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来路可有归途》 第1章 吴非被关了好几天已经憋闷出一肚子火,下楼时都带着一身煞气,她现在急需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但这个出口不能是这儿。她已经打算好了不在家里吃晚饭,套起长裙披上外套一路疾步迈向大门口,然而在经过厅堂的时候忽然听到林耀琳柔声唤自己的名字。 “小非!” 林耀琳声音非常有辨识度,一点清新的鼻腔音又带着些感性的暗哑,和她的人一样都极具吸引力,只可惜这些富有魅力的东西全是吴非不喜欢她理由的一部分。 出于礼貌吴非还是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的意思,而是留给林耀琳一个不耐烦的背影。 “一起吃晚饭吧。”林耀琳步态雍容与吴非保持合适的距离,说话语调温婉客气,气度这种东西被她拿捏地恰到好处,就像早晨一句早安,既不献媚又有长辈的姿态。 “外面下大雨,还是别出门了。”吴非的父亲吴伟钟端坐着发话,他的声音沧桑浑厚夹着一点不怒自威的气势,这会儿又板着面孔,让气氛越加沉重起来。 “一点毛毛雨而已。”吴非说话带着点气性。 吴伟忠可是从来不会关心天气好赖这类细碎的事情,反正会有人随时随地侍奉,不管下雨下雪还是下刀子,总会有人开门打伞甚至挡刀子,即便不是生来富贵,现在他也已经驾轻就熟了。 “今天晚上有很多你爱吃的菜。”吴伟忠语气里流露出不寻常的邀请。 吴非不情愿的转过身,目光掠过那张大的不像话的红木餐桌,桌子是吴伟钟亲自选的,和屋子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座伫立在富人区的别墅,无论从外部花圃,还是到房间里的每一盏灯,都是经林耀琳之手精心布置,看着都再普通不过,然而又件件昂贵的咂舌,它们不动声色的奢华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能很好地隐藏起欲望。要说唯一煞风景的,可能就是那些吴伟钟额外添置的物件,七零八碎的与林耀琳的爱物拼接到一起,将暴发户式的张扬衬托的更加亮眼。 吴非留意到今天摆盘相当丰盛,连同吴伟钟珍藏的红酒都拿出来了,然而她眼神很快落到桌子后方一名陌生男子的身上。那人打扮的有些奇怪,穿着一套迷彩服带个蓓蕾帽,身形精瘦而结实,此刻正表情肃穆姿势笔挺地站在窗户边。恰逢林耀琳走到他跟前低语着,两人比在一起的时候,林耀琳将近一米七的身高,还是足足矮了一头多。吴非轻微蹙起眉头在心里嘀咕,真跟个骆驼似得。 “这是你林阿姨的弟弟林耀辉,你小时候见过得,也就是,呃……”吴伟钟咳笑了一下又指了指,“你该叫一声小舅舅。”他口气很亲昵,想尽量弱化某些不和谐的因素。 吴非再次看向林耀辉,这会儿他一双手正插在口袋里,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麦色的手臂,即使摸不到吴非也觉得那紧绷绷的肌肉像石头一样。 严格说来这人的皮肤算比较黑,但剑眉星目五官明朗,脸部轮廓恰也到好处的流畅,唯独下巴微微挺翘,令整个人浑然天成一种不必张口就自带遥远的威严感,冷硬而不易亲近。他的身形也并不健壮,看起来却很结实的样子,肩膀因常年训练而显得很宽厚,体态匀称修长,再加上背脊近似苛刻一般笔直,站在那里简直像尊石像一样纹丝不动。不过最令吴非觉得诡异的是,虽然这人的面孔和身体都呈现出一种异常年轻的状态,可他那对眸子却挥散出苍老的味道,所以他的年龄很难判断。 “他算哪门子的舅舅!”吴非极其不留情面回嘴。她的确有两个赵姓的亲娘舅,而现在吴伟忠竟要求她把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当做小舅舅,她只觉是个笑话。 “吴非!”吴伟钟语气很重地喊了一句,似乎是为了给她一个闭嘴的时间,接着稍稍沉默一会儿,然后正准备要再次开口,一阵极为低沉的声音从林耀辉的嘴里发出来。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长辈。” 他的声音像是穿越了许多年震荡着吴非的耳膜,猛然间一些记忆开始拼凑在一起零乱地在吴非眼前晃动。她认得这个声音。 “这是一个人受过良好教育最起码的教养。”林耀辉仍旧盯看着她目光冰冷。 “算了,都不习惯的,我也不习惯。”林耀琳笑着绕到他们两中间,她向来都得体大方,不会让吴伟钟为难,不会出错。 吴伟钟双手交叠支到下巴边冷声道,“如果你不希望明天继续被关在房子里,那就坐下吃饭。”又扭头和林耀辉谈笑着,“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有五年……不对,应该是六年没见过了。” 尽管林耀辉刚才态度生硬,吴伟钟全当做没看见。他不想护短,并且还庆幸着吴庸已经让自己送去了寄宿学校,他也丝毫不在意吴非是否会继续耍弄脾气,因为他知道明天她要做什么,他了解自己的孩子,拿捏他们的性子也是游刃有余。于是他泰然自若地坐着,然后吩咐人去雪茄房。 在僵持了一会儿后,吴非默不作声地坐到左侧第二个椅子,故意拉开与吴伟钟的距离。 这时候吴伟钟这才满意地正过脸,然后微微躬起背将左腿尽量伸直。他的左腿受过严重的伤,走路时无法弯曲,虽然几经辗转医治可仍旧落下残疾。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揉搓了几下,凡是天气不好的时候,受伤的位置都不太舒服,仿佛还在提醒着那一场年月经久的车祸,久到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个四肢康健的人。 “真的要退役了么?”吴伟钟微微眯起笑,额头和眼角堆起几层皱纹,尽管头发也漂染得乌黑浓密,依然遮不住被时间侵蚀的痕迹。 “嗯,不包括这次长假的话还有半年时间。” “哦……那是打算定居了?”吴伟忠问这句话的时候,林耀琳紧张的看着自己的兄弟。 “那到没有,也许往后几年都会在这边。”林耀辉说着拉开靠近吴伟钟右侧的一张椅子坐下。 第2章 吴伟忠随意讲道,“也好,什么时候想留下都没问题……可以很快办妥。” “以后再看,不着急。”林耀辉边说边将贝雷帽摘下插到左肩肩章上。 “那种地方不适合亚裔人,不过你能呆那么久,倒真是不容易的很。” “什么人都有,和外面没区别。”林耀辉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没想的那么难相处。” 吴伟钟笑了笑,接着拿起雪茄动作熟稔的切头点火,再将盒子推到林耀辉手边,“尝尝这个,98年特级千里哒。” 林耀辉照着吴伟忠的样子点燃雪茄抽了一口,即使不适应它的味道还是客气的回了句,“很不错。” “雪茄比较娇气,储存的时候比红酒要麻烦多了。”吴伟忠自然而然的絮叨着,“不过我喜欢稍微潮湿一点的感觉,这样才能达到我想要的口感。”他靠向椅背惬心的吐出一口烟圈总结道,“人还是要选择适合自己的地方。” 他看得出林耀辉是第一次抽雪茄,他也一直相信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所带来的舒适感是最容易令人习惯的,“这次准备呆几天?” “说不准,少则一周,多了的话,半个月。” “如果事儿不多,也不是很忙,就多陪陪你姐吧,还可以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不忙,就是办一些私事。”林耀辉爽快的应承。 “他用不着熟悉,他对这儿可是轻车熟路的很呢。”林耀琳话语里有指代一些调笑的东西,而吴伟忠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是么?”六年不露面,他认为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若不是这次情况特殊,估计我们都难得见你一面。” 吴伟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深深地皱纹,他的五官其实很漂亮,只是在好看的脸也难逃中年发福的宿命,不过好在这略微臃肿的模样倒挺适宜现在的气质,能很自然的将言辞中嗔怪的味道掩盖掉,似乎不管从他嘴里说出什么话来,都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忙是一部分,每次时间也都不赶巧。”林耀辉的样子看不出有半点拘束,但话却说的相当客套,“也怕打扰到你们。” “一家人谈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林耀琳有些不高兴。 “你姐说的对,这里也是你的家,不要这么生分。” “男孩子性子都野,就怕被我管束罢了,一直躲着我。” “躲是躲不掉的,到哪儿都有你的眼线。所以我回来了,免得你辛苦。”林耀辉神态散逸。 “老大不小的,你总插手肯定不行,躲着你是自然了。”吴伟忠假意指摘一下林耀琳。 “不管长到多少岁,都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长姐如母。” 林耀琳的口气和态度都渗透着一种固执,她这句长姐如母的长叹,也好像是戳到了吴非心里,叫她不由得想起吴庸,也不知道他在寄宿学校里过的怎么样。 “男人需要历练,虽然你呆的那个地方也是磨炼人的地方,但不会有出路,尤其像我们这样的。你现在毕竟还年轻,一切才刚刚开始嘛。” “薪酬还好,也解决了一些问题,不算浪费时间。”林耀辉不以为意。 吴非听他们讲话跟听天书似得,她不停的神游,又想着明天的事。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要不要过来帮帮你姐。”吴伟忠巧妙的绕过帮我这个实质性含义,他很明白这样个性执拗的人是有点心高气傲的,且难以驯服,但他又很看重这样的品性。 吴伟钟话音刚落林耀琳即刻竖起耳朵,同时泰然自若的将一口汤送进嘴里。当听到林耀辉回复会考虑一下的时候,她还是着实松了口气,整张脸都溢出快慰的表情,看看丈夫又看看自家兄弟温婉的笑着。林耀辉则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他可能天生就是一张扑克脸。吴非心里思索着,他们姐弟俩如此如此不同,但又如此相像。 “都是一家人,什么帮不帮的,你尽管吩咐他。” 林耀琳刻意强调一家人的内涵让吴非有些不痛快,她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促狭在心里酸溜溜的碎念着,‘真是漂亮话!’然后一手扶着脸颊一手倒弄着叉子,旋又抬起头恰好看到林耀琳举杯的样子,优雅从容之间不乏干脆利落。吴非忽而觉得自己和林耀琳之间差的不止是十几个年头的岁数而已,还有一些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另一边吴伟钟也攥着酒杯意兴正浓,面对林耀辉以极缓的语速说道,“宏图大展,不负韶华。” 在吴伟忠的概念里考虑和同意意思其实都差不多。他还知道这么多年林耀辉一直和一个背景有些复杂的人有交集,虽然他还没摸透他们的底细,但这种事情即便是猜也猜的出来,心怀野心的年轻人急于求成罢了。除开这部分他对这个小舅子的了解大多来自于林耀琳的耳濡目染,怎么有天赋怎么神枪手,实际上有没有什么天赋这回事他也看不出来,但一双让人琢磨不透的黑眼珠子闪耀着过度的理性和睿智,凭他阅人无数的经验倒是可以确信无疑。近两年他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旧疾新患都严重折磨着他的身心,然而一双儿女还不成器,他急切的需要这样一个人,在所有的路还没铺好之前。想到这些,那句考虑一下还是能够给他带来一丁点儿的好心情。 “这红酒不错,一定很贵。”林耀辉突兀说道。 吴伟忠听他这么讲脸上难掩得意的神色。 “这是45年木-童,你姐夫一听你回来,就说要跟你多喝几杯呢。” 听林耀琳这么说,吴非也不由得看向酒瓶,瓶身上有个大大的v字,代表着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场胜利。 吴伟忠贴切的补了一句,“最适合当兵的喝。” “那我就多喝点。”林耀辉嘴里叼着雪茄一手托住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第3章 吴伟忠笑的恣意,这倒让吴非觉得有些稀奇。因为他平日虚顶着一张温和的脸,实质上脾气并不好,不论里外都一副泰山压顶的气势,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什么都得遵从他的安排,就连跟随他多年的梁富升说话也是一副战战兢兢地样子,甚至包括最亲近的林耀琳偶尔也会带着一点儿怵憷和小心,然而林耀辉的态度太随意了,吴伟忠却好像还挺受用。 这会儿三个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吴非不尴不尬坐在那儿倒像是个局外人,她无聊地以搅动盘子里的鱼子酱为乐,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首完整乐谱里跳动的盲音令人聒噪,显然林耀琳也意识到了这点。 “小非不记得你也正常,也就我们结婚的时候见过一次而已,而且她那会儿还昏了过去。”林耀琳一边说一边夹了菜放进吴非面前的骨瓷碟里,“是耀辉把你从储物间里救出来的,都忘了吧。” “是酒窖。”林耀辉纠正道。 似一阵电光火石从吴非脑中闪过,她猛的惊觉,原来是他! 吴非目光滑过吴伟钟和林耀琳,最后又落在林耀辉身上,而林耀辉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也并未多瞧她一眼。吴非再次确认到这个人是肯定不会说一些,不认得我了,居然长这么大了,诸如此类套路的话,因为他的眉眼全部都透露着一种对很多事情不感兴趣的姿态。 “真是拳怕少壮,那可是百十来斤的实木门,被你一脚踹飞了,生生让我赔了20万。”吴伟钟爽朗的笑着,像是回忆起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那也是为了救你的宝贝女儿,哎,你忘了,吴非嗓子都哭哑了呢,失声了好几天,因为这件事唐凯把他儿子屁股都打开花了。”林耀琳边说边轻掩起嘴笑,“唐凯那儿子也是个混世魔王,说什么都认,一点儿不怕也不躲。” 吴非此时此刻仍无法将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那个声音联系起来,她抬眸注视林耀辉片刻说道,“我并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谢谢!”这虽然是迟来了六年的感谢,她还是要说的,然后继续低头一粒一粒捡着米。 林耀琳听到她这声谢谢很受用,又挑着吴非的优点夸两句,“小非是学哲学的,很有想法。” 听林耀琳这么说的时候吴伟钟由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冷哼,嗤笑道,“如果我是泥瓦匠,看她还能不能学的起哲学。”同时眼神瞥向林耀辉,像是要找到认同感,“都是糊弄那些家里头宽裕,吃饱撑的,没事情做的人。” “你不懂就不要乱讲,哲学是很有深度的学问。”林耀琳就连板着脸的时候都透着一股子含蓄,她精细烫过的卷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马尾,两鬓落下流苏眉眼低垂,花瓣一样的嘴唇,嘴角自然而然的往上翘起像是带着浅浅的笑,说话的时候一对粉钻耳钉在灯光底下熠熠生辉,衬的皮肤润白夺目,加上这会儿因为喝了酒,她脸上正泛着好看的红晕,更是白里透红。她本就是一个容貌出众的女人,此刻更因为这样热络的气氛而变得愈加明媚。三十六岁的林耀琳很好的诠释了一个女人最成熟丰腴的姿态。 然而吴非心里并不买她的账,她知道这都是做给吴伟钟看的,这么多年的时间并没有让她习惯这个女人的存在,是她破坏了她曾经完整的家,至少吴非自己是这么认为,她无法真正从心里接纳林耀琳。 “深度的学问。”吴伟钟再次嗤笑,“有深度的学问只证明了一件事,百无一用是书生。” “照你这么说,只有唯利是图的人才对社会最有用处了?”吴非脱口而出,她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回嘴。吴伟钟嗤之以鼻的讽刺按说她早就习惯了,但今天的情形不同往日,她觉得有必要挽回一点颜面。 其实单从为人父的角度讲,不能说吴伟忠做的不好,他总是尽可能的完成他的义务和责任,尽管对儿女的很多选择和做法根本不认同,但他仍旧几乎满足到吴非的所有需求。父母和子女大多可能都是这样拧巴的关系,也通常会把这种相互排斥归类为代沟,却不能否认他们之间的爱。 “做学问的人也要先花钱填饱肚子。”林耀辉一手轻扶桌面两指夹着雪茄,目光投向吴伟钟的时候,与之相视而笑,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只要吃饱了,脑子就不用动的么?”吴非断章取义。 “少做点白日梦的话,还可以好好睡一觉。” “很多伟大的艺术都是从你所说的那些无用的冥想,和梦开始的。” “也包括你家里买的那些画么?”林耀辉此话一出,吴伟忠与林耀琳顿时全笑了。 “哲学……王尔德有句话我想你应该听过,银行家们在一起吃饭谈论的是艺术,而艺术家们在一起吃饭,谈论的是钱。”林耀辉笑意阑珊接着道,“不过这两件事还是有共同点的,都要先吃饭。所以你看,钱和艺术就是这样,跟亲兄弟似的密不可分。” 吴非并没有留意到他纯粹戏谑的神情,只想着他说的话,很不服气,却暂时也没什么好辩驳的说辞来支撑自己。她和他们三个人是有代沟的,对,这就是代沟,吴非在心里替自己纾解到。 “哲学是教人怎么透过现象看本质,而不被表面所迷惑。”林耀辉缓缓的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圈蓝色的迷雾,然后不紧不慢又说道,“让感性的人学着理性一点,也不能说完全没用。”他的声音低沉且极赋代入感,一双黝黑的眸子就像是旋涡一般仿佛要将吴非拉入某种回忆,“我想你现在应该都不怎么爱哭鼻子了吧。” 吴非能清楚看到他眼神里暗含的笑意,但她刻意忽略掉里头奚弄的成分,而是努力将这个声音与脑海中的人影重合。 是的,那一场乌龙事件就发生在吴伟钟和林耀琳的婚礼上,热闹的地方总少不了孩子,吴非和吴庸顺理成章的被打扮成了花童。十来岁的吴非个头已经高出同龄人一大截儿,着一身白色小礼服的模样就像朵花苞,包裹着呼之欲出的青春和美丽,在庄重浪漫的庆典里格外亮眼,然而她的神态却不怎么好看,正瞪着一双大眼珠子愣神,显得有些呆滞。吴庸小吴非四岁,还是个容易被新鲜事物左右的孩童,不一会儿就随着一群新结识的小伙伴没了人影,可吴非不一样,十三岁的年纪半懂不懂已经有了叛逆的苗头,她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她挤不出一点儿笑容。这是个还不知道伪装的年纪,所有的不痛快都清楚地写在脸上,她不想做这个花童! 第4章 吴非想要躲起来,最好没人可以找到她,没准儿还能搅黄了整个婚礼呢!这样疯狂的念头竟开始让她感到一点儿兴奋,继而鼓噪着想要真正行动起来。就在她异想天开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把,她惊跳着转过身,眼睛对上躲之不及的唐子铭,而唐子铭此时也正斜昵着一双星光般的眸子盯着她看,同时嗫嚅着漂亮的嘴唇将口香糖搅动地毫无声息。 “你脑子里一定没在想什么好事情!”唐子铭口吻坚定地说道,然后微扬起下巴傲娇地蔑视着吴非。 唐子铭有一副跟年龄极不相称的装束,他棕黑浓密的头发全部用发蜡梳向脑后吹烫工整,再搭配上雪白的旧式西装,公子哥派头十足像个小大人似的。吴非觉得用油头粉面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但这些只是她惯有的偏见罢了,事实上唐子铭皮肤茭白五官精致,有着异常鲜明的混血样貌,而这些被集中展示出来的优点都源自于他母亲一个白俄美女的基因,可以确信他是个典型的可预见的美男子。 吴非讨厌极了他这副模样,又没法赶他走,因为唐子铭是她的同学,而他的父亲唐凯也是吴伟钟的座上客。 “想哪里会有好玩的地方,最好隐秘一点儿。”吴非眉目不悦的丢了一句。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对我们来说除了吃就是喝。”唐子铭双手抱胸俨然一副老练的样子。 “你对这儿很熟么?”听他这么说吴非眨巴眨巴眼睛,美眸里忽闪起光来,“那你肯定知道有什么地方是别人找不到的喽?”她凑近了一点,带着一种恶作剧的口吻故意拖长字音,“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唐子铭立即露出心领神会的坏笑。“你可别哭着叫妈妈就好。” “有什么好怕的。”吴非嘴唇嘟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对她来讲还有什么地方会比婚礼现场更糟糕。 “那你……在这儿等我。”说完唐子铭便一溜烟跑了。 就在吴非以为他是故意骗她在这里傻等的时候,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挥动着一串钥匙,“走吧!” 吴非起先很欣喜,但很快她那不算灵光的脑袋瓜开始怀疑起唐子铭的意图。单从唐子铭一贯无利不起早的表现来讲,他今天简直是爽快又主动,而由着深深的地下通道越走越冷清时,吴非就更加踯躅了,她害怕这里面必定有什么让他耍弄手段的地方,然而容不得多想,唐子铭回过身对动作明显迟缓的吴非叫道,“到底要不要去!” 见吴非徘徊唐子铭眼里含混起狡黠的笑,“你也就是嘴巴厉害!” 唯一的一点儿理智最终被他这句话轻易击碎,吴非昂起头走到他前面。 同一时间吴伟忠正红光满面的携新婚妻子在一众宾客间来回穿梭,林耀琳就是这衣香鬓影里最华丽的风景,她将此刻的春风得意演绎出了最恰当的仪态万方,而在这片熙熙攘攘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两个小孩偷偷的窜入了地下酒窖。 “就这里。”唐子铭撅了撅下巴示意前面的那扇木门。“你要是觉得玩玩消失就能让你爸婚礼进行不下去的话,可真是傻透顶了。”他早就猜到了吴非的那点儿心思。 “那也不比站在他们面前当花童更傻。”在唐子铭这番推波助澜的言论下,原本还有顾虑的吴非果断的从他手里拿过钥匙。 木门相当沉重两人费了很大周折才推开一点缝隙,接着吴非便侧过身顺利钻进去,然后她又愣在原地。吴伟忠也有自己的酒窖,但比起这里显然小太多,这个巨大的酒窖似乎更像是一栋完整的迷宫,四周还有六七条蜿蜒的通道不知通向哪里,空气里有稀疏的酒味,温度也要比地面上低很多。但它的中央空间非常开阔,墙壁上布满了精工细作的酒曹,好似艺术品一样罗列出各种姿态,地上有堆叠如山的橡木酒桶齐齐整整,吊顶上方还挂着一盏古旧感十足的陶瓷灯,正打下幽冥的光笼罩着下方考究的桌椅上,就好像任何一个吸血鬼电影里会出现的场景那样昏暗寂静,没有人气。 虽然不够亮但只要有光就行,吴非自我安慰道。“你怎么不进来?”她喊了一句,没有去留心唐子铭突然间的沉默,还在傻乎乎的往里走,只是刚迈出去没两步就听到咯噔一声,木门被紧紧合上了。 “你干什么!”吴非惊声质问,却并未得到回答,这片刻的沉默向她预告着将要发生的事情不会令她雀跃。 “你不是希望别人找不到你的么,这样就好了呀。”唐子铭夹着悠哉悠哉的腔调说道。 即使看不见吴非也能猜得出他这会儿在狠狠发笑。 “吴非,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听说这里死过人的。” “唐子铭!”吴非怒吼出他的名字,她知道现在已经变成唐子铭的恶作剧了。 “你不是说没什么好怕的么?”唐子铭终于憋不住开始痛快的大笑起来。吴非脾气一直都那么倔,自认识以来他从没占到过什么便宜,挫败吴非让他感到兴奋。“你求我啊!求我开门呢,我会考虑一下。” “你就是个混蛋!混球!王八蛋!……” 吴非骂了她所知道的所有脏话,唐子铭终于听不下去,“好!好的很!那你就在里面呆着吧,跟那个吊死鬼聊会儿天,可以让你的脑袋清醒清醒,然后顺便祈祷一下,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你不见了。” 唐子铭口中的吊死鬼委实让吴非感到一阵恶寒,她立即转过身背靠向门,面朝偌大的酒窖,随后在一片寂静之中听着唐子铭越走越远,最终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现在吴非只得撑大一双眼睛不停扫视所有能见的东西,就在她铆足劲侦查周围风吹草动的时候,突然灯也熄灭了,一切陷入黑暗包括她自己。在这个深入地下十几米的酒窖里是货真价实的伸手不见五指,吴非浑身毛发随着光熄灭的那一刻就登时竖起来,身体也像痉挛一般不可控的开始颤抖,恶心眩晕这些因为极度紧张而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让她很不适。 一定是唐子铭,一定是他! 第5章 吴非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这般的黑暗,这样没有一丝能见度害怕到让她抓狂的地步,她尽量让自己去想一些愉快的事情,但毫无用处,她已经没办法集中精力了。她的感官敏锐到了极致,剧烈跳动的脉搏、手指尖划过的气流统统都在骚动着她的神经,她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黑暗之中似乎还有一双眼睛在紧紧盯着她,让她无比恐惧。 当这种恐惧的阈值蹦到极限时,终于在吴非心中爆发出一股力量,将煎熬的她拖入一个黑暗的旋涡,进入了另一个错乱的时空。时间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拉长,蓦然中那些被大脑刻意封存的记忆喷涌而来,强迫她让她直面一幕幕被遗忘掉的画面。 她为什么会那么怕黑?为什么?在扭曲的时空里似乎找到了答案,她有过这样暗黑的经历,很久之前有过一次。一个飓风裹着雨的深夜,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要吞噬掉她似的在看着她,而满脸染血的吴伟钟还在用双手敲打着玻璃窗,冲她怒吼着,“不要下来!!” 吴伟忠在对她咆哮,又好像不是,但她动也不敢动,她努力想靠近赵文瑜,然而赵文瑜并不在身后。可转瞬间吴非又发现赵文瑜和吴伟忠在一起,吴伟忠正冲她指手画脚,而赵文瑜低着头,一只袖子被划烂,血肉模糊的手臂怀抱着婴儿。他们在争执什么事情,可吴非就是听不到,镜头像老式默片似的,只有赵文瑜眉头紧锁的样子,以及吴伟忠挥舞手臂,过于狰狞的表情。 吴非噤若寒蝉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畏畏缩缩的往后躲,居然又躲到了赵文瑜的怀里去。赵文瑜那只受伤的胳膊还在紧紧的护着婴儿,同时哼唱着歌安抚受惊的女儿。吴非意识已然开始混乱,她渐渐迷惑于过去和现实,然后本能的将记忆中痛苦的部分剔除掉,留下温暖的片段来为自己壮胆,她颤抖着嗓子一遍又一遍重复三句简单的儿歌。突然啪!啪!啪!几个响亮的掌声打断了她,将混沌的世界撕开。 “唱的不错,躲猫猫能躲到这儿,也是够胆大的。” 一个低沉的男音透过门传到吴非耳朵里,吴非先是愣住,然后便开始神经质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她哭的歇斯底里根本听不进去外面的人接下来都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刚才有人讲钥匙找不到了,我以为也许就落在这儿。” “现在证明不是。” “你可别撞门,我再去外面找找。” 只有这最后一句话吴非听的明白,她撕心裂肺的尖叫起来。 “我没走,我还在!” 依旧是那个男音,至于他说的我是谁,对吴非而言毫无意义,她现在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的脑筋已经短路,只会用哭来释放情绪。当她攒足力气又要开始新一轮奔溃疯狂的哭喊时,那人以为她出了什么状况再次狠劲拍打门,同时大声询问,“你受伤了吗?” 吴非没有回答,继续用尽全力哭叫着。她的哭声相当刺耳,属于一种既不伤心也不悲恸,而是像困兽一样绝望的嚎叫,任谁都没办法再有耐心。 “你别哭!现在听我说,你往后,别靠着门!听到没有!” 没能得到回应那人又喊了一句,“退后,听到没有!” 吴非没有,她全部的意念都专注于哭喊,以至于一股剧烈的撞击砸向门的时候,她正是要鼓着气再次尖叫。 随着一声巨响,破门刹那间的作用力轻而易举的将吴非振飞,摔到地上昏了过去。浑浑噩噩之中吴非感觉全身疼的厉害,不过还是不及内心无法驱散的恐惧更让她痛苦,她觉得自己又像是要被拖进那个巨大的黑洞了,这回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幸而有一双的臂膀包裹住她,慢慢将她带到明亮的地方,一会儿她又感觉到像是在一个摇篮里摇摇晃晃,眼前有忽明忽暗的光,以及一个挺巧的下巴。 有个人正抱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跟她说着什么零零碎碎的东西。 “别怕,很快就没事了。” 那声音很懒散却很好听,是一种会令人着迷的频率,就像一种特别为她调制的镇定药剂能让她安稳下来。她只记得这个声音,记得他说唱得不错,别怕,没事了,之后除过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开口说话之外,关于其他的事情,吴非通通都不再有任何印象,就像很多年前的某次事故那样,在大脑里形成一段空白的区域。 吴非心思游离,晚饭也吃的食不知味,总算挨到结束的时候便急匆匆跑回房间。吴庸的卧室仅和她隔一间露天会客厅,但吴庸已经被送去寄宿学校了,所以那个房间也时常空着。倍感无聊中吴非远眺那些并不吸引她,但绵延数里的景致,空旷的像世外桃源一样,白色纱幔就在脚下随夜风轻轻摆动。自从幼年来到这里伴随她一起成长的,除过毫无头绪的学习之外,就是吴伟忠日益蓬勃的生意和越换越大的房子。吴非其实很不喜欢这样大的房子,她一直认为大而空旷的东西总缺点人味,吴伟忠和林耀琳又经常天南地北到处跑,余下的时间也鲜少有交流,所以房子越大,反而让她觉得某些地方变得更加贫乏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心情又不怎么畅快,吴非索性打算看部电影消遣,只是翻了半天也没有什么能吸引到她的内容。她漫无目的地跳过一堆新片子,最后眼神落在一部已经看过的电影封面上若有所思。封面画报做的相当惹眼,吴非嘴角不由得撇了撇,她嘲笑过片中的男主想用纸醉金迷吸引回爱人,殊不知纸醉金迷里的人又哪来的真心,而比这个更讽刺的是,她还是没能忍住居然想要再去回味一下。 中途接到一通唐子铭的电话,吴非才恍然想起她和唐子铭有约的事,没料到唐子铭居然还在傻乎乎等她,这不是他的一贯行事风格,但吴非想也没想只告诉唐子铭在老地方等着。 第6章 在宅子里溜了一圈后,吴非悄无声息的钻入最右端紧挨后花园的那间客房,再由阳台娴熟的往外爬去。她先跳了二级台阶,感觉这条不知跳过多少回的小通道,今天行动起来好像不怎么顺当,就在她往最后一块石板上落脚的时候,又给滑了一下,整个人当场连滚带爬的翻下来。 吴非痛的龇牙咧嘴还不敢出声,好在位置不算高,只是跌到地上的时候形象不太好,就差那么一点点她的整张脸便要磕进新松过土的泥里了。 “该死!”吴非咒骂着,直接拍掉手里一团泥,待她好以整暇转过身时却又立即石化在了原地。 一只巨大的犬科动物在距离吴非不超过两米的地方正直勾勾的盯着她。它的样子很凶悍,外形像某些纯种马似的,除了四肢和胸口的毛发泛着棕黄色以外,其他部位都是黝黑到发亮的程度,两只耳朵也是又尖又挺像是被刀斧削过一样,此刻它周身警觉,一副窄长的脑袋紧紧锁定猎物,看起来相当震慑。 吴非屏息静气丝毫不敢动弹,她觉得它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自己撕碎,虽然她很确定那是一只狗,而不是一只狼,但她不记得家里有养这么大只的狗,那只狗看她的眼神也同样陌生,他们就这样一瞬不瞬瞪着对方。 “丹尼尔!”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划破他们的对峙,只见那只狗伶俐的跑到了声源处,乖乖匍匐在主人跟前摇着尾巴,跟刚才的凶样天差地别。 是林耀辉!他一直都在这儿,只是他的装束便于隐藏,吴非竟一点都没有注意到,现在她可尴尬的要死,她很肯定刚才那副样子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吴非一面红着脸琢磨着说辞,一面不慌不忙地把自己打理干净。“出来透透气。”她编了个可笑的理由,但总不能说自己原本是要翻墙出去的。 “跟户外比的话,上千尺的别墅的确还是憋闷了点儿。”林耀辉脸上没有笑容,眼角确是弯弯的。 吴非犹记得自己出言不逊的样子,以及饭桌上他的奚落,这会儿又叫他看见这副偷鸡摸狗的行径,只想快快躲开他。她眼神四处游弋盘算着脱身的办法,林耀辉却不紧不慢的还想再聊点什么,“你出门的方式蛮特别。” “你串门不也带狗的么?”吴非扫一眼那只凶悍的狗,此刻它正乖顺的任由林耀辉在它身上抚弄。 “朋友养的,我帮忙照看几天。” 然而那只狗表现出的顺从,怎么看都没法让吴非相信这样的猛兽会服帖于一个临时主人。 “它受伤了,暂时需要人照顾,不能单独丢下。”林耀辉冲狗摆了摆手势,那只狗便听话的坐下了,接着他又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一声,你父亲也在……透透气。他知道我领了只狗,也想看看。” “什么?!”吴非错愕,“不是……额……他有枯草热。” 吴伟忠有过敏史,连林耀琳养的那只狗都被仔细安排在单独的地方,避开吴伟忠,她实在不能理解为这么一只悍狗,他竟要一瘸一拐跑这么一大圈,但林耀辉的态度不像是在开玩笑。 “大型犬对男人可能都有一定吸引力吧,尤其是再驯服它们。”林耀辉一边对狗发号着施令一边说道,“更何况是一只智商相当于八岁小孩儿的大型犬。” 那只狗也像听懂他话似的,做着各种不可思议的动作配合,但吴非觉得林耀辉似乎有点厌恶什么,只不过她现在没工夫理他们。 左顾右盼一阵她也没想到好办法,只听林耀辉又说道,“不管你打算从哪绕出去,可能都没法避开他,而且……” 林耀辉说这句话的时候,吴非确定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这会儿他应该正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吴非略显慌乱,林耀辉慢吞吞的补充,“所剩时间不多喽。”然后冲狗吹着口哨。 吴非揣度他的意思,大致就是让她从哪里翻出来,还得从哪里爬回去,不然就会被吴伟忠发现她一直以来的秘密。 将一根木棍高高抛出去的同时,林耀辉给她宽心道,“放心,我不会说看到了什么。” 只见丹尼尔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在空中一跃而起,精准的将棍子接住。 情势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吴非一言不发,她维系了这么久的小秘密被这个第一天闯进家门的人就给撞破,也实在怪她倒霉。吴非短暂的挣扎了一会儿,最终又往回爬,只是这次她的动作变得更加笨手笨脚,很叫人替她捏把汗。 林耀辉默默走到墙角逗弄那只狗,而吴非觉得自己目前的境况好像也类似于那只狗。 不管他是不是出于好意,她反正是绝对不会谢他的。 想做的事一件没做成,吴非憋着口气,怎么都睡不着,可越是心情欠佳,消化系统却越是出奇的好,熬到深更半夜居然又有点饿了。她自卧室出来打算去觅点宵夜,正巧遇到林耀琳带着林耀辉上楼,两人话音不高,大约是聊着让他住哪里的事。 “小非?”林耀琳走了过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有点饿。” “年轻就是好,吃多少都不会胖。”林耀琳很标识化的宠溺一笑,“我听说,你母亲明天要过来,是几点的飞机?我安排一下。”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的。”吴非礼貌又冷淡的回绝,连一句晚安都懒得再讲,便自两人中间穿过,往餐厅而去。 林耀琳转身对上林耀辉的目光,他脸上挂着她在熟悉不过的笑,“阔太太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吧。” 林耀琳倒是很不在意的摆摆手,“小孩子脾气罢了,不必理会她。”又顺手将林耀辉一边翘起的衣领捋平问着,“你和齐潇素怎么样了?我听路显讲你们这些年总是分分合合。” “可能不够折腾就显得不够……在乎吧,女人不都喜欢这样。” 林耀琳深吸口气拍一把林耀辉的肩膀,“这是什么浑话,总要正经成个家,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了!三十而立。”在她眼里她的弟弟配的起最优渥的家境,最优秀的女人。 “嗯。”林耀辉似是而非的应一声。 林耀琳并不确定林耀辉是否真的将她的话放心上了,即便是血亲她也始终摸不透这个弟弟的脾性。 都是一母同胞却真的是和大哥相差太多,大哥……林耀琳在心里喟叹。每当陈年往事翻搅起来,她的心中便不自觉的隐隐起了恨意,在绵长的岁月里,有些伤痛总以为能渐渐被放逐,然而在某些时刻却又如此轻易的被揭开。 第7章 翌日清晨吴非自以为起的早,等到下楼才发现早已没有一个人影,便径直拐去餐厅。在一桌准备好的早餐当中她手掌缓缓略过牛奶、果汁,最终从乳白的瓷碟里捡片面包塞进嘴巴,然后顺手将沐浴后的湿发束在耳后,找着车钥匙。正当她搜寻一圈无果丧气的要离开时,林耀辉就这样突兀的跳入视线,也不知道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喔…!”吴非吓了一跳,嘴里的面包也掉到了地上。 “你怎么走路像猫一样!”吴非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站在原地,嘴角还沾着面包屑。 林耀辉着一件宽松的长袖t恤和一条柔软的长裤,头发有洗过后的蓬松感自然的搭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舒朗,除过一双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之外,整个人看着要比昨晚清爽随意的多。 “你父亲叮嘱我今天要安顿好你母亲。” 这样官方的说辞根本没法让吴非信服。吴伟钟和赵文瑜实际上早已形同陌路,即便谈不上决裂,但毕竟吴伟忠连面子上的事都已经懒得做了。吴非很自然的认为这样的安排定是林耀琳的手笔,留下林耀辉来照顾她这个挂名子女和丈夫前妻得以彰显贤良淑德。 “我自己可以的。”吴非强调道。 “你拿驾照时间不长,而且正好我要去东区办点事。”林耀辉说完转身走向大门,也不给她时间考虑。 眼见他在白色长廊中拉出颀长的倒影越飘越远,吴非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她没有什么反驳的筹码,这里离市区太远,如果选择其他交通工具,是很耗时间的。 两人来到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跟前,林耀辉抬脚轻轻一跨便坐到了驾驶座,随即又搜出一副墨镜拿在手里极其微妙的皱了下眉头后直接戴上,再打下车窗端详吴非。 吴非的打扮绝对够不上富家女的规格,帆布鞋、旧牛仔裤、竹竿一样的身体套着件超大尺码的灰色t恤,看着就好像是整个人被框在了里面,又高又瘦。她左手戴着一块很男性化的运动手表,绕在纤细皓白的腕子上格外醒目,而葱白一样的手指正用力抓着跨在肩膀上的包带。吴非知道林耀辉在打量着她,她迅速从背包里也翻出一副太阳镜架到鼻梁上,没有犹豫太久跳上副驾驶座位。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安全,副驾驶座都是首选,那只林耀辉负责照料的庞然大物就严阵以待的坐在后座,相较于林耀辉带给她的压迫感,显然那只狗要胜出太多。 “什么样的人,会养这样大只的狗?”吴非看看后视镜里的狗,而那只狗也正在看着她。 “等会见了狗主人你可以问问。” 吴非一愣,林耀辉的弦外音就是要先去办他的私事。吴非抬手看看时间,还很充裕,随后无聊道,“我听到的答案通常都是,狗要比人忠诚的多了,你觉得呢?” “搞学问的人脑子想的事情就是多。” “你不这么认为么?” “如果你每天给它肉吃,相信它对你的忠诚很快会超过我。”林耀辉说罢把车顶打开,丹尼尔开心地将头伸了出去。 吴非觉得他这回答跟他之前说过的一些话好像没差太多,又忽而想起昨天的事,“鉴于你没有揭发我的事实,所以你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喽。”她狡猾的发出好人卡。 “如果你一定要个答案,那我只能告诉你人性是经不起推敲的。”林耀辉一笑而过掌控着车速,车子跑的很快却很平稳,连续过了几个减速带吴非竟毫无察觉。 对于他这次的回答吴非依旧不甚满意,她顺手打下车窗,任呼啸而过的风扫起头发。 “这种吹干的办法并不好。”林耀辉善意提醒。 吴非不言语,只看着对方一手握着转向盘一手轻轻地搭在变速杆上。林耀辉的手干净漂亮手指修长,上面的指甲剪的短而齐整,吴非目光从手上移开又瞥向别处,她一直都没有用吹风机的习惯,长长的发丝贴在胸口上已经将衣服浸湿了一大片。“想不到你还能这么悠闲,有时间吹头发。”她故意刻薄一句。 “长度不超过五厘米用不着吹。如果感觉风还不够大的话,你也可以像丹尼尔一样把头伸出去,它很乐意跟你作伴。” 吴非看了看那只狗,它正开心的迎着风,两只耳朵随车速时快时慢地震动着。 “你姐姐说话要比你可爱多了。” “可你却不怎么待见她。” 吴非假笑一下,“不至于,要怎么说呢,我和她平时还算得上相敬如宾吧。” 林耀辉嗤笑出声,“相敬如宾。” 吴非还没搞懂她哪里说得不妥当,又听对方说到。 “是见了sayhi,走了saybye那种吗?” 吴非惬意的笑了,“我们是不太亲密,但得实话实说,她确实是我见过最具韧性的女性。”顿了一下又说,“能忍这么久。” “那要看为了什么,是吧?” 吴非感觉林耀辉就差把钱这个字直接说出口了。 “你要真想气她,有个办法。打击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就好。”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亲弟弟说的。”吴非有些诧异。 “唯利是图的人,不都应该把情义这种东西放在第二位吗?” 吴非知道林耀辉在揶揄她,一时无话可说。过了许久她冷不丁脱口而出一句,“其实在这里养老倒是挺好的。” 林耀辉偏头瞟她一眼,“你距离那个年纪还早着呢。” “我不是在说我。” “你母亲也不会愿意的。” 吴非的确是在想赵文瑜,她没有去回驳林耀辉的断定,事实上她觉得他没说错,毕竟之前提了几次都被赵文瑜用各种理由拒绝了,对于这件事她已不再抱有太多信心。 不多会林耀辉驱车到一个码头,然后在其中一幢颜色泛灰看着比较陈旧的房子跟前停下,很快就有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迎向他们,只是丹尼尔的速度更快些,已经飞身一跃跑了过去,围着那个男人的身体打转。 那男人衣着随意甚至有些不修边幅,样貌也不起眼,还有点秃头,一脸胡须和一副中规中矩的大眼镜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但镜片下的一双眼睛却与外表截然不同,简直就像冒着寒光的刀片。吴非懒懒的靠在桅杆边上不想凑热闹,海风带着腥咸的气味再次将她头发卷得乱七八糟,与此同时顺耳听着他们聊一些关于捕鱼钓鱼的事情。 第8章 无意间吴非扭头望过去,刚好对上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她感觉浑身一凉,那眼睛犀利的有些渗人。也只此一眼吴非就匆匆撇过脸,“都认识些什么人,和他一样古里古怪的。”可转瞬又听那人正极为严肃地询问林耀辉,“已经开始了吗?” 没头没尾。 吹了一阵海风吴非觉得无聊,又钻回车内将音乐打开,继续东张西望无所事事了一会儿,她再次下意识的看向仍在聊天的两人,回想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如此浮想联翩的问句,让吴非不禁遐想,究竟是什么开始了?那秃头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在密谋什么吗?这想法刚冒出来即刻就让吴非感到荒唐的想笑。最近是该有多神经质,刚见面的人,跟她没太大关系的人,一定是她太反感林耀琳的缘故。 吴非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扫而光,然后静静地躺在椅背上养神,放空后的脑袋很快就开始让她觉得犯困,只是刚陷入迷糊车门就被轰然打开了,林耀辉巨大的身影随之落进来,她又立即清醒过来。 “他就是丹尼尔的主人?”吴非随口问着。 “聪明的孩子。”林耀辉说话的口气跟夸那只狗如出一辙。 吴非不悦,“赶上那只狗了是吗?” 林耀辉嘴角抿笑,“你不是有问题要问他的么?” “他的眼神太凶了,我哪里还敢说话。”吴非由车窗放眼望去,尽是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码头屋和横七竖八的渔船便感慨,“不过不用问,大致也猜得出来,这不就是老人与海或者老人与狗的故事么。”接着她又好奇到,“他没有家人,没有老婆孩子的么?” “有,不一起生活而已。” “为什么?”吴非纯粹随口八卦一下。 林耀辉正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有些心不在焉道,“分开了。” “看来有点复杂。”吴非小声一句没再继续。可林耀辉似乎知道她,自觉地回道,“是有点复杂,他适合一个住。” “没有谁天生就适合什么东西,我才不信这套鬼话。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吴非再次被打开话匣子,“他看着不太好相处,像个怪老头。” “他跟我没差多少岁。” “哦?是吗?”吴非笑起来,“原来你也不年轻了,不过长了一张骗人的脸。” “我全当你是在恭维我好了。” “那我说对了吗?”吴非想起刚才与那个男人对视的一瞬间,“他是有些古怪。” 林耀辉滞顿片刻说道,“医生们通常把这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 吴非先是一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林耀辉说话的样子太随意,就像是要请你吃顿饭而已,而不是在讲一种病。 “什么样的创伤?”吴非不禁问。 “战争。”林耀辉麻木而言简意赅的抛出两个字。 “噢……哦!”吴非略有震惊,“怪不得他的眼神,就好像能杀死人一样,而且还是抛尸荒野,任谁都找不到的那种……”她突然收住口心虚地瞥了眼林耀辉,终于灵光乍现,“你们以前是同僚?” “脑筋反应倒蛮快。”林耀辉讽刺一句算是承认。 吴非微微的笑笑,这会儿她心里涌起更多疑问,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他很正常,和我一样。”林耀辉表情满不在乎,而吴非努力组织着语言,“哦……没错,是的,你们都很正常,看得出来。我刚才都是乱说的,不过脑子,他其实也就是看起来比较孤僻而已。” 吴非还在不停地给自己圆说,林耀辉只浅浅一笑,然后一面发动车子一面拿起烟盒冲吴非晃了晃,“可以吗?” 吴非止住话,无所谓的耸耸肩膀。 “他是个天才,在某些方面,天才都不太合群。”林耀辉嘴里叼着烟含混着说,“他已经很努力在适应正常生活了,只是有些东西需要自己一个人慢慢缝合。” 缝合这个词用的有些怪异,但吴非无心纠正它,“对,每个人都应该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接下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她的表现让林耀辉嘴角咧笑,“你还是睡会儿吧。”说着林耀辉吐一口烟雾,便不再讲话。 其实吴非还想了解更多,可这么去翻一些疮疤终究是不合适的,于是她乖乖闭上嘴巴,偶尔瞥一眼林耀辉,他都在专心开车,仿佛心无旁骛,除过一双黝黑的眸子像深渊一样。一直以来吴非的日子过得既单调又感觉挺丰富,在难以言状的空虚里总有诸多追求者塞满她的余暇,活泼的、安静的、文艺的,虽然性格脾气各不相同,但那些男孩子均是青春洒脱活泼外向,所有的小心思都好像透明可见的玻璃,甚至包括性情乖戾的唐子铭,显然林耀辉属于一种另类,虽然顶着张年轻漂亮的脸,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却尽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两人辗转到机场的时候原本时间刚刚好,但由于飞机晚点,他们还是在航站楼里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接到赵文瑜。 赵文瑜的行李很简单,只有左手拎着的一个小旅行箱,当她远远看见吴非时就急急得往前走着。一张素面没怎么化妆,也没有过度保养的痕迹,赵文瑜的皮肤却出奇的好,只有一些淡淡的细纹,只不过她的前额已经有不少白发了,好在发量充足,向后一丝不苟的挽了个发髻,搭配上白色立领洋装和黑色过膝长裙显得体态匀称,即便年近五十这个女人也依然残存着青春风华的光影。 走近赵文瑜先是紧紧的拥抱吴非,片刻后又抓着她的肩膀仔细看了会儿,“肯定没好好吃饭,一抓都是一把骨头。”说完她目光越过吴非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林耀辉,然后又回看吴非,眼神带着询问。 “不是,这是……那个……”吴非比划着,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赵文瑜的眼神她看的明白,她想赶紧撇清楚关系,但小舅舅这种话又实在叫不出来,就在她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倒是林耀辉自己开口了。 “我是林耀琳的弟弟林耀辉,叫我耀辉好了。” 第9章 赵文瑜顿时松懈情绪,露出释然的微笑,“真是太麻烦了!” “自家人,别这么客气。”林耀辉一边与赵文瑜寒暄,一边自然的从她手中接过行李箱,再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午后,他便将他们带到提前准备好的一处房子安顿下来。 别墅不大但各类新奇设施一应俱全,赵文瑜看了一圈就很抱歉的讲,“不好意思,其实我只住两天。吴非入学的时候有些事情给绊住实在走不开,这次来就是看看她和吴庸,在去看看孩子们的学校,我已经定了后天的返程机票。” “麻烦什么,住这两天还不够爸买盒烟的钱,你应该住的理直气壮才对。”吴非抱怨一通后才发现赵文瑜话里的问题,“等等……为什么就两天?怎么这么急?”她立即对这个过于短暂的碰面表达出不满意。 赵文瑜不回话,只将行李箱打开拿出一件吴非最爱的吃食递过去,“昨天晚上做的。” 吴非接过后又顺手递给林耀辉一个,“尝尝吧,且不说我妈手艺好坏,这可是飞了几千公里的土产豆沙包。” 林耀辉捏在手里掂了掂说道,“每日餐点都会有人准时送来,我就不妨碍你们了,如果还有其他事情,直接打给我就好,不要见外。” “谢谢你!让你劳累了,还耽误你时间。”赵文瑜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 “应该的。”林耀辉点头示意。 待赵文瑜将他送出门就听吴非在身后嬉闹道,“我的娘亲,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涵养好,还是没主见。” 赵文瑜转身看到吴非歪着脑袋,一张笑脸就好像绽放的玫瑰花一样,嘴里却说着令人不愉快的话,“跟情敌的弟弟都能这么客气。” 赵文瑜不理会她,走到落地窗前对着外面挥了挥手。 “你走这么急做什么?”吴非又问。 “很多事情走不开,当然在这里我也不习惯。”赵文瑜眺望窗外,阳光晴好。 吴非咬一口豆沙包口齿含糊的唠叨,“我本来还在计划,怎么劝你搬过来,哼!结果你说后天就要走,多好笑!” “班里有个女学生闹自杀,人是救了过来,可落下心病,之前就是因为这个事情没能来。现在学校事情也多,没法请长假。” 吴非先是吃惊转而又心疼起赵文瑜,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赵文瑜一面简单的整理行李,一面安抚道,“其实也就是时间熬的多罢了,再过几年就退休了。” 吴非转一圈百无聊赖,最后慵懒地陷入靠近落地窗的吊篮椅里面,“是为情自杀么?” 见赵文瑜叹息她知道自己猜对了,“才多大点,其他就什么都不顾了,为个男人。”顿了顿又忿忿补一句,“还不见得是真爱她!” 安静了一会儿,吴非一边在椅子里来回摇晃一边又开始嘟囔,“不爱了就是不爱了,换做我,绝不会哭哭啼啼在去抱他大腿要点施舍来的感情,更不会要死要活的!”仿佛说这些还是不过瘾一般,语气很重的又加上一句,“就算是真爱,搭上命也不值当!” 赵文瑜没有接话,这个年纪年轻的不知道世事繁难,更不会对别人的痛苦有深刻的共情,信口开河的同时总会带着点臆想的决绝。 “你说你的青春期什么时候才能完,讲话总这么叼嘴。”赵文瑜说着褪下外套露出满是伤疤的胳膊。 “个性使然,我的家庭环境不允许我有什么青春期啊,叛逆期的,我属于早熟型。”吴非瞟一眼赵文瑜的胳膊,蹙起眉头。 “你的家庭环境比起大部分人已经好太多了。”赵文瑜来到吴非跟前点了点她的脑门,她便乖巧的依偎在赵文瑜怀里,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她右手臂上那些丑陋的疤痕。“那你是希望我跟那些傻姑娘一样喽?” “倒没有,但你在奚落别人的痛苦。” “知道过去没有抗生素的时候都用什么消炎的么?盐呐!所以就是要在伤口上面撒点盐,才会痛定思痛嘛!”大放厥词的时候,吴非还表演着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痛到极点便是醒悟,伤自然就好了!” “学业不怎样,歪理倒是一大堆。”赵文瑜捏了捏吴非的下巴,“不要奢求太多,就不至于困绝别人,伤害自己。” “真是佛经念的多,说话都变得这么艰深。怪不得爸给你那点赡养费就轻轻松松把你打发了,好容易知足。”吴非一张俏脸微微皱着眉,表情不屑。 赵文瑜被她眼神中夹杂着的一丝执拗所震动,竟莫名生出几分忧虑,极轻的说道,“知足者常乐。” 吴非仰头看赵文瑜,想分辨一下她话里的成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记恨?” 赵文瑜温柔的将吴非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光洁细腻的皮肤,她仔细端详着,觉得吴非像自己但又不全像,吴非的容貌会籍到了全部的优点,而眉宇间尽是吴伟忠的影子。“都上大学了,怎么样?有男孩子追求你吗?” 吴非看赵文瑜有点出神,又忽然冒出这句答非所问的话,失望的低下头,“原来你这么放的下,又是养儿育女送给情敌,又是替前夫照顾公婆养老送终,真评得上千古好前妻了,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像跳梁小丑似的这么闹腾,为你不平,既然这么放的下,那你成天带着这些做什么,嗯?”吴非指着赵文瑜包里露出一角的《金刚经》,“你教书的地方还许你带这些?” 赵文瑜不说话,当有一些吴非理解不了的东西,而她又无法向她解释清楚的时候,就是这副态度。在不知不觉中这种沉默已经演化她本性里的许多部分,她身上某些特有的东西在消失,任何时候都挂着无欲无求的笑脸,有时候吴非错觉的认为赵文瑜已经变得很陌生。 “跟这些没关系。”赵文瑜将包合起来。 “那和什么有关系?”吴非有些激动,她一直想要搞明白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赵文瑜。 第10章 “你还纠结这些事情做什么,他再婚我独身,各自继续各自的日子,还有什么好记恨。”赵文瑜轻轻蹙起一点眉头,平静的都好像没了气息,“即便没有林耀琳,我和他终究也会过不下去的。” “那各奔东西的原因是什么?凡事没原因的吗?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吴非固执的追问,她潜意识里似乎是有答案的,但又那么讳莫如深。 “我们……”赵文瑜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说辞,“我们有太多分歧。” “你这是避重就轻,等着吧!等林耀琳再生个一儿半女,就把我和小庸扫地出门了!”感到被搪塞,吴非气恼的偏过脸,“或者生都不用生,有她那个能干的弟弟就够了。” 赵文瑜居然笑起来,再次把吴非拥在怀里,“那是他们的生活,你以后也会有你自己的生活,你不是认为钱并没有给你带来快乐吗?那还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那你也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啊,况且有选择和没选择到底是不一样的。”吴非耍赖,见赵文瑜笑的开怀她干脆接着埋怨,“吴非,吴庸,真不知道你和我爸当初怎么想的,取这样的名字,一个什么都不是,一个庸庸碌碌。”然后用消极的口气自解道,“或者你们是早有预见,我们终将一事无成。” “你就是这么想的么?” 吴非没有答话,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幽幽地念叨,“吴,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为什么要取一个这么虚无的名字。” “本意就是希望你清清静静无事无非。”赵文瑜眼睛眺望向远处,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在她的眼里,“你只要相信我,这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排,就行了。” 吴非还想说点什么被打断。 “你以前不是想学新闻或者艺术么?怎么读了哲学?”赵文瑜不想继续周旋于沉闷的话题问起关于学业的事,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在包里翻找着。 “我只是猜这科会比较好毕业而已。”吴非灰蒙蒙的笑道,“我以为会很简单,但结果是我想的简单而已。没什么是好蒙混的,当初过来的时候语言首先跟不上,学什么都是半吊子,然后在学校里……”吴非突然顿住脸上带着一丝不情愿的表情,接着清冷下来,“总之,学业上我是没什么建树了,就连这个学校爸也是找了什么人,捐注不少钱才进来的。他本想让我学学管理,结果你都不知道,他见我选了这科的时候脸都青了。”说到这儿吴非倒是开心的抿着嘴笑,但很快眼睛里的光又再次暗淡下去,“其实我也不过是……想比较容易混日子罢了,感觉做什么都好敷衍啊。”她神情颓废地注视着赵文瑜,“感觉很混乱,可我又说不清楚这混乱是什么。” 赵文瑜从手包里拿出一串念珠拉过吴非的手给带上。 “专程去求的么?开过光了?”吴非拨弄着腕子上一颗一颗的珠子,嘴里念念道,“一定是!我和吴庸一人一串对么,真难看,男孩子戴还好。” “瞧你这身打扮,还有手上那块表,我看这珠子倒比那些好看多了。” “表是你买的,忘了么?”吴非咯咯的笑。 “学什么都好,是你自己想太多。”赵文瑜拧了拧吴非的脸蛋,“听说学哲学的人都特别聪明呢,历史上出过很多名人伟人。”赵文瑜知道此刻的吴非正在向她袒露自己,她也很努力地想宽解,但事实上面对这种青春期的迷茫,赵文瑜也是不知所措。吴非最关键的年岁她没有陪伴在身边,造成沟通上的缺口她不知道该怎么修补,而这个世界的变化速度总是太快。她思索着自己十八九岁的样子,想找点共同感受,最终无奈地发现,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似乎都没有过什么叫做青春期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吴伟忠的到访着实让吴非感到很惊讶!他们还存在着让她感到费解的某些联系,但吴伟忠将她支开了。 当吴非再端着茶点走过来时,只听赵文瑜重重嗟叹,“你野心也太大了!” “人活一世,能做却不做,又怎么会甘心。”吴伟忠瞟看吴非一眼,又对着赵文瑜说道,“都像你这样清心寡欲,两个儿女去打鱼好了,还念什么书。一个赛一个的不省心,还有得闲情骄纵。”他目光异常尖锐,说话的口气也是温吞中带着不容辩驳地气势,“有我的野心,才有你们的养尊处优!”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该比我清楚,真是异想天开。”赵文瑜始终不想多聊,却又不得不说,“不要让其他人跟着你冒险。” 吴伟忠蔑笑,“只怕我不让跟,他们还不乐意呢。” 赵文瑜默默一会儿面无表情道,“你自己是回不去了,就找别人借壳。你想做什么我知道,但不要拉上文胜和文景。” “你的兄弟们可都是感兴趣的很呐!”吴伟忠神色相当自满,他已习惯于从自己的角度审度事情,“不管我做什么,必然对你们所有人都没坏处。” “这就是我们会各走各路的原因吧。”赵文瑜的声音太过温柔,以至于对方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我们会各走各路,是因为我们看清了对方。但我必须得承认,还是最信任你!”吴伟忠讪笑着,那里面包藏着各种感情,丰富到吴非形容不出来,而吴伟忠的沧桑与阴鄙都在其中。 他还是赵文瑜熟悉的那个吴伟忠,一切都没有变,让她感到厌倦。 吴伟忠抬手点指着吴非正准备要继续数落,却被吴非打断,“飞几千公里,你们碰面就为吵架的么?” 吴伟忠收回手笑了笑,停滞片晌又有些语重情长道,“现在年轻由他们去,但总有一天会想明白,我讲的东西要实际的多。”他这番话既是在对赵文瑜讲,也是在说给吴非听。 第11章 显然吴非不在跟前的时候吴伟忠和赵文瑜的谈话并不愉快,所幸吴伟忠只坐了会儿又说几句场面话后便离开了。 赵文瑜独自坐了很久,忽然问道,“有没有想过,将来跟我回去?” “你们刚才就是在争论这个么?”吴非觉得她问的突兀。 “不止这件事。” “还有别的?我以为除了我和吴庸你们已经没什么可交集的了。”吴非觉得确实好像也不对,什么野心不野心的根本不沾边嘛。 赵文瑜迟钝了一会儿,似乎在精简着一些可以让她知道的部分,“他想借壳把生意做回去。” “哦!我把这个给忘了。”吴非醒悟过来,“这件事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坏。” “欲壑难填。”赵文瑜嘴角泛起遗憾的笑,目光定在吴非身上,“他的事我是管不着了,你呢?在这里过得舒心么?” “你不都说了,对我来讲是最好的安排,怎么又打算让我回去。” “不是打算,只看你的意思,见你现在状况挺好,感觉去哪里都应该没事了。” 吴非发现她话里的问题,“我有过状况不好的时候么?” 赵文瑜笑说道,“呵,小时候体弱多病啊。” 吴非敏感地察觉出赵文瑜有一瞬迟疑。 “你想回去吗?”赵文瑜又问。 像是一种情绪宣泄,即对赵文瑜,也为让自己坚决,吴非坦然道,“不好,我在这儿已经习惯了,不想再飘来荡去好像没有根的浮萍,我以后要做自己的根。” 赵文瑜在吴非眼里又看到了那一丝执拗,心中闪过一抹无可奈何的忧虑。 第二天赵文瑜和吴非都起的早,她们商量好了行程先去看望寄宿的吴庸,然后再去吴非的大学。吴非已经预约好了车,但出门便看见林耀辉的车子就停在不远处,此时他正倚靠在座位上闭眼假寐,一只手还夹着未点燃的烟草伸在车窗外,从地上的烟头来看他似乎很早就到了。 “你没必要这么殷勤的。”吴非走到跟前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讲话,脸上夹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爸又看不到。” 林耀辉神色淡然,对吴非嘲讽的话充耳不闻,只礼貌的同赵文瑜招呼后为她们打开车门。越野车比较高赵文瑜昨天上车的时候就有点吃力,当她左手抓着门框准备抬脚时,林耀辉稳稳的从身后扶住她的胳膊将她送上座椅,吴非扫一眼没有表情的扭过脸。 吴庸的学校比较远,用了近两个钟头的时间才赶到,又恰逢周末学校在筹办舞会,对于吴庸这种除了学习之外什么都能嗨起来的纨绔子弟而言,必然要费一翻功夫才能找得到,也多亏林耀辉问一句,“他玩乐器么?”吴非这才醍醐灌顶般想起吴庸是好玩打击乐的。最终在练习室找到人,他也的确是和乐队其他成员一起在排练,只不过身边多了两个小女生,当他们靠近的时候三个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说着话,吴庸沉浸其中正忘乎所以。 “我算知道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了。”吴非大声说道。 “啊哈!是你们……”吴庸的声音和动作都异常浮夸,像极了从布景里跳脱出来的卡通人物。 赵文瑜很久没见自己的儿子,愣愣地盯看了好一会儿在心里感慨,真是越长越像年轻时候的吴伟忠,同样的浓眉大眼国字脸,鼻梁高挺嘴唇丰厚,一副内双的眼睛虽然不同于吴非那般出众,却也因为很有神采而看起来即帅气又精力旺盛,只是他把自己打扮的有些不太入流,花外套格子裤,脖子里还掉个稀奇古怪的链子,一脑袋黄中带黑的头发明显是漂染过后正在褪色的痕迹,反衬的整个人凌乱又吊儿郎当,不过总的来说算是拥有一张很方正的样貌,可惜和他本人的气质背道而驰。 “你们说是早上来的啊,我等了半天没见人,以为你们改时间就过来练练手。我的手机一直装在包里,不过调震动,所以就没注意到。”吴庸态度敷衍了事,他转头给身边两个女孩子叽里咕噜解释一通,那两个女孩子同他们热情的打了个招呼便走开了。 “练什么?练手,还是练嘴,这个时间点难道该算午后?那你可能要先改改计时标准了。” 吴非嘴巴向来又快又酸,大多时候吴庸都是避着她的,只当做没听见,他先拉着赵文瑜寒暄,一边也不忘和林耀辉熟络起来。吴庸个性欢脱,没多久便不管不顾的当着赵文瑜的面小舅舅长小舅舅短地叫着,无论因为年龄还是性别的关系,他都不属于吴非这类会把事情藏在心底里的人,“求你了,我妈是指望不上了,小舅舅你可得帮我啊,跟我爸说说,别停我的卡了,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下次绝不再犯!都两周了,我连根铅笔都没买过呢。没卡我可怎么活呀!”吴庸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高兴劲持续没两分钟就开始纠缠着林耀辉诉苦。 吴非阴阳怪气道,“不是活的很自在么,都穷成这样还有姑娘围着你转。” 吴庸不搭理她,依然口若悬河揪着林耀辉不放,“我纯粹是受损友蛊惑,真的,翘的是好几个人,结果只有我被处罚的最狠。” “是么?就单纯因为翘课么?”吴非挑动眉毛,“你那几个同伙可不是这么说的,没有你,他们好像都六神无主呢。” “他们单方面栽赃我,那是他们几个联合起来拿我当替罪羊。” “你不做狼就好了,还能做羊?”吴非讥笑,“不对,空有蛮力没脑子,你连狼都算不得。” 这话着实刺激到吴庸自尊心,他瞄一眼吴非,“说的好像你是凭本事上大学似的。” “至少我没被留校察看过。”吴非被吴庸揭底心里加上几分火气。 “那又怎样呢?跟我的差距就那么一丢丢。” “平时不学无术交些狐朋狗友,拿你当移动刷卡机不说,出了事就把你推出来顶包,你不是没脑子是什么?是伟大?既然这么博爱,那你把这份富余出来的爱心献给我好了,有什么事的话,你也帮我顶。” 第12章 林耀辉面露笑意饶有兴味,吴非有点心急,林耀辉不知道吴庸是很难缠的,刚才那几句话对吴庸来说根本不痛不痒,撕磨他这个挂名舅舅才是正事。 吴庸还在死缠烂打,吴非见林耀辉神情有所微动赶紧接话,“他不光翘课,还搞的差点引起火灾。”她很担心林耀辉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下就应允他。 “我那是在掘金!如果成功了,才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你也不会对我这个态度!”吴庸不服气的辩解。 赵文瑜严肃起面孔询问,“差点引起火灾是怎么回事?” 吴非鄙视道,“挖那些乱七八糟的虚拟货币也叫做掘金的话,那你不如去我的储藏室看看,有不少金山银山呢。”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吴庸不解。 吴非哼笑一下,“垃圾山。你试试看能挖出什么宝来。” “你先讲讲你都干什么了?”不同于吴非苛责,林耀辉貌似一本正经的问着。 “绝对不是垃圾!”吴庸总算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拽着林耀辉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一旁的吴非和赵文瑜根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末了吴庸央求,“实在是线缆太陈旧,不然不至于的……其实也不是多么离谱的事情,对不对?只是犯了点小错的年轻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会跟我爸说说软话的对吧?” 林耀辉倒没有很不耐烦,甚至是在拿他当个男人一般对话,“有一点你要明白,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你失败了!” 此话一出让几个人愣住。 “如果成功的话,就不一样!”吴庸眉飞色舞。 “不论哪种结果,都有代价的。”林耀辉神色仿佛是在认真的分析着,吴非感到惊讶,她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说话的口气像一部没有感情的机器。他在简化过程,并把所有因素归类筹算,其中也包括人!吴非听不懂,但她看的清清楚楚,林耀辉教唆吴庸时的眼睛正露出极其锐利的光。 “不过依现在的样子看……”林耀辉颇为兴致浅笑着,“你完全游刃有余。” “哪里游刃有余啊,后悔的要死,小舅舅,你会帮我的对吧?” “在忍忍,你知道你父亲舍不得的。” “他可能会舍不得很多东西,但绝对不会舍不得我!我太了解我爸了。小舅舅,今天你来,就代表我走运,你就是我的福星。” 面对吴庸这种油滑又死皮赖脸的功夫,吴非相信没人顶得住。 果不其然林耀辉松口,“我试试。” 吴庸听了即刻雀跃地不得了,吴非只能对着他干瞪几眼。 这时赵文瑜又询问一些学习和生活的情况,吴庸都在马马虎虎应付。吴庸和赵文瑜分开的时候年龄太小,而男孩和女孩本来就很不同,更何况还没有朝夕相伴。在学校里兜兜转转赶上午饭时间,几个人就在附近吃了顿便饭。饭后吴庸就开始有点儿坐不住了,嘟囔着还要排练,他这样子让吴非实在看不下去,“妈一年能来几次,舞会重要还是家人重要。” “想见面天天都可以视频啊,或者我放假飞过去也可以的。”吴庸一边说一边冲着赵文瑜挤眉弄眼。 赵文瑜本来还想在交代几句,见吴庸已经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也就不再勉强,“去吧。” “活的真是没心没肺!”返程路上吴非咒骂着,“只有缺钱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还有家人。”左右气不过她又拿林耀辉应了吴庸卡的事发难,“你怎么能答应他,他可是已经犯了大错被记学分的,他要是在被罚,就该开除了!” 林耀辉闲适的掏出烟盒攥在手里来回搓了搓,“我没说一定可以,只是说试试。” “那你就是在骗他啊。”吴非的年纪不大不小,相对于吴庸她觉得自己是个成年人,但现在她又很反感林耀辉这种成人式的狡辩。 “这叫缓兵之计,一个大棒还是要加一个枣的。” “那枣呢?枣在哪里?”她气急败坏地质问。 “回头我会告诉他还要在停两周,然后看他表现,表现的好呢可以开卡,不过只能得到一张额度低的,当然还有提升空间,那就要看他以后怎么做了。节衣缩食一个月足够他反省。”林耀辉笑盈盈地看了看后视镜中的吴非和赵文瑜,“这就是枣,有契约的枣。” “我只相信本性难移,就算你的办法好用,也管不了太久。” “打击他难道就更管用?” 吴非知道自己也没什么道理,“你这纯属是老奸巨猾!耍诈!拿他当实验室的猴子而已!” “没长大的小孩本来就淘气的像猴子,被打脸很多次后才会学乖的嘛。” 吴非扭过脸酸溜溜地说,“都是经验之谈了。” 赵文瑜听着倒是会心的笑了,“感觉好像,你自己也养孩子一般。” 听到这句话吴非不自觉地看林耀辉一眼,他仍旧一副谦和样子,只是笑容里有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意,而赵文瑜也终于注意到他在烟盒上来回搓了好几次的手指头。“你想抽烟就随意吧,我们都没关系的。” “跟小孩子要斗智不是斗勇。”林耀辉边说边燃起一根叼进嘴里深深嘬了一口,赵文瑜会意地笑着,并且还颇为认同地颔首。 吴非学校在市区内不算太远,驱车半小时就可以到。校园占地广,比较开阔,吴非花了很长时间带他们浏览,一路上她注意到林耀辉的模样相当有女人缘。 “倒是各种颜色通吃型。”吴非一面在心里鄙夷,一面又忍不住会偶尔看上几眼。林耀辉五官立体轮廓突出,棱角分明的下巴在耀眼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而他神情大多数时候却都很清淡,又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的,仿佛用句颇为俏皮的话来形容最合适不过,美而不自知。吴非断定到他要么天生愚钝,要么就是个中好手,对这样的事早已信手拈来惯了,而后者的可能性显然要大的多。 此时绿茵场上一群年轻人在活动,吴非一下子就辨认出那里面有个她此时最不想被看见的人,她拉着赵文瑜想赶快转移,但貌似已经来不及了。 第13章 “吴非!吴非!” 有人正远远地用字正腔圆的语调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吴非觉得自己即使聋了,也照旧能分得清唐子铭的声音,这种熟悉到骨子里的亲密劲儿她是有点欲拒还迎的,用得着的时候需要,用不着的时候感觉不需要,她得承认自己即有点功利又不够坦诚。 “别装听不见!”唐子铭以飞快的速度跑来,宏亮着嗓门叫嚷着,仿佛早猜到吴非会带着他们开溜,“你跑什么?忘了你还欠我……” “好了!我知道!”吴非停住脚大声回复他。 “这位是……伯母,一定是!”唐子铭气息不稳,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另外两个人身上打转。 “就属你聪明。”吴非假笑。 唐子铭也嘻笑着,“你们两站在一起,就跟时空穿越了一样,我已经看到三十年后的你长什么样子了,除非眼瞎猜不到。”唐子铭穿一身棒球衣,因为身上微微起了汗,布料一块一块地黏在皮肤上,少时那种夸张的大背头已经理成格外精神的小短寸,脸颊上的婴儿肥也早已褪去,五官变得深邃,只是皮肤依旧那么白,头上还戴着一顶和他一样白的棒球帽,此刻大大的帽檐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一张俊俏的脸在这片阴影下正洋溢着青春地笑容,异常瞩目。 赵文瑜笑问,“她欠你什么了?” 吴非紧张地盯看着唐子铭。 “她就是答应过,会帮我搞到mc棒球全明星队的整套签名。”唐子铭边说边摘下帽子,又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审视着林耀辉,同时狐疑的在吴非和林耀辉之间扫来扫去。 吴非嗫嚅道,“他是林耀琳的弟弟……” “唐子铭,我和吴非是同辈,那我也叫你小舅舅好了,你叫我阿肯就行。”还没等吴非讲完唐子铭便热情地扑过去同林耀辉握手介绍自己,小舅舅喊地也是自然又顺口,让一旁的吴非有些气竭。 “我认得你。”对于吴非几次三番用林耀琳弟弟这种不客气地称谓,林耀辉根本不以为意,他看着唐子铭目光幽深,“唐凯是你父亲对么?” “没错!”唐子铭兴冲冲地答道,“你们认识?” “见过几次。” “你居然认得出我是他儿子,说实在的,单从外表看除了头发都是黑的,我们可活见鬼地!没一点儿相像之处。”说罢唐子铭自己在那儿哈哈大笑,“我猜他私底下应该去鉴定过的。” “神似。”林耀辉盯着唐子铭看了会儿,“一个人的气质会是个很玄妙的东西,更神奇的是,它还会遗传。” “我身上有唐家人的气质是吗?”唐子铭言语里掺杂起几分真意。 林耀辉看了看他然后将焦点落在远处球场,“怎么样?” “连输了三局!”唐子铭懊恼地挥两下手里的球棒,带着明显的火气说道,“今天风向不好!” 吴非失笑,“风还能把球吹跑了不成。” 这时一个拉丁裔模样的男孩从球场上跑来,眼睛还一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吴非,直到靠近唐子铭身前才将放肆的目光收回,然后两人地理咕噜小声说着话,fuck长fuck短的不绝于耳。 赵文瑜听不懂,但吴非听得明白,对手们正在催促,并且还一直嘲讽他们连输三局的事,一旁的林耀辉仿佛什么也没听过到似的四下环视着。 最后那男孩指着一群人又讲道,“他们几个在拿我们押注,赌我们一定会输。” “为什么?他们找吉普赛女巫占卜过了?”明明已经处于劣势,唐子铭依旧嘴硬。 “说是你拖累了大家,亚裔人不擅长棒球运动。” “你也这么认为?” 男孩嘴角咧笑故意煽风点火,“棒球吗?谁知道呢,不过总之体能性的项目可能都不太在行。”他看得出唐子铭情绪欠佳,也无心恋战,“我们就到此为止吧,省点力气去喝啤酒怎么样,他们谁赌赢了谁请客。” “那么说不公平,我可是个纯种的混血。” “好吧,你有50%的水平,感恩你的母亲。可以去喝啤酒了吗?” 林耀辉收回目光冲着唐子铭说道,“我可以替你一局么?” 那两人面面相觑,唐子铭思量片刻后一脸毅然的回道,“可以。” 等站好位他便心急地问林耀辉,“你水平怎么样?” 只见林耀辉使劲挥了挥手里的球棒很是神情自若,“打棒球还是第一次。” 话音未落唐子铭已经张大嘴,一副下巴颏都快要掉到地上的样子,呆楞在原地好一会儿。这时候对方见换了人,又与他来交涉,口气相当大,大致意思是要这一局来定胜负,赢了就算平局扳回点面子,若输了唐子铭就得给他们所有人洗半年的袜子。 阳光十分强烈林耀辉眯着眼扫视一圈,见唐子铭过来,没等他开口便先从他的脑袋上取下帽子,然后戴到了自己的头上,眼神顿时变得炯亮,“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我怎样算得分。” 唐子铭略微清了清嗓子,“是这样子……现在情况有点变化。” “你怕了么?”林耀辉将他下面的话打断,极其漫不经心地又说,“我知道这种局通常不会白白赢你的,你总得交出来点儿什么,对吗?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看你输不输得起罢了。不过做事情谨慎点儿总没错。”林耀辉有意顿了顿神情里带着些很亲和的微笑转而道,“你可一点都不像你父亲。” 仿佛也只有唐子铭读懂了他的意思,思考了几秒钟,没再多余讲什么,只褪下手套递给他,然后比划着,“从那里到这里,这个角度,他抛过来的球,只要你接的住,能打多远就打多远,都不算出界。” 唐子铭果然也是个赌鬼,跟他亲爹一模一样,吴非心想,他给林耀辉讲的就是要靠走狗屎运才会有的全垒打。 此时的林耀辉样子变得异常专注,一双眸子闪着奇异的亮。对方投手是个健壮的白人小伙子,只见他片刻不等以极快的速度狠狠发力将球扔了过来,动作流畅一气呵成,时间档口和视角都选的很刁钻,然而就在那一瞬林耀辉也扭身挥舞球棒。 “砰!”一声脆响,林耀辉打出了一记漂亮的长弧线让众人侧目。 球飞出场地远远的落在观众席里,要找出来都得费一番功夫。 第14章 “yes!”唐子铭曲臂握拳高兴地蹦起来。 这是一记漂亮的全垒打,所有人都惊诧不已。 林耀辉转过身冲唐子铭讲道,“你不用洗袜子了。” 那个名叫胡安的拉丁裔男孩一面揽上唐子铭的肩膀,一面开心的调侃对方球手们脸色都不好看呢。 “打的真不错!”唐子铭由衷的赞叹着,其实他也是赌徒心理。尽管林耀辉也承认自己从没打过棒球,可见他那么气定神闲,就让唐子铭有了很想试试看的欲望。 “走狗屎运罢了。”林耀辉随手摘下帽子。 “你以前有玩过类似的项目么?”唐子铭始终无法相信他从未沾染过任何,甚至是类似的运动项目。 林耀辉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很轻地说了一句,“瞄的准而已。” 唐子铭听了更有点迷糊,“那你刚才那副样子还是很能唬人的。” 林耀辉淡淡笑着,可他的眼神里却找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仿佛身边的愉悦和欢呼都与他无关,他转过头看向唐子铭那张朝气的脸索然无味道,“不行,就认输,还能怎样。” 唐子铭笑道,“输了可是要洗那些家伙的臭袜子了。” “以你家的条件,可以买足够他们换一辈子的袜子。”林耀辉一面说着一面褪下手套,连同帽子一起递还给他,“天天换新的,还用洗么?” 听他这么讲唐子铭笑的更大声,他还的确没想过这样投机的招数。 “你不是没打过棒球的么,你是怎么做到的?真是稀奇!”跑过来的吴非正处在兴奋之中。 “你不都说稀奇么,那必然是好运气。” “哦,运气!看来刚才换我上场的话也能稳赢。”吴非撇撇嘴开着玩笑,心里其实也在想,狗屎运罢了。 “这个不一定,人跟人的运气可不一样,没准你是个倒霉蛋儿。”林耀辉抿着嘴。 唐子铭在一旁笑的更加起劲,他很少见吴非嘴巴上占不到便宜。 “这么说你是披着主角光环上场的了。”吴非不甘心继续讥讽。 “主角,漫画里那种穿红内裤披斗篷的么?”林耀辉此刻的样子多了几丝活跃,但目光很深远,他两手插到口袋里,口吻是在寻常不过的松懈,“没有人是打不死一直赢的,但人总要输的起才行。” 赵文瑜的飞机是周一早上六点,林耀辉依然很早就到了,因为吴非有课赵文瑜坚持没让她送机,只在那座小别墅前的草坪上牢牢地拥住她,然后依依惜别了很久。吴非感觉整颗心再次变得空荡荡,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又或者她的心从来就没有被填满过。好在今年选的几门课学分都不好拿,极大地充实了她的时间,吴非只有马不停蹄地让自己忙碌起来。林耀辉也并没有在家里常住,但偶尔会来吃顿饭,所以一切照旧,除过多了他这样一个人而已。对于他神出鬼没的行踪,吴非不自觉地会产生一些好奇,当然有利的一面就是她还可以选择性地翻出去,被唐子铭唆使参加各种花式玩乐,要她自己说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吃吃喝喝罢了,实在没什么意思,也或许她本来就是个无聊的人。 有时候吴非会思索她和唐子铭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两人算是相识很久了,磕磕绊绊之中也逐渐滋生出一种特殊的亲厚,不过再亲厚,也依然没能擦出什么火花。吴非想到一句话来形容可能最恰当,恋人未满,友情之上,怪只怪他们相遇的太早,已经错过了彼此惊鸿的机会,由幼年成长起来的感情总是亲情多过暧昧,就连唐子铭自己也讲,“实在是,见过你太多丑陋的样子,美好不起来了。” 很多时候吴非更觉得自己就像唐子铭换女友空档期的一个伴儿,而最近他又新交往了一个肤白貌美家世了得的女友,吴非原以为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他,但在今天的心理学课上唐子铭居然又冒出来了。 “你也选修这门?”唐子铭佯装出一副很意外的样子。 “别演了,我选什么你不都很清楚么。” “一派胡言。”唐子铭假模假样引用这个成语的时候吴非发自内心地嘲笑,“难为你了,这科学分很难修的。”吴非说着指了指书名。 “所以就说你不懂得体谅我一下,捡个容易地大家都好过嘛。” 吴非抄起手里的书敲下他脑门,“你以为谁都像你那般运气,美其名曰什么基础水肺,其实就是水里冒个泡,还顺带拿学分。” 唐子铭也不躲,任吴非挠痒痒似地打过来,一面慵懒地向后伸着腰,“还有种植大麻呢,要不要学?” 吴非眸光闪烁,“你说的是真的?”她记得好像是有人提到过,但她还只是听说,并未曾真的见过。 “千真万确,但它的难度远超你对它的兴趣。”唐子铭挑起眉毛,“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那样子就是在赤裸裸的说,别做梦了。 “那你讲真话,你是不是……?嗯?”吴非故意逗引,唐子铭做副似是而非的怪异表情并不回答,吴非神情笃定道,“肯定有!”“你不希望我再提签名的事吧?” 吴非拿书掩着嘴巴莞尔一笑,“不希望!” “那就好。” “但我不得不说你小脑袋瓜里的cup运转起来非常有效率。随口什么都能编出来,棒球……全明星队,我可是连他们是唱歌的,还是跳舞的都搞不清楚呢。”吴非说着忽然直起腰杆,“既然说到这儿我就不得不提一下,上回那个谁帮你赢了一局,就当还你人情了,现在我们两清。” “天已经黑了吗?怎么都开始讲梦话了呢。”唐子铭装糊涂。 “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许在讹诈我。” “那个谁既然没有称谓,就代表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不能利用他来还你的人情债。”唐子铭深知吴非内心在排斥什么。 “也没所谓,你想让它继续在你的账本上记着,那就记着吧。” “你缺乏契约精神,吴非。”唐子铭斜视着前方的讲台很突然地提出请求,“现在就有个机会,今年你邀请我去你家怎么样?” “你跟着我,去我家,你都不觉得奇怪吗。再说你又不是没家。”对于唐子铭的要求吴非感到意外。 “我妈回她老家铲雪,我爸要和新欢去度假,有家没有人。”唐子铭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带悲喜,就好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婚姻也是一种契约,只不过现在没有了精神内核,你说它还算什么呢?” 算利益绑架算合作,算什么都行,唯独不能算伉俪情深,现在它只是剥离感情后一具干巴巴的支架,支撑着剩下的关系,毕竟离婚成本太高了,尤其在没有签婚前协议的情况下。吴非知道唐子铭绝不是在博同情,她笑笑默不作声,因为心里可以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 唐子铭仿佛知道她在犯嘀咕似的,回望她一眼接着唾弃道,“老东西也不怕精尽人亡。” 他的麻木反而让吴非无所适从,也不好在调侃他,“你不是还有苏西么?和女友一起过吧,即浪漫又温情。”吴非提起唐子铭的新女友。 “分了。”唐子铭极其不为意。 “速度真快。”吴非盯着面前的书本低声回应,没有表现出吃惊。她了解唐子铭的个性是不可能为这样的事情伤心太久的,她口气低落更多的是唐子铭在吐槽自家那些杂事时,让她略有同感。 “我盘算了一下她的嫁妆,感觉这是个赔本买卖,所以提前止损了。” 唐子铭的打趣引得吴非破愁为笑,“哪有,瘦死的骆驼还是要比马大一些的。” “可他们家不是骆驼,我们家更不是马,要论家底他们还不如你们吴家殷实呢。” “这算是什么话,还不如!”吴非翻个白眼,虽然她对吴伟忠的产业知之甚少,对钱也没有很强的概念,但唐子铭这般比较还是有点伤到她自尊心,“你们两个无论财力、品貌都算得上一丘之貉,很般配。” “般配吗?”唐子铭反问,“别以为我不知道一丘之貉是个什么意思,我全当你是吃醋好了。”他将胳膊肘横在桌子上,一只手支着下巴说话,也并不看吴非,像是百无聊赖要打发时间一样再次追问,“你还没说怎么样?” “不行。”吴非斩钉截铁拒绝,“我们家不是失恋收容所,你也更不可能是个伤心人。” 第15章 “你可真冷血。”唐子铭抹一把脸萎靡地像是通宵没睡觉。 吴非更加确定他昨天晚上一定嗨过头了,“以往事实证明你从不需要我安慰。” “你错了,如果能改改你性冷淡的风格,我还是挺期待你安慰的。”唐子铭生地漂亮,即便这样做着猥琐的笑脸也依然耐看,但他瞬间情绪又消沉下去,好似随时都需要一张床躺着。 吴非唾弃一眼想挪个地方,但又被唐子铭纠缠住,“你再为我做件事。” 作为最后的交涉吴非不得不退让,答应唐子铭去趟古书展买本像样的书,完成这项重任他们就算彻底两清了,至于为什么会找她,用唐子铭的话讲这种差事最适合书呆子干。吴非心里痴笑,就她这点墨水简直辱没了这个词,其实她看的全是些杂七杂八的闲书罢了,充其量也只算装装样子,跟书呆子还是搭不上边的,至于什么古书她更是毫无头绪,还有一点非常要紧,她拿不准什么样儿的,才叫像样的!商酌半天惹烦了唐子铭,结果得到一句最重要地嘱咐,“你不懂行,捡最贵的就好。” 吴非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在古书展上闲晃,前些天还狠狠恶补了下关于这方面的资料,然而真正用起来的时候都是纸上谈兵,没有真正接触研究过,那些专业词汇根本不好和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相关联。吴非想起唐子铭交代的那句话,最终眼睛盯上一本标价不是最高,至少也是最高之一的书,立在跟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跟之前的几个做着比较。 “这是赝品,不是真迹。” 吴非闻声抬头对上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吴非冲对方微微一笑,那人继续殷勤地给她解释。 “要知道四五百年前的书保存下来多少会有些陈旧感,尤其是它的封底四角、书脊,会有磨损,或者干裂,有时候还会虫蛀之类的,当然霉斑也不可避免,但这一本崭新如初。”他说着对吴非做出颇有深意的表情,“不要被精美的外表蒙骗,真实的东西通常都是有瑕疵的。” “懂了,漂亮的东西不可信。”吴非一面首肯,一面做出可人的笑容。 “也不全是,有些漂亮的事物,就即美好又令人心驰神往。” 他笑容灿烂一双像玻璃一样通透的珠子好似波光粼粼的湖水异常纯净,以至于吴非没法把他的话当做一种暧昧地恭维,如果换做平常,这样讲话的人早就被她打发了。 他看吴非没什么反应继续道,“尽管它非常高明地做旧过,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 “哦?是吗?”吴非笑着点头,“如果没有你提醒,估计我就要挨骂了,我是受人所托,我不太懂这些东西。” “看来你朋友真的很信任你。”他也撇撇嘴笑了,又低头细看,“其实已经算做得相当用心了。” “那就是还不错,对么?”吴非嘴上敷衍心里猜测着这人是干什么的。 “你看上面的浮雕……还有颜料,也调和的恰到好处,书口纹精巧,外皮光滑如镜,每处工艺可以说都非常华丽繁复。”他一边专注讲解,一边小心翼翼地掠过错彩镂金的封面指着书页,“这些插图看起来都是手工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光这些就要很费一番功夫,你的朋友如果并不介意是不是真品的话,这本也算不错地选择。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价格偏高,毕竟做得再精巧,它还是仿品。” 他的声音自带磁性笑容非常有亲和力,这些枯燥的东西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时候都好像跟念诗似的,其实他讲得大部分吴非都听不懂,“你也喜欢收藏么?对这方面很有研究的样子。” “不,业余爱好而已。我叔叔是真正的古书迷,跟他比起来我只能算是懂点皮毛。”他说着把鼻子凑到书跟前嗅了嗅,“他只要翻翻书页这样闻一闻,都能说出它们的年份。”接着又有些遗憾道,“这本《xxxx》是他的心头好,不过估计很难找到真品了,听说失火被烧了。” “原来如此。”吴非被他说的竟也有点抱憾,“既然这是业余的,那你主业做什么的呢?” “我的主业?”他笑声爽朗道,“我的主业是学生。”随即报上自己的专业和学校名字,“不过我现在已经在工作,是不是没想到。” “你知道更想不到的是什么吗?”吴非窃笑,“我们是校友。” 对方先是一愣,然后很快颇为认真的思索,“我想我们之前见过。” 这回轮到吴非有些吃惊,她迅速回忆着,然后感觉得不太可能将信将疑的摇头。 “有条路很美,我想你一定知道!阳光普照的天气,洒满红叶,你捧着饮料踩着树叶边走边喝,我就从你身边飞奔而过,因为我上课要迟到了。”那人就好像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又刻意停顿一下,但没等来疑问,因为吴非就这么木讷的看着他,她知道他在瞎编,“就是这样,好吧,很遗憾没把你手里的东西撞掉,所以我们没机会认识。”看吴非表情似笑非笑他有些尴尬,“片子里惯用的桥段,难道不是这么演的么。” “你看的是八十年代的片子吧。好了,至少我知道你比较怀旧。”吴非轻轻拍一下手里的书,她猜到这会是个兜圈子套近乎的话,惯用伎俩,而这个年轻人应该没怎么谈过恋爱,“命运让我们在这儿碰面,是因为只有在这儿,你才能帮到我,准律师。” “虽然我的确读法学院,但目前还不算律师。”他笑着纠正道。 “那就是未来的检察官,我还以为你是收藏家,或者是这的什么管理人员。” “如果是这的工作人员,我就不可能跟你讲这么多了,我可不会让这么肥的一笔佣金飞掉。” 吴非嫣然一笑,“说的也是。” “将来会不会是检察官我不确定,但并不妨碍我给你建议。”说着他指着那本书下面的一张标签,“它没有清楚地标明或者告知你是仿品的话,即便你买了,也完全可以要求退货,如果拒绝,你可以诉讼。这里跟拍卖行不同。” “哦,这样啊。”吴非想要的,就是这个,“谢谢你!告诉我。”吴非伸出手介绍自己,“吴非。” “叫我里昂。” “你在那里出生的吗?” “不,不是我,那儿是我父亲出生的地方。” “美妙的地方。”吴非溢于言表地赞美。 里昂不禁问,“你去过?” “没有!” 第16章 当晚吴非就被唐子铭拖去一间酒吧,吴非顺带将今天收获到的高价赝品一并交给唐子铭算了事。“像我们这样瞎混的人你觉得适合这里么?在这儿等着让那些聪明人碾碎我们的智商?”吴非看一圈对唐子铭低语道。 “你可以假装你是优等生,千万别聊什么自以为有深度的东西,让人揭了老底就行。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你根本用不着担心这些,只要你能管住嘴巴,不要去说什么,我没兴趣,你坐了我朋友的位置,这些专门用来打发人的鬼话,再时不时露点笑脸,你还是很招人喜爱的,会有大把靓仔前赴后继跟你搭讪。” “前赴后继?” “对,前仆后继。”唐子铭斜睨着吴非,“你的眼睛是非常漂亮的琥珀色,吴非,你只要不把它变成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就可以了。” “这个笑容怎么样?”吴非用手支起下巴,抬高粉白的脸,做个撩人的微笑,唐子铭却不看她一眼,而是心不在焉的在一群男人当中搜寻着什么。 吴非想起偶尔听到过的一些传闻,“其实我一直都有个疑问,你究竟拿自己当什么人?” 唐子铭有些奇怪她会这么说话,嬉皮道,“内人,你的内人。” 吴非干脆直接大胆的问出来,“你对自己的取向没有定数么?”唐子铭相貌实在太漂亮,漂亮到让她也产生一点点怀疑。 唐子铭先是滞顿住接着哈哈大笑,“你一定听到了什么瞎说的事,关于我的对么?你宁可相信别人造的谣,也不相信我。” 吴非从他眼神里确认到似真非假的严肃,尔后说道,“但我不会陪你在这儿坐太久。” 唐子铭看吴非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少有的一本正经,“很奇怪我就是有种强烈的感觉,我们俩的命运是捆绑在一起的,不管你身边的异性来来去去有多少个,相信我,陪你到最后的只有我。” “那我们现在这种状态要怎么定义呢?” 唐子铭眼睛一亮缓缓说道,“婚前丰富的体验。”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找不到真爱?或者你不会?”吴非全当他在胡扯。 “因为我是唯一最后不被吓跑的那个,另外,真爱这种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会有讽刺的味道。”唐子铭眉飞色舞起来,大口吞下一杯酒,准备继续撕开他自认为披在吴非外表下的虚伪,“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你还说你能找得到?真不知道是受父亲压制抑郁了,还是乌七八糟的书读多了,老喜欢摆副禁欲姿态,你又没上什么宗教学校。其实不管你怎么演呢,内心一定还是渴望爱情的,不然怎么会让我钻空子,我在填补你的空虚。”他居然开始认真剖析和吴非的关系,“这种有违天性的行为和你的本心是个矛盾体,这种矛盾就像你既看不上你爸的钱,又需要他的钱一样。” 唐子铭的话突然开始变得刺耳,吴非不想听他长篇大论,“你说你被我用来填补空虚,那么我呢?我今天的作用是什么?”吴非扫视一圈讥笑道,“鉴于这里男多女少的情况,我忽然觉得,谣言不一定是谣言。相信你,我可能做的太草率了。” “我是在帮你丰富生活,挖掘鲜为人知的另一面。人最难了解的就是自己,顺应自己的心,想爱就爱吧。”唐子铭说着把自己的脸当礼物似的凑到吴非跟前,想索取一个吻。 “别说那么动听,我们第一天认识的么。”吴非一阵闷笑,推过他的脸,不屑于看他。 见吴非不上当,唐子铭往后退了点儿,做个无所谓的样子,然后又轻快地碰下吴非手里的酒杯,“开个玩笑,无伤大雅。” 吴非爽利地将酒喝光,再抬眼时人影憧憧间有张脸她觉得似曾相识,再仔细瞧了瞧,她一下子恍然过来,是白天书展上遇到的那个里昂。 “你看什么呢?” “一个人。”吴非朝里昂的方向指了下。 唐子铭顺着吴非指的方向看过去,神色顿时有些诧异,“你们认识?” “今天刚认识。”然后吴非大致讲了下来龙去脉,但唐子铭的表现似乎和这人也相识,“你干嘛那么吃惊?” 唐子铭但笑不语,吴非讨厌他这么卖关子又问道,“你也认识他?” “勉强算是。”唐子铭眯起眼睛仿佛要把里昂看个透似的,“让你找的古书,就是为讨他叔叔欢喜的。”他思量半晌又口吻诽谐道,“就是他搭讪你么?没想到这一等一被奉做优秀范本的人,也同我一样会做这种事,你瞧他身边还带着女伴呢。” “是要送给他的叔叔?”吴非想起里昂提到过他的叔叔,“能让你这么巴结一定来头不小吧。” “这是条食物链,我巴结我家老头,我家老头巴结他叔叔。至于是什么脏兮兮的交易我就不能拿出来讲了。”唐子铭暗戳戳的讽刺。 吴非故意道,“他看起来挺正派。” 唐子铭斜眼一挑极为唾弃,“你说的正派人现在正搂着个美女呢,而几小时前他还在对你调情。” “你是在嫉妒吗?” “同样的事,你夸他,对我!你可从来没几句好话。” “在这方面你可能比较吃亏,从第一印象来看,即使不了解他,他也给人直觉上的好感,眼睛充满阳光没有杂质。”吴非有模有样的分析着,“由内而外的那种阳光,你懂吗?好像在他身上看不到不灰暗的东西。你就一言难尽了。” 唐子铭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着吴非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是十项全能手,优等生的模板,做事讲究原则。体育好学业好人也友善,另外家境优越,还有个背景雄厚的叔叔给领路,他的前程一片光明。嗯!没错,这种成长于优质健康家庭的孩子就像精心培育出来的种子,用不着经历风雨,只需坐等他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他实在没有理由不快乐。” 第17章 “普世之下的道理哪里其实都差不太多的,但你好像对他感情还蛮复杂,似乎既欣赏又鄙视,或者我换个词,即羡慕又嫉妒。”吴非听出唐子铭话里有内涵,里昂的优秀和健康正好反衬着他这种人的不优秀和不健康。 “我是欣赏他,但我和他不属于一类人。就像你说的。”唐子铭难得坦诚。 吴非又看看远处的里昂,他正同一群友人谈笑风生,和身边的女伴反而没有特别亲密,换做唐子铭不管到哪里女人一定是少不了地香艳,他说得一点没错,他们可确实不是一类人。而她和唐子铭也不是,甚至吴非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如唐子铭,比方说她拿赝品应付他。 吴非反复回想里昂说的有关他叔叔的话,斟酌再三认为还是要据实已告。 “仿品?你是说你用足够买一套中心公寓的价钱买了个假的?” 见唐子铭有点恼火,吴非激动地强调,“是制作相当用心的仿品,你自己不是也说,上面琅珠翡钻一看就价格不菲。” “它就算全部镶钻也没有意义!幸好没拿给老头子,你差点害死我!”见吴非面色暗下来,唐子铭又改口,“要是等这份厚礼送出去的时候,再告诉对方是个冒牌货,那我就完了!你算坦白的及时。” “我以为你是拿来讨哪个女孩子欢心呢。”吴非解释道。 唐子铭倒是被逗笑了,“我交往的女孩都不爱读书。” “那我再告诉你件事,也许能对你有点用处,这本书是他叔叔的心头好,不过好像很难找到真品。” “他告诉你的?” “他叔叔是这方面的行家,用他的话讲,只要凑到跟前闻一闻都能知道真假。尤其钟爱这本,如果是真品的话!”吴非并没有讲这本书的真迹可能早都不存于世了。 唐子铭看着远处的里昂眯了眯眼睛,“挖地三尺也得找到。” 就在气氛变得沉闷的时候,里昂穿过人群朝他们走来,“一天之内碰到两回,同时我还认识你的朋友,这样低频次的事情都能发生,我想我得请你们两喝一杯。” “我也觉得巧的不得了。”唐子铭说着将手搭在吴非肩上,却又被轻轻晃开。 里昂眼神灵动对着吴非问道,“怎么样?你朋友满意你买的书吗?” 吴非窃意的笑起来,“简直满意地要哭了!” “那看来是个真正的书迷。”与吴非不同,里昂笑得很坦荡。 “没错!是个对书很着迷的文化人。”吴非笑意更深,不去看一旁黑着脸的唐子铭。 “有机会的话我再推荐一些地方给你,可以去看看,也可以推荐给你那个喜欢古书的朋友。” “都和古书有关么?那还是算了,与其看他们,不如看展厅。” “你对建筑也很有兴趣?” 吴非抿了抿唇嬉笑,“拜占庭式、罗马风式、哥特风式、文艺复兴式,能背出来这几个名词算感兴趣的话,那么我是。” 里昂诚心诚意道,“我建议你看实物,要比名词恢弘的多。” 吴非看看他水漾的眼睛心领神会过来,“你也学建筑?修双学位的?还真是学霸。” 两个人聊得很投机,仿佛唐子铭不存在一般,吴非甚至没留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当唐子铭再出现的时候耸着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对着里昂说道,“我知道你参加过方程式,要来一局吗?” “我们喝了酒,这里也不是正规场地,可以在约时间。” “这样玩起来才有趣。” “这样很不安全。”里昂温和地拒绝。 “真是听话的孩子,不过外面那群小孩儿可就淘气多了,刚才我出去拿个东西,刚好看到他们好像把一辆白色雪福兰变成了移动的涂鸦。”唐子铭说的很无辜很自然。 里昂瞬间变了变脸色接着礼貌道,“祝你们玩得愉快!” 待里昂离开吴非转头就冲唐子铭厉声道,“是你,对不对?” 唐子铭一脸怪相,“我只想让他快点走。” “你几岁了?还干这么愚蠢的事情!” 唐子铭却比吴非更加不满,“你和他认识的时间加起来总共不超不过24小时,可你已经站他那边了,我真你对失望。” 吴非有些哭笑不得,“我发现你对所有姿色不逊于你的同性,都抱有极大的敌意。别忘了,是你说的要帮我丰富生活的!” “讽刺的好,不过你这么说可不够客观,至少我对你小舅舅很友好。” “那是因为你觉得他足够老!”吴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唐子铭继续无耻的笑着,“实事求是的讲,他看起来可是年轻的很呐,而且年龄应该也不大,绝对算不上老,用老男人这个词形容不合适。” “那他也不够你们这个标准,那么形容也不合适。” “那算什么?为什么不能用姿色,你就是这么形容我的,还有刚才那个里昂。”唐子铭觉得吴非有点偏袒。 吴非不以为然,“因为你们都是男孩子,离男人的路还有很长一截。” 被说幼稚唐子铭很不服气,“胡扯,我很快就满二十二岁了,知道吗?我的胡子不每天刮地话,会长得跟山羊一样长。” “总之他不适合用那个词。” 唐子铭定定的看吴非数秒后扑哧笑一声,“没错,他不适合。我觉得用黑暗来形容可能更恰当。” “什么意思?”他的话勾起吴非探寻的欲望。 “我刚好打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很符合他,而且你说对了,我的确对林耀辉印象蛮好。”唐子铭脸上有一点点邪恶地笑容,“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和我一样。我和他才是一类人。” “你打听他?” “没错,凡是与你亲近的非血缘异性我都会格外关注。” 吴非不想理会他这些无聊的戏弄,她的关注点不在这儿,“那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算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唐子铭嘴上说着无关紧要,但脸上的笑意开始有些生硬,眼神也变得闪躲。 吴非看得出来他并不想说他都打听到了什么。然而唐子铭并不是一个能守口如瓶的人,当他都不愿意说的时候,那么这些东西一定有内容。 第18章 很快临近节庆林耀琳里外打点着,吴伟钟兴趣寡然,或者骨子里还是更固执一点,只遂着林耀琳凑凑热闹,而今年唯一不同往年的地方就是家里多出林耀琳的弟弟以及他的女友。 林耀琳买了一棵近3米高的树,至少吴非是这么感觉的。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夸张,只不过因为不管林耀琳做什么,吴非都看不上眼罢了。但凡再好的技巧在时间地侵蚀下也难掩一些掩蛛丝马迹,林耀琳浮于表面的亲和很早就在吴非心里种下鄙夷的种子,所以当她一进门看到那棵树时瞬间就皱了皱眉头,然而此时此刻林耀琳身边还站着一个容貌俏丽的女人,很快就吸引掉吴非全部的注意力。毋庸置疑,她就是林耀辉的女友齐潇素。 吴非曾无数次猜测过林耀辉的女朋友会是个什么样子,她没有深究过自己对这个女人为什么有着一种执迷的好奇心,而是将全部心思都聚焦在了对她的幻想上面。她唯一获取信息的渠道就是林耀琳,林耀琳也不负所望地时常把这个未来弟妹挂在嘴边,什么航运大亨的掌上明珠,什么样盘根错节的裙带关系,何等婉约的妙人,总而言之吴非得出的第一条结论便是,齐潇素背景深厚。 “这就是小非。”林耀琳介绍道,“小非,这是你小舅舅的朋友齐潇素。”林耀琳非常正式地用了小舅舅这个称呼。 “叫我莉莉就好。”齐潇素打扮得恰合时宜,着一身玫红色连衣裙侧身站着,整齐黑亮的大波浪卷发丝丝入扣梳向背后,林耀琳还没介绍的时候她已经偏过脸看向吴非,粉嫩狭长的脸颊上一双宝石一样的大眼睛正笑得弯弯的,像月牙儿,而高挺的鼻峰下又是一副唇红齿白相当魅惑,齐萧素是少有的那类能将甜美与成熟两种极为冲突的气质,很好的融合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一个性感却不妖娆的尤物。 吴非贪婪地打量着,在她幻想过的许多版本里齐潇素都毫无疑问会是个明艳的女人,然而事实真相总会大相径庭。吴非不自觉地自惭形秽起来,齐潇素就像一盒昂贵又精美的巧克力,入口即化丝滑温润甜美至极,而她自己就像是一颗还没熟透的酸杏子,没几个人是喜欢吃酸杏子的。 