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尫界》 序幕 “啪啪啪,”敲门声使中年男人从恶梦中惊醒过来,他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看看仍在熟睡的妻子,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吱……”随着开门声响起,一个背对月光的高大影子几乎填满了整道门。这身影走进厅堂,把肩上的动物尸体放到桌上,显出他其实并不算高大的体形。 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深夜造访令他倍感意外,更意外的是他俩面前这具死尸,他把视线在来人和死尸间切换着问:“角狼,你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吗?” “是很远,可这猛兽却是发现在后面不远的深山,”老朋友重重地坐到桌前的木椅里,点燃一根长烟杆吧嗒吧嗒抽起来。 “唉!躲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躲过去啊!”中年男人身后传来妻子无奈的叹息声,他回头,看到妻子准备按开客厅吊灯的手又垂下。 “又得搬家了,”男人看看妻子。 “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妻子回答,“这样东躲西藏的生活已经过够了,该来的都让它来吧!” 中年男人低下头沉默。 老朋友在桌角拍熄未抽完的烟卷,透过黑暗看着两夫妻,似乎看得那么清楚,“带出来的东西都有藏好吗?” “嗯!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的,”妻子点点头,事实上她觉得老朋友看不到她的动作和无声的叹息,“只是刘会计没能跟着一道出来,她被困在里面生死未卜了。” “可怜了她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男人也无不慨叹。 “临别时她告诉我,以她所知道和经手的那些事情,困在里面哪怕死去,估计也比逃出来被四外追杀残害更好过的吧!”妻子回想着过去说。 “所有人付出的代价都太大了,包括你们工友同事,我虽然相隔遥远,未能与你们共赴患难,偶尔也会打听到工友们受到威胁的消息,”老人回答道,“工友们都还安全吗?” “逃出来的好几个都遭受了意外,现在看来我也在所难免了,”中年男人摇摇头,“不过前几天偶传谣言说已经发现了蓖箩国王子的踪迹。” “这不,我也有耳闻,才离开讙头国风尘仆仆赶来。” “可在这荒山野岭,我们知道的仅此而已,”妻子回答,她说的是实话,却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和丈夫再卷进别的是非中去,毕竟和其它工友那样,两夫妻承受的已经太多了。 “我理解,也许我现在探听到的比你们知道的还多,”来人用力吸吸烟嘴,那烟斗便亮出一团火红的光芒,映红了三个人沉重的脸色,继而又隐没下去。 “只顾着说话了,都没问你是否吃了东西,”妻子拍拍男人的肩膀,故意掐断了来人的话头,“你看看有啥吃的没?我去整理好床铺,大叔吃了好休息吧!老远的赶路,想来又累又饿吧!” 老朋友摇摆着站起身,就要朝外面移步:“没时间吃了,我马上要走,还有很多路得赶呢!我来只是想看看你们两口子的安危。” “才来又要离开?再怎么也得休息一晚,明天出发也不迟!”中年男人劝道,但他明知强留不住这风一样的老头。 老人急迫地走到门边,回头看着两夫妻,“记住,我回来之前千万别妄动,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待在家里,”老头透过半开的房门看出去,一片漆黑的深山,“估计再没比这里更适合的藏身之处了,别打草惊蛇。”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半月左右,不会太久,”没等中年人再问什么,老朋友早已走出房门,淹没在夜色之中,两夫妻呆呆地愣在门边,还有很多没问出口的话,全被黑暗隔离开来。 回到卧室,中年人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干脆侧坐到床沿点燃了烟卷。妻子转过身,也跟着爬起来,挨他坐在旁边。 “不行,我不能呆在这儿等死,”中年男人起身穿外套。 “你这深更半夜的,也要出门啊?” “嗯,”男人点点头。 “就再听法师一回吧!别反而惹出事来。” “工友们不都是听他的吗?可现在还剩下几个?估计我已是唯一的幸存者了,”中年男人摇摇头,走出卧室。 “那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想先去找刘叔商量一下,角狼都已经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了,是不是预言中的事情很快就会到来?谁能说得清楚。” “你说那首诗的预言?”妻子跟着出来,“都是些千年万年的老诗歌啦!哪里还有什么预言不预言的?估计现在早已经没人记得了吧!谁又知道是真是假呢?” “那,这几年我们所遭遇的又该怎么看?莫非也是假的吗?” 妻子默然不语,不舍地从后面抱紧男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一定要注意安全,要知道,有个人在等你回来。” 男人转身把妻子的脸贴在怀里,但他没流下不舍的泪水,之后,他慢慢将她从怀里松开,背上背包,像来人那样消失在无尽的黑夜,妻子久久打量空洞的房门,随着渐远的脚步声,她的心情跌落谷底。 第1章 阅览室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打破了崎岖山路烈日下略显疲倦的宁静。 那是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六日,用雨果的话来说,新生开学季不是什么特别纪念日,教师节未到,离中秋和建国盛典更远。或许能使我们长年来记忆犹新的,只有昨天还烈日如炽,黎明偏细雨绵绵的荒诞罢了。(一个“荒诞”点题,疏不知非指天气,而为此书之大诣,然即荒诞,便以平淡起,似乎违了论家“起笔当以新异”之言。) 晨雨在和家人的告别声中停住,天空放晴,太阳从满布的白色层积云间探出耀眼的光芒。 客车颠簸在进城的乡路上,尽管车窗已经全部打开,但闷热还是灌在挨挨挤挤的乘客之间,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同路或不同路的,开始还闲聊几句,行出二十几公里之后便安静下来,多半进入了梦乡。带着对未知前景的无限好奇,我欣赏窗外流逝的风景难以入睡,天南地北地遐想未来的校园生活,无意间却留意到坐在后面的中年人,时而挨近我想说什么,时而东张西望,接连几次走到驾驶室附近,提醒司机慢点儿开车——事实上司机开得很慢,后来他紧张地小声告诉我不应该坐这趟客车,见我并不在意,又提高了嗓门,嚷叫着提醒大家不应该坐这趟客车。周围睡着的乘客都被吵醒了,司机把车挨边停好,狠狠训斥了他,才又重新起程,转过几道弯,前面下山路变得异常陡峭。 客车突然冲出路外侧的斜坡,惊叫声、哭喊声和着撞击的声音在剧烈的晃动中翻滚。当翻滚停止,车里的乘客们横七竖八挤压在侧躺着的车厢里面,血迹夹杂着车窗的玻璃碎片、撕裂的座套布、散落的行李或被撞变形的椅子等。没有被卡住的乘客拼命往车窗外挤;也有人想着先把小孩送出去,或帮助被卡住的脱身;爬出去的站在车外嚎叫哭喊。原来,在转急弯的时候,一辆摩托车压着中线对向驶来,司机才赶紧往外打方向,使车冲出道路,顺着斜坡连滚了两转,拦腰卡在一棵老槐树上,才没有继续翻到几十米深的坡底河中去造成无法想象的后果。可是翻滚中,有几个乘客被甩出了车外,好在都只受了伤,并无生命危险。而肇事的摩托车早就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驾驶员最后一个爬出车厢,赶紧和伤重的售票员清点人数,发现那个忐忑不安的中年人不见了,最后在路边灌木丛中找到了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的他。几个力壮的男人把他抬到路边平躺好,用白布给他盖住脸。 大家情绪低落,伤重的在路边等待救援,伤轻的忙着收拾整理乘客们散落的行李物件。我也找回了自己完好无损的背包。大部分乘客觉得出行不利,坐返程的客车回家了。灵车到来时,交警已经抵达,抚慰伤者、勘察现场、认定责任,安排联系伤亡者的家属,然后把中年人的尸体运上灵车,拖往县城的火葬场。第二班客车差不多和救护车同时出现,送走伤重的乘客,我们剩下要急着进城的六个人才上了这班客车。现场留下驾驶员、交警和听到消息后陆续前来围观的远近村民。 终于还是赶上到总校接新生的校车,校车载着我们穿过城市,到达另一边的郊外,转进树木葱郁的清幽校园,校车在围满常青树的篮球场边停下,我跟着人群疲惫不堪地步出校车,到教务处报名,办理窗口的长龙已经排到门外,大厅里挤满家长和学生。我和在校车上便已熟悉的李方贵、陈永等几个新同学正在讨论办理手续的事,突然有女孩拍拍我的肩膀,把一张折好的浅灰和深蓝条纹相间的线毯塞进我手臂里说“麻烦帮忙照管一下,”话未完,就剩修长的背影摆动着马尾往侧室走去,在我的脚边多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门里穿白衬衫的是阅览室杨老师,到楼口时,她叫我俩帮忙拿几件杂志上楼呢!”王万志说,他和陈德勇两个新同学走过来。 杨老师正把托付行李给我照看的女孩让进办公室。我抱着线毯,拖着行李随队伍慢慢往前挪动,眼看快到报名窗口了,仍不见女孩回来取东西,为难之际,另一个女孩从人群中挤到我们身边:“谢谢你帮忙照看那么久,”说着,她将线毯接过去,提起行李要走。 我看看她的披肩短发和黑色t恤牛仔,着急问:“这是你的呀?” 她咯咯地笑了,脸上看不出要骗人的神情:“我们一个寝室的,她暂时回不去,叫我来取,你要不信,我把学生证让你押着。” “不用,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要把行李拿到哪里?往后遇到她我也好交差,”我摇摇手。 “你就说是李丹叶拿回寝室的,放心吧!她不会追究你责任,”说着咯咯地笑起来,鞠了鞠躬,拿着线毯和行李挤进人群不见了。 “你也特粗心,”陈永摇摇头,“是谁委托你照看的也不知道就让拿走,要被骗了怎么办?” 我幡然醒悟,赶紧跑到发辫女孩进去的办公室找她,里面却只有一个女老师伏案写字。见我瑟瑟地站门口,笑着问找谁。 “您是杨老师吗?”我问。 “我是刘老师,杨老师已经和她朋友离开了。” “杨老师的朋友是那个穿绿色衬衫、黑蓝牛仔裤的长发女孩吗?” “是的,你也是九八级的新生吧!找她有要紧事吗?” “不要紧,如果再见到那女孩,麻烦刘老师转告一声,说李丹叶把她的东西带回寝室了,”我道谢之后,赶回报名的队伍。 报完名,我们把行李放进寝室,到生活管理处办好入住手续,疲惫地整理好床铺,入学第一天的事情大抵上便告了段落,突然觉得无比轻松自在了。大家都懒得动,躺在床上聊着梦想的开始,这个全新的世界、全新的人群和全新的环境在心中激起的兴奋与激情,多过考虑将怎样迈出第一步。我也心不在焉地说着话,转身面对墙壁,无意中发现床角的半张报纸,便随手捡起来看。 “你看什么?”刘富宽坐在我对面的床上整理入学用的资料。 “像是一则启示吧!都是很老的报纸了,”我想用手指擦干净沾满报纸的油污,看清照片上的人脸。但试了好几次都是徒劳,只隐约分辨得了失踪者的名字方雁行和边上的日期:1996年8月16日。“好奇怪的名字,”我嘀咕着,真不敢肯定它到底是不是女孩用的人名。 “寻人启示,我昨晚就看到了”,回答我的是对面寝室的周雨江,和我原已是同乡兼校友,早两年便熟识的。 他来通知我们到教室去。那是两年前才盖好的六层教学楼,白色瓷砖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比任何教学楼都显得刺眼,顶层只我们一个班,其余教室空着没用,在操场刚好看得见教室前的卫生间。一楼图书室,二楼阅览室,三到五楼全是复退军人重修班。 四十几岁的女班主任廖老师在门口等着学生到齐,其实报名的时候大家就已经和她认识的,也口口相传地知道她画的油画如何让人惊得目瞪口呆,敬佩之余多了十分的好奇心。很快同学们都到了,排座位、对学号、点名、自我介绍,就算是加入了这个大团体。第二天,充斥着各领导讲话发言的毫无新意的开学典礼之后,我们真正步入了人生新阶段的大门,那是未来的,等着我们去探索的辽阔天地。 原以为时间会激情飞逝,不料却因为军训拖慢了这样的速度,酷热、强烈运动和纪律严明正在消蚀着我们的活力,仿佛把每个人卷进了无休止的疲惫之中。当军训经过适应期,大家重燃激情奋起直追的时候,那件寻人启事却把我压在这倦意的底里无法逃离。每当闭上双眼,寻人启事上的每句话和每个字就跳出来敲打我的思绪,仿佛那半张纸的后面隐藏着的是另一个未被发现的世界,它那无情的黑暗卷着我驶往深处。 “小里村?”军训间隙,几个同学一起闲聊时,我突然失语而言,只是谁也未曾留意。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班主任和教练在附近闲话,却听见了,过来问我,“你从哪里听说小里村的?” “三年前那里发生过什么吗?”我把寻人启事告诉了廖老师。 “你说的这个小里村,曾经也有人认为是真的,劳心费力去找,结果也是徒然,”廖老师说,“你还是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吧,别被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害了。” 我看看聊的正欢的同学们,谁会留意我和班主任的对话呢? 军训后的第二周,便进入了正常的学习轨道,越来越规律死板的节奏让我们不免怀念起军训那段虽然辛苦却激情高昂的甜美时光,寝室、食堂和教室构成的三点一线使我们困顿。于是篮球板、食堂电视、足球场、校附近的街道甚至远山……我们找到了适合自己消磨课余时间的方法。也因此开始因不同的爱好开始分群,虽然还是大集体,却各渐渐组成了自己的小团伙。这时的我选择了阅览室和图书馆两个地方,上完必修课便埋头钻进去,常常在里面和刘富宽、陈永、胡光勇相遇,慢慢地我们便约好了一起到里面看书。但我们更向往的还是远山呈现的神秘灰蓝,每当周末爬到高处,那些伟大传说仿佛在起伏的天际线驰骋翱翔。我们从大山深处带着无比的好奇和新意来到这喧嚣的城市,如今却渴慕回到它的世界里去。 一个晴朗的周末,我们穿过学校后面的南站铁路网和火柴盒般的民房,爬到杨家庄背面高矗天顶的堰子岭山巅,矗立于巨石之顶,远眺与堰子岭遥遥相对的学校和学校后面环绕的群山,阳光下的烟云瞬间打开了我们闭塞已久的心房,张开双臂开怀呼喊,那喊声激荡于九天之外。 “在远古的时候,秦家寨、摆郎村也没有形成现在的居聚村落,偶有几户茅庐点染于堰子岭下的杨家庄和八公里的林科院山脚。现在被铁路和无数民房占据的平原,那时一度是惨烈的古战场,”刘富宽指着通往牛郎关方向的铁路说,“就在这晴暖的天气,一支五万人马的军队从那个方向驶来,在秦家寨一带驻军,军队将从孟关路到堰子岭山脚修筑成坚实壁垒的防御攻势,并且占据了堰子岭次山头作为要塞,军队每天黎明时分在堰子岭前的坪地集合操练。半月余,从凤凰山方向、二戈寨铁路医院方向和小河方向各出现一只大军,三军在机械学校那一片沼泽地汇合后,便往牛郎关要塞和堰子岭进发,他们击退了敌人的两次芦苇丛伏击,在与敌军相距仅几里的黄土坎路附近扎下营寨。很快,战争终于在两军之间的空地打响,但时进时退的拉锯战持续了较长时间,如今也很少有人记得这场历经到次年春天的鏖战。战争使得那几户散落的草庐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不过战争之后,更多人来到这片狼藉的废墟上重建了他们的家园。” “跟真的似的,哪里看到的资料?”陈永笑起来。 “在阅览室里的一本地理志上便有记载,有时间你可以去看看,就知道我才不是胡说,”刘富宽回答,“因为书上没更多关于那场战争的细节描写,也没有可考征的资料,我便只随手翻翻,没当回事,现在爬到这堰子岭山头,才感觉上面所言似乎是真实发生过。” “那场战争因何而起?结局怎么样?最后是牛郎关方向的那支军败了吗?”胡光勇很感兴趣地追问,他拿出纸笔,依着眼底的样子描画着一张虚拟的战争地图,还真当回事儿。 “得,别听他胡说,哪会有这样的事情呢?要真发生过如此规模庞大的战争,别说地理志,就是史书上也应该有记载了,”我制止胡光勇,“我也看过些关于贵阳的历史,压根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过,更别说那种超过五万人的大战。” “或许在中国古史神话方面的书里面能发现些蛛丝马迹,到时候你们就会相信我说的事情了,”刘富宽回答,“比如《中国神话源流》,《神话起源与流传》,《山海经》等。” “神话和你说的真实的战争能相提并论吗?”陈永笑起来。 “神话是传说的终点,传说源于历史,历史是被时间遗忘的真实,”刘富宽说着,蹲下去和胡光勇一起画地图,指点他标注那场战争的进退线路、屯军点、粮道粮仓、军营等。 “或许真是这样,说不定这些杂乱林立的巨石间便有一道通往古战场的门呢!”我也突然假正经地说,然后四处找寻那门。 “看,这就是当时战斗的经过,”刘富宽把他们俩画好的地图举到我和陈永面前。突然从石缝中飞出一只小鸟,站在巨石旁边的树枝上吱吱叫了几声后,轻扬着往南屏山后面的毛寨方向飞去。 “很陌生的鸟,”我说。 “或许这是婴勺,”胡光勇回答。 “婴勺?”陈永惊疑,“这么远古的飞禽,该不是来证言的吧!” “不就一只画眉吗?说得神乎其神的,”我摇摇头笑起来。 “在我们老家几次见到这种鸟,有一次还叫着跟随我飞了很久,仿佛要和我说什么,我没想到要捕捉它或伤害它,不过听不懂它的言语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了。它或许真叫婴勺吧!听说婴勺是最得力的信使,曾经通过信息传递让无数场战争扭转局势,如果这里真发生过大战,说不定婴勺的作用也举足轻重,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呢?”胡光勇回答,于是话题又从婴勺转回战争,一直争论到我们准备下山回去。 “我说的你不信,你可是对那个子虚乌有的小里村念念不忘啊!”下山的时候,刘富宽话题一转,大家都开始说起这个小里村来。 陈永也接着说:“瞒得了我?你每天跑阅览室去找什么?我很清楚的呢!”没想到,原以为我已经把“小里村”这个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名字于心中隐藏得好好的,却早也被他们窥探出了些眉目。 “杨老师,我想找点以前的资料,可以吗?”第二天下午我走到阅览室杨老师的办公桌前,毕恭毕敬地问。 “没问题,你要找什么时候的?”她把眼睛从面前的杂志上抬起来看看我,放下杂志站起来等我告诉她,好随时去拿。 “是三四年前当地的报刊杂志,不知道还有没有?” “啊!应该是有,只是一年以前的资料都放进仓库了,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拿出来,”杨老师有些惊讶,“你要是当了阅览室的管理员,想查什么资料就随便了,也不怕耽误一时半会儿的。” “我很早就想了,只不知道成为管理员的门路。” “下周我们就要在每个班级里招选,我知道你就是98级广告班的同学,报名那天还帮我朋友李芳照看行李呢!你有事没事就呆在阅览室,阅览室的管理员都把你认熟了,”她欣喜地说,“我先给廖老师通个气,让她把你的名儿备下,还有你们那个同学,”杨老师指指坐在长桌那头的刘富宽,“把他也招进来。” 我有些惊讶地看看刘富宽,再转头看着杨老师:“原来你的朋友是李芳,那天她只是留下个背影,都怪我糊涂,当时没问清楚,李丹叶直到现在都不告诉我,这个密老是让我猜来猜去的。” “哈哈,她们看你老实,故意捉弄你。” 于是,下周三中午,刘富宽、朱学艳、左必辉和我以管理员的身份走进了阅览室。从那天开始,我更加留意旧报刊杂志上的消息,倒推着时间一份份往前看,寻找抄录可能与小里村有关的蛛丝马迹。 “可以帮个忙吗?”一个周六的傍晚,没有同学来阅览室看书之后,我问一起值班的刘富宽。 “什么事?这旅游广告不错呢!”他顺手把正在看得入神的《中国神话风物考》盖在书桌上问,“这些旧报纸,你已经查阅了很多。” “但两年前的还是空白,因为都被压在仓库底下,要你帮忙取出来,”我说,顺便问他什么旅游广告会做在这严肃的学术刊物上。 “引了一个桃花仙子和灵台侍童的传说,无非就是为了使这块石头变得有点意义,让游客关注灵台山这个地方吗?”说着他指了指书上的一张山景照给我看,近处便是一块平整的石头静卧于美丽的山水之间,“那些久远的报纸上的新闻还有用吗?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答应一定保密,我就告诉你,”我扫一眼图片,才不在意刘富宽所说的文字呢,只喃喃地说,“将典故注入风物、景点或品牌,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什么稀奇的?仙踪林不也像爱丽丝游仙境那样引入了一个兔子带领茶农去会几个神仙的传说吗?” “也到是,品牌的趣味性就是这样搞起来的,”他定睛看着我,“保密?什么事情要那么神秘兮兮的?” “千万不能透露出去。” “好吧!随你,”他回答道,发誓保守秘密。我告诉他小里村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仿佛是发生在我身上,越迷惑越深陷其中。 “你叫我帮忙,我就猜到是为找小里村的资料了,你对小里村真是紧追不舍啊!刚入学时你看的半张报纸上那则寻人启事其实我也看了,都是好几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除了你,谁还会去在意它呢?”刘富宽继续拿起书来看,头也懒得抬起来。 “我想知道那女孩失踪的真相,”我回答到:“快,别再说了,也别再看什么神话不神话的,和我一起把旧报纸搬出来,我慢慢告诉你我的发现吧!”于是我夺过他手里的书放回架子,要他和我到仓库里挪开资料箱,再把下面的旧书报一捆捆抬出来,先找到1996年8月16日的三种报纸,在里面发现了相同的那则寻人启示。 “好奇怪的事情!”我说:“不知道你有发现没。” “你是说这寻人启事里的照片吗?”他问我。 “是的,你看第一张因为油墨受到摩擦,完全看不清了,”说着我递过那份启示给他看,“这一份上的应该是被报夹夹坏的,照片不在了,”我又递过一份到他手里,“这上面呢?你看看。” 这一份上的图片完全因为纸张折皱的原因,人被印得面目全非,双眼的距离被扯开很远,一只被拉到头顶的眼框让油墨盖成黑色,仿佛本身就没有眼珠子似的,右边嘴角也被折印到耳根上去,鼻子和另一面耳朵完全没有印出来,仿佛那里本身就是一个大窟窿。 “啊——”他惊讶地把报纸扔在桌上。 “你害怕了?”我反而笑着问。 “去,这有什么好怕的,好奇而已,”刘富宽重新拾起报纸来看。 我把三份报纸上的启示并排放在一起:“这些失误都很巧合地出现在照片上,这一份,照片上的油墨被磨掉了,可是围绕在它周围的文字还是清晰可见,这一份,被报夹刮掉的刚好是照片,这被印刷扭曲的图片扭曲的纹路也没有跟着皱折走,仿佛皱折是后来折的。三份的照片看不清的原因都不一样,这是人为的吗?还是巧合?” “要是人为的,怎么不干脆连整个寻人启事一起毁掉。还用费那么大的心思吗?”刘富宽说,“莫非是灵异事件?” “别吓我,要不再找找吧!看看小里村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把那三份报纸收起来,开始约定好,他往1996年8月16日之前找,我从这日期之后查,他似乎比我更兴趣盎然。 天渐渐落下帷幕,周六不上晚自习,其他同学都到校外玩耍去了,整个新教学楼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落在荒漠里的盒子,四周找不到出路,我们沉浸在查找资料的思绪全然不觉这种萧瑟和凄冷。 “小里村因去年五月的一场大火灾,火烧连营,全村几十户木楼房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去年三月发生一起入室谋杀案,一家三口惨死家中,案犯始终未能落网;去年一月,废弃的砂厂塌方,现出一个直径近两百米的漏斗型天坑,漏斗底部二十米大的洞深不见底;前年五月的某天夜里洪水暴发,泥石流淹埋了山下一户人家,大大小小十余人口没一个从这次灾难中逃脱;前年四月砂场发生事故被迫关闭,老板潜逃,也是前年三月,不知怎么飞来一敦几百米见方的巨石,摇摇欲坠地高耸在砂场前的直壁山顶上,害怕巨石会砸下来,很多工人都辞职离开了,”我一边告诉刘富宽这些在报纸上发现的灾难,一边找着之前的更多关于小里村的新闻,“但是自去年五月至今,再看不到丁点儿关于小里村的消息,仿佛它一夜之间被从地球上抹除了。” “1994年3月28日,刘家坪小里村砂厂建成开工,这里都还有新闻,只是一个砂场的新闻,没必要把那么多照片贴出来吧!”刘富宽将一页报纸递给我看。半版报道上面排了一张剪彩照,三张工人和不同机器的合影,工人宿舍照和砂场全景。 “怪事!我在别的新闻上看到过这照片上其中三人,”于是我翻出此前摘录的新闻笔记,再用铅笔把那三个人圈出来“今年年初在广州至贵阳的高速路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五人遇难,其中叫刘全贺、胡弼和张光保的三人就在这些照片里面。” “我倒是想起来,”刘富宽的脸色和我一样开始阴沉,他指着一张照片上的人,“这个人是我们老乡王顶云,去年夏天的时候和朋友骑摩托车,被一辆对面行来的大卡车撞翻,两人血肉横飞,当即惨死。” “你记得我说过进校当天的一场车祸吗?” “当然记得,你还说一个中年人在车祸中遇难。” “那个中年人也在开业典礼上,”我指着照片,“莫非他那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才害怕得魂不守舍?车祸不是偶然发生的?如果是场有针对性的谋杀,全车只死了他一个人就说得通了,”我越想越害怕。 面对这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报纸,我们呆呆地站在原处,刺骨的恐惧感笼罩下来,似乎每一张泛黄的报纸都透着血腥和死亡,也似乎这些血腥在拖拽着我们往黑暗深处去,越往深处,越毛骨悚然也越无法逃离。 “怎么办?”我问刘富宽,他和我一样透过百叶窗帘看着阅览室外低沉沉的夜空,尽管远处的灯光照着火车南站时常呼啸而过的火车,但它不能为这夜幕带来丝毫生气与活力,与火车站相隔的堰子岭静卧于夜色之中,像一个灰暗的老人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们应该白天来做这事情,”刘富宽回答,风吹楼前的树叶哗哗直响之后,阅览室变得异样沉寂,就连吊灯摇晃出的嘎嘎声都清晰入耳,台灯摇曳中拖出时而鼓胀扭曲时而被拉长的影子。伴随忽明忽暗的灯光,在墙和屋顶交接处,两根电线碰出几簇火花,最后那声炸响使室内的灯熄灭了。另一面操场上的高秆灯光透过百叶窗帘的缝隙,把阅览室模糊不清的桌椅和书架的格子撕裂成条条长碎片,整间阅览室都在随着窗帘叶片的轻轻摇摆而飘浮不定。 “快把报纸整理好放回去,我们就离开吧!”我准备去拉开窗帘,让操场上的灯光完全透进来,刘富宽开始整理洒落一地的报纸。 “啊!”他突然惊觉似的喊道,“为什么报纸洒得满地都是?” “不会吧,我们都是放在桌上的啊!”我解释道,也许因为我们都在注意窗外、书架、吊灯和透过窗叶片的光,才没有发现报纸被洒得遍地都是的。但这更加剧了心中的恐惧,“我们还是走吧!明天再来理。” “不行,明天一早杨老师就会来开门,我们没时间,”刘富宽说这话的时候,从阅览室到仓库的门咝呀地轻轻开了一条缝隙。我们立即把目光投射到那门里,瞬间,洒落一地的报纸、被光撕成碎条的桌椅书架、熄灭了的吊灯和呆若木鸡的我们都仿佛被紧紧钉在原处,没有风啸,没有火车驶过的哄鸣,吊灯也不再晃悠,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可是从阅览室隔壁仓库里传来若泣若诉的呜声悲鸣把整个世界打碎后,铺天盖地扔过来,我俩再无所顾忌地夺门而出,径直跑到寝室,打开灯,方才明白了是自己在吓唬自己,相顾着对方哈哈大笑。 “得回去把报纸整理好,”喝了杯热茶缓过神来,刘富宽说。 “挨骂就挨骂吧!反正我不回去,要不等到明早再去,杨老师上班之前整理好是来得及的,”我还是心有余悸。 “那以后阅览室你也不敢一个人值班了?” “敢吧,只是再不敢留在里面太晚!” “要知道你这么胆小,我就懒得掺和进来帮你,”他说着,干脆心不在焉地脱了鞋子躺到床上看杂志。 “不是胆小,只是真的太吓人,”我辩解道。 “那就明日一早去吧!”说着他又悠咻地站起来穿鞋子。 “准备去哪儿?” “到食堂看电影,今晚会放一部我喜欢的神话,看完就去打篮球,或到足球场跑步,才九点钟,懒得呆在寝室呢!”刘富宽就要出门。 我赶紧跟着喊道:“等等,我也去,”其实真怕一个人留在寝室里面。 刚出门就撞见陈永从过道走来,远远地问我们:“你俩晕跑什么?我喊几声都装作没听见。” 陈永和周雨江住在同一个寝室,他比我们沉稳得多,还记得刚进校报名的那天在教务大厅相遇,他嘴上面还搭着长而浓的一字胡,后来又时常夹着烟卷不苟言笑地坐在床沿思考,那缕青烟就随着他深邃的目光飘散开去,或者撑着那比我们都高的个子站在寝室的窗前眺望,要不是报名时和他认识,我也会像好多同学那样,以为他是送孩子来学校的家长,但其实他是唯一没有让家人陪着进校的同学,军训那天他不得已把胡须剃了,那一直淡淡的笑才从脸上显露出来,眼神也不再那么深邃,后面每每在阅览室和他相遇,都要聊上很长时间,相互推荐彼此喜欢的书籍。又一起常去堰子岭、二戈寨街、林科院等地方看书散步。 “没什么啊!”我回答,暗示刘富宽要保密。 “说出来只怕会吓死你吧!”刘富宽不以为然的样子。 “不妨说说,”陈永走近了。 “你要保守秘密吗?”我问。 “得得,又来,那有啥好保密的啊?又不是姑娘家做事情,”刘富宽鄙视地看着我。等我们都返回寝室的时候,他一咕噜把阅览室发生的事儿给陈永翻个底朝天,虽然他半点没有提到任何与小里村相关的信息,但只怕这件事会经他的快言快语不胫而走,传得满校风雨的。 “要不现在去看看,确定你们不是骗我?”陈永半信半疑地回答。 “去是没问题,不过你得答应帮我们把弄乱的资料收拾好,”刘富宽回答,接着严肃地说,“这些事很诡异,我们三个知道就可以了,要传出会天下大乱的。” “对,对,对”,我也答到。 于是我们折回阅览室,我提心吊胆跟在后面,打开门之后,发现吊灯还是坏的,我赶紧把窗帘全部拉开,使外面的光照进屋子。一切仍是我们离开时的模样,报纸满地,凌乱不堪,仓库门半开半掩,哭声时断时续从里面传出,陈永胆大,摄手摄脚走进去看,原来是风从仓库墙顶的洞吹进来,把纸片弄出呜呜咽咽的声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样之处。陈永帮忙整理乱糟糟的地方,把报纸放回仓库,接好灯线之后才一起离开去吃宵夜,回到寝室很晚了,多数同学都在宿舍关门前归来。 虽然这下安心许多,明天周日也可以不用再去阅览室当班,可我老是觉得有什么事情被忘记了。 躺在床上很快睡去,浑浑噩噩的梦却把我卷进小里村的那些灾难之中,我站在砂场那个天坑边上废弃的宿舍窗前,听着砂机隆隆的轰鸣,放眼望去,天坑对面的那些砂机却像一幅幅枯朽的骨架,骨架上挂着无数腐烂的死尸,天坑在下陷,越来越快,突然从天坑底里喷涌出几十米高的水柱,那水柱慢慢变成红色的鲜血,铺天盖地朝我打来,“啊——!”我吓得惊叫着直直坐起。 “干嘛?”刘富宽问道。 “《闪灵》般的噩梦,”我说。 “去,胆小鬼,”说着他转过身又呼呼酣睡。 我却这样睁着双眼,一直回想那天车祸时的中年人,令人惊怕的遭遇在脑海里翻滚,挨到午夜才昏沉沉地睡去,很晚才起床,也懒得吃早餐,便和刘富宽、周雨江他们一起去打篮球。 “昨晚你们听见没有?好多人在楼梯间窜上窜下的,连过道这面都闹哄哄全是走动的声音,搞得我整夜失眠,生活老师也不上来管管,”周雨江投进一个篮球时说道,“好球,真没想到会进”。 “你竟说鬼话,昨晚哪里有人啊!”周培江到线外发球时说,“我就没听见。十六比十四,再进,也还差一个二分球才追得上呢!” 周培江在我们隔壁寝室,和陈永他们是斜对门,如果周雨江能听见,他应该也听得见的,而我们寝室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你耳朵那么不好,问问刘富宽他们就再清楚不过,”周雨江回答。 “我睡得沉,天塌下来都没感觉到,”刘富宽抢过球。 “我也听见的,闹到差不多三点,”和周雨江一个寝室的胡光勇出来证明,“传过来、快传过来,”他叫刘富宽传球给他。 “怪了,就你们寝室听得见吗?我和培江睡不着,一直聊天,两点过还到卫生间冲凉水澡,半个人影儿也不曾遇见,”刘洪接过胡光勇传给他的球,脚都没移一下就投了,还是一个三分的空心篮,进得非常漂亮,随着大家的喝彩声,昨晚的事也就到此为止没有谁再提起。 第2章 盒子 打完球回宿舍,觉得犯困,又补了会儿觉,再醒来,已经到了午餐时间,同学们都不在,便独自去大食堂吃饭,回来经过小食堂门口,正好遇到李丹叶和赵颖提着外带盒饭从里面出来。 “帮忙拿一下吧!”李丹叶示意我。 李芳独自在寝室,她把饭菜接了在窗前桌面的桌布上摆好。又将桌前的帘子拉来掩住。 “搭在桌上的是报名那天你让我拿的那张线毯吗?”我问。 “这是魔毯,”李芳一本正经地回答,“世界的魔毯千奇百怪,每种都有它自己的个性和用处,有的牛脾气、有的温顺像绵羊、有的灵动如小猫、有的呆若木鸡、有的猛烈如虎,总之能耐各异,脾气不同。四世纪时,阿拉伯的王子乘飞毯到邻国娶亲,到达之后,他随意将魔毯挂在国王的马厩门上,自己快活去了,魔毯受此怠慢非常生气,于王子成亲的晚上飞进洞房卷起新娘,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在几千里外才找到。不过飞毯只是其中一种,可以载人飞翔;还有门毯,挂在墙上,你就可以经过它穿越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话毯,功能像电话;承重毯,无论多重的物体包起来提在手里都轻如鸿毛;隐身毯,披在身上别人就看不见,哈利波特便用过这样的毯子。一般魔术师用的是最普通的物毯,可以隔空取放物品,但灵活性差,属于呆若木鸡型,你要取的东西必须有人放上去。” “不过是普通的物毯而已,我们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前都会把午饭放上去给朋友吃,下午六七点间放晚饭,”李丹叶回答。 “这真是在童话故事里才能读到的头条奇文,不过很有意思,”我怎么会轻易受骗呢,“你要让我见识到神奇的力量就好了”。 “你要真不信,待会儿拉开帘子看就明白了,”李芳说。 “何不现在就拉开来看?”说着我就要过去拉帘子,李丹叶赶紧拦住说还没到时候,看了就不灵验了。 “那要什么时候呢?”我有些迫不及待。 李芳叫我侧耳细听,有叠碗的当当声,还有把筷子放碗上的声音,安静之后过去拉开帘子看,饭菜都吃差不多了。 我找桌下,没人,又找床下,也没人,心下疑惑莫非是真的,又觉得那线毯真是魔毯了,赶紧拉起角边来细看。伸过头的时候,却无意间看到蒋忠碧躲在床头的床帘后面,三个人早就笑得前仰后合。我自然是被羞红了脸,想就样的事情也会着骗,恐怕自此便要落下笑柄。 灰头土脸地回到寝室呆了会儿,自觉百无聊赖,便带书到广场去寻个静处看,不料草地处处人头攒动,或跑步或嬉戏、或躺卧或围坐、或高谈或阔论,没一个独处之隙,只好往食堂后面的花园来,穿过园门,曲径荫林,山石间碧水清泉,鸟鸣蝶舞,偶有人迹循廊漫步,却是温言细语,再转过杉林,有人正斜倚着石椅阅读,倩影漫裹在红黄似火的秋花之中,那景致不细入目,却也有三分醉了。再往前走,青绿琉璃顶的八角亭台半隐半露,石栏下溪流曲穿横桥,萍藻轻浮,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似星星点染水面。见景致怡人,我不禁赞叹:“珠帘照闲阳,亭台浣轻风,”那可是阅读的好去处,于是欣欣然快步移近。不料亭子里的石桌前已围坐好些人在下围棋,正与他们的目光撞了满怀,又料刚才一叹定被嬉听去了,羞着脸面急待要回头走,想既已被发现,不先问候便要走也不是个礼,便仔细看去,却是李芳、张吴宇、龚春兰和章子群四人。 “好一个‘珠帘照闲阳,亭台浣轻风’啊!”张吴宇见我定是羞了才转身回头的,又见我往亭子里看,走也为难留也不是,便手举棋子定在半空,咯咯地笑起来。 李芳见此情景,亦笑道:“你嘲笑他‘步履屈栏石’,也不知道自己‘黑白定苍穹’的,这下全都应景了。”说着便招呼我过去。 “得、得,你就别为难要人家过来了,让他独自耍去,我们还下我们的棋,又无端地对起诗来,虽平添这些许谐趣,却不知红了人家几分薄颜?”章子群打量着我面红耳赤、拘谨的样子,禁不住也笑了。 “你倒是过来,让我们看看你手里拿的什么书?倘若此亭廊是你展阅的最佳去处,我们索性也就收了棋局,让你来尽阅你那纸中兴亡,墨里春秋!”龚春兰说,“总是读书要紧,读书要紧。” 都是些伶牙俐齿的,你一言我一语,到反而把我说镇定了,也不再拘束,迈大步朝亭子走来:“不妨、不妨,你们五位继续玩儿,这书里也没什么颜如玉什么黄金屋的,大抵只是看看耍,还不如和你们下棋呢!”说完已到他们跟前,将书放到棋盘边上,李芳赶紧让了一边石条凳,自己挨张吴宇坐下来,我自然也坐了,她们方拿书看。 “我们五位?你好眼力呀!只不知道那第五位在哪儿?”李芳左顾右盼地笑着问。 “我怎么觉得应该是五位呢!难道看走了眼不成?”我回答她。 “你可别一来就吓我们,”章子群把书朝桌子里面挪了挪,“刚来之时我也以为我们是有五位的”。 “李芯兰,我就说是吧!他哪里会成天里钻研他的学习呢?还不是看这些闲书杂书罢,你们还不信,”龚春兰哈哈笑着把一本《山海经》递给李芳,李芳接在手里翻了翻,摇摇头说:“你这本不好,我那套精装大开插图本的才经典,家里还珍藏一套全本的《剪纸山海经》,不过书好不好对你来说也没多大关系,反正你又看不出个名堂来。” “怎么看不出名堂来?”我笑着问,“有机会借来看看,真想知道里面的山兽鸟虫、人神鬼妖被画成了什么模样。” 她放下书,又瞟了一眼张吴宇从书页里抽出自己想像画的《鹿蜀》书签,啧啧不已:“插图也是后人据传说而作,不得个考征明证的,就拿天吴来讲吧,天吴在两水之间,是朝阳谷的水神,传说他天性凶暴,不近情理,且八头八尾,那你也认为他真就是这个样子吗?” “传说如此,是与不是又何以考证呢?”我说。 “都是谬误!天吴就一瘦小个子,鼠眼黑须、青皮脸、尖下巴,常戴瓜帽,穿青服的奸官模样,却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头,”李芯兰回答,又呵呵笑起来,“这书你看也无用,还耽误时间,别反成了书呆子。” “倒是有趣,要天吴长这样,土蝼也会有它们的王啦?”我笑道,转头看着李芳轻蔑的眼神,不禁惊讶地问,“原来你也叫李芯兰,难怪,总记得报名时册子上有这名,怎么后来就没了。” “这你都不知道?更别说土蝼有王或者双面兽这样的事情了,”章子群把那书签扔在桌上说,“亏你还爱看书呢?把个鹿蜀画成这般难看模样,我也是佩服不已。要你画钦原不是画成麻雀?” “没怎么画走样吧!”我自信地回答,转问,“土蝼真有王吗?” “也难怪你一无所知,因为《山海经》里对蚼蚏只字未提,”章子群笑着回答之后,李芳才解释我问她名字的原因:“我这‘兰’字重了‘龚春兰’的名,再者还有‘龚兰’‘金兰焱’也是‘兰’字,我叹这各天下的父母,亦不相认识往来的,偏又都取了这么多同名,偏又都聚在了一处。因此想换个异样的名儿,恰好偶读到‘我爱幽兰异众芳’的诗句,故而增了名字‘李芳’,后来大家便依此名叫我。” 我疑云散开,觉得非常有意思,便把《山海经》的问题丢弃一边,嘻嘻道:“细细想来真是遍地兰草芳啊!难怪,他们都说王芳此前名叫‘王茹桂’,莫不是也以‘芳’代桂花之馨香?照此说来,岂不应了‘兰桂齐芳’的佳话。” 见我说到遍地兰草芳,龚春兰立即抢过话:“要我们都是花花草草的,难不成你就是那参天的梧桐了。”章子群话未出口便先笑出声来:“只这梧桐却是空了心的,梧桐空了心尚且长成高大样儿,要人空了心,那可怎么活法?”说着大家又哈哈笑起来,我脸顿时便红了大半去。 “空心倒也不怕,只怕是一颗木头的心、铁石的心,多半就浑浑噩噩潦度此生此世了,”李芳故作哀叹地摇摇头,随即又挑开了话题,“这可怎么说得通?我俩又不是一家子的儿女,倘或有机缘结了金兰之情,虽有兰桂之名,本就碌碌之身,也不见得蕊绽齐芳吧!” “这你就过谦了!”张吴宇说,“我们这群女学生中,论品貌才学,言谈举止,还真除你无人敢言第一呢!” “你也拿我取笑,”李芳嗔怒道。 我看看张吴宇问:“你只会说别人,却不知你的名字又何解?倘或……” “恐怕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吧!”章子群忙阻止,待我写写看,说着便取出纸笔来,匆忙写了字藏好。 “我也猜中了,待我也写一个看看,”李芳笑着,章子群写完之后,便把空纸笔递给她。两人随将写好的纸卷好撰在掌心,等我说话。 我便伸手指在杯子里醮了水,顺手在桌面写了个“冉”字。 张吴宇看看说:“倘或名字用这‘冉’字,也是不错,只不知何解?” “吴宇音同无雨,无雨即晴,唐杜甫有‘地晴丝冉冉’句,故而想到这‘冉’字上来,”我说,“二位可有猜着的?” 李芳和章子群都把纸摊开来,上面也各写了个“霞”字和“静”字,霞本非雨,却又带了“雨”字来,我们便都可理解,只可惜重了王丽霞的名。李芳把写的静字推到棋盘中间说:“也是杜老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无声之雨,不合当一个‘静’字?” “其实你们都错了,”张吴宇笑着说,“用谐音的‘无’字和‘雨’字就是牵强,应为‘吴地遍玉宇’的‘吴宇’。” 李芳听此,便笑道:“浣纱台上妩媚生,姑苏烟雨何多情?”然后慢悠悠地念:“天吴建宇翎空翔,扶桑城里显文章。若问明日远途事,须逢难后会二王。”正不亦乐乎,忽见两人并肩嘀咕着从曲径处走来。 “是周雨江和敖登录来了,”龚春兰看着走近的人说完,捏起一颗黑子啪地打到棋盘上,“这一片现在尽归我所有了,你还是认输吧!” 周雨江和敖登录进了亭子,一左一右将我挤在中间坐下。 “听说昨晚你们寝室好不热闹,大半夜还弄得翻了天似的,发生了什么?”李芳问新来的两人。 “没有的事情,我们寝室一向安静得很,”周雨江回答,又看看我,叹道,“害得我们在足球场、食堂找了两圈,原来你和她们在这里,”然后让出石凳子去站在外面。 “你这是为何?虽挤点,但三个人完全坐得下呀!”我问。 “是廖老师叫我们来找你到她办公室去的,”敖登录说,“你快去,我们好宽宽松松的坐哦。” 听说廖老师找,我正要收书走,章子群喝道:“书留下,人走。” 我吱支吾吾。 “怕我们不还你呀?”李芳也说,“先留下我们看看,上晚课就给你带去,反正你到廖老师那儿也看不成,还白糟蹋了你拿书的力气。” “什么书?”敖登录拿过来看看,接着放回桌上,“《山海经》,这样神神怪怪的书你们也看,难怪说寝室发生了莫名其妙的事呢!我看这样下去,你们就会满世界地寻找什么穿胸国、朝阳谷、毛民国了。” “你不也看?要不怎么知道这些?”章子群把书紧紧攥在手里。 我自知是拗不过的,只得答应了先给她们看,两手空空离开。想想本是寻地方看书的,书没看成,倒让别人把书给拿去了,又笑起来,慢悠地往前走,不觉已到了廖老师的办公楼上。 办公室门没关,我缩手缩脚走到门边。 一扇四折屏风把办公室隔成内外两间,黑枣色屏风上分别描金画着精卫填海、公工怒触不周山、夸父追日和竖亥量大地四个故事,我进到外间,呆呆地欣赏这四扇屏。面前暖炉上烧着的水在滚滚冒出热气,屏风那面却是哗啦啦地响。“快进来,水开了顺便也提进来一下,”廖老师歪着头伸过屏风这边来喊,“就你一个人?” 我提着水壶穿过屏风,见唐仁平、况时惠和陈春燕正在安静地帮廖老师裁画纸,分广告颜料、素描笔。都忙得什么似的,根本不理我。 “帮她们把杯子加满,剩下的就渗进那个水瓶里,注意别洒了在纸上地上,”廖老师手不停将刚裁好的一堆纸叠好。陈春燕放下手里的活,将杯子依次递给我。 我把用完后的水壶放回墙角时,刚好遇到周立群领了刘富宽进来,廖老师对我和刘富宽说:“今天早上杨老师踏进阅览室,发现里面被弄得乱七八糟,报纸杂志散落遍地,放老资料的仓库也被大清洗了一样,她推测是你们俩干的,要我通知你们上晚自习的时候到阅览室去找她,”廖老师把椅子上叠好的素描纸放架子上去。 “什……什么?”我佯装不知所以然地反问。 “哈哈,在阅览室造反啦?”唐仁平看看我,“不是被吓得跑回寝室的吗?” “造反?被吓?才没有呢,我们昨晚是有翻过,不过当时就已经完全整理好了,所有资料都回归原位的,”刘富宽回答,“很严重吗?” “你们自己去给杨老师解释吧!至于……说严重!”廖老师摇摇头,“也不严重,影响不太好,要知道,学校从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或许杨老师会把你们赶出阅览室,被责骂是理所当然,记过就不太可能。” “你们最好叫上陈永,昨晚是他帮忙把阅览室全部收拾好的,可以为你俩作证,”况时惠和陈春燕也笑着说。 “原来你们也知道,”我不禁惊叹道,继而看看刘富宽。 刘富宽云里雾里的摇摇头:“别看我,我啥也没说出去。” “要想人不知道,除非己莫为,”三人笑起来,“也不是陈永告诉我们的,反正我们就是知道。” “先吃点水果,去喊上陈永一道吧,我在教室等你们回话,”廖老师递过一盘葡萄,“挨骂就受着点,别和杨老师顶撞,是你们做的,认个错,相信杨老师也不会太为难你们。” 我们哪里还有心情吃水果,匆匆离开了去找陈永。 晚课铃响起,阅览室里一个学生也没有,只剩杨老师在擦桌子,见机行事,我们赶紧跑去帮忙。 “哟!平时打扫卫生都很不情愿的,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积极了?”杨老师问。 “这些本来就是我们份内之事,积极是应该的啊!”刘富宽回答,一边拿起拖把准备拖地。 “唉,看你们这些机灵鬼,想生气都生不起来啊!”杨老师拧好毛巾递给我,“说说吧!怎么搞得乌烟瘴气也不收好,我知道是你们。” “是我们弄的,不过昨晚就把它还原了啊,”刘富宽说着,和陈永一起把移开打扫完卫生的桌子搬回去。 “嗯,这我可以作证,真是完全理还原才离开的,当时灯线断了,还是我帮忙接好的”陈永说道。 “你们撒谎都请了帮凶,看来非得要我拿出证据,幸好我一大早来收拾之前就用相机拍了,白天先洗好照片等你们,要不我真的冤枉好人了呢!”说着,杨老师就要去翻照片。 “不用吧,我们承认是我们弄的,诚心认错了,”我说,杨老师已经把几张照片放在我们手里,那就是昨晚整理好之前杂乱无章的样子,但照片分明是天亮之后才拍的。 “是不是后来又有人来翻过?”我回答道,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更不愿意相信事实。 “那这怎么解释?在那堆废报纸里面发现的,”杨老师举起我记录小里村事件的笔记本,我方才想起之前老是觉得忘记的,原来是它。 这回我们真是百口莫辩,惊慌恐惧顿时如翻江倒海。我们只好准备把昨晚发生的怪异和小里村的那些事情讲给杨老师听。刚提到小里村,杨老师倏地抬起肩膀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事我不上报校领导,也不追究,过了就算了,希望就此打住,你们千万别再轻易涉险,好奇会害死猫,”杨老师吐了口气,把笔记本还给我。又转过来打量陈永,问道:“你也常来阅览室?” “算是吧!”陈永点点头。 “那可否有兴趣加入这个管理队伍,”杨老师邀请他。 “杨老师那么看重,幸运之至,”陈永站起身鞠躬表达谢意。 “哈,哈哈,”杨老师如释重负,双手摊开在桌上,“那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们费力了,我要请几天假,”说着,取出四把钥匙递给陈永,“你是后来者居上,希望能担大责,你那么高,最重的担子要你来挑,最难的路也要你带着走,”说着把钥匙交给他,指给我们哪一把是开大门的,哪一把是开写字台的,哪一把是开仓库的。然后就告诉我们这十几天怎么管理好阅览室,何时开门关门,怎么排班,新到书报应该怎么处理,旧杂志报刊又怎么处理等等,她说走之前会把机修班、乘务班的阅览室管理班子也叫到一起做好安排。交待完毕,我们准备回教室去,临到门边时,她突然又叫住我们:“记住我的警告,别轻易涉险,安分读书。” 我们答应着离开阅览室。 “原来你们找资料是为了什么小里村的事,我帮你们,你们也不告诉我,”在楼梯间时,陈永责备道。 “不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嘛!再说当时也是担心你害怕,”我解释到,“还说保密呢,要不是杨老师突然说不追究,就泄密了。” “得得,我看你这秘密怎么保下去,”刘富宽嘲笑。 “这什么小里村是你们捏造出来的,”陈永不以为然地回答。 “真在报上看到过,”刘富宽说,“信不信随你,我反正半信半疑。” 一路说说笑笑就到教室了,我们都默契地不再说起小里村,不过早就把杨老师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的。 我们刚进教室,廖老师就迫不及待地问:“如何?” “很好,”陈永点点头。 “未追究,”刘富宽接着说。 “一切照常,”我也如实汇报。 “那我就放心了,快进来,我们继续,”廖老师不再看我们。 我坐到位置上,李芳自身后把《山海经》还我。 接下来的日子里,阅览室成了我们课内课外的重头戏,丝毫不敢有所怠慢,一直没杨老师回来的消息,阅览室的繁杂事务交由教务处的王主任代管,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也并不怎么把精力完全放在上面,每周来一两次,和我们各学系的管理班组见见面,问问情况就匆匆离开了。 为了证明我们没有撒谎,陈永总想再翻看报纸一查究竟,终于在下周的周五晚上,他把我和刘富宽拖出寝室。 宿舍门快关了,生活老师对我们三人网开一面,特意放行。入秋后的晚风微带寒意地吹在脸上,走过人迹全无的操场,路灯幽暗的光照着矗立在淡淡的月影里的教学楼,仿佛笼罩在魔鬼的黑纱下。我们在阅览室里走得非常轻,想是怕惊动睡着的鬼魂吧!陈永打开灯,我们再把报架上的报纸翻出来,拿出我记录的那个笔记本比对查找,但不可思议的是在我们此前找到那些新闻的地方,所有关于小里村的内容都消失了,变成了一些无关紧要,与小里村完全无关的文章,这会儿陈永算是彻底不信我们了。我们坚信是发生了奇异的事,非要陈永打开仓库门找旧报纸来看。我们把一箱箱老资料从墙边的书架搬下来,再把报纸抬到阅览室里面仔细查找。和新报纸一样,上面关于小里村的消息都踪迹全无,这令我和刘富宽大失所望,我们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是产生了幻觉。 “怎么样?都是你们凭空捏造的吧!”陈永说,“快把资料还原,我们回去,待会儿太晚关了门,就得睡操场呢!” 于是我和刘富宽搬,陈永堆放,我们若有所失地干起来。 “等等,这里好像不对!”陈永刚码放好第二叠旧杂志的时候说。 “什么情况?”我和刘富宽凑过去问。只见他又把资料搬下来,紧挨近墙查看。 “这里有一条缝隙,”陈永回答,然后轻轻敲打缝隙边上的墙面,“是空的,一道暗门?”他用指甲顺着那条缝隙划下去,跟着越来越长的痕迹显现出来,绕回到起点时,圈成的是一个长宽五十厘米左右的方块。但它与墙面衔接得如此巧妙,要不是细心留意,谁也不会发现的。陈永用小刀顺着划痕把那地方的墙纸划断撕下来,墙上一块铁皮箱板显现在我们面前。箱板嵌着暗锁,封闭紧密。陈永试了试,铁皮门丝毫未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们一心只想着把它弄开,刘富宽和我找来螺丝刀、扳手、锤子,三人在那里费着九牛二虎之力,那铁皮门却丝毫没有挪动点儿。 “算了,看来是打不开的,”陈永说,“把墙纸用透明胶贴好,再放回那些旧杂志盖住,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快搬好我们回去。” “我想起来,”我捎着头说,“杨老师把钥匙交给你的时候是四把,但她说一把开阅览室大门,一把开仓库,一把开办公桌的抽屉,却没说第四把是做什么用。莫非就是开这道门的?” 于是陈永将那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左右转动,门啪地应声而开。 一个五十公分左右,把墙掏空的立方盒子出现在眼前,盒子里面的一张折叠好的线毯上面放着一叠照片和一个金色的圆球,还有几叠仿佛是收据凭证之类的。 “这就是那天杨老师拿给我们看的照片,她怎么放回去的,那天她分明是先把钥匙给你了。” “可能杨老师洗了两套,先放一套在里面的吧!或许她那里还有一把钥匙,”刘富宽把照片指给陈永看,“在这张照片上看得到有小里村的消息,但我们再找的时候它消失了,看来真是奇怪。”但照片除了杨老师拍的那张之外,盒子底还散落着很多,有的浸过水渍,有的皱皱巴巴,有的已经泛黄,全是之前出现在报纸上的那些照片,尽管报纸上的已经凭空消失,但它使陈永开始相信我们并没在说谎,我们一张张检着,把它们叠好。最后一张和照片相同大小的卡纸,上面写着:“寒冬巨擎凌空降,绿谷赤地显文章。若问明日远途事,须在绝处待眠王。”署名是杨萍。 “这是那天李芯兰念的一首诗,只是末尾她念的是会二王。但什么意思呢?”说到杨老师,我还想到一件事情,便从包里掏出杨老师还给我的那个笔记本夹页中,抽出一张面上被烧黑了很多痕迹的牛皮卷递给大家看,“杨老师把笔记本还给我时,里面就多了这个。” “这是什么,好诡异的划痕,”刘富宽看看牛皮卷说,虽然只是些线条,又没有文字,但是不禁让我们联想到古老流传下来的巫术符号。 “你确定是杨老师还给你了才有的?”陈永问。 “我从来就没这个东西,”我回答,“她把钥匙给陈永,是不是故意要陈永找到这些东西?”我接过陈永还回的笔记本揣好。 陈永点点头,拿起那个乒乓球大小的金色圆球来看,精致的刻纹行云流水,细线交错缠绕,球面顶端刻着一颗五个顶点连续连接的六角星,在连接线中间形成的正六角多边形里,又从六个顶点连接着一个更小的六星,里面同样镶嵌了更小的。六星如此层层镶嵌下去,直到我们肉眼看不见。“这好似什么巫术符号。难道这是飞轮金球吗?”他突然想到这个名字,使我们对这个金球有了自己的称呼。 “这是怎么回事呢?”刘富宽拿起那几张收据凭证,我们看那些收据上钱币的数量,都惊呆了,那样的天文数字是我们闻所未闻的,另有两张记录的不是钱币,而是成吨的金块。几张收据的收款日期都是在1993年末到1994年4月之间,收款人签名尤占廷,上面除了经手人刘艺琳签名,没有企业名称和任何其它痕迹,也许这些钱是尤占廷私人收取的。 “我还记得‘尤占廷’这个名字,”我说。 “小里村砂厂大老板,我们在报上查到过,”刘富宽接着说道,“报纸上说他在1994年4月底死于一场事故。” “从那时候起似乎小里村就不太平了,接二连三的事故和凶案发生,因此砂厂开的时间不长,到第二个老总也因为车祸身亡之后倒闭了,”我边想边说。 “这么大笔的资金流通都经刘艺琳之手,这个刘艺琳想来和他的关系不一般,”刘富宽把一张票据在灯光下晃了晃,“这张尤占廷的签名是擦掉后重新签上去的,”我们又一一检视,发现另外两张也有类似情况,那三张票据涉及金额最大,数目最为惊人,只有其中一张隐隐看得见写过的痕迹,却辨识不清擦掉的名字是路译、洛译、路驿还是洛泽什么的。 “或许我们发现这些并不是毫无缘由的,”陈永把东西全部收好原样放回,“这些藏在这儿的东西,还有她临走前说的那些话,似乎是在暗示我们什么。我想我们有事情做了。” “也许杨老师真在暗示什么,”刘富宽说,“从种种迹象来看,她是在支持我们寻求真相?她不明言,肯定有自己的难处。” “一场冒险?”我更进一步想。 “可我们要从哪里着手呢?”陈永思索着点点头。 “就在发现的这些信息里面,或许可以找到切入点,”我想起到学校途中发生车祸的中年人也出现在小里村的报道中,都觉得那并非巧合,又是新近发生的,那现成的线索再好不过,三人便决定在恰当的时间返回我老家一趟,虽然他已不幸丧身,但他的家人应该知道点什么。 “从小里村发生的诸多事情来看,又加上中年人遭遇的车祸,探寻小里村或许会让我们都卷入危险的是非境地,”我犹豫着说,“我们是否要先三思而后行方为妥当,免得惹来脱不了干系的麻烦而后悔多管闲事。” “三思而后,必定要行,”刘富宽回答,“顾虑重重啥都怕做怕闯,等我们慢慢变老,回忆中会少了年轻时本应该有的经历,也会悔恨于自己曾错失良机,是要碌碌无为还是大有作为,在个人一念之间。” “二位说的都有道理,”陈永肯定道,“也或许我们会因此涉足一场漫长的冒险旅程,耽误学业、浪费时光,改变人生轨迹、甚至生命受到威胁等等,想想清楚再作决定也未为不可?可一旦决定了,我们就要大胆去尝试去做,不要犹犹豫豫、拖泥带水。” 于是再三协商,我们把行程预计在了中秋之后,充足的时间也够我们作出最终决定了。一致同意暂以保密为要,不邀请别的同学加入这趟或许是探知真相也或许是漫长的冒险旅程。 “不把这些东西拿走吗?既然要寻求真相,”协商好准备离开阅览室时,我提醒他们,想把照片和金球拿出来。 “不可以,就如刘富宽说的,万一杨老师或别人另有钥匙,他再来看,东西没了,不是暴露了吗?如果杨老师是支持我们的——从之前的迹象看来她也在暗中诱导我们去冒险探究真相——而没透露给别人,那不反而把杨老师也连累了”陈永说。 于是我们按陈永之言等约定好要寻求真相之后才考虑是否拿出这些东西,准备把所有东西依样还原时,我却留心那张平平无奇的线毯,“这怎么和那天李芳请我帮她拿的那张线毯很像?”我好奇地问。 “报名那天李芳请你帮她拿过一张,只是那张是灰蓝相间的条纹,这张是灰红相间的,”陈永把放回线毯上的东西重新挪开,拿起线毯来看。 我也接过来掂量:“这麻线的质地,重量,柔软度和那张很相似。” “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刘富宽问。 “那天李芳叫你帮忙照看行李之后,是去和杨老师见面,”陈永说。 “李芳和杨老师是朋友,”我也想了想,“莫非她也知道小里村?” “那直接去问李芳不是更简单了,”刘富宽说。 “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明了,保密还是最重要的,如果李芳和杨老师预谋在先,可以的话自然会告诉我们了,否则我们主动去问也会一无所获,说不定还传得满城风雨,”陈永说着,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关好门,用之前成堆的旧资料将墙上的暗盒遮盖如初。正当我们要走出仓库的时候,从阅览室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低微而奇怪的鸣叫,声音到仓库门慢慢往阅览室大门移动。我和刘富宽吓傻了,只有陈永还保持清醒,赶紧跑到仓库门边探头出去,大声喝到:“谁?”然而此时,声音已经转到阅览室门口消失了,陈永没看见门被打开,也没看见阅览室里面有任何可疑痕迹。 “没什么了,我们准备回去吧!”陈永折回来说,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似的,我们跟着他走出阅览室。 在楼梯间的时候,听见有往上走的脚步声,缓而沉,陈永叫我们等在那里,他独自沿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往上追赶,直到顶楼我们教室的走廊,又钻进卫生间查看了才下楼,冷静地叫上我们回寝室。 第3章 弦音和晚钟 在这次发现后的第三天,陈永、刘富宽和我把探寻小里村真相的方案定下来。于是暗中为这趟旅程筹备些简单的物料。 因为连日的感冒生病,好不容易又熬过两天到了周三,由于周四是中秋佳节,学校安排放假一天,周三的晚课便自由安排,教室里沸腾了,大家便闹哄哄地做自己的事情,我更为昏昏沉沉,似感冒有些加重,便独自埋头看《东周列国志》,正看到“……弄玉临风惘然,如有所失,徙倚夜半,月昃香消,乃将玉笙置于床头,勉强就寝……”时,突然有人过来用肘子拐着我问,“嗨,嗨!说说小里村的事情,你们发现了什么?” 抬头看时,却是庭玉媛站在桌边,躬着腰等我回答。 我吱支唔唔:“呃呃!小里村?” “好笑呢?”坐后面的蒋忠碧用钢笔头抵着我后背,“原来你们在阅览室或图书馆都不是读正的经书,而是去了解啥小里村。” 我有些着急,因为关于小里村的事情,除了我们三人,根本就没让别人知道,怕她们一问,就在班上闹开了。可是又找不到借口搪塞,便立即打断,把线头往外抛:“我们什么也没查出来呢!不信你们问问……刘富宽,或者陈永、再者……” 说时,挨蒋忠碧坐的李芳便捏了个纸团,朝一堆人扔去,那纸是现擦过墨的,刚好把刘富宽的脑门砸了个墨印,她朝刘富宽喊:“过来,过来,问你点事。” 刘富宽和黎为君、李小林、金兰焱、赵颖几个同学拿着本画册在热火朝天争论什么,金兰焱眼疾手快,把纸团抢在手里笑着说:“呀呀!递起小纸条来了。” “快读来听听,写的啥?”李方贵摇着手臂喊,远近有听到的同学都开始起哄,“莫不是小情诗?什么年代了,还兴这个不成,”王泽鸿说。杨晓东探探头又缩回去:“我看不像,可能是约会的去处”。左必辉正在和周立群、龚兰小声闲谈,听见喧闹,也转头到:“快看看是要紧的,”朱学艳一本正经地站起来阻止:“还是物归原主为好,”旁边的余厚红赶紧把她拉坐下去,附在她耳边嘀咕:“小声,少惹事为妙,”……这你一言我一语可就闹开了,李芳见想夺回又离得太远,便只好给唐仁平递眼色,唐仁平也自觉是明白的,从金兰焱后面悄悄伸手一把夺过来在手里,“怎么能看人家的秘密呢?后面的小哥们,借个火,我把它烧了,省得横生枝节”她朝后面的一帮子同学嚷道,真就从后面飞过来三四个火机。后面坐的是刘洪、李权、李雄、周振等高个的,正聚在一起闲聊得高兴呢,不知这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借火,便把平日里揣着的火机一股脑儿扔过来。 这反倒把我们急坏了,烧了纸团,便没有事的也说不清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赵颖说:“你这是反添乱呢!”她把火机都攥在手里,不让唐仁平抢到,“还是看看好,这样烧了,岂不是成了无头冤案。” “你们好吵啊!”周雨江站起来喊,他正在和陈永、陈德勇、王万志、胡光勇等人研究下一期黑板报的事情,正在纸上画草图,这会儿教室里越发翻了天,王万志也制止着大家,但没人听得进去。 “得问刘富宽,是他闹起的,”蒋忠碧回答。 “正好,你来帮我们画个图,”陈永示意我说,其实他有几分猜到蒋忠碧他们是要问小里村的,想借此把我支开。 我准备离开,庭玉媛却把我按回坐位,朝陈永大喊:“找别个去,我们要问话呢!他眼力又不好,偏生连人头都常会看错,能画啥?” “板报上的图还非得他画!”周雨江笑着示意我过去。 我被庭玉媛和蒋忠碧看守着,左右为难,那面唐仁平和赵颖一个捏着纸团,一个握着满把的火机僵持不下,唐仁平又遭遇金兰焱要去抢她手中的纸团,侧面王芳和李丹叶已经伸手夺了几次也未得呈,身后还有刚刚赶过去的李芳伺机而动。李小林、黎为君见唐仁平四面楚歌,就都站到她那一边去,保护纸团不被抢走。外围的起哄得厉害,王泽鸿、杨晓东、周容坤和李权用书拍打着桌面,齐声喊:“念出来,念出来,念出来……”后面高个子的同学不再聊天,也跟着吵嚷,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坐前排一直安安静静看《足球小子》的刘孝泰、敖登录、周培江他们也忍不住了,喊到,“这叫人怎么看电视啊?”杨昌田也站起来,用木尺狠狠击打桌面。几个人又附和着“念出来”的声音喊,“看电视、看电视、看电视……”一前一后,两种整齐的喊声虽淹没在更大的吵闹中,却是令人振聋发聩。 “同学们这么吵闹,可要惊醒桃花仙子了,”李芳的提醒对大家来说无济于事。和着我问她桃花仙子的话一并淹没在声潮之中,因为太吵,一直捂着耳朵看电视的任开富灵机一动,跑去边关电视边回头喊:“学生会的查班来了,”说完,一溜烟坐回去,装模作样拿书出来看。电视突然静下来,恰好又传出咚咚的敲门声,哗啦啦,乱窜的同学立即回到自己的位置,李芳也趁机夺了纸团,长长地舒了口气窜回座位。抽烟的将烟赶紧灭在手掌心;打牌的把牌一股脑儿往桌子底里塞;听音乐的摘了耳机;走五子棋的黑白不分,全包进衣肚;“念出来”和“看电视”的呼喊还胜负未分便戛然而止……乱糟糟立时便平整整似纪律严明,闹嚷嚷瞬间就齐刷刷成鸦雀无声,教室里一下子连蚂蚁爬过的声音都听得见了。 “咚咚咚——”敲门声还在继续,唐仁平跑去开门。 原来刘富宽趁乱到卫生间洗了额头的墨汁,回到门口,正好在敲门时听见任开富的话。同学们见是刘富宽,伴随着尖叫、嘻骂、咒诅、怨愤的种种吵嚷,埋怨声浪立时如猛涨的海潮,不过也很快退去,没有谁再追究纸团和小里村的事情。恢复以往的安静之后,伴随我的是愈加昏沉沉的头痛,同学们小声的闲聊变了成千上万在耳边嗡嗡飞舞的苍蝇。慢慢也都消失了,我重新拿起书来,因为打断了思绪,只得再重头看起,不觉为弄玉的誓言所感,仰头长长舒了口气叹道:“天净碧云起长空,笙声遥传望苍穹。明日中秋月洁时,华山吟当与谁共?” “咯咯咯咯……”身后突然传来低低的笑声,回头看时,蒋忠碧和李芳笑我这叹息。 李芳拿过我手里的书看看名字:“莫非你就是明星岩的异人?可有箫笙之盟?” 我便羞得面红耳赤,不敢直视她俩,只慌乱不知如何言语:“看到动情处才忘形了,什么箫笛的,我都不喜欢,到是空谷弦音最合意了,看那‘知己失,指音绝,凝泪恸秋衫,曲水寸肠断’的伯牙,又何不是人间真情?再看那‘冬尽春来早,梅隐何处芳。柳垂嫩草径,鸭戏老荷塘。平沙落雁愁,青山立樵望。欲晓音为谁,聂政与韩王。’琵琶、筝、二胡、古琴……哪一样不胜管乐多矣。” “也不见得吧,”旁坐的刘富宽拐着我说,“《夕阳箫鼓》用琵琶弹的远不如管弦乐好。” “什么琵琶、古筝这些,我全不理会,”胡光勇过来挨着坐下,“再者那也是远古的事情,论乐音之妙,我独爱吉它,只有吉它才是当今之物。黄家驹一曲而名动天下,是何能比?” 李小林也不知何时围了过来:“我也觉得吉它好,你们说的那些都太过高古不接地气,我就喜那接地气的调儿。” “就是、就是,我还想学学吉它呢!”胡光勇即刻兴奋起来,轻唱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曲子,我们也便和着一起唱: 深夜花园里, 四处静悄悄, 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月色多么好, 心儿多爽朗, 在这迷人的晚上”。 “若你有朝一日学成,便是那伯牙了,我也就是那仲子期,专听你的曲子,”李小林说道。 “胡说,胡说,”胡光勇立即制止道,“纵然你是子期,我是伯牙,若你先走,我便摔碎那琴了,琴有何罪?所以得我先离去,你可好好把那琴收捡起来,断不要枉摔了它。” 众人都笑起来,说哪里就言死说活的。我见聚拢的人愈发多了,头又昏沉,怕闹成起始的模样,便不再理他们,闭上眼休息。李小林见我无精打采的,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好烫,赶紧去医院看看吧!” “爬桌上休息一下就好了,”我说。 “那我们不再打扰,你好好休息吧!”胡光勇也说。 “没事,”我半睁双眼,“听见好悠扬高远的琴声,仿佛溪水在山间绕转,”我说,其实真的有琴声自耳畔传来。 “是你痛昏头了吧!好好睡,下课我们叫你醒,”刘富宽说。 琴声悠扬,声声入耳,闻来亦如梦如幻。我倦意顿消,循声而去,渐至河沿的山峦深处,青云消散,天空露出一个明如碧玉的圆月,白光漫天倾洒下来,大地山川舒展了,随那微风中的琴声飘浮。河水映着月色,粼粼波光与对岸的烟火交相辉映。沿河偶有新莲几枝,正吐露芬芳,两三楼船划水而行,转过湾岸漂浮在远方的轻雾中。河这面绵峰叠嶂,蛙鸣蝉咏、枝摇娑娑,对岸楼宇幢幢,诗颂雅吟、笑语轻谈,都随琴声送入耳内。再看屋宇绫窗,又有歌舞的影又有曲艺的调。寻声沿河徐徐而上,此岸的青山被垂柳挡去大半,又有高松翠竹遮眼蔽目,彼岸街景楼台却在眼前尽情舒展,熙来攘往的人群点染其间。再移步几许,桐影矗立的水岸露台,台沿一溜灯火,琴声便自露台间轻纱纬缦的掩映下悠悠而出,那弦指轻扬,月明河璨、山影烟婉,刚入这画境便醉人迷离,心清神觉。 “可还记得此曲?”抚琴者并没有停下手指的拨动,轻声细问正似这月的轻柔,影的淡然。 “姑娘问我?”我良久方才回过神来问。 她叹息一声,没有回答。 “落花恹恹,春水年年。与君在侧,衣袂翩翩。何君之别?无失无怨。何殇及此?月影寒泉。只记得后‘落花’八句了。”我方言罢,忽觉幻影空相隐隐浮沉,又都渐淡渐散了,随风卷进漫漫长空。那是何处的诗?又寄了何人的情?伤了何时的岁月?拾起残断的离愁,我只感到心灵深处千古遗留的过往。 她听我诵完,哀哀叹息,停住手指,琴声在静夜嘎然而止。 “此曲名为《侍鸾》,当年桃花仙子拟《春江花月夜》的格作词,明嘉靖二年(1523年),乐师张驰在伯安(王阳明)处获得,谱曲而唱,友人王松友弹琴相和,便流传下来。其意甚为哀怨凄凉,字字透人肺腑。落花八句最早见刻于桃源洞石壁之上,疑为一和尚所作,然而又与传说出入,后此刻消失。‘落花’八句是对桃花仙子的哀悼,与《伏鸾》相生相和,共为一曲,名《关声赋》,无论《伏鸾》还是《落花》句,过中细节我也是恍惚不清的,”说完,我却全然想不起怎么知道这些的,不觉惊异。 “此曲极难,识的人渐少,今已失传久矣!你却还记得如此详细,已足够了,”姑娘笑道,“我再弹与你听,倘为所感,你我当重逢于冥水,切记,莫负此约。”说完,再拨动琴弦,那琴声又起,与晚风的浅唱相和,声声感人肺腑,曲尽琴止,再望岸台,纱缦空影,灯熄人离,只在脑际仍回响着姑娘的离别之语:“莫负了冥水之约。”仿佛又身临昨日之景,声声入耳如此熟悉。而姑娘所说的冥水之约又是何意?不觉处细思静想,终不得个明白,展眼间月影西移,对岸灯火熄灭殆尽,乐声已止、人迹渐疏,那楼台和桐树拉出长长的影覆盖水面,孤身独矗顿觉寒意侵体。 “是该回去了!”我禁不住移步往回走,刚出柳荫,身后的远山上传来清脆响亮的钟声,划破撩人的月色在旷野婉转流传,一响连续一响,远传于青灰的天际。 “山后是一座寺庙?”我再回到听琴曲的地方,很仔细才从幽密的松竹间看出石梯小道,道口不是直的,刚踏上几步便折曲隐藏进竹林里了。“莫非这曲径便是通往山寺的?”我想,拨开竹枝再上几步,出现一个半楼高的残败山门,门楣隐隐辨出末尾“龟寺”两字,两边门柱歪斜,石面开裂脱落,满布青苔雨痕,门里略显开阔的石阶随处铺着断枝落叶。移步沿途往上,左侧附山着岩,松木破壁而生,其余杂草竹丛将根杆枝蔓随处伸展,有的斜身掩映曲道、有的酣姿覆满壁墙,壁墙空处琢满佛道故事画传。右侧临崖悬空,只有山树遮挡,没栏杆或护墙,不小心便会滑落下去。再折过路径,攀爬五十余阶之后,左侧反倒凌空了,也没护栏,侧目便可见走过的那些梯子,在黑夜中曲曲折折向起处消失,右侧的山岩凿开一个孔洞,里面塑有尼姑坐像,像前还有香火的余灰,再往前出现赵朴初老先生题的“千折百转,回头是岸”,反折回去,又是冯老的汉隶体《蒹葭》和《人面桃花》文字,我心下想,明明一座寺庙,不写经文反写这样喻讽世事或言凄苦爱情的诗,想必寺主人是有些经历的。 如此经过许多道石梯的折回,已达山巅,眼前豁然开朗,夜色将天地间染成了无界线的朦胧,遥遥渺渺映托着清幽的斜月,在山下临岸听曲的河水只变成了细长玉带,从北边崖间隐隐绰绰,蜿蜒消失于南边稻谷早熟的梯田,街市亭台缩成了全景的一处墨点,是绘画时不小心用笔尖轻触纸面就成。脚下的青松翠竹尽皆成为眼底之物,如波涛层层翻滚起伏,连绵磅礴。来路的曲险妖娆、层层叠叠全被卷进了这绿海之中,我仿佛乘轻舟而上,如今也已登岸,再想回去,舟已漂远无处寻,只剩轻风阵阵了。然而抬头望去,前路已断,只一棵临崖的古松矗于尽头,我虽想起赵老先生的“千折百转,回头是岸”,却没有回头的意思,心想,即是到了尽头,我便随那轻风直坠崖底也未为不可。但刚到古松处,道路又直转进去,往山顶的底里伸展了。原来这寺也只在山顶的平坦处,左右皆是继续往上伸长的峰峦,那更开阔更清洁平整的青石路面便夹在两座缓峰之间,左峰下几株青松苍翠。石台交错,佛塔林立,右面一排青瓦砖墙沿路修建,墙上仿佛严一觉大师的《三十三观音菩萨应世图》,走近一看,才知道是戴敦邦的妙笔,不觉惊讶,以前只知他善画《水浒》和《红楼梦》,原来此图经他之手已然神妙杰作,画幅经百余米后斜斜绕转,与佛塔处延伸过来的砖墙合围,交汇处一座高耸的朱红色寺门,门头董老题写的“癫庵寺”寺名,我方幡然醒悟,此前看到的不是什么龟寺,而“龟”字只是残缺的“庵”字。名牌下一排小字,也是赵朴初老先生题写的“色空青山外”,两扇大正门和两边小门尽皆深锁,右柱上竖联“沉梦酣沉生死”,左柱却没有下联,正心下狐疑,右侧小门吱呀开了,自里面轻飘飘走出一个小和尚,近前施礼道:“施主请随我进来,”我便跟着跨进门去,又有小僧将门重新掩上。再往里走,曲廊别院、茂竹幽林、水系亭台自是精妙处处不必细说,我问小和尚大门上何以只有上联六字。 “施主不知,这下联是开山祖师凿去的,”小和尚说。 “适才路经山间,发现很多非俗非佛的路迹,现看寺名‘癫庵寺’,起首处又有一尊尼姑塑像,不晓得是庵是寺了?” “唉!过中曲折恐是一时半会叙不完。只这寺名便有些来历,”小和尚说,“此处原是叫‘紫林庵’的尼姑庙,后来这紫林庵凋零败落,我们祖师了凡和尚——一个落魄书生出家后,将残垣断壁重新修整了,改庵为寺,取名‘林庵寺’,因他后来疯疯癫癫,世人又把林庵寺改成了‘癫庵寺’。如今寺庙已延续日久,香火不断,景象更比往年兴盛。” “那上山路的衰落景象和寺庙比起来真是两重天地了,”我说,“这又是何样原因呢?” “这确是有原因的,”小和尚继续引路,“原本进寺的大道也不在此,那后山的路以前也是兴盛异常的,只因十几年前的某天,从山那面上来一个女施主到庙里焚香许愿,我们主持见她身怀六甲,便大为惊异,自此之后主持叫断了后山的路,只准山前正路通行,半年不到,我们主持郁郁而终,从此后山的路再没开过,也没人行走,才凋落如此了。” “奇也,”我心下寒颤,“后来女施主到底还来过没有呢?” 小和尚摇摇头:“再没来过。” 说着话,已到了主持的房间,几位方丈赶紧迎出门来,倒身便拜,我见方丈重礼相迎,先吓了一跳,再又看到后墙上和尚的画像,仿佛见到那明鉴空影、镜心水月,再细读旁题的生卒年月,心想那便是十几年前圆寂的主持了,即刻便出了一身冷汗,倒退几步,径直从房门前的台阶跌落下去。正要爬起来,突然有人边推我边喊:“醒醒,我们走了。” 睁开眼时,却是周雨江和刘富宽在嚷着说下晚自习了,其余同学都已经回去。才明白自己梦境方苏,边告诉他们刚才那奇怪的梦,边收拾好书本和他们一道离开教室回去。 第4章 寻踪 第二天,小病初愈,梦境却历历在目。 恍然辨不清真实与否,后悔未及将约定之事向姑娘问得详细,无定会期,亦不知冥水是什么地方,当如何履约?不觉潸然。 中秋后的这个周末,我、陈永和刘富宽三人带上两包行李和阅览室盒子里面发现的那些东西,踏上回老家的旅途,在老家镇上的车站,不费周折便找到了八月二十六日发生事故的那趟客车,乘客信息里面没有中年人的记录。 司机不耐烦地瞟了我们几眼,要急着离开:“想了解什么嘛?不就那么回事?”然后注意到我,“那天你也在吧!用问吗?” “他似乎早就预感到会发生车祸,才如此惊慌失措,”我翻着事故现场的照片,想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那是场谋杀。” “哈哈,小孩子有想象力很好,不过别浪费我时间,”司机出门往客车方向走去,“好好回学校上课吧!东逛西跑的,闲吃萝卜瞎操心。” 我们赶紧跟在他后面出了办公室的门。 “那真是场谋杀,”我说。 “谋杀?你以为我开的是东方快车吗?赶快去报警吧!如果找不到派出所,我叫人带你们去,我可没闲功夫跟你们瞎叨嚯。” 陈永把还想争辩的我制止住,看着远去的司机背影,我们打算再回办公室去探查究竟。四五十岁的胖阿姨很不客气地堵在门口:“刘师傅都已经说了来龙去脉,就回去吧!好好读书,别成天找借口出来晃悠。正好跟刘师傅回贵阳,我给他说说,少收点车费。”我们多少有些失落,但也并不打算即刻就返校,想先到街上去逛逛,便辞谢了她的好意走出车站。 “你们真要去报警吗?”那天车祸的售票员在离站不远处等着。她因为受伤,还在休假疗养,早上回车站办理医疗报销手续时,刘师傅和我们说的话她听得分明,“别浪费时间了,没人会相信的,”她和我们往街心走,聊到车祸那天的情况:中年人是中途上的车,没有买票记录,更不可能在意他的心理状态。办理此案的刑侦人员也觉得是场谋杀,但无凭据,那辆肇事逃逸的摩托车始终没被找到,连摩托车轮的印迹都没有。 “为什么你们如此关心这场事故?”售票员惊讶地问。 “中年人曾出现在一个砂场开工典礼上,而参与那场典礼的人有好几个同样死于非命,”刘富宽说,“没迹象表明那些人不是死于意外。” “死者的家离这儿只有两三小时的山路,慰问死者家属时我去过一次,路不算难走,我可以带你们到路口。” 我们在街心的小摊吃了中饭,跟着她离开小镇,秋景还未见萧瑟,偶有枫树或梧桐的金黄划过山脚,村邻正在收割田间晚熟的稻谷,牧童坐着牛背懒洋洋地经过山腰。穿行过宽阔的田地,转进一排小山丘之后,售票员指着对面山脚的密林告诉我们路口所在:“没有岔路,一直走,看见山脚几户隐蔽的人家就到了。”售票员转身回了镇上,我们走进她手指的密林掩映下的路口,路右是正好被路边一片茂密的松树灌木林遮挡住的田野和远山。路面狭窄,松树枝伸过来把路的上空也遮挡了去,阳光从针叶间的空隙投射下来。路的左面石壁突直,藤蔓缠绕,杂草丛生。 在时而荆棘满布,时而夹石林立的路上行走三个小时,除了野外飞腾的鸟鸣,绝无人烟的荒凉使我们开始犹豫。再坚持坚持吧!陈永总是这样鼓励着抢行在前面,探试危险的地方。 “快五个小时了,我们走错了路?”我自问,可一直没岔道,有些路段甚至夹在悬壁之间,更没走错的可能。 随着脚步的不断深入,我们被逐渐变得幽远的深谷空朦、垂岩苍松惊呆了,沉迷于通向谷底的盘山曲径,密林深处鸟鸣声声和着对崖飞瀑至天顶直泻而下,把烈日灼烧的辉光幻化成一道七色彩虹,从隐现的河谷冉冉上升。“你们听,”陈永探头看向谷底,但见如罗网般的灌木丛林和荆棘藤蔓在闷得没有一丝风的空气中沉睡,阳光洒在上面,慵懒靡靡。 “我也听到了,”刘富宽回答。 再行些许路程,老者悠扬嘹亮的歌声从山间深处的瀑布底传入耳畔: …… 鞠陵于天真是群山中最坏, 吐出巨日秋天来。 都知你的喟口大, 山川树木呀入肚怀。 老农啪哒抽着他的大烟袋, 催赶驴儿跑得快。 莫到鏊麈嘴巴张, 皮毛骨肉呀吃痛快。 伙伴们不该催促我早离开, 秋天才到冬未来。 绕道此间又何益, 只为几人呀快快来。 …… “只为几人快快来,莫非老人是在等我们?”刘富宽小声嘀咕着,“可是哪有人家会住在这峻林峭谷间呢?” “下来吧!你们几个孩子,”歌声戛然而止,老人冲着我们喊,我们驻足片刻,老人的喊声再次响彻山谷,“难道还要我这个耄耋老朽亦步亦趋地爬上来接你们不成?” 我们下到河岸,满脸长须的灰衫老者侧身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转头看见我们三人,他起身,脸上拂过些许诧异,定定地愣了一会儿,边“好吧好吧”地叹着,边丢下鱼杆和木桶,摇摇摆摆攀下石头。 “钓着几条鱼了?”陈永打量翻出白沫的浪花。 “这么湍急的河水,能把鱼杆放稳就很不错了,”老者的回答混杂着轰隆隆的鸣响。 “我们这是到了哪儿?”刘富宽抬头看看触抵苍穹的山崖。 “鞠陵于天,你没听我唱吗?不过这里是小鞠陵,真正的鞠陵于天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呢!”老者显得有些不耐烦,“走吧!既来之则安之,再晚恐怕就危险了。” “老伯知道我们要来?”我问。 他没有回答,带着我们往河上方逆行不远,转过峭壁一侧,爬上瀑布后面的陡阶,钻进瀑帘遮挡的潮湿山洞,摸索着行约十几分钟,就到了湍急河流上那悬空的天生石桥,站在桥上俯瞰,怒涛翻滚如万马奔腾般冲向悬崖绝壁间的夹缝,离开石桥不远,路更曲折起伏,几座木屋稀稀落落地组成的小村子出现在山坳中。 他把我们带到靠村后面的小路,原本就人烟稀绝隐密的村落,靠后更显得冷冷清清。一个年逾百岁的老人坐在路边古树下的小长凳上抽水烟袋,吧嗒着吐出烟圈,卷曲的白发和黝黑的皱纹随着烟圈慢慢移动。他似乎并不关心是谁进了村子,要到哪家去。烟雾正在把他带到他那久远的岁月深处。我们也只好小心翼翼,怕打扰他的清静。 老者带我们绕过老人面前,转过几道幽静的深巷,陡然现出篱墙围栏的宽敞小院,半月形院子正对面,青瓦砖墙与左侧偏搭的茅顶木屋蚀刻了些年岁的痕迹,听见我们的脚步踏响小院石板,一个中年女人钻出木屋厨房,她诧异地看看我们,有些局促,边将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擦拭,边叫我们自个儿到屋里坐。不引路也不招待,继续转回茅屋去了。 “女主人一时难以走出新丧之痛,几位可别介意,原本这家人是挺热情的,这不,听说……你们,要来,早早的就到厨房忙活去了,”老者把我们带到正房简陋的客厅——一间放了桌椅板凳的屋子。把三个行李包放下,围坐在小方桌前,“我就代为主人招待三位吧!”老者说道。 “都是大男人了,还需要什么招待哦,客随主便,客即是主啦!”陈永说着,就自己把墙边橱柜上的茶具一应端过来,再去提几个保温瓶,全是空的,才又坐回位置。我们问该怎么尊称老人时,他只是笑着从烟嘴里吐出几个字,“叫我老阿叔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刚才回厨房洗手去了,”中年女人面带微笑,左手拿着牛皮纸包裹的茶叶,右手提着滚烫的水壶进屋子来,我们赶紧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大家走那么远的路,都饿了吧!先喝杯热茶垫垫肚子,饭很快就好,”她扫视我们三人,视线落在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把疑惑的问话压回了心底。 “需要我们帮忙吗?”陈永问。 “不用,你们好好休息,”中年女人笑着出去了,“做得简单,没啥丰盛的招待客人。” 荒野山村喝茶没那么多品茗的讲究,刘富宽将茶叶放进大壶里,倒满开水,约莫泡出了涩涩的茶味,盛满海饮的几个杯子送到我们面前。闲聊几句山野景致幽静,空气怡人等等。“你似乎在等我们,我们出现时却为何感到惊讶?”刘富宽第二次倒茶时,忍不住问老阿叔。 老人眯着眼睛笑着指指自己的脑袋。 “有可能,老阿叔等的人不是我们,”陈永双手抱着杯壁,把脸越过杯面看看我和刘富宽。 “五个?”我吹吹滚烫的茶,“女主人疑惑的神情和老阿叔刚见我们时一样,但她无意中伸出了两根手指,我没猜错的话,房主人是在问老阿叔:‘怎么还差两个呢?’” “看来真没白遇到你们,”老者把嘴从烟斗上挪开。 “莫非这里就是小里村?”刘富宽警觉地看看四周,“可小里村应是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 老者摇摇头。 “我们此行是想了解小里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接过话头。 “不是,”老者再次摇摇头。 “不是?”陈永笑了笑,“难道我们自己骗自己吗?” “还有更重要的。” “更重要?”陈永看看老者。 “是的,既然有缘相遇,总归是有原因的!就像你们对小里村的好奇之心,或许这就是预言的一部分吧!刚好的时间,刚好的地点。”老者下意识地放低了语调,窗外,最后一缕阳光隐没下去,屋子即刻变得阴郁起来,偶有凉意自仲秋的傍晚侵袭进深木纹窗棂,几只乌鸦呱呱叫着,从院前的大树上飞起,叫声划向远方。阿叔随手端起一杯茶,把剩下的移到桌边,腾出大半个桌面,然后在桌子中央倒下一滩圆形的茶水,口里低诵着: 沐浴尼帕山日落的余晖, 最后一缕光亮划进灰黄山际, 拉长几个坚毅的人影, 闯入山那边白色的梦境。 峰烟残血浸染的寒冬, 猛烈敲开鞠陵于天的巍峨石门, 无迹之境凌乱的四野, 在炫光的照耀下蒸腾破碎, 骤然洒落成这宁静的世界。 …… 随着老者浑厚的声音,圆形茶水向两边散成起伏的山影线,慢慢溢出几条长短交错的痕迹,仿佛山际拉长的人影。尔后浸染开来,似一滩辽阔的大地模样,水渍面上光影闪烁,凌厉如战场厮杀,翻腾如海啸汹涌。随着老者低语的结束,水渍向内收缩,接着如喷泉猛烈地自中心向上喷射到桌面上空,我们惊吓着向后仰开避让飞溅的水雾。 “巫术?”我看着没留下痕迹的桌面。 “不,这是失踪了的《九龙经卷》记载的预言诗之一,尼帕山是指秋天,正好这个时节,预言里,之后的整个寒冬硝烟弥漫、刀光剑影,直到春分之时,太阳从大鞠陵于天的山顶升起,石门洞开,黑影破碎,尔后陷入死寂,”老者的话仿佛带来阵阵阴沉的风暴,弥漫在凝结了气息的屋子中,他抬头看看四周,似要拔开层层密雾,“发生的不会毫无缘由,就像这水渍的预示,就像你们找到小里村的秘密和那神奇的盒子,”老者顿了顿,突然问道,“你们带来了吗?” “带来了,”陈永起身去拿行李。 其实我和刘富宽也立刻猜到,老者问的是陈永正在从背包里拿出的阅览室发现的那些东西,他把它们一件件小心翼翼摆在方桌上,老阿叔随手提起我执意要带上的线毯还给陈永,“这没啥用,先放回包里吧!到是冬天了裹在身上会暖和那么一丁点儿。” “哈哈,我就说嘛!叫你别拿,还偏不听,”刘富宽接过陈永放回了线毯的包抱在怀里。 另两个塞得满满的背包里面全是吃穿物品,看完票据和照片,除了对那些被擦掉的签名颇为留意之外,其余的似乎并无多大用处,将它们放一边之后,他两根手指捏出那金色的圆球,在手里仔细掂量观察,“到是除了这线毯,你们应该多带穿的吃的,否则到了寒冬腊月怎么办?” “寒冬腊月?我们明天就要赶回去上课呢!”我们其实已经做好漫长旅程的准备,陈永却不以为然地回答。 “但愿吧!”老者细细地看着金球。 “不是但愿,是一定要回去,”我补充。 “但愿他们也会拿多的衣物和多的食物来,”老者不理会,原来他似乎认定我们是回不去的了,我看看刘富宽,刘富宽看看陈永,我们面面相觑,幸好来之前就考虑到了。“老阿叔是不是要我们加入那五个人的冒险之旅或征途什么的?”我悄悄问陈永。他点点头,“几乎如此。”“我们真的被卷进了风浪,”刘富宽也小声说。 “我们是被选定的吗?”陈永的话铿锵有力。 “没有谁注定被选中,机会刚好和你们相遇罢了,要么擦肩而过,要么像偶然抓住了一根稻草,从此开阔出意想不到的新天地。不要试着去保证,关键在于选择,怎么做?”老者似在窥探着万物生长的肌理。 “我们早已经做好选择——解开心底的疑惑,之后回学校上课,”陈永再一次争取,希望我们不会涉足不属于我们的风暴。 “或许更多机遇已经主动找上你们,谁知道呢!”老者摇着手上的金球,“想了解它的历史吗?”他握住金球底部顺转反转几圈之后,再拍打几下,啪啦啦几声,随着丝丝鸣响,金球像荷花瓣伸展开来。他把展开的球挨近我们视线,只见花瓣围绕的中心,仿佛金币,上面刻着一辆正朝我们行来的马车,在周围有五个数字,“铭记这些数字,当你们面临十字路口,它会指引你们正确的方向。” “我们不用选择,当然也无需指引,”我有些不耐烦地回答,觉得老阿叔根本不理会我们的意思。 老阿叔笑而不语,重新合上金球,炯炯目光里交织着惊奇:“这是魔域之钥——幻影魔咒,”他把它还给我们,声音沉重地对我们娓娓道出已尘封遥远的故事:那是天地混沌,人鬼杂居的年代,死人变成的鬼叫阴魂,它们能在阳间游走,能力很小,无法作恶。但阴魂在阴间也可以生殖繁衍,阴魂和阴魂的后代叫纯魔,纯魔能力强大,可以无所阻挡地穿行于阴阳两界,孱弱的人类深受其害,生灵遭摧残殆尽。掌管天地的元神——也就是后来玉帝的父亲,眼见阴阳两界的生物将毁于纯魔之手,便发动诸神把以魔王班呶为首的诸纯魔赶回魔域,使之不得再到人间,魔域是和地狱相当的地方,只是地狱渡的是死人的鬼魂,而魔域关着纯魔。 神魔之战使阴阳两界从此得以清静,天帝把被紧锁的八道魔域之门的钥匙——这枚金球托付天神瑞崇保管。瑞崇在下界统治着北方的王国蓖箩国,为掩人耳目,瑞崇把金球镶嵌于王冠之上作为并不起眼的冠徽。这样过了很长的太平盛世,王国和王冠一起,代代相传直到天神葆江的手里,钥匙之事还是被钟山山神的儿子鼓所知悉,他便和钦邳合谋夺取金球,想把班呶诸魔从魔域放出来。他们在葆江的儿子庇厄出生的时候率大军攻进蓖箩国,展开了长达五年的战争,最后蓖箩国惨败,葆江逃亡到昆仑山南时,被鼓和钦邳残杀,但是两人没能在他和随从身上找到金球。原来在鼓和钦邳屠城之前,他已经让自己的儿子庇厄带着钥匙逃走了。 天帝知道这事后大怒,把鼓和钦邳处死在钟山东面的瑶崖顶。钦邳死时化成如雕的大鹗,它发出晨鹄般的号叫,红嘴白头拖着那黑色斑纹的身子飞在天地间,老虎般的爪子站立之处,就会引来连连争战。后来它成为昆仑山下钦原的首领而统治了这个鸟族。鼓在被处死之后,也变成了像鹞鹰的黄斑大鸟,在昆仑山兔儿洞附近驻扎。” “那他们后来找到这东西了吗?”我忍不住问。 老阿叔摇摇头,“葆江的儿子带着钥匙逃到昆仑山下的石矶岭藏身。由于鼓和钦邳都被处死,他们不敢再觊觎它。原本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很长时间,钦邳带着它的子民钦原每日里飞翔在昆仑山腰一带觅食,而鼓也在兔儿洞附近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那时,妖界在昆仑逐渐强大起来,并且越来越具侵略性,妖界为首的是土蝼,土蝼蚼蚏的父亲血洗兔儿洞,把鼓赶离昆仑山时,钦邳没有带兵援助。但后来钦邳也成为妖界攻击的目标,蚼蚏的父亲把钦邳赶逐下阴阳涧,以为它必死无疑,从此之后钦原群鸟无首,变得凶残至极。后来蚼蚏子承父业,浴血攻打石矶岭,那正是姜尚被逐下昆仑山之时,石矶岭危亡之秋,姜尚请来钦邳援军相助,把蚼蚏赶出了昆仑山。也因此,钦邳发现蓖箩国流亡之子庇厄就藏身石矶岭,他心里夺取钥匙的欲望死灰复燃,便带领钦原攻下石矶岭,对一路在逃的庇厄和他的随从穷追不舍,随从只得把庇厄和钥匙藏起来之后分道扬镳各自保命。钦邳在追夺金球的途中,被流放的蚼蚏纠集螟鹘和失散部众截杀,正遇人王辛的征西大军,人王辛把钦邳的部下全数赶回昆仑山,收降了螟鹘部众,并受神旨夺去了土蝼为妖的身份,使之降成一般兽类。蚼蚏和众土蝼被再次驱逐到处流浪,除非直到它妖的身份恢复,否则将永世成为最低劣的兽类,列于生物链最底层,受百兽掠食。魔域通往阴阳两界之门仍然紧紧关着,阎王听取姜尚的意见彻底摧毁了那八道纯魔可以出来的门和通路。从此以后,庇厄和他的随从消失了,钥匙也成了毫无用处的东西被遗忘——其实经无数次尝试,这钥匙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消失在人们的视野,时间埋藏一切,把它那厚厚的尘土堆积成历史的坟墓,历史被写成传说在书卷里长眠,渐渐地也就成了不为人知的过往。” 听完老阿叔的叙述之后,我们对金球有了全新的认识,但也产生了更多疑问:为什么它会被我们发现,与小里村又有什么关系?那些不幸遇难的工友们是不是因为这小小的金球?我们把视线重新回到似乎是和金球密切相关的小里村,渴求的目光看着老阿叔。 “小里村和这金球应该没什么关系,你们有幸发现在它,就带着吧!也当是个缘分,”老阿叔叫我们收回金球,他竖起烟杆在面前,似乎要我们聆听这傍晚远处,几声秋蝉后寂静的院落渐渐响起的脚步,随即,他吸着烟斗,半推房门走出去。 “约好在河边等的,你却呆在屋里,”一个声音对老人埋怨,那老熟人似的语气没带丝毫责备之意。 同样是屋主人从厨房出来招呼的声音:“今天客人蛮多,我看小厅坐不了,直接到堂屋吧!饭菜可以上桌了,就等你们来呢!” “还有别的客人吗?那我们冒昧前来,打不打扰?”另一个人显得客气很多。 “要不去打个照面?”我问。 “等等吧!老阿叔叫了再说,”陈永摇摇头。 “或许来的就是老阿叔想拉我们入伙的人,听脚步应该有五个,”刘富宽分析。 “要不是遇到前一批——他们多少也算不上啥客人,我就一直在河边等了,怎么会爽约呢?”老阿叔引着来人进隔壁堂屋的声音。接着是挪动坐椅的嘎嘎噪响,安静下来。可迟迟等不到老阿叔过来叫我们去与新来的客人见面,我们三人坐在这拥挤的客房,多少有些被冷落的尴尬。 “你们咋还坐在这儿?快过来堂屋这面,”屋主人推开堂屋与客厅之间的木门,歉意地点着头,“不好意思,只顾盛饭菜去了,才发现你们没进堂屋,都没招呼到三位。” 我们跟着她的指引走进宽大的堂屋,一伙新来的客人围坐在摆满丰盛晚餐的大方桌周围,虽然给我们空着三个位置,但老阿叔似乎因为新人,早就把我们这三个旧人给忘记了,他挨着一个年轻的身影,正交头接耳地说着话。然而当他们抬起头看我们时,彼此都惊呆了,和阿叔窃窃私语的不是别人,正是同学周雨江。 “噫!怎么是你们,我还担心会不会冒昧打扰到呢!”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同学王万志最先打破僵局,噌地站起来,示意我们入座。 “我是觉得责备老阿叔的语气那么熟悉,”陈永笑着对周雨江说,我们视线同时扫过另外几个同学,大家竟惊讶得哑口无言。 “大叔有意安排的吗?”侧边座的胡光勇看着老阿叔问。 “纯属偶然,”老阿叔抬头打量我们,指着空椅子喊道,“还客气啥呢!快坐吧!既然大家都是认识的,我也用不着介绍啦!”他在桌角敲灭了烟斗里的火星,将它顺手依靠桌沿放好,“熟人,就随意嘛,别扭捏。” 我们坐在剩下的空位,三言两语就和新来的五位同学搭上了话。 正对大门的神龛上,赫然摆着新逝男主人的照片,我依稀认得就是那遭遇车祸的中年人,心照不宣,不好故意重提主人家的伤心事,女主人把最后一道菜上完,又抱来米酒佳酿,周培江挪过凳子让她坐下一起用餐,十人围坐的大方桌也不算拥挤。饭前三杯酒,头杯敬逝者,二杯敬主人,三杯同举,尔后晕晕然,略有四五分醉意。然后同学共敬老阿叔一杯,方才自由吃饮。 “你们也是想了解小里村才来的吗?”王万志问。 “看来大家目的相同哦!”陈永回答。 “不,我们是为了探寻,”周雨江反驳道。 “从未听你们说起过,还以为知道小里村的仅我们三人,”我连答带问。 “深入腹地,”李方贵对“探寻”二字作了进一步解释。 “沿路争执到现在,意见还是统一不起来啊,”胡光勇笑着回答,“莫非你们真不怕耽误学习吗?” “我们不怕,”周培江信誓旦旦地回答,“如果这比学习更重要的话。” “争来争去有什么用呢?不如各按各的想法行事不就好啦!再说怕耽误学习的也只有你二位呀!按比例也是我们三人优先,”李方贵看看王万志和胡光勇,站起来把倒满的杯子一饮而尽。 王万志想尽量说服大家别丢下学习,去作无谓的冒险,他示意李方贵别激动,坐下来慢慢商量,“现在突然多了三个同学,不妨也听听他们的想法,”他看看我和刘富宽,最后把目光落在陈永身上。 “开始我们三人也只是出于想了解一下小里村的意愿,本没考虑会因此耽误学习。适才老阿叔也有让我们亲自探寻小里村的意思,那恐怕就是漫长的旅程了,”陈永看看一直不说话的老阿叔,又看看发问的王万志,“你们此行,是谁承的头呢?” “老周最先发起的,”李方贵指着周雨江回答,“似乎他对小里村非常了解,我是兴味盎然的,势必乘风破浪也要不虚此行”。于是大家都希望周雨江能说说他所了解的小里村。 “这你就问错人啦!”周雨江看着静静吃饭的女主人歉意地回答,“老阿叔和老姐是亲历过小里村的人,而我临近开学的前两天才知道有这个地方,于是,周雨江和他们讲述那天的遭遇:说来也巧,那天早晨,他去镇子置办上学需要的物品,天气晴好,太阳还没出来,在村口等车时,对面一个中年男人行色匆匆走近周雨江面前,神色慌张地打听刘继龙家,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是去年去逝的瘦大胡子刘老伯,“看来你和刘老伯有多久没联系了吧?”周雨江问。 “死啦?”来人惊讶不已,继而自言自语道:“真的就剩我一个了?”他恐惧地看看四周。 “走了差不多一年了吧!随后,家人也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 中年人愣愣地打量他好一会儿,仿佛有一道阴影正在赶来,‘你和刘老伯很熟悉吗?” “还算吧!不过他生前几乎只和我说话拉家常,”周雨江点点头,“要不带你去拜祭拜祭他老人家的坟。” “不必了,人都走了,还有啥好拜祭的?”中年人背对周雨江点点头,“那,他生前有没有告诉你些什么呢?” “都是话家常,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反正老人嘛,觉得孤独了就爱唠叨不完的。” 他没停留,转身跟着周雨江往镇子方向走。 “看样子你也是赶了很远的路来找刘老伯的,不息息再走吗?” “我得赶快回去,”中年人脚步更急,“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伯到是给我看过一张地图,还教我认上面的符号,他说不会再有人认得了。” “他有没有留下地图给你?” “没,什么也没留下,家人搬走后,只剩下空空的四壁。不过我大概还记得那张地图,画给你看?” “哦!不用了,”中年人摇摇头,走出十几米远,才猛回头定定地看着我,“你到镇上吗?”。 “嗯!等车坐。” “要不一道,我们走路去,顺便和你聊聊,或许这一生再不会遇到别人——像你这样看起来令人放心的孩子了,怎么能让那些故事中不瞑的冤魂石沉大海呢?”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故事?”周雨江打量他沧桑的脸,想不出什么动人的故事。 他们沿路走着,慢慢地,小里村这个地方从中年人口里流进周雨江耳朵,中年人告诉周雨江他叫林允烈,尽管他有些语无伦次,提取的回忆也是东拼西凑,多少片断说了又说,却挪下更多的只字未提,但粗粗勾勒出小里村的种种变故,引起了周雨江无尽的好奇心。远远地可以透过山头繁茂的枝叶看到镇上的炊烟时,他就要分手从山间的一条小路而去,经过一番长谈,周雨江似乎明白他为什么要躲开热闹的地方。临别前他问周雨江要来纸笔,草草画了张去他家的路线图。他告诉周雨江要严守那天相遇的秘密,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哪怕半个字,也相信周雨江能办到,之后便钻进茂密的山林了,很快便像风一样消失无迹。从那之后,这个中年人的生死安危常常令其寝食难安,开学前两天,周雨江终于忍不住跟着那张线路图找来了,于是在半路遇见了老阿叔。 经过讲完,周雨江看看始终沉默的老者,“他要我这样叫他,我们虽然同路,我严守对中年人作出的保证,对老阿叔只字未提,老阿叔却似乎早看透了我的心思,没走多远,便主动问我是不是去找林允烈,我吃惊地看看他,没回答,然后老阿叔先说道了小里村,他告诉我他也是去找林允烈,看这老者怎么也不像坏人,我便打消了顾虑,和他畅所欲言,告诉他林允烈和我的相遇,”他停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环视我们,“很抱歉,在学校时知道你们在查找关于小里村的事迹,可我答应过中年人不透露半点,所以没参与你们的计划。” “你也有自己的难处,哈哈,完全理解,”陈永笑了笑,显然他和我一样,对小里村提起了更大的兴趣。 “可他那晚离开之后,再没有回来过,阿叔和周同学到来也没遇见允烈,根据周同学提供的线索,我们也不可能找到他,只有干等,就在周同学离开后的第四天,丈夫遭遇了车祸,消息很快便由当地派出所传到了村里,”女主人回忆着,不禁流下了泪水,我们感慨地看看香案上那年轻的照片,静静地,觉得怎么样的安慰也是多余的。 “他就应该听我的,不要乱动,等我回来再从长计义,”阿叔长叹道,“事也至此,悲伤也无济于事,现在重要的是保证你的安全,”他看看女主人。再看看我们几位,“如果风暴就此降临,我希望在座的能担起大任,虽然没有谁是被选定的,但我们自己可以做出选择。” “唉!到了这个地步,生死又有什么意义呢?”女主人回答,也许她和丈夫的想法一样,都不愿那些小里村的秘密被埋葬在时间的坟墓之中,虽然她很多地方也含糊其辞,但比林允烈说的要清楚得多,女主人本名呈樱,和丈夫林允烈婚后来到小里的,很快融入这片美丽的山水田园过着幸福生活,他们丝毫感觉不到外界的历史迁移和社会变革。 但来了一伙人,为首的叫尤占廷。 他们要在小里村建砂厂,遭到小里村所有人的阻止,因为来人给村民开出的赔偿条件相当高,很快反对浪潮就平息了,大家对毁掉耕地、破坏自然这样的事情也就不再在意。高得近乎离谱的赔偿条件反而使自始至终不同意建厂的林允烈起了疑心,他敏感地怀疑尤占廷等人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于是决心佯装妥协,条件是他必须在砂厂内觅得一份差事。通过层层面试,尤占廷和砂厂其他主管对他的才能充分肯定。将他任命为办公室主任,虽然只是一个空闲职务,但好歹他进到了这个本不外招的企业。终于他可以看到工程部内部资料,从资料来看,砂厂也比别的普通砂厂大得离谱,几乎占了小里村方圆十几里所有土地,1994年3月,砂厂正式动工,浩浩荡荡的砂厂工人进驻小里村,原来绿油油的耕地上满布的机器昼夜不停在小里村轰鸣,层层肥沃的地皮被铲开,露出小里村特有的砂石地质,很快,砂厂周围耸立起了高高的围墙,围墙顶上缠绕着严密的铁丝网,林允烈每天进出闲人免进的唯一一道工厂大门,抬头四顾高墙,“这如监狱也如军事基地的地方,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砂厂?”他不露声色地想。 动工后不久,给村民在离小村十几里的另一个村建的安置房完工了,按协议,村民们要搬离小里村。他们看着被毁的耕地,曾经世外桃源的小里村一去不返,它被阴森恐惧、壁垒高筑的“监狱”所代替,一车车砂石从砂厂里运离小里村,消失在远方的公路,这样的改变和村民们的设想大相径庭,对乡土的情感突然间显得无法替代,大家后悔当初没听林允烈的劝告拒绝那高额的赔偿条件,有村民起来反对搬家。“如果可以,我宁愿退还所有赔偿,”他们面向砂厂背后的岣来山山神——一块巨大的飞来石跪下,忏悔自己贪婪的罪行。可是表面的悲痛又有什么用呢?谁真愿意把到手的真金白银拱手退还回去?也许尤占廷早就看穿了村人贪婪的心,任他们去胡闹折腾,直到不可开交了,才拿出和村民们签订的协议,工厂撤走不在话下,但赔偿的钱得还回来。村民们想想自己增加了几位数的存折,很自然就平息了心中的怒火,林允烈早就料到这不了了之的结果,总是事不关己的姿态引起了村民们的愤慨,大骂他变成砂厂走狗后,连为小里村利益吠几声的胆量都没有了,这种种对他来说不以为然的非议责难反而成了他探寻真相的保护屏障和烟幕。和村民的不合,使他赢得了尤占廷的信任,就连曾对他戒心最大的财务主任刘艺琳也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也因此,工厂里不久后发生的一场失窃事件也未波及到他这个外人身上,无法估量这事件对工厂的影响有多大,但风暴却令人胆寒,所有工人都未能逃脱严密的监控审查,甚至人身恐吓,有的甚至还在审问中倍受皮肉之苦。从风暴产生到平息的两个月中,没人知道是什么失窃引起这不小波澜,也没人知道失物是不是已经找回。小里村的上空却慢慢乌云密布。它令洞察力极强的林允烈寝食难安。 “或许我们应该离开,”趁着半夜的宁静,妻子呈樱对林允烈说。 “那邻居们怎么办?我不能把他们丢在这可能会降临的风暴之中,”林允烈回答,“或许我应该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不怕我也不怕,”妻子往里面挪挪,挨紧丈夫坚实的臂膀,又突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有人敲门。” “这深更半夜的,除了鬼,谁会敲门啊?”老公笑了笑。 “真的,你听。” 男人点点头,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刘艺琳的父亲刘继龙,进门便气喘吁吁地说:“我女儿现处于水深火热的境地,她左思右想,觉得只有你是最可靠的人,她希望你们夫妻把这些证据藏到安全的地方,”他把一叠包裹严实的票据凭证交给林允烈,眼前票据上的资金往来数额大得几乎可以买下近百个小里村,还有那成顿黄金的流入证据,令两夫妻瞠目结舌。 “打死我也不信这只是个砂厂,”林允烈坚信自己的判断。 “艺琳把它们包裹得如此严实,还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立即亲手交到你们夫妻手里。要你尽快把这些证据转移出小里村,”刘继龙回答。 “那你女儿……”呈樱把票据一张张整理包好。 “以我女儿的谨慎,相信她能够应付得了,”刘继龙镇定地回答,“事关重大,拜托你们啦!代我女儿谢谢你们。” “不用谢,这也是为小里村好,”林允烈回答,他突然想到前不久那场风暴,或许刘艺琳多少向父亲透露点的吧!便借机问老人。 “女儿也曾告诉过我,失窃的是厂里的一级机密工程图纸,那份图纸仅尤占廷本人和极少几个核心工程师看过,她怀疑这些贿赂给尤占廷本人的大量财富都和这份图纸息息相关,图纸失窃的那段时间,尤占廷就随时提醒艺琳保证这些走他私人账户的财务凭证的安全,但他似乎更需要这些凭证的秘密不让自己和我女儿之外的其他人发现,这也相对使艺琳安全许多,”老伯说完,踏着黎明前最暗的道路离开了,丢下束手无策的两夫妻愣愣地呆在原处。接连几日,两人始终商量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心急如焚的林允烈却要装着若无其事地每天到砂厂上班,和刘艺琳等其他员工像往常那样谈笑风生,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在这节骨眼上,老阿叔的突然造访真可谓让我们绝路逢贵人,断崖见稻草,”呈樱看看稳坐泰山,和我们一起静静听她叙说的老阿叔,“或许是急于求助的心理,允烈对一见如故的老阿叔立即产生了信任感。把那包证据交给老阿叔之后,我们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但老阿叔拿着证据离开,就再没踏入过小里村,又加上此后在小里村接连发生的离奇灾祸事故等,使我们越来越怀疑是否所托非人,”呈樱看看似乎酒足饭饱的我们,或许听得太过入神,我们忘记了推杯换盏。 老阿叔笑了笑,并不为自己辩驳:“我得到这些证据之后,思虑再三,又原样还到刘艺林手里,只是在包裹外面多套了一个盒子,就是你们在学校用尽办法也无法打开的盒子。要明白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道理,”他看看我们,“后来这盒子和钥匙怎么会落到你们学校杨萍老师手里?又怎么会多了那魔域之匙的?恐怕只有刘艺琳和杨萍老师才说得清楚了,可这次回来,我始终没见到杨老师的踪影,她从学校请假之后,仿佛也失踪了,不过我相信她是安全的。” 正如呈樱所言,老者带着票据离开仅半个月,小里村上空酝酿的暴风雨终于降临,先是厂长尤占廷离奇失踪,被谋杀、遭遇事故、畏罪潜逃等传言在砂厂不胫而走。此前早已平息的失窃事件又被新任厂长所重视,把寻找失物提上了第一工作日程。从小里村一个女孩方雁行的失踪开始,小里村从此进入了多事之秋,正如我和刘富宽在阅览室查到的资料那样,火灾、泥石流、凶杀、离奇死亡等等一桩紧接一桩在被折腾得精疲力竭的小里村上演,村民们竞相逃离早已不复从前的小里村。很快,这个满目疮痍的荒废之地,带着无数秘密被移入了无迹之境。 “方雁行,对,我第一次看到的寻人启事就是她,也因此才关注到小里村这个地方,”我回忆着说。 “她的家人好像也的确登过寻人启示,但失踪的女孩始终如石沉大海,再也没被找到,”呈樱叹道,仿佛过去发生的又重现眼前,“多可爱的女孩儿,就这样如石沉大海了,她妈妈伤心过度,很快也重病不治,唉!那场风暴,毁灭了多少家庭?” “遗憾的是这些灾难发生时,我已经离开了,去另一个地方寻求帮助,否则我会竭尽全力拯救更多不幸的人。我估计到这场风暴会来,但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寻求帮助?我和丈夫都以为你是害怕祸及己身,逃走了。” “逃走?不,因为我来到小里村,是为了要进入砂厂一探究竟,却被那石墙阻挡于外,我用尽奇技也无法靠近,它一定是在修筑的时候被注入了强大的魔法。这迫使我相信石墙内隐藏的秘密非同凡响,越暗潮涌动越令我感到迫切,所以我只得匆匆离开,去寻求帮助。我或许选错了离开的时间,也或许低估了对方行动的迅速。”老阿叔看看陈永,“还记得刚才和你们说的金球的历史吗?” “小里村发生的和这把钥匙有关?”陈永惊问。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但当时我没有想到钥匙,只考虑到纯魔,可是我返回小里村为时太晚,它早已从世界消失,”老阿叔从未有过的慷慨激昂,“有我在,再怎么黑暗的势力也休想将小里村的秘密永远埋藏在那无迹之境,人类的脚步终将踏入这片被星尘包裹的绝境,”他看看周围有些稚嫩的面孔。 “我们?”周雨江问。 “那得看你们的选择和坚持,选择无所谓对与错,但我希望你们能作出我所希望的选择,至少,为了芸芸众生,”老阿叔简短而充满分量的话给整个饭局的聊天作了最为沉重而辉煌的总结,毫无疑问,经过一番深切的长谈,我们所有人坚定了这趟冒险之旅,这使老阿叔倍感欣慰,他深陷的皱纹间隐现出难得的微笑,尔后又不无遗憾地摇摇头,“但是不行,你们当中必须要有两位帮忙把呈樱嫂子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们相互打量,没人愿意放弃这次冒险的旅程。 “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你们可以商量妥当,再决定人选,”老者笑着拾起烟杆,把烟斗衔在嘴角,却不点燃。 “我要留下来陪允烈,”女主人或许是不愿意拆散我们的队伍。但老阿叔坚决要她从这个对她来说已无任何安全可言的村子转移。 “不用商量了,还是我和光勇吧!正如老阿叔所言,选择无所谓对错。”王万志说着,和胡光勇站起来,向老阿叔保让把女主人送到安全的地方,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要送到哪儿。 第5章 迷雾、蛇与冰火 山村的宁静使疲倦又兴奋的我们很快进入了梦乡,女主人慢慢打点行李,以便熬过长夜,之后她守着曾和丈夫悉心垒筑的爱巢,整夜不曾合眼,如今两人天各一方,怎教她不哀叹这离别之苦。 黎明时朝霞满天,山林间闪烁着金色的斑斑点点,阳光铺在变干的路面上一片金黄色。我们在离开村了半小时左右分道扬镳,阿叔先陪万志和胡光勇一起,走左边向下的山路送呈樱大姐一段路程之后,再想法与我们汇合。我们走右面平坦的小路,老阿叔说我们走两个小时之后,便会到达一个小镇,他已经安排好,只要我们跟着自己的判断作决定就可以。 依依不舍地告别阿叔、万志、胡光勇和女主人之后,陈永、李方贵、周雨江、刘富宽、周培江和我一行六人,踏上了这趟未知的旅程,虽然道路茫茫,但我们义无反顾。 约莫走了一个半小时,抵达老阿叔说的那个小镇后,我们在停着三辆长途客车的铺石路边犯难了,是要坐车呢还是继续步行,大家犹豫不决,最前面一辆客车已经上去好几个乘客,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指着那辆车说:“这车尾竟然有个兔子图案。” “这有什么意义吗?”陈永问。 “跟着它走,我想不会有错,”周雨江会意地点点头。(爱丽丝也是由一只兔子带着游仙境的,这里作者似乎喻意他们要像爱丽丝那样进入幻境了) “看来我们的旅程开始了,”周培江拉拉背包的肩带准备上车。 刘富宽也喊起来:“这车号不就是金球上的号码?” “嗯,我也记得,”陈永肯定地回答,“上车吧!也许这就是原因。”我们跟着爬上车门的阶梯。 驾驶员是四十来岁微胖的中年人,穿着天蓝色驾驶员制服,正呵呵地笑着与前排座位的老人说话。视线扫过我们陆续进来的六人,“快进去坐好吧!”驾驶员转过头擦擦挡风玻璃,自言自语道:“看来又要起雾了,最怕大雾天开车。” “天气这么晴好,怎么会起雾呢?”此前和他说话的老者看看火红的太阳,伸手挡住被光线直刺的双眼,“不过雾天开车真是很危险。” “是啊,看不清前面,又怕后面有车撞上来,”驾驶员摇下遮阳,以便阳光不会直接射进他眼睛,再拉动一下手刹。 我们坐到后面座位,心里还在想着为什么糊里糊涂地跟着几个数字就上车了,没人知道要在哪儿下,更不敢想像前面会发生什么。雾色渐起,愈往前走愈加浓密,弥漫的大雾把阳光阻止在视野之外,客车被这白色幕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车里的乘客们吵嚷着,被这突变的天气吓得交头接耳,有乘客提醒驾驶员可以更慢点,事实上速度已经和走路相差无几,肆无忌惮的浓雾伸出满身魔爪在挡风玻璃和车窗上狂乱扑抓,驾驶员凭感觉慢悠悠地往前走。 “刚才你们说什么金球,什么数字的,是怎么回事呢?”周雨江好奇地看着陈永。 陈永看看我们与前面乘客间隔了好几排空位,从背包里拿出魔域之钥匙递到周雨江手中,我们回忆昨晚老阿叔说的关于金球的故事,告诉他们那串数字就隐藏在这金球里面,“不过只有老阿叔才能打开它,”陈永接过被之前不知情的三位同学反复观摩的金球,装回背包。由金球引起话题,我们争相告诉三人阅览室发生的事情,查找小里村信息、发现盒子和那些惊人的财务凭证等等。虽然声音小得尽量不让前面的乘客听见,但也越说越兴奋激昂。 “天那,我们这是到了哪儿?”一个乘客突然的大喊使我们止住了谈话,“快停车,我们要下车。” 驾驶员并没搭理,仍然不紧不慢地转着方向盘。 “这是不能下车的吧!雾这么大,下去怎么走路?”另一个乘客说。 车越来越颠簸,即使大家紧紧抓住座位护手,也被甩得东倒西歪。迷雾深处偶尔传来时如鸟鸣、时如狼嚎或虎豹的嘶吼。有乘客发现表上的时间停留在启程的那会。正当不知道走了多久的乘客们闹得不可开交时,驾驶员突然停下车,没有起身,也未回头,大声喊着打开车门:“后座六位,你们到了,快下车。”此起彼伏的怪叫依然在野外回荡,原本想趁机和我们下车的其余乘客便哆嗦着坐回去。 “快下吧,再迟,雾就灌满车厢了!”驾驶员催促道。 “你确定我们不会有危险吗?”刘富宽问。 “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怎么反来问我?”驾驶员毫不客气地回答。 我们只好一头雾水地拿好行李下车,当啷一声,门随着开始移动的车箱紧紧关闭,卷进大雾之中眨眼间便消失无踪了。我们愣愣地像迷失在旷野的小鸟不知所措地试探着前行,不经意间都散开了距离,白雾裹着我们不留丝毫缝隙,尽管咫尺距离也看不见对方。我伸出五只手指在面前晃动,仿佛它消失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啊!”我惊叹道。 “都原地站着别走散了,”陈永大声喊,听见他在我附近把包放在地上的声音。远处的怪叫令我们不敢弄出大的动静。这样过了很久,才听见李方贵尽量压低声音喊:“陈永——陈永——” “在——”陈永小声回答。 “周雨江,你们都在吗?”这是刘富宽的声音。确定大家都没再挪动步子,我们才放下心来。 “你们听见叫声吗?很熟悉啊,是在哪儿听到过?”我问。 “那晚在阅览室,陈永还追到楼顶呢!”刘富宽回答。 “这叫声要大得多,而那只像蚊虫嗡嗡,”陈永的声音。 “现在怎么办?”周培江移动脚步的声音在向我和陈永靠近。 “不知道,再等等吧!”我制止他,“别过来,谁知道这鬼地方会发生什么意外?” “没事,听你的声音就在我附近,马上就到了。” “我们离小镇多远了?”李方贵问。 “估计有段距离了吧!从这些怪叫就可以判断出来,”陈永回答。 “你们听见没?”刘富宽喊。 “我也听见了,”周雨江回答。 阵阵悠扬吭昂的歌声伴随着响铃叮当和啪嗒啪嗒的敲打节奏从远处传来: …… 荒野将迷雾养成了白魔怪, 六个人儿误进来。 魔怪张口就要吃, 贪欲使得呀胃口开。 赶着我的吉良马车摇摇摆, 铃儿叮当蹄子快。 太阳兄弟跟着我, 凶恶迷雾呀快散开。 文马你拉车辛苦真惹人爱, 走过五湖又四海。 虽我脚步测大地, 现坐车里呀不离开。 讙头国的大伙问话太奇怪, 背生双翼还胡揣。 他们送我到路口, 问得财宝呀多少开? 我说好朋友你妄想得钱财, 此行也许就要裁。 都说朝阳谷难进, 我还得去呀把门开。 随着那熟悉的歌声和调子,一辆马车摇摇晃晃穿出浓雾在我们远处停下,它后面的雾色已经不知不觉淡了好多,阳光跟着马车过处洒到迷雾散去后显露的天际远山和乱石丛林间。很快,我们周围的浓雾也已不知所踪,现出脚下一抹并不陡险的缓斜坡,乱石错杂、浅草漫山,偶有几丛荆棘林突兀地像棋子丢落棋盘,现出淡淡秋黄意味。 来的是一匹红鬃毛高大白马,眼里闪着刺眼金色。端坐车里赶马的正是那歌者,草编发箍拢住一头乱发,银灰色的胡须耷拉着垂在胸前,被磨损光亮的麻布旧袍裹在身上,袍子边沿盖住执缰绳的左手和拿着一片细长草叶的右手。他歌声停时,刚好走到我们面前停下,然后老阿叔熟悉的面容抬起来看着我们。 我们向他鞠躬敬礼。 老阿叔眼睛扫过周围,高大伟岸的身子从马车里站起来,右手托举草叶,展开臂膀作拥抱的样子,深深鞠躬回礼:“天帝之仆竖亥恭迎各位大驾光临”,老阿叔终于自报了名姓,“怎么样?不打算上车?” “上车?你叫我们挤上这个小马车?”刘富宽惊讶地问。 “你把王万志他们安全送到了吗?”李方贵也问道。 “我送他们到大道,指引好前行的路了,”老阿叔把草叶放进嘴里嚼着,但似乎不能再叫这徒步丈量过大地的竖亥法师老阿叔了。对我们来说无异于惊雷一雳,以前阅读各种古籍神话时,常想像天帝之仆的模样,如今真正见了,发现他和别的老人并没多大区别。 把行李全丢上车厢,他帮忙叠好之后,我们准备爬进马车,突然听见斜坡远处传来气喘吁吁的喊声:“等等我,你们……等我。” “周培江?天啦!”周雨江难以置信地向他招手。 老阿叔的出现竟使我们当中少了一个人也没注意。 “你不是朝我们走来的吗?咋跑山那面去了?”陈永止不住大笑。 “就是啊!明明听着是离你们越来越近的,等雾散去才发现我到了坡的那面,离你们似乎已达到遥不可及的地步,幸好我赶紧跑,否则就被弃荒野了”周培江放缓脚步,拍打胸口。 “哈哈,叫你别乱动,偏不听,”我也大笑着和其他同学向前去迎他,都庆幸没在雾里走动,想想也令人后怕。 虽然马车在路上走动时看起来小得除了老法师之外,再也容不下别人,但我们爬进去之后,六人加上法师,宽松地两排对坐,车前还堆满行李,都有空位可以再坐更多的人,不禁感叹这真是一辆法师的马车。 “走喽,我亲爱的吉良,”随着老法师的吆喝,马蹄拍打着铺满乱石的地面,啪嗒、啪嗒往前走,原来那伴歌的节奏是马蹄声。 “我们要到哪儿?”陈永问道。 “到你们将会抵达的地方,”竖亥法师回答。 “小里村,”我不假思索。 “离小里村远着呢!那无迹之境远在天涯海角,”法师笑了笑。 大雾里的怪叫更响亮地出现了,此起彼伏回响着慢慢消失在旷野,我们都心惊胆战,紧挨在一起。 “这是自泰冒山逃出的九头蛇怪,”竖亥法师说,“朝阳谷的人把这九头灵蛇叫做鱼。” “把蛇叫做鱼?”李方贵哈哈地笑起来。 “泰冒山巨蛇洞?”我惊讶不已。 “比这更奇怪的还多着呢!”法师说,转头看看我,“巨蛇洞和其它蛇山原本皆由十巫部的巫咸部、巫彭部和巫礼部各派出的八铁卫把守,后来巫抵部和巫姑部叛乱,把二十四铁卫石化之后,放出巨蛇盘羲、盘篱,而九头蛇怪盘亘原是共工之臣相繇,早在十巫部叛乱发生前,共工与众神战斗,为防止外界增援,便从禺稿山派其来卧踞此处,阻断必经之路,使万物生灵不敢越过。” “相繇?”周雨江问法师,“不是被禹在昆仑山北面杀了吗?” “其实被禹杀死的是相柳,传说有误,说相繇也叫相柳,但它们各是各的,相柳被大禹杀死后,身体各部位都化成了蛇,它们寓居在马鬼山、碧山、风雨山万蛇窟,与其它众蛇为恶世界,也因此,天帝才令十巫分派人手镇守众蛇所在各山。” 竖亥法师不断给我们说着更多十巫部的事情,马车摇摇摆摆驶离我们下车的地方,爬到丫顶之后向山下走去。石块越来越多,渐渐代替了全部浅草和荆棘丛,我们下到山脚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草木,平整的石块高低错落,铺满一个宽旷的盆地平原,层层叠叠间寻不着路面,平原对面的山崖耸立,尽管它离我们那么遥远,抬起头来还是看不到冲破天际的崖顶。山崖张开的两翼环绕拥抱这平原两侧,使我们像几只蚂蚁置身于巍峨的三环高墙之中。灵蛇的吼叫声就从对面的山崖下传来,越走近,这叫声越如雷厉轰鸣,把大地振动得尘土飞扬,吉良马用它小得可怜的叫声嘶喊着回应,毫不畏惧地拉着我们前行。 “载我们来的客车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些乘客都安全到达没?”我有些焦虑地问。 “放心吧,它早到终点站了,乘客全部安全抵达,”老法师回答。 “我们要对直走过去吗?”李方贵有些担心传出的叫声。 “噢,噢,跟着我就不应该胆小如鼠,”老法师拿起车里的一棵棍子敲打几下李方贵的头,“想当年我受帝命,用脚步测量世界的距离,东西南北、山川大地,什么凶险没涉足?何必恐惧前路。” 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山崖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银色反光,马拉着我们七人,毫不费力地疾驰在全是石块铺陈的平原深底,车轮辗过石缝间黑色的流水时,猛烈地左右颠簸或上下弹跳,随时把我们高高甩起又落回车厢,但怎么猛烈也没有将吉良飞奔的蹄子减慢些许。它左右闪避,敏捷地绕开那些可能把车轮陷进去的缝隙,或不可越跃的巨大石块。 “刚才在车上时,陈永他们说了魔域之匙的故事,”李方贵对竖亥法师说,法师坐在最靠前我的对面,嗯哼地抬起头看看李方贵。“好想知道鼓和钦邳被处死在瑶崖顶之后,蓖箩国的情况怎么样,”李方贵道出我们所有人的心声,都竖起耳朵等法师娓娓道来。 竖亥摇摇头叹息着继续昨晚没说完的故事:“鼓和钦邳即死,侵略蓖箩国的乱军群龙无首,被当地的农民军赶出国门,由于王室早被侵略军洗劫一空,更无继承之人,人民便推举农民军首领尤衲沙为代理王,尤衲沙继承葆江的民主宽仁政策,但他无法掌控日渐腐败糜烂的新王室,也由于战后恢复耗尽国力。 “也是在那段时间,商朝战败覆灭,申虞公一直忠心相待的人王辛于宫台自焚身亡,申虞公是商朝的辅臣,和后来辅佐周文王的姜尚观念不和,在国家和人民之间,他选择前者,坚持守着商朝直至灭亡,之后带着商朝拒不投降的残兵败将,从朝歌逃亡到蓖箩国并得到北方强国的扶持,推翻了尤衲沙的政权,尤衲沙和他的部从被迫流亡。而获得统治地位后,申虞公对人民实施高压政策,并加强严格的等级制度,建立了相对于尤衲沙和葆江的独裁专制王朝,一边对人民实施暴政,一边和已被打回魔域的纯魔势力暗中勾结。魔王班呶并不甘心永远困在魔域,虽然通往魔域的道路被毁坏,八道魔域之门再也无法开启,但是魔王却总在想法逃离地狱重回自由,”法师陷入沉思,嚼起草叶,给我们讲发生在远古的那些战争,蓖箩国五年抗战悲壮的失败,鼓和钦邳血腥屠杀蓖箩国子民,讲石矶岭保卫战,石矶岭首领先司君的死和蚼蚏王的悲惨结局,黄帝和蚩尤的涿鹿之战。人王辛的征西之战和东征,但他最终消耗了太多国力在这些战事上,内忧外患使得他在牧野对周朝大军毫无招架之力。我们的思绪被紧紧拉入这些精彩的战争里面,不再对颠簸摇晃的行程那么恐惧。 穿过平原中心,渐渐接近,才看见那巨大而鳞次栉比的石头是覆在山崖直壁的蛇身上的鳞片,我心里沉思,如果我们不想再继续前行,可以随便在那上面找一块反射着银色阳光的鳞片为基,舒舒服服地搭几间房子居住。刚进入平原时看到的雄伟山峰,竟然是竖亥所说的九头蛇盘亘,它依附着山崖,把其中两个头伸到了云霄之外。我们都在猜测它的其它七个头在什么地方。 “不好,大家坐稳了!抓好马车边上的护栏,”老法师已经牢牢拽紧横架。等我们都反应过来各自找好依附时,挨近山崖的平原地底隆隆颤动起来,马惊叫着往前飞奔。颤动越来越大,石头被接二连三地从地面向空中掀起三四十米,重重地落在马车周围,接着,我们头顶洒下密密麻麻的石雨。虽然吉良马和我们一样惊恐万状,但它竟然拉着马车敏捷地从石雨缝隙间穿来绕去前行,使我们免遭巨石砸中粉身碎骨。“啊——”随着我们不约而同的惊叫,连马带车子被托起在半空中,马车离地的距离越来越高,石雨在我们下方逐渐平息,现出七个巨大沟槽。越过乱石翻腾的高度,我们看到附在直壁上的蛇身缓慢地左右扭动着往下弯曲,带动片片岩石和被擦掉的鳞片飞泻而下,直插云霄的山崖瞬间变成了汹涌的石瀑,轰隆隆地砸在平原和沟槽里。直到它直直地横躺到山崖脚下,石瀑才随着安静下来的蛇身消失掉,山崖又变回起初安静的模样,平原上却垒叠了五六十米高的乱石。我们回过神来,定睛看去,在和我们差不多高度的平原上空,翘起八个难以估计大小的蛇头,它们吐着轮帆般巨大的舌杏子,张开的巨嘴可以轻松吞没并排行驶的三四辆大卡车。七个蛇头是从平原地里钻出来的,所以才形成平原上那深不见底的壕沟。 “啊呀,是在哪儿?” “天哪,要摔下去了。” “我们这非死不可。” “完了、完了。” …… 我们六个吵吵成一团。 “安静,大家安静,别把这些蛇吵怒了,”老法师大声喊到,我们继续心惊胆战地叫嚷,根本无法自制,直到他用充满魔力的,类似雷鸣的响声吼着,我们才屏住呼吸。但他的吼声惹怒了那些蛇头,它们张牙咧嘴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聚拢,这下真的完了。我紧闭双眼等待死亡时刻,隆隆的雷鸣般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间已经过去好会儿,我依然还有呼吸,便半睁开眼睛,看见老法师正在用他那嗡嗡的闷雷声和蛇头耳语交谈,那些蛇头晃来晃去,有时交头接耳发出咝咝的低鸣。那些蛇头慢慢散开,我们也缓慢地随着马车轮下的蛇头往下沉。 “谈判结束,大家坐好,快走,”老法师飞奔到车前,拉好缰绳,“嘘——”的一声,马开始移动步子。 “往哪儿走?飞下去吗?”我们找位置坐好时问他。 “顺道而下,”老法师说完,马开始飞奔起来,原来我们是在第九个蛇头头顶,起初蛇头高高抬起时,只觉得像在平坦的而四周绝壁的悬崖顶端,现在当它向下移动,连接头部的蛇颈才显现在我们眼前,吉良马拖着车身朝蛇颈俯冲,仍然在下垂的蛇头离地还很高,因此我们便飞奔在一道陡峭悬空的斜坡之上,那蛇颈上的鳞片不及它身上的大,车在上面行驶时疯狂地颠来簸去,也不至于被卡住无法前行。我们低头细看,才发现快速转动的车轮下面,平原和前面的山崖之间隔着三四百米宽的深谷,谷底黑水汹涌澎湃,激打着这面平原和那面山崖的峭壁,蛇身在山崖那面的直壁上时,七只脑袋却埋在这面平原的地里,脑袋从地里钻出来高高扬起,它的身子才带着另外两颗脑袋慢慢挪下来横躺在山崖下的空隙中,用八个脑袋和老法师谈判。若不是它的身子给我们搭建了一座桥梁,我们根本过不了这黑水深谷。 老法师越显得急躁,越觉得车慢,恨不得立即赶到对岸的山崖下。到九个头与身子连接的地方,事实上我们已经跨越黑水汹涌的险谷,来到山崖下宽阔的平台,蛇身平躺在平台前一个更矮的地方,那高大的身子便差不多与平台齐平,只相隔半人远的距离,剩下的身子一直往深谷那面伸去。在蛇背上行不多远,鳞甲变得高大起来,鳞甲之间的空隙太窄,马车无法经过,只好卸下车身,先把马从鳞甲之间牵到挨平台另一面很近的蛇身边缘,法师拍拍马背,文马嘶的长鸣之后,纵步从蛇身跃起,跳到平台上稳稳地站住。我们紧接着把行李扔过去,也相继跳到平台上,六个人精疲力竭地坐在行李上站不起来。 “还不是躺下休息之时,快去找出口,要是灵蛇反悔,我们非被挤死在这角落不可,”老法师急促地嚷嚷,把我们挨个儿揪起来在平台的山崖边寻找出口,他却在此前蛇身擦崖壁被碰落的石块和鳞片中翻捡起几块被摔得尖细如利剑的鳞骨说:“这比钢铁还硬比刀剑还快的鳞骨,兴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我们拿这个干嘛?”李方贵问,准备捡起一块来看。 “别动,小心划着自己,”法师制止他,把不太锋利的一端递给李方贵,又分别递到我们各自手中一把。 “这还真像剑呢,可惜没剑柄!”陈永自言自语起来。 “那,你们可以称呼这些为蛇鳞剑了,”法师半开玩笑地说。 平原那面出现几声雷鸣滚滚的嚎叫,那些蛇头挪动着往上移。蛇的身子也开始微微挪动,把大蛇头送上很高的空中,我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就是从这样几百米高的地方,借着蛇身跑下来的,但情势容不得我们心有余悸,那些蛇头聚集耳语一阵之后,开始朝我们慢慢靠近。 “看,是不是这个,”周雨江刨开一堆杂草,在杂草覆盖的墙后面发现一条透进山崖的缝隙,缝隙直达平台形成狭窄的底面。先把马赶进缝隙时,那些蛇头已经伸到平台上空,缓慢张开巨口。老法师眼疾手快,把我们全部推进去,自己再一跃而进。回头看时,蛇头刚好重重地撞击在我们刚离开的平台上,山崖剧烈晃动,密密麻麻的石头打下来。幸运的是我们已经跑到仅容得下一人前行的夹道里,灵蛇眼睁睁看着狭窄得他们那船帆大的舌头无法伸进去的夹道,它们的巨眼透出愤怒的绿光。 尽管这曲折细长的裂缝抬头见不着顶,越往里走越黑暗,竟自全部消失了光线,我们还是欢呼雀跃,马也发出高兴的嘶鸣。 “穿过这蓝凌隧道,你们就彻底离开了外世界,进入到尫界,一个无法预知和把控的未来,”竖亥法师提醒,“去冒险吧!虽然路很漫长。” 我们把行李放到马背上,为了尽量减少物品消耗,陈永只取出一只手电筒来,微弱的光线可照亮前路,托着全部行李的吉良走得比任何人快。终于可以心情平静,我们打开干粮和水,边走边填肚子。 越往前走越感觉阴冷,接近山崖中心,平坦的路面出现上坡下坡,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攀附两边石壁才能经过,有些地方被石头挡着,我们便用鳞甲做成的刀剑将它劈开继续行走,而这对于吉良来说要困难得多,竖亥法师便到前面去牵,我们也都赶到他的前面,好让一把手电能全部照顾得到。竖亥法师边走边继续给我们讲那些远古的历史,人类如何被物质撑大贪欲,慢慢变成欲望的奴隶,也把自己葬送在自掘的坟墓中。 “快到山崖的心脏了,”老法师告诉我们。 “山也有心脏的吗?”我们问道。 “山有山的心脏,海有海的心脏,地有地的心脏,土山的心脏是黑质,它一动不动地躺在深土里面;海的心脏是黑流,这黑流在大海底里维系着海之魂;地的心脏是烈火,极热的火海在地心流淌,火焰所到之处能焀掉一切。它们紧紧包裹在心脏外壳里面,在自己的血管里面循环。山川大地、江河湖海吞食着一切腐坏老废的物质,把它变成供自己成长的能量和血液输送到心脏,又把新生物返还给世界。物质一直遵循着这样的规律,直到人类对大自然贪婪的掠夺把这一切都破坏掉,他们走到哪里毁灭哪里,把大自然的食物变成它们无法食用的垃圾,它们的心脏不能吸收物质,停止生长并开始萎缩衰弱,可耻的人类贪欲日盛,甚至掠夺到了大自然的心脏,把土心海心挖出来为自己所用。但人类并不知道,这大自然的心脏也是阻止魔王逃离的屏障,可它也会随着人为破坏而逐渐衰竭。”他突然不再说话,要我们停住脚步来听,在很远的前地方,隐隐传来砰砰的声音,规律而有节奏地微微震颤着两边的石墙,“这石崖的心脏是紫蓝色的冰火,寒冷的火焰碰触到什么,什么就会立即被冻成冰块,所以我们在经过时,千万要小心”。 “这是山崖的心脏在跳动吗?”我问老法师。 “是的,已经到山崖的心房里面,”老法师示意脚步要更轻一点,他从袍子的包里取出纱布把马的四蹄包裹起来。 再往前走,远处的紫蓝色光芒把夹道照亮些许,关闭手电之后,那蓝光更显得幽森耀眼,随着逐渐明亮的蓝光,是迎面袭来的阵阵寒流,我们把带来的衣物在身上多加了两件。对巨蛇毫不畏惧的吉良,走进这山崖深处,却害怕得不愿扬蹄奋进,我们前拉后赶,它才试着伸脚摸索着地面行走。再绕过几道弯,上下六七个斜坡之后,地面又变得平直。老法师指着远处有节奏地起伏、发出砰砰的声音和紫蓝光的地面告诉我们,那就是山崖的心脏。 “大家小心啊,千万别惊醒它,否则可就惨了,”老法师警告着,从那大肩包里面拿出之前他嚼着的那种草叶,要我们每人也嚼两口,那其貌不扬的干草嚼在嘴里却香甜提神,寒气顿消。 临到心脏边缘时,竖亥要我们把之前的那些蛇鳞剑给他,他将一端插进蓝色的心脏中,再拿出来,只见鳞骨那头便裹了一层厚厚的蓝色冰块,“试试,你刚才不是说少剑柄吗?”他把第一把递给陈永。 “还真很称手,”陈永握着那蓝色水晶般的手柄,在石壁上划过,石壁随即被划出深深的裂痕。 “放心吧,这鳞骨小,山的心脏感觉不到的,”法师把其它的也照样做了手柄之后,分别还给我们。 踏上砰砰跳动的山崖心脏,艰难地拉着吉良马亦步亦趋地移动,试图寻找与心脏起伏的平衡。强烈的蓝紫色光从脚下照射上来,使我们根本无法识别这跳动的地面,老法师走在前方为我们探察。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但我们依然行走于心脏中心,前后看不到尽头,全是起伏的蓝光照耀着夹道两壁,朝顶上散发,抬头看,两壁伸出头顶在消失线上合二为一,看不到天空,阳光也无法从这夹缝照射进来。当我们已经完全适应那种有节奏的起伏时,心脏的边缘在前面很远的地方时隐时现,原本不想前行的马突然挣脱缰绳,跃起身子,吼叫着向那边缘奋蹄狂奔。连老法师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它就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我们身后的心脏随即开始剧烈起伏。 “跑——”法师话音未落,把我们推到前面,自己跟在最后跑起来,心脏的起伏越来越强烈,竟自变成翻滚的蓝色浪涛自我们身后追来。法师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发出像风一样的呼啸。 “你在做什么?”跑在他前面的陈永问。 “我在和心脏交谈,”竖亥法师说着,回头继续发出呼呼声。但浪涛已经高过我们的头顶翻卷滚动,猛烈拍打着夹道两壁。进入我们视线之内的路面因为心脏而慢慢下沉,突起一个逐渐上升的高坎。我们好不容易才你推我拉地爬上岸,回过头时,心脏又回涨漫过岸边,三四百米高的蓝色浪潮轰隆隆朝我们的头顶压下来。竖亥法师转身用更大的呼呼声和愤怒的山崖心脏交谈。山崖的愤怒被这振聋发聩声音吓住了,浪潮渐渐退回原来的样子,法师转回身,才看见除了周培江之外的我们依然在原地等他,不禁大惊,愤怒地扬臂要我们快跑,与此同时,原本看来平息下去的蓝色冰火,突然撞破山崖心脏的外壳,像火山剧烈喷爆发出来,瞬间冲天而起六七百米高度,夹道两壁的石头也因它强烈的振动而哗啦啦掉落。老法师在后面掩护,我们慌乱中躲避着劈面而下的石头,往前拼了命跑出两三百米,喷发的蓝色火焰开始混杂着石头飞溅下来。 “别被这些火焰砸中啦!”竖亥法师大声喊,但为时太晚,最先掉下的一团火焰已经接近我的头顶,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身后的李方贵扔下手中的剑,猛地把我向前推倒,那团火焰正好打在他头上,只见他全身立即覆盖一层蓝色水晶般的冰块,陈永叫喊着,和刘富宽抱起变成冰人的他从我身边跑过,与此同时,周雨江已经折回到我身边将我扶起来。因此我们并没耽误一点点时间,继续在石头与蓝色火雨之间,往徐徐而上的夹道飞奔。这样再跑了五六百米,我们终于躲过冰火飞溅的区域,喘口气的功夫看看身后还在喷发的蓝色火山,光柱直冲夹道顶端,消失在视线尽头。陈永他们慢慢把李方贵放在地上。我也突然觉得膝盖撕心的痛,踉跄几下倒在他的身旁。 “你们叫破喉咙也没用的,他已经变成冰人了,不可能就这样醒来,把他带出去再说吧!”竖亥法师取出一把草药嚼碎了敷在我的腿伤上,“腿骨没事,膝盖上的皮肉被磕破了点儿,先敷上这个会止住疼痛。” “嗯,这没什么大碍,”我爬到李方贵身边,大声喊他。 “别那么婆婆妈妈的,大家趁心脏熔岩还未漫上来,快离开,”说时,只见我们后面不远的路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蓝色熔岩。陈永将两把鳞剑递给周雨江拿着,背起李方贵立刻开跑,周雨江和刘富宽回来扶我,我强忍住疼痛跑起来。熔岩往上漫的速度非常惊人,我们无论跑多快,它都紧随其后,直到爬过一个很斜的坡,它才远远地被我们甩开了。前面的路面愈加陡峭,并且挡着大大小小的石块,陈永和刘富宽背着李方贵艰难地往上爬。转过一道弯之后,看见周培江牵着吉良马等在路上。原来他在上岸之后立即来追吉良了,到快要爬坡的地方,发现吉良在那里等着我们,但夹道太窄,无法转身,周培江牵着它往前走,想找到宽敞的地方调转马头回来。但到这弯道时他才想起:转回去找到我们了,又怎么让马再转过头呢?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卸下行李,把李方贵放在马背上之后,我们前面的路要轻松多了,边走边给周培江讲他离开那会儿我们发生的事情。由于形式不再紧迫,心弦放松,我的腿痛也敷了药,不再那么疼痛。离蓝色光芒已经很远,前路陷入漆黑之中,找出此前的那把手电,很微弱的光照料我们继续走在这狭窄的过道里。前面变得单调乏味,老法师怕我们犯困了会想睡觉,便给我们讲远古时候的战争,那些被忘记的山山水水,奇珍异兽。再走很久之后,竖亥法师突然停下脚步,耳朵紧贴石壁听着。 “发生了什么?”陈永问。 “嘘……”法师示意我们安静,“我在听现在是不是到了晚上,”说着他摇摇头,继续带着我们往前走,走一会儿他就这样听一会儿。 “快,你们快来,”法师也叫我们耳朵贴墙,隐隐地从石壁里传来咕咚咚的响声。 “我们正在穿过山崖的胃,这声音是它在消化食物,说明现在已经到了晚上,我们得在黎明之前走出山崖,找到避阴之处。如果太阳出来我们还在山崖里面,或者阳光照在李方贵身上,他就会融化掉,永远也救不了了,”老法师告诉我们,山崖的肠道在我们脚下的地底很深的地方,那肠道直接通往地心,地心靠吸食山崖的排泄物获得生存的能量。他叫再拿出一只手电筒来把路照得更亮。 一直快步走着,大家都有些体力不支,但李方贵还是冰人,我们不能用他来冒被太阳晒着的风险,我以为法师,应该多少会有些法力,至少可以让我们不那么上气不接下气。但竖亥法师除了不断鼓励之外,什么忙也帮不上,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用脚步测量大地的人。 第6章 虎口狼窝 黑暗尽头一条明亮的光带像利剑从天顶直插地面。 仿佛这明亮的月光是为了寄托我们刚离开就产生的的思乡之情。 马在出口不远处被高大茂密的长青树叶隐蔽的平台角落等着我们。我们又累又饿,背对山崖坐在不远的荆棘灌木丛中,放下手里的鳞骨,准备吃晚餐。月光洒满的山野间传来几声嗷嗷的号叫,老法师惊觉地翻身而起。 “是什么?”我们也跟着站起来。 “土蝼,比狼还凶猛的羊,我们都叫它角狼,”竖亥环顾喘息未定的我们,看看前方,发出几声像鸟的鸣叫。 “你学的是什么鸟?”陈永问。 “雪巫,”竖亥法师说,显然他没时间和心思解释什么是雪巫,再静静等待片刻之后,无奈地叹道:“看来又得逃命了。” 我们站起来,听他的吩咐准备退回到山崖脚下的乱石堆上,那里是唯一的高地,也可以有很多石块攻击角狼,但背靠山崖就无后路可退。管不了这么多,因为往前一直是下坡且荆棘遍地,毫无防守和逃生优势。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法师要让带这些鳞骨了,于是都把它重新拿回手里,并排着往乱石岗冲去,可五只角狼捷足先登,占领了那个乱石岗,耀武扬威地做出进攻之势。正当竖亥法师为仅有五只角狼而松口气时,从山崖左面的树木里又窜出十几只围住石岗。二十多双眼睛绿光闪耀,叫声回荡荒野。我们退到吉良马身边,跟着法师在马前排开阵式。 挥舞鳞骨逼退两只角狼的第一次进攻时,刘富宽被角狼抓伤的手臂血流不止,我和周雨江抓紧时间撕扯碎布条给他包扎,刚刚止住血流,二十几只角狼再次围攻过来,法师把守最易被攻破的右方,右面的两只角狼被他砍倒在地,第四只跃起扑向他的头顶,法师手臂划动,角狼前脚被蛇鳞骨从膝盖处齐整整地削掉,扑通一声栽倒在荆棘丛中,法师再将鳞片击打被削下还没有落地的双腿,那两只脚便朝我们这面飞来。 法师在右面严防紧守游刃有余,而前方和左方阵脚已乱了。 角狼扑来时,我正背对敌人给刘富宽包扎,刚刚拿起鳞骨转过身,角狼就用前掌抓住我双肩,眼看肩上的肉就要被它撕掉,周雨江眼疾手快,从侧前方狠狠将鳞骨刺进它的喉咙,角狼沙哑地嚎叫两声,忍着剧痛想要仍然把我从中间撕成两半,情势万分紧急,刘富宽也顾不了伤口,站起身,双手紧握鳞骨擦着我耳边斜刺进恶狼的脑门,从它的后脑勺刺穿出去,它连嚎叫都来不及,便带着刺进头里的鳞骨仰面朝天倒在我面前。紧接着第二只张牙舞爪向我脸上扑来,法师砍掉的那两只角狼的前脚正好从侧面狠狠地打在它的腰上,角狼重重地腾空飞出摔倒了,正待爬起,我手上的鳞骨已经砍进它的头顶。以为可以稍稍喘口气,不料我刚把鳞骨拨出,又一只恶狼从我和周雨江之间擦身而过,把手无寸铁的刘富宽扑倒在地,周雨江大喊着去劈它,另一只角狼攻上来紧紧咬住他手上的鳞骨片用力甩,随即脱手而出的鳞骨呼啸着不知掉到何处去了。眼见周雨江也将被扑倒,我只好用力将鳞叶打在角狼背脊上,当的一声弹回来,虽然我用力过猛,把角狼的背脊震断了,但在它向前扑倒的那一瞬间,周雨江也被它的角撞飞好几米远,重重地摔倒在周培江的身后。角狼呻吟着动弹不得,周雨江也已经昏迷不醒,而此时在他身边的周培江和陈永已经把最后攻击左翼的两只角狼砍倒在地。在他们面前躺着六具角狼的尸体,陈永将左脚踩在一只恶狼身上,用力把如刀的鳞骨从它腹里拔出来。他的颈子上几道恶狼的爪痕鲜血直流。刀拔出之时,他重重地摔倒在角狼身上,血流已经染红了胸口,周培江赶紧去扶他。老法师消灭掉最后一只角狼时,他的前面已经躺着十多具土蝼的尸体,而我在把压在刘富宽身上一动不动的角狼推开。原来刘富宽赤手空拳和压着他的角狼搏斗,在角狼准备咬下他脑袋的最危险时刻,正好周雨江手里的蛇鳞骨掉落在他身边,他立即捡起来,从角狼嘴里猛刺进去。恶狼压在他身上一命呜呼了,但是他再没有力气将那笨重的尸体推开。我们把周雨江摇醒,他迷迷糊糊的以为此前发生的都像是噩梦一场。和刘富宽的伤势比起来,陈永要严重得多,然而也无医药材料能用的,只能简单帮他两人包好伤口之后,找到散落的行李和鳞骨剑,发现不见了法师,李方贵和吉良马也不在周围,我们有些着急,却累得坐在角狼身上再也站不起来,于是边休息边打开干粮充饥。月亮斜斜西去,照着远处朦朦胧胧的山脉,有些荒凉。肚子填饱之后,我们准备躺下休息,老法师急匆匆赶回来。 “起来,我们必须马上动身,”法师喊道。 “快把刚才给我用的草药给他们敷上,”我喊。 “那草药对角狼造成的伤不起丝毫作用,”竖亥法师边说边给我们递过行李。 陈永先站起来嚷道,“吉良马和李方贵都不知到哪儿去了。” “李方贵比我们安全,担心你们自己就好,”老法师回答,原来在战斗开始前,法师就吩咐吉良马驮着李方贵往前方跑了,我们要对付恶狼,谁也不曾留意。竖亥战斗之后清点被我们杀死的角狼,发现逃了两只,便跟着脚印找下山去,在山腰时,一只的脚印往山谷底,一只沿着山腰朝阳谷方向,那应该是去截堵吉良马的,法师便沿着朝阳谷的方向追赶出两三里的样子,果然看到安然无恙地驼着李方贵的吉良马在和那只角狼对峙,竖亥立即杀死角狼,叫文马马不停蹄自己赶到朝阳谷去。他折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下山追通风报信的另一只,只好又火急火燎跑来要我们快快逃命。我们哪里还顾得上休息,背好行李,各自拿起鳞骨,把伤痛和疲倦忘到九霄云外,跟着法师穿越荆棘丛往山腰跑,跑到他杀死和吉良对峙的那只角狼处时,山谷底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嚎叫声,那是成千上万狼吼混合成的交响,如山崩地裂般从谷底升腾上来。 “会有多少恶狼,”陈永问。 “上千只,”法师说,“也不一定,也许几千只。” “我们如何抵敌?”周培江也问道。 “不知道,先逃命要紧,”法师回答。 “要不躲起来?”我提出一个主意。 “土蝼的嗅觉非常灵敏,在野外我们是无法藏身的。”法师摇摇头告诉我,“大家再坚持坚持,前面有一个天帝庙,兴许可以进去避难,”法师说的时候,荆棘已经少了,灌木丛却越来越密集,山谷里的嚎叫声催促我们顾不了枝条打在脸上身上的疼痛,加快脚步往前跑出灌木丛之后才发现,身上的衣物全被树枝刷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脸也青一块紫一块的。相互看看,想笑却笑不出来,迅即又跟着法师迈步钻进了前面的松树林,松树稀松高大,地上除了厚厚的松针之外,很少有荆棘和矮灌木,地面平整,但有些地方也要绕过高的坎或陡坡,又加上头顶茂密的松叶把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跑起来比之前快不了多少。穿出松林,前面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地上只长着茂密的浅草,在平地那头的小山脚下,一座青瓦山庙隐现在几株高大的长青树中间。穿过亮如白昼的月光照耀的平地,角狼排山倒海般扑进荆棘丛的声音震颤大地。就在我们终于跑进那个山庙,把庙门关紧的时候,从松林里像海浪般涌出了成千上万只角狼,它们脚下踏出的层层烟雾腾起半空遮天蔽月,灰色的身体挤满大地。然而当它们接近山庙时,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离山庙五十米左右停了下来。在它们身后的那片松林,此时仿佛一堵深不可测,两边漫无尽头的高墙,看不见它的里面隐藏着什么。 “角狼不知道我们在这儿?”我们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出去,陈永说。 “不,它们只是在等,”竖亥法师回答。 “等什么?”我问。 “蚼蚏王。” “兔儿洞的蚼蚏王?” “还会有谁?” 狼群中间突然让出一条道,笔直地从山庙这面直达松林,吵闹不止的狼群安静下来,它们庄严肃穆地趴在地上。迎接从松林昂首阔步而来的一只更为高大的土蝼,它边走边左右看着兄弟们,前脚时不时刨刨过道的地面,然后再高高地直立起来,每当此时,狼群便齐声欢呼。到狼群前面时,他已经离山庙最近。此时它像个大汉般直直站立,对着我们大声喊:“我,族群的首领蚼蚏王,请里面的人出来答话。” “它就是蚼蚏王?原来它会说人的语言,”我问。 “土蝼群族被贬为凡兽时,天帝保留了蚼蚏王人类语言的能力和思维,因此它才会领导狼族在生物链末端艰难地生存下来,并不断壮大,以等待恢复妖身的那天,”法师示意别再出声,然后回头轻声对我们说,“你们呆在里面千万不要出来,这是天帝庙,好歹这些土蝼还有畏惧之心,不敢轻易闯入,我去应付它们。” “你这样出去有危险吗?”陈永问。 “出不出去危险都是一样的,”他放下手中的剑,让我们躲到墙边,自己开门,大踏步走出庙堂。再回身将门关紧。我们又聚拢来,朝板缝间往外看,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 “原来是天帝的仆人竖亥法师,”蚼蚏王在法师面前来回走几步,使劲摇摇身子,高高地把尾巴抬起来。 “望大王立即收兵回去,别干扰我们的行程。” “我本有此意,怎奈你等诸杀我众多兄弟,当有所交待。” “此事全因我主使,我自当负起所有责任,他们是无辜的,如果大王不予追究,我愿任凭大王处置。” “既然这样,你尽管是天帝的仆人,我也不得不把你绑缚。” “甘愿受伏。” 我们不约而同冲出大门,在庙前大声喊:“不许动法师。”但我们的喊声被淹没在震得山摇地动的狼嚎里,正当要去保护竖亥法师时,几十只角狼冲过来拦在我们和法师之间,又冲出二十来只把他按倒在地,用嘴衔绳子绑了个严严实实。它们拖的拖拽的拽,把法师拉到狼群里去。混乱的场面变得清静,狼群又回归到自己的队伍里。 现在我们真是无可奈何,想救竖亥,但仅凭我们五人之力,要冲进上万只狼群的阵营,也只是徒然送死。或许我们就应该听法师的话,好好待在里面,才不会让法师担心。 “现在怎么办?”刘富宽问。 “先撤回庙里再说,”陈永示意我们赶紧往庙里回撤。 刚进去重新把门关上,就听见蚼蚏王在外面指挥:“冲进去,杀光所有的。”吩咐完毕,它爆出哈哈的狂笑声。 