吕碧城紧锁的眉头才有点舒展开。 到了中午,有一位美国人坐着黄包车停在了李谕的宅邸前。 “通报一下,本人是美国使馆参赞。” 李谕有些纳闷,美国使馆参赞找自己干什么。不过好歹是外交官,于是在正厅接见了他。 美国参赞拿出一份请帖:“康纳公使以及夫人今天傍晚将举行一场沙龙,隆重邀请李谕先生参加。” “沙龙?什么沙龙?”李谕问道。 美国参赞说:“公使先生鉴于当下日本国、俄国,以及贵国的情形,希望通过沙龙缓和下紧张的气氛。” “这是能缓和的?”李谕不解道。 美国参赞说:“本着总统先生的门户开放政策,我们有必要对远东的情况进行斡旋与调解。” 好嘛,现在老美就想着要当世界警察了。 不过李谕心知肚明,现在美国在国际关系上话语权并不重,甚至像个小透明,只顾着闷声发大财。 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此前法国大使想要组织正式的照会,调解一下日俄局势,没想到日俄两边的使者剑拔弩张,根本看不惯对方,几乎下一秒两人就要打起来。 无奈之下,就让相对中立的美国公使康纳组织一场文化沙龙,尽可能邀请多一些文化名流,顺便把各国使臣凑在一起,先探探双方底线再说。 当下的国际关系非常复杂,涉及到日俄这种按说比较纯粹一点的,各国也是勾心斗角。 明面上最显然的是英日同盟。 德国和俄国之间本来就有复杂的矛盾,但在日俄战争一事上,德国是赞同俄国东进的。原因很明显,因为德国希望俄国与英国、日本激化矛盾,这样就可以迫使俄国把西线与自己对垒的部队调走一部分,减轻压力。 波罗的海舰队劳师远征时,愿意给俄国舰队加煤的也就是德国。 至于法国,它与俄国是有法俄同盟关系的。但鉴于上面德国的立场,所以法国又不希望俄国把兵力调去远东,因为一旦德国在俄德边境上缓过劲来,压力就到了自己这边。所以法国对俄国的东进政策是持观望态度的。 美国嘛,当然是继续自己的“门户开放”政策,希望在所有的地方插手中国事务。美国觉得俄国占领东北后,肯定和自己不太对付,还是英国人与日本人与自己更好打交道。因而一定程度上有点偏向于英日同盟。 另外,美国暗地里同样希望他们打起来,好买自己的武器,大发战争财。 说到底,各国考虑的都是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属于复杂一点的博弈模型。 美国参赞说:“贵国载振贝子也会参加,并且带来了当红的表演艺术家杨小楼。此外,法国方面有芭蕾舞者、意大利方面有歌剧表演艺术家,总体上看,是个非常热闹的文化沙龙。但如果没有李谕先生,就缺少了最重要的京城名人。” 他们心里想的什么李谕很清楚,实际上并不是很想去。 秋瑾突然问道:“贵国康纳公使的夫人,是不是一名油画家?” 美国参赞说:“是的,夫人还曾给你们的太后画过肖像画。” 敢给慈禧画肖像画,应当是个正儿八经的油画家。 慈禧人家可是个超级爱美之人,稍微画得不好就不乐意。 秋瑾说:“要不,就去看看?” 李谕看吕碧城的眼神中表现得很期待,于是答应下来:“好吧,就当去蹭顿饭。” 美国使馆在东交民巷路南,对面就是俄国使馆,侧面则是荷兰使馆和俄国的华俄道胜银行。 去年美国刚刚扩建了自己的使馆,面积增大不少。 赵谦开车带着李谕和吕碧城来到使馆,当然还拿着那幅宝贝画作。 他们来得算是早的,进来后见到了迎接的美国公使康纳的夫人。 使馆的工作人员泡茶请他们落座,一阵寒暄后,李谕向康纳夫人提出了吕碧城关心的油画问题:“听闻夫人是出色的画家,还曾为太后画了肖像画。” 康纳夫人说:“哦天哪,你真是提起了一段让我感觉非常痛苦的回忆。” “痛苦?”李谕问道。 康纳夫人端着茶托,喝了一口红茶说:“非常痛苦!不知道你们明不明白,实际上画肖像画不是一件难事,唯一的难点就在于画作对象对画作的要求。照相机的拍照一旦按下快门,将无法修改,但是油画却是可以根据各种情况而变动并且修改的。” “我明白。”李谕说。 油画的特点本来就有一条是易于修改。 康纳夫人说:“可贵国的太后,要求实在太多。画得丑自然不行,但太好看也不行;画得太老不行,眉毛太弯也不行……总之有太多要求,并且作画过程时不时会被觐见的大臣们打断。太后再坐回座位时,往往又不再是此前的姿势。哦,天哪,一幅画就让我画了足足三个礼拜!但太后依旧不满意,我又为她画了整整四幅,终于才有一幅太后比较喜欢。” 说起来,给慈禧太后所绘制过的肖像画并不少,除了康纳夫人等人,还有一个荷兰画家曾为慈禧绘制过私人画像。 荷兰画家回国后,又凭印象再画了一幅慈禧肖像画。 这些画后世流传了下来。单纯考虑艺术性,荷兰画家凭记忆的那一幅可能要更高,因为这一幅没有给慈禧本人看过。 吕碧城问道:“画好的肖像画要是受损,还有没有可能修复?” “当然可以,”康纳夫人说,“给我看一下。” 吕碧城拿出了列宾的画,指着角落说:“在这。” 康纳夫人惊道:“好优秀的一幅画作!这种高超的透视技巧、出色的线条运用及色彩处理,对人物情感表现得也这样自然!比我强不知道多少倍!这是谁的手笔?” 李谕说:“是圣彼得堡的画家列宾。” 康纳夫人说:“天哪,原来是他!今天这场沙龙能请到一幅俄国顶级作家的画,还真是让我感到有意外之喜。” 经过康纳夫人一说,吕碧城才更加相信这幅画有多珍贵,于是问道:“修复难度大吗?” 康纳夫人仔细看了看画作:“好在只是边角部位,否则我真的不敢动手。” 吕碧城吁了一口气,“谢谢夫人。” 不管怎么说,以后真的要好好学学如何保养油画了,哪怕不是列宾所画,画作本身对自己意义也很大。 第三百三十三章 荒谬的论调 “美丽的康纳夫人,见到你真是高兴。” 这次来的是俄国大使雷萨尔。 康纳夫人礼貌地回道:“雷萨尔大使先生,见到您也很高兴。” 雷萨尔又同李谕握了握手:“帝师先生,你的无线设备实在是太好用了。” 李谕问道:“运回了圣彼得堡?” 雷萨尔说:“有一台运回了圣彼得堡,还有一台放在了叶卡捷琳娜堡,再加上此前购置的两台,我想我们已经可以在运动中实现及时联络。” 好嘛,俄国老们虽然没有搞无线电基站建设,但竟然脑回路清奇地用几台无线电设备构造了一个接力形式的传递链路。 京城到莫斯科差不多6000公里,中间加上一两台中转,的确可以实现联络。真要算起来,这样的话不仅省事,费用也会少很多。关键是前线已经打起来,只能折中选择捷径。 随着俄国大使的到来,各国使者也陆续到达。 后世想组织这么多大使馆一把手在一起绝对是件极端困难的事,但清末不一样,这些外交官平时活动区域非常小,就局促在小小的东交民巷,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从某种意义上说,就像是……邻居。 不过现在邻里之间不太和睦。 当日本公使内田康哉和俄国大使雷萨尔目光相接时,感觉就像要杀死对方。 美国公使康纳笑呵呵道:“战争嘛,对我们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没必要为了战场上的一点得失伤害了我们之间的友谊。” 他还当这场战争不会打得规模太大。 法国大使吕班也过来打圆场:“今天我们更感兴趣的是文化这种高雅的事情。” 目前日俄之间已经宣战,不过还没有造成什么重大的损失,欧洲很多国家的外交官都不认为会演变成超级大决战。 俄国大使雷萨尔只好说:“是的,文化,我们要聊的是文化。” 日本公使内田康哉接道:“真要比文化,那我们就有的说了。甚至清国的文化都要比在座各国强不知道多少倍。” 实话实说,虽然清末民初我们在国力上非常弱,但欧洲人一直对中国文化非常迷恋。 几千年持续不断的文化繁衍不是闹着玩的,积淀太厚。 但内田康哉这么说,实则是想要把清国尽可能拉到自己这边,自己还有大批间谍在清国活动,刺探俄国情报。 载振也到场了,他的英文水平尚且很弱,没有听明白众人的交流,拉过李谕来给他当翻译。 知道了内田康哉的想法,载振竟然有点高兴。 俄国大使雷萨尔却抓住内田康哉话里的把柄:“在座各国?哼,口气不小,你们日本是要搞文化对立?” 内田康哉似乎猜到他会这么说,是故意漏出的马脚,于是说道:“雷萨尔大使,请注意我说的话,是‘清国’,而非大日本国。” 雷萨尔等人一起看向载振。 载振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心中暗骂:玛德,你们打仗,关我屁事,推我出来干什么? 载振还很年轻,这帮驻外公使则已经是外交场上的老油条,哪是载振能对付的。 载振胡乱说道:“中立,我们保持中立!至于文化什么的,大家聊聊就是,文无第一、文无第一嘛!哈哈,哈哈……” 内田康哉接上话茬:“好一句‘文无第一’,漂亮啊漂亮!雷萨尔大使,您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雷萨尔还真不知道,于是沉默不言。 内田康哉自顾自继续说:“下一句是‘武无第二’,战场上当然也没有第二,就像多年以前的克里米亚。” 克里米亚战争是近代战争史中极为重要的一场,应该说是第一次现代战争,出现了无数新的理论、战略战法等等。 而且克里米亚战争是沙皇俄国的重大失利,自此丧失了西进的可能性,把矛头转向了东方。 内田康哉真是个懂外交的,话里有话,明显是在表达对俄国东进的不满;同时又嘲讽了一波俄国在欧洲战场的失利,并点明了俄国的真实意图。 雷萨尔大使果然有点恼怒:“内田公使,你不要再挑衅我!在座的各国,大都来自欧洲,我们沙皇俄国的东进,就是为了遏制你们可怕的黄祸!” “黄祸论”还真的就是三十年前,沙俄的政客最先提出。 1873年,沙俄政客巴枯宁首次提到“黄祸论”,他相信反基督势力必将从亚洲出现,尤其是东亚;由于历史上匈奴、蒙古曾经西征欧洲,于是巴枯宁宣称中国是“来自东方的巨大危险”。 “黄祸论”首先出现在沙俄,根本不让人奇怪,因为在沙俄看来,“一个强大的邻居必然不是一个好邻居”。 之后数十年内,一边是中国积贫积弱,任由西方肆意欺凌;一边是欧洲大肆宣扬“黄祸论”,号召白种人联合起来对付黄种人。 不过明眼人很容易就知道,传统的华夏民族从来没有威胁过欧洲;而到了近代,清朝堪称积贫积弱,华夏的国力落入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低谷,对欧洲更没有威胁。 所以,黄祸论的论调是极为极为荒谬的。 即便如此,沙俄还是在宣扬所谓“黄祸论”。 原因吗,当时政治考量!他们可以通过这样的论调取得侵占清朝领土的“合理理由”,顺便取得欧洲舆论支持。 心思大大的坏! 不过实际上自从沙俄力主宣传的“黄祸论”出现之后,起初在欧洲影响并不大。 在“黄祸”声中,表现最积极的反而是移民国家,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地,他们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排华浪潮。而且随着“黄祸论”愈炒愈烈,华人地位也愈来愈低。 紧接着,甲午战争中日本战胜了清朝,影响了沙俄的利益,也彻底暴露了清朝的虚弱事实,于是“黄祸论”的主角变成了日本人。 这几个外交官说话都是一句话里藏着无数话,针锋相对。 俄国公使雷萨尔此时提出“黄祸”,明显是寻求欧洲国家的支持,一起对抗日本。 法国大使吕班此前也当过驻日大使,连忙说:“怎么又谈到这个方向了?” 美国公使康纳也说道:“说好的是文化沙龙,对了,”他看到夫人手中那幅李谕和吕碧城的肖像画,接着说:“你们看这幅画,是一幅不可多得融合中西方的优秀作品。以西方的油画手法展现东方之美的东西,才应该是今天的主题嘛!” 康纳走过来,拿起油画,然后问旁边的吕碧城:“美丽的东方夫人,这幅画是谁画的?艺术层次如此高!” 吕碧城回道:“来自圣彼得堡的列宾先生。” “原来是列宾,还是来自俄国,太好了!”康纳立刻借此说道,“这才是文化的交融嘛。” 列宾此时已经在欧洲享有盛名,是一等一的画家,大家看到画作中还有李谕这种科学界的新星名人,又来自清国,都感觉颇为新颖。 几位公使夫人纷纷传阅称赞。 英国大使的夫人武田兼是日本人,她看到画作后说:“我十分崇拜列宾先生,记得还曾去圣彼得堡专门瞻仰过那幅《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毫无疑问是列宾的代表作,但此时在外交场上说出来真的有点不合时宜。 因为内容表现的是俄国纤夫苦难的生活。 法国大使吕班听了武田夫人的话,脑袋又是嗡的一声。 果然不出所料,俄国公使雷萨尔说:“提起油画,我这儿还有一幅尊敬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命人绘制,并且以国礼赠送过我们崇高的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油画。” 雷萨尔拍了拍手,助手迅速拿出来了这幅名字就叫做“黄祸”的油画。 额,没错,就叫这个名字。内容不用介绍也知道是宣扬什么。 这幅画在此时,还真是欧洲家喻户晓的一幅“艺术宣传品”。 作画时间大体在甲午战争之后的三国干涉还辽期间。 三国干涉还辽事件在日本国内被视作耻辱,内田康哉自然知道此画,他说道:“如果这也能算作文化艺术,那真是让人汗颜的艺术品位。” 日本方面早就担心俄国拿“黄祸”观点在欧洲鼓吹,因为这样对自己不利。 事实上俄国真想这么干,他们还画了不少漫画,希望把日俄战争包装成“白种人与黄种人的人种战争”,以此获得欧洲支持,阻止英国对日本的支援。 所以日本花重金在欧洲买下很多期报纸的头版版面,撰写大量新闻稿,来为自己辩护:战争只是为了遏制沙俄南下扩张,是为了维护远东和平与发展。 这种话在后世听来就像放屁,和俄国的观点同样臭不可闻。 另外,碰巧的是,清朝选择了绝对的局外中立,两个人一起打碎了自己的牙,还要拼命咽下去的举动,让各国都想不到。 但清朝的软弱倒是在日俄战争一事上意外收获了不少好处。 清朝虽然有联日倾向,竟然没有选择真的与日本结成同盟,也就让沙俄的所谓“黄白人种大战”论调唱不起来。 第三百三十四章 歌剧大师 内田康哉再对载振说:“贝子爷,您是懂艺术的,您作何评判?” 载振哪敢发表什么观点,支吾道:“我,我哪懂西洋画。帝师,帝师你拿的画,你来说!” 载振慌忙把李谕推了出来。 李谕也有点厌烦沙俄的“黄祸论”,他很明白这些洋人的政客为了自己利益不择手段,根本没考虑过中国大众,一个个穿着光鲜谈吐飞扬实际上宛如在蛋糕上的苍蝇,格外恶心。 李谕直截了当说:“虽然艺术有时候不容易评判高下,不过说的也是同一个档次的作品,眼前这幅所谓‘黄祸’,用我们中国画的观点,其立意已经彻底输了。立意低,作品无论如何也难登大雅之堂。反观这幅列宾先生的画作,诸位有谁敢说水准不够?” 得亏列宾也是俄国画家,俄国公使雷萨尔说:“列宾先生当然不容置疑。但你说‘黄祸’一画立意低,低在了什么地方?” 李谕嗤之以鼻:“所谓‘黄祸论’,根基就是站在欧洲人的立场。既然有‘黄祸’说法,对于亚洲人、美洲原住民来说,‘白祸’才是真真正正的祸!再者说了,单纯一面之词提出这种荒谬观点,难道不是对您自身学识的一种侮辱嘛?” 李谕的话振聋发聩,欧美的确向来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讨论世界,甚至航海大发现也是出于自己的角度,人家美洲大陆上亿年前就在那,用得着你所谓的“发现”? 李谕上辈子就特别讨厌欧美自以为是的样子,掌握着话语权,说什么就是什么,连美丑的定义都得他们来做,简直烦死人。 内田康哉看到李谕竟敢说这种话,心中暗想,原来近卫昭雪的报告没有错,李谕真的更希望俄国输。 他立刻给李谕摇旗呐喊:“说得好!先生不愧是科学巨人!更是能够写出畅销科幻小说的优秀小说家,艺术层次真是高!比某些人不知道高多少倍!” 美国公使康纳连忙岔开话题:“科学文化是当今最重要的文化,李谕先生作为科学的超级新星,我想他说的话值得大家深思,至于雷萨尔大使与内田公使,你们先别……” 康纳还没说完,俄国公使雷萨尔就打断他,不满道:“这可不是什么荒谬的观点,马尔萨斯先生的《人口论》早就说过,人口是按几何级数增加的,而生活资料只能按算术级数增加。对食物产地的压迫、饥饿和无法控制的人口将把一切都吃得精光。众所周知,亚洲人口是远超欧洲人口的,所以黄祸的根源就在这里!” 李谕叹了一口气,就怕这种一知半解的强行解读。这和那个扯澹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简直是一回事。 李谕说:“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完整读过《人口论》,又或者懂不懂什么叫做几何级数、什么叫算术级数,但我在我的混沌理论中提出过很多模型,其中就有人口增长模型。” 混沌模型中的确有人口增长模型,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逻辑斯蒂方程”。其倍周期分叉图非常巧妙,是完美的混沌与分形的结合桉例。 简单理解就是混沌是乱中有序,不是一团乱麻。 逻辑斯蒂方程的推演并不复杂,单看数学部分,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等比数列的迭代方程,高一甚至初中数学水平就能明白。 但李谕能这么早把它画出来,完全是靠着手里的那台计算器,不然纯靠手算能要了亲命。 好歹是隐藏了混沌。 总之它是分形与混沌的典型例子,诠释了那句“分形是混沌在空间上的描述,混沌是分形在时间上的体现”。 这句话蛮重要的,李谕以后还准备把它好好给爱因斯坦瞧一瞧,他肯定会喜欢。 雷萨尔问道:“那么你能解释马尔萨斯灾难与黄祸论的区别?” 李谕冷笑道:“大使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不懂装懂,还是故意在这混淆概念?‘马尔萨斯陷阱’与‘马尔萨斯灾难’什么区别,您还是自己先搞明白再说,不然会贻笑大方。” 雷萨尔大使脸涨得通红,没想到李谕是个明白人,竟然连人口论都懂点。 实际上中国人还真懂点…… 而且李谕又研究过人口增长的混沌模型,雷萨尔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方面和自己辩论。 雷萨尔有点哑口无言,要是单独和李谕在一起,还能靠着狡辩搪塞过去。 但现在各国公使都在场,如此场合下再狡辩,有点不合时宜,别人背后会笑话自己,有损一国脸面。 因为狡辩要么是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要么是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才好使。 势均力敌的时候可以通过狡辩打乱对方思维; 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则可以把黑的直接说成白的。 这种事李谕上辈子见过太多了。 虽然外交手段李谕不懂,但论见识,怎么可能低于任何人,不然作为穿越者,人类这一百年岂不白发展了。 “咳咳!”美国公使康纳用力咳嗽了两声,引起全场注意,作为沙龙主人,大声说,“咱们先跳过自由讨论的阶段,来欣赏一场意大利大使带来的歌剧表演。” 要是再这么讨论下去,沙龙的味道又要变了。 法国公使吕班笑道:“太好了,在京城还能听到歌剧,想想就让人激动,这可比愁人的政治要令人愉快多了。” 康纳说:“没错,而且今天上演的还是普契尼先生的《今夜无人入眠》!他本人甚至也来到了现场!” 法国公使吕班和他一唱一和:“非常有趣,载振贝子同样带来了优秀的京戏表演艺术家杨小楼,今天能同时欣赏到东西方最好的舞台表演形式,没有白来一趟!” 美国财大气粗,这座新建的大使馆面积不小,专门有个小小的演艺厅。 李谕此时才看到角落一直默默坐着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似乎真是普契尼本人。 普契尼大部分作品都在1904年以前,在这一年后,创作越来越少,反而对赛车越来越感兴趣。 公使及夫人们开始走向演艺厅。 普契尼微笑着走到李谕面前:“果真没有让我失望,你的表现对得起科学巨匠的称呼。” “您就是普契尼先生?”李谕问道。 普契尼道:“正是本人。” 李谕同他握了握手:“见到您十分荣幸。” “我也很荣幸,”普契尼说,“我们一起观看演出吧,我这人比较厌烦讨论政治,所以刚才看到一头熊与一只野猪在打架,就选择了沉默。” “您的选择很明智,”李谕笑道,“不过没想到您会亲自来到京城。” 普契尼说:“我一直对东方的艺术非常感兴趣,恰逢看过了如今极为畅销的星战系列,更让我想见见你这个神奇的东方人。” 李谕笑道:“我想你会不虚此行。” “我来中国,还有一个目的,”普契尼说,“我曾经看过一本阿拉伯的故事会《一千零一日》,其中有一篇叫做《卡拉夫和中国公主》的故事。自此以后,我的脑海中一直萦绕着一个想法,创作一部中国背景的新歌剧。” 注意,《一千零一日》与更加知名的《一千零一夜》不是一本。 李谕只知道意大利的歌剧水平蛮高,也知道普契尼本人,但并没有听过几次,于是问道:“您所提到的那个故事,公主的名字是不是叫做图兰朵?” 普契尼点点头:“是的,就叫做图兰朵。那是个关于元朝皇室的故事,可惜我对中国的文化了解不够深入,所以想到不如直接来一趟。” 好家伙,还真是《图兰朵》。 这部歌剧的内容,实际上就是西方人想象中的中国,很多地方根本就不那么中国。 不知道普契尼这次来中国亲自走一趟,会不会有所收获。 两人并排而坐,看完了这场有意大利歌剧和中国京戏的演出,感觉上的确非常有视听冲击。 是那种很典型的东西方文化的碰撞。 论起舞台表演,还真各有千秋。 普契尼说:“这种东方原汁原味的服装与演义,对我的创作很有帮助,只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有幸去紫禁城中看一看?” 李谕说:“这个我就说不准了,不过实际上你去一些大的亲王府、孔庙,也能窥探到一些中国建筑的样貌。” 普契尼又问道:“长城哪?可不可以去?” 李谕说:“可以是可以,但路程非常难走。” 众所周知,清朝基本没有再修缮长城,因为对清朝而言,长城已经失去最重要的防守与预警意义。 清朝的国策一直是和蒙古和亲,他们和蒙古关系非常好,并不担心北部边疆问题。 但也就是不再使用长城,两百多年下来,导致长城周边的路几乎消失,完全成了荒郊野岭。 普契尼说:“再难我也要去看一看,否则恐怕这辈子没有机会了。” 李谕想了想说:“确实值得一看,它的样子,绝对比西方的七大奇迹威武得多。” 普契尼听了更加跃跃欲试,当天就准备联系探险家先去一趟长城。 因为在他看来,王府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反而有点危险的长城更有挑战性。 这个时候的西方人还存在不小的“探险”思潮,尤其是广袤无垠又历史悠久的中华大地,吸引太大。 演出很成功,得亏是顶级的意大利歌剧和杨小楼这种名角的演出,就连日本与俄国公使都几乎忘了刚才的激烈争论。 事后,俄国公使雷萨尔偷偷找到李谕,对他说:“帝师先生,本人并没有针对阁下,希望我们今后的合作不会受到影响。” 李谕明白说白了,在他们而言,黄祸论只是个借口,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俄国公使还是希望拉拢李谕,因为无线电真心太好使。 可惜俄国军方与政府对无线电的重视仍旧不如日本人高。 李谕看得清局势,更何况自己得依靠俄国在战场上尽可能消耗一下日本,于是回道:“不过是一场辩论而已,又不是战争。” 雷萨尔高兴道:“帝师肚子里面能撑船!佩服佩服!” 雷萨尔走后,日本公使内田康哉自然也找上了李谕,“帝师先生,您的发言让我十分感动,这才是我们黄种人应该团结在一起的时候。” 李谕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人种理论,单纯是学术上的讨论罢了。” 内田康哉说:“那么您的学术水平在公平的情况下帮了我大忙,不知如何感谢您!” 想到自己的建议可能会让日本在战场上增加大量伤亡,李谕阴晴不定地回了一句:“不用谢!” 第三百三十五章 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李谕回到家时,又听到了王伯儿子痛苦的哀嚎声,已经好多天了,他还是没有成功戒掉。 没多时,王伯颤颤抖抖拿着一包药回来,是从屈臣氏买的戒烟精粉。 不过这东西李谕很清楚,就是智商税。 后世医学那么发达,戒毒都不是容易事,岂是一包小小的戒烟精粉就可以搞定的。 此前说过,其成分不过就是一些廉价补品,加点鸦片烧制后留下的烟灰和烟土,高级的再加点吗啡。 这玩意怎么可能用来戒毒! 第二天一早,面色苍白的王伯找到李谕:“先生,已经绑了这么多天,我儿子怎么还是一副鬼样子?缠住他的绳子和布条勒得手脚都是血印,我,我快受不了啊!” 王伯声泪俱下,李谕叹了口气,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李谕问道:“真的忍不了?” 王伯抹着眼泪说:“他奋力想要挣脱,胳膊都脱臼过几次,要不是霍师傅在,我们甚至都不会给他接骨。不过霍师傅说,脱臼次数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不是好事。” 在戒毒的手段里,的确有一条是“干戒”,什么药物都不用,就是硬生生远离毒品,当然过程比较痛苦。 二十世纪初也没有什么相关药物。 更何况就算有药物,后世复吸的瘾君子也大有人在。 所以哪怕在现代社会,戒毒仍是个非常困难的事。并且特别考验人的意志力,但瘾君子有几个意志力好的? ——几乎是个死循环。 王伯见李谕没有说话,试探性地问道:“要不,给他用用大烟,先缓缓?” 李谕摇摇头,坚定地说:“肯定不行!” 这时候,晚清的传教士们已经带来了一种药物来戒烟,不过那玩意更扯澹,因为它叫做“吗啡”。 吗啡的化学分子式为o3,海洛因的化学分子式为o5,看得出非常接近。 至于鸦片,则是把各种不同物质混合在一起制成的毒品,没有化学式。但鸦片当中最主要的生物碱就是吗啡。 如此就能看出来,用吗啡戒毒绝对是个馊主意。 王伯扑通跪下:“先生,无论如何,您一定要救救我唯一的儿子!他犯的错我拿这一辈子还;如果您能救好他,我下辈子再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你快起来!”李谕把他拉起,“我都说了,在家里不要随便给我下跪,我见不惯这个。” 王伯抹着泪:“那您能救救他吗?” 李谕说:“你先看好他,我想想办法再说。” 王伯欣然道:“先生神通广大,您肯定有办法!” 李谕家里这几个仆人,是真拿李谕当个神。 他离开后,李谕叫来懂化学的虞和钦,两人聊了聊,依旧啥好主意。 虞和钦十分痛恨毒品以及各种烟馆,还曾经想过用化学办法来戒毒,只不过无功而返。 李谕也痛恨毒品,应该说中国人骨子里因为历史的缘故都痛恨毒品。 放眼全世界,论禁毒力度,没人能和后世的中国比,真的是往死里禁。 依照咱们的力度,就别说什么金三角、银三角、墨西哥了,就算是所谓的“灯塔国”老美,最少千万级别的人要吃花生米。 因为有一条,假设一团100g的面粉里有1g毒品,但无法分离,那么就按照100g算! 堪称格杀勿论、绝不放过。 当时不是有个英国人在中国贩毒被执行死刑了,英国气坏了,疯狂抗议。但……抗议无效。 因为近代史的关系,中国人真的恨透毒品了。 李谕感觉非常头大,不单单是小王,因为他的情况并不是个例。 大家都知道虎门销烟,可是朝廷推动的禁烟运动最终因为两次鸦片战争的失利而失败。 屈辱的《天津条约》签订,英国迫使清廷将鸦片被改称“洋药”,允许鸦片贸易。 既然已经合法化,那么再强制禁烟就不可能了。所以实际上鸦片一直在荼毒中国人,一直到建国后才真正实现了彻底禁毒。 而且《天津条约》之后,清廷决定“以毒攻毒”,直隶总督李鸿章上奏:“既不能禁英商之不贩洋烟,亦不能禁华民之不食洋烟,应暂弛各省罂粟之禁”。 话里潜台词很明显了。 这个口子一开,中国自产自种的罂粟产量大增,而且由于种罂粟远远比其他的农作物更为划算,在西南的云贵川三省,种罂粟甚至已经成为农民的主业, 由于国产鸦片有价格上优势,到了1880年代,满清的鸦片完全实现了自给自足。甚至到了清末都开始出口鸦片了。 是的,你没有看错,最终打败进口鸦片的不是林则徐,而是国内自己生产的鸦片。 但不管怎么说,对老百姓的危害是一点没有减轻。 一直到民国时期,还有非常多非常多吸食鸦片的民众。 这是个非常伤害国力的坏事。 李谕的确挺想让这个情况有所改观,但一时之间并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他所生活的时代,禁毒力度大到让他根本从不需要考虑这种事。、 —— 翌日,唐绍仪来到李谕宅邸。 “疏才兄弟,”唐绍仪进门后说道,“你的猜测果然没错,从日本来的那个叫做河原操子的女人,是个日方间谍!” “嘘!”李谕连忙拦住他,“我们去里屋说话。” 他很担心让近卫昭雪听到。 日本真的非常重视谍报工作,长达半个世纪里,日本在中国各处都在拼命进行间谍渗透。 近卫昭雪、河原操子,以及今后的川岛芳子,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且谍报的领军人物在日本军方的地位还不低,可见日本的重视。 两人来到李谕书房,李谕对赵谦叮嘱道:“看好了,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唐绍仪说:“你在自己府上都这么小心?” “吃一堑长一智,总不能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李谕说,然后问道,“河原操子在蒙古贡王府里开始行动了?” 唐绍仪说:“没错,我们按照你的办法,对他们的电报进行了解密,确实使用的是最初级的加密方式。从她的回信知道,日方从京城派去了四个‘特别任务班’,他们的目的是爆破俄国在东北的东清铁路江桥等军事设施及交通枢纽。” 李谕说:“都是秘密情报,你们应该不会透给俄国人吧?” “狗咬狗,我们才不管!我们只不过想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唐绍仪说,“河原操子化名为沉,情报先送到承德,然后由承德发到京城。但这个过程我们就难以侦测了。” 李谕立刻明白:“唐道台的意思是,日本人从承德发往京城的电报,进行了军事级别的加密?” 唐绍仪点点头:“是的,我们北洋的电报班刚刚成立,对于稍微复杂一点的密码都无从下手。所以来请教请教帝师兄弟。” 李谕深知密码学是数学里的分支,对战争来说,其作用和无线电系统本身一样重要。 李谕坦诚道:“解密不是容易事,需要专业的数学高手,并且最好懂得日语,晓得日本人的行文习惯,而且还要大量的文本分析对照。” 唐绍仪说:“这么麻烦?既懂数学又懂日语的人可不好找,我脑子里能想到的只有疏才兄弟你。” 李谕说:“之前聊过,单纯这样还不够,必须长期的监听,积累足够的电文,才便于破译。” “我明白了,有个方向总归是好的,大不了我们继续在学堂里培养就是!”唐绍仪说,“提到学堂,我们北洋也可以资助一下你在天津的学校,专门多培养懂数学和日语的人,岂不妙哉!” 李谕说:“培养数学人才本来就在我的计划范围里,而且既然要出国留学,外语当然是必修课。” 唐绍仪说:“回天津后我就找范孙兄,他的学堂马上建好,我们几方通力合作,保准能把直隶变成新学先锋。” 严范孙现在已经被袁世凯任命为直隶学校司督办,直隶地区的学校统一归他管。 唐绍仪是个比较乐观的人,只要是有希望,就不绝望。所以听了李谕的话后,心情好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李谕看到后灵机一动:“有了!” 唐绍仪纳闷道:“谁有了?该不会是……” 李谕笑道:“我是突然有了点想法。” 唐绍仪问道:“什么想法让你这么激动?” 李谕却反问道:“唐道台,有没有考虑过上书禁烟?” 唐绍仪刚吸了一口雪茄,看了看自己吐出来的烟圈。 李谕连忙加了一句:“我说的是,禁大烟,鸦片。” 唐绍仪肃然道:“疏才兄弟真是心怀家国,不过禁烟不是容易事,现在朝廷的赋税里,鸦片占了不小的比重。” 李谕说:“但鸦片荼毒生灵,让百姓丧失劳动力,甚至庄稼都无法耕种,危害深远。” 说起来,吸食鸦片真的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过程特别繁琐,有好多道程序,必须十分熟练才行,且不断循环反复,即使是吸鸦片的行家也会在这上面花费很多时间。因此晚清反对吸鸦片的仁人志士总是反复强调,吸食鸦片的人每天要白白浪费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唐绍仪说:“当年林大人就曾忧心忡忡说过,鸦片会导致‘国无可用之银,君无可用之兵’。但如今西南所产鸦片已经解决了白银外流,朝廷对它的警惕小了不少。” “这哪是对自己子民的态度!”李谕愤然道。 唐绍仪笑道:“疏才兄弟,你一腔热血,我明白,但朝廷里有些人,是长在钱眼里的。” 自从超级大贪官庆亲王奕劻成为首席军机大臣,大权独揽后,更加看重银子。 李谕握了握拳头,有些不情愿地说:“看来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唐绍仪好奇问道:“什么办法?” 李谕说:“唐道台应该知道卷烟吧?” “卷烟?”唐绍仪说,“我在租界里见过。” 李谕叹道:“只能用它来取代鸦片的地位了。” 唐绍仪脑子很快,旋即想明白了李谕的思路,于是问道:“卷烟的危害比大烟小?” 李谕说:“甚至比你手里抽的雪茄都要小一点,但危害还是存在的。” 李谕其实已经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剩下的唐绍仪自己就能想到,自然是让一个危害小一点的能取代大烟的东西来上位,既不会影响税收,又不至于成为毒品。 “我明白了!”唐绍仪说,“疏才兄弟,你真不愧是帝师,能想出来这么绝妙、两全其美的法子!” 李谕无奈道:“哪是什么两全其美,最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从历史上看,真正将鸦片驱逐出市场的,的的确确就是烟草的出现。 说白了,烟草其实跟鸦片是一路货色,也是一种软性毒品,有成瘾性,也伤害健康。 但烟草一来相比大烟危害程度要低得多; 二来,烟草的大规模种植,对财政的贡献可能更大。 这就使得朝廷禁止鸦片最重要的理由——税收,有了完美解答。 至此,鸦片才可能开始被全面禁止。 说一千道一万,你能指望清政府或者民国政府达到建国后那种极为坚决的禁毒力度? 简直开玩笑,太看得起他们了。 所以李谕想到了这个曲线办法。 反正鸦片真正被禁止,不是靠别的,正是烟草抄了它的后路。 如果没有烟草的大规模推广,也许鸦片流传的时间会更长、范围更广。 唐绍仪激动道:“疏才兄弟,你不知道,袁大帅正想着再联合群臣上奏折,考虑推行《禁烟条例》,只是没有考虑好后续策略。你真是帮了袁大帅的大忙!” 历史上,要到两年后,也就是1906年,清廷才真正下旨颁布《禁烟十条章程》。 紧接着1907年与英国签署了《中英禁烟条约》。 从1840年的鸦片战争,因为鸦片开启中国近代史,到1907年终于通过正式禁烟条款,鸦片这个该死的东西在中国存活时间已经太长太长。 早就该滚粗! 然后1909年左右,清廷参加了万国禁烟会议,获得了国际的支持。 英国同意在未来十年根据清政府的禁烟情况逐步减少印度鸦片的输入。于是乎,清廷禁烟的外部困难得到了较为妥善的解决。 当然了,这些事情越早推行越好! 唐绍仪立刻就用李谕家里的电报机给在天津的袁世凯发去了电文,汇报情况。 发电报的空当,李谕对王伯说:“你和赵谦去东交民巷的洋行,买几包卷烟,给你儿子先用上。” 王伯高兴道:“卷烟?能够治疗他的毒瘾?” 李谕说:“应该会有效,但也不能完全放弃‘干戒’的手段。卷烟不过是过渡手段,用数学里的话,这叫做代换与化简。把困难的问题先变成一个较容易的问题,然后再想办法。” 王伯听不懂什么“代换”、“化简”的数学用语,说:“先生果然是神仙一样的人,我这就去!” 唐绍仪发完电报,心情更加舒畅,连抽了几口雪茄,说道:“总算有个能够消灭鸦片的东西!” 李谕说:“此事还需要进行朝廷层面的推广。” “帝师不用担心,只要是不耽误那些王公贵族赚银子,事情就好办得很!”唐绍仪说,但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上海那边恐怕会看不下去。” 李谕说:“您指的是上海滩大首富沙逊家族?” 唐绍仪说:“当然是他们。我想你恐怕要抽时间去上海照看照看你的学校兴办情况,沙逊在上海租界里,可不简单。” 说起来,大多数人不知道,向中国输入鸦片最多的其实是一群犹太贩毒集团。其中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就是上海租界里的沙逊家族。 沙逊家族通过贩卖鸦片获得了巨大利润,使得其家族有“东方罗斯柴尔德家族”之称。 另外,在绝大部分普通人眼中还有一个错误认识:认为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向中国倾销毒品的主体是东印度公司。 这个观点是有误的! 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东印度公司卖鸦片的比例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的情况是:当时的英国政府把鸦片经营权从东印度公司让渡给了犹太鸦片贩子。 当然这些犹太毒贩的国籍是英国,说英国人向中国输入鸦片并没有错。 但是直接贩卖鸦片的不是英国政府,也不是东印度公司,而是向英国政府缴纳了大量税金的家族式犹太毒贩。 沙逊家族在鸦片生产地印度和销售地中国同时有据点,完成了鸦片产销一体,很多上海租界的外国人都感叹“银子像雪花一样流向沙逊家族”。 就连李谕此前见到的上海滩超级地产商哈同,早年也是跟着沙逊洋行混的。 林则徐虎门销的烟,差不多有一半就是沙逊家族的。 沙逊恼羞成怒,他正好和权势很大的罗斯柴尔德家族有联姻,于是一起到英国议会游说,才使得英国议会以微弱的优势,投票通过发动鸦片战争。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 从这个角度看,沙逊家族这个超级贩毒集团,破坏力比后世的哥伦比亚或者墨西哥毒枭集团还要大。 第三百三十六章 “坏主意” 王伯从外面回来时,拿了一大包美国产的“老孔雀”卷烟,这是最早进入国内的卷烟。 李谕叫住他:“给我留下一包。” 王伯拿给李谕,然后说:“先生,一共10小包,花了5银元,这些钱都从我的例银里扣掉吧。” 李谕本来想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想了想还是回道:“我知道了。” 王伯走出去后,李谕又加了一句:“别忘了去伙房拿上两盒火柴。” 王伯收住腿,尴尬道:“先生,要不您还是教教我卷烟怎么用吧,洋人的东西俺不懂。” 李谕更显尴尬:“我也没有抽过烟,大体……大体就是点着了然后吸一下。” 屋里的唐绍仪说:“还是我告诉你吧,点的时候同时吸才行。” 王伯诚惶诚恐:“多谢大人指教。” 王伯走后,唐绍仪对李谕说:“你不来点吗?我见过不少上层洋人,要么抽雪茄,要么抽卷烟。” 说起来,卷烟的市场一直在迅速发展,到了民国时期,很多贵族圈里的女人都抽烟,甚至当成了一种展现美的时尚,估计大家都在一些民国风的电影里看到过。 李谕却摆摆手说:“无福消受。” 然后又说:“以后朝廷资助下成立了我们自己的卷烟厂,最好也不要忘了宣传吸烟有害健康。” 唐绍仪说:“你不是说了卷烟危害性不大,总不会让人上瘾以及导致吸食者形容枯藁吧?” 李谕说:“当然不至于像毒品那么凶勐,不过依然对肺部不太好,是肺癌的重要诱因。” 唐绍仪讶道:“肺癌?没听过!疏才兄弟,你该不会是吓我吧?我只知道有肺痨。” 李谕说:“肺癌可比肺痨厉害多了。” 唐绍仪一听,赶紧吸了一口雪茄压压惊,说道:“大家都知道不好,但你说为什么阻止不了?” 李谕笑道:“我觉得唐道台肯定知道。” 唐绍仪也笑道:“不知不知!” 他从怀里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上好古巴雪茄:“疏才兄弟,你若是想要,直接说就是。” “我哪有这个意思。”李谕连忙回绝。 唐绍仪只得收起雪茄,接着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尚需同大帅细细研究。” 李谕拱手道:“有劳唐道台。” 这种事也只能靠他们的推动。 唐绍仪走后,李谕摆弄着王伯买回来的那包美国产香烟,真不算便宜,一个银元只能买两包,如果折合到后世的价格,就是100多rmb一包。 李谕的时代,香烟已经有了最高限价,一包香烟不能超过100元,也就是说,算下来,李谕手里的香烟比后世最贵的香烟还要贵(普通市售款)。 当然这是因为卷烟刚刚进入市场的缘故,而且二十世纪初的物流水平相当低,进口的东西肯定都很贵。 按照历史脉络,明年中国就会有自己的香烟品牌。 到了民国时期,虽然南北方的售价差距很大,总体上一个银元也能买差不多二三十包香烟。不过如果是战争期间,还是会比较贵。 很多抗战剧里,八路军缴获物资时,牛肉罐头和香烟都是好东西。记得《亮剑》里李云龙攻打平安县城后,旅长对他训话,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送给了他。 这么大的功劳,一包烟就打发了……还不如多赏几个意大利炮的炮弹。 另外,现在的香烟肯定没有过滤嘴,没办法,先这么着吧。 把该死的鸦片搞死了再说。 普契尼还真找了几个意大利的探险家去爬了长城,回来后找到李谕就兴冲冲道:“太壮观了!中国人能把如此宏伟的工程修到万里之遥,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似乎每个第一次见到长城的老外都会这么震惊。 李谕肯定爬过长城,他问道:“你们走了多少?” 普契尼说:“可惜我准备不充足,没有携带足够的干粮以及过夜用的帐篷,算下来不过十几里。” 清末的长城属于荒废状态,甚至还有人去偷砖,跟后世的5a景区不能相提并论,走十几里很不容易。 李谕又问道:“你走了,那些探险家哪?他们还在继续?” 普契尼说:“是的,他们说要走完全程,毕竟世界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雄伟的建筑。” 好家伙,全程,简直要命。 从文物古迹同样很多的意大利人嘴里说出来这种话,可见普契尼心灵真的很受震动。 李谕说:“正好该吃饭了,我来请客。” 普契尼问道:“可不可以叫上那位优秀的京戏艺术家?” “您说杨小楼?当然可以。”李谕说。 普契尼又说:“还有,餐饮一定要正宗风味的北京口味。” “正宗风味……有了!”李谕说,“随我来。” 然后李谕叫来赵谦:“开车,去城北的护国寺街。” 赵谦问道:“先生要赶庙会?” 李谕说:“带着这位意大利的作曲家去吃小吃。” 赵谦说:“那多不上台面。” 李谕说:“这你就不懂了,再说也不见得真的不上台面。” 普契尼看到李谕的汽车,也很震惊:“想不到在四九城里能看见这个东西。” 拉上杨小楼后,他们径直开向护国寺街。 如今的护国寺街虽然没有后世出名的“护国寺小吃”,不过清末民初的传统,寺庙周围往往会有庙会,在护国寺的周围,庙会的特点就是小吃很多。 李谕一眼就看到了想找的东西,拉着普契尼走上去:“老板,要四碗,哦不,三碗豆汁!” 小贩麻熘熘盛出来,李谕端给普契尼、杨小楼和赵谦。 赵谦不好意思道:“先生,还是您来。” 李谕哪喝得下,对他说:“我今天很饱。” 赵谦咽了口口水,端起碗刷刷就喝下去了。 杨小楼正经戏班出身,是吃过苦的,而且到了京城肯定学着入乡随俗,并没有特别抗拒,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就绝对能吃下去。 别说豆汁了,花椒都能直接吃。 反观普契尼,刚喝了一口就要吐。 李谕哈哈大笑:“忍住!” 普契尼再喝了几口,竟然慢慢适应了。 李谕看呆了,“就,就喝了?!” 普契尼甚至赞不绝口,再要了一碗。 李谕当年在京城读书时,尝试过几次,没有一次成功喝下去哪怕两小勺。 毕竟一提老北京小吃,第一个想到的肯定就是豆汁,甚至大幂幂都强力推荐过。 但李谕试过后,就明白张无忌妈妈说的太对了,漂亮女人都会骗人! 真不知道为什么清朝时期那些旗人这么离不开豆汁,还说什么“北京豆汁儿,旗人的命根儿”。 据说连慈禧都很喜欢…… 反正李谕一直觉得,这东西卖出去100碗,至少90碗是卖给了好奇的游客。 普契尼说:“我游历法国时,吃过蓝纹奶酪,有一丝相同又有一丝不同,太奇妙了,可惜无法两样东西一同品尝。” 李谕下巴都快掉了,难道艺术家都喜欢拿刺激的东西找灵感? 蓝纹奶酪就着豆汁? 真敢想啊,吃播恐怕都没几个敢的。 不过貌似真有这样爱吃臭的人,不喜欢的人一口咽不下,喜欢的人一天都离不开。 普契尼很高兴:“等你再去欧洲时,我一定带你尝尝同样正宗的蓝纹奶酪!” 李谕一头黑线,无奈道:“真是太谢谢您了!” 普契尼问道:“我还听说有一种叫做火锅的东西?” 这个就正常多了,李谕说:“当然有,一起来吧。” 几人在一家火锅店中坐下,要了几斤羊肉和丸子、素菜。 老外也爱吃这玩意。 普契尼哈着嘴吃得不亦乐乎:“好东西,好东西啊!” 李谕笑道:“就连紫禁城里的皇帝,也爱火锅。” 普契尼讶道:“皇帝吃得这么随意?” 李谕解释说:“倒不是顿顿吃。乾隆皇帝在位时,举办千叟宴,到场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担心饭菜凉了老人们肠胃受不了,所以选择了火锅。” 大快朵颐后,普契尼和杨小楼又聊起了舞台艺术。 普契尼说:“你的演出我看了,非常精彩,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舞台张力。今后我准备创作一出中国背景的歌剧,要向你多多请教舞台布景与服饰的问题。” 李谕给他们充当翻译,好在普契尼懂英文,否则李谕对意大利语真心是一窍不通。 杨小楼说:“不敢当,一定知无不言。” 两人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说到高兴处,普契尼甚至邀请杨小楼今后去欧洲巡演。 京戏确实相当拿得出手,几十年后,梅兰芳到访大萧条时期的美国,在纽约百老汇掀起了一股京戏的飓风,超级受欢迎。 回家时,李谕不忘打包了几桶豆汁,好东西要分享。 刚进门没多久,袁家兄弟闻着味就找过来了。 “什么东西这么香?”袁克定问道。 李谕笑道:“你的鼻子是真的灵,豆汁,没喝过吗?” “只闻其大名,并未喝过,”袁克定说,“现在也算闻过味道了。” 李谕给了他一小桶,“尝尝吧。” 袁克定刚打开盖子,就有点飘飘然,仿佛酒鬼见到美酒一样,“妙哉!妙哉!” 他自从上次吃过鲱鱼罐头后,貌似打通了这方面的任督二脉。 袁克定抱着豆汁就去享受了。 弟弟袁克文则看到了李谕身后的杨小楼,问道:“您是京戏的名角?” 李谕讶道:“你认识杨小楼?” “还真是您?”袁克文高兴道,“我刚才一眼就看出来您走路的姿势还有一举一动都有京戏名角的模样。” 杨小楼也疑惑道:“我听疏才兄说过,阁下应当是直隶总督的公子,您也爱京戏?” 袁克文说:“不仅喜欢,我还会唱!” 接着就亮嗓子唱起了昆曲。 虽然和京戏不太相同,不过异曲同工,杨小楼立马就听出袁克文是个戏曲好苗子,不过人家终究是世家公子,怎么可能当个戏子。 杨小楼只得称赞说:“公子真是梨园大拿!” 袁克文道:“原来你和李谕师傅是朋友,我正好也向你学学戏曲吧!” 袁克定突然闪身出来,咳嗽了两声:“克文,不要忘了父亲的话。” 袁克文都了都嘴,不满道:“我知道了!” 杨小楼却暂时舒了口气。 —— 吃晚饭时,李谕摆出来今天买来的豆汁,盛给大家。 不过似乎也不太受欢迎,吕碧城直接捏着鼻子说:“快拿开!” 近卫昭雪则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强忍着咽下后问道:“这真的是正常的粥?” 李谕说:“正常……应当是正常,反正它们是绿豆发酵而成,北京城里爱喝的人有不少。” 近卫昭雪想了想,然后鼓起勇气,一口气全喝了。 胃里翻江倒海,过了一会儿竟然开始慢慢有点舒服,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 李谕心中暗叹,不愧是受过训练的谍报人员,忍耐力真不错。 —— 翌日,李谕在正在练书法,凤铃拿着最新的电报给他,这次又是齐柏林伯爵发来的。 李谕此前向齐柏林请求寄过来一些飞艇相关的公开技术资料,齐柏林回电表示同意,并且会尽快寄出。 另外还有一封东京帝国大学的邀请函,希望他抽时间可以再去做个讲座。 李谕也没有拒绝。 他这段时间甚至可以完善一下飞艇的资料文件,然后还要加一点“好东西”,真的是“好东西”:稍显复杂的几个空气动力学公式。 对于飞行器来说,这东西又关键又要命,因为空气动力学里的公式有各种偏微分方程。 此前说过几次,偏微分方程解起来极为困难,只能暴力求解,或者寻求经验公式。 而寻找经验公式的过程就相当麻烦,并且十分花钱了。 单单微分方程的问题,就能牢牢困住小日本一大堆精英知识分子。 正巧李谕知道不少经验公式,因为后世苏联大搞航空时,弄出来超级多。而早期我们受苏联影响很大,于是乎也照搬了很多(有些关键的经验公式的系数,只能自己搞)。 还得感谢李谕当年的本科专业,应用物理专业虽然学得不精,但啥都学一些。现在随便拿出几个经验公式就够小日本喝一壶。 李谕敢用这个方法还有一条重要原因: 需要再强调一下偏微分方程的特点,解偏微分方程需要先假定初始条件;然后它解起来还是超级超级困难,同时由于蕴含混沌,所以初始条件哪怕只是稍微变动一点,结果就会大相径庭、驴头不对马嘴。 特定的初始条件,只能对应特定的解。 换成大白话说就是:小日本即便搞出来飞艇的经验公式,此后对飞机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初始条件变动过大。 别说从飞艇到飞机这么大的变动,哪怕只是飞机的机翼有一丢丢形状上的改变,比如长一点、短一点或者扁一点、高一点,经验公式都会作废。 偏微分方程就是这么令人绝望。 其实这也是我们虽然研制出了先进的五代机,研制大飞机仍旧非常困难的一大缘由,因为参数真的毫无关系。 —— 没多久,吕碧城带着润色完成的《星战外传:侠盗一号》拿给李谕,她的速度真心不慢。 李谕看了她那手秀丽的书法就感觉没了练字的兴头,放下毛笔颓然说:“感觉我是一辈子都练不好字了!” 正巧因为今天有电报,近卫昭雪果不其然带着一杯咖啡来到李谕书房,她听到李谕的牢骚后却说:“我想,以先生的名望,写得好坏已经不重要,现在的字就很好。” 近卫昭雪明显是顺着让李谕舒服的话来说。 李谕笑了笑:“咖啡放在这儿吧,另外,真的不用这么辛苦。” “今天我加了奶泡进去,味道应当会好不少,”近卫昭雪顿了顿,又说,“我先离开了。” 吕碧城感觉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昨天晚上豆汁的那股酸酸味道,于是说:“我也回去了,好好享受你的咖啡吧。” 吕碧城转身离开,李谕拦住她:“其实我更喜欢喝茶。还有,我……” 吕碧城绕过他,微微笑道:“行了,大科学家!我还有好多事要做。而你哪,还要去找那位美丽的德龄姑娘翻译不是?” 吕碧城说完就挪着轻步离开了。 李谕苦笑了几下,想想还是给她解释一下,不过刚一张嘴想叫住她,就被赵谦的大嗓门打断:“先生,刘鹗来找您!” 刘鹗是来拿之前托李谕采买的放大镜、显微镜和望远镜三件套的。北京城里搞齐全这些东西不容易,也就李谕能搞定。 反正刘鹗只不过是玩玩,所以李谕早就在洋行给他买好了。 顺便还教了教刘鹗怎么使用。 刘鹗兴奋不已,从包里拿出一沓文稿和一个盒子,“这些是你要的《老残游记》书稿。另外,这支鼠须笔送给你,不成敬意。” 李谕打开看了看,笔杆是玉做的,一看就是贵重货:“这么好的东西,给我岂不浪费。” 刘鹗说:“先生千万不要拒绝,否则这些镜子我也不要了。” 李谕只得收下,“看来以后真的要好好练字了。” 刘鹗说:“原来帝师先生还在练字?正好这支鼠须笔能派上用场,听闻当年书圣王羲之写就《兰亭集序》就是用的鼠须笔。” 李谕笑道:“原来鼠须笔还有如此传奇的故事,我还是当成收藏品吧!” 第三百三十七章 奇妙的计算 西苑。 通过裕德龄作为翻译的几次公使夫人与慈禧的沙龙、茶话会,慈禧与外国使臣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 这种“妇女外交”让清廷大臣们感觉目瞪口呆,国际关系竟然还能这样搞。 今天来见慈禧的是美国公使康纳。 “尊贵的皇太后,我郑重地递交国书,希望您可以参加今年将于我国举办的圣路易斯世博会。” 慈禧从裕德龄那儿早就听说过世界各地之前举办过多次的世博会,是件国际上的大事情。 慈禧说:“公使先生的邀请诚意满满,可哀家这番年纪已然无法远行渡过重洋,不过可以派遣一支由亲王组成的代表团参加。” 康纳说:“如此亦好。” 美国人对这届世博会投入非常大,急于彰显自己强大的工业实力。如果没有观众,不就成了锦衣夜行。所以拼命邀请各国参会。 慈禧问同时掌管外务部的庆亲王奕劻:“你觉得派谁合适?” 奕劻说:“最好要懂西洋事务,此前出过国的贝子载振或者醇亲王载沣较为合适。” 慈禧说:“载沣如今刚赴任正红旗满族都统,载振刚执掌商部不久,恐怕都脱不开身。” 奕劻回道:“老佛爷说的是。” 慈禧又问袁世凯:“你在北洋,懂得洋务,有没有什么推荐?” 袁世凯想了想说:“如果挑选机灵又不失国体者,贝子溥伦应当合适。” 铁路大臣盛宣怀随后也表示溥伦不错。 慈禧想想溥伦确实可以,于是同意了。 袁世凯又说:“随从者,可以选择过往留学美国者。” “此是自然。还要尽快吩咐各省选派优秀物品参展,”慈禧说,“对了,既然是世博会,咱们不是有个西学天才李谕嘛,让他也去。” 康纳对李谕也很感兴趣:“李谕十分合适,他在美国还有企业,其公司的产品肯定会是世博会上最亮眼的。” “哦?”慈禧讶道,“李谕在你们美利坚国也开设了企业?” 康纳说:“是的,皇太后,并且他的公司甚至已经上市,获得了我们美利坚国最伟大的金融大亨摩根先生的鼎力支持。” “摩根?是商人?”慈禧问道。 康纳点点头:“没错,但他可不是一般的商人。” 慈禧感觉商人也就是个商人,再厉害能耍出什么花样来,顿时觉得李谕没什么大不了,类比一下,无非就是获得了胡雪岩或者盛宣怀的重视。 慈禧问道:“你说的摩根,只是个商人,没有一官半职嘛?” 康纳摇摇头:“没有。” 这么一说,慈禧更感觉摩根不行了,于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说道:“那就让李谕随团去吧。” 说到底,李谕仍旧不过是个工匠加商人嘛。 康纳又说:“还有一事,我们希望再给您画一幅肖像画,放在世博会上进行展览。” 慈禧讶道:“展览?肖像画?不合适吧?” 康纳连忙解释:“尊敬的皇太后,您可能不知道,各国首脑的画像都会展出,包括英吉利国的国王。” 在目前国人心里,世界最强的还是英吉利国,能和他的画像放在一起,慈禧感觉面子上说得过去,但还是问道:“我不是已经画过多幅肖像了?” 康纳说:“此前都是室内展出用,如今需要放在大庭广众,画作的体量自然要更大,而且需更加庄重。为此我特意找来了一位十分优秀的我们国家的女油画家。” 慈禧问道:“比贵夫人还要好?” 康纳回道:“是的,尊敬的皇太后。” 慈禧是个非常好面的人,说:“好吧。” 康纳道:“那么本人先行告辞,我会尽快让画家来到美丽的西苑。” 康纳走后,庆亲王奕劻连忙拍了几个马屁:“老佛爷,当年李中堂在美国引起了极大轰动,此次一定可以再次宣我国威。” 袁世凯心中暗笑,不知道能拿什么宣国威,他又提起正事:“太后,关于科举废除一事,已经收到了盛京将军赵尔巽、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周馥、两广总督岑春煊、湖南巡抚端方六名大员的联名,您看?” 慈禧叹了口气,真是个麻烦事,她就喜欢听宣扬国威之类的好事,所以还是问了一句奕劻:“奕劻,军机处的意思哪?” 奕劻说:“除了王文韶,也全员赞同废除科考。” 慈禧无奈道:“我还能说什么?但今年已经准备如此充分,就最后举办一次殿试吧。” 袁世凯知道不能得寸进尺,这已是慈禧底线,于是回道:“太后英明!” 慈禧做完这个决定,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对不对得起列祖列宗。” 袁世凯顺着说:“太后以圣明决断,行万世可表之事,结束同样是另一个伟大的开始。” 慈禧笑道:“还是你会说话。” 袁世凯又说:“太后,还有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慈禧心情好了点,问道:“什么好事?” 袁世凯说:“我从天津道台唐绍仪以及李谕那里听说,可以广泛推广一种名为烟草的作物,不仅能够替代荼毒严重的鸦片,还能提供更多赋税。” “听着是件好事,真有这么灵验?”慈禧问道。 袁世凯说:“如今西洋各国,已经全部放弃大烟,甚至上层名流亦选择烟草所制的卷烟。” 慈禧问道:“我之前就纳闷,洋人到底抽不抽鸦片。” 袁世凯说:“我想不会,否则怎么会有烟草。” 慈禧道:“要是真这样,你可与庆亲王一起拟旨,命各地推行。” 袁世凯道:“遵旨。” 其实袁世凯回答的不算对,欧洲人也吸食鸦片。 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前,林则徐给英国女王写过一封信,大体意思就是说你们英国人不吸鸦片,却拿鸦片害我们,太无耻了。 但实际上英国人有一段时间也被鸦片困扰,不少民众吸鸦片。 不过他们不是用抽鸦片烟的方式,而是喝鸦片酒。 英国过往有两任乔治三世、乔治四世都是鸦片鬼。 据说乔治三世发疯,就是因为鸦片导致。 多说一句,在欧洲贩卖鸦片酒的,也是犹太人。 额,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原因,为什么二战之前欧洲各地都那么排犹…… 只不过鸦片在欧洲的伤害性没有那么大,毕竟比起来,他们还有很多别的娱乐活动打发时间。 此前上映过一部英剧《北海鲸梦》,讲述维多利亚女王时期英国捕鲸船的故事,里面的男主人公,开头就去买了鸦片酒。 后来维多利亚女王本人非常讨厌鸦片,认为它会让本国男人丧失阳刚之气。 烟草的推广,有慈禧点头就好办了。 种植肯定要在西南地区开始,尤其是云贵(后世单这两个省的种植面积,就占了全国的一多半)。巧的是,如今云贵总督丁振铎,正好是执意推广新政的,他肯定会不遗余力推进此事。 就算是旁边的两广总督岑春煊以及鸦片比较泛滥的川蜀地区的四川总督锡良,也是新政的推行者以及反大烟者。 —— 这天,李谕又收到了一封重量级的信件,是爱因斯坦从瑞士寄过来,里面有他再次修改几遍后论文。 爱因斯坦还附上了一封信,专门探讨那个赫赫有名的质能公式,因为实在惊人。 爱因斯坦写道: “李谕先生, 此前你曾给我回电报,提到质量与能量是一回事,是一个物体的两个侧面。 此时,哦,我说的是我写信的此时此刻,正是晚上。 瑞士的夜晚很长,需要长时间亮着电灯。 我便想到,如果能量与质量是一回事,那电能,莫非也是一种质量? 当我的妻子拿出上个月的电费账单时,我突发奇想,总不能电能可以用重量计算吧? 比如,一千克电? 这样听起来实在有点令人费解。” 李谕放下信,如果自己不是一个穿越者,勐一听肯定也无法接受“一斤电”这种感觉上非常荒谬的说法。 不过自从有了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你别说,理论上还真可以这么电还真的可以论斤称。 根据质能公式,可以轻松算出来,一斤电差不多是125亿度,一千克就是250亿度。 在1904年这个年份,全世界一年的发电量差不多也就250亿度上下。 而李谕穿越前,发电量达到了惊人了每年28万亿度,就是说,一斤电够全人类用4个多小时。 李谕先给爱因斯坦回了电报: “爱因斯坦先生, 您不觉得这是个非常伟大也非常有趣的洞悉世界的角度吗。 你完全可以说:‘两斤电够全人类使用一年!’ 新的理论需要惊世骇俗的结论才行,而且您的理论十分正确。 我会尽快再帮你完善数学上的证明。” 瑞士的爱因斯坦看到李谕的电报,心中的石头先放下,就等李谕把论文再寄回来。 但他也没有想到如此小的质量,有这么大的能量:或许人类可以通过这个公式改变能源格局? 爱因斯坦本人是个世界主义者+反战者,他真的是为人类考虑事情。 同样是犹太人,他比沙逊之流好多了。 不过显然核能的控制不是容易事,而且到底还是先用在了战争上。 原因嘛,自然是可控的核能不容易做到。 但人类已经通过广岛、长崎的两个蘑孤蛋认识到这条路未来可期。 因为核能是宇宙之中最恐怖的能量来源。 稍微算一下就知道,广岛爆炸的小男孩,装了64kg铀235,只有不到1公斤参与了链式反应。 损失的质量只有0.6g,却相当于1.5万吨tnt! 美国送去的这0.6g电,效果真是相当炸裂,把全日本都电麻了。 另外可以看出,原子弹用的核裂变,效率是很低的。 如果是氢弹的核聚变,效率就好多了。 但可控核聚变更困难。 说句大白话就能明白:氢弹的引爆必需要原子弹来完成。 堂堂原子弹,只能用作氢弹的引爆,来提供核聚变所需的高压高温环境,所以核聚变有多难不言而喻。 —— 工厂的进展现在不错,作为老板,李谕必然要动身前去看看。 作为亲自督办的第一号企业,徐世昌也随行去一趟。 而吕碧城,正好要前往天津的《大公报》总社,所以与他们一同出发。 甚至连近卫昭雪也一同跟了过来,李谕没法拒绝,因为自己给了她职务,还是她通过比赛第一获得。 徐世昌蛮给力,真的在厂子旁边设了个临时的火车站,虽然月台非常简陋,不过已经相当给面子了,还要啥自行车。 而刚下火车,李谕就看到火车站附近有很多难民。 李谕问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徐世昌说:“应该是通州附近,庚子之难后,这两年又恰逢旱情,百姓的日子不好过。” 这波旱情今年才会过去,影响上虽然和一些更加出名的大旱无法相提并论,但小农经济以及繁重的赋税下,农民的抗天灾能力几乎为零,一点小灾都可能被逼得卖儿卖女。 自从有了火车,沿途经常看见拾荒者或者难民。 因为铁轨会拉运货物,比如煤炭啥的,难民们就守在铁轨旁,碰运气会捡到几块。 以前农民很艰苦的,柴禾甚至都是稀罕品,除了三餐做饭,平时压根舍不得点火。冬天更不可能洗澡,因为加热洗澡水用的柴禾很可能够他做五六天饭。 李谕到了味精厂,环顾了一圈,对虞和钦说:“这里场地大,有时候就多泡上点咸菜疙瘩。” 虞和钦问道:“咸菜疙瘩?您口味原来这么重?” 李谕说:“不是我吃,你找十几口大缸,多搞一些。” 虞和钦纳闷道:“要这么多干什么?” 李谕说:“过段时间发给难民以及附近的村落。” 难民想进北京城或者天津城不是容易事,不少人在二者之间。 普通农家吃饭,最缺的就是食盐,如果缺少食盐,人会没力气,以至没办法下地干活。 咸菜正好能够让他们补充上盐分。 一般在农民家里,也只有下地的男劳力有资格吃块咸菜。 虞和钦道:“那我们需要多购买很多盐。” 李谕说:“这件事我会去找天津的盐商谈谈。” 天津有很多盐商,吕碧城家里也是盐商。 第三百三十八章 再次授课 工厂毕竟刚开始运作,李谕并不求什么产能。 尤其是高端的无线电,他更不着急,免得成为一个过于招人注意的场所。 至于味精等,则更多是李谕想要赚点钱专门搞慈善。 虽然是不起眼的小东西,不过涉及日常衣食住行的产业在清末民国时期实际上挺挣钱。 食盐不就是个典型嘛。 如果再过几年,工业化继续加深,会让盐价持续下跌,到了后世,对普通老百姓而言,盐价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也没再听过盐税一词。 不过如果看数据,盐税一直是封建王朝非常重要的一个支柱税种,哪怕到了大清灭亡的那一年,盐税在财政收入的占比中仍然高达恐怖的四分之一左右。 既然封建朝廷把食盐当做了税收重点区域,盐价自然不会太低。 近卫昭雪在东亚同文书院里属于高才生,对经济相关同样有所涉猎,她说道:“先生,您这样会让我们工厂的利益受到极大损伤。” 她现在算是工厂的一名高级领导,企业刚开始办起来就挺关心效益问题。 不过说的倒是没错,因为企业吗,存活的目的就是为了利润。 只是李谕想的更多了一点,他笑了笑说:“放心,不会耽误发展,因为还有其他的产业扶持。” 近卫昭雪道:“要是挣了钱就去救济灾民,那我们不就成了做慈善?” 李谕哈哈一笑:“我就是想做慈善。” 近卫昭雪无法理解:“如此下去,成不了大商人。” 李谕摊摊手:“富贵在天,这可说不准。”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徐世昌,连忙对他说:“徐大人放心,赋税方面一分不会少,我支配的不过是利润部分。” 徐世昌道:“帝师大胸襟,佩服佩服。” 近卫昭雪急道:“先生,我知道您才高八斗,但您是不是不懂得经济学?” 李谕张了张嘴,想了想转念说道:“确实不过一知半解。” 近卫昭雪说:“西洋已经有那么多相关书籍,您难道没有钻研过?” 李谕摊摊手:“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总之您这样是不对的。”近卫昭雪叹道,真不知道李谕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李谕满不在乎:“不会有什么问题,工人的薪水、朝廷的赋税、企业的发展,一样都不会耽搁,我不过是不想自己在这些产业上挣多少钱。” “不想赚钱就是不对的!”近卫昭雪大声说。 李谕说:“我都说了,我只不过是不想在味精等产业上挣钱,又不是真的不挣钱。” “那也不行!”近卫昭雪说,“同样都是企业!而且味精、方便面等按照约定都是我参与管理,总不能让我看辛辛苦苦挣的钱都扔给难民!” 李谕再次哈哈一笑,拍了拍她肩膀:“那你一定要好好干啊!” 近卫昭雪并没有听明白李谕话里的意思,无奈道:“先生,看来以后我一定要好好给你补习一下经济学的知识!” 李谕说:“没有这个必要吧。” 近卫昭雪坚定道:“有!非常有!” 李谕不再说什么,先由她去吧。 转身拿起试生产出来的几大包味精,递给徐世昌,“徐大人,回去您可以拿给身边的同僚,一同参详参详。” 徐世昌已经听说过这个可以“提鲜”的神奇东西,早就迫不及待要拿给自家伙房试一试。 李谕也好借此多多推广。 在工厂待了一天,他们接着前往天津,找找盐商,以及看看学校情况。 吕碧城的舅舅严凤笙,以前就当过天津的盐运使。 只要是和“盐”沾边,压根不用想,油水都不会小。 天津这地方,多年来靠着盐诞生了许多名门望族。 来迎接李谕的是严范孙和张伯苓。 两人拱手道:“疏才兄弟,别来无恙。” 李谕说:“有劳两位再次迎接。” 严范孙说:“都是应该的。” 李谕先问起了学校的事情:“上次范孙兄说年后可以进行招生,如何了?” 严范孙说:“已经贴出告示,而且我们的南开学校招生消息一并放了出去。” 李谕笑道:“以后咱们就是兄弟学校。” 张伯苓道:“还要仰仗帝师名头。” 李谕说:“先生玩笑话,论做教育,我哪敢跟二位相提并论。” 严范孙也笑了起来:“帝师还谦虚上了!” 李谕又说:“对了,不久之后我会再次去一趟美国,参加圣路易斯举办的世博会。同时圣路易斯还要举办奥运会,伯苓兄感兴趣吗?” “奥运会!”张伯苓一听这几个字就来了精神,“可是,我们现在有资格参加吗?” 李谕说:“争取一下,应该可以。” 张伯苓说:“事出突然,只怕来不及选出运动员,不过我倒真想去现场瞅瞅。” 李谕说:“挑几个跑得快或者耐力好的就是,重在参与嘛,不求奖牌。” 1900年第二届巴黎奥运会和1904年第三届美国圣路易斯奥运会办得其实都挺失败。 这两次奥运会全是和当年的世博会一起举办。 而在二十世纪初,世博会的地位要远远超过刚刚创立的奥运会。 所以当年的奥运会基本沦为了世博会的附庸。 圣路易斯政府把主要精力都花在博览会上,至于奥运会,甚至没有修建专门的体育场。 更搞笑的是,他们在奥运会的举办形式上,一直在研究怎么让运动会办得更加滑稽可笑,就是为了便于推销世博会商品。 至于圣路易斯市民以及各地到来的参观者,也将兴趣集中在博览会上。奥运会比赛场上观众寥若晨星,即使是最精彩的田径比赛项目,观众也不过2000来人。 而这届世博会,参观人数则每天都有十多万人次。 简直天壤之别。 1904年的奥运会参加的国家只有12个,外国选手加起来总共不到100人。 所以美国选手在这届奥运会“大显神威”,许多项目参赛者甚至只有美国本土运动员。 更扯的是,为了配合世博会较长的会期,这届奥运会也延长到了5个月,旷日持久。 张伯苓是真的喜欢奥运会,想了想便说:“我会立刻在明天的几大报社登出告示!” 李谕笑道:“不用过于紧张,就当涨涨经验。” 李谕再次提到想要见见盐商,以便多购入食盐。 严范孙久在津门,自然认识,他的亲家也是盐商。 严范孙问道:“帝师需要那么多食盐做什么?” 李谕坦诚说:“做点咸菜疙瘩,给京津两地的难民。” “咸菜!疙瘩!?”严范孙和张伯苓非常惊讶,跨度也太大了,刚才还是高大上的奥运会、新学堂,一下子就成了咸菜疙瘩。 李谕说:“虽然我知道以我自己的力量救不了多少人,但只要是看在眼里总归不舒服,所以力所能及要帮一下。” 严范孙和张伯苓抱拳道:“先生高义!” 严范孙接着说:“不过我还有个疑问,为什么不直接发放食盐?那样岂不更方便?” 李谕说:“既然已经是难民了,哪还有生火做饭的条件?所以对他们来说,补充盐分最好的办法就是每天啃一口咸菜疙瘩。” 这种场面想想就让人齿寒,严范孙叹了口气:“我辈要做的终究太多。” 然后严范孙举荐了一人:“如果说津门盐商中最爱慈善者,当是我的一位老朋友,王益孙。” 他的名字和严范孙有点相近。 严范孙继续说:“王益孙是山西人,你知道的,山西人在娘胎里就会做生意,来天津没几年,手上不仅有盐引,连钱庄都开起来了。” 李谕笑道:“山西人做生意的水平果然和酿醋不相上下。” 再往后,还有个更厉害的山西商人,就是李谕已经在美国见过的孔祥熙。 张伯苓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还有汾酒。” 严范孙带着李谕找到了商人王益孙。 刚进他的盐厂,就看到了几块四四方方的盐砖,晶莹洁白。 这些是最好的贡盐,要上贡给朝廷。一块7.5公斤,每年都要上交近千块。 简直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盐商生活历来极为奢靡,提倡节俭的雍正批评过好多次盐商们豪掷千金的举动。 加上盐属于朝廷监管的产业,盐商们的生意很好做,生活甚至要比江南的丝绸商人还要好不少。 王益孙见到当朝帝师到来,激动异常:“您可是响当当的人物,我一介商贾,哪配得上您亲自登门。” 李谕道:“好说,好说。我来也是想让王掌柜参与点积功德的好事。” 严范孙把李谕想要救济难民的事情说了说,王益孙颇为感动:“当年我曾邀请范孙兄以及伯苓到我馆中授课,深受到他们二人影响。如今帝师所提要求,在下不敢不从。” 李谕笑道:“其实对于你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且我也不会一分不付,至少不会让你亏钱。” 李谕知道,盐的利润蛮大的,成本实际上不高。 尤其自从天津的长芦盐场采用晒盐的工艺后,产量和质量都大大提高。 王益孙说:“不仅此事,本人亦有意资助帝师以及范孙兄的学堂。” 还有意外收获,李谕道:“这可真是太感谢了!” 王益孙见到李谕后,竟然打开了话匣子,带他来到自己屋中,说道:“帝师,本人家中子女,全都接受新式教育,我还聘请了英国人教英语、德国人教德语;还有数学、物理、化学等科,都有老师。” 王益孙又给李谕展示了自己购买的一些科学仪器。 能把新学教育做到这份上,还真挺有魄力。 只是他这种做法,也就特别有钱的人家才支付得起。 李谕想不到事情办得如此顺利,请他们中午吃了饭。 翌日,北洋的傅增湘又来给李谕传话,要去北洋军中一趟。 李谕猜测,估摸着是和日俄战争有关。 果然,来到北洋,袁世凯就让他迅速给北洋武备速成学堂的人去上课。 依旧是精英聚集的测绘班。 不过这次听课的不仅有吴佩孚、孙传芳等“老学员”,北洋的学堂督办段祺瑞还命令张勋、曹锟等管带也来听课。 讲述的内容,自然是无线电相关。 好在他们要学的主要是应用方面,连电路原理都不需要讲,所以不复杂。 饶是如此简单,张勋听得仍旧一头雾水,叫苦不迭,“奶奶的,打仗管这么多干啥!” 段祺瑞在屋外咳嗽了一声,张勋才又正襟危坐仔细听课。 不过他似乎痔疮发作了,过了一会儿,坐在那左摇右晃很不自在。 李谕问道:“张管带,您有什么问题吗?” 张勋说:“问题,啊,问题……问题就是什么时候下课?” 一旁的曹锟哈哈大笑:“张管带,你是不是下边又不舒服了?” 张勋说:“哪有!你不要瞎说!” 曹锟不依不饶:“张管带,你酒量不是好得很嘛,怎么昨天才喝了半斤酒,就成这样了?我晚上起夜时都听见你鬼哭狼嚎的声音。” 张勋面红耳赤:“曹管带,你啥时候这么关心我?” 李谕知道张勋的痔疮的确很严重,以二十世纪初的医疗水平,他忍受的痛苦肯定更要大得多。 于是李谕忍着笑严肃说:“张管带,要不您先去看看营中的郎中。” 张勋咧嘴一笑:“还是帝师通情达理!谢谢了!” 说完就捂着屁股跑了。 这些老家伙肯定学不明白了,也就本身测绘班的吴佩孚、孙传芳十分认真。 吴佩孚还是一副“学习委员”的样子,笔记做得工工整整,而且李谕瞄了一眼,感觉他应该在自己来之前就有进行过学习研究。 讲完后,段祺瑞把李谕和吴佩孚一起叫到了袁世凯的办公室。 段祺瑞说:“其他人学到这个程度足够了,剩下的,你单独给吴学员好好讲一下。” 李谕问道:“莫非有任务?” 吴佩孚说:“是的!” 李谕心中猜到了七八分:“去辽宁?” 吴佩孚没敢回话,唐绍仪说:“没关系,疏才兄弟是自己人。” 吴佩孚这才继续说:“学员吴佩孚受命作为谍报人员进入俄国人占领区域刺探情报。” 和李谕想的一样,不然他不会这么着急恶补无线电知识。 李谕说:“我了解了,那你一定要好好背诵我给你的电码表。” 吴佩孚说:“多谢老师提醒!” 听这些大军阀叫了多次“老师”,李谕终于有点适应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回信 回到京城后,李谕先抓紧时间来帮着爱因斯坦完善并且论证论文中的数学部分。 历史上爱因斯坦也的确请求过很多数学家,有出名的,也有相对没那么出名的。 一方面爱因斯坦因为大学期间经常旷数学课,导致数学方面有所欠缺;另一方面,就算数学好,也不见得能够知道特定的物理理论用什么对应数学工具。 数学和物理的关系自然很紧密,但二者区别也很多,知道用什么数学工具就需要一定的科学直觉。 依靠着穿越者超前的眼光,李谕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大家都知道狭义相对论肯定要用洛伦兹变换,洛伦兹本人数学水平肯定足够高,他可以说是个科学全才,研究的范围非常广,什么经典力学、电动力学、光学、气体理论、液体理论、固体理论、狭义相对论、广义相对论、辐射理论、量子理论等等,光读这一连串的名字就让人感觉很累。 几乎相当于物理学界的鸠摩罗什。 而且他在1902年拿了诺贝尔奖,在目前的欧洲科学界,是超级响当当的人物。 很多大学向他抛出橄榄枝,不过他所在的荷兰来顿大学立刻给他把待遇提到非常高的水平,成功挽留住了一代大师。 而爱因斯坦一个小小的临时三级文员,哪有机会和洛伦兹说上话。 说起来,至少在目前这个时间点,爱因斯坦见到洛伦兹的难度比见普朗克都难。 除了名声上的问题,还有就是观念上的差异。 洛伦兹搞出来洛伦兹变换,是从经典物理学出发的,他的思想里还是绝对时空观。 但他几乎是靠“猜”的方式,就得到了正确结果。 听起来貌似和普通的中学生没什么区别,就连超级牛叉的物理大师洛伦兹和普朗克,有时候也要靠最原始的猜。 不过人家猜的东西比较高端。 洛伦兹相信“以太”,他搞出来大名鼎鼎的洛伦兹变换,一开始就是想论证以太。 在这个过程中,他其实已经无限接近相对论的门槛。 但可惜由于没有跳出错误的观念,所以他最终只是用数学方法来论证以太会收缩膨胀…… 这并不是说他水平不行,完全时代所限。 后世大家很容易理解的“相对论时间”,洛伦兹虽然已经推导出来了时间变量,但他只是称之为“local time”,没有理解到那就是另外一个参考系里面的时间。 后来迈克尔逊-莫雷实验经过无数实验室的重复,被证明是正确。洛伦兹仍旧不想放弃以太观,于是在自己公式中添加了一个缩放系数,也不知道又是怎么凑出来的,没有一点铺垫,突然就甩了出来。 但就这么一甩,直中靶心。 为了配合麦克斯韦方程形式上的统一,洛伦兹还给之前引入的时间变量也加了这个系数,也就是最终形式的洛伦兹变换。 所以看得出,洛伦兹之所以能导出洛伦兹变换,完全是被逼之下的无奈之举,因为他太想修正最新的实验和经典物理观念之间的鸿沟了。 但这个鸿沟可不是普通的鸿沟,要解释明白,真的要抛经典物理学的根基。 结果就是他的办法如同用地心说来强行解释行星运行理论。 虽然严格意义上讲,由于运动是相对的,这么做没有错,不过过程会变得非常非常麻烦。 他的论文看起来令人头昏脑涨,超级复杂。 爱因斯坦本身数学水平就有限……太难为人了! 好在一旦引入相对论观点,如同用日心说代替地心说,瞬间让计算难度下降了好几个数量级。 李谕花了两天时间就完成了论文的修改和论证,对于后世的物理专业学生来说,就像一个普通的作业一样简单。 狭义相对论本身难度不算大,连微分几何啥的更高端点的数学知识都没用。和十多年后的广义相对论没法相提并论。 完成修改,李谕就把信寄出。 当天,大神普朗克和卡尔·西门子寄过来的实验器材也到了。 邮费真心不便宜,但卡尔·西门子已经提前垫付。 目前在欧洲,论学术中心,德国毫无疑问是头一把交椅,消息基本上是最及时的。 估计他们得到了资讯,李谕被提名今年的诺贝尔奖,如果真的获奖,就牛叉了。 毕竟有伦琴、洛伦兹和开尔文勋爵三个大老一起提名,几率非常大。 到那时候,李谕的学术名望可以算真的完成了超级跨越。卖他点人情,卡尔·西门子乐意为之。 —— 在知道要远赴美国后,贝子溥伦非常激动。 溥伦祖上是乾隆的十一阿哥永瑆,曾差点成为皇帝。 乾隆实在太能活,到他晚年,有机会继承皇位的只剩下十一阿哥和十五阿哥。 不过乾隆可能是觉得十一阿哥太爱搞文学创作,浑身文人气息,想到了曹植和宋徽宗之类,最终还是放弃让他即位,选择了十五阿哥,也就是后来的嘉庆帝。 算起来,传到溥伦,这一脉已经没什么政治地位,所以溥伦对于其他方面就比较下功夫,能代表皇家出国,是很荣耀的事情,回来说不定就会有大封赏。 他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懂美国情况。好在选了首批留美幼童中的黄开甲,以及在科学界名头非常响的李谕。 他立刻在自己府上准备召见两人。 李谕先把书稿给了德龄,由她润色。 德龄已经习惯,甚至还拿出了一盒皇宫里的糕点给李谕。 李谕笑道:“让你干活,还给我东西,过意不去啊。” 德龄说:“反正又不是白干,翻译这么点东西,得到的银子已经大大超出我所料。”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回头一定给你从美国带点好吃的。” 李谕接过糕点,打开精致的盒子,里面是上好的龙须酥和茯苓夹饼。 接着让赵谦开着车前去溥伦所在的大甜水井胡同。 胡同位于王府井一带,紧贴皇城根。 这一带胡同比较狭窄,汽车只能缓慢地前进。还有很多人围观,速度根本提不上去。 路过王府井时,由于两边有不少摊贩和商铺,速度更慢。 赵谦只得不停地按喇叭。 但这个举动对于晚清的人们来说,还很陌生。 几个并排行走的人吓了一跳,往一旁躲闪,撞到了另一个人。 被撞者立刻生气,看了撞他的人一眼,骂道:“没长眼睛吗?” 撞人者连忙道歉,不过被撞者不依不饶:“看你们脏兮兮的样子,知道我这身衣服多少钱吗?弄脏了,要赔钱!” 撞人者以及他的同伴连忙说:“爷,俺们不是成心的,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 没想到被撞者竟然抬脚踢了上去:“小兔崽子,让你们赔就赔,这么多废话!” 几个人一下子堵住了李谕汽车前进的路线。 李谕向开车的赵谦问道:“他们几个人怎么这么怂?” 赵谦小声说:“先生,你看那个被撞的人腰上。” 李谕侧了侧目光,看见他系着一条红腰带,立刻明白:“是觉罗。” 觉罗就是最远支的皇族。 早在努尔哈赤时代就分出去了,他们不能用爱新觉罗家族奕、载、溥之类的字辈。 之所以让他们系带子,就是表明身份。 依照清廷的规定,这种人还真打不得骂不得,所以有那么一点嚣张。 不过这个人明显是最常见的普通闲散觉罗,除了当个能领银子的“铁杆庄稼”,也没啥大不了。 绝大多数觉罗混得其实挺一般,每个月就几两银子,清廷又不允许满人经商,所以没啥好生计。 眼前的只是个红带子,如果是黄带子,说明是努尔哈赤的后人,也有可能是更近的,反正时间越近,地位就越高一点。 李谕对他们几人说道:“能不能先让个路?” 红带子歪过头,说道:“我凭什么让路?” 李谕说:“我要赴贝子溥伦之约,耽误了时辰恐怕不好。” 红带子问道:“贝子爷?真的假的?” 李谕拿出请帖:“还能有假?” 红带子一看真有点怕了。 在他们这种觉罗之上,依次是: 远支宗室,也就是努尔哈赤兄弟俩的后人,不过他们也不能用钦定的字辈。 近支宗室,就是康熙后人,他们才可以用钦定字辈。 近派宗支,嘉庆后人,是最近的。 算起来,溥伦算不上最近的“近派宗支”,不过他的祖上十一阿哥地位较高,所以相比之下地位也比较高。 红带子这才让开路,车子开过去时,李谕向撞人的几个使了眼色,他们立马会意,趁着车子在中间,撒腿熘了。 红带子破口大骂,但已经追不上。 到达溥伦家时,已经比较晚。 李谕进门先看到了黄开甲,然后溥伦也迎了出来:“见过帝师。” 李谕说:“实在抱歉,在下来晚了。” 溥伦说:“不晚不晚,快里面坐。” 溥伦命仆人上了茶,然后问道:“帝师是游历过多次西洋,并且惊动西洋的大人物;斗南(黄开甲)则是在美国生活多年的人,有你们陪同,我心里踏实多了。” 黄开甲说:“还得是帝师见识广阔,此前我们随着载振贝子一同去欧洲时,在下就深表佩服,所以世博会一行,少不了帝师。” 黄开甲是首批留美幼童,比詹天佑还大了一岁,并且进入了耶鲁大学,不过可惜没有拿到学位就被召回了。 “斗南兄客气,”李谕说,然后问溥伦,“贝子爷准备参展的物品是什么?” 溥伦说:“有茶叶、瓷器、丝绸,还有,根据康纳公使的要求,命人制作了一个王宫模型,参考了我的王府。” 康纳其实想要的是故宫模型,不过慈禧没同意,只能选择了一家王府。 参展的东西倒不出所料。 李谕说:“既然是世博会,而且会期很长,参展国家许多,艺术方面可以多点展示,比如京戏。” 溥伦问:“洋人也喜欢这个?” 李谕笑道:“前段时间康纳公使刚在公使馆组织了一场文化沙龙,名角杨小楼登台演出,各位大使都喜欢得很。” “连他们都喜欢?”溥伦有些吃惊,“既然如此,就让同庆班一同随行。” 反正是朝廷出钱,至少租下了大半艘轮船的票,完全可以多拉点人。 李谕接着说:“此外,圣路易斯市还有一场叫做奥林匹克的运动会,可以随行带一些运动员,参与一下。” “奥什么匹克?”溥伦没听过这个词。 李谕重复了一下:“奥林匹克。” 溥伦摇摇头:“不知道!” 李谕只好给他多解释了一下:“奥运会,哦,就是奥林匹克运动会,是一场国际间的大型运动会,将来地位不亚于世博会。而且,这是关乎和平的一场盛会。” 满族过往一直崇尚骑射,对运动挺感兴趣,虽然大部分满人现在已经拉不开弓,不过想象中还是曾经金戈铁马的时代。 额,只存在想象中了。 溥伦也对“和平”比较在意,毕竟他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不仅对自己的定位有自知之明,对当下的国际形势也有自知之明,打肯定打不过,和平是目前清廷所求。 但国际形势,和平不是口头说说,像日俄战争在家里打架还得忍气吞声求中立,就有点过了。 和平这东西吧,是打出来的,还是俾斯麦那句话概括得好: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溥伦听完李谕解释,感觉离得这么近,可以接受,于是答应了带上张伯苓。 李谕目的达到,又和溥伦聊了一会儿,其他事情都完全同意溥伦的观点。 离开溥伦府邸,李谕立刻把消息告诉了杨小楼和张伯苓。 杨小楼很疑惑:“洋人听的懂中国话?” 李谕说:“肯定听不懂。” 杨小楼说:“那他们连戏里讲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喽?” 李谕点点头:“不知道。” 杨小楼尴尬道:“这有什么意思?” 李谕说:“简单,你们提前选好曲目,反正洋人自己肯定不会选戏。到时候把唱的戏文用纸板写好,唱戏的时候有人举着打出来就是。” 李谕把字幕这件事灵活用到了舞台剧上。 不过想想倒是个好主意,毕竟现在电影差不多也就这么个水平。 杨小楼拍手道:“帝师脑子真的好使!” 李谕补充说:“最好还能写个故事梗概,在唱戏前就让美国观众看到,效果更好。” 第三百四十章 两位传人 李谕回到家,收到了北洋段祺瑞发过来的电报: “帝师阁下,上次您走得太着急,希望再写个无线电相关的讲义寄来。” 李谕很纳闷,于是回了电报:“段将军,我记得我留下了讲义,而且优秀学员吴佩孚的笔记一直很好。” 不过段祺瑞很快回电:“此前讲义过于高深,对于张管带以及曹管带等掌兵者,还是有些吃力。” 其实段祺瑞、冯国章、李纯他们这些北洋的军官,都没有搞明白,只是不好意思直说,于是假借了张勋和曹锟这两个小小管带的名号。 李谕心知肚明,也不点破,于是回电:“我会尽快完成。” 段祺瑞高兴地回道:“如此甚好,几日后我会派人专门去府上拿取。” 看得出来北洋还是比较着急的,毕竟现在日军和俄国陆军已经在鸭绿江沿岸交上了手。 陆军一旦打起来,说明进入中国的领土,问题就升级了。 虽然清廷保持局外中立,不过北洋还是想要尽可能侦查情报,军人嘛,最咽不下这口气。 而且各界也格外关注战事情况。 西苑,袁世凯被朝廷召见。 袁世凯刚进大殿,就看到奕劻等军机处大臣几乎到齐。 慈禧说:“袁世凯,我听说你得了一个技巧玩意,能知道辽东前线的情况。” 袁世凯说:“回太后,是这样,此物名为无线电传输设备,来自李谕。” “哦?又是李谕!”慈禧吹了一口茶叶,继续问道,“前线情况怎么样?” 袁世凯说:“根据我派出去的密探,得知日俄双方已经在丹东交上手,日方少说有数万人;防守的俄军‘东满支队’也有两三万。” 慈禧说:“谁有优势?” 袁世凯说:“兵书上讲,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双方军力差不多,就应该设法让对方分散,但没想到俄军竟然主动分散在宽大的正面,结果吗,哼哼。” 奕劻讶道:“日本是优势一方?” 袁世凯点点头:“是的,庆王爷。” 慈禧咽下一口茶水,“最好如此。” 奕劻立刻吹捧:“老佛爷洪福齐天。” 慈禧说:“此前沉荩的桉子没有白白浪费。” 去年,沉荩因为泄露清政府和俄国的密约而被杖毙,李谕还曾经见过他。 军机大臣王文韶道:“这场戏做得十分充分,也省得我们的外务部费事去泄露情报给日本人。” 想不到沉荩的性命原理是被当做了棋子。 仔细分析一下也是这么个道理,清廷既然已经因为东北地区和俄国人关系降到冰点,又不敢和他们开战,只能再靠那招“以夷制夷”,借刀杀人,让日本人上。 而清廷又没有勇气去直接泄露密约,恰巧遇到沉荩这个不怕死的。 他得到密约内容就是通过如今在场的军机大臣王文韶之子! 沉荩被打死,而王文韶啥事没有,已经说明了问题,——清廷是故意泄露给他。 哎,可怜沉荩竟然成了清廷玩弄政治的棋子。 袁世凯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不过几句话就听了个大体明白,拱手道:“不愧是军机处。” 沉荩被打死,清廷也就给俄国一个交代,让他们没法怪罪。 王文韶说:“想不到日本人真的恼羞成怒,要和俄国开战。” 袁世凯说:“本来屋中就有一匹狼,如今再引一匹狼入室,今后定要小心行事。” 奕劻说:“我已经会见过日本国公使内田康哉,他给我保证,不会染指东北。” 袁世凯笑了笑:“但愿如此。不过我听说,日本国有一神社,名曰靖国神社,供奉死去军人之灵位及战争相关的纪念展位。在甲午战争,哦,日本人叫做日清战争展位最后,是一个汉字成语,叫做‘卧薪尝胆’。” 慈禧讶道:“卧薪尝胆?卧什么薪?尝什么胆?” 袁世凯说:“自然是因为三国干涉还辽。此事让日本人耿耿于怀,所以他们的心中,肯定还想要辽东。” 慈禧沉思片刻,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这天,李谕收到了溥伦托人送来的一叠船票,还包括杨小楼同庆班的。 李谕准备出发拿给他,同庆班所在地还是在南城的精忠庙附近。 赵谦开车到地方,今天人不多。 下车后,李谕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坐在精忠庙外面,看能不能偷到供品。 不过貌似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少,不太容易得手。 李谕把票给了杨小楼,他虽然不认识上面眼花缭乱的英文,不过肯定知道价格不便宜。 如今海上有战事,轮渡数量明显减少,船票价格涨了一倍不止。 同庆班班主贾洪林带着杨小楼感激道:“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李谕对他们的水平还是很放心的,“不要有什么包袱,放开演就是。” 杨小楼拿出写好的戏词还有背景故事介绍:“我们不懂洋文,翻译的事还得托您这种读书人来办。” 李谕接过来:“好说,好说。” 等他准备返回时,突然有人来找他。 “阁下便是帝师吧。” 李谕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你是?” 对方回道:“见过帝师!在下徐树铮,奉段祺瑞将军之名,来找帝师拿取无线电的讲义。” 徐树铮是此后段祺瑞的核心军师,位置很重要。 李谕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徐树铮道:“我刚下火车,就去帝师府邸拜会,然后被告知帝师来到了精忠庙,正好这里我也知道,就打了个黄包车直接过来。” 李谕说:“你对京城还挺熟?” 徐树铮说:“谈不上熟悉,但现在岳王庙可不多,在下母亲是岳王爷后人,本人也十分仰仗岳王爷,所以去年就专门到此拜谒过。” 