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旧白丁》 小三和前男友 “好了。” 医生的声音遥遥地从脚边传来，既模糊又飘渺。 不过无论是否清晰，都透着一股冰冷无情。 丁尹薇躺在产床上，茫茫然的，还在剧痛的余韵中没回过神。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从里到外都被汗水浸透了。 “完了？”她虚弱极了，问两个字都有气无力。 “完了。呐，在这，你要看吗？” 那个女医生天天做这个，早就麻木了，不以为然地朝下面指了指。 “不，不用……” 她连忙摆手，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医生吩咐护士：“好了，送回病房吧。”接着告诉她，“留院观察三天，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丁尹薇急切地说：“不行！我不能住院，明天还有考试，我得回去……” 医生无语地看着她：“小姑娘，你这是引产，六个月的引产和生了次孩子差不多，正常还要坐月子的。明天别说考试，除了卧床，其他活动能免则免明白吗？” “我、我……可以的。”丁尹薇着急又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就想下床。 “哎、哎，你要干嘛？”护士赶紧扶着她阻止。“不好好休养对身体伤害会很大的哦。” 没什么耐性的医生翻了个白眼，她对这种来做人流的学生向来没好感，没好气地说了句：“不知死活！有没有人陪你来？叫进来我和他说。” 丁尹薇咬着唇，摇摇头。 又一个傻呵呵被人骗上床，最后只能自己收拾手尾的无知少女！医生觉得跟这种不自爱的女孩子真没什么可说的，反正该说的她都说了。 “你要坚持不住院，那就回病房观察两个小时，之后如果没事就出院吧。” 不耐烦地丢下这句，医生直接走了。 …… 回到家里，关上房门，丁尹薇躺在黑暗里，虽然是自己的房间，却像是世界上最寒冷孤寂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心底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信念之墙已经迸裂出狭长的缝隙，然后，崩塌开始了—— 像松脆的土块在巨大的震动下簌簌散落，裂缝飞速地向四面八方攀爬…… 最终，完全垮塌。就连她的精神，也是。 八年后—— 一间小而精致的咖啡馆里。 丁尹薇木然地注视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人。 眼前的一切荒谬之极，以至于她竟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才能准确表达出她此刻的愤懑。 “……所以以后你就不要再缠着他了，送你的那些东西，也希望你能尽快还回来。”妆容精致的徐美琦仔细打量着自己鲜红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和志的薪水也算不上高，为了送你礼物可花了他不少钱呢。是吧，和志？” 她身旁戴眼镜的男人连忙讨好地对她点头。 丁尹薇看在眼里，只感到愤懑尽头，是无比的疲惫。 她今天出门前，满心欢喜地以为闵和志要给自己庆贺生日，甚至还有可能求婚——毕竟他们也相处快一年了，在恋爱之初就有以结婚为前提的共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结果这个看起来老实的男人，送给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是带着第三者来宣告分手！ 完全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既然是劈腿，多少都该有些事后会恍然大悟的蛛丝马迹。 然而，是不是她过于鲁钝？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之前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组合。 闵和志和徐美琦？ 这都哪跟哪！ 当初她会和闵和志走到一起，就是看中他老实，觉得起码是过日子的人。 可是现在——劈腿？！ 还和全公司最有名的花花小姐徐美琦？！ 愚人节吗今天？ 但是震惊过后，她一点点地，回过味来，慢慢对这件事有了真实感，心头翻涌上来的却只有心酸—— 又一次，被抛弃了。 劈腿、第三者插足固然是道德问题，但更为客观的状况其实是：优胜劣汰。 男人选了他觉得更好的。 而她，就是那个“劣”……那么多年了，她还是。 “怎么，想赖啊？”看她木头一样，迟迟没回应，徐美琦不客气地提高音量。 丁尹薇一低头，咬紧牙关，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强自镇定后忽然又想笑了：人家当第三者的，现在比她这个正牌女友还理直气壮。 果然，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都有什么？”她没反应，徐美琦也不是没招的。又瞥了闵和志一眼，犀利的眼神落在丁尹薇脖子上：“项链？” 闵和志继续一通点头。 这次丁尹薇不用催促，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那条去年圣诞节闵和志送的纯银项链。 项链很细，环扣不好找，手也抖，解了好久才解下来，然后连同耳环一起，取下来丢在他们面前。 她以为今天会和闵和志度过一个和和美美的生日，才特地戴了他送的这一套。 她本来就不在意这种东西。当初收得就可有可无，看他多少是个好意，就收了。现在退回去，也没什么遗憾。都是身外之物。 唯一可惜的，是她浪费在这个男人身上的光阴。 徐美琦像个讨债鬼，用眼光继续对她通身扫射。 “手链？”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丁尹薇觉得自己如果老不说话，任由徐美琦咄咄逼人，倒像她才是理屈的那个。况且，这个问题也是她一直感到疑惑的地方。 结果才一开口，就正好和徐美琦的撞到一起，顿时又像撞到了南墙，硬梆梆地给弹走了，连个回声都没有。 徐美琦用鄙视的眼神悠然地打量她这个手下败将的狼狈，甚至于都不屑理会她的任何问题。 丁尹薇看向那个男人，她的“前”男友。看起来老老实实，让她几乎以为可以就这么一起走入婚姻组建家庭的男人，劈腿也就算了，但现在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完全像条狗！ 她为自己感到悲哀，是多想生孩子才居然会考虑嫁给这么窝囊的男人？ 闵和志在她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竟然还是只会看徐美琦。 徐美琦也看他：“那条手链是不是？” “啪！”丁尹薇用力地一拍桌子，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她终于是有点火了。 先不说胜负，好歹在座的里面她才是最有资格发火的那个，他们是不是也太目中无人得过分了！ 这一巴掌把不大的咖啡馆都镇住了。 鸦雀无声中，她平静地扫向那个窝囊的出轨男人：“闵先生，你到底送过我多少东西自己不会说吗？” 闵和志终于讪讪地对徐美琦说：“没、没了。” 徐美琦一挑眉，却是不怎么信，只盯着丁尹薇的手腕：“是吗？哼，以你的薪水，买得起那条手链？” 丁尹薇在公司一直以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代名词，存在感几乎为零。 所以明明是第三者，徐美琦也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我买不起，闵和志就买得起了？” 丁尹薇越发的面无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眸淡漠地回视她，抬高手臂，手腕轻转，徐美琦便又妒又馋地看着那条金色的手链在雪白皓腕上熠熠生辉。 丁尹薇很轻地笑了笑：“你问问他，这条手链他就算买得起，又舍不舍得？” 徐美琦看了闵和志一眼，那种庸庸碌碌永远只看小钱赚不了大钱的俗气男人，不得不承认丁尹薇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可惜了，丁尹薇身上她唯一看中的就是这条手链。这个牌子的经典款她一个总经理一秘都下不去手，丁尹薇这种小职员如果不是闵和志疯了砸钱送的，又是怎么弄来的？ 一想到她想得到的东西竟然戴在丁尹薇这么不起眼的女人身上，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表面上只装作不在意，嘲笑：“呵呵，那多半是条a货，也好意思招摇过市。” 被劈腿固然不好受，但丁尹薇经历过更可怕的事。那些艰难的时光沉淀下来，早已成了她坚硬的盔甲。 今天一开始被他们摊牌时固然很难接受，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怒气峰值回落，她已经冷静了许多。 更何况，和她遭遇过的背叛相比，这次简直只是小儿科。 她的大脑从遭受打击到做出合理判断的时间，也短得多。 她听得出一直嚣张跋扈的徐美琦口气里的那股酸溜溜意味着嫉妒和不甘心。 所以她似笑非笑地翻了她一眼：“对，还是9块9包邮哦亲。羡慕嫉妒恨的话你也去买啊。” 第2章 重逢 徐美琦一口气被噎在喉头，暗暗狠狠地磨了磨牙齿，忽地一笑，又继续做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讥诮地正要开口。 忽然一个懒洋洋的男中音传来： “我是你的话，就不会逞一时之快，让自己露了怯。” 徐美琦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男人站在丁尹薇身后，正望着她微笑。 那笑容既漫不经心，又透着几分邪气，挂在那样一张脸上，别样的勾魂。 “真货假货都不会分，你还觊觎它干嘛？不如就买它一件a货，既能安慰自己还能美美哒，自己还心知肚明，也省得哪天被识货的人说破，反而更丢脸。” 男人说完，一抬腿，坐进了这桌唯一的空位里——丁尹薇的身边。然后一扭头，迎向也循声看来的丁尹薇，笑容淡了，眼神复杂难言，只轻声说了句： “薇薇，你瘦了。” 丁尹薇从男人出现的那刻起，才是真正的呆若木鸡。 她的那些艰难岁月，那些挟着冰刀雪剑飞砂走石，把她打磨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时光。 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又回来了。 “……寂白？” 她皱着眉，像看不清眼前一样反复地盯着看，最后才迟疑地叫了声，声音很轻，几乎就陷在喉咙里。 明明就是那张脸，但她不敢确定，生怕像在无数个梦里一样，声音大一些，他就会凭空消失。 虽然不再是八年前的少年，但他的模样也没有大变。 可笑，她却不敢认。 徐美琦和闵和志也盯着这个男人看。情不自禁，目不转睛。 没办法，实在是因为太惹眼了。 这个男人长得极为漂亮出色。容长脸，猫一样的眼睛，睫羽纤长，一抬眼一蹙眉，眸光流转间水色潋滟，有种颓然又晃眼的艳丽。 个子还高，一身纤秾合度的浅灰色西服，亚麻色的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无论神色还是举止都有说不出的慵懒优雅。 是属于出现在公众场合便能瞬间吸引所有目光的人物。 徐美琦两眼发亮又发直地盯着这个男人，最快回过神，露出妩媚的眼神，对他一伸手：“徐美琦，双人徐，美丽的美，王奇琦。先生怎么称呼？” 没有回应。 他还是看着丁尹薇，一眨不眨的，笑容又不同了一些，于是便有浅浅的梨涡在嘴角荡漾。 丁尹薇也在看他，周围的人和声音都如潮汐般退去，她依然陷在难以置信和如坠梦中的迷幻里。 他们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旁若无人，相当气人。 闵和志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不怎么舒服，也略感尴尬，就一托徐美琦的胳膊：“走吧。” 徐美琦一抽手，置若罔闻。她现在只对面前的这个男人感兴趣。相比之下，闵和志简直不值一提。 “咳，”她用力咳了一声，再次提高音量，“先生——” 男人低头托起丁尹薇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条手链，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都旧了。” 说着终于对徐美琦转过脸，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这是在巴黎总店定制的，上面有她的名字。她戴得起。你嘛，就难说了，王奇琦小姐。” 徐美琦脸色一变，正要发作。但看着这个男人，怒火在口腔里转了几转，最终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脸部肌肉有些抽搐地笑笑，正要再开口：“我叫徐——” 可是男人根本没把眼光在她身上停留半分，话一说完，又把脸转回去了。他眼望着丁尹薇，却是别有深意地说：“别老盯着别人的东西，王小姐。能被你抢走的，本来就不值得争。” 他是杏眼，瞳仁大而黝黑，惯常带上些许笑意，就是双能轻易让人神魂颠倒的眼睛。但这下望着丁尹薇，眼睛里却只有警告。 丁尹薇明明一直是怨恨着他的，但他一露面，看着她说着这话，她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怯生生地想抽回手。 觉察到她的企图，他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两人的手在暗地里较劲了一阵，丁尹薇垂下眼，最终放弃了。 八年，时光教会了她随缘、不计较、不记恨，拿得起也要放得下。重要的是——忘却，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善待。 闵和志在一旁实在坐不住了。徐美琦有些我行我素的小毛病也就罢了，现在连内向木讷的丁尹薇也和别的男人这么卿卿我我让他下不来台，他隐隐有些急躁，但又不知该怎么办。结果这男人忽然就给了自己女人一个下马威，他登时乱糟糟地就气起来： “哼！丁尹薇，我还当你多老实本份呢，整个天装得跟有恐男症一样连手都不愿和我多牵一下！原来也不是什么好鸟，还不是一样劈腿！” 丁尹薇还没回过神，虞寂白的眼光就直接和他的对上了。 无论外形还是气势，闵和志都完全不是对手。他用眼角一扫，闵和志便有些讪讪的。他弯起一边的唇角，露出个轻蔑的笑： “薇薇，告诉他，是谁先来谁后到。”说着又转向变得僵硬的丁尹薇，“还有，是谁耐不住寂寞偷偷给我戴绿帽！” 什么？！ 丁尹薇的头轰地就炸了！脸涨得通红！ 给气的！ 她有一箩筐的辛酸委屈都还没开骂，他现在倒还先对她生起了气？！ 凭什么！ 虞寂白，你还真当我好欺—— “走了！”没给她出声的机会，虞寂白一把拉起她，“账我们回去慢慢算。” 丁尹薇只来得及抓起自己的包，就踉踉跄跄地被拖出了咖啡馆。 一出店门，瞬间就有好几个黑西装的高大保镖围了上来。 路边停着一连几辆黑色奔驰，一个长相俊俏的年轻男孩站在中间一辆打开的门边，恭敬地等他们上车。 虞寂白一把把丁尹薇丢进座位里，自己跟着坐进去，男孩为他关上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 丁尹薇迷迷瞪瞪地陷在柔软的座椅里，忽然又疑惑自己这个梦为什么这么真实？ 保镖、车队……虞寂白以外的这些东西她是绝对幻想不出来的。 她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结果痛得“啊”地叫了出来。 虞寂白此时眼望着窗外，语气冰冷：“怎么？久别重逢你却希望是在做梦吗？” 丁尹薇低着头，一言不发，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等待得太久，她早已没有了期盼成真的兴奋。 所以现在他回来，涌上她心头的只是无数的疑问和些许陌生。 他们分开是在各自青葱的十八岁，今天再见，她二十六了。虞寂白比她小两个月，但满打满算，相隔也有八年了。 八年前，她只有一个疑问—— 他为什么离开？ 这个疑问又自然而然地像涟漪扩散为： 他去了哪？ 做了什么？ 为什么一直没有音信？…… 现在—— 为什么又回来了？ 怎么找到的她？ 问题很多，横亘在他们间，然而她也只剩下满身疲惫和那些不愿再言说的郁愤。 那么多的问题如果有答案，放在当年她都有兴趣，留到现在，都已经不在乎了。 “见到我不高兴？”虞寂白继续冷飕飕地发问。“还是在等我说生日快乐？” 丁尹薇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们俩早在当年，就因为性格相近，所以很有默契。 他在怪她又找了男朋友。 可是这从何怪起？她几乎当他已经死了！ 但，纵然有一万条理由，落在虞寂白的逻辑里，这显然仍是不可原谅的。 以他的性格，宁可我负天下人，绝不可让天下人负我。 凡让他不痛快的，都是死罪。 能让他计较的事虽然不多，可一旦计较起来，他的心眼比针鼻大不了多少。不计较的也不等于忘了，他记性好得很，把他心里隐而不露的那份黑名单列出来，能从地球排到月球。 睚眦必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正是这个人的写照。 车子前后座之间有活动隔板，原本就是下着的，现在正隔出个密闭的两人空间来。 车后座就这么宽，她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两只手的拇指分别在不停抠着食指。 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虞寂白伸出手抓住一只，一把将她拉过去。 丁尹薇被拽到他身边，挨着他，他依旧看着窗外，手攥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也没有其他动作，似乎纯粹就是不想让她虐待自己的手指。 丁尹薇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白皙，细长，骨节分明，无名指和中指都没有戒指，也没有长期戴过戒指的痕迹。 于是，她便抬起来，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虞寂白刚开始没觉察，两秒后反应过来，霍地回了头。 “寂白，”丁尹薇还是低着头，捧着他的那只手轻声说，“我等了你很久，你知不知道？” 虞寂白的呼吸顿了一秒，然后又是一松，连眼神都瞬间柔和了。像是一直在等她做出这样的表示，现在她果真说出来了，他也就卸了担子一样松快了。 于是，下一秒，丁尹薇眼前一暗，他已吻了过来。 第3章 怨愤 唇舌交缠之下，再如何小心克制也是星火燎原。更何况虞寂白并不打算克制。 气息凌乱间，已是熊熊烈焰。 虞寂白一手垫扶在丁尹薇的后脑，一手搂着她的纤腰，两人慢慢倒在座椅中。 他长腿曲压着她的，丁尹薇只有一双手自由，却只搂着他的脖子，抚着他的脸庞。 只是这样，虞寂白也越发激动了，不由自主就加重了力度，几乎整个人都覆在了丁尹薇身上。 很快，箍在她腰上的手松动开了，急切地向下滑进了她的短裙里…… “啊……”丁尹薇在他炙热的呼吸间低吟了一声，腰情不自禁地挺了起来。 都是熟而又熟的姿势，熟而又熟的反应。 很快虞寂白就放开了她的唇，转而吻着她的脖子一路向下。 忽然车身一个晃动，丁尹薇轻撞在椅背上，登时一个激灵，猛然地就清醒了。 睁开眼，车上充足的冷气扑面，很是提神醒脑。丁尹薇低头一看，上衣的扣子全开了，虞寂白一边埋头在衣服里吻着，一手正把她的裤子往下拉。 “等一下——等一下……”她连忙用力推他，“寂白——” 箭在弦上，虞寂白的听力早就自动出走了。看他怎么推都置若罔闻，她不得已只好膝盖一顶—— “干嘛！”这种时候突然被打断，是个人都会恼火，虞寂白没好气地抬起头，眼睛里尽是不耐烦。 忍了八年，他早就饿得狠了。 “停一下……”丁尹薇也觉得尴尬，“我、我们先好好说说话。” “不要！等我做完。”虞寂白咕哝了一句，又要低下头去。 丁尹薇连忙一伸手，托住了他的脸。他便梗着脖子用力，想连她的手一起压下去，丁尹薇用了死力气，他压了几次没压动，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地把脸埋进了她的手里。 他在外人看来不怎么好亲近，但在她面前却总有些孩子气。这么多年不见，一见还是如故。 看他终于消停了，丁尹薇一缩腿，坐直了起来。 “怎么，还想着给你那个劈腿男守身啊？” 他冷着张脸抬起头，干脆也坐起了身，随后往窗边一靠，敞着衣领，露着大片胸膛也不管，就斜歪着身子看她。 丁尹薇喘了口气，扭开头整理衣服。她刚才也几乎丧失了理智，现在手还是抖的，抖抖索索地扣扣子，半天也扣不好一个。 虞寂白就盯着她的手，刚才松快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疑心生暗鬼，忍不住就要嘲讽：“你着什么急？