从狼群里传来竖亥法师声嘶力竭的喊声:“骗子——” 只怕我们是插翅难逃了,当听到蚼蚏王奸诈的出尔反尔,我们惊恐地转身守住门口,透过那些狭长的缝隙,可以看见二三十只土蝼瑟瑟缩缩朝门这面移动。 “快点冲上去,把门打破,”蚼蚏王厉声嚷叫,“天帝庙有什么可怕的吗?那还不是一尊泥像而已。” 那些角狼总算冲到门口,用角顶庙门。 “让它们进来是死,抵抗也是死,那不如殊死抵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眼见庙门将被顶破,陈永喊道,第一个将蛇鳞片从门缝间插出去,正好刺穿一只角狼的眼睛,它嚎叫着向外仰倒,而我们的鳞骨已也把撞门的角狼都刺中了,有的还在哀嚎,有的已经一命呜呼,头上冒着浓血。相继扑上来的角狼见此情景,不敢再贸然撞门,一窝蜂往后退却。蚼蚏王怒气大发,顺手提起身边的一只土蝼扔过来。我们向两边闪开的同时,那只飞来的土蝼把门板撞倒成几块倒在庙里面,它也压在门板上呜呼哀栽。 “谁退缩和它一个下场,冲进去,杀光所有的,让我们恢复昔日的荣光,”蚼蚏王的嚎叫声更大,而狼群里传来竖亥法师无奈的挣扎和叫喊。 “把他的嘴堵上,”蚼蚏王指着竖亥的方向命令乱哄哄的狼群。 我们防守在天帝塑像前,准备这即将到来的最后反击。面对发疯似地往庙门扑来的角狼,面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在脑海里变成一片空白,只有手里白刺刺的鳞骨映着从庙顶透进的月光,还那么耀眼地照着死神向我们靠拢的脚步。没有多想的余地,因为我们都将要通过死亡之门,去到此前常常讨论不休的那另一个世界,路未走远,却生死已瞬间。 突然从松林里传来震天动地的号角声,山南接着山北此起彼伏地嘟嘟鸣响,那是回应天帝庙前的生死之战的千军万马。眼看就要对我们下毒手的角狼迅速狼狈不堪朝天帝庙外撤退,这回蚼蚏王没有被它们的胆怯震怒,因为它和其它角狼一样把精力转移到了松林里传来的号角连连。它依然王者风范,强作镇定地朝松林那头移动脚步,既然是王,就要迎过去,最先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 号角声激荡着消失在地平线之外,大家一动不动,静待即将发生的狂风暴雨,松林、平地和山庙都变得出奇的宁静,只有晚风时而吹过松枝的哗啦啦和蝉鸣,把月光和茫茫山野渲染出无尽的光华。松林里传来清脆悦耳的吟唱,这不合时宜的美妙歌喉瞬间将血腥的战场变成了一幕祥悦而平和的盛宴,也融化了我们对死亡的恐惧和角狼内心的狂躁不安。随着歌谣越来越响亮,角狼让开的通道尽头慢慢走出一匹高头大马,那马像是不知道平原这面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情,自顾着走到松林阴影之外的月光下,泰然自若地穿行于狼群之间,马头高昂,雪白中双目青蓝如澈,从它那高亢的喉咙里发出这山间流水般的吟唱,比任何人类的乐音都要动听。身上的虎纹在月光里反射出耀眼斑斓,尾巴左右摇摆,像夜里燃烧的红色火焰,蹄声随着尾巴的甩动很有节奏地拍打地面。它的背上骑着一个身穿青衣白袍的白须老者。老者和蚼蚏王在狼群中间相遇,尽管蚼蚏王极力掩饰恐慌,但很明显,它消失了那趾高气扬的姿态。 “你不应该听信谣言,”马背上的老者气定神闲,“没有人能私传天命,让你们族群恢复妖身。” “谣言?谣言?”蚼蚏王急躁地来来回回走着,“你休要诳我,我阅过那道神旨,天命唯你能受,别人就受不得吗?再者,历经那么多岁月,不信他,还反过来信你?” “不管你信谁,我今天既然来得正是时候,你就动不了他们丝毫,”老者说着,抬头看看已经走出天帝庙的我们五人。 蚼蚏王哈哈大笑:“石矶岭之役,我们被从昆仑山驱逐出来;而你在辛王面前献策将我们降为劣等兽类,生生世世受流离之苦、趋食之祸,”它再转过身,环视周围的土蝼大声喊到,“看看吧!看看你面前我的万千族群,它们世代飘摇、凄风苦雨,之所以千难万险也要生存下来,只因这个把仇人碎尸万段的信念,而如今是天意送你于我等?” 蚼蚏王的话在土蝼群里引起不小的骚动,它们嘶叫着,前爪把地面的泥土刨起漫天尘灰,再次遮挡了月亮的光华。 “醒醒吧!”老者毫不畏惧,拉拉缰绳,使虎纹马向前几步挨近蚼蚏王,“醒醒吧!你那愚蠢至极的灵魂,当年事先挑起战端的你战败后,仅仅被驱逐流放,想想倘若是你获胜,石矶岭上战败的他们又会是什么下场,屠城、抢劫、无休止的杀戮,直到生灵无存,你和你那狂暴的族群的怒火才会得以平息。”他看看蚼蚏王,又看看我们,继续面不改色地说,“当你再度作恶,遭遇人王辛之时,又是谁把你和你的族群从他的刀口下解救出来,若不是被降至兽类末端,早已尸骨无存的你们还能站在这儿,你现在是准备犯下和几千年前同样荒谬的错误吗?” 蚼蚏王默想片刻,但是其余的土蝼已经变得十分暴躁,它们咆哮着,乱哄哄地等待蚼蚏王一声令下。兴许是蚼蚏王受到这样混乱的影响,全然不能理清老者所说的道理,它站直身子,拍着胸脯大声喊到:“也许事实是你说的那样,但又如何?蛊惑之言终抵不过万千族群的愤怒和仇恨,抵不过千百年来大家所受的苦难。” 老者拔出腰间鞘中的长剑,缓缓地举过头顶:“纵然你有万千之众,怎么敌得过林中待命的正义铁蹄,”松林后面又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号角和隆隆鼓声,土蝼们安静下来。他收回长剑,俯下身对蚼蚏王说:“至少你应该为这些跟随你的生灵想想,看看这个在和你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不断壮大的家族,它们渴望安宁,渴望回到属于它们自己的家园,不再流离失所,可如今它们将因你一时的愚蠢而再次卷入战争的腥风血雨,它们虽不知生死的意义,但是你担得起族群毁灭之罪吗?” 蚼蚏王又默想片刻,终于转过身,面对已经安静下来的族群嗷嗷地嚎叫几声,角狼也都用它们自己的语言嘶叫着回应,很快我们周围的角狼也散开回到狼群中。在我们和老者之间让出了一条更宽的通道。我们五人相互看着,紧握手上的武器,小心翼翼朝老者挪动步子。 “竖亥法师?”老者问道,“你不能这样就算交差了事。” “我得把竖亥法师带走,”蚼蚏王回答,“他要为二十几个土蝼的生命付出代价。” “你是要天帝再次降罪于你吗?”老者笑着说,“想想若不是你的诡计,要把这几个人类一网打尽,那二十几个土蝼何以丧身?你是想让竖亥法师去向天帝倾诉你的逆行?让你们族群……” 老者的话非同小可,还没听完,蚼蚏王就朝土蝼群里狂奔而去。间隔之余,老者跳下马,箭步冲到我们跟前,像他打量我们那样,我们也仔细看着这个临危不惧的老者,想象他身后有什么样的千军万马作为后盾,才如此气焰嚣张。蚼蚏王身边跟着绳索已经全被解开的竖亥法师回来。 “老朋友,请原谅我解救来迟,”老者对竖亥鞠一下躬。 竖亥法师看看他,又看看我们:“你们居然还活着,也算是天大的幸事,不过看你们那衣衫烂陋的样儿,真叫我有点哭笑不得。”说完他又转身看着老者,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原以为会按计划办事,不想失之千万里,这些角狼差点就要了我们的命,”竖亥法师拍着老者的双臂说,“我两次打出暗号,你都没有回应。” “此事容稍后解释,”老者小声告诉法师,“等我先处理好当下,再慢慢叙谈,”说着他转到站在一边的蚼蚏王面前说:“你带着族群自去吧!以后别再为非作歹才是,”老者回答。 蚼蚏王想到松林里的号角声,灰头土脸又无可奈何,走到通道尽头的庙门前,此时圆月西斜,刚好把庙门前篱笆墙院照亮如白昼,它背对这灼灼月华站在那里,对着狼群嗷嗷长鸣,狼群也回应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又是久久的沉寂之后,只见狼群齐齐转身,朝平地北面的坳口撤离,蚼蚏王看看我们,没再靠近,而是沿着山庙那面走到狼群前方。 “蚼蚏王——”老者突然扯高嗓门喊。 蚼蚏王和所有狼群都止住脚步,看着这个岿然屹立的老头。 “我本已带来了天帝的旨意,”老者说。 蚼蚏王满面疑惑地回到老者跟前。 “我代天帝授,若您等谨遵以下三条、诚心领旨,便可以恢复你们族群的荣光,”老者右手轻轻按着蚼蚏王的头,左手自袖中抖出一幅卷轴拿在手里。 蚼蚏王扑通跪到地上,连连答应:“谨受天帝旨意,我当代领族群戒守法旨三条。” “勿妄下恶念,勿轻起贪欲,勿袖手旁观,”老者庄来地念着,蚼蚏王无不答应。他把卷轴递到它手中,“天帝旨意,让你的族群恢复妖身,从此不再受驱食之苦,倘戒守三条,时机成熟,当允你带领族群回昆仑地界,重建你们的土蝼王国。” 蚼蚏王展开卷轴,那旨面映着月色,射出强烈的白光,很快将松林前的这片平地照如白昼。隆隆巨响,光团散开来像飘雪覆满整个平原,响声起处,一束白光自卷轴向天顶射去,在遥远的光束尽头,雷鸣滚滚。蚼蚏王率领众族群跪下,周围的尘土覆地而起,翻卷弥漫,飞沙走石,目不能睁,耳不能闻,那旋转的气流就要将我们拔地而起,于是我们五人慌乱中紧紧相互搀扶,蹲伏于地。待沙尘平息,雷声逝去,光束淡隐之后,夜色恢复如初,依然月明星稀,银光辉洒,山峦叠韵间,美景恍若更胜此前,而在原处的土蝼族群身上灰色的毛全部变成了雪亮的白色,在月光下粼粼闪闪。它们依然匍匐,直到老者叫平身站起来,才抖擞着站直了四肢。 “记得三条,带领你的族群退去吧!”老者说道。 蚼蚏王千恩万谢,率领众土蝼朝原北面的坳口陆续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森林尽头了,空地上只剩下我们一行五人,法师和这个白须的老者。这会儿他才和竖亥法师真正热情地招呼起来,两人哈哈大笑着紧紧拥抱,显然是很久不曾相见的老朋友。 “噢噢,亲爱的姜尚大人,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没等到我们被土蝼撕成碎片,”竖亥法师抱怨着嚷道,“快把你的百万大军请出来吧!” “哈哈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何况我们面对的是上万只凶猛的角狼,不谋划周全,再庞大的军队又奈它何呢?”老者用笑声回应竖亥法师,根本就不在意我们五人惊骇而疑惑的目光同时投射到他那身青衣白袍上,我们惊诧地相互看着,还没回过神来。老者和竖亥法师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风生,把我们远远抛到了将信将疑的虚空之中,仿佛早已经忘却自己身在何处,其实本也不知身在何处的,这会儿更觉缥缈间不知所迹了。 “我就知道其中定有诈谋,”竖亥法师朝白袍老者旁边的那匹虎纹大马走去,抚摸着它的鬃毛,“常言吉良三千,不敌鹿蜀一蹄之勇;鹿蜀上万,难比文马一瞥之智。其实赞誉都已经过了,智也好,勇也罢,还得看马主人啊!有姜尚公之驾驭驱使,此鹿蜀文马的,又为何不只见一斑呢?”他梳理着马鬃毛。 “你我都是老脸老身熟透了的人,看你也不在这些后生面前严肃拘谨些,到是说些不挨边际的大话,叫他们见了着实好得取笑的资本,”老者说着,举手在明晃晃的月光下摇摇,不急回头,也不急出声,偶尔还能听见庙旁三两声蝉鸣,都是为了静息后半夜的寒意。似此有半袋烟光景,那山间顺着松木枝儿吹过的晚风一阵胜似一阵地把马的嘶鸣声并那铜铃、铁蹄的脆响送入耳间,撕扯这难得的寂静。声音越近,便可清晰听见车辙轧过细枝蔓草的吱吱着响,三辆木轮马车自林边各处慢摇摇地驶来,车上除赶车的一人并些鼓器,再无其它。近到身旁,三人下车与老者和竖亥法师行礼,到过晚安之后,便细细打量我们五人,稍候片刻,又与我们鞠躬行礼问道:“王子呢?” “王子?”这下我们愈加糊涂得厉害,更不知所措,幸得刘富宽反应快,伸手要和对方握。三人都哼哼地转头不理,其中一个较矮的咕囔着说:“亏得这么傲慢,我们先鞠躬问好了,也不回礼,看看,看看,姜尚公还时常骂我们是粗条条不通教化的汉子哩。” 老者拍着那人的肩膀笑起来:“你们自个儿陋闻了不是!原本他们是要和你握手表示敬意的,你又偏偏不知情理,反而埋怨起来了。” 三人听老者如此说,懒懒地回身抱拳道:“失敬、失敬,望包涵,”大抵还是有些不情愿的。 这下我们都明白应该是这抱拳的礼数,便回敬了,陈永才代替我们五人回话:“哪里,哪里?反是我们初到贵地,不知礼数,见扰大家才是。” “好啦好啦!别酸了,这折腾一夜,伤的要休息,未伤的大概也累得不成,大家先上车,回去好生洗个澡,换身衣服,睡足觉养好了精神再说不迟,”竖亥法师接过话头说完,吩咐后面来的三人将鼓器并些刀刀棍棍的挪到一辆马车上之后,就要把我们推上腾出空位的车子。 “还有一个朋友现不知下落,如何安心就此离开,”陈永说,我们也都踌躇着不愿挪步。 “是啊!他为救我才遭了难,现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我们得去找他了,”我也理直气壮地说,周雨江和刘富宽他们也都跟着嚷嚷起来,要立即动身去找李方贵。 “这——大可不必多虑,”老者纵身爬上他的鹿蜀,稳稳地端坐马背上,根本无视我们的要求,正待催马带头离开,忽听得天帝庙侧边的小路上有噗噗的声响,很快,自山影遮挡的路上走出两人并牵着一匹马来,正是白日里的那匹文马。 “谢天谢地,你们到底来得巧,”老者远远地看见两个来人,便松口气说,“再迟些许,我就真的无法挽留他们了。” “马是早就追上了,我们护送那冰人找到快的马车,把他安置在马车上,让仝袤和阿葭蛉徳送走,方才放心来禀报的,他们只怕五更前就能抵达虹河岸口,”还未到跟前,那牵马的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们猜他说的冰人定是李方贵,便谢过了,先自包里取出衣物换了,再修缮好天帝庙被破坏的地方,拜别过十二天君塑像,才上了马车,竖亥法师只教新来的两位骑那匹文马和鹿蜀,自己和我、周培江、陈永坐一辆车,其余的三人一辆,姜尚和刘富宽、周雨江乘第三辆,一行纵队踏着已挨西边的月色,朝山南大道行去。知道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倦意立时便翻涌上来,那眼帘儿上下瞌碰着,把迷迷糊糊的幻象拼命往外挤,梦境倒是越发的清晰了,呼喊、奔跑、惊惶失措……杂杂的一团乱麻。再突然睁开眼睛,大约也只过了十来分钟,却见陈永仍然精神抖擞地小声问竖亥法师:“他真的是姜尚吗?”然后转头远眺那个和周雨江他们说说笑笑的老者,我也跟着望过去,并无什么见奇之处。 “你们的伤都好些了吗?还痛不痛?”周培江问道。 “没大碍,多休息一下就好啦!”刘富宽隔着车马回答。 陈永也摇摇头说不碍事,然后伸直了双脚,好把身子沉下去,让后颈枕在车厢的边沿,周培江赶紧把一个软和的包垫在他的颈下。路还很漫长,没来得及听见竖亥法师的回答,我又沉沉地进入了梦乡,但我相信他们又聊了很长时间。睡眼朦胧中,看见老者和竖亥法师坐在马车前面,两人的说话声夹杂在前后车里如雷的鼾声之中,我想,其余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吧!姜尚是什么时候上到我们这辆马车的呢? “西方的情况……”姜尚眺望远方摇摇头。 “自鹿蜀慢摇摇出现在松林前那刻,我便也知道,大抵上是没有援军的,”竖亥法师看看我们,“可怜这几个孩子,差点就成了土蝼口中美食。” 姜尚也看看我们,斜月刚好照在他的眉宇之间,那么清澈明亮,仿佛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慈祥的山野老头,“扈扎戌带来消息说没有军队来了的时候,估计你们已经到了山的心脏。” “他原本不应该只是带来一句话,”竖亥法师说。 “还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我阻止了沿城没支援的军队,又实在抽不出人手,再说对于几万土蝼,我们派出一两百人也是九牛一毛,多了些陪死的罢了。所以我们只得把土蝼让到天帝庙前的空地,而不敢贸然出来帮助你和这些孩子,幸而你们还能坚持到那么长时间。” “那你是怎么知道蚼蚏是因渴望恢复妖身的承诺而来,又断定这承诺是假的?”竖亥法师问。 “现在只有恢复妖身这样的事才可能让土蝼全族倾巢而动,几万角狼,那是它们族群的所有力量咯,”姜尚说道,“和蚼蚏王达成协议的人,却因此弄巧成拙,暴露了自己和蚼蚏王的秘密协议。” “但偏巧这协议又是假的,”竖亥法师笑着说,“你才借机回去请求恩师,要他以此旨意和蚼蚏王议和。” 姜尚摇摇头:“师父不可能把下传旨意这样的事随便让别人去做,但我也没有去求师父,那时候已经想到了办法,就是让扈扎戌和仝袤他们分藏在松林各处,凭佯兵疑敌之计也足可以退去蚼蚏王的几万大军。安排妥当之时,云中子才带着天尊的旨意前来,告诉我天时已到,让土蝼族恢复妖身。于是多生了那点枝节。” “也是也是,那蚼蚏王本已也撤退了,你才告诉他旨意的,”竖亥法师又笑起来,“为什么这几个孩子会遭此劫难?” 姜尚看看我们,附在竖亥法师耳边嘀咕几声,随后两人咯咯大笑,便不再说话。 第7章 朝阳谷 再次睁开双眼,满天朝霞把世界渲染成一片金黄,广袤无垠的草海被晨风从远方翻滚过来,又自身后涌去,泥路覆着草原向天际伸展,路面辗出车轮的嘶嘶声响,伴随马踏过时嘚嘚嗒嗒的节奏。我们舒展双臂,尽情享受晨风吹动草叶拂起的清淡气息。回头眺望,昨晚历经凶险的高山峡谷只成了遥远的一粒轻丘。霞光淡了,天色蓝了,眼前渐渐清晰,太阳从血红的云层里射出眩目的光芒。风卷云舒,天地尽开阔。 “金色海岸的晨风吹来了朝阳谷集市的热闹非凡,”竖亥法师说。 “是什么样的集市?”周雨江问。 “说不清楚,得你们自己去亲身体会,”姜尚摇摇头,竖亥法师停下车,让他转到我们这面,好把拿来的食物分给大家吃,早餐便这样匆匆解决了。听姜尚和竖亥法师讲他们那些过去的事情,不知不觉已近午时,陈永和刘富宽的伤痛都有些加重,便半坐半躺在马车里休息。到了南虹河岸边,太阳刚好升到头顶,尽管是冬日,也烈焰蒸腾,几十里宽的河面飘浮着薄薄水雾,水色青绿,沉而缓。河岸的几个船家见我们衣着穿戴奇奇怪怪,头发短得像还俗不久的和尚,不是本土本乡打扮,都驻足观望,议论是不是从外世界来的。 正在河边捕鱼的赤膊壮汉告诉两位老人:仝袤和阿葭蛉德黎明时分便带一个冰人到了河岸,渔民派了两艘快的蓬船送他们过河。我们把车马连同行李搬上甲板,陆续进到舱里,围成两桌坐下。船舱虽小却安适别致,船家见陈永和刘富宽伤势严重,找来创伤药敷上,再去备好饭菜端上桌子,虽然是清淡的瓜果豆蔬,已然清味爽口,配以船家的清茶,更觉美妙致极。饭后栖息片刻,两人伤势方有所好转,我们便上到甲板欣赏沿河的景致。 河面行船渐多,行商的、渔业的、载客的、观游的在轻波微漾的水面来往交织,鼓乐管弦、渔歌江号、诗趣吟雅、书说酒令皆不绝于耳。约行两三时辰,好一个沿水而生的集市渐入眼帘,码头两侧木楼沿河岸伸展,直到枫林茂密的丘陵之间。屋顶高矮参差交错,纯一色坡面青瓦,衬着红白蓝绿各色屋脊,有的白色风火山墙,山墙之间巷道交陌;有的硬山或悬山,或两三座长廊贯通,或二三楼楼层挑出的平台天桥相连,腰檐也一色青瓦坡面;有的独栋歇山或卷棚,又更抬高了几级台阶,退后了几丈斗拱檐墙。不管楼宇形制如何,皆退让出几十米人头攒动的河岸街市。街市临水岸原木长栏,相隔几米便有一棵青竹挑出的幌子,高矮长短参差错落间,汉隶“一品清芳”、或章草“醉隐庄”、或颜楷“林氏药铺”或王行“钱家银饰”、或徵宋“朝阳谷第一丝行”、或单单一个小篆的“茶”字“布”字“饮”字等,红的黄的白的青蓝的墨绿的雅紫的,将沿水一带点染得异彩纷呈。长栏每二十余米,就有石阶下到河面,石阶尽头展开一个一丈见方的平台,台上汲水的、浣纱的、涤衣的、欣赏河中景致的络绎不绝。渐近河岸,街巷店铺、茶楼亭台摩肩接踵的贾人骚客更加清晰。 落帆、下锚、靠岸之后,竖亥安排船员和其他人把马和车等大件行李搬进小船,其它人乘小船继走从虹河分出的绕城支流水路去朝阳谷沿城,我们五人连同两位老者下到码头。爬到与沿河街道齐平的石级顶上,更宽阔繁荣的街市从我们站的石级处往后伸展。 愈往里走,愈见拥挤,街市也愈加宽敞。挑担的、背箩的、骑马牵驴的、有篷的和无篷的车与来来往往摇扇闲逛的、卖艺杂耍的、江湖算命的混杂着,车水马龙的喧哗使得我们不得不放慢脚步。 在市镇最大的医坊给陈永和刘富宽重新清理包扎好伤口,稍作休息,因想尽快见到李方贵,无心游玩这南方最大最繁荣的市镇,傍晚时分,我们在市郊的驿马店租了七匹高头大马,骑着它们快马加鞭行走在笔直的沿城大道上,虽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夜色渐至,宽阔的沿城大道依然车水马龙,只是多了灯火的辉煌。三十几里沿城大道对于这些精壮的驿马来说并不算远,茶余工夫,我们便进了大道直通的副城门,避开城中心,绕着城郊的枫林坡缓慢前行,虽然离城墙渐远,离繁华的城中心却还有很长距离,再行约四五里之后,我们把马匹还给租马店在沿城的分店,步行进城南公园的溪河街,街右侧是着名的明溪,左侧一带红色围墙。路边参天的桐树叶色金黄,可惜已经入夜,否则我们正行走在多壮观的黄金大道。大道向河的上游伸展,周围的群山越加高耸连绵,月色浇洗山里清幽的空气,明河在月色下也如玉带般伴随我们轻灵的脚步。当明河右转进夹山的悬谷,我们左转进溪河支路,赫然一座院落隐于沿路的围墙之后。道上行人又多起来,三三两两等着拉客的驿车停在路边。穿过一座跨街的巨大牌坊,可以看到百步开外的院门。行至院门处,抬头可清晰地看到门头上大大的“朝阳谷邸”四字大牌匾,还不及细看两边门柱上长长的对联,早有人出来把我们接进院去。穿过影壁,陡然一个宽敞的石铺院坝出现眼前,院坝两边的青瓦游廊沿围墙徐徐伸展,婉曲自如,游廊和院坝之间又有流水相隔,仿佛玉带缚腰,把院落自对面两边耳房的山墙装束起来。左边水流底里的凹处,茂竹与荷叶互染,右边水流底里的凹处,花圃与山石喷泉相映。几个小孩在院坝里玩耍,见我们进门,都欢天喜地围过来。 “去去去,”竖亥法师挥手喊,“到内院玩去。” 孩子们一轰散跑了,正撞着两个年轻人从过厅出来,远远地合手敬礼:“阿葭蛉徳、仝袤欢迎朋友们远道而来,”我们也合手回礼。及到近前,两人看看人群里面,惊疑地问:“怎么没看到王子。” 竖亥法师摇摇头。 过厅左边耳房书斋,右边画阁。若非见人心切,真想进去一睹为快。 穿过过厅,宽大方正的内院出现眼前,两条游廊将左右厢房与前后房紧紧相连,厢房前的流水与外院流水相通,与院坝又以几座小石桥连接。水岸种着葱绿的桂树和白玉兰树。游廊尽头向里折转,渐至中间与五级台阶紧相衔接,台阶上一道华丽别致的垂花门将院子分成内外两院。星繁月明,灯火辉煌,自进街门,便能借檐下通明的灯火看到檐头卷云祥瑞、朱雀青龙、燕鹿鱼龟等瓦当纹样匠心独具,斗拱挑梁四方连续菱型、或契型、或回纹漩涡纹色彩明媚喜目,圆柱窗格护板的龙凤祥云彩漆图案行云流水、精雕细琢,墙砖石阶的兽面饕容、虎跃树娑、神话传说、风土人情等皆料峭生动、丰富多彩。更有垂花门上的麻叶梁头云卷云舒,垂莲柱莲瓣栩栩如生,雕饰曲法自然、行云流水,两垂花间的门头花纹图案青蓝相间、红白互缀,更显富丽堂皇、华贵典雅。垂花门两边雕砖墙沿游廊徐徐伸进厢房后面的杏林,直到底里与沿街的围墙相连。四道朱红垂花屏门大开,我们仿佛回自己家一样的走了进去。阿葭蛉徳和仝袤先领我们去看李方贵,他被放在宫邸的一座异常寒冷的冰窖。那蓝色冰块依然裹着他向前推的姿势。 “直接砸破冰块救他出来不行吗?”我迫切地问。 “砸了冰块,就别妄想他还能醒过来,”阿葭蛉徳摇摇头说:“要到青丘山水伯那里取来释冰泉把冰融化后才救得了他,想那是很难的。别说你们,那黑齿国都扶桑城就在青丘山脚,他们也没人愿意上天梯去青丘山顶。” “只要拿得到,难一点也没啥,”陈永说。 仝袤和阿葭蛉徳领着我们过了内院到正厅。丰盛的晚餐已摆满,屋里就只有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围坐在摆满丰盛晚饭果品的桌子周围。这谷邸是朝阳谷谷主专门用来招待尊贵客人的行宫,几乎空着不用,接到两位老者和我们要来的信息,谷主早就吩咐下人将食宿事宜安排妥当。 一路风尘的我们,难得有这么美味的晚餐,便顾不上什么礼仪,狼吞虎咽地尽情吃喝起来。酒足饭饱,有人来收拾干净桌子,端上洗漱水洗漱之后,便重新聚在一起聊天。 我们再问起取寒冰泉的事,竖亥便告诉我们朝阳谷北面路途艰险,千峰万壑阻塞其间,更有食人兽山膏出没,愈靠近黑齿国北边,天气愈加寒冷,道路也愈曲折,车马难行。扶桑城因扶桑木而得名,背靠青丘山,山上终年积雪,水神天吴便住在青丘山巅,这把守着释冰泉的怪物人面八首,八足八尾,青黄的皮肤,赤炎的毛发,他凶残暴虐,少有人近得了它。更有善灵守在天梯顶上,没人能越过它往前走半步。 “恐怕你说的这些是无法阻止我们的,”陈永看看我们。 “既已知道怎么做了,千难万险又算得了什么?”刘富宽也回答道。 阿葭蛉徳看看他们俩,笑着说:“恰恰你们是不能去的。” “为什么?”陈永和刘富宽异口同声地问。 “你们受的角狼之伤抵不住青丘山的冰雪气候,寒气逼体,狼毒复发,只怕到时要救的人就是你们了,”仝袤回答。 “取释冰泉的事让我们来,你和刘富宽留下好好养伤,待救出李方贵,你们伤愈,还原样的六人去寻找小里村,”周培江劝道。 “李方贵是因为救我才被困寒冰,得我去,”我振奋地紧攥拳头。周雨江站起来,也双拳紧握:“还有我。”陈永、刘富宽和周培江也表示不放下任何人。 稍坐片刻,有谷主派的人来接姜尚和竖亥法师到宫中叙话,仝袤和两位老者随侍从离开后,我们闲聊一会儿,也觉得有些困累,阿葭蛉徳把我们带到各自的卧室,安排妥当之后才离开,五个人五间卧室,都是独立的四合小庭院,这不禁有些奢侈又过于清幽。 突然的独处不禁令我升起思乡之情,它冲破那浓浓睡意,卧房温柔的烛光闪烁,在桌前呆呆地坐了几分钟。薄云渐散,月色如华,照着窗棂上摇曳的树影,正准备上床睡觉的我不禁过去打开窗户,依着窗沿欣赏皓月下庭院深深的美景和院子外探到天空的山影,突然有些害怕起来。又在这时,响起清脆的敲门声。 “谁?”我激灵一下,谨慎地挨近门问。 “是我,讙朱国的凿昂”门外人回答,“竖亥法师有请。” “讙朱国?你是和法师一起来的朝阳谷吗?”我开门去看,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立在门口回答:“我自小生活在平丘和范林之野,十五岁时随家人到朝阳谷,如今快三年了。” 听说法师叫我,便不假思索,随他走进空寂的游廊,穿过绿荫曲径,出了院门,又有两个守夜人轻轻把门合上。两匹雪亮的白马候在门口。 我俩快马加鞭继续沿明溪逆流而上,跑过俯城平野牌楼林立的街区、宽阔的训武场和朝阳谷兵器库附近的大道,跑出另一面副城门,我们在城门前广阔的平原带更快地飞马狂奔,直到平原尽头隐隐起伏松林山坡才放缓速度,月光透过疏疏密密的针叶,微风轻摇下点点光雨。马在松林里之字形的山路上向下行走,我突然意识到,离行宫已经太远了,但又不想回头,仿佛心甘情愿被这美妙的月色俘获。松林尽头,一个月牙荷塘,几支荷叶映月生辉,溪泉自荷塘而出,水声潺潺地经山腰流向山背面。马行过横卧溪泉的鱼眼石拱桥,随曲径拾级而上到坡顶,边缘突现几亩沃土,玉米秸歪歪斜斜扭结散落。从背面下山不久,溪泉绕至,被水流隔断的土坎小路有木桥相接,过了木桥再往下行不到半里,又与溪泉相遇,那溪泉沿路边冲下缓坡,经连绵的几间茅屋边,哗啦啦灌到屋前的梯田深处。经过茅屋前的院坝,尚有家禽咕噜噪舌和猪牛呼呼酣睡,突然响起的犬吠划破静夜,两只大黑狗嚎叫着朝我们跑来,各处圈舍里的猪牛鸡鸭都不安静了,跟着狂躁不已。听到外面的吵嚷声,茅屋的窗棂映出闪烁光亮,一个老妇人推门出来,咄咄地唤狗,两只狗便摇头摆尾进到屋里去,各禽畜们才又安静下来继续酣睡。穿过这户人家,偶尔还出现几声狗叫,之后便渐行渐远,连茅屋、田块和玉米地也隐藏到山后的黑夜里消失了。 展眼,半里宽的草地尽头,碧玉清湖仿佛从天而降,粼粼水光抚着月华,升起腾腾绕绕的雾气,安静美妙。湖面齐天际,宽阔无垠,渐近弧形水岸,一叶乌篷船半隐半露于草蔓之间。我们跳下马背,凿昂在马耳前窃窃私语几声,两匹马寻着来的路,踏着嘚嘚的脚步声回去了。 我俩离开小路,走进齐膝的茂密草丛,登上小船朝湖心划去,船桨在碧绿的水面画出一线白光。很快离湖岸远了,小舟被漫无边际的清水包裹,只听见微波击打船沿的声音,却感觉不到船在移动,寂静的寒夜袭扰这叶似随风漂浮的轻羽。凿昂沉默无言,专心摇桨,我也就不去打扰他,仰头欣赏明月。追忆往昔,所历世事尤在目前,感慨之余,忽觉长夜漫漫。直到明月西移,与水面渐近,才在眼力能及的远方现出一颗棋子大小般葱郁的小岛,渐渐驶近,岛屿四周与水交接处泛出荧荧光带,仿佛把小岛托起来飘浮在上空。再近些儿,岛上的树木山石草丛也都显得清晰了。 “这日岛静得有些可怕,”凿昂把木桨轻轻横搭在船上。 我惊奇地回头看时,不见了船尾曳出的白线,找不到丝毫痕迹的水面如明镜般悠悠然映照着月辉的天空,深水处的游鱼鳞光闪闪,还有淡淡蓝光、红光、白光或紫光的各种水下生物。小船仿佛飞翔于繁星包裹的两轮半月之间的空中,那舷下是有水的吗?还明明真是和绿茵的小岛一起飘游,我禁不住惊叹着伸手轻触。手指却如被寒冰刺透,自手指处荡开几圈波纹,瞬间又消失了,我赶紧缩回手腕。 “虹河的支流日河,和霓河的支流月河,分别从南北两面汇集到日月湖里!我们现在是在日月湖南面,过了日岛,再行半个时辰便可到湖的正中心,那时和前后月岛、日岛距离相当,你会明明白白看到小船驶过蓝色天空进入绿光的湖魂处,那绿光自水底发出,整个世界奇异美妙,”凿昂说话时,我们正好从日岛边上过去,突然从岛上的密林中惊起一群尾如赤炎的鸟,在我们头顶盘旋飞鸣,良久才往远处飞离。他告诉我那是灭蒙鸟,每近秋寒时节自穿胸国而来,春暖便又回去。 渐渐远离日岛,消失了岛上突起的鸣叫声,不再如明镜的水面波光微伏,凿昂把木桨放回水里轻轻划动,又在微澜荡漾的水面留下一线玉白,船便如离弦之箭飞行,再看不到湖底色彩斑斓的生物,月斜影淡,繁星点染。到这湖心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凿昂所说的奇异景致,怀疑是走错了方向,直到再往前不远进入霓河灌注的水域,借着月光,月岛隐现眼帘,我们才松了口气。船在月岛边简易的木码头停下,凿昂叫我上岛去。 “你不来吗?”我站在码头问。 “我不能上月岛呢!虽然我很早就想上去看看是什么样子的,”凿昂摇摇头说,“再则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再过两天就要随父亲给黑齿国的扶桑城送粮食去。” “你父亲……” “可能你不知道我父亲,但说起和羿在寿华山打架的老祖爷爷,你就清楚了。” “凿齿是你的老祖爷爷?”我惊讶地看着凿昂,想在他身上找到一点有关他老祖爷爷的传说。(凿齿和羿的故事,见《山海经》或其它中国神话传说。) “老祖爷爷太狂妄轻敌,怎能料到羿的箭还是射穿他手上的盾牌,透过身体落在草地上,那一箭可送了他的性命。这些都是老早的故事,只是父亲常常给我们讲得多激励悲壮,想想都觉得好笑。”凿昂把船桨拿起来,准备点开水面,“好了,夜太深了,你快上岛去吧,后会有期。” “谢谢你这么晚还送我过来,你也一路保重,”我目送小船飞速往来的方向漂去,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第8章 篱栏公子 我循着月岛唯一的小路曲曲绕绕地走,两边的树丛遮盖路面,把月光全挡去了。穿过一片桦树林,远处露出几点星星的斑斓,再往前走,才发现是房屋窗户透出的烛光。靠近屋子的小院四周也点着路灯,把个精巧的地方照得更加别致。拾级而上,我拍了拍门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看,便过来开门:“来了,快进来吧!” 我深深地鞠躬向老人问好:“我是来见竖亥法师的。” 老人似乎早知道我要来,但听我是来见竖亥法师,惊奇不已。我和老人来到大厅,挨着大厅中央烧得通红的碳炉坐下,靠墙的一组矮柜上,摆放着整齐的精致紫砂茶具。矮柜边一个五层书架,里面全是古刻印本和抄本书籍,还有难得一见的竹简。门和墙全用荆竹编织,草扎的楼顶简单却也意味十足。透过半掩的窗门,树枝掩映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湖面。 “婆婆,竖亥法师没来吗?”我问老人,她正佝偻着身子给我泡茶。我赶紧过去接过茶具和水壶,要她坐到椅子上。 老人执拗地不肯坐下,笑着说:“你自个儿休息吧!不用等他,真是的,叫人家大晚上的来,自己又连个影儿也没出现。” 干巴巴地坐地一会儿,婆婆起身去开门,“想必你也困得不行,又那么晚了,快去休息吧!竖亥说你要来,婆婆老早就打扫干净了屋子,床也铺好,还换了新的床帐,推开里面墙的那道竹门往里走,你的那间卧室亮着油灯。我也要先睡了,要不等你,我梦都做了三四遍。” 婆婆缓慢的脚步声消失在这寂夜中,为不至于沦陷进这直叫人心底发凉的寂静。我到书架上取下一本讲民俗的古籍来看,以便分神不去往深处想。翻了几页觉得没劲,再拿起《桐埜诗集》,走马观花之后,却发现木盒装的甲戌版手抄缉本《石头记》,脂研斋的朱批,里面还有拓印的绣像和孙温插图,惊叹着小心翼翼装回盒子放到原处。又不觉困累,爬到窗前看外面的岛景,月已西沉,寒冷透进肌肤,夜色吞噬了山水树木,然而正是这样的暗淡使我想起在学校的那些时光,不知道我们离开后学校是否依然,同学们也都还好吗?阅览室还如离开前的样子?也想起王万志和胡光勇,不知两人回学校没?兴许把我们的遭遇都告诉了同学们吧! 倦意渐沉,我拉开侧墙的竹门,天际隐现一丝黎明前的微明,庭院路灯还没熄灭,小径从门前通到院子中间后分成好几条,各自延伸到不同的房门口。只有一个房间的窗格透出微弱的光来,循着光去,推开房门,一笼炭火暖着别致的卧室,床帐前木栏上挂灯闪烁,照亮了对面墙上四幅竖轴精细的工笔画。第一幅画中,山水溪泉空灵高古,山脚竹林掩映的小寺庙里,一个尼姑正在打扫院落;第二幅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落魄少年流浪街头,街上人头攒动,离他不远处停着莲蓬马车,一个老者正掀开窗帘探头出来注视着他,街市远处,亭台院落掩映于漫山红遍的桃花林;第三幅,女孩送别少年的情景,两人双目依依不舍地凝视,全然忘了周围山野的景致,远处的竹栏边,孩子们正在嬉戏玩耍。再远处,峻峭的山崖顶,一线瀑布倾泻而下,落到丛林间的小河里,河岸不远处有嘈杂的集市;躬背曲腰的枯瘦老和尚盘坐蒲团上,轻敲木鱼,他凄苦的满脸皱纹和几案上的青灯占据了第四幅画的核心,画右上方蛛网密布,梁柱坍断败落。 我转身避开让人心生厌恶的第四幅画面,发现床右侧,红木衣橱边的墙角,青瓷画筒里插着一幅卷轴,打开来看,竟然是《桃园欢会图》,赶紧卷好放回去,远远地退到床右面墙的高桌前,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几本前人的画集和书法帖子。门窗之间的墙上,一幅《兰亭序》,末尾是没有年月的“篱栏公子”孤款。半躺在床上,拿起一卷《静心录》看,没看两页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合衣绻缩在厚实的棉被里,书早掉落床下,我揉着眼睛撑起身子,满耳里尽是各种鸟的叫声,阳光穿过窗户斜斜地照进屋子,在第二、三幅画上投下一块亮的长方形。 “眨眼就天亮了?”我心下想,“糟糕,说好的今天一起去取释冰泉,法师没等到,我却酣睡到现在,”匆忙爬起,拿了外套出去,太阳刚好出现山头。到大厅时,老人正在摆菜饭,见我出来,便笑嘻嘻地叫我洗漱了吃饭。 “婆婆早,”我蹲下去穿鞋子,“你自己吃吧!我得赶紧回去,再说我也不习惯吃早餐。” 老人哈哈地笑起来:“竖亥还没来你就要离开吗?” “等不到他了,”我穿好鞋子就往外走。 “多少吃点东西再走。” 看着满桌的饭菜,真觉得肚肠空空,哪里还有力气迈出步子,想想反正回去也是要吃的,便坐到老人对面狼吞虎咽起来。 “奇怪,昨晚我睡觉没做梦,生下来至今还是头遭儿。” “既在梦里又何需做梦哩!”婆婆见我狼吞虎咽,“慢慢吃,遇事别急。” “嗯,只怕他们也正在吃早餐吧!对呵婆婆,现在几时了呢?”我问老人,夹菜放到她碗里,“这个好吃,婆婆你多吃点。” “现在呀!酉时才过半,早呢!” “酉时过半?”我在心里默默推算,最后差点惊吓到把碗都摔到地上,“原来那是下山的太阳,不是早晨,难怪婆婆老是在笑。” “既然如此,就再住一宿,顺便等着和法师见面。” “这可不行!他们肯定埋怨死我,谢谢婆婆的款待,再见啦!”我放下还剩的半碗饭,鞠躬道别,抱着外套出门去。狂奔至码头,四周岸边水域连只船的影儿也没有,又急又累地沿着小岛跑一圈回到原处,没发现一样可渡水的东西,此时婆婆从远处走来。 “婆婆,帮我想想办法好吗?”我远远地请求道。 “岛上没船,要离开得等人来接,”婆婆回答,又叫我回屋里,反正瞎折腾也白费力气。 “惨了,要是几十年都没船来,我不是要终老于此吗?”我说。 “这你就放心吧!法师说了就早晚会来的。” 无奈自己不会游泳,即使会也不可能游那么远,只好和婆婆一起回去,饭菜都还原样摆在桌子上。 “既然走不了,就安下心来把饭吃完,还是住着等法师来吧!” 我便听婆婆的话,继续把饭吃完,“婆婆不再吃点吗?” “我吃好了,你慢慢的,别急,”老人说,去取下火炉的罩子,“岛上夜里很冷,要生火才熬得住,”说着又要把火炉拉到屋子中间。 “婆婆,让我来,”我放下碗筷过去,提起火炉放到她指定的位置,又把炉下的炭灰掏出来,添加了新炭,才继续坐回去吃饭(看似闲笔,但人的心性往往从这些小事中体现出来,也是老人接下来会和他说这些话的原因,婆婆将指引他的心灵,虽然他还不能理解)。 “孩子,”她坐在对面打量我好一会儿,“你觉得什么会让你产生恐惧呢?是艰难行走的路吗?” “嗯!”我想了想回答,“还有危险,或者直面死亡的时候。” “再想想呢?”老人笑着摇摇头。 我又在回忆里搜索良久后回答,“记得我小时候从二楼跌落,狠狠地砸在地上,我坚信自己必死无疑,内心却异常平静,并不感到恐惧。平时都说夜路可怕,也想着不敢走,但真正走的时候,哪怕翻山越岭,平时所说的惊慌害怕都消失不见了,反而是一颗无谓的心直面黑夜,任荒野包裹夜行者稳健的脚步大胆行走。” “伸手过来我看看。”我放下碗筷,伸过手去,老人翻着两只手掌看过几遍,“一个人的贫穷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也或许要走很多曲折的道路,面对无数艰难的选择,或者对事业的挣扎使得精疲力竭,更或者死亡临近,但这些都不是你产生恐惧的原因。” “那原因是什么?”我吃完饭,将碗盘在桌上叠好。 “情感和欲望,”老人回答。 “情感?欲望?” “亲朋的生离死别、因时间的疏远、背叛,或是对遭受苦难的人所表现的悲悯之心,或是对于爱情,无论大的小的,所有情感和欲望都可能会是恐惧的源头,也可能是通往天堂的钥匙,你要作出选择,时常问问自己的内心所想?。” 我默然。 “情感更多面临的是抉择,但什么是正确的?有一天,当你走到十字路口,左面是去天堂的大道,右面是通往孤独小径,中间直达无尽的黑暗深渊,如果你走到右面,就要学会承受孤独,它像压在身上的无穷尽重量的大山,又像没有重量的平静,永远无法逃离。” 老人的话似乎很矛盾,我却反驳不了:“那孤独的终点在何处?” “天堂,”婆婆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又如何解呢?”我笑着说,“适才你说孤独是永远的,又何有终点?即如此,也是可以逃离的吗?” 老人笑着在桌上画了一横:“诚然,世事本来就双面一体,一既为一,也是无穷尽的,无穷尽的又何以不能有终点。但孤独中的逃离不同,无论你如何逃离,也只是完成了分离的部分,分离出负面的你,坠入黑暗,却徘徊于过去,只有未分离的部分才能守护未沉沦的灵魂。分离的堕落,逃离的长存,”她指着我的胸口,慢而沉重地说,“用心灵去思考。” “灵魂也会分离吗?” “不,只会沉沦或升华,得到或失去,得到是与生俱来,失去是半途而废,不能坚持到孤独的终点便是迷途。你的内心会如何告诉你?需要时间去寻找答案,”老人站起来收拾餐具。我和她一起将它们拿到厨房里去,“或许我不该告诉这些使你情绪低落的东西,但你得学会承受。” “是有些不好过,不过我会记住的,”我诚恳地回答,继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有办法了!” “什么?”老人摇摇头问。 “厨房里不是有刀具吗?屋后大片可以砍来做竹筏的斑竹。” “省省吧,那竹子和其它树木在日月湖里浮不起来。” 晚上回到卧室,倚在床上,重拾前晚放在床头柜的《静心录》,还没来得及看,却发现它的下面压着的书叫《篱栏公子传》,便觉好奇,拿在手里翻开。首页有伯安题的“沉梦酣沉生死”,这句我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第二页,短短的几行文字: 诸篇所叙之事虽无征年月,然伯安于道中偶获,感于公子身世,随于正德庚午秋七月始记录,以存其志。后伯安回,遗两卷于友人,现已传数世。吾甚惜之,自存其一与友寅共赏之。惜别,拙笔为纪。 三十五年丙子春起渭谨撰 (伯安是王阳明的字,从王阳明记录的时间看,想必这些事也是他在贵州时所见所闻,“遗两卷于友人”的友人,应该是起渭的爷爷或祖爷爷,起渭即康熙年代的名士周渔璜,周渔璜与曹寅同朝为官,往来交好,第二部里有续,周渔璜将其中一卷《篱栏公子传》赠与曹寅,曹雪芹常听其爷爷说起公子的故事,后来曹家被抄,家败,此书遗失,有说是因其叔翻船时掉到水里了,曹雪芹受其故事启发,又加自己身世变故,随写了奇书《石头记》)我也没去细细考究,便翻开下一页正文来看,竟入迷其中,不舍遗卷,随一口气读完。再看天时,又是日中时分,却不觉困倦。 书的起源,小女尼慧慈在清扫寺院时,不忍打死檐角织网的蜘蛛,将其放归竹林,蜘蛛渴望转世为人,以报答慧慈的救命之恩。 因缘巧合,它终于投胎到富户彦大善人家,取名彦知云。 知云幼年时便体现出了超越同龄的聪敏智慧,又加上彦大善人老年得子,分外欢喜,合家上下便将这个掌上明珠惯得无法无天,十岁上母亲早逝,那时他虽然好学勤思,却已经体现出纨绔子弟横行乡里的种种恶习,全然败家子模样。 十五岁时,乡里来了老少两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女人,老女人双目几近失眠,痴痴呆呆,下肢不便,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三十岁模样,用一辆独轮木车拉着老人在天寒地冻的路上行走。之后住到废弃的一处破院子,年轻的女人白天沿街乞讨,晚上回去照顾老人,乡邻们都以为这是母女俩,但年轻的说,她们是远方一处寺庙的女尼,因两年前寺庙败落,众女尼还俗、流散、或沦落风尘各奔东西。因老住持年老体衰无人照料,女尼便带着她离开残庙,沿途行乞至此。众人皆感同情,唯有当地的几个纨绔子弟毫无怜悯之心,他们想,既然俩人是从寺庙里逃出来,老的那个又是住持,肯定带着不少寺庙的宝贝,便伙合趁夜闯进破屋,抢过她们身上唯一的包袱,在里面找到几套破旧的佛衣,一个松木的禅盂,几本残缺的经书和两串石头磨的佛珠。这些地痞一无所得,勃然大怒,将不值分文的包袱扔在地上,觉得此行特亏,便对吓得目瞪口呆的老少俩拳打脚踢,年轻的女人用身体全力护住住持,这更惹恕了他们,几个人抓住她的肩膀和头发,将她提起来扔到对面门边的草堆里,就想去搜查老住持的身上藏着什么宝物,突然发现这年少的女尼虽然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却掩盖不住那几分姿色,便欲行不轨。 其时彦知云也混迹于这群人中,起初他的原意只是一起来寻找宝物,却见朋友们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大打出手,便十分诧异,缩在墙脚不动,如今见同伙又要去侮辱年轻的,心里突然生起一丝还未泯灭的人性之光,猛然过去拦住同伙,叫她快跑。女尼见情势不对,明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更不可能保护老住持,含泪夺门而出,瞬间消失在寒冷的黑夜。同伙们并不责怪彦知云,都哈哈地嘲笑他还没发育成人,不懂男女之事的美妙。此时老住持因惊吓过度,又加之年迈,已经奄奄一息,众人搜遍她的身上,什么也没找到,便气愤地啐着口水出了破房门。彦知云不忍就此离开,他将老人抱到草铺的床上躺下,又将她们平日里用的烂被褥盖着,还从墙角找来水壶给她喝了几口水,放在她旁边后,才难过地离开,此时同伙早就走远了。彦知云临出门时,无意间看到年轻女尼逃走时遗落在门边草堆里的一串钥匙,他悄悄捡起来藏在衣袖里,出去赶上同伙。 第二天,人们发现老乞丐已经冻死在破屋里,没人知道头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更没人去在意乞丐的生死。老住持的尸体裹着那床破被褥,被草草掩埋在破屋后面的山上,乡里依然平静而祥和。 也是在俩乞丐来的那段时间,彦知云沾染上赌瘾,年少无知,又加上狐朋狗友嘘哄诳骗,短短两年将父亲辛苦积储的家产败得精光,父亲气愤之下撒手人寰。平时乡里上下碍于老人情面,对恶习累累的他总是避而远之,从不招惹。现在老人即去,又加上彦家更无别亲,与彦公子长相往来的昔日朋友骗光他的家产钱财、见他再无用处,顿时翻脸绝交。他便流落街头如过街老鼠,人人得而驱之,糟糕的境况比之前女妮有过之而无不及。知云此时方才醒悟,然觉悔之晚矣!沉痛难以言表,打理好随身仅有的一个包袱,于双亲坟前痛哭一夜之后离乡而去。 离家千里之外,彦公子衣衫褴褛地拖着疲惫的双腿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他已经沿途乞讨着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转眼秋天临近,从一个城市窜到另一个城市、一个村镇再到另一个村镇。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无所谓自己身在何处,不敢想未来,也羞于回头看过去。天色渐暗,秋日初月之夜伸手不见五指,彦公子摸索着爬到山顶,疲倦地蜷缩到一堵破墙下沉沉睡去。朝霞透过残败的屋墙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爬起来走出残壁,突然发现视野如此开阔,茂林幽竹从脚下的山头斜斜延伸到山脚远方的田地,曲曲折折的流水隐伏于清晨的薄雾之中,阳光钻出天际满世界飘洒,薄雾散尽,天际间现出墨色点缀的街市。 明媚阳光突然把他照醒了,不再感到饥寒交迫,他意识到道路还可以重新来过,仿佛已经找到重生的起点。当他再回头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因为他能清晰回忆起这座破房子昔日的模样——一个不大的尼姑庵,如今却残败至此。彦公子脑中浮现出小女尼慧慈的天真稚气,还有众女尼们叽叽喳喳吵嚷的热闹光景,尼姑庵破败,她们见今又会身在何方?他不禁想起曾经流浪到乡里的那对女尼,寒夜的暴行……过去种种在回忆中翻滚涌动,泪流满面,羞愧地从包袱里掏出那夜在地上捡到的钥匙,尽管可能性如此之低,他还是将最大的一把插进已经倾覆的大门挂锁上,惊诧中,开了的锁连同钥匙掉落下来,彦公子不敢再多想,他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慧慈和自己向上天祈求转世为人的原因,他重新钻回庙里,钥匙一把把分别打开了散落各处不同房门的锁,最后他在后院柴房里发现一个木盒,盒子里面有几本册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道: 念及此情,师太不愿离开,然寺庙已残败毁灭,无以为生,各房师姐妹皆已逃散,慧慈欲化斋以供养师祖,又因师父年老,体行不便,吾离开之后无人照料,更使难也。无奈之下,只得说服师太,将柴车推之同往别处求生计。另将庵内珍藏六册诗集并此言留于盒内,倘上苍有灵,为人发现,体谅吾之苦心,将诗集藏存传于后世。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尼慧慈悔书 读罢,彦公子坚信那流落到老家破房子里的便是慧慈和师太,悔恨万分,痛哭流涕。他跪在破庙的神像前发誓要做两件事情,一是有生之年若能重遇慧慈,向她忏悔并完成自己的转世宏愿;一是重新做人之后,返依于此,再兴寺庙荣光。 他离开破庙下山,越野过河,经半日之程来到在山上所见的街市,在那里定居下来。从此不再悲观厌世,他放下乞讨的饭碗,振作精神在市集的铁匠铺找了一份临工,忙时干活,闲时便到市里的书摊借书看或者四处打听慧慈的下落。几个月间,多少也挣得些生活用度,秋去冬来,市集里人人都在筹备新年,他也花几文钱买来纸笔,在街上租了个临时摊位,铺里没事,便去写对联卖,他的一手好字很快在市里传开了,人人都在议论这个叫彦如悔的少年,当然也引起了市里富商柳孟肴的注意。 当地人只知道柳孟肴曾是军人出生,也许还升任过掌管全军的大将军,原名柳希凡,不知为何解甲归隐之后便化名柳孟肴,来往各地做布匹买卖,又兼经营酒庄和药铺,赚得不少钱,购置了许多田产、桃花山及桃源洞一带的土地山林,年初投资了城里最大的字画坊“流云坊”;把大部份精力投到字画坊之后,他出远门的时间便少了。原来这柳孟肴与很多生意人不同,知识广博,好古通今,又不是那些迂腐儒生的陈旧老气,他反对一切偏见思想,也反对父权主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男尊女卑在他眼里全是肮脏的垃圾。稳定下来之后,他便和当地知名的几个学士合办了一间学堂,学堂建在桃花山那片幽静的桃园之中,里面不分男女同等教习,诗书画艺样样培养。 时下,柳孟肴的一双儿女也在里面读书。 柳孟肴来到彦如悔的摊点,请其往流云坊去写一幅字,借机试探其才学,交谈中发现彦公子才识极高,人又出奇的机谨慎笃,实是难得,便每月出五两银子的工钱要他辞去铁匠铺的苦力活,到流云坊来做工。除夕夜,家家张灯结彩,工友们都回家团圆了,彦公子独自守在字画坊,想起远方双亲的坟墓,被自己败没的家和残落的寺庙,和他一样不知流散何方的恩人慧慈,悲从中来,号啕大哭。由于彦公子出众的才华,第二年春上柳孟肴便聘请他到桃花山学堂,最初仅是老师的助手,常被苛刻古板的迂儒张夫子排斥于学堂的篱栏之外,或派给他很多非教学的杂务。秋夏之交,张夫子伤寒离世,柳孟肴干脆让彦公子充任了桃花学堂的老师,柳孟肴听过他几次讲学,惊叹其所教学远非张夫子或当地任何夫子所能及。彦公子年轻俊郎,就貌相言行根本看不出与学生们的差异。学生们便不以夫子、先生或老师等相称,只和柳孟肴的女儿一样,因他以前常被张夫子拒于篱栏之外而叫他篱栏公子。 柳梦肴的女儿只比彦公子小五岁,聪敏好学,却也顽皮可爱,专爱纠结相好的女同学捉弄学堂的男生。彦公子进桃花山之后,常被她捉弄得灰头土脸。假以时日,彦公子教学逐渐精熟,自己又大有长进,尤在诗书仪礼和哲思上颇有功力,深得学生和邻里喜爱。柳姑娘要他承头组织创立的桃花诗社和汇文社也在当地渐起名头。他们在桃源洞的熔岩水潭边砌了一个小小的茅屋,溶洞天顶滴下的水打在满是钟乳石的地上和水里,水流出溶洞,从悬壁上空形成一线瀑布飞泻而下,落下山脚流到不远处的河中,没人敢挨近悬壁探头出去看那飞瀑闪耀着阳光的景致,但那飞瀑美妙的音乐和着学子们深情诵读的情怀便是诗社的起源。 光阴荏苒,展眼间三年悄逝,彦公子事业顺风顺水、蒸蒸日上,柳姑娘也渐渐长大,对他暗生爱意,那柳姑娘打小顽皮,如今大了,生性腼腆中带着几分豪爽,即使在父母面前也毫不掩饰其爱慕之情,并发誓非彦公子不嫁。父母见孩子们都到了这样的年龄,自然没什么异议,柳孟肴更是有意撮合。人人看在眼里慕在心中,都将这段姻缘叙为佳话,但在彦公子来说反而若即若离的,有时他故意避开柳姑娘,这使得柳姑娘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也渐升不少烦恼。柳孟肴夫妇猜想是因为彦如悔功名未就,所以才不谈儿女私情,便多次暗示可保荐他参加每年的常科考试,似彦公子才学,从乡贡到举人不过尔尔,春闱之事也只在挥手之间,待到登了龙门,何其春风得意,至于儿女之事,迟些早些也未尝不可。彦公子却每每笑着谢辞,柳孟肴见他不念功名,又不贪慕钱财,加倍赏识的同时,更捉摸不透了。柳夫人也为小女之事日夜忧烦,心里难受,不过女人到底要精明些,她怀疑彦公子有难以言表的过去,柳孟肴依妻子之法多次试探,彦公子却只字不提,这更使她起疑,定要柳孟肴弄清他的来龙去脉。于是柳孟肴开始不动声色地明查暗访,终于花了近两年时间弄清楚他败家亡父,举目无亲,从而流亡异乡的过去。老两口悄悄耳语,起初柳夫人还稍有疑虑,觉得让彦公子继续留下来会非常危险。 “他之前叫彦知云,后改名彦如悔,观其为人全没有那浪荡公子的影儿,又诚实勤奋、为人心善,定是已痛改前非。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样的人拾之如宝,怎还反而将他赶走呢?” 柳夫人听了也有所悟,更进一步劝孟肴:“既然要留下他来,就得想办法除去他心中的阴霾,才能让他真正心明如镜地面对未来”。 于是俩人盘算着,一面暗地里想法子帮他争回被诈去的家产,一面帮他打理参加当地的科考。彦如悔感柳家大恩,自然盛情难却,于年初参加了科考,因出色的表现,年底参加解试,又奇迹般地特选入来年春闱礼部试,进士及第是指日可待。但越往上,彦公子越感到惶惶不安,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报答柳家大恩,也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也是在春闱之季,柳孟肴万般转折,通过彦家当地州府把他家家产被诈之事查个十分明白,以前知云的那些狐朋狗友一一被官府控制调查,很快便要水落石出的。 彦如悔启程进京,那是他远大前程的转折。 “若及第,在京城能有一官半职,便勿以家为念,仕途方是要紧,”为不使其分心,柳孟肴打算等京试后,才将争回家产的事告诉他。 尽管彦公子有这样那样的经历,还怀着对慧慈的愧疚和夙愿,但对柳姑娘的爱慕却是不同,他尚能分辨恩情和爱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句话用在他身上也是完全合适的。其实从柳姑娘对他表露爱意起,他常常遥望寺庙的远方陷入重重矛盾之中,一边是无法割舍的爱情,一边是对自己出家赎罪的誓言。尽管他对柳姑娘若即若离甚至故意疏远,也从不表露出这样的感情,但无法制止自己那么深地爱上她。没有甜言蜜语的温情,却是最深的爱,当他离开之后,才发现对柳姑娘的思念强烈到让自己昏厥的程度。因此仅是为了感谢柳孟肴大恩的考试刚结束,彦如悔结果都还没来得及看就踏上返程的驿车,来去只有短短半年时间。彦公子及弟的好消息在他回到桃园之后半月才至,但他没回京城谋官,觉得除了能见到柳姑娘,和那些学生朋友们成天在桃园欢会,一切都不重要,除了心中的誓言和对慧慈的愧疚。 朝夕相处也并没使他们的感情上升得更快,他一如既往地和柳姑娘保持似近似远的距离,无法平衡的矛盾几近将他毁灭。柳姑娘也因此深陷痛苦之中,她想就此舍弃,与彦公子断绝往来,但那怎么可能;想努力争取,又进退维谷、无所适从。也是在那段时间,柳孟肴带他回到自己从没敢回去过的故乡,帮他争回了全部家产。除了亲人们的坟墓,彦如悔对家乡其实没多少眷恋之情,他将争回的家产悉数变卖后,和柳孟肴回到桃园。此时的他无论家资或才能,都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但他并没离开柳家,而是比以往更为勤奋。 彦公子的前景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不管彦公子的人生如何改变,他始终时刻忘不了残败的寺庙,忘不了那一夜在破房子里和朋友们的恶行,行将死去的住持看着慧慈逃离时,那悲恸的目光。对柳姑娘的爱越深,这些景象愈加明晰。他一次次回到那破庙的山上,沦陷在残砖断瓦的深渊。当变卖家产回来的那个寒冬,他开始盘算着如何将这笔钱用来重修寺庙。冒着凌厉的冻风,再次穿过竹林,沿着曲曲折折的雪路爬到庵门前,庵里传出有气无力的咳嗽声。他想可能又是某位落难的人在庙里躲避风寒,当他进去后,却发现是一个女人躺在大堂歪歪斜斜的佛像前。不是别人,正是那夜差点被他同伴侮辱的女尼哆嗦着卷曲在一堆干草堆中,草堆覆满薄薄一层从庙顶飘下来的白雪。彦如悔慌忙喊着慧慈的法号跑过去,把她抱起来,脱下披风紧紧将她裹住。女尼微微睁开双眼看着这个泪水汩汩下流的陌生人,那慌乱的一夜太过短暂,她不可能记得彦公子是谁,也没精力去追究他为何知道自己早已没用的法号。相隔十年,尽管她才四十岁出头,但已经头发尽白,苍老如花甲老人,过中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苦难。彦如悔在大堂生了一堆火,将随身带的食物给她吃,准备带她到镇上寻找最好的医生给她医治。但坚持到后半夜,她还是静静地离开了,像老住持那样,无声无息闭上了双眼。他把慧慈埋在尼姑庵侧面的空地里,从此之后打消了下山的念头。 彦公子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最受伤害的还是柳姑娘,但她丝毫没有表露出忧伤或疑惑来,平静得仿佛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有人说他是卷了柳家的钱财跑路,有人说他到京城谋官去了,各种流言蜚语传到柳孟肴夫妇耳中,他们从不辩解什么,尽管他们知道所有流言都是子虚乌有。 柳孟肴知道彦公子离开时,除了随身携带的平时用度,非但对他家的钱财丝毫未动,连自己变卖家产的钱也都分文未取地放在桃园中。还有所有他进士及弟的榜文和身份证明也原模原样摆在书房里。但寻遍各地也徒然不见他的踪影。冬去春来,柳姑娘变得异常沉默了,从前的那种内心矛盾和挣扎也变为深切的思念之情。桃花艳艳,她坐在纷飞的花雨下,含泪写下了悲恸万分的《侍鸾》,此情却无处寄托。(《侍鸾》全句为“落花恹恹,春水年年。与君在侧,衣袂翩翩。何君之别?无失无怨。何殇及此?月影寒泉。”见第四回内容)”秋夏之交,人人都说在当地各村镇出现一个化斋的僧人,那模样看起来与彦公子颇有几分相像,只是要比他老很多。柳家十分坚信那无疑就是彦如悔,柳孟肴派家丁到各村去打听,但柳姑娘务要亲自去寻找,两父女在百里外的村子遇到了他,一身灰旧的僧衣,又老又颓废,完全不是看透世情出家的样子。他正在一户穷人家门口化斋,见到父女俩,连钵都没来得及拿便跑得无影无踪。那窘迫的样子使柳姑娘倍加心酸,从此不愿意再见到他,连提都不想提起,只是她比以往更沉默了。老两口看在眼里痛在心中,暗中派人打听到了彦公子落家的寺庙,柳孟肴独自上山,走进那座丝毫不曾改变的破庙,等彦如悔回来,他们彻夜长谈,彦公子死活不肯告诉他为何出家,他内心的悲戚和对柳姑娘深深的眷恋是柳孟肴无法看到的。无奈之下,柳孟肴把他变卖家产获得的全部银票和最后一次资助他的许多银两放在佛榻前便离开了。那夜彦公子哭了整整一夜,他并不明白走进自己阴暗的心里已经太过遥远,那里乌云遮挡着一切的光亮,愈往里走愈是无能的懦弱和退却。当一个人因过去而无法直面将来,还有什么词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更适合形容呢。 柳家人再不提起他来,事实上当地的人慢慢都很少提及这个人,柳孟肴没再踏足那破破烂烂的寺庙。 彦如悔自封法号了凡,他把所有钱用来修缮寺庙,开通了山后那条十曲九转的山路。并将原来的庵名“紫林庵”改成了“林庵寺”。陆续有僧人相投,也有新出家的,香火渐渐繁盛起来。院房扩建,庙门也增高增大了很多。又是十四年转瞬即逝,他再没离开过寺庙,也不再关心寺庙之外的事情,过去的多少人情世故和悲欢离合,仿佛只是些许尘埃被他拂拂衣袖、念念经文便一笔购销了。 临近四十岁,由于内心平静,少出庙门,斋食清淡,了凡和尚保养的很好,那种遁入空门便事事不关己任的自私与无知让他更有了一幅略微发福的身体和缓慢而优雅的谈吐。讲经论道,在烟云袅绕的禅房里说出世,给别人开悟因果轮回,谈感恩戴德,光大庙宇的荣光环绕其身,使他全似一个无与伦比的圣佛(对了凡和尚的讽刺,无异于是对那些假借深情却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最有力的鞭笞,这不仅是内心的矛盾,更是他人各的矛盾,看及此处,不禁为柳姑娘悲愤落泪,凄然,凄然!)。柳孟肴看得非常清楚,其实彦公子只是给自己的内心找到了一个阴暗而舒适的藏身之处而已,他那件看破尘世的外衣遮挡着人的自私的本性,使其生根发芽,在不问尘事的空气中生长,这也是柳家人从不踏入他的寺庙的原因(曾经慧眼识其真,如今依然慧眼识其伪)。但有一天,柳孟肴还是忍不住走进那道光芒四射的庙门,他无心欣赏亭台水系的幽静院落,更无心驻留别致寺景。通过层层转告之后找到了凡住持——毫无疑问他已升任寺里的最高住持,了凡住持看着昔日恩人,六十岁上,但真的老了很多,显然这十四年里他操了不少心。他告诉了凡这些年里生意和身子都每况愈下,由于儿子经营不善,流云坊五年前就关闭了,桃花山一带的地产也抵押出去,年年亏损的布庄酒店难以维持,等卖掉桃花山最后一片地产还了债务,他打算抽身出来,好好地安度晚年。柳孟肴凄楚地说着,彦如悔表现得出奇平静,他给柳孟肴讲超脱,凡尘世的都是虚妄,色即空空即色等,所言所讲和那种出家后习惯低垂的眼神让柳孟肴非常不自在,他们没交谈多久便沉默了,话不投机的感觉首次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高耸的墙。在他们的言谈中只字未提柳姑娘,尽管柳孟肴看到庙门两侧的对联,已然明白彦公子内心的真实,但也知道这个早已披上袈裟的了凡大师不会再提起她的,最后他失望地离开了,走到门边准备开门出去时,彦公子才抬起头来,嘴唇颤抖着问柳姑娘这些年的情况。 问话短而低沉,却像一敦巨大的石头砸在柳孟肴心里。 那是种什么感觉?他仿佛又看到了从前那个拘谨朴实的孩子。当彦公子得知柳姑娘的情况后,他腾地站起来,撞翻了几案也全然不知。但这样的激动并没持续多久,之后他便近似木讷地听柳孟肴说:柳姑娘一直精心呵护那片桃园,和学生们相伴相随,也常常到桃源洞痴痴地看飞泻一线的瀑布,把诗社和桃源洞的茅屋照看得依如原来的样子,但每年桃花盛开,再又随着春天的消失而落尽,她的生命便随之流逝一点,直到五年前的春末,流失了九年的生命之光如此微弱,当最后一片桃花飘落下来,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安详,静谧,没有一丝苦楚。“我们都知道她并没有离去,谁又相信她已经离去呢?”最后柳孟肴苦笑着说。当他和柳孟肴走出庙门时,为了保持作为住持的仪态,他已经擦干了眼角本来就不多的泪水,若无其事地送柳孟肴走出庙门,到山路口后道别,各往各自的地方去。 当天夜里,了凡住持叫人请来石匠,凿去了庙门两侧对联的下联,谁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庙门的上联为“沉梦酣沉生死”,这句话在本传前面出现,也见第四回《弦音和晚钟》内容)那天夜里之后,他独自出去了,再没回过林庵寺。了凡住持的离去又一次成了迷。有人说在某个傍晚,一个蹒跚步履的和尚走进市郊的坟场,那人悄悄跟进去,透过最后一缕霞光看到他跪在一座坟前。他听见和尚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随即被吓跑了。又有人说,一个老态龙钟的背影常常在夜色中流浪在桃花山周围,这些话都没得到证实,却影响了林庵寺众僧们对了凡住持的判断,他们觉得住持肯定是疯了,只有疯疯癫癫的人才会这样,便重新选了住持。两个月后,有这样一首诗从桃源洞的墙壁上流传开来: 落花恹恹,春水年年。与君在侧,衣袂翩翩。何君之别?无矢无怨。何殇及此?月影寒泉。 人人都把这首诗叫做《落花诗》,一致认定是彦公子在桃源洞的石壁上刻的,然也不是什么杰作,很快便被人淡忘了。只是从此之后,再没人看到什么可疑的身影,无论是彦知云还是彦如悔还是了凡主持,都再没有出现过,他消失了,刚开始还多少有些街谈巷议,慢慢的也都被人们淡忘在各自繁忙或闲适的生活之中。林庵寺给他立了一个虚名的佛塔,也有僧人想给住持写传,却无从写起,于是经新住持的提意,将“林庵寺”改成“癫庵寺”来纪念这位创寺的了凡住持,癫庵寺三字也便就是他的传记了。 大家还乐呵呵地做着和尚,撞着那口生锈的铁钟。 柳孟肴夫妇卖掉桃花山和桃源洞一带,还完所欠债务,回到家里安享晚年,老两口一刻也不曾忘记女儿,常常带着三个小孙子到坟场去探望。他们的儿子总算在不断的失败中积累经验,撑起了留给他的那份不算太大的家业,日子过得非常舒适。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故事呢?当我看完,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舒展开来。一篇后记紧附正文之后,是后人加补上去的文章。当然多是误传而已,文中说自柳姑娘走后,桃花山的桃花再没开过,桃源洞的水也枯竭了,那飞泻而下的瀑布也已经消失不见。人们为纪念她,尊她为桃花仙人,并在桃源洞里给桃花仙人立了牌位,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更有人在桃源洞瀑布下面的河对岸,与桃花山遥相呼应的路上立了一个桃花仙人的牌坊,然而往后的岁月里,为沾桃花仙人之荣光,相继有愈来愈多的人在桃花仙人的牌坊之后立了各式各样的牌坊。时间继续往前走,不知过了几世几却,桃树早已枯死殆尽,桃花山也渐渐为人遗忘,大家便以山所在的位置为名,给它取了一个更为好记的名字“东山”,子子孙孙们只记得在那片山上仿佛曾有过什么桃花仙人,于是桃源洞被转称仙人洞流传至今。而经过桃花山到桃源洞的那条桃源路,以前全是一排排篱栏,篱栏公子就是被张夫子拒之此栏之外,如今这条路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仙人洞路。王阳明在扶风山的时候,常常爬上以前叫做桃花山的东山,那时山上还是一片荫绿,很少看到几户人家,他想在那里找到点桃花诗社的痕迹,但每每徒然而返。我想起河对岸的那些牌坊,只有第一座是为纪念桃花仙人的,后面的也多是功名牌坊和贞洁牌坊而已,但也很长一排,占据了油炸街的整条街道,直到近代才全数拆去,可惜纪念桃花仙人的那座也没保留(如果有心的读者,或许还可以找得到近代拍摄的油炸街那牌坊林立的街景照片)。至于林庵寺,如今更是无迹可寻,而现在保留下来的“紫林庵”名所在地,也完全没有书中所记叙的地形地貌。有人说林庵寺应该是宏福寺的误传,但究其真伪,还有待后人去发现。 我扫视屋子墙上的画,想起《桃园欢会图》,终于明白这些都是画的《篱栏公子传》上的事情,再细细品来,每幅画都那么有意思了,也凭空里生出许多活生生的灵魂。那些悲欢离合又都历历在目,不觉忧从中来,凝泪满腮。索性展开那卷《桃源欢会图》,打开笔墨画纸准备临摹。 第9章 和尚的荣耀 合上书页,那些原本历历在目的厌恶感变得平淡。虽然朋友们在等我,还有李方贵躺在冰里等待解救,但对于浩瀚的水面我无计可施,吃吃睡睡的日子,有再多书可以读也是百无聊赖,只好展开那幅《桃园欢会图》聚精会神地描摹起来。每每直到老人来添油上灯,我才发现日落西山,天色将晚。出去和老人一起匆匆忙忙吃过晚餐,又回来继续画。如此往复地挨到月缺复圆,出不了月岛的焦虑使我觉得那画毫无进展,怎么也画不完。非常倦了,于是刚涂抹几笔之后,便倒头睡去。突然惊醒时还是寂静的夜晚,吃力地起床,经过路灯暗淡的院子往厅堂去。 “刚睡下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 “好一会儿了,”是那老人跟着倒水的声音回答,“喝点热茶暖暖。” “等他再睡一会儿吧!离开这里就没那么好睡了!”那女人连打两个喷嚏,“在岛上这些日子也正好磨磨他的耐性。” “非得今晚走吗?”婆婆叹息着。关窗户的吱呀声接着响起,“晚上天冷,看你还穿得那么单薄,感冒了不是?”。 放下杯子的声音后,有人似乎挪动椅子坐下来,“是有点难受,嗓子都哑了,”那女的说:“他们离开有些时日了吧!他也应该出发了。” 来人显然不是竖亥法师,我想先绕到前面看明白,厅堂的光却依然耀眼,窗纸现出两个面对面坐着的身影,扭曲、模糊,随火焰不停晃动。有来人,或许会有船的吧?我侥幸地悄悄地摸索到码头,一叶小木船安静地隐藏在不远的树丛中,兴奋地跑过去,在一棵树下找到船桨,拿来放到有一盏玻璃罩子油灯和帆布的舱里,解了缆索,使尽全身力气把小船拖下水面,想也没多想便把船划向湖心。至下午开始天空便密布阴云,傍晚过后,更无一丝月光透过云层,黑夜包裹着微波荡漾的日月湖,才划出水面不远,月岛已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了。 我不禁哈哈大笑,“白白耽误那么些时日,回去肯定会被他们骂的,”虽然完全看不清方向,但还是心情舒畅,随着船桨拍打水面的节奏,哼起李芯兰她们在学校用泰戈尔的《召唤》谱曲的那首歌: 伊人别时,月深藏,引人醉梦乡。 黑夜仍如常, 我声声呼唤:“回来吧,宝贝; 世界尽沉睡,当星空 迷离双眼,伊人若归,短暂相偎谁人妨?” 伊人别时,树芽新,春光初茫茫。 繁花已盛放, 我声声呼唤:“回来吧,宝贝。 孩童随心嬉,聚馨蕊, 散落缨。伊人若归,簪花一束谁人挡?” 嬉游者依然,生命将耗亡。 空谈只虚妄, 我声声呼唤:“回来吧,宝贝。 吾爱是永恒,伊人归,深情拥吻谁人谤?” 这是多么美妙的音乐,当我反复哼唱,不知不觉已如一叶飘荡湖心,我点燃玻璃灯盏,那如萤火之光洒在船舱里。仿佛在随我的歌声呼唤:回来吧,宝贝。 前方隐隐闪烁的光穿透黑夜,和我的萤火之光交相辉映,估计是日岛上发出的吧!于是更加用力往前划,心下想,原来岛上也是有人的。 “嗨,前面来的何人?”光影处有一个声音问。 “我是从月岛来的,”我回应道。 “你要到哪里去?”那声音问时,已经临近了,却是和我乘的差不多的木船,在船弦上用竹杆斜挑着晃动不已的玻璃灯,一个大大的身影背光卷曲着坐在船上,驶船拼命往我这面靠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两船几乎迎面相撞,他慌忙侧身划开,差不多和我同时停住。“了不得,了不得,”那人见是我,便大声嚷嚷,“不是说好我来了才让你离开的吗?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我看到在面前怒气冲冲,左等不来右等不到的竖亥法师,埋怨道:“谁叫你一直都不露面儿,我只好偷了船悄悄溜走。” “不怪你,我有事耽误了,”竖亥法师软下心来,“那你知道要从哪里走?”他边说边把船尾的绳子系在我的船头上,拉着我的手说:“快过来。”我小心翼翼跨到他的船舱里。他把两个包丢到我的船上,摇着木桨继续往前行。 “还是回月岛吗?” “不然去哪儿?”竖亥反问。 “我还说正好回去和陈永他们取释冰泉呢!”我喏喏地嘟囔。 “什么?原来你是要回朝阳谷?”他停下手中的桨看着我继而又哈哈大笑,“那你打算怎么走呢?” “你不拦住的话,我很快过了日岛就可以登岸的。” “哈哈哈哈,”竖亥继续大笑起来,“你还真够胆大,仅凭直觉在这黑不拉几的夜里赶水路。幸好误打误撞南辕北辙地往北岸的月河方向行驶,要是错进了西方水域,非被巨涡卷进深谷粉身碎骨不可,往东呢,东岸又全是会飞会吃人的文鳐鱼,怕没上岸你就只剩一堆骨架了。” 我暗自倒吸了一口冷气,乖乖地坐在法师旁边,跟着她回去。婆婆和那个新到的女人焦急地等在码头,两人赶紧凑过来拉住我的手。 “怎么没看好他?”法师问。 “这事也怨不得谁,活该他找死,不问危不危险就莽撞行事”未等老人回答,那新到的女人沙哑地吼起嗓子,躬下身提起竖亥法师扔在船上的两个包往前走。 我一句也不敢反驳,默默地回到屋里,借着更亮的灯光,才发现其中一个是我掉在朝阳谷的包,她把它们放在桌上,叫竖亥和老人先坐,才坐在我对面,这会儿我才看清楚新来的女人,惊叫出来:“杨老师”。 没错,是杨老师,她还是最后一次在阅览室见到的样儿。 杨老师和蔼可亲地看着我,丝毫没有登上码头时的那种不愉感,她问我这一趟是不是很累,有没有好好休息等等。 “嗯!还好吧!遇到最危险的关头到是感到过几分后悔,”我点头回答,“杨老师离开阅览室便来的吗?” “哪里?我在别的地方办了好多事情,之后也回去过学校”杨老师说,转而问只顾抽着烟看我们说话的竖亥要不要吃饭。法师点点头。 “和我们原始计划大相径庭啊!原以为只要一两天就回学校的,事事难料啊,同学们都还好吧?阅览室有没有受到影响?”我迫不及待地问。 “学校对你们的行动先是不可理喻,那几天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还好,后来廖老师和你们班的同学把事情处理好了,事件终于平息下来。阅览室方面更没受到影响,你大可放心啦!” 当我问到王万志和胡光勇什么时候回到学校时,杨老师摇摇头,告诉我他俩并没回去:“她不是和你们一道的吗?” “两人有另外的事情要办,所以就没回去,”法师抢过话头。 “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好意吧?”我有些没好气地问,怪法师让我等得太久,在岛上没有任何可以记录时间的东西,我并不知道具体年月。 “已经到了十二月初,”杨老师说,我不禁大吃一惊。 老人很快把菜摆满桌子,盛好饭递给我们,然后从侧门进里屋了。 “唉!你要不逃走,我就可以先吃饭了,不用等法师一起,”杨老师说,“你慢慢吃,反正也不用急着回朝阳谷。” “为什么?”我问。 “他们早就动身走了,”法师回答。 “不是说好一起的?”我有些遗憾地问,“想是等不到我,那我也得去追上他们。” “不用,你有你自己的事情,”杨老师说。 “不等他们取释冰泉回来治好李方贵吗?”我问。 “呵呵,哈哈,”竖亥法师笑起来,“看来你搞不清状况,我以为杨老师都告诉你了?” “不是我才上岸,他就已经开溜了吗?”杨老师笑着说。 “什么状况?”我糊里糊涂。 “周雨江他们不是去取释冰泉,”法师抑起头来。 “啊?那他们去小里村了?” 老法师摇摇头,“李方贵虽然被困冰里,倘鞠陵月前拿回释冰泉,他亦可安然无恙地恢复。但更重要的情报,以息灵王为首的黑暗势力在悄悄向“无迹之境”唯一的通道——绿谷隘口进发,令人头痛的是我们搞不清楚息灵王的行进路线,息灵王一旦占领绿谷隘口,你们永远也到不了小里村了。因此等不到你回来,仝袤带着三十人一路护送陈永、刘富宽、周雨江和周培江踏上了去小里村的道路,只好你独自去取释冰泉。” “那愿他们保重,一起平安到达,再一起平安回来”我暗暗祈祷。 法师皱皱眉头:“但愿吧!希望情况不会更糟。” “是什么情况,法师给我说说,”我急忙喊。 杨老师见我急匆匆的样子:“陈永和刘富宽被土蝼所伤,其伤情不比李方贵的轻,又加上天寒地冻的带伤出行,黑暗势力的爪牙动向不明,危险自是不用说。” 我看看杨老师,又看看竖亥法师,只得惋惜地叹道:“为什么我就只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们步入险境?” “可别把自己想得太安适,你的路也好不到哪儿去,”杨老师说。 “怎么?”我问。 “不光我们知道你六人要来,以申虞公为首的黑暗势力早已伸出魔爪,否则也不会在夹缝出口设下埋伏,他们没能得逞,会想方设法再次阻挠你们,不可能让预言诗里说的事情轻易实现的,因此你取释冰泉的路上凶险更不亚于陈永他们,而你又孤身独行,”杨老师说。 “我不怕,”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能取得释冰泉救李方贵。” “不怕归不怕,但面对困境时,用心灵引导理智,不慌乱、多思考。一定要乔装而行,才可避开敌人的天罗地网,”竖亥看着我说,“也许独行还更容易隐蔽,更安全。” “嗯,”我说,“那我今夜趁黑出发。” 杨老师放下碗,把我掉在朝阳谷的包递给我,我打开来,里面除了两套衣物,一张去青丘山的地图,那个在阅览室杨老师还回来的笔记本,一本《三重门》和《长恨歌》和那张线毯之外,便全是干饼、熟面粉沫和水等食物,为便于轻装简行,闲杂书等全没在包里了。我问杨老师那线毯有什么用处,她摇摇头,表示那只是张普通的线毯,露宿时可以盖着暖暖身子,然后指着我的头说:“记住,用心灵的指引。” “嗯!”我准备动身,老人家从侧门回来,把抱在手里的一件灰色僧衣、一个松木的钵盂和一串黑石的佛珠放在侧壁的矮柜上。 “我这两天才加急缝制,刚好弄完了。既然乔装打扮,你就需要换上它,试试看合身不?”老人说着,把僧衣抖开来给我看。 “定要这样伪装吗?”我看着法师问。 “这是最安全的方法,”竖亥说,“黑暗势力不恶僧人,他们对和尚戒心小,也尤为宽待”。 我只得任法师找来剃刀,把我的头剃得光光的,然后脱下外套,另加了厚的内衣,把僧衣穿好,戴上僧帽,拿起佛珠挂在颈上,一手托着钵盂,一手掌竖起,欠身施礼:“阿弥陀佛,”大家都呵呵地笑起来。 “这就像了,像极了,”杨老师看着我说,“既然装和尚,就得有法号,想一个合适的。” “了凡,”老婆婆脱口而出。 “了凡?”法师和杨老师都点头赞同,“正好,要编一套出家的缘由也是不难的。” “好吧!”我无奈地点头同意。 法师整理好我僧衣的后摆:“别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离开月岛之后,按阳光的指示往北走,上了岸便是霓河支流——月河入口所在的北戽纶之野,顺左岸逆流而上,放心,北面只有这条月河,无论你怎么怕迷路,听到水声就对了,直到霓河边,但千万不能过霓河,也逆霓河而上,到放瓮亭时,你便会获得地图的指引。跨过放瓮亭,你就离开了青丘国地界,进入黑齿国了。” “走吧,我们送你到码头,”杨老师说。 “等等,那幅画我要带着,在路上兴许还可以动动笔墨。”于是我又回房间取了画来,卷起放包里背好,和他们走出房门,打量自己真像一个僧人,好笑又觉得不可思议。相送到码头,依依惜别之后,我登上竖亥的那条船往北方划去,怕招人眼目,法师不让点灯。月岛消失在黑夜之中了,晚风呼啸而过,肆虐眼里无尽的漆夜。我又轻轻地哼起那首歌来:伊人别时,月深藏,引人醉梦乡。黑夜仍如常……,然而微弱的歌声无法驱赶掉飘零的茫然,孤独前行带来的凄凉更胜于生死之虑,它把我抛入了无边未知的海洋。 终于黎明时分抵达月河口,我把小船隐藏在左岸沙丘边的灌木丛,按竖亥法师的指引钻进戽纶北之野往支流的上游,但前面没了道路,千辛万苦爬到全是乱石丛林的山顶,再回头看,日月湖仍在茫茫苍穹之下沉睡。那看不到尽头的南面,是和朋友们连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就各奔一方的朝阳谷。中午时分,云层稀稀拉拉地散开了,时隐时现地透出日光来,在高处看到无数光柱穿透云层边缘照射在茫茫荒野。好几次差点弄丢了霓河的支流,穿过一处密林时,我甚至以为彻底迷失在森林中再也走不出去的,反复撞到悬崖边上,幸运的是我没遇到他们说的野兽,也并无其它危险情况,好不容易绕出困境,已是黄昏时分,匆忙吃过晚饭,想想还可以再走二三十里,便振作精神继续上路。云层稀薄,可以分辨周围的景象,又走一程,眼看月已西斜,便寻一处石敦脚下,合衣盖着线毯而眠。由于前夜未曾合眼,很快便不觉地面坚硬粗糙,进入了梦乡。 “小和尚,你怎么能在这里睡呢?”我突然被喧嚣的吵闹声惊醒,迅速爬起来,一帮背着锅碗瓢盆和米袋,手拿棍棒的男人围着我。 “不好意思,我……我……贫僧远道而来,见天色已晚,暂借贵方小住一晚,不意惊扰各位施主,见谅,见谅,阿弥陀佛,”我竟语无伦次,又合十打鞠,又从包里找钵盂,慌乱地怕露出马脚。 “惊扰什么啊,是怕你在这荒野游荡,早晚被角狼给吃了,”一个老头用拐杖拍拍我的背。 “小和尚你是从林庵寺来的吗?”另一个年轻人问,“亏你还独自走了那么远的路”。 “哎呀!你看他这模样,怎么不是从林庵寺下来的呢?”另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人反问,又转而问我,“你这翻山越岭的,没遇到狼或其它野兽?” “我就说曹大胡子的脑子没他的胡子好使吧!多此一问,他要遇到不早被吃了,我们哪里还看得到他在这里睡觉?”另一个大汉说,他的话引来好多人赞同。 周围的人都称呼刚开始拿拐杖的老头黎老伯,或者黎千杖,他叫大家平静下来:“你们没发现吗?这次出现的白土蝼和以前袭击庄上的灰土蝼完全不同,它们虽然足有五六百只,比以往都多,看样子却是不愿意攻击我们的,要不我们也不可能那么轻易把它们驱散。既然白角狼失去了攻击性,说明这小和尚即便遇到了也可能毫发无伤啊!”老头回答。 我大概也猜中八九分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为了不暴露身份,便没透露丁点儿,只摇摇头说除了山石树木,什么也没看到。 “真扫兴,以为要追赶十日八日,还带上那么多东西,现在连个影儿也没发现,都中午了,肚子饿得不成,”有人开始埋怨,“我都说这些白色的家伙不伤人,不用穷追不舍?偏偏没人听。” “还不是历来被这些角狼害惨了,谁不恨之入骨?怎肯轻易放它们离开?”黎老伯说,“大家回去吧!再这样找也没意思,到河边宽敞的地方就做饭吃,”老头说完,顺便问我要往何处。 “贫僧云游四方,山川大地任自飘荡,”我装作闲散出家人的模样。 “到我们龙涎庄上去吧,大家正好有个照应,”曹大胡子发出邀请。 “贵庄何外?”我问。 “从月河往上走三百里左右便是,”有人告诉我。听来刚好也顺路,便和这三四十人同行,绕过山头,渐渐地现出一条可并行两辆马车的山路来,路上出现的两排野兽脚印使黎老伯和几个人警觉地凑近细察。 “狠没找到,却要入虎口,”老人笑着说,一阵唏嘘哗然之后,大家提高警惕,不再那么漫不经心了。 “紧张什么?白天它们不敢出来,”曹大胡子粗声粗气吼道。 “脚印是朝我们要经过的南戽纶森林而去,我们仍不可掉以轻心,”黎老伯回答。于是有人提议不吃中饭了,快点赶路;有人提议先休息明日黎明再启程;有人提议绕过去。却被一一否定,老人告诉大家,无论怎么计算,一天时间都走不出那片森林,绕过去又是悬崖峭壁,或深不可测的沼泽,更不可能,前面只有一条必经之路。我们只好继续往前走,行不到两个时辰,路侧的草丛又出现一串老虎脚印,与之前的两排汇合。可以看到戽纶树边缘的河谷时,我们在空地上匆匆忙忙做好够吃两天的食物——因为在森林里不好生火,吃了午饭,炊具都来不及清洗便一溜烟钻进茂密的戽纶森林,路窄了一半,两边高耸的戽纶树将天空遮挡得密不透光,腐味穿透丛林弥漫在每个角落。三只大虎的脚印离开大路窜进茂密的灌木丛。人们点燃四支火把,分作几组前后紧挨着,步履匆匆地走到晚上,当周围树木变得更加高大而稀少的时候,随着嗷嗷的嚎叫声,一只黄斑大虎慢吞吞走到我们左侧的大树下停住,紧接着第二只出现在右侧。老人吩咐多点燃几支火把,更耀眼的光亮使两只大虎停下来,直到第三只虎从后面切断了退路,我们背靠背围成一圈,组成坚实的人墙。三四十人对三只大虎,多少还是有些恐慌,唏嘘的嚷嚷声便在人群里传开。 曹大胡子怒气冲冲地吼,“不就是三只老虎吗?看看你们,跟胆小鬼似的。” 才安静下来,三只大虎便一步步往前逼近,似乎无视我们不断晃动的火把。但行不到十米,它们又往后退。借着这人多的气势,有同行摇晃手里的棍子,对着老虎嗷嗷地吼叫。它们终于退到更远,很快就消失到树林里面,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看样子是不敢再回来的。 “这怎么可能,老虎不会如此怯弱,”黎老伯在我耳边小声嘀咕。 我正要说话,突然有人指着山头喊:“快看,”我们齐刷刷看过去。那山顶的树丛里出现无数星星闪闪的绿光,很快铺满整个山头。老人连连点头说“难怪,就是。” “庄上派来援助的吗?”我问。 “不,角狼,星光是数不清的狼眼,那三只老虎怕它们才离开了,”老人回答。 “怎么办?”我问。 “不用怎么办,”曹大胡子嚷道,“先守好阵地。” 随着第一声狼叫之后,整个森林被如海啸的狼嚎声震得地动山摇,雪白的狼群从山上汹涌而下,很快里三层外三层把我们围得铁桶相似。原以为凭这几十人的力量追赶五六百只角狼完全无需顾虑,可眼下比预想的多十倍之余。大家再清楚不过,没什么情况会比这更糟糕了,这回要考虑的不是胜负问题,而是怎么才能漂亮死去。角狼拥拥攘攘,相互厮磨着等待一声令下,便要冲过来将我们所有人大卸八块。 为了守住心底防线不至于彻底崩溃,老人鼓励大家勇敢面对终结,生死一战,直到最后也不怯弱,反正结局不变,与其被窝囊屠戮,不如光彩战死。但是当角狼的包围圈越收越紧,人人都步步往里退缩,心底渴求的些微求生欲隐现出来的时候,黎老伯激励的语言渐渐失去效力。我竭尽全力地鼓足勇气,扬手要大家等一等,然后试着往前挪动两步,这被逼出来的勇敢劲儿把大家惊呆了。但我明白这勇敢完全是出于此前遭遇过土蝼并与之生死大战,还记得它们被解开咒语恢复狼族身份时从灰色变成雪白时承诺过会遵守的那三条禁令:勿妄下恶念,勿轻起贪欲,勿袖手旁观。虽然并不能保证这群角狼就是在观音庙前围攻我们的那些,但求生欲使我贸然用理智去衡量那样做的可能性大于危险。我扔掉手中的木棍,慎之又慎,一步步往前走,快接近狼群时,缓缓地抬起右手来。狼群和在场的人变得鸦雀无声,一只角狼朝我靠近,我们在弯曲的老杨树下相遇。虽然它不是蚼蚏王,至少也是这批狼群的首领。我抚着它那颗雪白的头,温顺得像个小姑娘。它转过身,朝狼群叫几声,围得水泄不通的狼群转身分开朝森林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我们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才听见森林深处响起滚滚雷鸣般的狼嚎。 “奇迹,奇迹嘞!”人们欢呼着朝我拥来。 “不是奇迹,是神迹,”曹大胡子哈哈大笑,若我不是僧人打扮,他们一定会高兴得将我抬起抛到空中以示感谢。其实我清楚这不是什么奇迹或神迹,但为了保证身份不被泄露,我始终缄口不言。至此之后,他们对成了救世主的我百般照顾,呵护有加。 第二天晚上,我们正围坐在一起边吃之前做好的食物,边讨论那三只虎的去向时,附近枝叶突然被狂风卷起,随着震耳欲聋的嚎叫,一只豹子从灌木丛中穿出来,尖叫声随之在人群中间响起,但豹子窜出之后,并没有立即朝我们攻击,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棵巨大的戽纶树下,它在等什么?我们防守在原处猜想,但今晚会像昨晚那么幸运吗?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不可能还出现角狼和奇迹。就这么僵持半个时辰的样子,从远处山崖传来几声虎叫,豹子转身钻进树林,很快消失了,这一去一来,仿佛本身就没出现过,之后我们继续前行了足有三十里,才挤在一起休息,但没有谁真正睡得安稳。次日白天到晚上,在森林还剩下的行程总算太平,后半夜,大家又困又累,便安排林秋和大牛两个青年轮流值守夜岗,怕火光引来危险,只能横七竖八挤着躺在山崖顶上各种石丛缝隙的软泥地里抵御着寒冷睡了,鼾声混合着从远方各处断断续续地传来的虎啸狼嚎,和其它动物的叫声,使我根本无法入睡,微闭双眼感受沿路跋涉带来的困倦,想通过仅剩的睡眠时间把它一点点从身上剥离掉,连那对学校和同学们的思念而起的孤独。 “你没睡着吗?”林秋问。 “你以为老人的睡眠是紧闭双眼,鼾声如雷?”黎老伯边向他走去边回答,“有情况吗?”他小声地问。 大牛说:“我们正要叫你呢!” 我睁开眼睛,昏暗的夜色中模糊看到老人和两个值守爬在悬崖边的石头上往下面看。便起身朝他们走过去问:“是虎又来了吗?” “你吓死我,”大牛转头看看我,接着俯视山崖底里正在往相反方向匆忙行进的上千人,与山崖顶相距甚远,他们的火把照不到上面,便看不到我们,只有轻微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是强盗番多,他们要往绿谷隘口去?前几天去了一波,现在又去上千人,绿谷隘口真的那么重要吗?”大牛问。 “千百年来,无数冒险家想找到进入无迹之境的其它途径,然而都以失败告终的事实证明绿谷隘口是唯一通道。如今谣言在隐隐流传,说倘若无迹之境的小里村人迹再现,黑门毁灭也就在所难免。虽然到如今黑门未开,连它在什么地方都无人知晓,但是越来越多的流言和出现在朝阳谷的五个孩子,使黑暗势力陷入恐慌之中,”老人回答。 “这样看来谣言是真的了?”林秋问,“战火很快要蔓延到绿谷?一场残酷的隘口争夺战即将掀起吗?” “那是预言,而非谣言,它镶嵌在伟大的古老史诗里,但渐渐被时间的洪流淹没,被历史遗忘,经过千百年岁月沉淀,有多少人还记得它的存在?又有谁能够传唱?当绿谷隘口可能会成为一切的决定因素时,对它的争夺就会变得异常激烈,不止东方的首领加派更多兵力把守,黑暗势力也在增援,等到预言到来的那天,陷入恐慌的不仅只有黑暗势力和对隘口的浴血争夺,还有更加惨烈的战争灾难,”老人回答。 我惊奇地听他们说到小里村和无迹之境,黎老伯却“嘘”声要我们别再说话。山崖下的人群突然停住前行的脚步,仿佛出现了不小的骚乱。“被发现了?”林秋小声说,我们相互看看,都有些紧张。“别出声,”老人严厉地低声阻止道。话音刚落,从骚乱的人群中发出持续不断摄人魂魄的嗡嗡低鸣。虽然小,却穿透黑夜的每个角落,连我们身后熟睡的同行都被惊醒了,紧张地凑过来,揉着惺忪的眼睛问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面容失色,往后退几步之后说:“这早已消失的古老咒语怎么会突然重现,番多只是一个强盗,如何会获得这招虎驱狼的强大力量?” 眼前发生的事情让刚睡醒的人群之间也出现了骚动,但都明白面对眼下上千凶残之师,万万不能暴露,于是骚动很快平息下来,大家只争先恐后往下看。五只大虎和两只豹子从各方向番多聚集,低鸣声渐渐停止,八百强盗重新整齐队伍,番多带头,和虎豹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些强盗是从龙涎庄方向来的,我们得赶紧回去,”曹大胡子突然提醒大家,于是又陷入一片混乱,都在猜测庄上已经遭受劫难,便各自拿起东西,准备急急忙忙赶路。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老人突然说,“我得把发生的事情去告诉姜尚他们,倘若他们低估了强盗的力量,便可及时补救。” 曹大胡子拍拍胸脯:“这事让我去办,如今姜尚他们正集结到青丘国王城沿城开会,我抄近路,兴许还来得及传达消息。” 黎老伯摇摇头:“不,你要带人们回庄上,如果家园被番多毁灭,只有靠你们年轻人去重建它。” 曹大胡子争辩道:“稳住大家的情绪不至于陷入绝望之中才是最重要的,重建家园更需要一个可以给他们精神力量的顽强老人。再说从这里通往青丘王城的路危险重重,不适合你这样的老人行走。” 急急忙忙踏着夜色走到天明,在河边的分岔口,曹大胡子和我们分道扬镳往另一条路去了。下午时分,云层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毫无余地洒在金秋广袤的森林,尽管寒风凛冽,但吃过午饭后一路狂奔的大家却是汗流浃背。终于经过森林尽头的几里灌木丛踏上一片片麦苗青嫩的耕地,那是在随秋风翻滚着银绿浪花的绿色海洋,一望无际,随着低矮的群山起伏延绵,我们一行纵队在麦浪间阡陌交织的小路迂回盘行,时而下到山底,时而穿过绿海中秋叶橙黄的金色岛屿似的树林,很快,山间的烟雾绕绕地出现眼前,那不是黄昏时缭缭直上重霄的炊烟,稀疏散落的几户人家沿山侧冒出青瓦屋顶。转过遮挡视线的平弯,骤然一个密集的大村寨出现眼前,坍塌的房屋早已燃烧殆尽却依然冒出滚滚浓烟,村子被破坏的景象引着我们从急行变为奔跑。哭声凄厉地从村里传出,一寸寸撕裂行人焦灼的心,似乎有村民发现了这些离家的男人,小孩惊呼着朝我们跑来,从灰烬断壁间出现的老弱妇孺停止哭泣,不顾是否践踏了土地麦苗,潮水般蜂拥而来,找到各自的亲人,两两相见,抱头痛哭。 “是番多干的,”巡视在残砖断壁的废墟,男人们沉重地面对这被毁坏的家园,一个老奶奶告诉我们,她是庄里的占卜师,“番多原本要强拉壮丁入伙,幸而庄上的年轻劳动力都离开村子追赶土蝼去了,他没抓到一个满意的,愤而抢光了庄里的钱粮用具,把老老小小全都赶到村子中央的谷场,威逼村里的人说出你们的下落,然后四处放火,把村子烧得片瓦不留,离开时扬言不会让一个年轻人活着回来。” “以为男人们回不来了,庄里的人们悲痛欲绝,将谷场变成道场为你们超度,”另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流出惊喜的泪笑起来。 “看到大家平安无事,谁也没在番多的魔掌下受到伤害,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多少次我们被角狼和强盗毁坏的程度远不止于此,都从不曾气馁地放弃重建四分五裂的家园,反而把它恢复得比遭到破坏之前更美好,因为谁都明白暂时的磨难能被毅力战胜。如今番多的行径比起此前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黎老伯笑着安慰大家,“人在,一切都还会回来。” “其实我们也差点回不来的,是这位小和尚,他救了我们啊!”大家又七嘴八舌把在森林遇到我,我如何驱散角狼,半夜遇到番多他们往绿谷隘口赶的经过详细讲述给村里的人们听。 我被特别优待,他们对我热情有加,人们清理了颓败的废墟,整修出庄里的仪式大堂,那是村里最大的建筑群,砖木结构,几乎可以容纳三百村民举行仪式或活动。大堂中间生了一堆暖暖的炭火,将我迎进去,男女老幼众星捧月般围在我周围,我尴尬地回敬着他们口里连连尊称的“小圣僧”,正想承认自己不是和尚,却听到一个中年女人的质疑:“我看你年纪这么小,举止爽利,步履轻快,不是个和尚的样儿,或许是假和尚吧!” 另一个女人听她这么说,抢先答道:“燕娘提醒得及时呢!我还巴不得他是假和尚,可留下当上门女婿,娶我们家珍珍了。” “曹老婆你真会捡便宜呵,我先想到,机会也该给我家燕子。” 有人悄悄告诉我曹老婆就是曹大胡子的老婆。 “我给你们做媒去,”满头白发的占卜师一本正经地就要起身挪到我旁边,幸好被旁边嘻笑着的人拉坐到原位置。 我赶紧整理好衣帽,把佛珠捻在手里,怕他们看出真是伪装的,谨慎地不敢胡言乱语。旁边看热闹的也都笑得前仰后合,大家终于也没再追究,转而说起绿谷隘口,黎老伯唱起了他们一再要他唱的预言诗: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大肚怀, 吃了一块又一块。 妖魔鬼怪往里扔, 筋骨脏腑呀水化开。 狼吼虎啸群鸦集结俱惊骇, 壮士鲜血满墙外。 往返折腾本无意, 谁愿被敌呀皮肉开。 木的铁的石的门儿丁字排, 迷魂汤外遍花海。 慵懒怠惰全洗尽, 出了鬼门时时辰开。 寒砂乌流腾空万丈卷尸骸, 妖祟邪恶出界外。 不要等到夜色尽, 日没之前呀快离开。 高楼大厦却是废城旧残败, 台阶曲曲不要踩。 百尺山头巨石落, 千人万人呀心儿开。 他搜肠刮肚也只能唱这么几句,残篇断章依然迎来热烈的掌声,预言诗是用最古老的语言写成,很少有人能翻译它,被解读的也只是很少的篇章而已。我这下更想立刻从他们那里知道关于绿谷隘口的无数细节,可刚要开口,人群里便有人要我也唱一段来听,他的话引起大家的共鸣。 “对呀?据说这些诗稿最先是林庵寺的创立者了凡大师在后院柴房的木盒里找到的,后经几任住持之后流传出来。圣僧和先师法号相同,必定与林庵寺的渊源更胜别僧,自然对这诗和小里村再熟悉不过了,说给大家听听,”那在森林守夜的林秋不失时机地插嘴。 “他要唱不出来,必定就是冒充的,”一个青布头巾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杆,钻进棚子走到里面,挨着占卜师坐下,扯着嗓门说完后,又悄声问,“要不要告诉他们?”老女人示意他先别出声。 我记得竖骇法师在迷雾中唱的那首歌,从各方面看都和黎老伯唱的这些同出一源,只能冒险试试,又怕他们要求唱过没完,便迫于无奈又装模作样地说:“这些是预示未来的,切不可泄露天机,既然各位师主强求,贫僧岂能不冒大不敬之罪唱一段?”等众人无不认同地连连点头,我站起来,扯起高亢的嗓门: 荒野将迷雾养成了白魔怪, 六个人儿误进来。 魔怪张口就要吃, 贪欲使得呀胃口开。 …… 我还得去呀把门开。 掌声及和采阻止了怀疑的声浪,接着要我讲讲林庵寺故事的请求也淹没了裹头巾的中年人再次的小声问话:“要不要告诉他们?”我只好复述着《篱栏公子传》中彦知云如何发现诗集,最后从篱栏公子成为了凡和尚,紫林庵到林庵寺又到癫庵寺的演变,桃花山又怎么被人们遗忘,桃源洞和仙人洞的渊源等,在座的啧啧称奇,承认我是如假包换的僧人,也为真正了解了林庵寺的历史而高兴。 “唐箫兄弟,你要告诉我们什么?”我讲完之后,黎老伯问那裹头巾的人,原来尽管吵闹,老人也听到了他的问话。 那新来的叫唐箫的中年人吱唔,虽然他的年纪并不大,却没有和黎老伯他们一起去追赶角狼,他听从秦玉儿的话,以腿脚受伤为借口躲过了这次远征。 “你说说吧!”占卜师对他喊。 “后山的祠堂也被毁了。” “没保卫吗?快告诉我怎么回事,”老人看看老占卜师,和追赶角狼的人们倏地站起来。 唐箫慌忙解释,“事发太突然,谁也没料到。” 老人带着大家往山后祠堂的方向赶去,原来,在龙涎庄被毁之后,番多带着手下离开了,当夜细雨纷飞,凄冷的老弱妇孺无处安身,只好住到山后的祠堂里,靠仅剩的食物充饥,第二天放晴了,他们便出门找食物。“原本这样也好,可傍晚时来了一老一少俩人,我们盛情接待了他们,当老人知道邻里的遭遇,也同情地把随身带的所有衣物食品分给大家,可谁能料到,老人和那少年在第二天早晨离开时,放一把火把祠堂连同放在里面仅剩的粮食衣物烧得干干净净。没钱重建家园,没钱买吃的穿的,这个冬天可难熬了?”有人说道。村民们哭丧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已经山穷水尽,身无分文了。那时大家拥到了祠堂,黎老伯带头跪下。哭泣声隐隐出现在人群中,那场景令我凄然落泪。看着那被毁的精神寄托之地,我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站起来喊道:“把祠堂的地挖开吧!” “什么?”人们大惊失色,“祠堂毁了也就罢了,你还出这叟主意,老祖宗不保佑庄子,是我们罪有应得,怎么可能还要去挖这圣地。”甚至有人开始愤怒,要把我赶走。 “你们相信我,挖开祠堂的地,”我硬着头皮顶回去。 “相信小圣僧吧!”黎老伯捋着胡须,“见识过他那超凡的能力。” 从森林带回的粮食可够支撑两顿,我也把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大家,勉强充饥之后,人们开始连夜推倒祠堂残余的墙壁,撬开地基石,挖掘大厅的地面。早晨我睡醒之后去看,祠堂里里外外的地已经刨开几尺深,却什么都没发现。我的心也随着挖得越深越紧张起来,当人群中出现不少埋怨之声,我恍然明白,靠一个念头做出的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 “我相信你,不过告诉我,你希望我们得到什么样的惊喜?”老人把我拉到边上小声问,“若一无所获,又将祠堂破坏无遗,那是多大的罪过,我要怎么阻止村民们对你做出最严厉的惩罚?” 万不能表现出心底的犹豫,我强作镇定地拉着老人的手:“相信我。” “谎言,欺骗。” “大家醒醒吧!小和尚只是在信口雌黄。” “因为他让我们翻新了老祖宗的泥土,我们要把他吊起,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才是最好的酬谢呢!” “他救过我们的命,但却教唆我们挖掘先贤的圣堂,自己做好事上了天堂,却指引我们下地狱,那我们多个下地狱的伴也未尝不可?” 怨声逐渐高涨。眼看就要阻止不了人群朝我扑来,老人赶紧用身体把我护住,喝斥大家冷静,不能对客人无礼。 “我们对那烧毁祠堂的老少俩礼遇有加,可结果又如何?” 正在危急关头,突然从挖掘的地方传来喊声,人们都围过去看,在地基的深处刨出几个用黑油布包裹严实的土坛,坛口封条上写着“未经许可,不得擅自拆封,”虽然还没看到里面装着什么,但惊叫不绝于耳。很快六七十个这样的坛子被整整齐齐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拜过祖先之后,他们哪管封条上说的什么,也根本不听老人劝阻,七手八脚撕碎封条、扯掉油布,里面装平坛口的细沙让之前愤懑的人更加恼怒,想摔碎它们。也有稳沉的往坛子下面刨,发现细沙只是薄薄地盖在一块杉板上,取开木板,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的纸上赫然写着“该财产属尤占廷私有,”字下面是持有者的私章,看到“尤占廷”三个字,我被惊得目瞪口呆,无形的阴影重重地压着我凌乱的思绪,当我回头时,发现黎老伯站在欢呼沸腾的人群外阴沉着脸,目光中充满疑虑。 全是这样封装的金块,足有几千斤,大家乐不可支地拥过来对我表示最诚恳的谢意,有人问我是怎么想到的,真是神人呵!当然我没告诉大家原由,他们不知道生活其实需要寓言故事。至此之后我在他们心里更闪耀出无尽的光芒,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或许还有黎老伯,当我看到他心事重重,勉强附和着庄里人的热烈庆祝。 他们先告诫所有人必须高度保密,万万不能泄露点儿消息到庄外,然后取出十几块归占卜师保管,以备不时之需,其余的重新封装藏好,待明年用来修复庄子。各家再凑了点平时积攒的铜钱碎银——现在他们都不再那么吝啬让别人知道身上还有积储了——叫人到城里去购买粮食和过冬用的物资。 “有了这些金块,别说重建村子和祠堂,还可以把整片山头建成一个与河口媲美的镇。” “不,是沿城那么宏大的城市。” “开沟引月河的水进来,将山地全变成良田,富足的生活将始于此。” “然后沿水边修建高墙,强盗再也无法践踏我们的家园。” “要把路修宽延长到霓河渡口的镇上,直到放瓮亭都可以并行三辆马车。再修出一条直达朝阳谷的路,今后的龙涎庄便成了青丘国最大的的输送地、新商业集散中心。” 庄里的人们在祠堂的废墟设想着龙涎庄的未来。 吃过村里认为最丰盛的一顿晚饭,欢庆到半夜,大家终于疲倦地回家睡觉了。我想着陈永和刘富宽他们,还有李方贵需要的释冰泉,根本无法躺到他们准备的舒适温暖的床上入睡,便坐在庄口的石头上,看着昏暗夜色下的残垣断壁,前一天还在深谷挣扎,因失去祠堂而痛苦的人们,如今却安稳地睡在那些金子堆砌的美梦里。 黎老伯悄无声息地过来挨我坐下:“龙涎庄四通八达、毫无屏障,强盗和强大的兽群经过一次,便会将它毁灭一次,每次我都坐在这儿,凝视灰烬下面人们从未屈服的精神,见证来年春天,就会有一个崭新的家园屹立于这片废墟之上。其实这次遭受的破坏不比以往重,但我却看不到灰烬下面那些不屈的灵魂。” “他们更有希望,”我说,“因为拥有重建家园的资本。” “希望?”老人呵呵地笑道,“希望是什么?什么又是资本?”他拍拍我的胸口,“希望在这里,在内心所存的信念之中,坚守未受浸染的如初生时的纯净,人才不会被物的欲望占领,心灵才是重建家园的资本。”看到老人对未来深深的忧虑,猜测那是从未有过的,使我怀疑自己做了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第二天早晨,当我们单独相处时,黎老伯不安地告诉我,他早上在村口遇到秦玉儿从外面回来。 “或许是串门回家吧!”我想了想回答。 “我也这么想过,可那是很早的时候,太阳还没出山,主人不会放留宿的客人那么早离开,我猜测昨晚来找你时看到的那匆忙行走的人影就是她,”老伯说,“原本我想把她截住,一则她的速度太快,再者我一个老头子,要无缘无故拽住女人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转回村里叫人呢?”我问。 “你以为她会乖乖待在那里等人来吗?” 我摇摇头:“有什么关系?一个女人出门逛逛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女人偏又不简单,”黎老伯说,“她和村外的很多男人来往,还有一个私生子秦匝长年在外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万一要是她是为了金块的事情出去,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把她叫来问问?” “她会承认吗?如果做了什么事情。不过好的是她并不知道关于金子的更多细节,”老人宽慰自己道。 但此后的日子并不像老人所担心的那样,甚至连微波也没有泛起一丝,秦玉儿,那风流漂亮的女人,还是见人就笑、就打招呼,没有踏出村子半步,也没有陌生人来过村子甚至村子周围的地界。除了热火朝天的重建建议,龙涎庄又在老伯心里归于平静。 在找到金块的第七天清早起床,尽管热情过度的庄上的人再度热情挽留,我还是执意动身离开。黎老伯要我拿些金子带在身上,大家也慷慨地告诉我想拿多少就拿多少,然后占卜师把那十几块金子很不舍地分五块出来摊在我面前,要我随便挑选哪块都行,我笑不是气也不是。想一股脑儿全把它们抓到包里,更想把挖出的金子能拿多少都拿走,可人家明说了是五选一,再者,尤占廷三个字使我害怕,觉得这些金块是厄运的影子,不敢动手。又怕大家觉得我假意清高,便捏一块放进包里。村民们惊讶地说:“真小圣僧啊!居然只拿了一块,”对此前的事千恩万谢,想留我多住些日子,最后不得已,只好做几包好吃的给我带上,全村人送我到村外的山坳口,黎老伯还专门吩咐林秋和大牛用马车把我带到河岸,我沿着河边的小路继续往霓河边走去。 第10章 彼岸花 经过三日的翻山越岭,终于在正午时分可以远眺与霓河接壤的月河源头,月河呈半圆型穿过楼房林立的河口镇,街市以河床为中心向两边伸展开来,交错密织,人流熙熙攘攘,河面上船支缓慢行驶,几只篷船停在码头待客。我避开小镇的喧嚷,从它后面相隔几里田地的密林绕行到离小镇较远的霓河上游,沿河岸宽敞平坦的石铺路逆水行走,不时有马车经身旁飞驰而过,或者驮商拉着货物从对面行来,又摇摇晃晃消失在身后,只在他们之间传来几声“哼哼,哈哈,小和尚,”之类的话。 霓河与天际相接的远方,若隐若现间笼罩着一层朦胧水雾,秋末的冷风将水波从迷雾笼罩的水面送到岸边,轻拍出噼哩啪啦的声响,路与水岸或是相隔几簇水草,或几亩田地,几户临水人家,再后来转过弯,变成一座山丘横陈于河床与路面之间,大道绕至山后进去了,只在山口分出一条曲曲折折、荆棘密布的羊肠小道继续沿河岸纷乱的岩石间伸展。 我绕开大路,朝小道继续前行,爬过几座低伏的山丘,灌木丛生的岩壁突兀诡谲横阻前方,仿佛笔直的高墙插入河侧,完全阻断了脚下的小路,渐渐靠近,才发现小路伸进岩脚下的洞穴,走到岩壁另一面,眼前豁然开朗,霓河把山脉往里挤压出比十个足球场还大的水域,弧形凸出的新水岸仿佛女人十月怀胎的肚子。从水湾凸起的新月型沙滩边缘开始,漫山遍野炫灿的曼珠沙花孕育在两片茂密高大的杉木林之间。过了右侧杉树林,视线越过花丛,湛蓝如镜的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在云间时隐时现的太阳。我惊喜地离开小路步入花海,往那片新月月型白色沙滩走去,视线不再被左侧树木遮挡,停在沙滩左边的一只黑漆身、琉璃顶、朱纱帘、青幔、菱窗格的小型双层楼船便映入眼帘。 “竟有如此漂亮的船停在这绝无人迹的地方,”我矗立在浅浅的白色沙滩,放下包裹,伸伸手臂,环视周围的美景长长地舒了口气。 “很高兴你能记得如约而至了,”一个女孩的声音隔着船楼的垂帘清丽婉转。 我心下迷糊,何时有过约定?肯定是船主认错了人,赶紧欠身施礼:“我……贫道偶过此地,打扰女施主,罪过罪过。” 女孩隔着帘子笑了起来:“还学得有模有样呢!” 被一下子揭穿,我脸瞬间变得通红。女孩挑开帘子,从船里出来。见我还欠身呆呆地站在原地,笑着说起中秋前夜于水岸抚琴,与我对月叙谈之事,我倍感惊讶而惭愧,原来那似梦非梦。 “此处是霓河,我们可是约了冥水相见的。” “冥水就是霓河上曼珠沙花遍布的这段,”姑娘转身自侧面的平台下船,走到我面前。手指从边缘嵌了一带雪白绒毛的深绿色披风里伸出来,拉了拉宛如绿茵的衣领,分至两颊而下的黝黑发丝自然流畅。另一只手掠过飘絮般时而迎风轻抚脸庞、时而散落低垂的鬓角青丝,将其拢过耳后,留海下眉如新月,一双清如明镜却略带忧郁的眼睛注视着我,“你到底你还是如愿做了和尚。” 听她嘲笑我做了和尚,原本就羞怯的脸更觉无地自容,只激动地低头紧捏衣袖,不敢看她的脸:“情非得已,不是事实,”再抬头偶然间触到她那沉静如月的目光,颤巍巍地不知道如何辩解。 她依然定睛打量着我:“这身僧袍确实与你融为一体,仿佛它就是你自己,不过这样反而太惹眼了,还原成尘世的妆容吧!你仍于归凡尘呢!” 我茫然不知所措。 “走吧!上船去,”她转身向船的方向行走。 我拿起包裹紧随其后。 姑娘看看我的行李,噗嗤笑出声来:“要你还原尘世的装容还真是为难了你,这么小的行囊,除了吃的,还能装得下衣物的吗?幸好船上准备了我弟的,应该也算是合身的。” “从朝阳谷走得匆忙,其它的就被挪在朋友他们那儿了,”我随她上走进船舱,几个老婆子在一楼舱里围着大方木桌玩牌,相互介绍之后,一个唤做吴妈的女人听姑娘的吩咐,把两套衣服都放在二楼的桌子上了,要任我选一套合身的就好。 “去吧!”姑娘推了推,我独自上到二楼,犹豫着掀开纱帘走进内舱,那是女孩的闺房,装饰虽不算华丽,却也精巧别致,纱帘帷幔间透着多少女人香闺的气息,令我不敢四处张望,颤颤地走到桌前,把包放在脚边,随手拿起一套衣服换了,戴好帽子,正要急急忙忙抱起僧袍跑出去,姑娘却剪起纱帘进来,见我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噗嗤一声笑了。 “怎么?” “很好,”她一本正经地打量我许久,退下披风,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过去把两边的窗户打开,阳光立即贪婪地闯了进来。 “我没选,只随手拿起来便穿了,”我借着阳光扫视一遍身上无数的补丁和破破烂烂的洞,才意识到她笑什么,又不好意思换回去了。 “吴妈戏弄你呢!这不是我弟的衣服,是乞丐穿的。” “不过也正合身,或许就是缘分吧!” “送给你,也当是这次见面的纪念,”她转身把一块碧绿透亮的玉石放在我手心,温热自手心立即便流遍了整个身体。 “这……”我不知如何是好。 “谢谢你一路艰辛,还不忘记冥水岸的约定,倘此一别,亦或便是永别了,这玉你带在身上,也不枉相见一场。”她目光中隐藏的悲喜交集。 “不,怎么可能就是永别?”我忍着泪水,想把她放在我胸前的手指和那碧绿的玉石都紧紧握在掌心,她却敏捷地将手连同玉一并缩回去,拿起玉的绒线亲自戴到我脖子上,把碧玉轻轻拢进我领子中去。“我也应该要有东西送给你,”我俯身拿起包裹打开,将物品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想再找到别的什么送给她,但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都没有,“我还记得桃花诗,记得《侍鸾》、月色、河岸,琴声盈尤在耳,它把我带到那黑暗深沉而遥远的过去,我随着梦里的情境沦陷,然而却握不住你消失在黑暗中的双手,”继而沉吟片刻,“我不要做和尚,不要。” “不定非要什么值钱的啊,一支笔一幅画随便什么,留在身边的便是无价之宝了”她见我尴尬地把包翻过底朝天,物品散落一地,便随手指指那本《三重门》,“这本书吧,认真读一本你给我的书也不错。” “嗯,嗯,当然好啊!”我双手拿起书递到她手里。 尽管书不值什么,她还是视如珍宝,欣喜地紧紧抱在胸前,又指着卷好的那幅未完成的《桃园欢会图》问:“你也画画吗?我看看。” “画得不好,”我展开来给她看,“让你笑话了。” “是有点,”她笑着手指画幅下沿,“也空得多了,不协调,我看着你把它画完吧!或许能否变得好点呢?”她腾开桌面,把书放在笔洗后面的桌边,展开画用镇子压了上角,再摆放好砚台笔墨,俯下身磨墨,阳光照着她披在背上的长发。 “原来是卷发,像水波翻卷的样子。” “不好看吗?”她把毛笔递给我,自己让到边上。 “美极了,”我赞叹道,微风从吹起的窗纱轻柔地抚过粼波般亮丽起伏的发线。 “哼!不信,”姑娘与我对向而坐,双肘顶着桌面,手掌像张开的两片荷花撑着下颌,“我看你画。” 我只好不辱使命,装着很会画画的样子,认真地开始动笔,姑娘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似觉无聊,便把椅子退开点距离,拿起书来放在膝盖上来回翻,“你有读完吗?”她低着头,视线没从书面挪开,耳际的发丝覆在脸侧,遮挡了说话时的神情。 “差不多吧!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一遍。” 姑娘不再说话,低头看觉得精彩的地方。 水墨在纸面飞走的沙沙作响、水波拍打船沿的噼啪声、和楼下婆子们做厨的低沉嘈杂混合着,微弱却仿佛落入寂静中的水滴,啵——的一声破碎了时间的裂痕,然后把这碎屑掺揉一团,抛向那永无止境的空旷。 “不如我弹琴助兴。” “琴在哪?”我扫视四周,方才注意挨窗户那面,琴台上一架老旧的古琴,“中秋前夜,你也是用这架琴弹的吗?” “嗯,后来断了一根弦,临出发前才请琴师换好,”她已经坐到古琴前,“什么曲子好呢?” “阳春白雪?” “不好。” “《禅路心桥》可以吧?” “俗。” “《醉渔唱晚》,听这江风斜斜,不正如微醉的渔人歌唱吗?” “那我先试试此曲,”姑娘笑道,随低头拨动琴弦,弦音清脆悦耳。 我不禁入神而忘手中之笔,凝于空中,水墨点点滴落到纸面也全然未觉,仿佛真就似鲁望与袭美泛舟江面,圆月送那醉渔的歌声入耳。也仿佛见那姑娘随琴声翩翩起舞,脚步灵动,身姿婉转,轻纱飘浮如烟。一曲弹罢,墨已在纸面滴如春桃,恰就入了画意,无丝毫败笔之处。 “可巧可巧,但也别这样了,怕坏了画儿呢!” “《侍鸾》,想再听一遍。” “不想弹这首!”她坐回去弹起了《流水》,琴声入耳,我便有如神助般笔走龙蛇,点染映带浑然天成。到全曲第三部分高潮时,我几乎完成了整幅《桃源欢会图》。姑娘入了弦音之妙,完全沉浸在水流激湍拍打岩石、船过惊涛骇浪的剧烈之中,直到《流水》第四部分弹罢,她才回到现实中想起我来,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愣愣出神的脸,十指紧压琴弦,余音戛然而止,仿佛快刀切断涓涓余流。尔后站起来,走到终于完成的画幅前,只见上下大面积留白如烟如雾,下半部分不协调之感也完全消失无遗。笔法虽不很精练,浑染间却别有一番意味。心里窃喜,“送我啦!再没啥比这更好的。” “就是要送给你呢!”我在砚台边舔了舔笔尖,随手递给她。 “咋……” “你来题款。” “我……”姑娘慎重地右手接过笔,左手食指轻压在下唇上,“题什么好呢?‘桃源只在镜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红’?”她望眼窗外烟波浩渺的江面,“可湖中日月已寒秋,怎么会有桃红呢?要不‘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愁——肠断,吹落白衣裳’可好?”稍犹豫着将“助”字换成了“愁”字念出来。继而又叹息不止,“怎一‘愁’字了得?还是不恰当,‘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俗,俗了,‘故人家在桃花山,直到门前……’像在填信址啦!”她忍俊不禁,转眼看看一语不发的我。 “不从春色和桃花处想呢?比如‘浮云乍一别,流水二十载。’”又想到“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姑娘听我念完此句,顿觉惆怅凄然,“风雨俱散,可何醉之有?”她左手掌伸过来,轻轻碰触我心口后收回去,放在自己胸前,定定地看着我的双眼,四目相对,仿佛融进了彼此灵魂的深底,“你,我,只要你我,有你我就好,再无需多余,”然后露出桃花般殷红的笑容,信笔便在上面题了六个娟秀漂亮的字。 “这不就是林庵寺门侧被凿去的下联吗?”我心下嘀咕,却突然感到害怕,不敢说出来。 “糟糕,题了款,下面又觉得空了,”她远远打量画面。 “下面也题上?” “多余,只要一句便好。” “那便裁掉呢!” 她从壁柜中找来刀尺,用尺子比比高度,又估量一会儿,“能够裁来补到上面多好!” “可以试试,”我们将用完的笔墨砚台等全部挪开,把画幅摆在桌子中间,我微倾到桌子中间压着比好的木尺,她在我对面桌边俯下身,将刀随尺沿轻轻划动,纤细的手指游过我粗糙的指间,慢慢往另一面移开。我们相距那么近,耳鬓相贴,聆听着彼此轻微而平静如水的呼吸,清凉、洁净如这繁花盛开的江岸。 我们刚把画幅下面整齐地裁下来放好,楼下吴妈和几个婆子便唤着要用餐了,说到用餐,姑娘和我都觉得饿了,她将刀尺和裁下的纸片一并放在画上,拿起那本书对我说:“走吧!我们下楼去。” 我抬起正注目那题词的双眼看着她,她将书抱在胸前,等我一起下去吃饭,我满脑子尽是“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的诗句在翻滚,愣愣地竟忘却挪动步子。她先已走到木梯前。 “等等,”我方如梦初醒,大喊道,倏地站起,不小心把椅子绊倒在地发出嘭的巨响。我也不及将它扶起来,只顾着急匆匆往姑娘方向赶。 姑娘见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咯咯地笑出声来,等着让我走在前面,我接过她要随身带着的书,以方便她好抓楼梯扶手,试着下两步比较陡峭的木梯,小心翼翼地回头拉住她,慢慢往下走。 船舱一楼正中几个婆子玩牌的桌子上,摆了满满的菜肴,虽不是什么珍馐美味,瓜果蔬鲜早已勾起了我们的食欲,大家围坐上来,吴妈把一碗稀饭和筷子递到我手中,“这是姑娘早餐多出来的一碗稀饭,还没怎么变味儿,你要不嫌弃,便尝尝呢!” 我想起身上这身衣服,虽然知道吴妈又是在戏弄我,也不犹豫地把那碗有些泛黄的粥接过来吃了一口,有些变味的感觉。 “还能吃吗?要不倒掉吧!”姑娘关切地问,却没有责备已经把饭碗盛给她们的吴妈。 “好吃的,”我点点头,违心地就着桌上的菜把它吃完,馊饭的味道卡在喉咙不怎么好受。 “多乖的孩子啊!”吴妈呵呵笑道。 “吴妈你又戏弄他,”另一个婆子责怪着从我手里接过空碗盛饭来。 “不过这可不像吴妈说的那样,什么早餐吃剩的稀饭,”从姑娘旁边的婆子也笑起来,“幸亏你不嫌弃,否则就吃不到这么稀罕的东西了。这是我们几个婆子用迷津水熬了三天三夜的椤花莲子粥,三天统共只熬得这一小碗,不光椤花,就这莲子也不是寻常之物呢!” “什么?”我大吃一惊,“曾读到过椤花莲子的来历,据说是嫦娥从广寒宫的玉池莲蓬上采摘下来,再用月宫里的桂花酒浸泡过,仅此一点,玉兔送给姜尚带到人间的。” “哈哈,你多想了,这不是什么月宫神物呢!常羲只是个平常推日月时辰的占星女官,曾经在明星山观测天文推演建历法时,采得这椤花莲子,因帝俊与姜尚往来甚蜜,随赠与他,姜尚不舍得食用,后转送给我爹,我爹又把它给了我。而俊的妻子常羲因为观日月,又得十二月的历法,后人便把她的名字诈传成了住在月宫的嫦娥。” 尽管姑娘说得轻松,我也吃惊地想,这稀罕之物怎么就入了我的臭皮囊,叹息着口里自念糟蹋了。 “你是不知道这迷津粥的好处,不管沉睡十天半月或是十年八载甚至几十年的,醒来时还如睡去时一样,不会感觉到饥饿,你也不会因为沉睡而迷失,沉睡时不会因为身体吸收不到食物而受到任何影响,”吴妈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有些木枘的我。 “是姑娘送我的,就算平常之物,也不可能随意丢了呢!”听说这等稀罕,又想起她送我的绿玉,更觉惭愧。 吃晚饭已临近黄昏,姑娘开始催促我动身前行。 “要是能多留几日陪陪姑娘多好,”我实不愿离开。 “今日正值十五月圆夜,每月的十五日,引渡使者都要把亡魂从冥河引到对岸,你是凡人,不可留到月亮升起。” “那你们呢?” “我们也要离开。” 姑娘站起来往舱外走,“我送你一程。” 不得已,我随她走出去,天空隐隐下起了秋日朦朦细雨,或许下的时间不长,甲板未被浸湿。姑娘回舱里找来雨伞,我们并排遮着雨水下到白色沙滩。她送我到沙滩边缘。 “就去吧!你们朋友还等着你回去相救呢!前面的路困难重重,你要保重,”姑娘伸出手掌轻轻印在我胸前说,“心与你同在。” “与灵魂相守,”我想伸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前,她却敏捷地将手收回去,飘然退开几步。 “那我先送你回船去,”我只好请求道。 “不要,你自去,穿过这片树林,便可以回到路上了。” “嗯!”我惭愧地笑了,拒绝了她递给我的伞,双手拉紧背包的肩带,心里却像压了千斤重担,感到每走一步便离永别更近一步。 “你还不走吗?”姑娘问,站起来跟在我身边,“我再送你远些吧!” “这就走,”我横下心,跨大步往杉树林方向去,回头看时,她却打着伞站在原处,风吹起鬓角的黑发覆在脸上,遮挡着多少别离哀愁。 “我是说……目送,”姑娘伸出右手在胸前轻轻晃动着回答。 “嗯,嗯,这就好!”我面对着她,慢慢退到杉林边,转身淹没在树间杂乱密布的灌木丛,拔开枝条往前走几米,再回头,透过密林看到姑娘呆呆地矗立原处,泪水立刻便从脸上滑落下来。从进入树林那刻起,我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了,或许她以为我已经走远,然而我怎忍就此离去?又怎忍再打扰她的宁静?便停在原处黯然神伤。 一个身穿水蓝色短衣的女孩和一个老婆子,背对着我从花丛间向她走过去,“看看我们都买了多少好吃的?你定会非常喜欢,”她们走到姑娘跟前,把两个大提袋打开给姑娘看,“这几日,镇上真够热闹,广场和沿边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观看佛法大会,主持大会的得道年轻高僧就是了凡主持,他身披宝蝉袈裟、头戴五佛毗卢冠,和尚和众多弟子前簇后拥,恢宏的气势堪比皇帝出巡。不过看他万众景仰的气派,除了把一路经过的地方搞得热闹非凡之外,恐怕是从来没想过要见你的,早叫你别枉行这趟偏不信,我看你的苦心就要白费了。”她收好袋子,叫同行的女人先把东西提上船去,独自陪姑娘在后面。 “终于还在赶在开船前回来呢,以为你们就要被落在这儿了,”姑娘笑着说。 “当然啦!今天十五日嘛!不离开,等着被引渡吗?” “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姑娘问刚到的女孩,笑着自言自语:“截然不同,真假却不难辨,”然后转头看看我这面,确信我已经走远了。 “什么?”女孩吃惊地问,“他来过?你见到他了?那什么是你应该相信的?我遇到的,还是你?”她接二连三地问。 姑娘沉默不语。 “我真佩服你的勇气,放下好好的仙子不做,甘愿受那百般折磨的轮回之苦回来,累日里茶饭不思、心力憔悴,好不容易盼到相见,却又不能多挽留片刻,”女孩叹息道,见姑娘已经走远,赶紧跟过去。 她们已经走到甲板上,不再听得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什么。直到两人挑起帘子钻进舱里,船渐渐消失在朦胧的水雾中,雨停了,天边露出最后一抹秋日余光,我走回去,愣愣地站在河边,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太阳西沉,斜照在业已凋零的漫珠沙花的枯枝上,只剩我和沙滩遗留的足迹、长影。 我懒懒地踩着那些彼岸花的枯枝找回山路,穿过巨岩下狭窄的小道,再走一段下坡的密林,来到大道边,黑夜降临,远处山脚隐现几点灯火。觉得疲倦,孤身坐在漫漫山野路边,大约十几分钟后,从山脚渐渐驶来的一队人马。他们手举火把将路照得通明,两纵队前几匹红鬃马上骑着几个铁盔银甲的人,身后跟着近二十辆大木马车,车两边全是严整的步兵手握刀枪小跑紧随,马蹄嘚嘚、车轮滚滚、甲胄当当、人声腾腾,尽都弥漫旷野。快接近我面前时,他们行进的速度慢了,最前面一老一少两个人注视着我,交头接耳地说起话来。 “父亲,你看路边坐的那乞丐,多可怜啊!”年少的看看年老的,手朝我这面示意,尽管他装束严整,帽盔遮挡额头和鬓角,但我也一眼便看出他是送我到月岛的凿昂,那飒爽的英姿全然不似当晚乳生少年的模样。我赶紧低下头,害怕被他认出来。 “走吧!等以后打起来了,这样的乞丐多着呢!”那父亲冷漠地回应。 “再怎么说,也还没打呢!”凿昂跳下马,在随从耳边吩咐几声,那随从便朝我走来:“这是少将军赏的,”说着把一包干粮和一串铜钱丢在我面前,转身回去,队伍从我身边经过,继续前行在山路上,很快消失于茫茫寒夜之中,旷野重又归于宁静。我捡起铜钱和干粮,愣愣地不想起身,时间在一点点流逝,纷乱的思绪阻止着我的双脚向黑夜迈进。 是远处山脉间的光亮把我再次惊醒过来,那些仿佛紫蓝的萤火之光很快漫过无数山头,排成很多纵线朝冥水方向飞去,虽然沿途被这些光照亮,但依然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我便回头往冥水狂奔,想在那些光之前抵达冥水河岸,当我气喘吁吁跑回沙滩上时,那些本已枯萎的漫珠沙花全都重新绽放,花瓣仿佛紫色的明灯,光从里面照出来,和着叶片的绿色光芒,把水岸至山顶都照亮如仙境般美丽,水岸从东到西排列着无数明灯闪耀的小木船,星星点点,层层叠叠伸展到水中央,我惊得目瞪口呆,不敢再往前靠近。那些紫色萤火出现在挨近水岸的山顶,快速往花海处涌来,仿佛飞逝的流星,到了近处,我终于看清,原来那些全是发着紫蓝光芒,透明如流水、光亮如晶玉的人影,他们虽然快速飘浮移动,速度却是一致,并不拥挤。 “这些是灵魂吗?他们要渡过冥水去?”我站在树林边,低着头想。突然被什么紧紧拽着手臂,再定睛看时,无数白影围绕着,推推拽拽把我往白色沙滩赶,其中一个手拿招魂幡在我头上晃动几下,停了凑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使劲晃了晃,也没什么改变,几个白影相互看看,像是在讨论什么,之后摇摇头,朝紫色光影流动的方向飘然而行。 “呀!是你?怎么是你呢?”一个貌似农民的身影朝我飘来,跟着他的后面,陆续聚满了好几十个和他相像的灵魂,都在定定地看我。 “各位乡亲们,你们认得我吗?”我回过神来问。 “你朋友他们,没错,你朋友他们,”一个灵魂回答,他们都小声交谈起来。最后又问我,“陈永、周培江、刘富宽和周雨江,他们四人是你的朋友吧!” “是,是啊!”我高兴地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快说说,他们……现在怎么样?都还好吗?说他们整个的故事给我听。” “我们是从靡陀岭来的,已经飘了不知多少日夜,具体已经记不清了,请原谅我们成亡魂就丧失了记忆,时间越长越想不起来,”一个灵魂犹豫片刻也想不起要对我说什么。 “放心吧孩子,他们都还好呢!你的朋友与我们分别时,已度过险境,”另一个老点的灵魂指着周围老弱妇孺或年轻的说,“虽然我们也是靡陀寨的村民,但从鸿洋坞离开的时间不长,还没有完全忘记。” “你们,你们怎么了,村子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怎么要结伴去远方?”我内心闪现一丝丝悲痛,但他们没再说什么,转过头,重新回到漂浮的行列中去。 我不禁呜呜地哭出了声音来。 “刚才那些引渡者怎么没有把你的灵魂招走?按理说不可能啊!”老者惊疑不已,也凑近仔细打量我,却没找到原因。 “孩子,你还在这里干嘛?”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远处问。 我跑过去,虽然她也是透明的紫蓝色,但我还是认得她是月岛上的婆婆,便喊叫起来,“婆婆,怎么是你?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嘘——”婆婆示意我小声点,“你不能到冥水岸来的,快走吧!被引渡使者发现,就要把你的魂给引走了。” “它们刚才来过,试了几下没成功,就离开了,我也查不出原因来,”老者和靡陀寨的其他村民跟上来,围着我和婆婆。 “这是亘古未有的事情,引渡使者从没失败过,”婆婆依然凑近来上上下下打量我,最近用鼻子在我身上闻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你有椤花莲子那种馊臭的气味,幸好被迷津水散发的香气综合了。” “原来如此,”老者恍然,“是椤花莲子护住了他的灵魂。” 婆婆点点头,告诉村民们要快快去登船,村民们陆续回到鬼魂长长的队伍,上了船,船上纸灯笼透出的黄光和他们自己发出的光,使整个冥水仿佛铺满了闪耀的霓虹。 “婆婆,你也要去吗?”我想拉住婆婆,手却穿过她那苍老的掌心,从指间滑过去。 “月岛已经沉了,所有的也无需再去留念,”婆婆漂浮着说。 “那杨老师和竖亥法师他们……”我不敢往下问。 “他们很早便离开了,放心吧,都还好好的呢!”婆婆那慈祥的笑容依然未曾改变,“这是逃避不了的,再说我年纪已经大了,月岛没了,我也该离开,到属于我的地方去。” “婆婆,为何你也要离我而去?”我哭喊着,泪水又出来了,“婆婆,把我也渡过去,我不要你们离开,让我和你们一起走吧!” 婆婆伸手帮我擦拭脸上的泪水,手却只能从脸上飘浮而过,仿佛两个时空交错的幻影,她无可奈何地缩回去,摇着头:“傻孩子,记得婆婆曾给你说的话,坚持你自己的选择,孤独、无助,就算像现在这样乞丐般的过活,你也要坚持,”她慢慢往水面飘去。我紧跟着,但很快那些船便载着无数灵魂消失在冥水深处。彼岸花依旧开放,却逝去了之前的光华,夜复归于宁静,冥水仍如明镜倒映幽暗的夜空,我跪在水岸边,痛哭着渐渐沉入梦中。 第11章 阎王炕 摇晃中醒来,发现自己和很多人拥挤在一辆封闭的小马车上,从车缝隙透进刺眼的阳光,那些人和我一样,全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汗臭味夹杂着脚臭味满布车厢,我赶紧坐起,摸摸,身上的包还在,贴胸揣好的那块金子和玉也还在,心便安定下来。车走过一程之后,又有好几个人被塞进里面,更挤了,但谁都埋着头不吭声,默默地蜷曲在自己的位置。外面渐渐热闹起来。 “你终于醒了,”一个乞丐小声说。 “我睡了很久吗?”我扫视着周围问。 “也许你顺着北霓河漂了个把月,也许更久,谁知道呢?水浪时而把你冲到偏僻河岸浅滩,涨潮时又把你抛进河流中,有人远远看见,还以为是随波逐流的烂木头,便没去管,直到河口镇的支流把你带到了凡住持的面前,他把你打捞上岸,好心安顿在镇上的一家客栈,可是了凡住持他们离开时,似乎忘记了有你,客栈老板追不回拖欠了十天半月的房钱,又见你像死尸般躺着不醒,便扔在镇子外的垃圾场,是我们几个朋友把你救出来的,还给你洗了脏得发臭的身子和头发,随着搬上了马车和我们一起回放瓮亭。”小乞丐指着我,“衣服也是我给你洗的。” 我难以置信的看看自己破烂的衣服和被河水浸泡又晒干,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想说声谢谢,却哽咽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小声问旁边的一个乞丐是到了哪儿。 “放瓮亭,你没来过?”那乞丐小声说。 “多久?”我继续问。 “我们在马车上走了五六天,或许更久吧!眼看着就快到放瓮亭了,”乞丐有些不耐烦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吵什么?谁再吵就把他丢进粪坑,”外面突然大吼。 “我要尿尿,”小乞丐拍着车板大声喊,随即慢慢移到挨近后门的位置坐下。 车还没停稳,一双大手自身后的布帘伸进来,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扔出去,只听啊哟一声,便没了响动,马车静静地停了两三分钟,只听车外的人怒吼着,“妈的,跑了,妈的,跑了。”然后车轮继续咚隆隆转动,摇摇摆摆向前行驶。 “他还没上来……”我还没问完,一只锋利明晃的枪尖自布帘缝隙刺进来,呼地戳在一个乞丐的手臂上,顿时鲜血直流,乞丐立即捂住,却憋着不敢哭出声来。 我再不敢问小乞丐怎么了,和所有人一样,更不敢探出头去看个究竟。 车里立刻安静下来,继续向前行进,上坡下坡,转弯拐角,泥道或砂石路面,每一点变动都能清晰感觉得到,只是再没有小乞丐的声音,或许他真是跑了。这样走了很久,喧闹声越来越大,也越加嘈杂,或许是经过一个镇子,当车停下来,后门布帘被咣当一声扯下来,几只大手伸进车里,把我们一个个拽出来扔在地上,我再看时,还未到中午,两辆空马车停在路边,那些大汉全都拿着刀棍,恶狠狠地瞪着我们。 “站起来,排好,”一个被周围手下叫做逵戊珥的大汉吼道。 被抓的三十几个乞丐,瘸的瞎的脸上身上长疮痯脓的也都齐刷刷站起,低着头排成一横队。逵戊珥从第一个开始,用手中的刀挑起他的脸看看,一脚踹倒在地上,也不管那人怎么痛苦地哀嚎,自顾着狠狠地骂,“妈的,有气无力,一看就是个没用的,交了钱快滚。” 那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摇摇头说:“我没有钱。” 大汉复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没钱当什么乞丐,拉过去打十板,叫他滚。”于是两人过来把那乞丐按到旁边的石墩上,用木棍啪啪地打起屁股,那人杀猪般痛苦的嚎叫声和着大汉边检查第二个边带出的淬骂。 “跳跳,”逵戊珥用刀背拍拍第二个的肩膀,那乞丐赶紧用力腾空跳了三四下。 “嗯,不错,跑两圈,”逵戊珥话没说完,他便嗖的一声窜出来,在临路的这面广场奋力跑了两圈。 逵戊珥对身后的手下喊:“带过去,给他换身衣服。” 乞丐嘻笑着跟两人走了。有好几个乞丐早就被吓得浑身哆嗦,甚至有两个当场瘫软倒地。“把发抖的和瘫倒的都拉出去,叫他们交钱滚蛋,没钱的各打二十下,叫那些废物滚,”大汉说着,十几个手下便开始行动。 此前对第一个行刑的人跑过来报道:“大哥,他昏过去了。” “别管他,”逵戊珥说着,走到第三个人跟前,此时被清了十几个大汉眼中的废物到边上,交钱的交钱,打的打,顿时哭嚎遍野。不过场地不那么拥挤了,除了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们。我右边被抽走三人,再有两人便轮到我了,虽然可能我比谁都害怕,却用对陈永他们的思念和救李方贵的决心使自己镇定下来,强烈的意志使我不再关注别人,当大汉走到我跟前时,我已经完全消失了内心的恐惧,抬起头,定睛看着他。 “哟呵!不错,”逵戊珥凶狠地笑着,“刚做乞丐的吧!敢这样看我。” “他就是那个在河岸边发现的小乞丐,”大汉旁边的一个手下提醒。 逵戊珥连连点头:“就是了,就是了,”然后招招手叫我,“走近点,”我靠近他,逵戊珥一把扯下我的背包扔到地上,几个人就去翻,发现里面只有几套旧衣物和僧袍、僧帽、佛珠、钵盂,赶紧附到逵戊珥耳边嘀咕:“是个和尚,难怪了凡大师那么优待,早知道就让你独乘一辆马车了。”逵戊珥脸色突然变得缓和:“怎么出家了?” “寺小,香火惨淡,无法再经营下去,只好下山做乞丐,”我撒谎道。 “老大,这方圆百里,知名不知名的小寺庙到处是,只怕也无法查清他是从莲蓬山或者樵夫岭或者关月岩或其它的哪个破庙下山的吧!怎么办?”一个手下问。 逵戊珥狠狠瞪瞪他,骂到:“呆驴,还查什么?既然他都还俗当了乞丐,这些佛衣帽子,珠珠钵钵等破烂家什也没用了,没收掉,然后送他上路吧!”说着,手下便七手八脚把和尚的物什全拿出来,把包给我依原样扎好。逵戊珥将刀背挑起背包扔到我面前,“本想拉你去充军的,不过你那么瘦弱,上战场只会不堪一击,还不如早死早好,免得要饭饱一顿饿一顿的没有个着落,我就叫兄弟们送你上路。”然后又提起我的肩膀,猛地扔到手下面前。那恶狠狠的手下骂骂咧咧:“独坐一辆马车?哼!想得美,”他把我提起来,就要往我们之前坐的车里去。 看热闹的人堆里突然挤出三个身披黑色披风的人,各各手里抱着一把铁剑,头戴绒帽,身穿紧身布衣,脚着长靴,全部黑色,其中一个喊道:“放开他。” 逵戊珥走过去,摇头晃脑打量了一番,哈哈笑道:“可以,不过用钱来赎啊!没钱还管闲事就是找死。” “你没见他是个和尚吗?”那人纹丝不动地喊,“我说放开他。” “我知道是和尚,本来是想放人的,看你那么凶,就不放了,有本事你们把他抢走,”逵戊珥说完,顿时便围上来十几个他的手下,刀棍齐上,噼里啪啦便打起来,然而那十来人哪里是黑衣人的对手,只几下便统统打趴在地嗷嗷嚎叫,兵器洒落身旁,再看时,三人连剑都还没出鞘。逵戊珥气自不打一处来,拿过刀就要亲自和三人对打,他的另一个手下赶紧跑过去劝道:“我看三人武艺高强,这样闹下去也不见得好收场,不如依了他们,毕竟大事要紧。”逵戊珥推开手下,提着刀过去对三人说:“看在他是和尚的份上,我就放他去,你们打了我十几个弟兄,我也不追究了,不过也请三位游士高抬贵手,别再管我们的事情,”说着把包扔给我。 我暗暗欣喜,原来竖亥法师他们说的千真万确,和尚会免受很多欺负,虽然包还回来,做和尚的家什被逵戊珥给没收了,能捡回命算是大幸,我自然是不敢要的。瑟缩着过去对三个黑衣人千恩万谢,人家却不以为然,看都懒得在眼地看我,说只是路遇不平,顺手帮帮而已。我退两步站定,没打算离开的意思。 “还不滚?”逵戊珥吼着,“是不是要送你一程?” “我,我,”我胆颤心惊地看看三位救命恩人,扫视了其他几个早吓得脸色铁青的乞丐说,“能不能把他们全部赎了。” “你行吗?”逵戊珥半信半疑地看看我,我怕那些人会搜身,便转身佯装到包里翻找,悄悄把身上揣的凿昂施舍的那几串钱放进去,让逵戊珥他们看到我是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的,逵戊珥把已经数完的那些钱递给手下收好,问我从哪儿弄来的。 “当和尚的时候攒的私房钱,”我辩解道。 “不错呵,真不愧是和尚出家的乞丐,那么有善心,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既然你付了钱,我们帮你督办,没人敢耍赖的,”三个黑衣人把我拉出了人堆。逵戊珥看看强悍的对手,只得转身对剩下的乞丐嚷着命令他们虽不用服役,但不能离开放瓮亭。 “三位的救命大恩小弟改日报答,也请保重,后会有期,”我抱拳谢恩,和三位依依别过,匆匆离开众目睽睽的人群,朝放瓮亭街另一面急匆匆行去。身后沸腾起多少议论之声,但很快就淹没在人山人海,转过两条热闹非凡的街道后,绕进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巷,我打开地图来看,果然找得到之后要走的线路,跟着地图的指引穿出放瓮亭北门,一片清新怡人的田园村落景致便映入眼帘,立即将心中仅剩的不悦清洗得干干净净。不到两个时辰,我便离放瓮亭几十帽子远了。 经过几个村庄,我都绕道小路抄了过去,估计申时过四五刻的样子,我已经快步入另外一个相对冷清的城门。没有看守,城门边稀稀拉拉几个行人来往,看那慢悠悠的样子就知道是附近的村民,再进去,沿街的店面显得冷清许多。药幌酒幌米店招旗等懒洋洋地耷拉着。连过往的人们都显得无精打采。 “唉!真是个没趣的地方,宁愿在放翁亭多呆些时间,”我念叨着问从旁边走过的老头这是什么地方。 “放瓮亭呀!”老头把身子歪到一边,嫌恶地看着我,“小乞丐你讨饭就讨饭,哪里有吃的哪里去,还管它叫什么名字么?” “这也叫放瓮亭?”我迟疑地问,“那,那……” 老头不耐烦地快步离开了,刚巧一个老奶奶从对面过来,听见我问,就热心地说:“这里是大放瓮亭,原本以前叫放鞥(ēng)亭,更早是鞥台轩,很多人常把‘鞥’和‘瓮’混淆不清,‘鞥’又难认,就干脆都改成‘放瓮亭’了。虽然大,却比小放瓮亭冷清,”老奶奶把几个钱丢在我手心,慢摇摇地往前走。 “老人家,我……”我原本想告诉她自己不是要饭的,看她佝偻的背影,只好叹气摇头,继续往前探路。拐过街角时,远远看到一个小乞丐在捡街边的果子吃,不忍心,便将老人给的钱全都丢到他的破碗里。“谢谢,谢谢!”小乞丐边奇怪地看着我边把头点得小鸡吃米似的问,“你不是这一带的油抹布吗?我叫灰雀仔,那边那个是我兄弟黑狗,”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个同伴,其实他也在朝灰雀仔走过来。 “油抹布?”我问,更惊奇地大声喊出来,“原来是你,你救了我命,我还没说谢谢呢!怎么你倒是先说了。” “这不值啥的,”小乞丐淡淡地抬起头,很生疏又很顽皮的眼神看着我,“只是顺水人情,我才不会因为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出来,就要和你套近乎呢!不过你能逃到大放瓮亭也是令人感到意外的。” “我就知道,你下了马车后,定是跑了,再看到你,我就安心了很多。” “你就真那么在意我的安危吗?” “我……”我突然犹豫起来,在车上,连追问他去向的勇气都没有,算什么在意啊? “我还以为你是老道的叫花子,看来却是刚入道啊!”灰雀仔嘻嘻笑着说,“我们要饭的是从不在意这些虚假人情的,所以别为自己的退却感到不安啦!再说你连油抹布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明白小乞丐是精灵的泥鳅,溜到哪里都安全呢!” “嗯嗯!好吧!”我点点头,“不过真想知道油抹布到底是啥。” “这是我们江湖行话,要在哪个灶台上混,你就是那个灶台的油抹布,我们把讨得到钱的地方叫灶台,比如说西街叫西灶台,大富刘员外家门口叫‘刘家的灶台’,狮子巷行话叫‘坐得烂屁股’、挑水路叫‘鬼肩膀’、铁蛋街叫‘小姑娘’、街心花园叫‘俏妞儿的媚眼’,你要跟着我,保证下下都学会。” “下下?” “就是全部。” “呵呵,真有意思。” “跟着我跑十天半月的,保证你都学会。” “不能跟着你,我得赶路呢!” “你要窜头东?”黑狗已经走到我们跟前问。 “别说行话,他是新来的,听不懂,”灰雀仔忙给我解释窜头东是问我要去哪儿。 “哦,还是个生鸡蛋,滚边的(路过的),好吧!”黑狗傻傻地笑着。 我拿出地图来看,上面果真有一个鞥台轩的地名,但只有兰叶门进入,荷花门出去的标记,大街小巷都没细细地画出来,便问他们荷花门。 “这个是什么?你能看懂吗?真厉害唉!”灰雀仔一个劲儿地赞,压根不回答我。只有黑狗看看我说:“现在晚了,劝你千万别出那道门,实在要走,就住一夜,明早动身。晚上出那道门,把你肉吃了,骨头还得啃三遍,”说着他打了个寒噤。 “嗯嗯!也是,要不你们和我一道,先去找个暖和的饭馆或面馆吃点东西,寻家客栈或酒店什么的住一晚,明早再动身,”我看着灰雀仔,邀请他们道。 “才不跟你去吃什么好的住什么客栈呢!我们要去住我们的阎王炕不如就到我们阎王炕挤过这一夜?”灰雀仔说。 我没有答应他们去什么阎王炕,心想自己又不是真的叫花子,就算是,也暂时的,晚些时候还得找一家上好的客栈过夜呢!便和他们分别后,独自在街巷里穿来穿去,行人稀少,偶尔从关闭的店门里传出哗啦啦的吊牌声或猜掌行酒令的欢笑。眼看天色渐晚,准备找一家上档次的茶店喝茶休息,再吃点东西,刚靠近门,几个店小二便拥出来,手里拿着棍子扫帚等,孔武有力的样子吼道:“去去去,要饭死远点,少挨我们店来晦气,也不看看这是闻名的‘苘茗苔茶苑’吗?”“小乞丐哪里认得这些字儿,你在对牛弹琴,”另一个小二说着,就要将竹扫帚拍打下来,我只好赶紧退到街上,一溜烟跑了。 “得想办法弄点吃的才好,真有点饿,”我心下想,往前走不远,看到一伙人围在街边下棋。好奇心顿起,也围过去看。“要饭的,认得这是什么,我给你一个铜子儿,”一个围观的中年人举着刚刚吃下的一颗棋子,轻蔑地问。“真,真的?”我故作怯弱,结结巴巴地小声回答。“问问他们,马大爷我哪时候不是说一不二了?”说着又拿起四颗来,冲着我喊到,“猜中一颗给一个小钱,这五颗全猜中了,多给一个,要猜不中,马上给我滚远远的,别让我在街上看到你这身破烂!”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围上来几个小乞丐,都在看我怎么出洋相,然后灰溜溜地滚出城去。不过那些棋子也还真有难度,因为它们全是用篆书甚至更古老的石鼓文金文刻的,里面有两个还很生僻。虽然这也难不倒我,但我还是装着很费力才能猜出来的样子挨个指着说:“卒、红炮、绿的象、车、红马。”话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狂笑声。马大爷挠着头嘻嘻笑道:“这小叫花子,什么时候学认字儿的?”但他还是从包里掏出六个铜钱丢到我手里,狠狠地道:“快滚。”我赶紧离开了,左右围着那几个小叫花子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我,我把钱平分给他们,刚好每人一个,小叫花们便嬉笑着跑开了,身后传来哈哈大笑说:“老马的棋白下了,六个子儿,怕今天是搬不回来的吧!”那输钱的中年人粗声大气:“没什么,愿赌服输嘛!爷我今个儿高兴。” 天色完全黑下来,街边的松油路灯被挨个点亮,松香味弥漫,微弱的光洒在昏暗的街道。拐弯抹角来到街后的小巷子,街牌上写着“挑水路”,我猜这就是灰雀仔说的鬼肩膀了,路面上垃圾遍地,污水横流,我便在巷口的一个小小的馒头包子铺门口停下来,指着馒头问店老板:“这个怎么卖。” 店老板是胖胖的两夫妻,都在和面、上笼、剁馅子、加火,各忙各的,根本不理我。我只好再问一遍。“去去去,”老板娘挥着满是白面粉的手嚷,“别挡着我做生意。” “馒头怎么卖?”我再问一次。 她不耐烦地回答:“一文钱两个,”然后惊讶地看看我,“你买?” “嗯!包子呢?”我点点头。 “鲜肉包一文半,白菜包一文,”老板娘边收旁边几人的钱边把包子递给他们,“一身破破烂烂的,站边上点,小叫花子,你挡着他们了。” “我来两个鲜肉包和一个馒头吧!”等顾客都买好东西走了,我大声喊。 “也是怪事儿!就从没看到过要饭还挑食的叫花子,”老板娘斜眼看看我,顺手扔两半吃剩的馒头到我手里,“拿着吧!有得填肚子就谢天谢地了”。 我伸手到包里摸,才发现那些铜钱全没了,只好把龙涎庄带着的金块拿出来递给老板娘说:“我不要,来两个鲜肉包和一个馒头。” 她半信半疑地接过金子,赶紧笑嘻嘻地挨到老公那面,两人交头接耳说会儿话,老板娘又空着手走回来,然后堆着笑,捡两个肉包和一个馒头递给我,又自己做事情,我却站在那儿等她退钱,心想应该是还要退给我很多钱才对的。 “得了就快走吧!我也算善心大发了,给你这么多,”老板娘笑着说。 “你还没找我钱呢!”我回答。 “钱?什么钱?”老板娘惊讶地看看我,又扫视一眼刚凑到店门口来买东西的几个顾客。 “我买包子馒头给你的金块,你要找给我多出的钱才对啊!”我回答。 “什么事?”老板放下手中的活儿凑过来,恶狠狠地问。 “这小要乞丐,口水滴哒地守在门口,见着叫人心疼,我便拿了点吃的施舍给他,想不到他反咬一口,说我得了他钱,”老板娘立即板下脸来,委屈地对众人说,“金块,你们想想,还金块。小叫花子,要有金块买馒头,不早就发了。”众人一听,也都唏嘘不已,毫不友善地看着我。 我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下略略害怕起来,不过那钱确是我付的,当然不让寸步:“我真是付了一块金子的,不信,不信……” “不信咋地?”老板猛地冲出店门,挤过那些顾客和看热闹的,高大的阴影压到我面前吼道,“不信咋地?给你点吃的,到恩将仇报诈讹起人来,干脆我把整个店赔给你得了,你要诈过一二十文,甚至两三百文都好,这一开口便是金块,不见你可怜兮兮的样子,抓你去衙门见官。” “对对对,‘黑心烂肚肠,阎王炕堆躺’的家伙,我就知道要饭的没一个好,早早揪去见官,”“我看不如打一顿,然后赶出荷花门,把这忘恩负义的喂饿鬼,”众人也都一边倒地嚷嚷,声音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尽管我百口莫辩,也想据理力争,正当我要继续说话的时候,一只手从人群中抓住我的肩膀,拽着就往街道另一边跑,后面的人追了一段之后,骂骂咧咧地回去了。我们喘息稍定,定睛看时,原来是灰雀仔。 “你敢在鬼肩膀闹事儿,看来真是生鸡蛋,”灰雀仔笑道,稍息片刻之后,我把手上的包子馒头分给他,我们嘻嘻笑着吃起来,“鬼肩膀是黑吃黑的地方,平时我们哪敢去那儿要饭?幸好今天我救了你,要不呀!他们弄死你不过像拍只苍蝇。走吧!和我上阎王炕住一晚,明日你要离开也不留你了,”灰雀仔指指前面不远的大门,“趁王家灶台的狗还没放出来,我们赶紧穿过这条辣麻子脚,”说完,拉着我往前跑。 没了钱,要找旅店更是不可能,只得顺从他跑着穿过辣麻子脚,我们又和黑狗等两个乞丐汇合。一个乞丐擦着脸上满布的脓疮,眨眼间露出干净俊俏的脸;另一个拄着拐杖的瘸腿把外裤脱下,放出藏在右裤管的左脚,扛起拐杖,比谁都跑得快;再有一个将两眼上的膏药贴揭下,眨巴眨巴着,那眼睛便完好如初……每个乞丐都有自己的绝招,他们五花八门的精彩表演令我不禁想起甘古瓦晚上在巴黎街的奇遇,惊叹不已。 