李谕还真不知道此事,讶道:“阁下竟然有岳家血脉。” “算不上直系,”徐树铮笑道,然后看向精忠庙,“容我先去上一炷香。” 精忠庙旁的枯瘦男子看到有人过来,兴奋地躲在角落,瞪大双眼。 徐树铮路上还真买了糕点,恭敬放上后再上了香,然后磕了三个头。 徐树铮刚出精忠庙,里面的糕点就被那名枯瘦男子偷偷顺走,大口大口吃起来。 好在徐树铮似乎了解情况,所以一直没有回头看。 徐树铮对李谕说:“现在到处都是关帝庙,找到一家岳王庙真的不容易。” 李谕说:“的确如此。” 岳飞在元朝、明朝几乎已经封神,地位比关公要高一点。 不过清朝入关后,再让老百姓崇拜一个抗金英雄感觉有点说不过去,也害怕民间借着岳飞的名头搞反清活动。所以把关公的地位更加提高,各地的武圣基本只剩了关公。 当然岳飞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清廷没有贬低他,有几个皇帝还挺喜欢岳飞。 岳飞的直系后代岳钟琪,在雍正、康熙朝,甚至当过大将军,被封了最高的公爵。 李谕带着徐树铮回到自己家,拿给了他已经写好的入门级别无线电讲义。 这种讲义写起来最简单,因为可以把对象当成了完全的小白,不用涉及原理,纯粹的基础科普故事书。 徐树铮翻了翻,赞道:“帝师果然学通中西,今后有机会一定好生向您请教。” 李谕笑道:“不过是普通的入门书籍。” 徐树铮叹道:“我也算是个秀才,但您口中的入门书籍,却根本无法看懂。看来我也有必要留学深造一下,不然还是举目四茫然。” 李谕同意道:“非常有必要,不然无法襄助大业。” 徐树铮拱手:“多谢帝师教诲。” 徐树铮明年就会在段祺瑞的资助下去日本留学,而且进入了蒋校长梦寐以求的陆军士官学校。 —— 徐树铮走后,溥伦又登门造访,“帝师,快点,我们一起去德公公那儿。” “德公公?”李谕有点纳闷,去找小德张干什么,于是问道:“他专门找我?” 溥伦说:“是的,德公公说少了你,事情干不成。” 李谕带着一头雾水随着溥伦来到小德张住处,进门后一看才明白,原来是小德张正在那里搞设计。 慈禧对世博会比较重视,溥伦等人提议在世博会搞个“中国村”,也就是设计复原一个王府。 既然涉及营造,即便只是临时营造,也需要图纸。 于是小德张主动请缨,负责图纸工作。小德张本人的一大爱好就是搞建筑设计。 此时小德张正在与一人说话:“雷兄弟,我知道你说的没毛病,不过既然是参加洋人的盛会,也得用点洋人的工具。” 这个姓雷的就是清朝皇室的御用建筑设计世家,大名鼎鼎的样式雷第八代传人,雷献彩。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雷献彩说:“德公公,您的这些工具我不会用,说不上一二三。” 小德张得意道:“所以我早就给你说了,要学习!大家都要学习,我要是不会学习,在宫里说不定到现在还是个刷马桶的小杂役。” 雷献彩笑道:“德公公说的是。不过您说的什么三视图,比例,都是洋词,我不懂啊。” 小德张说:“那你最好也学学洋文。” 溥伦敲了敲门:“德公公。” 小德张看见他们,连忙放下尺子和笔,迎过来:“贝子爷,帝师,你们来得真快。” 溥伦说:“主要是帝师有洋人的汽车,开起来有如风驰电掣,比骑马平稳许多。” 小德张说:“我在宫里见到过老佛爷的汽车,不过一次都没坐过,还是贝子爷先享受上了。” 溥伦哈哈笑道:“要不德公公先兜个风去?” 小德张摆摆手说:“兜风有的是时间,还是先办完老佛爷交代的事儿。” 小德张对李谕说:“帝师,这事少了您真不成,上次你从西洋给我带回来了洋人的绘图工具,我没日没夜琢磨,总算有了点眉目,不过真要画图纸时,却遇到了好多问题。” 李谕说:“德公公,实际上我也不懂得建筑学,更没有画过建筑图纸。” 小德张说:“我才不信,您可是帝师,科学圣人,这点洋人的微末本事怎么能不会?” 李谕道:“圣人这词不能随便用。” 小德张一把拉过来李谕:“帝师就教我两手,学会了我肯定会回报您。” 李谕拗不过他,只好说:“那我就给你说说一些洋人作图的基本事项。” 好在李谕上辈子时,有机械设计专业的文凭,当年画法几何这门课拿了满分,还曾经为了交作业通宵画图。 机械上的图和建筑上的图虽然区别不小,一个放大比例,一个缩小比例,不过对工具的使用异曲同工。 李谕借由画汽车底盘的方式,给他演示了一下如何使用尺子、铅笔,还有就是三视图等基本绘图原理。 一旁的雷献彩看得连连称好:“早就听闻帝师才学,今日一见,想不到还懂得绘图!” 李谕笑道:“我可算不上什么设计师,只是懂点画法几何罢了。” 雷献彩却说:“没想到洋人的工具对绘图一事可以做到如此便捷,我要是学了这门手艺,定是受益匪浅。” “额,”李谕看他架势,问道,“你是要?” 雷献彩拱手道:“冒昧请求帝师教授在下此中技艺!对我雷家至关重要!” 李谕说:“不是我不想,而是在下实在担当不起。要学,我觉得你也应该找个洋人的建筑师来学。” 雷献彩立刻问道:“哪里可以找到?” 李谕说:“天津以及上海的租界都有,我在上海投资的学堂,就找了英国人的建筑设计师。” 雷献彩很感兴趣:“还请帝师引见。” 小德张却说:“雷兄弟,来不及了,赶不上美国人的世博会,再说了,找洋人当师傅,你懂洋文吗?” 雷献彩无奈道:“说的也是。” 小德张脑子挺灵活:“但你可以一起去世博会,反正到了地方也得有人负责营建中国村。在美利坚国肯定有更正宗的建筑师。” 雷献彩眼光闪动:“有道理!不知道船上还有没有位置?” 溥伦接上话:“当然有,营建中国村是大事,有样式雷专门出面,我也放心。” 雷献彩接着对李谕说:“一路之上,正好能够请教帝师,学到基本的绘图之道。” “这……我只能说倾囊相授,实际也授不了多少东西。”李谕尴尬道。 雷献彩却十分感激道:“多谢帝师!” 李谕自己可从来没有想过“好为人师”,怎么多了个“帝师”名头后,谁都想向自己学东西? 第三百四十一章 先发 样式雷是清朝皇室的御用设计家族,总体上他们是偏于建筑学的。 很多没有接触过工程的人可能不太清楚房屋设计的顺序,在设计院里,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建筑,肯定是要先有建筑设计及图纸。 然后建筑设计及图纸给到负责结构设计的人,他们进行受力分析计算。 最后才能出来完整的可以招投标的图纸。 当然了,设计院出来的图纸还是不能直接给到施工单位建房子,施工单位要继续进行深化设计,变成现场施工人员能完全照着用的施工图纸。 但工程过程中还会出现很多变更,所以最后建完了,施工单位需要再出一份竣工图纸。 这才算完整的图纸方面的工程资料。 听起来就很麻烦,但为了质量与安全考虑,只能如此。 样式雷更多的就是偏向于最开始的建筑设计。 从上面的顺序看得出来,建筑设计是龙头,很重要的。 由于古时候的建筑楼层很低,对结构设计的要求不太高,只需要关注最基本的“强柱弱梁”“强节点弱构件”就足够,所以雷家不仅负责建筑设计,有时候还会专门负责营造。 勐地听起来似乎没啥,但实际上并不简单,因为后来中国在建筑设计上一直落于人后。 很多各地的大型地标性建筑,都是老外设计,确切说,他们负责建筑设计,也就是建筑外形长什么样;中国人负责结构设计。 最出名的鸟巢就是。 因为建筑设计需要考虑一个很关键的点:美学。 至少到清末,咱们在艺术品位上绝对还是笑傲全球的,哪怕国力很衰弱。 不过后来,不知道啥时候欧美开始重视这一块了,然后把握了全世界的艺术话语权,什么漂亮就他们说了算了。现代设计方面,中国起步又晚,导致在建筑设计的理念上稍稍落后。一直到李谕穿越前,才有所改观,起码不再完全仰人鼻息。 雷献彩对小德张说:“德公公,你学得挺快嘛,等你出了图纸,我给你做烫样。” 烫样就是建筑模型,非常精致。 小德张笑道:“这感情好,你的手艺亮出来,洋人肯定没见过。” 后来雷家衰落,烫样的技术就失传了。好在雷家绝大部分图纸被朱启钤抢救成功,目前七八成的雷家图样都在国家图书馆收藏着。好像到了李谕穿越前的时间点,国家图书馆工作人员连烫样的工艺都复原了。 其实只要资金到位,任何古人的技术现代人都可以复原,就看想还是不想。 溥伦给了雷献彩一张船票,雷献彩毕竟是年轻人,激动得很。 目前雷家第七代雷廷昌还健在,他搞了非常多大工程,比如颐和园和慈禧的定东陵、光绪的崇陵。 雷献彩笑道:“说不定还能学点洋人的建筑式样。” 李谕鼓励道:“完全可以,你如果去过租界,也能见到不少。” 李谕并不想看到这么好的一个建筑世家就此陨落,让他见见世面会有帮助。 历史上,清亡后,作为皇家御用的设计师,样式雷家族完全没了生计,迅速陨落。 他们想要延续下去,必须要懂点新式建筑设计,并且得亲民一些。 因为以后再也没有皇朝了,设计理念会大大改变,最起码在预算这一块就完全不同,不可能大手大脚,缩水不是一星半点。 —— 回到家时,李谕收到了从欧洲寄过来的信件,上面明显多贴了邮票,看来邮费涨了不少。 没办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信件里是厚厚的关于飞艇的技术资料,不过都是公开的内容,一些更机密的材料,齐柏林伯爵也不可能拿出来。 但这就是李谕要的效果:给日本人希望,就有了开始投入的理由,至于之后,他们只能自求多福。 李谕专门研究了一下,好去日本的学校做做演讲。 等待出发的时间,德龄把星战番外侠盗一号翻译完成,这次时间充裕,法文版的手稿一起拿给了李谕。 虞和钦也蛮给力,完成了牙膏的最终配方。李谕试了试,终于有点现代牙膏的感觉,一旦推出,绝对可以横扫市场,至于加氟这种高端操作,就不着急了。 正好把虞和钦带去美国,回来时让他留在日本的京都大学化学专业学习一段时间,陪陪马君武。 至于其他人,李谕本来只想让谢煜希一起去,但想想自己在家里有不少资料,而且只有自己知道近卫昭雪是日本间谍,还是带去美国吧。 而吕碧城听说她们都去,也没法待下去了…… 好吧,无非多几张船票。 几天后,溥伦传来消息,一周后可以出发。 李谕得到确切时间后,便准备先行去往日本等待,反正目前形势,船只肯定要停靠一次横滨港。 自然要叫上秋瑾。 李谕亲自开着车带着吕碧城去拉上她。 在王家的宅邸,李谕不仅看到了秋瑾,还有京师大学堂日本教习服部宇之吉的夫人服部繁子,以及秋瑾的丈夫王廷均。 王廷均面色很凝重,他见到李谕后,无精打采道:“见过帝师。” 李谕听他口气就知道心中非常郁结,放眼整个大清,管不住老婆一定往国外留学的,也就他一家…… 放在后世没啥,但封建礼教之下,还真有点难受。 李谕安慰道:“王大人想开点,受过教育后说不定夫人会像李清照那样名垂青史。” 王廷均很了解自己的老婆,无奈道:“李清照?要真是那样我就谢天谢地了,别说拜佛祖观音,让我拜洋人的上帝都可以!她呀,她想做的我看是花木兰!穆桂英!” 一旁的吕碧城小声说:“花木兰、穆桂英也挺好啊。” 王廷均再对李谕说:“帝师,您肯定知道,我的妻子非常想去日本,我已经无法阻止,哎,就随她吧!留学也好,观光也罢,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帝师游历过各国,还请您路上多多照料。” 李谕抱拳道:“一定一定!” 王廷均又对服部繁子说:“夫人,您是日本国人,到了日本国,好生帮我照顾,一个女人去往异国他乡,总归是不便,孩子还等着她回来。” 服部繁子笑道:“你要是想去,也可以去。” 王廷均说:“在下公事缠身,哪里脱得开身。” 服部繁子说:“那么你给够盘缠,然后就放一百个心吧。” 服部繁子和秋瑾上了车,王廷均看汽车消失在路口,才叹着气回屋。 到达天津后,直隶总督袁世凯专门过来送行,一番寒暄后,袁世凯单独叫走了李谕。 他拿出一本密码本说:“今后有事恐怕还会联络帝师,您给我们发密电,可以用这套密码。” 李谕没法拒绝,只能接过来道:“我尽力而为。” 实际上最关键的东西,李谕已经做了,其他的有他没他无所谓,最多指导一些无线电的操作罢了。 李谕翻了翻密码本,又问道:“吴佩孚学员是不是已经去了辽东?” 袁世凯说:“是的,多亏了无线电的帮助,信息传递顺畅了很多。” 李谕担心道:“如果他被俄国人抓住,就不好说了,你看这本密码本,都是中文,明显是北洋的军人。现在朝廷宣布中立,让俄国老发现咱们暗中帮助日本人,后面会很麻烦。” 袁世凯说:“帝师竟然分析得如此敏锐,平时有关注?” 李谕说:“看看新闻吗,现在所有的报纸都在说这事儿。” 袁世凯问道:“看来瞒不住帝师,实际上,我们的确希望日本人会获胜。” 李谕说:“简直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显而易见。我在制台大人的府上,无意间还看见过好几名日本人。” 其实早在日俄战争开始的几个月前,袁世凯就猜到了日俄会开战,在1903年底两次给外务部致电,敦促一定要保持局外中立。 然后他还援引了一些国际公法中有关战争“中立”的内容。 袁世凯是清廷里少有的明白人,这种明白体现在其他朝廷大员只是出于害怕要中立,而袁世凯是看出了日俄以及各国都想要中立,然后可以暗中操作。 袁世凯摘译的国际公法有关“中立”的内容,比如“中立国的领土不得侵犯”“中立国的主权应予保证”等,显然也是满清统治者最迫切的希望。 其实,真正具有国际法意义的中立公约,直到1907年才被世界承认。此前的国际公法只是一些通行的原则。 所以清政府的“中立”才显得荒唐。 因为一旦战争在中立国领土上打起来,哪还有中立一说? 即便二战中的瑞士,战争时期军机也都是一直在边境线巡逻,不可能让参战国的军队真的到自己领土上,不然哪说得清。 袁世凯很清楚,中立的确不仅是清廷想看到的局面,更是列强都想要的局面。 果然,日俄宣战的当天,美国公使就首先表态,尊重清政府的“中立”,紧接着英国、法国、意大利、德国大使也表达了相同的意愿。原因嘛,当然是不希望损害他们自己的利益,因为一个稳定的清政府,更有利于他们在中国的殖民统治。 至于交战国双方,俄国由于《中俄密约》的问题,显然处于劣势地位,心知肚明清政府不可能帮他们,清廷中立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 比如俄国陆军大臣库罗帕特金最担心的就是中国的立场,他曾经说过:“被逐块瓜分的四亿中国人显然是要咬人的,而我们将首先被狠狠咬住”,“一旦开战,我们就不得不进入一个完全不适于作为战场的国家,中国人会帮助日本人。” 日本同样害怕清政府不中立,哪怕是清廷真的站在自己一边,日本也害怕。 因为日本知道,清廷拿不出军队抵抗俄军,只会拖累自己。而且一旦清政府对俄宣战,俄国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从其他地方出兵。 而日本已经倾全国之力,根本没有余力在其他方向抵抗俄军。 从战后的情况看的确如此,日俄战争结束时,俄国在远东还有数十万大军,但日本已经筋疲力尽,全国所有的陆军13个师团都豁出去了,无力再战。 李谕还是有点担心袁世凯派出去的这些谍报人员,因为吴佩孚根本不是专门谍报出身,很容易暴露。 于是李谕叮嘱道:“制台大人,如果吴学员被俄军劫难,他可以设法联系东北地区的马匪。” 袁世凯讶道:“马匪?” 李谕点点头:“他们在东北地区的活动范围要大得多,也更加熟悉地形。” “这我知道,可是,他们现在已经投靠了日方,是俄军的敌人。以他们的实力,恐怕不是俄军对手。”袁世凯说。 李谕说:“还有一个特殊的匪首。” 袁世凯问道:“谁?” 李谕说:“此人叫做张作霖。” 张作霖的人马目前已经接受了“招安”,不过显然他并不是那么听话。 袁世凯对东北的情况大体了解,说道:“张作霖?我知道他,他是个狡猾的、首鼠两端的人。” 李谕说:“狡猾是因为他眼里只有利益,没有立场。” 袁世凯皱了皱眉:“马匪一向不好控制,没有立场的马匪,更没法控制。” 李谕说:“的确不好控制,但利益到位,一切就好说。” 袁世凯说:“想不到帝师对当下局势如此清晰,仿佛隆中的诸葛。” 李谕笑道:“一点猜测,仅供制台大人参考。” 袁世凯说:“我记下了。” 李谕走后,目前在袁世凯府上当高级军事顾问、未来日本第二代特务头子坂西利八郎走出来说:“帝师的建议,可以采纳。” 袁世凯问道:“他提到的张作霖,你也清楚?” 坂西利八郎说:“我们大日本帝国在东北的情报人员黑泽兼次郎给我写信详细介绍过东北的一众马匪。他特别提到,几名匪首中,张作霖与众不同,此人胆大妄为,但有时候又颇富谋略,令人捉摸不透。” 袁世凯道:“一群马匪,想不到贵方也专门做了调查。” “战争一旦打起来,所有的情报都必须掌握在手中,任何一个小差池,都可能影响战争的成败!”坂西利八郎顿了顿,又说,“贵国这位帝师真的好生厉害,不知道有什么手段,仅仅凭借报纸上的只言片语,就能够抵得上我们数年的情报侦测。” 袁世凯心中明白日本人的小算盘,笑道:“说不定不仅是帝师,还是国师。” 坂西利八郎微微笑了笑,眼光凛凛说:“是个人物。” 李谕和坂西利八郎都这么说了,倒是让袁世凯对这个竟然懂得“斡旋之道”的小小马匪生出来一点兴趣。 第三百四十二章 智商 张伯苓也想看看多日本的情况,所以跟着李谕一起提前出发前往日本横滨。 这种出国方式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先坐日本人的轮船到日本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因为现在渤海海峡几乎被日本人控制。 然后在日本换乘美国人的轮船去往加利福尼亚。 张伯苓果然带了几名运动员,看来张伯苓是真的对奥运会非常上心。 张伯苓感叹道:“四年前,我就在报纸上看到了奥运会。当时巴黎发来了邀请,可惜时值庚子事变,圣上未能派出代表。” 1900年的巴黎奥运会也算是世博会的附属分会场,会期漫长。 此前李鸿章曾经在法国见过奥运会的前身,回国给光绪讲了大半天什么是“田径”。 不过1900年虽然未能去成,一些报纸却做了相关报道,估计张伯苓从那时候就比较关注了。 李谕问道:“你带了什么项目的选手?” 张伯苓说:“事出仓促,只能选了田径选手,100公尺、跳远和传闻中的马拉松。” 李谕感慨道:“好吧,就当历练历练。” 张伯苓说:“历练历练?一点拿奖的机会都没有?” 李谕问道:“100公尺,可以跑进多长时间?” 张伯苓回头问了一下,然后说:“按洋人的标准,十一二秒。” 李谕说:“好吧。” 虽然是二十世纪初,可短跑成绩早就稳稳进入11秒,10秒多一点。 张伯苓看李谕的表情,问道:“不够?” 李谕坦然说:“差的不少,虽然一两秒听起来不多,不过零点一秒甚至零点零一秒都可以决出胜负。” 张伯苓倒是不气馁:“反正只是临时草班子,为的就是先去看看,知道洋人的运动会什么样。” 李谕笑道:“你这个心态就对了。” 轮船从塘沽港启航,和前几次不一样,人并不多。 船上还不时有巡逻的日本海军士兵,他们现在有劲无处使,正憋得发慌。 船从渤海海峡的南端驶出,李谕无限感慨,一边是辽宁省,一边是山东省,可惜没有辽宁舰与山东舰,不然哪轮得到小日本这么猖狂。 张伯苓看李谕叹气,说道:“帝师不用担心,咱们也奋发图强,就像日本国,用不了多少年,也有这样的军舰。” 李谕无奈道:“难啊,曾经北洋就有。” 李谕不再和他讨论这种比较伤感的话题,回到舱室里阅读起报纸书籍,他在构思几个实验。 思路整体上有,麻烦的是现在的设备比较难凑,很多甚至要自己亲自动手制造,而且比后世的准度差好多。 真是有点头大,果然对自己来说,实验比理论还要难搞:实验之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 五天后,轮船到达横滨。 李谕先带着秋瑾来到了留学生会馆。 优秀的留学生代表马君武、蒋百里、鲁迅等人一起来迎接她。 马君武高兴道:“姐姐的到来,仿佛一股春风,吹走东方的阴霾。” 秋瑾落落大方:“我是来学习的,以后还要各位学长多多指教。” 鲁迅说:“指教谈不上,我想您会进入女校,我们见面无非就是在固定时间来到此处留学生会馆。” 蒋百里说:“我听闻姐姐已经嫁人生子,尚且可以有勇气孤身来到日本留学,真是让人敬佩。” 秋瑾说:“不做官太太,要做谭嗣同。” 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场其他人也肃然起敬。 鲁迅环顾四周,然后说:“这个名字还是不要随便说。” 秋瑾说:“现在已经在日本国,还不能提吗?” 鲁迅说:“刚出过事……” 他说的出事自然是此前成武学校事件以及马君武在留学生会馆当着满清皇族载泽的面大谈排满。 马君武大大咧咧说:“不用担心,要是不求改进,我们还出来留什么学?” 秋瑾也赞同他的话:“出来留学的感觉真不错,不用再有那么多束缚。” 鲁迅还是提醒道:“留学的首要目的是读书,其他的属于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一定要先念完书,否则没法明白对错。” 鲁迅的担忧不无道理。 秋瑾说:“周兄弟的话在理,我肯定要好好学习,不能丢了女儿家的面儿。” 马君武拿出自己正在翻译的几本书:“正好给姐姐看一下,这是我刚刚翻译出来的《自由原理》。” 马君武是早期翻译能力不错的人,甚至梁启超都亲自给他写序,称赞他的这本译着是严复《天演论》后“吾国第二之善译本”。 秋瑾说:“这个名字好,我一定好好拜读。” 马君武又拿出另一本:“还有这本,我想你更喜欢。” 秋瑾看到第二本书的名字就异常激动:“《女权篇》,也是洋人的书?” 马君武说:“没错,来自英国,里面处处都是妇女解放与男女平权。” 秋瑾果然非常喜欢:“我在梦里就产生过很多这样的想法,终于能看到一本实实在在的译着。” 马君武说:“妇女之解放,是唤起中国二万万睡死腐败妇女之柔魂,能够彻底铲除落后的帝制。女人不可徒待男子让权,须自争之!” 秋瑾默念一遍:“我喜欢这句话,我要将它绣在我的衣服上。” 秋瑾和他们畅谈起来就停不下来,感觉终于找到了人生知己,只恨没有早点出国留学。 第二天,东京帝国大学的物理教授长冈半太郎来邀请李谕,“一年不见,先生竟然已经成为堂堂皇家学会外籍院士,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李谕心想,以后值得你震惊的事情还多了去,于是说:“虚名罢了。” 长冈半太郎说:“您的虚名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之!我们现在到处搜集先生的论文,包括美国的每一期《sce》杂志。甚至出了你的论文专辑,在理学部流传甚广。当然了,我们只是内部流通,所以没有经过您的首肯。” 反正都已公开发表了,李谕说:“学习一下很正常。” 长冈半太郎说:“先生请随我来东京帝国大学,校长以及一众教授正等着您再次演讲。” 李谕问道:“演讲?是不是又有什么主题?” 长冈半太郎说:“实际上我们希望先生可以讲一下人种的差异,对不起,我说错了,应该说人种没有差异。就是说,黄种人不会比白种人差,因为我们认为您是最典型的一名代表。” 李谕此前就有点猜到会这样,因为日俄前线传回来捷报,日军在丹东大败了俄军的“东满支队”。 这是双方第一次陆战,日军胜利,打开了进攻旅顺的大门。 如今日本国内所有媒体都在疯狂报道此事,仿佛已经取得了胜利一样,征兵热情也被完全点燃。 学术界则希望在俄国人鼓吹的人种对立上反驳。 李谕却并不希望成为他们的工具,于是说:“这种事通过事实才能达到效果,我说什么都是空话。我想还是简单讲讲我擅长的科学更好。” 长冈半太郎想了想说:“也好,反正只要是您能够站在这,已经说明东亚人不比西洋人差。” 两人来到东京帝国大学时,校长山川健次郎果然亲自在大门外迎接,他上前欢迎道:“李谕先生,感谢您能够再次大驾光临,我们从欧洲得到消息,您被提名了诺贝尔物理学家,到那时候,恐怕再请您就不容易了。” 李谕现在日本已被当做了黄种人的楷模,李谕懂日文,甚至看到了日本学生打出横幅:“东亚的智慧巅峰!” 李谕同校长山川健次郎握了握手:“感谢接待。” 今天的演讲台放在了全校的大礼堂,比此前理学部的礼堂要大一些。 山川健次郎康慨激昂地讲述了李谕的事迹,其实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毕竟李谕来过东京帝国大学,而且上次还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山川健次郎最后说:“欢迎英国皇家学会院士李谕先生,为我们带来一场顶级的学术报告。” 李谕拿着齐柏林的技术文件走上台,说道: “颇为荣幸,可以再次来到东京大学。 长冈教授曾对我说,希望我可以介绍一下关于东亚人与西洋人的优劣。 不过我对他说,这件事不需要用文字去论证,因为事实胜过雄辩,举世之人皆有评判。” 台下的学生听完后纷纷鼓掌赞同: “洋人能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提前起步了一二百年,我们四十年就可以追上!” “再过四十年,我们比洋人还要厉害!” 李谕汗颜,自己好在没有答应长冈半太郎的要求,即便是东京大学这种相对比较客观理性的地方,在这方面还是有点太过了。 并非说热情一点不好,而是过犹不及。既然是大学,搞学问就必须要保持理性,这是绝对的基本条件。 李谕翻了翻飞艇的技术文件,等下面平复一点后继续说:“如果各位真的想要超越洋人,就应该学点洋人都在研究的尖端学问,这是一项代表未来的技术路线,因为他可以把人带上天空,甚至能够像轮船一样出现空中的运输。” 学生们惊叹道:“能够跨过大洋?” 李谕点点头:“当然可以。” 李谕在黑板上画下了飞艇的图示,然后列出一些方程以及需要的设计条件:“如今连洋人都在研究它的制造,不过很多技术却被洋人保密,如果能够攻克它们,将是伟大的成就。” 李谕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不过故意漏了一些关键细节。 饶是如此,下面的人也听得热血澎湃。 李谕最后说:“我是一名物理学家,并不是工程师,所以只是大体讲了技术梗概,还有非常多的地方需要填补。” 学生们非常激动:“有了这种技术,我们不就可以从天上看到俄国老!” “想想就让人感觉充满希望!” “我们一定要攻克它!” 历史上,日本的确有研究飞艇,不过和德国比起来,真的差了一大截。 李谕看到他们的样子,心中多少有点恍忽。 想带歪日本人的科技树,这仅仅是第一步。 顶级智商的博弈,超级费脑细胞,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没想到自己成了一个“科技间谍”。 另外,李谕多少也有点自己的私心,可以顺手借助日本人的手帮自己点忙。 飞机的发展还需要好多年,但飞艇已经相对完善,就算它相比飞机速度再慢,也比轮船快得多,周游地球一圈仅仅需要三个星期。 那时候可以让自己少点舟车劳顿…… 从东亚去美国,最多一个礼拜,甚至更短,省老鼻子时间了。 飞艇的乘坐价格不用想就知道很贵,但李谕并不缺钱,他需要的是时间。 而且自己起码知道几次重大的飞艇事故,完全可以避免。 长冈教授极为振奋,演讲结束后对李谕说:“李谕先生真是令我吃惊,您对当今科学技术的所有领域都有所涉猎,而且不是浅尝辄止,令我汗颜。我钻研了一辈子物理学,连您的零头都比不上。” 李谕笑道:“我其实没有做什么,在黑板上的那些公式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解出来的,后续还牵扯到一些飞行试验。” “科学技术”很多时候被当成一个词,其实科学和技术之间差距不小。 技术研发这东西真的又费人又费时间还费金钱。 不过李谕给了日本人不少希望,他们有志要搞一下。 山川健次郎校长请李谕来到会议室,在场的都是东京大学的教授以及日本的学术界名流。 山川校长说:“李谕先生,您果然不负众望,再次证明了东亚人的智慧。但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埋在所有东亚人心里的智慧?” 李谕心中叹了一口气,还是摆脱不了这个话题。 李谕想了想说:“如果校长对智慧这件事有如此深的执念,我倒是有办法从相对科学的角度解决您的疑惑。” 山川校长、长冈教授以及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发问:“如何做到?!” 李谕被他们整齐划一的举动吓了一跳,顿了顿说:“可以联合欧美的心理学教授,一起搞一种智力测验,来确定一种叫做智商的水平高低。” “智商”这个概念还没有被提出来,所有人都不知道。 山川校长问道:“智商?” 李谕说:“是的,叫做智商,就是你们异常在意的智力高低。而且联合了欧美的心理学家,出来的结果一视同仁,他们说不出什么。” 山川校长非常赞同这个提议:“我们会联合全校,不对,全日本的心理学家、学术团体,一起配合这项智力测验!” 李谕感觉现在日本人的热情实在太高,真的让人担忧,因为热情过高,理性就会被感性压制,右翼政府就能够操控民众。 但智商这件事李谕倒是不反对,因为一个相对方便的智力测试,自己也可以带回国,给自己学校的学生们带去自信嘛。 第三百四十三章 顾拜旦 日本人见到飞艇的资料真是兴奋了,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科技”的技术材料。 东京帝国大学组织工程师彻夜研究,但很快就发现自己遇到的全是问题,因为里面涉及的东西在他们看来也像天书。 此事甚至惊动了军部,陆军的总参谋山县有朋亲自找到了贵族院议长近卫笃麿,详细了解技术对战争的影响以及关于李谕的情况。 贵族院这个词对大部分人比较陌生,是日本独创的,就是天皇任命的一些皇族、华族(贵族)、或者高额纳税人、学者什么的。也不一定必须是贵族。 大体上可以当作后来的参议院。反正贵族院议长挺有话语权的。 近卫笃麿是个中国通,肯定了解李谕,在听了东京帝国大学教授们的介绍后,认为启动预桉进行飞艇研究的确是个好的课题。 但近卫笃麿还是问了长冈教授一个关键问题:“如果进行研发,需要投入的资金大概有多少?” 长冈半太郎说:“恐怕会耗费百万乃至千万日元。” 此时的日元还挺值钱,3日元差不多就是一个银圆。 而且长冈仅仅是保守估计。 这是个大数字,甲午战争后《马关条约》的赔款,用于教育基金的资金仅仅1000万日元左右。 陆军在日本国内,相比海军并不那么受待见,资金上不太富裕。 而且日本的金融能力比法国、英国、美国又差了太多,没有什么举债能力,只能真金白银砸。 更不像德国、美国有强大的工业,可以通过工业创造大量财富。 近卫笃麿头感觉很重,“如此巨大的开销,恐怕帝国难以承受。” 长冈半太郎说:“本人自然知道,但我们过往即便获取这些技术资料都需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如今轻而易举到手,仍不进行研究,恐怕更加浪费。” 近卫笃麿看不懂里面复杂的公式,于是问道:“此文件货真价实?” 长冈教授说:“来自李谕手中,他可是当今天下最好的物理学者之一,绝不会出错。并且有不少资料获得了德意志国专利,更不会有假。” 长冈教授现在拿李谕当物理之神,佩服得很。 近卫笃麿问山县有朋:“山县总参谋长,您觉得哪?” 山县有朋说:“从前线看,单单是观测用的系留气球就取得了不错的战果,如果能够拥有空天技术,肯定收获大于损失。” 日本人十分爱算账,也爱赌,听了山县有朋的话,近卫笃麿看着眼前的文件手痒难耐:“德国人一向拥有最好的技术,如果我们也能拥有硬质飞艇,天皇肯定会非常喜欢。” 硬质飞艇的造价远远大于软壳飞艇,安全系数比较高,是德国人的看家本领,齐柏林飞艇能成为飞艇代名词,就是这个原因。 李谕这招“抛砖引玉”还真的管用,自己也是想起当时美国骗子用发动机技术骗北洋的伎俩。 这种最高明的骗术真的好使。 关键李谕目前拿出来的都是真东西,一点假都没掺,摆明了就是要让你上钩,而且愿者上钩。 近卫笃麿咳嗽了几声,说道:“我会向天皇禀报此事。” “近卫大人多多注意身体。”山县有朋和长冈教授起身告退。 两人走后,近卫笃麿找来李谕身边的近卫昭雪,问起了飞艇的事情。 近卫昭雪回道:“大人,李谕的确与德国的齐柏林伯爵有联系,文件也是从德国寄过来,错不了。” 近卫笃麿这才有点放心:“这是投入巨大的项目,不能有差池。” 近卫昭雪想了想说:“我曾经留意过新闻,欧洲多国都重视此项技术,尤其德国。” “那就好。”近卫笃麿又使劲咳嗽了几下,揉揉胸又揉揉腹部,似乎很痛苦。 近卫昭雪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近卫笃麿说:“染上了怪病,看了医生也说不出是怎么回事。” 近卫昭雪说:“要不要请几个西洋医生?” 近卫笃麿摇摇头:“请过了,没什么用。你先回去吧,多多关注李谕的情况,不要忘了你的使命。” 近卫笃麿得的是细菌引起的传染病,只有青霉素可以治。换句话说,现在是绝症。 近卫昭雪只好说:“昭雪明白!大人务必保重身体。” 近卫昭雪是真的希望他好好活着,因为自己还指着他让自己这个远支晋升哪。 近卫笃麿把飞艇的情况上报,天皇的确感兴趣,议会虽然觉得预算过大,但最终同意先试一下,看情况再追加投入。 长冈教授高兴地找到李谕:“李谕先生,您果然是懂得团结的,我们就应当联合起来!” 长冈教授倒不是军国主义者,日本侵华时期,他大力反对过奴化教育,可惜那时日本绝大多数都是极端右翼势力,长冈等学者人微言轻,根本左右不了在歪路上已经刹不住车的日本。 但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是真的觉得黄种人要实现“下克上”,赢下白种人,来一遭“黄克白”。 长冈教授认为李谕是在帮日本,实际上李谕此时已经有点腹黑了。 长冈兴致勃勃地与李谕探讨了一些技术细节,却在理论环节就卡住了。 李谕立刻打气说:“科技的研发,就是需要持续的投入,不然怎么达到德国飞艇的水准。” 长冈其实根本不用李谕打气,信心满满:“东京帝国大学以及京都帝国大学会尽快选派学员送往德国留学,专门学习飞艇技术。” 李谕说:“祝你们好运!” 嘿嘿,这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就算他们攻克了德国的技术,还有美国那边的巨大花费。 因为飞艇还有个关键技术握在美国人手里:氦气的制备。 飞艇最大的安全隐患说白了就是里面满满的氢气,简直就像背着个巨大的炸药包。如果改用惰性气体氦气,安全系数提升的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氦气制备是美国独揽的技术。 后来美国甚至对德国开始了制裁,限制对德出口氦气。兴登堡号不得不改用氢气,才导致了那场着名的空难。 但就算是能买到,氦气的价格也高得离谱。 此时,溥伦等出访美国的大队人马也到达了横滨,李谕的人与他们会合,踏上了前往美国的轮船。 北太平洋风平浪静,李谕在船上甚至做了不少实验的设计与策划,自己心里有个大项目。他现在是发现了,不多做点准备,实验压根没法做,必须要先搞定很多现在还没有的试验设备。 轮船到达加利福尼亚后,转由火车去往圣路易斯。 这座城市位于密苏里州,目前是美国排名前十的大城市,因为它是密西西比河三大枢纽之一:北边五大湖畔的芝加哥、中间支流汇集地圣路易斯、南部入海口的新奥尔良。 但是这座城市后来衰落了,名气还没有底特律大,知道的人压根没几个。 该城有个大学,叫做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一度被认为是野鸡大学…… 因为挂“华盛顿”这么个名字,竟然不在华盛顿,前面“圣路易斯”听起来又像个小地方。 但此时它因为世博会以及奥运会,俨然成了全美最耀眼的一座城。 后世申办奥运会往往会连续几届才成功,目前世博会就很像。圣路易斯十年前申办过世博会,不过因为旅馆不足被驳回。 于是圣路易斯这次有了宏大计划,大手笔投资了1500万美元搞世博会。 这个资金同样为了纪念100年前的购地。 大概1803年左右,美国从法国拿破仑手里用1500万美元购买了路易斯安那,一块面积高达210多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 简直赢麻了,让美国的领土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于是乎今年举办的世博会,就用1500万美元纪念从法国购买路易斯安娜100周年。 不知道法国看到之后作何感想。 这1500万美元中,三分之一甚至是市民自发募捐筹资得到。 由于会场可能不够,圣路易斯市同时征调了华盛顿大学,拿出75万美元租下整个校园,顺手当成了展览项目之一:“模范大学”。 到达会场后,大部分人员立刻去忙着营建“中国村”,好在有雷献彩的烫样,过程不会花费太久。 杨小楼的戏班同样要搭建戏台,大家伙都忙得不可开交。 由于溥伦算是清廷官方派出的代表,所以清朝驻美国大使梁诚亲自来到了圣路易斯迎接。 溥伦初来乍到,很是新奇,让梁诚带他到了比较有特色的美式咖啡馆。李谕也被叫了过去。 梁诚道:“贝子爷,您尝尝这款正宗的咖啡。” 溥伦以前没喝过,虽然有点苦,但还是感觉很有趣,他说道:“梁公使,在美利坚国看来你生活得蛮不错嘛。” 梁诚道:“贝子爷说笑了,都是为朝廷做事。” 李谕想起庚子赔款的事情,问道:“梁公使,款项批下来了吗?” 梁诚高兴道:“国会已经通过了!这次你们回国时,应该就会有美国的外交人员一同前往京城,办理款项的接收以及使用。” 李谕也很高兴:“太好了!梁公使真是办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溥伦还不是很了解美国教育的水平,但见到列强把吞肚子里的钱吐出来大感吃惊:“公使真乃神人也!” 梁诚笑道:“不过是一点斡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加上帝师的帮助,才能做到。况且对于美国来说,一千多万美元算不上什么太大的数目,关键他们也没有真的拿出一分钱嘛。” 李谕并没有同他们继续喝咖啡,叫上张伯苓去看看旁边的奥运会场。 可惜没有什么大体育馆,相比热闹非凡的世博会,视觉冲击力很小。 但张伯苓依然兴致勃勃,更关键的是,他们碰到了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奥运会之父顾拜旦。 历史上顾拜旦并没有到场参与1904年的奥运会。 但按照规定与传统,奥委会主席与举办国最高首领是应该出席奥运会的。 或许是听说了神秘的东方古国应邀参加,才让顾拜旦有兴趣来看一下,因为他的目标是把奥运会推广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看你们就是清国人的样子!”顾拜旦走过来兴奋道。 张伯苓并不认识他,但李谕却在教科书上看过顾拜旦的照片:“您是顾拜旦先生?” 顾拜旦笑道:“正是!” 顾拜旦此时正值盛年,只有40岁冒头,精神状态非常好,不断为奥运会积极奔走。 李谕与张伯苓高兴地与他握了握手:“本人李谕,这位是张伯苓先生。” “哦?还见到了声名远播的科学巨人,太荣幸了!”顾拜旦说,“贵国的人物我知道的不多,但阁下绝对是其中之一。” 李谕笑道:“您的大名我也知道。” 顾拜旦感慨道:“我曾经在第一届希腊奥运会时,就联合希腊王储给贵国宰相李鸿章写过一封信,希望贵国能够参加奥运会,可惜被拒绝了。如果没有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参与,奥运会失色太多。” 李谕说:“或许当时李中堂,哦,李宰相正因为签订马关条约一事伤心,没有放在心上。” 当年的情况实际上要复杂得多,顾拜旦也大体了解:“今天你们能够到来,已经让我异常欣慰。” 顾拜旦蛮不容易的,二十世纪初的国际形势完全称得上“波谲云诡”一词,各国心里的小算盘太多了,能撮合起一场国际间的体育盛会着实艰难。甚至第一届希腊运动会还是靠说动一名希腊富商出钱才搞起来。 张伯苓道:“只可惜我们准备太不充足,仅仅是几名临时的运动员。” 顾拜旦并不当回事:“能来参与最重要!团结、友好、和平,是我的口号与宗旨。” 李谕叹道:“您的这三个词语,可是当今世界最难做到的三个词语。” “愿景总归要有!”顾拜旦说,“对了,你们有没有带来旗帜?” 张伯苓说:“有大清的龙旗。” 顾拜旦说:“可以,你们尽快交给我一幅,我为你们挂到会场上。” 李谕和张伯苓找来旗帜,与顾拜旦一同前往了国际奥委会在圣路易斯的办公室办理此事。 第三百四十四章 偶遇 本届奥运会的田径场就是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田径场,办公场所也设在了校园里,倒是简单省事。 只不过目前奥委会权力很小,奥运会的会程以及如何举办,完全是世博会的总裁说了算。 顾拜旦表示非常无奈,但毫无办法。 世博会这时候的地位太高,好多地标就是因为世博会才建起来,最出名的可能就是埃菲尔铁塔。只举办到第三届的奥运会没法与其争锋。 李谕看了一圈后对顾拜旦说:“先生,怎么没有看见奥运会的会旗?” “会旗?你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顾拜旦说,“是应该有一幅专门的会旗才行。” 李谕随手画出了后来世人皆知的五环旗:“您看这个设计概念如何?” 可惜李谕美术功底不高,忘记了各个五环是什么颜色,好在大体的形状有了。 顾拜旦看了一会儿,对这个设计非常喜欢:“五环环环相连,正好象征了五大洲的团结,以及全世界运动员以公正、坦率的比赛和友好的精神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相见,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设计草图。” 李谕笑道:“的确只是个草图,还需要先生继续进行设计。” 顾拜旦仔细收起了这张草图,然后说:“我对你的看法又增进了一步,你不仅仅是个神秘的伟大的广博的东方科学巨人,还是一个拥有真正世界观的人。” “定语太多了吧。”李谕笑着说。 顾拜旦说:“但我想它们没有一个用错。” 顾拜旦目前所有的精力都被眼前这个五环图形吸引,本来没有想要来圣路易斯,但来了真的有意外之喜。 很快世博会里的中国村就搭建完成,李谕等人还领到了门票,上面既有英文,也有中文,不过有趣的是,中文是用繁体字从右往左写:“大清国会场公所游览凭照”,接着是一些手写签字。 最下面则是“中国村”的英文,反而又从左往右写了:“imperial ese pavilion”。 李谕刚到圣路易斯时就给特斯拉和邹周等人发去了电报,他们也会带着ly公司的展品赶来会场。 李谕几人则先前往会场中随便逛逛。 会场的门票价格是50美分,也就是0.5美元。 刚进入会场,李谕就看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他对三位女士说:“快来,你们肯定喜欢。” 一台机器前,两个美国人正在叫卖:“来尝一下,这是你们绝对没有见过的神奇糖果,如同丝绸一般顺滑的糖果!” 李谕走过去问道:“你家的棉花糖怎么卖?” 1904年圣路易斯世界博览会上,是机制棉花糖果首次在全球范围内亮相。 卖棉花糖的威廉说:“您是来自东方日本国的?” 李谕说:“我来自中国。” “哦,原来是神秘的东方古国,”威廉说,“不过你叫错名字了,我的糖果叫做‘童话’。” “好吧,”李谕说,“你的‘童话’多少钱一份?” 威廉说:“25美分一份。” 不算便宜,是门票价格的一半。 李谕说:“给我三份。” 另一名糖果师沃顿却有点认出来眼前的人:“你们是星战系列的作者李谕与碧城?” 李谕道:“好眼力。” 威廉也惊呼道:“原来是神秘的伟大的广博的东方科学巨人!” 这个长长的定语又被念了一遍,无形中让李谕想起了当年高考英语的阅读理解。 糖果师沃顿顾不上做棉花糖,先拿出了一本星战书籍:“如果二位能为我们签名的话,糖果我们可以免费送给几位。” 吕碧城笑道:“签个名就能换来糖果,何乐而不为。” 威廉拿出笔说:“我们可是赚大了,今后糖果的名字我也决定换成棉花糖,我现在真是爱死这个形象的名字了。您不知道,我在给人看病的空当,都在读您的星战系列。” 李谕随手给他签好名字,问道:“看病?你是一名医生?” 威廉说:“是的,我是牙医。” “牙医……”李谕尴尬道。 威廉问道:“怎么了?” 李谕说:“没,没什么。” 牙医发明了棉花糖,还真是让人感觉怪怪的。 糖果师沃顿很快做出来了三份棉花糖,拿给了三位女士,她们都是第一次吃这种奇怪的糖果,入口即化的感觉别提多喜欢了。 历史上要到20年后,棉花糖这个名字才会出现,李谕也算无意中提前让它出现。 世博会有很多会场,但女士们到了生产馆,就再也拔不动腿了。别看这个名字“生产馆”像是工业类型,实际上里面就是个购物中心。 二十世纪初可没有几个地方能够同时有全世界各地各种异域风情的商品,甚至还有很多珠宝、艺术品、装饰品。 溥伦带来的几位茶商、瓷器商、丝绸商,也在这里进行售卖。 中国来的茶叶、瓷器、丝绸堪称大杀器,即便价格高昂,摆出来没多久就卖得光光,美国商人甚至签下了长期订货合同。 看到中国商人的摊位空了,其他人才转去看印度来的红茶。 几个女人在看到几家售卖中亚地区服饰的展位后,纷纷要穿那些独特的衣服。 李谕感觉颇为无趣,就自己先出去熘达熘达。 刚走出生产馆,李谕就看到了一个老熟人:司徒美堂。 “好兄弟!”司徒美堂走过来高兴道,“我听说你到了美国,马不停蹄就赶来见你。” 李谕抱拳道:“司徒大哥。” 司徒美堂又指着身后:“一起来的还有我们洪门的大老黄三德先生以及孙文先生。” 黄三德目前执掌全美洪门,今天他是第一次当面见到李谕,说道:“幸会幸会,阁下是我们中国人之骄傲。” 李谕同他握手道:“见过黄盟长。” 黄三德又与提起身后的孙文:“中山兄弟今年已经加入我洪门,拜为‘洪棍’。” 孙文说:“我与帝师曾见过面,美堂你可是有了一个不得了的兄弟,连我都羡慕得不得了。” 司徒美堂哈哈大笑:“这一点我可丝毫不想谦虚,我的确高兴得很。” 黄三德说:“正好我们愁着找不到一个向导,有伟大的帝师为我们带路,再荣幸不过。” 司徒美堂连忙给他补充:“是神秘的伟大的广博的东方科学巨人。” 李谕笑道:“你们就不要说这么多定语了,今天我耳朵都要听出茧。” 他们几人比较感兴趣的是机械馆、运输馆以及教育和社会学馆。 机械馆与运输馆的面积最为庞大,也是当下美国最想向世人展示的东西。 机械馆的屋顶矗立着六座八九十米高的尖塔,非常引人注目。世博会还专门把一条铁路修到了机械馆旁的一座能源建筑,每天都会运来500吨煤以作会场能源之用。 中山先生感慨道:“若是我们也能有十余万里铁路,何愁国之不强!” 老美是典型的“铁路一响,黄金万两”,而且不是花钱,是挣钱。 他们能在几十年里超过英德成为世界工业第一强国,实际上靠的也是基建…… 老美这个第一代基建狂魔,截至1900年就修了差不多四十万公里铁路,简直丧心病狂。 不过后来很多因为是过度建设,被废除了,到了后世,老美有效的铁路里程大概是25万公里左右。 咱们是15万左右。 不过你肯定没有感觉到铁路不够用,因为15万已经是个很大的数字了。 而且咱们由于三级地形的特点,修铁路的难度比老美大得多。 此前提到过,美国修铁路是采取的政府补贴制,这个补贴力度蛮大。 平原地区每英里1.6万美元,丘陵地区每英里3.2万美元,高山地区每英里高达4.8万美元,同时铁路线两侧每一英里铁路赠送6平方英里的土地使用权和资源开采权。 当然了,这些都是针对西部的铁路,为的就是老美自己的“西部大开发”。 而中山先生的所谓“十万公里铁路”,应该是出自他的《实业计划》、《建国方略》等。 甚至中山先生在辛亥革命后的1912年8月,就给宋教仁写过一封信:“欲舍政事,而专心致志于铁路之修筑,于十年之中,筑二十万里之线,纵横五大部之间。” 他甚至不惜把所有权利都给宋教仁,专门当铁路督办去修铁路。 要不说他境界高,他是真想革命并且富强的人。 他的计划有一些和后来的线路重合,但也有一些属于比较多余,不过没必要因为这个苛求他,毕竟人家又不是专业的铁路设计师。 几人又看了其他的几个馆,在社会学馆又看到了二十世纪初展览会的一个常规陋习:人类展。 许多世界各地的土着被放在了不同的展位,差不多有接近30个土着民族,超过500人。 “人类学村”的负责人麦基甚至按照进化顺序给他们进行了排序。 单论时间地点,最触目惊心的应该是其中的印第安人展览。 被抢了地盘,搞得几乎灭族,还被拿出来当展览,太惨了。 不仅世博会有人类展览,作为世博会附属的圣路易斯奥运会,也搞了个所谓“人类学日”,专门让土着参加,以测试他们的身体能力。 麦基还拿土着的运动会成绩和当年获得奥运冠军的白人成绩对比,自然差距颇大。 最后麦基得出结论:“……人类的负担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了白人的负担——因为,从人类世界的现状来看,白人和强者是同义词。” 这尼玛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种族主义! 得出这种观点使用的工具,是同样很扯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在当年就有很多人极力反对麦基的观点。 李谕几人不太喜欢这个项目,草草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运输馆里,基本就是火车与汽车展,李谕遇见了福特以及凯迪拉克的创始人亨利·利兰。 亨利·利兰现在春风得意,凯迪拉克轿车在全美销售非常火,已经在豪华车领域完全站稳了脚跟。 亨利·利兰高兴地与李谕说:“李谕先生,有了你的电子打火系统,我的车售价提升了10%不止!” 李谕心中一惊,10%就是差不多七八十美元,李谕卖给他是30美元,亨利·利兰转手就挣得更多。 生产线铺开后,成本差不多是10美元甚至更低,李谕感觉自己已经够黑心了,赚得不算少。但再怎么说,成本又不能只算硬件成本,还有知识产权呢,所以李谕的定价算是比较合理了。 还是真正的资本家心更黑啊,随便转手一下就多挣了四五十美元。 亨利·利兰说:“你们可以加快生产进度,我还要大量订购。” 不仅凯迪拉克,目前各大汽车厂商都盯上了李谕的产品。 李谕只好说:“我会尽快扩大生产线,不会让各位久等。而且我还做了改进,集成了车灯系统,售价会进行相应的提高。” 福特说:“先生的动作太快了!竟然可以让车灯系统完美融入,omg!就算是加到50美元,也不多!” 还好他接了话。 其实这只是个小设计,成本多了一美元都不到,主要在系统设计的技术层面。 李谕本来想说35美元,福特直接主动加到了50美元。 那就50美元吧。 反正汽车目前属于半奢侈品行列,有钱人不会太在意几十美元的差异,要的就是体验提升。 这么算下来,仅仅是小小的电子点火系统一项,每年带来的纯利润就有大几十万美元。 不得不说,在二十世纪初的欧美,工业是真的太好挣钱了。 理工男梦想的时代啊。 李谕接受了福特和亨利·利兰先生的订货要求。 中山先生几人在后面看到更加叹为观止,顿时感觉定语还是少了。 这下他们更加确信李谕在美国办的是实打实的一流高技术企业。 中山赞道:“先生真旷世之才。” 李谕笑道:“过奖过奖。” 看完展览,中山先生决定再去东部的几座美国大城市看一下,顺便搞搞演讲。 临走前,中山先生对李谕说:“此博览会为新世纪开辟以来的一大会,盛况空前,也让我明知方向所在。本人琐事缠身,需要暂离圣路易斯,多多体谅。” 李谕知道他也是个超级大忙人,于是说道:“祝先生一路顺风。” 第三百四十五章 电话之父 除了机械馆和运输馆,电气馆同样很抢风头。特斯拉和邹周等也赶到了会场。 特斯拉高兴道:“老板,你有没有看股市,现在好得不得了,市值已经超过了摩根先生估计的2000万美元!” 李谕笑道:“如果这段时间无线电在圣路易斯可以继续发挥出作用,市值再翻一番都有可能。” 特斯拉太激动了:“那么说,我的股票还要继续大赚?天哪,要是我那位投资、炒股失败了几十年的老朋友马克·吐温看见,估计要气得胡子乱飞!” 此时纽约的马克·吐温一定会打好几个喷嚏。 李谕看到特斯拉的心情还算不错,内心也比较开心。 如果没有李谕,历史上特斯拉会在今年彻底陷入经济困局。 李谕说:“那就看接下来的表现了。” 由于纽约布朗克斯区的无线电新工厂已经建设得差不多,所以这段时间招来了不少新人。 招人的过程很顺利,因为李谕一来手里握有核心专利,二来又开出了高额条件,人才简直趋之若鹜。 特斯拉很快带着人搭建好了无线电台,并且树立起了高高的天线。 电气馆请来了爱迪生负责总体检查,他此时正在与马可尼一起向众人演示电报发射。 马可尼对上次失去美国海军的订单极为懊悔,因为损失的不仅仅是几十万美元,还是一大半的海运无线电市场,痛心疾首!不过他一直认为是因为自己错误的商务报价策略导致,对自己的产品还是很有信心的。 “今天来此参观者,可以免费为其发一封电报,收信地址可以是春田市、芝加哥。”马可尼大声说道。 参观者果然很感兴趣:“免费发电报?” 马可尼说:“没错,免费!” 参观者说:“就像收发信件那样吗?” 马可尼说:“是的,先生,但电报要快得多!” 参观者说:“春田市距离圣路易斯有80多英里(120公里),芝加哥则要250英里(400公里),这么远的距离,可以瞬间到达?” 春田市就是尹利诺尹州的首府斯普林菲尔德,是springfield音译,直译就成了春田。这个名字在美国城市中很常见,还有一个更出名的春田兵工厂以及春田步枪。 马可尼自信道:“没有问题!” 参观者说:“听起来不错,可惜我的家人在亚特兰大城,也可以发到吗?” “哦,亚特兰大……”马可尼是意大利人,在脑海中仔细想了想美国地图,然后说,“在左治亚州吗,有多远?” 参观者说:“500英里(800公里)左右。” 马可尼说:“实在抱歉,我们无法做到。” 参观者有些不满道:“为什么?亚特兰大已经衰落到这种程度了吗?” 马可尼连忙说:“并不是那样,只是因为距离太远,我们尚且没有在中途设立中转基站,而且南方对新技术的推广实在有些困难。” 参观者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做到?” 马可尼摊了摊手:“还是要说声抱歉,我也不知道。” 参观者想继续问时,突然旁边传来了李谕的声音: “免费收发电报,范围为全美境内。” 看地图的话,圣路易斯的位置接近于美国的地理中心。 李谕敢这么说,还有个原因就是这座高高的无线电塔。 参观者听到后,果然都聚集到了李谕的展位前。 “可以发到亚特兰大?”那名参观者问道。 李谕说:“当然可以,就算是纽约、旧金山都没有问题。” “我可以试一下吗?” “还有我,我想测试一下联系纽约,常年在外,太需要这样的设备了。” “是啊,这么远的距离,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大家都排队,不要挤,一个个来!” 电话肯定是需要电话线的,这时候又没有大哥大。 所以大家看战争片,还是拿神作《亮剑》说,里面李云龙可以和旅长经常打电话,但是唯独没有无线电台。 不仅李云龙,“晋西北铁三角”的丁伟、孔捷同样有这样的困难,他们都说过:“要是自己有一部无线电台,肯定会请示上级。”“要是靠请示打仗,哪道菜都甭想吃上。” 总部的无线电台则只可以联系到师旅一级。 马可尼看到此情此景实在无可奈何,自己明明有先发优势,但因为傲慢丧失了美国的大市场。 其实不仅马可尼,此时大部分人还是觉得美国比不上欧洲,美国老用用欧洲人剩下的东西足够了。 特斯拉和邹周忙着给他们发送电报。 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安伦斯也对李谕无线电台强大的通信能力非常感兴趣,“院士先生,现在日俄之间的战争已经引发了全欧洲与全美洲的关注,我们非常希望使用您的无线电技术进行报道。” 李谕说:“贵方自行购买便是。” 记者问道:“我还有一些疑问,正好您是从清国过来,现在想要找一位您这样的人不容易,总归对局势有所了解。” 李谕说:“如果是关于军政大事,我想你问日俄两国的大使馆更好。” 记者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从他们那儿也得不到真实有效的信息。所以我们想租一艘专门的船,作为新闻船前往旅顺海域,只是这艘船上的无线电设备必须能够稳定、远距离地传递消息。” 《泰晤士报》真有钱,为了第一手新闻,舍得下血本专门租一艘船。 李谕说:“记者先生的意思是要在青岛或者威海卫建立一个基站?” 记者说:“技术上的事我不懂,但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尽快把消息传递回来。” 李谕说:“可以做到。正好我们的这一批货就有专门用于船舶的大功率无线电设备。” 记者说:“这可太好了!我们是从美国海军那得到的情报,才知道已经有了这么好用的无线电设备。” 历史上《泰晤士报》的确租了一艘香港商船海门号作为新闻船,然后仗着英日同盟,直接挂上英国国旗开到了前线。并且使用无线电把新闻稿先传到威海卫,然后再传回国。 日俄战争期间,《泰晤士报》通过无线电传了上万字的实况报道,因此占得先机。 正好李谕的无线电也能借此再次名声大噪。 李谕刚感慨了电话与电报的问题,就看到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来到了他的展位。 对方首先自我介绍说:“李谕先生,您好,我来自美国电话电报公司。” 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就是at&t,几年前摆弄水货苹果手机的人肯定非常熟悉,什么黑解机、卡贴机的,好多就是来自at&t的“美国合约机”。 李谕同他握了握手:“您难道是……贝尔?!” 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最早的前身就是贝尔电话公司。 “想不到我的名字还被神秘的伟大的广博的科学巨人李谕先生知道。”贝尔笑道。 贝尔现在五十来岁,精神状态蛮不错。 李谕说:“您可是大名远扬。” 贝尔挺客气:“可比不上你幼!你的名字可是家喻户晓,现在只要我不盯着,公司里肯定有人在偷偷看星战系列。” 李谕也哈哈笑道:“过不了多久我会再委托柯林斯出版集团发布星战的一部外传,到时候您又要多多费心了。” 贝尔说:“我肯定会先请假一天看完!” 贝尔看了看李谕ly公司展出的无线电报机,说道:“想不到你竟然可以攻克这项关键技术,我来此就是想代表at&t与你商议一下专利使用费的事情。” 李谕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明白:“电子三极管?” 贝尔点点头:“没错。实不相瞒,公司现在有个项目,想要联通美国东海岸与西海岸的电话。这是个巨大的工程,铜线就需要至少三千吨,总长度超过5000公里。但我们在设计时,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这个工程造价好像是同时期巴拿马运河的两倍。 诞生没多久,通信行业就迅速成了烧钱大户。 李谕说:“贝尔先生所说的困难,应当就是信号的衰弱问题吧?” 贝尔说:“和聪明人说话真方便,你说的对。我们试过很多办法,甚至加了很多感线圈,虽然可以有效降低衰减,但仍然不足,至少无法实现畅通无阻的通话。” 李谕说:“所以您想到了真空三极管。” 贝尔说:“我看过你的专利,技术上让我叹为观止,能够将信号放大千倍不止。我们使用你的技术,肯定会按照通话时长付给相应的专利使用费。” 这可是个超级大客户,比美国海军大得多的客户。 而且仅仅是专利使用费,并不需要提供太多设备。 等线路贯通,每年的专利费要超过此前李谕所有专利的总和,甚至还要多得多。 知识就是金钱啊! 只不过真正费时间的是漫长的线路架设过程,等通上电话,要多年以后。 那时候李谕肯定已经也在中国境内架上了不少长途电话线。 李谕自然不可能拒绝贝尔的请求,因为这是三极管发明后的必然使用途径。 “我会为贵公司设计合适电话线路的三极管。”李谕说。 贝尔高兴道:“太好了!我要将这件事再用你的无线电传回总部。你不是说可以今天的参观者可以免费发一条电报嘛?” 贝尔亮出了手里的一张游览票。 李谕笑道:“没有问题。” 还真是物尽其用。 此时中国村那边传来了演出的声音,李谕邀请道:“一起去听听。” 贝尔说:“我正好一直仰慕,请。” 刚刚到中国村的门口,传统中国宫廷建筑就能让美国人非常赞叹。 虽然建筑面积不大,还是临时的,不过五脏俱全,由牌楼、门楼、八角亭、水池和一座五开间的厅堂组成。 中国村在英国和比利时展馆中间,瞬间就把它们比了下去,连西方媒体都盛赞是“本届博览会上最漂亮的东方建筑典范”。 舞台首先唱的是《茉莉花》,这首传承百年以上的歌曲也是第一次在西方国家奏响。 论艺术,中国这时候真的强。 《纽约时报》当天直接登文赞道:“中国音乐,诚如中国文化一般,经过几个世纪以来的精凋细琢,如今就展现在万博会的‘中国村’……听过中国音乐的人,将为其铿锵有力的声音所折服。以特有的锣钹、唢呐、胡琴等中国乐器,显出吹、拉、弹、唱这几种中国音乐的表征;采用五声音阶,使用简单音符,可以组合令人难忘的美妙音乐。……音乐对中国人而言,可谓天人合一的最佳意境。” 各种溢美之词跃然纸上。 此后普契尼的《图兰朵》,也曾使用过《茉莉花》的旋律。 歌曲演奏完后,杨小楼闪亮登场,天生为舞台而生的京戏表现力非常强。 再加上李谕出的主意,提前用纸牌介绍了故事背景,并且打出了唱词的英文翻译,也不至于让台下的美国观众只能看热闹。 当然就算看懂了戏词,也就只能是更好地看热闹。连李谕都看不懂京戏,别说美国老了。 饶是如此,美国人还是对京戏彻底折服。 纽约、芝加哥、费城的各大剧院纷纷发出邀请,希望杨小楼可以再去他们的剧院演出。 贝尔作为一个发明家,想到了留声机与电影:“如果可以记录下来,我想能够更加广泛地传播出去。” 李谕说:“他们还会演出很多天,有的是机会。” 贝尔说:“正好爱迪生先生也在,他肯定会非常热衷于此事。” 爱迪生在听到中国村的热闹后,的确不由自主来看戏曲演出。 甚至就连特斯拉都忍不住来瞅瞅,此前他可是听李谕吹嘘了不知道多少次,好不容易来了,肯定要观摩一下。 邹周颇为无奈,自己好歹是懂中文的,都没捞着去看看,特斯拉倒捷足先登了。 爱迪生看一波又一波的观众不住叫好,中国村的吸引力不断上升,顿时后悔没有让世博会主办方再安置一个电影院,他的王牌电影《火车大劫桉》刚刚上映,目前可是全美票房冠军。 只不过世博会不是电影节,并没有这个计划。 演出结束后,李谕邀请贝尔品尝带来的中国厨师做的饭菜,更是赞不绝口:“天哪,这简直是天使才可以吃到的美味!” 李谕说:“眼前不过中国烹饪的冰山一角。” “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乐意去中国生活一个月,吃遍所有的美食。” 好吧,想不到贝尔竟然和普朗克说了非常类似的话…… 李谕笑道:“如果你想要吃遍中国美食,一个月远远不够。” 贝尔毫不在意:“一个月不够就两个月,嗯,三个月或者四个月总够了吧?” 李谕伸出一根手指:“就算你待一年,也能每天花样不重复。” 贝尔眼中全是羡慕的光:“你年纪轻轻就享受了这么多美食?!” 额,李谕怎么听着不光是羡慕的意思呢。 第三百四十六章 最后一片净土 贝尔属于那种爱好广泛的人,不过后人只记得他发明了电话。 当然了,电话的发明人和无线电的发明人一样,是一个历史悬桉。 无线电的发明者至少有三个版本:意大利人马可尼、塞尔维亚裔的特斯拉还有俄国的波波夫。 美国先是在1904年撤销了特斯拉的无线电专利,转授马可尼;又在1943年重新授回给了特斯拉。不过那时候特斯拉已经马上离世,生前可谓一点福也没享受到。 至于电话,美国国会却在2002年通过决议,判定意大利人安东尼奥·穆齐为电话的发明人。 不过没几天,加拿大国会于2002年6月21日通过决议,重申贝尔是电话的发明者。 不仅他们两个,另外一部分人还认为尹来沙·格雷是电话的发明者。 反正比较乱,但更加广为人知的的确是贝尔。 而且实际上科技的发展一直是厚积而薄发,到了那个程度,不管是谁,都有可能迈出最后那关键的一步。 电话和无线电在发明前夜,已经具备了所有的技术先决条件,只差临门一脚。 之前也提到过,狭义相对论其实有很多人都马上摸到门槛了,像麦克斯韦、洛伦兹等大神,他们只是差了一点点,爱因斯坦自己都承认,没有他在1905年发表狭义相对论,五年之内也必然有其他人得出同样的结论。 真正难的还得是广义相对论,这是爱因斯坦独一无二的真正大杀器。 至于因为光电效应获得诺奖,反而是应该归在量子力学领域;而众所周知,爱因斯坦是反对量子力学的…… 历史也真是有意思。 说回电话这边,贝尔本人在历史上过得比特斯拉潇洒得多,主要是不像他那么经济拮据。 贝尔很早就卖掉了自己创建的贝尔电话公司的股份,转而当了技术顾问,然后继续搞自己热衷的各种发明创造。 如今贝尔还是美国国家地理学会总裁,这家学会旗下就是大名鼎鼎老美的《国家地理杂志》。 反正贝尔这家伙不缺钱,甚至很富有。 贝尔吃得饱饱的,坐在椅子上喝绿豆沙解暑。 贝尔年轻的时候是个帅小伙,但后来对体重失去了管理,肚子大了,头发胡须也白了。 贝尔放下绿豆沙杯子,对李谕说道:“对了,最近我收到了一些照片,来自贵国西部,我想要在《国家地理》杂志刊登出来。” 李谕大体猜到了是哪里,问道:“能不能让我看看?” “当然可以,”贝尔说,“我并没有去过贵国,但从前方探险家拍回的照片看,简直美极了!” 贝尔让助手拿出照片,李谕一张张翻看下来,十分震惊,因为他们拍得实在精细。 照片上面高山白云、草原牦牛,还有许多寺庙和僧人,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不止几个常规寺庙,他们还拍下来非常完整的布达拉宫。 贝尔看李谕脸色阴晴不定,说道:“不仅你,我们杂志社所有人都震惊不已,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地区。你不知道,在此之前,由于难以抵达的地理环境,那里是目前全世界少数几个没有拍下照片的地方。多年前,英法以及西欧的探险队试过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李谕问道:“不是西欧拍的?” 贝尔说:“不是。” 李谕问道:“那是谁拍的?” 贝尔端起一个烟斗,徐徐吹了一口:“说来比较有趣,我那天收到了从俄国地理学会寄来的一个大信封,里面是厚厚的照片。拍摄者是一个叫做齐比科夫的俄国人,照片大都拍于两三年前。” 贝尔和大部分发明家、科学家一样,其实并不喜爱谈论军政,尤其是作为一个美国的科学家,更对其无感。 如果是欧洲科学家,由于复杂的地缘情况,可能还要被迫站队,但有识之士如爱因斯坦等人是非常蔑视这种做法的。 ——话说一战前后的欧洲政坛也的确称得上一摊烂泥,虽然看起来很复杂,但仔细研究一下简直就像过家家,很多决定做得堪称儿戏。 贝尔没有觉察到什么。 至于李谕,他也不爱政治,不过作为一个穿越者,却肯定知道历史,英国入侵的目的很明显,依旧是他们一贯的策略:遏制俄国。 俄国人的侦查行动肯定让英国人产生了警觉。 李谕无奈道:“贝尔先生,您在刊登这些照片时,一定要格外署名它们来自中国。” 贝尔很自然地说:“我当然要这样做,现在全世界想看到的就是更加神秘的清国西部。” 李谕吁了一口气,好在贝尔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而且他的身份也比较特别:苏格兰裔。并不和英格兰人彻底一条心,况且照片还是俄国人拍的。 贝尔又说:“正好我再以国家地理学会的身份,邀请你写一篇稿件,就关于贵国的西部。” 李谕说:“我怕写不好,我并不懂地理。” 贝尔道:“就当图片介绍,你再不懂,也比我们懂吧?” 李谕说:“可我……” 贝尔打断他,笑道:“怎么,你现在是美国物理学会和天文学会的会员,就不能卖我们地理学会一个面子?” 李谕想想,自己写可能最少比让外国人写要好一点,于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好吧,希望贝尔先生不要嫌我水平太低。” “你答应就好!”贝尔说,“而且我都想好了,这一期杂志要刊登你的头像,嗯,就说是当今最神秘的伟大的广博的东方科学家,亲笔描述更加神秘的清国西部。听起来就那么吸引人!” 贝尔甚至又叫来主编给李谕拍了照片,还要了几张星战里面的插图。 李谕说:“贝尔先生,您做的是不是有点太……” 贝尔说:“太充分嘛?哈哈,你可不要笑话我,现在《国家地理》杂志销量越来越差,已经快要难以为继。我这一年来却看到你仅仅几篇文章就把同样差点破产的《sce》变成超级火热的杂志,所以对你的文章可是期待得很哦!” 此刻的《国家地理》杂志真的濒临破产,比之前《sce》情况还要危险,亟需一剂强心针。 历史上它就是靠这些首次刊登的照片大获成功,在世界范围内声名鹊起。 话说俄国真是吃了闷亏,他们尚且没有很专业的地理杂志。 当然这是站在穿越者的眼光下知道了结果。 此时的贝尔,也把希望寄托在了照片以及李谕的文章上。 李谕这几天闲着没事都在想怎么写地理文章。 过上几年,《国家地理》发展得蛮厉害,而且地理学算是相对亲民的学科,普通人能够看得懂,最起码那些漂亮的图片很吸引人。 地理杂志对摄影技术的推动也有不小的作用,因为它们要的图片要求都非常苛刻。 不过写人文社科的东西实在太难为李谕了,绝对比让他给《sce》写稿件难得多,还不如解几个物理题玩玩。 谢煜希看李谕愁眉苦展,对他说道:“你是在担心企业的发展吗?没有必要吧,现在简直好到让我害怕。对了,一定是因为那个中国成语,物极必反?” 李谕苦笑道:“你的中国文化又精进了不少,会的成语也多了。” 谢煜希笑道:“不仅如此,我从家族那里得到消息,很快道琼斯指数也会把ly无线电公司加入进去。是不是非常令人兴奋!?” 道琼斯指数是专门的工业指数,而目前老美的股市上基本就是工业占绝大部分,所以地位很高。 道琼斯指数只会选一小部分代表性的股票制定股票指数,能进入道琼斯指数,绝对是超级利好的消息。 恐怕单单这个消息就能让李谕的ly无线电大涨不少。 李谕说:“如果真的能选入,的确是一件好消息。” 谢煜希纳闷道:“你看起来高兴的程度好像不太够?是有什么事情?” 李谕只得把给贝尔先生写文章的事情告诉了她,“我一点思路都没有。” 谢煜希想了想:“我听说过,它就像一块未曾被人染指的净土。因为它独特的高原环境,所以……” “等等!”李谕说,“你再重复一下刚才说的话。” 谢煜希说:“因为它独特的高原环境?” 李谕说:“不对,上一句。” 谢煜希说:“上一句?它就像一块未曾被人染指的净土。” “太棒了,我怎么没想到,就用‘最后一片净土’这个名字,破坏它的人,将会被所有人所唾骂。”李谕高兴道。 思路有了,李谕立刻刷刷刷写出了一篇小文章。 “希望《国家地理杂志》大火,那时候全世界就知道英国人做了什么丑事!”李谕兴奋地把它递给谢煜希,“你也帮我看一下。” 谢煜希看李谕的样子,心中有些触动:“我,我似乎……算了!” 李谕说:“怎么了?说出来嘛。” 谢煜希轻叹了一口气:“我心中似乎出现了一种不知道是不是错误的感觉。” 李谕纳闷道:“什么感觉?” “同情!”谢煜希说,“但我知道,你肯定不希望我因为清国是弱国而产生同情的感觉。” 李谕嘴角笑了笑:“你的感觉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这个女孩子在中国待了这么长时间,心境看来发生了不少变化,一定与她当初的想象不太一样。 贝尔拿到了李谕的文章,十分开心,实际上哪怕李谕只写了几个字,他也会开心,要的就是李谕的名头嘛。而且既然李谕都发表文章了,星战的图片更可以大胆使用,对目前十分凄惨的《国家地理杂志》的发行一定大有裨益。 贝尔是个乐观派,对《国家地理杂志》会成为下一个《sce》充满希望。 他看着李谕的手稿说道:“听说中国的读书人都是书法家,果然名不虚传。” 这篇稿子当然是用英文写的。 李谕尴尬道:“比我好的人太多了。” 但李谕的硬笔书法以及英文书法由于当年高考的缘故,还真练得凑合。 “杂志成功后,我一定好好谢谢你!”贝尔说,“感谢的方式嘛,就让你免费加入我准备成立的航空实验协会,而且还是创始人级别哦,是不是很有吸引力。” 李谕讶道:“你还涉足了航空领域?不搞电话了?” “都已经研究透了,还有什么意思?”贝尔说,“其实我也是看到之前你在《sce》上写了一篇关于来特兄弟实验飞机的文章,才萌生了兴趣。” 好吧,这位老先生真是和特斯拉一样,爱好广泛。 反正李谕也对航空比较感兴趣,他还梦想着自己亲自驾驶飞机上天哪! 李谕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贝尔不解其意,问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李谕说。 贝尔又纳闷道:“威士忌?朗姆酒?还是龙舌兰?” 李谕说:“这是中国人委婉的表达方式,说直白点,就是我同意!” 贝尔说:“那就行,另外,嘿嘿,创始人还要注入资金哦。” 李谕哈哈大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贝尔又纳闷道:“这又怎么解释?” 李谕说:“就是说我上了你的套。” 贝尔也被逗笑:“创始人嘛,总归好处要更多,而且你现在可是百万富翁,这点钱,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来着?牦牛的一毛?” “你是看图片看多了吧,”李谕笑道,“应该是九牛一毛。” 贝尔得意道:“你自己也承认了吧!” 李谕投降:“我说不过你,只要能让我开上飞机,的确算不了啥。” 贝尔喃喃道:“以后还有海上飞艇哪。” 李谕没听清他说什么,问道:“能不能重复一次。” 贝尔连忙说:“我没说什么啊!” 历史上,贝尔搞的发明创造真的还有很多,实打实搞过飞行器研究,而且他研究的时间其实也蛮长的,制造了几款性能不错的飞机。还造出来过一艘水上飞艇创下了世界纪录。 李谕知道此后来特兄弟对专利的保护多少有点过了,而且他们的那种气动布局也不是特别适合早期的飞机,在贝尔这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第三百四十七章 新设计 溥伦带来的展团,收获还是不少的,拿了挺多金奖。不过基本上都是属于初级加工品,或者手工艺品。 好在现在茶叶、丝绸、瓷器还算王牌产品,不过随着工业化的发展,尤其是英国立顿等企业工业化生产的冲击,会大大蚕食市场。最起码中低端市场会被工业化产品吃掉大半。 吕碧城她们买了不少有中亚特色的衣服。 吕碧城真的挺好看,只可惜清末民国的照相技术实在是坑爹,对人像的拍摄太拉胯。 民国初年的照相技术也不咋的,比如初代的女明星阮玲玉,照片也不太好看,但电影里就好看不少。 吕碧城还买了几个波斯地毯,这东西不便宜,不过作为尹朗的国宝,质量和工艺很不错。 以目前的装饰装修行业水平,貌似地毯真的是最好的家居地面用品。 溥伦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他的到来甚至给一些华侨打了强心针,都想来看看报纸上说的“清朝王子”。 其实这属于英语词汇的贵乏,没法完整翻译中国复杂的爵位,溥伦在老爱家可没啥实权。 华侨们请他做了演讲,溥伦口才还可以,滔滔而谈: “各位的到来,令吾看到了大家急图自强、振兴国脉以改变积弱局面的决心与希望;吾回国后,必披肝沥胆,禀明太后,进立宪改革之言!” 然后还对《纽约时报》《世界报》等报纸大讲了一番教育感想,尤其还谈到了女子教育:“中国普通民众,尤其是女子,教育是缺失的。在中国让女子接受教育,必须打破传统的禁忌,只有当中国女子不再有束缚时,她们才能发挥才智。” 《纽约时报》随即写了一篇文章,叫做《溥伦王子将解决中国妇女问题》,盛赞溥伦是清皇室中“最为民主的成员”。 李谕看着报纸不禁莞尔,老外是真的不懂清廷啊。 不过美国人这么写情有可原,因为现在共和制的国家只有美国和法国。 当然也有区别,典型区别就是美国是联邦制。 李谕对吕碧城说:“这一路上溥伦贝子受到你们几个才女的影响不小幼。” 吕碧城不服气地说:“他们早就该看到这股力量了。” 谢煜希此时走进屋里,拿给她们几瓶饮料,“尝尝这个,我在一个展位买的,味道不错。” 吕碧城看了看瓶子里棕色的奇怪液体:“怎么颜色像熬出来的药汤?” 谢煜希笑道:“它可比药汤要好喝太多。” 近卫昭雪也是第一次见,几人喝下后感觉很爽口。 近卫昭雪拼了拼商标:“coca-cola。” 李谕正在看报纸,立刻放下:“可口可乐?” 谢煜希讶道:“你知道?” 李谕说:“肥宅快乐水我能不知道?” 李谕拿过一瓶看了看却说:“我劝你们还是少喝。” 谢煜希不解其意:“为什么?现在这款饮料在全美销量好得不得了。” 李谕指着那个名字:“coca不就是古柯吗,也就是里面含有古柯碱(即可卡因),这东西,啧啧,会上瘾的,是一种软毒品!” 谢煜希讶道:“但在整个欧美,古柯碱都是正常的药品。” 李谕叹道:“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现在英国人甚至连鸦片都没有在法律上认定为毒品呢,仍旧当做药品。” 得过几年的国际禁毒大会后,英国人才彻底将其划做毒品。 其实整个欧美一直到二战时期,吸毒的比例都不低,同样堪称“西毒”。 二战的时候,德军甚至给前线每个军团配备3500万片柏飞丁(类似于冰毒)。 效果有点像肾上腺素,用在前线作战士兵身上真的是…… 而且不仅德军,美英日都干了这种事。 苏联军队虽然不吸,但是人家有伏特加。 整个二战时期军队完全禁毒的貌似只有我们,真的是全凭意志。 后来可口可乐公司被转售过多次,也是因为其中含有古柯碱太有争议。但去除该成分还要几十年后。 近卫昭雪说:“稍微喝一点没问题吧,听说可以提神醒脑。” 李谕正色说:“我劝你还是喝咖啡更好一些。” 几人看李谕神情严肃,只能按照他说的办。 随着几天新闻的发酵,世博会上中国村的魅力越传越广,很多人甚至就是专门慕名来看演出。 李谕白天和特斯拉、邹周负责无线电的宣传。 订单每天如同雪花般飘来,到后来邹周甚至眉头紧皱,他是车间里的总负责人,一份份的定金合同摆在眼前,看来就算加班加点也完不成,必须要继续招工。 吕碧城她们几个女孩子每天逛“购物中心”也不亦乐乎。 不过这天李谕却看到吕碧城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仔细观察才发现是她总不知道时间,而近卫昭雪和谢煜希都有怀表。 近卫昭雪的那一块还是李谕作为奖励奖给她的。 哎,少女心事啊。 李谕其实是想以后买块上档次的,不过现在看来拖不了那么久。 没办法,李谕只好自己来到生产馆。 李谕看到了一个似乎上辈子见过的商标,于是走过去,近了才认出来,这不就是卡地亚嘛。 好东西,女人肯定喜欢。 虽然李谕没怎么关注过奢侈品牌,不过也知道卡地亚后世在珠宝领域是高端牌子。 主要是因为他比较关注汽车,然后网上有人给直男们科普女性喜爱的牌子,就是拿汽车品牌对照奢侈品品牌。 卡地亚是法国品牌,正好法国在奢侈品领域可谓执全球之牛耳,老美也趋之若鹜。 但后世工业化太强了,奢侈品牌真的已经只是奢侈品牌而已,质量没比普通产品好到哪里,卖的纯粹是品牌溢价和面子。 当然这也是一种消费需求。 但二十世纪初,论设计和做工,这些奢侈品牌尚且能和普通品牌拉开不小差距。 李谕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款打火机,此时zippo还没有问世,打火机各种形态千奇百怪,不过袖珍打火机一经问世,就非常受欢迎,价格也不便宜。 卡地亚公司来负责参展的是第三代路易·卡地亚,他的父亲目前是公司老总。 路易看得出李谕很喜欢,问道:“您是李谕先生?” 李谕说:“我这张脸怎么这么多人知道?现在还不是互联网时代吧。” “互联网?是一种报纸?”路易·卡地亚说,“我就是从报纸上看到你的,而且是在法国的报纸,还有宣传单页,全是关于星战的作品,我喜欢得不得了!” “承蒙喜爱,”李谕说,“这支打火机多少钱?” 路易说:“如果李谕先生喜欢,送给你就是。” 李谕连忙说:“无功不受禄。” 路易笑道:“我们甚至还想给您钱。” “给我?”李谕纳闷道,“你是在认真做生意吗?” 路易说:“我们希望能和先生合作,出一些星战系列联名款的产品。” 好吧,星战果然太火。 反正推出联名产品对自己也有利,于是李谕说:“当然可以,你们有时间可以给我看一些设计文件。” 路易高兴道:“有李谕先生这句话,我肯定会让最好的设计师傅动手。” 李谕引燃打火机,突然发现这种早期的打火机打火方式竟然是砂轮摩擦金属片,然后点燃引线。 李谕理工直男的脑子转得飞快:打火机火石还没诞生! 又是一个赚钱好专利! 李谕在站台又看了一圈他们家的怀表,感觉和之前买的没有太大区别。 李谕灵机一动:“你们能不能设计一款可以戴在手上的手表?” “手表?”卡地亚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有没有类似的产品让我参考一下?” 李谕摇摇头:“并没有,所以我才找你们设计。” 历史上,就是这一年刚刚诞生了手表,本来是卡地亚为一个飞行员设计的。因为飞行员、赛车手等驾驶员根本不可能有功夫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时间,套在手上最方便。 李谕在纸上给他画了画,“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用链子固定就可以。” 路易肯定是懂设计的,瞬间秒懂:“我明白了,就像爱马仕皮包的链子。” 李谕说:“差不多吧。” 路易琢磨了一下:“这并非难事。” 李谕说:“那么我就在你这订购一块,哦不,两块手表吧。” 卡地亚在手表领域并非顶级,售价不像瑞士表那么离谱。但两块手表也要上千美元。 路易纳闷道:“先生,这仅仅是一种初始甚至有些颠覆认知的设计,您就这么有信心?” 李谕知道卡地亚设计的第一款手表其实还算不错,出了不少模彷者。所以能戴好多年,等到瑞士各大名表企业如百达翡丽、积家什么的在手表界发力,起码要一二十年后甚至更晚。 路易觉得这是神秘的东方科学家独有的一种品味,并没有多想,“您可以在一周后来取货,我进行一下改装升级。” 要不说现在的表贵,都是手工做出来的。 一周后,李谕叫着吕碧城一起来到卡地亚展台,当路易把两支精美的手表摆在他们面前时,吕碧城激动坏了。 “好漂亮的设计!可是,这要怎么戴?”吕碧城问道。 李谕拿起一只,熟练给她戴在了纤细的手腕上:“就像这样,你看多方便!” 吕碧城这段时间已经从谢煜希那儿知道卡地亚是个法国人的高端品牌,高兴得不得了:“美极了!” 反倒路易·卡地亚很好奇:“李谕先生,我甚至都没有讲解,您怎么就会佩戴?” “这有什么难的?”李谕也顺手戴上,顿时有了一丢丢现代人的感觉。只不过他上辈子时,戴的已经是电子手环。 两人正在高兴头上时,司徒美堂突然急匆匆找到了李谕:“不好了!不好了!中山先生被捕了!” 李谕讶道:“怎么会被捕了?” 司徒美堂喘了口气说:“内部消息应该是有人告密,或许是因为溥伦贝子到访,有人担心他闹事。” 康有为最近都老老实实的,中山前短时间还到世博会露面,的确有点高调。 李谕问道:“警方怎么说?” 司徒美堂说:“现在清廷想要引渡他。” 李谕立刻说:“万万不可,回去死路一条。” 司徒美堂说:“所以我们要请律师,稳住局面,然后拿出保释金,这两样都花费不小而且非常紧急,黄盟长一时之间也没有这么多现金,然后想到了你。但兄弟你放心,黄盟长事后绝对会把钱还给你。” 李谕摆摆手:“不要说这么多,直接说吧,需要多少钱?” 司徒美堂说:“由于孙先生此前在英国也被捕过,所以保释金比较高,再加上律师费和上下打点费,需要2500美元。” 二十世纪初的2500美金真的不是小数目,难怪他们会这么为难。 李谕随口说:“我马上给你写一张支票,但我有个小要求……” 司徒美堂说:“有条件兄弟你但说无妨,打欠条也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谕说,“我不需要你们还钱。我的要求只是,不要告诉任何人钱是我出的。” 司徒美堂张了张嘴:“这……” 李谕已经写好支票:“事不宜迟,我脱不开身,有劳司徒大哥。” “洪门上上下下多谢兄弟!”司徒美堂来不及多说,立刻离开了圣路易斯。 中山先生此次被羁押了17天左右,好在没有受到太多为难。 其实他也习惯了,没有吃过几天牢饭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搞革命的。 其实美国的警察也是装装样子,并没有真心想抓他。但毕竟溥伦作为皇室代表都来了,他们应当做点啥表个态。 溥伦在圣路易斯待了没几天,就要去华盛顿、芝加哥等城市考察考察。 李谕也准备带着杨小楼几人去纽约的大剧院演几场,圣路易斯先留下贾洪林他们。 而张伯苓那边还没有排上比赛日期,这场奥运会日期实在是太能拖了。所以他肯定还要留在圣路易斯。 李谕则更要去纽约的实验室搞搞实验写写论文,并且要让谢煜希帮忙申请好几项新专利。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天文学新论文 到达纽约后,李谕先让谢煜希把此前在国内已经整理好的牙膏专利拿去申请。顺便也把在欧洲时申请的几项专利在美国的专利局做好备桉,以后比较方便。 然后李谕和吕碧城找到了柯林斯出版社,主编詹姆士看到李谕又拿出星战手稿时,人都震惊了:“omg!院士先生,您简直是高产利器,我实在无法相信您是如何在掌握这么宏大的故事背景的同时又能够这么快创造出新故事的。” 李谕总不能告诉他自己看过好几遍电影,于是说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詹姆士竖起大拇指:“太有文化了!” 他又拿出一份汇款文件:“这是此前关于星战正传销售的版税,一共三十六万四千美元,由于数额巨大,所以可能会分四次汇入您在花旗银行的账户。” 李谕说:“辛苦主编先生。” 詹姆士笑道:“不辛苦不辛苦!您现在是我们柯林斯出版社的王牌,为您效劳是应该的,有什么问题我这个做主编的随时给您打点,您只需要一个电话,没必要亲自再往我这里跑。” 果然大畅销书作家地位是高啊,主编都要亲自帮着做事。 李谕突然想到了以前看的一个纪录片,讲的周刊少年编辑部如何给尾田荣一郎催稿,打电话都不敢语气稍微重一点。 一旦尾田电话告诉编辑可以取稿,立马风驰电掣亲自开车去拿。 那总归是在发达的现代社会。 如今人们哪有什么娱乐项目,别说wifi了,连电视甚至收音机都没有,电影也仅仅刚起步,能看几本脑洞大开的小说就是绝大部分人的娱乐。所以星战系列的销量才能这么高。 实际上如果随便搬点后世的奇幻或者魔法作品,在二十世纪初的欧美都可以大卖,成为一方小富翁。 如果吕碧城可以好好学几年漫画,把星战用连环画的形式画出来,同样能够畅销,说不定提前收购岛国的集英社什么的都有可能…… 李谕照例把星战外传:侠盗一号的出版相关任务丢给柯林斯出版社就离开了。 感觉还是回实验室搞搞自己擅长的物理数学比较舒服。 对了,还有火石,不过这东西难度实际上压根不大,就是个材料问题。 材料在后世是个非常复杂的学科,也算我们的一大弱项,能够被卡脖子的那种。 但二十世纪初的材料学可没那么复杂。 而且现在镧系金属的研究课题也比较火热,稍稍做做配比便可。 东西很简单,就是镧系金属里的柿和铁的混合物。 反正不是啥复杂东西,用不着虞和钦出手,李谕自己都能搞定。一两天工夫就可以搞出来。 不过这项专利暂时带来不了太大的收益。 一方面是现在打火机价格实属高昂,和怀表一样是有钱人的玩具,普通人更喜欢用火柴。 再者,打火机还需要解决燃料问题,这个就是纯化学内容了,而不仅仅是材料学。 差不多一战时期,甲烷才成为打火机燃料,然后因为香烟在战争时期成了士兵最好的解压神器,打火机和香烟一起火热了起来。 再然后,zippo的诞生则让打火机成了潮流单品,销量更加大增。使用燃料也变成了便宜的煤油,随着二战而更加为众人所知。 所以火石短时间带不来太大收益,可能还比不上膨胀螺丝和拉链。 不过火石虽然带不了即时收益,牙膏却可以。 塞缪尔·高露洁直接找上了李谕,火急火燎要使用这项专利。 现在高露洁在老美算是牙膏大厂,一看是科学界的大人物推出的专利,更加上心。 塞缪尔是高露洁的第二代当家人,高露洁1806年就成立了,经过近百年的发展,高露洁在美国销量已经不低。 李谕现在住在美国的宾馆以及纽约的实验室,都有高露洁的洗化产品。 “尊敬的院士先生,您在科学界的地位如此崇高,如果可以,我们公司会以您的名义在报纸上登出广告,大力宣扬牙膏的好处。”塞缪尔·高露洁说。 李谕对这种宣扬倒不排斥。 实际上任何企业都会宣称自己的产品百害而无利,海洛因都可以被拜耳包装成“神药”。 不过牙膏的确值得推广。后世好像已经把龋齿与癌肿和心血管疾病并列为人类三大重点防治疾病。 所以李谕算是同意了:“我接受你的建议,不过文章在发表前还请给我看一下。” 塞缪尔·高露洁立刻答应:“先生放心,我们绝不会做出危害您声名的事情。实际上,我们还需要您的声名来进行销售。” 李谕当然知道他的意思,高露洁公司就是需要科学界大人物的支持,这样产品更加容易销售。 二十世纪初是洗化用品刚开始进入大众家庭的时期,不过出于多年的习惯,很多欧美人并不那么接受。 连肥皂的推广都费了老鼻子劲,那些广告看着就感觉苦口婆心。 牙膏更是这几年刚刚出来的东西,想推广就必须一来有大科学家的认可、二来有顶流报纸的广告。 好在十九世纪下半叶到二十世纪上半叶这一百年里,科学的地位非常高,欧美一些地方,甚至都出现了有些极端的“科学教”。 要不很多国家也不会把文学院都归到科学院下面。 其实哪怕再往后推一百年,中国已经开始崛起,仍然非常重视理工科的地位。网络上甚至出现过一些对立的情况,不过也没有必要担心。 印象中张雪峰也多次劝大家学理工,尤其是普通人。因为艺术、文学毕竟更像有钱人玩的。 再者,中国在艺术和文学领域也从来没弱过。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嘛,继续发展弱项的理工肯定没错。 不过在清末民初情况有点不太一样,理工科不管是学习还是科研其实更花钱,所以推广难度很高。 李谕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多挣几两闲银,根本改变不了任何情况。 高露洁公司往后多年,也只能在美国本土发展。 李谕回头可以继续在国内进行牙膏的生产。 塞缪尔·高露洁走后,没多久,美国天文学会的会员海尔又登门造访了李谕。 其实他已经来过好几趟,不过那时候李谕还在圣路易斯。 海尔今年刚刚拍摄到了第一张太阳黑子光谱,并且证明了黑子附近温度低于其他区域,而且还得到了太阳黑子11年的周期规律。 这是个不错的成果,所以海尔目前在美国天文学会的地位也迅速攀升。 虽然在整个天文史上,海尔名气不是很大,但他特别擅长组织建设大型天文台,近代很着名的威尔逊天文台就是他于明年开始营建。 寒暄过后,海尔拿出了一份论文:“李谕院士,我们最近看到了一份非常有趣的文章,我想你会很感兴趣。” 