我们连孩子都有了，还怕我看？” 看她还是不说话，不仅手抖得厉害，连嘴唇都在发抖，他就越发的疑窦丛生： “到底怎么了？……难道是我一头热？你到底——诶，刚不是分了手吗？”他纳罕。“总不会还有一个备胎吧？” 丁尹薇终于把扣子都扣好了，但还是低着头。 “你不是要说说话？”虞寂白烦躁了。“说呀！” 丁尹薇揉了揉鼻子，过了半晌才低声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走的那么突然，这么些年又一点消息都没有……” 其实知道自己怪罪她找了新男朋友不占理，虞寂白在刚开始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就想过一样的话了。 可是明白和接受是两回事，明明知道丁尹薇也算情有可原，他心里还是别扭得很。 既然现在丁尹薇想辩解，那说明她也觉得心里有愧。他是大男人，不能这么小肚鸡肠。于是当下便清了清嗓子，故作宽慰： “你一个人带孩子，确实辛苦。捱不住，我也，咳，理解。但是怎么找了个那么渣的？幸好没结婚，结婚前就劈腿，结了婚还得了？这种人对我的孩子也不会好的。” 他自认这番话说得很是通情达理，大气得自己都佩服自己。 4. 丁尹薇却似乎没特别感动，头低低的，声音也低，忽而又换了话题： “这些年你究竟去哪了？” 他摸摸鼻子：“被我家里人带回主宅去了……这些事说起来话长，我慢慢再告诉你。” 丁尹薇点点头。原来，那时候他除了她，还有其他亲人。 “那在家里，过得还好吧？”她轻声问。 “不好！”他又不耐烦了，总觉得她想说什么又不说，老在兜圈子。说不定还真有一个备胎留着！于是咬牙切齿地决定不能再大气了：“我在那边天天想你和孩子，你倒好，我一不在就找别的男人！” 这话一出，就见丁尹薇一把捂住耳朵，扭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竟然是痛苦得泫然欲泣。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表情，有些慌神： “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话音未落，丁尹薇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滔滔地开了闸一般，瞬间就哭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不能再听到“孩子”两个字了！ “哟，怎么了这是？”虞寂白赶忙满身找手绢，没找着，又前前后后地翻车厢找纸巾，还是没找着。干脆也不找了，直接把她拉过来用衣袖给她当擦脸布。“唉，是你找男人！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丁尹薇趴在他胸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没了……” 一开始，他还没听清，“啊？”了一声。 丁尹薇说过一次，第二次再说，在无边的痛楚中反而清晰了许多：“孩子……没生，被打掉了……” 简直像是有颗惊雷在耳边炸响！ 虞寂白那么聪明的脑子竟还是一时没听懂，愣了几十秒，把她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才难以置信地眯起了双眼，给她擦着眼泪的手一下落下来，僵坐当场。 似乎有株长着利刺的藤蔓从心底钻出来，趟出条血路疯狂地生长，瞬间便爬上了眉头，令他脑子疼得嗡嗡作响。 于是他便仿佛灵魂出壳一样，神志飘荡到空中，看着自己推开丁尹薇，像要捏碎她骨头地双手抓着她的肩膀，用冰冷的声音问： “丁尹薇，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沉重的黑色房门被一脚踹开，丁尹薇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就眼前一花，被摔到了床上！ 虞寂白弯下腰，眼睛里满是阴郁嗜血的阴狠，铁钳一般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疼得她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住地滑落：“丁尹薇，你敢打掉我的孩子？你信不信我真能活吃了你！” 丁尹薇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完全不想求饶，手心里尽是冰冷的汗，颤抖地覆上虞寂白的手，声音也是颤抖的： “当时……我不知道该找谁……我不敢和家里人说，同学们都在忙着备考，只有我一个人……我想了很久，真的！寂白，你说过会来的，可是你没来……我等了你很久，天天地……” 虞寂白的眼神晃动了一下，手却渐渐松了。 丁尹薇失去依靠，跌落在床上。她也不挣扎，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嘴里还在说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想过要不要冒一次险……可是万一……如果我们是在一起的，能一起拿主意该多好。寂白，我真的一直在等你。对不起，是我的错……” 虞寂白踉跄地后退，紧紧蹙着眉，久久注视着她，既有怨憎，也有伤痛，唯独没有后悔。他是被虞家强行带走的，爽约不是他的本意，并由不得他来后悔。但是，幽黑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他会让有些人后悔的。 他仰头喃喃地说：“哈哈，我一直以为我还有个7岁大的孩子……难怪所有的报告里都说没有。我以为你没有把他带在身边，而是放在你父母那里了。……我连它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知道……薇薇，我相信你胜过所有的耳目，可是你……就算我没有出现——如果我当时就是出意外死了呢？你也不愿留下一个我们的结晶吗？” 他步履趔趄走向门口，房门被用力摔上。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温暖，可是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心跳鲜少跳得如此急促，每次，都是因为丁尹薇。 “孩子，没生下来。”他对着电话的那头说，语调低沉。 那边也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那你得做决定。要么彻底放手，要么……你也清楚，要想保她，还是得有孩子。” 丁尹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屋里已经一片漆黑。 她还是睡着前的那个姿势，半趴在床上，一睁开眼，眼睛又痒又肿，被泪水腌得大概早就不像话了。 自从虞寂白离开，这个房间也没有人进来过。丁尹薇依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些光亮，摸索到墙边开了灯。 霎时间房间里暖白的光充盈，她使劲眨了眨肿胀的眼皮才适应。 她行尸走肉一样地活了好几年，很久没有这样激动过。终于呼天抢地地痛哭了一场，却并不觉得畅快。 缓过了神，她才发现这间房间十分宽敞，几十平米，布置得温馨雅致。无论是家具的款式，还是墙壁上的装饰，完全就是她少女时期的风格。 虞寂白没有说谎，他心里一直有她。 她回到床边，一遍遍环视着这个精心布置过的房间，忍不住又哭了。 她感到委屈，替虞寂白，也替自己。 当初失去孩子时，她好几个月都失魂落魄，所以非常能体会现在虞寂白该有多难过。 “笃笃笃”有人敲门。 第4章 过往战绩 她赶紧跳下床，把门打开。 不是虞寂白。 她有些失望。 门外那个穿着素蓝短裙制服的女孩仿佛没看到她那一脸狼狈，带着制式微笑，语音轻柔：“丁小姐，晚饭您是下楼用，还是在房间里？” 陡然看到陌生人，她微怔之余想要问话。可是一张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砺难听，让她在如此干净整洁的女孩面前都自惭形秽了。 “你好。你是？” 她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很糟糕，于是便努力笑了笑。 “我是您的专职佣人。您可以叫我小玉。” 丁尹薇才注意到女孩衣领上别着铭牌。 她很惊讶：“我的什么？” 小玉只是笑：“您愿意怎么叫都行，反正是这么个意思。” 她训练有素，笑容始终没有变化：“先生说让您把这里当自己家，不用客气。他不在的时候您请自便。” 丁尹薇还是睁着大眼睛：“先生？虞寂白？” 小玉点头。 虞寂白出身富贵，她一直都知道。虽然年少失孤，但以他的起点，出去闯荡八年有这样的成绩回来，她也完全不惊讶。 她惊讶的是，经过今天关于“孩子”的话题，他愤然离开，她以为他们之间应该已经彻底完了。 “那他人呢？” “先生三个小时前就吃过了。刚出去。他留了话，您吃完饭就先休息吧，不用等他。” “哦。”她怅然若失地点头，“我在房间里吃吧。” “好的。”小女佣并没有马上走，而是接着背诵了一篇《丁尹薇饮食注意事项》：她喜欢吃什么不吃什么，咸度甜度辣度酸度，一五一十，详尽清楚。最后问：“是这样的对吗，丁小姐？” 丁尹薇傻眼了：“寂白告诉你的？” 小玉带着不变的微笑点头：“先生发了一份说明，我们人手一份，还有一份贴在厨房。但他吩咐还是要和您再三确认。毕竟时间隔得久了，不知道您的口味有没有变化。” 丁尹薇呆怔地摇头：“没有，就照他说的。” 直到小玉再次出现，和另一个女孩把餐车推进房间，丁尹薇都保持着若有所思的呆滞。 女佣们把餐盘一一摆完，并排站好，问她：“您需要我们留下吗？” 丁尹薇摇摇头：“你们知道怎么联系上寂白吗？” “只有管家才能给先生打电话，仅限于紧急事件。”小女佣带着职业微笑给了她一个算不上有用的答案。 带着愁绪，丁尹薇吃了顿不知其味的饭。饭菜都很好，只是她心事重。 她一直以为这八年来只有她一个人在苦苦等待，却不曾想，在她都绝望地决定放弃他的时候，他却依然一直把她放在心里。 他叨叨了一路“别的男人”，不是他小气，是确实受到了打击。 他回来的时候一定先找人查过她现在的情况，是怀抱着期待要给她惊喜的，结果…… 虞寂白其实不是热情的脾性。 相反，外表看起来漫不经心，而实际上性格阴郁。对大多数人和事都没什么感觉，也无动于衷。 是个似乎天性就比较凉薄的人。 当然，家庭的巨变也有可能在后来更加剧了他的这种性格。 在他初升高的暑假里，和家人在马路上遭遇了车祸。 一辆失控的汽车冲上了人行道，撞上了正好路过的虞寂白一家人。 车子撞上来的一瞬，他的父母合力把他推到了一边，自己则当场被撞身亡。 一夕之间，一个幸福完美的家庭就此毁于一旦。 所以尽管虞寂白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高中，但整个人只有一个“丧”字可以形容。 开学典礼上，校长隆重介绍他。因为他是全科优等生，更因为想要告诉他，人生路还很长，他拥有师长们的关怀和天赋才华，要学会坚强面对一切。 丁尹薇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场面。那也是他第一次在清川高中露面。 站上台后，原本乱七八糟的掌声不约而同地都停了。全场鸦雀无声，大家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要知道，“学霸”两个字最应对应的是两个特征是——眼镜和其貌不扬，最好还能加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样方能平衡劳苦大众的仇霸心理。 可是眼前这个： 五官秀丽柔美，皮肤光洁白皙，在清晨的阳光下带着金色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十足的纯洁美好。眼珠乌黑发亮，也不看人，老低着头，头发还有点长（因为家里出事后根本没心思打理），浏海、鬓角、发尾，几乎哪哪儿都长得恣意，乍看还以为是个个子很高的羞涩女生。 于是在那片寂静的观赏中，全校男生们心目中的神级校花就此诞生。 结果没三天，这个印象彻底翻盘—— 有两个男生午间休息时言语间拿他调笑了两句，约莫夹杂了一些类似于“当姑娘养大的吧？”“你妈到底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啊？”的无聊闲话，于是被他直接打得一个断了门牙，一个眼角开裂。 谁告诉你长得秀气的学霸就不能打的？ 虞寂白轻蔑地着看着那俩，最后还一脚把其中一个踹出老远。 于是，先不说开学才三天虞学霸就被记了大过，单是他们学校的女生却立刻都沸腾了： “多man啊！”，“我就喜欢这种暴脾气！”，“长成这样，性格却那样，学习还好——我靠这是人吗？”…… 他们学校的女生怀着抖m的心情，没有二话地又用他填补上了“校草”的空格。 于是清中建校以来，出现了校草和校花是同一人的奇观。 只是当事人，根本不当回事。 他跷课，四处游荡睡觉，不参加集体活动，考试交白卷，还喜欢和同学打架，打得仇家遍地……最终成果当然是，成绩断崖式地跳水，操行栏则是满当当的红色。 一个学期不到，就完成了从学霸到学渣的华丽转身。 他还把头发剃成了板寸，甚至更短。因为他不喜欢老有人来偷看他，不喜欢被称为校草——敢叫校花的都已经被打过了。 但是他没意识到，这样反而让他的五官更加暴露无遗。那种独特的孤傲颓唐之美，在他的光辉战绩映衬下，更是毫无遮挡，熠熠生辉。 比起第一天站在台上的完美人形立牌，这样的他显然更鲜活有生气，更能撩拨起同学们无聊枯燥的高中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火花。 丁尹薇泡在浴缸里，在回忆中微笑起来。但隐隐地，她又有些担忧。她不知道虞寂白接下来会怎么办。 虽然外人常常看他言行都是一副懒洋洋的腔调，好像凡事都不当回事，但光看他把身边这些人都训练成什么样，也能知道虞寂白实际上是个什么风格。 以前看他对付别人，是过瘾解气，但如果拿来对付她，她也一样的胆战心惊。 下午睡了一觉，虽然姿势别扭，但是倦极而眠，终归是歇过了。现在上床也睡不着，她突然想起手机，包里掏出来一看，她这个五年高龄的破手机已经没电了。 今天她本来做的都是约会的准备，背的小背包，根本没准备充电宝和电源线。这家的佣人和主人一样带着与人格格不入的优越感，所以她也不想为了这种小事再去呼叫一次小玉。 没电就没电了吧，反正她平时也没有几个电话。和闵和志谈恋爱后是她电话最频密的时段，现在也用不着了。 忽然房门被“咣”地推开，明明是夏天，但虞寂白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出现就仿佛裹风挟雪，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他换下了西服，一身居家打扮，头发也软软地耷拉下来，看起来和当年更没分别，挺拔俊秀之外更有一些郁郁寡欢。 他在她面前，从不伪装。所以目光是毫不掩饰的阴沉，满脸写着不高兴，往坏里想，就十足像个复仇者。 虞寂白在高中有两个外号，一个是理所当然的“虞美人”，另一个则是“虞变态”。 一个美人被叫做变态，可见他的阴冷气质和所作所为多么深入人心。 虽然这些丁尹薇本身从未领教过，但今日不同往日，现在眼看他这么走过来，也渐渐地紧张到肝颤。 时间过了这么久，他连她的口味都不确定了，她对他不也一样？ 虞寂白生气归生气，但素来不爱大吼大叫。今天下午因为前所未有的失望，倒真属罕见的大爆发。 现在离开了几个小时，看起来已经平静多了——看起来。 他腿长，虽然房间大，没多久也给他走到了。一个跨步上床，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为0。 他生得眉清目秀，但眉宇间并不疏朗。但凡不笑时，眼瞳幽深，便总有一副所有所思的神态，仿佛随时在筹谋算计，让人提心吊胆。 在他阴郁的注视下，丁尹薇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身体情不自禁向后仰退了几分。 她害怕得太明显，让虞寂白唇角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 第5章 复合 她退他就进，边进边对她做出吸气的动作，轻飘飘地说着：“洗过了？香。” 丁尹薇背脊顶上了床头靠垫，实在退无可退，便只能浑身紧绷地看他靠上来，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气。“香极了，就是这个味道，我们家薇的味道。”他模糊不清地在她耳边说，鼻息拂过她的皮肤，后脊梁窜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她鼓足勇气艰难地开口，“我得回去，明天要上班。还有，还有……” 虞寂白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就是这么近地露出一个让她悚然的微笑：“在没有还给我一个孩子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他的食指，从她的脸颊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一件艺术品，语气轻柔极了：“没有上班，没有自由，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除了我。” “你、你……寂白，”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和他讲道理，“你不用这样，真的。我也很愿意再生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一直想再有一个。可是、可是你才回来，我们这么久没见了，至少先——” “先干嘛？促膝谈心？”虞寂白不以为然地摇头，修长的手指已经从她的脸滑到了睡衣扣上，“这招在车上已经用过了，该谈的也谈完。我可等不了了。” 他解她衣服扣子的速度一向很快，边解边在她的唇齿间说：“你还要谈什么，先生了孩子再谈也一样，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对了，一直忘了说，生日快乐！” 对于丁尹薇来说，虞寂白的吻是有魔力的，只要被他吻上，他说什么她都愿意。更何况，他的吻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冷酷，而是一如往常的温柔多情。 丁尹薇开始后悔自己方才对他露出的怯意。 他一去一回几个小时，很多事情，应该有了定案。愿意回来，说明已经接受了孩子的事，她不该警惕和害怕，像个不曾认识过他的人。 她如果也把他当成了怪物，他也就只能做怪物了。 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孩子会回来的。 之前在车上已经发泄过一番急切，现下虞寂白愿意慢慢来。接着他发现丁尹薇忽然在回应自己，她的唇很软，手很软，整个身体都软和温暖，和八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那些属于少年时的已经变得模糊的悸动越发清晰了。 一如在被午后阳光灼烤的天台，雨后清凉舒爽的草地，幽暗窒闷的体育用品室，甚至只是上课铃响中的楼梯拐角，只要有她在，任何地方都能让他兴致勃勃。 或者，对他们而言，在这一刻，八年的时光才一下荡然无存了。 那些超越肌肤之亲的默契，也还是没变。 虞寂白便放肆地疯狂了。 事实上，把丁尹薇一个人丢在房间里之后，虞寂白也没有走远。 他就坐在花园的游泳池边，看着一池幽暗，吹着晚风习习，无独有偶地，也在回忆过往。 不过，这对他而言，并不是偶尔才拿出来晾晒的老照片，而是八年里随时随地都在反复回味的美味甜点。 在他烦躁不安的时候，就会想想记忆中的丁尹薇，就好像那个人，在他心中俨然活成了能让人修心养德的菩萨。一直二八，温婉机敏，知情知意，宛如他肚里蛔虫。只要想到这世上还有她，那这世界便还是存有希望，值得期待的。 可他怀抱着这些美好的回忆归来，却遭遇到迎头重击。 这个女人另觅良人，连孩子也打了。 二十六岁的丁尹薇让他简直失望透顶，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天真，竟然会相信人过了八年还是原来的那个。 然而失望到了极致，他忽然又旁逸斜出地生出一点要让自己下台的心思来： 一个八年，人变了也正常。只要不是大变就行。稍微地，只是顺应世事地变一变，反而是种进化。 他最终安慰了自己，也找到了原谅丁尹薇的理由。 反正以后两个人在一起，日子还长。只要人还在他身边，其他的都不是大事。 当然，孩子嘛，还是要生的。 醒来时，早已一室阳光。 虞寂白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丁尹薇一个人躺在那捧头回忆了下这是哪，发生了什么，以及今天要干吗，才支棱起一身腰酸背痛去洗漱。 亏得她的身材从高中到现在都没有大变化，衣帽间里虞寂白准备好的那些衣服都合身，她挑了一套换好，一看都九点了，赶紧拿包出门。 