很快我们到了灰雀仔口中的的阎王炕,原来是一处破院子,里面的几棵大树下挤满了大小老少无数乞丐。见我进门,猜棋时我分给钱的那六个小叫花子立刻亲热地围过来,嘘寒问暖,还把东西给我吃。一个老乞丐见孩子们对我亲如自家人,也立刻待为上宾,把我让到里边坐下。灰雀仔介绍说老乞丐是这里的主儿,按他们的行话叫“炕头上的县太爷”,他们都叫他和蔼可亲的飞鸡爷爷。 “今晚怎么全都凑齐了?”坐下后,灰雀仔看着周围问,接着对坐在对面的人喊道,“牛咹咹、细灯草、懒大黄、铁猪脚,你们也不过来认认新朋友?”然后对我说他们半年没上阎王炕了。 “你白天没听肚皮叫吗?”年龄较大的乞丐牛咹咹懒懒地走过来,灰雀仔将他们一个个介绍我认识,又陆续过来四个“八仙半”,因为他们是八仙的一半,还有糊不通、水当床、马屁兜、精灵儿、揪揪裆等,看起来都是灰雀仔平日常来往的好朋友,他们都比灰雀仔大,水当床和揪揪裆差不多已近中年,胡子布满黝黑的脸。都相互介绍之后随处席地而坐。 “真没听到,”灰雀仔摇摇头问,“逵戊珥要来了?” “对,对,今天早上他就在小屁股干了一票,放倒了我们的兄弟放倒,幸好得个什么和尚给救下十几个来,要不都列翘翘哦,不过被放的兄弟们不准离开小屁股,否则我们也不用等到‘肚皮叫’了,才急匆匆把大屁股里的所有兄弟聚集起来,”飞鸡爷爷说。 我猜想他说的大小屁股便是大小放瓮亭,但显然他们没人认出我来,正好不至于暴露身份,我转头问旁边的灰雀仔:“那个逵戊珥很厉害吗?怎么都很怕他的样子?” 灰雀仔扮了个害怕的鬼脸回答:“逵戊珥不知道有什么本领,又加上他那块头,没人对付得了,据说前些日子他独自和五十个也算是本领高强的壮汉混打,最后居然把他们全部打得屁滚尿流,那些壮汉都要被他拉了去绿谷隘口打仗,帮黑暗势力夺取守地,他专门拉我们这些乞丐入伙,直到战死沙场或被他折磨至死。” “想当年,他和巫抵部的抵梁,仅带十余人便把十巫部的首领咸霍州从重重围困中给抢了出来,”飞鸡爷爷似乎仍心有余悸。 “为什么绿谷隘口要打仗?绿谷隘口真的很重要吗?”马屁兜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把我们乞丐给扯上了。” “预言已经到处流传,王子返回蓖箩国登上王位的日子不远了,国王申虞公当然得千方百计阻挠,绿谷隘口这个进入无迹之境的唯一入口便成了大家的必争之地。又加上五个人类出现在朝阳谷,更让他对预言深信不疑,”飞鸡爷爷告诉大家。 “四个,”糊不通打断老人的话。 “五个,有一个不知什么原因变成了冰人,如今在朝阳谷的冰窖里呢!”牛咹咹回答。 “谣言还说有六个呢!但那更不可能,他们上虹河岸那天我亲眼所见,和竖亥法师一起的就只有五个人,还挨个数来,”铁猪脚说,“不过隔得远,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如铁猪脚所言,”飞鸡爷爷摩挲着手里的拐杖,“如今一个被冻,那么四个当中很可能有一个就是小王子,预言说‘三个人护送小王子回蓖箩国’,又加上我得到的更隐秘的消息,看来八九不离十。” “什么消息?”大家着急地问,其实都知道老人也是立刻便说的。 “那四个人前些日子已经秘密出发往西北方向去了。” “那预言很快要成真了,”细灯草和懒大黄同时拍着手叫道。 “随之而来的也可能是无休止的战乱,”牛咹咹不屑地回答,“虽然打不打仗对我们乞丐没什么影响,但有什么好的呢?乞丐多了,抢饭碗的不也多了?” “话是如此,事情便先已很糟糕啦,”老人摇摇头,我一听便心慌意乱起来,但是怕他们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我不露声色地看看皱着眉头继续说话的老人,“四个人一出朝阳谷便遭申虞公的手下猛烈追杀,据说他们没走到三百里,三十名护卫几乎全军覆没,有两个叫陈永和刘富宽的便已伤势严重,也许后来逃脱了黑暗势力的魔爪,但前路茫茫。” 我强忍着泪水,老人最后那句终于让我心里稍有安定。飞鸡爷爷停顿片刻,又继续说:“申虞公虽然惧怕姜尚,但他哪里就此罢手,暗中勾结黑齿国的流亡者,只要他们把四人抓住押送到蓖箩国他的帐下,或者把人头带去,他就给黑齿国半个蓖箩国的财富,让他们渡过难关。” “那他们答应了吗?”我着急问。 “黑齿国早就饿殍千里、民不聊生,尽管朝阳谷答应援助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但那只是杯水车薪。他们不得已而为之也是理所当然,流亡者为抓那四个人几乎倾巢而出,”老人回答。 “抓到没有?”我问。 老人点点头:“他们抓到四人之后,便马不停蹄往蓖箩国赶,在苍横遭到蚼蚏王的两万角狼大军围困,北境城的流亡者扔下伤重的两个俘虏,带着另两个姓周的突围,尽管伤亡惨重,还是突围出去了,他们再走一段时间之后,便失去了踪迹,如今没人知道他们身在何处。” “蚼蚏王救下陈永和刘富宽他们了吗?”我越来越急迫。 “唉!”飞鸡爷爷摇摇头,“蚼蚏王和申虞公原本就是虎狼一窝,它之所以围困流亡者,抢夺他们四人,无非是争功心切,在阻止预言成真的事上分一杯羹。它们抓住伤重的两人之后,据说也风尘仆仆往蓖箩国赶,但此后的事情也很快陷入重重迷雾,像枫叶沉入大海。” 在我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雪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了,院子中央已经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周围的破屋子被照亮如白昼,烈焰带着浓烟向院子中间的天空飘去。十几个年龄稍大的便在火上架起大锅,虽然那锅大得似乎超出了一间屋子的大小,用几根房梁作支架才把它支撑起来,但倒满的水很快就翻滚了,人们把准备好的新鲜骨头、剥洗好的整只山羊、肉块、土豆、萝卜和野兔丢进里面煮,搭了一架楼梯在锅边,方便爬上去翻搅。大家根本不在意夜色里面狂舞乱飞的鹅毛大雪,围着火堆跳起欢快的啦咭啦咔舞,脚掌整齐地在地上拍出啪啪的节奏,火光闪耀在快速转动着的每一张脸上,灰雀仔紧紧拉着我的手,转头与我相视而笑,随着节奏拉开他那清脆响亮的嗓子与众人合唱: 啦咭啦咔嗒嗒嗒, 啵咪啵噜咕咕咕, 铁蛋街,滚铁蛋。 小姑娘—— 嗒啦嗒啦咔咔咔, 咕啵咕啵噜噜噜, 吃掉咭咪肚儿油。 鬼肩膀—— 嗒嗒嗒,咔咔咔, 咕咕咕,噜噜噜。 铁蛋街,滚铁蛋, 跳出小姑娘,小姑娘—— 咭咪仔,肚儿油, 流进鬼肩膀,鬼肩膀—— 如此反复唱了三四遍之后,大家停下来等待分享美食,飞鸡爷爷带头恭恭敬敬地念:“感谢上天赐给食物,赐给我们享受食物的欲望和雪白的流着口水的牙齿,”念完,“唬——”的声音同时从每个人口中传出,齐刷刷地坐到靠自己最近的大树下。院子里立刻变得异常安静,只有木材燃烧的啪啪声和锅里咕噜噜翻滚的汤在告诉我们夜晚是多么美好。 “吱呀——”的声响之后,大门被推开了,两个满身白雪的乞丐闯进来,径直跑到飞鸡爷爷面前,叽哩咕噜说几句,又匆匆跑出去,飞鸡爷爷喊道:“伙伴们,晚餐得推后了,今晚我们有犯人要审问。”院子顿时炸开了锅,但很快又安静如初,我从纷乱中清醒过来,看到周围的人大都变了样儿,瘸腿烂脸鼻、凹胸断胳膊、驼背瞎眼的占满了每个角落,可能除了我和灰雀仔之外,没有一个人是好的。再定睛看锅里,竟然煮着一只人腿和两只手臂,脚掌搭在锅沿外,脚趾间还有变干了的血块。灰雀仔悄悄告诉我那些手脚是木头做的,但看起来根本与真的无二。 几个乞丐押着两个他们说的犯人进来,尽管这两个犯人披头散发,被打得鼻青脸肿,我还是轻易就认出他们是在小放瓮亭遇到的逵戊珥的其中两个手下,两人眼中全是那些不是残疾便是怪病缠身的魔鬼般的身影,先已胆颤心惊,再看锅里沸腾的人肉,腿顿时便瘫软了,四人只好强拖到飞鸡爷爷跟前,往各自的脸上泼了盆凉水,两人才醒过来。 “快快招来,你们是谁的手下,”审问立即开始,飞鸡爷爷旁边的一个独眼恶汉吼道。他的另一只眼睛只剩黑糊糊正在流血的眼眶,其实都是刚才弄出来的。 “逵戊珥……,”两人战战兢兢抢着回答,腿软软地又跪到地上去。 “为什么最近在这一带把我们伙伴掳走,”那恶汉继续。 “打仗,打仗,”两人点着头回答。 这时灰雀仔才告诉我,他们怀疑逵戊珥抓人另有目的,才今决定审问犯人,当两人说是打仗的时候,周围吵嚷起来,谁也不信,有人提意干脆也把他俩洗净剁来煮了,反正他们也不会老实交待。两个可怜虫回头看看锅里那些人腿人手,立即小鸡捉米般头点地,保证一定说实话。“不,不,”一个拼命摇头,“吃,吃,”另一个已说不出话来。 “别紧张,你慢慢说,”飞鸡爷爷语气缓和了很多。 “食物,是当食物,”另一个回答。在场的人多半脸色大变,嘘声不已,要求快快讲出来。 “我们的头儿抓那些乞丐去不是充军,是……” “番多,”另一个抢着回答,怕交待得少,被下了油锅。 番多的名字刚出口,嘘声更多了,有好几个甚至面面相觑,害怕番多就在附近,他们都知道强盗番多。原来,番多不知道在哪里学到了更厉害的本领,能召唤猛兽,他便召集了很多虎豹大军往绿谷隘口去,为了虎豹更凶猛强悍,逵戊珥更是助纣为虐,以拉兵为名,把那些强壮的乞丐全都送去做它们的活食。 全场鸦雀无声,我也回忆起番多经过龙涎庄时要拉人入伙,原来真正的目的也在于此,幸而他们阴差阳错逃过此劫。 审问刚结束,就有乞丐传来信息:了凡和尚和一班弟子今夜也到了大放瓮亭,落脚圣像阁的灵云寺,他会在此地宣讲三天佛法。乞丐们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圣僧身上,飞鸡爷爷立即派出两个信差往灵隐寺求见了凡大师,诉说逵戊珥的恶行,信差很快便返回了阎王炕,向大家传达了凡大师的圣行圣德。他对们乞丐毫无鄙薄之意,热情接待来使,答应一定对我们讲的事情不会袖手旁观。法师约定众乞丐兄弟明晚在乔山的乌院汇集,宣讲佛法。这对乞丐来说,无疑是千古大事,因为终于有高僧愿意将佛法传授给为世人所鄙夷的他们,还给以保护,于是人人竞相传颂。之后的空气异常凝固,从吃饭开始直到分开到破院周围房子里的干草堆里睡觉,都没再有一丝欢笑,大家似乎在以沉默悼念被老虎活吃的同胞们。然而我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周雨江他们四人被追杀和那些乞丐被老虎活活吃掉的景象,心情沉重地坐直身子。 “怎么你也睡不着吗?”躺在旁边的灰雀仔也坐起来问,“好冷啊!这屋里的火像没生似的。” “不是因为冷,”我附在他耳边回答,站起来往外面走。 灰雀仔紧跟着后面:“你去哪儿呢?不怕被逵戊珥抓住吗?” “不怕,灵云寺,我想看看了凡大师到底是个什么住持。” “我和你去,”灰雀仔小声喊,坚持跟着我。 两个门卫见是我和灰雀仔,只叮嘱几句,便让出了大门,街道已经铺满厚厚一层白雪,但萧风卷着鹅绒弥漫飘洒,根本没有消停的意思,只走出百步开外,全身上下已经铺满白色。路灯和周围房屋里的光早已熄灭,沉寂的大街小巷将我们卷进风雪交加的黑暗之中。转过两条街道,离城中心越来越远,也越僻静,灵云寺就在不远的前方。 第12章 天罗地网 我们没想过这么晚还能不能见到想见的人,只不畏风雪地往前走。 我们按乞丐平时的方法,悄悄潜入,凭运气寻找了凡和尚的住处,因为这七亭六院、曲廊檐道不计其数的灵隐寺不会毫无缘由让乞丐进去,大大小小的佛道尊者也不是为乞丐塑的。 灰雀仔对那些门门道道轻车熟路,我们在这么硕大而也已经沉睡的寺里穿廊过院,竟然丝毫没迷失方向,随处房门皆已深锁,借助围墙附近的树枝或山石,或窗户,他总能找到翻越的缺口,或者从矮屋顶爬过去,最后隐隐透出的灯光把我们吸引到靠山那面比较幽静的院落,院门头牌匾上金色大牌匾“守缮堂”三字借由雪反射的光芒依稀可辨。 走过长廊,刚好钻进一片茂密的竹林,雪地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在竹林里穿梭,夜风吹拂整片竹林哗声不断,完全掩盖了我们把竹子弄出的声响,不用担心被人发觉。竹枝上的积雪老是落到脖颈深处,冰凉侵骨。经竹林尽头与院子相接的屋檐下,转到守善堂后面,全是木板镶嵌后墙上没留窗户,只在墙正中的两棵大红柱之间有一道紧锁的双扇铁门。灰雀仔轻轻敲击墙脚比较隐秘的两块墙板,小心翼翼将它们取下来,现出一个勉强容得下一人爬进爬出的洞穴,我和他相继进去之后,他又爬着转身将木板合好,继续在只有四五十厘米高的木地下匍匐前进。 “这是盛放佛像的后堂,平时没有和尚进来,”灰雀仔小声告诉我。 爬到一个宽敞高大、奇形怪状的空间底部,自顶上透进来的两束黄光些微地照亮了几层搭到狭窄的空间顶部的木架子,每层架子铺着一两块木板,架子之间用粗绳固定,绳索如蛛网密布,到处垂着绳头。我猜到这是在佛像里面,那光是从佛像的眼睛照射进来的。往上爬,我紧紧抓住架子,害怕会摔下去,灰雀仔却像老鼠般灵活地窜动。站在架子顶离佛像鼻子最近的一块细薄的木板上,我们刚好可以每人通过一只佛像眼睛的瞳孔看出去,守善堂里的景象尽收眼底。几个小沙弥跟着一个身披宝蝉袈裟、头戴毗卢冠的和尚,那和尚一手持佛珠,一手持紫金禅杖,正在接见一个匍匐在地的人。 “这和尚就是了凡主持,”灰雀仔弯腰,掂起脚尖转过来,和我凑到一只瞳孔里看,附在我耳边低语,“另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布衣布帽,应该是本地人。” “小声,担心被听见,”我警告他。 “放心吧,我们在顶上,离下面那么远,这样说话不会被他们发现的,”他笑着,显然是佛相肚里的常客。 “在外面吗?”那和尚问。 “马上就到,”跪在地上的人回答。 “既然来了,就叫他进来吧!”和尚示意他站起来。 来人站起,转身朝后面退出门去了,很快,一个黑风帽,黑披风,绵巾裹面的人走进门来,全身都铺满厚厚一层白色。从佛眼俯视下去,根本分辨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身材。进门还来不及拍拍身上的积雪,也来不及脱掉披风帽子,倒身便拜。 “起来吧!”了凡住持吩咐,接着慢条斯理地说。 “想不到圣僧这么快就到了贵地,还没来得及接驾呢!”来人起身说。 “到云上小镇时,感受到强大的法力,就没敢逗留,原计划讲法七日的也立即取消,直接过嚣名、汤水,只在河口镇讲了些时日,就奔放瓮亭来了,”了凡住持回答,“现在风声紧,能不见就最好别见,有什么情况叫人传话就是。” “巫抵部的抵梁派人送来的密信,事关重大,不敢托手他人,”来人起身回答,掏出一张黄色的纸递给和尚,和住持面对面坐下,“想必只是神仙过路,也没什么要紧的吧!” 我想起竖亥法师告诉过我们,十巫部叛乱的正是巫抵部,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些琐碎片段联系起来,也只能想想,没敢向灰雀仔提起。 “姜尚略施小计就解围了土蝼大军,万一遇到的是他呢!宁可避开,小心点为妙。”和尚展开那张纸,“辛苦抵梁他们四处奔波劳累,看来已经有些眉目,他们也应该往回赶了吧!” “送信的人带话说,抵梁他们要去打冒村完成一件更重要的任务,暂时还不能全身而返,”来人回答。 “打冒村?什么地方?” “回圣僧,就一个小村子,带信的人只含糊其词地说取人头,时间紧急,我也没细问。” “由他去了,抵梁行事自有分寸的,”和尚把纸靠近灯火,纸上的内容刚好完全暴露在我们眼皮底下,但那只是一个红色符号。灰雀仔看到那符号,猛然往后惊倒,差点从架子上摔下去。 “什么?”我眼疾手快,拉住他的后背。 “息灵,”灰雀仔声音低了很多,“这和尚和息灵有什么联系?” 然而我们的暗自猜测随着他们的进一步谈话被打岔了,来人等和尚收好图后,只说了“罗则”两个字。 “罗则又是什么?”我问。 灰雀仔摇摇头。 “罗则、落责、落泽、洛泽……”我差点惊叫出来,灰雀仔立即捂住我的嘴,“原来,那些被擦掉的签名是洛泽。可它不像人名。” “倒是更像地名,”灰雀仔回答。 “很好,代我谢谢抵梁他们,按计划行事吧!”和尚捻动手上的佛珠。 “听说你们已经调好线路,准备在云上小镇抓住人类的另外两个孩子的,”来人说。 “是呀!要不是因为那强大的法力,人类的两个孩子早就被我们拿下了,就算在那法力范围,要他们是在凑热闹的人堆里,离得近,同样可以把他们拿下,可偏偏他们又没在,估计两个孩子已早有防备,那或许一路都会有法力保护着,施不了手段,就暂时放弃了,先急匆匆赶来办更重要的事情,”了凡住持回答。 “人类的孩子?”我嘀咕道,“是我们同行的周雨江他们吗?” “不太可能,云上小镇在另一面,他们怎么南辕北辙往反方向走呢?”灰雀仔提醒我。 “那就只有王万志和胡光勇了,真是幸事,”我心想,没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来人毕恭毕敬,“密报说流亡者快抵达石矶岭,沿途并无阻碍,估计不多时便会将叫周雨江和周培江的送达蓖箩国。” “很好!”和尚漫不经心地站起来往前走几步,拍拍来人的肩膀,转身,脸上露出祥和的笑容,然后挨着他坐下。估摸着他已经轻垂双眼捻了两转佛珠,才又轻声问:“那另外两个……” “我正要说,”来人已经退下披风,只仍然裹着绵巾,“抬进来,”他对着门打了声口哨,很快就有两人抬着一个木箱子进来,打开,里面赫然出现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乱发被面,血肉模糊,看不到脸。但我已猜中几分,不觉一阵眩晕,心中的疼痛骤然上升,压迫住急促的呼吸,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下意识地想抓紧架子,但已经来不及,仰面直直地往下倒,幸而背枕住架子的一棵横挡,脚也刚好被绑架子的绳索钩住,没有摔下去。尽管有些昏厥,还是迷迷糊糊听到身子撞击横架发出的声音和下面传出的喊声:“谁?有情况。”“这下可没救了,”我焦急地想,猛烈睁开眼睛,失望地看看灰雀仔。灰雀仔却不似我那样慌乱,只见他学着老鼠的叫声,像猫儿般轻捷无声地窜到架子下层,我还没反应过来,那灵巧的身影已经溜到架子尽头,嘴里玩着几只老鼠的尖叫、撕咬和追逐的口技,这场打闹很快转移到底下消失了,等回过神,他已经跳到我身边,不动声响把我拉起来。 “哦,几只耗子打架,”一个小和尚看看佛像这面说。 “寺里老鼠多吗?”那个了凡问。 “经常打打闹闹的,我们已经习惯了,”那和尚点点头。 “平时也都是我们装神弄鬼搞出来的,”灰雀仔告诉我,他见我脸色苍白,心知下面发生的事关重大。 来人指指两颗人头说:“本想把他们俩也送到蓖箩国,但途中两人伤重不愈,蚼蚏王只好将头送来见大人您。” 和尚提起一颗来近前仔细看着,这回分明映入我眼帘的正是陈永的头,他那沉静的眉宇间还保留着以往的坚毅果敢,睁着的双眼还如从前那么明亮地对着佛像这面,我想应该正好与佛像对视,嘴角浮现一丝坦然面对死亡的微笑,他那临到最后也没有放弃的表情仿佛在叫我坚持下去,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不要灰心丧气,直到终点。于是我又恢复少许意识,心里突然出现的疼痛转变成哀伤,泪水即将流出之时,心灵深处的意识渐被唤起,强烈的意志告诉我眼前发生的都不可能是真的,告诉我既然上天安排我们走这一趟,必然会使我们完整地回到出发的地方。“还没开始,不可能就已经结束,”我心下想,尽管事实已然分明,但我不断告诉自己:“相信内心”。也许是免于被哀痛击倒的自我安慰,才使我没有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周雨江和周培江只是在被押往黑暗之境蓖箩国的途中;李方贵在朝阳谷等着我取释冰泉回去;还有冥水岸边的约定,渴望重逢的决心。天空已经拉下黑幕,阳光稍纵即逝,但它遮不住我的双眼,压不垮意志。突然间,我变得比以往坚强起来。 和尚把头放回箱子里时问:“蚼蚏王会幻术吗?” “这几千年来,从没听说过它会幻术,再说蚼蚏王早已经倾心投靠申虞公,月夜的失手并未使它的光芒暗淡下去,”来人回答,他摘下帽子放在桌上,“现在只剩下一个。” “想来那冰人已无多大用处,不过你还得在暖热月结束之前密切注意他的动向,”和尚说,“解决了后顾之忧,再战下去意义就不会太大,相信和平谈判不久便会到来。” “真会有和平吗?”来人问,“和平和天下,班呶王会选择哪个?” “不是为了这摇摇晃晃的和平,大家都一直在谈判吗?”和尚笑着回答:“班呶王不会选择,只会奴役和审判。当魔性重回世界,地底的势力完成对地面的统治,你就会明白和平谈判的必要,”和尚看看两颗人头,叹口气说,“魔治之世即将到来,审判日的污秽终会流遍山川大地。迎接吧!火光、雷电、风暴,”说着,他突然转头,看着佛像,那眼神就像陈永的眼睛那样直视着佛像的眼睛,我以为被发现了,赶紧躲开,灰雀仔却没有挪动丝毫,他说他们是看不到这双佛眼后面的眼睛的,我才重新把目光投回那眼珠上的小孔,看到和尚提起两个人头,脸对着佛像这面,那另一颗也清清楚楚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是刘富宽的面容,宁静安详,也仿佛在告诉我坚持下去,和尚满脸喜悦地问,“这是什么佛的塑像?” “这是灵台侍童的塑像,不是佛像,转世托身之后便应该是了凡高僧,”旁边的一个随从回答,“不过好像他并没转世”。 和尚看看他,又看看佛像,突然大笑起来:“那不就是我吗?哈哈,没有转世,他怎么可能转世?怎么可能转世。”他狰狞的大笑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旁边的小和尚随从媚态十足地附和:“大人您当年的英明,才成就了小的们得以跟随的了凡住持,使得荫护有佳。” “怎么回事?”我小声问灰雀仔,心想这位住持的大笑声暴露了那幅佛面遮挡着的本相,残忍凶狠,但我依然看不清楚。 “可能和坊间流传的关于息灵的事情有关,不过我不太清楚它到底讲了什么,”灰雀仔回答。 和尚重新看着佛像的双眼,依旧笑着说:“我伟大的灵台仙子,莫非你也有眼无珠?就怎么看不到眼前这哀怨的眼神,看不到人类终会发生的同样的悲剧,预见不到他们的头如山地堆积在你面前?”说着,把头扔回箱子,命人抬出去。 “第三件事是和乞丐有关,”来人等了凡主持平静下来,才唯唯诺诺地说。 和尚转回来坐下,恢复了他作为主持的那种出世般仙风道骨的高贵仪态慢条斯理地说:“提起乞丐我到差点忘记一件大事,”可能因为房里暖和,来人准备卸下绵巾,听到说大事,他的手停在面前。 “刚才飞鸡爷爷派他的喽啰来找过我,希望我给予叫花子们庇护,我想既然动不了阎王炕,何不顺水推舟,引引蛇出洞,借此机会将乞丐们一网打尽,便约明日在乔山乌院给他们讲佛法,明天早上你得在乌院四周布下罗网,别漏掉一只麻雀。” “大人您真是英明,这方面我自去安排,”来人说着,解开绵巾放在桌上,我们正好可以看见他的脸,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逵戊珥,乞丐们唯恐躲之不及而求助于了凡高僧,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是一伙的。 “天哪!”我和灰雀仔对视着,同时倒吸一口冷气,“是你救了我们大家,我们得赶紧飞回去报信,”灰雀仔感激不尽地说着,便要往下爬。 “等等,报信来得及,再看看,保不定还能探听到更重要的消息,”我拉住他,于是我们继续从佛像眼睛望出去。 “那你说的和乞丐有关的事情是哪件?”和尚问。 逵戊珥从里兜取出一个用帕子包好的东西递给和尚,和尚打开来,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块,他拿在手里仔细地看来看去,最后说:“不错,是给尤占廷的,上面还有特制的花印,丢到哪里我都认得。看来好运一件接一件倒向我们这面,真是佛眼大睁啊!”然后他欣喜地看着逵戊珥,“终于现身了,我亲爱的宝贝,这便是重要的线索,抓紧别放,直到顺藤摸瓜把那些巨大的财宝全部找到。” “英明的主人,我们也是这么干的,”逵戊珥俯首帖耳,阴笑着说,“我把刘大胖两口子也带来了,这是他们的功劳呢!” “快传进来,”和尚急不可耐地吩咐人出去喊。 很快两个胖胖的男女躬着背进了里面,就是鬼肩膀那包子店的胖老板两口子,其实从和尚说到尤占廷的时候,我便猜到那块金子正是出自我手,除非龙涎庄的人已经把金子流出来,但我相信他们必定会把金子留到开年使用,那既然是个没有屏障,连连深受抢虐的地方,要用出那些金子,他们自然会非常谨慎。 “求大人您原谅,”两口子见到和尚,立即跪下来,胖老板娘战战兢兢地说,“那小乞丐拿金子来买东西时,我们也不曾留意,让他溜掉了”。 “快请起来,辛苦二位了,这不怪你们,”和尚笑着说。 两人依旧跪着,那胖老板抢着回答:“是逵戊珥大人到店里,我们把金子给他看,才引起注意的,逵戊珥大人告诉我们那乞丐可能是伪装的,便立即派出人手在城里找。” “我的人不敢去打扰阎王炕,”逵戊珥回答,“不过我猜测就是你在河口镇讲法后在霓河岸边找到,后来扔在河口镇的那个睡得跟猪一样的乞丐。他在围场时终于暴露身份,原来是个落泊的和尚,寺庙香火难续了,不得已才下山行乞。” 我想,最糟糕的事情是我被识破了,若他们找到我,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又想起陈永和刘富宽的头还冷冰冰地放在外面,可能很快我的头就要和他们俩放在一起了,又悲从中来,泪水便滑落脸颊。 “是他?”和尚显然有些吃惊,“当时我没把那小叫花子放在心上,竟然随随便便就扔到客栈里不管了,”他吩咐从人把两夫妇扶起来坐下。 “我也被他蒙骗过关了,想不到他的和尚身份和乞丐身份全是假的,”逵戊珥笑着说,“我们的搜捕也进行得非常顺利。” “看来我快要被找到了,莫非他们知道我就隐藏在这里吗?”我想,心里顿时寒颤不已,不过我已不再害怕,这样死了,也好和陈永他们为伴,于是便安下心来继续偷窥。 “我们已经找到了他,”胖老板接着说。 “在哪里?我立即要见到他,”和尚问。 “就在这里,我马上就把贵客请出来,”逵戊珥回答,朝佛的这面看看,我相信他看到了佛眼,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的言行。 啊!佛祖,原本我想希求你的保护,但现在我心安了,我不再担心厄运会降临下来,既然被下面的人发现,我也就不会害怕他们早已经布下的天罗地网,早早地去和两位朋友为伴,那是件多么令我高兴的事情。我正准备对他们大声喊:“不用请了,我就在这里,”灰雀仔把我的嘴捂住,我才想到旁边无辜的他,赶紧对他说,“你快走吧,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乞丐,快走,我不能连累你。”“我不走,要就一起被抓,要死我也不怕,”灰雀仔回答。“同生共死还不是时候,你得赶紧去通知飞鸡爷爷他们。”灰雀仔看看我,也想到这层,无奈地准备动身。“快!”我说。“我会来救你的,”他回答,正往下爬时,突然出现逵戊珥的一声喊:“抬进来。” “抬进来?”我和灰雀仔都惊住了,什么抬进来,我又往外面看,只见六个人抬着一个木架笼子,里面锁着一个衣服破烂,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人,他低垂着头,显然已近昏迷。 “等等,”我招呼灰雀仔,他重新爬回来,和我一起往外看,因为我们听到胖老板说:“就是这个假装成小乞丐的人。”确定我们是误会了,他们没发现佛眼里面的两双眼睛。 “请出来吧!”和尚靠近笼子,透过木架的空隙看那人,笑着说,“还没死。” “没有,不管我们怎么用刑,他都死嘴壳子硬,不肯透露半点,”逵戊珥吩咐手下把犯人从笼子里拖出来,一盆凉水泼在他头上。 那人抬起头,微微睁开双眼,孱弱无力地看着和尚说:“你不是了凡住持,你不是了凡住持。” “林秋,”我差点大声喊出来,“怎么是他。” “什么?你认得他?”灰雀仔问。 “嗯!”我点点头,“龙涎庄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犯人正是龙涎庄的林秋,离开之时他还送过我,如今却身陷囹圄。 正在我猜疑之时,那和尚笑着退了两步:“你说得对,我真的不是什么和尚,”说着他放下佛珠,解掉袈裟,把帽子也摘了,然后慢慢剥离那头顶和人皮颜色一样的头套,这个过程中我甚至惊讶地看到那头套下面竟然是一幅骷髅头,我相信别人看不见,因为他们没有现出惊吓的表情,连灰雀仔也没有。但我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恐怖一幕。他的头套取下之后,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息灵王,”林秋大惊失色。 和尚举着那块金子问:“现在你可以招了吧!” “实在没什么可招的,那金子不是我的。” “你胆敢在大人面前还狡辩,真是不怕死的东西,”胖老板说,“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这小骗子。” “把我处死吧!”林秋显得非常绝望,“别让我受息灵的酷刑。” “哈哈,你也知道会受刑不过,就应该快点一吐为快,”和尚劝道。 “我只是到城里买点家用,其它的真不知道。” “刚开始你说从林泉过来,可是我派人去打听了,林泉根本没有你这个人,再说林泉离这儿相隔两个镇,需要穿过两个镇来买东西,你要买的东西想来也很重要吧!”逵戊珥说。 看来真该我出场了,既然事是因我而起,如今又连累别人,我不能再龟缩起来看别人替自己受苦。于是对灰雀仔说:“我要下去面对他们,你找机会自己回去通知飞鸡爷爷和一帮兄弟们,记住,事关重大。”说着就往下走。“你要救他吗?”灰雀仔问。“我就是那个买包子的人,事情因我而起,他已经深受牵连,我不能再把他害死。”“嗯,那你保重,我会想办法救你们的,千万,别放弃,对什么都,”灰雀仔说着,竟然有些难过地滚下一滴泪来。“不会放弃,你回去之后把我的包找到,帮我带好,”我说。“好,重逢的时候再还你,”灰雀仔有些不舍地看看我的脸,轻轻地将手抚着我的额头慢慢滑下来,“我离开时学三声耗子叫,你就知道了”。他目送我爬到地上,我轻轻钻进地板下面,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周围,也再看不到灰雀仔。 钻出墙板,发现并没有守卫,除了还在飘扬的大雪,四周和来时一样静得出奇,小心翼翼地穿过竹林,守缮堂里的光亮刺刺地从窗户照到前面的空地,那空地上已经多了好多拿着兵器的护卫。装着两颗人头的箱子还放在门口。从竹林尽头边上的围墙下走过去,那里正好不被院子里的人发现。翻过围墙,我便来到守缮堂外面的院子边,没有光,隐隐的雪反射出门口的一个守卫,周围并没有其他人,我轻手轻脚来到门前。 “谁!”守卫喊。 “我。” “从哪里来,何事?” “铁蛋街,我要见逵戊珥大人,事急。” 守卫仔细看看我,一副乞丐模样,又没带兵器什么的,“去吧!”然后帮我把围墙的门推开。等我进去之后又急忙把它关上。 这样我又回到守缮堂门口,院里的人见到我,都站起来。听说要见逵戊珥大人,有人便去通报。快进门里,经过放着人头的箱子旁边,我不敢转头去看,怕忍不住大哭,通过余光,我看到两人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那么坚毅,仿佛在叮嘱:“坚持,别放弃。”“等等我,很快我就来了,”我想,推开了守缮堂的大门。 “是个小乞丐,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和尚见我进来,有些惊讶地问,他已经套好头套,并把佛帽也戴好了,看不出一点破绽。 “跟在逵戊珥大人后面来的,”我说,心里没有丝毫恐惧。 在场的人们都打量着我议论纷纷,但感到更尴尬的还是逵戊珥和胖老板两夫妇,因为他们显然是已经认出我来,而之前又保证说化成灰都认得。在他们卑躬屈膝朝见的大人面前出丑,想来也不是件好受的事情。 “放开他吧,我才是那位使用金子的人,”我赶紧喊到,怕他们会因为掩盖错误而向和尚矢口否认我才是真的,想起他们说过和尚曾在霓河边与我相遇,便赶紧对自称了凡的和尚说,“仔细看看,我才是你在霓河边遇到的小乞丐”。和尚看了看,点点头。 逵戊珥和那两口子自然无可辩驳,“小和尚,也算你有良心,不愿别人替你受罪。那金子是怎么来的,我想你也看到不招认的后果了吧!” 林秋想来也是认出我了的,他十分惊讶,但眼神中似乎在告诉我千万别把金子的来历说出来,其实如果能说,他自己便说了,不用等到现在,再者,从和尚他们对尤占廷的关注,我也知道秘密的重要性。但我没那么傻,要等到挨了鞭子才开口。便昴着头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这有啥紧要的,又不是什么大秘密,金子只是我当和尚时存的私房钱,逵戊珥大人也知道,我还用私房钱救过同伴的命呢!” “这到是事实,”逵戊珥叫起来,“那你在的是什么寺,都有多少这样的金子?” “樵夫岭上一个叫‘茅草窝’的小寺庙,原本这样的金子多着呢!是我们小师弟在寺后面的山上挖到的,我就偷偷藏了一块,后来风声走漏,寺里遭了强盗,那些强盗抢走了金子,也放火把庙烧个精光,我们的破窝便败落了,我才下山来做乞丐,”听起来我编得真假难辨,至于樵夫岭,我还记得刚到放瓮亭时逵戊珥的手下说的话,那茅草窝就和故事一样便随口而出。但我说得入情入理,在场的都信以为真,即使他们去核实我的话也需要一段时间,我便可以争取机会想办法脱身。林秋听我说完,眼神中的担忧终于消失了,他暗中松了口气。不过他也是十分的机灵,假装从来就不认识我。 “这下你们冤枉了我,我不要求赔偿,但至少应该把我放回家吧,家里人都还在等我回去呢!”林秋说道,他很快恢复了精神。我猜他从龙涎庄大老远跑来,一定是办什么秘密的大事,也希望他就此解围离开。 逵戊珥和周围的人看看和尚,他们在等他决定,和尚没多少犹豫,便答应了林秋的请求,正在他快走到门边时,门重又开了,一个大汉走进来,边走边喊:“等等,怎么就放了,他还没交待事情。”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在街边下棋,还被我赢走六个铜钱的马大爷。这会儿都凑齐了,我心下想。灰雀仔也应该回去了,可是我老听不到耗子的叫声。 “我没什么好交待的,”林秋回答,显然他在急于脱身。 “好吧!”马大爷转到他面前晃动着身子,“好吧!那我问问你到是无妨,你既不是四处流浪的乞丐,也不是满天下行走化缘的和尚,怎么从那么远的龙涎庄上绕来呢?天都知道严冬不出门,更何况龙涎庄这个南方弹丸之地,没有特别的事情,谁愿意顶着风雪到处走,你到是说说。是不是黎老伯又出了什么花样?打算暗中勾结外边势力,对什么人下手。你莫不是他派出来的偏差?我看你还是乖乖的交待吧!”马大爷伸出左脚,那条裤腿却是被烧烂了个大洞,他伸手抠了抠露出洞外的腿肉,解痒地露出笑来。话音刚落,几个人又蜂拥而上把林秋押回去。 “唉!既然你们都探得实情,又何必问我?”林秋回答,“也罢,也罢,这罪我是受够了,现在也包不住,就坦白了吧,希望在各位大人面前得到从宽的机会,”林秋显得有些无奈地开始坦白,“的确是黎老伯派我出来找凿雍凿昴父子,和他们联系上,然后约好时间地点,黎老伯要与他们密谈。” “什么事情?”和尚问。 “如果老伯告诉了我是什么事情,我直接代口传达便得了,又何必要再约定时间来见面呢?”林秋解释。 “想来也是,”逵戊珥点点头,恶狠狠地喊,“那你找到他父子俩了吗?你们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 “只和凿昴相遇了,”林秋坦白。我暗中却想,原来他竟是如此不堪相逼就成了叛徒,怎么受得重任,黎老伯信错了人。又想若是我落到这个地步会怎么样呢?当被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是不是也同样会失去意志。于是我心里更多的是对他的处境的同情。 逵戊珥也点头赞同着继续问林秋:“约在哪里,什么时候?” 旁边的手下见他犹豫,狠狠地拍拍他的头,还有人举起了鞭子。“我说,我说吧!”林秋看着那还带着血丝的皮鞭,恐惧地连连点头,“约了明天午时三刻在武潭口见面。” “都有些什么人?”和尚追问道。 “应该是黎老伯的两三个助手和凿昴吧!我到现在都还没看到凿雍,估计明天也不会到场,”林秋赶紧回答。 “这么说黎老伯也来放瓮亭了?”和尚问。 “这我不太清楚,想是已经来了,但我只负责传信,其它事情他没吩咐,我也就没有试探,”林秋回答。 “哈哈,那么说来凿昴也没告诉你,两父子还没到小放瓮亭就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七零八散,要不是他跑得快,正和那父亲一起在地牢受罪呢!不过你们很快就要和他待一块儿了,”逵戊珥大笑起来。 “这下可好,”马大爷附在和尚耳边说,露出阴狠的笑容,“借此机会把凿昴父子和黎老伯一网打尽,布下天罗地网,那凿昴一旦落入我们的势力之内,插翅也难飞走。” “既然要见面,凿昴定会有备而来,得有万全之策。不过他迟早也会主动找上我们,为了他的父亲,这下不需要他主动了,我们给他送去,不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吗?”和尚细细考虑了一下说。 “这是北方城市,我们的地盘,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再想想,他们既然是密谈,不会大张旗鼓,人头上自然就落败下风,”逵戊珥说,“我早就想亲自把凿昴抓住。武潭口必将是凿昴的藏身之地。至于乌院那面,我把手下安排过去。” “那这面我就派兄弟们来保护你去见凿昴和黎老伯,好歹我也有一帮兄弟可用,趁此时让他们大显身手,”马大爷说。 逵戊珥点点头:“我们手上还有三个人质,至少其中两个他们是不会不顾的。”他看看我,似乎在想,“只怕你就没那么幸运了。” “好了,现在各自去安排吧,时间不早了,布好网,明天有个不错的收成,”和尚说时,那佛像里面又出现些响动,几只耗子叽叽叫着追打一阵。我知道那是灰雀仔要离开了,希望他把消息传达到位,对即将发生的灾难伸出援助之手。 和尚命令把我和林秋押到地牢去,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突然推门进来,是逵戊珥的一个手下,他附在逵戊珥耳边低语几句,那逵戊珥赶紧跑去与和尚耳语,和尚点着头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之后,他们都看着我哈哈地笑。我感觉到大难临头。果然和尚不温不火却是更让人心惊胆颤地说:“原本要严厉审问另一个犯人,他对在座的各位连篇谎话简直是一种侮辱,我们要把钢刀和烈火加在他身上,”然后他告诉大家,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我信口开河编来哄鬼的故事。他们要对我在酷刑之下重审。 我的心一下揪紧得喘不过气来,不过也立即变得坦然,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很快去和陈永、刘富宽两人相见了。 “不过现在已经很晚,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把所有鸟儿全收到笼子里面,我们再挨个儿地审问吧!但是死罪可暂时免去,活罪却是难逃,”和尚从怀里掏出一只黑色瓶子递给逵戊珥,让他给我灌下。 林秋脸色立即阴沉下来,摇着头示意我千万别喝,但逵戊珥和两个手下已经来到我面前,准备把我压在地上,逃是逃不了的,与其难看地被他们灌进肚子,不如我大方接过来喝了,也更有英雄气概。便喊到:“我自己来,不就是毒药吗?”我抢到手里,抬头一饮而尽,边喝边想到寄托在灰雀仔身上的希望,所有人的性命都靠他了,也想到陈永他们的悲惨结局,其实想到的很多很多。喝完之后,我把瓶子扔在地上。那和尚笑着点点头说:“爽快!” 我看看佛像的眼睛,想来灰雀仔已经往阎王炕去了吧!可就在我内心升起一线希望之际,门又开了,三人推搡着灰雀仔吵吵嚷嚷进来:“在院门外抓到这个小乞丐,鬼鬼祟祟的。他说是白天才到城里,没找到住宿的地方,便跑寺里来避风寒,听到这面有响声,想过来看看,便被抓住了,”和尚命令把他和我们一起关进地牢,等明天的事情过了再一一审问。 这下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守缮堂后门出去,没有点火把,借着雪光,我们走进后面院子,从佛像柱子边的一道暗门进去,石级九步一拐,每个转角的墙上都插着火把,忽闪忽闪的光昏暗地映着斑驳的石墙上的道道血迹。每下两层阶梯,便有一道紧锁的大铁门,拐了八次才到底,一条长廊往黑暗深处伸去,长廊和梯子间横着一潭非常深的黑水,水面漂着几具人骨架,也许是想要逃出去的。逵戊珥拉下墙上的一个手柄,一道狭窄的铁桥从这面慢慢放下,搭在黑水两岸,由于长廊里面漆黑无光,逵戊珥从墙上取下一只火把,和手下把我们三人押着过了铁桥往底里走,借着火把昏暗的光芒,长廊两边的铁栏映入眼帘,那是很多坚不可摧的牢笼。霉腐臭味和血渍的石头地面,使我们头晕目眩,有那么几次我差点呕吐出来。 我数着铁栏的数量,经过两侧各五十个牢笼之后,逵戊珥和手下把我们推进最里间空的笼子,再把大锁锁起来。“别妄想逃得出去,那入口的黑水会化掉你们的血肉,直到只剩一副骨架,”他说完,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了。随着他们的脚步远去,两边的铁笼里响起巨大的骚动,叫喊哀嚎声,还有人摇动铁栏发出当当声响不绝于耳。但随着铁桥被收起的咣咣声之后,喧闹随之沉入这个无尽黑暗的活死人墓。 就在我们三人被关进地牢之后,逵戊珥和息灵王了凡和尚、马大爷三人再聚头商议,对第二天的作战布局重新进行了调整,由马大爷带领他的人去围剿别山乌院,将乞丐一网打尽。而逵戊珥对付凿昴和黎老伯,四更十分,人马也已齐集,在灵云寺后山隐秘的坪地待令,简单的誓师宣言之后,逵戊珥带着他的五百人兵团往武潭口埋伏,马大爷也率领三百多人向别山乌院秘密进发。 灵云寺后的守缮堂这一片本来就人迹罕至,前院和中院的和尚们几乎不涉足后院,又加上灵云寺长年以来形成的规矩,那些和尚们熄灯后便不出大门半步,大雪飘飞的夜晚更不可能改变这由来已久的习惯。于是后院的职守早被了凡和尚暗中调换成了自己的手下,这一夜发生的事情自然就密不透风了,寺院的主持方丈哪里听得到半点响声,还早早地就吩咐和尚们把第二天了凡和尚要在乌院讲佛法用的物料器具一应准备周全了。 第13章 武潭口 我们适应了地底的黑暗之后,能分辨出各人所在的位置。灰雀仔拉着两道铁门的铁条嘟哝埋怨。林秋则躺在里面的干草堆里。 “严重吗?”我问。 “没事,一点外伤,很快会好的,”林秋回答,“反而是你喝了黑芷水,恐怕往后的日子难熬了”。 “我能撑过去的,”我不禁想到同行的朋友们,暗自流下泪来。 “都怪我没能跑出去报信,”灰雀仔走过来说,“要不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的,现在好啦!全砸锅了。” “未到绝望之时,”林秋安慰,“只要我们没死,便有希望。” 我们三人并排坐下,默默地看着根本就看不见的铁栏外面。 “我听到你们说息灵,那是怎么回事啊?”我问。 俩人都说不明白这些很厉害的息灵从何而来,只知道了凡和尚是他们的统领,但他似乎不是息灵。 “蜘蛛,”灰雀仔压低声音,“我知道这个了凡和尚的来历。” “这么说来他真的是了凡和尚?”我想到《篱栏公子传》里的彦知云。 “这故事很长,是非真假只怕一时也难说得清楚,”灰雀仔很想立即便告诉我们他知道的一切。 突然隔壁的牢房弄出些微响动,仿佛有人从草堆坐起来,接着,一个老者的声音细而低沉:“只怕息灵的来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吧!” 我确信那是个穿着破烂风帽黑衣的老者,因为刚进门那会儿,在火把的光下我恍惚看到一眼,他把风帽戴在头上,几乎遮去了整张脸。我跑到隔着的铁栏边上问:“你是凿将军吗?”隔壁只哼哼几声,并没有回答。 “你是凿将军,你的声音那么熟悉,我一下就听得出来,”林秋肯定地说,但显然林秋不愿意把自己和凿昴的相见告诉他,因为那只能给老者徒添焦虑而无济于事。“这么说凿将军知道息灵的来历,快给我们说说。” “那是个悲惨的故事,”凿昴的父亲问我们知不知道很久以前发生在崤谷的战争。 “你说的是秦国和晋国的那场仗吗?”我问,但林秋和灰雀仔都说不知道。要凿将军快讲给他们听。 凿雍挨近我们,隔着铁栏并排坐着说道:“那种战乱纷纷的年代,打仗是常有的事,我要上了兴致来,怕是一辈子也说不完,但现在情势紧急,我只能从秦国准备攻打郑国说起,当时秦穆公听信杞子遂、逢孙和杨孙三人的建言,派大将孟明视,副将西乞术、白乙丙率领三千精兵,三百车乘去攻打郑国,但事情泄露,秦军以为郑国早有准备,打也无益。不得已掉头去打滑国,在回国的途中,却于崤谷遭遇晋国伏兵,秦军大败,尸横遍野,三千将士所剩无几,三将也险些在晋国丧命。逃回之后,孟明决心复仇,血崤山之耻,便兴师伐晋,终于在第三次大获全胜。趁晋国不敢迎敌之机,秦穆公听繇余之言,渡黄河,派军士将几年前战死于崤谷堕马崖、绝命岩和落魂涧等各处的近三千具兵士尸骨收检,用毛草裹缚,为使这些散落暴露荒野四年之久的兵士灵魂得已安息,他命随行巫者姑冕作安魂符于每具尸骨上,然后埋葬于山谷之中,秦穆公见如此凄凉之境,痛哭流涕,吩咐所有兵士与自己俱着素服,于西崤山上祭拜亡魂。孟明视、西乞术等将领各各深情,伏地而泣,人人无不身受感动。 “时值五月炎夏,原本晴空万里,烈日高悬,祭拜刚刚结束,便晴天霹雳,雷鸣滚滚,乌云即刻笼罩崤谷上空,刹那间风雨交加,铺天盖地。来不及回东崤山的营地,秦穆公及诸将赶紧找到附近的山洞躲避,但见暴雨如瀑封住了洞口。有兵士报说,那雨水冲泻山间,却都是鲜红的血流滚滚而下,穆公亲自冒雨往视,果见其真,叹息着说是亡魂不愿安息,又回洞中,再次焚香诉罪,请求诸魂原谅自己错误的军事决策,致诚于此,暴雨方才止息,乌云退去,太阳重新洒在横遭肆虐的崤谷大地。虽然那些战死的兵士暂时得已安息,但秦穆公却忧心忡忡,怕他们会随时暴躁起来,可这如此荒险的崤谷,怎能派人镇守呢?当此为难之际,见洞壁上爬着一只巨大的蜘蛛,随行的巫师姑冕为解一时之急,便告诉秦穆公何不请它镇守崤谷亡魂。穆公便把信命传于那只蜘蛛,令它镇守崤谷安息的亡灵,随后搬师回国。 “可谁知道,经巫师姑冕点化,那只蜘蛛得天地造化,又加上崤谷战后,尸横遍野,它便吸得人气精华,转而就有了灵性,穆公将镇守亡魂之事托付于它,至此之后那几千亡魂都归于他管辖。起初蜘蛛尚还得意,但久而久之,那些亡魂并无穆公所忧的那样不安或躁动,长年累月的平静使它多少也生了疲倦之心,不想再无聊地呆在洞里看着那些埋葬尸骨的土堆。它即有了灵性,便想到崤谷之外的天地去看看,于是凭着毅力,用那八只脚慢慢往外爬,终于在几世几劫之后,爬到了一个叫紫林庵的尼姑庙,它在那里住下来,以为便是到了人间,感受到了人间烟火。” 凿将军顿了顿,微微挪动一下身子,我想到在月岛看的关于篱栏公子的事迹,许是老人说的那只蜘蛛,捂着微微疼痛的肚子说:“这只蜘蛛以后的故事我大概已经明白了。” “也许你所了解的并不像事实所发生的那样,而关于蜘蛛和灵台侍童的纠葛在我们即将面对的死亡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灵台侍童?”我疑惑地问。 “就是和篱栏公子颇有渊源的灵台仙子,篱栏公子在林庵寺出家为僧,法号了凡,得知柳家女儿逝去的消息,他离开林庵寺,销声匿迹,或许从那时起,他便转入阴暗面而露出了蜘蛛的本相,退回到起始的地方。申虞公霸守西方,那只蜘蛛却在西方之外遍播阴暗的种子。为了查明这没人知道又史无记载的真相,姜尚奔赴各处,历经千难万险才把迷雾层层剥离,而就在我入狱前两天,姜尚派出调查的使者从大散岭传来消息,才知道它和崤谷尸骨的关系,但我们发现得太晚,那只穆公托付的蜘蛛已经把亡魂从沉睡中唤醒,并带出了崤谷地界。我们叫那些尸骨为息灵,因为秦穆公的巫师姑冕使他们的灵魂得已安息。但除了那只蜘蛛左右的几个随从之外,没人知道这三千——或许远不止三千——息灵藏身何处。”凿雍说完,忍不住咳嗽几声。 “逵戊珥也是息灵吗?”我问。 “要不是的话,也不至于那么难对付了,”凿昴压低声音,叹息不止,“看看他们竟然把灵云寺变成了人间地狱,灵云寺啊!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储藏着多少我对它的美好回忆,可如今……”他不再说下去,清了清喉咙,转而问我,“你的肚子在痛吗?” “没事,忍忍便好了,”我强忍着疼痛回答。 林秋告诉他我喝了黑药水,凿雍赶紧叫我伸过手去让他摸,这时我才感觉到腹痛的加剧,灰雀仔找来更多的草铺下,让我好好躺着。知道凶多吉少后,我反而无所畏惧了,想起和陈永他们的最后一面,悲从中生,咽咽地大哭起来。但比悲伤更深的感觉,就是在持续加重疼痛的肚子。林秋和灰雀仔都以为我是被痛哭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凿雍坐在原处默默无言。我们完全忘却了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凿雍不断鼓励,使我们三人得到些许安慰,觉得心里也舒坦很多。于是我才发现真的又累又困,还带着饥饿。漆黑的静仿佛把光阴凝固,连同我们一起砸进无底深渊,那是坠入死亡的最后边缘。当疼痛缓解下来,我迷迷糊糊进入了伤心的梦魇。铁桥放下的声音隐隐传入耳朵,驱走了朋友们在黑暗中露出的笑脸。我睁开迷糊的泪眼,四周的黑暗并没有因那响声而散开。只听到轻微的脚步慢慢朝我们这面移动,或许摸索到铁栏门边,可以用适应了漆黑的眼睛看到那来的人影,我们三人并排坐起来,没有挪动分毫。我也终于明白长期关押在里面的其他犯人所受的影响,他们的心智已经完全被这黑暗吞噬。所以不再关注稍纵即逝的响动。那脚步声在旁边的牢笼前停下,我们听到凿雍站起来,慢慢朝铁门走过去。 “左后肩?你确定是这个位置吗?”凿将军低声问。 “确定无疑,”来人回答,然后往回走。我确信这声音非常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或许是因为他压低了嗓子的缘故。当凿将军走回到牢笼底里之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他也不再和我们说话。灰雀仔一直坐在草堆上后悔自己没能赶回去报信,林秋想是已经睡着了,直到进入地牢,他都沉默寡言,仿佛在保守着更大的秘密,使我怀疑他并没有全部如实招供,我陷入了对同学和朋友们深深的回忆之中,渐渐带着回忆熟睡过去,直到灰雀仔把我摇醒。 “你还没有睡着吗?”我迷迷糊糊地问。 “有人来了,”林秋站在门边说,在不远处出现闪动的火光,来人的脚步声特别响亮,周围的牢笼里一阵骚动之后,又陷入地狱般的寂静。林秋赶紧退回来和我们挨在一起。很快我们和凿将军那面的牢门被打开了,逵戊珥等在外面,几个人进来把我们用绳子反手牢牢捆住推出去,他一一察视之后,我、林秋、灰雀仔和裹着严实的黑色披风,戴着黑色风帽的凿将军被赶着往前走,凿将军的手被从前面捆住,他低垂着脑袋,身子也丧气地仿佛要塌下来,步子疲惫拖沓,整个人完全不是在黑暗中说话的样子,这下我最终的希望都烟消云散了。 出了地牢才发现已是中午时分,长期处于黑暗之中,满世界的白雪反射阳光,刺得我们几乎睁不开双眼,直到出了灵云寺院门才勉强适应。大街上空无一人,连只狗的影子也没有,尽管押送我们的约两百人刀剑霍霍、步声隆隆,但并没有引起街两边有人好奇地出门看看或者从窗户探出头来。经过挑水路口时,包子店赫然映入眼帘,几个人正围着店门买包子,胖老板和老板娘乐呵呵地收钱,给顾客打包。再走三刻钟左右,我们便到了遍布小山丘和树林的城西,房屋被一排排杂草丛生的古老坟墓取而代之。在坟场边缘停下时,灰雀仔悄悄告诉我,城西武潭口一带最早是郊外的坟场,后来放瓮亭扩建,便把它圈进了城区,而这里唯一的建筑只有坟场前被松林四面环抱的招魂台——几个曲廊相连的木房子,守墓者的住处,后来随着坟场的荒废也荒废掉了。约五分钟之后,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坟场左边出现,向逵戊珥汇报:凿昴和黎老伯正在招魂台面对面坐着谈事情,两人只分别各带了两个助手,探子查看过松林和坟场周围,并没有伏兵。于是逵戊珥打个手势,五百人便从坟场左右两边有序地,轻轻地绕行,很快消失在眼前。逵戊珥和十来个手下押着我们直接穿出坟场,高大的松林出现在眼前,松林深处隐然几间小木屋被手持利刃、身穿护甲的兵士团团围住。手下用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走过去,起先报信的那位赶紧把我们让进包围圈。 在中间一座房子前停下,逵戊珥对持刀护卫的大牛和另外不认识的三人说:“别怕,我们没有恶意,是来送还凿将军的,”他环顾一眼把招魂台围得铁桶般的部下,充满自信地对护卫喊,“快把刀都扔到墙脚去,凿将军面前不能无礼,”于是手下收回架在我们脖子上的刀扔到墙脚,“冒昧打扰,可否让我们进去?”逵戊珥假意低声下气地问。 四人两两让道,打开门,把我们带进去。黎老伯背对门,和凿昴面对面坐在一张大木方桌前,凿昴先看到我们,起身喊“父亲”,但凿雍始终耷拉着脑袋不回答,也不看急着和他问候的儿子,黑色风帽挡去了大部份脸。凿昴只好慢慢地重新坐回去,眼里却透露出焦虑和不安。方桌进门方向的右边放着一个密封的铁罐子,是在龙涎庄祠堂地里挖出来的那种,左边空着,有人赶紧搬过去一张木凳,逵戊珥便把我们扔在黎老伯身后,大步流星走过去坐在木凳子上。然后往桌子中央挪挪面前的两只茶杯,把手上的刀横放在茶杯原来的位置,左手肘靠在桌沿,右手取下帽子放在右边空凳子上。拢起左袖,依旧把肘搭回桌面。 “我想要的?”凿昴问。 “你的父亲大人啊!”逵戊珥笑着说,“为了共同的利益,我们总算坐在一起好好聊聊了。” 大牛倒了茶递到逵戊珥面前,顺便挨着他站在黎老伯的左边,他离桌子较远,遮挡不了我们的视线(大牛的位置)。显然凿昴不大会说话,也可能因为紧张的缘故,他曾告诉我这是首次出征,自然这样的场面会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也许他没认出我来,直到逵戊珥坐下,他才吃惊地看看我,但很快把视线转向别的地方。 “我们有共同利益?”黎老伯说,“显然没什么好谈的,不过你要现在放了凿老将军他们,便不会后悔莽撞闯来打乱我们的谈话。” “不好意思,我还不明白你说的后悔是指哪一件,至于你们谈了些什么,我洗耳恭听,”逵戊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大牛过去重新给他斟满。“洗耳恭听,”他重复说最后四个字,看看凿昴,又看看黎老伯。 “好吧!我们先来谈谈,如果你放了凿将军他们四位,要让你和你这帮随从平安离开的话,我们需要向你开出什么条件?那时再把我们的谈话内容告诉你就简单多了,”黎老伯也笑着说。仿佛他们都在闲聊,而要我仔细听才明白话里的意思,我的肚子又在隐隐疼痛。 “看来真是茶逢知己千杯少,”逵戊珥摇头晃脑,“难得能与和我想到一块儿的朋友相遇!都打算在对方身上占到更多好处。想买东西,还要卖家付钱,这样的事情我也朝思暮想呢!不过我可没那么贪心,现在虽然我是卖家,卖价也不会狠到二位买主承受不起的地步,其实更简单。” “什么?”凿昴终于说出两个字。 “秘符,”逵戊珥说,“想你也应该明白,我并不希求你能出更高的价钱买回你这位可怜兮兮、没精打采的父亲,”说着他扭头看看风帽下的凿雍,叹口气道,“我也担心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值不了这点儿钱,所以呢?二位也别讨价还价,我把另外三个搭上,算是买赠吧!很便宜了。”凿昴怒目圆睁,肃地站起来,但很快他又忍着屈辱冷静地坐回去。凿雍始终一动不动,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牢房里的那个人。 “我这儿真没有你要的这个东西,”凿昴说,语气上似乎不想再和这个巧言令色的大汉耗下去,“或许我可以用另外一样东西赎回我父亲,”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玩意儿。 逵戊珥看看凿昴手里的东西,失望地说,“或许能值你父亲一个手指头的价儿,但我只卖整体,不卖部分。看来谈判是应该结束了,接着会很血腥,二位准备插好翅膀吧!免得到时候飞不出去。” “对,如你所愿,谈判结束了,”凿昴说。 逵戊珥说时迟那时快,抄起之前放在右边凳子上的帽子朝大牛面门砸来。扑通一声,大牛仰面倒地,脸被砸得血肉模糊。帽子滚到了黎老伯后面,差不多靠近我们的位置。原来他的帽子里暗藏了很重的铁块,以作防身之用。 “大牛!”黎老伯喊着,想伸手夺他面前的刀,逵戊珥迅速抢在手里,对准朝他左方扑来的凿昴劈面就砍,幸好凿昴往后闪避得快,可他立即把刀狠狠扎进与凿昴一起拥来的助手肚子里,那助手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随着他拔刀的力扑倒在凳子上,连同凳子一起摔到桌子底下,鲜血从桌下喷涌出来。这变故发生得太快,我们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等逵戊珥的助手——那些押着我们的人想要过去帮忙的时候,战斗结束了,地上便多了两具尸体。从始至终,逵戊珥都坐在凳子上没站起来,但显然他也没法把左手从桌面移开。只好大笑着喊道:“就这点伎俩吗?” 凿昴、黎老伯和剩下的两个助手已经离他远远的,使他下不了手的距离,四人想要跑过来夺我们,逵戊珥既然不能把手从桌面移开,就想连同桌子一起移动过来,但这下他才发现桌子是牢牢固定在地面的。而他的那些手下的刀在进门前便扔到门外的墙角了,根本无法抵挡过来抢夺人质的凿昴四人。说时迟那时快,许是外面的人听到打斗,五个壮汉一起挤进门来,还没站稳,被凿昴抡起桌旁的铁罐子猛扔过去,由于门比较窄,他们挤进来时只能排成纵队,因此罐子砸中第一个进门的,五人便叠罗汉似的一个压一个倒出去,想再站起攻进来时,屋外周围响起更为剧烈的战斗声,五人齐齐往外跑,根本顾不了里面,赤手空拳的那些手下用手狠狠掐着我们的颈子,示意四人别妄动。尽管如此,黎老伯和凿昴还是大大叹了口气说:“总算来了。” 这些转变没使逵戊珥有丝毫紧张感,他扫视着屋子里的人笑道:“买卖还得算数,”逵戊珥迅速朝我们进攻,那些手下便将我们三人往逵戊珥推去,自己朝门外跑了。我最先被推到他跟前,喊叫着,捂着肚子滚到地下时,刚好逵戊珥的刀砍到我之前站立的位置。其实不是我反应比刀快,而是肚子痛得难以忍受,我凑巧逃过一死。他再要朝地上再补一刀,只听得当啷的声音,另一把刀架住在半空。是马大爷出现在我们面前,挡住了这刀。我迅速滚到边上,忍着痛站起来。 “你——”逵戊珥惊奇地看着马大爷,“出卖我。” “我没出卖你,因为我们从来不同路,”马大爷说,啪啦打掉还在云里雾里的逵戊珥右手的刀,把刀尖抵到他的胸口上说:“结束了,”正在这时,有人飞跑进来向马大爷汇报:“外面的都搞定了,五百人全部拿下。” “好,好,快联系飞鸡爷爷他们,”马大爷高兴地回答,就把刀往逵戊珥心口里刺。那人飞跑出去。 “马阳兄,”就在凿昴喊出口的那会儿,马大爷侧倒下去,而他的胸口稳稳地插着自己的刀尖,那刀已经断了,刀柄还紧紧握在自己手上。原来逵戊珥不但没有闪避,他还拽着马大爷的刀背顺着马大爷的力往自己胸口里推。刀扎进去很深,但没流血,逵戊珥也毫无受伤的感觉,就在马大爷目瞪口呆时,逵戊珥单臂折断插入他心口的刀尖,稳稳地回扎到马大爷胸口里。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谁也始料不及。 逵戊珥看看门右侧的凿昴、黎老伯四人,又看看我和林秋,灰雀仔,然后回头看看身后的凿雍老将军,这老将军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依然裹紧风衣,戴着风帽,低垂着头,像睡着了似的。但在场的人都惊呆了,眼睁睁看着马大爷倒下去。 “为了我,你们真是耍尽手段,不计代价啊!”逵戊珥哈哈大笑,“可又能拿我怎么样呢?想来你们也知道我一次放倒五十个壮汉的经历吧!现在该轮到我血洗招魂台了,”话音刚落,只见门外昂首阔步走进来一人,对着逵戊珥大喊:“灵贼死期已到,还不投降?”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凿雍老将军,不错,就是凿雍将军,因为我曾两次和他相遇。可是逵戊珥身后的凿雍将军呢?我估计逵戊珥和我一样也在狐疑。因为他除了回头看看,又看看眼前的凿将军,身子像木桩一样呆住了。 凿雍大步流星地进来,逵戊珥后面那个凿雍也立即虎啸般吼到:“伏虎都得用尽奇伎,何况降服息灵,”说完,捆住他双手的绳子也应声而落,他从衣袖里抽出一根短棍,逵戊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们都没明白),他便口里念着咒语,把那棵短棍在逵戊珥的肩膀左上方画了个圈,然后狠狠将棍子扎进圈的中心,啪的一声,逵戊珥重重摔倒在地,肉身成泥,只剩一具散乱的骨架。“他死了”我们齐声叫喊出来。现在我们显然明白了,站在逵戊珥身后的——也就是前晚关在我们隔壁的人不是凿雍将军,那个肩膀左上的位置也是到监狱和他说话的人告诉他的。他把逵戊珥打倒后,迅速扯下带黑帽的披风,露出那熟悉的脸和长须,还有那身第一次见就穿着的袍子。他跑去紧紧抱住还没死的马大爷,这回我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叫着:“竖亥法师,竖亥法师,”然后朝他跑过去。林秋和黎老伯抱着已经离去的大牛哭得唏哩哗啦,凿雍父子俩守着另外一具尸体沉思,但很快大家都拥到马大爷跟前。 “飞,飞鸡爷爷,”马大爷微弱地喊。 “快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竖亥法师抱着他,但他没有那种用法力将人救活的本领,只能不断地说着鼓励的话。 “马阳兄弟,”飞鸡爷爷老远便哭喊着跑来,他刚知道马大爷受伤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往武潭口赶,“我在这儿,乌院已也扫清了啊!”他从竖亥法师手中接过马大爷。 “带领我的那帮兄弟,”马大爷说着,把一只玉指环递到飞鸡爷爷手里,便停止了呼吸。 原本属于我们的灾难是怎么风云突变,使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反而把自己网在里面的呢?原来,马大爷前夜派密信把计划告诉了飞鸡爷爷,飞鸡爷爷带领乞丐兄弟黎明时分悄悄围住别山乌院,之后了凡和尚率众进入包围圈,将法事器物在院里摆放妥当。马大爷的三百兄弟自然没按他们预定的计划行事,而是埋伏在武潭口附近的密林深处,好将逵戊珥的部众尽数歼灭。密林安排妥当之后,为不使息灵王起疑,他去密会飞鸡爷爷,再进乌院见息灵王,告诉他已经按昨晚的计策安排停当。息灵王和手下便悠然等待乞丐们自投罗网。招魂台之战爆发的同时,飞鸡爷爷的乞丐兄弟也和息灵王的手下在别山乌院激烈厮杀,息灵王侥幸逃脱,乞丐们抓住了他的不少部从。虽然马大爷带领的兄弟在攻打逵戊珥的包围圈时伤亡惨重,但是逵戊珥这个息灵王的得力副将终于被拿下。 这一切在竖亥法师他们对逵戊珥和息灵王的擒获计划中步步深入。凿雍故意落入逵戊珥的魔爪,再由眼线马阳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成竖亥法师,以便在凿昴与逵戊珥对父亲的谈判中伺机下手,法师知道只有用逵戊珥自己身上的安魂符才可能制服他。马大爷在得知逵戊珥的安魂符是在左后肩之后,他偷偷到地牢去告诉竖亥法师,夜里去地牢的便是马阳。我们的出现完全在他们计划之外,所以没等到凿昴约见,逵戊珥便要提前找上门去,凿昴诸人只得见机行事把逵戊珥先行处理掉。而黎老伯的出现也是改变计划的原因之一,其导火线却是我在包子店用出的那块金子,不是它,林秋也不会被逵戊珥抓住。透露黎老伯的消息,是在他得知马阳是自己一边的眼线之后,因为黎老伯在出发前告诉他,如有不测,当遇到有人抓捞裤腿上的破洞,是释放救他的信号,他便可以把黎老伯和凿将军相见的事情说出来。 正如在废墟前黎老伯和我说的那样,金子给庄里带来的不安在我离开之后更加剧了,庄里人的言论也明显暴露出对那些金子的觊觎之心,言语间流出诸如“金子既然在祠堂挖到的,也应该有我一份,”“凭什么又要把它封存起来,而让我们饥寒交迫地度过余冬,难道不能提前使用吗?”“谁都有权利分配那些财物,为什么只给一个人管理,难道他就没有把金子据为己有的想法?”“如果把金子分给各家,让各家去建房买粮买物,不是重建家园更好的方法吗?”等等,接着他发现有人勾结起来打那些金子的主意,阴影很快笼罩龙涎庄。黎老伯明白金块上特有的符号,凿雍将军曾和他提起过尤占廷这个名字,并告诉黎老伯这名字只会带来毁灭,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来路不明的金子暗藏的凶险。他和几个年老的商议金子的处理办法,都赞同向凿雍征求意见。得知凿雍父子正往黑齿国送救济粮,我离开后不久,老人们便派林秋先行与凿雍父子取得联系,随后他也和大牛带上一罐金子上路了。 可战斗结束,自始至终没有再发现那两颗人头,法师派人四处寻找也一无所获,最后鼓励着告诉我,想要明白同学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继续前行。当他得知人头是蚼蚏王送去给了凡住持的,明白角狼已经违背了誓约,不禁锁起眉头。但更令他担忧的是了凡他们不经意间说出的“洛泽”两个字,或许真是那些票据上的,但没人猜得到它有什么意义。 “看来得求助老朋友啦!”法师对凿雍说,“派出雪巫,希望他尽快查查这洛泽到底什么来头。” “姜尚吗?”我问。 “不,一个战后归隐的老将,现于四海五湖地经商,识闻广阔,查起来应该比我们容易,”凿雍告诉我。 我想到一个人,便震惊之余不敢下问。 竖亥法师告诉了我另一件事情:姜尚历经艰险探听得知息灵王的秘密,要他离开讙头国回朝阳谷共商擒敌大计。才在中途绕道去看望多年不见的林允烈夫妇。和两夫妇半夜相见后的次日,姜尚又派婴勺传来密信,告诉他蚼蚏王的土蝼兵也在蓝凌隧道一带出没,或许是申虞公嗅到了什么。他会派兵在隧道出口接应,危急关头以婴勺的叫声为信号,这就是我们最初遭遇角狼时竖亥法师要学鸟叫的原因。 第14章 雪途 战斗结束,黎老伯和林秋先送大牛的遗体回龙涎庄。我们则留在放瓮亭悼念别的遇难者,大街小巷挤满哀伤的市民,大雪纷飞的黄昏,雪上点亮无数照亮逝者通往天堂的长明灯,放瓮亭突然热闹非常。 把关在地牢准备送去给番多的那些囚犯释放出来之后,灵云寺的主持配合凿将军搜捕与息灵王密谋串通的和尚们,但其实那些和尚在得知逵戊珥战败被捕,了凡法师逃遁无踪时,便跟着失踪了。遗体不分敌我,被整齐地摆放在灵云寺大门前的广场上,所有乞丐和马阳的兄弟们、死难者家属都在寺里聚集,与和尚们一起为死难者超度,尊马阳的遗愿,他的兄弟和乞丐们归并一处,统一由飞鸡爷爷带领。细灯草把背包还给我,包里的东西一件没丢,他哭得很厉害,因为他最要好的朋友牛咹咹和铁猪脚在武潭口牺牲了。糊不通、水当床、马屁兜和揪揪裆受伤严重,昏迷不醒地躺在寺院临时铺成的床上。 我强忍着疼痛和竖亥法师、飞鸡爷爷他们到万人空巷的街心花园,人人手捧微亮的灯火,齐声为亡灵高唱挽歌,闪烁的光芒映衬着明净夜空下的飞雪、星光和月色。 月色皎洁,天蓝如洗, 愿繁星与你同行, 你的微笑长留我心。 看那洁白的云彩, 在向你招手呼唤, 天国的阶梯也已扫净, 天使的歌唱把你指引, 你的微笑长留我心。 去吧!去这金穗遍野, 白树摇摇的西方家园, 去到祖先的怀抱, 不要顾盼留念。 我不会哭泣, 为这最后的离别, 来年花开,我将摘下 最绚烂美丽的那朵, 让鲜红的花瓣, 随风飘向你天国的灵魂, 我最亲的亲人, 你的微笑长留我心。 挽歌响彻大地,直达瑞雪纷飞的天宇,我回想起刘富宽和陈永他们而泣不成声,竖亥法师一直鼓励我要坚强,然而长路漫漫。头七的午后,有信差飞马匆匆进入了放瓮亭。灵云寺超度的法事仍在继续,香火缭绕弥漫在沉重的空气中。 “烦劳你安排一个不能被哀伤打扰之所,我们好商量事情,”竖亥法师对新任的住持说,住持安排我们到守缮堂,为了应对突然变得热闹的环境,招待前来悼念的人们,守缮堂被改成了一个临时的议事和会客场所,那大佛依然庄严肃穆,双眼端详前方,仿佛见证着世间的一切是非,在大佛前方原本空荡荡的大堂,沿两侧墙脚整齐地放置了两排半身高的木柜,上面全是招待来客的瓜果小吃,大堂正中一张两三米长,饭点时可供客人用餐的木桌,坐到两边的高背木椅,竖亥法师沉重地告诉大家,鸿阳坞已经被番多占领,城主惨死,小城主和城主夫人也生死不明,也许当噩号传到放瓮亭时,恐怖的屠城杀戮也正在发生。我不知道鸿阳坞是什么地方,但从凿昴他们沉默着沉重的神情可以感觉到那会是非常悲惨的事情。 “而现在了凡已经带领他的残余势力与番多在攻下的城池会合,”竖亥法师看看凿雍,把雪巫传来的信纸递给他看,“鸿阳坞既已陷落,凭借我们现有的力量,估计也是束手无策的。可既然龙涎庄发现金子的事情已经泄露,了凡难免不对这个毫无防守的地方反手一击。”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凿雍看看对面的儿子,“也许是应该你独当一面的时候了,护送粮食的队伍应该很快就会回来,龙涎庄需要你的保护。”原来在凿雍落网之后,怕夜长梦多,凿昴便兵分两路,大部队护粮到黑齿国,而他仅留下几名护卫随身。也难怪从战斗开始直到结束都没看到他的一兵一卒。凿昴听父亲说完,没有信誓旦旦地保证什么,但那种接受使命的决心却在脸上显露出来。 “你得先赶去龙涎庄,把消息告诉黎老伯他们,作好战斗准备。千万别动那些金子,密切注意敌人动向,等待援兵们到来,庄上的人需要你的保护更胜过需要那些来历不明的金子。”竖亥法师对凿昴说。 凿雍把看完的信纸传给飞鸡爷爷,抬起着,摇摇胳膊:“如果城主夫人带小城主侥幸逃脱,他们必定会逃往穿胸国,我们有机会争取到穿胸国泰诣荤的协助追缴息灵大军。” 竖亥法师怀疑地摇摇头:“或许可以派信使传达我们的意思,但路途太远,我们不能把战胜息灵的希望寄托在泰诣荤身上,”他转而问凿雍现在短时间能集齐的兵力。 “加上护送粮食的算起来,可以在短时间内集齐三千左右,”凿雍算了算回答。 “我也可助一臂之力,”飞鸡爷爷把信纸传递下去让大家看,“我们乞丐和马大爷的人全部算起来,能打仗的好歹也有一千多人。” 竖亥法师点点头,“四千兵力,也许是场兵力悬殊的战斗,得花好好作一下战略部署,容我们好好考虑一番了,”他放下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讨论,转而将目光注视着我:“孩子,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无法照护到你了,你得自己往前走,别停下,这才是你最重要的,当你完成自己的意愿,离你而去的你的朋友们也会因此而微笑。我也曾告诉你往青丘山的道路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希望早有此准备。” “我已经准备好,”我点点头说,“前路再漫长,也会坚持走下去的。” 凿雍也鼓励道:“是该你们自己独挡一面的时候了,记住,沉着冷静,临敌不退,”他看看年轻的我们,“你们还有很多传奇需要自己去书写。” “其实我更担心的,是了凡那不知踪迹的息灵大军,攻城略地不会是他最要紧的事情,”竖亥法师说,“再则,灰雀仔提到的‘洛泽’,想法去查清楚。这只怕也关系重大。”(洛泽即汤谷,所在位置与《山海经》记稍有出入) “秘符到底是什么,对他们真的非常重要吗?”灰雀仔问。 “倘若他们销毁秘符,王子就不可能回去蓖箩国继承王室香火,三人护送小王子回国的预言自然落空,”竖亥法师说。 “会不会他们要找的秘符就是幻影魔咒呢?”我问竖亥法师。 “幻影魔咒是锁魔域之门的钥匙,而秘符是护魂符,据说人在死后用它护住灵魂,人就不会被解到阴曹地府,也不会走进地狱之门,但秘符还有更多我们不得而知的秘密,”竖亥法师回答,然后接着给我们讲秘符失踪的原因:在申虞公统治蓖箩国之后,原来的王族后裔“五百人联盟”并不服从他的奴隶主王权,带着秘符逃到竺苛国,后来竺苛国被申虞公攻地日紧,五百人只得和竺苛国流亡者再出国境,但他们一路遭到追捕,最后被申虞公的大军围困于天眼流沙,所剩三百人不肯就犯,尽皆跳进流沙而亡,秘符也随之消失。随着王子回国的预言临近,秘符重现的谣言也莫名地流传开来,到最后竟误传出,秘符是在凿雍父子手里,息灵王信以为真,便想方设法要从两父子手上得到它。但事实上秘符还存不存在?如果存在,又会在哪儿?谁也不知道,也没见过它真实的样子,包括竖亥谈及此物也只能摇头叹息。可敌人并不心存侥幸,就如竖亥他们不曾磨灭了希望那样,无迹可寻的秘符便成了放瓮亭战事的导火线。 从学生到和尚,再到乞丐,最后沦为阶下囚,我的身份还是秘密,除了竖亥法师之外,没人知道我也是那六人之一,这是再好不过。 我和法师单独在一起时,说起陈永和刘富宽的遭遇,他希望我能从这悲伤中走出来,坚信一条终会看到光明的路。然后叫我继续扮成乞丐往前走,但前面的路依然身单影只。这时灰雀仔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告诉竖亥法师,我前面的路不会孤独,因为他执意要与我同行,气竭血枯也在所不辞(透笔)。尽管他并不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也不知道我是冒牌的叫花子,更不知道前方会等着什么样的危险,也许吧!他的坚决把我们打动了,法师不得已经应允了他,严厉地告诫我和灰雀仔:“跟着你的那份地图,出荷花门往前走五几十里便可穿过雪林,到三岔路口,直走达黑齿国都扶桑城,靠西北方向,沿雪林边界延伸的那条路走冰谷和角狼峡之间的赤原,冰谷横挡在扶桑城和赤原中间不可逾越。虽然朝阳谷为了援救黑齿国的人民,给他们送去粮食,但也没能阻止黑齿国和申虞公结盟,如果穿过扶桑城去青丘山,你们便会重拾同学被送往蓖箩国的遭遇,所以绕道相对安全的赤原,是你们俩的唯一选择。我会传信到赤原的牧户朋友踵臼那里,让他为你们俩准备一匹快马,把因绕道而浪费的时间补回来,”法师说着,抓起我的手细细地捏了几下,又摸摸筋骨、敲敲关节、看看舌胎和眼睛,“那么快?”他惊奇地打量着我问,“没道理呀!” “他体内毒性的扩展吗?”灰雀仔问。 “那不是毒,”法师摇摇头。 “那为什么发作时会那么疼痛?”我反问道。 “感到疼痛是因为你内心因离别而起的苦苦思念,”法师打量着我说,“情思萌动如潮时就会如此,”他又笑了笑说,“儿女情长谁人不痛?” “我……怎么可能……”我满脸通红地低下头不敢看法师。 “这没什么好害羞的,”法师笑着将手压在我的双肩上,一脸的胡须凑近我的面前,“你不承认我也看得出来,别想对法师有所隐瞒,”然后定定地盯着我的眼瞳,“梦、月光、琴声、河岸、楼船、满山遍野的彼岸花、一个人?不,两个,一个?血……”他摇晃几下脑袋,“怎么看不清楚是一个还是两个?莫是我老眼昏花?” 我赶紧挣脱他的双手后退几步,将视线转向侧面,“历经艰难险阻,又加上朋友们的离别和噩耗,怎不叫我近来陷入慌乱,时而迷迷糊糊、精神不振、思无所思、言不知言、食无甘味也是正常的吧!” “是离开冥水岸之后才这样的吧!”法师回答。 “不,”我坚决反驳。 “看吧!刺到你心上了,也许法师说得没错,”灰雀仔也笑起来,“你这病不轻。” “所有情感里面只有一种会让那黑水随意肆虐你的身体并因此引起剧痛,”法师接着说,“这是病还是怨念成疾,谁也说不清楚。” “法师不是说那不是毒吗?”我质问他。 “的确,”法师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毒却胜于毒,儿女情怀会让它把你变成木头,越深情这变化的速度就会越快。” “变成木头?”灰雀仔惊奇地看看法师。 法师点点头:“当三年五载你的皮肤会变成满是皱折而坚实的树皮,关节僵硬,发出木头折断的吱吱声直到它根本不能活动。那时身体变得硬梆梆,木头呆脑,心硬血凝,一切浓烈的深情挚爱都将随之中止消失而毫无意义。所以抑制你内心的感情,别让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吧!” “我,我,办不到,”我坦言,“自冥河一别,无时无刻,那身影不缠绕于心,时而疼痛,时而彷徨,思及痛处而茶饭不思,又觉人世苍白,索然无味,我害怕那就是永别。” “你想得太多了,心放宽些,前路自明,”灰雀仔安慰道。 “就算我是像姜尚那样厉害的法师,感情方面也无法强人所难或随意插手,你要知道,法师并没有应付感情的法宝和绝招,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一切都得靠你自己!”竖亥慨叹不已,“伸脚出来让我看看。” 我脱掉鞋子,卷起裤管,将双脚伸到他面前,法师毫不顾忌地抬起来左翻右看,掰掰脚趾、拍拍脚背、捏捏腿肚,然后终于舒了口气说:“幸事幸事,原来你泡过月岛岸的水,这下我就不用担心你的脚下会因为变成木头而长出树根来了,脚上一旦生出了根,就会扎进土里,你这一辈子都要真的变成大树了,”法师笑了笑,“那月岛的水浸泡了你脚上的皮肉甚至筋骨,使它能保护好你这双脚。” “原以为只是不怕火呢,要知如此,当初我就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它保护不了身体别的地方,”法师摇摇头。 “似乎你现在是必定会变成木头的了?”灰雀仔问。 “但可以用别的办法拖延日月,”法师说着,将几包中药递到我手里,“这是以五味子、犬肺、皂荚和山萸为主,再辅以厚朴和葶苈子搭配的几副中药,每天三服,每副药服用三次,无须久熬,煮沸即可,先吃三副,可稍延缓病情。你们明早出发,在路上也要继续服用。”(常言水生木,金克之,儿女之情性如水,故而生木,竖亥的这几副中药皆为金火之性,自然抑制木的生长) “这样边走边医治,抵达青丘山之前就会痊愈了吗?”我高兴地问。 “不,此药只能拖延使你变成木头的时间和抑制痛苦,唯有天吴有根治之法。你此行正好一举两得。”为防止我身体变化而生出虫子,竖亥法师把一个育沛(关于育沛的作用,见《山海经》记载)给我戴在手腕上。 简单吃过晚饭,灰雀仔找来罐子,把竖亥法师给我的中药熬来让我喝了,大家在寺里休息到天明,再吃一顿中药,我便和灰雀仔踏上了去黑齿国的道路。乞丐兄弟们把满满几袋食物给我和灰雀仔带上,送出荷花门。当跨过一片冰雪覆盖的荒野,雪林挡住他们的身影,我俩心无旁骛地扎进密林深处的小道。 过了荷花门,我们就已经踏入了黑齿国的地界。 “远远看去,原以为是积雪使这片山林和其它旷野那么白,现在才发现并非如此,”我惊奇地看着密林中白色的枝叶树杆,白色的杂草荆棘和白色山石,那绝不是雪染的样子。 “你要在夏天来,看到的也和现在一样,”灰雀仔说,“这便是雪林的由来,但它这么纯净的下面隐藏着险恶的食人兽名叫山膏,它们晚上蜂拥出来找食,当然白天也不能确保不会苏醒,我们得多加留心,”说着,他轻轻抹开路边的积雪,雪下现出一个大坑洞,里面躺着几只熟睡的像猪一样的野兽,全身枣红,虽是猪貌却比狼的面目更为狰狞可怖,伸在前面的脚趾指甲锋利光亮如尖刀。“看看这些在雪林无处不在的山膏,它们不仅喜欢骂人,更爱吃人。” “它们白天容易醒来吗?”我小声问。 “看样子要醒了,我们赶紧走!”他指指其中迷糊双眼抬起头来环顾一周后,又呼哧着睡下去的那只,赶忙离开往前急走。而密林周围随后响起“唬嚯嚯”的低沉如闷雷的叫声,那叫声仿佛从地里传出。 “是食人兽?”我问。 “你还记得吗?”灰雀仔点点头问。 “什么?” “在阎王炕跳的舞。” “嗯!” “一起来,”说着,他便有节拍地唱道: 啦咭啦咔嗒嗒嗒, 啵咪啵噜咕咕咕。 嗒啦嗒啦咔咔咔, 咕啵咕啵噜噜噜, 嗒嗒嗒,咔咔咔。 咕咕咕,噜噜噜…… 我们的脚步随着轻快的歌声飞扬,我和着他越来越激情高涨地反复唱了十来遍,周围高大的树木叶从中居然跟着回响起来。接着整片树林被嗒嗒嗒咔咔咔的声音包裹,仿佛数亿个木球从天上洒下来,在地面反复弹落,又如树林草丛变成了难以计数的歌唱家,跟着我们的节奏把这片雪白的林海变成了一座无边无际的音乐广场。随之而逝的是食人兽唬嚯嚯的叫声。 “怎么回事?”我止住歌声问。 “雪巫的叫声让食人兽重新进入了梦乡。” “雪巫?” “它们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婴勺。” “原来婴勺和雪巫是一种鸟。” 灰雀仔手指一株树要我细看,发现那茂密的树冠上根本没一片叶子,全是雪白的小鸟密密麻麻站在枝头,也许是歌声的作用,它们全部抬起埋在羽翼里红色的喙子,跟着睁开赤焰般的眼睛嗒嗒嗒地叫个不停,那目光虽远,却晶莹透亮。 “它们被歌声唤醒了?”我问,“在阎王炕也是吗?” “冬季来临,每到黄昏时分,就会有很多婴勺从雪林飞到阎王炕的树上过夜,它们飞来的数量直到把阎王炕所有树都站满,虽然晚上之后即使我们把它唤醒,它不会发出任何叫声,但是息灵和食人兽因此不敢靠近,那些恶物不但害怕雪巫的叫声,更害怕它们的眼神。知道为什么逵戊珥不敢到阎王炕的原因了吧!” 我恍然大悟:“息灵那么厉害,却也怕这小小的鸟鹊。” “不是所有息灵都像逵戊珥那样杀不死打不倒的,”灰雀仔回答,取了一节结冰的树枝拿在手上摇晃着,“普通息灵靠吸食我们世界的气息过活,他们有着我们一样脆弱的生命,死了之后就变回一堆枯骨。崤谷之战时有六人身负重伤,逃到崤谷深处的洞穴避难,为求生而食用洞中的蝙蝠血,其中两人死于洞中,剩下的重离、铁驴脚、番多和逵戊珥在走出战场废墟的途中也相继死去,秦穆公崤谷封尸,四人体内的蝙蝠血使他们变成了强大的息灵回到山洞,了凡和尚转入阴暗面之后,先去找到并把他们带出了崤谷。虽说现在逵戊珥已经伏法,但另外三个毫无音讯。 尽管我听得入神,也忍不住打断他问道:“了凡和尚和息灵王到底有什么关系?那晚在地牢里竖亥法师提到灵台侍童,似乎他也不愿意多说。” “如果你听说过篱栏公子的故事就好了,”灰雀仔回答,“不过成为篱栏公子的应该是灵台侍童,而不是那只蜘蛛。” 雪巫早就停止了欢叫,食人兽也沉睡着,白色的树林变回了起初的安静。挨近中午,阳光穿透树枝,白色光柱直射下来,我们刨开厚厚积雪,找来枯枝碎叶,在露出的坪地上生起篝火,坐下来烤饭团和鸡腿吃。灰雀仔化雪为水帮我煮药,因为吃了竖亥给的中药,腹痛没再发作,只是常常会汗流不止。匆匆吃过中餐,他朝阳光照射下来的地方看看:“该出发了,天黑前出不了雪林我们就等着喂食人兽吧!”我们收拾好包裹,用雪浇灭火堆,匆忙往前行。灰雀仔问我为什么看到那两颗人头会那么伤心,于是我把从在学校看到那则寻人启示之后发生的事情大略给他讲了一遍,既然他愿意陪我走来,我便不应该对他保守什么秘密。他听了之后,却没表现出太大的惊奇,只是对我发现篱栏公子的故事非常感兴趣。 “听你这么说来,事实和你了解的大相径庭,那本《篱栏公子传》只是残缺不全的记叙罢了,它没有深入地剖析息灵王这个了凡和尚,也只字未提灵台侍童,而对桃花仙子也都是一笔带过,多是说道了柳家女儿,可能是因为写这本书的人只知道了凡和尚,不知息灵王和灵台侍童的原因吧!”灰雀仔说。 那娴熟而流畅的语言表达使我十分震惊,便愣愣地看看他的稚气未脱,与刚见到时截然不同的乞丐模样,他并没在意我的惊异,笑着跑到一棵大树边,或许根本不知道我在看他。我跟着跑过去,大树把我们准备走的前面分隔成一个一直向下的铺着厚厚积雪的斜坡,站在树旁,不断下降的层层树冠推向远方若隐若现的雪林边界,衬出天际线高而错落的山脉,西移的太阳照射在那片山脉上,白色冰峰灼灼如火,耀眼夺目。雪皑皑,整个世界沐浴着黄光闪耀的无尽洁白。 “好美的夕阳”,他眺向日落之方,“不过在那更遥远的北方天际,有更美丽的拥有白云般洁白树冠的扶桑树,这棵传说中十个太阳在树阴下洗澡的扶桑树就在那儿,(见《山海经·海外东经》黑齿国篇)”他视线自西移向北方,手指给我看。 “汤谷吗?” “不,青丘山下的扶桑城。可惜我们不走扶桑城,不能一睹其尊容了,想来你也会失望呢!” “什么?我才不会失望!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传说,”我笑了笑,再次惊异地想:这真是大字不识的乞丐能了解的知识吗?又注视他几眼,他却不看我,只把目光收回近处,盯着前方坡下的树丛。宁静而专注的脸刚好写满明媚阳光,原来那秀目朱唇被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掩盖,我根本没留意他的俊美,“知道吗?看你那脸蛋儿多漂亮,生就一幅美人脸蛋,要是女孩子就好,保不定我就会爱上你呢!” 他哈哈地笑着说:“那你可得抱憾终身了,我是女孩的话,就算血尽而死也不会跟你来受罪。” “啊!大不了我以后不和你玩笑,怎么能说这么狠的话呢?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可能原谅自己,”我赶紧阻止他再说下去。 灰雀仔又笑起来,满不在乎地仍旧盯着前方树林:“有响声。” “哪里,我怎么没听见?” “很多人的脚步声,我们快走,”说着,他要我一起坐到雪地上朝坡下滑去。他敏捷地穿梭于树杆之间,一根细枝儿也碍不到他,而我却连撞带刮地跟着滑到山下。全身上下被撞得疼痛,脸也划出几道血痕。见我那狼狈样,他便笑得站不直了。再往前走不到五分钟,果然轰隆隆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一队士兵出现在我们眼前。 “别怕,是凿将军送粮返回的兵士,”我说。 “知道,你以为我傻啊!”他笑着朝那些人更快地走过去,边走边打招呼,那些士兵们都很礼貌地回敬。 “别走黑齿国扶桑城,那里的城民非常不友好,”领头的士兵说,“我们这么大老远的给他们送去救济,连个城门也没让进,只好在城外驻扎,连行营也被严密监视,晚上还遭到流亡者搅扰得不得安宁。” “嗯,我们打算绕道走赤原,”灰雀仔回答,看看周围的两三百人问,“你们其它人呢?” “那就好,得到你们来的消息,我吩咐在雪林出口留了一匹快马,骑到踵臼的家再换骑,”他说,“其余人快骑绕道雪林东缘走了。我们不能再聊,否则天黑下来就都得死。”说着便带领士兵们往前走。 离开之后,跟着来人的脚印,我和灰雀仔更加快了步伐。 灰雀仔告诉我,原本黑齿国是个平静安适的国家,虽然它在北方,冬天也温暖如春,很少出现积雪现象,这样的气候培养了水草丰盛的大草原,使放牧者不用因季节的变化而长年迁徙,他们被誉为根牧的剽悍铁骑民族。长年定居的社会环境也使黑齿国形成了像中心地带一样的深厚文化基础,使其也被视作礼仪之邦而与其它腹地国家平等往来。 然而这种远比其它地方生活富足、人民安居乐业的社会环境随着他们渐生的骄傲而告终结。在国王肭仂熙治下,黑齿国的政治和军士家们以为自己可以主导世界形势了,但肭仂熙的军事策略却是对本来就混乱的局势进行搅局,不断促使各部族互相不睦,轻易挑起战端,搅乱别国内政,终于遭受严厉的惩罚。把申虞公推上蓖箩国王位的那年冬天,北境的灵魂——扶桑树邦灵开始出现黄叶和枯枝,天帝告谕城民,灾难直到邦灵不再有枯枝败叶那天才会终结。接着最大的一场雪降在了黑齿国广袤的大草原,肥沃草场被厚厚的冰雪覆盖,牛羊多半冻死饿死,人也难逃厄运。强悍的北方民族先是不以为然,以为熬过冬天,春季到来,冰雪消融,灾难就过去了,但直到第二个冬天的临近,大雪依然没有减轻的迹象,不仅四季水草丰盛的地方仍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大雪更是覆满整个黑齿国,连最边上的雪林也淹没在瑞雪之中。肭仂熙和牧民们才惊慌起来,派人去摘除邦灵树上越来越多的枯枝黄叶,可是刚摘尽了,那摘除的地方虽然长出了雪白的叶片,其它叶子又会有好多变成枯黄,北境城的人们像吴刚砍梭椤树,西西弗推石头那样,周而复始,疲倦地摘着邦灵树上的黄叶。肭仂熙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悔不迭,主动禅让,把王位传给了儿子,这样一代代传到肭仂熊嬴时期也丝毫没有改观,我们到来的这段时间,正是雪域合围战十三年后,肭仂熊嬴的儿子肭仂袓(ju)班为政,即性格刚烈的肭仂祖,在他的统治之前很久,富裕生活早就一去不返,安居乐业也只成了遥远的回忆,很多人为了生存而被迫离开家园,原本从蓖箩国流亡而来的强大的流亡者集群也再次离开宿主,到别的地方流浪讨生计,但他们处处碰壁,时时被中心地带的所谓正义力量驱逐攻击甚至屠杀,那样的经历迫使很多流亡者向黑暗势力靠拢,连黑齿国的政治策略也常常依赖于申虞公,只要可以让城民度过灾难,他们原本脆弱的原则性便被轻易打破,再聚拢,再毁灭。我们不能用好坏来衡量他们的左右摇摆,灾难面前谁又能保证始终如一?当然中心地带的邦国也并非一直如此冷漠,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像青丘国这些原本与黑齿国并无瓜葛的地方时常也会给他们送去救济,希望通过援助使他们不至于成为黑暗力量的帮凶。 黑齿国“雪域合围战”是肭仂熊嬴所面临的最后一战,那时国已民不聊生,年轻力壮者和流亡者群到外面谋生,城内空虚。但肭仂熊嬴还是收留了来至竺苛国的难民,竺苛国原本是蓖箩国附属的一个小国家,全部人口也不过十万,一国之领土方圆不过两百里而已,因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申虞公占了蓖箩国,费了很大的力才把它覆灭,绝不屈从于申虞公暴政的竺苛国民,除近半数被屠杀殆尽之外,其余的全部逃往黑齿国等邻国避难。申虞公大怒,全然不记肭仂家族扶持他登上王位的情谊,与息灵王联合,息灵王公然派兵围击,肭仂熊嬴一边率守兵和逃亡来的竺苛国难民死力拒敌,一边派信使向在外的流亡者告急,四面八方的流亡者迅速集合,流亡者军团向恩主挺进,他们在扶桑城南门前的平原与息灵后军厮杀,城主出兵南门夹击,而申虞公派出的援兵却在西线汤谷镇被姜尚的大军阻击,他们进不了西北线支援。息灵王败逃,流亡者追击至冰谷一带,息灵残兵被蚼蚏王接应而去。黑齿国大获全胜,在各方援助下保住了家园。之后为了复国,蓖箩国的流亡者和竺苛国难民便联合起来组成流亡国。 说这些的时候,我们不知不觉走出了雪林,太阳已经落山,霞光映在冰雪上,一片辉煌尽收眼底。雪林前一望无际的旷野被冰雪覆盖,但也可看清几百人踩出的道路。再往前走十分钟左右,夜色黑下来了,又是月圆之夜,明亮的圆盘斜斜挂在天际,使我们尚能清晰看见前行的方向,三条岔道出现眼前,灰雀仔毫不犹豫抬脚往左方那条路去,约行十余步,却见我一动不动,回头叫道:“快走吧!说不定快遇到他们留的马了。” “不,”我愣愣地站在岔路口。 灰雀仔又走回来拉我。 “我朋友如今下落不明,只有到黑齿国扶桑城才可能探查究竟,我不想避而远之,你愿意继续和我一道深入虎穴吗?” 灰雀仔想了想,坚定地点点头,他的果敢反而令我十分不安。“和我到灵云寺,结果被关入地牢,如今恐怕又得害你受苦了,”我歉意地说。他却满不在乎,抢先踏上去扶桑城的那条路,我反而有些犹豫地跟在后面,转过弯,我们看见士兵留下的高大红鬃马。我先爬上马背,再把他拉上来抱在前面骑好,灰雀仔身子细小,坐在前面,头刚好只挡到我的嘴唇下,毫不遮挡视线快马加鞭而行。 “你饿吗?我们应该先吃点东西,”我问。 “不饿,在雪林吃得撑了,可以挨到明早,但我们还是要先停下来,你要吃药呢!” “中午喝的还有,将就喝了,我们赶路要紧,”我拧开装了药的瓶子喝完之后,继续往前走。 灰雀仔指指西边满天的黄光,告诉我那是战争临近的光芒,昆仑一带的黑暗势力总是那么不安分,蠢蠢欲动,只怕风暴将至。 “听你口齿伶俐,知之甚广,非但不是目不识丁,恐怕我也不及万一吧?”我问,“你的乞丐身份像我的那样使我生疑。” “我本名叫‘云心’,只是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懂事起便在这地界了,至于你说的知识什么的,不过尔尔,不及万一更是过去,只是感觉这些天生就在脑海里形成似的,反正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至于乞丐嘛!我确实从有记忆起便在乞丐堆里混了,那些乞丐朋友们对我非常好,照顾得无微不至,我长到那么大,还真没受到过什么欺负呢!我觉得做乞丐真的很好。” “云心,这么好的名字,你怎么不用呢?大家都不知道你的真名吧!” “灰雀仔是乞丐朋友取的,我把‘云心’这个名字藏得很深,从来没说出过,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可能除了我从未谋过面的父母之外,”灰雀仔沉默片刻,继而说,“我想,遇到你就不用再隐瞒了。” “云心,”我的喊声融入呼啸而过的寒风,他细声哼哼回答后,随即舒心地进入了梦乡。我毫无倦意,紧紧依靠着沉睡中的云心,内心难以名状,只便跟着马蹄哼起啦咭啦咔来。天空繁星似锦,我不知道哪一颗会是朋友们在招唤,哪一颗是婆婆的灵魂在诉说,然而前方,我却离那欢笑越来越远。“用心灵的指引,”我想起杨老师和竖亥法师他们对我说的话,想起冥水岸的相遇,虽然名字都不知道,但却令我深深陷入思念的深渊,坚持,坚持,如今我又有什么样的动力坚持下去。 后半夜,我们经过一片林木稀疏而荒凉的石岩下,石头从岩顶伸出一个天然棚子,棚子下地面干燥。我把仍在熟睡的灰雀仔抱下马背,将包裹做成枕头,用衣物垫着让他睡在石棚下,拴好马,扒开积雪找来干柴草,点燃一堆篝火。熊熊火光闪动着他那平静的脸,甜甜的微笑仿佛在鼓励我别泄气,“云心,”这是多好听的名字,以后我可以用这个名字来叫他了。很快我也坐在火旁进入了梦乡。醒来时已经日晒三杆,火却还燃得很旺,给云心垫着的衣服现在披到我身上,我睡醒时,他正牵着马回来。 “去河边喂马了,顺便把水壶灌满水,你渴吗?要不要喝点?”灰雀仔见我坐在地上出神,赶过来问。 “谢谢!我现在还不渴,你什么时候醒的?也不叫我一道,发生危险可怎么办?”我揉着眼睛问。 “我早就醒了,见你睡得香,没叫你,再说哪会有什么危险?” “又下雪了?” “嗯,估计下的时间还很长。烤东西吃吧!有这快马,不用多久就可以到扶桑城了。”灰雀仔从火灰下刨出几个熟了的土豆:“遛马前就放到火里的,刚好呢!趁热吃。” 吃完东西重新上路,太阳洒遍茫茫雪野,铁蹄嘚嘚,凉风叟叟自耳边刮过,但迅速向后退去的恢弘景致使我们分不开心来领略这寒冷。骏马时而慢步爬过重峦,时而在积雪没膝的河沿奔腾,时而缓缓行于荆棘覆满的起伏丘陵,时而飞驰穿越平坦的白色旷野。经放瓮亭到扶桑的这条并非贸易要道,也不是商家的必经地,黑齿国雪灾降临之后,种养殖迅速衰退终结,沿途山居的耕牧民便失去了生存条件,逃离后的村镇集市也就荒废下来,骏马穿行在几处被冰雪掩埋的残垣断壁间。在放瓮亭逗留期间,有幸得到新住持的同意,我和云心便趁悼念的空隙溜进灵云寺那不大的书斋,短短几日,却读到了很多珍贵的文史资料。从青丘国的沿城到扶桑,如今仍然繁荣的贸易通路是北冥河(即霓河)水路,但因为扶桑城的闭关政策,加上冰雪令陆商难行,很少有商船在曾经是冥河几大港口最为繁盛的膜苔平原东岸码头停留了。那些从司幽国、蒍国、传说太阳升起的鞠陵于天、东极或离瞀,甚至更远的东海口岸沿途贸易的商队,直接跳过黑齿国的扶桑城继续逆流而上,绕到青丘山北面更远的夏州、盖余等。小的商行由此处原路返回,可大的航运集团还组建有陆路商队,把货物从先槛大逢卸载之后继续前行,翻越毛民和儋耳所处的大泽,直达北海口岸,在天柜休息月余,装载好新的货物之后,从另一面的北海海路继续沿途贸易回到东海港。商行随出发时的季风而定,或许会返方向行驶,贸易一周下来少则两三年,多者长达六年之久。 云心坐在前面,与我紧紧相依,彼此传递着温暖。 中午时分,我们一步一停地走在高耸而不留神就会摔下两边万丈深渊的曲形山脊,可以看到远处伸到天顶的大雪山,但曲曲绕绕下到山脚时,原本出现过的雪山又变得非常遥远。阳光从近处山顶的缝隙照射下来,那是傍晚的感觉,但其实才到四点钟。我们穿过一条虽已废弃却还坚固的石墙门洞,行约十来里之后,在一处了无生息的集镇落脚,偌大的集镇只剩少许年老不肯离家的镇民守着那难以为继的家业,他们靠在外营生的子孙每年或隔年回来接济一次,便可过活到年轻人下次返乡,据老人们讲,在冰雪还没覆盖黑齿国大地的陆商繁荣年代,这个因向左桑日门通往扶桑城,向右泰月门通往泰阿山而得名泰扶口城的地方可热闹了,商贾往来绵延不绝,酒肆客栈人声鼎沸,大街小巷彻夜灯火通明,但大雪纷至、黑齿国门关闭,随即商路断绝,泰扶口城很快衰落下去,短短十年间,它便从一个敢与扶桑城相提并论的城市沦落到集镇大小,街区也缩进城门十几里,再往后,它便萧条了,再也找不到昔日繁华城市的光影,仿佛它们被深埋在积雪和废墟之下。我们在泰扶口镇逗留两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善良而孤苦的老人们继续前行,留宿我们的俩老给我们准备了充足的烧饼和水,一直送我们到桑日门,离扶桑城还有两百里的原可车马通行全程的驿道上,再没有像泰扶口镇这样的地方了。还好,驿道没有衰落成人也难行的山路,马蹄得得,只消半日光景,泰扶口便被甩到后方遥远的山底,之前出现过的大雪山顶隐没又出现,虽然渐露真容的雪山仍然薄雾笼罩,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一朵白云飘荡在接近山腰的地方,而在它的前面,现出一个广阔的平原。 “邦灵,”他指着远方那朵白云惊叹不已,“伟大的北方灵魂,终于看到了你的样子。” “那朵云吗?”我问。 “是邦灵的雪白树冠。” “那要真是树,就显得太大了吧!怕是要比此前走过的那片雪林还大呢!”我惊奇地打量着静静漂浮在那雪山前的邦灵树冠。 “嗯,等亲自到扶桑城你就明白了,连在它旁边的扶桑城似乎都没有它的树冠大呢!” 原以为下午就能抵达扶桑城的,太阳早已落山,曾经闪过眼帘的平原却已不知踪迹。爬上层层相接的山头,又是一座大雪岭挡住前路,月色当空,我们如两粒沙子飘荡在无尽的银色世界。 “或许今夜我们都到不了了?”在大雪岭半坡烤火吃东西时我问。 “应该不会吧!邦灵早就出现过,再远再慢也不至于啊!” “会不会走错路了?” 他看看周围,摇摇头回答:“不会啊!这地儿我记得清楚,那是魔鬼崖,”他指了指右边如刀削的笔直悬崖,星光点点,月亮挂在悬崖侧面一棵斜倚着的雪松顶上,一线飞瀑自崖顶倾泻而下,落到银灰的雾色之中。我们经过的最高的峰巅如今也跌落在眼底深处去了,蛇形曲线的山脊变得如此渺小。更远方偏左面的灰暗天际,细窄的河流露出曲折的一段,随即又隐藏消失,云心告诉我那是北霓河在落霞岭的部分,远远看去很窄,但实际上河面宽达二十余里。 我们没有匆匆上路,其实一路上,骏马虽然时快时慢,可一步也不曾停留过,现在也正应该是它休息的时候。我们俩索性在山腰游玩一圈,美美地欣赏了这大自然奇绝瑰异的杰作,才回来重新出发,爬到雪岭顶上,估计也是四更左右,月亮早就消失不见,天地间黑漆一片,幸运的是马行夜路尚不觉难。翻过山顶,是一条缓缓向下的路,感觉得到没有丝毫起伏的笔直平坦,行走的速度变得慢,云心再次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却睡意全无,透过风声感受黑暗中这片土地的模样。天色渐明,东边一线曦霞向天空弥漫开来,苍穹全被染成一片金黄。血红的太阳从霞光边缘升起,很快变得耀眼夺目,满眼的金色散去,自天顶拉开一幕白日纯洁的湛蓝。骏马突然嘶哮着奋蹄狂奔在这一展如平的雪域高原,蹄舞狂雪,迎着旭日疾驰,左侧相隔遥远的大雪山如屏障直插云天,山顶白云缭绕,右侧茫茫高原雪雾与天界相接,高原的边一直自身后向下延伸,那是我们一路行来的崎岖小道,再往下,已经看不到天各一方无法寻迹的雪林、放瓮亭或冥水、或朝阳谷,那些惶然成了遥远的神话。 当一线白灰城墙出现在太阳下方的时候,云心从梦中醒来,指着它喊到:“扶桑城,我们终于到了。” 第15章 扶桑城 扶桑城北靠与青丘山相接的次峰徒壁峰,峰陡峭如刀劈,峰后斜坡缓缓而下,与日出时看到的大雪山之间形成一个凹面,那大雪山便是高不可及的青丘山,我们在路途看到的邦灵在城东的青丘山脚往后退进很远的地方,从西面刚好被徒壁峰遮挡着。城分东西南三门,东西两门为侧门,连接平原两边,南门前辽阔的平地斜坡向前斜斜伸展十余里后,突然被一个深不可测的断谷所终止,断谷下面的群山相形之下渺小而低矮,我们在路上看到的正是城中部南门方向。斜坡在大雪灾发生以前是缓缓向下伸展的梯田沃土,两侧还有村落人户,雪灾降临,梯田和村落都消失了,只剩下墙内饥寒的扶桑城。沿城墙而流的天然护城河河水源头就在霓河的膜苔平原码头上游不远处,河水穿过膜苔中间流到峡角湾,把峡角湾与城墙之间凹进去的邦灵所在地弧线形划出一个扇区,再沿着城墙缓缓流淌至青丘山脚下,经悬壁、天陷阶崖底、过了赤原北后流到虹河里面。三门三座吊桥通连外界与主城,东西两门很少打开,只留南门在偶尔开市或有情况时通行。 在雪灾降临之前,城外宽阔的平地水草丰茂,喂养着市民生存资源的兕羊、羬羊和马匹,如今,长年恶劣的严寒使这些动物在黑齿国几近灭绝。从我们上来的西面北转过去,连绵几百里,直抵青丘山悬壁下。东面从南门走五十余里直抵两面山高入云,仅六百米宽度的峡角湾,爬上峡角湾玉瀑顶,方圆百里的膜苔平原青草遍布四野,牛羊满地的景象会让你惊得目瞪口呆,可这一切如今都已成冰雪的世界,膜苔东面的冥河码头也已荒废,穿行于大平原热闹的商路早已无迹可寻,再也看不到它原有的繁盛。膜苔平原左面,玉瀑顶的拐道是上青丘山唯一的险路,不从这儿上去,就要折回雪林北方边界,再绕道经过赤原,沿冰谷的天陷阶走。 一路风雪来到南门口护城河边,我们都没遇到人为阻碍,洁白的雪原、静静的护城河、宏伟绵长的石墙和行走平原一览天下小的雄壮更没让我们产生丝毫戒备森严的感觉。 离护城河渐近,城门吊桥上人迹稀少。 桥上几匹高头大马甚是显眼。左侧白色吉良背上骑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却风度翩翩的少年,另外三个中年模样的家丁依次挨着她排着。快到跟前时,我们和少年下到地上,那自称翎公子的少年解开金丝狐绒披风搭在马鞍上,将泥色圆顶白毛嵌边絮帽递给随从拿好,才微笑着走到我和云心面前,相互欠身施礼完毕,相逢恨晚地拉着我和云心的手抬头细细打量,连连叹道:“日盼夜盼盼望你们,终究是来了我却还不知道,害二位吃了这么多苦,抱歉。”云心又是抱拳,又是欠身,连连回礼:“哪里?哪里?惊动公子亲自前来,是大大的不敬。”我只是惊得哑口无言,心想天下竟这等标志的人物,也十分自惭形秽了。 “恰巧我昨晚赶到姨父家便接到你们已快抵达的消息,二位久等了。”翎公子爽朗地哈哈大笑,“天寒地冻的,不是说话之处,走,到城里再慢慢叙谈。”说着,令随从拿来两套金貂皮袄和厚绵带风帽披风给我和云心御寒,“季炀姨父叫我带来给你们用的,快披上吧!”翎公子执意要我们先上马了,我不安地把云心抱上马背,再爬上去坐在他后面。翎公子整理好一头青亮的丝发和银线精织的凤纹冠以及精蚕丝镶绿钻抹额,披戴好金丝狐绒披风和絮帽,跃上了他的吉良,两马并行,一起走过桥越门而去,行约三四里,二十几个人自对街向我们走来。“是姨父的管家丁七来迎接我们了,先下马吧!”翎公子说着便跃下马背。我和云心也下来跟着他往前走,早有人过来把马牵到边上去了。与来人相遇,行礼毕,我和云心默默地随他们穿过瓮城往季伯府上去。 背街而建的三层石屋栋栋相连,并无多余空隙,街道相隔五六百米的距离分出一条隐蔽在难以分辨的石门后面、铁锁森森的支巷绕到屋子前方,门两侧窗户宽大,门楣、门扇和窗棂多是粗旷的狩猎或牧羊图案,与笨重的石墙相得益彰。正面相对的两栋石屋与左右塔楼一起,把中间围合成封闭的石坝庭院。一楼石墙仍保留青丘山地区石头原有的赤黄与宝绿相间的颜色,自两层以上均涂盖白色,塔楼和正屋厚厚积雪的白顶下,围绕房屋一圈黄石护墙上紧密排列着垛口和了望台,连窗户都像窄小的探哨口,塔楼后墙的朝门贯通每个相邻院落而把两个支巷连接起来。这更像堡垒的四合院落整齐分布在扶桑城所有街道两侧,千篇一律、毫无变化地把街道封闭起来,并且随支巷深处层层叠叠地延展,直到与另一条街相接,因此北境城永远是陌生人的迷魂阵,也是历代侵略者的死亡谷。 绕街穿巷到季伯家时,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季伯带家人在门口迎接,过了厢房朝门和别致的小庭院,经偏门进客厅,我们把皮袄、披风和包袱等放到里间屋子之后,才出来相互礼让地坐下,有人端来瓜果茶水。季伯的两个儿子季栾、季磬赶在午饭时分从外面回来,家人齐聚,宾客不分彼此在二楼大堂用餐,季伯挨丁七坐在上位,季伯身为国相时,丁七是季炀兄弟相称的侍卫,后来因为季炀的开放膜苔通商口岸、开放扶桑城、为难民向他国寻求外援等一系列主张与朝中大批保守派政见分歧,季炀愤而辞去相位,闲养于家,丁七拒绝了王爷肭仂坶的拉拢,也弃官追随季伯左右代任管家一职。饭前三杯热身酒,这是扶桑城的待客之道。季伯特地取出从苍玉城带来的特产——一直舍不得喝的玫瑰花酿。我俩虽不甚酒力,可盛情难却,三杯过后先吃了点饭菜,在座的更是海喝起来,挨个给我和灰雀仔敬酒。半圈没走完,灰雀仔就醉倒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看看吧!这是我新梳理的请愿书和开放国门的利好分析及新政措施纲领,就这几天定要把它呈给王上,”伯母吩咐左右搀扶云心到卧室去休息时,季炀将手里的一叠纸递给季栾。 “国相府的匾额才摘下几天,姨父都自身难保了,还要为开放扶桑城和整个黑齿国境据理力争啊?”翎公子问。 “为国为民,自当尽心竭力,望能早日脱离困境,”季伯的慷慨激昂使他仿佛恢复了年轻时的精神气概。 “或许我可以先和雯珊公主透透信息,看看国王是什么想法,”季栾对父亲说。他和长公主肭仂雯珊从小青梅竹马,情愫早生,国王也有招赘之意,肭仂、季氏两家自是赞同这门亲事,季栾和雯珊公主早已暗中相许,发誓互不辜负。但季炀的愤而罢官使两人渐上日程的婚事给耽误了。与国王交恶,季炀对他们年轻人的事情似乎也不再那么上心,甚至露出反对的意向,季栾看在眼里,却不敢直面询问,只得旁敲侧击来试探父亲。 “我堂堂一国之相,办事岂容女子插手?”季炀怒目圆睁,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请愿书,把它转递给季磬看。 季栾呆坐半晌,沉默不语,心里却念着自父亲辞官后便未曾得见的雯珊公主,或许和她的那些甜蜜日子往后不会再有了。 “最近在扶桑城出现一个周游各地的行客莫江,自称是允川堂白晋成堂主的朋友,可没人知道这白堂主和他的允川堂是什么来历,他们对扶桑城民的疾苦非常想了解得透彻,那位莫江似乎也在有意和我接近,”为打破尴尬的局势,丁七赶紧转变话题告诉季伯。 季栾接口说道:“我也听到一些允川堂的闲言碎语,特意查了该帮派的来历,这个允川堂之名并非空穴来风,早在十巫部成立之初便已经有了同名的帮派,后来被十巫部的巫咸部收编。” “就现在的情势,为了不惹火烧身,万不可贸然接近这种来历不明的江湖组织,”季炀劝道,“暗中跟进消息即可,追查地图和……”季炀不经意地看看我,清了清喉咙,“切莫妄动。再说王爷肭仂坶那双眼睛一直虎视眈眈地候着我们呐!” “大快人心的消息,放瓮亭刚刚经历一场战事,凿氏父子联合竖亥法师干掉了息灵王最得力的助手逵戊珥。可并不都是好消息,鸿阳坞落入敌手后,完全与外界隔绝,无法知道里面的情况,”丁七看看我,他不明白我也亲历了那场战事的核心旋涡。 “这或许只是灾难的开始,”季伯先是皱了皱眉,继而又笑着摇摇头告诉丁七,我和云心就是刚刚从放瓮亭的混乱中过来的。 “哦!——”丁七惊愕地看看我,渴望知道更多放瓮亭发生的事情。 “息灵王侥幸逃脱后,躲到了鸿阳坞,”我长话短说地告诉在座的各位,“法师和凿将军他们正考虑如何应对,”我隐瞒了龙涎庄面临的危险和可能遭受的浩劫,他们也并不追问。 “接到消息说你们会绕道走赤原去青丘山,我还让两儿子到天陷阶与二位汇合呢,”季伯叫家人给我斟酒,“你们为何要往这面走?想来法师也曾告戒过你,最不该接近的就是扶桑城吧!” “不能再喝了,”我捂着杯口不让他们再倒酒进去,“谢谢季伯如此厚爱,不意惊扰家人的,却烦劳长辈们多费了心。” “嗨!可别这么见外,你们能来就已经很不错了!”翎公子说,“我告诉姨父你们会走这面,他偏不信,还好我早有准备。” “要不是你那固执的妹妹坚持己见,闹着要你来扶桑城等,你不也直接赶到天陷阶去了吗?”季炀哈哈大笑,硬把酒给我倒满。 “恐怕未必那面就安全,我们从天陷阶回来,一路发现黑暗阴影悄无声息从西边伸到北方来了,”季栾告诉父亲。 “这样?”季炀惊异地看看两个儿子,露出错愕的夸张表情“‘雪域合围战’之后,北方的道路一向清静太平,申虞公的势力再没有越过天陷阶。黑暗阴影从何而来?” “也许正如兄台所言,如果西方的势力没有影响到扶桑城,那黑齿国王和申虞公就不会暗中勾结了。”我抑制住激动的情绪礼貌地问,但想到北境城的流亡者——或者他们的国王——对付四个同学的手段,陈永和刘富宽的悲惨遭遇,又急切想得知周雨江和周培江处境如何,还是大失了平和的风度而显出咄咄逼人的语气。季磬看我脸被憋得通红,赶紧举起杯子要和我干了,“互敬,互敬,只是照这样喝法,非得烂醉如泥不可!”我笑着回答,和他一饮而尽。 “不要紧,醉了更好睡个天昏地暗,”季伯打着圆场劝我,拿过我手上的空杯子倒满,又要和我共饮一杯,“为什么?翎儿一直没告诉我你和他们四人之间的关系,莫非你们认识?” “蒙季伯盛情,实不敢相瞒,陈永、刘富宽和二周与我相携着同行,到沿城后才分道扬镳,得知黑齿国的流亡者以四个朋友与申虞公作交易,又在放瓮亭发现两位朋友已经罹难,另两位周姓朋友下落不明,为探寻真相,我不得已拖着灰雀仔冒险改道扶桑城,适才因急切失态,言语不敬,还望季伯和几位仁兄见谅。” “完全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照这么说来,只怕那两位落入流亡者手中的朋友早已经越过石矶岭,进入蓖箩国境地了,”季磬看着我叹息道。 “你所虑及是,不过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得而知,不如且安下心来,改日带你去见王上,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无论如何,出卖你的绝不会是我季炀,更不用说和申虞公做什么交易了,”季伯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们家族历来就不会去强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国王肭仂袓班宁愿和申虞公有瓜葛也不愿开放国门,若非力谏不听,我也不至于辞官回家的,更不会一反初衷做出违背心愿的事来。我也为你们朋友的遭遇深感愧疚,怪自己没能及时关注发生的事情,使不幸步步演变成你所知道的这样。” “想来这也怨不得别人,也许是我们该有此一劫,只是朋友的罹难我怎么也不会相信的,不查个水落石出怎么肯甘心呢?”我难为情地握着杯口,感觉有些语无伦次了,“季伯之言令晚辈惭愧万分。如果我和云心的到来累及季伯和家人,我岂不要犯下弥天大罪。”季伯爽朗地保证说不碍事,好歹他是旧臣元老,面子还多少管点用。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席散后,我被安排在左塔楼三楼休息,我的包也放在离床不远的柜子上,浴盆里早已经备好热水,洗完澡,换身衣服,把脱下来的洗了挂炭炉边烤着,才倒床大睡,顿觉十分疲倦,昏昏沉沉,晚自习的喧嚷还未散尽,“念出来,念出来,”我喊到。“什么?念什么?”刘富宽问,我才恍然记起那是个空白的纸团,它却捏在我手里。“把它给我,”唐仁平拿着一个火机喊道,想从我手里夺那纸团。“不行,你会把它烧掉,”我紧紧地拽着不肯放手。周雨江他们拥上来要抢,我便开始跑,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你们这样闹,还让不让看电视了,”任开富把正在追我的一帮同学全拦在那里,“学生会的来了,”他见挡不住大家,便叫道。“都这么晚了,谁会来检查,快让开吧!”王泽鸿双手提起任开富,把他扔到桌子另一边。这时,钟声在耳边回响,我们都惊呆了,愣愣地看出去。“是下课铃吗?下课了,下课了,”李芳说着,同学们乱哄哄地收拾书本。“我听到过,这是林庵寺的钟声,下课铃哪有这么幽深的……”我还没说完,同学们哄闹着挤出了教室门,剩下我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不知如何是好。“醒醒,我们走了,”一个声音在耳畔回响,我恍恍惚惚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寝室的床上,左顾右盼,寝室也空无一人,“他们去了哪儿?不用上课吗?是不是在外面晨练,或者是周末,都玩去了吧!”我心里念念,突然想到今天要去阅览室的,便噌地坐起来,细纱萝帐外的窗帘透着的白光把思绪拉回到现实,想起自己所在的扶桑城,穿戴整齐出了房门,回到一楼客厅,翎公子和季栾、季磬正围着看一本书。 “这么早就起床了,不多睡一会儿?”翎公子问。 “早吗?”我看看三位。 “刚天亮呢!我们也才起来,”季栾笑着把书合上,“昨晚你那位朋友可好玩了,死活不肯先去睡,我们席散下来时,还在和母亲、婶婶等在客厅嘟嘟嚷嚷地说过不停,天南地北的都被他说遍了,隔不一会儿就问你是不是休息了,还倔强地说肯定你也喝醉了,要去照料你。 “天啦!云心……以后万万不能让他喝酒了,”我惊讶不已,“他还没起床吧!” “我起来就去看他,四仰八叉地爬在枕头上睡得正香,左手脚掉下床沿,右脚掌压着另一只枕头,收好他的手脚,我把掉到地上的被子重新给他盖好。给他把前夜的洗澡水倒掉,估计他洗了澡上床,从昨晚躺下就没醒过,卧室里烧着炭火,不敢关严实窗户,幸好他是和衣而睡,要不非冷坏了身体。”翎公子接过书放回桌上。 “噢,这些日子可苦了他,从和他认识到现在都没睡过一次安稳觉了,就随他吧!” “我们去看看他吧!不会惊扰到他睡觉的,”翎公子说着,便抢先往前走,穿过庭院小径,再转到池塘后面树木掩映的三层独立的碉楼样的房子。一进门便可见那完全是女儿家的闺房,妆台几案、轻纱绫罗、珠帘翠屏无不精致典雅,淡淡的胭脂香味弥漫其间,翎公子告诉我那是他妹妹回外婆家来时用的卧室。云心合衣依床头躺着,半袖掩抱胸前的枕头,半袖插进蓬乱的头发,被子一半盖在脚上,一半卷在地板。我原本讶异于他们竟然把灰雀仔安排在这么清幽洁净的女子深闺,但看他那一头乱发掩饰不了可爱的脸庞,清眉润额、红腮朱唇点缀的略为收敛又略为随意的半卧睡姿丝毫不减闺中秀色,疑云顿逝,仿佛便是此间的主人了。 “多美妙的一幅半卷纱帘半卧眠画卷,”季栾赞叹着面对妆台前的银镜看了看,得意地摸摸俊美的下颌。 “把它画下来,”翎公子叫季磬一起满屋子找东西,季栾抬来方桌安放在床前。笔墨纸砚很快摆上了桌子。翎公子拉我过去,站在桌前,把毛笔递到我手里,“这,得你来。” “我?哦?”我踌躇地握紧笔杆,“画得好吗?” “就水墨而已,不着色,任你发挥,更没有谁干扰你,”翎公子劝道,“看过你的墨迹,相信没问题的。” “你倒是快动手吧,我们也都小声些,把他惊醒就没得画的了,”季栾把笔洗挪到右桌角挨研剩的墨锭放好,拉了拉纸面,将镇子重新压住。其实我也想为云心留下这场景,算是长久的纪念,便不再推辞,也不再追究翎公子所说看过我画画的谎言,笔墨刷刷地在纸间游走起来。季磬去添加木炭,把火重新烧旺,季栾和翎公子便到挨墙的书架上翻看陈年的曲本,还轻声哼哼起来。我却是专心至致,笔墨间点染挥洒,更觉意趣盎然,三人时不时凑过来看我的进展。从窗格透进屋子的阳光自墙上移到地面,挨近窗户,巳时过半,以为云心伸展手臂就要醒了,谁知他竟翻身侧对里墙,插进乱发的手顺势搭在床头花格间,一手反过来将枕头扔到地上,依然沉沉地睡着。还好我已经画完,再稍作润饰,放下笔,松了口气,三人连连点头:“就是了,就是了,多美的画。” 云心揉揉眼睛,四处张望着翘首坐起,光着脚丫子跳下床,发了一会儿愣后,好奇地打量闺房的陈设,跑到梳妆台前,时而拿起木梳梳头;时而抹抹腮红;画画眉笔,弄弄发簪、钗子;抹抹这样又戴戴那样,惊喜地在闺房里窜来窜去,镜前照个不停。眼前的一一试过之后,才发现我手里的画,接过来看看,敷衍了事地说画得多差,墨色不对布局不对把自己也画得四不像,随手将它扔在桌上,便又去摆弄那些女孩子的玩意。我们都笑他那么娟秀,面色娇好,只稍许打理,女孩儿的模样便成了八九分,干脆改做姑娘吧!于是都乐了,要帮他绾头发、配首饰、修眉毛、着眼影、施脂粉、涂唇红,翎公子便到妹妹的厨柜里找合身的衣裳。云心只是不依,故意撮乱头发、弄花脸,把那些脂粉盒子、花样坠饰等一股脑儿扔在地上,依如小乞丐的样儿裹着那身破衣烂衫跑出屋去。我们也都笑着跟在他后面,刚到走廊,听得檐下丁叔喊吃早饭,这才发现确是饿了,便一起来到昨晚吃饭的二楼。 我们在季伯家吃吃睡睡地休息几日,似乎又回到了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季伯告诉我们他见到了流亡者的首领核桀荼乌和达尔干,也大概了解了我们同学的遭遇,恐怕与我和云心料想的不太一样,正好也和他们约定了一同上朝向国王请愿。约定的日期临近,季伯带我和云心去王宫面见肭仂祖国王,只有季磬季栾兄弟、丁七和五个家丁跟随。转到第二个街口,流亡者早等在那儿,与流亡者汇合同行不过两条街,便自街的尽头出现一匹红棕色高头大马,马上赫然坐着金甲银袍、黑色披风的人,马蹄不紧不慢朝我们走来,一簇甲胄闪闪的士兵出现在他后面,接着是两队,三队,像湍急的潮水越过他向前奔涌。流亡者赶忙阵列如一堵墙挡在我们和对方之间。然而随着对方嗖嗖嗖出鞘的刀剑声之后,堵在前面的流亡者大多数逃进了街巷各处,只剩下带头的核桀荼乌和达尔干等十余人。看热闹的城民自然是一个不剩,原本探头探脑的沿街门窗也已紧闭,士兵们在距离流亡者不远处停下待命。 “啊!核(hu)桀荼乌,那伪装和尚、又变成乞丐的独行客,到底还是露了馅儿被你抓住了?快把他交给我吧!”那人慢慢到了跟前,才笑着对核桀荼乌说。 “肭仂坶大人,其实我们一直在想,蓖箩国靠申虞公到底能光复得了吗?饥饿的人会不会因此得到永久的安宁?请原谅我们改变计划,不把他交出来让你送到申虞公手里受他折磨,”核桀荼乌喊道。 “看来你也听季大人的劝告,信了复国的预言吧!不过就你和达尔干?活得人模狗样的,还做白日梦?哈哈哈哈,如今蓖箩国小王子已是没了希望,别说他不在,就算在,只怕也是乐不思蜀了吧,国?你俩的国?”坐在马背上的肭仂坶大笑不止。 “不,不是一两人的国,是一国的国,”洪亮的喊声之后,从我们后面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现在是两人了,等着瞧吧!蓖箩国的同胞们并没死绝,还有更多人会站出来,”他快步走到核桀荼乌和达尔干身旁,三人带头并肩挡住兵士。 “仝袤兄弟,”核桀荼乌惊喜地紧紧拥抱来人,但现实容不得他们叙述过往、追忆别离,也容不得我走过去询问他关于陈永和周雨江等朋友的情况,尽管我知道仝袤是和他们四人同行的。 季炀的人把我和云心围在中央保护好。 “好啊,又多了个逃跑兄弟,”肭仂坶依然笑着,“一个是不顾朋友生死临危而逃;两个是毫无主见被说动了心,看来复国有望啊!” “逃没逃,天知道,”仝袤有些歉意地看看人群中的我和云心。 “不过要辩解也自有辩解之处,”肭仂坶抬头向我们这面扫视着走几步,后面的兵士也跟进点。见在面前的流亡者毫无退怯之意,肭仂坶勃然大怒,下令手下将士将核桀荼乌、达尔干和仝袤等人尽数绑了。十余人也不退缩,而是更坚决地站在那里等着士兵下手。 “肭仂王爷,你兴师动众不就是为了我季家吗?犯不着对核桀荼乌等人大动干戈,他们与我季家毫无干系,只是碰巧也在这儿罢了,何必牵连无辜?” 肭仂坶看看核桀荼乌:“季大人爽快,我就不能扭捏,不妨卖过人情,快带着你的人离开这儿,”核桀荼乌叫达尔干带着同伙散去,自己和仝袤站到了季炀身旁。肭仂坶驱兵把我们铁桶般团团围住,跳下马背走到季炀跟前,从怀里取出王令昂首念道,“奉大王命,拘拿私藏外客,并与流徙分子勾结的叛逆季炀同伙。” 肭仂坶将大王旨意在季炀面前晃了晃,随即收回怀中,笑着欠身道:“委屈季大人您了,请吧!”这始料不及的罪名令我们有些惊惶失措,季氏兄弟、翎公子和家丁立即驱前几步挡在父亲前面,拔出手中的兵器,准备作出最大的牺牲与肭仂坶王爷对抗到底。肭仂坶后退几丈开外,举举手臂,从分开两边的兵士队伍中哗哗跑出几百弓箭手,整齐划一地在前面排成几组横队。肭仂坶喊道,“敢抗王命者就地格杀,”弓弩响,箭上弦,霎那间风雨骤至。 “有人诬蔑我等谋反,看样子只有拼死突围出去,亲自面见大王以洗清白了,”季磬说着,举起手中的刀,家丁们也随着他把兵器横在面前,跟随他一步步往前移动。 云心对季炀喊:“季伯快制止他们吧!肭仂坶亲王本就来者不善,若是反抗,不就是抗法叛逆,正中下怀吗?” “站住,”季炀从震惊中被一语道醒,赶紧喝止季磬众人,“把手上的器械全部放下,退回原处,这样胡闹只会铬得个反叛的实名,葬身箭雨也罪有应得,即使侥幸突围出去,见了国王还说得清楚吗?”大家也有所悟,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退回原处站好。 “还是季大人顾虑周详,否则就不好收场了,”肭仂坶说,“我只是奉命抓人,有没有罪,定什么罪是大理寺和刑部的责任,要怎么辩解到了庭上理论不迟!” “多谢王爷提醒,犬子年轻,行事冲动,还望大人不计较才好,”季炀扫视一圈随行,“我和亲王走便是,不过再卖我一张老脸,别为难了这些无辜的家丁和朋友们,让他们散去吧!”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即刻喧嚷起来,都坚持要和季大人同去大理寺,若真被横加罪名,愿意与季大人一起承担。 肭仂坶示意弓箭手退去,独自走到季磬跟前,抱着手,昂着头凝视他的眼睛,仿佛两火交并,沉默的时间不长,季磬还是心慌意乱,很不自在地放低了视线,肭仂坶伸过右手摊在他面前,言语沉缓地说:“把东西交给我吧!不交也是要被搜出来的,何必呢?” “什么?”季磬佯作惊讶,不知所措地看看父亲。 “给亲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父亲点点头。 季磬不情愿地从包里掏出那些父亲写的谏言和开放港口市镇的策略等递到肭仂坶手中。 “这就对了,”肭仂坶翻看一遍那些文字,随即退回去,把它们交给手下收好。“去给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他们解释吧!”肭仂坶说罢,大声嚷嚷,“除了五个家丁,其余人全部带走,”说完爬回马背,转身朝来路折返。兵士哗地自两边让开,上来把季炀父子三人和丁七用枷锁了,刀枪簇拥着我们往大理寺方向而去,没一个家丁退却的。 第16章 劫法场 我们被带走的消息很快弄得满城风雨,知道即刻就要开审,大理寺门前早就人头攒动。把我们交给大理寺之后,肭仂坶带着人马离开了,只留下五十几个侍卫在门口把守。刑部金璞玉尚书、刘侍郎、御史中丞韩大人与主审官大理寺卿卢绾铭大人高坐朝堂案桌,卢大人左边一叠厚厚的案卷,右手搭在惊堂木旁,见季炀父子三人虽然戴枷,却昂首阔步,和我们一起走进大门,先就怯了三分,左右看看三堂陪审,相互间眉来眼去一翻,才猛敲击惊堂木喊到:“堂下疑犯乃季氏父子三人和丁七,其余不相干的人统统出去。”我们和家丁被众兵士蜂拥而上,打出衙门外。 “堂下疑犯既俱有名贤,不必下跪听审,”卢大人喊道。 正当我们在外面和人群拥来挤去之时,一个声音喊道:“把这两人带走,”接着就有几只手把我和云心踢出人群。看时,却是四个布衣壮汉,我俩大声喊叫,把守的人充耳不闻,一起被赶出衙门的仝袤和核桀荼乌他们挤在人堆里,被把守的士兵像堵墙似的分隔开来。“叫破喉咙也没用,他们和那些士兵是一伙的,”云心提醒我,我俩只得住了口。“他们会不会是流亡者?”我小声问。“看来不像,”云心回答说。 很快就离大理寺很远了,转过两条街,都是石头房子的白雪世界,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方位,壮汉们在挂着“来风茶楼”匾额的门口停下,另有八人在门口接应,带头的竟然是流亡者达尔干。他猛地把我俩拉过去,怒道:“核桀荼这个小里村来的混蛋,竟然放你们一马,还和季炀要去面见国王。肭仂王爷不知实情,还以为他是想复国,他只是个村野匹夫,哪有国让他复?可他也该为咱们流浪的前程考虑,”他把我和云心推进门去。留四人守在门口,四人在一楼大堂内,剩下的四人把我和云心带到二楼,找个离窗较远的位置,将三张方桌并排拼好后,沿右侧坐下。茶楼里顾客稀少,一楼两桌青年男女在吟诗唱曲,二楼三桌见来人气势汹汹,有两桌悄无声息地走了,剩一桌四人远远地坐在窗边继续旁若无人地喝茶闲聊。瘦弱的掌柜端上茶来,达尔干示意他先下去,也不管我们渴不渴,几个人自顾着海喝牛饮。 “约好的,应该不会出问题吧!”其中一人说。 “这是笔大生意,他们断不会爽约,再说谁敢爽约我们的神秘人老大呢?”达尔干漫不经心地转着空杯子。 “嘘……小声,担心隔墙有耳,何况还没隔墙,”一个壮汉提醒。于是都压低谈话声。 约半盏茶功夫后,四个彪悍的青衣人在楼上出现,大步流星过来坐在另一侧。店家同样端来茶水。 “东西带来了吗?”达尔干问。 青衣汉子左右看看,除了远远的窗边一桌客人之外,就再无别人,并且那几个客人正欣赏窗外雪景吟诗作赋,根本不关心别的事。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金球放到桌子中间,上面符号和我们在阅览室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甚至可能是同一个东西,可是它在陈永那里,怎么会落在这人手上呢?达尔干想伸手去拿,青衣立即将它收回去。 “这幻影魔咒是真的吗?”达尔干问。 “我们说好的一个人和一张秘符,可你却只送来两个没用的人,”那青衣人答非所问。 “你也应该听到点消息,秘符没有得到,息灵王逃了,逵戊珥也遭了毒手,要不我们老大也不必派我出山了,”达尔干耸耸鼻尖,仿佛对什么恐怖的场景还记忆犹新。 “逵戊珥那个自大狂,有此下场也是活该,神秘人真不应该相信他,”青衣人说着,把幻影魔咒收回怀中,“那你们带来的人就不值这个价了,另外一个你们带回去。”他看看云心,“送去喂养番多的虎豹也瘦了点。” “这金球是我朋友的东西,快说他们在哪儿?”我大声喝问。 “死了,”青衣人硬梆梆地回答,似乎被我的喝斥吓了一跳。 “是你们下的毒手,”我随手抓起茶杯砸向青衣人的脸,愤怒地想冲过去,达尔干的手下把我紧紧抓住。 青衣人轻轻接住杯子晃了晃,然后连同一张牛皮纸的地图放到桌上,“现在看来,只值这个价了。” “这是当年尤占廷藏黄金的地图,传说那些黄金富可敌国,”达尔干拿起地图东摸摸西瞧瞧,“地图是没错,右下角还有尤占廷的花印,可是地图上暗记从来未曾解开。解不开暗记,有地图何用?” “你的意思是……”青衣人想把地图拿回去,达尔干却把它收了起来。 “我的意思还是那个价儿,一张没用的地图加一个幻影魔咒,然后人,你两个都带走,”达尔干回答。 青衣人自然不同意,又要不回地图,达尔干见气氛越来越紧张,也作了让步,要幻影魔咒不要地图,但还是没有谈成。这样你争我夺,我们也没看清是谁先发作,双方竟然动起了手,我和云心被拉到墙角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打斗激励,场面一片混乱,刀光剑影、桌椅满天,两盏茶功夫,达尔干他们便把四个青衣人制服在地,各各用绳索牢牢地困住了手脚。等安静下来,我才发现多了四个达尔干的手下,青衣们气得破口大骂,但也无可奈何。达尔干把金球和地图统统抓在手里,笑着将两只装满茶的杯子丢在带头的青衣人身上。“我想,价码已经变了,现在是地图和魔咒换回你们四人的性命,划算了吧!” “你,你,干脆杀了我们,”青衣人抬头喊。 “也是,留着你们何用?”达尔干点头,“我这里有几粒药丸,不如吞下去,大家一了百了,”说着,就把四粒指头大小的药分给手下,手下们按着青衣人就要把药粒往嘴里灌。 “东西拿到就适可而止吧!别赶尽杀绝啊!”突然从坐远处窗边的四人里传来喊声,随即,一只茶杯盖飞过来打着一个手下的后背,听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下便昏了过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地站起。窗边四人当中的三人手里各抱着一把剑,慢慢朝这面走来。另外一人依然背对我们坐着喝茶,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 “恩人,”我尖叫,“是你们啊!”当然我认清楚了,他们就是在小放瓮亭救我的三个游侠,尽管变了装束,但那威风凛凛的气势完全没变。惊讶之余,那拉着我和云心的壮汉啊呀呀叫着,手捂脑门在地上乱滚,从三人那面飞来的杯盘掉楼板上摔成碎片,我和云心赶紧跑到恩人身后。 “怎么办?”一个壮汉问达尔干,眼看还没交手就倒下两个,他们慌了阵脚。 “叫弟兄们上来,”达尔干说着,那壮汉便吹声口哨,楼下即刻响起乒乒乓乓的乱响。嚎叫声、打砸声不绝于耳。一个壮汉嚷叫着一瘸一拐地爬上二楼:“达大……大哥,完了,楼下听曲的把我们兄弟全部打倒捆起来了。”说完便抱着脚跌坐地上嗷嗷大哭,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还边哭边呜呜咽咽数落不停。 “我们巫姑部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达尔干猛踢他一脚,和手下往后退,准备到宽敞的地方御敌:“你们是什么人?敢管闲事。” “是什么人不重要,现在放下武器、魔咒和地图,”其中一个游士慢条斯理地喊,“原来是十巫部的叛党,背后还有神秘人撑腰,难怪如此飞扬跋扈。正愁无处追查神秘人呢!你们到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撤,”达尔干一声令下,六人便不顾哭喊的兄弟,往身后的窗子跑,眼看就要越窗而逃,从窗边楼梯上来的四个男女刚好把他们拦住,接着又有四人押解楼下剩余壮汉上到楼来。达尔干知道无处可逃,扑通一声跪下哀告求饶,并把地图和魔咒乖乖交到三位游士手里。所有壮汉连同四个青衣人一起被牢牢捆住,扎堆挤在二楼墙角。此时那背对我们喝茶的白衣人才站起转身,朝我们慢慢走来。 “事已办好,请白堂主过目,”其中一个游侠抱拳道。 被叫作白堂主的白衣人手执短剑,剑鞘剑柄工艺精美,他五十几岁模样,发冠挺挺,眉如利剑,脸峭鼻直,须髯青黑,猛抬眼唇红齿白,略展步气宇轩昂。达尔干等人见到也目瞪口呆,半晌吱不出声来。 白堂主再次对三位游士抱拳鞠躬致谢,吩咐后面上来的手下把抓住的人统统带走,然后转身细细打量我和云心,略微点点头说,“想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见过白堂主和三位游侠,游侠告诉我,在放瓮亭发生动乱之前,他们的线人探听到,有一个木箱从角狼之野送出,里面……我的两个朋友恐怕已遭不测,要我务必坚强起来。 “我已经知道了,”我告诉游侠我们在灵云寺的遭遇,“可我不相信那是真的,就像我不相信十个太阳曾经在扶桑树下洗澡那样,我坚信他们也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店小二唐忠匆匆爬上楼来,说肭仂坶率大军正赶往茶楼,而申虞公的部下希布克也似有所动,情况紧急。 堂主吩咐三位游侠留下,其他人将达尔干等俘虏带到约好的地方,事件平息之后好生从他们那里审问出神秘人。于是八人把达尔干等人押下茶楼离开了,唐忠也下楼去,剩下我、云心、三位恩人和堂主。我也不知道那允川堂是什么来头,不过相信他们不是坏人。游士把地图和幻影魔咒给堂主,堂主拿起来看了看,随即叫游士收好。 “这是什么地图?”因为想到龙涎庄也发现过金子,并且那些金子刚好也有尤占廷的花记,我出于好奇,冒昧地问。 “尤占廷藏金子的地图,相传这些金子数目多得惊人,分别藏在四个地方,其中一个便在黑齿国境内,但无人知晓具体位置。地图需要弄明白暗记才有用,不过既然有了地图,暗记迟早能破,”一个游士回答。 我闭口不说龙涎庄找到金子的事情,想来他们也应该不会知道。 唐忠又气急败坏地跑上来传达消息:“肭仂坶的军队快到前门了。” “季大人的案子呢?”堂主问。 “三堂会审,严刑拷打,若季大人不招供,他两个儿子就会被立即处死,季大人迫于无奈画了押,谋反罪便已坐实,大理院三堂官员们当堂匆匆定案,即刻押赴驿马坡,酉时三刻就要开斩。” “酉时三刻?”堂主惊问,“迅雷不及掩耳啊!” “得赶快,否则只能去收尸了,”小二算算时间。 “父子三人?”其中一位游士问。 “是的,还有丁七,罪名是同谋共犯。还有更耸人听闻的……肭仂坶的手下把季家抄了,家人三十余口也尽数押去刑场,待时辰一到满门斩杀,现场家人和百姓哭声沸腾。” “不好啦!”掌柜冲上楼,“肭仂坶已经在前门等我回话,趁他还没围住小店,你们快从后窗走,我已在窗下搭好梯子。” “你们二位也一起走,”堂主喊。 “我在前面拖住他们,快,”掌柜已经打开后窗,两位游士一个抱着我,一个抱着云心,轻轻跳到楼下满布脚印的雪地,堂主迅速攀下楼梯,为了不被察觉,最后离开的游士把梯子拉上去放好,站到窗台外,反手关上窗户,才纵身如燕子般跳到地面。我们刚跑过房后石墙隐蔽处,茶楼便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但据后来了解,掌柜单顺和那店小二唐忠当场死于兵士的乱刀之下,因肭仂坶一无所获,下令把茶楼和二人尸体烧得干干净净。但我们没时间在墙后等到悲剧的发生,也无法去阻止他们。 “走,”堂主说完,带头钻进墙后的秘巷。 “到哪儿?”我问。 “劫法场,救人,”一个游士头也不回地回答。 “就我们六……”云心惊讶不已。 “是四人,”一个游士说,“你俩去看看热闹而已。” 绕过几排石屋之后,我们挤进另一条大街如潮水般往法场涌去的人群,身后两三里远的茶楼上空便冒出滚滚浓烟,接踵摩肩的人群顿时混乱了,有往浓烟处跑的,有继续往法场的,对冲对撞、推推攘攘,把个街道堵得寸步难行。突然街的另一头锣声振宇,步履隆隆,两队铁甲严实的士兵只把人们往两边赶,人推人、人踏人,伤者不计其数。逐出的中间空道随即开过步子划一的大队人马。“是琮项宇将军的人马,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旁边的一个老者自说自问。“你还不知道吗?出大事儿了,”一个年轻人声音更低地告诉老人,“肭仂坶王爷早已经和申虞公的势力串通好,以季氏家族的死为信号,里应外合,起事推翻黑齿国王——他的哥哥肭仂袓班,他借用申虞公的势力夺取王权,申虞公也借机在黑齿国立足以便南下。”老者赶紧拽拽年轻人衣袖,“这可是造反啦!小声些,当心惹来杀身之祸。”“看来有大仗要打了,”年轻人踮起脚尖看看正在经过的人马。 “再这样挤下去就来不及了,”堂主没听他们说话,焦急地看着前方幢幢人墙。 “跟我来,从这面,”一只手突然把堂主拉进只能容一人行走,要低头怂肩、猫腰曲背经过的排污涵洞,我们也紧随两人身后,那涵洞在房屋的地基下,平时只有狗、羊、猫、猪等牲畜穿行,畜粪满地、污水横流、臭气熏天,几步之后就黑暗无光了,抚着墙上肮脏而潮湿的青苔摸索前进,黑水隔着鞋底浸进脚掌,冰凉刺骨。那人边走边告诉我们,核桀荼乌和翎公子带着五六十流亡者先去了法场,有三十几个季家原有的家丁跟随,他们虽是赴汤蹈火、勇气可嘉,也无异于用鸡蛋去碰石头,白送死罢了。 约莫走了十分钟的样子,前面终于透进微光,又到了另一条人迹稀少,到处狗屎猪尿的街上,虽然天空飘着鹅毛大雪,但和此前的雪一起,也早被人和动物们躁踏成淤泥水混在里面,令人难以下脚,两边摆满各式各样的竹蔑笼子,有的牲畜关在里面,有的牲畜在雪地上东跑西窜。 “好啦!我只能带你们到这儿,走完这条街再左转就到法场了,保重,”带我们到这里的人原来是仝袤,但情况不容我去惊喜地叙旧寒暄。大雪纷扬弥漫,他在街边找来几顶宽边斗笠递给我们戴上,之后钻进涵洞不见了。 看着堂主他们冒着大风雪,毫不犹豫地在臭冰水里行走,我和云心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走完不长的街道,再左转几步就到了法场外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到喊冤叫屈的人群底里,戒备森严的士兵已不容许任何人再靠前半步,我们几人只得低着头守在士兵排成的人墙外。法场前的百姓像海浪般反反复复冲击这道人墙,然而被推进一点随后又扩大一点,像潮涌潮退,冲撞越来越激烈,有人往刑场里面扔东西,有人大骂刑台前坐着的主刑官们。刑部金璞玉尚书、刘侍郎和主审卢绾铭大人都在,卢大人主刑,看这情景,先就坐立不安了,在桌后搓着手,来来回回踱步张望。法场背面曾是北境城最大而如今已废弃的牲屠场外围高墙,刑台左侧高墙上的大门原是运送牲畜进出的通道,自从大雪灾之后,兴旺的屠宰业便门庭冷落、日渐萧条。门口宽大的交易市场驿马坡也无人问津,被改造成了死刑犯的地狱之门,动物的魂灵和人的魂灵交织在那红血浸染的地方,它们哀嚎悲鸣着往这门里去,原来低头弯腰杀牲的,如今依然屠刀在手,昂首挺胸干起了杀人的勾当。 季氏父子三人、丁七和三十余家人被陆续押至刑场,去了刑犯的手械、壶手,刽子手也都抬着喂食过无数牲畜鲜血的大刀,威立于犯人身后的台边。因季炀原为重臣,所以一干人犯站着受刑,届时刽子手站在原本是放牛羊尸体的台子上行刑。 “大人,场外闹事的人越来越多,喊声四起,要求缓刑重审,维持秩序的士兵们快顶不住了,”一个宵小跑到刑台前禀报。刑台离我等较近,所以能听见他们大声说的话。 “这……”卢绾铭心神不定地看看在场的大人们。 “奴才,滚下去,”金尚书大吼,宵小哎哟叫喊着站起,拍拍身上的灰,跑了。金尚书拿起桌上的令牌对旁边的人传话:“把闹事的一律抓起来带走,关进大牢。”又和刘侍郎等商议,阴谋提前行刑。 我们本来站着纹丝不动,听到他们说准备提前动手,三位游士先就站不住了,堂主拍拍他们肩膀,让静观其变。提前行刑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人海中传开来,有几个撞破人墙的百姓先被士兵砍倒在地,喷涌而出的鲜血把后面的群众激怒了,大家一拥而上,那缺口瞬间像溃败的堤坝,大队士兵赶来,与百姓混打一片。“且莫伤及无辜,”卢大人喊到,但那喊声如沧海一粟卷进漫天大雪。“准备调出弓箭手,”金璞玉对三个大人说。但弓箭手还没出来,冲进去的百姓全被抓住了,伤者无数。兵士重新堵住缺口,闹事的百姓被送出法场,消失在驿马坡的街道。但百姓并不关心这些,仍旧冲击不断扭曲变形的人墙。 “看来等不到酉时了,”刘侍郎也感到后怕起来。 “准备刑行,”金尚书大声喊,他本想借此威势镇吓住百姓,也达到了效果,顿时法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喝止住了,呆呆地矗立原地,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那波澜壮阔的画面也被定格在这“准备刑行”的喊声之后。只有绒雪在恣意横行,阵阵狂风扫过,卷起的雪花在空中狂乱飞舞,如龙啸九天,卷断并吞噬着刑场的旗子,飓风中传来低沉的嗡嗡声,仿佛远处渐近的号角。 “这声音好怪,”我说。 “旗子被风斩断,战争的号角已经吹起,”白堂主要我们细听。 人海里霎时出现气吞山河的一声吼:“狗官——”,它冲破突如其来的静穆响彻环宇,振天动地,百姓们不由自主让开一条宽阔的大道,六十余流亡者和三十几名季家原家丁,后面跟着数不清的百姓,手持刀枪斧钺,在发出这吼声的核桀荼乌和翎公子的带领下,冲破士兵的围堵,涌进法场,士兵们立即被这气壮山河的阵势瓦解、溃不成军。也在这时,从牲屠场高墙的门里涌出弓箭手大军,横挡在勇士们面前,刹那间万箭齐发,第一波冲在前面的八十几人,连同核桀荼乌和翎公子一起,如风卷残雪般应声而倒,但后面的百姓没丝毫退缩,前赴后继冲进来。在场的所有官员和兵士都被震慑住了,有的弓箭手还没将羽箭重搭弓弦,撒腿就往后退,有的颤抖着双手把箭掉地上,卢大人吓得躲到案桌下。 “慢——”金尚书见百姓势不可挡,原本杀鸡敬猴的把戏自然落了空,无所措地赶紧制止弓箭手们。箭没再射出,按理说应该趁机往前的百姓,却被这突然的转变慌乱了手脚,也担心对方有别的更残忍的阴谋,便在缺口近处戛然而止,与士兵和弓箭手对峙着。 “快停止这场浩劫吧!”白堂主终于忍不住喊道,把周围的人和士兵都吓退几步,我们这个挨近墙角的不起眼之处瞬间便成了众目焦点。被喝退的士兵重新聚拢,百姓以为我们要大显身手,让出更多的空间来。三个游士和堂主都戴着宽边斗笠,压低边缘把庐山真面目深藏其中。 我和云心随着四人的步伐,慢慢往兵士的人墙靠近。又是跌落深谷般的宁静,兵器碰击的声音混合着咳嗽,还有脚步摩擦雪地的轻柔,仿佛在调和人们喷胀的血液,也仿佛为使远处的叫喊、撞击、人涌马嘶变得为人所注目,那是来风茶楼的方向。但紧接着,扶桑城西门和北门附近浓烟滚滚,应和着来风茶楼方向的黑烟,两道烟幕冲破风雪往天顶而去。 远处的战争仿佛猛烈的闪电击中了法场的每个百姓、官员、士兵和刽子手,所有人的心底都因这混乱的风火雷鸣而紧张万分。只有堂主和三位游士泰然自若,毫不退缩,士兵的人墙在随着我们的不断靠近而往里面收缩,但随着一个剑客伸出右臂,那道墙给我们开出了一个大大的缺口,众兵士低着头任我们大步流星走进去。 “快拦住,”几个行刑官同时喊,但士兵像木桩一样没有回应。白雪掩不了我们经过涵洞时一身沾染的脏水粪便,也更把我们的头在斗笠下掩埋起来,他们不知道来者何人,心惊胆颤地往台后退缩。 “快住手吧!金尚书、刘侍郎等各位大人,你们的靠山已倒,及早回头,别再步步往错处走,”堂主手指茶楼和城门方向说,低沉的声音比那战争的闪电更为惊炸,它是来自地底的火山熔岩。 “四位到底是谁?”金尚书问,见来人直指刑台,却不关心法场人犯,他的卫兵们后撤回来,横刀侍于两侧,戒备更比刑场森严。 再往前走几步之后,我们就矗立不动了,堂主再次用沉而有力的声音喊:“卢大人,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又何必执意充当恶人的帮凶?站出来吧!堂堂正正拿起手中的令牌释放一干人犯,你有这权利,只需要你重拾勇气和正义。” 卢绾铭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无疑被几句话影响着,他哆哆嗦嗦从桌子底下爬起来,看着桌上的令牌和行刑的令箭,对拿哪一个犹豫不决。 “卢大人,立即行刑,”金尚书喊道。 卢绾铭没有立即作出决定,身后无数刀光剑影使他知道贸然决定的后果。他看看离刑台咫尺距离的我们,看看周围的百姓和士兵,再看看刑场上那些待斩的人犯,突然意识到一个孱弱的自己正掌握着对人和正义的生杀大权,其实这种生杀大权在季炀踏进大理寺那一刻便已经掌握在他手里,但那却是一种被强行逼迫的懦弱行为,是暗地里操作后的苟且勾当。但此刻,他可以把自己的灵魂从这种暗淡无光的困境中解脱出来,成佛或是成魔,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他的犹豫使所有人的期待成为最炽心的焦灼,而此时,他的内心又在经历怎样的矛盾?远处的战火纷纷和此地的热切期盼是否在把他往两个极端撕裂?我们无从知晓。 也是在这僵持之时,众百姓一拥而上,抢夺此前被射倒的同伴,大家齐心协力将他们抬出来,不管死伤,全送出驿马坡到别处安顿了。 “卢大人,快下令吧,想想你的家人,你之前答应我们的,”金尚书无疑是在软语胁迫他,但因为和我们距离太近,堂主和那三个游士的气势太过强大,他不敢对卢大人怎么样,“看看,你的生死,你家人的生死就在我面前,在我的卫兵的举目之间,别激起我和他们的愤慨吧!” 堂主默默等待卢绾铭作出自己以后人生走向的决定。 “不——”卢绾铭摇摇头,“金大人,我再不会因我的家人而妥协,”他往刑场扫视一周,叹息道,“都是家人啊!都是无辜的生命。我为什么要为保全自己的家人伤害别的家人?还充当恶魔的帮凶。” 金尚书非常吃惊,因为他断然以为卢绾铭不会有勇气反抗自己,显然他失算了,但已猝不及防,卢大人大声喊道:“暂缓行刑,押回重审,”接着把令牌扔过我们头顶。法场外沸腾起海啸般的欢呼声,刽子手们也放下手中的屠刀,阴沉的脸上露出舒缓的面容。 但在刹那间,金尚书和刘大人等人面前的卫兵向卢大人猛扑过来,那是准备将昔日同伙剁成肉泥的架式。三个游士眼疾手快,迅速跃过卢大人,三剑齐出,把那些卫兵抵挡在原处。卢绾铭赶紧翻过案桌,跑到堂主跟前,见卢大人得已脱身,三人边打边退回来,各收兵器,停止了干戈。 “哈哈,几个游侠,一帮乌合,你们以为这就得逞了?”金尚书大笑着拍拍手,突然大队兵马自屠宰场的高墙后面涌出来,浩浩荡荡沿着士兵的人墙边,里三层青甲兵、外三层灰甲兵把我们和众人犯围如铁桶。那些弓箭手和此前做成人墙的士兵们也都重新排成阵势,等待金尚书一声令下,就要把囚笼里的人全数踏为齑粉。金尚书背着双手,走出来站到刑台前面,说到,“游侠们,死刑犯们,束手就擒吧!别再让鲜血污了这雪白的地,浓烟升腾,听那城内外的激励战斗,天已经变了,你们莫非还不知道吗?顺时而为吧!我会在新国王肭仂坶面前保举你们的。” “金大人,你那肮脏的承诺收买不了正义之心,眼前的滚滚浓烟也即将散尽,现出湛蓝的天空,别指望你的新国王肭仂坶了,他将被正义打下地狱,赶快收手,还可获得一线生的希望,”堂主喊到。 金璞玉根本置若罔闻,回身从桌上拿起行刑的令箭走到台前,那些刽子手们见他监斩令牌在手,又纷纷举起明晃晃的屠刀。百姓虽然在大军队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也以为法场将变成血流成河的战场,便远远地站到了驿马坡外面的荒山丘上,但此时他们也拧紧了心玄。“看到了吗?”金尚书举着斩首令箭对卢绾铭喊到,“这才是执掌生死大权的东西,让你的暂缓行刑见鬼去吧!” “金大人,别再执迷不悟,”堂主喊到。 但金璞玉已经对着待行刑的人犯下令:“时辰已到,斩——”说着,将令箭扔到刑前地上。 有一幕是我不忍见到的,当那雪亮的大刀哗哗落下,当那些无辜的眼里含满热泪无奈地离开自己的灵魂,都如过眼云烟,都不再那么重要。我和云心惊叫着紧闭双眼。直到以为那悲惨一幕已经过去,才缓缓把眼睛睁开来。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刽子手们纹丝未动,钢刀明晃晃的白。季氏家人的头还原样生在他们肩上,鲜血没有浸染大地,悲剧也不曾发生。 “行刑,快动手,”金大人对屠夫们连喊几次,见都无动于衷,大怒,吩咐那些将我们层层包裹的军士把屠夫和季家所有人拿下。屠夫们非但抗令,此时还站出来面对外围的军士,将季氏家人保护在里面,眼看腥风血雨又要上演。 号角声再次响起,震天动地的马蹄铮铮、步覆隆隆从驿马坡四处涌出,我们被人墙隔着,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知道那千军万马是从来风茶楼、西门和北门而来。那两处的战火已经停息,硝烟却还没有散尽,是应该为新国王而欢呼吗?还是应该为申虞公的大兵驱进而夹道相迎,我们不得而知,就像我们不能知道自己的命运之船将驶向何方? 雪住风停,乌云渐散,一丝斜阳从山那边照过来,很快又隐没了。 第17章 援兵 “哈哈哈哈,你们听到了吧!”金璞玉大笑着说,“那千军万马的怒吼,是对肭仂袓班的审判之声,如今他正在抱着已经坍塌的王座哭泣呢!不过那已成过去的王座怎么能再待见于这样一个国王?”说完,他回到案桌前的椅子上端坐好,刘侍郎赶紧站到他旁边。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这个新朝的宰相一定不计前嫌,所以趁这里还没有变成绞肉机之前,你们投降尚还有一线生机,我不会为难游侠和小孩,”金璞玉再次劝道。 军队的隆隆声越来越近,每近一步,都仿佛在我们心里猛击一掌,仿佛在大地砸下万吨巨石。“准备合兵一处,往王宫进发,”金尚书喊道。于是围困我们的外面两层灰甲兵整齐地转身向前,去迎接他们新到的援兵,突然一阵箭雨飞来,已经转身的兵士嚎叫着倒下大半,没倒下的也立即胆怯了,步步往后退。 “啊!怎么回事?”金璞玉猛地站起,就在他还没缓过神时,又一阵箭雨密集而疯狂地射落,灰甲兵没一个侥幸。剩下的士兵们都乱了,拼命往里缩,刚与刽子手们交上火,从驿马坡外海潮般涌来的军队就已经踏过被两次射倒的兵士身体追到了他们后面,金璞玉的部下只得转身与来人短兵相接、近身肉搏,然而那种气势岂是他们能抵挡的,因此激烈厮杀的时间其实不太长,在全军覆没之际,剩下的青甲兵们便都举手投降了。季氏家人等也都被新来的军队从屠夫们那里接手保护起来。原本远远观看的百姓见新到的是琮项宇的军队,而且情势急转,便又跟着军队的后面涌来,等战事平息,他们便和士兵们一起把战场上阵亡的人,不分好坏,抬到驿马坡边上放好,送伤者到外面去医治。 