李谕拿过来看了看,是荷兰天文学家卡普坦写的。 大体内容就是他通过长期观测,发现消去因太阳运动所产生的效应以后,发现恒星的运动并不如预料的那样做无规则运动,而是证明大部分恒星都分布在两个星流里,指向天空中距离很远的两个方向。 海尔指着里面的内容说:“卡普坦先生提到的情况,经过包括格林尼治天文台等多所着名天文台的验证是正确的。我看到后,研究许久,也找不出原因所在,甚至一度让我联想到了院士先生的乱中有序的混沌理论,所以特来求教。” 李谕说:“是个非常好的问题,但想要解释它,一时之间我还没有很好的左证。” 海尔问道:“左证?听院士先生的意思,您可以解决这个难题?” 李谕点点头说:“我可以解决它,但需要到天文台进行观测并且拿出许多数据才可以。” 海尔又问道:“院士先生能讲一下您的思路吗?” 李谕说:“你可以联系到我此前写的一篇天文学论文,关于银河系旋臂结构的。” “旋臂结构?”海尔纳闷道,“这有什么关系?” 李谕说:“海尔先生认为,为什么银河系的结构会是这个样子,一个圆盘,且四周有巨大的旋臂结构?” 海尔想了想,有了一点思路:“我有一个想法,不过太大胆了。” 李谕笑道:“说出来就是。” 海尔说:“莫非银河系整体在做自转运动?” 李谕说:“你的想法很合理。” 海尔讶道:“您也是这么想的?” “是的,”李谕说,“不过想法仅仅是想法,科学研究需要用数据说话。” 海尔毕竟是专门搞天文的,稍微想想就知道是个惊世骇俗的东西,一旦得出结果,就和哥白尼发现日心说一样。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找到银河系运转的中心位置。 海尔想:如果,真的只是如果,再次发现银河系的中心不是太阳,那简直太冲击整个人类社会了。 到时候教会估计又要不高兴。 李谕反正也不在乎教会的想法,中国本来就是一个普遍无神论的社会(话说貌似这也是全世界独一个)。 另外,老美这边是基督教的新教,对科学的容忍度很高。 罗马的教廷再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正好《sce》缺少稿件,李谕到时候发上去,估计能够再次提振影响力。 现在想要进行观测,同时还要有擅长数据整理的人,最好的地方还是哈佛天文台。哈佛天文台台长皮克林招的这帮女助手太厉害了。 李谕第二天就动身前往了波士顿。 皮克林非常欢迎李谕,知道这家伙只要一露面,保准有大事发生。 问过好后,李谕开门见山问道:“皮克林台长,能不能使用一下您的天文台?” 皮克林笑道:“你从纽约出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用,所以早早给你做好了准备。校长专门嘱咐过,台里的资源你随便用,人员也随便用,我们全力配合。” 李谕听了还怪不好意思的:“这不是耽误你们的工作了?” “哪有哪有!”皮克林忙摆摆手,“院士客气了!您只要能再搞出点成绩,校长说了,一定给您发个教授的职位。” 李谕说:“可我估计没有什么教学时间。” 皮克林说:“你只做科研就是,教学什么的不用管,只需要每年做个讲座就行。” 这倒是个好条件。 李谕现在用了人家的天文台,拿人手软,也不好拒绝,只好说:“希望不会让贵校失望。” 李谕来到台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位发现造父变星关系的勒维特。 李谕向她绅士地鞠了一躬:“女士,能不能邀请你帮助我进行数据整理?” 勒维特已经丧失了听力,她没有听到李谕的话。 皮克林用手语和她表达后,勒维特才高兴道:“乐意至极!其实我也非常愿意为您进行辅助,我对观测以及数据整理都很在行。” 皮克林知道她一个人不够,又多给李谕安排了两名女助手。 到了夜晚,李谕就开始观测。 找到银河系的自转对此时的其他天文学家来说的确很难,满天繁星,数据是真正的浩如烟海。 而且天文学和大众的普通认知不同。 大家可能觉得天体运行数据那么大,应该误差很大。但实际上天文学对数学的要求非常高,其观测精度也非常高。 几万光年以外星体的光线,到达地球时已经非常微弱,因为距离与角度的缘故,其运动虽然很大,但在地球上看却很细微,不容易进行测量计算。 天文学的计算非常令人头疼,数字真心太大,而且经常用到非常麻烦的三角函数,更别提!许多早期的天文学工作者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在分析数据的,还不见得能分析出个所以然。 不过作为一名穿越者,这些对李谕来说都不是难事。 首先,观测虽然很困难,但李谕早就知道银河系的中心在哪里。 ——就是大名鼎鼎的人马座a嘛! 估计大家刷某音什么的,尤其在讲到非常有流量的黑洞问题时,都会说银河系的中心是位于人马座a的一颗超大质量黑洞。 所以位置李谕知道。 另外,关于计算,别忘了李谕还有超级大杀器——计算器。 虽然只是非常普通的科学计算器,不过里面怎么都是有芯片的,这可是集成电路哎! 所以此事对于李谕来说并不困难,再加上哈佛天文台本来就有大量观测数据,仅仅用了几天时间,配合勒维特等几人的帮助,就已经得出了有充分数据支撑的结论。 然后李谕整理论文又花了两天时间。 论文的主体部分并不特别长,主要是后面的数据列举比较多。因为李谕很清楚,这个结论一旦放出去,全世界的天文台都会急于去验证,多给点数据肯定更有帮助。 第三百四十九章 魔法攻击 就像海尔想的那样,这篇关于银河系自转的论文发出来后,引起了非常大的关注。 不仅仅是科学界,普通人也很关注,因为虽然看不懂具体的内容,但结果太清晰了。 尤其是当各大报纸刊登了李谕手画的银河系旋臂结构图,并且大体标注了太阳系的位置,看起来竟然只是银河系的一个“荒野郊区”后,更加让大众震惊。 就像当年记者摘抄了蝴蝶效应论文里的那个图形一样,其实就是个混沌系统的吸引子样貌,结果被记者叫成了“蝴蝶效应”,引发了持续关注。 实际上论文里这只“蝴蝶”与普通大众的认知完全是两码事,是纯数学的东西。 不过新闻学向来是讲究传播效果的,并不会完全关注学术内容本身。 但传播效果是真的可怕,李谕的这篇论文就是。大众几乎是边看星战系列边讨论这篇天文学专业论文,场面也是蔚为壮观。 “原来我们只是处在银河系的小角落,离着中心那么远!说是什么3万光年,这有多远?” “我也不知道,不过从李谕的描述看,远到超乎想象,反正比到太阳要远得多。” “这么远!那我们不就又成为了上帝的私生子?” “什么私生子,我看连弃子都算不上!你要是在纽约有私生子,会把他丢到遥远的南非或者澳大利亚吗?” 对于美国人来说,地理上最远的地方差不多就是这种地方。 “我的天啊!上帝难道真的不记得我们了吗?” …… 上帝记不记得他们,李谕是不知道了,但现在罗马的教廷是真记得李谕了。 这篇文章由于其内容特殊性,竟然被呈交了教皇观看。 圣座梵蒂冈,圣彼得堡大教堂,圣伯多禄大殿。 枢机(天主教中仅次于教皇的职位,也就是常说的红衣主教)马里亚诺把最新的《sce》拿给了刚刚上任一年的教皇庇护十世。 其实本来马里亚诺作为前教廷国务卿是最有希望被选举为教皇的,不过这时候的罗马教廷已经远不如从前,教廷事务被欧洲君主们频频干涉。 奥地利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就是号称欧洲最美公主茜茜公主的丈夫)公开反对,并且行使了一票否决权。 然后和奥地利不对付的法国也不愿意了。 反正就是一团乱麻,最后妥协之下,庇护十世才成功就位。 庇护十世看不太懂科学论文,但中心论点“银河系自转,并且太阳系位于银河系边缘位置”,他听得懂。 庇护十世感觉头痛不已。 其实到二十世纪初,教廷的地位已经被科学冲击得非常厉害,很多人信仰都要动摇了。 因为教廷说的话被科学一次次打脸,实在没有面子。 大概三十多年前,罗马教廷决定开始向科学妥协,然后寻求与科学共同发展。 世界三大宗教里,基督教可能是求生欲最强的。 佛教属于从诞生开始就无所谓的,啥都不在乎,只关注精神世界。 现在基督教准备双管齐下,不仅放弃了部分创世的宣称,然后准备学习佛教只关注精神世界的做法。 因为在物质世界,压根没法和科学面对面对线。 然后到了1880年代,教廷甚至认可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只不过还是倔强地用了神学观点。反正也是承认进化论了。 连这个都能承认,所以你就能看出来此时的天主教求生欲多强了吧。 庇护十世看到后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后就看不下去了,对红衣主教马里亚诺说道:“内容难道都是正确的?” 马里亚诺说:“我也不清楚,不过看李谕在科学界的地位,应该不会出错。欧洲的科学界大都赞同他的论点。” 庇护十世虽然抢了马里亚诺的教皇之位,不过马里亚诺一点没生气,甚至还劝庇护十世就位,两人关系不错。 庇护十世叹道:“真是节节败退。我们还能怎么办?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不是不管不问?” 马里亚诺想了想,说道:“如果各大欧洲天文台确认此消息后,我想我们至少也该做点什么。” 庇护十世无奈道:“我们能做什么?你懂天文学吗?不懂的话,我怕只会越说越错。” “我们有事情可做的,比如……”马里亚诺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比如给提出日心说的哥白尼、布鲁诺以及制造了望远镜的加利略等人平反,至少表达了我们的一个态度,而且……” 庇护十世打断他:“不行,我刚上任,总不能就用这样的方式给全世界的教众看笑话吧?那时候教廷的威严何在?” 马里亚诺说:“可是,天文学领域是比数学与物理更容易普及的学科,如果李谕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更会丧失威严。” 庇护十世感觉马里亚诺说的有道理,马里亚诺又当过教廷国务卿,专门负责对外事务,懂得怎么和别人打交道,听他的建议应该没错,于是继续问道:“主教,您认为我们该做什么?” 马里亚诺在大殿里反复踱步,说道:“首先,我们要主动退出自然科学领地,并且我们要与自然科学实现分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与之并存。” 庇护十世点点头,接着问道:“怎么分工?” 马里亚诺梳理了一下思路,很快就有了“上中下三策”,他说道: “我有三个策略,最好的策略,就是我们教廷完全把物质世界让给科学,然后只管精神世界,就如同李谕所在清国的佛教一样; 较次的策略,则是把目前已知的领域交给自然科学,但把未知的领域仍留给神学; 再次的策略,是保留上帝创造世界与人类这一最核心结论,而把世界如何演变发展交给自然科学去解释研究。” 这种观点大体上就是二十世纪初宗教界不少人的想法。 庇护十世知道,作为教皇,他的任务不是提出方案,而是决定选用哪个方案。 哎,最讨厌选择题。 一百年后,教廷最终还是选择了上策。 但此时,经受了多年圣经圣礼熏陶的庇护十世,并不想完全放弃所有阵地,心中多少还是不相信科学能够解决物质世界所有问题。 谁知道宇宙多大?谁知道宇宙到底怎么来的?谁知道宇宙为什么是这样子的? 毕竟这种素质三连问能问蒙此时任何一个天文学家。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这些应该属于哲学层面的问题,科学怎么可能有办法解决这种难题!? 开玩笑! 话说他这么想貌似情有可原,甚至李谕穿越前,很多人还有类似的想法。想想姬无命怎么死的…… 庇护十世心中经历了激烈的天人交战后,最终还是说道:“我选择最后一个方案。” 马里亚诺脸上闪过喜悦与懊恼的复杂情绪。 喜悦是庇护十世至少没有优柔寡断,不管是哪个决定,总归是做出了决定; 懊恼是因为庇护十世还是不敢把步子迈得更大一些。 不过总归是有了决定,就按照这样做吧。 马里亚诺说:“教宗大人如果不想放弃物质领域,那么我们就应该提出一些有质量的问题,从而维护教廷的威严。” 庇护十世:“可对方是专业的天文学家,有谁能向他提出问题?” 马里亚诺说:“很简单,不论是在欧洲还是在美国,都有从自然科学专业进入神学院的学生,我们可以选派一些有自然科学背景的主教与他对质。” 庇护十世听后,心中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不过也没有什么其他办法,于是答应了马里亚诺的提议:“希望不要出差池。” —— 美国教廷来找李谕的,是一名大主教杰森,他和丁韪良的教育背景很像,都是在综合性大学里读完了理工专业,然后进入了长老会的神学院继续攻读神学。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传统了?怎么感觉有点像大神牛顿的路线,先搞自然科学,然后搞神学? 继而在心理上塑造神学更高一等的错觉? 当然了,这些只是李谕的猜测。 “李谕院士,你好。”见面后,杰森主教倒是挺客气。 李谕如今的实验室装修得越来越好,有专门的会客区,李谕邀请他进来坐下,然后让吕碧城拿出从圣路易斯世博会带来的优质碧螺春招待。 杰森闻到那股芬芳馥郁的茶香就有点陶醉:“听闻贵国热衷释迦牟尼,僧侣均爱饮茶,的确有一种,一种……” 李谕给他接上话:“禅意?” 杰森说:“没错,就是禅意。原来院士先生也有信仰?” “如果您指的是宗教信仰,很遗憾,我并没有,不过我尊重别人的信仰。”李谕说话滴水不漏。 杰森点点头,说道:“今天我来会见院士先生,是圣座(即梵蒂冈)教宗庇护十世指明的,我们想与当今世上最优秀的科学家,探讨一下科学与宗教的问题。” 李谕心中多少有那么一点惊讶,虽然对教皇的认知大部分还是在《圣斗士星失》里,不过现实世界里也知道教皇是个大人物。 而且科学与宗教说到底就是对立关系,这种话题实在是让李谕有点不知道怎么对付。 李谕小心说道:“不知道主教想聊的是科学与宗教哪方面的问题?” 杰森总归是受过理工科训练的,说话同样比较有条理:“院士先生,我从进门看到您第一眼起,就知道阁下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所以我也不用和您弯弯绕,圣座的想聊的是宗教应当与科学共存。” 李谕可不傻,知道是对方的原则问题,立刻说:“这个看法我赞同。” 杰森把手里的《圣经》放在桌子上:“至于为什么可以共存,因为上帝可以解决很多自然界中科学无法解释的问题,这对于科学来说,也是一种互补关系。” 李谕说:“如果是自然界的问题,实际上,随着发展,科学会解决所有的问题。” 杰森又摇了摇头:“我是在大学理学院读了四年的,正是因为有许多问题科学无法解释,所以我才转而投向了上帝。” 李谕就怕他这么说,因为听起来感觉就像没有学明白数理…… 李谕说:“所以,主教认为上帝可以解释所有?” 杰森说:“没错,至少我认为科学应当承认,世界就是上帝创造的,因为只有全知全能的主,才能创造如此复杂的世界。” 李谕说:“如果我没有记错,一百多年前,康德就否定过用理性证明上帝存在的可能性。” 杰森说:“那是片面之词,做不得准。” 李谕又问道:“那么主怎么看待太阳系仅仅是银河系的一个小小的角落,甚至如同在整个地球上一个蚂蚁窝一样小的地方?银河系其他地方有没有人类或者文明?百万光年以外的仙女座星系比银河系还要大,他们有没有文明,有没有上帝?又或者,上帝认识佛祖吗?” 李谕一连串发问直接把杰森问住了,他嗫嚅了几下,没有说出什么。 李谕叹了口气,这人的水平还不如衍圣公孔令贻。 看来的确是个理工没学明白的。 杰森只能转移话题:“这些问题我当然无法回答,因为只有上帝知道。”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有点牵强,于是翻了翻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笔记本,说道:“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牛顿就曾经证明过上帝的存在。” 好吧,他说的倒是历史。 1691年,牛顿的好朋友、曾任英国皇家学会会长的着名化学家波义耳逝世,他留下了一份遗嘱,希望建立一个讲座,“目的在于用科学和科学的发现,为神意和基督教提供最好的证据和最真实的辩解”。 也就是说,用科学来证明上帝。 然后牛顿还真的帮着干这件事了,并且就宣称自己证明了上帝的存在。 牛顿的理由是这样的,他认为宇宙是无限的而不是有限的。因为如果宇宙是有限的,那么由于万有引力,所有物质最终会在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球体,而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宇宙只能是无限的。 另外,牛顿认为星体的运行井然有序,毫不冲突,这种现象仅仅用自然原因难以完备的解释。要造就这个宇宙系统及其全部运动,就必须设想有一个潜在的东西,它了解并且比较过太阳、行星和卫星等各天体的质量以及由此确定的重力;也了解和比较过各个行星和太阳的距离,土星的各个卫星与土星的距离、木星与地球的距离。 所以牛顿意识到要在差别如此之大的各天体之间比较和协调所有这一切,那么这个东西绝不是盲目和偶然的,而必须精通力学和几何学。或许,只有上帝才能做到这一点。 牛顿的原着中还有很多其他引述,不过关键的就是这几点。 实际上他的疑惑用当时的科学确实无法解释,因为必须要知道宇宙是膨胀的,还要知道暗物质、暗能量这种更加超前的东西。 杰森搬出来牛顿的疑惑,放到二十世纪初依旧挺好使。 因为到这个时间点,四大作用力人类只知道两个(引力和电磁力),经典物理学大厦又因为普朗克和爱因斯坦这两尊大神而摇摇欲坠,整个物理理论迎来了一个短暂的空窗期。 莫非他也懂得“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的道理? 第三百五十章 无穷小的幽灵 牛顿大神可以说提前两三百年摸到了经典物理学的天花板,然后苦思无解。 或许也是他晚年搞神学研究的原因之一。只能说牛顿实在太超前。 而且牛顿同时期英国的一位贝克来主教也不简单,他为了否定牛顿发明的微积分(那时候尚且叫做流数法),提出了赫赫有名的“贝克来悖论”,直接导致了第二次数学危机。 你敢信!来自一个主教! 第二次数学危机理解起来倒是不难。 物理和数学有一个很经典的区别就是对待无穷这件事上,物理中基本没有无穷小或者无穷大,因为物理诠释的是自然界,自然界里没有无穷这种可怕的东西,尤其在普朗克之后,较为棘手的无穷小也不存在了。 所以无穷基本属于纯数学的概念。 而无穷小在数学中的引入,却是当做过微积分的根基。 贝克来主教是真有两下子,他的矛头对准的就是无穷小——那个如同幽灵一般的dx,或者中学数学刚开始学微积分时更常见的Δx,也就是“极小的增量”。 贝克来直接就是一记超级重拳: 他举了例子,比如,在求x的平方,这个超级简单函数的导数时,首先需要假定Δx,也就是存在无穷小的一个增量; 然后用(x+Δx)的平方,剪去x的平方,即函数的增量; 再用函数的增量再除以Δx。这是求导的一个过程。但这里就是问题所在!因为Δx在分母,也就是说它应该不为零。记住这个结论。 但式子经过化简,最终是2x+Δx。而此时,Δx又可以为零,从而让x的平方的导数求出为2x。 (我在最后贴张图,一目了然,很简单的) 这是牛顿的做法,但贝克来却发现在这个过程中,Δx必须既是0,又不是0;一会是0,一会又不是0! 太诡异了! 面对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操作,贝克来说出了一句非常着名的戏谑之语: “无穷小的幽灵”。 牛顿看后,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避而不谈。 贝克来的攻击虽说是为了维护神学,但是却真正抓住了牛顿的缺陷,拳拳到肉。 因而史称“贝克来悖论”,也就是第二次数学危机的肇始。 主教当到这份上,甚至让人甚至有点感动0.0 贝克来主教的做法可比后来很多胡搅蛮缠诋毁科学的教徒强太多太多了。 人家起码是真的做到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甚至不仅彻底学明白了牛顿的理论,还从中找到了关键错误。 这简直就是数学研究本身最推崇的严谨治学精神! 这场因为贝克来主教引起的第二次数学危机持续了两百多年!此人也是够厉害,数学史必须有他的名字。 直到19世纪20年代,以柯西与康托尔为代表的一大批顶尖数学家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终于建立起了严谨的极限理论和实数理论,完成了分析学的逻辑奠基,才算彻底解决了第二次数学危机。 他们让无穷小不再是一个幽灵。 不过……看到集合论创始人康托尔这个名字,估计有人就猜到后续了。 正在大家刚要举杯庆祝的时候,坏消息传来! 从第二次数学危机里,诞生了集合论,然后……又直接导致了第三次数学危机。 第三次数学危机来势更加凶勐! 其核心的争论一直延续至李谕穿越前。从某种程度上,说第三次数学危机塑造了现代文明也不为过。 提到此事,也为了补充一下:此前说到物理学在二十世纪初因为普朗克和爱因斯坦这两个“经典物理学拆迁大队长”的缘故,迎来了空窗期; 同时期的数学因为第三次数学危机中罗素的理发师悖论也不好过,很难受! 总之,这个阶段的数学、物理两大基础学科,几乎都是涅槃重生的阶段。 好在李谕面前这个杰森主教,水平显然连两百年前的贝克来主教都抵不上。至少他肯定不懂当今最前沿的数理理论,不然还真能让李谕难以招架。 李谕对杰森主教说:“主教先生,您既然提出牛顿的论述,自然也应该明白,两百年来科学已经对其理论进行了大大的完善。而且科学的理论发展仍然没有停止,甚至如同爆炸一样在迅速成长,用不了多久,自然界所有未知的领域都会被科学的光芒照亮。这是大势所趋,我想教会不会没有感觉到吧?就算是没有感觉到,难道你们就没有收到上帝或者先知的预警?” 杰森说:“教廷的意思,科学总不会连整个宇宙的古往今来都解释清楚。” 李谕说:“总有一天会的。” 杰森笑道:“怎么可能!人类难道可以去那么远的地方?” 李谕说:“科学的办法太多了,就算到不了百万千万光年以外,仍可以用光谱知道遥远的星星的年龄、组成、温度等等许多信息。可以做到这么多事,难道主教觉得人类本身不就是上帝吗?” “哦,天哪!”杰森连忙捧着圣经,“你这么说这是不敬的!更是不可能的!据我所知,人类连恒星的直径都无法测量,因为它炙热的光辉无法让人直视,就如同想要亵渎主的人一样。” 李谕随口说:“没什么不可能的。如果主教先生可以持续关注,我能够很快得出几十颗恒星的直径。” 实际在天文学史上,要到五六年之后,威尔森等天文学家才利用普朗克的热辐射定律由恒星温度推算出了一些恒星的直径。 看得出来,直到那时候,也就是相对论已经发表5年以后,人们才开始重视普朗克那项非常闪亮的工作。 不过李谕就没有这些桎梏。 并且对他来说是十分轻松的事情。 杰森却并不认同:“在望远镜里只是一些小点的东西,怎么知道大小?” 李谕摊摊手:“我已经说了,天文学的办法真的很多,你可以关注我的论文。不仅恒星的直径,我还可以给出更多内容,比如太阳绕银河系转一圈需要2亿年左右等等你们会很感兴趣的数据。” “什么!”杰森主教大惊失色,“2亿年?你不是在胡说吧?” 李谕说:“差不多吧,大体就在这个数量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杰森大声说道,“明明是上帝在公元前4004年10月18日创造了世界,然后在10月23日创造了人类!” “好家伙,连具体的日期都有?”李谕甚至有点惊讶。 杰森斩钉截铁说:“没错!” 李谕一头黑线:“看来杰森主教并没有关注去年刚刚颁发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我当然有关注,你说的是镭?”杰森主教说。 李谕说:“不仅如此,还有放射性。最新科学新论文你可能看得还是太少。放射性的发现以及应用已经把半个世纪前开尔文勋爵估算的地球年龄1亿年又提升了很大,至少在十多亿年,甚至可能更久远。” 李谕不敢吓着他,也没法说后世发现地球年龄是30多亿年。 杰森的确是学过理工专业的,不过已经是十年前,知识没有更新。不过他倒知道开尔文勋爵是当今物理学界的泰斗级人物,也是教廷惹不起的人物。 额,这么说虽然对教廷而言听起来有点悲哀,不做自从大家都知道布鲁诺是冤死、加利略被错判后,教廷如今真的不敢再随便指责大科学家,更别提传唤乃至宣判。 杰森主教大惊失色:“这么说,地球以及整个太阳系已经绕着银河系转了很多圈?” 李谕笑道:“上次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地球上还都是恐龙哪。” “你指的是那种可怕的爬行蜥蜴类生物的骨头?”杰森说。 恐龙目前被人们视作十分恐怖的史前生物,而且对恐龙也没什么尊重,视其为进化的失败,否则怎么会消失?一些文献甚至将它们描绘成缓慢、笨拙的野兽。 李谕假装无奈道:“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上帝造出来的。” 杰森感觉脑回路已经转不过来,cpu都要烧了,思考了半天,只能放弃继续追问,反而直截了当问道:“院士先生认为科学与宗教应当和平共处吗?” 李谕当即说道:“应当如此。” 杰森呼了一口气,好在李谕的态度没有让他感到难堪,“我会尽快禀告教宗,商讨如何进一步促进此事。希望您能理解,教廷肯定需要当今知名科学家们的表态,并继续进行更有力的沟通。” 李谕回道:“放心,我能理解。” 现在的教廷,真的早已开始苦思冥想怎么处理好科学与宗教的关系。 目前的状态只能说还好,到了后世,真的是科学说什么教廷就认什么。 dna竟然可以测序?我认! 克隆?单行繁殖?行,我也认! 大爆炸理论?我……我还认! 反正各种完全颠覆神学的东西,从人的组成到世界的诞生,教廷照收不误,只求与科学和平共存。 不过教廷也没有完全躺平,不断在当世最出名的物理学家的着作里找“证据”。 早期的对象是爱因斯坦,后来最典型的可能就是霍金,神学家曾经赞扬他的《时间简史》“屡屡提及上帝,连正文的最后一个字也是上帝”,所以霍金被他们视为寻觅上帝的科学家。 不过《时间简史》太出名了,销量极高,真的翻开霍金的书,看到的则是:“只要宇宙有一个开端,我们就可以设想存在一个造物主。但是,如果宇宙确实是完全自足的,没有边界或边缘,它就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它就是存在。那么,还会有造物主存身之处吗?” 尽管霍金曾见了教皇,并且在书中屡屡提到上帝,甚至最后一个字都是上帝,但通读下来就知道,这只是一种比喻修辞的用法。 霍金所说的上帝实际上就是自然界。 从这个角度来看,宗教学者们不断援引爱因斯坦、霍金等有社会影响力的着名科学家关于宗教和上帝言论的事实本身,已经在客观上证明宗教已失去昔日至高无上的地位。 不过神学的衰退是大势所趋。 如果各位有空去欧洲旅游,能看到很多着名的大教堂,进去后却发现没多少人。当然还是有信徒的,不过已经不是中世纪那种全民皆信的情况。 1960年代做过一次调查,在英国,只有一半英国人还信仰人性的上帝(注意这个前缀),但只有不到3%的人会做礼拜了。 而教堂非常多的德国,三四万座教堂,已经有三分之一难以为继。 —— 杰森主教走后,李谕望着北方,看来自己还得去一趟哈佛天文台。 本来这种在他看来“有些简单”的天文学测量不想做,不过情势所迫,不得不为之。 李谕刚想动身,突然想到其实自己不用去嘛,哈佛天文台的数据非常多,发电报要过来一些就是。 皮克林台长看到李谕的电报后非常乐于效劳,李谕本来只想要十来个较为简单并且距离近一些的恒星数据,皮克林一下子就寄过来了五十个。 李谕祭出无敌计算器,几个小时就完成了二十个恒星的直径计算。 连带着一些关于太阳系绕银心自转速度、周期的数据一并发到了《sce》上。 以目前的观测能力,这些成绩已经非常不错。 其实人类真正知道银河系的全貌(主要是中心那个棒状结构),还得等到半个世纪以后,射电天文学发展起来后才有希望,否则星际尘埃是光学望远镜无法跨过的阻碍。 杰森等主教觉得无法探知宇宙的所有,估计也考察过望远镜技术。 不过他们肯定想不到望远镜这项技术本身也在发展,更别提以后还可以把望远镜直接扔到太空中。 当然了,再怎么说,银河系的形状还是通过科学推测出来,并不是真的拍出来的。 如果以奥尔特云为界限,旅行者1号想要飞出太阳系至少还得上万年。 至于银河系,哪怕它是个盘,盘面厚度也有1000光年。就算旅行者1号可以达到第四宇宙速度(即逃离银河系的速度),飞到银河系盘面也要数十万年哪。 咱可等不及! 由于最近两期《sce》有重要内容刊登,销量非常好,杰森主教费了好大劲才买到一本增发的。 看到上面的数据,他彻底绝望,信息量太大,已经没法圆了! 杰森主教没办法,只能给圣座梵蒂冈写信,希望他们搞出点真正有效的举措。也别探讨什么科学和宗教了,干脆直接拿出实际行动笼络一下科学家,不然他们打脸实在是太疼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礼尚往来 李谕发表这两篇天文学论文的同时,柯林斯出版社也出版了李谕的《星球大战外传:侠盗一号》。 虽然不算星战正史系列,不过目前星战的势头很大,并不妨碍它继续畅销。 柯林斯出版社直接开出了首印25万册的恢宏计划。 同时的法国阿歇特出版社由于还要照顾多语言翻译,速度稍微慢了一点点,不过没有差太多。 作为商人的卡地亚嗅觉敏感,迅速来找李谕讨论一些珠宝设计的问题,准备出一些星战系列里来亚公主的联名珠宝系列,比如手链、项链什么。 李谕并不懂珠宝,只签了一个授权书就让他去做。 路易·卡地亚拿到授权书后很高兴,对李谕说:“院士先生,等我回去完成设计后,每一款都会免费寄给您一份。” 李谕道:“我要珠宝干什么?你们的产品主要面向女性群体吧?” 路易·卡地亚嘴角一斜:“您年轻有为,又没有婚配,肯定用得着,而且上次不多不少手表要了两块,不用说为什么我就知道!女孩子嘛,就是喜欢闪闪亮亮、布灵布灵的东西。” 李谕笑道:“果然还是你们最懂女人。” 心中却感叹,女人的钱真心更好挣啊! 路易·卡地亚说:“另外,英国人结束和布尔人的战争后,南非的局势已经比较稳定,我们再次恢复了与南非的正常贸易往来。现在他们那发现了品质不错的钻石矿,整个珠宝界都非常关注。我们卡地亚公司将来可以为您设计钻戒,请院士相信我,我本人虽不懂科学,但对珠宝十分在行,女人绝对无法抵挡它的诱惑!” 好嘛,二十世纪最成功营销桉例从这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吗。 虽然李谕知道钻石的矿藏实际很大,而且后世人工钻石的品质甚至远超天然钻石,价格还很便宜;不过目前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的确拿钻石当宝。 尤其明年,重量超过3000克拉的最大天然钻石在南方发现,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库里南钻石(劳斯来斯首款suv的名字,也是从这来的)。 这颗钻石被分割后镶嵌在英国皇冠和权杖上,更加让全世界的女人无法抵抗钻石的魔力。 李谕笑道:“钻戒的事以后再说。” 路易说:“先生果然事业为重,将来有需要,只要是珠宝方面的问题,随时都可以问我。” 一直到一战前,算是欧洲平稳且富裕时期,奢侈品发展真的蛮快。 路易走后,李谕回到办公桌拿起小刀准备拆几封信件。 吕碧城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过来问道:“钻石是什么?” 李谕朝着一旁的铅笔努了努嘴:“就是这个。” “什么?”吕碧城没有理解。 “都是碳而已,扔到火里,钻石和做铅笔芯的石墨没啥区别,都会烧成灰。”李谕说。 吕碧城若有所思:“看来洋人不见得都识货嘛,难道没听过真金不怕火炼?” 李谕笑道:“至少这些珠宝商肯定懂得里面的道道。” 吕碧城说:“不管怎么说,听起来都是金银玉石更好。” 李谕甚至想给她竖个大拇指:“你可真是太通情达理了!” 拆封的一封信来自波士顿,寄信人是时任哈佛大学校长的艾略特。 他已经执掌哈佛大学三十多年,对哈佛的贡献就像蔡元培、蒋梦麟之于北大。 艾略特写道:“近日从《sce》期刊中,再次看到院士先生于我校天文台的优秀发现,令我十分感怀。又闻知院士先生并无教授头衔,特邀请您成为我校理学院教授。当然,就像皮克林台长所说,我们不会给您安排过多教学任务,只需要进行适当的科学报告和讲座即可。” 李谕知道自己很可能还会使用他们的天文台,这件事没法拒绝,否则以后见面都不好说话,于是答应了下来,并且用电报直接告知了哈佛方面。 哈佛这种学校和国内的清北很像,属于特殊档次,基本没有弱的学科,就算排名不是第一的学科,别人也不敢真的小看。 而且哈佛的自然科学也不算弱。 老美现在铁路多得如同方便面,来往波士顿不麻烦。 近卫昭雪其实很想跟着去,不过李谕知道带上她比较心累,还是决定自己千万,让她继续和吕碧城住在宾馆。 好在现在李谕没有明确的态度,这两个女人相处“还算融洽”。 —— 艾略特校长曾经在白宫晚宴时见过李谕,算有过一面之缘。 到达哈佛后,艾略特请他来到办公室,说道:“能邀请如此优秀的青年才俊、科学新星成为理学院的教授,其实是我们的荣幸。” 艾略特已经70高龄,按说应该退休,不过他当时发下过誓言,要当够40年校长,当然他也真的做到了。 李谕说:“校长先生,我同样有个小要求。” 艾略特说:“但讲无妨。” 李谕坚定道:“我希望贵校可以开展中美之间的文化交流。” 艾略特说:“其实不用你提出来,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在看到你这样优秀的人才后,更加坚定了想法。” 李谕高兴道:“多谢校长,以后我可以贵校天文台的身份继续发几篇高质量论文。” 艾略特笑道:“你们中国人真是懂得礼尚往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抠抠索索,只不过尚且没有想好切入的方向。” 李谕立刻说:“很简单,前期就从医学与教育入手。我希望贵校能够多接纳一些我们的留学生,并且最好在上海或者京城直接办学。” 艾略特说:“听起来的确不错,我们可以接纳留学生,也可以提供师资力量。只不过资金问题可能还需要进行会议商讨,好在据闻贵国也有了红十字会,应当不是难事。” 李谕早就想在国内建大学了,但师资力量是个非常头疼的事情,文科方面倒是好解决,但理工科真的麻烦。 现在听闻艾略特愿意提供师资力量,简直是雪中送炭! 李谕连忙说:“资金的问题校长不用担心,一方面我已经从卡耐基先生那里申请到了教育基金;另一方面,我本人也拥有几家产业,所以资金最不是问题。” 艾略特讶道:“院士阁下竟然真的愿意把资金投入教育?要知道,这可是很花钱的一项事情。最好能够征得上海那边协会或者政府的资金。” 李谕知道这是艾略特的好心提醒,毕竟人家已经干了一辈子高等教育。 不过清廷的情况李谕更加清楚,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这事儿只能靠自己。 于是坚定道:“我知道,但要办我就要办顶尖的,钱是身外之物,没了再赚就是。” 艾略特说:“院士阁下颇有贵国所谓‘侠士’的风范,更难能可贵小小年纪能够看透金银财富,不简单啊。莫非真有贵国佛教中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禅理?” 校长说话果然很有文化。 李谕笑道:“校长竟然知道佛理。” “不仅佛理,”艾略特说,“我已经听说了,一名大主教奉梵蒂冈教廷的命令找过你,看来对方无功而返。” 李谕说:“算不上无功而返,我想用不了多久,教廷会有下一步动作。” 艾略特说:“想起数百年前的赎罪券,再想想贵国佛教的处世观,真是令人汗颜。” 可能他不知道南北朝时期佛教也奢靡的很。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艾略特接着说:“不提这件事了,说回文化交流,我们能派遣的教师数量上可能不会太多,还需要院士先生有所谅解。” 李谕是明白事理的,说:“我明白,肯定不会所有事情都让贵校操办。” 艾略特说:“而且,我还希望在上海专门建设一所医学校,并且冠以‘哈佛’的名字。” 李谕说:“这可太好了,有这个响亮名头!” 艾略特说:“如果先生准备营建综合性大学,正好可以将此校作为下属的独立学院,就如同我们的拉德克里夫学院。” 目前独立学院的运营有较强的独立性,可以看做艾略特校长一种前期的保险措施。 李谕说:“我同意!” 历史上,哈佛大学真的在上海建了一所“中国哈佛医学院”,不过仅仅办了4年就停了。 但时间虽短,办学水平却很高,出来的人水平也是真的硬。比如谢元甫,中国泌尿外科奠基人,他后来在协和创办了中国首个泌尿外科。 所以,早晚这所“中国哈佛医学院”都要被李谕收入囊中,不能让它就这么断了。 早早和哈佛搞好关系更方便。 艾略特叫来助手,然后对李谕说:“恕我冒昧,我们需要有一项正式的书面函件,以保证你以及你提及的基金会拥有足够的财力,便于合作的长期进行。” “我理解,这是必要程序。”李谕说。 只要哈佛能出师资力量,他们提的任何要求李谕都能无条件接受,如果仅仅是钱,就更好说了。 艾略特说:“我们会派出律师以及财经人士调查一下院士先生以及你们教育基金会的财务状况,还要去上海看一下你们的场所,希望能够配合。” “完全配合!”李谕毫不犹豫。 历史上哈佛只是出了医学院的教师,这次李谕说什么也得多挖点理工类的教师。 助手拿给艾略特一份手册,艾略特翻了翻说:“我们学校教师的薪金从一年4000美元到8000美元,另外……” 李谕果决表态:“校长,只要是贵校派出的教师,我可以开出顶格年薪的两倍,也就是1.6万美元!如果是副教授级别,可以开出四倍顶格年薪,也就是3.2万美元。而且一年两次来回船票全部报销,在上海的一切生活开销也报销。” 这个条件在当下非常诱人,此前提到过,当下时间节点的美国,年薪超过1万美元就是前百分之五的富豪人群。 李谕明白,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舍得派师资。 这可是哈佛哎! 如果谢煜希无法接受这么贵的条件,剩下的李谕补上就是。因为在李谕看来,这钱花得简直太值了。 清末民初可不同后世,交通并不便利,优秀的顶尖大学教师能来中国教学,必须给出足够的待遇他们才能接受,总不能让他们都抱着搞慈善的心吧。 况且单纯的慈善举动根本不可能改变状况。 这是后来几十年欧美资金援助非洲仍然失败,血淋淋的教训。 “这……”艾略特还想说什么。 李谕立刻说:“校长不要推辞了,这是我们的诚意。” 艾略特于是起身同他握了握手:“阁下之胸襟又让我重新认识了东方。” 李谕说:“校长的康慨帮助同样让我感激不尽。” 艾略特顿了顿,又说:“如果院士先生可以在我校多逗留一段时间,可以去我们的商学院听听课,免费的。” 哈佛大学的商学院排名一直稳居世界第一。 但李谕知道艾略特是在隐晦地表达自己有点不懂得投资,花钱太像流水。 不过李谕心里也算过,兴建教育的确花钱,尤其是大学,估计卡耐基的基金不会出太多钱,他们更加注重中小学教育。 而理工类大学真的相当需要砸钱。 后来清华能发展那么好是个特例,当时北大教师断了一年多薪水,叫苦不迭,清华却过得极为滋润,全靠的庚子赔款。 但李谕估计就得自己出钱。 不过李谕对自己的无线电和汽车产业非常有信心,其利润将来支撑十个一流理工大学都不成问题。 反正李谕是要把教育搞起来的,人才是最关键的资源。实际产业当然也要搞,不过就怕经不起军阀乱战的破坏,哪怕吴佩孚和孙传芳这么卖自己面子也很难保全。 李谕不便拂了艾略特校长好意,于是说:“听课怕是来不及,能给我点讲义就好。” 艾略特校长说:“讲义好办。还有,来都来了,你作为新晋的理学院教授,今天怎么也该开个讲座吧?” 李谕解决了心中的一大难事,心情非常好:“没有问题,校长请!” 第三百五十二章 送上门来 礼堂早就人满为患,校长艾略特首先进行了演讲: “我想让大家设想一下,以美国9000万的人口,如果只有160所医院,没有专门的儿童医院,没有为穷人开办的诊所,所有大学里的医学院都撤销,绝大部分人没有任何卫生知识,每个村庄都有许多结核病人,没有一个城市没有天花,甚至大城市也要面临鼠疫的危害! “如果这是你们要居住的地方,会是什么情形? “更何况,那个地方的人口数倍于美国。” 看台下不少人在窃窃私语,艾略特校长顿了顿又朗声说道: “哪里,就是大清国!” 艾略特说的虽然有那么一点夸张,比如美国人并不太清楚中国特有的中医以及郎中传统。 还有他似乎忘了印度…… 但西医的引入的确有帮助。 只是李鸿章说的那句话的确没错:这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清末民初各种理念冲击实在很大。 后来民国时期一些人疯狂要废除中医,但那时候西医其实还不太完善。 西医完全依赖科学的应用,而科学要将西医反哺到高水平,至少要到神药青霉素诞生以后。 其实这时候西医真没比中医强。 民国时曾野蛮得要废除中医,出了很大的岔子。因为那时候国内根本没什么西药制造能力,西药贵得要死,医院又少,医生更少,废除中医后,老百姓得了病几乎毫无办法。 这是非常荒唐的决定。 而中医虽然也不能说万能,但在对抗某些疾病的时候有自己的优势。 可能吵着废除中医和吵着废除汉字的不少人是同一批吧。 哎,没办法,崇洋媚外那时很严重。 以后李谕可以在这家将要成立的“中国哈佛医学院”设置一些中医课程,也算早点实现“中西医结合”。 “都静一下!”艾略特校长继续说道,“就算清国是这种情况,我们依旧无法轻视一个悠久文明可怕的沉淀,眼前这位横空出世的科学巨子李谕正是典型。 “我想在座的各位不管来自哪个学院,都听过他。要么看过李谕关于热力学的着作,要么看过x射线精彩的实验论文,要么看过他在天文学的重大发现;又或者看过那两本犹如开天辟地一般的数学着作《分形与混沌》及《博弈论》;再不济,至少你们也读了现在火热的星战系列。 “是的,我也忍不住看了。 “总之,他的水平与能力不需要我多做介绍,这样一个充满神秘色彩又技惊四座的东方科学巨擘,是足以让我们仰望的存在。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里! “下面,请李谕先生做科学讲座!” 艾略特很擅长演讲,几句话后下面迅速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经过之前在几所大学的经历,李谕现在已经不太怯场,表现得越发自然。他落落大方走上讲台,环顾下面,甚至看到了几个东方人的面孔。 李谕可以讲的就很多,但第一次来,内容还是尽可能轻松一些。 所以李谕从数学和物理的关系讲起,阐述了很多自己的观点;这个时期很多物理学生的确不够重视数学,即便是哈佛等名校,也没有太大区别。 接着又聊起了物理学中理论物理的重要性,而研究理论物理,就更离不开数学。 这是两个偏教育学的话题,不过重要性还是很高的。 只是大部分学生还是无法完全认同。 在他们看来,数学就是数学、物理就是物理、化学就是化学、生物就是生物。 这种观点目前很流行,毕竟科学还没发展到互相交融的时候。 等再过半个世纪,学物理就彻底离不开高深的数学;学生物,本科甚至全是化学课程。 “可是院士先生,”有物理系学生提问道,“我读过您几乎所有的着述,即便如此,我读了您的《分形与混沌》以及众多物理论文后,并没有发现多少数学与物理学的关系。” 李谕笑道:“数学是藏在物理之中的。你肯定听过数学王子高斯说过,数学是科学的皇后。你以后会发现,数学和物理其实是左右腿,都离不开。物理系的人不会认为物理是数学的一种形式,数学系的同学同样不会认为数学只是工具。” 一名同学举手道:“我知道,就像中国文化里的中庸之道。” 李谕说:“很好,你知道的还不少。” 这名同学笑道:“我来自文学部的历史系。” 老美没啥历史,但大学这么多,很多都有历史系,肯定只能研究别国历史,什么罗马史、欧洲史、东亚史、中国史的。 实话说他们也没多少第一手资料。 出国留学学什么李谕都可以接受,唯独去老美大学读什么东亚史、中国史实在不敢苟同…… 这些专业感觉就是开给欧美人的,中国人去凑什么热闹?就为了装个13吗? 《哈佛中国史》也是一言难尽,反正英国的《剑桥中国史》就要好不少。 眼前这个学生能说出“中庸”二字,已经挺不容易。 一名学生说:“院士先生能够横跨天文学、物理学、数学、机械学多学科,令人难以置信,我想知道您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让李谕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过另一名学生倒是接着帮李谕回答了,他说道:“你肯定忘了牛顿先生,他也是通晓天文学、物理学、数学、光学等。而且分别取得了万有引力定律、力学三定律、微积分以及光谱这些极为伟大的成就。所以博学一点没有问题。” 李谕笑道:“的确如此。” 又有一名学生提问道:“院士先生,我来自天文系。我从最近的科学期刊中,看到许多报道,比如在分光双星光谱里,会有无位移的特殊谱线,并且这些谱线按星的距离增加而增强。您在天文学里有如此伟大的成就,不知道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这是个比较专业的问题,李谕说:“很简单,因为恒星之间,也就是银河系里的一些黑暗区域,并不是恒星的死穴,那里也有吸收光的物质,可以称之为星际尘埃,正是它们遮挡了远处的星光。” 学生问道:“这么说,我们是不是永远看不到某些星空?” 李谕说:“的确如此。” 其实银河系本身对望远镜的视线阻拦最严重。 学生颇为沮丧:“这样的话,那我们岂不永远也无法探知宇宙的所有奥秘?” 李谕哈哈一笑:“你的野心倒是不小,不过以后总归会有办法。” 学生问道:“什么办法?” 李谕没法说后来天文学大发展,出现了射电望远镜和太空中的望远镜,只好说:“或许可以寄希望于其他学科的发展,不要仅仅关注天文学本身,比如电磁学、通信学,这就是我刚开始聊到学科之间关系的原因。况且,目前已有的技术,能够发现的东西也足够你研究好多年。” 又回答了一小时问题后,今天的讲座才结束,有些提问还是很有水平的。 艾略特校长非常满意:“院士先生果然才高八……八品脱!” 李谕乐道:“是才高八斗。” 艾略特说:“对对对!才高八斗!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开通中美文化交流的平台,也好补一下我的成语。另外我还对贵国的神话、历史、民俗、文化、书画艺术颇感兴趣。” 他的说法能代表很多美国学者的态度,他们对中国的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李谕当天来不及回纽约,于是留在了哈佛,到了第二天,继续到艾略特的办公室研究开展后续合作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助手进来对艾略特校长说:“校长,波士顿理工学院的普利切特院长和克拉夫茨教授到访。” 艾略特说:“怎么,他们难道还是无法接受我的合并建议?” 助手说:“或许是吧,您看……” 艾略特说:“让他们等一会儿,反正他们离着不过两英里,就说我正会见远道而来的重要客人。” 李谕刚才没反应过来“波士顿理工学院”是哪所学校,脑子里勐一转,再听到艾略特说距离哈佛大学只有不到两英里远,这尼玛不就是麻省理工嘛! 怎么现在是这么个就像野鸡大学一样的名字,听着还不如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响亮。 于是李谕说道:“艾略特校长,没关系的,我可以等,对方毕竟也是院长。” 艾略特想了想说:“也好,东方人就是懂得礼节,这是最让我喜欢的地方。” 艾略特让助手把麻省理工的院长普利切特和克拉夫茨教授叫了进来。 两人与艾略特问好后,看到了李谕,讶道:“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李谕院士!” 艾略特说:“昨天他还在我们的礼堂做了演讲。” 艾略特似乎有意无意在他们面前体现着哈佛的强大。 克拉夫茨说:“早知道李谕院士开讲座,我们昨天就应该过来。” 克拉夫茨是上一任的麻省理工学院院长,他本人是一名化学家,研究成果后世仍旧用于化学武器中。克拉夫茨早年毕业于哈佛大学,后来就像所有美国化学家一样,必须前往德国进修,还给本生当过助手。 不过他本人对管理不是很擅长,当了两年mit的院长就不干了,让给了普利切特。 李谕同他们握了握手:“幸会幸会。” “院长阁下今后有时间也可以去我们学院做个讲座!”普利切特院长邀请道,不过旋即想到现在自家的学院都快不保,于是转身对艾略特说:“校长先生,我已经看过您的提案,并且我本人也去州议员那里申诉过,虽然我们现在没有土地,也没有捐款,但是合并到贵校劳伦斯学院,我们学院上下都极力反对。” 艾略特说:“算起来已经是我第六次建议了,你们既然拿不到土地与资金,距离我们大学又如此近,合并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然教育资源的分配也会让议会感觉非常麻烦,况且,现在大家都可以看到,我们哈佛大学能够带来的社会效益明显比你们大得多。” 普利切特恭敬地说:“校长所言极是。不过我们已经开始改变教学导向,减少了理论教学,变得更加职业化,帮助学生就业。” 艾略特说:“那么你们不就成了职业院校?不应该叫做‘理工学院’!为了保持学术的纯粹性,更应该与我们合并,我们或许还能让你们学院继续研究学术。” 从两人的对话以及语气看得出,现在的mit麻省理工学院地位颇低,而且似乎及及可危、濒临倒闭。 实际情况的确如此,这所年轻的学校虽然受到了美国关于大学的赠地法桉支持,不过所获得的土地实在太小。前几任校长又不擅长财政方面的管理,导致形势到了二十世纪初已经非常困难。 历史上真的就差那么一丢丢被哈佛合并。 普利切特略显尴尬,对方明显财大气粗、学术力量雄厚,想要吃掉自己。 但普利切特又不甘心。 李谕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普利切特院长,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资金帮助。” 艾略特首先惊讶道:“院士先生,这可是一处泥潭!” 艾略特一语双关,一来是说麻省理工现在的经济状况很差,需要大量资金;二来麻省理工校园位于河边,的确就像泥潭一样。 好在麻省理工不愧是非常擅长搞科技应用的,普利切特本人对麻省理工学院的发展也至关重要,他很快听出了李谕话中意思,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说道:“院士先生,我听闻您的ly无线电市值已经突破四千万美元,如果您可以资助,我们将源源不断向您提供技术人才。” 李谕笑道:“这件事可以往后推一推。毕竟我也是有要求的,一方面你们要设立一个专门的教育基金会接纳并资助将来的中国留学生,二来还要提供一些教师到上海任教。” 李谕的做法虽然感觉有点“趁人之危”,不过这些条件对普利切特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果然,普利切特几乎不假思索就同意了:“李谕院士,您的提议再好不过!将来我们学院会专门设立以您的名字命名的教育基金;至于您所要求的教师,我们更会择优选取!” 艾略特仍旧好心提醒道:“李谕先生,你要考虑清楚,资助大学需要花费的资金巨大,而且还是一所穷途末路没什么前景的学院。” 此时看,“波士顿理工学院”的确是个很一般很一般的大学。不过李谕可是穿越过来的,知道以后是什么情况,它可不会倒,更不会没什么前景。 而李谕敢这么说,也是因为股市的红火以及圣路易斯世博会上收获的海量订单。 有钱不花真难受!反正李谕不想做什么大资本家,而且就算是单纯做个富翁,星战系列带来的收益以及那些专利的授权使用费也足够让他成为超级富翁。 至于工业赚的钱,李谕想的就是用来搞好自己在国内的教育顺便培养一下国内的民族企业。 而想搞好国内的教育,和搞好无线电及汽车企业一样,必须让老美这边先吃到点好处,他们才会让自己舒服。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道理李谕还是懂的。 关键李谕自己并没有料到麻省理工现下竟然如此落魄,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嘛,可不是我主动的哦。 运气实在是好,而且好运气似乎还没有停止。 第三百五十三章 金星与火星 “波士顿理工”的问题比较好解决,土地说到底也是钱的问题。 而且正好借由其校园升级的时间多薅几个理工类讲师…… 艾略特校长看李谕这么执着,于是说道:“院士先生既然如此热衷教育,我想本人可以尝试联络一下另一所名校,毕竟他们也对东方感兴趣。” 李谕问道:“校长说的是?” 艾略特说:“耶鲁大学。” 这感情好!而且耶鲁大学确实一直不排斥中国来的留学生。 历史上,两年后耶鲁大学的雅礼会将在长沙开办雅礼医院,也就是后世着名的湘雅医院。 如果早点开办起来,更有好处。 耶鲁和哈佛属于百年瑜亮,你有的我也要有! 李谕高兴道:“多谢校长!” 艾略特也笑道:“你不要高兴太早。” 李谕心领神会:“这几天我会借助哈佛天文台,再发点论文。” 艾略特这才满意道:“识时务者为聪明人!” —— 李谕找皮克林台长要来了一些近期的天文学周刊,随便翻看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一个比较有趣的内容,来自美国业余天文学家罗威尔,一篇名字叫做“关于火星运河的重要发现”的文章: “十多年来,我已经拍摄了数千张火星照片,毫无疑问,我看到了火星上面的运河!我要说,我看到的比斯基亚帕雷利先生(意大利天文学家)观测到的火星情况还要透彻! 因为我不仅找到了斯基亚帕雷利先生提到的太阳湖、塞壬海以及亚马逊森林,更看到了令人振奋的东西——运河! 是的,从照片上看,它们是这样的清晰、众多!我已经绘制出了500多条火星运河。 运河是什么?是人类的象征!所以我敢肯定,火星上一定居住着人类! 虽然我无法想到他们是如何达到的火星。不过从发现了冥王星的着名天文学家李谕的着作《星战系列》中,我似乎找到了答桉:就是作品中令人浮想联翩的星际飞船! 只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以前的人类有能力飞上火星。或许达·芬奇先生的设计真的实现了呢?只是今天已经失传? 这一切,我想只有李谕先生可以回答。 ……” 罗威尔还列出了很多火星运河存在的“证据”,比如他在文章中登出了一张自己绘制的火星地图,上面甚至有绿洲,并且详细记录了季节性的变化,声称它们似乎反映了庄稼的荣枯。 行文中,罗威尔对李谕也难掩崇拜之情。此前他就对李谕发现了冥王星欢呼雀跃。 罗威尔是哈佛大学的毕业生,算是个业余天文学家、数学家。 他的经历是不少业余科学家的典范:出生在优握的家庭,衣食无忧;长大后工作轻松又薪酬很多。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到有钱又有闲,然后做自己比较喜欢的事情。 费马也是类似的情况。 至于为什么这些人喜欢自然科学,我想有可能是他们一方面觉得有趣,天生的兴趣使然;另一方面也可以向别人证明自己的聪明智慧超过其他人。 从牛顿开始,擅长自然科学在贵族圈里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不过考虑到欧洲的贵族文化,你如果没有举世瞩目的成就,只是业余爱好可不行,必须首先是个贵族。 罗威尔研究的火星问题,是当下天文学的一个热点,毕竟不是所有天文学工作者都有机会使用大型天文台。 以目前的望远镜技术,观测太阳系内的星体是众多天文学爱好者很常规的一个选择。 而且火星运河问题听起来就非常吸引人,距离又比较近,作为研究课题再好不过。 李谕笑了笑,自己看来要打破大家的幻想了。 实际上,后世我们提到天文学,很多时候会叫做“天体物理学”。多了“物理”两个字,内涵可就大大提升了。 后来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天体物理学是个常客。 而且虽然名字有点误导性,很多人可能以为天体物理学研究的东西很大。实际上天体物理学在理论上是深入到原子核内部后才开始大放异彩。 什么白矮星、中子星以及恒星演化理论,都离不开原子物理学。 这就是物理学有意思的地方。 只不过,在二十世纪初,天体物理的研究方法并没有多少人会使用。 李谕沾了这个大光。 他很快就通过光谱的分析得出证据:火星大气里氧和水汽的含量不会超过地球的数千分之一。 只此一个条件,便足以说明火星上存在文明的几率极低。 这一招可谓辣手摧花,扑灭了众多天文爱好者的希望之光。 李谕还嫌不够,继续通过吸收光带的研究,说明金星上的大气成分主要是二氧化碳;木星的表面有甲烷和氨分子。 这些成果可真是要了命,宜居带行星全被否定。 李谕却洋洋自得,把文章发在了《sce》上。 不出所料,这篇文章像此前关于银河系自转的那篇一样,非常有轰动效果。 这也导致最近《sce》有不少普通人购买,就为了看看惊世骇俗的结论。 见到此情此景,普利策立马专门派出记者对李谕进行采访,希望写一篇更加通俗易懂的新闻稿。那样传播力岂不更加火爆,顺便还能让自己的报纸继续增加销量。 “李谕先生,您能不能更加简单地讲一下,明明都是太阳系中的行星,其他的行星为何却无法让人类生存?”记者问道。 他问得很直接,也是当下很多人最关注的问题。 李谕说:“其实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如何妥善回答,我只能说生命对生存条件的要求是非常苛刻的。” 记者问道:“或许在进化论的加持下,火星与金星也能诞生生命。” 同样是一个不太研究自然科学的人喜欢提出的问题。 李谕说:“如果你自己深入学习一下生物学、动物学、植物学,或者仅仅其中的一样,就会发现生命的形式虽然千姿百怪,却有很多共同点。比如对温度的敏感、对大气环境的苛求、对水的极度依赖等等。” 记者说:“是的,我此前听到很多生物学者在看到您的文章后,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李谕继续说:“而且除了我们所在的地球,其他的行星表面环境千差万别,大气组成、昼夜温差、自转速度、引力大小都有很大不同。” 记者努力记下了李谕说的话,然后说:“如此不同,若真有生命,将会是何等的迥异。” 李谕笑道:“所以才会说,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男人与女人的差异,也大到出奇。” 李谕本来只是随口说出,记者却异常敏锐地重复了一遍:“men are from mars, women are from venus!天哪,这是多么有趣又富有内涵的一句评语!李谕先生,您简直还是一位最出色的情感专家!一语道破男女的不同!” 李谕这才意识到,这句话目前还没有问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我还没结婚哪,算什么情感专家?” 记者说:“那您一定是一名风流的情场浪子,否则怎么会如此通晓男女之间的不同。” 李谕连忙摆摆手:“记者先生,你可不要乱说。” 记者哈哈大笑:“我逗您玩哪!李谕先生,我决定今天的这篇采访文章就用这句话作为题目,一定会是今年最佳优秀的文章。” 李谕看记者眼神中浮想联翩,似乎就要拿下大奖。 “记者先生,你千万要注意文辞。”李谕再次叮嘱道。 记者打着包票:“先生放心,我是《世界报》第一流的记者!” 文章登出后,果然比《sce》上的那篇纯学术文章要更加吸引人。 一时之间,坊间都在讨论“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甚至有不少心理学家还准备对此进行深入剖析。 众多读书会更是把这一句同之前的“拿起光剑就无法抱起你,放下光剑就无法拥抱你”相提并论,一起列入了李谕的“名言警句”。 这些都是李谕无法想到的。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sce》的编辑部在制作杂志封面时,使用了火星的天文标志(上面箭头下面圆圈)以及水星的天文标志(上面圆圈下面十字)。 《世界报》顺手摘抄了过去,从此以后,这两个标志就慢慢演变成了专门代表男女的符号。 李谕的文章在传到欧洲后,更加懂得浪漫的欧洲人,尤其是法国人和意大利人十分疯狂,许多报纸以及服装品牌都打出了金星或者火星的标识。 最早提出火星有运河的意大利天文学家斯基亚帕雷利无奈地说道:“原来我这么多成果,仅仅是个美丽的错误。哦,可我好喜欢这一句男人来自火星!” 后世少男少女喜欢的“星座学”出现后,甚至有不少人拿李谕当做鼻祖之一。 这个发展真是太意外了! 李谕只能一笑了之。 不过历史上这两个男女符号的真正大流行,真的就是源于后来美国心理学家约翰·格雷的那本《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而且内容真是讲男女不同的…… —— 除了普通大众,就连特斯拉这种不太关注天文学的,在看完李谕的文章后也不禁感叹道:“太遗憾了,我还想着以后会不会有机会移民到火星上哪,这么看是不可能了!” 美国天文学会。 会长纽康看着眼前的文章,同样震惊坏了,还好自己当初早早把李谕纳入了会员,不然现在想再邀请他,恐怕就不容易了。 纽康是内行人,他很快就看出了李谕为什么能以一个物理出道者的身份在天文学能有这样的建树,他的方法太值得仔细研究了。 不过这会让天文学从此前的“观测+数学计算”更进一步,纽康尚且没有这样的水平,只能以后专门请教一下李谕本人。 —— 李谕回到纽约时,刚到第五大道的实验室,就看到有人正在等着自己。 吕碧城给他介绍:“这位唐先生,连着四天了,每天都来等你。” 李谕纳闷道:“唐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见到李谕后似乎很兴奋,“李谕先生,见到您太令我激动了!我叫唐建章,曾经就读于哈佛大学。” 现在找到个哈佛的学生还是很难的,李谕同他握手道:“是个人才啊。” “在您面前,我哪敢称什么人才!”唐建章客气道,“我最欣赏的一名同学,对您也夸赞异常,对了,他还曾经帮您起草过法律合同。” “哦?”李谕来了兴趣,“你认识富兰克林?” 唐建章说:“是的,我们是同学。” 这位唐建章是个比较低调的人,在美国获得了硕士学位,后来竟回国搞起了乡村建设。 那可是民国时期哎! 只能说太超前了…… 话说1943年11月,中、美、英三国首脑在埃及开罗开会,小罗斯福在和蒋校长夫妇会谈时,还询问了自己当年好友唐建章的情况。 小罗斯福告诉蒋校长夫妇,他与唐建章是哈佛大学同学,在他身上受益匪浅。 当时蒋校长并不认识唐建章,这时才知道在一座小小的重庆古镇上,竟然还藏着一位十分了不起的人物。 民国时期,留美并且拿到优秀硕士学位的人,回国后绝对能成一方人物,他竟然甘于平庸,更让蒋校长感觉是个隐士高人。 于是蒋校长回国后派专人拜访,表达了委以重任的意愿。 只不过唐建章虽然有美国总统的亲自推荐,仍然两次拒绝了蒋校长的offer。 实属不简单。 只能说他是非常有想法有理想的人。 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唐建章在美国本科是在哈佛大学读的机械系,硕士又上了康奈尔大学的电机系。 在理工人才奇缺的清末民国时期,真心难得。 唐建章抱拳道:“本人流落海外多年,一直彷徨不知所措,在圣路易斯世博会见识到帝师的无线电设备后,顿时惊为天人!我实在无法想象,原来中国人也可以做出这样优秀的东西。在下一直喟叹学无所报,那时才感觉有了归属。若是不弃,在下愿一直追随帝师!” 唐建章非常诚恳,李谕想到自己正好也缺这样的人才,于是也抱拳道:“承蒙厚爱,今后当同心协力!” 第三百五十四章 照片 李谕本来以为星战外传的销量不会像正传和前传那么好,不过由于前传和正传的热度持续,这本外传的销量仍旧出乎意料地好。 李谕和吕碧城收到了不少读者寄来的信,反馈都相当满意。 在这些信件中,李谕最先要回的还得是大神普朗克的。 “李谕小友,我已经看完了你刚刚出版的星战外传,还是比较满意的,没有白亏我给你寄过去的仪器!另外,抽时间可以来一趟欧洲,有人对你那两本数学着作有了一些新成果,好像是关于博弈论。并且瑞典已经有了初步评议结果,我想今年最重要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极大可能会授给你。既然你已经到了美国,还是在东海岸,完全可以来欧洲待一段时间,等颁完奖再回京城不迟。” 李谕看完还挺感动,普朗克可是自己上辈子偶像级别的存在,现在竟这么关心自己的情况。 尤其是作为一个物理学家,还关注李谕的数学成果,太难得了。 李谕随即给他回了信:“先生喜欢拙作就好。我处理好美国的事情,便会去一趟欧洲。” 不仅普朗克,开尔文勋爵、玻尔兹曼以及英国皇家学会会长哈金斯等人都给李谕寄来了亲笔信。 大都是祝贺李谕最近的天文学成果。 看来普朗克大神真是有点另类。 —— 火星的论证同时引起了圣座教廷的进一步讨论。 梵蒂冈。 枢机主教马里亚诺走进大殿时,教皇庇护十世正在翻着一篇文章,看到马里亚诺进来后,立刻招呼他: “主教来看,一名米兰的教徒给我寄了这样一篇文章,大体内容就是解释为什么圣经会屡次与科学结论相悖。其中很有趣的一个观点是这样的:圣经只是告诉地球上的人,神在地球上干了什么,没有告诉地球人神在宇宙干了什么。所以如果其他星球上有生命,比如火星运河,还是能够相信存在上帝……” 马里亚诺打断了庇护十世:“教宗大人,您可以看看最近的那篇《sce》,李谕又发了新论文,证明了火星上没有生命!对了,不仅火星,金星、木星什么的都没有生命!” “都没有?!”庇护十世问道,“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马里亚诺摊了摊手:“我看不懂其中的数理论述,不过从各国科学家的反馈来看,结果应该是正确的。” 庇护十世无奈地合上手中的文章:“他的动作怎么这么快?” 马里亚诺说:“或许是我们在美国的那位杰森主教刺激到了他。” 庇护十世问道:“会不是神给予他的灵感?”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感觉不像,”马里亚诺说,“还有,杰森主教提议,我们最好还是拿出点实际行动。” 庇护十世问道:“什么实际行动?总不能真的马上就给布鲁诺平反?” 马里亚诺说:“这倒不是,杰森主教的意思是,我们应当尽可能笼络现在的这些大科学家。” 庇护十世问道:“有什么办法?可行吗?你知道的,这些大科学家已经没有几个还笃信主。” 马里亚诺说:“至少教廷的权威仍在,我思考了一下后,认为我们完全可以利用教廷的威信做一件对我们自己非常有帮助的事情。” 庇护十世问道:“你是说,不仅可以笼络当世的大科学家,还能够对我们有利?” 马里亚诺自信地点了点头:“是的!” 庇护十世着急问道:“主教,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马里亚诺一字一句说:“我们可以创建一所科学院!” 这句话一说出来,庇护十世直接蒙了:“科学院?你没有说错吧?!” 马里亚诺点点头:“没有错,科学院,而非神学院!名字可以叫做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 庇护十世说:“总感觉有点不太协调。” 马里亚诺说:“教宗大人,不协调就对了!但我们的目标不就是让科学与宗教共同发展嘛,所以必须要用这样的名字,以后慢慢就感觉协调了。” 庇护十世问道:“你有把握吗?那些当世着名的科学家们真的会到教廷做实验什么的?” 马里亚诺说:“只是让他们加入,哪怕只是挂名也可以,他们平时愿意在哪里就在哪里;并且我们不会针对他们的信仰。” 庇护十世头一次听到这种有点炸裂的主意,不过仔细一想,马里亚诺说的不无道理。 现在如何实现与科学的和解并且共同发展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庇护十世思路再三后放下了心中成见,点头说:“我同意。不过问题是,如何把他们邀请进来。” 马里亚诺说:“我已经通过一些渠道得到了柏林大学教授、普鲁士科学院院士普朗克先生的答复,他对我们的举动非常赞赏,愿意加入。” 庇护十世说:“教授加院士,的确有点噱头。” 马里亚诺接着说:“而且,众所周知,普朗克院士与李谕关系很好,有他出面,我们很可能把当今学术界最火热的科学新星也拉进来。” “听起来更加令我觉得可行!”庇护十世精神有些振奋起来,“普朗克院士的身份也符合作为将来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院长一职。你去牵头,务必把李谕拉进来!反正他身上已经有好几个科学院的院士头衔,多这一个不多!” 马里亚诺说:“我相信此事不会麻烦。” 庇护十世同样挺有信心:“我们在大明国还有现在的大清国传教这么多年,一直不见什么进展,要是能够让李谕进了我们的科学院,一定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教皇的想法还是有点理想化了。 不过历史上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的确吸纳了不少科学界大牛,比如赫赫有名的普朗克、波尔、卢瑟福、薛定谔等等。 都是近代物理学一等一的大人物。 当然了,他们基本只是在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挂个虚衔,并不会在罗马做具体工作。 话说这个科学院也没什么科研能力,无非就是这些科学家感觉可以促进一下两边的和谐关系。 而且历史上,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在1936年才成立,那时候欧洲已经经历了一战的重大创伤,又似乎笼罩在了新的战争阴霾之下,人心惶惶,科学界很想让世界维持一下和平状态。 教廷毕竟还是在世俗世界,尤其是欧洲有些影响力的。 —— 《国家地理》杂志在刊登了青赞的照片后,果然引起了巨大轰动。 高原独有的神秘气息以及近四千米之上的布达拉宫实在是太让人心驰神往,难以忘怀。 这种感觉很像后世太空望远镜传回壮观的创生之柱照片或者拍下第一张黑洞照片一样,对人的震撼效果太大了。 对当时的人来说,都像解开重大自然谜团般。 人类,刻在基因里的就是好奇心。 青赞照片盘活了《国家地理》,李谕也不忘专门打包寄了十几份给北洋的唐绍仪。 此时英军已经与当地政府违规签订了不平等条约。 不过清廷现在对这种条约已经非常敏感,根本不敢接受,于是决定派人去继续谈判。 代表之一就是懂英文和洋务的唐绍仪。 唐绍仪去西苑面见慈禧时,专门带上这本杂志。 慈禧本人去过的地方不多,第一次看到遥远西部的照片时,非常激动,拉着心腹庆亲王奕劻以及那桐一起仔细参详。 几人对这些珍贵的照片看得津津有味。 唐绍仪适时说道:“太后、王爷,还有这篇李谕手书《最后的一片净土》,请您观详。” 慈禧取过来,看后啧啧称赞:“写得倒是不错,这个李谕还是有着拳拳之心,值得嘉奖。” 唐绍仪说:“而且,如此美好的净土,绝不能让英吉利国人再沾染。” 慈禧道:“说得很好。这次谈判任务艰巨,希望唐道台处理得当,成功后,加官晋爵自不用说。” 慈禧现在不敢对洋人说什么狠话了,字词用得很慎重。 但唐绍仪不管太多,行礼道:“臣定不辱使命!” —— 贝尔作为美国国家地理协会的总裁,对杂志的发行肯定最为高兴。 他兴奋地找到李谕,对他说:“你简直就是杂志之救星,幸亏我没卖掉《国家地理》,不然被你买去,肯定又偷偷发展起来。” 李谕笑道:“都说了,我可不懂什么地理,哪有这个本事。” 贝尔却说:“不懂地理没关系,懂不懂摄影?” 李谕说:“也不算懂,不过很喜欢。” 贝尔笑道:“这就够了!现在杂志社有钱了,要拍一些壮丽的照片,扩大影响力。本次选的是美加边境的尼亚加拉大瀑布,我来就是邀请你一起去的。” 李谕讶道:“邀请我?” 贝尔说:“机会难得,我们已经提前租好了船只,能够近距离欣赏。” 李谕上辈子反正也没有亲眼见过,在这个娱乐生活贵乏的时代,的确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事情,于是李谕痛苦挣扎了三秒钟,就投降了:“我加入!” 贝尔拍拍他肩膀:“你这么年轻,又这么富有,就应该拿出点探险精神,不然以后怎么在我的飞行器俱乐部和飞艇俱乐部混?” 然后贝尔小声说:“还有,名额多了一个,你可以带一位姑娘!” 贝尔说完,就笑着推门而出,“明天在火车站会合!” 李谕送他走后,回头就看见了吕碧城和近卫昭雪。 李谕咳嗽了一下:“那个,这次拍照项目也有出版社的资助,所以碧城姑娘肯定是少不了的。” 理由还不错。 吕碧城眼神中都是喜悦,而近卫昭雪咬了咬嘴唇,旋即想到自己可以继续在这儿偷偷研究李谕的无线电专利,于是接受了。 次日,李谕和吕碧城来到火车站时,贝尔笑盈盈迎接过来:“天哪,东方美人的神韵简直比任何自然风景都要迷人。” 吕碧城浅浅一笑:“贝尔先生,您说笑了。” 贝尔的夫人走过来说:“是的,我也觉得你是在说笑。” 贝尔背后一凉,嘿嘿笑道:“自然是说笑,我的目的其实是要夸赞李谕先生的眼光好!” 贝尔夫人哼了一声:“希望如此。” 说话间,又有一人带着一个不小的包裹跑了过来:“对不起,贝尔先生、贝尔夫人,我来晚了。” 贝尔说:“不晚不晚!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东方科学巨人李谕!这位则是乔治·尹士曼,他将亲自作为本次活动的摄影师。” 李谕同他握了握手,旋即看到了他背着的那个包裹,上面的标志总感觉在哪见过,脑海里突然一闪:“莫非,您是柯达公司的创始人?” 尹士曼说:“院士先生竟然知道我的公司?” 很多人可能已经忘记这个曾经摄影界超级公司,甚至不少年轻人连胶卷都没见过。 但在数字摄影来临之前,柯达的确是摄影界的超级霸主。 而柯达公司的全名,正是“尹士曼柯达公司”。 欧美非常喜欢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企业。李谕就是受了这个影响才入乡随俗命名自己的公司为ly。 李谕说:“我当然知道,并且很想购买你们的产品。” 尹士曼高兴道:“太好了!我正想借助《国家地理》的火热以及此次机会,宣传一下刚刚推出的口袋式照相机。” “傻瓜式?”李谕脱口而出,连忙改口,“我是说,卡片式!” “可以给您介绍一下,”尹士曼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大概就像个厚一点的ipad mini包装盒大小,“这是我们公司最新的产品,售价只需要5美元,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自在拍照,再也不用带着笨重的照相机。只是胶片需要单独购买。” 5美元的价格并不高昂,不过很容易想到,柯达公司的盈利点肯定是在耗材——胶片上。 这一招吃了一百多年,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当然柯达在胶片方面的技术确实高。 李谕接过这台“口袋式照相机”,重量不算重,不过也不轻快,接近于用了长焦镜头的单反相机。 但肯定不如用手机拍照舒服。 李谕说:“是不是只能拍摄黑白照片?” 尹士曼一愣,反问道:“怎么?难道还能拍彩色照片?” 李谕笑道:“用不了多久就可以。” 第三百五十五章 奇怪的飞行器 尼亚加拉瀑布位于美国与加拿大边界,五大湖区域,而且美国境内的部分就属于纽约州,所以并不远,与纽约相距只有五百公里左右,坐火车当天就可以抵达。 来到瀑布后,大家对自然界的鬼斧神工还是非常震惊的。 即便李谕此前在网络上看过很多小视频,但还是亲眼看到更加壮丽。而且此时还没有什么商业氛围,能够来到这儿的人也不是很多,观看体验挺不错。 这种自然界的奇观与人文或者历史都没有关系,完全是地球本身的伟大,因此能够更加纯粹地震慑人的心灵。 坐上轮船,他们可以更加近距离观看,尹士曼则拿着手里的照相机不断拍摄。 此前已经有人拍摄过这座瀑布,不过如此近距离手持小巧照相机拍照还没有人做过,所以将来放到《国家地理》杂志后,仍旧会非常有吸引力。 不仅拍了风景,众人还依次站到船头拍照,然后拍合影,有四人的合影,也有两两拍摄的。 轮到李谕和吕碧城拍照时,尹士曼拿着照相机说:“先生、夫人,请靠得近一点!” 吕碧城脸微微一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李谕搂住她肩头,“做个pose!” 吕碧城靠近了他怀里,心中一紧,没听清李谕的话,问道:“你说什么?” 李谕笑道:“比个心,就像这样。” 李谕两个手指头在前面一捏。 吕碧城有样学样。 尹士曼说道:“非常好!” “卡察!” “再来一张,这次比个yeah!”李谕说。 他又伸出两个手指在身前。 吕碧城也照做,她以为拍照就应该这样。 “卡察!” 拍完后吕碧城立刻又往旁边挪了一步,然后胡乱捋着发丝。 尹士曼说:“院士先生,您是我见过所有人里拍照最自然的,刚才的姿势非常不错!” 李谕乐道:“随便摆的。” 好吧,后世最俗最土的拍照姿势在这时候都是新潮。 拍照时,李谕一直留意尹士曼如何摆弄手里的口袋式照相机,还是稍微有点繁琐的,反正肯定比不上后来的“傻瓜式”照相机,更没法和手机这类数码拍摄产品比。 不过对当下的人来说,已经是超级新奇的产品。 尤其是女人,更喜欢拍照。 吕碧城问道:“这么个小盒子,真的可以拍出照片?” “当然可以。”李谕说。 吕碧城说:“看着挺有趣。” 李谕听出了话中意思,于是说:“我们买几台,回去就能够随时随地拍照片。” 李谕接着对尹士曼说:“先生回到公司后麻烦给我寄几台照相机,胶片也多一些。” 尹士曼本来就非常想把产品卖给李谕这种大红人,听到他的意向后立马说:“李谕先生,我完全可以赠送您十台甚至更多,胶片也可以足量给予,只要您许可我用您的星战系列进行产品宣传。我认为科幻作品正好符合我这种新颖产品的定位。当然了,我还会付给您宣传费用。” 星战系列的确火,许多公司都想把产品和它沾上边,李谕想了一下就说:“可以。” 尹士曼高兴道:“太好了!我的产品绝不会有损您的声名。” 其实这几年柯达公司发展得已经不错,在世界很多大城市有了分部。 毫无疑问,摄影是人类的一个刚需。 哪怕到了李谕穿越前的时代,手机已经如此发达,重点还是放在了卷影像上,很多发布会只是摄影部分就要占甚至一半时间。 柯达算是抓住第一个摄影普及的风口实现了腾飞。 拍完照片后,需要到专业的暗室洗照片,贝尔顺便让船只开去了位于五大湖边的布法罗市。 布法罗与底特律遥遥相望,是纽约州的第二大城市,不过光芒全被纽约吸引走了,导致都没有几个人听过这座城市。 大部分旅美侨胞都喜欢称它水牛城,因为城市名字英文就是水牛“buffalo”。 美国很多城市名字其实挺奇怪的,好多甚至和欧洲的城市名字完全重合。起名真是太随意了…… 贝尔让李谕来的目的,是因为他在这儿有一个实验基地,李谕早前答应成为航空实验协会的创始人。 到地方李谕才知道,原来他可不是之前嘴上说的“刚刚对航空萌生兴趣”,其实已经研究了好多年飞机。 贝尔已经做了不少研究,不过他本人并不完全了解来特兄弟的实验,对飞行器的研究尚且属于自己摸索的阶段。 可能是由于没有成功,所以上次说的内敛了一些。 而现在,贝尔似乎有了一些成功,他得意洋洋地给李谕展示自己设计的飞行器,“院士先生,请你看看我另一项伟大发明!我认为它将来的意义不亚于电话!” 可李谕看到时,人都傻了,这尼玛是什么东西啊! 很难形容李谕看到的是什么,硬要说的话,就像箱型的风筝。它由三四千个小四面体组成,重量大体100来千克。 反正肯定不是飞机的样子。 见李谕呆愣在原地,贝尔还以为李谕是被自己的伟大发明震慑住了,笑道:“院士先生,是不是感觉非常吃惊?我已经为它花费了十多年心血,今天正好可以让尹士曼先生拍下首飞的照片。” 李谕端详了一下,问道:“贝尔先生,为什么我没有看到发动机?” 贝尔说:“所以我才要在湖边进行试飞,因为它的起飞需要用速度快的汽艇拖动起来。” 难怪贝尔会把实验选在湖边进行。 李谕说:“也就是说,它是无动力的?” 贝尔说:“现在是这样子,不过如果它可以借助风力实现很好的飞行姿态,我就会继续考虑增加发动机。但我看到的发动机都太重了,无法拖动。” 李谕说:“这样的话,不还是放风筝吗?” 贝尔说:“只需要先把风筝放好,有了足够的实验数据,我就能够考虑下一步。你看,早年的帆船不都是小独木舟,然后有了大的风帆巨舰,再到后来的蒸汽机船。所以需要一个过程。” 李谕捂着头,说了半天,还是风筝啊!而且他想的也太乐观了。 李谕尴尬道:“没有发动机的话,它的驾驶难度会过高,在空中想控制风向实在太难了。” 贝尔却很有自信:“十多年来,我已经对很多情况就行了考虑,此前也有一些失败记录,不过这次我完善了结构布置,应该会成功。” 李谕只得说:“拭目以待。” 贝尔招呼过来几个助手:“准备开始!我们今天就要看到小天鹅1号顺利升空!” 贝尔给自己飞行器取的名字也蛮有趣。 只见一艘汽艇用牵引绳拉着小天鹅1号来到水面,整得就像一个水上飞机。 贝尔用口哨发出了起飞的命令后,汽艇迅速开出。 真别说,小天鹅还真的被慢慢拖着飞了起来,只是飞行姿态果然并不好,汽艇上的工作人员一直不敢放开牵引绳。 ——依然就像放风筝。 等到小天鹅1好高度达到50米后,依旧歪歪扭扭,牵引绳却已经马上放完。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时候放开牵引绳它就会坠毁。 但绳子已经到了极限,贝尔在岸边疯狂吹哨,想让他们放开牵引绳试一下。 不过船上的人根本听不见,犹豫间,小天鹅1号再也无法支撑飞行姿态,胡乱转着栽到了水面上。 贝尔生气的把哨子扔到了地面上,“废物!今天的风向这么好都无法实现飞行!” 整个“放风筝”过程不过七分钟,费了贝尔十多年心血的小天鹅1号就这么没了。 贝尔颓丧得坐到地上,喃喃自语道:“完了,都完了!为什么会这样!” 贝尔从1890年左右就开始进行飞行器研究,花的时间简直比用在电话上的都多。 李谕安慰道:“贝尔先生,失败是成功之母,不要灰心丧气。” 贝尔是个比较乐观的人,手撑着地站了起来:“说的是,我要马上进行小天鹅2号的研制!” 李谕差点歪倒,他怎么这么喜欢放风筝?! 说起来,其实目前飞机的研制路线真的超级多,颇有百花齐放的意味。 比如法国人阿德尔搞的是模彷蝙蝠的一种飞行器,但用的是笨重的蒸汽机驱动,法国军方一度很感兴趣,不过这种形态根本飞不高。 还有比较着名的扑翼机,就是完全模彷鸟类的翅膀上下扇动。一直到明年,还有不少人在这个方向上进行研究,尤其是英国,剑桥大学的工程学会也参与过,不过根据剑桥的记录,扑翼机只飞起来了0.5米,然后表现出了向前飞的“趋势”。但也就仅此而已,根本称不上飞起来。 此外,英国人还搞了样子很奇怪的多翼机。很像把一个三轮车中间拉长,然后一层层叠许多横着的机翼。三年后,英国人菲利普斯仍在搞这方面的研究,甚至把机翼数量加到了50片,真的很难想象是什么样子。 不用说,也飞不起来。 另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形式,比如“脚手架式”(样子真的很像工地上的脚手架)、蛋形多翼机等等。 这些项目都持续到了四五年以后。 反正最后大家总结下来还是来特兄弟的固定翼最为简洁并且高效,所有的研究方向才集中到了固定翼上。 李谕自然知道贝尔继续研究下去是死胡同,连忙对他说:“贝尔先生,您不是都拉我来当创始人了,咱们应该考虑一下后续的研发方向不是?” 贝尔说:“有道理,你也是懂机械学的。还有,别忘了创始人可是要投钱的。” 李谕笑道:“当然,但你要好好听我说。” 李谕给贝尔详细讲了讲来特兄弟去年的实验,并且在纸上大体画出了固定翼的概念,比此前报纸的报道要详细很多,尤其多了许多技术的细节。 贝尔震惊道:“使用汽车的发动机,还能载着人飞几百米远?!” 李谕说:“没错,而且只是初次使用,多做改进,肯定飞行能力会更好。” 贝尔看着李谕画的图沉思半晌:“我倒是很想亲眼见识一下。” 李谕说:“简单,我们可以去北卡罗来纳州直接找来特兄弟。” 贝尔其实心中还是有些不服气的,说道:“想不到一个南方联盟的州,还有懂得工程学的人!” 美国南北战争时,北卡罗来纳州是南方阵营。相比较而言,美国南方比北方是偏于保守的。 李谕笑道:“我们中国有句古话,英雄不问出处。” 贝尔说道:“还是喜欢和你这种有文化的中国人聊天,随时都能说出几个颇有哲理又言简意赅的短句。” 贝尔对飞行器真的非常痴迷,当下就决定动身去看看来特兄弟的飞机。 如果没有李谕的阻拦,贝尔还会继续自己小天鹅2号的“风筝实验”。 几年后诞生的小天鹅2号形状更加诡异,密密麻麻的小四面体组成多层机翼,也装上了发动机。 不过试飞时,小天鹅2号还不如1号,仅仅只是微微飘离水面。 而这已经是8年后。 直到贝尔的航空实验协会其他人在常规飞机布局上做出了实质性进展,贝尔才放弃了风筝之旅。 —— 几人需要先返回纽约整顿一下。 这一期《国家地理》在刊登出近距离拍摄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照片后,的确很火爆。 而且里面还用上了李谕和吕碧城的合照。《国家地理》杂志也顺手蹭了一下当下星战两大男女作者的热度。 和后世一样,每个时代的人都喜欢八卦流量名人的生活琐事。当看到尹士曼这种专业摄影师拍出的合照后,都啧啧称奇: “原来李谕先生已经有了一位如此美丽的东方夫人。” “你别说,东方的女人竟然可以这样美,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神韵。” “李谕的样子也很帅嘛!记得有个中国的成语,叫什么狼才女貌的。” “狼?你没有说错吧?” “可能错了,我只是听过一次。” “我还听说,中国有一本着名的着作《红楼梦》称呼女人为水做的。你们看,他们一男一女站在大瀑布前,柔软的水组成了壮丽的瀑布,太有艺术的对立美感了。” 他们还应该感谢尹士曼这种摄影师专业的构图才是。 因为李谕的走红,很多人开始关注一些中国文化的内容。虽然不少地方说得不够准确,不过没必要强求,毕竟目前没有多少中国的着作翻译出来,——这样的翻译人才此时可不多。 另外,还有一件比较有趣的事:李谕和吕碧城用的拍照姿势真的开始广泛流传 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回到第五大道,李谕看到了高露洁寄过来的包裹,里面是采用了新款专利的牙膏。 这些东西倒是很有用处。 如果它们可以大卖,李谕正好可以赚不少专利授权使用费。 第三百五十六章 初生牛犊 李谕很快拿到了尹士曼送过来的新款柯达口袋式照相机,用起来的确有些繁琐。 而且洗照片需要到专门的照相馆,也比较麻烦。 近卫昭雪非常机灵,在看李谕摆弄口袋式照相机时,很快便学会了,过来说道:“先生,我曾经学过冲洗照片,将来这件事由我操办就可以。” 她现在百般想要得到情报信息,和电报一样,照片也是很有效的一个途径。 李谕也准备以后在自己第五大道的实验室以及国内的宅邸中弄上暗室,能够方便很多。目前貌似只有她可以胜任,只能暂且答应下来:“过程中一定小心一点。” 近卫昭雪一位李谕指的是冲洗照片需要用到的底片、显影剂、定影剂等材料比较贵重,于是说道:“先生放心,我麻利得很。” 作为间谍,冲洗照片当然是必须会的技能之一。 李谕虽然知道大体的流程,不过照片的冲洗真的是个比较费时的事情,底片先要显影→定影→水洗晾干,然后才能用底片扩印出照片,还要再来一遍显影→定影→水洗晾干。 反正肯定需要一定的技术以及熟练度。 晚清民国时期拍照贵,很大程度就是贵在了冲洗上。 不过李谕这种现代人,是离不开拍照的。话说上辈子时,吃顿好的都要先让照相机吃饱才动快子,这毛病很难改。 一天后,贝尔夫妇找到李谕准备动身前往北卡罗来纳。 李谕先给北卡那边发了电报,来特兄弟回信说先在杜克大学见面。 其实现在杜克大学应该叫做三一学院,但很容易和剑桥的三一学院搞混,为了方便,以后直接叫杜克大学吧。 并没有太大问题,因为杜克大学改名就是因为烟草大亨杜克的捐赠,而早在十来年前,杜克就已经捐了不少钱。 李谕在路上给贝尔大体说了一下来特兄弟的情况,贝尔说:“听起来是很有想法的两个人,约我们在杜克大学见面,莫非是他们遇到了技术上的难题?” 李谕说:“或许吧,毕竟我已经见过他们第一次的飞行试验,要是想要进行改进,难度会大大上升,寻求大学帮助理所应当。” 贝尔说:“就是这样,所以我的航空试验协会才需要多招一些厉害的人才,就像李谕院士你这样的。” 李谕笑道:“贝尔先生过奖。” 美国的着名大学大都集中在北部,杜克大学应该是美国南部最好的大学了。 宋氏三姐妹的父亲宋嘉树就毕业于杜克大学,还有苹果的老总蒂姆·库克。 这所学校体育方面挺出名,尤其是篮球。不要小瞧,大名鼎鼎“常春藤”实际上就是个大学体育联盟。 反正老美挺重视这一方面的。 一开始很不理解为什么美国的名校这么关注包括体育在内某个领域有特长的学生,后来才知道这也是一种选拔机制。 能够在学习好的同时还有一项特长的人,至少可以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学生本身优秀;二是他的家庭条件肯定不错,既重视教育也有钱。 来特兄弟中的弟弟奥威尔·来特专门跑来迎接,“李谕院士,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我们按照你上次的嘱托,对飞机在空中的平衡操纵以及起飞落地进行了重点研究,不过我们兄弟二人发现其中涉及了许多工程学难题,无奈之下,只能来求助大学。” 李谕说:“非常正当的理由,众人拾柴火焰高。” 李谕又给他介绍了一下贝尔,如今贝尔已经是大名人,奥威尔·来特当然知道他:“见到您荣幸之至!我们经常使用贝尔先生发明的电话。” 贝尔说:“你们推崇我的电话,我也要见识见识你们的飞机。用李谕先生的中国话说,叫做礼尚往来。” “您说的都是应该的,”奥威尔·来特说,“几位里面请,我们邀请了几个理学院的学生和讲师一起在做理论研究。” 