昨天虽然虞寂白说得狠，但经过这么一晚上，他对她做的那些事，她决定那些听起来是要囚禁她的话就当没听过。 出了房门，她发现这是栋三层小楼。一楼天花挑高直达三层，所以一出到走廊，就能看到楼下的大厅和餐厅空荡荡的，餐桌旁只有一个人正坐在那看笔记本。 这人大概是属吸血鬼的，晚上阴森恐怖，白天日光一照，就像个人了，正常得特别美好。经过一晚上的“沟通”，她虽然还是小心翼翼，但阳光和他端坐桌前的那一本正经给了她勇气，不再那么戒慎戒惧。 她下了楼，走到餐桌边坐下。已经换上了正装的虞寂白看她一眼，又继续转回笔记本。 “早。”她小声地打声招呼，心情很复杂。既羞涩又紧张。 紧张的是他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很像一下床就翻脸，温柔全都见光死的前兆。 也不知从哪就冒出来一个佣人，依次摆上了热气腾腾的豆浆、白粥、吐司和一些小菜。虞寂白也没理睬她，她只能有些尴尬地干咳了声，拿过豆浆慢慢地喝。 虞寂白合上笔记本移到一旁，拿过一片吐司抹黄油和花生酱，抹完后推到她面前，又拿过一片继续抹。 丁尹薇吃着现成，看他还是不阴不阳的，便没话找话：“你吃过了？” 虞寂白终于开口了：“两个小时前。”说着又推过来一片奶酪培根吐司。 “两个小时？”丁尹薇瞪大了眼睛，“你没睡啊？” 虞先生淡定地抹着第三片吐司，边回视她：“我昨晚睡得挺好的。难道你睡得不好？” 丁尹薇看着他一脸泰然，也不知道他是是不是说真的，总之这也确实是应该关起门来说的话题，便默默低下了头，喝她的豆浆，吃她的吐司。 可是一直安静也太怪异了，丁尹薇时不时偷瞄他一眼，看得他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计，用死鱼眼般的眼神瞧她：“到底什么事？” “没、没事。”丁尹薇赶紧摇头，瞟他一眼，他的死鱼眼还瞪着，只好说，“你你你……不生气了？” 就这事儿？虞寂白翻了个白眼，继续收拾手里的吐司。“气！可气了！你看不出来？”说着把弄好的黄油太阳蛋吐司推过去，顺便一拉下眼睑给她展示，“气得都爆红血丝了瞧见没？” “噗！”丁尹薇闷笑出声，差点被豆浆呛到，知道没事了，赶紧低头吃东西。 直到虞寂白给她推来了第五片吐司，她终于抗议了：“你喂猪呢？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太瘦了！这么瘦生孩子的时候会很辛苦的。” 被他一瞪，她就怂了，低头忿忿地嚼着吐司，咕哝：“八字还没一撇呢！” “别啰嗦了啊！快吃，不是要上班吗？”虞寂白自己拿过白粥倒了小菜下去拌好，吃了两口觉得不错，又推给她。“这个也吃了。” “你要撑死我啊？！”她为了那五片吐司喝了两杯豆浆，都快撑吐了。 “你到底要不要上班？为了送你我在这坐了两个小时！叫吃点东西磨磨蹭蹭的！” 他这么一表功，再大的气性也没了。但是也实在是吃不下，她撒娇地对他笑，放软了声音：“真吃不下了，不然你给我装饭盒里，我带去公司中午吃好不好？” 虞寂白很吃她这套，当即嗤之以鼻：“我能让你中午吃这个？那我也忒没脸了。”说着拿过粥，三下五去二喝完，把碗一放：“走。” 依然和昨天一样的阵仗，四辆黑色奔驰，俊俏的男孩等在门边，看到他们出来，微笑行礼。 虞寂白视若无睹地走过去了，丁尹薇没这么大的脸，连忙地点头回礼。男孩笑着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连忙赶到前面去给虞寂白开门。 但今天虞寂白没有坐昨天那辆。丁尹薇隐约记得昨天是第二辆，而今天他走到了第三辆车旁停下，男孩赶过去打开门。他回头看看丁尹薇跟过来了，才上了车。 等为他们关上车门，男孩依然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这个男孩子很年轻，长得又好——和虞寂白不一样的好法，阳光灿烂，是真正青春年少应该有的清爽漂亮——做事又利落，偏偏让人觉得别扭。好像明明气宇不凡的贵公子沦落成了小跟班，有种明珠蒙尘的别扭。 “怎么，又看上我们家明良了？”虞寂白看她目不转睛的，又嗤之以鼻地嘲弄，他可没忘她有个差点要结婚的“前男友”。这女人有前科。 第6章 恶魔之眼 丁尹薇回过神，白他一眼。为了不破坏辛苦一晚创造出的良好关系，她挪过去紧挨着他，对他一吐舌头：“全天下我就只看着你得了。” “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虞寂白继续嗤之以鼻，抓起她的手，同时用下巴指了指前排，“明良是我的特助，也是我表弟，你以后有什么事，如果找不到我，找他也行。” “哦。”车子的前后排之间的隔板下下来了，丁尹薇也没法跟司明良打招呼。悻悻然地，她望着那块隔板，也没有其他话想说。 她一个晚上没睡好，现在车身随着道路曲折微晃，让她随时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好像陷在一个巨大的梦里没醒来。这车是假的，虞寂白也是假的，微笑啊调侃啊……随时都能烟消云散一样。 一天一夜，像遇了趟聊斋。 她的眼神恍恍惚惚，忽地就笑了一下，傻子一样。 忽然感觉手指上有冰凉的触感，低头一看，虞寂白正拿了只镶宝石的宽边开口戒，往她手上戴。 她看着那只戒指，怔怔的，也没什么感觉。 这戒指的开口两边各錾刻了只眼睛，当中分别镶嵌一红一蓝两颗宝石。宝石的个头虽然不大，但纯净度极高，配在这别致的设计和精致的做工里，把两只眼睛衬得栩栩如生。 他戴在她左手的中指，戴完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这才如梦初醒，打起精神，把手伸远拉近地认真欣赏。 是个精致美丽的艺术品，她应该喜欢。就算喜欢，嘴里还应该说着：“会不会太显眼？我只是个小职员啊虞先生……” 应该和八年前收到手链的口气一样，她回忆了一下，实在回忆不起来了，便算了。 “有个我站在你旁边就已经很显眼了，丁小姐。”虞寂白依然专门喜欢在她兴头上泼冷水，看她兴高采烈，便在一边凉阴阴地讲解，“这叫‘恶魔之眼’，生日礼物，喜不喜欢？” 这么邪恶的名字，听起来就不像好东西，丁尹薇拿眼白别他：“你又搞什么鬼？” “时刻有双眼睛盯着你，让你凡事三思而后行。”他继续对她翻着死鱼眼。 哦，他是不是老觉得她会和其他男人有苟且？ 他既然这么温馨，丁尹薇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有所表示。于是拿起他的手，也单单挑出中指，眼望着他笑了一下，就往自己嘴里伸。 虞寂白看她动作，一挑眉，笑得很不正经：“一大早这么热情？” 丁尹薇也学他挑了挑眉，霍地露出森森白牙，用力一咬—— “啊！”虞寂白吃痛地迅速把手一抽，指根上已印上了深深的牙印。“咝——丁尹薇，你找死是吧？” 丁尹薇脸一撇，转着手上的“恶魔之眼”：“时刻提醒你，我牙可好了，再惹我下次我就咬别的地方。” 于是，虞寂白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她立刻后悔地红着脸一把捂住他耳朵，大声说：“臭流氓，不准想东想西的！” 虞寂白一脸无辜：“我没有想东想西，我想的就是那件事啊。” 丁尹薇笑起来，感觉真好，这就是那个讨厌鬼虞寂白！她停下笑，眷恋地抚着他的脸颊：“寂白，你今天还在吗？” 虞寂白看着她，起初没听懂，后来回过味来，便微微地笑：“在啊，要我陪你吗？” 丁尹薇摇摇头，又问：“那明天呢？明天还在不在？” “嗯，也在。” “那后天呢？”她又急切地抢着说，“你什么时候走？” 虞寂白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以后我们都在一起，去哪我都带着你。” 丁尹薇松了口气，放心地笑：“好，等我们的孩子回来了，以后我们都在一起。” “嗯……” 悄悄擦掉眼角的泪，丁尹薇佯装无事地坐好：“对了，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你出个门需要这么多保镖，连车也不能固定？” “难得，你终于对我的事感兴趣了。”虞寂白感慨，一把揽过她的腰把她揽到自己怀里，意态悠闲地说，“因为我身份尊贵嘛。”说着一摊手，“这还需要我说？你光看这阵仗也看得出来吧？”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问：“所以会有危险？” 虞寂白笑笑，手抚过她的额头：“如果是，你还愿不愿跟着我？” 丁尹薇仰起头，对他笑得灿烂：“虞先生，麻烦前面路口停一下让我下车。” 车在她公司前的一个路口停下，司明良又特地下来给她开门。 丁尹薇想着他是虞寂白的表弟，就更客气了，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地下了车，说完回身给留在车上的虞寂白又亮了一下“恶魔之眼”。她现在觉得这个动作特别的帅。 虞寂白冷冷地说：“早知道就给你换个手指戴。” 看着她飞快地跑远，虞寂白问司明良：“裴家怎么说？” 司明良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脸色，斟酌着答：“他们传了话，未婚夫妻哪有相隔两地的道理，所以裴小姐还是得来，住处嘛，你那房子就很好。” “呵，呵呵呵……”虞寂白以手点额，不怒反笑，“有意思。裴家这么着急把女儿往我这送？行，她要来就来呗，你把城南的那套房子准备好！记住，要是让丁小姐听到一点风声我就扒了你的皮！” 司明良想了想，点点头。 “我现在身心都很舒畅，明良，暂时不想听些败坏胃口的事。”拖着懒洋洋的调子叹息了一番，虞寂白在座椅上舒展了身体，瞥他一眼，又问，“说说，我那亲爱的五姑姑呢？” 司明良看看表：“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公司派人去机场接了，一切顺利的话，下午也会一同出席中层以上会议。” 弯起嘴角无声地又笑了，虞寂白闭上眼睛：“那就先回去，我忙了一晚上，得补个觉。” 今天丁尹薇理所当然地是迟到了。 不过，竟然只被部门经理训了两句，扣了一百块钱，她觉得幸运之余，又觉得过于幸运而缺乏真实感。莫名其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准备工作，忽然觉得怪怪的。 她抬头向四周望望，发现好几双眼睛迅速地从她的方向移开，办公室里的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就跟经理一样反常。 可是她也没法去随便抓个人来问问。 后勤部已经是公司里很不起眼的部门，一贯少言寡语的丁尹薇更是后勤部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不招人嫉恨，同样也没人惦记。在这公司里呆了两年，她连个能固定一起结伴吃午饭的朋友都没有。 又过了好一会，在集体的忍耐都到达了极限的时候，终于有个姐姐蹭着椅子滑过来，一副关心的样子和她耳语：“小丁啊，听说你和小闵分了？” 丁尹薇诧异地看着她，愣了。不是她健忘，可她昨天过得跌宕起伏，到今天真的都快忘了这事了。 这个姐姐姓许，看她这傻愣的表情，觉得多半是在惊讶这事怎么被自己知道了，便撇着嘴愤愤不平：“徐美琦一大早就在电梯里跟秘书处的人显摆，很多人都听到了。是不是啊？” 丁尹薇没遇过这种被人当面揭伤疤的情况，僵硬地点了点头。 许姐姐满意地露出惋惜的表情，拍着她的肩说：“徐美琦那么会打扮，身材又好，没办法，男人都好这口，你也看开一点，别难过了。” 虽然丁尹薇并不真怎么爱闵和志，但现在的情形无异于被人啪啪打脸。整个办公室的人借着替她惋惜看笑话，她又长期以来处于自厌自卑的状态，好不容易从虞寂白那找回的自信心一下就漏了气，既生气又没法发火，胸口堵得慌。 偏这时许姐姐又发现了新大陆：“哟，你这戒指可真漂亮！新买的？”说着手就朝她的手伸过去。 她下意识地握拳一缩手，把手藏到了口袋里，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托辞，干脆就点头认了，声音里还有些哽咽，更增加了可信度：“看着好看……反正钱存着也没什么用了。” “对！心情不好就买买东西，戒指真不错。”许姐姐也不好硬要过来欣赏，察言观色地感慨了两声，又宽慰了两句，也不多留，当即退走。 她一回到原位，大家就都围上去，心满意足地满足了等了一上午的好奇心。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丁尹薇就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处处透着一股可怜，连部门经理下班临出门前，都特地投来个怜悯的目光。 她都不知道原来她在本部门这么有存在感，时不时有人过来安慰，但遗憾的是，却没有一个人谴责徐美琦。 仿佛在她和徐美琦之间，闵和志只是做了个无比正常的选择，她丁尹薇输得理所当然。面对差距太大的对手，连怨恨都嫌多余，了不起安慰她两句，看开就好了。 第7章 出气 说真的，她来上班前心情挺好的，结果现在被这帮人弄得低落无比，委屈到家了。 她薪水不高，平时都是自己带饭。今天啥也没带，正好也没法再在办公室里呆下去，于是她拿起包逃难似的出了办公室。 谁知等着电梯下来，门一开，里面居然正好是徐美琦挽着闵和志！ 她正满腔愁绪无处宣泄，眼看着这对痴男怨女陡然出现，一口老血差点喷薄而出，站在电梯门口尴尬得进退两难。 电梯里的其他人来回看着里外的双方，那两人的亲密对比她的狼狈，落在他们眼里简直堪比八点档情感大戏。 闵和志看她要进又没法进的踌躇，刚要开口：“呃——”就被徐美琦狠狠地揪了一把，没了下文。 倒是徐美琦笑眯眯地招呼：“进不进啊？大家都等着呢！” 丁尹薇想和她一起站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就怪了！木着张脸向旁边站开，于是徐美琦手一伸按了关门键。 那门好不容易关上，她抚着胸口拼命按下行键，想召唤另一台电梯赶紧下来。结果这台还没来得及动就被她又按停了，门再次打开。 里面一群人，徐美琦和闵和志，都望着她。徐美琦一看门外又只有她，不耐烦地说：“你到底进不进？大家都等着吃饭呢。” 丁尹薇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一扭头，干脆跑了。听着后面议论纷纷里夹着几声取笑，真想再去死一死。 不想回办公室，又要下楼，当然只能跑进楼梯间。 丁尹薇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越想越憋屈，一下没控制住，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是为被徐美琦的所作所为，而是为自己如此没用，连第三者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都不敢指着她鼻子狠狠骂一顿。因为就算她真这么做了，也依然改变不了会被人嘲笑和已经是个失败者的结局。 这些年，她见多听多，没学历没地位没机会，哭过无数次，她被环境打压成了一个只会躲在角落里怯懦地自我怜惜的人，明明知道可怜得可恨，可又没有办法。 也许别人会为了改变困局而努力上进，可是丁尹薇眼中的世界一直是灰暗的，她对未来毫无憧憬，更别提怀抱什么希望去改变它了。自从她在八年前被命运打到了谷底，从此便得过且过地活着，一般女孩喜欢的那些东西她都毫无兴趣，她唯一想要的，是当年那个失去的孩子。 她一年多前鬼使神差地进到了一个母婴论坛，里面也有很多流产的准妈妈，大家都说失去的小天使会很有可能再次回来，只要妈妈还想要它。 所以她才开始重燃结婚生子的念头。虞寂白仿佛人间蒸发，她是不做任何奢望了。可谁曾想，她只是想要个孩子，给它个健康的家庭而已，明明闵和志看起来是个这么老实的人，老天爷都能像和她开玩笑地让他劈了腿。 他们跟她摊牌的那一刻，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彩色世界在她面前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轰然倒塌。欲哭无泪。 那一刻，比起憎恨徐美琦，她更讨厌自己，这个一无是处，连个最普通的男人都无法留住的自己。 然后，虞寂白就来了。收起了他头上的角和尖尾巴，伪装得像个来搭救她的天使。 像梦一样，熟悉的虞寂白，陌生的虞寂白，为了孩子对她发火的虞寂白。 也很想再要个孩子的虞寂白。 好，他们目标一致了。他这回再要跑之前，至少会还给她个孩子了吧？ 好好哭了一阵，终于好过一些了。寂静的楼梯间像个安全的壳，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她打开没来得及回去换的小包找纸巾擦脸。结果纸巾没找到，她翻到了一台陌生的红色手机。 这手机是新的，某牌的最新款，这个月才发售，售价惊人，反正是她从来没考虑过要买的类型。她以为自己哭得太用力出现了幻觉，用手抹了一把脸再看，确实是真的。 连忙翻来覆去仔细端详，在手机背后摸到贴了张便利贴，写着： 我的联系方式都在里面。 有事得给我电话知道吗？ 我的电话必须接知道吗？ 平时没事也得时常问候我知道吗？ 落款就一个字：白。 虞寂白今早上起床想拿她手机留号码来着，结果她手机没电了，于是翻出了厂商刚送的新机给她。 她看着这龙飞凤舞的字条，“噗哧”一声笑了，连哭带笑。 手背又随意一抹，她摸索着开机。没设开机密码，所以很顺利就进到了主界面。先看了通讯录，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她正想打电话，但又怕他正在忙——进出都那一大帮人，明明就是一副“我是大老板”的派头不是吗？ 于是退出去，开了微信，里面果然也只有一个人，署名依然是“白”。 这个突如其来的礼物让她获得了巨大的安慰，又哭又笑地按了微信的语音留言，把今天的事说了。 她公司的事虞寂白也帮不上什么忙，她纯粹就是想软弱地撒个娇。八年来一直是她一个人，今天终于可以让她重新拥有了一点可以依靠的力量。 哪怕仅仅是寻求安慰。 以前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事她都会和虞寂白说。虞寂白当然不会都管，但他是个好树洞。 这个“好”体现在，他一般只是听，偶尔点评两句，大多听过就算。 反正无外乎青春期的一些有的没的烦恼，反正他没听到什么大事，所以说出来就算完，他就当那个渠道。 于是到了今天，丁尹薇依然颠三倒四地把遇到的事，自己心里的委屈都说了，长长短短用了近十通留言，屏幕上一片惨绿，午休时间也到了。 她感觉舒服多了，回去上班，什么都没吃也不觉得饿，果然是早上的吐司吃多了。 然而，虞寂白直到她快下班时才给她回了句话：“抱歉我在忙，亲爱的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事明天再说。” 丁尹薇虽然没指望他能怎么安慰她，但多少还是感到了一点失望。 好吧，是很失望。 “好好睡一觉”真不比“多喝热水”强多少。 失望地下了班，回了家，吃了晚饭，上床睡觉。 第二天，又顶着两个肿眼泡起床，挤公车去上班。 总算没迟到。 但今天和昨天一样气氛不寻常——他们部门所有的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一张通知出神： 即日起，后勤部解散。所有人员后续听候公司安排。 总裁办公室 大家都炸了锅。 有义愤填膺的，表示一点征兆都没有，说裁员就裁员，这违反了《劳动法》。 有心神不宁的，又怪义愤填膺的乌鸦嘴：这不还没说要裁员吗？只是部门解散，又不是遣散，公司肯定另有安排。 也有老神在在的，口称公司前阵子刚被大集团兼并，昨天集团大中华区的两位总裁都来了，今天就出这么大件事，显然是新老板有全局的安排。既然没说要裁员，肯定是有新动向，说不定是要成立新公司，让他们这些人都过去…… 总之众说纷纭，各门各派谁都自己的看法，剩下跟边站的大多是还没从这个震惊中缓过神来，都是一片茫然。 丁尹薇和大家一样的震惊，但她相比之下却淡定一些。因为这份工作对于她而言，好处也只有工资稳定而已。 后勤部里女职员居多，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肯定跟昨天下午的中层以上会议脱不了干系，和新到的正副两位总裁更脱不了干系。 于是又有人议论起公司一向最高领导只有总经理，现在突然来了两个总裁，这是为了提高公司级别还是为了清理原有的管理层？ 底层人民对高层人事一向津津乐道，个个仿佛铁口直断，对格局挥斥方遒。 当然说着说着，自然就说到了新来的总裁大人在今早给全体员工发了公开信，邮箱里人人有份。 于是没开邮箱的急忙开了，确认自己收到了也松了口气——至少说明还是员工，没被裁掉。 丁尹薇也没什么想法，别人开了邮箱她也不由自主跟着开。打开一看，她也有收到，也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什么，反正她这两天心情大起大落，也没多少力气一惊一乍了。 结果仔细看完，她还是惊了——总裁签名：虞寂白。 ！￥#！#！@%￥……？？？！！！ 这个名字，这个人这么巧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绝对不会是重名。所以她的内心独白，如上。 结果又有人匆匆忙忙地跑来，说不止他们部门有变动，总经理秘书处也在做重大调整，很可能也要裁员。 