金璞玉和刘侍郎明知大势已去,依然由二十几个贴身护卫保护着守在刑台前,士兵只顾清理硝烟弥漫的风雪战场,根本不理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沮丧地提出从未想过的疑问。 “你和你的新国王都完了,还是叫你的护卫放下武器吧!”白堂主说。 战场废墟上的士兵们突然让开一条路,琮项宇押着几部囚车摇晃着驶来,肭仂坶在第一部囚车里面低着头,接连三部囚的是申虞公手下的一名副将,将军希布克带残部突出重围往回逃了,第五、六部囚的是肭仂坶的两个帮凶。 “最后三部空的囚车想来是为我们准备的吧!”金尚书强作欢笑的样子,“不过我死之前想看看你们是何来头。” “你会知道的,”游士们回答。 此时琮将军已经带着几名部下到来,跳下马背,走到我们面前,惊讶地看看六人,又转身对金尚书和刘侍郎说:“别再作无谓的挣扎了,国王正在宫里等着我回去复命,念在你我同朝元老,手足多年的份上,我定会在大王面前进言保你性命。” “我死在琮将军刀下也无遗憾了,请琮将军别为我担保,事即败,生有何用?天亡我,我又何惜!”金尚书叹息之下哈哈大笑,就要拔刀自刎,三位游士早已料到,飞过石块去将他手上的刀打落在地,一个游士飞腾过去,他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把他抓到琮将军跟前了。护卫们见主人被擒,哪还有心恋战,纷纷扔下刀剑跪地求饶,琮将军下令把他们锁了。 “你们到底是何来历?受谁的指使?”金璞玉再次问。 在场的人都感到疑惑,但对于几个路过的游侠,琮将军哪里有心思刨根问底,当务之急是要赶回王宫给肭仂祖复命。所以他没理会金璞玉的要求,下令将金尚书和刘侍郎,还有跪地自缚的卢绾铭一起押上囚车。 “不,我不甘心,宁死也不甘心,”金璞玉大喊大叫。 “押下去,有什么话去对大王说吧!”琮将军吼道。 “琮将军且慢,让他了结心中的疑惑再上路吧!”白堂主喊道。 “想必你就是声名沸腾的允川堂堂主白晋成了,我代国王和季氏家人先谢过几位,把事处理完,再亲自登门拜访感谢大恩,”琮将军对我们说道,又对金璞玉说,“昔日的同僚啊!你也应该甘心了吧!” 见白堂主和三个恩人都摘下斗笠,我和云心也赶紧把它取下来。 “国王?”琮项宇、金璞玉、刘侍郎、卢绾铭等在场的所有部下错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们和周围的百姓惊慌失措地匍匐于地。 “原来你不是允川堂堂主,”三位游侠异口同声地喊,他们哪里知道,这个所谓的堂主便是黑齿国国王肭仂袓班。允川堂只是国王虚设的一个名头而已。所以当一个游士伸右手把堂主的玉佩给士兵看时,那些士兵见是国王信物,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地就把法场让开了一个口让我们进去。 我和云心,还有三个恩人也赶着要行礼,肭仂祖把我们止住,说应该谢谢我们才是。他拉着我和云心的手,走到惊愕中抬起头的肭仂坶跟前,抱拳对身在囚笼中的肭仂坶叹道。“贤弟,别来无恙。” 肭仂坶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侧面不看我们。 肭仂祖打量过囚车里埋头不语的昔日那几位大臣,吩咐琮将军把他们带走了。他看着远去的囚车和因战乱还惊魂未定的百姓,眼里突然摒出坚毅而苍凉的光芒,不忍再这样注视刚刚平息的风暴,转过头,注视依然在法场跪地未起的季炀和家人们身穿雪白囚服,和满世界的白雪交融一起,更显出那红圈内黑色的“囚”字来。他朝季炀等人跌足狂奔而去。 “连累大王亲自前来,折煞小人也,”季炀连连叩首,“死罪,死罪。” “是孤王之过,”肭仂袓班赶紧把他搀扶起来。 “望大王重审此案,为我父亲平冤,”季栾祈求道。 “你父亲无罪,你们也无罪,”国王大声宣布,紧握季炀的双手,令他先回去疗养,重整家门,“等我把事处理好,亲自登门拜请季大人,”说着,鞠躬道别,又吩咐琮将军的手下好生护送季大人等回府。险些生死两隔的季氏兄弟、丁七和家人自然是无比欢心,然而也心有余悸。临别时,丁七也过来和三位游士道别,原来他所言周游诸国的行客莫江,正是三位恩人的其中一位。 “大王,得铙人处且铙人,切记,切记,”季炀临别时叮嘱。 肭仂祖点点头,拉起他的手拍拍自己的胸脯,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出自己的视线,才又对我们说:“倘我得三位长期相助,何愁天下不太平?愿躯身就请,三位勿要推辞,”说着,对三个游士躬下身来。 三位游士巍然矗立不动,都抱拳说:“我们莫江、林环和焦龙三兄弟闲散惯了,喜欢到处走走看看,打抱不平,不愿意束缚于王城宫室的规矩,还望大王见谅,”说着,俯身致歉,游士焦龙把幻影魔咒、黄金地图和那块玉佩还给国王。 “还是叫我堂主好,”国王爽朗地笑着接过东西,问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环先要去见弟弟,因为前不久他弟弟林秋捎信说有要事,既然扶桑城的风波已经平定,大哥莫江和二哥焦龙决定陪他同往龙涎庄,一则相互有个照应,再则顺道拜访多年不见的黎老伯。 “你弟弟就是林秋?”我惊喜地说,“那放瓮亭之事你也有耳闻吧!” “放瓮亭发生过什么?”林环捏紧我的肩膀问。 云心见他着急的样子,便把放瓮亭发生的事大致讲述一遍。 “兄弟三人此去,何日才得见矣?”肭仂袓班叹息道。 “来日方长,后会之期甚多,愿大王亲临百姓苦难之后,宽政仁行,乃国之幸,百姓之幸,也不枉我兄弟三人相助一场,”焦龙说道。 “孤王谨记,定当不负众望,”肭仂祖再执三人之手不忍放开,但他们心意已决。国王告诉三兄弟如此漂泊也非好事,得想想长久之计,他倒是为三人在心底有个计较,只不知他们是否愿意接纳。莫江等人自然愿意听听国王的想法。于是肭仂祖取出那块玉佩高举过肩:“莫江、焦龙、林环听令,”三人岿然矗立着抱拳接令。肭仂祖继续道,“现允川堂正式成立,我——白晋成乃第一任堂主,莫江、焦龙、林环为副堂主,此玉佩为镇堂之宝,堂主持此玉号令帮中人等行仁义、觅大道、化万恶为善、扶贫济弱。各位堂主当以本堂为重,光耀门楣,将正义之气发扬传承。”三人吃惊不小,因为肭仂祖是放下黑齿国国王身份,以白晋成的化名任允川堂首任堂主的,所以他们欣然接了堂令,入了允川堂。白晋成和三个副堂主一起对着天地三拜九叩,又三个副堂主俯身跪地拜过正堂主,众人无不称快。白堂主趁三人还没起身,迅速举起玉佩喊道,“允川堂三位副堂主接令。”肭仂祖不是以王令行事,三人又入了允川堂,只好跪下听令。肭仂祖接着说,“现本堂主白晋成将允川堂堂主之位传予副堂主莫江,焦龙、林环仍为副堂主,三人当极力相助,光耀允川堂,号令既出,不得有违,”说着,将玉佩传赐给莫江,把他们三人搀扶起来,轻言细语地说道,“我不能一人是二主,还回肭仂祖的身份,仍是黑齿国王,所以你们就是允川的顶梁柱了,当尊先堂主白晋成之言行事,希望别辜负了他啊!”莫江、焦龙、林环三兄弟抱头欢喜,往后行游大江南北也有了根基。 肭仂袓对着面前万千群众和部从说:“我——肭仂祖,黑齿国国王,号令即刻起,黑齿国与允川堂世世修好,互为照应,允川堂成员可自由出入黑齿国各邦、各关卡而不被阻挠,若内乱处理毕,我当于国土选地,为允川堂建基立业。号令既出,立即生效,”国王立刻叫人书面写了道诣旨,亲自授给莫江三人。 三位恩人离开之后,我原本是要先去探望核桀荼乌和翎公子,其实早就急不可耐了,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苦于到现在才有机会离开。肭仂袓班哪里肯放我和云心离去,他只派手下打听翎公子和核桀两人下落,执意要我俩陪同他一起回宫。我又问及仝袤时,他笑着说仝袤战后清理城外的战场,然后押送战俘先回去了。我和云心才放心和他一起往王宫去。 季炀及家小被捕的消息很快传到宫中,大殿上,文武百官早就沸腾了,交头接耳商议对策,喊冤的、心喜称快的、沉默保持中立的和墙头草两边倒的像个大杂烩会把个宫殿炸开了锅。由于群龙无首,争吵之声多于果敢的决定,不断传进宫中的消息像狂风拍打巨浪翻卷的小船,使其毫无目标地乱冲乱撞。听说城外的战争已经打响,和金璞玉暗中勾结的官员心里称庆,刚正的官员咬牙切齿、叫苦不迭。觉得季家蒙受不白之冤的官员想一起到法场去为季氏求情,但他们又十分胆怯。很快大殿的阵营就已分明,各怀鬼胎、各自糊涂,也有略微清醒的出主意先找国王,但国王身在何处?怎么找?谁有权下令?谁去执行?都成了摆在眼前的大难题,又有人提议先派兵保护宫城和王室,但是兵部的谁在呢?哪个有权利去调兵遣将?法场发生的事时时传到宫中,有人提议先救人犯,但那更无异于天方夜谭,无奈之下只得在争吵中把这许多想法先搁置起来。 “太后驾到,”侍官喊,大殿里面立刻安静了,官员们慌忙和往常一样分立两侧,在十几个宫女的簇拥下,两个贴身丫鬟扶着太后从王位右边侧门出来,后面紧随王后和长公主肭仂雯珊、小公主肭仂雯幉。太后令人搬来把交椅放王位边坐下,王后公主和一干宫女等人陪侍周围站立,无有敢吭声的。官员们朝见礼毕,乱哄哄似捅了蜂巢般争相敷述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仿佛刚刚亲身经历过来。 “吵什么?”太后用拐杖把地拍得啪啪响,“天就塌下来了吗?塌下来你们撑得住吗?还有我呐,你们怕什么?” 于是都不敢闹了,一时间大殿里变得鸦雀无声。 “国王呢?国王哪里去了?”太后问,谁答得上来又有谁敢答啊?都战战兢兢地埋头擦汗,太后只得把平时和国王走得近的官员侍卫宫人等挨个儿拉出来盘问,得到的都是一样的摇头低头颤抖。于是太后也不理会了,只坐在王位旁边听传讯官来来回回传报消息:一会儿说申虞公的军队在其将军希布克的带领下攻打西南两门,情况十分危急,眼看就要抵敌不住了,肭仂坶又被叛军琮项宇围困在城内不能救援;一会儿传报说法场百姓动乱,把金尚书、刘侍郎和卢大人全部打死后,救走了季氏全家;一会儿传报说肭仂坶战败被抓,所有兵士都投靠了琮项宇的叛军,叛军正往南门去接应蓖箩国的人马。太后塑像般不动声色地听着所有传报,直到听说太子肭仂隆辉和秦宥天督尉率大军在东边出现,袭击希布克的侧翼,琮项宇也开南门,与秦督尉一起对侵略者两面夹击,太后才拍案而起,连呼“好!”又据传报官说驿马坡刑场,金尚书等三位大人没死,闹事的百姓也都被抓起来了,卢绾铭大人下令缓刑重审,再之后又传报说秦督尉和肭仂隆辉追击蓖箩国败军往悬壁方向而去,要把西布克赶出天陷阶。原来真正谋反的人是金璞玉而非琮项宇,琮将军带兵到驿马坡救季氏家人,打败了金璞玉的叛军。直到这时,那个假扮白晋成堂主的人就是国王的消息才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突然变得无比硬朗和精神地问:“这么说,国王是已经找到了?他在哪儿?” “启禀太后,国王和几位友人及部下正往宫殿而来,”传报官回。 太后丢开拐杖,昂首阔步走下九级台阶,对宫娥们喊:“走,随本宫出门接驾。” 于是王后带两个女儿、宫女们随太后,在众官员浩浩荡荡的跟随下涌出宫门,在内城大道与我们相遇。 肭仂祖先见妻子,携妻女拜见母后,说过惊扰母后圣安之类的话,自己罪责一番后,扶着太后返回大殿,有侍卫迎请肭仂祖回内室更衣,戴好冠冕,才出来升朝议事。太后打量着王冠之下国王威严的面容:“儿啊!你本有九个兄妹,大哥肭仂昌雄,你父亲在世时就图谋篡逆,你说他该不该死,我也曾苦苦相劝,可肭仂熊嬴还是没手下留情啊!二哥肭仂启、五弟肭仂贡死于残酷的雪域合围,四弟肭仂苏据说是与昌雄同谋,事败死于流放途中,可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你相信他会作出这种事吗?七弟感疾而亡,直到你父亲临终前一个月,都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在怀中离开。后来两个妹妹又已远嫁,就只剩下你和六弟了,看看下一代就更孱弱得令我心疼,大太子肭仂牧性喜闲淡游荡,厌倦宫廷纷争,年少时便行游海外了无音讯,今只剩下二太子肭仂隆辉,要二太子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肭仂家当何以为继?”说这些时,老人坚强的目光透出无比凄凉的神情,却没一丝泪水,她转过头,看看朝中上下,叹道,“天不佑我子孙啊!如今那逆子又作出这等事来,哎——” “请母后保重,孩儿之过,”肭仂袓班慌忙跪地。 “请太后歇息,保重身体,”文武官员们也都跟着王后一起跪地喊道。 “起来,都起来。我儿没错,你让我看到了在你身上流淌的先王血脉,这才是我肭仂家的风骨,”太后笑起来,“身为太后,我本不应该和你说这些,可作为一个母亲,又怎忍心再见到自己的孩子骨肉相残?你是一国之主,自当以国为重。所谓国法难容时,多言又何益?”言及于此,老人拉着王后的手,和两位公主一起,由宫娥们陪着回后宫了。 我和云心立于朝堂之上挨近王座的位置,总觉得怪怪的。大小官员,无论是之前和肭仂坶同气的还是与他不和的,还是和季炀对不对立的都装得泰然自若,没那回事似的,当然他们不能自己暴露出来吧! 肭仂祖目送家人的背影离去,良久,方才转身看看大殿下的官员们,拂拂衣袖坐到王座上,他不说话谁敢吱一声儿。这样坐了很长时间,大殿里连飞过一只苍蝇都能听得真切,直到有人进殿报说已经找到核桀荼乌和翎公子,两人已脱离生命危险,只是暂时还动不了,正同十几个伤员在城南的救护营医治。 眼看天色已晚,掌灯师把大殿外灯火全部点上,膳官拜问要不要先用晚膳,被刮一鼻子灰,溜烟就跑回了御膳房。 这时,侍卫传报秦督尉、琮将军、肭仂隆辉和仝袤宫门外候旨。 “快宣进来,”肭仂祖跑下王座,命各班列不许动,自己亲自出大殿迎接,须臾间,只见他和四人有说有笑地回来。原来琮将军把犯人押回大牢之后,又带兵出城接应秦宥天和太子,在城外与带着流亡者和百姓们收拾战场的仝袤相遇,他带领三百流亡者随琮将军同往,在悬壁遇秦督尉与太子凯旋,方才一起回宫。 他们挨我和云心站好之后,肭仂袓班才回王座坐定了,吩咐侍卫官抬出几十捆案卷,全部摆在龙案上。但不急着叫侍卫官翻阅,而是站起来,响亮地说,“众爱卿想来也是又累又饿了吧!” “下官不累不饿,大王辛苦,”百官齐答。 “不累不饿到是假的,不过再坚持会儿,我还有两位朋友要引荐给众爱卿认识,”说到这里,他命贴身侍卫官去请他所说的朋友,自己又亲自到大殿外迎接,两盏茶的时间之后,只见他左右各拉着一人的手,亲如知己般交头接耳迈步入殿。灯火之下我看得分明,他口中所言两位朋友正是周雨江和周培江,他们穿着离开时穿的外衣,头发也和来时一样剪得短短的。两人也看到我了,和我一样的惊讶神情瞬间展露面容,我静静地目送他们和国王一起走上王座,分两边坐在他的身旁。他们的目光也没一刻离开我。云心猜到那两个人正是我要找的朋友,于是他拐了拐我的手臂,我们俩相视而笑。 “诸位大臣还不知道吧!这两位朋友让我睁开双眼,看到了我们的人民们在遭受怎么样的苦难,也是这两位朋友的谋略,才让本王在这次动乱中得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站在这人人垂涎的位置和你们说话,他们拯救了邦灵及我们国家,怎么不教我铭感五内,”大王说着,又躬身向周培江和周雨江致谢!百官见国王如此厚待二人,谁还敢呆站着,纷纷跪倒一片。直到国王坐下,才回两侧站好。 国王拿起最上面一本案卷翻看着:“李品九李大人何在?” 一个年纪老迈的官员战战兢兢出列,跪倒阶前。 国王把手里的册子连同桌上十几本一起举起来:“这是参你的奏折,说李大人在扶桑树患病期间,以医治邦灵为名,唆使儿子李松、李柄仁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聚敛钱财,强取豪夺,以致民不聊生,怨声四起。” “大王,臣……”李品九叩地欲诉。 “你不必辩解了,本王早派人查过,”国王又拿起几叠纸卷来,“百姓苦于无奈,泣血联名上告,看看孤王手里的血书,字字浸染着他们的血泪,却被金璞玉等乱臣扣押下来,还抓了无数上告的百姓,重者处死,轻者逐出城外,膜苔坳岸的土墙草顶便成了他们的坟墓,若非王兄东窗事发,本王岂不被一直蒙蔽?” “臣罪该万死,不过一切皆臣所为,与儿子无关啊!请大王治臣之罪,”李品九连连叩头,脑门浸血,国王却高坐堂上一言不发,直到李品九的两个儿子被押解上殿,与他一起跪于堂前。 “你们……你们怎么……?”李品九惊问。 “父亲,家,家没了,”李松哭道。 “你母亲……她们……”李品九见两个儿子只是摇头哭泣,知道大势已去,也不再挣扎,自己把官服脱了叠好,官帽取下来,一并摆在面前,跪等国王发落。 肭仂祖把册子和诉状放一边,又捡起别的来看。 堂下的大小官员早已站立不住。 “刘缇鹤刘大人,你和树医胡麻庆原是儿女亲家啊!”肭仂祖说,“难怪刘大人费尽心机也想把亲家弄死狱中,难为你了,亲家不死,巨大的财政支出只怕也难圆其说了吧!如今金璞玉、刘侍郎等皆已伏法,你能如此冷静,实是难得啊!看看这胡麻庆,牵藤挂网的连累了不少,韦襄矦、常青舆、刘肖纶、张庭轩、张丙理……”说着,肭仂袓班不禁长叹一声,抬起头看看大堂,“都是国之重臣啊!”他话音刚落,两人早已匍匐地上连连拜倒,喊道,“臣常青舆(张庭轩)知罪,求大王开恩,我等定当待罪立功以报大王。” 肭仂祖对周雨江和周培江说:“可知这张庭轩张大人便是派御林侍卫一路追击,欲置二位于死地的主谋?恶终有恶报啊!” 刘缇鹤走出队列,鄙夷地看看两位同僚,跪在李品九父子三人前面说:“我和胡麻庆亲家是实,可大王所言又未必不是捕风捉影。” “你留待刑审时申辩吧!”肭仂祖把手上的卷宗拍在桌上。侍从摘去他们顶上的乌纱,脱了官服。国王把面前的案卷看完,阶下已经跪了二十几个大小官员,加上现已入狱中的、在逃的或畏罪自杀的,统共不下六十朝臣被卷入其中。肭仂祖下令把一干人犯尽数关进大牢,等候审理。 “不必了,亲王事败,只怪苍天无眼,”刘缇鹤突然站起来,自袖中各透出两把短刀,右手那把嗖的一声朝肭仂祖飞去,周培江反应及时,站起来猛地推开国王,那短刀划破他的肩膀,深深地扎进王座后面的背墙。见事未成,刘缇鹤换右手拿着另一把短刀,太子率御林侍卫拥过来将他及跪地的官员们围住,但都惧怕,不敢朝他靠近。刘缇鹤看看手里雪亮的刀,大笑着朝禁卫军冲撞,三两下打倒四五人,用力划破他们的喉咙,顷刻间鲜血飞溅。刘缇鹤身中数刀,有长枪刺穿了他的两只小腿,双膝直直地跪下去。来不及挣扎着站起,十几把长枪深深扎进他的后背,于是咔通一声扑倒在地。很多官员都没经历过这场景,被吓破了胆,瘫软在地。 国王只顾着询问周培江受伤的情况,不在意殿下正在发生的骚乱。 “我没大碍,皮外伤而已,”周培江说着,准备坐回椅子,不料脚上不稳,重重地往下摔倒,幸好周雨江及时把已经昏迷不醒的他扶住。 “快,传御医,”肭仂祖大声喊。刘缇鹤倒地身亡时,御医正好赶来,就在王座后面的空地铺上绒毯,把周培江平放上面给他诊治。肭仂祖急匆匆宣布退朝,刘缇鹤和遇害的几名侍卫的尸体被抬出大殿,人犯也被押往大牢。十几个宫人打扫血迹,虽已退朝,大小官员谁敢擅自离开?都在焦急等待诊治结果。我哪里顾得了什么,拉着云心大步跨上去,挨周雨江身旁默默注视御医给周培江验伤口。 “奇怪!”御医看着验伤口的器具摇头,“从表面看,他的症状是中了剧毒,可是血液里面并没有丝毫染毒迹象。只怕一时难以查明。” “有没有生命危险?”国王和我异口同声地问。 “脉相平稳,呼吸均匀,嘴唇不红不肿,瞳孔无放大迹象,”御医站起来说,“像是睡着了,并无生命危险。不过出于安全考虑,臣建议先把他放到舒适的地方睡下,臣再和几位太医赶来会诊。” “赶紧去安排,”肭仂祖挥手叫道,命官员们自行散去,又派十几个侍卫轮换背起周培江往涪源山庄去。由于国王和仝袤他们还有事情处理,没与我们同行。 把周培江放涪源山庄卧室里舒适暖和的床上之后,侍卫们都出去打理事情了,剩下我、云心和周雨江陪在周培江床边。有宫人抬来火盆、茶水和瓜果小吃,有宫人找来衣物要我和云心换了身上的去浆洗,全是新的丝绸中衣,穿在身上薄而暖和。看着周培江昏迷不醒的样子,我们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 “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我把云心介绍给周雨江认识。 “你我安然无恙,也算是好的了,”周雨江回答。 在等待御医们到来的时间里,我们谈着这段时间发生在彼此身上的事情。被困月岛、龙涎庄奇遇、冥水岸重逢、放瓮亭脱险、之后怎么和云心认识等等,周雨江静静地听着,他说自从我离开之后便音讯了无,仿佛从世界上蒸发掉了,但身处险境的他们也无法顾及于此。 第18章 遇阻摩陀岭 围坐在周培江卧榻前的炭火周围,侍童端来一张方桌架在温热的炭炉上面,他们很快就把瓜果糕点摆满桌子,又斟上茶水,边吃边聊,周雨江把我和云心带回了朝阳谷分离的那天晚上: 各自回房睡了,次日早晨起床,竖亥告诉他们我已经独自踏上了去青丘山的道路——事实上我还被困在月岛。同学们坚持要去追赶我,法师告诉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完成,四人哪里肯听他的,收拾东西就要上路,可是青丘山在何处?要往哪里走他们都一无所知。四人像无头苍蝇乱飞乱撞,到朝阳谷码头问船家也无人搭理,最后迷失在朝阳谷和沿城喧闹的集市,反倒是买了很多衣饰首饰、小工艺品、字画折扇等,准备回去时送给同学们。逛得精疲力竭之后又回到住处。晚上竖亥法师风尘仆仆赶来和四人紧急见面,原来阿葭蛉徳得到可靠情报,申虞公的势力已经往绿谷隘口逼近,虽然还不清楚他们的具体行踪,但向绿谷隘口进发的很可能是首领番多。若敌人攻下绿谷隘口并烧毁唯一的迷津栈道,任何人都到不了小里村了,等我回来救醒李方贵才一起出发肯定为时太晚。因此陈永他们必须赶在敌人攻占绿谷隘口之前通过栈道。于是竖亥法师匆匆给了一张绿谷隘口道路的地图,四人立即动身,趁着夜色绕道日月湖西岸的密林旷野行进,几天之后,他们到达了第一个集镇——牛郎镇。 当夜投宿牛郎镇客栈,客栈掌柜见四人年龄小,又是从未见过的似异域装扮的陌生人,并不放眼里,告诉他们客房满了,只能安排到脏乱不堪的废弃马棚里过夜。半夜时分,陈永听到马棚后墙下有人密谋,要挨门挨户搜查牛郎镇的每个客栈及人家,抓捕外地投宿的四个年轻人,紧接着客栈就被围住了。周雨江他们哪里还敢逗留,趁客栈骚乱之机逃出小镇。刚出镇街口,滚滚浓烟便弥漫了被火光染红的客栈上空。约行了五十几里后,天色微明,八个黑衣人出现在眼前,果然是前来抓捕他们的先头军,搏斗中陈永伤上又加了新伤,但也侥幸逃脱。四人不敢再走大路,一头扎进密林,加快了前行的脚步,晚上找隐蔽的地方睡了一觉,次日早晨出发,行至下午时分,密林边上一个僻静的小村子出现在眼前,但他们不敢贸然进村。周雨江冒险到村里探听消息,其余三人便在村左面的山林里等他。消息总比人的脚步快,前晚牛郎镇客栈被搜查并烧毁的事已经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一伙村民正聚在村口说这事呢!周雨江在添油加醋的精彩故事中也听出了个大概,原来那支六百人的队伍是蓖箩国申虞公党羽,由一个叫拐脚的头目带领,目的就是要阻止可能进入小里村的人类足迹,虽然四个伙伴从朝阳谷出发后的行踪隐秘,可哪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拐脚同时出现在牛郎镇并大肆搜查盘问也不足为奇,他们在客栈掌柜那里得知,有四个生人住在客栈马棚,拐脚赶紧派手下去捉拿,手下赶到时,陈永他们恰好离开,拐脚便派李笑苏和何赣带六个急行军追击,大部队赶上八个黑衣人时,陈永他们已经逃脱离开。六百人便停下来四处搜索。 听到这里,周雨江匆忙返回,大家一步也不敢逗留,朝村后的山上继续进发,可是翻过两个山头到达山坳的小路,又见拐脚的部队卷着尘埃出现在山脚的河岸,他们险些暴露,情况危急,只能分两路行动,陈永和周雨江钻进路左面山的松树林,周培江和刘富宽往右面灌木丛中躲藏,大家约好迂回村子,绕了一个圈后他们在村子西边的泥墙下汇合,并去试着敲响一户人家的房门,迎接他们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两夫妇商量之后,她丈夫亲自把四人带到朱老伯家才离开,得知四人被盗贼追杀,朱老伯和老太立即将他们让进屋子关好房门。 “很严重,再不用药只怕要恶化了,”朱老伯查看了陈永和刘富宽的伤情后说,叫老太太找了金疮药来给二人敷上。“不过看两人的旧伤,不是一般武器所为,毒也在扩散,你们惹着了什么?”老伯疑惑地问。 “角狼,”陈永稍有犹豫后回答。 “角狼?”朱老伯惊讶不已,老太太也赶紧叫四五岁的小孙子回侧屋里去,探头看看窗户外面,站起来放下窗板。 “唉!说来话长,不过我们不是有意要隐瞒老伯,”刘富宽说。 “近段时间以来,外面乱得很,四个小兄弟无事别到处跑啊!昨晚牛郎镇上又发了疯,闹得鸡犬不灵,人心惶惶。你们就在我家里待着,等这阵风声过了再离开吧!”老伯说着,叫老太太去做饭给我们吃。 刚吃过饭,屋外的院子里出现脚步声,一个男人在外面喊:“爹,爹,崽子他爷,我回来了!” “快,躲好!”老伯急忙推陈永他们进了后屋,藏在墙边的柴堆里,“是我儿子朱旦石回来了。” “正好我们可以见见你儿子啊!”陈永小声说。 “嘘——千万别出声,”老头示意着出去了,四人从墙上的小缝隙看出去,桌上的菜饭已经被收拾干净,老伯坐到桌前若无其事地抽他的水烟袋,老太太去给儿子开了门,于是闯进来一个面皮黑黄却也洁净的中年人,他把束腰的草革解开丢在墙脚。 “大白天的,关门闭户干嘛?”没等老两口回答,朱旦石又嚷道,“我饿了,整点吃的吧!”他拉住从侧屋跑出的儿子,“小崽子,看爹爹这次可发大财了。” “爹,土蝼,有土蝼,好怕!”儿子叫道。 “哪里会有?”朱旦石哈哈笑着。 “瞎说什么?”朱老伯对孙子大声吼道,小孩哇哇地哭了。 老太太端了两碗馒头出来,放在儿子面前后,拉着孙儿埋怨他爷爷:“看你老不死的,无缘无故吼他,乖乖,我带你到外婆家找娘亲去。” “娘带他们去也好,我有话单独和爹说呢!”朱旦石边大口嚼着馒头边挥手。老太太就立即把孙子带出小屋,顺手掩上了门。朱旦石扔一个鼓鼓的包在朱老伯的眼前,“老爹,看看是啥?” 老伯打开看了看,惊奇地问:“这么多钱,哪来的?” “赚的啊!”朱旦石嘻笑着坐回老伯身旁,“别以为你儿子只会杀人放火,这不?也做了桩正经事儿。” “快说说,有这等好事?”老伯显得迫不及待。 “刚才我们在村口聊天的时候,人堆里混着一个陌生的小孩,”他站起来,摇头晃脑地讲,“谁也没注意,偏偏我就盯上了,悄悄跟着他,发现原来后山还藏着三个,虽然隔得远,听不到他们叽哩咕噜说些啥,我大概也猜着是和昨晚发生在镇上的事情有关,心想这回可发了,那些把镇子闹得天翻地覆的人不是放出话来,谁要有他们的线索,便能得到赏赐吗?”他握了握拳头。 “原来这样?”老伯点点头。 “我发现其中两人还带着伤,和最近言传的情况非常接近,跟到麦堂坳时,申虞公的手下拐脚也出现在镰刀湾河边。四个人分两路钻进左右山林了,我无法分身追赶,只好往镰刀湾去,把看到的告诉了正赶往麦堂坳的队伍。拐脚赏了我几个酒钱,”朱旦石把还没吃完的馒头塞进嘴里。 “那你怎么回来了,等在那里不是会得到更多赏赐吗?” “我当然得回来,因为在他们打算分开搜查两边山林时,我又告诉他们,躲在山林的兔子你无法找到,它们也远比草地上的狼群危险,’拐脚又叫手下给我一包钱,我就说:‘这两座山前方都是绝壁,他们过不去,但兔子们当然明白,猎人即使要离开,也不会拆网,所以四人唯一的路就是折返到我们村里。’我告诉拐脚我们村子叫打冒村,然后赶紧先回来召集平时出生入死的兄弟,要在申虞公的手下赶到村子之前找到四人,这可是发大财的机会啊!” “好事呀!”老伯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说。他的话让躲在墙后的四个同学捏了把汗,“不过好是好,还是有不妥之处。” “不妥?”年轻人凑近老伯。 “虽然不知道申虞公的手下是什么样,但从前晚镇上的骚乱可知,你无异于是引狼入室,叫他们来祸害村子。”老伯摇摇头说,“你当多动动脑子,你说的那四人,头一次经过都不曾进村,这下子既然离开了,又身处危险境地,更没理由回来。” “或许!”朱旦石有些犹豫。 “村里人多口杂,保不准谁是什么心,他们既要避开人群,怎么会反而朝人堆里挤呢?据我推测,他们四人会绕过村子,下到冒底隐蔽而难行的低洼河谷才汇合,然后走麦堂坳前面的晃坡,再往前,对直经过靡陀寨。你要迟疑,只怕他们出了河谷就把这赚钱的大好机会丢了。” “老爹此言不差,我这就叫弟兄们到河谷追赶,如果拐脚的人来,老爹别伸张是我引进村子的,多周旋周旋,把那些人指往冒底,我抓住四人后,会在河谷道坎和他们交易,”朱旦石说时,将吃剩的空盘子端回厨房,只听他叫道,“这,这些是什么?” “什么?”朱老伯惊问。 “这么多吃剩的饭菜盘碗,有人来过?” “你个逆子,只准你吃,就让你老子老娘媳妇孙子的饿死不成?”朱老伯慌忙站起,稍稍紧张之后又平静地对着厨房门吼,“吃了你多少?就这般嚎叫。” 朱旦石没敢多言,回来准备拿束腰的草革出门,弯腰时却发现几团皱折的纸卷,趁老爹没注意,悄悄拿到鼻子边闻了闻,放进袖口的袋子里。其时朱老伯在看陈永他们躲的那面墙,他担心隐藏的四人被儿子发现。“老爹,干嘛你受伤了也不告诉儿子?” “没有啊!我和你娘身体棒着呢!”朱老伯回答。 “那个小兔孙崽子怎么了?”朱旦石紧问。 “活蹦乱跳的,能怎样?”老伯不知道儿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老爹好狠,我要不多个心眼,又被你骗了,”年轻人面目变得狰狞,朝老伯步步逼进,仿佛从儿子变成了仇人,老伯也被吓得往墙角退怯。“家里来了客人,也不叫出来打招呼,藏着掖着的干嘛?” “怎么说?”老伯问。 他自袖中拿出那些纸团,一张张展开来,扔到老伯手里,“擦过金创药,还有些血迹,家里既没人受伤,会是给谁用的?” 老伯自知隐瞒不过去,下意识地看看陈永他们躲藏的地方,朱旦石顿时明白了,冲到老伯视线之处猛踢墙板,这时里屋出现响动,四人其实早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陈永对老伯的儿子喊道:“大哥消消气,小弟们这里有礼了。”却见老伯站在儿子身后,手里举起抵门杠,朝儿子头上击打下去,年轻人捂着头摇晃几下就扑倒在桌上。 “天啦!老伯,你把儿子打死了,”四人异口同声地喊着。 “只是晕了,快,帮我一起把这不肖子弄到里屋去,”老伯叫道,大家一起手忙脚乱把朱旦石抬到刚才躲藏的里间,老伯找来绳子将他牢牢捆在柱子上,又拿件破衣服塞进他嘴里。“此处已不宜久留,你们快按我刚才说的,从后面走,翻过岈子一直往下,便到河谷底了,”原来,老伯之前一直是在对他们说话。还来不及离开,又有人在屋外喊:“朱老爹在不?屋里有人吗?”他们只得又躲回去。老伯急忙回到外面屋子,将一块木板挡住墙缝了才去开门。这回陈永他们只得凭声音猜测外屋发生的事情。 “是你呀!快进来吧!”开门声响起。 “急,急,那些人已经到了村口,”来人有些急促,“得到消息我就赶过来了,朱老伯要帮帮我,前两天我托您老留意路过的陌生人,是否有四个青年来过村子?” “这……”朱老伯犹豫起来。 “他们来过?还在村里对不?否则拐脚怎么会离开了又反扑过来?”来人追问,“我真是来帮他们的,老伯再迟就来不及了。” “好吧!也别无它法,我相信你,随我来,”老伯说着,把他领进里间,这次,四人并没有躲藏起来,而是在为离开做着准备,他们一下就看到了来人。“仝袤?你怎么来了?”陈永惊讶地问。 来人正是仝袤,他一见面便说:“知道你们被追击之后,法师就叫我赶来了。快随我走,勇士张宏带领二十九个弟兄在河谷接应。”他匆匆解开手上的一捆我们在蓝凌隧道口用过的蛇鳞剑分别还给四人,又将我的那把回鞘握在手里,蓝冰包裹成的剑柄重新修整得精巧细致,剑叶也磨得更为锋利了。陈永他们接过剑,拿好行李,立即随仝袤从屋后离开,已经入夜,月亮却还没有升起,藉着微弱的夜光,老伯送他们出了菜园直到林边,怕儿子逃脱,匆匆回去将儿子关进密闭的地窖。拐脚堵住村口,把全村人拉出来盘问,又挨家挨户搜查,毫无所获后返回麦堂坳,在两边山林搜寻到天明日出。 仝袤等五人跌跌撞撞下到冒底河谷,与张宏带领的三十个勇士会见,一步不敢停地往前走,水流击打河谷岸的乱石滑苔,飞溅起满天水雾把他们全部淋湿了。前半夜几乎全凭直觉在黑暗中摸索,后半夜月亮升到上空,可由于谷底太深,只有少许月光透进水雾笼罩的谷底,让他们勉强能够分辨眼前的险象,不至于掉到急流中被冲走。越往前走,已经说不上是路的地方变得越加艰难起来,有时要攀着绝壁小心翼翼地移动双脚;有时得匍匐着爬过岩石的裂缝;有时大家手牵手才能踩过淤泥淹没了足裸的沼泽;有时要攀上一个笔直的陡坡再滑下去,然后身上就全是划伤。尽管如此,三十五人还是没一个被挪在后面,身受角狼击伤的陈永和刘富宽也没拖累了行进的步伐。四更未过,他们就走出谷底,到了晃坡脚下。仝袤、张宏和韩杰悄悄从后面爬上山顶,回看远处的麦堂坳,发现两山间的要道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明白敌人正在搜查两山。若走通往晃坡坡顶的那条较为好走的山路,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了,但也不敢停留,于是三人赶紧返回来,带着大家爬上晃坡左侧危险的绝壁中间那条一人宽的缝隙,那绝壁的断层形成的痕迹根本不是路,走在上面,脚下稍有不慎便会掉下两三百米深渊的谷底河床粉身碎骨,幸好断壁上生长着密密麻麻可以攀援的藤蔓和灌木,这些灌木也隐蔽着他们的行踪不至于被敌人发现。令人悲痛的是,他们在黎明时分越过绝壁到达晃坡对面的老虎冲时,还是有两位勇士掉下了深谷,他们无法施救,更不可能折回去下到谷底寻找二人。月已沉入西边黑色的云雾,他们迎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只在老虎冲平坦的草地上稍作休息,为陈永和刘富宽换过包扎的伤药,也有路途受伤的勇士涂抹了药水之后,他们冒险点燃四只火把——因为离麦堂坳已经很远,又隔着两个山头——继续向约莫二十里的靡陀寨跑步急行。 快到靡陀寨时,大家灭了火把,再走半小时左右,天色微明,朝霞从东边开始涌出,很快漫布整个紫蓝的天空,尽管太阳还没升起,仍能依稀看到对面山脚沉睡的靡陀寨密集的房舍。大家坐在与村寨相对的这面山林里吃干粮。也有勇士索性躺在松软的落叶上睡觉。 “看来我们已经完全摆脱申虞公的爪牙了,这样的速度,他们怎么也赶不到吧?”周培江问。 “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申虞公的爪牙只怕已经遍布各处,再说他们是骑乘,速度快,所以大家吃过早餐赶紧走吧!翻过寨子后面的南靡陀岭到迷林就比较安全了,那时大家再好好休息,”仝袤回答。 他们吃过早餐立即出发,深入树林,绕过两山之间光秃秃的庄稼地到达靡陀村寨左侧上方,刚踏上通往南靡陀岭的山路,前面就被五六十人阻断了,不是别人,正是拐脚的部分手下。原来拐脚在麦堂坳时多了个心眼,他没有完全听从朱旦石的建议,而是分派手下两百人继续往前赶,再留下把守坳口的二十几人,其余四百人返回打冒村。这两百先头军风风火火前行,在天黑之前就已经抵达靡陀寨,料定沿路找寻不着的陈永四人不可能在他们之前翻山过去,于是在靡陀岭山路口设下关隘,并威胁寨子里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插手干预。由于不知道还有仝袤带领的三十勇士,他们每次只轮流派五十人把守路口,其余人都在寨子里休息。当三十几人突然出现在关隘前,守关口的人虽然十分震惊,但地理位置占据优势的他们也并不放在眼里。 勇士们以为只有这五十先遣军,当然也不太担心,但他们知道不能被占据位置优势的敌人拖住,否则拐脚的大部队赶到就没戏唱了。于是仝袤立即率领勇士攻打关隘,受伤的陈永和刘富宽四人也英勇地参与战斗。仝袤带领的二十八个勇士受过训练并身经百战,两轮冲击下来,五十人就倒下了十几个,眼看快要把守不住关隘了,也许是听到打斗声,从寨子里涌出一百五十人,直朝关口扑来。寨子离关口有十来分钟路程,勇士们要在一百五十人到达之前冲出关隘,免得受到上下夹击。仝袤也知道这点时间冲出去的希望十分渺茫,但他无所犹豫,立即发起第三轮猛攻,仍在坚守关口的三十几人见到援兵,士气猛增,死死咬定险要位置不放,眼见一百五十人步步逼近,前路又无法攻破,勇士们不勉乱了阵脚,很快就有七人受伤,其中三人倒地不起,拐脚的手下更直指四个同学猛攻,仝袤和勇士们紧紧将四人护在核心。就在那一百五十人离陈永他们只有五百米不到的时候,突然从寨子里涌出无数村民,他们拿着锄头镐耙等农具,一部份追打敌人后部,另一部份从寨子后面的土坎小路爬上来阻在前面。把守关口的人没预料到这变故,见援兵被村民夹击,也乱了阵脚,仝袤他们很快就攻破关隘,守关的三十几人只剩下十余人逃遁无踪,勇士们趁机带着受伤的七人往靡陀岭进发。 他们刚跑到山口,眼看没受过正规训练的村民们抵挡不住,如秋风落叶般接连倒下。“就此一走了之吗?村民为了我们把自己陷于如此绝境,我们也不能置村民于不顾,”陈永喊道,和周雨江、周培江、刘富宽四人举着手中的剑转过身,准备往回冲下去。仝袤大声喊道:“兄弟们,陈永四人说得在理,和我一起杀回去救他们吧!”他的号召立即得到大家响应,连受伤还能站立的也踊跃疾呼。于是除了重伤不起的三人,大家如狂风暴雨般朝混战的人群冲去。还死守战场的几十个敌人见勇士们如此来势汹汹,便丧失了斗志,节节败退。被村民和勇士往山下赶了三四里远,他们哪里还敢逗留,像丧家之犬般逃去找他们的大部队去了。战斗在一片哀嚎声中平息。勇士们返回和村民共同战斗时,受伤的三个勇士已经死去。大家怀着悲愤的心情安葬了战死的亲人和敌人,在靡陀岭下的坪地搭了几个临时的棚子,将受伤的村民和敌人都抬到棚子里面治疗。 村民们明白已大祸临头,靡陀寨难保,此地更无法立足,于是他们一部份人回到村子收拾东西,先带着老人和小孩,赶着猪牛羊等家畜翻越靡陀岭到岭后山脚的三岔路口等着,一部份人在此前敌人设置关卡的地方重新垒高障碍,将乱木堆放路中,然后和勇士们带着简单包扎过的伤员——包括十几位敌人,他们不忍心将那些因为受伤不起而被遗弃的敌人丢下不管——穿越南靡陀岭向后撤退,边沿途砍倒树木挡住唯一的通路,在走出靡陀岭后,放起大火,那火便沿路边烧上去,很快自山两边蔓延开来。 “这样至少可以拖延敌人的步子,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带头的村民刘向忠说,“下完这道坡便临近成山地界了,几百里湿林有得我们走呢,赶快撤离到成山界口的小林茂再作安排吧!” 大家又抬着伤员,扶老携幼往山下缓缓而行,大火很快把南北靡陀岭全部点燃,浓烟弥漫,随风乱卷,几丈高的火苗翻滚腾跃,噼噼啪啪炸裂出山石的声响。深草处赤龙红蛇,茂林中炽焰铁墙,来路已经被全部阻断。到山脚的三岔路口与先到的乡亲们汇合后,陈永拿出地图,和大家看了看,指着北方的一个叫鸿阳坞的城堡对仝袤他们说:“我们在此分道扬镳吧,希望为了我、周雨江、刘富宽和周培江受到重创的父老乡亲、朋友能够谅解,大恩不言谢,来日定当报答,”他带着其余三人向村民和勇士们深深鞠了三躬。 “什么?”仝袤睁圆了双眼。 “这也是我们三人的想法,拐脚本为追捕我们四人而来,再不分开,只怕会连累更多无辜,”刘富宽也回答道。 “断不可行,”仝袤打断他说道,“就你们四人,面对几百虎狼之师岂能自保,快别胡思乱想,大家一起,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行进的队伍伤者众多、扶老携幼,只怕日行不过十里,加上路途崎岖坎坷,艰难险阻还未可知,一旦拐脚的大军突破障碍追到,都死无葬身之地了。再者,我们缺水少粮、无医无药,受伤的朋友们怎么办?与其让他们跟着受苦,不如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静心医治,”陈永坚定地说:“所以仝袤带剩下的勇士护送乡亲们北上到鸿阳坞避难疗伤,我们四人轻装前行,加快步伐,估计拐脚追到时已到绿谷隘口,”陈永说完,他们就要收拾行李独自前行。 “小兄弟所言不无道理,年轻力壮的村民多已受伤,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再同行只会百害而无一益,”刘向忠的父亲刘覃峒想了想,点头说,“与其两受牵连,不如依小兄弟之言最为妥当。让仝袤和勇士保护你们四人离开,勇士本身也是为了保护你等四人而来,拐脚不会弃了目标而转走北上的路来追赶我们毫无价值的村民,因此我们不会有什么危险,你等大可放心离去,”虽然老人已年届七旬,却说话硬朗,风骨尤然。 四人执意要仝袤率部先护送乡亲们到鸿洋坞安顿好之后再来汇合,村民们则要所有勇士保护四人往绿谷隘口去,两相争执不下。仝袤和勇士们只好自行决定,由仝袤带领九个勇士与陈永等四人同往,其余十八勇士,包括受伤的四位与村民北上鸿阳坞。 “到鸿阳坞安顿好,我就带兄弟抄临近角狼之野那条直通绿谷隘口的路追赶你们,”带领北行勇士的张宏临别时对仝袤说。 仝袤把一封函塞到张宏手里,“这是姜尚给穿胸国国王的信,我转托你绕道穿胸国,把它亲手交给国王泰诣荤。” “什么机密要事?”张宏把信贴紧衣袋放好后问。 仝袤摇摇头,与十八勇士及乡亲道声保重,分道扬镳,和陈永他们爬到成山界口的小林茂山顶,遥遥相对的靡陀岭变成了漆黑的炭灰,也还有满山的火苗窜出,火光斑斑驳驳映照着渐渐变黑的傍晚。火势更凶猛地朝山背面烧去,滚滚浓烟弥漫成厚厚的乌云遮天蔽日。 北边曲折的小路上,还隐隐可见村民和勇士们缓慢向远方行去。 “唉!此一别,不知何日得见了?”陈永叹息着说道。 “分离总是不忍,更何况在他们最需要不离不弃之时,”周雨江摇摇头。 “可是别无他法,不如此,只会使他们受到更大的灾难,”刘富宽把行李往肩上耸了耸说。周培江忧心忡忡地看着鸿阳坞的方向,或者更远的天际闪现的红光。小林茂的另一面山脚,茫茫白雾弥漫在无垠的平坦原野,密布的树海伸展到被夜色笼罩的天边。 第19章 战争法则 我想起在冥河岸相遇的灵魂,可如今他们又漂泊何方?一路所见的多少生生死死,灵魂又于何处安息?不禁感叹起来! 御医汇集了十几个同门医道高手对周培江进行会诊,但都查不出原因,给的结论是暂无生命危险。肭仂祖和仝袤及四个勇士也在处理完事务之后来涪源山庄探视,国王非常焦急,更是保证一定不要他的救命恩人有任何闪失。由于国乱稍定,还有很多事情留待他去处理,也更需要他保重龙体——虽然北境没有龙体之说,因此肭仂祖只呆了一会儿便随侍卫官们离开了,韩杰等四个勇士也随着告退。肭仂祖走后,我们叫陪在身边反觉得不自在的宫人们睡觉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云心、仝袤、周雨江和躺在床上沉沉昏睡的周培江。周雨江和仝袤旧友重逢,自是欢喜,又得患难中生死与共地走来,相对无言却又心照不宣。或许我们都同时想到了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的陈永和刘富宽。我回忆起灵云寺所遇,不承认那是真的,也就在嘴上不愿提起。或许周雨江和仝袤也是如此,才对两人可能的遭遇避而不谈。至于李方贵,已然成了我们心上沉重的挂念,我想他等我的释冰泉已经等到花谢花飞了吧!我只能默默祈祷他能平安苏醒。 仝袤将那把蛇鳞剑还给我,拨剑出鞘,剑叶在烛火下寒光闪闪,我感慨地将它放到旁边的桌上。他说核桀荼乌和翎公子已经被送往各自的家里医治,于是我们约好明天一起去看望二位和备受惊吓的季伯一家。也顺便拿我的行李,不知道这次变故之后它们会流落何处呢? “你还记得在来风茶楼门口,达尔干说核桀荼乌是从小里村来的吗?”云心提醒我说。 “核桀荼乌?”周雨江问,“原来他是从小里村来的?这一路上从来不曾听他说起,想不到你们也遇到过他。” “说不上很熟,一面之缘吧!”云心看着周雨江,“听起来,核桀荼乌和你们颇有来往,快说来听听。” “唉!这都是周雨江他们离开穿胸国之后的事情了,现在回想起穿胸国一别,还歉意得很,若知你们将要面临的变故,我又怎么能离开呢?兴许陈永和刘富宽也不会因此失散。”仝袤满是歉意地说。 “怎么能怪你呢?若非事急,你断不会做此决定,再说未发生的谁能预料?一路走来,最该感到歉意的还是我们,”周雨江站起来,默默地看着全无月色的窗外,积雪反映着屋里照出的灯光,明净而清澈,“荒草隐蔽,雨露清洗,不知勇士们的英魂在那些荒山野岭是否安息,等一切过去了,我们还想沿路去看看他们,看看逝去的那些魂灵吧!” “这事你也别太难过,勇士既然承担了责任,就置身死于度外的,他们也不会因此而责怪于他人,”仝袤劝慰周雨江。 “越是困难重重、倍受阻拦,越应该勇往直前;牺牲越大,越是要去珍惜。坚持,血就不会白流,除非因悲痛而泄气,”云心的话平实却使我感到精神振奋。“别长吁短叹了,快坐回来,说说你们是怎么逃过拐脚的追捕,又是如何到了穿胸国?最后流离到扶桑城了,”云心一个劲儿地问,他把周雨江从窗前拉回来坐下,又去倒茶水,递上瓜果小吃,迫不及待地要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下到小林茂底,一片平坦的湿地上树稀松的木和杂草丛生,随处可遇从地里冒出的白色热气,它们使湿地非常暖和。越往湿地深处走,暖流越变得炽热,仿佛到了酷暑天,有的勇士脱了外套,有的勇士干脆赤膊袒胸,但闷热使人昏沉,又加上连日来的疲于奔命,走到干燥之处,大家便全无防备地倒下呼呼睡去,”仝袤告诉我和云心。 “天啦!你们难道不怕拐脚追来吗?连个守夜的也没留?”云心问。 “当时我们似乎都忘记了还有追兵这回事,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迷迷糊糊的想要睡觉,”周雨江说,“其实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片湿地叫迷林,它会使人完全失去意识,更别说对危险的防范。” 幸运的是,那夜拐脚的追兵未至,第二天也没有追兵的身影。靡陀岭的那场熊熊大火把敌人狠狠地阻挡在另一面。 陈永他们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冒出山头,照着身上升腾的一层薄雾,夜里下了一场小雪,由于迷林湿热,雪在半空就融化了,变成细雨滴落在他们熟睡的身上,后来就变成蒸腾的雾气。仝袤第一个站起来叫醒大家,寻找湿地里的水塘把水壶灌满,又做早饭吃了才匆忙上路,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大家捡着脚踩得了的地方曲曲绕绕行走,中午时分,太阳斜照下来,雾色更浓,仿佛置身于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面,湿热难受,七个勇士的身上还冒出奇痒无比的疹子。 “这比血战一场叫人难受多了,”一个全身布满热疹的勇士不停抓捞着埋怨。那些疹子一经抓捞,就皮开肉绽,脓血直流。仝袤也不管对不对症,赶紧找来药水给他们涂抹。又坚持着往前走不多远,见一个不大的水塘,水面雾气腾腾却深而清澈。热得难受的勇士们争先恐后地脱衣服,那热疹最严重的勇士抢先跳到水里。 “水是凉的,好舒服啊!都下来洗洗吧!”那勇士游到水塘中心,时而哈哈笑着浇淋全身,时而将头没到水里,可是第二、三个勇士跳下去时,发现他消失了,叫他的名字也没回应。后两个下水的勇士随即哇呀叫了两声,扑倒在水里不再动弹,大家着了慌,本来已经不敢下水的也都跳下去,七手八脚将昏迷的二人抬上岸来救醒。之后,失踪的勇士才慢慢浮出水面,伙伴们把他打捞上岸,但很不幸的是他没有了呼吸。痛心地将他埋葬在附近一棵小树下。同伴们这时终于意识到,看似如此平静的湿地隐藏着多大凶险,没有谁再敢掉以轻心。悲伤的阴影笼罩着在恐惧中重新出发的队伍,希望尽早走出这恶魔之地。 太阳快落下山去,渐渐远离事故发生的地方,同伴孤独的新坟隐没在朦胧的雾色深处。后面下水的那两位勇士除了有些发烫之外,没有其它症状,二人身上的热疹竟然消失无踪。夜里简单地吃过干粮,倦意又一阵阵袭来,但这夜大家十分警觉,加上奇痒难耐的热疹,迷林也就不再起到迷惑作用。再行走约三十里后,勇士们分两批轮流休息。可是到后半夜,两位勇士突发高烧。直到次日仍然烧重不退。勇士们找来树木,捆了两个担架,抬着伙伴艰难前行。一路上谁已无心用餐,更无心说话,比战斗之后更深的沉默正迅速消磨着大家的意志。晚上,两人在昏迷中相继离去。在场的人都哭了,大家流着泪找来树木,拼成两个简易的棺材,将他们安放在里面。天色渐渐明朗,灰暗的天空飘飘洒洒落下融成雨的雪来,人们呆呆地坐在两个新土堆前不肯离开。 “走吧,陈永,”仝袤喊道,“叫起你的同伴。” “若你们和村民北去,怎么会长眠于此啊?”周培江埋怨。 “为了我们四人,值得如此牺牲吗?”刘富宽摇摇头,看看沉默不语的陈永和周雨江,两人正在把用树枝编织的两个花圈放在坟头上。 “既然承诺过要护送你们,已和竖亥法师订立契约,生死自当置之度外,赴汤蹈火又何惧?”勇士孟庆终于振作起来,“他站到两个新坟前面,扬手大呼,“兄弟们,还不是悲伤之时,想想我们对法师答应这趟征程时,是如何豪言壮语,想想靡陀岭前的激战,多少村民倒在血泊之中,我们不也失去了几位兄弟吗?可现在怎么了?没被战斗打垮,难道要被这山野击败吗?” “对,”另一个勇士韩杰也站起来,举着手喊道,“我们是勇士,当无畏生死。” 剩下的四位勇士纷纷响应,站起来收拾好行囊,别过两位长眠的朋友,说好任务完成后一定回来探望,然后拍拍陈永他们四人的肩膀,十一人大步向前走去。 这已经是他们进入湿地的第三天,淅淅沥沥的雨水在临近中午时停止了,灰暗的云层依然布满天空,没有太阳,也就没那么热,只是雾色更重。迷林变得异样死寂,没有鸟声和任何动物的踪迹,连风吹草动的声响也没有,或许说从雨停止开始,他们就不再感受到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死寂、潮湿闷热的地面铺满腐草和树叶,一股重重的酸腐味弥漫四周。十一人队伍强振精神,毫不迟疑地行进,晚上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点燃两只火把继续赶路,直到五更时分,才坐下补充点食物后稍作休息。 从前面传来几声清脆狗叫,之后又是一段沉寂,再往前走,狗叫声再次断断续续传来。 “家犬的叫声,太好了,前面已有人烟,”刘富宽高兴地说,“我们就要走出这鬼地方了。” “伙伴们可以在村里找点药把身上的疹子治好,大家好好地睡上一觉再赶路也不迟,”周培江说,“定是会用美餐招待我们的好客村庄吧!” “得绕开人户的地方,免得因我们使别的村庄变成下一个靡陀寨,”陈永的回答得到了一致的赞同。 “没别的道路供我们绕行,”仝袤摇摇头,叫勇士们多点了两支火把,然后就地停下,问大家武器是否还在身上,都清点一遍之后,他焦急地看看东方的天际,仿佛在等阳光出现,“这不是家犬,是浮玉山的猛兽,看来大敌当前了。” “浮玉山?”周雨江惊问,“爱吃人的彘吗?” “难怪听起来是狗叫,”陈永说着,拨出蛇鳞在火把下晃了晃寒影闪闪的剑叶,“见识过角狼,让你再见识见识彘吧!” “这些凶兽昼伏夜行,他们怕阳光,天亮就逃跑了,”孟庆叫同伴们把行李堆放在中央,点燃所有火把插在离得远些的周围,让光芒散开,使那些畜牲有所畏惧,然后背靠背围成一圈准备与彘生死肉搏。 勇士们紧握武器守在自己的方位,四周野兽的眼睛闪耀着黄铜般的亮光,几千只把他们围成一圈的野兽不断向内收缩围,或是在为最猛烈的攻击作准备,只因害怕四周腾腾燃烧的火把而放缓了脚步。它们的个头比初生牛犊还小,却有虎的斑毛和腿脚,一颗虎头小得和身子似不相衬,看起来像灵猫。当它们侧过身去,就出现一条硬邦邦左右甩动,看了叫人忍俊不禁的牛尾巴。(见《山海经》南山经载:又东五百里,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区东望诸囟比。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苕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具区。其中多觜鱼。) “来吧!你们这些虎头牛尾的畜牲,尝尝我手里的刀,看它怎么割开你们那空空的皮毛,”孟庆怒吼,其他人也跟着山呼般吼叫。其实都已经意识到,面对这些野兽的重重包围,无论多么勇猛也在劫难逃,但畏惧又有何宜? “原地待着,别轻举妄动,”仝袤喊道。 都以为这最后之战即将爆发时,一只彘走出野兽群,其余的往后撤离,使圆圈半径加大了近二十米。那只彘走到离我们百步开外站定,发出如猛虎般剧烈的两声嚎叫,然后又定定地看着我们。“看来它是兽群的首领,要找我们的首领,”仝袤回答,随即走出去,根本不听我们劝止。那只带头的彘见仝袤朝它靠近,摇摇头,前爪匍匐到地下,周围的猛兽立即又犬吠着向我们步步逼近,情势更加紧张,仝袤依然没有退怯的意思。 “可能那头领是冲我来的,因为我的吼骂,它们把我当成了头儿,”孟庆小声说完,叫仝袤回来,自己往前走。那些凶兽见孟庆出现,才又往后退回原处。尽管孟庆叫仝袤别惹怒这些古怪的彘,仝袤还是走过来挨着孟庆站在一起。 那只首领野兽根本就没在意敌人比自己多一个,阵势摆好,战斗便开始了,彼此朝对方猛攻过去。几番搏斗后,首领先用头把仝袤撞飞十米开外砸在地上,随即扑倒举起刀还来不及砍下的孟庆,前脚将他手里的武器踢开,后脚狠狠地踹了几下他的屁股,把孟庆踹得哇哇大叫。之后那畜牲又毫发无伤地退开一段距离,等仝袤和孟庆重新站起来。 “这得有多么绅士才办得到啊?”陈永说,大家绷紧的心弦显然放松了,恐惧感也随着那首领没有将同伴置之死地而消失大半。 “这些奇怪的动物还遵循着最古老的战争法则,显然比我们人类高尚得多,”韩杰也小声说,叫两位大哥坚持住。 孟庆许久才艰难地爬起来,捡起武器重新和仝袤聚集一处,第二轮战斗没坚持到五分钟,两人再次被击倒,却连畜牲的一根毛都没伤到。那首领又不管被打倒的仝袤,跑去更狠地踢了几下孟庆的屁股,之后退开来等待二人站起。如此往复地打了十几回合,直到东边的天地之间泛起一线开了和口的光晕,仝袤和孟庆都倒在地上呻吟时依然不认输求饶,首领方才噢噢地嚎叫两声,周围的畜牲也都沸腾呼叫着绕开他们,朝十一人来的方向而去,狂奔着消失在霞光之中。 陈永四人和勇士们立即跑过去搀扶起仝袤和孟庆,仝袤坐着休息一会儿,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喝几口水,除皮肉还在疼痛之外,并无什么大碍。孟庆却全身淤青,屁股被踢得血肉模糊,骨头也几乎散了架,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或许是因为孟庆的吼叫,那畜牲首领把他当成了头儿,才冲着和他单挑的。同伴又做了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将代他们出战的孟庆抬上去躺好。正准备出发时,前方响起刺耳的马嘶声,马蹄嘚嘚伴着滚滚风尘席卷而来,一队铁甲森森的马兵将这可怜的十一人围住。 “我们是竖亥法师的朋友,代他向各位骑士问候,”仝袤见人马来势汹汹,刀剑霍霍,不像申虞公的人马,只得冒险大声说。然后齐向马队鞠躬问候:早上好。 听说是法师的朋友,对方英武高大的中年首领跳下马来,收回手上的武器走近他们鞠躬致礼:“我是浮玉山的肭仂靼泽,你们从何而来,怎么如此狼狈?” “唉!一言难尽,”仝袤回答,都各自报上姓名之后,他抬头看看肭仂靼泽,“原来兄台就是肭仂昌雄之子,久闻大名,幸会,幸会!” 肭仂靼泽低头扭向一边,叹道:“罪臣之后,何足见哉?” “快别如此,你父亲的英名不曾因为深受责难而陨落,”仝袤说,“他始终是我心中的英雄”。 “你也认为肭仂昌雄身受不白之冤吗?若父亲有灵,定当含笑九泉,”肭仂靼泽心悦地看着仝袤。 “请恕我等冒犯之罪,实是情非得已,”陈永说道,“还望肭仂大人借路让我们通过。以免受拐脚的追兵之苦。” “我非因你等而来,”肭仂靼泽回答。 “莫非为了那些彘?”韩杰问。 “我们跟踪至此,也看了两位勇士和它们彘群中最小的孩子的战斗,因为那些畜牲太讲原则,为不使激怒它们,请原谅我等无法施以援手,”肭仂靼泽抱拳说道。 知道出战的并非首领,而是它们里面最小的一个孩子时,勇士们羞红了脸面。“当时我们其他人也只能观战的,”韩杰回答,“也正因此,它们才没有对我等大开杀戒吧!否则你此时所见便是一堆尸骨了。” 肭仂靼泽看看孟庆的伤情,摇摇头,小声对仝袤说,“恕我直言,你们的这位朋友,恐怕已无力回天了。” “你能救救他,求求你,救救我们同伴,”陈永请求道,但其实孟庆已经气绝身亡。按浮玉山的习俗,肭仂靼泽吩咐手下砍来树木和柴火,先用树杆搭了一个十几米的高塔,把柴火在塔顶堆满,浇上随军携带的火油,再把孟庆的遗体运到柴堆顶上躺下。大家站离百米开外,默默念完祈颂的悼文,肭仂靼泽把玉弓和火箭借给仝袤,仝袤搭箭拉弓,嗖的一声,三只箭朝相继朝塔顶划出道道长长的弧线,塔顶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适才听你们说拐脚的追兵?”肭仂靼泽问。 仝袤点点头:“大火把那六百敌人挡在了摩陀岭后面。” “六百人?”肭仂靼泽疑惑地摇摇头说,“我新近得到的消息,他们在摩陀岭遇阻这几日已经集结了近三千兵力。” “就为了我们四人,拐脚集结三千人马?”刘富宽和周雨江同时问。 “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攻破浮玉山,往前越过句余山直抵穿胸国东边防线,为申虞公打开东西通道。谢谢你们的那场大火,得以让浮玉山有了喘息之机,”肭仂靼泽说完,下令全军回撤。 “你们放那几千凶猛的彘不管了吗?”周培江问,“跟踪至此却要半途而废?” “通过一夜观战,发现它们已非我等最大的敌人,”肭仂靼泽回答,“如果拐脚被困,他们经过湿地还需要费很多时间,骑兵最大的障碍就是马匹很难越过迷林,我也不担心他的三千人马会对浮玉山突袭成功。” “那你们的铁骑丝毫未受迷林影响,怎么回事呢?”周培江问。 “怎么回事?”肭仂靼泽笑道,“你们已经离迷林那片湿地差不多十里远了竟还不知道吗?看看四周还有雾气?” 大家方才发现大地清明地沐浴着晨曦艳阳,长树影映托着耀眼光芒,身后远方下落在一片白雾朦胧之中,看不见来路,但可确信他们已经爬了很长却不曾知觉的缓斜山坡。 “还有求于大人,”陈永看着肭仂靼泽说道,“兄弟们受热疹之苦,见来日趋严重,望大人施良方治疗。” 肭仂靼泽查看了刘富宽和陈永身上的角狼毒,摇头说情况不太理想。又看看四位勇士的热疹之后,点头保证问题不大,只叹息那三个同伴不应该下水洗澡,因为热疹是为了排除迷林毒气,池塘中心的水温非常低,导致寒气瞬间侵入脾胃,加剧了毒性发作,所以同伴才惨死水中央,另两个同伴因为洗浴冰水之后,毒气被逼回体内,所以疹子好了,毒却排不出来,以致最后也中毒而亡。可能因为多数人的身体不适应湿地气候,他们几位又在晚上睡觉时躺到了比较冰凉、毒性很大的桀草上——桀草与湿地的其它草一起生长,非成片成林,不易分辨。又加上白天气温上升,湿气加重,才致身体中毒的。 再一会儿,烈火燃尽,士兵推倒塔身,又做了一幅简易的棺材,勇士们拾捡孟庆的骨灰放进棺材里面,好生将他安葬在向阳的地方。 告别又一位长眠于此的朋友,整装出发,肭仂靼泽腾出十匹大马,随同剩下的十人随他回军营去。午时未到,便抵达浮玉山上的城门口,开门进去,简单地安顿下来,他命部下找来鲑鱼给中毒的勇士们服用,之后又烧放满药材的热水让他们在里面蒸泡,陈永和刘富宽也受到相同的待遇,肭仂靼泽更派人到山上找来很多种草药,熬制了给二人擦拭角狼伤口。如此五日,勇士们身上的疹子渐渐好了,陈永和刘富宽的伤口也不如前几日那般疼痛。山上没什么美酒佳酿,主人只好打了不少野味美食热情相待,到第六日,大家执意要出发去绿谷隘口。 士兵给肭仂靼泽传来消息,说拐脚的两千人马正艰难地在密林行军,三百多人中毒身亡,马也多半死去,请求山主趁机发兵阻击。肭仂靼泽下令闭门不出。他坚持留陈永他们在营里多住几日,一边继续给六人用药,一边看他如何退敌,自己却不慌不忙,成日里和他们十人混在一起游山玩水或琴棋书画,根本不谈别事。 也是在这几日,陈永他们了解了肭仂靼泽的身世,他的父亲肭仂昌雄原是黑齿国太子,肭仂熊嬴为了和穿胸国结成坚固的“契血同盟”,将五岁大的孙子肭仂靼泽与穿胸国交质,十六岁时,肭仂昌雄被控谋反而遭不幸,母亲携尚在襁褓中的妹妹肭仂疏逃至穿胸国乞求保护,肭仂熊嬴要穿胸国国王泰厄兹交出孙子肭仂靼泽及母女俩回国受刑,泰厄兹迫于强大威胁,尽管不忍心,也只好将母女遣返回国,后来传言两人惨死于王城的寒沁宫中。接着,泰厄兹用非常正式的外交辞令回告肭仂熊嬴,若要送回肭仂熊嬴的孙子,黑齿国也必须毫发无损地送还他们的人质——泰厄兹的小儿子泰诣荤,肭仂熊嬴大怒,把泰诣荤囚禁,并准备发兵穿胸国。泰厄兹只好秘密送肭仂靼泽到穿胸国边境外的浮玉山藏匿起来,遣信使急报说肭仂靼泽因父亲谋变,母亲和妹妹又死于非命,心内剧痛而亡。肭仂熊嬴闻之,下令将泰诣荤车裂于市曹并暴尸三日。幸得肭仂祖解救泰诣荤并向父王说以厉害,肭仂熊嬴方才收回成命,不再对其施以重刑。后来肭仂祖即位,想给王兄平反,但因朝中旧臣势大,弄权干政,又激烈反对他再提肭仂昌雄之事,肭仂袓班只好罢手。他得知肭仂靼泽尚在人间之后,赦免了对侄儿的所有控诉和罪责,并遣返泰厄兹的小儿子泰诣荤,请求接侄儿回国,时肭仂靼泽业已成年并厌倦争斗,愿终生留守浮玉山,自那时起从未离开过,后几经磨难成为浮玉山主人。肭仂靼泽当上山主之前,泰厄兹也把回国的泰诣荤派到浮玉山磨炼,二人在那五年里结成生死之交,泰诣荤回宫继承王位至今,二人也常有书信往来,泰诣荤巡视东界要塞时,往往要越边境翻山涉岭到浮玉山与肭仂靼泽促膝长谈而忘归。 闲叙一笔,转回正题,肭仂靼泽闲时就和他们聊关于北境的历史文化,那些远近闻名的战争,告诉他们申虞公如何荣登王位,后来冰雪降临,邦灵又是怎么慢慢干枯变坏,令全国上下焦头烂额等。这样又过了几日,肭仂靼泽正和十位友人于山顶的亭台内小饮对弈,信使传来消息:拐脚在湿地遭遇五千彘兽伏击,伤亡惨重,几番攻打都没突破彘的阵地,又加上湿地驻军艰难,拐脚已于昨夜往摩陀岭方向撤军。肭仂靼泽笑道:“果不出所料,战事可休矣!” 次日,肭仂靼泽备了更多药草给众人带上,“这下我就放心了,”肭仂靼泽说,“敌人无法越过浮玉山,勇士们身体里的毒经过这几日的缓慢治疗也已连根拔除,不用担心淌过苕水还会有生命危险。虽然我不能排除两位体内的角狼之毒,可经过长时间治疗之后,也延缓了发作的时间。这回你们可放心去吧!我不再挽留,”他吩咐手下把备好的干粮给大家,虽然浮玉山马匹有限,还是赠与他们十匹大马。“我不敢保证你们以后就平安无事,敌人或许会绕过其它我肭仂靼泽无法防守的边界,多多保重吧!朋友们。”十人别过肭仂靼泽和边境友好的守军,快马加鞭,往穿胸国腹地疾驰,很快便远离了浮玉山。只是一路上,仝袤都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些许心事,仿佛对陈永他们隐瞒着什么。 陈永他们不去追问绿谷隘口还有多远,因为每往前走一步,就会离目标更近一些,只要坚持终能抵达。直到次日午时,如钢刀直插天地的劈锋嶂出现眼前,他们都没受到任何阻挡,就是淌过水气蒸腾的苕水时稍稍费了点力。用过午餐,休息片刻之后,大家重新上马,往那如利剑般直插入天际的方向驰去。阳光洒满一路的激情,虽已入冬,万物却如生长在仲春般复苏。行至高处时,北方天际时而可见点点雪山的脉络。他们不知道青丘山是否也在其中,也不知道我到了哪儿? 偶尔他们会想到我,然后提起来,再然后,我就成了他们言语中渐淡渐远的故事。 第20章 掠金阴谋 鸿阳坞城堡只有西南面的鸿阳门和东面的鸿阴门可以出入,两门皆有很深的护城河,其东南靠日月湖笔直的西北岸,日月湖西边满布的巨大漩涡使人无法越水路而过。北城墙紧连如刀削、也如尖利的红色火焰的赤焰山崖,山崖曲曲绕绕穿破戽纶之野,再经雪林尽头直抵赤原。因此,鸿阳坞虽小,却是戽纶之野通往西方的唯一要塞。城主泰术垓对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防范井然,丝毫无所懈怠,穿胸国国王泰诣荤曾多次率兵攻打,却始终无法撼动坚固的鸿阳门。 摩陀寨村民们赶着牲口,扶老携幼地行进了两日,终于抵达鸿阳门,得知他们是与申虞公的势力对抗才逃离,泰术垓让他们进了戒备森严的城堡。之前泰术垓得到的确切消息,番多率领虎豹混杂的凶悍部队正穿越戽纶之野。泰术垓岂会掉以轻心,早早作了鏖战的准备,当村民们到来之后,他又知道了西南方拐脚大军的威胁,只能祈祷他不会绕到鸿阳坞来。 由于鸿阳坞人力有限,受伤的村民和老人们虽然给城堡带来麻烦,年轻力壮的村民和十八个勇士却成了他们守城的一份子。 峰回路转,让我们把视线折返到打冒村去。 拐脚率兵离开了打冒村,却过不了摩陀岭,只好在被废弃的摩陀寨驻军,并借此等待散落各处的部下共三千余人来此汇集。消息传到打冒村,朱老伯更是不敢放儿子出地窖,第二天朱旦石的朋友昌莱到家里找他,朱老伯骗他说儿子出了远门,他反对儿子和这些人鬼混,但又无法阻止。中午时分朱旦石苏醒,口里喊饿,念叨父亲坏了自己的好事。朱老伯给他送去饭菜,他要求父亲把自己解开,但朱老伯死活不肯,也不准孙子和老伴、媳妇下地窖去看他,怕他们不忍心把他放了。 这样又过了一天,不断有朋友来找他。 第四天上午,得知拐脚率军翻越摩陀岭往湿地而去,到晚上时,他把儿子从地窖里放出来。苦于是自己的父亲,朱旦石怒火无从发泄,抓着儿子和媳妇甄氏吼骂出气,又猛吃了一顿,灌了很多米酒烂醉如泥地睡去。媳妇甄小玉哪里受得这气,收拾衣服回了娘家。朱旦石次日日上三竿醒来,又嘻笑着问父亲朋友们来找过他没有。 “看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朱老伯骂道,“你那些狐朋狗友怕你被黄狗给叼去了,不时常来打听?” “不多少留个口信,有急事咋办?”朱旦石埋怨着左看右看,“娘呢?你把我锁着的那几天不见她们去看我,这会儿饿了,也不回来弄点吃的,狠心的一家子。”说着就跑厨房里端了两碗冷菜冷饭、几个馒头出来摆上桌子,递一个馒头给朱老伯,“老爹可要吃些么?” “带孙子去你老丈人家了,”朱老伯把馒头丢桌上,“你就不挂念媳妇吗?只望着老娘给你弄吃的。看着你就来气儿,还吃东西?” “挂念她干嘛?有本事去了就别回来,不就是娘家吗?要把我惹毛喽,不一把火给他烧了,”朱旦石扒拉几口饭,又啃馒头,端起汤来喝。 “哟!什么时候变胆大了,不搞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到想干这杀人放火的大事来,”他话音未落,甄氏牵着儿子朱铭霍边跨进门槛边奚落,随后他母亲也进了屋,一听他的浑话,跟着媳妇骂他不肖子。 “说笑,说笑呢!借我十个胆儿也不敢动老丈人半根毫毛啊!”朱旦石赶忙笑着站起来赔不是,问刚进门的家人要不要顺便吃点东西,然后抱起儿子逗了一阵。 “被你气饱了,还吃得下什么?”甄氏不管朱旦石还吃不吃,抢着把菜饭端回厨房。 “唉!我还是走了好,省得谁见着我都来气,”朱旦石愣愣地举着筷子,眼瞅媳妇从厨房里跑进跑出,“吃得好好的,你这是干嘛?” “出门也好,大男人呆在家里也没个出息,”甄氏把热好的饭菜端回来,又多拿几双碗筷给俩老及朱铭霍,盛饭递给爹娘和儿子,“只巴望你去了,干些正经事儿,别成天的想着歪门邪道,那发不了财的。多替儿子想想吧!给他做个榜样出来。” “我哪时候做事昧过良心?从来赚的钱都正正经经?”朱旦石笑着说,然后摸着小铭儿的头,“不过你说得也是,做个榜样出来。” “爹爹好棒,我也要去,”朱铭霍看着他说。 “老爹要干大事儿,小仔你才断奶几天?掺和啥?”朱旦石骂道。 一家人正围着吃饭,昌莱和朱旦石的另两个朋友跑来,硬把他叫走了。天快黑才返回家里,一进门就收拾行李,把个家翻得乱七八糟。 “说要出门,就这么急吗?”媳妇帮着收拾着问。 “老爹呢?”他问。 “打牌去了,娘带着孩子去隔壁阿婆家玩,”甄氏回答。 “我说小玉,我们可发了,不急还行?”他笑着把媳妇抱起来说。 “去!你哪次出门前不是这句话,”媳妇捏着他的脸说,“可哪次不是身无分文还饿得半死地回来。” “这回可不一样,”他在媳妇脸上亲了亲,又捏了捏她那柔软的胸口,就伸手解她身后的衣带。 “我说你没得个正经,”甄小玉用力挣开,跑到一边去给他的行李箱装鞋子,“这大白天开门敞户的,也不怕被人撞见!” 朱旦石又早从后面将老婆抱住,双手只在她身上乱摸,咬着她耳根子轻言细语:“哪里就这么赶巧了,再说我俩是正经夫妻,怕他作甚?要有人来撞见,就让他痴溜溜地看着咱俩快活,”其时已经把手伸进她的内衬里面去,“再说我这一走,十天半月的怕是也回不来,你忍得住我也难耐啊!”老婆经他如此挑逗,哪里还拒绝得了,早成了一堆软泥,只埋怨他多久都不和自己亲热。两夫妻顾不了什么,就在地上云雨起来,几番激情之后,方才心满意足地打扫战场,之后媳妇到园子摘菜做饭去了,他接着收拾行李。 朱老伯回到家,扔了几吊钱在儿子面前说:“看看吧!老爹赢的。” “是不错,可惜太少了点,”朱旦石看了看钱,斜着双眼说。 “你要出门?”朱老伯指着包裹问。 “老爹你知道龙涎庄这地方不?”朱旦石非答反问。 “龙涎庄?”老爹惊讶不已,“远着呢?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们要去那儿,”朱旦石凑到老爹耳边说,“不过你可别到处乱传。” “去干嘛?挖金子不成?”朱老伯笑着说,“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挖金子,可能连个好看点的石头都挖不到吧!” “不错,就是挖金子呢!”朱旦石小声告诉他,“此前和昌莱一起的三个人中,有一个便是龙涎庄来的朋友秦匝——风流娘们儿秦玉的未婚子,他风尘仆仆带来令人惊喜的消息:前些日子从龙涎庄的祠堂地底挖出了几百罐金子,每一罐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他想了想说,“或许就是几百罐吧!秦匝在他娘那里得知此事的当夜就悄悄地上路了,找兄弟们出出主意,看怎么下手,这不?再怎么也要为那么多金子走一趟吧!” 朱老伯被儿子提到的数目惊人的金子吓了一跳,他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么多金子,更别说它们都从同一个地方被挖掘出来,他觉得儿子肯定是被蒙骗了,见他沾沾自喜的样子,心下就更不高兴,骂道:“少作恶,多做点善事,为子子孙孙们积点德吧!什么金子银子的,又不是咱家的东西,动什么歪脑筋?” “我们去了,也不见得就是作恶,老爹你也知道的,这杀人放火的事情我也作不来,反正我自有分寸,”朱旦石提醒老爹千万别把他们的事情在村里传出去,说完,扛起包裹就要起身。 “你这就走么?不先吃饭?”甄氏从地里回来,拦住他问。 “不吃了,兄弟们还等呢!”朱旦石说,“媳妇儿,可在家里好好的,看我发大财回来。我就不和祖孙俩道别了,省得戚戚呜呜的。” “谁稀罕?平平安安,不为非作歹就好,要像以往那样饿得慌了,回来家里,媳妇儿还是会给你弄吃的,也不至于暴尸荒野,”甄氏低下头,悄悄地流下一串泪水,“只若这别离,有朝一日发达了,也别忘记了家人和媳妇常在门口守盼着,回来看看,也不至于让我空空挂想。” 朱老伯死活不肯让他离去,他觉得金子本是不祥之物,生怕儿子此去会横遭不测,媳妇劝爹爹说大男人待家里没什么出息,于是才让出了门,正好遇母亲带着孩子回来,一家人送至院门外后返回屋子。 朱石旦和三十几个朋友在麦堂坳集合,大家一致推举昌莱为首领,朱旦石副手。胡乱吃点东西之后,他们快马加鞭往目的地进发。由于打冒村和龙涎庄之间横旦着巨大无边的日月湖,一则湖面布满凶险的漩涡和食人鱼,二来他们没有船只可用,即使有供三十几人乘坐的船只,行驶在湖面上也太惹眼,本身抢夺金子就是不光彩的行为,一致决定先往北行,再从鸿阳坞折转,穿越日月湖西北岸的戽纶之野和南戽纶森林。 摩陀岭绝壁这面全部变成了火海,大火一直漫延,村民们放弃的摩陀寨也未能幸免,朱石旦他们经过时,拐脚驻过军的整个村寨已经变成灰烬,原以为可以借宿的地方,残砖断瓦、塌梁倒壁的废墟青烟袅绕,时而还炸出些许火苗。他们只得继续赶路,连夜翻越摩陀岭中间那条狭道到三岔口后北上,快马加鞭抵达必经之地的鸿阳坞时,天色已明,太阳照在一片血色的红晕之中,烟雾自鸿阳坞东南面的旷野升起。原来番多驱着虎豹凶兽进入戽纶之野穿行几日,于前夜抵达鸿阴门,遭到当地守境兵士的伏击之后不敢贸然攻城,于戽纶边上扎下营地。 “怎么回事,这里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朱旦石看着那浓烟说,从龙涎庄来的秦匝从来不曾告诉过伙伴关于番多的事情。城上的守卫看到朱旦石等城门前的三十几人,询问来意,都说是因拐脚的迫害落荒至此,乞求保护,守卫报与城主,城主又请刘向忠来察看,确认是打冒村村民之后才开门迎进,与十八勇士一起守城。 却说番多一直攻不进城,又怕陈永他们四人先到绿谷隘口,心内着急,半夜难眠,独自在帐篷里喝着闷酒,部下进帐报说有使者求见。番多令快快唤入坐定,来人取下黑色风帽,说自己是拐脚的部下。 “拐脚的部下?”番多半信半疑,怒叫推出斩首。 “千真万确,悄悄缒下城求见大王您,”来人赶紧跪地辩解。 “那你是怎么混进城里的?”番多警觉地问。 于是来人把如何在摩陀岭设置关卡等待陈永他们四人,又如何遭到三十勇士袭击而身负重伤,后来村民不忍弃下他们,才带着一起逃到鸿阳坞等事情大至说了一遍,然后解下衣服给番多看受伤的腹部、背部等。番多大笑说:“天助我也。” “大王明日假装撤军,收帐砸灶作疑敌之计,于当晚丑时三刻急速返回攻打城门,会有人开门接应,”来人说。 “谁会接应,也是拐脚的人吗?”番多问。 “不,是昌莱,摩陀岭附近的打冒村来的,共三十几人,不过他们要大人破城之后,放他们出戽纶之野,其余人等任大人您处置。” “他们去戽纶之野干嘛?” “这个,没有说。” “好,你去告诉他们就这样定了,”番多稍作犹豫后点头,叫部下送其出城。 “为防止机密泄露,小的已不能回去,”来人摇摇头,“来时昌莱说,若大人同意了就行,他们自会安排。” 番多把来人秘密安顿于军中,忧虑地叹着补给不到,又加天气突变,有撤退之意。 原来朱旦石等人自入城后,见城主和番多僵持不下,心内着急,怕耽误掠取金子的时间,都在私下里计议。他知道昌莱在密谋和番多勾结,虽明里不同意这样做,但也没强烈反对,昌莱表面上向他的立场作了让步,只在暗中部署,并串通了村民救起的拐脚的四个部下,约定明晚行事。凌晨寅时未过,鸿阳坞的天空下起了大雪,满天鹅毛飘飘洒洒,天明时雪依然没有减小之意,旷野铺了厚厚一层,天地间白茫茫似无止境。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大雪封山,天寒地冻,番多前无进路,后又无驰援,定会撤军,”泰术垓巡城时笑着说,正在此时,哨兵传报番多有动静,他转到鸿阴门城楼上观看,番多在命令部下收拾营帐、毁灶毁台,正在撤军,泰术垓由此更深信不疑。 当昌莱看到番多准备撤军,知道计划已成,就假传情报说:拐脚的部队很可能会在夜里到达并攻打鸿阳门。于是泰术垓分重兵把守鸿阳门,只留十八勇士带领三十个打冒村来的人和小部兵力驻守鸿阴门,其目的只为目送番多离开。中午时分,番多真的卷着满天飞雪,带领两千军士和虎豹往原路撤离,很快便消失在戽纶之野的山头那面。 丑时三刻临近,昌莱一再劝勇士们先回营帐休息,他守后半夜。朱旦石对他一再的力劝略觉蹊跷,心想是不是和他们的暗中密谋有关,又加白日里番多突然撤军也是可疑,便自暗中盘算,倘事不济,死无葬身之地且义气尽毁也。倘事成,按他所了解的番多的凶恶,只怕也难如所愿,再者,番多能那么快答应昌莱他们的条件,也使他生疑不少。不如权且不插手也不阻止,进退便得自如。细想周全之后,朱旦石借解手之机悄悄溜下城楼,于暗中窥探城楼是否会出现变故。 张宏几经昌莱劝说,心想反正番多都已撤军,守不守也无甚大碍,便准备带勇士们到鸿阳门看看情况后回营睡觉,明日接白天的班守城。他们才下到城脚,突然城外喊杀声四起,接着便是弩石飞打在墙上的声音,随即,昌莱一声喊,他的三十多人杀死原有的几名守卫,放下吊桥,城门顿时大开。张宏知道中计,要回防城头已不可能,眼见番多大军气势汹汹自城门外杀将而来,只好拨出兵器等待肉搏。可他们哪里是十几只虎豹的对手,在番多还没有攻进鸿阴门之前,十八个勇士便倒在血泊之中。虎豹眼见把敌人击倒,猛烈撕扯几下口中食,再继续攻进内城,只在城门附近留下无数残肢断体。 张宏还未气绝,看着血肉淋淋的同伴,恨自己轻信了他人,疏忽大意,但他想到仝袤托自己送的那封信,更是无法言语之时,身旁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喊他:“张勇士,张勇士。” 张宏仿佛抓到一棵救命稻草,拼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拉住喊他的人,那人正是朱旦石。朱旦石在暗处把虎豹攻击勇士们的血腥场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虎豹前脚离去,他朝张宏跑过去,眼见番多的军队即将杀到,便一头栽倒地上作假死状,挨着张宏的头小声问:“有何嘱托?” “送……穿胸国……王,”张宏把那封浸满鲜血的信递到朱旦石手里,随即气绝。这时番多的军队已经踏过勇士躯体,涌进喊声哭声厮杀声烈火熊熊燃烧声震天动地的城内,朱旦石只好也佯装身死虎豹之口,和张宏倒在一起不敢挪动分毫,任他们踩着自己的身体过去。他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此时抄近路回自己的队伍,心想还是决定去把这事告诉摩陀寨的村民们,如果昌莱等人事成问起,只需要说不忍见村民们遭此横祸;如果事败,退可以和因他的帮助而免受灾难的村民们一起度险,再重新计议龙涎庄的金子。于是当兵士们离开之后,他才站起来,抄近路赶在敌人之前,跑去摩陀岭村民们驻留的地方,村民问他东城为何如此嘈杂。 “快走,番多已经破城,沿路屠戳而来,”朱旦石喊着,就去推他们,村民们都是伤病的,老弱或妇孺,一听说,早就吓得不成,一哄而拥出去,都乞求自保,哪还顾得了他人,更顾不了收拾物资细软和带上从摩陀寨赶来的猪羊等牲畜,原本伤重的多数被踩踏至死。还好村民们救起的十几个拐脚的手下帮助,才使逃离的灾难减到更小。 倒是刘覃峒老爹还镇定,他抓住朱旦石的手臂问:“我儿子刘向忠他们情况如何?” “他们正在和兵士一起抵敌,顾不了了,快随乡亲们离开,”朱旦石说着,把他往门外推。刘覃峒只是不想走,朱旦石说道,“你必须走,逃难的百姓需要一个首领,带着他们去穿胸国避难吧!”刘老爹知道张宏和其余勇士都已战死,老泪纵横地随乡亲们后面跑出驻地,混杂在当地的百姓之中乌泱泱出了鸿阳门。 把守鸿阳门的兵士遥望鸿阴门突然被攻破,慌忙往东城助军,行至城中间时,番多的军队已经把城东尽皆屠害,军士、百姓伤亡不计其数,半座城内火光冲天,屋宇尽数焚毁。城主正在宫中议事,闻听变故,率部众出宫门,到城中之后,正遇鸿阳门守军。 慌乱之中,朱旦灵机一动,心想,那封信或许还有点用处,于是没有将它转交与刘覃峒老人带往穿胸国。离开摩陀寨村民们的驻地之后,他准备回自己的行列去和昌莱等人一起。但刚进城,就看到鸿阳门的守军和城主一起从远处而来,赶紧躲进一个空屋子,上到二楼窗边向下察看,守军正好经过,迎着几个自东门方向逃离的士兵。士兵传报于城主,说开城迎敌的是他们好礼相待的那些村民,而当时刘向忠也率领摩陀寨年轻力壮的和当地的兵士们一起转战城东,当地的兵士都只道是外来的村民们害了鸿阳坞,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国仇家恨涌上心头,瞬间把刘向忠等村民剁为肉泥。这血腥残杀的景象使朱旦石大为震惊,他明白鸿阳坞已无容身之地,两军大战在即,输赢未可定论,又何必先行淌这浑水,不如等战后才作决定。于是朱旦石便往原路退回,混入流亡的百姓队伍跑出鸿阳门,消失在黑夜的茫茫雪野。 且说兵士把和他们一起守城的摩陀寨村民们全部铲除方泄心头之恨,大部朝番多的军队进发。可是哪里抵挡得住,侍卫们便要护送城主及家小从鸿阳门逃走。城主泰术垓不肯离开,令家人及众老小百姓先去投穿胸国侄子处,自己仗剑与兵士并肩杀向城东。一场血战自半夜直厮杀到次日午时,大火蔓延房倒屋塌,大军过处尸横遍野,泰术垓及他的士兵们没一个幸免于难。倒是昌莱和秦匝等三十几人只七个受点轻伤。 昌莱自持有功,等着番多恭送他和手下离开鸿阴门,番多却一声令下,把他们统统押进了鸿阳坞的大牢,严刑拷问他们为何要去戽纶之野,并随时随意拉几个他们的人去喂食虎豹,逼着昌莱和秦匝亲眼看着伙伴活生生被虎豹嘶咬生吃时嚎叫挣扎的惨状,二人哪里经受得住,一五一十赶紧招了,其时只剩下十九个同伙。 番多听到龙涎庄的金子之事后,大喜,又从昌莱口中得知拐脚曾率兵翻越摩陀岭追击陈永他们,料定拐脚会受阻于迷林湿地,于是立即至书于他,要他转兵鸿阳坞会师,共商大计。 却说拐脚兵至迷林,马行迟缓、步履艰难,军士多染热疹,涂抹军中的膏药,热疹消失了,湿毒被逼回体内无法释放,染疾者纷纷高烧不退竟自死去。接着与彘兽交兵,他们哪里是这些怪兽的对手,几番下来多有战死者,只好败军撤退。彘兽穷追出十余里,直到把敌人赶得抱头窜鼠、精疲力竭才大功而返,往迷林南面边缘而去。 拐脚不敢再窥视浮玉山界,但身后已经无路可返,正当进退维谷之时,传来番多在鸿阴门扎营的消息。他果断率军北上,计划与番多两面夹击攻下鸿阳坞,然后再整兵绕过浮玉山追击陈永他们四人。因此番多的书信只送出城门十几里,便遇到了拐脚的两千残军。与番多在满目疮痍的鸿阳坞城主王室相见,番多把得到的关于金子的情报告诉了拐脚,两人商定,番多继续驱兵绿谷隘口,拐脚则秘密往龙涎庄进发。于是怕夜长梦多,也怕陈永他们会捷足先登,两人立即分头行动。昌莱等人并没如愿以偿穿越戽纶之野,他们引狼入室最终也自食恶果,在拐脚进城之时,剩下的十六人被充作凶兽的食物,和十几个当地的百姓一起被番多押解上路。 拐脚送番多离开之后,在城里住了好些时日,一则剿服或收降鸿阳坞残余势力,一则重新整顿兵马,之后留下五百兵士守城,带领部队向戽纶旷野进发。 鸿阳坞一夜间灰飞烟灭,城主的家小和百姓侥幸逃至荒野躲藏,待到天明至日中,确认追兵未至,才稍稍喘定。有人提议到穿胸国避难,有人提议先返回去救城主,两相争执不休,城主夫人令先停下,派人回去打听城主动向,看情况才决定是走是留。次日早晨,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有同胞逃难追上他们,说城主和士兵们于昨日皆已战死。老弱妇儒千余人义愤填膺,把因受伤而被摩陀寨村民们救起的拐脚的部下所剩十几人,和散落的摩陀岭百余人捆绑在山间,等小城主泰诣垓下令处决。小城主年方九岁,聪敏机灵,虽凡事全靠母亲旬氏决断,这回他却犹豫了,尽管他内心和母亲及众人一样悲痛。 泰诣垓与刘覃峒老人建立的忘年之谊使他深信摩陀寨难民的无辜,顶着群情激愤的巨大压力,小主人盼望他能解除误会,救大家于水火。 城民们也在这危急关头答应刘覃峒老人与小城主相见,他对小城主和大家说自己也刚刚体会了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痛苦,对鸿阳坞遭受的大难感同身受,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如果是他们想出卖鸿阳坞,定会预先为自己布好安全脱身的退路,也不至于使儿子和其余乡亲身死其中,还有十八勇士和三十几个打冒村来的人,如今下落不明,或许也已牺牲。老人的据理力争使场面获得短暂的沉静,可不是谁都能想得明白的,还没等到小城主下令放人,山坳里又沸腾起来,大家也觉摩陀寨百姓的无辜,只认定带头的刘覃峒和儿子刘向忠是这场变故的罪魁祸首、筹谋之人,要将他处死以告慰逝去的亲人。 “既然你真心要拯救同胞,我们也答应,”城主夫人旬氏说,“你不可能把一切的罪责承担下来,但你可以为他们作出最大的牺牲。” “如果用我的头可以宽慰众人,使我同胞们能因此免遭于难,我甘受伏诛,”老人被绑在树上时说,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感觉到了儿子笑着看他,眼角便渗出一滴泪水。 小城主无法制止众人因愤怒而失去理智的失控场面。按鸿阳坞的规矩,他代替逝去的城主,与行将就戳的老人颂永别词,“如果父亲有灵,乞求劫难就此过去,乞求父亲赦免一切待罪之人,仇恨消于无形,激愤归于尘土,”他默念着走到刘覃峒面前。两人有意无意地作最后交谈以尽量拖延时间,但奇迹并没出现,在一拖再拖之后,人们抱开小城主,把刘覃峒老人吊到了最高的一棵树枝上。刘覃峒死后,鸿阳坞的人们释放了摩陀寨难民,悲痛的难民将老人放下来,安葬于山腰的一处清泉边,他们准备愤然离开那个曾倾心相投的集体回到家园,朱旦石正好此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先阻止摩陀寨的难民们,说摩陀寨被摩陀岭的大火牵连,已化为灰烬,村民在那片一无所有的废墟上度不过这季寒冬。转而又告诉逃难的人们摩陀寨的村民和勇士们都蒙受了不白之冤。 “没有内奸的出卖,番多不可能攻破鸿阴门,”城主夫人说,接着问朱旦石,“若不是一丘之貉想要为自己人辩白,请告诉我是谁让鸿阳坞陷于如此绝境。” “请夫人治罪,开城引敌的正是与我同行之人昌莱和秦匝。” 朱旦石刚说完,人群立即便要涌过来,但被城主夫人令她的侍卫挡住,城主夫人要求大家允许他把事情说清楚。朱旦石不卑不亢,“即决定来此与朋友们相见,我又何惧横遭不幸?我并不知道他二位早已暗通敌寇,前晚捱至后半夜方才有所觉察,我原本借小解之机想下楼去找城主或鸿阳门的守军,将心中的疑惑告诉他们,刚下城楼,张宏带领的十八勇士也跟着下来了,接着喊杀声起,昌莱等人杀死守门人,放下吊桥,当时十八勇士正在门口,见无数虎豹朝门内猛扑而来,我赶紧躲到隐蔽之处,勇士们见无数猛兽袭来,横排成阵势岿然矗立,手举刀剑迎虎豹而战,终因强弱悬殊太大,纷纷倒下。 “虎豹攻击完勇士,只顾着往前冲,没发现我躲在侧面暗处,趁虎豹和番多兵士的空隙间,我跑到张宏的旁边倒在地上佯装死去,张宏把一封早已浸透他鲜血的信塞到我手里,要我转交给穿胸国国王,”说完,他从怀中拿出那封信递给城主夫人。 “你的同伙入城时只说受拐脚害,如今看来竟是谎言,他们为什么要投敌?行此不义不仁之事?”泰诣垓问。 “小主人恕罪,我实不知昌莱等人为何会如此,平时我等也常做些坏事,可没越过底线,想不到他们竟造此大孽,”朱旦石回答。 “若知道刘老爹的儿子们和我夫君都经历了怎样的遭遇,也请告诉我,然后你自去吧!”城主夫人抱着儿子呖呖痛哭,所有人无不动容。朱旦石把如何亲眼目睹刘向忠等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罹难于鸿阳门士兵的刀光剑影中,最终英雄泪变为血染的长河的事迹向大家细说一遍,摩陀寨的村民们闻听于此,都匐地哀嚎。朱旦石叹道:“怎奈此后我便和百姓出了城,心下哀痛,独自飘荡,不曾亲历城主他们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在四处游荡之时,遇到最后从城里逃出的人说,临到午时,被围困的士兵们皆已阵亡,城主泰术垓一人仍遍体鳞伤地于士兵的尸骨之中与群兽激战,临逝前还砍下了两只猛虎的头颅。” 彻底的悲痛或许激起了他们更坚强的意志,摩陀寨的村民们站起来,仍要离开回故地,朱旦石劝大家,现不是为仇恨而反目分道之时,当放下所有恩怨,团结一致,共同应对敌人,克服困难。他的话简短却起到了作用,“此地不宜久留,番多的部队很快就会追到,我们得赶紧离开,另外派快马先行报与穿胸国国王,请他前来接应。” 旬氏遵从朱旦石的建议,带小城主跪在刘覃峒坟前负荆请罪,代城主位尊战死的勇士和刘向忠等人为扞卫鸿阳坞的英雄,又撕白布代孝裹头,大家一身素服,为逝去的城主和战士哀悼。经历过几次大难的村民们见此情景,怨恨平息,宽容了对方,双双言和,齐心协力重启行程,携手并行在通往穿胸国的风雪路上。 原来朱旦石出城之后,在黑夜里绕了一圈,又假扮成鸿阳坞难民悄悄回到鸿阳坞附近,伺机作进退的打算。当他得知城主败亡,大势已去,便欲进城与成事了的昌莱等人汇合。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又听难民言传,打冒村的人都被番多关起来严刑拷打,并被当作虎豹们的食物,几番确认这并非虚言,昌莱等人遭到报应,生死未卜之后,他毅然决定投靠小城主和摩陀寨的难民,他跟上小城主们时,泰诣垓正与刘覃峒深切交谈,直到刘覃峒老人被吊死、埋葬,才出来和大家见面。 流亡者行路迟缓,却也没把任何人挪在后面,夜色渐深,以防番多追赶,城主夫人听取朱旦石的建议,先在路左面的一片密林虚搭几个帐篷,垒灶生火,又把树林自帐篷处起始,往前砍开一条路,之后才到离路较远的右边一片低伏的荒地背坡偃旗息鼓地驻扎下来。鸿阳坞的人性直少谋、多无主见。城主和那些稍稍有点智谋的都已死去,剩下的一个个便成了无头苍蝇,对朱旦石谋略,人们便无争议地照办了。城主夫人却还有疑虑,安顿好之后,便请朱旦石帐内相叙。 两人对坐,儿子和护送他们出逃的烈鸿盈将军及肖士承老学士侧面对坐,以石墩代替的桌面上摆了些简单的菜饭。“大难之中,无好酒食相待,谋士别介意,随便用食,”旬氏叫儿子给朱旦石盛饭。 “夫人言重了,在下本也是粗人,不计较什么好吃不好吃的,”朱旦石看看城主夫人疲惫的脸,“只是夫人及二位脸上颇有疑虑。” “唉!出城时,原本见刘覃峒老人深有智慧,本想托计于他,可老人已死,左右更无应对之策……”城主夫人旬氏视线迅速扫过两个元老。 “不瞒谋士说,夫人一则担心此去穿胸国,是否明智之举,一则担心今夜的安排,倘若番多真如你所预料抵达此处,偏往右面而来,我等当往何处逃生?谋士的计虽妙,是否一着险棋,”烈鸿盈大夫疑虑地说,“我们趁夜赶路,兴许还能逃离番多的势力”。 “预料番多这一两日就能追到我们,多快也逃不过的,何况扶老携幼、伤病者众多,队伍不可能走得了多快,与其落荒而逃,倒不如放他先去,我们自在后面慢慢行走。请夫人及二位放心,倘一计不成,我也有别的应对之策,”朱旦石信誓旦旦地说,“夫人何以担心穿胸国会不接纳我等?” 城主夫人欲言又止,朱旦石便不好问。大家饭后各自散了,各自回帐,至后半夜,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很快地面在旧雪上垒起厚厚一层,旬氏派人给朱旦石送来厚棉冬衣和炭火。 黎明时分,大雪越加猖獗,飞哨顶着风雪来报,说番多带了一帮俘虏、率领他的虎豹军队离驻地不过十里。众人的意思是在这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不管那些犯俘虏死活。朱旦石告诉大家被陷为囚犯的,也是连着血脉的同胞骨肉,怎么忍心见他们于虎口挣扎的惨状。他执意说服城主夫人和几位旧臣,选派两百男士,快速从山后绕道前面,要他们行至十里后燃起烟火,再依计如此这般于二十里外的虎涧崖埋伏,但即使获胜,也别和番多恋战,毕竟险要之地也难虎豹。 两百御敌的中坚力量一去,剩下的难民更觉无望,纷纷建议起程往前方逃难。城主夫人听朱旦石之言,严令大家坚守不出,灭了营里烟火原地待命,只派几位哨探于山顶隐秘处暗中侦察番多动向。 却说番多一路追赶,可大雪渐渐覆盖了可以追击的一切蛛丝马迹。已离鸿阳坞难民不远,见路的右面全是光秃秃而略微起伏的荒山,毫无险要可守,左面是易于躲藏的密林,又隐隐看到密林边缘有被砍开的痕迹,毅然决定往左行,他们进到密林深处,发现丢弃的帐篷和土灶都堆满了厚厚的积雪,火早已熄灭,难民们早已弃营而去。于是循着密林被砍开的一条路穿行到树林边缘,番多犹豫着要继续往前追赶还是再到右面巡视了再作决定时,突然看到十几里外,刚好是自己要经过的前方山上升起股股浓烟,其实是那两百人按朱旦石的安排燃起的烟火,他料定难民在生火造饭,不再犹豫,率虎豹及部众卷着风雪朝前进发。 鸿阳坞两百人于十里外燃起大火,一百二十人先行于虎涧崖险要处的两边崖顶设下埋伏,八十人在离火堆不远处等待。番多赶到即将燃烬的火堆处,四十人在火堆不远处的左前方摇旗呐喊,他便率众狂追过去,那些人眨眼功夫又窜到了右前方,当他追到右前方时,他们又跑到了左前方,速度之快使番多难于应付。番多就这样呈之字型的路线拼命追赶眼前他以为的难民后卫,他不知道其实左前方和右前方是各四十人交替出现而已。因为敌人逃得太快,而囚犯行路迟缓,番多吩咐由一小队人马带着囚犯慢行,自己率虎豹大部追击,他誓要抓住鸿阳坞的逃亡者。番多毫无防备地经过虎涧崖往前赶了六七里,再不见四十人的踪影,心下警觉,慌忙回撤以照应押解犯人的小队。虎涧崖险要处已被乱石和树杆挡住道路,他命人翻过障碍察看,回报说押送囚犯的兵士皆已战死在乱石堆那面,犯人全部被解救了。番多方知中计,又怕崖上还有埋伏,只好离开虎涧崖,继续向绿谷方向挺进。 早先埋伏于两面的一百二十人放番多大部过去,从崖顶滚下乱石圆木阻断后路,押解犯人的兵士到来,发现前方已无去路,令犯人搬运乱石,兵士们为了不被突袭,退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恰恰因为和犯人分开,石头从头顶暴风雨般打下来,仅剩的十几个兵士逃窜中皆被生擒。两百人冲下山崖,救下鸿阳坞的俘虏五十余人和昌莱、秦匝他们仅剩的七个囚犯,两百人愤怒地将出卖鸿阳坞的七人重新关进囚车,不敢久留,急匆匆往事先约定好的苍山原野而去。 两百人快马加鞭到达苍山原野时,城主夫人他们已到多时,朱旦石亲自带领二十人五里外相迎。见到已沦为阶下囚的同伴,不禁感叹当初不听他的话,现落得如此下场。二人和申抉、申强、曹茂、邹庄、赵直纷纷惭愧地低头沉默无语。曹茂、赵直和申抉两兄弟原是拐脚的部下,受伤被摩陀寨村民救起,后又联合昌莱放番多进城,入狱之后,本以为拐脚会念旧情网开一面,答应之前的条件放他们往龙涎庄去,不料事与愿违成为阶下囚,如今又转落鸿阳坞难民之手,怎还有生的希望?旬氏听取朱旦石谏言,力排众异,不急于处死出卖他们的叛徒,押到穿胸国再行审判。 番多已经率虎豹之师往绿谷隘口去,自然不会折回来阻拦流亡者,少了这份担忧,往穿胸国去的路自然踏实了。可几个旧臣和城主夫人忧心忡忡,朱旦石更觉察到大队的脚步越发迟缓,入夜,旬氏备下酒席,独自于帐内召见朱旦石。 “丈夫新丧,我原本戴孝之人,不宜酒肉笙歌,无奈不知如何感激谋士大恩,”旬氏微露笑意,亲自给朱旦石斟酒。 “夫人不必过谦,在下只是尽点微薄之力,不足挂齿。” “女子本姓旬,小名月苒,论年岁,只怕谋士还长我几岁呢!往后不必以夫人相称,叫我小名即可,”城主夫人又给朱旦石盛满杯子。 “在下万不敢当,”朱旦石赶忙伏地,以额磕地说道。 “若非谋士相救,只怕我等亦为虎豹口中鬼魂,众人皆铭感五内,谋士万不可见外才是,”旬氏扶起朱旦石挨着自己坐下,取出巾帕拭去他额上的泥尘,“我已下达旨意,赐封谋士为鸿阳坞御前大夫,随我左右谋划决断大小事务,城主以下,任其调遣安排。” 朱旦石躬身谢恩,看着大灾后倦意沉沉却也颇有姿色的旬氏说:“穿胸国本为侄子领地,携亲避难本理所当然,为何反而迟疑不进?”朱旦石端起酒樽递到旬氏手里,两人对饮了一杯。 “唉!说来家丑不可外扬,不过哥哥即为自家人,料也无妨,只是哥哥万不可见笑才是,”城主夫人垂下眼帘,红晕的脸上显出多少柔弱和无奈,映着闪动的烛光,就流下一线泪珠儿。 朱旦石赶紧取出巾帕帮她轻轻拭了去:“如有为难处,就别说了。” “不,这不值什么,”城主夫人突觉自己有些失态,忙又转过神来,用余光看着朱旦石疲惫中还算俊美的脸,更贴近了告诉他自己的一场变故:城主夫人旬月苒乃霞州国人氏,原已和王子泰诣荤私订终身。后泰诣荤自黑齿国回国,到了冠礼之年,国王泰厄兹就要为儿子成亲。泰诣荤请其叔泰术垓往霞州国为自己迎娶旬氏,不意叔叔见旬氏颇有姿色,竟将其强占并私藏于封地鸿阳坞,杀了全部知情的部下,对国王假称旬氏于迎娶途中因那几个被处决的部下变乱而亡。时旬氏年方十五,倍感痛苦却万般无奈,几次欲轻身以慰王子爱慕之意。三年后的春夏之交,旬氏生了儿子泰诣垓,泰术垓自认生米已成熟饭,便放松警惕。秘密泄露到王子耳中,他知悉叔叔的背德乱伦行径后勃然大怒,与叔叔战于穿胸国都城下,国王泰厄兹左右为难,又怕家丑外扬惹人笑话,泰术垓自知情理皆亏,携家眷及兵士回了封地鸿阳坞,将领地从穿胸国脱离出来,自立为王——一城之王。泰诣荤悲愤不已,发誓要取下叔叔首级,这便是其即位后屡屡派兵攻打鸿阳坞的原因所在。 旬氏担心泰诣荤不会容纳自己和鸿阳坞的难民,故而迟疑不进。 “事隔多年,你对国王还存爱意否?”朱旦石冒昧地问。 旬氏低头沉默良久,抬眼看着朱旦石,点点头:“此后,泰诣荤奉国王之命先后迎娶过两任王妃,还没生育便已意外死去,如今第三任王妃青木氏小我两岁,七年也无身孕。我以为这漫长的十几年里,每时每刻,对泰诣荤的爱从未削减分毫。据说现在的王妃——应该是王后了——知情达理,善良不争,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投泰诣荤。” “为你自己或为泰诣荤,你更应无所顾虑,如我没猜错,泰诣荤定会亲自带领人马前来迎接你和流亡的难民们,最迟后日便会与你相见。无须多想,顺势而为。” 旬氏放下手中的酒杯,把朱旦石的杯子也接过来并排放在一起,明亮的双眼看着朱旦石的眼睛,或许呈着几分酒意,她轻轻将双手挽在朱旦石的脖子上,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耳语:“可是我不愿当他的妃子,”说时,身子就紧贴在朱旦石的胸里。 “是不愿当还是不甘心只当?”朱旦石诚惶诚恐地想,感受着旬氏挨近嘴唇的呼吸和心跳,不由自主地任由她将手抚在自己脸上。见朱旦石无意拒绝,旬氏便坐到他怀里,亲手去解他的衫扣,两人哪里控制得了,就于帐中昏暗的烛光下做起男女之事来。 醉意朦胧,夜色迷离。 旬氏喘息着告诉朱旦石她已安排妥当,不会有人突然撞进帐篷,朱旦石放心大胆与城主夫人激情缠绵至黎明,方才各各整好衣衫坐回相对的各自的位置。帐外突然起了一阵骚乱,火光闪耀,映着帐篷上慌乱奔跑的人影。卫士于帐外报说出事了,于是他们赶紧出帐篷随卫士去看。 原来,昌莱和秦匝的囚车被人堆着柴禾烧了起来,两人连同囚车一起葬身火海。 前城主的部下烈鸿盈大夫带着城主夫人和朱旦石,随几个卫士寻着痕迹到一个比较荒僻的山岩下,只见山岩吊着两具尸体,朱旦石吩咐将尸体解下,拿火把凑近看时,是曹茂和赵直。 “看来人们的仇恨难以熄灭啊!”旬氏叹息着说。 烈大夫摇摇头,“倘若是我们的人复仇,另外三个也应该会同样死于非命,”烈大夫将火把凑近山岩,照出上面血写的“背义”二字。“这两人原是拐脚的随从,我也刚刚接报,被摩陀寨村民救起的十五个拐脚的部下,城陷之后也跟随我们逃难,现在全部不见了,或许还盗走了我们少有的十几匹好马。” 正在大家疑惑不解时,肖士承老学士和几个士兵领着申抉、申强兄弟和邹庄过来,他们此前是和曹茂、赵直同一囚营,三人显然被吓着了。 “说,”老学士命令三人。 “我们正在帐里,十五个大汉闯进来,将我们全部打倒在地,抓着曹茂、赵直就出去了,”申强战战兢兢地回答。 “看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了吗?”朱旦石问。 三人摇摇头,邹庄想了想说:“两人被抓走时好像还挨过一顿打,曹茂或者是赵直大声喊:‘你们干什么?自己人啊!’随后就只听见他和另外一个的呻吟声,然后就被那十几人带出了帐篷。” “需要戒备?”烈鸿盈和肖学士问。 “我多派人手保护夫人和御前大夫吧!”肖学士说。 旬氏不回答,转头看看已戚身相融的朱旦石。 “没事,都过去了,二位护送夫人回营吧!我随他们到周围走走,”朱旦石看着三位同胞回答。烈肖二人还有疑虑,城主夫人却肯定地点头,要他们相信朱旦石,二人和几个卫士护送夫人回去,留下十余人保护御前大夫。“多加小心,也休息一下,”临别时,旬氏拉着朱旦石的手说。 申抉、申强、邹庄三人被另行关押,城主夫人离开后,朱旦石也由卫士陪同,往停放昌莱和秦匝尸体的医护营而去。 第21章 谈判 共工触不周山前,曾与颛顼、高辛、神农和祝融等诸神大战,共工摘青丘之巅掷众神,初始筎昵想要阻止他,将自己身体从天空砸下,但它还是迟了,青丘山巅将句余山划出一道大裂谷。初始筎昵砸下之后,永远立在了裂缝中间,后人称为劈锋嶂。劈锋嶂在句余山光秃秃的石漠旷野中央异军突起,仿佛斗笠高耸的尖顶插着羽饰,壁锋被冰雪包裹的上半部直插云天,底部则横跨被青丘山巅撕开的大裂缝,如狠狠插入的利剑将裂谷两面的句余山连接起来。裂谷斜斜而下,山石交错的底部卧着一条河流波涛翻滚怒吼、舟船难渡,没人能轻易过去,劈锋嶂便成了句余山东西线最便捷易行的通道——对于普通人来说算是唯一通道。青丘之巅滚落到句余山尽头后,向众神飞弹而去,眼见众神在劫难逃,神农氏高举赤焰长鞭将其击为粉碎,鞭子击打在戽纶旷野,扬起的如火的赤焰烈尘便形成了那道横越戽纶之野的赤焰山脉,与这道列谷遥遥相应,经年累月地铭刻着宏大而远古的诸神之战。 句余山被青丘之巅振动撕裂后变得暴怒异常,它抖掉泥土使草木尽毁,生灵进入其中便无路可退,否则会心智迷惑,因此它也叫有去无回山。没有水,没有植物,连鸟虫兽禽也看不到,现在多少还可以看到苔绿夹杂在黄灰而起伏交错的山石之间。 句余山地势较低的地方只在晚上下了两场雪。陈永他们抵达石漠边缘时,丽日早融化了仅有的斑驳白色,连潮湿的地方也变得干燥了,温和的暖风抚着日光吹动,倍感舒适。十人在没有道路却也少有阻碍的广漠策马奔腾到后半夜,才在干枯的河床边睡下。已深入石漠腹地,却离劈锋嶂高耸的身影还有些距离,大家不敢稍有松懈。次日,队伍在遮云蔽日的风沙之后加快步伐,曲曲绕绕行进了半天,才接近寒意渐浓、风雪陡深的劈锋嶂。他们吃过午餐,开始爬眼前微微上倾的斜坡,终于在日落前站到巨石脚下俯瞰来路,那片石漠如橙红的火海起起伏伏坐落在这高韧的孤岛之下。仰望穿透云层的劈锋嶂,感觉到自己如蚂蚁见到了昂首挺胸的长颈鹿。在远处看来,好似铺在巨石根部的鹅卵石,渐渐靠近了才发现那是背靠巨石而起伏相连的小山丘。与句余山截然不同,荆棘枯藤杂生的山丘间草木丰肥,山兽众多。同伴沿着石头边缘找到一条狭缝——似乎是唯一的入口。探险队牵着马匹,壮着胆通过狭缝钻进劈锋嶂空空的肚子,天光从巨大穹顶上无数天井似的空洞照进来。 “这劈锋嶂的空肚子少说有三几个足球场大吧!若不是高低不平的嶙峋乱石间杂草茂密、灌木丛生,可以好好踢几场球呢!真怀念学校球赛,”周培江扫视着周围,“篮球场、花园、食堂,多久没吃到那么美味的饭菜了。”将马匹在草里放养之后,选几处石墩坐下来,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 “还有那幅画,还有热闹的教室,阅览室……和在阅览室的经历相比,真不知现在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刘富宽将手遮着天光晃了晃,手的影子映在近处的石头上。 “同学们对我们的迟迟不归会如何议论?他们是否安好?估计已经考试了吧!”四人陷入了沉思。 “计划此行只需要两三日的,现在却成了有去无回的征途,”陈永说,“事到如今,我们又在经历着怎样的生死冒险?” “把不愉快的时光都抛到九霄云外吧!四周的高墙使我找回了学校安全无虞的感觉,今晚可以舒适地睡上一觉了,”周培江回答。 “只怕还不能安稳地睡呢!”仝袤看看附近正在认真地填着肚子的马匹,“我们必须尽快,赶在敌人踏足句余山之前离开,我可不想被困死在这片荒漠。” “敌人?”周雨江清点包袱里的东西,“拐脚不会那么快就绕到我们前面的吧!再说也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过去。” “在浮玉山时,肭仂靼泽告诉我,申虞公的另一位手下螟鹘也在向内地进发,他希望我们不会在越过劈锋嶂之前遭遇敌人,”仝袤要大家随他去找出口。 “明知申虞公会派人抢占劈锋嶂阻止我们,肭仂靼泽为什么不事先派兵驻守这险要之地呢?”刘富宽问。 “肭仂当然想了,可句余是穿胸国的领土,肭仂靼泽只相当于留在穿胸国的人质,国王泰诣垓还把边境之外无主之地的浮玉山给了他,他要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更不敢贸然率兵越过穿胸国国界。” “这儿,”一个勇士在另一头喊,转过一道曲折的狭壁,一条缝隙穿透岩石,仿佛直通无尽天穹的蓝凌隧道自缝隙底隐现。他们直等到穹顶的那些圆洞变暗,完全没有了光影,才进入那条十分隐蔽的缝隙,曲曲绕绕摸索到了巨石外侧边缘。映入眼帘的景象使各位错愕不已:不远处的斜坡下,栅栏前顺山势排列的几百个营帐火光通明,守夜兵士分两队相向行走巡哨,栅栏门侧挑着一面蛇纹青旗和焰翼兽旗,蛇纹青旗是螟鹘的旗号,焰翼兽则是申虞公的图腾,螟鹘原名咸鹘,是十巫部巫咸的部将,因参与叛乱遭巫部驱逐而独立门户,昆仑一役,螟鹘和蚼蚏王合谋截杀钦邳,后归顺人王辛,商寿王牧野战败自焚,申虞公西逃,螟鹘则隐匿无踪。后来申虞公在蓖箩国崛起,螟鹘的再次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看到敌人已经占据前方阵地,他们赶紧退回巨石后面。 “我们来迟了,肭仂靼泽明知还有敌人会拦路,却强留我们那么多日子,要早放行,也不至于再如困兽陷于囚笼,”一个勇士埋怨道。 “不花时日尽数排除热毒和控制住陈永、刘富宽身上的角狼毒蔓延,一旦淌进苕水便呜呼哀栽了,”仝袤回答。 “兴师动众就为了我们四人,申虞公真是煞费苦心啊!”陈永笑了笑。 “‘放逐的王子终将回归,三只炬火的光芒远胜漫天繁星穿透黑夜,照亮三人勤王征途’。这对于申虞公来说不能不算是毫不干己的预言,无迹之境的黑门一旦被毁,申虞公和魔域的联盟就要瓦解,他当然得拼尽全力阻止人类经绿谷这唯一入口进入小里村,”仝袤说,“看来螟鹘、番多和拐脚三师于此处汇集也是必然,可惜姜尚和竖亥法师都没预料到。” “无论何时也别小看了前辈的智慧,”一个反驳的声音低沉地在四周回旋,根本听不到是从哪里发出的。大家慌乱地拔出手上的武器,却找不到应该保护的方向和袭击的目标。 “姜尚曾从此处经过,告诉我他已示警穿胸国国王泰诣荤,要他派重兵把守此处,可过了这么久也不见穿胸国一兵一卒,”那声音不理会他们,不过从飘浮而过的内容来看,能和姜尚有交往的显然不会是敌人。仝袤令勇士们收刀回鞘,站出来问说话者何人,对这些事情了解多少。 “了解……呵呵呵呵,”那声音继又笑起来,“一切,天地万物,无不在我们眼前闪现它的生死轮回,我们目睹最初神的诞生和众神的创造,把知觉深入无可穷尽的地底去感知暗力从幼芽萌发到长出邪翼和毒眼,从而毁灭人类和阴界,重生、再毁灭。姜尚,我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后代先司君还和他在石矶岭并肩战斗过呢,这对于人类来说已经恍如尘埃的战争,对我们来说只是发生在眨眼之间。” “是初始筎昵在和我们说话,”仝袤小声告诉同伴,带头跪了下去,“于空虚中诞生的初始筎昵啊!请原谅我等冒犯之致。” “起来吧!”那声音说,“让我看看从人类来的孩子们”。 大家才站起来往四周散开,陈永、刘富宽、周雨江和周培江四人呆呆地站在原处恍然不知所措。周围的巨石在黑夜里现出自己高大伟岸的身影,仿佛阳光照耀下的光亮耀眼。 “尊敬的初始神啊!我们四人应如何敬拜你呢?”陈永恭敬地问。 那声音又笑起来:“你可别叫我们神,我们要比神灵出现的时间还早呢,就连先司君和那个被哪吒射死了碧云童子的石矶娘娘都在众神到来之前就有了,而我,在我们初始的族群中也只是个小辈。我们从虚无之始缔造实,缔造神灵的本源。神称我等为初始筎昵,我们在神的迹地播下邦灵的种子,只有屈指可数的那么几棵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扶桑木,又有两棵毁于战争,剩下的成为了神寓的代言。我们不比神尊贵,也不高于神所创造的万物及生灵,所以别觉得应该敬拜初始筎昵。 “人类的朋友,我们从大地深处汲取它所记录的信息,熟知你们走过的每步脚印和遇到的每一次灾难,我不会像那喜怒无常的朋友,让你们进入它的心脏又发出蓝色的怒火差点将你们冻成冰块。既已来了,就安心待在我的腹中,再想办法越过敌人的防线吧!虽然初始筎昵爱莫能助——谁叫我不断生长,已高大到挪动不了自己,但我曾在你们到来之前抖抖身子,从高空砸下暴风雨般的石块震慑前两日就已抵达的敌人,使他们不敢靠近。如今我仍然迷惑着敌人的眼睛,螟鹘及部众感受不到你们点燃的焰火和发出的声音,看不到你们的存在。”初始筎昵说完,不等回应就进入了深深的睡眠。 虽然前面无路可进,但十人已经不再害怕留下会受到威胁,他们找来干枯的灌木,在巨石里面升起篝火,又从石头下的甘泉取来清水,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做晚餐吃,协商了大半夜,也想不到可以越过敌营而毫不损伤的办法,只好躺在巨石的肚腹内睡着了。第二天,陈永四人最晚醒来,天色暗淡,句余山笼罩在浓密的黑雾之中,勇士们趁着雾色返回入口外小山丘的灌木丛,打了几只正在冬眠的野味烤好了当作早餐。 吃过野味,轮流派四人看守出入口,其余六人无所事事,只好在地上划了一个棋盘走棋玩。临近下午,出口外响起隆隆的崩塌声,瞬间地动山摇,大家赶紧去看,是巨石摇落身上的石块挡住了想再次进入狭道的敌人,敌人又纷纷退到弥漫的大雾深处。韩杰嚷道:“这样窝着真憋屈,不如冲出去杀他个痛快,”其余勇士也一起响应,就要去拿起武器。幸而仝袤将他们制止住,仅凭十人之力,要想冲破几千人的阻拦,只怕是天方夜谭吧!与其毫无悬念地去送死,不如在从长计议中等死。 “一旦拐脚率兵赶到,两头受堵,即使他们攻不进来,我们也会被困死瓮中,得有别的办法才行,”陈永对仝袤说。 “办法倒是有,可以退出句余山,相信初始筎昵也会施予帮助,使大家不会在句余山迷失方向。出去之后,我们经过虎涧崖经苍山原野,之后绕道穿胸国,估摸着这样得绕很远的路,多花费成倍时日,”仝袤回答。 “总好过于在这里遥遥无期地等待,”周雨江说。 “事不宜迟,想好就行动吧!”韩杰就背好行李站起来。 再好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了,正待大家准备动身时,守入口的侍卫回来报急。韩杰抢先跑到入口,大家跟着抵达,听见不远的地方轰隆隆震天动地,响声来得猛烈而突然。但雾色浓密,他们什么也瞧不见,只觉得幢幢黑影如长长的城墙围向劈锋嶂。随着唬哇、唬哇的几声山呼,在离入口仅百米的可视距离出现驱着一排猛兽的大队人马。 “是番多,”仝袤回答。 “他什么时候学会了驱虎引豹的巫术?”韩杰叹道,“奶奶的,晚了一步,这次只能出去拼命了。” “我们要出现在这毫无屏障的野外,敌人会连我们的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等不到举起手中的刀就成了虎豹的口中食了”陈永摇摇头。 “躲在里面,相信番多也进不了这个地方,两面的敌人都不知道我们在,又无法进入,假以时日自会退去,他们退了我们就可以出去了,”一个勇士分析。 “可是我们带的干粮允许等待多久呢?”周雨江问他,“能判定生死的不止敌人,还有饥渴”。 “请初始筎昵将我们隐身,然后沿着巨石边缘绕开番多的眼线。敌人只会留意巨石里面,想不到我们正在离开,”陈永分析道。 “那些虎豹会闻到我们的气味,”周培江回答。 “虎豹受巫术驱使,已经没有自主意识,更失去了嗅觉的本能,”韩杰嚷嚷道,“陈永所言甚合我心,不如就去请初始筎昵帮助。” 于是他们退回去,对面前的巨石请求道:“伟大的初始筎昵,愿你再次现身,救救身处险境的我们,”其实他们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请得出初始筎昵来。但须臾间,巨石又变得明亮,然后轻轻晃动几下,发出低沉的声音告诉陈永他们,自己不曾在自己之外隐身过别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办到,但它很愿一试,如果大家肯冒这个险的话。十个人欣然应允,他们完全相信初始的强大力量。沉寂约有一刻钟之后,初始又发出声音来叫他们准备好,默念着《石头经》大胆走出去,只要不超过周围二十米的距离,三日之内敌人都感觉不到他们。仝袤等人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跪下向初始筎昵道谢,将初始筎昵现教授的四句石头经背得滚瓜烂熟,念着它走到出口处。虎豹在眼皮底下嚎叫着,探头探脑,和将士们等待番多吩咐如何行动。番多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左右来回检视部队,敌人显然看不到从劈锋嶂出来的人,虽然陈永他们能相互看到彼此还能听到对方说话。 “怎么办?”周雨江问。 “等大家都出来了,就一起沿劈锋嶂根部往左面移动,”一个勇士说。 韩杰带头,仝袤断后,他们依山石边上站定。 “走吧!”仝袤喊。 他们刚挪动步子,就听到番多的队伍里发出喊声:“啊!有人,那里”,番多也赶紧转身过来看着我们:“奇怪啦!眼皮底下就想开溜,”说着便哈哈大笑。 谁都意识到,初始筎昵保证的三日压缩成了从开始出发到全部人都走出洞口的短短三分钟。容不得他们多想,虎豹先头军伴着敌人的箭雨已经在飞扑过来,根本无需喊撤退的口令,十个人就蜂拥着往入口回撤。 临近入口,勇士们先把陈永、刘富宽、周雨江和周培江四人推进去。一个勇士猛地用力拉跑在最后的韩杰,韩杰便骨碌碌从他脚下滚到狭道里面。此时,巨石响起哗啦啦的声音,虽然不曾如之前般地动山摇,还是从它的上面滑落无数石流,深埋了两只跑在最前面的老虎,也把后面的猛兽拦截在外,虎豹望而却步,慢慢往后退缩。仝袤他们喘息未定,身后又响起喊杀声,是番多率领手下越过猛兽,向狭缝冲击,又是一阵石雨飞落,敌人纷纷退怯。紧接着第二、三轮攻击都被飞石击退之后,番多暂且打消过于轻敌的念头,退后几步停住,宣布停止进攻,安营扎寨,而小山丘下已经横七竖八躺着近五十具尸体。(破鸿阴门易,破巨石狭道却难) 总算及时逃回巨石里面,把韩杰先拉进门的那位勇士还没有跑完狭道,就呆呆地站着不动了,仝袤和韩杰点燃火把过去看,箭簇密密麻麻穿透他的身体,血从箭簇间嘶嘶流下,背上如刺猬般插满箭羽。韩杰大声喊着抱起他的脚,将他扛到里面放下,但勇士已经气绝,韩杰抱着他恸哭不已。他们忍着万般伤痛,将勇士身上的箭一根根取下来,把他的遗体放在平整的山石上。 “对不起,我的力量减退得如此厉害却浑然不觉,害你们不但暴露在敌人面前,也失去了一位兄弟,”初始筎昵变得微弱的声音再次出现,“当我不能摇动山石和呼唤大地,你们就失去了最后的屏障,为保留体力多保护你们一两日,说完这些我就不再开口了,”之后四周陷入了沉寂。剩下的九人并未责怪初始筎昵,毕竟它也不愿如此。两位勇士于出入口放哨,其他人沿着巨石脚下寻找别的出口,或可以防御的险要位置,但一无所获。有人提议搬石头将出入口全部堵住,可里面大的石头都连根错节地深深扎进泥土。他们选干燥松软的泥地创开墓穴,用碎石在穴坑里垒成棂棺,将牺牲的勇士安放在里面,给他堆了一个不大的坟墓,之后便找来枯藤落叶等,懒懒地坐在石头上给逝去的兄弟们做奠祭的香纸。一直疲于奔命,没多的空隙时间好好悼念他们。 “敌人抓住我们会怎么处置?”陈永卷着枯叶问。 “最好的结局是送往蓖箩国交由申虞公,”仝袤正在把细的枯草搓在一起当作香柱,“最差的结局是立即处决,没有之间的可能。” “也不会是最差的结局,”韩杰回答,“申虞公不会如此武断。” “倘是如此,兴许还能有转机,”周培江正堆起干柴,准备生火烤几只早晨没做的野味来当祭品,“什么样的情况能够保证最好?不反抗?出去投降?我想还是做不到吧!” “先投降认输,敌人定会把你们带往蓖箩国,”韩杰蹲在柴堆前面打火石,火花飞溅,惹燃了木柴下面的几簇干草,火星很快便往上窜出,轻烟袅绕而起,“与其困在这里毫无希望地等死,不如忍辱负重,在他们押送的途中寻找机会。” “我四人会被送往蓖箩国,那你们将有什么样的下场呢?”陈永问。 “也想法逃离,”仝袤把散开的香柱堆起来。 “骗不了谁,一旦投降,你们会立即遭来杀身之祸,所以我断不会为自己求生而答应投降,”刘富宽说,他和另一个勇士搬石块砌拜台。 “谈判,”韩杰说,“和敌人谈判。” “谈判需要筹码,我们没有可以开给敌人的条件,”仝袤回答。 “有,我们四人就是筹码,”陈永站起来。 “好计,即然敌人不要我四人死,用我们做筹码救下各位和我们也蔚为不可,”周雨江把野味串起来架到火上慢慢转动着翻烤,刘富宽和周培江也一致赞同这两全之策。 “太冒险了,谈判不成就只有死路一条,”那勇士想了想说,“不过值得一试,反正都是死,不留下遗憾不是更好。” 祭品准备好了,他们把剩下不多的干饼取出几块来,点几滴野禽的血,先放在祭台边上,待野味烤熟后,以叶代纸,以草代香焚于拜台前,仝袤带头,跪拜地上呼唤逝去的勇士们的名字。 “还有为我们战死的摩陀岭村民,”韩杰说。 患难与共之后,他们对待死亡变得十分平静,仿佛只是一叶扁舟一颗灵魂,从此岸到彼岸,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惋惜别离。 “弄到这样的地步,我们辜负了姜尚和竖亥法师的重托,辜负了逝去的兄弟们,”仝袤叹道。 “如此说使四位小弟惭愧也,”陈永回答,“勇士们为我四人呕心沥血、披肝沥胆,视死而毫不退缩。大恩正无以为报,何又说辜负之语,当是我等辜负了姜尚、竖亥法师和勇士们。” “唉!慨叹又有何宜,既不愿辜负,何不试试此前说的谈判之法,就让我去敌营一趟,”那位勇士摇摇头,“不到最后不言失败,有想法,希望还是有的,”勇士跨步要走,仝袤赶紧制止他,因为那样做太危险了,他不想再让勇士去冒险。 “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冒险吗?”勇士反驳,“看看逝去的兄弟们,谁是畏惧死亡的?何以我们要退缩不前。” “其实……”仝袤拍拍他的肩,“该去谈判的人是我,身为首领,不能总是站在后面看着兄弟们冲锋、倒下。是该我出头的时候了,若谈判成功,得委曲四位兄弟沦为敌人的阶下囚。不过记住,忍辱负重并不羞耻,夏桀囚商汤于台、文王困羑里、句践忍辱于夫差,世代霸主尚且如此,何况你我乎?” “若失败,要如何救你?”刘富宽问。 “不言相救,当自处之,”仝袤果断地回答,之后对留下的众人说,“只还有一件,要是我回不来,而兄弟们能出去的话,便将肭仂靼泽托付之事转托各位代为完成。原来,浮玉山临别前,肭仂靼泽告诉我,其叔肭仂坶以为兄长平反为名意欲行谋逆,遣秘使送信邀他同盟,一则他是肭仂昌雄的儿子,有他参与,谋反就会名正言顺,二则他可以率浮玉山之兵援助,里应外合,事成后共掌黑齿国。他假意答应了,于信使处谋得王叔的大略计划。可是派他自己的亲信将此机要事送达给肭仂祖,定会被肭仂坶识破,于是要我想法帮他走这一程。”他就把肭仂坶的阴谋大致说给各位记下,又让韩杰代他的头领之职带领兄弟们。因仝袤执意要自担此行,众人强扭不过,依依泣别。 他们跟着仝袤来到出口尽头,浓雾也已散尽,阴冷的天空还闪现几颗星星。目送他昂首阔步走到敌营门前,两位敌兵将他带着往里面去了,而在敌营面向巨石这面也陆续增加了很多守卫。初始筎昵对勇士和陈永四人的保护安全地把他们隐藏其中,虽然正如初始筎昵所言,它并不知道这能力可以坚持到何时,但除了入口的两个哨岗之外,他们没一个撤离到里面相对安全的地方,都密切注视着敌人的动向。 “谈判应该很顺利吧!”韩杰自我安慰道。 “我相信他,正如相信自己,”勇士点点头,“仝袤的机敏定会为绝境带来转机。” “或许入口这面出了状况,”一个哨岗跑过来向韩杰禀报,“远方一队炬光闪耀的人马已到番多营中,他们又增加了兵力。” “随他去吧!增加多少减少多少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影响呢?”韩杰吩咐他回去继续监视入口附近。突然听到同伴们啊啊地惊呼起来,他慌忙回头去看,发现一棵高高的杆子正在被敌人从他们的营中竖起,杆头捆着看似奄奄一息的首领仝袤,虽然相隔甚远,他们能感受到他所承受的痛苦,就如他们看到他身受折磨时内心的伤。 “得想办法救他,”那并没有离开的哨岗说。 “反正这回也是无了退路,不如就此作最后一搏,”陈永他们嚷着对韩杰说,“你此前不也直叫冲出去吗?我想不会有别的理由不出去了。” “算是不谋而合了,为着仝袤,为着最后的荣耀,”韩杰要哨探从入口撤回,收拾东西、准备好武器后行动。他们全然忘记了仝袤所说不要营救的话,一个个摩拳擦掌等候号令。 韩杰准备下令冲出去时,两个哨探带着十几个敌人从入口处涌进来。难以置信,同伴为活命投靠了敌人,“看来得先安内了,准备好厮杀吧!”韩杰喊道,六人纷纷拔出武器待命。 “误会,误会啦!”哨岗紧张地喊,他什么也说不清楚。 “我们是来谈判的,不打仗,”一个闯入者大声说。 “谈判?”六个人同时愣住了,他们想不到番多会派人来谈判。 “对,我们是这样对番多说的,”那闯入者向前走了两步,“因为番多驱虎豹的巫术太强,巨石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完全催眠而失去保护你们的能力,你们必须在之前逃出去。” “你们不是番多的人?”韩杰打量着他们。 后面另一个闯入者接过话头,显然他不希望看到韩杰他们那样拖泥带水的交谈,“当然不是,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和你说话的是我们的头儿李笑苏。我叫何赣。其他兄弟倒不必一一介绍了,时间紧迫。” “即如此,敢问勇士们可有对应之策?”韩杰问。 李笑苏将盘算好的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叫陈永等人万万相信他们,其实已经走投无路的他们哪里还有机会起疑。八个人和他们其中的八个手下对换了衣服,包裹好黑色头巾,又将闲杂的行李尽数丢弃,只留几件重要的放在衣兜里,陈永他们四人携带好蛇鳞剑,勇士们也各配挂了自己的武器,然后用绳子把八个对换衣物的闯入者在石柱上捆绑严实。李笑苏将八面腰牌分给陈永等人,只和何赣一起带领他们,骑马走出巨石,向螟鹘的营帐而去,巡哨兵士对每个人身上的腰牌核实无误,的确是拐脚的部下后,才让进行营。经过捆吊仝袤的柱子下时,他们看到仝袤低垂着头,遍体鳞伤,已经昏迷不醒。尽管十分悲痛,八人也不敢多看几眼。螟鹘在大帐迎接他们,分宾主坐下,问及拐脚的情况,李笑苏和何赣总是对答如流,讲得头头是道、有条不紊,使螟鹘深信不疑。 “哈哈,你知道这人用什么来谈判吗?”螟鹘大笑着手指帐外的仝袤给李笑苏他们看,“那挂着的是姜尚的勇士,因为走投无路了,想交出四人作脱身计,他却没考虑到自身的处境是没有谈判资格的。” 李笑苏试探着分析:“我等正为此而来见大人您,将军把他挂在杆头示威,实在是不明智之举。其余勇士看到他们的头儿受刑,知道谈判失败,迟早被瓮中捉鳖,便将四人捆绑了交给拐脚,拐脚对大人您颇有顾虑,派我们来与大人交涉,希望得到支持,让他穿越劈锋嶂,一起去见申虞公。” “我还正愁着不知怎么才能进那巨石里面抓人呢!看来这示威的效果不错,让鳖自己从瓮中跑到了油锅里,”螟鹘笑着说。 “拐脚害怕大人把勺子伸进他的锅里,”何赣站起来,向螟鹘走近两步,“换作是你,你愿意吗?” “我早派兵把守了裂谷的各个要道。” “拐脚抵达句余山之前,在虎涧崖和番多有过密谋:拐脚走句余山,番多则从苍山原野经穿胸国边缘折返到大人您的后方,谈判一旦失败,大人将面腹背受敌的危险,如果是以前的番多到没什么害怕的,可现在他已经得了驱虎唤豹的本领,目前三十几只虎豹跟随,估计还在不断增加,真要两面夹击之下,大王你只怕也难于应付吧!”李笑苏不紧不慢地说,“若非仰慕大人,我们也断不可能将此紧要机密泄露半点。” 螟鹘沉默着来回踱步,问他们为何背叛拐脚。 “摩陀岭一战,拐脚抛弃受伤的兵士不顾,迷林行军,他更令丢掉因受热毒而滞后的人,任他们尸横遍野。原本要攻打肭仂靼泽,可还未抵达浮玉山便撤兵绕行,如此不仁不义、意志不坚的首领,我等早有离弃之意,”李笑苏继续说。 “所言是也,可怎么明证你们投诚的决心呢?”螟鹘问。 李笑苏左右看看,“如果大人能拉拢番多,反过来和他结盟,又何必害怕拐脚的前后夹击?而拉拢番多的筹码就在大人眼前。大人挂在杆头的勇士正是番多的杀父仇人仝袤,番多常说,‘谁能擒获弑父仇人并送给他活口,往后必不相负’。” “即如此,我派手下捆绑仝袤去见番多,”螟鹘说。 “只怕大人没这么个能够随机应变的说客吧!番多性诈多疑,我们曾和他有所交结,知其性情,非得有机敏的头脑和快捷的反应才能应付。更兼有他和拐脚密谋的把柄在手,软硬兼施定会事半功倍。” 螟鹘同意了李笑书的计谋,令人将仝袤放下来,见还有气息,想法救醒,又找些药来敷满伤口,保证他不死,便放在营中的草铺上。安排李笑苏等人先休息,明日亲送各位上路。 “只怕夜长梦多,岂不坏了好事,”李笑苏急着说。 “也好,”螟鹘点头,就吩咐手下拿出纸笔印章写放行令。 “大人可不能马虎,当把他们的人扣押部分作为人质,”部下提醒。 “如若大人疑心,我就留在营中与大人一起静候各位佳音吧!”何赣爽快地说。 “我也留下来,”韩杰更无迟疑。 螟鹘打量一遍拐脚的人,将写完字的笔摆好,拿起印信来盖。 “即是去作说客,人多人少没什么要紧的,只要大人放心就好,”陈永说着,也和刘富宽一起将蛇鳞剑鞘解下放在桌上。 “哈哈哈哈,”螟鹘大笑,“既信任你们,何复又生疑耶?”随即把通行令函递给李笑苏,叫他们即刻起程去见番多。韩杰将仝袤驼上马背放好并紧紧护住他,各骑了自己的大马,往军营的西北门而去,一路用螟鹘的手令通过三个要塞关卡飞奔出了句余山,终于离螟鹘的势力范围三四十里远了,已天色微明,晨光映透湿润的晚露,枝叶摇落滴嗒声响的水珠。他们把仝袤轻轻平放在林间未受夜露侵袭的干草上,阳光暖暖地照着仝袤渐渐苏醒的双眼。幸而只是皮外伤,一路奋蹄颠簸到早晨也并无甚大碍。 “好生休息下吧!我们已经脱离险境。”陈永说,将水壶口挨到他嘴边喝了水,又脱外套垫高枕头。 仝袤看看韩杰和陈永等人,又看看那几张陌生的脸,想要坐起来,却无法动弹,只好躺着说了些感谢的话。在得知他们已经远离句余山,他终于舒了口气。围坐火前吃中餐时,仝袤已经可以勉强坐起来和大家一起说话用食,他再看看李笑苏等人,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 “我们曾和各位有过激烈的冲突,”何赣回答。 “实在没印象,”韩杰摇摇头。 “摩陀岭之战,”李笑苏提醒道,“我们就是受伤后被丢弃在战场的拐脚部下,绝望之际,是你们说服了摩陀寨的村民相救,照料着同往鸿阳坞。”他大致讲了鸿阳坞的风云突变,当听闻十八勇士战死鸿阴门,刘向忠也横遭不幸,众人无不哀痛悲嚎。“昌莱等人恶有恶报,仅剩的七人被番多当作兽食囚禁,后又落入鸿阴坞城主夫人之手。我们十五人为袍泽的背义之举深感不耻,于半夜私刑将他们处决,日夜兼程,终于在句余山劈锋嶂赶上代替拐脚追捕恩人的番多部队。我们诈称是拐脚派来与四个人类及仝袤勇士谈判、说降的,番多不知道他的巫术在催眠初始筎昵,正为如何攻进巨石犯愁,便答应了,初始筎昵觉察端倪,没有摇动山石下来阻止,”李笑苏说,“已近穿胸国都城长余了,快快前行便可保无事,倘恩人们在路途遇到鸿阳坞城主夫人等难民,可携同前往。” “又不同行吗?”陈永不舍地问,“此前我们四人执意要分道扬镳,却害了村民和勇士们,于心何安啊?如今重逢,何以又要各奔东西?” “你们也是一片好意,才要村民到鸿阳坞休养生息,有何内疚的?更不要耿耿于怀,人非神,岂能事事掌控自如?”李笑苏回答,“冒犯城主夫人动私刑火烧囚车,处死袍泽,既已出逃,何有还回之理?再者我们还要等待代替你们被捆绑于巨石里的八位同伴呢!” “陷他们于险境中了,惭愧至极。” “恩人们大可放心,他们自有脱身计。” 饭后休息片刻,仝袤已可勉强站起,九人和救他们的李笑苏、何赣辞别,快马加鞭往穿胸国都城长余的方向而去。 “现在怎么打算呢?”何赣问,“要等兄弟们吗?” “不必,他们自有脱身之计,”李笑苏看看前面另一条曲折的山路沐浴在绚烂的冬日下,笑着对何赣说,“其实早在拐脚的阵营时,我便得到确切的消息,核桀荼乌授密令率领流亡者出了扶桑城,往穿胸国方向进发,只怕是来者不善。” “也是为那四个人类?” “也许,”李笑苏点点头。 “那为何我们不和仝袤等人一道?” “我不担心他,反而更担心别的。” “你是说蚼蚏王?” “对。你知道从这里绕过穿胸国去苍横的路吗?” “走过两次,尚还记得。” “好,那我们就去苍横。” 两人走上那条曲折的山路。 “你猜猜看,牛郎镇那夜,四个从外世界来的人知道是我俩故意在马棚后面将拐脚的行动说与他们听吗?他们还以为马棚是好的藏身呢!” “或许不知道吧!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李笑苏回答。 “你竟然说服拐脚在麦堂坳搜寻一整夜而给他们逃离的时间,自己和先头兵去拦截摩陀岭,还暗地里鼓动摩陀寨的村民们在紧急关头助陈永他们一臂之力。当他们出现在摩陀岭关卡前时,是真战还是佯攻我都懵了,幸好我们都受了伤,你当时是真受伤还是假装的?若那四个人类在摩陀岭被抓住,岂不全成了空设计?” “人非神,岂能事事都能掌控自如,就像番多对鸿阴门的攻打,朱旦石等打冒村人出现在鸿阳坞和昌莱他们那样的行径,你我能预料得到吗?”李笑苏说。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是呀!稍有意外便惹出多少事来。” “若非你指条弃暗投明的路,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呢?” 马蹄声声,他们转过山腰消失在茫茫原野。 却说番多见天色大明,进去谈判的人尚未回来,心甚疑,试着连攻几次巨石狭道,直到巨石的神力消失,才带领部下冲进去,解开被捆绑的拐脚的部下。八人委屈流涕地哭诉:李笑苏和何赣,伙同仝袤等人将他们擒获,强逼着调换衣物,抢了腰牌往螟鹘的军营而去,不知道是投敌还是另有所图。发现螟鹘仅与自己一嶂之隔,番多也不敢贸然行事,他先将拐脚的部下收编入自己的队伍,派信使与螟鹘交涉,方知根本没有什么虎涧崖密谋、羊已入虎口、杀父之仇,全是李笑苏和何赣的胡乱编造,番多和螟鹘怒不可遏,一面派兵去追仝袤等人,一面将番多迎接过劈锋嶂,两军相会,在句余山夹谷对面驻扎。 追兵狂奔一路,没发现仝袤等人的踪迹,只好回告螟鹘和番多,螟鹘留部分兵力驻守句余山裂谷,其余的由番多带领,往绿谷隘口进发。 第22章 变生劫 青木氏曾多次劝说泰诣荤与叔休战,其固执己见,一心只图征伐泰术垓,对姜尚出兵防守句余山峡谷一带的建议置若罔闻。鸿阳坞急报抵达,连带着姜尚劝泰诣荤既然不守劈锋嶂,就放下儿女私情与叔修好,增兵把守鸿阳坞要塞的血迹斑斑的书信。可是信却来得迟了,如今鸿阳坞沦陷,叔叔战死,旬氏逃亡,方觉后悔,率人马接应旬氏。 不出朱旦石所料,泰诣荤于后日与旬氏相会,忆起年少时与旬氏美妙幸福的短暂光阴,私定终生之盟,后又诸多坎坷,原以为此生再无能续前缘,悲痛而深情依旧,当夜便于行营成了鸳鸯之欢,次日,两人携手起程回了穿胸国都城长余,青木氏热情迎接,与旬氏姐妹相称,欢欣携手同入后宫。凡此种种,朱旦石紧随城主夫人和泰诣垓,虽看在眼里,心里难过却隐忍着不敢吭声。 陈永他们刚进入穿胸国境内,就遇到国王的大队人马返回。泰诣荤对九人重礼相待,又把上好的御药给仝袤敷用,一两日既能行走自如。几日后抵达王城,核桀荼乌也带领流亡者到了长余,仝袤和核桀荼乌在蓖箩国时便以兄弟相称的,但因为核桀荼素与肭仂袓班不穆,他还是不敢把肭仂靼泽的重托泄露给核桀荼。当他得知流亡者是奉肭仂祖之命前来接应仝袤,护送陈永他们四人去绿谷隘口时,终于舒了口气,可以脱身前往黑齿国揭穿肭仂坶的阴谋——他觉得此行非他自己方保万无一失。 仝袤将陈永四人转交给核桀荼乌,便和四位勇士离开了,没人知道他们的踪迹,当然陈永四人能够猜测到也是心照不宣的。次日,核桀荼乌要动身往绿谷隘口,国王知道事急,也不强留,给各位备了充足的干粮衣物等。 送走了仝袤和核桀荼乌等人,泰诣荤终于稍有安定,也不管什么流言蜚语如何悄悄在长余城内热传,更无所顾忌地冷落下青木氏,携城主夫人日夜春宵欢悦,翻云覆雨,多日不理朝政、不问京畿。收复鸿阳坞和为泰术垓复仇之事旬月苒只字不提,却每每于枕边夸朱旦石之能,要泰诣荤加以重用,泰诣荤想着仝袤临别时告诫的“千万提防朱旦石其人”,对旬氏默而不答。至半月,一干老臣实在忍无可忍,拼了老命闯内宫见国王。泰诣荤虽然震怒,也留下旬氏于后宫,独自和朝臣出班。见奏折多积,国事塞涩,不禁慨叹自己的荒靡。随详听众臣细言,又从奏折中拟出几件大事朝议。第一件便是泰诣荤未听姜尚之言派兵把守句余山,致使番多和螟鹘合兵,今敌人已绕行朝绿谷进发。臣子彦建议出兵追击,相父剻宸却不以为然,他说:“国王也已知悉肭仂坶欲行叛逆,黑齿国风雨欲来,国家危变,而肭仂靼泽于浮玉山屯兵捻武、势力日盛,不得不虑倘肭仂坶得呈,与侄同盟、对本国两面夹击。再则,大王以王师出兵绿谷,疲于路途之艰、补给之难而功半事倍,又无法后顾,是不可行。” “依臣愚见,剻相国顾虑的仅是本国利害,然而往绿谷隘口追击敌寇是行天下之义,行天下大义方可得天下之心,”子彦辩道。 “欲行天下大义,当保国无后患,倘国家都危在旦夕,得天下之心又有什么意义呢?”大臣孜刖启奏,“我赞同相国之言,先出兵歼灭螟番二人留守句余山的势力之后镇守裂谷,再收复鸿阳坞,派重兵驻屯,与裂谷形成相互照应的犄角之势,使肭仂靼泽和敌寇皆不能近。” “此事以后再议吧!”泰诣荤沉默一会儿,将奏折放边上。 “恕老臣直言,旬氏本是叔嫂,如今留在宫中,于礼法不容,况置当今王后于何地?大王应该也对人民的怨愤之声时有耳闻,”剻相国俯首问。 “岂敢背后妄论孤王家事?”泰诣荤肃地站起来,将奏折重重执于堂下,“此事务必彻查深究”。 “大王息怒,民口难封,民意难违,大王家事岂非国事?”剻宸不顾泰诣荤的怒气会为自己带来杀身灭门之祸,直言不讳地说道。 “好吧!那依相父之意当如何处之?”泰诣荤慢慢坐回王座,左掌放在鼻前捏着两只手指,看着剻宸问。 “臣万死,”剻宸跪地泣言,“泰术垓既已亡故,城主夫人寡居,家破无所依归,王当先送旬氏母子返其霞州国娘家安顿,待收复鸿阳坞后,方才接回以婶娘的名份赡养,抚其子泰诣垓承父位主鸿阳坞事。” “相父之言非为正理,”泰诣荤喃喃道,“我与月苒私定在前,早为名正言顺的夫妻,是王叔在我迎娶之时违逆人伦大义,强占侄媳,如今本王与妻患难重聚,何又反言乱伦耶?”见众臣无言以对,泰诣荤继又说道,“现月苒已身怀王子,青木氏应允吾王纳入月苒,自己愿意退而为妃。我意已决,本月内与旬氏完大婚之礼,正式迎娶爱妻,封后赐名,这样可平民愤吗?” “请大王慎思……”子彦和孜刖等众臣再俯首相劝,众臣皆知一直未有身孕的青木氏实为无奈之举,为了王室的承继也属大义。但如此一来,泰诣荤势必会失去穿胸国北部青木家族的支持,青木家族掌握着穿胸国西北部贸易城市繁木岭大部份贸易往来。繁木岭毗邻夏州,与盖余形成黄金三角,在海陆贸易方面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前面所说的海上贸易集团几乎都在这黄金三角拥有庞大的海驿码头。与我们沿路所见所闻的内陆不同,黄金三角全然是另一幅繁荣景象。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从地域来说,繁木岭与夏州、盖于的距离都要比穿胸国王城长余近得多,也不用穿过像幽灵谷边缘(其实就是洛泽)那样漫长的内陆道路——幽灵走廊,幽灵谷虽属穿胸国,但实际上它是个很难守住的荒野,黑齿国曾几度将其占领,因为拿不下幽灵走廊,幽灵谷对黑齿国毫无价值,随后又归还穿胸国。从长余经幽灵长廊到黄金三角,从黑齿扶桑城经天陷阶到幽灵谷再到无迹之境的黑幕长崖,这样以幽灵谷为中心的十字交错型地理和历史面貌古往今来都是史学家所热衷于去关心的。在内陆较为太平的那些年月,曾有很多东海域外甚至更远的史学家不远千里,飘洋过海而来,渴望寻找到更多像无迹之境或幽灵谷由盛转衰的原因。现在我们又把闲话扯回来看看泰诣荤的决定,长余城一旦失去青木家的支持,幽灵长廊的未来完全无法想像,穿胸国的未来经济也将遭受灭顶之灾。而泰诣荤刚愎自用,对众臣的建议毫不理会,大家只能默默乞求青木家族宽大为怀,不去计较青木氏在王宫的得失了。青木氏退而为妃,对青木家族的影响其实并不明显。 “其它的什么我都听诸臣建言。唯独此事孤王定夺,勿需再相劝解,”泰诣荤大声喝令道,“相父择本月吉日安排大礼,将喜讯通晓全国及各邻邦,此次犯上行为暂且记下,如有误一并株连九族。” 剻宸吓得目瞪口呆,见再劝说下去也于事无益,只好谢罪领命,泰诣荤又和诸位大臣讨论了几件国家机要,才散朝后回到内室,也不进后宫与旬氏缠绵,只吩咐侍卫招朱旦石入内私见。 “承朱谋士相救,使夫人脱离险境,本王还未犒赏呢!”泰诣荤言道。 “此下臣份内之责,大王高兴即可,”朱旦石谨慎地回道。 “夫人常言谋士之能,特请教高见。” “不敢,若王有问,自当为王分忧。” “肭仂坶曾秘派书信于我告之其欲行谋反之事,要我助他,目今黑齿国危在旦夕,我当兴兵助谁?” “静观其变,方能坐收渔利!”朱旦石摇摇头,“此为别人家事,助谁都可能遗恨于对方,你要助肭仂祖吗?即便扶桑城主险胜,那些与肭仂坶同心的势力怎么看?倘若肭仂坶有朝一日死灰复燃,最先想到的仇家只怕就是大王你了。” “孤王欲与夫人完婚,不知要有什么顾虑之处?” “夫人之子当何以处置?”朱旦石问,“大王是该尊他为王子还是王弟?而大王若有子嗣,又将传位于谁?” “那应该如何处之?” “大王家事,小的不敢插手,”朱旦石跪言。 “是也,是也,”泰诣荤大喜,连连点头,重赏朱旦石后亲自送出宫门。朱旦石闷闷不乐地回到馆驿,将大王召见之事告诉随从,叹道:“我命休矣!”又对烈鸿盈将军及肖士承老学士如此这般地作了安排——他和两位鸿阳坞老臣也已成连腕手足,凡大事小事尽随同商议。众皆不解,原以为泰诣荤召见本是好事,朱旦石无需如此顾虑重重。晚饭时分,有乞女经馆驿门口,朱旦石唤入,让乞女弹琴助食,琴声现忧怨之音,歌者双眼含泪,便慨然长叹,别时赠以萝花扇缀。次日早朝,泰诣荤颁懿旨: 因朱旦石护送旬氏有功,封驿路护抚官,赏百金。现令其护送泰诣垓回外祖故地霞州国为父守丧,即刻出发。 “驿路护抚官,”这是什么官职?朱旦石也弄得莫名其妙。然而王令一出,哪容他有半点耽搁,来不及稍作整顿,就被驱出馆驿,往霞州国去了。越城郊十里,队伍忽然止步不前,传报有乞女挡道,抚琴唱歌,朱旦石往前观看,正是前夜的歌女。朱旦石心意明白,随她独往山侧而去,沿途虽戒备森严,却没人阻止他们曲曲绕绕直达山间林荫掩映的亭子,转进去,见旬氏身穿青衣,头戴紫纱帘篷,纱帘掩面,独倚亭台侧坐。 “昨夜见乞女歌《忧思》,便知是夫人有约,随即以萝花扇缀暗藏密信送与夫人,告之此处相见,”朱旦石紧拉旬月苒双手。 旬氏哭着将扇缀还于朱旦石掌心:“你真要这样弃我而去?” “王命不可违,”朱旦石叹道,“不过只是暂别,很快便回。” “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逃离这人烟,就你和我,躲到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平静地生活,”旬氏将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我不要嫁给泰诣荤,不要当王后,只要我们俩,不,是我们仨。” “我们仨?”朱旦石惊问,看到自己放在旬氏怀上的手,已明白几分,“你是说我们的骨肉。” 旬氏点点头。 “那泰诣垓怎么办?”朱旦石稍有犹豫后问。 “我,我,不要……”旬氏摇摇头,后退两步,“我不要他留在身边时时提醒我:这九年耻辱的经历,”她又想了想说,“对,送他到外婆家,在那里,他还可以更安定地生活,长大成人,有他姥姥的照料,我也可以不用挂念。” “那你等我,回来后我们一起离开,过无人打扰的安宁生活,”他把旬氏的手一起压在她怀中,“为了我们的骨肉。”旬氏沉默良久,才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朱旦石。“我将日日夜夜企盼你回到身边,”她说,又嘱托朱旦石沿途悉心照料泰诣垓。怕泰诣荤察觉,匆匆离了朱旦石往宫里返回。朱旦石也护送泰诣垓继续向霞州国进发。 泰诣荤知道旬氏已有孕脉,大喜,即刻将青木氏降为妃子,封旬氏王后,赐凤冠霞帔。国王下令大宴天下,百姓有热闹凑,当然不管你王宫发生什么,于是流言自然而止,举国欢腾。国王的婚礼办得热闹非常,四海五洲之邻尽皆朝贺。婚礼当日,国王接到密信,说泰诣垓和朱旦石在回霞州国途中遇盗贼刺杀身亡。泰诣荤因除掉心头之患而放下心来,他压着密信,对新任王后只字不提。(后来旬氏知道儿子被泰诣荤暗害,也是导致她谋害青木氏,祸乱皇宫的根本原因) 而就在穿胸国举国欢腾的日子里,北境的黑齿国却经历了一场惊天的变故,重臣季氏险些被灭门。 冗事少叙,让我们看看陈永他们离开穿胸国之后的情形吧! 离开穿胸国,四人随流亡者一路风尘向前进发,行不到五十里,核桀荼乌便拿走了陈永他们身上的地图,虽沿途并未遇到敌人,但已把地图熟记于心的周雨江还是发现了端倪,他悄悄告诉陈永和刘富宽此行并非往绿谷隘口的道路。 “我昨晚偶然听到流亡者提到申虞公,还有邦灵什么的,”周培江也压低声音只让四个同学能听见,“我靠近点儿,他们就闭口不说了。” “你们相信这些流亡者吗?”陈永小声问,三个同学都摇摇头。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是该自主行事了,”刘富宽说。 “如果我没记错地图的话,再往前走不管是到苍横还是牝羊岭都离绿谷隘口相去甚远,完全偏离了我们要去的地方,或许到牝羊岭要好一点,还有机会绕回去,”周雨江也赞同刘富宽的说法。陈永要大家再忍耐些时间,然后朝远处看看,“野外似乎比平常更安静了。” “当然,这么冷的天,又快下雪了,你别指望会有多热闹,”刘富宽笑了笑,“不过还是得当心,这儿离角狼之野非常近。” 最后一缕阳光隐下山后,夜幕便笼罩四野,很快进入了黑夜。寒风凛冽,把雪花扬扬洒洒地吹落下来。燃上几支火把继续前行,他们决定到二十里外的牝羊岭再吃晚餐。雪越下越大,曲折陡峭的羊肠小道也变得湿滑难行,路面积雪在增厚,有些地方甚至根本没路,只能相互帮助着翻越那些直岩峭壁,幸好当初决定徒行,否则就得把马匹丢下了。终于下到山脚,踏上通途大道,更强烈的冰冻迎接着落雪不断增加着自己的尺码和压在树梢的重量,伴随枝头被折断的咔嚓响动,没入雪里吱吱的脚步声变得更加清脆而强烈。他们熄灭了火把,徒步行进在乱雪纷飞的黑夜。 到岔路口时,有流亡者喊饿,核桀荼乌便吩咐先停下来吃过晚餐再走,于是大家开始着手准备。吃东西的时候,从右面的岔路走来两个流亡者,悄悄地和核桀荼乌说了什么,他随即命令钻进右面的路。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周雨江问,“从苍横怎么到得了绿谷隘口呢?” 核桀荼乌的副将达尔干惊讶地打量周雨江,想他未看地图,怎么会知道,可达尔干并没有问,只是提高嗓门告诉四个同学,要先到苍横处理点急事,之后才折返回来去绿谷隘口。陈永他们自知强扭不过,只好跟着走。行十余里,到釜鼋,其形似伏鼋,背凸如反叩铁锅,四方有山为其足,高百仞,山缓林茂,入冬则冰雪覆盖。 “釜鼋山,又名背义坡,当年蜘蛛便是在这里将毒牙刺入了灵台侍童体内,”他们坐在锅底的中央休息,刘富宽环视四座平缓的小丘说,“蜘蛛遇灵台侍童投世,向天帝苦苦哀求与侍童同往,天帝应允,秘授护符与蜘蛛,要它于人间保护侍童。两物飘浮往人间而去,行至石真子衲摹衍呶的仙居之所,衲摹衍呶给二物启看灵台侍童于人间的生迹和尘缘,种种繁华如流光翡翠,浓浓爱恋似春日暖溪,看得两物目眩神迷。常言天机不可泄露,蜘蛛领略灵台侍童未来景象,渐生嫉恨之意,他们到了釜鼋山后,蜘蛛便将其杀害,自己冒充灵台侍童到人间领略了一番。衲摹衍呶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于天帝面前请罪,天帝感慨,罚他离开仙居之所困到无人知晓的地方,饥不得食,寒无蔽衣,上无梯绳可攀,下无坡道能行,夏被烈日,冬卧冰雪。除非遇解铃之人,不可灾难满结。” “常言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叹那蜘蛛没受到任何惩罚,是天道无为还是天道不公?”陈永在余光中觉察到核桀荼乌面有愧色,“内陆诸国流传着一部戏叫《变生劫》,说的就是这个故事,它的源头却要长得多,还记得浮玉山上,肭仂靼泽就唱过其中《桃花仙子》那一段,仝袤曾说核桀荼兄也常年居于北境,可也能唱?” 核桀荼乌笑着摇摇头:“文人雅士之事,我们一介武夫可做不来。” “要不你唱来听听,也让我们粗人学学,”达尔干对陈永说。 “唱什么?上路了,”核桀荼乌叫起坐在雪地上的流亡者。 “你曾是蓖箩国的英雄,拒不为申虞公收买利用,才愤然带着流亡者离开了他的势力范围,历尽多少艰难困苦走到今天,”陈永跟在核桀荼乌后面,小声和他说话。核桀荼乌不理不答,连哼哼也没有,自顾着埋头走路,最后他干脆很不耐烦地说:“留点力气赶路吧!” “我明白他为何对你深信不疑,换作是我也一样,毕竟我们敬佩心中的英雄,”陈永继续说,“那,达尔干呢?” 核桀荼乌停下,回头定定地打量几眼陈永,拍拍他的肩膀,两人并排着往前走,陈永不再说话,周围也只听见鞋子陷进雪里的声音。离釜鼋山已经很远了,他们被拉成长长的纵队继续行进。 前面的哨探发现被杀死在路边的几只食人兽,在它们皮毛上没有雪堆积,或许刚死不久。而突然从挨近尸体的地方亮起两只火把,勇士把我们挡到后面,抽出武器面向火光站好阵势。 “我就猜到你们会打此路过,”火把后面的黑夜中有人喊道。 “这条路是最安全的,”核桀荼乌回应,“敢问二位兄弟是何人?” “当然安全,申虞公不可能阻止你们把四个人类送去交给他的秘使,事实上他正巴望着呢!”随着另一个声音,李笑苏和何赣熟悉的脸出现在火光下,双眼炯炯地注视着流亡者。 “二位也是自己人,在劈锋嶂救过我们,别误会了呢!”陈永喊道,四个人就要去见李笑苏和何赣,却被流亡者制止了。 “什么?我们不过是到苍横那面处理点急事,为什么要退回去?”达尔干问,“二位凭什么阻止我们呢?” “糟糕的是算路不跟算路走,你们去苍横已经毫无意义,”何赣继续对达尔干他们说道,“苍横那地方已成了人间地狱。听陈永的,我两也不希望造成误会。仝袤如此信任,才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们!我想核桀荼乌你也清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不可为了自己能够摆脱困境就背弃原则,而将英名尽毁于一旦!” “你就知道我们是要去苍横做什么吗?那里变成地狱了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达尔干若无其事似地吼叫着要兄弟们去冲撞李笑苏和何赣,“就凭你二人势单力薄也想以卵击石吗?”。 “或许他们说得不错,”核桀荼乌制止达尔干鲁莽行事。 “什么?不能因为区区两人就退缩不前,别忘记我们的任务,”达尔干难以置信地望着核桀荼,“什么狗屁英名,有那么重要吗?” “这不仅是自己英名的问题,密谋既已泄露,就关乎到了整个黑齿国的诚信,我一时半会无法和你解释清楚,总之听我号令不会有错,”核桀荼乌告诉达尔干,命令手下们掉头往绿谷隘口去。 “李笑苏和何赣兄弟,也一道来吗?”陈永他们被推搡着往回走时,陈永转头喊。 “你们先行一步,等处理完这几具食人兽尸体的事就赶来。” “尸体放在那里就是,还是朋友的安全要紧,”核桀荼乌回答。 “不是尸体的问题,这几只食人兽死于兵刃,显然与角狼无关,当我和朋友看到你们的哨探因这些尸体而惊奇,我想这也不是你们所为吧!这必先弄清楚才可安心。” “什么?”达尔干惊问,“食人兽不是你二位杀的?” “当然不是,我俩从苍横赶回时它们就躺在那里了,”何赣说,“最大的可能是附近还有别人。” “最好我们也来看看,”核桀荼乌说,“这马虎不得。” 达尔干和核桀荼乌过去查看食人兽死因,在一只兽肋下找到深埋进皮肉的箭簇,确认那是黑齿国的兵器,核桀荼乌警觉起来,达尔干却高兴,以为国王派人暗中相助,于是对李笑苏和何赣也于心中盘算。 “可否详细说说苍横发生的事情?”核桀荼乌看着矢锋问李笑苏和何赣,“或许事情完全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我俩到达苍横,四野清静异常,唯一的客栈孤零零连丝毫灯光和响声都没有,但周围雪地布满杂乱的角狼足迹和斑斑血迹,客栈板壁被撞破,木板散落一地。虽然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和李笑苏仍然壮着胆子进去,十几个住店的人倒在桌椅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客栈里,他们全被角狼咬死了,可没有土蝼的身影。想到不管怎么样,也应该先回来拦住你们免得同样进入角狼的圈套,也为了我俩能赶紧脱离险境,眼看离得远了,却在这里看到几具食人兽的尸体,”何赣解释到。 “看来真如你们所说,回头已是必然。我想你们也不可能把这些食人兽的死因查清楚,尽管这些箭确实是来自黑齿国,但毫无线索,”核桀荼乌告诉两人,“情况似乎变得更为复杂,到不如我们一起走,相互有个照应,食人兽的事等逃过这劫再说。” “你确定会有一劫吗?”