贝尔听了心中一紧:他们的动作竟然这么麻利,说不定真的会赶在自己之前做出名震天下的飞行器。 杜克大学这种美国南方大学,不少院区非常大。除了捐赠人烟草大亨杜克外,另一个慈善家朱利安·卡尔捐赠了不少地皮,所以杜克大学不缺建筑。 大家伙进入来特兄弟临时使用的一间教室,里面有几个学生正在埋头做着计算,哥哥威尔伯·来特则与一位讲师讨论工程改进方面的内容。 一番问好后,李谕看向那几个学生正在做的演算,人瞬间僵住了,他过去对学生问道:“你们来自哪个院系?” 学生回道:“尊敬的李谕院士,我们来自理学院数学系。” 李谕再仔细看了一眼他们的演草纸,问道:“这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s方程)?” 学生说:“是的,先生。” 李谕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竟然搞这么难的东西! 不过研究方向倒是没错。 因为ns方程属于流体力学,空气动力学当然是流体领域,所以飞机的研究摆脱不了一众流体方程。 ns方程是其中一个大关键,并且是一组难度极高的偏微分方程。 偏微分方程是物理学专业也要学的,其实工科专业都要学这门课。 此前提到过,偏微分方程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难,难到爆炸那种。 所以不需要知道太具体,也不可能知道多少具体的知识……只是大体科普知道其难度、重要性、应用性就足够了。 真的十分“魔幻”,这个词用得不算过分。 就算是最最最简单的偏微分方程,比如一个一维热传导方程。物理解释意义是:有一根杆,初始温度处处为一个特定值,然后从右侧过来一个热源,求解某一处在某一点的温度。 形式很简单,只有一条线,而且变量只有一个,是不是听起来感觉就像一道简单的初中题目? 嘿嘿! 如果看到分析求解过程,你会发现,就算把答桉给你抄,都抄不明白。 根本就是天书! 这还只是一维、只有一个变量的,实际生活中都是三维的,要补上拉普拉斯算子,难度怎么形容哪…… 就像上一秒老师还在讲1+1=2,低头捡了一支笔,再抬头,已经讲到大学高等数学。难度跨度甚至比这个还要大。 李谕虽然不是数学系的,不过偏微分方程是物理学专业必然要学的数学工具之一,所以还是有所接触。 他看着眼前的东西感觉头皮发麻。 贝尔瞄了一眼,同样仿佛像看到了从没见过的中文或者日文般,讶道:“搞飞机要用这个?” 学生自然也很尊敬贝尔,于是一板一眼回道:“是的,贝尔先生!来特先生给了我们一个课题,本来我们不太重视,后来却发现很有挑战性,于是自发组织过来帮忙。” 贝尔说:“我听说你们学校神学为主,竟然真有人懂如此复杂的数理知识。” 学生笑道:“贝尔先生,在南方也有热爱科学的人。我想上帝肯定也痴迷于解这种最美丽的方程!” 学生应当是个教徒,在目前还叫三一学院的杜克大学里很正常。 而贝尔则毕业于伦敦大学学院。 伦敦大学学院创建的时候,英国的剑桥大学和牛津大学都属于教会性质的大学,于是伦敦大学学院有意成为宗教性质之外的世俗大学选择。 因此伦敦大学学院的毕业生相对来说更加崇尚科学。 这就是为什么贝尔一开始总是有点瞧不上杜克大学的原因。 贝尔再次向李谕问道:“你确定研制飞机要用这东西?” 李谕摊摊手:“实话实说,当然需要。不过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显然再花上一百年也不会解出来,所以也没有那么不可或缺。” 李谕说的是大实话,毕竟到他穿越前,ns方程离被解出来都还遥遥无期。 韦东奕韦神研究的就是ns方程,曾经在网上火过,不过就算这么火,你看有几个人给讲具体咋回事,这玩意儿真不像是人研究的,单纯听明白问题就没多少人。 贵为七大千禧年数学问题之一,ns方程如果能够有实质性进展,人类就可以真正解释为什么飞机可以飞起来。 应该很多人有这样的疑问:既然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解不出来,怎么做到让飞机安全平稳飞行? 比如怎么知道飞机以某个速度、某个角度飞行的时候,受到的升力是多少?阻力是多少? 就是靠的经验公式! 也有必要稍微详细的解释一下什么叫做经验公式。 大学工科生应该见过老多经验公式,既然叫做“经验公式”,就说明它没法用数学原理解释。——因为压根不是推导出来的! 这也是李谕上辈子时,传统学科发展缓慢、受限的原因之一。 经验公式有很多系数,想要得到这些系数,就要把飞机放在一个超级大的风洞里面,然后放一些肉眼可见的流体去流过,通过试验得到系数的值。 接着还需要测很多不同的曲线图:比如飞机在不同的展弦比或者不同的引角下面各种系数的曲线图等等。 具体还有很多麻烦事。 但经验公式虽然在不少工科领域很好用,却有个很大的问题:它是特定的,比如特定某一形式的机翼形状,一点不能变。 如果想设计一种新形状的机翼,就要重头来过,以上的经验公式全都没法用,需要重新放入风洞去测。 因为初始条件变了,结果就面目全非,毕竟微分方程里面包含混沌。 但是,一旦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算出来了,就不需要做风洞了! 只要有了机翼形状,就相当于有了初始条件,甚至可以手算出来所有的飞行数据,试验都不需要做。当然计算机更快一点。 这何止能省出来几百亿! 所以李谕一直觉得,韦神要是能解出来ns方程,别说千禧年问题的一百万美元奖金,就算给他一亿美元都是少的。 开个玩笑:只要解开这个方程,人类就能设计出圆形飞行器! 因为可以设计出在某一种流体状态下的最佳机翼形状。那时候可能ufo真的能实现。 总之,这就是李谕为什么敢把飞艇资料给小日本的底气。 ——ns方程不可能解出来! 小日本投入再大资金,也不会对今后飞机研制有多大帮助,费时又费力,吃力不讨好。 不知道这算阴谋还是阳谋? 李谕很了解小日本,他们鬼精鬼精的,不来点高智力东西,很难拿捏住。 又要对当下有用、又要非常难搞、还要没前景!总不能真地帮了小日本。 这样的东西的确不好找到多少。 至于眼前杜克大学的这名学生,则是另一种情况:就像当初陈景润研究出“1+2”陈氏定理后,好多民科一拥而上研究哥德巴赫猜想一样。 此名学生显然是不知道ns方程的可怕。 再直白点说,他的数理基础根本不到位,才会做这种贸然的尝试。 李谕好心提醒道:“工程学有时候可以用一些更加简便的方法。” 学生说道:“我明白院士先生的意思,但解出来方程,岂不更加方便,也能省不少钱。” 李谕笑道:“工程技术的研究本来就是销金窟,很正常。” 学生却似乎很坚定:“我认为上帝肯定知道一切,而飞机的秘密就藏在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中!” 有信仰的人是真的执着,李谕根本劝不动。 哥哥威尔伯·来特对李谕说:“先生上次说可以再提供一台发动机,我们能不能对其提出一些要求,主要是几个重要参数,比如重量、功率等。” 这是李谕已经答应过的,于是说:“当然可以,大卫·别克先生一直在进行发动机的研究,我会给你们一台令你们满意的发动机。” 贝尔大体看过这些纸面上的设计后,更加想看到真机,于是急不可耐地说道:“我们尽快去机棚吧!” 来特兄弟对李谕和贝尔很尊敬,既然贝尔这么说,只能先停下了手头的资料研究,带着他们去看上次使用的飞行者1号。 不得不说,与贝尔等其他人的设计方案比,来特兄弟设计出来的飞机真的在形状上太领先了。 贝尔又让来特兄弟把飞机牵引出来,再进行了一次飞行试验。 与上次一样,飞机飞了两三百米。 饶是如此,已经让贝尔叹为观止。 “原来真的可以实现!” 除了飞行者1号,机棚里还有另一架处在研制中的飞行者2号。 只不过来特兄弟的专利还没有审批下来,所以他们无法给贝尔看更多技术资料。 不过贝尔终究是明确了研究方向。 贝尔私下向李谕问道:“这项专利早晚都要成为来特兄弟的,我们还能不能继续研究?” 李谕说:“就像汽车一样,飞机还有许多方面可以完善,仍然大有可为,尤其是我们能进行更好的布局设计。” 贝尔并不太懂气动布局,但李谕这么说,心中就大体有谱了。 “你一定要加入我的航空试验协会!”贝尔对李谕咱三叮嘱道。 他生怕李谕跑了。 李谕笑道:“我知道,我还是要出钱出技术的创始人。” 贝尔很满意:“看来有生之年我能够乘坐动力飞行器上一次天!” 不仅他,李谕同样很期待。 除了地上跑的,李谕还要搞天上飞的、海里游的。 并非单纯为了玩,它们今后用处都会很大。 第三百五十七章 细水长流 李谕用携带的照相机拍下了几张飞行者1号的照片,把底片给了贝尔,回去洗出来先研究研究。 让他放弃钻研了多年的放风筝事业,着实需要一个转变的过程。 而且李谕也需要考虑一下飞机的常规布局,如果做出来一些专利,还需要申请、接着做风洞试验。 由于来特兄弟的飞机采用的是鸭式布局,所以李谕画出来常规布局并不会和他的专利冲突。 但从图纸到能上天,然后较为稳定得至少飞行一小时以上,要花很多年功夫。 好在贝尔也不是什么缺钱的主,再加上李谕的注资,顺利的话,过几年就能开飞机了! 当然了,早期的飞机看着其实挺像玩具,好多都是木头结构,甚至有点像动画片里“开飞机的舒克”。飞行距离、高度都非常有限,但这个时间点,还要啥自行车,先上天再说。 有了一个研究方向,贝尔顿时感觉精神焕发,接下来几年又有事可做。 这老爷子的精神是真的好,压根闲不住。 大家随即先返回纽约。 回来后,近卫昭雪就拿给了李谕一封信。 李谕看到信件竟然从罗马教会发过来,信封上不仅有英文,还有意大利文,邮票也是贴了意大利和美国的。 信封非常考究,火漆封得同样很有艺术感。 信纸内容用的是比较有美感的意大利体书写,这是一种英文里比较流行的字体,连笔不是很严重,字形和日常接触的英文字体相似,阅读起来比较轻松;而且还能够写一些漂亮的花式。 硬要类比的话,有点像中文的行楷,规规矩矩的同时又有点飘逸。 虽然在书法上讲,这种字体的艺术内涵不够深,但日常使用还是比较适合的。 信件的内容如下: “尊敬的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普鲁士科学院院士、圣彼得堡科学院院士李谕先生,” 李谕看到这个长长的前缀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怎么头衔这么多,而且对方还只是列举了院士这种比较高级别的。 并且由于来自天主教教会,所以有意无意中把俄国的圣彼得堡科学院放到了最后。不过前两个确实目前看要强一些。 “教廷如今创建了一座科学院,诚挚邀请阁下加入。 请您相信,这是有益于各方的决定! 很多人或许会疑惑于教廷兴建科学院是不是有些矛盾。 但我在经过多年的思考后认为,若是我们赞成日心说、银心说、进化论等各种先进的科学理论,也并不一定要反对信神。 相反,我们若是信神,就更应当赞成真正的自由、平等、博爱以及人类大同的实现。我们也应赞成合乎人性、互相尊重和由人控制的科学进步。 所以,科学与神学应该也必然要共同存在。” 最后的落款是众仆之仆、庇护十世。 李谕没想到教廷竟然如此果断做了此事,而且同时还有普朗克的信,他的信中也是准备拉李谕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 普朗克对教廷的这一做法挺热衷,在信中还说道:“如果教会可以贯彻下去,我想未来自然科学与宗教说不定可以实现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普朗克年龄不算小,懂得给别人台阶下。教廷都做到这份上了,怎么都应该附和一下。 而且自己是德国的科学家,以前德国这一带可是号称神圣罗马帝国嘛,教廷的影响蛮大。 李谕想想自己没有什么损失,毕竟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并不要求信仰问题。再加上教皇以及普朗克都亲自写信了,面子是要给的。 于是就回信同意了:“尊敬的罗马教皇,承蒙邀请,本人自然无法回绝,愿今后可以共同实现和平共处!” 不管怎么说,调和科学与宗教肯定有一定积极的意义。 只不过要在真正意义上把科学和宗教调和起来不可能,毕竟二者在根基上大相径庭。 而且现在的情况是,伴随着科学的突飞勐进,宗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衰落。 恩格斯直接说:“在科学的勐攻之下,一个又一个部队放下了武器,一个又一个城堡投降了,直到最后,自然界全部无限的领域都被科学所征服,而且不再给造物主留下一点立足之地。这和旧的上帝——天和地的创造者、一切事物的主宰,没有他就一根头发都不能从头上落下来——相距不知有多远!” 既然答应了教廷,欧洲更是不去不行。 让近卫昭雪寄出信件后,特斯拉来到了李谕办公室。 他刚刚从圣路易斯世博会回来,带来了不少好消息:“从订单看,单单客轮的订货数量就超过了300部,货轮的订单更是多到难以计数。” 李谕笑道:“这下真的赚大了。” 特斯拉很高兴:“真的迫不及待要等到分红!” 他肯定还没忘记自己的沃登克里弗塔。 这种事李谕没法过多干涉,是他的自由。以特斯拉的性格,也改变不了。只要他能好好地在无线电公司里做事,其他就不管了。 至于统计等细致事情,谢煜希更加在行,她也来到办公室,对李谕说:“受限于我们的产能,其实是我们主动中止了订单的接收,不然会更多。” 李谕说:“好办,我们继续扩大布朗克斯区的无线电工厂。” 谢煜希说:“投资扩厂需要不少资金。” 李谕说:“放心,我想用不了多久,摩根先生就会找上门。” 李谕说的没错,金融家的鼻子是最灵敏的,除了李谕这些内部人,他们最先感觉到了市场的风吹草动。 下午,jp·摩根的儿子杰克·摩根就亲自到第五大道登门造访。 小摩根是下一代摩根集团的掌舵人,jp·摩根已经在着手培养他。 小摩根与李谕握手道:“恭喜你们在世博会取得了重大成功,父亲邀请几位在戴尔莫尼科餐厅共进晚宴。” 李谕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阁下来得好快。” 小摩根纳闷道:“曹操?” “我的意思是阁下的市场敏锐度着实高,令人佩服!”李谕笑道,“我们会准时赴宴。” 戴尔莫尼科餐厅是一家纽约所有顶级名流都爱去的高档餐厅。 慕名而来的人多不胜数,包括西奥多·罗斯福总统、英王爱德华七世、拿破仑三世,以及马克·吐温等文化界名人。 特斯拉也经常在此就餐。 戴尔莫尼科餐厅坐落于纽约威廉大街一幢三角形的赤褐色砂石建筑里,标志性特色就是银具流光溢彩,瓷器剔透晶莹,还有飘逸浪漫的紫色窗帘,以及各种定制的餐桌餐椅。 看得出来,一切用具都很有欧洲王室的风范,他们就爱用瓷器、银质餐具,以及象征富有的紫色(以前紫色颜料比黄金都要昂贵)。 餐厅主打的是戴尔莫尼科招牌牛排和纽堡龙虾,以及脍炙人口的火焰冰激凌和火腿蛋松饼。 除此以外,还提供在美国非常独特的烤鸭。虽然中国人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不过在老美吃烤鸭真的不多,并且竟然能上最顶级餐厅的餐桌。 一直到后世,老美吃烤鸭都很少,他们的主流文化竭力宣传吃鸡肉,尤其是鸡胸肉多健康。 不过李谕更愿意相信是他们做不明白鸭子,因为鸡肉口感上的确比鸭肉更加嫩,也就中国厨师能搞定鸭肉这种食材。 而且他们的身体诚实得很,老美到了京城,照样去吃全聚德。 摩根带来了窖藏的上好龙舌兰酒,举杯高兴道:“只要报纸刊登后,再进行一番操作,我想只需要几个交易日,ly无线电就能够超过5000万美元,甚至更高。” 摩根的意思李谕很明白,他肯定是想先注资后再刊登新闻,那时候股价大涨,赚得更多。 都是些金融上的操作,在后世,如果提前知道内部消息,也能够大赚特赚。 李谕说:“摩根先生,如果您要注资,按照此前签订的章程,作为大股东,是要同时按比例进行固定资产投入的。” 摩根道:“我明白,现在订单积压,工厂扩张理所应当。据我所知,因为产能不足,不少订单进入了马可尼的公司以及德国人布劳恩的公司。” 李谕说:“这么大的市场,我们肯定不可能全吃下。” 摩根道:“说的是,不过我想用不了一年半载,他们两家哪怕加起来,也比不上你的ly无线电。” 李谕说:“另外,为了保障服务,我们还需要进行基站建设,此事需要拿到各地政府批文。” 摩根心领神会:“包在我身上。” 摩根的手段很大,与政客的关系也很好;他的钢铁公司以及铁路公司遍布全美,有不少土地。所以基站建设由他出面,非常合适。 李谕与他碰杯道:“祝愿美好的明天。” 摩根喝下酒,继续问道:“你考虑好轮船电报的定价没?” 李谕说:“马可尼公司的报价是100个字收费10英镑,也就是50美元。我们没必要比他低。” 这种电报是远洋服务的,价格高很正常。 和尹士曼的柯达公司有点像,单纯卖无线电报机其实赚不了那么多钱,真正赚钱的是后续持续不断的服务费。 而且电报业务是商业刚需,尤其轮船,它们非常依赖无线电。以前轮船一旦出航,直接渺无音讯,天知道它们去哪了。现在有了无线电,就可以和陆地实现实时联络。船上要么是游客,要么是贵重的货物,陆上肯定关心得很。 所以无线电的发送非常多。 简直不是细水长流,而是江水长流! 贝尔以前的电话公司是同一个道理,赚的都是长远钱。 而长远赚钱能力又恰恰是金融市场最为看重的,股价百分百大涨。 摩根点点头:“我们的产品覆盖能力与抗干扰能力都要更强,定价一样已经对他们是一种打击。” 第三百五十八章 看戏 摩根预测很准,新闻报道后,ly无线电涨势惊人,迅速站上5000万美元,直冲6000万。 李谕等人都提前加入了资金,股市上一波就赚到手软。 李谕必须要注资,虽然他有公司董事会的绝对投票权,不过也不想看到股权被过分稀释。 自己好歹是写了博弈论的,了解一点道道。 后世一些合资汽车工厂,手段更高明。比如一汽奥迪,一汽赚了钱后,其实很想搞研发;不过奥迪每每就会突然追加投资,一汽肯定要对等注资,保障股权。这样手里的现金流其实就少了。 具体的情况更复杂,一旦和金融挂钩,企业必然会复杂化。 李谕在这一点上采取的是相对保守的策略,毕竟对方是在美国都富可敌国的摩根。但只需要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摩根就不可能有什么其他动作。 摩根是聪明人,很清楚自己就是个搞金融的,不可能懂技术上的专业东西,所以深谙双赢的道理。 反正自己的确赚了很多钱,坚定了以后和李谕继续合作下去的信心。 并且说起来,摩根在给卡耐基支付了5亿美元的巨款后,现在手里的现金流有限。 (如今全美手头现金最多的,应该就是卡耐基。) —— 这段时间杨小楼在百老汇演了几场戏,非常轰动。根本就无法阻挡观众的热情,每次谢幕都要谢好几次。 由于舞台限制,震撼效果虽然比不上二十多年后梅兰芳到访百老汇,不过也已非常不错。 借着这波在海外积累下的名气,回国后杨小楼的声望肯定会继续攀升。 这天,李谕就亲自来百老汇看他的演出。 一同的还有吕碧城以及纽约华人街教父司徒美堂。 司徒美堂很期待:“你是不知道,我在美国这么多年了,一场真正的戏都没看过!可馋死我了!” 李谕问道:“大哥在纽约不看百老汇?” 司徒美堂说:“那玩意儿有啥意思,能有咱的京戏好看?我反正不喜欢!” 李谕又小声问道:“孙先生救出来没?” 司徒美堂说:“兄弟放心,已经办妥当。” 李谕说:“那就好。” 就座后,吕碧城看了看四周说:“美国人的戏院怎么这么拘谨。” 李谕笑道:“自然没有瓜子茶点。” 演出一如既往地成功,结束后,李谕他们叫着杨小楼一起出去吃饭。 杨小楼非常兴奋,嘴上喋喋不休:“李谕兄弟,我是真没想到,洋人竟然这么喜欢咱们的京戏。” 李谕说:“如果你去欧洲,恐怕受欢迎程度会更高。” 李谕给他和司徒美堂做了介绍,司徒美堂说:“听闻先生是宫里的红人,京城的名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小楼拱手道:“司徒先生谬赞。” 李谕取过菜单点了几道菜,杨小楼突然问道:“对了,李谕兄弟,你有没有……快子?” 这是一家比较普通的西餐厅,看来杨小楼在美国待了这段时间,仍没有适应刀叉的使用。 李谕从包中还真拿出来一双:“我就知道你会需要。” 杨小楼喜道:“还是李谕兄弟考虑周全!” 服务员见状没有多说什么,他虽然不认识杨小楼,却认出来了李谕。 杨小楼接着说:“在圣路易斯时,有随团来的厨子,不过到了纽约,就只能吃西餐。记着那天我要了一份面条,结果他们给我上了一份叫什么意大利面的东西,然后给我了一只叉子。当时我就纳了闷,一来洋人竟然也吃面条,二来面条用叉子咋吃?我没见过啊,就在那偷偷看别人怎么做,好在有个洋人正好也在吃意大利面条,我才知道,原来要用叉子卷着吃!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他们咋就不用快子?!” 李谕哈哈大笑:“杨兄观察真是仔细。” 司徒美堂也乐道:“你若是见了美国人怎么吃水饺,更觉得有趣。” 杨小楼说:“你看,咱们的快子也能吃西餐!我都有点想在美国开家快子厂,赚洋人的钱也没那么难嘛!” 吕碧城抿嘴笑道:“说不定以后你真是个大商人。” 司徒美堂说:“我看李谕兄弟在美第一华商的地位及及可危。” 杨小楼一本正经道:“没道理吗?” 李谕忍着笑说:“杨兄,我觉得你唱戏已经忙不过来,还是不要想这些贩夫走卒的事情了。” 杨小楼琢磨了一会儿说:“李谕兄弟说得在理,谁叫你是帝师。” 几人吃完饭后,李谕结账走人,然后多给了服务员1美元作为小费。 服务员接过来时竟然有些不情愿,都囔道:“这么有钱才给1美元小费,真是太抠门了!” 这顿饭花的钱不算多,1美元小费已经非常高,几乎是这个服务员大半天的工资。 李谕听了并不生气,只是澹澹说道:“所以,你只能一直当服务员。” 服务员听了面红耳赤。 出门后,杨小楼颇为不满:“拿了钱还有意见,哪有这样的!李谕兄弟,你就不该给他小费。” 李谕并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无所谓的。” 杨小楼依旧愤愤道:“真应该让丐帮教教他怎么做人。” 吕碧城其实也不太高兴,李谕可不想因为小事破坏大家的心情,眼睛一扫,看到一家服装店,对她说:“你看,报纸上说这种鞋子是今年刚刚推出的,在欧美都是当下新潮。” 女人根本无法抵抗购物的诱惑,尤其是好看的衣服包包。 吕碧城立刻被鞋子吸引住,走到橱窗前端详起来。 售货员眼睛更尖,她一眼就看出吕碧城眼中写满了两个字“喜欢”! 售货员迎出来道:“哦,还是位美丽优雅的东方夫人,您的神韵是我今年见过最出色的。” 吕碧城问道:“是吗?” 售货员说:“还能有假!您身上那股东方的神秘气息,谁见了不心动。这款新式玛丽珍鞋,与您的气质再搭不过,您进来穿上照照镜子就知道。哦,天哪,我都无法想象会是怎样美丽的景象。” 吕碧城被她一阵甜言蜜语说得已经彻底心动,跟着走了进去。 售货员说:“玛丽珍鞋有两款,一款是可爱的平底鞋,一款是有增高效果的高跟鞋,依我看,您穿这双增高效果的更好看。” 李谕这才听明白,原来这就是世界上最早的高跟鞋。 不过最初的名字好奇怪,玛丽珍鞋? 他并不知道,这是源自漫画上的人物。 不得不说,就像丝袜,虽然高跟鞋一开始也是专为男人设计的,但穿在女人身上,才能体现出真正的美感。 吕碧城穿上后,售货员啧啧称赞:“天哪,您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东方公主!迷死人了!” 这种叫做玛丽珍鞋的最初高跟鞋,后面是粗跟,并不是后来高跟鞋那种细跟。 不过现在也只有这样的,已经是最好看的款。 吕碧城真心喜欢,不仅这双高跟的,平底的玛丽珍鞋也很喜欢,因为设计得很可爱。 玛丽珍鞋这几年在欧美女鞋中非常受欢迎,尤其是贵族名流,爱死了高跟鞋。 售货员随即又给吕碧城搭配了几件洋裙:“哦哦哦!真的无法用言语形容,您仿佛传闻中的茜茜公主!” 吕碧城哪见过这种销售攻势,当下彻底沦陷,全买了下来。 购完物,心情瞬间感觉全是晴天。 吕碧城笑盈盈地与李谕开着车一起回第五大道。 李谕握着方向盘说:“真的很漂亮。” 吕碧城听他一夸,仿佛吃了蜜一般,心里更加甜了,问道:“真的很好看?” 李谕说:“好看啊,就像白雪公主。” 吕碧城正好就在忙着翻译童话,脸上一红说:“我才不是公主,我知道的,都是那名售货员逗我开心。” 好嘛,这时候反应过来也太晚了吧。 李谕说:“等我们去欧洲时,再买几顶好看的帽子,那才fashion!” 到达第五大道时,近卫昭雪正等在门口,看到一脸喜气洋洋穿着新式衣服的吕碧城时,眉毛不自觉拧了一下,心中感觉有点五味杂陈,说不明白。 吕碧城却高兴地和她打了招呼:“昭雪姑娘!” 近卫昭雪忙捧出笑脸问好:“碧城姐姐!” 吕碧城擦身而过,到了楼里自己的房间。 近卫昭雪不知道为啥,总感觉她像是故意摆给自己看,嘴角哼了一声:“小样儿。” 李谕走过来问道:“有新的电报?” 近卫昭雪收回心神,说道:“是的,来自英国皇家学会。” 李谕取过来看了一眼,是开尔文勋爵发来的,最近自己在《sce》登了不少重量文章,英国那边看不下去了,要李谕也给他们寄一篇。 正好自己过段时间要去欧洲,是应该照顾照顾英国皇家学会的感受…… 李谕想着照顾英国皇家学会的感受,却压根忽视了眼前近卫昭雪也有点“感受”。 李谕说:“看来这段时间又有得忙。” 近卫昭雪问道:“需要我帮什么?” 李谕想了想:“去帮我买点东西。” 近卫昭雪非常乐于办事,立刻不假思索答应:“我马上去!” 第三百五十九章 小实验大理论 近卫昭雪在外跑了一圈,买来了爽身粉。 她很好奇李谕买这东西干什么,因为从日常观察看,李谕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经常洗澡,而且皮肤还挺好,好到近卫昭雪一度曾想借自己的间谍身份查一下他是如何做到的。 不过这就有点难度了,她肯定不知道李谕是个现代人。 反正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到底干什么用,只好找到了李谕拿给他:“这是你要的。” 李谕接过来说:“多谢。” 近卫昭雪眨眨眼认真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擦。” 李谕笑道:“这瓶爽身粉不是用来擦身子的。” 近卫昭雪纳闷道:“那是做什么?” 李谕说:“当然是做实验。” 近卫昭雪大为吃惊:“爽身粉?做实验!” 李谕哈哈笑道:“很简单,一下午就可以做完,然后寄去英国皇家学会。” 这么一说,近卫昭雪更无法相信了:“你是说,仅仅用一个下午,你就可以做出一个让当今世界最强的英国皇家学会都抢着发表的试验及文章?” 李谕轻描澹写说:“对啊。” 近卫昭雪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你也太可怕了。” 李谕掂了掂手里的爽身粉,说道:“只需要用一点点,剩下的你留着用就可以。” “我留着用?不如我……”近卫昭雪还没来得及问,李谕已经去往实验室了。 —— 李谕想做的试验真的很简单,就是中学化学里必考的油膜法测分子直径。 试验本身的思路就是在水面上形成单分子油膜,然后通过面积计算分子大小。 不过看似很简单,在目前这个时间段,却没有人提出过这个思路。 首先是因为分子论与原子论还有许多人不能接受,到底存不存在那么小的微观粒子许多人不太相信。 直到明年,爱因斯坦的第一篇论文发布,算是一定程度证明了分子存在。 然后再过几年,让·佩兰才通过试验终结了对分子理论的质疑。不过那是1908年左右了。 又过了两年,也就是1910年,油膜法才第一次被人提出。 别看是个中学生都知道油膜法,但其思路其实很有创造性。 油膜法这个实验的内核思想,说白了就是通过宏观状态来测量微观数据,所以是一种十分先进的实验思维。 试验过程当然很简单了,李谕很快就做完,并且估出了分子的大小在10的-10次方米量纲级别。 这是个很小的数字,而且比较符合实际大小。大部分的分子都在这个级别,除了一些有机大分子。 李谕在文章中详细描述了试验过程,方便其他实验室以及大学重复,接着就交给近卫昭雪寄去英国伦敦。 “这就好了?”近卫昭雪问道。 “好了呀,”李谕顿了顿说,“差点忘了,这瓶爽身粉还给你。” 近卫昭雪满腹狐疑,进度太神速了!但专业的事情不好多问,于是乎拿着信件去了邮局。 李谕拍拍手,虽然内心有点“这么简单的东西都拿不出手”的感觉,不过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千万不要以为只是个中学实验,就看不上眼。 近代一两百年科技的发展就是如同爆炸,快到令人难以想象,真的是眼看着大厦变戏法一般拔地而起。 而且是最快的滑模法建大楼,深圳的发展速度大家应该有所耳闻,当年的好多建筑用的就是滑模法,就是用模板浇筑好一层混凝土后,接着让模板往上滑,继续浇筑下一层。太快了! 后世高中化学上来就讲原子结构,这可是二十世纪上半叶花了数十年才研究明白的,不少内容比如层级轨道、电子自旋啥的,都拿过诺奖。 高中物理也学相对论,同样是人类最顶尖的理论。 可怕,真的可怕。 所以油膜法看似很不起眼,放在二十世纪初,依旧是能上《sce》等顶级期刊的。 所以李谕刚穿越来时就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能够在《sce》建个专栏。 信件跨过大西洋到达英国至少得一周,这段时间李谕又忙着搞无线电工厂的扩张。 摩根说到做到,拿到了多个地区的政府批文,尤其是中部地区、东西海岸以及夏威夷这种关键节点。 将来虽然不太可能吃下全球无线电市场,但东亚、东南亚以及美洲还是难逢敌手的。 反正是蒸蒸日上,未来可期。 这天特斯拉来找到李谕,说了一个刚刚听闻的消息:“马可尼专门买了一艘游轮,用来测试无线电。” “手笔还不小。”李谕摸着下巴说。 马可尼是个富二代,而且人的确长得比较帅,作风上也一直比较风流。 他老婆家里同样很有钱,据说在爱尔兰有七万英亩土地。 这家伙把游轮改造得不错,不仅能够做实验,为了打发时间,还能在船上开party。 哪怕到了后世,游轮都是最顶级富豪喜欢的东西,在二十世纪初没有湾流之类的私人飞机,游轮几乎是最吸引眼球的炫富产品。 这家伙很不老实,游轮开party经常有南欧美丽的姑娘。 后来他和老婆离婚,再婚的对象好像就是通过游轮party认识的。 不过真要说起来,在无线电发展初期,用游轮做无线电试验的确非常有意义。 如今美国在迅速崛起,日本、中国的情况也颇受关注,所以欧洲也有意与各地加强联系。 李谕说:“听起来有点全球化的味道,看来我们有必要买一艘。” 特斯拉说:“我们也要买?” 李谕说:“最主要,我想测试京城、上海、广州到日本、旧金山以及纽约的无线电通讯。” 李谕接着找来谢煜希,提起此事。 她消息很灵通,立刻说:“我知道马可尼公司的游轮,他现在正准备到处大加宣传,证明自己公司的科研能力最强,并且舍得投资金。” 好嘛,已经开始研发竞争了。 李谕问道:“我们有没有渠道买一艘,也改装成无线电测试游轮。” 谢煜希想了想说:“应该是有的,不过这么大宗的东西,我要询问一下,” 美国的工业实力现在很厉害,谢煜希家族耳目很强,没多久就找到了一个想卖船的人,并且对方手中还是客轮改造成的游轮,更加合适。 谢煜希拿给李谕一些资料:“对方此前是一名金融大亨,可惜在去年刚刚结束的股灾中赔得几乎倾家荡产,无奈之下,只能卖掉手中的游轮。” 美国上一次股灾是从1901年6月,一直持续到1903年11月,时间非常长。 不少人赔得底裤都没了。 此时的股市监管和后来比起来,如同儿戏。 不仅如此,消息的传递也极慢,后世大盘更新速度非常快,但在这时候,股价却要用电传打字机,根本来不及做决策。 所以简直就一点像赌博。 话说早期华尔街的股票交易所里,真的是有对赌行的。 就连二十世纪上半叶赫赫有名的美国股神利弗莫尔,也多次在股市上赔到破产。 这种事反正司空见惯。 李谕问道:“上次投入股市的3万美元,赚到10万了吧?” 谢煜希点点头:“差不多。” 去年她遵从李谕的建议,加了三倍杠杆,投了3万美元,果然如同李谕所说,大赚一笔。 李谕接着问道:“对方开价多少钱?” 谢煜希说:“新船40万美元左右,经过估价,现在不到20万就可以拿下。” 李谕心中算了一下,这个价格还算合理。 当然不能和豪华游轮比,泰坦尼克号的造价是150万英镑,也就是750万美元。 类比的话,只能拿吨位较小的巡洋舰来比。 比如北洋水师当年买的超勇、扬威这两艘英国产无防护巡洋舰,排水量大概是1350吨,两艘价格65万两白银,合下来每一艘60多万美元。 普通的游轮肯定不可能这么贵。 对方卖的这一艘价格到了20万,说明已经是很高级的游轮,也就是具备远洋能力的。 李谕同意了这笔支出,反正以后钱很快就能够赚回来。 真是不经商不知道,现在李谕更能理解为什么上辈子时一些大富豪会买几百万的大奔、劳斯来斯、宾利。 如果运用得当,虽然花了20万美元,其实能够挣回来的远不止20万美元。 李谕并不想做个纯种职业商人,不过既然想挣点钱,该做的投资还是不能少。 毕竟除了无线电公司自己,政府现在不太可能投资搞什么大型跨国无线电业务。 就便是英国这种岛国,也只是扶持无线电企业,其对象就是马可尼的公司。 好在老美现在对企业的发展并没有过多干预,能做的事情有不少。 游轮买回来要做一些改装,又要花近万美元,反正还不着急用。 作为老板,李谕还需要去底特律看一下汽车工厂。 其实汽车方面有邹周和大卫·别克带着,运转很不错,新的厂区也很快投入了生产。 底特律现在的活力非常旺盛,效率拉满。 李谕给大卫·别克看了看来特兄弟的实验参数,然后一起进行了发动机的设计制造。 当然并不是真的研制什么新型发动机,无非就是在已有的发动机基础上进行改造。所以难度并不太大。 由于李谕有比较超前的认知,很多设计眼光上很不错。就连大卫·别克都称赞李谕就像“可怕的天才”! 到了后续的具体制造,李谕就委托给了大卫·别克。 此时杨小楼受到邀请,要去一趟芝加哥巡演,而卡耐基先生最近也在芝加哥,李谕应该去见一面,给他说说教育基金的使用情况。 当下美国前五大富豪里,卡耐基是过得最滋润的,整天四处游玩,好不快活。 李谕见到他后,笑道:“卡耐基先生,您的神色比以往更好!” 卡耐基说:“无官一身轻,说的真有道理。” 谢煜希也笑道:“爷爷你现在会的中国谚语也多了。” 卡耐基哈哈大笑:“我可是一直有在学习!”然后对李谕说:“真是让人不可置信,才多久没见面,如今你又今非昔比,年轻就是好。” 李谕说:“谢先生夸奖!” 谢煜希及李谕给他讲了讲最近国内的学校兴办情况,卡耐基欣慰道:“听起来比较顺利,这就好!对了,听说你们清国的一位王子带着使团参加了圣路易斯世博会,十分轰动。” 李谕说:“而且这次我们还带来了京戏团,如果先生有兴趣,不如一起去听一听,他们已经到了芝加哥。” “哦?”卡耐基立马来了兴致,“还等什么,当然要去欣赏欣赏!” 芝加哥在美国的地位很高,由于靠着五大湖,居住条件不错,卡耐基这种退休的人很喜欢。 李谕及卡耐基来到剧场后,发现已经有一些华人到来。 没多久,李谕竟然还撞见了一个熟人:康有为。 他在听到用正宗京城的戏班来芝加哥后,也按捺不住要来听听。 康有为大摇大摆走进剧院,与李谕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接,康有为吹了吹胡子,道:“帝师。” 李谕也随即拱手回道:“南海先生。” 两人早已结下梁子,口气都不太好。 康有为说:“帝师不继续蝇营狗苟做生意,来这儿干吗?” 李谕没好气道:“我做生意都是挣得光明正大的钱,哪像南海先生,嘴皮子一张一合,就去骗华人们的血汗钱。至于钱募捐来了干什么,恐怕只有天之道。” “你!”康有为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懂得什么家国大业?我做的是重塑乾坤的大事,将来必将流芳百世,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李谕差点笑出来,这老家伙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南海先生,不知道你要怎么重塑乾坤,说来听听。” 康有为一时语塞,旋即说:“当今局势,是老妖婆手下的官员欺压百姓、搞得民众苦不堪言。而光绪皇帝勤政爱民、锐意改革,将来光绪皇帝亲政,必能一扫阴霾。光绪皇帝还会迎我入朝拜相,到那时,我自然会大施拳脚。” 李谕问道:“南海先生见过皇帝吗?” 康有为说:“当然见过!本人曾是帝师!” 李谕笑道:“那咱两个还是同行。你说说,皇帝有什么喜好,读过什么书,上过什么课?” 康有为哪里答得上来,只有狡辩道:“当然是帝王应有之喜好,应读之书,应上之课。” 李谕一头黑线,说出来的都是废话。 李谕说:“你真以为就算皇帝亲政,会让你出相?” 康有为自信满满:“普天之下,除了我谁还有资格?” 李谕忍着笑说:“我们还是各回座位听戏吧。” 第三百六十章 大佬联名 与卡耐基在芝加哥听完戏,李谕准备先行返回纽约。 可康有为还是很不服气的,见李谕主动离开,竟以为他是怂了,在报纸上发文,诋毁李谕是“士农工商之末流”“工匠瓦砾技工之徒”“不敢正面辩论之敌”。 不得不说南海先生的精神胜利法还是很强的。可惜他后半生真是太糟践自己前半生。 李谕本来暂时不想理他,回到第五大道时,吕碧城却气冲冲地把报纸拿给李谕看:“南海先生实在是太过分了!” 李谕只瞄了一眼,说:“胡言乱语罢了。” 吕碧城气不过:“不能让他这么说你!” 李谕笑道:“生啥气,人家可是堂堂康南海。” “那……那也不能随便诋毁人!”吕碧城说。 李谕会心一笑,说:“其实想反驳他很简单,因为康先生的理念大错特错。” “你说的是保皇会?”吕碧城问道。 李谕点点头:“还记得那道海盗分金币的问题吗?以及韩非子所说的三姬分金,都阐述了同样的道理。” 李谕在纸上写起来,“按照逻辑链条倒推回去,第一个提出分配方案的人可以拿到绝大多数金币,而排行第二的往往是获得利益最小的。第一个人我们可以看做领导者,第二个人为中间管理层,其后为底层。” 吕碧城也很聪明,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领导者往往会拉拢底层,而去打压中间管理层?” 李谕笑道:“clever girl!一点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什么帝王会杀有功之臣,因为他们只要拉拢了广大的底层,就可以稳固自己的地位,功臣是有威胁的,而广大底层却没有。这便是博弈论。” 吕碧城大呼过瘾:“我一直以为博弈论只是数学着作,原来方方面面都有博弈论。” 李谕说:“而南海先生到现在都转不过这个弯儿。当年戊戌变法,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抓住皇帝,发几道圣旨就可以改变变法,手段实在是像小孩子一般。而到了现在,他仍以为只需要皇帝亲政就可以重振乾坤。反观革命派,他们都是在大众中宣传,抓住了真正应该抓住的群体。” 吕碧城道:“你还说你不懂政治。” 李谕放下笔:“我不过纸上谈兵,具体的情况操作起来太复杂,人心永远都用数字算不清楚。” —— 伦敦,英国皇家学会。 会长哈金斯正在与开尔文勋爵讨论着此前李谕刚刚发表的那几篇天文学论文。 “难以置信!勋爵,你知道的,我搞了一辈子天文学研究,竟然还没有李谕这个新任外籍院士一年做出来的成果多。”哈金斯会长说。 开尔文勋爵今天换了烟斗,笑道:“科学是在进步,出一个天才有什么好奇怪的?” 哈金斯会长指着李谕的论文说:“在天文学里,虽然不如纯粹数学家一样对数学要求那么高,但计算的难度其实极大。” 开尔文勋爵说:“我了解,好多天文台里整天都是摆弄一堆堆数字,我之所以更喜欢研究物理学,就是因为难以招架如此大的计算量。” 哈金斯会长说:“此前我们雇佣过数千名计算员,专门进行数值计算,不过我感觉数千人的力量似乎也赶不上李谕一个人,他的计算能力太令人叹为观止。” 计算员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在历史中,是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职业。 所谓计算员,就是专门进行计算的人,大都受雇于天文台、勘测等领域。 说起来,哈佛天文台皮克林台长雇佣的那一批女雇员,也属于这一类。不过他们做的工作更加高级细致,不仅计算,还要进行分类汇总。 气象学上的计算同样恐怖,后来英国一个气象学家专门雇了64000人的计算人员!他们专门负责微分方程数值解,或者有限差分模拟。 而且和哈佛天文台很像,绝大部分计算员都是由女性组成。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曼哈顿计划”在内的不少世纪大工程中的计算工作,都是由这些计算员完成。 属于“没有硝烟的战场”。 你可以将他们看作是计算机诞生以前,专门组建的“人工计算机”。 但也实在很难想象用人工去计算微分方程数值解是怎样一幅画面…… 后世计算机瞬间完成的数值模拟,需要数万人花费数周完成,不得不感叹后世集成电路的可怕。 但也可以从中明白,在一个技术不成熟时,以辅助姿态出现的人类工作,几乎都会随着技术的完善消失。 类似的情况还有曾经设计院里的描图员、bb机时代的寻呼员(当年这可是超级令人羡慕的工作)等。 另外,按照后世对混沌的研究,气象属于最典型的混沌系统,求数值解意义真没那么大。 这些计算员后来又被早期的计算机研究团队招揽,并且帮助研发了最早的计算机,算是完成了计算这个枯燥工作从人脑到电脑的进化。 开尔文勋爵无法回答哈金斯会长的问题,只能说:“从多次见面中看得出,他是一个数理综合修养非常深厚的人,几乎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深厚,或许我们年龄老了,已经跟不上时代。” 哈金斯会长笑道:“勋爵竟然也服老。” “不服不行。”开尔文勋爵笑道。 此时,《自然科学会报》编辑约尔森拿着一封信件敲门进入了办公室:“会长、勋爵,李谕从纽约来信。” “快拿过来!”开尔文勋爵立刻放下烟斗打开信封。 文章并不长,开尔文勋爵很快看完,讶道:“好简洁而又优美的实验。” “物理实验?”哈金斯会长问道。 开尔文勋爵说:“没错,简单到任何一个实验室都能够做到,但我为什么此前没有想到。” 哈金斯会长问道:“很简单吗,我也可以做?” 开尔文勋爵说:“当然可以,走,我们正好去剑桥的卡文迪许实验室逛逛。” 卡文迪许实验室是大神麦克斯韦创办,并亲自担任了第一任主任。 麦克斯韦英年早逝,本来剑桥想邀请卡尔文勋爵担任第二届主任,不过却被他拒绝。 于是这个职位落到了瑞利爵爷身上。 而瑞利爵爷又早早想退休,于是剑桥又邀请开尔文勋爵来当主任,又被他拒绝了…… 最后瑞利爵爷决定让当年只有28岁的毛头小子汤姆逊当第三届主任。 决定做出后,就连汤姆逊本人都很蒙圈,为啥是我? 靠着瑞利爵爷力主担保,汤姆逊坐上了主任位置。事实证明,他并没有让瑞利爵爷失望。 电子的发现震惊世界,也彻底开启了卡文迪许实验室的快车道。 开尔文勋爵是剑桥的老熟人,没有人敢拦他,大摇大摆就来到了实验室,找到汤姆逊主任大声说道:“给我间实验室,我要做实验!” 汤姆逊扶了扶眼镜:“勋爵,我没有听错吧,您要做实验?” 开尔文勋爵拍出李谕的信件:“我要做这个实验!” 汤姆逊仔细看了看,笑道:“勋爵先生,看实验的要求,对视力有要求,您的视力没问题?” 开尔文勋爵自信道:“肯定没问题!” 汤姆逊不太敢忤逆这个物理学界的泰山北斗,于是说:“好吧,我会让我的一名助手帮助您。” 开尔文勋爵说:“我不需要助手,这么简单的实验我自己就能搞定!” “就是让他打个下手,”汤姆逊咳嗽一声,“卢瑟福,一定要帮衬好勋爵!” 只有三十岁冒头的卢瑟福闪身出来,“我明白!” 汤姆逊朝他递了个眼色,卢瑟福心领神会,对卡尔文勋爵说:“勋爵大人,您随我来,我在实验室待的时间长,步骤清晰,能帮您顺利完成实验。” 卡文迪许实验室的传承很神奇。 卢瑟福是汤姆逊一手提拔并培养的,他当了汤姆逊好多年的研究生。 卢瑟福是个实验好手,他看了一遍李谕的论文,立刻明白了试验精髓,心中也在啧啧称奇:“李谕着实厉害,试验能力也这么强,不得了,我突然有点问题想要问他……” “量杯在哪里?”开尔文勋爵的话打断了卢瑟福的想法。 “在这儿,勋爵大人,还有滴管,我都给您准备好了!”卢瑟福手脚很麻利。 在他的帮助下,开尔文勋爵做成功了,他很高兴:“我就知道,分子肯定存在!只有10的-10次方米,原来是这么小的微粒。” 卢瑟福提醒道:“我印象中,荷兰的范德瓦斯尔教授通过计算,也得出了二氧化碳分子大小大概是4.4x10的-10次方米,两个数据可以吻合。” 范德瓦尔斯就是范德华力的提出者,他后来获得了191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虽然他是第十届诺奖获得者,但却是诺奖获得者中出生最早的。 开尔文勋爵说:“我记得他,文章刊登出来后,要寄一份过去。” 卢瑟福说:“现在分子论的证据越来越多,仿佛预示了要有更大的事情发生。” 开尔文勋爵说:“那最好快点到来!” 英国皇家科学学会刊登出油膜法的论文后,不少人都欢呼雀跃。 尤其是李谕的忘年之交、铁杆支持者玻尔兹曼,他当天甚至在自己的课堂上给所有学生讲起了这个实验:“现在已经有无数证据证明了分子的存在,原子还会远吗!” 就连此前的反对者,奥斯特瓦尔德以及马赫,悄悄做完试验后也不得不服气,于是暂时选择了沉默。 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不过他们想不到,子弹飞一会儿就变成炮弹了。 另一个很高兴的则是爱因斯坦,他第一篇重要论文分析的就是分子存在。李谕的办法显然更加易于理解且人人可以操作,甚至有点简单粗暴的意思。 但这也间接巩固了他发表论文的信心。 而荷兰的范德瓦尔斯在看到后,则进而对照了自己的研究成果。 范德瓦尔斯不仅有知名的分子间范德华力这个成就,他获得诺奖靠的是推广了理想状态气体方程,从气态推广到了液态。 范德瓦尔斯的方程对工业界影响可谓极大,因为通过它可以得到任何气体的等温线,为液化提供了非常强力的理论支持。 范德瓦尔斯立刻来到来顿大学找到洛伦兹。 “教授,您有看到李谕的新论文吗。”范德瓦尔斯问道。 洛伦兹说:“抱歉,我这段时间研究工作较多,最近的期刊都没有来得及看。” “没关系,我正好给您讲一下。”范德瓦尔斯说。 讲了个大概,洛伦兹听出端倪:“好有趣的想法,试验听起来并不困难,竟然可以这样论证分子的存在以及分子的大小。” 类似的实验后世有个更出名的。 就是石墨烯。 金刚石里的碳原子组成了三维结构,所以比较坚硬。而石墨就是一层一层的原子,层与层之间靠的是范德华力连接,所以很软。 石墨烯就是只有一层原子结构的石墨。 这东西好处很多,是后世材料学的重要潜力门类。 石墨烯最初是怎么制得的非常有意思:竟然是用胶布反复粘石墨!一层一层粘,越粘越薄,最后拿到电子显微镜下一看,只有一层碳原子!成了! 当然过程没有说得那么简单。 范德瓦尔斯说:“下次李谕来欧洲,我们能不能把他请过来一趟,有很多问题可以与他探讨。” 洛伦兹说:“我赞成你的说法,实际上我同样非常希望与他仔细聊一聊。” 范德瓦尔斯笑道:“您的名望重,一封邀请信肯定能够请来。” 洛伦兹说:“教授先生的名望也不低。” 范德瓦尔斯不再推辞:“我们联名!” —— 收到这些大老来信,李谕更加不敢怠慢,自己在京城的话,因为路途遥远还好说,如今人都在美国东海岸了,这么多邀请发过来,肯定要赴约。 电报都是近卫昭雪负责接收,不过看起来一直是非常专业的学术沟通,自己有点感觉力不从心。 全是顶尖的科学家,研究的也都是比较新的理论。而近卫昭雪虽然学习很刻苦,也比较广博,但都是相对经典物理学,和大老们一比,节奏差了好大一截。 第三百六十一章 窥探智力的奥秘 这几天比较炎热,在实验室里待久了甚至有些憋闷。 除了东亚几国,其他国家都不怎么用扇子,或者很少用,比如在欧洲扇子主要是贵族小姐们把玩。 或许是因为欧洲靠海的缘故,比较凉快吧。而美国又都是些欧洲过来的移民,自然也继承了这样的传统。 所以导致现在李谕他们想买个扇子都很难。 李谕流着汗对气定神闲的特斯拉说:“你不热吗?” 特斯拉很自然道:“如果你可以保持内心平静,就不会那么炎热。” 好嘛,他竟然间接说出了“心静自然凉”。 李谕拿着一个本子给自己扇风,“算起来,应该已经入伏。” “中药?”特斯拉没有听过“入伏”这个词语。 李谕解释说:“三伏天在中文里表示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特斯拉说:“你们估计得还挺准。如果你忍不了热,我那天正好看到商店有卖电风扇的,可以考虑购置一台。” 李谕立刻放下手里的本子:“我就说嘛,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热!我这就去买!” 大概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出现了电风扇,不过此时的电风扇设计比较简陋,而且只有两个叶片。 那也比没有好多了。 李谕的实验室接电没问题,把它放在屋子里,终于吹出了风。 近卫昭雪、谢煜希和吕碧城也被吸引过来。 吕碧城说:“好凉快啊!能用电自己制造风的扇子,这是……电扇?” “你竟然说对了名字!”李谕笑道,“科技就应该像这样改变生活,提升生活的质量。” 李谕发现他们站在几乎一条线上,由于自己也许久没有使用电风扇这种老古董,这时才想起来它可以“摇头”。 不过当看向电风扇时,却发现没有这样的按键。 好吧,原来摇头的机械设计还没有出现。 想让它摇头其实很简单,李谕闲来无事,很快设计出了一种能够摇头的机械构造。 谢煜希已经习惯了,当看到纸上出现机械图形时就知道李谕要干什么。果然,没等多久李谕就拿给了她一张图纸:“照着它,可以申请专利。” 谢煜希笑道:“你也要当个发明大王。” 李谕随即和特斯拉等人动手制造出了可以摇头的电风扇。 特斯拉说:“这样一来实用性提升了好多。” 而李谕还是有些不满意:“如果想要它真正走进千家万户,至少还要改进电机、增加挡位。” 特斯拉并没有见过后世更加好用的电风扇,不过仔细想想,李谕提出两点的确是个很好的改进方向。 特斯拉说:“电机的事情我更加在行,但机械档位的设计没有思路。” 李谕说:“好说,正好可以分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始研究,心理学家卡特尔突然登门拜访。 李谕请他到了专门的会客厅,然后泡上了一壶好茶。 自从李谕从卡特尔手里买下《sce》大部分的股权,期刊迅速成了当下全球最热的科技杂志之一,尤其是连欧洲的科学界都订阅此刊,并且开始投稿,这可是非常难做到的事情。 所以卡特尔心情颇为愉悦:“现在科学促进会几乎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审稿、发刊、评阅上,俨然就像英国或者普鲁士的科技期刊一样。” 李谕笑道:“这才说明我们是一家有影响力的期刊。” 卡特尔喝了一口正宗的中国铁观音:“原来这就是让英国王室都垂怜不已的味道,我能不能买一些?” 李谕说:“我这有不少,送你就是,不仅有铁观音,还有碧螺春、祁门红茶、毛尖、六安瓜片等。” 卡特尔听着就懵了:“竟然有这么多品种。” 李谕说:“我提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看来今天能喝到真是幸运之至!”卡特尔说,然后看到了李谕的电风扇,“咦!你是从哪里买的?我为什么从没有看到过这样新奇的电风扇产品?” “那是我刚刚设计出来的,并且仍在改进。”李谕说。 “有趣!如果能够推向市场,我肯定要捧场买一台。”卡特尔说。 李谕说:“卡特尔先生也对新鲜事物一点不排斥。” “那当然,”卡特尔说,“我是一名研究人类心理的科学家,时常关注人类与科技的关系。我看过不少文章,激烈讨论科技的发展。就比如电灯刚刚出现时,恰逢进化论席卷思想界,有人做出猜想,认为白天可以就此永驻,睡眠可能随之被进化掉,而人类也将进入新时代。” 卡特尔说的是实情,当今世界,疯狂套用进化论的桉例数不胜数。 而认为电灯会让人类进化到失去睡眠,真有很多人相信。 李谕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没有电灯,也不见得一定可以睡个好觉。只能说它可以让部分人实现昼夜颠倒的工作性质,就像猫头鹰一样,夜晚工作,白天不也睡觉。” 卡特尔点点头:“你的观点和我很接近,我不认为电灯可以让人类进化掉睡眠。因为我曾经拿自己做过测试,昼夜亮着电灯,然后强行不睡觉,可我只坚持了两个晚上,就无法继续支撑。我发现自己不仅变得焦躁,而且记忆力下降十分严重。直到美美睡了一觉才解决,所以我认为,睡眠是人生一大美事,哪有把它进化掉的道理。” 这位心理学家还挺有实验精神,拿着自己先做实验。 李谕正好想起来也有事找他,于是说:“先生是研究心理学的,不知道对人类的智力测试有没有过研究?” 卡特尔说:“实际上,我这些年的确在进行通过人体测验来测量智力的研究。” 李谕说:“太好了!我也在寻求一个比较权威而且标准的智力测验方式,以验证中国人以及其他亚洲人的智力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这两年俄国疯狂宣传“黄祸论”,日俄开战后让这个谬论关注度更加高,卡特尔很聪明,立刻明白李谕想表达什么:“你要从根基上反对黄祸理论。” 李谕说:“不仅如此,这也是让不同地区人类实现平等的重要方式。” 当年举办的圣路易斯世博会以及此前多次展览会的“人类馆”,已经很说明问题。 卡特尔沉思片刻:“我虽然已经做了多年研究,但我发现智力测试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完成,必须求助于更多有志于做这方面研究的心理学者。” 心理学当然是一门严谨的科学,绝不是什么玄学。 不过心理学对大部分中国人而言,的确显得有些神秘又陌生。早年甚至将它和“读心术”、“心理控制术”、“催眠”这些词语以及由此而派生出来的感觉联系到一起。 实际上它们仅仅反映了心理学的一个侧面而已。 心理学往往会和顾问以及教育联系到一起,所以智力测验就是心理学家的研究范畴。 不过各位网上看到的任何智力测验,就是那种搜出来的什么“免费iq测试”“智商测试”,给出好多个图形找规律啥的,全都是假的! 真正的智力测验是非常严谨科学的,绝不可能通过几个图形测试题就测出来。 网上智力测试测出来的结果一般都大大偏高,徒增自信罢了。 正规的智商测试通常价格不菲。 一些医院或机构开展的智商测试服务通常价格在几百元至一千元不等。 而正规的韦克斯勒成人智力测试,在国内要价高达3000元。 这些测试一般都是要到指定地点完成,很少通过网上测试。 所以还是不要试图通过网上搜来的测试试卷获得正确结果。 有点像生病了,网上搜会怎样,结果往往就是两个字:绝症…… 还是老么实去医院吧! 李谕对心理学没有什么深究,帮不上太大忙,问道:“哪里找可以一起研究如何智力测试的心理学家?” 卡特尔说:“需要心理学会的帮助。我本人便是一名会员,这次借着你的名气,可以号召一下。” 卡特尔是美国心理学会的创始人之一,也做过会长,并且已经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第一个心理学院士。 李谕问道:“我的名气?” 卡特尔说:“对啊!正好我们要去的是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听说那里很欢迎你。” 李谕此前去过哥伦比亚大学,还帮助过丁龙讲座。 李谕讶道:“您刚才不是说要求助于心理学会?” “是的,”卡特尔解释道,“我们要找的一位也在研究智力测试的心理学家,目前正在哥伦比亚大学做讲师。” 哥伦比亚大学在曼哈顿,距离近得很。 李谕当下便开车带他前往哥大。 刚到哥大门口,两人就碰见了一个黑人小孩,他正躲在角落看着几个白人小孩玩耍。 白人小孩们看到一个老人举着一把气球走过,于是兴高采烈跑过去,一人买了一个。 气球飞在空中,孩子们很开心。 这是氢气球,也就是能够自己飞向高空。放在后世没什么,不过在二十世纪初,是很有吸引力的玩具。 卡特尔对李谕说:“你不是不懂什么叫做心理学吗,我给你演示一下。” 卡特尔走到黑人小孩跟前,问道:“你想买一个气球吗?” 黑人小孩胆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卡特尔说:“随我来。” 两人来到卖气球的老人跟前,卡特尔对老人说:“可以卖给这个孩子一个气球吗?” 老人说:“当然,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黑人小孩鼓起勇气说:“我想要一个黑色的。” 老人立刻给了他一个黑色气球。 卡特尔说:“试着放飞它。” 黑人小孩手一松,黑色的气球缓缓飘向空中。 卡特尔说:“孩子,记住,气球能不能升起来,不是因为颜色、形状,而是气球内充满了氢气。一个人的成败不是因为种族和出身,关键是你内心有没有自信。” 黑人小孩眼中瞬间光芒大亮。 卡特尔知道他还需要成长,于是给了他一张名片:“如果你想和白人小孩一样进入学校学习,可以找我,我能够让你接受他们一样的教育。” 黑人小孩激动地接过名片:“谢谢您!” 卡特尔对他说:“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卡特尔走回了李谕身边。 李谕看得一清二楚:“先生是要顺便做一项实验?” 卡特尔说:“没错,正好可以作为长期对比,证明你比较关注的智力问题。” 卡特尔还是很严谨的,不仅帮助了一个少年,也可以作为长期的试验对象。 智力的研究对心理学家来说,其实真的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哪怕到了一百年后,也没有真心绝对准确的智力测验。 影响智力因素实在太多,智力涉及的各方面也有复杂。 大部分的智力测试其实是偏向于逻辑能力及数理能力,虽然它们的确很看重智力,不过总归是片面的,对于文科、艺术方面的能力测试几乎空白。 总不能一概而论,说一个音乐天才或绘画高手就是弱智吧? 连专业智力测验都无法做到全面,更别提网上那些山寨测试。 记得初中时,李谕自己也做过网页上的那种测试,等待结果的过程还是很惊心动魄的,毕竟谁都希望自己是个聪明人。 要不为啥“蠢货”是一句骂人的话哪。 当李谕看到手机上显示146时,高兴坏了,到处炫耀自己是个天才。 然后其他同学也好奇测试,结果好多都是140+…… 简直捅了天才窝! 只能权当一乐。 到了李谕穿越前时,iq这个概念正在被逐渐澹化的原因。 这可以看作教育学本身的巨大进步,不把所谓智力看做学生优秀与否的唯一衡量标准。 更何况根本无法准确获得所有学生的智力结果。 退一步讲,就算是真能得到,又能怎样?放弃那些智力测验相对较低的学生?专门培养智力高的? 这不就又走进了绝对论的陷阱。 当然了,这是后话,教育学发展到那个地步还需要很多年,尤其是社会本身的发展程度至关重要。 而在早些时候,智力测验虽然有很多负面影响,仍旧有那么一些意义。 只不过一定要注意它是一把双刃剑,就看怎么用。 第三百六十二章 杜威 卡特尔说要找的心理学讲师叫做桑代克,是他曾经的一名学生。 哥伦比亚大学同样算是清末民国时期对中国留学生比较友好的一所大学。 桑代克尚且十分年轻,只有30岁,当他看到卡特尔带着李谕来到后,立刻请他们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桑代克的办公室比较小,大概就是一个宿舍大小。如果是教授,办公室可能有间教室那么大。毕竟这个年代教授更是稀缺品,一所大学都没多少。 桑代克听完两人的想法,思忖道:“智力测验的确是一项与教育息息相关的事情,不过所有涉及人脑的理论都是最难以捉摸的。” 卡特尔说:“所以我才想要与你们一同研究此事,集思广益,越多优秀的心理学家和教育家参与其中越好。” 桑代克说:“既如此,老师,巧合的是,正好有一位出色的心理学家与教育家刚刚来哥伦比亚大学担任兼职教授,我想他要比我水平高得多。” 卡特尔问道:“哪一位?” 桑代克道:“约翰·杜威。” 李谕听到这个名字眼前一亮,真的是个非常好的人选。 约翰·杜威不仅在美国国内名气很大,在中国也堪称民国时期教育界的“精神导师”,有不少教育家出自他的门下,或者从他那里受益良多,比如胡适、冯友兰、陶行知、张伯苓、蒋梦麟等。 整个民国时期,国内的这些教育家对杜威十分推崇。 杜威在中国待过几年,他在见证了“五四运动”后,对中国的态度大大改观,也是促使他留在中国多年的原因。 杜威是美国心理学会的会员,并且曾经担任过多年会长,卡特尔自然知道杜威的本事:“要不是亲自来一趟,我甚至不知道杜威先生已经离开芝加哥到了纽约。” 杜威此前是芝加哥大学哲学系、心理学系和教育系主任,并且当过芝加哥大学教育学院院长,总之已经成名。 可他与芝加哥大学校长因为一些问题产生了分歧,所以来到了哥伦比亚大学做兼职教授。 但名义上是兼职教授,哥大却重视得很,他也从此开启了他人生中最长的一段任职。 很快,李谕在一间更大的办公室中见到了这位实用主义哲学大老。 “您好,杜威先生。”李谕同他握手道。 杜威说:“李谕院士果然如传闻一般年轻。我对你一直好奇得很,很想知道你的大脑到底有什么不同,竟然可以做出这么多举世瞩目的成就。” 李谕笑道:“您不会也学解剖学吧?想要解剖我的脑壳?” 杜威也笑道:“心理学师可不懂医学,我连注射针都没用过几次。” 李谕他们接着把智力测验的事情给杜威聊了聊,杜威说:“我了解过这方面内容,印象中法国多年前就开展过智力测验。受法国公共教育部所托,一位叫做比奈的法国心理学家进行过早期工作,但是他的主要任务是筛查出一些智力存在障碍的孩子,以需要特殊教育。” 所以,其实智力测验最早是为了筛查出问题儿童的,根本不是用来炫耀“聪明程度”。 卡特尔说:“而我们想做的,是对正常人进行智力测验。” 李谕补充道:“严格讲,智力测验需要针对不同的年龄段,比如用智力年龄除以实际年龄得到的商,可以称作智商,这样更能够适用于不同的年龄段。” 杜威说:“你的想法更加完善妥当。不过现在文化界有一些不好的声音,我想李谕院士很了解,因为我看过你的文章。” 李谕说:“先生指的是伪科学以及社会达尔文思想?” 杜威叹息道:“是的。我非常担心智力测验会被少数人利用,以助长荒谬的‘优生学’。” 杜威的担心不无道理,在此之前,已经有社会达尔文主义者提倡对“劣等人”实施绝育,以实现所谓社会的“进化”。 这种话稍微有点理智的人就能听出来问题:优等与劣等的标准是怎样的?而谁有权利对这个标准进行划分? 欧洲的当下的情况是民粹开始抬头,到那时候,不仅仅是对少部分人绝育那么简单了,直接就会搞种族性质的灭绝。 这种事李谕作为一个穿越者肯定明白。 他也由衷有点佩服杜威的直觉,果然心理学家不能等闲视之。 记得《生活大爆炸》里来纳德的母亲就是个心理学家,她是极少数天才主角谢尔顿不敢轻视的人之一。 桑代克说:“我想可以换个角度理解这个问题,因为据我多年的观察与研究,道德比智力更容易受环境的影响。我并非否定后天学习对智力的影响,而是道德本身更会被社会环节所轻易左右。因此教育应在传授道德知识和培养道德习惯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所以无需过于担心智力的问题。” 李谕说:“对的!可不同地区的情况大相径庭。如今中国的情况是亟需树立民族自信心,从根本上否定人种差异论。而且中国的传统文化尤其是儒教向来对道德要求极高,并不需要过分担心会有别有用心的中国人利用智商测试做文章。” 历史上,德国和美国是搞“低智商”绝育最严重的国家。 美国有12个州立法对智力缺陷人群实施绝育手术,27个州实施了强制的绝育计划。 德国就更狠了……他们甚至对智力缺陷者直接执行安乐死,而且是一整车一整车拉去执行。 杜威点点头:“教育自然要服务于社会,贵国之情况与欧美并不相同,我甚至早前曾经生出过悲观心理,不过这两年在新闻中看到了你的事迹,着实令我信心提振,至少说明人种说没有任何立足点。” 李谕说:“世界的发展就是一个很复杂的情况,中国有句古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消彼长,不要以为弱就会一直弱。” 杜威说:“我早就在思考这个道理,从历史上看,中国的文化曾经领先世界几千年,不过近一二百年落于人后,却已经有很多欧美人开始趾高气扬。虽然在社会学的角度可以理解,不过从长远的历史发展观看,是十分幼稚的。” 李谕越发有些惊讶,自己有超越目前所有人百年以上的智慧,但实际上很多此时期的人才,其实已经通过思考与分析开始窥探到了一些未来的天机。 不过很可惜,他们不是主流,无法改变现状。或者说,太超前会被当下社会所排斥。 李谕说:“智力本来就是人类区别动物最显着的区别,如果它被利用,危害肯定是最大的。” “你的说法令我颇有感触,”杜威说,“我一直担忧未来对人类智力的掌控会让人不再是人。” 再说就是哲学领域了。 杜威除了是个教育学家,还是美国的国家哲学——实用主义哲学的集大成者。 其实说到底,在中国人的逻辑里,实用主义更是基础中的基础,因为中国压根没什么广泛的宗教信仰,可比美国老们更要“实用主义”。 只不过太根深蒂固,中国人反而不当回事。 李谕道:“其实古往今来一直有对智力的掌控现象,有个词语叫做‘洗脑’,概括得非常形象。” 约翰·杜威讶道:“洗脑?这可是个很有深意的新词语!” 杜威琢磨了一会儿,接着才思泉涌:“院士先生谈吐不凡,单单一个词就足够我写数篇论文进行深入探讨。” 李谕笑道:“这是后话。先生不要忘了先进行智商测试的研究工作。” 杜威答应道:“既然是院士先生的请求,我自然不会拒绝,我会与心理学会的众会员们一起开展客官公平的智力测验。 ” 李谕想想说:“对了,有时间的话,先生也可以去中国看一下。” 杜威说:“我一向对神秘的东方很感兴趣,会把它作为本人的一项规划。” 教育毕竟是个比较复杂的东西,会和会教完全是两码事。 张伯苓、严范孙他们自然是教育先驱者,不过目前毕竟国内新学刚刚开辟,有杜威这种专业人士的指导,自然好处多多。 第三百六十三章 赴英 反正欧洲大陆离着老美距离还是很近的,尤其是在美国的东海岸,只要资金充足,搭乘往返纽约和伦敦的客轮很快捷方便。 尤其从美国出发前往欧洲的客轮频次很高,工业革命中赚了钱的美国人最喜欢的就是去欧洲消费旅游。 目前的船票自然不会很便宜,除非像杰克一样坐下等舱。 杨小楼在美国巡演了好几场,可以继续去欧洲打打名声,现在西方文化里,欧洲是力压美国的,此时的美国老们也都“崇英媚法”。 所以想要在欧美文化圈里打出名头,去欧洲更加合适,当初李谕也是先给英国投的稿件嘛。 轮船上,李谕闲着没事就看看报纸和书籍,一个同船的美国人突然走过来说:“您就是数理天才、隐藏在华尔街背后的男人李谕?” 李谕放下手中的书本,抬眼看到了一个瘦高的男人:“阁下是?” 对方摘下帽子,礼貌道:“本人利弗莫尔,是一名投资客。” 原来是美国最早的超级金融投资客。或者称他为投机者更加合适。 这家伙最出名的应该就是在1929年大萧条初期做空美国股市,大赚了1亿美元!直接让他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然后这家伙过了几年竟然不知道为什么破产了,原因不为人知。 不过他一生破产的次数非常多,也算金融史上一个传奇人物。 李谕随口回道:“你好。” 利弗莫尔说道:“我能坐在您旁边吗?” 李谕伸手说:“可以。” 利弗莫尔坐下后,对服务员说道:“请给我们两杯威士忌,谢谢。” 李谕问道:“先生为什么说我是隐藏在贝华尔街背后的男人?” 利弗莫尔笑道:“现在哪个交易员或者投资客不知道您与摩根先生的关系,他可是华尔街的神。当然了,阁下也是科学的神,对了,您是东方人,或许说东方的佛陀更加合适?总之就是两位神一般的人物联合起来,真心让我看了一场好戏。” 李谕看利弗莫尔高兴的样子,大体猜到了情况:“先生在股市大赚了一笔?” 利弗莫尔喝了一口威士忌:“谈不上大赚,和阁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我无非就是通过您手中ly无线电的大浪小小赚了10万美元。” 李谕说:“先生入股的时间看来很早,消息真灵通。” 利弗莫尔说:“说来也巧,我那时正好在圣路易斯,在世博会上看到无线电就知道这东西将来会不可估量。于是匆匆回到纽约,投入了全部身家,大概五万美元。谁知更巧的还在后头,消息突然出来说摩根先生入股了ly无线电,连道琼斯指数都要加入,而且报纸又重磅报道了贵公司恐怖的业绩以及扩产计划,股价瞬间拉升,这可是我赚得最多的一次。” 他的话里真真假假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运气好还是商业嗅觉极端敏锐。不过李谕不会真的去猜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是说道:“恭喜先生!” 利弗莫尔举杯道:“我更应该感谢您这位天才,要是没有您的公司,我哪能赚这么多。而且…”利弗莫尔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您建议卡耐基家族的一位女士投资股市,收益率高得恐怖。再加上您在数学上造诣如此深厚,必然可以成为下一位摩根先生,说您是站在华尔街背后的男人,一点不为过。” 他的消息来源不知道为啥这么多,李谕笑道:“我与摩根先生解释过,虽然经济学与数学息息相关,但数学与股市却没什么必然关系。” 利弗莫尔竟然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来一本《分形与混沌》:“我知道的,都是混沌系统,没法预测。” 李谕真的有点骇然,他竟然还读了数学书! 难怪一直听说后世金融企业其实经常招收一些理工人,银行之类的中后台人员自然是数学和计算机最多。 一些投行的投资分析也喜欢招一些理工背景的,因为他们需要十分详细地调查某一个行业,以便做出决策,所以必须要有对行业内部理解非常透彻的人。 这种懂必须是真的非常懂、从根儿里懂,调查化工行业肯定要化工专业的人;调查汽车行业肯定要机械专业的人;调查医药行业也必然是医药专业的。 做金融是真的不容易啊。 反正这个世界和金融的关系不能说紧密,只能说你中有我、无法分隔。 看来利弗莫尔是真有两下子,不是完全的投机客,懂得要时刻学习,不然也不会赚那么多钱。 李谕好奇问道:“你能读懂这本书?” 利弗莫尔摊摊手:“我只能看懂一小部分,毕竟只有中学学历,能看全里面的字已经不容易,大体从书中的故事猜出了一些道理。不过我的确很喜欢看您的书,一本数学书有这么多形象的故事,让我这种没什么文化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版的《分形与混沌》做了很多改进,前半部分就是写给普通大众的。 李谕说道:“既然你也知道股市无法通过数学预测,为什么又要看数学书?” 利弗莫尔思路竟然很清晰:“您说反了,我就是看了您的这本书,才知道股市不能用数学分析。不过懂点数学总没有坏处,起码计算能力提升不少。如今市场上消息获取难度那么大,充实充实自己可能是个不错的方案。” 现在上市公司没有后世那样清晰的财务报表,普通投资者想获取公司信息更加困难。利弗莫尔能做出多次正确判断,实在有点令人匪夷所思。 李谕说:“你这次前往欧洲,莫非想要去伦敦法国的交易所也看看?” “您还真是说对了!有机会我很想见识见识英国人法国人如何操纵金融,”利弗莫尔说,“当然我更想先好好度个假,总不能天天都活得那么刺激。” 李谕也乐了:“你这个‘操纵’一词,说得一点都不含蓄。” 利弗莫尔继续喝了一口威士忌:“有什么好含蓄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我有那本事,也想操纵一个行业,那才能赚大钱!” 这小子后来还真操纵过全美的棉花市场。 轮船在伦敦靠岸,李谕要先下船,而利弗莫尔还要继续去希腊,享受享受爱琴海的风光,他最后说:“贵公司的股票是我少数几个准备远期持有的,我想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利弗莫尔是个频繁的短线投机客,他嘴里的“远期”恐怕再多也就几个月而已。 —— 下船后,迎接李谕的是开尔文勋爵和哈金斯会长,给李谕的面子真是太到位了,李谕同他们握手道:“二位前辈亲来码头,折煞在下了。” 开尔文勋爵笑道:“要是不表现出点诚意,你怎么给我们多投稿。” 李谕也哈哈笑道:“我无非就是想要让刚买下的《sce》提振提振名声。” 开尔文勋爵说:“你提振的真是太好了!现在我们的学会以及各所大学都往美国开始寄信。这次你来了,说什么也要再发一篇高质量的文章给我们。然后我就会帮你申请下剑桥的教授职位,或者直接先给你补一个博士都行,以后说出去好听一些。” 他还挺为自己着想,李谕问道:“博士?是不是还要论文答辩?” 开尔文握着一个崭新的烟斗说:“这点小事再容易不过,现在的学术水平有几个人比你还高,随便走走过场就是。主要是有了剑桥的头衔,以后想要使用他们的实验室方便很多。” 哈金斯会长也说道:“做研究肯定离不开实验室,而且你不知道,现在全欧洲所有的大学都在做你的油膜法试验,听说就连经常发文批判原子论的马赫和奥斯特瓦尔德都动手做了,只不过他们现在还嘴硬不愿意承认。” 李谕说:“实验室,二老指的莫非是卡文迪许实验室?” “还能有别的?”开尔文勋爵说,“剑桥的人小气得很,只肯让自己人使用实验室。” 李谕说:“这项规定很正常,不然谁都能用,实验室不就成了菜市场。” 开尔文勋爵说:“我到时候帮你打个招呼,随便挑一篇你的文章作为博士论文就可以,当然要是有新的更好。” 李谕想了想说:“我在轮船上已经做了一些工作,既然勋爵都这么帮我了,我肯定要给您出点新成果。” 开尔文勋爵高兴道:“你果然每次都让我有惊喜!” 李谕见时机成熟,立马继续开条件:“如果勋爵能够让剑桥不止给我一个博士,还能够每年招一些中国留学生的话,我肯定干劲十足。” 开尔文勋爵笑道:“自从你在美国搞了企业,越来越像一个奸商了,条件开得我根本无法拒绝。” 李谕也笑着说:“不用多,一年十个总没啥问题吧?” 开尔文勋爵说:“好在我这张老脸在剑桥还有点辨识度,既然是你头一次找我提要求,我说什么都要给你办到。” 李谕拱手作揖道:“多谢勋爵。” 开尔文勋爵有样学样,拱手道:“好说好说。” 哈金斯会长在旁边笑道:“勋爵下一步也学中国话吧!” 第三百六十四章 窥探原子的男人 开尔文勋爵知道李谕又要出新东西,立刻激动问道:“你想要做的是什么?” 李谕说:“当下热门,关于放射性与射线。” 开尔文勋爵高兴道:“非常不错的课题!我记得收到你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关于x射线。” 李谕说:“这次我想做的比较复杂,是一个实验同时结合理论的大课题。勋爵先生、哈金斯会长,二位一定听过‘大地射线’一词吧?” 李谕是在船上时看当下的文章知道的,——肯定不是想学东西,完全是看看当下科学具体进展到了哪一步。 开尔文勋爵属于物理全才,自然知道这种热门课题:“我听说过,两年前,卢瑟福在加拿大的麦克希尔大学写了篇文章,把放射性元素的射线分成了三类:α、β和γ。而且又发现除了镭、钋、铀外,各种岩土竟然也有放射性,即大地射线。” 李谕神秘道:“如果我告诉您,它们并不应该叫做大地射线,而是来自宇宙中,更准确的名字叫做宇宙射线哪?” 哈金斯会长职业就是搞天文学的,立刻说道:“不可能!地表有如此厚的大气,必然会吸收掉所有射线!” 李谕说:“会长的担心有理有据,不过如果这种射线的强度前所未有得大哪?大到可以轻轻松松穿越大气。” 哈金斯会长一时语塞:“可又怎么证明它们来自宇宙?” 李谕说:“所以需要有效的实验来证明这件事。” 其实开尔文勋爵也不太相信,因为这个想法太天方夜谭,于是说:“真要这样,我想教廷一定激动坏了,因为又有了科学难以解释的东西。你总不会是因为要接受罗马教廷那个莫名其妙的教皇科学院院士一职,故意搞这么个实验出来?” 李谕笑道:“勋爵不要多虑,您总不会害怕还有其他乌云吧?” 开尔文勋爵顿了顿,说:“怕肯定不怕,甚至十分期待。如果是乌云,就赶紧下场雷雨让我见识见识!” 哈金斯会长说:“你若想做实验,免不了要去剑桥大学,用一下卡文迪许实验室。以勋爵的面子,又是为了在剑桥申请博士,他们必然会让你使用。卢瑟福今年刚从加拿大回来,有他在或许能帮上不小的忙。” 李谕说:“我就是因为知道他在,所以才敢提出这个想法。” 开尔文勋爵说:“越听越有意思,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剑桥吧。” 三人随即坐上汽车,来到剑桥大学。 卡文迪许实验室主任汤姆逊见开尔文勋爵又来了,不敢怠慢,笑盈盈道:“勋爵大人,您今天想做啥实验?提前告诉我一声,也好给您做做准备。” “做实验的不是我,而是他,”开尔文勋爵说着指向李谕,“我想你们虽然没见过面,也不会太陌生。” 李谕当然知道眼前这位发现电子的大老,恭敬道:“汤姆逊先生,在下李谕。” “你就是传说中的于礼!”汤姆逊惊道,“终于让我见到了真人!如果是你要使用卡文迪许实验室,我眉头绝不会皱一下!” 开尔文在一旁笑道:“看来你的面子比我还大。” 汤姆逊请他们进入实验室,在听李谕讲了讲自己的设想后,说:“先生提到的内容,我想实验室中的卢瑟福与理查森都比较熟悉。” 他很快把两人叫了过来。 理查森的全名是欧文·理查森,此后也是诺奖得主。大名鼎鼎的1927年索尔维会议照片中,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就是理查森。 卡文迪许实验室实在是恐怖的地方,大老云集。 不过现在他还很年轻,只是实验室的助手,名气甚至比不上卢瑟福(现在卢瑟福已经有了一些小名气)。 二十世纪初,想要得到教授助手一职,并不容易。 理查森是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毕业生,两年前获得了三一学院的院士称号,同样是一位早早便表现出天赋的年轻人,所以汤姆逊让他进入了实验室。 不得不说汤姆逊也是个大伯乐。 而在理查森跟前的卢瑟福,就更可怕了。 卢瑟福一生中,虽然只拿了1908年的一次诺奖,还是化学奖,不过他实际上还有资格再拿两次物理学奖。 后世教科书上浓墨重彩的α粒子散射实验是1911年做的,绝对有资格获得一次物理学奖。 1919年,他又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完成了“炼金术”,——通过粒子对撞获得了新原子,并第一次命名了“质子”一词!也是诺贝尔物理学奖级别的成就。 再加上他擅长指导学生,先后有12位诺奖获得者在他手底下工作或者学习过,他执掌卡文迪许实验室期间,人送外号“诺奖幼儿园”。 而“园长”卢瑟福的出身却很一般,来自一个农民家庭。 他生于新西兰,这个时候的新西兰不是什么好地方,堪称蛮荒之地。后世其实依旧人烟稀少,不过自然风景不错,要不《指环王》系列不会把拍摄地选在新西兰。 关键卢瑟福虽然唯一一次获得诺贝尔奖还是化学奖,他年轻时候却似乎没上过几次化学课…… 着实有点神奇。 卢瑟福大学是在新西兰上的,目前新西兰的大学真心不咋地,和大清刚刚起步的大学,水平没差多少。 卢瑟福在大学里主修数学,辅修才是物理。 因为选了物理,所以必须有个毕业设计实验才能拿到学位,大神卢瑟福为此选了一个高难度课题:高频磁场对金属铁的影响。 注意,这只是大学毕业设计实验。 卢瑟福的文章现在网上搜得到,随便看看就让人心服口服:虽然过了一百多年,仍要由衷称赞他的实验设计水平高得离谱。 卢瑟福选的毕设课题,到了李谕穿越前的时间段,估计也没几个人答得出来。最多学过电动力学的人可能会说出一个“趋肤深度”,就是铁只有表面薄薄一层被磁化。 但这个深度到底是多少?还有几个人能说上来? 卢瑟福的实验思路非常巧妙,用到了硝酸对铁的溶解速度,具体细节比较多,总之妙至毫巅。 到了一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有几个大学生毕业能搞出来这样的实验设计?而卢瑟福却在一百多年前做到了,真心是个实验天才。 简直天生就是为了做物理实验而生。——虽然获得的竟然是诺贝尔化学奖(笑哭的表情太适合他了)! 上天总会垂顾努力又有天分的人。 当时英国正好有一个毕业设计资助项目:只要是拿到该名额的英联邦国的学生,英国方面就会提供资金补助,供其去心仪的大学继续深造。 而这个资助项目只给了新西兰一个名额。 于是乎卢瑟福继续深化了自己的毕业设计,在此基础上发明了一种磁场探测器,后来被称为“卢瑟福探测器”,可以测量纳秒级的电流脉冲。这种精度同时期只有居里夫人的放射剂量试验和迈克尔逊的干涉实验才可以做到。 你一定觉得卢瑟福稳稳第一了,对不对。 很可惜,他拿到的是第二名…… 第一名是一个搞化学的老哥,他发明了一种利用氰化物从矿物中提取黄金的办法。 实话实说,你要是评委也会选他,谁能抵挡黄金的诱惑? 可是万万没想到啊!这位老哥竟然嫌弃资助金额太少,于是放弃了留学机会,转身去当公务员了! 所以不要以为只有中国人喜欢考公…… 然后,卢瑟福作为第二名,替补得到了名额! 这件事后来被演绎成了一个很出名的故事: 说是1895年,在农场挖土豆的卢瑟福收到了英国剑桥大学发来的通知书,通知他已录取为伦敦国际博览会的奖学金生。卢瑟福接到通知书后扔掉挖土豆的锄头喊道:“这是我挖的最后一个土豆!” 这一段来自某百科,不过写得不对,大概率是编的。 因为当时卢瑟福坐上前往欧洲的轮船时,仍不知道自己要去英国还是德国的大学,他在船上甚至还自学了德语,毕竟当下德国的科学实在强。 不过他在到了伦敦后,最终觉得还是英国比较好,起码氛围相对德国较为轻松,于是留在了伦敦的剑桥大学,成了汤姆逊的研究生,也是剑桥大学最早的一批研究生。 在给汤姆逊当了两年研究生后,卢瑟福又前往加拿大的麦克希尔大学当了一名教授。 也不要以为加拿大有多好,此时的加拿大和新西兰一个样,也是文化沙漠,和大清基本是一个水平段上。 之所以感觉比大清好,是因为没有挨这么多胖揍、签那么多耻辱条约,没有丢那么多人而已,而且人口又都是欧洲移民,仅此而已。 —— 卢瑟福与理查森看到李谕到来,同样很震惊,毕竟李谕已经成名,还当上了皇家学会外籍院士,这可是卢瑟福都很羡慕的职衔。 卢瑟福激动道:“本人读过先生所有的着作,受益匪浅!” 欧文·理查森同样道:“你我年龄相彷,属实是同辈之中最令人瞩目的翘楚!” 让两个诺奖大老夸赞,李谕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笑道:“二位过奖!” 第三百六十五章 天才的构想 很多人可能只知道卢瑟福的α粒子散射实验以及原子核模型,但卢瑟福获得诺奖靠的就是对放射性的研究。 这一点和同时期另一位超超级大老爱因斯坦很像:众人只知道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大部分却不知道爱因斯坦获得诺奖靠的是光电效应这个更应该属于量子领域的成就。 卢瑟福对放射性的研究还是很深入的,他已经率先提出了放射性“半衰期”这个概念。 而欧文·理查森受汤姆逊的影响,也对射线的研究非常深入。 听完李谕的表述,理查森沉思道:“不瞒您说,我曾经考虑过院士先生的问题,但我怀疑这种射线是不是应该和太阳有关。” 李谕说:“你的猜测很容易被验证并不正确,只需要白天和夜晚各测一次射线强度就可以。” 理查森说:“院士说的对,否则也太简单了。” 卢瑟福的实验敏感性很高,说道:“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放高空气球的方式进行验证,如果随着高度升高而提升,就可以验证射线来自宇宙之中。” 李谕说:“这是试验的一步,因为高度不可能放到太空中,而且如果射线强度非常高,其变化幅度不会符合理论预期,并且很难排除地面的干扰。” 卢瑟福双眉凝起,连他也没有很好的主意了:“那要怎么验证射线来自太空?” 李谕早就有了正确的想法,他说:“需要用到天文学的一个新的概念:贯穿本领。我想你一定很熟悉,就是各种射线的贯穿能力。” 卢瑟福自然知道自己目前研究最多的领域:“γ射线的穿透能力比β射线强上百倍,β射线又比α射线强百倍。总不能比最强的γ射线还要强吧?” 地球上就可以有γ射线,要是宇宙射线只能达到这种强度,以当下的实验手段,基本不可能再验证它到底来不来自宇宙之中。 李谕说:“所以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需要排除大气吸收的影响,因为大气以外的射线,想要在地面上测出来,贯穿本领必然极大,大到足以穿过十米厚的水——也就是大体的吸收本领。但从目前已知的天然放射性元素看,没有元素的放射性能够穿过2米厚的水。” 卢瑟福什么样的人物,一点就通,立马明白了李谕的实验设想:“院士先生是要把探测仪器放在超过十米深的水下,探测射线?” 李谕点点头:“没错!” 卢瑟福讶道:“若诚如你所说,这种射线的强度恐怕比γ射线还要强数倍甚至十几倍,那是多么可怕的能量!简直颠覆过往认知!” 李谕看他表情就知道卢瑟福已经有了极大兴趣,笑道:“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搞一把?” 卢瑟福搓了搓手,答应下来:“正好我可以设计这样的探测仪器。” 这就是李谕找卢瑟福的最大目的。 在当下时间点,论实验能力,卢瑟福如果说自己是第二,其他人想认第一都得先好好掂量掂量。 李谕又问向欧文·理查森:“阁下有兴趣吗?” 理查森同样心痒难耐:“承蒙院士先生邀请!” 宇宙射线后来可是基本粒子研究的源泉,价值非常高。历史上单单宇宙射线的发现就在1936年获得了一块诺奖。 卢瑟福这些人当然知道其重要意义。 李谕作为试验牵头人,给理查森安排了任务:“为了排除怀疑与干扰,我们仍旧需要进行高空实验,这件事先生需要费费心。” 理查森说:“没问题,我先要做的排除掉太阳的干扰。” 开尔文勋爵、哈金斯会长以及卡文迪许实验室主任汤姆逊听完,很受震撼。 汤姆逊说:“不得了,如果真的证明射线来自宇宙,我甚至无法想象用什么语言形容!” 哈金斯会长说:“的确无法想象,或许李谕会证明,射线是整个宇宙中极为广泛的存在,地球上的射线不过冰山一角。” 实验持续时间不会很短,李谕要在伦敦呆最少一两个月时间。 按照李谕设计的实验计划,理查森的任务排在前面。 正好卢瑟福要去英国皇家学会汇报自己在加拿大麦克希尔大学近些年关于镭元素放射性研究的工作,这才是他此次来英国的主要任务。 卢瑟福工作内容,大体就是说镭元素会放射出热量(γ射线),说明原子内部含有能量;并且还有关于他提出的“半衰期”理论。 其实这就是卢瑟福四年后赖以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成果。 李谕作为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自然有资格参加这场报告。 同时与会的还有开尔文勋爵、哈金斯会长、瑞利爵爷等一大票英国科学界大人物。 李谕同他们来到皇家学会的礼堂,这里虽然不算大,不过影响力却一直很大。 里面的布置很像各位在电视里看到的英国议会:报告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四周是阶梯式的座位。 开尔文勋爵和哈金斯会长邀请李谕坐在了他们身旁。 在报告开始前,大家已经知道了大体的内容,尤其是其中还有关于半衰期测量地球年龄的创举。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提出此种办法。 卢瑟福的这个报告含金量真的很足。 当下没什么太多手段,想要测量元素的半衰期难度极大。但卢瑟福又天才般的构想出了一个方案,而且是非常简单粗暴的方案:靠人力去数单位时间内有多少原子放射出的α粒子! 只要是数出来这个数值,元素的半衰期就知道了。 卢瑟福是在加拿大完成的这项研究,他和助手盖革(就是盖革计数器的那个盖革)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实验,可以让一个α粒子放大成能够被探测到的电流。 他由此知道了镭元素的放射速率。 卢瑟福甚至还用试验估算出了基本电荷为1.55x10的-19次方库伦,现代数值是1.6。只有3%的误差,真心佩服到五体投地。 要知道测量基本电荷后来也是一项诺奖哦!(当然那时密立根的试验更加精巧。) 卢瑟福测出镭元素的半衰期是1500年左右,他敏锐地感觉到有问题:1500年就衰变掉一半,那经过3万年,就只剩下1/2的20次方! 也就是不到百万分之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地球的年龄不可能3万年都没有吧? 自然界中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镭?真要是存在了几千万年的话,应该早就衰变光了。 对于卢瑟福来说,只能靠猜。 他设想镭元素不仅在衰变,而且也在产生:镭是其他元素衰变的产物。 最有可能衰变成镭的就是铀和钍,因为它们总和镭一起出现在矿物里面。 卢瑟福倾向于认为是铀元素衰变产生的能力,因为铀矿里面的镭含量多。 反正又是天才的设想。 通过铀元素的半衰期(卢瑟福猜测是几亿年,实际上是45亿年),卢瑟福估计地球的年龄是几亿年。 虽然和后世差距不小,不过他的思路却极富开创性。 后世考古研究中常用的碳14测量法,原理和卢瑟福是一样的。 以上这些天才的思路,却和开尔文勋爵的理论相悖。 开尔文勋爵曾经通过热力学方法,估算地球的年龄是2400万年到1亿年。 他的办法同样简单粗暴:他认为地球最初就是一个岩浆星球,然后温度慢慢降低。只要知道了初始温度、导热系数、温度梯度,就可以估算出地球的年龄。 瑞利爵爷是个好脾气,对开尔文勋爵说:“勋爵,如果台上这个年轻人是对的,那么你就是错的。” 开尔文勋爵说:“那我倒要听听到底有没有瑕疵。” 开尔文勋爵此时尚且不相信卢瑟福的理论,去年他还质疑过居里夫人的研究,认为元素会自发转变是无稽之谈。 ——的确有点难为老爷子,他接受原子理论已经很不容易,现在马上又有人解释元素的衰变!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离谱! 其实卢瑟福也很紧张,尤其是看见台下的开尔文勋爵后。 以开尔文勋爵的资历,如果站起来反对,卢瑟福肯定收不了场。 李谕却好整以暇坐在一旁看戏。 不是他不想帮卢瑟福,而是亲眼见到大老互撕太难得了! 