等等!她为什么要某个人喜欢,吴非狠狠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大脑里甩了出去,“嗯……你好!”她为用很长时间审视齐潇素而感到别扭。 “听舍曼说过,非常聪明又漂亮的外甥女。”齐潇素笑容亲切。 她的中文带着一点卷舌音,听着不是那么地道,而她这句夸赞的话也是百分之百逗你玩的客气话。吴非可以很肯定,哪怕是林耀琳养的那只小鹿犬,也比提到她这个挂名外甥的可能性大的多,她之于林耀辉是几乎可以忽略掉的一个人,还什么聪明、漂亮、她暗自讥笑,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竟然还会带来一点点小小的失落。带着这一点小小的失落吴非安安静静坐到一边,并不打算帮忙,她看着这两个女人摆弄着那棵树,红的,绿的,白的花里胡哨挂了一堆,亮起来的时候还果真很有一番趣味,再看向餐厅桌子摆的满满当当,她心里又笑它不伦不类,其实她最想说的是林耀琳不伦不类。 吴伟钟从楼梯上蹒跚而下时,看到只有齐潇素当即就问林耀琳,“耀辉呢?” “他说有点要紧的事情要处理,很快就会赶过来。”林耀琳迅速来到吴伟忠身边扶起他的胳膊。 “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现在办,不全都回家过年了么。”吴伟钟来到桌子跟前缓缓坐下,话是冲着林耀琳说的,眼睛却看向齐潇素。 齐潇素不紧不慢回道,“是舍曼一个朋友的爸爸需要做心脏手术,刚飞来,他正想办法安排呢。” 林耀辉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进门时头发和大衣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齐潇素帮忙褪下大衣,又轻轻拂去他头发上的雪花体贴道,“好大的雪!” 林耀辉很轻的嗯了一声,微微仰头解开脖颈上的两粒纽扣。 坐定后齐潇素又关心地问着,“许炜父亲情况怎么样?” “目前还算稳定。”林耀辉低声说道。 吴非发现一听到许炜这名字林耀琳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只见她急着接话,“我有同学在富隆医院,是胸外科的权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许炜直接找我好了。” 林耀辉看也不看回道,“我都已经安顿妥当了。” 林耀琳态度明显地殷切,只是这一步走得太过心急,被林耀辉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给敷衍过去。 吴伟钟眨着一双老奸巨猾的眼睛对着林耀琳随口问,“是亲戚么?我怎么不记得有姓许的?” “同学,耀辉很念旧的。”林耀琳解释一句,扭头看向林耀辉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味道讲着,“这么多年过去,想不到你们居然还有联系。” 林耀辉仔细盛一小碗汤放在齐潇素面前,神情怡然自得,嘴巴上还挂着笑意,“好歹相识一场,难道做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才叫像话。” 林耀琳僵了一瞬,林耀辉毫无避讳的说辞,即使没有挑明傻瓜也都能听懂,更何况这一圈人都不傻。林耀琳脸色划过一丝不自然,“即便是朋友,也是要挑挑拣拣一下的。” “披金戴玉之后,人可能真的很容易忘记自己都是从哪里来的。”林耀辉脸上有笑,口气淡漠,可偏偏又时常用这样一股子清淡劲儿去揭开点儿别人的老底,“你就当接待了一个同乡好了。” “舍曼很讲情义,前女友也不是仇人,别人有求于他,能帮多少帮多少了。”齐潇素出来解围,她的语速很慢口气朴拙,脸上表情温和中带着肃静,任谁都无法怀疑这样一个人的真诚。 既然正牌女友都不计较,别人就更没什么好指摘的了。吴伟忠和林耀琳脸上有着不同微妙的表情,却又相同地不置一词笑着,吴非则在心里呐呐,这才是做女友的顶配吧。 林耀辉一边拿纸巾擦拭着手一边问着,“怎么不见吴庸呢?” “你没见着他人,可是吃着他做的东西了。”吴非总算是能插上一句话引来他的目光,“桌子上这些,除过那盘肉和几样糕点,其他的菜和小食都是出自吴大厨之手呢,估计这会儿他还在做他的最后一道甜汤。” 林耀辉咧起大大的笑,“孺子可教。” 吴伟忠则由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哼声,“教着做个厨子么?”接着又虚叹,“都是嫌我命太长。” 一圈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林耀辉适时的将话题绕开了,虽然他的腔调里混着一丝和外形极不相符的油滑,却并不令人讨厌,不一会儿气氛又活跃起来。吴非觉得其实只要林耀辉愿意他就可以很讨巧,他非常清楚如何让不同的人放松心情。 “但也不能太随心所欲,还是需要引导。”齐潇素出其不意反驳一句,话音不高。 林耀辉见她用力使着刀跟盘子里的肉较劲,便将它整个拿了过来,然后稳健地将肉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后再推给她。 第19章 “这盘肉我亲自做的,是硬了么?”林耀琳恳切道。 齐潇素摇头自己吃了一口,又叉一块喂进林耀辉的嘴里说道,“很好吃。” 吴非低头摆弄着盘子里的果丁,余光瞧见那两人你来我往浓情蜜意的样子,非常美好,一对璧人。 “都说男孩子的毛病要女朋友来整治,果然不假。”林耀琳看他们两人姿态亲昵似乎心情异常地好,做样子地凑到吴伟钟跟前说着,“耀辉也跟你一样,不大喜欢吃这些东西。” “怎么会?他用刀好娴熟。”齐潇素不信服。 林耀辉的模样则像是在忍着笑一般。 “奇怪了,你用刀看着怎么那么自如呢?还是我这把不够锋利?”齐潇素恰如其分地娇嗔,既可人又不造作。 “惯常用匕首的人腕力都不差,自然很会用刀。”吴伟忠抬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眯着眼笑,仿佛不用任何托词他亦能猜得到其他人都经历过什么,“尤其是练过近身格斗的人。” “没那么神秘,就是挨揍挨多了自然有经验,经验出真知。”林耀辉俏皮道。 齐潇素笑问,“出真知以后呢?” “少挨点儿揍。”林耀辉面无表情说着话,然后插一块肉到嘴里,不论旁人笑成什么模样,他都一副寡淡样子。 “年轻精力充沛,真的是很好。”吴伟忠笑了笑,沉默片刻斟酌了一番后又说道,“你之前说考虑,考虑了这么久,也就没有下文了。你那个伙伴路显,虽然说你们认识很多年,但毕竟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只讲利弊。有些钱虽然来的快……但还是不如做实业踏实。” “我爸爸说舍曼有点胆大包天,有点赌徒心理,不过也提到他心细得很,”齐潇素边说边掩着嘴笑,看向林耀辉,“搞不懂是夸你,还是看不上你。” “我就当他是在夸我了。”林耀辉倒是很不客气得认下。 “什么胆大心细,根本就是胆大妄为!大学不读!什么都听不进去,偏执着要去吃那些不必要的苦头,其实耀辉学习很好很有天分的。”林耀琳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牢骚,言语中饱含着责难和遗憾,但她好像突然间又反应过来什么,转头捡些其他的闲话开始聊起来。 “要真论起胆大心细,还是不能和你父亲齐正比啊。”奈何吴伟钟有点不甘心,又给绕回来,他眼神幽深语气耐人嚼味。他和齐潇素的父亲齐正有着出奇相似的人生轨迹,都是先做贸易又转做航运,都发生过意外落下残疾,不过他的生意却远不能和齐正比肩。从父辈那里继承而来庇荫和财富到齐正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一方富甲,而齐正自己也独具眼光,产业便像滚雪球一般越做越大。但这些年航运市场低迷,太多人做下去,不是破产就是变卖,吴伟钟也是靠着一些长期合同勉强支撑着,齐正想要吞并掉他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吴伟忠想做一些大刀阔斧的变化,但有些分身乏术,所以林耀辉和齐潇素这层关系在吴伟忠心里有着和林耀琳不一样的滋味。 已经几杯红酒下肚林耀辉顺手点了烟,他疏懒地靠向椅背,看着吴伟忠的时候眼神有些涣散,“失败了的才叫赌鬼,成功的说法就好听多了,比如有头脑,会把握机会什么的。” 吴伟忠弹弹烟灰,然后双手交叠放到唇边只漏出修剪整齐的胡须,“看起来好像成王败寇是唯一的游戏规则,但成功还是自有成功的道理。” “我也觉得是这样,能力还是最重要的,一个人可以获得成功,首先必然是因为他拥有不同凡响的能力。”齐潇素语调依旧温吞,但态度开始展露出一点儿不似她外表那般小鸟依人的锋芒。 林耀琳只含蓄地笑,她不打算参与这样无聊的话题,对她来讲结果才最重要。 吴非其实听到齐潇素说话地时候就有点想笑了,不光是因为她的口音,还有那句不同凡响的能力。吴非不懂什么算是不同凡响的能力,不过倒认为自己的确有个毫无用处的长处,那就是一种极为敏感的直觉,比如现在林耀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不管在别人看来闪耀着什么精光还是灵光,在她看来那里面始终有一种隐匿的很冰冷的东西,一种小心掩藏起来的冷酷,仿佛只有她能看得见,旁人则通常都很受用他那挂在外面的温文尔雅周到友善。 “拿破仑24岁做了准将,倘若他的老乡没有提拔自己的同僚,或者联军没有背信弃义,那么这位帝国的缔造者也许还得在等个几十年才有可能迎来一战成名吧。”在齐潇素和吴伟忠两人高谈阔论的间隙,林耀辉忽然开口,他身体前倾一手掐了掐眉心显露出一些疲态,他可能是想结束这种过于虚浮的交谈而故意这么做,用很不讨喜地泼冷水的方式。 “如果一个人很平庸,给再多机会也没办法一战成名。”齐潇素不屑一顾。 “庸才有很多,人才也不少,被淹没掉的更多,其他先不论,财富的代际性就决定了很多人从起点开始就不同。”话是一气呵成,但林耀辉的口气并不咄咄逼人,相反他就是像是个安静的旁白,在复述一些大家都知道的常识。 他这样嘲弄,齐萧素很不满意,“套用你的话,如果我不姓齐,那我可能一无是处,对吗?” “能力当然重要,我只是说条件也必不可少,不然的话那股子超凡的能力就无处安放了。”林耀辉说罢将一只剥好了的虾放进齐潇素的盘子里诱哄到,“况且你已经是女王,你不需要寻找机遇,你是创造机遇的人!” 吴非尽量放低脑袋,可她抿嘴的样子还是被林耀辉看个正着,她其实就是在笑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怎么今天不发话了?哲学家?” 被林耀辉这么一点,一圈人全部都看向吴非,而她这会儿嘴里鼓鼓囊囊塞满食物好不尴尬,等浑沦几圈咽下去,她倒是想好一个滑头的比喻,“不好说,我只知道我眼前的蓝龙虾难能可贵,现在不吃,明天它就不值这个价了!”说罢吴非也夹一只虾放进自己的盘子。平心而论她感觉林耀辉说的是对的,但她又不愿意像他那般直白,因为她同时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属投机。 “学哲学的讲话就是不一样。”齐潇素赞赏很诚挚,虽然她不认同。 不过齐萧素站在长辈角度嘉勉的意味没能够取悦吴非,吴非面无表情。 “除了耍弄嘴皮子别的也不会。”吴伟忠一句话更显得齐潇素是在客套。 林耀辉脸上笑意很浅,他少有地多看吴非两眼,接着又讲一些趣闻乐事活跃氛围,就在这时吴庸穿着围裙小心端着一碗汤走过来。 第20章 “这可是独一无二,秘制配方,外面喝不到哦。”吴庸很殷勤地给每个人盛一小碗。 林耀辉喝了一口眉目舒展道,“还不错。” 齐潇素也跟着细品着,“有点专业水准,每样东西都很有味道,尤其这碗汤挺爽口,一定要教教我是怎么做的。” “你有没有放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跟齐潇素比,吴非要谨慎的多,她实在是吃过太多吴庸做的东西,当中也吃了不少亏。 吴庸用力憋住笑,“你放心喝好了,我只天发誓绝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庸做饭食总是很有心。”林耀琳说着看向吴伟忠等他发表两句。 也许是不想破坏气氛,吴伟忠也喝了两口板着面孔丢下话,“一桌菜两锅汤好好清清肠胃,倒是真的可以和家里的厨子抢饭碗了。” 吴伟忠的话听着很勉强,吴庸渐渐泄了活泼的生气不再聒噪,安静地在一旁自顾自吃着东西。 饭后几个人来到偏厅齐潇素拿出给每个人精心准备的礼物,吴伟钟的是一瓶佳酿,林耀琳的是一条风格别致的丝巾,吴非得到一本精装典藏的草叶集,吴庸的则是一张绝版黑胶唱片,当然还属林耀辉的礼物最有心,一块手工制作的表,金属质感的表带,黑色表盘,背面还刻着他的名字,出自齐潇素亲笔。林耀琳当时就笑弯了眼睛,因为不管从哪里看齐潇素的表现都非常重视这段关系。 “遭了,我的礼物买重了。”林耀琳嘴上说着遭了,实际心里乐开了花,然后拿出自己之前就准备好的一对情侣表。 吴非冷冷瞟一眼默默无言,又收到一堆跟往年差不多的礼物,于她而言没有多少实用价值,吴非索性捧起书躲在沙发一角,然后悄悄打量着坐在钢琴边的齐潇素,她正和林耀琳聊得欢愉准备弹一曲。吴伟钟和林耀辉站在不远处依然酣兴正浓,两人均是酒不离口,烟不离手,也不知道林耀辉讲了些什么,反正吴伟钟时不时点头笑着,而吴庸拿着唱片早不见了人影,应该是迫不及待的去欣赏了。与此同时齐潇素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游走,弹了一首不太知名的曲子,虽然琴艺一般但贵在感情投入。她是一流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家世背景雄厚美丽优雅迷人,她就是那款手工制作的表,每个细节都精美到没有瑕疵,这样的女人谁能拒绝得了!谁会拒绝? 反观吴非套一件明黄明黄且又肥又大的连帽卫衣,窝在沙发里的样子简直像一坨奶油,她的袖子抹到胳膊肘露出雪白的肌肤,手腕上依然是那块运动手表,这会儿和齐潇素送的一比显得异常粗旷。表是赵文瑜买的,也是她自己挑的,母女两一起逛街她顺手选了这个,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赵文瑜给她戴上得时候就讲,“手机功能在多,表还是不一样,抬手就可以看到,总会提醒你节省点时间。”吴非内心万千感慨,她觉得即使投对了胎,顶着个有钱的爸爸,她依然像她手腕上的表一样粗笨,和齐潇素的精美相比差得太远,与这如梦似幻的氛围也格格不入。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进来讲到门口有车在等齐萧素,打破了这氛围,也这打乱了林耀琳的计划。原以为齐正举家老小去度假,剩齐潇素一个人没什么安排便可以让她留宿,可惜林耀琳做足了功课现在都用不上了。 在卧室里熬至半夜吴非居然又感到饿了,她习惯饱食贪觉的感觉,这会儿因为饿着肚子精神也变得十分亢奋,又莫名的想起晚餐时林耀辉和齐潇素两人你侬我侬的样子,让她一阵心烦意乱,结果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半天也没睡着,便爬起来找到那瓶唐子铭帮她寻的药拿在手里,犹豫了会儿吴非又放回去,最后决定去厨房找点点心。 午夜时分没了人声寂静地有些可怕。吴伟钟有严重的失眠,他通常晚上都会服用医生开的安神药,所以睡得比较沉,吴庸喜欢熬夜,但也是一点动静都不会有,因为即使不睡觉,也必然是在带着耳机听一些重金属音乐与世隔绝。屋子里暖气十足吴非套着睡袍赤脚走着,整栋房子安静地似乎只剩下裙子扫过地板的纱纱声,然而当她穿过楼梯转角处时,忽然听到从林耀辉房内传来不愉快地人声。吴非知道这样很不好,但她却挪不动脚,因为她可以肯定那里面绝对有她平时听不到的东西,她实在是抑制不住好奇心不可控地竖起耳朵。 “你怎么就不知道避讳,怎么居然还和她有联系。”林耀琳声音带着压抑地愤怒。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见面也不必装做不认识,换谁都会帮一把。”相比林耀琳盛怒之中又刻意压低嗓门,林耀辉语调显得平和的多。 “与过去有关的东西,有关的人,离我们越远越好,你不明白么?!非要我说出来么!”林耀琳声音依旧激动。 “越遮掩越引人探究,你该懂的。”林耀辉话语似冥冥中有着玄妙。 片晌又听林耀琳怒问,“你真当女人都会那么大度么?” “除了你,其他人都还好吧。”林耀辉的声音显得懒懒散散。 “莉莉什么都知道了?” “你做的那部分她不知道。”林耀辉话落后有片刻安静,之后似乎是又说了什么,但男人的声线太过低沉,不是那么容易捕捉得到。 “你什么意思?是在怪我?”林耀琳还在咄咄逼人。 “不管甜还是苦,路都该自己选,谁能替谁过完这一生?”林耀辉嗓音很沉,但却让吴非第一次听到了声音里有情绪,一种很萧索的味道。 “难道你还在为孩子的事耿耿于怀?我不那么做,你以为你们就未来一片光明?她不会为你留下的,你也不会为她改变。我绝对不会看错!就算没有我干预,最后你们也是一拍两散的下场!” 林耀辉似乎是很低声的说了什么,只是这次吴非彻底听不到了,然后又是长时间的寂静,接着林耀琳相当沉重地说道,“你忘了我们到这里来都为了什么!是不是?!”她的声音透着一种压倒性地质问,饱含着一些不可隐喻的秘密。 然而吴非的直觉这会儿已经不太管用了,她的注意力早就被方才提到的什么孩子,什么一拍两散给吸引去,震得她呆若木鸡。吴非久久地无法消化掉这些信息,当她还想再凑近一些好听的真切时,结果门咣当一声突然就被推开了。吴非被惊吓住,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一副傻乎乎在听墙角的丑态。 “我……我……那个!”吴非瞠目结舌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自己,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合适,也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林耀辉面色从容,“又是饿了么?”显然他不在乎吴非都听到了什么,他脸上挂着坏笑,不等吴非回答又说道,“你林阿姨正好闲着呢。”随即便脚步轻盈的好似一阵风一样从吴非身旁掠过,像暗夜里披着斗篷的吸血鬼,又快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阴影里,留下尴尬的吴非和怒气未消的林耀琳。 吴非看林耀琳极力克制同时还要端出一副姿态觉得好笑,虽然林耀辉最后说了什么她半句也没听见,但必定是些让林耀琳不痛快的话,从她此刻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我自己随便找点蛋糕就好。” 吴非匆匆抛下这句话后也快步离开,昏黄的壁灯下只留表情复杂的林耀琳,她不确定吴非都听到了什么,她站在原地眼神阴翳地看着那些黑暗中的疮痍,默默说了一句,“全都忘了。” 第21章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宵夜吃太多折腾太久的缘故,或是其他无名的原因吴非睡到近中午才起床,洗漱完下楼后她便径直去厨房倒了杯清水,然后拿起手机随便翻看着,除了一些推送的新闻和广告之外,就是寥寥几条节日祝福信息,另外还有一条是唐子铭发的。吴非嘬了嘬嘴,就在这时有人送进来一个信封,她想也没想顺手就打开,一看是张明信片,画面纯粹写意,是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望无际的海岸遥望远处风帆,即很畅享也可以说很孤独,在翻看背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祝福语,没有落款没有名字,字迹漂亮工整笔锋纵意,落笔的人年龄一定不大。吴非拿在手里又左右检查一遍,再次确认这张明信片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只写了地址。 “这是寄给耀辉的吧,他们一定不知道,拿给你了。” 吴非没有注意到林耀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的态度不疾不徐,但手已经伸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已经拆开看了。”吴非也觉得自己有些鲁莽。 “不要紧,耀辉才不会计较这些。”拿到手里林耀琳总算如释重负,看也不看地重新塞进信封,然后对吴非和颜悦色道,“今天要不要出去玩?想去的话尽管去,你爸可能要忙一整天,晚上也不见得能回来。” “大概不会出去,去哪里也都一样。” “年轻轻的却活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出去玩才能结识新朋友,各种各样的。” “朋友再多,不交心,也没什么意思。” 见吴非并不领情,林耀琳松垮下肩膀随口道,“你可能还是比较随你母亲,性格安稳一点。” “那你可大错特错了,我可一点儿不随她。”吴非的潜台词就好像是在说,我可不像她那么好欺负! 林耀琳先是一愣接着笑道,“是不一样,你母亲一看就是心如止水的那种人,没有年轻人的好奇心,会听个墙角什么的。”林耀琳说完抬高下巴从容地从吴非身旁走开。 吴非撇了撇嘴,心里嘀咕,就知道她会小心眼,然后重新划开手机将唐子铭的那条信息点开,屏幕上只有一张悲伤的脸谱,没有一语半字,她短暂思索后将手机又塞回睡衣口袋,顺便端了一盘面包到卧室准备继续看书。莎士比亚这门选修课虽然不算多么难,但是对于吴非这种外文水平一般还要通读古典文学的话,就属于比较头疼的事情了。待到黄昏的时候她实在看不进去,索性把书丢到一边,再拿起手机目光停留在唐子铭的那条信息上面,手指上下滑了滑,犹豫片刻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是因为良心不安,想起我了么?”唐子铭嗓门洪亮,但他所处的环境更嘈杂,加上火爆的背景音乐吴非听地不是很清楚,“你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滑冰。” “什么?” “滑冰!来不来?” 吴非考虑几秒后让唐子铭报上位置。吴非不擅长滑冰,以前仅有过的几次经历都是摔跤比站着的时候多,不过平时她有什么事情唐子铭都是有求必应,所以上回她拒绝了他的请求,多少是有些如他所说地良心不安。 唐子铭溜冰的地方是数一数二的商业区,吴非并没有直奔目的地,而是选择了一条专属女人购物天堂的步行街下车。她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从那些明镜的橱窗里打量自己,白色羽绒服海宝蓝的牛仔裤配肉桂色短靴,看着素洁干净没什么不对,可她又觉得哪哪都不对,二十出头了,还像个发育不良的高中生。吴非并未去探究这样不满意自己的现状,好像是从见到齐潇素开始起变化的。 不一会儿吴非被一个街头画家吸引,他正认真地在地上涂鸦,画的蒙娜丽莎与原作相似度极高,至少让吴非这个门外汉看着简直如同复印件一样。画家埋头画的入神,离他两步远的边上摆着几张裱好相框的作品,吴非扫视一圈觉得人物肖像都不错便张口问了问。 画家是个叫杰克的年轻小伙子,他告诉吴非20块可以画一张三寸小像,吴非嫌贵,他一张巧嘴便开始不停游说,“相片只是复制罢了,而画是从人的视角发掘美,那感觉是不一样的。”然后他直夸吴非五官精致非常适合画像,“你的样子画出来会很美。” 吴非被说地心动问他要怎么摆姿势,“你虽然叫杰克,但我不是露丝,我可是不会脱衣服,会冻死的。” 被吴非这么没皮没脸地调侃,杰克反倒有些羞赧,他指指跟前一处座椅然后语速很快地说道,“我画画可是神速,不会耽误太久,而且我比那个杰克手艺要好的多。” 他的确没吹牛,画地相当快而且非常令人满意,满意到让吴非感觉那画里的人简直不是自己。唐子铭就说过她什么来着?眼睛大的空洞又无神,妙龄的年纪偏偏又总木着一张脸,死鱼眼加个苦瓜脸活脱脱的一个游魂,所以漂亮归漂亮,但却是个不讨人喜欢的面相。而画里的人嘴角含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双眸剪水肌凝玉,挡不住的俏丽和明媚,像她也不像她,实在比她这空有皮囊的真人要多出许多神采。 付过钱拿了画吴非又被跟前一间化妆品店吸引,里头色彩斑斓琳琅满目的景象让她有点眩晕,顿时忘了之前还嫌弃那些油一层粉一层的,涂了一脸黏腻地难受,现在再盯着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看,终于有点觉悟到以前确实活得太粗糙了,她需要蜕变一下。 吴非站在那儿有好一阵儿才总算过来一个导购招呼她,“你的嘴唇太干了,应该用点滋润的唇膏。”导购员凭自己干这么久的经验,随便一眼就可以判断出来对方到底是不是个会消费的顾客,而吴非显然是会浪费时间的那一类,她笑容满面,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自信,接着就麻利地介绍几款基础滋润唇膏想快点打发掉吴非。 吴非抬起头神色平静且坚定地讲道,“我想试试全套,你给我推荐一下吧。” 第22章 皮肤白的像瓷器,眉毛浓密,唇形也很好,导购员捧着吴非的脸细细看了看,竟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她索性抛出一堆彩妆,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在吴非脸上随意描摹。 先是画了一个浅淡的妆容,吴非不甚满意,导购员耐心引导这个比较适宜,可吴非口气有些烦躁地将她打断,“我就是想换掉这个!” 随即吴非自己动手挑了几款异常绚丽的颜色推到她手心,让她尽管往脸上扑。没多会儿功夫褐色的眼影浓烈的红唇便出现在镜子里,才满意,这才是她想要的东西。最终免费画了个艳妆后,吴非还是很客气地捡了一只较贵的唇膏离开,当然她还不忘快意地看看由玻璃镜中倒映出导购员土灰的脸。 赶到滑冰场天早就黑了,因为场内已经满员门禁不让吴非进去,她只能给唐子铭打电话。唐子铭倒是穿着冰刀跑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她面前。 天寒地冻的时节唐子铭依旧不改他拉风的做派,只套件又薄又通透的棕色毛衣,脖子上还裹着一条相当扎眼的红色围巾,见了吴非也不说话先是一个劲猛笑,吴非被他笑地难堪大声嚷道,“你笑什么笑!” 唐子铭顺两口气后开口,“你把脑子落家里了吗?你这都画什么鬼样子。” 吴非憋一脸羞怒。 唐子铭没忍住笑的更大声,“出门都不照镜子的么?” 吴非转身作势要走,唐子铭一把拉住她,“好了,女孩子脾气别这么大,都已经来了就进去玩会吧,我不笑了!不过说真的,非,你不适合这种,你明白的吧。” 唐子铭说着将两只手做成直角状的镜头在吴非脸上左右比划,又咂了一下嘴重复道,“不适合。” “我知道,胸不够大屁股不够翘。”吴非满脸鄙夷。 唐子铭刚调整好的气息又被逗得呛几口,“不是,你说错了,跟那些没关系,你蠢就蠢在不知道自己优点在哪。” “在哪儿?”吴非窝着火反问。 唐子铭似笑非笑一副痞相,“不告诉你。” “你还是收起你那套故弄玄虚的把戏吧。” 唐子铭哈一口白气微笑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次轮到吴非哈哈大笑起来,“你咬文嚼字装斯文的样子,真的!好像马戏团里蹬车子的熊,你怎么不跟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友们说这些话呢?我见你在胭脂粉堆里打滚的时候,可是一脸的享受。” 被吴非无情的奚落,唐子铭没有生气反而眯起眼高深莫测地注视着她,“看来你这么做的确是为了取悦哪个男人。” 吴非潜意识里不想承认的东西竟被唐子铭一语成谶,心虚道,“你不都说了我喜好什么冷淡风,什么禁欲的。” “戏做的再好也会露出马脚,我等着你露马脚的那天。”唐子铭双手抱胸好像要把吴非看个透。 吴非则默不作声低下头换上冰刀鞋,她本就技术不好这会儿情绪又稍稍慌乱,等穿上冰刀鞋后走起来的样子一扭一拐,还真像踩了刀。 两人刚进去就看到不远处一个非常时髦的美女在冲他们招手,唐子铭遂拉着吴非滑了过去,到跟前他自然而然松开吴非,接着轻轻揽上那女孩的肩膀对吴非道,“这是珍妮特。” 说着他又指指吴非给那女孩介绍道,“这是黛西,我的双胞胎妹妹。” “哇哦,真神奇。”那女孩惊奇道。 吴非没有说话。 那女孩子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一头油亮的棕发画着烟熏妆,她热情地同吴非打个招呼然后便拉着唐子铭双宿双飞了。 吴非这会儿可是后悔的要死,本是同情唐子铭来的,却没想到把自己晾在一边,这么多年有件事情她一直没长记性,唐子铭是个永远不会寂寞的人。 吴非颤颤巍巍地滑了几下实在觉得力不从心,索性找到最近的看台坐下,然后眺望远处那棵20多米的云杉,上面缀满了水晶,和滑冰场一圈的彩灯像是交相辉映一般随着音乐起伏闪烁变化,在满天繁星笼罩下由远及近都是流光溢彩美轮美奂,让吴非莫名想起那天晚上林耀辉在暗夜中的一张脸陷入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吴非觉到由脚底渐渐生出的寒意,她在人群中开始搜寻唐子铭,借着璀璨的灯火她很快就找到了他,只不过身旁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珍妮特了,又换成个金发女孩儿,恰巧这时唐子铭也在看向她,他冲她远远的招手,然后撇下金发女孩炫技一般地旋转跳跃一路滑到她跟前坐下。 唐子铭本来就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这会儿又见吴非意兴阑珊便打算换个地方,“你不光笨,还懒,滑的不好就该多练习。” “摔跤,不疼的么。”吴非白他一眼,又问,“你的珍妮特呢?” “走了!不过已经留了电话。”唐子铭大口换着气吐出一串白雾。 “那这个是珍妮特二号了,对吗?”吴非撅了撅下巴示意那个金头发的女孩子。 “啊……这个嘛就算了,牙齿不太整齐。” 吴非咯咯地笑,“都是刚认识的?” “我教她们滑冰呢,没想到她们滑得都比我好。”唐子铭紧了紧鞋带,“居然都没有帅哥要抢着教你滑冰的么?” 吴非不答话只冷哼一下引来了唐子铭别样的眼神。 “你这样子跟你父亲真的很像。” “那你觉得我们两像么?”吴非想起方才唐子铭骗那个女孩子的谎话,“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娘胎,才能生出你我两个版本完全不同的孩子,双生子!” 唐子铭大笑起来,缓了一会儿将一只手搭到吴非肩上,另一只手指着远处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那边有个露天咖啡馆,不如我们……” “不去!”没等他讲完吴非就很厌烦地拒绝到。 “我知道有一家餐厅饭菜做得很正宗。” “没胃口。” 唐子铭斜看吴非一眼心情似乎更好的样子,指着几十米开外一个巨幅海报又说,“演唱会呢?” “我不怎么听她歌的。” 他知道自己把吴非叫来又凉在一边那么久,她是有点冒火了,便堆着一脸的笑容耐着性子哄,“我们不是情侣胜似情侣,那你说吧,想去哪儿?” 第23章 这回唐子铭咬文嚼字的伎俩没能逗笑吴非,正当吴非微微张嘴准备说点什么难听话的时候,唐子铭的电话突然响了,是一首很聒噪的音乐。只见他接通后讲了两句便很不自然地偷瞄吴非一眼,转而神秘兮兮地躲到另一边改用俄语小声继续说着什么,待他挂掉电话整个人瞬间就变得假正经起来,“真的不饿吗?那既然你没什么想玩的,也没什么想吃的,我送你回家好了。” 吴非收回眺望的目光,偏过脸勾人心魄的看着他,“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说我算不算了解你?” “嗯?”唐子铭装傻。 吴非似笑非笑道,“我虽然听不懂,但不表示好骗。说吧,你要去干什么。” “总之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唐子铭拉下脸。 吴非则翘起脸蛋神气活现道,“你跟那几个寡头小太保之间,那点儿肮脏的小秘密,就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么?” 唐子铭歪着嘴巴笑出来,又刮一下她的鼻子,“你可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这么叫,那些家伙下起狠手来,就算你长的再漂亮也会把你鼻子割下来的。” “人是你叫来的,现在想甩就甩?你当我什么?挥挥手就跑过来,摆摆手就闪一边的小狗么?哼!” “你要真是只小狗就好办多了,我直接把你锁后备箱里。”唐子铭扭过头又左顾右盼一阵儿。 吴非看得出他还在盘算,“我信你干得出来!但即便这样我也认了。” “我后悔干嘛要把你招惹来!”唐子铭板着脸又做样子地说,“我这是选修课作业,你跟着干什么!” 这么低水准的谎话让吴非好一阵耻笑,然后拿出手机一下一下地在手里拍,“尽管你父母都不在这儿,还是有人可以限制你自由的!继续编,什么选修课?中植大麻吗?” 吴非只是随口一说,唐子铭却苦着脸假笑,“我运气差,满员了,只好自学。” 吴非一听两眼放光,“那我也要去。” “不行。” “我只看看,我保证不碰任何东西。” “那也不行!”唐子铭有些词穷,“你是个好姑娘,不该去那种地方知道吗?”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夸我,我的好坏,好像是随着你处境的变化而变化。不过今天我预测你的处境会因为我心情的变化而变化。”吴非一面死缠烂打一面软硬兼施。 唐子铭被纠缠烦了终于说出最为关键的一句大实话,“你去了,我不得当保姆,还怎么玩!” “我说了就看看,我又不做什么,不多呆的!你尽管放心,而且谁是谁的保姆还不一定呢。” 唐子铭了解吴非耍起赖比较难缠,他郁闷地撩一把头发背过身,再次左顾右盼半天,最后什么话也没说拿起夹克往肩上一搭就朝出口走去,吴非知道这算是默认了便紧随其后。 没用多长时间他们来到一处远离闹市区的公寓楼下,两人下车一前一后地走着,不知什么时候飘起的雪花在楼前台阶处薄薄的落一层,吴非脚一滑差点就栽倒,幸好及时一把抱住唐子铭的腰。 被吴非搂住身体的唐子铭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抬手按响门铃,接着那门没有任何提示或者确认就开了,唐子铭随即拉着吴非径直上二楼,一边走还一边对她交代,“等会儿你只看少说话,什么也别碰,这是车钥匙,看够了就赶紧走。” “嗯嗯。”吴非老老实实地点头,这会她心情很忐忑,又带着点偷偷干坏事的兴奋和刺激,唐子铭讲什么话其实并没有真的灌进脑袋,她只是机械地在附和而已。 很快两人来到一个透着音乐声的门前,尽管时间隔了很久吴非还是一眼认出开门的人就是胡安,但和上回见面不同,他现在一副想睡不睡的样子跟梦游似的,这会儿懒洋洋地靠在门框边拖着沙哑的声音和唐子铭说着话目不斜视,好像吴非不存在一般。吴非四下张望一阵儿,房子不算小满共挤了十几个人,但都像没有灵魂的僵尸在到处游荡,角落里一个半新不旧的唱片机正播放着一首老歌,除了脏乱一些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另外就是有点烟熏火燎,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带着点油腻感但并不呛人,只是让氛围更显的不真实。吴非绕了一圈后安静地坐到沙发边上,这时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女人递过来一个长长的像水烟管的东西,“要么?” “不了,谢谢!”吴非尽量放松自己。 那女孩又慢悠悠地转过头去自言自语说着话,吴非不太敢看她,将目光移向别处。桌子上横七竖八放着些像雪茄一样的烟倦,但比雪茄颜色更浅形态更细更长,窗台上有几盆已经开花的植物,乍一看好似火红的玫瑰,吴非仔细辨认了一番确信这就是传说中的罂粟花。而这时候的唐子铭早就顾不得她,跟着两个皮肤同他一样白皙的年轻小伙子去了另一个房间,待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吴非还在这里竟有点诧异,“你怎么还没走!”然后就像个贴片似的紧挨着吴非坐下。他的样子没有很大变化只是看着尤为懒怠,还有比平常多的多的脏话,嘴里一直嘀嘀咕咕咒骂不断,吴非渐渐地听清楚了,他是在骂那两个同父异母却总排挤他的哥哥。唐子铭的母亲本来就是小三扶正,而这种故事时常都是只听新人笑哪念旧人哭,现在轮到他母亲和新小三斗了。一边是积怨深埋的前妻和两个兄弟,一边是虎视眈眈的新宠,他们的日子自然不好过,唐子铭的家庭环境比吴非要复杂的多,也许平日里他那些嬉闹都是假的,只有这会儿身上的郁闷才是真的。 终于唐子铭安静下来仰头靠在沙发上,“老东西去度假,说是度假实际上另有盘算,他想开赌场拉不到合伙人。他的名声实在太臭,能坑的全坑,就剩下你们,不过看样子也快了,前阵子我就听说已经在去游说你父亲。”唐子铭眼神忽而变得讥笑,“你爸爸也不简单!”沉默了一阵唐子铭又继续说道,“两只老狐狸谈生意,有意思的很。本来是想提醒提醒你,不过我看用不着了。” “你当然用不着,我就更用不着,我爸有个贤内助的,你忘了么。” “我才不是说你小妈,傻瓜!她那个弟弟,阴险狡诈都不够形容他的一根手指头!你爸爸越来越老,老糊涂……我看就你和吴庸……”唐子铭痴痴的笑着,“你们两一个傻一个笨,智商加起来以几何倍数相乘,也斗不过,你们家迟早被吃干抹净。” 第24章 吴非想起他曾打探过林耀辉的事,现在倒是个问清楚的好时机,“那你说说看,他要怎么吃,才不会撑着自己。就像你说的我爸可是老狐狸呢。” “青出于蓝胜于蓝,毕竟他们都老了!而林耀辉呢,正当年,况且要论心思歹毒,也一点儿不输他们。” “你都知道他些什么事?让你这么说话。”唐子铭的用词让吴非心里一惊。 唐子铭眼睛忽闪了一下,他还没有到意识不能自控的地步,插科打诨道,“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还有我。” 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具体的内容来,吴非有些不乐意,“你也就道听途说而已。” 经她这么一激,唐子铭眼神变得肃穆,“人总是贪得无厌的,他太懂了。林耀辉是个很危险的人物!”说完又傻笑两下,“不过我还是很欣赏他。”然后唐子铭低头翻弄自己的口袋,嘴里还在嘟囔着,“我很欣赏他!……哪去了,钥匙呢?” 吴非没等来下文,又见他在全身乱摸问道,“找什么?” “车钥匙。”唐子铭边说边在自己的衣服裤子口袋里乱翻腾。 “车钥匙,你进门前就给我了呀。”吴非提醒道。 “哦!”唐子铭恍然大悟拍一把脑门,接着很不客气地对她驱逐,“那你快点滚蛋吧。” 吴非一直耗在这儿,其实就是想等差不多了带他一块走而已,她觉得不能让唐子铭再留在这里,就在她计划着要怎么才能把已经有点发癫的唐子铭弄走时,突然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一下子拥入五六个警察,其中有人大喊道,“我们有搜查令!” “把手举过头顶!” 此时唐子铭惊厥一般地清醒过来,他迅速将双手举起放在脑后,虽然身体还不稳,但眼神已经不再那么混沌,然后冲已经傻掉的吴非喊,“快照做!“ 吴非被唐子铭吼了一句才反应过来,也赶紧把手放在脑后。 唐子铭紧张地看着她低声嘱咐,“等会儿问话的时候,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是被我带过来的。”见吴非木木呆呆,他又强调一遍,“记住了!” 局面很快被控制住,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同时有人在房间里窜来窜去寻找物证。其实根本用不着搜,那些东西都被大喇喇地摆在桌面上,不一会儿就装满几个袋子,可能唯一不好办的就是羁押这些已经痴傻掉的瘾君子有些麻烦。 一群人摇摇晃晃的下楼摩肩擦踵,吴非就跟在唐子铭身后,她看得出他脚步很虚浮,在努力保持身体平衡,她很想上前扶他一把,但不知道怎么的身后的人突然就撞了过来,接着压着她一块重重滑倒。撞倒吴非的人身体并不健壮却很沉,吴非被压在底下,膝盖磕到台阶上,疼的她直吸溜,旁边的警员赶紧拖拽爬在她身上的男人,但那人已经瘫软成烂泥怎么扒都扒不动,幸好唐子铭及时帮忙才将他挪开,然而唐子铭还没来得及询问吴非状况便又被粗鲁地推开。唐子铭情绪有点激动,一下与阻拦他的人发生争执,就在他们撕扯的空档,又有几个人见势瘫倒在地。一时间呵斥声叫嚷声嘈杂成一团,还有要水的、要救护车的、要律师的,场面即刻又陷入混乱,不过没多会儿就来了一辆装备更为齐全的防爆车,从上面快速跳下几个身材魁梧的人很快将他们全部制服押上车。而吴非也在别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不过她刚要迈开步子结果又差点摔倒,这才发现最疼的还不是膝盖而是脚踝。唐子铭还在企图挣扎,但这回他被铐住双手又被反制住肩膀,想动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我没事!崴了一下而已!”吴非对着唐子铭喊道。 即便一整条腿都疼的厉害,吴非也咬着牙一瘸一拐上了车,到地方后十几个人被分开带去问话。吴非照先前讲好的说辞一一回答,然后又做了尿检,结果也显示正常,没多久就有人带她到外监,让她通知家人或者律师,保释后就可以离开。 吴非默默盯着手机上面显示的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耀琳打的,在看看时间早已经过了午夜,一系列繁杂程序结束后此时此刻她才开始真正害怕,开始担忧之前没工夫担忧的事。褪下伪装后吴非没了平常不可一世的孤傲劲,老实的像只猫,并且还在抓耳挠腮地琢磨着一个万全之策,怎么离开这儿,怎么避开所有人。她一面苦思冥想,一面在心里咒怨,怎么这么倒霉第一次做点破格的事情就被抓到,更没想过有一天还要通过保释才能获得自由,这种事一旦发生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没人会信你只是去凑凑热闹,所以一定不能让吴伟忠知道!思前想后很久吴非觉得唯一可以求助的就只有林耀辉了,也只有他。不过吴非踌躇着要怎么开口,毕竟她和这个挂名舅舅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她就这么坐在那儿犹豫了半天,被人再三催促后最终硬着头皮拨了电话,接通的时候林耀辉口气里带着明显的睡意。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听到那边懒懒地嗯了一声,吴非有些难为情,“我有点事情想麻烦你。” “嗯。”林耀辉一句话不说只是连嗯了两下,声音好似还带着点迷迷糊糊。 有求于人嘴巴总是要甜一点的,但现在没有时间浪费在寒暄上吴非直截了当地讲,“我现在在警局,你能来一下么?还有……千万别告诉我爸。”她心跳得厉害,她认为自己应该表达地很清楚了,整件事情最好不要再有第二个人知道,末了语气哀哀地说了声,“求你了。” 话筒那头有几秒钟的沉默,这几秒对吴非来讲无疑是漫长地折磨。 “在哪里?” 林耀辉这么问的时候,吴非深深舒出一口气然后报上地址,只听他声音很淡的说道,“我一会儿就到。” 吴非仿佛得到救赎,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连同受伤的那条腿一下子都灵活了许多,走路都变得轻快了,同时因为之前紧张而忽略掉的一些思绪现在开始慢慢回路。她为什么会找林耀辉,她细品着自己刚才的想法竟有点荒诞,其实她和林耀辉就好像熟悉的陌生人,见面次数挺多,却少有交流,了解就更谈不上了,而她脑子里蹦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全凭直觉判断,她说不出原因,但却谜一般地认定林耀辉会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第25章 当看守再度喊吴非名字的时候,吴非跛着脚跑的飞快。那里头的人个个凶神恶煞,度日如年的熬过半小时好容易等到救星,她简直是迫不及待的往外蹿,一出来也恰巧看见林耀辉在签字。 林耀辉穿的很单薄,抬头时正好对上吴非的眼睛,他目光犀利地打量她片刻,面无表情的吐了两个字,“走吧。” 不管现在对方有多冷若冰霜,这会儿在吴非眼里都是个罩着金色光圈的天使,吴非极为恭顺地踱步到林耀辉身前,随他一道出门。 林耀辉的步伐大且快,吴非一瘸一拐跟的很吃力。刚受伤的时候,脚踝其实除了疼点儿,也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她便不在意,但谁知静止一段时间后,那只脚似是蛰伏很久总算找到出口一般爆发式的醒作起来,此刻从踝骨到脚背肿的像块面包似的,在鞋子里涨地难受,所以路灯下两人的影像非常滑稽,一个长身鹤立大步流星,一个步履维艰连蹦带跳。 来到一辆黑色车跟前,眼见林耀辉打开车门就要钻进去,吴非猛地跳上前一把扶住门框,终于将忍了半天的话说出来,“可以把唐子铭也保释出来吗?”吴非知道自己这样是有点得寸进尺,所以努力做出满满的渴求样儿。 林耀辉斜过身子很不奈地瞥她一眼,“你以为这是在逛卖场?买一送一?” 顿时吴非语塞。 “是他带你去的?”林耀辉声音里夹着一丝不悦。 “呃……也不是,是我自己缠着他,非要去的。” 对于她的回答似是早有预料一般,林耀辉神态显得很不屑,“哼,义薄云天。” “不,不,不!是真的!他从头至尾都不想带上我,实在是甩不掉我,没办法。”吴非不知道他在特指谁义薄云天,她,还是唐子铭,不过不管是谁,那话音绝不是在夸赞。 “看来当初屁股开花也没能让他长点记性,还是直接敲断腿比较管用。”林耀辉笑意盈盈的说着狠话。 吴非仰起脸巴望着他,带着摇尾乞怜般的卑微说道,“那敲断腿之前能不能先把他保释出来?” “放心,这两件事都会有人抢着做的。唐凯的手已经痒很久了。”林耀辉边说边像扫去灰尘一样弹开吴非的胳膊,再次抓住车门准备上车。 吴非不气馁又扑过去扣住,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丢下唐子铭不管,不论眼前的人要怎么让她难堪,“我不能丢下他!他父母现在都不在这边。” “你不能,我可以。”林耀辉顺嘴说道。 “帮帮他吧,现在真的找不到人。” “可以找唐凯的私人律师,有种通讯工具叫电话,你不就这么把我招来的么?” 吴非脑子乱成一锅粥,但遥远的记忆却变得强化起来,她记得林耀辉一眼便认出唐子铭是唐凯的儿子,他看唐子铭的眼神深邃隐秘,他这样精于世道的人怎么会不明白,“你一定都知道的!尤其他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他爸爸知道的话,他就完蛋了!” “虎毒不食子,再说吃点教训对他没坏处,况且所谓上行下效,这倒是个好契机可以让他们父子俩好好交流一下。” 吴非咬着牙齿还想在说点什么,又理屈无言。 可能是她的样子太纠结,林耀辉放低了声音缓缓道,“你放心好了,不会真的敲断腿,虽然不像吴庸那样是你们家唯一的金豆子,但也是血亲,不是生出来敲打着玩的。”见吴非双手还是死死地扣住门框,林耀辉索性绕到车前靠到了引擎盖上,随后掏出一支烟刁进嘴角,两手又插回口袋左右摸索,才发现打火机还在车里。 吴非眼明手快立即很马屁地钻进驾驶座翻找出来打火机,然后跛着脚凑到跟前给他点烟,因为腿脚不灵便使得她一系列动作都显得既笨拙又讨好。 林耀辉其实有点想笑,但终究忍住了,只微微低下头凑近那双柔荑间的火苗吸了一口,蔚蓝的烟雾便从口鼻飘出来。此时此刻两人挨地如此之近,以至于吴非可以清晰无比地听到他呼吸时地畅快,以及看见自己这张浓妆艳抹的脸之后淡淡蹙起地眉峰。 “小舅舅。”吴非第一次这么称呼林耀辉,她的声音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轻柔,“你跟唐子铭打过棒球的,还记得吗?他也叫过你一声小舅舅呢。”吴非用饱含深情的口吻提及往事。 “想叫我亲爹的人都是有的,要个个救过来,……那我就不是人。” “嗯?”吴非登时愣住。 “是耶稣。”林耀辉吐出一口烟圈为后半句划上分号,脸上没有说笑的痕迹。 “但你义无反顾来帮我了。”吴非也没有笑,这会儿就是卓别林复活她也笑不出来。“都说你是讲情义的人,既然你已经帮了我,那也请你顺手帮帮唐子铭吧,好不好?”吴非现在无所不用其极,居然把齐潇素的话搬出来救场。 林耀辉沉默着抽了会儿烟,吴非在一旁安静的等待着。 “我帮你是因为有层关系,帮你,就是帮一家子人。你是成年人,自己要先自省,闹得鸡飞狗跳总不好。唐子铭也一样,家丑不能外扬,不管谁捞他出来,都该是他们自己人,别人插手不方便,明白吗?” “可他的家庭要复杂一些,有些人巴不得看着他倒霉呢!他就是太苦闷了才会这样子。”吴非并没有听进去林耀辉的话。 林耀辉一条腿笔直蹬地着地一条腿微屈,右手向后撑在车盖上嘴里叼着烟,整个人懒散松弛一副痞气模样,眼神却在很精光地审视着吴非,显然她对唐子铭表现出过分的热忱。“苦闷。”他复述吴非的说辞,“还有呢?能让你们这么铤而走险的堕落,有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原因?或者一些寻常人无法理解的原由,比如什么空虚,钱太多,吃太饱之类的。”他要个说的过去的理由,他的模样实在落落大方,一切合情合理,除过隐藏在眼睛里的笑意而已。 “是有原因的,有选修课,这是真的!当然人数满了,我们就选了另一项相关的课题。”吴非如获大赦,飞速转动着脑筋,妄图跟上他的节奏,只要让这不合理的事情有个合理的理由,“就是……那个应用心理学。”她现在为达目的有点慌不择路,忘记了最为敏锐的直觉曾告诉过自己,林耀辉不会是个好骗的人。吴非一边面色持重地解释,一边偷窥对方反应,“其实我们就是亲身体验那个……要考察一下。要做个课题研究,针对毒品,酗酒的,呃……就是……从现象学出发,研究情感和精神病学。” 还没等她讲完林耀辉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又因为一口烟呛进嗓子里,边笑边咳了两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书读的少,就可以满嘴天花乱坠拿我寻开心。” 第26章 吴非瞬间满面通红,幸而林耀辉电话适时响起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他侧过身微微颔首将电话接通,额前碎发正好遮盖住他明锐的眼睛,“嗯……我接到她了,一会儿就送她回去。” 吴非不确定对方是谁,单凭猜测应该是林耀琳,她一直都是吴伟忠的秘书,这个职业病不能改的。 林耀辉说着又抬头看吴非一眼,“对……没喝酒……好着呢,一会儿就到了。”挂掉电话他将手机重新丢进车里,转头对上一脸紧张的吴非,“如果我是你,现在头等大事就是好好思考一下,怎么给自己编一套更动听的谎话,回家用!” 吴非脸色难堪,不过脑袋反而开始有些清明了。林耀辉刚才纯粹就是在捉弄她,他就是想看她说谎骗人耍把戏,把她当猴子一样戏弄一番而已,“难道我们就这么走了,丢下他一个人?” “你总是容易混淆概念。不是我们,是你。” “我不会就这么跑了的!我不走!”吴非表现出坚决的态度。是的,她现在反咬一口,看他能把自己怎么样,扛回家吗?毕竟刚才林耀辉已经承诺会把她安全送回去,还一并隐瞒掉事实,谎话一出他要怎么撇的干净,如果她不走,他又要怎么交代?吴非天真地打算以此来胁迫。 林耀辉睨视吴非片刻嘴唇微微搅动。吴非不确定他在想什么,只见他用夹着烟草的手指了指警局的方向,“或者你试试从这里径直走回去,去陪唐子铭,没准你们坚贞的友情能感动里头的警察,连他一块放了也说不定。当然赌都是有代价的。”林耀辉在说这些滑稽又可笑的话的时候面容始终一本正经,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嘲讽,“你这点要挟的伎俩还不够吓到我。”说罢他又继续神色怡然地吸着烟。 吴非头一次发现在尖酸刻薄这件事情上棋逢对手了,她现在得换个招数,随即便像翻书一样快地变了脸色,继续做出可怜又恳切的样子,“虽然你说的也有道理,但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不要让他爸爸知道,不然他就惨了。” “对,当爸的都不能知道。”林耀辉一语双关道,然后起身捻灭烟头准备上车,“可我管不着。” “如果学校知道了,他可能会被开除的!”吴非急忙大喊出来,此话一出她注意到林耀辉抓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她又声情并茂道,“他还那么年轻,帮帮他吧。” “以唐凯手眼通天的本事给自己儿子再找个大学,也不难。”林耀辉终究不为所动。可吴非仍旧不死心不松手,两人来回拉锯,最终林耀辉有些烦她了,“你是初犯,各项指标也显示你脑子正常,所以鬼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的朋友就比较麻烦,他不光是吸了点,那么简单,还有些别的东西被搜到了,而且最糟糕的还不是这部分。他被指控袭警。” 吴非立即回忆到唐子铭是因为她才同那个警察撕扯起来的,她失神片刻双手无意识的从门框上滑下来。 原来林耀辉并不如他所表现地那样漠不关心,他全都知道,前因后果。而林耀辉从吴非的表情上也大致猜出了缘由,极淡地笑了下。当吴非激动地抬起头还想在说点什么的时候,林耀辉已经动作利落地坐到了驾驶座上,并且关上了门,“你是打算自己回家,还是我送你回去。” 车里的人已经露出明显地疲态,吴非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现在只要一脚油门,便可扬长而去,但她不打算走,不管是出于何种没道理的坚持,现在的她都无比执拗和脆弱。唐子铭虽然毛病多,心性也狡猾,但始终待吴非很好,仿佛一种亲情的纽带让彼此有个倚靠,吴非很依恋这种感情。而这么自私地将他舍弃是卑劣的,她不能就这么跑了,即使整个事情被捅破,所有人都知道,她也不能跑。吴非浑身绵软地坐在路边极没形象地哭起来,而且忍了这么久,泪水就像开了闸一样想止都止不住。摔伤的疼痛,被拘留的恐惧,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沮丧,又或者不止这些,总之现在都在通通催发着她的眼泪。吴非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尽量掩埋自己声音,只是颤抖地双肩隐忍地哽咽着实让人看了不忍心,这也许是她最后的办法了! 哭了一阵子吴非意识到好像没听见引擎轰鸣,接着是咔嚓的开门声,以及非常轻的脚步在靠近。由指缝间看到一双鞋时,吴非又看到了希望,心里乐开了花,但她不敢表现,她努力控制住情绪仰起头,四目相对时她看到林耀辉的表情闪过一丝怪异,只不过嘴角上扬也不算是笑。吴非有点莫名,呆呆的看着他,只见林耀辉回身到车里拿来一包湿巾,然后单膝点地蹲下,在一只手拖起她的下巴一只手拿了湿巾,耐心的帮她把脸上的残妆擦拭干净。 寒气逼人的夜林耀辉即便穿地如此单薄手掌却异常温热,结实有力的手指落到每处都是温柔,与冰凉的湿巾交错在吴非脸上形成奇异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口一般痒痒的。吴非样子有点失神,她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林耀辉,他镌刻的五官被放大印入她眼底,高挺的鼻梁也在脸颊上打下阴影。他黝黑的珠子如同墨汁一般,吴非甚至都能数得清那双眼皮上的一根根睫毛,同时又惜叹着他的皮肤过分光滑细腻,简直不像个男人。林耀辉到底是几岁来着,这是吴非一直好奇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题。 “在看什么?”林耀辉一边动作一边问到。吴非庆幸夜这样黑,天这样冷,不然此刻他一定会看的明明白白。 “眼泪不是解决的办法,但确是最耐用的武器,你深谙此道的对不对?”林耀辉口气很奚落。 “我真的只是好奇,我发誓我什么都没有做!”吴非故意答非所问,她知道到了这会儿只有说实话才有一线希望。 “你不用发誓,我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做,检验单上很清楚。好奇心是非常棒的理由。” 吴非嗫嚅着不接他的话,她知道免不了要忍受一通唠叨,默默一会儿继续为唐子铭辩驳,“唐子铭是被我纠缠烦了才带我来的。” “他是老烟腔?”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他不是真的堕落,他……”吴非斟酌了一下,“你别只看他家境富裕,好像生活在蜜罐子里,其实他家里人都比较难搞,他挺可怜的,他有他的苦闷。” “比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还苦?”林耀辉揶揄道。 换做是以前吴非早就顶几句回去,但现在不行,“你说过不能光看事物的表象,本质的东西要复杂的多。”她深深的看了林耀辉一眼,又抿抿嘴唇又紧锁眉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苦大仇深,“一个人快不快乐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林耀辉单手支着下巴半掩住嘴唇,像是要盖住笑意,又好像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儿,“但是没钱肯定会更不快乐。” 第27章 这样深达内心的话题却被林耀辉一再戏虐,吴非憋着点不满,不过最终都被理智压下去了。她回想起了那个偷听墙角的夜晚,林耀辉暗淡的声音。于是她抓住林耀辉的手再凑近一点,奉上一双秋水荡漾的眼睛,撅起花瓣似的嘴唇,做副哀戚戚的样子,“求你了,小舅舅,帮帮他吧,谁在这个年纪没有荒唐过呢?” 林耀辉登时直立起身子疏远与吴非的距离,片刻过后他将修长的双腿微微岔开两手揣进口袋里。 “你几岁了?”林耀辉口气很淡,但此时却不像是在开玩笑,月光把他的身影拉的很长,吴非整个人都被覆盖在这个阴影之下。 “二十一。”虽然问的有些莫名其妙吴非还是乖乖地回答。 “如果你是三岁小孩,你可以说我做事情的驱动力是好奇心,而不是脑子。”林耀辉知道自己的话让吴非有点无地自容,他稍稍侧过身不去看她,凝望着前方的黑夜发出疑问,“上帝说过,给你的礼物都是标过价格的。你认为你能挥霍多久?”又像是自问自答声音悠扬道,“建议你省着点用。” “那句话不是上帝说的,是茨威格。”吴非纠正道。 林耀辉满不在乎的嚷着,“管他谁说的呢!” 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就像是在对着黑夜说话,神情耐人寻味,吴非猜不出他在想什么,现在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办法。吴非故意偏过脸,可林耀辉仿佛看透她的不耐烦,回过身用一双钳子般有力的手将她的脸又给掰了回来,与对自己对视。 这一眼让吴非陡然心惊,林耀辉的脸就好像是瞬间换了一张皮,变得陌生又阴森,泥泞又可怖,他双眸直视着她像是能洞穿到心底,“我见过很多肮脏丑陋的东西,相信我,你这辈子都不会想见识的。” 林耀辉语气是在寻常不过的轻松,但眼睛里却蕴藏着一种没有生命感的死亡的味道,仿佛可以将灵魂拉入无止尽的旋涡。直到吴非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时他才满意地松开手,然后转身走出几步,又燃起一支烟,吴非一直低头不做声算是默认这些斥责,她安静地等待着。 “明天我先找律师谈一下,在看怎么办。”对于唐子铭的事情林耀辉终于肯松口,接着他又变了态度诽谐地补了一句,“让他在里面多呆两天,清心宜寡欲。” “谢谢!”见林耀辉态度松软不少,吴非总算泄口气用手指轻轻抹一把眼角格外诚恳地道谢。 “现在可以走了?” 吴非点点头正欲起身一下突然跪倒在地,现在不光是脚,连她得腿都一起又麻又疼的。林耀辉矮下身子将她横抱起来,又呼吸平顺地走向车子。吴非缩在他胸口不敢抬头,目光只扫过那个挺翘的下巴,画面恍如隔世一般让她有些迷离。 “平时饭都吃哪里去了,轻的像根羽毛。”林耀辉将她放到座椅上转而又道,“还真没见过这么大条的羽毛。” 吴非知道他是在调侃她个头高。 车子平稳地驶过大街小巷,然后在一个药房门口停下,林耀辉进去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走出来,上车后他将小药盒递给吴非,“照说明书涂抹就可以了,这个药对扭伤很管用。” 吴非拿了药问道,“唐子铭的事情会不会很难办?” “不知道,明天见律师在说。”林耀辉很狡猾地不作出任何承诺,如同当初对待吴庸一般,又像是为了岔开话题明知故问道,“你和唐子铭是发小对么?” 吴非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情谊总感觉比较深厚是吧,你觉得今天如果换做唐子铭,他会不会也这样保你?” “他会的!”吴非想也不想地答着。 林耀辉故意拖长字音说道,“毫无疑问。” 他口吻里总习惯带着点特别的歧义,吴非不确定他这句话是在肯定唐子铭,还是在嘲笑她维护他,不过她竟然还奇怪的联想到许炜这个名字,但林耀辉接下来的话让人猝不及防。 “终有一天利益相向的时候,你会发现它比塔科马大桥瓦解地还要快。” 和偷听墙角那晚萧索的声音让人恻隐不同,林耀辉现在的口气带着一种乐见其成般的预告。吴非理解这些话背后的深意,她很讨厌这样的林耀辉,长的在漂亮也讨厌,带着恶毒的诅咒否认所有美好的东西,这样人的内心该有多黑暗。“你觉得唐子铭会是背信弃义的人?他可不是这么评价你的。”她以为林耀辉会好奇,但显然错了,他紧闭着双唇漠不关心,吴非不服气的又说,“他可说你和他是一类人呢!” 许久,林耀辉讳莫如深道,“是有点像,但不全是。” “他说他很欣赏你。”吴非说得算不上慷慨激昂,因为她将唐子铭的话断章取义掉一部分,“说你……说我和吴庸的智商加起来乘以倍数都赶不上你。” “他应该说了不止这些。”林耀辉瞥吴非一眼清冷的笑着。 吴非回避道,“如果我说你之所以有样的想法,是来自于你有过痛苦的经历,我想你一定会笑。” 林耀辉不争辩,仿佛是为了迎合吴非一般还真就扯出一丝笑容。车厢内一下安静的出奇,他们似乎都清楚他们无法认同对方,也无法说服对方便不再交流。 没有音乐没有烟林耀辉很享受这样宁静飞驰地时刻,直到将吴非送到家门口才再次开口,“你自己进去吧。”他细心地为吴非开门然后手扶在门框上。 吴非摇晃着下来,就在她以为还能被人体贴地扶进家门的时候,林耀辉已经敏捷地坐上车绝尘而去,留她一人在原地若有所思看着那消失于暮夜中的红色尾灯。 第28章 第二天吴非按捺了很久,直至午后才敢溜进卧室联系林耀辉,得到的答案还不算太遭,两万块保释金外加强制社会服务,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她再次热络地感谢他一番,对方却是很赶时间,没有给她多余趋承的机会草草挂了电话。吴非紧接着又拨几次唐子铭的号码,但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最后索性发给他一条短讯。吴非手指飞快的噼里啪啦写一大段话,之后想了想又全部删掉,只留下一行字,“出来后联系我。”然而等了几天也未能收到回复或者回电。唐子铭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从吴非的生活里就这么消失掉了。 吴非也曾试着找过那个叫胡安的男孩,还有一些唐子铭平时来往比较密切的朋友,但他似乎是有心与所有人断掉联系。直到数月后的一个晚上,临睡觉前吴非意外地收到一条他发来的信息,“请替我再次感谢你的小舅舅!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好!” 很简短的一句话,却客套地不像那个平常张牙舞爪的唐子铭,吴非隐隐感到有点不对劲,在拨电话过去,已经是关机的状态。不过很快她就无暇顾及唐子铭的行踪了,因为吴庸闹休学的事情家里炸开了锅,他的这一番折腾将家里原本祥和的假象全部打翻。 “你说的做的,就全是对的!”吴庸的个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拔得很高,他出挑的站在那儿,耷拉下眼皮与吴伟忠对视,似乎是将压抑了很久的愤懑要一次性统统倒出来。“以为我年纪小就不知道那些陈年烂事么?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起家的!” 吴伟忠的瞳孔骤然缩动着。 “居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教训我。”吴庸还不知道自己掀开了吴伟忠心里最忌讳的东西,在他脸上往日里那些活泼柔和的样子全然不见踪影,转而变得口齿尖利直指吴伟忠的痛处,“爷爷就是个厨子,你以前也不过是个搞采购的小业务!里外镶金也变不了的事实,剥层皮骨子里还是,装那么累干什么!我学不了那些东西,我也做不了!” 吴伟忠赤红着双眼随手抓起桌子上的烟灰缸砸了过去,吴庸眼明手快闪到一边,只见那只精巧的水晶烟灰缸摔向背后的大理石瞬间稀碎一地,若不是躲得快,那残渣里头现在便和着他的血肉了。吴庸拧眉看着一地狼藉,内心也被加了一把火,“你这纯粹就是被人揭了老底恼羞成怒!”他眼神扫过林耀琳和吴非,又说道,“小舅舅呢,小舅舅当初也是退学去当的兵,还有姐,想学什么学什么,怎么轮到我就不行!我怎么就不能休学,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想要的,我也有这个权利!” “像个寄生虫一样活着,连最起码的本分,你的学业都一塌糊涂,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权利!” 被说寄生虫吴庸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你可以不用养我,没人强迫你。” “早知道会是今天这副德性,真不如不养!还不如……”吴伟忠由齿缝间挤出半句话,吴庸却感觉自己听懂了,喘着粗气,“还不如被撞死对不对?你不就是想说这个。你瘸了,妈为护我自己伤了胳膊,姐落下毛病,脑子不好使,偏好不好就留下我这个四肢健全,又没用的祸根!”吴庸注视着吴伟忠颓丧地泄愤道,“不就想说这些!我替你全说出来。” 可他的一席话让原本要劝架的吴非给呆愣住了。为什么?为什么吴庸说的事情她全都不记得,她知道吴伟忠因为一场车祸瘸了腿,但也仅此而已,原来他们一家人当时都在的么!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梦。还有吴庸说她脑子不好使,哪里不好使了? 盛怒下的吴伟忠两侧太阳穴青筋暴起,可他依旧理性,他眼睛小心略过吴非和林耀琳,然后对着吴庸大声呵斥,将遥远的焦点再次拉回来,“你从来都只享受权利,却不尽义务!所以你少谈你的什么狗屁追求!” “我要尽什么义务?你说!” “上学读书的义务!”吴伟钟扯着嗓门,他希望这句话有力又有据,然而他低估了吴庸与他对抗的决心。 “我喜欢搞音乐就是这样,我决定要从事这个行业,这就是我的追求,不管你同不同意。尽义务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一定要学一些我不擅长也不喜欢的东西!” 吴庸越是口口声声的什么音乐什么追求,吴伟忠的血压就越往上飙升。在他看来那些信口雌黄的东西,不过是让这个家里又多出一个吃饱了撑着的阿斗。与对吴非寄望不同,吴庸的不学无术事实上更加让他怒不可遏!这会儿两人都已面红耳赤,说话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吴伟忠直指吴庸的眉心带有报复性的定论,“不管你要做什么东西,你都成不了事!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吴庸双眼泛红恶毒地回一句,“废物还是有一点用处的,比如给你养老送终,也算是尽义务。” 他的话已经严重越过了底线,吴非回过神冲他一声怒吼,“你尽胡说些什么!”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吴庸立时也感觉到自己是有些过火了,随即撇过脸不做声。 此时吴伟钟已经气竭浑身都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倒下去,林耀琳就站在他身侧扶着他的胳膊一言不发。努力稳住身体后吴伟忠抬起一只手指向大门的方向,“滚!你现在就滚出去,去追你他妈的梦想去!你给我记住了!”他攒足了气力一字一顿说道,“养老送终,用不着你!” 吴庸倒是满不在乎,将背包一甩搭在肩上正欲转身,又听吴伟忠咬牙切齿地说,“什么都不许带走!卡,现金,所有的东西,除了你这一身皮,什么都不许带走!” “别这样!他还小,不懂事。”沉默许久的林耀琳挽着吴伟钟胳膊总算开口规劝。 第29章 吴伟钟怒目嗔视着,而吴庸的神情极为不屑,甚至还带着点儿挑衅,“你以为我稀罕么?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全留下了,去我房间里自己慢慢点吧。一张破卡,还各种限制额度,给我划标准线,真把自己儿子当猴耍呢!” 原来是这个导火索!林耀辉那一套甜枣加大棒的办法。吴非不禁心里发虚,她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欲盖弥彰的申辩道,“还不是因为你花钱大手大脚没有节制。” 吴庸不理会吴非,而是很干脆地将背包打开口朝下抖了抖,里面随即掉出一堆杂物,音乐碟片、耳机、手套,还有几张过期的门票,随后他又一一捡起来重新塞回包里,接着将手腕上的表和脖子上的链条一块褪下,再举起来冲吴伟忠晃了晃丢到桌子上,“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这样够了吗?”吴庸一面扬起下巴,一面用手指狠狠地捋两把头发,头顶那一撮漂染的白发还是倔强地挡在额前不肯服梳,于是他留下一个决然的眼神后便捞起背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吴非看了看摇摇欲坠的吴伟忠,和他身旁巍然不动的林耀琳,扭头赶紧去追。 追到大门口外她越过吴庸挡住去路,“你急什么!” “在不走,难道等他把我这一身衣服鞋子也给扒掉?”吴庸气势汹汹的反问。 “他对你要求严格,那是因为对你有很高的期望。” 吴庸叹口气,“那不如从现在开始调整一下期望吧!他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就算不管别的,总要看看他这两年身体有多不好,忍一忍不行么?” “我是不会放弃的,他又死活不肯同意,要怎么忍?那说白了要忍,就只有我回去念书,这个我可办不到。” “念书有那么难么?” 吴庸盯着吴非的脸似是明知故问的嬉笑一下不作回答。 吴非好说歹说也不见吴庸低头,只好翻遍自己的口袋凑吧凑吧,将仅有的两百来块现金都给了他,“你先拿着,今天暂时找家旅馆住,等爸气消了再说。” “我是不会回来的。我可以证明没有他的钱我也照样可以活。” “别胡说八道,骨血至亲是你说不认就不认了吗?” 吴庸懒得和她再争执挥挥手转身要跑,没成想直接撞到了林耀辉的怀里。吴非和吴庸两人谁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吴非觉得林耀辉简直就像个鬼魂一样,总会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吴庸见到林耀辉一下子又变得亢奋起来,立即抓住他胳膊想寻求点支持,“小舅舅辍学那会儿不也才十八岁不到,去异国他乡什么苦没吃过。同是男人我也可以的!” 林耀辉似是心情不错,两眼弯弯眯着笑吐出一个字,“好!” “你说什么好,别火上浇油了。”吴非闷着气,他毫无疑问地是在怂恿吴庸。 “有抱负难道算坏事?好歹他现在开始有自觉的意识,总比你们一个劲儿要把他按在学步车里强多了。”林耀辉一只手插进西裤兜里,一只脚踏在石阶上,顶着油光锃亮的头一本正经地说着虚套的话,那副模样落在吴非眼里怎么看都明明白白的是在逗引吴庸。 然而依旧孩子气的吴庸从来不会在辨人脸色上上点儿心,一两句话就轻轻松松让他忘乎所以,“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样。” “都说自己是男人了,那今后打算怎么过?” “我姐刚给了点钱,随便够我去外面住几晚。” 听吴庸这么心无城府地说话,吴非很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而一旁的林耀辉则一点都不客气,正笑得开怀,还冲着傻憨憨的吴庸微微点头,“你应该再骨气一点,把钱还给你姐。” “总有一天我会的,等我开工以后。万事开头难嘛。” “嗯,快去开你的头儿吧。” 这回吴庸更是潇洒又自信地背着包跑了。吴非在原地泄气地站着,“你怎么不干脆把车也给他用呢,简直就是来添乱的。” “我再早一分钟到,估计连他辍学的事你也一块儿算给我。”林耀辉望着吴庸远去的背影会心一笑,“还有,你真看错了,我是个吝啬鬼,钱都不会借一分,车就更不可能。要说添乱,你该问问自己,这会儿对于身无分文的人来讲,两百块可是不小的一笔呢。”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怂恿他?” “我怂恿他,跟我会帮他是两码事。” “没感觉到有什么区别。”吴非觉他就是来说笑话的。 “这并不冲突。”林耀辉转过身见吴非还站着不动并且双眉紧蹙,又说到,“不让他去碰壁,他会以为这世界到哪里都容易得像他的口袋一样,随时能被人塞两百块。或者我跟你讲这些也是白费口舌,你跟他比起来,至多只能算胆子小罢了,论世道可真不见得比他好多少。” 吴非怒气道,“至少我不会辍学,跑去搞那些子,比k歌水平高不了多少的乐队!” “对,进警局可要比这个刺激多了。”林耀辉沉声笑着。 尽管他的一句话让人哑口无言,吴非却还是不服气的很,她认为林耀辉对她的评价过于浅薄,他并不了解她。 林耀辉看着前方的门迟钝一阵儿,没有抬脚,“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虽然他嘴上这么说着话,眼睛里可是一丁点儿忌讳的神色都不曾有过。 “如果你刚才没在一旁煽风点火的话,就不算来的不是时候。”吴非心有不快,故意冷言冷语。 “吴庸要是还在这儿,你就等着叫救护车吧。他们父子两现在针尖对麦芒,肯定是不能在一处呆着,让他出去清净几天也好。”说完林耀辉背过身径直往门口走去,“吃了苦头自然会回来的,你想在快点的话,刚才就不该给他钱。” 夕阳余晖打在他西装笔挺的背影上显得很清冷,他的声音也很淡,吴非却听得清楚。这时候林耀辉打开门侧过身对吴非又说道,“进去吧。” 第30章 这会儿偌大的会客厅里安静地不自然,吴伟钟仍旧怒火未消仰靠在沙发里一言不发,同时他的胸口间起起伏伏,就像是速跑了几百米。不一会儿林耀琳从楼上拿了药下来服侍吴伟忠吞下,然后只听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情绪,稍过片刻渐渐平稳住气息后开口道,“又让你看笑话了。”吴伟忠的声音好似经历了一场持久地消耗显得虚弱乏力。 “都是一家人,没什么笑话一说。”林耀辉将手里的杂志放回原处,到吴伟忠跟前的沙发上坐下。 “对啊!他又不是外人,讲话这么生分。”林耀琳说着把一条柔软的羊绒毯盖到吴伟忠腿上,“我去吩咐一下做晚饭吧,你没胃口的话喝点汤好了,其他人总要吃点的。” 吴伟钟缄口不言,林耀琳很有默契地转身去后厨。 又顺了一会儿气吴伟忠说道,“他要是有你一半稳健,我也就省心了,不想读书也不强求,随他去!” “我当年还不如他。”林耀辉挑起一根眉毛颇为诙谐地讲话。 吴伟钟苦笑了一下,转而眼神凌厉地看向吴非,“你给了多少钱?” 突然被这么质问吴非仓惶答道,“两百块而已。” 吴伟钟收回目光面色不悦地沉默着,吴非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般大的孩子多少都要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血气方刚很正常。”林耀辉极其闲适地将胳膊搭在扶手上,瞟一眼吴非意有所指道,“越管束,越叛逆。” 吴非能感觉到林耀辉的眼睛扫过自己,她心下明白,那句话不光是在说吴庸。 与吴伟忠聊了几句闲话,林耀辉打算着要离开,“那你先休息,我改天再过来。” “你姐姐都准备好了,就在这里吃吧,做点事情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不然就算十瓶药,也消不下去这一肚子火。”然后吴伟钟让吴非去书房取了一个文件夹。 “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唐凯想合作。”吴伟忠说着将吴非拿来的东西递到林耀辉手里,“从他嘴里讲出来就好比是天上掉块饼,我却不稀罕捡似的,说的很动听呐,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吴伟忠讲到唐凯名字的时候,吴非便大约猜到是什么企划案了,她对这些事情向来毫无兴趣,又看吴伟忠没什么异常,随即躲回自己的卧室。 “他打算在这座岛上建赌场。”吴伟忠休整了一下,指着一个小岛地图缓缓说道,“牌照据他自己讲,已经是万事俱备只差东风。时间也不算太短,20年,至于费用嘛……”吴伟忠用手指敲了敲文件里的数字,那是一笔相当大额的投入,但他未能如愿见到林耀辉神色有他所期待的波动。“还有包括周边度假村、娱乐场所的建设,后续还会再追加投资,不过只要赌场能运营起来,其他事情都不是问题。”吴伟忠身体前倾将地图展开继续道,“虽然他的出资占比大一点,但允诺我有一半投票权。你看这个地理位置和环境都还不错,四通八达,如果进展顺利,估算的数字只会多不会少。”他说着将最诱人的那一页翻给林耀辉看。 “的确像天上掉馅饼。”沉默一会儿林耀辉作出简单的判断,然而他寡淡的神色并不如他吐露出的言语那般诱人,但他知道其实吴伟忠已经心动了,说拿不定主意都是虚套的话,“生意是个好生意,不过唐凯的话不能全信,而且他还能做出这么大让步,实在不是他的品格。他能选择的人其实有不少。” “你说的没错,他能找的合伙人不是只有我一个,所以他缺的不光是钱。”吴伟忠两手抱拳置于小腹,眼睛炯炯地看着林耀辉,“他知道你和齐潇素的关系。” “看来齐潇素就是他眼里的东风了。”林耀辉浅笑着,似乎对这一步问话早有预料。 “她的叔父手掌这块权柄,至关重要!当然齐潇素肯不肯,自然是要看你了。” “没有什么肯不肯这回事,她做事只讲原则不讲人情,这应该也是很多人欣赏她的地方,再说,还有什么能比利益来得更实在呢。”林耀辉这会儿脸上挂着漂亮的笑容,笑地太自然,配上这样的话题都好像显得俗气了点,尤其他嘴里再说着这样俗气到家的话。 吴伟忠甚是满意。“即使顺水推舟,也得有合适的人推一把才行,你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她想怎么样,都可以坐下来谈。”吴伟忠双目蕴含着深意,却又放松姿态饮一口水,“唐凯想搭上齐正已经是不太可能了,之前有过过节先不提。齐正那个假道学,肯定要说他们这样家风老派的门户是绝不会参与这种生意的。不过那都是讲好听的罢了,说白了就是即要钱,还要死留份面子。虚伪得挺讲究。”吴伟忠话语里带着矛盾的眼羡和嘲讽,他有意停一下,再说起这话头里的另一个人,“唐凯早年就是在水门做这行的,深谙其道……”吴伟忠说着由鼻腔发出一声冷哼以表达他对这个行当的鄙夷,可现在他又不得不和这样的人合作,“原本就是个地痞出身,靠做叠马载起家,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必定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也许觉得做够了铺垫,吴伟忠这时幽深地看着林耀辉,“我信不过他。” 林耀辉不接话继续耐心地等着下文,吴伟忠只得边摆弄着手里的茶具,边慢条斯理地抛出筹码,“你我是自家人,这个项目一旦步入正轨,我不会亏待你的。” 见林耀辉眉眼竟都不曾动一下,吴伟忠最后又补了一句,“不包括你姐姐的那部分。” 林耀辉踌躇片刻道,“这里面牵扯太多东西,很复杂。” “就是因为顾虑这么多,所以我才找你来。”吴伟忠言不尽意地笑了笑,“富升之前和路显有过一些交集,你们在做什么,我大概也知道一点。” 他的暗示很明显,风险再大的事都做得,这个还有什么做不得。林耀辉的手压在那一摞材料上委婉劝导,“或者也可以考虑上市融资,毕竟都是良性资产发挥空间很大。” 吴伟钟摆摆手显然不做考虑,“你看看丰正,早前也是做融资上市,拓展太快胃口太大,账目全部透明不说,外加那么多信贷循环贷,就压得快喘不过气来,最后还不是私有化了。我从未考虑过上市,在我这里每一分钱都是属于我自己的,尽在我的掌控!” 林耀辉只默默笑着轻微颔首,不反驳也不多说。 “公司这边一直不景气,外边丰正还在野心勃勃地吞并,现在有近一半码头港口都是他们齐家的了!”吴伟忠面色流露出一点凝重,“钱我还拿得出的,只是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帮我打理,全权交给唐凯的人我肯定是不放心。” 见林耀辉不说话吴伟忠接着说道,“梁富升,是个好助手但不够果决,而且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至于林耀琳吴伟忠直接省略掉,林耀琳想法有局限,他了解她,做事空有野心是没用的。“这个事情就像你说的,很复杂,不是随便交给哪个人就可以办。”吴伟忠巧妙地用词,既表达出看重也说明了信任,他笑容晦涩地盯着林耀辉的双眼。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考虑一下。”林耀辉黝黑的眸子闪着清冷的光,将一切隔绝在外。 “要考虑多久?”吴伟钟追问。 林耀辉回望他,“我两天后答复你!” 第31章 过了两周吴非也没见吴伟钟有松口的意思,既不吩咐人去找找吴庸,也不问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吴非有点着急,期间又给吴庸送去几次现金,那是她所剩的唯一一笔余钱,原计划要做其他用途。她一面咒骂着吴庸花钱速度真是快,一面懊悔自己平时没有储蓄的习惯。吴非其实开销不多,每个月的生活费对她来讲绰绰有余,只是闲来无事加入了一个什么服务型的组织,组织活动很多而且全是公益性的,没时间参加的时候她就把钱都捐赠了出去。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张卡,不过一直收在卧室抽屉里,一次也没用过,额度什么的更是不知道,她打算把这张卡拿给吴庸。 抽了个时间吴非按照吴庸给的地址找过去,离市区不算太远,就是环境看着比较杂,到地方她先去附近一间小超市给吴庸买点速食和生活用品。 超市老板是个上年纪的老头,一边给吴非打包,一边应付着几个模样打扮很嘻哈的少年。不知道是顾客还是什么人,他们的态度并不不礼貌,还时不时不怀好意地看看吴非。吴非觉得被盯的不舒服匆匆结账离开,然后就直接来到吴庸所在的公寓楼。 楼房很陈旧,墙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涂鸦,吴非拎着东西左躲右闪,有些地方颜料都甚至还未干,同时她还要避开那些角落里堆放的,貌似很久都没人清理的垃圾,最后顺着楼道绕了几圈才找到吴庸的房间。 “你怎么才来!”一开门吴庸便抱怨道,“就等着吃杯面呢。” 吴非默不作声将东西放到桌子上,桌子又脏又乱还有隔夜吃剩的汉堡,以及一堆啤酒罐,她帮着简单清理了一下然后烧水泡面。吴非站在炉子跟前皱着眉头,水开了她一手拿出来倒进杯面,又盖好盖子,然后才坐下来,正视这个吴庸的临时居所。 房间很乱气味也不好,有点发霉,还有一股子男人的汗臭味,四周贴着叫不上名字的乐队画报,让房间更显凌乱,唯有旧旧的沙发上扔着的一把崭新的吉他很突兀。吴非看了一圈心里有些酸楚,吴庸从小到大哪曾住过这样的地方,她虽然只比吴庸大四岁,可在情感上对吴庸有一种长辈的责任感。“这房子是你租的?你哪来的钱?” 吴庸无赖地笑着,“不是,我朋友的窝,我暂时在这将就一下。你给的那点钱哪够租房子。不过,你不是来送钱了么?我就可以换个地方了。”吴庸把吉他往边上一扔,“姐,这儿干净,你坐这儿。” “这个也是你朋友的?你仔细点,不要摔坏了。” “什么啊,他哪里买的起,这是我的。” 那是一把专业的吉他,很昂贵,吴非看得出来。“我怎么不记得你还有过这个。” “这是小妈新买的,还没用多久呢。幸好之前我借给别人,早就给拿出来,不然也得一块扔家里了。”吴庸把吉他拿起来,又递给吴非看,“怎么样?不错吧,我差点卖了呢,可又舍不得。” 吴非若有所思地用指腹轻轻拨弄几下琴弦,声音清脆回响。“我也不是无底线帮你,你就实话实说,什么时候才回去上学。” “一年吧。”吴庸表情严肃起来,“我们有个巡演,结束我就回去。”他看得出来吴非很不满意,“我知道他给我安排什么路,上什么学,什么……总之是我不感兴趣的东西。”吴庸从沙发里掏出一个球,捏了捏然后来回的砸向墙壁无所谓道,“如果真到了非读不可的地步,我可以去,但既然是被逼无奈,学成什么结果我就保证不了了。” “等你赚的钱够养活你自己的时候再说这些话吧。” 吴庸低下头闷闷地嘟囔,“你都能选个胡说八道的专业,怎么到我这就变得这么苛刻。” 吴非又气又没什么可辩解的,转身把泡好的杯面拿给他,“可能因为他从来没对我有过什么奢望。”其实她偶尔也思考过这样的事。 吴庸正吃得额头冒汗,边吃边说,“那倒好,轻松了!” “这个是很矛盾的事情,情感上来讲是有点受伤,但是实际上看呢……”吴非撇了撇嘴,“我觉得你说的对!” 姐弟俩对视一瞬异口同声的笑出来,他们真的是有很久没这么痛快地笑过了。末了吴非甩一张卡在桌子上又留点现金,“悠着点用,别刷一次就被人怀疑。” 出门后再路过刚才买东西的那间超市时,吴非发现门口停了辆警车,隔着窗户就看到那个老板的脸上带着伤,在跟警察说着什么。吴非加快脚步同时心里更加坚定一个念头,必须让吴庸尽快离开这里。 不过这次时间紧凑地让吴非猝不及防,只一天吴庸又联系她,只是刚好她比较忙手机调了静音,直到下午查看地时候才发现有七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吴庸打的,待吴非回过去就听他震耳欲聋地咆哮,“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拿错了!这卡根本不能用!” 吴非心里头咯噔一下,不用猜都知道必定是吴伟钟把她的卡一起停掉了,果然是知子莫若父!“你鬼叫什么!既然这样那就回家好了!” 对面一阵儿沉默,然后说道,“我还有妈可以找。” “你敢!而且我可以很肯定,这件事情他们是站一边的,妈也不会纵容你。”吴非听到话筒那头吴庸急躁地喘着粗气,又安抚道,“你先等两天,让我想想办法。” “我身上就剩不到50块。之前住朋友那里,现在要交房租的。” “光吃汉堡也够你吃一个礼拜了!”吴非忍无可忍,“一天时间,明天等我电话。”没等他在抱怨,吴非窝着火直接将电话挂掉,然后为难的靠在大树上。原本打算去溜一圈的心情被扫荡地一干二净,她不想赵文瑜再为这边的事情烦心。 到了晚饭的时候再看吴伟忠一张紧绷着的脸,吴非心里就清楚这件事情还没有完,所以很难得地她提不起胃口,潦草喝点汤水后便早早地回卧室去了。 所谓知子莫若父,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吴非也很了解吴伟钟的脾气,一旦触了霉头吴伟钟是可以狠下心肠的,而她发愁的是吴庸正处在不知轻重的年纪,一旦没了经济来源,谁知道会做出什么蠢事情。她原以为先安抚住吴庸,在等吴伟忠消气了就好办,可现在钱和时间都不等她。当然过去遇到什么麻烦,还有备用方案可以顶顶的,但这回她一筹莫展,因为那个最好用的备用方案已经销声匿迹了。 吴非紧紧闭上眼睛惆怅地搜罗着人选。 没得选!那就只能再去找林耀辉试试,这是第二次!谁让他是舅舅呢,吴非腹诽道,当然最关键的,他是始作俑者。吴非转而又觉得嘲讽,林耀琳林耀辉是亲姐弟,不该蛇鼠一窝的么?但即便如此她宁愿找这个挂名舅舅,也不愿意找那个挂名后妈,这样的逻辑是有些荒谬,可她说不清楚为什么,或许她看出他是有些不同的吧。吴非抹去暗藏在深处的欲念,替林耀辉辩解着,然后就没在花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她正忙着盘算要怎么讹诈这个狡猾的人。 第32章 第二天吴非给林耀辉去了电话,接通的时候林耀辉和上次一样像是被吵醒的,声音里还夹带着一丝沙哑,吴非顺溜地叫了一声小舅舅。 “嗯。”林耀辉懒懒地不肯多说一个字,明显疲于应付。 吴非清了清嗓子,这次她时间充裕,所以先礼貌地寒暄几句,然后在切入正题,“很不好意思吵到你休息。” “嗯。” “不知道你今天忙不忙啊,有没有空余时间?” 片刻停顿后听到对方说了个有字,吴非倒有些犹豫了,她感觉到林耀辉这个状态不对,现在好像不是说话的时机,“那你先休息好了,我晚点在打给你。” “好。”林耀辉甚至连客套都省去,很干脆地将电话挂掉。 吴非抬手看看时间疑惑到,也不早了居然还在睡,她顺带得出结论,这个人的作息是没有规律可言的。午后吴非挑了一个恰当的时间再次拨通电话,她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只字未提别的,然后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林耀辉依然睡意惺忪,不过声音已经清朗了许多,“你先过来再说。”林耀辉说着报上自己的地址,吴非内心一阵儿波动。 对于他所说的地方吴非并不陌生,那是市中心一片广厦林立的区域,而林耀辉的住所就在那片区域的最高楼当中。电梯直达房门自动敞开的时候吴非心情很忐忑,她谨慎地四下打量这好奇了很久的地方。 房间很大家具很少,一尘不染没有附饰,设计师仿佛是为了省钱一般极尽所能的简单、实用、又或者这本来就是屋主的本意。右侧一部概念式旋梯通向开阔的二楼,让从上至下的空间布局极富有超前感,很亮眼,只不过在超前也让吴非觉得没有生趣。再加上里里外外都是深色系配置,更显得房子阴冷,若不是有巨大的落地窗户,这种色调的装潢简直昏暗地不像话。 “你一定是舍曼的侄女。” 一道陌生的声音令吴非猛地转过头,远处靠坐在沙发里的一个男人正笑眯眯地观察着她。 “是外甥女。”吴非纠正。 虽然他讲话刻意地标准,但过于清晰又软糯的咬字多少还是可以让人听出带点台腔,而他的模样就像商务精英的范本,庄重严谨。他的五官也很突出,醒目的浓眉下一双单眼皮眼睛非常有特点,不出挑,但极富洞察力,灼灼的灵光中有藏不住的精明。好在这人声音温和,笑容又很灿烂,所以仍算是个气度相当儒雅的男人,吴非猜测着这个人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路显。 “他还在洗澡。” 吴非知道他在说谁,她有些局促,因为她没料到还有外人在。扫视一圈也没有太合适的地方,吴非索性选了沙发的另一角坐下。 “我叫路显,我猜你应该听过我名字的。”那人自我介绍道。 “久仰大名!”吴非礼貌地挥挥小手,同时也介绍了一下自己,“吴非。” “草字头的菲么?” “口天吴,非常的非。” “哦……”他做出一副恍悟地样子点点头,“很不错的名字,你父母起名字的时候一定是希望你少些烦恼。” 吴非面露微笑,她头一次听人能这么准确地解释出她名字的含义,“你是他老板?” “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是……亲密的伙伴。” 亲密的伙伴,这用词多暧昧,吴非有点疑惑,路显则发出愉悦地笑声,吴非故意道,“上次对我说亲密伙伴的朋友,现在已经分手了。” “哦。我们不会。我们属于深度绑定的那种。” “哪种?” “投资、分析、对冲基金……还有……” 这些字眼对吴非来说很陌生,那些风牛马不相及的比喻更让她的表情看起来茫然。 “总之就是给有钱人赚更多的钱。”路显对他们的行当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吴非佯装出听懂的样子,她不想路显在费劲给她解释,毕竟她只是为了消磨两个陌生人的尴尬而故意找些话题罢了。 这时候林耀辉着一身休闲卫衣从二楼下来,头发还湿漉漉地闪着水光。吴非立马站起来想打个招呼,再说点可人的话,只见林耀辉看也不看扬起食指轻轻地点了下,示意她坐下,之后便一直和路显交谈。他们对话的内容都是很陌生的行话,还有一些不明就里的暗语,吴非一句也听不明白。 似乎说得有些渴了林耀辉走到吧台跟前,那里有一套很讲究咖啡器具,他一面和路显谈笑风生一面手法娴熟地煮着咖啡。 “我记得你以前不太喜好这个,齐潇素倒是很爱喝。爱情果然是有魔力的。”路显嘴角高高地翘起来笑地很夸张。 “我得承认这个东西确实提神。”林耀辉也嘴角挂上笑,瞟看一眼路显,“你懂的也不少。” “可我不需要,我又不像你那么贪睡,躺在床上跟卧龙似的能一整天都不动。” 吴非听路显把林耀辉比作贪睡的卧龙忍不住笑了,并不自觉地看向林耀辉。 房间采光很足,即使吧台位置比较偏,依然有金灿灿的阳光洒进来将林耀辉整个人笼在奇异的光圈里。吴非本来挺拘谨,这会儿却像是被勾了魂一样肆无忌惮地用眼睛描摹着他的一举一动,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也正在被人窥察着。 “她是个行家,给我推荐了不少好咖啡倒是真的。”路显一只手支在下巴上说道,“你怎么不问问你外甥女喜欢喝什么。” 吴非被点名的时候就像作弊被抓包的学生,慌乱了一下。她看到路显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还带着点别样的得意,仿佛他从她脸上捕捉到了什么惊喜的东西。 “都可以,我不挑的。”吴非随口道。 “挺好养。”路显笑嘻嘻,转而又冲林耀辉感叹,“昨天喝那么多酒,原以为要进医院给你洗洗胃才行,居然睡一觉又神清气爽了,我可真是羡慕不来你这本事。”他说着又看向吴非,“耀辉昨天晚上连喝八杯伏特加。”见吴非面色没什么起伏又补充道,“茶杯。”路显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茶杯的大小。 这回吴非总算露出令他满意的表情,同时她也知道林耀辉睡到半下午是怎么回事了。 说到这儿路显拉下面孔,“不过到底还是那个糟老头故意整我们。” “只要能谈妥,就算要我把酒瓶子一起吞了,我也会照做。”林耀辉边说边将磨好的咖啡粉倒进蒸馏瓶里,耐心地调着火,他嘴里的言辞急功近利,神色却不以为然。 路显哈哈大笑两声,“你真是要钱不要命!”然后又逐渐敛住笑容,“我倒不希望和他扯上什么关系。你不会真信他是卖鱼子酱的吧,老头儿不好惹的!是个狠角色。” “那你看和我们打交道的这些人,有哪个是好惹的?” “我想不用我讲你也应该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惹恼了把我们两做成鱼干都算是便宜我们了!”路显低头摩挲着手指骨节,“鱼子酱那都是用来装点门面的生意,他的钱大都来路不正。” “所以才需要我们。”林耀辉打开纸慢慢过滤着煮好的咖啡,“我不在乎他的钱是从鱼肚子里挖出来的,还是从墓地里挖来的。” “会惹麻烦的。”路显语气重重。 第33章 “如果想要稳妥,也可以考虑买上百亩地种玉米试试,听说今年市价不错,要知道去年的时候它还让一群人哭瞎了眼呢,至于明年还能不能卖这个价就说不准了,所以你看,庄稼人也不好当!”林耀辉嘴角咧笑,“没有风险的事情是不存在的。”说着他往其中的一个杯子里多加了点糖和奶,“虽然你手头上有一些能带走的资源,但毕竟自立门户以后,要想继续在鳄鱼嘴里抢肉吃,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路显无声地笑着转向吴非,“真不知道这人脑子是什么材料做的,酒精泡过还这么精,要说唯一不好的就是……喝完了乱讲话。” “我讲什么了?”林耀辉一面将杯子放进托盘一面问道。 路显不怀好意地笑说,“那你要先告诉我,许炜是谁。” 吴非默默不做声,她很诧异这个名字只听过一次居然就忘不掉了。 “是吗?我念叨这个名字了?” “是啊!一直念叨,好痛苦好伤心的。”路显边说边对着吴非造作地表演。 本来吴非有点儿当了真,但之后这些画蛇添足的部分彻底让她确信路显不过信口雌黄而已。虽然她对林耀辉了解不多,但不用眼睛看她也敢断定,林耀辉才不会是那种伤感又多情的人,哪怕是喝醉了。 “可能做了亏心事心虚的吧。”林耀辉乏味地讲一句,然后端着三杯咖啡走过来,给吴非的那杯正飘着浓浓的奶香。 然而心虚的好像并不是林耀辉,路显再说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那你就把亏心事说出来让我们听听,看是不是真的亏心。” 吴非将杯子托在手里心思有些神游,想着林耀辉和许炜必定有些故事,又联想起那个夜晚,他萧索的声音仿佛犹在耳边。 “初恋故事内容都差不太多,你跟萧素同学这么久,她没讲给你听么?”林耀辉亲啄一口咖啡极为散漫地反问,“她不是什么都会跟你说的么?”林耀辉神态落落大方,仿佛这些话都是在随口絮叨,不含有别的意指。 而路显戏剧性的表情很微妙,他答非所问地将齐潇素夸耀一番,末了又赞叹着,“果真是大家闺秀,气度不一般,你可好福气了。” 林耀辉笑而不语,只将沙发上的一本书捡起来丢到桌子上后坐下,与路显继续聊着工作。 敏感如吴非,她在刚才对话里嗅到一丝诡异的气息,可又不太确定是什么。她百无聊赖窝在沙发里又插不上话,慢慢觉得有点困,恰好看到被林耀辉丢到桌子上的那本书便顺手拿起来。封皮上印着书名,是一本推理小说,她原以为林耀辉看的必定是什么财经金融之类的东西。 吴非对推理侦探这样的书向来不感兴趣,加之书的内容有些压抑又晦涩难懂,随便翻了几页便让她再次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她微微倾斜身体倚靠在一个抱枕上扭动着,想调整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时候林耀辉忽然起身去书架上抽下一个文件夹递给路显,“你先安抚住老头,他的钱很快就会有干净的去处,只要他再多点耐心。” 一席话让路显的脸霎时闪过一丝紧张,林耀辉仍无所顾忌地调笑着,顺带将吧台上一包咖啡豆也丢给他。路显谨慎地扫一眼吴非,见她样子迷迷糊糊立即明白过来,这原来是个傻姑娘,又以一种怪诞的笑容回望林耀辉说道,“你真行!” “就先这么办吧,中间有什么变动的话再说,我就不留你了。” 于是路显也不再多说什么,很识趣地拿了东西快速离开。 林耀辉低头看一眼时间,接着悄无声息地走到吴非跟前,故意用异常洪亮地声音说道,“还有一刻钟我要出门,你有什么事情长话短说吧。” 吴非的脑子已经处在浑沌的状态里,乍一听到他讲话便一个激灵坐起来,精神地不得了,并且思路格外清晰开门见山的就说,“吴庸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我的生活费也不多。” 林耀辉微微的呵口气,“你不是还有卡么?” “停了。” 林耀辉竟好似有趣的抬了抬眉毛,习惯性的无声搅动一下嘴唇笑道,“看来你爸这次动了大气,不然怎样都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当老板的脾气都有点大,而且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了,那你能不能在他们没和解之前先资助点呢?”吴非小心翼翼地用了资助这个字眼来模糊焦点。 “不能。”林耀辉神色温柔,将拒绝的话说地斩钉截铁。 “那要不然你就帮忙说和说和吧,他们两都比较喜欢你,还是可以听得进去几句的。”吴非早就想到了,如果是这样的结果她便退一步。 “这才是你真正找我的目的,对不对?”林耀浅笑一下,“你难道不应该找林耀琳么。” “试过了。”吴非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讲。 “你自己上。” “不管用!”吴非假话说地顺口。她没找过林耀琳,更不会自己先去碰这个钉子。 林耀辉盯看她几秒似乎是在清理她的思路,“你觉得林耀琳作用不大,而你又不想触这个霉头,我的价值就一下子凸显出来。你可能到这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计划a和b,总之出钱不行就出人,或者人钱都出,那便是最好的了。”他早有预料,干净利落道,“唯独就没想想会不会两手空空。” 尽管吴非已经有所准备,但被林耀辉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可她不气馁,继续摆上好脸色献媚,“因为你最合适,毕竟男人和男人更好沟通嘛!” 林耀辉仿佛对女人的蜜饯有免疫一般,捧得越甜回得越刻薄,”你不过是突然发现,有个便宜舅舅用起来还蛮顺手的罢了。” 被一语点破吴非索性也将脸皮厚起来,“俗话讲娘亲舅大,自然要先找你。” 此话一出让林耀辉哼笑了一下,然后以一种似曾相识的口吻朗声道,“我又算哪门子的舅舅!” 吴非的脸青一阵儿红一阵儿,不过尴尬没过两秒钟就嫌恶到,记性可真好!居然还记仇。 见她还在盘算,林耀辉随即转身收拾掉几个咖啡杯同时说道,“既然你找我,给你点意见还是可以的。” “我不需要意见,我需要钱!”吴非冷冷的嘟起嘴。 “别这么急躁,为达目的,如果连一点耐心都不愿意付出,我想你连颗糖都要不到。”林耀辉依旧自顾自说着,“之前我就说过不要给钱,看来你半句都没听进去,我还是那句话不要管,也不要给钱。” “我不管可以,但你不能不管!”吴非冲林耀辉怒气道,“怎么说吴庸的事情你也是有份的!就是你那个什么甜枣加大棒的办法,把吴庸给惹恼了的。”跟之前献媚的模样比起来她现在可真有点翻脸无情。 林耀辉面无表情瞟她一眼,转身上楼进衣帽间。吴非也不依不饶跟过去,“如果不是你出的馊主意,他们父子两也不会闹得不可开交。”不管走到哪儿她都像牛皮糖似的粘在身后,继续喋喋不休。 然而不论吴非怎么指摘抱怨,林耀辉都无动于衷。他先是悠悠达达地在一整排衣服里捡出一套藏青色西装和一件衬衫,接着又转到另一边的玻璃柜前挑选着搭配的手表和皮带,都收拾妥当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不知道吴庸恼火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要不要组织个会议研讨一下对策。” 吴非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指着门外,“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 第34章 吴非转过身可就是不出去,接着她就听到身后传来布料窸窣的摩擦声,令人莫名心慌,“你就不能感同身受的体谅一下为人父母的心情吗?” “你爸妈会很乐见其成的……尤其是你爸爸。”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做父母根本不懂父母的心。”吴非看不见林耀辉的脸,但不必否认,他一定在坏笑。 “那你很懂了?” “长姐如母。”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吴非一下子都觉得自己老成了许多,“吴庸傻乎乎的,万一学坏怎么办,谁知道他会因为缺钱去干什么事情,或者结交什么样的朋友。” “他不笨,他知道这是你的软肋,所以才敢这么做。他是不是住在又破又旧,外来移民多,社区还很混乱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吴非惊讶到林耀辉猜得还真准,一时竟忘记避嫌回过身,正好看到他在系着衬衣,“不那么做,怎么哄得让你拿钱出来。” 吴非有些恍悟,亲近的人不就是拿感情相持么,而她又能把持林耀辉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开始动摇,也许今天真的要空手而回。“虽然你说的有一部分道理,但是他从小就娇纵惯了,我很担心他结识一些狐朋狗友,做蠢事情。吴庸不光是年龄小的问题,他性格冲动,头脑简单,还不听劝。别的本事没有,脾气倒倔地和吴董一模一样。” “吴董?!”林耀辉嘴角浮起笑意,“最近都流行这么称呼自己亲爹的?”对着镜子理了理乌黑的头发,林耀辉又问道,“那你说说你的打算。” 吴非认真思考起来,“先安抚住他,其实在音乐上面他没什么天赋,不过是一群小孩子看他家里有点钱,拿他当冤大头罢了,等他自己也看出来没什么出路,也没意思了,自然就会回家。” “当姐姐的还真敢说大实话。” 吴非知道他是指她嫌弃吴庸没天赋这件事。 “或者你可以换个角度看,通过这件事情,我是说让他在外面独立生活一阵子,也许会有所改变,很多方面的改变。” “变化肯定有。会有更多臭毛病!”吴非嗤之以鼻,“那样做太冒险,谁能保证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你觉得怎么才算万无一失?”林耀辉忽而转过脸。 吴非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你想他成为什么样的人?照你爸规划好的路他就出息了?或者……像你一样?”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尽我所能,照顾好他。”吴非想起吴庸现在住的地方,口气带上些喟叹,林耀辉的嘲弄对她来说不痛不痒。 “没有谁的路,是提前有地图导航的,你不是神算子,你算不清楚他的事。”林耀辉低头捡一颗袖扣,补上一句,“也算不清你的。” 吴非这会儿没心思琢磨他偶尔冒出一两句耐人寻味的话,发愁道,“那他才十六岁,在外面能靠什么养活自己。” 林耀辉闲适地整理着袖扣,嘴里信誓旦旦道,“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自己想出路。” 吴非被这句话气地不轻。 “我知道他肯定没少给你电话,我给你讲个好办法。” 尽管吴非猜到一定不是什么好话,还是不禁问着,“什么办法?” 林耀辉庄容正色的说道,“你可以尝试一下sayno!” 吴非又气又想笑,一时也无语,她诧异这个人是怎么做到一丝不苟说瞎话,还能不笑的。 待收拾妥当林耀辉转身正眼看向吴非,嘴里依然咀嚼着不怀好意的笑,“让他自己选吧,要么低头回家认错,要么自掘出路。” 吴非感觉林耀辉此时的眼神不屑又唏嘘,就像她自己有时候看一些溺爱着孩子的父母,不知道要怎么供养才算安心似的。 “反抗成功,人格独立,失败呢,没准他会按你们的意愿接受现实。有什么不好呢?可你偏不,就要插科打诨去搅局。” “如果你有孩子,一定会被你教成大魔王!”吴非实难认同他这一套。 林耀辉由喉咙里发出沉沉地笑,“如果我有孩子,我会教他天不怕地不怕。” 他的话,他的模样,立即让吴非回想起当初赵文瑜开玩笑的场景,“好像你自己也养孩子一般。”那时候的林耀辉就这样讪笑着,露出白净的牙齿,眼神深远,吴非霎时陷入痴痴地逸想。 “你是在猜我到底有没有私生子,对吗?”林耀辉突然问着,又冁然而笑不做多余的解释,因为此刻的他脸上写满了让你猜去吧的快乐。 “你是怕我爸知道,牵连你么?你是怕他么?”吴非故意激将。 “那我又凭什么要参与进来?”林耀辉反问。 是啊?他凭什么?吴非无言以对。 “激将法用得不好只会打着自己的脸。” 吴非恼羞成怒,“那你还让我大老远跑来这里,耗半下午时间,难道就是为了欣赏你和你的搭档吹八杯酒的牛皮!” “吴庸不断折腾,你不断给钱,这就好比西西弗斯式无效运动。” 