陈永问,“我就说为我们四人连累了多少兄弟,倒不如就我四人独自去绿谷隘口吧!” “怎么能够?”核桀荼乌回答,“放心吧,这次我们一定全身而退。” 按核桀荼乌的意思,何赣和李笑苏也答应一道离开,事不宜迟,既已决定了,就出发,李笑苏二人没追问为何到苍横,核桀荼乌他们也绝口不再提起,仿佛一切都已过去,只剩下奔赴绿谷隘口的坚决。天色微明之时,他们刚返回到釜鼋山,四面如山洪般涌下来的角狼就把他们紧紧围住,这些灰色的土蝼看起来不是蚼蚏王那伙——如果它们在天帝庙之后颜色没有恢复的话。既已见识过角狼的凶猛,我们无需赘述这不太持久而后果却不堪设想的大战。好一场厮杀一触即发,当核桀荼乌他们带着周雨江和周培江突出包围圈时,何赣、李笑苏、陈永和刘富宽仍然被围困核心无法脱身,何赣也已身负重伤,好几个流亡者都战死了。逃出来的人根本无暇回身解救同伴和行李什么的,就被角狼疯狂地追赶着往苍横方向逃命,这样一直跑回到发现食人兽尸体的地方,角狼才停止追击,但它们已经把路完全阻断,抬眼望去,角狼的身影密密麻麻沿路挤满直到转过山头看不见的另一面,似乎这些身影永无止境地涌现出来。尽管周雨江和周培江十分难过,但要回去助陈永他们已不可能,要继续往前走,苍横是唯一的道路,到小里村的梦想已然彻底破灭。 李方贵被困冰中,我离开后音讯全无,如今原本同心共进的四人又被无情地撕裂开来,那是撕裂梦想和决心的声音,它胜过经历任何艰难困苦的绝望和无助。周雨江和周培江二人心灰意冷地坐在此前插火把的地方,既已到这样的地步,凭它什么灾难和死亡临头都无所谓了。但突围出来的核桀荼乌和达尔干等十几个流亡者并没有把二人丢下,他们背起二人,头也不回往苍横继续逃跑。“放开,我们要去救陈永他们,”二人要回去救同学,流亡者哪里管得了,一步不停跑到前面的坡顶,确定那万千角狼在坡下驻足,没继续追来,才将二人放下稍作休息。 “看看坡下的角狼,就凭这十几个自身难保的人,怎么解救他们?容不得我们鲁莽行事啊!”达尔干拉住要冲回去救人的二周,要二位先冷静下来再从长计议。 “朋友们分散了,性命危在旦夕,容得从长计议吗?”周培江质问。 “现在去绿谷的路已经被完全阻断,再往前走除了伤心无望,又有什么意义?”周雨江说。 “只要前面有路就有希望,就算陈永他们真的身受罹难,又怎么能看到你二人现在这样消沉绝望的样子而不去完成他们未尽的心愿?你们何时说过放弃?”核桀荼乌劝道,“或许事实并非想象中那么糟糕呢!” 叠云渐淡,冬阳洒落雪野,周雨江和周培江在核桀荼乌等人的轮番劝说下已冷静下来。远眺隐逸于远方的釜鼋山,再看看眼下纹丝不动的角狼,两人依依不舍地和仅剩的流亡者往苍横方向进发,或许不断降临的灾难让他们变得更坚定也更柔韧。到苍横,已近巳时,雪地因太阳的光芒,反射出那片耀眼的狼藉,景象和何赣、李笑苏说的没多大区别——除了血迹变得干燥,破烂的客栈更加明亮外。 “把他们埋了吧!也好让这些灵魂得到安息,”周雨江看着那些惨死的人要求道。 “离角狼之野太近了,也不知道在苍横行凶的角狼是否仍逗留附近,我们不能有片刻耽搁,快些离开,”达尔干说。 虽然达尔干的理由看来合情合理,但周雨江还是觉察到了端倪。“既然朋友都已身陷囹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害怕,什么样的灾难要来都让它来吧!”周雨江说着,和同学靠近那些尸体,核桀荼乌阻止两人去碰它们,吩咐流亡者去处理,尸体很快便被整齐地排列在破烂不堪的客栈地上,流亡者就出去寻空地挖坑,找木板钉棺材。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你带流亡者到苍横是要见他们吗?”周雨江满脸狐疑地问核桀荼乌。 “这……”核桀荼乌欲言又止。 “为什么你事先不告诉仝袤?”周雨江追问。 “到苍横只是事出有因,和你们没关系,”达尔干说。 “他们是申虞公的人,”周雨江举着一块焰翼兽的布面给核桀荼乌看,还有周培江递给他的一把刀,刀柄上也有焰翼兽的图案,“李笑苏和何赣说得一点不错,流亡者是要将我们四人送给申虞公,不知道申虞公用什么来和你们完成这笔他梦寐以求的交易。” “可我们也听他们的劝阻往回走了,其实并非你们想像的那样,”核桀荼乌回答,“二位要去哪儿?”他看着并肩向外走的周雨江和周培江。 “去救人,我们想好了,绝不再听任别人摆布,所以决定回釜鼋山寻找伙伴,”周培江和周雨江并肩并肩出去。 “二位别回釜鼋山去了,如果想从土蝼口中救人更是大错特错,”这时,从客栈后面瑟瑟缩缩地走出一个头戴兽皮绵帽,络腮零散插满青黑胡渣、皱纹刚硬深刻的花甲老者,他是代客栈掌柜看店的,冬天生意淡,掌柜一家人就回了山中,请他暂时为他们看店,迎接稀疏的行客。 老头见两人停止了前行,其他人也没有恶意,抡起一根板凳依在墙脚坐下来,略带惊恐地对他们讲:“昨夜也是怪事,先是驻进来几十个当兵的,他们隐藏很紧,看不出打哪里来。兵士进了侧间,酒饭吃到一半,又来了十几个轻衣便装的黑衣汉子,他们也沉默寡言,进店就要了几盘牛肉和几斤热酒,坐在角落闷头吃。其中一个汉子来向我打听有没有人来过,我告诉他们有兵家正在侧间休息,黑衣汉子们立即警觉起来,又问还有没有别人,我摇摇头。汉子们要了后面的包间,转进去了,我进去送吃喝,时不时听到他们聊天,大抵是要接手什么人回蓖箩国交差。我看怕是要出大事,想溜回山里向掌柜们捎个口信。可行不远就被几十只食人兽阻断去路,幸好又遇到一伙兵家,驱散了食人兽,逐杀了几只在山下,才护送我回到店里。他们听说先有一伙兵和一伙黑衣人在客栈时,也警觉起来,显然两伙兵不是同路人马。 “这真是不同凡响的夜,苍横的冬天从来不曾有这么热闹过。前面来的人已经要光了整个冬天用的食物和酒,哪里还有足够的吃喝供应他们?那十几个兵不依了,都说饿得难受,非要吃的,先前的兵听到吵闹,跑出来探个究竟,人多嘴杂,很快两帮产生了争执。眼看场面无法控制,四个我认识的青衣大汉进了客栈,他们是青衣帮的兄弟,勇武过人是左近闻名的,连人人闻之丧胆的角狼之野都可以出入自如,所以进门就把兵士们给镇住了。青衣人将肩上的几只食人兽扔下来,要我煮熟来给大家吃。正好四人要回山里,我便托他们去给山里的人带话。可是他们才出门离开不久,土蝼便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凶猛的野兽根本没多作停留便猛烈攻进客栈,兵士们顾不了我和那些黑衣人,杀开条血路落荒而逃。黑衣人一直紧闭房门在里屋,等发现危险,想要逃命已为时太晚,他们将我让到后面房间保护起来,自己与角狼厮杀,不幸全部葬身狼爪。那些土蝼屠戮完黑衣人,嚎叫着扬长而去,之后又来了两人,我躲在后面也看不甚清楚,只听到一个叫另一个李笑苏,他们随便查看后,也匆匆离开了。我静静等待,直到你们出现。” “这么看来这是一场风云际会了,”周雨江扫视核桀荼乌,“又是兵家,又是青衣人黑衣人,又是角狼食人兽什么的,也罢!即来之则安之,索性我们就不急着离开,先弄点吃的填饱肚子,保不定还会等到陈永和刘富宽的消息呢!”核桀荼乌和达尔干也不反对,其实都觉得饿了,两人和流亡者去处理尸体。周雨江、周培江把惊骇了一夜的老头搀扶到卧房休息,去灶间生火烧了水给他倒去,又见米缸里多少还剩些米可以下锅。 “老伯,想法救救我俩,”周雨江先熬了稀饭给老人送到床边时,趁机告诉他,流亡者并没安好心,原打算将他们交与那些黑衣人送到蓖箩国的,可现在黑衣人都不在了,想必他们是要亲自送去。眼下两人命悬一线、岌岌可危,望老伯伸出援手。 “我已看出明堂了,”老头撑起来,和周雨江并排坐在床沿,“黑齿国为了得到申虞公的资助,要用四个人作交易,原来说的就是你们,不用害怕,既然让我遇上,就非插手不可了。” “黑齿国因何要寻求资助?和扶桑树有关?我听过邦灵的故事。” “其实很可怜,邦灵难愈、冰雪不融,北方已到绝境,”老人看看周雨江,“蓖箩国的人要接的人原是四个,怎么现在就剩你们两了?” “我们原是八人,王万志和胡光勇送一位朋友回老家,不曾同往,李方贵在蓝凌隧道被凝成了冰人,另一个上青丘山为他取释冰泉,陈永和刘富宽昨夜于釜鼋山没能逃出土蝼的围困,如今生死未卜,现在就剩下咱俩了,”周培江稍后也进了屋子,听到周雨江和老人说话,便告诉老人。 “其实食物并没有被吃光,我私藏了些过冬的牛肉、土豆和其它干菜,都储藏在地窖里,两位先去取来弄给大家吃,别让任何人怀疑你们和我说过什么,那几坛酒,等我吩咐了再去取。” 周雨江和周培江去地窖搬来够量的菜,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饭,流亡者忙前忙后搬运和埋葬那些尸体,只要确认两人还在视线范围内,根本没空留心他们在做什么。尸体处理完,大家围坐在桌前等二周的饭菜出笼,老头也休息好起了床,叫几个流亡者去地窖抱了几桶酒上来,先和大家喝热酒暖身子。有了大酒大肉,他们像全然忘记了危险和寒冷。洗净血污的地板上响起了喝酒猜拳的喊闹,东拼西凑临时架起的墙面挡不住这嘈杂穿透苍横雪野。老人边抽着烟袋边和流亡者笑谈风生,漫无边际地闲聊,压根不管俨然变成客栈助手的周雨江和周培江。吃喝到晌午,流亡者酩酊大醉,一个个爬桌匐凳、扶墙倒地、横七竖八、鼾声四起,睡得死猪般模样。老头却泰然自若地耷拉着头、半闭眼帘享受吞云吐雾。屋子又变得异常安静,周雨江和周培江愣愣地站在曲尺柜台后面,完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也忘记了只顾给流亡者做吃送喝,肚子饿得咕噜噜响。 “事儿成了,”老头抬抬手示意周雨江和周培江过来。 “他们全睡着了?”周雨江摇着达尔干死尸般一动不动,连哼哼都没发出的身子问。 “当然,荒山野岭中开间客栈,总得有些手段和准备。” “你下了毒,酒里?还是菜饭里?”周培江问。 “酒里。” “那你也一起吃的,怎么没事?” “都杀了吧!免留后患”老人拍拍他那燃烧正旺的烟杆示意两人看,原来他边喝酒边抽的烟叶便是解药。 “不行,”周雨江和周培江同时摇着头,“干嘛要下毒手杀了他们?趁流亡者睡着,我们走了便是。” 老人笑了笑,叫两人随便吃点饭菜,自己也回屋收拾了一包带上,“你们真相信我这个老头子吗?” “嗯!”周雨江点点头,“我俩跟你走。”怕流亡者天寒地冻这样睡着会被冻死,他和周培江将老人客房的被子都抱出来盖在衣衫单薄的核桀荼乌等流亡者身上,取出暖火盆摆在屋子中央。又将厨房里的草堆抱出来堵住破洞漏风的墙,才松了口气。 “先回山里的村子,说不定那些青衣人还在,如果在的话,我请他们到角狼之野打听另外那两位朋友陈永和刘富宽的下落,他们不会不答应的。虽然苍横偏离你们要去的目的地很远,看来是再不可能到达绿谷隘口,但还有一条只有我这个糟老头才找得到的路,放心吧!无论如何我也把你们带到那儿,”老头和两人走出客栈。村子在山后树林茂密的山坳底里,绕过陡壁的悬崖才能抵达。说是村子,其实只是太不显眼的几户人家。老人带着周雨江和周培江到达时,已是黄昏时分。四个青衣人还在一户熟人家喝酒吃野味,根本没把客栈发生的事情告诉山里的村民们,直到老头出现在酒桌旁,才又想起来,很歉意地给老人赔不是。作为既往不咎的补偿,老人要他们到角狼之野打听陈永和刘富宽的情况。怕核桀荼乌他们苏醒后追来,周雨江、周培江和老人并没在村里多逗留,便随那四人一道出发,二周更是千恩万谢,千叮咛万嘱咐,请求四人务要查清楚同学的处境并保护他们的安全。与四个青衣人行走十余里后,各各道别,青衣人往角狼之野方向去了,老者带着周雨江两人摸索着雪夜继续前行,又是一段漫长的夜路,却比以往都冷清了许多,老者告诉二人,聆听甚过于任何语言,只要你用心去适应宁静,就连像蚂蚁的交谈那么细微的内心矛盾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无需灯火,凭心灵指引,耳朵就能感知脚下的道路通往哪儿。人怕的不是迷路和走错方向,而是不敢迈步前行。老人更多的时间便是用来聆听,听冰雪从树枝掉落的声音、听野禽被他们惊走的脚步、听大地无梦的熟睡和云层飘过长夜的落寞。除了平缓的脚步和呼吸之外,三人仿佛被淹没于茫茫原野。尽管四周包裹着无尽的荒凉和沉寂,但他们内心平静,没丝毫恐惧。少了嘈杂的行走,会让人用更多的时间来分析思考,毅志也在这样的思考中变得更加坚毅。 当一个人向着既定的目标前行,他只埋头看路,只顾着越过重重困难,越接近目标越觉得它更加遥远,百折千回,面对的抉择就会越来越多,慢慢地目标就不再那么重要,反而对内心矛盾双方的衡量和思考变得重要起来。“你无法在做出选择之前不让内心充满矛盾的,无法不放弃必须放弃的东西,冒险的征途其实是往心灵深处前进的行程,”老头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沿着它向前望去,那是漫长的征程。 已经离苍横很远了,不用担心流亡者会追来,穿过前面山沿,就会进入只有老头知道的那条隐秘通道,这条通道可直离绿谷隘口不远的牝羊岭附近,如果加快速度的话,兴许还能赶在番多之前抵达隘口。他们一步并作两步走得无声无息,连呼吸都收得更紧了,生怕什么东西会在最后关头阻止他们。然而尽管三人如此小心翼翼,周雨江和周培江还是被右面不远处山坳里现出的火光吸引。阵阵喊杀喊打的嚷乱声从光亮处传来,二人执意要去探个究竟。“好吧!但不管什么情况,隐藏好自己,千万别让人发现,”老头劝止不住,只好跟着二人到了山坳顶上一处隐蔽森严处,那里可以完全窥探到坳底光亮处。原来是一伙足有两三百人的士兵抓住了核桀荼乌等一干流亡者,正在拷打审问。 “张大人,我都已经说了,人不是我们故意放走的,”核桀荼乌解释到,“当时我们被下了药,谁知道他两人会如此机灵想到逃脱的办法。” “你说两个小鬼向你们下药?”带头的官兵哈哈笑着回答,“不错,我张庭轩是笨了一点,也不至于相信你这样的扯谎聊白吧!”周围的士兵也都跟着哈哈地笑。 “确切说来是那看店的老头,”达尔干跟着说,“这样一个荒野山店,对付别人多少还是有些伎俩,只怪我们疏于防范,既然使命不能完成,我等也甘愿去向王上请罪,张大人上路,我们这就回北境。” “不管怎样,现在人不在了,你们也应该受到刑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张庭轩说完。立即围上来无数士兵,迅雷疾风般就把那十几个流亡者严严实实给绑了。见流亡者全被束缚于地,张庭轩脸色突变,声色俱厉地吼道:“你们事既不成,奉王命就地正法,无需再回王城请罪。” “我有王上秘旨藏于衣袋之中,张大人无权行此大刑,”核桀荼乌赶紧喊道。张庭轩果然派人在他身上搜出一张事败后的免死令和一个御批的免死金牌。 “疏不知将在外王令有所不授的道理?”张庭轩把两样东西收入怀中,咯咯笑着,“尔等死期已到,天王老子玉皇大帝来也救不了谁,别拿王令吓人。” “张大人好大的胆,竟敢目无王法,想必你也不是王上所派吧?”达尔干反问道。 “哈哈,肭仂祖自己都危在旦夕,哪有精力顾得了派谁?”张庭轩自鸣得意地回答,“我现在统归刘缇鹤刘大人属下,怎么样?需要我引荐尔等吗?门儿都没有,除非你们找回那两个孩子。” “找到又当怎样?” “将他们活着亲手交给申虞公,”张庭轩说,“事若成,无需我引荐,刘大人也会重用尔等呢!可惜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我要把你们的人头带去,一样得到重赏。” 正当行刑在即,突然从暗处走出两人,对着张庭轩大声喊道:“张大人休要动手,我俩逃跑确实不与流亡者相干,请张大人您网开一面,我俩自有话说!”出现的正是周雨江和周培江,原来他们听到张庭轩说要对流亡者下手时,先就慌了,即刻决定现身相救。二人知道去绿谷隘口也不可能,要老伯先回家去。他们已经做好抉择,正如老人所言那样,目标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通往目的地的路其实就是一条抵达心灵的路,他们不得不对有些东西作出取舍。老头只好放倔强的他们去,答应看到二人平安无事之后才离开回村里。 确认两人的身份属实后,张庭轩把流亡者松了绑。 “诸位大人想尽办法要把我们交给申虞公,不就是为了得到点资助吗?可无论怎么资助都只能救济一时困境,我听说要想永远安宁,需把邦灵树治好。目下我就有治愈邦灵的良方。” “你有治愈扶桑树的良方?”核桀荼乌未等周雨江说完,赶紧问。 “对,它就藏在我的脑子里,只要带我们到扶桑城,我一定能够把你们的圣树完全根治不会复发,”周雨江说。 “乱七八糟,我们一国上下如此多医者,想尽办法都对邦灵的病无济于事,就凭你也敢出此狂言?”张庭轩勃然大怒,“别妄想打什么歪主意,乖乖地随核桀荼他们去见申虞公吧!” 周雨江还欲争辩什么,核桀荼乌抢先回答:“我等愿为张大人和刘大人誓死效命,务必将两人送至蓖箩国申虞公手里。”说完,拉着两人,和流亡者就要离开。 “这地带关口路面到处是我的人,可别耍什么花招,没用的,”张庭轩警告他们。 “不敢,不敢,”达尔干回答,其时他们已经在离开了。张庭轩只是目送其离开,也不派人跟着。因为他真的设下了天罗地网,流亡者要耍花招当然是行不通的。等核桀荼乌他们消失在山沿后,他也率领自己的人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因为他要赶着回去参与一场叛乱。 流亡者刚走到之前周雨江二人和老头分开的地方,就被那老者挡住了去路,老者打量着众人问:“你们真要送二人去受申虞公折磨?亏他们还两次救下尔等性命。” “两次?”达尔干惊问,又默默地看看周雨江和周培江。 “你们被药迷昏之后,原本我是要二位杀了你们以除后患的,两人死活不肯,怕你们在寒冷中熟睡会被冻死,抱客栈的被子给你们盖上,将墙漏风处堵了,还生了盆火。第二次便是现在,他二位原本可以事不关己地随我悄悄离开往绿谷去的,看到你们大难临头,就挺身而出为你等证清白,其中大义还用说吗?”老头回答。 流亡者立刻向二人投去感激的目光,虽然都不言语,但看得出他们此刻复杂的心情正在转变。 “你真的知道解救邦灵的方法吗?”核桀荼乌问周雨江。 “嗯!”周雨江点点头。 “敢不敢和我们王城一行?” “可以,”两人果断地点点头。 “难道你们不去绿谷隘口了吗?”老头问。 “没用的,你所知的秘密通道早被张庭轩发现,他已派四重兵力分四段把守,每重相隔十里,第一重二十几人,此后每重递增五十人,我们是过不去的,”达尔干回答。 “你如何得知?”核桀荼乌问。 “我也暗中派了十几个兄弟,扮成士兵打探清楚,”达尔干回答。 “后来到苍横店的那群士兵?”老头问。 “抱歉,一直没给大家说,”达尔干点点头。 “是时候出发了,我们没时间等,”核桀荼乌看看周围的兄弟,他没纠结关于达尔干暗中派人的事情。 “可是没万全之策你们走不远就会被张庭轩的人重新抓住,”老头说。 “对,所以我们还是要先往你说的秘密通道,会遇到他的二十几个士兵,我们离开客栈时,偷偷抱走了你库房里剩下的两坛酒,想必那酒里也是有料的,可正用来去犒劳他们,”核桀荼乌回答。 “那好,二位还是托付你们,给保护好了,别让出现意外,按你们的计策小心行事,我也该回去了,”老头说。 “老伯也可放心,这一路行来,我也想了很多,我们不能作出‘变生劫’那样的背义之事来,我还是那个不为财利所动的核桀荼,不能有负于仝袤的重托,虽然事是有变,”核桀荼乌铁铮铮地回答。 老伯肯定地点点头,和我们道过别,消失在夜色之中。流亡者找出那两坛酒,先往绿谷隘口的秘密通道去,果然在不远处遇到二十几个张大人的士兵。核桀荼乌告诉士兵们,是送周雨江二人去蓖箩国,途遇张大人,张大人见兵士辛苦,命他们顺带酒来分赏给众将士。士兵们知道流亡者是要送人去给申虞公的,便不生疑,赞张大人体贴下士,把酒分来喝了。接着士兵们呼呼睡下,核桀荼乌吩咐兄弟们换了士兵的装束,取了士兵们的腰牌,将士兵们抬到山涧隐蔽不被发现处,然后往扶桑城进发。 原来流亡者自客栈醒来,又在仓库里找到几包迷药后,将它们全放进这两坛酒里,药性已加重数倍,那二十几个士兵昏睡了很久才醒来,可是周雨江他们已经进入黑齿国境很远了。 第23章 秘会(一) 流亡者伪装成张庭轩派遣的士兵,在不易被觉察的道路昼伏夜行,风尘仆仆,遇到张庭轩的守卫,他们谎称已确定核桀荼乌等人将人类送往蓖箩国,故而张大人叫他们从去绿谷隘口的秘密通道撤兵。只有一次没能蒙混过关,僵持着正无法收场之际,达尔干秘密派遣的那些伪装士兵也正好赶到,两方人马所言一致,才没被揭穿。 “张庭轩为何要阻止我们进入扶桑城?”周雨江问。 “只要邦灵的病不好,他们就可以一直医治,那样就会有理由无止境地中饱私囊,尽管他们现在已经为治疗邦灵掏空了国库、刮尽了民脂民膏,但人心不满,贪婪也是无止境的。所以当你说可以治愈扶桑树后,他怎么能无所警惕?幸运的是他不相信你真能做到,否则早成了他们刀下亡魂,”核桀荼乌回答,“令人心忧的不只是张大人,还有后面为他撑腰的权倾朝野的金璞玉、刘缇鹤等大官们,也许更大的幕后阴谋是我们不敢想的。” “你是说肭仂大王的弟弟肭仂坶?”周培江问。 核桀荼乌和达尔干同时转头惊讶地看看二人,问他们怎么知道。 “是仝袤告诉我们的,”周雨江回答,于是把肭仂靼泽重托仝袤的事情大致向核桀荼乌讲了。 临到天陷阶,他们远远瞥见翎公子带领着一队家丁模样的人在路口驻扎,翎公子是从霓河彼岸来的王亲国戚,核桀荼乌不知道其为何在此,于是率领兄弟们悄悄绕开了行走。越接近扶桑城越安全,也越更需要隐蔽,他们只能在白天休息晚上赶路。 由于知道肭仂坶欲行叛逆,怕国有骤变,核桀荼乌先行一步进城面见肭仂祖,但没遇到王上,他只好入见太后,太后屏去左右,仔细聆听了核桀荼乌的这趟行程如何艰险、如何受阻,为什么没能抵达蓖箩国而要折返扶桑城,并告诉太后周雨江二人可以治愈邦灵。 “你相信他俩吗?”太后问。 “不妨一试,”核桀荼乌点点头。 “只怕日后惹人笑话,说我泱泱大国,竟要两小孩治愈国患。” “太后曾记否,昔日邦灵不愈,就有小孩街市上唱起歌谣:国之殇,扶桑亡。天若健,乱朝纲。不枉小孩歌,当得小孩往。先王闻之,叹曰:‘孩子乃国之重器也,日后只怕这邦灵之患需小孩能治。’” 太后忽然抬头,方又想了想说:“看我,年岁大了,也不记得。又加近日事杂,竟差点误了大事,今日天色已晚,待明儿我派人和你去,将他们接进宫来,我给王儿说,叫他亲自去见那两个孩子。” “事干重大,只怕夜长梦多。” 太后点头同意,即唤小厮去密请太后的亲信,小厮领命而去。 “启太后,有一事小的不知当不当问,”核桀荼乌禀道。 “你是说亲王肭仂坶?” “是的,不知……” “我虽待你视如己人,然而此乃王室家事,你且不知为妙,免日后身受牵连。”(是大伏笔) “太后为我们着想,教训得是,小的谨记。” 一盏茶时间后,几个亲信赶来,太后令他们随核桀荼乌去,将周雨江和周培江两人先秘密接入贤临馆暂住,那贤临馆是王城专门接待重要来使的秘密行宫。临出门时,太后叫道:“核桀荼,你们流亡者对先朝的帮助功不可没,太后我时时谨记着呢!倘日后童谣成缄,朝纲不维,还望你能带领流亡者依然站在正义一边。” “请太后放宽心,我必鼎力而为,”说完,核桀荼乌辞别太后,随亲信出了王宫。 趁夜进了王城,流亡者不便入宫,将周雨江和周培江转交给太后的亲信,二周与完成使命松了口气的流亡者依依惜别后,随亲信转进贤临馆。馆内虽华饰绫罗、暖炉香茶、纱帐绒被等一应俱全,吃住行止都有人侍候着,但陈设老旧,清冷偏僻,算是一个不错的王家驿馆。美美地用过晚餐,躺到床上,随意伸展四肢,身心俱已放松,才觉得这连日来的奔波折腾是前所未有的劳累,可以安稳舒适地休息了,偏偏睡意全无,两人隔着床帘帷幔趣味盎然地聊着这神奇的旅程。想起学校的老师同学和相继离开的我们,先是王万志和胡光勇,接着李方贵停止了探索的脚步,之后便是我,始终音讯了无,再后来,陈永和刘富宽又落手狼爪生死未卜,只剩他们两个了,又觉难过起来,猜测几回、叹息几回,才各自侧身面墙进入了梦乡。次日起床已近未时,没有闹钟,没有闲人打扰,总算是睡到自然醒了。推开窗扇望出去,庭深院没、垂蕉睡荷、茂竹幽林、浮桥溢水全都掩映在一片瑞雪之中,那瑞雪是没有被动过,地上连些微的足迹也没有,干干净净仿如世外雪园。门口守夜的小厮看到他们起床了,赶紧吩咐火房的长随将洗漱用具端进屋子,两人洗漱完毕,午餐早就摆上方桌。尽管宫里有严格规定,二人还是执意要小厮围坐一桌吃饭,加了两张椅子,有小厮抱来米酒,满桌菜肴足够他们所有人酒足饭饱。饭后,小厮们带着玩牌局,开了棋面,几个就分另两桌下围棋和象棋去了。闹到傍晚日落,小厮们才又准备去做晚饭。其实中午吃得晚,加上整天这样无所事事地玩儿,两人根本感觉不到饿,便只好将就白日里没吃完的饭菜放火炉上随便热来吃。这可省了好多麻烦,他们可是乐了,又战战兢兢怕被责罚,因为王宫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怠客之事。还好二人随和,年龄相当,也不是刁钻傲气的,大家玩在一起乐在一起,并不介意。晚饭后又玩了回猜谜游戏。才都渐渐散去,只留下两个看门守夜的。 眼看又要荒废一夜,同学需要帮助,绿谷隘口也得及时抵达,二人感到时不我待的紧迫。原以为黑齿国王听说有良方能把邦灵治愈,会急于求成而和他们相见的,可是太后的亲信将他们丢给小厮就不管不问了,连稍大点的人物都没见到一个,更别说有方法可以为国王献计献策,他们甚至怀疑核桀荼乌是否真的见到了太后,这地方真在王宫吗?带着重重疑虑,他们走出闭塞得叫人难受的内屋,到院子里散步。两个守夜小厮在过门的暖厅里睡着了,没阻拦他们,二人干脆就大着胆儿出了庭院。雪深夜寒,萧瑟的庭院外,一条小径曲曲折折埋没在四周缓缓的斜山怀抱之中。偶有几处石屋严肃地静卧冬野,却灯光全无。 “进来时是走的另一面,不曾发现原来这哪里是什么王宫行止,如此荒凉,”二人不禁慨叹起来,觉得有些害怕。深信是被蒙骗了,那些小厮们只怕也是假冒的吧!或许核桀荼乌想把他们软禁于此。 “何不趁机逃走,反正除了随身的这两把蛇鳞剑,行李都在釜鼋山突围时被弄丢了,也没什么好带的,”周培江说。 于是两人立刻决定逃走,他们踏着微弱的雪光,沿小路跑起来,很快就把那庭院甩到了身后的山背面去。穿过一个窄小的石门牌坊时,周雨江回头,看到牌坊上几个大字“贤临馆”。但他们哪有空猜测这是什么地方,怕小厮们追来,依然埋头往前急行。根本不留意路就快要与前面的大道呈丁字形衔接,也不去关注两边越来越多的石屋。 “你们独自跑出来了?”前面突然有谁小声地喊,两人赶紧站住,拔出鞘里的蛇鳞剑,再定睛看时,一个黑披风的黑衣人挡在前面。“也真够机灵的,居然想到逃跑,不过外面太危险了,”那人继续说。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俩?”周雨江问。 “我也正在找你们,快随我走吧!” “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不去,我们要离开这鬼地方。” “你们自认为离得开吗?” “试试看吧!”周雨江和周培江同时用剑刺向黑衣人,可是他抱着手,一动不动就将二人手中的蛇鳞击落了。他们知道逃不脱,又不甘心。黑衣人捡起蛇鳞剑还给二人,又递了两套黑色的披风给他们披上,“相信我,走吧!”黑衣人说。 第24章 秘会(二) 两人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确认自己是逃不了的,只好披上披风,跟着他在冷清无光的街道穿来绕去,多半时间都是在狭窄,两面高墙、积水遍地的仅能容一人的巷子里行走。估摸着这样走了近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回到了宽敞而空无人迹的大街,只有一个小小的门匾在两边昏暗的灯笼光照下现出“来风茶楼”四个字。黑衣人把他们领到楼下,轻轻敲了几下房门,有人开了门,把他们迎进去,确认没被跟踪,才随即将门关紧。然后一个店小二将他们引上二楼包房,上楼时店小二给二位介绍,开门的掌柜叫单顺,晚上他都不管事,有什么需要只管叫他唐忠就可以了。说完便下到一楼去了。 包房里灯火通明,另两个着装相同的黑衣人正陪着一个手执精巧短剑的白衣人说话,见到三人,白衣人随两位黑衣人迎过来。 “这是允川堂的白堂主,无需介绍,白堂主早已知晓二位了的,”接我们的黑衣人说,六人随即过去围坐一起,唐忠上楼来增了茶碗,又送来新的小吃果品。 “抱歉招待不周,你们先随意吃点东西,喝茶暖暖身子,”白衣人亲手递给周雨江和周培江两盏茶杯。然后和三个黑衣人不紧不慢地闲聊着什么,这样又过了几盏茶的时间,那白堂主仿佛才把两人记起来,说最近事情太多,原谅他的怠慢。 “这没啥,只是,堂主叫徒弟带我们来是为何事?”周雨江问。 “哈哈,他不是我的徒弟,”白堂主笑着看看接他们的黑衣人,“这三位是游侠莫江、焦龙和林环。” 两人看着他们宁静的神情,眉目间正气凛然,看不出是坏人,也就放了大半的心。 “没啥事,坐坐,聊聊,”白堂主告诉两人,“三位游侠朋友说见到过和你们在朝阳谷分别的同学,所以我也想见见二位。” 这让周雨江和周培江都无比欣喜,赶紧追问细节。 “是的,那时我们也刚好经过放瓮亭,你们同学扮做和尚,却落入逵戊珥手里,差点被他抓去喂了番多的虎豹,原本我们是想救他的,可后来他却把其它被逵戊珥抓的人都救了,”焦龙说。 “太好了,”周培江几乎高兴得跳起来,“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继续前行,要不出意外,估计也快到赤原了,但愿他不会绕走赤原,经天陷阶去青丘山。自放瓮亭后,我们策马奋蹄疾驰到扶桑城,再没见到他了,不过相信他会没事的,”林环笑着安慰二人。 “他不经过扶桑城吗?”周雨江问。 “或许走,或许不走,随他吧!”白堂主回答。 和黑衣人说着,二人立刻就卸下了所有防备,倾心和他们交谈起来。他们还了解到去角狼之野探听陈永和刘富宽消息的青衣人的下落,四个青衣人也到了王城。 “那,陈永和刘富宽呢?”周雨江急切地问。 黑衣人摇摇头,表示一定会打听清楚。 “你们本来是要被送去蓖箩国申虞公处的,怎么会跑到黑齿王城来了,”白堂主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我们知道治愈邦灵的方法,核桀荼乌拈得出轻重,就悄悄把我们送来了,”周雨江毫无防备地回答。 “哦?”白堂主喊,和三个游侠都感到吃惊,“这可不是儿戏,听说黑齿国耗尽国力,找来众多能医都毫无办法,怎么你敢口出狂言呢?要知道欺君可是死罪。” “欺君?”周雨江呵呵笑起来,“我们到王城一天多了,连个像样的大臣都没看到过,更别说国王了,他这样目中无人,别说欺君,就是知道我也不愿意把方法告诉他呢!” “是也,”白堂主笑着回答,“但又想想,救一国于危难、解万民于水火与受到冷落比起来,孰轻孰重就显而易见了,建奇功者不芥小辱,昌大义者必重大理而轻小节。又想想,可能国王是有别的事情耽误了呢!” “希望是这样,”周培江回答。 “二位若觉得我们四人可信,不妨将你们的良方略教一二?”白堂主问,“倘若不愿意也没啥,聚聚,喝喝茶,我还叫游侠将二位送回贤临馆去,保证二位此行不被外人及馆里的小厮们觉察。” “其实说也无妨,”周雨江稍有犹豫后回答。 “这……”周培江看看同学。 “没事,相信我,”周雨江点点头,“我听核桀荼乌说,以往医树的医生都是从树的枝干,叶脉着手看病相推病理,寻找病源,或确有短暂的功效却无法永远治愈。光这样就耗尽国力民力。” “对,对,是……”白堂主点头,“我也听说,光提取树干心髓去查检病因就颇费不资。年初胡麻庆从外海域千里迢迢请来一帮树医,说是医术高明,治了大约三个月离开,树没治好,却又带走了大把的钱财。” “国有病患,内外相勾结,尽皆榨取、囊为己利,堂主也应该有所耳闻,那些可以以树病为条件勒索国库的人岂会轻易放过保证能医好邦灵的人?当然不会,所以我们越是深入扶桑城越会险象环生,好几次差点到不了,”周雨江回答。 “我保证自此之后,二位在北境连根毫毛也不会受到伤害,”白堂主肯定地点点头说,“以我允川堂堂主的名义。” “其实黑齿国国病的病因不在骨髓,不在茎干,更不在枝叶和树皮,叶黄枝枯只是病态的表像反应,你就算把枝叶尽数摘掉,换了新鲜干净的骨髓,树依然会枯会死,因为病源没找到。好比有苍蝇的地方一定是因为那里有东西正在腐烂,你就算把苍蝇全部拍死,腐烂依然会蔓延。唯一可以的方法就是清除腐烂。猛虎卧于莽野,驱走猛虎,你就得担心豺狼会不会于莽野挡道,所以你是要驱赶猛虎还是要将莽野变成洁净之地,使所有凶兽都不能借地生恶?”周雨江说。 “洗耳恭听,”白堂主将椅子向二人挪近,害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扶桑树的病源在其根部,”周雨江接着说,“但你们国家全国上下都因邦灵患病而慌乱,根本就不可能想到,正所谓当局者迷。也或许有人想到了,迫于自身利益不愿意透露出来。” “根?”白堂主大惊。 “治病治其根,这是常理,掘地三重,当看到根之腐烂,不妨除去腐根一试,”周培江接着说,“好了,就说到这里,当是闲聊吧!国王的面都没见着,他那么傲慢,断不会相信我们的主意”。 “朋友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令人敬佩,”白堂主随即起身,恭恭敬敬向二位礼拜一番。 两人继续喝了几盅清茶,白堂主以茶代酒连敬两位三巡,又劝吃果品,叫小二唐忠煮夜宵吃了,闲聊一会儿后,见夜近深,白堂主说自己干脆就在店里住了,务要三位游侠将两人悄悄护送回贤临馆。五人离开后,又走不同的路曲曲绕绕回了贤临馆,到石牌坊处,三位游侠叫周雨江和周培江自己回去,然后就离开了。 两位看门的小厮刚睡醒没多久,以为两人已经在卧室休息了,不便打扰,便自顾着在外屋下象棋。见两人从院子外面进来,吃惊不小,赶紧问他们什么时候出去的?到哪里去了?两人只咯咯地笑着说觉得好奇到外面转了转。小厮方才放心,又转到火房去看,火房的几个小厮仍在睡觉,侧房休息的睡得更熟。他们确信这些人都被下了瞌睡迷药,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实游侠们爬到高处,目送二人进了院门才离开了,至于给小厮们下迷药,对于他们来说算是区区小事而已,一人就轻松搞定。但白堂主这样做的原因只是不希望更多人知道周雨江和周培江的动向。 第25章 秘会(三) 在贤临馆除了吃喝玩乐便无所事事,第四日早晨醒来,用过午饭,和小厮们玩乐到下午,就有前几天说是太后亲信的人带了更多随从来,并抬了两顶轿子,要把两人转到什么涪源山庄去住。两人也不知道这涪源山庄是什么去处,只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吧!随他们摆布得了。便上了轿,每辆轿四人抬着出了院门,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不曾想这涪源山庄却是无比繁华的去处,尽管怡人雪景也难掩饰其山清水秀,天然温泉的水流在园内流淌,形成终年不息的清河,河水蒸腾的雾气又融化了周围的积雪,使得山庄一直是春天的气息,青一色青瓦砖墙的房屋与北境城的石墙平顶全然不同,转阁绕台、楼廊遍处,门廊借景,移步一换,每处景致变化奇妙独特。门廊过道口随处有卫兵把守,但又不觉拘束。总像是王家园林了,两人心想这回可应该会见到国王了吧!至晚,水岸边的戏台溢光华彩,但每晚都有的戏今晚之后停了,戏台周围从摩肩接踵变得人迹冷清。听侍卫们说,两人来之前,闲杂人等都被调配开了,以前住在里面的各国远方来客也被转移到其它驿馆居住的,并增加了服侍他们的仆从。其实有没有戏,嘈杂不嘈杂对周雨江和周培江来说没多大影响,他们只待在屋里,和侍从们聊天。再晚些时候,太后专程驾临山庄看望两个孩子,所有人赶紧跪地迎接,太后下了轿,丫鬟们扶着往两人的屋里去,一见面便点头称赞,亲如自家人。她命下人们取来更多暖被衣衫等,多备暖炉火器,别让二人冻着饿着了,叮嘱侍卫贴身保护好两人安全,不能稍有闪失。太后离开后,屋里又闹腾起来,侍卫们非要二人继续讲他们的世界,不用油的灯、比虎豹跑得快的车子、会飞的机器、月亮上的人类使者等等,虽然这些新奇故事他们都听得云里雾的,但兴趣不减,直闹到四更后才渐渐散去。 中午时分,国王和几个贴身侍从突然微服步行来到涪源山庄,到不是国王见面就为自己没隆重迎接而道歉使二人感到吃惊,是因为这国王就是在来风茶楼见过的白堂主,他戴了一顶朴实的青黑色毛绒帽,身上披着用兽毛滚了道白边的黑熊毛皮披风,换了身青灰色装束。国王突然来到,侍卫们根本不及迎接,只好忙忙慌慌地跪地请罪,肭仂祖并不在意,吩咐众人平身后,亲自拉着周雨江和周培江的手回到屋里。简单的寒暄几句,国王直接进入正题,说他相信二人的判断是正确的,已经按两人的主意,将邦灵完全封闭起来不让外人接近,派出近两千多人在刨树根了。现在虽然只挖下去十余米深,但在泥土浅处已经发现有些微腐烂的树须。由于情势紧迫,这回对邦灵的医治全由肭仂祖亲自督导,并且国王在周雨江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怀疑并派秘使暗中调查以前医治邦灵的那些官员们。另外,国王还让二人知道,仝袤把肭仂坶的阴谋告诉了他,他已作好安排等风暴来临;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我和云心没有选择赤原,而是行进在往扶桑城的道路,不日就会抵达,二人将会被安排住在季炀季大人家里,但出于安全考虑,当下不便让大家相见。 “希望你是我们心目中的好国王,”国王临别时,周雨江说。 “保守我们的秘密,别让任何人知道,”国王坚定地点点头,两人当然明白他所说的秘密就是关于允川堂和白堂主那一段了。不过他们自那夜之后直到和我重逢,都没再见到过那三位游侠,也没亲见白堂主是怎么变回国王的那惊奇过程,当我把它详细告诉周雨江时,他完全入了神,问周培江听到这奇妙的风云变化没有,其时他忘记了周培江还在熟睡着呢! 第26章 邦灵(一) 肭仂袓班到访不到半月,叛乱就发生了,而叛乱稍有平定,我正和周雨江、云心、仝袤坐在周培江的卧榻前,静静地听他们的经历。 黎明已经到来,大家赶紧补睡一会儿觉,再起床时已过晌午。 我们没忘记要去探望因战事受伤的核桀荼乌等人,简单地用过午餐后就走。核桀荼乌家住在离王宫五几十里远的扶桑城郊流亡者的聚居地,我们坐了一乘马上,又走了十几里路才到达。 冲进法场时他跑在最前面,是中箭最多的,胸前像被扎成了刺猬。幸好那些士兵射箭时不甚用力,所以扎得不深,虽然伤势严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也还清醒地意识到朋友们来看他了。他的老婆厄笫萝乌看这光景,几次哭得死去活来,但现在也平静了很多,毕竟战争残酷无情。 见到仝袤,核桀荼乌非要站起来赔罪,为没能把陈永他们安全送达绿谷隘口,也没能保护好他们。仝袤坚持让他躺着别动,并恳切地回答:“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不用感到抱歉。” 核桀荼乌知道我们是要到小里村的,犹豫地告诉大家,两夫妻与黑齿国的流亡者汇合前,曾在小里村待了很长时间。核桀荼是尤占廷开砂场之后的第一管事,后来和尤占廷意见不合而矛盾越来越大,小里村也慢慢变得极不平静。核桀荼记忆深刻的是他替尤占廷请人画过一份十分复杂的迷宫,尤占廷对这事非常重视,但他不把细节多透露给核桀荼。 “从小里村道别前夜,尤占廷知道自己不能离开,不无遗憾地告诉我和妻子,打开秘道里的机关,雷霆山上的石头就能落下来,一定要赶在迷宫被破解之前。但他又不敢说得太多,怕我夫妻俩被抓之后,经受不住酷刑透露出去,”核桀荼乌说,“好的是我们侥幸逃过一劫,没有被抓住。我们离开后,小里村就遭受灭顶之灾,尤占廷也和很多工人一样失踪了,不久之后,小里村就沦为了无迹之境,那个被废弃后在人类世界消失的地方。再后来就遇到了流亡者达尔干,想不到他竟然是十巫部的叛党,还是神秘人的手下,现在回想起来,他一直向我打听幻影魔咒和小里村的那些秘密也是别有用心啊!” “在学校时,我们就翻查过资料,曾在小里村砂厂干过活的工人,之后也惨遭横祸,张光保、王顶云、刘全贺和胡弼等等都没能幸免,”我说。 “天啦!怎么?”厄笫萝乌哀伤不已。 “我俩以为只要离开了的工人就会相安无事的,张光保和刘全贺他们在小里村时和我两夫妻亲如自家人,不管谁有不便都相互照应着,未曾想离别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核桀荼乌叹道。 “竖亥法师大抵告诉过我们小里村发生过的事情,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迫使这些不幸发生,”周雨江说。 两夫妻摇摇头:“答案可能只有在尤占廷的身上才能找得到,不过可能和一笔巨大的交易脱不了干系。” “巨大的交易?” “对,金子,很多金子,但数目之惊人不是你我能想像的,或许就是因为他接受了交易,才在小里村开砂厂,惹来这么多祸事。” “那么说来,刘艺琳她们很可能几经转手的那些票据就是交易的罪证了,迷宫会不会也和那些金子有关?”我问。 “不太清楚,不过应该都是造成小里村灾难的原因吧!”核桀荼乌想了想说,“灾难始于一个女孩的失踪,她是当地村民的女儿。” “方雁行,竖亥也告诉过我们,正因为这女孩失踪的寻人启示,才把我们带进了这纷乱的世界,”我叹着说。 “你们刚才说的什么迷宫,是否就是那些一级秘密图纸,”周雨江想起来之后说。但得不到答案,两夫妻告诉我们的和竖亥法师说的大致无二,没有更多新的线索,于是很快我们便转到了闲聊。眼看天色晚了,夫妻俩非要留我们住一夜,我们便去看了邻近因这次变故而受伤的流亡者,他们伤势或轻或重,王宫亲自派了医护队的来为他们医治,还送来很多日用物资作为补偿。我们不忍见到他们亲人的难过,便绕回核桀荼乌家里。 第二天,核桀荼虽无好转,但也未加重,尽管想急于在被抓的四个青衣人那里打听陈永和刘富宽的消息,我们还是辞别了先回城里去探望季炀家,季栾的母亲和几个女眷受惊吓过度,正在中药调理。国王和季炀冰释前嫌,雯珊公主和季栾的关系也没再受到那么敌视,动乱结束后,长公主和雯幉妹妹便如以往那样常来陪伴季栾母亲。随翎公子同行的家丁刘铁二、刘崇和张先几乎把所有时间用来陪伴在翎公子的病榻前,三人感到无比内疚也自觉责任重大,毕竟老爷是叫他们保护公子的,这下倒好,自己没事,公子反而身遭大难。好在虽然翎公子的伤比核桀荼乌严重得多,可留在体内的箭簇残片取出之后,伤口的血都已经止住了。尽管他还没清醒过来,也不见得会有生命危险。 “去通知他家人了吗?”仝袤问季伯。 “昨天就派人去了,”季栾说。 “都怪我们没保护好公子,”刘铁二自责道。 “国难这么大的事面前,怎能怪你们呢?”仝袤宽慰道。 “别想这么多,翎公子吉人天向,定会逢凶化吉的,”季炀示意大家不要继续说下去,翎公子为了见我才来到姨父家,想来是不让我感到难堪吧!可我们不能人人都陷入这种自责的情绪之中,季栾告诉我因叛乱被抄没的很多东西都还没找回来,其中就包括我那鼓鼓的背包,他说无论如何也会找到了还我,其实只要翎公子他们逃过大难,人可以逢凶化吉,包丢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起落入青衣人之手的幻影魔咒,或许那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但如今它却在国王手里,兴许可以把它要回来。想到国王,国王就亲自登门拜访季炀来了,大家慌忙跑到院子外跪地迎接。远远看见雪地中的大队人马,先有御林侍卫前面扫路,接着迎接队伍的宫礼司手举王簇飘旗,整齐站立两侧,每隔一人就有礼司自空中抛下七彩礼花,那礼花轻盈地随风飞舞,仿佛纷飞的七彩瑞雪,等国王的大轿马车通过。约九节远的时候,带头的侍卫喊“停轿,”然后马车停下,侍卫过去揭开轿帘喊道:“请陛下移步前行。”于是国王下到地面,只见他头戴金珠冕旒冠、身穿九龙卧珠袍、腰束七宝紫金玉带,无论是九节外下轿移步还是国王着装来看,都是黑齿国的最高礼制。 第27章 邦灵(二) “大王亲临,令下民惊惧也,”季炀率家人丁仆等两百余人叩首拜道迎接肭仂袓班。 “平身吧!”肭仂祖亲自将季炀扶起,见两个女儿也赫然在列,佯怒着喝斥她们回宫向母后请安,女儿喏喏告退之后,方才拉着季炀的手回进屋里,“装什么呀?还放着国相这样大的架子称下民——本王已将你官复原职,季大人还是我的国相。放手干吧!开放城门,开放关卡,让我们和邻国甚至外海城邦自由往来,自由买卖,国相要求的我都应允、都采纳了,”进门稍稍坐定,家人问安后告退,国王边说边将任书亲手递给季炀。 季炀瑟瑟地、战战兢兢地接在手里,躬身跪谢,收好圣旨后回来,国王告诉他叛军已被一举剿灭,清洗抓捕掉一批乱臣贼子,季炀长长地松了口气,似乎比国王还悬得更高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随即便问:“下官还有一事尚疑,望大王……” 肭仂祖与他并排而坐,叉开双腿,一只拳头按压膝盖,一只手将喝了口茶的杯子递回家丁的托盘里,再对他们递过来的毛巾和暖手炉摆摆手,抬头看到季炀,才想起他在等回话。“你即为国相,说话办事不用扭捏含糊,”然后用拳头击季炀肩膀,“拿出相国昔日的威风来。” “大王对乱臣如何处置?” “还用问?”肭仂祖噌地站起身,“杀,杀,杀,该诛九族诛九族,该连坐连坐,乱民不除,天下何安?都给解决了,孤王也就无忧了。” “不可,不可,大王还记得下官在法场所言:得铙人处且铙人?今国家新定,当体民以本、宽仁为纲,昔先王肭仂熊嬴因平昌雄之乱而大清洗黑齿国上下,致使人人草木皆兵、闻风丧胆,罗列多少冤假错案,臣子百姓无辜深受牵连而入狱者、颠沛流离而置身水火者无以计数。动乱是得以平息,但因此造成的恶果是大伤国体民心。大王当以前车为鉴,慎思谨行啊!”季炀一口气,直把心中忧虑吐了干净,喘息方定,伏首等国王收回任命并治以慢君重罪。 肭仂祖背对季炀站立,久久沉默后,也不回头,叹道:“孤今日到来,本只为体察你等伤情,未想讨论政事。季炀呀!你好大的胆,谏言也就得了,竟敢数落先王的不是,”说着,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大步而去,侍卫也跟着往外走。 季栾见此光景,料定罪不可逃,正为父亲的冒昧捏一把汗,季炀却并不卑亢,大声对着国王的背影道:“下官句句实话、忠言逆耳,无意冒犯王威,请大王收回任命,治臣重罪,臣甘愿一死以换天下太平。” 肭仂祖并不回应,带着一干侍卫仆从就出了街门。 季氏家人不知是要恭送国王还是要请罪,上上下下乱得一团糟。“干嘛?大不了尤死而已,如此慌乱作甚?”季炀叫家人该干啥干啥,不用管别的,似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成竹在胸,冷静地坐回去喝茶。国王带着侍卫走到队伍里,回头见季炀及家人没送出来,愤愤地说着“好你个季大屠夫”上了轿子。 虽然家人被季炀这一喝给镇住,家丁们各自忙去了,女家眷也进了自己的屋子,作为客人的我们反而觉得尴尬难为情起来,不知道如何是好,季炀这才察觉,哈哈笑着说不与我等相干,然后邀请宾客上坐。我们才惴惴不安地坐下,就有国王的侍从回来了,先给季炀道声安,再说国王有请人类来的两位朋友,他说的当然是我和周雨江,于是我俩辞别季伯及季栾兄弟、仝袤等人,拉了云心一道,随侍从快步去追赶肭仂祖的队伍,转出两条街之后,终于看到国王的大轿马车在前方缓慢行进,见我三人到来,有侍卫报过国王,吩咐停步,国王从马车厢里探出头来向我们招手:“来,来,来,三位,上轿陪孤王坐坐。” 我三人还在犹豫,侍卫就把我们推进了国王的马车,里面却十分宽敞,我挨着云心,和周雨江分坐在国王两侧,显然局促不安。 “没什么不自在的,孤王并非猛虎,只是累了,想找个聊天的隙儿,”国王叹道,“这不,正想和你们说说话呢!” “国王真要治季伯重罪吗?”周雨江看看肭仂祖,大胆地问。 “当然,不治罪如何警以后效?欺君谩上可是死罪,”国王严肃地说。 “说实在的,季伯之言颇有道理,安邦定国,先安而后方定,可见安的重要了,要一味的杀杀杀,怎么能使国家太平呢?”云心倒是酣畅淋漓一吐为快。 “哪有替乱臣说话的规矩?”国王怒道,我想这回可收不了场了。 “我们人类可没这么多规矩,再说是大王你叫我们来陪你聊天的,什么都依规矩,怎么能聊得畅快呢?”周雨江反驳。 “到和季相国一样数落起孤王的不是了?”肭仂祖左看看周雨江,右看看我和云心,双手搭在我和周雨江肩上,呵呵地笑起来。 “大王不是还没确定如何处置叛乱吗?对错自然无法评断了,”我看看轿帘的方向,那帘子把内外严严实实地分隔开来,除了阳光照射在轿子围布上,使里面明亮舒适之外,根本不能从轿子的晃动判断出我们走了多远?到了哪儿? “看你们倒是机灵,孤王今个儿便不治以口舌之罪,”肭仂祖又笑道,“来,跟孤王说说你们沿途的经历,说说你们那个繁花盛景的世界,本王好奇很呐!” 这合了我们的胃口,从离开学校至今发生的事情,别说三天三夜,就是讲上十天半月的也讲不完,更不用说给肭仂袓班提起我们人类的世界了,什么火车汽车、飞机火箭;电话电脑、广播电视;宇宙太空、星系银河等等,想来他听着也是一头雾水,还得边讲边解释,罗列出无数事实、数据、人名和比喻出来。于是心照不宣,我们就从第一次遇到竖亥法师那会儿说起。讲到开心的,国王陪我们笑,讲到难过的,国王随我们苦脸,一路到是不闲着。周雨江说起和肭仂靼泽的相遇,国王才多问了几句肭仂靼泽是否安好,想不想回国等等,又叹息世事变换,似乎想起了喜欢游荡,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的大儿子肭仂牧,黯然长叹。当说到鸿阳坞的覆灭,他深受勇士精神的鼓舞,仿佛张宏他们十八人就大义凛然地站在眼前,面对虎豹,挥舞着手里的兵器毫不畏惧,他为勇士们的牺牲感到惋惜,遗憾黑齿国缺少这样的勇士。 “看看大闹法场的人们,那也是勇士精神啊!”我说。 “还不够,要坚持,要更有力,”肭仂祖摇摇头。 “国家需要有平和的性格,”周雨江说。 “黑齿国需要的是强武,强武,”肭仂祖显然不赞同他的说法。 第28章 邦灵(三) 流水声像天边滚过的闷雷,继而又消失无踪,世界恢复了白光的宁静。队伍停下,侍卫掀起轿帘,耀眼的洁白使我们睁不开双眼,跟随肭仂祖下了马车出到外面,如踩在厚厚的绒被上般柔软。约半分钟之后,我们才适应环境,发现已经置身于厚厚的白树叶之上,不远处巨大挺拔的白色树至少两百米以上才开始分枝发叶,那密麻麻的分枝自四周弥漫延伸开来,在我们头顶盖成一张几乎看不到边界的白伞,虽然白树叶层层叠叠将阳光遮挡在树顶之外,但他自身发出的白光更加耀眼,地上的落叶没有腐烂,经年累月,铺成了三十几米厚的雪白绒毯。围着树干螺旋上升到枝叶丛中而消失于我们视线的木梯,一长队身着白衣白服的工人用竹兜背着剪下的黄叶,正缓慢而小心地行走于木梯之上把它们背下地面来,每走一步都对树显示出无比的恭敬。近千名工人在修剪树冠上的黄叶,因为相隔甚远,他们又都白色素服,我们根本看不到他们在树上的辛勤劳作。一圈壕沟将树杆围在其中,壕沟边缘每隔百余米就架着一台木架的起降机器,几千个工人正在壕沟内外忙碌,他们用起降机把泥土和剪断的树根从沟里运出来堆放在周围,腐味夹杂着新翻的泥土的气息令人晕眩。 原来肭仂祖听从了周雨江和周培江的建议,当即便将邦灵所在的区域封闭起来,安排人手昼夜不停地挖地刨树根,果然发现很多已经腐烂的须根,在不断剪除腐根的同时,树上的黄叶也逐渐减少不再重新生长。叛乱才稍有平息,国王即带着我们来观看在周雨江二人建议下做出的成果,随着国王巡查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绕着壕沟巡走了一圈,监近上青丘山巅的千拐道的阶梯,我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青丘山上方隐没于茫茫雾色的阶梯,那鬼斧神工修砌而成的天阶近在眼前,使我不禁想起取释冰泉的迫切。 “看到了吗?水伯就在天梯尽头,我知道二位到扶桑城的原因,”国王说,“可是本王帮不了你们什么忙,没有人抵挡得了青丘山顶的寒冷,你们也不例外,就别白白去送死了。” “取释冰泉,我被耽误太久了,”我叹息着说,“就算被冻死也要试试,再说……”我想到姑娘在冥水岸边送我的那块玉,如今它正挨着我胸口,暖暖的不曾让我感到丝毫寒冷。 “再说还有我,”云心接过我的话,“说好了的患难与共,我们沿途照料着,不会发生什么事故。” “上山的路太险峻,”我看着他。 “有你在身旁,我就什么都不怕,”云心与我双目凝视。 “这话理应我来说的,”我低下头。 “唉……雪域合围战时,扶桑城数万难民就想爬上山顶逃避战争,可只有不到五十个才爬到千拐道阶梯五十拐的人奄奄一息地活着回来,其他人有的被雪崩淹没,有的坠落深谷,而其余全部被冻死在路途,没一个人爬完千拐道阶梯,侥幸回来的人也因为被冻伤严重,月余都相继死了,”国王看看我们三人,无奈地摇摇头。 “我不怕,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安然无恙地返回的,”云心的坚定几乎令我无法反驳。 “等周培江清醒过来,我们一起,”周雨江也把视线抬升到青丘山云雾的尽头,“好不容易相聚,就不要分散了。” “你和周培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但愿他会尽快醒来,然后你们就得想法找到陈永和刘富宽,更迫在眉睫是去绿谷隘口,”尽管灵云寺的一幕幕仍在脑海里鲜活地闪现,那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的木箱、那血淋淋的人头,可我还是坚持他们两吉人天相,一定没受到什么大难。 “你似乎知道陈永和刘富宽的情况,二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周雨江打量着我问,又看看旁边的云心,“难道你们瞒着我什么?” “没有,”我摇摇头,“没有的事,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孩子们,我已经吩咐提审在来风茶楼抓获的四个青衣人和达尔干等,相信一定会审出你们朋友的真实处境,”国王叫我们不必担心。 “大王对那些叛逆者真的要大开杀戒吗?”周雨江回头问。 “那还用问?不斩草除根,何以天下长久太平?”国王愤愤地说,“莫非你也要像季相国那样为篡位者说情?” “我等一介布衣,又为外客,凯敢向大王说情?”周雨江皱皱眉头。 肭仂袓班用手压压我们的肩膀,然后转身。回王宫的路上,走出封闭邦灵的范围,道路两边就围满了观看国王队伍的百姓,欢呼沸腾声络绎不绝。百姓为国王的智慧欢呼,也为难得的太平雀跃,王城戒严的禁令已经解除,外乡人纷纷涌到城里了,他们有的正在和亲人团聚,做比新年还丰盛的团圆餐;有的围在新任的大理院里申冤叫屈,官爷们不敢不悉心听他们的哭诉并记录立案;有的在欢迎国王的人群中,他们讨论着刚平息的动乱,也有怕惹祸上身的把声音压低来。 到王宫稍事休息,国王接到了四个青衣人的提审诉状,诉状说他们到角狼之野见过蚼蚏王,蚼蚏王也承认在釜鼋山抓获了陈永和刘富宽他们,蚼蚏王承诺不下杀手,但四个青衣人必须得为他办一件事情,之后可以让他们把陈永和刘富宽带走。 “什么事情?”青衣人问蚼蚏王。 “有一个叫逵戊珥的人会得到两样东西——一个人和一张秘符,但它们之后将落到神秘人手里,没人知道这神秘人是谁,本大王却已经和神秘人派来的手下暗中达成协议,你们得去扶桑城把这两样给我换回来,”蚼蚏王说着,用它们的兽语吩咐手下给青衣人一张牛皮纸的地图和从陈永那里抢来的魔域之匙幻影魔咒。“但显然,那神秘人和本大王心思一样,都是要把这些东西全部独吞的,所以你们回来领人的时候,也必须至少交还一个人、一张秘符、地图和幻影魔咒,否则就只能领到二人的尸体了,”蚼蚏王说完,就叫手下把四个青衣人撵出了角狼之野。四个青衣人到了扶桑城,也按蚼蚏王给到的线索,和神秘人的手下达尔干取得了联系,并约好几日后在来风茶楼交换人和物品。四个青衣人推测,既然蚼蚏王那么想要这四样东西,肯定是价值非常的,因此他们密谋拿到东西后,并不是去救人,而要以此作为条件好好敲诈一番,或者带着它们远走高飞,至于陈永和刘富宽的性命,青衣人怎么会放在眼里?当然,最终他们还是和神秘人的手下达尔干、幻影魔咒、地图一起落入了肭仂祖之手。但至于神秘人,从达尔干和四个青衣人那里根本就审不出任何线索,说实话,他们压根就不知道神秘人是谁,作为巫姑部的达尔干真名叫姑尔干,他也从未见过神秘人,更不比别人多了解一些,在他们组织内部只是用口信传达命令。 “唉!现在看来我们同学危在旦夕了,恳请大王想法营救,”周雨江焦急地说。 肭仂祖不作答,似乎毫不在意陈永和刘富宽的安危,并且立即就把话题转了开去问对叛乱者的提审情况,加紧审问,加快处决是他说得最多也最为迫切的。这使我们感到有些惊讶,也感到隐隐有些难过。紧接着太后驾到,未等我们请安,就先问候大家是否受到惊吓,习不习惯扶桑城的生活、气候等。坐定之后,她向国王了解如何处置肭仂坶,国王的意思当然是以叛国罪论处。太后望求开恩,毕竟血肉相连。肭仂祖态度坚决,严厉地说以国事论,太后不得干预朝政。之后母子俩的争执使我们不便插嘴,越待下去就会越尴尬,便辞别太后和国王,国王派几名侍卫护送我们回到涪源山庄。听说我们朋友受了伤,季栾便和仝袤一起来探望了。往返来过好几批名医,都束手无策,他们还把那把刘缇鹤伤及周培江的短刀上的物质作了检验也没有个头绪,后来有御医就把那把刀带来,希望我们也能辨识刀上之毒,就放在涪源山庄了。 “可能真如御医他们说的,周培江不是中毒,”周雨江拿过刀来细看,想了想说,“麻药,也许是一种麻药。” “麻药?什么叫麻药?”仝袤和季栾齐声问,其实在场的侍卫们都感到好奇,不知道周雨江说的是什么东西。 “也难怪这么多医生都无法确诊伤情,原来黑齿国根本不知道有麻药这个东西,照你说来,想想也应该是麻药,”我接着说,然后向他们简单地解释麻药是一种会使人暂时失去知觉处于昏迷状态却不危及生命的药物,他们似明白了几分,也丝毫没减弱那种好奇心。 “不过你们只如此说,没有得到确认,你们不是要上青丘山吗?我建议将它去给天吴看,或许他能得到确切的答案,”季栾说,“只不知道这种你们说的麻药怎么会流入扶桑城,其实整个我们的世界都没听说过这种东西,莫非它从你们的世界来的?莫非……” “你是说除了我们几个人类,还有别人也进入过你们的世界?”我疑惑地问。 “完全有可能,看来彻底搞清楚这种物质是很有必要的,”仝袤也说。 “从国王对我们朋友的态度来看,这黑齿国不能长待的,我们要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周雨江把国王对陈永他们遭难的冷漠告诉仝袤和季栾。又将那把短刀给我,要我带去让水伯辨认那是否真是麻药。 “你们顾虑得及是,目前国乱看似平定了,但很多百姓都还为比较宽和的肭仂坶惋惜,再者虽然王城的禁令已经解除,实际上肭仂祖并没放下警惕之心,稍有不慎,动乱便会再次发生,这也许使肭仂祖定要将叛乱者严惩以绝后患,”季栾告诉我们,“父亲每日为此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怕死灰复燃,屡屡冒死谏言,或孤身躲在屋里研究对策。你们也亲自看到了我父亲努力的结果,只有走为上策了。” “再者,朋友还在角狼之野,夜长梦多,时不我待啊!”周雨江说。 “其实……”仝袤欲言又止,“朋友们大可放心,不管国王怎样袖手旁观,好歹我有韩杰他们四位勇士可供派用,另外核桀荼乌伤愈了,众多流亡者一样追随其左右,他岂会对陈永和刘富宽见死不救呢?” 第29章 邦灵(四) 正说时,韩杰也带了三位勇士来看周培江,问礼之后坐定,周雨江问刚才仝袤何以吞吞吐吐。仝袤不得已,才告诉我们,他接到消息,蚼蚏王在四个青衣人未抵达角狼之野前,就已经把陈永和刘富宽的人头送去灵云寺给息灵王了。这使得周雨江十分震惊,他看看我和云心,从我们镇定的神情猜测我们是早已经知道的。 “灵云寺?你们有说过在灵云寺与息灵王相遇,我就猜你们有事隐瞒,现在仝袤所言的事情,你们两人是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周雨江抓紧我的手臂问。 “是的,我们是知道,可是我们根本不相信,才没告诉你啊!”云心解围道,“我们都还没到过角狼之野,怎么能确定?也因此,我们才坚定决心要去角狼之野一探真相喀!” 周雨江沉默片刻,将我的手放开,然后就要去收拾行李:“既如此,更不能有丝毫耽搁,明天就走,我和周培江去角狼之野,你还去青丘山找水伯天吴。”于是我和云心也跟着收拾包裹,云心是坚持要和我同行的,扶桑城的人都不愿意上那片死亡之地的茫茫雪域,而仝袤和韩杰等五个勇士要护送周雨江和仍然昏迷的周培江去角狼之野,上青丘山的重任就我和云心一力承担下来。季栾吩咐山庄的人加紧给我们备制上青丘山所需的工具和食物,还有可以驮运周培江的器具。为了不耽误明天的计划,保持充足的体力,我们早早就爬上床睡觉了。天色微明,屋檐响起嗒嗒的水滴声,抬头自窗外看去,霞光的映照下,一排水柱如珠帘自瓦档间隙流下来。 “天啦!雪融化的水流,黑齿国百姓世世代代盼望的声音,”季栾突然惊叫起来,院子外面欢呼雀跃声不绝于耳。 “是邦灵……邦灵已被治愈的征兆,”仝袤兴奋地说。 以往的这个时候,院子内外还沉浸在一片安静的睡梦中,而此刻,涪源山庄因积雪消融而沸腾了,太阳升起东方的山沿,明丽地透过窗棂的细小方格,像士兵的阵列洒在屋内白墙和地板上。 爬青丘山的物料已经筹备就绪,我们计划吃过午饭出发,再次分道扬镳,心中实是不舍,但摆在面前的困境使我们无从他想。这次的分别,我却少了很多伤感,我不知道是历经世事后变得成熟了还是麻木了,也许或是因为我在慢慢变成木头人,每当想起冥水岸边的别离,想起梦中弦音的酸楚,思念越深,四肢越觉得像木头般没有知觉,心也变得僵硬。 我们不打算和肭仂祖或季炀他们辞行,只是叫季栾去帮忙转达对国王及他父亲的谢意。可是还没走出涪源山庄,远远就看见季磬飞马而来,原来是季炀到宫里面见国王,再次进言要他对叛乱分子网开一面,国王坚决严惩叛乱者,季炀因此请求辞官归乡,肭仂袓班勃然大怒,将其下了狱。家人心下着急,特意来叫季栾回去和家人一起想办法救父亲。 季栾即刻便慌了,正不知如何是好。 “看来计划得变了,”周雨江看看大家,“我们先去面见国王。” “只怕国王也不容相见,”季磬说,“国王已下令,谁要替父亲说话,与其一同治罪。” 周雨江坚持,“就算拼得一死又何妨?” 于是我们返回屋子将东西全部放好后往庄门外走,却被看守庄门的侍卫拦住了,门口增加了无数兵甲。 “奉国王令,动乱稍平,怕意外发生,请客人切勿外出,尊贵的客人们,请回吧!”侍卫喊道,只允许季磬和季栾等本地人离开,或许是因为国王或许早预料到我们会去给季炀说情,才下这样的圣旨。我们如热锅之蚁坐立不住。周雨江镇定地打量带头的侍卫,“请转告你们国王,关乎邦灵大事,国之存亡,他若不容相见,悔之晚矣!” “什么邦灵大事?”侍卫问。 “岂是你等能问?快去禀告国王,稍有迟误只怕你千百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周雨江喊道。 周雨江和周培江出主意使得邦灵得以医治的消息早就传遍黑齿国人尽皆知,无不对我们敬佩有佳的,现周雨江又如此说,哪容得半点延迟,侍卫赶紧派人传报国王。连连致歉说只是奉王令不得已而为之,望我们不要记恨于心。我们哪里在意这些,回屋子等待消息,黄昏时分,有传令官飞报,国王次日早朝接见周雨江和我。我们卯时一刻就到了朝堂前,国王正在与百官议政,只好等到差不多巳时末,国王方才喧入大殿。文武百官威立两侧,见我们进来,无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周雨江昂首阔步,对周围的人声充耳不闻,径直朝王座而去。我也受其鼓舞,旁若无人地和他一起走到王座阶前,岿然站立。 “大胆,见了国王还不下跪!”前些日子在这大殿中六神无主的官员们,如今似全换了个人儿般铮铮响亮地喊道。 “我等上宾贵客,岂有向下国跪拜之理?”周雨江振振有词。 “到了本国,就应该遵从本国礼数向国王跪拜。” “非我的国王,何以要我来跪拜?难不成他国国王也管得了我上国之事,你等也为我上国官员?”周雨江大声说,“我俩身为贵宾,众人不以贵宾礼相待,反叫倔膝,是何道理?” “见王而跪拜,是放诸天下皆准的礼仪,”官员说。 “跪拜非为礼仪,而是等级观念的禁锢,礼仪邦国早已将其废止,尔等偏僻小国方可见矣!”周雨江回答。 肭仂祖高坐朝堂,静观诸臣如何刁难我们。 “二位为邦灵之事面见大王,还是为犯人求情?快快道来,否则欺君死罪如何吃罪得起?” “既敢此行,又何惧死?只可叹尔等身居高位安享富贵而不知危在旦夕也,”周雨江说完,叫我一起转身往大殿门口便走,被侍卫拦住。原来肭仂祖只道我们是为说人情,不曾想周雨江与官员们口舌了一会儿,并无半点向季伯求情的意思,然后就要离开。恍然惊惧中放低王上的姿态,下了王座到台阶下面。 “为治愈邦灵是真,为贤臣说情也不假,”周雨江直截了当地答,“然都是为了黑齿国的长治久安(三句话简单直接,然情理其中,利害全显,却转如飞瀑,豪壮之气不减)。见今邦灵病入膏肓、贤能者陷狱,而文武百官威威立朝堂却似无关于己身,大王更视同儿戏,我又何必多费口舌,告辞(先责人臣之失职,向肭仂祖示以厉害,后渐以治邦灵而引入救良臣的本意,再用辞别试探,顺序井然、谋划周全也)。”言罢,甩袖而走,国王赶紧喝令卫士拦截,再次恭迎回殿中,即令搬来两把木椅,放于大殿右侧百官前面,要我们坐下说话。百官无有敢言者(呈口舌利害,出谋策却无一能,前文所见)。我学着周雨江的样子坦然而坐,“现在看来邦灵是在恢复,但不保现在完好的树根不会继续受到腐蚀,腐了就剪,根须迟早有被剪完的一天,邦灵之亡便不远矣!” “世事在变,国运也会变,计议也当顺时而动,孤王也以为无有永久之计,唉!”肭仂祖叹着摇头,“就算现在拥有邦灵根治之法,也保定没有变故的?” “依我之言,根治之法自当有效,”周雨江拍拍脑袋,“只需一纸一笔即可”。 国王命令搬来几凳,书记官取过纸笔,周雨江在几上展开纸张,刷刷几下便写了一纸递给国王,原来如此这般,国王阅毕,大悦。 第30章 邦灵(五) 肭仂祖安排我们一起在内宫陪他和家人用晚上的家宴,这是非一般亲近之人不可能享受的待遇,周雨江顺水推舟请求他派兵到角狼谷救两位同学,国王答应挨时机成熟定会全力相救。用完家宴,国王派侍卫抬了大轿送我俩回到庄里,仝袤和季栾迎进屋子,将发生之事巨细听明。见国王的态度改变,不再担心会有危险发生,我们便计划多留些时日,准备充分了才行动。为了不太惹眼,我们几乎不出庄门,这样又不知不觉地过了六七日,季磬再次到来,还带来了我的背包,依然鼓鼓的,我相信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季磬告诉我们,父亲已官复原职,国王把叛乱者的案子统统交给季炀。并赐手谕:凡案件审理情况,不必报与国王,丞相全权处理即可。上至王亲国戚,下达文武百官,见手谕如见本王,如有阻挠,任季大人处置,然而国王对发兵救陈永和刘富宽之事只字未提。 “我原没指望国王真能发兵角狼之野,”周雨江也不感到多少惊讶。 “现在我父亲官复相位,兵权在握,他发兵营救你们朋友也未为不可?”季磬说道。 “万万使不得,季伯幸得国王重新重用,岂能又因私害公,滥使职权,”云心赶紧制止。 “如此是陷你父亲不义不公也,”周雨江也叹着。 “不妨稍待两日,也或许国王是在静候时机呢!”我解释。 “先作好离开的准备,如果到明天国王都不提援兵之事,我们就自己行动,”周雨江看看我和云心。次日眼看又临近黄昏,季磬已经返回家中,仝袤和韩杰他们因有事要处理,差不多也有六七日没到庄里来了,其实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是先行去为我们探查通往角狼之野的道路。 晚上,国王的传令官亲自传来肭仂祖的旨意,正在依周雨江之策为邦灵根治,我们四人被禁止出入山庄,直到证实周雨江所言不假,否则欺君死罪临头。接着,涪源山庄周围又加派了更多守卫。我和云心自然没能如愿去青丘山。第三天中午时分,仝袤带来坏消息,原来因为这场动乱,天陷阶崖底那条通往角狼之野唯一的通道,在秦宥天追击申虞公党羽时,被敌人制造雪崩,后导致山体滑坡垮塌而毁掉,根本无法通行,韩杰带着三位勇士去查看别的道路了。 仝袤刚到不久,国王、太后和王后就率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随从们簇拥着下轿进屋,王后即令侍从搬进无数果品绸缎,日常用度的金银器具等,随从将一套鲜红的龙纹冠礼服递与周雨江。 “快穿戴好让太后瞧瞧,”王后下令,侍从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帮周雨江把冠服穿戴完整,巾带系好,太后拉着王后的手,围着不知所措的他转了两圈,边看边赞叹不已,稍坐一会,话话家长,问及家乡、亲人情况等等,我们都应付着回答,也算是彬彬有礼,老太太点头称是,转头对肭仂祖说:“哀家女流,不便插手国事,然而也倍感欣喜,这事我儿给办妥办好,气势排场不可稍有消减,莫失我王家的体面,他们随行之人都要重赏之后方可放行离开,”说完,宫人和王后搀扶老太太返回大轿,一声“起轿——”便离开了山庄。 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剩下国王及随从了,国王只哈哈笑着告诉我们,太后要招赘驸马,把她最喜爱的小孙女肭仂雯幉下嫁给周雨江,未等我们从惊吓中清醒过来,国王拍着周雨江的肩膀说,“以后与本王同坐江山,我的天下就是你的天下,孤王细察日久,依你之才略胆识,何愁江山不固、国不安宁、民不丰足也?” “大王,这……”周雨江原是要拒绝,然而话未出口,转而又想了想说,“望大王见谅,事出仓促,始料不及,容我三思而。” 肭仂祖笑着回答:“本王早已吩咐侍从把山庄东侧的行宫收拾打整好了,为不妨碍你们协商计议,暂且就移居行宫一宿,你明日答复便好。” “大王,可否恩准我的这两位朋友先行去青丘山,”周雨江借机央求大王给我和云心进入邦灵范围上天梯的通行令。国王欣然应允,写好通行令递给我。又派侍卫去通告山庄守卫,给我和云心放行。 肭仂祖前脚才踏出门外,周雨江便要我和云心赶紧上路:“我断不会答应国王招赘之事,但若此时拒绝,国王盛怒,我们势必全被困于此,夜长梦多,等不到天明了,现在出发,越快越好。” 虽然几经风雨,还被抄没过险些丢失的行李里面,杨老师给我带到月岛的东西并没掉落,还增加了上青丘山的用具干粮和水。我俩穿好仝袤和季栾早就为我们准备的带风帽双层鹿蜀皮袄皮裤、手套、高筒厚绒毛皮靴,将刺昏周培江的短刀揣在贴身的衣兜,挂蛇鳞剑于腰间。各各背上满满实实的沉重大包,系紧棕黑色襄雪狐银毛边大披风。估摸着国王及侍从已入行宫,离得远了,便出门上路。周雨江和仝袤送至山庄门口,看过国王亲手书写的通行令,守卫和士兵只放我和云心离开。 周培江还昏迷不醒,但我们等不到与他辞别了。 (黑齿国的肭仂祖是一头虎,而他治下的大臣们却不过见风使舵、毫无主见的羊群尔尔。对于穿胸国来说,国王却是一只懦弱无能、目光短浅的羊,只考虑自己的利弊而错失守句余险要的机会,看看他朝堂的众臣,却是颇有能力和主见的虎群。只不知道这只虎带领的羊群和羊带领的虎群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和结局。) 第31章 坎途三遇(一) (独步崖、双面兽、七窍屋三遇,实为一遇,深渊即心的谷底,只有跨过去了,人生才能继续前行,双面兽为心的善恶两面,石屋是心房,故而心房内无所不有,意为人的七情六欲。也之所以要用心形图案方能打开) 一路通行无阻,经过主城区到峡角湾,渐渐挨近玉瀑,旁边曲折道路伸入浩渺飘浮的白色水雾,看不到源头,夕阳最后一线明媚的光线被阻挡在水雾之后,朦胧的光晕在天顶幻化出一条伸向西边的彩虹。河两岸相距不远,但水流狂怒湍急,涛声震吼如雷,使水面与河岸间被冲刷出近百米落差,没有积雪而葱绿的两边岸壁形成了垂直而无法越过的悬崖,我们在三百拐道这面,与扶桑城前的平原隔岸遥遥相望,平原尽头便是通往膜苔平原东岸码头的道路,原本是一条可供六辆车马通行的大道,如今荒僻凋零。险峻的三百拐道入口重兵把守,离玉瀑渐远渐现出厚厚的白色世界,抬头看去,阶梯在冰雪包裹的丛岩间时隐时现,犹如伸往无尽高远的天国,那里住着我们要去寻找的水神天吴。越接近扶桑城,青丘山越往里深陷进去,山脚最远的距离与河道相距约十几里,起伏不平的低矮山丘错杂阻隔,邦灵像小山一般巨大的主杆从丘陵顶上屹立出来,直抵青丘山的半壁才伸出无数枝节,梯子像一条细线绕着树杆盘旋到茂盛的枝丫里面。白色的树叶如层层伞盖遮天蔽日,严严实实遮挡着我们仰望青丘山顶的视线,树冠南边的枝叶甚至伸过了河岸。伞盖下面的远处,身后的北境城城墙往北延伸,直插入青丘山脚的巨石之中。 没多看一眼在邦灵树周围忙碌的拙土工人们,我和云心匆匆抵达了峡角湾附近。离玉瀑尚有两三里远,膜苔平原雪化成水汇集成更凶猛的咆哮,从玉瀑顶飞跃下潭底,激起的水雾弥漫成蒙蒙夜雨,我俩把披风尽量遮挡其实也完全防水的衣裤,爬上了夜色侵蚀的天梯。 包裹严实的我们非但感觉不到冷,反而有些热了,便脱下披风抱在手上前行。后半夜,我们寻一处石壁凹陷的避风遮雪的穹顶,盖着披风睡去了。天色未明,云心被饿醒来,吃过干粮继续攀登一段时间之后,太阳才从云海边缘冒出红辉的圆盘,微光斜照,雪山壁现出迷离的幻影。在霞辉丽日下俯瞰金黄的云海,有条条玉带起伏相间,漂浮点染些许青灰或红绫,宛如彩墨泼洒,细看又是另一番味道,然而却是极美极静的。日上三杆,云海渐散,黑齿国雪域外,苍茫大地的暖暖春景跃然眼底,明净青绿向远方延展,远了,蓝了,再远,就成了与天际同色的蓝灰,而那蓝灰之中,隐隐一处如白色星点的雪林,看不见再远处的放瓮亭、冥水岸,或者龙涎庄、日月湖、朝阳谷,但目及回程的方向,天的另一边,就可以横穿蓝凌隧道返回故乡,返回学校了。若非登高展目,浑然不觉阳春渐至,念及于此,悲惶而不忍再顾,便将视线收回脚底深处的膜苔平原,积雪间交织着平原上斑马纹般灰黄的泥地和正在融化的积雪,看不到平原尽头的冥水河岸,似乎平原在向天际无限延伸着,远了,融进一抹白雾的朦胧。河水如蚯蚓缠曲过被山石遮挡的玉瀑之后,骤然下坠,钻进了邦灵圆如伞盖的白色树冠下,从树冠边缘半隐半露的北境城也只缩小成了庭院大小,那些石头建筑和街巷混杂成无法分辨团块。右面,被天陷阶峭壁遮挡了大半的冰谷以外烟波浩渺、雾霭深沉,浓雾自冰谷上空向远方徐徐增加,叠成一片黑灰的海洋,平静中似乎储藏着万倾雷暴,黑雾上空,湛蓝天幕点缀几线直直的白云。 青丘山的中部以下,冰雪逐渐消融,有时自脚底垮塌的冰块带着险些被雪崩埋没的我们滚落,艰难地爬回原处,前面陡然变成无法逾越的断谷,临到断谷边缘,突又发现阶梯是折转到另一面向上伸展了,沿途所见国王说的那些被冻死的尸体,大部份被冰雪淹没,刚开始我们还有点害怕,但慢慢也就习以为常,接近山腰,雪崩再没有出现,终年积雪的山脉反射着日光耀眼白刺刺如一展明镜,没有再看到残留的尸体,想必那些逃难的人还没爬到这样的高度。几场不期而遇的暴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裹挟着我俩寸步难行。睁不开眼,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前路更加艰难。再往上攀登,连续的轰鸣震耳欲聋,转过几个侧突的波形石峰,更为宽阔壮丽的断谷对面,崖顶下落的雪瀑跃然眼前,近千米宽的雪瀑顶与我们水平相对,冰雪络绎不绝飞落到万丈雾霭深渊,我和云心手臂紧扣,不敢俯瞰,尽量靠山壁一侧行走。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得云心和我感觉不到寒冷,风雪对我俩来说,仿佛白色的棉絮,无法侵袭温暖的身体。 “独步崖每次只能容一人过去,只有它横跨天堑连接到雪瀑那面水伯天吴的住所,”云心指着瀑布右侧后方在北境城无法看到的青丘山主峰,它包围在几条相连的小山脉中壮丽宏伟,自中部以上,白色雪峰渐变为金黄,继而在峰顶染了一层透亮而反射出恢宏光芒的血色。它的山脚便是雪瀑的瀑顶,我和云心所处世界的地平线已被重置,在这地平线上,连绵的雪峰无限生长,而地平线下,扶桑树的伞盖连同黑齿国已经落到底里无尽的深处了。我们抛下这壮丽的景致向右转进山里,再攀爬过几道山崖,我和云心穿行在两面山壁直耸云天的夹缝,抬头只见一丝发线般的蓝天在头顶隐现,云心趁这出奇宁静的时光,告诉我他和乞丐朋友们贫苦却无拘无束的欢乐生活。他说有四五次,他在梦中“死去”,然后迷迷糊糊回到出生地,遇见无数触碰不到的陌生人影,他走进繁华的亭台楼宇里某处似曾相识的庭院或屋宇,或满眼桃花盛开的世界,听见有人问他许多似是而非、全然不解的问题,但醒来,那幻境里的不快与凄然又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点点唏嘘的泥痕。 “那,幻境里的经历你都记得吗?” “不全都能那么轻易淡忘,比如今年中秋前夜的那次死亡。”突然从石缝高处飞出几只雪巫,扑闪着划出天外我们的视野,云心赞叹着这么高的地方居然也有雪巫的踪迹,“我被浑浑噩噩的喧嚷招引至月野,无数嘈杂的人声、水流击响和车水马龙缠绕的世界于我而言只是空旷寂寥,找不到来路,前方又晦暗不明,‘你终究是来了,’有一个声音——姑娘熟悉的问话是每每死去都会听到的。‘这是在哪儿?’我及目四顾着问。烟雾缭绕,遮迷双眼。‘你我一样,循着鼎沸的人声回来,已经在了你我的世界,听呐!他们的喧嚷吵闹,不似那桃园欢会的景象吗?’那声音回答。我疑惑地问:‘我竟全然不知,’‘我在这儿,时光荏苒,可我依然等待。’‘他……你说他今晚会来吗?你也让我看看他是什么模样?’我问。‘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那声音若有所思地沉默下去,不再回应我后面说的话,我只好继续漫无边际地在幻境中游荡。喧嚷渐逝,琴声悠扬而起,悄然涤荡出舒畅清明,拨弄我深藏在寂寥角落里的悲欢离合,我渴望永远在自己的幻世沉睡。云遮云散、影去月明,弦音在高亢中中断,把我拉出这冥灵幻象,轻拭眼角的些许泪渍。山风送来庙宇的木鱼声声,我抬头寻月,烟云缭绕,光影暗淡,那人语声再没出现,只有晚钟萦绕相遇就不再分离的影子。” “云心……”我轻声喊他,想说的却压在心底。 第32章 坎途三遇(二) 他笑着,晶莹的目光看看我,相距咫尺,我们愣住了,我深深陷入这似曾相识的际遇黯然无语,云心没有追问,沉默刺穿了寂静的山野,世界也跟着沉寂下来,直到我们抵达一线天尽头的深渊,那悬空的独步崖从陡壁边缘伸出去,直直地插进对面苍白的迷雾深处,看不清它是伸向险境还是坦途,但我们得有一个人先过去。 “云心,我……” “我先过,”云心不理会,伸出一只脚试试独步崖没有积雪的干燥石面,“桥面滚热,难怪没有雪水。” “让我来吧!”我想抢在前面,可是他已经上去了。如果我再上去,这唯一可以通行的桥就会断裂坍塌,把我俩带下这深渊底里。只好退回来将身子紧倚悬壁,一手紧扣突出的石块俯瞰那悬崖深处,胆怯惶恐。云心却没事儿似的,身轻如燕地行走在毫无防护、窄得只放得下一只脚板的独步崖上。 “别往下看,”我提醒他。 “注意你自己就好,听见我喊了你才上来,否则我们都要随独步崖坠下这无底的渊瘴,”云心说着,身影已经隐没在雾色中了。 “云心,你还好吗?”我一遍遍地喊,声音在天色渐渐暗淡的浓雾中回旋,尔后沉入死寂,他始终没有回应,茫茫荒野,即便有落日的余晖,也被周围的山崖挡去,只有雪明映照着孤零零的石桥。云心掉下了山谷,我哀痛不已,心如刀绞,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泪就翻上了眼帘。 悲痛逃不出茫茫雪野,却击打着那恍如昨日的过去,和云心同行的点点滴滴在脑中浮现。我抹着泪,一步一步试着踏上滚热的独步崖,边往前慢慢挪动脚步,边寻找云心掉落的蛛丝马迹——他肯定掉落下去,否则我上来,桥早就坍塌了,但看不到他,桥面下只有雾海翻腾。再往前走,一阵阵美妙的歌声穿透包裹得更为严实的雾色,轻盈空灵、悠扬婉转,尔后变成无尽的光芒掠过心灵,把我从悲痛的萎靡中牵引出来,“云心在唱歌?”但我从来不曾听他有过美妙的音喉,更不会如此哼唱。 “不,这声音似曾相识,绝对不是云心的,我在哪儿听过?”我自言自语,突然想起那原是鹿蜀的叫声,正如竖亥法师所言,它真能把人从死亡的忧郁深谷唤醒,然后指引飞升到无尽的清明。我精神振奋,心中的恐惧消失殆尽,云雾逐渐稀薄,景致变得清晰明朗,一个足有五人高的绒毛怪物出现在眼前,已经离独步崖的终点只有二三十米。云心背临深渊,蹲坐在独步崖尽头的悬崖边上,他和怪物相隔不到百米,正沉醉于怪物哼唱出的靡靡之音。我着急地下到独步崖尽头他和怪物所在的坪地,坪地前临我们已经跨过的深渊,背靠高矗的山岩,石梯附着岩壁向右斜斜上升,消失在视力范围之外,离一幅断裂的铁链不远,巨兽鸣叫着坐在这窄石梯前,刚好堵满梯子的入口。 我捱到云心身后,试着拍打他的肩膀,云心猛然惊醒,转头看着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谢天谢地,你终于没听我喊就过来了,没傻傻地一直等。这独步崖到晚上会因寒冷而结冰,桥面太滑,你踩不上去,过不来。而我也在这面还未呼喊你,就被这庞然怪物的叫声催眠,无法动弹了,等不到天明日出它重新变热,我们两人在半夜就会被这渊瘴里升腾的寒气冻死。”他闪烁着双眼打量我还有泪痕的脸,惊喜地问:“你哭了?是怪我过了石桥没叫你吗?” “怎么会怪你呢?看你好好的,我高兴都来不及,”我笑起来。 “那你……” “以为你跌下了万丈深渊,”我拉紧他的手,“我很害怕,怕我没有勇气跟着你的脚步上桥;怕我们就算过来了也再回不到起点、回不到家乡;害怕从此后和她天各一方,冥水之别就真成了永别,”我低下头不敢看云心未曾胆怯过的笑容,“看到你在,我也就不怕了。” “其实在独步崖那面,我也害怕踏上石桥,但终究是过来了,我们也还好好的,”云心伸出温热的手为我拭干脸颊余留的泪痕:“快振作起来,想想怎么对付这只善灵吧!别看它是世间最善良的动物,可紧守在这一人挡关万夫莫开的梯子入口不容人靠近,怎么过去?善灵从来不受引诱,不怕威吓,你要和它来硬的,哪怕伤痕累累它也会越战越勇。除非你把它杀死,但谁要这样做,谁的生命就会和它的死亡一起终结。” “这就是善灵啊?叫声听起来像鹿蜀,”我看着它如雪的厚厚绒毛。 “善灵孟极是鹿蜀的师父,鹿蜀跟它学叫声,却没有达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境地,无法那么快催眠别人。” “刚刚听到这叫声时,我还以为姜尚他们等在对面呢!”我拉着云心站起来,就要往前走。但找不到办法过去,孟极毛茸茸的大脚刚好把原本狭窄的入口挡得严严实实。它曲膝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也不看我们,粗大的双手搭在腿上,低垂着细小得几乎看不到的眼睛,喉咙里发出轻声哼唱,鼻孔随着那美妙的歌声吐出滚滚热气。 “嗨,大块头,行行好,让我们过去,”云心大声喊。 善灵鼓鼓地睁圆了眼睛,“噗噗”回应两声,双掌拍拍胸口,又放回腿上,又微闭双目呆呆地不动了。 “这真是无可救药,”云心说时,抓起一块石头扔过去,善灵孟极轻轻挥动左手接在掌心,然后小心翼翼放在面前的雪地上。向我们连连点头致意。“它把这石头当成礼物,”云心笑着又扔了一块过去,这可把孟极逗乐了,它似乎完全不明白云心恶意的攻击。嘻嘻哈哈将石块接住,再和之前的并排放好,然后嗷嗷地站起来手舞足蹈。 “不要这样欺负它,”我阻止道。 可云心又扔了七八块石头,它轻松地一一接住,依旧摆在面前,然后跑来拉着我们嬉戏。但无论怎么疯玩,他只面朝我和云心,想要绕到身后或趁机跑上石梯,都被它机敏地挡回来。入夜,温度骤降,独步崖上了露水,很快结成坚厚的冰面,脚下坪地的积雪也变如石头般坚硬。面对冷静地坐回梯子入口便噤若寒蝉的和善怪物,我们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只好对坐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吃干粮。善灵双手摊在肚前,呆呆地注视前方,时而晃晃脑袋,挠挠身上蓝白相间的毛发,又“呜呜”地唱起歌来。 “它没有朋友,好孤独,”我看着孟极说。 “有,只是它们相距咫尺却从不见面,但相信它们能感受得到彼此的存在,”云心告诉我,扔一块干饼过去。 善灵接在掌里,凑近眼睛细细地看,又用鼻子嗅嗅,然后发出“噗噜噜”的声音回答他。 “吃,”我做着吃饼的动作示意给它看。孟极见我大口咀嚼的样子,不再歌唱,呼呼笑着在地上打两下滚,仰面睡倒,四足朝天舞动几下,才又憨憨地坐起来,把那半边饼和石块放在一起。夜越深越冷,我俩裹着披风挨紧,也感觉不到暖和,善灵看看披风里瑟缩的人儿,左手做出拥抱的动作,右手在地上画圈,“呼呼”长嘶,我和云心试着走到它面前,善灵躬下身,像母亲呵护孩子般把我们搂到它毛茸茸的腿上坐好,毛茸茸的双臂环绕相抱,温暖而密不透风。 “还给你,”云心递一样东西到我面前,却是那把刺伤周培江的短刀,“和善灵戏闹的时候你掉地上的。” “谁携带不一样呢?就收着吧!”我推推云心的手。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恭敬不如从命,他爽快地把刀放回包里。 “什么?” “这一路的这些,比如独步桥、善灵……” “像是天生我就知道,也或许从前看过这方面的记载,只是忘记在哪儿看过了。” 第33章 坎途三遇(三) 怕打扰我们休息,善灵不再发出声响,我们也觉得十分困倦,没说几句就枕着它的手臂睡着了。次日醒来,孟极正睁大双眼,定定地看着独步崖的方向。它把我俩放回已经变柔软的雪地,抓起地上的雪便往嘴里送。很快把放石块的周围吃出了一个深坑,我们再留意时,才发现深雪下面全是冰冻的虫子。吃完之后,它饱饱地拍拍肚子,抬头对着顶上的山峰“嗷——呜”地吼叫,那声音把大地也震颤了,就看到雪从崖顶被振落下来,一堆堆像小山似地在我们身上盖了个严实。善灵将我们创出雪堆,一手抱一个,欢快地在雪堆上滑行,很快就把新的雪堆滑填到被它吃出的坑里。它环视周围,似乎想起了什么,迅速将我们丢下。着急地寻找、挖掘,终于把那石块和干饼的图案创出来,又要拉着我们玩耍。 “它很珍惜那些礼物,”云心告诉我。 “不能无休止地和它闹腾,想法上那梯子,”我点点头。 见我们犹豫着拒绝自己的盛情,它也愣住了,或许它并不明白为什么不和它一直开开心心、无拘无束地嬉戏。我和云心往后退,它就楚楚可怜地靠近,眼中却没流露出丝毫生气的神情。 “对不起,再没时间和你玩了。”云心对善灵喊道,“请让开路口吧!朋友急待我们取解药求他。” 孟极似乎不明白云心说啥,只呆立一会儿后,又嘻嘻笑着将手伸向我们。“不要伤害它,”我见云心快速地从怀里抽出那把短刀,朝它脚下扑去,还没来得及制止,善灵便一屁股跌坐在雪里,小腿肚上的细毛间渗出些许鲜红的血来。 “你怎么这样对它?”我有些愠怒,稍稍平静后才自责着说,“都怪我让你带那把刀。” “那还能怎样?你想出更好的办法了吗?”云心看看我,再看看原以为会愤怒地攻击我们的善灵,它眼里噙着泪花,不停地用手撑去按压浸血的伤口,良久之后,才缓缓朝石梯口处后退回几步,直直呆立,垂下双手,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了。 “你把它杀死了,”我摇着云心的双臂说,“就算过不去又怎样?大不了我们回头,还可以另想办法。” “唉!没脑子真可怕,你们同学被这把刀刺伤了,不也只是昏迷,却还活着吗?”云心把短刀塞到我手里,“再说善灵孟极要被我杀死了,我怎么还活着?”云心的脸上很快又堆满了笑容:“我也知道这很残忍,可怜的善灵不会明白它眼里的好朋友为什么伤害它。可我们还得往前走,不是吗?”我点点头,自责自己一冲动就啥也不想,随云心绕到它身后,转过头去看,发现善灵已经转过身子并且完全变了另一副模样,稀疏的毛发尖刺般插在它那皱折粗糙的皮上,眼冒绿光,鼻孔粗大,张开血盆巨口嘶吼,舌头伸出歪歪斜斜的黑黄齿间,舔着嘴角的两颗长而锋利的獠牙,饿鬼般张牙舞爪追向我和云心。但它无法移动笨重的身子,只得急躁地将四个尖爪往雪里猛插,带出的雪块打在自己身上,惹得它更加恼怒地收回指甲在自己的皮肉上抓捞出道道血痕。云心拉着我往后退,“这是恶灵,和善灵背靠背长在一个身体上,合起来叫双面兽。恶灵是孟槐,相当凶狠,若不是刚好善灵昏迷了不能移动,它会把我们撕成碎片生吞了。” 记得章子群提到双面兽时,我还琢磨它到底长怎么样,原来就是背靠背双生的孟极和孟槐。现在更增加了几分好奇,想要挨近点看它,又怕善灵醒来,只好立即跑上光滑的石阶,石阶沿直壁向上伸展,我和云心稍不留意便会坠入右侧无尽的深渊。还没爬到一半,下面剧烈嘶吼的恶灵就追上了石级。 “善灵能够醒来,那我们同学也应该会醒的,只是这庞然大物要苏醒得快些,”我看看云心,和他一起加快速度向上爬,可恶灵四肢匐地,利爪勾着石缝跳跃前行,很快就赶到了我们后面。 “快走,你一定要上去!”云心将我往上推,自己回转身挡着孟槐。 “不,”我停下来拉他,恶灵空挥了爪子,我再把云心往石阶上仰面拽时,恶灵因再次扑空而暴躁如雷,双掌用力击打岩壁,脚猛踏石梯,整个山崖都癫狂颤动。 “激怒他还不如被他抓住。”云心埋怨着爬起来。 随着恶灵的击打,岩壁和石级开始出现裂缝,越来越多的裂纹追赶着我们往上逃跑,山岩断裂之声此起彼伏,双面兽试图跳过开始崩塌的石阶,但努力几次都失败了,它随着乱石一起坠落进深渊的迷雾之中,直到岩石的坠落在脚后停止,喘息未定,我俯瞰断崖前险些万劫不复的深渊怅然若失:“恶灵的狂怒震断了回头路,取释冰泉又有何用?” “先爬到上面再说,我们还可以从天陷阶方向下青丘山呀!虽然那面到扶桑城的道路被阻断,也可以绕道把泉水带去朝阳谷,”云心安慰道。在断裂的石阶附近休息片刻,我们继续前行,午后才抵达平整宽广的雪岩顶的边缘,雪岩被独步崖连接的深渊分隔成两半,一线天又把对面那半切割出曲曲折折的裂缝。 我们已经绕到雪瀑右侧背靠青丘山顶峰平整的雪岩上面,一块巨石矗立在雪岩边缘,像雄鹰凝望远方深处银白的雪瀑布,尽管瀑面宽近千米,从我们所在的位置俯瞰下去,也不过如一小山瀑尔。从雪岩右侧可将黑齿国方向的上空揽尽眼底。直壁上乱石嶙峋穿插,没有石阶或任何通道可以下到雪瀑的位置,也找不到继续前行攀登顶峰的方法。山岩左后方靠近峰壁根部,远远地可见一座孤零零的石屋突兀地静卧雪中,慢慢靠近,发现石屋正面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紧闭的房门,门板满布圆形的大石铆钉,一个瘦削老头背靠墙壁蜷缩在门左侧的青石板上。 “水伯,”我慌忙跑过去细看他衣着单薄的身体,伸手指到老人鼻前探试,热气微弱无力,又摸摸他的身子,感觉在轻轻颤抖,我把背包放在墙脚后,解下披风给老者盖上。 “你确信他就是水伯?”云心也卸下披风给老者多加了一层。 “瘦小个子、鼠眼黑须、青皮脸、尖下巴、瓜帽蓝服,眉目慈祥,我们同学李芯兰说得不错,他应该就是水伯天吴了,”我说,和云心试着开那道门,但它始终纹丝不动,想把老人扶进屋的愿望落空了。我绕屋子转了一圈,发现除了那道门之外,四壁连个缝隙都没有。 “既然进不去,就过来挨紧点坐下,暖和些,”云心示意我。 第34章 坎途三遇(四) 我们坐在老者脚后剩余的石板上,没说几句话,云心便头枕膝盖睡着了,我从包里取出竖亥法师说只能保暖的那块线毯给他披在背上,起身四处察看,找不到任何出路。太阳西沉,黄昏的天色未全黑,青丘山巅变得深暗的血色光影波动。我们真是到了一个进退无路的绝境,从未有过的绝望感突然从心底迸发出来,搅扰着渐已纷乱的思绪,那悠扬的琴声和冥水岸的重逢浮现脑海,我摸摸心口,无法分辨是身的囚笼还是思念的禁狱使我加速走向迷惘而变成木头。云心斜倚在老者旁边,恬静的睡眠融于渐渐凝重的夜色。我把他悬挂的脚挪到石面上放好,拾起滑落地下的线毯一角压到他的身子下面,他动了动,将手缩回去。水伯呼吸稍重了些,手心也不似之前那么冰冷。 孤独是最好的沉思,仰望满眼繁星,有一颗属于你我,然而它沉落在这荒野无可寻迹。月影显现,掠过远方的浮云,很快便从山侧露出它那皎洁的圆盘,抚亮了檐下远到的客人。一抹月光透过云朵缝隙,投射在云心那与初见时天壤之别,清秀似水的面容,眉目间静若秋湖,红唇微闭,不由得在心颤中变成对他的仰望。兴许只在不久,我也会和他分别。“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相逢终须别离苦,尔后漫长的孤独,悠远的殒落,”我站起来,踱到山岩边上的那块巨石前坐下,遥望月下隐隐可见的雪瀑,拾起夜雪中轻幽的思念,让它融进隐痛的凄楚。 “你一直没合眼吗?月亮都升起那么高了,”云心已挨我坐下。 “睡不着,”我碰触到他已经披回我背上的线毯,“给我了,你冷不?” “因为思念?”云心摇摇头。 “朋友、亲人、学校,很多很多,还在的,已故的……”我指着天空,“那些星星,就像逝去的灵魂在编织他们久违的笑容。” “夜空其实太美,才承载得了思念,心灵写在脸上,月光抚慰心灵,温暖、轻柔。” “如果我们回不去了,就能一直这样陪伴着,也好!” “你喝过椤花莲子迷津粥,所以哪怕你睡着了,三年五载或十年八年、千年万年醒来,你还是你。而我,已然变成一堆枯骨,或早化为尘土散尽,”云心抚着巨石回答。 “我不让你先我而去,”如在雪林之时,我打量他凝视远方的脸,突然如醇酿浸润心脾,“若你是女孩,定是天下最美丽动人的,我才不要在样的美丽先我之前香消玉殒。” “如果我是女孩,你可娶我?” “不敢说了,怕你又讲‘挖眼掏心,血尽而亡’的狠话。” “那么是不愿意的了?” “不,不,不,我才愿意呢!如果你是女孩,我发誓和你作万年夫妻,凭着满天星星的图案发誓。” “你明知我是男孩,才敢发这样的毒誓,要我真是女孩子,看你不哑口才怪?”随即他又有些后悔开这样的玩笑。 我笑而不语,他确实说中了我真实的内心,那月冥水岸的相逢,岂能轻易辜负去了。 云心倏地站起来,“星星的图案,没错,你还记得吗?” “什么图案?” “我们扔出石头,那只善灵大猩猩在地上摆的。” 我摇摇头,根本没在意它是什么样子。 “幸好我还记下了,门上那些石铆钉,或许就是开锁的机关,”云心急步抢到门前,真的可以按动石铆,凭着他对善灵摆出的图案的回忆一颗颗按压。我着急地等待,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随着善灵兽摆的最后一块石头对应的铆钉被按下,轰隆隆的声响之后,整扇门往屋里移动后退,露出一丝狭缝。云心轻轻便把石门推开了,或许是过于激动,我竟愣愣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善灵摆的图案,”云心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心的样儿。 我把老者背进屋里前厅的软椅上躺好,才和云心一起仔细观察周围环境。石屋墙厚七尺,进深六丈,内分前厅和两房两室,每个房间都亮着盛满油的铜灯。左右房间互不相通,各一房一室进深向排列,由前厅的房门进内房,又从内房进里室。前厅除了老人躺的那张软椅,还摆着简易的木藤桌凳,桌上放了几件紫砂陶茶具和竹筒装茶叶,内中一个红棕马的铜香台,插着正在燃烧的熏香。桌边地台摆着放满炭禾的炉子,锡壶和墙角的大石缸里盛满清水,缸上写着“浴心泉”三字。靠墙两排壁柜,里面塞满各种食物。云心随便看看,掀起右侧蓝色布帘进了里面的房间,我跟着他进去。 靠门右侧墙软榻皱褶零乱间舒枕斜置、半透明的轻纱萝缦红绡帐将其半掀半掩,榻尾檀木铜镜的梳妆台散放断成两截的眉笔和几片用过的唇红,台缘雕梅画凤精致细腻,台前软垫高椅曲俏秀美。挨着梳妆台的红木衣柜,四扇柜门分别嵌着四君子烤瓷屏画,第二扇柜门虚掩,微露几件轻薄的半透明内衫,紧邻衣柜的墙面满贴青莲图案墙纸,挨近柜子的那方挂着张俗芳的《雨林清溪》图,图下一架铮亮的轻漆古琴,墙中间的檀木书架里排满各种古着典籍,有几本掉下来,许是砸中了书架前小方桌上的空棋盒,盒子随书滚落于地。未完的棋局似因棋者的匆匆离去而定格,棋盘边缘放着抹过胭脂的粉红色蚕丝手绢,上面还有浅浅唇印,右侧矮凳摆得端正,左侧矮凳歪斜倾倒,棋子连同几张擦过的绒纸团散落在凳下干竭的渍液中。靠近与左墙里间相连的小门附近,半人高的四折屏隔出一个书画间,画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笔洗里盛了半缸浸墨的水,镇子下四尺宣一半平展,一半被撕断掉下桌沿,一泼竹枝还未收峰,便连笔带墨在纸中央中止了墨迹。 “想不到石屋内外各有天地,得此为安息之处方好!”云心欢喜地在屋里把玩细赏。拿起的爱不释手、入眼的赏心悦目、嗅着的赞其清香、听闻的明净爽朗。他全然飘飘如飞,自顾着啧啧感叹。 “看你喜爱得像是自己的东西,难怪是你打开了那道门,既然这样,我们在这里安心长住也是无妨。” “我倒愿意,只怕屋主不高兴永久待见。” “你怎知屋主就不待见了?或许他正希望你永远都不离开呢!” 云心看看我,惊讶的表情转瞬即逝,我没问原由,他也没说,便从侧门钻进里间,空无一物,只在四面石壁上密麻麻的图案。“出去吧!这里面没意思,我们到隔壁看看,”我还没跟进门,云心便敏捷地把我往外推,直到退出到前厅,也不逗留片刻,他揭起左面的红色帘子就要进去,刚斜跨门槛,又忙慌慌张张撞出来,差点把我撞倒。“天啦!天啦!见鬼呃,这间适合你住,你自个儿进去,我把前厅炉里的炭火生起。”云心边往外退边把我往里推,然后掩上门帘,把自己隔在外面的前厅。 第35章 坎途三遇(五) 卷着一席单被薄褥的木质小床首先映入眼帘,床头柜上,铜貔貅嘴含半枚铜钱瞪目张望,床头高悬两把木剑锋叶相铰。一幅蛇在地洞里吞食金子的墙画深郁黯淡,填满左侧灰墙。床尾倒着也许是为了修补上方如蛛网的累累裂痕才放在那儿的朽烂木梯。一件破黑长袄挂在底墙和右墙转角之间的衣帽架上。衣架右面是通到里间的房门,长条木台板沿墙壁固定,赵子昴的三十几张手笔和唐寅的《风流绝畅图》残本散落台板,台板把右面墙上下一分为二,下部均匀的天蓝色平静悦和,上部红灰里参杂无数黑色的抹痕,在这满壁凌乱的涂划中,胡乱地挂着《熙陵幸小周后》、《秘戏》、《繁华丽锦》和《江南消夏》等的拙劣赝品。 “难怪云心忙不迭地跑出来,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心下想,从门口处走马观花浏览到进里间半开的,透出阵阵凉意的小门,顿觉心静魂定、神清气爽。忙不迭挤进去,里间只摆着缺角断板的曲尺柜台,我移开柜台上珠子错杂,数字全然不清的算盘,翻阅底下的那本后面空了十几页的账册,里面没记账目,只是些随心胡乱记载的小故事,读得几行,竟难以释卷,便拿出来倚着床头背板,半躺在上面看,云心悄悄踱到跟前也全然未觉。他把账册夺到手里,咯咯笑着说:“以为你在细细地欣赏那些画呢!不敢进来打扰。火已经旺了,准备做吃的,”他看看账册上那些故事的书目,随手扔搁木台板上,“这些故事我都知道,出去我说给你听。”他硬把我拉下床往门外拽,“出去吧!你还舍不得这温柔乡?”我只好随他到前厅。云心已经从里面的衣柜里抱出厚棉被给老人盖好,老人仍旧酣卧,那鼻孔里还噗出了鼾声。云心去翻那些柜子找来吃的,两人胡乱填饱肚子时已经很晚了,烧水洗漱完毕,围坐在木藤桌边,云心的故事从《鸠占鹊巢》开始讲起,第二个是农夫与蛇;陆续讲完六个,我们都犯困了,便看看已转危为安的老者,云心起身往右面的屋子去,我拿了账册回左面屋子放到原处,躺在床上翻赵唐二位的画片浏览,可那薄被子硬木床令人感到寒冷难适,又回前厅把云心用棉被换下的两张披风和线毯取来一起盖在被子面上,才安稳地睡下。 半夜十分,我被老者的病吟声惊醒,赶忙出去,看老人虽然闭着眼睛,额头却是烫得厉害,先自心慌,还好云心也被惊醒了回到前厅,烧开水扶老人坐起来喝,又在屋外弄些雪裹在毛巾里,给他覆在额头上。我和云心陪老人坐了很久,直到他的手心和额头浸出薄薄的汗,烧已尽退,可以放心回屋子休息了,我俩却睡意尽消,便拨开火,坐在桌前吃东西聊天。 “我这是在哪儿?”快天亮时,老人睁开眼睛。 “屋里,”云心回答,我俩捱到他跟前。 “谢天谢地,你们把门打开了,”他呆涩地看看云心,没露丝毫欣喜之色,“我有空便试着开那门,但始终未能如愿,累了也泄气了,只好继续在屋外游荡,没有吃的,没有衣穿,以为就要死了,便躺在屋檐下等黑白无常把我抓走。这不知道睡了多少年月。” “水伯,你知道我们要来?”我问。 “天啦!二位是如何上得这青丘山的?”老人恍然惊觉,方如梦初醒,“没人能上得了山来,你们居然还爬到……” “不知道啦!反正就这样上来了,”云心俏皮地回答。 “水伯?天吴?”老者捻着胡须,一双鼠眼瞅瞅四周,摇摇头,手指上方,“我不是天吴,天吴住在山顶。我是泄露天机被罚到青丘山断岩的衲摹衍呶,没有吃穿,受饥寒和烈日灼烤的刑罚。”他沉默一会儿,眼神无力地扫过周围,在我和云心身上停留片刻后深陷下去。 接连三天,云心悉心地照顾他,做吃的,叠被铺床,每天午时搀扶老人出门散步,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老人的体力渐渐有所恢复。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感激。也许是独处太久,他从开始的喋喋不休变得沉默寡言,偶尔支离破碎、言不搭意地和我们说说早被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的那次事迹。也有几次,他本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们自然明白他在有意回避往事。 陪衲摹衍呶散步,他总爱凝望我们上来的方向,最后终于要我俩陪着过去看看,沿路,他还是说起向灵台侍童启看天机的荒唐事来,因此才受到天罚。就像身处沙漠深处的人害怕看到无法汲取的凉水,老人一直不敢靠近石阶,现在他突破了这样的勇气,但当云心说,恶灵兽震断石阶,连同同围的山石一起掉进深渊了。老人满是希望的目光立即又暗淡下去,呆滞中透出更大的绝望,过了许久才叹着气要我们扶他回屋子。 “为什么你在这断岩待了这么长时间,也不从石阶逃走,现在石阶被毁,你却感到难过?”云心不解地问。 老者沉默不答,脸上掠过痛苦而惊恐的神情。 “石阶虽然没了,可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离开的,”我用云心安慰我的语气劝老人。 “可我得不到宽恕,没有人会愿意原谅我这样一个老头子。” 云心摇摇头,“别这么想,换成是我,定会宽恕你,如果能还你自由,何尝不愿意?” “是呀!人孰能无过,何必咎于过往?我们都会原谅你,”我也说道。“既然我们能来,就一定有办法离开,”我坚定地回答。 “只要上到青丘山顶,就可以从天陷阶那面下去,”云心叫衲摹衍呶不要就这样便放弃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比困难多。” “其实我倒没啥,只是你们要如何离开?”老人平静地扫视我和云心,“天陷阶早在我来此之前,就被申虞公给毁坏掉无法逾越了,原本在这道断岩没有形成之前,你们过了独步崖爬的那道长梯直接伸到青丘山顶水伯居住的地方,可是共工和大小神仙们打架,他摘下青丘山的这一半投掷敌人,于是就把天吴下山的路给拆成了现在我们所处的断岩。”老者转问我们因为何事找水伯。我把取释冰泉救李方贵的事和沿途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老者摇摇头说,共公和众神大战之后,再没人上得了顶峰。“听你们说起,恶灵应该很凶猛,你们怎么闯过来的?”我们已经回到屋里。 “或许你能明白这上面是什么毒,”云心将那把刀给老人看。 老人举着小刀在灯下翻看良久,放火焰里灼烧片刻,分辨其颜色和气味后,摇摇头:“刀上没毒。” “没毒?”我惊奇地问。 “只涂了南方产的一种麻药,非常罕见,北境从来没出现过,”老人回答,“也难怪任何名医都无法诊断你们朋友的伤情”。 “那么我们朋友是没大碍了?”我问。 “无妨,睡些时日他自然会醒过来,”衲摹衍呶笑着回答。 “看来里面蹊跷不少,”云心接过刀来递给我,“锻造这把刀的人是不愿取肭仂祖性命的了。”这没引起我深思,因为我全在考虑如何上到青丘山取释冰泉救李方贵。第二天,我和云心再去寻找到上山之法,衲摹衍呶说他在野外游荡的年月太久,一直不得安身,故而不愿再出那道门瞎折腾。我们浴着朝阳,再细细把每个角落勘察尽了,终是毫无进展,便乘正午的暖意坐在右面的巨石前,俯瞰着远方的雪瀑顶聊天。 “云心,你,怎么了?”我看着云心失落而憔悴的脸问,“你太累了,这一路都没好好休息。” 云心愣愣地把视线移到更远,点点头。 “还没到绝望之时,不是吗?”我鼓励道,“一直是你给我力量,以后也是,我要看到从来都露出灿烂笑容的云心。” 云心勉强地露出微笑的唇齿。想说什么,却又把它沉到了心里。 第36章 生死缘(一) 知道下山的路被毁之后,衲摹衍呶再没跨出前厅半步?几乎都是躺在软椅上捧着书进入梦乡,偶尔起来吃点东西。云心从不进我的屋子,只呆在他自己的卧室,把我们的经历一幅幅画在那些空白的宣纸上,就像我们用影像记录点滴,我赞同他的留念方式,便多半时间陪着他,帮他磨墨洗笔,画累了下下棋或弄弄琴玄。再晚,就自个儿——或被云心赶回左屋睡觉。每当此时经过前厅,总听得到衲摹衍呶的如雷鼾声。 时光荏苒,云心眼眶黯黑,眉宇不展,面容憔悴了很多。“你整夜都不休息吗?怎么受得了,”一如往常吃过午饭,我帮云心打下手,边磨墨边透过微弱的灯光打量他。 “我睡得好。” “我不信,”我拿起那些画给他看,“这些是我不在时你画的,但我都陪着你直到晚上。” “睡不着,”云心垂下头摆弄纸墨。 “你画的这些……”我把和他同行的那些场景画放到边上,细细地看着另外几幅,其中画的是四个女孩在亭子里下围棋,一个女孩向正朝她们走来,又打算离开的男孩背影说着什么,另两个笑着交头接耳,还有一个招手示意他过去。“这场景,再熟悉不过的亭台曲廊,还有这题款:‘珠帘照闲阳,亭台浣轻风,’可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我也在的啊!” “我就说,明明没看走眼,就是五个,同学们还笑我没眼力哩,”我恍然明白,又找出几幅来,一个正在把画放到墙脚的男孩背影,两个姑娘自顾着打牌,却看着那背影呵呵地笑;纷乱嘈杂的教室,无数人影晃动……我随着那些全是校园场景的画陷入沉思。似乎回到了学校生活。“原来你是……,只是他们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打量沉默的云心,他收起笔纸砚台,将桌上的墨渍擦干净。 “还是出去陪陪衲摹衍呶吧!应该和他下下棋、聊聊天什么的,”云心把棋子和棋盘递给我。一起回到前厅,老人正站在壁柜前翻看前厅仅有的几本书。听说下棋,赶紧腾出桌子,把棋盘摊开,我们就围坐一起玩车轮战,全然不在意将要面临食物被吃尽而又不能找到出路的危险。转眼一天的时间又快结束了,收了棋局吃过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的晚餐,云心没有急着进屋,只陪我听衲摹衍呶说些古时的战事和国家变迁,一直聊到很晚,我们才各自散了去休息。 我不去想太多白天的疑惑,也没把自己卷进那些回忆太久,很快便沉沉地睡去,前厅传来声响,迷迷糊糊中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又像是睡在学校的寝室里,伸手过那冰冷的床沿,没摸到床栏,或许下铺的兄弟们还没睡吧!灯光透过眼帘映出满世界的昏黄。是嗡嗡的人语?他们在小声聊天吗?以往都会聊到很晚的。 “睡了吧!有啥讲不完的故事?明儿还上课呢!”我喊,没人回应,我微睁朦胧的眼睛,人影绰绰,在床前晃动,或许是下铺的刘富宽,也或许是任开富。但寝室分明就我一个人在,他们不是都已经出门了吗?或者我仍在梦里,我试图真正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那人影静坐床沿。“你在看我吗?”我笑了笑,翻身面朝外侧卧,眼里只是洁净的光芒,一团黑影压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黑,像张开的无尽的网把这微光完全挡了去,很快便网住了我的整个世界,连恐惧都还来不及,额头一阵温热。尔后再掠过片刻光芒,就陷入了深沉的黑暗,这黑暗拉着我往下坠落。斗转星移、日月轮梭,我再没走出它的深底。又淅沥地下起雨来,一双无助的手在黑暗中张开,我想要拉住它,可它向深处退缩,很快便消失了,只剩雨水打出漆夜里的波纹,“云心,云心……”我哭喊着坐起来,屋里的灯不知道何时熄灭的,四周漆黑,我摸索着走出屋子,前厅空无一人,云心房间的门帘紧闭,想必是还在睡觉吧!像往常那样,只要他的门帘垂下,我便不会进去打扰他。可是衲摹衍呶从没出过屋子,怎么也不见他?我推门出去,阳光洒在茫茫雪野,白刺刺地耀入眼帘,我本能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见衲摹衍呶从雪瀑方向回来。 “衲摹师父也出门啊?你去了哪儿?” “到岩边去看看。你现在才起床吗?都中午了。” “已经很长时间没睡懒觉了,仍然感觉疲倦,”我闭闭眼睛以适应突变的光线,“云心的门帘还是拉着的,你又没在,我就出来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这些日子以来总觉得他怪怪的,”我不安地随衲摹衍呶转回前厅。右面门帘依然拉得严实,我拨开帘子一角,透过昏暗的光线看他被褥盖到脖颈,平躺在床上,眼睛缠着棉布。“云心,”我紧走几步,见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丁点儿血色。虽然想到他告诉我自己有几次也曾死去,但这同样把我吓坏了。“云心,你这是怎么啦?”我的泪水立即便涌出来。 “我刚刚见到她了,她问我怎么样?我说好,所以不想离开,”云心仿佛从睡梦中醒来,微启嘴唇,勉强地笑着说,“别怪衲摹衍呶,是我自愿的。你动不动就哭,也难怪同学们笑你老婆汉相。” “你说过风雨同行,永不放弃,无论遇到什么都会逢凶化吉,”我紧紧握住云心摸索到我脸上来擦拭我眼角的手。 云心挣扎着想吐出几个字来,终是没能如愿。 “躺好别动,我去给你倒杯水。” “陪着我,”云心用尽力气拉住我,“陪我……” “好,好,我不离开,在这儿,一直。” “昨晚我进你的房间了,坐在床沿,看你睡得那么沉,梦呓呢喃地说‘明儿还要上课呢’,我离开时把灯吹灭了,好让你睡得更安稳,”他把手指压在我的嘴唇上,“原谅,其实我好想一直那样陪你,看着你舒睡的样子,”云心休息片刻,才微弱地露出微笑,“后面的路还很长很远,你只能自己走了。” “不,云心,会好起来的,”我哭着,那泪水就流下去混合被子的血迹,一地的血都已经干了。我赶紧拉开他的被子,却见他的左手腕包着浸透了血的布条,“怎么回事啊?” 第37章 生死缘(二) 云心安静地躺着没有回答。 “云心,醒来,你不能睡着了,我会想法救你。” “我只是想休息。” “我找衲摹师父去,他一定明白,”我起身转出房门,刚好撞到衲摹衍呶端着满杯热水进来。“云心……你不知道吗?” “我也难过,可不怨我,早上发现时已无法挽回。”衲摹衍呶躬下去捡起掉到地上的水杯,又转出去给云心倒水,“里间,云心叫我,我进去,看见……双眼都没了,床边有个木盆,他左手搭在床沿,手腕伤口的血流到盆里,盆都装满了。我也慌,想去叫你,可他把我拉住,右手递给我,两颗眼珠。要你去找水伯,一为取释冰泉,一为了你自己的毒。我只好先给他止血,找来布条包好。” “为什么?为什么?”我哭喊着跟在老者后面来到云心床边,接过水来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或是在自责。看到云心变成这样,我却似无头苍蝇乱飞乱撞,想不出任何方法相救。除了哭,我又有什么用啊? “记得山岩边的石头吗?”每个字,云心都拖顿了才能说清,他的嘴唇越发的白了。 “你别用力,好好休息,让我说吧!”衲摹衍呶把我推到外面,叫我坐下好好听他的,“翻遍屋子,没找到救他的药,看来只有水伯,你快去找他,兴许来得及。” “可是我上不去,”我心急如焚。 “正为此,云心才牺牲自己的。” “为了上青丘山顶?” “住进屋子三天后,云心就读完并理解了石壁上的那些图案,记载的是钦邳追赶庇厄时,被伏击的土蝼挖掉了双眼,部下也四分五裂,大都回了昆仑山一带,它因为眼不能见,乱飞乱撞地来到这个断岩而变成了石头。直到有人愿借双眼复活,献热血重生,就能够展翅高飞,重新翱翔天空。因此,云心才……”衲摹衍呶哽咽着无法说下去。 “傻啊!”我捶着桌子喊道。 “为了你不被永远困在这断崖,云心情愿一试,他苦苦哀求,见事已无法挽回,我才按他的意思,把他的双眼放进石头顶上的两个洞里面,钦邳复活过来,喝了云心的鲜血之后,展翅往雪瀑的方向飞去了。这会儿不是哭泣之时,你是个真正的男人,挺起胸膛,你们同学需要你,云心更需要你,等大鸟飞回来,驼你上青丘山顶找水伯救他。”衲摹衍呶说话间,随着天空一声长嘶,我们赶出门去察看,钦邳大鸟盘旋着落到屋前,把嘴里衔的寒冰玉珠吐到衲摹衍呶手里。 “这是雪瀑潭底的寒冰玉,快拿去给恩人服下,虽无治疗的功效,但也能拖延时日。我太大,进不去,拜托你悉心照顾恩人,等我们回来,”大鸟说完,转头看我,“进屋拿好要带的东西走吧!” “现在?”我有些惊愕,但也随即转进屋去,云心复又沉沉睡去,我附到他耳边小声说,“云心,你要好好的,等我……”他微微动了动嘴唇,但什么也没说出口。我含着泪,背上行李走出屋子,钦邳半蹲下高大的身躯,让我爬到背上,紧紧抓住它的背羽。 “别往下看,”钦邳扑闪双翼,脚用力往上蹬,腾地窜上空中,往前弹出断岩,尔后,它收紧翅膀,脱线的风筝般打着转儿朝雪瀑方向的悬崖坠落。我心里全是云心的模样,没感到惊恐,只任由周围的山石积雪流光般从眼前划过,“是我太沉了,你托不动吗?”我大声问,钦邳没回答。从瀑面飞泻的雪花落在我们身上,但钦邳似乎无法避开,也不能把控坠落的方向。突然一股气流从雪瀑下方冲上来,钦邳鸣叫着再次张开篷宇,我们便随气流缓缓上升。直到气流消失,石屋和断岩都落到了眼底,舒展翅膀的钦邳定定地停留半空,蓝金色羽毛反射阳光耀眼夺目。 “是有点沉,毕竟那么久没飞高了,这次之后,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钦邳拍动翅膀,我们就盘旋着徐徐上升。 青丘山巅起伏连绵,大鸟越过山顶之后,改盘旋而往山巅层层错杂的雪林深处直飞,双翼扫过冰雪覆盖的树冠,划出一条玉带飞卷。“相信云心能用他的眼睛感觉得到这景致,”我喊着,“看到了吗?云心,我们到了,无论如何我也要求天吴救你。”越过一池碧水清潭和潭前空旷的雪原,陡然上升的灌木林把我们拉到高空。钦邳猛地俯冲下去,落到灌木林尽头的山洞前的青石板上。钦邳把我从它的背上放下来,才告诉我其实水伯天吴早不在青丘山顶居住了。当年钦邳昆仑一役之后眼被刺瞎,误飞误撞到青丘山顶,天吴正为下山的路被截断,天陷阶那面也根本无法行走而身陷囹圄,忧愤绝望。天吴察看了钦邳的伤情,告诉它已经无力回天,不过只要钦邳有办法让他逃离困境,天吴就可以使它有一次重生的机会。于是钦邳摸索着把天吴从山巅背到断岩,趁最后的力气将天吴储藏的食物等也运到断岩上,在崖边气绝之时,天吴就把他变成了石头,随即在自己建的七窍屋墙上记下了使钦邳复活的方法。水伯下山时,在独步崖看到一个手脚被铁链缚在崖上的干瘦老者,恶灵正在啄食他的皮肉,他已经被折磨得无力喊叫。“我原是受罚在青丘山断岩的,因私逃下断岩石阶,被困于此处受恶灵生吃皮肉,求你救救我,回去后再不生逃跑之念了,直到被宽恕的那天。这样被日日啄食,生不如死呵!”老者声泪俱下地连连乞求天吴相救。水伯得知他就是受天罚的衲摹衍呶,击退恶灵孟槐,斩断他身上的铁镣,将他放回了断岩。离开之时,天吴又把打开七窍屋房门的图案秘授与善灵孟极,吩咐双面兽把守岩口石阶直到有缘人的到来。 “原来这只是一个谎言,没药可以救云心,也没什么释冰泉的,为何你还把我带上来?” 第38章 生死缘(三) “我们没作无用功,因为天吴曾告诉我七灵丹和释冰泉水。刚才我们就飞过了释冰泉的上空,你要进洞里拿出七只天梭木的圆桶,把它们灌满泉水,就能带去救你们同学了,在洞底的墙上有一颗救云心的铁石,你也得把它取出来。” “释冰泉?你是说我们刚才飞过的那片潭水?那七灵丹在何处?” “有铁石,自然就得了,”钦邳说着,又犹豫起来,“不过七只盛满水的大木桶,我们要怎么才能拿下山去?” “先拿了东西再说吧!”我把背包放在钦邳身边,走进眼前透出阴森气息的洞口,刚进去十几米远,洞里就漆黑一片了,水滴落洞底的声音清脆悦耳,伴着重重的霉味。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才避免踩到地面的水洼中,转过几道弯和坡,光从洞顶穿透山坡的窟窿斜射下来。一半投到山洞尽头的直壁,一半投到洞底横七竖八放着的七只大大小小的木桶上,木桶最大的高齐胸,最小的也能高过常用椅面。直壁的中间嵌着鹅蛋大小的黑色铁石,取下捏在指间柔而暖热的。可怎么拿得了这么多木桶?我疑虑地试着挪动最大的,惊奇地发现这天梭木的桶坚如檀木、轻如薄纸,我打开七只桶盖,把木桶像套娃那样小到大套好,轻轻扛到肩头,走出了山洞,钦邳带我来到明净的清潭边,我们都在为怎么带走这么多桶泉水而绞尽脑汁。 “先取到救云心的药,只用小桶装满水我拿去救同学。” “一定要七桶才够,不过先拿七灵丹吧!”钦邳要我找薄石片划破那肉铁石,从里面取出一颗拇指大小的泥丸。泥丸发出熏人的腐臭味。“把七只桶都装满水!然后将这泥丸放每只桶里浸泡之后,就一口浸泡过的水把它整颗吞下。”我照他说的做,七只桶里的水都变成了黑色,泥丸子和水里的腐臭味都更重了。 “你要我吞这个,是要救我还是救云心?” “听我的没错,快服下去,”钦邳命令。 我忍着恶臭喝一口黑水吞下泥丸,腹内立即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动,肠胃也如刀绞,站立不稳,跄踉一下便栽倒在雪中。再苏醒时,除了感到略为恶心外,其余的症状都消失无踪了,连身上僵硬的表皮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钦邳守在我身边已经三个昼夜,我爬起来,反胃难受,哇地吐出一个晶莹碧透的蓝珠子。 “就是这个了,救云心的七灵丹,”钦邳高兴地拍动几下翅膀。 “怎么会在我身体里面?”我惊讶不已。 “迷津水熬制的椤花莲子在你心内养出七灵丹,黑铁石卵进入你的体内,制止你的身体变成木头的同时,也把这可以救云心的七灵丹逼了出来,”钦邳看看我的气色,“孩子,你真是个幸运的人,要不是七灵丹,只怕你早就变成木头了。” “你怎么知道迷津水和椤花莲子粥?”,我看看那七桶黑黝黝的臭水,想把它们倒掉,重新在潭里取干净的。 “你和云心在断崖的石头旁边说的话我都可以听见,虽然当时我还只是那墩石头,”钦邳边回答边赶紧用翅膀把我扑开。“只要云心服下七灵丹,身体受的伤会痊愈如初,长出的新眼睛也能更加明亮,”钦邳要我拉着它的翅膀站起来,“这黑铁石不仅救了你和云心,也救了你们同学。” “李方贵?” 钦邳点头回答:“光有释冰泉是不能除去冰块救出冰人的,你把黑铁石卵先作了引子,才能让它发挥真正的作用去除他身上的冰块又不至于伤害到他,否则冰化了,他一样会气血亏尽而亡。” “幸好你阻止得及时,我差点犯下大错,”我拿起七个盖子把桶口盖严实了,“我们耽误太久,得赶紧下去,但怎么把这些桶带下去呢?” “是呀,别说七桶,可能一桶我们也拿不走,要是天吴在,他一定会有神奇的东西帮我们。” “会不会他把什么神奇的东西留在山上的了?我们不妨找找看。” 钦邳半蹲下身子,我爬到他背上飞起来,在青丘山顶低低地盘旋了几圈,一无所获,他也泄气了,依旧回到木桶边把我放下,“你既来取释冰泉,就没想过怎么带走的吗?” “真没想过,”我懊悔地回答,“原以为只需要一个瓶子就可以了。” “为救云心,或许只能放弃你们同学了。凡事不能两全。” 我绝望地摇摇头,返回洞里寻找,但空空的山洞并没带来丁点儿奇迹,于是我跑回来拿过背包,在里面胡乱地翻找,寻求一线希望。 “你包里都有什么?拿出来看看,”钦邳见我不忍放弃,也只好顺着我的心意,但他和我都明白,要从这个小背包里打主意真是痴人说梦。痴人就痴人吧!我索性把物品一股脑儿拿出来摆在地上。 “这是什么?”钦邳挨着看过去,最后用翅膀指着一叠织物问。 “一张没用的毛毯而已。” “魔毯?你把它铺开来我看看,”它定是把毛毯听成了魔毯,陡然间就兴奋起来了。 “魔毯?哈哈,”我想他不会像李丹叶她们那样用这样的毯子来戏弄我吧!不由得讪笑起来,“世界上真有魔毯这样的东西,我们就不用费那么大的劲了。” 它非要我把毯子展开来,凑过去他细看了好一会儿后连连点头,“你带了这承重魔毯,竟然还说没啥准备。” “承重魔毯?得了吧!我看这是张废毯而已”我瞪大眼睛在钦邳和那毯子之间交换,心想别拿同学们的蹩脚伎俩骗我,正迟疑间,毯子却抖动着往上飞起。 “快压住它的四角,别让它飞走,”钦邳迅速站在线毯的一只角上。我也跟着压紧另外三只,但它中间还鼓鼓的像灌着气流。 “你嘲笑它,得给它道歉。” “好吧,我信,我信,你真的是一张魔毯,一张迷人的魔毯,息息怒气帮帮我们吧!求求你”我连连说着,线毯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可以了,不用再那么紧张,”钦邳站到边上,我也放开毯子,它翘起一只角狠狠地打在我脸上,惹得钦邳扇动翅膀噗噗大笑。我抓住它,按钦邳指导的,先拿去盖在最大的那只桶上,闭上眼睛直到隆隆的响声消失。最大的桶缩成拇指般粗细缩在毯子下面。我依次照办,七只木桶都变得手指般大小被包在线毯中,我小心翼翼地捡起线毯,所有装满水的木桶加起来也没给线毯增加重量。 “原来李芯兰她们说的魔毯是真的,竟骗我,我真是个木头,还信了,那她们确实每天都给人送饭,那人是谁呢?可话又说回来,她们没骗我呀!是我不信而已。呃,骗了,只是我相信了……”一路上我都在和钦邳嘀咕着,到底是骗没骗,到底我信没信,连我自己都犯了糊涂。 第39章 生死缘(四) 这几天息养,又加上吃了山巅的雪樱桃充饥,钦邳体力恢复得很好,回程的飞行比来时平顺得多,它直接就把我送到七窍屋,衲摹衍呶在门口迎接。尽管衲摹衍呶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我还是因为他不急于问我们是否得到救云心的方法而疑虑,更可疑的是他什么也没问。钦邳还没停稳,我便急不可耐跳下来,冲进屋子。看到云心一动不动地平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我按钦邳教的,把七灵丹取出来挨着他的嘴唇,那蓝色的珠子就化着一道雾气贯进云心的嘴里,然而捱过多时,他依然毫无反应,哪有起死回生的迹象?我喊他、摇他僵硬冰冷的手臂,直至声嘶力竭,终于明白他不可能再苏醒过来回答我只言片语,连道别的机会也没等到,云心走了,他真的离我而去永不再回来。我跪伏在床沿,头埋进云心的手臂,仿佛埋在深渊的无尽黑暗,那黑暗撕裂灵魂。除了泪水喷涌着绝处的哀伤和懊悔,脑海里的空白填满整个世界。 许是害怕稍不慎就碰塌岌岌可危的我,衲摹衍呶默默地陪在我身边不敢有丝毫打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拍着我的肩膀小声劝慰:“节哀吧!你已经哭了这么多日夜,让逝去的人安息片刻,尽管就我们仨,也该好好料理他的后事,不能冷了故去的人呐!” “我们仨?”我抬起朦胧的眼睛看看衲摹衍呶。 “一直以来,钦邳都不忍离开。” “钦邳?七灵丹,”我嘀咕着跄出房门,钦邳还呆呆地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厚厚的一层新雪。又下雪了,可我全然不觉,也全然不顾,跑过去抱紧它的脖子,埋在它温暖的羽毛里面任泪水恣意横流,“为什么?你说七灵丹可以救他的,为什么我还是无能为力?” 钦邳抖落翅膀上的积雪,用它包着我冰冷的身体,眼里也噙着泪告诉我七灵丹只能救活人,却不是起死回生的仙丹。但至少它可以使云心受伤的身体恢复完好,并保持永不腐坏。返回屋子,衲摹衍呶已经从衣柜里面找出几套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不过就这些,只能委屈你们朋友了,逝去的人要入土为安。炉上的水正热,他是你朋友,理应由你给云心擦洗干净的。一滴泪,千斤罪,等给他换过衣服,就别再落下泪水在上面。”说完,衲摹衍呶就要出门想法为云心置办石棺。 “不,我只要云心平平静静躺在这七窍屋里,永远,不要把他送出去,更不要入土为安,”我拉着衲摹衍呶制止道。 “什么都依你的,我去打水来,你给他洗净身上的纤尘,”衲摹衍呶出前厅抬了满盆的热水,取了新的毛巾放里面,端到云心床前的凳子上,“你是陪在云心身边唯一的亲人了,只有靠你送上最后一程,给他穿衣盖被,帮他换上新的床单被子了,就让云心永远在这屋里安息吧!”他放下房门的帘子出去了。 七灵丹使云心原本已经僵硬的身体变回在生时那么柔和温热,脸上还恢复到生前般红润水灵,仿佛他只是睡着了,但仍然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和心跳。解开云心眼睛和手腕上的布条,两处受伤的地方都已经恢复完好,察觉不到丁点受过伤的痕迹。我拧干毛巾给他擦去双眼周围和手腕上的血迹,他安详静谧的脸色清秀可爱,嘴角一缕微笑定格在最美丽的瞬间。“云心,”我轻吻他的额头,脱下他血迹斑斑的睡衣,敬慕地看着准备给他擦洗的圣洁如玉的身体,竟久久不敢碰触,多看几眼都带着深深的负罪和自责。当他的整个身子在我面前一览无遗时,我完全惊呆了,有那么长的时间,我竟然错愕地愣在原处,为什么从来都不曾想到?为什么老是后知后觉、就像云心突然离我而去那样?“云心,原谅我,请允许我用这浴心泉水帮你去除凡世间的尘垢,我无意亵渎你纯洁的圣体,你问过我,我曾经答应你的,仍然信守诺言,”给他洗净一头黑亮的长发,梳理好整齐地顺在两侧,轻而仔细致地擦拭他的身体,如此认真,如此小心翼翼,毛巾滑过柔嫩的肌肤,留下晶莹的长长的水线,干了,却不留余痕。换好衲摹衍呶找来的贴身衣物和内衫,我重新在衣柜里选了一套最漂亮的厚绒绿色外衣给他穿上,抱他平躺回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刚走开两步,泪水就喷涌而下。我赶紧转身走出屋子。衲摹衍呶陪钦邳在屋外说话。 “乞求二位长辈为我和云心作证。” “什么?” “我有过承诺,如果云心是女孩,就一定娶她。” “云心?女孩?”衲摹衍呶诧异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没发现?我本应该是有所察觉的,”我自责道,“为什么明明她是女孩,却要和我历尽艰辛而异逝他乡。她为我而死,可我从来不曾对她有过丝毫体贴关心,从来不曾感受她的心灵深处的那份真挚。为什么我真像个木头?现在就算不死又有什么用啊?为什么云心要这么傻?” 衲摹衍呶和钦邳只呆呆地看着我,他们找不到好的语言来安慰,沉默良久,衲摹衍呶才问道:“那,秋月夜的琴声、冥水岸的相逢,你为之痛心的过往该如何面对?” “你……如何得知?”我问。 “云心把你告诉过她的都和我说了,你们离开后的第二天,她临逝之前,要我劝你跟从自己的内心作出抉择。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约定,可是我真想不到云心是女孩子。” “不,什么琴声、水岸、前世今生我全不要,我只要云心,”我喊道,继而跪到二位面前,“恳求你们答应我,为我和云心的婚礼作证吧!我没其他亲人朋友在,只有靠二位了。” 衲摹衍呶把我扶起来,两人强扭不过,点头答应了。 我们在七窍屋门前,背靠青丘山并排放了两张木靠椅,我细心地给云心绾结了头发,把她抱出来坐在右面的椅子里,挨着她正襟危坐。衲摹衍呶用红绳连住我俩的左右腿缠紧,左手端着一碗浴心水,右手指沾水洒在我和云心的头上。钦邳伸出翅膀直指青丘山巅说证婚辞,以青丘山神的名义,即日,我与云心结发,天地为鉴,两心相守,永不言弃。没有彼此立下的誓言和对天地父母的跪拜、没有亲人朋友的祝福、没有凤冠霞衣红盖头、没有温情的甜言蜜语、没有洞房花烛月圆夜,婚礼在只有一个人和一只鸟主证的孤独之夜草草地落下帷幕。哀伤继续,凄凉已然相随,伊人尤在,微笑长存此心。我抱起云心回右边房屋——红烛艳艳,纱罗飘飘,衲摹衍呶已然把它收拾成新房的样子——把她安放到新换了红色垫单褥子的床上,盖好被子,襟坐床沿,双手托腮,静静地端详她那仿佛沉梦正酣的美丽容颜。回忆着那些温暖我孤独内心的过往。云心何曾死去?她正指引我前行的方向。“云心,你在这里就好,我要找到起死回生的办法,等我回来,不管日月如何流转,天地怎么轮回,亲爱的,在这儿等我回来,”我握紧云心的手,泪水浸透深切的吻别。恍恍惚惚陪伴了她七个日夜,我走出屋子,踱到回来之后便没进入过的左面房间,将所有画卷或纸片投进火炉里烧了。打开仅剩的那本账册,方才幡然醒悟,原来账册最后十几页空白是要我来完成的,我趴在云心前几日才画过我们无数过往的桌前,流着泪写下了和她的最后一个故事——那短暂的相遇和别离。再放回拨乱了珠子的算盘下面。换上那件满布尘埃的黑长袍子,将云心作的画卷好放进背包背到肩头,再次和她道别后走出屋门,衲摹衍呶正在给钦邳喂食物。 “你终于出来了,我们正在商量怎么劝你下山去呢!”钦邳回答。 “我已经决定好,是要离开的,”我回答,然后喃喃自语,“最好的相守是别离,最痛的别离是不知归期”。 “现在就走吗?你也捎我一程吗?”衲摹衍呶问。 “当然,”钦邳点头。 “你说过要当云心的守灵人的,”我看看衲摹衍呶。 “有你为她守护,我留下不是反而多余吗?亏欠的,只能在以后弥补了,”衲摹衍呶示意我回头看,七窍屋唯一的房门又紧紧关闭起来,连可以按出密码的铆钉都消失不在了。 “门又重新紧锁,那我找到起死回生的方法有何用?”我叹道。 “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你的爱人,”钦邳回答,“你能想法救她回生,自然能想法再次打开它。” “或许吧!”我点点头,“云心,无论如何,等我回来!”我和衲摹衍呶爬上大鸟的背,抓紧蓝色羽毛,钦邳伸展双翼,轻点双足便腾飞起来,盘旋着往山下飞去。最后看看那孤零零的石屋,那遗留下云心的地方。 它消失在黄昏的微光深处。 我强忍住,没让泪水落下。 第40章 复仇计划(一) 月初,幸无月色。 黑齿国积雪消融,原野披上淡淡的新绿,春回大地,万象更新。 我们错过了新年,竟然忘记它何时过去,或许是在扶桑城叛乱之即,或许在我们被困断崖之时。 我和衲摹衍呶趁夜色摸到涪源山庄,周雨江、周培江和仝袤都在,周培江在我和云心离开后不久便苏醒过来。他们惊讶于我竟然会和衲摹衍呶相遇。衲摹衍呶告诉大家我和云心的一路艰辛,因为事先有约,他对云心的女儿身份只字未提,更没说起那场凄凉的婚礼。他们对云心的死无不哀叹惋惜,算算已经三七日,大家找来香蜡纸烛烧了寄托哀念之情。 不出所料,我和云心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周雨江拒绝了招赘之事,国王愿意再宽限几天来让他考虑清楚,得到的答案并没改变。季炀捎口信说,国王震怒,决意要处死二周,懿旨都已经下了,就等刑部过来抓人,仝袤赶紧暗中去打听,得知季炀竭力劝阻国王,肭仂祖只是不听。救人之事迫在眉睫,季炀只好去求见太后,太后正在去王家花园的路上,那是大雪消融、草木复苏后太后每天都要去的地方。季炀快马加鞭赶到太后的队伍,远远地匍匐着跪到大轿前面边哀号痛哭边叹国之将亡。太后诧异,忙叫御林护卫将他让道进前细问原因。季炀把肭仂祖要处斩周雨江他们的事急禀太后。太后大惊,骂道:“糊涂逆子,不辨轻重,不知体民治国之道,却要擅杀救国恩人,”即命转轿回宫。 “刑部已在抓捕途中,只怕为时晚矣!”季炀禀道。 太后即命护卫拿了自己的信物,疾驰前去拦截刑部的人,由季炀陪同着,风云雷动地赶回王宫,将儿子狠狠责骂一番,肭仂祖大气都不敢出,诺诺地陪在母亲身边等回音。直到刑部的人马被半路截回宫中向太后复命,二人已平安无事。 对于季炀的干预,肭仂祖气愤,却又不敢违拗了母后之意,太后离开后,国王正与国相于殿内议事,太子肭仂隆辉晋见,原来国王按照周雨江写在纸上的意思,果然在邦灵不远的地方发现被完全腐蚀的土壤,士兵们挖到青丘山脚下也还没把那腐败的土清理干净,反而在树和山之间留下长长的隧道,刨开最后的泥墙,一个满布恶臭粘液的巨大山洞赫然出现眼前,几敦白石横七竖八倒在洞口,近半数士兵还未挨近便因恶臭而昏倒,粘液仍然沽沽地往洞外的土壤里浸。国王下令清除腐土,封闭洞口以阻止粘液继续浸坏别的地方。季炀又向国王谏言,既然是客人献计寻找腐土源头的,再寻求一下周雨江的意见,或许更为妥当。国王稍有犹豫后,命太子即刻往山庄一行。 太子快马与周雨江等人相见,告诉他们发现山洞的事情。 “国王打算如何处理?”周雨江问。 “因为里面太过腐臭,打算封闭洞口,清除腐土,”肭仂隆辉回答,“想先来听听你的意思。” 周雨江笑着说,“既如此,太子教国王切勿封闭洞口,冒险继续往洞里探,会有惊人发现也未可知,从当前的情况看,那洞或许是一条巨蛇的腹部,如今才探到巨蛇嘴边。” 周雨江的猜测无不令在场的人震惊,连周培江都觉得难以置信。 “你还记得我们出发前,在呈樱嫂子家我说过的事情吗?”周雨江问。 “当然记得,只不知道是你说的哪一件呢?” “我对林允烈说过,刘继龙老伯给我看过一张地图,还教我认上面的符号,事有凑巧,前几天国王给我看的那张地图也和老伯给我看的一样,我自然可以理解那张地图了。” “走出迷雾那会儿,竖亥法师说,巫部叛乱时被放出的巨蛇有盘羲、盘篱和九头蛇怪盘亘,我们曾与盘亘遭遇,听各位描述其大小,不知道这条是盘羲还是盘篱?或者……”周培江说道,“当年十巫部镇守瑗翼山、柴桑山和居山奇蛇;禺稿山、彭囟比、耿山和泰冒山巨蛇;马鬼山、碧山、风雨山与诸次山万蛇窟;大咸山长蛇;浑夕山两身蛇;鲜山响蛇。光巨蛇便出自四五座山了,所以除了那两条,还有不知多少呢!” “培江言之有理,但经过连连战乱,又加上大蛇需要的生存空间太大,食量也非常惊人,能存活至今的大蛇已所剩无几,或许真就只有竖亥法师所说的那几条了,”肭仂隆辉解释,拉紧周培江的手说:“你是父亲的救命大恩人,可想不到父亲却如此冷落你们,心中实是惭愧,这些日子又忙于杂事,不得相见,还望恩人不要见怪。” “太子言重了,”周培江笑道,“你父王并没冷落我们,他原是想留我等多住些时日,再者国乱初平,岂能稍有差池?国王自然无暇顾及我等,太子千万别记挂于心。” “今日也正为辞行而冒昧造访,”肭仂隆辉告诉他们,竖亥法师和凿老将军都有书信送达,他们正想法对付息灵,但苦于兵力有限,要肭仂祖助他们一臂之力,虽然战事刚刚平定,国王还是答应了,要隆辉太子带领五千人马去与他们汇合。自我们分别后就没了凿雍父子和法师的消息,但据肭仂隆辉说,信上也没透露更多细节,只知道他们在为保护龙涎庄和攻打鸿阳坞作战前部署。书信已经送达有些时日,更不知现在的变化。太子离开后,周培江才想起来,应该问问国王对二周的去留之意。 “是我故意没问,若国王想放我们,又何必多问呢?只需等待圣旨即可。若他无此心,我一旦问,凭季伯的脾气,从太子处知道了,定会下毒誓豁出性命也要保护我们离开,那岂不害了他?”周雨江回答,“我们虽幸免一死,只怕更难出得了这牢笼了。大家想想,以往都是国王亲自问我这样那样的意见,如此紧要之事,更不可能只派太子而不亲自前往的,他是怕我趁机要赦行令又不便拒绝,有意回避啊!” “难不成他要逼亲?”周培江问。 “昔日楚王同意秦穆公五张羊皮换了百里奚去,是不知其之大才,若知,必留而不遣,纵使不能留,也必杀之也,”仝袤对周培江说。 “国王高估了我们,”周雨江连连摇头。 “那我们必死于此地无疑,”周培江叹息。 第41章 复仇计划(二) 果然,非但没得到国王放行令,第二天,也就是我返回的五天前,肭仂祖反而加派了看守山庄的人手,严密监视周雨江他们的馆驿,就怕二人插翅飞了似的。他们在与世隔绝的山庄里面待了三天,这次,国王亲自前来告诉二人发现的巨大秘密,原来那真是一条死掉的巨蛇,越往蛇腹深处,蛇肉越是完好,士兵们顺着流浓的地方探进去,突然在中段发现堆积如山的黄金,肭仂祖形容那数量,显然比龙涎庄的还多,在那些被染了腐液的黄金堆里,也保留有它们属尤占廷所有的字条。初步断定巨蛇是吞了那些金子撑死的,它死之后,肉体腐烂,流出的浓便浸蚀土地,毁坏了邦灵的根部,从而使邦灵病入膏肓。周雨江不但救了邦灵,更使黑齿国因发现巨量黄金而弥补了这么多年为给邦灵医治耗尽的国力。 周雨江见我仍是那个背包,并没增添什么东西,便问我是否见着水伯取得释冰泉。 “水伯没住在上面,是钦邳教我取到了七桶泉水,又教我把它缩小了放进背包。我们原本白天就到的,但它听我说起在黑齿国的遭遇,先用那双远隔百里也能看得清晰明透的眼睛在天上看察清楚涪源山庄的情况,盘旋至夜幕之后,才悄悄落在了我们住所附近僻静的树林里面,”我拿出包裹释冰泉的魔毯给他们看。 “这竟如此神奇?幸好你坚持带着它,”周培江摸着线毯的花纹:“我曾在李芳她们寝室看到过类似的,不知是否也有这奇妙的用处。” “或许她手上的那张真是可以传递物品的魔毯,在学校时李芳给我说过,不过当时看她就是在说笑,谁会当真呀?只以为她是编了笑话骗我罢了,”周雨江说,疑惑地看着线毯和里面七个手指大小的桶,他试着用两指把最小的那桶夹出来放在空地上,只听嘭的一声脆响,那桶一下变到原有大小,揭开桶盖,满满一桶黑水尽没一滴渗出来,我们又把它放回原处,待它缩小到指甲盖般大小,裹好魔毯,周雨江轻轻给我放回包里。 “白天有只鸟久久在扶桑城上空盘旋,虽然飞得太高,只能仔细才从空旷的天底寻得见一个黑点,但它显然比鹰大得多,周雨江就猜是你回来了,叫做好离开的准备。想不到它却是竖亥法师说的那只大鸟钦邳,”周培江回答,问我它是不是藏身我们降落到的那片树林。 “它想去角狼之野,”衲摹衍呶点点头,转而又问他们,“可是国王特赐的官爵,不做驸马,连官也不做了?” “这些本不属于我们,”周雨江告诉衲摹衍呶,“在国王面前作出让步,只是为了拖延到我和云心回来。从扶桑城去角狼之野最短的路程就是飞越冰谷,钦邳的降临真是天助我们离开呀!” “钦邳驼我们飞离扶桑城吗?得先往朝阳谷去救李方贵。” “恐怕来不及,陈永他们也危在旦夕。” “对,不能顾此失彼。” “也不能顾彼失此,”我两难地低下头。 “可以分头行动,我送释冰泉去朝阳谷,”仝袤回答道,“再说肭仂祖不会限制我的自由。” “那么即刻出发?”周培江迫不及待地说,他太渴望立即便把李方贵救醒过来。而我却对此事显得并不太急,我似乎忘了他是因为救我才被困蓝凌寒冰中的,只心念念着云心,她占据了我所有的感情。 “半夜出门,反而使人生疑,”周雨江摇摇头,“定要明日,你先去拜别了季炀和核桀荼乌他们,然后大大方方地离开王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翎公子伤也有所好转,因前天前家人捎来妹妹病重的书信,翎公子非常难过,在季栾的陪同下急匆匆便往回赶了。” 回想起冥水岸的相逢,有些失落和伤痛,我默然转过身去。 “想开点吧!云心的死不是你的错,别太自责,”周雨江说。 “是呀,我们经历了太多生死,但只能到最后来哀悼了,前方还有更多凶险等着呢!”周培江也跟着安慰。 “我和你一起,”衲摹衍呶拍拍仝袤的肩膀。 “那更好,我们路上相互有个照应。” “我还有自己的事急待处理,只能陪你走一段,到不了朝阳谷。”衲摹衍呶回答,只不知道他隔了那么久才下了青丘山的他,会有什么事情急需处理的。 第二天,仝袤把裹好释冰泉桶的线毯放进自己的背包,和衲摹衍呶离开山庄,临别时,衲摹衍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我萧瑟的眼神,看到我内心的凄楚,但他没说出安慰的话,或许他明白那只是枉然而已。守卫见不是我们三人,也就放行了,他先随仝袤拜访核桀荼乌,辞别季伯家小,骑着季伯赠的两匹快马离开了黑齿国,在陪同行进一程之后,衲摹衍呶往霓河方向去追赶翎公子和季栾,仝袤踏上了去朝阳谷的山路。 钦邳还躲在我们住处后面的那片树林里,趁着夜色给它送去食物,周雨江和它商量我们的逃离计划,钦邳欣然答应。又过了一日,估摸着仝袤和衲摹衍呶已去得远了,我们尽量轻装简行,只带了必须的东西,还有可防身用的蛇鳞剑,在霞光漫天的黎明时分进入密林,钦邳早已在密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待命。我们三人爬到它那毛羽柔和的背上骑好,钦邳往下沉沉身子,腾地飞起来,直窜出树林,跃到我们住所的上空,往冰谷方向飞去。国王的守卫们被山庄里飞出的一只巨鸟惊呆了,乱成一团,还没来得及应对,便眼睁睁看着巨翅从他们头上划过去。“快禀报,”“快,见国王,”“箭呢?弓箭手……”等到箭雨的声音响起,我们已经贴着房顶飞过前面的街道了,箭从身后空空落下,接着响起追赶我们的急蹄声。 第42章 复仇计划(三) “抓稳了,伙伴们,我要窜到云层里去,这体力恢复了可真是好啊!”钦邳兴奋地喊着,已经往上飞离那些冰雪消融后的石板房顶和高高的城墙。眼下早已是一片片白茫茫的冰谷。太阳正好探出远方朦胧的天际,红辉之后,金光斜射入眼帘,我们漂浮在大地晨妆的世界。飞出黑齿国前面的平地地界,钦邳俯身而下,贴着冰谷上空低低飞行。我们清晰地看见冰谷浩瀚的景象在身下流光般后退,有的峻峭冰柱密密麻麻、刀锋林立;有的稀疏错杂于千沟万壑之间,沟壑里无数大小不一的漩涡翻卷搅碎、吞噬从冰峰坠落的冰块,激流拍打冰沿,震荡山谷、声响寰宇;再往前,波涛怒吼渐远渐淡,偶有冰柱从深不可测的谷底雾色中挺出它那巨大的身板,细看雾色包裹之中,更多尖细的冰锥如利刺横插谷里。大鸟随着地势缓缓上升的冰谷飞得更高,有几次险些撞到或如方柜、或如帽顶、或如塔尖的冰山山顶,但掌控自如的钦邳始终能化险为夷。接近最后一片连绵起伏的高墙般的冰山断崖,冰谷的惊险被甩到目不能及的深处。越过断崖顶曲折的雪白冰线之外,赤原火红的草地燃遍起伏连绵的山脉。 在赤原上空飞翔,冰谷已不见踪影,身后更远处,青丘山山巅白雪连接山脚笼罩着白茫茫雾色的扶桑城,只有邦灵的伞盖探出雾色。赤原东面,雪林边缘露出一线鱼肚白,赤原东集镇白屋火柴盒般包裹在离雪林十几里远的赤红色草地里,赤原西面,挨近冰谷的地方,是比东集镇更大的赤原西集镇,那里有踵臼的边防部队,集镇周围一片片散落着镇民们的白色牧群,赤原西面渐细渐窄起伏也逐渐像瓶颈一样细而往上生长,瓶颈两面皆是深谷,尽头与已经坍塌的天陷阶连接。不过这些景象我们在高空是无法看得到的,离赤原西镇较近,还可能分辨点点斑驳的色彩,三百里外的赤原东集镇就只能存在于我的想象中了。 钦邳越飞越高,离开三百里赤原时,已身处浮云之上,它告诉我们何方是劈锋嶂,哪里是穿胸国,苍横在什么位置等等,但在这么高的空中,透过云层的缝隙,只能饱览已被缩小到无法甄别的葱绿群山和灰白石崖。风声从耳旁呼呼刮过,稀薄的空气几近使人昏厥,向前看,尫界的曲面边缘渐渐消隐于浩瀚的空渺,没有更高的天空,也没有更深的大地,我们仿佛飞身宇宙的中心,这自豪感抗争着低大气压带来的不适,也抗争着悬空赤行,稍有不慎就会从穹顶跌落的恐惧。 钦邳直直地匀速前行,毫不懈滞,它的目标很清晰,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急于复仇的角狼之野,或许这正该是我们所担心的。突然它收回翅膀,身子倾斜,如离弦之箭俯冲向大地,仿佛已无法掌控方向,强烈的失重感使我们被吓破了胆,周雨江俯身环住它的脖颈,双脚死死夹在冀下;周培江抱稳他,埋头紧贴其后背;我背着行李坐在最后,只能仰身用双手拉住钦邳的翎羽。急速下落掏空了我们的身体,仿佛自己变成了任由漂浮的灵魂。气流摩擦着皮肤带来阵阵刺痛,紧闭口眼,它还是无情地往鼻孔和耳朵里灌,想要呼喊,但谁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这下落的速度只要再快些,我们的身体就会和空气摩擦出火来。离起伏的森林差不多两百米高空时,它重新将双翼展开成金蓝色的篷宇,稳稳地支撑着自己的身子,仿佛一具高飞的风筝停在低空。 “上青丘山巅时就是如此,我猜你会故伎重演,所以没吓到我,”终于可以说话了,我大声喊。 “那你何不早说,让我们也有准备,”周培江责备道。 钦邳改直行为盘旋,最后落在穿越森林的一条小路边的平地,我们惊魂未定的从钦邳背上下来,发现它卧伏于地,已经站立不稳。原来,之前高空收起翅膀下跌,只为了恢复体力以备最后的安全降落。 “我快不行了,原谅我没能送你们到更远的地方,”钦邳半睁双眼,无力地说,“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最多两日行程后,你们就可以看到两棵树交叉的门,进去便是角狼之野。” 我们点点头,我跑过去抱紧它的脖子,“是我们害了你,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要你也离我而去。” 钦邳把我环抱在翅膀里面:“我那么急切地想赶往角狼之野把蚼蚏王撕成碎片,然后回昆仑山带领钦原来将土蝼赶尽杀绝,占领和毁灭角狼之野,是我复仇心太急……” “你别说话,休息一下就好了,”周雨江说。 钦邳摇摇头:“待我死后,身体将化作一团灰土,双翅会变成黑蓝羽毛披风,你们把它收好,它自会回到自己的主人那里,不要试着披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因为只有它的主人才驾驭得了。” “它的主人是谁?我们要如何才能找到他?”我问。 可是钦邳再也没能回答。它的翅膀鹏宇般伸展在一阵白光之中变化着,身子消融成了一团泥灰,随狂风翻卷,很快便飞散到森林中不见了,只在地上遗留一张闪着黑蓝光芒的羽毛披风。 周雨江把它捡起来叠好,递到我手里:“你是最先遇到它的,这披风理应由你保管,待日后再交给它的主人吧!”我把它塞进包里,正好占了之前线毯相同大小的空间。钦邳走了,带着它未尽的仇恨,也许正如它所言,正是仇恨害死了它。 我们只稍作停留,便向这条隐蔽的小路深处前行。 第43章 复仇计划(四) 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天三夜,还未抵达两棵树相交的门,便被上百只角狼围困了,角狼也不攻击我们,只簇拥着朝角狼之野前行。越过那道树门,地势陡然变得复杂,无数突兀的小山包或石岩把森林分割碾碎,参天大树被密集的灌木和茅草取而代之,岔路分了又分,时而隐没不见,时而荆棘横挡,陡险曲直任意而成。角狼的身影在灌木丛中随处可见,有雪白的,有深浅不一灰色的,它们懒懒地躺在山包顶的空地或石头上晒太阳,或三五成群,或十几只聚集在一起奔跑嬉戏,见同胞们围着三个人类前来,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打过招呼,之后又毫不在意地玩自己的,真不敢相信眼前漫山遍野的就是几次欲置我们于死地的凶兽。再走半小时后,灌木逐渐稀少,齐人高的茅草也淡出眼帘,路已经消失了,但熟地草成片地覆满平缓的山包,山间似乎是一个世外乐园,角狼更多,也完全消失了凶性,像羊群般吃着仲春的草叶。 “这太出人意料了,”周培江说。 “它们原是素食动物,看那温顺的样子,”周雨江回答道。 从前面迎来一只较为肥胖,更显高大的土蝼,它全身雪白,蹒跚走路的样子老态龙钟,像雄狮那样,脖子周围护了一圈更长的毛发。虽然看起来眼熟,但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在戽纶之野遇到的那只蚼蚏王的手下,它也似乎完全不认识我的样子。在他身后跟着十几只灰白不一的小喽啰,簇拥着我们的角狼散开一条通道,它们径直来到我们三人面前,老角狼仔细打量我们后说:“我也认不得,不管它,带走。” 刚爬到坡顶,远远看见两人站在路的尽头,周雨江告诉我那正是李笑书和何赣,他们的突然出现令我三人欣喜不已,尽管他们未能突出釜鼋山之围,至少也没战死沙场。 “二位将军,看看是不是蚼蚏王要找的人?”快走到跟前时,周雨江正准备向二人打招呼,那老角狼的问话却使我们惊呆了,它居然称李笑书和何赣“将军”。何赣把我们的行李和蛇鳞剑抢到手里,两人都不正眼看看熟悉的老朋友,只板着脸点点头,叫角狼押着我们跟他二位走。毫无疑问,李笑书和何赣为了活命,已经在釜鼋山投降了角狼。 路的尽头赫然出现怪石嶙峋、树木丛生的大山,乱石之间错杂分布的无数洞口皆有角狼把守。李笑书和何赣在土蝼的簇拥下,把我们从其中一个洞口带进去,走过四五十米长的狭窄洞穴,突然变得开阔起来,洞底分出更多支杆像蛛网般交织在高耸的石笋和钟乳之间,有的钟乳石从上面悬垂下来,在半空形成摇摇欲坠的天然吊饰,有的从地面生起,莲花瓣或白玉兰模样层层上伸,把凸凹不平的石地与高低错落的顶契合起来。我们被带到一个密闭的像牢房般四面墙壁的房间——或许它本身就是个只装了一道铁门的牢房。但既已深入狼窝,也只得直面险境,害怕?恐惧?在经历这么多生死危难之后,谁能保证这会是一场更大的灾难呢?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我们一致的想法,角狼们按“二位将军”的吩咐,吃喝不怠慢,在房间范围行动自由。渴了便喝——流经房间后面的一股清泉;饿了便吃——都是角狼用嘴叼进来的猎物,我们自己剥了皮烤熟了还算美味;困了便睡——干草铺成的舒适的卧榻。房外不远就是便坑,要进出还有群狼陪守着。虽然不知道排泄物从洞底何处流走,至少臭味没有飘到我们住的房间。 