丁尹薇先是也愣，傻愣了十几秒，紧接着就冲进了厕所，把自己关进间隔间，笑得悄无声息、扬眉吐气！ 她想起昨天虞寂白那大老板的排场，想起徐美琦整天以总经理一秘的身份耀武扬威，想起闵和志像条哈巴狗…… 她笑了一阵，心里没那么憋闷了！ 回到部门门口，发现局面又不一样了：人事部派了人下来，发给他们每人一个小纸箱，让他们收拾私人物品。发完箱子，人事部还在旁监督。 第8章 未婚妻 这阵仗太像裁员了，但要说是换办公地点也说得通……人事部也说没接到裁员的通知。 忐忐忑忑的，大家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一个个抱着纸箱子离开。 丁尹薇跟着大家一起到了大门口，忽然听到一阵铃声。她还没什么感觉，倒是旁边的许姐姐杵她：“是你电话吧？” “啊？”她放了箱子，懵懵懂懂地从包里掏了电话出来，并不是。然而这下也听清铃声确实从她包里传出来，她赶紧又翻了两下，找出虞寂白给她的手机。 许姐姐看着她一下从包里拿出的手机，顿时又惊讶了，连连拍身边的人，对她的新手机指指点点，用手挡着嘴说：“真舍得！果然把什么买房结婚的钱都花了吧？看到她那戒指了吗？得有好几万吧……” 丁尹薇只好捂着话筒走到一边：“喂？” “哪呢？”虞寂白标志性的悠闲语调。 “我们部门刚被解散了，现在都回家呢。” 丁尹薇心想这不你干的吗，你还明知故问？ “哦，”虞寂白果然听起来很平静，“那中午一起吃饭吧。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在公司门口，正打算回家呢。” “行，你先回去休息，我让明良开车送你。” “不用了吧？我坐公车就行了，也没多远……” “他就在附近。你跟我客气什么？”虞寂白一贯是不容易被拒绝的。 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丁尹薇一时很无语，又不得不听话。 他说得对，她跟他客气什么。 怕司明良看不到，她特地跑到公司门外，又怕他开着虞寂白的黑色大奔过来太显眼，又往旁边走出了有两百米。 终于一辆白色的路虎准确地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司明良在里面冲她招手。 她上了车，木讷惯了，第一次跟这位做着助理的表少爷相处，她不知怎么先开口。 倒是司明良很自然地对她微笑，主动说：“丁小姐，我叫司明良，是白少的助理，你叫我明良就可以了。” 司明良的自我介绍很客气，但是：“白少？”这个称呼丁尹薇听得很稀罕，又觉得跟虞寂白意外的合。 司明良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明亮又温暖，性格也跟虞寂白的时晴时雨完全不同，诚恳又热情：“家里人都这么叫。” 丁尹薇好奇：“你不是他表弟吗，怎么不叫‘表哥’什么的？” 司明良脸上挂着笑，没回答。丁尹薇以为他是为了专心开车，也不好打扰了。 直到好几分钟后，他才慢慢地说：“嗯……他爷爷，也就是我外公，其实是我伯公，是我亲外公的哥哥。我亲外公去世了，伯公觉得家里怪冷清的，才把我妈和小姨接过去一起住。表兄弟本来就不是亲兄弟，何况我们还隔得挺远的。家里规矩严，还是叫‘白少’更顺口，家里兄弟姐妹也都是这么叫的。” 这个解释依然没有解决丁尹薇脑海中的“就算是比较远的表兄弟也一样可以叫‘哥’”的问题，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在他所说的那个家里，似乎有着严格的等级差别，“亲”和“不亲”决定了身份的高低。 所以他虽然同样是少爷出身，却只能做虞寂白的助理？ “那他在那个家里，这八年来，在他爷爷身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她问过他过得好不好，他当时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不好！”，虽然有可能是和她赌气，但那语气听起来更像是真的。 司明良依然是笑着摇头：“这我可不知道。外公很看重他，给他的都是专门的特训，我们都只有羡慕的份。” “这样啊。”丁尹薇明白了，虞寂白对她真的不说谎。 司明良把她送到家就回去了，她一时也没有事干，就把屋子收拾了一下。中午虞寂白来的时候，她顿时觉得这个举动无比的正确。 因为虞寂白拜访她的香闺不是普通的访法，是长驱直入她的房间，一屁股坐上了她的床，接着身体一歪，直接倒她床上了。 丁尹薇当时正在拖地，赶紧拖完了进去叫他，发现他已经在她床上睡着了。 她用不大不小的劲拍他脸：“有这么累吗？你让我回来休息我忙到现在都没说什么，你就一来睡成这样？” 虞寂白半眯着眼，很不想起床的样子：“奇怪，我平时在自己床上都睡得不怎么踏实，怎么在你床上睡得这么舒服？”说着掀开被子坐起来，随手扒了扒睡塌了的头发，弯起半边嘴角，还有些迷糊地笑，又是那个曾经的少年，“看来我还是得跟你睡才行。” 丁尹薇想起过去，心里有些酸楚，但表面上不动声色，一推他的脸：“问过我意见了吗？你说怎样就怎样？” 虞寂白重重地一点头，展现了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懵懂笑颜，简直好看得勾魂摄魄，连早就应该免疫了的丁尹薇都心神荡漾了：“行，反正你就只会对我横。那我就哭着喊着抱你大腿地问问你意见呗：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回去吧？” “收拾什么东西？回哪去？”丁尹薇莫名其妙。“不吃饭了？” “回我家，有你房间啊，你不是住挺好的吗？家里的饭安全卫生，我吩咐过了，到了就能吃。” “好端端的我干嘛搬——再说我这房子交了一年租金的，我……” 这是要——要——同居的意思？丁尹薇心跳得都结巴了。 虞寂白跳下床，盘着手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你跟别人倒没脾气，怎么跟我这儿就这么独立自主有个性？还是说你没了一个劈腿的，还有个备胎所以不敢跟我回去？”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那什么都有，你简单地收拾些必要的东西就行了。这房子你既然交了租金就留着，又没让你退租。” “不住我留着一间空房间干嘛？” “那就叫房东来，我跟他谈，让他退房租。” “不是……”丁尹薇惊觉自己已经被他绕进去了，刚想喊停—— 虞寂白不耐烦再啰嗦，转身出了房间。 丁尹薇看着他气定神闲的背影，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跟着出来，丁尹薇还想负隅顽抗一下，结果胆量被虞寂白一句“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叫人架着你走，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瞬间吓了回去。 她就是个怂人，其实在虞寂白面前也一样，鲜少占过上风。 于是，她真就收拾了一个包，乖乖地跟着他回了“白丁”——用这么古怪的名字给自己的家命名，确实很符合他的风格。 不过很快她又被感动了：这个名字里也有她一半。 这是一幢独门独户的宅院，地处近郊，位于一个别墅小区中。占地不小，有高大的围墙和独立的前庭后院。主宅是幢地上三层地下两层的欧式建筑，风格简约。旁边还有幢两层的红砖小楼，是佣人和保镖的宿舍。 穿过高大的院门，车停在主宅台阶前。丁尹薇满怀感动和幸福跟着虞寂白下了车，忽然一个佣人匆匆跑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虞寂白不悲不喜，几乎是面无表情地只站在原地停了几秒，又扭头看了她一眼，才拎着她的包继续往里走。 虞寂白这个人，因为在高中的时候就是个异类，既受欺负又很强横，所以少年时就养成了惯常的面部表情，瞧着吊儿郎当的，其中又以冷笑和嘲笑居多。 唯有对丁尹薇，笑时欢喜，不笑认真。 所以这一眼不同寻常，让丁尹薇的心情也不禁凝重起来。 跟着他进了门，接着一眼就见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个艳光四射的大美女，旁边还摆着好几个行李箱。 一看到他，大美女当即张开双臂迎上来，愉快地叫着：“我亲爱的未婚夫，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想死我了！” 虞寂白没有避让，给她抱了个满怀，不过一秒就一抖肩膀挣出来，依然是模糊的表情，不惊不动，语气淡然：“你怎么来了？” 大美女表情夸张地耸肩摊手：“不是你让我住进来的吗？人家的行李又多又重，你都不来接我，害我搬得累死了！”说着做作地揉肩捏手。 “我说过？”虞寂白看向刚从后面赶上来的司明良。 司明良赶紧说：“裴小姐，是您父亲——” 大美女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大声打断：“我爸提议，你同意，那不是一个意思么？都是要结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较真？讨厌！” 飞了他一个眼风，抢在他又要开口前，一晃身，又迎向了呆若木鸡的丁尹薇：“啊，这位是？哦哦哦，我知道——” 说着，亲热地抓起丁尹薇的双手，笑颜如花：“是寂白孩子的母亲吧？啊，真是太辛苦你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吧？都是女人，我都特别心疼你。不过你放心，我会让寂白好好补偿你的。孩子以后交给我，我会当自己亲生的一样好好带大。” 说完都被自己的大爱感动得热泪盈眶，拍着丁尹薇的手背一个劲地安抚。 第9章 裂痕 拍着拍着，她的指腹被“恶魔之眼”刮了一下，不禁低头看清楚了，大吃一惊，叫道：“咦咦？这不是——” 任她大呼小叫，丁尹薇也没半点反应。她从大美女开口说第一句话，便只觉得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随即又有一场熊熊大火迎面而来，又冷又热，蒸汽升腾，内燥外冷，她忽然又迷糊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直愣愣的，那一番话，明明都听懂了，但深究起来又没怎么懂。于是她便像个突然失灵的机器，卡在当场，歪着头，冥思苦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她的一双手便从大美女手中落到了另一双手里，大而温暖。她抬眼望，虞寂白站在她面前，眼神深沉，似乎有话要说，可是最后，一手抓着她的手，一手扶着她的背，说出来的却是：“小玉，先把丁小姐带回她的房间。” 丁尹薇本能地拒绝。 她摇头，看着虞寂白，口里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连你也……你也……也对，也对，你现在、现在确实应该和这样的……我算什么，算什么呢？” 她的状况不对劲，但眼下也不是方便解释的地方。虞寂白揽着她的肩把她往楼梯带，边低声温和地说：“薇薇，对不起，我待会去房间和你解释，你现在先上去。”说着一扭头，“小玉！” 小玉快步上来，跟在左右，伸手想接过她。她也不看人，就冲着空气茫然地乱摇着手：“不不，谢谢你，我没什么事。”说着随手地便从虞寂白手里拿自己的包。 虞寂白看她反应也不算激烈，态度总体乖顺，一心想着让她赶紧离开，拿包的手便松了。 丁尹薇拿到了自己的包，镇定地背好，对他僵硬地笑了笑，甚至对大美女也行了个礼，就谁也不看，自顾自地向外走。 “薇薇！”虞寂白赶紧一步上前抓住她，“你要去哪？” “寂白，”丁尹薇觉得冷地抚着自己的手臂，顺便推掉他的手，对他认真说，“你未婚妻在这，你对我不好这样。你们，”她眼光往大美女那溜了一步，又客气地笑笑，大美女赶紧也对她笑笑，如此似乎通了个女人间的默契，她的眼光便又溜回虞寂白脸上，“你们有事你们聊，我那个，咳，我我先走了……” 她又转头往门口走，边说着：“孩子……呵呵，原来连孩子也不属于我啊。可是，哪有孩子呢？哈哈哈，没有呀……你想多了……” 虞寂白怎么可能就这么让她离开？他晃身拦在她面前，正要再开口，丁尹薇低着头，声音颤抖地哀求：“寂白，我求求你，我得走啊。我不能在这呆了，我得走。你让我走吧。我难受，我……” 虞寂白看她浑身发抖，抓着包带的手指已经因用力而发白，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摇摇欲坠，便皱着眉再次扶住了她。 “让我走吧……”丁尹薇小声地说，眼神游移，但也完全不看他，像个极度惶恐不安的小动物。 虞寂白碰触到的颤抖让他沉默了许久，他是个不会在公众场合表露内心的人，只有脸部冷硬的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小玉，送丁小姐回去。”他深吸口气，最后说。 说完便想把丁尹薇扶出去，可是丁尹薇再次挣脱了他。 她对他侧了侧身，顺势卸开他的手，并且用这个姿势拒绝他所有可能的碰触，末了自己走了出去。 虞寂白被如此明白地推开，只能僵硬地立在当场，目送她慢慢地，步子略有些拖沓地，一个人，孤独地走向了外面铁门。 小玉从他身边跑过，叫了两个保镖，开了车追上去。车子在她身边停下，小玉又下车劝她上车。她站在原地想了想，顺从地上了车。虞寂白便看着那车，一溜烟，很快开出了他的视野。 那个大美女，他的未婚妻，裴方仪这时也来到了他的身边，娇声问：“寂白，怎么了这是？你孩子的妈怎么就走了？我还想和她好好聊聊呢！” “裴小姐，”虞寂白向她扭过头，脸上挂着笑，“我们还没那么熟，你要么叫我一声‘虞先生’，要么和他们一样叫我‘白少’吧。” “哎呀，都是要结婚的人了，多处些时候不就熟了？叫什么‘虞先生’？多见外啊！”裴方仪不见外地白他一眼，飞了个眼风，“再说我们什么关系，能和他们一样叫吗？你要是不喜欢我叫你‘寂白’，那我叫你‘白’、‘白哥哥’、‘白亲亲’、‘亲亲白’也是一样的。你喜欢哪个？” 虞家的车把丁尹薇送到了小区门口，还想往里开，被她拦下了。 她像个受伤的动物，划出了保留安全感的区域，和虞寂白相关的一切现在都被排除在这个区域之外了。 她依然自觉自动地下车，木蹬蹬的，但也有礼貌地向小玉等人道了谢。小玉是个明白人，一句话都没有多说，爽快地告辞回去复命。 丁尹薇仿佛踩在云头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包随手一丢，往床上一倒，茫然若失地瞪了天花板一会儿。 她应该要哭的，可是可能刚见到虞寂白的时候哭得太多，把八年份该流的眼泪都哭完了，现在遭此打击，竟完全没有这个意愿。 她只是觉得心底空空的，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没了。八年前虞寂白突然消失，她虽然感觉天都要塌了，但都没有现在这么的孤独无依。 那时还有孩子，还有家人，还要准备高考，还对前程抱着希望，还没有见识过社会的残酷…… 所以她那时的悲伤中依然有着一丝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虞寂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了。 慢慢等，总能等到的。 于是，在看不到前路的漫漫等待中，所有希望都被消磨殆尽，她也成了根木头。 然而终归是等回了虞寂白。 虽然很多事早已时过境迁，但他们之间仿佛跨过了八年的默契，多少曾经给了她一些希望和安慰。 结果……原来都是她的幻觉。 已经高高在上的虞寂白，和她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次，回来的虞寂白，却让她再无燃烧希望的余地。 她闭上了瞪得酸涩的眼睛。 越是无能为力的时候，她越想睡觉，好像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难题都没有了。而且能睡得彻底的人事不知，是相当厉害的应激保护技能。 那边厢，虞寂白不看裴方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往里走：“都可以，你喜欢就好。” “那就都叫！”裴方仪乐呵呵地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哎，对了，我刚看到你孩子妈的手上戴着——” “你的行李就是这些？”虞寂白站在沙发前x光一样扫视着她带来的那批家当，直接打断她。 裴方仪便也跟着像视察下属一般审视着自己的行李们：“嗯，这是一部分，剩下的陆续还会运过来。” “好。”虞寂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杰森，”保镖里便出来个高大壮实的，站在他身后，“送裴小姐去江南别墅。” 裴方仪不干了：“哎！为什么？这里挺好的呀！而且这么大，难道还没有我住的地方？” “没有。”虞寂白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是不容置疑，“这里的一来是房间确实不多，二来是全都满了，真不好意思。江南别墅专门为你准备了房间，放多少行李都够。杰森会送你过去，你尽管安心住，多久都可以。” 虞寂白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裴方仪不敢太使性子，只好嘟着嘴说：“好吧。可是你连送都不送我啊？” “我还有事，”虞寂白说着扫了一眼一直在边上沉默是金的司明良，“等办完了就过去看你。” 司明良默默地跟虞寂白进了三楼书房。 一进门，他就回身轻巧地关好门，再一回身，还没站好，一拳飞来，他的头歪向一边，接着一脚，正中他胸口！ 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吭，司明良就倒了。 司明良也是高个子，看着不壮，但并不身娇体弱，却被这一脚踹得直飞出去，倒在地毯上竟还像脱轨的电车，顺势滑行了一段，最后重重撞上了墙。 虞寂白十指交叉活动手腕，笑道：“明良，你这事儿办得可不太地道。” 他几步过去，一脚重重踏在司明良的腰上，脸上一派温和的笑意：“我这里可不需要会自作主张的人。你是自己和老头子说，还是我帮你说？” 司明良本来连打带撞已经气血翻腾，被他这么用力一踩，顿时喉头都觉出了一股腥甜气。 他努力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如此几次，终于咳出了两声，这才摆了摆手说： 第10章 毕竟一家人 “白——表、表哥，你误会了……不是我……我真不知道——裴小姐具体什么时候到的，她是怎么知、知道这里的地址……不是我说的。” 说完捂着胸口又闷出好几记咳嗽，方才感觉气息通畅了些许。 虞寂白鼻子里喷出一声笑，用脚把他又踢到墙上撞了一次，才蹲下来把他扶起靠好，拍着他的脸问：“怎么，现在知道叫我‘表哥’了？怕我真把你弄死？” 司明良那俊秀白净的脸上，被虞寂白一记铁拳正中鼻梁左侧，先白后青，晚些还会慢慢变成青黑一片。连带着鼻血也滴滴答答地一并流了出来。 从外观看起来是惨不忍睹，从感觉上却已经麻木得像整块被挖掉了，可偏又从骨头缝里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烈钝痛。 他毫不怀疑现在自己的上颌骨很有可能裂了，但同时又获得了一种安心感。 虞寂白的弱点，他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了。 近些年虞寂白已经很少亲自动手了。而一旦动了手，下手能有多重，当了八年的亲戚，他可清楚得很。 他手重的程度和他此刻心里的怒气成正比。 所以一向阴晴不定让人难以捉摸的虞寂白，那根致命的软肋果真又一次很清晰地浮现出来了。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知道，但每一次看到，司明良都觉得痛快。 虞寂白，还没真修炼成铁板一块嘛！ 所以虽然被打个半死，不过司明良觉得只要不是真死，那就还算值得。 丁尹薇啊……他又一次在心底暗笑，不过是只随便动根手指头就能捏死的小蚂蚁。虞寂白聪明一世，结果却偏要给自己找这么个不堪一击的弱点。要是以后真败了，说不定他都要替他可惜一把。 “表哥……”司明良心里盘算了一遍，面上却痛苦地喘着气。实话实说，他现在确实觉得连呼吸都是种折磨。为表真诚，他直视虞寂白的眼睛，艰难地反复说：“你、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虞寂白无动于衷地用手背拍他脸上的伤处，甚至像在调笑：“你不知道？不是你说的？” 司明良连连点头，顺便躲开他的手：“真不是我！我没必要……” “所以是谁？”虞寂白低下头来，饶有兴致地和他对视，“你心里也想到了吧？” 司明良其实本来没把心思放在这儿，但他忽然这么一提示，还真就顺着他的话去想了。如他所说，人不难想，只是他还没想通个所以然，虞寂白就忽然“哈哈”笑了两声。 “你这个小报马仔，没想到你这么忠心耿耿，老头子还要给你下套！是不是报应？”虞寂白咧着嘴笑，阴森森的，边笑边继续拍他的脸，“天天向老头子汇报我的一举一动，变着法子试探我的底线。怎么，今天试出来了吗？不过试没试出来现在也不是你该关心的重点了。” 