吴非被说得一头雾水,但也懒得听他讲故事,“谁是西西弗斯?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希腊神话里一个喜欢玩推石头的神!” “你真好兴致,这么忙还有时间讲故事!” “为让你明白有些事做再多功夫也是,白搭。”林耀辉随手把东西都整理好,让房间恢复原样,“能自食其力的时候,再铆足劲逢人大吼你不需要他的臭钱,但是现在,一边接受施舍,还一边还说着委屈,只能算一场水平不够的作秀。”他看了看时间,然后从吴非身侧轻飘飘地穿过往楼梯处走去,边走还边扔下话,“他没本事养活自己的时候自然会乖乖回家,或者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吴庸能奋发图强努力证明自己,反正不管是哪一种,对你们来说都是双赢的结果。win!win!” 吴非已经分不清他嘴里说的,到底哪句是玩笑话,哪句才是真心话。林耀辉则不打算在浪费时间,来到楼下打理着手中的东西准备出门。就在这时吴非电话响了,是吴庸的来电。 “姐,你不用管我了,已经解决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鼓噪让吴非有点忧心,“你在哪里?” “你的卡我回头还给你,小妈昨天已经给我一张新的了。” “什么?小……你是说林阿姨给你卡了?”吴非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子里就像有回音似的分外响亮,并且一字不落灌进林耀辉的耳朵,令他微微蹙起眉头。 “多个妈真好!要是能再多个爸就更好喽!”吴庸厚颜无耻地笑着,“回头聊了,我这会儿要上班!” “上班?上什么班!你法定年龄都不到谁会用你?”只听嘟的一声,还没等吴非讲完吴庸就压掉了电话。 第35章 吴非紧紧攥着手机发呆,她在庆幸,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上次趁吴庸不注意的时候她将他的手机定位系统打开了,现在正好派上用处,不愁找不到人,她倒要看看他能在什么地方工作。 转而吴非又回忆着一直以来林耀琳对他们姐弟两的照顾,关怀又客气,在各种零零碎碎的小事情上也特别用心,不得不说林耀琳的确算是尽职的后母,但她的周到似乎更像是在做一项工作,或者更像是在超额完成一个任务,这种好过头的好意有时候会让吴非有些惶恐。 林耀辉自始至终眼神都不曾侧目,很明显他还有要紧的事情处理,没有余暇陪他们姐弟两玩。几番较量下来他已经摆明态度不会插手这件事,虽然失望又恼火吴非还是礼貌地做了道别,随即下楼。待走到车水马龙的路边时,她才又想起这个片区的路况向来都很繁忙,现在恰逢高峰时段非常不好搭车。 吴庸上班的地方已经搜索到了,无论如何都必须赶过去一趟,其实要自己一个人去解决这件事,多少会觉得有点力不从心,吴非焦虑地看看时间又跺下脚。初春的天气不算很暖,凉风这会儿不停地往脖颈里灌,她随手将大衣领子紧了紧,然后气恼自己没有提前约好车。正当她低头考虑着要不要走去地铁站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黑色车子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停在眼前。她认得车牌号,她记得很清楚,林耀辉从警局把她捞出来的那个晚上就开着它。 车窗打下来的时候露出林耀辉半张脸,二八分的商务头油光可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只见他偏了偏脑袋说道,“上车吧。” 林耀辉话音刚落吴非就毫不客气地跳上车坐到副驾驶上,而后舒舒服服地往那一窝好不自在。林耀辉随手打开点暖气跟着问了地址,便一直沉默。吴非感觉到他似乎是有一点点不高兴,但也拿不准,因为他不说话的时候通常都是这副样子。不过于吴非而言即使对这番盛情相当意外,也该有模有样地客气一下,“又耽误你时间了。” 林耀辉依旧习惯性一只手扶着转向盘,一只手搭在变速杆上,对吴非假意客套并不做回应。 由于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吴非辨不出他的情绪,不过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既然是他主动帮忙,那她也落得心安理得,而且乘着这个空挡还可以打听打听唐子铭的事情。车内温度冷暖适宜吴非靠向软软的椅垫目视着前方,思量再三后开口,“唐子铭有没有还你三万块呢?” 她其实是明知故问。钱,唐子铭一定是早早还了的,她只不过想拿这个试试看,看从林耀辉口中还能吐出什么样的下文。奈何对方不打算和她聊闲话,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后场面继续安静下来,吴非只得直切主题,“你们有再联系过吗?” “他躲着你了?”林耀辉不答反问。 “我很久没联系到他了……” “出来地时候见过一面。”在一个转弯口林耀辉加速超车后补充道,“钱是电子汇款,之后没再见过。” 他的后半句话似乎是隐去了一些部分,吴非想了想说着,“自从他出来后,我就联系不到人,这件事不正常。不是么?” 林耀辉瞟一眼吴非,“你想说什么?” 本来吴非从未怀疑过,但他现在说话的态度不得不让吴非重新打量整件事,“唐子铭以前从没有这样不辞而别过。彻底消失,找不到人。” “地球上有将近70亿人口,每天都有人消失不见。” “我不喜欢猜谜语,你在含糊其辞。”吴非愈加怀疑。 “我也是。”林耀辉降低车速,再次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到底有没有遵守承诺。”吴非紧盯着他。由刚才一瞬间的表情她能感受得到,林耀辉是知道点什么的,并且和她有关。 “有一点,我想你从来都没有搞清楚过,我从没有承诺过任何东西。”林耀辉侧着脸不疾不徐。 他这么一说,吴非也回想起来,自己好像是没有提出过什么明确的要求,而当时那些话也只能算是拐弯抹角的一种表达,如今正好成为对方口实。 “首先你没有清清楚楚的说,而我也确确实实把他保释出来了。所以不用谢。”林耀辉口气散漫,到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带着些无所谓,“至于他后来的去向,那不关我的事,也没必要知道。” 谈话气氛变得有些冷,吴非不想现在闹不愉快,至少在解决吴庸的事之前不能。 过了一阵儿林耀辉又开口,“想说什么就说出来,我知道这样忍着不发作,对你来讲很难受。” 他说的没错,的确忍的很难受。吴非口吻不快道,“你最终还是把他交给他家里人处理了,是不是?”又看林耀辉默默不做解释,吴非逐渐垮下脸。想起之前自己对他的各种偏袒,是多么荒唐!“就算没交给他家里人,如果我爸,或者……” 或者林耀琳,吴非没有直接说出口,“……任何人,透漏出一点消息,他们总会知道的,所以你让我怎么想。”在联系唐子铭的现状,吴非心里的疑团简直越来越清晰,“这件事我也脱不了关系,他可能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你彻底联系不到他,还是他有意躲着你?” 吴非目光闪烁,似是想起了什么。 林耀辉又问一遍,“没有任何消息?你确定?” “收到过一条短讯。”吴非低下声音。 “那就好。”林耀辉看一眼车窗外的夜色,将墨镜摘下来,“我觉你还是关心关心眼下的事情会比较实际。” “你认为唐子铭不会有什么事。” “不会有什么性命堪忧的事。” “这个我也知道。”吴非感觉他是在废话。 “他不会怎么样的,可能在哪里玩得正开心,而你正在担忧他。” 林耀辉四平八稳的表情让吴非甄别不出他话里的真假,同时她又懊悔着刚才没能沉住气,声音软下来,“你就不能帮帮忙。” “难道现在,不是在帮你?”林耀辉在一处红绿灯街口缓缓停下车,“唐子铭的事情你还是找其他人打听更有用。” “我以为你人脉广,和唐凯也算熟。” “有来往,但熟绝对谈不上。”听到唐凯的名字林耀辉笑地有些讳莫如深,“你以为会是什么关系?朋友?伙伴?亲戚?我和你这样的?不管是出于哪一种可能性,我和他儿子有交集的概率,都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既是发小又是校友,如果你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凭什么认为我就能像猎狗一样,闻着三万块钱的味儿就可以轻松找到他。” 吴非计无可施,敷衍了事的谄媚,“认为你神通广大,又乐于助人吧。” “省着点用你的小聪明,这些花样留着哄哄那些想跟你约会的男孩子,可能还算富余。”车子轰然启动,只听林耀辉又说道,“你对唐子铭很关心的话,可以直接去问问唐凯,或者唐子铭的母亲,信息量绝对要比旁人大的多。” 第36章 吴非想起与唐子铭父母仅有的一些会面,也都是些避无可避的场合。唐凯模样中规中矩唯有一双眼睛锐利的像刀子,仿佛看什么都像是标了价钱的,比方说他看吴非的眼神,就让她感觉到自己就是吴伟钟口中那百无一用的东西,没什么价格可标,吴非很排斥跟他打交道。唐子铭的母亲则是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妙人,即使年龄大了,也没能磨灭掉那种与生俱来的美丽,他的儿子就是她活脱脱的翻版。当然除过这些最要紧的还是头脑够用,热情大方的性格和长袖善舞的手腕都是锦上添花而已,光凭这些轻而易举就丰富起她整个社交圈子,是个极其耀眼的女人。如果他们想隐瞒什么的话,就算挠破头皮也没法从这两人口中撬到实话。 “或许是,他也想来一趟寻找自我之旅,就像吴庸那样。”林耀辉脸上浮现起那种惯有的调笑。 吴非还是不甘心,“你最后见到他,有没有聊点什么?” 林耀辉笑容又染上一点趣味,“男孩子有时候不喜欢黏太紧,给他松口气的时间吧。” 吴非知道那笑容里的含义是什么,极力辩解着,“我和他是发小!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什么都不是!” 林耀辉点点头,只笑不语。 其实不管怎么解释都没有意义,因为吴非由他的表情看地出来,他只是单纯逗乐子罢了,或者就是为了她闭嘴!至于真相他并不关心。这令吴非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她颓然地陷进座椅扭头看向窗外。 根据定位他们很快就找到酒吧的位置,不过稀奇的是居然在一个理发店里。两人进去转了一圈,除过几个略显阴柔的美发师和正在烫头的客人,就只剩下金灿灿的装潢和满墙的镜子,哪里有酒吧半点影子。 此时门廊前挺立着的一个身材健美的年轻男人有些扎眼,吴非走过去问道,“这里是有一间酒吧的对吗?” “我们这里只做美发。”他两手交握于胯间,一张充满拉丁风情的脸非常亮眼,那撩人的目光扫过吴非又落在林耀辉身上面带职业化微笑。 吴非有些拙讷,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能感觉到他在说假话。林耀辉揽着吴非的胳膊将她带到一边低声问着,“你确定是这里?”霎时就有热乎乎的气流惯进耳蜗,让吴非头皮一阵发麻,她转过脸有意避开,“定位显示就在这里,套句你的话,出错的概率可以小到忽略不计。” 林耀辉随即将手插到裤兜里,转身又抽出手面对男人交涉几句,而后吴非就看到他同那人握手的时候塞过去几张钞票。那个漂亮的男人很自然地就把钱收下了,然后眨着浓密的睫毛瞟了瞟他们俩,便嘴角含笑引着他们去酒吧。 原来这地方的酒吧隐秘在地下室,入口就在理发店一扇后门内,经过一段幽暗的长廊通到地下负一层,最后看见一圈敞开的金属围栏,围栏内又一道铁门,便算是到了大门口。铁门右上角的铭牌刻着酒吧稀奇古怪的名字,吴非心里嗤笑,搞这么多名堂结果搞的像个监狱。 门口守卫起先不让他们进去,他眼神狐疑地看看林耀辉又看看吴非,幸好吴非带了驾驶证最后才被放行。 一踏进铁门内吴非就忍不住赞叹,原来外观看着逼仄却内有乾坤。它的内部空间相当敞亮,两旁长长的弧形吧台和高脚凳都仿佛一眼看不到头似的,周围一些风格各类的实木桌椅被花草以不同矩阵隔成散台,还没到午夜最喧嚣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喝酒了。正中间有一个表演舞台,离舞台左边不远处有四五个球桌,右面则放着一个巨大的红褐色浴缸,极为贴合这里霏迷的氛围,吴非确信放在这样醒目的地方绝不是用来洗澡的。而就在她准备给吴庸打电话的时候,刚好看到他从后面一个走廊里蹿出来。 吴庸也一眼认出吴非赶紧跑来招呼,“姐,小舅舅你们怎么找到这的?要不要喝两杯,我请客。” 吴非拿手机猛敲一下他脑袋,“喝你个鬼!快跟我回家去,不然我报警说他们这里雇佣未成年人。” 一见面就被浇冷水吴庸显得不耐烦,“能不能别学爸那一套。”他说着看向林耀辉求助,然而意外的是这次林耀辉选择站在吴非一边,“你姐说地对,你不该来这种地方。” “嘿!西蒙,要开始了!过来调音。”一个看着比吴庸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小伙子在舞台上催促,吴庸回头冲他比了个手势。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也走过来,对他们三个人说道,“需要聊天的话可以坐下来边喝边聊,慢慢品尝我们这儿的酒有多棒,顺便还能欣赏你们朋友的演出,不过小伙子,你该干活了。” “马上就去,伯尼!”吴庸应承到。 那个叫伯尼的男人讲话操着口音,眉毛上有一道格外清晰的疤痕让人无法忽视,他个头不高却很有气势,再配上冷酷的眼神和那个疤痕令整张脸看上去有些凶狠。他此时态度客套但绝对算不上客气,甚至是带着点命令的味道。 不过吴非这会儿底气挺足,是不会被吓着的。还没等林耀辉张口,吴非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拒绝到,“他不能再这里工作!”她心想这个男人不是酒吧老板,至少也是管事的经理,“他只有十六岁,我是他的姐姐,我要带他离开这儿。” “什么?!”伯尼皱起眉头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给我的证件可是已经满二十岁了。” 吴非扭头瞪吴庸。 “好吧,我做了个假身份!你们如果不打算喝点,那就快走吧。” “不行,我给你钱可不是让你用来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你要追求的东西就是到这种地方当混混,看脱衣舞娘在浴缸里跳舞?” “别瞧不起,好吗!好多音乐人都是做这个起家的呢,这里洗手间的画都是一个叫……,总之是个名人画的。” 站在一旁的伯尼听不懂他们说中文有些烦躁地打断,“抱歉,打扰到你们叙旧,不过你们有什么事情要谈的话,等表演完之后。”接着他又看向吴非态度强硬地说道,“我不管他几岁,现在我可临时找不到吉他手,他接了这个活,至少今天晚上他要在舞台上。” “不行,他用了假身份,他的的确确是十六岁,真难相信你居然会看不出来,如果你还要坚持用他的话,那我只能……”吴非分毫不让与他对峙,林耀辉则动作利落地将她拨到一边,“一首歌的时间,去找救场的人怎么样?”不同于吴非辞严意正,林耀辉的表现更像个生意人,他看着伯尼而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到桌子上,“这算是违约金好了。” “嘿!”吴庸刚要开口就被林耀辉一个手势吓止住。 第37章 那个伯尼轻蔑地扫一眼桌子上的钱,抬手抹了下嘴角,“如果你们想报警随时都可以,他的年龄可没有刻在脸上,而且他也不过才来这儿两天,并且还是免费驻唱,不存在什么雇佣关系,我也从没卖过酒给他。” “就算他肯倒贴钱,也不会有人允许这个年纪的孩子,出入可以和r-级片媲美的场所。”林耀辉一语道破,吴非下意识地看一眼远处那个绯丽的浴缸。 “你这里的酒就像你说的,足够销魂的话,没人会在意台上是唱歌还是聊天,对不对?”林耀辉话说得恭维态度却决断。两人注视对方眼睛片刻后,伯尼坚定且不容讨价还价地讲道,“三首歌!” “那我们就先喝两杯,喘口气好了。”林耀辉嘴角展开笑算是达成交易。 “鉴于你是这两个超级巨婴的监护人,我提醒你,表演完之后还是尽快带他们离开这儿吧。”即便事情就这么了结,伯尼的口气仍夹着一丝被找麻烦的余怒,他说着又瞟向吴庸,“以后不许你再踏进这里半步。”末了他再次扫视一圈,同时不着痕迹地将桌子上的钱收起来后便离开了。显然他不在意吴非的话,也并不关心他们是什么关系,但唯有一点不能打破地就是他在这里的权威。 一旁的吴庸此时耷拉下身子有些厌烦地看着吴非,“这下你满意了?” “远,远,没,有!”吴非拖着长音说道,又指了指吴庸的胸口,“你惹事情我们善后,你还摆出这副委屈相。” “我可没求着你来!你就像个噩梦一样伴随了我的童年,现在连我的青春期也不放过。”吴庸一手拨开吴非。 吴非也憋一肚子火,“你别急,青春期还长着呢,现在才不过刚开始。” “你先去表演吧,要用心,没准艳惊四座你姐就改主意了。做事情不能光拿嘴巴说的。”林耀辉拍拍吴庸的肩膀,又撇过头心不在焉地环视一圈,将剩下的半句话讲完,“有时候还需要唱两句。” 吴非总算笑出来,“我觉得小舅舅说得对,你去吧,早完早回家!” 吴庸冲她摆下手,不想搭理她,然后跑去和几个一同表演的小伙子地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几个人便低头忙活起来,因为距离有点远吴非什么也听不见。 林耀辉就近选一处位置,同吴非一起坐下,音乐声响起时他侧过身面朝表演的方向将手臂搭在吧台上,腕子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衣,衬衣上的袖扣精巧别致。吴非眼神很好,借着光依然能清楚看到那上面的图案,很简单却很鬼魅,灼灼生辉地让她移不开眼睛。 “你想喝点什么?”林耀辉问她。 “不喝。”吴非清了清嗓子果断拒绝。其实她伙同唐子铭去过各式各样的酒吧,现在只是单纯为装乖才会讲出这样违心的话,经过警局那件事后,她都努力维持着一种良好印象。 林耀辉微微一笑,然后给自己点上一杯杜松子,随即他又盯着吴庸欣赏了一会儿,脱口而出,“也不像你说的那么难听。” “但也没什么亮点!背着他讲句真话,他在这方面不会有什么建树的。”吴非挺直腰背仿佛这方面的专家一样,又突然想到什么补上一句,“还不如做厨子去。” “我知道你一直都习惯讲真话。”林耀辉撇撇嘴颔首轻笑,似乎觉得有点热他解开一粒扣子。 吴非并没有因为他揶揄而不高兴,反而盯着他解开的那颗小巧的领扣看,上面的图案与袖扣如出一辙。“我知道成人世界还有更高明的套路,叫隐瞒。”吴非说罢将目光投向舞台上的吴庸,努力集中精神。 这是自她十八岁生日以后再次这样认真地听吴庸唱歌,虽然他弹奏技巧和嗓音条件都很一般,但胜在感情投入勾起了很多回忆。吴非仍然记得当初吴庸唱歌的时候,自己可没说过几句好话,不仅斥责这歌老掉牙,内容居然还是在缅怀一个男人,拿来在生日上献唱简直是脑子坏掉了。吴庸倒也没不高兴,就手抹她一脸蛋糕而已。吴非一直不理解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怎么尽喜欢些让人搞不明白的东西,不过她依然记住了这首歌。 就在吴非出神的时候,一个酒保端着托盘过来俯身到林耀辉跟前,“有位女士想请你喝一杯。”随后将一杯苦艾酒放在桌子上说道,“它的名字叫做欲望。”接着又递给林耀辉一个便条,再指了指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那里正坐着一个身材模样都相当性感的女人,此时正眼神撩拨地望着林耀辉。 林耀辉瞧一眼纸条,拿起手里的酒冲她举杯示意。吴非很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可又不好意思问。她不由自主地望过去,那女人袭一件碎花紧身裙披着橄榄绿小洋装,金发雪肤和着红艳艳的双唇很是诱惑,同时傲慢地看向这边流露出势在必得的自信,对吴非视若无睹! 这情况竟让吴非有些憋闷,她盯着那只名为欲望的酒发愣,酒水泛出清澈的绿色,杯沿上还插着一片绿色柠檬,看来这人对绿色情有独钟,她腹诽道。脑子轰然一热吴非伸手把酒拿过来,动作尤为老练地一饮而尽,“我觉得有点口渴了。” 林耀辉有一闪即逝地凝滞,又笑道,“我从来不知道酒精还是解渴的好东西,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用了。”吴非不敢看他,但感觉那笑容里头含着秘而不宣的古怪。不过很快她就不去想这些费脑子的事,转而回味起口腔里充满植物芳香的余韵,同时尽量避免朝那个女人的方向看过去。 然而没多会儿工夫连续又有两个女人送上免费酒,他们模样虽各有不同,但相同地都拥有赤裸裸的眼神,吴非心里很不痛快。她瞧了瞧自己的穿着确实有点热,抬手便解开两粒纽扣,还顺带把领子往外狠狠拉了拉,露出胸前一片牛奶似的皮肤,不过可惜的是依旧没什么看头,也吸引不到目光。 当她准备喝掉第四杯的时候,被林耀辉一只手拦下来,“鸡尾酒不是饮料,喝多了也会醉的。” “你行情这么好,干嘛不喝,不过她们没看到你有女伴的吗?”说完吴非拨开林耀辉的手又一口干掉。借着酒劲她放肆了许多,全然没在意自己的用词是不是恰当,当然酒还是好东西,除了让脸颊比平时热很多,还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林耀辉扫一眼空掉的酒杯很自然地说着,“可能他们眼力好能看出我们两是舅牲关系。” 吴非嘟着嘴手指在仍旧湿润的杯沿上来回滑动,这会儿有些回路的理智开始让她冷静下来,这飞醋吃得实在是没必要,而且也轮不到她吃。“没错,她们眼睛一定还连网着高级别系统,能检测出你是单身,绝对没有女友。” 听她这么冷嘲热讽林耀辉竟笑起来,这一笑倒仿佛是一种鼓励,让吴非有点雀跃,于是她红着两个脸蛋撅着充血的嘴唇继续挑刺,“你现在怎么看呢?这个地方倒是个自我觉醒的好地方,嗯?若依你的馊主意,不管,也不给钱的话。” “没什么不好,该看的都看,该见的都见,你以为你弟弟是柳下惠?估计他交过的女友,比你交过男友要多的多。”林耀辉悠哉悠哉地饮一口酒,又学着吴非刚才的口气戏谑道,“说不定他还能提早认识到自己在这方面……怎么说来着?……没建树!” 第38章 见吴非鼓着脸不高兴,林耀辉放下酒杯,“他现在就是根橡皮筋,别蹦的太紧,会断的。” “我想他的弹力足够强大,不过就算断了,还有胶水可以粘合。另外,谁是柳下惠我也一点都不关心,但从你姐姐给吴庸一卡以后,这件事情的难度系数就大大增加了!”吴非一长串抱怨,林耀辉不急不慢回道,“我有办法把卡收回来。” 吴非眼睛一亮,接着又陷入矛盾,含混讲着,“我想他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了,你说呢?” “还是不要太乐观。”林耀辉抿嘴转过脸。 吴非疑虑到,“那他还能去哪?” “远离掌控的地方。”林耀辉无意的抛出一句话。 提到掌控这个词,吴非脑袋里一下子就蹦出吴伟忠的模样,而林耀辉似是能看透她,“吴庸也在反抗你。”他一面说一面往酒杯里丢进去一个冰块。 这次换吴非笑了,不假思索道,“就像你反抗林耀琳一样。”可转头她就想咬掉舌头,这无疑是在提醒对方自己听过墙角。 然而林耀辉只是从容地将手里整杯酒吞食入腹,笑道,“对。”又斜睨一眼吴非,“这么说的话,你不该那么讨厌她。” 他的态度让吴非没想到,她细细品味,思考着林耀琳,小心回答,“没错,我们可能是有一些共同点。我不讨厌她,但也无法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吴非表情还是有些鄙薄,沉吟片刻又问道,“当兵是好办法么?” “不是。” “既然不是,为什么非要去呢?” “为什么选哲学这科?”林耀辉反问。 “混乱中的下意识行为。” “那么我也是。生存的本能而已。”林耀辉轻嘬一口,并不打算说什么实话,眼睛飘向那只绿色的酒杯时又出其不意道,“欲望也是本能。” 兜一个大圈子没有套到半句有用的东西,吴非心里嘀咕。 “与其研究我,不如多想想你弟弟,怎么才能下次不用找我,而解决掉他的问题。你……”林耀辉转转手里的酒杯正说着被吴非抢话。 “你是为了摆脱过去的生活么?”酒精令情绪越来越高涨,吴非脑子又开始打转,“初恋女友,还是你姐姐呢?” 林耀辉侧过身几不可查地摇头,“很多!不光是女人。” “那我想你早就发现都是徒劳了吧,我是说你姐姐,聪明又能干,而且很不幸你还和她有血缘关系,比起那些没血缘关系的,想摆脱掉,可要难得多喽!”吴非幸灾乐祸。 “你想学她?”林耀辉手肘撑在桌面上五指抓着杯沿,看向吴非的时候充斥着难以言说的味道,“你学不会的。” 吴非知道自己和林耀琳有巨大的差别,但这些话从林耀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感觉挺伤自尊心。 “通常管吴庸目前的病症,叫青春期的阵痛,或者躁动什么的,但总会过去,有点耐心。你不能把压制吴庸当做安抚自己青春期的良药。” “你别说笑了,我都多大了,还能有什么青春期!”吴非烦躁的说着话,转过脸与林耀辉目光交汇时,却看不透他的眼睛。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解释也很匮乏。她没有?她都经历过什么?她不了解他,他也是。所以不管狡辩什么,好像都是笑话。 “你父亲都得想开,你也可以试着劝劝自己。”林耀辉丢下话,撇过脸又跟酒保说了几句。 “这可能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吴非思考着,她其实不想说的是,她没办法像吴伟忠那样硬下心肠。 林耀辉端详吴非一瞬,慢悠悠道,“这和性别无关,是人不同。”他又默默看向吴庸。 吴非不知道林耀辉此刻在想什么,目光少有的柔和,只听他又说一句,“我成全你长姐如母的心情。” 得到这句话总算让吴非轻松起来,她知道只要林耀辉肯帮忙,不管吴庸能作出什么花样来,他都是有办法的。当吴非正准备着要表达一下发自肺腑的感谢时,突然听到乒铃乓啷一阵尖碎声,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邻桌的客人打翻了一盘子酒水,服务生此刻正忙着清理。那一桌坐着的两个男人衣着得体,可面目不善,吴非刚才就注意到他们用很不屑地眼神瞟了林耀辉好几次,这会儿更是挑衅地与他们对视。 “你的好行情招人妒恨了。”吴非转过脸抿着嘴奚落。 林耀辉不甚在意,又点了杯酒问道,“这是第三首,对吗?”然而他话音刚落,台上的演奏也戛然而止。 还是邻桌的那伙人,其中一个穿蓝色t恤的壮汉不知道从哪里捞一块蛋糕丢向舞台,而且不偏不倚砸在了吴庸的吉他上。 突然停掉的音乐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只稍片刻周围又恢复如常。 “你妈妈没给你喝牛奶吗?这声音简直就像一只母猫在叫!”砸蛋糕的男人大手一摊态度极其轻佻,他回过头瞧一眼自己的同伴,两人一道发出刺耳的笑声,然后又耀武扬威的看向林耀辉和吴非这边,很显然他是有意为之。 吴庸从脸到脖子根都憋得通红,他咬着牙难堪地杵在原地一言不发。 “那你妈妈没教过你说话要有礼貌的吗?你的嗓门够叫醒一整条街的人了。”尽管吴非知道吴庸资质平平,可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是让她很不痛快,尤其以这样侮辱的方式。 那个壮汉双手抱胸,故意摆动健硕的胳膊,同时露出右臂上一大块纹身,眼睛飘向吴非时攒足了一脸的坏笑,这是他早就预料好的场面,“怎么了?你的叔叔没有好好照顾你吗,洛丽塔?” 他刻意地将叔叔这个词拖长音绯色起表情,继而盯着林耀辉,而他身后的同伴也活像演戏一般配合着他放声大笑起来。他猥琐道,“我们这里有很多叔叔可以让你选择。” 吴非感觉某处神经正激烈地弹跳着,她愤怒地不仅仅是那个人在调戏自己,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羞辱林耀辉,然而此时的林耀辉却用力挽着她的胳膊,试图稳住她。高度酒精伴随着愤怒在吴非迅速膨胀的代谢里急于寻找出口,恰巧这时候一个服务生端着一盘糕点很不识相地要从他们中间插过去,吴非猛然甩开林耀辉的手,一个健步冲上去拿起盘子里的糕点直接往那个壮汉的脸上一抹,就在他张开嘴哈哈大笑得意忘形的时候。 “你和吉他也分享一下吧!甜吗?”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后吴非自己也觉得吃惊,不过很解恨。 这会看热闹的没看热闹的,都因为一个姑娘戏耍了一个壮汉而发出起起伏伏的笑声。 那男人气急败坏地想要上前捉住吴非,林耀辉霎时便挡在了前面,将他手腕扼住,没让他得逞。对方即刻挥起另一只拳头往林耀辉脸上砸去,短短一瞬林耀辉闪身弓腰,朝那人腹部就是结实一拳。他动作太快,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个壮汉已经蜷缩到地上吐出几口刚刚下肚的酒来。 吴非作为旁观者感觉那一拳看着其实力道并不大,但对方模样相当痛苦。壮汉的同伙刚才也还只是坐着准备看好戏,这会儿也变了脸色站起来,与此同时从远处台球桌那边又过来三个人,他们凑到一块交换下眼色后,便四散开将林耀辉圈在中央,一看这情形周围的人也全都往外退。 事态变化有些快吴非还在发懵,她还搞没明白几句斗嘴的事情,怎么就演变成斗殴了呢。 第39章 吴庸一看情势不对,也赶紧跑到林耀辉身后与他背靠背站着。 “别添乱!”林耀辉说着反手一把将他推到吴非跟前。 吴非这才回过神,连忙抖着手翻腾好几次终于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就在这时候有人从她身侧穿过,并且手法伶利地将她的电话抽走。吴非抬头一看,是伯尼,他身后还跟着刚才叫吴庸调音的那个小伙子。 只见伯尼走到一群人跟前,将手机往边上随便一丢冷冷地发话,“谁都不许在我的地方闹事!”他眼神狠厉地巡视一圈,很快身后聚集起几个彪形大汉,不用猜都知道那是他的下手。 “你们要么结账都离开这儿。”他稍稍侧过脑袋往身后一点意味鲜明道,“或者,我带你们换个地方喝。”随着他话落那几个彪形大汉更加横眉冷目地盯着这几个人。 缩在地上的壮汉这时蹒跚爬起来,一只手捂在刚刚挨了一拳的肚子上嚷到,“嘿!伙计,我们可是来喝酒的,是他先动的手。” “他胡说!”吴非气愤道。 “我知道,也许你只是想请我的吉他手吃块蛋糕,只是瞄得不够准而已。”伯尼语速平缓且讥诮,可转瞬又凶悍起来,“即使闭上眼睛用鼻子闻,我也闻的出来你每个人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所以不要用你的屁股去猜我都知道些什么!” “我的朋友喝的有点多了,他没想惹事。”其中一个人站在壮汉身旁为他解释。 “那我觉得你们今天晚上已经喝够了!”伯尼态度强硬地下了逐客令。 为首的壮汉虽然很不甘心,但也清楚不能在这个地方有什么动作。用纸巾擦拭掉嘴巴上的污垢后,他瞪着一双突眼鱼一样的眼睛恶狠狠的对着林耀辉威吓道,“听着,你最好祈祷别再碰到我!否则,我保证那会是个很糟糕的重逢。” 可惜他猖獗的样子没能激起半点浪花,林耀辉神色相当平淡甚至是藐视,然而只字未语。这让吴非有点失望,她觉得对付这种无赖,不管怎样都该回他几句狠话才对,什么都不说实在有点掉气势。 很快那几个人由一个瘦高个服务生引着离开,接着伯尼目光转向吴庸,“够了,你的活也到此为止。” 此刻舞台上响起音乐,不过早就换了一拨人,吴庸的那群小伙伴已经不见踪影。 “这不公平!伯尼!你答应过的。”一看这情形伯尼身后的小伙子非常不乐意。 “你们赶紧都给我回家去吧!我一定是吃多了药,昏了头才会答应你。”他暴躁地将那男孩子的话打断,眼神扫过一群人最后落在林耀辉身上。 “损坏的东西都由我来赔偿。”林耀辉主动承担。 伯尼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接着给身边的人叮嘱几句后便不在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对不起,因为我害你受牵连。”吴庸很抱歉地看着那个男孩子。 “我叔叔就是个老顽固,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办法。” “你们?伯尼?他是你叔叔?”吴非有些诧异地看着男孩。 “嗯哼。”男孩子随便应付,然后赶着去追伯尼,而吴庸则乘她发木的空当也飞快地跑掉,拿自己的东西去了。 现在吴非算彻底明白过来吴庸可以在这里上班的缘由。她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有种做了冤大头的感觉。恐惧被驱散酒劲开始上头,她口不择言地冲林耀辉抱怨,“你居然还给他什么狗屁违约金!简直就是个老狐狸。” “女孩子说话别那么粗鲁。” “还有更粗鲁的,刚才都忍着没说了。”吴非想起那群无赖又恐吓又气焰嚣张的样子闷气就更大。 “会说点狠话算不上什么特殊技能,要知道拳头可比嘴巴硬实的多了。”林耀辉闲闲得理了理袖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将衣服打理齐整后,他顺带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钱放到桌子上,即刻就有服务生过来收好,林耀辉又道,“额外的全归你。” “谢谢!先生!”那年轻的服务生笑逐颜开。 刚巧送走那伙人的瘦高个服务生返回,又来到他们跟前,待吴庸收拾妥当他们三个便仍由他引路离开。 不过没多久吴非就发觉不对劲,因为那监狱似的大门实在让她印象深刻。“你打算带我们去哪?” “为了避免尴尬,请你们走后门。”言外之意就是避免和那伙人碰头,他非常礼貌地解释完就迅速抽身离开。 后门可就不像前门做地那么有特点了,黑漆漆的巷子零散堆放着的垃圾桶,一下子就让吴非紧张起来,那些电影电视剧里头恶浊的情节,不就时常发生在这样障翳的空间里么。 林耀辉微微蹙起眉头,眸子也变得异常黑亮,他把车钥匙递给吴非说道,“你们还是从正门出去吧。” “为什么?干嘛你一个人要走这里?”从这个巷子绕出去,要兜好大一个圈子才能到正门,吴非不希望在这里耽搁。 “给我一根烟的时间。”林耀辉举了举手里夹着的香烟,一个人只身往黑暗中走去。 “哪里不能吸烟,非要在这儿闻着臭味才觉得过瘾。”吴非有些不安地嘀咕。 “你就是话太多,所以总给自己惹麻烦。”林耀辉头也不回地挖苦。 然而当吴非和吴庸折返到门口时,却发现已经被上锁,吴非立即感觉不妙,又马上去追林耀辉。 此时林耀辉刚要扣动打火机准备点燃嘴里的烟,忽然发现他们姐弟两跑回来登时呵斥道,“怎么还在这儿!” 吴非没来得及解释,因为这时候已经冒出三个人影正朝他们走来。 “嘿!老兄!” 借着月光吴非辨认出是刚才在酒吧被林耀辉一拳打倒在地的那个壮汉。 “我说过你最好祈祷别在让我碰到你。”由远及近他的轮廓逐渐清晰,只见他缓缓迈着步子堆起一脸横肉笑容奸恶,一只手还鬼祟地放在腰后,同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耀辉,“没想到这么快就重逢了,看来我们是难舍难分的一对儿。” “让他们走,我一个人留下。”林耀辉将嘴里的烟扔到地上,口气不带有任何温度。 “嘿!嘿!嘿!你以为你是在跟我谈条件吗?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吗?” 林耀辉与壮汉对视,看也不看地冲吴庸命令道,“带你姐姐走!” “你以为你是谁?嗯?你以为你他妈的是谁!”壮汉一边怒吼着一边从腰后掏出一把枪对准林耀辉。 吴非惊愕地用手捂住嘴巴将尖叫声闷住,她怕极了!一个大气都不敢出,她害怕任何无关的响动都会刺激到那头发怒的野兽去扣动扳机。 “我倒要看看你的拳头能有多快!来呀!”他狂妄的叫嚣着,越来越近,直到枪管距离林耀辉额头不过半米的位置。 “冷静点!老兄!”壮汉身旁的人似乎也没料到他居然有这个,他们的初衷可能也就是想给林耀辉一点教训,无外乎狠狠地揍他一顿,但并非是现在这样不可控的局面。而那个壮汉处于格外亢奋的情绪中,根本听不进去同伙的话。 “你这家伙让我颜面扫地,我得把它找回来,你知道要怎么做吗?”他故意咧开嘴口齿很重地讲话,想让对手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直冒冷汗,“你得流点血!并且爬在地上,向我求饶,然后用你的舌头一点一点把我的鞋子舔干净,舔到我满意为止!” “让他们走。”林耀辉再次冷声的讲话,“你想怎么玩,我陪你!” 第40章 “想怎么玩都奉陪,这是个好主意。”那壮汉的眼神竟开始变得有些龌龊。 吴非感觉他话里的含义有些不对头,面目也不单是可憎,而是变得更加恶心起来,只听他又说道,“你那条滑溜溜的舌头刚才一定尝过不少美酒,要是觉得鞋子味道不太好的话,我想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比方说,这里。”他用手指了指两腿间的凸起,“这样的话我可以考虑,放他们走,留你一个!用你灵巧的舌头为代价,怎么样。” 他身后的同伙又哄笑起来。 “说实话,在中心监狱的时候,我尝过不少你这样的冰激凌,绝对会让人爱不释手。”他好不邪恶的笑着。 “等会儿你会尝到爱不释手的滋味。”林耀辉丝丝入扣说着一种语境奇怪的话,挑逗又威胁,然后定定站着任由面前的人张牙舞爪。然而他的眸子黝黑又极度严酷,周身散发出一种冷峻的气质,令人不寒而栗。 吴非觉得那个壮汉简直就是个变态加疯子,她很想冲过去,尽管可能什么也做不了,但她已经被吴庸牢牢抓住双肩使劲往巷口拖。吴庸对着吴非耳朵小声又紧张的说道,“我们快去找人!” “谁都不许动!”那个壮汉猛然扭头冲吴非和吴庸咆哮着,就在他说话的间隙,林耀辉疾速抓住枪管从枪托上退下,夺过来后三两下便拆了散架丢到地上,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子弹弹落在地上叮叮咚咚的声响。 林耀辉动作干净手法高效,速度更是敏捷到超乎寻常,一伙人还在呆滞中根本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缴械,但很快这伙人便从惊异中清醒过来,飞快地将他围住。 被夺了枪的壮汉显然是很不服气,从衣服里又掏出一把短刀,把玩几下继而反手握住,“手法很职业,很能打是吗?这样才有乐趣,我还以为你只会让女人请你喝酒呢!” 林耀辉依旧沉默不语。 这时候从巷口又跑来两个人,吴非一下子就认出和眼前这三个原是一伙的,估计是分头在前后两个门口堵截他们。现在这两人挡住吴非和吴庸的去路,其中一个个头偏矮面容鄙陋的人更是打算要靠近吴非,“到叔叔这里来吧,我们可不会伤害小姑娘。” 林耀辉作势就要冲过去,但被壮汉给拦截住。他拿着短刀一边逼近,一边来回横扫咄咄逼人! 然而他的攻势持续没几下,霎那间便被林耀辉折起前臂夺刀,而后又精准的插进了他的肩胛处!紧接着林耀辉扭身将另外两个想从背后攻击的家伙也打得贴到了墙面上。一系列动作如电光火石般迅猛,挡在吴非吴庸面前的两个人见这情形已经顾不得他们,赶紧跑去帮忙。 “你快去报警!”吴非推一把吴庸,吴庸见拉不走吴非便趁乱往巷口蹿去。 吴非没有思考的时间,之前被打倒的那三个人又都爬起来了,她随便在地上找了一块烂木板紧紧攥在手里时刻准备着。 被刺伤的那个壮汉先是从嘴里碎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接着一边发出野兽般地吼叫,一边亲手将自己背上的匕首拔了出来。当他好以整暇看向林耀辉的时候,简直想要活吞了他一般,“我一定会把刀插进你的嘴里!然后顺着食道一直到你的胃,再把你的内脏全部搅碎!”他双眼染着血色面目狰狞地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如果刚才我的手在稍稍偏一点,刺到的就不是你的肩膀了。”林耀辉面部线条刚硬至极,表情也变得可怖,他掏出帕子不为所动地擦擦手上的血迹,“知道人身上有一处动脉每分钟会输送多少血么?……30公升!你们五个人全部加起来都不够!”他说着目光掠过几个人最后定在壮汉的脸上,“但我保证,下次绝对会分毫不差!” 林耀辉自信又狠辣的态度可能在某一瞬间让几个人有过动摇,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挑起了人作为生物最本能的野性,一场恶斗无可避免。那几个人已经开始变得疯狂,他们仗着人多同时一拥而上,但两三回合下来又怎么都占不到便宜。 站在一旁的吴非手心直冒冷汗,恐惧和亢奋同时交织在身体里令她额头上的血管不停暴跳。她手握木板紧盯着这帮恶徒,五个打一个怎么看都是林耀辉要吃亏的!不过她豁出去了,只是来回换了几次位置都没能找到机会。混乱中吴非看准一个挥刀要攻击林耀辉的人,她抡起手里的木板毫不犹豫地就砸过去,伴随那人一声惨叫木板也被折断。 挨了一板子的男人调过头恼怒地就朝吴非刺来,吴非尖叫着闭上眼睛,同时感到有个影子好像挡在了前面。她再睁眼一看是林耀辉将她护在胸口,而那把本要落在她身上的刀一路沿着林耀辉的手肘往后背划过去,当即就切开几十公分长的伤口,霎时皮开肉绽。 林耀辉转身猛地一脚侧踢,将行凶的人抛出几米之外,那人顿时瘫到地上失去了意识也没了动静。 尽管夜漆黑如墨吴非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手中的刀闪动着寒光,以及那上面沾染的鲜血还在顺着刀锋缓缓往下流。 林耀辉内里的白衬衣不一会儿就被浸染成红褐色,浓烈的血腥味混合沐浴香形成古怪的气味一阵阵冲击进吴非的鼻腔,刺激着她的神经紧绷到极限。吴非不敢有任何动作,她任凭林耀辉将她拦在身后,然后就好像个机器一样挥动着身体,对自己的伤口全然无感,并且在每一次攻势里都持续暴发出骇人的力量。 窒息、惊恐骤然间一些熟悉的记忆起首复苏,想要再次将吴非淹没,只不过这回她居然没有深陷漩涡的混沌感了。渐渐地那些曾经困扰她的东西似乎都在远离,眼前只剩下不断被放大的影子,她心里甚至在胡思乱想,这可是人生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动作片,看得这样清楚。时间仿佛被拉长,一切都变成了慢镜头,吴非的感官堕入一种脱离现实的敏锐,她一帧一帧的看林耀辉抬腿划破夜空,一下一下感受到拳头落下来引起共振,以及闪过耳侧深重的呼吸,林耀辉的一举一动仿佛和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搅在了一起。 只不过这种蒙太奇式的幻境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吴非就又被拖回到现实之中,因为突然间所有的喧闹毫无征兆地归于了平静。她麻木地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林耀辉,此时他僵直站着神情冷酷,而那五个人已经全部都爬在了地上,吐血的吐血,吐水的吐水,那些呕吐物里混杂着各种吃过的东西,经过胃液搅拌发酵重新曝露在外的时候,形成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而他们就躺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像扭动的蠕虫,挣扎却也不再反抗。有一瞬吴非错觉地认为危险的其实可能并不是他们。 第41章 这时从远处后门竟又出来一伙人,吴非再次紧张地瞪圆了眼睛,直到看清楚走在最前面的是酒吧管事伯尼才松一口气。他身后紧跟着吴庸还有几个身材壮硕的男人,吴非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下来,转而眼神又滑向林耀辉。她向前伸手试探着去搀扶他,但还未挨到分毫,林耀辉便像触了电一样机敏地弹开,同时目光悍戾地看向吴非,又忽而软下来。那是人在极度紧张中地自然反应罢了,吴非这么给自己解释。 林耀辉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有点反感看到吴非,同时嘴唇微微扯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最终沉默着转过身。他光洁整齐的头发早已凌乱地搭在额前,衣服也破败不堪,半边身子已经染得通红,垂下的左臂仍有热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的在往下掉。 不过林耀辉却好像行尸走肉似的,表现得无知无觉。他慢悠悠地跺着步子从地上捡起一个打火机,又从衣服里摸出香烟叼进嘴里,然后沉寂着一张脸低头用血手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呼出去,直到这一刻那些积聚在体内可怖的情绪仿佛随着这蓝色迷雾由肺腔里兜一圈,再蹿出口鼻的时候也一道烟消云散了。伴着淡淡的月光拂在身上拉出一道玄色的侧影,林耀辉整个人渐渐松懈下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吴非不禁想起方才那惊厥一瞥,寒心彻骨,分明有一股子失去人性的狠毒,与现在这幅漫不经意的模样交融着,着实令吴非感到惊心,这是她不曾见过的林耀辉,混合着黑暗与迷惑! “干的不错!”伯尼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五个人后表情相当赞赏,然后冲着身后一个身形矫健的男人说道,“约翰,瞧见了吗?还有比你更棒的。”转而他眼睛又在林耀辉周身打量一圈,“我的约翰可是搏击冠军,不过我看他以后需要谦虚一点了。”说罢顿了顿又吩咐道,“你们都回去吧,一会儿警察来了还以为是我们干的好事。至于你们……”伯尼目光狡黠地望着林耀辉,“说真的,虽然我不太喜欢管闲事,但发生案子的话,我这儿就不太清净了。” 林耀辉弹掉手里的烟灰转过脸看向他,“我们正打算要离开。” “在我门口发生的事情……总会找到我的。”伯尼严肃起面孔眼神带上深意。 林耀辉与他目光交汇,不用多说也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可能打翻了几个垃圾桶,还有别的什么的,需要清理。”随后把一张染了血的名片递给伯尼,“写一个你满意的数字,把账单寄给我就好。” 伯尼无谓地耸耸肩膀,“当然我更喜欢简单的方式。” 林耀辉有些疲乏地笑道,“我也是。” “希望如此我们不会给对方招来麻烦。”伯尼眼睛闪亮,他摸了一下下巴上的胡茬后看向吴非和吴庸说到,“我觉得在你们叔叔血流干之前,还是赶紧去医院吧。” 林耀辉不叫吴庸搀扶,他走地有些慢却并不像是受了伤的人。到巷口的时候正好看到吴非技术拙劣地一个猛刹车,忽忽闪闪地停到他们俩跟前,林耀辉不慌不忙地招呼她下车,吴非还以为他是嫌弃她技术烂要自己开。 “轮胎被扎破了。”林耀辉说着扶了下额头,懒懒地嘟囔一句,“去叫车吧。” 于是吴非又连忙跑去拦着一辆出租车,车子起步没多会儿就有警车闪着灯和他们交错而过。 “小舅舅,我越来越崇拜你了。”吴庸从副驾驶座扭过头,看向林耀辉时眼睛里带着深深的崇拜,两只手还在笨拙地模仿着,“教我两下吧。” “你没看到会两下的都去做打手了吗?职业前景并不好,还是好好读书吧。”林耀辉轻飘飘的声音好像是刚睡醒,或者是即将要睡着。 “书是读不进去了,我将致力于做个音乐人。”吴庸态度轻松完全没有事后的惧怕和反思,这让吴非有些伤神。 “音乐这个事情我觉得你也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唱了两首歌就引来五个人围殴,你再多唱几首,岂不是要把命都搭上。”林耀辉看也不看地说道,吴非噗嗤笑出声。 “这只是一场意外好吗?意外!”吴庸红着脸辩解。 “学业和音乐又不是仇人,水火不容的,老话说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林耀辉似乎是付出了极大的力气在说这几句话,“你精力这么旺盛,不物尽其用总是浪费。” 吴庸则嗤之以鼻,“你这样比喻倒满新鲜,但我确定它原来是生意人的话。” “你现在就在靠生意人供养着。”林耀辉虚弱的笑了。 吴庸看他状态不佳曲意奉承道,“不过也许可以试试。” 林耀辉疲倦地将头向后仰靠,已经没在听吴庸说什么。他的嘴唇格外发白也不想再讲话,这会儿看起来总算符合一个正常人受过伤的样子,而他背后的座椅也很快被血水染红,那颜色让吴非惶恐不安。她从没觉得红色像现在这样可怕过,她忧心地坐在一旁观察不敢靠近。没有缓解焦虑的办法,吴非只能一面催促司机跑快点,一面时刻查看昏昏欲睡的林耀辉,她同时难过地想到,这人背上那么大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居然还有心情说俏皮话。看来还是不够疼! 车子的速度不算慢,在经过一个减速带的地方也没有减速,车身猛烈一阵晃动。林耀辉皱了下眉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会放松下来的身体已经开始感觉到剧痛在扩张。狭小的空间里他就这么闭目养神,而吴非仍是惆怅,司机在开车,除了引擎声很寂寥。 这时吴庸从口袋里拿出几个配件摆弄发出叮呤咣啷的动静。林耀辉眼皮都不曾动一下,懒洋洋地且不容抗拒地说道,“拿过来!” 吴庸似乎没听见林耀辉的话,嘴里还念叨着,“格洛克9毫米口径,还不错。” “如果我的声音不够大,我可以在说一次,如果要用别的方式才能让你老实交出来。”林耀辉慢慢睁开眼,一只手伸向吴庸,“也可以!” 吴非这才注意到吴庸手里有把枪,另外她有些惊奇,林耀辉此刻的神志与刚刚衰弱的样子反差很大。 “我成年后一样可以,这又没什么神秘的!”吴庸有些败兴。 “但不是现在。” “ok!”未等林耀辉再训话吴庸识趣地把东西递过去。 一场分歧到此为止,并且不需要吴非参与,她省了麻烦。不过看着这场面她心情有点复杂,因为她也捡了一样东西,可能有时候她和吴庸也没也什么分别,都喜欢悄悄藏点东西。转而吴非又捏着手机头疼地思索着,要先通知谁呢,要怎么解释,这时候耳边传来林耀辉低低的嗓音,“不要打电话,给任何人。” 吴非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 “麻烦。”林耀辉极其淡然地说着,似乎就连说出这两个字都闲麻烦。 他的表情没有十分痛苦,但那张漂亮的脸蛋却少有地丧失了生气,灰蒙蒙地垂败着,连眼皮都仿佛懒得抬一下。稍后他又略微挪动下身体,好像在试图抬起左臂,不过来自伤口骤然地撕扯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这种后知后觉的疼痛显然要更为强烈,如同麻醉剂过后的反噬正一点一点蔓延开。 “帮我拿只烟。”林耀辉两手摊在两侧倦怠地吩咐道。 吴非有些紧张,十分拘束地把手伸进他的西装口袋,在那里摸索到一个烟盒后再拿出来抽出一根香烟,轻轻地有点羞赧地放进林耀辉嘴里。整个过程动作细微到不能再细微,可她的一双手仍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错乱间指腹在林耀辉惨白的嘴唇上擦拭而过,那一刻吴非仿佛听见自己心脏猛烈悸动的声音。接着她又捧起打火机小心翼翼凑过去,伴随着林耀辉一阵呼吸,簇微的星火点点发光发热续出一团烟雾来将他半张脸拢住,而他就在这团缥缈中吞云吐雾。 第42章 这场面让吴非觉得有点熟悉,似乎是在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也是这般景象,眼里的人也是这样安静地吸着烟,但神采奕奕,没有现在这么狼狈。如果不是胸口间有起伏,这一切都仿佛只是当时的黑色剪影画,以明晰的线条镌刻出一张相同的侧颜,只是画中人姿态变得颓靡。吴非有些触动,守在旁边想说点什么,能安慰的,或者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什么都可以,可她发现相比较平静出奇的林耀辉,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焦灼的人。 到了医院没多会儿林耀辉就被塞进手术室,吴非和吴庸只得在外面守候着。手术室外的时间对吴非来讲并不好打发,她攥紧拳头放在膝盖上,一边前后摇晃身体一边胡思乱想着。谁知道呢,有时候一个小感冒都可以要命的,更何况那么长那么大的伤口开裂着,像一张血口似的,仿佛可以轻易吞掉一个人……吴非努力舒展开眉头。 吴庸一直默不作声斜靠在墙角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吴非视线由他身上移开转向红色的灯和下面紧闭的门,那之间萦绕着一种冷冽的气息,就好比隔绝生与死的横亘。纵使那伤口并不算在什么要害的地方,然而遍地赤红的鲜血总会浮现在吴非眼前挥之不去,不断撩拨着她敏感的神经,这些震恐就如同林耀辉后知后觉的疼痛一样,在累积到峰值后爆发式地奔向大脑。 吴非猛地抬头赶紧端着手机拨电话,她现在极需要把这种不安转嫁出去一部分,林耀辉对她的嘱咐已经变得没什么任何分量。可她现在手心全是汗,手机也被染地滑腻腻,一串号码生生播了四五遍才播对。电话很快被接通,吴非张口结舌的说几句重点,对方就火速挂线。 没多久林耀琳和齐潇素一前一后赶到医院,两人皆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只不过林耀琳素着脸穿着依然考究,而齐潇素简单一身卫衣加球鞋外边裹件格子大衣,一看就是急匆匆出门的样子。碰巧这时候手术刚刚结束,他们还没来得及细问怎么回事林耀辉便被推了出来,几个人即刻又将医生和病床团团包围住。见惯了阵势的医生很有耐心地同她们解释到,病人虽然创伤面积很大但没有伤及脏器,只有肌肉肌腱和部分韧带撕裂需要进行吻合手术处理,所以时间上面相较普通的外伤有点长。 吴非正要上前查看,齐潇素已然动作迅速的从她身旁擦过,继而扶着手术床边沿满眼心疼地打量着伤势。 林耀辉闭着眼爬在病床上,眉头轻蹙的模样像是假寐。似乎对这一群人有点儿不耐烦,终于他慢悠悠截断他们的话,“小伤,缝了几针而已。” 几个人不在吵闹又跟着到病房,医生再度嘱托几句后便转身离开了。 “这是怎么搞的!”林耀琳语气关切又饱含责备。 麻药的作用还未完全消退,林耀辉面容此刻带着些迷蒙的睡意,再看他的表情吴非就猜到他一定是很想把这些人都赶快打发走,才好睡一觉。其实吴非也没有心思应付他们问长问短,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林耀辉的伤口上。 林耀辉裸着上半身,左肩至上臂被裹得像个木乃伊,虽然伤口处纱布没有再渗血的迹象,可他嘴唇看起来干瘪发青,不似往常那样饱满又透着鲜活的光泽。谁让他那么固执坚持不输血呢?吴非在心里惆怅地抱怨到,他的皮肤一直都比较黑,但这会儿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白。吴非专注于观察这些细枝末节并未留心林耀琳也正盯着她看,并且喊了她名字好几遍。 “小非!”林耀琳再次提高嗓门。 “嗯?”吴非有些回过神来,尴尬着不知道林耀琳都问了什么,幸而林耀辉插话,“几个想抢钱包的小偷而已。”他边说边瞟一眼吴非和吴庸,这两人也都会意,选择缄口默认。 “那你给他们就好啦!干嘛那么拼命。”齐潇素声音有些哽咽,眼圈泛红。 林耀琳借题发挥道,“怕是钱包里有你的照片吧,舍不得。” 吴非则偏过头看向别处,然而齐潇素并没有期待中地反应,只是拿纸巾把眼睛擦拭了一下。 “如果他们要或许我会给,硬抢自然不行了。”林耀辉半眯着眼睛,口气也是懒洋洋地。 “什么话!”林耀琳轻声呵斥,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林耀辉这般无所谓的样子。 齐潇素坐在床边椅子上,眼神带着一丝复杂的幽怨,“看来伤地不重,还能说玩笑话。平常忙到见不着人,现在倒可以好好休养一阵子了。” 不过总归医生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又见林耀辉精神还好,几个人也不再焦躁。林耀琳看看那说话的两人又冲吴非和吴庸使个眼色,姐弟两便识趣地跟出来,接着她又吩咐吴庸去买几杯咖啡轻易地将他支开,然后拉着吴非的手说道,“你一直都和我不亲近,不过有什么事情你能想到找你小舅舅帮忙,我也很欣慰,你们走的近,我是很开心的,一家人嘛就应该这样子。” 林耀琳的话挑不出毛病,但灌进耳朵后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吴非一直都觉得自己反射弧可能比较长,有时候需要很久才会明白过来一句话一件事一个人,尤其这会儿她脑袋里还全都是些其他不相干的事情,根本没空去琢磨林耀琳话里的意思,只做一副认真在听地样子。 “你小舅舅平时都很忙,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我。”林耀琳见远处吴庸拎着咖啡走来随即迎上去,剩吴非一人在原地。 吴非有点心不在焉,没有去留意林耀琳和吴庸都聊了些什么,但从吴庸那副如沐春风的表情来看,必然又是允诺了什么让他心情大快的事情,接着她又瞟向虚掩的病房门,脑子不由自主对门内的两个人臆想的同时,竟生出一股没来由的伤感浸入心脾,并鼓动着她将藏在大衣口袋里一粒带血的领扣攥紧。 逗留不多会儿林耀琳进病房开始安顿,结果被齐潇素抢了先,“舍曼这边我留下来照看,晚点在走,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林耀琳体贴道,“我留在这儿,你回去休息,工作那么忙,明天一早你不是还有要紧的事情么。” “不碍事。” 见齐潇素坚持,林耀琳没再推拒,“也好,明早我煲点汤,这几天饭食可是要注意。”说着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给齐潇素, 齐潇素接过咖啡说道,“这里可以定制营养餐,不用那么麻烦。” “西餐还是不比中餐养人。”林耀琳中肯地说着,难得否定一次洋派习惯。就这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完全不关旁人的事,然而林耀辉迷蒙之间将他们的话打断,“你们全部回去,让我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如此草率的态度让齐潇素有些激动,直接叫嚷道,“areyoucrazy!” “皮外伤而已,用不着在医院养,回家吃喝不是更方便。” 被林耀辉这么一说林耀琳也有所迟疑。 “那万一有感染呢?”齐潇素非常不认同。 “那就在把我送进医院好了,你难道不会乐在其中?”林耀辉面容正经地说着话。 “你就是个怪人。”齐潇素好像撒娇一般嗔怒,她知道林耀辉在逗弄她,她既控制不住想笑又要保持矜持模样,就像个含羞草一样,只是她心里还有一些不满,随即温柔地将手附在林耀辉伤口上轻轻挠了一下,“我就该在这里狠狠抓一把,看你还能怎样!” “你的指甲的确要比伤口疼多了。”林耀辉嘴角浅笑。 吴非看这两人旁若无人般调风弄月也是五味杂陈,她越来越能感受到一种妒忌正在心里昭然若是地作祟。她百无聊赖眼神四处游移,却又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忽而想到刚才林耀琳和吴庸两人聊得高兴便顺势将吴庸拽出去。“你和林阿姨都聊什么呢?刚才脸都笑成一朵花。” “她现在是我的金主,让我笑成什么都行。”吴庸做副鬼脸嬉闹着。 吴非正要继续盘问,恰逢林耀琳出来将准备好的名片递给吴庸,不过还不等她安排吴庸便迫不及待地拿着东西溜之大吉了。吴非大概猜到又是和他搞音乐的事情有关。 第43章 林耀琳和吴非到家的时候早过了午夜,吴伟忠的书房灯虽然通亮,人却比他们回来得还要晚。吴非折腾一天本来就疲乏,然后又悻悻等半个多小时,这会儿已经没什么精神。 尽管返程路上林耀琳和吴伟忠都通过电话,不过此时他还是要以一家之主的姿态细细盘问一遍,“情况怎么样?”林耀琳说得简单,吴伟钟默默良久之后依然笃信道,“肯定又是吴庸搞出来的事情!” 吴非一直不怎么言语,吴伟忠只当她是受到惊吓不再问话,让她回房休息。 吴非确实感觉到很疲劳,但不是来自精神的,相反她精神亢奋地要死,所以尽管四肢百骸地困顿,等躺在床上的时候却丁点儿睡意都没有。或许是经历极端事件后的震奋,或许还有一些杂乱的情绪干扰,总之这种过度刺激后的应激反应,让大脑不停闪回着之前发生过的画面,尤其是关于林耀辉的反反复复。吴非不想在跟自己的大脑较劲,起身拿一片安神药吞下,又捏着药瓶想起来唐子铭,这瓶处方药还是他帮忙搞到的,如今人不知在何处。 不一会儿睡意如愿袭来,吴非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不过她怎么也没料到这绵长的梦竟比醒着更难受。她再次堕入那个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黑漆漆的夜隔着玻璃窗,吴伟钟顶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在冲她怒吼,当她想仔细分别他到底在讲些什么的时候,又被赵文瑜抓住肩膀。赵文瑜也受了重伤,她还在努力用一只血淋淋的胳膊护住怀里的婴儿。吴非慌张的往后退,这些画面太惊悚,让她后背发毛,她必须从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出去。于是她用尽全身气力推开门,霎时间眼前又一片光明,她自然而然地顺着光走过去,终可见一个颀长的身影逆光立在不远处。吴非很快就辨认出那人是林耀辉,心里一下子燃起火热地希望,全力奔向他,仿佛这世上不曾有任何拘束和障碍,她可以毫不遮掩地挥洒出那些被压抑的情愫,而林耀辉也如她所愿那般正朝着她微笑,并向她缓缓伸出手,可是突如其来一声枪响阻断了她的脚步。 一颗子弹穿透了林耀辉的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就像冬天的飘雪,飞扬起漫天血花,林耀辉就在红色的血花中徐徐倒下。吴非却诡异地动弹不得,她只能看着他躺在血泊里,嘴巴和胸口源源不断的流着血!这是吴非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铺天盖地的映红,她想喊,可声音小地连自己都听不到。胸腔里积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吴非觉得自己要疯了,而那个肇事者!那个举枪的少年依然站在远处身形模糊,却又无比熟悉,熟悉到让吴非恐惧,却又叫不出名字,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 吴非在这个梦境里不断挣扎着扭曲着,骤然惊醒后,她猛地翻坐起来,全身即刻渗出细密的汗。吴非深深嘘出一口气感叹道,还好,一场梦而已!不过梦里的痛苦太真切,心口依然疼着,她靠在床头发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然后一些头绪也开始被清理出来。如果之前的亲近都是一种朦胧的幻象,那么现在这个梦让她避无可避地明白自己对林耀辉的想法并不单纯。 “该怎么办呢!” 青春又烂漫的年纪对为自己挺身而出的男人是没有多少抵抗力的,更何况还是个神秘又秀色可餐的男人。吴非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最为老套的剧情,然而戏码虽老套,却是一把万能钥匙,撬开心房的钥匙。那把锋利的刀刃不仅划在了林耀辉身上,更划开了吴非的心里防线,那些平常被刻意压抑的少女心,因这次意外而起了变化,从前被小心收藏起来的贪念,此刻也像藤蔓一样开始由这个缝隙疯狂滋长着,将她缠绕的无所遁形,让她清清楚楚看到过去所有的伪装和不屑,都不过是为了掩盖这种喜欢罢了。吴非忧心忡忡,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她甚至都等不及到天亮。 挨到早晨的时候吴非穿上外套,谨慎地算好时间避开所有人就往医院飞奔,到了医院一进门便见林耀辉已经穿好一身运动装正打点着。 “你果然是不安分!”吴非瞪起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疯了么?感染了怎么办!或者破伤风什么的……”她尽可能说出一些有限的常识。 “再住两天,大概你的话就能应验……真疯了。”林耀辉脸色仍旧苍白,但精神了许多,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眼睛都不曾侧目。显然根本没把吴非的呵斥当做一回事,反倒是理直气壮地问着,“吴庸人呢?” 被他这么突兀地一问,吴非才又想起这件事情来,竟把自己亲弟弟给忘了个干净她有些脸热。 恰好这时路显进来冲她笑眯眯地点头,带上怪怪的腔调问候,“好早啊!”转而又对着林耀辉说到,“都办妥了。” 吴非乘他们聊天的空挡联系吴庸,电话响了很久在她快失去耐心的时候才接通,“在干什么呢?怎么不接电话。” “昨晚没睡啊,好多事又赶飞机,现在在补觉啦!” “赶飞机?”吴非有些错愕,“你现在在哪里?”对面稀里糊涂的又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匆匆挂断。吴非手握手机脸色不好。 “跑了?”林耀辉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嗯。”吴非喏喏。她还没忘记林耀辉的应许,但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她并不打算说什么。 可林耀辉却仿佛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口气里带着些摸不透的诙谐,“是不是他现在既不用担心钱的事,还有人允诺给出唱片。” “不让他试试总是不死心,也好,随他去了。”既然已经猜到了,吴非假装豁达。 林耀辉斜睨一眼吴非,“你现在倒是想得开。”又面色略微暗沉道,“不在眼皮子底下,总归不太好办。” “是你说的,他是根皮筋别扯得太用力。”难得吴非能抓住一次他的口实,故意把话讲地掷地有声。 “可我没说要把这根皮筋放到别的地方去。” “什么意思?”吴非有些不太理解他这前后矛盾的态度。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吴庸现在还是块容易被上色的布料。” “啊?”吴非还是疑惑。 “意思就是他的脑壳跟个桃胡那么大,太简单容易被带歪。” “你不是说跟你当初一模一样的么?不对,你还不如他。” 林耀辉失笑自嘲,“所以不要像我。” “像你也没什么不好。”路显笑的很有意思,“至少很讨女人喜欢。”他说着圆滑得看向吴非。 其实这正是吴非心里的潜台词,但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路显接着又递给林耀辉一个夹子,“既然有人照看你,我就不陪你了。” “不一起吃早饭么?刚才还抱怨连口水都没喝就把你叫来。”林耀辉边问边将自己剩余的东西收拾装包。 “莉莉可能很快就到了,我觉得……你更需要我留在这儿。”路显的调笑带着点弦外之音,他冲吴非狡黠地眨了下眼睛,又说道,“我知道一些地方饭食很不错,你现在最要紧地就是好好补一下。” “那你把地址给我。”吴非立即凑过去。 林耀辉则很不经意地瞥看路显一眼,极轻声的说道,“随你意愿。” 路显愉快地把地址发给吴非后,顺带微笑一句,“辛苦你了。” 吴非不假思索道,“你也一样,等会还要安抚一头母狮。”说罢她想了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看来你眼睛满毒,没被她的外表骗到。”路显爽朗的笑起来,又把几个零碎的东西交给吴非,完后将刚好来巡房的医生揽到一边说话。 第44章 “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刚才的口气是要打算兑现承诺了?”吴非从林耀辉的态度里看得出,他并不赞同吴庸就这么跑掉。 “林耀琳出钱又出力,不让他们母子两称心实在说不过去。” “那你还说什么不要像你。”吴非总感觉他是在玩逻辑绕圈。 “你见过脱了缰的野马还有容易被套回来的?总要让他见识见识外面的猎枪和陷阱才不虚此行。” “真阴险。”吴非嘟囔道。 “阴险?!那就该真格地去挖两个陷阱,才配叫阴险。”林耀辉脸上这会儿确实是带着点阴险的笑意,他说着步履稳健地往外走,顺带将刚进门的老护士一道骗过去,也不知说了个什么吴非听不懂的俚语逗得对方咯咯笑。 看林耀辉精神抖擞的样子,吴非几乎忘记了昨晚他是怎么被抬进来的,不过她明白自己已经拦不住他便快步跟在身后,“想吃什么呢?” “汤面条。”林耀辉随口道。 吴非怔了怔,不过这也难不倒她,自从知道这个人的偏好以来,她仿佛会下意识地留意和筛选出口碑不错的餐馆。很快两人驱车由她引路来到一家饭店,饭店的装潢很西式。 “这里中西餐都做的。”吴非赶忙解释,“有几道招牌面食据说非常棒,牛肉也不错。”接着她准备选个幽闭点儿的地方用餐,但林耀辉已经动作利落地在一处开阔的位置坐下,然后自顾自的把菜单递给她。吴非无所谓地回道,“我要和你一样的就行。” 很快侍应生上了两碗汤面,卖相也简单,除了面什么都没有,却飘着浓浓的高汤香气,立刻刺激到嗅觉和味觉叫人流口水。吴非吃面一直都没什么形象,她怕烫,但汤面这种东西凉透了又不好吃,所以会狠狠地吹口气,而林耀辉吃什么都像是在吃牛排,慢条斯理地讲究,却也并不造作,优雅的像只波斯猫而已。能把一碗汤面条吃出高级感也得算稀奇,吴非心里陡然偷笑,她第一次用波斯猫来形容一个男人。 “你在笑什么?” 吴非心虚道,“嗯?我笑了么?” “我都能数的清你满嘴的牙哪几颗有问题,如果不是笑,那是在干什么。” 这时候服务生又上了好几道菜,吴非扫一圈发现全是牛肉,就跟牛肉全宴似的,其中一道酱牛排林耀辉几乎吃上了瘾,把整个盘子都抹了个干净。 “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吧。”吴非献媚地问他。 “嗯。”林耀辉首肯,末了又反转一句,“比起吴庸的还是差了点。” “一副都要舔盘子的模样,居然还说差了点儿。” “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就算现在在嘴里放根蜡烛,也会甘之如饴。” 吴非噗嗤笑出来。其实她心里这会儿真正惊叹的是,不管有没有饿两天,林耀辉都是她所见过的男人里面胃口相当惊人的一个,而且最神奇的地方是,居然还不怎么长肉。转而她又想到他夸吴庸的厨艺。“说不准,他也许的确适合做个厨师,但是……男孩子总要有点儿出息的。”吴非莫名想到吴伟忠的脸,那脸上写满愤恨与厌弃,但显而易见地是在这种厌弃底下还有着对吴庸期盼落空的失望。“还要再来一份牛肉么?”吴非岔开话题。 林耀辉颇不认同的笑了笑,“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还忙着为吴庸规划人生?”他揶揄的话在人迹稀少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响亮,仿佛是一句灵魂拷问让吴非眼神短暂失焦,最后又在他黝黑的双眼中慢慢凝聚起来。吴非心中的某个部分开始逐渐苏醒,好像有点感觉到自己想要什么了,但却反口问道,“那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么?” 只见林耀辉浅笑着,似乎这是个极其孩子气的问题,言简意赅地敷衍一个字,“钱。” “跟钱没关系。”吴非神态异常自信,“你眼睛里没有欲望。”她口气幼稚又笃定,还多少带着点儿能窥探到对方眼底的得意洋洋。“你说过生存是本能,欲望也是。如果在你眼睛里看不到欲望,那你想要的,必定是不寻常的东西。” “钱很关键,是能达成目标的唯一途径。”好像是为了认真对待这份幼稚,林耀辉居然也在很认真的回答,只是他鲜有的认真却让吴非感觉不太好,只因他黑漆漆的眼睛里分明又流露出她曾经觉察到的一股子冰冷,“你要达成什么目标?” 林耀辉的眼神好似漂离到了远处,半真半假,带有预言一般的警告,“你不会想知道的。”似乎是为了缓和诡异的气氛,他又戏弄的笑道,“并且我为什么告诉你呢。”说着又朝侍应生挥挥手,再问吴非,“这顿饭你请我么?”他吃准吴非最近手头紧巴故意这么讲,“一顿饭搞定你出头我善后,很划算的买卖。” 吴非不吭气,她瞧林耀辉气色正好,还能说俏皮话很欣慰,仿佛刚才一瞬间的深沉都只是她的错觉,不过到底还是林耀辉自己结了账。饭后他又使了一些招数,最终也没能打发走吴非,只好载她一起回寓所。 “我只需要确定你回家休息!”这是吴非的承诺。 受了伤的林耀辉比往常要活泼一些,两人有说有笑地到电梯跟前,吴非心情也正好的不得了,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然而林耀辉的目光却淡淡地落向大堂廊柱另一侧,那里一个满头金发的男人正像尊石像一样的立着,应该是等了一阵子有点不耐烦,此刻严阵以待地朝他们走来。 “我很抱歉打破你们的欢乐时光,毕竟接下来要谈的话题可能就不怎么愉快了。”他态度略显傲慢,口吻客气又相当严肃,“还是让女士避一避吧。” 林耀辉敛起笑容,神色淡定的伸出手,“你会在这儿,真是让我吃惊。” 那人却像是盯着个什么猎物似的用力握住林耀辉的手,然后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我也很意外这么快就能找上你,不过谜底马上就能揭晓,然后你就会后悔,当初拒绝我这件事情做得太草率。” “我是那种不会缅怀过去的人,只关心当下,毕竟你又来找我了不是吗。” “条件变化,筹码也会变。我相信你很快就不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了。” 吴非听不懂他们两阴阳怪气的有什么意思,但她还关心着林耀辉的伤势。 “我已经安全到家。”林耀辉偏过头面色和悦且不容反驳地对吴非下逐客令。 第45章 “我想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金发男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林耀辉脸上挂着笑,一手随意的插进口袋说道,“我的回答是,不。麦克斯。” 随即这个叫麦克斯的人露出不善的笑脸,“鉴于之前话题总是太陈旧,导致你容易忘记,我们今天就聊点新鲜的,比如昨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 林耀辉神色未变,一言不发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昨晚在坚尼西大道发生了一起恶性斗殴,精彩的地方是五个壮汉竟然被一个年轻人打得满地找牙!当然高潮还不止这些。”麦克斯眼睛直勾勾盯住林耀辉,以极度震慑的口吻说道,“其中有个倒霉蛋儿,因为伤情过重,在两小时之前死了!” 霎时间空气都仿佛凝结,两人陷入窒息的沉默,并在这沉默中互相解构着对方。 麦克斯有一双很配他金发的湛蓝色眼睛,但眼神并不清澈,他死寂一般凝视着林耀辉片晌后先开口,“我想,你也没料到,对吗?然而这次确实出现了失误。以我一直以来对你的了解,这可能是你仅有的失误,却很致命!”他时刻观察着林耀辉的表情,然而对方不动声色。麦克斯遂轻蔑地笑了一下,“那个蠢货有心肌病,看着壮如牛,却没想到会那么不经打,我敢说你当时还没使出全力呢。” 他言语调弄讥诮,见林耀辉依旧没什么表示,便松弛着舒口气,“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见过思维最为缜密的人,舍曼。你总能巧妙地规避掉风险,同时精确估算出那些会影响到你的不确定因素,这是你异于常人的天赋!保证你每次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时候,都能把鞋子擦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林耀辉还是沉默不语,也不看麦克斯一眼,而是望向黑漆漆的巷子。 麦克斯故意贴的很近,一字一顿辛辣嘲讽道,“不留一点痕迹!!”接着他又稍稍往后,两只眼睛像鹰隼一样锁定对方,再将裹胁的话说地尤为动听,“这是你令我最欣赏的地方。不过我始终坚信一条原则,没有人是无懈可击地,所以你瞧我是个有耐心的猎人,并且等到了机会。” 像是为了给对方一点儿考虑的时间,他故意僵持一会儿,然后继续道,“那家伙就是个社会渣滓,乳牙还没脱的时候就开始干坏事。酗酒、吸毒贩毒、偷盗、抢劫、性侵无恶不作,是监狱的常客,如果要用12号字写下来的话,绝对够出一本书。哦,不,不对,应该说是罄竹难书。或许他就该死!要么在枪口下,要么是毒品,迟早的事,或者再走运一点儿,能蹲一辈子监狱。但不论哪一种情况,都不该是现在这样!” 麦克斯浑身散发出威慑力,那是一种只有被权利浸染过,才会拥有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你不该了结他。让他把你拖下水!” “我是正当防卫。”长时间的沉默后林耀辉终于开口,他面不改色道,“你这么大老远的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警察快到了的话,那我谢谢你!” “正当防卫不适用于你这种人!舍曼!”麦克斯严声厉色,他的一大堆铺垫没有起到丝毫作用,便转变态度威胁着,“当我把你的履历呈上法庭的时候,你可以试试看,法官会怎么认为!我想那时候你最该担心的是,他们会定几级谋杀!” 麦克斯一言一语掷地有声,可惜不管怎么威胁,林耀辉神态仍旧过分的平静,他低头拿出一支烟来叼在嘴里戏谑道,“我还以为是你来定。” 这番猖狂的态度令麦克斯震怒,“你以为你的笑话很讽刺是么?!我告诉你!我知道你的秘密,可能多过你自己的!” 他说着一把撩起风衣,将一只手狠狠插进口袋,“可能还有一些东西我还没搞清楚,但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我知道你们这类人……你们这号的!……他们!在你们这些实验品身上做了大量投入,让你的体能!速度!反应!都异于常人!……也许还不止这些!但说白了,你只不过是……一件造价高昂的资产罢了!” 麦克斯相信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虽然林耀辉仍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义愤填膺的发完怒后侧过身子顿了顿,待收敛起盛气凌人的姿态后又转过来,“而我一直好奇的是,你究竟是如何让自己安全脱身的。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让我决定,选中你!” 林耀辉的眼里终于浮起一种罕见的戾气,尽管他疏懒着身体摆弄着打火机。 麦克斯思量片刻继而又冷眉冷目道,“你经受过专业有素的训练,舍曼!它早就把你锻造成一个杀人利器!从他们的伤口上就能看得出来,施虐者手法精湛,简直堪称艺术家。连他们在地上会躺多久,都能掐算精准,我看我得说两句夸奖的话,才对得起你这双连外科医生都无法媲美的手。只是这回计算出现点偏差,没想到有一个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口吻尖刻的说着并再次靠近,几乎贴到了林耀辉的脸上,轻声且狠厉地炫耀,“恐怕你这次没有选择,你很清楚,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既然不费吹灰之力,又何必找上我。”没等他讲完林耀辉竟笑了。 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麦克斯后退两步,脸上再次闪过一丝愠怒,没人敢这么戏耍他! 就在他准备反击时,林耀辉又说道,“你干嘛跟个狼獾一样非要咬着我不放呢?!这行的巨头不算多,但也绝不少,你随便抛出去个橄榄枝,他们都会像礼堂里的伴娘一样疯抢。何必跟我这种小角色过不去。” “小角色?”麦克斯猝不及防的纵笑两声,“看来除了心狠手辣,你还得在学学表演课。我不得不说你太谦虚了,舍曼,谁的胆子都就没有你肥。所有做你们这个行当的,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让自己掌控更多的钱。那老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像个圣诞老人一样给很多人发了许愿卡,可他们都不敢拿,只有你!敢和他合作。” “在你眼里那老头也许是个潜在需要清除的毒瘤,但在我这儿,他就是个生意人,我和他只谈生意,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便查,至于其他的,无可奉告。”林耀辉将没有点燃的烟捏碎在手里。 “你觉得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多选题是吗?”麦克斯感觉自己掌握住了节奏,将插进口袋的那只手抽出来比划着,“或者我再把话说清楚一点,拒绝我的后果就是等着坐牢。我奉劝你千万不要怀疑。到时候就算把大西洋的水都引到你家厕所,你也别想洗干净自己。” 他说完扫视一下周围,扭过头又以低沉的音量说道,“如果你肯用一丢丢的智商去分析一下,就会明白,和你那些肮脏的交易相比,我要你做的事情已经跟教堂穹顶上的画一样圣洁了。这是在给你救赎的机会,想想看吧,别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才后悔,当初怎么没向我这个真正的圣诞老人许下愿望。” 第46章 林耀辉这次抬起头认真注视着麦克斯,“要说起肮脏,论起履历丰富的程度,你的也绝不少。” 麦克斯黑暗着一张脸静默着,波流涌动中他最后将伪善卸下,得意又信誓旦旦的回道,“没错。数量上没准我的更多!但那有本质上的区别。” 两人仿佛对峙一般互相盯着对方良久,尔后林耀辉斡旋道,“我觉得你不会不知道风险有多大吧,一旦有什么漏洞,那老头连我家的蚂蚁都不会放过。与其被做成饵送到鲨鱼嘴里,不如上庭搏一搏,活命的几率还要大的多。”林耀辉环顾一圈,黑漆漆的闸道里只有他们两人,“愿意和你合作的人应该有不少,你另找高明吧。” “你说的那些人,隔着十英里我都能闻得到他们身上的钞票味,但是你!”麦克斯逐渐凑近林耀辉的脸庞双目盯住他,展现出决心,“我在你眼睛里看不到欲望。” 没成想这句话竟会破坏紧张的氛围,让林耀辉散散地叹口气失笑,“有这么明显?居然人人都看得出来。” 麦克斯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这让他感觉不被尊重,他厉色道,“别试探我对你的耐性究竟有多少,也别试图掩饰,我现在在告诉你,你的价值,同时你能在我这儿得到什么。”他摊开一只手晃来晃去,想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你说的没错,我能找的人还真有不少,但我不会在他们身上冒险!那些人交易起来虽然就像投币的黑车一样便利,但是你不知道他还会拉上谁,什么时候停车,或者什么时候丧尽天良的把你赶下去。这一次!这件事情,我要完胜!不能有任何差池。所以我需要的,不仅是一部不会出错的人工智能,还要可靠!” “对于你的青睐,我可能有点不识抬举。”林耀辉抛出迷惑性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像他们一样呢,而且这年头有很多自诩圣诞老人的冒牌货。” 这回麦克斯没有生气,他望向远处思考一瞬又看向林耀辉,“我知道你在疯狂敛财,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嗯?不过当然,钱几乎是万能的,大多时候是。而我!能达成它不能达成的某些部分!我知道你有强烈的愿景,我敢肯定,而且一定是钱不太容易办的到的。”麦克斯慢慢伸出一只手,点指着林耀辉胸口的位置,“我不在乎你把灵魂卖给了谁,但现在我要它为我工作。而我能给你的,绝对比你卖给任何人的价格都要高!首先给你开出的优厚条件里,绝对不止一份正当自卫。” 林耀辉微微搅动嘴唇,口吻开始松动,“你想一锅端掉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他的资产和势力也多到超乎你想象的上限。” “再巨大的野兽也有关它的笼子!”麦克斯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如炬,“他有再多钱,终究是……电视里有句话怎么形容的,终究是一个巨无霸豪宅而已,保质期只有十年,而权力就像古老的石砌建筑,会屹立数百年。” “你可能忘了还有一句,你有没有本事挖掉这座巨无霸豪宅,得看你离那个石砌建筑的远近。”林耀辉没有被他眼中火热的光灼到。 “完成这件事,你就知道我能离多近。”麦克斯极度自信。 “我现在还知道,你挺爱看电视剧。”林耀辉一面笑着一面稍稍往后退了点,“但我不会当你平步青云的梯子。” 麦克斯开始有些恼怒,“你可能还是没搞明白我们彼此的位置,你只是一堆木材,有了我,你才变成梯子!” “我只是一堆朽木!成不了你的材,不过你攀附权杖那股子热情,倒跟爬香蕉树的猴子没什么两样。况且那上头到底有没有香蕉,还不一定呢。”林耀辉咧开嘴笑,肆无忌惮的,“还是留着漂亮话到电视上去说吧,可以骗骗那些给你投票的老实人。” 麦克斯的脸色立刻晦暗下来,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过了会儿他不再那么趾高气扬,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换上另一种口气,“我见过实验室的猴子,我想那滋味一定不好受!”他眼神深邃,口吻昭然若揭的隐喻着他知道的部分,不为人知的关于林耀辉的一部分!“信念的动摇,我想对一个人来说是毁灭的,我同情你,经历过的一些事情。我相信你所遭受的,一定不一般,但我仅限同情。” 林耀辉默默良久,眼睛里有一些被毁灭过的东西一闪而过,“你很见多识广,但也可能被蒙蔽了眼睛。因为你说错了,我只信自己。”同情两个字更是让他感到滑稽,他轻笑了下,“也许你自认为是上帝的左手,然而事实上在我眼里……”他目光投向麦克斯的脸,仿佛透过皮肉看到了深层的骨骼,“你跟他们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麦克斯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笑脸,那笑容令人望而生畏,“我跟你一样,我也只信自己。但我更愿意把自己当做清道夫。”他彻底褪下之前的假面,彻头彻尾露出真实而冷酷的样子,“也许你说得没错,我们区别是不大,也许就差了那么一点点。而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它决定了谁才是游戏的主导者!”说罢麦克斯稍稍拉开与林耀辉之间的距离,“我耐心有限,你需要尽快做出选择,不然我就把你和那些渣滓一起清扫掉!这是个脏活,但总得有人干。” “问题的关键是,于你而言是扶摇直上的阶梯,于我而言投入太多回报率却很低,而且很危险!你知道我是个生意人。”林耀辉像是在做着最后的衡量。 麦克斯侧过脸瞟一眼远处默然的笑了笑,又回过头来看着对方的眼睛,“我可以保证,回报你的,不单单是一份自由,这是我的承诺。还有我奉劝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你花天价请来的律师上,相信我这次你没有胜算。” 见林耀辉迟迟不说话,麦克斯又道,“我给你两个小时时间考虑我的条件,错过了的话,你就只能和法官去说自己的清白了。要知道我不是每天都有闲情逸致坐在大厅里等人。” 就在他后退两步准备转过身时,林耀辉开口,“既然你时间很紧,我就不邀请你上去坐会儿了。” 麦克斯的脸色变了变,林耀辉伸出手同他道别,同时说道,“他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动作,他的钱,因为时机不成熟,目前还不归我操作。” 麦克斯也缓缓的伸出了手,并满意地咧了咧嘴角,“我相信你总会有办法取得他的信任的。”他心知肚明这一番操作不过是林耀辉的讨价还价,“除此之外,昨晚的故事还可以有另外一个版本,一个受欺侮的姑娘和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以及一个男人的奋力抵抗!” 第47章 林耀辉第二天就偷偷出院的事让林耀琳发了一通脾气,大清早她一面冲着吴非抱怨,一面细致的煲汤。吴非就站在中岛柜边上,闻到那浓浓的鸡汤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清淡的药材味,却违心说道,“好香啊!” “要不要来点?” “不了,病人最大!”她才不会喝这种东西,闻着就古怪,到嘴里必然也不是什么可口的滋味,她清楚的很。 吴非故作很随意的样子和林耀琳聊着家常,他们两这样亲昵的场面是很少见的,即使在同一屋檐下许多年,她与林耀琳的交集也大多限于像客人一般的客套。这会儿林耀琳心血来潮地和她说着烹饪细节,顺带数落林耀辉嘴巴不好伺候,“他小时候嘴巴很叼的,就吃牛肉,家里都要另外给他开小灶。现在大了还过得去,即使不爱吃的东西也都能下肚,本来想炖只鱼换换口,他也不愿意,就这样勉强做吧。手术很伤元气,还是要补补的好,牛肉都不太容易消化吸收。” “有个弟弟就是这么麻烦啊!”吴非感同身受的叹息,让两人之间忽然有了一丝难得的默契,竟会心地相视而笑。 这时候吴伟钟慢慢踱进厨房催促,“好了么?” 林耀琳看一眼吴伟忠说道,“我还想你多睡一会儿,怎么也起这么早。” “让他来家里住不是更方便,又何必这样两头跑。”从吴伟钟的角度看,这样来回折腾浪费的不仅仅是时间。 然而林耀琳并不介意麻烦,她想起齐潇素熬夜陪林耀辉的情形,不免多点其他想法,“耀辉不肯,他一个人自在惯了,在说有人要去探望他也会比较方便。”林耀琳将煮好的汤盛进保温饭盒,然后扭头正准备给一旁打下手的帮佣吩咐两句,忽然注意到吴伟钟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再探过去一看,认出是梁富升,梁富升也即刻冲林耀琳恭敬地点头致笑。 “富升和我们一起,刚好有些事情和耀辉聊会儿。”吴伟钟注意到林耀琳眼神的变化。 “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等两天。”林耀琳嘴上假意怨言一句,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但历经十几年的经验让她学会装傻。 吴伟钟轻轻揽过她肩膀应付,“不会累到你家宝贝兄弟的,放心好了,只是进度的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不然每天都是损失,找他也是说几句话而已,既不费神,也不会费力。” 吴非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毫无兴趣,但唯有一样记住了,林耀辉比较喜欢吃牛肉,之后忍耐了几天她终于找到一个松动的时间跑去中华城,那边有一家餐馆招牌牛排做得相当地道。 实际上不光是饭菜地道,厨师效率也蛮高,吴非感觉凳子还没坐热就拿到了打包好的牛排骨,她将饭盒放到副驾驶座上,为了保温还用外套裹了一圈,又给自己买一个热狗,然后就一边吃着一边慢悠悠的开着小飞度,颠簸半个多小时来到林耀辉公寓楼下。停车的时候她眼明手快地看到了林耀琳那辆相当扎眼的超跑,庆幸着自己没有莽撞上楼。吴非有点纳闷她掐算过这个时间点,林耀琳应该回公司了的。 无论如何林耀琳都算是个精细周到的女人,这边吴伟钟身体不好需要人时时照料,公司上面的事情也需要她协助,另一边林耀辉受了伤,尽管他再三强调不必管他,林耀琳依然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一日三餐都亲自打点,今天晌午她就又炖好一锅阿胶红枣乳鸽汤。此刻林耀辉盯着面前林耀琳给他盛好的一盅微微蹙眉,那黑乎乎的汤里飘着红与白,顿时就让他觉得饱了。 林耀琳看他拿着汤勺只是搅合却不见下嘴便劝导,“你失那么多血,不补怎么行,我可是从公司赶回去炖了一个多小时呢。” “连着几天都吃这些东西,伤口不流血,怕是鼻子也要流血了。”林耀辉如同吃毒药一般吞下一口汤。 “莉莉这样的家境肯定是什么也不会做,那我不照看着你,还能放心谁,保姆么?更何况你连个保姆都没有,只有钟点工过来打扫清洁。” 见林耀辉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地开始喝,她才满意地垂下眼睛打量自己一双柔嫩的手,纤长白皙,还有新做没多久的琉璃甲,每个棱角都像钻石一样折射出光,印入她深不见底的眼眸,“梁富升这个人是你要来的?” “嗯。”林耀辉认真喝一口汤轻声应道。 “你怎么跟他提这个事情呢?多个人在身边指手画脚地,不碍事,也碍眼。”林耀琳皱起漂亮的眉头,等待对方给她一个解释。 林耀辉慢悠悠品几口汤后说道,“即使我不提,再安插个人也是迟早的事,这么大的投入已经算是破釜沉舟,谁会放心只交给一个人做。” “梁富升跟了吴伟钟很多年。”林耀琳意味深长地感叹,然后等着林耀辉接她的话继续往下说,说出她想听到的细节,然而林耀辉却轻描淡写地给含糊过去,“很好,那估计能帮大忙。”他不想聊这个事情。 林耀琳不由自主地抬头注视他,猜度着那话里头可能蕴藏的另一层意思。 “两头都很忙,没个帮手,我还真有点分身乏术。”林耀辉放下汤匙喝口水。 听他说这话,林耀琳再次扫兴地皱起眉头,又想到他和路显经营的那家公司随即开始游说,“忙不过来,你是说你和路显的那个公司么,还是算了吧,风险太大!” 只听得林耀辉嗓音里溢出低沉的笑声,“赌场都做的,却闲股票基金风险大,你不是在说冷笑话吧。”林耀琳在想什么他其实清楚很。“吴庸怎么样,你说推荐他去见个制作人的?”林耀辉用纸巾擦擦嘴巴拿吴庸岔开话题。 林耀琳见怎么都撬不开他的嘴有些懊恼。他们是彼此亲厚的姐弟,但了解这个弟弟却让她很费神,于是话里带着气,“是啊,他既然有梦想,那就让他追梦去吧。我原本还给他一张副卡,但最近好像很少用了,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有钱了?” “可能有工钱拿,或者平时存下不少。”林耀辉将面前的汤推到一边敷衍着。 林耀琳哼笑一声,“他们姐弟两平时有多少生活费我都一清二楚,要做其他额外用处都是要刷卡的。” “管教还挺严。” “这还叫严格就真是笑话了。”林耀琳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他就是学洋派也没学得像,都没用对地方!吴庸那都是大手大脚惯了的,身边还少不了一群蹭吃蹭喝的狐朋狗友。”沉默一会儿又低语道,“吴非倒是不在意这些东西,但女孩子的青春期太长,脾气古怪的很。” 说罢林耀琳叹口气,“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她的话音显得很悠长,提起吴非和吴庸的事又不得不让她想起另一个真正的小孩,小心翼翼问着,“欧文,最近怎么样?” 第48章 “长高了很多,不像小时候那么听话了,还是多抽时间去看看吧。”林耀辉说地简单,也不看林耀琳。 林耀琳紧张地询问,“他不是最听你话的么,拿你当爸爸似的,又做什么出格的事了?” “没什么,就是更喜欢顶嘴了。最需要人陪着的时候,没人管,脾气自然会怪一些。” 林耀琳听他如是说倒是松懈下来,然后又想起明信片的事,“你给他讲不要再寄什么明信片,我经常不在家,万一别人拿到怎么办?” “谁拿到了?”林耀辉随口一问。 “上回就被吴非看到了,不过没有名字什么的,我只说是寄给你的。”林耀琳眼珠子转了转,“她应该不会乱猜吧。” “她不会。”林耀辉笃定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林耀琳眼神幽龊龊的端详着他。 杯子里的泡腾片还在消解,不停地冒出气泡,林耀辉喝了几口也没能去掉嘴里的药材味,“你不是说她古怪的很么。” “古怪不代表不会嚼舌头。”林耀琳不悦的从林耀辉脸上移开目光。 林耀辉则微微一笑,不做论断,随后靠着椅子一只手伏在水杯上,言近旨远地说道,“欧文只是很想你而已。” “我怎么会不知道,但现在已然这样了,你就想办法帮我多照顾点吧。”林耀琳心虚的捋过耳边碎发低下头。林耀辉不搭话,她也有些别扭地沉默着,而后又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情来,眼睛又立刻变得晶亮,一只手扶到桌沿上认真问道,“之前你说,要把妈接过来?” “已经联系好了,这边近一点好照看。” “还是儿子好,我怎么说都说不动,你一张口她就同意了。这么多年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发癫,疯疯傻傻的,见你也只是耀东啊耀东啊的喊,怕是又把你当做大哥,所以你做什么她都没意见。”林耀琳没想到林耀辉动作这么快,这会儿她正努力思考着怎么才好打消他的念头。 “这老陈醋吃的没意思,当初是谁出国读书,家里砸锅卖铁的供着。”听到大哥的名字林耀辉像是被刺痛了某一处神经,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他的话让林耀琳无言以对,连带留学时期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也纷沓而至,捉襟见肘的生活,无疾而终的恋情,非婚生子,凝结到此刻情绪中让她更加焦急地想找个铺盖掩藏起来。林耀琳扶着额头重新理一遍头绪后说道,“但是后来我想想还是留在那边比较好,一来有人照看,二来环境也熟悉,人老了都不习惯换地方的。到这边先不说气候能否适应,首先饭菜肯定不合她的口味,再加上没有熟悉的人可以陪着聊聊天,说说话,病情说不好,就不稳定了呢。……毕竟人已经痴傻,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经过大脑的。”她列举各项优劣势,但最后这最为关键的一句话才是心病,她审慎地提醒着林耀辉。 “人在这里就好,还有办不到的事情。想吃什么可以找专人做,没人陪,那就找个人陪着。但我们不在身边就不一样了,钱给再多,那都是面子工夫,自己的子女都不尽心,还能指望别人。”林耀辉知道林耀琳在担忧什么,“你丈夫是个大忙人,他不会有功夫理你的家事,更何况还是个傻老太。” 林耀琳挽着蓬松的发卷,细长的脖颈上栗色半高领针织衫此刻让她觉得有些燥热,她不自然地勾下领子,又索性将袖子往手腕上推了推,“那也只能先这样吧。”她做出妥协的样子。林耀辉的话自然是为了让她宽心,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不过不管她内心怎么挣扎,看林耀辉这个态度是打定主意很难改变了。 过了好一阵儿林耀琳拿起水杯轻啄一口,又将杯子握在手里拇指措弄着光亮的水晶面,像是聊起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她笑看着林耀辉,“那天是吴非主动来找你的?她现在到蛮习惯找你帮忙,比我这个后妈管用。” “亲的也好,后的也好,不都是你的子女,刚才还教我要多照看点,现在你想让我怎么讲,回家找妈妈去吧?”林耀辉点上烟试图消消嘴巴里的气味。 林耀琳一时无话可说,只双眼打量他,而林耀辉吞云吐雾的样子已然勾起她记忆中对父亲的印象,眉宇间还有母亲的影子,林耀辉很好的融合了两者基因。林耀琳端详一会儿抿嘴一笑,然后看向明镜的窗外似是凝视着什么,思量一段时间徐徐开口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从小到大就太招女孩子喜欢。”她停滞一下含蓄道,“吴非毕竟是女孩子,这个年纪敏感的很,她的脾气又特别古怪。你……” “我有分寸的。”林耀辉吐出一口烟雾,表情淡漠地就像是在说任何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然而即便这样也没能让林耀琳彻底心安,“你是挂了名头的舅舅,帮帮忙倒也应该,不过以后她有什么事情,你还是不要出面,叫她直接来告诉我好了。你和她最好保持点距离。” 女人似乎天生都有一种神奇的敏锐,对那些未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然而至的危险,有一种超常的预判力。 “莉莉这两天没有来?”林耀琳看一圈干干净净的房子又问道。 “你来之前刚走。”林耀辉一边回答一边起身捻灭烟头走到沙发跟前坐下。 林耀琳本想再多问两句,但电话突然响起来,接通不过说了几句她就立即黑了脸,然后抄起手包和风衣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边走还边怒气冲冲的甩一句,“又是赵文胜和赵文景!” 可是快到门口的时候林耀琳又停下动作,她斜睨一眼林耀辉,同时对着电话里的人交代,“你先不许办,我马上就到。” 挂线后林耀琳走过来冲林耀辉发泄怨气,“他现在虽然自己不方便,但还是可以拉上别人组个壳把生意做回去,好像在搞新能源那块,投资也不小。” 见林耀辉无动于衷,林耀琳折回到沙发跟前与他对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前景不错,他很有眼光。”林耀辉答非所问。 “是不错,可是拉上前任妻哥和妻弟这味道就不对了,有把我放在眼里么?还有你,知道这件事都不告诉我,究竟站哪一边的。” 林耀辉不以为然淡淡道,“这边和唐凯的事不是也拉上我了么,前任现任都照顾到,你丈夫有情有义,做得好。” “真不知道你脑子里究竟都装些什么东西。”林耀琳瞪着自己的弟弟,脸色很不好看,“那怎么能一样,即便我占着正妻的名头,他们有子女牵挂着,关系怎么断!这么做分明是防我。” 这下林耀辉倒有意思的笑了笑,“防也正常。”他微微抬头一双黝黑的眸子飘向林耀琳,“他不该防么?难道这么多年白混的。你以为你温言软语地吹着,就能把家产都留给你?你把你的枕边人想地太简单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讲话!我就为家产的么?!”林耀琳很不高兴他这么说话,眼睛蒙上久远的恨意。 第49章 吴非很心虚地停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在车里静候着,直到林耀琳的坐骑轰鸣出一连串尾气后才敢拎着饭盒上楼。 电梯门铃再次响动,吴非看到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林耀辉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头,她错误地将这个微表情理解为,对方一定以为来的是齐潇素。虽然这个认知让她有点失望,但很快她就转移掉视线,开始仔细观察林耀辉的身体。 林耀辉今天套件宽松的长袖t恤和长裤,气色很好模样闲适,除了靠近肩甲的位置露出一点点包扎的医用纱布之外,丝毫看不出是个前两天受过重伤的人,至少现在这副容光焕发的样子看着让人心安许多。吴非觉得这个人就好像一些奇幻故事里拥有异能的怪人,不管怎么折腾,睡一觉便能一键还原。“看你精神挺好的,恢复的还蛮快。” “托你的福。”林耀辉由口齿间挤出几个字。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吴非大摇大摆穿过会客厅,来到另一侧敞开式厨房。将饭盒放到桌上的时候她闻到了熟悉的汤味,一看居然还吃了一半,顿时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涌上心头,不过眼角笑意还未来得及遮掩,就听身后的林耀辉说道,“看地这么高兴,是喜欢的不行,也想来一碗么?” 吴非笑着摇头,“我敢打赌,马上你就会感谢我拯救了你的味蕾。”说着她打开饭盒,一股牛肉油脂的香气便四溢飘散开来。 她没说错,这味道确实让林耀辉脸色舒展不少,不过他还是没能说句舒心的话,“你是不是没去上课?”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因为我受伤,缺一两堂课也没什么,再说本来也没课。”吴非眼睛略过那些光可鉴人的金属橱柜,“你的碗筷呢?” 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动手的时候,林耀辉走过来,“你现在到像串门一样自在了。”他说着手臂越过吴非头顶,从上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套碗碟。 “俗语讲一回生二回熟,更何况我们何止是一回二回的交情。”这样的高度看起来绝对都是给他量身定制的,吴非自觉退开。 “那是什么交情?”林耀辉随意问着,而眼睛正瞟向远处的酒柜。 “可以算过命的么?”经历一场劫难,吴非自认为他们关系应该更上一层楼。 “我是被缝了几十针,你有什么损失?” 当吴非绞尽脑汁也想说说自己的损失时,林耀辉没有给她机会,“如果你是想说你的指甲缝里钻进去不少泥垢的话,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所以命是我过的,你只不过算看热闹。” “这么说可不公平。”吴非有些不服气,林耀辉转身去酒柜那边。 见他不理会自己,吴非将外套搭到座椅上,然后四处溜达。其实也很简单,一眼望过去基本上全部能见,可以说是一干二净,就像屋主一样简明扼要,包括不存在任何女人残留的痕迹。虽然吴非不愿承认,对于这一点内心还是有一丝窃喜的。 “这是全息投影玻璃,对吗?”靠近落地窗时,她手指不经意地触到上面,发现一点玄妙。 林耀辉回过头瞟看一眼,“你想看电影还是节目?遥控器好像……就在桌子下面的抽屉里,不过你也可以试试声控,伊娃!” “这个时间段光线最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凭空从玻璃幕上冒出来一个三维立体模拟头像,也分不清男女,吴非吓了一跳。 “很高兴认识你。”它的声音极富感染力。 “我也是。”吴非有点不太习惯,居然还礼貌地冲虚拟人笑了笑。 “有什么可以为你服务的?” “你说的,这个时间,光线最好,我先看会儿风景好了。” “好的,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呼唤我,很少有人和我说话,实在是太无聊了。”就像突然出现那样,它又一闪而逝。 “我以为这种东西……在科幻片里才会有。这种可以简单对话的人工智能。”吴非依然很吃惊,虽然在科技馆里也见过类似的,但远不能和它带来的一种奇怪的震撼相比。 “市面上你的确看不到,目前仍在测试。”林耀辉口气平实就像说着某个香烟的牌子,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吴非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和它聊天。” 林耀辉背对着她正挑挑拣拣,不在意地讲道,“你刚才不是也聊了,自己觉得呢?” 吴非环顾一圈房子然后看向林耀辉,“还好,可能独居的人不会那么孤独了,你认为呢?” 林耀辉转过身不假思索道,“也有可能独居的人,只是喜欢独居。” “难怪它会说无聊,让你来测试真是个失误。”吴非笑着撇了撇嘴。 “它可没得选,我投了创造它的公司。” “真令人惊叹。”吴非发自内心的表示。 “我这个没读过太多书的人,居然会投这种东西是么?” “总感觉你和这类科技怪咖的东西不沾边。” 林耀辉口吻淡然,“对,我身上都是钱味儿。” “不!人确实容易被外表迷惑。”吴非怪里怪气地低语一句后转移开视线,不再看着林耀辉的脸,“能投这种东西,看来你也并不如你所说地那般缺钱。”她再次靠近窗户边,“投资大,周期长,而且能不能转化成实际效益还都具有不确定性,是个相当烧钱的事。搞这些东西的科技宅男,他们最大的梦想除了发明以外,可能就是能拉到像你这样即爽快又不心疼钱的投资人。” “分析很到位,你父亲肯定教过你赚快钱的好处。”林耀辉远远说道。 “你说错了,他什么也没教过我。”吴非正想好好俯瞰一下城市全景,可贴到跟前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样的设计采光和视野都相当好,但也相当刺眼,看来林耀琳一直不愿住楼层高的地方也蛮对,吴非思量着。 “脚跟不稳还是别呆在窗户边上。这里是五十六层,随时都有让你昏倒的可能。” “是,六十五层么?”吴非嘴里碎碎念着,来了两次好像从没注意过电梯里指示灯的数字,可她依旧固执地立在那儿,打算挑战一下自己的心里极限。 第50章 玻璃幕墙占据整整一个半圈的位置,通透的光线仿佛将吴非包裹起来,她再次远眺,极目之处全是碧水连着苍穹般的广阔,远处海湾也正一片一片汇入青空与白云之中,连亘到身下悬浮的高地,仿佛一脚就能踏入天际似的炫目,但耳边分明有低沉的嗓音飘过来。 “什么?”吴非有口无心地回问。 “我说你缺乏跟腱力量训练。”林耀辉慵懒的声音穿越客厅,显得很不真实,房子又大家具又少,以至于他每次说话都带着这样闷闷的回音。 吴非扭身笑着,“你眼睛还真毒,我小时候练芭蕾,就是因为脚踝力量不够,所以才没再继续学。” “不是我眼睛毒,而是你的老师偷懒了,只要你的腿没残没废,很多都是可以后天训练弥补的。” 吴非想了想他的话,好像她的成绩确实也够差,拖了大家后腿。 隔着老远的餐桌林耀辉拿着启瓶器准备打开一瓶红酒,同时招呼着吴非,“你想喝点什么?”他嘴角噙着笑意分明话里有话。 “果汁,谢谢!”吴非说完突然意识到,现在这种状况他并不适合饮酒,“你不能喝酒!”伴随她响彻整栋房子的尖叫,瓶塞也被砰地一声拔出来。 “你不是说破伤风什么的么,酒精可以消毒。”林耀辉微微一笑。 听他这么没心没肺讲歪理,吴非有点哭笑不得,“没人管得了你么,我不信。你得给我封口费。” “我以为你是偷偷摸摸来的,原来还可以正大光明的告诉别人。”林耀辉吃准她不敢让人知道,“确定只要果汁?”他又问一遍,然后将手里的酒重新放入冰桶之中。 吴非点点头,在口舌上没占到便宜,她这会儿又起了点别的念头。林耀辉的房子可以说整洁到没有生气,好像不曾有人住过一样,除了桌子上摆放着的一小束满天星证明会有人时常打点之外,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个冰冷的房产广告,标题上还要写着极简生活,可即便如此居然还很讽刺的配备着一个巨大的内嵌式冰箱。她并不口渴,也不是真的想要喝果汁,而是想看看林耀辉能变出什么东西来。 “要什么口味?” “蓝莓汁。” 林耀辉随即打开冰箱,并准确地在一堆饮品里抽出一盒蓝莓汁。他打开包装后递过去,看着吴非的时候,神情分明是在说,很意外对吗? 吴非的确感到意外,那里头不光塞满各种口味的果汁,还有许多花花绿绿开袋即食的零食。不过尽管看着种类繁多,却没有任何需要加工烹饪的食材,连个半成品都没有。她猜测着这些可能就是她找寻了半天的痕迹,女人很少有不爱吃零食的。 这时林耀辉从酒柜上取下两个高脚杯,分别倒入一点口酒,又拿起其中一只在手里晃了晃,暗红色汁液便像流体画一样浑晕出漂亮的挂杯,“要醒一会儿,口感才会好。”说罢将手里的酒轻轻推到吴非面前,“我知道你很会喝,而且酒量不错。”他眼角含笑,口吻十分肯定,“虽然不及你父亲珍藏的木桐,但是各有各的风味。” 吴非张了张嘴巴,还是什么都没有讲。林耀辉则悠哉悠哉品着手里的酒,顺带絮叨两句,那样子就像在聊家常,一点都不在乎对面的人此时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 内心秘密被窥探,吴非从一开始的尴尬再到一阵羞恼挣扎后,反倒逆生出一股子你能把我怎样的态度。滞钝不多久她随后略带挑衅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和在酒吧时的模样如出一辙,熟稔、老练。 “我想酒不是男人专属的东西!”吴非硬气的将杯子放下。她的确会时不时地喝点酒,有时候会从家里的酒窖直接拿,有时候和唐子铭在外面买醉,吴伟钟的藏酒太多,多一瓶少一瓶并不会察觉,除了木桐这样的稀罕物很少被她染指外,其他的几乎都被尝了个遍。当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不会让别人知道的,谁会希望自己的女儿是个酒鬼。 “对,只要在适当的年龄,谁都可以。”林耀辉一语言重要点。 吴非不做反驳,冰凉辛辣的酒精洗过喉咙,让她心智中一些刁猾的东西暂时远离,她结巴两句又用力抿抿嘴唇,为自己找好了理由,“我,睡眠一直不是很好。” 林耀辉静静地将餐具摆好没有插话。吴非很不情愿地回忆起自己时常梦魇的事情,“经常做梦,很困扰。”她略显婴儿肥的脸上夹带着一点痛苦的神态。 “什么样的梦?”林耀辉把方巾铺平。 “不好说,有些混乱,跟小时候的有关,一次车祸。我想你应该知道。” 吴伟忠的腿是怎么瘸了的,但她没把这句说出来。 “我的确知道。”林耀辉深重低语一句,接着话锋一转,“这是你选专业的原因吗?如果你想治疗自己,不是应该学心理学么?” 吴非辨不清他是在调侃她,还是出于关心,虽然他此时的模样好像真的是在认真讨论一个话题,“不是,我只是……” “莫名其妙地做了选择,就像在地摊上随便捡到个便宜货,觉得还不错,但不一定是因为喜欢。”林耀辉替她回答。 “差不多吧,很草率吗?” “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随机地,说不上什么草率不草率。而且就算是,你也具备草率的条件。” 这回吴非听懂他话里感觉她无聊的意思,但仍不甘心地问,“不需要任何代价么?”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的。”林耀辉失笑,自相矛盾的话,他也答得面色从容。 “那你到底在说什么?”吴非发问。 “绝地逢生的时候也许就能知道,不过也不一定,也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所以我不太去琢磨这些费脑子的事。” 他们似乎不在一个纬度聊天,吴非不是很理解,但故意讥笑道,“需要什么,跟想要什么不一样么?大师?” “不一样。” “说说看。”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吴非哼笑一下,以示他在故弄玄虚,然而林耀辉只是在云清风淡地笑着,仿佛她是个要糖吃的孩子,却没要到糖。 第51章 “如果你是指睡觉这方面的大师,那么我是,所以如果不是什么天要塌下来之类的麻烦……我希望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别来烦我。”林耀辉说着坐下来。他话中有话,可惜对方没听懂。 “对……”吴非还在笑呵呵,“路显说你很能睡。” “此言非虚。” “有一种说法,梦是现实的折射。”吴非仍有些不甘心,试图去解读他,“你这么能睡,你都做什么样的梦呢?” “我不做梦。”林耀辉低着头。 “看得出来。”吴非不觉抿嘴一笑,她终于发现林耀辉的某些部分和唐子铭,甚至是吴庸都没有分别的,她神气活现地打算追究到底,“但总不会一次都没有吧。” “很少。”林耀辉模样冷淡,可吴非不打算放过他,“那你很少做的梦,都是关于什么呢?” 林耀辉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默一霎后抬首对向她,眼睛像无底的深渊,“残垣断壁,流离失所。” “没太懂。你总是说的那么笼统,不够具体。”吴非不满意。 “你不需要费劲解读我。我和你没有互相了解的必要。”林耀辉一语中的。 “或者说你是在装腔作势回避着什么。”吴非感觉自己找到了什么,她无惧他的尖酸刻薄紧紧与他对视,“真的什么都没有么?” 吴非态度太过于纠缠,从林耀辉的对抗中她种嗅到了一丝古怪,他一定有所隐瞒。而这种至诚的坦白其实已经拨弄了林耀辉的神经,以至于他神思竟飘向久远的过去。 很少有人会问他做不做梦这种太过稚气的问题,而时至今日被这样一再追问,猛然间那些曾经被狠狠埋葬的记忆,好似无端长出一双手来,将身体最脆弱的部分撕开后蜂拥而出。 他当然会做梦,每一个正常人都会,只是他的梦在现实的沙砾中已经被熬炼的不太正常。干涸曝晒的大地,荒芜与没有尽头的绝望,一幕幕回荡在脑海,清楚地就像此刻格雷就站在面前,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穿透他的脑袋,脑浆喷洒一地,甚至一瞬间他还抬手摸了下自己额头上的弹洞,之后便如僵尸一般直挺挺倒下去。那些训练有素的童子军,十来岁就可以杀人不眨眼,冷酷的仿佛与生俱来便是魔鬼,眸光里已然没有任何有关人性的东西,猖獗肆虐,狂欢奉为神旨的血战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手里的枪如果稍有犹疑,下地狱的就是他自己了,不过总归是要下地狱的。飞扬的子弹与轰炸中人命,比蚂蚁还要轻贱,也许地狱本就只有一步之遥。而比这些更悲凉的是,堕落的灵魂对那些被玩弄扭曲成麻花的躯体,已经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因为残忍伴随着笑声从来都是个讽刺的故事,所以灵魂是个多余的东西,梦更是!而他要亲手掘弃掉这一切!尤其是要遗忘掉一个被用做人肉炸弹的孩子。但终究樊篱被击碎,完整的幼体被爆破成渣子,裹着泥土碎石,血肉模糊一地,近在咫尺,也差点要了他的命,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绵长又痛苦的梦,怎么都醒不来。 林耀辉缓慢的眨了眨眼,自然而然又轻飘飘的说着,“我的梦,都很乏味。”不近人情的平静。 吴非此时此刻还撅着一张脸正等待着答案。两人仿佛是在错位的时空里对话,谁都无法触碰到谁。 林耀辉总是答非所问,样子又清冷,目光好似遥远不可及的星尘,吴非大失所望,她原以为会提到点儿,初恋什么的。她乏味道,“我喝酒是因为失眠,那你喝酒又是为了什么呢?” “男人喝酒不需要特别的理由。”林耀辉说罢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添了一大杯,那神态就像是要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就此了断。 “你信基督?”吴非想起刚才他嘴里那句哈利路亚。 “不信。”林耀辉发出爽朗地笑声,“萧素他们一家经常做弥撒。” 吴非大概明白了,他一定时常陪她去,“想不到你也会讨好人。” “有需要的时候,会的。”林耀辉很市侩地回道,神色更是一种平静后的沉淀,“味道不错,你不坐下来吃点么?”他将一盘剔好的肉往前一推。 “我已经吃过了。”吴非也坐下来,但她并没有动筷子而是继续喝着果汁。 这个时间点既不算午饭也不算晚饭,只不过之前那顿实在是被逼无奈应付几口,可并不填肚子,所以这会儿林耀辉吃的有滋有味。不过他不像上次那样大快朵颐,也不像吃西餐时那么讲究一会刀一会叉,而是拿着一个匕首在骨头上面游刃有余地削来削去,然后一面吃着一面又把肉切成一个个小片,动作干净利落。 还从没见过有人啃骨头都能啃得这么兼具野性和姿态的,吴非突然就想起那个夜晚,恍惚中觉得那晚的林耀辉只是她臆想出来的一个错觉罢了,与眼前的人截然不同。“如果不是我,换做其他人,你也会挡一刀么?”她问了个令自己矛盾的问题。 “那不一定。” “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很荣幸。”吴非酸酸的笑了笑,内心百感交集,“但我还是想问,你服过役,救死扶伤难道不是一种,职业本能?” “一点都不。” 林耀辉的回答出乎意料,吴非疑惑道,“那你为什么会去当兵?难道,不是,荣誉……责任……算了我换句话,你会为什么而战?我知道我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但你并没有真正回答过。” 林耀辉故意将一大块肉放进嘴里咀嚼,再吞下去,而后冷酷又浅薄的笑笑,“套句别人的话,人需要什么,就会为什么而战。” 吴非觉得跟他聊天总是驴唇不对马嘴,尤其没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外籍雇佣军可以拿到合法身份,薪酬也还好,你不知道么?”说罢林耀辉又笑着摇摇头,“你当然不知道,你能找对地铁站入口都已经算不错了。”他说着动作自如地削下一片肉。 吴非跳过他言语里的嘲弄,很意外他居然是为了钱,她一直认为以林耀琳的手腕,贴补娘家都是信手拈来的事,又怎会舍得让自己的弟弟吃苦呢,“你大可不必那样。” “你的时间线没搞对,那会儿林耀琳还自顾不暇呢,而你正和你的父亲过着上层生活,没有后妈打扰。我很小就偷渡出去,投奔亲戚,刷盘子打黑工什么都干过。” 吴非跟不上他的思路,生活的贫瘠能到什么程度,她也想象不出来,更不会明白磨难会激发出人什么样的欲望。她从未尝过苦日子的滋味,在她还未出生的时候,吴伟钟就混迹出点名堂,优渥的生活让她对贫苦没有想象力,同时从小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对物质也没有过高欲求,可她一直认为人有欲求才是正常的,而她不知道自己的欲求在哪里。或许可能就在对爱或者被爱的渴望中吧,正如唐子铭所说。但她看到了自己和林耀辉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他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有明确的目的,现实而果断,反观她则完全是一个相反面,混沌又迷惘。 第52章 “你的确让我见识到了钱的能动性。”吴非想起他在酒吧怎么与各色人物打交道的情形。 “那你还真是不了解自己的父亲,论起这一点,他可比我强百倍。” “他?他只会教训我,或者他自以为那是教育。不过他才不会让我看到他是怎么用钱让一众人俯首称臣的,除了婚姻这种避无可避的东西。”吴非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然而林耀辉表情要比她坦荡的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必苛求大家都一样,我们自己也不尽完美。”他用这句话给林耀琳做了中肯的评价。 吴非知道他说的没错,可仍旧无法改变对林耀琳的看法,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就像她说不出林耀辉和林耀琳究竟哪里不同一样。可不管怎么样林耀辉算是默认了林耀琳身上存在的,她并不喜欢的东西,这种难得的共鸣让吴非感觉两人变得更亲近了一点,“那天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吴庸的时候,我真是松了口气。其实一个人去还是有点底气不足。吴庸他很喜欢你,有时候我觉得比起我们,他更愿意听你的话。” “往别人脸上抹蛋糕那会儿,我觉得你底气挺足的,或许我不跟着去,也就不会惹出后面那些事。” 言外之意就是说她仗势欺人了。这让吴非有点不平衡,回想起那会儿义无反顾同他并肩作战的样子,她自己都被自己感动到了。“要知道我可没丢下你一个人!” “如果你够听话,跟着吴庸跑了,可能我还不至于受伤。” 吴非原以为林耀辉内心也会有所感触,谁知道他竟然这么讲,竟堵得她没话说。 “要是睡着了,你也能有抡木板砸人的那股子气势,我想不管做什么样的梦,你都不会怕了。”酒足饭饱林耀辉惬意地点上一支烟叼在嘴角,带上些许痞气。 吴非又被逗笑,也以为两人气氛正好,完全没料到接下来的话会令她跌入谷底。 “作为长辈我还是得夸你一句,有心了。” 林耀辉故意点出两人的身份,让吴非猝不及防,她脑子转了半天,都想不到什么话能回他这句赞扬,只能接着听林耀辉委婉却并不含蓄的又说道,“不过以后别做这种事情,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帮助你们姐弟两都是责任。你的学费不便宜,时间也很宝贵,不要把心思荒废在无聊的事情上。” 这划清界限的操作突如其来,吴非好一会儿还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憋了半天后说道,“你对我们没什么责任,即便有那也是你姐姐的事。”吴非觉得自己做的每件事情从情理上都说得通,她极力挽回点颜面,“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你是救命呢。” 林耀辉先是嘬一口烟,而后两指一捏轻轻弹掉一截烟灰,就此萦绕在两人间的蓝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拉开了距离,“你不必有什么想法,救你只是道义,就像你照料吴庸一样,把它当做是我们在完成各自的使命就可以,不用觉得欠什么人情。” 即使今天穿地挺厚实,吴非还是由内而外地感到一阵寒凉,绛紫色的毛衣宽大柔软,仿佛是个安全的罩子,能便利的将她藏起来,可事实上这个办法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她无处可藏。林耀辉应该早就看出来她那点小心思,他在提醒她,他们之间该有的界限感,而她越界了。“你是随机这么说,还是想了一阵子?” “看你怎么理解。如果你以为我在说这顿饭的事,那么是随机地,如果你还能想到点儿别的……我的确是想了那么一小会儿。” 吴非内心纠结,她希望他不要猜出她的心思,又希望他猜得到,可不管怎么样,现在这局面让她觉得难堪,“你没多想,我就没多想。”她确确实实是在关心他,而他在说,不需要。“我们年龄没差几岁,别用这种教育小孩子的口气,玩什么循循善诱的把戏。” 林耀辉定定看了吴非几秒,随后用力将手中的烟捻灭,“既然你表达出你的承受力,那我们现在就讲点难听的。既然你认为自己是成年人,那就麻烦在心智上表现的像个成年人,至少也该演得像一点。做你该做的事情,不该做的,连想都别去想。”他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冷峻态度剖析道,“我知道很多人奉行一句,爱不需要理由的格言,那你不妨听听我的,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林耀辉注视着吴非,眼睛仿佛能将她看个底透,“你青春蓬勃的荷尔蒙无处宣泄,所以需要这么一个合适的人来满足你的幻想,而幼齿的男孩子在你这样深刻的灵魂面前显然低维了点,这时候那些难啃的老男人,就变得魅力独特了,阅历丰富又难以掌控,像极了蹦极的弹簧线,刺激又有挑战性。为了这种自我催眠式的幻像,可以任意虚化掉他们身上恶心又龌龊的部分。”说着他手指向巨大的玻璃窗外,“像你这样的姑娘推出去被骗的,有一沓算一沓!足够塞满你眼前整个海湾!” 吴非静静地不说话,因为她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林耀辉慢慢靠向椅背,留出时间让她消化,过了好一会儿接着说道,“我给你的忠告是,不要急着钓大鱼,先在那些没长出须子的泥鳅身上练练手,学学怎么对付狡猾的猎物再说。对于我,综合刚才说过的那些特质,再加上点禁忌的挑衅,让你很激情澎湃罢了。我们会因为了解而爱吗?不会,你根本不了解我,会有时间消磨出来的感情吗?比你和唐子铭的差远了,你甚至都不能确定,我算是好人,还是个恶棍。全都不过是,你对我的好奇,外加我替你挨了一刀。” “我不是在钓大鱼!”吴非捏紧拳头大声吼道,她实在颜面全无,同时也终于想起来此行的真正目的,“有人找我录口供!”虽然通过律师她已经大致了解到事情的走向,但还是想亲自确认,“那天晚上,有个人死了,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耀辉低头又点上一支烟,然后支在下巴上沉思了一会儿,再望向吴非时也没有零星愧疚的意思,“你看到什么,你只需要照实说就算帮到我。不要自作聪明,那样只会画蛇添足。” 他的翻脸无情,刺激到吴非,积攒的委屈也终于爆发,“我就是想见见你!看你伤好一点没有。” 赌着一口气说完,吴非梦游般的逃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一路上脸上都挂着泪。她想摆脱掉一些东西,车速都比往常快很多,可她仍觉得有一双眼睛如针芒在背。其实应该争辩几句的,但在对方说出那些极度伤自尊心的话之后,还要继续纠缠就没有自知之明了,哪怕是为自己争辩几句,也显得丢脸。在她小心经营的壁垒里,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感情,却被践踏地一文不值,也算是体验到了另一种滋味。那倒是不必再见的最好!可能林耀辉分析地一点没错,她只是太寂寞了。 第53章 吴伟钟这段时间旧病反复发作,只得在家里静养,很多业务除非必要他并不想出席,但很多事情又都是箭在弦上,一刻不能停。所以林耀辉自然时常奔波于里外,不过即便如此频繁的进出,他和吴非总能够巧合地错开,就像提前安排好的一样。也许就是安排好的,她刚好到家,他刚好离开。吴非知道这里面蕴含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刻意和暗示。 周六是个好日子,可吴非忘了今天是周六,她焦心地看一眼手表,和米歇尔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出门的时候她其实估算好了时间和路况,可偏巧不巧又堵车了。这通常被认为是万年用不烂的借口,但对于米歇尔这种类似强迫症候群的人,吴非知道又少不了数落。 远远在人堆里瞧见米歇尔的时候,她正拉长着脸纹丝不动的站着,待吴非走近,米歇尔双手抱胸瞪着一双大眼睛,然后又把手表凑到她鼻子底下划拉,“我等了你整整二十七分钟!如果又是堵车这种烂借口的话,我建议你换个理由。不管它是不是真的。” “我的良知告诉我,要说真话,因为千真万确是堵车。”吴非捉住她的手奉上讨好的笑。 “那我给你条建议,比方说,提早两个钟头出门!” “建议非常中肯,我会认真考虑的。”吴非赔上笑脸。 米歇尔皱了皱她极有特色的长鼻子,眼珠子地流转表情眉飞色舞起来,“考虑又不能挽回我白白等你二十七分钟的损失,不如先进去看看,你今天都能补偿我什么在说。” “悉听尊便。”吴非挽上米歇尔的胳膊进店,两人转了一圈,再来到透明的玻璃前观看操作间内厨师行云流水般制作甜点。吴非不禁感叹烹饪也算是一门艺术,又不由得想起吴庸,而身旁的米歇尔已经在吞咽口水了。 吴非朋友不多,米歇尔算是其中之一,因为他们都属于游走在主流圈子之外的流浪者,所以很自然地一拍即合。米歇尔是典型理工女,对方方面面要求精益求精除过外表,但成绩优异只能讨老师喜欢,却拉拢不到几个朋友。吴非模样出众,但是个独来独往的异类,孤僻也不好交际,于是两个混迹在边缘的小卒子于茫茫人海嗅到了彼此孤独的味道,便抱团在一起,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讲,其实就是一对废柴凑在一块取暖,不同的是米歇尔渴望那些私密的小组织、聚会和狂欢,带着这样憧憬上大学的她,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要怎么补偿我?”米歇尔虽是这么问话,却在做着别的算盘。 “天气不怎么好的情况下,让你站在这里二十七分钟,我相当内疚。今天你想吃什么随意点,只要它能填满你受伤的心就好。” “吃着看。”米歇尔隔着厚厚的镜片眯起一双大眼睛诽谐道,“或许你还可以用别的方式来弥补。” “不管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只说两个字,休想!”吴非盯着甜点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米歇尔声音有点激动。 “不用知道,反正我的答案是不。” 米歇尔才不管那么多,凑到吴非跟前继续小声又兴奋地说着,“听我说,下周末有一场派对。大型的!是大型的!棒球队、篮球队、足球队、还有橄榄球队都会参加!全部!”米歇尔已经露出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光是想想都让人很激动。” 吴非用指头推开她,又忍不住笑,“你还是先克制一下你自己吧。” “别装腔作势好吗?你又不是那边玻璃柜里的高级甜点,打扮的花里胡哨,还怕被人吃掉。可他们做出来就是要被吃掉的!”米歇尔大着嗓门说话,突然发现不合时宜又低矮下头,“这个段子是不是有些没下限了。” “不,非常合适,你提点到我了,我就是食客,但他们不合我的胃口。”吴非看了看那些精美的像艺术品一样的糕点转而低垂下眼睛,,同时脑袋里闪过一张脸。 米歇尔推一下眼镜继续兴冲冲地鼓动,“但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吴非抬头望向她,恶意鼓动道,“说说看。” 米歇尔极力想找个好理由,但又一时想不到,看她那副猴急样儿,吴非遂拍一下她的肩膀准备说句话,然而米歇尔却很认真地冲她叫嚷着,“我马上就想到了!” 吴非瘪嘴讥笑,“因为,很‘大型’?” “那不然呢?”米歇尔反问。 “我只听到了一个重点,有很多肌肉男。” “肌肉男没有罪,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为什么不是我的!”米歇尔翻个白眼敲下桌子。 “好吧,他们全归你,但我不去!”吴非再次拒绝。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米歇尔比个v字手势唾弃道,“耶!” 吴非情绪低落一手支起下巴自嘲,“那些肌肉男怎么理解得了,我们这样深刻的灵魂呢?你说是不是?” 米歇尔喝一口饮料,注视着她,“你真是越来越幽默了。” “你觉得幽默?这可是一个男人对我货真价实的评价呢。”吴非用叉子捣着盘子里的奶油。 米歇尔觉察出不对头,“难道他不是在夸赞你么。” 吴非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我在想……你一定是在那个敢这么说你的人身上,碰了一鼻子灰。”米歇尔浅笑,又看吴非将奶油捣地稀烂厉色道,“没给他点颜色看么?” “给了,我穿着紫色毛衣呢。”吴非想表现的无所谓,但又掩盖不了低落。 米歇尔更是放声笑起来,“你什么都没有说是吗?你可真是弱爆了!如果是我,一定狠狠怼回去。” “敢问如何回敬?” 米歇尔趾高气扬道,“水螅虫当然不可能理解大象的智慧!”她看吴非低下头又笑地含蓄,疑问道,“不够有气势么?” “很有气势,我会留下来备用的。” “你不会,瞧你那副不屑的样子。”米歇尔摆出架势,接着语气重重道,“我敢说,你有问题!” 吴非笑笑,不做回答,米歇尔继续诱劝,“有很多型男还不够吗?难道你的眼睛里只有肯?没错,他的脸是能倾倒众生,而你就是那众生中的一个,明白吗?你要试着把他甩到一边,让他不敢在那样对你大放厥词。” 显然米歇尔理解有误,吴非懒懒道,“怎么甩?用铲子甩么?再说他也没放过什么厥词。” “理解不了你灵魂之类的蠢话,难道不是他说的。”米歇尔并不相信。 吴非没有解释这话并非出自唐子铭之口。 米歇尔灵机一动,“而且不做比较,你怎么知道不会有更好的?”见吴非依旧情绪不高,她还是认为跟唐子铭有关,“说到这,好像很久没再见到他了,看来他也有问题。” “你真够敏感,这蛋糕放你鼻子底下,都能嗅出古怪来吧。”吴非随即插一块喂进米歇尔的嘴巴。 米歇尔边吃边说道,“他确实消失的够久。” 第54章 “我要解释一下,那众生里头可没我的份,我连半个都不能算。”吴非想要转移掉话题,她为自己和唐子铭的事辩解,但措辞明显有问题,越描越黑。 “没错,他根本没把你当回事,马不停蹄地在劈腿,现在还玩什么失踪,我一直忍耐着没有说,你是怎么受得了的?” “你也觉得我和他是一对?看来我跟他的绯闻关系是坐实了。”吴非咬着吸管。 “肯到哪里都说,你是他的私产,别人不能动,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 米歇尔这番话让吴非有些意外,她知道唐子铭在帮她挡一些无聊的骚扰,只是不知道他还说过这些。 “刚好趁他不在……”米歇尔挑了挑一双像是墨汁泼上去似的眉毛。 “不……不要。”吴非对这类活动实在提不起兴趣。 米歇尔见诱哄不成便故意激她,“你这可不是圣母的做法。” “圣母?你在背后就是这么消遣我的?再说圣母可不会帮人去寻找艳遇!” “你忘了你还欠着我一份大人情呢,你要的东西可是费我好几个晚上……” “你是不是还忘了一点,那可是有偿服务,条款里可没说还要附赠给你当伴儿这回事情。”吴非又装模作样道,“在说,与其在那种地方浪费时间,不如好好修学分实用,毕竟我可不是你这样的学霸。” 米歇尔见一计不成,又用上苦肉计,“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有这次机会吗?我当初为了加入这个什么会,可是吻了一只活青蛙。” 吴非差点呛出一口水,“哦!!真的?”想想那绿皮又带着粘液的生物,她从毛孔到骨头都颤抖了一下,“是用你实验室的青蛙吧?” “那当然,都经过严格消毒。”米歇尔翻一圈眼睛。 吴非坏笑着问道,“感觉怎么样?” “凉凉的,黏黏的……别再让我回忆这件事了好吗!”米歇尔紧闭一下双眼接着又问,“你到底要不要陪我?” 吴非默默喝一口饮料,米歇尔嘴上继续胡说八道,脸上表现的可怜兮兮,她知道吴非经不住哀求,最后板起面孔,“我发过誓的!” “看着好像挺严重。”吴非搭一句。被这么撕磨,她忍不住扫一眼米歇尔的穿着。咖色毛衫碎花衬衣,直筒裙加绿色打底袜,再配一双学院风皮鞋,确实老派的像个大妈,吴非也确实为难到了,“风格是偏保守一些。” “迫于无奈的保守。”米歇尔神情格外认真地盯着吴非,“你看着我,仔细看,如果你是男人,你会爱上我么?” 吴非知道自己不能再打趣她,思考了一会儿亦认真又圆滑地回道,“我会更看中内在的东西。” “少说鬼话!”米歇尔再次强调,“看着我!看我的全部!”她不依不饶吼着,“不光是鼻子,是全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 吴非没办法不把目光聚焦在她发亮的鼻子上,还有蓬松又毛躁的头发,再加上一副大眼镜,像个老学究。吴非沉默半天,找了个折中的说法,“我想象不出来自己是个男人。而且这种问题本来就不客观,但是我可以从女人的角度告诉你,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特质!你的只是没有被挖掘出来。找到适合自己的,你就是最美的。” 米歇尔双手握住吴非一只手恳切道,“那你帮我!” “我又不是专业造型师。” “我也没钱雇专业的。” 转了一圈问题还是被抛给吴非,她可没把握能把她打扮成什么样子。 米歇尔信誓旦旦道,“我相信你!” 禁不住她软磨硬泡,吴非嘴里吃着甜品最终无可奈何地将眼睛斜睨向窗外,算是默认了这个事情。然而她这么不经意地一瞥,竟发现两个相当眼熟的身影,但又看得不是很清楚。吴非使劲凑过去几乎贴到了玻璃窗上,仔细辨别,几番左顾右盼后那女的总算侧过身露出半张脸,吴非登时定住,是齐潇素!而她身旁站着的男人也随后露出了真身,就是每次见到她都会笑地高深莫测的路显。 齐潇素今天看着与往日尤为不同,着一身蓝白色套装,一头卷发背梳向脑后显得精干老成,路显在她面前也是另一种相当愉悦的姿态,跟平常很不一样。两人谈笑风生没什么逾矩,可就是令人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顺着吴非目光望去,米歇尔也注意到了他们,“你们认识?” “嗯。” 米歇尔对那两个人影没有太多兴趣,随口问了一句后便从包里拿出两张票放到桌子上推给吴非,“作为回报,嗯?很不错吧。” “呃……哦……”吴非看到票面上赫然写着天文馆秀几个大字。 “超级酷!今年最新的,我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对你这个门外汉也非常实用,因为具体来讲,即便你狗屁不懂,也会被那里身临其境的超强体验吸引的。”米歇尔极尽溢美之词。 吴非乏味道,“嗯!这种东西对你这样学究型的女人也许充满诱惑,但是对我这样的学渣来说,就如同你逼我去解数学题一样难受。” 米歇尔冷笑一声,“今天的你,是复制品么?” “嗯?”吴非不明所以。 “几个月前,你还问我很多关于天文的事情呢,兴趣盎然,现在又说自己一点都不感兴趣了。” 那是因为几个月前她还惦记着林耀辉喜欢天文的事,想多了解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可是现如今,完全没必要了!吴非两眼盯住票犹豫着。 就在这时齐潇素和路显推门进来,他们很快就注意到不远处靠窗坐着的吴非。路显神情自若,一边笑容满面的打量她一边对身旁的齐潇素低语了几句,齐潇素表情有些踟蹰,似乎是在回忆着有关吴非的一切,继而又上前同她打招呼,“嗨!这么巧!” “是啊,好巧啊!”吴非一脸灿笑起身,“这家店味道很好,我们常来这里打发时间。” “那一起吧。”路显迫不及待为齐潇素拉开座椅,然后再选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可能感受到异样的目光,齐潇素一改往日柔顺的模样,直挺着腰板将左腿搭到右腿上双手交错置于小腹,带着招牌式甜笑,说话的时候态度和悦又兼具着过胜的自信,“我也是听朋友讲这里甜点做得不错,所以既然办完事刚好路过,那不妨进来试试。” 轻描淡写地解释不刻意却也让人听得明白,她和路显不是闲逛。 这样的齐潇素和之前留给吴非的印象很是不一样,能在两种不同的气质间自然切换,莫非她才是复制品,吴非在心里絮叨,然后瞄一眼路显,发现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便说道,“我们正打算要各种口味尝一遍,就怕吃不下,这样人多嘴多的,倒是方便不浪费。” 第55章 “我其实很愿意跟你们一起玩,如果不是还有事情要忙的话。”齐潇素眉开眼笑,那笑容让你绝对相信她是真心遗憾不能如此消磨时光。“等会就要和你小舅舅碰面,时间比较紧。我们还是打包了。”后一句话她是对着路显说的,又随意点了几样对着吴非问道,“你和你的朋友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吴非摇摇头,“光这些我们都吃不完了。” 米歇尔也首肯。 “可不能让你小舅舅以为我对他的外甥女这么小气。”路显适时插话。 “几个甜品就想把我收买,怎么讲都算小气,不如下回请吃大餐吧。” “随便选地方,只要你满意。” 吴非用纸巾掩住嘴巴假笑,“你还当真?我们都不怎么见面的,叫我怎么告状。我和他能碰着的次数,可能还不及你们一天见得多。” 路显正色道,“耀辉最近很忙,很多接洽的事情都得我来。” 包括照顾女友么,吴非在心里嘀咕一句。 齐潇素坐在一边有点不自然,冲着路显不冷不热地说,“内外两头跑确实忙得不可开交,对吗?” “新能源的事已经提上日程了,事分三头,确实有点分身乏术。”路显神情带上些严肃。 齐潇素模样更加冷淡起来,“我们做,伟航做,你们也做,都不知道该说谁偷了谁的,可有的好戏看。” 提到伟航吴非抖了点精神,虽然他们俩说的囫囵,但这些含混不清的东西联系到一起,她也大概能理出来赵文瑜曾经说过的事,和两个亲娘舅有关。显然这是块大蛋糕,三家都在争抢着,就是不知道林耀辉从中在做什么。 “最终都是一家人了,不分你我。”路显笑嘻嘻打圆场。 “可现在还不是一家呢。” “你们快点结婚,不就是了。”路显这句话说的刻意又不讨巧,而结婚这两个字眼更是莫名地让吴非感觉某个地方被刺了刺。 路显挂着笑目光从吴非脸上移开,又注意到桌子上的两张票问道,“也喜欢天文?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吴非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我和米歇尔约着一起去的,非常壮观的秀,你也喜欢么?” “耀辉很懂这个,这样的展览不出意外的话,他必然要去。”路显说着眼睛看向齐潇素那边,“当然也最适合情侣。” 齐潇素则轻蔑地瞟一眼那两张票不说话。 路显有意道,“耀辉一定会约你一起的。” “是吗?那估计他得往后推一推了,这周有个很重要的会面。”齐潇素温柔地以一种坚定不移的口吻否决。 “就说你不会做点可人的事,这个是好机会,多浪漫。” 齐潇素神色带着高高在上的藐视,“我以为你也是有见识的,怎么也这么狭隘,可以选择的地方多到数不清,不是只有看星星才算有趣。” “数量多没有用,关键要看你的伴侣中意哪里。”路显话是对着齐潇素说,眼睛却瞄了一下吴非。 “就算是要磨合,也该是他去迎合我中意什么东西,而不是让我去迁就他。”齐潇素向后捋一把顺溜的头发傲视着人群。 不一会儿服务生送来几个大大的纸袋,吴非感到惊讶,“好胃口!这种甜食卡路里可是相当高的。” “不是还有你小舅舅嘛。”路显解释。 然而吴非没记错的话,林耀辉应该不喜欢吃甜食的才对,她想起当初他手捏豆沙包的表情,那副迟疑的样子就像是要逼他吃下去一只苍蝇似的。“他好像不喜欢甜食。” “难说,那要看是和谁一起吃了。”路显眼神带着秘笑,齐萧素则表情木然。 待两人离开,沉默了许久的米歇尔吁出一口气,“感觉刚才看了一出家庭肥皂剧,还是不带字幕的那种。” 吴非目光又落在票面上,食指轻抚着上头一行字微微点头。米歇尔说的没错,她的确什么都不懂,连仅有的兴趣也是目的不纯,实际上她只是顺耳听过林耀琳提到林耀辉的爱好便记下了。 “既然你又换了口味,那我就约别人了。”米歇尔说着作势想要把两张票收回去。 “两张我都要。”吴非一把按住,在她徘徊的时候,她的行动已经帮她做了决定,潜意识里她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她原以为她的自尊心和面子能抵抗一切冲动,看来不能。 “可以约个会什么的对吗?你真的以为你最近这种心血来潮的热情,会让我觉得是因为你突然勤奋好学了吗?我灵敏的嗅觉告诉我,这是个圈套!”米歇尔一面剖判一面慢慢抽着其中一张票,“其实你也可以邀请我,我还能为你做单独的人工搜索引擎服务。” 吴非笑着拍掉她伸过来的手,将两张票收进包里,“谢谢!但是不需要。” “你是想撮合刚才的那对恋人吗?可她已经表示不喜欢看星星。” 米歇尔的疑问加重了吴非那种直觉,“他们看起来像恋人?” “非常般配不是吗?” “你说的非常般配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未来小舅妈,一个是我小舅舅的朋友。”吴非露出一点叵测的笑容。 “未来小舅妈、小舅舅、朋友,我是不太能理清楚其中这些关系。但是刚才那个男人的殷勤样儿很明显,而且人看起来也挺有型,他们,好像很有默契。”米歇尔边吃口蛋糕边自我肯定地点点头。 吴非咬着吸管含混不清地问道,“你也这么觉得,观察力真是出人意料的敏锐呀,我一直以为你在这方面比较迟钝呢。” “正因为缺乏,所以才会觉得兴奋。你不也是很兴奋的样子?” 米歇尔停顿一下,忽然又发觉哪里不太对,“可你不应该感到生气、愤怒或者别的什么的,总之不应该这么高兴。有人正抡着铁锹挖你家人墙角呢!” 吴非低头不语翻搅着手里的蛋糕,嘴角似有似无的笑将坏念头一览无余的挂在脸上,“我只是看热闹而已。” 米歇尔直勾勾地盯了她一会儿,然后表情夸张道,“啊……你有问题。”她一双深邃的大眼睛透过镜片正泛滥出智慧的光,接着附身凑近吴非以一种看透她似的态度再次说道,“你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吴非不信她能猜出什么来。 “暂时还没有具体的,但你!绝对有问题。”米歇尔回身坐正,大口大口开始吞咽美食。 吴非佯怒,“你是个理工女!” “那又怎么了?又不会影响我的胃口。” 吴非笑了,“那就表现的像个理工女学霸,对这些八卦的事迟钝一点。” “你一分钟前还在夸我观察力敏锐。”米歇尔推了一下鼻梁上厚重的眼镜,一脸自信满满的样子。 第56章 吴非印象中的天文馆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她一直都对这类东西兴趣缺缺,不过经过重建新增的许多超未来科幻体验还是相当新奇的,主体部分也将拱形屋顶打造成了一个3d立体浩瀚星空尤其震撼,让她头一次觉得这样的事物其实也不是那么乏味。吴非仰起脑袋就好像仰望天空一样,触手可及的星星也仿佛直达内心,不禁让她直面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到这儿的,也许就是不愿承认的那一丝假想,能偶遇的假想。两张票一个人,她不能提出的邀约,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意淫,时间消磨掉了许多情绪,她现在只想见见他。事实上她从来都不觉得林耀辉会是那种忙里偷闲来缅怀一场少时梦想的人,并且还要算上恰当的时间和地点,博彩中奖的概率可能都要比他们偶遇的概率高。吴非在心里极度嘲笑自己愚蠢。 漫无目的地在各类场馆里游荡,吴非被其中一个使用高解析全天域视频投射出千奇百态的太空景象给吸引住,恒心之间相互滑动、物体碰撞、星系合并、壮阔瑰丽的仿佛置身于黑暗冰冷的宇宙之间,抽象又遥远,同时也将内心那点期待意蕴地更加渺茫,不断催化着越来越失落的情绪。她感慨到这种地方还真的蛮适合一个人消遣,因为任何一种方式可能都无法像现在这样,让人能够深深体会到孤独与微不足道。 可能就是因为心心念念地想着吧,就在吴非心灰意冷打算要放弃的时候,居然意外地在顶楼见到林耀辉,隔着层层人群一眼就发现了他。他们有多久没碰过面了?太久了。原以为再也不见的最好,可时间会助长这种得不到的奢望,哪怕是一些东西被赤裸裸掀开后再也不能回复到从前。此刻那些刻薄的话犹在耳畔回响,却阻止不了她的脚步。看来他并没有被齐潇素绊住,吴非有些窃喜,又有些尴尬,毕竟最后一次碰面的样子并不好看。 林耀辉穿件海绿色风衣脖子上搭条黑围巾,长身玉立在一架天文望远镜前,将两条大长腿笔直岔开微微弓着背,也不知道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什么,正极为入神地一动不动。 吴非目不转睛的盯了会儿,犹豫着该怎么打招呼,思量片刻后她打算恶作剧一下,于是绕到林耀辉身后慢慢靠近,准备出其不意地动作。 然而林耀辉却突然开口说道,“我还不知道你对这些东西也感兴趣。”他说着转过脸,看一眼手还悬在空中的吴非,又转过头去。 “呃?……嗯。”吴非放下胳膊,片刻又反应过来了什么恼怒道,“你到底长了几只眼睛,这个角度都能看见我,还是刚才那副聚精会神的样子都是装的。”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习惯了。”林耀辉付之一笑,神态自若的样子就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对话。 “你什么时候来的?”吴非挪到望远镜的另一侧。 “来了有一阵子。”林耀辉接着垂首调试镜头。 “是这样么。”吴非小声嘟囔。他一定很早就在这里了,而她在人群中寻寻觅觅,竟然一直都没有看到! “我见你盯着一张卫星液体下落图出神,很有滋有味的样子。” “嗯?”卫星?液体?吴非努力回忆着自己在场馆里的活动,正迷惑自己什么时候看过那个东西。 林耀辉给了点提示,“在多媒体厅。” “哦!是…那里,真是,叹为观止!太美了!”吴非想起那些她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图片,有点不知所云,于是搬出米歇尔的话,忽而又意识到一件事,“这么说你早就看到我了?”她心里竟有些吃味,既然早就看见,却连个打招呼都不肯打,至于要这样避嫌么。 “我见你看得入迷,不想妨碍你。”林耀辉解释一句随口问,“怎么一个人,没有约个朋友一起。” “一个人能更好的体验。”吴非言之凿凿扔出一句她准备好的说辞,林耀辉嘴角含笑颇为探究地瞧她一眼。 “你呢?没带女朋友么?”吴非一面询问一面眼睛四下扫视,她其实猜到了林耀辉应该是一个人,但还是忍不住要确认一遍。在更为隐秘的意识里,她很想知道他和齐潇素之间到底谁迁就了谁,或者谁不成让谁。 “我也是一个人,就像你说的,一个人能更好的体验。”林耀辉学着她的口气。 “是啊,爱好天文的人都是孤独的。”吴非毫不掩饰地赞同,情绪陡然亢奋几分,话也多了起来。她将脑海里所有能想起的关于这方面的知识都搜刮了个遍,然后鹦鹉学舌似地念叨,“恢宏与微妙,开阔与孤独,引用刚才看见的一句话,‘万物皆奇迹,乃至黑暗与寂静’。我想一个人才会有这种沉浸式的体验。” 林耀辉抿起嘴笑,“既然你都这么讲了,那我们是不是应该不打扰彼此沉浸。” “分享也是一种快乐。”吴非郑重道。 “那你分享一下在这里晃悠这么长时间的感受吧。” “刚才不都说了。”吴非扬起头表现的若有所思,“康德讲过,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类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标准,另一件就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没想到这两样东西居然都震撼到你了。”林耀辉勾勾嘴角,说不上是什么蹊跷的表情,转而又道,“如果不引用两句名言,好像都不会讲话了一样。” “你不也一样引用过王尔德?怎么我不行。”吴非揪住他一点口实回击。 “是吗?”林耀辉低头笑骂道,“那我以前说过的废话可真多!” 吴非也被逗笑了,“是不是还想说我记性真好,几年前你说的话竟然都还记得。”说罢她才察觉到自己话里一些意思太过露骨。 “看来真的被震撼到了。”林耀辉仿佛没有听到,故做一番感叹。 第57章 吴非微不可察地瞟他一眼,然后凝望着穹顶也发出一声感伤,“遥不可及,藐若尘埃。”见林耀辉没接话只低头摆弄着望远镜,又问,“你在看什么?” “女孩子最热衷的天象,流星雨。” 林耀辉模样很专注不像开玩笑,但吴非做了一点功课,她记得今天晚上好像没有什么流星雨,不过还是装模作样地用才学来的东西充数,“是吗?是双子座流星雨么?” “要看看么?” “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对流星雨感兴趣,我更喜欢冥王星。” “玩占卜的都喜欢。”林耀辉说着退让到一边。 吴非冷哼一声俯身到镜头上,可盯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看见,“就知道你瞎说的。别说流星雨了,连颗正经星星都看不见。” “有点耐心,还没到时间。”林耀辉调试着镜头。 “吴庸也有一个的,晚上看夜空非常清楚,这个怎么黑乎乎的呢。”她想起吴庸原来没事的时候也喜欢看星星。 “这个是二十寸直径的afc望远镜。”林耀辉解释道,但吴非不懂行,她认真看看镜头嘀咕,“比吴庸的那个倒是大很多。” 林耀辉微笑然后再次调试一下,“再仔细看看。” “哦!那是什么?超级大,超级亮。”吴非好像一下子发现了什么惊呼道。 “冥王星。”林耀辉随口一说,自得其乐。 “是吗?哦,就是这颗?”吴非很兴奋,而后颇有一番沉思的讲道,“都说它代表着生命复杂而深奥的面向。” “那你有没有看出什么玄妙?” 吴非认真眯起一只眼睛细细品味了一会儿,郑重说道,“感觉的确……很神秘,变幻莫测。这望远镜确实好,居然能看这么清楚,这么大!” “因为那是月亮,根本不是什么冥王星。”林耀辉终于笑出来。 吴非抬头拉下脸瞪他一眼,“嗯,不止是月亮,还是一轮大大的满月。”虽然被愚弄,其实她也没什么气,因为她很少见林耀辉笑地这么自在。 “这次你懵对了,是满月。也叫狼月。” “为什么?”吴非继续对着望远镜看。 “因为吃不饱肚皮的狼会在这样的满月夜嚎叫。” 吴非看地正起劲又叫道,“还有一颗星,非常地闪耀哎!” “那是天狼星。” 她有些惊异地回过头看林耀辉,“你不用望远镜也行的?” “不用,夜空里最亮的那一颗就是。” 吴非抬头顺着林耀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确是那颗最闪耀的星星。 “如果你想有点仪式感,也可以把手圈成筒,放在眼眶上,当作是望远镜好了。”林耀辉边说边把手架到眼睛上比划了一下。 吴非睨起杏仁眼再次瞪他,其实她即气又想笑,又觉得不能被这么作弄地太顺手,总要摆点气势,“你这样捉弄刚入门的人很不地道。” “刚入门。”林耀辉微微点头笑,“你自谦了,康德的话都能搬出来讲,可见还是花了点心思的。” 吴非依然心情大好,不管怎么说他们能继续这么自然又和气地相处,都是很开心的事情,而且她能感觉此时此刻的林耀辉有一些不一样,好像多了点什么,好像就是那么一点正常人该有的活跃面,而与之比照平常的他更像是披着一张漂亮的画皮,可以匪夷所思地将灵与肉割裂开来,让所有喜怒哀乐只流于表面。 两人离开观测台后来到通往另一个展厅的弧形长廊,长廊墙壁上挂着各种星云图片演示着亿万年宇宙变迁,林耀辉之后再讲什么吴非都只认真听着没再接话,她知道自己在他跟前时常会露馅,不过在发现一些非常有艺术感的行星轨道图时,还是没能忍住,“这些看着好像不是照片。” “这些的确不是照片,都是手工绘制的。七八十年前的技术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奇迹了,不光工作量庞大,还需要很好的耐心。”林耀辉往前一步仔细欣赏,“以及严谨。” 吴非看到下面标注着作者信息惊叹道,“真是了不起,不知道他该算天文学家还是艺术家,真是太美了!” “都算。”林耀辉回答道,过了不多会儿他眼睛盯着一幅图,嘴巴里问着,“累么?” 吴非满不在乎地说,“走几步路而已,我还没那么娇气。” “迎合别人是很无聊的,你大可不必让自己这么累。” 这下吴非听的明白,“唐子铭喜欢天文,的确是投其所好罢了。”即使被戳穿尴尬地红了脸,她依旧嘴硬。 只不过这一切没有收进林耀辉的眼睛里。“投其所好其实是一件很乏味的事。” 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像是集市里任何一种声响,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喧嚣之中。吴非的情绪却因为这句若有似无的点拨低落下来,直到两人经过她刚才已经参观过的一处模拟不断变换星辰的电视墙跟前,才又再次变得活泼。 这时一对情侣就在这电视墙跟前求婚,男的单膝下跪双手托着一枚戒指,女的激动不已将嘴唇掩住,同时哽咽着声音伸出手回应道,“我愿意!”男人遂兴奋地给女人带上,顿时掌声口哨声四起。 “这招你倒是可以学学。”吴非一面鼓掌一面冲着林耀辉说话,见他不搭理不罢休的又说,“意境非常好。”然后用手掌在眼前划出一道圆弧极度抒情地感叹,“宇宙苍穹里,一切都变得渺小而短暂,唯爱永恒,可以穿越时空,碰撞心灵。这么浪漫,估计没有几个女人能招架了。”林耀辉不作回答,但只看那张不以为意的脸,她就明白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在想,你的情绪为什么一直都是这么寡淡,不受干扰。”吴非自认为看明白了对方,“老琢磨这些东西会发现自己渺小如尘埃,所有情绪便会消解掉。” 林耀辉像是没听见似的,只问道,“饿了么?” “非常饿!一天一杯牛奶到现在了呢。”被突然这么一问,吴非没有片刻犹豫,她已经连续数日每天就吃一顿饭,而今天还没到进食的时间,说话这会儿胃液还在不停空搅着,确实不好受。 “那就对了,饿的发昏才会竟说些傻话。”林耀辉两眼微微眯笑嘴唇丰润漂亮,然而这样漂亮的脸却经常说着不讨人喜欢的话,比如现在,吴非抒发如此深挚的感想,他居然这么挖苦她。 第58章 出了天文馆林耀辉带吴非来到街边一个餐车前,要了两份肉饼和水饮。 “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正经饭,就拿这东西凑合么?”吴非接过林耀辉递来的饼,拿在手里没有下嘴,事实上她是在算计着自己吃东西的时间还不到。 “平时你一日三餐都是五星标准起步的?”林耀辉正和餐车老板聊着天,夹带着说一句。 “那倒不是。”吴非使劲往林耀辉的视线里挤,“我知道有家甜品店店很知名的,离这不算远,你要不要尝尝?”然后报上店名字和地址。 林耀辉表情茫然一瞬,“你很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过去。” “你没吃过?” “没有” 他样子不像骗她,而且也没必要骗。吴非忍不住又问,“尝都没尝过一口么?难道最近都没人请你吃么?” 林耀辉嘴角勾笑,“你想确认什么?”接着又转过脸大口咬着饼吃边吃边说道,“我没听过,也没吃过,千真万确。”他对吴非脑袋瓜里的东西不感兴趣,只调侃道,“其实我觉得那些看上去比较场面的餐厅你去的太多了,偶尔也需要一点这样亲民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告诉你,比这更街头的我也吃过不少。”说着吴非咬下一大块,咀嚼了几下不禁开始赞叹,“嗯!天呐!这味道超赞!真的是……”不知道是不是饿到发昏,吃什么都是山珍海味,总之她被这味道征服了,边吃边竖起大拇指,“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了!” “看来我想得没错。”林耀辉笑了笑,然后递给吴非一杯热饮,“慢点吃,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 “你想什么想的没错。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呢!这种情况还要求我吃相要有样子,真的很不人道。”吴非当真是饿了,平常吃东西还算斯文,可是近期内要把自己套进一个小一号的衣服里,就不得不体验一回节食减肥的办法,只是没想到饥肠辘辘的滋味反而让食欲更旺盛,另外还有,没什么比饿肚子更能深刻地领悟一个道理,那便是只有在物质充裕的状态下,人才可以很讲究的。 “没人逼你绝食。” “不是绝食,是节食,我们就不要玩什么偷换概念的游戏了。” “都是跟自己的胃过不去,差不太多。”林耀辉笑着将一张纸巾递过去,又指了指吴非嘴角,“为减肥的话,实在没必要。其实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你瘦到没人样。” “不如你去出本书,如果真如你所言,绝对会被疯抢,比做任何生意都来钱快,又保险!”吴非眨眨眼模样鬼灵精怪,她才不信有什么终南捷径的办法。 “但过程可能要比节食残忍地多。”林耀辉居心不良的笑笑。 “那不白说!”吴非哼笑一下,“你说没必要,那是因为你身型没得挑,如果不是呢?你会怎么做?迎合还是放任?审美就是这样苛刻要求的,而审美的大部分因素,是为了取悦,人,获得瞩目、赞美……” 吴非还没讲完,林耀辉便截话,“那就更没必要了。”然后见吴非左右都没擦对位置,脸蛋上那一大团芝士还在随她滔滔不绝的样子滑稽地晃来晃去,他便拿过纸巾定住吴非下巴,漫不经心地擦了一下。 被扣住下巴的吴非还在痴痴发愣,来不及消化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那人已然转身同餐车老板又热聊起来,并将吴非刚才那两句赞美之词都讲给他听。那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即得意又开心,竟又免费送吴非一份,就这样两人靠在餐车一头边吃边喝。 吃完吴非将剩余的垃圾丢掉然后站一边等着,林耀辉和老板继续闲话,时不时会露出一点微笑,吴非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然而眼睛里却烙下这个男人手捧缕缕白烟的热咖啡,似云似画一样的侧影,她心里莫名涌出一股暖流,忽然好奇这个男人少年时光会是个什么样子。 “怎么会喜欢天文?”她不禁问道。 “你不是说孤独还有,融入之类的,大概就是这样。总之不是为投其所好。”林耀辉将那一丝戏谑说得蜻蜓点水。 “我想,你放弃过很多东西吧,不止看星星。”吴非却没来由地为他遗憾,“满可惜的。” “没什么好可惜的,人不会一成不变,并且在变化中还要学会放弃很多东西。”林耀辉口气懒散道,“我知道你还没开始习惯。” 他轻笑的样子让吴非敏感起来,“类似于我这样吃饱撑的寄生虫是不会懂的,对吗?这腔调听起来好耳熟。”她想起很久以前吴伟忠在饭桌上就和他这样调笑过自己。 “年满二十四岁以后,我每年有七位数的个人基金可以自由支配,你告诉我努力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吴非漠视一圈将目光重新定在林耀辉身上,然后又自以为是地挥挥手,表示这仅仅是个反问句,并不需要他回答。实际上林耀辉也只是笑而不语。 “别跟我说什么旨趣、价值、本质。真的,我所学的东西就是在追寻这些命题的终极答案,而且……”吴非故作姿态地滞顿一下,“我有大把时间去追寻。” “你说的这些费精神的东西,还轮不到我这种层次的去思考。”林耀辉转而又道,“我记得你说过,男孩子总要有点出息这句话,对不对?” 他在故意拿她的话揶揄她。 “没错,我是说过,而且我还知道别人都觉得我们姐弟两实在不成器呢。其实我自己也怀疑过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怎么一点都没遗传到自己亲爹身上,那股子不惜一切代价,奋进而贪婪的精神呢。”吴非没觉得自己理解的东西与林耀辉南辕北辙。 “你这赞美自己老父亲的手法很新意。”林耀辉嗤笑着看看吴非,眼睛里有一道复杂的光。 “因为我说不清楚,我是否懂得那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对或是不对。”吴非眼神闪烁而低迷,可能困惑着她的事,也困惑过很多人。 第59章 林耀辉摆出惯有的表情,嘴唇无声搅动几下,似乎将一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又给通通咽下去,换成一句,“望子成龙,人之常情。”这说法显然不够有说服力,而且极其敷衍,并且他还在继续敷衍着,“父辈人自然希望家业能够传承。伟航终究是要姓吴的。” 他的话客气又假惺惺,完后就恢复了一贯常态,包容且忍让,唯独真实的部分是吴非怎么都触及不到的,她讥讽一句,“说得好动听,跟真心话一样动听。”接着又对着林耀辉嗤之以鼻,“难道还指望这些东西可以千秋万代的传承么?还是发扬光大?这个梦做得大了点。”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想要守住某些东西的时候,却发现力不从心该怎么办?”林耀辉悠悠地看她一眼,像是在问及一个遥远的问题。 “没有这种可能!”吴非带着一种类似童言无忌般的天真,恶趣味地诅咒着,“我巴不得他们全部毁掉。”她回想自己的成长经历,还有吴伟忠和赵文瑜糟糕的婚姻,种种类类给他们带来或离别,或破碎,或迷惘的痛苦,就无处发泄,于是把他们全数都归结到了吴伟忠不断扩张的生意上面。 “真的?” “真的!!” “全部都要?”林耀辉逗引着。 可吴非听不出,带着一脸执拗,“全部都要!” 林耀辉眼神略微暗沉了些,“会遂你愿的。” 他说话的温度清淡而冷冽,像一缕裹着霜冻的白雾,吴非不自觉地认为那话里带着点不可捉摸的预测,便忍不住细看他一眼,然而什么也没看出来,转而再次陷入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情绪里,“我不想活那么累。”再想到吴庸,她随即又加上一句,“谁也不想!” “功利不完全是坏事,没有利益驱动,这个世界就不会正常运转。”林耀辉将手里的纸杯丢进垃圾桶。 “也包括婚姻么?”吴非近乎犀利地看着他,也许他说的没错,可她不认同他那么做,尤其现在脑子里全是关于齐潇素家世显赫的记忆,实在没办法不把他们的婚事与别具暧昧的利害关系联系起来。 林耀辉则表情很晦涩,但又透着一丝极其微妙的怜悯,吴非觉得不可思议。只见他再次微微搅动嘴唇,沉滞一会儿后幽默道,“你没了你爸的钱,可能真的会活不下去。” 这话着实令人意外,吴非也竟爽快地笑起来,像是喝了酒一样,“我就知道你会拿这个将我一局,也许你真的,说得太对了!”她毫不介意的袒露自己,“我一面说你虚伪,一面心安理得花父辈的钱,是不是更虚伪?”吴非哈出一口白气,那白色很快混淆于寒冷,静默会儿她仍是没等到林耀辉的回答。 “还是别挣扎了,让我堕落吧。”吴非略微颓废地自嘲,语调有种超越年龄的消沉。 “你说的没错,吴庸可能都没你堕落。”林耀辉嘴角扯出笑意,“看来吃太饱,也不行。” “嗯?” “饿了会说傻话,撑着,会说疯话。”林耀辉转过身直视吴非的眼睛,“不光会说疯话,可能还会思考你说的那种深奥的问题。不过通常,我对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都不会太上心,还是用大把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能更觉得有趣。” 他言语中的暗示已经点到为止,吴非却还在固执的理解着另一层含义,“我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可能就是你”这是吴非不能出口的话。 林耀辉却像是读懂了,侧过身也不在看她,将手插进口袋里说道,“好了,吃饱喝足,你还是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知道我为什么能看见你眼睛里的空洞吗?就是没有欲望。”吴非感觉自己这次抓住了一些支离破碎的重点,面朝向着远处,“因为我也没有。” “我们不是。”林耀辉舔了舔嘴唇,仿佛是认真思索了一番,“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而你没有。目前还没有。” “你是指钱,还是你的什么目标?或者你所谓的,有意思的事情。”吴非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哪来的自信,“虽然我并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即使哪一天你得到了,或者达成心愿,我敢说你依然还是会和我一样,感到空洞。” “你空洞的唯一原因就是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缺过钱。”说罢林耀辉站在路边挥动着手臂想拦辆出租车。 吴非很努力,试图和他交心,她想了解林耀辉的同时,也想让他了解自己,而不是每次两个人都在不对等的位置交流,好像鸡同鸭讲。也可能这就是林耀辉有意而为之的结果,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他似乎和任何人都保持着一种疏离感,包括林耀琳,也包括齐潇素。 不过终究还是她技巧拙劣了点,不仅没能如愿拉近关系,还被他嘲笑一番。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应付她而已,像是想要尽快驱赶走一个瘟神似的。吴非懒洋洋端着肩膀,“你的车呢?” “我没开车。” 她有点不可置信,而说到车这件事,又好像发觉了另一个细节,“你好像从来都是自己开车,不用别人。” “大多数时候是。” “为什么?你是有……”吴非犹豫一下说道,“出过车祸么?” “你想多了,习惯而已。” “才不是,习惯代表着某些心里暗示,比如自己的命要自己掌控。”吴非认为这一定是有特别的原因。 “纯粹习惯罢了。习惯自己掌控快慢。”林耀辉脱口而出,显然是厌烦了被她追问。 “那么我习惯坐地铁,被时间掌控。”吴非思维跳跃,不过这会儿更多的带有别的意图,“你不是说我可能连地铁入口都找不到么?那就试试看,我能不能找得到。反正时间还早,我可以慢慢消磨。”她说着拉下林耀辉胳膊,然后一边慢慢倒着走,一边自认高明地自我解嘲,“而且我不习惯直线抵达,喜欢绕弯路。因为有句话怎么说的,风景在路上。” “地铁看不到风景,只能看到隧道。”林耀辉皱起眉头,那样子似乎就是在琢磨怎么打发掉一个难缠的东西。 “那就看隧道好了!”吴非见他再次不可奈何地抿抿嘴唇,心里感到快慰,她就是要故意这么做,“不用送我回家,我认得路。”说着扭头轻快地往地铁站方向跑去。 林耀辉没有踟蹰太久,也快步跟上,吴非余光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很快活。 第60章 刚进入地下隧道一道洪亮的声音便立即引起吴非的注意,是一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在唱歌。其实这样车水马龙的地方街头艺人并不稀奇,真正让她觉得稀奇的是他正在翻唱着一首中文情歌。 小伙子唱得很投入,两手自然握着一个磨损旧了的立式麦,身体偶尔也会动情扭舞。他的身后是一架非常简单的手推式音响,身前是一个帆布包,里面有一些零散的钱币,不过这些都不影响他极具天赋的嗓音穿透整个地铁站,仿佛娓娓诉说着让人想哭泣的情深。吴非不由自主走到跟前认真聆听起来。 嘿,我真的好想你。 现在窗外面又开始下着雨。 眼睛干干的有想哭的心情。 …… 如果没有你,没有过去。 我不会有伤心,但是要如果,还是要爱你。 准确来讲吴非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恋爱经验,初吻也只能算是稀里糊涂地被人给占了便宜去,而她仍然被这歌声感染到了,心里某处柔嫩的地方开始跟随音律颤抖,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来自于内心深处一些可望不可及的东西。所以当林耀辉靠近身边的时候,她眼睛都不敢斜视一下,连余光都不敢,她知道只这一眼便能轻易毁掉他们刚刚修复的关系。她可不希望那么做,也更不需要怜悯,这种心境无关他人,只是感动了自己而已,从心底里为自己伤怀罢了。 一首歌唱完吴非使劲儿鼓着掌,林耀辉则从衣兜里掏出好几张大钞放进那个男人脚下的麻布包里,并用中文对他说道,“非常棒!” 男人露出一口白牙微笑着,而吴非正诧异地看着林耀辉。 歌是挺动人,但他出手也未免太豪气了点! “既然都把你唱哭了,还是物有所值的。”林耀辉调侃道。 他是怎么看到的? “眼里进了飞尘这种借口肯定是不能用了。”吴非有些别扭的使劲拍拍手,“唱的真好!” 可能钱给的太多,那小伙子一曲结束后竟又重唱了一遍,两人就站在他面前听完第二遍,不过没想到几分钟的时间聚集的人居然越来越多,最后结束的时候他们竟是从人堆里挤出来的。 “非常有感染力的声音!”吴非重新挎好背包冲着林耀辉赞叹,“在街头卖艺太屈才了,不光天赋好,难得中文咬字也清楚。” 但即便是这样好的天赋还不是街头卖艺,可见从艺这条路真的是,时也命也。吴非在联想到吴庸,一比较,他那几下三脚猫的水平就和他名字一样平庸了。 “是不是忽然觉得吴庸更适合做厨子。”林耀辉轻吐漫谈,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吴非涩涩地笑了笑,又想起他丢得那几张大钞来,“给你讲大街上别总出手这么阔绰,尤其地铁站!你也不怕招贼。” 此时林耀辉正摸索着口袋里的手机,却什么也没有摸到,他瞥一眼吴非,“还真被你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丢了?”吴非有点不相信。在她的认知里有个偏见格外明晰,那就是情绪过于稳定的人通常都是冷酷的、细致的,而在对林耀辉有限的了解里,她觉得他不可能出错,如此疏忽绝不是他的风格!但如果是,那么这应该也是他头一次这么不小心。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冷静的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林耀辉不紧不慢又检查一遍,“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光手机,钱包也没了。”他说着看向吴非,闪过一刹那不可置信的失神。 这下吴非幸灾乐祸起来,“我丢挺正常,你丢就实属意外。难道跟我一起,让你变得疏忽大意了?”她边说边掏自己的口袋,“你是要用手机么?先用我的好了。” 林耀辉似笑非笑哼一声算是回应,表情耐人寻味。 “咦?”吴非翻完小背包,又左右摸遍了衣服裤子口袋发出喟叹,林耀辉自然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我的也全都不见了。”吴非脸色难堪地讲道。 “知道什么叫十步笑百步了吧。”林耀辉说话的同时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然后锁定一个目标后便径直走过去,停到了一位靓丽的女士面前礼貌的搭讪,接着又借对方手机打了一通电话,再还给对方,期间两人还愉快地聊了几句,前前后后那女人都笑得脸颊绯红,眼波流转。 吴非靠在廊柱上斜睨着眼睛,嘴巴也不自觉地嘟起来,“真是到哪都不失招蜂引蝶的本领。” “嘴巴撅那么高做什么,是没喝够这儿的凉风?”林耀辉走过来对着正翻白眼的吴非讲道,“我们现在去中心的广场,路显一会儿就能到那里。” “步行过去?为什么不让他来这呢?” “这一片经常塞车,我们步行到那里,他也差不多刚好到。”林耀辉说着往出口的方向大步流星走去,吴非也赶紧跟上去。 “你和路显是……是那种彼此很信任的朋友吗?”听他刚刚提到路显,不由得让吴非想起一些事情来。 “伙伴。” “特别要好的伙伴?” “合作伙伴。” “是这样么?”吴非踹度着他两次定义的差别,然后在心里权衡着是否要提点他一下,“我不知道我们居然还和丰正他们有业务往来。前不久正好遇到他和你的女友在一起,办事呢。”吴非有些为难,那一丁点信息充其量也只能说是捕风捉影,但不说又感到良心不安,或许还不止良心不安。 “就在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甜品店是吗?”林耀辉怡然自得的笑一下。 吴非吃惊地盯着他一瞬,然后回想自己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让他这么轻易就猜出来。 “路显,他以前做律师的,偶尔也会给萧素做做顾问。” “丰正难道会没有自己的法务?”吴非从他模样里辨不出什么东西,但她仍旧有些纳闷。 “有时候人只是需要多听一些不同的意见,路显很专业。”林耀辉面无表情解释到,同时表明他已经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我们聊天会降慢步速,得快点了。” 吴非知道这是他一贯做派,可隐隐地有某种奇怪的感觉让她觉得他似乎是在纵容着些什么。 第61章 林耀辉估算的时间相当准确,他们刚到路显也刚好到。 “带外甥女看星星啊,好情致!”路显从车上下来笑眯眯地冲着林耀辉讲话,一并用狡猾的眼神从吴非身上略过去。 吴非解围道,“我就说该找司机的,让你这个大boss来,肯定少不了冷嘲热讽。” “讲话很有水平!又是牢骚又是恭维,听你这么撒娇,不是大boss我也觉得自己是了。”路显声音很爽朗,笑声也总是那么很有特点,如果要归个类的话,应该属于一种模板,就像课堂上的字母发音都有标准示范一样,他的笑声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标准范,快意而不失风雅。 “深藏不露的人才更有水平。我可不会撒娇,只会讲大实话。”吴非最不喜欢被人说撒娇,她可不屑于干这样的事情,尤其刚才她还确实是在嘲弄他,因为他的那句话。 “我也是。”路显顺着吴非的话切中要点,“我都跟萧素讲了,你一定会来,她偏不信。”他眼神明媚地看着林耀辉,然后又看向吴非这边喜上眉梢道,“你肯定是信我了。” 林耀辉不说话径直拉开驾驶座车门钻进去,吴非则一边跟着路显坐到后面,一边罗里吧嗦地解释来龙去脉,她想抹去路显眼中那一缕让她不太舒服的狡黠劲儿,“你不是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么。可惜我学艺不精,原本就是想和朋友一起来长长见识就好,但是约好的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然后偏又这么巧,在观测台那里就给碰到喽,还被他捉弄几次。不过难得他老人家也会有年轻人的情致,我也不计较了。” “我倒不觉得耀辉没情致,他只是太忙事太多,什么情都顾不上罢了。”路显后半句话说得皮里阳秋,接着又冲吴非打趣,“而且你小舅舅还很会讲冷笑话的哦,就是那种冷着脸讲笑话,可是很招女孩子喜欢。不过说来也怪,我用起来收效甚微,他用起来总是得心应手,姑娘们没一个不被逗得花枝乱颤。” “见识过了,要不我们没钱又丢了手机,怎么给你打得电话。” “当然以为是美人计。”路显神态诙谐,“没想到是美男计。” 吴非跟着添油加火,“离得远,我也没听到他们聊什么,只能看见那姑娘确实笑得……”她边说边点头乐,“花枝乱颤!” “什么也没听到啊,真遗憾,不过这种招式用在别的姑娘身上都算正常,你是晚辈,给你用就不合适了。”路显别有意图地说着。 吴非却不经挑弄,“说我投唐子铭的好恶很没有趣味,算不算冷笑话?” “你笑了么?” “怎么笑得出来。” “那就不算。”路显目光飘过林耀辉,对着吴非问道,“唐子铭,就你那个两小无猜的伙伴对吗?” “一个纨绔子弟,你觉得怎么样?” 路显好像是很认真的思考了一番回答道,“我觉得千金难买你乐意。” “我现在就愿意千金买你们两闭嘴二十分钟,怎么样?”久未开口的林耀辉忽然轻飘飘地插话,他每次这样调侃别人的时候都雅致得不像话,就好像是在说悉听尊便。 路显将手比在嘴唇上,做个嘘声的动作,吴非看着他撇嘴笑了笑,再瞟一眼林耀辉,他正将胳膊支在车座的扶手上,两手掌控着方向若有所思。吴非又偏过脸看向窗外,这会儿正是灯火璀璨城市夜景最美的时候。 过了许久林耀辉对着路显说道,“我先送她回家。” “那是当然。”路显嘴角划过笑,又慢慢退去,“有个沮丧的消息要告诉你,挺要紧的,恐怕我得等会儿安静。”他说着面容染上了几分严肃,“我们申请的事情被拒了,我拿去献媚的东西也被嘲笑地跟垃圾一样。” 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光影交错间林耀辉的脸并未对此显得很意外。 路显一口气唠叨道着,“说实在的,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我已经一忍再忍,说话不压别人一头就不会舒服。每次跟他打交道我都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太奉承,太主张,都会惹他龙颜不悦。”路显不自觉地锁紧一双浓眉,“条条大道通罗马,难道我们非他不行?” “说实在的,不行。”林耀辉否决地话如同茶余饭后的一句八卦,不带有攻击性。“你忘了我们走的,可不是什么康庄大道。” “金字塔里住的也不止他一个人。牌面大又难伺候,我倒偏要试试别的路。”路显有些意气道。 林耀辉但笑不言语,算是默认了他要自己尝试一下的雄心。 “总会有别的路数。”路显又默默一句,算给自己提振信心。 “他习惯被千呼万唤地捧着了。” “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也不是什么三流货,被说地一文不值。” “那就别拿二流货应付他,我跟你讲了,他是个行家。”林耀辉瞟一眼窗外有点心不在焉,“也不全怪你,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还说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他要你去跟他谈?”路显搓下嘴唇逐渐会意,琢磨了一会儿又有些不甘心,“他觉得我没资格跟他谈是么?哼!”他冷笑一声,“我不晓得我哪里让他不满意。可能,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过于一板一眼了,还故意讲了个笑话,不过他讲完我就更不舒服了。……我学不像他,就给你讲个简化版的。” 路显说着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的模仿道,“猴子拿着香蕉去和狮子交朋友,结果被狮子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耀辉只是笑,路显又口气很重的泄愤道,“自视太高!以为整个地球都踩到脚下了。” “地球是在他脚下,不然我们踩地都是什么?”林耀辉笑的太随意,“他家是老贵族,资本和权伐之道已经深入血液了。他的祖父是钢铁大亨,伯父是前司法部长,而他必然誓要超越他们所有人。” 他说着看一眼路显,“我们没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这人太刁钻,献媚也要这么多奇巧淫技,而且这事情做起来,没那么简单,他一面要你跟他合作,一面专找你……”路显突然把话收住,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吴非又移到林耀辉身上,“找证据!”说罢还是不放心地又看了看吴非,而此时的吴非正痴迷于夜景,似乎还有点昏昏欲睡。 “这不是在危言耸听,我有可靠的消息渠道。”路显看向林耀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也顺手摸一把自己的脸颊后笑得讥诮,“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跟他之间相爱相杀的戏码吗?” “刀子使地不小心也会割着自己的手,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林耀辉嘴唇微抿,一派不念旧恶的轻佻,“我们都想在对方身上践行物尽其用的原则,然后再一脚踢开。”他盯着后视镜中的路显又道,“被拒就被拒吧,还有办法。” 第62章 最近吴非的亲娘舅赵文胜和赵文景异常稀罕地前后各给她打了一通电话,问长问短没话找话的寒暄,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关心一下吴伟钟近况。吴非心里明白必定是有什么事情,但她假装糊涂,对于两个有事找吴家,没事管自家的舅舅,吴非一向懒怠搭理。事情被捅破也是直到有一日吴伟钟和林耀琳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在她面前也毫无避讳的时候,她才明白了那两通电话的来由。他们挪用了不该挪用的钱,导致新能源项目资金断链而火烧眉毛。 数额若是放在过去,对吴伟忠来讲还不算太大,但现在这个时机不对,或者这几年的时间都不对,公司经营状况本就已经陷入低迷,目前又大笔举债和唐凯合伙搞了那个娱乐场所,且还未步入正轨,仍在不停砸钱,所以关键的资金流可以说是已经到了拆东墙补西墙地步。各有各的立场,吴非不能单纯说林耀琳没有道理,不过即便没有这些事,自然也会有其他的事冒出来,循环往复,总之钱永远是不够用的!对任何人都是。更何况这世间多少聪明的脑袋瓜儿都在挖空心思,想利用一根杆来撬动比自身大数倍的利益,何况他们。吴非想起林耀辉的话,贪婪是本能,也许不该给它定义什么人性标准。 不过她才管不了这些,尤其凡事牵扯到赵文瑜那边的时候,她的义气就多过用事,像个守护领地的小兽,对任何侵犯者都会龇牙咧嘴。所以不管两个舅舅本质上有多么自私自利,面对林耀琳质询,吴非都认为自己是在扞卫自家人的立场,而林耀琳显然才是那个不自知的外人。 “这是我们赵吴两家的事,外人还是少插手地好。”吴非站到吴伟钟身前罕见地与他一条线,并将话说得一点情面不留,生生扒开了她与林耀琳当中的刺。 “外人?!”林耀琳一双烈火般的眼睛望着吴非,久久之后转而对吴伟忠说道,“我不跟她一般见识,现在我只说这件事,就我和你。” 即便吴非怼了林耀琳一鼻子灰,她也不屑于与她对话,她要找的是主事者,吴非还不够分量。 “空手套白狼的事,谁都想,就为了挂他们的名头,让他们做了,还想怎么样?吃相不带这么难堪的!挪了公司的钱去做私本生意,赔了,现在居然还敢舔着脸,让你继续往里面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冤大头!”林耀琳用力将包往桌面上一甩,呼啦出来一沓票据,“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 “我不管是你的前大舅子,还是前小舅子……”林耀琳适时点到为止,将后面的话咽下去,长长吁口气再语重心长道,“伟忠,一直以来,这都不是你的性格!” “他们都是前任,可我还是现任!亲生的现任!你觉得我母亲没资格参与么?可我觉得,那是她应得的。”也是你欠她的!吴非在心里呐喊,继续不甘示弱的呛声,“如果你认为牵扯太多,不如今天我们就把它扒开了谈清楚。以后便不会再有这种,你觉得我挪用了你的,而我觉得是你占了我的,这么乱七八糟,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的利益触动!” “够了!我还没死!你们就计划着分家了!”吴伟忠手掌狠狠拍到桌子上,竭力在一张破布上面缝缝补补,“真是越说越离谱!什么你的,我的,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他极为严肃的看了看林耀琳和吴非两人,然后说了个折中的办法,“我会让他们后期补进去的,但是现在项目已经启动,而且进入关键环节,哪里都容不得脱线。”吴伟忠用指节敲着桌面以示问题的严重性,又对着林耀琳严肃道,“不是我抢着要做什么冤大头,摆气度。事情有缓有急,不然损失会更大!这个你该明白。” 林耀琳冷笑,“我明白,你明白,可他们明白么?他们要明白就不会这么干了。他们就是吃定了你会给他们擦屁股。”林耀琳少见地爆出粗口,“后期补进去,他们拿什么贴补?!他们左口袋掏右口袋,还不全是这边的钱!那两个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材,如果不是你这里碍于很多掣肘不好直接出手,至于让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克扣么?”怒火中烧的林耀琳现在更急于排除掉两个障碍。 吴伟忠低头迂缓地拨弄着手上那枚戒指,“之前我是要派顾准邢过去的,因为其他一些事情耽搁了,才会发生这样没人监管的纰漏,不过现在没什么羁绊,他马上就可以走马上任,肯定不会再出现能随意调动资金的事。” “顾准邢,比起富升更能信得过么?这前后出事的,可都是所谓的自己人。” “我能用他们,自然也有降他们的办法。至于文胜文景,我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的。”吴伟忠一双苍鹰般的眼睛透着致命的锋锐,面色也侵进一种黑暗,“实在不行,拉去洗洗胃也是可以的!” 吴非刚刚还像打了鸡血的气势立即萎靡下去,她最怕吴伟忠这种样子,记忆中在某些特别的时刻见到过几次,而通常都伴随着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事已成定局,也在没什么好说的了,林耀琳呵气道,“我以为赌场就已经赌上全部身家了,原来你还有这样的后手。”公事解决了,就该轮到私事,连动肝火林耀琳也有主次之分,“我们现在再来说说这件事的上一个步骤。从计划到筹措,新能源的事你全部班底都知道,唯独避开你的妻子,是什么意思?”林耀琳难得挺直背扬起下巴,“搞这么多花头,就为防着我,是不是!?” 林耀琳竟然一直都不知道,默默无语的吴非有些震惊。 “夫妻同心原来都是说得好听。”林耀琳一只手抚向桌面与吴伟忠对视,把忍了太久的话说出来,而且还是非常理直气壮地说出来,“经过这件事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还能剩下什么?可能该好好谈谈了。”她眼神由吴非身上掠过再次与吴伟忠相交,而吴伟忠表情纷杂。 但吴非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是有共鸣的,是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你太多心了。”吴伟忠沉声一句,蹒跚绕过横在两人中间的桌子,然后以一种鲜有地温柔轻轻揽住林耀琳肩膀。 “叫我怎么不多心。”林耀琳轻叹,声音小到几乎谁都听不见,模样甚至让吴非动容。 不过这时候的吴非已然没什么趣味,呛白几圈下来感觉她自己好像才是那个局外人,她很自觉地走开了。 “跟了我这么久,遇事还这么急火攻心。你一直对他们那边有芥蒂,就是怕你反对才要瞒着你。”吴伟忠说着将林耀琳拉到身侧拍上她的脊背,“你知道我最看中你的地方是什么。我为什么用他们,你还能想不到?哪怕是搭积木也总要一步一步的来。” 吴伟忠自然说得是娓娓动听,然而经过此事的林耀琳,心理不可逆转地发生着变化,某些曾经犹疑过的东西现在无比坚定起来,尤其是吴伟钟和吴非站在一起的时候,她愈加清楚。她站在高高的布满白纱帐的窗户前深深思考着,像是坚定了某种信念一般目光如炬凝视着黑夜。 第63章 可能是为了修复这由来已久的裂痕,吴伟忠借一个差旅的由头打算和林耀林出门一阵子。对吴非来讲无所谓他们两人是公差还是修复感情,关键是他们不在家,喝酒这件事她不需要偷偷摸摸了,所以在他们出发后她准备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痛快地宿醉一场,那场被嗤之以鼻的邀约也成了最恰当的时机。鉴于对米歇尔的承诺,吴非还专门去找了林耀琳的造型师傅,结果当然是令米歇尔喜出望外,也让她对吴非那套信口开河的道理折服不已,果然人是要靠衣装马要靠鞍的。 当米歇尔穿着一身黑色大v领直筒长裙站在镜子前时,自己都被自己惊艳到了,她对着镜子左右扭摆身体,心里讷讷,原来老天爷没有骗人,每个人都有潜藏的美,只是需要发掘,需要大力的时间和金钱去发掘。造型师傅很有想法,他为米歇尔挑选的裙子,特点就是能很好地掩盖起她过于宽大的胯部而突出傲人的胸部,性感撩人中又难得因她饱读诗书而着色上一层知性的美。米歇尔不由得将手抚在领口处,那里镶满了闪耀的水钻,令她脸颊灼灼生辉,“我不管这条裙子多少钱,我都要买了它。” “好像,三四千块。”吴非顺口说道。 “是吗?好在我今天能穿一次,也不错。”米歇尔歪歪头自我安慰。 吴非也总算能套上那件让她节食了好一阵儿的裙子,一条极赋垂感的褚石色无袖长裙,质地细腻手工精良,严丝合缝地沿着身体曲线勾勒出一具还算玲珑的躯体,再将长发盘起来套个复古的羽毛发带,像极了二十年代的小贵妇。 米歇尔瞧看一眼取笑,“现在你倒真的像黛西了。” “看看今晚能不能偶遇个盖茨比。”吴非对着镜子转一圈。 当两人盛装来到派对后才发现,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既有穿越而来的法老,也有漫威里的蜘蛛侠和超人,吴非顿感他们两个打扮地过于隆重了,跟这里的氛围比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我才不在乎呢,难得这么光彩夺目,我就是为这个而来的!”米歇尔依然很兴奋。 和她不同的是吴非感官麻木,她目光了过一些鸡尾酒,随手拿起一杯便灌下,嘴里念叨着,“味道还不错,甜甜的。” “最近又失眠了么?”米歇尔嘲笑道,“你的失眠真难好,尤其酒这么好喝的时候。” “不。”吴非没头没脑的低语,“与失眠无关,只是心情不太好。” 没错,女人,月经、失眠、失恋,总有一样东西总是不好。 “那听我的,把身边能换的全换了,就都好了。”米歇尔没工夫理她得心情,她可正心急,“按事先说好的,不管你的我的,总之全是我的。” “ok!”吴非用手比划。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的男人来搭讪,几轮筛选下来米歇尔终于挑定一个热络起来,完成使命的吴非总算能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酒上头。 鸡尾酒浓度不高,但喝多了还是会醉的。 这是谁说的话来着,一个让她醉了都心神不宁的人,吴非表情讨厌地摇了摇脑袋,想把那张脸从脑子里晃出去。可是已经开始有点飘忽的身体有点不受控制,她把自己甩了个趔趄,幸而一双结实的手臂将她扶住了。吴非定睛一看,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非常适合用四肢强壮肌肉发达八个字来形容,他穿着体恤牛仔裤,没有变装倒显得有些异类了。 “谢谢!”吴非站稳脚跟后与之拉开与距离。 “才刚开始就已经醉了么?”对方的模样不咸不淡不难看,笑起来甚至还有些敦厚。 “如果你蹬个十厘米的高跟鞋,再喝两杯,就知道了。”吴非礼貌的冲对方公式化笑笑。 “首先我觉得可能十厘米的高跟鞋,没我穿的码。” 吴非看了看他的脚确实够大,抿嘴又笑,“你这装扮可不够尊重场合,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吗?” “被强抓进来的。”他指着遥远位置的一伙人,男男女女正在兴头上又唱又跳,“我负责他们的后勤兼保姆。” “啊,老好人一个。”吴非做出了悟的样子。 “也不完全是,我也有私心,比如期待一场艳遇什么的。”他声音轻柔不含任何挑逗的成分。 吴非却默然转过脸开始搜寻米歇尔,她可什么也不期待,反而是想着尽快离开这种泵撒暧昧的男人为妙。 “这里曾经是天文馆,后来被改装,不过还是遗留下来不少东西,是不是很有科技感?”他看出来吴非不打算跟自己热聊,便顺嘴一说想找点话题,然而他的无心之语却没成想歪打正着。 吴非一听转过身来,“怪不得好像,味道不对。”她先是有点意外,环视一圈后确实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但很快又质疑道,“既然被改装,大概已经面目全非了吧,能留下来多少东西。” “你不是说了味道不对么,所以留下来不少呢,会让你大开眼界的,要不要去看看。” 吴非还是那个记吃不记打的孩子,这番极为触目地且充满引诱地蛊惑,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就让她吃过苦头,却没让她长到教训。 男人名字叫西蒙,说起话来温吞中不失幽默感,同时很会把握节奏,聊起这座被改建的天文馆也头头是道口才斐然,吴非多少领略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内容,开始慢慢放下戒备。 “这些图我见过的!”在一个半封闭的展区内吴非兴奋道。 “是一个叫,吕都的人画的。” “喔,你还知道这个。”西蒙点头称赞,吴非笑而不语。 两人又接连逛了好几个类似的旧式展厅。 “还有没有点别的?都看遍了除了图还是图。”吴非希望能淘点稀缺货,到时候就可以在某人面前表现一下。 “呃嗯,我知道在二楼还有个天象仪。” “二楼?”二楼并不完全对外开放而且人迹罕至,吴非有点犹豫。 西蒙看了看她的脚笑道,“你是需要找双平底鞋么?我觉得挺难,要不滑板车怎么样?” “虽然我不怎么穿高跟鞋,但绕这里跑一圈还是没问题的。”吴非思考地极短,她不懂天象仪是所有天文馆的标配,就像吃西餐必须配刀叉一样,她急切地想扩充一下关于这方面的知识,所以还是决定去瞧一瞧。 第64章 二楼确实人很少,但音乐声依然不绝于耳,吴非跟着西蒙来到一个空荡的房间,显然这里头原来应该是热闹的地方,只是现在东西都搬空了,就留下一部老旧的机器摆个样子。 “我记得上次来,是可以看的。”西蒙研究一会儿还是不能打开。 吴非正想要说算了,那机器又突然的开始工作,在他们眼前半球形荧幕上投影出了夜空星系,两人惊喜不已。 “真美!”吴非陶醉道。 “你也是。”西蒙理所当然地将手搭上她肩膀。 吴非登时躲开,她大概明白他这么有耐心地从下到上引着四处游览的意思了,“我想你误会了。” 气氛瞬间陷入尴尬,吴非注意到西蒙表情的变化,他一定是觉得她现在才假正经起来有点装,他样子很不耐烦,“怎么了?刚才我们不是还很好么?” “没错,是很好。所以我说,你误会了。” “那不如我们下去在喝点汽酒怎么样,按部就班地来。”西蒙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 一番话总算暴露出意图,吴非尽量忍住没发作,“喝多少酒也助不了性,到此为止吧,顺便谢谢你做了这么久的向导。” “演戏能助兴,不过戏太多也会败兴,我们不是在玩你追我赶的恋爱游戏,就像这些宇宙尘埃一样,我们碰到了彼此,寻找一点能暂时慰藉空虚的激情而已。”西蒙自认为话说地漂亮又潇洒,“就让我们简化一下程序吧,人生要及时行乐。如果你喜欢这种口味,我还可以更文艺一点。”他此时此刻的表现亦如他的言语,是个久经欢场的老手。 “你,真……是个……渣滓!”吴非气到语言错乱,“本来很美好的东西,这些!现在都被你……”她倒抽一口气,只觉得这种前后反差的嘴脸恶心,直接脱口而出,“你真让我恶心!不光是我,连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被你恶心到了!” 西蒙嚣张地用手指着吴非鄙夷道,“你们这些成天抱着书本装清高的女孩跑来这儿,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前后表里不一的人是你吧!” 吴非气急了,竟还有些百口莫辩,“为这个?好吧,是为这个,但也不是什么垃圾都可以,还是要挑挑拣拣的。” 被形容成垃圾,西蒙脸色铁青,“听着,我花了一个多小时跟着你,像大傻瓜一样在这里闲晃,然后你说别误会!我是垃圾!” “你的意思是你的时间很贵了?这个好办。”吴非扬着头从包里抓出一把现钞扔过去,然后拼命想推开挡住路的西蒙,但怎么都撼动不了对方分毫。他的块头相对于她来说,实在太壮了,并且她没有意识到自己鲁莽的举动正为她惹来祸事, “你犯了个大错误!”西蒙声音变得沙哑,眼睛里面似乎有两团业火,“你以为我会弯腰捡对吗?那可大错特错了,这点钱拿去夜店买一两个牛郎,可能还会再搭你几瓶酒。” 他此时堵住去路,俨然一副饿狼扑食的模样往前迈着步子,吴非一步步后退。 “还是个喜欢羞辱人的款妞,不过我最擅长就是调教你这样的女人,我会让你尝到一些特别的滋味。” 吴非身后就是一个门洞,在这个该死的半封闭展区里还有个类似于套间一样的地方,根本就是视线盲区,现在更成了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淫窝。 “你的嘴巴很漂亮,就是说话太刺耳,我有个好办法能让它闭上。”说着他捞过吴非肩膀抓死,一张嘴也顺势贴过来。 吴非像个纸片一样被西蒙抓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胡乱挥着拳头,可惜她的回击好比蚊子挠痒痒一样在对方身上扫来扫去,不起丁点作用,甚至从远处看就好像是一对情侣在偷香。而西蒙还在胡乱啃咬毫无章法,舌头也跟着伸过来乱舔,吴非感觉自己的胃都在抽搐作呕,她一口咬下去。 西蒙吃痛松开,还没来得及发作又紧接着被吴非狠狠掴一耳光。 “下流!”吴非怒吼道,一番强吻让她很不舒服。这种事除非自愿,不然这么没皮没脸地硬来就很令人恶心,亦如林耀辉说的那样,硬枪就不行!吴非霎时愣住,这种时候都能想起他!总这么阴魂不散,可要是这个阴魂不散的人现在就在这儿该多好!准能将这个西蒙丢到外面的湖里去! “在没有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之前,我奉劝你,给我让开!”吴非即胆寒又不得不气势汹汹,但她还没搞明白眼前的事态,不会仅仅是一个吻这么简单。 “你不是说我是个臭烘烘的垃圾么?垃圾不会让路。”西蒙脸上被烙上一个掌印,他的表情开始变得邪恶,“而且我会让你知道,我这个垃圾可不是你扔两张钞票,甩一个耳光后,还能随便踢开的。” “告诉你,只要我扣个响指,就会有一群人过来排着队给你耳光!”吴非心虚地恐吓着,为自己争取时间,“等会儿他们找不到我,你就玩完了!”她边说边余光扫视。 “那你扣吧,我很想听听跟竹节虫一样的手指能敲出多大动静。”没什么分量的威胁倒让西蒙笑起来,“等会节奏猛烈的时候,还能当伴奏。” 他言语下流地让吴非浑身炸毛,她故意看向他空荡荡的背后大声喊道,“我在这儿!” 就在西蒙扭头的一瞬间,吴非拔腿要跑,但是糟心的高跟鞋以及飘忽的脑袋都不够合作,所以她动作不够敏捷还一扭一拐,结果轻轻松松就被对方一把揪回去。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疯子!”吴非大声嚎叫又踢又咬。 西蒙一个手掌就将她半张脸给捂住,吴非嘴巴立时被箍得死死的,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西蒙故意贴到她耳朵上哈气,“你喜欢玩这种圣女贞德的戏码是么?那我们就用这个刺激的。”说着便把她往门洞里拖去。 第65章 这里太隐蔽,外面的音乐又那么火爆,没人会听见求救的,吴非觉得自己要完了!而且她这会儿也根本张不开嘴巴。就在她眼前的影像已经开始模糊的时候,一些血腥的画面又乍然跳出来,吴伟忠割裂的脸,赵文瑜惊怖的神情,婴儿的啼哭,最后都汇聚成浑身是血的林耀辉。 一个人究竟可以垂死挣扎到什么地步,绝望可以激发出什么样的本能,吴非以前并没有体会,但此时此刻她明白自己不能就这么窒息而亡!她要从那个密闭的空间里出去,从这个魔掌里挣脱!她要逃离他们,以及驱赶他!泥泞和暴虐终将最后一根神经线破断,逼过理性的边缘,她是可以做点什么的,她不会跟死鱼一样任人宰割! 吴非发疯似的用指尖刺穿西蒙的皮肤,然而这人也同样疯狂了,他的胳膊被抓烂抓出血,也没有分毫要放松的意思。吴非被向后拖着走,脚底下踉踉跄跄,头发披散开来,发带歪到一边耷拉在额前,明晃晃的金属发簪就在她眼皮上面一甩一甩,它的尾端便是一根细长细长的金属杆。她一把从头发上扯下发簪,抱着同归于尽的狠劲使尽全力向后刺去,正中西蒙大腿,然后又恶狠狠地在里面捣着圈! 这么阴毒的招式,是谁教她的,是林耀辉!! “拿个烂木板砸人真的是很不明智。”林耀辉清淡的面容里夹着一缕残酷,“和对手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要尽量一招致命。”他冷漠地拿起一把蝴蝶刀在手里旋转出锋刃给吴非示范,“这样刺下去,再狠狠地拧几圈,伤口不仅痛得要死,也会很难愈合。” 吴非发疯的扭转手里的凶器,手上已布满鲜血,接着她利用全身重力将鞋跟一脚剁下去,只听咔吱一声,仿佛是骨头断裂的动静。 “啊!”钻心的疼由大腿一直到腿底,西蒙歇斯底里嚎叫着,直痛到弯下身子,而挣脱束缚的吴非正狷狂地踢掉鞋子往外跑,西蒙就在她身后不停咒骂嘶吼。 然而吴非没跑两步又被人拦腰截住,她放声尖叫,“啊!放开我!救命!放开我!” “冷静点!冷静点!” 这声音似乎熟悉,吴非定睛一看,截住她的正是之前有过两面之缘的里昂。这时候她脑子罕有的清明,她一把扣住里昂,眼神怔怔地望着对方,在确定自己是安全的以后,她靠上里昂肩膀开始大口喘息。西蒙还在不远处捂着大腿龇牙咧嘴,同时愤恨地望向他们。 里昂目光由凌乱的吴非移向西蒙,继而直勾勾盯住那家伙,“这个混蛋!”当他捏起拳头准备要去教训西蒙时却被吴非拽住,里昂转头吩咐道,“我来处理他,你去报警。” “算了!我们走!” 里昂被震惊,他觉得不可思议,“你确定?!” 吴非稳了稳情绪,依然很确定的点点头,里昂不得已冲那男人怒斥,“马上滚!不然你的另一条腿也会有麻烦!” 在卫生间里吴非先把扯乱的衣服和发型整理整齐,再将发簪尾端的血迹清洗干净后又重新带到了头上。她格外镇定地对着镜子端详,“枪子儿我都见识过,这些还算什么。”又喃喃自负道,“我可能也有做杀手的潜质。”说完这这些话她感觉胸口都仿佛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尽管心脏还在不规律的跳动着,接着她又左右扭转脸蛋重新检查一遍,再抬手将嘴唇上糜烂的口红狠狠擦掉算是彻底满意。 从卫生间出来后吴非看到里昂还在门口等着,他可能觉得吴非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便脱下外套给她披上。里昂衣服尺寸很大,像吴非穿过的那些超大码衣服一样跨在她肩膀上,他一定也爱好运动,但衣服上没有运动后发达的汗腺味,也没有酒精和烟草之类刺鼻的气息,干干净净。 “刚才你不该抓住我,太便宜他了!”里昂还是不能理解。 吴非不说话,其实里昂说地没错,是太便宜他了,但她不能,因为一旦进入程序,对她来说会引出很多麻烦! 只听里昂义愤填膺的又说道,“就是很多人闲‘麻烦’才会助长这种事情。” “毕竟,我没有受伤,而他的腿却被刺了个洞,你说是不是。”吴非一阵儿心虚,联想到了对方的职业。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一点都不。”里昂模样很严肃,让吴非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变得生硬,她有点愧疚道,“你说的很对,我,不想惹麻烦,因为会招来很多其他的事情。” “这种人渣就该坐牢!”里昂两眼充血似的泛红,好像他的愤怒已经盖过受害人自己,“逍遥法外就意味着他还有机会去伤害其他人!” 吴非顿时哑言,连刚才那句只为缓解气氛的话都显得极为不负责任,“我很抱歉。”吴非低语,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但她能感受得到里昂瞥看自己的眼神中有一丝失望。 “你用不着道歉。”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里昂口吻缓和下来,或许是自己也觉得刚才态度过于苛责,转而聊起家事,“我母亲是越南人,性格坚韧同时又很……逆来顺受,即使她也接受过良好的教育。”里昂眼里滑过一道不可奈何,和不能言说的隐痛,同时叹息着,“不知道这类性格是不是也有地域特色。” “你不说的话我倒没发现,是有那么一丢丢东方人的味道。”吴非的关注点还停留在浅薄的地方,还在吃惊他也是混血这件事,不过片刻后她略略回过味来,口气带上狠劲,“你要是觉得我也逆来顺受,那就大错特错了。” “敢拿头上的羽毛扎一个比你重一倍多的大块头,你肯定不是。”里昂浅笑着,说不上是赞扬也并不嘲讽。 “我刺伤他了,那可不是挠痒痒。”吴非为自己的勇气争辩。 “但你却不愿意报警。”里昂严肃道,眼睛也变得灰蒙蒙的,“三到五年的刑期可以好好让他尝到教训!” “是么。”吴非显出悲凉的态度,“什么叫死性不改,我真的很难相信一个人会从本质上变化,坐牢也不见得。” 不是有人说过的么,‘人性是经不起推敲的。’林耀辉的每句话似乎她都不曾忘,她倍感颓唐,自己不知不觉中好像已经被一个人画骨似的浸入着。 第66章 “所以放任自流也许是个好办法了?你的看法可真乐观。”里昂脸上有种说不上嘲笑还是嬉笑的表情。 “这下你真的叫我无言以对。你觉得不可理喻,是吧,但我不想那么做是有原因的,我要是控告他,会带来更多麻烦,亦如你所说,我怕麻烦。”没错,这才是吴非最本质的想法,“我的情况要复杂一些。你并不了解。” “我尊重你。”里昂勉强笑笑不反驳,“我去给你拿点喝的。” 不多会儿见他端一杯水过来,吴非解嘲道,“我还以为你会给我拿点酒压惊呢。” “我现在真不知道是应该夸你镇定自若,还是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后怕。还敢喝!”里昂皱起眉头。 “我会用我的高跟鞋在来犯者脑袋上戳个洞的。”吴非嘴硬道,其实她怎么会没有一点后怕,所以现在更需要酒精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我送你回家吧,如果你还放心的话。或者叫人来接你。”里昂略显担忧,“你在发抖。” “我是和朋友一起的。”吴非考虑这样留下米歇尔一个人不合适。 “朋友丢下你一个人?” “我主动让丢下的。而且来这里不就为了有什么,艳遇。”吴非自我嘲讽道,“只不过没想到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呕遇。” 里昂叹笑着,“现在觉得惊心动魄了?” “先奸后杀的新闻也没少看呢。”吴非想起以前一些骇人听闻的事件不禁后脊发凉。 “我还以为你真的一点都不怕。”里昂说着瞧了瞧吴非的样子又收起笑。 不管吴非怎么嘴硬,她的脸色都毫无争议的惨白着,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怕,只是不能承认罢了。 险些被侵犯的恐惧依然还有余韵,两人均沉默一阵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吴非捋一把鬓边碎发随口问着,那些不适的感觉正一点一点在她身体里演变成一股子焦躁,她转而又道,“这个问题好多余。没带女伴么?” “恰好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来消遣的。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部机器,天象仪,当然,还有这里,很多东西,出现一些纠纷,是不是很巧合?”里昂表情带上点儿尴尬,“选的这个时间也居然这么蹊跷,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出戏。英雄救美。” 吴非不愿再提刚才的事情,随便应付着,“如果你不是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就帮不到我了。” “看来我是你的幸运符。”里昂微微一笑,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她也说着同样的话。 “的确是。”吴非用手给自己扇着风。 “所以,巧合可能是必然,必然也可能就是巧合,有资格和你上合堂课了吗?” “你可以直接申请助教。”吴非表情木然的又说,“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里昂有些局促,两个胳膊肘置于膝上,双手交握身体向前躬着,“我是不太擅长讲笑话。” 吴非偏过脸看他,“你在紧张什么?” “我确实在犹豫,毕竟,现在好像不是时候。”里昂搓了搓自己的额角。他的眉峰浓密脸颊圆润,面容斯文秀气眼睛干净透明,一张带着点孩子气的脸,架在一副像橄榄球手一样健壮的身体上显得有些反差,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整个人散发少年气,一股子热血的荷尔蒙,健康而阳光,与那个人截然不同。吴非居然莫名其妙地拿他们做着比较。 “我平常不会这样的,但你,是让我有点紧张。”里昂又搓了搓手,“我想现在这种时候,可能说这个相当不合适,但我又不想错过机会。”他转过脸极其真诚的看着吴非说道,“如果碰面只是靠运气的话。我希望能有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吴非迟疑了片刻,然后拉过里昂的手,在他手心写下号码,“记不记得住就靠你的运气了。”她心想也许自己的圈子真的是太小了,所以脑子里总绕不开一个人,她需要多些朋友,多接触不一样的东西。吴非一面思索着心事一面四处环顾,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跳入视线,令她瞬间精神抖擞,她随即找个籍口离开里昂,穿过人群朝那道影子奔去。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还不等吴非开口叫名字,唐子铭便华丽转身,冲着里昂的方向用手划了个圈说道,“肌肉型男。呃,不!肌肉暖男。” 吴非盯着他看,有瞬间恍惚,是他,但又感觉哪里变了。 “我刚才就看到你们两在热聊,所以没敢坏你好事。”似乎是瘦了许多,唐子铭的脸颊变得愈加棱角分明骨骼突出。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消失这么久,不知道这会让身边的朋友都担心你的么?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玩什么神秘失踪呢!”吴非有些语无伦次的数落。 “是啊,跑这种地方来担心我。”唐子铭取笑着,不改戏弄的本色。 “我只是答应过朋友,陪她一起来而已。你消失了快一年,究竟去哪了?