再没见到角狼们的二位将军,洞里的生活不知年月,我们只能以更换火把和吃饭的规律记数,我意识中的七八日,在周培江心里是已经过了半个月,在周雨江看来就更久了,他说至少我们已经过了月余,于是我们就像为如何越狱而多次争执那样争执起来。李笑书和何赣出现并吩咐狼群带我们去见蚼蚏王的时候,才知道洞外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十三天。 在这复杂如迷宫的洞穴里,每隙十余米或两洞相交的地方,火把照耀、角狼把守。穿隙过缝、越阶绕壁行约里余,面前已然到了绝壁中间,绝壁围成直径百米左右的圆型大堂,洞穴终点紧接的廊道覆着壁墙沿大堂边缘环绕,每隔一段便有洞穴与廊道相接。土蝼在廊道上挤得水泄不通,甚至大堂绝壁凹进去或凸出来的地方也蹲满土蝼,乱糟糟如热锅之蚁。有的土蝼被从廊道的护栏或绝壁挤摔下去,哀哀嚎叫几声便气绝身亡了;有的爬到别的土蝼头上或从它们身上踩踏逃过劫难,被踩踏的也多半重伤不治。尽管如此拥挤凌乱,土蝼也为我们让出道路,我们在廊道边俯瞰,身下相距七八层楼的平坦底部同样挤满角狼,一个圆型平台自底部中央突起两人来高,前方和两侧面十几级阶梯可上到平台顶,三方阶梯分别有通道直达绝壁上的三个入口,虽然角狼在拥挤中你推我攘,也没有谁敢越界爬到通道或阶梯上去。蚼蚏王由八个侍卫保护着端坐在平台中央的王座上,王座正对前面的通道,我们正好在通道这头的上方。沸腾喧闹因我们的出现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角狼的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聚向我们。 “二位将军,你们终于把这三个外世界的人类给送来了,”蚼蚏王看着李笑书和何赣喊,“快把他们带下来。” 群狼恶狠狠地推着我们爬一段廊道的斜坡之后,钻进另一个螺旋下行的洞穴,很快我们就来到面对平台的通道,二人走在前面,角狼扑打着我们紧随其后,别的土蝼也都再次沸腾起来,嚎叫嘶喊不绝于耳,有的向我们扔石块或木头,但押解我们的角狼禁止那些愤怒的土蝼冲到通道上来攻击。爬上十几级阶梯之后,我们在蚼蚏王面前停下,李笑书和何赣先拜见大王,之后向两面让开,角狼便把我们推到两人中间。 第44章 复仇计划(五) “原以为两人乃英雄豪杰,没想到竟是贪生怕死之辈,为了活命,竟然屈身向这些畜牲投降,”周培江怒道。 “死到临头还嚷嚷什么?”老狼喊,密集的狼拳头打在我们后背,疼得险些背过气去,老角狼息息气,再次对我们说,“想不到二位将军在釜鼋山周密部署,还是让你们逃脱了。” “釜鼋山和苍横的土蝼是你们安排的?”周雨江吃惊地问,“二人一直是蚼蚏的手下?” “烦劳二位将军,否则我们真拿这几个人类毫无办法,”蚼蚏王对李笑书和何赣说,然后走下王位,凑近我们三人细细打量,“竖亥和姜尚费了如此大的劲来保护你们,转来转去,终还是落到了我蚼蚏王手里。” “别高兴得太早,”周培江吼道。 “你难道忘了在天帝庙前向姜尚保证过吗?”周雨江质问。 “什么保证比你们的人头值钱的?”老狼哈哈大笑,“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李何二人力劝,蚼蚏大王还真不想取下你们另外二位朋友的首级送去给了凡和尚呢?” 老狼的话令我们无比悲愤,原本一直不相信陈永和刘富宽会横遭毒手的,但当何赣和李笑书僵木的神情对土蝼王卑躬屈膝,我们终于不得不直面绝望的现实。而行此背义之事的,正是周雨江他们深信不疑并曾经依赖的人。原来二人在劈锋嶂施以援手,只是为了把陈永他们从螟鹘和番多手里抢出来交给蚼蚏王。一路上,李笑书就在将仝袤的勇士和流亡者一步步瓦解消耗殆尽,最终使他们落入二人早就设好的土蝼的圈套之中。既然陈永和刘富宽都已不在,我们又有什么求生的贪恋? “你最好把我们杀了,头也取下来,否则迟早会为朋友报仇,让你们和这些臭气熏天的土蝼一起,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周培江愤怒地看着何赣和李笑书。 蚼蚏王轻蔑地嘲笑我们这种无谓的逞口舌之勇,轻而易举就可以被它撕裂并粉碎得干干净净。当接下的一幕出现眼前,我们不得不相信它能做到的远胜于此。那是几十只角狼晃晃悠悠地抬着两具衣衫破破烂烂的无头尸体走上圆台之时,我们的精神世界真的一下子就土崩瓦解掉了。看着满身伤痕和变干的血迹映照出死前身受酷刑,和脖颈处的惨像。只一霎那,我精神的堤岸崩塌殆尽,泪水混合着恐惧自那溃烂的决口喷涌而出,瘫坐在尸体面前,在灵云寺的经历自脑海里一一闪现,交织着那无数也已失去的灵魂,婆婆、马大爷、大牛、还有云心,总不敢承认的现实如今混合成我绝望的执念。周雨江埋头不看这景象,他岿然立于原处,神色平静,在惊人的沉默中隐忍内心极度的悲痛,无声的呐喊却强烈如大海深隐的巨浪,“不能让这些畜生看到我们的软弱,”他身上所投射出来的这种顽强毅志把蚼蚏王震住了,那是对蚼蚏王和李笑书二人狠狠的回击。周培江怒骂着奋力挣扎,想要扑过去把李笑书和何赣撕成粉碎,但土蝼们死死地缚住他,任他挣扎怒吼,却也无济于事。(弱者哀,勇者怒,而智者思,再次暗示了第一人称“我”之后的走向) 蚼蚏王吩咐手下把尸体抬出山外给埋了,目送二人的遗体被慢慢移出大堂,我好一阵子我才从恍惚中恢复过来,慢慢从地上爬起,心中已然消逝了恐惧,云心不断闪现在脑海中的身影却使我陷入萧风瑟瑟的悲凉,我恍然明白,她也像他们那样,真正的离我而去,再回不来了,七窍屋,只是一个再也打不开的坟墓而已。 “我会行使对申虞公的承诺,把你们送去给他,活的也好,只要人头也罢,”蚼蚏王站起来喊道。 “那就别磨磨蹭蹭,”周培江吼道,“搬申虞公出来吓唬不了谁,有本事就把我们也杀了。” 李笑书向蚼蚏王鞠躬拜道:“今申虞公在黑齿国新败,又加上绿谷隘口也将风云突起,大王此时送他们去,申虞公无暇相顾,倘若法师施以援手,怎敢保证他们不被再次解救的?依在下愚见,不如继续将他们囚禁,看形势变化再作定夺。” “不必,本王也已安排妥当,”蚼蚏王看向左侧通道,一个壮汉自阶梯口走来。“这位是申虞公的将军希布克,”蚼蚏向李笑书介绍来人。 “今二位使五个人类相继落网,实是申虞公之幸,我之幸也,”来人敬礼之后,向李笑书和何赣恭维称赞。 “久闻希布克将军大名,只是将军怎么到了角狼之野?扶桑城战况如何?”李笑书惊讶地问。 “败军之将,何足挂齿,”希布克摇摇头,“黑齿国战败,副将被擒,我于返回蓖箩国途中又遭兵变,假道角狼之野,乞求蚼蚏大王庇护。” “将军是嗅到人类的足迹而中途折返的吧!”何赣问。 “此话不假,”希布克毫不客气地点点头。 “二位且勿见疑,希将军因副将牛士奔叛乱,那牛士奔先发书于申虞公,言希将军因早有投敌之意,所以攻打扶桑城不力,才至大败而归,申虞公回书牛士奔:拿了希布克前去回话。牛士奔心里清楚,自然会先斩后奏,大不了回告一个拒捕误杀之罪的。希将军不得已,避难于我,岂可不助其一臂之力呢?今三个人类正好自投角狼谷,本王借机把人类交由希将军秘密带去蓖箩国,一则使他表忠心,二则也省了二位路途劳顿,不是甚好?”老狼说道。 “请大王允许我二人作为护卫与希将军同行,”李笑书说。 “不必不必,扶桑城之战,希将军被黑齿国乱军围困,亲率大军左右突杀,敌方军士无不望而怯步,后遇牛士奔反叛,将军徒手力敌两百叛军,又以一己之力攻破牛士奔的重重围困,最终毫发无伤地逃脱,足见将军之神勇,岂是我等需要担忧的?”蚼蚏王笑道。 “即如此,大可放心希将军此行了,”何赣回道。 “那就谢大王体恤下臣,如此安排实是一方既便,也省了不少心,我二位全听凭大王吩咐就是,”李笑书鞠首拜曰,再转身对希布克说,“得烦劳将军代我两履职了。” “哪里?本将军也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日后若能重得申虞公重用,当多谢蚼蚏王和二位鼎力相助,”希布克拍拍李笑书的肩膀。 “只还需再麻烦将军,”李笑书从何赣手里拿过我们的背包,递给希布克,“也请把它一并交由申虞公,或许有他用得着之处。”李笑书随即将包打开来,蚼蚏王看到一股黑气自包里冒出,赶紧后退,跳到王座上站直了,用前爪挡住眼睛。想制止面前的人,他已经从包里拿出那件黑蓝羽披风,在蚼蚏王面前抖开。 “大王不必担心,披风而已,”希布克大笑道,从李笑书手里接过披风,但蚼蚏王不敢看,那黑气陡然间四处弥漫,“我且试试如何?” “将军快收回去,”蚼蚏王喊声未落,希布克已把它披到背上,大家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便飞腾起来,如离弦之箭朝蚼蚏王射去,说是箭,其实更像一颗猛烈的炮弹,速度太快,那披风在他飞起时便滑落到地上。蚼蚏王忙不迭从王座一跃而下,那王座在巨响中瞬间被希布克击得粉碎。希布克被弹射起二十几米高后继续向前乱冲乱撞,接连撞断自大堂顶垂下的钟乳石后,在大堂石壁上撞成了肉饼,随着那些断石哗啦啦砸落到大堂拥挤的角狼群,哀嚎四起,角狼们踏着那些被砸得稀烂的尸体尽力逃窜。希布克击中的石壁处发出的嚓嚓声响越来越大,随着从响声处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口子,无数巨石从顶上掉下来。 “快跑——”李笑书和何赣同时喊,推我们往最近的洞口跑,又回去救蚼蚏大王和那只老土蝼,然后跟在我们后面逃离。整个大堂在乱哄哄中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我们和部分角狼逃出了洞穴,但更多角狼已命丧黄泉,最后没能逃出来的,也被坍塌的大堂和无数接二连三垮下来的洞穴生生活埋。伴着闷雷般的响声,自山外的洞口冒出滚滚烟尖。外面的土蝼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聚拢到洞穴门口,围观从里面逃出来的族群。我们也站在不远处回头观望。随着更大的响声自洞内传出,山顶下陷,树木山石开始成片移动。 “山体滑坡,我们得赶紧离开,”周雨江转身对围观的角狼大喊,“逃啊!”漫山遍野的土蝼立即作鸟兽散。那大山的表皮如洪水肆虐而下,跑不及的立即被卷到树木草丛融杂的土石之中碾成碎片。直逃出四五里地,山体的奔腾咆哮才稍有消停,看那仅剩一半的山,山土全部滑落,因断裂而石岩暴出,已然不是原来的样子。土蝼们面对变成废墟的角狼之野,沸腾了,哭喊声、嚎叫声、悲鸣声响彻山谷。 “灾难,灾难,快,把他们带走,带离我们的家园,越远越好,让申虞公狠狠地折磨他们吧!”老狼气喘吁吁地喊。见何赣一手抱着那团毁灭角狼谷的披风,一手提着我们的包,它惊恐不已,和蚼蚏王及周围的角狼不约而同往外退。 “什么邪恶之物?”蚼蚏王叹着气问。 “是钦邳死后,双冀变成的披风来找你复仇,”周培江喊。 “烧了它,看它还怎么复仇?”蚼蚏王惶惶未定地指着披风命令。 即刻便有五十几只角狼衔来干树枝生起熊熊大火,何赣将披风扔到火里,很快便被烧成灰烬,连半片羽毛也没剩下。正当火势渐小,快熄灭的时候,木柴堆里像倒进几十桶汽油,巨大的火苗突然升起十几丈高,更多烈焰陆续从火堆中窜出,在火苗顶端翻滚聚集,最后变成一双巨大的火翅,咆哮着朝蚼蚏王猛扑下来,周围的土蝼们在火苗起时,见势头不对,便已经堆成一个小山,把老角狼和蚼蚏王覆在下面。火鸟扑到那些土蝼身上,随即扇动巨大的翅膀,划出长长的火线消失在远方的天空,而离火堆近的和保护蚼蚏王的土蝼已被烧得仅剩骨架,蚼蚏王和老狼从尸堆里爬出来,已经吓得半死。 “它找主人去了,”周雨江看着火翅消失的地方说。 “噩梦、灾难、毁灭者,快把他们带走,带去蓖箩国给申虞公,”蚼蚏王命令李笑书和何赣。 于是我们三人被蚼蚏王交给李笑书和何赣,两人押解我们离开已彻底被摧毁的狼藉不堪的角狼谷地,向茂密的森林深处进发,已到傍晚,天色渐黑,远山近树都模糊起来,二人燃起火把,赶着我们急驰,途中陆续遇到返回角狼谷的土蝼,或许是因为它们得到角狼谷被毁的消息,才匆匆赶回。我们很快便越过了角狼之野的森林边缘。 第45章 幽灵焰(一) 绝望压抑着我们无法伸展,曾经的坚持,随着不断涌现的铁的事实消失殆尽。最后一线阳光也躲进了厚厚的乌云之中,意志消沉的我们被邪恶的力量驱逐着,疲惫的步子拖沓沉重,尽管没有被锁链束缚,我们也懒得反抗。既然注定失败,反抗又有什么意义? 渐渐远离角狼之野,何赣和李笑书二人也沉默着,虽然他们担任押送任务,但也没怎么为难我们,更没想象中的鞭子狠抽或拳打脚踢,他们甚至都没用押送的刑具,除了随身携带的佩剑之外。更不可思议的是,行进的空隙时间,两人便教我们剑术和近身搏斗,并且监督我们苦练。 “前面是鬼影森林,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两天就可以穿过去,然后一直向左,绕过绿谷隘口边缘,或者向右进入幽灵谷,从无迹之境的另一面去蓖箩国,两边都是一样的绕,除非我们能够直接穿过无迹之境,”李笑书对我们说,许是为了打破这如死亡般的沉寂。 我们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或许森林边缘的团团黑影,或许一棵枯死的古树,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到得这个地步,就算对他们破口大骂又有何意义呢?刘富宽和陈永的不幸遭遇已成事实,就像李何二位是申虞公的犬牙那样无可争辩。 鬼影森林又叫幽灵冢,与幽灵谷紧密相连,原本和幽灵谷就是同一片杂草繁茂而不生长树木的蓬于荒原,在众神创世之初,太虚神殿便建现在无迹之境所在的地方,幽灵谷经太虚神殿可以直通昆仑山脉。人魔之战时,为攻打神殿,班呶迷惑人类及其它万千生灵在幽灵谷自相残杀,一场百万生灵的大混战血腥上演,天地昏暗、日月无光,硝烟弥漫的山野尸骨累累。眼见阴阳两界的生灵将毁于纯魔之手,茹尼缔造的元神率领众神在神殿前与诸魔交战,班呶将生灵挡在前方当作血肉盾牌,诸神被迫节节败退,鏖战半年,元神不得已放弃神殿往昆仑方向且战且退,班呶攻下只留十巫部保护的神殿,但其实神殿已成为众神战胜班呶的陷阱,班呶率诸魔进驻太虚,它刚志得意满地坐上神殿的圣座,就被十巫部启动太虚陷阱打下了魔域,众神随即将班呶的据点引入空虚,用幻影魔咒紧锁魔域之门,神族施展法力,使山川险崖、直壁峭峰将这片空虚与现世隔离成无迹之境,可泣的是当时镇守神殿的十巫部成员没能及时逃离。神殿被毁,众神退到昆仑山脉,在昆仑山巅重新创建了自己的殿堂。 魔王被打入魔域之后,人类和众生灵方才解开迷惑清醒过来,悔恨那残酷的自相残杀,生者纷纷放下仇恨,将战死的同胞们埋葬在战场附近,为了警醒后人,让后世谨记这场战争带来的灾难,他们在每个同胞的坟墓上种下一株树。时间向前推移,树渐渐长成参天大树,这片荒原就变成了广袤的森林,每棵树下埋葬着一个战死的灵魂,所以一直以来鬼影生长、幽灵出入,蓬余便被称为幽灵谷和幽灵冢,或鬼影森林。 传说在鬼影森林生长的生物因为长期吸食鬼魂的灵气,也变得邪恶阴沉,就算普通的山鹊也会令人闻风丧胆,在角狼占据蓬余东南隅作为栖息地之前,鬼影的足迹可远达长余附近。之后,鬼影生物便与土蝼以幽灵冢为界,签订互不侵犯协约,鬼影生灵才没走出过幽灵冢,邪恶的鬼影生物很难对抗自昆仑山脉迁徙而来的角狼——尽管它们比角狼凶猛。 我们想起幻影魔咒,在我和云心上青丘山时,周雨江几次向肭仂祖要回都被拒绝,后来因为走得匆忙,它竟被遗落在了扶桑城。 李笑书和何赣告诉我们,越消沉,鬼影生物则越凶残狂暴。按现在这样的情绪,估计才进入森林,就会被撕成碎片吞进它们的肚腹。因此必须振作起来,为此,何赣还狠狠地踢了周培江几脚,他想激怒我们。但怎么都不奏效,同学惨遭不幸和失败的阴影始终随行。二人无可奈何,只好任由我们意志颓废下去。 森林里多以高大挺拔的松木或桦树为主,树杆下生长着低矮的灌木丛,偶尔几簇荆棘耷拉着苍翠的头,像海浪般起伏的山线平缓斜斜,爬到山脊顶端,可以看到森林层层叠叠的树冠伸向远方朦胧的雾色深处,深绿的树冠上增加了些许不太耀眼的新绿。穿越某条小溪或沿着溪岸前行,那是春夏雨水灌注成的河床,常常在宽敞的低地与一湾小水塘相遇,枯树杆自水里伸出朽烂的头,一两棵枝丫上斑斑点点几片叶子在告诉外界自己残余的顽强生命。我们的视线在清澈的水里搜寻了很久,确信里面没有沉埋着死尸,也感受不到死灵的气息。 又一个阳光明媚的傍晚,我们坐在一处空地用餐,那是两座小丘陵之间的坳口,许是长年的山洪冲刷,把这里的树木全部连根冲走了,光秃秃的只剩下些熟地草像绒毯铺在地上。 “不管这些鬼影到哪里去了,晚上它们肯定会从幽暗中爬出来,”何赣打量我们已经征服或即将征服的绿色海洋,随着山风的摇曳,落日余晖抛洒的旷野如满天星辰。“鬼火依如往常,没有消退一点。” 从山坳下到那片更加繁茂的森林,早已夜色深沉,月如金勾,星辰环绕着我们前行的脚步,那些幽深的蓝光在树底的土壤中闪耀,紫蓝色烟雾绕绕燃升起来,飘进树冠,飘到无尽的虚空,它们使每一棵树杆,每一片枝叶和绒草都浸润在这幽蓝的世界。 “就算最明亮的月色也显然多余,”周雨江惊叹道,我的目光正追着一群蓝光聚合而成的山羊,它们轻灵的脚步在树杆间穿梭跳跃出百余米后,随着噗噗的轻响,幻化成一缕缕蓝色光雾散落成满眼繁星,同时,数十只闪闪发光的兔子在灌木丛跳来窜去;几匹流星似的野马奔腾在空旷的溪边,溅起晶蓝的水花;扑闪着梦幻般翅膀的蓝鹰或云雀灵活地绕过树冠飞翔;有一只巨大的斑纹虎飞身跃过我们头顶,稳稳地落到跟前站定,摇着粗大的尾巴转过头来,蓝如冰火的目光把我们吓得连连后退,当它张开血盆大口时,蓝色的身体剧烈爆开,在我们周围喷洒成流星点点,那蓝光又变成上千只蝴蝶在丛林中盘旋飞舞……面对应接不暇的光怪陆离,我们非但没感到死亡的气息,还仿佛上到了美丽的天堂,所有烦恼消沉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46章 幽灵焰(二) 起初,李笑书和何赣还不断提醒我们,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引诱我们上当的幻觉,这幻觉越美丽,现实便越危险,但随着远处传来悠扬婉转的风笛声,两人也忘记了自己的提醒,和我们一起陶醉其中,风笛声是这寂静长夜泛起的一缕波纹,各种动物的光影跟着节奏翩翩起舞,连树也仿佛跟着摇曳伸展他们古老的枝叶。我们循着它的指引,在不断涌现消失的光影簇拥中前行,疲惫和哀伤消失无踪了,也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 越往前走,风笛声越悠远,仿佛自天边传来,但有另外的乐音在断断续续融进这单调的韵律,起始像琵琶的弹奏,接着响起箫鼓或二胡,再往后,很多难于分辨的音乐掺和进来,手铃的叮叮当当也跟着这杂而不乱的节奏。我们周围的动物更加欢快活跃,它们向前方奔跑。经过一片茂密的枫树林,灌木丛突然稀少,地势也更为平坦,参天大树间,一个喧嚣的天然广场徐徐展现眼前,幽蓝的光影骤然变得比任何地方都明亮繁杂,广场周围的树上尽皆爬满各种飞禽走兽,从头到脚变成透亮的幽灵树,广场蓝色光影人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动物在人流间穿梭往来、追逐嬉戏,或者和周围的人那样,随着音乐跳出欢快的舞步。 我们全然不顾,跟着陆续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野兽往里挤,那些气流般光影透明的人群和动物并不因为推推攘攘而消散,也没因我们的出现感到惊讶,像习以为常般见怪不怪,主动在靠里的地方让出位置,我们照着前排人的样子并排坐在光亮幻化成的长凳上,面前蓝色雾气自地面蒸腾起来形成的桌面,摆满琳琅满目的水果,光幻化的凳子是实的,摸摸雾气形成的桌子,竟然也是实的。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把人群围成的中间空地照得通明,蓝色的火焰缭绕飘向空中,一人来高的火堆的木柴也是蓝色光亮,那并非我们寻常的烈焰热气和蓝光弥漫着整个广场。一群透明人在火堆前跳着手鼓舞,随着手铃和手鼓的声音,他们欢快地跳啊、唱啊! “这是幽灵篝火舞会,只在小时候听奶奶说过,还第一次遇到,”李笑书惊叹道。 “是呀!几百年才重现这么欢快的时光,”席间,一个幽蓝光影的老人无不感慨,“以为我有生之年不会再遇到呢!”他随手递给最靠近的周培江一个苹果,周培江疑惑地拿在手里。“吃,这是真的,不要怕,”老人随手拿起一个放嘴边咬了两口,尽管老人只是像盈盈流光,但从外面看不到他咬进嘴里的东西,只是他面对我们边嚼边说话时,从蓝色的唇齿间看到正在嚼碎的果肉。 “爷爷说得不错,这些果子随便吃,”一个头发蓬乱的孩子站在与老人相隔两只斑鹿和一只花豹的地方,他较远处话音未落,呼呼地给我们抛过来几只梨和桔子。我愣愣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那机灵可爱的样子太像云心了,眼眶涩涩的不敢再看。 尽管周雨江他们已经和周围蓝光的人影畅谈开来,我却默不着声坐在原处,耷拉着头,目光低垂地盯着手里的梨子,满脑子里全是和云心在一起的画面,“我会找到让你起死回生的办法,等我回来,曾经说过的承诺,它一直都在,不会改变……” “嗨!嗨!”周雨江用手肘碰了碰我,我微微侧过脸去看了一眼,“吃一口试试,鲜美无比,保证所有不开心都会跑到九霄云外去的,”他晃了晃吃剩一半的蜜桃,“想他们了?” 我点点头。 “总还要往前走的吧!”周培江看着篝火那面闪动的人群和动物们,“想不到苍横之别,竟也成了永别”。 我默不回答,也不敢看他眼角是否也隐藏着泪水,收回思绪静静地聆听几个蓝光人和何赣、李笑书的谈话,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雪梨。 ……神殿的守军节节败退,魔兵攻下神殿,但没参与这场大战的国民谷谷民尾随于战争之后捷足先登,盗走了牺牲战士身上上好的铠甲和兵器,将尸体和不好的兵甲弃置不顾。原以为战死的生灵将被弃尸蓬于荒野。半年多的风雪浸渍之后,艰难获胜的军队返回这满目疮痍的战场,把堆积如山的尸骨不分敌我地埋葬在蓬余。虽已身死,仇恨却难消除,战死的生灵们并不明白“众生平等,万事万物皆归于尘土”,还是敌对站边,在这片广袤的坟场交战斗杀,荒野戾气横流、凄厉萧飒,每个战死沙场的生灵都因自己是恶死冤魂而满怀仇恨。当坟头的树木一天天长高变大,荒野成为茂盛的森林,凶恶魂魄的黑气也逐渐填满每个阴沉的角落,死魂们凭借那股怨愤恣意杀戮迁徙到森林聚居的生灵或陌生过客,因此蓬余荒原渐以鬼影森林的名字为外界所熟知。可意想不到,这样的境况会因为圣主的到来而改变,老人和几个新到的中年人争着对我们说起那遥远的历史,仿佛这创世之初就发生的神魔大战只是昨天的事情。 “记忆犹新,”一个中年壮汉大声说,他战死前是普通步兵,因为想到一个好词来形容自己的回忆,骄傲的笑容浮在脸上。 “我还想得起残酷的全部细节,可也不愿回忆自己是如何惨死于敌人的乱刀之下,”老人记不起来是因何年纪那么大也被应征入伍的,他仰头悲怆地望着对面站满鸟鹊而变得幽蓝的树冠,“没有哪位亡灵知道圣主的来龙去脉,他不畏险恶,在森林里定居下来,用平和的气息一点点消融掉鬼影仇恨,感化每个戾气的死魂,幽灵冢里,黑影虽然还随处生长,但已然变得平静,也有生灵可以在森林里聚居下来,成为亡灵们的伙伴,来往于坟地的生灵也可幸免于难。” “然而圣主只是指引那些能够被感化的死魂,却无法驱逐顽固不化的黑气,鬼影森林还是无法彻底变成纯净无恶的世界,”之前那中年人接着说,“之后他来了助手……” “一头黑熊,”扔果子给我们的小孩抢过话头。 “不,是白熊,只都是夜里,我们以为看到的是黑熊而已,”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反正是一头熊,我没说错,”小孩争辩道。 第47章 幽灵焰(三) “是呀!一头熊,谁会把希望寄托在一头熊身上呢?”老人不顾气急败坏的中年士兵,“圣主却非常自信,他教给白熊所有生灵的语言,熊学得也快,它在众多声音的基础上变通改进,自创了驱逐恶灵黑气的语言,那果然非常奏效,大熊嘶吼着自创的语言,穿梭往来于鬼影森林,没用多久便将森林里漂浮的黑气驱逐殆尽,幽灵冢算是真正清静了,蓝色幽灵们佩服得五体投地,都尊称圣主的助手为‘幽灵王’。” “到此,这纯净无恶的世界才燃起了美丽的幽灵篝火,千年难遇的盛景在森林的每个角落上演,”中年人终于可以插上一句。 “千万堆幽灵篝火也正随着幽灵们欢快的舞步熊熊燃烧,”老人指引我们向远方看去,虽然有树杆遮挡,也透出堆堆幽蓝的火光,它们和围绕篝火的幽灵们,把森林点缀得异彩纷呈。 “来呀!跳舞,”那小孩听说舞步,突然也来了兴致,叫我们终止这枯燥的谈话,加入火堆前的欢聚。 小孩的精巧活泼使云心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盛情难却,我站起来,也拉起周雨江和周培江,陪同小孩一起踱进舞池,火堆近在咫尺,热量却没有增加分毫。 “不如我们换一个舞来跳吧!”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和云心初次相遇的那天夜晚,也是同样的焰火,触景生情,渴望也能跳同样的舞蹈。 小孩欣然同意,手鼓舞似乎也已跳厌了,大家都期望能有新的东西,于是都等着我的教导。 “来吧!跟着我的步子,我们一起唱,”我看看前面不远处,正和老人埋头说话的李笑书和何赣,他们交头接耳地兴许是在密谋什么,全然没在意篝火这面的情况。我叫大家相互挽着手臂,跟着脚步的节奏轻声教了两遍啦咭啦咔之歌,这欢快的韵律响起,舞池又重新绽放出活力来: 啦咭啦咔嗒嗒嗒, 啵咪啵噜咕咕咕, 铁蛋街,滚铁蛋。 小姑娘—— 嗒啦嗒啦咔咔咔, 咕啵咕啵噜噜噜, 吃掉咭咪肚儿油。 鬼肩膀—— 嗒嗒嗒,咔咔咔, 咕咕咕,噜噜噜。 铁蛋街,滚铁蛋, 跳出小姑娘,小姑娘—— 咭咪仔,肚儿油, 流进鬼肩膀,鬼肩膀—— 树影晃动,仿佛有滚滚雷声自天顶传来,周围的蓝光渐渐变幽淡,我定睛看时,一股黑色的烟雾自远处升起,像蛇一般朝我们飘浮而来,我不知道旁边的周雨江他们是否看到,所有舞者和围观的生灵都陶醉在这欢快的舞步中。 “快停下,快停下,”老人嗖地站起来,迅速冲向舞池。 我们赶紧停下脚步和歌唱。 “你们怎么会唱出这么邪恶的靡靡之音?是从哪里学来的?”他看看四周,随着我们的戛然而止,周围蓝色的光芒重新变亮,雷声也不知不觉消失了,那股向我们飘来的黑影仿佛也从来没有出现。老人松了口气,问歌声的来源,为了幽灵冢的安全,他一定要寻根问底。当他得知是我传授的时候,赶紧抓住我的双臂问有没有受到伤害。 我摇摇着,感到十分羞愧。 “告诉我它的来历,”老人追问。 “是我经过雪林时,用来唤醒雪巫的歌声。” “幸好我制止得及时,这在别处是非常平和无害的语言,但会随着念出来的地方死魂的增加而增强其邪恶的力量,然后从强大变成邪恶,在没有亡灵的地方,它能唤醒雪巫,在亡灵遍处的荒野,却能唤醒怨念。” 被制止后,大家换回了之前的手鼓舞,我却全没了兴致,坐回原来的位置,于自责中更加剧了对云心的思念,于是百无聊赖地踱出人群。 “你要不要紧?”周雨江和周培江跟着出来。 “没事,我想独自待一会儿,”我靠着一棵树杆回答。 “那……你可别走远了,我们待会儿来陪你,”周培江说着,两人回了人群中。 篝火在燃烧,舞蹈也在继续,突然间,好想逃离身后喧闹的生灵,然后孤独地躲藏到无尽的幽暗。可是哪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把目光在远处搜寻,每片荒瘠,每个暗处,和每个飘浮的蓝色光影,它们在这幽暗森林自由穿梭往来,却没有一个向我靠近,它们无视我的存在,就像无视我深藏的悲伤。或许也不尽然,当一个老人蓝色的光影向我蹒跚踱步而来,我并不感到惊讶,仿佛它理应在我最需要之时出现。 “婆婆,”我轻声喊,没在脸上表露出重逢的欣喜。 是婆婆,我一眼便认得出来,她还是冥水岸边离别时的样子。 “婆婆怎么没渡过彼岸?” “其实我一直都在,”婆婆微笑着,脸上露出细细的皱纹,她在冥水岸边时的紫蓝色光影如今变成了更加明亮的蓝色。 我想触摸她脸上的皱纹,手还是从虚空中划过。 “和我走吧!” “去哪里?” “去你想念的地方。” 我没犹豫,跟着婆婆缓慢的脚步朝森林深处走去。 第48章 蜜月(一) 新月已稍显丰满,挂在西方天空的角落,钟声自远处山影间传来,我还依稀记得林庵寺的路径,再往前就是通向寺门的曲折石阶,也或许,我们走另外一个方向,可以到河岸边寻那抚琴人,或许还会有冥水重逢的约定,琴声悠扬,抚着这月色的清明。 “幻象,都是幻象,你要走出来,逃离这幻象,”婆婆提醒。 我恍然惊觉,环视周围,还是那幽暗的森林,只不知自己和婆婆在森林何处,篝火和同学的身影都已经从我的世界消失。但我丝毫不觉孤独,因为我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虽然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往何处。 “孩子,你心里的爱是通往光明的指引,只要你坚持,这爱就会重回你生命之中。” “我记得婆婆对我说的每句话,每个道理,婆婆曾告诉我,用心灵的指引,可是我好难过,心灵的眼睛看到的全是爱的黑暗深渊,我掉进去,一直往下落,永无止境。” “那是因为你认为它不可能失而复得。” “可是关于死亡,我看不清楚。” “是因为你不断动摇的信念。” “信念?” “关于起死回生,你怀疑,否定,继而又满怀重生的希望,可是你又相信已经永远失去。” “为什么?” “因为幻像遮迷了你的双眼,虚空蒙住了你的心灵,真实的已然被拒之门外,你以为自己感知到的就是真实,万事万物,山山水水,又或者一叶一尘,你之所以觉得它是真实,只源于无法脱离对它的依附——身体的或心灵的。” 我沉思着跟随婆婆的脚步。 “你感知周围,”婆婆手指在我面前画出一条宇宙般的弧线,“感知到了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只剩下白色云雾,浩瀚的森林消失了?” “或许这片森林本身就是虚无,你再感知。” “天啦!满世界尽是生灵阵亡后的尸体,流成河的鲜血,残肢断臂,”我惊吓着往后退,脚却连连踩中几具血肉模糊的死尸,“我们在蓬余战后的废墟,过去,久远的过去,不,这是现在正发生的,因为我只感受到恐怖的真实。”我把脚抽离堆满的断肢,轻轻落在空隙的地方,自脚腂下却没进粘湿的血水之中。 “什么是过去,什么又是未来?感受到的未尝不是真实的现在?” 我迷惑了。婆婆不再说什么,只用手在我前面轻轻划开。原来我们在从操场旁边的路上返回教室,几个校友围着篮板下投球,两个同学胸前抱着书,正在下面前的石阶。分岔路的另一边,主任忙碌地擦着自己的爱车,身后的小食堂里挤满用餐的同学,老板夫妇笑嘻嘻地守着学生们大快朵颐用廉价物料做出的垃圾食品。 “原来我一直在梦境,好长的梦境,为什么婆婆现在才来叫醒我?”我跟着她缓慢地爬着石阶,与两个似曾相识的同学擦肩而过,两人转过头打量我和婆婆。直到我们爬到石阶顶上,才返回头去朝寝室方向走。我不认识他们,或许是因为梦太长而忘记了。 “什么是梦境,什么又是真实?昨晚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醒来还在学校。可莫非又不是在梦境吗?” 我再次迷惑了,害怕这也是梦境,想逃离,又害怕是从现实逃回梦境。抬起头,看到周雨江和刘富宽靠在前面二楼阅览室的过道护墙上。 “快上来,都等着你呢!”刘富宽挥手喊我。 “咋那么久才来啊?阅览室早开门了,”周雨江问。 我点点头,不敢回答,害怕一出声,现实就残破成了梦的碎片。 “这是真实的吗?”我追着婆婆的脚步问。她没有回答,自顾着踏上教学楼的楼梯。我愣了一会儿,跟随她的脚步拾级而上。 往上走,盘旋折转,我们没有到二楼,透过平台的空隙,看到阅览室的过道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人。我们不断遇到从楼上下来的同学,三五成群,都用惊异而陌生的目光打量我和婆婆,我不认识他们,或许是因为梦境太长而忘记了。 “这是真实吗?”我想,但没有再问。 到六楼的教室门口,半掩的教室门透出明亮的灯光,或许是另一面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喧闹声自里面传来,参杂着老师上课的声音。 我叫婆婆进去,可她没理,又径直转上楼顶的梯子,我踟蹰地看看紧闭的教室门,又看看逐渐走远的婆婆,快速追到她旁边。婆婆推开楼顶的门,毫不犹豫跨了出去,我紧随其后。但当我们上到楼顶,身后的房门消失了,只剩下长长的阶梯一直向下延伸,那阶梯也变成粗糙的石级。宽阔的房顶白刺刺的光射进眼帘,我紧闭了几下眼才适应过来。那是冰雪的洁白,在这无垠的世界如此耀眼,身后悬崖向下落进朦胧而深沉的雾色。前面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石屋静矗雪地之中。 “或许我们到了真实,”婆婆停下脚步告诉我。 “青丘山的断岩,”我目瞪口呆。 “走吧!前面就是你想去的地方,”婆婆关切地喊我。 我忐忑不安,满心期望又害怕只是梦境,急切的脚步把婆婆甩到了后面。石屋的门半掩着。云心坐在垫了厚厚一层棉絮的石板上,缓缓站起来向我靠近。我们紧紧相拥,泪水喷涌而出。 “我一直都在,”云心将头埋进我胸口,抽泣着,颤抖着。 “是我离开前给你换上的衣服。” “嗯嗯,还有这头发,也是你给我绾的。” “已经这么长了,”我把手指插进她青黑的发鬓,泪水落到上面,浸进发丝,湿润我无法抽离的手掌,“云心,我们永远也别再分开。” 云心抬起头,睁大双眼和我四目相对,嘴角微露笑靥,我伸手指抚过她细细的眉宇,轻轻碰触睫毛舒展的眼帘,她受的伤完全了无痕迹,双眼比以前更加明亮有神,还挂着泪痕的脸红润细嫩,嘴唇轻启间透着蜜桃般鲜艳。云心已然不是初遇时那活蹦乱跳、鬼灵精怪似的灰雀仔;不是那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装假小子的乞丐;也不是那个舍生取义、伤重不治的憔悴模样。她已然出落成娇美可爱的女孩,芙蓉仙子般楚楚动人。 第49章 蜜月(二) 我是怎么上来的不重要了,只要回到云心身边,她没问,我也忘记告诉她,我们沉浸在重逢的甜蜜,就像分别了千年万年,只望相守永远。 石屋里什么都没改变,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炭火烧得很旺,温暖舒适。新房红纱轻垂、帷幔卷迭。床帘轻启间,一席红被齐整地叠放红毯上,长枕静静躺在被子外面,那是完全没有睡过的样子。 “醒来后,知道你们已经离开,我就再也没睡了,”云心告诉我。 “云心,对不起,”我惭愧地看着床头一对灼灼燃烧的红烛,或许,那应该是蓝色,我恍然惊觉,携云心走出新房,婆婆坐在炭火前,已经消失了蓝色光芒而变得真实,也或许本来就是真实。 “不,我不要醒来,也或者,我不要再次睡去,”我心里默念,没把这恐惧告诉云心。婆婆放下手中的书卷,微笑着打量我俩。 “云心,我带你走,我们离开断岩,下这青丘山,去遥远的没人可以打扰的地方,那里只属于你我,”我急切地说。正如婆婆说的,我已经无法分辨此刻是过去还是现在,是梦境还是真实,害怕每耽误一秒,和她重聚的梦就会醒来,美好变成镜花水月。 “嗯嗯,我随你走,”云心点点头,可又焦虑地看看我,“上断岩的石阶已经断了,我们下不去。” “我们就是从那石阶上来的,”我告诉云心。 “不,我们是从梦境里来的,没走那已经坍塌的石阶,”婆婆摇摇头,“我们从那里下不去。” “既然婆婆能带我上来,就一定有离开的方法,”我看着婆婆,恳求她带我们离开。 “除非回到……”婆婆突然欲言又止。 “回到哪里?”难道又回到梦境吗?可我也害怕直接问出来。 “你们的新房。” “那——求婆婆带我们离开,”我几近哭出来。 婆婆先进了房间,转进里面墙上刻满远古文字的屋子,云心就是在这些文字里发现了钦邳的秘密。我和云心紧随其后,只见婆婆在那些文字上选择了十余个,依次按下去,被按下的文字发出蓝色晶莹的光芒。一道暗门从墙上凸现出来。我轻轻推开,皎洁的月光陡然照进石屋。婆婆先出去,那月光的照射下,婆婆立即又变成了明亮的蓝色光影,她转过头,慈祥地看着我和云心牵着手从石屋里出来。 石屋和断崖都消失了,脚下一层柔软厚实的落叶,还是那片森林,只是月色更加明亮,照在朦胧的山脉间,我们站在地势比较高的一处山顶,白雾弥漫覆盖在低地密布的树冠,形成沿山底伸展的雾海,半圆的明月挂在迷雾上空万里无云、洒下满眼繁星的天际。沉寂的森林没有一丝光亮,或许幽灵篝火早已经结束,幽灵们回到自己的家睡觉了吧。可是同学们呢?李笑书和何赣又会带着他们去到哪儿?我离开了,还是独自一人,或许不会再让他们找到。也或许,他们正在担心我的不辞而别,担心我已迷失在茫茫幽灵冢。“如果何赣和李笑书带着他们在森林里四处找我,就会耽误两人去蓖箩国的时间,那不正好幸免于难吗?”我想,最好不那么容易就让他们找到。 婆婆带我们下到山腰,树丛比别处茂密,树杆也更粗大,厚厚的树冠把月光挡在外面,丝毫也透不下来。平直转过凸起的山谷,在凹陷进去的比较平坦的地方,一座木屋的小院隐隐坐落在山树间。 “好啦!孩子,去吧!那是只属于你们俩的世界了,”婆婆指着小院对我和云心说,“就此告别了。” “婆婆又要离开吗?” “我有我的地方要去,放心吧!我不会走远的。” 还没等我挽留,婆婆的蓝光就变淡消失了,随后,一缕淡淡的烟雾向空中飘去。婆婆走了,像冥水岸边的匆匆离别那样,只是这次,我没怎么难过,拉着云心穿过树丛,靠近院落木条编织的门前,推开半掩的院门走进去,小院贪婪地把光亮尽皆拥揽,站在幽静的石坝中央外望,一览无余的空旷尽收眼底,半月、雾色和森林,仿佛水墨浸染下比梦境更深沉的幽蓝,石坝外边缘呈一个不规整的圆弧形,尽头便是茅草盖的斜顶木屋,左右篱栏疏疏、花匍菜园精巧别致。屋子的布局和石屋差不多,前面一间屋子,后面并排两间分两道门进出,我们没在前厅逗留,也没看一眼左面的屋子,径直就走进了右边的房门,在石屋那是云心卧室的位置,也是我们的新房。新房的陈设和石屋一模一样,只在靠西边的外墙上多了一个不大的窗户,窗帘垂在左右两侧,半月西移,像是粘在窗上了一样,月光洒落透明窗纸的细格间,有几缕树枝的影,还有一棵高挑的芭蕉叶和打过枝的棕榈树,影子投射进来,把床尾的月光没进黑暗。 “看我,像不像个女孩儿?”云心笑着站在我对面挨近床头的那对红烛旁,烛光照着她左边身体,月光洒在她右边脸颊上。她似乎还没习惯做回女孩,手局促地从发鬓滑到胸前,又叉在腰间,紧接着垂落下来,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美极了,你本来就是女孩啊!”我赞叹着打量云心明亮如黑宝石般的双眼,还有那从不曾改变的笑容。 “是吗?你全都看了,当然知道啦!”她还是那样的笑,脸上多了一层红晕,然后向前移动两步,“我竟然在你面前一览无遗。”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呢?”我向她迎过去,轻轻环绕在她柔软的腰间,佯作责备地问。 “怪我不告诉你真相,欺骗你乱承诺什么了吗?”云心嘟着嘴唇。 “不,才不呢!要谢谢你给了我承诺的机会,”我连连摇头,“我只是感到震惊。” “你帮我……擦洗时,也……这么震惊呀!”她捱近我耳边,声音小得像苍蝇嗡嗡,“……只……” 第50章 蜜月(三) “……不止……尤其发现你是女孩子的时候,”像突然发现这秘密的时候那样,我脸色通红,语无伦次,即害怕又惊喜地将手轻轻抚在她的脸颊,“亲爱的,我爱你。”云心沉默着,将手心伸上来贴着我冰凉的手背,我们十指相扣,慢慢往下移过脖子,她把我的手掌轻轻压在胸前,柔软的胸线微微起伏,我碰触到了她激烈的心跳,微闭双眼,感受嘴唇轻轻碰触的温湿。白云自棕榈树冠前方飘过来,缓慢地把那明亮的半月隐藏,最后一抹窗格的影子消失不见,只剩烛影婆娑,我们沉醉在这疯狂的缠绵。春风拂动蕉叶,哗哗的声响融进纱缦轻裹。 时间在烛影的颤动中缓慢流逝,淡了暗了,尔后消失于寂夜,我从轻梦中微睁惺忪的双眼,云心蜷缩着依偎在我臂膀中甜甜睡去,鼻息暖暖地触在胸口。烛火早已熄灭,窗外,月玄上移,拉出一条鱼肚般的弧形,月似乎也比此前更高了,把蕉叶的顶照出一线明亮的轮廓。云心睁开双眼,抬头看了看我,紧紧贴在我肩头,一只脚绕到我后面缠着。我将她轻轻向前抱紧,云心咯咯地笑了,咬着我的嘴唇。时间在浮动穿梭下时明时暗的月光中,随着我们激情后的沉睡而消逝。虚空吞噬最后一点真实,似飘浮在茫茫天际,我拥抱着云心柔软的灵魂下坠,跌落在一片坚实的旷野,突然惊醒,云心还爬在我身上沉沉酣睡,我小心翼翼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她外露的手臂。窗外依旧明亮,恍然不知睡了多久,也或许才合上眼睛吧!那接近圆盘状的月还亮刺刺地挂在原处,只是上玄更突出成了八月孕妇的肚子。蕉叶的筋隐隐可见,春风摇晃棕榈树冠在窗格上游动,那影子便拂过纱帘,来来回回像巨大的钟摆。很快,我再次进入了梦乡,依稀的过往在梦里闪现,美丽温柔,没有血腥杀戮,也没有生离死别的痛苦,朋友们的欢声笑语应犹在耳,我们结伴在轻草地上飞舞,随春日的风、盛夏的雨、秋初的暖阳和寒冬的飘雪。我们看见北极的星空,或许,那就是永恒,像永恒的海岛,永恒的山川大地,和永恒的爱人。 我睁开朦胧的双眼,有些疲惫,却又满是幸福地抬起头,床空空如也,云心不在身边,不知何时被拉合起的窗帘透出白昼的光芒。“亲爱的去哪儿了呢?”我想起石屋时的别离,骤然有些害怕,穿好衣物赶紧跑到另一间去看,云心不在,前厅也空无一人,只好又踱回卧室,靠近窗边,拉开帘子和窗扇,眩目的光洒满迷雾山野,是一轮圆月挂在中央。万里无云,繁星满天。“不行,我得去找她,”心想着,却迟迟地挪不动步子,仿佛被窗外浩瀚的森林牵扯住了视线,情丝不由自主在空茫中遨游,悲欢离合掠过时间的空隙,凝结成一个陈旧的不变的自己,打碎了,重新粘合起来的自己。不知何时,屋外响起嘈杂的人声,把我的思绪从茫茫空宇拉回到这现实的——也或者是梦中的世界。 “云心,”我喊着开门出去。 前厅依然空无一人,嘈杂的嚷嚷声是从院子发出的。 院子周围的篱笆墙被拆了干净,院子向外面空地伸展,从院落到整个山腰都挤满人影。从木屋门口看过去,远达目所不及的地方,似乎是从山腰伸到山脚的无数蜘蛛的长爪,更多人影或别的生灵黑洞洞地排成无数队伍向山腰赶来,有的乘着一团黑气漂在两人高的空中,正与地上的人影嘻哈谈笑,有的却被后面赶来骑着猪飞行的撞个正着,从半空跌落下去,重重地摔在下面行走的人群中,咒骂声嘲笑声和嗷嗷的嚎叫不绝于耳。有的人张开翅膀,在山脚和山腰之间来来回回给在地上排队行走的同伴搬运东西,它们飞得更高,但也害怕被滚动的火球或骑着飞狗的随行撞倒,有一支队伍的空中突然乱着一团,原来是几个爬在茅草堆上飞得太快的孩子撞翻了前面的火球,火球顿时把干草惹燃了,幸好火球里面的人和孩子们控制得好,没掉下来惹燃别的东西或森林造成更大的灾难,他们划向百米高的天空,猛烈的撞击声之后,火球和熊熊燃烧的茅草像烟花绽放,慢慢在下落中熄灭了,孩子们和坐火球的人影陨石般砸到队伍中,又是沸腾的咒骂声、吵闹声和大声推攘。到了山脚的人影都往院子这面挤,有的干脆爬到树上,然而几乎山腰的每棵树上都爬满了人影,下面的人拼命往上挤,树冠上的就一个个往下掉,有的压断树枝,随着树枝一起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下面的人影来不及也无法躲让,被砸成一团团黑色烟雾向空中飘散,又是不停的咒骂和吵闹。 “幢幢人影为什么都往院子这面挤?”我昏昏沉沉地想,“莫非这是瓦尔吉普斯之夜?不、不,那只是虚构的故事。”我把视线收回人影所关注的眼前。离院子不远,估计有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地空无一人,人影主动在外围停止了脚步,而在空地中,均匀地并排立着四棵齐屋顶高的杆子,杆子下面堆满柴禾,每棵杆子中间分别绑着一个人,虽然借着月色看不清楚细节,我也一眼就分辨出了是何赣、李笑书、周培江和周雨江四人。他们在向我大声喊,可在这沸腾的世界,我完全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 院子虽然被拆了围栏,左右花圃和菜园被踏平了与院坝和成一片,那些人影也主动站在围栏外面,院坝左侧,两人高的火堆在剧烈燃烧,木柴爆裂的啪啪声、火苗蒸腾空气的呼呼声、火堆中心烧空了柴禾下沉的喀嚓声似乎使整个山野的鼎沸人声都黯然失色。火光照亮了方圆百米,月也黯然失色。院子正中,一群比别的人影更高大的人影正围着一块半人高平放的石板跑着,跳着,嘴里哼哼地唱,嗡嗡声沉闷如春雷,我看不清所有人影的模样,那些只是黑色的气团。石板上平躺着一个睡着的人或尸体,那是云心,发式和衣物都是石屋时我给她打扮的样子。一个老人站在屋檐这面最靠近我的位置,背对着我,一手拿着明晃晃的小刀,一手端着空的木杯子,双手伸向空中,仿佛在向圆月借着它的蓝光,那蓝光和着火堆的黄光染在刀口,像水的流线滋滋流到地上,融进老人周围的地里。老人口里念叨着什么,每念完一段,最后大吼一声,使山树摇曳,黑影自四周升腾起来,形成一团黑气弥漫晴空,顿时月色全无,直到雾色散去,老人才重复之前的行动。 第51章 蜜月(四) “不是舞蹈,不是歌唱,也没有蓝色的幽灵,”我摇着头叹道,“这吟念的是咒语,邪恶的巫术。” “巫术?”老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慢慢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我,“这吟唱的是复活的歌声,跳的是复活的舞蹈。” 婆婆那依然慈祥的笑令我无法否认她所说的,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了,“为了什么?”我问。 “为了你爱的人,”婆婆指了指石板上的云心,“你的爱人,用鲜血救你出困境,今晚,你也要用鲜血还她以生命!” “云心不是已经……” “不,她并没真正复活,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你的心相,你的心相唤回了她,但你要用生命向神献祭,换回她的生命,”婆婆手指远处柱子上的四个朋友。我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只感觉到他们绝望的挣扎。我向更远处看去,之前还在向山上爬的那些人影早已经全都上来,像八爪蜘蛛收起了自己的长脚。 “不……”我诧异地后退几步,差点跌进房门里面。 “这是仲夏最明的一个圆月,今晚不做的话,你的爱人将永远不再醒来,当她真正离你而去,虚空会吞噬你仅剩的稀许灵魂,”婆婆告诉惶惶不安的我,把手里的杯子递给旁边的人影,腾出手来轻抚我的脑门说。每个字都仿佛从她的指间直接灌进我昏沉沉的脑海。是呀!婆婆所说的每句话都是无从反驳的真实,我看看黑雾散尽后更加耀眼的月色,远处,朋友们的身影暗淡了下去。 “用你的血,唤起爱人的呼吸吧!”婆婆把刀递给我,又从人影手中接过杯子,“在手上割一刀,只需要鲜血流满杯子。” 我迷糊地随婆婆走进跳舞的人群,站在云心旁边,手掌挨近杯子,明亮的刀锋轻轻划过皮肉,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手掌上的鲜血流进杯子。 “不——”我终于听清杆子那边发出声嘶力竭的喊,“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辛辛苦苦找了这么久……”之后我就再听不清楚了,山野人影的吵嚷声立即就淹没了他们的呼喊,淹没的或许还有相继而来的哽咽和痛哭。我不知道是他们中的谁,又或者他们四人都哭了,但我更看不清他们的身影,淡了,化了,只搅和成朦朦胧胧的一片。 杯子快满的时候,婆婆用一把像柴灰的药洒在我手掌的伤口上,一阵撕裂的痛之后,血立刻便止住了。婆婆接过刀,把杯子递给我,“你的起因,也应该是你的结局,你要自己来完成。” 周围跳动的人影脚步更快,吼声更猛烈,“呵,呵,呵,呵……”他们的吟唱变成了单节奏重复,越来越响亮,外围的人影也跟着这节奏发出震耳欲聋的呵呵声,山谷为之震动,月也变成血的红色。我蹲伏在云心侧边,挨近她似在熟睡的脸,将杯沿放在她的嘴唇倾倒,那鲜红的液体丝线般涓涓流进她微张的双唇,云心没有吞咽的动作,杯子里面的血液却全部流进了她的身体。 “云心,亲爱的,快醒来,”我凑到她耳边,一遍遍喊着。 石板尽头的火堆发出熔岩在地底震动时即将爆发出地面的声响,红焰翻滚,在空中形成一张恐怖的魔鬼脸的模样,它张大巨口,“嘶——”的一声长啸,从嘴里吐出更强烈的火舌,那火舌窜过来,覆满包裹住整块石板,柴堆的火光渐渐暗淡,仿佛它们全部通过火舌流进了云心的身体,之后,柴火熄灭了,浓烟随着晚风旋转上升,变淡,尔后消失于晴朗,随着原野海啸般的欢呼,云心慢慢睁开双眼,从石上坐起来。 “云心,亲爱的,”我赶紧俯下身搀扶着她虚弱的身体。 “我这是在哪儿?”云心环顾四周,再看看我,眼神陌生而恐惧,之后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我流满泪的脸,也从眼角流出一线泪痕。“不是幻觉,我一直都在,”云心小声说。 “这回真的,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我高兴地抱紧云心。 “不,”婆婆突然打断了我们重逢的欣喜,“烈火之神借给云心生命,不偿还,它迟早还收回去,你们的相聚不会长久。为了永久,用生命偿还吧!”婆婆再次指指远处,我抬起头,柱子上的朋友们的身影又变得清晰可见,但他们闭着眼睛,低垂着身子,似乎已经因绝望而放弃。 “既然如此,那就用我的生命偿还吧!”我要伸手拿婆婆手里的刀。 “不,你献出了鲜血,已经作出偿还,你也只够偿还属于你自己的一部份,”婆婆将手让到一边。“这是神火的旨意,点燃他们脚下的干柴吧!让烈焰的生命之光交换你爱人的灵魂,让你们永不再生死别离,”婆婆点燃靠在石板边上的一支火把递给我。我拿着火把,环视远处的四个朋友,害怕了,恐惧再次涌上心头。“不要害怕,不要犹豫,趁圆月当空,趁你的爱人重新有了呼吸和心跳。为了和你爱的人长相厮守,除去你眼中的业障,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吧!”婆婆再次用手轻轻抚着我的脑门说。 我注目火把摇曳的光芒,仿佛闪着云心天真的微笑。一只手把云心搀扶起来。云心不经意间轻轻地摇摇头,却沉默不语跟着我,随婆婆走进主动让开一条道路的人影之中,慢慢来到朋友们面前。 “醒来吧!都不是真的,”周雨江着急地对我喊道。 “一切皆是幻象,不要迷途深陷啦!”何赣也跟着大吼。 似乎明白了无论对我说什么,怎么力劝都无济于事,四人同时长长地叹息一声,“想不到,历尽千难万险,最后却要死在朋友手里,”周培江摇摇头,然后低垂下去,不再看我。 “来吧!让烈火在我们脚下燃烧,正好为你们横遭不幸的两个同学报仇,”何赣昂着头,把脸转到另一边。 周雨江只沉默地注视火把上跳动的光芒。 灵云寺的一幕幕重现脑海,复仇的怒气似在增强手中火把的烈焰,我靠近李笑书和何赣的柴堆。 “不要被爱和仇恨蒙蔽,快清醒吧!”周雨江劝道。 我没有回答,视线从嘴里不断念着什么的婆婆身上转向萎靡不振的云心,再看看即将被一片乌云遮挡的圆月,点燃了两人脚下的柴禾。山野欢呼,婆婆露出慈祥的笑。 走到周培江跟前,他打量我冷如冰霜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一丝不安和恐惧,“不要这样,我们还要回去,回学校,一起读书,”他摇摇头,继而流下泪来。我避开他凌厉的目光,将火把伸进他脚下干枯的木柴堆,一点火星闪耀,青烟开始从里面冒出。周培江抬头仰望天空,颤抖着喊:“看啦!这天空的月也是故乡的月,围着它的也是老家屋顶上的繁星,难道你忘了?忘了我们这一路的风风雨雨、同舟共济?” 火慢慢吐出腥红的舌头,我没有搭理,牵着云心冰凉的手继续向周雨江脚下的柴堆靠近。 “烧吧,烧吧!让一切虚空化为灰烬。” 第52章 逃离火海(一) 突然传来熊的吼叫,如雷鸣滚滚,撼动大地。虽然远隔两个山头,却感觉近在咫尺。 山腰的人影齐声以凄厉的鬼嚎回应,熊的叫声瞬即转变成震慑山谷的虎啸,人影中出现短暂的骚乱之后,鬼嚎变成冰凉沁心的低鸣,但尖利寒冷的声音并没有阻止住虎啸之声向我们这面靠近。 “唱起来吧!跳起来吧!”婆婆翘首远眺那虎吼声传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展开双手,大声唱起啦咭啦咔之歌,整个山间的人影群落都跟着歌声跳唱起来,阴云密布,月色再次暗淡无光。 “我们也唱吧!像在放瓮亭时那样,”我拉拉云心的手,视线转到她脸上,不再去关注朋友们柱子下面的火堆是否已经燃烧起来,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但我已经视若无睹,云心看看我,没有动嘴唇,也没挪动一下脚步。 虎啸隐没,鹿蜀的叫声悄然响起,悠扬婉转、悦耳动听,在空中久久地萦回盘旋。啦咭啦咔随即哑然失色,天空重回晴夜的光彩,那圆月依然明晃晃地挂在繁星之中。 “嗷呜——”人影中爆出一声划破长空的狼嚎,紧接着,千万头狼嚎声像奔腾的海啸在山谷肆虐,撕裂那美妙的乐音,漫山遍野抛洒下来。鹿蜀的叫声消失了,幢幢人影发出胜利的欢呼,他们又蹦啊跳啊!但好景不长,当狼嚎还没散去,比鹿蜀歌声更靠近的地方响起千万头角狼的嚎叫,恍若千军万马呼啸奔腾,自上面猛烈轰砸下来,砸碎了汹涌的狼嚎。然后混杂着角狼的叫声,鹿蜀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旋律也再次响起。 那些人影已经江郎才尽,像热锅上的蚂蚁惊慌失措,相互踩踏推挤、狂乱奔逃。挨近斜坡的,接二连三向山脚滚落,叠罗汉般夹在某个石缝之中无法动弹;爬满树梢的像秋风扫落叶般从树上哗啦啦掉下,如稀泥般堆在树干下;平地上的骑上猪群或茅草捆想要飞逃,却乱撞进别的人群或灌木林或树冠中,又是一阵暴雨般的摔落和不绝于耳的咒骂撕打;在木屋这面的,有几个被挤摔倒在之前石板旁的火堆中,引燃了还没有燃烬的一点火星,火势蔓延,人海瞬间就变成了火海。着火的人影慌了神儿,盲目地乱窜乱躲,见坑就跳、见缝隙就钻,有的撞上树杆,有的跑进房门,霎那间,木屋也燃烧起来,火苗迅速窜出房顶,先是房屋附近的灌木和大树树冠开始燃烧,接着,火势向周围散开,烈焰卷着滚滚浓烟浩浩荡荡、遮天蔽月。婆婆似乎也对这突然的变故始料未及,招呼这头,招呼那头又顾此失彼,也无法再管得了我们。 “快把火灭掉,不要害了你们朋友,这些人影、婆婆和我都是你心里生出的幻像,只有你们朋友……和这片森林,还有这些烈火才是真实的,”云心小声告诉我,然后将手从我的手心里挣脱。 “云心,”我感到再次的分别即将发生,声嘶力竭地喊。 云心摇摇头,张口的时候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和婆婆,和变成火海,还有山谷中慌乱逃窜、争相踩踏的那些人影都化着缕缕黑烟,混杂进森林大火上空滚动的浓浓烟海,翻卷、升腾、消散……,山间除了踏乱的地皮,折断掉落的树枝杆叶,还有继续蔓延的山火。 “我这是怎么了?”我陡然惊醒,看着脚下燃着火堆的朋友们在绝望中挣扎,跑过去奋力将柴禾踢开扑灭。但解不开他们身上的绳索,森林的火势越来越大,像两队人马从左右环抱过来,很快,漫山遍野都已变成火的海洋。 “快!割断绳子,放我们下来,”是何赣的声音,虽然身下的火堆被我扑灭,滚滚浓烟还是把他包裹其中,只看到一个努力向上伸直的头。 “没有刀,”我摊开双手。 “刚才你划手掌的,应该还在石板那面,”周雨江也喊道。 木屋倒塌下来,把放石板的地方包裹在烈焰里,我不顾危险,径直冲了进去,那如高墙的烈焰竟然给我让出一条道来,仿佛戴着避火罩,我在火海中找到了那把刀,再次冲出来,森林大火已经把我们死死围困。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冲到周雨江的柴堆上,割断绑紧他手脚的绳子,“把刀给我,”周雨江迅速夺过我的刀跑去救其他三人,我帮着他,很快把他们放到地面。 “对不起,我,我都干了些什么?”我一遍遍地道歉。 “先别道歉,想想怎么逃走吧!”李笑书拍拍我的肩膀。 烈焰已经逼到脚下,热浪一阵阵冲击着我们,炙热火焰炙烤着无法隐蔽的皮肉。然而就在我们无处躲藏时,透过火海,一只比我们大十几倍的怪兽和近千头角狼站在不远处,它们似乎根本就不怕火,角狼对着月亮叫着朝山脚跑去,带出火红的流星般的尾巴,很快就消失了。怪兽对着我们嗷嗷叫了几声,随着它的嚎叫,烈火向两面散开成两道火墙,在我们和它之间有了一条笔直的通道,似乎它在吹进冷气,热浪消失了。 “啥怪物?”周雨江惊问。 “不用怕,是蓝幽灵们说的那只白熊,”何赣提醒。 “不,这是双面兽,”我很确信地说。 “从断崖石阶摔下去的巨兽?”周培江嚷嚷,“你告诉过我们。” “我以为它摔死了。” 怪兽转身向前跑了二三百米,回头看看,等我们挨近,它向前跑,身后就分散开火的沟渠。 “不,只是善灵,”我看着那白色坚实的背上并没有恶灵的踪影,“或许恶灵已经被摔死了。” “它叫我们跟着,”李笑书凭直觉判断。 “确定吗?”周雨江问。 “快走,确定,”何赣回答,我们跟在善灵的后面,循着它跑出的火海沟壕往前狂奔,直到跑出狂啸的烈焰。身后的大火已经吞噬了大片鬼影森林,还在继续向四周扩散。 第53章 逃离火海(二) 叫声随着善灵一起消失了,那些人影也不见所踪,只剩下被甩远的燃烧的森林和已迷失前路的我们,虽然善灵已经消失,但留下的脚印还清晰可辨,稍息片刻,趁火舌还没有窜近,我们跟着那些巨大的脚印翻山越岭往前走,所有行李和蛇鳞剑都被丢失在森林里面,或许早已葬身火海。我还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他们反而一直安慰我,说我是因为受到鬼影的迷惑才这样的。对自己险些葬身火海毫不在意,只当作了一路的传奇。 “今晚是月食吗?怎么月亮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今晚?” “从我离开篝火到现在,才过半夜,月亮就从金勾变成了圆盘。” “哈哈,你说离开幽灵篝火那夜?” “那夜?”我惊讶地看看回答的周雨江。 “从初五夜到今夜十五,你已经离开十天了,”周培江补充道。 “十天?我似乎想起来,到木屋时,月亮只比在幽灵篝火那会儿圆一点点,那么说来,我多半时间是在木屋度过的,”我没告诉他们我其实是和云心一起在那木屋——或许云心和婆婆只是心相,也或许是鬼影生出来迷惑我的幻觉。 “你在木屋的日子少说也有七八日,”李笑书说,“发现你失踪之后,你两个同学非要满世界的找你,我们拗不过,只好跟着。” “那,那些蓝色的幽灵,他们怎么样了?” “我们正准备出发,黑色鬼影便漫山遍野向篝火处围上来,幽灵掩护我们离开,全部落入鬼影之手了,如今生死未卜。十来天的跋山涉水终于不负此心,让我们找到木屋的院落,可也中了鬼影的埋伏,鬼影抢了在幽灵篝火装满食物的行李——一路上差不多被我们吃完了——还把我们绑在杆子上。” “他们把我当诱饵,还,当杀手……” 大家又哈哈笑起来。 “你这十来天没吃没喝?” “跟着婆婆迷迷糊糊来到小屋,就一直睡着,现在真觉得饿了,”但或许没被饿倒下是因为我曾经喝过椤花莲子粥。 “万幸,我衣袋里藏了些水果和糕点,”周雨江掏出两个苹果递给我,“先省着吃吧!不知道还得在森林迷失多久呢?” “那,你们……” “事实上我们除了把行李装满,也把衣袋塞得鼓鼓的,那些鬼影只夺行李,却忘记了搜身。它们不够聪明。” “你们也吃点吧!”我咬一口苹果,没嚼碎就吞进了肚子。 “我们被抓住之前才吃的,根本不饿。” “多久哇?” “鬼影抓住我们就立即绑上了杆子,接着见你开门出来,昏沉沉地站在木屋门口。” “这么说来真没有过多久,是我唱啦咭啦咔把鬼影唤醒来害了蓝色幽灵,也害了你们。” “得,别一再自责了,你要知道它还那么厉害,也断不可能唱啊!再说你不也险遭不测吗?” “没那么简单,”李笑书摇摇头,“鬼影和黑蛇河一样,都是被三部族用三环七星封印起来的,封印没有被解除的话,啦咭啦咔之歌也不可能把它们招唤来,”他回头看看早已落到身后的鬼影森林,黯然念道,“三族同盟秉天责,三环相扣镇魔魂。七星封印破灵出,千国万邦尸填泽。看来天下已经不太平了。” 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圆月早已西移,即将没入森林天际的云海,李笑书提意我们应该保持体力,就着森林里松软的落叶睡一下觉,等天亮了再重新上路,“估摸着鬼影不会再出来祸害我们了,”他指着周围偶尔闪现的蓝色光芒。于是我们选一处避风的暖和的低地,躺在软绵绵的树叶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几次浅浅地醒来,发现周围全是蓝色的光芒,各种动物的样子蹦蹦跳跳,或安安静静守护在我们周围。总算可以安稳地睡下了,沉沉的没一个梦闯进来。我想,这才是真实吧! 熊的叫声把我们唤醒,蓝色幽灵全都不见踪影,走出低地,跟着叫声来到一片树木稀疏的旷野,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阳光明丽地洒在远处山头善灵的身上,它站在树冠顶端,身影高大伟岸。 “原以为天亮了,蓝色幽灵说的这个‘幽灵王’也会消失不见,”李笑书说。 “双面兽不怕日光,也不怕雪,”我老是忽略现在只剩下善灵的事实。 从走进森林开始,我们似乎忘记了自己是李笑书和何赣要押往蓖箩国的囚犯,也忘记了他们原来是我们的敌人。紧随善灵的脚印爬上之前它在的那个山头,善灵早就消失不见了,而在山的另一面,森林边界向两边延伸至浩瀚的旷野,边界外,荒野取代了森林,森林尽头的山脚,又是一座木屋的院落炊烟袅袅,而荒野尽头,峻险的峡谷隐在晨雾中。 “幽灵谷,”周培江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周雨江摇摇头,“从太阳的方位来看,我们不是在森林北面,再说这么点时间,我们不可能穿越鬼影森林到达幽灵谷。” “西边?”周培江抬头看看太阳。 “走吧!去木屋,相信那不再是鬼影使出的幻象,”李笑书说着,抢先朝林木逐渐稀少的山下跑去,我们紧随其后,无法判断他到底是我们的敌人还是首领。 善灵消失了,也没留下脚印,那座木屋,似乎是它指引我们来的目的地。乍看起来就十几分钟的路程,下山,越过一条二十几米宽的溪泉,再上山,我们却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抵达木屋所在的山脚。上到木屋的路并不难走,石阶和平路交替把我们引到了木屋的院落前。 “这完全和我在的那木屋一样,只是要大好几倍,院坝和左右的花圃菜园也相应比幻影中大几倍,”我伸手比比我们的身高,“看看周围,树反而小了很多,只比我们高出两个头吧!” “鬼影是以这间木屋的样子给你造出的幻像吧!”周雨江说。 “还有你心里留存的样子,”李笑书接着补充,“你不是说石屋的内部和幻影中的木屋一样吗?” “是呀!一切都是我心里的样子,婆婆、云心、学校、石屋……”我回答,想起在月岛时婆婆告诉我的:以心灵的指引,难道发生的那就是以心灵的指引吗?但愿在往后的道路中,我会用阳光的心灵取代阴暗和悲痛。也庆幸善灵阻挡及时,没使我酿成无法挽回的结局。 第54章 逃离火海(三)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木屋的巨大的木门开着,看起来比我们平常的房门高大几倍,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口向我们鞠躬道早安。 李笑书赶紧代我们大家回礼,之后相继走进院门。 披头散发,鼠眉细眼,两扁黑须八字胡,笑起来歪嘴斜鼻、挤眉弄眼,一肩青皂两袖宽,高矮与衲摹衍呶无二,虽然身体稍显发福,却不见那凸起的小腹。“莫非这老人就是幽灵王?”我嘀咕着。 “怎么可能?明明幽灵说过他们的王是大熊,”周雨江摇摇头,“引我们来的那头——善灵。” “我看或许是圣主,”周培江凑近我俩耳边说。 “哈哈,什么圣主?只是森林里的幽魂们胡乱取了名号,”老头笑着往前几步迎接,“知道你们要来,早就做好饭菜,”老人把我们请进屋子,桌椅饭菜已经摆好,之前看到的炊烟原来是老人在做饭。周培江在我俩耳边如蚊子嗡嗡的说话他都能听见,我们立即住了嘴不敢乱言。不分宾主围坐桌前,先举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共饮。李笑书告诉圣主,是一头大白熊救了我们并带来贵地。 “是双面兽中的善灵,”我纠正道。 “叫我吴伯就好,怎敢当圣主之名,”老人笑着斟第二碗酒,“它是幽灵们的王,”吴伯凑近李笑书面前问,“你挨近看到了吗?它是头熊?不是吧!只身形和熊差不多。” “吴伯?”我若有所思,不经意就说出疑问来。 “小兄弟,你又想什么啦?”老者突然放下手中的酒碗,惊疑的眼神打量我,“伸手过来。” 我坐在老人正对面,伸手就得跨过所有菜饭,有些犹豫,绕过桌子把手伸给他,老人接在手心里握了握,轻轻揉捏几下手背上的皮。 “怎么了?”周雨江问。 “青丘山顶的寒气,”老人激动得面部抽搐,“是呀!离开的时间太久,我都差点忘记了那熟悉的气息,难怪你会知道双面兽,知道善灵。” “吴伯?离开?”我想了想,再次打量这个瘦削的老人,想起李芯兰描述的天吴,惊呼道,“莫非老人就是水伯天吴?两水之间的,不,是青丘山顶的水伯天吴?” “唉!我说我是,你信吗?”他环视其他人,“你们信吗?” “信,”我坚定地点点头。 “两水之间,天性凶暴,八头八尾,神话书里虽如此写,可我也相信你才是真正的水伯天吴,”周雨江也肯定地点点头。 “告诉我所有你去青丘山的经过,”老人全然不顾李笑书和何赣的惊奇神色,“不,把脸挨近点,”我正准备开口,老人又阻止道,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从这赤寒的眼睛里,我已经读到了你上青丘山的故事,虽然石阶坠毁,双面兽跌落深渊,但要谢谢你和另一个人为衲摹衍呶解开天罚,也让钦邳复活之来,冤赎解开,天水已取,我心中之愿也已了结,对青丘山再无所留恋了。” “或许……”我想到双面兽和出现在森林的善灵、石屋、云心,怎么可能再无所留恋。 “嘘——!快回过神来,不要再让心相重现,在这幽灵地界,心相很容易左右你,然后把你卷进无尽黑暗的深渊,”天吴立即阻止我说下去,然后劝大家赶紧吃饭。 “那么,幽灵王……它不回来……”李笑书问。 “它早上回来过,有事出去了,我们不用等它。” 吃饭时,老人再次问我们是否真的相信他就是水伯天吴,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自叹着摇摇头:“记得我刚从青丘山下来那会儿,走遍大江南北,没人相信我就是水伯,‘得了吧!你有几个脑袋?几根尾巴?敢冒充水伯,你说你从山顶来,可人家明明住水里,’天下人都如此说,无论我怎么想证明自己是我自己都只枉然,世人只相信书里写的,最后我也懒得去证明了,也厌倦了喧嚣的生活,不是就不是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从此隐姓埋名,躲到这幽灵地界。靠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净化着这片挤满冤魂的地方,凑巧竟然被蓝色幽灵们妄称圣主,”老人说时,面色平静异常,“不过我对这片森林的付出远不及他们的王啊!” “但幽灵们说幽灵王的本领都是你教的,”何赣不解。 “我只教它所有生灵的语言,但它自创了驱恶除凶的歌声,与邪恶斗争的方法,从而为森林驱走了黑色鬼影,”天吴只喝酒,然后看我们吃饭,“不过它的故事,得它自己讲,我老了,记忆不行,想不起那么多来。” “你说驱逐了鬼影,那我们昨晚遭遇的……”周培江问。 “鬼影被驱逐后,都会被三部族用三环七星封印起来的,可就在几天前,这藏得很隐秘的封印不知道怎么被打碎了,加上邪恶的咒语,它们又被招了回来,”老人盯着我看,“啦咭啦咔之歌,这不怪你,不知者无罪,”他对我说,“你在森林经历的就全是幻像,幽灵森林善于制造幻像以迷惑人的心智。” “那,还有那些角狼,上千只出现在山头,也是幻象吗?”我问。 “角狼为救你们而来,怎么会是幻象呢?” “可在角狼谷时,蚼蚏王是要杀掉我们的,它还派……这两位……申虞公的人把我们押送往蓖箩国,”周培江看看李笑书和何赣。 “怎么?二位是要押送他们去见申虞公?” “实不敢欺瞒上尊,”李笑书点头承认。 “幽灵王还要我好酒好肉的款待你们,原来却为申虞公帮凶,”老人愤怒地说,“不过,你们既然是幽灵王的客人,我也不为难,等它来了,你们自去解释。” 李笑书和何赣低头不语。 “他们两人还和蚼蚏王合谋害死了我们两位同学,”我紧接着告诉老人,希望他主持公道。 “你们同学?两位?原来你们还有两位同学,”天吴问,“这,不明就里的我为难了,要不你们两个把原委说说?” “我们是把那两位送给了蚼蚏王,不过蚼蚏王怎么处置的就完全不知道了,”何赣解释。 “看来只有蚼蚏王才能说得清楚了,”老人愤愤地回答,“看在幽灵王的份上,在这之前我都不为难你们。” “我们不可能再见到蚼蚏王了,”周雨江不无遗憾地说。 “谁说见不到?或许一会儿就来了呢!”老人叫我们不要心急。 第55章 二王会(一) 吃过饭,我们给老人把碗筷涮了,坐下来打量这个宽敞的屋子,才注意到它比我们平常住的地方楼顶要高出很多倍。从外面传来的熊的叫声把我们引出了房门,看见那很像善灵的幽灵王和两只雪白的角狼向院子这面走来。善灵在前面给角狼开了围墙院门,它们热得呼呼直喘气。水伯天吴热情地向前迎接二位角狼。 “是蚼蚏王和它的那只笨手下,还有幽灵王,”天吴向我们介绍。 “客人们以为不会再见到你啦!”天吴先抱抱直立起来的蚼蚏王和它的那只脖子上护了一圈长毛的老手下,然后再过去抱抱那头高大的幽灵王,不过他只能抱得了它的大腿。善灵俯下身来,四肢着地,“都处理好了吗?”老人问。 “住理,好……了,”善灵困难地用人类的语言回答,嗓音却像闷雷般沉亮,它慢慢抬起手臂,在手臂下面出现我们的行李,还有那几把蛇鳞剑也藏在熊的前臂下,水伯天吴把它们取出来递给何赣。 “这么说来,你已经把蓝幽灵他们救了吗?”周雨江惊喜地问。 熊点点它那巨大的头:“前晚……救出……鬼影囚……牢,没……酷刑,皮外……伤……愈、快,放……心。影……不敢为……恶,”熊用如火炬般的眼神定定地打量我们,目光从周雨江身上转到周培江,最后落到我的脸上,弯下腰,默默展开双手,“过……来,抱、抱。”我告诉周培江和周雨江不用害怕,周雨江试着摸摸善灵手背上柔滑的毛,幽灵王翻转手背,让我们的手放在掌心,然后抬起那张巨大的熊脸,忽地圈过两手,把我们紧紧团在中央,舒适的绒毛、笨重的动作,像在断崖下,我和云心在它的怀抱那样,安全而温暖。 老人把二位让进屋子,善灵和角狼都只能四肢着地站在我们椅子之间空隙的地方。幽灵王学习东西快,不仅驱赶鬼影和恶灵的美妙动听歌声很快就学会了,各种生灵的语言轻松掌握,连鹿蜀的鸣叫也比在独步崖上听到的优美,只是人类的语言却很难从它的喉咙里变化出来。 “我们又冤家路窄了,”那只老角狼看着我说,“在角狼谷硬是没认出你来,还好大王告诉我你就是经戽纶之野去龙涎庄的那位,那会儿你还是个小和尚呢!” “原来真的是你,在角狼之野只觉眼熟,不敢确认,”我有些故友重逢的感觉。 “那棵歪脖子老杨树下,你还摸过我的头呢!”老角狼笑起来,憨态可掬的样子一点不凶恶。 “原以为你们身为囚犯,会脚镣手拷,一路吃不少苦头!”蚼蚏王打断我和老角狼的叙旧,扫视我们三人,转头看看李笑书和何赣,“二位对犯人是太仁慈了。” “让你失望了吧!”周培江毫不客气地回答,“我们也以为你会遵照对姜尚写下的承诺,可总归是畜生,说变就变,阴晴不定。这样作恶,你们还回得了昆仑吗?还能挣脱生物链最底端的命运吗?” “虽然今晚我们得感谢善灵的救命之恩,但同学们的横遭不幸怎能使我们放过眼前的杀人凶手,”周雨江也叹道。 “不、不,看在我老朽的面上,大家都平息平息心中的怨火,常言道:有话好好说,先倾听吧!”水伯天吴劝解道。 我们陷入对陈永和刘富宽的思念之中,那斑斑血迹的头颅、沉重的尸体,愤愤地想立即报仇雪恨。但几经磨难后,我们不再那么鲁莽。“听水伯之言,等待一场公平的审判。” “不错,这将会是一场公平的审判,”蚼蚏王看看老人,然后绕着我们后面转一圈回到原位,用后脚坐在地上,前脚伸直搭在大木桌上,“要想复仇又谈何容易,毕竟你们自身难保、死到临头,不妨死个明白,让押送三位的李笑书和何赣先告诉你们不知道的过中细节吧!” “也……是,”善灵从它那粗大的脖子里吐出几个字来,他静静地四肢着地趴在周雨江身旁,胸口刚好和坐在椅子上的我们的头平齐。 “我们?这得从何说起呢?”何赣看看李笑书。 “你就从我们抵达苍横开始吧!”李笑书提醒他,“第一次抵达时。” “对,对,”何赣默契地看看李笑书和蚼蚏王,润了润喉咙,“离开句余山后,我们便马不停蹄赶往苍横,没遭遇角狼的埋伏,却发现很多不明来历的官兵,几经明察暗访,得知这些官兵齐聚平时荒无人迹的苍横,并且将通往绿谷隘口的道路层层封锁,正是为你们人类而来。我们还听到官兵的密谈,得知流亡者要把四个人类交给他们。” “你们早就知道流亡者和申虞公的士兵勾结吧?”周培江问。 “不,我们不知道,”何赣摇摇头,“形势比看到的复杂,因为官兵都不是同路的,而且没一路是申虞公的手下。于是我们更提高了警惕,沿途还遇到很多食人兽,它们本不应在苍横出现,这不由得我们不联想到另一个人,就是我俩一直在打探的神秘人,猜测其中大部分兵士都是神秘人派来的。” “神秘人?”我有些惊讶,“记得我和云心被带到来风茶楼时,达尔干就说他是神秘人的手下。” “可核桀荼乌并不知情,”何赣告诉我,“那些官兵冒充是申虞公的手下他也不知情。还傻傻地和达尔干一起,准备把你们同学送去交给神秘人而不是交给申虞公。我们分析了苍横当时的形势,就算手下再多有四五百人也不一定救得了你们,可我们两人并无一个援手。” “可以求援啊!你们的同伙不正好准备进攻扶桑城吗?那时他们离得不远,”周雨江说。 “你以为我和李笑书愿意把你们交给希布克这样的屠夫?”何赣摇摇头,“相信申虞公也不愿意你们落到希布克手里。” “所以二位就把我们卖给了蚼蚏王?”周培江愤怒地问。 第56章 二王会(二) “不得已而为之,”李笑书回答,“虽然猜到蚼蚏王会怎么行事,我们也只得假角狼之援手,着急赶到角狼之野,求蚼蚏王进攻苍横,但遭到了无情的拒绝,”李笑书看看蚼蚏王,“时间紧迫,我们只好匆匆离开角狼谷巢穴,再次赶回苍横。 “我先是不想多管闲事,”蚼蚏王回答,头上雪白的毛发直直地竖立起来,“但我也抢在你们前面攻击了苍横的兵士们。” “是啊!看见尸痕累累、满地血腥的苍横客栈,不知道角狼对于流亡者来说是福是祸,于是又往你们四个人来的方向追赶,希望能够帮助到你们,路途就发现了被兵士杀死的食人兽,”何赣视线扫过我们三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流亡者实情?”周雨江问。 “明知道流亡者是要把你们送给神秘人手下,告诉他们实情岂不自我暴露、为虎作伥?” “为……虎、歌唱,”幽灵王被我们的谈话逼得慌了,他很想加入我们的谈话,但又发不出人类的声音,最后终于挤出几个字来。那急切的样子把我们逗笑了。 “可当角狼把我们重重围困之时,二位还是贪生怕死了,”周培江看看眼前的仇人。 “我、笑书、刘富宽和陈永被角狼重重围困,押到角狼之野,我们是投靠了蚼蚏王,可并没有害了你们同学,”何赣点点头。 “投……告……”幽灵王也点点头。 “你们同学也投降了,”蚼蚏王的手下笑起来。 “可你还是杀了他们,把头颅交给息灵王,然后还对四个青衣人隐瞒真相,要他们带幻影魔咒去与神秘人作交易,”我愤怒地说,灵云寺两个同学那血淋淋的头鲜活地映在脑海,一直不敢相信二人已经遇害,直到角狼之野那两具遗体摆在面前。 “与达尔干做交易实是我们的主意,”何赣回答,“目的是为了引蛇出洞,然后顺藤摸瓜查出神秘人的真实身份,虽然事与愿违,达尔干还是被肭仂祖抓住了,相信国王会审出他们的主子——神秘人。” “未必,另据可靠消息,国王派季丞相连日审问,并没能撬开达尔干及他手下的口,没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丝毫有用的信息,”李笑书回答。 “说到我们同学的遇害,二位便提起神秘人,这岂不是转移主题、避重就轻?”周培江叹道。 李笑书歉意地说,“被土蝼押送到角狼之野后不久,蚼蚏王就把我和何赣释放了,并保证不会伤害陈永和刘富宽,我们急于去调查希布克的背景,怀疑他也是神秘人安插在申虞公身边的手下,再说离开时,陈永和刘富宽还活生生在角狼之野受到优待,角狼们对二人客客气气,并没有为难他们,也便相信了蚼蚏王。暗查希布克回来之后,蚼蚏王告诉我们它已经让两人往绿谷隘口去,他还亲自送到鬼影森林边上的。直到发现他们已经没有了头颅的尸体。三位无法想像当时我和何赣的愤怒,恨不得立即把蚼蚏王和所有角狼碎尸万段。” “别骗我们了,看看,你们愤怒得啥也没做,连角狼的一根毫毛也没伤害到,反倒助纣为虐要押送我们去蓖箩国,”周培江呵呵笑起来。 “碎……尸……”显然对于善灵来说吐出这两个字是太困难了。 “李笑书说得没错,要不是我先有防备,早被他俩剁成肉泥,”蚼蚏王也承认道,“我只好重新把他们关进黑不见光的囚牢”。 “肉……”善灵抬头看看窗外逐渐西移的太阳。 水伯手掌撑着下巴,事不关己地睡着了,鼾声融进我们的谈话,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到他搭在桌沿的另一只衣袖上,也难怪没人相信他是水伯天吴,哪里有个神的样儿? “在深牢里,我和笑书也想清楚了,相信三位会为查清同学死亡真相深入狼穴,可那凯不是自投罗网?不能再让你们也白白送死吧!无奈,我们只得再次臣服于蚼蚏王的淫威。好有机会暗中把你们护送出狼窝。” “原来我们是错怪二位了,”周雨江说,我们三人都无不惊骇,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挪动木椅吵醒了正在酣睡的水伯,“难怪我们会到森林西面,二位只是为了保护我们离开狼窝,不是真要送我们去蓖箩国?” “一直走的是绿谷隘口方向,还身处角狼的势力范围,土蝼的阴影伴随左右,我们不敢向三位透露丁点儿真相,现在既然已出了鬼影森林,早离角狼的势力十万八千里了,还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何赣轻视的眼神看看蚼蚏王,“你把三人交给希布克带去蓖箩国那会儿,我们是要想法阻止的,可凭我二人之力,对希布克来说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不过还是终于想法用那件披风除掉了他,把你们从希布克手里接过来,关键还摧毁掉了角狼的老巢。今天中午,水伯说蚼蚏王会来木屋,我想,终于可以联手为你们同学报仇雪恨了,但是幽灵王是在帮助我们,蚼蚏王和他同往,回想昨晚森林大火时,角狼也和幽灵王同时出现,我却顾虑起来。” “是吗?必有原因,”水伯擦着嘴角的口水应和道。 “……原……因,”善灵也应和。 “我确实带你们同学去了鬼影森林,还带他们见到了蓝色幽灵的长老,”蚼蚏王继续说。 “帮助?还是杀害?”我们三人同时将惊异的眼神投向蚼蚏王。 “不只是黑色鬼影能够制造幻像,蓝色幽灵也可以,鬼影森林随处是制造幻像的地方,”我们竖直了耳朵听蚼蚏王说话,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带着二位来到幽灵长老的居处,幽灵长老照着你们二位同学的样子制造了两个幻影,他们看起来和真实的并无区别。留下真实的两人在幽灵长老居处后,我带着幻影回到角狼之野,为了保密,全部都是我亲手操办,连自己最亲信的手下也不知情。然后我命手下砍了两个幻影的头装进木匣,把它送去给息灵王以赢得他的信任,从而使他相信我真的把另外两人送去蓖箩国了,”蚼蚏王看看周雨江和周培江,“我放出消息,假意追踪另外两个人的押送行程,加上息灵王在放瓮亭战败后自顾不暇,所以这样的造假就蒙混过关了。后来你们三人果不出所料深入角狼之野来找我麻烦,我冒险让希布克押送你们,是相信对你们同学遇害心怀愧疚的何赣二人会出手相救。只是这一救,毁了我大半个角狼谷,害死了我众多族类,不过也幸好,原本饮邳是冲我来的,尽管只剩下变成披风的翅膀,也三番五次想置我于死地,倘若当时是我披上那件披风,它就成功复仇了,”蚼蚏王哀伤中充满不幸中的万幸运,我们默默站起来,为它逝去的族群哀悼。善灵也咆哮着站直身子,昂起头,难过地拍打胸脯。“我没有忘记对姜尚的承诺,相信也没有违背赦旨意愿,”蚼蚏王看着我们,“而你们也经受住了考验,相信前方通往绿谷隘口的路有什么凶险也不会再害怕。” 第57章 二王会(三) 一切转变得如此突然,仿佛都只是离奇的惊险故事。前一秒和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般,后一秒,感激之情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言语显得如此渺小。陈永和刘富宽并没遇害,这是我们看到的最大希望,我们五人惊喜中无言以对。 “经、皱稿……验,凶险……无,”幽灵王四脚站回来时说。 “可陈永和刘富宽怎么样了呢?又去了哪儿?为什么我们在森林寻找那么久,却没发现一点二人的踪迹?”周培江立即抛出这诸多问题,“我们渴望立即找到两位同学,可完全像无头苍蝇,希望何在?” “我留下他们俩,带着两个幻影赶回角狼之野,之后也不清楚二人的去向,”蚼蚏王告诉我们。 “放心吧!或许你们同学早就抵达绿谷隘口了,”何赣提醒,“问问水伯就知道了,两人必定会由此经过。” 我们齐齐看向水伯,他只是挤着脸上的皱纹一个劲儿的笑,我们一再追问下,才摇摇头说完全不知道。 “他们还在森林里?”我问,“找到幽灵长老就可以知道了。” “幽灵长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水伯天吴呢!”蚼蚏王说。 我们惊讶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水伯天吴。 “你们被何赣和李笑书从角狼之野带走,我安顿好受难的族群,发现鬼影森林上空黑气弥漫,想来是三环七星封印被解除了,赶紧领着上千手足,狼不停蹄赶来,希望可以保护你们安全通过鬼影已经苏醒的森林,可幽灵唱出魔咒之音召唤出那些黑色鬼影,我们族群十分害怕——按约定角狼不能越过幽灵谷边界——不敢靠近,更不敢冒险营救蓝色幽灵。我留下族群暗中跟着你们,只身到这儿向水伯天吴——幽灵的圣主求助,圣主便要幽灵王和我一起前来搭救你们,当我聚集起留在森林中的族群,和幽灵王赶到时,森林大火已经烧起,幽灵王以歌声向鬼影宣战并轻松获胜,它用法力压制住你们脚下和周围的火苗不烧到身体,助你们找到割绳子的刀,把你们带出火海,然后把蓝色幽灵从囚禁处解救出来。再回到火海深处,幽灵王用它强大的法力扑灭了大火,使得森林免受灭顶之灾。”蚼蚏王显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解救幽灵之后,我问幽灵长老你们二位同学的下落,它告诉我,在我带着二位的幻影离开的第二天,二位便上路往绿谷隘口去了,它们还保护二位穿越了鬼影森林。” “对,对,你身为幽灵王,整片森林都是你的,肯定知道我们同学现在身处何处,遭遇了什么样的灾难,”周雨江看着善灵问。 “知……不,知……不知……”善灵拼命挤出几个字来,看它被憋得满脸通红,我们也觉得为难。 水伯歪着头,一边脸枕在支起的手掌上,只一个劲儿地笑着看我们气急败坏的样子。 太阳剩下半个脸挂在西边的天际线,发出血红的光芒,没一丝云彩,天边的黄色光耀刺眼。 “我……等……再也……不……到……”善灵看看窗外,前脚离地站起来,退到后面宽敞的地方,嘶吼着,前脚不停地捶打胸口,周围地里升出浓浓白雾,很快就把幽灵王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当太阳最后一丝光线隐没下去,雾色也渐渐散开。幽灵王消失了,在它站立的地方,两个熟悉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我们惊呼着跑过去,和两人紧紧相拥。是的,确定不是幻影,他们就是真实的陈永和刘富宽。那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笑,熟悉的衣服,还是最后一次见到时的样子。 “变成那巨兽之后,要等到日落时才能换回本身,”刘富宽告诉我们,“可之前又不能说出真相,否则永远只能做一头巨兽了,再说人类的嗓音对它而言实在太难,要那时告诉你们真相只怕不太可能。” “原来你们就是幽灵王,你们就是善灵兽,”我们三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发生的一切,拉他们过来围坐到桌子边,“难怪,连蚼蚏王和幽灵长老都不知道你们的行踪,还有水伯也只是笑。” “我们不知道什么善灵或双面兽,”刘富宽摇摇头,“只是水伯要我们变成了那个样子。” “是呀!水伯下青丘山时,也是像我那样遇到过双面兽的,还从恶灵手中解救出衲摹衍呶,老人当然要你们变成善灵的样子啦!原以为是善灵没死,可惜了,要它真没死该有多好。” “蚼蚏王把我们押解到角狼之野,却根本没为难我们,还用药彻底根治了我们受的角狼伤,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它告诉我们,了凡住持打算在放瓮亭讲法,而这个了凡的真身其实是息灵王,放瓮亭背后可能有更大的阴谋。商量把我俩的幻影送到放瓮亭以迷惑息灵王,以后可以平安前行的,我俩欣然应允。我们到鬼影森林找到了幽灵长老,它和众蓝色幽灵们依照我和刘富宽的样子做成幻影,交给蚼蚏王带回角狼之野。 “那会儿幽灵居处时常遭受黑色鬼影们的骚扰,长老不敢让我们久留,匆匆护送我们往绿谷隘口方向赶,还是没能逃脱鬼影们的眼线,鬼影汹涌而至,我们被迫和幽灵长老走散后一路逃亡,在黑影重重围困下走投无路时,水伯圣主施以援手相救,并带我们来木屋,水伯叫我俩暂驻此地等待和你们的团聚,也是在这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他教给了我们所有本领,其中最厉害的是我们可以变成驱赶鬼影的熊和学会鹿蜀的歌声,”陈永告诉我们,把在蓝凌隧道出口受的角狼伤给我们看,伤痕完全消失了,像是根本就没受过伤的样子。 “虽然刘富宽和陈永的本领是我教的,但更多却是靠二人的领悟和创新,我不敢妄称师父,只愿做好朋友,”水伯终于开口了,“我以为再找不到可以学会变成善灵的人了;以为那些驱赶邪恶凶兽的咒语也再不可能有人习得,没想到和你们的缘分使这些本领不至于就此失传,也让我驱赶鬼影的愿望得以实现,从我艰难的教化到你们的二位同学身体力行的实施,幽灵谷真正变得清明起来,怨气消散,蠢蠢欲动的鬼影遁逃无踪。” “可我又把它们唤回来了,”我自愧地低下头。 “是三环七星封印被打破才彻底释放了它们,或许发生的,必有其发生的理由,它不总是坏事,”蚼蚏王毛茸茸的前爪搭在我的手背上,“也不必过于悲关。你们一路坎坷,历经无数凶险,不也平安团聚于此了?” 第58章 二王会(四) “通过昨晚的战斗,鬼影们已经元气大伤,遁影无迹,不敢再出来为祸森林的,幽灵谷应该会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清静,”刘富宽说,转而半开玩笑地问李笑书和何赣,“现在都已真相大白了,二位还是要押送我们去见申虞公吗?” “二位可以护送你们去绿谷隘口,”水伯总算如释重负。 何赣看看李笑书,只不说话。 “其实真相并没完全大白,”等了好一会儿,李笑书才说。 “没……”我们翘首以待。 “是的,远不止于此,”李笑书低沉的声音充斥着无奈之情。 “就开门见山吧!”何赣叹口气,提高嗓门说,“我们没向蚼蚏王投降,可也真正是申虞公的手下,他秘密派我们出来,一是为了打探息灵王的内幕,一是查清希布克的真实身份和神秘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果可以,他还希望我们再带一两个外世界来的人类去见他,但绝不是为了折磨和残杀,申虞公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 “那他和肭仂坶狼狈为奸,出兵天陷阶,又怎么说呢?”周雨江问。 “这就是问题,否则也不会派我们查希布克了,”李笑书回答,“我和何赣一路走来,除了与你们相交外,几乎一无所获,不能向各位提供更多信息,但恳请各位相信,我二人并无恶意。” 长久沉默之后,陈永终于开口:“这么说来,二位是要回蓖箩国?” “并且把我们押送去,”周培江说。 “绝非押送,尽管你们对申虞公和蓖箩国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也希望可以相信我和何赣,能有一两人愿意与我们同往,”李笑书清清喉咙,“当然,如不愿意,我们也绝不强求,只是我们要就此别过,不能再保护你们前行,后会有期了。” “我接到消息,从绿谷隘口前来接应的兵士由曹贲曹大胡带领,已经扫清了抵达隘口的道路,在三十里左右的幽灵谷边界下寨,只等着你们去的,”水伯天吴告诉我们。 “曹大胡子,龙涎庄的曹大胡子?”我十分惊讶,“在北戽纶森林相遇过,想不到他会先抵达幽灵谷边来等我们。” “你说他是龙涎庄的?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还以为本身就是绿谷隘口的守军呢!”水伯天吴说,决定亲自送我们去曹贲的营地。 想到李笑书和何赣将要离开,又是长时间沉默,我们相互看看,不讨论是否信任李笑书二人,因为信任已经建立起来。只是从没想过要自愿去见申虞公,连姜尚和竖亥法师也是一味的保护我们免于申虞公的伤害,迅速做出这太出乎意料的决定又谈何容易? “我们去,对申虞公,对蓖箩国又会有什么帮助呢?”周培江问。 “还不明白申虞公的想法,但相信,如果你们去了,绝不会受到伤害,无论有什么危险,我俩也会舍身保护。”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看水伯天吴,希望他出出主意。 “你们自己的事,得你们自己作决定,”水伯说,“经历了这么多,你们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我和你们去吧!”周培江坚决地站起来说,“我相信你们。” “这……”陈永看着周培江。 “不用劝,放心吧!多大的风险都过来了,我不会有事的,”周培江回答,语气毫不含糊。“也不用陪同,你们四人得往绿谷隘口,那是我们初定的目标,还等待着你们以后和大家讲讲那片神秘的无迹之境呢!不要把更多精力浪费在这意外的决定上。” 我们没有劝他,也没争取和他同往,只感叹刚刚重逢又要分别。 “保护好周培江,一定把他安然无恙送还我们身边,”陈永紧握李笑书和何赣的手。这一刻,我们都强忍着又将离别的泪水。 窗外,圆月早已高挂天空,而我们全然未曾觉察,直到蓝色幽灵们前来向二王道谢,蓝色光影的生灵和人站满水伯屋外的整个院子,而森林里面,也星星点点透出蓝色的光芒,如幽静的迷人星海,从森林边缘一直伸展到无尽的深处。幽灵们很快在宽大的院子里燃起一堆堆熊熊的蓝色篝火,蓝焰飘扬,火光冲天。在篝火周围摆好蓝色桌椅,带来的无数美食佳肴、鲜嫩瓜果放在桌上,相邀着坐下,欢乐的幽灵篝火晚会便开始了,幽灵们从森森里不断涌来,静静地漂浮在木屋周围的大地,我想起前些日闯下的大祸,不敢再贸然开口唱什么,和四个同学聚坐桌前,边吃美食边讲着彼此发生的精彩故事。历险才开始,王万志和胡光勇就为送林呈樱嫂子,和我们分道扬镳了,很怀念,却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情况如何?都经历了什么?是否早就回到学校?为了救我,李方贵被冻成冰人,或许仝袤已经把释冰泉送到朝阳谷,为他融化了蓝冰,他也已苏醒;为肭仂祖国王挡刀,周培江险些丧命,而没过几日,他又将离开我们,凭对何赣和李笑书的一腔信任,冒死深入无法预知的更危险的境地;因医治扶桑树所展现的智慧,周雨江差点当上了黑齿国驸马,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坐拥半壁江山,尽享荣华富贵;原以为刘富宽和陈永已经遇害,身首异处,而最终,他俩学得一身驱赶恶魔的本领,成了鬼影森林的幽灵王;而我,一路碌碌无为,虽然上青丘山取得释冰泉,却害死了云心。 我隐隐陷入无尽的,他们所不知的隐秘的悲痛。 “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清你的脸,像被一层黑云笼罩,”水伯坐到我旁边,趁着别人都在喧闹,小声对我说。 “什么?”我陡然警觉,知道水伯在窥视我的灵魂深处。 “就像看不清你的心,像一颗坚硬的铁石。” “我……” “点燃你们同学脚下的火堆那会儿你是清醒的,并没受到迷惑,你是真正渴望那样做,因为你想要某个人复活。” 我额头惊出冷汗,打量这个现在对我来说危险至极的老头。 “希望那些幻象对你不会造成致命的伤害,快点走出来吧!黑暗容易被邪恶利用,使自己成为意料之外的危险。” 我恍然不知到底是水伯危险还是我自己,看看在篝火旁跟着幽灵跳舞的同学们,看看离得较远的李笑书和何赣,又看看离席而到别处的幽灵圣主,忐忑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皓月当空,繁星点满苍穹,也铺满大地。 有一条路伸向远方,直到渺远的天际,承载着更多希望。 第59章 云上小镇(一) “姜尚下了一着险棋,却很精彩,”旁边桌的两个客人说道,“国王厄礼舜原本想,两千精兵不够的话,派出三千也行。可姜尚不使一兵一卒,就让十万角狼大军在天帝庙前投降了。” 那是我们离开朝阳谷差不多一个月后,姜尚在阿葭蛉徳的陪同下前往霓河对岸的苍玉城,阿葭蛉徳并不太清楚他们此行,除了当说客和调查神秘人的真实身份外,还有没有别的任务。其实姜尚也不敢保证能说服国王最得力的将领重出江湖,但自从获悉泰诣荤并没听取建议出兵防守句余峡谷之后,对形势的不安迫使他去尝试。因为柳希凡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直到攻下商朝的都城朝歌,他深知柳将军的雄才大略,也深知非自己而不可能动摇柳氏。两人打扮成朴实的乡民,从沿城出发,穿越一个个田园包裹的村镇或比沿城小一点的城市,他们以为已经离得太远,当在这个叫云上小镇停留的时间,留下姜尚在面馆里休息,阿葭蛉徳独自到街上备了些物料回来,听到这样的闲聊,才发现,人言比这个世界大多了。 两人说得绘声绘色、身临其境。很多细节都变得面目全非,把姜尚的计策传得神乎其神,就像一般书家的神话故事,给他们和蚼蚏王的对峙中增添了无数光怪陆离的奇宝法术。其实他阻止国王发兵的原因,只是觉得没必要大动干戈,自己却没多少把握能以谋胜。 “他们对神的理解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阿葭蛉徳笑了笑,小声对姜尚说,“以为神有数不清的法宝,会移山倒海、腾云驾雾,大袖一挥就能抖出千军万马来。可真正的神坐在旁边,他们却认不出来。” “我又不是神,”姜尚摇摇头。 “也对,你要在封神时给自己留个位置,那现在不也是神了?不用把希望寄托在小孩身上,凭我的直觉,那几个人类走不了多远,尽管竖亥法师已经派仝袤带三十勇士保护。” “你觉得哪个位置适合我呢?” “非张自然的位置不可,”阿葭蛉徳突然若有所思,“你对小孩有特别的偏爱呢!想当年,不就是把最高的位置封给了一个小孩吗?” “你也相信那些不靠谱的胡言乱语?”姜尚浅笑着给阿葭蛉徳倒满茶水,“张自然自幼苦修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万九千六百年。问谁能做到呢?可更难得的不是他修了多少世多少劫,是经历了那么多,他还能保持一颗童心,一个初心不变的人,难道不是小孩吗?不是最应该坐在高位的吗?” 两个客人听到了只言片语,轻蔑地笑了笑:“二位觉得神应该是什么样子?哼!姜子牙?我还原始天尊呢!哈哈。到是真正的神就要来了,你们要看看什么样吗?” “了凡住持?”阿葭蛉德转头问。 “当然是了凡住持啦!”一个客人看看灰头土脸的姜尚,“住持明天就会抵达我们云上小镇讲法七日,不听呀!是你们的遗憾喽。我们二位就是从旧铁匠镇追随而来的,已经跟了两个镇子。” “下一站嚣名、汤水、菅蕙村……河口镇,直到黑齿国的王城,”另一个补充道,“他们每到一处就会讲法七日七夜,追随者越来越多。” 说话间,屋外街上吵嚷起来,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是了凡住持过街了,”有客人边往店外跑边大声喊,整个面馆里的客人、店小二和掌柜都涌到街上看了凡和尚,丢下阿葭蛉徳和姜尚泰然自若地喝着免费茶水。 “难说这不是妖言惑众,”阿葭蛉徳扫视一圈已空无一人的面馆,“也难怪厄礼舜要凿雍父子明送粮食到扶桑城,暗中调查了凡住持的真实面目,我到希望竖亥法师他们对这个了凡的怀疑不是真的,那你对未来的担心也就多虑了。” “我们就没必要走这一趟?” “当然,不会有战事发生,与你并肩作战过的柳将军也无须重出江湖了,凭一人之力,对可能发生的战争帮助真的很大吗?” “不是对战争有多大帮助的将军,而是可以缔造和平的使者。” “柳希凡?那个能征善战的将军,打仗到是叫敌人闻风丧胆,可对和平嘛……” “他百战不死,亲历战争的残酷,比朝中那些在温床里夸夸其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官员们更理智,也比那些说书人扇动的义勇斗士和百姓明白和平有多重要。” “这也是他战功赫赫、仕途正如日中天时,毅然退隐归乡的原因?可我有一事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往北边走近道,过霓河上游段的冥河去苍玉城,那样我们或许早就到了,可偏偏要绕着大圈子往南走,再要折反回去得花多少时间啊?” “因为我要等的人不能过冥河,只能在霓河下游的阳河段渡过去。” “要等的人?你没告诉过我呢!又是人类的孩子吧!” “哈哈,或许已经到了,”姜尚点点头,提醒阿葭蛉德。 阿葭蛉徳斜眼去看,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走进空空如也的面馆,“又是孩子,难怪你立即就注意到了。” “不去和别人凑热闹,反而往里钻,你说我注意不?”姜尚转身对正在找位置坐的三人喊,“不用找了,没哪张桌子是干净的,过来一起坐吧!” 他们看看姜尚和阿葭蛉徳,也不客气,就和那女人过来。抱拳施礼,挨姜尚较近的新客人说:“在下王万志,这位是旅伴胡光勇,我们陪同呈樱嫂子回夏鲓城老家,找我们的就是二位吧!幸会,打扰。” “甭和我们乡野村夫客套,快坐下吧!”姜尚远远地喊着和阿葭蛉德回礼,给他们让出位置,倒茶递给三人,“免费的,茶味不错。掌柜和小二全出去看真神了,暂时点不了吃的,我们的两碗面都还没上呢!” 胡光勇和王万志回想起竖亥法师的装束,也是乡野村夫的样子,于是不难看出二位虽穿着朴实,却透着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气质,绝非平凡之辈,尤其那老人,眉目清秀、仙风道骨,胡光勇不禁哈哈笑道:“还到外面看真神呢?近在眼前却不知道。” “这位朋友看我俩的神情,似乎曾遇到过与我们一样从外世界来的人类,莫非二位亲历天帝庙前的营救?这故事沿途听了不下十个异曲同工的版本,”王万志把视线转到低垂眉目的老者,“老伯莫非……解围之人?”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敢继续说下去。 第60章 云上小镇(二) “二位真是好眼力,”阿葭蛉德叹道。 “在坐的就是姜尚公和仝袤,我很小的时候曾在柳伯父家见过姜尚公,虽已久远,还依稀记得,”呈樱说完,又想了想,纠正道,“扈扎戌。” “我是阿葭蛉徳。” “幸会、幸会,”三人又抱拳向阿葭蛉徳和姜尚敬礼。 “谢谢二位对我们同学做的一切,”王万志感激地说。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阿葭蛉德回答。 “要等的人就是你们了,不过你这一提醒,我到还想得起来,以前的确在夏鲓城遇到过叫呈樱的女孩,”姜尚回答,“也难怪竖亥那老头非要我俩走绕路,他又不说是要来和你们汇合。” “真是荣幸之至,”胡光勇高兴地看着姜尚,“遇到危难之时,你就可以使出那些法宝来帮助我们了,什么打神打鬼的兵器呀这些。” “哈哈,那都是书家的凭空捏造,他们只顾天马行空,要有那样的法宝哇,我还用走路吗?早就腾云驾雾飞过去了,”姜尚继续笑着,看看吵嚷渐息的门外。 “想来你们也没遇到过啥凶险,要不怎么毫不防备,见面就报上姓名和行动目的呢?”阿葭蛉徳说,“要你们其他几位同学,断不敢如此。” “也到是,这一路来,我们简直就是在游山玩水,闲得把随身携带的课本都自学完了,”王万志回答。 “那么安全,竖亥法师却要我们来保护三位,”阿葭蛉徳笑着埋怨。 “有些危险你是无法直观察觉的,每个微小的决定,不经意间就化险为夷了你也完全不知,”姜尚笑道,“比如你们是跨进这道门,而非跟着去凑热闹这件小事,或许就逃过了一场生死劫难。” 陆续有顾客和小二回进店里,他们边往自个儿的位置坐下,边埋怨了凡住持只是路过贵地,并不停留。可回店里的顾客仅有三分之一,姜尚他们旁桌的也没回来,想是追随了凡住持往下一个讲法处去了。 “我估计住持也不会在下一个镇讲法的呢?”“就是就是,听说他要直接去河口镇,在那儿讲法。”“你不跟着去吗?”“我懒得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继续吵嚷不止。 经这番折腾,店小二早忘记姜尚和阿葭蛉德点的是啥,又重新拿菜单来给他们看,迟迟才点好拿进厨房。 “你们此行是为了找柳伯父的女儿?”呈樱略略抬头,半倚着椅子,“沿路所听不少传闻,是姜尚公带芸妹妹回家的。” “又是无根生有的传说,”姜尚摇摇头,“我们确实去柳家,但不是为了他一双儿女,”他突然闭口,静静地听,“我猜今天还会遇到朋友。” “哪里?”阿葭蛉德问。 “来了,”姜尚回答。 还没等王万志和胡光勇反应过来,两个人影早站到他们旁边,看到解下兜帽披风的女人,王万志和胡光勇忙不迭站起来,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遇到杨老师。 “旁边那桌刚好没人,拉过来拼好,将就挤着坐吧!”阿葭蛉徳看看此前两人还没吃完的半碗饭说着,就和王万志一起去拉桌子,两张并在一起,又把椅子放好,大家重新坐下。 “来喽,一碗牛肉拉面,一碗羊排,”店小二穿梭自如地送餐收碗碟,他把托盘里的两碗面食放到阿葭蛉徳和姜尚面前,“三位稍等片刻,”他看看王万志三人,才注意又多了两位。急忙收拾前两位顾客留下的残局,抬头喊另一个店小二拿菜单过来。 “杨……老师,”胡光勇挠着头想了想。 “我是杨老师啊!在月岛上见过你们同学了,平安着呢!或许现在还在龙涎庄。” “龙涎庄的曹贲曹大胡子和杨师妹,”阿葭蛉徳惊讶地问,“你们怎么会同行?” “我原本要到沿城找你们,半路遇到自月岛离开的易萍,她说你们早就不在沿城了,她也是来找你们的,我就随她一路寻来,”曹大胡子接过杨老师递给他的菜单,指着随便点了个吃的。 “是竖亥法师告诉我你们会走这面,”杨老师回答,“这位是……”他看看对面的呈樱,两人相互自我介绍后入坐。 “你们带来了什么消息呢?”姜尚和阿葭蛉徳先吃起来,胡光勇去柜台边拿了几碟配菜,顾客陆续吃完离开小店。 “我们追赶角狼返回途中,在北戽纶森林遇到了往绿谷隘口方向行进的番多,他居然使用强大的黑魔法驱使无数虎豹之师,我们遇到时凶兽不多,但相信沿路会逐渐增加虎豹的数量,”曹大胡子回答,“黎老伯要我来向姜尚公报信”。 姜尚皱了皱眉:“早就失传的驱引凶兽的魔法重现,看来绿谷隘口会是场大战了。” “留给我们的时间估计已经不多,”阿葭蛉徳说,“番多要赶在人类抵达绿谷隘口之前把它拿下。” “番多驱着虎豹,走不了日月湖水路,他更不敢走朝阳谷方向,北有赤焰山脉,唯有鸿阳坞险要,他几乎不可能越过,再说即使过了,也还有句余劈锋嶂呢!”曹大胡子回答。 “可穿胸国国王并没派兵镇守劈锋嶂,”阿葭蛉徳告诉他,那里最为险要却无人看守。 “至少还有鸿阳坞,”曹大胡子回答。 “拜托你一件事情,”姜尚看着曹贲说。 “请姜尚公吩咐,”曹大胡子请命。 “你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去绿谷隘口,要绿谷守军备战,想来他们不知道番多拥有的强大魔法。不要走北方路线,往南经朝阳谷,顺便将我的意思告知国王厄礼舜,要他选两千精兵速速支援绿谷隘口,你万不可等到与兵士们同行,快马抵达绿谷隘口后,就地带几百兵士,扫清从隘口到幽灵谷边界的道路,与幽灵圣主会合,等待接应那几个孩子,”姜尚安排好曹贲后,自语道,“也许我们低估了敌人的力量。” “不仅于此,”杨老师告诉姜尚他们,“还有一方势力,竖亥法师和凿雍父子那面已经查出,番多还有一个厉害的帮凶逵戊珥,他们怀疑他在把年轻乞丐们抓去给番多喂食凶兽。” “有这等事?”阿葭蛉徳大为惊骇,“真是耸人听闻。” 所有餐都已经上齐,大家边吃边聊。 “关键他是息灵,息灵王最得力的手下之一,”杨老师拌好面后补充道,“说明息灵王也已现身,竖亥他们正在努力,希望尽快找出息灵王的藏身之处,把它揪出来。” “息灵?要用银器或王血才能杀死的息灵吗?”王万志问。 “是的,竖亥法师已经粗略部署,”杨老师回答。 “又是一着险棋,”姜尚摇摇头。 “或许能险中求胜,”阿葭蛉德说。 “但也置你们同学于危险的境地了,”杨老师有些惭愧地看看王万志和胡光勇,“希望他不会受到伤害。” “他们自进入蓝凌隧道就险象环生、步步惊心的,不在于多这一个,”姜尚笑道,“只能怪你从开始就把他们指引来。” “指引?”王万志夹一筷配菜放进面汤,“原来我们另外三个同学是杨老师指引来的。” 第61章 云上小镇(三) “谁叫他们要去发现我表妹给我的那盒子呢!”杨老师回答。 “问题是你先把钥匙留给了他们,”姜尚接过话头。 “你表妹……”呈樱疑惑。 “对啦!我想起来,嫂子是小里村的呈樱,我表妹就是允烈哥的同事刘艺琳啊!她和我说起过你,要感谢你们夫妻俩对她的帮助呢!还是你丈夫建议她尽快把那个盒子送出小里村,于是她就把盒子交给了我,那时候我正好调到学校阅览室工作,便借机将它藏到墙里面,”杨老师看看倍感意外的王万志和胡光勇,“在之后,盒子就选中了那三个同学,一步步把它们带到小里村的谜团中去。至于你们另外几位同学为什么也会发现小里村的秘密从而参与进来,我却毫不知情。当然我也对事实动了些手脚,比如制造幻像,让你们同学在旧报纸上发现小里村的新闻,其实都是子虚乌有,小里村砂厂从始至终全是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运营,外界几乎不可能知道,那些供我设计幻像的照片也只是她们从未对外公布过的内部资料。好在有我表妹牵线,在我们学校修建新教学楼——就是后来你们教室在的那栋楼时,才大量用了她们砂厂生产的砂石。” 刘艺琳是杨老师的表妹,令胡光勇和王万志倍感意外。“幻像?”胡光勇恍然大悟,“难怪旧报纸上那些图文并茂的旧闻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那还是幽灵长老教我的幻术,没怎么学好,只能动点这样的小手脚,原本天吴要教给我更多,尤其各种生灵的语言,可对我来说太难了,只学会除幻术之外的一种毫无用处的本领,”杨老师笑起来依然那么亲切。 “在小里村,你表妹把那些票据给我时,并没有幻影魔咒——那个金球,连竖亥法师也以为魔域的钥匙早不存在了。” “那是厂长尤占廷后来才交给我表妹的,要她无论如何也要藏好,我表妹就把它也一并放进盒子里面了。尤占廷想给我表妹的原本还有一张藏了很多暗记和咒语的地图,但他又放心不下把两样重要的东西都给同一个人,便直接给了表妹的父亲——我姑父刘继龙。” “可尤占廷却消失了,”姜尚摇摇头。 “把金球给我表妹之后的第二天,就再没有人看到过他,我表妹叫我永远也不要到小里村这个地方去。她说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亡,为了一份失窃的工程图纸,工人们不断受尽折磨、离奇死亡,但好像不尽然是尤占廷的主谋,似乎在他的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势力推动事件。他曾要我表妹留意那些票据上的签名,表妹果然发现涂抹过的痕迹,只是看不清抹去的字。尤占廷想告诉她什么,但不敢明说。” “你为什么要指引他们去寻找小里村呢?”阿葭蛉徳已经把面吃完了,“为了那预言吗?” “也不尽然,其实我多少还是存了点私心,希望他们到小里村找到我表妹,我相信她被困在里面,依然活着,”杨老师有些难过,“小里村成为无迹之境前,她没来得及离开小里村,是唯一一个留下的人,她说有自己的使命,但她从不曾说过具体是什么。小里村为何变成这样?我记得那里曾是美丽无比的世外桃源,我小时候每到假期,都要去小里村的表妹家住很长时间,和他一起到山间采花追蝶,在田埂上奔跑嬉戏。后来渐渐大了,表妹外出到别的城市上大学、工作,很少回家,我们多是在城里相会,加上自己工作也忙,就几乎与没了伙伴的小里村断了来往。尤占廷是表妹在工作的城市认识的,一个什么企业的老总,他和她们公司有业务往来,便接触过几次,后来尤占廷私下找到她,想把她挖到自己身边,但我表妹拒绝了,是后来我表妹的公司被尤占廷的企业吞并,她才成了他们的员工,我估计,小里村也是表妹介绍给尤占廷知道的。” “也许尤占廷本身就是为了解小里村,才接触到你表妹的,”姜尚回答,“其实我一直在探寻,小里村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令尤占廷他们对其大费周章。这么多年来却几乎一无所知道,史料典籍等均无记叙。后来当我再次想寻找小里村时,它却被移入了无迹之境。” 吃完中饭,除了他们和送餐的那位店小二,面馆里空无一人,那是全天中生意最冷淡的时间段,掌柜丢下小二独自守店,和其他几位员工到街上打纸牌去了。店外恢复了冷清,没新顾客临门,小二收完空的碗筷,擦干净桌子,又每人倒了杯热茶,留下茶壶和开水,只留一块窄窄的店门板空着,然后躺到窗下的长椅上鼾声大作。 “时候已经不早,闲聊也聊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还有重任在身,各行其是事吧!”姜尚看看杨老师,问她有什么安排。 “是竖亥法师叫我来和你们一起去苍玉城完成我自己完全不知道是啥的事情。” “他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就听他的,和我们一道去苍玉城吧!”姜尚回头看看在长椅上躺着的店小二,“都安排好了吗?” 店小二腾地坐起来,揉揉惺忪的眼睛点点头。 王万志这才细细打量向他们靠近的店小二,“是你把我们从看热闹的人堆叫出来,带进面馆的。” “正是在下,师公老早就吩咐我,在了凡住持发现你们三位之前,把你们带出围观了凡住持的人堆,来面馆里见他,”店小二回答,转而对姜尚说,“两辆马车和两匹快马在面馆后院,还有充足的干粮。我也对掌柜说了,要和你们离开,掌柜已经结清了我的工钱。我现在就去换行头,”店小二说完,转进面馆后面的工人间了。 “师公?”阿葭蛉徳惊疑起来。 “武吉最小的一个儿子武貅予,不好好上学,在家又闲得慌,非要和我出来跑,只好把他先安排在这里干些苦力,”姜尚回答。 阿葭蛉徳钦佩的同时也惊奇不已,“在我出街上办事时,你就给安排好了,你还知道他们要来,可从始至终,我竟然也没察觉店小二有什么不一样。只是……两匹快马……” 武貅予已经换好一身简洁轻便的行装出来向大家问好后,挨师公坐下。姜尚把倒满的茶递给他,然后对曹大胡子说:“你先带武貅予去朝阳谷沿城安顿好,然后再去绿谷隘口。记住,不要轻易出战,你的任务是保护那几个孩子去绿谷隘口。我、阿葭蛉徳、杨萍、呈樱和两个人类的孩子就去苍玉城。” “我要去绿谷隘口找我大哥。” “你就听我的安排,好好在沿城待着吧!” 几番争执不下,武貅予只好妥协,他与陆续回到店里的掌柜和其他店员道别后,把姜尚他们引到面馆附近的驿站,武貅予和曹贲骑上两匹高头大马,姜尚和王万志、胡光勇上一辆大马车,阿葭蛉徳保护杨老师和呈樱嫂子上了另一辆,两个马车夫如梦初醒般摇摇摆地走来,爬上车厢前头坐下。拉动缰绳,轻扬皮鞭,马车便慢慢驶出驿站来到并不太宽敞的大街。人们都追随了凡住持往下个镇去了,大街小巷空无一人。 离开小镇又同行了一段,才到分叉的路口,曹大胡子和武貅予快马加鞭,很快就消失在镇外的第一个山头。马车朝霓河下游的阳河段行驶,前路漫漫,姜尚和两个同学开心地聊着那些似是而非的历史典故或胡编乱造的神话传说,直到日薄西山,都觉得困了,才各各枕着车厢扶手午休。 第62章 夏鲓城(一) 马车时而摇摆在颠簸崎岖的山路,时而疾驰于较为平坦的城镇铺石路面,或阻塞在他们尽量避开的人潮汹涌的街道。了无人迹的荒野和喧嚣繁杂的市镇、村落交替着在行迹中流逝,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是他们最深也最美的体会。黎明时分到达霓河夏鲓口岸时,近二十天的风餐露宿并不使他们感到倦意。按胡光勇和王万志的说法,他们就是兴致高昂的观光旅游团。 青丘国的夏鲓口岸是内河极为重要的贸易港,也是霓河河床最宽,水流最缓的一段,两岸之间比日月湖最长距离还宽三倍,近似一个内陆海了,膜苔平原东岸码头疾速衰落之后,夏鲓口岸一下便从老二齐身于老大的地位,但令夏鲓口岸地位更加巩固的不仅是驿站码头贸易的重要性,更源于那里盛产的也是当地独有的淡水鲓鱼。每年夏季,鲓鱼就被大量捕捞上岸,然后售卖到四面八方,因其鱼身不大,口感细嫩味美,做成鱼干或鱼粉沫也丝毫不受影响而深受好评,独有的其它口岸无法与之匹敌的特点,鲓鱼在远近各处也就成了小鱼类食品的总称。在很短的时间,从一个小渔村码头发展到大的港口城市,甚至有赶超青丘国第二王城——沿城的气势,夏鲓的快速崛起无疑使众多史学家、经济学家或城镇研究者惊讶。 本来就人丁稀少的呈樱家人中,只剩下看守夏鲓城灯塔的父亲呈焰飚和一个老女仆照护着下肢瘫痪的母亲,一个比父亲还木讷的哥哥呈璞常年在外航船贩鱼,三几年才返家一次,生性冷漠的父亲刻板严峻而不通人情,一切善言词的行为在他看来都是巧言令色,当女儿一再违抗他的意愿要和林允烈结婚,并因此逃离夏鲓城之后,呈焰飚把女儿遭受的苦难和对自己的反抗迁怒于姜尚和竖亥法师他们,认为是他们教坏了女儿,于是,尽管他知道呈樱要回夏鲓,也没打算亲自或派人来接她。 送呈樱到家,尽管初见她时热情大方好客,但回来面对严苛的老古板父亲,他不得不退让到懦弱的边界,任由父亲很不友好的待客之道。大家不自在地在父亲冷言冷语的包围下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那灯塔下面阴冷灰暗的石屋,呈樱依依不舍地和他们道别,之后呈焰飚就恶狠狠地叫她在家里反省过错,直到完全悔悟才准许踏出门去。 离开呈樱家,他们在繁华的夏鲓城逛了一圈之后,姜尚请大家在夏鲓最出名的鱼食市场吃中饭,两个车夫不愿意再陪他们浪费时间,匆忙跟着狼吞虎咽地填饱肚子后,讨要租车费,好返回云上小镇。 “武貅予没先支付吗?”姜尚问。 “谁?”老一点的车夫有点不耐烦。 “那向你们租车的小哥啊!” “他说把人送到了再付,”车夫摇摇头。 “唉!学他老爹那样抠门,每次办事都要坑我一把,明明租车钱是先给了他的,”姜尚咕哝着去掏行李包,又想了想说,“要不先写张欠条或留个信物什么的,回头加息还给你们”。 车夫摇摇头。 “二位放心吧!老人可是姜尚公,绝不会赖账的,”杨老师笑着提醒。 “管他什么上公下公,我们小镇生意,赊不起。” “这位可是神呀!”看到两个车夫气冲冲的,阿葭蛉德笑起来。 “要知道就不跑这趟,我们不和神仙做生意,”年轻的更不高兴了。 “稀罕你们的欠条,”另一个附和道。 “也怪武貅予他爹从小就打柴为生,独自养活老母亲,吃尽苦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后来生活稳定了,也养成了节俭的习惯,这不,就教好了孩子们,”阿葭蛉德哈哈笑着取包过来付车马费,被姜尚一把拦住。 “随便你们去争喽,反正我们的钱就毫无用处,再说也没带多少在身上,”王万志看看有些不自在的胡光勇。 “哈哈,哪要你们破费?回头我找柳家报销便是,这些年他做生意赚了不少钱,肯定得找他报,”姜尚把钱给车夫,两人来来回回扒着数了好几遍,装进钱袋,高高兴兴地出了饭馆门,随着一阵疾驰的车马声消失于夏鲓城郊有些冷清的马路。 他们又慢悠悠地享用了店里最出名的几样鱼食,日中时分动身离开时,才发现杨老师不知什么时候把午饭钱给付了。出了饭馆门,胡光勇和王万志想离开回学校或者去找我们了,姜尚执意要带二人同去苍玉城游玩之后再说,他显得不急于赶路的样子,在就近的驿马店重新租了一辆大马车,勉强挤得下全部人,“早知道都坐得下,就用自己的鹿蜀马车了,把它留在沿城需要留人照看喂食,出门还得到处租车用,”姜尚嘀咕着从阿葭蛉徳手中夺过缰绳马鞭,爬到前面亲自乐悠悠地赶马车,其余人坐后面更显得宽敞。 “夏鲓这样大地方的驿行还好,到处设有站点,到哪里都可以随租随还,像云上镇那样小地方的驿行,就得必须带上车夫,好让他们把车赶回去,也是麻烦事儿!”杨老师告诉胡光勇和王万志,“不过从小鞠陵于天这么远的路程来,像我们那样坐驿车是最好的,用不着租车马,”一路上,她给二位讲了不少奇闻异事。 “不是所有地方都有驿行的,像黑齿国的几乎全部城镇,原有的驿行早都凋敝萧条,尽数倒闭了,穿胸国也没像样的驿站,”阿葭蛉徳看着车外沿河的美景,“你们其他几位同学多数时间只能步行或骑马了。” “或许骑马都是很奢侈的享受,”尽管呈樱父亲看守着从来不让别人进入的河岸高大雄伟的灯塔屹立在城市另一面,巨大的塔身依然像擎天巨柱伸抵天顶,醒目耀眼。“这是霓河最壮观的标记,也是夏鲓强盛的象征,每晚,呈焰飚所点燃的灯塔明亮的光照着商队来到港口,也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杨老师说。 沿河行驶一程之后,马车转向城中心方向去了,如阿葭蛉徳所言,姜尚是要带他们去夏鲓最繁华的财富中心。宽敞的铺石街道楼排林立,人流如织,车马似梭,行商的小贩、说唱杂耍的艺人、沿街叫卖的货郎、赶驮马往来城中送货的驿哥、占卜算卦的游神……把个街市装点得琳琅满目、丰富多彩。 第63章 夏鮳城(二) 姜尚在一个三层青瓦红木房酒庄前的空地把马车停好,他们才下车厢,便有两个就近驿站点的小伙跑过来和姜尚简单交涉之后,赶着马车离开了。他带着大家走进门头上写着“布林酒庄”四字的酒庄门口。有店员过来把他们迎上二楼临窗的包间,窗外,相隔一片空旷坪院的街道一览无遗,街道对面,曲廊环抱的山水公园喷泉喷涌,穿过池水的拱桥上,人们正懒洋洋地享受着秋未的艳阳。 阿葭蛉徳去过几次苍玉城,都是走的河口镇方向,这还是长大后第一次来夏鲓,想不到童年时印象中的小鱼村比苍玉城还热闹。他并不熟悉姜尚带他们来的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端瓜果茶水进来的二位小哥告诉姜尚,他们掌柜到布行处理急事去了,安排先招呼客人坐下,他很快回来。“请各位随便享用,”小哥在桌面放下东西,倒好茶水,喏喏地把也们的行李拿放好就出去了。约莫半柱香后,掌柜乘坐的华丽彩绸马车出现在楼下,两个随从将车马牵至后院,又有店工迎出门,接过掌柜的披风,跟着往里面走。上楼梯的脚步声之后,掌柜独自开门进来了,姜尚这才放下啃了半边的苹果站起来喊老朋友。 显然掌柜和姜尚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两人你来我往的调侃一会,姜尚才示意站起来的其他人给他看,“容我挨着介绍。这位是……” “扈扎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掌柜拍拍阿葭蛉徳的肩。 姜尚笑着摇摇头。 “仝袤——,不好意思,记性被杂事磨没了。” “我是阿葭蛉徳。” “幸会。” “幸会。” “指引人类小孩寻找小里村,功不可没的杨萍。” “早闻大名,终于得见尊容,”掌柜在杨老师手背轻轻吻了一下。 “小事一桩,你们都过奖了,”杨老师缩回手,“他们是两个人类的孩子,其他几个正在赶往绿谷隘口方向。” “那沿路够他们受的了。” “王万志,”“胡光勇,”两人分别回答。 掌柜啧啧地夸赞着细细打量二人,又关切地问了几句,告诉他俩,他有一双儿女差不多也和他们大小。之后他转头看看姜尚,手掌平起举到肩头,“都这么大了。” 姜尚笑着把柳孟肴介绍给王万志他们认识,其实阿葭蛉德开始就猜着是他,只是有些难以置信,以为要到苍玉城才可以见到柳希凡——自归隐后,他便以孟肴二字为名了。捕鱼季开始时,夏鲓的人多,酒庄生意火爆,他提前到夏鲓亲手经营生意,前两天才接到姜尚他们要来的信息。 “不好意思,本想带点见面礼,钱被雇驿车花光了,”姜尚解释,“囊中羞涩,只好两手空空来见你。” “你我见面,啥时候有带过礼哇?”柳希凡笑道,“你这是暗示我报销驿马费喽,回头叫管家把这些花销报出来倒是真的。” “哪用什么报不报的?见外不是?”姜尚摆摆手臂。 “哈哈,随便说说,别当真,我只是不想欠神仙的账。” “就是啊!所以带礼物来你也不会收,”姜尚把空凳子挪过去点,“来,坐下陪这些晚辈们喝茶聊聊天。” “酒庄是无酒不欢的地方,不如到我屋子,泡壶好茶招待各位,晚点去登喜楼吃饭,已经订好了房间。”大家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窗前车水马龙的美丽景致,和柳孟肴下楼,出后门,经过虽然已经进入初冬,却还绿荫掩映的曲廊来到后院,院坝对面尽头是柳希凡的住所,左侧屋檐下放着两辆马车,右侧一排布行和酒庄的工人住房和仓库,再往前走,左面的几间马厩里露出几匹马的半截身子,都伸出头打量路过的客人。右面浆洗房,几个员工在清洗酒庄用品。见掌柜经过,偷懒蹲边上聊天的两个工人赶紧站起来晾晒洗好的桌布。经长廊绕到后面,王万志和胡光勇一下被眼前的景致惊呆了,在前面酒庄楼上看到的景致与之比起来根本算不上啥。布林酒庄处于依山势徐徐而上的夏鲓城半山高度,透过沿着屋子伸展的廊道柱子之间看出去真是别有洞天,房屋街市层层叠叠自眼前向下伸展到遥远的河堤,看不到对岸,河水一直延伸到天际,船只或沿水岸停靠或在水天一色的河面穿梭往来,带出一线线细细的白。顺着街道修建的青瓦坡顶自由交错而不显杂乱,偶尔点缀穿插几处橙黄的琉璃屋脊或别具一格的草庐,方位已经移到屋子右面的灯塔离得还很远,看得到它坚实的基底伸出河面,一条石道从基底连接到岸上,屋瓦林立的集市越过灯塔所在的地方,继续沿微斜的坡型延绵数十里跳出了目所能及的范围。背对的走廊后面,街市在几里开外便被突起的山体公园遮挡,密集的山石丛林与曲廊亭台交相辉映。 上到二楼,屋墙往里退,让出一个幽静怡然的空中花园,山石水榭、修竹青树一应俱全,他们在前面宽敞通透的观景台摆放的一排木桌椅坐下,两名店员从屋里搬出茶具水壶,柳孟肴亲自选了上好的茶叶品种,在阳台展示起自己精湛的茶艺来。入冬,捕鱼季已近结束,来往夏鲓的客商日渐稀少,要不是等姜尚他们,前几天就要回苍玉城的。当他听到姜尚叫自己柳将军,这早被遗忘的称谓使他预感到此次与姜尚公见面非同一般,再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无缘无故姜尚也不会大老远跑来。那些并肩战斗的往事又涌上脑海,历历在目,不禁令他唏嘘感叹。 虽然柳孟肴归隐后做起令其焦头烂额的生意,但他认为并不像姜尚慢悠悠喝着茶说的置身预言之外的自由自在,尤其是接到家书:一双儿女不听家人阻拦,执意往冥河和危机四伏的扶桑城去之后,接踵而至的姜尚等人更令他有被卷入其中的苦恼。此前姐夫季炀密信告诉他肭仂坶欲行篡逆之心已昭然若揭,原本他是要劝姐姐家人回苍玉城或夏鲓避难躲过风头的,也劝他们不要相信什么预言。这下倒好,反而一双宝贝儿女给搭进去了,为女儿安危着想而激烈反对预言的努力化为泡影。他陪客人欣赏着阳台外的景致,外表若无其事、谈笑风生,内里阴云密布、忧心忡忡。 第64章 夏鮳城(三) “事到如今你依然那么固执吗?”姜尚问,“黑齿国境内发生的诸多事情已经容不得我们去回避现实了。”他从包里拿出一叠纸片递给柳孟肴,原来一路上,姜尚和竖亥法师在经雪巫通着秘信,虽然大部份送出的密信都因种种原因无法安全获得,但足以让他们知悉西边的连天烽火。 “固执?”柳孟肴摇摇头。 “我知道你是为女儿的安危着想,要把他们保护在襁褓之中。可我一眼便看得出来,你仍然心怀天下安危。” 柳孟肴看着最后两张密信,一张写的是逵戊珥被拿下,息灵王战败潜逃,我和云心从放瓮亭离开;另一张写的是周雨江和陈永他们在苍横被打散,纷纷失去了联系,而仝袤带的三十勇士伤亡惨重,“既然无法保护好儿女,他们都执意要自己卷进去,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不得不使我相信预言啊!”柳孟肴把信纸重新叠好还给姜尚,“月岛沉没、龙涎庄被毁、靡陀寨和整个靡陀岭被焚为灰烬、鸿阳坞沦陷、句余险要落入敌手、放瓮亭大战、苍横……”他已经被这些接二连三的变故震恸得无法再数下去,“还有没有比这些更令人心痛的消息啊?” 这回轮到姜尚摇头了,“虽然息灵王的身份已经被揭开,我们也初次交锋小胜,可后面还会发生什么?番多和拐脚的势力正日渐强大,螟鹘也轻而易举就占领句余险要,那个了凡住持真的会乖乖地躲在鸿阳坞等着被生擒吗?在它的后面还有什么力量在支撑着?那个神秘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隐藏在什么地方?还有不要忘了,申虞公雄霸着西方的蓖箩国,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像乌云刚刚升到天空还没散布开来,更猛烈的暴雨雷电终会有降临的那天,”姜尚回答,“正是该你重出江湖力挽狂澜的时候了,厄礼舜需要你,无迹之境的保护需要你,甚至整个人类的世界……” “是需要我们再次并肩战斗,虽然我已厌倦战争。” “为和平而战,不把魔王大军阻止在魔域,不阻止圣地和圣殿之间的通道被打通的话,和平将会终结,会被无休止的战争与死亡取代。” “之前为了女儿和儿子安危着想,极力逃避现实,可逃避和阴止并不奏效,现在不会有什么顾虑了。” “能够理解,毕竟你女儿经历了那么多。” “我还没好好感谢过你把我女儿带回来,就又要放下儿女私情了,可怜我那历经磨难的女儿,没感受到一天父爱的温暖。” “等和平降临,要怎么重谢都不为过。” 两人的谈话变得严肃,原本柳孟肴说到的每个地方、每件事情都像尖刀刺进王万志和胡光勇的胸口,心系同学们的处境,但他们也只能和其他人那样静静地听着,默默承受、噬食着相隔千里的无能为力。 柳孟肴决定重出江湖,这已是毫无争议的事实,感到迫在眉睫,他们决定明天动身,先和柳孟肴回苍玉城处理完他家里的事情,之后便全身心投入对抗魔域大军的事业中去。 柳孟肴随几个同事陪他们在登喜楼吃完饭后就去了布行,趁最后一晚安排好行里生意,他们五人先回酒庄,住进柳孟肴住宅二楼并排的三个房间,房间外是观景台的空中花园,杨老师单独一间,姜尚和阿葭蛉徳一间,胡光勇和王万志一间。 终于栖息脚步,两人并没就此躺平了闲下来,他们被旁边那间不大的书斋吸引进去,像深陷沙漠,饥渴难耐中遇到甘淋美食,满墙满架子的书卷使王万志和胡光勇惊呆了,分别挑了十几本坐到书斋靠墙的桌前,狼吞虎咽地阅读起来。虽然灯火通宵不熄,书本随时任人取阅,平时酒庄的员工也常来闲坐,但临近深夜,书斋早已空无人迹。胡光勇走马观花地阅读了一会儿,翻起一本地图集查找出姜尚所言密信上提到的那些地方,抬起头来看着仍认真翻阅的王万志,沉思良久之后才说:“不是姜尚用了多少说服人的功夫,只是恰好的时机他来到柳孟肴的面前,正如此前,恰好的时机他把解开土蝼魔咒的旨意带去给蚏蚼王;恰好的时机和阿葭蛉徳出现在云上小镇,悄无声息就把我俩救了下来。这种没人能知觉的大智慧,远不是识时务那样庸俗的词语所有表达的,也完全不是普通的临敌应变或策略方针,我想学的就是这个,可我现在看的这些书上找不到。” “姜尚为什么阻止厄礼舜派出两千精兵去救陈永和刘富宽他们,因为大动干戈的时机未到,”王万志半合上书页,把视线移到胡光勇展开的地图上,“或许就算没有那道神旨,没有那出空城妙计,他也会劝止青丘国国王发兵。但我相信姜尚有更高的智慧能够找出别的方法化险为夷,从蚼蚏王手里救出陈永他们,使他们不会沦为大局下的牺牲品。” “仔细回想起来,有些只在细枝末节间的微小事件,却改变了整个事态的大走向,倘若我们早一天到达并离开云上小镇,倘若我们也凑那了凡住持的热闹,不和武貅予走进面馆,又或者了凡提前派手下阻截我们,那情况又会怎么样呢?可当初我们置身其中却毫不知觉,往后的发展就完全改变了,这,除了姜尚公,谁能够做到呢?” 正说时,姜尚出现在书斋门口,慢悠悠走到俩人旁边的空位坐下,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痛地告诉二位,他此前把那封在灵云寺发现陈永和刘富宽两位同学头颅的密信藏了起来,其实他们二人在我抵达放瓮亭前就已经遭了不幸。两人默默听完,惊诧中抑制住坚强的泪水,但除了节哀之外,他们也无能为力,只求那是一场误会。 “你今天说阻止战争,可为什么我觉得战争其实已经开始了,”从悲痛中缓过神来,胡光勇哽咽着重新翻开地图集给姜尚和王万志看,他手指沿云上小镇向河口方向划,然后再滑到放瓮亭,“这是了凡住持经过的路线,而番多是这样走的,”他把手指跳到河口镇,沿那条曲折的路滑到龙涎庄,再到鸿阳坞,“这两条线路是一个丁字形,息灵王和番多的行动路线几乎没有交结。再来看那个叫螟鹘的,按道理他不会反向驻扎句余险要,从敌人的三条线路上,看不到他们共同的目标——绿谷隘口。而息灵王的方向更是与绿谷隘口相去甚远。如果仅为阻止人类进入无迹之境,那目标明确,只需迅速行动就可以办到,可为什么他们不集中力量呢?由此分析,息灵王战败之后逃往鸿阳坞的情报可靠吗?它是否仍朝着既定的目标?”他把手指放回了凡住持最后出现过的放瓮亭,往扶桑城方向移动。 “如你分析,息灵王的目标在这儿?”王万志把手指落在扶桑城的位置,“此前柳将军说,黑齿国一位亲王欲行篡逆,算起来,估计时机也已经成熟了吧!” 在胡光勇和王万志的手指滑动下,姜尚可注意了之前从来没有谁认真看过的地图,他惊喜的眼神中透出多少对两人的刮目相看。 第65章 夏鮳城(四) “只怕还不止于此,”胡光勇把着王万志的手指,从扶桑城移过天陷阶,幽灵谷,最终定在无迹之境的边缘,“这份地图我从小到大看到过很多次,非常熟悉,也读到过那些历史。虽然获得的诸多情报支离破碎,可我似乎看到魔王正在布下一张巨大的网,我担心最终会把所有正义的力量全部网进去。” “从竖亥法师他们的行动方向来看,并没想到你说的这些,”王万志把手指从放瓮亭反向移动,“如果息灵王以假情报误导竖亥法师他们去鸿阳坞擒敌的话,龙涎庄却因为发现大量金子而成为必经的障碍,从而为它不为人知的更大阴谋争取时间。” 虽然两人的分析着实让姜尚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是要雪巫去送这样计划性的书信是万万不可的,再者,无论是快马或雪巫,那么远的路程,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了,他只能祈祷竖亥法师他们能像胡光勇和王万志那样看出其中端倪,从而作出正确的选择。 姜尚先离开了,王万志和胡光勇两人在书斋噬食文字到天亮。可姜尚并没有回屋休息,而是急着去见了柳孟肴,把胡光勇和王万志推测息灵王行踪的事向他细述了一遍,柳孟肴也认为二人之见十分有理,和姜尚公计议,发急书给厄礼舜,呈请他在肭仂祖危急之时助兵扶桑城。次日,他们趁着清晨凉爽的河风从夏鲓口岸出发,向霓河对岸逆水行进了两天,上岸时已经入夜,新月如金勾勾着河对面的山脊。 偏上游的上秋不及夏鲓繁荣,也要小很多,由于没那么多鱼供上秋人捕捞,镇里的居民从夏鲓捕鱼季忙完回来后,大多游手好闲,夜市也就比夏鲓热闹多了,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华光异彩,酒肆、饭庄、茶馆、艺行等也使上秋之夜增色不少,还有众多千奇百怪的声色场所填补着这个小镇的空虚。他们在一家小饭馆用过晚饭后,选一处不太显眼的临水客栈落脚,没有阳台,窗外依然是比夏鲓狭窄很多的霓河,可以从窗户远眺离对岸较近的船只透出的灯光,像星星闪耀着从眼前缓慢驶过,传说因为上秋人贪婪,无休止的捕捞打光了河里的大小鱼虾,水神愤怒,终年不息地搅动河水,使上秋不得安宁。但实际是因为上秋河段藏着很多令流水回旋的暗滩,河水才会如此愤怒,船只难行,来往贸易的商队便靠对岸缓流航行,离上秋非常远,而上秋,除了停靠在岸边的几只渔船外,冷清得只听得见风卷过水面激起的阵阵波涛。 次日,他们从上秋镇唯一的水航托运处取出自夏鲓运来的两辆柳孟肴家的私人马车,分两队钻进卸下所有华丽装饰后的车厢,简朴的马车就离开上秋,往苍玉城方向行驶,沿途除了偏僻的小村落,几乎见不到大的集镇,越往前走,天气变得越加寒冷,第三天,他们抵达通往河口镇、苍玉城和上秋这三条路的交汇处的三岔关镇时,树木草丛间隐隐有些银白的冰冻,夜晚依稀下了些雪,还没堆积起来就已经融化掉了。小镇以这三条主路再每条之间相隔一条辅街的交汇处为中心向四周散开,相同建制的三道主门和三道辅门平均分布在圆形的中心广场外围,使它像个迷宫,有些客商往往要等到出了小镇,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六条街道放射状伸展出去,蛛网般交织的街巷客栈林立,店铺别具特色,河口镇的特产,夏鲓的鱼和苍玉城的玉饰分别成了三岔关的经营特色,那建筑形式都综合了三处的特征。 可现在,以往幽静闲适的三岔关,大街小巷、客栈旅舍街巷都被从河口镇方向源源不断涌来的避难者挤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拖家带口、辎重缓行半月余,也有的轻装简束匆匆忙忙赶了七八天路程,才在三岔关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用专门打听,满大街巷角落都在传着鸿阳坞血腥沦陷,申虞公的手下拐脚和番多正带领百万凶残之师南下,龙涎庄不够俩人塞牙缝、河口镇不保、朝阳谷不保、沿城不保……整个青丘国都岌岌可危,离威胁最近的河口方向的居民竞相渡过霓河逃难。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纷乱,柳孟肴和姜尚的到来无疑使原本焦头烂额的镇长舒展了眉头。毕竟二人的影响力不容小视,镇长很隆重地接待了他们一行六人外加柳孟肴的四个随从。狡猾的镇长一边在镇长大院接待稀客,一边派人暗中在逃难者人群中传播开来,说是大商人柳孟肴和姜尚特地来资助难民的,要带他们去苍玉城避难。难民们正为小镇日用物资补给严重不足而忧心,听说要去苍玉城,立即乐坏了,纷纷把镇长大院堵得水泄不通。镇长临时搭了个台,把姜尚等人请上台去,姜尚安抚难民,告诉他们拐脚和番多是虚张声势的乌合之众,他们只有区区几千人,并不像谣传的百万之师,不可能引起大规模战争,更不可能撼动周围国家的根基,甚至或许连河口小镇也到不了就会被一举消灭掉。希望难民们不要以讹传讹,安心回去待在家里。三分之一的难民被姜尚说动了,决定返回故乡,剩下的一两千人依然不信,坚持要声名远播的大商贾柳孟肴带他们去苍玉城避难。柳孟肴扫视扶老携幼、衣食不保的难民,动了恻隐之心,欣然答应他们的请求并给予财力物力上的资助。最后一千八百多人和他们一起上路,浩浩荡荡向苍玉城进发。返回故土的九百余人多是年轻的或才到中年,他们决定即使番多和拐角真如传说中那样,也要誓死保卫故土。很快,三岔关又变回之前的冷冷清清,镇长长长地舒了口气,派人打扫难民们留下的满大街垃圾废料。 有难民跟随,他们日行不过二三十里。路途休息时,难民就聚集在马车周围听姜尚说古老的神话传说,或柳孟肴四海为家的行商经历,或王万志和胡光勇关于人类的故事。难民给他们说发生在鸿阳坞的屠城战,城主泰术垓之死,小城主逃亡等等;说逵戊珥如何在放瓮亭被拿下,息灵王是如何落败逃往鸿阳坞;也讲最近几天发生在扶桑城的很快就被平息的那场动乱,但没一个难民亲历鸿阳坞屠城战和扶桑城动乱,都在夸大其词地传些道听途说的故事。他们不知道柳孟肴的儿子也参与了平乱,并在平乱的过程中身受重伤;也不知道国王肭仂袓班所扮演的堂主角色;更不知道周雨江和周培江在里面起到的作用,甚至就不晓得有我们的存在。只在一味地称颂国王肭仂祖多英明睿智,平息之后,他还派王子肭仂隆辉前来协助凿将军父子与拐脚和番多开战。 肭仂祖派儿子支援竖亥法师的消息使姜尚感到无比欣慰,使他更加坚信拐脚和番多到不了河口镇,姜尚把这自信传达给难民们,陆续有难民相信姜尚,撤离了逃难的队伍往家的方向去了,最后不到一千人跟随他们抵达苍玉城。 从难民们口中探听不到几位同学的消息,想起此前密信中说到的陈永和刘富宽的头颅,两人只能黯然落泪,祈祷那不是真的。 第66章 庄坞之战(一) 事实上,从鸿阳坞向龙涎庄进发的只有拐脚带的近万人,拐脚的目的简单明确,就是为了龙涎庄的那些金子。 发现金子后不久,林秋突然消失,再过几天黎老伯也和大牛离开龙涎庄不知去向,这引起了庄里人的怀疑,黎老伯的保密行动还是被非常关心金子安危,自诩为金子主人的庄民给发现了,一至认为他们在鬼鬼祟祟的打着金子的主意。危险的信号加上秦玉儿四处煽风点火,庄民被鼓动起来,一部份人开始沿庄子周围修筑高高的,只留前后两门进出的护墙。一部分人带金子到河口镇或别的城镇购买了大量粮食物资。暴雪纷纷扬扬落在了龙涎庄,漫山遍野一片洁白,大家众志成城、不顾风雪交加,昼夜不息地筑墙,就在围墙砌好的第三天,放瓮亭发生的事便多多少少传到龙涎庄好事者的耳中,他们把从道听途说中获得的支离破碎的信息重新组合出一个铁的事实:黎老伯吃里爬外,带来了凿雍将军的大队人马,他要把金子送去给凿雍将军。“龙涎庄正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胁,防护还需加固,”这是庄里一致的意见,于是他们像打了鸡血,没日没夜地投身在制造箭矢弓弩等兵器,民众自发组织起来每日起早贪黑战备训练。本来龙涎庄发现金子的事情就秘而未宣的,现在深沟高垒切断了从河口到日月湖和戽纶森林的道路,更是阻断了外界对敌人真实情况的了解,除了龙涎庄的人,没人知道拐脚为何南下,自然臆断他们是为了攻城略地。加上凭空的口口相传,就多了同伙番多,人数也从几千变成了几万甚至几十万,因此人人自危,竞相舍家弃业逃窜保命。 知道黎老伯暗通外援之后,他的首领地位被唐箫取而代之,唐箫的上位却得益于秦玉儿用如簧巧舌对庄里的男人们吹出的枕头风。当需要重新选出领导人时,大家不约而同选中了能力平平的唐箫。羞于颜面,没哪个男人敢去求证是因为别的男人也听了她那套一模一样的说辞。唐箫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压不支持他的人,然后解散庄里的元老团队,并对他们同意黎千杖行动一事严厉追责,将他们秘密关押起来以拷问金子的藏处,再然后,驱逐了林秋和大牛家人及黎老伯他们——因为黎老伯只是孤身一人——没收了他们的微薄财产充公,划掉了属于他们的那部分金子的份额。因一班铁杆兄弟,唐箫把权利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而他又被秦玉儿牢牢抓在手里。 正如黎千杖所担忧的那样,金子浸蚀了龙涎庄每个人的本性,他们以自己的目的规划着属于自己那份金子的用途,又担心它被夺走,还觊觎不属于自己的那份。不过一致对外的决心倒是不曾动摇。当大牛的死讯和拐脚兵出鸿阳坞的消息同时传来,他们对拐脚的恐惧多于大牛死去的悲伤,就算被驱逐的大牛的亲人,也把悲伤转化成了对大牛吃里爬外的愤怒。“不孝子,罪有应得,”大牛的父亲也这样骂。而此时,被驱逐的大牛亲人们已经在往河口镇方向走的路上和黎老伯等人相会,当得知放瓮亭发生的事情真相是他们对抗邪恶的息灵王和逵戊珥,才知道误解了黎老伯、大牛和林秋三人,亲人们一起带着大牛的遗体返回龙涎庄。 “得了吧!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后面还跟着大军,前脚放你们进来,他们就会像疯狗般涌入,”唐箫对着门外提高嗓门喝斥之后,命令护墙顶的左右护卫,“若有人胆敢靠近,乱箭射杀。”黎老伯他们被唐箫拒于自家门外,视线穿过高高的石墙,可以看见庄子高处被烧毁后依然没修复的残垣断壁。为了多分点金子,护墙上守备森严的熟面孔也不愿意为被驱逐的人网开一面,兴许还想弄走更多在庄里的人呢,为了金子,守卫绝对服从新庄主命令。 很快,凿雍父子带着几千兵士和已经换上甲胄的乞丐兵临城下,使得庄民更怀疑他们的动机,提高了警备等级,为了不至于使里通外敌,彻底封锁了庄门。因肭仂袓班同意儿子带兵增援,竖亥法师于半路返回放瓮亭接应王子肭仂隆辉,便没和凿雍他们出现在龙涎庄。 其实唐箫只说对了一半,来的人马是为了对抗邪恶的息灵,为了阻止战争爆发,金子于他们毫无兴趣。 被拒之门外,大队人马在庄前的深雪地里安营扎寨。当下情形完全不是最初所想,凿雍只好派雪巫送密信给竖亥法师,要他和太子带兵从赤原边缘转进戽纶森林,虽然这条路“关山难越”,但可以与自己对龙涎庄形成夹击战势,无疑是首先战略。竖亥法师密信回复,同意凿雍的战略部署。黎老伯和唐箫连续三日三夜的隔墙交涉,毫无进展后气愤难平,率林秋等原住庄民强攻墙门,尽管同行的其他兵士撤退两百米未参战,护墙内的同胞们也毫不留情,拼死阻击,包括林秋和大牛父亲在内的好几位乡邻不同程度受了伤,无奈之下只得作罢。大家稍事整顿,先为大牛搭起简易的灵堂供吊唁之后,把他安埋在大门左侧平地尽头的山腰上。 就在大牛下葬的第二日黎明时分,突然沸腾起来的龙涎庄把黎老伯他们惊醒了,守夜的士兵未及传报,大家就纷纷出营查看,只见庄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哀嚎厮杀奔逐呐喊之声震天动地、不绝于耳。兴许是要应对突如其来的战斗,护墙上的守卫全都撤进了庄里,墙头空无一人,大家第一直觉便是竖亥法师已经和肭仂隆辉抵达并从另一面打进了龙涎庄。但就在凿昂集结兵士,下令攻打庄门接应之时,比之前多了好几倍的守卫又奇迹般在墙头出现,霞光映照密集的人墙,站在墙头上乱箭齐发,冲在前面的兵士猝不及防应声而倒,幸存的互救着后撤到安全距离。 “不是原来的守卫,”凿昂心想,把射下来的箭拿给父亲看。 “也不是竖亥法师他们,”凿雍叹道。 “这些箭矢制作精良,绝非前几天庄民们射下来的那种粗糙玩意儿,”黎老伯取出之前的比较。 杂乱之声渐小,更显凋敝的房屋滚滚残烟与彩霞辉映,旭日使雪地泛起白刺刺的耀眼光芒。庄子后面,之前我和追赶角狼返回的庄民们走过的那些麦地出现一道道人马踏现雪地的泥泞,从山顶延伸下来,把雪地撕裂成了条条碎片。庄子前面,墙头上密集的守卫之间插满了焰翼兽旗和拐脚的锯齿草图案的青色旗。大出凿将军他们所料,拐脚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抵达龙涎庄,一点喘息之机也没留给庄上的人,仅用大半个夜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据为己有。 第67章 庄坞之战(二) 由于没有梯子,他们无法徒手攀爬四五米高的护墙,更何况在墙头卫兵严厉的防守之下。为了营救兴许还有一线希望的庄民,凿雍父子只得率兵接连破门,战斗惨烈,伤亡者在节节攀升,却没有丝毫推进,从早直到午时,庄门坚固如常,护墙周围却尸横遍地,凿雍只好休战,安埋阵亡士兵。拐脚派部下从墙上扔下几颗人头以作为凿雍他们轻举妄动的警告。黎老伯和庄上被驱逐的乡亲们哀哭着收拾同胞的头颅,除了唐箫之外,被屠杀的另几个全是一起到戽纶之野追赶土蝼的兄弟。黎老伯悲痛欲绝,竟自病倒,林秋彻夜守候身旁寸步不离。 为了庄民安全,明攻是已经不可能再行得通,但就庄民们知道的几处暗道未抵达前就已经被唐箫堵死了;护墙两头连接的都是比护墙高很多的直壁悬崖,更妄想翻越;绕走水路从日月湖方向反迂回包抄也行不通,因为很多河段落差太大、浪恶瀑陡。只有等竖亥和肭仂隆辉的援军了。 黎老伯病倒的第三日,飞鸡爷爷带着从各处召集而来的三四千乞丐兄弟加入了凿雍的阵营。被姜尚劝说,从三岔关返回的两千余人也自行组建起来奔赴龙涎庄抗敌,尽管不是正规士卒,但都年轻力壮,只需稍加训练即可上战场。随着人数日渐增加,部队在不断壮大,可小小的龙涎庄仍处于焦灼的僵持状态。期间,拐脚又沿着徐徐向上的陡坡在庄内筑起了第二道护墙。两道护墙之间相距二十余米,因地势坡度悬殊,内墙地基比外墙高出很多,龙涎庄变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险要关隘,无论怎么诱敌、阵前辱骂战等,拐脚拒不出战,他靠鸿阳坞输送的补给,死死守住这个他原本只是想来夺取金子的地方。 黎老伯病势日渐加重,十几天后撒手人寰,他没能等到和竖亥法师的重逢,也没能守宗祠而故。凿雍给黎老伯隆重举丧三日,之后把他安葬在右侧山腰大牛和阵亡兵士的墓地。恰在黎老伯辞世的这些时日,庄内却在一片废墟中欢天喜地,张灯结彩,原来是拐脚和秦玉儿的婚礼,她终于出嫁了,嫁给杀害儿子和乡亲的仇人,不过她并不知道儿子早已惨死,一心等着与他相会。 冰雪消融,大地天晴回暖,转眼已是初春时节,凿雍靠河口镇源源不断的木材和竹子支援,在龙涎庄护墙外的两处搭建起高高的了望塔和攻墙用的云梯,通过了望塔可以更细地了解庄里的情况,拐脚的营帐搭建在庄后山下的平地,帐篷外围一圈一人高的木防护栏,庄内房屋坍塌颓败、一片废墟,拐脚的部下正奴役着庄民们用建筑的废料修筑防御墙。护墙不断增高,沿护墙修筑的防御塔也一座座拔地而起。 凿雍顶着严寒发起了几次猛烈攻击都以损兵折将而败退,只得按兵不动,等待竖亥法师的驰援,可是却等来了林环的千里告急,原来,竖亥法师于接应太子途中与林环、莫江和焦龙相遇,就在他们和肭仂隆辉进入戽纶森林时,传来扶桑城又发生动乱的急信,黑齿国王城危在旦夕,竖亥法师和太子只得仓促回军救父王,令林环与凿雍送信。 林环和家人相遇,兄弟俩促膝相谈一会之后,匆匆赶回复命。 攻城无望,但拐脚驻守龙涎庄,也就占据着南下的咽喉,撤军无疑是给他让道。拐脚为何迟迟不肯南下?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就是在等待更多援军,毕竟螟鹘盘踞着句余险要,对肭仂靼泽的浮玉山虎视眈眈,申虞公的人马又在不断增援劈锋嶂,而肭仂袓班和穿胸国的泰诣荤都自顾不暇,不可能阻止申虞公的势力长驱直入,所以螟鹘要向龙涎庄扩兵,打通南下的通路也不是不可能。这里我们必须说明一下,在尫界的国家概念不像现在我们认知中的,由于人烟稀少,并没有多余的人去把守边境,所以它们很少有稳定严格的国界,即便有,也是无需人为防守的无法跨越的地形地貌等形成的自然边界,像青丘国和穿胸国就以赤焰山脉为界,山脉以东的戽纶之野为青丘国,西戽纶为穿胸国,鸿阳坞是穿胸国的咽喉,却也常常因为统治者鞭长莫及而使其处于独立状态。他们国家的组成多是宗族式的,大到一个大的地域范围内的几座城镇村庄,像拥有沿城、夏鲓城、苍玉、滏姬城等多个城市的青丘国;小到一村一镇,只要有人拥护,有险要可守,你就可以圈地为国,像我们在《山海经》里所熟悉的毛民国、小人国等都是盘踞险要为国的典型。很多小国统治者的势力还不能延伸到都城之外的范围向人民征收赋税,国家的收入仅仅来源于都城。因此,离都城不过咫尺,就显现了荒无人烟的真空地带,甚至有些地方根本无法纳入国家领土,没人去争抢那些自由的不毛之地或人性野蛮险恶的地方,这便是申虞公的势力可以毫无阻挡地到达句余山险要的原因。再说,当时也没哪个国家有严格的人口登记审查制度,流动人口只要不犯事,安守本分,不会有人管你,你不愿意在这个国家呆着当马夫,只要有足够的盘缠和车马费,觉得自己有能力,就可以跑到另一个国家去争取宰相的位置,或者再走远点,去努力做富甲一方的商人也未为不可,没人在意你是什么样的出生,有过什么样的经历。这也是一直潜藏在朝阳谷周围的拐脚能够把势力迅速组织起来的原因。 且说凿雍正顾虑着拐脚是否在等待增援,天气接连放晴半个月后的早晨,借着霞光,了望塔上的守卫看到龙涎庄后面山顶出现一列骑兵的影子。骑兵很快就站满了整个山头,像一条黑线拉下长空的静影。军士头领在队列正中,他后面挑着一面因为距离太远而辨识不清的大旗。 塔楼上的卫兵吹响了号角,凿雍赶紧传令各营紧急备战。兵士还没在营帐和护墙之间的空地布列完成,山头增援的兵士也响起了号角和雨点般的鼓声。 