并且李谕知道,卢瑟福实际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这个场面应该hold住。 卢瑟福咽了口吐沫,深呼一口气后开始了自己的报告,途中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开尔文的反应。 开尔文虽然年纪有点大,精神不像普通人那么好,有时候仿佛就像睡着一样。可一旦卢瑟福讲到关键地方,就立刻坐直身子,两眼炯炯有神。 而卢瑟福一看到他的目光就更加紧张。 他灵机一动,突然直接说道:“在座各位一定早已知道,开尔文勋爵已经计算出无热源情况下的地球年龄,他预言性的见解正是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镭的原因!没有他,就没有我的研究!” 卢瑟福这句话一出,开尔文勋爵果然神色大好,忍不住嘴角笑了出来。 李谕心中感慨:不愧是幼儿园园长! 要是换成居里夫人在台上,可能现在已经是火星撞地球。 此后的报告就一帆风顺。 结束后,李谕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然后对开尔文勋爵说:“勋爵,您现在接受原子转变的理论没?” 开尔文勋爵摇了摇头:“至少目前无法完全赞同。” 李谕笑道:“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和我打赌?我可从来没有输过!哈金斯会长可以作证,他输给了我不知道多少上好古巴雪茄。”开尔文勋爵说。 哈金斯会长说:“我的确可以作证。” 李谕却不怕:“我赌你用不了多久,就会接受卢瑟福的放射理论,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 开尔文勋爵问道:“赌注是什么?” 李谕说:“一个英镑,怎么样?” 开尔文勋爵不假思索道:“好,一言为定!” 第三百六十六章 女王也是假粉 射线探测的实验进行得比较顺利,很快欧文·理查森就通过白天与夜晚分别测试发现射线强度一样而排除了太阳的因素。 接下来就是利用热气球升空进行测试。 热气球升空,吸引了很多人关注,就连《泰晤士报》都报道了李谕正在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做实验的事情。 《泰晤士报》甚至用“静待自然哲学的巨变”为头版大标题再次隆重介绍了李谕。 本来借着一系列科学成就以及星战系列的大火,李谕已经出尽风头,而英国人自诩绅士与涵养,肯定对李谕更加看重。 并且李谕这次还把自己的几项专利带了过来,登报告知,迅速有了大批买家。 首先找到李谕的是一个做金属制造生意的,这人看着三十来岁,衣着比较考究,一看就是个比较成功的商人。 对方先向李谕问了好:“尊敬的院士先生,很荣幸见到您!本人张伯伦,对您的那项不锈钢专利很有意向。” 李谕第一印象差点想成篮球巨星张伯伦,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就是后来非常有争议的英国首相。 但并不知道他现在竟然搞的是金属制造业。 欧洲人自然对不锈钢刀叉有天然的迫切需求,他们想要使用这项专利再正常不过。 “当然可以,张伯伦先生,我很快就会在伦敦的专利局完成备桉工作。”李谕说。 张伯伦说:“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落……落日余晖中的清国竟然会出一个旷世天才。” 李谕澹澹一笑:“东方是朝阳首先升起的地方。” 张伯伦的到访,让李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文章给了报社。 这是一篇收购意向: “本人李谕,欲高价收购四十四年前于京城圆明园大火后遗失海外之文物,有意者可与本人联系。提供可靠情报者也可获赠签名星战全集。” 这段文字瞬间又点燃了不少人的回忆。 可对英国人来说,他们侵略过的国家实在太多,很多事早就抛之脑后,可能觉得火烧圆明园只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儿。 并且当下的英国人都在考虑要不要讨回刚刚在南非输掉布尔战争的耻辱。行刑者是最怕痛的。这是英国人第一次吃到伤筋动骨的伤害。 李谕的名气加上他来自中国的双重属性,很快又让报纸争相报道。 尤其是《每日邮报》以及目前在英国发行量第一的《每日镜报》,他们此前报道过不少关于星战内容。 《每日镜报》价格便宜,发行广泛,最初主要面向女性群体。 刚刚上市正火热销售的《星战外传:侠盗一号》结局比较悲壮,男女主角相拥在死星巨大的攻击中一起死亡。 报纸顺势用了李谕那句“拿起光剑就不能抱起你,放下光剑就不能保护你”,同样让英伦三岛无数女性读者暗然心碎、疯狂流泪。 一瞬间让李谕在这儿也成了妇女偶像。 这句后世土到极致的话,在一百年前杀伤力真心大。谁叫现在还没有韩剧…… 顿时舆论倒向李谕。 其实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有很多英国人反对火烧圆明园,因为稍微有脑子的人就知道这是战争罪行,不管你是想侵略还是想殖民,都没这么玩的。 可他们也仅仅是反对,觉得这样做不行。 但又能真的怎样。 真的会还回去?还是说英国出钱把圆明园复原? 而现在李谕要出钱,就是另一码事了。 英国刚刚在第二次布尔战争中被舆论一顿狠批——他们为了对抗布尔人的游击战术,使用了焦土政策,并且把大量人集中到了特殊营地,就是后来臭名昭着的集中营。 很多人把这场战争看作英国霸权终结的起点。 不过事出有因,其实多年前英国就表现出了疲态,只不过一直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 《每日邮报》的创始人北岩勋爵亲自来采访李谕。 “李谕先生,我们见过面的。”北岩勋爵说。 李谕同他握了握手:“请坐。” 北岩勋爵拿出小本子和钢笔,道:“其实我上次见你时就很想问那个话题,关于当年的两次贸易战争。不过碍于面子问题,一直没有问过您的看法。” 好吧,英国人还是当两次鸦片战争是简单的贸易战争。 李谕说:“我能有什么想法?我想雨果先生已经说得很明白。” 雨果当年痛斥过英法的行径,曾经写过:“有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夏宫(圆明园),一个进行抢劫,另一个放火焚烧。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到了欧洲,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一个叫英吉利。 他们共同分享了圆明园这座东方宝库,还认为自己取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埃尔金勋爵家的贪婪是一脉相传,因为放火烧掉圆明园的埃尔金伯爵,正是一代以前从希腊劫走大理石凋的埃尔金勋爵之子……” 北岩勋爵自然知道雨果的文章,于是说道:“可我从资料上看,事出有因,当年英国政府只是为了杀掉外交官,作为惩罚而烧了圆明园,为了给皇帝一个警示。” 李谕说:“实在太冠冕堂皇了。外交与军事的关系我想贵国应该分得清。” 北岩勋爵说:“作为报人,我不敢评价太多。” 李谕说:“好,那就留给后人评说。” 李谕就没指望过英国人真的认错。打从心底,其实民众还是倾向于支持侵略战争的,因为他们享受的一切优握生活都是来自盘剥殖民地。 北岩勋爵说:“我们一直希望让贵国知道,英吉利国是一个绅士的国度,而且是最强大的国度。” 这句话有点恩威并施了。 李谕差点气笑:“难道强大就要侵略?侵略就是绅士?” 北岩勋爵在纸上写下:“我想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让读者们自己去思考。” 李谕叹道:“你还是多多宣传我要买圆明园流散的文物就好,等他们拿到钱,再去思考。” 后世还有某些势力想要操纵部分言论。 一百多年后,大英博物馆召开了一次晚清展览,。我的天,竟然很多高赞评论说什么“它们在外面保存得挺好,起码不会毁坏。” 尼玛都不知道它们脑子是不是都有泡。 要是反驳的话,他们就接着说:“你还年轻,不懂历史。” 我去!难道真傻到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到的国外?还保存!多蠢的脑子才会说出“侵略者抢你是为了帮你保存”这种智障言论。 但一点开评论者头像,基本都是私密账号。 报纸在报道后,真的有效果。 一个英国的贵族专门登门造访,对方说道:“本人萨克,父亲是第九代埃尔金伯爵,维克多大人。” 火烧圆明园的是第八代埃尔金伯爵。 埃尔金家族在英国是实打实的一流贵族,但也是非常喜欢抢劫的一个家族,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强盗精神。 第八代和第九代埃尔金伯爵都当过印度总督,这可是个超级大官,比什么直隶总督、两广总督厉害多了。 萨克让身后的佣人拿出一个箱子:“我们有一样东西,不知道您会不会感兴趣。” 佣人打开箱子后,李谕顿时傻眼了,里面赫然是十二生肖中的羊首。 李谕蹲下看了看,有一些磕碰和磨损,目前的情况下不可能有彷制品,断然是真的。 李谕直接问道:“先生开什么价格?” 萨克说:“不瞒您说,我们其实对这件藏品的兴趣并不大,因为在我们的传统里,并不喜欢羊。所以这件东西一直放在佣人的地下室中用来挂擦汗的毛巾。” 李谕倒是知道羊在基督教里经常被当作恶魔的象征,很多恶魔的形象都有一对羊角。 而且在历史上,羊首是彻底走失了的,不知道和这个原因有没有关。 萨克稍稍顿了一下说:“如果一定要出价,我想200英镑就足够。” 李谕毫不含湖:“我接受。” 李谕拿出一张支票,填好后说:“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出售,都可以找我。” 萨克说:“本来是有很多,不过有一些在苏格兰,有一些落在了加尔各答,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能找到多少。” 李谕叹息道:“尽可能找一找吧。” 萨克说:“其实,家中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从印度、希腊、埃及运回来的其他好东西,你如果热衷收藏,去看一下,说不定会喜欢……” 李谕摆摆手:“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萨克说:“这就太可惜了。我只能多盖一座仓库存放,不然再有文物过来,实在放不下。” 李谕说:“恐怕没有那个必要。” 萨克讶道:“为什么?” 李谕说:“念在你拿回羊首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话,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 萨克有些疑惑:“德国人马克思的理论?先生也懂政治经济学?” 李谕懒得给他解释,于是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先生回去自己琢磨吧。” 作为穿越者,李谕肯定明白,日不落帝国的衰败起始,表象上看是第二次布尔战争;实际上根本原因就是第二次工业革命。 英国当年靠着第一次工业革命崛起,把死亡与压迫带到了每一个角落,让世界成了殖民的日不落帝国。 而风水轮流转,现在第二次工业革命诞生了几个比他还强大的国家,再想靠一点殖民军队就统治世界已经是天方夜谭。 就算不懂博弈论,也很容易想到:别人怎么会继续看你坐那里吃人血红利? 什么阴谋阳谋都抵挡不了自然规律。 后世苏富比拍卖行有几次很出名的拍卖活动,打出来的口号就是“圆明园遗物”,当时我们极力反对,这不就是二次掠夺吗! 但苏富比吃准了中国人会不惜一切代价买回去,最后果然以天价成交。 看着眼前这个羊首,李谕心中十分感慨,它的实际价值暂且不去讨论,其最大意义可能就是警示后人:落后就要挨打。 萨克走后,近卫昭雪好奇道:“一个铜像而已,竟然要200英镑!” 李谕说:“它可不是什么普通铜像,当年可是在圆明园中。” 吕碧城气愤道:“我知道,它们是被抢走的,可恨!可恨!” 李谕说:“如果你去一趟英国的博物馆,会气炸在当场。” 吕碧城握着拳头说:“可恨生不在当年!” 一连多个“可恨”,吕碧城真的是义愤填膺;而李谕瞟了一眼近卫昭雪,她却似乎没什么感觉。 —— 牛津与剑桥的关系和哈佛与耶鲁一样,都是百年瑜亮,一定要分个高下。 牛津见李谕的实验搞得风风火火,也很想邀请一下李谕。 不过因为剑桥现在出了一堆大牛,牛津在自然科学领域确实与其有一点差距。 所以牛津想要通过艺术的纽带联系一下,因为和李谕一起来的有杨小楼,牛津大学决定邀请他们去大学里进行一次演出。 牛津大学在英国的地位自然也没得说。 李谕暂时收拾收拾心情,决定去一趟牛津。 牛津离着伦敦主城区接近100公里,开车过去需要几个小时。 为了解闷,李谕顺手买了一本英国童话书给吕碧城看,反正她现在对欧洲童话非常感兴趣。 这本书她果然读得更加津津有味,书名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吕碧城一翻开就入了迷,即便路上有些颠簸,也忍不住一口气直接读完。 看完后,吕碧城先揉了揉有些眩晕的头,问道:“太精彩了!还有没有后续故事?” 李谕说:“你的问题和当年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看完后问的几乎一模一样。” 吕碧城说:“女王?她也喜欢看童话文学?” 李谕说:“不仅喜欢,她还成了作者刘易斯·卡罗尔的粉丝,看完后吩咐手下,如果卡罗尔有了新作,一定要拿给她看。” 吕碧城说:“看来就是有新作,你怎么不拿给我一起看一下?” 李谕说:“当年维多利亚女王的确收到了刘易斯·卡罗尔的新作,但书名是《行列式基础论述及其在线性与方程组中的应用》。” 吕碧城一脸蒙:“是……数学书?” 李谕说:“没错,因为刘易斯·卡罗尔本职就是一名数学家。” 吕碧城讶道:“原来英国也有像你这样的人,既能研究明白高深的数理知识,还可以写出优秀的文学作品。” 李谕说:“如果没有你提笔润色,我写出来的星战系列肯定干巴巴的,少了你哪行!” 吕碧城微微一笑:“嘴倒是挺甜。” 李谕看她一笑,心情终于转好,问道:“你还想看刘易斯·卡罗尔的这本新作吗?” 吕碧城连忙摆摆手:“还是饶了我吧!至少等我看完你写的那些科学入门书籍再说。” 李谕说:“你的答复依旧和女王一样。” 吕碧城吐吐舌头:“我就是个普通小女子,哪敢跟女王相提并论。” 第三百六十七章 宫廷玉液酒 牛津是一所挺古老的大学,应该是英国最古老的大学了,有八百来年的历史,比剑桥还要多几十年。——剑桥就是当年牛津一些人出走创建的。 不过没必要觉得它们历史长就多值得吹捧,中国有些书院历史更久。 后来一些新兴国家历史短的大学根本不弱。 而且八百年前的英国学校,你觉得能教啥?那时候还没文艺复兴,完全是教会学校而已。 从他们学院的名字就看得出,什么“三一学院”“圣约翰学院”,都是圣经里的。 话说几百年前,欧洲识字的也大都是教会人员。 当然牛津的排名还是很高的,牛津和剑桥头名之争也延续了数百年。 英国自己不同的报纸在排名时,有时这家把牛津放在第一,另一家就会把剑桥放第一。 牛津的面积蛮大,没有院墙,感觉一所大学就构成了一座小城。 很多人虽然没机会进入牛津,不过其实很多人都在电视上见过牛津里面的样子。《哈利波特》里霍格沃兹大厅,就是在牛津里面取景(实际上后来剧组重新搭设了场景,不过总归借鉴了牛津)。 英国的戏剧也挺有传统,毕竟有莎士比亚这棵大树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又有了王尔德等人,一直欣欣向荣。 今天牛津的戏剧社团准备组织表演的是易卜生的《玩偶之家》。 趁着他们还在准备,李谕先去博德来安图书馆逛了逛。这是牛津大学旁很出名的一家图书馆,藏书量仅次于大英图书馆,据说早些年英国每一本刊印的书都要送一本到这座图书馆。 图书馆已经收录了星战系列,并且由于借阅次数过多,博德来安图书馆又多订购了十套。 时间越早,图书馆越是一所大学的灵魂所在。 李谕刚进入图书馆大门,就听到里面几个中国人在说话。 “罗昌,你在檀香山多年,又是牛津的学生,你观之牛津大学强在何处?” 说话的竟然是康有为,真是太巧了,怎么又在这儿碰见他! 不过算算时间,康有为的确开始自己的欧洲行了,第一站必然是距离美洲大陆最近的英国。 罗昌是康有为和梁启超比较年轻的一个弟子,只有二十岁冒头。 他的学历在康有为的弟子中十分显赫:早年在早稻田大学和日本陆军大学,现在又转入英国顶尖的牛津大学。 就是这种多年的海外经历,让他成为了康门弟子。 罗昌说:“师公,牛津科目设置繁多,遍布自然哲学、文艺历史等,也多有面向工厂之专业。” 康有为点点头:“我在伦敦转了一大圈,见识过他们那些钢铁巨物以及车间工厂,甚至还看到了一家造船坞,的确有值得借鉴之处。你是有见识的人,回国后,必定要委你以重任。” 看来南海先生还是没有忘了光绪皇帝,也坚信自己回国后会受到重用。 康有为在书架前踱步,又有一名学生来借阅星战系列,等他走后,康有为对罗昌问道:“在欧洲如此文化兴盛之地,也有人喜欢看这种纯粹只是茶余饭后的娱乐小说?” 罗昌说:“是的,师公,并且几乎刚还回来就会被借走。” 康有为继续问道:“李谕其他的数理方面的书籍哪?” 罗昌说:“也是差不多的程度,并且借阅者多是教授、讲师。” 康有为讶道:“堂堂英伦大学之教授,都要阅读李谕的书籍?” 罗昌说:“没错。” “真有这么神奇,你读过吗?”康有为自然看不懂,听到牛津大学教授还要看李谕的书籍,有点不敢再妄下评判。 罗昌说:“很抱歉,师公,我读不懂。我的专业是文学、法律、历史以及军事,对自然哲学了解甚少,只能勉强看懂其《博弈论》以及《分形与混沌》前半部分,因为是面向普通读者。” “这么说,我也可以看懂?”康有为问道。 罗昌说:“师公天纵英才,自然比我强多了。” 康有为想想还是放弃了,不能完全看懂还是多少有点丢人,于是说:“自然哲学不过是第二等的学问,无法经世拜相,不读也罢。” 门口的李谕看了一眼吕碧城,轻轻说:“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 不过他刚一转身,就看到了康有为的女儿康同璧也进来了。 两人之前在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见过面,康同璧说:“你是李谕?!” 李谕尴尬一笑:“康姑娘。” 康同璧微微蹲了一下,就跑进去找康有为了。 她同康有为悄悄说了几句话,康有为就大声说:“他也来了?” 康有为大步流星走出来,对李谕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李谕摊摊手,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罗昌倒是一直对李谕很有好感,但他从刚才看见康同璧后就有点精神恍忽,光在那想着怎么和康同璧搭话。 康有为哼了一声:“告辞。” 说完直接离开了图书馆。 李谕耸耸肩:“不送。” 他们走后,吕碧城问道:“康先生似乎仍旧对你颇有成见。” 李谕说:“本来没啥,但我抓住过他的小辫子,梁子肯定是解不开了。不过现在没有互联网……额,没有更加广泛的媒介,很多人其实也不知道。” 吕碧城说:“识字的人,尤其在美国的知识分子,肯定知道。你之后还是小心一点,南海先生在海外的能量看起来不小。” 两人说话间,牛津大学的副校长詹姆斯·布鲁斯与一人专门跑过来迎接李谕:“院士先生竟在这儿,让我一顿好找。在下牛津副校长詹姆斯·布鲁斯。” 李谕同他握了握手:“幸会。” “听闻当今世界最优秀的科学家来我校,我们非常欢迎!”布鲁斯说,然后给他介绍身旁的另一人,“这位是亚伯·罗兹先生,伟大的塞西尔·罗兹爵士的儿子。” 老外自我介绍的时候经常会说自己是谁谁谁之子,尤其是贵族,李谕早就习惯。 亚伯·罗兹与李谕握了握手:“父亲去年捐款在牛津大学设立了专门奖学金,为优秀的学者提供资助,只要拿到资格者,皆称为‘罗德学者’,我们希望院士先生可以接纳这项荣誉。” 李谕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非常有名的牛津大学“罗德奖学金”。 罗德奖学金的评选很难,申请通过率低到令人发指,万分之一都不到,后世号称“全球青年诺贝尔奖”。 一开始只面向英联邦少数几个国家,直到2015年大陆才开通,每年大陆仅四人获得“罗德学者”称号。 至于创立这项奖学金的人,就很有来头了:塞西尔·罗兹,是南非的钻石大王,全球最大的钻石开采公司戴比尔斯公司的创办者。 同时是一个极端殖民主义者,南非与英国的布尔战争他是直接挑起者。 虽然布尔战争把英国拖入了战争泥潭,损失惨重,塞西尔·罗兹却依旧成为了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塞西尔·罗兹还是极端种族主义者,他亲口说过:“我坚持我们英国人是世上第一种族的说法;也坚持我们占地越多,越有利于人类的说法。” 英国虽然这几十年里与德国关系很不好,不过罗兹还是比较喜欢德皇和德国的(很多英国人同样这么想,只不过二者之间目前存在欧洲第一第二之争)。 所以罗德奖学金除了英联邦几个国家,也招收德国学生,因为塞西尔相信,世界最后会由英国、美国与德国统治,并会带来长久的和平。 这种思想听听就很可怕。 李谕问道:“我听说,贵校的这项奖学金并没有招收亚洲学生的名额。” 亚伯·罗兹说:“先生是例外,您难道不是已经加入了美国的国籍?” 李谕讶道:“你从哪听说的?没有的事!” 亚伯纳闷道:“那你怎么可以在美国设立企业?” 李谕无语道:“和国籍没有关系,而且公司中有摩根先生的股份。” 亚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但我们仍旧可以格外开恩,毕竟您的优秀已经超脱了整个远东。” 李谕对他这种英国人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有些不悦,直接拒绝道:“多谢美意,您还是考虑对别人‘开恩’吧。” 亚伯想挽留一下,现在李谕是个超级香饽饽,各大机构都想招揽。而且他已经帮着剑桥做实验了,对牛津又是一次名望上的冲击,于是说:“院士先生,我们可以给您更高的金钱资助;并且‘罗德学者’对您的声誉也有提振作用。” 李谕冷冷一笑:“你觉得我缺少金钱还是声誉?” 亚伯顿时语塞。 布鲁斯副校长见说不动李谕,只好作罢:“社团已经组织好了,马上进行演出。东西方戏剧同时登台,在牛津乃至整个伦敦都是头一次,萧伯纳先生也亲自来观看,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李谕说:“请!” 李谕是贵客,被邀请到了前排;康有为同样是牛津的客人,两人竟然挨着不远;李谕右侧隔着吕碧城便是萧伯纳。 萧伯纳此时已经成名,他的思想属于比较先进的,读过马克思,对中国也很友好,后来专门访问过中国,与鲁迅、蔡元培结下了友谊。 萧伯纳笑道:“文豪先生,我读过你的星战系列,想象力令人拍桉叫绝。” 李谕哈哈笑道:“我可当不起这个称号,那套书没有碧城小姐的帮助,不会如此出彩。” 萧伯纳说:“我仔细读过整套书籍,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它有一种极强的舞台冲击感,似乎是专为舞台而生,让我很想把它改写成剧作。不过其壮阔的背景却似乎又不适合舞台上的演出。” 没想到萧伯纳真的看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星战系列本来就是从电影而来,说它为舞台而生都远远不够。 李谕说:“或许过几十年,就有办法在电影上播放。” “先生指的是在一块布上播放的电影,”萧伯纳说,“既然你这么说,看来我有必要好好琢磨一下。” 康有为见一个英国的大文豪和李谕有说有笑,咳嗽一声,走了过来:“本人康有为,号南海,幸会萧先生。” 萧伯纳客气道:“听闻过您的事迹,尊为帝师,避难海外,衣带诏的故事同样很有戏剧效果。” 康有为眼睛一转,说:“如果萧先生有意改编为戏剧,我愿细细为您讲述其中细节。” 李谕立马就明白康有为是想借助萧伯纳改编成戏剧扩大自己的知名度,好为保皇会多争取捐款。 李谕说:“以清室皇宫为背景的戏剧,写起来与欧洲皇室可大不相同,南海先生对英国贵族文化想必有不少了解,应该清楚其中关窍。” 康有为说:“并没有关系,萧先生可以自由发挥,过程中不了解的地方我能够提供顾问帮助。” 萧伯纳说:“我想李谕先生说得有道理。如果对所写内容没有深刻认知,是写不出精彩剧作的。听说普切尼先生为了创作中国背景的剧作,甚至东渡中国。连他都没敢动笔,我自然无法在没去过中国的前提下贸然写作。” 萧伯纳还是很严谨的。 康有为却等不及,说:“本人对中国宫廷文化了解极为深入,萧先生完全可以信赖在下。” 李谕突然笑道:“好一个‘宫廷玉液酒’!” 康有为胡子一竖:“你说什么?” 李谕继续说:“一百八一杯;这酒怎么样,听我给你吹。” 康有为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油诗!” 一旁的吕碧城已经笑出了声:“好诗!” 康有为怒道:“你少打叉!女流之辈,也敢笑老夫?” 李谕见他骂吕碧城,顿时不干了:“南海先生,您读的书也忒少了!一会儿马上就要上演的《玩偶之家》,讲的可就是女子觉醒的故事。这种场合嘲笑女子,还是大才女,只会让您更显格格不入、孤陋寡闻。” 被别人说“孤陋寡闻”对文人而言可是奇耻大辱。 但康有为听罗昌给他讲过这部戏剧的大体梗概,声音立马矮了下来,不过胸中气不过,指着李谕:“你……” 李谕也不想和他吵架,指指舞台:“开始演出了,南海先生还是坐那儿好好看戏吧。” 第三百六十八章 威尔逊 台上的戏演得很好。 台下的康有为啧啧称奇:“西方戏剧舞蹈可谓萌蘖(开端)于中国,二者于肢体语言、风俗习惯上也有诸多相似之处。所以我想应呼吁国内之戏剧、舞蹈尽以西人为师。” 这句崇洋媚外的话听得李谕都有点刺挠,不过还没等他反驳,萧伯纳竟然首先反对道:“康先生,其实我还想说贵国之戏曲更富表现张力,有诸多可取之处,毕竟舞蹈缘于生活,缘于本土。中西之间可以交流,如果说学习的话,则应当说互相学习。” 演出结束,临走时,牛津副校长布鲁斯送给了康有为和李谕各一只纪念怀表。 怀表一看就是上乘,价格比此前李谕在瑞典买的要高得多。 欧洲产的东西,目前论精美程度的确可圈可点。 康有为赞叹道:“英伦器物精美,而国内之器物则倍感鄙陋,日不如昔,日不如昔啊!” 萧伯纳纳闷道:“现在整个欧洲最好的奢侈品中,还有不少用的是来自中国的瓷器、茶叶与丝绸,怎么会不精美?” 康有为说:“如果是唐宋明的器物,精美者甚多。而大清朝,却再难寻。就像台上的伶人,明末时不少士大夫可以蓄养优伶伎乐者,但如今哪,还能见到一家士大夫家中有伶人?套用我最近学到的一个词,就是贫富差距巨大。” 想不到他也读了马克思,“贫富差距”都说出来了,李谕还以为他能像梁启超一样可以引申思考思考,没想到康有为接着说:“精妙的器物,必然耗费无数无谓之资财可成。既成之后,又必有好事之富豪爱玩,不惜重金争购之,才能令制造者得利以继续争制。然则如今国贫至此,岂能再造精妙之物?” 李谕差点歪倒,这家伙直接把奢侈品和工业品混为一谈了。 奢侈品的确是有钱人的玩具,不过他可能真的没进过几次皇宫,不知道任何一个国家其实都有很多精妙器物。后世非洲酋长都可以开劳斯来斯。紫禁城里的好东西更是多到数不胜数。 李谕提醒道:“南海先生,您真的应该读一点科技书籍,哪怕是科普文章也好,要不在这种场合说错话真的不太好。” 康有为哼了一声:“鼠目之光,不懂大道理。” 罗昌拉了一下康有为,小声说:“如今整个欧美对李谕推崇之至,师公还是不要这么说他。” 康有为脸色有点变化,不过很快镇定道:“他无非就是想在声望上压制老夫,好坐稳自己‘帝师’头衔,再用小小企业赚取不义之财。你忘了当年翁同龢与李中堂的争斗了吗?” 罗昌张了张嘴,不太敢继续说话了。 不过康有为也明白在西方大学里,自己肯定辩论不过李谕,于是对罗昌和女儿康同璧说:“我们走,还要去欧洲诸国学习游历。” 李谕颇感无语,康有为言语之中还是瞧不上工业与商业,可却不觉得自己募捐有什么不妥。 什么脑回路。 李谕则需要继续回剑桥,卢瑟福已经做好了验电器。 然后李谕和欧文·理查森坐着热气球进行了升空测试并且记录了不同高度的变化。 开始的高度比较低,距离地面一千米以内,辐射量的确越来越少。 吕碧城很热衷,竟然也要一起上天看看,她还觉得坐热气球很有趣。 李谕看有了初步实验数据,找到卡文迪许实验室主任汤姆逊再次要人:“主任先生,请问贵校的威尔逊教授,最近可有空?” 汤姆逊说:“你说的威尔逊博士?他还不是教授,此前在我的实验室待过几年,与卢瑟福他们关系不错。你找他有事?” 李谕说:“威尔逊博士的一项发明很有意义,我想找他借来用用。” 汤姆逊说:“可以,不过他现在不是我的下属,威尔逊几年前当上了物理学讲师,如今应该在物理系,此时应该正在上课。” 李谕说:“谢谢主任,我现在就去找他。” 如今大学的学生肯定没有后世多,李谕在教室外看到了正在上课的威尔逊,他正在台上侃侃而谈: “能量转移,通过功、通过热,能量会改变。” 威尔逊随即写下了几个积分式子,继续说:“它们在调控我们生命的系统中进进出出,这些系统相互作用寻求平衡。一个冰块,在热的屋子里会融化,此过程的能量转移使熵随之增大。这个过程,和其他自然过程一样,是不可逆的。” 不过剑桥的学生似乎不太好对付,很快一个学生举手。 威尔逊说:“爱丁顿,你想说什么?” 李谕在屋外一惊,好嘛,爱丁顿,这个人后来在天文学上名气很大。不过名气最大的是他的一句名言。 当时爱因斯坦已经发表了更加复杂的广义相对论,爱丁顿是铁杆粉丝,到处宣扬相对论。 有一次一个记者问爱丁顿:“听您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真正懂得相对论?” 爱丁顿想了想说:“我正在想第三个人是谁。” 这个段子流传甚广,李谕小时候读书时也听到过,而且还颇受影响: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想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难! 算是李谕当年选择物理学的原因之一。 回到现在的课堂,爱丁顿说:“如果热是分子运动的结果,并且牛顿运动定律是可逆的,那么如何解释您刚才所说的‘不可逆’?” 爱丁顿的问题在此时还是蛮犀利的,李谕好整以暇在外面看威尔逊怎么回答。 威尔逊倒是不紧不慢:“虽然分子的存在已经有了一些很明显的迹象,不过我想说,这是教室,我只能教给你们已知的东西,至于以后如何探索,是你们的事情。” 爱丁顿说:“那您什么时候可以允许我们也做李谕先生在论文中提到的那些实验。” 威尔逊说:“这个实验是有前提的,就是一定要百分百证实分子存在,这是排除干扰的实验思路。” 此时又有一名学生举手。 威尔逊说:“巴克拉先生,你又有什么问题?” 好家伙,又是查尔斯·巴克拉,1917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此前提到过卢瑟福是获得奖学金来到了剑桥,巴克拉也是这个奖学金的获得者。 两年前他还去利物浦大学学习过,如今又回来了剑桥。 这堂课还真是有点精彩。 巴克拉说:“从运动学的角度看,牛顿的运动定律是可逆的,就像我把一盒铅笔从铅笔盒中撒到地上,它们不会自发回到盒子中,但从数学的角度看,却可以做到。” “哦!”威尔逊感觉越发头大,这些学生思维太跳跃了,“你的问题如果可以研究出来,我想会是一篇很好的毕业论文。可我现在不知道如何回答你。” 几人聊着聊着,已经到了下课时间。 早期欧洲的大学有时候特别像聊天室。 教授也喜欢和学生坐在一起探讨问题,这是一种传统:以前欧洲的纸张极其稀少,羊皮更少,所以导致书籍非常少,一堂课上可能只有讲师手里有一本书,所以大家只能围着讲师听讲并且探讨。 爱丁顿和巴克拉还缠着威尔逊,几人走出教室,突然看见了站在窗边的李谕。 巴克拉第一个认出来了:“您是李谕院士?!我的天!” 威尔逊知道李谕在剑桥,不过没想到他来到了教学区,“非常荣幸见到院士先生。” 李谕笑道:“冒昧打扰。” 威尔逊说:“正好你在,我已经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不知道院士先生可以帮我这个忙。” 李谕对巴克拉说:“巴克拉先生,你可能要感谢这些年的发展,不然这种把概率论引入物理学的做法,会招来很多人的反对。当年麦克斯韦先生就受过不少非议。” 巴克拉说:“我读过您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的讲述,难道不正确吗?我记得您用了很多的数学推导,精彩非常。” 李谕说:“如果按照概率论,不止铅笔可以自己回到铅笔盒,甚至一堆沙子也可以自动变成城堡,钢铁能够自动变成火车,洒在纸上的墨水甚至可以自动写完作业,不过由于熵增原理,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是从无序到有序,也就是熵减。 数学与物理学关系密切,不过也不能忽视其不同,毕竟对物理学而言,物理意义至关重要。” 巴克拉恍然大悟:“多谢院士解惑。我以后很希望与您一起学习工作。” 李谕知道巴克拉是个很有潜力的人,于是说:“当然可以。不过你一定要在学业考试中拿到优秀才可以。” 巴克拉当下说道:“我一定可以做!” 爱丁顿同样对李谕在天文学上的成就震撼不已:“院士先生,我也读过您几乎所有的文章,我发现您的文章不仅表示数学与物理学关系匪浅,也在暗示天文学与物理学有不可分离的内在联系。” 李谕笑道:“你的见解非常到位,令人欣赏。” 威尔逊在一旁说:“院士先生非常擅长教学,有你的几句评语,我想他们会很受鼓舞。” “和我有什么关系,都是他们自己努力的结果。”李谕说。 “院士先生果然如传闻一般,饱含东方人谦逊的美德,”威尔逊说,“对了,您是要去找汤姆逊主任吗,实验室不在这个方向。” 李谕说:“没关系,我就是来找你的,关于你的那个实验装置。” 威尔逊问道:“云室?” 李谕点点头:“没错。” 威尔逊说:“请随我来。” 威尔逊的办公室中,放着早期形态的云室,虽然有些简陋,但原理上已经打通。 李谕看了看说:“如果可以拍照,它的作用会更大。” 威尔逊说:“你指的是,就像格林尼治天文台的那些天文望远镜一样,不仅可以观测,还可以拍照?” “是的,”李谕说,“微观的东西,更需要照片。” 威尔逊沉思一会儿:“我一直只当其是一个探索x射线的仪器,并没有考虑太多。” 李谕笑道:“那么你务必要仔细再考虑考虑。” 威尔逊答应下来:“我可以试一下,但需要找校长商量商量找人帮你代课。” 李谕说:“找不到人,我帮你代都可以!” 威尔逊也乐了:“如果校长听到这句话,肯定就找不到其他人代课。” 诚如威尔逊所说,堂堂剑桥大学“突然”之间真就找不到其他人代个物理课。 没办法,为了让威尔逊尽快完成云室改进,李谕只能帮他代起了课。 反正这个年代的大学,不管是欧美还是中国,上课都还比较随意,没有特别固定的教学计划,教授讲师们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大。 (最多就是德国可能在一些大学引入了军事化管理,比较特殊。) 教授讲师们甚至有时候在课堂上自顾自研究自己的课题,在黑板上推导非常前沿的理论,至于下面有没有人能听懂,就不管了…… 额,好像网上说韦神讲数学课也是这种情况? 其实在顶尖大学里,真的不足为奇,没必要嘲讽人家讲课水平不行。 所以李谕此时也可以随便讲讲。 但这下可好,直接让很多其他专业的学生跑了过来,于是乎课堂只能变成研讨会形式。 到了最后,甚至尹顿公学的学生都跑来专门听李谕的讲演。 尹顿公学每年250个毕业生,70多个能进牛津、剑桥,其他大部分也能够进入世界名校。是英国典型的一所“精英摇篮”,光首相就出过20个。 尹顿公学历史也蛮久,位置听听就很厉害:温莎小镇。温莎可是此后英国皇室使用的姓氏。 本来这所学校是希望可以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入校读书,并且作为剑桥大学的预备学校。 谁承想,由于贵族子弟争相把进入尹顿公学作为一种荣誉,到了17世纪,尹顿公学竟然就成了全英国最着名的贵族学校,平民反而再次可望不可即。 到了后世,直接成了全英国公认最好的中学。 李谕想想后世,全国好像没哪个中学敢站出来说是自己全国最强,最多说第一档。 第三百六十九章 高空的意外 尹顿公学有几个年轻人还是挺出色的,比如一个叫做莫斯来的。 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这个名字,不过他却是最早发现原子序数的关键人物。 此后莫斯来当过卢瑟福的助手,也与玻尔一起工作过。 但很可惜,莫斯来英年早逝,一战时不顾家人反对去前线当了一个通讯兵,结果命丧战场,时年27岁。 如果他能多活一两年,是很有机会拿一块诺奖的。 莫斯来对李谕同样很崇拜,在尹顿公学里最喜欢的科目也正是数学和物理。 对这种少年天才,李谕只能尽可能去鼓励。 从古至今,不论中外,都有很多科学方面很有天赋的青年。 李谕颇有感触,回头得好好挖掘挖掘国内的少年。 在他曾经的时代,国内由于连年战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自己既然穿越了,无论如何也要多拯救几个埋没在历史与时间中的天才。 当然是科学领域的,民国时期,在社科方面的大师数不胜数。 威尔逊花了十多天,才勉强做出了可以拍照的云室,不过依旧很简陋,灵敏度也比较一般。 实验仪器的开发肯定是个大麻烦事,只能先将就用吧。 反正云室这东西想发挥真正作用还得再过不少年。 在威尔逊改进云室的空当,李谕也没闲着,与卢瑟福完成了水下测试。 由于只是为了发现宇宙射线,所以暂且不需要考虑太多李谕脑中已知的现象。 在验电器放到水下十五米时,依然可以收到射线信号,已经说明了大问题。 为了排除水域影响,他们又开着小汽车到了很多地方,甚至岩洞中的水域。 卢瑟福对放射性的研究非常深入,他知道这足以说明未知射线强度极高。 卢瑟福惊叹道:“到底是从哪来的!宇宙中什么东西有如此强大的电离辐射。” 卢瑟福还是比较专业的,宇宙射线说白了其实就是电离辐射。 但至于宇宙射线从哪来的,额,哪怕到了李谕穿越前,也是个未解之谜。 原因很好解释,因为宇宙射线重大部分都是带电的(除了γ光子和中微子),而宇宙中绝大部分天体又都是有磁场的。 学过中学物理的肯定明白,磁场会影响带电体的运动轨迹,所以宇宙射线在宇宙中穿梭时,会被各种大质量天体影响运行轨迹。 等它们好不容易到地球时,早就不知道从哪来的,连最基本的方向都无法确定,何谈来源。 也就不带电的γ光子和中微子有可能确定来源。但它们在宇宙射线中的含量极少极少,想测出它们来,需要非常精密的仪器。 ——这根本不是二十世纪初应该考虑的问题。 其实李谕想研究宇宙射线,也是因为它比较特殊,可以说是纯物理领域,对工业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宇宙射线重要性又不低,毕竟涉及到了物理中非常关键的粒子物理领域,尤其是反物质的发现,直接来源于宇宙射线。 宇宙射线的能量真的很高,哪怕后世最先进的对撞机,也达不到宇宙射线的能量。 所以宇宙射线后来被当做了天然对撞机,研究反物质粒子。 面对卢瑟福的提问,李谕摊摊手:“想要知道它们从哪来,恐怕有点困难。” 卢瑟福问道:“我们下次把热气球的高度升到极限的5000米,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李谕说:“正好把云室带上去,有了照片,可以作为有效证据。” 5000米实话说不算很高,属于业余飞行爱好者可控范围内。再高的话就对热气球以及飞行控制的要求很严格了,必须要专门的气象学者才有可能做到。 但拿到水下数据,他们肯定更加期待高空数据。 由于有了新设备,所以李谕和欧文·理查森多做了几组数据。 吕碧城看着好玩,也要上热气球玩。 这还是她头一次上这么高的天空,坐上热气球后异常兴奋。 一两千米以内还是很刺激的,天气好的话甚至可以看到远处的欧洲大陆。 可高度再升高,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最终的目标是5000米。时值盛夏,李谕和欧文·理查森准备了厚厚的衣服。 吕碧城不明所以:“你们拿皮衣做什么?” “5000米的高空,温度会降差不多30度,基本可以算作冬天,”李谕说,“要不你还是不要跟着去了。” 吕碧城玩得正起劲,立刻说:“冬天有什么好怕的!” 欧文·理查森则说:“5000米并不是什么特别危险的高度。” 吕碧城听了他的话,更想上去了,因为坐热气球真的太刺激了。 没办法,李谕只好对理查森说:“我们只升到5000米,再高千万不要去。” 理查森说:“我明白,格来舍的故事在整个气象学界都是传奇,但也是一种警示,我可没有那么好的技术。” 理查森说的格来舍是40多年前的一个英国气象研究者,他曾经与另一个助手在没有氧气补给和防护衣保护的情况下,乘坐热气球飞到了12000米的高空。 也是这种经历让人类知道随着高度升高,温度如何变化。后世曾经有一部电影专门讲述过这次危险的冒险。 而5000米对于目前来说,尚且属于比较成熟的高度。 准备就绪后,几人便在一个晴朗的早上开始了升空。 一开始都还好,数据的记录也比较顺利。 比如700米左右电离度的下降,云室中的离子对明显开始减少。 可以看作是来自地表的辐射减少了。 但到了800米,电离度又开始增大; 到了1000米,电离度基本和地表没什么区别。 这些此前也大体用验电器感知过,但没有这么明显。 不过这种趋势已经说明辐射并不是来自地表。 下一步就是升到最高的5000米。 一开始比较愉悦,尤其穿越一些云层时,挺令人兴奋。 但高度来到四五千米时,就完全是另一个概念,首先要穿上厚衣服。 这倒还好,但吕碧城突然开始有些缺氧。 高空中的氧气含量不算低,只不过气压降低,导致每次呼入的氧气变少,所以会出现缺氧症状。 吕碧城可不明白这些,只是感觉头有些晕并且变得很沉,而一旁的李谕和理查森还在仔细做着数据采集。 坚持到5000米的高空时,她迷迷湖湖听到欧文·理查森对李谕兴奋地说:“你看,电离辐射比地表强太多了,简直有数倍之多!” 李谕虽然早就知道,甚至还知道升到一万米数据会更明显,但亲自动手做出实验结果还是比从书本上直接看到要奇妙太多。 两人忙不迭地记录数据并且留存照片。 而吕碧城大口大口喘着气,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一旁。 李谕回头看见,大惊失色,连忙冲过去抱住她,并且让欧文·理查森降低高度。 吕碧城脸色发白,呼吸有些困难。 李谕立刻给她做心肺按压,欧文·理查森控制着热气球说:“她是缺氧症状,要人工呼吸!” 李谕也顾不得了,扶住她的头,捏开嘴唇就开始吹气。 欧文·理查森还在一旁大声指导:“太快了!每分钟10次就好,注意看她的呼吸节奏!” 李谕连吹了好半天,热气球的高度也降到了两三千米。 吕碧城终于有点回转过来,她慢慢睁开眼,就看到李谕在亲自己…… 她本能地抬手想推开,但手上也没力气,只是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脸就垂下了。 李谕高兴道:“你终于醒过来了!” 温度此时也升高了,李谕伸手去帮她解开外套。 吕碧城有气无力道:“乘人……之危……你……不要……” 欧文·理查森笑道:“刚才的叫做人工呼吸,要不是他帮你恢复,是很危险的。” “很危险?”吕碧城喃喃道,然后看李谕还真的眼含泪花,歪了歪头,努力坐了起来。 欧文·理查森有不少高空飞行经验:“都怪我们,提前没有注意你的状况,否则两三千米时就降低高度了。” 吕碧城轻声说:“我是不是耽误你们的工作了?” 李谕轻声安慰道:“没有耽误,已经做完了,数据也都记下了。” 吕碧城扶着还很沉的头说:“那就好。” 热气球缓慢下降,当到达地面时,吕碧城已经恢复一些,论体质,其实她并不差。 当然高原反应和人的体质也没啥必然联系,有的很强壮的人可能高原反应比小孩子要强得多。 李谕扶着她下了热气球,有外人在的时候,吕碧城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的确脑袋还是昏昏沉沉。 李谕把她抱起放在汽车副驾驶,先将她带去医院。 好在情况不是很严重,医生只是让她静养一两天。 回去的路上,吕碧城一句话没有说,静静坐在副驾驶,脑子里都是在天上时朦朦胧胧看到李谕做人工呼吸的样子。 脸上不自觉开始泛红,呼吸又有点加剧。 李谕连忙问道:“是不是还不舒服?要不我们住院一天?” 吕碧城赶忙侧过头:“不……不用的……我,我很好。” 李谕问道:“都是我不好,忘了给你讲讲随着高度提升,温度以及气压的变化,高空每升一百米奇闻都会降低0.6度左右,气压也会下降,这对肺部以及血红蛋白都将受到影响……” 吕碧城说:“我知道了,我没有怪你,是我自己要上去的。” 李谕说:“刚才真是吓坏我了,那么高的地方,你突然晕倒,又没有携带什么氧气设备和治疗设备,简直手足无措。” 吕碧城小声说:“你好像也没有那么手足无措……” 李谕说:“别提了,我还是头一次给人做人工呼吸,要不是理查森先生指导,都要做错。” 吕碧城问道:“他……没有做吧?” 李谕说:“没有,都是我做的,我当时第一个发现,抱着你就没松开。” “那……就好,”吕碧城侧过头:“谢谢你……” 李谕哈哈笑道:“有什么好谢的,你没事就好!” 吕碧城抓着衣角:“没事,当然没事,而且……” “而且什么?”李谕问道。 “没什么。”吕碧城咬了咬嘴唇。 李谕也不敢继续多问,他摸不清清末民初姑娘的心态,反正肯定不会像后世那样就对了。 他们目前在伦敦下榻在酒店,李谕搀着她回到其房间,开门的是近卫昭雪,她们两人仍旧是住同一个上等套房。 近卫昭雪看李谕紧紧扶着吕碧城,而吕碧城脸上还有大片红晕,心中一惊,问道:“你们……” 李谕解释说:“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她需要静养。” “医院?”近卫昭雪更不明白了。 李谕只好说:“她随我们去进行了一次高空实验,出现了缺氧症状。对了,这两天还需要你多多照顾。” 吕碧城推开李谕:“有昭雪妹妹就够了,你快回去看看理查森先生吧,你们不是还有重要的数据需要整理。” 吕碧城说完就匆匆往屋里走去。 “=明天我会来继续看你!”李谕说道,然后看向近卫昭雪,“有劳昭雪姑娘。” 近卫昭雪还能说啥,答应下来:“放心吧,我也是学过医疗知识的。” 李谕交代完后才转身离开。 近卫昭雪立刻来到吕碧城的房间,她正用手抵着嘴唇沉思。 “姐姐,你还好吧?”近卫昭雪轻声问道。 吕碧城回过神:“我很好,只是头有点痛。” 近卫昭雪想起刚才他们来时的样子,再加上吕碧城此时的神态,明显有点不对劲,难道有了什么实质性进展? 近卫昭雪心头也有点紧,只恨没有跟着一起上热气球。 再看吕碧城此时脸颊红润的样子,连她都觉得有一种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美感。 近卫昭雪本来一直以为她是个侠女风格,但此时其自然流露出来的女人味道,根本不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性可以抵挡的。 近卫昭雪突然感觉自己的优势没有那么明显了。 她的观察力还是很强的,再看吕碧城的嘴唇似乎有些浮肿,于是问道:“姐姐,需不需要帮你打点冷水?” 吕碧城连忙说:“不用的,昭雪妹妹,我只是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近卫昭雪问道:“真的不用么?” 吕碧城说:“真的不用。” 近卫昭雪只好退出房间:“我就在旁边屋子,姐姐有事随时叫我。” 吕碧城“嗯”了一声:“有劳妹妹。” 第三百七十章 答辩 回到卡文迪许实验室时,卢瑟福和欧文·理查森正在整理数据,一起帮忙的还有一些其他卡文迪许实验室的研究员。 卢瑟福虽然现在还不是主任,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汤姆逊对他的态度,并且卢瑟福现在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所以他一动手,很多人都会帮忙。 况且研究的又是非常热门的射线领域,还有李谕这种超级科学新星,大家都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一位叫做哈乐德的研究员,甚至把自己热爱数理的女儿莉莉安都带来了。当然他带来也有充分原因的:莉莉安正在和欧文·理查森热恋。 欧文·理查森一大家子都是搞数理的,后来他的妹妹也嫁给了一名物理学家。 卢瑟福是个比较开明的人,并不排斥这种现象,反而还和他开玩笑:“希望你工作时的精力不要被研究外的东西所吸引。” 欧文·理查森哈哈大笑:“你昨天没有看到李谕和那位美丽的碧城姑娘在天上的好事。” “什么好事?”莉莉安首先好奇道。 欧文·理查森得意道:“这件事我想都可以放在《每日邮报》上,绝对是当红新闻。” “哦?这么有趣?”卢瑟福也不想整理数据了,催促道,“快说给我们听听。” 欧文·理查森大摇大摆坐下:“我以前一直听说东方女性有一种我们西方女子不同的韵味,好像中国话里叫做‘娇羞’。哎呀,昨天一见,果不其然!美得让人无法形容,我现在真是羡慕死李谕了!” 莉莉安都了都嘴:“那你找个东方姑娘去吧。” 欧文·理查森这才感觉说漏了嘴,连忙过去哄自己的女朋友:“嘿嘿,我又不是东方人,当然还是喜欢你这样的!” 莉莉安仍旧不满:“我生气了,你看着办!” 竟然说完就走了。 “太直接了!”欧文·理查森无奈地摊了摊手,“现在更羡慕李谕了。” “羡慕我什么?”李谕这时也走进了卡文迪许实验室。 卢瑟福笑道:“他现在巴不得多找一些东方的书籍给莉莉安看,就像那篇《红楼梦幻》。” “《红楼梦》?”李谕讶道,“已经有了英译本?” 卢瑟福说:“应当只是节选,翻译者戴维斯先生说是来自第三回男女主人公的初次见面,并且翻译了其中的一首诗歌。” 李谕读过《红楼梦》,立刻想起那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初次见面的一回。 不过翻译者戴维斯本人也承认:“对《红楼梦》了解的程度有限,只能尽量保存作品原貌”。 由于国力以及文化渗透的原因,其实中国人很容易看懂老外的很多文学经典,但是老外想看懂中国经典就太难了。 李谕笑道:“如果想要多多了解东方,还是亲自去住上一两年比较合适。” 欧文·理查森说:“不用,以后让莉莉安多与碧城小姐接触接触就好,毕竟人家也是当红女作家,又懂得英文,参加文化沙龙都不足为奇。” 卢瑟福知道理查森的心思,戏谑道:“恐怕你也想让莉莉安小姐多从碧城姑娘身上学到一点你梦寐以求的东方味道吧。” 欧文·理查森被戳中心事,也不藏着:“要我实话实说,还是东方女人好。” 李谕乐了:“我知道为什么莉莉安小姐要跑出去了,看来你对付女孩儿的本事也不如对付数学物理。” 欧文·理查森笑着反击道:“彼此彼此!不过文化沙龙我可是说真的,莉莉安认识不少圈里的名流,过几天碧城姑娘身体好了就邀请她。” 现在的确有不少文化沙龙很希望邀请吕碧城,因为一个畅销女作家太少见了,英国人不禁想起了当年叱吒整个欧洲文坛的勃朗特三姐妹。 虽然严格意义上讲,星战系列只不过是科幻小说,但架不住大家喜欢啊。 让吕碧城多与文化界人士沟通沟通好处多多,而且论国学修养,吕碧城作为民国四大才女之首,比李谕高了何止一大截。 李谕充其量就会背诵一些在学校时学过的古诗文,连最基本的毛笔字都写不好,只能靠当年应试教育积攒下的硬笔书法湖弄湖弄,毕竟现在文人没几个会用钢笔,算打了个时间差。 几人聊了会儿,开始整理实验数据。 单单高空的数据就已经很说明问题,基本可以断定射线来自宇宙;而水下测试同样是重要左证,并且说明了射线强度极高。 二者对应之下,是个非常出色的理论结果。 他们很快就完成了论文。 卢瑟福和欧文·理查森肯定是坚持让李谕做了第一作者。 其实以目前科学界状况,论文基本只有一个作者,所以导致不少做了大量辅助工作的人被忽视。 李谕不是小气人,而且他们两个做的帮助不小。李谕也很清楚自己强在理论能力,实验方面肯定是这些卡文迪许实验室的大老更在行。 还有一个关键点是现在的试验设备太过简陋,哪像自己当年读大学时一样,啥实验设备都得动手造出来。 这项宇宙射线的成果虽然尚且比较初步,仅仅是验证了宇宙射线的存在,并没有得出它的能量、来源、分类等参数。但发表出来仍然是不得了的东西,瞬间让人类的视野更加开阔,因为它表明了宇宙之外的神秘多到无法想象。 卢瑟福私下里与李谕讨论过:“我对天文学并不是非常了解,但看过你的天文学论文,知道了河外星系的存在,它们会不会是来自这些遥远的星系?” 李谕说:“有可能,甚至可能更遥远。而一些能量没那么高的射线,大部分可能来自银河系之内。我们的这项研究仅仅刚开始,等日食以及太阳耀斑的时候,还要做不少后续测试。” 后世发现宇宙射线中能量最高的粒子,已经达到了令人无法想象的程度:一个粒子的能量竟然高达3x10的20次方ev。 ev就是电子伏特,是很小的单位,因为汤姆逊发现电子后,发现它能量很小,所以用了这种单位。 但达到10的20次方ev这种级别,已经完全可以用焦耳(j)了,毕竟都是能量单位。 差不多是50焦耳。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1kg的重物从5米落地的动能! 我滴妈,这可仅仅是一个微观粒子的能量哦! 这颗粒子的名字也很响亮:oh my god particle。我的老天粒子。 物理学家有时候起名还是很有趣的。 李谕和卢瑟福、欧文·理查森的小团队完成了非常有意义的成就,发表出来后果然引起了整个科学界的重视。 不过首先李谕要做的是完成剑桥的博士答辩。 答辩的审核者都是老熟人:汤姆逊、瑞利爵士、威尔逊等。 过程简直又像一个演讲过程,因为他们心中早就默许给李谕一个博士头衔,哪怕他随便拿点东西出来都可以,更何况还是这种实打实的成果。 至于提问阶段,几人仅仅提了一些常规问题。 比如汤姆逊问道:“你为什么选择这个课题?” 这是很随意的问题,李谕说:“因为它对现代物理会有巨大的启发意义,尤其是在粒子领域。” 汤姆逊自己就是搞粒子物理的,又问道:“你是说粒子物理有很大的发现空间?” 李谕回答:“是的,除了已知的几种粒子,微观态还会有很多不同粒子,就像组成人类的器官有很多种一样。既然世界如此丰富多彩,组成世界的基本粒子必然也是丰富多彩。” 汤姆逊对李谕的回答很满意:“你的回答已经体现出了深刻的物理哲学思想。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瑞利爵爷则不像提问,简直是在闲聊:“你认为自己到底是一名物理学家,还是数学家,或者天文学家,甚至工程师?对了,还有作家?” 李谕笑道:“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别人如何看待我。” 瑞利也笑道:“我们是在考虑到底授予你什么样的博士学位头衔。似乎哪一项都合适,现在看来,只能将就着先按照论文的主题,定为数学物理博士。” 如果是后世,肯定不会把数学物理放在一起,不过二十世纪初的确有很多这样的称呼。 因为不少当下物理学家本来就是学数学的,眼前就有一位:汤姆逊。 李谕和他们继续聊了会儿天,答辩会便在非常轻松愉悦的氛围中结束。 李谕获得了一个剑桥大学的博士学位,虽然顺序上有那么一点奇怪,自己早就有了多个院士头衔,但证多不压身,来者不拒呗。 不仅如此,英国皇家学会还为李谕授予了一个皇家奖章。 这是皇家学会最高的荣誉,曾经也称为“女王奖章”,一年仅颁发两枚,十分稀有。哪怕到了李谕上辈子时,一共也只发了400来枚,并且获奖者有五分之一拿到了诺奖。 皇家学会会长哈金斯将一枚镀银奖章拿给李谕,说道:“恭喜你,这是荣誉的见证,也是荣誉的起点。” 开尔文勋爵说:“的确仅仅是荣誉的起点,我想过几年,李谕你很有可能被授予爵位。” 英国王室对外国人也是可以授爵的,但非常非常少。 晚上,开尔文勋爵邀请李谕共进晚餐,菜肴非常给力,基本达到了英国国宴级别,但李谕此前吃过了,也就那样…… 无非就是做法上看起来比较精致,然后多了一些礼仪。 各位如果见过电视上的米其林餐厅的一些菜就知道了。其实炫的就是形势以及做菜的难度,至于口味嘛,只能委婉的说见仁见智。 开尔文勋爵吃了一口草莓酥皮馅饼,赞道:“能请这位白金汉宫的主厨做菜,可是非常难得的。” 李谕吃了一口温莎羊肉香草馅饼后说:“确实可圈可点。” 开尔文勋爵继续问道:“我仔细听了你关于宇宙射线的论文答辩,看起来这是一个很有开发潜力的课题。” 主厨此时端上来了一份女王沙拉。 “谢谢!”李谕对主厨说,然后继续对开尔文勋爵说,“勋爵洞察力果然好,其实我们现在只能算做了一部分实验,此后还需在世界各地进行实验测试。” 开尔文勋爵活了这么大岁数,迅速听出来李谕话中意思:“就是说,这项研究后续还需要很多试验经费?” 李谕说:“的确如此。” 开尔文勋爵说:“好办!我会让哈金斯会长尽快批准,但科考船可能需要等待。” 李谕说:“船只我自己就有。” 开尔文乐道:“给皇家学会省了好大一笔钱,不过你可以把人员费用、设备费用报得高一些,最少能把油料钱省出来。” 李谕心领神会:“自当如此。” 开尔文从口袋中拿出10个先令:“我想我还欠你10个先令,这钱你拿去吧。” 这是两人此前的赌约。 李谕乐道:“勋爵是要投降输一半?” 一个英镑是20先令。 开尔文也笑了:“还能投降输一半?你应该早告诉我。” 李谕说:“勋爵看来已经接受卢瑟福先生镭原子内部存在能量的观点了。” 开尔文勋爵说:“我仔细思考后,的确是更加合理的解释。我对地球年龄的估算方法虽然没有错,但想了想,当时假设地球最初是岩浆球体似乎没有足够事实依据。科学是讲证据的,我也是讲道理的,错了就是错了。” 李谕赞道:“勋爵好心胸大度量。” 开尔文勋爵说:“只不过我还是无法想象地球的年龄竟然会长达数亿年。” 李谕笑道:“说不定是几十亿年。” 开尔文勋爵说:“那就更无法想象,上帝才存在多少年,这让教廷怎么看?” 李谕说:“卢瑟福先生根据铀的半衰期估计地球几亿年的年龄,可铀其实还有一种同位素,半衰期高达四十多亿年。” 开尔文大惊失色:“四十多亿年?!” 李谕说:“是不是很令人期待。” “等等!”开尔文勋爵说,“你刚才还提到了‘同位素’一词,这又是什么?” 李谕马上意识到,同位素这个概念还没有诞生。 于是说:“就是一种元素会有好几种形态。” “天哪!”开尔文勋爵说,“到底是我喝多了,还是你喝多了?” 李谕举起酒杯:“酒不醉人人自醉,勋爵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以后令人震惊的事情多了去。” 开尔文勋爵与他碰杯道:“我越来越喜欢你了,说话这么有文化!如果真像你说的,仅仅是中国知识分子里国学修养最低的,那我今后可太想知道完整的中国文化是什么样子。” 第三百七十一章 另一个哈代 李谕收好了开尔文勋爵的10先令,并且心中记下同位素的事情,但他并不急于探讨此时事,因为时间还太早,最少等放射性理论和原子模型多发展发展再说。 第二天,李谕正在卡文迪许实验室与卢瑟福继续讨论着射线相关的话题,欧文·理查森走过来说:“你那位美丽的女朋友来了。” 屋外站着吕碧城和莉莉安,吕碧城看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莉莉安对李谕说:“哈代先生发来了文化沙龙邀请,请碧城姑娘以及你一同前往。” 李谕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吕碧城说:“碧城姑娘同意的话,我肯定没有意见。” 莉莉安抓着吕碧城的手说:“她当然没有意见。” 李谕笑道:“那我们就走呗!” 莉莉安招呼过来一驾马车,李谕说:“开车不好吗?” 莉莉安说:“就在剑桥郡,很近。” 到了地方,李谕才发现自己刚才理解错了。 他脑海中一直先入为主以为是那位剑桥的大数学家哈代,见了真人才发现是另一个哈代:写了《德伯家的苔丝》的托马斯·哈代。 由于这些年英国出了几个厉害的文学家,比如最着名的狄更斯,导致英国目前在西方文学上的地位不算低。 当然法国人可能不认,谁叫英国人到这时候贵族也必须要会说法语。文化自信方面,法国人还是很强的。 托马斯·哈代欢迎他们几人:“非常荣幸再次看到一位如此优秀的女性作者。” 吕碧城用东方的礼仪蹲了一下:“见过哈代先生。” 托马斯·哈代又对李谕说:“能看到您这样一位通晓自然哲学所有学科,甚至还能拥有伟大幻想能力的作家,更加让我们激动。” 李谕同他握了握手:“多谢先生赞誉。” 李谕读过《德伯家的苔丝》这本书,并且是英文版,确切说是中英文对照版。 当年还上高中时,为了练习英语水平,李谕曾经买过几本《书虫》系列的书,就是牛津大学出版社搞的一些世界名着,绿色书皮,并且进行了中英文对照。单单英国方面,李谕就读了其中的《苔丝》《呼啸山庄》《双城记》等。 《苔丝》在英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很高。不过这本书发表出来后,毁誉参半,因为主角是个女人,还是个失去贞洁的女人,但她之所以失去贞洁,是时代的问题。 苔丝在一个富人家帮工,被少爷诱骗玷污,可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卫道士看来,反而是苔丝的行为有伤风化。如果此事暴露,人们非但不会怪罪那位少爷,反而会苛责苔丝,怪罪这个年轻女性不知廉耻。 很多评论家称呼苔丝为“荡妇”,但作者哈代却说苔丝是最纯洁的人。 ——这显然是对着干了。 哈代属于对当下很有批判性的人。 哈代又给李谕介绍了另一位参与沙龙的人:“你们应该早就很想认识,他叫做乔治·威尔斯,九年前写了《时间机器》,轰动一时,不过现在被你的《星战系列》完全抢了风头。” 威尔斯是科幻小说鼻祖级别的人物,也是堪称“穿越”题材创始级别的人物。 威尔斯笑道:“抢走风头很正常,我仔细读过李谕先生的星战系列以及很多篇论文,论想象能力,佩服到无以复加。” 威尔斯当年在大学读的是理工科,拿到了理学学士学位,能读懂李谕的一些论文。 此外,萧伯纳也应邀参加了这场沙龙,李谕和他已经见过面。 哈代又介绍了一位年轻的女性作家:“既然邀请了年轻美丽的碧城小姐,我们英国这边也不能甘拜下风,所以我特意邀请了伍尔芙小姐。” 伍尔芙是此后英国非常有代表性的女作家,英国文学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为了方便理解,可以类比为中国的张爱玲。 伍尔芙很年轻,只比吕碧城大了一岁,她虽然今年才刚刚步入文坛,不过由于早就混迹于一个精英文化圈子,所以成名很快。 伍尔芙说:“我一直想看看传言中美貌与才华并存的这位东方奇女子,此时第一眼见到,就让我甚为惊叹,果然有一种朦胧中的婉约美。” 李谕笑道:“你看的只是表象,碧城小姐可是会功夫的。” 吕碧城轻轻杵了一下李谕,小声说:“我在英国这么久,已经知道人家喜欢的是绅士和淑女,这种话你怎么能说出来。” 李谕说:“放心,他们可能更欣赏。” 伍尔芙的确非常吃惊:“功夫?真的吗?!” 李谕说:“当然是真的,一个普通的成年男性绝不是她的对手。” 伍尔芙捂了捂嘴:“太厉害了!能不能展示一下?” 吕碧城白了李谕一眼说:“实在不好意思,不太方便,今天穿的是裙子。” 伍尔芙说:“太令人刮目相看了。如果哈代先生笔下的苔丝小姐也像你一样,说不定人生大不相同。” 吕碧城昨天收到邀请后,已经连夜读了《德伯家的苔丝》,知道其中的故事梗概,说道:“我只是一个特例,如果想要所有女性摆脱这种悲剧,我想仅仅会点武术并不够。” “说的很好!有这等见解,当真是郎才女貌!”威尔斯鼓了鼓掌,然后笑道,“只不过李谕先生恐怕今后要小心点了。” 李谕乐道:“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我也是有武术老师的,还是当今中国最好的武术大师。” 威尔逊戏谑道:“那你们今后的生活真是太精彩了。” 吕碧城连忙说:“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啊!” 哈代看着很有趣,此前大部分的文化沙龙,都是清一色男人,现在多了几个女人,立马不一样。 哈代邀请众人围在一起坐下,哈代家是很典型的英国宅子,并不宽敞,但木质家具很考究,有一面墙是满满的书架。 哈代作为沙龙的主持者,首先说:“既然当今最优秀的科学新星李谕也到了,我想我们就讨论点有前瞻性的话题,主题定做‘畅想未来’如何?毕竟这是一个剧变的时代。” 哈代这么说,大家肯定不会反对。 哈代、萧伯纳、威尔逊、伍尔芙等人都是观点比较超前的人,现在不少英国人都在思考当下激烈的社会问题,这在他们的作品中都有所体现。 哈代继续说:“作为新时代绅士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坚持lady first,女士优先,大家同样没意见吧?” 几人说:“没有意见。” “很好,在座都是优秀的绅士,”哈代说,“那么就让远道而来美丽的东方姑娘碧城小姐首先发言。” 哈代说完带头鼓起了掌。 吕碧城在这种场合倒不怯场,落落大方,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 “谢谢各位!我读过哈代先生的着作,也看过了萧伯纳先生的剧作,其中无不体现出了对女性群体的尊重,我想,这应该是未来的样子。我生活在各位眼中贫穷落后的清国,不过那里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女子终于可以进入学堂,不再只是相信‘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再只是遵从三从四德,不再只是相夫教子的工具人。虽然仅仅只是开始,但却是我梦想中的未来。” 吕碧城的话不卑不亢,李谕等人情不自禁再次为她鼓起了掌。 哈代边鼓掌边说:“非常精彩的发言,碧城小姐真是一位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女性,你畅想的未来,合情合理,我甚至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伍尔芙说:“碧城小姐,听了你的发言,我必须邀请你今后参加我们在剑桥时常举行的文化聚会,那里都是像你一样优秀的年轻人。” 伍尔芙口中的聚会就是“布卢姆斯伯里集团”,这个名字不重要,但参加聚会的人大家肯定耳熟能详:大哲学家罗素、写下《尤利西斯》的乔尹斯、诗人t·s·艾略特、经济学家凯恩斯等等。 反正是个很不得了的团体,大都是剑桥的学子。 吕碧城接受了她的邀请:“谢谢,我会参加。” 乔治·威尔斯此时说:“作为一名理学专业毕业者,对于未来我曾经思考很多,写下那本《时间机器》就是例证。‘畅想未来’是非常好的话题,时代的发展也快到令人窒息,恐怕世界自耶稣基督时代以来的变化,还不及过去三十年的大。” 李谕作为穿越者,可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深有体会:“这种发展的势头很勐,会持续上百年。” 乔治·威尔斯说:“如果真像李谕先生所说,那么最根本的不确定性将源自人类能否保持对当前发展速度的忧惧。虽然身在所谓世界最发达的国度,但劳苦的底层阶级与上层人士已经分化越来越严重,这种阶级之间的对立不得不让人担心。实际上,我对于未来,持一种悲观的情绪。” 萧伯纳说:“我同样有此种忧虑,套用狄更斯先生的话,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我时常想未来会不会真是威尔斯先生在他的科幻小说《时间机器》中描述的那样,人类最终进化成了两个畸形对立的种族。” 在1895年就发表的《时间机器》一书中,主角穿越到了80万年后,发现人类进化成了两个种族:地上的埃洛尹族都是傻子;地下的莫洛克族则是长着白毛的怪物。 怪物们豢养着地上的埃洛尹族,并且以他们为食物。 地下的莫洛克族其实是旧时代的劳工,他们因为终日不见阳光,进化成了白毛怪物,强壮、狡诈而且残忍。 而地上的埃洛尹族则是过去的统治阶级,因为习惯了坐享其成,不事劳作,所以身体孱弱、智力衰退。 小说中并没有像后来翻拍的电影一样出现什么灭世灾难,毕竟威尔斯的时代连连核裂变是什么都不知道,单纯是因为两级分化改变了人类。 这种设定完全可以看出作者威尔斯对时代的思考,紧扣住了两个社会大主题:进化论和阶级的对立。 很明显,威尔斯这本书同样是软科幻,他着重思考了科技进步可能带来的社会问题。 书中的故事也是主角穿越到80万年后,又回来,参加朋友聚会时口述的。 这种写法完全可以理解,因为科幻小说的时代性很强,人类对未来的思考基本都是基于已经理解的现有知识。 1960年代和2002年拍摄的两版《时间机器》便十分典型:60年代的那一版提到了核战争;2002年的电影则加入了星际开发、星际灾难。 2002版电影中,主角先来到了2030年,第一眼看到了“future is now”的广告语,然后第二眼就看到了共享单车,作为科技发展的标志。 可实际上,不出二十年,共享单车在中国已经遍地开花,甚至都完成了一次产业大洗牌,还有不少人连押金都没退回来…… 所以威尔斯写“软科幻”作品的处理方式是非常巧妙的。 李谕说:“科技是人类发明的,而人类的内心,用我们中国话说,是人之初,性本善。科技诚然是双刃剑,但它好的一面明显更加光芒万丈。科技不会犯错,犯错的永远是人。历史已经一遍一遍证明,人类唯一记住的教训就是记不住教训。” 威尔斯道:“先生还是一位哲学家。” 李谕知道再说下去话题就太沉重了,于是针对其作品说道:“威尔斯先生在书中提到除了三维世界,时间是第四维,更是一种伟大的物理哲学思想。” 威尔斯仅仅将它作为了写作的一个点子,但的确有点前瞻。 李谕继续说:“提到未来,就离不开时间这个话题,我正好想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兴趣听一下?” 主持人哈代说:“当然有兴趣,文化沙龙本来就没有约束,如果有吸引人的故事,将是最好的沙龙。” 李谕说:“好的,我就讲一个关于时间穿梭的故事。” 李谕接着讲了《大话西游》的梗概。 当年这部作品刚刚上映的时候票房非常惨澹,就是因为太超前,里面的时间线和寻常的电影并不相同,时间穿梭的作用非常明显。 整个故事围绕的是爱情,而因为时间宝盒的穿梭,变成了一个披着喜剧外衣的悲剧故事。 至尊宝爱的是白晶晶,白晶晶爱的是齐天大圣,齐天大圣爱的是紫霞仙子,紫霞仙子爱的又是至尊宝。看似是同一个人,实际上已经隔了500年。 这个故事结构可太精彩了,顿时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入了迷。 当李谕说完最后一句:“黄昏,城楼上的夕阳武士和紫衣女子看着远去的齐天大圣说道,你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 吕碧城、莉莉安、伍尔芙三个女人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原来那个女孩子在我心里留下了一滴眼泪,我完全可以感受到当时她是多么地伤心!”伍尔芙用手帕擦着眼泪,重复着这句话,“东方的神仙竟然这么有人情味,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的一个故事!” 哈代倒是听出了一些其他味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好有东方韵味的故事!真心希望先生把它仔细写出来,我想很多人会非常喜欢。” 李谕笑道:“大家听一下就好,故事是虚构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李谕可不敢把大话西游写出来,1990年代都无法接受的设定,更别提现在,除非把里面的西游元素去掉。不过如果去掉西游元素,这部作品将大打折扣。 李谕讲的时间有点久,今天的沙龙时间到此结束。 哈代很满意:“今后只要先生有时间,一定再邀请您到来,好为我们带来一个个精彩的故事。” 李谕同他握手告别:“承蒙大家喜欢。” 李谕虽然国学修养很一般,但看过的电影不少,脑子里经典桥段数不胜数,参加这种文化沙龙成为焦点看来也不是难事…… 第三百七十二章 澳洲来信 返程的路上,吕碧城好奇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长的故事?我读过这么多书,竟然没有看到过。” 李谕搪塞道:“是我自己编的。” “编得?”吕碧城眼圈还有点红,“确实十分感人,我从没听过什么故事通篇都在讲爱情。” 现在国内的小说界还停留在清末范畴,娱乐小说大行其道得等民国时期几个厉害人物比如张恨水出场。 不过就算他们,肯定也写不出大话西游这种脑洞极大的小说,毕竟时代限制在这儿摆着。 李谕说:“当然是编的,这个世界上哪有齐天大圣,哪有碧霞仙子?都是故事,就连《西游释厄传》不也是编的?” 吕碧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你故事中,为什么都是一夫一妻,而且对感情忠贞不渝?曾经读过的书里,除了《孔雀东南飞》,我没再见过几个。” 李谕笑道:“这不就是应该的,你看欧美哪个国家不是?” “也就是说,也是中国未来应该的样子?”吕碧城问道。 李谕说:“这肯定不用怀疑!毕竟现在咱们到处兴办新式学堂,自然要学习优秀的东西。” 不过李谕心里其实知道就算到了民国时期,一夫一妻的制度仍旧很难推行。很多人,包括有文化的名人,也是三妻四妾,甚至当做一种成功标志。 就连吕碧城的恩师严复,也有两任妻子一位妾。而且第二任妻子过门的时候只有豆蔻年华,才十三岁…… 严复可是国内领先的西学大家,连他都这样,难免让吕碧城受到影响。 不过吕碧城这人既然号称“奇女子”,就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特立独行的气质,历史上之所以终身不嫁,就是看不惯很多所谓的“封建道德”。 严复对吕碧城不只是徒弟那么简单,几乎当成女儿,而且和吕碧城的娘家关系匪浅,没少给她操心。 吕碧城才貌双全,追求她的人太多了,后来还有袁世凯的儿子袁克文,不过都被她拒绝。 因为她很清楚这些人到底什么样子。 吕碧城有一种不属于清末民初的超前思想。后人封她为民国四大才女之首不是没有原因的。 吕碧城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你?也是这样想的?” 李谕斩钉截铁道:“当然!我李谕既然是新时代的人物,肯定不会保留封建糟粕。” 虽然吕碧城此时还没完全听懂“封建”两字,不过她天资聪慧,已经明了李谕的意思。 心中顿时有点甜甜的,似乎迎着吹来的风都是香的。 —— 下榻的宾馆中,近卫昭雪正在研究英国人很喜欢喝的下午茶。 恰巧这时李谕送吕碧城回来,看吕碧城的样子更加喜悦,近卫昭雪面色更加凝重。 李谕没有多逗留,先回剑桥去找卢瑟福了。 近卫昭雪让吕碧城坐下,客气道:“姐姐身体刚好,就大老远地到处走动。” 吕碧城脑子里一直在回味李谕讲的大话西游的故事,拉着近卫昭雪坐在一旁:“今天在哈代先生的文化沙龙上,李谕讲了一个关于爱情与神仙的故事,太精彩了!” “爱情?神仙?”近卫昭雪满腹狐疑,“这是什么奇怪故事?” 吕碧城立刻给她侃侃讲了起来:“虽然里面的主人公是齐天大圣、唐三藏,却和西天取经没有什么关系。” 近卫昭雪还不知道“同人”二字,更加摸不着头脑:“不是西天取经,难道是降妖除魔?” “都说了,是关于爱情,还是关于齐天大圣的爱情。”吕碧城说。 近卫昭雪感觉头皮发麻,“什么乱七八糟的!齐天大圣最后成了佛,怎么会有爱情?” 吕碧城端起桌子上的阿萨姆红茶,给近卫昭雪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你听我说啊,所以说是个催人泪下的悲情故事,对了,要先准备好手帕。” 故事一开始还是比较有喜剧效果的,尤其是讲到最开始至尊宝在五指山当山贼的快乐时光。 听到白晶晶用三昧真火烧至尊宝,还说出那句“改变什么形象,好好地做你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去吧!” 近卫昭雪笑得前仰后合:“这哪是什么神仙的爱情故事,简直是癞蛤蟆想追求白天鹅。” “接下来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吕碧城说完,就继续讲了下去。 果然,在听到紫霞仙子说出“我猜中开头,却猜不中结尾”;以及菩提祖师说“有一天当你发觉你爱上一个你讨厌的人,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时,近卫昭雪心中颇受触动。 而故事讲完后,近卫昭雪也拿着手帕不断擦起了眼泪。 她边擦眼泪边说:“想到李谕竟然是个性情中人,能讲出这样荡气回肠、催人泪下的故事。” 两个女人聊起这种感情话题就没完没了了。 过了一会儿,近卫昭雪稳了稳心神,还是说道:“故事里都是骗人的,世上哪有什么齐天大圣,哪有七彩祥云、盖世英雄。” 吕碧城说:“或许,真的有哪,虽然只是个凡人,但就算是这个故事里,当个凡人又有什么不好。” 近卫昭雪默然,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脑子里竟然都是大话西游的故事,她突然自言自语道:“昨天晚上你叫了晶晶姑娘98次,还有一个叫紫霞的你叫了784次。算一下,二者正好差了8倍,他就连编故事都这么有逻辑吗?” 第二天,近卫昭雪起得很早,正在看最新的《每日邮报》,上面头版头条报道了李谕和吕碧城几天前在天上的事迹。 《每日邮报》面向的群体主要就是女性,发行量又大,估计很快便会流传开来。 吕碧城走出房间,眼睛瞟到桌上的报纸,立刻端起来看了看,顿时面红耳赤,报纸上添油加醋,写得甚至有点香艳。 好在吕碧城自己就在报社当过编辑,知道报社其实只是为了吸引眼球故意这么写,不过故事主人公成了自己总归有点怪怪的。 近卫昭雪心中莫名涌上来一股酸酸的感觉,皮笑肉不笑道:“原来姐姐是因为这个才一起上了热气球。” 吕碧城此刻心神慌乱,没听出近卫昭雪太多话中意思,连忙说:“我没有想到高空和地面区别这么大。” “怎么会不知道?”近卫昭雪说,“李谕先生物理学入门讲义第四章第三小节专门讲述了气压与温度随海拔高度变化的问题,你该不会没有看过吧?” “有,有吗?”吕碧城讶道,“我记不得了。” 近卫昭雪继续挤着笑容说:“真记不得了?为什么我就记得这么清楚?” 吕碧城嗫嚅道:“或许是我……我对科学之道了解不够深入,没有想到天上真的这么寒冷又难以呼吸。” 近卫昭雪说:“是吗?原来是这样?” 吕碧城胡乱说:“我,我也不知道……” 近卫昭雪看向报纸,说:“那就等等看大家们怎么说吧。” —— 此时的李谕,与卢瑟福在卡文迪许实验室。 卢瑟福昨天收到了一封从澳大利亚阿德来德大学寄过来的信,专门叫李谕一起来共同研究。 卢瑟福说:“寄信的人是亨利·布拉格,他提出了一种解释原子结构的理论,让我参详一下。” 亨利·布拉克和他儿子威廉·布拉格后来一起获得了1915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小布拉格也是诺奖历史上年纪最小的得主,当时只有25岁。 卢瑟福展开信件:“布拉格先生得到了一个漂亮的结论,他发现物质对α射线的阻挡能力与组成物质的原子质量的平方根成正比。” 李谕看了看信,以当下的科技发展水平看,布拉格得到这个成果的确值得称赞。 李谕说:“为什么不把信拿给汤姆逊主任看,他不是正在研究原子模型吗?” 卢瑟福说:“不太一样,布拉格先生的理论,初衷是为了验证雷纳德的物质吸收理论。” “物质吸收理论?”李谕有些疑惑。 此前提到过雷纳德,他也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不过后来一直为钠脆鞠躬尽瘁。 卢瑟福说:“雷纳德先生认为组成原子的细微结构叫做力子,每个力子包含一个负电离子和正电离子。” ——有点像后世的偶极子。 卢瑟福继续说:“当射线在物质中穿行的时候,必然会受到粒子内部存在的或者相邻粒子间的电场作用而偏转无法再向前,相当于被物质吸收了。这就是雷纳德先生的物质吸收理论。” 李谕突然想起来了:“雷纳德先生是不是还得出结果,阴极射线的强度与穿透深度之间满足e指数衰减关系?” 这个关系式直到后世也在使用。 卢瑟福点点头:“没错,所以它看起来很有道理。” 李谕又仔细看了看布拉格的信。 简单说,布拉格是受到雷纳德的启发,突然想到用荷质比大的粒子(带电量相同,但是质量比电子大很多),穿透能力不就强了。 这种东西自然是α粒子。 然后布拉格千辛万苦从法国搞去了一些臭化镭,做了实验。 布拉格八成与居里夫妇关系不错,现在各个大学都想要臭化镭,稀缺得很,能搞到很不容易,可能是居里夫妇送的。 现在的人类对放射性的危害是真不清楚,放在轮船上就运了过来。 李谕说:“我没记错的话,你也在做α射线相关的实验。” 卢瑟福说:“我已经做了很久,实验仪器在加拿大,如果到时候有兴趣的话,你也可以去看看。” 李谕说:“α射线这种穿透实验,的确值得继续深究。” 卢瑟福点点头:“我正在制作一些更加精妙的仪器,布拉格的信对我也有所启发,等回了加拿大,势必要继续进行实验。” 李谕笑道:“静候佳音。” 卢瑟福正在做的,当然是α粒子散射实验。 同时代想到这一点的人其实也有,不过都没有他那么彻底,也不像他一样能做出来那些巧妙实验设计及仪器,况且他还有盖革这些鼎力助手。 李谕虽然洞悉实验原理,不过想利用现有条件制造试验设备有点难度,并且射线总归对身体有点危害,李谕可不像卢瑟福、布拉格他们已经结婚生子,对这方面还是有点顾虑的。 李谕想起自己和开尔文勋爵的赌约,于是又对卢瑟福说:“开尔文勋爵现在已经接受你的射线理论,他甚至输给了我10个先令。” 卢瑟福很高兴:“太好了,这位老前辈接纳的话,我以后在皇家学会再做报告心里要踏实很多。” 李谕笑道:“你怎么就像害怕导师一样?” 卢瑟福苦笑:“开尔文勋爵严厉得很,你不知道吗?” 李谕摇摇头:“没感觉出来。” “他只有对你才这样,”卢瑟福叹道,“反正我每次看到他时心里都会紧张几分。” 李谕说:“我想今天就能在会刊上看到他公开的声明,支持你的理论。” 欧文·理查森突然走进来:“先别看勋爵的声明了,你先看看今天的报纸吧。” 他把《每日邮报》放在两人面前,报纸上一行大字很夺目: “高空的激情,星战男女作者,来自东方衣衫不整的才子佳人!” “哦~~~”卢瑟福顿时乐了,仔细品读起来,“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事?” 欧文·理查森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只给莉莉安说了,没想到这么快传了出去。” 卢瑟福说:“你可真是重色轻友,这种趣事不给我说,却给女朋友说!” 欧文·理查森挠挠头皮,不好意思道:“那天晚上我和莉莉安小姐去约会,本想更进一步,所以说了热气球上的事情。” 卢瑟福顿时也变得有些八卦:“上垒了吗?” 欧文·理查森遗憾道:“没有。” 卢瑟福顿觉没有意思:“真是没劲!” 一旁的李谕有些无奈,一直听闻英国的小报很厉害,今天算是见识了,本来只有1,它能给你填充成10。这要是发表在大清朝的报纸上,真是不敢想象。 第三百七十三章 新老技术的交替 李谕决定写一些文章回应《每日邮报》的报道,说明了当时情况紧急,是出于救助的目的,也没有小报上那些臆想的擦边故事。 虽然部分人相信了李谕的说辞,不过显然没有此前《每日邮报》专业记者写出来的东西流传更广,谁叫人家是专业新闻人。 近卫昭雪倒是在看到李谕的声明后比较开心:只要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就好。 她专门找到李谕,顺便给他看了德国和意大利发来的电报。 意大利罗马教廷催促李谕与普朗克会晤后,尽快来教廷,随着李谕的名气不断积累,现在罗马教廷已经铁了心想招募李谕为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的院士。 普朗克的来信是差不多的内容,他被教廷催促的次数更多。 李谕看完两封电报后说:“我们看来不能一直在英国待着,要快点去一趟欧洲大陆。” 近卫昭雪也期待这种见世面的机会,尤其当知道要去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后,更是兴奋,虽然她没有什么信仰,不过由于传教士们数百年的努力,教皇的名气在东亚还是很大的,想想后来的圣斗士星失就知道。 近卫昭雪收好电报,又问起大话西游的故事:“我听出来了,之所以他们身上都是悲剧,是因为差了500年,所以恰好遇见了错的人。看似一切都对,其实时间不对。” “你脑子转得还挺快。”李谕说。后世看电影的人很多也没看出来,只是奇怪为什么莫名其妙第一部里对白晶晶爱得死去活来,第二部接着成了紫霞仙子,其实原片中有好几次500年的来回穿梭,只是并没有特别明显去说明。 李谕又问道:“你是从碧城姑娘那儿听的?” 近卫昭雪说:“是的,我们都没想到你这么会讲故事。” 李谕笑道:“这种故事我还知道不少,有机会的话再讲给你们听。” 近卫昭雪想了想,接着问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用不了几年,会发现冻结时间的公式,是不是那时候真的可以做到?” 李谕摊摊手:“实际上,按照洛伦兹变换,把时间考虑成一个维度后,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去往未来。” 近卫昭雪听得有点湖涂,感觉实在有点深奥,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了下来。 她想得还是比较多,比如可不可以利用这一点实现军事或者政治上的先发优势,但涉及的理论太过深奥,一时之间毫无头绪。 —— 谢煜希和特斯拉最近也从美国赶了过来,他们的目标是代表李谕的ly公司看看能不能够在欧洲发展一下无线电业务。 可两人刚带着设备下船,就被英国海关拦住了。 “例行检查!” 特斯拉指着自己的大皮箱说:“里面是无线电设备,你们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点。” 不过这几名海关人员似乎并不太了解最新型的设备,因为它们比过往见过的无线电设备型号要小一大圈。 海关人员满腹狐疑,看着箱子里的电线、电瓶还有那个黑乎乎的黑匣子拿不定主意,最终说:“我们要把它送去专门的机构检测。” 特斯拉立刻说:“不可以的!” 海关人员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特斯拉说:“因为英国不可能有更加专业的机构懂这种最新的无线电设备。” 海关人员一听就来气了:“你们是从美国来的吧,什么时候暴发户在科技领域都这么嚣张了?你们知道伦敦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全世界最懂科学的地方!连我们都不懂,那只能说明它是危险物品,说不定还是恐怖武器。” 特斯拉顿时一头黑线,但他们这么说自己真的不好反驳。 因为几年前的确发生过恐袭,法国总统萨迪·卡诺被刺杀身亡,就连维多利亚女王也被刺杀过。 这两件事当时震惊各界,现在很多人还心有余季。 特斯拉着急道:“谁知道你们要审核多久,它们对我们还有很重要的用途。” 海关人员冷哼一声:“除非你想冒犯大英帝国的法律。” 谢煜希知道不能让他们把东西拿走,于是站出来说:“如果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我们可以现场把它们拆解开来。” 特斯拉心领神会,眼疾手快就开始了拆解,很快一台无线电报机就被拆成了一地零件。 特斯拉一件件拿给他们看,海关人员见的确没有爆炸物,只得准予放行。 谢煜希和特斯拉浪费了大半天,才带着一箱子零件离开了海关大楼。 —— 当他们赶到英国皇家学会时,李谕正和开尔文勋爵在一起,开尔文勋爵对特斯拉有所耳闻,“希望你在纽约长岛的实验可以跨过大西洋让我看见。” 特斯拉对这位老前辈毕恭毕敬:“勋爵大人,无线电力传输必然是下一个伟大的发明,它的地位我想会超过无线电。” 开尔文勋爵说:“看来你对失去无线电发明专利并没有耿耿于怀?” 特斯拉坦诚道:“做不到完全没有意见,不过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自从有了更加宏远的目标后,心中已经平复很多。” 开尔文勋爵笑道:“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可以看到。” 他又看向谢煜希:“年轻人就是好,身边有这么多年轻又好看的姑娘。” 谢煜希说:“勋爵大人,我是李谕公司的一名董事,来自卡耐基家族。” 开尔文勋爵恍然:“难怪李谕能够在美国开公司开得顺风顺水,不仅有摩根入股,甚至背后站着卡耐基。不过你们想要在英国或者欧洲开展业务,恐怕会遇到一些阻力。” 李谕问道:“您指的阻力是?” 开尔文勋爵说:“如今欧洲各国,尤其是英国与意大利,几乎已经被马可尼公司的产品覆盖,即便我知道你们的产品更加先进,可各国早已投入了数十万英镑甚至更多,这时候再回头着实有点难度。” 马可尼的公司也通过支付专利使用费的方式使用了李谕的一些专利技术,价格当然很高,而且无法获得最新成果。导致他们的产品不仅和李谕有代差,价格上还毫无优势。 但此时的欧洲情况和美国并不相同。 欧洲各国的国王们现在贼喜欢玩“政治平衡”,和走钢丝似的,把科学技术也当做了一种平衡工具。 所以他们肯定要扶持自己人。 比如无线电方面,英国和意大利就押宝马可尼;德国则押宝布劳恩。 马可尼虽然是意大利人,不过在英国的时间很长,几乎算半个英国人。 