还是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唐子铭简略的解释道,“新的学校,新朋友。” 他们可能太久没见了,竟无端生出一种陌生感,吴非问道,“你换了学校?” “类似交换生那种,但是我要从头开始,所以你会比我早毕业。不要跟我摆前辈的架子哦。” “那你又怎么会跑来这儿。”吴非追问。 这时候一个女孩突然扑到唐子铭怀里,“阿肯,不介绍一下么?” 唐子铭冲吴非坏笑,“现在知道来这儿的原因了?”说着搂上那个女孩子嬉闹,接着又在对方耳边低语几句,那女孩就乖乖的走开了,不过转身的时候还是留给吴非一个软媚又富有攻击性的眼神。 “说起来她也算你半个亲戚。”唐子铭用手指了指那姑娘,“有没有看出来她身上有谁的影子。” 唐子铭语毕吴非便回身仔细瞧了两眼,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她摇摇头。 “她是齐潇素的小堂妹,齐潇云。” “哦!”吴非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个眼神如此甜糯,又如此犀利。 “我们说不定以后就是亲戚了呢。” “这算什么亲戚!”吴非讥笑。 “和林耀辉以后是连襟的话,算个远亲,我的辈分可就比你高喽。” “是认真的?” 唐子铭半痴不颠道,“以她的背景来说,叫我怎么能不认真。” 第67章 吴非匪夷所思地瞧他一眼,他口气吊儿郎,但眼神却不是,这一点吴非还是能够看出来的。不管是出于真情实意,还是各种利害关系,唐子铭的态度必然不只是在开玩笑。吴非心中竟冒出来些许奇怪的感觉,失意,失落或者还有一点点嫉妒?那种与爱无关的嫉妒,只在于她一直习惯了被唐子铭以嬉笑怒骂的方式追随的感觉,她享受这个随时能被召唤来的神兽,然后突然的,他说从此以后可能要易主,落空的情绪在所难免。吴非原本还想说说刚才的遭遇,然后看他怎么愤怒,再怎么用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帮她报复,同时获得他最大的安慰,但现在一股脑的都不想说了,换成一句,“你自己觉得高兴就好。” 表情微凉的吴非眼睛漫无目的的到处瞟,无意间瞥向唐子铭握着酒杯的手时,登时惊骇住。他左手的小拇指生生从根部缺失掉了,而且缺失的那一块皮肤早已经愈合成一个丑陋的形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她抓过唐子铭手腕,心痛然的注视着那块疤痕,既不忍,又难以接受,最后被唐子铭抽离掉。 “你抖什么!把你吓成这样了?还不至于吧。”唐子铭根本不在意,反而奇怪吴非反应过度,“我这截断指,就这么吓人么?”吴非迟迟不说话,最终他也无法,又抬手自己子在那儿端详半天,“一次教训而已。” “说的这么简单,那可是一根手指头,又不是一截蜡笔。”之前压抑的恐惧再次被扯出来,吴非感觉自己的胃很不舒服,有东西在往咽喉处涌动,她狠狠闭了闭眼睛强力忍住了。 “真下得了狠手,虎毒不食子呢!”吴非稳住神后认定是唐凯干的,并联想到另一个人,“还有林耀辉!亏我那么信他,他答应过不让你家里人知道的。” “直呼名讳,看来你还真把他当外人啊。你错怪他了,他什么都没做,他很守信。也不是我亲爹下的手,你都说了虎毒不食子。” 吴非疑惑地看着唐子铭,唐子铭则坦然道,“是我自己。” 吴非惊诧,她重新打量他一遍,“才不是!” “没必要骗你。”唐子铭蓝蓝的眸子看向吴非的眼睛。 吴非还是将信将疑,能对自己下这般狠手,该是什么样的心态,她忽然觉得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唐子铭,“那你真是,药吃多了!别人不敲你,你自己来。你不是最会说的么,不知道给自己狡辩么?或者赖我头上也可以。”吴非既言不由衷又大义凛然。 “某些时刻不得不做,换现在我可能就下不了手了呢。所以只是恰到时候的导火索,在牵出一些陈年烂事,然后,要引以为戒!顺便让自己清醒清醒,什么事情才最重要。我母亲说的,男人一定要有雄心,不然就是个废物。”唐子铭眼睛闪耀出一些和过去不一样的光。 可他说的太隐晦,吴非半懂不懂,“你自己怎么想最重要,她说的话又不是圣旨。” “在家里来讲,差不多了,母后皇太后。” 吴非无心一句反诘,“她让你剁手指你也剁?” 唐子铭淡淡然然答道,“没错。” 谈话莫名陷入冷涩,吴非拿他刚才的玩笑解冰,“母后皇太后是你能当上皇帝以后的称呼。” 唐子铭玩笑道,“那就拭目以待我登基吧。”接着又用手里的杯子与吴非的水杯相碰,“你大可以放一万个心在肚子里,我好的很!倒是要提醒提醒你们,要小心哦!” “什么意思?” 唐子铭纠结了一会儿抛出三个字,“不好说。” “不方便说的话可以不说,但不要讲废话。”吴非没有心情,现在不止胃,她的整个身体都开始感到不舒服。 “你那个挂名舅舅偶尔会和我父亲接触的,是吧。”唐子铭有些明知故问,“也对,他帮很大的忙呢,和我父亲接触在寻常不过。”他说着扭了下身体,以便让自己坐地更放松点,“我换个方式讲,你知道我家老头子是什么样的人么?” 吴非不答,她知道他是有话要说。 “很多人自认为了解他,自以为是的那种。”唐子铭手握酒杯翘着食指,仿佛是在自说自话,然而难得的真诚。 恐惧的后劲很足,让吴非有些坐立不安,但仍忍耐着,等待他的故事。 “以前我们家管事的老阿姨,你应该记得的,做了很多年,连我小时候的尿布都是她换的,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有次为救我还被家里养的恶狗咬掉胳膊上一大块肉。那只狗最后也被我老爹一枪崩了。” “有点点印象,后来好像再也没见过。她回乡了?” 唐子铭没有回答,只继续回忆道,“她勤勤恳恳,就这么一直干了二十多年,都没曾主动要求过加薪。后来耍点小聪明,从日常生活杂费里扣点油水那种,你知道哒。” 吴非听地迷糊,唐子铭搓搓鼻头挡住嘲笑,“不知道么?就是那种少买多报,一块钱买来的东西给你讲十块,懂了么?大概没持续多久就被发现了。”唐子铭喃喃叹息着,“越是老实人做这种事越是不够聪明,怎么那么容易就被发现了呢?说到底这种偷奸耍滑的事太多了,小的小偷,大的大偷,笔笔皆是,而她,不过是讨生活罢了。后来她苦苦哀求,说是为了儿子,儿子要上大学,需要钱,让我爸,放过他们,她会把钱全数补回来。” 唐子铭的声音突然悠远地像是由过去而来,“几千块而已,真的,还不够我爸买双鞋子的钱。”他扭过脸猝不及防地问道,“你认为我父亲最后怎么做了?” “她还是被赶走了?”吴非心不在焉的模样,唐子铭的故事太远,很难让她集中精神。 “他说决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好蒙混,一次都不行!”唐子铭笑地很怪异,却没讲完这个故事的结局。“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秃鹫吃过的腐尸上都能再剔下来两斤油水,可这次和你爸的合作中居然能做出如此大的让步,这件事,一定非同寻常。” 第68章 故事到后半段吴非其实就已经没在听了,虽然唐子铭口气耐人寻味,但绕个大弯子就为讲唐凯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觉得一点都不新鲜。 “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可能旁人比你这个儿子还要清楚。”吴非有气无力地笑笑,她感到浑身紧绷,同时又虚弱,随口应付着,“再说你不也认为我爸同样是只老狐狸么,更何况还有能干的老婆和妻弟帮忙,这些事情轮不到我操心。” “你真是,不当家不识柴米油盐贵啊,总有你发愁的时候。”唐子铭气笑,微微抿口酒后又否决掉,“也不一定,可能你本质上就不在乎。”然后轻浮地盯着吴非,“那你在乎什么呢?我看你就是缺爱不缺钱。” 他的话竟让吴非神经一抖,好比打蛇打到了七寸,让她魂不着体。可正当吴非为他的话陷入沉思时,唐子铭却仿佛只是心血来潮的插播了一段广告似的不予理会,转而再次聊起自己的父亲,“我很怕他,怕到习惯的地步,尽管他现在已经老态龙钟了,我几乎一只手就可以推倒他,但我还是怕他。” “我也怕我老爹,一样的。”吴非附和道。 唐子铭疲倦地耸耸肩膀,以表达他们说的不是一个层面的事情,然后他将手里的一大杯酒塞给吴非,“这酒很烈,算是给你助兴。”唐子铭和她母亲一样都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和标致的五官,但不同的是唐子铭脸上兼具着另一种细软感,所以漂亮的柔和,不张扬外扩,加之现在又一副迷蒙懒散的表情相当魅惑,仿佛他推过来的酒是毒药也值了。 “没这么简单吧。”可惜吴非不吃他这套美男计,她知道他喝的有点多,她看一眼递过来的酒谨慎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 “你以为会是什么?你把我想的也太不入流了!你看看我,我是谁!我犯得着用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么?你就是随便猜一猜,都算是在侮辱我,有损我声誉。” “那倒不是。”吴非嗔笑,“不过,谁知道呢,也许你就想看我出洋相。” “这是调酒大师的新品。”唐子铭说着给她指了指一个正玩地起劲的男人,“他调得酒一般人可喝不到的哦!今天和我一起来的。” “很出名么?出名的调酒师。” “不,他是个医药师。” “有些日子不见,你笑话说得越来越有水准。”吴非咬咬嘴唇嗤笑,“医药师调的酒?难说不是抓一把药片丢进去的。” “我说了,不会有什么违禁的东西,但他调的酒就是可以让你感觉到与众不同。” “怎么个与众不同法?”吴非表情怀疑。 “啊,这个嘛,还不太好说,让我想想,就是,会让你有种畅所欲言的冲动,释放被你隐藏起来的,内心最真实的你,然后感觉轻松,抛开困扰。大概就是这样。”唐子铭一副懈怠而不知所云的样子。 “从没发现你的嘴巴也这么能说会道,可听着就像迷药!而且我也不需要一醉解千愁,我好的很。”吴非顶一张白到发青的脸强装着镇定。 “那你在抖什么?你刚才过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跟见了鬼一样。还是今天擦的粉太多了。”唐子铭说着又细看吴非,“还是真的见了鬼?” “我……”吴非欲言又止,磕磕巴巴的改口,“我的,我,我的脚很痛。” “里昂那种老实人应该不至于吓到你。”唐子铭盯着吴非一会儿,接着又瞧一眼她脚上的高跟鞋,“这双鞋看来真的很要命。不过你先照照那边镜子,你惨白的模样准叫你自己也吓一跳。”他其实觉察出了吴非有些不对头,可现在又懒得分析,只信誓旦旦劝导,“你信我啊,一定会让你心情好起来,连脚疼都能忘了。” 吴非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想起那件心有余悸的事情,最后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我们之间谈信这个字是很可笑的。” “我们之间一贯如此。”唐子铭也故意负气道,“但你现在一定不舒服,我肯定没说错。” “你说话从来都不可靠。”吴非还在盯着手里东西犹豫,但她确实需要一些能让自己镇静的东西。 “果然不能让女人记仇,跟个铁算盘一样,准备拿那些陈年往事跟我翻一辈子旧账了。”唐子铭摇着头笑,然后接下来的一番话又颇具意味,“要真能翻旧账翻一辈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你说是不是也会有点甜蜜在里面,还真令人有点期待。” 这些话犹如烟云过往,而吴非只把酒端在手里,不喝也不放下,她心里正想着另一个人,眼神悠悠地看着杯子里面褐色的液体说道,“我想,人总是得陇望蜀的,你最期待的东西,永远是你得不到的东西。” 唐子铭深深看她一眼认同道,“谁说不是呢。”见吴非不喝又劝道,“我总感觉你今天哪里不太对,但你又不想说。喝下去吧,会让你感觉很放松的,等会儿我送你回家好了。” 吴非见唐子铭脸颊已经泛红回道,“不用,米歇尔会送我回家,她保证过的。”说罢一口喝下手里的东西。 “米歇尔是谁?” “我朋友。” 这时候齐潇素的堂妹齐潇云又跳过来,再次熟练地钻入唐子铭怀抱,“还没聊够么?”她说地极不礼貌,但却满脸堆笑。 “我正好要去找她。”短短几秒吴非就已经感觉到这酒开始发挥作用,她故意贴到唐子铭跟前,亲昵的对着他耳语,“看在我们两交情这么深的份上,好歹提醒一句,齐大非偶,你伺候不起的。”然后冷漠地笑笑,只对着唐子铭,再转身离开。 米歇尔正聊的热络的时候,吴非横刀插进来,一把拽住她,“你现在!马上!必须!得送我回家。至于为什么,路上再讲给你听。”吴非哈出一口酒气喷到米歇尔的脸上,在她胃里唐子铭的那杯酒混合着之前的香槟、鸡尾酒、汽酒已经慢慢开始上头显示后劲,并且将一系列发生过的惊险和惊讶都渐渐转化成了不愉快的情绪,配合着随之而来的头晕目眩和厌倦,令她急于回到安适的地方。 第69章 “如果你确定不需要我陪着你,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吧,等明天清醒的时候,我们在好好谈一谈。”将吴非送到家门口米歇尔表情凝重,“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你确定不要报警?”但又看吴非样子已经晕晕乎乎了,只能说道,“算了,还是明天在谈吧。” 吴非耷拉下脑袋靠在米歇尔厚实的肩膀上,然后抬起细细的腕子在空中晃晃悠悠指着前方大门。 “你是说,这里?这就是你家?”刚还一脸严肃的米歇尔注意到远处的建筑物,转头又赞叹着,“原来你是个千金小姐,我不得不说你平时还挺平易近人的,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把小姐两个字去掉就对了,我的脑袋现在确实有千斤重。”天旋地转间吴非看到了林耀辉,也唯有他的样子是清晰的,由远及近走过来,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他是谁?”米歇尔秒变一副淑女样儿,声音也跟着柔风细雨起来,看也不看吴非的问着话。 “小舅舅好!”吴非抬高一只手臂大着嗓门问候,模样看上去有点癫狂。 “原来是他。”米歇尔冲林耀辉招手微笑,同时极为情色地对着吴非小声低语,“我可以做你小舅妈候补人选吗?” “别痴心妄想了!”吴非扭过脸泼冷水。 米歇尔依旧不管不顾,拖着她上前热情的伸出手,“你好!我是米歇尔,吴非的朋友。” “谢谢你照看她。”林耀辉谦谦有礼,风度翩翩。 吴非已然不在状态,米歇尔也注意到对方的眼神,解释道,“我们喝了一点酒,但这不能怪……”她猛然打住话,差点被侵犯几个字几乎要说出口,又立即改口,“实在是,你知道,我们很受欢迎的……呃……很多人都围着转,盛情难却。虽然吴非不太会照顾自己,不过我一直都在看着她。她算比较节制。” “很受欢迎吗?还是很受伤害。”吴非想起晚上的有惊无险,仰天长叹。 “如果没你在身边,我想她自己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林耀辉看了看吴非疯癫的模样,咂了下嘴巴。 他的神态有溢于言表的关怀和诚恳,令米歇尔印象颇好,她将酒气熏熏的吴非推给他,尽力掩饰,“最重要的是,老友重逢分外欢喜吧,毕竟我们都很久没见到唐子铭了。” 林耀辉含笑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不知道唐子铭回来了?你们不是亲戚么?” “不是,但我知道他。” 米歇尔恰合时宜的就此跟他闲聊两句,而林耀辉风趣健谈,恭维的话又说地婉转动听,几番下来便逗地米歇尔心花怒放,毫不费力的让这憨实的姑娘口无遮拦,将吴非什么私密事都拿出来讲笑话。 吴非醉地厉害,有一搭没一搭地也捋不清楚,只知道她得让米歇尔闭嘴才行。 “说的没错,她真是太马虎了。连论文都是我帮她写。”米歇尔得意洋洋的炫耀。 林耀辉笑盈盈地颔首,不说话,兴致高昂的米歇尔还在滔滔不绝,同时否决掉平常从吴非那里听到的,关于眼前这个人评头论足的论调,直觉得那是吴非在吹毛求疵。最后被吴非打断时她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的确该告辞了,“好吧安全到家,那么我的使命完成。” “回头我一定要告诉她,你是怎么把她扛回家的,她欠你一个大人情。”林耀辉一边扶住吴非,一边打电话叫人送米歇尔回去。 “你可真会说笑话,我才不欠她什么狗屁人情,今天已经算是两清了。超额的!”吴非对他厚此薄彼的态度有些吃味,又想起那个想要侵犯她的男人,粗话顺嘴就冒出来,“什么狗屁倒霉聚会。一群狗屎!” “很节制……”林耀辉笑着,“你朋友比我会说笑话。” 吴非软绵绵地靠在林耀辉身上,原本就很轻柔的裙子因她动作笨重,一侧被拉低至手臂处,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我还想问,你怎么会在这儿?是来视察督导么?长官。” “差不多。”林耀辉不看吴非,只一手将她扶稳,然后拽着往二楼走。 平时吴非不敢这么大胆,如今却在心底里偷笑。酒有时候也是好东西,比如现在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轻衣薄衫,曲线曼妙,拉下的半边肩膀也有心无意的露出她消瘦的肩膀和锁骨,甚至连绣在衣服两侧的两朵花都随着她手脚变得无比妖艳起来。借着夜色撩人心,借着一杯酒壮起的胆,吴非两眼迷离肆无忌惮地耍弄着魅惑的伎俩,“你,你们都是担心我么?还是猜准了我平时装乖,如今没人在,怕我搞事情。” “现在看,你父亲的担心并不多余。”林耀辉沉着声音不喜不怒,“知子莫若父。” “我就不信你天天过修道士的日子,这么清心寡欲。你不喝酒的,不出去玩的?”吴非故意歪扭着半个赤裸的肩膀说话。 “我们不一个辈分,不适合谈这些。” “呵呵,装!”吴非傻笑起来,一只手指放肆地在林耀辉胸口上戳几下,极有报复的快感,“绿帽子都要顶到月球了,还这么假正经。”总算将压在心头的怀疑说出来,她感到周身痛快,然后激动的等待着,结果等了半天,林耀辉也只是不在意的哼笑了一下,仿佛早就了若指掌。 吴非立即皱起眉头,她原以为对方听到这番话以后会有点情绪,哪怕是一点点,也是正常的。“你怎么能这么淡定?你不正常!”她感到费解,忽而又觉得摸着点线索,“你有鬼!” “如果你懵对了,有鬼的不该是别人么?怎么会是我。” 这话听着振振有词,吴非也在心里纳闷起来,“但是你这个样子证明你不在乎,起码说明你心里不重视这段关系。可又为什么呢?……”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别人就有机可乘。”林耀辉没有把话说透,但却像是在吴非脸上夯实地来了一巴掌。 “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是谁!?谁稀罕!说话还那么阴阳怪气,就是个怪胎!”吴非欲盖弥彰,但她的心却突突突的跳着。她想起了那个仓皇的夜晚,那个龇牙咧嘴的壮汉也是像她这么大吼大叫的,她算是有点明白,被这种不声不响,却趾高气昂的人给呛住有多愤慨! 第70章 “我是说你幻想的那顶绿帽子无机可乘。”林耀辉解释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么?!吴非脸上有火辣辣的烧热,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操作已然把她剥光了,让她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但很快她又觉得无所谓。不管林耀辉有没有在暗示什么,或者自己暴露了什么,现在!她不正是……就想那么干么! 唐子铭给的酒后劲很足,吴非能感受到心率不同往常地急促和用力,某些情绪正逐步不受控制,让她想发泄出来,想把平时压制的东西都对着林耀辉吼出来,尤其被他狠狠奚落过的那一次,那时他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此刻都像是带着扩音器似得在她耳边回响着,加之之前险些被侵犯的恐惧,唐子铭的突然出现,以及他的断指,都交错联系到一起,不断加深她情绪上的波动。吴非精神状态处于一种极容易受到刺激的边缘,在极度恐慌之后,副作用开始发作了,她故意迂回,楼上楼下的乱窜,反复折腾,同时嘴巴里数落着林耀辉各种不是,喋喋不休。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已经过了午夜,当发现跟在身后的林耀辉一直沉默不语忍受着自己时,吴非遂停住步子回过头问,“你怎么不说话?” 林耀辉面无表情道,“绿帽子顶到天的人没资格说话。” 吴非当即发出咯咯笑声,“你在容忍一个酒鬼对吗?你现在觉得没什么道理可讲,只能容忍我,极度容忍我,然后,想办法打发我去睡觉。告诉你,我脑袋清醒着呢!回到刚才绿帽子的话题,为什么反而我觉得你一点都没受伤呢?”吴非眨着明媚的眼睛想把林耀辉看清楚,印象中的他似乎从来都平稳地不像一个人,这让她对他充满好奇,好奇他那张波澜不惊的皮相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他心里一定是有秘密的,这秘密将年轻的生气蹉跎掉,留下一具古老的灵魂,仿佛历尽沧桑,不再有任何一样事情能够带给他大起大落的浮动,也不存在任何让他感觉到意外的状况。对,一具饱经风霜的灵魂,欲望尽退,只剩静若止水的漠然,维持着一张面具,然而吴非又觉得在那张面具下,仍然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撼动的,是什么呢?她说不准。 “顾影自怜有什么用处?而且感情也不是电视剧,要拿出来演给别人看。”林耀辉很淡然的说着话。 “真是一本正经说假话!说假话!”吴非颠颠往前一步,重重回击一句。 “那你有什么真话说来听听。” “比如你……”吴非打出一个充满酒气的嗝,“……的好友路显,和你的女友走地比较近这种。” “他们是同学。” “安全又合适的解释,宾果!我给你10分!”吴非笑着凑近林耀辉的脸,然后轻佻地刮一下他的鼻梁,又突兀弹开。身体摇晃几下站稳后她兴奋极了,她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干了,那么漂亮又傲慢的鼻子。 “你先说,你还能找到自己的鞋子么。”林耀辉稍稍退后一步,他知道吴非这会儿借着酒劲故意恣意张扬,“捕风捉影的事情就让你觉得自己是柯南道尔了?你这样的人,胡说八道还可以,要真做起来,就会纸上谈兵。” 吴非低下脑袋一看,果然是赤着脚,她的鞋子是什么时候丢的?丢哪里了?想不起来,但她不服气,“在这种事情上,柯南道尔还不如我呢,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那天,那天……”吴非舌头有些打结,她努力理清思绪,“他们两一起约会,被我撞到了!好巧不巧是不是?居然还骗我说,要和你碰面。结果!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你连那是什么蛋糕都不晓得。还一次买那么多,要带给你吃什么的,而这里头最关键的重点是什么,知道么?你根本就不喜欢吃甜食!!”吴非痴傻又快意地笑出来,“很意外吧,我就是知道你不喜欢吃!而你的女友却竟然都不知道?!” 虽然她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但零零碎碎的信息都被清清楚楚捋出来,“还有,你连听都没听过那个什么甜品店,你自己也认了,都忘了么?还骗我说,路显做过律师,是给她帮忙的,路显以前做律师可能是真的,男女之间纯洁的帮忙啊,谁信啊!你当我三岁小孩子?” “那你和唐子铭也不是了?”林耀辉好似认真的问着。 “那不能相提并论!”吴非大臂一甩混轮一圈,义正言辞的双标。 “严以律人,宽于待己,我大概明白了你的处世逻辑。” “你这就是在为他们诡辩!至于为什么要为自己的女友,和另一个男人掩盖……嗯……”吴非顿住,为浇灭她对他的幻想吗?她盯住林耀辉的脸,好像大可不必如此费力,并且也说不通啊!“反正你有问题。”但是有什么问题她却说不出来。 “他们有事情要谈。” “谈怎么被背地里给你带绿帽子么?”吴非贼兮兮一副笑脸,有些搞怪,有些灵动,“路显眼珠子都要沾到她身上了,而且她可没拒绝呢。你和齐潇素根本就是貌合神离。呃,也不对,也不对,她对你有感情的,看得出来,她挺想貌合神也合,估计是你有点半推半就,而她居然能容忍你这么做,那么问题就来了,你们这群人为什么要玩这么狗血的戏码呢?恕我直言,你可一点都不像是那种会勉强自己的人哦。”她说着再次往楼下退去。 “是啊,为什么呢?睡一觉也许就想明白了。”林耀辉伸出手正要抓住吴非的胳膊,却被她躲开。 “被我拆穿,你都不装一下么?我相信你演技不错的。如果你想蒙混我,应该不难,比如现在。”吴非又后退两步,两手一摊做个疑问的姿势,然后又嘟起嘴巴使劲想着,“可你居然都不愿意演一下,为什么做戏不做足?你竟然表现的一点都不意外,在我面前,不装一装,演演戏,就怕我猜不出来似的。或者现在的你,都懒得在我面前演戏。对,是懒得演。实在是,……不,不,你吃准了我会忘掉这一切,对吗?”吴非好像有点恍然大悟过来,“我知道了,你非常确信,我这会儿已经到了,到了,喝断片的阶段,明天肯定不记得这一切,你一定是!告诉你!我才不会!我会记着你有阴谋。只有一种可能,你在酝酿一个大阴谋!” 第71章 吴非一会儿笑,一会儿癫,一会儿又认真起来,“你们之间除了勉为其难的感情戏,一定还有其他牵扯,所以你不想太近,又不能太远,而路显刚好就成了你的平衡棍。至于费力玩这样游戏的原因,那就要看你是为了什么了,对,你说过,要看为了什么。比方说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会让人委曲求全的东西。一些你目前能力还达不到的,但你却很想做的事情。”吴非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思维过于跳跃让她感到疲累,“怎么你说过的话,我全记得!”接着她又主动扑过来,仰首定定望着林耀辉双眼,用一副天真的模样找寻答案,“人为达目的是可以不择手段的,对不对?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林耀辉眼神幽深,与吴非恍恍惚惚的目光相对,仿佛一个天,一个地。 “啊?!”吴非一惊一乍叫道。 被她这样鬼叫,林耀辉身姿未动眉毛微跳。 “我胡说八道地怎么样?有没有很吃惊?哈哈哈,无巧不成书,你又要说,我能写小说了对不对。”吴非很没有形象的大笑着。 林耀辉神情竟带上几分赞许,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声音沉的不像话,“不,你可以做个侦探,是我小瞧你了。” 可她必须去睡觉,因为林耀辉已经捉住了她得胳膊,她不想睡,她不想让这样的时光就这么偷偷的不见了,然而林耀辉力气太大,她晃晃悠悠被挽着,或者说是给抬到了二楼,但她依旧不甘心地念叨,“他们两肯定有问题。” “既然你直觉这么准,那它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要做什么。”林耀辉边说边拖着她朝前走。 吴非皱起眉头很认真揣摩的样子,“你觉得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你要灌我一点醒酒的东西。” 到了卧室跟前,林耀辉将她往门框边上一扔说道,“看来你的直觉也困了。”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洒落地挥挥手指,“这就是我要做的。晚安!再见!” 见他要走吴非竟一下子变得敏捷,她一下立直身子一把揪住他衣角不放。 林耀辉只得定住步子,他回身目光落在吴非的芊芊手指上,终究没去掰开它们,而是指了指远处的床,显得有点失去耐心,“去睡觉!你的房间,瞧,就在那儿,你想跳进去也好,爬进去也好,或者直接躺地下吐完了,在睡到呕吐物里,都随你的便。但我得走了。” “你不许走!你以为我现在是个胡言乱语的酒鬼!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吴非不高兴地摇摇头。 “好,你什么都知道,你有什么好对策?” 这下吴非给问住了,她晃了晃脑袋,“你也肯定全都知道,所有的事情,前因后果,还有我的舅舅们,我说的没错吧。啊,你也算个冒牌舅舅,不过我不站你这边。”吴非傻笑着抚一下自己的额头,“我爸下了一盘好大的棋,老谋深算,你姐姐也是步步为营,你呢,也在下一盘棋是不是?”她说着舔一下干干的嘴巴,“都这么算计,真让人难受!” “你这样不松手,更难受。” 这句话让吴非的心颤抖了一下,她抬眸对上林耀辉,他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松手了,我要怎么办?你说的,要注意安全嘛,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吴非表情有些惨淡,然后又痴笑着放开手,“会害怕。” 林耀辉衬衣扣已经被拽断两个,衣服随势敞开,所以刚才触到的究竟是滑溜溜的布料,还是皮肤,让吴非头昏脑涨,“我爸这个人让人捉摸不透,你和他一样。” “不要卖惨,精神空虚这种噱头拿出来不值一分钱。”林耀辉侧过脸,口气寡淡的像一阵凉风,“也别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可怜相,或者卖弄文青那股子忧郁劲儿,你是喜欢耍些小手段的,吴非。你的那几个舅父想做什么,没人挡得住,也没人逼得了,除非是他们自己觉得无利可图了,所以你实在没必要操那个跨洋的闲心。当然你以为你在护着自家人,不过我们要剖开来讲,其实不过是背着情分的名声,行事好听而已。”林耀辉声音里带有一丝凉薄的笑意,“你有你的小算盘,你只是在郁闷,你的手指头扒拉那些珠子还不够灵活罢了。” 什么背着名声,什么小算盘,吴非被说的懊恼,她今天为什么那么容易能被那个咸猪嘴占到便宜,为什么!如果不是对方用所谓天文之类的东西做诱饵,她又怎么会上钩,还不是因为他!不都是因为他!居然还在这里说风凉话,鄙视她有小心机,他才是该为这笔账买单的人。“我今天,差点被人侵犯!都是因为你!知道吗!都是因为你!!” 林耀辉有片刻停顿,然后问道,“有没有打回去?” 吴非正在冒火,被他这么一问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正纠结的重点,“有!就用你教的那招,只可惜没多戳几个洞。” “能保命就够了,做人千万别太贪心。”林耀辉泄气一笑。 “这就完了?没有多余要问的?你这人真的很冷血。” “你都好端端站这里了,还能有什么事。” “有心事!”吴非翻个白眼又气又笑,又觉得无所谓了,“不过唐子铭诚不欺我,这酒很不错,心事已经一扫而光了。本来我都要吐了,因为那个恶棍,然后又看到唐子铭缺指头的手,更是。……我不是觉得他的手恶心,而是,而是感觉很恐怖,你知道么,就是很害怕。结果喝他一杯酒,真是神清又气爽。”吴非叹口气全身松弛下来,“无所谓了,都无所谓。” “他给你喝了什么?”林耀辉眼色变得暗沉。 “酒啊?” “除了酒呢呢?” “只有一杯酒。”吴非懒洋洋的用手背挡在额头上,“他没你想的那么坏。”她不喜欢林耀辉身上此刻散发出来的一种敌意,“我得谢谢他,不然我今晚都不见得能睡地着。” “你喜欢那味道?”林耀辉循循善诱着。 “不。” “不喜欢么?那就是有些苦涩了?” “不记得了。” “什么气味?”林耀辉还在追问。 “哦,你别问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也不想想起来。我只想忘掉。”吴非已经不想理会这件事,转头又一把拽住林耀辉衣角。 可林耀辉身体岿然不动,他看了看窗外吸口气,又轻吐而出,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然后目光由吴非攥着衣角的那只手移至她绯红的脸颊,微微蹙了蹙眉头后展出一副笑容,那笑容带着几许难得能被吴非看出的狡黠,“我知道你比较讨厌林姓的人,所以要想睡个好觉的话,不如现在放手。” 第72章 林耀辉声音格外悠扬,似一湖暗藏玄机的秋水,很清淡很玄妙,但吴非头一次聪明的品出了里面怪怪的味道。 ‘不如现在放手。’ 她用一双水蒙蒙的眼睛瞪着对方,微微发愣,然后慢慢说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们姐弟俩就是吸血鬼,要吸干你们吴家的血么?” 吴非好像突然酒醒了一半,她仔细看着林耀辉的脸,最后确定这些都是他刻意而为,“我可从来都没那么说过。” 暗夜中林耀辉的眼睛异常晶亮,“你该相信自己的直觉,没准你猜的还真对。” 他的眼睛里闪耀着一些吴非看不懂的东西,不过她还在忙着因为被他掀开得那点小心思而羞恼,心虚的嚷道,“将人引入歧意,一直是你的把戏而已。” 林耀辉自喉咙里传出低笑,好似特别的迷迭香,在偌大的房子里尤为空旷迷幻,“所以为了不误入歧途,你该离我远一点。好了到此为止。很晚了,你还是早点睡吧。” 吴非痴痴的盯着他的嘴巴,那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正说着让她不耐烦的话,而她的脑袋瓜儿突然就想到了别的东西。她还记得自己的初吻,是和一个送她一盒巧克力的男孩子。那男孩子贴上她嘴唇的时候既轻柔又投入,可她领略到的,除了湿滑还有点别的气味之外,并没什么特别,甚至连脉搏都四平八稳。所以整个过程里她都瞪圆眼睛看着对方在自我陶醉,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书里写的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昏天黑地,头晕目眩,心潮澎湃,都是假的。 吴非有些孩子气的倔强道,“我最擅长的就是拆穿别人的把戏!” “我们就该保持最初始的状态,相看两相厌。”林耀辉打算敷衍一句就离开,但还没来得及抽身,吴非就已经饿狼似的扑过来。 她身体前倾双手摇摇晃晃攀上对方衣领,然后站稳脚跟,她本来是想说点反驳的话的,可是凑的太近,所有注意力倒被林耀辉的嘴唇给吸引去,竟越贴越近,最后像是耳语一般软软回道,“自始至终我都没说过,我讨厌你。”她的鼻尖几乎贴到了林耀辉的鼻尖,“跟你斗嘴,都是装的,你早就知道。”她负气地复述,“你早就知道!” “而且在我还没勇气张嘴的时候,就及时浇我一盆冷水。也对,你这么狡猾怎么会看不出来!”吴非打了个嗝,喷出一股酒气,“你……”她破天荒的觉得唐子铭干了件好事,那杯酒是激发深藏在心底欲念的良药,她双手捧住林耀辉的脸,而意外地林耀辉竟也没有躲闪,同时也没有任何表情。 “你一直都知道,是吗?”吴非像只鹦鹉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林耀辉依旧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我喜欢你。”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出这句的话,仿佛瞬间吴非是清醒的。 她的声音伴着午夜的清凉变得有些撩人,就好比雪花融化在了胸口,不经意地便能惊醒心中某些蠢蠢欲动的东西。她的手将他的衣服攥地异常的紧,而他们贴的也实在太近,林耀辉眉眼就好比被放在放大镜下一般照进她的眸子里,尤其那丰润的双唇,还透着健康的栗红色,令人赤裸裸地向往着。原来男人的嘴巴也可以这么诱惑,心里的鬼祟再无法按耐,并为她找到了最好的理由。那就让他的嘴唇帮忙去去之前恶心的味道吧。 吴非一边这样为自己开脱,一边一鼓作气吻上去,堵上林耀辉的嘴巴。霎时一道划过夜空的光一闪而过,伴随着惊雷,有电流窜遍全身,她亦能感受到林耀辉的身体也有一阵儿僵硬,神情却没有起伏,仿佛见怪不怪似的木然,如同她自己对待初吻那般,无味,无畏。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泥土和着草腥味吹进来带着醉人的清凉,吴非的心也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为自己大胆,也为自己能扰乱对方。她终于品尝到了一种另类的滋味,不头晕目眩,却很激荡,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虽然她也并不确定那是不是酒精的作用。 不过陶醉了没几秒钟吴非又突然停下动作,好像是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想要确认一下,她紧挨着林耀辉的唇说道,“你也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喜欢我的吧。”然而不等对方给出答案,她又继续捧起他的脸,仰着脑袋再次凑过去贴上对方的唇,仿佛害怕从那张嘴里听到不这个字。 林耀辉似乎是用了些力气想推开她,说点什么,吴非却乘机窜如口中乱吸乱舔。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或许是感觉累了,她渐渐放缓在对方嘴皮子上头撕磨的劲头,而是整个人爬到了林耀辉身上,可是紧接着下一秒她就毫无预警的顺着他的肩膀瘫软下去,若不是林耀辉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拖住,她便会像烂泥一样躺在地上了。 现实与梦境不停交错,吴非始终感觉自己辗转于一个人的怀中温暖惬意,是她想要的怀抱,她想见到的那张脸,正笑意盎然,她不由自主地捧起那张脸,再凑上红艳艳的唇如痴如醉地吻着,毫无技巧可言,却满是热情,然而笑如暖阳的人怎么一下就变了模样呢?变得跟木头桩子一般硬邦邦的,冷冰冰的,甚至有一瞬间的表情就像是吃了苍蝇,这更让吴非不疲不倦地啃咬,妄图制造点陶醉出来,亦如当初别人努力讨好她的样子。 在一阵纠缠之后这张漂亮的脸似乎也开始忍无可忍,开始露出嫌恶之色,同时又混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苦恼,但还好终究没有推开她,所以这个吻即便谈不上完美,也算令人雀跃,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床上的,总之能感觉到有一双臂弯将她稳稳地拢住,迷蒙之中精致的下巴以及紧抿着的双唇晃过眼前,还有像一样松软的床垫,飘飘荡荡。 第73章 “你不要管你舅舅们的事。” 大清早吴非就接到赵文瑜的电话,她担心吴非因为他们的事再和吴伟忠起冲突。 “两个舅舅的电话都要比你的勤嘞。”吴非睡眼惺忪,她瞧一眼怀里软绵绵的大抱枕抱怨着,“我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他们别惹事,我也就不会惹事。”挂掉电话,吴非将被子一拉盖到了头上继续补觉。 正午的光线有些刺芒,晒到她发热的时候,才又醒来。经历一场浑浑噩噩的睡眠后,她有些头疼,也有可能是酒精的缘故,然后昨晚的记忆开始一片一片回潮刺激着神经继续复苏。她努力拼凑唐子铭给的那一杯酒之后发生的事情,但都是零星片段,而且凌乱喧闹,大部分也都很模糊,还有些根本就想不起来怎么回事,她甚至都分不清,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不过唯有和某人接吻的触感格外犹新。 这个是梦,吴非确信无疑,但也足够令她想入非非,又顿感难为情,最后竟然还荒唐的脸红起来,她手指不自觉抚在唇上,自我安慰到,一个春梦,了无痕而已。只是在梦里那个人也曾微微的回应,所以梦是甜的,吴非有些痴痴的笑了,以至于后来再见面的时候,对着林耀辉总有点不自在。 在床上懒了好一会儿直到肚子饿的不行吴非才决定下楼,她自以为就她一个人,便无所顾忌地套件刚能盖住大腿根的t恤在房子里窜来窜去,末了蹿到厨房倒杯清水灌进肚子。 “是在找醒酒汤么?” “喔!”吴非惊跳,感觉这样的场景已经有过好几次,“你为什么走路总是像幽灵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不是应该昨晚就离开的么?”说罢吴非又想咬掉舌头,这无疑佐证了她对昨晚发生过的事多少还有点印象,知道林耀辉在家,也知道自己发过酒疯,现在再想装酒后失忆已经迟了,尴尬在所难免。 “你家里的安保系统无懈可击。”林耀辉手里端着餐盘洋洋洒洒地挪着步子,脸上挂着点无奈的笑意,眼神不经意略过吴非清凉的衣着轻叹道,“外面阳光很好,但我出不去!”接着就慢慢悠悠在对面坐下,“你也可以自己榨杯果汁,会跟醒酒汤一样有用。” “安保系统无懈可击?那你怎么倒像是变戏法一样的冒出来了。比什么醒酒汤都管用。”吴非眼神从林耀辉的嘴唇上移开,又抓了抓散乱的长发假意粉饰道,“昨晚喝酒不多,倒是后劲很大,到现在还头疼的厉害呢。我昨天晚上是怎么回来的?”然后也拉开椅子坐下,她记得林耀辉,却不记得米歇尔。 林耀辉没有理会她的话,自顾自说着,“他们不在家这段日子我都会在这儿,不过放心,你上你的课,我上我的班,谁都不会碍着谁。”接着警示道,“除过宿醉回家这种事,有可能会让我们产生交集。”他抬头浅默一笑,似乎是将所有无需言语的矛盾一笔勾销掉,“至于其他时候,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可以把我当个,幽灵。” “我平常不是这样子。你别误会。”吴非表情整肃下来。 “偶尔,可能也不太行。”林耀辉态度少有的严格,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心悸。 吴非当然懂他的意思,他们相处的日子最好形同陌路,除过她会出去玩夜场这种行为。“幽灵通常都不爱说话。”她撩一把头发故意道,“既然出不去,你不如也在家里好好歇着,或者没事做的话,煮点饭也可以。” 她才不会帮他解锁!既然要限制她的自由,那他的日子也不能好过。吴非心里讥笑着,顺带在林耀辉眼前指指点点,但对方根本不搭理她,只一会儿一会儿的打着电话。 “对,大概多长时间能好……,对,全部换掉,……”林耀辉边吃边说。 吴非离的近,虽然听地不是很清楚,但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换掉?” “安保是为了不让别人进来,而不是让自己也出不去。不过这种同归于尽的设置满奇思妙想。”林耀辉随便找了个由头。 “这种设置的意图就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吴非挑着眉毛扞卫领地,林耀辉低头抹着黄油不发出声音。 “我不同意更换。”吴非见对方不言语便继续不依不饶,“至少在他们回来之前!不行!” 然而一顿早餐热闹到只有她自己在那里自说自话,林耀辉从头到尾视若无睹,自始至终两人再也没什么真正的交流。 因为心里有鬼吴非一直躲在房里不肯出来,只有时不时溜达到晒台上透气的时候才偷偷窥视一下。午饭随便捡了点零食,挨到傍晚再次晃悠至晒台,她看到林耀辉和一个有些秃头的中年男人在楼底下草坪上聊着天。 吴非觉得那张面孔有些熟悉,定定注视半天反复在脑子里搜寻,最后猛然间想起来她的确是见过的,在海边有过一面之缘,就是那只杜宾犬的主人。他和林耀辉看起来好像还交情匪浅的样子,他跑来这里是做什么呢?吴非疑窦丛生。可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那人递给林耀辉的一本书却极为抢眼,因为它留给吴非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虽然过去了那么久。 错彩镂金、琳琅翡翠,唐子铭遍寻不得。她自己还替唐子铭买到过一本赝品,那么现在这本,也会是个赝品么? 在房间里吴非来回踱着步子,她没法静下心来做其他事情,她想着自己答应过唐子铭要帮他的事,她也确实想帮他,尤其脑子里闪回唐子铭的那根断指时,让这种想法变得更加强烈。林耀辉拿它是要做什么呢?也收藏?怎么可能,吴非心里嗤笑着否定,这种连书都不爱读的人,这么难寻的东西,他找来肯定是有用处! 想到这儿吴非啃着指甲,又琢磨了一会儿,接着匆忙溜到一楼,转悠一圈再跳到沙发上左右扭转着身体像个竹叶虫似的。她想让自己的状态显得自然一些,可怎么都觉得太刻意,便又飞奔回卧室拿了本书过来,接着窝在一个角度最好的位置一页一页的翻着书,眼睛却瞟向窗户外。 第74章 “还没到晚饭的时间,你出来的有点早了。”林耀辉的微笑很随和,但又好像带着点特别的意思。 “总把你一个人晾在这里,不是待客之道。”吴非说着把手里的书合起来,摆出可人的笑脸。 “你想多了,一个人挺好,清净。”林耀辉手里揣着那本价值不菲的古书,就像拎个玩具似的在腿上轻轻拍打两下,然后转身要走。 “等等!”吴非喊住他,林耀辉应声回头,然而须臾间她却组织不起来一个合适的开场白,硬生生地问道,“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林耀辉抿着唇笑,“显而易见,一本书。” “很少见书面上还有镶珠宝的呢。”吴非眨动几下眼睛。 “所以它可不便宜。”林耀辉说着嘴角也泛起一丝趣味。 “在古书展上我见过一本一模一样的,不过是个仿品。”吴非下意识扫过书的棱角,她无端生出一种感觉,林耀辉手里的就是那件唐子铭遍寻不得的真品,只听他说道,“我挺意外你对这些东西也感兴趣。” 吴非对上他的眼睛,“知道一点点。” “收藏么?” “我可不是我爸,不管懂不懂都想拥有。”吴非又不自觉地瞧一眼书,再看向林耀辉,“只不过是唐子铭一直都很想要。” 可惜林耀辉根本不理会她释放出来的信息,轻吐一句,“那他运气差了点。”作势要走。 “你不想在说点什么吗?”他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吴非又切齿又焦急。 “晚安!虽然这个时间段说,可能早了点。”林耀辉侧一下身子,扔下话。 “那你手里这本是赝品,还是真品?”吴非紧追不放,问话的同时脸上正挂着一种哈巴狗似地期盼的表情。 林耀辉停住步子转过脸,故意放慢语速,“就是别人做梦都想要的真品。” 他寡淡的表情和慢悠悠的语调在搭上这句浮夸的话瞬间充斥着一些喜感,但吴非来不及过滤,诸如他如何得到这样罕至的宝贝的细节。她眼睛稍稍地眯了下,抬头望向林耀辉的时候全是掩饰不住的渴望,神态却依然保持镇定,“你打算拿它做什么呢?你要是说你喜欢收藏,这我可没法信了。” “你说的没错,我的品味不会这么高级。”林耀辉一贯自嘲道。 “不,这种无法直接变现,又不具备即时利用价值的东西,你怎么会去浪费时间。”吴非态度中肯,显得不那么唇枪舌剑。 “有点用处而已。”林耀辉的笑透到了她的心底,他的话听上去也总是含着零星半点的讽刺,也搞不清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我本身就是不好读书的人,怎么会有这么雅致的癖好。” “什么用处呢?”实质上吴非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用处。 “把它拿给需要它的人。” 吴非没有去仔细辨析他的用词,是需要,而不是喜欢,她武断地认为这是林耀辉送给齐潇素的一份礼物而已,而这也是最具情由的原因,毕竟嘛!给有思想有个性的女人送礼物,当然既要昂贵还要特别。 “讨女人欢心么?可以选择的东西还是蛮多的,送书太显俗套了。”吴非摆一下纤细的腕子,口吻老练地诱导着,“其实这样偏门的东西看着特别,事实上不见得怎么讨女人喜欢,所谓各花入各眼,除非确实是个忠实爱好的人。” “说的有道理。”林耀辉蹙着眉回答,带着诚意十足的首肯。 吴非继续一本正经有模有样的分析着,“不管什么样的女人,终究还是喜欢浪漫有情趣的东西。要是送书的话,也许会让对方以为,你把她当做,怎么说,太古板的那种女人,这样话她可能会认为自己在你眼里缺乏趣味。” “你倒是蛮懂的。” “那当然,比它有意思的,有很多,不是非它不可!”吴非笑地曲迎奉承。 “的确不是非它不可。”林耀辉撇了撇嘴巴也跟着复述一句,可转头就说道,“但至少是个稀罕物。”然后莞尔一笑又轻又自然的走开。 虽然被他堵得措手不及,吴非依旧不死心地追上去,“送书真的很老土!都是什么年代的剧情了,会被对方笑的。” “现在不挺流行怀旧么。” “万一是假的呢?你不是说你不懂,你想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送个假的,那就真贻笑大方了。” 林耀辉表情半真半假道,“有人保证过,如果是假的,他会一口一口吞下去,太难咽的话,我会帮忙给他嗓子加点润滑油。” “谁告诉你高知类的女人就喜欢书的?电影么?骗人的,再高知的女人也一样俗气,我们都爱珠宝!珠宝!越稀有越好!”情急之下吴非变得信口雌黄,“比如什么海洋之星。” 林耀辉反问,“海洋之星,你见过?” “电影里。” “你说笑话的本事见长。”林耀辉终于失笑。 “可以仿做的嘛。” “这就是你所谓更高级的口味?”林耀辉一边笑一边往楼上走,“高知类女性。” “你站住!”吴非厉声一句。 林耀辉也竟然真的很听话的站在原地,然后飘然回过身脸上带着极为亲和的表情,“这本书虽然被你说地一文不值,但我保证,现在把它丢在地上的话,你会以百米飞人的速度扑过去抢!” 被看穿的时候吴非有一阵儿尴尬,但很快便换上情真意切地的模样,“唐子铭之前真的是花了大力气找这本书,我帮他买过一本仿品,但没什么意义。”她故意停顿了下,期待着林耀辉能接话,但他没有,她只得继续恳求,“你可以出让吗?我想帮他,他现在的处境,并不好。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不太容易!” 吴非一并附上自己可怜兮兮的眼睛,她原本的计划是旁敲侧击一下,先看看对方的用意再想办法,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会按她预想的剧本走,尤其是碰到林耀辉这种阴晴难测的人。此时此刻与林耀辉对望,她已经放弃了最初的打算,她意识到跟他斗心智是下策,她能察觉到一些微妙的东西,比如眼下这个男人似乎更喜欢直截了当一点,“他真的很需要。” “需要用它来拍马屁?”林耀辉突兀地揶揄,让吴非苦心营造的煽情滑稽起来,而他幽深的眸子和脸上的笑容,亦如从两种完全不同的人身上投射出来的情绪,仿若他的矛盾。 第75章 吴非一边错愕他猜事猜地准,一边还是没能管住嘴巴回了一句,“那你又是用来做什么更高尚的事情?攀龙附凤?”好在她笑容可掬,好像只是在开玩笑,实际上心里却在骂着对方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也是很正当的用途。”林耀辉拍了拍书,毫无避讳的拿自己开玩笑,“可以比肩拍马屁这件事。” 图一时嘴快的吴非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又及时改口软声祈求着,“你不过是用来哄女朋友,他可是拿来救命的。” “绝对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林耀辉思考了一瞬,然后又相当干脆的答道,“好吧。” 既没有愠怒,也没有任何坚持,爽快到让吴非咂舌。 吴非好一会儿没转过这180度的弯,一时竟有些痴楞,说话都绊起嘴来,“哈?就,这么爽快?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跟你谈管用?” “不管用。”这话她回的到快,接着又颓唐一句,“钱的话,我可以替唐子铭应下来,如果是其他条件,我就不能乱讲了。”她还在消化林耀辉这种前后反差的态度。 “你要是很懂行,也可以帮我再验一验。”林耀辉仍旧在笑,假意递过书。 吴非再次看向那本书,并没有去接住,“我只懂些皮毛而已,还没本事干鉴定真假的活,但我信你,你做事又怎么会有遗漏呢。”她想表现出最大的信任和坦诚。 “听着可不像夸人的话。”林耀辉浅笑一下,嘴唇又微微搅动,最后两眼望着吴非不无漠然地说一句,“后续的事,回头再谈吧。” “就这么简单吗?你不会是在逗我玩吧,回头在反悔?我这人开不起玩笑的,会翻脸呢。”吴非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那你希望怎么个复杂法,才配得上这件事情的严肃?” “以你惯常行事风格,要么坐地起价,要么宁死不从。”吴非嘻笑着试探,“如果是前者当然简单,后者的话,我看绞尽十个脑袋的脑汁,也不好办了呢。” 林耀辉低头掂量着手里的书,淡淡道,“玩物而已,能交易的东西,不见得真的稀罕。” 他说话总喜欢夹带私货,但吴非现在懒得琢磨,“反正不管你说笑,还是当真,已经出口的话,就不能出尔反尔。我保证唐子铭会高价补偿你的,一定不会让你有损失。”说罢吴非停了下,又觉得这话不是很妥当,“他这次欠你一个大人情。” 林耀辉手握古书凝视了一番,再看向吴非时说出了他的要求,“这就是我唯一的条件。” “嗯?”吴非疑惑。 “别告诉唐子铭,你是从我这儿拿到的书。” 他样子极其平淡,但吴非知道他不是在说笑,所以更让她疑惑不解,虽然她有一种直觉,一种毫无理由和根据的直觉。林耀辉对唐子铭不是很有好感。 “这个人情就让给你了,或者你也可以当做是你们久别重逢的礼物。” “我可不会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反而会让他疑心了呢,因为我从来不做这种事。”她太了解唐子铭,亦如唐子铭也了解她。 林耀辉浅雅的笑了笑,吴非觉得他的笑意里有种隐隐的晦涩,但绝不是因为她的俏皮话,他似乎是存有一闪念的犹豫。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替他谢谢你!另外我还会帮你物色个更好的礼物送人。”吴非抓紧时机确认一遍,快速从他手里抽过书,趁他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似乎是被切断了后路,林耀辉微微点头,“既然这样,那该做交易就做交易吧。当中的过程我不方便出面,但我会找中间人处理好,至于其他的倒忙,你就不用帮了,虽然选个俗气的东西你一定很在行。” 不管他怎么奚落,吴非也不在意,古书即已尘埃落定,她又开始纠结他刚才提出的要求,“为什么不能是你?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高兴你高兴,总之happyending,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嘛,无所谓,对不对?” “你是在照顾唐子铭的面子么?是这样吗?” 林耀辉被逗笑,“千万别把我往高尚的地方联想,能让我觉得难为情的事情不多,这就是其中之一。” 尽管他矢口否认,吴非联想到之前他帮过唐子铭的事,还是觉得有点关联,“唐子铭才不会因为接二连三接受你的人情而觉得伤面子,他会开心的要死,这次叫他喊你亲爹,估计也会毫不犹豫。” “别乐极生悲就好。”林耀辉低着头沉着声音。 “人情债这种事你不必觉得难为情了,你怎么知道以后不会有用到他的时候,你也可以把这个当做是,一种不定向投资,但放心,总会有回报的。”吴非侃侃而谈,仿佛自己早已通透了这些人情世故。 林耀辉不为她的话所动,嘴角扯出笑意,“你能不能做到,能,我们就交易,不能,就当没见过这个东西好了。” “能!”吴非果断应道。 家里的安保系统隔天便被换掉,就在那个神秘秃头男人出现的当天,同时也是他带来了那本书,吴非将他的优劣划上等号。 日子一如既往的安静,林耀辉和吴非几乎见不着面,也说不上话,仿佛不曾多出他这个人一般,但吴非对这种生活状态心里依然有难掩的愉悦,然而即便是这种偷偷的愉悦也并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吴伟忠和林耀琳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突然返程了。所有节奏回归正常,按部就班,一下子没了可以期盼的乐趣,她消沉了好一会儿,不过敏感多疑的心性很快又为她发现了新鲜事,一个环绕在林耀琳身上的秘密。 可能任何坏事的发生都躲不掉凑巧的成分,所以凑巧的吴非捡到一封信件,如同之前那张明信片一样巧合。原本她并未放在心上,可林耀琳不经意间流露出慌张的样子,还是勾起了她的疑虑。尽管林耀琳当时已经表现地相当敷衍了事,但就是让她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或许是已经有过明信片的事在前,所以这次这封信件再加上林耀琳的态度,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林耀琳似乎是在急于掩盖什么,她打算把它找出来,另外还要感谢自己的记性,某些时刻发挥超常的好,比如只扫过一眼,就记住了信件上面的几处重要信息。 第76章 “这是个臭名昭着的新闻从业者。”唐子铭将几张照片扔在桌子上,然后把腿高高的架到上面。照片里的男人胡子拉碴年纪不算太大,样子也很正派,却着实干着不正派的事,“他是不是挖了你们家什么新闻?” 吴非默默盯着眼前的照片没有回答,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叹过唐子铭的那些勾当如此有用。 “只要你开口,我来帮你处理掉。”唐子铭随意道。 吴非一下瞪圆了眼睛,惊呆了。 “哦,拜托!别乱想了,你以为我会怎样,这种人都要拿钱打发的,当然还需要些技巧。你不会搞这种事,我来替你办妥就好。” 唐子铭不可奈何的托着下巴,闪动一双无辜的眼睛。 可吴非依然觉得不可思议,这种话怎么会那么自然而然的就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顺畅!不过她没工夫琢磨这些,低头审视着照片片刻后坚定道,“不,我自己来。”接着又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冲唐子铭笑笑,“总归是些不太好的事,你去不方便。” “能麻烦我的地方,你从来不手软,这次倒格外客气了,这里面有什么鬼,真不要跟我诉诉苦么?” 吴非心里的确有些烦闷,不过表面上还是尽量淡定,“不关你事,不要闲话。” 唐子铭扶上眉脚,笑地痞气,“我要想知道,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我尊重你,家丑不可外扬嘛。” “确实是些无聊的八卦,跟你的那些花边新闻没两样。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不过我还是得好好谢你。” “别费力描了,说的跟真的似的。”唐子铭无聊的摆手,“我要想知道,怎么都能知道,但我不感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你说的好好谢,要怎么谢。” 他终于露出本性,吴非倒轻松起来,“是啊,要怎么谢你呢,好像也不用,毕竟之前我帮你搞到一个,你挖地三尺都没找到的东西,这份人情应该够用好一阵子,所以对于这件事,你就当做没听过,也没见过,更不许跟别人提!” “一件事掰来算去,倒成了我欠你的!你应该在收账方面很有天赋,吴非!” “两件事的性质都不是一个量级的,还要拿来做抵消,便宜不死你。”吴非态度傲慢。 “花的可都是我的钱呐,你就是动动嘴皮子。”唐子铭很不服气,“你只舒舒服服地做了个中间人而已。” “信息和渠道也是有价值的。” “那你马上会知道绯闻的价值。”唐子铭疏懒的笑起来,“等着看他管你要多少钞票来封他的口吧。不过不用猜,反正会惊掉你的下巴。知道么,我说的不是钱会惊掉你的下巴,是贪婪。” 有一瞬间唐子铭说话的神态竟和林耀辉有些相像,可能就是那一句,是贪婪。吴非略微晃神,又故作轻松道,“小事情,价值不大,只是丢脸面。”说着将擦过汗的纸巾攥成团,心里鄙夷着,要花钱那就真的傻了!这种事情只需要一点点讯息就可以顺藤摸瓜。她根本没打算用钱买对方什么东西。 “莫不是你在外面又多了个兄弟?”唐子铭裂开嘴巴坏笑,吴非也只赔笑,态度含糊不清又带着俏丽的愠怒,唐子铭便不在关注这件事真正的内容了。 利用下午时间吴非约了那个专挖丑闻的记者在一间茶室见面,一番唇枪舌剑后对方已经占尽优势,直到这会儿吴非才算领略到唐子铭的好意,果真是好意! 此刻男人翘着二郎腿胸有成竹的望着吴非,而吴非闷不吭声。她做足了功课,可还是功夫不够,这人显然道行比她高太多,聊了不过几分钟就发现她马脚,结果什么也没套出来,她只得拿出交易的架势,但出价又远低于对方预期。 “我为你这点钱冒险实在不值得。” 男人欲迎还拒的态度说明林耀琳已经早于她跟他接触过了,这更加刺激吴非想要知道林耀琳在隐藏什么。 “你的职业生涯已经完蛋,现在不多捞点钱,以后就只能等着天上掉块大馅饼下来砸中你。”吴非依旧掷地有声。 男人却猥琐的笑着,显然不屑她这点伎俩,“你说的没错,但那也要看你丢地饼够不够大,否则我说了不值得冒险。你知道,两头收钱是违背游戏规则的。很危险。” “你这种人还讲规则?它早就连你的职业道德一块被烤着吃掉了。”吴非嗤之以鼻。 男人听罢竟也皮笑肉不笑地扯开嘴角,顺势狮子大开口的说了个天价。 吴非楞了好一会儿。 “你给不给的起,给的起,那我就违背一下规则,我说了这可是很冒险的事情。” 虽然吴非心痒难耐,但还是难以接受,“再加百分之二十,这是我的底线。” 那人很干脆的摇着头,“小姑娘,就算讲价钱也该讲规矩的,你这不叫腰斩,是指甲缝里抖出来的泥垢。你觉得我会要嘛?” “错过这次机会,以后你连泥垢也得不到。毕竟你手里已经没有任何证据,说白了就是空口无凭,你仅有的只是你这条三寸不烂之舌,想怎么编都行。其实我愿意花钱买你嘴里几句话,你就该偷笑了,难道还指望拿你的舌头挖个金矿出来?如果你够聪明,就知道我现在给出的价码,就是最大的馅饼,你愿意捡,我们继续往下谈,不愿意的话,我只能说抱歉,过期不候。”吴非故意学着某个人说话的态度和口吻,“就你那点芝麻绿豆的东西,也就只值这么多,像你这样耍耍故弄玄虚的手段出来骗钱的,太多了,遍地都是。” “哦?是吗?如果我这条烂舌头是在编故事的话,那可得把这个的秘密藏好了,毕竟是个活物,还会越长越大,大的都快要包不住了。”对方究竟还是意气用事地说漏嘴,放下一句含沙射影的狠话。 不过却很有效用,吴非又被勾起热望,竟然真的想花点钱让他多说些,于是又铆足劲几番讨价还价,可那人终究不松口。最后吴非心一横,实在不行还可以找唐子铭,毕竟他也不是大嘴巴的人,并且绝对免费。 眼看吴非转身要走,轮到男人坐不住了,“你不打算交易了吗?我手头虽然什么东西都没了,但我可以保证我说的句句实言。” 吴非蔑视他一眼头也不回径直离开,男人还在身后叫着,“如果你实在没那么多,分期也可以!” 可惜再没人搭理他。 第77章 一路上吴非漫无目的的走着,同时苦思冥想。活物!越来越大!到底是什么! 突然她灵光炸裂,难道林耀琳怀孕了?而孩子,孩子就是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没出几秒她又立即否决道,不可能!不会!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她虽然不喜欢林耀琳,却也不会相信林耀琳出轨。毕竟风险太大,损失更大。并且从另一个角度讲,以林耀琳这个年纪怀孕,行动起来不得颤颤巍巍,怎么可能还身轻如燕健步如飞呢,关键是她的小腹也平坦如洼地一般,所以不对。 越长越大,大的快包不住了。吴非反复思考着,被这句话折磨地快疯了的时候,猛然间一些零零星星的过往在脑海中涌现出来,有着特殊的记忆点。比如她曾看到的那张明信片,字迹工整,还有些认真,认真地不像是成年人的笔记,而更像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孩子!吴非幡然醒悟,林耀琳当时的脸色有多么不自然,她当时是怎么说来着,那是寄给林耀辉的东西!一个孩子,谁的孩子…… 曾经某个听墙角的夜晚,吴非确信他们姐弟两提到过孩子,没有留下么?真真假假,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毕竟想瞒住一件事情一个人也并不是很难。她又想起赵文瑜取笑林耀辉的那句话,‘你好像也养孩子一般。’那一瞬间,林耀辉笑容晦暗不明,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了别样的味道,还有在他家的那次,他说她是不是在猜他到底有没有私生子,那会儿他笑地有多痛快,现在都可以一一对上号了,这个所谓的秘密和丑闻绝对就是林耀辉的私生子!怕影响他和齐潇素的婚事,林耀琳正在费心遮掩! 他真是个骗子!骗子!吴非一时竟找不到词来泄愤,虽然最该愤慨的主角应当是齐潇素才对,而不是她。但吴非的心情却相当复杂,林耀辉在她心里是个奇特的存在,她对他的喜好与厌恶似乎一直都处在此消彼长的矛盾之中,现在又发现这个秘密,简直爱恨难分。他怎么可以这样! 关于私生子的各种揣测,除了让吴非感到震惊与欺骗之外,竟还有一种奇怪的极度不平衡感,是她该为齐潇素抱不平么?她自嘲地冷笑了下,这简直是最自欺欺人的理由,但不管怎样这些情绪都是她不该有的,如果硬要往一些原则层面联系,那么就是她不该知道了,也不揭发他。该不该揭发呢?事实是什么样的,她都还没有证据呢。 或者齐潇素根本就什么都知道了,吴非转念又想,以林耀辉的个性来看,没什么不敢说的,同时她眼前自然而然就浮现起那人的脸,那绝对是一张波澜不惊又胆大妄为的面相,没准直接去找他对峙,比任何其他办法都来的更有效。吴非很肯定他一定不屑于和她这种脑力心智远不及自己的人兜圈子,没错,林耀辉一定是。吴非对自己识人辨物的敏锐有种天然的自信,不过反复斟酌后她还是犹豫了,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不再去深究它,但想控制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显然不像嘴巴上说的那么容易。 天气阴沉而闷热,压抑到非常迎合吴非的心情,这会儿又飘起毛毛细雨,没多久就把她的头发打的湿漉漉的,于是她在路上飞奔起来,想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吧。吴非反复对自己默念。 当冲进家门时恰好不好林耀辉竟也在,看样子也是刚刚进门,正和吴伟忠闲聊着,手里恣意地攥着烟卷。吴非内心矛盾。 吴伟忠抬眸扫她一眼,明察秋毫道,“今天怎么看着灰头土脸的,又在哪里招气了么?” “嗯,见了个讨厌的人,还听到一件意外的事情。”吴非卸下外套和长靴扔到一边,眼睛滑过林耀辉。 “你们这个年纪所有意外的事情,对我们来说都不意外。”吴伟忠说着话却不看吴非,而是冲林耀辉笑一声,显然他对吴非口中的意外毫无兴致。 这时候林耀琳从内厅过来,一番打点后,将话题引到林耀辉和齐潇素的事情上,长长短短地规划着,让闷在一旁的吴非更加五味杂陈。 “所有的意外都不意外么?话可不能说这么绝对,地球是圆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比如还没结婚就白捡个儿子的事,就挺意外。”吴非眼神在林耀辉身上游移,又略过表情有一刹那发怔的林耀琳。她没有来头的横插一句,让一众人侧目。 吴非心里赌气,说话口气不比往常,虽然平时也不怎说可人的话,但好歹不会像现在这般阴阳怪气,还带着点咄咄逼人。 “我可能知道你为什么事懊恼了。”林耀辉单手扶面,脸上依旧带笑。 吴非想也不想趾高气扬道,“那不如说来听听,看你猜的对不对?” 却不料被吴伟忠语气严肃地截断,“到底有什么事,你说清楚!别自作聪明。” 气氛骤然变得冷峻,吴非这才反应过来,嗫嚅道,“你们想多了,朋友的事而已。” “交往什么样的人,眼睛都要擦亮点!”吴伟忠气息威厉。 吴非很清楚他在等她的话,忍了忍回一句,“知道了。” “订婚的事该提上日程了。”林耀琳将话题绕回来。 吴非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我觉得你把许炜加进宴请宾客的名单里面,是不是,不太合适!”林耀琳气语平和,但凌厉的眼珠子就差要定在林耀辉身上。 吴非听到许炜这个名字时,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潇素不介意。”林耀辉解释道,并不看林耀琳。 “她和我的立场不同,总之这件事不合适,难道都没人觉得她身份很尴尬么!”林耀琳口气有些重。 林耀辉看一眼桌子上已经沏好的茶,又看向林耀琳,“只要你不到处说她是我的前女友,就没人觉得尴尬。” 吴伟忠两眼眯起笑喝茶,不打算插话。 须臾间林耀辉也拿起茶杯不甚在意的再补一句,“不过就算是知道了也无妨,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吴非感觉林耀辉此时此刻有些故意,他现在就好像所有违逆长辈的孩子,故意带着顽劣的挑衅,他就是要惹恼林耀琳。 第78章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林耀琳面容非常严肃,“虽然我一直以来都相信你。不过遇到女人的事,你就会头脑不清醒,总之你不懂女人!” “人之常情,总是女人要麻烦点。”吴伟忠看着林耀琳笑意更深,转而又说道,“不过也不要总拿年少的事以往鉴来嘛。” 林耀琳见吴伟忠不帮她,反而帮林耀辉的腔,一时有些激动,正欲起身反驳他们俩,却被走来的林耀辉一手稳住。 他将一杯茶拿给林耀琳安抚道,“我有我的理由,当然她也很想参加。” “她很想参加?她这是想做什么?算了,不管她盘算什么,或者是想表现什么样前卫的气度风范,在我这里都不需要,她只需和我们保持平行线就ok。” “平行线?不至于。表达谢意和祝福而已,以后说不定会经常往来。礼尚往来。”林耀辉刻意拖长礼尚往来四个字,让林耀琳更加不耐烦。 “要感谢,还是叙旧,还是什么别的想法,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 “她想拓展一下人脉。”林耀辉说出了重点。 “想拓展人脉?”林耀琳惊异片刻,估计是真的没有想到,但很快地又哼笑一下,带着凉薄的口吻感叹,“真的是时移世易,那样清高的一个人。” “顺水推舟的人情而已。”林耀辉此时的口吻和林耀琳如出一辙,然而林耀琳却毅然否决道,“毫无价值的人情。” “等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供职,也许就会重新考量这个人情的分量了。” 听到林耀辉这么说的时候,不光是林耀琳,连吴伟忠似是也来了兴趣,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搭档很有默契,极有兴致地将许炜现状刨根问底揪出来。不过吴非是真的什么也没听进去,她的关注点和他们的不一样,许炜这个名字一出现就让她想起了私生子的事情,除了她,还能有谁!过了好一会儿才被林耀琳一句意兴阑珊的问话又给吸引过来。 “莉莉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她是一位智慧并豁达的女性。”林耀辉表情看着矜重,却又不是那么严肃,吴非甚至感觉他一点都言不由衷。 “嗯,真不错。”吴非故意附和。 “所以婚姻是要靠两个人一起经营的,双方都要努力,互相扶持,互相包容。”林耀琳语锋一变,脸上笑的温柔似水,讲的话也好似在念台本一样,虽然很假,却很有感情。 吴非讥笑,“需要努力的婚姻那不跟工作一样?好辛苦。” “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每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成长经历,各自的生活习惯和性格也不同,需要慢慢调和。”林耀琳有条不紊地说教,吴非皮笑肉不笑地补充,“还有各自的小秘密,也要小心藏起来。” “太阳底下没有秘密只有谎言。”一旁的林耀辉目光散漫,口中的话又是言简意赅。 “总结的很到位。这已经可以算是在为日后的婚姻生活做铺垫了。”吴非唏嘘道。 “订个婚而已,瞧你们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简单的事情都变复杂了。”吴伟忠威仪的搓了搓手,又示意让林耀辉跟他去书房,他已经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经过一天细雨洗刷星空格外闪耀,夜晚微凉吴非披个薄薄的风衣在花园里闲晃。这条路的花草刚刚修剪过,空气里透着一股草腥味,吴非连打了几个喷嚏,但她并不打算走,她知道林耀辉每次来回总习惯一个人在这里抽只烟的,这些小细节她居然都很清楚。心头秘事扰的她心烦意乱睡不着,抱着一种侥幸偶遇的模样,她故意在这散着步,果不其然不一会儿远处心心点点的火光出现,她等的人来了。 “专程在这里堵我的?”林耀辉先开口,似是早有所料。 吴非往前跳几段石台,想表现的自然点,“你怎么知道?卜卦算的么?” “傻子都听得出你之前说的话处处针对我。” “傻子都听出来了么?你可真敢恭维我爸爸。” 林耀辉嘴角露笑,从衣服里掏出一盒口香糖递过去。 “刚才饭菜里是有什么你不喜欢的味道吧。”吴非卖弄着小聪明,又故意哈一口气,再笑着放一块入口,“你这办法好。男的递烟,女的递口香糖,是想提前收买我么?不觉得太小气么。” 林耀辉伸出修长的手指比划出一个大大的c,“好像你已经在我这儿累了这么高的人情债,还需要收买么?” 想起他之前的几次帮扶,吴非明白这回不能像往常那样直来直去,“除过我父亲是因为被你诱导了,剩下的人心里都有数。” “你父亲是大智若愚。”林耀辉表情随意,像是赞许,也好像不是。 “那么你呢?也是在装傻充愣喽?” “我只是不确定你说的,是哪个数。” 吴非忍不住笑道,“看来你的秘密还不少。” 林耀辉侧目扫过她幼稚的表情,然后眺向远方黑暗中,他眼里有一晃而过的肃穆,脸上却似笑非笑很自嘲,“你想知道什么。” 他直接发问反而令吴非支支吾吾起来,“额……都只是道听途说,一些闲言碎语罢了。” “难道又是听墙角听的。”林耀辉点破吴非难堪的小动作,嘴角逐渐上翘带上浅笑。“搞到点不入流的信息,又没办法核实。你的选项不多,可能已经刨除了两个,所以就想到不如直接来找我吧,相对的还能讲点实话,另外口风紧,不存在讹诈,这都属于附加值了。但你有个错误的认知,知道吗?你叫吴非,不叫阿拉丁,不是你搓搓手里的灯,我就该冒出来,变个戏法满足你。”林耀辉口里炊烟袅袅,将他的神情缭绕的有些跋扈,他肆无忌惮揭吴非的底,激起了吴非的斗志。 明明该他心虚,每次倒好像个判官似的,吴非尖酸道,“你要是神灯,就一定知道墙角的故事可精彩着呢。” 林耀辉抿着唇冲她点点头,笑意朦胧,“那真的没什么要问的么?关于精彩的部分。” 吴非吞了吞口水用上百分百的力气忍住了,她不想就这么认输嘴硬道,“你想多了,就是出来透口气而已。” “足足在这儿守一个多小时透气,希望它值得。”林耀辉挖苦道,然后抬头凝视着星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79章 吴非其实感觉他是在等她开口,“你看这会儿天气不错,可以看到很多星星,可惜就是没有专业的望远镜。” 她原以为找个林耀辉感兴趣的话题能活络一下气氛,只是这一步并不讨喜。 “闲的发慌总是要找点事情打发,你如果是想说今天的星星可真够亮,那我就不陪你了,你慢慢看。”林耀辉作势要走。 “你不是喜欢看星星的么,还是我说的不够高级,应该管这个叫天文爱好?”没想到这个不奏效,吴非心里有点气,紧追在他身后。 “随便,你喜欢怎么叫都行。就像毕加索的抽象画,有人说它是绝世的艺术,也有人说它是小孩子涂鸦。”林耀辉抬手指向天空,“所以你可以叫它行星,也可以叫它星星。”然后转身迈开大长腿,“你慢慢看星星,我先走了。” 吴非在身后嚷道,“管它是什么呢!我只是被你们今天说的事情困扰到了。”她实在无计可施。 林耀辉又转过身来,“订婚的人,听说好像是我。” “没错!”吴非硬生生答话。 林耀辉闷笑两声,“我该不会是有什么错觉,订婚的人是我,有婚前焦虑症的人却是你?” “你没有么?”吴非反问。 “没有!”林耀辉斩钉截铁答道。 真是一点都不心虚,吴非心里嘀咕,然后又一本正经问着,“我想婚姻的基石是坦诚,你认同吧。至少婚姻誓词上是这么说的,你觉得你能做得到么?” “是个好问题。你我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以你对我了解的程度,你觉得呢?” 她只觉得他实在滑头,“就像你这种抛问题式回答,我都可以给你零分。” “要求满高,吴老师。” “在我们教授那里估计就是负分了。” “我想你们教授首先会要求,论文都必须自己写。” 吴非先是一愣接着含糊道,“不要转移话题。”她现在可没空去琢磨兵不厌诈的伎俩,“说的这么含糊,那是代表你会选择性坦诚么?” “有需要的话,会的。”林耀辉表情狡黠,似乎已经知道吴非在揣度的是什么事情了。 “那你可得守好你的秘密。”吴非在嘴巴跟前比了个手势故作神秘地说着。 林耀辉眼神微眯认真地回应,“目前来说,它们都很安全。” 这幅过度自负的尊荣令吴非忍不住想要给他点难堪,口气重重道,“不见得!” 两人都有片刻僵持,差别是吴非自以为僵住了对方,而实际上对方眼里根本无所畏惧。 稍后林耀辉走到吴非面前,再扶上她肩膀将她转过身朝着别墅的方位,然后指向吴伟忠那扇亮着的大窗户低矮下头蛊惑道,“如果你已经拿到了什么把柄,不妨听我说一个办法。从这儿到那儿距离不远,以二十码的速度跑过去的话,要不了两分钟就可以出现在你父亲面前。去把下午不敢说的秘密全部都说出来,包括所有你知道的,猜测的事情。这么做虽然有些鲁莽,但要比在这儿跟我兜圈子效率高的多。” 简直匪夷所思!不过吴非知道他在故意激她,于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哄道,“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把柄,我们是一家人。毕竟,名义上的。我觉得你在一些事情上不该不诚实,尤其是你的女友,可能不久以后就是未婚妻了。”她还在试图把话说的漂亮一些。 林耀辉只默默盯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过头,显然他对她这些漂亮话有点不耐烦,她假正经起来似乎让他感到无趣。 吴非忘了林耀辉这个人不需要她那些惯常的套路。“好吧你不想听官方版的,那我们就来点私家版的。实话实说你的婚姻虽然本质上跟我没什么关系,但客观上它会影响到很多人!”停了下她又赶紧改口,“很多事!” 故意缓了缓气后,她又接着说道,“公司合并不是小事,中间起什么矛盾或者冲突,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这个厉害关系你该比我更清楚。如果你的私生活不检点,甚至是,制造出来个活物,那可不是拿钱好解决得了的。”她故意说的冷血无情以表决出自己的立场,却又不敢看对方双眼,好像心虚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林耀辉。 只是这番慷慨陈词没什么分量,林耀辉好似听到了个笑话一般爽朗地笑起来,让严阵以待的吴非一时间感到尴尬,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继而又否定掉。 如此郑重其事的说出压在心中的石头,竟然被嘲笑,实在可恶,吴非有些恼怒道,“你别再装傻了,我知道你有个私生子!” 这回林耀辉比较听话敛起笑,然后什么也不说只默默看着她。吴非更加确信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对的,“你们是不是早就做好了瞒天过海的打算,你万能的姐姐一定想方设法帮你扫除掉障碍,但毕竟联姻不是小事!你要搞清楚,齐老头也不是谁都惹的起的,虽然我爸也不好对付。总而言之这可不是简简单单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你们姐弟两的事,这件事处理不好,会影响很大的,对我爸,对公司。”吴非冠冕堂皇的说着,把自己想搅黄这个婚事的念头深埋起来,将说辞渲染的名正言顺,她的眸子里正闪动着一些狂热的火花。 静默片刻后,林耀辉甚至是带着些鼓动的意味说道,“或者我在说的直接点,你可以把你知道事情全部都告诉你父亲,或者其他任何人。” 吴非看着嘴角依旧挂笑的林耀辉迟疑住,她确定这话并不是在开玩笑,她此刻脑子有些凌乱,“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你肯定是有计划的,不然你不会这么,镇定自若的样子。” “没计划。”林耀辉自信满满。 在吴非看来这简直是带着某种蓄谋,“没计划?!你觉得我没有任何证据,还是?……你觉得我在说谎,还是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这件事林耀琳也瞒过你?”突然吴非脑袋里各种片段、猜测乱飞,“你和许炜……你们不是有过孩子么,或许当年的情况……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很庆幸没有生下来。”林耀辉口吻很淡却很无情。 第80章 吴非很吃惊,她想仔甄别一下他的表情,毕竟在那个夜晚偷听到的,那个属于他的声音可不是这样的。 “那么你们,真的并没有孩子?那你是和谁……”她忽而想到林耀辉好像又和许炜来往密切了。 “你想象力丰富了。”林耀辉无奈的笑了笑,“我和谁都没有孩子。” “可你姐姐正试图隐瞒一个孩子,却是事实,而且已经被一个狗仔拿到证据了,还被对方敲诈。”吴非并不信服,孩子不是林耀辉的,难道是林耀琳的!想到这她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把整件事都跟林耀辉坦白。 片晌林耀辉脸上带上一丝柔和,像是想起到了什么,“的确和我有些关系。” “什么意思?”吴非疑惑。 “是有一个活物,不过那个活物管我叫,舅舅!跟你的叫法一样。” 吴非直愣愣盯了他好一阵儿,好消化掉这番话,半天挤出一句,“怎么会?!” “怎么不会。”林耀辉口吻戏谑。 “你姐姐,你是说她,在我爸之前离过婚的?还有个孩子?”在吴非的印象中,至少在她所了解过的信息里,与吴伟忠结婚之前林耀琳应该是没有婚史的人。 “非婚生子。”林耀辉立即给了答案,他平声静气的总结一个往事,“年少无知,谁都犯过错。” 吴非迟迟说不出话来,还沉浸在非婚生子四个字的震动之中。一个孩子!虽然吴伟忠也有两个孩子,但人与人之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平等可言,再加上林耀琳隐瞒这件事这么久,那就更难处理了。林耀辉的事情算是了结,可林耀琳的麻烦也不小,这依旧是个让吴非头疼的事情,她该怎么办。和林耀琳相处下来这么多年不冷不热,不亲不疏,但要这样影响他们的婚姻,好像也不至于,她皱着眉看林耀辉一眼,虽然刚刚还在心里舒一口气,但现在又有点懊悔他干嘛自揭家底!她低声喏喏的抱怨,“你不该告诉我。” “你是在怪我怎么不委屈地把这件事扛下来,反而要告诉你,让你为难么?你忘了刚才是怎么义正言辞的说一家人,不该对自己人不诚实。我怎么一诚实,反而把你吓到了。”林耀辉说着将手里的烟捏碎丢向远处,那酣畅的动作仿佛是将一个麻烦丢给了别人。 “她……,孩子一直是你带大的么?”吴非忽然间想到曾经的那些明信片,字迹稚嫩,她恍然大悟,那是一个孩子在思念母亲,她竟然感到有些难过。 “你不也说过,娘亲舅大,这是我的义务,用不着觉得我博爱。” 林耀辉总是能把任何事情都拿来说笑,吴非不喜欢他这样,但也只小声说道,“怪不得你对付小孩子总有一套。” “跟这个没关系,他可比吴庸乖多了。” 吴非张张嘴没有反驳,转口又问,“叫什么名字?” “林近。原来不叫这个,是他自己改的,他解释它的意思是,想离自己的亲人近一点。小孩子说这种话的时候很容易让人心碎,不过对林耀琳还是不太管用。”林耀辉用极为平淡的口吻述说了一件令人伤怀的事情,他嘴里的林耀琳仿佛是另一个人而已。 “他住x城对吗?”吴非想起来林耀琳会经常去x城。 “不远不近刚刚好。” 一个孩子从小没有母亲照顾,而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直由眼前这个男人抚养,在联想到自己!吴非情怀发散,不由得同情,“那你以前……都怎么带着他的?” “我到哪里,他到哪里。很乖,很好带。”林耀辉看着吴非的模样,仿佛她也是个孩子,正很纯真的为别人难过,“过去的事就不要总提了,少忆苦,多思甜,人才能快乐。” “他多大?比吴庸小是吗?” “嗯,小一些。第一片尿布都是我换的,我记得刚抱着的时候,只有这么大一点。”林耀辉用手比划着一个婴儿大小,眼里流露出少有的温情,“一身奶味,不哭不闹,好像已经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吴非沉浸在忧愁的情绪中正无法自拔,林耀辉突然转脸丢下一句话,“要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短瞬间他就变了模样,轻松的穿过吴非身侧不做停留。 吴非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再喊住他。只是他离开的那一刻脸颊上瞬然沉凝的神情,一分不少的都落入吴非眼里,只可惜她思考的角度总是与对方背道而驰,她还在犯愁呢。 非婚生子,说的好轻巧。吴非蹙着眉,他倒是风平浪静的样子,仿佛这些事都像刚才的那一支烟那么简单。他把难题抛给了她,且毫不在乎结果,不卖惨、不勉强、也不祈求她守口如瓶。这下倒是吴非自己乱了阵脚,她仔细斟酌了两个晚上,想着到底要不要把林耀琳的事告诉吴伟忠,最后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理所当然这是理智战胜了情感,这么做绝对是为这个家庭长久以来的和睦,毕竟夫妻间的事,该由他们自己解决,也该由林耀琳自己坦白。她不能做这个搅屎棍,同时在内心抹去做出这种选择的更深层次原因,只是有一日林耀辉突然主动跑到健身房询问情况,让她感到意外。 “身体不够柔韧。” 吴非正在做着拉伸,弯下腰压腿剧烈的上下浮动,猛然听到人声,又在两腿之间看到了人影,吓了一大跳。她停下动作转过身喘着粗气,“我就说你是个幽灵,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你太专注。”林耀辉坐到一个器材上,因为位置有点矮他不得不舒展开长长的腿,“都吓了这么多次还没习惯么,你就当我是个幽灵好了。顺带告诉你,你的脚踝很健康。” “谢你吉言,不过我早就不跳舞了。” “除了跳舞,一双健康有力的脚用处可多着呢,比如想逃跑的时候。”林耀辉讪讪笑着。 “但愿我这辈子,再也别遇到你说的那种时候。” “很难说倒霉和好运谁先来。好事或者坏事也都是相对的。不过你现在倒是主宰着一些可以改变命运的东西。”林耀辉眼睛里有一些亮光,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在释放,或者在纠结的情绪。 第81章 吴非霎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或者他说了这么多,她才明白过来。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我没必要插手。”说这句话的时候吴非连下巴都抬高了许多,可林耀辉的眼睛却暗淡了几分,然后用一种不是在问话的口吻问道,“那为什么我的事,就非要插手呢?” “你的事不一样。”吴非含混一句,脑子疾速转动着。 “怎么不一样?” “林耀琳和你,完全是……两码事。”吴非继续糊弄,着急到脑门开始发汗, “洗耳恭听你为什么区别对待我们姐弟两的事,我还从未发现你对你的继母如此宽容过。” 有那么一瞬间吴非真想大喊一声,‘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傻!’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因为你帮过我。”她说的是实话,不过却遭来讥笑。 “因为帮过你,所以要对我严格一点,是么?用什么真相、誓言、坦诚来划标杆,轮到林耀琳的时候,你就像哑掉的鞭炮一样没了动静。你做事还真有一套我不太熟悉的逻辑。” “她是你姐姐,你现在的意思就是我该去大白天下,去掀开她有私生子的事么?你的逻辑就很合理?” 林耀辉嘴唇抽动了一下。吴非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最终等来的只是沉默,她以为是他没什么可反驳的了。 “我对林耀琳不满意,不代表她做的不好,而你,也很多次帮过我。不过话说回来,即使现在他们离婚,又能怎样,能改变什么?我爸会找个更称心的么?不见得。当然更年轻更漂亮的,跟每年新开的花一样数都数不完,可他这个岁数想再找一个真正称心合意的,会很难了。他现在需要的是伴侣,而不是调情。”吴非拿着雪白的毛巾轻轻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所以她是否有个私生子的事情,不算多么……令人无法接受,我想她应该自己找机会跟我爸坦白,而不是让我去把这个事情捅出来。他们已然这么多年夫妻,我想我爸会生一阵子气,但也只是因为她隐瞒这么久罢了,最终他不会介怀的。” “说的很动听。”林耀辉一手撑在垫子上笑的假惺惺,“我相信你也有一套对我适用的合理说辞。但不管从你嘴巴里能蹦出来多少漂亮话,我敢说今天如果我告诉你,那孩子确实是我的,你一定都等不到明天去昭告天下,广告最大号版面都不够你用。这就是你嘴里念叨我帮了你好几次,心存感激,却迫不及待想看我出丑的事实。” “我并不是……” “不是恩将仇报?”林耀辉嘲笑着,“你错了,这才是你最擅长干的事。” 吴非两眼瞪着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将思路分理,哪些可以说,哪些说了会后悔,她平了平气,“你的婚姻牵扯利益,而他们有私生子的事……只是,家丑罢了。” 待她说罢林耀辉竟放声笑出来,连肩膀都跟着耸动,“总算肯说一点大实话了么,你应该在坚持一会儿的,我差点就被你高尚的情操打败了呢。” 看出来自己被戏弄,吴非反唇相讥,“是,我是自私自利了点,难道你不是么?” “当然是,只是我不太掩饰。”林耀辉极其不屑的笑着,“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总有人会喜欢你这一套的。” 指桑骂槐吴非可是听的明明白白,这一句话着实让她不高兴了,而林耀辉既然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也不会在这儿再浪费时间。吴非跳上跑步机调快速度,不再理会他。但奇怪的是林耀辉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起身来,走到跑步机边上故意将速度调低。 见步速慢了下来,吴非扭过头对上他黑漆漆的眸子。 “你确定你要守口如瓶?”林耀辉面色纯淡,但口吻又有一点点严肃,与刚才诙谐的样子陡然不同。 吴非心里有气,觉得刚才一大堆解释简直是在对牛弹琴,她撇过脸直视前方,“我为什么要说?该要去坦白的人不是我吧。”想了想又为自己解释道,“我习惯安于现状,变化太多我会应付不来,总之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为了给对方吃下定心丸她口气相当肯定。 然而林耀辉听了她的话后并未流露出她所预期的表情,竟是微微地蹙了下眉头。 吴非吃不准他究竟是什么意图,但有一瞬间她好像有一种错觉,林耀辉对她的做法仿佛是有点失望的,而这可能才是他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吴非不确定他这种失望来自于什么,只是糊里糊涂地涌上了一股子勇气,没头没脑地问道,“订婚日期已经确定下来了么?” 林耀辉似乎被问地有点突兀,少有得木楞一下然后说道,“还没,还在商量一些细节,从没想过订个婚也会这么麻烦。” “那一定很隆重。”吴非脸色瞬间暗淡下来,她感到四肢百骸的沉重。原来这种话从别人那里听到,和从他嘴巴里说出来杀伤力是很不一样的。她现在相当失望,同时她心里还很清楚,刚才林耀辉的那一丝失望与她此刻的失望必然不同。 “这次吴庸和你都当不了花童了。”林耀辉往后退了退微笑着打趣。 他们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古怪,吴非看得出他是真的打算走了。 “那得看红包有多大,够诱人的话,我倒是可以买个童装试试。”吴非说着将步速调快。 “吴庸在那边过的怎么样?”林耀辉无心问着,他需要岔开话题。 “还好,就是每次都很不耐烦。” “那就说点他爱听的。” “哼,我倒是想,可舌头不听我的。而且说他爱听的又能怎样,他就真的得偿所愿了?那我的舌头可金贵了。”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心烦意乱,吴非喘着粗气抱怨一堆,“我也爱听好的!不如你也说几句,看管用不管用。” 林耀辉只笑不置可否,走的时候随手拍拍身前的单杠说道,“那我就说点你爱听的,其实你身体韧度还不错,是练舞的奇才,没准现在转行还来得及。” 吴非鼓气速跑了一阵儿,然后大口大口喘息着大声道,“现在的我,果真如我爸说的一无是处喽?”当她回过身时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人在空阔的健身房,那人又跟幽灵一样早就不见了。 林耀辉真的很滑头,当他们两人的话题变得敏感,他会很自觉地选择一种方式结束,这仿佛是他们之间一种交流的规则,吴非不能打破。她从跑步机上跳下来,走到单杠跟前拉伸腿,仍然觉得胸口有点堵。折腾一大堆都白费了,她在心里咒骂道,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第82章 米歇尔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那里可不是一般的疗养院,知道他们一年的费用是多少么?居然厚颜无耻的让你免费?!你完全可以投诉他们。” “不是他们厚颜无耻,是我帮陈雪玲的忙。” “玲让你免费帮忙?” “朋友之间,不要总这么功利。”吴非故作姿态。 “是啊,你不缺钱,明白了,下次我也可以这么干。”米歇尔耸耸肩膀,“另外我想问的是,那里还需要人手么?” 吴非笑了笑接着说了几句家乡话,米歇尔呆呆的摇头,“你究竟说什么东西?” “你听不懂么?” “就算钻到我脑子里拿着喇叭叫,我也听不懂。” “那你赚不来这个钱。”吴非抿嘴笑。 米歇尔亦做出无耻的笑脸,“酬劳多到无法拒绝的话,我也可以去学任何东西。” “不管他们给多少,总之我是抱着无偿的伟大的使命感去助人为乐。”吴非装模作样,其实她是欠了陈雪玲人情。 “呵呵。”米歇尔假笑两声提醒道,“就是去照顾一个头脑不清醒的老太太而已。还是个富有的老太太,配有几个24小时保姆,对玲来说那种钱不要赚的太容易。顺便说一句,如果是还人情,我劝你可要仔细点,你不懂任何医理知识,要是搞砸了,陈雪玲可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人。” “不至于。”吴非不以为然,简单的事都能被米歇尔想复杂了。不过有一点她倒确实没猜错,这已经是吴非第二次被赶鸭子上架了,因为陈雪玲帮过她一个大忙,她自然要硬着头皮随叫随到。 陈雪玲和吴非算是同乡,在这个异国他乡能遇到同乡不是常有的事,而那个需要照看的老太太也恰好和他们是同乡。 为了让吴非放心,陈雪玲非常肯定的跟她确认过,需要照看的这位老太太身体还是很健康的,绝对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唯一不好的地方可能就是头脑不太灵光了,清醒的时候不怎么说话,范起糊涂来就会乱发脾气,因为她说的是方言,即便身边有几个华人,也是半句都听不懂。其实这才是陈雪玲能做这份工作的关键因素,而吴非也是帮她顶班的最佳人选。吴非的长处就是会说家乡话,所以她只需要花点时间和老人家聊聊天,打发掉时间就可以,正如陈雪玲所说的那样,没什么太麻烦的地方。而吴非也自认为情感抚慰可能才是那位老人目前最需要的治疗。儿女无法在身边陪伴,又没有人交流,她太寂寞了。 站在大门外吴非想着陈雪玲叮嘱过的话,又琢磨半天。医疗方面的东西她并不是很懂,但基本的仪器监测都会看,也仅此而已,不需要做太多,酬劳还是很丰厚的。米歇尔说的没错,陈雪玲的这笔钱拿的相当轻松,同时这也是她能放心交给吴非坚持四个小时就完事的原因。只不过即便如此简单,上一次还是出点小意外,现在回想起来让吴非有些踟蹰。 那天她照着陈雪玲给的地址找过去,见到了那位老太太,没有想象中疯疯癫癫的样子,竟还有几分忧郁的雅致,一张脸虽然饱经沧桑,但仍可以辨得出曾经有过多么惊艳的容颜,尤其侧着面孔的时候,像一幅完整的油画,不难想象年轻时是非常好看的人,而她的人,也亦如她的名字一般透着一股子文气——文卉君。吴非见她第一眼就有种很奇特的感觉,总觉得相当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她应该是没有见过的。 随着相处一会儿后,吴非又觉得陈雪玲口中所谓的脾气差,也至多是因为很多时候互相听不懂,无法沟通而产生的矛盾罢了,如果单是当做普通人来看,也不觉得和正常人有什么分别,唯有时间久一点才会发现一点问题。比如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盯着窗外发呆,久久的不说话,然后又会很突然的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起来。 “我的家本不该是这样七零八落的样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很齐整。我大儿子耀东很能干的,又孝顺,又照顾家,弟妹都很听他的话。我大儿媳也是一样的优秀,是个律师,如果他们孩子生下来的话,现在都应该有,有,有多大了呢?” “我女儿是个出类拔萃的苗,就是心气太高,留学一直没回来,其实我很想她,但是不能说,不能说,怕影响她。” “几个孩子都那么出息,一点儿不让我操心,就是小儿子太顽皮。” “我还有个小儿子……”提到小儿子文卉君表情有些凝固,似乎在很努力的回忆着,“小儿子最淘气,最不听话,但属他最伶俐,他爸爸说一看就知道长大定不安分。通常家里最小的一个最受偏疼,可他爸爸教训他最多。还是属他伯父疼他,总说我们不要,就过继给他算了。他伯父无儿无女……”嘴里念着念着文卉君眼神和脸色都开始不对,“他爸爸……他爸爸……跟他伯父……” “吊死鬼!抛下一家子,自己解脱了!……到处都是来讨债的!躲到最后,都没处躲!”文卉君的嘴唇开始发抖,“我的孩子啊…………还有……吊死鬼!!家!就这么没有了啊!” 文卉君就这么突然莫名其妙的发起疯来到处跑,所有人也跟着她里外跑,几经波折最后吴非用陈雪玲交代过的药才算安抚住她,幸好提早泡进水里。 想到这儿吴非再次抖了抖精神,然后由人领着到文卉君的房门口。上一次的经历让她尝到教训,这回她可不会在跟这个老太太瞎聊天了。吴非给自己做着心理预设,带老太太晒晒太阳,逗逗猫玩玩狗转移一下注意力,熬过四个小时就算万事大吉,另外这也是最后一次帮陈雪玲的忙!打定主意后吴非抬起手像只耗子似的一点点推开门,光线很热烈,晒的整间屋子又暖又亮,还有一道长长的影子印在地板上,吴非顺着拉长的影子望过去,然后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那道影子的主人是林耀辉,此刻他正蹲伏在文卉君跟前一口一口细心地喂着粥饭,动作温柔不带一丝刚硬。 吴非滞顿在原地,看着他们两被白光勾勒出的轮廓感觉有些虚晃,紧接着又发现这两人眉眼轮廓竟有一些相像的地方,不对!是何其相似。吴非脑子里仿佛经历着一场智力赛,一个接一个的线索接踵而至。他们如此相像,对!不止是林耀辉,还有林耀琳!文卉君怎么说的,她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叫耀东……林耀琳,林耀辉……林耀东!吴非豁然开朗,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会从第一眼见到文卉君就觉得眼熟,这个神志有点问题的老妇人正是林耀辉和林耀琳的母亲! 第83章 吴非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仍处在震惊当中,直到林耀辉侧过脸看向她才有所反应。 “嗨!”除了嗨吴非这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儿?”林耀辉波澜不惊,吴非刹那间计上心头,“我,我就是来探望的……来探望下你们。”她幻想着能蒙混过去。 林耀辉抿了抿嘴唇,“两手空空,来探望两次,一次4个小时?” 被他犀利的眼神盯的发虚,吴非只得实话实说,“……我这里……有工作要做。”事发突然她实在找不到借口了。 “看来的确是你。”林耀辉回转过身体。 吴非脸颊微红,“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有人像地瓜一样从阳台滚到了草坪。”林耀辉一丝不苟说着,并没有笑。 吴非却已经羞红了脸,她就知道那些人没少在背地笑话她,“对!是我!他们怎么跟你说的,一个年轻人,被个老太太……” “别那么心思狭隘。他们说你做的好……陈雪玲。”林耀辉没有看吴非,口吻不轻不重。 陈雪玲三个字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吴非的气焰,她不再接话,而是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儿等着,与出丑相比,被叫做陈雪玲才是最该让她头疼的事情。但尴尬也只有一小会儿,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他们姐弟俩究竟掩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 傻傻站了一会儿吴非又上前靠近一些想认得仔细点。她眼睛在文卉君和林耀辉身上游走,心里感慨着这么多年他们是怎么做到只字未提的,令她一度以为他们俩的父母早都不在人世了呢。难道林耀琳也像隐瞒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吴伟忠隐瞒掉这个痴傻的母亲?不,不至于,这根本是两回事,吴伟忠一定清楚内情,并且默许了林耀琳的做法。对吴伟忠来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见面,就更没必要了,供养着就好。没错,一个痴痴傻傻的老人是不能上台面的。吴非难以理解,“你们的秘密可真多。”她轻轻叹息,好像找到了为什么一直对林耀琳喜欢不起来的原因。 “你父亲可不认为有个痴傻的岳母算是多么大的秘密。”林耀辉把碗放到一边,轻轻擦拭着文卉君的嘴唇。 “那也大可不必这么小心翼翼,林阿姨若是知会一声,我一定会早点来探望。”吴非虚情假意逢迎着。 “你大可不必在意林耀琳,你不是一直这么做的么?” 林耀辉说的是实话,她的确不在意。 “那我父亲也是知道的喽?他们,都很少来这儿吧。”吴非长长的讽刺,“可真是一家人!”她说的也是实话。这么一想吴非良心瞬间坦荡起来,竟还情不自禁的替文卉君悲凉,“你母亲需要多点时间陪伴,需要有人跟她说说话,情况可能就会好转多了。没准能想起来很多人和事。” “她什么都不需要想起来,就这样挺好。”林耀辉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卉君疯癫时说过的那些话一下子闪过吴非脑海,她即刻闭上嘴巴。 “你为什么在这儿?”林耀辉再次问一遍,其实他应该大致已经猜出来了。 “帮忙,陈雪玲,她,今天有很要紧的事情,所以拜托我一定要帮她做好。”吴非刻意强调着几个辞令。 “那你一定欠了对方相当大的人情债。”林耀辉拖着长音,带着开玩笑的口吻,“不过估计你这次是还不清了。” 吴非立即会意,“你要辞退她?” “轮不到我辞她,但我会换一家。” “这跟让她丢饭碗有什么区别?”吴非心火如焚。 “以她的专业水准和社交能力在找一个冤大头也不算太难,总之我不能让不专业的人来看护老人。”林耀辉说着扶起文卉君往晒台走去,吴非紧随其后,“她当然是医学专业的,很专业!而且拿到了全额奖金!相当优秀。做看护简直是,简直都是……” “大材小用是吗?” “对!大材小用!暴殄天物!……如果不是因为钱给的多。” 林耀辉点着头,笑的颇有深意,“可见好证书也没能保证好的职业操守。”他说着转身给文卉君指远处的海湾,那里正有跃起的鱼。 吴非知道林耀辉在生气,虽然他从来都不会表现出这种情绪,“不是,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你们两是怎么做的交易,一点儿都不难猜。”林耀辉回过脸看着吴非,“如果你觉得难听,我也可以换个说法,你们闺蜜情深。不过我一点都不关心,除了影响到她该履行的职责。虽然功利不完全是坏事,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为你服务,尤其这个老人还神志不清。你可以换任何一种方式补偿她。” “她家里出了点事,她必须去安顿,可你这里,首要一点就是不许请假。”吴非还在一脸严肃的解释,林耀辉却不以为然,“你看,结果不都是都一样的,不管她请假,还是你代班,她都会丢掉工作,所以你不必自责。” “有让你损失吗?还是我哪里有失职?总要有个事实依据。”吴非不能接受被说功利,更厌烦他不通人情。 这时文卉君拍拍林耀辉的胳膊,不知道是看到了海豚还是什么开心的笑着,片刻后林耀辉扭过头,嘴角依然挂着一丝笑意对着吴非说道,“你没有从业资格,这样欺骗雇主算不算依据。” “可陈雪玲有啊,那我算助手好了。”吴非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但这回林耀辉没有被逗笑,她只得收起脸上的媚笑,颓然道,“真的,不能让这件事搞砸在我手上,你就通融一下。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又让我讲点人情。恐怕这回很难办到了,吴非。”林耀辉每每直呼出她名字的时候,就代表着真正生气的时候。 刚刚吴非还在心里数落他小题大做,此刻才感到可能事情确实有点严重,毕竟母子情深,“你如果真的孝顺就该多花时间陪她,而不是把气撒到别人身上。” “你这招现在不奏效。不管是她不够专业,还是我在出气,我都不可能把一个头脑不清醒的老人,交给一群不负责任的人照看。”林耀辉直视吴非双眼,“试想一下,如果换做你,如果是你的亲人,生活都无法自理,你会怎么做?你会放心把他交给什么样的人?以我对你不算多的了解,你只会比我更刻薄!” 他当然清楚她的秉性,吴非无话可说,但她又无法从这件事脱身,只得软声软气继续哀求,“就原谅这一次不行么?就一次?” “没你表现的那么可怜,陈雪玲的履历相当优异,对她来说只是换份兼差而已。”林耀辉说着神情变得略有玩味,“除非你有什么被她抓在手里的事情。” “那到没有!”吴非决绝否认。 林耀辉又看她一眼瘪瘪嘴,“我知道你同情心多少是有一点的,但没这么爆棚。” “那我说了,你会放她一马么?”吴非怀抱一丝希望。 “不会。”林耀辉答的很干脆,这次他并不想套她的话,他不感兴趣,“我通常是不讲什么底线和尺度的人,但这件事除外。” 看得出林耀辉是个孝子,吴非知道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虽然明知自己不占理却也没办法不生气。“你倒是够坦白。”她不甘心的揶揄。 “你说的没错。不过放心,我不会在换掉她的原因上,说什么对她不利的话,而且我会等一阵子在做这件事,不让你为难。这就是这次的尺度,别在讨价还价了。” 这是林耀辉做出的最大让步,吴非别无选择。不过既然他承诺会过段时间,便应该可以免去许多是非,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吴非只能以此安慰自己。 第84章 陈雪玲的事没让吴非困扰太久,过了没半个月,她便挑了个黄道吉日买了一盒精致的点心再次去了文卉君那里。