司明良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不由自主闭了闭眼睛，心慢慢往下沉。都知道虞寂白精明，但没想到这么精明。只是他自认做得小心谨慎，不知道虞寂白是什么时候察觉的？眼下承认或否认都没意义，虞寂白会说破的事，那一定就是有足够的把握。 他说得对，他现在得先保命了。 14.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司明良说得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说完就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一点血沫从他的嘴角渗出。那是他刚才挨打时，猝不及防自己把自己的嘴巴内侧咬了一个大口子。 这个景象愉悦了虞寂白。他这么阴沉的人平时鲜有流露出高兴的时候，于是干脆往地毯上盘腿一坐，饶有兴致地观赏他一边流鼻血一边吐血。 “明良，你要是死了，你猜你妈会不会让明朗来接你的班？我觉着啊，她如果不能让你们家的谁挤进来分一杯羹，她是绝不死心的。” “表、表哥……”司明良的呼吸更急促了，哆嗦着伸出手抓住虞寂白的衣袖恳求。他既不能死在这，更不能让弟弟来填他的空。不行，绝对不行！ “表弟！”虞寂白不为所动，只是看着他笑，“现在后悔，晚了！我对你多好啊，你还要把我当傻瓜，也太不像话了。” 他老气横秋地批评了一通，神态亲昵，依旧笑眯眯的。 司明良眼神发直地盯着他，后背全湿了。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那些小动作，虞寂白是不是都知道了？ 他害怕了。虞寂白的眼神毫无温度，是真的想杀他。并且并不把这当回事。 杀人当然犯法，但虞寂白又不需要亲自动手。 看他被吓得越来越僵硬，虞寂白莞尔一笑，又问：“你是不是搞不清楚为什么老头子突然要你背个黑锅？” 司明良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他不能承认和老头子有暗地里的勾结，只能梗着脖子听。 他是真的觉得虞寂白判断错了——老头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害他这个眼线？没有道理嘛。 虞寂白歪着头，只觉得很有意思地打量着他： “你怎么这么傻呀，我的弟弟？”他失笑，“肯定是你哪个地方让他不高兴了呗！他想借我的手教训教训你，警告警告你，当然如果你运气不好，真死我手上，他也抓住我一个把柄了，不亏。至于你，”他一根手指点点司明良的胸口，“反正不是亲生的，反正还有个司明朗，反正你弟弟比你机灵肯定比你好用——我看，到时候不用你妈开口，你那个弟弟也会到我这儿补位的。要哭的话现在可以开始了，明良表弟。” 司明良安静地把他的一番分析听下来，现在脸色煞白，沉默不语。 虽然他是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但虞寂白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家伙的阴沉显然是隔代传，老头子才是全家阴沉之祖。脾气说变就变，搞得虞家整个的风气都是这么不阴不阳，令人窒息。 就算没被这祖孙俩整死，在这家里呆久了，谁都会被逼出点神经质的毛病。 “明良呀，”虞寂白把脸凑过去，在背光的阴影里，猫一样的眼睛显得格外的大而幽黑。他压低声音说：“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搞不懂啊！这么简单的算术题，你——” 他刻意顿了顿，叹了口气：“就算选边站，我和老头子，这是明摆的啊！我哪怕被他捏在手心里，什么都做不了，但只要能吃能睡，健健康康地活着，也必定能等到他死的那天。你，一样。只需乖乖地跟着我，最后这个家还是我的呀！何必这么着急，把我惹火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老头子会为了你废掉我这个继承人？” 慷慨激昂了一番，他又放缓语调，苦口婆心：“况且，既然都是棋子，应该抱团取暖才对。老头子不管当初对你承诺过什么，那都是空中楼阁。你也不算蠢，怎么会今天才知道什么叫鞭长莫及？至于我嘛，虽然也算不上好人，但我讲理！对不对？功赏罪罚，我既没饶过谁，更没亏待过谁。你心里该有数的。” 虞寂白说自己讲理的时候，司明良就很想笑了，可他实在笑不出来。 他的后背刚才猛烈地撞到墙壁，撞得他浑身都痛，脸也痛，腰也痛，但都不如虞寂白的话让他冷汗涔涔。 阴沉的人大多寡言。一是性格使然，也有出于小心谨慎的，总怕言多必失。 虞寂白显然是个例外。 在必要的时候他并不吝啬口舌，可算是阴沉界里一话痨。 司明良像是被唐僧缠上的小妖，他真心痛恨自己年纪太轻阅历太少。 因为，竟然觉得字字在理句句扎心。 丁尹薇便这么什么都不想，浑然忘我地睡到被饿醒。 她稀里糊涂地爬起来，在床上呆坐了一会，才想起午饭还没吃。 她住的这个两室一厅套房还有个室友。但那是个大忙人，三天两头地在天上飞，一个月两人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基本上她就跟一个人住一套公寓差不多。 她像根桩子一样在床上竖着，虽然饿，但毫无食欲。她不知道该去吃顿注定食而无味的饭还是再接着睡。 忽然手机响了。 她用眼睛左右寻摸，最后是手找到了铃声的来源——那只红手机。 嗯。 她当没听到，下了床，去上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突然就听到巨大的捶门声传来，还伴随着虞寂白的呼叫： “薇薇——薇薇——丁尹薇——你在里面吗？” 她也没搭理，出了洗手间又爬上床。 正要继续睡，想想捞过那只红手机，看了一眼。 她睡得真是死，虞寂白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她一点没听见。 微信里也有一堆留言，都是语音： “你开个门，我当面和你解释。” “薇薇，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你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谈谈。” 都是废话！ 她听了两条就不听了。 又不是演电视剧，什么解释直接说就完了。绕着圈子喊着“听我解释”的都是欲盖弥彰。 虞寂白还在门外大呼小叫，也不知道他叫了多久。她家的倒是很结实的防盗门，不怕他能硬闯进来，但是丁尹薇怕邻居有意见，惊动物业保安就不好了。 于是回了条微信： “那位小姐真是你未婚妻？” 虞寂白还在那拍门。过了一会儿消停下来，估计是发现手机提示了。 丁尹薇就看着手机等他回复。 足有五六分钟，虞寂白的回复才过来，只有一个字：“是。” 但紧接着又是一条：“我和她的关系很复杂，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楚，你让我进去，我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丁尹薇问：“你会和她结婚吗？” 第11章 分手 直接是电话铃声响了。 丁尹薇接起来。 只听到虞寂白说：“你先让我进去。”接着压低声音，“外面还有人，我总不能这么和你说话吧？” 丁尹薇说：“那你去找个没人的地方。” 虞寂白停了一秒，语气很委屈：“你就一点也不相信我吗？” 丁尹薇轻轻叹了一声：“我们，还是算了吧。” “你什么意思？”虞寂白的声音急促，像是边走边说。也压得低，过了一会声音大了些，还有回声，应该是躲到楼梯间里去了。“薇薇，你能不能把门打开？我保证什么都不做，就好好地把这事说清楚，行吗？” 丁尹薇想了想，还是问：“你只要告诉我，会和她结婚吗？” 虞寂白又迟疑了快半分钟，才回道：“婚姻就是个形式。你应该相信我，不管和谁结婚，我心里就只有你。” “哈哈哈——”丁尹薇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虞寂白，一个八年，就把你变成会说这种歪理，还说得大言不惭的人了。 “薇薇，”虞寂白声音很急切，像是知道她现在随时会挂电话，抢在这之前想一股脑地把话讲完，“我现在的处境并不是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你给我一点时间，你相信我，等我把这些事都解决——” “我已经给过你八年时间了，这次需要多久？”丁尹薇问，“为什么你总是向我要时间，却从来不问我等不等得起？” 虞寂白一下停住了，再出声时声音变得异常冷静：“你等不起是要干嘛？要是我说我们不结婚，你是不是掉头就找别的男人？” 丁尹薇气得想骂脏话：“虞寂白，八年前你说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你会娶我，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可是现在……” “可是你第二天就人影都没了！”丁尹薇真恨自己甫见面的时候，只会发愣，竟然没动手！“你还让我相信你？你还有信誉可言？” 虞寂白在楼梯间里紧蹙着眉尖：“我已经解释过了，那时候我是被人强行带走的！并不是我不……” “那么这次呢？”丁尹薇冷着脸，一字一句地问，“不是说你还是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你依然连自主的能力都没有，拿什么保证只要给你一点时间，你就能解决？况且这次是那么个大活人，等你们结了婚——” “一样！结了婚也一样！只有我们，没有她！”虞寂白急急地说，“我和裴家说过的，就只是形式——” “那我们算什么呢？偷情吗？无论在法律上还是道德上，她名正，我反而成了言不顺的。就算无视别人的眼光，你考虑过我的立场和心情吗？” 沉默了好一阵，虞寂白在那头痛心喃喃：“薇薇，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咄咄逼人……你总是很能理解我，就像天使一样。” 丁尹薇惨然一笑：“对，你变了，我也变了，”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双眼望住天花板，拼命阻止眼泪流下来，更不想让他听出分毫，“所以，我们早就该分手了，虞寂白。我没法再当你的天使了。我等了你八年，终于能和你说这句话——从今往后，我们各走各路，互不相欠！” 颓然地垂下手，虞寂白顺着墙壁跌坐在楼梯台阶上。 丁尹薇一直是他心中的那尊菩萨，无论他多讨人嫌，永远毫无怨言地接纳他，教他向往光明。偶有贪嗔痴，都是可爱复可爱的。纯洁可人，是一切天使和小公主的化身。 可是才八年没见，就变得有点不讲道理，不那么可爱，也让他憋屈。 因为他总不能像对其他人那样。 虽然他满可以把她家的门硬拆下来，闯进去，然后把她抓起来真的关得谁也找不到。 他并不想做那样一个“坏人”——在她心里，变成一个真正丑陋不堪的可怜虫。 他还没到那地步。 可是，辛辛苦苦坚持了八年，才一见面，才一次……都没过瘾，就被分手了。 二十五六的虞寂白，一旦在丁尹薇面前，就会变回十七八的年少。 在他心底，有一块永远不会被改变的地方，住着少年的时光、青春，和爱情。? 所以现在他很难过。他发现菩萨已然不要他了，当务之急应该断尾求生。 痛是痛一点，不过终究能恢复，时间长一点罢了。他想。 分了也好，对她好。安全了。他又想。也不用一定要生个孩子了。 可是他又还是舍不得走。 哪怕只在楼梯间。 哪怕见不着人。 哪怕觉得不被理解有一肚子的委屈。 他抱着腿缩在角落里，腿长手长像头身型巨大但心智还未能完全成熟的动物，咬着手指头认真思索。 不行！哪能真分？ 在灰暗寂静的楼梯间里，他的眼睛像猫科动物一样先以几乎静止的形式凝视着一点，然后又极缓慢地眯起来。 就算他刚才有一丝同意分手的意愿，那也是为形势所迫——所以当然是“暂时性”的——但哪怕仅仅是形式上的“分”，对于丁尹薇来说也未必不是“机会”。她都能对他这么狠心，那难保不会很快再去找个新的男人当替补！ 她这人天赋普普，全靠天道酬勤才在学业上所向披靡。很是吃过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甜头，所以轴得很，只会设定目标，然后拼尽全力达成。过程中所有的损失都会被视为合理，并不足以让她产生顾忌。 为了生孩子，她连闵和志那种男人都能迁就，现在和他闹翻，保不齐又会着急忙慌地赶快找个男人——她26了，多半计算过最佳生育时间。 虞寂白几乎可以想象出她心里的那张“人生规划表”：在“目标”后面的“计划时间”栏里，因为要预留出漫长的“教育期”，所以留给“生育”的时间不会超过29岁。 这女人——他几乎要把自己的手指头咬下来了——休想！ 刚进清中时，他为了避开各种“麻烦”，整天整天地消失。全封闭的校园无法自由进出，上课时间寝室不能待，他也总能在校园某处找到个角落消磨一天。 当时他连家都没了，已经没有事能让他在乎，所以他也不在乎记过等身被退学。可是大概是他之前的成绩一直很优异，心理状况不稳定也事出有因，况且还成了孤儿，所以学校不忍心把他就这样丢向社会。 学校领导老师，对他做了无数劝诫，顶住了巨大的压力，竟也让他继续留了下来。 但学校的宽容不是无限期的。他可以不上课，可以以“心理调节”为由过一个学期，但如果第二学期还没有起色，恐怕就算学校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学生家长也要抗议了。 所以他每天都很烦躁，为所有事，也为没有事。 没有事能再让他觉得重要。他的世界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却始终无法重建。 他一天一天，像匹孤狼，在失去了至亲的伤心之地徘徊，走不出去，也不愿离开。 他才十六岁，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必须一个人在这世上生存的局面。 甚至有无数的时刻，他感觉自己并不是得救的那个，而是被抛弃的那个。 生活失去了重心，每一天都变得漫长而彷徨。 直到，他遇到了丁尹薇。 仿佛上帝关上了他的门，也忘了给他开扇窗，但最终从门缝里，给他透进来一缕光。 并不绚烂夺目，也不够灼热温暖，但对他而言，正是恰恰好的亮度温度。让他沉浸在黑夜中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晨曦微明。 丁尹薇，是他劫后余生抓住的对这世间最后的留恋。 长久凝视着的眼睛里终于有微光闪烁。 分手？也不是第一次了，哪次真的分了了呢？虞寂白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不理她，不用当回事。呵呵。 他不当回事，她又能怎么地？ 他终于放开手脚，手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笃定的笑。 闹钟准时在6：30响起。 丁尹薇起床，顶着颗沉重的脑袋去洗漱。 又是新的一天。她对自己说。 机械地重复完每天早上的那一套，7：30出门上班。 是的，虽然部门被撤，去到公司都不知道该往哪走，但他们依然要上班。 昨晚公司短信，通知“前后勤部”职员第二天按时到班。 虽然她因为精神不振，导致浑身上下都不振，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早高峰地铁里，真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了。 到了公司，也没多想，迷迷瞪瞪地就往以前的办公室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结果往里一瞅，原来大家都在啊。 一个部门说解散就解散，也是够猝不及防的。每人手头都几乎还有一些没完成的工作，所以现在都在填一份“未完事务登记表”，以备后续交接。 后勤部基本上算是个氛围比较宽松的部门，没有别的部门动不动就赶生赶死的紧迫感，所以被撤了大家都挺遗憾，凑在一起就不由得为前途提心吊胆。 大家都颓丧，倒也显不出丁尹薇有什么特别的了。 不久，部门经理和人事部的人到了，简单开了个会，其实就是下发通知。 大部分人是分散进现有的其他部门，一两个暂时没有去向，继续等候通知。 作为很不起眼的存在，丁尹薇就是那个没有着落的。 第12章 虞念玟 和她一起的还有个叫方然的女实习生。 两人坐在一旁看同事们交了登记表，各奔前程，不禁面面相觑地心有戚戚焉起来。 到最后了，连经理都走了，就剩她俩。 方然抓着最后走的人事部的人问，结果人家丢下句话：“先等着吧，会有通知的。” 人都走完了，方然踌躇地开口：“薇姐，我们……这算是……” 丁尹薇心头一片荒芜。 要是搁前几天，她是毫不担心的，不过到了现在，她是真不知道了。 她可是连大老板都闹翻了的人啊！ 扯着嘴角，她露出个很没底气的笑，意图安慰安慰小女生：“再等等，不行的话……” 不行的话怎样？她“哈哈哈”干笑了两声，说不下去了。 方然的脸都丧了：“我还有一个月就满实习期，这节骨眼上，被裁了上哪再找一个月的实习啊？” “不会的。我们公司是正规公司，签了合同不会随随便便地撵人。” 这话刚说完，丁尹薇想起自己两年的合约也快到期了，本来想着无功无过的在后勤部也应该能待下去，现在倒被自己提醒了。 实习生还有一个月和她这个正式员工还有一个星期的区别显而易见啊。 怎么看都是她的危险系数更高。 哈哈哈，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几乎要仰天长啸一声：天要亡我啊！ 她要疯了！ 又等了十多分钟，忽然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衬衫窄裙高跟鞋，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 进来一看，就两人，马上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丁……尹薇和……方然？” “对对！”方然眼睛一亮，连忙答话。 “跟我来。”女孩子腰身一扭，利落地转身又出去了。 “漂亮姐姐，我们这是上哪？” 既然没宣布被解雇，那肯定是有去处。方然放下一半的心，先忙不迭地在电梯里跟人家套近乎。 丁尹薇倒是先去看她的工作挂牌：秘书处。 全公司上下原本只有一个秘书处，就是总经理秘书室。但是他们的名称一直也是这个，那这个“秘书处”又是哪来的？ 从常理来说，现在有总裁了，那总经理秘书室不知道是会保留，再增设一个总裁秘书处，还是干脆直接升级为服务于三大高层的秘书处？ 再说了，她和秘书室八竿子打不着，现在是要带她们过去干嘛？ 当然，更重要的是，秘书处显然就跟最高层们在一起，那她现在上去，不是和虞寂白就要碰上了？ 一想到这个，她顿时不安起来。 到走进顶层小会议室，这份不安都变成心里的鼓槌了。 “咚咚咚、咚咚咚”……她怀疑自己快心率过速了。 带她们来的女孩子让她们在会议室里稍等，又出去了。 方然兴奋地对她低声说：“薇姐，我们是不是要做秘书了？” 丁尹薇白着一张脸，无力地摇头：“先看看吧。”希望不是！ 她话音刚落，门就开了。 头一个赫然就是司明良！ 丁尹薇几乎眼前一黑，身子一缩，本能地就想往桌下钻，幸好还残存了理智，及时看到了跟在他后面进来的人。 不是！ 只有三个人，司明良一进来先等在门边，等身后的人进来，他才跟上来。最后一个就是刚才带她们来的女孩。 这三人里丁尹薇唯一没见过的，是个气质清冷优雅的女士。 五官精致极了，而且相比普通的东方美人，她光洁的额头，深陷的眼窝，高挺秀美的鼻子看起来更像是个混血美女。 一身剪裁大气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衬得美人如玉，气质凛然，让人摸不准年纪。 她一进来，仿佛会议室里都亮堂了。 这气势简直光芒万丈，丁尹薇和方然不由自主就站了起来。 除了自惭形秽，在这么强大的气场下，她们都要惶惶不安了。 女士扫了她们一眼，在桌首坐下。 司明良站在她身后，看向丁尹薇，露出个小小的笑容，眨了眨眼睛，算是打招呼。 然后清清嗓子说：“这是恒星大中华区副总裁虞念玟，虞副总。” 丁尹薇她们赶紧恭敬地叫声：“副总好。” 虞念玟弯弯嘴角，红唇轻启：“我就不废话了。方然先跟小徐出去，丁尹薇留下来。” 方然懵懵懂懂地走了，留下丁尹薇面对虞念玟这阵仗，也是有点懵。 虞念玟看着她，上上下下，评估打量了一番，忽然眉角一挑，露出个意义不明的笑来。 “你就是丁尹薇？” 丁尹薇点头。都是虞家的人，她有预感，看那天虞寂白未婚妻那口气，可能大家都知道她。 “了不起啊。”虞念玟手指敲着桌面，冒出句莫名其妙的评语来，眼睛还在打量她，“以后跟着我吧。” “啊？”丁尹薇没听懂。 “今天起，你就是副总裁一秘了。”虞念玟看起来很开心。 17. 然而丁尹薇和她正好相反，表情只剩下“呆滞”二字。 看她还在发愣，虞念玟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问：“难道你看不上我这个副总，等着白少来请呢？” 丁尹薇吓得两只手都摆起来：“没有没有，我我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虞念玟笑笑，也没说话。 