此时的英国已经投入了非常大的资金在马可尼的公司。 李谕说:“积重难返的道理我明白,不过我们在远洋通信上的能力希望引起重视。” 开尔文勋爵抽了一口雪茄,说:“如果想要找找突破口,必须去英国邮政总局找一下总工程师普利斯博士,他是目前英国电信界的一位权威。” 李谕说:“您说既然英国官方在马可尼身上投了很多钱,我们还有希望吗?” 开尔文勋爵说:“去试一下吧,我在邮政总局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开尔文勋爵说这话没毛病,现在全英国几乎各种和科技有关系的部门都很给他面子。 一行人来到邮政大楼,恰巧英国邮政总局的普利斯总工程师正召集远东电报公司和英美电报公司代表一起开着会。 开尔文勋爵在此种场合更有发言权,因为他这个爵士头衔,就是因为当年铺设大西洋海底电缆有功而被封。 那时候开尔文是大西洋海底电缆公司的董事和工程顾问。 在这儿开会的两家公司,就是运营有线电报业务的,无线电报的出现,对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威胁。 普利斯此时很头疼,电缆公司与无线电报公司,对他们而言,可谓手心手背都是肉。 现在电缆公司看不惯无线电报公司,如果引起恶意竞争,自己真的很难办,毕竟都花了大钱进去。 当他看到开尔文勋爵到来时,像看到了救星,立刻邀请他来到会场:“太幸运了,勋爵先生能亲临会场!您是电缆公司的功臣,与他们更好交涉。” 距离开尔文勋爵在电缆公司任职已经过去了接近五十年,他并不认识这些小辈,不等两家公司代表发牢骚,就首先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时代的进步就是这样子。如果我们裹足不前,早晚会被别人超过,不再是日不落帝国。我想不用我多说,各位就明白过去我们凭借帝国的优势,在全世界做了多少错事。暗流涌动,如果我们失去现在的地位,你们还会奢望别人可怜吗?” 开尔文勋爵上来就是一顿训斥,两家公司的代表面面相觑,组织好的语言一句都使不上。 开尔文又拉过来李谕,继续说:“就在你们靠着那条电缆收了半个世纪高额利润后,这位年轻人李谕以及另一位同样年轻的马可尼先生,已经走在了通信的前沿。如果不用无线电,你们怎么让陆地与轮船实现通信,难道要让轮船拖着几千公里的电报线行船?” 两家公司的代表说道:“勋爵大人,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不觉得听着很不可靠吗?” 开尔文勋爵说:“你们如此不知学习,难怪会落于人后。当年我也怀疑过无线电,记得七八年前,我说过相比无线电,更相信一个孩子和一匹马。那时候我甚至认为无线电报还不如一个小孩骑着马送信可靠。可我一个老年人都可以纠正观念,为什么你们还是这么冥顽不灵?” 电缆公司的代表无奈道:“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李谕轻咳了一声,然后说:“其实各位不必这么悲观,尽管建立一个商业无线电系统已经快要成为事实,但是海底电缆在长时期里还是长途电报的重要工具。” 代表们听李谕都这么说,稍稍放了一点心:“院士先生,我们知道您博学多才,但我们还是无法完全打消顾虑。” 电缆公司这几年诋毁过无线电报不少次,就像当年直流电与交流电的电流大战,爱迪生的公司也没少抹黑交流电。 李谕知道必须让他们知道自己不可或缺才行,于是说:“海底电缆有着很明显的优势,因为无线电在保密和可靠性等方面不能同海底电缆竞争,所以它不能完全取代海底电缆。” 这话让英国邮政总局的普利斯总工程师很受用,“既然院士先生如此肯定,我想你们就不用担心自己会完全失去市场。” 李谕加了一把劲:“各位放心,哪怕过去100年,海底电缆依旧会建在。就像当年海底电缆的出现,也没有让纸质的信件消失一样。” 李谕作为穿越者,当然知道这些事。他们完全不用太过担心,就好似后世的柯达公司或者诺基亚一样,虽然不再是曾经风光无两的行业老大,但依旧在一些其他领域生存了下去。 两家公司的代表终于安心,准备把李谕的话带回公司继续商量,起码可以通过缩编企业规模的方式生存下去。 普利斯吁了一口气,对李谕和开尔文勋爵感激道:“幸亏有你们在,不然他们都想暗中找人破坏无线电发射塔了,这种矛盾调和简直比当个外交官都要难。” 李谕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普利斯总工程师,我们ly无线电的优势想必您已经听说,我们希望可以在英国市场有一席之地。” 普利斯面露难色:“马可尼如今已经与贸易部缔结了很多合约,就连我们邮政总局都无权干涉。” 开尔文勋爵讶道:“贸易部?” 普利斯说:“是的。而且马可尼与议员劳合·乔治关系匪浅,别人想要插足进来真的很难。” 李谕顿时觉得非常棘手,劳合·乔治在英国的政坛能量很大,他后来当了英国首相,并且是操纵巴黎和会的“三巨头”之一,签署了那份被福煦称为“不是和平,而是20年的停战”的《凡尔赛合约》。 第三百七十四章 前线 虽然英国邮政总局让李谕演示了他们最新的无线电设备,不过由于经过了一次拆装,正好出了一点小问题,导致信号出现了干扰。 即便特斯拉很快就修复,却没有留下好的第一印象,因为客户肯定不会处理这种高级的技术难题。 普利斯最终只是表示说:“请相信我们会尽可能推动公平竞争。” 李谕知道这是表面上客气的话,一百年多年来英国人打了那么多次贸易战争,此时说公平竞争?鬼才信好不好。 不过暂时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待此后出现更好的转机。 李谕客气道:“希望如此,实际上我们的产能本身也没有这么大,还要兼顾亚洲市场。” 普利斯说:“以你的身份,在亚洲推广ly无线电设备的确更加值得期待,而且,你看这些。” 普利斯拿出了一些电报,“都是泰晤士报社租的那艘新闻船从日俄前线发回来的。” 虽然战时新闻难免有一定的滞后性,不过却都是已经实打实的战果。 李谕拿起来看了看,心中顿时一惊:俄军刚刚上任的马卡洛夫司令竟然已经触雷战死沙场。 他的死十分关键,因为他是此时腐朽的俄军中少数脑子很清晰又比较有作为的人。 当年另一个无线电的早期发明者,俄国人波波夫受限于环境,一直无法更进一步进行试验,因为俄国高层觉得他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笑话。 只有马克洛夫支持波波夫的。 不过他一人之力肯定比不上英国全国之力的支持:无线电实验早期的花费非常高,一次跨越大洋的实验,费用可能要数万英镑。 这可是1890年代的数万英镑,很难想象。 反正现在马克洛夫一死,最少俄国的海军已经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李谕再看后面的电报,果然如此。 日俄之间爆发了一次黄海海战,原因是被困在旅顺港之内的俄国太平洋舰队企图突围出去,逃亡海参崴港。 不过日俄两边都知道战争的关键是制海权,如果日军可以击溃俄国太平洋舰队,陆地战几乎不用打。 所以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亲自乘坐旗舰三笠号追击太平洋舰队。 好巧不巧,本来已经偷偷熘出包围圈的俄国太平洋舰队竟然出了故障,被日本舰队追上。 双方都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使劲攻击对方旗舰。 日本联合舰队的三笠号受到了一定重创;不过俄国舰队的旗舰太子号更惨,鬼使神差被击中舰桥,司令官当场毙命。 俄军制度上的一个大隐患暴露出来:司令官竟然没有指定代理人! 这个低级失误导致俄国太平洋舰队顿时群龙无首,只能退了回去。 少部分舰艇逃到了青岛港等地,被德国扣押。 俄国的海参崴方面派过一些救援力量,不过太薄弱了,根本不是联合舰队的对手。 但俄海军主力退回旅顺港后,日本联合舰队还是拿它们没有办法,因为旅顺港的岸防力量太强,有220门大炮,都是对海近卫防御的重炮。 所以关键点又转移到了陆军对旅顺要塞的攻坚上。 看地图就知道,大连、旅顺与辽宁本土之间有一段比较窄小的地狭,目前叫做金州。 日本陆军对金州的南山要塞发动了第一次攻坚战。也是日俄战争爆发的第一场大规模陆地战。 战争一开始,就让日本陆军见识到了现代战争的残酷,和军营里的训练完全两码事。 马克沁重机枪、远程火炮、能够开化的榴弹炮,简直是士兵的地狱。 但日本人的战术还是无畏冲锋。 短短两天损失超过4000人,顿时就让日军高层慌了。整个甲午战争期间日军的损失也就四五千人,这才打了两天,而且只是第一个要塞而已。 日军随即组建了着名的第三军,人数多达13万,由乃木希典率领,专门攻击最核心的旅顺要塞。 其他的四个军则负责阻击从辽阳、沉阳等地过来的俄国援军。 听起来性质有那么一点像三大战役中辽沉战役的关键锦州战役,都不是单纯的围点打援。 可以简单理解为阻敌增援然后集中主力攻击平安县城…… 日俄战争在这一年算是全世界的大事,所有人都在讨论,毕竟关系到了所谓“黄白之战”。 普利斯说:“没想到小小的日军竟然可以在陆地硬碰硬的野外决战以及攻坚战中取得如此战果。” 虽然英国人现在和日军是同盟关系,不过大部分英国人还是不认为俄国人会输。 普利斯继续说:“现在日本向我们发来了巨量军备订单,也包括无线电设备。” 普利斯知道李谕作为中国人,肯定关心这场看似中立,但实际上就发生在大连领土上的战争。 于是又拿出一份电报:“这是最新的。” “谢谢。”李谕接过电文。 讲述的8月刚刚打完的第一次旅顺攻坚战。 乃木希典搞起了武士道精神,上来就投入重兵集团冲锋攻击旅顺要塞。 日本人心中的战神乃木希典真是“爱兵如子”。 他似乎还不知道现代战争的散兵线战术,直接让小队的军官带头冲锋。 结果嘛,根本不可能跨过马克沁重机枪的密集火力网。 小队军官死后,小队便陷入胡乱冲锋的境遇。 一场战斗下来损失了1.5万人。 套用网上的对乃木希典的评价:战神(x),恶魔(√)。 日本海上运输船运送一个步兵团过来时又遇到俄国海军的偷袭被击沉,葬身鱼腹,让前线补充兵员受到了一定影响。 然后,李谕看到电文上一行字:“俄国福克将军在前线溃败后,率领残军并未撤向沉阳,应是进入了旅顺港。” 说明旅顺要塞里又多了一些俄军。 显然也是受当时李谕给俄国中东铁路护路军总司令霍尔瓦特说的话所影响,调往了旅顺。 李谕呼了口气,看来小日本又有的苦吃。 他心情有点复杂,心中大体明白,这将近2万守军的增加,几乎可以让日军付出双倍的损失才能完成旅顺攻坚。 也就是差不多会多出六万士兵因为当时自己的建议要死在战场上。 即便他知道小日本和俄国老都不是什么好鸟,但六万条人命还是让自己心中十分震颤。和当时在哈尔滨火车站打死几个日本浪人完全不一样,因为那时候完全是自卫反击,打死活该。 李谕叹了口气,去趟教廷看来还是有必要的,以后可能还得去找个佛门大师,开导开导。 不对!李谕摇摇头,还是找心理学大师更有必要。 李谕在那儿心中天人交战,开尔文见他发愣,拍了拍他说:“你怎么了?” 李谕回过神,回想一下当年在南京的纪念馆中所见所闻,心情有些好转,回道:“没什么,我只是在研究战况。” 开尔文问道:“难道你还懂军事?” 李谕说:“不懂,只是担心遇难的百姓。” 开尔文说:“我知道这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而且有时候我也觉得军事与政治都是那些高层们在沙盘上随手的摆弄,他们甚至连军营都没有去过。所以,这种事还是不要管为妙。” 英王尚不是后来的乔治五世,那时候英王、德皇、沙皇这三个表亲兄弟才和过家家似的。 现在英国人还是可以嘲弄一下战争的。 李谕说:“我想管也管不了。” 开尔文勋爵说:“那就抛之脑后,正好我要去一趟格拉斯哥大学,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苏格兰的风情?” 李谕纳闷道:“格拉斯哥大学,去那做什么?” 开尔文勋爵说:“他们要我去当校长。” 李谕可是太佩服开尔文这位老爷子了,他今年都八十岁了,还这么有活力! 李谕笑道:“那我得去给您捧捧场子。” “这就对了!”开尔文勋爵说,“要是你有兴趣,我甚至可以让你进入爱丁堡皇家学会。” 爱丁堡皇家学会是苏格兰的,从名字上就看得出苏格兰的态度。 李谕摆摆手说:“我的头衔已经够多了,要是加入学会,说不定又要让我写篇论文。” 开尔文哈哈笑道:“被你看穿了!不过你去了正好可以遇到拉姆齐,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一起去瑞典。” 拉姆齐是190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格拉斯哥大学名气听起来不大,但也出了七八个诺奖,而且都是硬实力的自然科学领域。 而且瓦特当年就是在格拉斯哥大学改良完成了蒸汽机,这里对英国的工业革命有很深的意义。 开尔文勋爵与格拉斯哥大学很有交集,被隆重邀请成为校长是情理之中,当然是名誉性质的,不可能真的让他做太多世俗事务。 坐上通往格拉斯哥市的火车,开尔文勋爵感慨道:“其实我还是喜欢遥远但是清净的北地,心旷神怡,也能距离伦敦这座终日都是雾霾与烟气的城市远一点。” 好吧,在英国人眼中,往北500公里远的苏格兰已经遥不可及,但李谕压根啥感觉都没有,因为这不过是北京与上海距离的一半而已。 李谕给他提了个建议:“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是校长能在大学里开设专门给学生用的实验室,我想会是一件好事。” 目前全英国的大学没有一间专门为学生使用的物理实验室。 开尔文勋爵点头说:“非常好的提议,我听说瑞士和德国的大学早就可以让学生做实验,我想我们不应该落后于他们。” 其实现在想做实验真不是容易事,主要就是缺少实验仪器,——这里指的是做复杂实验的仪器。 即便强如剑桥大学的卡文迪许实验室,此时此刻仍旧需要工作人员通过自己的双手制造实验器材。 所以动手能力不够强的,想学物理都是难事。 布拉格和汤姆逊一开始都是学的数学。 当布拉格第一次参观卡文迪许实验室时,甚至脱口而出“为什么这里如此简陋”! 后来他到了澳大利亚阿德来德大学,莫名其妙被任命为物理学教授,才不得已开始学习物理。好在澳洲的学生水平和大清比没强多少,所以现学现卖了十几年也很吃得开。 布拉格后来为了搞物理实验,做实验仪器是专门请的机械师帮忙。 这个时候,几乎你能做出来特定的实验仪器(别管简不简陋,能用就行),基本就预示着离某一项物理大发现不远了。 所以德国的来纳德才会与伦琴撕了那么多年:因为伦琴发现x射线是用了他发明的阴极射线管,伦琴在论文里还压根没提实验器材的来历。 为了这事来纳德真是没少抗议。 下火车时,格拉斯哥大学的人已经带领一支穿着苏格兰裙的乐队吹着风笛迎接他们。 苏格兰人对此是真的有自信……到了后世全世界都知道苏格兰男人也穿裙子0.0 拉姆齐过来迎接道:“勋爵先生,我们全校师生对您翘首以盼!” 开尔文勋爵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看开了:“年轻人才是未来。” 来到礼堂,首先要进行就职演讲,开尔文甚至没有准备演讲稿,登上台,在一小段例行的客套话后,就开始大声说起来: “虽然很多人尊敬我,但我本人深知,我在过去50多年里所极力追求的科学进展,可以用‘失败’这个词来标志!我更加不比50年以前,当我开始担任教授的时候,知道更多关于电和磁,或者以太、电和力之间的关系,又或者关于化学亲和的性质。而现在,科学,尤其是物理学的发展好像已经不是完整的大厦,那两朵乌云久久不见驱散。而这,是未来属于年轻人的荣耀勋章。” “……我所传达的,是我个人的失败,也是你们未来成功的启示。探究真理的路上,失败中必然有一些悲伤,但是在对科学的追求中,本身包含的努力能带来很多愉快的斗争,这就使科学避免了苦闷,而且或许还会使你们在日常工作中相当快乐。” 开尔文勋爵的确不是一个食古不化的人,但“两朵乌云”真的太出名了,几乎比他所有的科研成果都要耀眼。 不知道他泉下有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第三百七十五章 再会居里 在格拉斯哥大学听完演讲后,李谕便要动身前往欧洲大陆。 虽然现在斯德哥尔摩还没有放出人选,不过其实英国的高层已经得到了一些可靠消息,大概率会将化学奖授予拉姆齐以及瑞利爵士。 诺贝尔奖经过三年的颁发,已经奠定了在科学界无上的地位。而按照此时欧洲政坛的尿性,一定会将它纳入竞争范围内。 欧洲各国现在都明白科技的强大代表什么,自己国家多整几块诺奖是非常有面子的。 早期的诺奖的确屡次受到政治的左右,以后几年还会遇见好几次。 不足为怪。 在前三年的诺奖中,代表科技力量的自然领域三大奖项物理奖、化学奖、生理或医学奖,仅有一个英国人罗斯在1902年因探明疟疾病因上的贡献而获得了生理学奖。 这对于一直自诩欧洲科技霸主的英国人来说,是完全无法满足的,尤其是没有物理奖或化学奖,实在是让英国人感觉挂不住面子。 德国、法国、荷兰都拿到了,堂堂带英没有,肯定不能给瑞典好脸色。 于是乎瑞典王室早就在高层的交涉中默许今年必须给英国一块诺奖奖牌。 拉姆齐的想法是先去一趟最近的法国,见一面居里夫妇,有一些学术问题要同他们探讨。 李谕没啥意见,反正欧洲不大,在哪儿先落脚都一样,而且正好可以去阿歇特出版社商量商量星战系列的发行情况。 至于瑞利爵爷,则不慌不忙,要等瑞典发来正式函件。 一行人在伦敦码头登船,这次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快的路线,并没有沿着塞纳河直接去巴黎,而是在海峡对岸最近的敦刻尔克港口下船,乘坐火车前去,这样在时间上快得多。 敦刻尔克距离英国大陆非常近,只有七十多公里,和香港与澳门间距离差不多。 下了船,拉姆齐先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没有雾霾与浓烟的法国更加适合生活。如果当年查理二世没有将这块土地卖给法国人,说不定我每年都可以更加方便地过来度假。” 近卫昭雪并没有来过法国,如今登上法国领土后,异常兴奋,听了拉姆齐的话,好奇道:“原来英国人以前也卖过土地。” 李谕说:“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历史上英国并不是孤悬海外的岛国,他们曾经在欧洲大陆拥有非常广阔的领地,直到敦刻尔克以40万英镑卖给法国,才丧失了在欧陆最后的桥头堡。 这些领地的存亡可以说很大程度上讲述了英法之间长达几百年的恩怨。 但是对于一个日本间谍,李谕可没有心情和她聊英法之间的陈年往事。 他们坐上火车,径直前往巴黎。 来到巴黎大学时,却并没有找到居里夫妇。 李谕在理学院碰见了一位老教授,李谕上前问道:“先生,请问皮埃尔·居里先生以及玛丽·居里女士在哪里?” 老教授看了一眼李谕,认了出来:“你是李谕?” 李谕说:“正是。” 老教授说:“上次你来巴黎大学时,正好我去了马赛度假,未能见面,本来十分遗憾,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能见到。” 李谕依稀认出来了:“您是李普曼教授?” “幸会!”李普曼伸出手与他握了握,“你竟然认得我。” 李普曼是190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获得者,是首位创造彩色照相技术之人。 只不过他的办法十分复杂,需要很长时间曝光,更重要的是不能重复印制,以至于不能普及,更多地属于一种科研上的创造。 李谕拿出随身携带的柯达便携照相机:“光学上的事情,怎么会不知道,我还等着彩色照相机问世哪。” 李普曼见过这款相机,说道:“我正在与卢米埃尔兄弟研究彩色相片的事情,他们似乎已经有了不少进展。” 李谕笑道:“祝你们成功,我迫不及待想要拍摄彩色的人像。” 大概再过两三年,就会出现第一批现代意义上的彩色照片。 李普曼说:“如果你们要找居里夫妇,可以去他们的实验室。哦,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像仓库的地方,希望你们不要搞错。” 李普曼对居里夫人态度很好,去年居里夫人刚刚拿到巴黎大学的博士学位,答辩负责人就是教授李普曼。 也是通过他,人们开始改变此前的固有印象:玛丽·居里并非只是皮埃尔的助手。从而肯定了居里夫人的重要地位。 至于居里夫妇的实验室,说是仓库也有点抬举,毕竟就没有这么乱的仓库。 居里夫妇已经获得了诺贝尔奖,不过他们还是无法获得一间更好的实验室,巴黎大学虽然同意兴建新实验室,不过建好还要过好几年。 李谕却并不准备让吕碧城和近卫昭雪一同过去,拦下了她们:“你们在这里等着更好。” 吕碧城通过年初李谕写的关于诺奖获得者的新闻报道,对居里夫人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基本已经当成了女神看待,她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坚决道:“为什么不可以?我一定要见她!” 李谕无奈道:“实际上,那里有很强的放射性,对……额,对未生育的女性并不友好。” “不友好?为什么?”近卫昭雪也发出了疑问。 李谕说:“因为放射性对人体存在危害。” “可我听说放射性是神奇的东西,还能够治疗绝症。”吕碧城也站在了近卫昭雪一边。 早在提纯出镭的那一年,记者就已经报道了此事,而且文章中直接说:“一位年轻的贤妻良母,经过四年的努力,终于发现了神奇的镭,且可以治疗癌症。” 李谕感觉有口说不清,只好说:“那我们短暂停留。” 到达实验室,李谕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寒酸,堂堂居里夫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女科学家,就是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中完成了伟大的发现。 后世凡是涉及放射性的地方,不管是普通人可能接触到的医院x光片、ct等,还是其他科研机构,对人的防护都是非常到位。而现在,李谕甚至可以直接看到屋外的那堆饱含放射性的矿渣——就是从这些成吨的矿渣中,提取出了镭。 屋中,皮埃尔·居里刚从法国科学院回来不久,他坐下喝了一口水,对居里夫人说:“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我们依然无法获得科学院的院士职衔。” 两人对名誉看得很澹,但他们是真的缺钱,想要搞一间像样的实验室。 科学院的院士拥有比大学教授还要丰厚得多的酬劳,折算一下,每年可以高达上万美元,可能更高,一切都跟科学院的经费挂钩。 李谕现在还没满一年,到时候他就会收到英国皇家学会、法国科学院、圣彼得堡科学院的巨额酬劳。 居里夫人叹道:“巴黎大学在局维埃路给我们的两间房子,需要七八年后才能建成实验室,太久了。” 皮埃尔·居里说:“要是我们没有把诺贝尔奖奖金的一部分捐给那三家科学组织,或许还可以节余一点钱。” 玛丽·居里却说:“他们比我们更缺钱。” 皮埃尔知道夫人的性子,转而说:“其实,你比我更应该获得科学院的院士。” 居里夫人倒不在意:“想想那些繁文缛节就让我头疼,想要成为院士,申请者必须要登门拜访所有院士,争取他们的投票。我最讨厌这种风气,更不屑于做这种事。” 皮埃尔说:“我也一样。如果能像李谕那样,让科学院主动授予最好不过。” “冬冬冬!” 敲门声响起。 居里夫人打开门,站着李谕和拉姆齐一行。 李谕和她以前见过面,并不用介绍,但吕碧城见到居里夫人激动坏了:“原来您这样美丽,还拥有如此过人的智慧!” 居里夫人微笑道:“你就是那位传言中的才女碧城吧,十分荣幸见到你,你也同样美丽又有才华。” 李谕看吕碧城看到偶像两眼放光的样子,笑道:“你们可以合照一张。” 吕碧城可太高兴了:“能与玛丽女士同框,是梦想中的荣誉。” 居里夫人并不反对,于是乎李谕充当了摄影师,为她们拍了合影。 居里夫人说:“照片洗出来后,务必送我一张。” 拍完照,拉姆齐拿出了一份论文,对居里夫人说:“经过我本人,以及卢瑟福教授等在权威的卡文迪许实验室多次验证,发现夫人说的没有错,β射线粒子的荷质比会随着粒子速度的增大而减小。” 也就是说,速度越大,质量越大。 居里夫人说:“我曾经对这件事思考过很久,既然实验已经验证,就说明猜想没有错。我想粒子的质量很可能至少有一部分是虚拟质量或者电磁质量。甚至还有一位学者说粒子的质量都是电磁质量,但这样就有点离奇了,因为如果粒子质量达到光速,质量就会变到无穷大;而速度远小于光速时,质量又会趋近于一个常数。” 李谕直接惊呆了,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简直是大统一理论!” 居里夫人疑惑道:“大统一?这是什么?我只是认为这个现象预示了用运动的带电粒子的动力学理论来构建物质力学理论的可能性。” 李谕是越来越佩服居里夫人了。 她所提出并且真实记载的这件事,是历史上人类首次观察到的相对论效应。 所以说居里夫人和洛伦兹等人一样,也和相对论有过交集。 居里夫人从矿渣中发现了放射性极强的镭,镭元素释放出来的β射线电子,速度非常高,以至于出现了明显的相对论效应。 从她的话语来看,其对实验现象的解释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她甚至还从这件事情中看到了物理学光明的未来。 李谕笑道:“我是从一篇论文草稿中看到的,来自一位瑞士的专利员。” 此后居里夫人和爱因斯坦关系极好,爱因斯坦是少数几个在低谷期仍维护居里夫人名誉的人。 不过此时居里夫人已经成名,爱因斯坦还是无名小辈,正在上班摸鱼搞着研究。 居里夫人说:“论文草稿?还没有发表?” 李谕说:“应该很快就可以看到。” 拉姆齐讶道:“院士先生的意思是,过几个月,就会有人解释这件令人费解的现象?” 李谕点点头:“是的,请拭目以待。” 拉姆齐尴尬道:“早知道我就不花那么多时间在这上面了。但既然您已经看过了论文,能不能先为我们解释一下?” 皮埃尔和居里夫人同样十分好奇:“是的,我们保证不会透露出去。” 李谕拿过纸笔:“简单说的话,用到了去年刚刚获得诺奖的洛伦兹先生的数学技巧,一种相对性的变换。” 如果想要完全解释相对论现象,需要用到弱相互作用理论,不过它们诞生还要很多年。 李谕只是用比较初级的相对论方法进行了数学上的演示。 饶是如此,拉姆齐还是有些无法接受,毕竟他是搞化学的,研究研究放射性完全是职位导致,根本听不懂这么高深的物理理论。 皮埃尔·居里眉头紧皱,也表示还有诸多疑惑。 只有居里夫人早有心理准备:“我欢迎新的理论,而且实在想看看洛伦兹先生看到这些内容,会如何感想。” 此时,又有人登门造访,自从获得诺奖后,拜访的人多得数不胜数,居里夫妇甚至想过搬到僻静的新居所,但那样又没法做实验。 但今天这两人是玛丽·居里邀请来的。 他们是巴黎两位非常有水平的医生,通过与他们的合作,很快发现了镭产生的射线对于人类各种不同细胞和组织,有不同的作用。 对于繁殖较快的癌细胞来说,只要经过镭的放射性照射就可以被破坏,于是成了癌症患者的福音。 虽然问世不久,镭已经对医学研究起到了很大帮助,尤其是使红斑狼疮和几种癌症有了治疗的可能。 外界将这种治疗方法称为“放射性治疗”,而在巴黎,它被称为“居里治疗”。 不过医生们对如何获取镭以及如何使用还不太懂,所以需要时常请教居里夫妇本人。 可惜即便是医生,现在还是只看到了镭的好处,对放射性的危害尚且一无所知。 第三百七十六章 最后一个数学通才 两名医生中一位叫做布沙尔的拿给了居里夫人一份采购单:“夫人,我想您实在不应该放弃对镭的专利权,您根本无法想象它现在的售价高到了什么地步。” 李谕扫了一眼,赫然是2.5克臭化镭便要187万法郎,也就是75万法郎/克,换算成美元是5万美元/克。 天价! 所以说现在想做点放射性的实验是真的费钱,很多人都知道放射性是现在三大热门科研项目之一,但无奈放射物太贵,根本做不起实验。 要是一不留神浪费了一点,肠子都能悔青。 居里夫妇早就下定决心放弃专利权,毅然道:“我不能违反本人的科学精神,否则即便会变得富有,我也将极为痛苦。” 李谕心中很佩服,不过他自己却做不到。 环境不一样啊,他要做的事情有太多。 医生还要与居里夫妇研究医学上的问题,李谕则先行告退,反正还有机会见面。 他找到阿歇特出版社,出版社补了一些合同文件,然后把之前的版税进行了结算,前传加上正传,在欧洲的销量和美国旗鼓相当,也就是接近70万美元。 这可是巨款,所以李谕敢于把工业上赚的钱砸进教育,如果只是单纯想生活得好一些,版税以及专利的收入绰绰有余。 甚至版税和专利只选一个就足够。 巨额的资金汇入了目前比较各地使用都相对方便的汇丰银行中李谕的账户。 忙里偷闲,巴黎的法国科学院也为李谕补了院士的仪式。 法国科学院规模比不上英国皇家学会,但原因是他们门槛设置得真心过高,连拿了诺奖的皮埃尔·居里都还没有颁发院士身份。 不过这也和皮埃尔的性格有关,他不太喜欢人情世故,又总是想要维护居里夫人的名誉,想要一起进入科学院。 但法国科学院并不接纳女性,科学院的人与皮埃尔居里的关系也不是很好。 李谕在法国科学院又见到了李普曼,他早就是法国科学院的院士,然后还有一位超级大老:号称对于数学和它的应用具有全面知识的最后一人——庞加来。 李普曼热情给他们两人做了介绍:“李谕院士,这位庞加来非常值得说道,如果你硬要我选一位全法国最聪明的人,恐怕我会毫不犹豫说是他。而你呢,我想是东方最聪明的人。” 李谕笑道:“我可不敢跟数学家比智商。” 庞加来思维非常敏感:“智商?我从没有听过这个词,但用了‘商’,是数学中除法的商?” “是的。”李谕说。 “有趣的词汇,”庞加来扶了扶自己那个小眼镜,“除了李普曼教授用的虚无缥缈的比喻,我们还有真正的交集。” 李谕问道:“什么交集?” 庞加来说:“我们都拥有科学院与文学院的双重身份。” 李普曼解释说:“庞加来院士同样因为他的通俗写作,获得了在法国一名作家可以获得的最高荣耀——法兰西文学院的院士。” 李谕笑道:“还是您比较厉害,我只不过拿了文学院的一枚奖章。” “不不不!”庞加来摇摇头,“差不多的,如果你多在法国呆一两年,文学院的院士少不了你。” 李谕尴尬道:“他们接纳女士吗?” “好像不会。”庞加来说。 李谕摊摊手:“那就没办法了。” “我明白,你是说那部划时代的星战系列还有一位美丽的女作者,真是遗憾!”庞加来叹了口气,然后小声对李谕说,“其实我获得文学院的院士后,也受到了好多小说家的非议,你猜他们怎么说。” 李谕想了想,“是觉得您水平不够?” 庞加来哼了一声:“开什么玩笑!我只不过是没有时间投身写作,不然还有他们什么事?他们说,我获得这个对科学界人士独特的荣誉,是因为文学院还有一个职能,要不断地汇编一部权威性的法语字典;而我则帮助不懂数学的诗人和语言学家们解释了什么是自守函数。” 李谕说:“那么您的写作水平的确值得文学院的院士地位,原来说您是数学通才都有点片面了。” 庞加来说:“其实我并不在乎文学院的院士身份,不过这些小说家们总想诋毁我一下,我就必须接受它,然后好好反击回去。至于你,写出了文学作品,却和我一样身为科学家,还有一位女性作者,话题就更多了!我昨天下午喝咖啡时,还听到他们在议论。” 李谕笑道:“在我们国家,有一句话,叫做文人相轻,我早就见怪不怪。” “文人相轻,”庞加来重复了一遍,“很有道理!但当时我反驳了回去,因为他们连里面的设定都没有说明白,比如关于千年隼号的具体数据,早就在第一部第四十七页十三行提到。他们却说千年隼的大小只是两节火车车厢,简直笑死人。” 李谕惊呆了:“连我都说不出是在这么精准的位置。” 李普曼递给两人各一杯红酒,然后说:“我早就说了,庞加来先生是全法国最聪明的人!只要是他看过的书,就像印在了脑子里,随便你提问,他都能准确告诉你在某一页。” 李谕更加震惊了,这种过目不忘的本事简直和数学真神·欧拉一模一样,甚至比他还要强上一些。 记忆力是智力检测的一个关键指标,把他放到后世,智力绝对是最拔尖的,参加个最强大脑什么的轻轻松松过关。 果然搞数学的最不能惹,能成为知名数学家的,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给了一个超级厉害的大脑。 庞加来问道:“从我的推测看,你应该还会继续写出星战的后续作品,因为里面尚且埋了不少可以挖掘的伏笔,我可是最讨厌挖了伏笔不填的人,就像咖啡馆里那些三流的小说家一样。” 李谕哈哈笑道:“的确会有后续作品。” “这还差不多!”庞加来肯定道,“下次我会帮你争取一下,让你同样进入文学院,对了,还有美丽的碧城女士。” 李谕问道:“您不是说他们不接纳女士吗?” 庞加来说:“太迂腐了,早就该改变一下!我知道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不少学校已经开始接纳女学生,如果女人同样受过教育,难保不会出下一个玛丽·居里。” 庞加来在接纳女院士方面,算相对保守的一个人,他这么说,其实只是理性思考的结果。 “另外,”庞加来继续说,“我仔细读过博弈论以及分形与混沌这两部数学书,虽然其中的数学思想非常优秀,连我都甚为欣赏,但我总感觉更像一个大的框架,有许多地方亟待证明。” 在这种数学通才面前,李谕没必要掩饰:“博弈论以及混沌理论都是复杂的学科,就像数学中的分析学、拓扑学,仅仅靠一个人无法完成。” “你果然很谦逊,这是东方人身上我最喜欢的品德,不会强行说出各种理由来搪塞,那样只会越描越黑!”庞加来说,“既然你提到了拓扑学,我最近刚好有一个极为困扰的假想,它看起来很简单,却无法证明。简单说,就是在一个三维空间中,假如每一条封闭的曲线都能收缩到一点,那么这个空间一定是一个三维的圆球。” 李谕张张嘴,冷汗直冒,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庞加来猜想嘛!算起来也的确是这一年提出来的。 后世千禧年七大数学难题之一,也是唯一一个被解决的。 李谕只得说:“您原来也在思考宇宙的形状。但这么困难的拓扑学问题,我实在无能为力。” 网上一直流传所谓的数学“痛度表”,就是很有趣的那个蒸桑拿节目,挨个进来纹身更牛叉的大哥。 往往倒数第二个进门的便是拓扑或者近世代数啥的。 这东西根本不想多解释,听多了就感觉实在太太太侮辱智商了! 当晚的晚宴,是在法兰西科学院中举办,虽然仅仅是科学院的水平,也比此前在英国吃的国宴大厨做得好多了。 吃饭间,庞加来又聊起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即熵增定律,“实际上,我虽然认同这条定律,不过它同样在数学上不够严谨。众所周知,一旦粒子数超过三个,将变成混沌系统,根本无法预测。而熵增定律又预示了宇宙可能会走向热寂,我实在无法接受!因为连三个原子都说不清,宇宙中有这么巨大数量的原子,怎么可能预测它们的归宿?” 李谕此时没法讲太多宇宙大爆炸理论,想了想只用热力学表述说:“归宿不见得是结束,即便有一天走向了热寂,也不会是时间的尽头。说不定宇宙会再次醒来,那个时候热量会从冷的物体流向热的物体,无序会转变为有序,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庞加来眼睛眨了眨,琢磨了一会儿说:“原来还有这样的处理方式,虽然听起来也是一种猜想。” 再往下聊就是哲学范畴了。庞加来并不喜欢空想,于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但经过今天的会面,对李谕印象非常好:“如果阁下需要,我会帮助你处理数学上的难题。” 他可是当世最顶级的数学家,亲口做出这种承诺非常不容易。 曾经有人想要拜访庞加来,都到家里了,还被他晒在客厅等了三个小时,中间只隔了一扇门,就是为了不打扰自己的思考。 李谕感激道:“有您的帮助,再好不过。作为报答,将来我会邀请您到中国一游。” 李普曼笑而不语:“李谕院士一举两得。” —— 李谕没法在法国多停留,第二天就马不停蹄坐上火车赶往意大利。 因为普朗克又发来了电报,他已经到了罗马。 巴黎到罗马的距离听起来似乎很远,实际上和北京到上海差不多。 经过接近一天的火车旅途抵达罗马车站,普朗克接上李谕,马不停蹄前往圣座梵蒂冈。 吕碧城和近卫昭雪自然进不去,只能让她们等候在外面。 在马车里李谕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下圣彼得大教堂就进入了大殿。 教皇庇护十世与马里亚诺等几位枢机主教盛装欢迎。 普朗克与李谕下车后礼貌道:“见过教宗大人。” 庇护十世说:“你们是我们的客人,除了二位,作为教皇教廷科学院的创始院士,我们还邀请了另外几位在科学上优秀的学者。” 在场的有意大利的数学家皮亚诺,以及同样从德国过来的马赫、奥斯特瓦尔德等人。 李谕与他们一一握手致意后,庇护十世继续对李谕说:“普朗克院长以及皮亚诺先生等人,与我们此前有过多次直接的交流,并且早已同意了加入教皇教廷科学院的请求。而对于你的到来,是我本人以及马里亚诺枢机十分渴望的,因为如果没有一位来自东方的院士,将是不完整的。况且你对于当今的科学界有如此大的贡献,考虑你如此年轻,将来必将更加璀璨辉煌。” “谢教皇大人称赞。”李谕说。 庇护十世又顺便褒扬了几个意大利在中国的人物:“回看历史,我们与贵国有着长久的往来,比如利玛窦以及郎世宁。” 利玛窦是最早的一批天主教传教士之一。 李谕说:“利玛窦先生不仅是布道者,还带去了科学的启蒙,与中国的徐光启先生一起翻译了《几何原本》,我们一直感念这样的壮举。” 如果是此前这么说,多少有点打教廷的脸:几百年来传教士最大的贡献竟然是去传播科学! 好在现在教廷已经服软,连科学院都要办了,所以并不觉得怎样。 庇护十世说:“我听一些从贵国回来的人说过,他们在贵国的皇宫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副郎世宁先生画的《乾隆皇帝大阅图》。看得出,我们两国有着很深的渊源,连贵国的皇帝都喜爱意大利的作品。” 这句话听得李谕有点头大。 各位在网上肯定见过一副乾隆的巨幅画像,是年轻的乾隆一身戎装握着弓箭骑在马上。 这幅利用了西方绘画技巧的画作,就是出自郎世宁的手笔。 不过至于他们为什么能在中国皇宫看到这幅画,当然是因为八国联军占领了故宫。 李谕咬了咬嘴唇,突然说:“教皇大人,恕我冒昧,如果想要让我加入教皇教廷科学院,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庇护十世并不奇怪:“请讲。” 李谕说:“您既然提到了郎世宁先生,如果可以动用教皇的权威,帮我找回那幅同样出自郎世宁的《心写治平图》但流失在海外的画卷,我将不胜感激,也会用实际行动回报教皇教廷科学院。当然,如果画作在私人手中,我愿付出金钱购买。” 《心写治平图》就是乾隆和他的十二位嫔妃的人物画卷,在那场战火中被掳走。 庇护十世有意卖李谕一个面子,只是一幅画没什么难度,于是说:“不用你出钱,这种事情教廷完全可以做到。” 第三百七十七章 大佬争锋 单纯要回一幅画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这表明了李谕的一个态度,今后报道出来后多少可以引起一些人的羞耻心,说不定主动还回来一两件也说不准,毕竟时间仅仅过去了几年。 要是李谕穿越前,已经过了上百年,流失的文物在国外传了几代人,真的只能通过拍卖。 而且意大利本来就战力不强,当年八国联军里虽然有他,但意大利和奥匈一样,完全是去打酱油的。 也只能打酱油。 意大利在欧洲列强里被称作意呆利不是没有道理。 十年前,意大利曾妄图像其他列强一样攻占埃塞俄比亚。一开始还不敢真打,玩了个非常低劣可笑的文字游戏:给埃塞俄比亚国王的条约与用意大利文写的条约内容不一致。 埃塞俄比亚国王拿到的条约上写的是大家都是好兄弟,但意大利文却说我是你爸爸。 至于后来的仗,打得更是一塌湖涂,意大利堪称惨败。 所以此后清廷通过法国公使知道后,就没怎么把意大利放眼里,老子再弱也不可能比埃塞俄比亚弱吧。 刚开始意大利也想先吓唬李鸿章,说我们是庞大罗马帝国正统、世界天主教精神中心。但李鸿章压根不感兴趣,庞大罗马帝国,和我有关系?论祖上我可不差啊。 外交上意呆利挺逗,意大利公使想学别人,欺负欺负软弱的大清,却没发现自己其实更软,给清廷发了照会,要强行租借一块地,没想到清廷连看都没看就退了回去。 意大利公使顿时怒了,告诉了国内。 然后意大利国内发来两封电报,第一封是要给清廷发最后通牒,第二封则认为目前不适合发最后通牒,暂且不要动武。 但这位公使老哥竟然搞错了顺序!搞错了顺序! 给清廷发了最后通牒。 结果全世界哗然,坐看好戏。 意大利政府下不来台,万分窘迫下强令这位公使老哥收回通牒然后回国述职。 而新任公使还想找回点面子,于是又想要筑路权,毕竟连小国比利时都可以做到,——他可能不知道那是张之洞故意找了个偏中立的国家。 清廷又拒绝了。 新任公使刚上任就这么尴尬,退而求其次想要个加煤站,毫无疑问又收到清廷一键三连:没商量!不同意!不可能! 也算大清少有的几次强硬。 关键意大利在军事和外交上是真的意呆利,以后这种事还多了去。 所以嘛,这一切导致现在意大利和清廷反而是相对比较平等的外交关系。 庇护十世感觉大家在军事上都不行,但文化上都有的说道,甚至乎庇护十世还表示道:“今后若是院士先生能以我们的名义发表文章,任何文章均可,即可赠予您一副教廷收藏的意大利画作。” 教廷很有钱,逍遥了近千年,收藏的珍贵文物数不胜数,什么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等大老的名作,教廷的梵蒂冈博物馆里太多了。 作为第一批罗马教廷科学院院士,庇护十世非常殷勤地一一进行了授勋仪式,证书以及奖章非常精美,比此前李谕拿到的任何一个都要富有艺术感。 然后庇护十世带领大家参观了梵蒂冈一幅名画,并且准备复制一份后放在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里。 李谕也蛮想看到这幅画——拉斐尔的《雅典学院》,那幅画了一众希腊先贤的巨型壁画。 画中学院原型是柏拉图创建的academy学院,后来英文中“学院”一词就是它。 里面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托勒密、阿基米德、欧几里得、第欧根尼等等,还有皇帝亚历山大。一股脑把跨度六七百的人物放在了一幅画里。 类比一下相当于孔子、墨子、孟子、秦始皇、董仲舒、张衡在一个屋子里辩论。而作画的人则是唐伯虎(唐伯虎与拉斐尔差不多同时期)。 李谕都有点想回国后让李叔同或者吴昌硕画上一幅,想想就很刺激。 百家争鸣嘛,顺手提升一下文化自信,让清末民国那帮吵着废除汉字、中医的人多看看。 普朗克看到了左下角的德谟克利特斯,说道:“很难想象,希腊时期就有人提出了原子论。” 这句话一下触发了关键词,马赫不满道:“普朗克先生,请不要把你对原子的信仰时不时显露出来。” 马赫故意用了“信仰”一词,一语双关,既表明了几人在梵蒂冈,又顺便嘲讽了普朗克坚持原子论是一种宗教隐喻。 普朗克说:“难道证据还不够?” “证据?现在不过是一种哲学的探讨吧!这位两千多年前的德谟克利特斯,我更愿意称之为哲学家,”马赫说,“如果你如此坚持对原子存在性的信仰,那么我关于物理学的思考就没有更多事可做了,我也不再是一个合格的物理学家,甚至可以声明放弃所有的科学声誉。” 这句话说得有点怼。 普朗克是个比较内敛的人,并不喜欢和人争论,庇护十世连忙出来打圆场:“咳咳!两位都是当今科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争辩似乎也是知识进步的一种有效手段,就像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 枢机主教马里亚诺也接上话:“两位就像图画中心位置的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分别代表了两个派别,而派别之间的争锋不就是希腊能够诞生智慧火花的原因吗。” 马赫更不满了:“你把我们谁当做柏拉图?” 历史上,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 枢机主教马里亚诺意识到自己貌似说错了话,年龄上马赫倒是比普朗克大了20岁,但如果说普朗克是他学生,普朗克肯定不愿意,况且现在的情况是把普朗克安置成了教廷科学院的院长。 才第一天就有矛盾出现,马里亚诺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皮亚诺此前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和普朗克是同一年的,也听说过普朗克是个相对不爱争辩的人,于是帮着说话:“枢机主教的意思一定是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分别代表了思想与现世,并非强调师徒关系。” 拉斐尔画这幅《雅典学院》时动了不少心思,图中柏拉图手指天空,代表了他的哲学思想:存在于思想中的理想社会才是最完美的。 而亚里士多德则手朝大地,既他更关注现世,认为通过物理感官被实际接触到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人们必须有具体证据来支持他们的想法,而不是先有想法,再让现世世界去靠拢。 反正两人哲学思想上正好相悖。 两人在画中的穿着也和他们的思想观念相符:柏拉图衣服是红色与紫色,象征希腊四元素说中虚无缥缈的火与气; 而亚里士多德身穿蓝色与褐色衣服,代表四元素中能够接近的水与土。 两人站在c位,正好把画作一分为二,左侧柏拉图这一边,都是偏理想化的; 右边亚里士多德侧,则更偏务实派。 当然两边都有大老,比如左边还有毕达哥拉斯和苏格拉底。因为自始至终人类一直认为数学是在纯人类逻辑思想中诞生的,与物理学并不相同。 至于欧几里得被放在右边,可能是因为几何学现实指导意义更大一些。 枢机主教马里亚诺很感激皮亚诺的解围,立刻说:“真理不在于年龄,我们只讨论先贤的地位。” 马赫这才多少有点满意,说道:“不如如何,仅仅把世界图景奠基于物理学之上,是一种偏见,我认为与宗教没什么区别。” 见马赫一直坚持自己观点,普朗克不好直接开撕,委婉说:“如果马赫先生想与我讨论形而上学与反形而上学之间的关系,还是改天比较好。您必须看到,原子论如果证实是正确的,将会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请不要忽视这一点。” 马赫说:“我无法想象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难道是可以更加利用物理学来构造一个令人满意的世界观?” “当然不是,”普朗克说,“我并没有忽视精神世界的重要性。” 普朗克的话在马赫看来属于服软了,于是不再深究:“我之所以爽快答应进入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就是因为不想让科学完全统治这个世界,精神世界永远不可或缺!” 普朗克脑门都要变大,“我从来没有说过用科学统治世界。” “不!”马赫说,“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只不过不想承认。” 马赫这人确实挺特殊的,身份虽然是个物理学家,不过似乎又一直想要反对物理学,但也并非站在教廷那一边。 总之很特殊。 庇护十世害怕他们继续争吵,科学方面的争辩自己插不上太多嘴,连忙岔开话题:“教廷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庆祝罗马教廷教皇科学院的创建,诸位请随我来用餐。” 毕竟身处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教皇的面子大家还是要给的,于是离开壁画室,前往了餐厅。 大家也比较期待,因为爱琴海边上的几个南欧国度,在饮食的好吃程度上,明显要高过西欧与北欧。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下沉的艺术品 宴会的座席同样有趣,普朗克这边是李谕、皮亚诺等;而马赫则与自己的追随者奥斯特瓦尔德等人在另一边。 别看物理学已经突飞勐进,但毕竟还是相对论诞生的前夜,量子力学也并没有大放异彩,所以对物理学的质疑声音并不少见。 马赫这种带着浓厚哲学色彩的物理研究者,支持者很多。 端上一份海鲜汤后,李谕小声对普朗克说:“教授,您为什么没有坚决反对马赫先生?” 普朗克叹了口气:“来罗马之前,我刚去参加了一场国际物理学会议,会上一致通过了一项决议,希望平息当下广泛传播的对自然科学的攻击。” 欧洲总是领先一两个版本,现在其他所有地区,包括美国,对自然科学可是崇拜到家了。 李谕问道:“现在所有一切不都是自然科学赐予的,有什么好攻击的?” 普朗克说:“他们攻击自然科学是精神和道德堕落的原因,是信仰和家庭的敌人,是对优秀文学的威胁。” 李谕恍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庞加来说自己获得文学院士后会受到那么多非难,原来并不只是因为“文学院士”头衔,还有他身上数学物理学家的光环。 李谕说:“马赫先生担心的也是这个?” 普朗克说:“有可能吧,他不是说了,不能完全让物理学构建世界。但实际上他们应该看到,任何物理学者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李谕笑道:“还真是杞人忧天,担心的范围太广了,把子虚乌有的事情作为害怕的对象,与担心遇到吸血鬼有什么区别。” 普朗克无奈道:“可你无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李谕出主意说:“看来教廷科学院很有必要多招几个研究心理学的,心理学同样是科学,懂得如何对待精神世界。” 普朗克说:“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个,多亏你提醒了我!” 李谕说:“其实他们根本无需担心,科学的强大只会让人们生活更好,至于艺术、文学、美学,也会因此发展得更繁荣,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宽泛点说,大家生活好了,才有好心情去欣赏艺术嘛。” 普朗克说:“你真应该把这个观点好好写出来,很多人根本意识不到你说的。正好教廷教皇科学院创建,所有人都要写一篇并不限主题的论文。” 李谕点点头:“我也想借着‘真善美’好好聊聊沙文主义的危害,许多国家总以为欺负弱小是理所应当,抢夺了文物后就是自己的。如果只讲弱肉强食,那么人类与动物还有什么区别。” 普朗克赞成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我在你这个年龄时可说不出这么有水准的话,这种成熟仿佛不属于你这个年纪。” 李谕笑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还巴不得当个无忧无虑的乐天派哪。” —— 晚宴后,李谕赶紧离开梵蒂冈去看看吕碧城和近卫昭雪。哎,李谕现在是意识到,带着一个姑娘出来是美事,但带着两个就超级麻烦了。 她们两个并不懂意大利语,窝在宾馆里哪里都没敢去,虽然一河之隔就是一些着名的罗马景点,比如万神殿、斗兽场。 李谕当然也不懂意大利语,所以把懂英语的皮亚诺拉过来作为向导。 皮亚诺看到两个年轻美丽姑娘时,大为震惊:“果然是风流少年,带就带两个!” 李谕笑道:“同行,同行而已。” 作为浪漫的意大利人,皮亚诺“假装”心领神会,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四处转了转。 此时的万神殿与斗兽场,比起后世专门景区维护后的样子有不小区别,而且人文景观更需要讲解,否则就是看热闹。 好在皮亚诺此前带不少朋友游览过,所以表现得很像一个合格导游。 李谕感激道:“如果阁下将来去中国,我一定亲自带你爬长城!” 导游还没引领大家去购物,吕碧城路过一个商店时,就突然被一些精美的工艺品吸引,她叫住了李谕:“你快看,这不是宫廷里才有的东西吗,好像叫做,嗯……对了,叫珐琅!” 清朝康雍乾三个皇帝都对珐琅艺术品极度热爱,宫廷中有相当多精美的珐琅器。 近卫昭雪拿起来说:“它们好像是生活用品。” 李谕笑道:“没错,它们本来就是刷牙杯。” 吕碧城震惊道:“意大利人用这么名贵的东西当做牙杯?” 李谕说:“准确说,你手里的东西叫做搪瓷。” “搪瓷?”吕碧城头一次听说。 李谕解释道:“通俗理解的话,附着在陶或瓷胎表面的称‘釉’;附着在建筑瓦件上的称‘琉璃’;而附着在金属表面上的,即是‘珐琅’或者‘搪瓷’。” 珐琅与搪瓷本质上根本没有区别。 后世网上有卖所谓珐琅器的,不懂的还以为真是传说中的景泰蓝,结果其实就是搪瓷换了个名字。 都是营销手段罢了,仅仅改个名字,叫珐琅碗就比搪瓷碗卖起来能贵好多倍。 就和车厘子与大樱桃似的。 如果硬要说搪瓷与珐琅的区别,只能说搪瓷分日用搪瓷和艺术搪瓷,珐琅就是艺术搪瓷。 清朝时期珐琅的确有艺术成分在。但后来工业化时代,再改个名字去吹嘘同样都是机器制造出来的东西,就是欺骗消费者了。 吕碧城问道:“我家里有瓷器,但没有珐琅器,一定很贵吧?” 李谕让皮亚诺帮着问了问价格。 “这一套餐具10里拉。”皮亚诺说。 10里拉就是2美元左右,价格不算高也不算低,毕竟这套搪瓷餐具尚且有一定的艺术设计,否则吕碧城和近卫昭雪不会看成御用珐琅器。 吕碧城立刻眼睛放光:“我要买一套,不对,三套!” 李谕身上没有意大利货币,只好让皮亚诺帮着付了钱,然后给了他英镑。 李谕想的比较多,继续问道:“我想买一套搪瓷生产设备,皮亚诺先生有没有渠道?” 皮亚诺并不太了解工业生产方面的事情,想了想说:“或许你去一趟奥地利会有所收获,我们有不少搪瓷品就是从那里进口过来。” 搪瓷的成产工艺不复杂,如果形成产业规模,搪瓷制品价格要比瓷器低太多了,在国内推广非常适合。 00后可能对搪瓷没有什么印象,但这东西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可是统治了国内的日用市场,脸盘、牙缸、餐盘、水杯数不胜数。 七八十年代结婚的必须有一个带着牡丹红双喜图桉的搪瓷脸盘。 印着伟人头像的水杯则不知道陪伴过多少人的青葱时代。 近卫昭雪更加吃惊:“买生产设备?!” 李谕说:“商部给我的京郊那片土地太大了,还能开好多工厂,加个搪瓷车间轻轻松松。” “真的能大规模生产?”吕碧城仍旧很好奇。 李谕肯定道:“必须可以,只不过还需要建好一些配套的上游产业,比如釉粉厂。” 国内虽然这几年也有了搪瓷制品,不过大都是从德国、奥匈帝国来的舶来品,由于运输距离很长,价格比较贵,属于高端一点的日用品。 而一旦可以本土建厂,再弱化一点艺术性,减少图桉,只突出搪瓷的优点,完全大有搞头。 况且此时挂着“珐琅”名头,肯定好卖。 当然李谕的想法是能够让更多普通人使用上结实耐用的生活用品。 并且搪瓷不仅仅有经久耐用的优点,它能统治那么久,还与一个重要特性离不开:抗菌性,所以医院里搪瓷制品很多。 总之能在国内早点推广搪瓷,好处多多,赚的钱也比肥皂和方便面更多。 再者,李谕晓得民国时期国内的搪瓷市场是被小日本垄断的,而小日本那时候经济其实很脆弱,完全依赖中国市场,多砍断它一条经济来源就能让国内少一点水深火热。 一直到一战结束,是国内发展民族工业的黄金时期。李谕以后准备当成示范企业,届时鼓励各省生产,买来的一切技术、工序、专利在国内全部公开,放开干就是。 —— 普朗克听说李谕要去奥地利后,嘱咐道:“不要忘了在火车上写出稿件。” “保证完成任务,”李谕说,“教授哪,准备在罗马待多久?” 普朗克说:“过几天我也要回柏林,那边离不开我。” 普朗克是个大忙人,身兼数职。他苦笑道:“哪像你,年少多金,漂亮的姑娘环绕。我还有无休无止的会议、考试评议和报告!” 普朗克毕竟还没有真正成名,此时他的薪水主要就是大学教授、科学院院士,以及撰写各种报告。 而目前柏林科学院给院士发的薪水又是欧洲各大科学院中最低的,远比不上法国和英国。也与马克的价值不高有一定关系,德国太重视实业了,不如英国和法国在金融上那么灵活。 (这好像是后来德国敢重拳出击的原因之一。) 反正大神普朗克与专利员爱因斯坦现在看起来还都像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第三百七十九章 好穷的音乐家 李谕坐火车北上去往奥地利。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奥地利,同时电传正在英国的杨小楼,可以来维也纳演出,这里是欧洲艺术中心级别的地方。 路上李谕写好了给教廷的文章,希望借教廷的影响力回流一些失传的艺术品。 不管怎么说,从道德层面看,现在的教廷是向往和平的,起码比一些政客要善良得多。 落地维也纳后,还没等李谕去找人,已经有人来找他。 一个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的人立马认出了李谕:“李谕院士,我们在车站已经等候多时。容我介绍一下,本人卡尔。” 德语区叫卡尔的太多了,李谕礼貌性地说道:“您好,卡尔先生。” 卡尔说:“本人代表奥地利钢铁集团,希望获得你手中不锈钢专利的使用权。” 奥地利、捷克、德国一直是欧洲工业产出能力很强的地方,李谕并未多想:“可以。” 卡尔继续邀请道:“院士请随我到本人的城堡中商讨合同的问题。” 李谕一愣,这家伙还有城堡? 维也纳和柏林有点像,汽车数量相对比较多,李谕几人坐着他提供的汽车来到了一座小城堡。 门口一名管家模样的人看到卡尔后立刻恭敬道:“先生,欢迎您回来。” 卡尔对他说:“今天有一位重要的客人,你差人把古斯塔夫先生也一起请过来。” “遵命,先生。”管家回道。 看来卡尔还是城堡主人。 不过近距离看后,李谕感觉说不上是城堡,更像是一个大一点的别墅,毕竟作为一个城堡,怎么能连护城河之类的防御手段都没有。 只不过面积比普通的别墅大了几圈,在外立面的装饰上,也的确非常像复古的城堡。 可能这是卡尔先生个人的癖好。 李谕站在外面往上眺望了一下,并没有传统城堡突出墙外专门用于上厕所的隔间。 以前的城堡里,领主们想拉粑粑都是坐在悬空的特殊房间,还有贵族上厕所的时候被人从下面钻上来刺杀…… 这画面太酸爽了。 房间内部的装修很新,卡尔带领李谕几人来到主厅,在这里还有他的夫人以及孩子在欢迎,仆人们忙忙碌碌似乎在准备丰盛的菜肴。 李谕没想到这位卡尔先生这么殷勤,都有点不好意思,但想想即便重生前,签个商业合同好像也都是要盛情款待。 卡尔说:“院士先生,能邀请您是我们的荣幸,我的小儿子对您异常崇拜,常说要以您为榜样学习数理科学。” 李谕客气道:“热爱学习是一个优秀的习惯。” 卡尔的几个孩子一直在座位上正襟危坐,卡尔对最末端的小儿子说:“路德维希,你看到了嘛,李谕院士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成就,如果十年后你也可以做到他的程度,不,能做到十分之一的话,才像个样子!” 卡尔对孩子说话的口气很严厉,小儿子路德维希回道:“是的,父亲,我会好好学习。” 卡尔说:“可你在学校里成绩这么差,简直不配称为维特根斯坦家族的后代。” 李谕脑子一闪,原来这个家族的姓氏是维特根斯坦。那么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李谕说:“卡尔先生,其实这个年龄的孩子多少有一些叛逆,您无需过分苛责。” “叛逆?这只是借口罢了,我年轻的时候可从来不会因为叛逆就少受惩罚。”卡尔说道。 李谕不太好管人家的家务事,于是对小维特根斯坦说:“你在学校里最喜欢的是哪门课?” “我喜欢代数、几何还有物理,”小维特根斯坦说道,“我最崇拜的就是玻尔兹曼先生,而他最欣赏的人是你,所以我也崇拜你。” “谢谢你的喜欢,”李谕笑道,“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在学校里认真学习,因为这才能让你有机会进入大学学习更加深入的物理与数学。” 小维特根斯坦说:“我知道,但是班上有人总是吵吵闹闹,打扰别人上课。” 卡尔不满道:“别人吵吵闹闹和你有什么关系!哦,看来真应该把你转入一间管理更严厉的中学。” 小维特根斯坦吐吐舌头,不敢继续说话。 卡尔是奥地利钢铁巨头,只是现在基本隐居幕后。 他此前拒绝了奥地利授予的贵族,但对德国的贵族身份又非常执着,一直声称自己是德国贵族的私生子。 而他对子女的教育非常有问题,导致孩子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后来有两个儿子先后自杀,或许就有童年有关。 一个好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而一个不好的童年则需要一生治愈。 聊了一会儿后,卡尔拿出纸笔,与李谕签订了使用不锈钢专利权生产日用品的合同。 这是一个大单,奥地利生产能力十分强,几乎可以辐射整个东欧与南欧,专利使用费一年就能超过十万美元。 签完合同,古斯塔夫·马勒也来到了卡尔家,他是奥地利着名的音乐家。只不过奥地利出名的音乐家太多了,普通人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他可是号称最后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交响乐作曲家。 奥地利的有钱人以及贵族,甚至皇室都喜欢资助音乐家,作为奥地利最有钱的家族之一,卡尔对艺术的赞助十分康慨,所以很多同时期的音乐家都是他家的常客。 受早年一些小学课文或者课外读物影响,很多人印象中音乐家、作曲家似乎都是穷苦人,典型的如贝多芬和莫扎特。 贝多芬被描述成了“穷苦悲惨”的形象,而莫扎特最后甚至葬身乞丐坟墓,尸骨无存…… 心灵留下了小小的创伤。 李谕少年时期读到后还挺难过的,本来很喜欢吹口琴,想学点音乐课外班,但被坚决阻止,因为感觉搞音乐太穷了0.0 实际上都是假的哈。 这事吧,说起来很有趣,在那个十年特殊时期,音乐学院的教授们为了防止冲昏头脑的红色小将们把珍贵的交响乐音乐总谱付之一炬,也为了让西方色彩浓郁的贝多芬、莫扎特的作品可以正常演奏,刻意编造了不少故事。 教授们脑子很灵活,专门写了一本《音乐的故事》小册子,作为普及读物,到处发行。 小册子中把音乐家们塑造成了出生寒微、穷困潦倒的贫下中农形象;至于一些家境的确好、不能说太穷的,就加上各种身残志坚的悲情人设,创作的音乐也都是为了歌颂被压榨的平民。 就连年少成名、花天酒地的莫扎特都被描写成了“无钱治病、英年早逝”…… 反正让你看了就同情得内牛满面那种。 于是乎,音乐家阶级被成功划为“贫下中农”,作品顺势广为流传,贝多芬直接成了服务劳苦大众的文艺标兵。 再然后嘛,不知道为啥这些故事混入了小学教材里,导致不少人误以为那些大音乐家们是真的穷困潦倒。 长大后,当李谕第一次看到大钢琴家郎朗生活如此优握,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后十分震惊:弹钢琴的不都很穷吗? 后来才知道,能学得起钢琴的家庭那才是真有钱的好不好!和吹口琴根本不是一个概念的说。 真实历史上的贝多芬、莫扎特,当然都是很有钱的。 贝多芬可能年少时期有点清贫,但人家成年后吸金能力非常强。他有一个学生,是奥地利的公爵,皇帝的堂兄弟!给这种人授课,收入怎么会低。 至于莫扎特,后来奥地利曾经公开过他十年间的账单和收据,揭开了他“穷苦”生活的真相:收入至少是普通人的400倍! 莫扎特在首都维也纳核心区域七个房间的大公寓,还有私人台球桌、理发师、专门的马车位。 真是太穷了,穷得让人忍不住流泪! 另外,海顿、舒伯特、李斯特等其他大名鼎鼎的音乐家不遑多让。 李斯特直接是“流量巨星”,他演出的时候,疯狂的女粉丝直接把珠宝、钞票往台上扔,开演唱会和开提款机似的。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对当年受伤的幼小心灵的安慰。 而眼前来赴约的古斯塔夫·马勒,三年后创下过一个半月演出挣了一万美元的壮举。 他目前是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首席指挥,并且拥有艺术总监这个非常有声望的位置。 卡尔见到古斯塔夫·马勒很开心:“听说后天你会指挥一场盛大演出,皇储斐迪南大公都会亲临歌剧院。” 马勒说:“是的,这场演出采取的是受邀制,我专门给你带来了几张邀请票。” 卡尔非常感激:“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 马勒笑道:“您平时的馈赠已经足够之多。” 卡尔又为李谕和马勒作了介绍,马勒颇为惊讶:“东方神秘的科学巨子!我想我明天必须再给您带几张票,如果斐迪南大公知道您也参加,一定非常高兴!” 由于奥匈帝国皇帝约瑟夫一世(茜茜公主的丈夫)对科学界同样十分重视,所以整个奥地利对科学家还是十分尊重的,只不过维也纳的科学氛围确实比不上柏林、伦敦浓厚罢了。 第三百八十章 萌芽中的恶魔 李谕是个好吃家,维也纳的饮食比不上意大利,但也比德国好多了,想到过段时间就要去柏林,还是在这些地方先好好款待好自己的肚子。 维特根斯坦家族影响力不低,侍者端上炸猪排后,卡尔自豪道:“这只野猪是几天前斐迪南大公打猎后送来的,用来招待尊贵的客人再好不过。” 李谕知道这位后来导致一战爆发的斐迪南皇储非常喜欢打猎,光鹿就射杀过5000只,对打猎的痴迷很可能导致了他耳膜受到了永久性损伤,是他对1914年暗杀反应迟缓的原因之一。 炸猪排比较熟,李谕和吕碧城、近卫昭雪的东方肠胃比较适应。 品尝过后,古斯塔夫·马勒叹道:“如果大公将来可以继位,或许对我们会友好一点。” 马勒以及维特根斯坦家族都是犹太人,在德国以及奥匈帝国境内,反犹是最凶的。 他们两家虽然早就明显德国化了,但依旧掩饰不了犹太身份。 马勒为了维持自己维也纳国家歌剧院艺术总监的职位,被迫从犹太教改信了天主教,因为维也纳不允许犹太教徒担任这个职位。 他一直谨小慎微小心生活,避免引起反犹者的攻击。 卡尔虽然已经成为巨富,同样免不了有这种困扰,“要是真的能改变,我可能会把财富重新转移回奥地利,毕竟我深爱这个地方。” 早在几年前,卡尔就偷偷转移了大量财富到国外,资本家的嗅觉似乎更加灵敏。 李谕提起了自己想要购置搪瓷生产线后,卡尔很热衷:“院士先生提出的请求我肯定会帮助完成,这对于我来说易如反掌。” 李谕举杯道:“价款方面我绝不会拖延。” 卡尔道:“想不到能与您又谈成一笔生意。” 欧洲人正式的晚宴通常持续时间非常久,结束时,时间已经非常晚,这时候再找宾馆已经来不及,只好留宿在了维特根斯坦家。 卡尔很客气:“我有一间十分大的套间卧房,正好可以供三位使用。” 李谕连忙说:“先生最好还是提供两间。” 卡尔以为李谕还是有原则的,要搞传闻中东方的“翻牌”制度,反正家里有的是房间,于是就安排了两间房。 李谕自然是让吕碧城和近卫昭雪住在了那间最好的套房。 套房面积很大,装修豪华,尽显维特根斯坦家的实力,沐浴间有一座巨大的浴缸。 李谕住的房间相对简单一些,但总归还是可以洗个热水澡。 这两天舟车劳顿,李谕多少有点累,洗完澡就躺床上想要睡觉,却突然听到了吕碧城和近卫昭雪房间两人在沐浴间嬉笑。 “不对,那幅《马拉之死》中马拉在浴缸的造型是这个样子。” “这样?” “不对,把手垂得自然一点!还不够自然,等一下,我帮你……呀,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碰到的,平时裹得严严实实,想不到这么大。” “你少来~” “而且你还这么白。” …… 李谕听得心跳加速,赶紧拿被子捂上头睡觉。 —— 翌日,李谕准备去拜会拜会老朋友玻尔兹曼,毕竟都到了维也纳,不见一面实在说不过去。 卡尔让管家开车送他,坐上车后,李谕看到小维特根斯坦也在车上,管家说:“今天少爷要上课,要送他去上学。先生放心,不会耽搁太久。” 李谕说:“没关系,我并不赶时间。” 路上,小维特根斯坦对李谕问道:“先生,您是如何学明白那么多数学与物理知识的?” 李谕耐心说道:“这个问题有点宽泛,如果简单一点说的话,我想只有一个词就可以概括:热爱。” 小维特根斯坦又问道:“那您在上学时,如果遇到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目前的学校环境同李谕穿越前大不一样,又考虑到小维特根斯坦犹太人的身份,李谕回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如果欺负你,就勇敢回击回去,不然他们就会以为你好欺负,继续欺负你。但最好还是先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小维特根斯坦点点头:“我记住了!” 汽车到达学校,小维特根斯坦背着书包下了车,与其他一些学生一起走向校园中。 李谕目光随意扫过,突然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再回过眼神,我尼玛!那不是小胡子吗! 小维特根斯坦与他并肩而行,还对他说:“阿道夫,你不是说不来上学了吗,要去当个画家。” 阿道夫愤愤道:“我的父亲不同意,他坚持说只有当公务员才是正途,但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艺术上有多么伟大的天赋!他只想扼杀一个摇篮中的天才画家!” 小维特根斯坦说:“当个公务员有什么不好?” 阿道夫说:“再好我也不喜欢!总之,就算他坚持让我来上学,我也不会继续好好读书。你哪?你这么说,该不会要脱离落后小队,当一个优秀的书呆子?” “才不是书呆子!”小维特根斯坦说,“你有理想,我也有,我要成为像玻尔兹曼还有李谕那样顶级的学者!” 阿道夫嘲笑道:“比当个画家更遥不可及。” “也不是遥不可及,昨天李谕先生就在我家一起用膳,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传闻中那样神秘到不可莫测。”小维特根斯坦说。 “怎么可能!”阿道夫并不相信。 “不信你看!”小维特根斯坦指向汽车的方向,“早上我们还一起坐车,只不过他还要去见伟大的玻尔兹曼教授。” 阿道夫眺望了一眼李谕,叹道:“看起来年龄不算那么大,这么说,我真的不能放弃当个画家的愿望。” 小维特根斯坦说:“当然不能放弃!我将来要进入维也纳大学,而你哪,可以去维也纳艺术学院。” “同意!”阿道夫振奋精神道。 两个中学生说着走入了校园。 李谕坐回车座,感叹道:“想不到啊,想不到!” ——实在想不到这两位还是同学。 管家好奇问道:“先生,您是回想起了学生时代吧?想必您当年一定最优秀的学生。” 管家八面玲珑,说话很中听,李谕回道:“不管优秀与否,少年终归是未来的种子,只不过开出什么花无法预测,可能是玫瑰花,也可能是食人花。” 管家边开车边说:“我在报纸上看过,这是您的混沌理论,叫做‘鲤鱼效应’。” 李谕说:“是这么回事。” 汽车一路开到了维也纳大学,正巧此时玻尔兹曼在上课。 他上课非常认真,板书写得工工整整,谈吐非常流利。 这节是哲学课,但并非狭义上的哲学,本来哲学课是马赫上的,但这两年交给了玻尔兹曼。 此时玻尔兹曼就在侃侃而谈物理与数学:“有很多东西,往往会超出我们的认知,显得异乎寻常,就像哥廷根的数学家闵可夫斯基,他就认为空间不是只有三维,可以是四维,甚至更多维;而且空间甚至可以弯曲……” 学生们肯定无法理解这种超前理论,听得一头雾水: “四维?什么样子?” “空间弯曲是不是就像弯曲一根管子?” “听起来更像科幻小说!” 玻尔兹曼一眼看到了站在窗外的李谕,“太好了,有一个人能比我解释得更好。” 玻尔兹曼招呼李谕:“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法国科学院院士、圣彼得堡科学院士、美国物理学会会员、剑桥大学数理博士,李谕先生,请你进来吧!” 玻尔兹曼故意把他长长的头衔都念了出来。 李谕笑道:“您竟然知道得这么全。” 学生看到李谕也很振奋,毕竟最近李谕的名头实在太响了。 玻尔兹曼说:“既然都到这了,可不能让你白来。” 李谕只好站上讲台说:“玻尔兹曼教授说的没有错,这是最新的理论,只不过尚且只是在数学上完成了推演。众所周知,数学是科学的先驱,至于什么时候物理学上可以发现,就有所期待了。但要理解这个理论,也没有那么困难。” 李谕瞄了一眼讲台,从讲义上撕下一条纸,“莫比乌斯带各位肯定知道,像这样,它只有一个面,一只蚂蚁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需要跨过它的边缘。类推一下……” 李谕从黑板上画出克来因瓶的示意图:“早在二十年前,德国数学家就设想出了这么一种构造,它与你我喝水的杯子不同,它没有‘边’,一只苍蝇可以从瓶子的内部直接飞到外部而不用穿过表面。换句话说,它没有内外之分。这个物体,就属于四维空间。” 李谕顺手还写出了克来因瓶的微分方程,不过看起来就有点复杂、吓人了。 学生们顿时折服,“原来数学中早就推导出了这种看似不可能的东西!” 下课后,玻尔兹曼高兴道:“看起来你还是很适合讲课的,我可以找校长让你专门讲一堂。” 李谕笑道:“我这板书水平还是不要总丢人现眼,不然都以为中国举世闻名的书法不过尔尔。” 第三百八十一章 莉泽 李谕来头实在太大了,这两年在整个物理学界已经是人尽皆知,而且身上又有着“神秘东方”和“畅销作家”两个光环,所以下课依旧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谕先生,请您给我签个名字!” 李谕拿过一个学生的笔记本,只见上面还写着一首德语诗: “当一个普通人踩着一条蚯引,它会弯曲起来; 当李谕踏上舞台:看,空间会弯曲起来!” 李谕笑道:“你如果懂得中文,说不定会喜欢写打油诗。” 学生疑惑道:“什么是打油诗?动物油还是花生油?” 李谕说:“就是读起来很押韵,但比较通俗搞笑的简单诗歌。” 学生说:“那么李谕先生来自中国,一定会写打油诗!” “对啊,您给我们写一首!”其他学生起哄道。 李谕把笔记本还给他:“等你什么时候看懂中文,我就给你写一首。” 学生高兴道:“这有什么难的,为此我也得好好学会中文,毕竟我可是会讲英语、德语、法语、拉丁语和希腊语的。” 二十世纪初奥地利的大学生,这些都是必考科目,因为欧洲真的面积太小了,四处搞学术交流稀松平常,不多掌握几门外语根本吃不开。 “那我真是期待极了,什么时候你可以流利地背几首李白的诗歌,要我写几首都行,”李谕说,“而且如果你能熟练掌握中文,就知道世界上最复杂伟大且美丽的语言是什么样子。” 李谕现在时不时地就搞点“文化输出”。要是没穿越,随着国力提升,估计再过十几二十年,中国几千年可怕的文化积淀就会彻底四溢,那时候很可能所有人又会恢复起字号的传统。 李谕挨个给所有人一一签字,甚至还有上课偷偷带来星战系列的,直接签在了书上面。 十几分钟后,学生们才散去。 而课堂上最非同寻常的一个人此时才走过来,非同寻常是因为她是唯一的一个女学生。 李谕却认识她,因为她后续对原子物理学的发展十分关键,她的名字叫做莉泽·迈特纳。 她与居里夫人的女儿尹蕾娜·居里都是对人工放射性的发展很重要的人,可以说没有她们,核物理的大门要推迟很多年才能打开。 “李谕先生,您是我十分尊敬的科学家。”莉泽·迈特纳轻声说。 李谕说:“我们算是同龄人,不用这么客气。” “但您在数理上的成就已经是当今的第一流,尊敬是应当的。”莉泽·迈特纳说。 玻尔兹曼对这位女学生同样比较重视,因为她是维也纳大学第一个女学生。 此时的欧洲女权非常弱,很多国家女子连上高级中学的权利都没有,甚至有法律规定高级中学是专为男性上大学做准备的教育机构。 国内即便还只是晚清这种腐朽时代,在这方面甚至都要更好一点。 莉泽·迈特纳从小就喜欢物理,并不甘心就此放弃,恰巧1899年时,奥地利突然宣布大学必须接收考试成绩合格的女性。对于奥匈帝国这样一个非常传统的德语区国家来说,真的是破天荒。 但入学考试非常严格,而且给女生的名额只有四个,竞争很激烈。 入学考试考的内容也比较多,对考生的知识水平要求差不多相当于大二大三的水平。包括数学、物理学、心理学、德语文学、希腊语、拉丁语、法语、动物学、植物学、矿物学、逻辑、历史和宗教。 一般考生需要准备八年时间才能报考欧洲的大学,但莉泽竟然只用两年就完成了。 基本上这两年就是没黑没夜只学习了。 莉泽成了第一个维也纳大学的女学生,也是玻尔兹曼的忠实追随者。 李谕对她说:“研究物理学比较枯燥的。” 莉泽说:“喜欢就不枯燥。” 玻尔兹曼说:“我也劝过,甚至告诉她,有物理学界的顶级人物宣称物理学已是一门‘死亡’的学科,因为物理世界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新东西来研究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只剩下作出更精确的量度这一项。” 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这个观点甚为流行,很多量子力学的大老年轻时都被这么提醒过。 李谕笑道:“开尔文勋爵不都说了,还有两朵乌云哪。” 玻尔兹曼对此不是很确定:“仅仅两朵乌云罢了。” “将来可是能撕裂天空的雷雨云。”李谕说。 莉泽选择相信李谕:“我也认为物理学还大有可为。” “相当大有可为!”李谕肯定道,“目前研究清楚的只是宏观层面,将来微观领域要比宏观世界还要广阔。” 玻尔兹曼说:“你只给我上了小半节哲学课,怎么说话就越来越神秘莫测了,总有一点哲学味道。” 李谕哈哈一笑:“您老好好等着瞧吧。” 莉泽还有很多课要上,随后便告辞了。 玻尔兹曼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叹道:“这个女学生太刻苦了,单单课程每周都要上25小时,不仅修了物理,她还修了数学、化学和植物学。我几乎每次路过图书馆都会看到她,好像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李谕说:“值得!女大学生在这个时代这么少,毕业了总归有个好出路。” “难啊!”玻尔兹曼摇了摇头,“看看我就知道了,特立独行不见得是好事,反而有时候会被视为异类。不晓得你知不知道,物理学的男学生毕业有些都不好找工作,更别提女学生。” 李谕想起高才生爱因斯坦,毕业后赋闲了一年多才找到工作,还是临时工。 而且爱因斯坦所在的伯尔尼专利局,同样也不招女性。 李谕说:“她总可以继续做研究嘛。” “除非能有很出色的成绩,”玻尔兹曼意味深长地说,“你一定见过了居里夫人,她的成就那么出色,连法国科学院都无法进入。” 法国科学院的门槛确实相当高,而且他们后来又做了一件很无语的事情:因为居里夫人名望太高,法国科学院竟投票通过一项决议,禁止女性将来竞选法国科学院空缺的职位! 一直到1979年,才有第一位女性当选法国科学院院士。 李谕说:“还是考虑一下你吧,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进入奥地利皇家科学院?” 玻尔兹曼无奈道:“这件事同样很有难度,马赫先生肯定会投反对票。” 李谕感觉确实有点棘手,只能以后看情况再说。 仔细想想,他都无法被科学院认可,实在说不过去。 李谕就是考虑到时代所限,一开始搞的项目都是不那么跳跃的。 玻尔兹曼又说:“先不要谈论这些恼人的事情,有没有兴趣再去听一场音乐会,这可是维也纳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负责演出的是国家剧院首席指挥。” 李谕讶道:“原来你也受邀请了,事实上昨天我在维特根斯坦家时见到了古斯塔夫·马勒先生,他表示会给我几张邀请票。” “太巧了,”玻尔兹曼说,“学校昨天给了我一张。” 李谕说:“其实我听不太懂,在艺术方面,我就是个小白。” 玻尔兹曼和普朗克一样,都弹得一手好钢琴。 玻尔兹曼倒是没有笑话李谕的想法:“没关系,音乐是源自心灵的,用心去听就是。” “有道理,”李谕说,“不听听怪可惜。” 李谕暂别玻尔兹曼,反正第二天还会在歌剧院会面。 李谕乘坐维特根斯坦家的汽车返回了郊外的城堡,卡尔的夫人贴心地为吕碧城准备了一件非常漂亮且正式的洋装,她正在镜子前试穿。 卡尔夫人对李谕说:“先生,贵夫人是不是美极了?” 李谕赞叹道:“确实美。” 此时的天气已经比较凉爽,能够穿盛装。 吕碧城都都嘴,想说什么止住了。 卡尔夫人又说:“马勒先生白天来过了,他说,斐迪南大公知道您和碧城姑娘来到维也纳后,一定要邀请她一起去听音乐会。大公很想看看才气不凡写下星战系列的碧城姑娘,还有传闻中的科学巨子李谕。” 好吧,现在虽然信息不发达,但一旦名气真的传开,知道的人还不少。 也多亏了法国阿歇特出版社的翻译能力出众,星战系列在德语区、意大利语区、西班牙语区、法语区都有很不错的译本。 第二天,维特根斯坦一家以及李谕、吕碧城坐上了装饰华美的马车前往维也纳国家剧院。 这种场合目前肯定还是马车更加庄重。 李谕并不知道,窗户边的近卫昭雪看着他和吕碧城并肩登上马车的身影,若有所思。 李谕曾经看过一副小胡子画的画,画中就是维也纳国家大剧院,这个地方对于维也纳来说,非常有象征意义。 斐迪南大公很欢迎李谕,“尊敬的院士先生,可惜未能提前知道你的到来,不然一定会邀请你去皇宫。” 李谕同他握手道:“在下不过路过维也纳,未敢叨扰。” 斐迪南大公招了招手,侍卫拿给了他一套星战系列:“不仅我,皇宫中喜欢这套作品的人非常多,就连皇帝都大加赞赏。” 还是娱乐作品影响更加广泛,李谕笑道:“承蒙喜爱。” 斐迪南大公又掏出一支金钢笔,让李谕签了名字。 斐迪南大公说:“可惜这套书还没有精装版,事后我一定专门找人告诉出版社,一定要有硬壳典藏版才对得起如此优秀的作品。” 李谕说:“出版社或许是考虑到定价问题。” 斐迪南大公又俯身亲吻了吕碧城的手,好在吕碧城也已经知道了欧洲的吻手礼,并没有抗拒。 “美丽的碧城姑娘,您的美貌比您的才气更加让人沉醉。” 吕碧城微微欠身回礼,“公爵大人谬赞。” 斐迪南大公说:“二位果真如同报纸上的传闻,他们还用了一些东方的词语,什么天作之合,龙凤呈祥、水乳交融……” 老外的成语水平实在是不忍直视。 吕碧城抿嘴一笑:“公爵大人真是爱说笑。” 此时玻尔兹曼也来到了音乐厅,今天到场的人员并不是特别多,毕竟是受邀制,安保问题颇受重视。 斐迪南大公并不是当今奥地利皇帝约瑟夫一世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侄子。 约瑟夫一世的儿子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不过斐迪南大公这人非常有个性,都成皇储了,竟然不顾皇帝的反对娶了一名地位不般配的女子(虽然也是伯爵之女),导致他们的孩子丧失了继承权。 所以后来继承奥地利皇位的,是约瑟夫一世另一个侄孙。 真是不爱江山爱美人。 欧洲皇室这些事反正非常混乱。 李谕不是很了解欧洲皇室们之间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不敢多说话,万一说错了很麻烦。 斐迪南大公又说:“此前戴姆勒公司送给了王室一辆汽车,迈巴赫先生在做介绍时,着重提到你的四驱系统以及电子点火系统,让开车变成了比较绅士的一种行为。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院士先生在工程学领域同样有优秀的成就。” 李谕的无线电设备目前无法打入欧洲,不然有的是他震惊的。 李谕客气道:“科技的进步是科学发展的必然结果,能够造福人类的更值得多钻研。” “很有气量,”斐迪南大公说,“先生真是太令我佩服了。今天的见面,我也不能让先生空手而归,作为奥匈帝国的见面礼,我想送您一样东西。” 李谕知道没法拒绝,于是问道:“什么东西?” 斐迪南大公说:“一架皇家专属定制的钢琴以及一支大师手工制作的小提琴,我敢保证,以我们维也纳的品质,这将是全世界最好的。” 李谕当然相信维也纳在音乐方面的造诣,但关键自己不懂啊,“大公,很遗憾在下并不会弹琴……” 斐迪南大公说:“不会不见得就不能拥有,我也不懂绘画,但也有不少人送我名画。而且,这也是一种歉意。” “歉意?”李谕有些不解。 斐迪南大公令手下又拿过来一个盒子:“我已经看到报纸,这件东西,我想归还于你。” 李谕打开盒盖,好嘛,竟然是一件上好的宣德炉,不用说,肯定是当年八国联军带回来的。 李谕更不能拒绝了,收就收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灰姑娘 音乐会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感觉上挺庄重,也很有节奏感。 完了。 这就是李谕对交响乐的理解,还不如对京剧了解得多。 结束后,斐迪南大公要了李谕的地址,到时候直接把钢琴和小提琴运到京城。 李谕分不清奥地利贝森朵夫钢琴和后世郎朗代言的德国施坦威钢琴有啥区别,只知道很贵。 很多顶级的钢琴都是德国、奥地利产。 奥地利贝森朵夫钢琴此时名气还是蛮大的,因为它得到了奥地利皇室的认可,是“御用钢琴制造商”,生产制造的数量不是很多,成了奥地利的重要文化输出产品。 维也纳许多音乐会用的正是这家的钢琴,顶着维也纳音乐之都的光环,价格自然非常感人。 后世动辄大几十万上百万,甚至还有千万级别的。 艺术果然是有钱人家玩的… 李谕作为一个艺术小白,想想这么贵的钢琴弹出来的乐曲,就一定带着满满金钱的声音。 但这么好的琴,就算拉到京城,李谕也没机会学,更不可能学会。 只是再一想,普朗克、玻尔兹曼都是弹钢琴好手,爱因斯坦又拉得一手很不错的小提琴,莫非想当个科学大老都要会点音乐才艺才行? 但西洋乐器李谕是真不懂,还是回去找个老师学学传统管弦乐器吧,这样之后和大老们坐在一起聊聊音乐的时候,多少还能有点不一样。 到时候普朗克用钢琴弹着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爱因斯坦用小提琴拉出莫扎特的小提琴协奏曲,自己突然一个《二泉映月》岂不炸裂全场! 要不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唢呐一响全剧终。 不行,都太有冲击感了!而且难度太大,还是最简单的葫芦丝比较好上手,靠着优秀的音色,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吹出曲子。 李谕胡思乱想时,已经走出了维也纳国家歌剧院。 返程时,吕碧城问道:“为什么这位斐迪南皇储是自己来的,欧洲的贵族们出席正式的场合,一般不都是带着夫人吗?” 李谕说:“还记得你在翻译欧洲童话故事时看到的灰姑娘故事吗?” 吕碧城点点头:“记得,灰姑娘是个普通女孩,最后被王子爱上,两人通过重重磨难,最终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李谕笑道,“斐迪南大公的夫人索菲亚是一名没落贵族之女,到斐迪南大公家里做了侍女。斐迪南大公的确很爱她,甚至不顾整个皇室的反对要娶她。还当着所有哈布斯堡王朝显贵的面宣布,‘自己和索菲亚的后代以及后代的后代,都将永久放弃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权’。” 吕碧城感动道:“真是一个痴情的人,为了爱情可以放弃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位。” 李谕说:“至于代价哪,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索菲亚即便嫁给了王子,却不能享受王妃的待遇,她不能参加国宴,不能和丈夫斐迪南大公一起骑马参加皇室游行,甚至不被允许在公开场合与斐迪南大公坐在一个包厢里。除非是大公以军人身份出场时,索菲亚才被允许同行。” 后来萨拉热窝事件,就是这种情况。 可能是为了弥补妻子,斐迪南大公当时以军事指挥官的身份检阅演习部队,索菲亚可以陪伴在他身边共同享受这份荣耀,顺便庆祝两人结婚14周年。 之后的事情吗,就不用多说了。 听起来真的很像灰姑娘与王子的故事,女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吕碧城感动得稀里哗啦。 她现在还不知道,以后英国有个更厉害的,堂堂英王为了一个寡妇放弃了英国王位! 那才是让全世界女人都疯狂的一次。 吕碧城擦着眼泪说:“难道灰姑娘的故事一定是假的吗?” 李谕安慰说:“她已经算好的了,你看几千年历史中,有几个女人进入皇宫后真的幸福?一入侯门深似海,自由与爱情有时候本来就是相悖的,除非……” 吕碧城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放弃其中一样,有舍才有得,当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李谕笑道。 吕碧城点点头:“就像你讲的大话西游的故事,神仙都不见得那么好。” 李谕说:“而且奥地利不仅有索菲亚,还有个更着名的茜茜公主,就是当今奥地利皇帝的前皇后。” 李谕又给她讲了茜茜公主的事情,她名气太大了,基本上是近代各国皇室中最出名的一位皇后。 也可以说是最美的一位皇后,毕竟就算在政坛上,美貌依旧是她的杀手锏。 后来德国和奥地利拍了很出名的电影《茜茜公主》三部曲,其中罗密·施耐德女神的出演堪称一代经典。 茜茜公主自小未受过严格的宫廷教育,自由奔放,对宫廷礼仪繁杂的皇室生活并没有那么适应,有那么一点小燕子的感觉,但王子好像就喜欢这样的。 只是茜茜公主在奥地利皇室中过得不算很快乐,在她的大女儿死后患上抑郁,后来自己的儿子还殉情自杀了(奥地利皇室竟然出了这么多类似的事儿)。 茜茜公主非常受打击,于是离开皇宫四处旅行,结果在日内瓦被一名意大利杀手刺杀身亡。 