她打算来一次真正的拜访,并且还盘算着说不准能再碰到某人的计划。但遗憾的是这次林耀辉不在,不过却另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出现在那里。 当吴非拎着点心被引入会客厅时,忽然由楼上冒出来一个女人,她大摇大摆罔若无人的样子,从吴非眼前晃过去,又突然回过身来在吴非面前停住,接着把吴非上下打量一遍莞尔笑道,“你随便坐,主人家不在。”说罢她便又从吴非眼前消失掉。 吴非有点莫名其妙,同时好奇的要死,这女人是谁!就在吴非满心狐疑的时候,过了会儿这女人竟又手捧一杯茶再次出现,她从容自若的在吴非对面沙发上坐下,笑意盈盈的说着,“你是来看林阿姨的对吗?她在晒太阳呢。” 吴非回过神,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院子里藤椅上正坐着文卉君,看着似睡非睡的样子,旁边还有人替她拉了拉腿上的毯子。文卉君既不说话也不理会,也许是因为她能记住的人不多了。 “我来的不是时候,还是回头再来探望吧。”吴非把点心放到桌子上。 “你就是吴非吧。”女人笑着赞叹,“真是个美人儿!” 她口吻轻佻的像个男人,脸上的笑容却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说话的时候好像一双眸子都藏着星星,那里头仿佛都闪着光,“耀辉嘱咐过,这两天可能会有个小朋友过来。” 她虽然是坐着说话,吴非却有种被俯视的感觉。她没有搭理她,既因为她的俯视,也因为那句小朋友。 “耀辉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到了,你坐着等他一会儿吧。”她拿着杯子挡在嘴唇跟前微笑,“我跟耀辉算是老友,不用觉得拘束。” “那你和林耀琳一定不是老朋友了!”吴非故意说道。这女人身上衣服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昨晚宿在这里,吴非很不舒服,臆测着林耀辉混乱的生活。 只见女人将茶放到一边站起身来依旧笑着,她好像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到,“一定不是!但我跟她也不能说不熟,毕竟我跟她弟弟是朋友嘛。”说着她伸出手介绍自己,“我叫许炜。” 许炜!这名字轰然让吴非某处神经弹跳了下,同时又开始客观的细细的端详眼前的女人。 她个头并不高,长裤飘逸身姿洒脱的站到吴非跟前时甚至有点矮,但却自信的让吴非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欣赏。齐耳短发配一张明媚的脸,五官不出挑,却也觉得那眼睛里有奇异的光彩,嘴角有坚毅的笑容,尽管这会儿白衬衣有些褶皱,依然不妨碍她干净利落的气质。没有不凡的容貌,也没有妩媚动人的娇柔,却潇洒的像个精灵一般,别样的吸引人。吴非轻轻握了握她伸出的手,那双手也很不一样,或者说同吴非所接触过的女人都不一样,也与她自己的外表气质不相符,有些粗粝,但温暖有力。吴非心想,林耀辉对女人的口味还真是难猜,如果说齐潇素是人间富贵花,那么眼前这个许炜,就像一株自强不息的桔梗。 “没听过我的名字么?不太可能吧。依耀辉姐姐的性格,但凡有点事牵扯,她必定会把我的名字吼出来。”看吴非有些木然,许炜又说道,“那就是提的次数太多了,估计都没什么好话,让你表情这么惊讶。” 吴非因太过吃惊动作都显得有些马虎,“是挺惊讶的,因为之前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说罢她又后悔,这话也太露馅了。 许炜只笑,“他们说的那个,被林阿姨推倒摔跟头的,一定是你喽。” 啊!这件事,吴非抚了抚额头,“是我,没错,太笨了,连个老人家都应付不了。” “是你太弱不禁风了,像我这样的绝对推不倒。”许炜笑着伸出手比到吴非跟前,她的骨架确实要比吴非大一圈,“劳动人民的身体结实多了,像你样这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怎么比得了。” 吴非尴尬的笑笑无话可说,许炜目光又落在她手里的点心,“她血糖高,吃不了甜食。” “无糖的。”吴非赶紧解释。 许炜点点头,“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不应该你们全家都出动的么?” 吴非正要回答但不及她快。 “我还是赶紧走吧,免得碰面尴尬。”许炜左顾右盼一下,样子怡然自得。 “不会有其他人来,只有我一个。”单看表情吴非一点不觉得她真的会尴尬。 “是吗?原来你们一家人习惯分头行动的。”许炜说话语速比较快,倒显得吴非好像有点慢腾腾。 “嗯,我们都比较特立独行。”想了想吴非又说,“他们最近都来不了,今早他们就离境了,没有一两个月是回不来的。” “哦,对!我忘了,是为了新能源的事么?毕竟要绕个大弯子,还不能亲自出马,是够费心的。”在吴非还没反应过来她是怎么清楚公司内幕的这些事时,许炜啜一口茶继续道,“那得谢谢你给我带来这么好的消息,其实我原本就打算再多呆几天呢。” 吴非心里潜台词是,‘我不说你也会从林耀辉那里知道的不是么。’结果还真没管住自己的嘴顺口就说出来,“我不讲也会有人告诉你的。”接着赶紧补救,“以你们的交情,还用得着躲谁呢,论谁也赶不走你。从林耀辉为了让你参加订婚宴,跟林阿姨对着干就能看出来。”笑嘻嘻说完酸溜溜的话,吴非自己也觉得好像越描越黑,于是使出惯用杀手锏,努力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朦胧起来,违和的冲许炜眨巴眨巴。 “哦,林耀辉!”许炜尽量稳住手里的茶水又朗声大笑着,“我相信他们干的出来。”她边说边点点头长时间的观察着吴非。 吴非没有意识到自己直呼林耀辉名字有什么不妥,可许炜的眼神不知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让她觉得有点别扭。 “还有这么一回事的?他到没跟我说,真的很难从他嘴里翘到什么话,除非是他想要你知道的。”许炜欠了欠身子查看了一下,确认没有茶水溅到衣服上又说,“我跟他没什么的,我只是没地方去,借宿几天罢了。不能回家,又不能去酒店,也不能让人找到我,是挺麻烦。但我愿意。” 她说话的态度诚恳又相当无所谓,让吴非那点伎俩显得低级可笑。 “看我这幅模样出现在这儿,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一个快订婚的人,不啦不啦不啦。”许炜又笑又摇头的说着。 “不会。”吴非嘴上说着不会,心里却是在往龌龊的地方想。 “你不用那么含蓄,我们以前是恋人,我想你知道,但我们现在……”许炜看着吴非故意道,“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准确。嗯……”她故意拖长时间,待查看够对方的表情后,手搓着杯子琢磨着找个合适的说法,“合作伙伴!我们现在是非常合拍的合作伙伴。” 第85章 吴非被拔高的期待值一下子泄了气,并且许炜说这话的口气让她想起来路显,“我知道他有很多合作伙伴,并且很快还会再多出个爱人了呢。” 许炜听得出吴非不信服,她带着一种不可预知的语气说着,“一个爱人?但愿吧。”接着轻蔑又嬉闹的补充,“我得祝她好运,毕竟还要参加她的订婚宴呢。” 吴非不确定她口中的她(他)指代的是谁,但显然已经曲解了许炜的意思,“人生总有遗憾,有些事一旦错过了,便永远成为往事。”吴非自作多情的揣摩着,这浓浓的醋味一定源自于许炜和林耀辉之间还有着某种藕断丝连的联系,毕竟无论是道听途说也好,还是从林耀琳那里获得只言片语的故事也罢,无疑都证明着他们曾经是深爱过的恋人。她尽量做出深沉又老练的模样,“人生就是这样子。” “怎么可能!”许炜反倒好笑起来,“有什么好遗憾的!我很庆幸我们分开了。” 这说话的口气简直和林耀辉如出一辙,吴非原以为她要说怎么可能不遗憾,没成想她的话让她大跌眼镜。对于这种庆幸许炜脸上没有一分一毫的掩饰,吴非相当惊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真的没想到,曾经那么相爱过的人,会这么说。” “荷尔蒙喷发的时候,猪都会爱的很热烈。”许炜看着吴非颇为玩笑道,“你好像比我感触更多。” 吴非又是一震,她尴尬的笑笑,然后一脸真挚,还在试图圆说,“看来你被伤的很深,毕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能被分开的,就证明本身并不坚固。是不是闲言碎语听的多,你脑补过一些关于我和耀辉的故事。”许炜说着哈哈大笑,她侃侃而谈的样子,仿佛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事似的,就好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们过去不分,现在也会,哦,不对,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久。我们有很多矛盾,而且互不相让。”她看吴非痴痴的样子比喻道,“就好比买蛋糕,总要试试第一口才知道口味合不合适,试过了,嗯!不合适。要怎么说呢,人在每个阶段都可能有不同的傻气,没什么好感慨的,要是再不停去遗憾、后悔,那样的话就更傻了,所以我从不怀念。” 许炜满不在乎的态度让吴非对她的感觉有些撕裂,这其中有对旧情人的一丝嫉妒,也有对许炜亵渎感情的质疑,“但那毕竟是人生的一部分,总比猪要美好很多。”吴非不能够接受他们塑造出来的爱情幻象被形容的如此不值得,哪怕不是自己的。 “你才多大啊,就人生长人生短的。”许炜笑的很明媚,又一本正经道,“当初是逼不得已,但现在我还要感谢林耀琳。她可比我们看的都要长远。我觉得我可能,不光是,不适合耀辉或者其他的男人,我可能不适合婚姻。” 虽然听不太明白,但很快吴非就把错误归咎到了林耀琳身上,“也可能是不逢时。林耀琳总是很忙碌,拆散一对,撮合一对。你们只是她,愿望的牺牲品。” 她含蓄的用愿望替代了欲望,她还在幼稚的纠缠,许炜却不想谈林耀琳,但也没有嘲笑吴非的幼稚,“即使没人任何外力因素,我们最后也走不到一起,我们可以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但却做不了伴侣,这是注定的事情。认真的在一起过,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最后也算是理性的分开,这对大家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排。现在关系反而更融洽了,我知道他要什么,他知道我要什么,这样不是更好么?” 许炜口气轻松且自然,但目光相当冷硬,然后她突兀的盯住吴非,仿佛劝解一般暗示道,“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人,不会为谁改变的。” 许炜为她和林耀辉的爱情做了注脚,可惜吴非并没有听懂,她只觉得许炜身上某些特质和林耀辉倒是真的很像。她很无情,这点毋庸置疑,但吴非也讨厌不起来这样的人,因为她同时坦率的可爱。“我记得我好像才从哪里听到过,什么来着,什么关于婚姻的,包容、磨合、扶持之类,不啦不啦不啦。”她其实是想起了林耀琳的话,接着摆摆手学着刚才许炜的样子,最后还耍了一点小心机,她想知道许炜对齐潇素的看法,“已经有个齐家小姐替补上了,灵魂和事业的伴侣。” “我祝她好运。”许炜掩着嘴巴笑,既是在笑那两人的关系,也仿佛在笑吴非的小聪明。 又是这句话,吴非笑意冉冉,“她生来就已经好运了。” 许炜歪着脑袋很俏皮的问,“你羡慕她?” “不,我羡慕你。”吴非这次说的是真心实意的话。 许炜表情怀疑,“羡慕我?” “她的好运和自信是与生俱来的,你的好运和自信是靠你自己。”吴非信誓旦旦说着,她认为这可能就是许炜和齐潇素性格相似,但又气质不同的原因。 “真没听出来,与生俱来和靠自己区别在哪里。”许炜笑道,虽然是在嘲笑吴非用词模糊,但却没有恶意,“可是如果能选的话,我情愿像她那样含着金汤勺出生。” 许炜拿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几口又笑道,“这听着更像是林耀辉才会说的话,对不对。” “没错。”吴非又故意问道,“那你是羡慕齐潇素的喽?” “是啊,很多资源,可以少走很多弯路,节省很多东西。” 她说的坦白,可这在吴非看来又都是些毫无意义的东西,“节省什么?” “所有,一切。当然你不会理解,因为你不必羡慕她。” “我羡慕一切有切实目标的人。”吴非为自己解释,目光变的有点暗淡。 许炜伸出一只手拍拍她,“我也羡慕你。” 被她这么一说吴非升起一丝意趣,“羡慕我什么?” “富有但不物欲的人,思维会和我们这些世俗的人不一样。”听到这话吴非嗤笑一下,但许炜眼睛明亮寓意颇深的又说道,“想要的东西,也不一样。” “是更怪异一点吧。”吴非觉得她只是在客套。 只是许炜接着急转而下感叹着,“我们穷其一生都可能是在想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然后又相当真诚相当可惜的对吴非说道,“我喜欢你,我真的挺遗憾的,不能和你成为朋友。” 吴非没有彻底领悟到对方更深层的含义,只礼貌的回应,“我也是。”然后看了看时间,“但我真的得走了。” 许炜也看了下时间挽留道,“耀辉应该快到了,你真的不要再等等么?” 他们三个在一起,不尴尬么?吴非心里讥笑着,反正她自己会觉得别扭。 第86章 手机不停闪动吴庸的名字,吴非犹豫着,从他们上一次通话不欢而散之后,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联系了,不过有一点非常明确,没事吴庸是不会现身的。他早已习惯了把她这个姐姐和其他人都当做擦屁股的纸用,只是这次超出了她这张纸的韧度。 吴庸一张嘴就是五万块,末了丢下一句事关生死的话给吴非,让她自己掂量管还是不管。从小到大所有能用的谎言和手段吴庸都差不多用了个遍,吴非对他所说的话也都有了免疫,可即便是这样,又能怎么样,尽管恨得咬牙切齿,还是不可能真的不管他! 唐子铭很爽快的给了钱,“真让我意外,你居然没找你那个无所不能的挂名舅舅。” “找的太多已经不好意思了。”吴非板着面孔。 唐子铭这么戏谑的提及林耀辉让吴非感觉有些怪怪的,同时也让她想起了吴庸在电话里曾反复交代,一定要去找林耀辉帮忙。吴非有些起疑,事情可能没有五万块这么简单,她当时就回呛到,“既然知道我用处不大,怎么不自己去找他。” “我感觉你和他更亲近,好说话。”吴庸的这番话竟让吴非失语,接着他又格外强调,“最要紧的就是不要让爸知道,他如果知道,那就完了!他真的会敲断我的腿!让我变得跟他一样!” 吴庸口吻坚决又哀求,让吴非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当她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电话又突然断掉。整件事蹊跷到让她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不好意思找他么?那这么说你跟我还真是不见外呢。”唐子铭撇嘴笑着,然后意有所指到,“不管怎么说,我和他这下算是两清了。” 他的话音将吴非思绪拉了回来,“嗯,你们两清了,都算我头上。”吴非气馁。她没有时间跟唐子铭斗嘴,拿了钱就火速赶往c城。 飞机落地已经是午夜后,吴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吴庸的电话就紧随而来。不过这次挂断后事情倒是明朗了许多,明朗到让吴非的脑袋瓜嗡嗡作响,有好一会儿工夫都缓不过来。直到这一刻她才了解到事情的全貌,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吴庸招惹到一群毒贩,人现在被扣着,他让她拿钱来,其实是来换他这条命的!而更糟糕的是现在这伙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吴庸家道殷实,于是坐地起价,改口要五百万,五万块成了敲门费!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太过爆炸,炸的让吴非没办法快速理出头绪,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感觉自己仿佛是麻木的,也搞不清身在何处,只有吴庸那句不要告诉爸爸反复在耳边回荡着,逐渐敲醒她紧绷的神经。吴非开始恐惧,担忧,转而怒火中烧,又闷闷的无法动弹愣站在原地。她胡思乱想着脑门充着血,就差再坐飞机回去将所有事情抛给吴伟忠,再看吴伟忠怎么把他捞出来,再怎么敲断他的腿。但是所有这些事情的前提是,吴庸一定要活着。 这时手机上已经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吴非紧紧攥着盯着显示林耀辉名字的那几条出神,她心里念叨怪不得吴庸反复嘱咐她要去找林耀辉,原来在她和吴庸的潜意识里,处理这类事情林耀辉都是那个最可靠的人选,但是她的立场和吴庸不同,她还在吴伟忠和林耀辉之间摇摆无法抉择。 思量片刻吴非回拨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对方抢先问到,“你已经到了么?” “嗯?~嗯!” “你联系过你父亲了?”林耀辉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忧虑。 “还没。”被劈头盖脸这么问吴非未有思考直接回答,只听林耀辉又说,“我也到了,就在大厅。” 吴非先是吃惊接着即刻明白过来,“是唐子铭告诉你的,对吗?”吴庸自己是不敢张口的,那就一定是唐子铭,虽然吴非心里犯嘀咕,但不管怎样现在有他帮忙最好。 “他只是担心你们姐弟。”林耀辉口气很重,“吴庸都跟你说了什么?” “一个字钱。”吴非想起以前林耀辉曾反对过这件事,而当时的自己不以为然,现在她觉得难堪,口吻带着点烦躁,“唐子铭只是想还你人情罢了。” 林耀辉充耳不闻,又问,“你把事情前后都讲清楚,任何细节都不能漏掉。”他现在唯一关注的重点是怎么尽快解决眼下棘手的问题。而吴非整个人还在惊恐和震怒之中,好不容易抓到一颗救命稻草她急于发泄出来,“细节就是他打了几个电话,然后要拿五百万去赎他。让他自作自受去吧!” “还是说点有用的吧,现在不是怄气的时候。在觉得憋屈你不是一样半夜坐飞机跑过来。” “得让他记点教训了!就不如让那些亡命徒剁他几个指头,或者割掉一只耳朵!”吴非愤恨的说着,片刻后又缓和了一些,恢复了理智,将信将疑的询问,“那伙人也是求财,不会真把他怎么样,只是遭点罪罢了。我说的没错吧?” “要真那么简单倒好,他现在命悬一线,你是要在这儿抱怨,还是先救他的命。” 吴非心里一惊,她当然要先救吴庸的命。 “我看到你了。” 听林耀辉这么说,吴非环顾一圈有些头晕目眩,还是没找到他半点儿影子,“可我没看到你!” “我在二楼。” 吴非随即抬起头往上看,总算瞧见了人。四目相对林耀辉冲她挥动几下手,接着快步从楼梯上下来,到身前时他的风衣还裹着风尘的味道,不紧不慢问话,“他们有再打电话么?” “没有。”吴非脑子里想着他刚才的话,救吴庸的命,以他的个性会这么说,那必定是很危险了,不是给钱就万无一失的。吴非瞪园了眼珠子,“我以为只是丢了什么东西,赔点钱就好了,但其实不是……”接着把有限的信息都告诉了林耀辉,恰好这时有条新的信息进来,看完后吴非脸色煞白声音都提不起气,“那可是一群毒贩……什么都做的出来的,是不是?即便给他们钱?”她把手机举到林耀辉面前,林耀辉扫视一眼淡淡的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只见他神色暗沉道,“五百万对么?” “五百万。”吴非重复一遍。 林耀辉又低头思索一段时间回道,“那就给他们好了。” 第87章 “我只带了五万块!”吴非拔高嗓门嚷嚷着,“你应该知道!可就算给钱,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拿到这么多现金!”她满共就只有唐子铭给的五万块钱,大笔现金筹集还需要时间,但是退一步讲就算有出五百万,也不能说给就给,这些人太可怕,等拿了钱再撕票都是稀松平常的事,然而现在对林耀辉大吼大叫也是没用的。 “一开始只是说两万块的什么东西丢了,要给他们赔偿五万才罢休。但是现在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打听到,说吴庸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就变了卦,张口要五百万!” 看林耀辉沉默不语,吴非思前想后觉得事情严重,还是要联络上吴伟忠才行。她额头皱成川字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对着林耀辉严肃道,“我看还是先联系上我爸,再报警。” “给他们钱。”林耀辉不疾不徐强调,“不管联系谁终究不过是这个办法。吴庸还说过什么了?” “他就惦记着瞒住事情,不让爸爸知道。事情到这步怎么可能不让知道!他太幼稚了。” 林耀辉顺口道,“你父亲就算这会儿知道了,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从地球东边飞到西边怎么也得七八个小时。除了能让他犯心脏病,没任何作用。” 吴非眉头紧锁,“那我们要不要先报警。” “已经联系过了。”林耀辉口吻审慎,“几个小毛贼而已,会妥善处理好的。” 吴非不可置信,从刚才到现在她确定自己根本没见他打过电话,“你觉得我现在已经焦虑到会产生幻觉了么?你根本没打过电话。” 这会儿林耀辉注意力基本都在手机上,他一直盯着屏幕浏览着什么,又手速很快的边拨弄按键边说道,“见你之前打的。在哪里碰面,有没讲具体位置?” “七点之前。”吴非对他的心不在焉有点不满,但也没有怀疑他的话,然后报上地址。 “还有没有其他的话?” 这时候吴非的电话叫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嘴里小声念,“超过约定时间的话,每过一小时……我就会收到吴庸身体的……一部分,先从耳朵开始。” 吴非声音抖抖索索,当恐惧被具象化,一切愤怒都烟消云散。她将刚刚收到的信息递给林耀辉看。一直低着头的林耀辉抬头瞟了一眼,然后又将手机拿过去在手里端详着,同时嘴里轻轻地应了声,嗯。 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漏洞,吴非觉得他与之前的态度开始有些不同,她甚至觉得刚才好像在他眼睛里看到了零星笑意,“不管你现在觉得有多荒唐,这都事关吴庸的安危。”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笑的出来,真让人不可思议。 林耀辉正视板着面孔的吴非,带上些许安抚的口吻说道,“我知道。” “我手里只有五万块!”吴非大声强调。 “我当然知道,还是从唐子铭那借的。” 林耀辉只随意提点了一下,可吴非就是觉得他那样子有点怪,但现在她懒得理那些拐弯抹角的暗讽。就在她满脑子想象着各种状况时,林耀辉指着跟前一家酒店顺手安顿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哪也别去。” “你什么意思?你要自己一个人去?我们不一起的么?”这下吴非可真的有些着急上火了,“我不会留在这儿傻等的!”她怎么可能由着他一个人去冒险。 “不是傻等,我会给你一些信息,你帮我上网查一下。”林耀辉说的一本正经,可吴非并不上当,“查什么?你给我,我可以打电话叫人帮忙。我们一边开车一边解决这个事情,两不耽误。” “你留在这里可以帮到我。”林耀辉一脸严正,“那里虽然不如十八层地狱,但也绝不是喝茶的地方。” “我也不是去喝茶!”吴非根本不会考虑他的建议,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不能。 看吴非一脸固执的模样,林耀辉侧过身上下摸了摸像是恍然想起什么,“我去买包烟。” 吴非敏捷的一把抓住他,果断夺回自己的手机,情绪激动道,“又像上次那样么?少来!你以为你是谁!别想甩开我。” “不要这么心浮气躁。”林耀辉悠然的拨开吴非的手,和颜悦色说着,“我知道我谁也不是。但也请你相信自己的实力,你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吴非为自己刚才言语有失道歉,“可让我坐在这儿等着,然后不知道你和吴庸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会崩溃的。与其这样,不如让我跟着你。” “我不需要你跟着,我需要你留在这儿。”林耀辉坦白道,“同时要照看你和吴庸两个人,对我来说,会很麻烦!” 他四下环望说话飘忽,吴非知道他一定在盘算怎么把她困住,“你不能这么做!限制我!我会恨你的!” 林耀辉转过脸看向吴非执着的眼睛,耐心诱哄着,“我保证不会有你脑子里臆想出来的任何事情发生。去泡个热水澡,然后休息一会儿,大约不超过四个小时,我就会把吴庸带回来。安全带到你面前,我保证。” 这时有新信息的提示音响,但吴非和林耀辉还在僵持,她不放心的把手机攥在手里,举给林耀辉看。 林耀辉快速扫了一眼,像是拿定了主意,又拿起自己的另一只手机,低下头两手不停操作,同时嘴里念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通常情况下,这些人会讲信用。”再抬首对上吴非一脸严肃的样子时改口道,“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你也说,通常而已!”林耀辉诱骗的招数没起到作用,吴非语重心长道,“保证这种话真的是最没分量的承诺,那边的那个流浪汉都能说,我保证会找份工作。”其实她见林耀辉这副像是要去买头菜的样子,便没有来由的冒火,但她得控制住,“而且你既然已经说报警了,又怎么又一手钱一手货的,这么自相矛盾的话。你究竟怎么打算的?” “总要先给钱稳住他们。”林耀辉做着解释。 吴非紧紧盯住他眼睛看了会儿,然后说道,“多一个人多一双手,你怎么知道突发状况的话,我不会帮到什么忙。” 她信誓旦旦的样子让原先一直板着表情的林耀辉笑出来,“帮什么忙?捡块木板砸人后背么?上次已经见识过了,倒忙帮的不错。”林耀辉继续言之凿凿迷惑着,“要知道现在这种事不是拼人手。暴力解决问题是最低级的手段。” 第88章 谁知他这话竟令吴非也笑了,笑的很蔑视。暴力,她不得不想起酒吧的那次,谁说这种话都没有林耀辉嘴里说出来好笑,虽然最后是为了保护他们而受的伤。然而林耀辉一定不知道,那一刻的她也会奋不顾身。 最低级的手段?也不是没见过,吴非暗自腹诽不为所动,“你可以不带上我,但我知道地方,我会跟在你后面,你甩不掉我的!”她看得出林耀辉眼里的一丝嫌恶,只得绞尽脑汁想法子说服他,“他们联系的人一直是我,如果你去了,他们发现人不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突变,而且女人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我们可以做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周密计划,怎么样?” “说的对。”林耀辉肯定道。 “嗯嗯”吴非使劲点着头。 “所以我需要你这只黄雀留在这儿待命。” 算了!吴非终于按耐不住性子拆台,“我们还是少糊弄对方了吧,节省点时间。”她转过脸表态,“我是绝对不会留下的!”她绝对不接受他们身处险境,而自己在焦灼与未知的蚕食中被每一分每一秒煎熬。 平复了下心情吴非继而谦卑的说着,“这些人很小心的,稍微有点问题一定会警觉,跟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样。你放心,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怎么安排我都不会反驳,再不济还可以跑跑腿,打打电话……”吴非声情并茂,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如果,万一,有人受伤的话,总可以帮上忙的。” 林耀辉不看吴非的脸,故意道,“你怎么知道不会是你呢?刀枪无眼。” 听到刀枪无眼吴非的确有一阵心惊肉跳,不过仍不改初衷,“如果是我,那就当是你的人肉防弹衣吧,也算有点作用。” 看吴非一副决绝的表情,林耀辉砸吧了下嘴,似乎是有点无可奈何,然后侧过身再次拿出手机拨弄着,好像是在发信息,又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同时无心一句,“你惯常对男人用这招的,是吗?” 吴非有一煞那慌乱,又理直气壮的承认,“没错!”同时她提醒自己对方很精明,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住他。 这时候林耀辉电话总算响了,他低头看了看号码瞬间眉目舒展。 吴非不知道他在和谁通电话,但时不时会有点笑容,等到结束的时候,他居然不再勉强她一个人留下。吴非松口气,至于其中的缘由,管他呢,他答应了就好。 现在就差那笔巨额赎金,见林耀辉未做任何准备就打算前往目的地,吴非觉得这比想象中的状况好像简单太多,她多次想问,然而林耀辉总是不停拨打或者回复各类令她搞不懂状况的信息和电话。 直到一通又一通的电话结束后,吴非惶恐的插话,“到时候要怎么给他们钱呢?我们没有那么多现金,网汇?还是他们会挟持我们去银行?有人埋伏在那里对吧?是有人暗中跟着我们,保证我们安全的,对吧?……” 林耀辉不答话来到一辆车跟前,吴非紧随着他身越加紧张着,根本没去留心怎么会有辆车? “不过那些抓吴庸的人,会不会也派人跟着我们,监视我们一举一动。他们交代过让我一个人去,如果发现又多个你……说不准,会不会,对吴庸做一些极端的事情?”吴非喋喋不休,她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我觉得还是不妥当,为什么你说报警了,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里越来越偏僻,我根本看不到什么车。难道只有我们自己去么?不是应该有人跟我们联络,制定什么计划吗?身上在装个监听器、追踪器、防弹衣什么的……” “你电影看多了。”林耀辉说着伸过长臂由后座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吴非,里面有一点方便食品和牛奶,“你什么东西都还没吃吧?” “车里居然备着牛奶,真贴心。”吴非勉强笑笑,她此刻也没有食欲,但依然强迫自己灌下半盒牛奶,“你是怎么到这儿的?为什么在飞机上没见到你?还有,谁给你准备的车呢?”她才反应过来。 “算上领头的一共四个小贼,误打误撞这件事,想发一笔横财罢了,他们不会想惹太大的事,跟亡命徒还是有区别的。人,有所图,就好办。”林耀辉答非所问给吴非做着分析,吴非却游思道,“那你这样无所求的,才叫真正的危险,是不是。”转而又道,“可那是一伙张嘴就敢要五百万的人!” “这样才有议价空间。” “是劫匪哎!我的天!你还敢跟他们议价?你当真是疯了。”吴非苦笑,忽而又沉下脸,“他们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是准备好了的。”吴非不由自主捏紧拳头,浑身寒颤起来,“你怎么知道这帮人的底细?我不信警察会跟你讲这些。” “我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林耀辉看一眼吴非说道,“放心,没事的,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休息会儿,就当是养足精神好了。”他稳定的情绪熏染了吴非,尤其是那句放心,似曾相识,像咒语一般,吴非真的逐渐平静下来。已经超过24小时没合眼,车和牛奶的双重作用让她这会儿头脑有点昏沉,并且在心里她还默默感谢着林耀辉,没有丢下她,也没再说什么,刚才就让你别来是你自己偏要来,这种只会让人更跳脚的话,如他所说她现在需要休息片刻以养精蓄锐。 按照对方给的地址林耀辉找到郊外一个旧屋,他护着吴非敲门,过了有好一阵儿工夫门才开条缝隙,紧接着一张年轻人的脸就挤在这缝隙之中,看样子不过二十岁,还有些萎靡不振。他先瞧一眼林耀辉又瞥向旁边的吴非,再扭头对着里面地理咕噜说了一堆外语,应该是有人给他示意,之后便见他让开一点位置。 林耀辉走在前面,吴非紧跟身后,等到他们两彻底进来后,门被大力的关上,这时又突然冒出两个人将他们两堵住。他们先是将林耀辉和吴非搜身,再控制起来,装着钱的小包也被刚才开门的年轻小伙子夺去,他将包丢给远处一个续着山字胡的男人,然后冲那个男人摇摇头。 吴非极度胆寒却还是把几个人挨个瞟了一遍,他们当中除了远处桌子后坐着的一个续着山字胡须的男人年纪稍显大之外,其他人看着都不过二十出头,在论体格,也比起上次酒吧闹事的那几个差很多,而且都没精打采吊儿郎当的样子,吴非心里竟悄悄松了一点点气。 第89章 山字胡眼神凌厉的看向林耀辉摆出一副别惹恼我的架势,再对着吴非厉声戾气道,“你就是那小子的姐姐吧。”他说着起身掏出一把枪在手里晃了晃,而后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发出咣当的响动。 摆足气势他接着对吴非说话,眼睛不时瞟向林耀辉,“我不管你是带着情人还是保镖,还是!带着警察!总之今天不是留下钱,就是留下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吴非现在才害怕起来,下意识的往林耀辉那边挪动,但被跟前的人制住动作。一旁的林耀辉看也没看山字胡放在桌面上的那把枪问道,“人在哪里?” 山字胡冲一个同伙使下眼色,其中的一人便走到里间屋子把吴庸拉了出来,又一把推到山字胡跟前。吴庸还是那副白净的模样,就是神情看着有些憔悴,他两只手被绑着已经勒出红红的印子,吴非看着又紧张又心疼又气愤。 山字胡冷冷的催促,“轮到你们了。” 林耀辉试图往前走两步,但眼前的人用力挡住他。吴非也在抗拒着,她紧张的看向林耀辉,那意思就是在说,‘你不知道包里有多少钱吗?跟他们要的可差了百倍!’但吴非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只是冷冷的观察着一言不发。 “呃?现在的情况是……”吴非结结巴巴张口,却低垂着眼睛不敢看那些人,她想要拖延时间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更糟的是她不知道林耀辉打算干什么。那些埋伏的警察在哪里呢!难道进展到这个程度,不该是到此为止的剧情吗?他们不应该现在就冲进来吗?! “会给你钱的,但是现金需要时间!”吴非哆哆嗦嗦说话,此时此刻才明白什么叫做惊悚。 其实山字胡在看到他们只拿着一个小小的包时脸色就已经变得不悦,“我想我说的足够明白,如果不是现金的话,那么这个惊喜就不那么令人开心了。”他将包打开扫一眼,然后像是看见个垃圾似的转头往地上碎口唾沫,再恶狠狠的看着他们两个像是要吃人,“你们觉得这很好玩是吗?” 他越是冷酷、平静,吴非越是害怕,这是蕴藏风暴的假象。 果然山字胡咧开嘴很难看的笑了笑,接着猛然一把揪过吴庸,将他脑袋狠狠按在桌子上,又一掌压住他半边脸,再抄起桌子上的枪抵到吴庸头上。 “住手!求你了!住手!”吴庸吓的直叫唤,“这是个误会!他们有钱!我保证!他们会给你钱的!我保证!求你了!” “你吓坏这个孩子了,别拿枪指着他,小心走火。”林耀辉仿佛早已看穿山字胡的虚张声势,两眼盯住他说道,“如果再搞个杀人的罪名,被投到重型监狱,那你之前在f城的两年牢饭和这比起来就实在不算什么。你身边的这几个小伙子,他们真的清楚跟你干这事,会有什么后果么?” 林耀辉瞟一眼那几个迷迷瞪瞪的年轻人,又对着山字胡说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你许诺过什么,他们都会美好的认为,即使有事,那也是你的事!我猜他们之前干过最大的买卖也就是偷点东西,而你对他们的诱惑力,也就是能搞到点他们想要的东西。当然对于你来说,现在自认为抓住了一个机会。”林耀辉一瞬不瞬看着山字胡,表情不屑又残酷,“换了好几任老板,依旧混迹于边缘地带,于是迫不及待的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和魄力。可我想对你说的是,你选错了地方,也找错了人!”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又慌张的看向山字胡,他们意外于林耀辉居然会清楚他们的底细。 山字胡咬牙切齿道,“如果今天这里有警察,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我不是警察,这点我用包里的五万块保证,但我希望你能接个电话。” “是你来命令我么!去你的狗屎!”说着山字胡一把扭转吴庸的胳膊,让他疼的惨叫。 吴非挣扎着,却动弹不得,她身边的人已经紧紧控制住她。 “就一个电话。”林耀辉慢慢的从衣服里拿出手机,其他几人立马警觉的掏枪,吴非惊愕不已! “除非你车里有五百万现金,否则就是打电话给上帝,也救不了你们。” “不是上帝,但却是你新一任的老板。”林耀辉边说边拨了个号码过去,“冷静点,只需要几十秒。” 电话接通后林耀辉简单的说了一句,然后准备将电话递给山字胡时却被拦住。 围着林耀辉的一个年轻人将手机夺过来交给山字胡,只见山字胡眼神藐视又豪横地拿过电话,接着脸色便开始发生各种变化。也不知道跟对方谈了什么,山字胡在那儿呜哩哇啦聒噪一阵儿,没多会儿手机又回到林耀辉手里。吴非听不懂但也看得出山字胡已经有所动摇。 林耀辉微微往前挪动两步,其他几个人就紧张的跟着往前,“你们满共丢了不到两万块的货,而这里有五万。另外我还可以额外附赠一条有用的信息,就是真正偷走你们东西的那个人,目前的藏身之处。如果现在赶过去,速度够快的话不仅可以抓到人,那批货也还在,你们等于什么都没做,就翻了三倍的利润。” 其中一个同伙听完已经按捺不住使劲冲山字胡使眼色。 “你以为你用嘴巴给我画了张地图,说,瞧东西在那儿,快去找!我就急不可耐的飞过去了是吗?!”山字胡一双像钳子一样的手抓住吴庸的脸,将他的脸蛋捏的变形,疼的他直叫唤,“因为这愚蠢的家伙,还有你们!我耽误了太多时间!很多时间!明白吗!”说着山字胡又捞起吴庸,贴着他的脑袋,一边更加用力的摧残,一边看着林耀辉重重道,“时间!浪费了就不可能再追回来!” 吴庸发出痛苦的嚎叫,哀求的看向林耀辉。 “这是你们要找的人。”林耀辉将一部像手机一样的电子器摊开在山字胡眼前,那上面赫然一张他熟悉的脸,“所有住宿信息以及活动过的地方都会时时显示。” 旁边的小伙子好奇的往前凑了凑,“这是什么东西?” “干你的活!”山字胡冲小伙子吼道,而后盯着林耀辉。 “所有信息,哪怕是上个厕所。”林耀辉强调着。 山字胡看着那上面还在移动着的红点和数据,又看看林耀辉,嘴角动了动。 “至于这个孩子,他早已经被你们吓丢了魂,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你们幻想的什么富家子弟,那都是他那个朋友为了骗你们编造出来的。”林耀辉扫视几个人一眼,“你说时间,12小时五万块,就算你们晚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比这个赚的更多,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信你眼前的五万块是真钞就可以,至于你们要找的人,还有偷走的货能不能追回来,要看你怎么选,当然就像你说的,时间,时间很有限。”林耀辉看看墙上的时钟说道,“信息在超过七个小时后就不会更新了,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第90章 林耀辉的从容不迫让山字胡起疑,“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刚才说到时间!为了节省它,我们还是跳过这些毫无意义的一问一答环节。如果你不愿意这么解决,从我们进来开始计算,你们还有不超过二十分钟可以安全离开。”林耀辉说着默默看一眼吴非和吴庸两人。 “他们还是报警了?!” “别在浪费时间了!” “赶紧他妈的拿钱走吧!”几个手下焦急的冲山字胡嚷道。 “还有十七分钟。”林耀辉气势阴厉,“等会儿来的人,可不会心慈手软在这儿谈判。” 其他人已经忍受不了山字胡在那边犹豫,地里呱啦的乱叫着。 “你们都他妈的给我闭嘴!”山字胡冲几个手下怒吼,完了对着林耀辉气急败坏道,“哦?是吗?十七分钟?十七分钟也足够我们杀了你们三个!先从他开始!” 山字胡摁住吴庸,然后将枪上膛怼在他的脸上。吴庸已经哭不出来,只机械的不停求饶,一会儿冲着山字胡,一会儿对着林耀辉。现在的结果显然和山字胡预期相差太多,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他并不在乎了。 “或者十七分钟,足够你们拿钱离开。”林耀辉模样也变得毒辣,与山子胡不相上下。 此刻吴非已经吓傻什么话都说不出,她浑身虚脱冒着冷汗,任由身后的男人抓着她肩膀,她神思游离的盯着林耀辉的脸,发现他脸上竟然连一滴汗都没有。 “就这点钱!是打算就让我买牙签剔牙么?还是要让我刻在你脑门上才能明白!这点钱不够!!”山字胡眼睛已经泛起红血丝,他转而用枪指着林耀辉,“五百万!最后一次!否则我先爆你的头,在爆他们两个的!” “你有个男孩,对吧。刚五岁,叫约翰,名字用的是你曾祖父的。”林耀辉慢悠悠说着话,眼神幽邃而冷血,“你父亲是个左撇子,小约翰也是,这毛病纠正起来并不容易。” 气氛霎时冷凝起来,山字胡气喘吁吁死寂一般看林耀辉片刻,接着一脚跺向吴庸的肚子,将他踹倒在地,再转身一拳打到林耀辉的脸上,然后又准又狠,无比狂暴的一下又一下持续抡下来,砸向林耀辉。 林耀辉并不反抗,任由他发泄着。吴非这时又回过神来,但被人扣住身体不能动作,只能惨叫着住手,可她虚弱的声音如同蚊子哼哼,根本没人拿她当回事。 过了会儿山字胡一只血手抓住林耀辉衣服,一手拿枪对准他的额头,激动的喘着粗气,仿佛还是不够,“你再敢说一遍!” 林耀辉目光如炬望着他,“我想你花在监狱里进进出出的时间,一定比陪伴孩子的时间要多的多。可怜的小约翰,心脏不好,这周刚做完检查,他的病不能拖太久。”林耀辉嘴里流出许多血,露出一副恐怖的笑容,轻轻的念叨,“跟你我的处境很像,是不是。” “如果你再敢提一句约翰这个名字……”山字胡相当亢奋,拿着枪的手甚至都开始颤抖起来。 “心脏手术,风险很大,有些不幸的人都挨不到做手术。这会儿医院里人不太多,他妈妈应该抱着他,还在等待着,心力交瘁,想跟医生说几句话。不过今天孩子穿的有点少了,蓝色卫衣……抵挡不了多变的天气。”林耀辉与山字胡对视着,目光已然杀气腾腾,“要不要打电话确认一下?!” 山字胡暴怒却又忍耐不得,暗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了,这是一场输局! 山字胡不甘心的威胁,“告诉你,上回像你这样提到我孩子名字的人,现在只能靠吸管吃饭!你可以试试在说一遍约翰!” 空气和时间都仿佛凝固,他在做着最终的抵抗,而林耀辉面容冷峻如冰,已然一切已注定。 “他妈的别管他是谁了!我们快走!”其他几个同伙躁动起来。 吴非已经紧张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不知道两个男人在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什么,只见僵持片刻山字胡便给几个同伙授意,林耀辉身边的两个人就突然开始动手,重重的在他身上捶打,将他打到在地后,又将他们三人身上的手机和所有值点钱的东西连同车钥匙一并抢走,火速开溜。 咣当一声摔门的响动让吴非浑身一抖,再听到窗外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确认那伙人扬长而去后,她才敢长长吁出一口气。但她的心脏仍然剧烈跳动着,刚才被人使劲推倒在地受到点擦伤,加上恐惧,这会儿身体僵硬的厉害。她本想去看看林耀辉的伤势,可他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先站起来,又搀扶起她,再去给吴庸解绑。 吴非使出好大的劲才抬动腿,然后挪步到吴庸跟前。 “姐,水,先给我点水。我都快渴死了!” 吴非目光移动到吴庸的嘴唇,那里因严重缺水而干裂,但她只是注视着,并没有去倒水。 “快渴死了是么?”吴非口吻异常柔和。 吴庸回望着她,等待着,紧接着吴非下一个动作毫不犹豫的给了他一个大巴掌,“你自作自受!” 生脆的响声伴随吴非的愤怒一同陷入惊愕的沉默中。两人保持一种静态的姿势很久,之后吴非怒吼道,“这就是你追寻的艺术之路!” 也许是因为吴非第一次动手,让吴庸呆若木鸡,偏着那张被打红的脸不说话也不动弹,吴非压抑的怒火和情绪蹦到极点,“就混到这种地步?跟毒贩搞到一起?怎么样?要不要到时候在监狱搞个乐队!你说啊!” “我没跟他们搞一起!我没贩毒!”吴庸转过脸正视吴非,一脸痛苦和不被信任的样子。 “那他们怎么会找上你,说你拿了他们东西!” “我没有!这次我真的没说谎!你爱信不信!”吴庸也愤恨起来,长时间的折磨让他失去理智,“你可以不用管我!没人逼你!你只要跟他们一样,心肠在狠一点就可以!” 委屈和郁愤,还有惊恐的余冷搅在一起让吴非无言以对。吴庸看到她眸光闪动,有点欲哭无泪的样子,渐渐冷静下来愧疚道,“对不起!” 吴非眼圈开始犯红,这个嚣张跋扈惯了的弟弟第一次肯低头认错,但她仍旧无法平息怒气。 林耀辉嘴角挂着血一言不发将绳子扔到地上,安闲的样子像是脱离在这两姐弟氛围之外。他悄然拐到窗户边由着缝隙盯着窗外一阵子,而后点上一只烟等待着,不一会儿工夫又一阵汽车的轰鸣声呼啸而过,而吴庸和吴非这会儿根本听不见。 第91章 “这里是谁的老窝?被他们自己打劫过么?”林耀辉说着话转过身,顺带将嘴角的血一把抹去。房子里一片狼藉根本不像正常人会住的地方,他在屋里到处转一圈,然后从厨房端出一杯清水递给吴庸。 吴庸急切的一口喝完,接着又灌下一大杯后说道,“不知道,租的吧,他们这种人都是居无定所,穿上衣服就能溜。” “他们打你了吗?”林耀辉把烟叼进嘴里,双手扳过吴庸的脑袋左右查看,再翻转他的身体来回检查一遍。 “偶尔几下,但是不给水喝,也不给吃的。在你们来之前他们正商量是先切掉我的耳朵,还是剁掉一根指头。他们说,要按你们迟到的时间来划分我身体的每个部分。”吴庸搓了搓鼻子颤颤巍巍。 看他没什么大碍,林耀辉又在房子里乱窜,这回他找到半瓶廉价的酒,又翻出杯子,给吴庸倒了点,“先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庸还有些惊魂未定捧着酒低声说道,“是戴维。” 戴维是吴庸的好友也是乐队鼓手,他们两人是一道来c城的。 “他没事会吸点。” “吸点什么?你说清楚。”吴非拔高了嗓门声音有点刺耳。 “大麻,有时候,他也出货……”吴庸说完灌了几口酒被呛到。 吴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他不光是个瘾君子?他还是个……你跟一个毒贩做朋友?” 吴庸不说话算是默认,吴非嗟叹,“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栽在这些狐朋狗友手上的。” “其实我已经在赶他走了,只是这个家伙比较无赖……” “那到底怎么会扯上你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个戴维是……”吴非相当烦躁,话说一半突然停住。 “马上就讲到了。”吴庸抬头看一眼吴非,不太明白她在懊悔什么。 “自己搓一下手腕和脚踝。”林耀辉提醒着吴庸,接着再次到窗户跟前掀开窗帘,仔细的观察了一番。 吴庸被捆住这么久,确实已经感觉手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慢慢揉搓两只手腕,原本还有些发抖的身体也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慢慢放松,“我们同住,他拿一批货跑了,没给钱,所以那群人就抓住我,以为我跟他一伙的。” 吴非尖酸道,“对啊,刚才那伙人就认为你的朋友会舍不得你,来救你呢!” “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对我,那个混蛋!”吴庸恨恨说着。 “这么说你还很委屈?” 吴庸辩解,“就这件事来说,我是被他陷害的。” “那其他事呢?也全是被他害的?我从不知道你性子还这么柔顺,可以任人摆布。好,就当你真的一无所知,但那也只能说明你连基本的识人辨物都不会,还总喜欢说大话。你从跟他认识就个错误,还跟他同吃同住,知道他是什么样人,还不赶他走。他陷害你的机会,难道不是你给的么?”吴非一连串质询夹着猛烈的枪药味,不给吴庸解释的机会,“他是个瘾君子、毒贩,那你呢?你有没有?……” “试了一次。”吴庸倒也坦诚。 听他亲口承认吴非懊恼的倒抽一口气,又开始觉得脑袋发蒙,她直想冲上去再给他几耳光好让自己清醒清醒。不过这回她按捺住了性子,她想搞明白吴庸在想什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没试过。”吴庸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有些浮泛,也仿佛是在思索着,“可能颓废,还有空虚。” 吴非对他那句没试过相当不能理解,讽刺到,“人没试过的东西可多着呢,刚才有挨枪子的机会你怎么不试试?还又哭又叫的不乐意!” “你能讲点理行吗?老姐!”吴庸脸颊开始泛红,说完后不自信的耸耸肩膀,整个人又恢复如初,接着揉搓着脚踝,“早知道我应该直接找小舅舅好了,让你来冒险我很内疚,我也没想事情会这样子,我交友是有分寸的,只有这回看走眼了。不过放心以后我都不会麻烦你。” “你得谢谢你姐姐,毕竟有事的时候你都会想起她不是吗?还有五万块,是唐子铭的,你得想办法还这笔钱。”林耀辉只在认为需要的时候才插上一句话。 吴非用一种极度怀疑又蔑视的眼神看着吴庸,“你全身上下只有那张嘴巴最有骨气!” “别那么看我,我不是什么瘾君子,而且我说过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后来我让戴维搬出去,可他找不到新住处,所以暂时在我那里借住,我没想到他会干这种事,他拿了那伙人的东西栽赃给我,然后自己跑路。” “是啊,都是他的错,可苍蝇不叮无缝蛋呢。”吴非对他把自己推的一干二净很不屑。 “他们一群人总聚在一起玩这个,我只是一时好奇,好奇那是什么感觉,让他们都好像很痛快似的,就是这样。是我太信任他了,没想过他会这么害我。”吴庸变得有些颓废,说不上是难过还是什么,“姐,我知道我错了,但是你也不过比我大四岁而已,难道你就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么?” 吴庸的话让吴非愣了愣,她不可避免的想到自己被抓去的那一夜。 林耀辉则坐在一旁一只手支着下巴抿着唇浅笑着,即使什么也不说,他那副神情已然让她无地自容。 吴非没有回答吴庸,而是刻意义正言辞道,“你这次必须和我回家,听到了吗?必须!马上!” 吴庸正要张口,被吴非急躁的堵住,“这次不要在大言不惭的放什么,追梦之类好听又唬人的厥词了,我已经免疫,实在想说的话,回家给爸说去吧,至于你编的那些瞎话和梦救不救得了你,那就看你的运气了!” 被冷嘲热讽一番,吴庸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他瞧一眼林耀辉又看看吴非,“你刚刚说话的腔调好像小舅舅。” 吴非感到一点点莫名的尴尬,吴庸嬉皮笑脸的看向林耀辉,但对方模样肃穆又威慑,让他慢慢淡下去表情,片晌语气坚定道,“我不会回去的。” 第92章 相比以前激烈的反抗,这次吴庸显得很平静,“现在回去,爸一定会废了我。等他气消了再说。”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让吴非两眼冒火,她没有一丝怜悯尖声叫道,“这可由不得你,而且知道我怎么想么?他也许真的会敲废你,但也比你在外面鬼混强!” 可惜吴庸已经不吃她这套了。 “你怎么威胁我都没用的。”吴庸声音不大,却好像一盆冷水浇了过去,让吴非瞬间熄火。 吴非遂看向林耀辉想获得他的支持,然而对方却好似局外人一样安静的坐在一处歪七扭八的沙发上,脸颊偏向窗户外不言语,她只得气势汹汹的在吴庸面前走来走去。 吴庸站起来挡住她,然后继续解释,“况且不光是这个原因,我不能丢下麦琪一走了之。” “什么?……是你养的宠物吗?狗?猫?蜥蜴?蝙蝠?还是什么东西?总之一块带上。”谁是麦琪,麦琪是谁,吴非根本不关心,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能再让吴庸一个人胡作非为下去。 “是一个大活人,你要怎么带,挂包上?”吴庸声音严肃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别费劲了姐,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你走的!” 吴庸态度坚决,而吴非还没有意识到,他早已不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姐姐的小男孩了,即便她用尽全力抓住对方领子摇摆,也依然不能撼动他的身体,改变他的主意更不可能。 看得出吴庸这回很倔强,吴非气急败坏的站在比她高出一头多的吴庸身前仰着脖子威胁,“我不管她是什么,你可以打电话,也可以发邮件,随便你,总之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我就!我就再给那群人五万块,让他们再把你抓回去!想怎么处置都行!” “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这会让事情变复杂!” “既然她这么重要,你怎么不让她拿钱去赎你?只有惹了事,需要别人给你擦屁股的时候就想起自家人了?嗯?你可对我真亲厚!” “姐!”吴庸忍不住喟叹。 “求你了!别喊我!你每次喊我的时候准没好事。”吴非单手扶在额头上,烦躁的转个圈,又侧过脸盯住林耀辉,在内心叫嚣着,说点什么啊! “那个麦琪……,是怎么回事?”林耀辉总算张嘴。 “我在一家餐厅打工,麦琪是那里的烘焙师。” “你还打工了?”吴非感觉好似天方夜谭一般,吴庸却对她怀疑自己很不服气,“那你以为我是怎样的?每天刷卡泡吧么?” 林耀辉一只手支着脸颊神态有些困顿,“还不错,有正经工作。” 吴庸斜过脸看着林耀辉,“你们以为会是什么样的女人?” “夜店辣妹或者某些特殊聚会上认识的,反正你姐姐肯定不认为会是个有正经事做的人。”林耀辉说着掏出一只烟提神。 “她才不是,她很优秀!”提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吴庸脸上有了些神采。 “鬼才信你能认识个正经姑娘。” “能不能别那么偏见,公平点行吗!”吴庸冲吴非甩脸色,又自觉到自己现在这个立场好像不太有底气,语气又柔和下来,“刚开始就有人肯给我们录歌,真的是……很兴奋,但结果没什么反响。后来又录了五六次都石沉大海了。我知道小妈帮了不少忙,但烧钱没用的,没人喜欢我们的音乐。有一阵子心情真的是很低落,跟爸闹的那么不愉快,然后又是这样的结果,我心里闷的很。可能人也变得颓废,自己都没察觉到,于是跟着戴维……浑浑噩噩过了段日子。” “多久。”林耀辉手里夹着烟,审视着吴庸的眼睛。 “没多久!就几次而已,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吴庸回望着林耀辉老实交代,然后又低下头,“所以我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对,我得找点事情做。然后就遇到了麦琪,我们相处的非常开心。只是有一次她发现了,戴维。她蛮厉害的,没接触几次就看出那家伙有问题,她很生气,那会儿我已经在想办法让戴维搬走了,只是那家伙真的是很难缠。” 吴庸趔趔趄趄扶着桌子坐下去,又继续说道,“我答应过她,绝对不会再跟他来往。我给戴维限定了最后时间。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但是前天回到家发现乱七八糟的,刚开始还怀疑是被盗窃,正准备报警的时候,有人,就把我……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吴庸抬头看吴非竭力表现出一副真心,“姐,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已经想好了,跟从前说拜拜的,我也答应过麦琪会好好生活,我要让她看到。” “你要怎么好好生活?去餐厅做杂工么?”吴非头疼的厉害,只感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会这么说话。”吴庸有些失望低下头,他原以为吴非是会支持他的,“做饭怎么了,以前我做什么你都说很好吃的,忘了吗?你别说那是为了敷衍我,我看得出来,你可是连碗都刮的干干净净呢。而且也不止你一个人吃过我做东西。”说罢吴庸重新抬起头,耸耸肩膀摆出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子,“只不过是爸觉得我喜欢的东西都够不上他出息的标准而已,但我不在乎他能不能接受。我打算要开始学习烹饪!麦琪,她就很理解我。” 吴庸不知道自己后面的话其实已经达到了效果。吴非有些触动,她竟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合适,甚至觉得吴庸说的没错,只是不确定这次他对他所执着的事能坚持多久。 “也许遗传吧,小舅舅,你知道吗,我爷爷就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厨,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吴庸似乎是说到了兴头上,对着林耀辉夸夸其谈,“我没觉得这些行当有多丢人,我爸花大半辈子的时间都在努力往上爬。我可没他那份心力劲儿,而且觉得他那样也好没意思。”吴庸嬉闹的表情里带上一丝嘲笑。 “她多大了?能做专业烘焙师。”吴非说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27岁,怎么了?” “我就知道!”吴非这一声叹息烦恼多过吃惊的成分,她就猜到可能要比吴庸大很多。她可以不干涉,只要瞒住吴伟忠一切都可以风平浪静,然而真能瞒的住么,并且在内心里她一点也不看好吴庸这段似乎比以往都要认真的恋情,他的情事刚开头,她便已经可以看到结尾,和她的一样。 第93章 “漂亮么?”林耀辉极随意的问着。 吴庸瞬间眉开眼笑,整个人也松弛了许多,顺带偷瞄吴非一眼。 “你看我干嘛?”吴非瞪他。 吴庸扭过头冲着林耀辉做怪相,“反正和我姐绝对不是一个类型。” 林耀辉起身,一边拉过眉毛紧锁的吴非让她坐下,一边和吴庸闲聊。吴非没有林耀辉的耐心,听他们两聊天零零碎碎的了解了一点关于那个叫麦琪女人的情况,她简直坐如针毡。 “她很开朗,又有趣,也非常有主见,就是那种不像是会被人轻易摆弄的人。我手机里本来有几张照片的,现在被那群混蛋拿走了,不然可以给你们看看。” 吴非冷笑一下,“你评价的还满中肯,我当然是属于比较容易摆弄的,不然怎么会在这儿,跟你!” 吴庸使劲敲打着自己的腿嘟囔,“你属于外强中干,叫声挺大,其实是只绵羊。” 林耀辉又踱步到窗户跟前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心不在焉道,“你们俩可是一脉相承,你居然都不了解你的姐姐。” 吴庸笑着摇头,“我姐是牙尖嘴利一些,但其实心肠很软的。” “为什么要拿我比,不对!这不是比较的事情。”吴非有些不乐意。 “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她都知道,是她改变了我,我发过誓会跟过去说再见。”吴庸不理会她,继续和林耀辉讲道,“回去是什么结果我清楚的很,如果就这么不辞而别,她会以为我……我们之间就完了。” “一个大你快十岁的女人,你认为只有我会接受不了么?”吴非提出一个敏感的问题,“还有你们认识才多久,她对你的情况又知道多少,难道她不是抱着什么目的才跟你在一起的?” “她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你还没见过她,就已经对她抱有偏见了!”吴庸不悦的皱着眉头,他对吴非的话很排斥脸色拉下来,“刚才说你像小舅舅太马虎,像爸才是真的!” 吴非知道自己有口无心说错话,但她习惯了自己不能败下阵来,她清了清嗓子换个语调故意诱哄着,“如果你是认真对待这段关系,那更要回去说清楚。” “目前还不是时候。”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等你们生出孩子么?” “如果我回去,你觉得我还出得来吗?爸的脾气你不是不了解,他是绝对不会再放我出来的!他宁愿找个四面都是墙的房子把我关起来,等着我发疯,也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吴非心里无比清楚吴庸说的没错,而那正是她所希望的,但吴庸并不好骗。 姐弟俩的枪药味一触即发,当吴非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被林耀辉打断,“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再说别的事情。” “离这里最近的只有一个加油站。”吴庸低头嘴里小声念叨。 林耀辉迈着步子瞟看他一眼出门。 吴非这才记起来他们的车已经被开跑了,不过幸好屋外还有一辆车,一辆门都快要合不上的老爷车,是刚才那伙人丢下的。林耀辉已经先一步去查看车子状况,吴非冲仍旧坐着的吴庸嚷道,“你还等什么?” “你们还是先看看车子能不能发动吧,我早上就好像听到他们说车子有点问题。” “你听得懂他们讲话?”吴非意外道。 吴庸又开始揉搓两个脚踝,“我被按在凳子上几十个小时不能动,现在腿还是软的呢。” 吴非想到车子可能是坏的,就感觉又一阵儿头痛,边走边嘀咕,“刚才使那么大力都摇不动你,这会儿说腿软。” 之前赶过来的时候天气还阴沉沉的,现在却是正午阳光大亮着,借着白皑皑的雪变得有些刺眼。吴非走到林耀辉跟前,见他把车盖打开拔出几根线正试图手动打火,但好像不怎么管用,然后他又从后备箱里翻腾出一些工具来左敲右拧的,折腾半天还是不见起色。吴非除了有驾照外对机械一窍不通,她寄希望于林耀辉的手能化腐朽为神奇。 无所事事转一圈吴非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又回到屋子里,这才发现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吴庸不见了。吴非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她接连喊了好几声吴庸,都无人应答,最终发现厨房的后门大敞着,地上还残留着一些脚印,吴庸早已逃之夭夭。 吴非急忙跑到屋外,她还没开口,林耀辉未卜先知的说道,“跑了,是吗?” 吴非哈一口气将衣服紧了紧铁青着脸点点头,“我现在觉得连那个叫麦琪的女人都是他编出来麻痹我们的。” “可信度还是满高的,至少有一半是实话。” “为什么?” “一脸甜蜜又满足的傻样。”林耀辉说着将引擎盖盖上。 见他神色自若,吴非起疑,“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他会跑?” 林耀辉却只说道,“看来我们只能用两条腿了,离这里最近的就是我们之前路过的那个加油站,大概十几公里……不到二十公里的样子。” 吴非这几天脑袋一直被轰炸着,但都不及刚刚林耀辉说要走二十公里路来的猛烈,“那到底是多少公里呢?!” “抱歉我没拿尺子量,所以回答不了那么具体。”林耀辉正忙活着懒得搭理她。 “我们去那里给车加油吗?” 听到这话林耀辉懒懒的笑出来,“对,你还可以坐在车里面,边给我喊加油,边看我能不能连人带车一起推过去。” 吴非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头脑的话,懊恼着不吭气。 “我们走过去,这车即便有油也跑不了,他们走的时候故意弄坏了。”林耀辉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过了许久,吴非两手插到口袋里低着头,故意说道,“雪地上还有吴庸的脚印呢,他刚跑没一会儿。”见林耀辉没之声又道,“你说他会去哪?” 天空正洋洋洒洒的落下雪花,吴非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脚印就会被覆盖掉,可即使心情糟糕透顶她还是抱有着把吴庸追回来的一丝念头,看林耀辉还是没什么反应再次问,“他会不会冻坏?”然后又不甘心的生气,“都这样了,我可能真没必要担心他!” “你放一百个心,他不会,他比你我都熟悉这里。” 听到这话吴非有点雀跃,“那你的意思是他也会往加油站的方向走了?不过这么远,他一个人不太安全啊。” “他可能想通了,断条腿也没关系的话,就会去那里等我们吧。” “可你说了最近的就是那个加油站!” 林耀辉紧抿着嘴唇,一辆废车的后备箱里有用的东西不多,还有个吴非不死心的跟在身后。 第94章 “我们现在顺着脚印追过去,应该能赶上他。” 林耀辉手拿一个罐子闻了闻,确认可以装点汽油,“我现在是一条阿拉斯加犬的话,没准就能在雪地里嗅着气味找到他。” “你刚才不还拿一个跟手机差不多的东西给那伙人看,让他们追踪戴维,怎么找吴庸就变得困难了?” “你刚才也说了,一个东西!现在即使有……”林耀辉话说一半蹙了蹙眉头,不想在跟她兜圈子,“没错,我能抓住吴庸。”他转过身冷面看着吴非,“但我就是不会那么做!”然后再回身狠狠盖上后盖,“你自己又比他好到哪里去,他做过的事你一样也没落下,或者你认为在你们姐弟两的小世界里你拥有绝对特权?” 吴非无可反驳,又感觉他这话别有一番意思,忽而就很奇妙的想起来林耀琳那双控制欲极强的眼睛。 “有事是舅舅,没事喊林耀辉。其实我觉得另一个称谓更合适,一个二十四孝的保姆。”林耀辉说着走到驾驶座边,打开车门钻进去,又翻腾出一副手套和一个旧旧的背包。 吴非跟着他站到车门跟前气鼓鼓到,“保姆可糊弄不走毒贩,而且,我跟吴庸的事可不一样!”她不认为与唐子铭的那次意外,和吴庸自己深陷囫囵是可以相提并论的事。 “在我看来给你们两收拾烂摊子,除了次序要分先后,没什么不一样。”林耀辉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摆弄着手里找到的一点东西,似乎不太满意。 “你的意思是,就该放任自流了么?”被他这么讽刺吴非气不过,却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找条结实的狗链这头套在他脖子上,另一头你手里紧紧攥着?” 吴非赌着气拍了一下车顶,“这主意不错,可能还不够用呢!” “不够用的话,可以再补一个戴维二号。” 此话一出吴非一下子白了脸,“你什么意思?” 林耀辉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光线强烈的让他眯起眼睛,“隔一座城市,光靠信用卡和一个叫戴维的男孩做人肉监视器,是有点不太够用。”他将吴非那点小秘密摊到了桌面上,“我不知道你给戴维多少好处,但你的钱花的最明白的地方,就是让你知道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林耀辉声音轻的像,让这句赤裸裸揭短的话显得没多少分量,反倒有一些喜感。 吴非还在猜度着,他是怎么知道戴维的事情的?是林耀琳么?亲姐弟,还真是沆瀣一气!“从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确实不够用,也许就该试试你说的狗链。”她越加气恼。 “那他应该相当羡慕宠物狗的日子,吃饭睡觉,再冲主人吠两声……” 吴非冷哼一下,“难道他现在就不算个废物?” 话一出口,她又即刻后悔起来,这说的太过分了,尽管吴庸有很多过失,她都不该这样否决他,毕竟他还年轻,和她一样。 而在林耀辉的眼神里更藏着一丝讥笑,片刻后他慢吞吞的吐出一句话,“你和你父亲还真有点像。” “也许吧,在留一撮胡须就更像了,不过显然还有很多地方我还做的不足呢!”他们都这么奚落她,吴非有些负气,并无端的就想起来赵文瑜,想起来很多很久以前的事情,眼神也暗淡了许多。 林耀辉看一眼她的模样,从车里钻出来,“何苦为难他。” 吴非侧过身给他让路,“你觉得我是在为难他?” “他宁愿忍饥挨冻也不和我们一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很清楚现在回去绝对没好果子吃,你不是再逼狗急跳墙么?” “这只小狗还真是有个通情达理的好舅舅,那他现在呢,一定有好果子吃喽?一瘸一拐,冰天雪地。” “至少不会被敲断腿。” 吴非撇过脸不言语,这一层厉害她不是没想到。 “吴庸熟悉这里,会抄近道,可能还有小同伙接应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估计我们走出没几公里,他就已经在哪个屋子里喝着热茶了。吴庸不傻,等你回去报备完,然后你们的爹地发泄完火气,然后,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他自然会现身,毕竟他还是需要钱的。你现在真正该操心的是我们。”林耀辉不屑于跟吴非斗嘴,转身进屋子里。 吴非说不过他,只能闷闷的站着,等回过身时看到林耀辉拿着刚才剩下的半瓶酒和一些饼干,问到,“拿这些做什么?” “吃,喝!只有这点东西。要是再有把猎枪就好了,一会儿走累了还能野炊。”林耀辉说着将一些能找到的必需品统统都放进背包里,然后对吴非招呼道,“出发吧。” 听到雪地野炊吴非就嗤之以鼻,这算什么娱乐,还不如滑雪呢,然后又庆幸自己一身休闲装扮,如果今天是脚蹬时装鞋的话,那真是要命了,不过就是大衣单薄了点。正想着的时候,林耀辉丢给她一个小毯子,吴非拿着左右翻面看了看,有点脏,不是很厚,但也相当管用了。 “走走就热了。”林耀辉挎上背包走在前面,吴非把毯子当做披风搭在肩膀上追上去,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的沿着来时的公路返回。 过了好一阵儿吴非打破沉默,“现在有四五公里了吧?” “一半。” “这么快么?”吴非欣喜到。 “四公里的一半。” “天那!”吴非叹气,这么半天的功夫,才十分之一的路程都不到,于是两人又是一阵儿沉默,急急的赶路。 走的已经有些出汗的时候,吴非将毯子耷拉到肩膀下仰头看看天空,偶尔会有些飞鸟经过,“你怎么知道那个留山字胡有个儿子?”漫长的沉默与寂静为她脑子腾出许多时间,开始为之前的事情打转。 第95章 “他有案底,查查就什么都知道了。”林耀辉低着头脚步轻快。 “什么人能跟你讲这些?我不信。”吴非诡秘一笑,又认真问道,“如果他当时不妥协,你真的会拿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做人质吗?” 林耀辉不是那么严肃的回道,“不一定。” “你一直都是在唬人的吧。”虽然他表现的有些不近人情,但吴非并不相信,他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布局这么多事情,危机时刻无所不用其极罢了,尤其她还不相信他会拿一个孩子去做人质。 “五百万砍价到五万,真佩服你的胆识,面对那么凶狠的卖家。应该给你发个奖杯的,砍价王。”吴非走的有些累放慢了步子,她习惯后知后觉的思考,然后捋出当时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你为什么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呢?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抓狂么?就算演戏也是要排练一下的呀!” 林耀辉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跟你说有用的么?你能做什么?跟我发发牢骚,然后命令我八点之前必须搞到五百万?” 尽管可能他说的没错,但在那种极度危险的情况下,没有任何提示,简直是把她当做木头人,不对,更像是推出去的炮灰。“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伙人不信你胡说八道呢?他们要真敢动手杀我们怎么办。”忽然吴非觉得吴庸说她,可能说的正确。 “那就只能赌赌运气了,毕竟你这么义气,不会做事不理的对不对,人肉防弹衣。”林耀辉漫不经心调侃着,让她一片赤诚显得愚蠢可笑。 “先说已经报警,又对着一群亡命徒讨价还价,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拿我们的命开玩笑。”吴非抱怨着,“不过你绝对是拿我们当傻瓜!这一点毋庸置疑。”本来她也只是取笑,可对方样子实在来气,现在诸事不顺再加上身心疲惫,她将余怒都发泄到林耀辉身上,早忘了他算是救命的恩人。 “我当你会先说句谢谢。”林耀辉仰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已经早都过了正午。 “我们是一家子人,说谢谢见外了。”吴非逞口舌之快,眼珠子转一圈又道,“你一定是骗我,你没报警。”见林耀辉沉默不语,她更加不信服,继续唠叨,可好一阵儿对方都不理睬她,她以为林耀辉可能是真的生气了,便安静下来反省自己。 扪心自问整件事情确实都是他在帮忙,不过转头想想到刚刚两人言语交锋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斗嘴的小情侣,吴非心里又竟有些开怀,她不禁频频暗自嘻笑,然后时不时偷瞄着林耀辉,还好冰天雪地连辆车都没有,更没有人。 此时林耀辉正一脸思虑的样子,注视着远处一片已经冰封的湖面。吴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跟她想的肯定不一样,“怎么了?” “这边可以抄近路。”林耀辉指着一个方向,“现在这个季节冰冻的还算可以。” “那我们是不是穿过去就快到了。”吴非兴奋起来。 “差不多,省一半路程,并且那边会有往来的车辆,不像这里这么人迹罕至。” “我们可以搭到顺风车?” “也许。” 吴非一下子有了精神,见林耀辉还在踟蹰,催促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就从这穿过去吧。” 林耀辉还在迟疑,“有很多人在这儿钓过鱼。” “你怎么知道。” “有好几处冰窟窿。” “那我们避着点就可以了啊。现在天还亮着,等太阳落山我们可就没得选了。”吴非跃跃欲试,这个季节的冰已经冻的有三尺厚都不止,吐口口水没多会儿都能结成冰疙瘩,所以即使被凿过洞,上面的浮冰薄一点,对他们来说承重也足够了,哪里会像他说的那么夸张。其实吴非也是实在走不动了,能抄近路最好抄近路,她小时候常在冬天的湖面上玩耍,尽管滑冰水平一般,但自我感觉蛮好,总之要比走路省不少力气。 “这是一条活水湖,有些地方不像你想的那么结实。”林耀辉还在犹豫。 吴非觉得他大胆的时候胆大包天,小心翼翼的时候又谨慎的不像话,真是个矛盾的人。她从公路上跳下来,往湖的方向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们走慢点,看仔细点就好了!” 林耀辉眺望一圈,再看吴非一脸哀求的样子最终妥协,“你跟在我后面,不要踩踏别的地方。” 吴非敷衍的点点头。刚开始她还小心翼翼的跟在林耀辉身后,走了一阵儿又滑倒过一回,她切身的能感受到冰层很厚,又尝试跺几下脚,咚咚作响的声音让她胆子大起来,心情也好起来,于是跑两步滑一截,滑的自在的时候恨不能脚上鞋子都变成冰刀就好了。“之前怎么没觉得滑冰也能这么自如。” 吴非仿佛天灵盖开了窍,越滑越得心应手,林耀辉起先阻止,次数多了也懒得说她。 不甘心玩的简单,吴非又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冲林耀辉抬抬下巴,“我拉你一截,你拉我一截怎么样?” 林耀辉笑着摇头,吴非有些不解,“你没玩过么?” “像狗拉雪橇。” “随你怎么说。” “倒挺会苦中作乐。” 她知道林耀辉拉不下脸做这些事,便将围巾打结做成个o型,自己抓着一头,另一头硬塞给林耀辉,“我先拉你怎么样?” “你拉得动我么?!” “你也不胖啊,小瞧我。” “还是我来做雪橇犬吧。”林耀辉嗤笑一声将围巾调转,自己拽住打结的一头。 吴非高兴的蹲下去,慷慨道,“一会儿换你!” 被林耀辉在冰面上一路慢腾腾的拖着走,好像无趣倒也有趣。虽然未如预期的那般体验,吴非瞧着他不情愿的样子,这无聊也变得相当畅快了,渐渐地像个孩子一样咯咯地笑起来。不一会儿这人开始小跑,吴非笑的更加肆无忌惮,“哈哈!现在就算让我掉冰窟窿也值了。” 吴非放纵的笑声在空寂的冰面上回荡,也许这几天过的太糟心,现在这样酣畅的笑着,连之前的阴霾都被一扫而光。 第96章 跑了一阵儿林耀辉停下来浅浅的哈着白气,似乎被吴非快意的笑声感染到,也难得露出一脸放松又开怀的表情。吴非因为惯力滑到了前面,又被林耀辉手里的围巾拽住才停下,接着整个人都翻滚到冰面上,笑声还停不下来。 “你可一点都不矜持。” “连笑都不能痛快,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吴非爬起来喘着粗气,“该你了,试试看我能不能拉的动你。” 林耀辉摆摆手拒绝,又看着对岸。 “我笑的都要喘不过来,你怎么连大气都不出一声呢,你可是出力气的人啊。”吴非说话同时也顺着方向望去,又回头看看来路,他们确实已经快到对岸了,“哦!真的哎,古人诚不欺我,寓教于乐的确效率高。”吴非撇嘴笑又戏弄道,“就为这高效的速度,也请允许我拉着你滑一截吧,mylord,乘剩下路不多,也好让我见识一下你足够矜持的笑是什么样子的。” 林耀辉将围巾的结拆开,往吴非脖子上一挂,又绕一圈堵住她的嘴,再顺手帮她理了理衣领,然后把衣服帽子拉起来带到头上,“晚上温度会低很多。” 吴非抗拒道,“这样很挡视线!” 林耀辉执意用她的围巾勒紧帽子,“头部是散热最多的地方。” “你自己也不戴帽子。” “冷一点,脑袋会比较清醒。” 这自相矛盾的话他倒说的自然而然,吴非本想笑,但迟钝的脑回路终于反应过来,隐约感受到一点来自对方的关心。一股暖流,还有一股兴奋直冲心脏的部位,她深深看着林耀辉,想直达他心底,“你现在不太清醒么?” 极寒旷野中唯有两人之间蹿绕着一些温暖别样的气流,他们两离的太近,姿势太暧昧,吴非甚至能感到对方湿热的鼻息扑在自己的脸上。 “从来没有。”林耀辉松开手,口吻冷的像利刃,由他们中间劈开。 吴非将围巾打了个飘逸的结,故意岔开话,“赶天黑之前我们可以到吧?” “差不多。”林耀辉低头重新戴上手套。 “看!”吴非惊呼一声,拽着他胳膊,在他们一侧不远处有一只羽毛鲜艳的鸟不停的在冰面上拍打翅膀,看着像是受了伤还是怎么了,反正飞不起来。 “那里有只鸟哎,还挺大只的,那是鸟对吗?”吴非疑惑道,“还是大雁?” “很漂亮。”林耀辉望向那只还在挣扎的鸟,“这里,这个时节都不会有大雁。” “哦?是吗?那是什么。”吴非一点一点挪着脚步,想离那只鸟近一些,同时退掉手套,“太漂亮了,不过,好像不太对,它为什么飞不起来。” “那块很危险!” “应该还不至于,你说呢?”吴非还是想试探。 “我们不需要冒这个险。”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好像对生命很漠视。” 不光是对生命漠视,刚才他拒绝她靠近,也让她感觉很漠视。 “每个东西都有生死的规律,我只是顺其自然。”林耀辉很冷,很难说的出的一种冷,对生死,对任何事物。 吴非回过头看着他双眼,她不由得想要对抗他这种冷淡,“但既然看见了,见死不救不好吧?我妈信佛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鸟也有功德。”吴非故意矫情,这里头有一部分是善念,也有一部分是有意。 “你留在这儿,我……” 还不等林耀辉说完,吴非便快一步上去,她知道只要她过去,林耀辉必定会跟来,这是她最喜欢耍的小心机,屡试不爽。 “你不要那么快!”林耀辉大声喊着,想阻止吴非冒险的行为,但见她快速往前滑步,警告已经来不及,林耀辉只能将背包放下谨慎的跟过去,结果还没到那只鸟跟前,意外就先来临。 吴非在听到脚底下嘎啦一声脆响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冰层裂开一道大口子。她站定一动不动喊着,“你别过来!” “你别动!”林耀辉也喊道。 “我没动。”吴非怕的要死,这下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乐极生悲,“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慢慢的,要慢慢的蹲下,记住要非常慢,先蹲下去,再然后跪着,慢慢的,要非常轻非常慢的爬过来,明白吗?”林耀辉一边叮嘱,一边试探着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吴非身边移动,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米远。 吴非一点点蹲下去,然后准备戴上手套再趴下,但她忘记了大衣里面还有一个发饰,一个有些分量的金属发饰。就在她掏出手套的同时,发饰也跟着从口袋里滑出来砸到了冰面上,一瞬间噼里啪啦冰层向四周开裂,她拼命往林耀辉那里爬已经来不及了,顷刻间身体由碎裂开的冰窟陷下去一大半,幸好林耀辉速度够快一把抓住飞起的围巾,再迅猛一捞顺势拽住她的胳膊,才没有让她整个人掉都进湖里去。 林耀辉狠狠拉住吴非的手臂,将她从冰窟窿里拖出来。围巾还死死绕在吴非脖子上,她剧烈的咳嗽着,喘息着,惊恐和寒冷刹那间让她瑟瑟发抖,全身的衣服也几乎湿透了。林耀辉迅速帮吴非松开围巾又四处查看,然后扶起身体发软的吴非往岸边快速走着。吴非又冷又怕身体不由自主的僵硬,两条腿也不听使唤,林耀辉索性将她抱起来小跑。 “不行!我,可以走的!你的衣服,也会湿了!”吴非小声抗拒,但声音断断续续不能连贯。 “你走的太慢!这样比较快。” “可是,你的衣服,也会湿掉的!” “不要说话!浪费时间浪费体力,等会儿生堆火,都可以烤干。” 吴非只得老老实实紧闭嘴巴,然后借着由林耀辉身体传来的热度努力让自己舒展,她知道身体这么僵硬抱起来是相当费劲的。 湖的对岸就是一个林带,林子里面有很多枯枝,林耀辉快速找了一个避风的位置,捡了一些木柴堆成堆,再浇上一点汽油点着,瞬间火苗冲天。吴非太冷了,冷到没有知觉的地步,她全身上下已经结了霜,好像僵尸一般,动作一下都显得很吃力,她的嘴巴和身体也全都不受控制的抖动着,哆哆嗦嗦往前挪动。 林耀辉将她推了推尽量贴近火堆,吴非被浓烟呛到咳嗽几下,不过立即有热浪袭来让她感到温暖,“真没想到,你带的东西,都能,派上,用场。”吴非苦笑一下,当初还质疑他没事带上一小瓶汽油干什么。 第97章 “我再去捡些木柴。你不要睡着,小心引火上身都不知道。” “不会的!我还得,时不时,给自己翻个面呢。” 林耀辉不禁笑了笑赞赏道,“很好!” 吴非一把一把往火堆里丢木柴,火苗蹿的很高,烤的她浑身冒白色雾气,样子滑稽,那是衣服上的水分在蒸发,很奇怪的感觉,又湿又潮,前热后冷,于是转个身又烤后背,但不管怎么翻转,总得有一面是冷的,还是很冷,怎么都冷!这种透心的凉始终无法缓解。 林耀辉再回来的时候除了拎着几大捆木柴,还拿回了刚才丢在冰面上背包,以及一只被拔光毛的鸟,吴非目光从他手里拎着的那只鸟上移开,投向火堆。林耀辉从背包里拿出饼干和半瓶酒,他先将饼干倒进一个袋子里递给吴非,留下装饼干的铝纸盒子,然后做了个简易的烤架,再将铝纸盒子搭在上面,倒了些酒进去,稍稍一热递给吴非。 吴非接过来一饮而尽,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暖和身体的东西。酒精作用挺快,没一会儿她便感觉浑身热起来,她边喝边把手里的饼干分出来一些给林耀辉,“你也来点。” “不用!”林耀辉拒绝道。 “你不饿么?” “我不吃饼干。” “怪癖还真多,不吃你带上它做什么。”吴非嘴里嚼着饼干,话说的理直气壮,“我的衣服是不是快烤干了。” 林耀辉伸手摸摸,衣服依旧湿漉漉的,他没有说话,把那只鸟放到架子上。 “现在我身上是不是有一股子烧烤味?”吴非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是有些炭火味。”林耀辉将外套退下来给她垫脚,又把她的两只鞋和袜子放到火堆边上。过了好一阵儿他将烤熟的肉撕碎递给吴非。 虽然没有任何佐料,依然挡不住烧烤的香气冲进吴非鼻子,可她盯着还在滋滋冒油的肉下不去嘴,“是那只鸟对吗?” 林耀辉低头勾着火苗说道,“没有,它被你吓着,结果打通任督二脉飞走了。” 吴非惨淡的笑了笑,她知道他在骗她,而她也是在明知故问,她现在没资格说不行。 林耀辉拿起酒直接对着嘴巴咕咚咕咚灌下去几大口,“不是有猎枪才能吃到野味,多的是办法。” 是有很多办法,但有什么能比捡现成的更方便,吴非心里很明白,这应该是他说谎水平最低劣的一次。“我知道是那只鸟,你不用骗我。”吴非脸上挂着勉强的假笑。 “我知道你不好骗。”林耀辉放下酒瓶,看着吴非红扑扑的脸蛋,异常温和的说着话,“但你可以选择相信它,然后把它吃了。” 吴非心里纠结,如今的结果都是她造成的,“我很伪善是吗?” “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林耀辉用木棍翻搅着火堆里的木柴,确保它们都燃烧干净。 吴非看一眼漠然的林耀辉又看看肉,再多话都是对对方的不尊重。她犹豫片刻皱着眉头拿起一大块硬塞进嘴里,然后像嚼蜡一样咀嚼着。 “我没在说别人,我是说你。”吴非一双大眼睛有点出神,仿佛连同一些别的东西也被她自己嚼碎了。 “因为救它,你才掉水里的,而现在必须吃掉它保命,是不是觉得很讽刺。但你最终也会尘归尘土归土,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生生不息。”林耀辉又喝一口酒沉声道,“生与死,循环与平衡,这样讲话是不是比较对你的胃口。” 吴非挤出一丝笑,他在宽解她,可她更情愿林耀辉像平常一样奚落自己。一股冷风吹过吴非打了个寒颤,现在这落魄的样子又让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兄弟,“不知道吴庸怎么样了。” “你想救谁?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林耀辉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力量。 吴非脆弱的无从反驳,只能卸下防备仰仰头自嘲道,“可能过去的我把自己演绎的高尚了,竟信以为真。” “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本性善良而已。”林耀辉再次递给她一些酒,并且也拿过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赶到加油站的时候,吴非已经处于虚脱的状态,刚才一路上其实都是她强打精神坚持着,她不想再给林耀辉添任何麻烦。现在憋着的一口气总算能松懈下来,她顿感浑身乏力又沉重,并且四肢百骸的疼痛也如风暴一般席卷而来。吴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实在太累,想着也许是消耗了很多体力的缘故,令她没有任何兴趣买东西,虽然饥肠辘辘。 加油站不大只有一个便利店和一个简易的休息区,吴非身体摇摇欲坠的倚靠在林耀辉身上。当她一扭头发现还有个休息区的时候,便迫不及待抛下对方,鼓着最后一点被透支的精力扑了过去,然后不顾形象的在长椅上躺下来蜷缩起身体。尽管跟前还有几个陌生人在来来往往的穿梭。 林耀辉忙活了一阵儿,末了走到吴非身前蹲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伸出手抚到额头上,那里烫的吓人,和他预料的一样。 “喝点水。” 这好听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正要陷入沉睡的吴非身体抽动了一下,她迷迷糊糊抬起眼皮看到虚晃的人影,又阖上眼睛摇摇头。 林耀辉把吸管挨到她干裂的嘴唇边上,“现在这里买不到药,你只能多喝水。”吴非嘴里含混不清的呓语着,林耀辉紧锁眉头轻声道,“如果你嫌没味道,我放两颗糖进去怎么样?” 吴非有气无力的扯动嘴角,想笑给他看,结果比哭还难看,她只能微微的摇摇头,她知道他是出于好意,但自己实在连半句话都懒得讲了,只想安静的待着。 可对方没有要移开的意思,除非她把水喝了,否则那只管子会一直在她嘴边挠痒痒。吴非闭着眼睛嘴巴一点点张开,刚想说话,那根管子就乘势插进来,她只得咕嘟咕嘟将一大杯水都灌下去,只是每吞咽一次嗓子眼都像被扯开一样的疼,她深深皱起眉头,额角一层层出着汗,想说什么又都忘了,就这么逐渐昏迷过去,嘴里还咬着吸管。 第98章 迷离之中吴非意识到自己是病了,病来如山倒,现在让她动下手指头估计都办不到,那等会要怎么离开这儿呢?叫救护车么?还是又得走好远的路?想着想着吴非感到头痛欲裂,又好像突然身处冰火两重天的境地,一面身上烫的要死,一面却止不住的打冷颤。恍惚间她感到额头上有人放了个冰块,身上又像是被人盖上了被子,再后来胃也开始不舒服,迷迷糊糊的她大概知道自己吐的翻天覆地,连胃液和胆汁都吐干了,还有一度上下牙齿像抽风了一样,控制不住的咬颌在一起,浑身哆嗦,她想喊救命,可又怕张嘴说话会咬到舌头,幸好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东西,不然真担心会咬舌头而死呢。混混沌沌的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吴非感到自己好像再次掉进了湖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而林耀辉就站在一旁冷眼观,看她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她便死命拽住他,不让他走。 “你别走!”吴非就这么大声喊出来。 “我不走。” 她听到了回应,然而湖水怎么会是暖的,她又疑惑着皱起眉头,再看林耀辉的模样,竟也变得生动起来,正柔和的看着她,而她在暖洋洋的水里飘荡着,沉沦着,有一刹那她曾意识到,这或许都是梦吧。 一根一根松开手指,吴非的脸由激动开始变得安详,胸口也不再急促的起伏。昏迷期间她也会偶尔睁开眼睛扫视一圈,有时能看到林耀辉的影子,有时又什么都没有,然后就这样或梦或醒的浑浑噩噩的睡了不知多久。等在清醒一些的时候,吴非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间病房里了,手臂上还挂着吊瓶,林耀辉就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坐着,手拿一本时装杂志。 “你的衣品还不错,可千万别学那上面的东西啊。”吴非声音小的像猫叫,她被自己沙哑又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 “女装杂志。”林耀辉举起封面给她看,然后便将杂志丢到了一边。 吴非拉动嘴角露出一丝惨白的笑,“我们在哪?” “我们还在c城,你需要把温度降下去。” 吴非注意到林耀辉脸上已经冒出一层胡茬,他们究竟在这里逗留了几天?“我是不是睡了好久?” “你赶回去有要紧事?”林耀辉虽然这么问着,却是一副我知道你根本没什么事的表情,“等你好一些,我们随时能走,交通工具任你选,飞机、火车,马车,或者雪橇都行。” 吴非扑哧笑了,“我烧还没退么?可我感觉已经好多了。” 这时有护士进来给吴非换药,又是一瓶,接着医生也进来,看看她的状况对林耀辉交代到,为保险起见还需要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吴非这才知道自己在死亡线上挣扎过一回,待那两个人出去,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旁敲侧击道,“要死不活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挺好的,病西施。”林耀辉以为她想要镜子,从抽屉里上拿出一面小折叠镜。 “我不是说现在,我知道现在的我是人间尤物,我是说我昏迷的时候。”吴非想要说笑话的目的达到了,林耀辉确实笑了,“都昏迷了,还管好看不好看?” “是不是又翻白眼又吐舌头?” “没有,昏迷的时候你一个劲儿喊饿,哪还舍得再吐。” 吴非轻笑,又咳嗽几下,可想想就觉得不好意思,尤其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狼狈样都被他看遍了。她正过脸仰望着天花板上面的灯,又摸摸自己的胃,“还真有点饿了。” “有胃口就好,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随便,能填肚子就行。” “这里营养餐还不错。”林耀辉在她输液的胳膊下面垫了个小靠枕。 “吴庸呢?”她依旧执着着。 林耀辉微微摇头笑,“他没有联系我们。” 吴非知道他那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笑他无情无义,还是在笑我死性不改。” “都有。” “你确定他没事的,是吗?”吴非还是有点担忧的看着林耀辉。 为让她放心,林耀辉难得正经起样子肯定道,“我能确定的是,他绝对没你这么倒霉。” 吴非又笑又释然,身体放松下来,“生病真好,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笑的俏皮,让发白的脸上回暖一丝精神,“那如果我现在要求你把他捉回去,会怎么样?是不是个好时机。” “要不了太久,他就会回家了。”林耀辉表情好似郑重其事。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吴非问道,他却不回答,眼光斜向那本时装杂志,“衣服还不错,我打算试试荧光绿。” 说他戴绿帽子的事居然记到现在,吴非撇嘴,“粉色更适合你。” “可以都试试。” 两人相视而笑,这会儿林耀辉似乎心情不错,尽管胡子拉碴的,这是他为数不多毫无戒备的表达出情绪的时刻,如此爱干净的一个人,什么时候都整理的一丝不苟,居然邋遢着样子也很开心。吴非觉得自己心跳的节奏都变得不一样了,似有一股暖流从那里泵发出来涌入全身,她忽而认为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点懂他的,其实和她一样,也会口硬心软。 “如果我是说真的呢?你会帮我把他找回去么?”她得寸进尺的刺探着。 “随他去吧,你要在执迷这个事情还得烧起来。”林耀辉知晓她的招数,不再接她的话准备点餐。 吴非颓然往后一靠,“也许你说的对,随他去吧。”她猜到是这样的结果,只是还不死心,“你以前也是这样躲着林耀琳的?”吴非不自觉的由她和吴庸联想到他和林耀琳。 “比他还狠。” “哼,跑去当兵,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次呢。不对,是好几年都见不着。”吴非打了个冷颤又痴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觉得有一件事很神奇的。”她感觉脑浆已经被煮成一锅粥,各种不平衡的想法乱跳着,“你是怎么照顾一个老人和孩子的呢?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耀辉极为寻常道,“因为没有办法啊。” “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一个单身汉。”吴非苦笑,却又实在想象不出来。 林耀辉摸了下她的额头说着,“所以人是不逼不知道,自己的潜力可以有多大。”他将吴非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盯着输液瓶将滴速调慢了点。 第99章 “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吴非胡乱问一句。 “林耀琳告诉你的?” “才不是,她才不会跟我讲这些。是你母亲,总说耀东啊,耀东的,我就觉得和你们的名字很像呢。” 林耀辉沉默着去关上窗户,吴非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身上好像总是有太多秘密。就如许炜所说,林耀辉嘴巴很严,除非他想让你知道。 “耀东是我大哥。”林耀辉自然而然由窗户边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又悠哉的翘起二郎腿,收敛起表情,换了副样子。 “以前从没听你们提起过。” “因为早都死了。” 一张脸平静如水,林耀辉声音却犹如在房间里有回音似的,让死了两个字一遍遍灌进吴非耳朵。吴非被震惊到,半迷离的眼睛突然睁大后又低垂下去,她脑子清明起来,也想起来了,都死了。 这会儿吴非浑浊的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一下子全部都想起来,关于文卉君那些真假参半的疯话,‘本来很齐整的家,还有一个吊死鬼。’吴非根本不敢再问下去,也无需多问,便可以脑补出那是怎样的一场人间苦难。他们一定经历过一段她不敢想象的生活。 “一场车祸,他们一家子,还有大伯父都死了。”林耀辉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一双眼睛深似大海,仿佛久等了这样的对话。 又是一场车祸,这是吴非最不愿提及的意外,“对不起。” 林耀辉没有任何起伏的状态让气氛变得古怪,他表情静若止水,但这一刻的他与任何时候都不同,他好像知道吴非那副不断变化的脸色是为什么,连同情绪都知道,而在他冷静克制的虚掩下,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恶寒让吴非感到害怕,她甚至诡异地觉到林耀辉是在等待着她继续盘问下去,她不想看到这样的他,但又最怕这样张大着眼睛无话可说。 “我见过许炜。”她只得拿这个敏感的女人岔开话。 “我知道。”林耀辉口吻淡淡。 “她蛮有趣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林耀辉眸光闪动一下。 吴非误以为那是余情未了,“都是些闲话而已。她好像是在躲着谁,在你那边求清净。” “的确是在躲着人。”林耀辉嘴角噙笑,一如常态。 “她在躲谁呢?”吴非并不好奇,只是没话找话说。 林耀辉平淡道,“他丈夫。” 吴非先是吃惊,然后一下子整个人的心情都轻松起来,“跑去前男友家躲自己的丈夫,她也是出陈推新第一人了。”吴非咧开嘴开怀的笑着,她并不讨厌许炜,甚至此刻开始喜欢起这个特立独行的女人,“她结婚了啊?还说不适合婚姻什么的,很果敢的女人。” “很聪明的女人。她不会离婚的,说着逗你玩而已。” “为什么?” “她丈夫用处大着呢,她不傻。” 林耀辉此言一出吴非就觉得耳熟,一对往昔恋人对各自的评价倒是出奇的一致。不过还有什么能比这让人更觉得人心荒凉呢?吴非感慨道,这一感慨又觉得累了昏昏欲睡。 “安心睡吧,这药里有一些让人嗜睡的成分,没坏处,等你再醒来的时候估计就能健步如飞了。” “可是饭会凉的。”吴非迷迷糊糊还在记挂着她的营养餐。 “那就重新再点一份。”林耀辉的声音沉沉的,让吴非更加想睡觉,可她怕自己病糊涂会忘记另一件重要的事,临睡着前嘱托到,“你别告诉我爸好吗,别全说,还有麦琪那一段。” “好。” 最后一个好字吴非听的不真切,心里还在着急,林耀辉到底答应了没有,便已经在梦里了。 休整两天吴非的状况已经大好,只是身体还比较虚弱,林耀辉一路上搀扶着她上飞机,再调整个躺睡的姿势,尽力让她感觉到舒服,随后便一直忙自己的事情。左右电话没完再加一台电脑噼里啪啦,吴非在旁边看着心里偷笑他忙的像个经理人。在结束最后一通电话后林耀辉干脆关机,又拿起水杯抿了几口,未露疲态,只是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不知道是不是泡过一次冷水湖的关系,吴非竟诧异自己能看出来他不高兴了!以前很难分辨他的喜怒。 “你怎么样?”吴非关心道。 “琐事而已。” “要来杯果汁么?” “不用。”林耀辉嘴角勾笑客套到,“你还是闭上眼睛睡会儿,有事叫我。” “我已经连续几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要还能睡的着,那可能不是别的问题,是脑子冻坏了。” “你安全到家我就算任务完成,至于脑子的事,还是交给医生吧。”林耀辉说着拿起眼罩盖到眼睛上,仿佛再多一个字都显得废话。 笑容僵在吴非脸上,对方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把她打醒,他们还是又回到从前,所有和谐愉快的时光只属于c城,他们的关系也不会变得比以前更融洽,就好比一个特定环境下做出需要适应现状的对策罢了,那段舒服惬意的相处,更像是一段荒岛求生的冒险之旅,上岸之后都需各自穿起各自的衣服找回原来的角色。 吴伟忠知道整件事情已经是五天后了,因为林耀辉订婚他和林耀林提前返回,而吴非对此一无所知。 一见面吴非就看出吴伟忠面色暗沉,她自觉的先把吴庸的事情挑挑拣拣一早交代完,然后等待着他发作。但吴伟忠只是沉默不语,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奏,吴非一直都知道。 吴伟忠稍作停顿后拄着拐杖,一步能烙出一个脚印似的走到吴非跟前。尽管他老了腿也瘸了,但身上的某些特质没有变,吴非感到被一种黑暗的气势压倒性的覆盖住,内心无比惶恐,顷刻间四周也鸦雀无声,接着啪一声脆响猝不及防响彻整栋房子,顿时屋内所有人一片哑然,又全部识相的静悄悄散去,只留下他们三人。 林耀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震慑住,一时没有反应,吴非则被打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几近失聪,连吴伟忠接下来骂的话都一句听不见。 “一群不成器的东西!一群!废物!” 吴伟忠是在骂她,又好像连带着别的什么让他懊恼的事情。 “都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全都敢爬到我头上!……”吴伟忠实在是气结,余下的话哽在喉咙里不禁让他咳起来。他紧紧闭上双目平了平气息,然后又再次怒目嗔视着吴非,眉宇之间深深的川字纹路让他此刻显得无比愤怒又苍老。 “要不是唐凯,那个混账儿子找到耀辉,让他跟住你,你和吴庸两个现在都不知道被人抛尸到哪里!”吴伟忠的身体在摇晃,林耀琳上前扶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以为我耳聋眼瞎,不知道你们背地里搞什么动作么?!交些狐朋狗友,日子过的乌烟瘴气!还找个比你年龄都大的女朋友!” 吴非一个激灵,吴伟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林耀辉全都告诉他了!应该不会,可是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他是在找女朋友么,他这是他妈的在找奶娘!”吴伟忠骂的难听同时直指着吴非,“你就是这么当姐姐的?替他兜着?我倒想看看你有多大能耐!能瞒到什么时候!”吴非知情不报还自作主张是令他更气愤的地方,他已经习惯于掌控,而他懊恼的,也是失去掌控,先是吴庸然后是吴非,然后是更多的事情。他自信自己永远是对的,而他们全都在错误的方向奔跑。 “你发这么大火做什么,人没事就好了,小非也是怕你担心才会这样。” “她什么想法都有,唯独不会是这一条!她不过是觉得自己能耐大,能帮吴庸兜住他那些脏事罢了!”吴伟忠又一把甩开林耀琳的手,对着她吼道,“还有你!这个事情你也有份参与!” 第100章 林耀琳做一副无辜的样子,吴伟忠激动的跺着手里的拐杖,“就算你想亲近他们,也不是用这种办法!慈母多败儿,我还当真以为是他长了点骨气。”说罢又转过脸对着吴非道,“你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居然还敢自己跑去跟一群毒贩谈判,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该骂你根本就没长脑子!你以为你是谁!” 吴非的沉默并没有让他满意,他越骂越来火,“两个乳臭未干的蠢东西!在那些要钱不要命的人眼里,你们就是奔跑的钞票!居然还把自己送上门,送一个不够,还送一双!” 林耀琳再次上前扶住吴伟忠胳膊,吴伟忠闭目仰头叹息,“真该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然后再看看自己还有没有这副胆子!” 吴非一只手附在火辣辣的脸颊上,那里浮起一个掌印,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挨巴掌,她知道吴伟忠在气什么,过去她虽然有些娇纵,但终归还算让吴伟忠放心。可她又要怎么解释,她没办法说的清楚,但同时感觉很委屈,尤其是当着林耀琳的面,更觉得屈辱,还好没有哭出来。“你说的没错,吴庸不是我弟弟,我管了闲事。就该让那些毒贩找你要个上千万上亿的,至于你给的了给不了,我都无所谓,那才叫对的解决方式!” 吴伟忠气极倒笑,“那你又是怎么解决的?自己不都差点让人给抬回来!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我想他永远都不会回来!” 吴伟忠先是愣了愣,而后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你们在背后供养着,他早就像狗一样给我爬回来了!” 这一句话触动到吴非的神经,她愤愤回嘴,“那你就好好等着,等他哪一天像狗一样爬回来好了!”她忽而觉得,或许吴庸和林耀辉说的都没错,她的确和吴伟忠像极了。 “够了!本来还要谈件大喜的事情,又搞成这样,你还嫌血压不够高么!吴庸我会找机会去和他谈,毕竟耀辉订婚他还是得回来的嘛。” 订婚,已经被提上日程了!吴非心里一惊,更加五味杂陈。 “不用!”吴伟忠断然的摆一下手,神态阴冷道,“我会亲自请他回来的。” 吴伟忠冷峻的脸让吴非知道大事不妙了。 “晚上我们还要和莉莉她们一家人商量这个事情,看我们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吧。”林耀琳急于结束这不愉快的场面。 “是我让吴非先不要联系你们,这事不怪她。”林耀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的脚步总是那么悄无声息,“事情突然,人多添乱。” 什么大喜的事,原来如此。吴非装做没听到,也没看到他这个人似的,一句话不说,静悄悄抽身离开。 