丁尹薇搞不清眼前这是什么状况，期期艾艾地说：“副总，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没做过秘书，对秘书的工作完全、完全就是一无所知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虞念玟不太当回事。 但是丁尹薇觉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妥。 “不然，您先让我从打杂的做起吧，一下子就做一秘，我……这个……”她很为难。 虞念玟表示理解地点点头，站起身：“有困难是吧？行。明良，带她去办离职手续。” “啊？！”丁尹薇惊惶地赶紧说，“等、等一下！” 虞念玟真就微微一笑，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等她说完。 丁尹薇定了定神，整理了下思路，才慢慢开口：“嗯……我能不能先问问，您和寂白是什么关系？” “这和做我的秘书有什么关系？” 虞念玟靠着会议桌，盘起手，尹薇怀疑很少有人能在她这种大方而强硬的气势面前把话讲好。 “不是……” 这确实很难解释。单就工作而言，她是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但她和虞寂白有关系，才会导致虞念玟看上她，也是明摆着的事。 不然副总招秘书怎么也不可能去后勤部找，更何况这还是个如此不重要的部门，说解散就被解散了，显然也没培养出什么人才。 虞念玟心知肚明她不可能没有疑虑，倒也不为难，自己说了：“我是白少的姑姑，家里排行第五，所以他叫我一声五姑姑。还有问题吗？” 当然有了！ 还有一堆问题呢！ 但是丁尹薇知趣地低下头，摇了摇。 她是什么身份？有问题也不能让副总来给她一一讲解啊。 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虞念玟其实现在也还在盘算，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右手成拳轻抵在唇边，食指又一下一下地点着脸颊。 沉思了一会儿，才说：“没问题了？跟我来吧。” 顶楼整层原来都是最高层们的办公室，丁尹薇还从来没上来过，不够格。 现在多了两个总裁，但办公格局显然并没有大改，估计只是把一些办公室做了调整。 总裁和副总裁，两间办公室并列，由开放式的秘书处居中隔开，有些两虎相争的意思。 原总经理室在副总裁办公室隔壁，依次过去是副总经理。 这些高层办公室虽然在房间里，但外墙都是雾化玻璃。 阳光从大厦外墙洒进来，能直透到电梯门前，整层楼看着特别敞亮通透。 跟在虞念玟后面的，除了她还有司明良。 她数次扭头看他，想先听听他有什么建议，可是司明良也只是回以一如既往的微笑，虽然不至拒人千里，但也并不怎么热情。 于是丁尹薇就打消了和他说悄悄话的念头。 他毕竟是虞寂白的人，和她谈不上私交。 现在这个样子，她也能理解。 只是，她现在面对着全然陌生的环境，司明良竟成了唯一能让她有些安心的存在。 让一直很没安全感的她下意识地就想抓住的救命稻草而已。 忽然她的手边一动，低头一看，司明良左手两根手指夹着张纸条正偷偷往她手里塞。 她立刻张手一接，塞进了包里。 一抬头，司明良又对她眨眨眼，露出个可爱至极的笑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电话，接着又指指自己。 到了门口，虞念玟开了门，一回身，对司明良漫不经心地吩咐了一句：“行了，明良，我这没什么事了，回去吧。看着白少，让他好好休息，年纪轻轻的，可别把身体先累垮了。” 丁尹薇觉得自己还是没出息，每听到有人提虞寂白，她的心就不由要快跳一下。 司明良一走，她的无依感更强了。 第13章 了如指掌 虞念玟又伸头对秘书处吩咐了一声：“小徐，送两杯咖啡进来。” 丁尹薇下意识地就往那个方向跟着看过去，正好看见方然坐在小徐旁边，也在看她们。 看她望过来，连连笑眯眯又偷偷摸摸地挥挥小手。 现在她不仅实习无虞，还一步登天，简直兴奋得不行。 等丁尹薇进了办公室，虞念玟关好门，又把玻璃墙调成全密闭的白色，这才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指着身旁的一张对一直手足无措的丁尹薇说：“坐，别愣着。” 等丁尹薇正襟危坐地挨边坐了，她才把后半句说完：“我最讨厌身边的人不够机灵，瞅着眼疼。我又不吃人。” 丁尹薇忽地就吃了一记教训，只得咧着嘴干笑了两声：“嗯，我知道了。” 虞念玟点点头，正要再开口，敲门声响起。 小徐送进来两杯咖啡，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虞念玟看着丁尹薇，眼光里依旧有探究：“你们的事，我听说了。” “啊？” “听说，你和裴方仪撞上了？”她垂下眼帘，两根青葱般的手指捻起小巧精致的咖啡杯。 “谁？……啊，哦……”丁尹薇被她这云里雾里的说话方式弄得头晕，但又不能表现出来，以免“不够机灵”。只能连猜带蒙地想着应该说的是虞寂白的未婚妻吧。 “听说你后来就和白少闹了一场？” “嗯……我们，那个……” “分手了？” 不知为什么，丁尹薇觉得她说这句话时嘴角的笑意简直是抑制不住的幸灾乐祸。 “嗯。” 虞念玟长长叹了口气：“其实寂白这孩子也是身不由己，老爷子指定的婚事，他哪能不答应？” 说着，她秀丽的眼睛瞥向丁尹薇：“你也体谅一下，人啊，最难的是一辈子遇上一个能彼此喜欢的人。” 什么意思这是？丁尹薇越发懵了。这是要撮合她和虞寂白？ “您是要我原谅他，让他和……和……那谁结婚？然后……” 她一下瞪大了眼睛，心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这要如何体谅？ 虞念玟看她反应，心下很满意，面上也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对，这仔细想想，确实忍不了。身为女人，我也感同身受。所以现在是怎么样，确确实实和他分了？” “嗯。分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丁尹薇说得斩钉截铁，生怕自己给自己漏气。 含着笑，虞念玟把手里的咖啡一口喝掉：“那么我就期待你安安心心地做我的秘书。既然分了手，可不希望你因为他在工作上出什么纰漏。你要知道，你们时不时的，也要经常在公司里遇到。” “不会。副总放心，我有职业操守的。” 被她步步紧逼，丁尹薇觉得自己就差当场宣誓了。 “可是，我对秘书的工作真的……” 把虞寂白先丢到一边，她最担心的其实是这份工本身。 对这个被反复提及的问题，虞念玟表现得犹如个最宽宏大量的体贴老板： “没事，有我呢。我选了你，难道是为了砸自己招牌吗？” “可是，”既然都开诚布公了，丁尹薇终于敢大着胆子问，“为什么会找我呢？明明有那么多更好的……” 虞念玟竖起一根手指止住了她的疑问： “我看中的是你的潜力。虽然你毕业的学校不怎么样，学历也普通，专业是企业管理，看起来和文秘毫无关系。不过总裁秘书和普通秘书不同，在管理的相关专业知识方面是有要求的。” 丁尹薇皱着眉又试图开口，再次被她拦下来。 “而且，我听说你高中时期成绩很好。你们高中是全国重点，而你连续三年都是第一，这说明你的基础很扎实，而且具备不弱的学习能力。至少在我看来，丁小姐，你实际能达到的水准可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她一根手指对丁尹薇上下比划着： “平凡无奇啊。”她揶揄般的，下了个结论。 她怎么知道？入职档案可没写高中成绩。 丁尹薇震惊了，嘴张了张，却没法说出话来。 虞念玟轻描淡写地笑笑： “我怎么知道的？丁小姐，你在虞家可不是神秘人物，八年前我们就对你了如指掌了。” 看丁尹薇一脸的疑惑不解，她又说： “你可知道寂白是什么人？要搁在古代他就是太子，是老爷子看中的继承人。” 不知为什么，她像是很有感慨，最后叹了口气： “继承人回家，他之前那些相关的人和事，哪一样不被查个底朝天？你嘛，那就更不一般了。我听说，刚开始，寂白很不听话，都是因为你；后来听话了，也是因为你。” “啊？”丁尹薇隐隐约约的，开始不安起来，“是吗？” 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换成任何一个在异乡求学打拼的人，都会为了家人而努力。虞寂白当时确实从心理上来说，为她努力也没什么说不过去。 可是虞念玟为什么要用“听话”这么惊悚的字眼？ 虞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而且似乎还是用她作为筹码…… 这事只要稍一放纵想象，丁尹薇就觉得细思极恐。 那天对他说了那么多话，是不是太重了？ 虞念玟冷眼旁观着她走马灯一样的表情，便突然像惊醒了一样，神色一下从感叹调侃换成了一本正经，同时住了嘴。 丁尹薇却顾不了这么多，只一心追问： “副总，寂白他——” 虞念玟耸耸肩，状似无意地答： “哦，我也是道听途说，寂白回来的头几年我并不怎么在家，当然后来他也离家上学去了。所以严格说来，我和他总是错过，见面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好了，言归正传吧，丁小姐。” 她瞟向桌上还剩的一杯咖啡：“我喜欢意式咖啡，白少呢，喜欢美式。”她美目一抬，看向丁尹薇的眼睛，“你知道其中的区别吗？” 丁尹薇现在根本没心思管什么咖啡不咖啡的，下意识地摇头。 “我和寂白，”虞念玟仿佛拥有着与生俱来的优雅，连警示都像在念诗，一字一句，温婉动人，“从喜好到做事的风格，都不太一样。希望你能时刻记得，你的老板是谁。这个很重要，特别重要。” 之后，虞念玟有约会，把她丢给小徐就走了。 到了中午，丁尹薇谢绝了新部门同事的邀约，跑到了露台—— 是的，就是这么霸道，在寸土寸金的大厦高层办公区外，留出了一大片绿茵露台。 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可供喝茶小憩。 丁尹薇第一眼发现这里就喜欢上了。 她对这种登高宽敞又人少的地方一向有偏爱。 在高中时，大部分的午间时光她都几乎是在楼顶天台度过的。 她在露台整理了一下思绪，对于这么轻易获得的这个工作，她要是觉得顺理成章就奇怪了。 怀着种种疑惑，她打了个电话。 司明良塞给她电话号码，总不是没有用意的。 并且，她对于虞念玟对司明良说的话情不自禁地介怀——听起来像是虞寂白身体出了状况，不然虞念玟说着“年纪轻轻”，“累垮了”这种话来，怎么让她越听越心惊？ 她这两天一直过得很不怎么样，所以对于虞寂白的动向，她在介于“希望他好好的”和“希望他和我一样才好”之间摇摆。 分手吵架这回事，心情通常都是：“你给我去死！……你怎么真死了？”一般的嘴硬心软，同时又矛盾多变。 “喂？” “明良，是我。” “啊，丁小姐，您好。” “呵，那个……”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比较好。 她对于人际交往这件事，一贯是非常的不擅长。 但是司明良很通透，似乎在电话那头就看到了她的局促，便很温和地提议： “丁小姐，午饭吃了吗？没有的话，有兴趣一起吗？我就在公司楼下。” 丁尹薇简直如释重负： “哦，好的。我这就下来。” 她在公司两年，都不如司明良来了两天就搞清楚了周围的餐馆情况。 无论是地方菜还是日料或西餐，他都有很好的备案。 看着这么妥贴周圆的行事风格，丁尹薇面对司明良忽然有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看看人家，再看看她，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日子过得糊里糊涂，工作也是得过且过。这种只求温饱无关品质的人生之前也觉得很安然。 但自从因为虞寂白的回来一步跨近了所谓的上流社会后，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立刻就被放大了。 光一个小特助司明良，虽然年纪轻轻，出身富贵，但人家工作也做得兢兢业业，妥妥帖帖，叫人实在挑不出毛病。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两人落了座，司明良点好东西，回头看她一直在看自己，便笑吟吟地问。 “啊，没有。”丁尹薇赶紧收回眼光，不自在地拨了拨头发，笑说，“只是觉得你太能干了。明明看起来——” 第14章 总裁一秘 司明良很自然地接过话：“看起来不像能干事的是吗？难怪我走街上都遇到好几个星探要签我了。” 不是，丁尹薇是觉得他脸上似乎上了很厚的粉底，但即便如此，那粉底下也依然透出一大片青紫。 早上因为虞念玟，也没有机会这么正面近距离地看他。现在坐在对面，正午的日光和店里的灯光，两相辉映，他本来白皙的脸上任何一点突兀的瑕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司明良之前当然是不化妆的。丁尹薇心下奇怪，他怎么像是挨过打的样子？ 司明良见她眼中透出疑虑，知道她心里所想，也不说破，只笑眯眯地自我揶揄。顿了顿才接着说： “白少最讨厌为杂事费神，所以这些小事都得先给他做好功课。不一定能用上，但要用时也随时能用。” 丁尹薇点头。同样为人下属，这就是差距！ 司明良看她不作声，沉吟了片刻，忽然说： “丁小姐这么聪明，应该看出来了吧？副总和白少，不太对付。” 丁尹薇又点头，忽地又觉得不对： “怎么在私底下你也叫‘副总’？不应该是你的小姨吗？” 她记得他说过，现在他家和小姨都住在虞寂白爷爷家，应该指的就是虞念玟吧？所以相比虞寂白，虞念玟和他的关系更亲才对呀。 司明良耸耸肩，又是那副说起来话长的表情。 丁尹薇察言观色，犹疑地问： “你们家，是不是，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是亲人，却像上下级。” “在家里的话，倒没有这么严格。” 这关系到长久以来的家风，司明良一时半会要解释起来觉得有点费劲。 他低头摆弄着面前的餐具：“就是在外面，尤其是工作期间，叫习惯了，就变得顺口了。” “哦。”丁尹薇看出了他的为难，也不追问了。可有可无地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听说，”司明良把刀叉排得整整齐齐的，状似无意地说着，“你和白少，分手了？” 丁尹薇一口水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她越发觉得虞家这些人有意思：“你不是总跟着他吗？那天你也在吧？” “听说”、“听说”，虞念玟“听说”，他也“听说”！这俩字是虞家口头禅怎么？况且虞念玟不就是从他这儿“听”的吗？他装什么大头蒜！ “哪天？你们分手那天？”司明良抬头对她一笑，“没有。他没让我跟，一下就出去了。” 丁尹薇有些尴尬，看着面前的盘子，笑：“那你听谁说的？” 司明良摸摸鼻子，有些不好说的样子：“呵呵，他身边也不是只有我嘛。那么好些人呢……况且他回来之后那心情——”他瘪瘪嘴，含笑对她微微摇头。 分手这事吧，当事人自己主动说倒还没什么，但被人当个消息当面打探，总归有些让人不太愉快。 前面刚瞧着司明良做事妥贴，现在又觉得果然还年轻，不够世故，不知道这事不好当面问。 丁尹薇很尴尬，只好继续盯着盘子，也跟着瘪瘪嘴，点点头，算是默认。 还好这时点的餐送上来了。 等东西上完，她也整理好了情绪，顺着这茬淡定发问：“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她装作不在意地说，“说不定是因为他的未婚妻或者别的什么人呢。” 司明良像看透了她那点小心思，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笑：“你有所不知，白少和裴小姐算不上熟，你走后不久裴小姐就被送到江南别墅去了。白少没有应酬的话，也没有半夜出门玩乐的习惯。” 听说裴方仪被送走了，丁尹薇顿时脸色都好了许多。当然面上的不以为然还是要坚持下去的：“反正，我们是分了手的。以后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司明良低低笑起来：“那可不一定。” “行了，不说这个了，”她装模做样地转移重点，“你刚才说，副总和寂白有嫌隙？” 司明良歪着头：“嫌隙谈不上，不过我这个小姨一贯争强好胜。回国开拓，位置却屈居表侄之下，就不太服气罢了。” 丁尹薇顿时明白了，虞念玟是觊觎着总裁的位置。 吃完饭，司明良回去了，而一顿饭吃得饱受冲击的丁尹薇回到顶楼。 捧着一肚子没消化的午餐，和一脑袋没消化的感叹号问号，她坐在露台咖啡台边，自言自语： “天爷，信息量颇大呀我说！” 下午上班，秘书处的人都回来得差不多了。 丁尹薇在座位上左看看右看看，虞念玟上午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也没人给她安排工作，大家都在忙，只有她一个人无所事事，她安逸得很不安。 接着，她的眼光当然就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虞寂白也没来，今天大概是不会来了。 不知道他得知她当了对面的一秘，有何感想？ 然后，她又留意到，还有个位置也是空的——总裁一秘。 没有多久，人事部内部电话打上来，通知她下去重新签约。 新合约的甲方，不是原公司，而是恒星集团本部。 也就是说，她在虞念玟的提拔下，直接从底层升到了云层之上，职级相当于原公司的部门经理。就权限而言，甚至更大。 如果说对于权限、职级还没有更直观的认知，那光看薪酬栏，也能看得她眼珠子差点迸出来。 ——农奴翻身做主人！ 简直了！ 难怪以前徐美琦那么趾高气扬！没想到老总们的秘书，单单是工资这块，和顶楼之下的普通员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由原本身处最底层的被剥削者如今一下成了人人羡慕的被剥削者，她的心情起起落落，五味杂陈。 个中兴味，难以言表。 因为，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可是即使这样，徐美琦也下不了决心买一条她戴了八年的手链。 回到秘书处，多年经验立刻发现气氛和她刚才离开时不太一样。 每个人都好像更认真了，整层楼安静得只有纸页被翻动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副总回来了？” 她悄悄问隔间的小徐。 小徐在嘴边竖起根手指，“嘘”完，谨慎又快速地指了指总裁室。 几乎就在丁尹薇刚把脸朝那边转过去的同时，总裁办公室门打开了。 从里面走出了—— 徐美琦。 然后是，虞寂白。 震惊归震惊，就算有一万匹草泥马在心头呼啸而过，丁尹薇还是一缩脖子，迅速转成背向的姿态，生怕被他注意到。 公司众目睽睽，吵出点什么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这对男女这样出现，她不关心那是不可能的！ 拿出手机，调到自拍模式，她悄悄举高对准身后…… 虞寂白还是那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只是不管是眼神还是脸色都比平时冰冷了许多。 脸上就差没写上六个大字：老子心情不好！ 难怪一出现就让顶楼一片噤若寒蝉。 他从高中开始平时走路就不看人，永远目中无人的样子特别招人讨厌。 现在依然一样，眼里根本没有秘书处的这么些人，只径自大步往外走。 徐美琦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黑色紧身套装裹着一身曼妙的曲线，扭腰摆胯地跟在他后面，竟也没有被落下。 到了电梯门口，徐美琦抢着去按下行键。等虞寂白进去，恭恭敬敬地行礼，直到电梯门合拢，才直起腰，撩了撩头发，继续扭着腰踩着得意又轻快的步子回到秘书处。 然后，一屁股坐进了一直空着的总裁一秘的位置。 一支笔伸过来，戳戳丁尹薇的手机。 她吓得手机顿时在手里几个弹跳，差点没摔在地上。 好不容易抓住了手机，她惊魂未定地扭头，小徐正放好了笔，正襟危坐继续工作，面上正经得像什么都没干。 “你干嘛？吓死我了！”丁尹薇小声地抱怨。 小徐露出个顽皮的笑，也转过脸，低声说：“你才吓死我了呢！” “干嘛了我？”丁尹薇惊讶，立刻反省，但好像自己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 “呵，”小徐指指身后总裁办公室的方向，“你知不知道老板最讨厌被拍照，尤其还是偷拍？他刚来的那天好多人拍他，结果全部——” 她横起手掌往脖子一抹，眼球翻白舌头吊在嘴角，做了个垂死的相。 “怎么了？” 丁尹薇好奇，虞寂白总不能把他们都打了一顿吧？ “他的那些保镖，人五人六的，把在场所有人的手机都要过来检查了一遍，凡是有他的照片统统被强行删除。外加严厉口头警告！” 小徐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还颇心有余悸。 “不是一般的警告，再犯就滚蛋外加发律师信的那种。” 丁尹薇听完，除了想到“果然有了保镖就是了不起，变本加厉了还”之外，也没太惊讶。 第15章 礼服店之战 虞寂白本来就很讨厌被拍，以前是见一个打一个，可是即使这样，他在学校里还是有很多偷拍照。 当然对小徐的提醒她还是要表示下感谢：“放心啦，我没拍，就偷看来着。” 