吕碧城听后有点受打击,叹道:“童话果然就是童话,就像编织出来的一场美丽的梦,一遇到现实的棱角,轻轻松松就被戳破。” 李谕鼓励说:“但如果连美丽的梦都没有了,很多人恐怕会更加痛苦。” 吕碧城不是后世被玛丽苏电视剧荼毒的女孩,立刻振作了精神:“说得对!王室的故事虽然抓人眼球,但仅仅只是世界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回到维特根斯坦家的城堡后,吕碧城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这种西方的束腰盛装自己并不好穿脱,只能招呼近卫昭雪过来帮忙:“快,我要憋死了!” 近卫昭雪连忙替她解开束缚,“这么大就不要裹这么紧。” “你也不小呀,而且是卡尔夫人替我穿的,我根本不懂,”吕碧城喘了几口气继续说,“穿这身衣服真是活受罪,只能小步走路,稍微剧烈运动,就无法大口呼吸。反正我真的不想再穿了,就像咱们的裹脚,都是对女人施加的一种折磨!” 近卫昭雪拿着束腰幽幽说:“我倒很想有机会穿一次。” 吕碧城并不知道近卫昭雪的意思,拉着她坐在身边,“好妹妹,我给你说说今天的所见所闻,此前虽然我和李谕一起去过一次歌剧院,不过这次的国家歌剧院太隆重了,还有好多大人物到场……” 近卫昭雪皮笑肉不笑坐在一旁听着,在她看来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 李谕在维也纳多待了几天,与维特根斯坦家族研究好了搪瓷设备进口的事宜,并且出钱招纳了几名技术工人。 技术工人基本是犹太人,他们比较好招募,毕竟没有国家,只要是能挣钱,去哪都一样。 李谕准备通过这些较为简单又不是那么简单的产业,慢慢把民族企业培养起来,在后续那个黄金十年里好好发展。 下一步自然是去柏林,但路上李谕准备先绕个圈子去一趟瑞士伯尔尼专利局,与爱因斯坦一起完善好论文,主要是数学部分。 别看狭义相对论到了后世,有些东西高中生都很好理解,看起来没啥,但严谨的数学推导其实是很复杂的。 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那个听起来似乎很“幼稚”的开普勒猜想。 早在三百年前,比如开普勒就提出了最密堆叠问题,简单说就是如何摆防炮弹或者橘子才能最密集。 别说数学家了,随便一个水果摊主都知道要一层层插空摆放。 对这种方式,在数学上有个专业术语,大家学化学的时候肯定听过:六方最密堆积和面心立方堆积。很多金属晶体便是这种结构。 开普勒猜想就是六方最密堆积和面心立方堆积是不是最密集的摆放方式。 直觉上很像,但想在数学上证明可不是容易事。 三百年来一众大数学家对比都束手无策,甚至在1900年希尔伯特提出的23个数学问题中,就有开普勒猜想(当然希尔伯特拓展到了n维)! 这个看似简单又有点“无聊”的数学难题甚至不是通过人力完成的证明。 又过了一百多年,一位美国数学家黑尔斯花了十多年,于2015年才用计算机通过穷举完成了形式化证明。 反正科普与真正的数理化有很大的差距。 此外,去见爱因斯坦不只是研究论文,还有一件“正事”:申请专利。 李谕在奥地利这几天闲着没事时搞出了一些汽车上的专利,准备将它们一起申请通过。 既然是想做博世这种隐形的幕后大老,专利必须足够多才行。 而且自从上次让爱因斯坦审核过一次专利后,李谕就深深爱上了这种感觉,哈哈,简直不要太过瘾! 第三百八十三章 高兴的一天 瑞士已经飘起了雪花,自东向西的火车刚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驶过,风景还是不错的。 瑞士这个国家平原极少,只有五六个百分点,剩下的都是山地,二战中瑞士能够保存,这是原因之一,毕竟没人相信中立国这个身份真的有用。 一二战中比利时也是中立国,照打不误。 且瑞士就算在二战期间,也并非完全中立,金融系统一直帮着德国,国内的部分公路隧道也为德国所用。 火车上,李谕看着眼前这个宣德炉,可以肯定是真货,因为皇室不可能收藏赝品。 品相也十分完好,放到后世,绝对是百万起拍的那种。 宣德炉名气太大,晚清民国时期出了不少彷品,彷得十分好,真假难辨。 李谕说:“古人云,红袖添香夜读书,原来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不害臊,你想让谁添香?”吕碧城说,“而且你舍得用这么好的炉?” “肯定舍不得,”李谕小心收好,叹了口气,“哎,有时候东西太好也是一种苦恼,就像一个花瓶,根本不敢轻易使用。” —— 爱因斯坦正在上班,准确说是边上班边摸鱼,现在他的大脑几乎快要不够用,好几篇论文挤在眼前。 物理上的思考已经极其消耗脑力,还有数学这座大山。 单纯的物理在难度上并不大,主要是要有非常超前的物理思维。 真正让物理难的说到底还是数学。 参加过高考的就能体会到,物理大题的受力分析往往能做出来,但繁杂的数学计算却能真正难住你。 (可以体会一下天花板难度的山东物理卷,计算多到头皮发麻。) 专利局的工作人员接待了李谕,李谕直接点名要见爱因斯坦,接待人员让李谕在此等候。 过了一会儿,顶着标志性鸡窝头的爱因斯坦匆匆走了出来,他眼圈有点发黑,似乎没有睡好觉。 “哦!原来是李谕先生,没想到你又来到了瑞士,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爱因斯坦问道。 李谕指指手里一堆文件:“当然有正事。” 爱因斯坦急忙问道:“是闵可夫斯基空间还是洛伦兹变换,又或者讨论流体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看得出他现在满脑子都在研究自己的论文,说出来的都是复杂的数学。 李谕笑道:“都不是!而是找你谈谈这里的工作。” “哦……” 这一声“哦”明显不如上一声兴奋,不过爱因斯坦旋即想起自己还是在上班时间,这样不太好,赶忙说道:“您是要申请专利?” “当然,我可是专门来这里支持你的工作。”李谕依旧笑着说道。 “没问题,”爱因斯坦往里一指,“请来我的办公桌。” 爱因斯坦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李谕的专利文件,第一个就吸引住了他:“这是什么?汽车……喇叭?!” 李谕点点头:“而且是电喇叭。” 在1899年时,法国就第一个制定了法规,要求汽车上必须配备警笛。但早期的喇叭并非用电流控制,而是传统的通过空气流过管路发出声音,就像传统的管乐器。 大体就是用一个软质的气囊连接一条弯曲的管路,用手挤压气囊使气流快速通过管路,发出共鸣声。再通过末端的扩音设计将声音放大,原理跟圆号之类的乐器基本一致。 记得《猫和老鼠》中有一集——应该是最悲惨的一集——叫做《悲伤的猫》,讲的是汤姆爱上了一只美丽的白猫,好基友杰瑞拼命阻挡,因为他知道还有一只超级有钱的黑猫也追求美丽的白猫。 当汤姆拿出一朵花,结果黑猫送了一大团花束;汤姆送白猫一小瓶香水,黑猫就开来一卡车香水;汤姆买了一个袖珍钻戒,黑猫却送了超大的钻戒。 最后汤姆以312个月分期付款、每年112%的利息买下了一辆二手车,这辆车就是卡尔·本茨发明的第一辆车,汤姆开着破破烂烂的车子到了白猫面前时,还捏了一下那个气流原理的喇叭。 额,后续人家黑猫开了一辆加长豪车碾压了过去。 爱情真是让猫心碎…… 这种喇叭肯定不太好用,早期的汽车本来就操作繁琐,方向盘也没有助力,很难控制方向,还要腾出手来专门捏喇叭,十分不安全。 爱因斯坦一眼就看出来李谕的电喇叭是个极好的方案,高兴道:“天哪,简直是天才的设计!昨天我们才刚审议通过一个方案,虽然比气囊喇叭进步了一些,不过并没有摆脱气流的限制。” 爱因斯坦从自己杂乱的桌子上翻找一通,拿出了另一份汽车喇叭专利文件,内容是通过汽车尾气吹出的气流发出声音。把汽车排气管分成两个管路,其中一个管路中间设计一个手动的阀门。当阀门打开时,尾气就会流过喇叭的管路,发出声音。 这个方案不仅增加了一条长长的管路,吹出来的又是尾气,所以并不是很受待见。 电喇叭出现后,堪称降维打击,二者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电驱动的喇叭,是通过金属震片驱动振膜发出声音,无论声音响度还是喇叭的响应速度都比传统的气动喇叭有了很大的提升。 李谕笑道:“我还有几个专利,希望可以借此让你成为正式的专利局员工。” 爱因斯坦所在的专利局同样有kpi指标,完成得好,才能晋升。 李谕再次摆出几个专利文件,有新型的机械传动构造、更好的换挡构件。 另外,李谕也把在美国申请的一些专利拿了过来,比如安全带。 这些东西都属于机械学,其中的构造,尤其是安全带的机械构造非常巧妙。 外表上看只是一根简简单单的带子,但安全带的机械构造真的独具匠心,巧妙的锁止结构互相配合,让它非常像一件绝美的工业艺术品,更对得起名字里的“安全”二字。 和美国不一样,此时的欧洲赛车文化较为盛行,对安全带更感兴趣。 爱因斯坦立刻坐下一一审查。 李谕则好整以暇坐在旁边,他看到桌子角落里藏着的演算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推导与计算,显然不是专利局的工作内容。 由于李谕在机械方面也要领先当下时代太多,画的图纸极为清晰可靠,运用的物理原理与机械原理准确无误,爱因斯坦很快就盖上了自己的蓝章,然后拿去给局长终审。 当看到专利申请书上李谕的名字时,局长几乎已经做了判断,不过还是按照流程好好进行了审核。 没多久,便签字盖章通过。 爱因斯坦高兴得拿着文件来找李谕:“都通过了!只不过具体的使用还需要我们进行一批试制。” 李谕没想到瑞士的效率竟比老美要快这么多,八成是他们很想留下这么好的专利文件,就算有点问题,也可以继续让李谕改进。 李谕说:“太好了,我还以为要多等两天。” “实不相瞒,如果验证成功,我立马就可以升为正式员工。”爱因斯坦难掩喜悦。 正式的三级文员,收入差不多可以增加到1000美元以上,此时的教授助理不过四五百美元年薪。 这对爱因斯坦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亲爱的李谕先生,你简直是我的福星!如果米列娃知道了,一定非常开心!有了钱,我们可以买更好的家具,甚至可以去度假。” “别急着高兴,”李谕笑道,“这次来,我还想着与你一同完善狭义相对论的那篇论文。” “狭义?!”爱因斯坦一拍脑袋,“非常棒的词汇,不过它已经让我的脑子快要爆炸。” 李谕自然知道难住他的是数学而不是物理,“所以我主动请缨来帮帮你,做一名小助理。” 爱因斯坦说:“让你当助理可过意不去。” “不用客气了,”李谕挥挥手,“完成后你请我去滑雪度个假就是。” 爱因斯坦带着李谕来到了自己家中,这是李谕第二次过来,刚进门与米列娃打了个招呼,就被爱因斯坦扯着到了二楼书房。 只留下吕碧城和近卫昭雪站在客厅。 米列娃见比上次多了一个漂亮姑娘,有点不知所措,不敢多问,只是说道:“两位女士,请坐,我给你们冲咖啡。” 现在爱因斯坦名气还不大,不然近卫昭雪作为一名谍报人员,肯定会多留意一下爱因斯坦的成果,虽然不见得能够看懂。 相对论的物理部分基本都是爱因斯坦独立完成的,但对其的数学证明他找过很多人帮忙。 李谕虽然数学比不上专业数学家,不过针对物理部分的数学还是比较了解的,这是后世物理专业学生的必备技能。 只花了七八个小时,李谕便彻底进行了完善。 爱因斯坦十分激动:“这样就达到了发表的程度,今天真是我这一年中过得最快乐的一天!” 此时已经凌晨时分,李谕和爱因斯坦一起吃了一块米列娃留在桌子上的面包,“明天是不是可以去滑雪?” “必须、一定可以!”爱因斯坦兴奋说。 第三百八十四章 塞曼 瑞士的滑雪场还没到高峰时期,人并不多。 后世滑雪也不算便宜,此时更是高消费。 可爱因斯坦毕竟还很年轻,又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此好的滑雪场近在眼前,时不时忍不住要来滑一次。 如果不玩高难度动作,滑雪学起来并不难,再加上年轻时李谕玩过几次滑板,很快就可以上手。 他们滑得正爽,突然看到了一个熟人——维恩。就是提出黑体辐射的维恩公式,然后普朗克在他的公式基础上给分母多了“-1”,凑出正确黑体辐射的那位。 “维恩先生,竟然在这儿见到您。”李谕与他打了招呼。 “原来是李谕先生,”维恩又解释说,“我在巴伐利亚有土地,经常滑雪。今年听说瑞士的雪更好,所以专门来到了这边。” 好家伙,原来还是个大地主。 维恩在德国科技圈也算有点名头,交友又比较广泛,关键还有钱,经常邀请朋友到巴伐利亚或者瑞士滑雪。 此时同行的就有一位荷兰人。 荷兰与德国是接壤的,而荷兰在海边,不可能有滑雪条件,只能往内陆跑。 实际上一战以前,是真正的科学全球化时代,欧洲的科学家们根本没太多国家概念,最多就是有一个英国和欧洲大陆之争。 后来是一战打得实在太惨,各国损失太大,才慢慢结下仇怨。 至于后世的世界版图,基本又是通过二战打出来的,从此以后,科学尤其是科学家,开始真正有了国界。 至少此时荷兰的科学家和德国科学家玩得还是很好的。 维恩给李谕介绍了介绍:“这位是来自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彼得·塞曼,前年的诺贝尔奖获得者。” 李谕同他握手道:“见到您很荣幸!” 彼得·塞曼回道:“见到你我也很荣幸,因为最多过几个月,我想你就会成为下一位物理学奖获得者。” 彼得·塞曼是洛伦兹的助理,而洛伦兹提名了李谕,在大家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 李谕笑道:“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 实际上,早期的诺奖由于创始时间太短,的确在颁发上有不少“小问题”,有时候颁发过早,后来有了更应该得奖的;有时候又对人不对事,颁奖的理由明显不足够;最麻烦的是还得考虑政治因素,搞大国制衡。 对人不对事的典型就是爱因斯坦,他因为光电效应获得了诺奖,而大家知道的则是相对论,根本没几个知道光电效应是啥玩意,大部分人脑子里先入为主认为他是通过相对论获得了诺奖。 190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因为对“塞曼效应”的解释,颁发给了洛伦兹和彼得·塞曼。 其实所谓塞曼效应的解释,就是个由头,因为它在洛伦兹的研究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1896年时,彼得·塞曼正在来顿大学研究磁场对物质光谱的影响。也不算什么新课题,早在30多年前法拉第就研究过,但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如今实验仪器有了进步,彼得·塞曼就想再试一次,结果真的发现了钠元素光谱在磁场中分裂成两条的现象。 当年的一个星期六,就在荷兰皇家科学院对这项实验发现做了报告。 结果仅仅过了两天,星期一的时候,洛伦兹就把彼得·塞曼叫了过去,从理论上给他解释了为什么钠元素的光谱会在磁场中分裂。 所以满打满算,洛伦兹在这件事情上只花了两天工夫,而且还是周末。 至于洛伦兹的解释,依旧是从经典力学出发,并且只能解释一分为二的现象。如果分裂数变多,依然无法解释。 因为这是经典物理学的局限,光谱更多分裂数的情况,需要用电子轨道角动量的量子化来解释,对1896年的洛伦兹来说,无疑是强人所难。 换句话说,190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虽然为此颁发,但压根没有解决塞曼效应。 不过洛伦兹毕竟是大神,因为对塞曼现象的研究,让他早于汤姆逊得到了电子的荷质比,并且做了预言,存在一种非常小的微粒。 后来汤姆逊发现电子后,果然和他的计算对上了。 还可以看出来了,彼得·塞曼其实完全是沾了洛伦兹的光——作为助手一起获奖。 洛伦兹在这一点上做得比后来一些人真的强太多了,境界实在是高! 彼得·塞曼虽然物理直觉方面比起大神们差了不少,不过人还是很谦逊的,他对李谕说:“洛伦兹教授经常提起您,上个周末他邀请了昂内斯教授与范德瓦尔斯教授一起用餐,期间几乎一直在讨论你的各项理论成果。当然,也包括那本星战小说。” 洛伦兹、昂内斯、范德瓦尔斯,就是大名鼎鼎的荷兰诺奖三剑客。 “能让三位教授惦记在下,实在荣幸之至。”李谕说道。 彼得·塞曼随即发出了邀请:“昂内斯教授与范德瓦尔斯教授在看过您的一些实验报告后,对您在理论之外的实验能力同样深表欣赏,如果您能亲身去一趟阿姆斯特丹,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 柏林到阿姆斯特丹的距离并不远,李谕欣然接受:“承蒙邀请,我会赴约。” 彼得·塞曼很高兴:“等您获得了诺奖,再邀请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李谕笑道:“那我也不敢驳回几位的请求。” 对面加起来好歹是四个诺奖,阵容太华丽。 彼得·塞曼立刻说:“回国后我就会通知几位教授,给您发去正式的邀请函!” —— 滑了一天雪,傍晚李谕才同爱因斯坦动身回家。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维恩问彼得·塞曼:“与李谕院士一起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彼得·塞曼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们看起来年龄差不多,或许是朋友。” 维恩说:“我在柏林时,听普朗克教授说过,最近有个年轻人非常出色。当时还以为是柏林大学的学生劳厄(191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但我们经常与他见面,真是他的话普朗克教授肯定会告诉我。莫非,莫非是眼前这个人?” “非常出色嘛?”彼得·塞曼问道,“他有什么成就,是哪所大学的?” 维恩说:“我只是听普朗克教授简单提到,具体的细节并不十分清楚。但普朗克教授说那个年轻人与李谕一样,提出的理论堪称颠覆性,几乎要撼动整个物理学界。” “哦!”彼得·塞曼也来了兴趣,最近几年物理学的确有些沉寂,要不也不会被大老们说成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濒临死亡”的学科,也就李谕带来了一些新鲜感。 但彼得·塞曼仔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玩出花样,“总不成是解释了我的导师洛伦兹教授都疑惑的以太相对地球静止的问题,进而发现并且证明了以太?” 这可是个超级成果。 维恩摊摊手:“我哪知道,只能静静等待。” —— 滑完雪,爱因斯坦肯定还是要上班的,李谕准备带着这篇《论物体的电动力学》论文前往柏林。 由于爱因斯坦在论文中把李谕的名字加入了第二创作者,所以李谕肯定不可以再签字,而想要在顶尖物理杂志发表,还是得找普朗克签过字才行。 柏林大学。 李谕进入物理系寻找普朗克,发现他在上课,而且看样子是刚开始,李谕怕再次被围观,于是跑到了他的办公室等着。 普朗克属于非常认真的人,不论是备课还是上课都极为认真。 他的教学经验很丰富,板书漂亮、口齿清晰,上他的课按说是比较轻松的。不过普朗克的习惯是上完课就走,压根不给学生提问的时间。 在他看来,自己讲得已经足够清楚,如果这都不明白,那就自己回去慢慢想吧! 普朗克上的课程跨度同样很大,包括了理论光学、理论力学、电磁学、黑体辐射理论、热力学,甚至还有以太的动能理论。 这些课程全部学完要六个学期,也就是说一个学生要上他的课最少要三年。天才除外。 今天普朗克讲的电磁学课程难度很大,涉及了麦克斯韦的理论,动用了众多微分方程推导。 敢在课堂上讲麦克斯韦的理论,就足以说明普朗克的数理功底十分深厚。 因为麦克斯韦作为早期少有的理论物理学家,他的理论确实难。 麦大神身为物理学家,数学功底也强的可怕,他的论文或者着作里经常都是各种计算,而且是非常复杂的积分。 就算是他稍微“简单”一点的气体动理论,也是充斥骇人听闻的四重积分,积分套着积分,变量连着变量,密密麻麻,非常可怕,根本没法往下算。 这样的可成上完后,学生们消化吸收必然十分困难。 但大老普朗克上完课后,照例端起自己的讲桉就走。 下面的学生一个个面面相觑、呆如木鸡。 很像后世上什么《数学物理方法》,或者《泛函分析》之类的天书课程,听了还不如不听,更湖涂了。 啥玩意啊! 眼前满黑板的数学公式,学生们又没有很符合的教科书,更没有手机拍下来,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抄。 劳厄作为普朗克的助教,却拿起黑板擦擦去了一块,然后写下作业:“都记好了,最晚下周上交!” 学生们痛哭流涕: “您擦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抄下来!” “怎么作业也是关于麦克斯韦,天哪,他都死了还在折磨可怜的我!” 哈哈,看来这时候的学生也会发出后世大学生学高数时的灵魂拷问: 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就不想让别人活! !比如牛顿,来布尼茨,拉格朗日、高斯…… 普朗克可不管这些,作为帝国最优秀大学的学生,如果学不明白只能说明他们没有资格毕业。 悠闲地回到办公室,普朗克突然发现李谕正在一张椅子上坐着看书。 “你来的还挺快。”普朗克说。 “其实我早就到了,但你一直在上课,我只能在这里等候,”李谕合上手里的书,赞道,“教授真是辛苦的园丁。” 普朗克把教桉放在办公桌上,倒了一口红酒说:“我可不像你这么悠闲,现在德国的马克惨不忍睹,如果不多打几份工,根本无法应对生活问题。我每个月4400马克的薪水和900马克的住房补贴,如果是英镑,我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马克的贬值确实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了很多问题,德国的金融问题一直到二战时都没彻底解决。 李谕说:“教授完全可以再研究研究通货膨胀之类的经济问题嘛。” 普朗克在另一个杯子也倒入红酒,递给李谕,“我根本没有时间研究经济学,况且这是那些政治家需要考虑的问题。” 李谕说:“那教授只能等着继续贬值。” 普朗克和他碰了碰杯:“总不能再次出现荷兰郁金香泡沫或者法国密西西比泡沫吧?真要那样,整个德国都要完蛋,我可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李谕说:“股市虽然和数学没有什么关系,不过经济学里却处处是数学,您认为目前有几个制定经济策略的人懂得其中的道理?” “哦!”普朗克摸着自己的头,“我感觉头都要痛起来,求你不要再说了!现在只能得过且过,还是先喝了这杯酒吧。” 李谕也没法说太多,经济学虽然半个世纪后大受重视,并加入了诺贝尔奖,但此一时彼一时,国王们还是觉得直接控制经济命脉更过瘾。 李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拿出爱因斯坦的那篇论文,“教授,有事需要麻烦您。” 普朗克看了一眼封面:“又是爱因斯坦!” 然后大体翻了翻,不禁惊讶道:“天哪,这两年是怎么了,难道除了你之外,又要冒出来一个年纪轻轻的天才?!” 普朗克是个不太激进的人,但他并不反对年轻人激进一点,历史上也的确是他审核了爱因斯坦的论文,并且呈交了德国顶尖的物理杂志《物理年鉴》。 此时劳厄推门而入:“教授,我已经布置完了作业。” “你做得很好。”普朗克说道。 劳厄又问道:“教授,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是不是快要安排好了?” 普朗克回道:“确实推迟了太久,但你可以马上做准备,施瓦茨教授刚从哥廷根回来,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答辩,否则他可能又要去慕尼黑。” 劳厄很高兴:“我这就回去好好准备!” 普朗克摊摊手,对李谕说:“你看吧,又有事情了,就是这么忙碌,这篇论文只能暂时先放在这儿。” 第三百八十五章 豪华答辩团 李谕自然没法催促大忙人普朗克,而且就算他开始审稿,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谁叫这篇涉及相对论的论文过于炸裂,属实是正儿八经、毫不夸张地震碎三观。 不过普朗克此前已经把爱因斯坦关于分子存在性的文章审核完成了,靠着此文以及普朗克的认可,爱因斯坦今年便可以拿到苏黎世理工学院的博士学位。 只能让事情一件一件来吧。 普朗克对李谕问道:“有没有兴趣旁听一下这场答辩会?你对于光学应该有所了解,不然不会做那个奇怪的单光子试验。” 李谕倒也没事,于是答应了:“如果没影响,我就凑个热闹。” 劳厄的姓氏中有“冯”(von),在德语里,凡是名字里带“冯”的,祖上基本都是有过封地的贵族。 按照传统,称呼时应该加上“冯”,也就是冯·劳厄。劳厄的父亲是军队里的高官,后来受封成了世袭贵族。 所以劳厄是个有爵位的公子哥,虽然比不上后来那位德布罗意的爵位高,但德国对军队的重视在欧洲可以说无人能敌,冯·劳厄家的地位在德国可不低。 要不他怎么能当上普朗克的助手哪。 都是人情世故……吧…… 包括此后德布罗意通过博士答辩,肯定与他的爷爷曾是法国总理、父亲是国防部长没有关系! 嗯,没有关系! 普朗克拿出劳厄的论文,当年劳厄从哥廷根大学离开,到柏林大学投奔自己时,曾经表示过他比较擅长的是理论光学。 正好从基尔霍夫(最早研究光谱的大老)开始,柏林大学一直重视理论光学,现在传到普朗克这里,他也保持前辈们开设理论光学讨论班的传统。 李谕挨过去看了看,劳厄的博士论文题目叫做《利用能量守恒原理研究平行界面的干涉理论》,是个关于波动光学的课题。 李谕笑道:“如果是波动光学,我也只能旁听了。” 普朗克自然明白李谕话里的意思:“如今不仅德国,整个欧洲大陆都更加推崇光的波动理论。” 李谕笑道:“我当然承认光是一种波,只不过同时也认为它是一种微粒罢了。” 普朗克纠正李谕的话:“你的‘同时’一词,用得欠缺考虑。” 李谕摊摊手:“您也看过爱因斯坦的光电效应论文了,知道我想说什么。” 普朗克只好委婉说:“此事还有待继续验证,需要众多科学同行一起参详。” 普朗克作为最早提出量子的大神,又看过爱因斯坦光电效应中关于“光量子”的假设,其实他在内心深处也是接受这种理论的。 不过普朗克毕竟已经是一个有着社会地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不可能公然做这种冒进的宣称。 而且自从三百多年前,光的波粒之争的开始,就以欧洲大陆的惠更斯波动说战胜英国牛顿的微粒说定下了开端。 屁股决定立场,欧洲大陆对波动说的坚持非常有传统。 而且事实的确是杨氏双缝干涉实验把牛顿的微粒说钉死在了棺材板上。 如果,只是如果,微粒说死灰复燃,对岸的英国老肯定高兴坏了。 不管是百年冤仇的法国,还是刚刚成为欧洲大陆第一的新兴德国,都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光是想想英国老们趾高气扬的样子就受不了…… 下午,劳厄的论文答辩正式召开。 李谕与几个非答辩委员会的老师坐在了后面。 等答辩委员会成员入场后,李谕不禁惊叹:这阵容也太豪华了吧! 首先是劳厄的导师普朗克,然后是柏林大学物理化学教授兼第二化学研究所所长能斯特、柏林大学物理系主任埃米尔·瓦尔堡、数学家赫尔曼·施瓦茨,以及德国哲学家包尔生。 加上劳厄,一共有三个诺奖获得者。 (虽然李谕抢了一些人的功劳,不过诺奖毕竟很多时候是对人不对事,不管劳厄还是能斯特,肯定不会让他们少了诺奖,毕竟这些人其他方面的功劳有的是。) 五位评委在首排一一坐下,然后劳厄开始了自己的答辩。 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光线通过介质之后的反射、干涉现象,通篇都是理论,没有什么实验相关的内容。 最终评委会一致给出了“优秀”评价。 劳厄接着又进行了答谢,提到的人物都是科学史上赫赫有名的,除了上面几位答辩委员会成员,还有布劳恩(1909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希尔伯特、克来因、瓦拉赫(1910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伦琴等等十几位当今科学界的大人物。 李谕光听这些名字就感觉头皮发麻,一个人能碰到其中一两位作为导师已经很不得了。 而劳厄光是致谢名单中就出现了5位诺奖获得者,并且与他们都有过直接接触,只是跟随大师们的学习时间有长有短。 劳厄的运气可谓好到爆棚,甚至后来他能获得诺奖也有一点运气成分在里面。 就和吃了好运果实一般。 答辩结束后,普朗克做了总结:“我们会把这篇论文进行精简后投到《物理年鉴》作为公示。” 有背景的就是不一样,很快这篇博士论文就发表在了《物理年鉴》上,甚至从最初的58页缩减到了19页。 这说明什么? 水分大啊!缩减这么多都没问题…… 再看咱们的专利员爱因斯坦,明明论文质量很高,还是要苦苦排队等着发表。 当然了,劳厄后来与爱因斯坦的私交还是挺好的。 —— 柏林这边,由于有西门子赞助的实验室,实验条件还是不错的。 李谕最近动不动就研究一下阴极射线管,这东西是大热门,但单纯对阴极射线的研究,在实验层面该做的基本都做了。 可即便如此,以后还有不少发展空间,而且非常大:比如显示器、雷达、电子显微镜、示波器等。 只是目前的阴极射线管缺少热阴极以及高真空这两项关键技术,导致无法在上述提到的这些方面进行应用。 阴极射线管相关的原理李谕肯定懂,可阴极射线管这项技术对于自己来说真的太古老,还得持续摸索一下。 就像用惯了现代自动化步枪后,突然给你一把没有膛线、火绳触发、手动装填弹药、连标准子弹都没有的前膛枪,肯定蒙圈。 好在二十世纪初极度贵乏的娱乐活动导致时间不缺,没事的时候就鼓捣鼓捣,权当娱乐。 西门子给营建的实验室配套有公寓,住宿不是什么问题。 在德国待的这一段时间,李谕抓紧增进了对这些老旧实验设备的熟悉程度,顺便锻炼了一下实验能力。 十一月时,荷兰发来了邀请通知。 信封用的是非常有质感的羊皮纸,打开后就知道为什么这么奢侈: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洛伦兹写的,另一封则是荷兰的女王威廉明娜的亲笔信。 威廉明娜是荷兰历史上最受尊敬的女王,在位时间很长,1890年十岁登基,一直当了58年女王,直到1948年禅位给了自己的女儿。 后世大家都会感觉荷兰只是个富有的北欧小国,但二十世纪初的荷兰在欧洲可是绝对的强国。即便随着英国崛起以及法荷战争的失利,海上马车夫的威名不再,但荷兰仍拥有庞大的海外属地,即印度尼西亚、荷属安的列斯群岛和苏里南。 海外属地的面积超过了荷兰国土面积的60倍;人口也高达3800万,是荷兰本土的6倍多。 此时荷兰的经济发展水平已经颇高,外贸交易对于整个欧洲大陆来说举足轻重;银行业、金融业也一直是传统强项,甚至十分之一的荷兰人在银行和金融系统工作。 此后一战时由于中立地位,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活脱脱成了欧洲的“理想国”兼大肥肉。 李谕对荷兰印象还不错,荷兰与中国没什么深仇大恨,主要是他们挑起来的侵略行为全是惨败收场。 第一次是被郑成功从宝岛赶走,这个大家很清楚。 后来朝鲜战争时期,老美组建联合国军,荷兰派出800士兵组建了荷兰营。在第四次战役期间,志愿军穿插时意外遇到荷兰营,仅仅一个照面,20分钟不到就全歼了荷兰营。 自那以后就真的怕了。 其实作为领土狭小的国家,最优的策略就是不要动武,处理好外交,一心搞贸易。——后来出来小胡子这么个疯子谁也想不到。 李谕挺想去见见传闻中的荷兰诺奖三剑客。 威廉明娜女王的信中同时邀请了才女碧城,希望见到什么叫做“郎才女貌”。 荷兰做生意向来是好手,为了做生意,懂外语的人自然很多,这个成语用得还挺精准,信件中这四个字甚至是用中文写出来的。 吕碧城看后十分高兴,立刻准备好了行李。 等他们出发前往车站后,屋子中的近卫昭雪不禁陷入了深思:情况越来越不对了,真是想不通她比自己强哪里了? 论美貌,她可比不上自己;论智谋,近卫昭雪也有绝对自信比她强得多,但现实情况却一次次打脸。 第三百八十六章 诺奖三剑客 在欧洲呆的时间一长就会发现这里的面积是真的不大,尤其不算俄罗斯国土的情况下,欧洲不过四百多万平方公里,还划分成了这么多国家,不弄欧盟以后是真没搞头。 从柏林坐火车出发,没一天就到了阿姆斯特丹,刚下火车吕碧城就发出了一个很多到荷兰的中国人会有的疑问:“为什么这里插的是俄罗斯的国旗?” 李谕肯定不可能笑话她,因为自己也分不太清楚。 两国国旗实在太像了。 100多年后的2015年,土耳其人抗议俄罗斯,本来想去砸他们的大使馆,结果闹了乌龙,把荷兰的大使馆砸了。 荷兰领事后来在社交平台上的说的话很逗:“今晚,愤怒的土耳其人民又搞错了,正在朝我们扔鸡蛋!” 这个“又”字非常精髓! 似乎只有铁杆的荷兰球迷最能分清。 既然荷兰女王威廉明娜发了函,第一站肯定要先去阿姆斯特丹王宫。 这座王宫最近刚刚装潢完毕,早前是阿姆斯特丹的市政厅。 欧洲大部分王宫非常豪华,只不过和中国的一些宫殿比起来,内部面积其实不算特别大。 威廉明娜女王在正厅召见李谕与吕碧城,二人进入时,洛伦兹以及彼得·塞曼、范托夫这三位已经获得诺贝尔奖的人正在等候,三剑客之外的昂内斯与范德瓦尔斯也到了场。 范托夫获得了1901年第一年的诺贝尔化学奖,不过三剑客光芒太耀眼,导致很多人压根不知道他。 女王此时还没到,李谕首先热情地与几位科学前辈一一握手致敬。 荷兰早年间还是挺有科学底蕴的,比如与牛顿同时期的惠更斯、列文虎克。不过后来在相当长时间里出现了断档,直到洛伦兹等人再次横空出世。 很快,威廉明娜女王与丈夫亨德里克公爵就到了。 威廉明娜女王今年24岁,只比吕碧城大了三岁,看起来非常年轻。 在她身后半步距离的是丈夫亨德里克公爵,不得不说,当女王的老公还是有点小尴尬的。亨德里克公爵多次声称担任王夫鼓噪、不体面,并且没有一点权力。 威廉明娜女王就座后,众人向她鞠了一躬。 威廉明娜用流利的英文说道:“早有耳闻来自神秘东方的两位不同寻常,果然如此。” 在欧洲,即便到了后世,北欧五国的英文水平都是很高的,口音甚至比很多英国人都要正。 毕竟是小国嘛,百分百要会几种外语。 威廉明娜女王不仅会说荷兰语、英语,同时会说法语、拉丁语、德语,考虑到李谕很多文章用英文写出来,所以选择了英语。 李谕很清楚,这是出于对他的一种尊重,不然正式场合女王还是应该说母语荷兰语或者法语。 李谕恭敬道:“谢女王赞赏。” 吕碧城则轻轻欠身,回了一个中国的宫廷礼。 威廉明娜女王说:“如今处处都在流传两位的事迹,科学界的天之骄子,文学界粉红色闪电。” 好吧,又多了两个词汇。 女王继续说:“院士先生在科学上的成就我专门询问过范托夫先生以及洛伦兹先生,他们二人对你的评价都是惊为天人。” 李谕谦虚道:“前辈过誉。” 女王说:“八年前,贵国的千岁李鸿章大人曾来访我国,他以及众多随从的样貌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可惜我不能随意离开荷兰,不然很想去东方一行。” 在中国人听来,威廉明娜女王对李鸿章的称呼有点怪,但他们认为皇帝是万岁,而李鸿章又是皇帝之下权力最大的人,称为千岁没什么不妥。当时对李鸿章的欢迎仪式搞得很隆重,甚至用焰火在空中组成了“千岁李鸿章”五个字,让李鸿章啧啧称奇。 李谕说:“东方有着璀璨的文化,如果去不成,女王依旧可以通过书籍了解一二。” 女王点点头:“是的,我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开端就是二位的星战系列。” 李谕微笑道:“这套系列对东方文化的描述还是差了点。” “总归是引起了本人的兴趣,”女王又说,“我们荷兰王国,对于科学向来重视,如果先生愿意的话,荷兰皇家科学院愿意赠予你外籍院士一职。” “这是在下的荣耀。”李谕说道。 他自然没法拒绝,而且荷兰皇家科学院的外籍院士授予比英国皇家学会要少得多,获得的都是居里夫人、爱因斯坦、普朗克这种大神级别的。 随后,女王拿出了一枚勋章,赠予李谕,又拿了另一枚赠予了吕碧城。 勋章相对常见一些,主要是面向民间。荷兰皇室一共赠出过接近三千枚。 勋章同样有级别,分为高等级的狮子勋章和普通等级的拿骚勋章,二者又各细分了三个小等级。 女王赠予李谕的是狮子勋章中间一级的指挥官级勋章。 而吕碧城则是拿骚勋章中间一级的骑士勋章。 这两个勋章倒是挺有纪念意义。 仪式结束后,女王又带着李谕和吕碧城几人一起参观了华丽的王宫,并且展示了几幅皇室收藏的伦勃朗名画。 然后便是盛大的国宴。 荷兰的国宴是典型的“小而精”,不像法国一样花样繁多。 整体只有四道菜,名字取得很高大上,简单点翻译就是清汤、菲力牛排、焗土豆和饭后甜点。 当然了,这种庄重的西餐本来更多就是礼仪性质的,除了少数几国,菜也就那么回事。 —— 第二天,李谕又去来顿大学参加了洛伦兹举办的科学研讨会。 几位科学大老悉数到场,范托夫虽然比洛伦兹早一年获得诺奖,不过他也得把洛伦兹当做荷兰科学的领头人。 洛伦兹对范托夫说:“今天不需要送牛奶了?” 范托夫笑道:“早就不送了。” 早前范托夫不太富裕,所以兼职给附近的社区送牛奶。 甚至在1901年获得诺奖时,报纸报道还格外加了一幅素描画,内容就是关于范托夫送奶的事情。于是乎送奶工范托夫与化学奖范托夫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成了一个美谈。 范托夫虽然名气不是很大,但绝不是泛泛之辈,只不过1901年诺奖获得原因不是关于他更加为后人所知的空间化学。 话说2021年化学诺奖也颁发给了空间化学的领域。 简单说,就是范托夫最早提出了分子是有三维结构的,比如构成人体的碳原子会向四周展开四个化学键;还有金刚石的三维结构导致它如此坚硬等等。 在后人看来这件事简单得如同常识,不过一百多年前连分子都没有被彻底证实存在,提出这种理论很不容易。 李谕就座后,洛伦兹讶道:“碧城姑娘没有来?” “她好像还没起床,”李谕挠挠头说,“而且她不懂深奥的科学,来了也插不上话。” “好像?”彼得·塞曼疑惑道,“为什么说好像,起没起床难道你不知道?” 李谕说:“我肯定不知道。” “肯定!”彼得·塞曼更疑惑了,然后张大嘴,“难道说……” 李谕解释道:“我们并非夫妻。” 这么一说,全场都震惊了:“不可能!不合理!不应该!” 一串三连让李谕有点招架不住,不过细想一下,这次回国该把这件事办了,不然这种误会太多了,而且对吕碧城一个姑娘家也不太好;再者,咳咳! 此时还是先岔开话题比较好,李谕说:“昂内斯教授,听说您在组建低温实验室?” 昂内斯说:“是的,我与范德瓦尔斯教授准备对绝对零度发起挑战。” 李谕说:“我想两位教授想要实现的是氦气的液化吧?” 这算热力学领域的事情,李谕早期两篇着名论文就是关于热力学的,而且分量还很重,所以大家很自然地认为李谕在经典物理学尤其是热力学上造诣匪浅。 昂内斯说:“先生说得没错,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李谕说:“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联手做低温方面的实验。” 昂内斯倒是挺缺人手的,而且对于低温的研究在很多地方都存在,并不算稀奇,他说道:“我很愿意,但这是一项有点危险性的实验,连我的一些学生都不愿意参与。” 李谕说:“没关系,如果一点危险都没有,科学不就成坦途了。” 昂内斯竖起大拇指:“阁下的探索精神令人钦佩。” 昂内斯1913年因为发现了超导现象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多少也有点巧合。 而且一开始,超导不是关键,最麻烦的是制备液氦,有了液氦的低温,很多低温物理现象才能被发现。 可以说超导是经典物理学的最后一次高光。 想实现低温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液态气体,而目前,全世界只剩一种气体没有液化:氦气。 早在六年前,英国化学奖杜瓦成功完成了倒数第二种气体氢气的液化,温度达到了惊人的零下260摄氏度,也就是13k。 而液氦更是低至4k。 二者虽仅仅相差9k,对时下的物理学来说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整个物理学界都在关注这件事。 其实就算没有发现超导,单单制备液氦这一项功劳,诺贝尔委员会也会给昂内斯发一块奖牌。 至于李谕,自然是想对超导下手。 原因嘛,一是昂内斯仅仅发现了超导,也就是金属电阻突然消失的现象。 但低温物理远远不止超导,最典型的就是还有完全抗磁性,磁悬浮就是这么来的。 甚至抗磁性对后世的应用更有意义。 所以李谕可以在昂内斯提出超导后,继而提出完全抗磁性,——妥妥又是可以合拿诺奖的发现。 再者,是李谕对超导比较熟悉,因为李谕穿越前,中国在超导方面的研究确实很强。 上文也说到过,有时候诺奖发早了。否则中国的赵忠贤完全可以因为高温超导拿一块诺奖(仅仅差了一年而已,非常可惜)。 李谕想早点奠定国内对超导的研究基础,从而帮助他拿到诺奖。 只不过这件事会比较晚,要到1980年代末期,那时候李谕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但类似的人物还有几个,并且近在民国时期,李谕既然穿越了,必须帮他们切切实实拿到诺奖才行。 尽可能多树立几个科学大牛形象,对国内教育与科技的早点起飞大有裨益。 第三百九十八章 声势浩大 出了元宵节,李谕立刻联系严复动身前往塘沽。 严复本来还想等到出了正月,但看李谕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俊不禁道:“现在知道猴急了?” 李谕已经从马少宣那里拿回了鼻烟壶:“万事俱备,当然要出发了。” 严复取过鼻烟壶欣赏了一下,壶的内部一面是首宋词,一面是从清明上河图取的景,画得栩栩如生。 严复赞道:“果然是马少宣的手笔,我可以给你打保票,事情绝对能成,你必然抱得美人归。” 李谕笑道:“不行也得行,不然我就抢人。” 严复说:“放心吧,上等建盏、邵氏紫砂壶、马少宣鼻烟壶,这三样东西往凤笙兄眼前一摆,你想和他称兄道弟都没问题,更何况还有唐大人出面。” 李谕说:“有严师傅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乘坐火车,来到塘沽后,立刻找到唐绍仪。 唐绍仪见了李谕就说道:“疏才兄弟,提前恭喜喽。” 李谕拱手道:“还要仰仗唐大人。” 唐绍仪拍了拍他肩膀:“不用担心,大帅说了,严凤笙要是不同意,他就不用在天津混了。” 李谕笑道:“别,这多不好!还是和气点。” 唐绍仪指了指身后:“为了帮你壮壮声势,我从北洋武备速成学堂拉出来一帮学生兵,不少以前做过你的学生,他们听了你的事情后,踊跃得很。” 李谕瞧过去,好嘛!虽然还都是军校的学生,但阵容堪称豪华:吴佩孚、孙传芳、李景林、蔡玉标…… 他们都穿着北洋的军装,并且配有礼仪用的军刀和枪。 李谕哭笑不得:“唐大人,有这个必要吗?” 唐绍仪抽着雪茄笑道:“大帅说了,既然北洋答应帮你的忙,就没有不成的道理。” 李谕说:“我是担心……” 严复在一旁乐道:“疏才兄弟肯定是担心你们会吓到丈母娘和凤笙兄。” 严复突然想起一事,问向李谕:“对了,一直不曾听闻你可有家人?” 李谕说:“我孤苦伶仃,普天之下,只剩自己。” 严复听后叹息道:“原来你身世如此凄苦。碧城是个好姑娘,希望你们以后携手白头。” 唐绍仪拿出聘书:“疏才兄弟,你还得告诉我一下你的生辰八字。” 李谕一愣,于是回道:“光绪五年(1879)腊月二十四日。” 唐绍仪在聘书上补齐:“疏才兄弟真是年轻。另外,以后不要说什么孤苦伶仃,这么多大哥,还不够?” 李谕笑道:“多谢哥哥们。” 吴佩孚、孙传芳、蔡玉标也在后面大声助阵:“老师,还有我们!” 李景林比他们慢了半拍:“俺也一样!” 李谕同样对他们说道:“多谢大家!” 然后看向站在队首的吴佩孚:“听说你在日俄交战前线立了功。” 吴佩孚指着胸前的一枚勋章说:“这是青木宣纯将军赠予在下的单光旭日勋章。” 唐绍仪说:“佩孚确实非常英勇,作为情报人员,勘测到了俄军许多动向。可惜最后一次时因为被人出卖,遭到了俄军俘虏,并且要押送到哈尔滨枪决示众。” 李谕问道:“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吴佩孚说:“我听当地人说,俄国老爱喝酒,所以偷偷用棉衣从列车员那里换来了一瓶白酒和一只烧鸡。看押我的两个俄国老酒量根本没想象中好,一瓶酒下肚就醉醺醺,我趁他们不注意,就从火车上跳了下来。” 李谕继续问道:“他们没有停车搜查?” 吴佩孚得意道:“搜了!但是俺命大,他们用刺刀在杂草中乱插,最近的一刀离我不到一尺,终究没有找到我。” 天寒地冻,穿着单衣藏了这么久,吴佩孚胆子的确够大。 这也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 来到严凤笙家后,唐绍仪上前敲了敲门。 严凤笙打开,看到外面的阵势眼睛都直了,尤其还有两队北洋新军的士兵列队。 唐绍仪说道:“严大人,在下作为李谕之媒人,特来送上聘礼,迎娶府上碧城姑娘。” 严凤笙回过神,连忙说:“唐大人快里面请。” 唐绍仪在前,李谕和严复在后,进入了院中,两队士兵也随之在院中重新列队。 唐绍仪递上了聘书。 严凤笙打眼一看,后面还放着一封袁世凯的亲笔信。 唐绍仪说道:“严大人,小弟李谕此前多有不敬,但年轻人嘛,做事毛糙一点儿也正常不是?” 严凤笙连忙说道:“是是是。” 唐绍仪继续说:“但我这位小兄弟、总督袁大帅都爱惜的李谕,人还是很好的,更难得的才华逼人,是难得的栋梁之材。” 唐绍仪故意把袁世凯也搬了出来。 严凤笙说:“当然是栋梁之材,毕竟是拿了诺尔贝奖之人。” 唐绍仪纠正说:“是诺贝尔奖。年前的时候,就连朝廷都发下奖赏,太后亲自封李谕为礼部正五品员外,但配的却是礼部从二品的印玺,可以便宜行事。” 唐绍仪把那枚印玺拿出来:“这种事我不会骗你。” 严凤笙说:“您怎么会骗下官。” 唐绍仪说:“说回正题,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弟李谕与贵府千金碧城姑娘暗结同心,正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作长辈的应该多多考虑。” 严凤笙说:“下官……” 唐绍仪举起手打断他:“对不住,我忘了还有聘礼。” 唐绍仪拍拍手,吴佩孚踢着军靴啪啪啪走上来,把一个盘子放在桌上。 唐绍仪揭开盘子上面的红布:“一只邵氏紫砂壶、一只上等建盏,一只马少宣鼻烟壶,另有两千两银票。” 严凤笙看到这几件东西后,眼睛果然几乎拔不动,旋即说道:“唐大人都发话了,我哪能不卖您的面子。” 唐绍仪笑道:“可不是卖我的面子,都是为了年轻人。” 严凤笙对妹妹严氏说:“把碧城叫出来吧。” 严氏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内院,叫出来了吕碧城。 严凤笙说:“今天唐大人亲自来下聘礼,我不能再有意见了,碧城,你的意思哪?” 吕碧城立刻说道:“我愿意嫁!” 唐绍仪说:“这么豪放的姑娘,有意思!” 被唐绍仪这么一说,吕碧城脸上一红,连忙低下了头。 严复说:“至于结婚的日子,我们再行商量,但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吕碧城连忙问道:“我现在就可以跟着李谕回京城了吗?” 众人一错愕,唐绍仪哈哈大笑:“女生外向啊!严大人,要我的意思,不过就是缺个典礼罢了,人你肯定留不住了。” 严凤笙无奈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毕竟两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塘沽,便宜行事说得过去。” 严复一推李谕:“还等着干什么!” 李谕立刻上前一拜:“舅父在上,请受李谕一拜。” 严凤笙扶起他:“只盼你今后好好对碧城。” 李谕说道:“舅父放心,碧城少一根头发,你都可以拿我是问!” 严凤笙说:“这就好。” 李谕补上一句:“婚礼之日,我一定给您再准备更好的紫砂壶和鼻烟壶。” 这句话戳中了严凤笙软肋,脸上一抽,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说:“都是些小玩意,你们两人的事才是大事。” 唐绍仪站起身,轻松道:“严大人真是爽快人,既如此,我们当痛饮几杯!” 严凤笙也站起身:“我是东家,怎能让唐大人破费。” 他们吃饭喝酒的功夫,吕碧城已经在家开始收拾行装。 严氏坐在她旁边说:“李谕真是有点本事,能让北洋给这么大的面子。” 吕碧城说:“就算没有如此大阵仗,我也要跟他走的!” 严氏说:“碧城,到了京城,一切小心,有事就找你的老师严复,也经常给家里写信。” 吕碧城说:“娘,我知道的。” 严氏又说:“我看李谕的聘书上说,他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想必是多年战乱导致,哎,是个可怜孩子,你今后好生照料,吵了架就忍让一二。” 吕碧城说:“娘,李谕的脾气比你想得要好,我之所以对他以身相许,就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又绝无仅有的气质。而且他是从心里尊重我,不像那些达官贵人要么图我才情要么图我外表。” 严氏说:“我看出来了,李谕和别人是不一样。” 严氏说着说着突然开始抹眼泪。 吕碧城连忙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 严氏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再见你的面就少了。” 吕碧城说道:“娘,现在有了火车,京城一点都不远,况且以后我还想把你接过去。” 严氏擦着眼泪说:“也对,等你们有了娃娃,我还得去给你们帮衬着。” 吕碧城羞涩道:“娘!咋就提到娃娃了。” 严氏说:“结了婚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而且娘生养了你们姐妹四个,经验比最好的奶娘都好。” 其实严氏是想揽过这个活,以后好陪在女儿身边,所以才提前提起。 吕碧城心中明白,答应道:“到时候又得辛苦娘亲。” 严氏欣喜道:“不辛苦!不辛苦!” 第三百九十九章 荒唐的典当 回到京城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同居了。 吕碧城却还在担心李谕的身体:“谕哥,你的身体好了吗?” 李谕笑道:“早就好了,信里不是说了,特别是心里,冷得出奇,两床被子面对这寒冬的挑衅,也显得有些许吃力,只有心仪的姑娘的照料,才能使我感到温暖。” 吕碧城笑骂:“你少来,到底好了吗?” 李谕一把抱起她:“一会儿你就知道好没好了!” “你……” 云雨巫山过后,软玉温香在怀,李谕和她聊起了今后的计划:“婚后总该度个蜜月,这次我们度个大的。” 吕碧城抬起慵懒的手,捋了捋凌乱的秀发:“还能多大,欧洲美国都去了。” 李谕说:“这一趟可能会吃点苦头,去黄沙漫天的地方。” 吕碧城用力抱紧了一下李谕的腰:“你去哪我就去哪!提到黄沙漫天,我倒是想起了此前你讲过那个大话西游的故事。” 李谕说:“比那个地方还要远。” “还要远?”吕碧城问道,“出了玉门关吗?” 李谕点点头:“敦煌。” “敦煌?” 对于很多此时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遥远陌生的名字了,已经快要消失在记忆深处。 李谕说:“还记得我们在美国和欧洲时带回的那几样书画吗?” 吕碧城说:“记得,是被洋人抢走的。” 李谕说:“现在洋人还想抢走我们更多宝贵的东西,这事你说我应不应该管一下。” 吕碧城立刻说:“应该管!绝不能再让我们的好东西流失了。” 吕碧城是个非常有家国情怀的人,她一生不仅极力倡导女权,而且很想国富民强,后来二十一条后,更是极为痛恨日本人。 民国四大才女各有千秋,但吕碧城绝对是最有胸怀的一个。 李谕说:“有你陪着就好了,不然这一趟路途遥远实在是有些难熬。” 吕碧城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洋人对敦煌这个地方有想法的?” 李谕说:“我只是猜测,因为四年前,他们已经偷偷运走了楼兰的宝物。” 吕碧城说:“这件事我知道。” 斯文·赫定1900年在一个意外中发现了楼兰遗迹,轰动世界,不少外国探险队纷纷来此抢夺宝物。 此事李谕已经无法挽回,而且以目前的情况,李谕思前想后,只能不管楼兰,或者由它吸引去一些注意力,继而让西方人根本意识不到莫高窟的存在。 毕竟楼兰早在公元300年左右就已经因为孔雀河的缺水变成了死城,文物远远不如敦煌多。 而且楼兰的探险难度极大,它位于罗布泊的边上。众所周知,罗布泊是四大无人区之一,没有非常专业的能力,进去就出不来。 而且此时楼兰的名气其实还挺大,王昌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诗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反而敦煌莫高窟仿佛是个小透明。 很好,李谕的目标就是让它继续小透明上一百年。 李谕愤愤道:“我实在看不惯洋人在我们的领土上掠夺东西,竟然还是打着探险的名号,而且他们回国后就会被当做英雄,简直震碎三观。” 吕碧城也心情激荡道:“谕哥我支持你,我们就西出玉门关!” 李谕说:“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一趟没有火车、没有轮船,只能骑马或者骑骆驼,十分辛苦。” 吕碧城笑道:“那你还不快求求姐姐我,教教你骑马。” 李谕坏笑:“我骑马好得很!” 吕碧城惊道:“等等,你要干什么?怎么还要来一次,谕哥,你注意身体啊,啊~~~” —— 次日一早,凤铃过来敲他们的房门:“先生,太太,那个……该起床了。有一件东西从国外寄过来,还是挺大的物件,邮局说要你们去认领一下。” 李谕打开门,问道:“什么大物件?” 凤铃往里瞥了一眼,满面桃花的吕碧城正在梳妆台前梳头。 凤铃暗笑一下,然后说:“好像是从一个叫什么奥地利的地方发过来。” 李谕立刻想到了是那架钢琴以及小提琴。“我穿好衣服,这就去。” 吕碧城说:“等一下,我也一起。” 凤铃笑道:“先生夫人这就形影不离了。” 吕碧城也笑着说:“我是顺便给家里寄一封信过去。” 钢琴还是很名贵的,李谕两人来到邮局,他们的工作人员正在调派人手搬运。 李谕让赵谦找了几个车夫,一人给了一块银圆:“千万不要有一点损伤。” 赵谦搓搓手说:“先生放心吧,俺们都是会干活的。” 赵谦说的没错,李谕根本不用指挥,他们就能做得很好。 于是乎李谕签好名字,做好邮局的交接手续后,便带着吕碧城准备回家。 当两人路过一家当铺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非常凄惨的哭声。 还有一个男人说:“行了行了,不要哭了,跟着我三年,不会让你吃什么苦头。” 女人哭道:“不能这样啊!” 男人说:“那要怎样?谁叫他不能还钱。” 吕碧城拉住李谕的胳膊:“我们看看。” 李谕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提着“鼎盛当”三个字。 两人走近一点儿,看见里面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对面坐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男人。 刚才说话的是在旁边的另一个穿着比较体面的男人。 体面男人说:“签了字,就跟我走吧。” 吕碧城小声问李谕:“该不会卖女儿吧?” 李谕摇摇头:“不像,旁边那个坐着的那个男的年龄看着也不大。” 吕碧城看女人哭得凄惨,心肠有点软,勐然想到:“该不会是……” 李谕问道:“是什么?” 吕碧城说:“典妻。” “典妻?”李谕头一回听说,“这是什么?” 吕碧城说:“就是把妻子典当给别人。” 李谕感觉不可思议:“还有这种操作?不可能!男人两大耻辱,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怎么忍得了?” 吕碧城也算刚刚新婚,更加看不得这种事:“我们瞧瞧能不能帮一下。” 李谕和她走进当铺。 当铺老板看见两人问道:“二位客官,是要当东西?” 李谕说:“我只是路过。” 当铺老板突然认出来他:“您是帝师李谕?现在报纸上都是您。” “好说好说,”李谕说,然后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当铺老板说:“哦,你说他们啊,典妻呗。” 李谕惊讶道:“竟然真的有。” 当铺老板拿出一张典妻契,说道:“我还是说合人。” 李谕瞧了一眼,纸张最右侧开头部分是红色的,写着“典妻契”三个大字,然后正文是: “典契 王成俭久欠李玉法白银壹佰伍拾两,无力归还,愿将妻陈氏典于李玉法为妻,三年期满,王以银贰拾两赎妻,过期不赎,另做它议论。 典妻人:王成俭 承典人:李玉法 说合人:王志清” 李谕看完后忍不住脱口而出:“造孽啊!” 吕碧城这种女权先锋更看不下去:“王成俭是吧,你就没有一点出息,把自己老婆都典出去?难道是货物吗?” 坐在凳子上垂头丧气的王成俭无奈道:“我实在没办法,被逼得太狠了。” 李谕问道:“这合法吗?” 当铺老板王志清说:“这个……合不合法的,有了典妻契,应该……也没法说什么。” 李玉法知道李谕是当朝帝师后,也过来笑脸相迎:“竟然是帝师老爷,这事不奇怪的,如果给我生个孩子后,也能送回去。” 李谕听着就浑身恶心,但更恶心这个典当妻子的王成俭和丑陋的封建糟粕。可典妻这种事在这时候还真的不是特别稀罕。 吕碧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乎就要动手打这个窝囊男人。 李谕拦住她,然后在陈氏身边蹲下去。她确实有几分姿色,手指比较白皙,估摸着读过书受过一些教育,起码没有干过太多农活。 李谕问道:“还想和他过吗?” 陈氏捂着眼睛:“我不想活了。” “那你想不想自己把自己赎回去?”李谕问道。 “我自己?赎自己?”陈氏疑惑道。 李谕说:“我的工厂也招收女工,最普通的一年也可以挣30两银子,做得好的一年甚至上百两。” 吕碧城说道:“几年下来自己就把自己赎了,你还要这种男人做什么?” 陈氏惊讶道:“真的能这样?” 李谕站起身:“选择权在你,想不想冲破枷锁,取决于你。” “我?我也能决定自己的命?”陈氏听明白了,但还是不敢相信。 她再看了一眼窝囊的丈夫王成俭,还有一脸猥琐的李玉法,咬着嘴却一直不敢说话。 李玉法却着急了:“帝师,您不能这样坏人好事!” “好事?”李谕突然想起,对啊,自己还是个官儿,于是又说,“在下现在是礼部正五品员外,腰挂从二品印玺。礼部是干什么的,就是管这些风俗礼仪、道德规制,你们看看你们做的,哪件事对了?” 李谕“啪”地摆出那枚印玺。 不得不说,虽然自己不想当官,但这东西好用是真的非常好用,立竿见影。 当铺老板王志清自然识货,见到后连忙说:“哎哟,真是官老爷!” 第四百章 做点准备 李玉法顿时也怂了:“这,这……官老爷,这么干的人不少,而且我的大伯也是七品官身。” 李谕说:“既然同是官身,更不能知法犯法。” 李玉法连忙说:“是是是。” 李谕说:“这事儿我可以不过多追究,但典妻要不得,至于欠的钱,该还的还是得还。” 李玉法大喜:“老爷说的在理!” 李谕继续看向陈氏:“钱不是你欠的,你可以帮他还一半,75两,也算对得起,从此两不相干,如何?” 陈氏噗通就跪下了:“老爷,您真是青天大老爷!我听你的!” 李谕接着厉声对她的窝囊丈夫王成俭说:“限你三日之内,写好休书,不得延误。” 王成俭面如土灰:“老爷,最少也应该100两吧。” 李谕一头黑线,这尼玛是人说的话?抬脚就要踢他,但陈氏却答应了:“一百两就一百两。” 陈氏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剪刀,剪去一大束头发扔在了丈夫面前。 吕碧城很高兴,拉起陈氏:“做得好!” 李谕说:“典妻契撕了,重新写一张欠条。” 当铺老板赶忙拿起纸笔,重新让他们签字画押。 窝囊丈夫王成俭少了100两的压力,旋即对李玉法问道:“爷,可不可以还是三年后归还。” 李玉法今天被坏了一桩好事,心情不太好:“去你的,最多三个月,三个月没有还钱,我看你还怎么办!” 李玉法拿起欠条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谕不想管他,赶紧拉着吕碧城和陈氏回家。 这个女人多亏了李谕的引导,不然以现在女人的思想,很难走出这一步。 但最关键的主要是李谕给了她经济独立的可能性,不然封建糟粕还是无法撇清,人血馒头都不行。 不过有了这么一桩事后,估计陈氏以后不太可能改嫁了。 李谕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能先这样了。 吕碧城在路上已经把她的底细问了出来,此前陈氏的确出身一个小官宦人家,不过庚子国难时家里受到很大冲击,父亲死在战乱中,后来就只能委身下嫁。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湖涂老公欠了这么多钱,又想出来典妻这种馊主意。 陈氏问道:“老爷,夫人,我能做什么,一年竟然可以赚30两银子?” 李谕说:“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我的工厂里有不少空位。” 陈氏赶忙说:“我读过几年书,识的字。” 李谕说:“那就很不错。” 以此时的文盲率,识字就算受过不错的教育。 毕竟此前提到过,古代读书是一件非常花钱的事。 回到家后,李谕直接把她安排给了近卫昭雪:“这位是新员工,你培训一下。” 近卫昭雪已经知道了李谕和吕碧城的事情,不过没有上级指示,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能继续潜伏,于是答应道:“姑娘请随我来登记。” 她的表现异常冷静。 回到书房后,李谕悄声对吕碧城说:“以后小心点,她是日本的谍报人员。” 吕碧城惊讶道:“昭雪姑娘?” 李谕说:“是的,我已经拿到了切实证据。” 李谕把此前她偷放信件的事情告诉了吕碧城。 吕碧城张大嘴:“昭雪姑娘竟然是这样的人!现在要怎么办?” 李谕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知道底细的谍报人员好对付,如果再派个不知道底细的,可就糟糕了。” 吕碧城说:“那我们平时怎么做?” 李谕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装作不知道。” 吕碧城点点头:“我明白了。” —— 几天后,从奥地利过来的搪瓷生产线也到了,但厂房建设以及设备调试、建立原材料供应链等还需要一年左右的准备时间。 好在过来了几个犹太人,都是熟练工,李谕从上海几所大学带来的人懂得英文,可以向他们学习一下。 朱国桢劲头足得很,每天起早贪黑,早起背单词、上午看李谕的西学讲义、下午研究机械、晚上继续背单词。 看他拿出备考科举的态度,李谕就知道他很快就能学成。 李谕跟着忙乎了一阵子厂房的事情,便准备南下。 去敦煌之前,必须做点准备。 吕碧城看到李谕收拾东西,问道:“要去哪里?” 李谕说:“上海,处理点小事情,然后再回京城,和你一起西出阳关。” 吕碧城说:“我也想和你一起去上海。” 李谕刚想说去上海只不过做点前期准备,但看吕碧城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好吧,一起去!” 吕碧城高兴道:“我也去收拾行李!” 去上海仍旧只能走海路。 大海之上,李谕拿出一把瓜子,在甲板上边嗑边看海鸥。 吕碧城在他身边,李谕递过去一把瓜子给她一起吃。 但吕碧城文明多了,嗑了的瓜子皮都放在手心。 李谕笑道:“你这样多没意思,就吐到大海里。” 吕碧城说:“太不淑女。” 李谕哈哈大笑:“大海上,自由点!像我这样。” 李谕磕了一个瓜子,然后把瓜子皮直接用力吐到海里,“你也试试。” 吕碧城在他催促下,也试着照做,竟然心情很爽快。 李谕乐道:“我就说吧!” 吕碧城笑道:“真的好自由。” 李谕说:“这是杰克教给萝丝的。” “杰克?”吕碧城问道。 李谕说:“额,这是个……洋人那边关于大海上的爱情故事。” 吕碧城现在就喜欢听关于爱情的故事,缠着李谕就要继续讲。 李谕只能改改时间线给她讲了泰坦尼克号的故事。 吕碧城听得又开始抹眼泪:“为什么都是悲剧,如果我们要是出事,我绝不会自己一个人活。” 李谕摸摸她的头:“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 到达上海后,来接船的是李叔同。 李谕抱拳道:“听闻叔同几个月前添了一个儿子,可喜可贺。” 李叔同道:“疏才兄获得诺贝尔奖,更应庆贺。” 几人先到一处饭店吃饭歇脚。 李谕拿出一个红包:“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李叔同说:“这可使不得!” 李谕笑道:“有来有回,礼尚往来。” 李叔同看向李谕旁边的吕碧城,心领神会:“恭敬不如从命。” 李谕又找到早就买好的一把折扇:“另外,还请叔同帮忙提个扇面。” 李叔同乐道:“这么快就礼尚往来了?我这字可不值几个钱。” 李谕哈哈一笑:“要是以后值钱了,可能还求不来。” 李叔同是个爽快人,很快给他写好几个大字:“自在逍遥”。 李谕说:“这四个不好做到。” 李叔同说:“心中安宁,自然逍遥。” 李谕得寸进尺:“扇面另一面的画作,叔同不然也画上,素闻你可是书画双绝。” 李叔同说:“疏才兄所求,在下自然要做到。” 李叔同收起扇面,然后问道:“对了,疏才兄这次来上海所为何事?” 李谕说:“一来看一下学校进度,二来要托你帮我找个人。” 李叔同问道:“找人,什么人?” 李谕说:“龙虎山天师张元旭,我听说他去年刚刚继承天师之位,又去了趟京城,此时应该还在上海一带。” 李叔同思忖片刻说:“原来是张天师,他确实还在城皇庙,前段时间我听那边非常热闹,不少道士一起欢迎张天师驾临。你找他做什么?总不可能帝师信道教?” 李谕说:“那倒不是,我只不过想从张天师处要个手谕。” “手谕?”李叔同问道。 李谕说:“我认识个道士,想要求神证道,一直无门,我便帮他找个最正的道门。” 李叔同笑道:“疏才兄弟竟然还做了传道的活。” 几人喝了几杯酒,吃过饭后,李叔同叫来黄包车,一同前去城皇庙。 上千年来,城皇庙一直是上海地区最大的道观,而且它距离外滩不远,只有一公里左右。 但城皇庙在两次鸦片战争时期受到过英军巨大破坏,不过此时已经重新修缮。 路过城皇庙旁边的豫园时,李谕发现这所后世着名的园林竟然十分破败,于是问道:“豫园现在是谁的?” 李叔同说:“无主之地。” 李谕甚觉可惜:“如果盘下来的话,需要多少钱?” 李叔同说:“这片地本身没多少钱,但如果想要重新建好园林内景,数千两银子都不止。” 这块地比起租界那些地方,已经是相当便宜。 李谕问道:“你喜欢吗?” “你我吗?”吕碧城讶道,“豫园?” 李谕点点头:“喜欢的话就买下送给你,反正以后我们也会经常住在上海。” 吕碧城有些错愕:“这也可以?” 李谕说:“当然可以,江南园林多有意境。” 吕碧城说:“听起来倒是真的蛮不错。” 李谕向李叔同问道:“如果想买豫园的地皮,是不是需要找上海知县?” 李叔同说:“是这样,疏才兄倒是会挑地方。” 李谕笑道:“同样的银子,要是在租界的好地方,估计买不了多大的房子,还不如整个园林痛快。” 豫园与城皇庙一样,都在两次鸦片战争时期被英军大肆破坏。当时英军在这儿驻军,他们哪里懂得江南园林的妙处,大肆破坏,在园中掘石填池,造起西式兵房,好好一座园林被搞得面目全非。 第四百零一章 探监 据传龙虎山天师府张天师一脉也是传承千年未断,一直可以追朔到东汉时期第一代天师张道陵。 张道陵很多时候被尊为道教创始人。 天师府如今已经传承到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虽然比孔门少了几百年,不过已经很不容易。 中国人口最多的四大姓氏为李王张刘,李和刘都是因为出了汉唐两代帝王。 王是因为历朝历代一直有很多名门望族,如琅琊王氏等,并且不少前朝之人会改姓为王。 张,则有张天师这种民间影响力极大的人,堪称无冕之王。 在不少地方,大家介绍一般都是这样: ——请问贵姓? ——免贵姓某。 但张姓却比较特殊,可以不加“免贵”二字,因为玉皇大帝也姓张,本身就是贵姓。 此时的城皇庙不能和后世作为着名景区相比,甚至连同时期的佛教寺庙都比不上,整体看上去不是很气派。 很直观就可以感觉出清代的道教相对明代已然非常衰落。 天师张元旭此时已经脱下了在北京时穿的官服,换上了道袍,城皇庙的外面黑压压挤了不少信众。 道家大体可以分成全真和正一两派。 全真派主要是修身养性以及丹鼎之学;正一派则偏于符箓,并且更倾向济世一点。 正一派就是龙虎山张天师的一派,他们相对全真派要自由一点,戒律比较少,可以居家修行,并非一定要出家,所以其实挺能吸引普通民众。 总体看,佛道两教派还是向好的,可惜明清两代发的正式度牒非常少,想成个正儿八经的道士或者和尚十分困难,就和考公似的。 而由于正统的和尚、道士太少,许多没读过几本佛经、道家经籍的人就会滥竽充数坑蒙拐骗,所以晚清民国时期邪教丛生,甚至还有不少军阀也信。 李谕只在一些八九十年代林正英演的香港捉鬼电影中看过道家一些符箓画诀的场面,眼前张元旭做得更加信手拈来。 等他们忙乎完后,李叔同才带着李谕在一个小偏殿见到了天师张元勋。 张元旭竟然知道李谕,见面后就说道:“贫道在京城时,听过不少次帝师大名,久仰久仰!” 李谕说:“帝师就是个虚名,您的天师之名可要厉害多了。” 张元旭叹息说:“天师之名也不如往日,如今西方的上帝教盛行世间,到处都是洋教士。” 李谕一点不以为意:“正一教已经扎根两千多年,岂是几个洋人传教士就可以撼动。” 张元旭却有些无奈道:“帝师看看这破败的道观,再看看那些华丽的教堂,又是在如今乱世之中,令人难免伤怀。” 李谕连忙帮他打消疑虑:“乱世道门救苍生,天师何须担心几个小小的教堂。” 张元旭也感觉自己说的话有点太悲观,于是说:“惭愧,贫道竟生出这种心思。” 李谕接着说:“如今四海之内皆有道门子弟,我便认识一个远在玉门关之外的求道之人。” 张元旭说:“玉门关外?” “是的,数千里远。”李谕说。 张元旭说:“三清恩惠大地,福泽远至边陲,令人又心生鼓舞。” 李谕连忙劝说:“必然很鼓舞!当年老子出关尚且只是出了函谷关,如今紫气范围更加广大,远至玉门关。这位关外的道士数十年里久闻天师大名,一直想入关向您求道。” 张元旭心中肯定想让正一道扩大影响力,毕竟本来北边是全真派占多数,于是说道:“我龙虎山对于虚心求道之人,永远敞开山门。” 李谕等的就是这句话:“正好我要去一趟关外,劳烦天师写一封手谕,我带去关外,说不定回来的信徒会不少。” 张元旭问道:“这一趟路途遥远,想想就困难重重,帝师当真要去?” “自然要去!”李谕立刻打包票。 张元旭说:“好!帝师好风骨!我也不能让帝师失望。” 张元旭要来笔墨纸砚,迅速写了一封名为“紫气东回”的敕令。 李谕颇为满意,完全达到了预期要求。 自己费尽周折,不信搞不定莫高窟那个臭道士。 临走时,张元旭又亲笔画了一个符咒并写了一幅字送给李谕和吕碧城,“帝师、夫人,愿此符保二位福寿双全、金玉满堂。” 李谕感激道:“多谢天师。” —— 离开城皇庙后,李谕让李叔同帮着联系上海县的县衙购买豫园的产权,自己则去看望一下章太炎。 此时的他还被关在提篮桥监狱中。 李谕买了烧鸡美酒,给监狱的看守一个银元就被放了进去。 章太炎怡然自得,在那读书看报,甚至还有茶水喝,只不过茶碗比较破旧,但已经非常不像是在坐监狱。 章太炎看到李谕十分开心:“疏才,哎呀!你来得好啊!我正愁无法发文章赞颂你的事迹,你就来了让我当面夸!” 李谕哈哈笑道:“能得太炎先生美言几句多不容易,哪怕从世界另一头也得专门过来!” 章太炎又看到李谕提的烧鸡美酒,说道:“你看看你们,总以为我在监狱里受苦,一天天地老来送饭,不是烧鸡就是烤鹅,搞得我一点坐牢的体验都没有,甚至还胖了几斤,这真是天下第一等好笑之事。以后绝不能再这样了!” 章太炎嘴上说着,但还是伸手取过来了酒瓶,并且问道:“你们有没有吃过饭?没有的话就随意,随意哈!” 李谕问道:“太炎先生,邹容的情况如何?” 章太炎说:“他啊,已经东渡日本留学。” 李谕说道:“这就好,多提升提升学问肯定大有裨益。” 章太炎看到李谕身边的吕碧城,问道:“这位姑娘是?” 李谕说:“这是内人,在《大公报》担任编辑,碧城姑娘。” “啊!我知道,我知道!”章太炎说,“你的才名不止在京津之地,早已传到了上海。没想到样貌也如此出众,疏才兄弟真是有福之人。” 吕碧城说:“谢太炎先生夸赞。” 章太炎说:“别光站着,到这里就像到自己家。来,鸡腿给你,年轻人胃口好。” 虽然隔着铁栅栏,但是外面一直放着几个小凳子,估计监狱看守已经习惯有人探望,所幸把凳子留在铁栅栏外。 聊天之间,又有人带着食盒来看望章太炎。 章太炎笑道:“你们简直就是把我当成一头关起来的猪在喂!” 来的人是丁祖荫,清末民初一位藏书家。 丁祖荫也没料到有人捷足先登:“太炎先生如果是猪,肯定也是天蓬元帅这样的神猪。” “我是谦虚两句,你还真把我当猪?难不成还得养肥了再杀?”章太炎说。 丁祖荫说:“可是太炎先生您自己先说的。” “猪就猪吧!猪又什么不好,”章太炎又说,“你来的很巧,眼前这位碧城姑娘,你可听过?” 丁祖荫惊道:“竟然是碧城姑娘,我早就想要找你约稿!” 吕碧城问道:“约稿?哪份报?” 丁祖荫说:“本人刚于上海创办《女子世界》杂志,一直想找你们这种才女投刊。素闻京津两地此时名气最大的才女就是碧城姑娘。去年远在日本的秋瑾姑娘为我们投过稿,她在信中多次提及过你。可在下一直未能有姑娘的联系方式,今日在此撞见,真是天大幸事。” “《女子世界》,听着的确是个很对胃口的杂志。”吕碧城说。 丁祖荫道:“我们杂志的宗旨是‘家庭之革命’与‘政治之革命’并举,创刊之初便以改造中国妇女为己任,反对旧日礼教,倡导男女平等,强烈希望中国之妇女全部觉醒起来。” 吕碧城听得非常喜欢:“太好了,我一直希望有这样的报纸,稿子我投定了!” 丁祖荫高兴道:“有北方才女碧城的投稿,正好与此时名头正盛的南方才女潘小璜遥相辉映。” 章太炎问道:“你是主编,可见过那位潘小璜?” 丁祖荫摇摇头:“潘小姐才气颇高,我只知道她芳龄十七,一直不能一睹芳容。而且何止是我,想见他的人太多了。” 有道是“越神秘越完美”。 章太炎说:“十七岁有此等文笔,端的是一位奇女子,自然让无数人追捧。” “可不是吗!”丁祖荫说,“我的报社每天都能收到倾诉衷肠的情书,一个个都要得到潘小姐的青睐。甚至还有达官贵人愿以黄金千两娶其为妾。” 有这种想法的人绝对不在少数,才女在古代是非常稀有的,有权势者都以娶一名才女为荣,至少是炫耀的资本。 所以历史上胡惟德作为二品大员,袁克文贵为袁家公子,也会不断追求吕碧城。 章太炎问道:“写情书者可有文采斐然的?” 丁祖荫说:“全部狗屁不通!我想潘小姐不抛头露面是对的,省得全是流言蜚语。对了,碧城姑娘,您就不怕这种烦恼?” 章太炎说:“她自然没有,因为碧城姑娘已经心有所属。” 丁祖荫讶道:“何人有此等齐天之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章太炎说道。 丁祖荫大跌眼镜:“太炎兄,您也太神通广大了,在狱中都可以遥相认识京津的才女!” “要是我就好了!”章太炎笑道,“碧城姑娘已经与眼前的李谕互结连理。” 丁祖荫看向李谕:“阁下竟然是获得瑞典诺贝尔大奖的帝师李谕!实在抱歉,我进来后以为您是太炎先生在日本时的学生。” 李谕回道:“没关系的。” 丁祖荫说:“帝师是新学先锋,而且能做碧城姑娘之夫,必然也是倡导女权之人,不若您也为我《女子世界》投篇稿件?” 李谕笑道:“先生真是时时不忘自己的业务。” 吕碧城投稿并不难,她手里还有很多词稿。李谕就麻烦了,只能稍微聊聊女子受教育的好处。 —— 几人又聊了会天,李谕才离开监狱,出来时,吕碧城对李谕说:“我也认为那位潘小姐的做法是对的,达官贵人追求她,竟然只是想纳其为妾,她就应该隐藏起来。” 李谕说:“这位潘小姐,可不一定真是小姐。” 吕碧城说:“不是小姐?难道是夫人?” 李谕说:“说不定是一位男子呐。” 吕碧城不敢相信:“男子?怎么会!” 李谕耸耸肩说:“又没人见过,怎么确定必然是女子?” 吕碧城说:“那样的话,可就离奇了。” 李谕自然知道,这位让无数上海男人魂牵梦萦的潘小璜姑娘,其实就是柳亚子。 但既然他自己不说,李谕肯定不会揭破。 两天后,李叔同已经帮李谕联系好了购买豫园的手续,其实很简单,只要钱到位就行。 目前上海县令并没有闲情更没有闲钱管这块地方,有人愿意买,他高兴得很。 此时的上海县令地位有些尴尬,相比旁边的租界,上海县城的面积很小,更远远不如租界繁华,所以很多人都在往租界跑。 上海县此前多次抗议租界范围扩大,可毫无作用,人家已经把地盘怼到了县城边上。 而且上海县城与租界里非常繁华的霞飞路只隔了一个街区,差距实在过大,根本留不住人。 整个豫园的地皮,买下来才花了不到一万两,与租界里南京路的房子一比,几乎就是白送。 李谕次日又去看了一下静安寺以西的那块土地,在杨斯盛的辛勤建设下,已经基本就要完工。 之后就可以让谢煜希帮着添置器材、购置书籍。招生之类的事情有蔡元培这种教育大老帮忙,不用太过担心。 李谕把翻新豫园的工程也包给了杨斯盛的营造公司。 这种工程类似于装修,花的钱不太好控制,可以花很多钱,也可以花很少的钱,就看主家预算。 李谕的要求说起来倒简单:尽可能恢复原样。至于花多少钱,最后再结算。 李谕先付了一万两的预付款,杨斯盛十分激动,千恩万谢:再次接了这么大的工程,而且还是传统园林的工程,对自己以后扩大营业范围非常有帮助。 李谕在上海不能停留太长时间,交待好各项事情后就动身返回京城。 第四百零二章 说动老残 上海租界此时确实已经十分繁盛,十里洋场名不虚传,与一些欧洲大城市甚至也不遑多让。 李谕准备买一些瓜果在轮船上吃,突然撞见了行色匆匆的陈天华。 李谕和他打了招呼,陈天华看到李谕顿了一顿,然后压低声音说:“冈本、秋桐遇事,可否营救?” 冈本就是之前黄兴创办华兴会时用的内部代号,秋桐则是章士钊的代号。 李谕问道:“发生什么了?” 陈天华说:“冈本兄派遣一名义士万福春刺杀前广西巡抚,事情失败,义士被捕,冈本兄与秋桐兄也牵连入狱。” 这位前广西巡抚叫做王之春,几年前就因为卖矿权路权激起民愤,这两年日俄战争期间,又因为当年出使过俄国,屡屡发表言论指责上海的拒俄运动。 黄兴便派了万福春去行刺他,地点在上海租界四马路(今福州路),没想到他们经验不足,拿去的枪竟然有问题,撞针老化,无法开枪,所以刺杀未遂。 陈天华带着李谕来到蔡元培的住处,这里不少人正在商议对策。 蔡元培说:“义士万富华恐难出狱,但黄兴与章士钊两位兄弟当设法营救。” 陶成章担心道:“就怕清廷派人干预,如果押解京师,将大为不妙。” 蔡元培看到李谕到来,立刻邀请他坐下:“疏才兄弟,别来无恙。” 李谕立刻问道:“现在他们在租界的巡捕房?” “是的,”蔡元培说,“由于刺杀的是前广西巡抚,我们很担心被押走。” 李谕说:“那还等着干什么,赶紧找律师,找租界的律师,把桉子留在租界里。而且最好找英国的律师,只要钱到位,绝对可以大事化小。” 蔡元培说:“英国的律师不好请动,而且收费颇高。” 目前这些革命团体的确非常缺钱,大家对中山先生翘首以盼有一方面原因也是感觉他能力强,可以在国外筹到钱。 李谕说:“律师的话,我可以去工部局试着联络。” 蔡元培知道李谕和工部局有过几宗大额交易,能够说得上话,高兴道:“疏才兄弟如果办成此事,当是大功一件!” 李谕不再废话,立刻找到了工部局,借口需要找律师拟订合同的事项,得到了一名在上海英国律师的联系方式。 这名律师叫做担文,好在是一位较为客观的律师。 不过一般租界的律师并不十分喜欢管中国人的桉件,而且事情还是发生在管理较为宽松的法租界。 可李谕亮出自己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以及手中的皇家奖章,并且愿意给予丰厚报酬后,担文才同意接下桉子。 桉情不复杂,可刺杀未遂实在没法搞,所以行刺的义士万福春铁定要坐几年牢。 但万福春嘴很硬,坚持说是自己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法庭也的确不可能拿出黄兴与章士钊参与的证据,于是草草结桉,将黄兴与章士钊无罪释放。 黄兴颇为感慨,见到李谕时说:“这次多亏你,不然还不知道要多受多少苦头。万一引渡到京城,怕是人头不保。” 李谕问道:“冈本兄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黄兴说:“中山先生从日本发来密报,令我前去东京。” 李谕说:“避避风头也好。” 章士钊说:“我现在感觉自己确实才短力脆,屡屡连累兄弟同事,我也准备东渡日本,发奋求学。” 两人被捕,其实就是章士钊去巡捕房时无意中露出了底细。 李谕说道:“阁下这是正路。” 黄兴又对李谕再次发出邀请:“先生心有大才又颇具高义,这次可以加入我们的组织吗?” 李谕仍旧婉拒道:“本人有本人报国的方法,但冈本兄放心,绝对与你们殊途同归。” 黄兴抱拳道:“那我们后会有期。” 他们几人担心清廷继续追究,急匆匆搭乘轮渡前去日本。 李谕上了另一艘船,与他们分道扬镳。 —— 轮船上,海风清冷。 李谕站在甲板上看向黄兴等人的轮船,身边有一个人走来:“帝师。” 李谕转过身一看:“詹兄,你怎么也在船上?” 詹天佑说:“本来我在广东勘测潮汕铁路,没想到这条铁路的路权竟然在日本人手中,在下实在不愿意为他们做事,所以愤而离去。恰巧京张铁路要聘我为总工程师,便再次回京。” 京张铁路是詹天佑最知名的一项工程。 李谕在天津时听新任天津道台梁敦彦说过这条线的事情。 铁路不少位于直隶地区,袁世凯的建议是利用已经修好的关内外铁路盈余用于这条线路的修建,不再使用外资。 詹天佑这几年在铁路修建上打出不小的名声,所以梁敦彦力主让自己的老同学做了总工程师。 李谕说:“詹兄四处奔波,着实辛苦。” 詹天佑说:“辛苦不算什么,我只是怕自己做不好铁路修建。咱们的地形与我在美国时所见不甚相同,要复杂许多,每次工程对我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考验。只恨未带回足够书籍,许多时候需要做试错测试。” 詹天佑在美国耶鲁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的时候已经是1881年,被召回国后压根没有用武之地,做了七八年年船员、教习后才又有机会接触铁路工程。 当时召回非常匆忙,并没有带回足够的书籍。 干过工程的都知道,在勘察设计阶段手边不可能没有厚厚的规范之类的资料。 李谕说:“我去年在欧美呆了很多时间,运回了大量书籍,其中便包括许多工程资料,詹兄要是用得着,拿去用就是。” 李谕买这些英文原版书花费很大,好在有一部分可以用基金会的钱。 詹天佑欣喜道:“多谢帝师,这对我有极大帮助。” 李谕说:“都是英文的,如果需要刊印给其他人看,詹兄需要自行翻译。” 詹天佑说:“此事不劳帝师担忧。而且我正准备将今后修建的铁路统一成标准轨,从美国买来的资料完全用得上。” 詹天佑要留在塘沽,去找梁敦彦继续研究后续交接,李谕则直接返回了京城。 他开始盘算前往敦煌需要携带的东西,首先就是银子以及两部无线电设备。 这一年多下来,国内虽然还没有足够多的基站,但大城市基本都购置了李谕的无线电设备。西边的西安、兰州府衙也均有配置。 另外,李谕又联系了霍元甲,让他带上一队镖局一同出发。 忙里忙外时,甲骨文发现者王懿荣的儿子王崇烈来找到李谕。 ——又是坏消息。 从他的口中得知,刘鹗出事了。 事情与铁路有关系,近代中国有几条最重要的铁路线,其中自然包括京沪铁路。 京沪铁路由于需要跨过天堑长江,所以其实北段修到了浦口。 因为有浦口火车站,浦口的地位在近代挺重。刘鹗早年间在浦口买了一块地皮,刚巧这里要开商埠,地皮价格瞬间翻番。 但当地有员外希望用原价购回土地,刘鹗自然不干。 这个员外郎就找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当年有灾情,刘鹗从俄国人控制的粮仓中买米赈灾,员外就用“私售仓粟”的罪状告了刘鹗。 这名员外在朝中的关系还挺硬,迅速就给刘鹗定了罪,要发配新疆。 历史上,刘鹗最后也是死在了乌鲁木齐。 李谕连忙找到在京的唐绍仪,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唐绍仪想想后给李谕出了主意:“发配已经无法挽回,但如果可以买通甘陕总督,倒是可以让他不必去那么远。甘肃已经是天高皇帝远,没人会继续过问他到底有没有到新疆。就算问,你说到了他们也无从查证。” 李谕大呼妙计,正好唐绍仪与陕甘总督的儿子关系颇好,两人是外务部的同事,于是帮李谕写了一封信。 李谕带着信找到了关押着的刘鹗。 刘鹗此时心情很差,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做,但莫名其妙背上了这么个罪名,只能全部放弃。 刘鹗见到李谕后,喟叹道:“疏才,想不到我命途如此多舛,以后怕是不能再见面。” 李谕说:“老残兄不要如此悲观。” 刘鹗苦笑:“悲观?当然悲观,我对当今局势已经失望透顶!” 李谕说:“其实西北边陲不是没有事情可做,老残兄去了仍大有可为。当年河西走廊、西域三十六国何等繁荣,留下的金石宝贝数不胜数。” 刘鹗是个金石大家,只能用他的爱好点燃一下其热忱之心。 刘鹗听后确实眉角有所舒展:“不知到时有没有自由之身,能不能够带去我的工具与材料。” 李谕拿出那封信:“我已经帮你求到了一封信,可以让你留在甘肃。实际上,我也想去一趟甘肃,有一个地方你必然会很感兴趣。” 李谕把敦煌的事情讲了讲,刘鹗果然来了兴致:“好!我已经看够了京城的尔虞我诈、互相倾轧,去西北边陲做一辈子研究,远离世俗烦恼,正合我意!” 第四百零三章 漫漫旅途 刘鹗的几名弟子以及他的儿子也准备一起西行。 好家伙,这一下子感觉就成了一个小商队。 后世的敦煌已经有了高速公路、铁路和飞机场,想过去非常容易,开车也不过两三天时间。 但现在想要去敦煌,最快的路线目前只能是先坐火车沿京汉铁路到达郑州,再从郑州向西前往西安,继而从西安去兰州,最后是从兰州去敦煌。 虽然北方有黄河这条水道,但很可惜,黄河的航运能力很差。 反观南边的长江,到了工业化时代,每年货运量轻轻松松三四十亿吨!而黄河一年只有几十万吨,二者相差了上万倍!以说和长江一比,黄河的货运能力为零。 原因很简单,就是水文地理。 长江的径流量每年高达近万亿立方米,而黄河只有可怜的六七百亿,零头都不到。 但如果只是流量低,至少还可以通航小船。长江可以走3000吨的轮船,黄河在丰水期按说走个三四百吨不成问题。 可黄河不仅流量小,中途还有几个无法克服的节点:最关键的就是三门峡和壶口瀑布。 尤其三门峡,位置还挺重要,就卡在西安和郑州之间。 总之这一趟可谓货真价实的翻山越岭。 京城到郑州差不多七百公里,沿着京汉铁路只用一天就可以到达,这是仅有的一段轻松路段。 然后就要在郑州换乘车马前往兰州,这1000多公里,快的话也得一个多月。 因为兰州自古以来也是重镇,所以交通总体比较通畅。而从兰州再去敦煌,则要差不多两个月,因为真的不太好走。 也就说单程需要3个来月。 以前有些陕甘总督只是挂职,根本没有到任,就是因为太远。 至于历史上刘鹗被发配到的乌鲁木齐,那就更是万里之外。 新疆面积广阔大家都知道,也不要忘了甘肃非常长。 从乌鲁木齐到兰州直线距离1700公里,从兰州到上海也是1700公里。搞得都有人如此感慨:不是新疆太远,而是甘肃太长。去趟新疆,在甘肃就得跑两天。 (内蒙古:匿了匿了!) 李谕想想就感觉古代是真不容易,当年也不知道玄奘是怎么熘达到印度又熘达回来的,简直就是个超人。 但李谕并不觉得是个问题,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是个好事。 ——如果敦煌继续寂寂无闻下去,至少不会让那些外国人盯上,不然没人会闲着没事来路途如此遥远并且难以到达的地方。 这一趟下来比后世的自驾游刺激多了。 风尘仆仆赶到兰州时,大家已经有点感觉筋疲力尽,必须好好歇一歇。 兰州由于位置重要,卡在丝绸之路要道,所以各朝各代一直非常重视。 李谕穿越前曾经来过兰州,这座城市位于黄土高原中的一小块盆地,平原面积其实挺小,而且黄土高原土质疏松,无法像山城重庆一样依山而建,搞那种非常梦幻的城市布局。 提前一百年过来再一看,感觉这里发展竟然比想象中要好。 李谕他们在陕甘总督府见到了总督崧蕃,还有甘肃学政叶昌炽、提学使彭英甲等人。 他们估计是难得见到一个从京城来的人,热情得很。 他们不断询问京城的事情,然后彭英甲在知道李谕还是新学提学使监督后,则给李谕讲了讲兰州的一些教育发展情况,此时兰州大学的前身也已经有了影子。 李谕拿出了唐绍仪的信,对于陕甘总督来说,是一件小事,因为刘鹗犯的不是什么大罪,睁只眼闭只眼很容易过去,所以没有为难。 倒是甘肃学政叶昌炽在了解到李谕要去敦煌后非常吃惊。 李谕解释说:“学政大人,如今洋人四处搜刮我们的宝物,不能不防。” 叶昌炽说:“去年一个姓王的道士来找过我,甚至给我拿过几本唐代的经卷,说是来自莫高窟,我着当地县令将经卷封藏,不知道执行的如何。” 李谕说:“县令距离莫高窟仍旧有相当长的距离,无法完全护的周全,我们应当在莫高窟设立自己的研究点,同时可以加以看护。” 叶昌炽压根不想让敦煌的东西流失,但苦于无钱,实在没有办法,当时他曾提议让陕甘总督把经卷都运到兰州保管,但运费太高,所以作罢。 最要命的是他们的重视程度不够,不知道洋人对中国的文物贪婪到什么程度。 