第68章 庄坞之战(三) “不是敌人的信号,”林秋和凿昂亲自爬到了望塔上观察,发现拐脚的军队也在营下面向山头结集。凿昂透过“千里眼”看向山头,虽听不清楚,可以确定头领在鼓舞士气。再把千里眼抬高,他看到了旗面上鸿阳坞孤堡的旗号。“是鸿阳坞的人马,正在和我们打招呼,”听到长短不一的号角声,凿昂对地面的父亲喊。 “回应过去,我们应战,”凿雍大喜,随即命令攻打护墙。 林秋从卫兵手里接过号角用力吹响回应,得到对方答复,两人方才爬下了望塔,披好甲胄,加入准备攻墙的队列。 山头的兵士潮水般向拐脚阵地涌下来,突破栅栏,边与敌人正面交锋边点燃周围的营帐,大火在敌营蔓延,阳光透过弥漫的烟云投射到人马如织的战场,刀兵闪耀、血染黄沙,猛烈的攻击势如破竹,拐脚的部队在混乱中节节败退。同时,凿雍的攻墙战也在激烈打响,座座云梯相继搭上墙头,墙头守卫已大半撤去后方战场,剩下的用乱石和箭矢抵挡手执盾牌拼命登梯的士兵。在护盾的掩护下,士兵们扛着千斤重的攻城锥冲击墙门,随着咚咚的撞击声,墙门破碎的木樨不断掉落。眼见墙门将被攻破,墙头守卫集中过来,把桐油沿门上方倾倒,油渍从士兵头顶的护盾牌缝隙间浸入,火把雨点般落在敷了桐油的兵士身上,陆续换了几批士兵都被大火吞噬,或倒在巨石和火箭之下,不得不放弃攻门。但敌人顾此失彼,当他们集中兵力守门时,兵士们已经通过几处云梯登上墙头,很快,第一道护墙失守,敌人退回第二道护墙,多数来不及撤退的只好缴械投降,被凿雍的士兵从战场押回大营。墙门大开,兵士们蜂拥而入,立即开始攻打第二道护墙。此时,战场另一面,拐脚的兵士已经撤到龙涎庄庄内,鸿阳坞的步兵紧追其后投进了异常惨烈的巷战。敌人已无力抵挡向护墙移动并很快抵达第二道护墙后方的骑兵,守墙的卫兵见被前后夹击,抱头鼠窜,剩下的也放下兵器,成了凿雍他们的俘虏。汇合后的大部队突破二道墙门向庄内长驱直入,逐一突破拐脚的据点,从日出十分到晴日当空的几个时辰之后,拐脚的副将在龙涎庄残破的祠堂举手投降。 战事平息了,鸿阳坞的首领与凿雍正式会面,带兵的是鸿阳坞的烈鸿盈将军,各叙礼之后,他带着几名侍卫往山后迎接小城主泰诣垓入庄,泰诣垓在朱旦石的陪同下,和五十余名侍卫进入庄门,与凿雍相见,之后寻一处毁坏较小的地方清扫后暂时安定下来。 也许读者朋友们难免疑惑,明明泰诣荤接到小城主和朱旦石遇害的密信,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龙涎庄呢? 原来,早在穿胸国国王和朱旦石私下会面之后,朱旦石就预料到了小城主将被泰诣荤驱逐或暗杀的命运,当天晚上他就安排烈鸿盈带齐人马暗中保护城主。 次日,国王下达了把泰诣垓遣送回霞州国外婆家的谕旨,烈鸿盈当即精选自鸿阳坞一起逃出的两百青壮年沿途紧随。就在出国界几日后的中途,他们抵达了穿胸国杀手假扮成马贼埋伏的一个叫鞍马驿的荒凉客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烈鸿盈率人马及时出现,将泰诣荤暗伏的杀手尽数歼灭,救下小城主和朱旦石。朱旦石派人假传密信与国王,告知小城主和自己都已遇害,之后小城主依朱旦石之计,不往霞州国去,而是带着收复鸿阳坞为父报仇的决心,沿途征集人马向鸿阳坞进军。凭借朱旦石的三寸不烂之舌,很快便征集了不少人马,其中大部份从鸿阳坞逃出来的难民闻听,也涌到小城主麾下。 他们走句余西边缘的险要丛岭,绕过肭仂靼泽镇守的浮玉山,穿越迷林,当他们走完小林茂时,得知凿雍在龙涎庄与拐脚鏖战,朱旦石再给小城主献计:借助凿雍的兵力收复失地鸿阳坞,可以多几分胜算。于是他们翻越靡陀岭折回打冒村,朱旦石眼前的打冒村再不是离开时的面貌,像他看到过的靡陀寨那样,村子到处是被焚烧坍塌的残垣断壁,被洗劫后了无人迹的荒凉深深刺痛着他的心。 “这里到底还是发生了什么?”他眺望村子对面山腰那排列整齐的新土堆和满地的花圈纸钱,号啕大哭着奔跑过去,“全死了?乡亲们,父亲,我……”他跪伏在地,手捧那些土堆上还没长出新草的泥,才语无伦次地喊出几声便昏倒在地。 小城主赶紧命人救起,把他抬到废弃的村子废墟中养病,又派人去周围打听打冒村被洗劫的情况。五天后,派出的人带着躲藏在牛郎镇的几个村民回来。村民讲述:事情发生在半月前全无月色的夜晚,突袭打冒村的也就两三百人,他们全都黑衣蒙面,由于来势汹汹,村民们又正在熟睡,全无招架之力,任凭闯入者四处杀人放火。行凶之后,黑衣人把未来得及逃跑的村民们集结在村口的平地,点名要抓捕朱旦石的家人,但是没找到他们。 “从黑衣人带的武器判断,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山贼强盗,”村民告诉朱旦石(是穿胸国王后派来寻找朱旦石家的人)。 得知家人幸免于难,朱旦石从悲愤中松了口气,他征集人马的消息很快便传开来,周围的青年和此前逃散的村邻们陆续聚集到打冒村,大约三百青年斗志昂扬地加入了他的勤王队伍,无论是不务正业的或者放荡不羁的统统成了有模有样的兵士。休整月余,他们再从老家往朝阳谷方向进发,绕过日月湖的险滩地段,经安全的水路到戽纶之野,他们先于中途袭击了拐脚运粮草的几趟马队,捕获了更多马匹和补给,并确定龙涎庄仍被敌人占领着而凿雍无法攻破之后,才由烈鸿盈带领已经增加到两千步兵,三百骑兵的部队突降龙涎庄后面的山顶,与凿雍形成夹击之势袭击敌营,这一仗干净利落、顺风顺水。 烈鸿盈与凿雍合兵一处,兵力大增,虽然小城主知道凿雍也要进军鸿阳坞生擒息灵王,但狡猾的朱旦石先就给他出了主意,要泰诣垓抢在凿雍表明战线之前以鸿阳坞主人的身份请求他协助烈鸿盈,为自己收复失城、替亡父和国民复仇。这招十分奏效,一下就把泰诣垓和鸿阳坞放在了主导地位,使凿雍父子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当然凿雍的目的仅是擒敌,非为了占领城池,所以对这样的策略并不在意。 河口镇的人不愿继续北上,龙涎庄大获全胜之后,他们就撤回了一直安定生活的河口镇。 第69章 庄坞之战(四) 在投降的敌群里没发现拐脚的影子,其实他在半月前就和新婚妻子席卷那些被发现的金块返回鸿阳坞了。秦玉儿出卖了庄民们并想法找到那些金块的隐藏之处。拐脚离开后,他的副将在龙涎庄血腥屠杀,连被严刑逼供说出金子埋藏之处的庄民也无一幸免。相反,之前反对唐箫的,包括占卜师在内的十几个人,因为被关押在秘牢中而侥幸逃过此劫。林秋的父亲带兵士找到地牢里靠老鼠和杂物充饥的反抗者,大家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与兵士一起安葬死难者遗体,清扫战场。由于人口锐减,飞鸡爷爷自愿带领乞丐兄弟们与龙涎庄仅剩的三十几位庄民一起定居下来,在废墟上重建好家园,才去与竖亥法师会合。黎老伯和大牛走后,林秋已无心留在龙涎庄故地,他决意跟随凿雍征战沙场直到世界恢复和平。 一周之后,以小城主为王,烈鸿盈为主帅,凿雍父子辅之,撤离龙涎庄北上进入戽纶之野,再转西向鸿阳坞挺进。经过约半月的行军,他们于深夜兵临鸿阳坞东门城下,在原来番多攻城前驻军的地方安营扎寨。小城主、凿雍父子、朱旦石和烈鸿盈连夜协商如何攻城。 次日早晨,太阳还没升起,鸿阳坞东城城门就已大开,城内百姓陆续涌出,分两列站于城门左右迎接小城主。烈鸿盈和凿雍他们没受到任何抵抗,就随小城主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开进鸿阳坞。 任谁也不曾想到,早在两天前,鸿阳坞就已经肃清了敌人留在城内的残余。事情还得从拐脚携新妻返回鸿阳坞说起。 我们知道,秦玉儿一心惦记着祠堂发现的那些金子,计划与儿子一起里应外合将它们尽数占为己有,可秦匝迟迟未到。拐脚攻入龙涎庄时,她得到的消息是儿子仍留在鸿阳坞。当目睹庄民们相继小命不保,以往和自己关系亲密的男人们也成了拐脚的刀下鬼,寻思着再留在老家已是无望之举,何况拐脚势必找到那些她梦寐以求的金子,于是抢先一步投靠敌人,并告诉拐脚用什么办法可以从庄民口中审出金子的隐藏之处。果然,拐脚按秦玉儿的方法得到了金子,也趁机占了秦玉儿为妻,这对于秦玉儿打的金子主意来说当然是顺水推舟的事情。她给丈夫分析当下的形势:凿雍父子围攻龙涎庄甚紧,难保不会突破护墙,龙涎庄失守是小,保住金子是大,最好把它赶在龙涎庄被攻陷前运走,而这样的事情可以交由她来处理,其实她心里盘算的却是私吞金子,一旦离开龙涎庄就是困龙入海,囚鹰上天,不由得拐脚鞭长莫及了。虽然拐脚赞同新妻的想法,秦玉儿也对自己表现得百般顺从,但他并未完全信任她,不放心秦玉儿独自押运财物。正好他早就有回大本营的打算,于是他把龙涎庄交给副将把守,自己携新妻,运着那些装金块的铁罐回了鸿阳坞。但他并没让那些金子在鸿阳坞停留片刻,就吩咐手下径自把它们运往句余螟鹘处了。在鸿阳坞,秦玉儿连金子的影儿也没看到一个,并得到更确切的消息,儿子秦匝早就惨死敌手。计划落空,亲人死离,万念俱灰的秦玉儿从表面的百般顺从转而为心里暗暗的痛下杀机,更可怕的是她不露声色地如往常般过日子。 番多攻下鸿阳坞并向绿谷隘口进发后,拐脚接管这个要塞,他并没有血洗要塞,相反还允许城民们安葬国王和战死的同胞。放了不再反抗的城民一条生路,让普通百姓回归以正常生活。但剥削是存在的,稍有反抗的城民受到残酷镇压,甚至被处死。原本想趁拐脚向龙涎庄进军后,城内空虚而起事的反抗势力,因为螟鹘增援了一千兵力,只好转入地下进行。拐脚和新妻从龙涎庄回来之后,进展缓慢的他们却因为秦玉儿有了转机,原来自秦玉儿知道得到金子无望,儿子又惨死敌手之后,就想法和反抗的城民取得联系,答应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正好,龙涎庄被凿雍攻破,小城主和烈鸿盈老将突然出现在龙涎庄的消息增长了城民们的斗志,秦玉儿觉得时机成熟,和反抗势力约好某天夜里举事。 入夜,城民们暗伏在防备森严的拐脚首府外面等待进攻信号。他们对先王的王宫非常熟悉,不用担心暴露。反抗军密切注视着拐脚住所的窗口或房门,夜渐深沉,正当反抗军感到无望之时,拐脚的头颅突然被从窗口抛出,随后看见秦玉儿抱着他的尸体自城楼纵身跃下,首领暴毙,敌军顿时大乱,把也已经摔死的秦玉儿戳为齑粉。城民们喊声震天、乘势而起,宫里宫外、全城上下陆续响应起激烈的战斗,直到次日午时,除逃往句余的部份残余之外,留在城内的侵略者被尽数歼灭。 在鸿阳坞没发现息灵王的踪迹,城民们根本不知道有息灵王这样的事情存在,令凿雍他们震惊和担忧的是,他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鸿阳坞重回安定,泰诣垓被尊为新城主,决意为父亲及受难的同胞们守丧三年。老城主时期的官员多半已于战事中罹难或逃亡不知去向,需要重新选派,烈鸿盈仍为将军,此前在任的幸存者保持原位,学士和另外几位官员虽然现在追随太后在穿胸国,也保留了他们的职务空缺不变。经过这场剧变之后,朱旦石自然身居高位,而和他从打冒村来的人也获得相应的封赏。母亲现为穿胸国王后,是否把她迎接回来的决定令小城主左右为难,他不想让鸿阳坞因为父亲死后成为穿胸国的附庸。可是朱旦石打消了他的顾虑,他告诉小城主,既然母亲旬氏已身为穿胸国王后,那就不是鸿阳坞成不成为穿胸国附庸的问题了,而是身为长子的他名正言顺拥有穿胸国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权,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只需要大大方方在父王面前恳请他以王子的身份掌管鸿阳坞即可。泰诣荤不答应,于理不合,答应了就等于承认了他身为王子的身份地位。 从冬月沦陷至今近半年,春末四月,鸿阳坞又回到城民之手。黎老伯走了撒手人寰,唐箫身首异处,秦匝、昌莱、邹庄……还有很多平凡的人都为意外发现的金子献出了生命,那是他们所理解的财富追逐方式,但却是被利欲改变后的人心。龙涎庄在紧锣密鼓地重建,鸿阳坞也在筹备战后恢复,而这由生存意志作出的选择和金子毫无关系,欲望所毁灭的,意志使其再生。可怜秦玉儿,对金块强烈的占有欲使自己一步步走到人性的边缘,最后人财两空、万念俱灰,当她举起拐脚的利刃,狠狠砍向害死自己儿子的男人那熟睡中的脖子时,是否已经顿悟过往、性情空灵,我们不得而知。此时我们正行进在前往绿谷隘的路途,虽然期间于龙涎庄和鸿阳坞之外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们不得不先略费笔墨把这段经过一气呵成地说完,然后再接着我们的脚步继续前行。 小城主感恩凿雍父子的鼎力相助,愿与青丘国修永世之好,遂将通往王宫的路更名为青丘大道。凿雍见鸿阳坞已开启战后重建工作,又丝毫也打听不到息灵王身藏何处,再留下也无意义,打算先带兵回沿城向国王厄礼舜复命,交回兵权。尽管新任诸大臣们对凿雍大军长时间逗留表示疑虑,毕竟以现在鸿阳坞薄弱的实力来说,凿将军要拥兵夺权是分分钟的事情,小城主还是舍不得他们父子离开。凿雍很理解众臣的不安,计划尽快启程回国。然而也就在他筹备动身之时,浮玉山的信使带着肭仂靼泽的书信前来,要约凿雍父子一起乘胜追击,攻克句余险要以除后患,如果可以,肭仂靼泽可倾全军约万人,以凿雍为主帅。虽然鸿阳坞动乱初平,小城主泰诣垓也愿助军八百,由烈鸿盈带兵与主帅前往。凿雍欣然应允,即刻回书与肭仂靼泽约于迷林往鸿阳坞的边界处会师,西进句余险要劈锋嶂。 然而,当三军会师,正行进在穿胸国腹地,离句余险要不过一天行程时,一个令人惶恐不安的消息从长余城传来,迫使他们不得不改变战略向长余城进发。 第70章 苍玉城(一) 接到女儿病危的家信时还有两天路程,柳孟肴和姜尚单骑快马先行一步奔赴苍玉城老家。 见纱帘后面,脉搏和心跳都已经停止的女儿沉静似熟睡的容颜,只剩呼吸维系着这微弱得几乎无法觉察的生命迹象。不禁哀然,以为自姜尚公把女儿带回来之后,就从此安枕无忧,想不到她却再遭劫难。他摇摇晃晃地踱出女儿闺房,姜尚公和家人正在客厅讨论女儿的病情。 “姜尚公给女儿的椤花莲子,何不给小女服用?”柳孟肴坐到姜尚旁边,责问柳夫人。 “唉!适才恩公还问起此事,”柳夫人摇摇头,“女儿到冥河岸时,把它全部用了。” “如此珍贵之物,怎么就用了?”柳孟肴叹道。 “芸姐熬了椤花莲子粥,自己没舍得吃一口,全给了那人,”回答的是陪柳芸儿到冥河对岸的穆锦兰兰。自柳芸儿昏迷之后,她便一步不离地陪侍左右,连自己家也少回去了。 “吴妈和兰兰怎么劝得住固执的女儿?”柳夫人无奈地摇摇头。 “不怪她们,我知道女儿的脾气,想当年为彦公子的事情,不也是很倔强的?”柳希凡回答,“何人使女儿竟毫不吝啬如此天物?” “夫君忙于营生,忘了中秋前夜,女儿在院内闲阅,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惊扰,她闭目入梦片刻,醒来告诉我,桃园子们等她相会,要我相陪去静心湖,女儿于湖岸静心亭内隔帘抚琴,随琴声呓语,之后弦音戛然而止。女儿回来时说,她已约定了冥河岸的相会,想必就是此人了。” “莫非从月岛去冥水岸的那个孩子?”姜尚提醒。 “说是要到青丘山取释冰泉,”穆锦兰兰挠着头回答,“我从河口镇回来时,此人已经往放瓮亭方向去了,未曾见得真容,听吴妈说柳姑娘把他扮成了乞丐。姐姐还和他一起完成了一幅画。” “《桃园欢会图》,女儿视如珍宝,珍藏在书房里不让人碰的,”柳夫人告诉姜尚他们,“提到扶桑城,我倒是想起那莽撞的儿子来。” “我也着急女儿去了,没想到问翎儿的情况。” “唉!儿子险些命丧扶桑城叛乱,幸好转危为安,在姐姐家养伤。” “有这等事?”柳希凡大惊。 “我把他妹妹病重的情况回信去了,想必他不久即会返回。” 在姜尚他们抵达的五日之后,柳孟肴接到儿子离开扶桑城的消息。次日,杨老师和阿葭蛉徳等也到了苍玉城,柳孟肴把难民交给苍玉城城主穆政道之后,带胡光勇和王万志他们去与家人相见,吃过午饭,柳夫人为胡光勇和王万志安排好住处。 自打来到苍玉城,和穆锦兰兰初次见面是在柳芸儿的病榻前,每天他们早晚总要去探望一次柳姑娘及家人,渐渐地就和兰兰熟识了,穆锦兰兰带他们游玩苍玉城,告诉他们她陪柳芸儿在冥河与我相见的经过,柳芸儿调皮地把我从和尚变成了乞丐,虽然她回到冥河岸时我已经离开,听芸儿绘声绘色地说起那第一次看到的人类,之后再遇见王万志和胡光勇时也就好奇想要熟识的。穆锦兰兰把他们带进苍玉城最大最丰富的书斋,两人便成了书斋的常客每天从早到晚泡在里面,才渐渐忽略了周围的存在,也很少到外面去游山玩水的。 “嗨!” “穆姑娘——”胡光勇猛地抬起头来,发现穆锦兰兰神鬼不觉地站在旁边,他脸刷地便红了,赶忙合上书想要站起来。 “不用那么紧张吧!”在不远处的书架上找书的王万志笑起来,“穆姑娘早,”他离开书架向两人靠近。 “除了你俩,谁会这么早泡在书斋里面?”穆锦兰兰笑着从桌下挪出椅子坐到胡光勇旁边,“来了那么久,也没好好和你们说说话!咋不到外面去玩了,苍玉城那么多好玩的去处,你们才玩了不到一成呢!”刚刚坐下,她随即又站起来东张西望,四处找寻一会儿才又坐回去。 “你成天守着柳姑娘,哪有时间和我们说话哦?”王万志已经走到两人对面,“书斋里那么多有价值的书,我们才开始读呢!” “我们昨晚就没离开的,当然早了,难得这么多珍贵的书卷,很多还是世间仅存的孤本,读着舍不得放下,”胡光勇倦意沉沉地打呵欠,“刚才你怎么坐下了又起身来?” “你们同学过来时好大的热气,以为是哪里烧起来了,吓我一跳,便四处看看,现在又没有啦!”穆锦兰兰仔细看看对面坐下的王万志心想,“奇怪,衣服也没被烧着啊!” “这几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身上常常像着了烈火般热得难受,”王万志说。 “有时候和他在同一个屋子,不生火都胜似六月炎热的盛夏,这情况越来越频繁,热度似乎也越来越高,哪天恐怕就把我给烤化了”胡光勇接着说。 “长此下去,我们是不能再到书斋来看书的,我这一不小心把书斋烧掉的话罪可大了,”王万志叹道。 “先别看了,我们去吃早餐,”她拿起胡光勇手边的两本书往大门方向走,“去找书斋管理员办个借阅证,就可以带出去看完再还回来,不用成天守在里面,还担心把书给烧坏的。” “早说可以借书出去,我们就不用废寝忘食地待在里面了,”两人随兰兰到门口的管理处办好了借阅证。管理员张择老夫子给胡光勇登记借阅的图书时,瞪大了眼睛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和书上来回扫视:“那间藏书阁里面这些藏书上的古老文字早就失传,连考古学家也无法解读,有如天书一般,打书斋建立以来就没被借阅过,你们真能读懂这些古老的天书文字吗?” 穆锦兰兰听张夫子说,才接过胡光勇他们选的书翻看里面的内容。 “我可是看不懂,不过胡光勇厉害呢!边看边告诉我书里的内容,还教我读那些古老的铭文,”王万志摇摇头。 “我们特喜欢那间书室,反正我找到什么书就看,也没在意是不是很古老,”胡光勇把登记好的书放到管理员递给他的布包里。 “我也以为没什么稀奇的,”王万志不以为然地回答。 “看来得好好和易萍老师聊聊了,”办好手续离开时,张夫子在三人身后兴奋地自言自语,“这么大的事情,我竟然第一个发现,易萍老师隐瞒得可真好啊!都不让别人知道她有学生读得懂遗失之书。除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第71章 仓玉城(二) 吃着早餐,穆锦兰兰聚精会神地听胡光勇讲他在那些遗失之书里读来的故事,但她更想立即把胡光勇能看懂遗失之书的事情告诉柳伯父和姜尚他们。回到柳家,姜尚、杨老师和柳孟肴他们一大早便去穆锦兰兰家的桃花山察看私塾的修建情况了。“私塾的图纸原本半年前已经确定了的,还先预邀了我们当地德高望重的张夫子——就是那个图书管理员——进私塾讲学,怎奈柳伯父一直忙于营生,没他的主持,便迟迟未能动工,私塾开学的事又得推迟到秋天了,”穆锦兰兰告诉二位。 看过自昏迷以来就没任何起色的柳芸儿,道别柳夫人后,胡光勇和王万志随穆锦兰兰步出家门,穿过街巷,朝城东信步游走。一路上,三人没少谈论柳姑娘的病情,就像周培江曾受刀伤昏迷那样,所有郎中都查不出柳姑娘的病因,从那神秘的症状聊到姜尚公曾一语带过的柳芸儿经历过的磨难。三人走过铖项街头,那是乞丐们最喜欢光顾的十字路口,为不惹事端,以往单独出门,兰兰从来不靠近这个乞丐聚集的危险之地。有胡光勇和王万志陪着,她可以大胆地走过去,将荷包里的零钱分给乞丐们。 乞丐群里有一个身影令王万志惊叹了一下:“不会是……” “我也看到了,不可能吧!”胡光勇也附和起来。 “你们认识谁?”穆锦兰兰问。 两人摇摇头,却寻不见刚才熟悉的身影了。 他们甩开乞丐群继续往前走,穿过街市林立的牌楼之,一处树木茂密的小花园,走进更狭窄曲折的巷子,两侧一溜满布青苔的残塌石墙掩映着几处破败屋宇的残垣断壁。穆锦兰兰捂着口鼻向墙内探了探头,立即又缩回来,“要理清柳芸儿的身事,还得从这几处被荒弃的老宅说起,”她手臂高过倒塌剩半人高的墙身,指着宅子大门头上摇摇欲坠的匾额,早已退色的“彦宅”二字隐隐可见。 原来,这凋敝的老宅以前可是门庭若市的彦大善人家,富甲一方的彦大善人年过半百方得一子,家人视如珍宝,年满三岁未得其名。三周岁生日那天,彦家闯入一个疯癫和尚,告诉彦大善人所生非吉祥之物,须得随和尚入山寺修炼些日月方可为其度灾减难,彦大善人似乎迷了心窍,竟答应和尚把小公子入了他门下,和尚收为弟子,改法号了凡,带着他飘然离去,日后,彦大善人幡然醒悟,一家人陷入了失去儿子的悲痛之中,经过多年苦苦寻找,方才在远处隐蔽的山寺“癫庵寺”找到那个疯癫的住持和尚,和尚领着彦大善人去禅堂见时已近七岁的了凡小和尚,老人执意要把他带回自己身边。虽然和尚一再劝说公子灾难未揭,仍需持续修炼,但也执拗不过,同意彦大善人把孩子带走,临行前给还俗的弟子赐名“如悔”,意在日后若行不屑能够自行悔悟。 于寺中留宿的日子,茶语斋话间,善人与住持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善人建议将“癫庵寺”更名为“林庵寺”,制成匾额送给住持于寺门更换以作留念,随后带着儿子彦如悔回到苍玉城家中,举家欢庆自不必言。 闲叙间,他们已经远离那座被槐树冠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荒废宅院,穿过苍玉城东面车水马龙的城门,与扶风山紧紧相连的桃花山坐落在阡陌交织的田地尽头,一条可并行三辆大马车的道路穿过城门前的护城河,曲曲绕绕行抵桃花山脚屋宇散落,炊烟绕的青瓦村庄。还没到桃花盛开的时节,满山遍野的桃枝尽不入眼,整个灰蒙蒙似初春未露的单调。 “好眼熟的地方,”王万志禁不住叹道。 “眼熟?不会你们来过?”穆锦兰兰问。 “似曾相识的,”胡光勇看看惊疑的穆锦兰兰,“若我没猜错的话,右手方被那座山挡住的后面,便是和桃花山紧紧相连的桃源洞,一湾轻瀑自洞里直泻而下,仿佛银河垂落,与瀑布隔河相映的是牌坊街,不过桃花仙子的传说还在,那些牌坊都已经毁掉不见了踪影。” “果然如此,似乎你们真的到过此间。” “在遗失之书上了解的,”王万志回答。 “再没比桃源洞更好的去处,等私塾建成了,芸姐姐也醒来,我就约她在桃源洞成立诗社。” “这敢情好,我们也想有个诗社的,”胡光勇拉住穆锦兰兰的手,轻轻往后拽她避开从身旁驶过的马车,他们继续前行,兰兰继续说彦公子的故事。 自接彦公子回来,因几年的失子之痛,又加上老年得子,家人对他无不骄宠。起初在公子身上所展现的好品质并没使他显现出被宠坏的纨绔子弟的影子来,而与彦家相隔不远,柳家宅院的芸姐姐也已渐长大,一个十七八岁的俊郎少年,一个十五六岁的英英少女,门当户对,彦大善人和柳家又是世交,众乡绅邻里也都认定了他们是天作的姻缘。两人又是青梅竹马,你情我愿。可就在公子准备乡试的那些年,他被当地同龄的纨绔子弟、街头混混带着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众长辈力劝不听,连芸姐姐的话也渐渐当做耳边风,多说几句还对尚未成婚的芸姐姐拳脚相向。不到五载,彦公子便把大善人家世代辛苦积攒的财产败得精光,老父气得吐血而亡,临死前忆起和尚的忠告,要彦老夫人乞求林庵寺的老和尚救救儿子。老夫人还未动身,公子便身犯数条命案被官府缉拿,秋后定审,既斩于市曹。老夫人悲痛欲绝,遵夫君遗愿去到林庵寺,可已人去寺空,只留下半块寺门匾额,残破废院,杂草茂盛及腰,蛛网满布、荆棘丛生。 家道断绝,夫亡子夭的打击令老夫人心灰意冷,别无所念,她将林庵寺打扫一处小院,剃度出家当了女尼,于是,寺院变成了尼姑庵,老夫人也改寺为庵,更名“紫林庵”,日积月累,紫林庵香火渐盛,芸姐姐也在她收的众多女弟子中。彦公子的堕落对芸姐姐的打击不亚于二老,当彦如悔想悬崖勒马却已悔之不及,死于非命之后,芸姐姐同样万念俱灰,经过两年的煎熬,她终于追随老夫人在紫林庵出了家,老夫人赐芸姐姐法号“慧慈”,然而芸姐姐终抵不过悲伤岁月的摧残,很快在苦痛中香消玉殒、与世长辞。 第72章 仓玉城(三) “虽然身边有个五六岁的儿子柳翎儿陪伴,可柳伯父俩老始终没能从失去女儿的悲痛中走出来,就在芸姐姐死了十二年之后的某天清晨,姜尚公从远处带回来一个活生生的,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芸姐姐。” “这,怎么可能?莫非真有起死回生的法术?”王万志质疑道。 “是呀!连柳伯父他们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全城上下议论纷纷,说姜尚是为了宽慰俩老的心,才带回来一个假的柳姑娘,其实连姜尚自己也解释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他说偶然见到芸姐姐,就带她回来了,”三人已经爬到山顶,还未到桃花开放的季节,光秃秃的枝杆遮挡不了他们的视线,远远地就看得见正在忙于修建的私塾校舍坐落于桃林深处,行走在曲折平坦而狭窄的道路,胡光勇和王万志大有回到故乡的熟悉感。树接树、山连山,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山上丽日光艳、山下烟云似海,苍玉城落到这浩渺的凡尘底里,仿佛卷进雾海的一束枫叶。 继续行约里许,三人来到私塾前已经修建好的院落门口,半月形石板院落后靠私塾正屋,穆锦兰兰的父亲穆政道城主、柳孟肴、姜尚公、杨老师、阿葭蛉徳和张夫子围坐在几张小木桌周围晒着太阳闲话。原来张夫子早就捷足先登,把胡光勇能读懂遗失之书的惊天大事告诉了姜尚他们。远远见两人随穆锦兰兰过来,姜尚就急切地问胡光勇在那些遗失之书里都读到了些什么别人无从知晓的秘密? “才来这几日,时间有限,只囫囵吞枣地啃了些零碎而已,”胡光勇回答,“很幸运能够读到这些难得一见的奇书。” “应该感到荣幸的是那些书吧!要知道,它们连经历过最远古时代的姜尚公也解读不了,”张夫子似乎要从二人身上找到更多奇迹。 “或许我也不是经历过最远古时代的人吧!”姜尚反驳张夫子道,“至少非我一人。” “柳将军就曾与姜尚公您并肩作战,带领周王的军队一举打败了商王寿,攻下朝歌。”穆政道说,斜眼瞅瞅成天跟着俩男孩瞎跑的女儿,示意他们赶紧找地方坐下,“要不是两人交情深厚,估计带芸儿回来的也不会是姜尚公了。” 杨老师叫兰兰过来挨她坐。 “穆姑娘在路上告诉我们,姜尚公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把柳姑娘给带回来了呢!”王万志笑着看看姜尚。 “不光别人怀疑,我曾经也怀疑带回来的不是真正的柳家千金?证明不了,连她自己也回忆不起来,”姜尚拿一个早春的水果塞进嘴里。 “真的是柳家小姐,”胡光勇肯定地说,“刚才听穆姑娘说了她的过去之后,我相信那错不了的。” 柳孟肴将信将疑地看着胡光勇。 “我想问问柳伯父,桃源洞对面是不是有一条牌坊街?长长的街道牌坊林立,”胡光勇问柳孟肴。 “是有一条街叫牌坊街,可没看到过牌坊,听祖辈们说过,在他们祖上的时候,原来那条街上的确全是跨街牌坊,其存在的年代早就无法考证了,”穆政道捋了捋下颚的胡须。 “最开始,当地人为了纪念桃花仙子,在靠近桃源洞这面的街头立了一块白玉石的牌坊,为染桃花仙子的仙气,后人沿着整条路修了各种不同的牌坊,于是那条路便更名牌坊街,”胡光勇翻开其中一本别人看不懂的书页内容给大家证实他并不是在胡言乱语。 “你这一说,我到是记得小女辞世那几年,城里都在传她是去当了桃花仙子,可谁信啊?慢慢地就没人提起了,莫非这位胡公子已经知到小女病因?若如此,真是救了我们柳家啊!”柳孟肴伸手与胡光勇紧握。 “柳姑娘的病因现在尚不太清楚,”胡光勇把书收起来,“不过关于小女和彦公子的过去,其实不止穆姑娘说的那样,也不只是你们知道的那些,或许传说和现实就像相互契合起来的正反两个契子。” “我女儿的过去,我当然全部了解,”柳孟肴肯定地回答。 “我不明白你们熟知的是传说里的,还是现实中的,但只是其中没有记载的一面,另一面我也是这几天才刚刚读到,”胡光勇把另一本奇书递给他们看,“这对于你们来说属于反面的故事仅存了两本,都是用古老的文字写成。”(后来姜尚公查到,这些古文字是蓖箩国古文,胡光勇之所以能看懂,因为他是蓖箩国的后人) “这是什么书?”姜尚抚摸着封皮上看不懂的金色书名问。 “《篱栏公子传》,另一本藏在月岛的小竹屋。” “篱栏公子传?那你说的是日月湖的月岛吗?在月岛上听你们同学一语带过地提到这书名,只是当时没在意,”杨老师回答,“你们同学离开日月湖后不久,月岛上面的所有东西都跟月岛沉到了水底。” “那这就是仅存的《篱栏公子传》了,”胡光勇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也没啥值得惋惜的,谁也看不懂的东西,留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况那故事本身也毫无价值。” “就算真没什么价值,也很想知道它到底写了什么,”穆锦兰兰把书递给胡光勇,“还没听过这些文字读出来是什么样的,读来听听?” 胡光勇视线从穆政道转到柳孟肴,再看看杨老师,最后落在姜尚公脸上,姜尚公看看犹豫的胡光勇,点点头笑而不语。胡光勇不好强辞,只好翻开书的最后几页,有些腼腆地读起来,那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天籁之音使大家如痴如醉,他用悠扬的声音读完几页,在周围朋友还在凝神静气中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合上书面,双手齐整地放到桌上,叹了口气,放松绷紧的神经。 “好听,像鹿蜀发出的鸣叫,”穆锦兰兰回答。 “难怪似曾听过,”杨老师和阿葭蛉徳异口同声地回答,和在坐的其他人一样,杨老师也觉得闷热如酷暑,她退下外套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看也只剩下单薄布衫的阿葭蛉徳和额头直冒汗的姜尚公。 第73章 仓玉城(四) “你们说的没错,鹿蜀的鸣叫的确同出一源,”尽管获得赞许,胡光勇并没因此沾沾自喜,他谦虚地接过柳孟肴递给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喉咙,“这种古语言虽然早在远古时代就已失传,但人类洛泽家族将这种古语的字面释义传承了下来,这个家族只传承了字义却不知读法,另一个衲摹家族传承了字的发音,他们可以看着文字读出来,却不解字意。于是衲摹家族仅凭蓖箩古语优美的字音,把它们编排成动听的音乐。衲摹家族最后一代仅存的衲摹乌启与奇兽孟杨交好,孟杨有一个极其凶残暴戾的孩子孟槐,与父亲中正平和的性情截然相反,衲摹乌启便想用这靡靡之音改变孟杨儿子阴暗的灵魂,把它拯救出黑暗世界,由于功力有限,最终他只改变了孟槐的一半,从此后,孟槐就成了正反两个相互依附,孟杨给改变后的那一半取名孟极,也因此,被夺去一半的凶恶的孟槐与衲摹家族结下了仇恨,而为了使孟极保持善良温和的性情,衲摹乌启将这悦耳天籁传授给了它,衲摹家族断绝之后,孟极成了唯一得此音的灵兽,后来孟极把它传给了鹿蜀,也因此,鹿蜀族群才成了众生灵鸣叫中的翘楚。”所有人都只剩下薄薄的单衣还热得汗水直流,也许是听胡光勇说得入迷,才没去在意这初春时节不可能有的热气从何而来。当大家都想到寻找热源时,发现四际无云的天空西北偏西的泰阿山方向,一团烈焰般的云朵慢慢飘浮而来,一至猜测那是热流的原因。 “你说的这些是最近这几天才读到的还是以前就知道?”姜尚问,他的眼神闪现出一丝丝不安。 “最近才读到的,不过时间有限,也是知之甚少,要是能在苍玉城呆个一年半载的,就可以了解到更多了,”胡光勇回答。 “这书本的记载也有出入,其实衲摹乌启还有一个后人衲摹衍呶,关于衲摹衍呶,我想在坐的各位了解得也不多,他受天罚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柳孟肴再次仔细打量这个腼腆的孩子。 “适才你提到洛泽家族,”阿葭蛉德提醒。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胡光勇回答,之后恍然挠挠头“我竟然忘了这一直困惑我们的两个字。” 姜尚皱皱眉头,要胡光勇把他读到的都告诉他们。 “我只是看了这个记载,还没找到洛泽家族的别的资料,不过应该在这本《远古家族谱系》里面有,”胡光勇挑出在书斋借出的最厚的那本书,翻开前面几页目录,用手指往下挨个指划,“这儿,这儿,”对应翻到书页里面,看他认真阅读的样子,在坐的变得出奇安静,等待胡光勇看完之后向他们讲解。 “不对,不对,”直到他越来越认真地看完前两页,“和目录完全对不上,这不是介绍洛泽家族的,可很有意思。” “写的什么?”姜尚立即追问。 “不是家族史,看起来更像是地理志之类的东西,里面写着:众神创世之初,神的宫殿——太虚神殿便建现在后来无迹之境所在的地方,但众神输掉了那场旷日持久的神魔大战。为了永久的和平,他们只得在神殿被攻下前将其设为陷阱,使诸魔与神殿一起被打下魔域的无尽深渊,这也意味着众神将永远失去恢宏的太虚神殿。在神殿的中央有一块圣地,叫混荒太原,那是初始筎昵最初创神之处,也就是神的发源地,而神殿的建造也是为了保护这块圣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块圣地和诸魔一起落进魔域的无尽深渊,在设计陷阱时,众神便悄悄把它隐藏到了人的世界,只有几个重要的神知道那块圣地就是世外桃源——小里村。” “神的发源地,这是我们要去寻找小里村的原因吗?”王万志接过书来看,可他一个字也读不懂。 “后面记载,初始筎昵创神之前的混荒太原昏暗无光、混沌一片,为了使它改变成可以创神的圣地,茹尼们先创造了五个用以整顿混荒的纯真元太,五个纯真元太经过无数世劫的艰难整顿,终于把太原整理成了一片洁净清明的圣地,初始筎昵开始在这片圣地创造最初的神,自此之后,元太们才获得自由并相继离开圣地,各自去寻找更宽广的天地。圣地转交由巫姑部、巫咸部、巫彭部、巫礼部、巫抵部、巫即部、巫汾部、巫罗部、巫真部和巫谢部组成的十巫部保护,后来巫抵部和巫姑部叛乱,使圣地的看守变得岌岌可危,”胡光勇告诉同学和在座的各位。 “这些纸张不一样,”阿葭蛉德仔细查看书册,他把胡光勇阅读的那些页单独翻出来。 “给我看看,”姜尚接过来对比其它墨色和字迹,再递给旁边的穆政道和柳孟肴他们识别,穆政道把书脊挨近鼻子闻了闻,确定书脊的胶是重新粘过。一致确信胡光勇要查找的内容被故意换掉了。 “有人捷足先登,把洛泽家族的线索给抹掉了,”穆政道问张夫子是否在书斋发现过什么异常。 “常去看书的人我都熟悉,做手脚的可能性不大,”张夫子摇摇头。 “既然提到圣地,有必要进一步了解,”王万志看看胡光勇。 “可记载的内容也只有这些,”胡光勇遗憾地摊摊双手。 “神界一直有文字跟进和记载圣地被毁之后的情况,”姜尚接着告诉他们,“自神殿被打下魔域,原以为进出魔域的八条通道和门全被毁掉之后,诸魔断绝出路,不可能再出来为祸尫界。但没有哪个神想到,那块圣地与被打下魔域的神殿之间还有一种连初始筎昵也无法解释的连接,不知何时,这连接被魔王们发现了,它们想打通它和神殿之间的这条连接通道。等众神发现时,在魔域之外与诸魔勾结的势力已经在人界找到圣地,并开启了打通神殿与圣地之间通道的浩大工程。它们用强大的魔法在圣地周围铸造起黑暗的高墙,把所有神或神的仆人隔绝在外,使他们无法探知小里村砂厂背后隐藏的邪恶阴谋。 “由于圣地是被隐藏在人界,那条连接的通道一旦被打开,诸魔涌出,人类的世界将再次遭受无法估量的灭顶之灾,众神只好又将圣地移回神殿里面原来所在之处——神殿毁灭后成了无迹之境,并加固之前筑起的防护,使诸魔即使从圣地逃出来,也还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虽然众神为人类着想,人类却在无知地助纣为虐,加快魔王打开通道的脚步。 第74章 仓玉城(五) “保护圣地通道不被打开的并不是神,而是初始筎昵,初始筎昵创造了神,神创造了人类和其它生灵,但人类贪婪的掠夺毁灭着初始筎昵,使初始筎昵逐渐衰弱,保护圣地的力量慢慢失去,魔王的势力乘虚而入,开启它们的毁灭工程,终有一天,初始筎昵残留的保护能力将被人类彻底消耗殆尽,诸魔重现,人和别的生灵、神、初始筎昵都将不可避免被卷入无尽的浩劫,”姜尚把书还给胡光勇,眼神陷入疑虑。 “或许我们并不知道初始筎昵的真实想法,它们发现了圣地,可后来治理圣地的却是五个元太。虽然茹尼创造了神,但谁也不知道在元太们治理圣地时发生过什么,”胡光勇回答,“如果秘密隐藏在这部分,那我们的思考的方向就错了。” “说到思考的方向,我想到或许也可以从别的地方去探寻了解洛泽家族,”杨老师对胡光勇和王万志说,“另一本《篱栏公子传》藏在月岛上,如果你们同学没有骗我,他真的读了那个故事的话。” 这无疑使大家注意到另一个从来没考虑到的潜藏的危险,所有蛛丝马迹赫然显现,心照不宣,气氛突然凝结如冰,似乎没有人愿意继续去想关于洛泽的话题。“如易萍老师所言,我儿子秘信所言在扶桑城发现的秘密会不会也与你们同学有关?你们同学……”柳孟肴提醒道。但大家都知道,再担心也只是徒劳,远隔千山万水的,谁也管不了谁。 柳孟肴他们没有因为张夫子对胡光勇能读懂古语的娓娓道来而改变原本漫不经心的闲聊,一时的平静却被胡光勇和王万志所发现的隐秘打破了。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二人充分引起了姜尚的重视,姜尚私下里告诉柳孟肴和穆政道,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他们。被胡光勇层层剥离后,似乎远比预料中严峻的形势也打乱了穆锦兰兰想带二人好好游览一番桃花山和桃源洞的计划。中午时分,她陪同二人和大家一起返回城中,他们沿途发现那朵自泰阿山方向飘来的彩云依然没有消散,反而离得更近。 龙涎庄的战况隔三岔五传到苍玉城,却一直没有儿子的音讯,柳孟肴非常着急。只有翎公子平安归来,柳芸儿病势痊愈,他才可能无所牵挂地和姜尚前往沿城。但姜尚似乎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两个人类身上,像是忘记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说服一个昔日的战友再次携手共事。这也正好缓解了柳孟肴在时间上的压力。 按姜尚的吩咐,胡光勇和王万志从柳孟肴开设的客栈搬进柳孟肴家最安全的院子居住了,原来,柳孟肴见胡光勇他们害羞腼腆,担心住到他家会拘谨不自在,便把二人安排在附近自己的客栈上房。张夫子把书斋里所有古语写成的书送到柳孟肴家,胡光勇就一头扎进了那些浩瀚的奇异文字之中,王万志和穆锦兰兰负责帮他整理和记录。 “发现了,”胡光勇把正在翻看的一本非常破旧的古书转给二人看。 “发现什么?”王万志问。 “明明知道谁都看不懂,你就直接告诉我们吧!”穆锦兰兰咬咬毛笔垂下的红色绒缨。 “发现《篱栏公子传》没有记完的部份,柳姑娘去世后被上界荣封桃花仙子,负责掌管仙界的花花草草,原本荣登仙界是过无忧无虑的神仙日子,可她却忧伤日盛,上天聆听其内心,知道她尘缘未了,便给了她一次重返人间与彦公子重修旧缘的机会,但她得经受更多苦难甚至死亡重生之痛,还得用自己身上一物作抵押,柳芸儿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取下自身一物交给仙界,重回到人间。自此,柳姑娘返回人间的生命和她抵押在仙界的部份性灵纠缠,生生不息,”胡光勇把书往前翻十几页,又翻回来,“里面没写她是用什么作了抵押,也没记载她重返人间后的遭遇,只承录了她下界后不久,抵押在天庭的东西也不知所踪。” “性灵纠缠,生生不息?”穆锦兰兰想了想,“那她的病会不会和她抵押的部份有关?可是它失踪了,又怎么证实得了?”她和胡光勇一样,额头满布汗珠,两人转头看看王万志火红的脸,热气便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自那朵云飘到苍玉城上空之后,这滚烫的热流已使他们无法再待在屋内,三人只好把书本全部搬到屋外的院坝里翻阅。 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孤零零的云彩引起了城里人的注意,但这样司空见惯的奇异景象并不会形成他们长期谈论的话题,很快大家就视若无睹了,那云彩不经意间飘浮到柳家大院上空久久停留,慢慢变得像两只火红的巨翅,扇动着直冲而下,如一场猛烈的突袭,没等到大家反应过来,它就占据了胡光勇他们所在的院子,卫士和柳家老小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云彩落下后变成百丈高的烈焰吞噬一切。姜尚和穆政道率家丁们匆忙赶来,但为时太晚,没人能靠近这巨大的烈焰,他们只能痛惜胡光勇他们三人在火团中心随院子一起被化为灰烬。姜尚悄然在他那苍老的脸上挂下两行泪水,穆政道他惊愕地凝视这把女儿焚为灰烬的烈焰,随后赶到的妻子和家人号啕哭泣,涌来看这奇观的邻里也越来越多,七手八脚参加灭火,但他们的努力起不到任何作用。 熊熊大火没丝毫减弱,也没向外蔓延,虽然烈焰蒸腾,但挨它最近的草木也没有被引燃,强烈的热流使聚拢的人向外疏散,一直燃烧了三刻半后突然疾速向中心收拢,数百丈高的烈焰内卷成一个十来米高的仍然包裹着院子的火球,继续坍缩到两三米高度时,现出的灾后景象谁也没能预料到——檐墙依旧、屋瓦完好无损,院子内外连一根草都没被焚毁。站在他们看书的桌旁,胡光勇用肩膀紧紧护着仍处于惊吓中的穆锦兰兰,边一只手绕过她躲藏在自己胸前不敢看出去的头,边镇定地注目仍然被耀眼火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王万志。人群已经疯狂挤进院子,大家目睹火球缩进王万志的身体里面,他那被烈焰烧透的红铁般的脸和身体慢慢恢复原状,仿佛如梦初醒般惊叹,跌坐到身后的圈椅中,姜尚疾步走到他面前,握着他滚烫的手叫他息着别动。 看到胡光勇和穆锦兰兰都安然无恙地坐在对面,王万志松了口气,目光落在柳孟肴身上,他强撑着站起来,“我已知道很多事情,但没时间解释,我要去救你儿子,他们正被围困在泰阿山绝壁之上无法脱身。” “我马上派人助你,”穆政道就要叫卫士。 “来不及了,”王万志颤颤地向院外移步,惊魂未定的人群主动给他让出道来,行不到五十米,他的脚步就变得稳健有力,接近院门时,他伸展双臂,突然从后背生出一双火光流萤的巨翅,吓得人们推攘着后退,撞倒一片。那烈焰燃烧的翅膀拍打两下,带着他像离弦的箭冲进蔚蓝纯净的天空,变成一个闪耀的光点,渐渐消失于黄昏的霞光。 “焰翅的主人,”胡光勇看着同学飞离的方向慨叹。 “什么?”姜尚问。 “钦邳被处死在钟山瑶崖顶后,使它变成大鹗的焰翅主人,”一干人等宁神静气地等胡光勇继续说,姜尚也回想起这样的往事:当年天帝把钦邳处死于钟山瑶崖之时,炽焰侯把一双烈焰炽烧的翅膀借给它,使它复生成一只长着巨大双翼的大鹗。而如今,钦邳死于角狼之野,翅膀被蚼蚏王焚烧,愤而化作烈焰飞身离开,来寻找它最初的主人了。 柳孟肴焦急地远眺王万志飞去的方向,他不知道王万志所言是否属实,但他相信儿子真的出了大事。 第75章 泰扶口(一) 且说翎公子在季炀姨父家中医治疗养,一日醒来,家丁刘崇和张先告诉他,刘铁二取回被肭仂坶党羽抄没的物品时,在我的行李中发现一叠纸片,是他曾在苍玉城书斋目睹过却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那些文字记载的是洛泽家族史,但我认不全,只能略知一二,”张先回答,把那叠纸递给翎公子,要他收好它们。打小就听长辈们说这种文字的重要性,如今在我的背包里发现,不由得他们不心生疑虑。 “这必须得告诉姨父,”他把看不懂的这些纸片塞到枕头底下。 已近午时,季栾给他送午餐来,告诉他邦灵病因已经根除,并在导致其病因的洞内发现大量金块。尽管医治邦灵之功无人可及,又加上几个人类对动乱的平息帮助不小,不知国王为何加强限制周雨江他们在涪源山庄不得出入,还增派卫兵把守山庄周围,翎公子及三位家丁猜想,或许是因为国王发现了纸片的秘密,但他们对此只字未提。饭后,大家搀扶他到冰雪早已经消融的丽日阳天的院子外面散步,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隐隐冒出了新芽,这是邦灵被治愈的半月左右,和冰天雪地时的扶桑城截然不同的初春景象,集市重新开启,市民为庆祝这大好的日子,家家张灯结彩,户户喜气洋洋,若非伤未痊愈,他很想到外面感受欢快热闹的街市。 第三天下午,季炀自王宫处理完政事回来,翎公子把发现的纸片给姨父看。“没想到那个人类身上藏着这么大的秘密,我们还当他和云心是自己人呐,从这些纸片上的信息来看,他很可能与息灵王暗中勾结,或许他们本来就是同伙,”季炀皱着眉头把读完的纸片还给外甥,虽然他对纸片的内容只字未提,但从表情上看得出事态的严重性,他感谢翎公子严守住了发现纸片的秘密没告诉两个表哥,也希望他继续把这秘密隐藏下去,在事实不明之前静观其变,最好别打草惊蛇。 “不太可能,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妹妹选定的人,不会是这样的,”翎公子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那,想想你妹妹的经历。” 翎公子不由得有些痛苦,亦或是回忆起彦知云,亦或是想到在城门口初次见我和云心时的情景。他沉默良久,注意力转向自己还没痊愈的伤口,季炀也不再打扰他,吩咐儿子把行李带到涪源山庄还我,他没向儿子提到纸片的事情,而我拿到背包,想到季伯家被抄没时丢失的东西估计多着呢!压根也没认真检查。 之后不久,翎公子收到妹妹病重的急报,希望他尽快赶回苍玉城,翎公子恨不得立即动身,那时我和云心早已经爬上去青丘山的阶梯,我俩的悄然离开和周雨江拒绝招赘之事令国王龙颜大怒,增派守卫把涪源山庄围得水泄不通,叫周雨江和周培江插翅也难出涪源山庄大门半步。 季炀建议儿子和外甥同行,路上相互也有个照应,也顺便把纸片带回去给柳孟肴,正好姜尚他们也在回苍玉城的路途,以姜尚的性格,务必会把上面的内容查个水落石出。 季栾放不下长公主肭仂雯珊,不愿前往,在父亲和翎公子的一再劝说下勉强答应下来,连夜进宫向肭仂雯珊辞行,叮咛嘱托、软语温存自不必多言。次日,比计划的时间还早两个时辰,柳翎儿和季栾、并刘铁二、刘崇和张生五人踏着朝霞出发了,由于翎公子伤未痊愈,无法攀越膜苔平原和扶桑城交界处的险要,只得沿我和云心上扶桑城的路斜斜而下,行约三四百里经泰扶口镇,折转百余里往泰阿山之后越过已经避开冥河段的霓河,再向南迂回抵达苍玉城。临近中午,一路颠簸不到二十里,道路曲折车马难行,更为迟缓。虽然沿途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可他们感触的只是我和云心行来时所体会过的荒凉。破落的村庄、萧瑟了无人烟的集镇、废弃的耕地不禁使翎公子感慨,他们希望黑齿国在经历这场动乱的平定之后,在冰雪消融的大好时光里尽快振兴起来。 翎公子欲见妹妹心急如焚,伤病复发,连日高烧不退,幸有季栾及家丁一路照顾,车行迟缓,息养着走进桑日门时,已是第八日的夜幕之后,尽管翎公子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仍然要求日夜兼程,但如果再不找个地方医治静养,翎公子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们趁着朦胧月色挨家挨户敲门,可偌大一个泰扶口镇,除了如勾的银月下,屋檐静穆地向街道两边无限延伸下去,就是紧闭的全无灯光的黑洞洞的窗棂。那简直是死人的坟墓,任他们的车马响动着从镇头到镇尾,从大街到小巷,没有丝毫回应。 “有个废弃的宅院落脚也好,”季栾无奈地摊摊双手,按他们的推测,没人住的房屋通常应在远离中心的偏僻之处。转回镇子外围,透过微弱的月色,他们似乎真看到几间只有门窗洞、庭院杂草丛生的荒宅。家丁刘崇和张先去探查详实了可以寄居一宿,大家将车马安置在院外比较隐蔽的路对面,背着翎公子进到屋内,又从马车上取马料铺在干燥的墙角,便当成床铺把他放在上面。翎公子迷迷糊糊地嚷嚷着要继续赶路,季栾摸摸他滚烫的脑门,要刘铁二把水壶里仅剩的水给他敷上降温。张先和刘崇到车上去取吃的,“还以为到了镇上就可以买东西吃了,谁知这是个人影都不见一个的鬼地方,”他埋怨道。 吃过简易的干烙饼晚餐,在破屋里生了堆火,从马车上找来铁罐和一包米粒,刘崇叫上张先一起提着水壶到外面找水给翎公子熬粥,打着火把前后四处转了一圈,终于在后院的两棵槐树下早已被废弃的菜园中央发现一口石井。 第76章 泰扶口(二) 给翎公子吃过稀饭,又用凉水让他降下体温,他们在破屋各房间找来些破烂桌椅,还有一张缺脚的床,铺平参差不齐的木板和草料,把翎公子挪到床上躺好。坐到后半夜,都觉无聊,又困倦了,张先和季栾合衣就椅而眠,刘铁二和刘崇回到车厢里休息,次日午时,刘崇陪季栾到冷清的镇上给翎公子请郎中,耀眼的阳光照着同样冷清的大街小巷,门户紧闭,唯有的小药铺也只剩下濒临凋敝的招牌和散落一地包过药材的草纸。悻悻而归的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翎公子的病情恶化。 每晚他们都会有人轮值到马车上睡觉,看守车马,相对于屋里坚硬的板凳当床来说,这反而是肥差事。只要水罐空了,留在屋子的人便要去井边打水,这任务通常落到刘崇和张先头上,渐渐地,张先偶尔会发现井口前有水洒泼的新印迹,像是费力从井里提出桶时洒出来的。这引起了二人的注意,趁夜躲在菜园前面的木墙后面,借着淡淡的月色,可以清晰地看到石井。半夜时分,月渐西沉,最后一丝亮光即将散尽,一个佝偻的人影幽灵般出现在槐树下,东张西望地踱到井沿。 “去看看是什么人?”张先小声问。 “不,待会儿跟着他,”刘崇回答。 尽管两人说话的声音细如蚊虫嗡嗡,似乎还是惊动了取水的人,他站起来,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先赶紧点燃手上的火把过去,发现只留下井前的几个湿脚印和井里的一只木桶,槐树周围也没有可藏身的地方或通道,二人在院子内外搜寻了几遍,连个鬼影也没有——若是鬼影,这样凭空消失也说得过去。二人趁打水的机会,早就勘察过周围地势,他们落脚的这间破院背靠料峭的直壁山岩,而石井这面的岩壁甚而往前倾覆,似一不小心就会往前倒下来的,根本就无路可退。 他们从井前那片菜地边的侧门出去,经过一条树木掩映、杂草丛生的小径走到大路上,方圆半里查看仔细,也都是些荒废的宅院,确定没有人迹。返回井边想把木桶拿去给季栾他们看,可木桶已经不在井里,刘崇和张先只得空手返回屋子,只见一个素未谋面的老者和季栾、刘铁二围坐在火堆前说说笑笑,翎公子倚着床头的墙静静地听他们聊天。老者低着头,佝偻的侧影对着二人,看不清模样。 刘铁二抬起手臂招呼二人进门,老人也顺手势转头来看,“不用疑惑了,井口的脚印和桶都是我留下的,”老人笑着告诉张先和刘崇。 “老人查看过翎公子的伤并敷了药膏,没多久他就清醒过来了,”季栾挪出位置给二人坐。 “嗯……”翎公子看看进门的二位,又疲倦地合上眼睛。 “几次听二位在井边说公子之病无医无药,怕是回天乏术,老朽便来看看。公子这病啊!虽是外伤复发,病却在内理,想必是因遇急事急火攻心所致,”老人笑嘻嘻地看着还在愣愣的张先,“没大碍的,再养三五日便可痊愈,下地行走了。” “老人猜得没错,我是又难过又着急,怕拖延日久不到妹妹最后一面啊!”翎公子再次睁开眼睛。 “哦?你妹妹?你们是要赶往……” “回老家苍玉城,”季栾回答。 “苍玉城?莫非伤病的是柳家公子哥?” “都还未及介绍,这位正是柳云翎,在下扶桑城的季栾,三位是随柳公子同行的刘崇、刘铁二和张先,”季栾向老人抱拳施礼。 “萍水相逢,何必拘礼,”老人笑了笑,“只因前不久也有从苍玉城来的两人投宿此间,他们要到扶桑城送信,我方才知道此事。” “不意寄宿贵庄,打扰老人清静,多多包涵,”张先对老人说。 “哈哈,我非主家,只比几位早来了些时日的过客而已。” “怎么这镇子日夜都关门闭户、人迹全无?”刘铁二看向远处,就像透过石墙可以看到外面镇子的全貌似的。 “以前可不是这样,”老人告诉他们,“是最近因为黑齿国境内冰雪消融,眼瞅着春季来临,很多流浪在外的人陆续返回了老家,同时也混杂着浑水摸鱼的,他们给镇子造成了混乱。原本这也不是大问题,可前不久,涌来一伙黑衣强盗大肆搜刮劫掠,把小镇搞得乌烟瘴气、不得安宁。虽然之后太子带领的军队经过,但太子如过眼云烟,很快就离开了,没受任何威胁的强盗依然横行街市,镇民们只好成天闭门不出,把所有路过的陌生人拒之门外。”老人突然住口,静听片刻,小声告诉他们院外的路上有动静。很快,从远处传来摩擦石板路的轻微的脚步声和两个人的细语,大抵是埋怨原来多繁华的泰扶口市如今竟如此萧条,连个客栈等落脚之处都没有之类。 “那些强盗?”刘崇问。 “他们不会晚上出来,”老人摇摇头,确认火堆的光不会照出安静得连棵针掉地上也能听见的屋子。 “嘘——”季栾示意,人声渐近。 “有声音,是马叫,”一串脚步声向别处走去。 “哪里?” “快来,这里真有马车,还有一匹马。” “不,这不是马,看看它的毛色,这是吉良。” “是他们吗?” “没人在车厢里呢!可能寄宿在附近破落的房院。” “也太大意了,都不看守车马,要被偷了怎么办?” “说不定他们离得不远,我俩说话正被监视呢!” “我们赶走马车,看看是否有人出来阻挠?”另一个笑着说。 “幸好发现了车马,要不咱俩就和他们走错过了。” “我猜着其中一个是谁了,”季栾松了口气,心想他怎么会来。 “要不我们出去?”刘崇也点点头,还没等他们动身,外面的人已经朝老屋这面来,刘崇便跟着季栾走出房门。 老人漫不经心地听着屋外相见恨晚的对话,他完全放松了,悠然地取出烟袋在火上点燃,吸一口,吐出两个慢慢转动着向上飘浮的浑圆的烟圈,没有开门声,因为根本就没有门板,当他和翎公子看向说话的地方时,季栾他们四人已经在后面簇拥着新到的两人回到里面这间窄窄的过道。翎公子差点惊呼,老人则不紧不慢地站起离开凳子:“别来无恙。” “你老人家倒是比以前康健!我却差点死几十回啦!”来人笑着回答老者,向翎公子点头示好。 他们陆续挤进屋内,围着火堆坐下。 第77章 泰扶口(三) “唉!你可不要提,不知道那天杀的儿子在外面犯了什么事,祸惹到打冒村来了,”老者清了清喉咙,“肯定是那鬼崽子又惹上了祸,让一伙黑衣强盗要抓捕咱姓朱的,害我们一家亡命地东逃西窜。” “你提起爱子,我倒是在长余城见到过,当时各有重任在身,也没怎么长谈,听说他还救下鸿阳坞的小城主母子。肯定得到泰诣荤重用,日子过得舒服着呢!咋就惹祸了?” “唉!”老人摇摇头,又吐出一口烟雾,“你是不知道这逆畜,越说他好越让人担心。本来不同意他出门的,可儿媳偏说什么男人呆在家里不会有出息。不过一路也多亏了儿媳照料着,要不我们老小这骨头,怕是早就散架了。”他沉吟片刻,有点欣慰地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几缕笑容,“我说仝袤啊!你可顺利护送那几个孩子抵达绿谷隘口没?” “此事我得坐下来慢慢和你讲,”仝袤——不错,新来的一个就是让翎公子惊讶的仝袤。“真难以置信,朱老伯竟然扶老携幼到得此地,”忙着寒暄,似乎没时间问候翎公子的病情。而和仝袤同行的衲摹衍呶,一门心思陪在翎公子跟前嘘寒问暖。仝袤向在场的几位介绍他的时候,也只是哼哼着回应。 “多数村民不相信强盗要来打冒村闹事,和我们一起逃走的仅仅一二十人里面就有七人留在了不远的牛郎镇上见机行事,知道强盗只是要对付我们朱家时,十来人自嘲着往回走,只剩几个村民借逃往朝阳谷方向引开强盗视线,好让我们一家趁机从日月湖经水路到龙涎庄去找儿子,我们租了条篷船,经湖心抵达北戽纶的月河入口。在那里得知龙涎庄正在打仗,朱旦石估计连鸿阳坞都没有过去,更不可能到庄上来。我们只好转走戽纶森林里非常隐蔽的小路到赤原踵臼家暂住几日,在这里落脚的第五天,强盗就影子般地跟来了,他们借抓人之名在镇上胡作非为,弄得镇上人人自危,白天晚上都闭门不出。要是那些强盗像季公子他们那么细心,能够从井沿的水渍发现有人来过,我一家子恐怕早就被搜出来了。” “也没见伯母他们,”仝袤左顾右盼地问。 “他们在水井后面隐密的树林里一座无人觉察的偏院,稍后我们也搬进去,”朱老伯伸头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你们把马匹也牵过来了?” “只是藏到了更隐蔽的地方,”季栾摇摇头。 “一、二、三……”衲摹衍呶挨个伸出手指,“强盗?” “强盗会闹出更大的响动,”朱老伯摇摇头,见门洞鱼贯进来三个彪形大汉。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其中一个大汉惊问季栾,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解下乌黑的毡帽让季栾看清自己的脸。 “你是……”季栾没认出他来。 “韩杰,”仝袤喊。 季栾这才发现跟在大汉身后的韩杰和丁七,脑海立即涌上不祥的预感,“家父又出了什么事?”他不假思索地问。 “不,是国王,”大汉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国王?”季栾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雯珊公主的身影,忧惧陡然而生。 “你们离开后不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很多黑白蒙面军,把扶桑城攻占了,”韩杰看看仝袤,视线转移到季栾和翎公子身上,难以置信他们还在泰扶口镇逗留。 “周雨江他们呢?”季栾急得发抖,停顿一会儿之后继续问,“还有家父和母亲他们……”他说不出那个最牵挂的人的名字。 “二位离开扶桑城不久后,周雨江他们就从国王的重重围困中骑飞鸟逃走了,之后才发生的叛乱,”丁七摇摇头,“季相国和令兄在王城内与黑白蒙面军周旋,我们保护百姓,带少数兵马仓皇突破重围出来与国王在南门前会合,只是王戚几乎落于叛军之手。” “长公主她们可幸免?”季栾紧问。 “虽然被困城内,想来也是无生命之危的,”和丁七他们一道的大汉回答,或许只是为了安抚季栾罢了。 季栾仰天长叹!只乞求国王和家人都能逢凶化吉,度过劫难,保佑肭仂雯珊不受伤害。听到扶桑城再次生变,翎公子哪里还躺得安稳,他肃地从床上坐起来,再次急火攻心,口吐鲜血,昏厥而倒,幸有衲摹衍呶和刘崇稳住,扶到床上躺好,衲摹衍呶自袋中取出缓气药丸,就水给他吞咽下去,片刻方得舒缓,强撑着就要往回赶。 “现在赶回去也已无济于事,”丁七告诉他们,“原本已经放出雪巫给肭仂太子送信,使其火速带兵返回勤王平乱,担心雪巫半道被截杀,故而又派我和韩兄、李护卫快马与太子报急。” “不知家父能否支撑到太子返回?”季栾问。 “城内有消息传出说令尊已镇守宫内险要,”韩杰回答,“国王肭仂祖退守城外,安营扎寨,几次攻城略有损伤,只待太子驰援。” 他们沉静下来理清变得一团乱麻的思绪,商量如何行动,翎公子、季栾、刘崇、刘铁二、张先、朱老伯、衲摹衍呶、仝袤、韩杰、丁七和那位大汉李护卫挤满屋子,见不是个商量事情的地儿,朱老伯再次提意搬到他住的石井后面树林中即宽敞又安全隐秘的宅院去。 “我们三人有要务在身,不敢逗留,就此别过,”韩杰和丁七、李护卫抱拳向诸位行别礼。 “我也是耽搁不得,可以同行一段赶去朝阳谷,”仝袤耸耸肩上装着释冰泉的包裹,就要告别了和衲摹衍呶一起离开。 “就此别过,仝袤兄弟路上保重,我此后就和这位公子哥去苍玉城了,”衲摹衍呶看看翎公子,与仝袤道别,似乎早就打算去苍玉城了。 “我还回苍玉城吗?”翎公子摇摇头。 “你当然得回去,芸妹妹等着呢!”季栾颓丧地说,“也只能陪你到此了,我不能不顾家人安危啊!也不能弃长公主不顾,来日方长,我们自有再会之期。” “你们哪儿也走不了啦!”朱老伯把遮掩着门洞外面的板墙指给大家看,有火光在墙面闪烁,越来越亮。很快便映红了门洞与板墙间漆黑的廊道。蹄马嘶鸣声、凌乱的脚步声、刀剑霍霍如海潮在门外涌动,堵住了废弃的前院,估摸着也有好几百人的样子。 第78章 泰扶口(四)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出来打个照面吗?”外面带队的冲着里屋喊,周围的嘈杂声也随之安静下来。 “叛军如此迅速就从扶桑城追到了泰扶口,”韩杰叹道,闻说是扶桑城的叛军,季栾就要冲出去。 “稍安毋躁,”朱老伯喝止住季栾。 “连国王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你出去又能怎么办?”丁七也机谨地拦住,“再说叛军只是要阻拦我们三人给太子送信。” “七叔说得在理,外面的人或许并不知道你们也在里面,不如我先去探查清楚,大家再着情应对,”仝袤也制止他道。 “把孩子送出来即可,其余人等概不追究,”外面,首领身边的副将扯着嗓门喊。 “原来是抓我,”季栾对丁七说,“要把我当人质威胁父亲?” “我是正面接触过叛军的,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我和丁七出去应对,”韩杰说。 “不可,”因护送陈永他们受太多苦难,仝袤不愿他再如此冒险。 “在扶桑城时,公子不让我们三人参与法场救季相国,令公子身受重创,保护公子此行的人反倒相安无事,这会儿,也该轮到我们出力了,”张先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叛军不认识我们,反而更好应付,”刘崇接过张先的话头。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保护翎……”丁七还没说完,也不等韩杰他们争执,刘崇就和刘铁二、张先夺步走出屋子。 围着前院一排弧形人马手中的火把光芒闪烁着照在三人身上,他们背靠屋子站立,像印在墙板上的画面。“我们只是路过贵地的行商,想借宿一晚,大人们有何吩咐?”刘崇看着很容易就能分辨出的首领,似在乞求他们容留过夜。 首领旁边的副将走近,凑到首领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把孩子带出来就可以了,”首领对三人喊。 “什么孩子?我们不知道,”张先回应,转过头低声对刘崇和刘铁二说,“原来他们不是冲着送信的三位,是要抓季栾那孩子,看来季炀家人凶多吉少了。” “是要拿公子去作人质逼季炀就范?那说明扶桑城还没瓦解,岂不可让叛军得逞,”刘铁二在两人耳边嗡嗡私语。 “怎么样?交出来大家活命?”副将嚷嚷。 “不知道,没有孩子,”刘崇摇摇头。 “就咱三人,”张先应和。 副将又在首领旁边耳语。 “谈判有点诚意吧!那么远,耳语什么的我们听不见,”副将喊,“有本事的就别害怕”。 “我们既然敢出来,就没想到一个怕字的,”刘崇三人毫不畏惧地靠近敌人。直到叛军首领跟前,刘崇就着火光,终于看清楚首领和那副将的容貌,首领其貌不扬的脸上没有胡须,满脸皱纹显露于外,到是副将瘦长脸上一溜子的黑胡须挡住嘴唇,眉心绣一个并不显眼的盘蛇印迹,就像现在的救护车上双头蛇的样子,刘崇惊讶之余,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不显露出心中的胆怯。 “怎么样?想清楚没有,是交出孩子吗?” “容我们回去协商了再说吧!”刘崇回答。 “好,给三位两刻钟时间。” “那我们先行告退,”刘崇答复之后,不紧不慢地往后退,转身朝屋子便走。 “我看到那幅将眉间盘蛇的纹饰闪现,”张先说。 “是巫抵部的首领抵梁和巫即部的即俞副将,我们快走,”刘铁二悄声告诉他。三人已经回到之前站立的屋檐下,准备转进屋去。 “咸贲,”敌人的首领大喝。 “呃!”自知自己真实身份暴露,刘崇惊觉一下。 “果然是你,另一位想必就是巫礼部的礼瑶了,幸会,幸会,久别重逢,我差点就没认出来是你们呢!” “是又如何?”三人再次转身,张先大声说,“本人正是礼瑶”。 “这位是……”抵梁指着刘铁二问。 “我乃巫真部真华,当年你等叛乱,致使十巫各部兄弟惨遭荼毒,如今狭路相逢,可叹霍州师父大仇无以得报了,”刘铁二昂首叹息。 “真是踏破铁鞋无寻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即俞哈哈大笑,随即沉下脸来,“老大吩咐过,见反抗者格杀勿论,”然后挥动手臂,大队叛军手里的火把就夹杂着火球石块乱棒投枪,雨点般向他们飞来。刘铁二被投枪刺穿胸部,未及叫喊便扑倒在地,挣扎几下后一命呜呼。张先和刘崇身上着了火,想要往里屋跑,却被木板墙和杂草堆燃起的大火阻断退路,屋檐断下的横梁砸断刘崇的脖子立即断了气,瓦片随横梁的断裂滑落下来,将他深深掩埋。张先见进退无路,加上二刘骤然惨死,心中无了惧怯之意,索性拔出配刀冲向敌群。 “且慢动手,”抵梁话音未落,早有两贼奋马过来取了其性命。顷刻间仿如暴雨骤至,叛军扔出的火把继续噼里啪啦打在挨前院方向的屋顶和板墙上,黑漆的廊道和杂草堆也都燃起熊熊大火。 眼见三人突遭不幸,季栾就要抢出去,被朱老伯制止住,一则对方人多势众,再则大火早已将出去的路阻断。 “逃离大火要紧,再不走就得自焚了,”朱老伯带头从后门出去,等到仝袤他们最后背着翎公子逃到后院,屋子早变成了巨大的火龙。一行人匆忙随朱老伯转到比较宽敞的石井那边,但菜地侧面的出入口也已经被大火封死,一条烈火带从左侧一直延伸至右方边缘。 然而朱老伯根本就没打算带他们逃出去,按他的意思,幸好外面的叛军只是放火而不是直接冲进来抓人,也说明叛军不知道里面还有路可退——形势紧迫,他们只能放弃车马和三位遇难者的遗体,随朱老伯绕过井后的槐树,穿越那片茂密的小树林,才发现高矗的山间盘旋而下的小径,但是在外看不到槐树后面有缝隙,更不可能知道山这面有这么个缺口,一行人鱼贯走进那条小路。 第79章 泰扶口(五) 沿小径艰难地摸黑下行至四面环绕的山底,黎明后的辉光已经隐隐洒下来,再往下走到半山腰,转过遮挡的山侧,就可以看到几片竹林将一座三合围的小竹屋包裹在山崖脚下,晨雾覆着地面像海潮缓缓流动,竹枝和屋顶漂浮于青白的雾海面上,一线曾经被水瀑流过的痕迹如悬垂的银针从崖顶直到竹屋旁没水的干潭,俨然清幽的世外桃源景象。哪里似山外的厮杀争斗?穿过竹林来到竹屋附近,朱老伯的媳妇甄氏在竹林外左顾右盼,见他们狼狈不堪地走下山底,她把大家迎接到竹屋,小孙子睡着了,母亲和她却整夜未曾合眼,干巴巴地等着老头回来。 他们把翎公子放在里屋的床上,聚集在床前的柴火周围商量对策,在这四周环山的谷底找不到第二条出路,后面有一个狭小而没有任何护栏的断崖缺口直通几百米深底,要继续后退只能掉下去粉身碎骨。唯一侥幸的可能就是外面那帮纵火犯并不知道井后还有这条退路下到谷底。 为突然暴毙的三人哀痛之余,季栾叹道,“他们为何要抓我?” “不是冲你而来,”朱老伯摇摇头,“是从打冒村便一路追赶我们到此的强盗。” “嗯!听三位勇士牺牲前与敌人的对话,来的是十巫部的叛党,”仝袤点点头。 “和达尔干一伙的?”韩杰问。 “达尔干只是巫姑部小好几辈的喽啰,不太可能一伙,”仝袤回答。 “父亲曾告诉我,虽然十巫部叛乱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他们的恩怨纠葛从来不曾平息,一代代在争斗厮杀中传承下来,像海潮般时而波澜不惊,时而汹涌澎湃,而达到海浪顶峰的当属咸霍州统领巫部的时期,咸霍州是新一代最有希望平息内部叛乱的巫咸部首领,”翎公子告诉在场的人们,“可进进退退的拉锯战使得胜利还是没有偏爱正义的黎明之光,当巫咸、巫彭、巫礼、巫真等部残余势力保护咸霍州撤退到不能再退的川崖硝城废墟,抵梁和息灵王傀儡逵戊珥仅率十余部下突破重重护卫,硬是把咸霍州从石硝墙内抢了出来。抵梁和逵戊珥挟持咸霍州奔赴叛党阵营途中,咸贲、真华、礼瑶、礼雍四护卫和昊少禹前辈携手伏击,解救咸霍州到昊少禹府邸与其家人重聚。后来抵梁发现咸霍州在昊府藏身,率众部围攻昊府,四护卫救驾来迟,咸霍州及昊府家小几十口人皆遭不幸,四护卫只在昊府找到十巫部托与昊少禹保管的七卷巫部机密档案卷宗,他们把卷宗带到我家让家父收好。但家父从来就没告诉过我,刘崇他们就是四护卫,他只说咸霍州死后,巫部被乱党攻陷,四护卫万念俱灰,几欲出家不再过问世事。” “唉——”朱老伯叹息,“我早该猜到追杀我们的人是大有来头的。” “难道朱老伯和巫部有什么瓜葛?”季栾问。 “我们普普通通山野人家,过着清贫生活,从不过问山外世界,”朱老太回答。 朱老太虽然是回答得爽快,仝袤却犯了迷糊,若真没什么接触,那干嘛他会在竖亥法师的安排下帮助陈永他们呢?他和竖亥法师到底是有来往的?仝袤只是想想,却没有辩驳:“十巫部叛乱之后,世界平静了那么长时间,如今他们都似从死灰中爬了出来。” “唉!若非石真子泄露天机,蜘蛛也不会到人间一趟使自己磨砺出强大的能力和野心成为下一代息灵王,没息灵王的助逆,申虞公哪敢再次觊觎东方,还想把魔王班呶的大军从地狱释放出来。更不可能有巫部叛党死灰复燃的事情了,”朱老伯感慨道,“天下之乱,始于此矣!” “这朱老伯果真不同凡响,哪似朱老太遮掩之语?”仝袤暗想。 “实不相瞒,我就是因泄露天机被罚上断崖的石真子衲摹衍呶,老朽对自己所犯的错已深深忏悔,如今也不是什么石真子了。” 听衲摹衍呶之言,朱老伯才注意这个一直沉默的老人,想不到他就是石真子,陡觉自己言语上多有冒犯:“不过话又说回来,真子前辈也不用过于自责。细想的话,最初向秦穆公建言授蜘蛛镇守崤谷亡灵的,正是巫姑部姑冕,似乎一切都早已在暗中布局。” “就算真子前辈没有泄露天机,巫部叛党也会另想办法让息灵王变得强大,”韩杰也劝解道。 “我看,大家就不要再纠结过去吧!天色已明,白雾散尽,或许抵梁他们很快就要越过火线闯进来,快想对策才是,”季栾提醒。其时甄氏已经叫醒儿子,把他们并不多的行李打好包。还未过一刻钟。自破宅那面的山顶响起嘈杂的人声,到底抵梁他们还是找到了隐蔽的入口。 “敌众我寡,无法对抗的,趁他们越过山侧前撤离,否则只有拼死一搏了,”仝袤带头走出竹屋,吵嚷声自上面渐近,可没人知道应该往何处撤退?跳下悬崖吗?那还不如拼死一搏。正当万分紧急之时,从干潭方向传来急促的喊声,“在下莫江,请各位这面来。” 大家循声穿过茂密的竹丛,果然看到一个年轻人等在凹陷进去把干潭覆盖一半的孔洞里面,但孔洞后面是坚硬的石壁,根本无路可退。 “没时间犹豫了,快随我来,”莫江转身触动石壁左上角别人无法发现的石钮,石壁上轰隆隆打开一道随石壁形状修造的异型石门,等大家搀扶着能够勉强行走的翎公子依次进去了,他才跟在后面,石门随之关闭得天衣无缝。他取下插在石缝间的火把,带着一行十余人自暗道旋转向下的陡峭石阶往深处走。下行大约一百五十余米后,石阶变得笔直,在石阶尽头,一道闪电般的狭缝从六十几米的石顶直达地底,适应了狭缝突如其来的强光,渐渐现出狭缝对面高不见顶的直崖,闪电下面的平台约有两室宽敞,平台中间断裂坍塌的石桌椅爬满青苔。下完石阶到平台边缘,平台离山崖围合成的天坑底茂密的树冠又是近百米深,其间是笔直光滑的石壁,在平台边缘,左边两百米上方的竹林尽头,断崖缺口的直岩插进天坑底茂密的丛林。钻进平台右面的岩洞反向向下旋转,没耗费多少力便到达天坑底,抬头可见那似井口大小的天顶湛蓝明镜,四周瀑布溪泉随处可见。 第80章 泰扶口(六) 因为右面是死路,莫江带他们进入左边岔道。沿山脚丛林茂密的小路行约里许,越过了竹林百余米的下方来到从山洞流出又流进另一个山洞的暗河河岸,河面宽敞平静,河岸的石桩上系着三条小木船,为安全起见,他们分成三组把船全部逆行划进山洞,很快又是伸手不见五指,年轻人重新点燃火把,微弱的光照着小船行驶在冰冷的水面。 “想起来了,你是跟随白堂主的游侠,记得你们是三位,”稍稍缓了口气,韩杰说。 “焦龙在断桥接应,林环往龙涎庄报信去了。” “报信?”李护卫问。 “原本我们和隆辉太子在赤原与竖亥法师会师,进军龙涎庄助凿雍父子一战的,可接到扶桑城再次发生叛乱的雪巫传书,太子和竖亥急忙挥师北撤。为使国王肭仂祖安心,太子要我和焦龙兄快马疾行向国王汇报撤军之事,而林环就去龙涎庄向凿雍父子报信,”莫江回答。 “因国王担心雪巫半路被射杀,派我们来亲自给太子传急报的,”李护卫松了口气,“太子即已知悉变故带兵回援,我等便不用继续前往报信,与二位一起回扶桑城助国王一臂之力如何?” “甚好!”莫江点头同意,“我和焦龙昨晚抵达泰扶口时,遇到抵梁率大队人马把宅邸重重围困并向里面喊话,虽然我复仇心切,但重任在身加上众寡悬殊,又想救里面被围困的人,我们只好绕道天坑后面过来了,”他前后看看三条船上坐的随行者,“送信一两个人即可,怎么你们还扶老携幼的一大群?” “就我和丁七、韩杰,”李护卫回答,“仝袤送释冰泉去朝阳谷,季栾陪翎公子回苍玉城老家。其他人都各有各的事,恰巧便碰在了一起。” “现在得半途而返了,父母家人危在旦夕,我不能弃他们于不顾啊!可翎公子的三位家丁惨死,自己又病重如此,一个人如何继续前行?”季栾看看翎公子。家人和雯珊公主的身影却始终在脑海里萦绕,不知道他们是否已渡过劫难,极力装出来的平静无法掩饰他的忧心忡忡。 “没事,你别担心我,回扶桑城吧!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强起来别害怕,”翎公子回答。 “我们一家老小是被抵梁从打冒村追杀到此,原本也是想去苍玉城的,现在既然已无去路,不如顺带护送翎公子回家,季公子你放心回扶桑城吧!”朱老伯把小孙子拉到怀里。 衲摹衍呶动动嘴,又沉默下来想,一个伤病未愈,两个耄耋老朽——加上自己——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身后又是一路追杀的抵梁他们,怎么到得了苍玉城? 说时,他们已经上到洞底河岸,爬过几道陡峭的石阶,绕行进了钟乳林立的岩洞,队伍点燃了从船上带来的火把。石路曲曲绕绕,在洞里穿梭上行,大家换肩背着翎公子攀爬一段,他们就要休息一会儿。终于在中午时分爬到岩洞顶,来到洞口前树木茂密的山间,竹林和废弃的宅邸早被甩到了几百米深的山脚,山的四面尽皆绝壁,无路从底下被烧毁的老宅上到顶峰。 “抵梁就算追到暗河河岸也是无法了,除非他们游得过这冰凉入骨的寒水,”总算可以放慢脚步边吃东西边走,丁七填着饥饿的肚子说道。 “放心吧,敌人不知道天坑还有暗门进出,”莫江摇摇头。 “奇怪,兄台怎么又会知道暗门呢?”朱老伯问。 “我也是凭模糊的记忆找来的。” “你曾来过那宅院,或,很久前?” “的确太久了。” “你住在哪儿?” 莫江用力咬一口手里的干饼,“十几年前,那现在正被抵梁烧毁的宅院和后面的竹林天坑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产业。家难发生时那家最小的孩子才八岁,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清楚地记得抵梁闯进孩子躲避的房间,手里提着被染成红色,鲜血滴淌的大刀,面目狰狞地一步步向他逼近,孩子悲愤交集,但并不恐惧。那孩子有个哥哥焦龙,焦龙的父亲——这户人的管家擒虎叔叔——死死抱住要扑过去为刚惨死的爷爷、爹娘和家人报仇的孩子,跳出后窗,杀出一条血路逃走了。” “竟如此惨烈?敢问家父……”朱老太停下脚步靠近莫江,从头到脚细细地地打量,“我就猜到,我就猜到。” “家父昊少禹,被烧毁的正是家宅昊府。” “我就猜到是昊府遗孤,”朱老太声泪俱下,拽紧莫江双臂。 “原来上天有眼,没让少禹兄血脉断绝,当年惨案发生,竖亥法师和柳孟肴他们都以为……唉!” “老伯、伯母,您们是……”莫江问。 “我是您爹的至交朱崇明啊!” “伯父、伯母,”莫江倒身便拜,朱老伯赶紧扶起,在场诸人无不感慨,“虽然那时年纪尚幼,儿时的记忆除了仇恨之外,其它的已经模糊不清,但也还依稀记得家父曾提到过的朱老伯。” “岂止提到过,你刚出生的时候,伯母像宠爱自己的孩子那样成天把你抱在怀里,”朱老伯拭着泪回忆,“我和昊兄、还有焰飚三弟在夏鲓城认识,相见恨晚无话不谈,结为异姓兄弟,虽然三弟始终不肯离开夏鲓,我却和你爹一起走南闯北,你父母还和我同行出过海外,您就是在出海的船上生的,那夜月明如昼,波平浪静,你的第一声啼哭使整条船欢腾起来,五湖四海的商人侠士、骠差官办闻之喜悦。乘着海兴,昊兄叫我给你取名,伯母想了一会儿,便给你取了名讳。” “海儿,”朱老太啜泣着喊。 “害怕仇家追杀,擒虎叔叔——我的再生父亲——给我取了另外一个名字莫江,把我视如己出地随焦龙大哥一起养大成人,但义父教我时刻不要忘记自己的真名昊承海,不要忘记家人的惨死。” 别时难,重逢何又不是如此?只是岁月催残了思念,许久之后,他们才平静下来。 “哦!难怪老伯从打冒村来,便藏身昊府,”仝袤摇摇头,“还说什么山野人家呢?要真是不问世事的话,竖亥法师又怎么会让你在打冒村接应那几个人类哦?” “差点让我那不肖子给坏了大事,”朱老伯叹道,“其实说到昊府,我只到过两次,一次是在海儿五岁时我们从海外回来,逗留的时间不多,再一次是血案发生两年后,以前兴旺的昊府,只剩下满目苍凉和我这个耄耋老人的悲痛。因为不得已的原因,之后我再没踏足过泰扶口,更不敢向各位透露自己是和昊府有关系的。而且我们老两口真正也只清楚山后的竹林,并不知道竹林还有通往天坑的暗道。” 朱老伯他们给翎公子用过了药,降下心火,尚能再次由同伴搀扶着随大家绕山顶可以行走的地方缓慢移动。到绝临万丈深渊的断崖,两崖间相隔十几米,焦龙在对崖接应,放下断桥,一行十余人依次过去,把桥重新升起,就和仍在泰扶口徘徊的抵梁大队人马彻底隔绝,敌人不知道,朱老伯他们已经在离泰扶口镇十几里外的山野了。 离开断桥走不多远,终于到了一条可勉强通行车马的山路,翎公子他们的车马停在路的尽头,原来焦龙和莫江在遭遇抵梁他们之后,准备离开时发现了季栾他们藏的车马,就赶着车马上了山。 绕道通往泰阿山方向的山脚已经黄昏时分,凭着最后一丝阳光,他们尚能分辨前行的道路,李护卫、丁七和季栾向扶桑城的方向折返,仝袤和韩杰去朝阳谷送释冰泉。但两方都没有可通行的大道,他们只能翻山越岭走小路,艰难地穿过茂密森林或湍急的河流、或攀爬陡峭的山崖。朱老伯及家人老小和衲摹衍呶、翎公子往苍玉城,莫江和焦龙随他们同往,保护很可能会再被抵梁大队人马追杀的朱老伯家小。 但其实,莫江更想趁抵梁穷追不舍之机为家人复仇。 第81章 泰阿三决(一) 沿途边走边治疗,翎公子伤病大有好转,每天能自己步行半日,为朱老伯他们腾出更宽敞的车厢空间来。经过一个个集镇,原本萧条的地方,因为黑齿国冰雪的消融而变得热闹起来,集镇村落周围荒废日久,已是丛林遍生的土地又有被新开垦的迹象,返乡的人日渐增多,他们渴望在业已恢复生机的故土重新扎根、生长,然后枝繁叶茂。 翎公子他们一行八人,五个老弱妇孺,自己又伤病在身还没痊愈,吃行住宿、物料采买、照顾马匹等事宜都落在莫江和焦龙身上,二人还得顾虑若抵梁匪兵到来,如何保护同行者。尽管他们对抵敌多次谋略,成竹在胸,复仇之事还是令昊承海日夜忧思,寝食难安,当下的情况,真要复仇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抵达泰阿镇,只有翻过镇后面伟岸的泰阿山,登上霓河的船只,才算真正安全了,抵梁再猖狂也对他们无可奈何。 在镇上匆忙吃过午饭,焦龙和翎公子去准备路上需要的食物。莫江去订跨过霓河的行船——尽管要翻过泰阿山才到得了河岸,但预订租用船只的商贩是在山前的镇上,由于生意凋敝,船商多已倒闭,好不容易才有一个改行的船商愿意高价为他们租一条旧船。船只联络妥当,他们买了两个废弃的马车轮子放在车里,大家马不停蹄地驾车离开小镇。启程不远便遭遇了匆匆而来的抵梁的几个斥候。莫江和焦龙轻松应对,把斥候全抓来见朱老伯。但从俘虏身上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莫江和焦龙把斥候绑在路边的树杆上。 道路越接近山顶越崎岖陡峭,乱石泥泞使得车马举步维艰,他们在最险要的地方拆下车篷,将它和买的旧轮子、一些不重要的衣物包裹从路边扔到山下密布的荆棘丛中,只留下轿厢和必备的物品。车篷和轮子砸着沿坡的山石直到底里七零八落,包裹也被砸开,里面衣物用品抛散四处。上山的路好几段因垮塌或年久失修而只容得下马匹经过,他们得全部下车,抬着临近坡外悬崖的那侧,让里面车轮附着路沿小心驶过,几经波折,他们还是坚持把马和马车都弄到了山顶绝壁下。前面的道路变得平缓,再走一段就开始下行山后坡长但坡度较小的一侧,道路很少有垮塌的地方,可以快马加鞭行进。 “终于可以摆脱抵梁乱党了,”衲摹衍呶露出少见的笑容。 “是时候该与抵梁做个了结,”莫江和焦龙却停步不前。 朱老伯折返回身,拍拍二人肩膀:“我们还有时间,现在不是一决生死的时候。” 莫江摇摇头:“仇人还在逍遥自在,而我却要逃过冥河?” 其实翎公子也没离开,他只是过去把包裹给衲摹衍呶:“若我们有何不测,拜托您老转交给我父亲。” “回苍玉城吧!别白送死,”甑氏劝道,“敌众我寡,你们胜不了的。” “我要和二位游侠留下……”刘崇、张先和刘铁二音容笑貌在翎公子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们可是从记事起就没离开过自己,虽是家丁,更像自己的导师、亲人,可是突然间,他们都成了抵梁刀剑下的阴魂。 朱老太摸摸他的头,像鼓励自己业已长大的儿子,不过或许,她从来就没这样鼓励过朱旦石。 翎公子系紧腰间的佩剑,回到莫江和焦龙身边。 “虽然勇气不是解决事情的唯一途径,但我丢失得太久了,谢谢三位让我把它找了回来。”朱老伯走到老太和媳妇跟前,“东躲西藏地过了半辈子,我也不想躲了,总得在迟暮之年做点什么,媳妇,和你娘亲去吧!到苍玉城,就算是回到家了。” 朱老太没阻止也没劝他们,她握握丈夫的双手,拉着甑氏钻井马车。 “我,我……”衲摹衍呶突然有些进退维谷。 “你要负责赶马车呢!”朱老伯把他推回车上,“不至于把缰绳和马鞭交给女人孩子吧!” “那——我们河边再会。” “在船上等,见到敌人踪影好马上划船离开,若三日后我们还没来就不要等了,”朱老伯吩咐。抬头看见晴空中一朵灿烂美丽的云彩,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留下可以维持几日的食物在山顶,送朱老太他们离开后,他们倒回去往泰扶口镇方向的下山路走里许,朱老伯把守路口望风,另外三人到周围察看地形。在险要的泥泞不堪的那段,茂密的灌木丛掩盖着小道入口,劈开灌木走进去,小道狭窄却很好走,沿着它一直往上攀,约二十几分钟后直达绝壁顶,那仿佛被削平的峰顶狂风肆虐,长草翻卷飞扬,除了靠西南方向有几块嶙峋的石头和几簇荆棘灌木林之外,再没其它突起物。 在,他们搬运石块,从午时忙到半夜,在最险要处横断路面顶端砌了两人来高的石墙,又在沿山侧的高处堆了几堆用于扔敌人的石头。 “差不多了,好好休息,静候抵梁的大队人马吧!”朱老伯坐在石墙上,手枕着头半躺下去。 “我们这是在等死呢!”焦龙环顾这简陋到惨不忍睹的防御工事,“虽然这儿易守难攻,但仅凭我们四人,怕是坚守不了一时半刻。” “如果我们夜以继日地忙碌,只怕还没等到抵梁,我们就先累爬下了,”朱老伯笑着高举右手,“再往上垒三尺,我们能多坚持多久?” “可以从这儿沿路设置障碍直到山顶,”焦龙看看周围。 “焦兄不明白朱老伯的用意,”莫江笑起来,“我们重在修这工事赢得一样东西。” “谈判?”焦龙似有所悟,但觉得这太冒险了。 “我们留下,本身就是冒险,”翎公子回答,“莫兄之意是要迎得和抵梁单打独斗的机会?我们不是干瞪着眼睛看你往火坑里跳吗?” “那你觉得以四人敌八百时,不是在跳火坑吗?”莫江毫无惧怯,“再说凭我这么多年在武艺上的造诣,单独对付抵梁也是有把握赢的。” “大家争来争去,时间就没了,”朱老伯继续他那悠闲的躺姿,“赶紧趁敌人未到,睡一觉,养精蓄锐吧!不用换班守夜,我瞌睡轻,躺这最高处,敌人到山脚就可以发现的。” 第82章 泰阿三决(二) 三个人只好靠在避风的墙脚合衣而眠,连日的疲于奔命,很快便鼾声如雷。莫江醒来的时候,太阳耀眼地照着山野。焦龙和翎公子正在空地燃起篝火,为大家烤早餐。 “王八蛋,还不来我都等得不耐烦了,”老伯背对他坐在石墙上,看着来路的方向抽烟,“是怕我们不敢来吧!” 吃过早餐,他们在周围察看仔细,确信没别的地方可以上到山顶,又听焦龙之言,从路口到峰顶的小道多处设置了障碍。临近下午,终于看到抵梁的乌合之众鱼贯出现在山腰。由于道路陡峭难行,又多有垮塌,他们只能把人马拉开长长的队列行进。 “在打冒村时,这帮强盗哪有这么多人啊?”朱老伯心里嘀咕,“定是沿路收编的无业游民,抵梁终于还是为我朱老伯大动干戈,唉!可怜连累了这三个娃。” 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时辰,大队人马的先头军才抵达离防御墙三四十米的地方。石墙上有朱老伯和莫江二人把守,石墙下的陡坡只能容纳四五人勉强冲上去,陡坡左侧是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的悬崖,右侧三十几米高无法攀援的直壁顶,如果来人攻石墙,两人只需扔石头就可以轻易把敌人打成肉泥,何况他们还守着那几堆石头。 部队先头军怕了,喝停后面的队伍。 “再往前就是死路了,”莫江手持佩剑的手柄站在墙头,“不过我们与各位并无仇怨,无需生死相搏,请首领抵梁上前答话。” 带头的副将把话挨个传达下去,一会儿,看到抵梁和即俞骑着马费力地攀爬到队伍前面。 “就你们三个年轻人押一个老头?”抵梁问。 “对,”莫江铿锵有力地回答,“不过你们攻不上来。” “笑话,我们八百之众,攻不下几个人的防御?”即俞吼声如雷。 “得看你们舍得损失多少人马?”翎公子昂首挺胸,毫不示弱。 “朱老伯,想不到你拖家带口,竟然能像山猫般滑溜地从打冒村逃到这几千里远的泰阿山来,现在看你还能往哪儿跑呢?快下来随我们回去吧!”即俞远远打量朱老伯喊道。 “唉!不得对老伯如此无礼,”抵梁责备道。 “抵梁,别假惺惺了,知道你们是不会轻易放我生路的,然而即便是现在,要想抓住我又谈何容易?再说家人都已经过了霓河,撤离到安全的地方,要我这老头有什么用呢?”朱老伯回答。 抵梁默想了一会儿,犹豫地看看后面的人马。 “我们要抓的人都成了摆在眼前的肥肉,只需稍费点时间便可将他们一举拿下,只是老伯……”抵梁对即俞说,“他们没有补给,捱不过三五日的,就等他们束手就擒吧!” “我们的援军明日就会从霓河赶到,凭当前的地利优势,别说三五日,三五月都不成问题。”莫江说。 “你可别吓唬人,只需半天定叫尔等变成肉泥,”即俞吼道。 “没援军的话,区区几人哪来的胆量等我们八百之师?”抵梁看着即俞摇摇头,准备转身命令后面的队伍后撤。 “老贼你休要逃跑,”见抵梁有撤退之意,莫江心想,谈判差不多成功了,便提高嗓门喊,“虽不忍心见你全军覆没,但也不能让你们白来一趟,我们把守此地,也只为了我和你之间的个人恩怨。” “哦?——请赐教,”抵梁一副很谦恭的样子。 “拭亲之仇不共戴天,避开险要,我和你到山顶的平地单独决斗,是死是活都不要旁人插手,”莫江对抵梁喊,“倘若你输了,我必以你之头祭奠逝去的亲人,你的人马立即撤退,不得再动我们分毫;倘我战死,恩怨情仇从此也一笔勾销。” “唉!原来如此,”抵梁叹道,“对你亲人的惨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接受挑战,”他打量眼前这个血气青年,再环顾即俞和身后的手下,吩咐无论他发生什么都许插手。 “兄弟,干嘛?你打不过抵梁的,不要鲁莽,”焦龙他们劝莫江。 即俞却暗暗冷笑,心想反正就你们几人,玩玩也无妨。 莫江叫大家让开道路,带抵梁他们上到山顶的平地,八百人马沿着平地边缘一周,把莫江、焦龙、朱老伯和翎公子围在中间。 抵梁和莫江相隔十米摆开架势,莫江右手放在剑柄上,等抵梁先拔刀出鞘,抵梁却只垂手站着:“这样一对一不公平,你太吃亏了,”他看看莫江,“你们三人一起上吧!” “你小看我了,”莫江缓缓地抽出剑来,执于腰间,侧马式站立,虎背略伏,身子微微前倾,“请出武器吧!” 抵梁自腰间拔出佩刀,随手在胸前甩了一圈,刀叶转动发出鸣笛般的咝咝声响。两人近身相搏,刹那间狂风乱卷、飞沙走石。兵锋相击清脆悦耳,刀光剑影如银蛇舞动,又似虎啸狼嘶,腾挪越步你进我退,扑打闪躲左旋右回。 一个灵动如烟云,脚随身起、剑自心扬; 一个劲猛似捷豹,臂任力举、刀由腕劈。 莫江找个空档,剑尖点触地面上的石块,倏地腾跃起身,双手紧握剑柄,于半空中翻滚倒悬,直刺抵梁天灵盖。抵梁猛抬头,剑尖已近印堂,躲闪不及,忙将刀叶相隔,剑抵着刀叶顶到他的鼻梁上,差点跄踉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而莫江早就在他身后稳稳落地转身,又挥剑自其背后刺去,抵梁赶紧用刀抵在地面支撑着身体重心,跳起身让开,方得空隙举刀隔挡莫江上路下路频频刺近要害的剑。连退十米开外,才通过过人的脚力更换步伐,使局势稍有缓和后转退为攻,刀劲猛烈如迅雷,砍砸剑身火花四溅、刀刀着力。莫江双手握举剑柄却也难于招架,连连后退。抵梁肆机挥刀自莫江面门猛劈下来,莫江脚尖点地,双脚微曲,如燕子般轻灵地飞身腾起后退,右手执剑顺着抵梁下劈的力量击打在他的刀背上,以四两搏千斤之势使抵梁重心前扑,左手握紧拳头迅速向他右侧太阳穴打来。抵梁身子紧急右转,左手抓住莫江打来拳头的手腕,顺带往前拉,这下本可以扬刀砍莫江下路,可另一只手上的刀被莫江的剑压着提不起来,莫江却借剑力和抵梁拉他的力道从他肩头飞跃过去,剑也顺势滑过,抵梁赶紧挥刀挡开险些把自己头给削下来的剑叶,再转身,莫江又面对他稳稳落地站直了,而他手里的剑渗出丝丝血迹。 抵梁才发现自己的右肩被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口,血沿着伤口流下。 第83章 泰阿三决(三) 抵梁惊出一身冷汗,幸好挡了那一刀,否则自己身首异处了。 莫江也没有趁人之危,而是等他站稳。 “想不到年轻人武力如此过人,”抵梁抱拳。 不止抵梁的手下,连朱老伯和焦龙他们也惊呆了。五十几个回合的厮杀看得他们热血沸腾,心惊胆颤。 “胜负已明,你要替父报仇就动手吧!我无怨言,”抵梁收刀回鞘,昂起头,闭上眼睛,等待莫江的复仇。 “不,还没有,”莫江左手叉腰,右手剑指仇人,“你只是受了点伤,但我还没真正打赢你,请出刀吧!” 抵梁不得已,再次出刀,但这回战不到二十回合,他便被莫江用剑指着了咽喉。尽管如此,他还是下令即俞和围观的部下遵照事先约定的不要靠近,更不要轻举妄动。 “十几年的血仇终于得报了,爹,娘,你们在天之灵安息吧!” “什么、什么十几年的仇?” “我父亲、母亲、爷爷等上下二十几口人惨死在你手中,难道这段血染的经历你忘了么?” “我、我……”抵梁思索着,往事在脑海翻滚,“敢问你是……” “十五年前,泰扶口昊府宅邸。” “你是昊少禹的后人?” “我是他仅存的血脉,也是你们想斩草除根而侥幸逃脱,大难不死的一员,我要用你的头祭奠爹娘和二十几个惨死的亲人们。” “若为复仇,我死而无憾,可你家人不是我杀的。” “什么?”这回轮到莫江吃惊了。 “决斗前你还承认,现在败了怕死又不敢承认了?你这算哪门子好汉?”焦龙怒吼道,“不管,杀了他,替叔叔他们报仇吧!” “我要问清楚,”莫江犹豫着把举起的剑放下来挨近抵梁脖子,“你忘了和逵戊珥的那些勾当?在放瓮亭时,若不是为引息灵王现身,我和焦兄、林环那会儿就将逵戊珥解决了,现在你不可能像他那样逃脱。” “昊府的人真不是我杀的,我也没和逵戊珥勾结,”抵梁摊摊双手,“二三十年的腥风血雨,真的是一场误会,其实当我知道你是昊少禹仅存的血肪脉,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你撒谎,”朱老伯终于按捺不住跳将起来,见朱老伯的动作,抵梁的部下顿时起了一片骚动,抵梁喝止住方才平息下去。 “没撒谎,我以为你的弑亲之仇是指前些晚泰扶口死的三人,作为首领,没及时制止鲁莽的部下,罪责在我,你要找我报仇也理所当然。” “你带这帮乌合之众,把我和家人从打冒村赶得东逃西窜,又是为啥?经年累月,为什么你们对霍州首领的后人仍不肯善罢甘休,非要赶尽杀绝?疏不知,他根本就没过问你们十巫部的事情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霍州首领的后人,更不可能与十巫部再有什么瓜葛。可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他一条生路?”朱老伯忍不住向他们走近。 “我们……”抵梁吞吞吐吐,“巫咸部的霍州首领还有后人?”看不出他脸上是惊喜还是无奈或是装出来的求饶姿态。 “你们一路追杀我和家人,不就是为了霍州的后人吗?不过我告诉你,你找不到他的,他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就算昊少禹的后人不杀你,他也一定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不可能,霍州首领的后人早死了,”抵梁质疑,“我们之所以找你,是因为答应我妹妹前来找你们的,可我还没到达,打冒村便遭到另外团伙洗劫,你们一家老小也被吓得无影无踪,之后我越追你越跑,但我并没杀你之意啊!” “好吧!就算你撒谎说不想杀朱老伯,那么在泰扶口的行为又作何解释?当时你率大队人马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还要我们交出孩子,最后不容分说,就把我的三个家丁给杀了,”翎公子问。 “我们早就知道朱老伯和家人躲藏在昊府老宅,不想再让老伯受到惊吓,故而装着不知。可那夜接到密报,说有强盗捷足先登杀害老伯家人,只留下老伯的独孙子一个活口,我义愤填膺,立刻率手下围住老宅,要强盗交出孩子,谁知道出来的三个人正是多年前把霍州的儿子抢走并杀害的叛徒咸贲、真华和礼瑶,”抵梁叹息道,“虽然我的部下一时冲动,不容分说便把他们杀了为咸霍州的儿子复仇,也为救老伯的独孙。大火熄灭后我们进去,没找到孩子,也没找到你们的被强盗所害的遗体。再后来,我派斥候四处打听,才得知老伯一家正被咸贲余党押往泰阿山,我火速带领众人来解救老伯,当这位莫江公子说他亲人被我杀害,我就认定了咸贲他们其中一人是其父亲,也就认定老伯是被他押送的。” 朱老伯连连后退几步:“你说……你说你不是和逵戊珥一伙的?那你为什么伙同他到石硝墙内把咸霍州抢出来?还狠心杀了八大护法。” “唉!”抵梁无奈地叹息,“虽然我是巫抵部的人,但我这个支会并没有跟着抵贤一起反抗咸霍州首领,而是全心支持霍州首领统一十巫部的大业。首领节节败退到石硝城,有一天我们接到密报,说石硝城内有内奸要勾结逵戊珥把咸霍州抢走,我们方才赶急去救驾,可到的时候,逵戊珥已经在和里面的人厮杀,那时我们明明是在阻止逵戊珥,却受巫部护卫的死命攻击,以为攻击我们的护卫就是秘信提到的内奸,便奋力还击。” “石硝城内的护卫也接到密报,说巫咸部将勾结逵戊珥来攻城,你们果然出现在逵戊珥后面,自然遭到护卫攻击,谁知道,你们不但冲进石硝城抢走首领,还把巫部八大护法给杀了。” “不,”抵梁喊,“当时见到八大护法的只我一人,我表明立场,向护法阐述了来意,并要求放我们出去追击逵戊珥——当时我们被巫咸部围困在石硝城内——因为只有我们知道逵戊珥会逃往何处,八大护法相信并放我们去追击逵戊珥营救首领,可我并不知道八位护法被杀害。” 第84章 泰阿三决(四) “你们刚逃出石硝城,就传出八大护法被杀的消息,巫彭部的首领彭越立即派咸贲等四位将领追赶,并要他们务必从魔掌中救出首领。” “我们的确是遇到了他们四人,并已经很明确地告诉礼雍,我们也是来解救首领的,他也相信了啊!” “礼雍不是被你们说服,是被你们杀了。” “我们没有杀他,怎么可能杀自己人,”抵梁无奈地摇摇头,“是已经叛变的咸贲、真华和礼瑶所为,他们杀了礼雍抢走首领,后来又抢走并杀害了首领的儿子?” “可能抵梁接到的密信和石硝城内接到的密信是同一个人发出的,目的似乎是引起你们之间的误会。抵梁向八大护法阐述来意,然后八大护法被杀;向礼雍表明立场,结果礼雍也无故惨死,”翎公子分析,“咸贲、真华和礼瑶一直在我家当家丁,和我水乳交融,我深知他们的秉性,不可能是坏人,抵梁却认定他抢走并杀了孩子。” “昊府发生血案之后,我们追踪到霍州幸存的血脉的下落,根据线索找到抢走孩子的咸贲三人,要他们交出孩子。可三人总是像狐狸般狡猾地从我们眼皮下逃脱,也许是逼得太紧,孩子竟被三人杀死在一户农家,一起遇害的还有那对农民夫妇,我们和咸贲、真华、礼瑶便结下深仇。” “你错了,大错特错,”朱老伯顿足长叹,“当年昊府血案发生,四护卫——其时礼雍已死,只剩下三人——去营救的时候已经太迟,他们只在尸骨累累的废墟中找回了十巫部放在昊府密室的装着秘密卷宗的几口箱子,当他们抬着箱子离开,才在其中一个里面发现咸霍州仅存的血脉——可能是家人在血案发生前藏到里面的,于是三人护送着卷宗和孩子,在你们的追击下东躲西藏地逃到苍玉城,把卷宗和孩子交给了柳孟肴。” “你说当年刘叔三人带到我家的还有一个孩子?家父从未提起。”翎公子错愕地问。 “想是怕累及家人,他才对这事守口如瓶,再说为了孩子的安全,柳孟肴连夜派亲信把孩子送出了苍玉城,”朱老伯继续说。 “孩子并没被杀死?”抵梁问,“送去了哪里?” “你这么关心,是不是终于可以下手了?”莫江吼道。 “我一直以为咸霍州首领已经没后人在世,那么多年来深怀愧疚地过着半隐半流放的生活。” “老大说的全是实情,”一直没说话的即俞终于开口。 “信口雌黄,”莫江手里的剑在他脖子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逵戊珥死前不久,我们在去小放瓮亭的路上发现两个向他送情报的斥候,其中一个被我们截获,虽然情报内容他一无所知,却对你们向逵戊珥暗中传递关于洛泽之事供认不讳。在他身上搜出另一份手俞,是告诉逵戊珥放瓮亭事成之后与螟鹘会合的地方,事即不成,这条情报自然没用。” “情报?”抵梁左顾右盼,即俞带着手下在外围按兵不动,他自己也没向前挪一步,“我怎么毫不知情?你随身带了吗?快,给我看看。” 莫江自内袋拿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递给他。 “我从来没写过什么情报,这也不是我的笔迹,”抵梁展在手里反复翻看,猛然想起什么,又从自己身上拿出两张与之比对,“就是了,就是了,和二十几年前收到的情报同一手笔。” 朱老伯接过几张旧纸来细瞧,“和昊兄从海外回来之后,我便加入了巫部,成为咸霍州首领的部下,当时我正是石硝墙的护卫之一,收到的情报都要亲眼过目,逵戊珥联合巫抵部来抢首领的秘信也是这字迹。” 朱老伯竟然也是石硝城的护卫之一?这让在场各位目瞪口呆。 莫江告诉抵梁十五年前的惨痛经历:抵梁提着正在流血的绿叶三环刀,冷笑着步步向他和焦擒虎逼近,屋外的厮杀声没有停止,绝望的哭喊声如今都还在他耳际萦绕,提醒莫江时刻不要忘记报仇,如今,他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仇人伸长脖子呼出的气息,打量慢慢浸到剑锋的血迹,紧握剑柄的手却僵持在疑惑之中。 “绿叶三环刀,”抵梁心里默念,他似乎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但也陷入深深的绝望,他抬起头,仿佛看到午后的天空,一只隐藏了二十几年的巨手提着很多长长的细线,线的另一头拴在自己身上提拉拽移,“糊涂的二十年,”他心里叹息不已,一丝泪痕浸在眼角的皱纹中。“你动手吧!我也无所顾念了,”他对莫江喊。 绝望的决绝。 或许没有谁能够像此刻的抵梁,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做个明辨是非的人,能够为正义而献身。可事实恰好相反,他却成了那个与正义完全对立的仇家,成了一个让人深恶痛绝的邪恶力量而无法为自己澄清。他转头,远远看着即俞昂首挺胸坐直马背的身影。 “适才决斗时,你明知我是来复索命的,剑锋绝不留情,而你只使出两三成武艺,明明可以稳占上风,却处处退让,时时缩手。”莫江将他推离五六步远,把他掉落地上的刀踢过去,要他捡起来,这哪是心狠手辣的仇家的所作所为。 “现在说什么都已于事无补,”抵梁闭目长叹。 “绿叶三环刀呢?用它再和我打,使出全部武艺,不要手下留情,哪怕只一回合我就死在你的刀下。” 抵梁纹丝不动,更没伸手捡脚下的刀。 “你攻打石硝墙时用的是一对风雷紫金垂,”朱老伯想起来,他似乎开始相信抵梁此前说的:昊府的人真不是他杀的。 “你告诉我,八大护法死于什么兵器?”抵梁问朱老伯。 “被刀刃所杀,我们见到八位护法时,其中一位用最后一口气说了‘绿叶’二字,”朱老伯叹道,既已认定抵梁是巫抵部坏人,自然没有谁去仔细推敲事件发生的诸多细节。 第85章 泰阿三决(五) 抵梁沉默着,将直视莫江的眼睛垂下去,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刀,“我两的恩怨先放一放,”他动动嘴唇,慢慢转身面对自己的人马,“原来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是你在暗中操控,和逵戊珥勾结的也是你,”他左手举起几张牛皮纸的情报,右手扬起刀叶直指马背上的即俞,“是我太信任你还是太疏忽大意,使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甘当你这个叛党不义的帮凶而不自知?” “如今你既已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的,这二十年的悬案也该在今日结了,”即俞终于开口说话,“确实是我送出的情报,也是我在你与八大护法和礼雍言谈之后将他们全部杀死。一是为了灭口,让你的污名得以伸张;二是为了嫁祸,使巫部彻底与你成为仇敌。” “十五年前我家遭劫难,原来也是你犯下的罪恶?”莫江质问。 “打败昊少禹是击倒咸霍州的最后障碍,只可惜我们并没找到咸霍州遗存的血脉,我只能杀了一户农家和孩子并夫妻二人,然后使抵梁你误以为是咸贲、真华和礼瑶干的,”即俞承认得干净利落。 “我一家在泰扶口被杀的情报也是你故意捏造?”朱老伯问。 “当然,只有这样才可能把你们一步步引入计划好的瓮中。” “你送给逵戊珥关于洛泽的情报又是什么?(这一情报是姜尚他们在洛泽的天梯工程)”抵梁紧握刀柄。 “此乃机要,恕在下无可奉告。” “何以做得如此决绝?”抵梁仰天而泣,“想不到,今日需要清理的门户竟然是我一直最信任的兄弟。” “你错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保护你,”即俞不紧不慢地说,“当年你一边倒地支持咸霍州首领一统十巫部,各反对咸霍州的其他部首领就责令巫抵部的抵贤清理门户,是我阻止他们说:抵梁一死,巫抵部势必发生内乱,再者,也将失去霞州国的支持,你毕竟是霞州国旬氏家族成员,他们听从了我的劝告,也赞同我的安排。” “这么说来,我能再活二十几年也全赖你的帮助了?”似乎一切的恶都那么理所当然,抵梁竟无从反驳,原以为应该清理门户的自己,却早就是应该被清理掉的那位。 “既然真正的仇人近在眼前,那还等什么?” “且慢,你们可不是即俞的对手,别白白送死,等我先处理好内部的叛乱再说,”抵梁伸手挡在莫江前面,要朱老伯和焦龙他们把他拉住,自己往前几步对即俞喊,“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别怪兄弟反目,亮出你的武器,我俩无论谁生谁死,都是为巫部清理门户了。” 即俞把手中的长矛远远地扔出去深深扎进草地里,纵身下马,拔出肩上斜背的绿叶三环刀,或许是因为嗜血太多而覆上一层闪光的蓝。莫江见刀,再细看即俞其人,虽比十五年前显得老态肥胖,但尚还依稀分辨得出来,便要冲过去。朱老伯、焦龙和翎公子拼命将他拉住。 “既然大哥觉得错信任我这个兄弟,我也就认了,今日我就与大哥生死线上一决高下,”即俞大步走向抵梁。 “目今之事,概与尔等不相干,别轰上来枉送了性命,”抵梁对围观的兄弟们喊,回头看看莫江。 一场远比此前莫江和抵梁的打斗更加猛烈的厮杀随即开始,刀光掠影的来去之处,两人被层层风沙和飞舞的乱石包裹其中,如蛟龙缠斗,顷刻间天昏地暗。全都被二人的幻影移形迷糊着双眼,谁也看不清二人战斗的细节。不到二十回合,即俞手里的刀便被抵梁打得脱手飞出,抵梁中指食指夹住掠过面前的刀尖,倒转回旋,猛推刀柄尾部,绿叶三环刀便深深插进即俞的左边心房,只剩下刀柄露出在外。即俞还没来得及叫喊,便扑通一声扑倒在乱草丛中不再动弹,刀尖力透背心,在斜阳的余晖下闪着绿光。 部众早就被这场激烈的战斗吓得面面相觑,进退两难,抵梁更没有一句交待的话,拖着步子回到莫江面前,“我身为巫抵部首领,对属下不能明察秋毫,遇事未经分析思考,致使其犯下滔天大罪。我愧对昊府,愧对咸霍州首领,更愧对我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却枉做了这二十几年恶贼强盗,污了自己一生的名节,失了众人所望,”说时,声泪俱下,眼如死灰,双手握紧刀柄,倒转刀尖朝自己腹部猛插进去,鲜血从刃口涓涓流出。 部下纷纷吵嚷着跪伏于地,站前面的就要跑上来,被依然直直站立的抵梁喝住。 “我死之后,由抵律暂代首领之职,巫抵部与四人恩怨就此了结,大家不要为难四位,放他们离开,”抵梁指着一个年轻人交待,脚跟不稳,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几步,莫江焦龙和翎公子上去扶住。 “别因未能亲自手刃仇人而感到遗憾,仇家即死,你家人也可以安息了,”抵梁看看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们,又转头看着朱老伯问,“霍州首领的孩子如今依然健在?” “嗯,还好好的活在世上,”朱老伯擦着眼角的泪水。 “那!……我就,可以瞑目了。” “哈哈,可以瞑目吗?不见得吧!”随着喊声停止,扑倒在地没再动弹过的即俞突然翻身爬起来,像没事人般直挺挺地站定,拔出插进心口的绿叶三环刀,很快恢复如初的伤口从始至终没流出一滴血来。 “你……不是即俞,”抵梁拼尽最后一口气大声喊。 “当然,二十几年前,即俞在咸霍州还未战败时就被我一掌打死,谁叫他铁了心地随你,宁死也不愿背叛。” 抵梁用模糊的眼神远远打量这个撕下即俞面皮的人,愤愤地大喊两声,口吐鲜血,顿时气绝。莫江他们把抵梁的遗体平放在草地上,拔出深插进其腹部的刀,朱老伯脱下披风盖住他那因喊叫而扭曲的脸。 第86章 嗜血的黄昏(一) “你是息灵中的哪位?”朱老伯问。 “铁蛋,人称铁驴脚的便是。” “想不到,你隐藏了二三十年,如今终于现身了,”朱老伯把莫江他们三人拉过身后,“抵律,你即为新首领,还不下令把叛贼拿下?” 抵律还在犹豫,铁驴脚一声喝令,几个人即刻围上去,把他押到铁驴脚面前。抵律扑通一声跪下,声声喏喏以铁驴脚马首是瞻。原来抵梁的部下早已全被铁驴脚控制。“告诉我咸霍州首领后人的下落,对老伯来说不算是难事,用它来换取四位活着离开的机会也算是值得的。” “哈哈,如果我们有丁点儿怕死的话,就不会在这里等着被八百乌合围困了,”朱老伯回答。 “即如此,也别怪我心狠,要把你们在这泰阿山巅给一锅端了,”铁驴脚志得意满的样子,显然泰阿山之围早在他的计划之中。 莫江感叹大仇还未得报,仇家又另有其人,不容分说,提剑直直冲向仇人。“我们去助他一臂之力,三个人,还怕什么?”焦龙和翎公子紧随其后。朱老伯气得直跺脚,除非银刃或王血,没什么杀得了息灵,可是三人血气上涌,哪里听得他的劝阻。 “三位太年轻,和你们斗,传出去不好听,”之前还是即俞身份的铁驴脚冷笑着退到后面,指挥转眼间就变成巫咸部叛乱党羽的抵梁部下自内收缩包围圈,这无异于把无辜者当人肉盾牌来使用。莫江只得叫翎公子和焦龙撤回到朱老伯身边,朱老伯大声劝说抵梁的部下,既然已真相大白,他们就应该拿下叛徒为抵梁申冤,别反而甘当叛徒的炮灰,可那些部下好似受了息灵的迷惑,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将包围圈越收越紧。 “该死,我们不可能滥杀无辜,”和莫江、焦龙一样,翎公子也击倒了冲在前面的三人,只是使他们失去攻击力而没结果其性命。一批被打趴在地呻吟叫喊,下一批会迟疑片刻,尔后展开攻势,涌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倒地的接二连三,也有因失手而亡的,逃跑的陆陆续续,却被铁桶般的包围圈逼回战场。趁敌人发起第五轮进攻的间隙,焦龙撕下衣脚的布包裹因受伤而血流不止的手臂,他看看左右的战友,发现莫江从左肩膀到右边腰际被划了一条长长的口,衣服裂开,整个背部裸露出来,好在划得不深,只沿划口溢出浅浅的血痕。翎公子的左手臂和腿部被长枪刺中,血顺着手和腿侧流下,长枪折断成三截落在被他打倒的使枪人身上,他捡起带血的枪尖,用力朝铁驴脚的方向扔去,可根本就碰不着远离战场的息灵,枪尖在空中转几圈后,掉落在人群外围。生死关头,无人会幸免于难,三人哪有空闲阻止朱老伯加入战斗,而他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完全不输于三个年轻人,老当益壮的他脱掉上衣,现出铮铮铁骨,挥舞随手拿到的长棍,敌人往往被他这狮吼虎啸般的气势给吓得不敢靠近。第六轮战斗结束,他扔掉被砍得遍体鳞伤的棍子,提起敌人败落身边的一把扑刀。 四个人重振阵形,背靠背围成一圈。 以四抵八百的战斗,拖也会把他们拖垮掉,并且第六轮战斗时就现出颓势。再说,从战斗到现在,他们打败的敌人也不过百。 也是趁休战的间隙,受伤的敌人连滚带爬地返回他们的阵地,没投入战斗的冲上来,把战死的敌人尸体抬回去——尽管他们三人尽量不害敌性命,但纷乱的你死我活的打斗中难免不会失手,有几个甚至被敌人自己在混乱中误杀身亡,尸体抬走,战场被腾空,只剩下洒落鲜血和刀兵的乱草地。息灵铁驴脚坐在包围圈外的红棕色马背上,眉尖高挑,泰然自若地欣赏着部下对四人的重重围剿。 黄昏的天空满布火烧的辉黄光芒,大地在晚霞的映照下也是浩渺烟波,风渐弱,近草远树都停下摇曳的身姿,因斜阳而拉长的影渐淡而融进无尽的旷野,仿佛一幅出奇静默的风景画,只有孤雁在远方的天际扇动着翅膀。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死亡也只是遥不可及的传说而已。可斜阳反射的刀光剑影却骗不了他们,月色还没升起,很快就要降临的黑夜将把他们吞噬殆尽。 死亡,何尝又不是另一种对生的吞噬? 其实朱老伯也有片刻良心的不安,如果说出前首领下落,就会使眼下三个年轻人幸免于难的话,那现在的反抗又是合情理的吗?为了一人而不顾三人性命的做法,是不是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和人性呢?但话又说回来,他真的信得过铁驴脚吗?一个潜藏二十几年,坏事做尽的息灵会轻易就放人生路?会真的信守承诺与自己做交换吗?“不要再挣扎了,为一个人的安危而置三个年轻人性命于不顾,算什么道义呢?”铁驴脚在包围圈外的喊话反复在他脑海中翻滚搅动。 “我们既然敢留下等待八百敌人,又是想着要苟且求生的吗?”莫江劝朱老伯把秘密一直保守下去,别为了他们三人违背了承诺。 第七轮进攻从焦龙开始,他只打倒了冲在前面的五个敌人,自己便被迎面飞来的石块击中额头,如注的血流贯进双眼,他伸手拭眼的当口,又一批敌人冲上来,敌刀猛烈劈向他的左臂,在他左翼的莫江转身扬起剑叶帮他挡刀,刀剑相击,在两人之间碰出剧烈的火花,还没来得及回到自己的位置,敌人就一拥而上抢占了先机,翎公子和朱老伯只好都把重心转向他这面,阵形霎时混乱。朱老伯警告他们不要被敌人分散,可背靠背的圆形组合还是被从中间切割开来,莫江和焦龙一组,翎公子和赤身的朱老伯一组,中间灌入的敌寇越来越多。他们已然顾不上是否滥杀,如蝼蚁不值的生命使朱老伯仿佛回到做十巫部护卫的年轻时代,也使三个年轻人第一次尝到血肉横飞的酣畅淋漓。刀剑乱石棍棒在身上留下道道伤痕他们也全然不觉,嗜血的黄昏,杀戮的疯狂使他跌进了人性被撕裂的深渊。敌人也同样变得疯狂,并没有因为莫江他们的凶猛和战友的纷纷倒下而稍有退怯,战事到了除非阵亡而无法终结的境地。 第87章 嗜血的黄昏(二) 突然,天空风雷滚动,一双巨大的翅膀划过战场上方,狂风猛烈席卷战斗核心。阴影迅速遮盖下来,随着翅膀的扇动拍打,围困在四人周围的敌军被扑出十米开外,大鸟在腾出来的空地落脚,翅膀收回的瞬间,无论敌友,纷纷迎风而倒。莫江在狂沙过后睁开双眼,赫然看见面前背对他们站着一个并不太高大的身影,而那双翅膀,收缩成披在他背上的闪着深蓝光芒的黑羽披风。 “我是苍玉城柳孟肴的朋友,来护送翎公子他们离开,请首领网开一面,放我等离开,”来人正是王万志,他抱拳对息灵铁驴脚喊道。未等敌首回话,他便转身打量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四人。 铁驴脚和与四人围战的部下一样,先是被巨翼给惊吓住了,但当出现的是手无寸铁的人类的孩子之后,便和部下肆无忌惮地大笑,下令取下五颗人头祭奠阵亡战士。 “快站到后面去,”朱老伯抢到孩子面前,击倒冲在前面的三四个敌人,而周围涌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四个战士把王万志围在中间保护好,最后一搏生死难料了。 “我是焰翅的主人,诸位不用担心我,”王万志挤出保护圈,站到朱老伯和莫江前面,“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请首领速速命部下撤离,免遭灭顶之灾。” 朱老伯听过焰翅的传说,知道他的厉害,但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并无什么突出特点的孩子会是为神农氏锻造赤焰鞭的昧火真人。铁驴脚更是质疑他的身份,凭息灵的本领,他怎么可能在众将士面前害怕怕这个弱不禁风的孩子。进攻仍然继续,就在莫江他们打算豁出生命搏杀抵抗之时,王万志背上的披风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团把他们严严实实包裹其中。四人看不到烈火的外围有多大,但当它消失之后,围战他们的敌人的骨肉都已经被化为灰烬,脚下的草场被灼烧成黑色焦土,石头碎裂,刀甲融化,战场厮杀过的痕迹被烈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离四人最近的几具死尸和乱草安然无恙,夜风吹卷灰烬将旷野笼罩在烟雾中。 一团烈火,三四百敌众便被消灭得无影无踪。铁驴脚从渐渐消散的烟尘中回过神来,方才发现无比惊惧的部众早已撤退远离五人,纷纷将武器弃之于地以示求和。 被吓得目瞪口呆的不止敌人,还有王万志自己。 “晚辈朱崇明代三个孩子谢过昧火真人,”朱老伯带莫江、焦龙和翎公子倒身便拜。 “快起来,我就普通人类而已,”王万志自愧地把他们扶起来,他并不知道这火团会有如此大的毁灭性,明明苍玉城时是什么也没有被焚烧的,可眼下几百无辜者瞬间灰飞烟灭,他对这趟匆忙的行程懊恼了,和其他四人简单地相互介绍之后,他转而对铁驴脚喊道,“快停止这场愚蠢的厮杀吧!胜负已分,别让更多的人白白送了性命。” 周围响起应和的嗡嗡低语,铁驴脚默然片刻,答应双方休战,各自撤离。三人也趁停战的短暂时间简单包扎了伤口。朱老伯重新穿戴整齐,似乎又复原了他应有的老态。 “战可休,但我们的恩怨不能就这样算了,”莫江剑指铁驴脚。 “是也,”铁驴脚跳下马背,将马鞭递给旁边的部下,“或许可以按此前的约定单打独斗。” “合我们三人之力,定要为昊府报仇血恨,”焦龙拍拍莫江肩膀,怕他争强好胜。 朱老伯没有阻拦,他把目光落在正解下披风的王万志身上。听闻要单打独斗,部众赶紧撤离得更远,给战斗腾出宽广的场地。黄昏后的天空变得暗淡。巫部在圈子外围点燃二十几根火把,将场地照亮如白昼。 战斗重新开始,三个人将铁驴脚围在核心,灵活变换着位置你进我退地与他刀剑交相碰撞,或左右攻伐,或前后夹击,铁驴脚腾挪闪躲间掌控自如,毫无破绽。翎公子虽然只有在扶桑城劫法场的一次对敌经验,相对于莫江和焦龙来说算是个打斗场上的生手,但自小柳孟肴请大武师对他悉心培养和自己的苦学修炼使他丝毫不落于人。打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敌我双方越战越勇,从平地中心打到山之边缘又绕回平地中心,朱老伯和王万志担心敌人放冷箭,目光紧紧跟随打斗路径,不敢有丝毫疏忽。莫江在攻击铁驴脚左面时,寻了个难得的破绽,将剑用力刺进他的左肋,铁驴脚啊呀惊叫着一边用右手扬刀抵挡焦龙和翎公子的进攻,一边敏捷地伸手抓住莫江握剑的手腕,此时剑叶大半已没进骨肉,他使出伏虎之力,似要捏碎对方的腕骨,莫江巨痛难忍,五指撒开,铁驴脚变抓握为拳头,猛拳砸在他胸口,莫江被砸出几米开外跌倒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铁驴脚也顺势向左撤出焦龙的攻击范围,莫江左手使出的短刀只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见敌人左侧受伤,翎公子借机从前面挪移到左侧,挥剑砍刺,铁驴脚已经左移站稳,右手扬起绿叶三环刀挡住他劈刺头顶的剑,并迅速抽出莫江插入自己肋骨间的那把,毫不犹豫扎向翎公子右胸,翎公子避让不及,迅速下蹲,剑尖探入他的右肩锁骨,铁驴脚右手舞刀与翎公子互搏,左手执剑抵着他步步前移,翎公子只得急步退让,剑也在他锁骨间越扎越深。焦龙自后面相救,瞅准致命一击的势头举刀砍下,闪亮的刀叶没进铁驴脚右肩,他抬起来准备复砍第二刀时,铁驴脚拔出刺进翎公子锁骨的剑旋身过来,正好横扫近焦龙脖颈,焦龙回刀挡剑,撞击力量太猛,刀被振飞出去。幸好这一挡,使铁驴脚手中的剑力量减弱、扫势下移砍进焦龙左手手臂,要是平平地扫过来,他的脑袋必从脖子上搬家了。 第88章 嗜血的黄昏(三) “快,释放出你的力量,助他们一臂之力,”朱老伯向王万志请求。 “说好的决斗,我不能插手,”王万志拒绝,再则也是因为他无法控制那力量,怕放出来又会害死更多无辜者。 翎公子的锁骨间和焦龙的左臂血柱喷涌,他们以为铁驴脚是受伤最严重的,甚或马上就会因左肋剑伤死掉,可就在莫江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已全部恢复、完好如初,连血都没流出一滴。“除非王血和银器,否则无法对付息灵”,翎公子想起朱老伯的话,似乎料到必死的结局。铁驴脚当然不给三人喘息之机,他自信地向焦龙步步逼近。 “首领必胜,”抵律喊出第一声,周围人群跟着山呼般喊起来,火把挨只点亮,很快就密麻麻围成一圈光亮闪耀的长线。 “你见死不救吗?”朱老伯问王万志,后悔没阻止三人。 “我无法控制它。” “看来只有我亲自上阵了,”朱老伯拔出身上的长剑。 “容我试试,”王万志看看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重新披上披风,可并没什么变化,“我还无法掌控自如,我们一起上吧!”他捡起近处掉落的一把刀,像老伯那样握在手中。 “你会用武器吗?” 王万志摇摇头。 “那退到后面,别添乱就好,”朱老伯冲向焦龙他们。 千钧一发之际,苏醒过来的莫江见焦龙危在旦夕,顺手捡起地上的半截覆满血迹的枪头,狠狠刺进铁驴脚拿刀的右手。枪尖戳穿铁驴脚手臂从另一面穿出来,黑血涓涓下流。 “啊!”铁驴脚发出嘶哑的惨叫,手里的绿叶三环刀掉落地上,这回他可没那么幸运,伤口炸裂、黑血直流,也没有很快愈合的迹象,虽然对方不是刺中要害而使自己一命呜呼,但无法再次复原的伤口击碎了一直以来牢不可破的不会死伤的魔咒,不死之身的自信立即便告崩塌,仿佛严守城内自信高墙永固的守军在城破时的担心绝望。从未感受过的剧烈疼痛使他脸色惨白扭曲,铁驴脚惊慌失措地向战场外遁逃,当莫江捡起他掉落地上的三环刀,准备把他剁为肉泥为家人报仇血恨之时,他已经跑到马的位置,由抵律等一干部下保护着迅速向山下撤退。面对深仇,莫江哪肯甘休,提刀奋起直追,但胸口被铁驴脚拳头击打的位置一阵闷痛,差点再次昏倒,他赶紧将刀撑在地上才勉强站稳。眼睁睁目送敌人挨挨挤挤、推推攘攘地抱头鼠窜,跑在前面的多半被后面跟进的推挤着沿山的斜坡滚落下去或死或伤。为方便逃跑,他们几乎将手里的火把全数扔掉,因此当敌人尽数逃离之后,地上横七竖八的火把仍然照亮山顶。 敌人竞相逃窜震响的零乱脚步、喧嚷声渐得渐远,消失在远方,山谷幽幽,重返什么也未发生前的宁静。晚风掠过大仇未得报的莫江耳畔,失落,抑或失意参杂着对父母家人的愧疚之情,月色在天边勾画出一轮晶亮的轮廓。莫江呆呆地望着,眼角悄然渗出一丝泪痕。当他回转身时,朱老伯和王万志已经搀扶受伤的翎公子和焦龙到边缘的石墩上坐下,王万志手举火把照亮老伯给二人包扎清理伤口。 “胜利了?”翎公子将信将疑地压着肋下的伤口,等老伯敷药。 “或许你该知道,”朱老伯接过王万志手拿的用来包扎的布条,那是从没被烧着的敌人尸体上撕下来的,“等你能够正视自己的真实身份,更强大的能量就能被激发出来。你也会回忆起那远古的过往。” 伤口处理完毕,他们在战场边缘埋葬只剩下几具离他们最近的没有被烈焰化为灰烬的尸体,其中包括自杀身亡的抵梁——二十几年的冤屈,终于在最后一刻被洗清,但愧疚和痛恨还是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墩巨石——没有棺木,只并排堆了几个简易的坟堆。多少鲜活的生命转瞬即逝,或许这就是一生了,完美的一生,大家感慨地扫视那些突兀的新土。作为和胡光勇护送呈樱嫂子沿路游山玩水的王万志来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生死之战应该是备受惊吓的,但他是在创神初期便成长起来的昧火真人,曾经历过的大小战争又何以计数? 我记得,王万志心想,但他没有说出口,打从得到焰翅,他自己的人生就和昧火真人融为一体,这个昧火真人遥远而逐渐模糊消退的过往也与他自己短暂的记忆变得密不可分,是两个还是一个?他显然无法分辨,不由自主地向这记忆深处探寻那初始的脚印:在扶摇山矿场帮神农氏锻造赤焰长鞭,那原本只是用来辨识各种药草的鞭子成了诸神之战时击退共公的重要武器之一;为诸神锻造魔域的八道巨门,下订单的是他并不太熟悉的洛泽家族成员,那时候十巫部只是圣地的医药师兼护卫,而一个叫允川堂的帮派也才被收编到十巫部的巫咸部麾下,力量远没现今那么强大,巫抵部的首领抵鳐还是锻造坊的一名管事,他把制造门和钥匙的重任全权交给这个得力的手下。抵鳐果不负所望,轻松完成使命。十巫部势力扩大之后,抵鳐成为巫抵部第三任首领,而他也是知道魔域之匙隐藏在蓖箩国的几个首领之一。 十巫部能力最强的当属和昧火真人交往最为密切的巫抵部第七代首领抵禅,也是因为抵禅把魔域之匙的秘密透露给钦邳和钟山山神的儿子鼓而掀起不小波澜,鼓和钦邳被处死在瑶崖顶,昧火真人和钦邳、鼓皆深为至交,他痛惜完全被抵禅蒙在鼓里而与鼓行事的钦邳,化作炽焰侯去帮助二位老友将生命还回成两只巨翅的大鸟。而鼓化成大鸟被天帝收去,神魔之战后苦难圆满,归于元始天尊的弟子云中子门下,时姬昌到朝歌途中,借雷电下凡而成为文王之子——长双翼的雷阵子。抵禅的这些所作所为终于暴露了,十巫部决定削去他的首领之职,对他拘押审问之时,他索性带着巫抵部揭竿而起,叛乱之火很快在十巫部蔓延开来。 第89章 嗜血的黄昏(四) 钦邳和昧火真人合二为一,自己过人的胆识加上昧火真人烈焰巨翅膀的能力,他很快便成了昆仑山脉钦原的首领,通过一次生死大难之后,钦邳收敛了性格,原本息事宁人地不再干涉土蝼和鼓之间的纷争,可还是难逃雪崩被波及的命运,它及所带领的钦原族群还是被卷进了大战,被蚼蚏王刺瞎双眼,焰翅带着身负重任的它一路躲避蚼蚏和螟鹘的追捕,逃到青丘山,正当生命垂危之时被水伯天吴石化。 “如果……”北方灰朦的夜色,新月斜挂天际,但发出的光芒不足以使大地生辉。在那黑色底里,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应是青丘之巅,是云心用鲜血挽回炽焰侯生命的地方,断崖上的那场孤独婚礼,那对悲惨的新人和唯一两个证婚人——不,其中一个还是只大鸟。像衲摹衍呶那样,它对二人的悲痛感同身受,但它没流出一滴泪水,传说钦邳是不会流泪的,因为它们要隐藏内心的悲喜。如果云心不曾因救它而死去,两个相爱之人何以相隔天遥地远,身处两个世界。“我载着同学飞越青丘山巅取到了释冰泉水,也载着他和衲摹衍呶离开,可如果我事先知道昧火真人是我,就不会在三天前从角狼谷的烈火中腾飞起来弃同学而去。” “什么?”朱老伯问。 “没,”王万志摇摇头,希布克披上披风的情景在脑海中闪现,他像出弓的利箭弹射出去,霎时间血肉飞溅,山崩地裂,“啊!”他惊叫着回到现实,险些跌倒,翎公子一把将他拉住。 “翎公子他们要回苍玉城,你有什么打算?”莫江注目仇人离开的方向,“助我一臂之力追捕铁驴脚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都等了十几年,也别在意再多等一段时间,”朱老伯拍拍莫江的肩膀,“铁驴脚肯定是假装逃遁,他在布下一个大的陷阱,诱使我们掉进去。” “老伯说的不无道理,想想看,刀劈剑刺他都毫发无伤,怎么可能一把断枪就把他打退了?”焦龙支持朱老伯的说法,“也许是害怕昧火真人才改变策略,好伺机反扑。” “等翎公子回去,柳将军就要和姜尚回沿城复职,然后带兵到绿谷隘口,他正需要人手,”王万志劝莫江,猜测胡光勇和姜尚他们在等他回苍玉城,也想起三天前角狼谷之灾后,与同学们的离别,我要帮他们逃离蚼蚏的魔掌,如果不是希布克的插手,披披风的就应该是蚼蚏王,血肉飞溅的也应该是它,那我的大仇也就报了,“我不和你们回苍玉城了,愿我们在绿谷隘口重逢吧!” “你眼中满是仇恨的烈焰,答应我,别去找土蝼,”朱老伯紧拉王万志的手,“去扶桑城吧,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把你的力量用在正确的道上,帮帮肭仂家族,使他们不至于遭受毁灭。” “嗯,把我姨父家人从城内解救出来,”翎公子恳求的语气。 “我控制不了烈焰的力量。” “那你更不要去角狼之野,怒火会毁掉你,也会毁灭一个族群,没人有那么大的权利,”朱老伯看着他仇恨消失后平静的眼神,仿佛清澈的海洋,“你只是担心会造成无辜的伤害,才控制不了烈焰,打消所有顾虑试试。相信自己,你是烈焰的主人,它们本当听命于你。” 在大家的鼓励之下,王万志重新披上黑羽披风,尝试了几下,有些费力地将它变成一双巨大的翅膀。他扇动翅膀飞腾起来,绕着泰阿山巅飞翔,突然,那双巨大的翅膀变成燃烧的烈焰,随着拍打扇动而在他身后划出长长的火线照亮整个山巅。他越飞越高,烈焰也变得更大,像火红的云朵腾在空中,绕着朱老伯四人盘旋几圈后向北飞去。 “但愿他记住,自己是烈焰的主人,而非它的仆人,”朱老伯愣愣地远眺昧火真人离开的方向。希望他不是去角狼之野,但谁知道呢,毕竟仇恨难于舍弃,正如莫江对于铁驴脚。 第90章 秘卷(一) 顾大夫放下柳姑娘的右手,站起来,要柳孟肴借一步说话。穆锦兰兰背对叔父坐到床沿,小心翼翼将柳芸儿刚把过脉的手放进被子里面。 夕阳透进窗棂薄纱,映照着柳孟肴和顾大夫昏黄的光影。 “从脉相上看,只怕令嫒……” “直接说吧!没事。” “……就这几天了。” 尽管柳孟肴已有心理准备,但直接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踉跄一下,赶紧扶着面前的桌沿,眼泪差点就溢出眼眶来。 “只怕这后事……是不……得安排……” “嗯……”他只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知道只要吐出一个字,泪水很可能就会跟着流下来。 顾大夫也是明白之人,原本想告诉他应该准备些啥啥啥的,全都咽回肚里,静静地陪柳孟肴站着就好,窗外的景色被薄纱阻隔,细分成朦胧的墨色泼染的一片小格子,飞鸟在屋檐下嬉戏鸣叫,时远时近,轻脆悦耳。大夫不是个感情细腻的人,自然不能像柳孟肴那样从中感受出悲凉的气氛来,尽管前些日子,同样的鸟叫蝉鸣却是平常。 “要不,我试着开几副药?” “这样昏迷着,什么时候吃得了药的?”你是糊涂了?柳孟肴心想。 “那我,这就告辞……” “先别让夫人知道,”大夫离开几步,他赶紧叫住。 顾大夫喏喏地离开,刚好撞见夫人进门,躬身打个招呼,赶紧出去了。 “女儿的情况可有好转?”夫人问,把洗好的水果递一个给兰兰,将果盘放在床头柜上。 “好一点……”柳孟肴很少撒谎,“翎儿回来了?” “阿葭蛉徳昨天早上走的,估计还没到明星山关口。” “也是,”眼看女儿如此,儿子要再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得如何面对? “姜尚在客厅呢!” “哦!我这就出去?”他趁机转到门口。 “你也去息息吧!”夫人抚摸着穆锦兰兰的长发。听说柳孟肴派人去接应翎公子等人,真华的妻子裴襄和咸贲的妻子——柳夫人的侄女郑茹雪带着三岁的女儿刘娅玫昨天早上来送行,保佑阿葭蛉徳把丈夫们安全带回来,与兰兰一起陪柳姑娘到今天中午才离开。 姜尚坐在客厅的长椅上吃葡萄,柳孟肴强笑着坐到他对面。 “刚接到消息我就赶来了。” “小女……” “适才顾大夫已把情况给我说了。” “小女未曾婚嫁,选棺木,办后事这些不用那么讲究,我前两天也去西街的丧葬店看过一墩上好的棺材木料。孩子她娘也有说到,万不得已要提前准备好寿衣。” “唉!可怜的孩子,原以为带她回来就保平安无事了,”姜尚想起带柳芸儿回来的经历,叹息不止。 “只是翎儿,希望他……” “我正是为此而来,雪巫从泰阿码头带来了令公子的消息,他们已成功逃出泰阿山。可是,刘崇、张先和刘铁二没能一起。” “三位、想必是有事耽误,”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不,”姜尚摇摇头,“他们被息灵杀了。” “呃!”先是不敢相信顾大夫对女儿的诊断,如今,噩耗再次冲击他的思绪,他回想起二位的夫人对阿葭蛉徳的嘱托,她们本已满心期望团圆,还高高兴兴陪女儿到今天中午。而张先的老丈人也要带十岁的外孙女张莺莺来给他们接风,这下该如何对她们说呵? “三位的惨死不是偶然,令郎信中说他们是被息灵所杀,而我们也误会了抵梁十几年,”姜尚换位置坐到他旁边,“真正害死霍州首领、屠杀昊府的是乔装成即俞的息灵铁驴脚。抵梁一直被蒙在鼓里,真相大白后他也在泰阿山愧疚自杀。出乎意料的是,昊少禹的独子并没死于家难,他被昊府管家焦擒虎所救,和儿子焦龙一起养大。” “竟有如此之事?”柳孟肴错愕不已,“难道焦莫江就是承海?”他和莫江、焦龙曾有过一面之缘,只不知道有这样的隐情。 “正是,他们和翎公子一起的,”姜尚顾虑地回答,“息灵已经暴露三个,番多、铁驴脚和已被解决掉的逵戊珥,还有重离未现形呐。” “但愿重离不是更大的威胁。” 更有意想不到之事,与翎公子同行的还有朱老伯一家和衲摹衍呶,但有限的信中文字没有提及。 “龙涎庄的战况不理想,盼着隆辉太子从后方制敌的,如今却变成了凿雍父子和庄民们的鏖战。不知道这场战斗会持续到多久,”姜尚告诉柳孟肴,“扶桑城内乱再次发生,肭仂太子被迫和竖亥法师回救肭仂祖。肭仂祖国王被赶出自己的王城,在南门前辽阔的平地扎营与敌对峙,万不得已只得撤军泰扶口,再另商大计。竖亥法师在信中说,很可能息灵王潜藏到扶桑城来掀起这次动乱,而不是躲进鸿阳坞了。” “危机绝不仅于此,雪林的食人兽随着黑齿国雪灾过去而醒来,放瓮亭连连告急,再则也怕动乱波及青丘国,凿昂父子在龙涎庄打仗,国王厄礼舜只得派李踞将军和副将扈扎戌率重兵镇守放瓮亭,只待肭仂祖求援便可兵抵扶桑城了,李踞将军连夜加固荷花门城防。”其实厄礼舜已经发三道急书招柳孟肴回去复职,因其家事如此,书信都被姜尚暂时压下。 之前姜尚公指望的泰诣荤并没听取建议出兵防守句余峡谷,如今固步自守的穿胸国国王反而自顾不暇了。自从泰诣荤纳旬氏为后,高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对青木氏步步紧逼,以毒计陷害,又向泰诣荤惑言,将前王后打入冷宫,不久便密谋将其缢死。泰诣荤对已怀身孕的她只是一味言听计从,并无半点责罚之意。害怕被青木家族责问,国王压下王后之死的消息秘而不宣。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青木氏的死传到青木家族耳中,缢死变成了灭绝人性的彘刑。于是繁木岭的青木家族联合夏州、盖余,决计兵临长余,泰诣荤因害怕而认罪,罢兵可以,但泰诣荤必须完整交还青木氏遗体,并且繁木岭从此与夏州、盖余一起独立成夏余国,不再与穿胸国有任何干系。青木氏尸体已经被旬氏焚化,泰诣荤无法交待,慌言说是迫于旬月苒借霞州国的威势,才使青木氏自缢身故,并非传言所说使用彘刑,如今旬氏已畏罪逃回霞州国,泰诣荤拙劣的演技非但没有使青木家族改变矛头,反而又惹怒了霞州国,霞州国藉此宣布不再是穿胸国属国,并要求泰诣荤送还旬氏,否则将助夏余国出兵长余城。泰诣荤的行为也惹恼了自己国的人民,刹那间,穿胸国烽烟四起,全国上下响起讨逆之声。原本指望穿胸国国王能出兵绿谷隘口的愿望彻底落空了。非但落空,还使得曹贲扫清绿谷隘口到幽灵谷之间道路的任务和几个人类的行动变得更加艰巨危险。其实柳孟肴也知道这情况,明白绿谷隘口的重担全部落到自己头上了,他自己也很着急,希望立即动身回沿城领命复职。 “说了这么多,我的目的不是为了催促你动身,”姜尚站起来,踱到窗前,注目院子外面隔着层层树冠的柳孟肴家书房的屋顶,从苍玉城书斋搬来的古语书便放在里面,“两个孩子被天意选定,尔后跋山涉水出现在苍玉城不是无缘由的,王万志已找回昧火真人扭转乾坤的能力,而胡光勇的智慧更早就已显现。” “他在夏鲓城的时候,对形势的预判鲜有人及,事实也似乎在不断印证其判断的正确,”柳孟肴站到姜尚身旁,那树冠后面的屋顶在余晖下安静肃穆,“自从他们同学前天下午飞走之后,他便成天待在从书斋搬来的那些书卷之中,吃喝不离。” “是时候了,让那个人类的孩子试试,或许这是我们连连战败后最终的希望,”姜尚带着急切的语气说。 第91章 秘卷(二) 担心灯花溢到书页上,胡光勇小心地揭起焰火的玻璃罩,把火星挑得更大,以便于抵抗这渐渐落下的夜幕。一个狐狸般矫捷的影子在半掩的门口闪现,迅即消失无踪。 “谁?”他警觉地东张西望,动静全无。又埋头阅读。 “哗——”一本书自里面书架掉落的声音。 书掉落的地方归于平静,他有些怕了,起身去关紧房门,转回头来,猛然发现穆锦兰兰站在他坐的位置,正咯咯地对着他笑,“怎么样,是不是更像猫了。” “猫不会这样吓人吧!”胡光勇佯怒着走过去。 “你才吓人呢!两天来闭门不出。” “这不是很忙吗?咋不来帮我?” “我又不懂古语,”她随手拿起胡光勇翻看的那本,“柳伯父让我来请你去。” “我说你记啊!”胡光勇看看兰兰正准备抬起琉璃灯的手,是要催他离开的样子,“怎么?我们同学回来啦?” “就只记得你们同学,”她另一只手合上书页,把几本全推到桌角。 “柳姑娘,她可……” “刚才听顾大夫和伯父在窗边说,估计就这几天了。” “那就好。” “好什么啊?”泪水即刻便挂在她脸上。 “……怎么可能?” “都这样了,你也不去看看芸姐姐,之前不是每天都要去的吗?你同学离开后你就没去过了。” 胡光勇接过灯盏,抬起袖子给兰兰擦拭泪水,拉着她去看柳姑娘。兰兰提醒他别让柳夫人有所察觉。他们出了书房,天色已经全黑了,胡光勇把灯吹灭,放在门边的灯台上,借着路灯光锁好房门,放慢脚步和兰兰并排走,没多远便穿过长廊和院子到了正屋客厅,姜尚和柳孟肴在等他。两人落座不一会儿,穆政道和张夫子也受邀请来共进晚餐,穆政道顺便带来消息:仝袤和韩杰已经在竖亥法师的文马护送下,穿过变得凶险异常的雪林,绕走硝烟弥漫的龙涎庄将释冰泉安全送达沿城,他们已将七桶冰泉从魔毯里取出来,为李方贵解除包裹在他身上的蓝火寒冰,同学的苏醒指日可待。这令胡光勇感到快慰,他希望有更多同学们的消息,就算刚离开两三天的王万志,他也太渴望知道。 柳夫人和杨老师在厨房忙碌,他们则聚在客厅说些柳姑娘的情况,柳孟肴再怎么悲痛,也坦然接受女儿的结局,毕竟这不是第一次面对女儿的生离死别,胡光勇对柳姑娘的病情却不以为然,因为古语记载的一块绿玉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几天他便一直在成山的书堆里寻找这块玉的线索。 “绿玉?”柳孟肴问。 “嗯!找到这块可起死回生的宝物,柳姑娘就有救了,”胡光勇回答,“玉的名字叫凤鸟苍穹,是皇娥常羲之物,朗逸国昊帝俊还是王子的少年时期,与妻子皇娥泛舟在霓河水面,昊帝把桂枝做成表木,用薰茅做成旌旗,皇娥将一块绿玉刻成凤鸟模样,取名凤鸟苍穹,把它放在表木端头,他们在船上观察三年多,又回明星山继续观测十余年,详细记录日月历法时辰、四时季候。也因此,碧玉吸得日月精华,如果凡人配戴,多冷的环境都不会感到凉意,就算再大的风雪也像在夏日晴天。而死去的人可以通过它重拾阳气而返回人间。昊帝俊和常羲离开明星山回中容城即位之后,凤鸟苍穹便成了明星山的镇山之宝,后帝俊将此玉从明星山转移到霍启城收存,霍启城独立成白民国,后白民国归入青丘国版图,青丘国因凤鸟苍穹而将其更名为苍玉城。” “《苍玉城地志》里只记载了苍玉城因苍玉得名,但没人听过什么凤鸟苍穹,而关于苍玉,都只是传说罢了,”穆政道摇摇头,觉得胡光勇所言不过无稽之谈。 “因为白民国在国亡之前,把关于它们的通用语记载销毁殆尽,只在古语写成的各国秘史着作里面有所保留,估计当时销毁史料的人并不知道古语记载的是什么,才对它熟视无睹。” “有什么不光彩的原因?”柳孟肴问。 “有可能,因为长期居深山远水观察日月运行,帝俊和常羲夫妻二人习惯了世外清修生活,不善理朝政,在位不久,便将其传给太子中容,两夫妻返回明星山,和曾经观测编制历法的四个弟子一起过深居简出的生活。但好景不长,两个儿子晏龙、帝鸿相继反叛,因明星山属霍启城管辖,帝鸿抢先将老迈的父母强行接到霍启城,并将凤鸟苍穹归还给帝俊,重新尊父亲为国王,一则向天下示意自己统治的正统性,再则可达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可眼见国家动乱,硝烟四起,帝俊不肯复位,帝鸿不能作出弑父之事来,无奈将父母囚禁在归霍山上,两夫妻带着四弟子整天只埋头种桃树,看管桃园打发时光。 “帝鸿以先王之名向中容宣战,中容以解救父母之义率先发兵霍启城,帝鸿战败出逃,父母却在归霍山郁郁而逝。一个说法是先王被鸿出逃前所害,另一种说法是中容加害生身父母以陷害其弟,其实这两种说法可靠性都是微乎其微,但因为这不光彩的记录,导致所有关于霍启城的史料被清理掉。帝俊夫妇死后,才从动乱中稍稍稳定的朗逸国又忙于国丧,没有人去在意被帝俊夫妇藏在归霍山的凤鸟苍穹。” “如果真是这样,知道归霍山所在,就算倾尽全城之力,哪怕拙山三尺也是可以的,”穆政道以城主之名保证,但他还是以疑惑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并不起眼的后生,“可归霍山又在什么地方?没人听说过。” 姜尚一言不发,低着头撬弄他的烟斗。尽管和帝俊来往甚密,两夫妻还送给他椤花莲子,可他也没听说过胡光勇所言的凤鸟苍穹。 “书上可有关于绿玉的图画样式?”柳孟肴问,“还有归霍山……” “没有凤鸟苍穹的图案,只用文字记载了它有半只鸡蛋大小的椭圆形、扁平,和两只筷子的厚度差不多,正面刻着一只测风向的凤鸟,下面一大一小两朵祥云。背面一棵扶桑树,十个太阳围绕树冠,树下有‘记出明星’四字。而帝俊夫妻种的就是现在伯父家拥有的那片桃花山。” “相信你说的,或许,反而更没希望,”柳孟肴看看这个普通的人类少年,“我们盘下这片桃林时,在地里刨出了和你描述的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和一般石头并无两样。后来女儿出生,她母亲就把它当护身符戴到了她身上。” “那不更好吗?”穆政道说,胡光勇也跟着点头。 “令嫒也是因为这绿玉而返回的吗?”姜尚试试点燃的烟斗,烟嘴里还是吸不出烟了。 “完全可能,”柳孟肴似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转头告诉胡光勇,“听兰姑娘说过,小女在冥水岸边把玉送给了你们同学,女儿是否因离开那玉才昏迷的?看来要想救小女,只得另想办法了。不过生离死别,总归是人之常情吧!这并不是我们请你来的重点,有更要紧的事情。” “早在雪灾降临前很久的古语书籍记载,没任何凡人能抵挡峰顶的严寒,凡人上青丘山不过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以前人类想修阶梯上去,但还没修到山的四分之一,就不得不因恶劣的气候条件而中断。我还以为是因为雪灾结束,他才上得了青丘山顶取释冰泉的,现在看来,全赖柳姑娘送的那块玉,也证明它确实是可抵御严寒的凤鸟苍穹,”胡光勇欣喜又失落地回答。 “仝袤信中说,和你们同学上去的还有一个叫云心的乞丐,但只有你们同学一人返回扶桑城,你们同学对那孩子的死因始终闭口不言,”穆政道点点头,“似乎因为无法抵御的严寒,而玉只有一块。” “是呀!玉只有一块,”但愿我们同学不知道那玉有什么作用,胡光勇若有所思。 “我们要你解开咸贲、礼瑶和真华从昊府带回来的全是用古语写成的秘卷,之前你也在秘室看到过,”姜尚对胡光勇说,语气中隐藏着不经意的急迫。 “那些秘卷不是之前我看的古语写成的,是一种更古老的语言,”胡光勇回答,“难度会有点大,不过我可以试试。” “需要帮手尽管提出来,”柳孟肴视线不经意落在从女儿卧室出来的穆锦兰兰身上,“形势紧迫,越快解开那些秘密越好。” “那就麻烦穆姑娘吧!她给我当帮手足够了,”胡光勇看看穆政道,似乎在请求他的同意。 穆锦兰兰已经坐到父亲旁边,她有些疲倦,脸色难掩对柳姑娘难以治愈的哀伤,她确实需要分散对柳姑娘的注意力了。 第92章 秘卷(三) 王万志随着一道光芒在天空消失之后,担心息灵带人马反扑回来,朱老伯他们即刻离开泰阿山,沿着去霓河岸的山路疾行。 莫江暂时搁浅复仇的想法,计划和焦龙一起随柳孟肴出征。 衲摹衍呶、伯母、甑氏母子仍等在随着雪灾的降临而行将废弃,如今渐有生机的泰阿码头。泰阿,原名为大阿,后来大字被误写为太,再后来就成了泰字。大阿山一带远古时期是朗逸国的司幽城,朗逸国末代国王帝俊生三子,太子中容为都城中容城城主、次子晏龙为司幽城城主、三子帝鸿为霍启城城主。中容即位不久, 帝鸿与晏龙反叛,改城为国,新国王打败帝鸿,霍启城城主帝鸿携家小逃亡青丘国,帝鸿死后,青丘国国王助帝鸿之子白民反攻下霍启城,改霍启城为白民国,至此进入三国鼎立的后朗逸国时期,虽然司幽国与后朗逸国和白民国之间霓水相隔,却战争不断。在后朗逸国第二任国王时——尫界东土纪元史记载的大扩张时代,青丘国吞并后朗逸国和相邻的君子国,改国为城,白民国就被青丘国两面死死钳住,白民国国君于危亡之际选择投诚司幽国。可是好景不长,维嬴国和司幽国也沦为黑齿国的一部份——即现在黑齿国出泰扶口城墙(此前可是黑齿国的边境城墙)直达泰阿码头的这片领地。司幽国灭亡之后,被死死夹住的白民国向青丘国献出领土,与中容城、君子城一起并称青丘三玉,白民国国都即现在的苍玉城,至此,朗逸国在分裂近五十年后彻底灭亡。中容城、君子城和苍玉城在青丘国的统治下得到更大的发展,如今的苍玉城已成为青丘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与之相反,司幽国被征服后, 黑齿国将宏大的司幽城毁灭成为废墟,司幽城原是朗逸国别宫,宫殿坐落在泰阿山脚,左右延绵十几里,前后四五里,征服者一把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据史料记载,大火月余不绝,侥幸没被屠杀的人民也惨遭流放。直到二十多年后,幸存者才在这片都城废墟上重建起了一个小得可怜的集镇泰阿镇。 吞并且毁灭司幽国后,泰扶口城因打通霓河泰阿走廊而有所发展,泰阿码头之于泰扶口,有如膜苔码头之于扶桑城。但横旦码头的泰阿山成了通往繁华市镇的最大障碍,残余的司幽国流民集成匪帮时常藏匿深山打劫过往商队,山后的泰阿镇几个较大的客栈也都是流民的同伙,他们霸占着沿路的市镇经营,并不团结的流民没有更高远的比如复国这样的理想, 帮派之间常常为争夺地盘或小利而大打出手。尽管泰扶口城城主随时加大对流民的打击力度,也常有流民与地方官勾结使得翻越泰阿山商队也成为最危险的冒险之旅,因商品的来之不易而催高了沿路的物价。雪灾降临,和其它几个黑齿国码头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到泰阿码头和沿途几个集镇,商行渐渐失去营生而无利可图,流民帮派相继消失,有的横渡霓河,散落苍玉城等地方继续生存,有的远赴海外或在海上作起走私生意来。 据朱崇明老伯说,他的家族是坚守以泰阿镇为核心的几个相邻集镇到最后的流民集团,雪灾不退,生存实在难以为续,便做起了海上的走私生意,到他父亲一代已经彻底摆脱流民身份,做起正宗的海上贸易了。可随着东方国家海上霸权的消失,各种苛刻的海贸条款如雪上加霜,到他这一代,辉煌早已不复存在。昊承海半岁时,他放弃了没落的海上贸易,经昊少禹介绍成为十巫部护卫首领之一。祖辈时便离开故土的朱氏家族,到朱老伯这代,对泰阿山和司幽国更是陌生,老宅早已随着司幽城的毁灭而没入尘土,又在那深埋的尘土上重新生出了许多新兴的人家。或许泰阿山的山前山后还有几座祖坟,但他从未回来寻找拜祭过,也因此,每当朱旦石不听话闹事,他便叹息是祭祠灯灭,祖上不佑。 第93章 秘卷(四) 乘坐在泰阿镇租来的那条船上,顺流两天到达河对岸通往苍玉城的明星山关口,山下是当年白民国的边境要塞,山上是帝俊和常羲的隐居处,离我和柳云儿相遇的冥水岸尚有近两百里水路。似乎受传统习惯的影响,经历了这么多岁月的变迁,它依然是一个很难越过的边境要塞而没有开放成商业繁荣的水岸码头。 他们在明星山脚的村寨疗伤,拜访帝俊夫妇当年观测日月出入、创制月法的遗迹。俞三日,从苍玉城赶来接应的阿葭蛉徳带着二百武士到了村寨,他们向柳孟肴发下死誓要把翎公子等人安全带回,虽然刘崇、刘铁二和张先惨遭不幸,但见翎公子等人死里逃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给受伤的朱老伯一行安排好舒适的车马,翌日便出发回苍玉城。 家人团聚,悲喜交集。 朱老伯一家老小也随行其中,使得柳孟肴夫妇惊喜交加,可惜朱老伯的儿子没和他们同行,朱老伯也一再向两夫妇叹息说没能将朱旦石教育好,有负众望之类的话。柳夫人和朱伯母、甄氏母子一见如故,听闻沿途遭受苦难,泪眼涕零,恨不得为她们承受所有。柳孟肴见过昊府管家焦擒虎的儿子焦龙,只是未曾深入交往,自从昊府劫难之后,也没再见过焦管家,对于莫江,就仅仅闻过其名了。但当见到昊少禹的遗孤昊承海时,柳孟肴难以抑制激动的泪水。 衲摹衍呶的出现证实了胡光勇和柳孟肴关于衲摹家族仍有后人的说法,或许是因为奔波劳累之故,他不多言语,只常常在陷入回忆时叹息不止,眼角的皱纹里面浸着耄耋老人的悲凉和遗憾。 因知道刘崇三人的不幸遭遇,柳孟肴事先便没告诉他们家人抵达的具体时间,安排好来客到厅堂用膳休息,柳孟肴立即率家人到咸贲、真华和礼瑶家向他们的妻小赔礼致歉,设灵堂凭吊,柳翎儿亲为戴孝。三人皆无遗体,以衣帽入棺,埋衣冠冢,宾客皆来吊唁,葬礼毕,柳孟肴又分别给三家购置土地田产作为补偿,承诺将他们的子女抚养成年直到能够独立生存,办理妥当方才放下心来。 总算稍有喘息之机,柳孟肴方才宴席款待姜尚、朱老伯等众远道而来的客人。男女宾客和家人乡邻十几桌在大厅落座,同桌的柳夫人、裴夫人、朱伯母和甄氏母子多是聊到朱旦石和孙子朱铭霍,柳夫人对她们更是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怜爱,恨不得每时每刻把小孙子和甄小玉留在身边;坐在她们旁边的杨老师、穆夫人和女儿穆锦兰兰偶尔搭搭腔,更多时候是在讨论柳芸儿的近况和穆锦兰兰与胡光勇在秘卷中新发现的东西;兰兰时而也转头和咸贲的遗孀郑茹雪说话,逗逗她三岁的女儿刘娅玫,帮她夹菜或倒水盛饭,郑茹雪挨着真华遗孀——裴氏的女儿裴襄,裴襄十二岁的儿子刘季良念着要为父亲报仇,不愿赴宴,便独自去找张先的女儿张莺莺。张先的妻子杨氏三年前病故,女儿便挨着外公——杨氏唯一的亲人——在乡下长大,如今父亲又已离去,柳孟肴在城里为张莺莺爷孙俩购置了田地房产,把他们接到苍玉城定居,大家相互有个照应。