吴伟忠转头对林耀辉舒展开神色,“糟心的事一波接着一波,好歹还有一件你的喜事。” 林耀琳看林耀辉提早过来询问道,“怎么这么早?是莉莉那边有什么变化吗?” “不是,项目进度和财务报。”林耀辉拍拍手里的材料。 林耀琳有些失望,但这是吴伟忠最热衷的两件事。 不一会儿吴非就隐约听到吴伟忠开怀的笑声。林耀辉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不光能让吴伟忠笑逐颜开,不论是谁他都似乎能找得到让对方开心的法子,女人尤甚。 又不是变戏法的,吴非心里鄙弃,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恢复心情,既因为那一巴掌,也因为那件喜事。尤其是那件喜事!就像一颗炸弹不断在她的脑子里轰轰作响,都不分清被打耳光和这件喜事到底哪个来的更痛苦。吴非辗转反侧,以前听他们絮叨,那也只是絮叨,感觉都还很遥远,遥远就意味着变数,可现在货真价实的要筹办了,她心乱如麻,再转念又想着吴庸,刚才吴伟忠暴跳如雷要捉回吴庸的样子必然不善,一定要提醒他,让他赶紧先滚回来求饶再说。他若跪地祈求原谅,吴伟忠也不会真拿他怎样,不然,那就不是一个待遇。 但吴非如今没办法知会吴庸,他们目前是失联的状态,吴庸已经换了号码,而她也不想再找林耀辉,虽然不是很确定,但他的嫌疑最大。结果担心没几天吴庸的电话先一步而来。 “姐,你们都还好吧?” “嗯,掉湖里而已,又不是跳湖,两者有区别的。我不会因为你不听话而寻死觅活,烧了两天就好了。”吴非以为吴庸知晓她的遭遇。 “什么意思?”吴庸意外到,“你怎么掉湖里了?没事吧?” “我很好,不过你逃之夭夭我会记一辈子。自己跑了,丢下我们不闻不问。” “我那是逼不得已,我听小妈说你挨了爸一耳光。”吴庸潦草的关心一下,显然他们俩说的不是一个事情。 吴非恍然大悟,是林耀琳!“你和小妈都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啊,有什么不能说。起因经过结果,还有我丢下你们,自己跑了。”吴庸毫无愧疚的笑着,“不过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事情。我的卡又停了,我打小妈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跟她在一起吗?方便的话……你给她说说我的情况呗。” “她可能也帮不了你了,这次是爸。”吴非叹一口气。电话那头长久的没有声音,吴非喂了一句。 “没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打工,以为这样能让我服软么。”吴庸硬气道,“休想!” “他要亲自……”吴非不知道该怎么说和,“爸生很大的气,脸色都不一样,我劝你,不管怎么样,这次好好说话,千万别闹,我真担心你会断条腿。” 吴庸沉默了会儿,“那就让他来吧。” 吴非还来不及说什么,对面已经挂断电话,她想起唐子铭那根断指,隐隐的有种担忧,吴伟忠若真狠起来与唐子铭的父亲不相上下。但是之后不管在怎么联系,吴庸都爱搭不理,根本不听劝,再过段日子吴非又满心为林耀辉订婚的事情烦恼,又见吴伟忠没什么动作,她也就无暇再顾及吴庸,只是没料到更糟心的事情还在后面,陈雪玲揭发她论文剽窃。 一筹莫展的时候吴非想起唐子铭前阵子提过还有个申请交换生的机会,他一直在诱惑她一同前往,不知道现在还可不可以用,不过即使没有这一层关系,唐子铭的渠道也很多,总有办法逃离这儿。 换个地方吧,吴非对自己说,所谓眼不见为净,心为静!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不管是陈雪玲也好,还是订婚也好,所有令人不快的东西都能被忘掉。打定主意后吴非即刻着手办起来,她先是搬去米歇尔那里,暂时与她同住,然后开始着实休学的事,所有事情都因为那一巴掌而掩盖过去,吴伟忠还以为她是在怄气。 吴非庆幸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动机,就连赵文瑜都很支持,以为自己的女儿总算有所觉悟,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切都只是形式而已。这样也好,吴非自叹,她本就不是能吃苦的人,这下可以好好的试炼下自己,是否真如林耀辉所说‘没了你爸的钱,你可能真的会活不下去’。唯一让她感觉心虚的是林耀琳的造访,她像是带着完成任务一般的模样语重心长劝说几句,却并不会真的横加阻拦,其实对于吴非现在的状态她似乎是满意的,而那一双机敏的眼睛也像是洞察到了什么,让吴非惶恐不安。她越加希望能快点离开,离开有他们在的城市。 第101章 漫山遍野白茫茫,好似万事万物都被掩盖其下,吴非站在一处高地透过滑雪镜远眺着一望无际的雪景,期待着这纯洁的雪花也能帮她掩埋掉所有烦恼,不过显然是徒劳,换个环境没能让一切眼不见为净,反倒助长着一种说不清的空虚。唐子铭携新女伴正玩的不亦乐乎,已经顾不上她,与之相比她的形单影只显得更加落寞,而此情此景总是那么眼熟。不过这回吴非并不在乎了,她的落寞也并非因他而起,她只是很后悔,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一点兴致都没有,本该在房间里呆着的,喝喝热茶随便刷些泡沫剧打发时间就好。 将滑雪工具都退下,吴非准备打包返回,就在这时她余光注意到一个特别的影子,本能的抬起头凝视着,然后惊呆了! 林耀辉着一身又长又肥大的灰色长衣,身姿轻巧灵便的靠近她,像卷着一阵风。吴非样子有点痴痴地,她很不可思议他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样?在这儿还习惯吗?”林耀辉迎着光,稍稍眯眼。 吴非缓缓起身对上他的目光时有些恍惚,两个多月的时间而已,却仿如隔世,“还好。”这声音听着都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耀辉没有答话,吴非怔怔了片刻,又略显文绉绉的感叹,“怎么偏偏就躲不过你。”时间堆积起来的痛苦和想念让她又激动又苦笑,“找我有什么事?” 巍峨的高山嵌入蓝天与白雪,没有别的颜色,无比空寂,林耀辉俯瞰一圈欣赏着并嘻笑,“这倒是个休养的好地方,很清净。” 他这副散漫的态度瞬间就让吴非明白自己想多了,“我这是求学,可不是什么休养。” “嗯……滑雪场是个求学的好地方。”林耀辉遥望着远方。 “劳逸结合!”吴非好似很随性的将一手支在滑雪杖上来回摇晃,又再次小心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耀辉不看她说道,“吴庸被接回来了。” 吴非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心里忐忑着,“是被捉回来的吧,什么时候的事?” “快两个月了。” 那便是她刚离开的时候,“是你,把他掳回去的?” “不是我。”林耀辉似乎有话在口中咀嚼着,但又讲出另一套说辞,“你以为你父亲身后只有一个我用的上么?他的人手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单薄。” 吴非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同时还在思考着吴庸,“他人呢,怎么样?” “你自己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现在就想见你!”林耀辉平着一张脸注视吴非,话里头有些奇怪的味道。 他通常不会这样故作悬念,但最终吴非判断这都是他的套路,沉默着不说话。 林耀辉见没打动对方又说道,“你父亲也很希望你回家。” “这个也希望,那个也希望,唯独你并不希望我回去对么?”吴非撇过脸摘下滑雪镜,雪光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已经没什么麻烦了,我是说论文的事情。”林耀辉转过头,仿佛没听懂她的意思,“也不会在档案里出现,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就像在重复别人的话一般,或者是完成一个交代而已,林耀辉这时候的表情有些敷衍,“你手头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东西,我们可以一道出发。总要完成学业的对不对?逃避自己的生活不是解决的办法。” “为什么这么急呢,因为你要订婚?拉我回去凑人头?”吴非冷笑,又有点恼火,“而且说什么完成学业也不对,学无止境,我还要继续深造呢。” “做什么都半途而废的话,我不觉得深造还有什么用处。” “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吴非扬起头面向林耀辉,“吴庸回去了,我估计闹的天翻地覆吧,如果我再回去,保不齐为他说几句话。我左脸上的肿才消下去,我可不会在搭上另一边的。” “血脉相通,不管你跑到哪里,父亲终究是父亲,改变不了。你还只是挨了一个巴掌,吴庸处境就没你这么走运,你回去能缓和他们父子的关系。”林耀辉嘴里叹出白气,扭头看向别处又回过脸冲吴非一笑,“一个巴掌算不得多严重的事情,都说父子没有隔夜仇,你们都隔了六十多个夜了,更何况你还消费着他的卡呢,总要卖他点面子吧。我想他虽然嘴上没说,可是心里已经后悔了。” 这种苦口婆心的说教实在不适合他,吴非不屑一顾笑道,“我想我比你了解我爸的为人,他不管是心里还是嘴上都绝对不会认为有什么需要后悔的地方,虽然你刚才声情并茂演的很好。”吴非赌着气,“你拿我当小孩子!” 被揭穿惺惺作态林耀辉倒没一点尴尬,反而越加自然的笑笑,又摸了下嘴唇,吴非知道他是想来支烟。 “还有,我没有用任何什么白的红的黑的卡,人这一辈子,无非好一点,要么差一点,不过怎么都能活。虽然我也没必要装什么心高气傲,但觉得有必要践行一下,你那句是否能活下去的判语。”吴非说罢蹲下去继续把东西都打包好,“作为交换生一年的时间而已,你刚说的,不能半途而废。另外……我没在生他的气。”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林耀辉微微颔首耐人寻味道,“那就好,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宽容。”停了停他又接着规劝,“继续深造也要先毕业对不对,何必多消耗一年的时间在这个地方。” “早一年晚一年又不要紧,我又不是急着去继承什么东西,好像还要得个什么奖似的。” “那就当是为凑人头好了,可以考虑一下么?”林耀辉顺嘴一说。 吴非哭笑不得,“凑人头?为让你的订婚宴好看?” 林耀辉似乎是不打算再费口舌,面露一丝笑,“如你所说,面子上会比较好看。” 第102章 吴非抬头盯着他那副礼貌又疏离的样子观察,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种神态,“我从没觉得你会是个在乎面子好看与不好看的人,不过就冲你么直接,我也得爽快的告诉你,我不去!”说完她低下头将包打理好,“我爸让你来游说我,费不少口舌吧。” 林耀辉看她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抿了抿嘴唇,“你想多了。” “那就是你姐姐,总不可能是你自己,对吧。她是最讲体面的,吴庸是死活不会露面,那就只有我了。”吴非故意说的尖酸刻薄,“要想办法讨吴董高兴,还挺为难你们姐弟俩的。” 林耀辉依旧面无表情,她总是踩不到他的痛点,这让她更懊恼,而且他居然大老远跑来就是为邀请她参加他的订婚宴!真令人有种说不出的心塞。 吴非终于憋不住,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更没机会。“我躲到这里来,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你,真的以为仅仅是因为挨了一巴掌,或者是什么狗屁论文的事么?”说到有点激动,她双目染上水雾,“也或许,你就是在装糊涂罢了!你一直都喜欢装糊涂。”即便穿着保暖性极好的滑雪衣,吴非嘴唇还是不受控的颤抖,一些情感即将如脱闸的洪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深深的怀疑。 林耀辉凝视着远山的雪,漂亮的脸颊在白色背景中更加清晰硬朗,“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不要轻易触碰这些规则。”他目光清远,整个人变得没有丝毫的表情。 吴非凝视着他,他的话莫名其妙,但她仍想试着从中解读出些意思,却一无所获,不过这无尽的旷野寂寥又广阔,此刻给了她某种勇气,“我不是在说论文的事!你也别老跟我谈什么规则,人是讲感情的!” 现在只有他们俩,其他人都远在天边,地球的另一边,吴非铆足劲儿叫道,“我不想参加你的订婚礼!”她走到林耀辉面前动情的注视着他,嘴边的话终又含蓄了点,“你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装做不知道罢了!” “一家人以后总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不可能一直缩在乌龟壳里。”林耀辉轻锁着眉头慢悠悠的开口,似乎是在说一点实质性的东西,可其实又不是。 吴非气愤的将本已收拾好包又重重的甩到雪地上,“我没说不回去,只是暂时而已!” “现在和以后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大到多了一个人就让你很不自在么!”林耀辉表情厌倦,仿佛被挑动到最厌烦的一根神经。 吴非呆愣了许久才有所反应,他的确一清二楚! “是!”吴非眼前泛起水雾,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很不自在!所以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好好躲清净就行了,你也不要再出现!扰乱我!” “为任何人都不值得这样。”林耀辉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由内而外的渗透着凉薄,这就是他的回应。 吴非的心像被猛的抽干了一样,很空乏,却倔强的说道,“这种话很假很官方。”然后用力将滑雪镜架到鼻梁上,以便遮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林耀辉低头整理下皮手套又抬首了望,“可在我看来,你在这儿玩三人行的乐趣也不少。” 远远的人群就像一个个移动的小黑点,吴非都已经看不清唐子铭在哪个位置,林耀辉居然还可以辨认出他,和他的女伴。 “我知道你想听私家版的。而我要说的就是,你愿意怎么呆,呆多久都行,你想毁掉的是你的生活,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林耀辉说着不客气的话,眼神像刀刃一样割在吴非脸上,他最后一点耐心消失殆尽,“这里远山白雪,环境够大,天气也够冷,不光可以看的长远,说不定也能让你发热的脑袋变得清醒,知道该做什么,和什么不该做。你的意思我会明明白白转达,好好深造吧,再见!”他的每句话就像一根根钢针准确无误钉到吴非心脏上,他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看着林耀辉决然的背影,吴非转过身眼泪嗖嗖嗖的往掉下,她早就该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料到了,并不意外。真正意外的是从他那张漂亮的嘴里说出无情的话竟会令她如此伤心。吴非摘下滑雪镜,里面已经湿漉漉的一片,胸口处无以复加的揪痛更让她无力思考。他说的没错,好好让自己清醒一下吧,到底是在干什么啊!可为什么眼泪就是控不住的往下掉呢,像断了线的珠子,被寒风吹过更是刺骨的冰凉,一会儿便风化成了白霜,更像自食其果的砒霜,她自己酿的毒药。 吴非沉浸在不可自拔的情绪中久久不能自已,过了好一会儿才隐约听见有零星的尖叫声,可声音太模糊,没办法辨认他们在喊什么,直到她看见远远的一些人在逃散,才意识到有危险,但已经来不及了。大量的雪块毫无预警的从四面八方滚下来,她看傻了眼,也不知道能往哪里躲,最后只得往服务区的方向跑,可这么做显然不是明智之举,那里距离太远了。 逃命过程中吴非不慎跌倒,一个夹着冰碴的雪块同时砸到后脑。一下子天旋地转她就要昏厥过去,突然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然后直接由原地拎起来。吴非抬眼晕晕乎乎的看清楚是林耀辉,“你不是走了么?” 林耀辉紧抿着唇,什么都来不及说,只裹着她疾步奔向几十米开外的岩壁,然后在将人安置在胸前,用身体最大限度的遮挡,支撑起一个狭小的空间。只短短几瞬雪已经漫过吴非胸口,并且迅速像混泥土一般凝固起来,吴非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加之脑袋刚刚被砸了一下,恐惧、紧张还有混乱充斥着她的意识,“我们是不是要被活埋在这里了?” 林耀辉铁青着脸没有答话。 “我快透不过气了!”吴非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第103章 “试试看能不能踩到我的鞋子上。”林耀辉紧紧皱着眉头。 是啊,吴非差点忘了,这人可比她高好多,他们又贴的这么近,可以像猴子一样抓着他顺杆爬,上面一定氧气充足!可努力半天她的脚就像被吸住了似的动不了,好在林耀辉使劲摇晃转动身体,又把雪往两边铲,这才让他们上半身稍稍松动了一点儿。 吴非渐渐透过气儿,胸口也没那么闷了,“这儿的雪原本挺松软的,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结实,像石头块一样。” “这是下面的冻雪。” “冻雪?冻雪不是雪么?”吴非不知道两者有什么区别,但这东西硬邦邦的,不像冰块也不像雪,让人很不舒服,也更害怕。 林耀辉没工夫搭理她,他眼睛正盯着远处一棵快要被雪压塌的树,吴非顺着他目光也注意到那摇摇欲坠的树,就在一瞬间那棵树发出巨大的断裂声,然后向他们滚来。吴非尖叫着闭上眼睛,只听砰的一声,再睁眼,它已经被林耀辉曲起的一只手臂给挡住,这才没从他们的头顶上碾过去。 树干上的枝杈还在来回摇曳,刮起厚厚的雪沙沙作响,吴非霎时被扬起的雪沾了满脸,耳鼻也灌进去不少,她一面咳嗽着一面赶紧拍打,等缓过神才注意到林耀辉也成了雪人,模样跟她一样很狼狈,只是现在腾不出手清理。林耀辉一声不吭也不动作,因为他的胳膊还挡在那儿,而另一只手臂也在另一侧用力支撑着,以防树干压倒他们两个,吴非自己则被他圈在中间一点的位置,巨大的外力作用导致他们两越加紧密的贴合在一起。 平时总一副清俊样子的林耀辉,难得这样滑稽,不过吴非这会儿笑不出来。他们两现在像被黏在一块的泡泡糖,被迫过分亲密,这奇怪又暧昧的姿势在这冰天雪地里一点也不浪漫,一点都不是吴非想要的浪漫。她有点别扭,但还是主动去帮林耀辉擦掉脸上的雪,同时嘴巴依旧不饶人,“我可不会感激你,我没求着你救我,就算冻死,也算一命陪一命了。”她试图以此来缓解内心的尴尬和焦虑。 林耀辉默不作声,等吴非帮他清理干净后说道,“忘恩负义这一套,你一直都玩的炉火纯青,我就当你是谢过好了。” 吴非挤不出笑,现在除过她和林耀辉的喘息声,周边已是死赖一般寂静。“谢有什么用,能保我们不死么?还不是要被困在这里。”吴非很不舒服,脖颈里钻进去的雪,都化成雪水了,现在又由雪水变成冰霜,再加上对处境的担忧,此刻让她感到彻骨寒冷,“我们会死在这儿吗?”她再次问道,她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死亡,因为过分害怕,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颤巍巍的。 “不会。” 可惜这次她没能从林耀辉的声音里获得想要的安全感,“什么时候问你,都说不会,永远说不会。我们会冻死在这儿!即使不冻死,在来一场雪崩,就足够活埋我们!”之前不管林耀辉胡说八道些什么,也不管她怎么不屑一顾,从心里她其实还是信任他的,包括掉进湖里的那次,她一直那么幸运,然而这次不同,这次很明显连林耀辉自己也被困住了,她心想也许这一回插翅难逃宿命的安排。 “总要抱着不死的希望。”林耀辉态度不紧张也不怠慢。 吴非就没有他那么乐观,甚至她都不认为那是什么乐观,因为林耀辉嘴上虽然讲着希望,但神情却是一种对生死近乎麻木的样子,这令吴非很困惑,“可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是,你并没有像我这么害怕呢,好像对什么都见怪不怪,包括,死亡。但我觉得即使你经历的再多,人应该依然对死亡是恐惧的。” “也不尽然。”听着模棱两可,可林耀辉确实是在认真回答。 “你的也不尽然是什么?是麻木,还是恐惧?算了。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我对你的这个回答也可以无所谓。”吴非懊悔着,“可我还不想死,我怕死怕的要命。当然最倒霉还是你,如果你不来找我,其实就躲过这一劫了,所以我们之间一定是相克的,在一块总没好事,枪子儿、冻湖、现在又被雪活埋。如果可以选,那我情愿溺死在湖里!” “为什么?”林耀辉知道吴非因为紧张而变得语无伦次,但总好过犯困。 “不知道……”吴非有些丧气,“如果在水里,最终尸体会被分解掉,但是冻成冰块的话,可能几百年几千年后才能被挖出来。”她百无聊赖,又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犯愁,“先以我们的盆骨辨认性别,接着判断我们可能是在这里遇难的情侣,最后再把我们做成标本。”她胡乱编排着,不过情侣二字是故意说的,不管怎样林耀辉又能回过头来找她,多少让她心里有些快慰,之前那些咄咄逼人的话也很快被忘掉,她狠狠吸了吸要流出来的鼻涕,“也可能是外星人,那时候人类都绝迹了!” “嗯,也许你说的对,溺死的方式可能更好。” “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吴非抬头绝望的看着林耀辉。 “人在溺死的时候,很多的水会被吸入肺部,听说那感觉就像,吸毒。”林耀辉神情微翘,笑的不怀好意,“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么?” “骗人!!”吴非被吓到,打了个冷战,又狠狠的吸着鼻涕。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死法是舒服的,所以要怎么办呢?”林耀辉还在笑,他身体没办法动弹,两只手也不能移开半点,积雪在他胸口的位置,衣服外面的那只小口袋只结了一些冰碴,没有被完全掩埋,“我衣服上面的口袋里有手帕。” 吴非一只手相当费力的伸进去摸出手帕,然后心里庆幸他们选了个有坡度的地方,而自己站在地势高处,不然林耀辉胸口的位置,就是雪埋过她头顶的位置,她一面擦着鼻涕一面抱怨着,“人多集中点的地方更容易被救,这里太偏,又在林子里,最不好找,我们干嘛跑这儿?!”她又开始痛恨自己跑到这么刁钻的角落,人迹罕至远离基地。 “我们冻成冰棍都不会有人发现的!”吴非仰头叹息,“我就不该来滑什么雪!都是被唐子铭骗来的,结果他还在开心的泡妞,我却要把生命留在这儿了。” 第104章 “你确定唐子铭不会和我们一样?” “我确定!难道你没看到么?他们一直在围场外忙着调情呢,哪里是在滑雪。我就不该申请什么交换生……都是因为论文……我其实当初就不该帮陈雪玲的忙,你就不会辞掉她,她就不会迁怒我,然后惹出来那么多事。”吴非唠唠叨叨说个不停,林耀辉悠悠然然冒出一句话,“你就不该出生。” 吴非猛地抬头看他,他撅一下丰润的嘴唇又说道,“那样最省事。” 林耀辉低头的样子很悦目,脸上挂着令人舒服的笑,却最有本事将气死人的话温柔的说出来,吴非一下子大笑出声,身体也晃动的厉害,林耀辉却突然眉头紧蹙。 “你是哪里不舒服么?”吴非止住笑关心到,“是不是撑不住了,那你慢慢放手吧,我想我的脑袋还算结实,反正左右都是要死了。” “这还算不上雪崩,现在都已经不怎么流动了。”林耀辉并未松手。 “是吗?”吴非四处看了看,的确是没再见到大雪块往下滚。 “真是雪崩的话,我们早被埋了几尺厚,哪还有空隙说话。” 吴非斜视着他,“你觉得我这副样子还不算被埋么?巨人。” 雪高高漫过吴非的胸口,直逼她的脖子,她只有一只胳膊和另一只半截卡在冻雪中的手臂能活动,雪异常坚硬,她没办法把那只手臂完全抽出来。“你不该来救我,至少你不会死。” 吴非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对方,又忽尔仰头看着林耀辉,目光闪烁着一点精锐,她想到了一些细节,“这里海拔很高,你刚才至少疾速跑了六七百米的距离,换做我早都快窒息了,而你却都不气喘,这是为什么?你的身体构造和常人不同么?” 远处偶尔有几声类似乌鸦的鸣叫,吴非又立即紧张的竖起耳朵,“会不会没冻死,我们就先喂野狼了?” “还有熊。” “对,没错!还有熊!”吴非浑身一抖又惊恐起来。 她身体抖个不停,让林耀辉感到不舒服,“我跟你保证这里没有野狼和熊,你安分点。” “你怎么知道?” “这里不是自然保护区,你去哪从来不看指南的么?”林耀辉瞟一眼左手腕上的表说道,“我的手机开着定位,要不了多久救援就会到了。” “对哦!我们还有手机!”吴非恍然大悟,她揪着林耀辉的衣领几乎要笑着哭出来,“我们不会冻死在这里了!这下有救了!……”她忽然反应过来一个事情,“不对!我的手机在包里,刚才跑那么急,包早都扔了,现在也不知道被埋在哪儿,应该快没电了!” “我有手机。” 吴非眼睛一亮转头又叫道,“等等!”她又突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电量足吗?手机在哪里放着?” 林耀辉顿了顿说道,“裤子口袋。” “可真有你的!”吴非皱眉翻着白眼。 “你平常都举头顶上?” 吴非才不理他,她埋头凿着,把雪凿开一点儿后,又一只手使劲往林耀辉下身蹿,但根本没多大用处,基本到他腰部就再不能往下了,雪还是那样坚实。吴非相当懊恼,“这雪跟石头块儿一样!” 林耀辉隐忍着,“你想干什么?你以为能刨出来个洞,我们两爬出去么?” “我想刨出来点缝隙,好把手机拿出来!” “电量很足,只要能接受到信号就行,不用拿出来。” “刚才又跑又摔的,动作那么剧烈,你怎么知道没关机或者坏掉,总要看看才安心!”恰巧这时候手机的提示音响了一下,吴非放心的歇口气。 “现在安心了?”林耀辉盯着她的胳膊,示意让她把手拿出来。 “我们不会死在这儿了!”吴非喜极而泣,同时不好意思的把手抽出来。 “眼泪省着点用,也省省力气,等着救援吧。” 吴非再次拿起手帕又擦眼泪又擦鼻涕,“我知道。” “你不会死。不会是这个死法。”林耀辉神秘又清朗的声音在这密林里回荡着,片刻后又说道,“你先帮我把手表取下来。” “要看时间吗?” “金属会加速失温,你应该不会带手链耳钉之类的东西吧。” “观察很仔细,我从来不带。”吴非帮他解下手表放到跟前,在叹口气,感觉一切万事大吉,便轻轻抵在林耀辉肩膀上。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有些疲乏,而生死的问题得以解决,其他的烦忧又冒上心头,“你干嘛跑回来找我,你以前说过,我们不如相看两相厌的好。” 现在千里冰封只有寂静,而他们又挨得如此之近,呼吸交错,吴非不仅能闻到对方身上一种淡淡的混合的香气,连心跳都听的一清二楚,忽然就想起醉酒的那个晚上,那些似梦非梦的画面不断一闪而逝。 她不敢抬头看林耀辉,但又想说点什么,趁这难得的机会,“其实我酒量很好,通常我都是装醉的,所以你说过什么,我都记得。其实你也都看出来了,对不对?” 林耀辉只一味沉默着,除了从口鼻里哈出的白气能证明他是个大活人外,简直像尊雕像。吴非心想他现在应该是在后悔了,“你真不该费力来救我,你不是说我呆在这儿,然后脑袋给冻清醒什么的,说不定经历一次生死考验会大彻大悟,比你说的任何话都要管用。” 对方还是不搭话,吴非继续一个人自说自话,“不管是出于对我爸有个交代,还是什么责任道义,这回把命搭上,你就不值当了。” 林耀辉眺望远处,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不存在,所以即使人和人紧紧贴在一起,也不见得能温暖彼此的心,最后连吴非自己都觉得无趣了。 许久之后林耀辉终于开口,“少说话,会流失很多热量,如果你想活命。” 吴非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在吓唬她,便乖乖闭上了嘴巴,之后陷入长久的缄默,直至黑暗彻底降临。 第105章 时间像读秒一样过的很慢,尤其对于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幻想的救援迟迟不来,吴非由期待开始变得消沉,逐渐的感官也仿佛在退化,因为意识已经从最初的寒冷开始变的迷蒙,又有一种无尽的疲惫感让她很想好好睡一觉。 这时候林耀辉突然拔高声音说道,“不能睡!” 吴非眼皮正不自觉的往下耷拉着,被吼这一下即刻又瞪大了眼睛,盯住近在咫尺的脸。他们四目相对,林耀辉郑重其事道,“不管你现在有多困,救援到之前你都不能睡。” 吴非痴痴的望着他,好像是在听对方说什么,其实听不大进去,她的意识有些游离。 周围的一切黑暗又寒冷,除了两人之间的热流和彼此的呼吸,吴非觉得死亡和遥不可及的爱情现在都如此之近,真是有点讽刺的味道,她目光挪向遥远的地方,远处那些滑雪的人早就没了踪迹,或许是因为离营地近被解救,也或许被冰雪覆盖掉了!而他们两尽管困在雪窝里不至于末顶,但想要在这些密林之间被发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林耀辉只是不想让她绝望罢了。 “我很困。”之前被点燃的希望火苗已经烧尽,吴非残存的意志已经支撑不起他再编一个希望。 “你不要睡,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林耀辉能说出这种话来,真的是破天荒了,尤其是说出这样矫情的字眼。吴非模糊的眼神清亮了一些,再次提起些精神,“什么秘密?” 林耀辉一本正经道,“我不喜欢吃洋葱。” 愣了半天吴非懒懒的哼笑两下,然后故意对着他深深哈出一口气,“真是个天大的秘密。” 林耀辉皱眉嫌弃,“你吃的是披萨吧,有很多洋葱那种。” 她之前是点过一份夹着洋葱的披萨,不过这么久,早都消化光了,而他居然还能嗅出来,“这你都能闻出来?我还嚼了两颗口香糖呢。” “真够难闻的,我倒情愿自己冻死了。” “就这灵敏的鼻子,当猎犬都绰绰有余。”困意被暂时驱散掉,吴非抬起头,“不睡着的办法就是,要不停的说话,可你又不想听我说话。” “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么?” 林耀辉的脸色有腻烦又有默许,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让吴非保持清醒的办法。 吴非看着无法穿透的暮夜凝思一阵儿后问道,“为什么一个要订婚的人,看不出一丁点喜悦呢?” “你指的愉悦,是两个人像泡泡糖一样粘在一块的话,那确实挺难办的。比如现在,愉悦吗?” “答非所问。”吴非蔑笑着摇摇头,再看林耀辉墨色的珠子和这黑暗下来天空一样深远,“不过我喜欢你这个比喻,因为现在的心情的确很复杂。”吴非又低下头声音悠长道,“而你并不会有体会。” “我们还是直接切入你关注的东西吧,好给你提神。” 果然吴非一下来了精神,“你和齐潇素情深义厚的样子是假的吧,或许你戏演的很足,其实大多数时候我也眼拙的很,但怎么偏偏就被我看穿了呢,而且……”吴非大胆揭穿到,“我知道她和路显关系非同一般,你心里也一清二楚。”她第一次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将一些不堪的事情亮出来。 “你平时就关注点这些东西?怪不得学业一塌糊涂。”林耀辉表情不屑,好似吴非说的都是无稽之谈,“不管发生什么,那都是我和她的事,与别人无关。” 这点伎俩使的太拙劣,吴非只能让自己又尴尬又难受,但她又立马挺直了腰杆,“你们有利益牵扯吧,别拿我当傻子。” 不管他说什么,又能怎么样呢,生死都未卜,还有什么是好怕的?吴非无所顾忌羞辱道,“你清高的样子,其实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委曲求全的人,不过凡事不能看表象啊,你说的!要不然为什么带顶绿帽子,也要和齐潇素订婚呢?你很爱她么?鬼才信!在你们这段关系里,除过齐潇素想努力和你建立感情之外,我还是闻到了浓浓的钱味。说实话你低估你自己了,你完全可以找个身家比她还丰厚的女人!” 吴非原以为林耀辉会生气,至少该反驳两句,可他的样子相当淡薄。不过能说出这些憋了很久的话,吴非心里确实有些畅快,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因为这都不是她想要的东西,她的手不由自主攥紧林耀辉衣服,一双眼睛全神贯注,好似要钻研一般在对方脸上打量着,“你的心究竟在哪?是那个许炜么?好像也不是。” 想起很久以前从墙角听来的密语,吴非有过困惑,但林耀辉后来的态度也表明了深情已不在,“你的行为表现和你自己,都相去甚远,好像钱也不是,人也不对,一个没有欲望的人,究竟会想要些什么呢?也许别人都觉得你蛮有趣,但我不这么觉得,你有一些秘密,藏的很深。你把自己藏的那么神秘,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你再动动脑经,可能就不会问这么傻的问题了。”林耀辉抿抿嘴唇,吴非在那儿信口开河说话的时候,他着实需要点别的东西来提神。 “是想来支烟么?” “这回猜的很对,我的心思在这里。”林耀辉冲吴非和煦的笑着,“劳你贵手帮个忙。” 吴非很败兴,只觉得刚才都对牛弹琴了,林耀辉就是故意的,不过他此时的样子确实好像有些累。吴非看看那棵树又看看林耀辉,“好奇怪,你不是一脚都能踢飞百十来斤的东西么,为什么不再用点力气把树干甩到一边去。” 林耀辉叹了叹气,“要不你来试试,你不是说你脑袋还算结实么?” 第106章 吴非装作没听见,转而低下头开始使劲往外揪他的衣服,但是衣服太长,还有一大截都埋在雪里,“你把烟放哪了?” “上边内口袋。” 见扯不出来,吴非就努力往下探。 “你别费劲往下钻了,你斗不过那些冰块。”林耀辉眉头紧皱。 “你这衣服到底有多少口袋,内外、上下、左右,一大堆!” “我腰部的位置你觉得算叫上面的话,那我应该是没穿衣服。” 吴非又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自己搞错了,又顺着布料往上摸,但感觉没什么东西,“没有,肯定是在另一侧。” 林耀辉蹙着眉,她很少见他这副不耐烦的样子,而她这会儿也有些不耐烦,“你是巴布工程师吗?要这么多口袋干什么!”于是她又往左边凿,费了好大劲才拨开一点点雪,休闲又宽松的棉衣现在也被挤变形,口袋都搞不清楚在哪,她的手只得像条蚯蚓一样蜿蜒探入林耀辉身下的衣服里,然后慢慢拨开一个一个口袋,在钻进去左右摸腾。 林耀辉胸口很热,吴非感觉自己的手一下暖烘烘的,一瞬间又仿佛有热流沁入心脾,同时又感叹男人的衣服口袋可真是深的多啊,好像触不到底似的,她心里牢骚着。 她的手又轻又软还透着一掌的冰凉,可能让林耀辉觉得很不舒服,表情有些严肃,“如果没有就换另一边,你乱摸什么?” “你以为我在占你便宜么?我摸到打火机了,烟估计在右边的口袋,也许你记错了。”说着吴非又凿开另一侧,还是什么也没有摸到,林耀辉的脸色更加难堪了,像是憋着什么难受。 “你是不是怕痒?”吴非两只眼睛弯起来。 “找不到就算了,把手拿出来!”林耀辉神情不悦。 吴非抽出手的时候有意碰了一下,发现对方表情微动,“你就是怕痒!”她得意的确认到。 “如果你真想这棵树桩把我们的脑袋砸开花,可以使劲挠。”林耀辉望向远处又说道,“不用找了。” “说不定是在外面这只口袋里,找还是要找的,给你提提神,你不是说了么,你一松手我们的脑袋就要开花了。”吴非将手伸进外侧的那只口袋里摸索着又嘟囔道,“不在哎。” 林耀辉一直专注于遥远的一片地方,那里有许多星星点点的光在移动,他嘴上呵斥着,“烟和打火机是放一起的!你在乱抓什么!” “你耍我!”吴非装腔作势。 “我已经给你讲了内口袋,不要再演戏。” 吴非又试着把手使劲伸进刚才的那只内口袋,努力往下探索,总算摸到小小的烟盒,“你居然喜欢这么小巧的东西?像女士香烟。” “就是女士香烟,只有这个好带进来。” “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吴非好笑道,然后掏出来一支温柔的放进林耀辉嘴里,她细长的手指因为寒冷越发惨白,“上次帮你拿烟,你后背还流着血呢,这东西有这么好用?止疼又提神?” 吴非说着把打火机凑到香烟旁边,不知道是不是太冷,试了几次都不行,“还是你自己来吧,我情愿那棵树顶到我脑袋上。”烟没点着吴非先冒火了,最后用手圈个半圈,护着火苗又试几回才算成功。 “不要熄火,现在可以暖手用。”林耀辉深吸一口说道。 “我们不要节约资源的么?万一一会儿你又想来一只,可就没火了。” “不需要了。”林耀辉呼出一口烟团。 吴非小心捂着火苗认真思考,“你说,我能不能用这个把这旁边的雪融化掉,说不定我们两就可以爬出去。” 林耀辉努力忍住笑,又咳嗽两声,“你先试试看能不能把自己点着在说,说不定火够旺的话,还真就可以。”他嘴里叼着烟,说话的样子不同以往,带着些痞气,“在坚持一会儿,曙光马上来临。” “天要亮了么?真想不到我们已经挨了一整个晚上,时间过的可真快!” “离天亮还早着呢,但是很快就会有人来了。”林耀辉扬了扬下巴,吴非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那里有许多光点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移动。 “是啊,总算来了,萤火虫。我们要不要大声呼救一下?”吴非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但也由内而外的感到放松。 林耀辉吞云吐雾道,“离的太远,白费力气,不绕个几十圈是找不到我们的。” “很远吗?” “很远。” 吴非两手攥着打火机,她的眼皮像装了吸铁石一样使劲的往一块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坚持到救援的人来。 “你是不是想把我们两都点着?” 被林耀辉的声音唤醒,吴非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摇晃,随即她强打起精神盯住手中的火苗,林耀辉则紧紧盯住她,她知道他是怕她睡着了,平常总想引起他注意,却不得章法,现在他倒是目光灼灼,自己却无所适从。 吴非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和林耀辉依偎在一起,一簇微弱的光,一道蓝色的烟雾,心跳和呼吸的声音清晰又密集,映入对方耳朵,扰乱着某些东西,有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氛围萦绕在他们之间,伴着死亡与希望都是这样近的时候。 “我得跟你说实话,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现在这种时候这种状态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吴非试着找点话题。 “两天两夜没合眼,然后来滑雪。”林耀辉忍住气,“你都能坚持两天两夜玩乐,那再坚持几个小时等救命,也绝对没问题。” “我相信你刚才要说的秘密,绝对不是洋葱,虽然只是为了不让我睡着故意那么做。”吴非眼神迷离,“这次我希望你能说点更好的,因为我已经困到不行了,就是大脑发话都不管用的那种。”林耀辉身上的香味夹着烟草味,伴随着他重重的心跳,像催眠剂一样让吴非快睁不开眼睛。 “你不要睡,我就告诉你。”林耀辉努力诱哄着。 吴非无力的阖上眼睛迷迷糊糊道,“好!那你说吧。” “吴非!清醒点!你睁大眼睛,数一数离我们五米远都有什么东西,我就告诉你。”林耀辉只恨自己这会没办法抽手。 吴非又死撑着睁大一点眼睛呆笑,“猜到你会用这套。甚至我都怀疑那些所谓的救援,只是你幻想出来的萤火虫罢了。当然,如果真是救援,那就太好了,反正他们会找到我们,到时候我就可以理所当然的,等着被人抬上担架,都不需要动一下指头,更不用自己爬出去,那感觉一定好极了。我真的……真的……”她看着林耀辉的眼神开始涣散,对方的模样仿佛在一层层光圈里变得朦胧,“真希望就这么被困住……直到……永远……”吴非手里的打火机掉进雪里,然后熄灭。 “你刚才都说了什么,忘了么,你难道不是很想知道?想想看既不为钱也不为女人,那究竟有什么苦大仇深的事让我励精图治?” “为了不让我睡着。”吴非呵呵两下,眼皮弹开又合上,一脸痴笑,脑袋慢慢低垂下去,“你真的是,挖空心思了……” “吴非!”林耀辉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喊着,“听我说,这次我没骗你,救援很快就到了,我们会得救,但你得先救你自己!不要睡着!” 吴非觉得自己陷入了最不舒服的一种睡眠,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有救护车,有氧气罩,有很多人穿着白色的大褂,好像还有赵文瑜在身边。 第107章 等吴非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斜照进窗户,她环视一圈,洁白干净的床单和墙壁,周围安静的没有人声,空气里有药水的味道,输液管里的液体正滴答滴答流入她的静脉血管,有护士巡房正好看见她苏醒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吴非虽然乏力,但依旧使出全身力气紧紧攥住她胳膊,“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他怎么样了?” 小护士有点为难,“抱歉我不知道。” “因为雪崩送到这儿!和我在一起的一个男人!我们一起的!” “哦,这几天一直是有好多因为意外送过来的人,但是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几天?”吴非苦想着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这时候另一个年龄稍大的护士开口道,“是一个瘦瘦高高,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么?” 吴非迟疑着,她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唐子铭还是林耀辉。 那位老护士补充道,“穿着长长的灰色外衣?” “对!对!我说的就是他。” “他状况很好,只是右臂骨裂,不过已经打了石膏,等慢慢恢复就会和原来的一样。” 吴非瞪圆了眼睛惊呼道,“什么?!骨裂!” “只是骨裂,不是骨折,已经很走运了。” 在吴非看来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见她一副吃惊的样子,老护士宽慰道,“在那种低温的情况下你们被困那么久,能保住整条手臂都算是奇迹。” 原来如此!吴非现在才明白过来,林耀辉那会儿不是不想推开,而是当时他的那只手臂就已经断掉了,所以才会用另一只手支撑着。吴非又懊悔又愧疚,那棵树砸过来的时候发出各种声响,里面一定也有林耀辉骨头断裂的声音,而他却什么也没说。 一想到这儿吴非就觉得心口很疼,那会儿她还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又想起自己狠劲晃动身体的时候,林耀辉都会皱起眉头,他一定很疼,却还在安抚着她。 “你哪里有不舒服吗?”老护士关心到,扭头对小护士吩咐,“去叫医生。” “我没事!我很好,只是刚才听到我朋友手臂断了,有点惊讶。”吴非还是很虚弱,脸色惨白。 “虽然他的胳膊断了,但其他指标都非常正常,状况可是要比你好得多。”老护士善意的笑着,又带上一丝严谨的态度,“一会医生会过来,他可能会建议你,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尽管老护士说的很乐观,可并没有让吴非心里更好受,她心不在焉很小声的回道,“什么?是么。” 正好此时唐子铭由门外而来,两个护士与他交流几句后便立即离开了。 “怎么见我就跑这么快。”唐子铭斜瞟一眼他们的背影,又扭过脸对着吴非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要是知道雪崩存活率有多低,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了。” “有死很多人?”吴非回过神并被唐子铭的话吓到。 “没有,形容一下而已。” 吴非释怀,又白他一眼,接着又端详他一会儿,心里竟有些不平衡。原本是被他拉去滑雪,结果他好端端的站着,自己却穿着病号服,“你难道不应该也跟我一样,在哪个病房里躺着吗?还是我误会你了,你没穿病号服而已。” 唐子铭得意道,“我是上天眷顾的人。” “你是个投机的人!”吴非没好气。 “说白了你们就是倒霉蛋儿,整个滑雪场就你们两在的那一片发生积雪坍塌。”唐子铭往凳子上一坐,身子往后一靠,带上点神秘兮兮的表情,“到底说什么秘密的事情,这么见不得光,硬要躲到那种隐蔽的地方去。” “到处都是雪,你告诉我哪里算隐蔽。”吴非脸上泛起不自然的表情。 “对啊,到处都是滑雪的圣地,你们偏要去林子里,很容易让人遐想的。”唐子铭眨巴着眼睛,那眼睛仿佛会说话,正要说穿吴非的心事。 “那么久……我真的以为会那样死掉。”吴非避开唐子铭探索的目光。 “这口气听着可不像是因为快没命忧伤,好像是在为别的事情。是因为林耀辉没来看你么?” 他一再嬉笑让吴非有点不高兴,“这样拿一个受伤的人开玩笑,很不合适。” “医生都说了,只是骨裂,没什么大碍,他比你还活蹦乱跳呢。” “你也知道他胳膊断了?”吴非原本是说她自己。 “我当然知道。”唐子铭摆一副无事不通的样子。 吴非沉默不语,表情深思。 “怎么了?心疼了?”唐子铭仍不改他的口气,却目光悠悠。 吴非转头与他对视,本想费点口舌应付,但他犀利的眼神蕴含着什么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唐子铭其实已经笃定了某些事情。 吴非太累了,已经懒得跟他兜圈子,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她没法避开,也没法糊弄,那绝对是唐子铭。“你在这方面的嗅觉真的可以和狐狸媲美。” “你说错了,嗅觉最好的不是狐狸。”不用多余解释,唐子铭已然读懂吴非的神情,他面色不悦的往后用力一靠,岔开两腿,“我是一只熊。” “他在哪个病房,我想去看看他。”吴非还照顾不到他的情绪,她正牵挂着另一个男人。 “他出院了,就在你睡了一天一夜的时候。” “他走了?”吴非意外到。 “对,走了,手上还打着石膏呢,真不知道他那么着急干什么,要躲着谁似的。”唐子铭存心说道,过一会儿又狎笑,“我要是个女人,没准也会爱上他,断只手都能死撑那么久,换我的话,估计我们两个人的脑袋早就被压扁啦。” “不会。”吴非断然否定,“一定是你和哪个不知名的美女被压扁,绝对不会是我。” 唐子铭面露一丝难以言说的苦笑,然后极为难得的认真着表情说一句,“我倒不是很情愿和什么不知名的美女一起死,我喜欢和熟悉的人埋葬在一块。” 吴非不想继续拿这件事开玩笑,也许其他时候这种玩笑都无伤大雅,但现在她正在为这事愧疚着,心里一点也不好受,“你的女伴呢?” “已经走了。” 吴非随口又问,“你和齐潇云已经分手了?” “没有。”唐子铭答得很坦然。 “像你的做派。”吴非懒懒道。 “可能还会深度绑定呢。” 吴非又无心的问着,“深度绑定的意思是指结婚么?” 唐子铭闭口不谈,而吴非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的关心。 沉默许久后唐子铭忽然自言自语道,“一定有一些重要的东西被我忽略了。” “什么?”吴非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的雾水。 “你和林耀辉。” 第108章 “就那么明显么?” 唐子铭歪着脸咬着手指甲,“不明显,像蒙娜丽莎的笑一样含蓄。” “只不过我们太熟悉罢了,算不得你多厉害。”吴非嘴上不服气,其实心里很清楚,只要唐子铭稍加留意便不难看出端倪,毕竟他们是一块长大的。 “是吗?那我还看得出齐潇素和林耀辉的好搭档,那个叫路显的,暧昧不清,算不算?” 吴非心头一惊,但没表现出来。 “不仅如此,林耀辉和齐潇素之间除了钱味儿,我可找不到半点所谓爱情的影子,还不如你跟他之间激流涌动呢!”唐子铭冲吴非挑眉邪笑,“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非很意外他居然也知道路显的事,只装作糊涂,“别瞎说了!”转而又哀愁道,“没有什么所谓的开始!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他是有婚约的人,即便没有,也不可能,我们是不可能的。”吴非像是在不断对着自己提醒,“他应该是受托跟我谈谈,让我回去罢了。” “一场单相思之恋吗?”唐子铭的口吻低浅中透着狐疑。 “没错。”单相思几个字让吴非略微失神,“他根本不在意!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我们别在谈这个了。” 唐子铭双手抱胸还在琢磨,“一定是那个时候就有点眉目了。” “什么一定是?” “从你刚认识他那会儿,打棒球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可能就已经与众不同了。”末了唐子铭又孩子气的补了句,“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他那么出风头!” “你吃的真是没影的飞醋!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但我也永远不会把你当男人看。” 唐子铭略微一怔然后自嘲道,“当姐妹也不错。”说着翘起长腿搭到床架上,“天下男人那么多,你偏偏挑一个碰不得的,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不是齐潇素的对手,就你这点分量,还不够她一个手指头碾碎你。当然抛开这些不讲,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不可能的,这个你应该明白。” “明白的不能在明白,你别再像个鹦鹉似的一遍遍念叨。”唐子铭的话像是扎在吴非心口上,她眉头紧蹙极为嫌恶。 “我只说了一遍而已!” 吴非偏过脸,她知道是自己敏感。 “ok,没有外伤,没有冻伤,头脑清醒,除开禁忌恋这部分,其他各项指标正常,你可以随时出院了。”唐子铭懒懒的伸了个腰,“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不过送佛送到西,是我把你招来的,就要对你负责。” 吴非静默许久,刚刚还在和唐子铭强调不要谈,这会儿她心里却还在反复纠缠。她没办法像唐子铭那么潇洒,每次结束一段关系不伤心也不伤肺,拍拍屁股就能重新投入到下一个新人的怀抱,她也无力梳理自己复杂的心情,最终情绪奔溃到演不下去了,双手痛苦掩面,埋在曲起的膝盖上。 “你就是因为他才躲到这里来的吧。”吴非痛苦的表现尽收唐子铭眼底,他不以为然,过了会儿又一脸怅然若失的样子,“我还以为……” 吴非皱着眉头很怕唐子铭接下来的话,幸而只听到一句,“你是受了什么别的打击。” “躲到这儿也躲不掉。”吴非抬起脸颊叹息着,眼不见为净的计划还是泡汤了,林耀辉就像根刺,越扎越深。 “所以说,是孽缘那!”唐子铭捋一把额头上的碎发,“不如回头看看。” “回头看什么。” “我啊!”唐子铭朗声道。 吴非终于被惹恼,“挤不走齐潇素,那就试试齐潇云?你觉得我对三人行有特殊嗜好是么?” “我可以一分钟分手的!绝不像林耀辉那么拖沓。” “够了!我真的没心情开玩笑。”吴非一只手攥着白色床单,心里某处也好像和这床单一样拧成了一块,“原以为能在你这儿听点舒心的话。” “你这么搞,想听舒心的话很难。”说罢唐子铭灵机一动,伸出一只手抚到病床边上,身子也凑过来,“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度假,还有疗伤,疗情伤。” “你以为你会怎样?乘虚而入?有机可乘?”吴非斜眼瞧他,冷冷的回绝,“永远不要把我当你猎艳的目标……那就真毁了我们这段关系。” 唐子铭遂放开手又靠到椅子上耸耸肩膀,“出力不讨好说的就是我这样的。” 出院后吴非第一时间找到林耀辉,他居然还没离开,还在酒店住着,应该是有没处理完的事情,因为一进门便看到电脑、文件、资料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面。吴非顿时了然于心,他这次只是顺道义务性的来劝和一下而已。 “你胳膊怎么样了?”吴非收揽起失意的情绪。 “恢复的很好。”林耀辉站在桌子边,与她拉开距离。 “没事就好。”吴非看对方气色挺好,倒是她自己的脸还惨白惨白的,她指了指电脑,“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是改主意了么?” 吴非知道他的意思勉强挤笑,“我考虑考虑。”然后又盯着他挂着石膏的胳膊,忽然不合时宜的来一句,“估计你们得延期了。” “刚好可以处理点事情。”林耀辉随意道。 吴非后悔刚才说什么延期不延期的,他们两简直客气的不像话,这也太不自然了。“我当时真不知道你胳膊受了伤,不然……”不然还能怎么样?吴非理屈词穷,她不知道他受了伤,她希望自己没有说过那些恶毒的侮辱他的话,她觉得自己愚蠢至极?她可能还想说些更煽情的话,但她说不出口。 吴非舒着气,拘束的立在那儿情真意切到感动了自己,“我倒情愿那棵树砸我的脑袋。” 但林耀辉早就转身到电脑桌跟前不知道在翻什么资料,回过身像是根本没听到她刚才的话似的,“你要不要喝什么?”又拧着眉头细看两眼,“你脸色不太好,又熬两天夜么?刚出院,自己的命还是悠着点用。” “不会了。”他的诙谐的样子让吴非稍稍轻松了一些,抿起嘴微笑,“我还记得你不要我睡着时的表情,很少见你变脸色的,不对,好像从没见过。我想当时如果能抽出手的话,你一定会给我两耳光,帮我提神。” 林耀辉极淡的说着,“不会。” “不会吗?”吴非觉得这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还在笑。 “为什么要打你,因为你手无缚鸡之力?” 她渐渐体味到了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联想到了吴伟忠。 “虽然你见过我暴力的样子,但那不是我的本性。”林耀辉面色如常,嘴角暗笑着,“我跟你父亲不同。” 他的话若有似无夹杂着一丝别样的含义,但吴非没能领悟到更多,转而泛指着总结道,“总之以后学聪明点,就不会了。” “不是每次都这么走运的。”林耀辉额前飘下些碎发,口吻温和的不像话,声音更是一种魔咒,令吴非不得不乖乖点头,原来他温柔起来可以这样魅惑。 林耀辉转身准备给吴非拿瓶饮料,吴非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念珠,是当初赵文瑜来看她的时候送给她的。随后林耀辉递给她一瓶果汁的时候,她也缓缓递过念珠,“算谢谢你两次救我的命。” 林耀辉低头盯着她手里的念珠思考,吴非又说道,“保平安!” 第109章 林耀辉最终接过拿在手里掂量,“这好像是你母亲送你的。” “嗯,开过光了,不管信不信留着吧,就当是一种祝福。”吴非感觉他们两人之间好像很少能这么不带刺的好好说话。 “有心了,谢谢。”林耀辉说罢轻轻放到桌子上。 吴非其实是想帮他带胳膊上的,但又觉得有些逾越,可见他那么随意的往桌子上一丢,又有点失望。她悻悻移步到沙发跟前,正准备坐下来,忽然注意到沙发上搭着一件炫亮的青色皮毛外衣,领角上绣着一串字母,是齐潇素的名字缩写。 吴非咻的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林耀辉面色从容不做挽留。 急匆匆跑出酒店,吴非就像是被谁追着赶着逃出来一般,拐过大门她颓然的靠在大理石柱子上喘气,脆弱无比。伪装的壳没有随时间流逝而变得坚硬,相反的越来越不经敲打,就在刚刚快要被她自己剥的一干二净,心脏某个地方也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洞,空虚痛苦却无从发泄。 在同一座城市里她心心念念的人正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尽管他们在一起天经地义!吴非甩甩头,思来想去一场劫后余生的庆祝应该是麻痹神经的最好办法,她用力捏着手机立即拨了唐子铭的号码过去,“你在哪里?” “家里。” “难得你会宅在家。”电话那头很喧闹,她又问,“你在干什么?” “在醉生梦死。” “你倒是越来越文绉绉了。” “我一直是一个文青,是你从来都斜着眼睛看我。” “那还有一句话听过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不该庆祝一下么?我们都好好的活着。” “我昨天才说过的好吗?你自己庆祝自己的后福去吧,在医院照顾你几天,就当是我已经祝贺过你了。”唐子铭的声音带有一种轻飘飘的流气,他正要压掉电话只听吴非大声嚷到,“我半小时后到,你先开瓶红酒!” 唐子铭的家比吴非想象的还要乌烟瘴气,极大的一套房子因为挤满了人而显的憋闷,在人堆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早已经喝多了,全身弥散着烟草的味道,被一对情侣和一个打着舌钉的男人挤在沙发中间。 吴非捞起舌钉男推到一边,自己坐到了唐子铭跟前。 “你不是要做全面检查么?怎么这么快出院。”唐子铭热情的搂住她脖子。 “医生只是建议而已。” “哦,建议,那我这个备胎的建议怎么样?要跟我走么?” 后一句话耳熟的让吴非发笑,“都让我跟着走,我又不是狗。” “你当然不是狗,但我绝对是个称职的备胎,随时恭候,可比男宠都忠心耿耿呢!”说着唐子铭把手里的酒杯拿在吴非眼前晃荡,轻佻的诱探着,“想不想试试,还是那个调酒师。” “你真有本事。”吴非细细看了看他手里揣着的酒,颜色迷幻。 “不是我有本事,是他喜欢我,跟我来的。”唐子铭笑的有些浪荡,吴非拨开他的手,“我早看出来你有问题。” “你早看出来个鬼啊!装什么都懂的样子,我是直的!我跟他说的很明白,他一厢情愿而已。”唐子铭哈哈大笑,又坏坏的瞥一眼吴非意有所指道,“和你一样!”接着又傻又傲娇的笑,“我也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哦!别小看我!” “求而不得吗?”吴非眼神幽幽,心里一阵儿酸涩,“我想试试这个。”她指着唐子铭手里的烟草。 “女孩子抽什么烟,很难看!喝两口酒还不满足。”唐子铭一把闪过去好不让她够着。 “你到底怕什么?”吴非斜睨着他,“你心虚!” “烟,香烟,那,不信你闻闻,你自己看。”唐子铭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香烟盒给吴非,“你以为我有几个手指头够剁掉,二十个吗!” “你爸真够狠。” “我说了不是他,是我自己。” “你可真够狠!!”吴非趁唐子铭恍惚一把抢过烟放嘴里,猛吸一口竟被呛的流眼泪,她直接丢进桌子上的花瓶里,“既然没什么鬼,你更没必要躲。” 唐子铭已经喝的有点多,晕晕乎乎动作都比较迟钝,他手脚没吴非快,又气恼,又没办法,“你真会糟蹋东西!” 吴非自解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比较郁闷。” “不一样!我可不是为了男人。”唐子铭看也不看脱口而出,然后又把手里的酒递到吴非眼前蛊惑,“一醉解千愁,相信我这次的和上次不一样。” 接过唐子铭的酒,吴非拿在手里有些犹豫,这种酒的后劲跟很特别,上回喝完后癫狂的样子还都历历在目。她先闻了闻味道,比上次的清香,又浅浅尝了一点,没想象中那么辛辣,并且甜而不腻,便自然而然的越喝越顺手,很快一种极度放松的感觉席卷而来,好似世间任何事情都那般海阔天空,无用顾忌了,比如爱上林耀辉也不是那么可耻的事情。不过林耀辉可能没工夫听,因为她在这里买醉的时候,他正和齐潇素缠绵着,这种反差让她内心逐渐的失去平衡。 过了一会儿唐子铭不知道又开的一瓶什么酒,味道相当浓烈,一连灌了三四杯,吴非不管从舌头到身体都已经有些麻木了,然而她的心却从未如此清醒过,与林耀辉之间点点滴滴的事情,犹如电影胶片一样蒙着瑰丽的色彩在脑海闪现着。她曾以为隐藏的那样好,甚至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她是厌恶他的,然而这感情就像装在心里的一汪水越续越满,如今溢出来,才把脸上的假面冲洗干净,原来过去的造作、刻薄和厌恶都不过是求而不得的嫉妒。她为什么要这么胆小懦弱! 吴非像被触碰到哪里的开关似的,猛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到处找手机,最后从桌子下面的背包里翻出来,然后将那个印在脑子里的一串数字用力敲上去。响一遍没有接,她固执的又拨了一遍,这次电话接通了,对方却不说话,就好像知道电话这头的人正攒了一肚子火。 “林耀辉!我知道你在听!”片晌没有声音吴非又狐疑道,“齐潇素?如果是你,那也好。” “你在哪?”林耀辉的声音不怒而威。 第110章 吴非先是一楞又顿时觉得委屈,憋在心里的情绪不可抑制的一股脑往外喷发,“这算是关心吗?真够冷酷的关心,不过我确实是在关心着你。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内疚过,你什么也不说,我更难受!出院我就去找你,耽误一分一秒都不行,但结果,……”吴非哽咽住,“你根本不需要,真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了。最起码,我们,也算,共患难……”吴非絮叨着,接下去口齿不清的说了一大堆不过脑子又毫无逻辑的话,说到情绪激动的那一刻,她一把甩掉手机。 不过很快铃音又响起来,在沙发的一角一次又一次反复叫着。吴非一把捞过来,瞪着上面闪烁的名字,那是她此刻痛苦的来源,但最终还是不由自主按下接听键,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默了一会儿。 “你在干什么?”林耀辉先开口,还是那副稳如泰山的语气。 吴非忽然觉得好笑,几小时前她才问过唐子铭的一模一样的话,甚至连口气都差不多,她顺嘴套来唐子铭的词,“在醉生梦死。” “吴庸的事,我想跟你谈谈,你告诉我,你在哪?” 林耀辉最擅长这一套,喜欢玩钓鱼的把戏,愚弄人!尤其让她感到降智,很恼火,“你要么现在就说,要么就什么都别说!” 电话那头沉默着,这时候唐子铭在一边喊道,“酒醒好了。” “吴非,你不是三岁小孩子,以为做点撒泼打滚的事就可以要到糖吃。” “所以我不要糖吃,我是喝酒。”说罢她狠狠压断电话。 “小孩子才会要糖吃!”吴非愤愤的嘟囔着,林耀辉总以这种对待小孩子般无奈且容忍的方式对待她,最让人受不了,她希望以对等的方式交流,这种渴望的本质是她希望林耀辉把她当做女人,而不是女孩。压掉电话并没让她觉得痛快,她窝在沙发上盯着窗外出神,一会儿好像睡着了,一会儿又好像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着,只是从清醒到恍惚,再到清醒而已。 “有个倒霉蛋儿在打听你呢。”刚刚打电话的动静一分不落灌进唐子铭的耳朵。 吴非无精打采道,“很多啊,你知道怎么做。” “你不想知道是谁?” “谁?”她随口一问。 “不记得了么?跟你讨论藏书的那个。” “哦!”吴非几乎已经把他忘了,“买古书拍他叔叔马屁来着。还救过我一命。” “这你倒记得清楚,不过救命是怎么回事?”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吴非摆摆手,“算了,记不记得都无所谓。” “不好么?这正是开始一段恋情的好时候,你会发现这花花世界不是只有林耀辉一棵大树。”唐子铭眉飞色舞的给吴非做着指导。 吴非心猿意马道,“也许……好吧。”但是心依然在疼。她揣起酒杯,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杯了,又拿过唐子铭手里的烟吸了一口,这次居然没有任何不适反应,不咳嗽也不流眼泪。 “原来酒精还真有一点麻醉的作用!”吴非转过脸说话,却不见唐子铭人影,一眨眼的工夫他又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吴非往后靠向软软的沙发,烟随意夹在两指间,胳膊搭在扶手上,动作仿佛是个老烟枪。她并没有吸烟的欲望,只是单纯幻想着这个东西或者这种形式能缓解心口的疼痛和空虚,她也确实感觉浑身放松又漂浮。头顶的水晶灯迷幻的不真实,半梦半醒吞云吐雾间,一道影子出现在她迷离的视野中,不断清晰放大,她认得这张喜怒不惊的脸,是林耀辉。他的脸由远及近贴过来的时候,与往常很不同,竟然还眉目含情! 这是吴非幻想过很多次的情景,“你是来找我的么?”她攥着烟草的手有些颤抖。 果然是个好东西,竟还能心想事成,吴非两手大胆的抚上林耀辉胸口,“把齐潇素丢一边来找我,在你心里我还是有点位置的?对不对?” “我的心脏位置很大,再挤二十个也没问题。” 居然有回应!吴非讪讪笑着,“我不介意跟二十个人作伴。”这是她么?她感觉说话的人不像自己,但是管他呢!这是个美梦。 吴非微微往前撅起嘴想贴上对方的唇,却被一把推开,让她差点摔倒,她怒瞪着林耀辉由心底泛起一股狠意,随后冲过去利落的甩一巴掌,“连做梦都是这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谁知她说完这句话,对方竟相当无可奈的叹笑了一下,她更加恼怒,忽然生猛的扑过去,林耀辉猝不及防。 吴非狠狠印上自己的嘴唇,与对方撕磨,身体就好像八爪鱼一样纠缠着,被推开一次又扑过去一次,或者两人看着更像厮打,而不是接吻。 林耀辉不得不用上点心劲掰开束在脖颈上的利爪,然后一只手像钳子一般掣肘在吴非锁骨的位置。这次吴非没法撒泼了,她实在拗不过哭起来,“疼!好疼!你太过分了!”但林耀辉一松手她竟又扑过来。 “你清醒点!”林耀辉板着脸,“放手!” 吴非抓着他衣领撅着嘴巴靠近,同时说道,“不放!” 林耀辉看了看她疯癫的样子,语速慢慢警告着,“吴非,但凡我用点力,你都受不住的。放手!” “你不会,你少吓唬我。”吴非邪恶的笑着,“你不会对我动粗。我见过你使拳头的样子,我见过的。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也许我搞不清楚,但你不会对我动粗,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林耀辉不再废话,捞起她一只胳膊就往外走。 吴非几乎是像提线木偶一样脚尖沾地被动的摆步。踉踉跄跄被拖了一大截后她使劲往前一扑,像个树懒一样扒到了林耀辉身上,“我求求你,别这么对我!”她哀戚着声音软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趴在林耀辉肩膀上抽泣,同时嘴里含混的说着一些话,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全抹到林耀辉衣服上,林耀辉只得再次把她揪起来扛到肩上。 吴非的脑袋东摇西晃,一阵天旋地转泛起恶心,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的有东西要喷出来,“我的胃,很难受!救救我!” 林耀辉迅速将她放下,她立即趴在地上干呕了两下,林耀辉使劲拍着她的后背,她则反手又拽住林耀辉的衣服不松开,像抓住救命的绳似的,然后浑身紧绷着终于一口呕出来,又接二连三的吐了好几遍,最后胃都吐空了才罢休。 瞥一眼地上的一滩秽物,吴非摇摇晃晃往后退了退,她搞不清自己吐在哪里了,她的样子也一定很难看,但至少现在舒服多了。她一手撑在地上缓了缓神,另一只手仍揪着林耀辉的衣服,于是顺势拽着衣服到嘴巴跟前擦了擦,再顺着衣角往上寻到林耀辉的脸,他的影子有些虚晃,不过还好,还没飘走,这个梦可以继续做。 吴非攀上林耀辉膝盖再捞住他的脖子,终于可以集中精力问他一些问题,“我爱你!”她不厌其烦的说了好几遍,又一遍一遍的问着同一个问题,“你爱我么?” 第111章 “我觉得其实是有一点点的。”吴非自问自答。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某些东西借着酒精的作用变得狂放,她不在想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身份,不去想他快要定婚,她甚至可以随心所欲的摸摸他紧致的下巴,那里刮的干干净净,皮肤滑嫩,而他的嘴唇也同样丰润健康,形状也很好看。吴非来回抚摸着,唯一不快的地方就是林耀辉一直抿着嘴巴,始终没有回答她。 “我也知道不好,我知道的啊,可是心里很难受,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吴非又开始啜泣,接着感觉到自己被凌空抱起来,迷迷糊糊之中对上林耀辉漂亮的下颚线,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让她渐渐安静下来,然后怎么进了房间,怎么躺到了床上,就全都不知道了,只有昏昏沉沉的梦境。 早上醒来吴非头痛欲裂,她翻起身准备倒杯水喝,结果赫然发现对面沙发上坐着的林耀辉,震惊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内心更是在呐喊着,天哪!这是不是意味着昨天发生的都不是梦! 林耀辉穿的很休闲,模样却严酷的像只狮子,而她自己现在就是一只瞪羚。 “你在这儿坐了一晚上?”吴非脸上烧的厉害,昨晚疯疯癫癫的样子历历在目,她还记得自己大吼大叫着说爱他,又哭又吐,真是丢死人了!现在有个老鼠洞的话,她哪怕把自己搅碎了都要钻进去。 林耀辉没有回答,而是一手轻轻放在桌子上,手指旁边是一张画。吴非一眼认出那是她的素画像,是几年前去滑冰场的时候一个街头艺人画的,只是之后发生许多事情弄丢了,她也没太在意,“你从哪里找到的?” “唐子铭的口袋。”林耀辉一根手指将画调整个方向,好让吴非看清楚,“挺传神,画的不错。”林耀辉翘起二郎腿,口吻很戏谑。 “准确点讲是唐子铭的钱包里,他不小心掉出来,我不小心捡到。我猜依照他的秉性,通常都喜欢藏点东西,所以便帮你拿了回来,如果是你赠与他的,那再还给他好了,我就不给他道歉了。”林耀辉说话的口气很平和,双眼的光却跟平常有点不一样。 吴非脑袋这会儿正忙着思考和唐子铭这些年的交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她已然习惯了唐子铭经常口无遮拦的玩笑,也从未当真过,更没有任何细节让她觉得唐子铭对她抱有某种深切的情意。 “很吃惊么?你们两难道不是一直在玩这种两小无猜的游戏?”林耀辉一掌支在脸侧,目光由画像移到吴非脸上,笑容有丝丝凉意,“你倒是游刃有余的很。” 如果不是吴非知道林耀辉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种话说出口的时候多半会让人误解为,带着醋意! “唐子铭如果能改掉一半的臭毛病,你们两还是挺般配的,年龄相仿,门当户对。如果他的未来岳父不介意他是个瘾君子,还喜欢和齐家小姑娘搞点暧昧的话,是个不错的亲事。” “你在嘲讽我。”吴非捏紧拳头。 “我在提醒你!” “我不需要你提醒。”他的话难分好赖,但吴非看得出他在讥讽唐子铭,也不喜欢他。 “那就失心疯的时候别再打电话给我,既然你这么蕙质兰心。”林耀辉目光凌厉了起来。 吴非有些刺痛觉得胸口闷闷的,“我知道,我让你很烦感。” “你并不烦感唐子铭对不对?无论他做了什么。”林耀辉注视着吴非,“你觉得你很了解他么?” 吴非思前想后张口结舌道,“他在生活上,有时候,是会有些荒唐。”其实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听着有些牵强。 “有些行为已经不能用荒唐来修饰了,你明白的,离坐牢不远了。” “对自己不了解的人,这么评头论足没觉得不合适么?”吴非两手裹着浴袍抱在腰间直挺挺的站着,还在试图为唐子铭辩解。 “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你会告诉他是么?……你最好告诉他!”林耀辉笑容里竟有浅浅的狠厉,他背对着窗户,窗帘上的花纹在他脸上打下凌乱的阴影,更显表情阴晴不定,“你自认为你们从小到大的情谊,让你比我更懂这个人。但其实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花十几年的时间去了解一个人,因为只需一眼,我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林耀辉第一次真实的表达出了他对唐子铭的厌恶。 “就因为他也找了齐家的姑娘?”吴非很不高兴他对唐子铭如此鄙夷,“所以你就比我看的更通透?” 林耀辉蹙着眉侧过脸片刻,吴非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但好像已经有些愠怒,接着他又转过脸来漠然道,“我今天下午就走,之后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因为我在这儿,就有在这儿的责任,不在,就有不在的自由。其实如果把眼睛擦亮一点就会发现,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你耗费时间,但如果你实在无所事事,想找狐朋狗友的话,那记得先把手机砸了在喝酒!毕竟离的太远,我也爱莫能助。” “我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事。”吴非现在后悔死了,怎么会打电话给他。 林耀辉嘴角抽动出一点点冷冽的笑意,“每当我庆幸,你要比吴庸成熟的多的时候,你总有办法来刷新我对你认知的下限。” “那你的认知可真有限!”吴非依旧不改嘴硬的本色,不让自己在气势上落下风。不过林耀辉已然没兴趣和她再斗嘴皮子,看也不看的起身径直离开。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吴非还保持着警觉的姿势久久不能平静,她回忆着昨晚似梦似幻,仿佛连刚才的对话都是梦,不过她必然非常清楚那都是真的,然后才开始慢慢难过起来。千头万绪又涌出来,虽然是失心疯的话,却也是被压抑的心里话,可惜对方未有一丝动容。 这时有几下敲门声,随后便见唐子铭畏手畏脚的走进来,吴非发现他半边脸都是肿的,眼角还有淤青吃惊道,“怎么回事?” 唐子铭扫视一圈后喃喃道,“看来确实是走了。”接着原本缩着的肩膀也松散开,然后靠向椅子瘫坐下来。 “你怕他?”吴非明白他嘴里的走了,一定是在说林耀辉。 “他又不揍女人,你当然用不着怕。” “你的脸是他揍的?”吴非意外道,唐子铭哼哼一笑不做回答。 “他干嘛要对你动手?”她走过去轻轻扳着唐子铭的下巴查看伤势,被唐子铭一巴掌拍掉,“别动!还肿着呢!”他表情痛苦的抱怨,“你可是问的好天真。” 吴非转身去找药膏,唐子铭脑子里却一幕幕闪回着一些让他心有余悸的画面,林耀辉怎么一脚踹开门,又如何一只手把他拎到墙边,然后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没法动弹! 第112章 “我知道你在酒里加了料!!” 林耀辉口吻很轻,却毒辣的让唐子铭惶恐,他费力的想张开嘴巴狡辩,但发不出声音,林耀辉则贴着他的耳朵,以极亲密的姿势说着最凶狠的话,“我可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你随便使点招数就被搞的晕头转向!知道吗,我跟你父亲关系还不错,真的,不然你的脖子早断了。” 林耀辉边说边用打了石膏的胳膊使劲碾压唐子铭断指的部位,破的他大声求饶后厉声警告,“我原以为断根指头会让你这辈子都受到教训,但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胆子!或许是你亲爹给足了你底气,让你死性不改,但现在,我要你把我说的每个字都刻到脑子里!” “你和吴非算是老朋友了,那就老老实实做朋友该做的事,然后祈祷她平安,因为,如果,再让我知道她染指某些东西,不管是她自找的,还是被骗的,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会算到你头上!!到那个时候,相信我,我保证会让你后悔自己出生到这世上!” 吴非拿着药膏跟唐子铭说话,见他没有一点反应大声喊道,“唐子铭!!” “嗯?!”唐子铭惊厥一般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耀辉他是不是,对于你跟我厮混在一起感到不大舒服。”唐子铭看到吴非手里的药膏自觉地伸过脸。 “这话你以前说过。”吴非轻轻给他擦着药说道。 唐子铭撇一下嘴角不置可否。 “他怎么吓唬你了?”吴非其实是想知道他们俩都说过什么。 “他说就算我吃掉一斤白粉也与他无关,但如果在教唆你……他就会……”唐子铭在脖子跟前做个滑刀的手势,“这辈子我还没怕过什么,包括我老爸。”他摸着淤青的半边脸似是还有回味一般,“他那样子有点瘆人,我在想,他也许真的杀过人。” “你别胡说八道了。”吴非没精打采的拿了两瓶水到唐子铭跟前递给他一个,“刚给你擦上药,别再摸了。总之都是因为我的缘故连累你。” 唐子铭眼睛瞟向桌子上的画像嘀咕一句,“只是这样么?” 吴非注意到他在看那张画,便坐到对面椅子上,然后抱起软软的垫子,思索着该如何说清楚两人的关系,又不至于伤害他。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唐子铭自己先说道,“和我想的一样。”他表情相当无所谓,“其实也好,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会变的。” “你不需要为谁改变。”吴非由衷说道。 “不爱的人才会这么讲。”唐子铭两眼无光,一语切中要害,吴非再无言以对。 片晌唐子铭似乎又想到什么,神秘的一笑,“你怎么想?经过昨天的事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是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都没有。”吴非心情极度不好,并不想谈。 “口是心非,没想法你的脸色会这么难看?骗人都没点技术含量,”唐子铭半眯着眼睛审读着她,“可你要知道,遇到我也算是你这辈子走大运,因为我会是个好过头的备胎。”他故意顿了顿,低垂着眼睛神色自负,“信我,我会帮你搞定林耀辉的。” 吴非心念一动,接着又偏过脸消极的摇摇头,“我不需要你好过头,跟从前一样就行。”最后又甚为痛苦的承认道,“你自己都说过,不可能的。我一厢情愿而已。” “我可能很多东西不在行,唯独这种事,没人逃过我的眼睛。” “这算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吴非不由得凉凉而笑。 “对,我就这个在行。”唐子铭嬉笑着,然后郑重其事道,“他是有点在乎你的!” 这句话让吴非心脏猛烈的跳动了一下,她双眼瞬间放光,但很快又颓唐下去,“不会,他不会。” 唐子铭还要说什么,吴非摆摆手故作淡然,“够了,昨天就够丢脸了,以后都不会了!我已经有了计划,新的生活总会开始。总会忘记的。” “你真以为他大老远跑来就为和你讲些废话的么?信我,他是来看你过的好不好。” 见唐子铭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吴非又开始迟疑,但又立刻否决道,“你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他只是在这边有些事情要处理,顺道再来找我说和一下而已,你比我还要天真。” “绝对不是你认为的那样简单!”唐子铭继续游说,“你以为自己是维纳斯啊,谁都可以为你断条胳膊,连我都未必!你躺在医院病床上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就站在你旁边,而我就在你们的旁边。在乎一个人是掩藏不住的。” 吴非眼睛又亮起来,嘴里磕磕巴巴激动道,“在乎和喜欢是两码事,他在乎的人有很多,就跟你一样。他还在乎我爸呢!” “那我脸上的伤呢?怎么回事?他朝我挥拳头的时候,可不是因为在乎你爸。我很肯定他是在嫉妒。” 本来吴非不认为那是嫉妒,但被唐子铭这么撩拨着,再想起林耀辉对唐子铭的敌意,想起他阴翳的脸,理解为一种嫉妒也确实不为过。吴非的心境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她看着唐子铭的眼睛还想获得更多肯定。 唐子铭很配合的撅起肿着的半边脸继续引诱,“瞧我都搞成什么了,这要好一阵子才能消下去。因为你,他威胁我,要我保证不会让你再陷入危险。他其实可以什么都不管的,但一次次对你有求必应,他又不是你的保姆……” “你有让我陷入过危险吗?”吴非捉住他话里的漏洞疑问道。 “我们先不说这个。”唐子铭有点心虚,可吴非还是盯着他,他不耐烦的打发,“就算有危险,我们也一起的好吧,我又没丢下你一个人,那么不讲道义。听我说,你一定要去参加他的订婚礼,试一次就知道结果,或者你跟我走,就我说的地方去散心,你自己选,考虑清楚!”见吴非有所动容,他继续分析道,“他这种人,嘴巴死硬,想从他嘴里听到喜欢你呀,爱死你呀这样的话,是不太可能的。” 唐子铭忽而笑的奸诈,又恰如其分的煽着情,“不会把虚有其表的情话挂在嘴边,却永远会为你挺身而出,若即若离,很让人着迷是不是?” “你在胡说些什么?!”吴非感到异样。 “把你迷的神魂颠倒。”唐子铭垂首沉笑,话里充满了反讽的意味,“所以说,我不过是浪得虚名,林耀辉才是真正的高级玩家。” 可吴非已经很动摇,她无心的问了一句,“你不是不喜欢他的么?” 唐子铭着重申辩道,“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你!” 吴非有种错觉,她觉得此时的唐子铭像《失乐园》里的那只毒蛇,他的确是想帮她,但也似乎带着点别的意图,但他的提议太诱人了,她想不了那么多。心里被点燃的希望正一点点烧起来,吴非对上唐子铭的眼睛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那要怎么试?” “不想结束了?”唐子铭露出得意的笑。 “才刚刚开始。”吴非带着一种执拗的神情看向窗外。林耀辉能邀请她去参加订婚宴,那么她一样可以无所畏惧,她要试一试。 唐子铭手抚画像,附和着对方的意愿,“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达成心愿!” 第113章 拖着行李回到家的时候吴非觉得所有人都好像在避着她,她首先询问吴庸的情况,但工人的回答全都模棱两可,“他现在只想见你,别人都不见的。” 吴非心头感觉很不好,她甚至猜想着吴庸是不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来到吴庸房间跟前她有些忐忑的推开门。 “我说过,没叫你们,就都别进来!是聋了吗!”吴庸扭头正打算拿手里的灯砸过去,看到是吴非才立即停住动作换副脸,“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没多会儿,然后就看到你准备拿台灯迎接我。” 吴庸懒洋洋的笑笑,扔掉手里的灯继续躺下,“我还以为他们请不动你呢,他们就属拿你最没办法。” “什么请得动请不动的,我有那么大牌吗?”吴非以为吴庸在说订婚宴的事。 “我原本猜你不肯回来。那个陈雪玲不是省油的灯,放心,等我好了……” “你还是安分点吧,我不需要你乱帮忙。竟帮倒忙!”吴非扫视一圈后目光定在床上,见吴庸只躺着说话,她觉到有点不对头,“你怎么了?病了么?” “原来你还不知道。”吴庸扯开嘴角怪笑面容颓败。 “知道什么?你怎么了?” “我的左腿断了。”吴庸很平静的说出来。 吴非瞪着一双大眼珠子,又盯着被子下半截,这才发现那里隆得高高的。 “我知道你糟心事挺多,但现在,我现在没办法站起来和你拥抱,你就多多包涵吧。”吴庸灰着脸解释,没有太多神采。 吴非瞪着他好久憋出四个字“你说什么?!” “我的腿断了。”吴庸重复一遍。 “怎么会搞成这样的?”吴非还在疑惑着。 “没有交通意外,没有打架绑架,一个不愿回家的人怎么就突然回了家。”吴庸与吴非对望,感觉她在明知故问,“你预言过的,你真的猜不到么?” 吴非不是猜不到,而是没想到真的会被自己言中,她不敢相信,缓缓走到吴庸床前掀开被子,见他整个左小腿都打着绷带,绑的严严实实一动也动不了,才吃惊的捂住嘴。 “你就别哭了。”吴庸无所谓的将两手背在脑后,“你警告过我的,但我没听。” 吴非后退两步,她还是难以接受,即使曾有过这样的预感,“不是,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不是他,是我自己拿锤子敲断的。这么解释让你好受点没有。”吴庸没好气觉得吴非不可理喻,但见她痛苦的掩面,还是没办法对她恶劣,“没有什么误会,是真的。我可能对你说过很多谎,但绝不包括这次。” “他一个走路都需要拐杖的老人,你站起来都要比他高。” “姐,有时候你很聪明,可有时说话像个傻瓜。”吴庸轻描淡写说道,没有要激怒谁的意思,“他不需要动手,他只需要动嘴就可以了。钱往天上撒,多的是人愿意替他辛苦一下,连力道都控制的很有分寸,可能还没女人生孩子痛呢。”吴非听着胆寒,吴庸却绘声绘色描述着,“骨头断掉的声音从身体里透过来又闷又脆,可一辈子都忘不掉啊。” “我还是没办法相信。”吴非低垂着声音,仿佛是她经历一场断骨之痛。 “你都忘了他是做什么起家的吧。” 吴庸的话扯动了吴非的某一处神经,她偏过脸,“我不能理解,爸怎么,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下狠手是吗?你以为人老了就会自然而然变得慈祥?哦,我忘了你当然生活在无菌泡里。可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年轻时候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为发财害死过很多人!”吴庸言之凿凿仿佛是自己亲历似的。 “够了!我不想听,你不要再说。”吴非不愿意去揣测那些遥远的过去,与吴伟忠暗黑往事有关的东西。 “瞧,你自然屏蔽掉你不想知道的东西,那就好好呆在你的无菌泡里吧,也别过问不该问的事情。”吴庸有点不屑于吴非的胆小懦弱。 “你亲眼见过吗?你那会儿还没出生呢,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东西,你就当真?难道谣言就可靠?” “谣言当然不可靠,也就当故事听听,可我的腿断了是真的。”吴庸激动道,“这个总没有骗人吧。” “爸当时……” “他想给我个教训,要我明白他的做事风格。不过我也把他气够呛,我已经好久没见他人了。”吴庸虚弱的发笑。 “好久是多久?” “自从回来之后,到现在为止。”吴庸有些不痛快,“你是不是应该先关心关心我。” “你总是先想到你自己。”纵然这次吴伟忠用了狠招,但吴庸一直以来的态度都是错在别人,也让吴非很头疼。 “对,我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是父亲,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即便以前也是个狠角色,做过那么多昧良心的事,可谁会指责他呢,尤其如今给自己镀了几层金,他一定不会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吴非夹在两父子之间,而他们都是她的亲人,“都是陈年旧事,我们还提那些干什么呢?他已经老了,腿也坏了。” “所以我的腿也得坏?!”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我知道,这次很严重。只是,你太过火,让他太失望。……”吴非有点理屈词穷,两人都有错,但又不能两个都数落,好像自己非得站一边,“一个赌一个毒都是他最讨厌的东西,这两样你竟然全都沾了。” “他自己搞这两样东西发财,却痛恨自己的儿子跟这些东西沾边,有没有很好笑。难道他敲断我的腿就不算过火?一个壮如牛的家伙,我当时怕的要死,还以为他是要徒手掰断我呢。”吴庸清冷着模样就像是要与过往做出决裂似的,一脸坏笑道,“他可以对我这么狠,倒也好,至少以后出言不逊的时候我不会再有什么负罪感。” “爸只是怕你学坏,我想他一定后悔了,你不要怨恨他。”吴非尽力宽慰。 “我的腿还没好,他也没怎样,你先让我不要怨恨他,我的亲姐,这事你做的不公道。”吴庸歪着脑袋,“我是不是他亲生的?你说,我们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吴非擦擦眼角坐到床边,“你们就像复印机印里的正复件一样。” “我倒挺怀疑的。” “别胡思乱想了。”但你自己也有错这种话吴非觉得这个时候说还不太合适,她长叹着气低下头。 吴庸倒安慰起她来,“没事,别难过,在躺几个月就会长好,医生说了会恢复的跟以前一样,也不会一瘸一拐的。他说要让我变得跟他一样,你看,多少还是手下留情了呢。”吴庸自嘲的笑着,沉思片刻又冷决道,“等伤好了,我就离开这儿,再也不会回来!也不会让你们再找到我!”他仰面看天花板上晃眼的灯,忽而又道,“小舅舅还真有办法,说能把你带回来,果然就把你带回来了。”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第114章 “我给他说我想见你,你奇怪什么?” “他没讲是你要见我,根本没提你的状况。”吴非恍然大悟。 “所以才说他真有办法啊。你和唐子铭那家伙在一起呢,不告诉你实话那是自然,我也不能让他说。” “唐子铭有那么招人厌么?” “不算太招人厌,但他是唐凯的儿子。” 吴非搞不懂,连吴庸也学着林耀辉讨厌起唐子铭,“这和我回来有什么关系,怎么就不能直接了当的跟我说。”绕那么大弯子还唇枪舌战的,林耀辉如果早点说,连雪崩这场意外都可能免了。 “你管得住自己的嘴么,他如果说了,你不咋咋呼呼才叫怪,然后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亲爹敲断腿,真是个大新闻!不仅如此,这对,对方方面面来说,都是不太好的新闻。小舅舅这人还真不错,虽然我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但他明白。知分寸。”吴庸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夸赞林耀辉两句。 “才不至于。”吴非低着声音,然后又问,“妈知道吗?你打电话了没有?” “怎么会。”吴庸不以为意把手搭在床边,“我什么都没有,电话电脑都没有,即便想诉苦也诉苦无门,不过无所谓了,除了能让她填堵还能怎样,何必让她废心。反正我现在一动嘴他们就想着法子满足我,可比以前好太多,至于你呢,回来我高兴,不回来肯定也有也不回来的原因,我都ok,不勉强。”吴庸做派还是像个大少爷,却也不似过往精神,甚至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味道,“我已经被搞成这样,难道也要你跟着不高兴?” “你倒好像突然懂点事了,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坏。”吴非轻轻揽住吴庸的手臂,“没事,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康复。” “因祸得福吧。”被吴非这么温柔的安抚着,吴庸强力忍住一股想要宣泄出来的眼泪,“你不用陪着我,我也不需要陪。一个人挺好。” “那个叫麦琪的女人呢?” “我不能再去找她,那会给她带来麻烦的。”吴庸模样幽思。 吴非不由得看向吴庸,觉得他好像一时间成熟了不少,竟开始为他短暂的恋情感到遗憾起来。 次日清晨吴非守在停车场,等林耀辉出来的时候将他堵住,“你知道我爸去哪里了吗?” “你已经见过吴庸人了?” “去公司他们人不在,电话也一直打不通,梁叔说话闪烁其词的,之前可不会这样,都知道我回来了是吗?”吴非口吻不善。 林耀辉直视着她,欲语还休的说着,“你们几个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吴庸是怎么被搞成这样的?你心里很清楚。”吴非告诉过自己要控制住情绪,但还是激动起来,“他们都躲着我!” “事情经过具体是什么样我不知道,吴庸被抬回来的时候,左腿就已经断了。” “你心里明白!是我爸!”吴非有些气急败坏,“当然,你我都清楚他不可能亲自动手,那是谁动的手?我想知道他身边究竟是些什么人!怎么会有人替他办这种事。是不是顾准邢?” “我不方便过问。” “我一定要想办法,把他搞走!”吴非变得激奋。 “先上车。”林耀辉说着正要抓她胳膊,吴非一闪身避开,“你去滑雪场找我,就是为了吴庸的事对不对?他想见我,你还那么扭捏含糊其辞的,还诓骗我让我回来参加什么订婚宴,鸿门宴!干嘛不直说,怕唐子铭也知道么?你们怕这么多,怎么就不怕吴庸会落下残疾。他们两个倒好,办完事躲清净,留下你来应付我!”吴非将一腔怨气发泄到林耀辉身上,待她像倒豆子似的埋怨了一堆后,林耀辉淡淡说道,“你父亲心脏不好,去养病了。” 原本气焰嚣张的吴非一下子冷了下去,她眼神闪动着却哑口无言,不用说,吴伟忠和吴庸之间一定发生过激烈的争执。林耀辉再次上前揽住她胳膊将她送上车,这回她没再抗拒。 车内空间狭小凸显的沉默有些怪异,良久吴非小声问道,“我爸情况怎么样?” “不是很好,不过还没到要命的程度。”林耀辉口气不急不缓素着一张脸,“慢慢养着就行了。” 吴非仔细观察他表情,确认他说的话比较中肯后轻声道,“跟自己儿子搞成这样,情理之中。”然后低低垂下眼帘,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动作,像个木头人似的出神。 许久后林耀辉唇角微微上翘说着,“什么都不能讲,我也很难做是不是。” “可你从来没表现出什么难做不难做的。”林耀辉的话像是撬动玩具的钥匙,让嘴巴紧闭的吴非开始张口讲话,“我们一家子真是疯子,你一定觉得!”她两手紧紧捏在一起,本以为已经收拾好的情绪,在见到林耀辉的时候又变得脆弱,脑子不禁回想唐子铭的话,‘他是在乎你的。’ “我只是没办法理解,他们对对方怎么可以这么狠!让我觉得害怕!” “男人都这样。”想到很久以前自己说过类似的话,林耀辉极浅薄的笑了笑,然后给吴非披上自己的外衣,将暖气调高。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爸简直是病态!简直疯了!不管吴庸做了什么,毕竟他还太年轻。我真痛恨他们这样。吴庸跟我一起,到这边来,我们两!”吴非说着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被一口气噎住嗓子呛咳着,林耀辉一边拍她的背顺气一边说道,“你们两相依为命。”再把手帕递给她,“你和吴庸感情很深厚,这我知道。” “磕磕绊绊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吃过亏,劫匪都没伤着他,倒被自己亲爹搞断腿,这不够荒谬么?他有那么大的罪过么?而我一直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看到吴庸那个样子,我都不敢见我爸了。他让我觉得害怕!真的很害怕。”吴非眼睛湿润起来,身体里面有个伤口正在被撕开,那里有一些她害怕的记忆,会侵蚀掉现在的她,并且让她变的不一样,她越想越怕就越是抖的厉害。这时候林耀辉轻轻按住她肩膀,由他手掌传来的热量让吴非感到暖怀。 “我也骨折,忘了么?”林耀辉伸出那只受伤的胳膊给她看,胳膊上的石膏已经拆掉了,可依然还有浓浓的药味散发出来,“当然吴庸没我这么走运,得差不多六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好。我问过医生了,放一百二十个心,会恢复的很健康。” 被这么一说,再看看他的胳膊,吴非身体逐渐不那么僵硬,心里也好像释怀了一些,世界没有坍塌,地球还在转,他们一样都受了伤,只不过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 林耀辉放下受伤的那只胳膊,又解开两粒衣服扣子口吻轻轻的说道,“你还记得绑吴庸的那些人吧?他们的脸都记得,对不对?尤其是那个山子胡。” 吴非当然记得他,很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第115章 “货真价实的亡命之徒,要钱不要命的,吴庸在他手里呆过两天,我不知道吴庸有没有做过噩梦,但我相信那两天一定终身难忘。”林耀辉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黑亮的眼睛透着像黑洞似的幽冥,“或许你觉得生活的残酷就到这种程度。那你的想象力就跟我对你的认知一样有限了,吴庸受的那点委屈,我敢说已经是这伙劫匪对一个富家公子哥最客气的待遇,你觉得他们会比你父亲更和善吗?” 脑海中山子胡的样子让吴非不寒而栗,她想象着吴庸从不说,但有可能遭受过的虐待就心痛起来。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多的是那样的魔鬼,他们会有一万种法子,让人生不如死来达到目的。吴庸要是再落在这种人手里,你认为他会不会仅仅是骨折。”林耀辉说着往后靠了靠,然后又看向窗外声音悠长而悠远,“你父亲只是想给他一次深刻的教训,而深刻通常都伴随着痛苦。” “但你也说过暴力是低级的解决办法。”吴非此刻镇定了许多,脑子也变得机灵起来,不过有时候林耀辉说话总是怪怪的,而大部分时候她觉得自己并未真正听懂。 “但别的也试过了,没用。” “那你觉得我爸敲断他的腿是对的喽?!”吴非极度抵触。 “当然不!”林耀辉毅然否定,“你父亲脾气着实火爆了点。” 那么他究竟在说什么,都把吴非说糊涂了,“有用没用的说一堆,真不知道你都在讲什么?” “至少你不哭了。”林耀辉又随意提到,“吴庸怎么样?” “腿看着还好,人还是老样子。真的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一点没有那肯定骗人的,不然怎么会下狠手。” 吴非紧张道,“会有什么后遗症?” “以后怕是跑不快了。” “你又在拿吴庸开玩笑!前面你还说会恢复的很好。” “不能玩一些激烈运动,其他没太大影响。” “他好喜欢玩滑板的。”吴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再想着吴庸是那么年轻那么好动,不禁感叹着又默默淌下眼泪。 林耀辉拿出纸巾帮她擦掉鼻涕和泪水,“是啊,以后可能再也不能玩滑板了,损失挺大。不过事情要往好处想,比如除了滑板之外,他这辈子可能再也不敢碰一些别的东西,连想一下都会冒冷汗。” “吴庸很倔的,他说等好了要离开,永远也不回来,我看的出来这次不一样,但我又猜不出他想干什么。”吴非眉头皱的更深。 “那看来断一条腿还不够。”林耀辉胳膊支到车窗上手指摸上嘴唇,他这话当然是在开玩笑,不过吴非还是紧紧盯着他。 林耀辉回过脸笑道,“永远么?多少年头算永远,我十几岁的时候也常说这种话。没事,他吓唬你的,要你帮忙的时候,他抱你大腿都来不及呢。”看吴非一脸茫然又不得不安慰,“我会跟他谈谈,也会跟你父亲聊一下。” 吴非松口气,对着林耀辉挤出笑点容,她总是很奇怪的能从他这里获得一种安稳感,同时脑子不停回荡唐子铭的话,‘他是在乎你的。’又仔细瞧着林耀辉受伤的那只胳膊,看样子已经快好了,医生说过的,一个半月。她不知道唐子铭说的试试是怎么个办法,但他也说过订婚宴是个好机会。 吴非时常获得关于吴伟忠只言片语的消息,知道一切都很好,吴庸这边情况也大好,也愿意下床了,不过虽然腿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但他仍坚持要坐着轮椅到处转悠。 林耀辉胳膊早已恢复,只是诸事缠身,吴伟忠和林耀琳两人也准时归来,而吴非也可能是第一次有种和自己家人见面还会尴尬的感觉,于是板着一张脸做出冷姿态以表示自己对整件事的态度。吴伟忠人瘦了一圈同时什么也不提,好似未曾发生过任何冲突,林耀琳依旧如沐春风的随和。几个人客套不寒暄的在同一屋檐下,直到订婚宴开始,也唯有订婚宴这样喜庆的事能将所有不快掩盖掉,只是人太多,音乐声也太吵,吴非心烦的很。 唐子铭算准时机将吴非带进一处位置偏僻的休息室催促道,“快把肩带扯下来。” “什么?” “还要我动手么?” 吴非躲过唐子铭搭上肩膀的手,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有些别扭的说着,“我在想想。”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男士皮鞋硌在地砖上的咔嚓声铿锵有力,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只有林耀辉才能走出这么奇特的动静,又清脆,又轻盈。她与唐子铭定睛相望,即刻明白过来他的意图。 “他是来抽根烟的,躲到这么远的地方过烟瘾。”唐子铭眉飞色舞又很小声的说着,“他有点心绪不宁,很少见吧?” “没看出来。”吴非也有点紧张,也不自信。 “当然很难看出来,他这种怪物。”唐子铭相当自鸣得意,“除过我这样的好猎手。” 他狡猾的样子让吴非产生自我怀疑,“我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有一次就够难堪了。” 唐子铭眯了眯眼,“相信我说的,就试一次!我见过他紧张的样子,尽管相当克制。我得实话实说如果是平常,很可能我会和你一样,认为他双那暗黑又深邃的眼睛内部,真是个迷啊,女孩子都很吃这一套的。但怎么可能呢?只要是个人,就会露出马脚,尤其在我知道你喜欢他以后就更加留心了!就是那次雪崩,你们两鬼鬼祟祟的在聊天。” 唐子铭有些皮笑肉不笑,又语无伦次的乱说一通让吴非迷惘,“我申明一点我们没有鬼鬼祟祟,他来找我之前我就在那个位置,并且正准备打包离开,而那会儿你正跟美女一起,开心的都忘了自己姓什么。” “好吧好吧,我们说正题,他自己的胳膊也伤的不轻,而你在昏迷,你知道人陷入昏迷是很危险的事,我非常担心你,然后我确定,他也在紧张!我不会看走眼的,我现在可不是在吹嘘自己,而他也不会闲的没事跑到我家,专为打肿我的脸。” 唐子铭没喝酒,但却好像有点兴奋过头,不过依然起到了作用。吴非整颗心都被自己的情事缭绕着,她两眼发直的盯着唐子铭,似乎是被洗脑了一般。 唐子铭继续舌灿莲花道,“我发誓,他对你抱有特殊的感情!也许是因为被很多事情绊住,或者有很多顾虑,谁知道呢,但这场婚约的真相就是一场买卖,他把自己卖了,知道吗,他出卖了自己!你呢?要不要去拯救一下?也许他只是需要一把助推的力量。”唐子铭靠在门边偏过脸,犹豫了一下没敢打开门偷看,又回望着吴非,口气讥诮,“以你的圣母心,尤其还爱着他呢。” 圣母心!他的话他的口气让吴非不快又不安,她想拽走他打开门,但力量不够,“你没安好心,让开!” 知道吴非真的生气了,唐子铭迅速板正表情认真起来,“他马上就会走了,一支烟的时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要想清楚,要争取还是就这么算了,我得提醒你,过了今天再想反悔就迟了。” “他不会允许自己出错的。也许你说的没错。”吴非停住动作犹豫着,艰难的抉择。 “但你也说过我是只狐狸,我的确是!我闻得出今天林耀辉的状态极度不稳定!现在是攻破防线的最佳机会。” 吴非莫名警觉到,转过脸看唐子铭!“你想攻破他什么?!” 第116章 “我攻破他干什么!”唐子铭低头用假笑掩盖起一点点心虚,又慢慢踱步过来,“有个调酒师纠缠就够头疼了,你要不想,那就算了。” 吴非还在犹豫,唐子铭有些心急故意道,“那就等着齐潇素的订婚戒指闪瞎你的眼吧!”他准备打开门却被吴非按住手臂。 两人都停住动作,吴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先将后背拉链拉开再扯下左肩纱裙,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还有部分内衣,然后生硬的扒到唐子铭肩膀上对着他耳朵说道,“来吧!” 唐子铭俯下头吻上吴非的锁骨喷出一口热气,“如果你想假戏真做也可以的,我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对不对?”见吴非没任何反应,他狠狠咬了一口。 吴非忍不住惊呼推开他,“用不着做这么过火吧。”但紧接着又被唐子铭一把力道带回怀里。 “你真是大惊小怪,这也算过火,在说要做就做的像点样子,你以为林耀辉那么好骗。”他的手放肆的在吴非身上游走,“当然你在叫大声一点会更好。” 吴非察觉到唐子铭眼里不仅有笑,还有隐隐的快意。就在两人来回拉锯姿势极尽情色时,门瞬间被大力推开,吴非惊诧的扭过脸,正好看到石化在原地的林耀辉! 唐子铭志得意满缓缓抬头,吴非红着脸直勾勾的盯着林耀辉想探寻他此刻的表情,却一无所获,他应该是以为她有什么危险才闯进来的,不过一定没料到眼前的一幕超乎想象的香艳。 林耀辉紧紧攥着门把手一言不发,表情不咸不淡,片刻后他略显僵硬的点头示下便转身离开。 吴非还没搞明白他那是什么意思,唐子铭则在背后猛推一把叮嘱道,“死缠烂打,如果他真的一点都不想,他会推开你的。我了解他这种人!” “他推开过!”吴非气馁。 “那不一样,上回你是个烂酒鬼,这次,你是绽放的玫瑰花。” 像是被打了强行针,吴非一鼓作气捞起半边衣服就追出去,后背衣服拉链还都大敞着,露出一片滑溜溜的脊背也顾不上,直追到花房的位置才赶上对方步子,然后一把捞住林耀辉胳膊喊道,“你等等!” “等什么?”林耀辉极为不屑且事不关己的说着,“你们两的成人片我实在没兴趣看,放网上兜售的话可能会有点市场。” “你是在嫉妒吗?” 被吴非这么突如其来的发问,林耀辉似乎有点意外,不像平常那般嘴快的去奚落她。 吴非闪烁着比往常聪明的眼珠子,仔细辨认对方表情后心花怒放道,“你就是!” “你是故意演给我看。”林耀辉面无表情。 “没错。”吴非愉快的承认。 “那你牺牲有点太大,我说过为任何人都不值得。”林耀辉黑溜溜的眼睛竟弯了弯,笑的极为漫不经心。 他的脸变得实在太快了,不过吴非相信自己刚才捕捉到的那一刹那,只有相互有心的人才能感觉到的微妙,“值得!为你!” 林耀辉扫一圈她衣冠不整的模样嫌恶道,“你今天穿的太少,在发烧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吴非使足了劲抓住他,头一回做低姿态去争取,“我就是想和你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如果你不听,我是不会放手的。” “现在这种时候好像不太合适,齐潇素还在等我,改天……” “改天这种话骗鬼去吧。”