李谕说亮出自己的礼部印信后说:“在下奉朝廷之令,对文物保护可以便宜行事,以防圆明园之祸再起。” 叶昌炽拱手道:“本人自当配合,但实不相瞒,衙门真的拿不出钱。” 李谕说:“无妨,所以我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总督府只需给我几封调令,一封调走王道士,您知道的,一个道士管理佛门圣地,并不妥当;再一封调令,令刘鹗为莫高窟研究点管理人。” 叶昌炽想了想,李谕的提议没有什么大毛病,莫高窟是个非常荒凉的地方,根本没几个人愿意过去当什么管理人,几乎相当于流放。 叶昌炽说:“既然帝师有朝廷印信,自然按您说的做,如果有需要我们帮忙的,直接告知在下即可。” 李谕说:“多谢学政大人。” 当天陕甘总督府留下李谕等人吃了顿饭,并且拿给了李谕想要的几封调令。 这种调动民间人士的文书,其实用不着这么高的官员盖章,但他们对李谕都很感兴趣,所以殷勤地办了此事。 而且即便李谕的官品较低,京官就是京官,李谕又挂着帝师的名头,他们不能不好好招待。 李谕投桃报李,答应为兰州的新学提供尽可能多的帮助。 李谕举起酒杯说道:“学政大人,您可以立刻写一封奏折上京,说要建立甘肃法政学堂。” 叶昌炽说:“我们现在并没有足够的条件。” 李谕说:“事情赶早不赶晚,在下与管学大臣有点交情,偷偷告诉您,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下令各地督办此事,如果学政大人提前完成,岂不做实了敢为天下先的业绩,加官晋爵也不是没有可能。” 叶昌炽是个聪明人,高兴道:“感恩不尽!” 不管是哪个朝代,朝廷指令下发后,偏远地区本来收到的时间就晚,又没法及时与京城联络,所以往往就会导致进度慢上一大截。 此时有了李谕的传话,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干。 李谕当然也希望兰州这座西北重镇早点有高等学府,总不能提到兰州脑子里依旧还是兰州拉面。 更何况兰州拉面还不是兰州的。 在兰州休整停顿了四五天,李谕一行人才继续上路。 从兰州到敦煌是条很有挑战性的旅途,虽然还是当年的丝绸之路,不过已经时过境迁。 李谕和刘鹗在路上无聊,就聊起了西域的故事。 “听说楼兰盛产美女,许多国家进犯楼兰,是为了那里的美人。”刘鹗说。 “可不是吗,”李谕说,“我记得两晋十六国时期,割据敦煌一带的大军阀张骏趁着天下大乱,派兵攻打楼兰。楼兰王迫于无奈,进献了美女才能平息战乱。” 吕碧城问道:“真有这么漂亮,一笑泯战乱?” 李谕说:“总之张骏对这位楼兰美女非常喜欢,赐予她美人称号,还修建了宫殿。” 吕碧城又问道:“能有西施貂蝉的沉鱼落雁之容?” 李谕笑道:“那也不至于,只能说张骏以前没有见过。楼兰美女长得金发碧眼,与中原女子并不相同。” “金发碧眼?”吕碧城说,“不就和欧洲人一样?” 李谕说:“你猜对了,楼兰的美女就是非常接近欧罗巴人种。” 吕碧城恍然:“当年好像没有大规模的互相交流,突然见到这样一个女子,确实颇为惊奇。” 后世楼兰出土的那具数千年之久号称“楼兰美女”的尸体,经过基因测定,非常接近欧罗巴人。 这具尸体还放在博物馆里,虽然已经死了数千年,但睫毛修长,仍旧对得起美女二字,很难想象活着的时候会是何等容颜。 黄沙大漠,旅途无聊,李谕突然想起一些儿时看过印象十分深刻的动画片,于是继续给他们讲了起来。 “这几篇是关于聪明的阿凡提与巴依老爷的故事。” 李谕讲起来了卖树荫、比智慧、偷东西的驴、寻开心等,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吕碧城说:“听起来比我看的那些洋人的童话还要有趣,我想用笔把它们画出来。” 李谕自然双手赞成:“这趟长长的旅途下来,说不定可以完成一些初稿,回头再做一些分镜,更加完美。” 早些年中国在动画方面其实很强,上海美术制片厂做了无数优秀动画,根本不输同时期的日本等国,而且这些故事更加贴合中国的文化环境。 吕碧城的美术能力不错,历史上她曾经去哥伦比亚大学读过美术专业,东方画、西方画都能画。 这一路上吕碧城还真的开始在马车里画了起来。 李谕正好知道那些经典的木偶形象,于是打起了辅助,也算让旅途没有那么无聊。 第四百零四章 连哄带吓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抬眼望去,已经依稀可以看见这座几乎是个传说一般的雄关险隘。 抵达敦煌县,真的花了接近2个月,李谕感觉下辈子的马车都一起坐了。 吕碧城放下脖子上围着的防沙巾,说道:“我们走了小半程的丝绸之路,希望这份辛苦值得。” 李谕说:“当然值得,那些洋人的所谓探险家,一个个其实就是海里的鲨鱼,闻着血腥味就会蜂拥而来,必须要提前防范。” 吕碧城说:“可惜朝廷似乎不懂得这个道理,防汉甚于防洋。” 李谕说:“就是因为这个思想一直萦绕不去,所以就像黄沙大漠里一样,要变天了。” 吕碧城对清廷一直非常不满,甚至公开发文骂过慈禧,李谕可以放心和她聊这些话题。 吕碧城真的是个非常有底蕴内涵的女人,越发掘李谕越感觉自己穿越回来仿佛就是为了她,以后这个女子还有很多领域会绽放光芒。 即便已经到达敦煌的范围,他们抵达敦煌县衙又花了一整天。 在大太阳底下走了这么久,刘鹗不禁感叹:“偌大的太阳,却让这里成了不毛之地。” 李谕说:“不见得,理论上可以说地球所有的能量都来自太阳。未来,阳光就是这里的宝贝。” 刘鹗摇了摇头:“我可想不到阳光除了晒被子还能有什么用处。” 李谕说:“可以用来发电。” 刘鹗不太懂科学方面的事情,疑惑道:“发电?这也行?开玩笑吧!” 李谕肯定道:“光伏的原理不算复杂,不过想要实现光电,还要很多年,但敦煌未来必然是一块好地方。” “感觉你是在安慰我,”刘鹗笑道,“但我相信帝师,毕竟我要在此地长久待下去,希望可以看到那一天。” 抵达县衙后,敦煌县令汪宗瀚高兴地在自己简陋的县衙中接待了李谕一行。 汪宗瀚可以算个好官,并且是个比较懂得金石、书画之人,他明白文物的价值,后世如果没有他,恐怕敦煌仅剩的一万件经卷也会流于洋人之手。 李谕跳下马车,抖了抖身上的沙土,抱拳道:“汪大人。” 汪宗瀚热情道:“小地方没什么好饭菜,帝师不要见怪。” 李谕笑道:“只要不再吃沙子就好。” 汪宗瀚向屋内伸手:“帝师请。” 桌子上摆的是葡萄、敦煌香瓜、酒枣、驴肉黄面、榆钱饭等。 和京城自然没得比,但考虑到这两个多月的风餐露宿,眼前绝对是珍馐美味。 李谕一行人的确是饿了,先狼吞虎咽了一番后才开始谈正事。 汪宗瀚看了一下李谕拿出的调令和印信,说道:“想不到朝廷这么重视我这个边陲小城。” 他肯定不知道,实际上是李谕知道未来的情况,所以重视的人是李谕。 但李谕还是说道:“总不能一直让洋人窥视我们的宝贝,楼兰已经是个惨痛教训。” 汪宗瀚说:“帝师应当把这件事在国内报纸上广为散播一下,不然我一个小小县令压力实在太大。” “汪大人的建议非常合理,回到京城后我一定尽快推进。”李谕说道。 汪宗瀚说:“而且本县财政过于拮据,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李谕叹道:“汪大人的难处在下明白,不过保护文物其实也有一些便捷的办法。并且我们不会让敦煌县担负过大资金压力。” 汪宗瀚说:“多谢帝师体谅。” 对于普通人而言,乱世之中,人命都形同草芥,哪有多少精力再去照顾其他。 —— 大伙都太累了,好好在敦煌县多歇了一天,到了第三天,才动身前往莫高窟。 莫高窟距离敦煌还有30来里地,又是花了大半天才到。 当九层佛塔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非常震撼的,所有人都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吕碧城摘下纺纱巾,“实在无法想象,茫茫大漠中竟然会有这样的奇观。” 李谕却无心欣赏美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身材矮小表情呆滞的道士——王圆箓。 敦煌的第一罪人。 这个称呼其实他根本担不起,因为敦煌文献的流失一来有很大的时代背景,二来还有几个人同样可恶。 但这个人仍旧让人气得牙痒痒。 王圆箓看到一大队人来到莫高窟,十分惊讶。 此时的他正在指挥几个人要打通几座佛窟里的墙壁,组成一座大堂,方便自己晚上休息。 举着粗制木槌的几名灰衣弟子同样看到李谕一行人,眼中满是疑惑。 王圆箓大声问道:“你们是干嘛的?” 李谕举起调令和朝廷印信:“京城来的。” 王圆箓连忙放下手中的锤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你们真是京城来的?” 李谕说道:“自然如此。而且我们路过陕甘总督府时,也见到了总督以及学政。” 王圆箓看了看李谕的印信,然后说道:“真的是官老爷,还是二品大员!” 王圆箓叫过来自己的几个弟子,然后倒头就拜:“见过官老爷!” “快起来吧。”李谕说。 王圆箓把李谕从二品的印玺当成了官衔品秩。 王圆箓爬起身,小心问道:“官老爷,您们大老远从京城过来,是做什么?” 李谕突然厉声道:“甘肃学政叶昌炽的八百里加急报告送到了京城,太后以及圣上对你非常不满!” 王圆箓吓得屁滚尿流,腿一哆嗦,又跪倒在地:“大人,冤枉啊,小的一直兢兢业业,啥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做过!” 别说他一个道士,就算一些正儿八经的官员,被京官呵斥也要睡不着觉。 李谕继续说:“礼部对西北边陲非常重视,当年左宗棠大人收复新疆,洋人一直不满,用各种方式百般渗透,尤其是要洗劫西域的宝贝。有鉴于此,京城调来了大内御前侍卫以及进士学者,要看护敦煌等地。” “御前……侍卫?”王圆箓抬头看了一眼李谕后面身高马大的霍元甲等人,立刻相信了,“朝廷英明。” 李谕接着说:“给你三天时间,收拾细软,离开莫高窟。” “可是……”王圆箓不太愿意,“三天恐怕不太够,因为在下要去调运一些车马运送经卷。” “大胆!”李谕怒喝一声,“难不成你还想把这里的东西带走?” 王圆箓说:“大人明鉴,都是小人发现的,自然也应当是小人的。”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小人!”李谕继续声色俱厉道,“莫高窟里的东西都是莫高窟的,不是你的!听明白了吗?” 王圆箓磕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明白!” 李谕知道不能逼得太急,不然这小子以后把事情泄露了也挺麻烦,于是拿出龙虎山张天师的敕令和一些银锭对他说:“朝廷念你有点苦劳,所以特地批你入龙虎山求道,师从道门正宗天师府。并且路上的盘缠和花销一并报销。” 王圆箓眼睛一亮:“多谢官老爷指出明路。” 李谕把银子甩在他眼前:“这里的事情一概不可外传,我可以偷偷告诉你,朝廷也有秘密侦查机构,对你的一举一动会一直监视,如果你胆敢泄露莫高窟半个字,保准你身首异处。” 王圆箓吓得一颤:“朝廷还有锦衣卫?那不是前朝的……” 李谕打断他:“你知道的太少了,不该问的不要问,不然哪天的太阳看不到我可不敢打包票。” 果然前朝的东厂和锦衣卫对普通人的阴影过了几百年还存在。 王圆箓收好文件和银子:“小人一个字都不会说。” 李谕说:“我已经与龙虎山张天师打过招呼,去了不会亏待你。” 王圆箓更感激了,自己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道士,竟然可以去道门圣地,立刻又倒下给李谕磕头:“谢青天大老爷!” 李谕说:“你起来吧,先带我看看这里。” 王圆箓站起身,对几个弟子说:“都别忙乎了,去找茶水。” 李谕摆摆手:“不必。” 王圆箓走在前面:“大人请随我来。” 李谕走进佛窟时,更加气血上涌:这臭道士竟然已经把石灰涂到不少壁画上,然后打碎了一些佛像,用泥巴堆起外形非常丑陋的灵官形象。 王圆箓的美术水平肯定不能和当年的艺术大师们相提并论,根本就是在搞破坏。 尤其是他打穿的几个佛窟,墙壁碎成一地,几乎不可复原。 王圆箓说:“这里的东西都不算啥,最厉害的是藏经洞里,简直是让人眼花缭乱。” 李谕提醒他:“这件事更不能外传,楼兰的事情已经让朝廷斩了几颗人头。” “楼兰?咋了?”王圆箓竟然不知道。 李谕添油加醋说道:“四五年前,罗布泊旁的西域古城楼兰被西洋人大肆挖掘破坏,盗走大批资料,朝廷震怒,下令责任者杀无赦。” 王圆箓吓得脖子一缩,竟然又跪在地上:“大人,小的是无意中发现,绝不会乱说。” 李谕说:“庚子国难的事情你也知道,洋人没有好东西,嘴巴以后严实点。” 李谕这几句吓得他肝颤,“大人放心,小的要是漏了半个字,叫我嘴里的牙全部掉光。” “行了,行了,快起来吧。”李谕有些不耐烦道。 —— 刘鹗已经被眼前的画面惊到无法言语,过了半晌才说:“竟然有如此辉煌灿烂的佛窟,如果我早知道,或许一辈子都会待在这里。” 李谕说:“此地生活比较困苦,但最要紧的还是提防外国人。” 李谕一路上给刘鹗讲了很多西洋文物贩子的事情,加之他本来对洋人也没什好感,现在可谓恨透了洋人,“我明白,疏才兄弟,我不会让洋人拿走这里一件东西。” 王圆箓走后,李谕一行人把东西都放回藏经洞,李谕则开始垒砖头,要封起这个被意外发现的莫高窟暗门。 刘鹗有些不理解:“帝师这是为何?” 李谕说:“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什么时候它们才应该重见天日。况且就眼前现有的壁画,也足够研究几十年。” 刘鹗对李谕感恩戴德,于是答应了这个要求:“放眼这数百个洞穴,别说几十年,一百年也不够。” 李谕立刻接上:“好一个一百年,就让这所藏经洞继续隐姓埋名下去吧。” 刘鹗此时对金钱、地位、声名都已经感到无力,一个美丽又喜欢的地方,是自己活下去的动力。 李谕又说:“我会在敦煌留下一部无线电台,如果遇到麻烦事,随时往京城给我发电报。” 刘鹗说:“帝师贵为西学天才,对国学竟有如此执着之心,不惜亲自来到万里之外,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拳拳之心。” 李谕说:“我来一次简单,但今后老残兄要长久留在此地,才是真的辛苦。” 刘鹗说:“我会坚守在这里,至死方休。” 李谕想起来了守夜人的誓词,有些无奈地感慨道:“谁说不是凛冬将至哪。” 李谕在这儿待了许多天,因为莫高窟确实很有美感,敦煌不仅是文化宝库,更是艺术宝库、美学宝库。 吕碧城美术方面基础不差,流连在各处洞穴中无法忘怀。 “这里还真是最好的蜜月之处。”吕碧城高兴地说。 李谕笑道:“何止蜜月,为了来一趟,来回几乎搭上一整年。” 吕碧城说:“我在这待上一个月也不嫌多,只是可惜少带了笔墨纸砚。” —— 夜色降临后,看着满天星星,李谕搂着吕碧城又给她讲起了故事:“大漠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吕碧城现在可喜欢李谕讲故事了,问道:“这次又是什么?” 李谕娓娓道来说:“传说明朝末年,东厂陷害了兵部尚书……哎哟!” 李谕突然惊呼一声。 吕碧城说:“讲故事就讲故事,手不要这么不老实,还不到睡觉的时候。” “好好好,”李谕只好继续一本正经地讲起来,“所幸兵部尚书的部下周淮安拼死带着其幼子逃到大漠,却进入了一家叫做龙门客栈的黑店。黑店里有一位风情万种、活色生香、亦正亦邪的老板娘金镶玉。而东厂的三大档头也已经悄悄摸到龙门客栈……” 第四百零五章 黑水 敦煌县令汪宗瀚以为李谕等人去去就回,没想到他们在莫高窟待了半个月才返回敦煌县。 汪宗瀚不由得问道:“上官,莫高窟真有古物?” 李谕说:“无数的壁画,堪称精美,大人一定要小心洋人过来偷盗。” 汪宗瀚又问道:“壁画也能偷?” 李谕说:“他们会把墙皮扒走,过程中难免会破坏,不过不是洋人自己的东西,破坏了他们也不会心疼。” “我还以为洋人都是有钱人,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汪宗瀚疑惑道。 李谕嗤之以鼻:“几年前的庚子国难,洋人攻入紫禁城,连缸鼎表面的镀金都刮走了。” 汪宗瀚顿时也生气了:“他们在紫禁城都做了这么多破坏!” 李谕说:“所以要提防着,千万不要以为洋人有什么好心思。再说敦煌里还有好多佛像,要是让他们把佛头锯下来带走就麻烦了。” “这可太过分了!”汪宗瀚拍着桌子说。 他们还真做过这种事。 李谕继续嘱咐道:“总之,以后见到洋人说是来探险的,大人就可以断定他们是强盗、小偷,万万切记!” 汪宗瀚说:“下官谨记在心。” 李谕又说了一大堆,几乎把洋人都形容成了魔鬼,也只能这么做。 毕竟不管哪个国家的所谓探险家,只是想要咱们的宝贝,他们拿回去也没想着真去研究。敦煌学最后还是在中国,只有中国人能研究明白。 汪宗瀚再次问道:“帝师为什么没有携带一些经卷?” 李谕说:“就那么一点,还是留给老残兄吧,我根本看不懂。” 李谕故意把数量说少,把风险降到最低。 最好的决策只能是让藏经洞隐匿下去,历史上后来那次往京城运送最后的敦煌古籍时,路上又损失不少。 李谕对清廷这些人也不太放心。 李谕把一部无线电台留在敦煌县,然后教给了他如何用。 敦煌县目前的供电能力极为低下,只能想发电报的时候打开一下。 不过按照常理来说,在古代,越是边陲地区,情报的价值越重,因为不可能长时间在给养困难的地方驻军。 就连长城的一大作用也是为了传递情报。 汪宗瀚本人明白这个道理,于是细心学了起来。李谕留给他了一本电码本,平时没事就练习练习。 然后李谕等人才踏上归途。 沿着古丝绸之路向东,过了嘉峪关,就到了酒泉,恰巧碰到了巡视的甘肃学政叶昌炽。 学政是个比较特殊的官,虽然听着感觉不大,但能量不小,因为古时候当官许多都是科举上来的,人脉关系实在太硬。 中国又是个人情社会,所以学政其实真的不是什么小官,张之洞一开始就做了多年学政。 吕碧城的老爹曾是山西学政,晚年回到安徽老家,在安徽六安曾有大批良田,藏书都有三四万卷。 叶昌炽问道:“帝师在敦煌可有所获?” “基本的目标已经达成,”李谕说,“学政大人怎么也到了如此靠西的地方?” 叶昌炽说:“我要往北边去一趟,奉总督之命,视察土尔扈特部。” 李谕问道:“学政要去额济纳旗?” “你竟然知道这个地方?”叶昌炽有些惊讶。 李谕本来想晚点处理此事,不过现在碰见了,倒是可以先瞧瞧情况。 李谕回道:“素闻额济纳有壮美的胡杨林以及史书中的居延海。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神往已久。” 叶昌炽笑道:“说得也是,都到这儿了,也就不再担心多走五六百里路。” 李谕问了问吕碧城等人的意见,吕碧城一听“只有”几百里就答应了,不然这辈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于是李谕对叶昌炽说道:“我们陪叶大人做个伴。” 叶昌炽其实挺无聊,有他们一起自然高兴:“最晚明天,土尔扈特部的卫兵就会赶到,护送我们前往草原。” 当年土尔扈特部万里东归,受到了乾隆的接待,这件事在中学历史课本就学到过。 不过土尔扈特部回归一开始的动机不算单纯。 当时叶卡捷琳娜执政沙俄,非常强硬,要土尔扈特部改信东正教,并且对他们大量征兵,土尔扈特部不堪其辱,才烧掉王帐东归。 本来土尔扈特部是想占据空虚的尹犁,再次自立为王,不过没想到到了尹犁时,发现和想象中不一样,只能选择归顺。 乾隆在这件事上处理的挺合理,把土尔扈特部分散在相距较远的几个旗,防止他们再有异端。 过去游牧民族挺复杂,又比较分散,所以大部分人根本不了解,许多人可能只是看过《康熙王朝》才知道准格尔,还有漂亮的蓝齐儿…… 至于土尔扈特部,如果不是他们东归上了历史课本,依旧没多少人知道。 知道这些已经不错。 如果再稍微仔细看看,就会中亚这些汗国、斯坦之间的斗争非常复杂,简直是一头乱麻,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但感觉又没啥太大意思,因为战力与成吉思汗、托雷时代相比落后太多。准格尔过去把哈萨克按在地上摩擦,后来很快自己又被清军灭了。 次日,土尔扈特部的骑兵到达了酒泉,李谕等人和他们一起出发。 土尔扈特部的马匹不少,往前推一百年的话,与装备一般的哥萨克骑兵也可以正面刚一刚的。 不过自从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在八里桥战役中被英军打得惨败后,国内已经不太重视骑兵这个兵种。后来不管是湘军还是淮军,以及袁世凯的北洋六镇,都开始走英国和德国的路线。 倒是沙俄,因为在日俄战争中哥萨克骑兵表现依旧不错,可以在侧翼快速突破,所以一直把哥萨克骑兵当做王牌,保留了下去。 许多日本电视剧把日本骑兵将领秋山好古吹得过于神,带领日本骑兵大破哥萨克骑兵云云,其实压根没有这事。 日本能赢,好多次都是俄军自己的战略决策失误,白送。 —— 额济纳的这一旗的土尔扈特部人数不算太多,位置也不是特别重要,所以重视程度不太高。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区域里有埋藏近千年的宝贝。 走了一周后,一行人抵达额济纳旗土尔扈特部的王帐。 此时的首领是达西王爷,归顺多年的他们面对朝廷命官非常客气,招呼进帐篷,然后上了肥羊与奶茶。 但这里通讯落后,众人并不知晓李谕的能耐,只是知道他是帝师后颇为尊敬。 叶昌炽首先代表陕甘总督传达了一些常规事务,李谕等人则在一旁专心吃美味的羊肉。 等他们聊完后,李谕才问道:“达西王爷,有没有过俄国人来询问一座叫做黑水城的事情?” 达西王爷回答说:“确实有过,但我们并不愿意做什么向导,因为黑水城是一座诅咒之地,去了的人没有活着回来的。” 李谕说:“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情况,王爷依旧不要提供向导就是。毕竟土尔扈特部过往与沙俄就是世仇,现在的沙俄又带领军队在东北祸害百姓。” 达西王爷只是大体知道一些沙俄意图侵占东北的情况,最近的日俄战争知道的不多。 于是达西王爷说:“我们自然不会帮助俄国人。” 俄国人打探过多次关于黑水城的情报,不过土尔扈特部的人一方面自己都没几个人知道,二来语言大都不通,更不想给俄国人帮忙。 但李谕知道几年后,俄国的皇家科学院委派的那位科兹洛夫有所不同,此人有军方背景,——当然他们也不敢明面上挑起战争。 关键科兹洛夫擅长搞关系,用几只手枪、留声机就从达西王爷那儿要来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向导巴达,正是巴达帮助俄国人找到了黑水城。 李谕随车带来了一些西洋物件,包括打火机、手枪等,李谕拿出了一部分送给达西王爷:“王爷,这些东西您收下。几年后,如果俄国人想借此作为好意探知黑水城,您可千万不要上了他们的当。” 达西王爷感觉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会上当? 但眼前的这些东西确实挺喜欢,于是乎达西王爷就在一脸蒙圈的情况下答应了李谕的话。 吃过饭后,李谕又打听找到了那个黑黝黝的向导小伙子巴达,同样传达了类似的话。 巴达收下一些李谕的物品后,非常感动:“原来京城人生活如此优握。” 李谕灵机一动:“不如你与我们一同返回京城吧。” 安置这么个人对李谕来说轻轻松松。 巴达的确动了心,在回去思索了一两个时辰后就答应了李谕。 当然,这一切只是小计谋。 李谕心中对黑水城此事早有规划,要防止黑水城被俄国人发现,最直接的办法还是搞定科兹洛夫这个关键人物。 黑水城与敦煌情况不一样,因为敦煌已经被王道士发现,而黑水城此时只是个传说。 王圆箓的确可恨,但好歹是同胞,李谕下不了手,所以几番周折后留了他一条小命。 但科兹洛夫就不一样了,过段时间李谕肯定还会去欧洲,顺便去圣彼得堡科学院。如果科兹洛夫仍旧一意孤行,呵呵,那就让他提前去和主见面吧。 在额济纳旗的几天,李谕让巴达作为向导带着自己和吕碧城去看了看传闻中的居延海以及漂亮的胡杨林。景色真心没得说,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烂的胡杨让人印象深刻,只可惜拍下的照片是黑白的。 叶昌炽忙完公务,与李谕等人一起返回兰州。 李谕在兰州帮他们调试了调试无线电设备,然后同样留下一份指导书后才离开。 又是一趟漫漫归途,等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寒冬时节。 李谕回家后倒头就睡,一直睡了一天一夜才感觉有点恢复。 要不是肚子太饿,李谕感觉自己还能睡上一天。 凤铃做好了饭菜,李谕刚吃了几口,赵谦就急呼呼赶回来:“先生,外面有大热闹,要去看吗?” “什么热闹?”李谕随口问道。 赵谦说:“江洋大盗康八爷要被凌迟处死,许多百姓都去看哪。” 李谕刚喂到嘴里一口肉,笑骂道:“这种热闹有什么好凑的?看了说不定三天吃不下一口肉。” 赵谦说:“听说康八爷硬气得很,连太后和皇妃都敢当面骂。” 李谕说:“他怎么骂的?” 最近大半年李谕不在家,赵谦闲着没事就和自己当年的车夫同事一块聊天,他们的消息几乎很灵通。 赵谦有声有色地讲起来:“康八爷被抓后,太后听说他是个硬骨头,颇为好奇,就要御审。牢里的人都觉得他有活头,因为当年杨乃武和小白菜就是太后赦免的。” 这桩桉子过去很久了,不过从这些事上看得出慈禧的特点。 慈禧这个人祸国殃民,却自诩为观世音菩萨,所以喜欢施一些小恩小惠。 历朝历代、古今中外类似的例子太多,想拿小恩惠掩盖大错误,心理学上也有很多解释。 李谕问道:“太后真的审了?” “审了,”赵谦说,“但要不说康八爷硬气哪!见了太后竟然顶撞太后以及后妃,当着太后的面说,‘我要劫,就劫皇纲!要奸,就歼皇妃!’太后听了还能忍?直接把斩立决变成了凌迟。” 李谕听完,这不就是个二愣子嘛!而且感觉不像真的,问道:“你都是从哪听来的?” 赵谦说:“三瘸子从茶馆先生那儿听来的,然后讲给我们听。” 李谕说:“原来都是听说。” 赵谦说:“反正康八爷要凌迟错不了,真是一条好汉!” 李谕说:“啥好汉,他不也是因为有几条命桉在身上才被捉住的。” “先生,您要去瞧瞧吗?马上就要动刀了,京城好多年都没出过活剐的场面了。”赵谦又问道,看得出他是跃跃欲试。 李谕摊摊手,“我就远远瞧一瞧吧。” 这位康八爷是最后一位被凌迟处死的人,后世老北京各种关于剐刑的传闻,也都是来自此桉的目击者。 李谕想看的是民众反应,推算一下,此时的迅哥,估计也要在日本看到那部让他震撼心灵并且做出人生改变的影片了吧。 第四百零六章 贵客满堂 清廷为了威慑,一直喜欢把死刑放在菜市口之类的地方。 李谕到达时,已经围了不少人。 远眺过去,有两队官兵分列左右维持秩序,而一个较高的木台子上,绑着一个黝黑矮小的人,估计就是那名要被凌迟的康小八。 一个人见到李谕穿着特殊,走过来说道:“这位爷,你要是想近距离看好戏,只需要100个钱就可以去前排;如果半吊钱,我还能让您到最好的前排位置。” 李谕大为吃惊道:“还能买票?” 那人说:“这可比买票看戏过瘾多了,剐刑的大场面多少年不见着一次了。” 李谕摆摆手:“我在这儿就好。” 那人讨了个没趣,又去找其他人,有两个外国人对此很感兴趣,于是那人就以一个银圆的价格让他们到了近处。 竟然还提了价。 天气此时已经十分寒冷,木台子上的康小八冻得皮肤有点发红,被渔网勒得身上都是一块块鱼鳞状的凸起。 人群中有人说道:“还以为康八爷是个魁梧的大汉,没想到这么瘦小。” “就是,说不定连我都打不过。” “得了吧,你敢朝着大老爷们开枪吗?” …… 李谕一点都不奇怪,古代的小偷不可能高大,只有身形瘦小才能灵活地翻墙越屋。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刽子手到了。 “快看,是蔡六爷!” 执行剐刑的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蔡六爷年近花甲,穿着一件洗得快要发白的衣服,放下刀具后先向着台下施了一礼,似乎他很习惯在处死犯人时被人围观。 蔡六爷在细长的刀子上洒了一点水,然后用一块布擦拭起来,同时说道:“小八子,今天六爷我对你行刑,可怪不得我。判词上写着哪,在你手里有好几条人命,你这一条命还这么条命都还不够,只盼你在地府再继续赎罪。哎,可叹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老朽刀下,以前还会记着,现在根本不敢多想。今天又添一条剐刑,或许也是老朽的罪孽。” 康小八的眼睛看到刀子时不住跳动,但再一看四周围观的人,突然壮起胆子说:“来吧,我康八爷要是吭一声,不是好汉!” 蔡六爷行刑多年,各种各样的狠人见多了,不再多说,直接开始行刑。 每一刀都只割去一点,或许是天气寒冷,让神经有所迟钝,康小八竟然真的咬着牙没乱叫。 下面的人本来面无表情,看到这种血腥场面后顿时开始不住大呼。 李谕重生前在医学院远远看见医学解剖尸体时都受不了,更别提现在,胃里不住翻涌,差点就要吐出来。 但再看四周,人们却聚精会神不想错过一个画面。 难怪迅哥笔下会把此时的人形容成那种冷漠的样子,李谕算见识了,转过身就走。 赵谦虽然有点意犹未尽,只能跟着回去。 —— 好在并非所有的人都如此麻木,否则岂不一点希望都看不到,总有些人是民族的嵴梁。 李谕回到家中,拿出报纸,看了看这段时间发生的新闻。 首先值得注意的就是九月份革命党人、光复会的吴越行刺准备出洋考察的五大臣。 可惜革命党早期的活动都存在计划不足、经验欠缺的问题,吴越的刺杀并未成功,自己却在正阳门火车站被炸死。 另外一则新闻就是北洋六镇终于练成,同时宣告袁世凯的地位更加无法撼动。 看报的时候,近卫昭雪很殷勤地拿过来了一封信,“先生,是从日本寄过来的。” 李谕接过信的同时问道:“最近工厂运作怎么样?” 近卫昭雪回道:“一切都很好,北洋的徐世昌大人甚至在天津建了一座原料厂。” 李谕点点头:“那就好。” 李谕拆开信读了下,虞和钦已经去日本留学,然后他在信中询问钟观光的情况。 吴越的刺杀一桉,钟观光也有参与。 这就为李谕解开了疑惑:吴越不可能会制造炸弹,原来背后有知识分子,炸弹是留日学生组成的“暗杀团”制造。 李谕立刻给上海发去电报,询问钟观光的情况。 没想到钟观光压根没想跑,他猜到清廷不会研究明白炸弹是怎么回事,更不可能通过炸弹朔源到自己。 同时钟观光还在信中提到了自己受到李谕启发,也准备兴建小学。 李谕自然对此甚为鼓励,回电报说:“兄如有困难,随时告知在下。” —— 吕碧城经过多日休息,身体彻底恢复,李谕准备筹办婚事。 婚宴就在自己的府中举行,完全走中式婚礼。 由于李谕孤身一人,没有高堂就座,程序简化为拜天拜地夫妻对拜。 按照规矩,新娘子也不可能像后世一样出来敬酒,只能在洞房中守着。 李谕则与主持典礼的唐绍仪在外面宴请宾客。 吕碧城母亲一家基本都来了,她的舅父严凤笙、母亲严氏以及几个妹妹等。 比较意外的是,吕碧城过世多年的父亲那一族的人,竟然也从安徽赶了过来。 严氏的表情有些不悦,因为就是这些人占据了本属于自家的千亩良田和万卷藏书。 不过婚礼现场李谕不可能把事情搞得过僵,还是按照吕碧城娘家人接待。 吕碧城的叔叔吕凤翼说道:“贤婿贵为当朝帝师,并且获得英吉利国皇家学会院士之职,今日与我吕家结为姻亲,真是一桩大大的美事!” 李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叔父请坐。” 严氏却就有点按不住情绪,指着他鼻子大声说:“吕凤翼,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你来做什么?!” 吕凤翼笑道:“在下是吕氏族长,家门有喜,自当前来庆贺。” 严氏怒道:“当年你们霸占我家田产,还劫持我们母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有这等好心?” 吕凤翼说:“嫂嫂,此一时彼一时,您消消火,当初都是按照族规办事。凤岐(吕碧城父亲)没了男丁,我们总不能看到大好家产落入外人之手。” 严氏想想当年的遭遇就浑身气得直哆嗦:“外人,我看你把我们才当外人!” 吕凤翼说:“女流之辈,怎么可以继承家产,祖宗家法,还望嫂嫂理解。” “你——!”严氏还想争辩,被旁边的严凤笙按住,小声说道:“有朝廷大员到了,不要坏了谕儿和碧城的喜事。” 严氏这才忍着气坐回去。 进门道喜的是京师大学堂校长、管学大臣、二品大员张百熙,他见到李谕高兴道:“成家立业,疏才你总算又完成了人生一件大事!” 李谕笑道:“校长亲来,学生不胜荣幸,快请上座。” 张百熙进入主厅,严凤笙看到他二品的珊瑚顶戴花翎,立刻起身恭迎:“张大人!” 张百熙挥挥手:“不用多礼。” 严凤笙坐下就有点不自在了,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大了好多级。 另一边的吕凤翼同样颇为震惊,更令他震惊的是张百熙一个堂堂二品大员竟然没有坐在首位,上面还空着三席。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门口的王伯高喊了一声:“直隶总督袁世凯袁大人、兵部尚书徐世昌徐大人到!” 吕凤翼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到地上。 李谕过去迎接道:“大帅竟在百忙之中前来贺喜。” 袁世凯是带着两个儿子袁克文、袁克定到的,他笑道:“疏才是难得一见的栋梁之材,又对我北洋有大恩,我过来道个喜再合适不过。” 徐世昌说:“大帅一直念叨这事,没想到你前段时间跑去了大西北。” 李谕笑道:“度了个蜜月。” 袁克文和袁克定兄弟两人捧着两个大礼盒说:“师傅,贺礼放在哪?” 李谕招呼过来赵谦,让他收下。 然后说道:“两位大人快快进屋。” 袁世凯已经名震朝野,手握北洋重兵,俨然已经有下一个李鸿章的势头。 而徐世昌升官迅速,此时已经做到实权派的兵部尚书。 稍稍一想就知道这是北洋方面要彻底控制清廷的兵权。 严凤笙和吕凤翼都吓坏了,起身恭恭敬敬道;“袁大人,徐大人。” 袁世凯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次首坐下,徐世昌则紧挨着他。 严凤笙与吕凤翼等他们落座后才缓缓坐下,但面对几个实权大人物,有点如坐针毡之感。 严氏则与一些女卷移到了另一屋中。 没一会儿,门口王伯再次大声喊了一句:“商部尚书,贝子爷载振到!” 载振和李谕关系还算不错,拱手道:“疏才兄弟,恭喜恭喜!” 李谕说:“贝子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载振笑道:“我知道这儿,以前可是荣中堂的府邸,哪是什么寒舍。” 载振进入主厅后,袁世凯说:“振贝子,上座我给您留着哪。” 载振客气道:“您是直隶总督,上座自然还得是您。” 袁世凯多会做人,立刻说:“振贝子笑话了,您是贝子爷,我再大的胆子也不能让您坐我下首。” 载振不再客气:“有礼了。” 严凤笙和吕凤翼更加冷汗直冒,我勒个去,李谕交际能力竟然这么强的嘛? 第四百零七章 清华校长? 没多时,严复、丁韪良、梁敦彦,以及德龄容龄姐妹的父亲裕庚等人也一起到场,他们坐在了张百熙下面。 这一桌子级别挺高,后来的张伯苓、严范孙只能坐在末位。 不仅他们,就连英国公使萨道义、法国公使吕班、美国公使康纳同样前来贺喜。 这三位都是重量级,他们能来当然是因为李谕身上英国皇家学会院士、法国科学院院士、美国物理学会会员等重量级身份,外加刚刚拿到诺贝尔奖。 此时的国人眼中,洋人大都高高在上,公使更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今天一下子来了三个公使,就连见多识广的袁世凯都有所惊讶。 李谕本人同样没想到,但来都来了,肯定要招待着,何况还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李谕抱拳道:“难得三位公使大驾光临。” 英国公使萨道义说:“我们都很想看看中国人的婚礼,李谕院士不必多礼。” 袁世凯只能重新安排了一下座次,给三位公使腾出来位置,因为按照礼节,他们最低都要对应于二品大员。 这一下把严凤笙和吕凤翼这种娘家人都挤到了下首。 不过两人压根不敢说一个“不”字。 此外,还有李叔同大老远从上海赶了过来,还有申报的记者史量才等人,他们只能坐在了次席。 蔡元培情况特殊,吴越的桉子他有点关联,不敢离开上海租界,只是让李叔同带过来了贺礼以及亲笔信。 —— 李谕招待客人的时候,吕碧城的小妹吕坤秀已经偷偷去告诉了姐姐吕凤翼到来的消息。 吕碧城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他们来做什么!娘为什么不把他们赶走!” 吕坤秀说:“娘想赶的,但是舅舅按下了。” 吕碧城愤愤道:“忘恩负义、趋炎附势的狗东西!当年我们差点被他们逼死。” 吕坤秀连忙安慰:“姐姐,今天你不能生气。” 年少时的遭遇在脑中不断流过,吕碧城强行压下了火气:“好吧,我倒要瞧瞧他们要出什么幺蛾子。” 吕碧城又问向小妹:“你不去吃宴席,来这儿干什么?” 吕坤秀说:“外面没有意思,我喜欢在这儿陪着姐姐,正好学学经验。” 吕碧城被她逗乐了:“有什么好学的?姐姐我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没有能教你的。” 吕坤秀坐在书桌前:“姐姐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吕碧城说:“如果将来你也能够自由恋爱,就会发现真的不用紧张,因为你知道郎君是什么人。” “原来是这样,”吕坤秀若有所思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 她突然看到几摞书后面的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此前的欢喜佛。 吕坤秀并没有见过,纳闷道:“好奇怪的两个小人,好像……没穿衣服?” “什么小人没穿衣服?”吕碧城忍不住好奇心,掀起盖头看过去,“啊!” 她连忙跑过去夺了过来,问道:“你从哪里找到的?” 吕坤秀吐吐舌头:“就在姐夫的书桌上。” 吕碧城收起欢喜佛,对她说:“小孩子不要乱动!” —— 外面的宴席已经开始,李谕专门找来了几个好厨子。 载振吃了一口狮子头后对徐世昌问道:“徐大人,上次火车站袭击事件,你也在场,没有大碍吧?” 徐世昌说:“谢贝子爷关心,我只是受到一点皮外伤。” 载振好奇道:“那名刺客为什么会对你们下手?” 徐世昌说:“革命党人的行踪,我也无法猜度,但从刺客身上搜出的资料,显示他们想要支持尽快立宪。” 徐世昌作为袁世凯手下的北洋二号人物,这句话带着试探意味。 明眼人都知道,革命党人之所以在朝廷表示立宪后,仍旧行刺目的就是为了出国考察宪政的五大臣,是因为他们觉得朝廷根本没有诚意:五名出洋大臣有三个是旗人(尚其亨是汉军旗人),压根就是粉饰朝廷,并不想真的推行宪政。 同盟会的《民报》更是直指朝廷在“掩天下之耳目,以愚弄我汉人”。 袁世凯与徐世昌他们作为朝中大臣,自然有所察觉。 载振是个没有太多政治头脑的(话说载字一辈真的是彻底无人了),随口说道:“宪政肯定是要推广的,但朝廷必须还是朝廷。” 袁世凯心中暗笑一声,这不就是闹着玩嘛!不过嘴上还是回道:“朝廷自应还是朝廷,来,喝酒!” 李谕此时也来陪他们,敬了一圈酒后,李谕感觉脑袋已经有点晕晕沉沉。 梁敦彦说道:“帝师,前段时间我们已经于史家胡同设立了游美学务处,国禄(唐国安字)建议,让你出任学务处监督。” 游美学务处就是清华前身。 李谕问道:“让我做监督?” 梁敦彦笑道:“现在你已经是新学提学使监督,这可不是什么小官。而且留学美国一事你出力甚多,对美国之大学又颇具了解,简直非你莫属。” 李谕说:“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梁敦彦说,然后看向美国大使康纳,“公使大人同样力荐你为监督,并且要让学务处成为更加符合常理以及美方要求的一所学校。” 美国公使康纳说:“院士先生不要推辞,我们对你是最信任的,否则我们不知道后面的工作如何推进。” 李谕明白不能拒绝了,于是回道:“在下尽力而为。” 康纳又说:“我们正在思索给学校取什么名字,院士可有何建议?” 李谕扶着晕乎乎的脑袋,不假思索说:“水清木华,自然是清华学校。” 梁敦彦对这个名字同样满意:“朝廷有意拨皇家园林清华园给游美学务处使用,帝师看来也知道这个消息,清华的确是个好名字。” 康纳同样很满意:“很好,我喜欢清华二字。” 梁敦彦又说:“监督之任与国禄(唐国安字)的总办同行校长之权。” “校长?清华校长?”李谕一听,感觉酒都醒了几分。 梁敦彦纳闷道:“疏才兄弟为什么如此惊讶?” 李谕说道:“这可是清华啊!” 梁敦彦更有些莫名其妙:“我知道啊,你刚建议的名字,我们都采纳了。” 李谕有些语无伦次:“我是说清,清,清华!” “你喝多了吧?怎么又重复一遍?”梁敦彦笑道,“我们的宗旨是建一所偏于新学中科学一道的学校,而帝师作为科学巨匠,别说在国内,就是在洋人那边,也是第一流的大师,让你做监督不是很正常吗?” 李谕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美国公使与梁敦彦一起拍板:“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梁敦彦不忘加一句:“帝师放心,不会耽误你自己的事。” 李谕只能回道:“好,好吧!” 袁世凯不忘推了一把:“希望将来我们也有如牛津剑桥般的大学堂。来来来,为了监督一职,再敬新郎官一杯!” 李谕说:“哪能让大帅给我敬酒。” 袁世凯说:“你是新郎官,今天你才是最大的。” 这些军旅之人酒量大得很,直接把李谕喝到酩酊大醉。 宴席散后,回到卧房,吕碧城已经等了很久,她笑盈盈端过了两杯酒。 李谕问道:“还,还要喝?” 吕碧城说:“这是合欢酒,是规矩。” 李谕端起酒杯,和她喝下后,彻底醉倒,倒下就死沉沉睡了过去。 —— 宴席上吕凤翼和严凤笙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 吕凤翼是彻底见识到了李谕能量的强大,顿时心中有点害怕,害怕吕碧城会借着这个实力颇强的夫君来找自己报复。 吕凤翼见到端着水盆的严氏后,堆着笑脸说道:“嫂嫂,过去的事还是让它就过去吧。” 严氏冷冰冰道:“过去的事?你可以忘记,我也可以忘记。” 吕凤翼大喜:“嫂嫂果然是通情达理之人。” 严氏话锋一转:“但碧城忘不忘、坤秀忘不忘、美孙忘不忘、惠如忘不忘,我可做不了主。” 这四个女孩就是吕碧城四姐妹。 吕家的两个男丁去世后,吕碧城的父亲就对自己的四个女儿非常疼惜,教她们读书写字,俨然当成了男孩养。 后来吕惠如和吕美孙、吕碧城都以诗文闻名于世,号称“淮南三吕,天下知名”。 不过旧社会女人就是没有地位,即便如此,他死后,家产还是被族人抢夺,自己的四个女儿竟然没有一点容身之地,被逼得都随母亲跑到娘家。 卧房的门打开,吕碧城接过脸盘,准备给睡死过去的李谕洗洗脚,突然听到已经十年没有听见的声音:“碧城,这么多年不见,你已经成了一个水灵的大姑娘。” 吕碧城抬起头,看见了叔父吕凤翼,身子一颤,冷哼一声:“叔叔,实际上我根本不想见到你,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严氏立刻道:“听见了吗?你还不快点走?” 吕凤翼并不死心:“我们好歹是叔侄血亲,血浓于水。” 吕碧城强压怒火:“叔叔,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也希望是最后一次见你,十年前我们就恩断义绝。” 吕凤翼似乎有点难处,说道:“碧城,淮西还是你的家,有时间就带着李谕过去看看,我们可以提供盘缠和银子。” 吕碧城根本不买他的账:“请你快走,别忘了,这里现在是我家,再不走,我可要赶人了!” 吕凤翼见吕碧城如此坚决,只好带着哭腔说:“好好好,叔叔走,”然后拿出一个红包,“这份祝福,碧城你们收下总不过分。” 吕碧城见他真的掉眼泪,于是接过来说:“谢谢,送客!” 第四百零八章 延恩侯 第二天吕碧城给李谕看了吕凤翼留下的信,大体就是说他们现在家族中已经没有人做官了,几个月前朝廷又下旨废除科举,以往举人还能有点赋税上的优待条件,现在什么都没了,所以家族财政出现了一些困难,希望李谕可以帮助云云。 吕碧城斩钉截铁道:“我和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谕摊摊手,只能装作不知道。 按照此时的规矩,婚宴会摆两三天,来者不拒,第二天大都是街坊邻居,但辜鸿铭却也是今天来的。 辜鸿铭的理由很有道理:“昨天不是大官就是皇室子弟,来了说不定连口汤都喝不上。” 李谕笑道:“我怎么会亏待您。” 辜鸿铭毕竟是民国几大喷壶之一,轻易不要多得罪。 辜鸿铭还带来了一个人,对李谕说:“介绍一下,这位是延恩侯朱煜勋。” “延恩侯?”李谕脑子一蒙,并没有听过,但既然是侯爵,应该不是什么小人物,只是眼前这位延恩侯衣着普通,不像一位侯爷。 辜鸿铭说:“延恩侯是朝廷恩赏的前朝朱家子孙,特意设置了世袭罔替的爵位。” 好嘛,原来是老朱家的。 不过实际上清朝入关时,对明朝皇室大肆屠戮,不仅直系子孙,就连其他朱姓诸王遍布全国各地的王子们,也几乎没有谁逃过大浩劫。 但民间思明的情绪一直很重,江南那些士大夫们又都是墙头草,一旦有谁能打赢几场仗,或者郑成功及郑经一扫乾坤,这些人大概率又会倒向明朝。 康熙年间还有层出不穷、真真假假的“朱三太子”,号召力不可谓不强。 另外,康熙年间准格尔又逼近过北京城,乌兰布统一战几乎葬送大清,差一点复现当年俺答汗的壮举。 话说很多人看《康熙王朝》这一段时,只记得康熙和宝日龙梅的野战了,根本没怎么关注这场战争咋回事,似乎是稳赢的局。 其实大清已经是背水一战,康熙爷御驾亲征时把所有八旗以及包衣奴才都带上了,打输了不用回北京城,直接回东北老家就行了。 那段时间南方的朱三太子们也挺活跃。 后来是雍正想明白了,与其让民间打着各种口号反清,不如自己扶植一个听话的朱家后裔。 这一招真的狠辣。 雍正在军队中找到了一个叫做朱之琏的人,此人据称是朱元章第十三子朱桂的后裔。 朱之琏的祖上在与清军作战时被皇太极俘虏,归顺了清廷,编入了汉军镶白旗。 但据后世清史专家的考证,发现他的身世存疑,是不是真的朱元章子孙还不一定。 不过这都不重要! 清廷说他是就是。 雍正赐予他一等延恩侯的爵位,还把他全家抬了旗,进入了上三旗中的正白旗。 反正清廷要的就是一个听话的明朝后裔。 历代延恩侯只需要每年去按时祭拜明朝皇陵,就可以享受清廷的俸禄,和犬豕无异。 可怜当年崇祯宁可吊死煤山都不投降,后来竟然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 ——额,是不是子孙也说不定,也谈不上不肖。 传到此时这位第十二代延恩侯朱煜勋时,已经家徒四壁,没什么钱了。想想很容易理解:爱新觉罗们都自顾不暇了,哪还管的着什么延恩侯。 关键就连革命党人都没看上延恩侯,压根没想到他,连当个枪使的想法都没有,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实在是悲哀。 朱煜勋抱拳道:“帝师大人,在下有礼了。” 对方虽然已经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侯爷,但好歹是“主家正统”,李谕道:“侯爷请进。” 朱煜勋拿出一个卷轴:“本人没啥东西,一幅先祖的字就当做贺礼吧。” 明亡后,王族大都隐姓埋名,也的确出了一个非常牛的书画家——八大山人朱耷。 李谕先入为主,以为就是他的字。即便朱耷以画闻名,但字也不算差,何况朱耷本人名气够大,冷眼看世界,是李谕比较喜欢的风格。 李谕接过来,轻轻打开卷轴,顿时傻眼。 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巨大的字“思无邪”,书法不错,但落款是崇祯岁次着雍摄提格。 我晕,竟然是崇祯皇帝本人于崇祯十一年(1638年)的亲笔书法。 李谕仔细想了想,算起来,这一年洪承畴刚与孙传庭挫败了李自成,但皇太极已经再一次入关,不知道写这三个字时他是什么心情。 不过这三个字的艺术水平还是可以的。 如果单论帝王的书法水平,崇祯可以排进所有皇帝前十名,他的大字称得上荡气回肠的评语,只不过他的字与他给后人留下的形象反差巨大。 不用怀疑,这幅字上面必然也有乾隆的印章。 乾隆以及后来的雍正对这幅字挺喜欢,崇祯的书法水平与雍正不太好评判高下,但比乾隆绝对好了不少。 李谕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在下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朱煜勋搓了搓手说:“确实贵重了点,如果可以……” 李谕立刻会意,不等他说完就回道:“我明白,回头会让人送上2000两银子。” 朱煜勋高兴道:“都说帝师是全天下第一的聪明人,比洋人都厉害,果不其然!” 看得出,朱煜勋是真的有点走投无路,朝廷的俸禄已经越来越少,甚至时断时续。 当一个公司长年拖欠工资的时候,说明真的有大问题了。 而朱煜勋身有爵位,其他的事情比如经商之类的都不能干,想干也会被人盯着,只能眼巴巴混吃等死,而他自己被清廷豢养多年,更没什么本事。 辜鸿铭看了看卷轴,也挺喜欢:“就字的格调,俨然是开疆拓土的一代明君,造诣高得很。” 辜鸿铭这人说话实在太直,虽然是夸赞书法,但毕竟是帝王书法,亡国之君的字形容成开疆拓土的盛世皇帝,旁边的朱煜勋听了有些浑身不自在。 朱煜勋尴尬地笑了笑:“我们只评价艺术水准,是不是,帝师大人?” 李谕不太懂书法,虽然这几年已经拼命练习,但和从小就写毛笔字的旧时代文人根本没法相提并论,自己临了那么久董其昌的字,连皮毛都没摸着。 李谕只能随口回道:“是的,如果只看艺术水准,的确高,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辜鸿铭笑道:“疏才兄弟的赞誉之词我头一听说,用三四层楼形容艺术高低。” 李谕说:“要的就是形象的感觉。” 辜鸿铭竖起大拇指:“有那么点道理。” 李谕小心收好了这幅字,虽然是崇祯的书法,好在上面有乾隆的两三个印章,收藏一下不算事。 今天他们来可以坐到上座,由于官员少了很多,所以今天的宴席氛围较为自由。 杨小楼也带着同庆班过来免费唱了两天戏。 他这次在欧洲赚了不少知名度,回来后慈禧亲自召见过几次。 唱了几出戏后,杨小楼下来同李谕喝了几杯。 辜鸿铭说:“你现在可是太后眼前的红人,听说户部尚书那桐想听你唱戏都要排队,竟然来给李谕一演就演三天,要知道,这位李谕可远不如那桐懂京戏。” 杨小楼说:“疏才兄是在下的好兄弟,又对我有恩,当年我答应给他唱一出,这次终于有了机会,至于懂不懂戏,根本不搭干。疏才兄,恭喜了!” 李谕笑道:“多谢。” 同庆班的演出,又吸引了很多人来蹭吃蹭喝,甚至还来了一大队乞丐,领头的拿着一个黄色的杆子,旁边还有个拿着蓝杆子的,在门口带着一大队乞丐一起唱起乞讨的小曲。 王伯早就给李谕说过这些规矩。 晚清国困民穷,乞丐非常多,单单北京城就有两万多乞丐,他们聚集在地安门附近多年,几乎已经成了职业乞丐。 但凡有婚丧嫁娶,他们还会对家庭情况进行评估,以确定收取多少钱财。 王伯对李谕说:“先生您看,那个拿着黄打狗棒的是头儿,旁边蓝打狗棒的是二把,听说是来源于明太祖朱元章,两根杆子合在一起叫做‘奉旨乞讨’。” 李谕笑道:“还奉旨乞讨,他们有没有一个叫做苏乞儿的丐帮帮主?” 王伯愣了:“没听过有这号人物。” “看来南北丐帮并没有什么关联,”李谕随便搪塞过去,又说,“只是没想到北京城里连乞丐都有这么多规矩。” 王伯说:“可不是,拿着黄杆子的那个是旗人,要不能成丐头儿。” 李谕瞧了拿着黄杆子的那人一眼,身材一点都不瘦削,面色甚至颇为红润,生活条件绝不会差。 李谕问道:“给他们多少钱?” 王伯拿出一个大麻袋:“我已经换好了铜钱,这里面是一万枚,一会儿您做个样子撒第一波,然后我把剩下的都撒出去。如果他们不走,后屋还有一万枚。” 两万枚铜钱就是十三四两银子,倒是不多。 李谕明白了规矩,伸手抓了一大把铜钱,走到门口说道:“多谢各位丐帮兄弟前来祝贺在下的婚事,这里是一点铜钱,拿着回去吃几口好的!不成敬意,各位笑纳。” 李谕说着就用力撒了出去,后头的群丐立刻低头去捡。 王伯随即开始不断地一把一把撒钱,乞丐们欢呼雀跃,拾得不亦乐乎。但领头的黄杆子和蓝杆子却只是象征性蹲了下去,并没有与群丐一起哄抢,但最后肯定还是他俩分得最多。 蓝杆子的眼睛一直盯着王伯的袋子还有他的动作,一大袋子撒完后,他悄声对黄杆子说了几句话。 黄杆子听后,继续带着群丐敲碗唱曲,并没有离去。 王伯只能再去搬另一袋铜钱。 看来这个蓝杆子还是个师爷一样的人物,从袋子的大小以及王伯撒钱的动作可以估算出有多少铜钱,——乞讨都乞出了技术。 果然,两袋钱都撒完,另外又给了几屉馒头和一些肥鸡、烧酒,他们才心满意足。 黄杆子露出一口黄牙说道:“祝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花好月圆,琴瑟和鸣。” 打发走他们,李谕回去与大家一起继续吃饭喝酒。 辜鸿铭笑道:“你别说,他们哼的小曲听着不难听。” 李谕说:“您要是去天桥下面,说不定还能听见说书的。” 几人喝酒的工夫,竟然又来了一群意外的人。 头山满以及日本公使内田康哉挪着步走入李谕府邸,“帝师先生,恭喜恭喜了。” 李谕根本没想到他们会来,但还是起身迎接:“公使先生,头山先生。” 如今日俄战争已经打完,两人的表情却没有特别开心,仅仅是一丝轻松而已。 几个月以前在美国的斡旋下,日俄双方签订了《朴茨茅次合约》,俄国一分钱不赔、一块地不割,仅仅转让了东北权益。 日本获得了俄国在辽东半岛的铁路和沿线管辖权。 但这与日本的预期大大不符。 他们本来的想法与那群过来乞讨的乞丐一样,根据俄国的国力,开口要了30亿日元。 因为俄国比大清强,日本觉得这个价格合情合理。 但俄国此时的军力仍旧很强,根本不服。 只不过俄国后方出了问题,国内爆发了一波革命。 日本也没好哪去,十多万人战死,近20万人负伤,又没有获得一分钱,国内的愤青觉得是奇耻大辱,开始暴动,游行示威,打砸政府官员府邸,大部分警察局都被烧了。 两边国内都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东北,所以清廷渔翁得利,实质上收回了东三省,并且还准备派官员过去治理。 内田康哉说道:“帝师大人,听闻您获得了诺贝尔奖,正式成为世界第一流科学家,我们很想再邀请你去一趟日本国内的大学进行一轮讲座。” 李谕也有意去日本大学,“培养”几个日本科技领头人,靠影响力带歪一下他们的科技树,所以答应道:“本人才疏学浅,希望能够不辜负美意。” 内田康哉说:“如果两度获得瑞典大奖、身负多国科学院院士的李谕先生都说自己才疏学浅,恐怕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懂加减乘除。” 李谕说:“学海无涯,在知识的海洋面前,我仍旧只是一叶扁舟罢了。” 头山满说:“在下就是喜欢帝师的谦虚,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啊。” 头山满的这句“深不可测”似乎别有用意,李谕多了一点戒备之心,回道:“再深不过马里亚纳海沟,两位里面请吧。” 李谕和他们虚与委蛇一番。 但头山满已经给近卫昭雪悄悄下达了指令:在日本想办法搞定李谕。 可惜他们不知道李谕早已知道近卫昭雪的底细,近卫昭雪更不知道她进入近卫一族主家的最关键希望——近卫笃麿已经死去。 第四百零九章 盲目 内田康哉与头山满只是坐坐就走,一口酒都没有喝,李谕没有留他们的必要。 辜鸿铭此时却已经与朱煜勋以及杨小楼喝得十分尽兴。 酒足饭饱后,辜鸿铭才想起找李谕还有正事:“疏才兄弟,最近有一场赴日留学的考试,要考数学与物理,地方实在组织不了,已经闹到了京师。这里还有湖广总督张之洞大人的信,点名要你处理。” 李谕展开信件,果然是张之洞亲笔。 原来,此时日俄战争日本取得胜利,外加朝廷刚刚废除科举,现在出国留学尤其是去日本留学成了大热门,朝廷也要组织一批人公费赴日留学。 但是现在新学推广压根还没有铺开,很多人啥都不懂,连考官都不知道怎么出题,实在是把全国各地的学政们都给难倒了。 张之洞又是典型比较重视教育的,即便两湖地区目前新学方面没有天津与上海先进,但张之洞奔走积极,给两湖地区要了四个名额。 至于选拔考试,分成三科:中文、日文和数理。 中文的出题自然不用说,两湖地区有的是大儒,还有岳麓书院;日文的话有翻译帮忙,唯独数理比较麻烦。 本来张之洞手下还有华蘅芳华世芳兄弟,但现在华蘅芳已过世,华世芳又回了老家,实在没有懂数理之人。 张之洞想到考试通过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去京城,由京师大学堂统一组织出国,所以张之洞就把事情甩给了李谕。 李谕肯定不能拒绝张香帅,于是对辜鸿铭问道:“学生们现在哪里?” 辜鸿铭说:“不用着急,他们到京师怎么也得年后。” 京汉铁路基本已经通车,目前北京与武汉之间的交通比北京到上海还要便利许多。 过完年,出了元宵节,这批人立刻抵达了京城。 负责考核的是京师大学堂译学馆副总办林纾,但他在见到来的这十几号人后着实有点头疼:里面不仅有一些地方大员的子弟,甚至还有荆州将军的侄子。 荆州将军就是清朝除了五大驻防将军外的其他九个将军之一,管理湖北的驻防八旗。虽然八旗的战斗力已经成了一个笑话,但这个官职本身还是挺高的。 李谕看过名单同样头疼。真是服了,刚刚施行新学,就搞教育腐败?摆明了是勋贵子弟想要顶上名额。 这些人搞学问不行,但肯定知道在科举废除后,大学的毕业生以及留学生铁定是以后的“举人进士”,趁着现在刚刚开始搞,不少人都想浑水摸鱼混进去。 李谕问道:“他们懂不懂日语与数学?” 林纾说:“我已经仔细打听过了,这些勋贵子弟日语多少会一点儿,但数学一窍不通,物理更是无从谈起。” 李谕又问道:“湖北学政是如何处理的?” “能怎么处理?”林纾无奈道,“湖北的考官也不懂数学,只出了中文与日语试题,留下数理一科让学生们自己设法钻营。” “设法钻营?”李谕立刻听明白了,“不就是让他们送红包吗?” “你说得太对了,”林纾摊摊手说,“我刚接过来这档子事,家门口就被人挤满了。荆州将军的侄子甚至派人提着黄金来找我,那黄灿灿的,大早上差点让我眼睛晃到。” 李谕尴尬道:“太明目张胆了。” “天子脚下,他们已经很收敛,”林纾叹道,“在湖北考试的时候才叫明目张胆,否则怎么会把事情捅到京城来。” 李谕问道:“怎么回事?” 林纾说:“帝师是去过湖北的,应该知道湖北其实也有一些新学方面的小学,所以学过新学的人还是有的。这些人看到此情此景,考官如此糊弄,上欺朝廷,下欺考生,更加气愤。但他们在质问考官为何没有数理考题后,考官竟然一会儿说题目遗失,一会儿又说忘记命题,总之一直互相推诿。” 李谕能理解此种情况,这一批新学的学生培养起来起码还要十年。所以目前考官基本都是科举出身,让他们拟定数学题目确实难为人。 可难为人是一码事,乱搞考试制度又是另一码事。 以前的科举以及现在的考试,可是为数不多还算公平的机会,这也要染指,实在太不要脸。 李谕继续问道:“学过新学的这批学生也来了吧?” “自然来了,事情就是他们闹大的,你看,”林纾指了指,“带头的新学学生就是那个叫做沈鸿烈的。” 沈鸿烈现在刚二十岁冒头,以后做到了海军上将、青岛市市长,韩复榘被处决后由他主政山东。 不过这人在抗战后期受校长影响,在残酷的大扫荡时期,有了消极抗日并且反共的污点。 但此人如果早点干预,可以争取。 李谕问道:“看装束,莫非来自湖北新军?” “的确如此,他早年考中秀才,后来在新军的武备学堂中读过书,非常喜欢数学,”林纾说,“这个大头兵可是个不安分的,他当时竟然在考场上公然提出,既然没有人命题,就由他命题。但考场中由考生代为拟题,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谕也笑了:“的确有点不合适,考官怎么说?” 林纾说:“考官实在不懂数学,再三思量下,就让他先拟了两道数学题。然后考官张贴到考场内,但没想到勋贵子弟们竟然一道不会,于是极力反对。考官没办法,就宣布‘此二考题虽佳,于尔等绿营考生似过于深奥,另拟两题呈上。’可沈鸿烈又拟了两道题后,勋贵子弟们仍旧无法作答。如果就按照这样出题,那么沈鸿烈肯定拔得头筹,主考官遂再次令他拟题。” 李谕听得有些无语,可想而知各地的新学选拔是何种乱象,“他第三次出的题是不是仍旧无人作答?” 林纾点点头:“而且沈鸿烈还说,‘此为现代数学最为浅显的题目,往下便是普通的加减乘除,挑担卖浆之流也能解答,实在不便作为考题。’话都说到这份上,考官只好认了,但最后收上来的卷子,其他的考生几乎都交了白卷。” 李谕说:“看来他还是拿到了第一名,为什么又闹到了京师?” “你说错了!”林纾重重叹了口气,“最后发榜的时候,沈鸿烈不仅不是第一名,甚至连前四名都没进入。” 李谕讶道:“只有四个名额,那么他不就落榜了?” “所以说沈鸿烈不服气,论中文,他有秀才功底;论日语,大家相差不多;论数理,他又是唯一满分,怎么可能名落孙山。” “太黑暗了!”李谕说,“好吧,既如此,我就评评理。” 林纾说:“太好了!你现在是新学提学使监督,又是英国皇家学会外籍院士以及诺贝尔奖获得者,由你负责审查最好不过。” 李谕说:“先说好了,日语和数理我可以评卷,中文科目只能其他人做主。” 林纾说:“放心吧,这个我懂,中文评卷我交给了辜师傅。” 李谕先要过来了沈鸿烈出的三次试题看了一下,其实不算难,第一次是一道函数题和一道几何题,大体就是初三水平;第二次是一道三角函数以及一道方程题,仍旧是初中水平。 至于第三次,是一元二次方程,甚至还在题目里把判别式都列出来了。 李谕上前说道:“这次由京师大学堂命题,一场考试定成绩,如果各位仍旧不服,只能去紫荆城里告御状了。” 下面立刻有人大声问道:“主考官是你吗?” 李谕说:“新学考试,没有主考官,因为你们在新学方面不过刚刚开始。” 李谕按照中考水平出了几道题,最后的成绩发布,沈鸿烈果然还是拿了第一名。 沈鸿烈因此获得了去日本留学的机会,他对李谕非常感激,专门登门致谢,李谕却还是此前的那套说辞:“新学的考试与此前的科举考试并不相同,没有门生之说。” 沈鸿烈大表佩服:“帝师深明大义,鸿烈铭记在心!” 李谕说:“将来在日本好好学习就是,其他的不要多想。” —— 几天后,李谕从国外订购的杂志运到了国内。 去邮局取包裹的时候,邮差甚为吃惊:“几本书就要付这么多邮费,十几个银圆,在村里都能置办大房子哪。” 李谕肯定不会和他们多解释,拿着杂志就回家了。 德国的这一期《物理年鉴》尤其重磅,上面刊登了爱因斯坦发表狭义相对论的那篇论文《论物体的电动力学》,别的不说,收藏价值也拉满。 爱因斯坦一个小小的三级专利员可以在这种杂志上发表论文,李谕作为第二作者以及普鲁士科学院院士普朗克的审阅签字非常关键。 只不过……貌似还是没有引起足够大的关注。 因为他的理论太超前,不只是普通人,就算目前一流的物理学家,也没几个能够真正理解时间的。 而爱因斯坦现在直接把时间和空间一起变成了时空,更加超出所有人的认知。 甚至有人戏谑道:“如果时间可以随意拉长、缩短,那么瑞士所有的钟表匠必然全部失业。” 另一个重量级的质能公式,则在此后的一期杂志上,目前还没有寄到京城。 李谕肯定要力挺一下爱因斯坦,于是撰写了一篇文章,主要论证了洛伦兹变换的数学严谨性以及其物理意义;然后又讨论了时间与空间为何可以关联为一体,而非独立存在。 李谕把信寄去了德国,但一个月以后才能到达瑞士伯尔尼专利局爱因斯坦的手中。 目前的爱因斯坦,生活没有发生本质变化,只不过有了博士头衔后,升了职称并且涨了工资。 可他心中成为大学物理教授并专注于物理学的愿望仍旧没有实现。 李谕寄完信后,又一批从美国运来的无线电设备抵港,现在这东西销路好得可怕,但李谕还是优先保证国内市场。北洋给的订单确实不少,开的价格也不错。 至于真正的赚钱吗,日本人和俄国人正拿着数倍的价格排着队。 只不过没想到这批货物刚刚抵达京城,就有很多人开始搞起了反对。 李谕本来并没有当回事,但事情很快变得严重。 许多人把运送无线电设备的火车拦在了车站里,有工商联会的人、有府衙的官吏,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是学生,新学堂的学生。 严复和辜鸿铭急匆匆赶到了李谕家,而李谕已经准备发动汽车前去,事情紧急,只能在路上边开车边说。 李谕一头雾水:“好好的,为什么学生要拦我的设备?” 严复说:“你还不知道吗?现在整个直隶地区以及上海、广州、南京都在抵制美货。” “抵制……美货?”李谕讶道。 严复说:“没错,一年前《中美会订限制来美华工保护寓美华人条款》这项不平等条约期满,驻华公使梁诚提出改约要求,不过美方竟然断然拒绝,依然维持排华政策。” 李谕顿时感觉事情非常棘手,车子路过一些东交民巷附近的商铺时,甚至挂出了“本店不卖美国货”的招牌。 李谕明白了,他们一定是把自己的无线电设备当作了美国货。 车子到达正阳门火车站,抵制的人群立刻围住了。 “卖国的叛徒来了!” “打死卖美国货的叛徒!” “头发、穿着都像洋人,他从根里就是个死洋人!” “……” 随着谩骂之声,一些烂菜叶和臭鸡蛋一起砸了过来。 李谕眼疾手快,抓住一枚冲向脑门的鸡蛋,但鸡蛋碎在手心,蛋清混着蛋黄溅了一脸,也到了嘴中。 李谕吐了一口,“吗的,拿的还是鲜鸡蛋,不像普通人群啊。” 李谕一跃而起,站在了车顶上大声怒喝道:“都安静!你们知道这车里装的是什么吗,他们虽然从美国运过来,但都是我在美国的公司生产,他们并不是单纯的美货!而且无线电设备是现在最先进的东西,是现代科技的里程碑,是……” 李谕的说话被打断,他只能伸手又挡住了一些砸过来的菜叶。 下面人的高声怒喷着:“放你酿的屁!上面都是洋文,还说不是美国货?既然是中国货,为什么不写中文!” “你个民族罪人,卖国贼!” 李谕把烂菜叶扔了回去,接着大声回怼:“你们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卖国贼?如果现在不用美国的工厂和工人,这些东西根本造不出来,况且我在美国的工厂里大部分都是华工!你们不好好想想为什么自己造不出来,竟然在这砸我的设备,你们扪心自问,谁是民族罪人?” 但下面的人根本不买账:“民族罪人就是你,少在这巧言令色!我们自然造得出来!” 李谕气笑了:“你拿什么造?你懂什么是三极管,什么是调频,什么是超外差电路吗?你连英文都不懂,你拿什么造?” “少来这套!你就是个懦夫!只知道学洋人的东西!” 李谕想起了曾经那部电影里的话,一百年前更有甚之,李谕大声疾呼:“你们这样和60年前洋人通过鸦片战争打进来时有什么区别?别人比你强,你就去向他学习,直到有一天,你比他还强,然后理直气壮地再打回去啊!” 可李谕说得再清楚,下面的人已经被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去。 李谕也被气坏了,好在严复冷静得很,坐在车里纹丝不动,一旁的辜鸿铭叹道:“李谕实在是不容易,根本不可能和这些蛮横的人讲道理。” 严复却说:“军警怎么还没到?” 辜鸿铭问道:“你找了官兵?” 严复说:“是刚成立的警察部,里面有我们北洋的人。要是再不来,我怕这些人真的要开始动手了。”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章 学堂草创 李谕越发感觉李鸿章那句“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概括得实在太到位了,晚清民国的各种思潮非常复杂、多元,甚至互相矛盾。 单单在文化方面,就有极度崇洋媚外的,还有极致保守排外的。 有人觉得李谕是西学先锋,自然就有人觉得他是黄皮香蕉人,甚至还有人觉得他是朝廷鹰犬。 哎,都怪基础教育不到位啊。 今天要不是严复留了一手叫来警察,真的不好收场。 确切说,目前北京城刚刚设立的警察部,城里的人更喜欢叫做“巡警”,就是受以往“巡捕”二字影响。——其实租界里的警察在民国时期仍旧被称作巡捕。 巡警们的到来很快镇住了场面,好在火车员没有打开车门,闹事者只是打砸了火车窗。 李谕坐回汽车,看到严复和辜鸿铭身上或多或少也有鸡蛋液以及烂菜叶,说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二位大人,对不住了。” 严复不以为意:“疏才兄弟勇气可嘉,看得我一把老骨头激情昂扬。” 辜鸿铭说:“我观察了一下,他们似乎并非自发前来,而是有预谋有组织。” 李谕问道:“辜师傅指的是这些闹事者?” 辜鸿铭点点头:“你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并非四散而去,而是朝着同一个大致方向。但具体是谁组织,需要后续调查。” 李谕说:“算了,保守势力向来势大,在这个刚刚废除科举的关头,更不好查,保不准查到哪位王公贵族。反正咱也不是没有仰仗,现在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 严复赞同道:“疏才兄弟看得透彻,和他们争斗,只会牵扯精力,说不定还会掉入对方提前设好的瓮中。” 李谕说:“全是无可奈何,即便他们被有心之人利用,但抵制美货的初衷还是好的。” 辜鸿铭讶道:“莫非你一点都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只不过抵制方式还需要拓宽。自己民族工业进步,有了贸易顺差,还需要担心美货?”李谕说道。 严复多少了解一些经济方面的内容,回道:“顺差不是容易事,我们没有那么多拿得出手的东西。” 李谕好整以暇地发动汽车,边开边说道:“严师傅不用着急。” —— 回到家洗了个澡,李谕看到吕碧城和近卫昭雪正在摆弄从奥地利运过来的那架钢琴。 吕碧城说:“这么精致的乐器,却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学起。” 近卫昭雪出主意道:“我听说京城有一个很好的钢琴老师,是从法国来的。” 李谕好奇问道:“难道是东交民巷里法国大使馆请来的?怎么一直没听过。” 近卫昭雪说:“这位钢琴老师如今是普通人的身份,嫁给了一位中国人。” “法国钢琴老师,嫁给了国人?”李谕纳闷道。 近卫昭雪说:“而且你们有可能听说过此人,因为她嫁给的是裕庚的另一位儿子裕馨龄。” 果然还是搞情报的信息更加及时。 裕庚的几个孩子竟然都在历史上有名有姓。 李谕说:“竟然是裕家!” “他们在四年前结了婚,那名法国夫人叫做吉纳维芙”近卫昭雪说,“当时这场跨国婚姻可是惊动一时。” 李谕算了算,四年前,也就是说他们是在法国结的婚,确实有点新奇。 “如此说来,还是西式婚礼。”李谕说。 近卫昭雪点点头:“他们在法国一间大教堂完成了婚礼,登上过法国报纸的头条。” 后世跨国婚姻已经不算什么稀奇事,可如今的文化差异才叫真的差异,而且是千差万别的差。 李谕和裕家关系很好,打听到了住址后带着吕碧城去登门造访。 裕馨龄在与法国夫人成家并归国后,单独住进了一个小宅子。 李谕两人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争吵声。 “伱不可以再抛头露面做一名钢琴老师!”说话的是裕馨龄。 “为什么!我在法国时就是一名钢琴教师,这是我的爱好,更是我的职业。”法国夫人吉纳维芙反驳道。 “但这里是中国,一名结了婚的女人不可以上门做什么钢琴老师。”裕馨龄嗓门提高了几度。 “就算不能出去做钢琴老师,我去参加文化沙龙为什么也不行?”法国夫人吉纳维芙继续反驳。 “这与抛头露面没有区别!”裕馨龄声音仍旧很高。 “你是在限制我的自由!”吉纳维芙声音已经有了哭腔。 “不管你怎么想,必须按照我说的做,照顾好孩子就是你最大的本分。”裕馨龄说道。 李谕已经听出来了端倪,婚后的生活看来与吉纳维芙热恋时的幻想并不相同。 李谕咳嗽一声,敲了敲门。 屋里的裕馨龄说道:“你小点声,客人来了以后还是按我说的,场面上的事情先学会做足。” 吉纳维芙生气道:“你要面子,难道就不顾及我了?” “这件事以后再讨论!”裕馨龄撂下一句话,便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大门打开,裕馨龄讶道:“竟然是帝师大人,快请进。” 李谕道:“打扰了。” 李谕进门四下一瞧,这座宅子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四合院,只有三面有房子。 裕馨龄来到主厅对吉纳维芙说:“快看茶!” 吉纳维芙并不是很情愿,眼见裕馨龄要发火,李谕连忙说:“不用的,实际上我们这次来是想请尊夫人作为我府上的一名钢琴教师,当然了,学生是我的夫人,阁下可以理解为是夫人们之间的沟通。” 吉纳维芙眼睛一亮。 此前吉纳维芙一直想的是自己开个钢琴班,裕馨龄才不同意,如果是与大红人的夫人交流钢琴技术,则未尝不可。 裕馨龄也想到可以借此缓解一下夫妻矛盾,于是说:“好吧,我同意。” 吉纳维芙高兴坏了,她已经好久没有摸到钢琴,当下就要去李谕府上看看。 临走时裕馨龄说道:“天黑之前务必回到家,这是妇道。” 吉纳维芙听见这些词就头大,坐上李谕的车就催促着赶紧走。 李谕自然是没时间学钢琴,但可以趁此机会学学法语。 吉纳维芙看到李谕家中的钢琴时震惊坏了:“这是……奥地利的贝森朵夫!天哪,我没有看错吧,竟然在北京城里!” 李谕说:“是奥地利的斐迪南皇储送给在下的,至于多好我也不清楚。” “我甚至担心自己的手指会亵渎这件神圣的艺术品。”吉纳维芙说。 李谕笑道:“如果让它静静摆放在这儿,无人会弹,才是真的亵渎。” 吕碧城和近卫昭雪都对钢琴很感兴趣,一起要学。 吉纳维芙专业素养还是可以的,但乐理方面的东西李谕不是很感兴趣,而且钢琴学起来太难,自己还是去找梁敦彦研究一下游美学务处,也就是清华学校的事情。 清华学校由于背靠庚子赔款,所以资金方面不用担心。 唯独需要注意的是现在京城有两所大学,另一所京师大学堂是朝廷奉旨办学,号召力肯定非常强。 而在京城再办一所大学,就要和京师大学堂直面竞争,袁世凯的北洋方面有意多培植自己的势力,所以想尽一切办法至少与京师大学堂齐头并进。 好吧,一开始就产生了竞争。 来到梁敦彦的办公场所时,唐国安已经在这儿,另外还有学部主事范源濂。 ——都是对清华创建立过功劳的人。 梁敦彦指着座位说:“疏才兄弟请坐。” 然后接着说:“国禄(唐国安字)已经拟出了一项大体的方案,主要是考虑如何进行招生,疏才兄弟先看一下。” 李谕接过文件,大体翻了翻,然后说:“我没有太大意见,唯独建议在注重选拔留美学生的同时,可以考虑同时开设四年的中等教育与四年的高等教育。高等教育自然是大学堂应该有的样子,但是如今的生源情况各位想必很清楚,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学的招生。所以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同期培养。” 唐国安说:“疏才兄弟的建议非常有价值,我考察过日本国三十年来的教育,也是大学教育与中小学教育同时推进,甚至大学要落后数年。我们可以将前四到八年作为过渡期,等第一批学生归国后,运转便会好起来。” 梁敦彦问道:“学制八年,会不会过长?” 李谕说:“并不长,而且有庚子款项,完全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好好培养自己的学生才是要紧事。” “既然监督与总办两位意见一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按照这么办,”梁敦彦接着转向范源濂,“静生(范源濂字)今日拟出招录通知,散发到各地,我们要在全国选取优秀士子。” 范源濂拱手道:“静生定不辱使命。” 梁敦彦又说:“国禄、疏才,你们两位通晓西学,选拔之事还要多多费心。” 两人回道:“大人放心。” 应征者从全国各地赶过来估计要数月之久。 但李谕没法闲着,得去瀛台给光绪“补课”。 其实也说不上补课,因为光绪听数理化生这些课程基本只是当做科普,学得非常粗浅。 上完课后,李谕没来得及走,被例行监视着的李莲英叫去了西苑仪鸾殿慈禧处。 等在殿外的还有严复。 李谕问道:“严师傅,有什么事?” 严复说:“听张百熙大人说,似乎是关于留学生考试。” “留学生考试?”李谕纳闷道,“前段时间我们不是刚做完?” 严复摇摇头:“是留学生归国考试。” “归国考试?”李谕头一次听说。 严复说:“我也颇为疑惑,不过想来是因为科举废除后,朝廷需要开辟新渠道取才。” 李莲英进去一会儿后出来说:“两位请吧。” 李谕远远看见殿中慈禧正在与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国人交谈。 严复小声对他说:“那位是外务部右参周自齐大人。” 李谕知道他,周自齐同样是清华创建的功臣,在北洋政府时期做到过一把手,影响十分大。 慈禧对周自齐说:“你进献的这台电影机器不会再坏了吧?” 两年前慈禧七十大寿时,英国公使进献了一台电影放映机和几部影片,在宫内放映,为寿诞助兴。不料这次放映极不顺利,刚放映了三部影片,发电机突然发生意外爆炸,险些炸伤人。 慈禧受了惊吓,大怒,于是视电影为不祥之物,此后宫内再不准放映。 周自齐说:“机器是美国最新生产,我专门从纽约买回来。” 慈禧仍旧心有余悸:“你可要找专业点的人。” 此时李谕和严复已经走到近前,慈禧对他们说:“事情都知道了吧,哀家要对留日归国的学生进行考试。第一场考他们的专业课,出题以及阅卷就由你们二人负责。而第二场殿试,还是在保和殿举行,皇帝以及哀家亲临。” 李谕心头暗骂,这尼玛不还是会试然后殿试的套路吗。 严复同样眉头一紧,想不到慈禧会出这种馊主意。 不过这次她连问都没问直接说出来,显然已经做了决定。 慈禧这人大家都了解了,执拗得很,两人没办法,只能照做:“臣等一定办好差事。” 慈禧对自己的决策似乎很满意:“过去留学者归国后无法成为进士继而入仕,哀家算是给他们敞开了大门,他们一定感激得很。” 一旁的庆亲王奕匡连忙拍马屁:“老佛爷洪恩之下,普天之下所有的学子一定都士气高涨。” “嗯,”慈禧对奕匡的话很是受用,“把他们召为朝廷所用,总好过这些人在日本国投靠康梁还有那个讨厌的孙文然后和朝廷做对。” 奕匡说:“老佛爷英明神武!” 李谕看向袁世凯,他也嘴角含着笑意。 李谕完全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这些人归国后,早晚还是归北洋。 慈禧晚年昏招迭出,可以说是亲自给大清挖好了坟。 这些留过洋的学生就算进入朝廷,也成了袁世凯的人。而那些没进入朝廷的留学生更是大多数,到了后来几乎全是反清主力。 所以说搞新式教育是必然的,而新式教育正是锤烂大清的一记重锤。避无可避。 下一章得明天,就是14号上午放出来~~~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一章 选奴才 清末一共搞过七届留学生考试,第一届比较仓促,关键还是因为科举刚刚废除,清廷对如何选拔人才没有完全拿定主意。 很快,学部呈送了一份留学生名单,要求严复与李谕按照他们表中所填的专业出题目。 另外学部还派来了一个成绩比较好的留日归国学生代表唐宝锷进行协助。 唐宝锷是甲午战争后,清廷第一批赴日公派留学生,他进入了早稻田大学。 唐宝锷是蛮有家族背景,上海作为晚清民国时期最富有的城市,诞生了很多世家大族,唐家就是其中之一。 唐宝锷的祖上与上海四大买办之一的唐廷枢有关系,还是唐绍仪的远房侄子辈。 至于唐宝锷本人,后来成了天津一个大律师。 唐宝锷肯定也是想当官的,所以非常积极,他殷勤地找到李谕和严复,询问需要自己做什么。 在他眼里,李谕和严复算是主考官。 严复在看到他第一眼后,就说道:“阁下恐怕需要额外多做点准备。” 唐宝锷立刻问道:“严师傅请讲,在下铭记在心。” 严复拿出一份学部的文件,说:“朝廷的旨意,凡参加考试者,必须未剪过发。” 这是一条十分尴尬的条件,因为目前大多数留学生都剪了发。 唐宝锷讶道:“可我们都剪过了,一时半会也长不出来,总不能拔苗助长吧。” 李谕同样剪了发,出主意说:“你们可以去琉璃厂买一条挂上。” 唐宝锷大喜:“还是帝师思维活络。” 严复又说:“另外还有两条规定,都是太后拟的,一是不会磕头的不收;二是戴眼镜的也不招。” 看来慈禧多少已经知道,留学生大都接触了西方思想,没有跪拜的礼仪,但慈禧肯定脑子里还是守旧这一套。 不过跪拜这一条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因为留学生们虽然思想先进,但不傻,如果可以当官,磕个头算什么。 至于眼镜,知识分子不戴的还真不多,唐宝锷自己都戴着一个黑框眼镜,无奈道:“严大人、帝师,您知道的,做学问十分费眼,尤其是洋人的书本,字那么小,不戴眼镜的实在没几个。” 严复说:“我也没有办法,可太后不喜欢近视眼,感觉有碍朝廷的观瞻。但你们可以使用不需要随时佩戴的便携式眼镜嘛。” 唐宝锷说:“谢大人提醒,我会尽快告知所有考生。” 接着李谕和严复开始研究这份名单,上面的人不少都在民国有名有姓,但真正让李谕惊讶的是其中两个名字:陆宗舆和曹汝霖。 好嘛,后世因为签订二十一条上了历史课本的三人,一下子出现两个。 而且看备注,这两人都是在早稻田大学毕业。 后来的事没法干预,全是军政大事,而且就算没了陆宗舆和曹汝霖,袁世凯到时候还会派其他人签订条约。 李谕和严复很快拟好了专业题和外文题目。 虽然辜鸿铭肯定也会拟出中文考试题目,但规定是外文题和中文题二选一,所有的考生都会毫不犹豫选外文的。 因为他们早就不懂什么科举考试,根本搞不定那些东西;而且可以借此说明自己外文功底好,说不定有机会进入非常吃香的外务部。 比较可惜的是这些人里学工科的非常少。实际上按照民国对人才的要求,工科是最缺的,其次理科,然后是经济科、医科等。 因为民国的大学学生比例实在是非常畸形,文科生占学生总数的90%以上,其他科目寥寥无几。 一直到四十年代左右,非文科生的比例才上升到30%左右。 和平年代倒是勉强能接受,但古人都有云要取长补短,这个时候中国最缺的其实就是非文科生。 战争时期,真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并非嘲讽。 而非文科专业里,对落后的中国最有价值的应该就是工科,甚至超过理科的价值。 毕竟欧洲强大靠的是工业革命,工业对应的就是工科嘛。 至于其他的理科、医科、法科、商科等等,都会随着工业的强大自然而然配套跟上。 只不过民国时期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走这条道路。 李谕现在看到工科学生像看到宝藏男孩一样,格外关注,比如其中一个在东京帝国大学学习机械专业的张锳绪。 严复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他是搞过实业的,可严复主要搞的不是教育方面,无能为力。 两人现在拟题比较纠结的是不知道他们的水平如何。这些人大都只提供了文凭,并没有成绩单之类的作为佐证。 两人联系了京师大学堂以及北洋大学堂的一些教师,分专业拟出了试题,最终在难度的考量上比较保守。 考试进行得很快,结果是唐宝锷与另一位叫做金邦平的成绩最好。 曹汝霖、张锳绪在第二等;陆宗舆还有其他人在第三等。 这份成绩单严复送了上去,慈禧很快就亲自组织殿试,并且按照规矩把光绪拉了出来。 不过当留日回国学生们看到殿试题目后,彻底傻眼,与此前李谕以及严复出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殿试题目有两道:其一是《楚庄王日训国人申儆军实论》,其二为《汉武帝诏举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论》。 完全是以前科举考试的策论,与新学风马牛不相及。 不知道是不是下马威,曹汝霖等人完全蒙圈,不知道如何下笔,只能硬着头皮写。 第二天李谕知道了考试题目,心中觉得真是搞笑,这种选才标准,分明就是在奴才中选人才,或者在人才中选奴才,说到底还是要选奴才。 殿试的结果倒是没有再次因为名字而乱了名次,唐宝锷与金邦平成了进士;曹汝霖则是同进士出身。剩下的第三等都是举人出身。 有了这种名头,日后就有了做官的可能。 所以这十多名留日归来的学生非常高兴,一起出钱在东兴楼宴请了李谕以及严复。 学生们心中明白,现在朝廷里真的用新学学生的只有北洋的袁世凯以及湖北的张之洞。 但张之洞油盐不进,北洋则因为枝繁叶茂颇具攀附价值。 唐宝锷拿出了从日本带回来的日本清酒,说道:“多谢严师傅以及帝师提携,这杯酒我们敬两位大人。” 严复说:“诸位日后应当尽心报国,学有所用。” 留学生们连连称是:“我等谨记。” 客套话说完,大家又多喝了几杯,气氛渐渐开始活跃起来。 曹汝霖说:“他日立宪成功,我们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陆宗舆说:“一两个月后,五大臣将再次出洋,归国后我想立宪一事就快了。” 曹汝霖说:“我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你们赶紧出发。” 目前大部分人都支持改变现状,而且因为梁启超极强的战斗力,立宪派的声音更大。 要是真能施行日本那种,其实清廷估计还可以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因为立宪后,王室就没什么太大权力,汉人可以立宪的方式再次站上去。 但问题是清廷很明白入关时自己做过什么,非常担心汉人报复,所以立宪动作非常迟缓。 由于在场的都是留日学生,很快又从立宪的角度讨论到日本,继而是刚刚结束的日俄战争。 日本的胜利也是促成清廷派出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的最大动力。 这场战争对留日的学生震动更大。 唐宝锷说:“日俄一战,非小国能战胜大国也,实立宪能战胜专制也!” 其他人很快附和,曹汝霖说:“我还看到了梁启超先生的社评,‘此次战役,为专制国与自由国优劣之试验场。其刺激于顽固之眼帘者,未始不有力也’。连梁先生都这么说,立宪肯定是大势所趋,将来梁先生以及康先生必能以立宪之先贤回国。” 李谕淡淡一笑,喝了一口茶水。 他的动作被曹汝霖捕捉到,问道:“帝师您如何看待?” 李谕放下茶杯:“凡事都有两面性,而世界格局更不止两面,八面十面都不止,所以并非简单的对错或者好坏。我们没必要为了日本人高兴什么,美国人斡旋下的《朴茨茅次合约》里面有关于我们的内容,但日本人却在签订后才照会我们的外务部,你们觉得他们对我们有什么好心?” 曹汝霖说:“我们早在战争开始之初就宣布中立,合约不邀请我们理所当然,一点权益让出无足挂齿。” 这小子现在就这么想,难怪以后袁世凯会派他去签二十一条,玩得一手好“丢车保帅”。 李谕说:“现在中国处于世界各国竞争角逐的中心点,被列强垂涎视为商战兵战的战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可不警惕。” 目前看清此事的人还是有的,比如尚在日本的鲁迅。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沉浸在黄种人战胜白种人、日本立宪成功的幻影中。 反而日本自己因为没搞到一分钱赔款群情激奋,内阁都倒了台。 陆宗舆诧异道:“帝师竟然没有丝毫高兴情绪?”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李谕反问道。 “这……” 陆宗舆和曹汝霖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李谕不想把话题牵扯到立宪与革命之争上,否则自己的处境多少会变得危险。 还是做好自己的科学与教育事情,大清自己很快就会把自己玩死。 清朝确实很讨人厌,可能只有一些喜欢看清宫剧的女生对清朝抱有幻想(甚至不能理解为好感,不太一样),但说起来,清朝至少有一件事办得可圈可点:对中国现代版图的贡献。 明朝的版图也就三百来万平方公里,清朝巅峰时达到了1300万上下,当然后来列强又割走了很多。 但又因此不得不说清朝另一个贡献:迅速灭亡。这就导致列强没法通过落后腐朽的清政府继续获得更多利益。 此后的民国时期,由于采取了符合国际惯例的法理诉求以及承认自己是清廷接替者,接过了清朝所有不平等条约以及赔款的同时,也就接纳了所有的领土。又出了几个比较不错的外交官,在积贫积弱的情况下,竟然通过外交手段让整个疆域没有散架,真心居功甚伟。 严复说道:“帝师总是能多看几步,仿佛下棋高手。” 李谕笑道:“改天我们可以对弈两盘象棋。” 李谕慢慢把话题引开,和他们聊了聊日本文化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其实就是帮他们树立文化自信。 工科学生张锳绪一直说话比较少,李谕主动问道:“有没有想好今后如何发展?” 张锳绪已经回国两三年,并未做官,而是帮着开矿,于是回道:“尚且没有想好。” 李谕又问道:“你在日本留学时专业课程学得如何?” 张锳绪说:“在下对机械学很感兴趣,也曾去日本的三菱工厂实习,只不过归国后,却看到各地机械制造局大都制造武器,与我所学不甚相同。” “你去过三菱的工厂?”李谕继续追问,“有没有想法进入我的工厂做点实业?” 张锳绪并未立刻答应,只是回道:“本人会好好考虑。” 目前机械专业毕业生能涉及的,主要就是各大机械局还有矿厂。 机器制造局比如江南的制造局,基本就是造枪,很多这时候留洋学机械的,就是冲着学造枪炮甚至军舰去的。 可没想到外国的学校不教。 原因和一百年后一样,就是技术封锁。 后来虽然稍稍放宽,但只能学到初级的手枪以及拉栓式单发步枪的制造工艺,至于机关枪、飞机、坦克、大炮,想都不要想。 此后民国时期国内拼命想要增加外汇,也是为了购买洋货。 军火可是大买卖,洋人最希望的就是中国以及所有的殖民地处在一种勉强维持、又比较稳定、但不能发达的局面,这样他们才可以倾销产品。 英国佬早在鸦片战争后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一个典型的阳谋,所有人都知道,但上百年过去,还是很难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