杨老伯有着乡下人常有的古怪脾气,喜静厌闹,没接受柳孟肴的宴请。裴襄坐柳夫人左面,时常岔入柳夫人和母亲她们的谈话。 柳芸儿的病情更加恶化,柳夫人在其夫的劝说下也接受现实,为女儿准备后事,穆锦兰兰悄悄带着胡光勇去西街的祭品店看了家人为柳姑娘置办的灵柩、寿衣等物品。家人心中悲凉自不必言,饭后,柳夫人等人便匆忙离开到了姑娘病榻前。 乡邻们尽情吃好喝好,也都各自散了回家,只剩下还热闹喧天杯酒交错的几桌,翎公子、莫江和焦龙仍在叙述肭仂坶的叛乱:周雨江和周培江提前把消息告知国王,肭仂祖如何乔装成白川堂堂主,和莫江、焦龙、林环一起暗度陈仓,谨慎布局,将叛军一举拿下。他们又是如何飞离肭仂祖国王的重重围困,轻松越过冰谷等。而那时,翎公子和衲摹衍呶早已经落脚泰扶口镇昊府废墟,说到昊承海家世,大家还是习惯性叫他莫江,柳孟肴和姜尚都像朱老伯他们那样,为抵梁二十几年来的无辜感到震惊,太出人意料了。然而令他们忧心忡忡的还是潜藏了同样时间的息灵铁驴脚,加上胡光勇和王万志在夏鲓城的推测,更使姜尚他们感到惴惴不安。只在王万志作为昧火真人炽焰侯的能力上多少有些慰藉。 “希望他是去了扶桑城,”胡光勇若有所思地看看旁边的姜尚,“相对于同学们来说,肭仂国王更需要他的帮助吧!”胡光勇虽然心系同学安危,但喜欢找个没人打扰的角落安安静静看书的他,对他们描述的冒险并没多大好奇心,只在脑海里反复出现自王万志离开后,柳孟肴给他看的从来没人启看过的机密——咸贲、真华和礼瑶从昊府带回来的十巫部的秘密卷宗。好在有穆锦兰兰帮着整理,在翎公子他们回来的前一天便把那些用更古老的语言记录的卷宗全部解读梳理完了。 “该如何感谢你们同学的救命之恩呢?”翎公子回答,“泰阿山上,要不是他及时赶到,我们早成了息灵军的刀下鬼魂。” 朱老伯、莫江和焦龙也点头称是。 “我打理完夏鮳的事务回苍玉城时,才知道你在扶桑城险些丧命,还好终逃过劫难安然回家,也算是一场历练吧!”柳孟肴对儿子说,“若非芸儿病重,你还不会回来呢!” “不全是为了妹妹,”翎公子眼中映着烛光的闪烁,未等父亲追问,他赶紧拿出那叠纸片,“在姨父家养伤时,刘二叔在人类同学的背包里发现的。姨父也猜测他和洛泽有关,才决定让我火速赶回苍玉城查清楚,正好也收到妹妹病重的消息。” 第94章 秘卷(五) “又是古文字,”柳孟肴和姜尚一起翻看,穆政道也接在手里,却只字不识,只好把它递给胡光勇。 “正是《远古家族谱系》里面被撕掉的洛泽家族史,”胡光勇走马观花地大致浏览一下,又从头仔细地看。听胡光勇说到“洛泽家族”,坐在父亲旁边的姜尚机警地看看他手上的纸片,扭头和阿葭蛉德低语。 “不是太难的古语,”胡光勇回答,见他阅读得如此认真,在座的不再打扰他,继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直到他松了口气,折叠好纸片还给翎公子,“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填补了秘卷遗漏的空缺。” “关于洛泽的吗?”穆政道问。 “不只是洛泽,秘卷对十巫部的由来说得不多,只提到十巫部是神农氏按草药类别创立的医药机构,后来奢比尸神接管了十巫部,并融入了巫卜和相术,十巫部便渐渐壮大并成为天庭在地上的防卫部门,它们分守天地各处,也由于发展迅速而脱离神农氏的管辖。抵鳐原名昌鳐,因为锻造魔域的八道巨门而功勋卓着,成为十巫部继奢比尸之后的第二任首领。秘卷关于洛泽家族的记述正是从这里开始,但似乎记述这段历史的人也不知道洛泽家族是什么来历,这个家族行事的低调令人惊叹。他们从天庭接到锻造巨门和钥匙的订单到结束,都未曾大肆宣扬,甚至就没宣扬过。” “无论是天庭还是地上的任何地方都没记载,”姜尚隐现出惊讶的神情,“毁掉那八道门并彻底阻断地狱通往外界之路的就是我,我竟然也不知道魔域之门和幻影魔咒是交给洛泽家族完成的。” “或许天庭是有记载过,”胡光勇回答,“只或许,它是一个失败的任务而为天庭留下污名,所以其内容像朗逸国对凤鸟苍穹的记载那样,被销毁殆尽了。” “失败的任务?”姜尚追问。 “所托非人吧!”胡光勇想了个更适合的词。 “巫抵部第七代首领抵禅把魔域之匙的秘密透露给钦邳和鼓,导致天庭大怒的事情吗?”柳孟肴问,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了。 “抵鳐当时还是昧火真人在扶摇山矿场的一名管事,锻造巨门无疑给了他一次种植野心的机会,其实他从接手任务开始便和洛泽家族暗中预谋、狼狈为奸,”胡光勇摇摇头,“据秘卷记载,抵鳐在锻造钥匙的时候留了一个除他自己和洛泽家族之外无人知道的漏洞,而这个漏洞是他偷真人的昧火来完成的,这个漏洞使钥匙对任何人都毫无用处,”胡光勇慢慢理清了思路,“另外,抵禅透露秘密之事是从抵鳐造门便有预谋的,那也是他们和第一任息灵王合作的开始。” “第一任息灵王?”姜尚忍不住问,其他人放下手中的碗筷,听得入神,根本没想着要问什么。 “幽灵冢的鬼影之王,后来鬼影子被抵达鬼影森林的水伯天吴所杀,其它鬼影又都被天吴引向正派的幽灵,邪恶力量的第一次合作才就此夭折,”胡光勇看看沉默的衲摹衍呶,告诉他此事就发生在天吴下青丘山之后不久,衲摹衍呶心事重重地点点头,似乎并不把心事放在上面。“但这并没有阻止洛泽家族再次寻找邪恶力量合作的机会,秘卷还揣测性地记述,可能洛泽家族和十巫部叛党也在暗中与申虞公结成同盟。” “可据考证,与申虞公结盟的是黑齿国国王,”柳孟肴将信将疑。 “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胡光勇点点头,“如果结盟的是洛泽家族,这个洛泽家族怎么会不为外界所知呢?秘卷里并没多大篇幅关于洛泽家族的来历,还好刚刚翎公子给到的里面就比较详细地说了,这是个非常远古的氏族,他们的起源已不可考,但有一点肯定的是,洛泽家族是以发源地为姓,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天帝需要征用——或许可以叫征用吧——洛泽之地,答应拿玄股国接壤的玄云山和山前的汤谷给洛泽家族交换,即后来的青丘山与扶桑城,可天帝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黑齿国的势力就延伸过了玄云山后面和前面的赤原一带,吞并了北部及南部与之相邻的玄股国、毛民国和劳民国,无主之地玄云山和汤谷都成了黑齿国的领土,黑齿国定都扶桑城,中心由原来的泰扶口迁移至都城。见交换的土地落空,洛泽家族也没强求,只多次与黑齿国谈判相应的补偿协议,要求对其占领的青丘山一带作出等价赔偿,但黑齿国拒不认账,告知那是洛泽家族和天帝的契约,与他们毫无关系。刚结束的惨烈的幽灵谷之战给天帝以警示,为了不至于再次引发大战,天帝也在这事上和黑齿国作出让步,便把制造魔域之门获取巨大利润的机会给了洛泽家族,其获利足可抵应许之地。但因为天庭刚刚迁移至昆仑山巅稳定下来,就算把天庭掏空,天帝也没那么多钱给洛泽家族,于是又给这个家族打了白条。” 听到这里,姜尚不禁笑起来,因为关于天庭打白条的事情,他也有耳闻,只不知道这白条是打给洛泽家族的。但胡光勇接下来说的事情,他就没那么轻松就笑得出来了。 “秘卷记载说,洛泽家族见屡屡被欺骗羞辱,决定率他们家族的大军武力争抢玄云山和汤谷。可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洛泽家族的号称有百万之巨的大军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了,史家猜测是天庭为阻止战乱消灭了烙泽大军。失去军队无异于失去了主动权,洛泽家族也无可奈何,但他们随后用天帝打的白条到富饶的海外兑换了无可估量的黄金,当然,交易是秘密进行的,任何人和天庭众神都不得而知,”胡光勇皱了皱眉头,“结合这些事实,使我想到我们同学在阅览室发现的那些巨量黄金的票据上被改过的名字,在云上小镇的时候,杨老师也说过被改的字迹,那就是‘洛泽’,或许尤占廷服务的就是洛泽家族。” “据雪巫传报,在扶桑城也发现了巨大储量的黄金,和龙涎庄发现的一样,上面皆有尤占廷的标记,”穆政道回答。 “你这说,我倒是想起来,龙涎庄的黄金是你们同学发现的,而这些洛泽家族史的记载也是在他包里被找到,我姨父也担心你们同学和洛泽家族有关,”翎公子对胡光勇说。 “肭仂祖也是在你们同学的建议下发现的黄金,”柳孟肴跟着说。 “是同一个同学吗?”胡光勇赶紧问。 “不,那是周雨江,因为他以前看到过那张地图,”翎公子摇摇头。 “你是说寻找圣地,开发砂厂的事情是和洛泽家族有关?”阿葭蛉徳问胡光勇,“光凭黄金,也不能解释想把魔王班呶从魔域解救出来的是洛泽家族?” 胡光勇点点头,“其实发生的这些事情,人类孩子出现并最终摧毁魔域世界等预言,全部隐藏在《九龙经卷》附载的预言诗里面。根据秘卷记载,第一本从《九龙经卷》中腾抄出来的预言诗是在息灵王鬼影子被天吴杀掉之后才出现的,伪造的可能性很大,似乎是洛泽家族为寻找邪恶同盟而设下的圈套,了凡住持最初找到了它,巧合的是,了凡住持又恰好成为第二任息灵王。如果秘卷记载无误的话,了凡住持沦为息灵王的罪魁祸首就是这部邪恶的预言诗,了凡吟诵时,在他体内滋生或重生了邪恶,越往后读,侵袭进他灵魂的邪恶力量越大,加上他自己悲惨的经历,在邪恶之书的浸蚀下走入黑暗便很容易。后来邪恶之书被竖亥法师获得,他篡改了原诗韵律和意义,除去里面的邪恶力量而成为一部纯的预言诗稿。在我们来到尫界前不久便开始在民间流传些许被竖亥修改过的预言诗片段,如果没记错的话,连竖亥法师都经常在嘴边挂着这首被他改后变得美妙的诗歌呢!可原预言诗里有一节叫《啦咭啦咔嗒嗒嗒》的原始片断被流传出来,据说是乞丐避邪用的,这是被注入了第一代息灵邪恶灵魂的曲子,可以催眠一般的恶灵,但要在鬼影子的地盘吟唱这种只有幽灵王可以与之抗衡的歌,便会复活鬼影子的黑暗力量。 “或许邪恶诗不足以证明洛泽家族与魔域的关系,但解开洛泽家族史,似乎就解开了圣地和魔域仍然还有连接的原因了。洛泽家族当时明面上的订单是八道门,可他们又私底下和抵鳐多加订了一道门的,这秘密协议连昧火真人也被蒙在鼓里,似乎洛泽家族秘密开凿了一个通道。还有就是洛泽家族和抵鳐秘密修改了天庭定下的魔域之匙的设计制作方案,但具体的改法没人知道。” “九道门九个通道?”姜尚脸色阴沉下来。 “所以其实还有一个通道并没有被毁掉,”穆政道和柳孟肴也感到惊讶,“那魔域之匙就还有它的用处。” 第95章 还心(一) 尽管姜尚并没把厄礼舜三道急书的事情透露丁点,柳孟肴也意识到已经时不我待,或许等不到女儿的葬礼。他尽可能给家人安排好,然而有些事挂在心里深重得无法说出口。 但至少有一件事情,他要在离开前必须完成。 “我们就快要失去女儿了,我不要再失去儿子,哪怕一个,”柳夫人声泪俱下地劝他别节外生枝。 “已经拖得太久,要面对的,始终得面对,”柳孟肴看看卧室窗外黑沉沉的天地,月色早就没入山后,只剩下晚风刮过树冠的婆娑。 第二天,他还是没勇气向任何人提起别的事情,就像妻子说的,其实他也不想失去一个儿子,虽然未必会失去。起床走出卧室时,太阳还未升起,阴云笼罩的黎明暗色也没退尽。 晨雨淅淅沥沥洒落在曲廊的瓦片上,水柱珠帘般自两侧垂落。 刚踏进客厅门,便看见朱老伯佝坐在长椅松软的皮垫子上,家丁正在为冰冷的房间生火,干木柴燃起的浓烟填满了客厅。说了无数次,叫把火引旺了才拿进屋,可家丁们只图方便,根本不大理会,柳孟肴也懒得去说了,捂着口鼻走进去,挨朱老伯坐下,见他老人家眼里全是被浓烟熏出的泪水,还一个劲儿伸手去抹。家丁自顾着蹲在地上用纸扇火门,没看到老爷进来。见火已不会熄灭,拾了烧具,抬脚便自另一道门出去了。 “你看看这,唉!”柳孟肴笑着指指家丁昂首阔步离开的背影,烟很快散尽,他邀朱老伯挨近火炉,两人面对面坐在暖炉两侧,暖流很快便扩散整间房子。 柳孟肴和姜尚他们已经劝朱老伯多等几天一道去沿城时到夏鲓城见呈焰飚,但他依然比往日起得早许多。自昊少禹一家遭难后便再没见过焰飚三弟,如今承海长大成人,三弟的女儿也已大家闺秀,最后一次见到时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娃,老伯不禁悲叹岁月无情的流逝。说到昊少禹,难免不使他们想起同时遭难的霍州一家,朱老伯愧叹有负所托,没好好把咸霍州家唯一的血脉培养成才。“那孩子从小就顽皮,只好结交些狐朋狗友、到处惹是生非。如今虽然已成家有室的,见天也不务正业,尽想着些歪门邪道,一夜暴富啥的。心思多,野心大。但愿他会省悟吧!” “不必过于自责,各有各的成长轨迹和善恶是非观,我们无法使它完全按自己设定的方向去走,”柳孟肴安慰他,“你看那善良会理事的媳妇和可爱机灵的小孙子,已经很满足了。” “也到是,旦石的到来,给膝下无子无女的我们带来莫大安慰,”朱老伯回想起柳孟肴抱着那胖嘟嘟的婴儿出现在他家门口,告诉二老是咸霍州大难中幸存下来的血脉时,妻子万分怜爱,给他取了个简单易记的名字旦石,像呵护自己的孩子般抚养成人。两夫妇严守这一秘密没让儿子知道,觉得时机成熟时,朱旦石已届成年,更无从启口,这似乎变成了两老难以释怀的心病。朱老伯常常暗自沉思,如果去年没有答应竖亥法师与仝袤联手帮助几个闯入尫界的人类,朱旦石是不是就不会离开那个原本与世无争的家走出打冒村,那自然就不可能有“儿子在鸿阳坞惨死”或“被穿胸国国王残忍暗杀”等谣言,他当然相信那从未让夫人和儿媳知道的消息只是谣言,他坚信精明的儿子不会那么轻易死去,正如“朱旦石摇身一变,也已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等。 “麻烦你们那么多年精心栽培养育,”柳孟肴诚挚地说。 雨很快就停了,浓云渐散,天空剩下棉絮般层层翻滚的白浪,辰时未过,也只剩下点缀在蓝色衬底的几朵浮云。姜尚到的时候,太阳毫无遮拦地挂在天空,雨过天晴的大地闪耀着雨水残留的光芒,他们一起去看视芸儿。柳夫人陪着朱母和甄氏母子在女儿卧室外面的房间做针线活,强颜欢笑,借以掩饰即将失去爱女之痛。其实也因为她太喜欢甄氏母子,和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她理所当然会喜欢她们,女儿走后,或许也只有母女俩能填补她内心的空白了。”穆政道和胡大夫来时,姜尚和朱老伯刚好离开,经大夫细心诊断,确定女儿已经过不了今晚子时。 柳家宅院喧闹起来,大小厅堂、行廊各处挤满了人,有帮着一起忙前忙后的邻居,有找不着头路忙活,干凑热闹的。同悲者有,聚集闲聊嘻哈说笑的也不在少数。穆锦兰兰、杨老师、朱夫人和甑小玉她们多是和柳夫人在柳芸儿病榻前,“女儿只是累了,睡的时间太长,”柳夫人默默地自我安慰,她害怕看到前院里摆放的黑漆棺木和乡邻们为女儿七手八脚的准备后事,很少出那道卧室门。 客厅穿过左面长廊的中堂,邻居们已经把停灵的木板放好,有人建议该把女儿送过去了,好让她在祖宗的陪伴下走完最后一程。柳夫人禁不住呜咽哭泣,将女儿扶起来靠在胸前,用新红木梳子慢慢地梳理她的青黑长发,“无论什么时候也要女儿美美的,”柳夫人想着,把原本要用来包裹头发的青纱丢到边上,给女儿纶了她最爱的头式,将玉簪插好,华胜置于发髻,篦了梳篦,戴了扶额,打上淡淡的腮红、唇色,柳姑娘平时不爱精妆细扮,总是简单梳理纶发,或在后面拢成长发辫。冥水岸相逢时,她就一袭绿衣、白绒披肩,头发简单地拢在后面扎起,一部份自两颊侧垂到胸前,而今浓妆亦如那会儿淡抹那样美如天仙。 “看来那些此前订好的寿衣得全部换掉了,寿终老人用的,和女儿的美貌太不相称,”柳孟肴随穆政道、胡大夫一起从卧室出来,正好遇见柳夫人的侄女郑茹雪和张莺莺端着米饭经过。 第96章 还心(二) “请老爷们安,”郑茹雪向二位行礼,丈夫新逝,她脸上哀容未散。 “你这是要拿到哪里?”柳孟肴问。 “拿中堂去的,姑娘多久没吃东西了,离开时得给她盛一碗饭。” “去了便回来,烦劳你去市上看看,给小女选几套合身的漂亮衣物,从衬底到外衣全套的。” “不用到市场去买,那哪有自家做工的精细,”穆政道劝止道,“就我女儿那里,新的全套的都有,现成的便用了。” “不好,不好,小女那是要穿到另一个世界的,”柳孟肴摆摆手。 “两个自小便成天到晚粘着长到大,玩在一块儿吃在一块儿,如今出挑了,身材大小也无差,平时里就爱换着穿的,这不正合了两人的情份?”穆政道回答,“我知道这事不能白拿白穿,按价付钱便是了。” 柳孟肴不再坚辞,见侄女二人还站在侧廊等安排,摆手说不必了,让她们自去做事。快到客厅,又遇两个邻居抬着一大箩撕好的冥币出来,是女儿走的时候要烧的,一个邻居手拿火炮从客厅追出来,要二人一起带去中堂。见到主人家,正好问午间的伙食安排,虽然瓜果蔬菜都有乡邻们送来,可还得买很多东西。 “凡事找张夫子就可以了,里外大小事务由他总管呢!”穆政道告诉他,那邻居赶忙点着头退回客厅,又有人自中堂过来问客礼清单,一样被叫去找张夫子。 “看来外部事务得麻烦你来主持,张夫子一个人怕是顾不过来,”柳孟肴对穆政道说。 他们自侧门走进大厅,厅里并排放了两张大桌子,邻居们围在桌边看张夫子和另两个夫子写讣告、梳理物用清单等等。有人裁剪黄纸绿纸白纸,有人拿着安排好的事务单子挤出人群,离开客厅去办事。姜尚、阿葭蛉徳、朱老伯和莫江、焦龙围坐在角落窃窃私语交谈着什么。见穆政道和主人进来,赶紧给二位让两个位置。正待要坐下息息,又有人自女儿卧室来,说夫人要老爷赶紧过去。 “莫不是……”柳孟肴头里嗡的一声,而后一片空白,他踉跄着站起来,穆政道赶紧扶住。 “不定就是的,先去看看再说吧!”姜尚也站起来。 旁边围着夫子的人齐头看向他们,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等阿葭蛉徳和朱老伯他们离开客厅往卧室去后,才有邻居叹出口气,“好像是已经去了,”“唉!可怜的闺女,”张夫子叹道,大家又从客厅到院外,等着点燃头炮的声音。 短短的过廊,阿葭蛉徳和莫江搀扶着步履深重的柳孟肴走了好久,中途遇见翎公子、胡光勇和穆锦兰兰自书房那面的大路过来,两个少年手里抱了两个大包,原来是三人回兰兰家给柳姑娘选合身的衣物返回。 “过来,”柳孟肴伸手示意翎公子。 翎公子颇感不祥地靠近父亲。 “你妹妹……想是已经……没了,”父亲话音刚落,翎公子手里的包扑通掉在地上。 柳芸的卧室不像他们离开时那样挤满了人,似乎是为了给母亲的悲伤留出更多空间,连一直被柳夫人带在身边的小铭霍也和奶奶到了外面的院子,只留下柳夫人和杨老师两人守在女儿病床前。衲摹衍呶在长廊尽头等着柳孟肴他们,他瘦弱的身体显得有些怯弱,拖沓的步子沉重老迈。这还是他到苍玉城以来第一次走进柳芸儿的闺房。 “是衲摹衍呶老人,他说有要事一定得和你说,”柳夫人红肿的眼睛望着丈夫。 “还有啥比女儿的事更重要的,”柳孟肴默想,不过也耐心地转身紧握老人双手。 “我带着你女儿需要的东西,”衲摹衍呶唇齿间语气如丝,“这也是我来苍玉城的目的,但我始终无法确定该救哪一个?”他凑近床前细细打量柳姑娘平静的脸,“她的情况可比另一个要好得多。” 柳夫人觉得颇为好笑,女儿都已经站在死神门口,他却说她的情况好得多,还有另一个病情更糟的吗?她怀疑这每时每刻都昏昏欲睡的老人是否真能救爱女。 “如果柳姑娘也是自己挖出双眼,割开手腕让身体里温热的鲜血流尚枯竭,如果柳夫人也包扎过女儿两只空洞的眼眶和手上长长的血口,那么夫人就会明白,相比可以选择的另一个,你女儿的情况真的很好,”衲摹衍呶似乎从柳夫人的眼神中看出了置疑,他语气依然委婉舒慢。 在场的人霎然惊骇,想不到这寡言少语的老人一语惊吓四座,但柳孟肴凭直觉相信他言出必实,相信那也是痛苦的生离死别。他们似乎因听到一个更为悲惨的故事而忘记了救柳芸儿的急迫。 “可我竟未能相救,”衲摹衍呶叹道,“我答应过她,因为答应过她,在那雪域之巅的断崖。” “老人说的是谁?”胡光勇想起衲摹衍呶说是和同学从青丘山巅下来后,便往苍玉城来了,可与同学一起上去的还有一个…… “云心,和你们同学患难同行的朋友,”衲摹衍呶有点语无伦次,“只要对答应她的事情反悔的话,你们同学从青丘山顶上带回来的七灵丹就可以轻易将她治好,”老人显出自责和无奈,“可他不知道我取走了治疗云心最需要的东西——不,是云心主动给我的,”他有些疲倦地坐到床前的木椅上,承受着老人不应承受的压力,“为了使你们同学走出断崖绝境,云心用鲜血换取钦邳的复活,又把眼睛借给它,这只复活的大鸟驮着你们同学飞往青丘山巅寻找释冰泉和七灵丹的第二天,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云心决定再次为他牺牲。她耗尽最后一丝气息告诉我,自己是桃花仙子为重返人间而抵押在天庭的,云心本属于桃花仙子的一部份,和她血肉相连,魂灵与共,她们时刻会感知到彼此的存在,中秋前夜的相会,静心亭、圆月、琴声、隔岸相望的两个人,仿佛就是她自己;冥水岸的重逢,楼船、沙滩、漫山遍野的彼岸花,没一样不在叙述着艰难而痛苦的别离,恍如镜中之相无法逃离。也因这样的感应,在云心死去的那刻,桃花仙子也会和她一起进入死亡的状态,若要重新复活的话,桃花仙子和云心只能二选一。云心不想要冥水岸的别离成为桃花仙子的永远,不想要琴声永断,于是央求我发誓,放弃复活她,把属于桃花仙子的那部份带下青丘山,到苍玉城来救桃花仙子,”他从内衣袋里取出一个晶莹透亮的水晶瓶,里面漂浮着梦幻闪烁、如烟如缕的蓝光,“云心叫我找来这瓶子,打开放在床头,她死去的刹那,闪着蓝光的气云便从她体内漂浮出来,慢慢缩小凝结,流进瓶中,然后我就一直把瓶子藏在贴身内衣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天机,因此对你们同学,或是钦邳都只字未提,再说我也不能让你们同学像我那样作出拷问灵魂的艰难抉择,我能做的就是带着它,安全无失地赶往苍玉城。”他看看朱老伯和莫江他们,似乎在为提前逃离泰阿山乞求谅解,“只要没透露到苍玉城的目的,就还有机会返回青丘山断崖拯救另一个,虽然我向她做过保证,但对云心来说,别离又何尝不是永远,往后的岁月,我又怎么忍心回想起这样悲痛的结局?因此,希望枕于悲痛的父母亲人们原谅我临到最后都不愿意把这秘密透露,不是我不想向令爱伸出援手,选择复活哪一位,抉择比生死更难,”衲摹衍呶反复默念。 第97章 还心(三) “其实我虽然答应了带它来,却不知道这是桃花仙子的哪部份?更不知道如何还给芸儿,”衲摹衍呶无奈地看看柳孟肴夫妇。 “是灵心,”一个清脆的声音回答。 大家转过头,看到杨老师满脸疑惑又惊讶,她从衲摹衍呶伸手中接过那透明的水晶瓶。 “你告诉我,云心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杨老师举起水晶瓶,注目里面时快时慢游动的蓝色浮云掠光,“是不是一个乞丐?” 衲摹衍呶点点头。 “原来在月岛上,婆婆说的是真的,唉!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杨老师看看泰然自若坐在墙脚长椅上的姜尚,“是你还是竖亥法师告诉桃园二十一子,桃花仙子抵押在天庭的部份会被还回来?” “我不确定,”姜尚摇摇头,“想来竖亥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杨老师追问,她明白姜尚答非所问。 “不知道衲摹衍呶会选择拯救哪一个?我们只能指引,不能干涉。” “可我并没告诉任何人天吴教过我毫无用处的本领,连桃园子也没告诉,”杨老师摇摇头回答,“至少在此之前我认这本领为毫无用处。” “那么,天吴呢?”姜尚愁容渐散。 杨老师哑然,天吴向来和竖亥交好,几乎是没有秘密彼此隐藏的。其实有些事情很简单,天吴教给杨老师无用的能力,然后把这事告诉了竖亥法师,竖亥就对桃园子说了,并且告诉桃园子们,桃花仙子需要帮助,桃园子们就央求杨老师走这一趟。把阅览室的钥匙交给陈永和刘富宽他们之后,杨老师便到了朝阳谷,先和姜尚去长余城劝穿胸国国王出兵把守句余险要,之后姜尚公回沿城,安排在蓝凌隧道出口援助竖亥和几个人类,她就去鬼影森林拜访天吴师父,师父建议杨老师先去月岛看望婆婆,她从幽灵谷天吴的木屋离开,抵达月岛时,我已经被困月岛有些时日。我离开月岛往河口镇去之后,婆婆才和她聊到另一个。 虽然柳孟肴夫妇不大明白他们说的那些事情,但知道女儿的起死回生是有了希望,此消息不胫而走,卧室外的小厅里很快挤满了期待奇迹发生的乡邻。杨老师要兰姑娘到她的住所把自己的行李取过来,穆锦兰兰拉胡光勇一起去,两人才出门几步,乡邻亲友们便凑过来七嘴八舌探听柳芸儿的情况,敷衍着挤出大厅,过道,穿过院子、长廊,来回并不算远。一路上,胡光勇告诉兰兰,他终于搞明白和他们同学一起上青丘山的云心为什么也不怕寒冷了,因为云心和柳芸儿本来就是一体的,“云心”这名字也再直白不过,如果她是柳姑娘的心,那就更能够吸收到凤鸟苍穹的灵气精华。云心和同学一起上青丘山,用自己的生命换回钦邳,使昧火真人最终找到自己的主人,这些似乎是人为安排而非什么冥冥中自有天定,就像自己和王万志,和杨老师到苍玉城那样,也不是偶然发生的。不过胡光勇感到更疑惑的是杨老师所说的桃园子。 “桃园子就是当年和柳姑娘一起在桃花园学习的二十一个女孩,”穆锦兰兰告诉他,“《桃园欢会图》也叫《二十二女子欢会图》,画的就是她们在桃园为庆祝结社成功时的欢乐聚会。” “我在学校时听同学提起过桃园子,”他们挤进卧室时,胡光勇看着杨老师摇头,“或许不止这些。” “是的,”杨老师回答,“要我来看望桃花仙子的就是你们同学。” “李芯兰?李丹叶?”胡光勇回答,“早在入学之初,我们就已经知道,二人和杨老师原是熟识的。” “不止,不止。” “桃园子是她们,”胡光勇在心里默数着,恍然明白此前学校发生的很多事情并非偶然。 “但我对桃园子冒险为桃花仙子到天庭偷抵押物的事从不知情,是月岛上婆婆告诉我的,”杨老师说,“李芯兰把桃园子全部聚集起来协商行动的可行性,最终决定由李芯兰、张吴宇和李丹叶行动,其他人配合掩护,桃园子在月岛——那会儿月岛和日岛还叫青丘双岛——采纳婆婆的建议和指引后,成功从天庭偷出了桃花仙子抵押的灵心,但逃离途中还是被守卫灵心的天兵发现了,她们一路遭受围追堵截,逃到鞥台轩时,灵心被当地的乞丐们用计夺了去,天庭的护卫紧追不舍,李芯兰她们只好带着空匣子继续逃到月岛,天庭的追兵才无功而返。得婆婆庇护,桃园子在岛上住了很长时间,静候事件平息、风声过去,才返回鞥台轩试图找回灵心,可是因为灵心回到大地之后,受了人间的气息而幻化成人形混迹在乞丐群里,桃园子们费尽心力也没发现她。在月岛停留的那些日子,桃园子们据桃花学堂的回忆写了那本《篱栏公子传》,还为新作画了几幅图。后来天吴造访月岛,借得《篱栏公子传》,赞叹其文笔优美生动、故事曲折感人,随爱不释眼,将它转录成古语两本,竖亥法师也爱喜有加,强行在天吴处拿走了原着,水伯天吴只好将古语抄本代替原作还回月岛,另一抄本几经转折,应该就是遗落到苍玉城被胡光勇读到的那本。说到那几幅画,其中最令人惊叹的当数《桃园欢会图》,”杨老师从胡光勇手里接过行李,取出那些图卷,“走得匆忙,我只从月岛带来这些,”展开卷轴,几幅我在月岛卧室所见的几幅画跃然纸上,山水溪泉、竹林小庙;街市篷马、亭台院落……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到了《桃园欢会图》上,燕飞蝶舞,桃花漫山遍野,近处亭台楼阁、远处溪泉山瀑,天空丽日高悬、谷底薄雾缭绕,二十二桃园子姿态各异,或三五共聚枝下阅读,或独自颔首粘花,或两两靠篱墙仰头远眺,交谈甚欢,或于廊内依栏俯身,与廊前池鱼相戏,尽管桃园子们有远有近,胡光勇还是能依稀分辨得出那些熟悉的身影容貌。兰兰也自柳姑娘的妆匣内取出我和柳姑娘的临本,桃园子笑貌姿态似是而又不同,墨色和细节差别甚大。 第98章 还心(四) “原画中有几处光色是任何颜料或线条能够临摹得出来的,”杨老师指着画面尤为惊艳的几处,“离开月岛候,婆婆才道出真相:灵心虽然在鞥台轩被乞丐们偷走收养,但遗留在匣子里面的气息洒落到她们作的这幅画上。天吴师父教给我毫无用处的《还心咒》,桃园子们希望我来见桃花仙子,婆婆又要我把这些画带上,原来都是为了此时此刻,仿佛自各处汇集于此的川流,需要我来点亮它的光芒。” 无需任何准备,杨老师把《桃园欢会图》展开放在柳姑娘身旁,打开水晶瓶瓶塞,嘴里默念,瓶子里蓝光的气体便漂浮出来,画卷上那些奇异光影的地方也慢慢升腾,两股汇合,七彩光芒自云气中心散发,越来越明亮耀眼,刻许时光,强光渐逝,那云彩旋转着下落,流入柳芸儿心口中。 杨老师放松了身心站起来,卷好画轴,和空瓶子一起放到床头柜上。 大家静静地注目并没任何变化的柳芸儿。 空气霎那凝结,屋外嘈杂的人群停下手里的活计或脚步,屏住呼吸等待奇迹的出现。春风轻扫过院落亭阁,草轻拂、树摇动,鸟雀叽叽喳喳飞旋窗外的低空,似为了躲避白云散开后正午直射大地的烈日,一只大黄猫悄悄爬过房梁,跃至众鸟站立的墙头,想给鸟雀致命一击的爪子捕空了,它喵喵恕叫着窜进墙尽头的阁楼空隙,刺溜跳到地面,又是阵阵嘈杂的扑腾,想是吓着了路旁草丛里啄食的鸡群。 就算杨老师救不回女儿,也不会怪罪于她,毕竟对女儿的生还没抱什么希望,丧礼不过按部就班进行就可以了,柳夫人心想,转头和丈夫目光交接,柳孟肴完全理解地点点头,正当两夫妇已燃起放弃的念头之时,穆锦兰兰凑近芸儿喊:“芸姐姐,看呐!芸姐姐。” 所有人目光聚集过去,注意到柳芸儿眼角渗出一滴晶莹的眼泪。“她不能回来了吗?”柳芸儿缓缓睁开双眼,仿佛从梦中苏醒,那绵长而深暗的梦。 “你太虚弱了,躺好别说话,”母亲颤抖的双手紧握柳姑娘温暖的手说完,转过头背对女儿,泪水喷涌而出。人人无不喜极而泣,又都不能让她发现,只能悄悄抹泪或把它往肚里吞。 “他也回不来了,”柳芸儿转动着目光从最边上的父亲开始,扫视每个人,最后感叹出微弱的气息,动着嘴唇想再说什么,却没能吐出只言片语,泪水顺着面颊滚落到枕头上面。 丧事变喜事,柳家就借准备好的食料大宴乡邻亲友,人人争相来看望起死回生的柳姑娘,尽管她还很虚弱,需要静以疗养,但每时每刻,卧室里里外外都挤满宾客,生怕打扰病人的休息又忍不住好奇的心,他们放低至耳语的交谈或走着不带尘土般轻盈的脚步。 俞三日,柳姑娘能坐起来倚在床头和宾客家人说几句话。看到她渐渐红润的脸,气色渐好,两夫妇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们对衲摹衍呶和杨老师千恩万谢的同时,也在暗暗牵挂着那个叫云心的女孩。柳姑娘似乎从睁开双眼那会儿,便知道她为自己做出的牺牲,衲摹衍呶对柳姑娘绝口不提青丘山断崖发生的事情,但他曾说两人本为一体,她自然应该如自己亲历过的,这也或许是她备感遗憾的原因。常摇头说云心太傻。 衲摹衍呶自认终于完成了使命,打算隐退回那个他曾泄露天机的地方。但穿胸国已是烽烟渐起,处处险象环生,不打算回打冒村的朱老伯劝他随家人去夏鲓城,柳孟肴答应在那里为他们安排幽静的久居之所。 虚弱的女儿虽能勉强下地行走,可以吃点东西了。半月余,亲邻陆续散去,加上父亲和哥哥的离开,柳家总算安静下来。翎公子、阿葭蛉徳、莫江、焦龙追随姜尚和柳孟肴左右,到沿城面见青丘国国王,请兵绿谷隘口。几番生死考验之后,柳孟肴相信翎公子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堪当大任。朱崇明老两口计划到夏鲓城永久定居,衲摹衍呶也和老两口一起,他虽然如释重负,眼神却多了迷茫,或许他更想去的是青丘山断崖吧!不知道他对云心的愧疚和思念会不会如我那般深切。 因为大病初愈,柳姑娘没有随家人给父亲他们送别,只在卧室与哥哥辞行,翎公子声泪俱下地说,她永远是自己的好妹妹、亲妹妹,不会有任何改变。柳芸儿疑惑不已,为什么哥哥要说这样的话?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虚弱,还没坚强到可以接受任何现实,家人才有事隐瞒着她。 恍然间,父亲他们已经离开半月余,芸姑娘完全康复。至少身体上的病痛如此,其实心灵上的创伤是无法彻底治愈的,或许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严重。正如她苏醒时说的,很多人和事是无法回去的了,至少我不会再想和她相见,她默念,“云心回不来,他肯定也走了不归路。” “上青丘山的应该是你自己,”穆锦兰兰将脸贴在她的手心。 “原本我们也只有三面之缘,你是知道的,”柳芸儿笑了笑,“我怎么可以和他去青丘山。” “仅为了三面之缘,你就甘愿放弃桃花仙子不做,还把灵心抵押在了天庭,不是傻吗?现在你们只剩下唯一……” “两次,中秋前夜只是隔岸相叙,并没见着,”柳芸儿纠正道,但其实她更清楚,青丘山断崖之后,两人之间或许会彻底隔绝,三面之缘俨然成为镜花水月,冥水岸的重逢不过是永别。 “好吧!两次是很多吗?看你心满意足的样子。” “还有那幅画,我们共同的心血,这已足够见证所有。他也遵守了承诺,未曾辜负说过的话。” “可也没有为你做什么,还带走了那块玉。” “他说‘如果你是女孩,我就娶你,’他做到了,在断崖上,两个证婚人指着白雪皑皑的青丘山巅见证他们的婚礼,”柳芸儿低眉蹙首,捋捋胸前的黑发,可他并不知道,她把生命还给了我,他再也救不回自己的爱人,还有可能接受新的爱吗?要怎么告诉他,如果他无法接受的话。 第99章 还心(五) “他们在断崖成亲了?”兰姑娘目瞪口呆。 “这是他从未向别人透露过的秘密,”芸儿握紧穆锦兰兰的手。 “嗯,”兰姑娘点点头。 她们走出林荫尽头,阳光洒落在前面一片绿茵草地,一条盘曲的石道穿过草地直达尽头的沿湖铺石马路,路两旁绿柳葱郁,常青树围成半人高的植物墙。草地另一侧的白墙院落,桃李新谢、果瘦叶繁,白墙后面是柳芸儿卧室尖顶青瓦的屋脊和爬着大黄猫的房梁。两人沿着湖岸的木栈道行约半里,在离跨湖风雨桥不远的木条长椅上坐下休息,三三两两的人群和湖面缓缓游动的篷船为春意增色不少。才坐下一会儿,发现胡光勇和刘季良自篷船里探出头来向她们招手。 “听母亲说,季良躲在父亲他们拉行李的马车里,差点就和他们走了,”柳芸儿远远打量走到船头的刘季良。 “说是要给他父亲报仇,之前在学堂就偷跑过几次,”穆锦兰兰说,“见天里想着报仇,学堂也没好好上,伯母见着这样,叫他索性跟着成天埋在书堆里的胡光勇,希望疏导疏导他,先沉下心让自己成长,这十来天,在胡光勇的带动和劝说下,到是沉静了不少,也跟着他学了些东西。” “母亲到是没告诉我这些,只说胡光勇要去海外。” “你大病初愈,不会让你心里有更多负担。” “我就猜到,有更多事我不知道呢!” “原本胡光勇是要随姜尚公他们一起去绿谷隘口和同学会合的,还有沿城名叫李方贵的那位。但被姜尚劝止了,要他跨海去继续深造,如果尫界要获得永久和平的话,他就必须跨出这步,姜尚还写了封介绍信,要杨老师和他去海外见一个据说那已学有所成的朋友,那朋友不愿意回来和弟弟争夺王位,依然在海外布道授学,颇有才学和声誉,原本胡光勇喜好平静,并不怎么喜欢他们同学那些疯狂的冒险,虽然很想见到他们,但还是轻松答应了姜尚的劝谏,准备在杨老师的陪同下前往海,”兰兰发现说漏了嘴,转念想想,她都已彻底康复了,或许告诉他反而更好。 “杨老师?难怪他们会留下来呢!” “事实上我也要去,父亲同意了,柳伯父离开前,我也给他提过,希望你也伴在身边,大家有个照应啥的,伯父说看你恢复的情况,还有你病愈后或许会去找冥水岸相遇的那个孩子,但何去何从或就留在家里你自己作主便是了。” “我不会……”柳芸儿摇摇头,远眺篷船徐徐靠岸后, 下到木栈道,朝二人走来的胡光勇、刘季良和张莺莺,冥水岸的相逢和青丘断崖的婚礼反复涌出脑海,昏迷前为之痴迷的三面之缘似乎也已烟消云散,“和你们去海外,”她肯定地回答。 “这感情有多好,”兰兰紧握她的手,不禁回忆起和吴妈陪她去冥水岸,如今吴妈早已经去照顾郑茹雪的三岁女儿刘娅玫,而柳姑娘又如此坚决要去海外,想说什么却哽咽在喉,“伯母想来也是支持的。” “甄大嫂和那可爱的儿子呢?没和朱伯父他们去夏鲓城,也是要去海外吗?” “嫂子和小侄子是留下来陪柳伯母的,其实……” “什么?” …… 兰兰沉默不语。 柳姑娘一眼便看出她有难言之隐,等胡光勇和两个孩子坐下,才问他们,父亲和哥哥离开前发生了啥事。 原来,就在临别的前两天,伯父把翎公子带到了一个隐蔽的祠堂,里面燃着的红烛和香火或许从未中断过,红烛间的几盘祭奠的水果后面端正地摆着几个牌位。暗淡而烟雾缭绕的光线下,挨近了才看清牌位全是当年惨遭迫害的咸霍州夫妇及其家眷,柳孟肴令翎公子跪在牌位前。沉重地告诉他,其实他才是霍州首领幸存的遗孤。 “这怎么可能?”柳姑娘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父亲母亲都从未说起过这事,我也不知道有个这样的祠堂存在。” “是真的,当时我们都在,朱伯父、甑大嫂、杨老师、我父亲,还有衲摹衍呶,祠堂里挤满了人,”兰兰说。 “你爹说,当年咸贲、礼瑶和真华将霍州的血脉匆匆带到苍玉城,为了掩人耳目,柳伯父伯母决定偷梁换柱,将比那婴孩大一岁的亲身骨肉冒充霍州的血脉送到朱老伯家,朱老伯夫妇被蒙在鼓里,以为这孩子真是霍州血脉,将他更名为朱旦石,像亲生儿子般抚养成人,期间多遭霍州首领的仇家追杀,朱老伯夫妇带着孩子转辗四方,东躲西藏,最后在离是非地渺远的打冒村落下脚跟隐居下来。而霍州真正的骨肉却被你爹娘安全地带在身边,悉心呵护培养成风度翩翩的柳翎儿,他的真名其实是咸翎儿。你爹要他成为像咸霍州那样的首领。” 听到此,柳姑娘木然,她终于明白哥哥临别时为什么说那些话,也想到那从未谋面过的亲哥哥,旦石?多陌生难听的名字,怎么可能会是我亲哥哥,不,我要柳翎儿,他才是我的亲哥哥。但甄大嫂和小侄儿那么和蔼善良又可爱……她心里不禁又泛起微妙的光芒,原来那是亲嫂子和亲侄儿啊,难怪母亲打见第一眼起,就喜不自胜。 柳孟肴把泣不成声的翎公子从跪榻上抚起来,抹着他脸上的泪说:“芸儿的心脉已经还回来,而你的心脉,也应该还给自己血脉相承的宗祖,虽然你是霍州前辈的骨肉,但也永远是我柳孟肴的爱子,只要你还肯认我这个父亲”,翎公子扑倒在柳孟肴肩头,哭喊着“父亲”。 第100章 反攻(一) 河岸的几座投石器向墙头飞出无数石块,有的越过上空落到城内,有的把墙面打出剧烈的啪啪声响,石头砸到城墙上的黑白铁面兵和守卫塔,来不及躲避的敌人被砸得脑浆迸裂,有人大喊”爬下——”,可自己还没俯身,便被石头带着从后面飞下城墙。剩下的向两侧的守卫塔逃窜,一块巨石正中塔身右侧的柱子,擦掉了柱子外缘的棱角,巨石弹进城墙,把护垛和躲在后面的几个敌人击得粉碎,也将离塔最近的几个敌人震落摔下城墙,惨叫声被石头接连不断的撞击声掩盖。 有力的威慑之后,铁面兵偃旗息鼓了,琮将军立即指挥弓弩手和攻城军士渡河,这是南门与西门之间护城河对岸唯一可以攻城的空地,而这段刚好是向城内凹进的城墙与河岸围成一个眼睛的形状,岸沿离墙最远也不过二三十米。河面宽敞,接连几次都没能把桥架起来,士兵们只能涉齐胸的水通过,以人桥的方式将云梯和攻城兵士传递过去,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取代了投石机的咆哮怒吼,没受阻拦,六架云梯很快就搭到凹面墙头。兵士鱼贯往上爬。 他们头顶的城墙上,密密麻麻聚集了防守的敌人。 “举盾,弓箭手准备,”随着琮将军在对岸一声令下,攻城队的盾牌在头顶形成严密的防护。箭阵在外围背对河岸待命,“放——”,掩护攻城的箭雨密集地射上墙头,与此同时,敌人的箭簇也夹杂着乱石落到盾牌搭成的顶棚和空隙之间。几轮箭阵掩护下,带头的攻城士兵爬到云梯顶端,与敌人短兵相接,梯子覆满爬城的士兵。 守城的敌人首领挥动手中的旗子,随着敌人把拴着绳头的巨石从相邻两座守卫塔外侧放下,之前隐藏在城墙凹面的几棵长绳也被直直地拉出来,并排搭在高墙顶上的六架云梯同时被拉离墙头,顶端腾空,士兵们从梯子上蚂蚁般掉落,随着梯子仰面倒进后方的攻城部队,云梯断裂成几段,地上来不及避让的士兵被云梯和落下的攻城者砸中,死伤无数,失败的惊叫声响彻攻城队伍。墙下阵脚大乱,正在涉水渡河的士兵纷纷后撤。 重新抬至阵前的三架云梯未抵达对岸,乱箭和石块就从城头射下,城下掩护攻城兵士的弓箭手来不及还击就成了刺猬,措手不及的兵士将盾牌举过头顶阻挡墙上猛烈的攻势,大部份兵士的盾牌和身体被同时砸碎,未及哀嚎便倒在巨石和乱箭之下,幸存者丢盔弃甲,连滚带爬跌落河中。 相对于南门和西门之间这段凹陷的城墙的攻势来说,南门以东的进攻更为惨烈。城东的护城河水深达两层楼房,水流冰冷湍急,不可能涉水渡河,好在河面不宽,军士们花两天在河上搭起几座木桥连接河对岸比西城墙凹陷处更为宽阔的空地。空地河岸到墙脚五十米径深,沿城墙长约两百米,与扶桑树所在的平地和南门相距也是两百米左右,之间均是直插水底的笔直的石墙。木桥搭好,肭仂祖随即发起密集的攻城战。但坚固的云梯在墙头黑白铁面守卫的重击下显得不堪一击,好不容易搭好的两座攻城塔,也在攻城任务即将达成时被敌人用计推倒,倒下的塔身将兵士压死无数。黄昏刚过,黑夜降临,第五场正门两侧同时发起的进攻随着西面的惨败而中止。鸣金收兵,肭仂祖与镇守在南门前的隆辉太子、季孪相聚,琮将军也带着败兵来汇合,留下部分守兵后撤回营帐。 一排排沿山谷顶搭建的绿顶和红顶交替的营帐与南门高大的城墙间相距四五里。离城墙两里左右,直达东西两面河岸,连接东西城门的栅栏和每两百米就有一座木结构架了望塔像条长龙将军营和护城河分隔开来,每天早晚,军士在栅栏内营前的空地集训,全部也不过万人左右,呐喊声和扬起的灰土却蔚为壮观。了望塔和防卫军队自南门向两边延伸,东达瀑布陡坡,坡顶防备森严,以保证自膜苔东岸码头粮草等军备物资的安全——扶桑城肭仂坶叛乱结束,肭仂祖下令重新开放了膜苔东岸码头,并派秦宥天督尉镇守此处。叛乱再次发生后,国王抢在叛军之前控制了东边膜苔平原和西边悬壁方向那片前次叛乱时肭仂隆辉和西布克激战的平地,扶桑城反而被肭仂祖围得密不透风,成了一座无法寻求外援的孤城。 叛军什么来路?叛乱是怎么发生的?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的国王也无从知晓,君臣们都还没从第一次叛乱中清醒过来。当王宫突然遍布黑白铁面军,城内陷入全面混战时,太后、王后和两个女儿所在的后宫已经被铁面军控制了,他只得带着少数亲信奋力杀开一条血路,遇到前来解救的琮项宇将军,军马接应国王出了南城门。之后不久,丁七和韩杰也保护着逃难的百姓出城与他们汇合。部份文武官员也陆续逃出城与他们汇合,季丞相及大量御林军沦陷城内,而季丞相家小无一逃脱黑白军魔掌。 叛军没有乘胜追击仓促还未站稳脚跟的肭仂国王,只迅速关闭东南西三道城门,拉起吊桥。肭仂国王不可能丢下被困城内的家人逃之夭夭,下令在南门前的空地扎营。大雪消融后的黑齿国天气和暖,地面被烈日灼烧得可以扬起干燥的尘土,军士在南门前平原外陡峭的峡谷砍伐大量木料来建设防护栅栏和了望塔楼,充足的木材使南门前的那座塔楼高过了城墙,站在塔顶可以看到扶桑城里面的景象。秦宥天督尉镇守的膜苔平原没出现任何意外,保障了国王军队草料物资供应通道的顺畅,琮将军带兵把守悬壁以防外敌从天陷阶方向偷袭。 已彻底沦陷的扶桑城城墙上密麻麻站着铁面军。三面城门紧闭,进出城内的吊桥皆被吊起。硝烟散尽,扶桑城仿佛变成了杳无生息的死城。国王先派出雪巫向太子传信,又担心雪巫不能安全将急报送达,令韩杰、李护卫和丁七亲自往泰扶口去。又过了几天整军备战、修筑防御工事的日子。 第101章 反攻(二) 只月余,国王便发起了五次攻城战,想趁叛军还没扎稳反攻回去解救家人和百姓。国王认为大量兵士跟着自己和琮将军,而城内又有季相国,被他们层层围困的扶桑城也不可能请到外援,对付叛军应该是手到擒来。可他完全误判了叛军的形势,五次艰难的攻城战除了伤亡惨重之外,连墙头都没攻上去过一次。似乎城内的铁面军是从地里生长出来,把墙头排得满满当当,从新建的了望塔上,用千里镜便可以看见城内广场全是铁面军队,几乎没有百姓的身影。王宫离得远,只看得见不断升腾的尘土和黑烟,或许那里仍是季相国与叛军鏖战的战场。第三次攻城战时,李护卫、丁七和季栾带着太子的消息赶回,之后太子也回来了,他留下部份兵士给竖亥法师调派,在泰扶口修筑防御,以作万不得已的落脚之地。 国王匆匆检阅完战后部队,吩咐回营帐用晚膳,正在和太子,琮将军等人商量对策,外面突然出现阵阵骚乱。国王和众人立即出帐察看,原来是东南边黑暗的天空出现一颗拖着长长烈焰尾曳的流星,飞速划向扶桑城。很快飞到离泰扶口不远的上空时,他们发现那流星张着巨大的烈焰双翼。巨鸟一支翅膀的大小足可覆盖三个并排的营帐,拖出两三百米火尾的烈焰鸟已经不是带走我们的那只长着普通羽毛皮肉的钦邳,尽管它飞在五六百米高空,发出的光芒也把整个营地照亮如白昼。不知道来者是敌是友,国王下令摆开阵势迎敌。可谁都明白,若这只巨大的火凤凰真是敌人,只需要抖抖羽毛、拍拍翅膀便可使他们瞬间灰飞烟灭,怎么容得了他们有半点还击之力?火鸟在他们头顶盘旋几周,便斜斜俯冲下来,但不像是攻击的姿势缓慢下降靠近,兵士们才发现,伸展巨翅的分明一个和自己别无二致的年轻人,肭仂祖定睛看看,扔下武器,独自靠近巨鸟。 王万志尽力制止住愤怒的焰翅冲入扶桑城内大肆杀戮,“禁止你因愤怒而肆意妄为,放纵那嗜血的本性毫无节制地荼毒众生,”王万志努力驾驭这双巨翅,迫使焰翅盘旋着往下降。尽管要自由控制这双翅膀随着下降的高度收缩还有些费力,但比在泰扶口那会儿容易了很多。 收翅膀落地,那翅膀变回一张蓝羽披风,王万志将其收入袋中,与肭仂祖及众将士入营帐坐定,知道这只从天而降的大鸟是把我、周雨江和周培江从涪源山庄带出来的钦邳,但迫于当下的形势,国王也不可能怒以治罪,何况王万志本是孤军求援,他更得以礼相待。 用过晚膳,肭仂祖急切想反攻回去营救出家人,他早听说过炽焰侯的传说,相信得王万志的救援可当得百万大军,反攻扶桑城,平息已进入焦作状态的战事应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现不知国王家眷及百姓被困城中何处,黑夜无法辨别,攻城只怕伤及无辜,”王万志对国王及赞成趁夜攻城的诸将领说。 “兄弟所言及是,再者你从苍玉城远道而来,也该休养一夜方保万无一失,”隆辉太子也劝止父王。 于是决定次日攻城,当夜无事,琮将军回悬壁大营视察守军情况,众将领各自回营休息,以备明日的大反攻。隆辉太子介绍李护卫、丁七和季栾与王万志相见,大家于帐中相叙,其实不用他们多言,已经和焰翅的记忆融合的王万志也知道我们的经历,钦邳带着周雨江、周培江和我于扶桑城的逃离,那飞越冰谷的气势、彻底摧毁角狼谷的震撼似乎和泰阿山对翎公子他们的营救那样就发生在目前,“但愿同学们已安全离开角狼谷,”王万志默默祈祷。他带着炽焰侯的记忆,所以很清楚幽灵谷及通往绿谷隘口这一带的危险和艰难,决定尽快帮助肭仂袓班复国之后,赶去和同学们一道经绿谷隘口进入无迹之境。但他也不得不推迟协助国王攻城的时间,因为他自觉还无法完全掌控焰翅的强大能力,并非是因为他所说的黑夜看不清地界。自从钦邳得了云心的那双眼睛,又渗透她的血液,无论白昼,或明或暗,俱也能够把万事万物看得分明。 “哎!可怜云心姑娘为了使我复活,长眠在茫茫雪域之峰,可叹那场无人知晓也无人参与的孤独的婚礼,”作为证婚人的钦邳,每想到此,眼角都会渗出些许泪花,王万志带着焰翅的记忆走出帐篷,目光越过扶桑城和那高耸入云的邦灵树,落在平常人视线被黑夜吞噬了而自己却看得清清楚楚的青丘山三百拐道阶梯,再往上便是视线无法企及的山巅半崖,历经多少岁月,他是巨石立在崖边,用心灵感受、聆听远方的雪瀑。半崖是深隐的秘密,它隐藏在直壁底里温暖的石屋中,一个为救她心爱的人取释冰泉下青山,献出了宝贵双眼和血液的女孩,正等着爱人回去把她唤醒。而钦邳和我都不知道,她的心已经还给了自己的主人,再也醒不过来。 王万志转过身,望向冰谷之外,再往远,那是凭一己之力摧毁掉的角狼谷,它仿佛一粒尘埃静卧在那茫茫苍苍的大地,再往后,幽灵谷的上空黑气升腾,是幽灵们正在被唤醒。“据说因失去而产生的痛苦,会使人坠入无尽的黑暗,”他忧虑地看看那比幽灵谷更远的远方。 一道黑影在近处闪现,王万志迅即将视线从遥远的幽灵谷移到天陷阶方向:“那不是黑影,是汹涌的黑色山洪。” “什么?”季栾看向王万志视线的方向,但除了风声呼啸的夜幕,他什么也看不见。 “是黑色山洪,正朝我们这面涌来,”王万志飞离地面五六丈高,看得更分明了,而在他刚来时在上空看到的悬壁守军营帐和军队俱已被山洪淹没而不复存在,“快禀报国王。” 其时国王听到动静,已经和兵士们从营帐出来。 第102章 反攻(三) “什么情况?”国王问展翅飞在上空的王万志。 “有山洪冲过来了,”王万志手指悬壁,再定睛看了看,“不,是身着黑服的军队,估摸着离此六七里距离。” 已经听到如雷鸣般滚动的隆隆声,未等国王下令,火把陆续点燃,兵甲声震天动地,军队开始集结,迅速朝悬壁方向列队。留王万志帮助季栾和隆辉太子护守大营,国王骑马在前排,李护卫和丁七及众马兵分列左右,国王一声令下,指挥塔上旌旗摇动,号角响起,马队在前,盾甲兵居中,长矛兵和短兵器随后,向悬壁方向进发。 “你能看到琮将军的人马吗?”隆辉太子问。 “全是黑影军团,没有其它的,”王万志打量奋马疾驰的国王军队摇摇头。隆辉太子不敢多想,国王的军队刚离开,他便把守护大营的军士们集合起来,一为后援,一为谨防守城墙的黑白铁面军出城助敌,并燃起烽火要膜苔平原方向的秦肴天驻军迅速增援。 肭仂祖大军行约两里,与黑影军团相遇,火把照耀下,眼前的敌军俱没马匹,也未穿戴甲胄头盔,手上只有看起来钝得连白菜都砍不断的刀剑类兵器,黑色兜帽的贴身布服使他们向潮水般跑起来灵活迅速,但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也太弱了。国王轻哼一声,和众马队一步不停,直冲进敌军阵中,俯下身,挥长剑砍劈被兜帽盖住看不清脸的头,剑光过处,那敌影便像黑沙般垮塌下去,迅即变成五六十条黑色长蛇攻向他的马匹,国王大吃一惊,奋马向前避开黑蛇,但已有数十条把马腿缠住,正在向马身上爬。第二剑、第三剑下去,同样的情况,不是倒下了敌人的尸体,而是有了更多难以应付的黑蛇,马匹已经被上百条黑蛇占领。国王只好纵身跳到地面,借助手上的火把保护着杀死攻击自己的黑蛇,绝望的嘶喊在阵中乱着一团,马匹和兵士倒在黑蛇的尖牙和铁绳般的身体下,丁七并几个还未战死的马兵先锋早已滚落地面,战十余合后与国王汇合,掩护着国王撤退,而他们的马匹都已阵亡。持短兵器的步兵尚可勉强应对,最可怜的是长矛兵,长矛在他们手里不起任何作用,只能活生生成为黑蛇的待宰羔羊。那些杀死兵士马匹,没被剿灭的黑蛇又都五六十条聚集起来,变回成隐藏在黑色兜帽里看不清脸的人的样子,手持短剑继续前进。 “这是什么鬼?” 保护着国王且战且退的丁七等人捂着被蛇咬伤的手臂,扫视尸横遍野的战友问。 “相柳被大禹杀死后化成的黑蛇军团,”国王回答,他很清楚,镇守众蛇山的十巫部内耗不断,为应对烽烟四起的内乱而疲于奔命,导致镇守众蛇山变得力不从心,职责松懈怠慢。 黑蛇军团已经把步兵尽数卷入旋涡中,侥幸挣脱往回逃窜的兵士跑不出百米便被黑影吞噬,他们只得豁出最后的性命与敌抗争。正在发生的毁灭之战被王万志看在眼里,他顾不了是否会伤及无辜,纵身飞向战场,黑蓝披风在空中变成巨大的焰翅,当他落入国王军队与敌浴血奋战的核心时,焰翅已经是覆盖了整个战场的巨大火球,火光冲入天际,敌我双双被包裹其中,顷刻间,扶桑地界从悬壁直到膜苔水岸都被照亮如白昼。火球在短短的五六分钟后开始向内急速收缩,很快又变回一张披在王万志身上的黑蓝色翎羽披风。来势汹汹的黑蛇军团被燃成灰烬覆在原野,国王和幸存的军士们从灰烬中爬出来,拍着身上的黑尘向王万志聚集过去,大家向他投出感激的目光。 与黑色军团短暂的交锋,三千战士仅百余幸存,李护卫一开始便没逃脱黑蛇魔影,惨死在它们的利齿之下,膜苔平原的秦宥天率五千援军抵达时,战事已经结束,大家与国王会合,到悬壁找到尽已覆没的琮将军等守军遗骸,悲愤的情绪笼罩原野,士气低落,国王下令先收复扶桑城,把敌人打下地狱之后再行安葬牺牲的同胞们。清理完战场已是黎明时分,国王为攻城战部署完军队。太子隆辉在季栾和丁七的协助下带领一部份军队留在大营作为后援,并保护逃出来没有战斗能力的官员及他们的家属,他和秦宥天督尉率兵攻城。激昂的战前演说在太阳即将升起时开始,太阳刚从东边天际爬出半边脸来,攻城战随即打响,行事雷厉风行的肭仂祖国王亲眼看到了焰翅的威力,容不得王万志多有犹豫,他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最快调好心态再次用焰翅助战。或许是因为王万志已经充分融入了焰翅的记忆和情感,焰翅和他能很好地融合了,掌控起来仿佛调整自己的身体部位般轻灵。 在焰翅的助战下,肭仂祖与秦宥天合兵一处攻打南门,很快就突破了叛军防线跨过护城河,他扑腾几下那烈焰的翅膀,轻易就把城门连同厚重的城墙给撞开了个大洞,熊熊大火吞没了城墙上的守军,瞬间把他们化为灰烬。国王军队潮水般涌进去,守外围城墙的叛军无法抵挡国王大军和在他们头上烈焰腾腾的焰翅,那可是随时扑闪下来便可夺去无数人性命的巨大怪兽。攻城战无异于对叛军歼灭式的屠杀,国王向敌人发出信号,只要缴械投降便可勉死,但敌军展现出最后的顽强,纷纷倒在自己战友的血泊中而无一缴械者。 王万志打破城门使国王的军队得以顺利进入后,便只对敌人作威胁状在他们头顶盘旋,尽管经历过泰阿山的营救和黎明前发生的大战,与黑白铁面军的血腥战斗还是令他大吃一惊,赶紧收翅落到队伍行列,劝国王缓进攻以减少杀戮,但国王和秦宥天被复仇的怒火左右,无意制止已经释放出野性的狂躁军队,叛军向此前季炀一家受刑的法场且战且退的沿途已是尸横累累,还未到法场便已尽被歼灭。从攻破王城到守城叛军全灭,没有任何叛军的增援,也没一个百姓的身影出现在哪怕最隐蔽的窗洞,或从避难的地窖出来与国王军队并肩战斗,国王军队所到之处,只遗留了无数叛军的尸体和空空的街巷。令国王军队大感意外的是,叛军占领过的城内,民宅院落皆未受到损坏,甚至有落荒而逃的市民吃到一半的饭菜或未晾晒完的衣物还原样摆在那里,像突然被时间定格了,叛军败退时,也没有躲进民宅逃生防卫,他们全部战死在开放的街巷。 没有陷落城内的季相国或家人的任何消息,焰翅威慑住叛军反扑的可能性,为家人的安危着想,胜利在望便不应急于进攻了,国王收整军队不再贸然前进。王万志再次飞临上空察看敌情:叛军加筑了王宫的护墙,已全部撤退到墙内,他们似乎已经在王宫的护墙作了全面抵抗的准备,兵甲远比扶桑城外墙更为森严。但扶桑树发出的耀眼白光阻断了王万志的视线,使他看不到扶桑树周围的情况。国王派人通知隆辉太子和季栾、丁七把大营迁移至宽阔的法场驻扎,自己和秦宥天兵临宫墙二百米左右,沿墙的位置部署阵形,不过也按兵不动,希望想办法与叛军取得谈判的机会,尽最大努力平安解救季相国家人和王戚。 隆辉太子安排一部份兵士护送那些昔日在朝堂之上风光无限,而现在却在大战之下惊慌失措、无能为力的官员们先行到泰扶口避难,然后开始向法场移军,拔营未完,核桀荼乌和三四百流亡者护送太后和肭仂雯幉等部分王戚从涪源山庄赶来与之汇合,祖孙兄妹难后重逢,俱抱头痛哭。原来,叛乱发生后,押守肭仂坶、金璞玉、刘侍郎和卢绾铭等众人犯的兵士为保命各自逃跑,只留下一座无人看管的刑狱,肭仂坶和誓死追随自己的十几个待审的重刑犯越狱出来,才知道扶桑城已经陷落了。肭仂坶心系母亲,率众往后宫方向寻找,在逃难的人群中遇见太后和长公主肭仂雯珊,抱头鼠窜的民众像抓住了一棵救命草般聚拢到亲王左右。可以出去的三道城门皆被阻断了,不知哪里还算安全,他们只得尽全力保护着长公主和太后向扶桑城外沿败走。然而肭仂坶十余人怎么抵挡得了不断增多的铁面军?难民陆续沦为铁面军的俘虏。金璞玉被叛军围困后投降了,刘侍郎和另几个囚犯相继战死,肭仂坶亲王和长公主随后也被打散不知所踪,只剩卢绾铭孤身保护着太后随已为数不多的难民们东躲西藏。几天后,核桀荼乌带领几个流亡者找到他们。核桀荼乌是听闻叛乱发生,伙同流亡者兄弟们前来救驾的,而此时肭仂祖被赶出了扶桑城,流亡者只救得小公主肭仂雯幉及部份王戚,流亡者保护他们在离城中心较远的涪源山庄避难,核桀荼乌带领其他兄弟继续寻找落难者,终于找到了太后和卢绾铭,因卢绾铭愧对肭仂祖国王,把太后交给流亡者后,独自寻找肭仂坶亲王去了。直到肭仂祖反攻回城,将叛军逼退到王宫一偶无法反弹,核桀荼乌才把太后和小公主肭仂雯幉等人送来与隆辉太子团聚。 太后年迈,一路奔逃疲惫不堪,但军营喧乱,无法静养,再者战乱很可能随时爆发,留在营中会更加危险,原本太后坚持要去前线与肭仂祖相见的,隆辉太子由此劝服祖母,他安排家人随季栾于相国府上暂驻,季栾与流亡者负责保护家人。又唤快马将喜讯传报于父王,时父王正在整顿兵马,也无法返回与家人相见。 太后对这场大战感到顾虑,并不像肭仂祖那般乐观,于是违背国王之意,次日便安排流亡者在悬壁后面的山坡上选一片空地,把已开始膨胀琮将军等阵亡将士的遗体简单下葬了——其实将士的遗体也因为天气原因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对整个军营来说也是不小的威胁,可肭仂祖国王被复仇的怒火中烧,已经想不到这层去。没有棺椁,没有吊唁仪式,只在每一个将士遗体上垒起小土包,然而它们却占满了整片山坡。 虽经再次动乱,季相国家眷生死去向不明,但房舍屋宇皆未受损,家具物色等完好如常,没遭到一丁点儿破坏,季栾睹物思人。又因家人和长公主肭仂雯珊没任何音讯,流亡者和肭仂坶等皆没见到家人身影,不噤潸然落泪,安顿好太后等人,便辞别流亡者回到肭仂祖大军的前沿阵地。 肭仂祖知道季栾救家人心切,同意他随秦宥天一起打头阵,休整好之后明日攻城,但季栾更希望王万志能在最后总攻前把他送进王宫去。 第103章 铁面军首领(一) 脚步轻轻摩擦首排柱子外的石面,发出的“噗——噗——”声回响在沉寂昏暗的大殿,强烈的天光把出现在大殿门口的一个孱弱人形修剪成竹杆般纤瘦的剪影模样。剪影停了一会儿以适应殿内的昏暗,缓慢往里移动脚步,十二个身穿朴实布衣的和尚护法均分两列紧随其后,十二护法护送他飘飘然向大殿尽头的王座走来。大殿两侧倏然挺直的黑白铁面兵士沉重的呼吸与脚步声混杂一气,仿佛专为增加这阴沉的气氛。 在稀稀拉拉的宫灯的焰火下,那人形变得正常,但盖过眼眉的黑色兜帽挡住了他的脸。他们走到王座前的台阶下,与矗立在王座旁边的铁面军首领对面站着。铁面军首领金光闪耀的头盔下戴着和部将一样的黑白兽面图案的铁面具,肩膀轻动,甲胄便摩擦出嚯嚯的声响,他左手压在剑柄上,伸出右手示意来者展露真容。 来者把黑色披风的兜帽从头上揭开耷拉到后背,现出一头青黑的头发和一张白俊清朗的脸,眼睛在昏暗中发出炯炯光芒。 “阁下是……”铁面军首领拔剑在手。 “了凡住持,息灵王”,来者自报名姓,不错,他正是息灵王——我们在灵云寺见到过的现出真容的模样。 首领想都没多想,喝令左右拿下。 息灵王鄙夷地看看首领手中的剑,伸手示意左右护法保持队形别被惊动了,浅笑道,“没有我,你赢不了这场战争。” 首领想到那攻破城门如踩过篱笆围栏般容易的炽焰侯,还有昨晚被其顷刻毁灭的城外之战,示意扑过来要抓捕息灵王和十二个护法的兵士暂缓行动,收剑入鞘,迈出铿锵的步子缓慢走下台阶,“昨晚的大战是你发起的?” “正是,”息灵王毫不避讳。 “你那百万大军,半刻不到便被炽焰侯灭得干干净净,竟还大言不惭说没有你我一定会败。” “区区小败何足言尔,别说昨晚的一仗,武潭口、龙涎庄和鸿阳坞之败我都不放在眼里。” 铁面军首领心里暗想,好狂的人,难怪众皆闻其名而色变,连自己都胆怯了几分。 “若要全胜,只待时机罢了。” “何时才是时机?” “时机在首领你。” “我只想拿回属于家族的东西,不会同流合污。” 息灵王挨近大殿侧柱子般矗立的铁面军走几步,转过身,看着已经离得较远的首领和岿然不动的护法:“没有军队,又何谈起拿回属于你家族的东西?不妨想想,你们家族一夜之间消失的军队是怎么突然回到你身边的呢?” “莫非是你……”首领惊讶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人。 “是我,把军队还给了你们家族,”息灵王平心静气、慢条斯理,挨近一个铁面军,赫然扯下他脸上的黑白兽纹面具,那铁面军啊呀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便像黑沙般垮塌下去,变成一具巨大的山猫样的尸体,伸直了虎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息灵王伸脚踢了踢那尸体的白色脑袋,大殿两侧已经沸腾起铁面军惊恐的呼声,只有护法仍保持两列队形静静地站着,仿佛不知道刚刚发生过什么。虽然首领也被吓住了,但他还是抑制住情绪示意两边的人先镇定下来,险些失控的场面得到恢复。 “这是梁渠,你用了什么妖术,”首领吼道,再次拔剑在手。 “没有妖术,是被诅咒的军队,除非死掉,否则面具就不能揭开,但他们唯有在战场上才能求死,”息灵摇摇头,“是为你的家族的荣耀作出抉择的时候了,看看你能否把握,解除诅咒,让你们家族和军队自由。” 家族军队受诅咒一夜之间消失这事,首领在家族史里早有耳闻,但没有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难以置信地打量这个一头青丝、相貌英俊,总带着平静浅笑的了凡住持:“难道你能……” “我也为此而来。” “归还军队,解除诅咒,你需要什么交换条件?我只想拿回属于家族的,无意伤害无辜。” “这你可以办到,”息灵王依然笑着,“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幻影魔咒。” “你无数次想要得到它,却都失败了。” “手下不得力,只能我亲自操办。” “这东西虽然出自我们家族之手,号称能打开魔域之门,但被无数次证明是毫无用处的,不知道你拿它何用?要以这么大的条件来交换。” “或许它没什么用,但你有使命解除家族的诅咒。” 铁面军首领将信将疑,但他不得不为了家族军队和自由冒险一试,从铠甲里面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息灵王拿过木盒打开看了看,随即收进自己口袋,重新戴回兜帽,带着十二护法便要往殿外走。 “就这样了吗?”首领喊。 “今晚丑时率军出王宫,与肭仂祖正面决战,”息灵王已经走到大殿门口,停下来对首领说,“务必引炽焰侯出战,我自有安排,”然后一队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丑时开战,”叛军首领反复想,离开战还有些时间,他本可以像众部下那样,闭闭前夜未曾合过的眼睛,自大殿里的铁面军解散回营休息之后,他独自在里面来来回回走着,一会儿打量空空的王座,一会儿到大殿门口,仰望那明亮的天光,叛乱发生后,有那么多次,他仰头看着这交织了扶桑树白色光芒的天光犹豫过、怀疑过、也在内心深处挣扎过,但家族千百年来,一次次被天庭玩弄于股掌的耻辱史使他又坚定起来,是该重写家族的荣耀了,那以地名命名的显赫一时的家族,在这关键的战后,也当从被抹掉的史籍中被恢复过来,“这是我的使命所归,我只想要回属于我们家族的东西,不会滥杀无辜。” “不会滥杀无辜,”首领想到,毅然走出王宫大殿,宫前的街道两侧直挺挺地站着铁面军护卫,那是叛乱后用来替代国王的羽林军卫队的,“这是我们家族的力量,是希望的起点,它又重振起来了”,首领有些自豪地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国王曾邀请我们乘坐的高大马车,由黑白兽铁面军的铁骑护卫着向扶桑树的方向疾驰而去。尽管他自知与别的铁面军有所不同,但那几十条死蛇的腐臭味还在脑海中没有散去。出了大殿仍不敢把黑白兽纹面具摘下来。 大队人马穿过一道道石墙门,行到邦灵树冠下,邦灵树叶闪着耀眼白光,却有水滴从树叶间滴落下来形成连绵的细雨,积水顺着落叶堆积成的地面流到沟壑中。据传那是扶桑树流下的泪水,自它被治愈之后,战乱发生前,扶桑树便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仿佛在为黑齿国的悲惨命运哭泣。“黑齿国的悲惨命运?扶桑树、玄云山和汤谷原本就不属于他们,”首领看着越来越近的扶桑树想,他们横跨此前去除腐根时挖出的百丈沟壑而拱起的木桥,越过邦灵树高大的树杆,渐渐靠近三百拐道前的平地,繁忙喧闹的工地出现眼前,是铁面军正在督促被俘虏来的城中百姓修筑一座石塔,铁面军和百姓从青丘山搬运来石料,经铁面军和近千名百姓月余的苦力劳作,石塔已经完工,只剩下细节的装饰工作了。叛军首领远眺代表家族已经重新崛起并获得了原本属于家族领地的石塔——一个家族领地标志,顿觉由衷欣慰。 第104章 铁面军首领(二) 石塔塔基八面三层,每层塔基高二米半,底层宽六十二米,中间宽四十八米,顶基宽三十四米,台阶从正四方伸至顶基,顶基与塔身底垛间有相距七米的平台。塔身八面,分七层,从地面到塔尖总高七十七米。每层为内外双层石墙,第一层外墙每面八米,内墙每面七米,此后各层每面墙递减一米,两面墙之间中空八十厘米,有旋梯沿着中空夹缝上到二楼、三楼直到塔顶。上层外墙与下层外墙之间刚好形成一个宽度为一米的外景回廊,回廊边沿有一米二高女儿墙,塔檐斜面伸出女儿墙体一米二均用石板铺盖。首层包括楼面高十二米,往上每层也递减一米。一楼除正面有一道四米宽,七米高的圆珙形大门进入,其余每面墙接近层顶的位置有一个高三米,宽一米的窗洞透光到里面。每层的塔两侧内墙墙面各有一道高宽度相应递减的拱门连接夹缝的旋梯通到上层。 首领一到,正在施工的百姓全部被赶出了石塔,叛军首领独自走进还没来得及做装饰的塔内,站在空空的石铺地面中央,光自狭窄的窗洞射进来,形成一道道集中到中央的光柱,中央是用黑白两种颜色的石块铺成的黑白兽面图案——家族的族徽。据家族史记载,石塔需要用王血开祭,方才成为家族图腾,但首领不想这么做,“如果非要用王血开祭,那就献出我自己的,”他想,走进左侧内墙门,沿旋梯爬上二楼,楼下的地面全是停下手中活儿的百姓,他们狐疑地看着这个不明来路的铁面军首领,和这座不知道为何而建的石塔。庆幸的是,他们虽然全被俘虏来做工,却未被看似凶恶的铁面军奴役,肆意殴打、虐杀等情况更是没发生过,饭食足量供给,老弱病残的或因为战事受伤不能做工的,俱被安排在工地外围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休息,有医护人员为他们治疗,还提供特殊伙食。这和所有发生过的叛乱都不一样,都在传言这是叛军首领强令叛军的行为,起初还有所抗拒的百姓慢慢也变得顺从了,大家从无心无力的干活变成了自发的动力,从未谋过面的叛军首领也更加神秘起来,所以当他一出现,便引来所有百姓的好奇围观。 “汤谷的百姓们,”首领站在二楼正门顶的回廊上,对下面正看着他的百姓喊,此时,远在外围工棚里休息的老弱妇孺都聚集到了塔下,他们正期待着这个叛军首领能说点什么,便都立即安静下来,“汤谷的百姓们,战争是无情又残酷的,它不仅使发起者之间伤痕累累,硝烟之下,更使百姓惨遭屠戮,家园尽毁,流离失所而无所依托。我本无意于此,但使命必达,我必须走到这一步,”首领顿了顿,再次打量下面的百姓,响起稀疏的掌声,“我和我率领的铁面军并非暴虐之徒,也不是战争狂人,我不忍见鲜血的无辜流淌,也不忍见百姓家园的无端消失,所以,玄云山的子民,汤谷的百姓们,虽然经历近一月的战争,你们的家园还是战前的模样,一砖一瓦,一院一庭,哪怕屋里的桌椅床被等皆未遭到破坏。”话音未落,塔下响起惊呼,尔后是更激烈的掌声,等大家都安静下来,首领继续说,“今晨一战,我军损失惨重,守外墙的军士全部覆灭,但他们在我的强制命令下,也没有因为怕死就躲到你们的房舍或庭院里使之受到牵连而损毁,他们全部在街巷英勇地搏杀到最后。在不久的将来——或者明后天或者再过几日,我们和黑齿国国王将会最后决战,肭仂祖国王也是爱你们的,相信他也不会因为这最后的决战而使你们的家园遭到一丁点儿损坏。所以大家再忍耐些时日在此躲避战火的无情,决战之后,倘我胜,定护送百姓们回到自己家园,继续那被战争所中断的生活,而这一个月以来你们建塔应得的工钱,我也一并会分文不少地支付给大家。倘我不幸惨败身死,肭仂祖国王也会迎接大家回去安顿好,使扶桑城的百姓恢复成它原有的繁荣富足景象。” 场面出奇的宁静片刻,似乎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尔后是从未有过的热烈掌声,经过和叛军月余的相处,虽然见不到他们面具下的容貌,也听不到他们哪怕说一个字,但能感觉到那种从根本上的爱护。越来越多的百姓相信,叛军首领把他们督促在这三百道拐的原野修建石塔,其实是为了使他们免遭战火的伤害。 但有很少的部份年老的百姓,从听到首领反复说的一句话“汤谷的百姓们”之后,便断定了自己的猜想——是洛泽家族来要回属于他们的地界了。年老的百姓有的还依稀记得那天庭答应用玄云山和汤谷来交换他们洛泽之地的传说,自从黑齿国占领这片土地之后,便将玄云山更名为青丘山,汤谷改成扶桑城,但洛泽家族从未承认过这些新的名字,就像他们从未承认黑齿国的占领那样。于是,渐渐地,玄云山和汤谷便被后人所遗忘,直到首领再次反复提起。“汤谷的百姓”,这是被多少岁月洗去的记忆啊!那先辈们引以为傲的称谓,还有那高耸入云的神山,如今它们似乎又重回了大家的视野。 在返回王宫的路上,有铁面军传报说季炀夫人因不忍见即将到来的亡国之耻,自缢身故。尽管兽面遮挡,但也感觉得到首领的惊恐与忐忑,他下意识地从车厢的座位站起来,愣了片刻才又坐回去,肩膀和头都不似此前那么直挺了。传报官等着回复,他却呆呆地望着王宫方向,直到王宫大殿的瓦顶在视野中变得模糊,他才回过神来令部下好生安抚季氏家人,该有的丧俗礼节一一照作准备,等这场大战之后再隆重举行吊唁葬礼。 此后,首领心事变得更加沉重,他在顾虑,顾虑家族曾和十巫部做的秘密交易,那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家族用一张白条就能够在海外换来多不胜数的黄金,换这些黄金的目的又是什么?他想到了昨晚被毁灭的黑蛇军团,还有揭开面具随即化成死蛇的家族军队,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诅咒?和看守众蛇山的十巫部又是什么关系?还有魔域之匙,这个家族造出来却从来没用上的东西,为什么能够控制黑蛇军团的息灵王想方设法也要得到它?还有那隐藏了无数年几近消失的名字——尤占廷,他为什么要隐藏秘密图纸的事情,据说那是一个几乎无人能解的迷宫,更重要的是,黄金的交易和他又是什么关系?铁面军首领了解很多家族的历史,但也不知道更多家族过去的秘密。 夜色似乎突然就笼罩了整个汤谷,王宫外的城里,除了法场方向和近处被肭仂祖围困的宫墙,其余地方皆死寂黑漆,王宫后面扶桑树的白光照不到那么远,它似乎也在夜复一夜地暗淡下去。 用过晚膳,首领视察了丑时准备反攻的大军,他们偃旗息鼓隐藏在离肭仂祖国王最近的宫墙内。所有人都接到丑时开门进攻的密令,没有战前演说,也没有宣战的鼓声和号角,一切都要在不约而同中爆发。叛军首领怀疑那了凡住持是否真能控制住炽焰侯的能力,但他没有表露丝毫,即已作决定,只能拼死一搏。 第105章 汤谷陷落(一) 国王和众将士只在白天换防休息了两个时辰,入夜更是不敢有半点懈怠,王宫外墙一直从西面的青丘山脚延伸到东面峡角湾玉瀑的直壁。把占地不多的王宫、后面的扶桑树和上青丘山的三百拐道围在一起的宫墙太长,虽军队连续没有中断,秦宥天和肭仂祖也只能分守西面和和王宫所在的南面,而两军交接的中部是最薄弱的环节。 正当国王集结军队,准备发起最后的总攻时,有传报官快马疾驰过来禀报秦宥天驻军的西墙门有情况,国王务必亲自前往,肭仂袓班把统兵权暂时移交给季栾,令其按兵不动等自己回来。然后带着护卫,随传报官去西面秦宥天的驻地。秦都卫正在西面的宫墙下急待国王的到来。 不用寻问事由,国王和随从已经远远地看到发生了什么,从墙头上更多火把照亮的地方,被铁面军簇拥着的王后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野,肭仂祖的目光便未离开过半寸。头发披散在肩上,挡住了王后低垂的脸,还是叛乱发生前最后一次相聚时那一袭白衣,但却被尘垢覆盖了它应有的光华,虽经磨难,王后依然如经风雪而依然坚强的松柏般挺直站立着。 “子童,坚持住,”国王仰头看墙上。 王后听到是肭仂祖的声音,猛然抬起头来睁开双眼,目光扫过沿宫墙外整齐列队的林立森严的国王军队。她太想向王夫问安,寻问太后、太子、两个公主等是否平安否逃脱了乱军魔爪。但她明白,只要自己开口便会扰乱国王的心绪,打乱他的作战计划。并且她不明白铁面军会利用自己对国王的军队使出什么圈套,担心一开口便落入其中。虽然她并不清楚国王下一步会怎么走,但已兵临宫墙的情况是容易想得到的,那是不用言语都能感受得到的希望。 “受苦了,子童,”国王心想,但他也没说出来,夫妻间似乎很快就达成了默契,他尽管很想听到夫人的声音,很想立即攻上宫墙把夫人解救下来,但现实逼迫他冷静。 “快说啊!说你很想国王,想念你的家人们,母亲、儿子、女儿,”铁面军首领从后面的暗影中慢慢走出来,附在王后耳边低语。 “呸,”王后转过头,一口唾沫吐在他那黑白兽面纹的面具上。 “呵呵!”铁面军首领不愠不怒地将其拭去,再往前走几步打量马背上昂首挺胸的国王、秦宥天和他们左右的随从,“亲爱的肭仂国王,我们做笔交易如何?你撤军出离城,我把王后完好无损地归还给你。” “夫王,叛军已是穷途末路,才使出如此卑劣手段,大王忖思,别为我一人而葬送了肭仂家的千秋基业,”王后响亮地喊到。 “穷途末路?这可是为了肭仂家族的延续着想,为其留一条后路的唯一方法而已,”铁面军首领对王后说。 “贼子,用女人作挡箭牌算什么英雄正义?”秦宥天长茅直指军首领,“别妄图这样就威胁到堂堂正义之师了。” “正义?哈哈,想我属地,被区区黑齿国世代占为己有,又何来正义可言?所谓正义无非成王败寇而已,”首领仰头大笑,“再说,就算不做挡箭牌,女人和孩子不也是战争的牺牲品吗?” “是洛泽家族,”国王沉思,叛军首领的话让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疑惑。肭仂家族的成员都明白,他们迟早会来的,只不知道会发生在哪代哪朝,但毫无目标的防备也于事无补,更何况随着时间长河的流淌,那似乎成了遥远的传说,洛泽家族或许早已断绝。 “虽然领地交换是天庭和洛泽家族所定立的协议,与黑齿国肭仂家族无关,我们先辈也没承认过这样的协议,但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是洛泽家族后人,我可以改变家族决议让出扶桑城,带领我的家族回到泰扶口原黑齿国国都,”国王对墙上的叛军首领喊,“但有一个条件,别伤害无辜百姓,如果百姓尚未被惨遭屠戮的话。” “大王,别相信叛军是早已消失的洛泽家族,”秦宥天提醒他。 “是与不是,时间可以证明,”首领回应,“时间也可以作出补偿,我也可以答应大王您的条件,我们家族只要回领地,不是滥杀狂徒。” “已经作出补偿了,天庭让你们家族锻造魔域之门,获得了等价的利益,”王后打量叛军首领的侧影,目光移到夫君身上,“这片土地因此早不属于洛泽家族。” 第106章 汤谷陷落(二) “但那却是一张白条,锻造魔域之门,反而使我们家族损失更多。” “可洛泽家族用白条在海外换来了更多的黄金。” “是‘我们家族’,”首领纠正王后的说法,“白条换黄金只是我们家族对外宣称的幌子,其实并非如此,”他转头对国王大喊,“大王,听到了吗?换黄金是我们家族自己付出的代价。” “什么代价?”秦宥天有些惊讶地问,因为白条换黄金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别的代价。 “以家族军队的被诅咒和消失为代价,”叛军首领一把扯下身边铁面护卫脸上的面具,还没等其反应过来,他便被首领推出高墙,但刚脱出宫墙不久,那高大的铁面军士兵便变成梁渠那大山猫的尸体下落。墙上墙下沸腾出惊惧的叫喊,国王大军也纷纷惧怕后退两步。 “是战是退请国王速速定夺,”叛军首领下最后通牒。 “夫王切勿上当,受此绕舌蛊惑,”王后大喊,“我命事小,家族事大,再者,为了城中百姓,夫王也当为王者风范,不轻易放弃。” “大王若不撤军,我便立即下令将王后缢死,”首领大喊,唤左右奉上白绫。转头对王后低语,“这也是肭仂家族必为之付出的代价。” “什么?”王后直视那面具后面深藏的凶狠的目光。 “切勿鲁莽,容我三思,”国王赶紧制止。 王后太了解肭仂国王了,想当年,为力保肭仂靼泽而与先王闹翻,后又为了给肭仂昌雄平反,不昔让出太子之位,先王坳不过,只得拖到他登基为王,但还是为叔父平反而情愿弃王位。最近一次便是为救季炀家小而冒险孤身进入法场,至于他扬言要将王弟肭仂坶众犯全部处决,不过是吓唬人的话。虽然国王也固执,但他是以人的性命为重的,何况是王后这个伴了几十年的枕边人,肭仂祖定会答应叛军首领的条件。“我得让他断了后顾之忧,”王后心想,凑近叛军首领耳边说:“知夫者非妻莫属,你让我给夫王说几句话,他准会率大军离开扶桑城。” “好,知道该怎么说吧!别说错了,”铁面军首领笑了笑。 王后说了声卑鄙,坚定地往前移两步:“夫王,”王后大声喊。 “子童,”国王勒马进前几步。 “夫王,我们肭仂家族是血性的,勿被儿女私情左右,进攻吧,别让邪恶得呈所愿望,”说完,王后果断纵身,腾空跃出宫墙。这出其不意的举动把叛军首领和国王都吓住了。国王下马跑过去,把王后抱起来,王后伸手抚摸一下肭仂祖的脸,随即气绝。 叛军首领很快从惊讶中恢复过来,他没想到王后竟如此刚烈,“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战火无情,女人孩子不过是乱世中的牺牲品而已,”叛军首领默念。 肭仂祖抬起头,与叛军首领怒目而视,秦宥天及部将赶来,迅速将王后遗体抬回军中,搀扶悲痛欲绝的国王退回到安全距离。国王吩咐手下将王后遗体送回太子隆辉的大本营,令秦宥天立即对西门发起进攻,务要生擒叛军首领。自己和护卫从勒马回东门,打算也从东门突进。但国王的马蹄还没跑出东门战场,远处的东门方向响起呐喊厮杀。 “一命换一命,开始了,”叛军首领冷静地看着下面攻打墙门的秦宥天大军和正策马回东门的国王,取过墙上的火把挥动几下,敌营的塔哨顶响起呜呜的号角。一声巨响,宫墙的中间段被从里面洞开,铁面军自墙洞连绵不断汹涌而出,卷进黑齿国的军队肉搏混战,突然降临的敌军打得黑齿国军队阵形大乱,也阻断了肭仂祖回东门的去路。肭仂祖只得率护卫就近同兵士御敌,洞开的宫墙里涌出的敌人越来越多,他们像锲子从中间深深插入黑齿国大军最薄弱的地方。 国王见无法突破,大军被从中切割已成定局,无奈只得又率护卫回战已经被秦宥天突破的西门,黑齿国大军杀进西门,在入口遭遇片刻的顽强抵抗,墙内的叛军终不敌国王军队的浩大声势,乱纷纷向东边的王宫大殿方向败退,激战正酣,西边的宫墙内一股黑色人潮在扶桑树映照的白光下奔涌而来,大家都清楚,那是难于对付的黑蛇大军。 “炽焰侯,这回得看你的了,”正在奋战的国王和将士们都默默祈祷天空会有奇迹出现,不负所望,王万志正在扇动世翅从东门方向飞腾起来,黑蓝巨翅变成蓝光的烈焰,与扶桑树叶发出的白色光芒交相辉映,把激烈的战场照如白昼。 可就在王万志准备向黑蛇军团扑闪下去,把它们一举焚灭的时候,那焰翅却开始朝邦灵树的方向扭曲,翅尖被扶桑树巅强大的吸力吸成一束拱形的彩虹光桥。扶桑树在把焰翅往它的冠顶上吸,炽焰侯拼命朝相反方向拉扯,想要摆脱邦灵强大的吸力,吱吱的撕裂声混合着焰翅发出的凄厉惨叫,令下面的敌我双方无法再战,都难过地捂紧双耳难受地匍匐倒地。焰翅无法扑向黑蛇军团,炽烈的火焰通过虹桥向邦灵冠顶流失,它拼命扇动双翼,但整个身体还是被往扶桑树方向拽移。炽焰侯挣扎越猛,撕裂声也越强烈。炽焰也由此暴怒非常,蓝色焰火狂舞,一会儿变成带着伸进邦灵冠顶长尾的巨大火球,像拉长了尾巴的豆号,还没消停,又从火球中生出上千条满天乱卷、令王宫大地处处烈焰四起的火舌,被火舌鞭打横扫的兵士,无论敌我,立即化成灰烬,下面的兵士们乱纷纷躲避火舌;一会儿火球铺展开来,成为一个随吸力旋转的蓝色螺旋,仿佛蓝色光芒的银河,银河的螺旋尾巴还是被树冠顶的吸力拖成长长的虹桥;再看时,那螺旋又变成一张盖住天顶的,越到边缘光越暗淡的穹顶蓝幕,蓝幕周围渐渐向内收缩,中间的光极速增强,随着一声巨响爆裂开来,大地被掉落的焰尾砸到之处皆成火场;爆炸过后,又从强光中心伸展开因强大吸力而扭曲变形的焰翅,此时,炽焰侯已经被吸到树冠边缘,焰翅一下被吸成如头埋在树冠顶的双身蓝光长蛇,随着蛇身的扭曲挣扎,王万志被从蛇尾甩出,凌空跌落进邦灵树冠。翅焰已全被吸进邦灵树的冠顶,蓝光黯淡消失,只剩下扶桑树叶发出的白光。 但随着蓝光的消失,扶桑树叶从树冠顶开始燃烧,火势一层层向树冠下方延伸,很快,邦灵树变成一支高耸入天的火把,黄色火焰吞噬了青丘山脚的夜空。 第107章 汤谷陷落(三) 话说,隆辉太子看到炽焰侯的覆灭,扶桑树冠陷入熊熊烈火,父王急需支援的时候,他已经挥师向王宫方向挺进,可大军在离王宫还有很长的距离时即遭遇铁面大军和黑蛇军团的阻击。 原来,铁面大军自洞开的宫墙突出,像一把契子把国王和秦宥天的部队从最薄弱的中部切断,随后兵分三路在扶桑城全线作战。第一路自东向西方向反包围过去,联合黑蛇军团把肭仂祖、秦宥天和季栾带领的黑齿国大军围困在宫墙内;第二路直插扶桑城腹地,打击目标便是隆辉太子的法场驻军,激战在两军相会时即刻发生,黑蛇军团绕开主将隆辉太子和丁七,专攻副将带领的兵士,铁面军则直击隆辉太子和丁七率领的主力部队,兵士们已经尝过黑蛇军团之苦,士气先就低沉了很多,与敌交锋不久便现出败退之势。然而没经过战争历练的太子和丁七很快便被分而击之,各自陷入焦作状态无法相互照应。 战斗在石屋林立的街巷间进行得异常惨烈,叛军完全牵制住黑齿国大军一步也无法推进。虽然有黑蛇军团助战,但毕竟不是主力,在兵士付出惨重代价的一番苦战下将其剿灭了。摆脱黑蛇军团后,全军一致对敌铁面叛军。正当他们在打前沿阵地的隆辉太子和丁七的率领下恢复土气不断突破敌人攻势时,核桀荼乌带领浪汉保护着太后和小公主肭仂雯幉自西面几条街巷奔逃而来,在他们身后,幸存的流亡者拼死抵挡着第三路铁面军的追击,流亡者在季炀家宅无法抵挡声势浩大的铁面军,只好保护着太后和小公主及部份脱险的王戚,杀出重围来向太子求救。 虽然流亡者与太子大军汇合,但是和第二路军力相当的第三路叛军加入战斗,敌人在战斗力上又重获了压倒性优势,而黑齿国大军战斗时还得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后王戚们,形势再次反转。援助父王已然无望,恋战无益,只会遭至全军覆没的悲惨下场,隆辉太子、丁七和核桀荼乌便带兵士与流亡者向城外且战且退。铁面军乘胜追击,越过被焰翅攻破的城墙和攻城时在护城河上搭建的木桥,激战至南门前的空地,黑齿国军和流亡者已然溃不成形。幸运的是,敌人并没对败军举起屠刀,也没有以持强凌弱之势对太后等王戚下手,叛军几次把隆辉太子、丁七和核桀荼乌等人困于绝境,都网开一面放他们生路。 隆辉太子不敢有片刻逗留,带残兵败将,保护着太后向平地外的断谷他们来的斜坡撤离,若父王和秦宥天胜,必将与自己腹背夹击铁面军,倘王城破,再往前的泰扶口将是他们肭仂家族的根据地。竖亥法师已经在泰扶口筑起防御工事,仝袤和韩杰完成送释冰泉任务后,途中正好遇王环报给龙涎庄报信返回,三人骑文马穿过李踞将军和扈扎戌带重兵把守的放瓮亭外,雪林雪融,雪巫的叫声无法再催眠苏醒过来的食人兽,但这些凶兽不敢靠近文马,使得三人得已安全抵达泰扶口见竖亥。仝袤、林环和韩杰四镇八村的招募因雪融返回的乡勇共计五千余人日日操练,令泰扶口兵力大增。但竖亥法师担心泰扶口是否能发挥要塞的作用抵挡敌人,一边是情况仍不明朗,还完全处于神秘状态的扶桑城,而早已销声匿迹的洛泽家族的传说近几年又不断浮现,那似乎是将要风云骤变的征兆;另一边,铁驴脚因受重创,和抵律在泰阿镇暂驻治疗,他们进攻泰扶口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再则,据说已离开浮玉山的彘兽将与雪林的食人兽汇合,那些食人兽之所以没有任何动作,也是在等彘兽的到来,别说三面围攻了,单这些凶兽也来攻泰扶口,也将会是灭顶之灾啊! 炽焰侯在扶桑城上空的挣扎和邦灵树的烈焰冲抵天顶,虽然泰扶口相距甚远,竖亥法师、仝袤、韩杰、林环和众将士也可以越过层层峰峦看见这遥远天际的光芒。“开始了,”竖亥法师皱皱雪白的眉宇。 “什么?”仝袤问。 “扶桑城大难临头,这个世界将要面对的毁灭之战,”法师没有转移视线,他令韩杰和林环加强泰阿山方向的城防事务,担心铁驴脚因异变而乘机举事,又令仝袤带两千士兵前往扶桑城的道路接应败退的肭仂祖,命令下达,仝袤即刻亲点兵士动身,时隆辉太子已经撤出扶桑城,往泰扶口方向败退,太子计划于三十里外安营扎寨,等待哨探父王的情况,也等待竖亥法师增援的兵士。 宫墙内的大战在焰翅消失,王万志掉进邦灵树冠后继续展开。 东门和洞开的宫墙中断已经被黑蛇大军和从墙洞突破出去又反包围回来的铁面军阻断了,已无后退之路,国王自知无法抵挡敌军攻势,决定从宫墙西门撤退出去暂避敌人锋芒。正当他和秦宥天退到离王宫大殿里许时,与带兵士且战且退的季栾汇合了,原来,季栾按兵不敢擅自发令,只待国王返回,可西门突然大开,铁面叛军自里面杀出,季栾只好率兵与敌勇战,抢先杀进墙内以堵住敌军出口,怎料西门也被从墙洞突围出去的叛军迂回反杀过来,国王的军队无法抵敌,季栾只得率大军突破宫墙内反而薄弱的敌军,打碎其夹击之势向西门方向寻后退出路。 东西门皆无法突破,黑齿国大军反被铁面叛军围困在宫墙内,国王知道中敌攻出反围的奸计,只好和秦宥天率兵,在季栾和护卫的掩护下往扶桑树方向撤离,那也是唯一的没有办法的退路。黑蛇军团和铁面军汇合一处,战斗力太强,把黑齿国大军打得落花流水,战死者节节攀升,大军撤退过处留下累累尸骨,秦宥天和多数兵士被打散,后战死在除邦灵腐根时挖出的深沟边缘,被打散随他一起的士兵也全部惨烈牺牲。撤退到壕沟通往邦灵树的木桥时,只剩下季栾和十余护卫跟随,他们在桥上与还是人形的黑蛇军士对峙僵持。 第108章 汤谷陷落(四) 在桥另一头的空地,从石塔赶来的百姓已经做好迎接肭仂祖国王,向叛军决战的准备,而在之前,百姓们已经和看守他们的叛军进行过惨烈激战,在付出近一半百姓生命的代价下把看守者全部歼灭了,一部份年轻人留在工地篷帐保护老弱妇孺,其余力壮者皆奔赴桥头接应国王。 头顶是正在熊熊燃烧的扶桑树冠,桥对面是正在被大火吞噬的众王城宫殿、房屋民舍,国王远眺从东面的青丘山脚西抵玉瀑直壁,慌乱奔逃追杀的身影,四处尽是没来得及撤离的,被铁面军和黑蛇大军打散、各个包围屠戮的部下,战场的烈焰伴随扶桑树的大火燃烧了惨烈而被鲜血染红的夜色,硝火爆裂声、宫墙房舍崩塌声和战事的拼杀呐喊像滚滚江海的咆哮传入国王耳中,每声嘶吼都意味着一个或更多兵士的倒下,每处烈焰下也将横躺更多勇士的尸体。琮项宇将军及部下尽皆战死、李护卫命丧黑蛇之口、炽焰侯陨落于扶桑树冠、秦宥天都尉全军覆没、王后坠城就义、季相国家人和长公主音讯了无、而自己仅剩季相国爱子及十几护卫跟随、还未见已脱险境的母后和小女儿一面、隆辉太子的接济又迟迟未到……。转瞬间,黑齿国大军穷途困境、灰飞烟灭,复国大业一败涂地,国王仰天长叹、痛心疾首,口吐鲜血几欲晕厥于地但又无可奈何。 把肭仂祖国王和十几护卫堵在桥上的黑衣素服的黑蛇军士让开一个缝隙,自缝隙处出现身披甲胄的叛军首领,还是那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的兽面黑白纹面具。国王在战场上已经证实,把战死的铁面军面具揭开,他们还是毫无变化的人形,只有活着的铁面军揭开面具时才会变成黑蛇腐尸,尽管这样,他们也无法在战斗中揭开战斗力强的活着的叛军面具,知道揭开面具是什么下场,铁面将也会尽死力保护它不被揭开。 “首领,对面是邦灵圣地,黑蛇大军无法过去,只能坚守等首领你带兵前来”一位黑蛇军俯首对叛军首领说。 “我知道,你们到别处尽兴厮杀去,不用手下留情,剩下的残局我来收拾,”叛军首领志得意满地高声下令。 随着前面的黑蛇大军撤退,现出首领带的更多铁面叛军,首领看看肭仂祖和挡在他前面已伤痕累累的季栾,他停顿片刻稍有犹豫之后,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自己往后退,背对国王和季栾等人,任手下的军士挥兵过桥。战斗在桥上激烈展开,季栾和十几护卫不畏身死,把叛军一阵阵打退,然而终寡不敌众,加上叛军的弓箭手队列出现阵前,护卫和百姓赶紧保护国王过桥。虽然箭没发射,但在它的威慑下叛军很快便夺取了桥的主动权。季栾和护卫想砍断木桥以阻止敌军通过,但以失败告终,季栾又身中数刀鲜血淋淋,跌落桥下已经浮满尸体的深沟浑水中,十几护卫仅剩五位随百姓保护国王往三百拐道的阶梯方向撤离,其余护卫全部在桥上战死,尸体要么乱倒在桥面,要么也掉落深沟。 百姓和五个护卫可力保国王往三百拐道唯一可以撤退的路线撤退,因为通过阶梯,至少有青丘山这条退路,虽然那也相当于送死。或以石塔作最后的掩护等待太子肭仂隆辉和丁七率军救援——倘若救兵能到的话,那也是最后一线希望了。不过真还有一线希望吗?国王大感不妙,知大势已去,心如死灰,身死也莫过于此也,只叹无法救百姓于水火,怎么还忍心让他们甘为自己这末路孤王而洒血沙场?欲拔剑自刎,被护卫和百姓及时阻拦,众皆泣跪于地,誓愿与王同死也不苟活。时叛军首领已率军将国王、护卫和百姓层层围困,严令不许伤害国王,其余随从人等可任凭处置。可叹五护卫及众壮力百姓偕同肭仂祖国王奋战敌军,然终不敌残暴的铁面之师,尽皆力战到最后一刻倒在国王脚下。国王再欲自戕,被铁面军抢夺去兵器,死死钳住双臂,紧压双腿。 “孤——何以沦落至此矣?”国王长叹,口吐鲜血,哀绝于地。 第109章 王兄(一) 肭仂祖慢慢睁开眼睛,他已经被绑缚在石柱之上,四周是崭新的八面石墙,这是叛军首领刚完工的石塔,绑缚国王的石柱右侧塔门大开,晨光从门里照进来,他很快适应塔内的光线,穿过石墙,可见无数老弱病残的百姓跪伏于塔门外的九级台阶下,百姓的前后左右皆是林立的铁面军,叛军首领背对肭仂祖昂首立于最顶层的台阶上。挥着手大喊,他要百姓们亲眼目睹自己誓死扞卫的国王会是什么下场。百姓们万万没想到,前一天还义正言辞说不伤害无辜、不大肆屠戮、只为夺回土地的叛军首领,当夜便犯下与之大相径庭的滔天罪恶。 场下哀嚎一片,叛军首领并不阻止,而是冷冷欣赏百姓的绝望。 国王已心如死灰。 “王兄——” 肭仂祖转头望向自己对面,才看见在对面石柱上绑着一个赤裸着已伤痕遍处的上身,胡须乱如粗麻、蓬头垢面只现出一双明亮眼睛的人。仔细辨认才发现是王弟肭仂坶。在王弟身后一人半高的地方,悬挂着一口漆黑的铁锅,锅下正燃着熊熊柴火,锅侧一颗铁管延伸出来,长度刚好至肭仂坶后背,那铁管里时而流出一滴融化的金水,刚好滴在肭仂坶后背和石柱之间,痛得他顿足晃脑、凄厉惨叫。 上次相见还是肭仂坶叛乱之时,王兄雄姿英发,如今再重逢,已然覆巢之下,两兄弟早已泪流满面。 “王弟,别来无恙。” “王兄,何以沦落至此矣?” “唉!风云逆转,你我岂能尽料?” “母后和兄嫂、侄女侄儿安否?” “令嫂已逝,其余家人奔散四处,不得而知,只愿各保天命,”肭仂祖仰头闭目,泪水又含在眼角。 “我曾与长公主叔侄四处躲避叛军追捕,后遇卢绾铭保护母后和小公主脱险后回来,力护我叔侄俩安全,然终难敌叛军之众,罪臣卢绾铭又舍命保长公主杀出重围,而我则落入叛军之手,受天刑之苦,”金水又滴一滴下来,肭仂坶的惨叫声响彻石塔,“快杀了我吧!”他大喊。 “王弟,受苦了,孤竟面对面也束手无策。” “我肭仂家怎遭如此大难?” “唉!——先世遗留之患,于今患现,便至如此啊!” “若我不起事,与兄团结和睦,尚不至于就此断送先祖基业,”肭仂坶咬牙切齿,血从嘴角渗出,大喊,“悔不当初,悔之晚也!” “事已至此!悔之何用哦?” 正说话间,叛军首领自门外进来,大步踩着石塔地板中间的兽面纹图案,从两兄弟之间走到对门的墙下,坐到墙正中的石椅上,随他进入的十二个铁面军手下分列两侧。 “快杀了我吧!”肭仂坶抬头看着石椅上的叛军首领。 “我不像你那般噬杀成性,杀人不是我的目的,”叛军首领走到肭仂坶面前,扯一下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的杂乱胡须,“我只是需要你的惨叫来去除这新塔的空旷,”他再转到后面,看看铁锅下燃烧正旺的柴火,对手下说火不够大,于是三个铁面士兵又向里面增加木柴。“严刑峻法有很多种,亲王所受,乃最轻的一种而已。” “你到底是谁?”肭仂祖怒目而问,他想起在法场时金璞玉对自己的问话,是何其相似,风水轮流转,而今自己却成了狼狈不堪的阶下囚。只意料不到的是,卢绾铭这个在法场懦弱的人,却三番五次救家人于水火,倘有翻身之日,本王定要重赏于他,只可能连说句道谢也不能够了。 “陛下,不必动怒,我乃洛泽家族的继承者——唯一的继承者,”首领转到肭仂坶前面,远远看着国王,迈两步脚又退回去,“想来你有生之年能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了。” “难道你就不让我们兄弟瞑目而死吗?”肭仂祖问,对面又发出凄凉的惨叫,肭仂坶已经将头无力地垂下去。 “哈哈,想当初法场之时,我也以为不能瞑目,”其中一个铁面军手下突然狂笑起来,他移步靠近国王和肭仂坶,“如今,我也会让大王您了结心中的疑惑,”说时,他揭下自己脸上的面具。 “金璞玉,”肭仂坶并不太感到惊奇。 “王爷,受累了,如今我已侍他主,望王爷见谅”金璞玉手拿黑白兽纹面具,向肭仂坶鞠了鞠躬,转身打量肭仂祖国王,“大王,阶下囚的滋味可好?” “乱臣贼子,”肭仂祖一口唾沫喷在他脸上。 “识时务者方俊杰,能屈能伸大丈夫,”金璞玉并不生气,笑着拭去脸上的唾沫,“我在狱中时曾对大王您说,‘我若不死,必看汝为囚,’怎奈陛下你表面刚烈凶狠,内里其实心慈手软,不及时处决我这个乱臣贼子以绝后患。如今才有了这幕场景,陛下您是不是很熟悉啊?不过是调换了角色而已哦!” “我堂堂一国之尊,不与小人作口舌之辩,”肭仂祖昂头不语。 “好了,你退下,”叛军首领命令,“好歹还有本首领在。” “我知道了,这是我们应当承受的报应,”肭仂坶打量戴回面具,诺诺退入铁面军手下的队列的金璞玉,冷冷笑着抬起头来,“是我为我的叛祖行为所应该付出的代价,我本战死沙场,或法场就刑,然而上天优待于我,让我还苟活于此。”一滴金水自铁管流出滴进后背,但这回他没有发出一声叫喊,咬紧牙关,依旧冷笑着面对叛军首领。 叛军首领惊讶于他突然的坚强,但他还有杀手锏用来折磨自己的囚犯,他转过身,与肭仂坶面对面,缓慢揭开头上的面具,肭仂坶坚定的目光变为惊恐,“啊——”的叫喊一声,随即气绝。 “王弟——”肭仂祖顿足大喊,然而对面已经没有回应,金水越来越频繁滴到肭仂坶身上,烧灼着他那已无完肤的身体,国王好希望他能再叫喊出来,多凄厉也可以,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然而没有回应,“孤王已经原谅了你,郝了你的罪,”肭仂祖转念,可王弟静静地睡去了,他从此长眠。铁面军首领命人把肭仂坶解开平放在石柱下面。或许是肭仂祖的悲痛使他有了恻隐之心,也或许他只是故作姿态,竟然从眼角也渗出一点点泪水,流到面具外面。 “放心吧!我不会像折磨你弟弟那样折磨你,也不会伤你分毫,”叛军首领走到肭仂祖跟前。 肭仂祖不再说话,也不再询问,连看叛军首领一眼都懒得去做,他仰头闭目,打消了死不瞑目的念头,也不再觉得弟弟的惨死是件令人悲痛的事情,知道自己唯一要等待的不过死亡而已。那无数离去的人的身影出现脑海,曾经那么鲜活的亲人、手下、同胞,转眼间尽都生死相隔,他似乎看到了警告自己下不了狠手的父亲——那个他为了叔父和肭仂靼泽而对抗了一辈子的人——如今却露出了原谅他的笑容,是父亲来接他了,很快自己也要与大家相会了,他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战后的汤谷,日落风沙,月沉天陷,黄昏十分短暂,那夜色瞬间便笼罩下来。叛军首领吩咐部下点燃火把,又在塔外生起十几支能够照亮三层塔基的火柱。铁面军看守着塔外早已疲惫不堪的百姓,有些年老的或带病负伤的支撑不住,晕倒在地或命丧黄泉,时而引来哭声阵阵,看守的叛军只木枘无情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稍有乱动的或反抗的便刀剑相加,任怎么年轻力壮,也即刻躺倒血泊之中。 石塔外的地面响起“噗——噗——”的脚步声,肭仂祖微睁双眼,透过眼缝看到火把照耀下,一个白俊青年的人影,由十几个和尚左右簇拥着走进塔门。 第110章 王兄(二) “息灵大王,您要的人,我现在把他交给您了,”叛军首领俯首说,“敢问大王,事可办得圆满?” “多亏扶桑树的圣力,幻影魔咒已尽数吸食了焰翅的能量,”息灵王笑了笑,自兜里取出那小小的金球递给叛军首领看。 “原来这小玩意儿竟能够把横扫千军、庞大又威力无边的焰翅给收了进去,”叛军首领将魔域之匙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翻滚着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才捧还给息灵王,“它吞噬了焰翅的强大能量,是不是就能派上用场了呢?想不到,连制造了魔域之匙的我们洛泽家族都没人知道这金球怎么用,还以为只是废物一个呢!如今息灵大王你竟然把它用上了。” “当然,这也是它存在的意义,”息灵王转头看着黑齿国国王,“只可惜,为唤醒这小小金球,贵国圣树也已葬身火海,还害得我们差点在邦灵树冠的顶上用幻影魔咒降服炽焰侯时被一起烧死,幸好树杆的那些旋梯走着还平稳,才脱此大难。” 原本以为除去扶桑树的腐根,使其被治愈之后,便会给黑齿国带来长治久安兴旺发达,可没想到,却是它更快的覆没。洛泽家族、息灵王、铁面军,黑蛇军团……这些信息再次涌进肭仂祖脑海,他恍然明白,其实肭仂家族是把黑齿国都城迁移到了一座隐伏的活火山上,今天,这座火山从隐伏的深处汇聚力量突然喷发,瞬间把整个家族给吞没了,但扶桑城隐伏的自己不得而知的东西还远远不止于此:“原来,你就是潜藏在扶桑城的神秘人?”肭仂祖问。 “自龙涎庄战败后我才到的汤谷,神秘人是洛泽家族的后裔,即铁面军首领啊!”息灵王看着铁面军首领回答,“是自我抵达后才完成和洛泽家族隐藏在扶桑城的神秘人的交易,”他试图向国王说得更明白,“用魔域之匙和我交换洛泽家族消失已久的铁面军团和他们应得的地界——玄云山、汤谷。” “我们家族误以为金球是唤回家族消失的军队的关键,”铁面军首领——洛泽家族后人——对肭仂祖说,“所以一直想要得到幻影魔咒,可息灵王来了才知道,家族军队能否回归与金球无关。” 秘密揭开,国王已不再感到惊讶!他要等待的不过死亡而已。 “你要我把黑齿国国王活着交给你,也是为了这魔域之门的钥匙吗?”叛军首领问息灵王。 “为了你们家族!”息灵王把金球收里面的回衣兜。 “我们家族?” “你现在还没真正得到家族的军队,只有解除军队的诅咒才能让其丢掉兽纹面具彻底回归你们家族,”息灵王看看铁面军首领,“身为洛泽家族成员的你才能是统率这百万之师唯一的首领。”息灵王把铁面军首领拉到旁边,悄悄耳语一阵,铁面军首领回来,吩咐手下将锅移动使铁管对准地面兽纹图案边线的沟槽,在锅里放入更多从海外用白条换回的金块,加大锅下的薪火,原本一滴滴往下滴的金水变成一条线流进沟槽,直到所有这些首尾相连的沟槽被金汁填满,铁面军首领命撤去铁锅,清除薪火,把肭仂坶的尸体搬出石塔,洗扫干净地面,而沟槽的金汁也已凝固,黑白兽面图案镶嵌了一道闪闪金边。 首领令手下把国王绑缚到兽面图案中间口鼻的地方,那狰狞兽面张开的血盆大口好似无底的空洞。其余人等全到塔外回避,只留自己和息灵王在石塔内。息灵王掏出一把金制的匕首,微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那匕首的刀叶便金光四射,光甚至穿透了塔顶,使整个塔身也都包裹于这金光之中。息灵王把它递给叛军首领,首领犹豫片刻,摘下面具,但金光之下别人看不清他的脸,只有肭仂祖离得近,能模模糊糊辨认些许。但他似乎被息灵王施了魔法,喉不能吼、口不能言、身体也动弹不了,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处,用惊诧的眼神注视这个把脸贴近他的人。他一下明白了肭仂坶在遭受金汁浇背亦能坚强,而后却突然气绝的原因。要完成仪式,洛泽后裔必须为献祭者露出真容,直到整个仪式完成。他左手拿着面具,右手持匕首,凝神静气,鼓足了勇气将匕首对准肭仂祖的胸口刺进去,直到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再握住刀柄猛烈向外拔,血随着刀叶全部脱离胸膛喷涌而出,流进地面上那狰狞的大口。 外面的百姓并不知道被金光包裹的塔内正在发生什么,顾不了铁面军的武力威慑,各自逃命要紧。包裹着石塔的耀眼的金光中透出巨龙或魔鬼翻滚腾跃的影子,那影子发出震动天地的虎啸龙吟般的嘶吼,灰黑如烟流淌飘浮的身影时而缠住整个塔身扭转腾挪;时而从下面窜到塔顶,像一团黑云覆在塔尖,再翻腾下来;时而钻到塔内,又突然咆哮着从大门飞出,覆灭了周围的火把火柱,翻江倒海般在纹丝不动的铁面军头上盘旋,息灵王拿出魔域之匙端放掌心,那魔影又被发出炽焰蓝色光芒的幻影魔咒的强大威力吸回塔内,它发出更响亮的怒吼,然而始终挣不脱蓝光金球的束缚。塔外已无百姓踪影,石塔从下到剧烈震动出雷鸣般的声响,塔基也随之颤颤摇晃。塔的正门处,一道两扇开的木门正在从地里升起,与此同时,所有空的门窗洞也都自塔身里生出门板和窗扇,无数扭曲怪异的黑色图案自四面八方飘来,它们有的贴到塔檐的边缘,有的贴到门楣或窗棂,有的印到没任何装饰的墙面。又经过了黑影在塔内长时间的挣扎抵抗,嘶吼声才渐渐平息,金光也渐弱,尔后彻底消失,战后的旷野重回寂静黑夜。经过这一番折腾,新塔变成了仿佛经漫长岁月风蚀的旧塔,紧闭的塔门陈旧,石墙也被黑影搅动时磨得光滑,完全消失了它那崭新的凿痕,装饰塔身的图案纹路扭曲怪异,露出阴森恐怖的气息。 第111章 王兄(三) 在匕首刺入胸膛那一霎那,锥心的痛并没有使肭仂祖承受多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便去了先祖的世界,但他依然像松柏般挺立着,没有屈膝,没有流露丝毫懦弱或悲痛的神情。呜呼!黑齿国国王,肭仂家族迁徙至汤谷后的第十六世血脉,就此陨落在他所雄心壮志想要重振先祖基业的国都扶桑城,王者仙逝,英气长存。 后世的尫界史学家对肭仂祖国王的记述如下: 肭仂祖,字袓(ju)班,肭仂熊嬴和王妃虞容氏第三子,三十九岁继位,在位十七年后被洛泽后裔加害于金光魔鬼塔。冬月十三日寅时三刻生,生时有七彩霞光自邦灵树巅升起,绕树冠三日不绝,后盘旋升至青丘山上空方才散去,时人预言其必创伟业,重振深受雪灾之苦的肭仂家族,先王爱护胜于别子。俞七岁,才智胆识便全在八位兄弟之上,太子肭仂昌雄深忌其才能。昌雄为王后刘氏所生,刘氏也虑太子之位不保,朝臣乌尔奇奴常向太后进谗言,劝其谋杀肭仂祖以保太子位,王后严辞拒之,然而因为乌尔奇奴是自己心腹,再者,以为被呵斥之后他已打消加害的念头,便未进一步加以责罚堤防。 肭仂祖三十五岁时,乌尔奇奴与宫女私通被其发现,乌尔奇奴派心腹行刺肭仂祖灭口,事败,乌尔奇奴嫁祸于太后,并暗派下人将罪证秘藏于王后府。国王命人于王后府中搜查出密谋行刺的罪证,王后百口难辩,欲投井自杀,被带着太子府兵士及时赶来的太子救起。时有落井下石之臣赵邦晋向王进言,说太子担心正位不保,早怀异心,常与心腹密谋欲行加害,如今身生母亲受辱,其带兵擅闯王后府,名为救母,实则反行毕现。于是向王请命,带兵镇压,肭仂昌雄无法面见父王将事情说清楚,哀叹已无退路,只得率太子府一干弱兵抵敌。于是,西汉巫蛊之祸的刘据悲剧再次上演,肭仂昌雄于战乱中被逼入绝境而自杀,王后被打入冷宫一年后郁郁而终,王后生第四子肭仂苏也身受牵连被流放,赵邦晋派人于中途将其杀害。肭仂昌雄之妻携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肭仂疏出逃穿胸国欲投肭仂靼泽,肭仂靼泽时年十五岁,闻家父和祖母遭难,悲痛难平,也对家族未来心灰意冷。 叛乱于三月平息,虞容氏被册立为王后,肭仂祖封太子,继太子位后,肭仂祖就向父王进言为王兄和先后刘氏平反,于是与先王展开了漫长的角逐,直到三十九岁时先王去世,自己继位大统,平反之事进行得异常激烈,肭仂祖将事发时已自裁的乌尔奇奴重定为反叛罪,灭九族,绝其世族宗庙永世不得供奉;赵邦晋也被下狱,与其同谋者十余人于次年问斩,其子赵捷流放乌漠,终身不得再入黑齿国境;重正先王后刘氏后位,追封贤德先圣后,欲迎接肭仂靼泽归国续其宗庙,派人寻找失散的肭仂疏母女;身受牵连而罪责轻,被先王逐出王城,于膜苔坳岸艰难求生的三百余人全部平反无罪,允许他们归家团圆。 肭仂祖二十四岁时娶妻期秦芷兰,青丘国朝阳谷期秦骁珅次女,受先王太子之乱的影响,继位后肭仂祖并未纳妃,终生只有王后期秦氏相伴,婚后次年,期秦氏生太子肭仂牧、直到三十六岁方诞下龙凤兄妹:长公主肭仂雯珊和次子肭仂隆辉、又于三年后生小公主肭仂雯幉。 在此详细补录入肭仂祖身世,是为其沉痛哀悼之讣文,此讣文见刻于十巫部允川堂悼国公祠的石碑上,今仍有遗迹保留。碑文略减,在开头“字袓班”后面增加了一句“谥号白晋成,允川堂第一任堂主。” 哀哉,孤王逝,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 黑蛇军团在黎明战争结束时便隐遁不见了踪影,城内就只留下无尽的废墟和随处躺倒的尸体。金光自塔内散发出来时,无论在街巷或战场巡逻的还是扶桑城墙上防守的林立的,或轮岗在军营休息的所有士兵都突然停止了动作,像石头般呆立原处。因金光塔魔影被吓的百姓一部份仍然留下来,胆小的在混乱中跑过木桥,绕着那些正在燃烧或倒塌的残垣断壁,绕开铁面军的视线逃出宫墙,一步也不敢在因最后一战被彻底摧毁的家园逗留,扶老携幼冲出被焰翅洞开的城墙,往隆辉太子撤离的方向去。百姓逃离时,刚好铁面军沉陷在解除诅咒仿如转世的沉睡中,他们幸运地躲过了追截残杀。 等金光散尽,仪式结束,铁面军意识恢复,百姓已经去得远了。 塔内渐渐归于平静,敌军首领在金光未散时便将面具戴回,此后也没取下,他揭开一铁面军随从的面具,随从依然保持他原来的模样活着,没变成梁渠尸体。首领推开塔门,和息灵王出塔外向将士宣告诅咒解除,欢呼声响彻硝烟还未散尽的扶桑城,铁面军纷纷揭掉面具,恨恨地扔到地上踩碎。城内只剩下闻诅咒解除而山呼海啸的铁面军。 此时,有铁面军手下立刻向息灵王禀报机密要事,首领带着随从和息灵王匆匆离开了。 首领独自回来时已经是次日辰时,他吩咐将随处可见的黑死蛇尸体清扫到南门前的平地焚烧,灰烬于断崖边挖大坑掩埋掉;战死的无论敌我兵士或百姓尽数搬移到城外悬壁后面的山坡,挨着此前太后安排下葬的坟堆;首领亲自在西门到季炀家宅的途中找到王后的遗体,护送遗体的黑齿国士兵皆战死在王后遗体周围,将王后、肭仂祖兄弟、秦宥天和其他重要将领的遗体运至王家墓地,入棺下殓。 第112章 老鼠的行当(一) 为治邦灵挖深沟被掘出的地下水和着扶桑叶之泪,顺着此前巨蛇钻成的大洞流进去,洞里的腐臭味早随着巨蛇的尸体被清理掉而清除了,战死掉下去的士兵尸体有一部分也顺水漂进巨洞,尔后被大地所吞没。 一个人影躲在战争无法窥探的光线暗弱的巨洞深处,时而警觉地看看远处洞壁外闪烁的战火光影,时而细听传入耳中的嘶喊打斗,用长木棍将漂浮在水中间的尸体扒拉过去,若有生还的可能,便将其拖离水中放进他身后的岩洞。可惜他并不那么幸运,离得远的尸体无法够着,或打捞一具时,其余更多的便漂出了他视线或人力所能及的范围流进无尽的深渊,忙得够呛也只打捞上来八九个或许没彻底死绝的士兵。 他伸手在尸体的口鼻前试探,终于发现这个还有气息,赶紧拖离冰凉的水面。昏暗的洞里分辨不了是哪方的人,也看不清所受的伤,湿透的衣物或许是水也或许是他流出的血。他把这人拖到岩洞里面的平地,和其余的“尸体”并排放着。正要离开继续打捞时,那人一把拉住他的脚踝,他踉跄跌倒在地上。 “国王,保护国王,”那人纤弱地喊,随后又没了动静。 “是肭仂祖这面的人,”他心想,匍匐在那人胸前,还有心跳便放心了。“醒醒,”他边喊边轻轻拍打那人的脸。 “我这是在哪儿?”那人睁开眼睛,还没适应洞里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是您救了我吗?国王他们也获救了吗?是胜还是败了?”那人接连不断地问,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和他们一样,掉到这深沟里面了。” “深沟?”此时,那人方才回忆起一些事情来,在从王宫方向通往扶桑树的木桥上,自己身中数刀,被砍掉落下沿扶桑树根挖掘出的深沟。他看着根本看不见的救命恩人的脸,“我是季栾,你是?” 原来是季家小公子,”他摸摸季栾的脸,有点烫,是有点发烧了,“能动吗?赶紧把身上湿的全脱了,我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有干的,”他拖出一堆破破烂烂的布衣递给季栾。 衣服粘着的血被水浸湿了,脱的时候,因拉扯已经麻木的伤口所产生的疼痛轻了许多,他忍痛换上干燥的衣物,暖和了,似乎也恢复了些许精神:“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我是卢绾铭,公子还记得吗?” “卢大人,”季栾用力微弱地吐出三个字,他当然记得这法场下令行刑的官员,也是这个有些胆怯的人,在最后一刻没彻底丧失良知,手下留情,掐断了金璞玉等人欲加害于他季家的魔爪,“不,金大人,我再不会因我的家人而妥协,”这响亮的反抗之声在季栾的脑海里回响。 “快,好好休息,别说话耗费精力,” 卢绾铭把剩下的衣物垫在他头下,帮他把伤口大致清理包扎好,又从另一边角落拿来几块干饼塞到他手里,“从敌人的地下储存室里偷的,放心吃吧!还有很多。” 已经适应了洞里的昏暗,季栾模糊看到旁边并排躺着的 “尸体”:“都是你救上来的吗?”他饥寒交迫,大口咀嚼着干饼问,“核桀荼乌说,是你救了太后并保护她的安全,离开流亡者之后,你遇到肭仂坶他们了吗?雯珊公主呢?有没有见到我的家人?” “打我们从狱里出来就一直没见到过你的家人,” 卢绾铭摇摇头,“离开涪源山庄,我重回城里找到了肭仂坶和雯珊公主,我们被叛军围困,冲出重围时又和王爷散开了,只保护得公主逃脱,我带着她躲藏在深沟之下这岩洞中。等我找食物回来,已经没了公主的身影,但直觉相信她就被抓在这地底下的,因为找食物时,发现铁面军和黑蛇军团的大本营似乎就在这无数溶洞盘根错节的地底下。” 季栾有些震惊,他不敢相信这扶桑城的地底下还能容纳军队,但经卢绾铭的描述,穿过巨蛇被掏空的身体,后面的地底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因为太隐秘,才一直没人发现这个铁面军大部队的藏身之所,使得他们突然从地底冒出来屠戮并占领了这座城市。 季栾有些急不可待,决计立即就动身去找雯珊公主,忍痛站起来,拖着步子在洞中行走两趟以示自己可以行动了。水中已经没有漂过尸体,也没有“尸体”像季栾那样醒来,二人已经顾不了别的,打点好几包吃的便动身了,他们沿着水流边缘狭窄的石面艰难地攀行了一段,绕来绕去、爬上爬下,穿过石柱林立的深处,终于见到零星光芒,二人躲到几棵石柱和岩墙封闭的后面,俯瞰眼前近三十米深的一处开阔的,足有百米见方的圆形地洞,洞底中央错落生出几棵三四人高的岩浆柱,周围的洞壁和石柱间点着十几只火把,火光照亮了地面,但照不到这三十米的高处来。 “上次到这里时,下面只怕有几千铁面军,几百支火把照亮了整个洞穴,”卢绾铭压低声线告诉季栾,“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他们全部到地面上去和国王的军队打仗去了,”他指指左右洞壁上无尽深的窟窿,告诉季栾叛军便是从那些孔洞进出的。 沿着洞壁左侧走了一会儿,接近退进洞壁七八米的平台,平台后面的岩石上,有两个铁面军拿着火把在一人半高的洞口来回走着把守,时不时轮换着走到平台边缘扫视三十米深的洞底,确定无异常了再返回。 “我们过不去,”季栾摇摇头。 “从后面,”卢绾铭拉着他的手,走几步到全是石柱石山的地方,侧身挤进只有半人高的山石夹缝,季栾强忍擦着伤口的巨痛跟着进去,紧随其后在越来越低越来越曲折的夹缝里蠕动爬行了约半小时,才慢慢变得宽敞,可以并排着弯腰弓背地行走。 “那把守着的洞里有什么?”季栾问。 “他们的储藏室,别看洞口小,里面怕是有几十个房间大,堆满了武器、粮食、甲胄等军用物资。” 第113章 老鼠的行当(二) “我吃的那些是你在里面偷的?”季栾问。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分叉的小洞,沿小洞一刻钟就可以爬到储藏室后面进去,我来回钻过几次,确信里面没有关押犯人,”卢绾铭自嘲,“想不到我这个昔日朝廷的官员,活了大半辈子,害怕过,当过乱臣也进过刑狱房,最后竟干起了老鼠偷盗的绝活。” “你害怕,是因为家人在金璞玉他们手上,事不得已而为之。” “唉!是啊!不过和你一样,自法场劫难之后,我便再无缘知道家人音讯了,如今城破家毁,更没有了再见的希望。” 他们抵达卢绾铭所说的在黑暗中看不见,只能摸索得到的小洞,但没有进去,而是继续沿着夹缝往前走。再行约里许,眼前陡然出现昏暗的光亮,透过已经变得有一人高的夹缝,可以窥到前面一个和此前那洞穴一般大小的地方,洞里宽敞,没有岩石柱,几条错落交织的水流从我们附近不远的洞壁透出,穿过洞中央的平地落到对面钟乳石遍布的暗滩,湍急的流水在山石间拍打出隆隆的咆哮怒吼。和此前一样的情形,洞里只留下几十只火把和几个铁面军看守。夹缝和地面间没有三十米高的落差,走出被岩壁遮挡了只有膝盖高的夹缝壁,便可以来到洞穴开阔的地面。但卢绾铭显然不敢带着季栾冒险被铁面军发现,他把季栾拉转身,借着火把透进来的微光,可以看到身后的夹缝上方有一个洞口。 又是只容得下一人匍匐前进的小洞,二人前后钻进去,立即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直到可以并排爬行的地方,两人才又交头接耳起来。 “这个洞穴我也来过几次,它周围的小洞都被我钻光了,就在我们抵达的缝隙尽头的右侧洞壁排有三个不大的储藏室,之前少说也驻了五几千铁面军,我探查完的有六个这样的地方,没找到雯珊公主或别的人犯,有两个洞穴比这大好几倍,共计藏了七八万铁面军还不止吧!但只是我发现的,没被发现的不知还有多少。” “啊!”季栾感叹,虽然为公主担忧,但也为肭仂祖感慨,“国王完全误判了形势,轻敌冒进才遭至惨败。” “误判也在情理之中,不知道有这些地底世界,任谁也不可能认为扶桑城藏了这庞大军队的。” “想来不只巨蛇钻出的那一个出入口,否则这些铁面军从何而来。” “肯定有很多连接外面的通道,再往前就一段地穴从顶上照进来天光,但顶离地面太高太远,爬不出去。” 前面已经可以直立行走,空间也渐渐变高变宽,夹缝壁直立二十几米后,变成了往上开始向外倾斜的裂谷,曲曲绕绕的两壁之间越往上相距越远,直到五六百米破出地面,离顶约七十米高度,夹壁又变成直立并晶莹透亮,和着从顶上的天光一起照进来,涓涓细水自晶亮的边缘流下,在下方形成连绵不断的水帘,经长年累月的冲刷,水帘将夹壁两边冲出了深深的沟壑,相距一段,沟壑里的水流便卷进隐藏的暗滩或溶洞。 “倘若没猜错的话,我们已经是在离冰谷不远的地底,远处那些晶莹险峻的正是冰谷的冰峰世界,” 卢绾铭告诉季栾,正如他所说,几百米高的峡谷夹缝,无论如何也上不去。 又在裂谷行了很久才遇到一个分叉,卢绾铭探查时是往右边有二三十米高的隧洞里去,他所说的另四个驻军的洞穴全在右面的隧洞中。这回有季栾陪伴,他们选择了可能会涉入冰谷更深远更冒险的左面有冰层覆盖的裂谷——冰谷,那可是令扶桑城的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缝隙的地面突然变得更陡峭更弯曲,有些地段,水被冲到中间,再又分开来或流进暗洞。裂谷顶也变得高矮不一,参差错落,有的地方可以看到伸出几百米的冰峰,有的地方冰厚仅二三十米,从下面看上去只是薄薄一层覆在谷壁边缘。裂谷分叉突然变多,像从树杆一下子到了分枝打杈的树冠,怕返回时迷路,二人总是选择最右一条分叉前行。直到钻进岩石隧洞,才告别了冰雨淋漓的裂谷。 和此前走过的地底一样,有的只容得下蜷缩爬行或弯腰行走,有的需要攀越或滑下太陡的坡,在这过程中,他们又发现了三个和此前遇到的差不多大的洞穴和储藏室,但就是没有雯珊公主的踪迹。 两人在这魔鬼的地底,像老鼠一样全无方向、不知深浅地偷偷摸摸行进着。他们在新的大五六倍,且三洞环环相连的巢穴发现了全部把兜帽戴在头上的黑衣人,在这些黑衣人群里只混杂着少数身披铠甲的铁面军。卢绾铭不知道,但季栾一眼便看出无数火把照耀下的是黑蛇军团,它们打完仗回到了地里的大本营。季栾本能地后退几步,差点掉落到距脚下五六十米高的黑河中。 黑河环绕着巢穴边缘流淌,河面离巢穴地面有近十米落差,河床从他们对面一个洞穴的左侧延伸出去,消失在更深的地底,听不见窸窸窣窣的水流拍打河岸或石岩的声音,但黑色的河水仍在汹涌地翻卷流动。 十二个和尚簇拥着息灵王出现在三洞中间的高台,息灵王扯着嗓门大声宣布战争结束,在他和叛军首领的英明领导下大获全胜,扶桑城已成废墟,国王肭仂祖被俘,黑齿国的军队彻底瓦解,溃散败逃,“荣耀属于我们,但征程才刚开始,时机迟早到来,便离开这阴暗的地底,去创造更多辉煌吧!”息灵王大声号召,地洞里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息灵王把兜帽从头上揭开搭在后背,缓缓抬起手臂,“出发——,等最后的仪式结束,就去占领,去奴役,去毁灭吧!”黑蛇军团立即停止欢呼,离河沿最近的转身面对那汹涌的河水,把沿边盖过额头的黑色灰帽揭开来,那些人形便如沙土般垮塌下去,变成几十条黑蛇掉进河中被卷走,在中心的依次走到河沿,同样的操作,黑蛇像暴雨般落下然后被卷走。卢绾铭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形,大惊失色,差点吓晕过去。 第114章 老鼠的行当(三) “这不是河水,”季栾看着脚上翻滚涌动的黑色,他亲历过黑蛇大军从人形到蛇变的过程,已不再感到恐惧,“里面全是黑蛇。” “只听说过蛇河的传说,今天终得见真貌,” 卢绾铭缓过神来,黑蛇河的传说由来已久,十巫部还看守着蛇界时,这些黑影只在地底像无数湍流不息的河川暗暗流动,从不敢僭越光明的世界,“大战开始了,他们要去奴役更多地方,我们得把情报散发出去,让光明的世界不至于像扶桑城那样被一夜之间摧毁掉。” “这些恶魔接下来的目标会是哪里?”季栾思索,经卢绾铭提醒,他也觉得阻止光明世界的的即将毁灭才是头等大事,个人情感和生命在众生毁灭的天平上变得如此渺小,尽管很想找到雯珊公主,但不得不舍小我而顾大局,他同意和卢绾铭立即回到地面,做一个光明信使。 正当二人回头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接着便是奄奄一息后愤怒的嘶吼:“你不会得逞的,我会看到你和你的邪恶大军被打下地狱,”惨叫再次传来。 尽管听到的是中年男人倍受折磨的绝望,季栾还是停下脚步,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囚犯,找到雯珊公主的希望重又被点燃,但即便不是为了找雯珊公主,救一个无辜的生命脱离苦海也是首当其冲的要事,“如果我们置个人的生死于不顾,那妄谈对光明的担忧,”他对卢绾铭说。 “你们铁面军首领从抓住我那天到现在,用尽酷刑我都没吐露半个字,你也休想使我折服,”那声音又在洞穴里回响。 “言之有理,”卢绾铭也转身,二人重新回到之前躲藏的地方。 “哈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要不铁面军首领怎么会把你交给我?”息灵王起到洞穴边缘的一棵岩柱前,此时,黑蛇军团的兵士大部份已经跳到蛇河中,腾空的地面现出几棵石柱和没有离开的铁面军。几个铁面军正在对用铁索绑在柱子上的息灵王面前的人鞭打,那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衣服已被打成碎片披搭在身上,血染红了每块布料。息灵王摆摆手, “让他息息吧!我们有的是时间,别一下子折磨死了,”铁面军停下了挥舞鞭子的手。息灵王吩咐给犯人治治伤口,有人拿来盆和布料,给那人清洗浑身的伤并上药包扎。 “过几日你的伤就会痊愈的,那会儿再行拷问不迟,”息灵王笑道。 “报——大人,首领叫我来传话,他已经把你需要的肭仂祖国王押缚在石塔内,正等待大人您的吩咐,”此时,有铁面军手下自连接到外面的隧洞通道出现,跪倒在息灵王面前。 息灵王点点头,直到最后一批黑蛇军团成员跳进蛇河,巢穴里只剩下几十个铁面军和那个犯人之后,才吩咐现场的铁面军把囚犯看守好,别让他死也别让他逃了。然后和十二个护法走过蛇河上的石桥,钻进黑暗的隧道离开了洞穴。 季栾和卢绾铭躲在离地面二十几米高,隔着一条蛇河的岩壁后面等待时机,黑蛇军团转移了,息灵王带着护法离开了,只留下几十个铁面军严严实实守在犯人周围,两个人对这几十个凶悍的铁面军,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呢?二人只好沿着来时走的暗道倒回去,希望找到通往犯人那面的岔路。他们无意间接入了另有铁面军把守的储藏室门口,被几个铁面军士兵逮个正着。“有奸细,”铁面军蜂拥而上,二人赶紧钻回狭窄的隧洞。来抓他们的铁面军太过魁梧又身披铠甲,根本无法钻进去追赶。有铁面军建议赶紧追上息灵王报告此事,但因息灵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那是解救他们的仪式,万万耽误不得,因此建议去的人等仪式结束时立即向息灵王和铁面军禀报,报信的人去了,铁面军把囚犯看得更严实,并拷问他是否还有别的同伙。 “被你们抓住那么久了,要有同伙我该万幸呢!”囚犯大笑。 “咱们上百号人还怕两只老鼠吗?看把你们吓得,”带头的铁面军责骂道,“这些山洞难免有很多夹夹缝缝的,选几个小身板钻进去,把他们找出来就好了。” “用不着,想来已经被我们吓跑了吧!”一个铁面军说。 “看来我们还得弄点动静出来,”听到铁面军的安排,季栾已经有了主意,兴奋地拍了拍卢绾铭的肩,“把他们引进来,就算得了七分。” “怎么说?” “抓住一个铁面军,得到他身上的那套装备。” “然后你假扮成他们,”卢绾铭透过缝隙看看洞里被铁面军找来的几个小个子,“似乎还可以。” “不过得委屈你呢!” “明白,大的委屈都受了,这已经不值一提了,不过怎么确保他们能够穿着那身笨重的铠甲到这些小洞里钻来钻去抓咱俩?” “你掉到深沟早了,对铁面军不甚了解,他们受过诅咒,一旦把面具揭开,或把身上的盔甲脱掉,就会立即变成一堆腐烂的死蛇。必须在他们死后才能揭开面具,否则我们也得不到他们这套行头。” 卢绾铭这才得知,铁面军正是消失已久的洛泽军团,洛泽家族回来了,那古老的传说终究还是从历史中被抽离出来成为现实。 二人又故意在暗处弄出些声响。头领命令小个子们赶紧行动。于是几个小个子有点害怕,又不敢违令地钻进发出声响的那些隧洞,经过来回折腾,季栾和卢绾铭比要抓他们的铁面军熟悉得多,想法将敌人分散开往深处带。终于逮到一个,季栾脱下他的铠甲穿上身,戴好头盔面具,似量身定做的,那么恰到好处。他捡起敌人掉落的刀,假装把卢绾铭押着往前走,途中相继遇到两个来搜寻的铁面军,全部解决掉,又从他们身上搜出绳索将卢绾铭绑住双手,才大大方方押出去。 第115章 老鼠的行当(四) “我抓到了一个,”季栾对着洞穴里的铁面军大声喊,押着卢绾铭走过蛇河上的石桥,径直走到囚犯跟前。 “好,好,等另一个被抓住了一起带去见息灵王,”头领点头。 “还有更多,”季栾用力踢了踢卢绾铭,他啊呀一声踉跄几步,“三个往别处跑了,没抓住。” “再派点人手去,”听说有更多同伙,头领有点紧张起来。 此时,卢绾铭眼捷手快,挣脱绑住手的绳索,夺过季栾手上的刀,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二人事先商量好的。 “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卢绾铭把刀架到犯人的脖子上。 众铁面军大惊,纷纷后退,带头的不紧不慢,冷冷笑道:“杀了犯人,你也逃不掉,何况你是来救人的,不会真下手。” “犯人身上锁链的钥匙在我这儿,你也无法从石柱上把想救的囚犯给解下来,”另一个铁面军冷笑着朝卢绾铭晃了晃手上的钥匙。 “救人?我们只负责灭口而已,”卢绾铭更加用力把刀压在犯人脖子上“正好大家同归于尽,我死不足昔,你们也活罪难逃。” “抓他时,我听到他们同伙商量,说干掉囚犯立即就撤,只要他永远闭嘴不说话就可以了,”季栾动了动鼻子,不习惯那戴在脸上的面具。 搜索隧洞的铁面军回报,发现几具铁面军尸体,使他们确信卢绾铭有更多同伙,其实这些铁面军是之前被季卢二人杀死的。他们虽然对季栾的话并非完全信以为真,但也不敢冒囚犯被杀之险,挺身对付卢绾铭,把犯人从他手中抢回来,大家就这样僵持着。 “快把我杀了吧!受够了折磨,早就想脱离这恶魔的苦海,”那囚犯央求道,其实他也不知道来者的真实目的为何。 巢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还有蛇河里蛇在游动的声音,铁面军走动的停止脚步,蹲着正要站起来的保持那弓背半直立的姿势,有搏击练习的手击打到对方肩头也定在那里。季栾意识到所有的铁面军泥塑般呆立不动了,用力推离得最近的一个,他便啪嗒栽倒在地。 “快拿钥匙,”卢绾铭提醒季栾,其实季栾也想到了并已经从那铁面军手里夺过钥匙,把囚犯从石柱上解下来。 “他们怎么了?”卢绾铭惊讶不已。 “我听息灵王说到过什么解除诅咒的仪式,”囚犯回答,“他几次提醒手下要把我捆紧锁好,免得仪式进行中我趁机逃掉。” 确实开始了,此时,石塔已经被金光包裹,再过须臾,铁面军首领就要把匕首扎进肭仂祖国王的心脏。 “你能自己走动吗?”卢绾铭问全身上下裹着绷带的囚犯,“咱俩可抬不动你。” “还能坚持,被折磨得麻林了,这算不了啥,”囚犯勉强抬起手臂理理他那很长时间没修理过的蓬乱发须问季栾,“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可是他也钻不进我们爬过的那些小缝隙,”季栾对卢绾铭说。 “当然不是,我俩才是一起的,”卢绾铭回答。 “躲在暗处的其他人呢?”犯人问。 “没了,就我们两个,”季栾抽出一个铁面军腰上的佩刀掂量掂量后拿在手里,干脆连刀鞘一并夺过来。 “我也要一把,”囚犯自己跑去取了一把扛在肩上,以备不时之需。 “别耽误了,不知道这些恶魔啥时候醒来?”卢绾铭已经带头迈开步子,“赶紧,我们从铁面军走的大门离开。” 季栾和犯跟在后面,虽然刚承受过酷刑折磨,但敌人药物的效果使那囚犯恢复得快,能自如行动。 “你们不是来杀我灭口的?”囚犯惊问。 “不是,”季栾回答。 “我没想过自己落入魔爪还能获救的,”他回答。 “我们也不是来救你的,”卢绾铭回头招呼两人过石桥,离河面咫尺距离,可以看得清楚了,那塞满河床的黑蛇出奇一致地向前游动,面上的时而抬起头来,有的甚至想爬上直立的河壁,但立即又被前行的同类带了下去,卷到更深的蛇堆中。三人不敢停留,边跑边说,很快就进入了宽敞的每隔几米或十几米便插着火把的通道。铁面军频繁的出入已经把地面磨得平整易行。很快他们就来到另一个洞穴上方的廊道,那廊道绕着洞穴边缘延伸到对面,又伸进另一个通道。洞穴离廊道至少也有十几米,里面上百铁面军士兵把守,但这些士兵依然被凝固在地上一动不动。 “对,我们是来救公主,”似乎季栾才想起来以地底的真正目的,“没公主影子,却无意间碰到你了。” “公主?”那人问,“一个女孩?” “公主当然是女孩,”卢绾铭回答。 “若是她的话,想来我电到过,没被铁面军交给息灵王时,我便和她被锁在同一个洞穴,我听她和铁面军首领说话的语气,也猜到不是一般平民出生的人家。” “你还能找得到吗?”季栾急切地问。 “随我走,”囚犯冲出两步跑到卢绾铭前面,他们已经又越过了另一个洞穴,同样的情形,同样被变成石头般的铁面军。二人随着囚犯走过无数或许他也记不清的岔道,一个个洞穴挨着寻找,在季栾和卢绾铭确信他已经忘记地方,连他自己都开始自我怀疑时,一个女孩被绑缚在眼前洞穴的石柱上的身影恍然进入季栾眼。 “是她,公主,雯珊公主,”他欣喜地喊。 公主也听到了喊声,抬起头来,但只看见看守她的那些已被石化的铁面军。尽管如此,她还是虚弱地回应:“我在这儿,”难道是因为太虚弱听茬了吗?季公子怎么可能她被锁在这深暗的地底?她怀疑地摇摇头。两个老者和一个飞速狂奔的铁面军出现在正对自己的通道口。 “雯珊,是我,来迟了,”季栾喊。 分明就是季公子的声音,但却是一个铁面军喊出来的,难道自己昔日深爱的人也投靠铁面军了?但三人越来越近,她看到了紧随铁面军身后的卢绾铭,这个曾经和金璞玉他们背叛家族沦入阶下囚,后来又多次营救并保护自己和肭仂坶王叔的人,雯珊公主眼角流下一行泪来。 第116章 贤弟(一) 季栾终于如愿找到了雯珊公主,季栾和卢绾铭把她从石柱上解救下来,告诉她自己假扮铁面军,和卢绾铭一起救这个囚犯——慌乱中还没来得及知道名字——的经历。 不知道铁面军何时会苏醒,他们得赶紧离开洞穴,但穿来穿去寻找公主的过程中已经彻底迷了路,不知道该从哪个洞穴哪条隧道出去。要么就只能躲起来,可危险性也很高,并且因为绝望而长时间没进食的雯珊公主过于虚弱,爬不了那些狭窄的缝隙或小洞。 “只能冒更大的险了,”没时间多商量,季栾对三人说,“像我一样。” “也扮成铁面军?”卢绾铭问。 “对,混杂在里面再寻找机会出去。” “好办法,最大的险也是最安全的办法,”犯人点点头,看看卢绾铭的脸,又摸摸自己的长须,“那些面具可挡不了。” 季栾扬了扬他手里的刀,示意两人把胡须和长发给割了,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即刻互帮着彼此割须断发,季栾则从洞穴的储藏室找来食物和水给公主及大家充饥。又从挨着急流暗滩边的铁面军身上拔下三副盔甲面具,把尸体推下暗滩,任水流将其冲走消失到更深的地底。把三副盔甲抱回来时,公主已经吃饱喝足,另两人皆已变成短发短须,吃了东西,赶紧穿上一身甲胄,戴上面具,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对比铁面军看看,确信不易被识别出来,才放心地离开洞穴去找出路。 “但愿这些士兵的意识也一起被石化的,”季栾说,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否则他们醒来,我们就完了。” 四人离开洞穴进入通道不远,身后忽又沸腾起来,是那些铁面军苏醒过来,洞穴里先是阵阵欢呼,尔后发出犯人已经不在的呐喊。四人赶紧自通道中逃跑,很快他们又进入另一个更大更复杂的洞穴,里面十余兵士把守,他们显然也是同时苏醒过来,还沉浸在诅咒解除,身体重获自由的喜悦中,也没在意通道里进进出出的其他铁面军。 “自由了,”一个铁面军对强作镇定走到洞穴里他旁边的季栾他们喊,拍拍卢绾铭后背。 “据说解除诅咒就可以摘掉面具的,”一个铁面士兵爬到季栾旁边 突兀的岩石高处,手指面具上嘴唇处的孔洞,“每次吃饭喝水都得从这洞里塞进去,真是受够了,”他伸手去揭面具,但手僵持在脸膀迟迟不敢动作,一把拉过季栾,“要不你来?” “啊!不,不,不敢,”季栾吓得赶紧跑开。 “你自己都怕变成死山猫,难道我们就不怕吗?”另一个铁面军把手搭在季栾肩上,“你说是不?”季栾连连点头。 此时,有从此前洞穴过来的铁面军告诉大家,首领的囚犯趁仪式时逃跑了,要大家一起寻找,把她抓回来。 “你们洞的事,和我们洞有啥相关?” “说不定早就钻进那些旮旯角落,即便没跑,也没法找到了。” 这地底太复杂,为便于管理,都是各管各事,每个士兵都固定在自己的洞穴活动,他们便以洞穴为界限形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铁面军不比国王的军队,不能够在没有首领指挥的情况下相互团结起来做事,这刚好给季栾他们四人带来了机会。眼看从前面洞穴来的铁面军和本洞争吵起来,此前爬上高处的那个兵士撕扯着嗓门喊:“首领早就吩咐过,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要到大堂集中庆祝,我们这就去吧!” 洞里的十几个铁面军哄闹着往通道里挤,当然季栾和卢绾铭他们四人也混杂在兵士堆里,喧嚷附和往前走,只留下前洞穴来的士兵愣愣地呆立原处一会儿,才愤愤地骂着往来的方向回去了。每经过一个洞穴,铁面军都在往队伍里增加,接近大堂时已经是上千人的浩瀚队伍,大堂里更是人山人海,有很多是战争结束后从王城返回的。 铁面军所说的大堂,不过是比其它洞穴都大好几倍的呈不规则圆形的地方,大堂前面是环绕地面流淌的暗河,水从左侧暗滩出来,包围了小半个圆形场地,又流进右侧更深的暗滩,河外侧岸是光滑潮湿的洞壁,内侧岸与大堂之间隔着无数林立的钟乳石、有的从地面长出,有的自顶上吊下。暗河前面和大堂两侧挨着暗滩的地方都有通道进出,大堂告后的平地比前面高出约三米,两个平台间的边缘参差错落,突出凹进皆随意自然,有的边缘直壁陡峭,有的边沿坡度缓斜。再往后又是比第二级高出五六米,紧连后壁的平台,平台左右均有隧洞连接。 除了这个最高的平台外,其余地方均挤满欢呼沸腾的铁面军,尽管摩肩接踵、肩背相贴,容得下的也仅仅是大军中很少的部份,他们一个带动一个、一片带动一片,互相不明就里地把情绪拉得暴涨。大半士兵都在这魔鬼的狂欢下扯掉了面具,露出自诅咒后便无法显现的真实面目,有的甚至把铠甲也脱了,展示那完全变回人形的状态,但也有已经习惯躲藏在面具后面的人就保持诅咒前的装束,当然,季栾和卢绾铭他们四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把面具取下来的。在现场的没谁去在意犯人逃跑的事情,或许那两个洞穴的铁面军还在紧急寻找犯人,不敢来凑这热闹。 就在群魔乱舞进行得异常激烈的时候,息灵王了凡和尚在十二护法的簇拥下,和带着十几个随从的叛军首领自最顶层平台左侧的通道进来。首领抬抬手臂,场下立即便安静了,都在等着他慷慨激昂的讲话。首领开篇对息灵王的感谢词迎来场下雷暴般激烈的掌声,铁面军都知道,是息灵王把他们从黑暗的深底带回到这个地面下舒适的洞穴,并且也是息灵王引导首领给大家解除的诅咒。在洛泽家族的铁面军来说,他就是一个救世主,是他们当永世铭记并崇拜神。 第117章 贤弟(二) “……这,是洛泽家族的创始纪元,一个新的开端,沉寂在历史长河中的洛泽家族已经收复属于自己的领地——玄云山和汤谷,汤谷在战火中毁灭坍塌了,宫殿沦为废墟、房舍只剩瓦砾、百姓横遭罹难、众生四海逃亡,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承祖宗千百年来之愿望,它回到了我们自己的怀抱。毁灭铸造伟业的起步,洛泽家族,要成为世界第一大家族,令万国震颤,使世界臣服,”叛军首领的讲话把铁面大军——洛泽大军——的雄心壮志带入了更迅猛的高潮,有的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几欲昏倒,恨不得马上就去征服全世界。没人提出质疑,也没人敢提出来,铁面军首领的一个声音就是全部。 首领再次抬起手臂,场下的欢呼沸腾又立即停止。 “不过,在万事开始前,在令世界刮目相看之前,我们还得先把自己内部打扫干净,虽然杂质只是些许,但我们也得把它洗净了,未来的路才能走得平稳,才能迈得开步伐,砂子再小,钻进眼里也使人睁不开眼,军团再大,一颗老鼠屎也可能使其土崩瓦解,”铁面军首领从左看到右,又看回来,“所以,请大家务必自我清查,把这样的砂子挑出去,把这样的老鼠屎清理掉,把这样的害群之马找出来。” 首领的话太具煽动性,听到这里,现场的人立即用怀疑的目光前后左右审视周围的同伙,马上把除了自己外的所有人都列为监视的目标。人人自危的环境才是最恐怖最要命的,很快,除了几百个无辜者之外,季栾、卢绾铭、肭仂雯珊和那不知名的犯人便被大伙给揪了出来,其实这才是铁面军首领这番演讲的的真正目的,那几百个无辜者只需立即下狱即可,但他们四人却是要遭受酷刑折磨了。 首领摆摆手,那几百人被押解离开到监狱之后,只留下季栾他们四人的最下层地面上,人群立即让出一条直达首领位置的道来。 “别为难了我的四位朋友,”首领大声提醒,“把他们请上来。” 一个“请”字,凶狠的铁面军便不敢动粗捉拿捆押,只是收缴了他们手上的兵器,隔一段距离围着他们走向首领。既然已经暴露,四人索性扔掉面具,把那些笨重的行头给卸下来,昂首阔步上到第二级台面。 “勇敢的士兵们,第一战在首领的英明领导下收复了汤谷,重获身体自由的你们不必再在深暗的地底躲藏,”息灵王喊道,“狂欢结束了,回到地面吧!重建本应属于你们的汤谷吧!”息灵王说完,大堂的士兵们一哄而散,纷纷回到各自的洞穴打点物料准备去扶桑城。狼藉不堪的大堂里只剩下十二护法陪同息灵王、和叛军首领带的那些随从。 “既然难逃魔爪,要杀要剐请快动手吧!”那囚犯说。 “杀剐什么的就大可不必了,”息灵王笑道,“想不到,二位在我和首领的眼皮子底下都企图溜掉,但这转眼还加倍送回来两个,得多花点精力和时间折磨你们,撬开你那铁齿铜牙呢!” 首领站在顶层台面,沉默中静静俯瞰显得渺小的他们,视线停在卢绾铭和季栾身上,他伸手摸摸从始至终也没有揭开的脸上的面具。 “贤弟,久违了,”首领突然对着下面的人喊。 “贤弟?”四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首领怎么会话风陡转,和他们套起近乎来。 “谁和你兄弟相称?”卢绾铭吼道,“别污了‘贤弟’二字。” “你是……”季栾仔细回想辨认着首领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想透过面具看看那是什么样的脸。他既害怕又充满好奇,“我能看看你吗?”他放低声音问。 “不错,是我,”铁面军首领把面具揭开,露出一张年轻白净的脸。 “原来是——”雯珊公主疑云重重地对那熟悉的脸打量许久,又转过头看看呆若木鸡的季栾,视线在首领和季栾间往复切换,而这首领正是与自己从小陪伴到大的季磬。惊讶的不止二位,卢绾铭也神色木然,怎么会是这样的场景,尴尬难堪还是不可理喻? “大哥?”季栾脸上现出一线希望,“你假扮成首领来救我们了?” “不,就是我自己,”季磬果断回答,“我们家族大军的首领。” “我们家族?这从何说起?”季栾惊问,“我们季家尽管身居高位却深居简出,何时有什么大军啦?”他想了想,继续追问,“莫非扶桑城的毁灭是你——不,我们家族带来的?” “不是毁灭,是收复了它,”季磬回答。 “收复?”季栾看看站在大哥旁边的息灵王,“若父亲知道你与魔鬼同流合污,使他耗尽一生精力治理的黑齿国毁于一旦,使与他情同手足的肭仂家族惨遭覆灭,怎能不悲愤含恨?打你入十八层地狱?” “父亲开启了家族伟业,我接手继续前行而已。” “你是说攻占扶桑城之事本来就是父亲主谋?”季栾问。 “为重振没落上千年的家族辉煌,这有何不可?”季磬斩钉截铁地责备弟弟,“何况此事,父亲也酝酿了一辈子。” 雯珊公主终于明白了,父王昔日最可信的朋友、身边最得力的辅政大臣、当朝宰相,原来是在养虎遗患。她悲凌地看着以为可以托付终身、情投意合,如今却与敌同营的季栾,瞬间又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望。季栾也看着他急切想要保护的雯珊公主,四目相视,泪眼迷离却无言以对。 “公主,我亲爱的公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季栾向雯珊公主解释,但他因家族的背叛而彻底丧失了自信,“什么家族、军队,我毫不知情啊!若我知道哪怕一星半点,也不至于会是这样的境地呵!” “父亲担心你太重感情,怕难当大任,不敢和你透露,其实我们是洛泽后裔,担负着光复家族的使命。父亲仁慈,虽然选定了我继承家族事业,但仍不忍把你从家族继承人的名单上剔除掉。” “杀戮和毁灭就是你所说的家族事业?”季栾回想到和肭仂祖国王在扶桑树深沟的桥上,铁面军首领转过身背对自己,放任惨剧发生的那一幕,怒不可遏,也悲从中来,“父亲不忍剔除的是名字,只怕你不剔除人就无法安心吧!” “天命如此,岂由得你我?”季磬笑道。 “可我自桥上被你默许手下乱刀砍落桥底,仍大难不死,还站在你面前,是不是倍感意外?算不算天命如此啊?”季栾很清楚,从来掌权者都会担心自己的位置受到威胁,但自己根本耻于立于这样的地位,更谈不上与兄抢位置了。 “贤弟误会了,当时情势如箭已离弦,实非我能控制,”季磬解释。 “好个箭已离弦,别把龌龊的事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卢绾铭接过话头,他大概也听出了几分意思。 第118章 贤弟(三) “哟!卢大人,你不说话我还真没注意到你也在呐!”季磬看看他只留下一绰短胡须的滑稽的样子,“承蒙大人您在法场手下留情,放我季家一条生路,才有了今天的胜利。” “后悔法场时没把斩首令箭发出去。” “哈哈,我季家生死大权岂是你能掌控?令箭有用还拿刀干嘛?”季磬脸上洋溢着无比的自信,“季大人你可仔细看看我身边的随从,看看他们是否会听命于你?”季磬令身边的随从把黑白兽面纹的面具都取下来了,露出一个个彪形大汉粗糙的脸,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安排在法场行刑的那些刽子手,他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金璞玉把令箭发了也不管用?因为这些屠夫本来就是季家的人。 “不,是季磬的人,”卢绾铭看看旁边一脸无辜的季栾,随从里面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引起了卢绾铭的注意,“金大人,变节的事你倒是做得挺有经验啊!” 金璞玉往前移两步,看看眼下已入绝境的卢绾铭他们:“看看你们现在的穷途困境,又会是什么下场呢?到不如也顺势而为,跟对的首领,成就一番大业。” “不必了,若行不义,身死又有何昔?”卢绾铭愤愤道。 “父亲到底对我隐瞒了多少秘密?难道之前所说的神秘人也是他的指使?”季栾问。 “神秘人就是我,”季磬欣然承认,想要尽快结束谈话,“既然父亲手下留情,天命又让你不死,就让你自行决定要不要成为家族事业的继承者吧!”季磬抽出手里的刀扔下去,刀在空中旋转几周,随后直直地插入地面,刀叶反射火把的光芒摇摆闪烁。“把肭仂公主杀了,彻底斩断多情的种子。向父亲证明,你也是不为情所左右,可当大任的人。” 雯珊公主看着摇晃了一会儿后停下来的刀,并无惧色。 “不——”季栾深沉地怒吼,“我不与恶魔为伍。” “留下仇人的种子,难道为今后找我们季家——洛泽家族复仇吗?” “别把我和你们这些恶魔扯在一起,我耻为季家的人,更不可能与洛泽有什么关系。” “你和母亲一样固执,宁愿死也不接受现实,”季磬震怒。 “母亲怎么了?” “和你一样,为拒绝被招唤,选择了自缢。” “母后——”季栾跪地恸哭,“是你,是你和父亲害死了母亲。” “是固执把她逼到了绝路,”季磬毫无哀伤之意,“也是肭仂家的人害死了她,若不是母亲竭力维护肭仂家族,也不至于走到这步。不过一命还一命,肭仂家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一命还一命?”雯珊公主听季磬话中有话,预感不祥地问。 “是啊!你母亲也跃宫墙而去了,不过是你父王不愿撤军,才迫使她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雯珊公主闻此,悲痛太过而晕倒下去,幸得季栾一把抱住,抬头看着季磬冷漠的脸上不见一丝悲悯,尽管他知道大哥生性木枘,但也不至于如此冷血无情,“大哥,醒醒吧!你已经被魔鬼迷惑太深了。” “被迷惑的是你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为家族丢脸,也难怪父亲要对你如此顾虑,”季磬冷峻地说,“他太了解你,知道你这个样子是难成大事的,更不用说用国王献祭来解除家族军队的诅咒了,你有胆把刀插进他胸膛吗?” 季栾抚着头枕在自己腿上的雯珊公主,幸好她还处于昏迷中,只在眼角还挂着一线泪痕,没听到父亲的悲惨结局。他恨而不语,已彻底放弃了挣扎,生死随他吧!“雯珊公主,”他轻轻喊,一遍遍,直到公主缓缓睁开眼睛,抬起手轻轻抚摸季栾如此温柔俊美的脸。 “虽然父亲对你的失望是正确的,但你仍然还有选择的余地。” “我选择为肭仂家族、为扶桑城复仇,终身与你为敌,直到恶魔也取走你的心脏,选择终身不入洛泽祠堂,不供奉叛变者的宗祖。” “哈哈,这些都不在选择的范围内,”季磬在顶层来回走着,“既然你和母亲一样,如此袒护肭仂家族,对肭仂公主如此着迷,那你要么用这把刀证明自己也能斩断情缘,成为有担当的洛泽家的继承者;要么替你爱的一切把所有苦难承担下来。” “什么苦难?”雯珊公主问。 “贤弟说重情并非懦弱,善良也是勇敢,那他就要用勇敢地去证明自己是对的,哪怕为此付出性命也没有丝毫懦弱。” “我……我知道该怎么选择了,”季栾把雯珊公主抱起来,递给卢绾铭和囚犯,一步步靠近那把插在地上的刀。 “拿起地上的刀吧!”季磬喊,“无论是把它刺向肭仂祖的女儿还是你自己,都能证明你自己。” “不——”公主挣脱卢绾铭的手跑过去,季栾已经把刀拿起来架在脖子上,伸手示意她别靠近。“为什么要这样?”公主质问,她和紧随其后的卢绾铭、凡人都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省省吧!公主,这是他的宿命,就算不做选择,往后的日子,背负着欠了无数肭仂家血债的洛泽家族的这具躯壳,他也无法面对于你,”季磬把拽在手上的面具扔下来,在季栾面前摔得粉碎。 “大哥——” “叫我领主,洛泽家族唯一的首领。” “领主,是不是用我的命,就可以换他们自由。” “你无权谈条件,不过我们可以保证不再伤害你的这三位朋友,这是你救他们的唯一办法,”季磬抬抬他那首领的脊背,冷冷地道。 “首领会保证他的风范,一言即出,驷马难追,”季栾把手里的刀从脖子移开,对准胸膛用力刺进去,再拔出来,血从刀口喷射而出,斜斜倒下时,三人拥上来把他紧紧抱住。 雯珊公主枕着季栾的头,抬眼怒目凝视上面的息灵王和那早已判若两人的叛军首领,那把自己家族和心上人逼上绝路的魔鬼的冷峻的脸,“我记住这副容貌,总有一天会把它连同那恶魔的身体一起打下地狱。” “乐意之致,”季磬背着双手冷笑道,“否则我会见证肭仂家族和世界一样慢慢从视野消失掉。” “你咋这么傻啊?”雯珊公主抱着季栾的脸。 “这不是因为你们,”季栾拼尽最后的力气说,“一山难容二虎,被权欲左右的他无论如何都要我死的,只是找一个说得通的理由罢了。在桥上时,他默许手下用最凶狠的方式攻击我,以为我跌落深沟必死无疑,就已经暴露了他非要将我置之死地的野心。” “我们说好的,无论到哪都相伴而行,”公主伸手拿他手里的刀,被卢绾铭眼疾手快一把压过去。 “不,你要活下去,为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季栾嘴角呛出的血沿着嘴角流下来,“你要活下来,替我、替你含恨而死的母亲、父亲报仇,国王也已惨遭毒手。” “嗯嗯!”公主点头,“父亲的事,我之前已经听到他和你说的了。” “答应我,好好地活——” “可是你要我以后怎么办?”公主哀哀痛哭,“怎么办?” 季栾已经不再说话,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睁着的双眼依然注视着公主热泪纵横的脸,公主把他的头平放在地,一把夺过卢绾铭手里的刀,冲向季磬和息灵王所在的高台,但她的愤怒也无济于事,任他们三人也不可能爬上去把那二人给杀了。 季磬高傲地笑着,并不吩咐手下阻止公主的暴怒行径,就像猛虎打量着困在笼子里的伺机反扑的兔子,只是欣赏,并不在意它在笼子上抓得鲜血淋淋的爪子。事无济,囚犯和卢绾铭把她拉回了季栾的遗体旁。 “把凶残的杀人勾当当作胆量,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那囚犯和卢绾铭愣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口说话,“想当初你们的恶魔势力在小里村杀的无辜者还不少吗?” “要你开口说的可不是这些,”息灵王冷笑道。 “我要说的也不只这些。” “既然已经有了胜利的开端,即使从你的牙缝里掏不出一星半点的秘密,世界毁灭的车轮依然会向前滚滚推进,我已经完全不需要从你的口中得到什么,不过放心,我也不会杀你,”息灵王告诉囚犯,转而对他们三人说,“既然首领给季公子做过保证,就不会再伤害三位,只是能不能离开此地就全凭你们自己的了,”他从衣兜里掏出幻影魔咒,口中念念有词,便从球顶绽开的荷花瓣中吐出手掌大小的一团蓝色火球,息灵王伸右手接到掌中掷下去,那一小团火便散开来,形成半人高的火苗围成一个圈,把四人困在里面。 “我和息灵王还有很多要事得办,就不在上陪各位了,焰火无情,大家小心为妙,”季磬说完,和息灵王带着随从以及那十二护法离开了,他们回到地面后,息灵王要去统领他的黑蛇军团进行下一轮的毁灭。季磬和随从返回扶桑城,走在空无一人,烟火未烬的狼藉不堪的大街,自叛军首领在洞穴摔破面具后,便露出了他那已达权力巅峰的骄横的脸。 是权欲还是胜利后的傲心驱使他如此昂扬挺立,毫无悲悯之心地大步向前?我们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