小徐身为秘书处“老人”，常跟大佬们打照面，叮嘱“办公室禁忌”方面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我们新总裁虽然长得帅，可是只能远观哦！” 丁尹薇受教地点头。 她是真不稀罕。 照片、视频她有一整个移动硬盘的，高清□□，全是以前虞寂白拉着她拍的自拍和亲密合影，已经封印在抽屉里很多年了。 “徐美琦……”她本来想问怎么成了总裁一秘了？话到嘴边，话锋一转，问出来的是，“怎么今早没看到她？我还以为她不在公司了呢。” 小徐很有讲悄悄话的技巧，头也不转，眼睛望着电脑答： “我也以为呢！前阵子秘书室改组，有好几个人第二天就没来了，其中就包括徐美琦，她可是一秘啊！搞得我们人心惶惶的。结果，好，今天下午你刚下去她就来了，还是和总裁一起。吓人不吓人？” 说着，转头往后方溜了一眼，露出个不以为然的表情：“看来是高升了，成总裁一秘了。” 看样子，徐美琦在秘书处也不太招人待见。 她和徐美琦的矛盾众人皆知，所以反而不好再多追问。只能装作了然地一点头，小徐也不再多话，转回去认真工作了。 就在丁尹薇觉着要不要主动问小徐要工作的当口，忽然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是她入职秘书的第一单事，立刻振奋地接起来：“喂？” “丁秘书，”并不意外，是虞念玟，“你准备一下，晚上和我去参加个晚宴。” “啊？” “听到了就去办，别让我重复。” “哦哦，好，我马上……我这就……”她手忙脚乱地不由提高了音量。 没等她说完，电话就挂了。 她拿着话筒，茫然无措地看向了因为听到而转过头来的小徐：“怎么办？虞副总说今晚要我和她一起参加晚宴……” 小徐“哦”了声，不当回事地笑：“去呗，多好的机会。” 丁尹薇没意会：“什、什么机会？” “见世面的机会啊！能让恒星两个总裁都出席的宴会，规格能小得了？” “啊？总裁也、也……”丁尹薇感到自己的嘴角在抽搐。 “嗯。”小徐翻翻行事历，“对呀，大禹公司的科技新贵招待晚宴，集团的正副总裁和合众的总经理都要去。又能见到帅帅的总裁了，心里暗爽吧？” 面对她乐呵呵的揶揄，丁尹薇只想抱头当个鸵鸟：“并不啊……” 21. 丁尹薇饭也没吃，急急忙忙赶到四季酒店。 按照虞念玟的吩咐，她直奔总统套房。 小心地敲了门，里面很快有人把门打开了。 足有七百多平米的偌大套房内，是一副繁忙的景象。 化妆师在给虞念玟梳妆打扮，服装师正拿着几套备选的礼服让她挑拣。 她的私人助理同时在给她介绍晚上宴会的参加人员名单和情况。 “副总。”丁静薇像个突然闯入的不和谐声音，怯怯地叫了一声。 虞念玟对她抬了一眼：“来了？”说着手一摆，“先坐着等等。这儿吃的喝的都有，你自便。” “哦。”丁尹薇拘谨地应了声，转头四下找地方坐。 还没等他坐下，虞念玟的声音忽然又传来：“咦，你没去拿衣服吗？” “哦，拿了拿了。”丁尹薇连忙把一直拎在手里的防尘袋展示给她看。 “拿着干嘛？赶紧穿起来呀！” 这不是怕穿着过来，路上太显眼吗？丁尹薇一头冷汗，找到洗手间就扎进去了。 如果不是做了这个一秘，她还不知道原来公司有这种福利： 凡是因公赴宴的秘书都可以去指定的服装店借礼服。 她懵懵懂懂就去了。店员核对好信息，就放她进去让她自己进去挑。 结果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那么多天价的礼服让她几乎看花了眼。 她平时虽然不太注重打扮，但是毕竟是女生，对漂亮衣服还是很有憧憬的。 想到晚上能穿得这么漂亮出现在晚宴上，她的心就不由自主飘扬起来了。 就在她一件一件看得起劲的时候，店员闯进来，大惊小怪地嚷：“哎，谁让你进这儿了？这些可不能给你。你们秘书穿的在另外一区。” 她尴尬得面红耳赤，跟着店员来到她该来的那区，又听到“扑哧”的一声轻笑，循声望去，竟然是徐美琦！ 徐美琦在那儿悠哉悠哉地挑着衣服，瞥了她一眼：“哟，我当是谁呢？怎么不让总裁带你来呢？那就可以去那一区了。” 显然她也是来挑衣服去参加晚宴的，作为虞寂白的一秘。 丁尹薇没搭理她，走到另一边挑。 “哼哼，”徐美琪得意讥讽的笑声继续传来，“我还当和总裁的关系多了不起，其实也不过是个过气的。” 丁尹薇咬紧了牙，还是不吭声。 “以前多半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我就说嘛，总裁怎么会那么没眼光，能骗一时，难道还能骗一辈子？”徐美琦越说越愉快，几乎要大笑起来。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服装店的店员看丁尹薇的眼光都起了变化。既瞧不起，同时又很好奇——丁尹薇的样子离“狐媚”可有点远。 看着店员们的疑惑，徐美琦又说：“所以说我们这种老老实实的就没这种脑子，18岁的时候懂什么呀？人家就不一样，知道把自己往外送。看着跟白莲花似的，男人们能不喜欢吗？那时可赚了不少吧？可是男人嘛，送上门的就玩玩呗，玩玩就腻了，真以为他会把你娶回家呀？” “啪！”手里的衣服忽然掉在地上，丁尹薇气得浑身发抖，深吸口气，转过身，语气平静：“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处处和我过不去。说的那些话你不嫌脏，我听着都觉得脏。” “哟，”徐美琦把衣服一放，盘起手走过来，“自己敢做，还嫌别人说的脏啊？” “我做什么了？”丁尹薇直视她。 “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她的平静很出乎徐美琦的意料，因为在她印象里丁尹薇一向是蔫头耷脑，凡事都不敢说个不字的人。 不过意外归意外，她徐美琦还没怕过谁，尤其还是丁尹薇。 男朋友被抢了也只能认的怂包。 前两天还看着和新总裁关系匪浅，到了今天在办公室里总裁就对她视而不见了。 她才问了一句“怎么不让丁尹薇做您的秘书呢？”就被狠狠地训斥了，这绝对是两人已经玩完的节奏！ 想来也是，像丁尹薇这种女人究竟哪里好，凭什么这么招男人喜欢？ 就凭她，想让她徐美琦认栽？ 做梦！ 丁尹薇本来就不会吵架，对着这种颠倒黑白、嚣张跋扈的人更是无心也无力，说再多都觉得是浪费口舌。 她点点头：“我应该感到荣幸，被一个以抢别人男朋友出名的女人嫉妒成这样。你以为别人用过的那些手段，你尽可以往你家老板身上试试，说不定就凑效了。我在这里先预祝你成功啦！” 她说完拿起衣服就走，被反将一军的徐美琦一把攥住她，恼羞成怒：“我嫉妒你？呸！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又丑又土，男人得瞎了才看得上你！” 丁尹薇被抓得她手都快断了。 她平时只是不爱吭声不想惹麻烦，更不想为些口舌之利浪费时间，又不是真傻。兔子被逼急了也得跳墙，何况她这么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看徐美琦气成这样，就算被说得再难听，在她就算是已经报了仇了。 吵架这种事，吵赢了又怎样呢？ “是是是，”她把徐美琦的手用力拨开，“能看上我的男人都瞎了。所以这样的男人你也愿意要，可见是何等高风亮节、大爱无疆。看在和志眼神不好的份上，你好好对他吧。别看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对他不公平。” 她挣出手臂来，被抓住的地方一圈青紫，可见徐美琦的九阴白骨爪是练过的。 看热闹的店员眼瞅着这是要打起来，那可怎么行？赶紧一个二个又拦又劝地把两人分开。 丁尹薇并不恋战，也觉得在公众地方和人起这种冲突很丢脸，随手拿起刚才看过的几件衣服中的一件直接就去柜台登记了。 徐美琦还不想这么容易放过她，奈何被店员们拦住，只得暂时偃旗息鼓，气呼呼地去继续挑衣服。 她确实抢了丁尹薇的人，从公理上也确实理屈。不过以徐美琦的修为，这种事就像彰显自己魅力的勋章，被说出来也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 长得好身材好工作体面，看上哪个男人勾勾手指头就过来了——哪个女人不想活成她这样？说不想的都是假清高！当面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只会羡慕嫉妒恨。 所以比起说她抢别人男朋友，她更无法忍受地是被丁尹薇这种女人说自己妒忌她！ 放你x的屁！ 她气得要爆炸！这账她迟早会讨回来！ 丁尹薇，你给我等着！ 第16章 赴宴 丁尹薇拿着礼服又出来了，虞念玟那边还没弄好。 “副总，”她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同时用眼神对打断了正在讲解参宴人员名单的私助表示了抱歉。“我……嗯……那个，我恐怕得再回去换件衣服。这衣服它不、不太……适合我。” 虞念玟向她转过脸来：“怎么了呢？” “露、露太多了……”丁尹薇叹了口气。 她当时只看到是齐肩领口，以为这是最正常的一件，于是拿了就走。 “拿起来我看看。”虞念玟瞥了一眼，是条黑色的丝绸长裙，于是用手指比划了下。 丁尹薇把裙子举起来，因为是纯黑的，一时也看不出有什么花样，就是条很普通的裙子。 虞念玟让她转着手腕前后都展示了一遍，倒是看出来了。前幅密不透风，领口齐肩，后幅中空，是个大露背装。 “没什么啊，挺好的。”她下了个评语。 “啊？”丁尹薇结结巴巴地摇手，“我不行……我这个……” “现在都几点了？哪还有时间让你一来一回？先去换上我看看，这里有专业的服装师，有哪儿不满意，现场就能改，不比你再跑一趟强？”虞念玟有些不耐烦了。 丁尹薇不敢吭声了，乖乖拿衣服又进了趟房间。 过了一会儿。 “差不多就是这些。”虞念玟的私助章越泽放下平板电脑，推了推眼镜。 “嗯，行吧。其他人都可以忽略，重点是浅海的裴总恐怕也会来，你到时候帮我多留意。他女儿要当我们虞家的媳妇，就怕只想把好东西一股脑往自己未来女婿手里塞。” “那，是不是连白少也一起……”章越泽压低声音问。 虞念玟白了他一眼，嫌他问得多余：“一起干嘛？你也不掂量掂量，白少是能让你盯上梢的人？” 说话间丁尹薇畏畏缩缩地从洗手间里蹩出来了。 虞念玟瞟了她那边一眼，提高声音接着说：“都是一家人，白少的好处不就是恒星的好处？他赚了就是我们大家都赚了。” 最后又剜了一眼章越泽，转头看向丁尹薇。 丁尹薇两只手的手指在身前纠结，别别扭扭地磨蹭过来，求助地看着虞念玟： “副总，真的不行……” 虞念玟还是拿根手指画了个圆：“转过来我看看。” 丁尹薇脸皮发烧，又不得不照做，慢吞吞地转了。 这条长裙看着普通，一上身却仿佛被施了魔法。垂顺柔软的真丝双绉纤秾合度地贴合着丁尹薇的身体，勾勒出优美的线条。前身密实端庄，从锁骨到脚腕遮得严严实实，甚至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感。 偏偏一动，就如春光乍泄—— 前幅原来还在左腿面上开了个高叉，从脚面一直到大腿，走动间修长嫩白的腿在黑色丝绸间若隐若现，颇有欲露还羞的意味。 大镂空的后背则一直挖到下裤边缘，几乎是动一动就有走光的危险。可偏偏亲肤性上佳的丝绸，恰恰好地贴着皮肤，让春光处在要露不露之间。 最点睛的是在腰间有条极细极细的金链，迎合着后背挖出的弧度，垂挂在后腰臀上，走动间随着身体轻晃，仿佛提示着这处的风景独好。 此裙的设计者，显然很熟稔“勾人”的文章。 先不说身为现场唯一的男人的章越泽，光是虞念玟都感觉顿时眼前一亮，其他造型师也流露出惊艳的目光。 “可以呀！”她情不自禁地站起来，绕着丁尹薇观看。“看不出来你身材这么好，腰是腰，腿是腿，还有这小翘臀！” 她轻轻在丁尹薇腰胯间拍了下，既是夸腰，也是夸臀，眼神是十足的赞许。 丁尹薇吓得一弯腰，可怜兮兮地哀求：“副总，求求您别开玩笑了。我真不能这么穿出去，我腿都迈不开。” 虞念玟想的和她完全相反。 刚才她还发愁晚宴上怎么支开虞寂白，现在看来，简直是现成的法宝！ 她不禁要夸自己有先见之明，想到通知丁尹薇同行。 不然以她这种一天秘书都没做过的资历，哪来的资格第一天来就去参加高规格晚宴？ 丁尹薇对她而言，就是个有备无患的专用道具，在大多数事情上用不着，但只要对一个人有用就足够了！ 虞寂白。 白少。 虞寂白是个□□，丁尹薇是遥控器。这事儿老头子知道，虞家上下都知道。 分手？哈！ 她心底发笑，丁尹薇也不知是真傻假傻，自己把自己骗得溜溜的，那她虞念玟就就驴下坡，握着这个遥控器，笑看白少怎么在她指掌之间翻滚了。 “挺好的。就这么穿着吧。”她以特别不当回事的态度轻飘飘地下了结论。 “男人看到，估计都得发狂。”她忽然凑近丁尹薇耳边又说了一句。 “副总！” 丁尹薇惊惶了。她不是秘书吗？她不是去随行办公，顶多见个世面的吗？怎么现在就成了“男人见了都得发狂”的设定了？ 刚才她还说有服装师能改，说的可不是这样的。 “不行不行不行，”她抖抖索索的，就想退回洗手间把这裙子换下来。“我我我还是去穿之前的……” “行了！”虞念玟不耐烦她这么磨磨唧唧的，随手指了一指自己的衣架，吩咐服装师，“cindy，把那件外套拿给她。还有你，”她接着一扫化妆师，“给她弄弄好，别穿了件好衣服跟偷来的似的。打扮好了，说不定你今晚上就能钓到个金龟婿，明天就能做少奶奶了！” 她拍拍丁尹薇的肩，笑。 眼见丁尹薇又是一副诚惶诚恐百口莫辩的模样，便蛾眉轻蹙：“开玩笑的啦！你怎么什么都当真？玩笑话也听不出来？弄得我这个当老板的像要把手下送出去的鸨母一样。” 这话就有点重了，丁尹薇连连说：“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副总。我就是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不习惯……谢谢您借我外套……” “第一次不习惯，多穿几次就惯了。一件衣服而已，多大点事儿？” 虞念玟懒得再跟她啰嗦，指着她弓着跟个虾米一样的背脊，直接吩咐造型小组：“她的仪态也得练练，这都什么呀？太难看了啊！” 说着拿着自己的衣服回房间换了。 一件漂亮衣服上身，是衣服衬人还是人衬衣服，都是有道理的。 有人能把运动衣穿成高定，也有人能把高定穿成地摊。 除去长相气质这种不能一蹴而就的个人风格不谈，最能拯救穿衣危机的急就章是—— 仪态。 抬头、挺胸、收腹； 肩平、腿直、漫步…… 驾驭日常风格之外的衣服，别扭是肯定别扭，全得靠仪态模仿出相符的气质来拯救。 “腰！” 迎宾在前引路，丁尹薇随行在侧，虞念玟随手就是一拍。 丁尹薇的腰立马像被电了一样，瞬间直了。 跟在后面的章越泽不禁笑了声。 虞念玟目视前方，眼里拂过笑意，调侃了句： “怎么跟我是你秘书似的？” 丁尹薇全身精神紧绷，仿佛是在被随时检阅的士兵，一听这话赶紧低头： “不敢不敢，谢谢副总——” “抬头挺胸！” 丁尹薇像根弹簧，啪地又绷直了。 虞念玟向她溜了一眼，声音婉转如莺啼依然像念诗：“跟我出门就是我的招牌。进去之后警醒点儿，要是砸了我的招牌，我可饶不了你。” 丁尹薇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连连点头。 “哦哟哟，虞副总——” 招待晚宴的主人听说她来了，忙不迭地就从里面迎出来。 “还是这样风姿卓约、光彩照人，令我这里蓬荜生辉啊！” 虞念玟优雅地和他老远就伸出的双手握了握，笑得一脸怡然： “刚回国就受到赵总邀约，是我的荣幸才是。”她左顾右盼，“怎么不见夫人？” “在里面，在里面。” 王总很客气，弓着腰把她往里让。 虞念玟便也放软了腰身，边笑着点头行礼，边往里走。 丁尹薇退在后面，腰挺得像她出门带的金箍棒。 章越泽在最后，一面看着走得僵直的丁尹薇一面憋笑。 这一行人就这么形态各异地进了会场。 “……伯父伯母都还好啊？” “都好都好。承蒙关心，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王总是个既客气又热情的主人，外加姿态低得令人发指，腰都没挺起来过。连累着虞念玟也得跟着哈腰走了一路。把他全家都问候了一遍之后，正好顺利地转交到了他夫人手上。 完成交接，王总又火急火燎地去迎接下一个贵客。 要不是丁尹薇在换衣服的时候顺便也听了章越泽的汇报，几乎要以为这不是集团老总，而是个手下，所以来接个副总也接得这么诚惶诚恐。 那他接恒星中华区的总裁得成什么样儿？ 第17章 别挡道 用没多久，丁尹薇的好奇心就被满足了—— 一样。 王总接所有宾客全都一个样：谦卑、热情、诚惶诚恐。 这是丁尹薇这种一天前还是底层小职员的人几乎从来没有机会见识到的一面。 上流社会的三六九等，一样分得很清楚。 她没有来得及过多地感叹，因为一进来就被那一长溜的自助餐桌分去了大半心神。 肚子像忽然获得了自有意识，开始长鸣短啸。声音之响亮，连章越泽都听到了。 “呵呵，”丁尹薇捂着肚子，尴尬地对他笑，“我……还没吃晚饭。” “那就去吧。”这是章越泽从见到她伊始第一次和她说话，好听的男中音，语调谦冲和顺，大概是跟在虞念玟身边久了，也是一身的诗意。 他冲她摆摆手。手垂在身前，幅度很小，向着那溜宏伟的餐桌，琳琅满目的食物，一个劲地摆，镜片后的眼睛也满是和暖的笑意。 “呃……”丁尹薇瞥向正和几个夫人酣谈的顶头上司。 “没事，有我呢。”章越泽眨了下眼睛，点点头，做出了让人心安的保证。“副总也没吃，你先去试试口味，待会我过去拿几样给她。” “好！”丁尹薇顿时感觉自己不是去吃喝的，是身负重要的任务，出发点同样是全心全意为领导服务。 她几乎是大踏步朝着自助餐桌冲过去，跑了两步才警醒过来，连忙慢下脚步，端庄地以细碎的小步快速移动。 终于进入目标区域—— 满目的美食，她都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陶醉了。 连这边的空气，都这般肥美动人！ 一会儿是牛油被炙烤出的香味飘荡，一会儿又是翻滚着鲍鱼的黄金粥香气流淌…… 丁尹薇开始觉得手不够用，后来又觉得嘴也不够用了！ 真是太爽了！ 肚饿有美食，肌寒有棉袄，体困有张床，栖身有片瓦—— 理科出身的丁尹薇对于人生至高奥义的理解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如果还要再圆满一点，那最好再有个宝宝，和宝宝它爹…… “王总事必躬亲，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突如其来地，虞寂白被王总引领着，就这么出现在她视野里。 “咳——” 她先是一滞，嘴里不知是什么的一个小碎块掉进了她嗓子眼儿里，然后就是一呛—— 她反应迅速地硬是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转身弯下腰，才开始拍着胸口猛咳。 其实并没有呛得太严重，只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咳得这么厉害。 一个宴会大厅，百十来人，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的有，高谈阔论的也有。她一个年轻女人，又是生面孔，只要没掀了桌子，就是咳出血来也没人在意。 虞寂白也仅仅是远远经过，随意瞟了一眼，就看见一个披着黑西装外套的长裙女人弯着个腰在咳嗽而已。 普通人如果看到一个人在咳嗽，即便不是特意去看，多少脑子里也会下意识浮现出“呛着了吧？”这样的判断，这是基于人对于意外事件的好奇心和自答。 可是虞寂白不是普通人，秉持着对大部分人和事都漠不关心的心性，他对那女人连一丝好奇心都没有。 不光是那女人，就连正在他身边殷殷切切的王总，在他眼里也这样。 更别提“她是谁？”这种问题，压根就没在他脑子里浮现过。 所以，就这么走过去了。 丁尹薇终于咳完，只有桌边的服务生关切她：“小姐，你没事吧？” 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又怕花了妆，便扶着桌沿，喘着气，对服务生摆摆手，问了洗手间的位置，做贼似的溜了出去。 幸好没人发现，她咳得声音嘶哑，站在洗手间的化妆镜前有如劫后余生。抚着胸口想：哎呀妈呀，狼狈到家了！让副总看到还不得宰了我！ “虞副总。” “虞总。” 两强终于相遇，一概的喜笑吟吟。笑中带电，两人之间好比高压过火，无形的火花噼啪乱闪。 然后，又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双双别过眼光，笑容缩减为最小单位。 王总是局外人，并不了解其中奥秘，当下便继续拿出热情的主人翁姿态，向其他人介绍虞寂白。随后又怕说错，先特地小声地向更熟一些的虞念玟求证： “您二位是……姑侄？” 虞念玟好面子，特别不愿意面对屈居的局面，可是每每和虞寂白站在一起，不识相的人总是那么多。而且还总以为他们亲如一家，必定上阵父子兵一样关系也亲厚得很。 她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姑侄她是认的，但接下来必定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 “哟，我说怎么都姓虞，还都这么漂亮，原来真是亲姑侄俩，有遗传基因呢！”王夫人和王总一个性子，也热情得不得了，利落地就把话题接上了，“虞总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真是年轻有为！” 其实他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不过这种恭维听多了，跟这些外人也没法去计较，唯有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地互翻白眼。 所以虞寂白现在连这个都省了，当下随口把场面话也说得客客气气： “夫人年长我一些，叫我寂白就可以了。我年纪还轻，阅历尚浅，以后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各位叔伯前辈多多提点。” 他但凡愿意做个样子，那张脸还是很能唬人的。这份礼貌周全，谦虚内省，出自他这样一个家世显赫外表出色的年轻总裁之口，在场的一众人等不由得纷纷啧啧称赞，心想：不愧是虞家的孩子，果真青年俊才！ 王夫人立刻便打蛇随棍上地显示出长辈的亲昵： “哟，那我可就真不客气，倚老卖老地叫声寂白了。” 虞寂白含笑点头。 “那么，寂白啊，别怪我多嘴问一句——成家了吗？” 虞寂白顿时被呛了一呛，手握空拳放在嘴边咳了声，看起来颇有些尴尬。 王总立刻责备老婆：“哪有你这样？才一见面就问人这种问题，生怕咱们女儿嫁不出去怎么？” 虞寂白更尴尬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总看这情势，也不知该怎么才好，赶紧给他抚背：“不好意思啊虞总，内人吓着你了。她也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 王夫人笑呵呵地也跟着道歉：“对对对，我那个，哈哈，就是随口问问，唐突了，莫怪，莫怪。” 王总夫妇的司马昭之心，不傻的人都听出来了，虞念玟在旁边乐得看戏，还乐呵呵地落井下石： “王总、夫人，谢谢你们关心，我们寂白还没成家，倒是和裴家定了亲。” “哦？”王总来了精神，眼光在两个虞家人之间来回扫射，“这么说，两大家是要联姻了呀！那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 两大家族联姻，岂不意味着将有重大合作？他们这样大体量的集团一旦展开合作，哪怕只是实验性的，其商业影响也不容小觑。 虞寂白刚回国，认识的人还不多。虞家的生意一直也以海外为主，虞家人鲜少在国内露面，于是私人消息就更有限。 王总纵横商场几十年，立刻就抓到了其中关键。亲家攀不上，趁机抱个大腿跟着赚钱还是大有可为的。 虞寂白听着虞念玟在那给他找事，一面客气答了谢，一面悄无声息地横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 “其实真正让我们家老爷子犯愁的是我这个五姑姑。我念玟姑姑，长相大家都看到了，无可挑剔吧？能力业内都清楚，虽说家里有些家底，但她的那些身家大多是自己打下的江山。结果到如今，都是奔四的人了，还待字闺中。所以王总王夫人，或者这里各位，有合适的人选，还请多多向她推荐。” 看着虞念玟气得煞白的脸，他最后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不是不尊重女权，不过我始终认为，再能干的女人，最终还是应该回归家庭的，对吧，姑姑？” “对对对！”大家纷纷表态点赞。 王夫人更是热心肠地转向虞念玟：“哟，我没想到虞副总这样的一表人才，竟也被工作耽误了。不是我说，女人啊，毕竟结婚生子才是我们的归宿。赚钱的事留给男人们去干嘛。” 大家又是一阵点赞。 虞寂白更是由衷地鼓掌支持：“王太太微言大义，那可得麻烦你好好劝劝我姑姑。” 王夫人受到他的鼓励，更是来了劲头，亲切地追问：“虞副总，你对未来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没有？我身边其实就有不少青年才俊，哪天……” “啊哈哈，各位，抱歉得先失陪一下了。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今晚还得和浅海的裴总见个面。” 虞寂白优哉游哉地跟在气急败坏的虞念玟身后，吊儿郎当地问：“念玟姑姑，这么着急是上哪儿啊？不会是真要去找我未来岳父吧？” “寂白——”虞念玟把他的名字叫得曲调悠扬，霍地转身，抵近，柔声细语间夹杂着少有外露的阴狠，“你少在那儿给我下套，咱们俩彼此彼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干涉谁，谁也别挡谁的道！” 第18章 秘书的用处 “呵呵呵，”虞寂白笑，“这么是说咱俩走的不是一条道？” “行了，明白人面前不装糊涂。公事也就算了，私事咱俩谁也别搀和谁。”她说完，掸掸自己白礼服裙上的灰尘，一抬头对他露出个温婉动人的笑来，“好不好呀，寂白贤侄？” 虞寂白从鼻子哼出口气，挑起了眉：“谁也别搀和谁？那你把丁尹薇要过去？” “呀，那真是公事。”虞念玟夸张地双手摊开，大惊小怪，“怎么了呀？丁尹薇小姐不是合众的员工？我提拔她还错了？” 虞寂白含笑看她的表演，末了阴恻恻地笑了：“既然是公事，那总裁想和副总你换下秘书，应该也是没问题的了？” “哎呀，这个嘛，我是没意见，不过还是最好要征求下当事人的同意吧？”说到这里，虞念玟忽然想起，四下张望，“咦，说起来，我的一秘跑哪里去了？” 章越泽跨上前一步，在她颈后说：“丁小姐没吃晚饭，我让她先去吃点东西。” “哦。”虞念玟摊开的双手继续对虞寂白晃晃，“听到了？会场就这么大，虞总裁要觉得有必要就亲自去问问她的意思。反正我是得先工作去了。谁让我是得自己打江山赚嫁妆的老姑娘呢？呵呵，失陪啦。” 唯一的用餐区就是自助餐那块，在进门处不远的一隅。 虞寂白在周围来回走了好几遍，也没多大的地方，硬是没见着人。正想着不至于端着盘子躲起来吃了吧？忽然眼角瞥到有个衣袂飘飘的窈窕身影向他走来。 他欣喜地一转头，不想来人却是他的正牌秘书，徐美琦。 “虞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眼角眉梢都透着春情的女人，即便道歉也没几分诚意。娇俏地抿唇一笑，那娇滴滴的语调倒像是在埋怨。 虞寂白的欣喜被当头淋了盆冷水，笑容在眉眼间像墨汁滴入水中，迅速淡化成空白。随之精神也颓然了，对她眼皮连撩也不撩，随意地点了个头，也没说什么。 不过他本来就连笑也透着冷情的人，受到这样的欢迎，徐美琦也不意外，只娇声继续埋怨：“哎呀，也是我自己疏忽。我还以为您会和我一起来，所以在公司等了您半天……” 虞寂白忙着找丁尹薇，也没空跟她在这扯闲篇。眼睛只顾往会场里逡巡，也没空瞟她一眼，嘴里随口应着：“你不认路？” “不是啦，”徐美琦娇嗔地想要白他一眼，结果他眼光也不在她身上，她顿时有种媚眼做给瞎子看的无语，那个白眼顿时便翻得相当彻底实在了。“以前张总经理要我一同参加这种活动的时候，都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得照张总经理的规矩？”虞寂白找了半天没找着人，心气非常不顺，更觉得她在这儿扯些没用的很烦人。当下低头正视她：“你要是还舍不得张总经理的那些习惯，我可以把你送回去，反正听说合众秘书室还有空缺。一秘的位置是没了，二秘也是可以做的。” 徐美琦被他陡然看下来，正忙不迭地低头收拾她那翻得彻底的白眼。结果就听到这样的提议，简直如遭雷劈。她疯了才会放弃恒星回合众！ “对不起虞总是我失言了！”她诚惶诚恐地立即一口气道了个歉，“以后我会更加谨言慎行决不辜负您的厚望！” “做好的你本职就行了，我对你没有厚望。”虞寂白绕开她往会场里走。 他是真懊恼身边没有个可靠的人。除了反骨特助就是妖媚秘书，在这点上，虞念玟用一个章越泽就甩了他几条街。 现在连丁尹薇，也成了她的人！ x！这家伙，到底上哪去了？ 徐美琦见他火急火燎的，便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透。 可是也没走几米，虞寂白突然停步。徐美琦没预料到，细高跟的刹车系统也不够灵便，几乎是避无可避的，就要撞了上去。 却没想到，虞寂白紧接着一个回身，她当下还紧闭双眼做着冲撞的准备，结果简直投怀送抱一般，对他扑了个满怀。 更惊讶的是，虞寂白不仅对她扑进怀里没有动怒，甚至还张开了双臂，实打实地抱住了她。 没有遭遇预想中的撞击，反而被抱了？徐美琦张开双眼，左右溜了一圈，饶是手段多端，面对这个局面，也是略感意外。 如果虞寂白对她假以辞色，她倒也能做出个略微合理的推断——可事实明明可相差甚远。 还没等她发挥想象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老板这天外的一抱，突然一声娇滴滴的呼唤传来： “寂白哥哥？” 徐美琦便看着虞寂白像被人从身后开了一枪，惊跳着忽地又撒了手。他飞速转过身去的时候，甚至还因为转得太快，差点把她擦撞得退了两步。 “到底搞什么鬼！”她看出自家老板碰上事情了，但虞寂白拿她简直不当人看，擅自在那边又抱又推的，活像对待个充气娃娃。 还没等她探出头去看看来者何人，虞寂白又长臂一揽，把她拦在了身后。 “白哥哥，这是谁呀？”那个呼唤了他的女声来到近前，娇柔无比地问，“你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会吃了她。” “不是什么人，就是我的一个秘书。”虞寂白高大的身躯像堵墙，企图把徐美琦挡个严实。“怎么就你一个人？” 来的当然就是裴方仪。她一身深v红色连身裤，拿着个黑银相间的真皮小手包，俏丽亭亭，宛如浑身都打着“名媛”二字。 刚进来没多远她就看见一对男女在边上搂搂抱抱，正想不屑一顾，可巧定睛一看，竟然发现其中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什么情况？！ 她惊疑不定地呼唤了声，万分希望是自己看错。结果转过来，还真就是他！ 况且看他状若平常，眼神却似躲非躲游移不定，手还一直向后护着那个女人，整副情形看下来，非是“□□败露”不能解释。 她虽然对这个未婚夫颇为属意，但前有一个未婚妈妈的初恋已经是非常的糟心，眼前又冒出来这么一出，岂不是明摆着这人桃花朵朵开，还毫不避讳地开在这样的场合？ 总结下来，不就等于要令她脸上难堪？ 她冷下一张脸，非要看看什么样的秘书能令虞寂白这么大庭广众地失了体统。 却巧，虽然虞寂白连自己都用上了，可毕竟那是个大活人，很快他身后探出个脑袋，眼神也和她一样的探究，四目便撞了个正着。 妖里妖气！裴方仪很快在心里下了个评语。 徐美琦却还多了个步骤。 她身体被阻拦，脑袋倒是很灵活，探头出去，也看得很清楚，但不能对眼前的女人马上下结论。 仔细打量了裴方仪一番，她的脑内计算器便忙个不停。 最终，裴方仪的那身行头在“答案”栏排出的位数，让她一阵眼晕。 多半是个人物。 对虞寂白叫得这么亲热，虞寂白又似乎对她颇有忌惮，那多半是个和他关系匪浅的人物。她得出模糊的结论。 然而，裴方仪那仿佛来自天宫的俯瞰，遥遥投射下来的目光让她很不顺眼。 什么玩意儿？！ 于是，一向横扫合众无敌手的徐美琦秘书同样用眼光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虞寂白顺着裴方仪的眼光向后看，看着徐美琦已经暴露了，便无可奈何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呃，”他清了清嗓子，对徐美琦柔声说，“这是裴方仪小姐。”眼神含笑，堪称柔情蜜意。“我的……”恰到好处地一顿，才状似为难地公布，“未婚妻。” 接着又对裴方仪正义凛然地介绍：“裴小姐，这位只是我的秘书而已。你别吓着她。” 那语气仿佛只要他一离开徐美琦身边，裴方仪就会冲过来把她吃了。 他不这么说也就罢了，这话一出，倒是提醒了裴方仪——她是满有立场去和徐美琦大战，而且有十足的能力把她吃掉的。 裴方仪的脸色果然就变了。 徐美琦的眼神便也跟着变了。 像她这样善用女人优势的常胜将军，其他女人在她眼里也仅仅被分为“敌人”和“非敌”两种而已。现在裴方仪对她虎视眈眈，就算是误会使然，她也没打算退缩。 眼神挑衅，表情得意，正是她惯用的标配。 大人物又怎样？又不是她老板，也不发她工资。别说现在还不是她老板娘，就算是，结了婚的都能离，况且还只是个显然不怎么招未婚夫待见的“未婚妻”！ 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她徐美琦更不是不开一枪一炮就认输的孬种！ 再者说，虞寂白这本来就是向她引战的节奏。先不管这对未婚夫妻之间有什么恩怨，至少她现在就算是战，也是奉命出战。 既然是老板的意思，那就更简单了。 冷哼一声，她对虞寂白柔若无骨地倚过去——可只是身子偏斜，也不挨上，她心知肚明自己老板其实对她也不怎么待见——就堪堪和虞寂白的肩膀只有一根手指头的距离，转过头，嘴巴正正好就在他耳旁，柔情似水地挤出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话语： “老板，现在算不算对我有厚望了？” 第19章 避难所 虞寂白默不作声地对她一笑，眼神温柔之极，微微地点了点头。 接着手在她后腰轻轻一推，颇有“去吧，来福！”的意味。 “父亲先来了。现在大概在休息室吧。” 裴方仪冷眼旁观他们在那你侬我侬窃窃私语，一口闷气在胸口盘旋，突然咬着后槽牙答了虞寂白方才的问题。 虞寂白点点头：“好，那我先去和他老人家打个招呼。” 说着抬脚就跟在她后面。 裴方仪在前面走了两步，突然又一停一回身：“家里人见个面，你的秘书也去，不合适吧？” 虞寂白也停下来，看看徐美琦，想了想说：“那里面都是大人物，你跟我进去也要谨守本分。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看的人别看。” 他这意思很明显是怎么都不会丢下这个宝贝秘书了。 裴方仪从来一副大家闺秀做派，一心要在虞寂白面前留个好印象。本来像他们这样家世背景出身的男人婚前有几个女朋友也不稀奇，但徐美琦是个好相处的就算了，偏偏妖媚入骨还是个刺头儿，那可就真不是她没有容人之量。 到了此时，听了虞寂白这话，终于忍不下去，说了句：“左右就这么大个地方，你还怕她丢了不成？” 没想到，就这话虞寂白竟然还笑微微地接了：“嗯，她不认路。连一个人来这儿都不敢。” 徐美琦“噗哧”一声笑出了声，又极娇媚地向他飞了个眼风。 裴方仪气得回身就走，心里想的已经是结婚之后，对虞寂白的这些外室，是要强忍一口气默不作声，还是要好好处置一番才好？ 虞寂白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也没再看徐美琦一眼，手插在裤袋里走在了两个女人中间。 丁尹薇去了趟洗手间，结果发现这种大公司的招待晚宴，连洗手间里都很有一番景致。 女洗手间其实分两个部分，外间是化妆室，内间才是厕所。 她刚进来时先是在化妆室里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她本来就很少化妆，对这门手艺其实都谈不上熟练。进来之后看到三块镜子已经被占了俩，两位一看就是熟练值满级的女孩子在默默补妆。 如果她们俩说说笑笑也就罢了，结果看起来那俩相互间也不认识。 大概高手间总有这样的默契，一进入修炼地便如入无人之境，连对旁边都不带多瞥一眼，只较劲似的拿着各自的工具各干各的。可是这气氛太过于严肃认真，偌大一间化妆室站了三个人也安静得如同殓房，害得身为生手的丁尹薇只好跟着屏气凝神，生怕笨手笨脚地弄出了些微声响遭人鄙视。 在高手身边就只能强装高手，又不想被人看出低手的破绽，便明明已经戴了隐形眼镜，也像没戴一样，一鼻子凑到镜子跟前，如同验尸般端详审视自己的每个细节。 虽然就算浮粉了出油了她也不会补救，但除此之外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 眼线很顽强地没有被泪水晕开，不过眼角也需要整理一下。 每个位置上准备的工具都很齐全，她找到棉签，用修文物的精神头把眼角内外仔仔细细地擦了两遍。 在她擦眼睛的过程中，那两位高手终于也打理完毕，非常满足地前后脚走了。走的时候依然没对她瞥一眼，彼此间更依然没相互瞥。离去时，仿佛踩着祥云。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走了。 待到门在两人身后合上，丁尹薇才终于狠狠地喘了口大气。 紧张，刺激。 女人间的较量，尤其是漂亮女人间的较量，都是看不见的斧钺钩叉。 她正打算喘第二口，忽然外面又传来高跟鞋“哒哒”的脚步声，跟着一起传进来的，还有两把压低了的谈笑声。 “……所以他手里的股票还有多少……” 似乎是在谈论某个公司高层的□□。两个人虽然都是谈天的口吻，但声音压得低，俨然就是“不宜为外人道也”。 丁尹薇拿棉片喷了点化妆水，在脸上一点点压着。那两人边说边进来，一见里面有人，便顿时住了口。不过这种刻意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便又另开了个可以高声的话题，哈哈地调侃着某人，同样的刻意。 丁尹薇摸摸鼻子，乖乖地进了里间上厕所。 在她关上内间的门前，听到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又压低声音问另一个：“……谁？你认识吗？” 另一个显然是摇摇头：“不认识。面生得很，这么年轻，秘书助理之类的吧。没关系啦，我们这么小声，应该没听到的。” “你还别说，今天的会就真有面生的来。四大家来的那些总们年纪都不大。恒星的中华区总裁才二十多，副总是他姑姑，也不到四十。” 听到“恒星”两个字，丁尹薇下意识地拉住了要合上的门。 另一个就笑：“刚才那个看样子也就二十多，更不像是个总裁。” “我们都没见过，说不定人家就长得年轻呢？”两人大概也是在补妆，停了片刻，她又说，“其实如果是恒星的副总倒还好了，人家高高在上，根本不屑我们这种路边社八卦。怕就怕遇到个多嘴的秘书，很当件事传出去……还是小心为好。” “嗐，”另一个还是不在意，“这事要是真的也瞒不住，传出去是迟早的事。算了，还是不说这个了。四大家你熟吗？” 那个哈哈一笑：“你指哪方面？” 另一个也跟着调笑：“哪方面你熟啊？” 两个人顿时笑成一团。最后嘻嘻呼呼的一个说：“说得跟我们家亲戚似的。人家知道我们谁呀？熟！” 另一个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你到底熟不熟？” 前面一个又是一阵大笑，好半天才缓过气：“连人都没见过，都是道听途说，你说熟不熟？” 另一个只管嘻嘻笑：“刚才不是说年纪说得挺溜的吗？” “那是人家来得早的都看到了。”她刚才笑得猛，嗓子便干涩了不少，喘了两声才说，“而且不光是年轻，听说还好看得不得了！” “好看？哪个？副总啊？” “都好看！”第一个一激动，方言音都出来，“男的俊女的靓，虞家的基因好啊！” “虞家何止基因好！”另一个说什么话都像调侃，这时还是带着笑，“我家要是有虞家一半的发家史，我家人也得长得好。” 第一个深以为然：“也是。‘唐乔裴虞’四大家，即便是发家史最短的虞家，也有两三百年了。照这个基因优胜劣汰的算法，八百年的唐家人得好看成啥样儿！” 另一个感叹：“啧，别琢磨了，连虞家人我们都见不着呢。” 第一个说：“待会应该能见，都来了，总不能一直在休息室不出来吧？而且听说今天裴家也来人了，两家联了姻了还。” “你知道的不少啊！” “人家自己说的嘛。来早的都知道了。” 另一个又笑：“所以说我们为什么发不了财？因为每次都是人家早我们晚啊！” 第一个不同意：“不错了这次！今天虽然来得早，但都是八卦。我们待会出去一样能见着人。恒星这次回国主要就是做科技产业，没看人还没回来就先并购了一个合众吗？所以以我们两家的份量，和他们谈上话也不算什么难事。再次，我们也是合众的合作伙伴嘛。” 听到这里，丁尹薇忽然很有副总秘书责任感地后悔了——和合众有合作的公司不少，这两位的公司照理说她至少应该知道名字。刚才不应该为了避嫌连脸都没仔细看，现在听了她们半天壁角，以后要是在工作场上见到了，怕还是对不上。 后悔归后悔，这两位聊完了也补好了妆，说说笑笑又出去了。 丁尹薇提搂着裙子上了个厕所，想起自己进来这一趟可费了不少时间，万一虞念玟要找她找不到，那就是死罪了。 虽然还没正儿八经在这位副总手底下办过事，但虞念玟在她心里已经是凛然不可怠慢的形象。 总裁虽然和她闹翻了，但人她倒也不怕。副总虽然只是副总，她可怕得很。 她急急忙忙出门找了一圈。现在会场里人不少了，三三两两的一堆。不过虞念玟自带光环，是何等光辉的存在，站在人堆里都能高出一头。 没见着人，丁尹薇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手机了，翻开小晚宴包找出来一看，也没有打过半个电话。 好在！ 她拍着胸口靠在墙边，副总看来是还没找过她。括弧，没有需要过她。反括弧。 她歇过口气，一时间也没有兴起主动回归副总队伍的意愿——反正她找了，没找到嘛。除此之外，会场里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所以无所事事之下，正打算继续往自助餐桌进发。忽然瞅到了大门不远处发生着的一幕： 这什么—— 虞寂白正把徐美琦护在身后，在和裴方仪对峙？？？ 她顾不上揉花眼妆，揉掉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没看错。 食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木然转了身，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回了洗手间。 才来到这里两个小时不到，她都不知道这个洗手间竟然让她有了归属感？！ 避难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