吴非看穿了他的缓兵之计,学着他平时的口吻,“我知道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别拿我当傻子,不然我上去拿麦克风喊。” “一年有365天,你故意挑今天这个日子是吗?那我希望在你激情泵发的时候也能注意点体面。不管是谁!让你现在脑子发热。”林耀辉的脸终于拉垮下来。 四周虽然比较清静,但还是偶尔会有人来往,两人纠缠的样子有点惹眼,吴非却不管不顾,“就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不然我也管不了什么体面了。没错,我很少干这种事,但不代表我不敢这么干。其实你也没那么想去的,对不对?从很久之前你在医院里急匆匆要躲开齐潇素的那次,我就知道!不然干嘛藏这么远的地方,就为抽只烟的?如果你不来,我一股脑的全说。路显也在的,对吧,说不定他比我更迫不及待呢。”吴非发狠威胁道,她今天的打扮与往日不同,很优雅,长裙拖地身姿婉约,头发也烫了卷盘起来,粉嫩的脸蛋妩媚可人,只可惜她此刻的言行与之大相径庭,她表现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林耀辉唇角微微一动,想笑又没笑,“好!不过后果要自负。” 得到首肯吴非紧张又兴奋,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待林耀辉跟着她走进花房,她便反手把门锁上。林耀辉警觉的转过身,两只手插到口袋里站着一动不动。 吴非手拖长裙一步一步向前紧逼,同时为了给自己的道德感寻找合适的位置安放,她不断给自己暗示到,齐潇素不是也有路显么?他们本就是一场同床异梦的利益关系。 “你想说什么?”林耀辉用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气问道。 脑子里回想着唐子铭的话,如果他不想,他会推开你的,吴非走上前用一双手紧紧握住林耀辉胳膊,再仰起已经涨得通红的脸充满殷切的望着他,“不要订婚!”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时间在两人面前变得缓慢,林耀辉眸光泛起一丝涟漪却沉默不语,他脸上神色说不上淡漠,却也没什么意外,更谈不上有一丝一毫的欣喜,仿佛一场对峙一般他们相互看着对方,却没有任何动作。 吴非等待着,一瞬不瞬的与林耀辉对视,良久之后再次开口,“不要订婚!我爱你!”说罢继续小心翼翼观察对方,心情紧张到极点,现在她最怕的就是林耀辉哈哈大笑或者皱眉头。可有好一阵儿工夫林耀辉只是立在那里注视着她,貌似确实在认真思考着。吴非见他一直沉默心里升腾起强烈的希望,于是双手顺着他胳膊的肌理往上攀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这一刻林耀辉似乎是回过神来,随后像拨弄一只宠物似的拨开吴非的手,同时清淡的说道,“可我在乎。” 花房里光线晕白柔和,而林耀辉的眼睛却像个黑洞,与周遭氛围极不搭调,在吴非微微张着嘴巴吃惊的时候,他继续凉薄的说着,“我就是个虚伪透顶的小人,名誉、金钱、地位,我都想要,唯独不需要馈赠的爱情。”他拒绝吴非献上爱就像拒绝路边推销的小广告一样,麻木而厌倦! “你好好收着吧,会有人想要的。” 第117章 “我不需要别人!谁想要都跟我没有关系!除了你!”吴非被刺痛却越挫越勇,“你也别故意轻贱自己,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总是说一套做一套,有时候我觉得你身上任何地方都比那张嘴巴要温柔,不过没有关系,没关系。因为……”虽然林耀辉的态度让她有些受伤,可这也许就是他想要的,让她退缩,“我知道你内心是关心我的,而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听完对方倾诉的衷肠,林耀辉竟浑身放松下来,散漫的笑开了花,“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算是什么人!你又自以为你知道什么?”接着他目光变得冷冽,嘴边依旧挂着冷笑,“我杀过人那你也知道了?” 吴非瞠目结舌,静默几秒后林耀辉对着呆若木鸡的她发出灵魂拷问,“现在怎么看?还觉得我好么?重要么?” 吴非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心脏突突的跳,然而不消片刻她便立即重整旗鼓,这是林耀辉故意吓唬她的招数!“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你也不必用这么低劣的办法骗我,我看的出你有些心烦意乱。” “好眼力!”林耀辉笑的讽刺,往后退去几步,离开她的掣肘,“让我心烦意乱的事还真不少,这个暂时排不上号。我说……” “我可以等,等你不心烦意乱的时候,认真思考我们的关系。”吴非眼神戚戚而动人。 林耀辉沉默了会儿缓和口气道,“那就等过段时间,现在你讲完了,我也听够了,我们该出去了。” 吴非挡住去路,“你和齐潇素貌合神离的演一出订婚大戏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猜不出来,但一定跟感情没关系!因为你一直知道她跟路显是情人!你却一点都不在意。你并不爱她,何苦还要这么绑架在一起。我看得出你有时候会闷闷不乐,当然你闷闷不乐的根源,未必全是背离自己意愿的感情造成的,但是你们这样的利益婚约会很牵强,毋庸置疑,你这样我会很难过。”吴非痛心疾首道,“即便你不爱我,也不要紧,但不要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 “你在可怜我吗?”林耀辉冷不丁疑问。 吴非没办法回答,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 “连我自己都不觉得难过,你替我难过?” “对!我为你难过。”吴非又激昂着恳切道,“我不信拿婚姻当生意会开心。” 林耀辉眼神微滞,又长长的凝视着她,“我不在乎,所以你不用难过了。” “可我没办法不在乎!”吴非再次抓住他衣袖。 林耀辉往后再退几步,挣脱她的手,“看来我们在乎的东西不太一样。” 两人谈话仿佛陷入一种死循环,许久林耀辉突兀的问道,“是唐子铭教你这么做的?” 吴非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虽然他猜的没错,但有什么不一样呢,如果她不想,没人唆使的了,“你用不着演冷血无情的样子,我知道你的心,是有一点在乎我的。” 似乎她的真情实意太过戏剧性,林耀辉侧过脸摇头笑,然而模样却带着些苍凉颓丧,“我的心没有温度!” 当他再次正视吴非时,眼神已经变得冷酷,“你习惯用眼睛看东西,没有错,但还得再仔细点,其实每个人都只是副画皮而已,里面是否真的有血有肉,眼睛不一定看得明白。”说着他将两手摊开到吴非面前,“你自认为很了解我是么?可你一定没见过我双手染血的样子!哦,我忘了,是见过一点点,为了救你和吴庸两个蠢蛋!” 吴非喘着粗气,她知道后面的话会不堪入耳,林耀辉就是要故意这么做!“不管你说的有多刻薄……” “我告诉你,那真的只是冰山一角,我不止双手沾血,要知道,你说我卖身求荣的事,其实形容的也很恰当。”对利益婚姻林耀辉也相当无所谓的承认了。 “所以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样没下限的事我都做得出来,现在说说看,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是你觉得你看明白了什么?其实在我眼里,你和吴庸就是两个缺爱的小可怜儿,我出于怜悯,偶尔给你们帮点忙,就让你心怀恻柔了?” 吴非眼里有惊恐亦有怀疑,林耀辉很满意,“就算过去傻乎乎的,我相信你现在也该知道不少,我在哪里服役过,勾搭过些什么人,都干过什么勾当。唐子铭那张八哥嘴说的不一定多,但必然捡了要紧的透露给你,像放作料一样,一点一点的,也可能是跟你调情的时候一带而过,剩下的只需要脑补就够了,算不上诋毁的高级做法,保持美丽的形象,即不让人生厌,又能勾起兴趣,还能使你半信半疑。包括今天,十有八九也是他在怂恿你做蠢事。不过拐这么多弯道意义不大,现在我就可以郑重其事告诉你,他说的关于我的一切,都是真的!”林耀辉理直气壮又带着点绯迷的消沉,亲口承认下那些肮脏的过往。 “我见过太多龌龊的事,也干过很多龌龊的事,连我自己都不耻的事。你可以把我如今这些行为,包括对你和吴庸的帮助,都理解为洗白,只可惜……”林耀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恐怕这栋庄园里的天然胡泊,都洗不干净我这双手。” 木然一瞬林耀辉掏出烟盒,可里面已经空了,他一把捏烂丢到一边,“兴高采烈的把我拉到这儿来,就为跟我说这些么?你这对儿漂亮的大眼珠子,说实话,真的除了漂亮没多大用处,瞎子的眼神都要比你好。我知道你现在要一个回答,那我就给你一个回答!我希望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有自己的原则,继续鄙视我!不要被一些小恩小惠蒙蔽眼睛。我对你和吴庸只有那么一丢丢不得已的责任所在,如果都这么爱上我,那我就太忙了。” 吴非几乎要被击垮,但她相信自己在林耀辉眼里捕捉到的东西,“鄙视都是装的,说讨厌你也是,我以前经常对你出言不逊,但你心里也清楚那些都不是真话。这世上没有什么顺风顺水的事情,我懂!你有的你情非得已。”这几年时间不长不短,如同埋在心里的爱,不说多深,却也不浅,他说她只会用眼睛看才是偏颇的话,她能感受的到,“过去你可能没有选择,但现在你可以选。” “我的灵魂太腐朽,配不上天使的救赎。”林耀辉柔和又倦怠的打发着她,想以最委婉的方式掰正他们的关系。 “我不在乎你过去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是什么天使!”吴非吼道,她实在痛恨林耀辉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他说的没错唐子铭确实提过一些,但她不是半信半疑,而是从来都不在乎,因为归根究底她还是相信他灵魂深处并不是他自己说的那般不堪,“我想你应该经历过很多,非同一般的事情,这些痛苦的经历可能重塑了你身上一些东西,所以对我来说,你做过什么并不意外。我的眼神可能就像你说的是不够好,但照顾老人抚养孩子这两件事,没有哪一样是容易办的到的,我相信这样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第118章 林耀辉眼神晃了晃,很快又蹙起一点眉头,吴非更多的认为他可能还在为自己之前口无遮拦的话而生气,“我说你卖身求荣,我那么说,是因为我生气,嫉妒,反感你总是对我不冷不热,但即便这样,我也还是爱你,我只是用那些东西伪装自己。不过显然你的伪装术要比我强太多,但别在说什么违心的话了,我不会信的。” 可惜这些发自肺腑的表白并未让林耀辉动容,他身子一斜落拓不羁的搭上旁边的石柜,换了副神态,“喜欢我的人都很可悲?你以前不就瞧不上齐潇素,你要变得跟她一样?我还是习惯大部分人都恨我。” 吴非再次抓住他胳膊,紧紧盯住他双眼,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摊开所有底牌,“现在我可能还说不出,我爱你什么,可我知道如果失去你,我会很难受。” 她的脸因饱含深情而焕发出奇异的光彩,让人移不开眼,林耀辉难得深深看着她一回,就仿佛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到脑子里,然后循循善诱道,“难受只是一时的,任何东西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复存在,爱也一样。”林耀辉眉心拧到一起,稍稍停顿后便不再留恋狠心掰开吴非双手,越过她往门口走去。 “追究过去没有意义,谈什么将来也很空洞,我现在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喜欢我!我只要你告诉我一句真心话!林耀辉!” 吴非的话让林耀辉背脊一僵停住步子,她继续大声喊着,“时间还给不了答案,因为你说了谎!我要你现在告诉我!就一句真心话,有没有心动过,我不信一次都没有!”吴非心痛到无以复加,说话都变得哽咽。 林耀辉回过身看着她犹豫着,而破天荒的吴非第一次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他还是在考虑着要说真话还是假话。吴非即痛苦又愤怒,“不管结果是什么样子,我至少不后悔我连试都没试过!你呢?说那么多,你就是怕了,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连句真话都不敢讲,却敢论斤称两的卖自己!你在出卖自己,却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 林耀辉表情无恙,却目光闪耀。 吴非越说越伤心,“你刚才装模作样说那么多,就是为掩盖自己心虚罢了,我知道你是有点喜欢我的,虽然我平常迟钝了点,但我有感受,你喜欢我!可你都没有勇气承认!人最起码,要对自己诚实!” 不知道被吴非哪句话触动,林耀辉竟一时失神。 “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就是个胆小鬼!你没有胆量做出选择!”吴非重重控诉,身体里正有一股热血无法扼制,她真想给他一巴掌,但极力压抑着,最终集聚的强烈感情化作一股冲动,令她头脑一热扑了过去,乘林耀辉犹豫的空挡,她一把将他推向花房深处强吻上去,或者那不叫吻,而是发泄一般啃咬,在两人都目瞪口呆的状况下。纠葛间林耀辉捉住吴非肩膀才艰难的与她分开距离,同时以极度陌生的眼神审视着她。 这一刻他们挨的如此之近,呼吸纠缠,吴非面对林耀辉气喘吁吁的时候,竟也看出对方眼中的动摇,并且由他口中尝到了淡淡的酒气,他居然喝了不少酒!可毫无防备的又被他一把推开。虽然力道并不大,但吴非向后趔趄几步的时候还是撞到一堆花架,有几盆花被打翻在地,叮呤咣啷的声音在空阔的花房里格外响亮。 两人表情均有诧异,尤其林耀辉神色复杂!似乎对这一切都始料未及。吴非更是不可思议的望着他心酸的不能自已,她扶上一旁栏柱稳住身体,滚烫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又被硬生生吞咽回去。 林耀辉神情变得越加凝重,气息紊乱又僵硬的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朝门口走去。 吴非愣愣站着,异常纷乱的思绪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她要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可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林耀辉又突然停住脚步,他慢慢扭过脸神情变得有一丝不一样,同时展开温柔的浅笑,伴随着眼里阴沉光问道,“不管什么结果都无怨无悔是吗?” 事情有了转机,吴非兴奋不已,虽然看不明白林耀辉此刻在想什么,也尽管对方眼底有某种恶念,都被她刻意忽略掉,她眼睛湿润嘴角晕开微笑算是作为回答,此时此刻她要不顾一切抓住他,付出任何代价也好,即便燃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在一段好似咫尺天涯的距离里他们互相凝望着,时间都好像凝固了,吴非着一身星空长裙梦幻飘逸,映衬在牛奶一样的肌肤下,又融入到她身后五彩斑斓的花朵里,最后全部变成泞稠的浆液缓缓流进她坚定的眼神之中,仿佛一幅画立在那儿,美的让人窒息。 青春的同体本就容易让人意乱情迷,少女如同献祭一般纯洁的爱,更是上好的崔晴纪,林耀辉陷入一了种长久的混沌中不能自拔,某些东西在渐渐失去掌控,某些隐匿在深处的欲望蠢蠢欲动,他缓缓走向由吴非绯红的脸蛋和玫瑰花一样的唇瓣编织的梦境里,深深地吻了上去。 原来接吻也可以很美妙的,吴非在神魂颠倒间胡思乱想着,她附着在林耀辉胸口忽然有一种很想哭的冲动,但她知道不能哭,想要抓住他就不能哭,可她已经沉溺在这头晕目眩的亲吻中快要喘不过气,突然又感到一阵悬空,是林耀辉将她抱起来放到一处石柜上坐着,接着好似狂风暴雨的拥吻再次席卷而来。仿佛是压抑了许久的饥渴被一朝被触发,林耀辉动作狂野且势不可挡,吴非那一点点羞涩的抵抗不仅毫无用处,反而引来愈加如痴如醉的符碰。轻而易举的退下她的衣衫,撩起长裙与她知体 第119章 交荣,欲望不可抑制的喷发,紧接着天旋地转还有撕裂的剧痛都超出了预期,然而她正要尖叫 却又被热稳湮灭。不该是这样的!她只是想证实,他对她有感情!可没想过会以这样一种偷 晴的方式失身,第一次不应该既美好又浪漫么?而不是在别人的订婚宴上,在花房内苟且。 但吴非的意识太涣散了,她没办法集中起来,门外偶尔有人声经过,让门内的喘息和热流变得压抑又刺激,痛苦热烈的升银一波接着一波由她的鼻腔嘤宁而出,热浪一遍又一遍拂过全升,黏腻又透不过气的窒闷感已然让她神志迷离,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这是吴非第一次幸体验,所以没有什么可比性,但一切都是那么冲动又兴奋,同时伴随着极大的痛苦,她能感受到林耀辉是故意的,他故意让她很疼! 最终在深深的喘息里眼花缭乱的世界平稳下来,吴非心脏仍然跳动的非常剧烈,就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不仅是她的,还有林耀辉的,比她的更加剧烈深重。她故意贴着他耳朵说道,“这算不算是承认你爱我?” 吴非口吻有开心,亦有沾沾自喜的味道,可林耀辉一下子推开她仿佛如梦初醒。吴非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注视着,而此时的林耀辉额前有几束头发散落下来,身上也蒙上了一层自我厌弃的颓败感,吴非想要拥抱他,但刚才亲密无间的感觉已经瞬间没了。 林耀辉以一种怪异又痛苦的眼神看吴非一眼,又低下头沉思一瞬,接着迅速整理好两人的衣物,并捡起吴非掉落的高跟鞋帮她穿到脚上,然后衣冠楚楚动作极轻的走了,连一句话都不交代,留下吴非一个人怅然若失。 不过吴非现在还顾不上这些,她得先庆幸今天穿的裙子够长衬裙也够厚,所有污秽的痕既都被掩盖其下不会发现,唯有脸上不同寻常的绯丽太过惹眼,她只得再补许多妆上去,然后幻想着林耀辉同她一起远走高飞,像所有浪漫的爱情电影那样。 林耀琳已经急的冒烟,林耀辉离开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就在她担心着是不是要发生悔婚这种事的时候,总算看到主角现身,“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半天的工夫?!” “你当我是你那两个继子。”林耀辉随手捞起一只鸡尾酒轻啜两口。 “别乱开玩笑。”林耀琳眼神犀利的端详他一阵儿,然后定下心来,再拿走他手里的酒,“仪式还没开始,我看你已经灌了不少。”她回过身看了看远处的齐潇素,而她也正好看到他们,正拖着裙子走过来。 林耀琳转过脸对着林耀辉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一些场合你跟我搞动作,现在到了什么关键的时候,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半点岔子都出不得!”她尽量柔和起面孔又重重道,“莉莉过来了!” 吴非脑子很乱,满场子跟个游魂似的飘荡,想躲又没地方可躲,但她又不能走,她要等林耀辉来牵她的手一起离开,才不管之后会如何翻天覆地。然而订婚礼照常进行着,人头攒动中远远的位置林耀辉和齐潇素站在一块儿,吴非期待能与他眼神交汇,可林耀辉似乎是有意识的在一直避开她。 也许他不会立刻悔婚,至少现在不行,这种狗血的事只适合在电视剧里出现,他一定有自己的计划,应该是要顾及双方的颜面,等典礼完了在说。吴非心里不停安慰自己,但演戏果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随时随地都可能昏过去,她得赶紧离开,却忽然被唐子铭拦住,“现在走,不觉得太显眼了么。”他什么时候蹿到身后吴非都没有察觉到。 “怎么样?看你一脸红扑扑的样子,一定是得偿所愿了,不要跟我分享一下么?”唐子铭凑的很近,像是在跟吴非亲昵的耳语。 路显就在不远处注意到他们,他先冲吴非笑笑又对着林耀辉眉飞色舞的说话,从他笑咪嘻嘻的神情里,吴非就可以断定他再拿她和唐子铭开玩笑。吴非虽然心情矛盾,但又不由自主的观察着,遗憾的是林耀辉依旧谈笑风生,举止也格外潇洒俊朗,斯文雅致的与刚才在花房内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显然他不受丝毫影响。尽管如此吴非还是期待着他能回个头,可他并没有,这令吴非相当些失望。 “我现在很没心情,我……”吴非正心烦,脸颊也不正常的红晕,“我觉得透不过气。” “你过河拆桥的速度真叫快。”唐子铭以为她在避重就轻。 “我是真的要喘不上气了。”吴非的眼睛无意识的乱飘,人群中不经意对上许炜,她冲吴非点头微笑,出于礼貌吴非也冲她龇牙咧嘴的笑笑,同时对唐子铭说道,“我没开玩笑,我觉得我两只眼睛已经能看到星星了。” “为穿这条裙子你是打算连命都不要了吗,束腰束这么紧干什么?”唐子铭的手抚上吴非后背,“是想有一副勾人的水蛇腰么?那你确实达到目的了。” 吴非深呼吸也不能缓解缺氧的感觉,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同时心里咒怨着,一定是林耀辉……紧身衣是他帮她束上的,他是故意的! “你一定达到目的了。”唐子铭笑的神秘兮兮一把扶住她,“我带你离开这儿吧,放心,根本没人注意你,也不会有人在意你。” “我知道自己不起眼!” “而我知道你们两肯定发生了点什么,我就想看看你们两个人戏能演到什么时候。” 回到酒店房间吴非去掉束身衣,气息一下通畅了许多,她觉得就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就要昏厥过去了,她继续仰躺在沙发上顺气,然后才注意到唐子铭那双贼溜溜的眼睛还正等待解释。 “你怎么还不走,等我给你泡茶吗?你赶紧走吧!” “我看到你们两进了花房。” 一下子花房里各种限制级画面从脑海里闪过,吴非极其难为情的转过脸,“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说重点就行了。”唐子铭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她,“你的状况不太对,好像不太舒服,但又红光满面,这不很奇怪么,他给你吃了什么神丸,把你搞成这幅神志恍惚的样子?” 唐子铭的话让吴非更加难堪,又不得不挤出一点笑应付,“束身衣的缘故。” “如果进展顺利,难道现在不该进入悔婚然后和你牵手逃跑,这样狗血的故事桥段了么?你笑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古怪,我可从没见过你这幅样子,感觉你都不像你了。” “我就是缺氧罢了。” “不,不,不,绝对不是缺氧的事,你的脸很魅惑,从未有过的事,就好像是要勾搭我上床似的。”唐子铭坏坏的笑着,同时将吴非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 “你脑子里装着什么,自然就看到了什么。”吴非恼羞成怒。 唐子铭似乎品出些味道来,“你身上有一些变化,我敢说你一定有鬼。你们刚才在花房干什么了?” “你跟我演的戏,我补上了后半段。现在,好奇心满足了快点消失吧。”吴非被问烦了彻底摊牌。 “你们在花房……?”唐子铭语气不可思议,吴非偏过脸,没法否认,这会儿她也编不出太好的谎话来。 唐子铭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表情晦涩道,“那就是我猜对了!不过你这么说对我不公平,我是为了帮你才那么做的。你知道我不会勉强你。” 唐子铭脸上有细微的变化,最后嘻嘻笑起来,“进展可谓神速啊,一小时前还在想着怎么敞开心扉,一小时后就‘赤裸相见’了。” “我当时情绪激动,可能做事冲动了点,不计后果。”吴非有点后悔对他坦白。 “你不用越描越黑,我猜的到,我小看林耀辉了,在自己的订婚宴上,跟你……他还真是出人意料!”唐子铭身体抖动着笑的更加厉害,“他完事后什么反应?” 什么叫猜得到?!吴非看向唐子铭审度着他的表情,“你什么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你觉得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吴非的确说不出,但又想起林耀辉说的那些关于唐子铭的话有些迟疑。 “他对你什么态度?”唐子铭还在关心这个。 “不好说,比较复杂,好像有一点痛苦。”吴非疲累的闭上眼睛。 “是够痛苦的,功亏一篑了。”唐子铭喃喃道,有一瞬间表情冷漠,眼神冥冥。 “你说什么?” “没什么。”唐子铭又继续止不住的笑,“但你可以这么想,至少你现在是熟女了,以后不用在为初夜的事情尴尬。” 第120章 怀抱幻想吴非就这么一直耐着性子等待,这一等就一连过去了好几周,甚至吴庸的腿都大好了许多,仍没有等来林耀辉的回应,她甚至都见不到他的人。 一定有原因的,吴非宽慰自己,但她已经安奈不住了,可如果去找林耀辉她又该说什么呢,难道要说,“你得给我一个交代!”那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付,她没有要求,林耀辉也没有承诺,他甚至连句喜欢的话都未说出口。 不行!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谈一谈,吴非决心到,她知道林耀辉家里的密码,不过他经常不在,那就等到他回来为止! 算准时间吴非来到林耀辉的公寓,想着他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会回来,便计划着可以先休息会儿,然后利用这个时间好好想想要怎么和他谈。 可当吴非大摇大摆走进安静出奇的会客厅时,竟猛的看到林耀辉就坐在沙发上,热烘烘的房子顿时让她觉得冷了下来。 林耀辉身上总有一种能让人冷下来的特质,这种特质让吴非心中酝酿的力量一下子全消失了,她极力组织着语言,却发现真正感情冲昏头的时候,什么语言都显得匮乏。而反观林耀辉,模样却相当慵懒,对于吴非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仿佛就是在等着她。 壁炉的火苗攒簇出一片昏黄的光,照着林耀辉的脸晦暗不明,他一手搭在沙发上,一手握着一只方形酒杯来回晃悠,然后漫不经心的开口,“有什么事你快说吧,齐潇素就快到了。” 这是林耀辉的逐客令,吴非一句话还都没说出口,就当头挨了一棒子,她反应不及单刀直入,“你会取消婚约么?” “不会。”林耀辉干脆利落的回答。 吴非有些发懵,她抱着一腔热情想要俘获这个人的心,并且以为做到了,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闹剧。然而一些道德尺度在她决定迈出这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崩塌,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和他之间的关系,她好像个赌鬼,下了豪注又不甘心这样输,“那我们算什么关系?” “你也可以把它定义为,偷情。”林耀辉露骨的说着,他微扬起下巴毫不愧心的与吴非对视,就好像是在等着对方撒泼打滚,“你说过无怨无悔的,不是么?” 千言万语顿时哽在吴非的喉咙里说不出来,即便能说,她又怎么可以如此没有尊严。他这算什么?玩弄她么?她该愤怒的。可吴非只感觉到心脏的位置抽痛的厉害,她倒真想撒泼打滚,把他家里的东西全砸了,可就是怎么也动不了,也哭不出来。林耀辉最有这种本事,让你觉得手指尖马上就要碰得到,够得着的时候,再狠狠给你一巴掌,他那句齐潇素就快到了,简直比十个耳光还要响。 吴非双目含泪双唇紧闭,定定的凝视着林耀辉好一会儿,又倔强的猛吸一口气,一言不发慢慢往后退,退到无路可退时她逃似的转过身从公寓里跑出来,一路狂奔。 直到出了大楼吴非才放肆的哭出来,边哭边走,边走边哭,她踉踉跄跄拖着麻木的躯体靠在一盏路灯下时,才抬手抹掉脸上湿漉漉的水,再抬头仰望那栋高耸入云的大厦,竟分不清哪扇玻璃窗是属于林耀辉的,那么虚幻,就像她和他的距离。 吴非感觉双脚有些发软,她以为自己会昏倒便赶紧蹲下来,接着又突发奇想,如果昏过去了,林耀辉是不是会心软,不过歇了一会儿她就头脑清明了,接着就开始嘲笑自己愚蠢,居然还会幻想他能有一丝忧心。他可能真如唐子铭所说,是个怪物,他时好时坏的样子也真的让人感觉很分裂!而她更觉自己荒谬的可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非渐渐觉得积蓄够了力量,又重新站起来漫无目的来到一处十字路口,在这里她遇到一个身上串着各种奇怪珠子的流浪汉。吴非有同命相怜的感伤,和她一样无处安放的灵魂,于是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搜出来放在流浪汉面前。那流浪汉即诧异又感激的看着她,然后递上一串珠子说道,“天主佑你!” “谢谢!”吴非接过珠子冲他点头,再转身,一瞬间被定在了原地! 人流穿梭的十字路口对面正伫立着林耀辉!他目光冷峻中又混杂着释然,仿佛对一件极度厌恶却又不得不捡起来的东西很纠结。暗夜如墨,星光点点,朦胧的路灯下飘过的雪花正一片片落在他肩上泛起晶莹的白,画面唯美的让吴非搞不清是什么状况,只呆滞的盯着他慢慢走向自己,然后用一张温热的大掌轻轻附上她脸颊,擦掉她掉下泪,动作温柔的不像话。吴非疑惑着,他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而自己也毫无记性可言,就在刚刚这张漂亮的嘴巴里还说着薄情的话,这会儿却又温柔的拥她入怀。他之前说齐潇素快到了,一定是骗人的。 安稳的心跳清爽的香气让吴非不能自拔,任何一句话这个时候都显得多余,因为林耀辉的怀抱太温暖,她只能任由他牵着手,跟随他的脚步,又回到公寓。公寓里还是那番冷清的样子,只是壁炉前有打碎的酒杯和掉落在地上的男士外套,证明着屋主出门前一定动气且烦乱,因为她么?那她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吴非的脑袋没太多时间思考便被席卷而来的热吻搅乱了,光影下是林耀辉冷静自持的脸,以及她见过的那种自我厌弃和纠结的表情一闪而逝,他口腔里有浓浓的酒味,迫的吴非也好像吞下去许多酒似的,也跟着醉了。她被林耀辉的举动困惑着,不敢开口,也不敢问,因为她生怕他改变主意,而她自己也正意识混沌,分不清到底想要什么,只觉得此刻温柔难得,让她经历着从未曾经历过的意乱情迷。 第121章 和林耀辉之间的情事仿佛成了他们两人的秘密,吴非知道不能太心急,她通常不喜欢引用什么俚语,但现在倒是喜欢上了一句话,水到渠成,她简单幻想着林耀辉的苦恼所在,希望自己的迷魂汤能把他灌晕,但恋爱的甜蜜就像麻药一样能让人在短暂的欢愉中忘记很多重要的事。所以吴非很快便忘了,他没有承诺,他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他们的关系并不正当,甚至连吴庸的腿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人又去了哪里,她都没有及时的关注到,事后又懊恼自己疏忽,可接着又陷入热恋之中。 利用林耀辉出差的机会,两人终于能旁若无人的谈着恋爱,像一对儿真正的恋人出入各种场所,吴非开心不已。她一直想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现代舞台剧,林耀辉却对这些东西兴趣缺缺,她只得软磨硬泡的把他骗去,结果还被惹出洋相。 那会儿台上的戏正演到最高潮,男女主双双殉情,台下的氛围也非常怆然,林耀辉却故意在她耳畔讲了个恶俗的笑话,让她哈哈大笑出声,一下引得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吴非当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又使劲掐林耀辉胳膊,直忍到散场的时候才开始算账,“你是不是最起码该有一点点对艺术的尊重。” “我刚才可没笑出声。”林耀辉厚颜无耻道,吴非涨红了脸,却没得反驳。 “我已经很尊重了,一直等到散场,中途也没有睡着。”他试图去抓住吴非的手,却被躲开。 “我们身上可能,真的,没什么共同点!”吴非裹着风衣赌着气的往前走。 “至少你能看出来这一点,也是不错的开始。”林耀辉上前一步揽上她的肩膀,“你刚才那会儿都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只是想逗你笑罢了。” “话说的真漂亮,我情愿哭出来,大哭一场!” “笑不好吗。” “哭可以释放不良情绪。” “你这是自找的不良情绪。”林耀辉又甜言蜜语道,“好吧,下次我尽量假装不知道结局。” “没有下次了。”吴非重重拒绝。 “迎合别人是很乏味的事情,你可能深有体会。”林耀辉别有居心的笑着。 “比如不懂装懂看星星是吗?”吴非知道他在说天文馆的那次。 “你喜欢吃白米饭,我习惯吃泡面,没什么不可以。”林耀辉再次握住她的手,“不过偶尔迎合一下也没什么,等会儿去的地方,你一定喜欢。” “远吗?” “不远。” 其实林耀辉骗了她,那地方挺远,但是很美,像电影胶片拍出来的一样。吴非倒觉得没必要,住哪里都一样,只要有爱的人在身边。不过走近这栋建筑物跟前,她才觉察出好像没那么简单,这栋房子从内到外都透着眼熟,忽然空灵的音乐响起,她一下子回身看着林耀辉惊奇到,“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部电影的?” “每次动静那么大,想不知道都很难。” “胡说,家里影音室隔音很好。”吴非难掩笑脸。林耀辉可以很用心,只要他愿意。 夜晚两人依偎在纱帐里欣赏远处的绿色灯塔和漫天繁星,气氛刚刚好,林耀辉的手正慢慢攀上吴非的腰肢,她却故意扫兴道,“你到底没看上齐潇素哪里?我始终没想明白。” 她扭过脸观察着林耀辉,“不得不承认她很完美?” “不会说粗话,教养太好。”林耀辉松开手而后仰躺着。 “那这些都是我的长处喽?”吴非失笑,又不满道,“不够机灵,反应也不快,能力上更是没法比,难道这些就是我更吸引你的地方?” “要求那么多做什么,我又没指望你养我。” 吴非乐不可支却也有些失望,“这些都是很糟糕的东西,最终让我这个人变得失败。” “你是这么理解的?”林耀辉躺靠在垫子上双手交握在脑后,“我一直以为你蛮自信。” “这跟自信无关,这叫自省。我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有些东西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可能就已经被决定了,比方说你的模样会像谁,你的脾气会更像谁,以及一些,很本质的东西……” “要这么讲,我就没有一样长处了,都很糟。”林耀辉声音相当慵懒。 吴非扑哧笑出声,然后扒到他胸前故意逗弄,“你倒是够谦虚,那你最后屈服于我,是因为你本性就堕落么?我原以为你还会在挣扎一阵子。” “你先说说看,为什么死缠着不放。” 吴非不管林耀辉笑的有多诽谐,仍诚心答道,“可能,……你身上有一些我匮乏的东西,我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但促使我想要抓住你。你说过人需要什么,就会为什么而战。所以我拼命的,想要抓住你。” 她认真讲完,然后低头严肃的望着林耀辉,“你呢,为什么会最终屈服于我的淫威。” “你都说是淫威了,那必然厉害。” “我可以问的邪恶,但你要答的真诚。” 林耀辉表情略显木然,接着说道,“不够机灵吧,如你自己所说。” 他回答的居然还真的挺真诚! “瞧,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吴非撇撇嘴偏过脸。 林耀辉轻笑,“别这么妄自菲薄,很多事都是相辅相成,优缺点也是。” “嗯?”吴非挑挑眉毛等着他继续往下圆说,不过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笨一点有时候也算是长处,毕竟这世上聪明人太多。”林耀辉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嗓音沉郁而寻味,性感的嘴巴缓缓的一字一顿轻吐漫谈,“这世上从来都不缺聪明人!” 吴非表情茫然,林耀辉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子,声音悠远的重复道,“从来都不缺!” “是吗?”吴非根本不信他这套鬼话,但努力想明白他的意思。 “遍地都是野心家,冒险家,你这样的傻瓜自然显得稀有。”林耀辉口气里透露着一点点情真意切的感叹,他手指轻柔滑过吴非脸颊,眼睛富含深意,“稀缺的东西,向来都很珍贵。” 被他这样撩拨着,吴非竟开始有点似懂非懂,“许炜也曾经很傻是么?”她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个女人。 “不,她不傻。” “那就是她不够好喽?” “很好很聪明。”林耀辉眸子泛起一些迷离,似乎是有点困了,“就是想要的太多。” 吴非半眯起眼睛看着他,带上古怪的口气问着,“你怎么就知道我要的少呢?” 林耀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又清亮起来,嘴角笑的讳莫如深,“我很确信,你要的不多。”他抬手摩挲着吴非圆润的下巴低沉着声音说道,“但比她们更麻烦!” 第122章 是啊,她要的东西太困难了。 吴非对这样回答不甚满意,随即偏过脸摆脱林耀辉的手,望向远处灯塔酸溜溜的说道,“不管那个女主多腐朽,她都是走运的,至少有人那么真挚的爱她。” “羡慕她做什么,真正爱他的人那么短命。” 吴非又笑出来,林耀辉有时候贫嘴地让她没有办法,“她优柔寡断,想要的太多,是么?”她忽然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必须得说点什么,“如果你不想学她的话,我想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的关系。”她直勾勾看着林耀辉,等待他回答。 踌躇片刻林耀辉坦白道,“不知道。”这一刻的他的确说了真话,他额顶前的碎发让他那对漂亮的眼睛显得有些迷蒙,“我现在还不知道。” “办法就是你尽早解除卖身契。”吴非有些生气,故意将话说的难听。 “这个嘛,迟早会的。” “不是现在吗?” “不是现在。”林耀辉口气肯定,一会儿又像是在对自己发问,“可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他说着伸手握住吴非胳膊将她轻轻一带附着到自己胸口上。 吴非抗拒着,又双手支棱起来,使得领口大敞露出一片白腻和一个小小的吊坠。林耀辉指尖滑过她的皮肤捏住那个坠子,一眼便认出是自己的袖扣,“我说少个扣子怎么找都找不着了。” “我觉得很好看,所以做成吊坠了。” “是么?”林耀辉眯眼笑,“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你偷了的。” “我没偷!是捡的,就在酒吧那次,你衣服都烂了,扣子也崩掉了,我从地上捡的。” “哦!原来如此。”林耀辉笑的愈加得意。 吴非才意识到自己嘴快,心事被一览无遗,倒不好意思起来。她披散开一头乌发又捧起林耀辉的脸吹捧着,想转移掉话题,“你说你是吃了防腐剂还是混迹人间的妖孽,年纪也不小了,一点皱纹都没有,脸皮光的就像鸡蛋一样。” “想知道我的美容秘诀?” 吴非头发像瀑布一样垂钓在两侧,一双眼睛有些狡黠,却没有邪念的看着林耀辉轻轻嗯了一句,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眼神正变得幽暗,汇聚着邪念。 “少说话,多睡觉!”林耀辉边说边一个翻身将她推倒。 林耀辉的吻总是很聪明,相当的技巧且聪明,在丝丝入扣间又不尽满足的来回逗引,就当吴非以为可以抓住他的时候,又会像妖魔一样掌控着沉沦,臣服。 出差旅行回来后林耀辉计划着给文卉君换个地方住,一处华人更多的地方,也有很多乡众,也许能令文卉君排解掉不少寂寞。吴非帮着他一起整理旧物,那些陈旧的东西又多又没什么用处,可是为了文卉君一样也不能丢。 吴非心里其实挺欢喜,她以为这里的每样东西都能帮她看到林耀辉的过去,不过整理了一阵子后她便开始有些失望了,因为除了一些琐碎的物品,鲜少有相片、相册或者是跟林耀辉沾边的东西。后来她注意到两个非常不起眼的匣子,都落着厚厚的灰尘,便好奇的打开来一探究竟,其中一个是一幅字画,在这方面吴非不懂怎么欣赏,反正看起来行云流水的。 “这字写的好潦草。”她瞥了一眼递给林耀辉。 “你觉得不好么?”林耀辉眯眼看了看笑道,“确实一般。” “那为什么还存着呢?要留也该留点好的嘛。” “没得挑,能保存下来不被抄掉,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百转千回的找回来更不容易。” “这种东西?谁要啊。”吴非鄙薄道。 林耀辉看她一眼笑的惬意起来,“你这话让写这字的人情何以堪。” “谁写的?” “颜真卿。” “名字还挺文气,你认识么?”吴非低头随口一问。 “他年龄比我大太多,没机会认识。”林耀辉笑的越加开怀,又轻轻吻了吻吴非的头发,“你真能给我带来不少乐子。” “从你的表情里我能判断出,这是个名家,当然如果是真迹那就有点价值,如果是假的可能就没什么意思了。”吴非抿嘴冲他笑笑,“我只是反应慢了点,但不傻。” “你是大智若愚。”林耀辉笑意更深。 “你少哄我。”吴非说着又拿起另一只匣子,里头也是一个卷轴,纸张看着有些年头了,她很小心的展开拿在手里端详。 原来是一幅人物像,画里的人穿着正式的袍服,头戴顶戴花翎端坐在椅子上威严肃穆。吴非拿着画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是我高祖父。”林耀辉可能也是很久没动过这些物件,凑到吴非跟前有模有样的瞧了瞧。 吴非有些尴尬,其实她搞不清楚什么叫曾祖,什么叫高祖,嘴里拐着音调,“哦,高祖父。” “我爷爷的爷爷,高祖父。”林耀辉解释道。 听他这么一说吴非找了个位置挂起来,再往后退两步双手抱胸仔细端详,“看起来好有官威的样子。” “嗯。”林耀辉嘴角撇开无意的笑,“两广总督,我猜官架子是挺大。”说完要把画重新卷起来,却被吴非拦住又拿回手里。 “喔哦,那应该好厉害。”她其实根本不懂,只觉得名头听着很响亮罢了,“那你的爷爷一定了不得。” “我爷爷?”林耀辉爽朗地笑出来,“的确了不得,一个了不得的败家子,十足的混蛋。”见吴非还在热切的等着下文,他继续说道,“我曾祖父就是个纨绔子弟,我爷爷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两个老家伙把家底败了个干净不说,差点连我亲爹都给卖掉。”林耀辉竟是玩笑的神态,说着转身继续整理东西,“也多亏他们败家,不然后面可就更惨了,所以说时也,命也。” “我已经习惯你讲话怪里怪气。”吴非佯装无奈的摇摇头。 林耀辉只笑了笑,然后把匣子上的灰尘都擦掉,“说败家其实也不公道,毕竟这两样东西可是费了不少脑子藏起来的,不然扒你几层皮,再扣个大帽子,怎么也够死几次。” 第123章 “都穷到要卖孩子了,还舍不得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就爱这个,跟命根子似的,为守这东西最后把命也搭上了,算死得其所吧。”林耀辉将一些旧物封存到箱子里,将一些还能用的摆件放置到文卉君的房间。 “那也太不值了。”吴非感叹,尽管她没见过这位爷爷。 林耀辉似乎也并不想聊这些久远的事,然而这些追根溯源的故事并没让吴非觉得乏味,她相信这些被尘封的往事林耀辉也绝对极少跟人提及,她很欣慰自己似乎能触碰到一些关于他更深的东西。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苦。”吴非心疼到。 “我那会儿还没出生呢。”林耀辉先将字画放了进去,随意的往边上一丢,“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把一些没必要的事情看得很重。” 虽然不觉得他有什么难过的,吴非还是出于礼貌讲道,“这可是你们家传的东西,你曾祖父一定引以为傲过。” “他么?”林耀辉像是听了个笑话似的,声音轻快且放肆,“你要说他因为这东西没法换大烟抽而难受,那倒是真的。我曾祖父就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蛋,吃喝嫖赌抽,样样都占全,连亲爹的顶戴花翎都没放过,给当了二十块大洋,自己一辈子是真活了个痛快。” 吴非不懂装懂的跟着感慨,“他是真不该当掉自己父亲的遗物。” “他是真不知道,那东西可以卖三千块都不止。”林耀辉笑着纠正,脸上挂着吴非读不懂的表情,接着他看向画里的人微微摇头又笑叹,“两广总督,双眼花翎,当了二十块。” 对这些太久远的财物,吴非稀里糊涂没什么概念,也搞不清所谓的大洋差别能有多大,更不知道林耀辉到底是在笑卖的不值,还是在嘲笑他们自己。 “可见再金贵的东西,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林耀辉说话的声音很悠长,眼神深邃的像夜空。 吴非看不懂他,他总是话里有话,又怪又嬉皮,唐子铭就说他是个怪胎,不知道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从小金尊玉贵的养着,人已经废了,年轻的时候一块钱能换几个铜板,我估计他都搞不清楚,不过倒是长寿的很,活了一百多岁,什么都见了个遍,到老了就喜欢回忆,念叨各种奇闻轶事,我小时候最喜欢听他讲故事,跟说书的一样。不过我父亲不愿意,怕把我教坏了,但我偏偏就喜欢跟傻老头混在一起,所以我父亲讨厌我,我大哥就比较合他的意了。” 林耀辉的脸这一刻染上了说不尽的沧桑与无聊,“其实老头不教,我也学的会,现在不就什么都会了。可我父亲想不明白,他很生气。” 吴非尽量跟上他的节奏,也想起自己的亲人来,“你曾祖父很疼你吧。” “嗯,很疼我,他说我像他父亲,他说他会看面相。”林耀辉又笑的讽刺起来,“可能以为将来会怎么了不得,做着春秋大梦。”他拿一个香炉在手里把玩,又微微念道,“他一定想不到,是重操让他倾家荡产的行当。” “确实挺像的!”吴非看看画像又看看林耀辉。 “是吗?那幸亏死人什么都看不见,不然一定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说罢林耀辉将画卷收到匣子里,和刚才的字画丢到一块,然后不再废口舌继续挑挑拣拣的收拾东西,可吴非还在望眼欲穿的等着他的故事。 总算见到一张相片从林耀辉手里的夹子里掉出来的时候,吴非赶紧捡起来,泛黄的黑白照相当老旧,昭示着它的年代有多么久远,相片里四个大人一个小孩,是一张难得的全家福,吴非拿在手里痴迷的看着。 “那里面没有我。”林耀辉知道她在找什么,“那小男孩是我大哥。”他依次给吴非指认道,“这是我母亲,我父亲,这个就是曾祖父……最边上的是我大伯父。” 吴非又看一眼林耀辉,“还是和你母亲更像。”她又看看相片里林耀辉的父亲,铁面着一张脸显得不近人情,“你父亲模样好严肃。” “他除了自己谁都讨厌,包括他自己的哥哥。”林耀辉眉心稍稍蹙到一起,“他饿死都不做丢脸的事,不过我们这一家五口都是靠我大伯养着,倒是好像挺理所当然的。” “大伯人真好,那你还有堂兄妹么?”吴非记得他的大伯父因为车祸而去世的事。 “我大伯的确是个好人,就像我大哥一样,不过好人通常下场都不好。他没有子女。我们就是他最亲的人。” 吴非听着有些心酸,再看相片里的大伯父时都变得慈爱起来,“你父亲为什么连自己的哥哥都不喜欢呢?” “怕被连累。他被人诬陷贪污受贿,卷款私逃,罪名都是人死后定的。”林耀辉一把捞开一个大箱子,然后瞧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面无表情道,“钱没找出来,罪名却一清二楚,我父亲很怕又会牵连到自己身上。他不想在经历第二次,上吊自杀了。” 吴非有些不知所措的哦了一声,一下子想起来文卉君嘴里的吊死鬼。 林耀辉似乎感到有点乏味,拍拍手里的灰尘站起来,再看吴非,是一脸无知的傻样,“这世上的苦,有些人能经得住,有些人经不住,我父亲就属于后者,所以他选择用一根绳子了结自己。” 吴非知道此刻翻开的应该是林耀辉人生里最晦暗的部分,唯唯诺诺的问着,“那诬陷大伯的人有没被捉到?” “没有。”林耀辉直挺着身子望着吴非,又仿佛透过她望向幽深的别处,“逍遥法外,过的很自在。” 吴非轻轻叹息,“怎么会这样。” “好人没好报。”林耀辉眼睛里浮起一层阴暗。 吴非看着他似乎也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可我们也不能因此就有了做坏事的理由。” “你说给自己听的时候,你自己信不信。”林耀辉表情别有深意。 “我没经历过我不知道,我试着去相信吧。”吴非甚至有些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那你信恶有恶报么?” 林耀辉此时话里话外都有种细思极恐的预言,然而这些所谓的好与坏、善与恶已经超出吴非目前能理解的范畴,她不想评说,低声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林耀辉神情淡淡的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接着转过身将余下的东西跟垃圾似的堆到一块,并将那两只匣子也扔了进去。吴非有点搞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只见他站到那一堆杂物跟前,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随后便将带着火星的烟蒂扔进其中,那根烟火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后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匣子上面。吴非想要捡回来却被他拦住腰,接着又叫来人指指一圈的家具吩咐道,“和这些一块,都烧了吧。” 吴非觉得突然,“不留着了么?不是要给……”她一下顿住,她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文卉君合适。 林耀辉贴着她的耳蜗喷出一股热流,“不需要了,人还是要往前看。” 第124章 即便吴非认为她和林耀辉的关系做的好像密不透风,可一场聚会多少还是让她露出点马脚,她实在看不下去林耀辉和齐潇素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提前赶回家,躲在房间里蜷缩到一个角落。她手抖的厉害,直到这会儿都冷静不了,林耀辉那张满面春风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她直想挠过去。恰好这时门打开了,那张满面春风的脸脚步轻盈的走过来。 吴非捞起一个垫子便狠狠砸过去,林耀辉倒也不躲,让那垫子软趴趴的砸在自己身上,“气消了没?” “远远不够!”吴非咬牙切齿道,尽管气的够呛她仍下意识的压低了嗓门,“你一直骗我!” “我骗你什么?” 被这句话噎到吴非都要憋出内伤,他确实什么都没承诺过。 久久的吴非开口,“你当我什么?情妇么?还是玩具!” 林耀辉到她身前蹲下无良的笑道,“我当你是外甥女。” 吴非的脸更加绿了,可林耀辉还要火上浇油,“看来恋爱中的人都不免落入俗套,我还是更怀念以前针锋相对的时候。” 这话快要让吴非气结,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挠过去。她手上的指甲可以轻轻松松刮花对方的脸,可那人偏是不躲,她最终舍不得,偏了方向也轻了力道,只在林耀辉脖子根处留下几道微红的印子。眼看如此她又不甘心,紧接着攥着拳头打过去,被林耀辉一边一个擒住包裹在大掌之中。 “你倒是快活的很!这样针锋相对怎么样?”吴非左右挣脱不了又扭不过,委屈道,“不能这么欺负人!” “现在到底是谁在欺负谁?”林耀辉极暧昧的凑近她耳朵根,“我可从没在你脖子上留下印子。”看吴非眼睛泛红就要哭出来,林耀辉握住她的两个拳头移到嘴边疼惜的吻了吻,“女孩子老生气容易生病的。” “你打算拖什么时候,拖到你们结婚,再离婚么!你要敢这么计划,我不管你跟她亲密的样子是演给谁看,我都会给你好看!”说点狠话不过瘾,吴非干脆咬上他肩膀。 “讲话要中肯,满共说了不到几句,怎么就跟亲密扯上边了,你不都说了我们貌合神离。” 见林耀辉大气都没喘,吴非不知道自己力道如何,最后还是松口,“就算真的貌合神离,她也是未婚妻的身份,这是事实,所有人也都这么认为。” “所有人与我们何干?你能把所有人的名字都数过来么?” “你说你书没读多少,巧言善辩可厉害着呢,好像片子里的坏男人都这么演的,不过演技都没你好!”吴非说不过他,更气。 “演什么?” “一纸婚约有那么重要吗?怎么那么执着于一张纸啊,其他人怎么说都不重要啊,我爱你啊,给你承诺难道不足够吗。”吴非绘声绘色的演着。 “我好像还没承诺过什么。”林耀辉的话像打蛇打了七寸。 “所以你比她们更坏!”吴非气鼓鼓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是多久?一个月,一年,有具体的么?你没有!要么你放弃齐潇素。”吴非怄气的偏过脸威胁道,“或者我永远离开。我们再也不见。” “地球是圆的,飞机是会飞的,我们又不是古人,一辈子就那么大点地方,你说你能躲哪里,又有哪里是我找不到的。”林耀辉悠哉悠哉说着话。 “你知不知道你很无赖!我让你选了,可你一直在耍手段。我就不明白你们两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互相欺骗着订婚,背地里却又各玩各的。我知道你们是利益捆绑,那你们拿婚姻当什么啊?你们在拿婚姻当买卖!” “别瞎说,婚姻很神圣的。” 吴非一把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两个拳头,“那你跟神圣过日子去吧。我要离开这儿!永远!” 林耀辉掰过吴非肩头让她正视自己,同时拇指轻轻扫过她脸颊,将那滴不小心掉下的眼泪擦掉,“我需要时间。” “知道吗?电视里那些渣男惯用的说法就是,给我点时间,最后却盘算着怎么把碍事的女人甩掉。” “好吧,我换个说法,现在还不到时机。” “这个也是!” “我真他妈的该多看点电视剧!”林耀辉低头咒骂。 吴非忍不住气笑,然后学着他过去的口吻说道,“别这么粗鲁。”她其实也明白现在谈不出来个结果,但又无法消除心里的郁闷推拒着,“你还是走吧,在这儿呆太久不好。” “是不能呆太久,我已经几天没睡觉了,得先找张床休息会儿。”林耀辉说着瞟一眼吴非素净的软床坏笑,“你这张肯定不行。”他的坏笑有些无力感,接着又碰了碰吴非的鼻子,“尽跟你学一些不好的习惯,我这人缺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缺觉。” “说的跟真的似的,跟我学的,又没人逼你,赶那么紧做什么。” “你现在不就在限时。” 吴非低下头,虽然没觉得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但依然有点内疚,这时候拥着她得林耀辉,在头顶上喷出阵阵湿热的气息,竟然还破天荒的轻轻叹息了一下。这实在与他平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让吴非感到惊奇,难道真的是她逼的太紧?很多事情解决起来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可能真的需要时间,吴非自省到,软下口气问着,“你今天要留宿么?” 听到这句话林耀辉的眼睛瞬间都亮了,居然又来了精神,“你要去找我么,让我想想。”他嘴巴咧开笑好像有点为难似的,又捏住吴非的手,“我倒不是不想,但恐怕今天不行,有事情要谈,要很晚。” 疯了!她才会半夜去爬他的床!吴非现在只要从他的嘴里听到睡觉两个字都会头皮发麻,她惊恐的推开他,“你还是赶紧走吧。” “肉欲是精神的升华。”林耀辉捧住吴非的脸,还想进一步动作,吴非立刻往后退,“从没觉得!你的歪理一套一套。” “因为你的神经粗线条了点,我没指望你太早发现。”最终林耀辉只抚摸着她乌黑的头发,温柔的不像话。 吴非一时有些出神,不知道是林耀辉表达爱的方式太特别,还是果然如他所说的自己太大条,他们一定有某些误差。 第125章 离开吴非的房间林耀辉来到花园悠悠达达踱着步,正当他思考着今晚要和吴伟忠碰面的事,忽然被林耀琳呵斥住。他大概是算到了,这边安抚住醋劲未消的吴非,那边还有一脸愠怒的林耀琳在等着他,嘀咕一句,“今天我是没办法留这里了。” 林耀琳见他脚步虚浮,更加不悦,“你说什么?” “没什么。找我有事?不急的话,明天再说。” “事不急,但很严重!”林耀琳一脸厉色的看着林耀辉,将他引到一处偏厅里后小声质问,“你去吴非房间做什么了?你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都跑回家,莫不是把我当瞎子。” “吴庸的事。” “吴庸的事,她不找我,不找他爸,总是要找你这个挂名舅舅,这么话说来,你们倒比我更亲近!”林耀琳十足一副审问的样子,“你和吴非之间,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要你实话告诉我。” 林耀辉未作答,只走到吧台跟前拿起一瓶酒往杯子里倒,林耀琳跟在身后穷追不舍,“吴非两只眼睛盯着你的时候,是怎么的一脸痴像,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耀琳死死瞪着林耀辉,林耀辉则嘴里叼上一支烟,慵慵懒懒的辩解,“女孩子这个年纪不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做做伤心梦,再擦干眼泪,不消一分钟又会投入别的恋情。” “别的恋情?!”林耀琳惊异到这个措辞。 “她很快会转移视线的,我知道该怎么办。”林耀辉给她安心道,“她是小孩子,我不是。” 林耀琳身体僵硬冷笑着,“是吗?我们是一母同胞,虽说我也未必十分了解你,但你有什么不一样,别人看不出来,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把这样的心思放正事上,你指望的那些东西,能事半功倍的多。”嘲笑完林耀琳,林耀辉又背对着她喝酒。 “你不要避重就轻,你搞清楚!我们才是骨血至亲,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提醒你,你最好不要玩火。”林耀琳一手紧紧握了握林耀辉的肩膀,猛然看到他脖子处的红印! 林耀琳幽戳戳的眯了眯眼睛,咽下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成败有时候只在一线之间,我们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我们不能留给别人喘息的机会,要做就要连根扒掉!” “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你担心的事我也保证不会发生。”林耀辉揉揉太阳穴略显疲态,“骨血至亲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林耀琳低哑着声音恨恨道,“我就知道吴非是个能搅局的祸水!” “我哄的住。” “你以后还是少到这边来,也不要招惹她。”林耀琳向来都拿这个兄弟没办法,唯有柔声规劝,“你对莉莉也不比从前上心了,你们刚才连戏都懒得演。你以为外边人会不知道?” 一口喝完手里的酒,林耀辉回过身看林耀琳,脸上的笑容似是对她说的话有百般无奈,只是林耀琳搞不清楚是哪一种让他觉得荒诞,是说他不上心,还是和吴非的绯闻。“还没喝够么?我知道你从来不嗜酒,可最近你有点不太节制,总一股子酒气。吴非和吴庸一直让人不省心,你还是不要管了。” 林耀琳依旧在试探,林耀辉将手里的酒杯放下说道,“新能源的事遇到些麻烦。” 林耀琳脸色凝重了一些,“借壳的事么?”转而她又觉察到这可能是林耀辉有意而为,“我们明天公司里在说这个事。总之我希望你该有分寸,不要和不相干的人纠缠不清。” 见林耀辉的表情已经显出不耐烦,林耀琳拿起他放下的酒杯给自己斟满,又一口灌下肚皮,如同胃里的酒,她也将自己的情感也续满,“从小到大你都是最有主意最难管教的那个,我们从家徒四壁走到今天都经历过什么,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如今就剩下你我姐弟两个,我们不齐心,不相互扶持,还能指望谁呢?” 片刻后林耀琳面容终于变得松弛了一些,她将十几年的艰辛回忆浓缩,并注入到自己的眼睛里望向林耀辉,她要用这树根一般的血脉与亲情将林耀辉拉回她的轨道,“现在,你给我听好了,不管是不是我多心,也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我只告诉你一点,这世上女人千万种,你选谁我都没意见,哪怕不是齐潇素!” 林耀琳做出最大极限的让步,顿了顿口气决绝道,“唯独她不行!” 第126章 “那么,你现在和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米歇尔嘴里嚼着吃的疑惑道,“情人?” 吴非默认,她已经憋不住这个秘密了,需要有人倾诉。 “天那!”米歇尔惊叹,“那他有没有表示过会取消婚约。” 吴非踌躇半天答道,“没有。” “我的老天,他可真是个混球!”米歇尔诧异的把手里吃剩下的食物扔进纸袋,“你就任由他为所欲为?” “我现在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干的漂亮!”米歇尔语焉不详的叹服一句,沉默了一阵儿严肃道,“一个漂亮的混蛋,不过再漂亮你也得离开他!我知道不该评价你,但你这么做不对。” 吴非知道米歇尔骂的没错,她无话可说沉默着。就在这时齐潇素突然出现,挡在他们前面,“找你可真不容易。” 猛然间吴非有些手忙脚乱,她太专注和米歇尔谈话,根本没注意到周围。 “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米歇尔冲吴非笑笑,丢下话便识趣的离开。 “请我喝点什么吧,我的脚都累了。”齐潇素先露出个笑脸。 她一身红衣皮手套高贵又大方,但吴非看的出她身上有隐藏的怒气。“你可以直接电话的。”她说着瞟一眼齐潇素蹬着的高跟鞋。 “我想如果通了电话,你就不一定会见我了。”齐潇素有着高人一等的气势,那是长久的用厚实的物质基础堆砌起来的底气,即便火冒三丈也依然仪态万方。 “我胆子没那么小。”吴非听出言外之意,反而被激出一股血气之勇。 见齐潇素要指引着她上车,她又犯疑,“你想喝什么。不是要我请你的么?就这附近吧。” “方便聊一会儿么?” “没什么不方便。” “那还是我来吧。”齐潇素打开车门,吴非迟疑了几秒最终坐了进去,然后车子驶往一处距离并不远的会所。 原本几步路就可以到却不惜大费周折,吴非知道齐潇素为什么要这么做,形式的意义有时候也挺重要,比如这会儿她又开始有点紧张了。 在一处私密的位置坐下后,吴非要杯清水,齐潇素则点了一杯酒,却不喝,反而从包里拿出香烟盒冲吴非示意一下,吴非摆摆手,齐潇素遂抽出一根放进嘴里点燃慢慢吸着。 一支烟并不妨碍齐潇素的甜美,相反更添姿色,但她的姿态却是压迫的,她有意用长久的静默来营造氛围,当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便以一种异常悲悯且蔑视的神态看着吴非,“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的,也不会错乱每一步计划,他是为自己而活得那种人,你明白吗?” “你说谁?”吴非微微起笑仿佛人畜无害。 “你知道我在说谁。”齐潇素拿出一串念珠放到她面前。 那是赵文瑜当初来看吴非送给她的东西,她又转送给了林耀辉。 “我在舍曼房间里发现的。”齐潇素等吴非心虚,再慢慢说道,“本来寓意挺美好,却给毁了。” 吴非先是慌张了一下,然后浅浅的应了一句,“哦。”又一语双关道,“那它不属于你,你拿着不合适。”她甚至懒得做多余的掩饰,理直气壮的把念珠挪到自己跟前,又揉搓着上面的珠子,才反应过来好像从未见林耀辉带过。 “我还以为是许炜,一直以为是她,怎么会是你!”齐潇素压抑着情绪。 “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就这么不起眼么?”吴非望着那串珠子反问。 “我不知道该说你胆大包天,还是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见吴非一副无知又浅薄的样子,齐潇素终于恼火,她怒目嗔视着又语无伦次的重复一句,“居然是你!” 齐潇素越是震怒吴非倒越是出奇的淡定,她还在盯着那串念珠,搞不明白这个东西怎么会到齐潇素手里的,她想着各种被齐潇素拿到的可能。 隐忍许久齐潇素压低声音怒斥,“你们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身份么?!” “知道,不需要你再强调了。”吴非抬头直接又坦白的与齐潇素对视,此刻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会争到底! “你居然敢这么大胆!”齐潇素觉得不可思议,不顾失态的一巴掌拍到桌面上,“那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丑闻吗!简直疯了!你不会幼稚的以为这件事只会影响到我们三个吧?” “当然不止三个。”吴非讽刺道,“路显会不同意的!” 被揭穿齐潇素倒也不慌,只缄默了片刻,很快便将激愤的情绪收拢起来靠向椅背,端起高高在上的模样轻吐一句,“那不关你的事。” “那这也不关你的事。”吴非一把抓起念珠收到口袋里,“你也不过是多顶绿帽子而已,和林耀辉打个平手。” “你在插足我和舍曼的关系,这叫不关我的事?最关键的地方是,它不仅如此,你们的丑事也会影响到公司合并!”齐潇素肃穆起表情,睥睨着吴非,“你以为你只是在扞卫自己的感情。简直无知到家了!当然我知道以你鸡蛋壳大小的脑袋瓜来说,谈个恋爱就够费掉全部脑细胞,在思考别的事情,确实有些为难你。” 在齐潇素的口气里吴非就是个不值一提的符号。事实上吴非也确实不知道她嘴巴里什么合并的事情,有一瞬间她是感觉到有些难堪,不过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立场,“你要谈公事,就去公司谈,要谈私事那先喝点酒好了,你做事那么久还公私不分的?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到这种地方谈,那你是要说私事的吧。没结婚大家都有选择的权利,你不是也在选择么,别人怎么就不行?你也太霸道了!至于公事,没得谈,也轮不到我谈。” “别的本事没有,倒伶牙俐齿的厉害。”齐潇素轻蔑的笑了笑,“我忘了你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可我想你看错人了,舍曼可不是个合格的园丁,他甚至都不能算一个合格的未婚夫。”齐潇素确实很火,不过她压住了火气,她要把这火引到对方身上,“看得出来你很爱他。野性难驯的东西,总是令人很着迷对不对?我想你是故意把念珠落在那里让我发现的。” 第127章 吴非看着异常亮眼同时还在努力隐忍不发的齐潇素,委实懒得解释,因为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他们之间对立的关系,他们亦无法理解对方。 齐潇素也同样盯着吴非,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又笑起来,可那般鄙夷又瞧不起的笑容让吴非不悦,“你的笑真让人不舒服。” “我是在笑你蠢,你要是觉得舒服,那就更是蠢到无药可救了。”齐潇素轻轻甩了甩一边的波浪卷,将烟蒂涅灭,“他人在心不在,让你们这些人看我笑话,我应该很悲哀的,大概是这样吧。不过在惋惜我之前,还是先看看你自己的脚已经踩到哪边的泥塘里了。”齐潇素眼神意味不明又透着一丝怜悯,“记住我的话,你会比我惨的多。林耀辉是不会和我解除婚约的,不信你可以试试。” 一言蔽之,吴非确实到现在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而这一点也被齐潇素看出来了,她浑身散发出极度高昂的气势,铿锵有力的说道,“在这段关系里,我能做的不能做的全做了,我没有嫌弃他的家境出身,没有嫌弃他毫无资质背景,并给予最大的支持……” “你也太委屈自己了。”嫌弃这个词听的吴非好刺耳,她皱起眉头将齐潇素的话打断,“一段关系里面,不管居高临下,还是委曲求全,我想都是不健康的。你应该从心里就觉得你们各方面不匹配吧,那既然嫌弃,又何苦再谈什么爱了,奉献的。这么矛盾的话,就不要为难自己,譬如你说的,我的大脑容量太小,也不要去为难自己一样。” “我想凡事最难得的就是恰如其分,即便觉得不公平。”齐潇素态度冷下来,也越加心平气和,“值不值得,为不为难,也得是他和我说了算。” 这话吴非没什么立场反驳,况且林耀辉也从未提过究竟他和齐潇素的关系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两若即若离倒真像个迷。 “不论谁觉得我们关系不健康,但我愿意,他奉陪,大家各取所需,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们虽然不是天造地设的般配,也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可……” “那何必来找我,既然这么志在必得。”吴非没有成熟的定力,她已经不想再听了。 “你知道自掘坟墓这句话吧,吴非,你现在就是!你在给自己挖一个大小尺寸正合适的坟墓。”几次被打断齐潇素也并不介意,吴非那副无知者无畏的样子好像让她有点无可奈何与叹息! 而她的这句话却让吴非不知怎么的就想到林耀辉的脸,他将星星烟火扔进那些不知封存了多久的东西上面,任由它燃成一堆灰烬。 “谁到最后都会躺在大小合适的棺材里,不管身前多荣耀。”吴非目光坦然的就好像一切都不在她眼里。 齐潇素以一种沉静又非同一般的眼神看了看她,“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还能保持这么高洁的品格和宽宏的态度。在经历大起大落之后。” 她又拿起酒杯摇了摇,“但现在我只能说,你太高估你们的感情,也太不了解男人了。他还需要我,我敢说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见识到你崇尚的东西,有多么不堪一击。在你脑子里可能爱大过天,但我告诉你,这世界丰富着呢,不是只有你眼睛里的方寸之地。” “你讲的一点没错,不是只有我眼里的方寸之地。”吴非轻飘飘的回道,“可我要那么多,干什么?!” 齐潇素竟一时哑口无言,良久道,“很好!” 吴非以为他们的谈话就此结束了,然而齐潇素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又回过头面带微笑的开始说故事,“我很小的时候在牧场养过狼群,头狼非常漂亮,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尤其在夜晚,又吓人,又漂亮!我好喜欢他。他是我养大的,跟我很亲近,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我以为是这样。” “很不错。”吴非故意学着她刚才的口气。 “不过有一次他锋利的牙齿还是不小心伤到我了,我爸爸让我把他们放回野外,毕竟,野性难驯!”最后四个字齐潇素口齿格外着重。 听到这里吴非就明白了,她下面的话必然带有某种预警的意味。 “但我不想那么做,可我也不能再继续养着他了,尽管我很喜欢。所以他最终的宿命是被做成了一条毯子,就放在我的床边,一下地就能踩到他软软的毛,触感好极了。”齐潇素眼神清冷的没有温度,她的甜美也只是一层表面的着色,她的灵魂有着不同于其他女人的锋刃。“如此一来他也能继续陪伴着我。” 吴非蹙起眉头,尽管对方的威吓让人不舒服,却起到了作用。 “你可能以为我跟你一样,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娇小姐。” “我从没那么认为,而我也不是什么娇小姐。”吴非立即反驳。 “随便吧。”齐潇素懒懒道,很无所谓。 吴非明白她根本不在意自己是怎么看她的。 “不过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我上过军校,也拿过勋章,我养成的习惯是,所有事情都必须有始有终,不能半途而废。所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都会终结掉,道路上的障碍!” 齐潇素笑的狠辣而震慑,她美丽的长指甲来回划着杯子发出细小的刺啦声,让吴非一阵一阵心惊。 沉默了一会儿齐潇素用一种特有的温和讲道,“很好,我知道你什么态度了,抱歉占用你不少时间,祝你这一下午都能愉快!”接着飘然离开,在付完账并和吴非道别之后。 教养真好,如果角色对调,没准她要给一巴掌还外带泼杯水呢,吴非胡思乱想着。这会儿她还挪不动脚,她知道暴风雨快要来了,纸是包不住火的,可林耀辉说过他还需要时间,他可能还不知道时间不多了。奇怪的是最近吴非一直联系不上他,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直到有一天吴伟忠把他招呼到家里来。 第128章 天气阴沉沉的,吴伟忠的左腿不是很舒服,勉强撑起身体面对林耀辉站着,他脸上有种难以言说的清冷,每个字眼都像是被细细琢磨过后才从嘴里蹦出来,“最近有一些,关于你和小非不太好的谣言,传到我耳朵里。” 吴伟忠试图找一个恰当的说法,来说出这个谣言,踟蹰片刻他缓缓侧过些身子促狭道,“传的很难听!!”接着一双鹰隼一般的眼睛又紧紧盯住林耀辉,同时脸上挂满对这种谣言极力抑制的愤怒,以及像任何一次他要去洞穿对方想法时候的那种神态,沉着声音问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的。” 周遭仿佛陷入了死寂,林耀辉面色平稳且舒展,他将内里的情绪掩藏到吴伟忠看不到的地方,良久的直视对方眼睛轻吐道,“关于我和小非的事情……都是真的。” 空气瞬间变得寒冷又无比紧张,吴伟忠凝视着林耀辉目光逼人,继而又转过身逐渐开始喘粗气。他两只手颓然附在桌面上,然后又垂到两侧,接着再支到桌面上,来来回回的好几次,像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结果却没什么用处!这可不是当年的他,他真的老了,所有事情都出乎意料,且全都在失控,亦如他现在的身体。 就当吴伟忠左右不知如何安放两只手的时候,不经意间碰到桌子上的一瓶红酒,霎时他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一个可以将一直以来的怀疑和破碎掉的信任全部都发泄出来的出口,他毫不犹豫攥住酒瓶一个转身,动作凶猛且狠厉的砸向林耀辉头部。 随着一声脆响,林耀辉颓然倒地,额头处皮开肉绽,鲜血和着酒水正顺着他脸颊咕咕的往外流。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避开,就那么定定站着,看着吴伟忠使出周身气力朝自己挥过来,而吴伟忠也很久没有这么剧烈又快速的移动过身体了,他自己都快要站不住,晃了好几下才最后稳住。 阴霾的天气就像这无法明朗的心情变得躁动,吴非抱着几本书从后园归来,她仰头看看天空又立在走廊下踌躇着。最近她的烦恼很多,林耀辉不知去向,齐潇素的话还像魔咒一样萦绕着她,同时她还想着怎么将继续深造的计划说给吴伟忠听,而不惹恼他,她还不想这么快接手他的安排,什么都不想。 突然家里干了很多年的老阿姨冲出来对着她喊道,“不好啦!老爷发脾气,把林先生头都打破啦!” 吴非扔下书本和背包直奔向室内,一进来便看见头破血流的林耀辉正躺在地上,他胳膊肘半撑起身体一手捂住额头,鲜红的血液还在不断顺着他指缝往外淌。吴非急速扑到跟前扶住他,然后大声呼叫人,却没人敢进来。 见吴非这个样子吴伟忠脑袋不禁天旋地转,内心的怒火也更像是被浇了一桶热油。他晃晃悠悠的刚朝前腾挪半步,就见吴非惊厥般转过身面对他,同时赶紧将林耀辉护在身后,被挡住的林耀辉这时冷冷的一把将她拨开,可吴非又立刻扑回来。 吴伟忠登时火冒三丈红了眼睛,“看来确实都不是什么谣言,是他妈货真价实的家丑!”他怒吼着一巴掌狠狠打过去。 这一掌力道十足,吴非被打的翻滚再地,脸上立时就浮起五道鲜明的指印,嘴角也渗出血来,但她顾不了那么多,她迅速爬起来再次扑到林耀辉身前将他死死护住,生怕吴伟忠会对他再动粗。 “你连最起码的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吴伟忠眼睛里泛起红血丝。 “打我!你要想打就打我吧!”吴非看的明白,吴伟忠全知道了,奋起叫着,“是我纠缠他的!” “你!”吴伟忠手指吴非,却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让开!”林耀辉命令道,他虽然受伤手上的劲力依然不小,正固执的要将吴非从自己身前推开,只是吴非表现的比他更加执拗,她一次次被推开,又一次次扑回来,就是要死死挡在他前面,严严实实护住他。 两人拉扯的样子让吴伟忠更加暴怒,他扫一眼满地碎片,又看看林耀辉血肉模糊的脸,像是找到了法门,于是转身又捞起另一只酒瓶走过来对着吴非吼道,“你给我,滚开!!” 吴非跪着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飞禽拼命守护身后的林耀辉,“你要砸就砸我!” 吴伟忠缓缓的举起酒瓶,“我在说最后一次,滚开!!” “你打我!不用手软,打我!”浑身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吴非硬是夹在中间巍然不动。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林耀辉再受伤了,她仰面冲吴伟忠高声嚷道,“就像对吴庸那样,你又不是没做过!” 吴伟忠突然顿住手,尽管两只眼睛还像两团火一样积攒着盛怒,可其中又蒙杂上了一丝别样的哀痛。 这时候林耀辉垂声道,“她年轻不懂事,可我不一样。”他边说边踉踉跄跄的半撑住身体,又一把将扶着自己的吴非推开。 吴非见势又要扑过来,但被林耀辉长臂一挡一手锁住锁骨,怎么都到不了跟前,她着急的喊,“你松手!你弄疼我了!” 尽管她戏做的很足,林耀辉却根本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向来擅长这种事,怎么会拿捏不好分寸。 吴非挣脱不了掣肘,又舍不得挠他手臂,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与自己保持一臂的距离,却迫在眉睫。 人的头部是最脆弱的地方,吴非心惊的不得了,她看着吴伟忠手里高高举起的酒瓶心急如焚,一下子哭喊起来,“不要!不要这样,他会死的!” 吴伟忠的手一点点颤抖着,吴非撕心裂肺叫道,“我以后都不会原谅你!!” 林耀辉半张脸已经被血覆盖住,眼神都好像泛着不同寻常的血光,像是挑衅一般助长着吴伟忠的怒火,一旁的吴非还在不停哭泣哀求,场面混乱到没人敢进来打扰。 第129章 吴伟忠悬在半空的手抖了抖,终究还是把瓶子砸向墙壁,碎了一地,一时间满屋子酒气越加浓重的弥散开来。吴伟忠一手扶着脑门长长吁气,一手无力的支在身后桌子上。 林耀辉这时也慢慢松开手,吴非趁机扑过来抓住他,她还想替他擦擦被血糊住的脸,但怕自己又会被推开。 吴伟忠看到这一幕即愤怒又感到无限疲惫,口吻颓废的咆哮,“就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也是舅甥的身份,这要宣扬出去,就是丑闻!知道嘛!是天大的丑闻!” “我什么都不在乎!”吴非态度果决的宣示。 “那你都在乎什么!”吴伟忠怒吼着,他简直难以置信,“你要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在乎?” 吴非知道不能再继续刺激他,只有直勾勾的看着吴伟忠不说话。 吴伟忠痛心疾首的望着吴非,喘一口大气后发出雷霆之怒的质问,“那你以后是要管我叫爸爸!还是叫姐夫!” 吴非一时无言以对,如果不是非要摆在眼皮子底下的事,她是习惯于忽略不计的,她好像把这层关系给忘了,她只记得齐潇素,而吴伟忠说的没错,这样混乱的关系确实令人不耻。 “我算计了一辈子,终于被人算计到自己头上!”吴伟忠紧紧闭上双目哀叹,“作孽!” 林耀琳呢?林耀琳在哪里?为什么都找不到她人!她就算不帮自己,也该会帮自己的兄弟,吴非心里慌乱一片。 “是我做事荒唐,吴非是被我哄骗的……”林耀辉慢慢站起来。 “你没有哄骗我,我很清醒。”吴非急着辩护。 “你连人伦常理都不分,还说自己清醒!”吴伟忠已经对她忍耐到了极限,他眼神再次变得凌厉起来且在快速的打算着要怎么处置她。 林耀辉皱着眉极短又极深沉的扫吴非一眼,而后看着吴伟忠目不斜视,“齐家那边我会有交代。” “你和吴非,你们以后……”吴伟忠话没说完便有些精疲力竭,他今天动了大气,脸色已经开始不对,浑身也觉得不舒服起来。吴非赶紧唤人去拿急救箱,再给医生打电话。 “以后不会再见!”林耀辉大声承诺道。 吴非正把药递给吴伟忠,突然一下子愣住,她不可思议的回望林耀辉,好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就在刚刚,林耀辉对着她惊鸿一瞥的时候,她分明就已经感受到了,在那一刻林耀辉仿佛切断了什么,在眼底,他的口吻也好像是已经与她再无瓜葛。可不久之前她还窝在他怀抱中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想要的生活,她要在阳光散漫的午后躺在他腿上看书,他则抱着电脑工作,她有时候也会捣乱,失手打翻一杯水,破坏掉他的东西,而他当然生气却也拿她没有办法,她形容过这样美好的生活,却没想到林耀辉打算把自己抹去。 吴伟忠吞下几粒药,已经很不耐烦,“你走吧。” 林耀辉拿手帕再擦一把脸上的血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云淡风轻道,“你们先休息。” 见他要离开,吴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走!” 激烈的冲突结束,林耀辉总算正眼看她一次,“皮外伤而已,随便包扎一下就好。”他蛊惑的嗓音仿佛是在哄着她,眼珠子却像深渊一样漆黑,他定定看了吴非一会儿后声音慢慢道,“放手吧。”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在他们两人之间重复出现过许多次,但都没有这一次让吴非觉得心惊肉跳。这一语像魔咒,尽管吴非内心五味杂陈,她不得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任由林耀辉脱离自己的掌心。 有一刹那吴非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们之间好像会就此永远的隔绝开!于是她又不甘心的上前想跟过去,可是还没走出去两步便被吴伟忠呵止住,“你给我站住,哪里也不许去!” 吴伟忠话音一落,他如影随形的保镖出现了,这回很不一样,他强势的挡到吴非前面。 “还要关我?”吴非一身怨气,但见吴伟忠死气沉沉的脸色,终究做出妥协。 这是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难眠的夜,尤其吴伟忠,他静静的躺了一宿,这回连药物都没起作用,他开始有些不确定。林耀琳这段时间忙的几乎脚不沾地,并且已经许久未露面,偶尔露面还会避着他,他此时此刻才感觉到一些异样。 另一边吴非在自己的世界里辗转难眠着,并且接下来的日子她就像只困兽被关在家里不知道结局,但她自己想的很明白,等吴伟忠身体康复,她不会坐以待毙,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吴庸一样,要逃跑。 连续休息一阵子的吴伟忠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但他的脑子可没有闲着,他想了很多,关于他自己的,关于林耀琳林耀辉的,关于从前忽略掉的很多事情,甚至可以说他是在殚精竭虑的梳理,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需要好好的计划一下。 顾准邢每次私底下单独汇报的东西依旧准时,只是最新一次的财务报和投标的项目同时出现重大问题,已然让吴伟忠刚刚恢复的精神瞬间又被打入谷底。对于这些突然爆发的事情,顾准邢表达的很含蓄,“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应该是有人刻意隐瞒,不过夫人也许还有自己的想法。” 再回过头斟酌整件事,吴伟忠慢慢从中过滤出一丝清楚的脉络,而这个脉络仿佛是一条埋好的引线,在逐渐逼近引爆点。吴伟忠极速的给自己理出一个头绪来,准备争取融资时间,并且以解决吴非和林耀辉的事为藉口约林耀琳回来谈话,他最终决定把所有藏在桌子的底下的事都拿到桌子上来说,他始终坚信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讲条件的! 从白天到夜幕暗下来吴伟忠都一直耐心等待着,当时钟的指针从凌晨指到午夜又将要到天明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给林耀琳打了电话,居然关机!他随手从抽屉里拿出几份被尘封的文件,再次慢慢翻阅着,全部都是关于林耀琳和林耀辉他们姐弟两的材料,明里暗里他派人查过不少,但总有缺失的部分和时间线,怎么都补不齐也对不上,那是关于他们人生最初始的部分。 吴伟忠觉得人难免都有根的概念,是什么样的家庭和环境,才会使人刻意将这部分隐去呢,也和他一样的么?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简单,谁的过去不带点故事,不光彩的东西总要想办法遮蔽起来才是常情。他曾以为是这样。可是现在又品出来点不一样的味道了,也许没那么简单。他们可能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那他麻烦就大了!他再次缜密的分析这十来年的历程,那些曾经被他忽略掉的蛛丝马迹开始诡异的串联起来,他渐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130章 窝在椅子里吴伟忠拿起雪茄再次熬到了天亮,他先是打给梁富升,电话一直没人接听,然而顾准邢的电话却接踵而至,对着他又是一堆冗长的报告,说白了,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前后都被人插刀子,大难临头了,可笑的是顾准邢竟然还没摸清楚对方是谁。不过现在的吴伟忠已经毫无兴致对他气恼,这是他仅剩的还能信的过的助手。 顾准邢是个喜怒简单,脾气又有些暴躁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受人之托,再加上沾亲带故,很早之前吴伟忠就想把他一脚踹回大洋彼岸了。他对顾准邢不甚满意,不仅是他能力欠缺不会办事,更因为他不如梁富升及另外两个贴身七窍玲珑,只一眼便能领会他的意思,但是到用无可用的最后,却不想只剩了他还在身边。 顾准邢最后一句话暗含的意思是,他要不要先跑路,吴伟忠想也没想的拒绝了,他已经猜出此番劫数,虽然有那么一瞬的急火攻心,但也很快冷静下来。逃跑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不具备更多意义,他的人生很久之前已经经历过一次重置,那时候他年富力强一身胆,而现如今不仅风烛残年还要顾虑很多事情,尤其舍不得这半生的心血。吴伟忠大脑高速运转着,他盘算着如何终结这已经设好的陷阱,把风险降至最低,他计划再次约林耀琳林耀辉姐弟两来摊牌,但隔天没等人来,却等来了警车。 吴伟忠突然被押解起来,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原本吴非找不到林耀辉而心烦意乱的厉害,如今看到警察上门更是乱了阵脚,她从房间冲出来飞奔到台阶下,正瞧见吴伟忠被带走。 吴非应该是被吓到了,机械的问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吴伟忠胡子拉碴模样憔悴,看着她犹豫着想要安顿几句话,最终欲言又止,但还是硬撑起一种无畏的状态握了握吴非的肩膀。 吴伟忠被带走后有好一会儿的工夫吴非都还在震惊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家已经变了天,她惶恐不安又茫然的四处找人,但所有人都对他们避而远之,包括之前和吴伟忠都还很亲密的朋友。吴非从来都活在自己的小窝子里不谙世事,突然要面临各种棘手的问题,既没有计划也没有办法,她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打转,根本手足无措,而在一团乱麻之中她最想倚靠的人就是林耀辉,可是林耀辉和林耀琳竟然像人间蒸发般找不到,家里发生这样大的事情,他们居然都就消失不见了。 曾经心中忌惮的梦境再次隐隐绰绰的搅动着吴非,她有很不好的感觉,但她刻意忽略掉,然后再想想所剩无几的人,竟没有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吴庸已经很久都联系不上,而且就算他来,除了会闹事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唐子铭身影鬼戳又飞去了遥远的地方,显得爱莫能助,赵文瑜清心寡欲不管事,两个娘舅也鞭长莫及,不过即便在这儿他们又能帮的上什么忙?除了趁火打劫!吴非第一次感觉到很无助,自己又很无能,她真的就像个断了手脚的废物,一无是处! “乔律师已经在交涉了,但情况不容乐观。以他的人脉和经验会这么说,这次可能真的不好办。” 现在唯一能帮的上忙的,也是唯一能协助吴非的人只有顾准邢。顾准邢尽量说的委婉,不要打击到眼前这个稚嫩的灵魂,“乔律师说证据确凿,做的天衣无缝,所以怀疑祸起萧墙,毕竟里头人还是更好下手些。” 吴非抬起游移的眼神,她听得懂顾准邢的意思,“你告诉我,实话实说,我受得了,这个事情是不是跟我小妈有关?为什么我爸出事,我都找不到她人,准确点说出事之前就消失了,这不很蹊跷么?”吴非对着顾准邢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其实都在颤抖,她全心全意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倒不是因为和林耀琳十来年的感情,而是她不愿将这件事与林耀辉联系在一起。 “我不能说绝对是,但一定有关联,这前前后后关系错综复杂,绝不是她一个人能做的了的。”顾准邢稍微欠了欠身子,“事发突然,夫人和她内弟一起消失不见了。” 吴非极不情愿的说道,“你的意思是,林耀辉也有份。” “他应该才是主谋,而且更像是伙同一群人里应外合。”顾准邢不合时宜的冷笑了下,“林耀辉铺了一张很大的网。” “一群人?!”吴非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心脏里的血都好像被抽空,“那就是吃里扒外喽,他们两个现在是在躲我么?” “也许并不是,他们在很多事上下了功夫,可能暂时无暇应付我们。”顾准邢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到了吴非身上。但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不能相信,她必须要见到林耀辉本人,当面问清楚。 然而顾准邢还在不停的说着话,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剖开吴非的心,她心口疼的厉害,更可悲的是现在连伤怀的时间都没多少。如顾准邢所说,他们必须尽快想办法把吴伟忠保释出来,吴非没有资源也不具备能力,大厦将倾也是瞬间的事。 于是吴伟忠的律师团队紧锣密鼓的营业着,吴非不得不跟随他们到处跑,她不仅要听他们讲一堆她根本理解不了的东西,到最后还必须由她自己来做决定。不过在与检方律师碰面的时候,她竟意外遇到了一个人。 “怎么会是你。”里昂本来西装革履严阵以待,见到吴非的那一刻他惊讶到有些失态。 吴非无动于衷小声说着,“真巧,我也没想到会是你。”她毫无心情叙旧,却不得不挤出笑脸,因为没准里昂是现在唯一可以帮的上忙的人。 “我还以为你真的回国了呢,看来我被骗了。”里昂笑的很绅士,“有句话说的好,地球是圆的,无论朝哪个方向走,终有相见的时候。” “我回国了?你听谁说的?”吴非应承道,又忽然反应过来,“唐子铭么?” “除了他,还能有谁。你从来不会接我的电话。” “哦。”连续奔波一段日子已经让吴非瘦脱了相,此刻她一张笑脸显得又干巴又尖锐。 第131章 里昂恰当地收住玩笑,严肃道,“你父亲的事,我感到非常遗憾。” “天有不测风云。” “谁说不是呢。” 吴非试探着说道,“所以我们来协商,以保证最大限度的……自由。” “自由不包含在已经拟定好的内容里了,这个事已经板上钉钉,恐怕不是协商可以解决的,你们能做的也许只剩下,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里昂微微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案子……”他话锋一转开始讲利害关系又适时抛出各种条件,态度相当职业,之前表现出的热络就好像只是个赛前热身罢了。 其实当里昂说板上钉钉的时候,吴非的脑壳便已炸裂,她只看着对方嘴巴一张一合的出神,从那张薄薄的嘴唇里发出的声音,就像坏掉的信号发出各种的波段,嗡嗡嗡嗡的在耳边作响,她消化不了里昂分析的东西。 乔律师看出吴非状态不对,一直在一旁谨慎的接着话,直到最后里昂发表完意见等待着吴非反应,她才好像慢慢回过神来。 “那这么说,很难办是不是?”吴非表情木然。 “相当难办,你得有心理准备,除巨额罚金外,刑期可能将在三到五年。”里昂犹豫了一下以尽量缓和的口吻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你们就我刚说到的地方做出让步的话,才会有这样的结果,否则,商业罪最高量刑可不止十年。请你们慎重考虑,拒绝的风险和代价都很大。” “能先保释出来么?”这是吴非目前最迫切的想法,然后再打算就吴伟忠的案子斡旋。 “恐怕很难。我想不止我这么给你说过。”里昂瞟一眼吴非身边的律师,再看她愁云惨淡的样子思量着该说点什么,“如果你们提出保释申请,我们这边肯定会有人出面干预,但是,当然也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他与吴非眼神交汇,吴非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意让乔律师和他的助手们先出去。 “你们的律师业内知名,不管专业度还是个人水平都在我之上,但即便这样,我想他也已经给你透露过,情况不容乐观了吧。” “和你说的的确相差不多。” “罪名确凿,就像挖好的井,你父亲已经跳进去了,爬上来会很困难。”里昂将卷宗合起来,抿了抿唇斟酌了一番后继续道,“而且我不知道我叔叔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通常他上心的事情,最后结果都不太好。” “你叔叔?是谁?” “麦克斯。” 吴非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努力在脑袋里搜寻着,然而在仅有的一些信息里,吴非不觉得吴伟忠跟这个麦克斯有过什么联系。 见吴非皱着眉头里昂补充道,“之前是检察官,现在是刚刚上任的司法部长。” 吴非轻轻哦了一声,“我不清楚他,我相信我父亲也是。”她犹豫了一下,开口央求道,“我能见见么?” “连我都很少见到他,不过可以试试。”里昂露出点无奈的微笑,整理了下语言说道,“恕我直言,没有十分的把握和谈判技巧,那么见面意义不大。” 里昂的意思相当明了,吴非太嫩,没有能力谈判就是在浪费机会。 “我知道我们算是几面之交,我还欠你救命的情分呢,”吴非的眼睛已经开始闪现晶莹的水光,她其实一直都懂得面对什么样的人该说什么样的话,当她以最大的诚意表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时,总会有所收获。“但现在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我只能再次请求你,希望你能给点建议,这个案子还有没有,什么出路。我知道这有违你现在的立场,并对你造成影响,但我会记住你这些人情的。我会想办法偿还。” “我主动接下这个案子,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话。”里昂灰蒙蒙的眼睛有些说不太清楚的颓败,他深深望着吴非不带有任何杂念,但措辞似乎有点问题。 吴非像惊弓之鸟紧张起来,她从没以最坏的动机揣测过别人。 “你不要误会,能见到你纯属意外。”里昂看吴非脸色有变有些磕巴的解释,然后他看着吴非的眼睛说道,“我不希望你这么卑微的去乞求别人,现在你的眼睛都失去了一些光彩,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你。”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吴非为刚才的失态自惭形秽,这些日子她的神经实在太紧绷。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今时不同往日,我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 “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应该是我让你失望了。你父亲的案子我非常详细的看过,任何细节都已经被坐实。虽然的确是有一些疑点,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也说,我父亲是被陷害的?”吴非神情忧郁起来,竟然连他都是这个结论。 “也不完全是,他不参,与怎么会被抓到真凭实据,只是看起来像是被诱导了。你应该尽快梳理一下与你父亲有关联的人,如果能找到其他一些有用的信息的话,谁知道呢,情况也许还有转机。” 吴非点点头又问道,“你刚才说,还是有办法保释的对不对?”这是她目前最关心也是最想做的事。 “是有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我估计你的律师私底下已经给过你主意。” “跟我父亲的一些,病,有关,是么?” “如果一个有基础病的人,停止服用一些关键性药物,比如跟心脏、肿瘤有关的,一旦有不良状况出现,那就不得不批准他去看医生了。”里昂含蓄的提点了一下,“当然这其中是有风险的,尤其是突发性疾病。各种糟糕的情况都可能有,所以谨慎选择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总比关起来的好。”吴非苍白的勾起点笑容。 里昂紧紧握着手里的笔,“很遗憾帮不了你太多忙。我唯一比你身边这些精英们有优势的地方,可能就是我是新鲜出炉的司法部长的侄子,能给你一个希望不大的见面机会。” “你已经帮了很多,我真心的感激之至,非常感谢你!”吴非直起身子握了握里昂的手,让他看得到她是多么重视他的意见。 第132章 过了没多久吴伟忠便被暂时保释出来就医。名义上是就医,实际上吴伟忠根本没闲着,一直都在马不停蹄的处理事情,吴非也一起跟前跟前后的忙活想替他分忧,当然她最不愿意承认的是,这种没日没夜的忙碌还可以用来麻痹大部分痛苦,因林耀辉而带来的痛苦。同时在这些问题掩盖之下,是吴非还不知道自己还在做着梦,一个短期内就可以学会吴伟忠大半生才积累起来的智慧与经验的梦。 她这个样子看到吴伟忠眼睛里有几分心痛,因为吴伟忠自己现在已经看的明明白白,这是林耀辉做的死局,他此刻竟然有些后悔当初因他们的事而爆发,好像一切的一切都以这件事为节点而改变了。 吴伟忠一瘸一拐走到办公室桌前,再一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一圈,偌大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藏品,一层又一层的,奢华也很现代,当然还有刻意而为的文化气息,以及那些历史悠久的字画和古玩,全部都是真品。吴伟忠喜欢炫耀,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仿佛是他一路奋斗而来精神缩影,也是他努力了大半生的诠释,他极富耐心的品鉴着等待着。 今天将会是个特别的日子,一件与丰正有关的事情正在发生着,吴伟忠知道林耀辉一定会来找他,而他要做最后一搏。就在这时助理的电话进来,还未等对方汇报吴伟忠便吩咐道,“让他进来。”紧接着就听到人声。 “一直在等我么?”林耀辉脚步轻盈,风尘仆仆的样子现身,应该是刚刚赶的很急。 “我知道你会来,跟我谈条件。”吴伟忠斜睨他一眼后看着字画,尽量表现的轻松而平和。 “我只是抽空过来给你解疑答惑。”林耀辉两只眼睛炯亮,脸上挂着客套的笑,额头上还有一道印子未完全消退,他走到吴伟忠跟前与他并肩站着,讥笑道,“为把这些东西挂这里,你一定交了不少税。” 吴伟忠背负的罪名里,头一条就跟税金有关。 “你是当真懒散惯了,怎么一点儿都不像个当过兵的。”吴伟忠转过脸,堆砌起笑容。 “人不过短短几十年,干嘛把自己逼那么紧。” “我得承认,你这份潇洒,是我年轻时候羡慕不来的心性。” “你年轻时候的那份野心,也让我望尘莫及。”林耀辉不经意的撇过脸,眼神好似一道寒光照进吴伟忠眼睛里,两个虚与委蛇的人在虚寒几句后开始准备撕下假面。 “野心?只怕你的不比我的少,能给我做这么大个局,其实对付我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实在用不着。我相信你之前应该也有过一些机会,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现在?当然现在我没了左膀右臂……”吴伟忠刻意顿了顿话,“不过我想即使有,也是拳怕少壮啊。”他说拳怕少壮这句话的时候用尽了感情,带着回味的情怀,接着冲林耀意味深长道,“你已经赢了。” “再麻烦也用得着,不能让你死太透,要慢慢来。”林耀辉口吻清淡却说着着实狠毒的话,“我希望你活着受罪,好让你看看什么叫天理循环。” 吴伟忠脸上好不容易堆起来的笑容终于僵成一个难看的表情,“我们之间到底有多大冤仇!你要跟我这么说话。” 林耀辉看吴伟忠一眼嗫嚅几下嘴角,与他绕起弯子,“我一直钦佩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却不怕鬼敲门这一点。因为我做了亏心事,会睡不安稳。” “哼!我对你们姐弟两可一点都不亏心。我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娶了你姐姐!不对!是养了你们这两条毒蛇!我是拿真心对你们好,却换你们这样对我的?!”吴伟忠恨铁不成钢似的的摇摇头,“只能说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你是个不错的生意人,却是个蹩脚的演员。”吴伟忠的煽情并不打动人,反而让林耀辉低头浅笑,“动物园里的猴子卖弄无辜讨食吃的模样,都比你要生动。”话语间他与吴伟忠的眼神像刀锋一样抵在一起,口吻相当不屑,“要知道林耀琳从你那挖了什么,都是你心甘情愿的,至于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其实不管有没有她协助,搞垮你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跟你姐姐投靠我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有骨气。我还记得你乳臭未干的样子,那会儿我只消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挫骨扬灰!”吴伟忠有点无法接受面前这个看似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却又处处嚣张跋扈的林耀辉。一个枕边人,一个妻弟,昨日还是亲人,今日变成仇敌,并且还是借着他这股东风扶摇直上,现在却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对,十年前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碾碎我,但你错过机会了。面前伏低做小,背后耍阴手,可都是你拿手的本事,不然怎么攒下资本爬到今天的。我只跟你学了那么一丢丢的精髓而已。”林耀辉优雅而阴险的笑着。 吴伟忠气愤至极,可他仍旧定了定神,动情道,“我自认为,我一直都待你们不薄。” “我从不否认这一点。” “那你们为什么要忘恩负义!” “被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是不是。”林耀辉自得的笑着。 吴伟忠愤愤的扭头,走到桌子后面坐下,“你不必绕那么多弯子来故意消磨我。我知道你今天是要跟我谈判的,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包括你和吴非……我不信从你嘴里吐出来的东西能比登天还难。” “自己的女儿都可以盛到盘子里,端上桌子当筹码了。”林耀辉眼神阴翳起来,单手支在桌面上俯看着坐在对面的吴伟忠,“你就是个卑鄙小人,二十年前是,现在还是。可惜我不是我那位傻乎乎的大伯父,我也不吃这套装可怜,卖儿卖女的下作本事。” “下作本事?你姐姐就是靠这下作本事上位的!”吴伟忠气愤道。 “好像确实是。”林耀辉眼里蹿起零星的讥嘲,冷冷道,“看来我们彼此彼此。” 吴伟忠越加确信,“我想破脑袋都想不通,难道真的是因为吴非?因为你们这点儿女私情?” “这点儿女私情,前两天还让你大动干戈了呢,现在又变成小事一桩,原来原则和底线也不是不能一放再放的,对不对?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你终有一天也讲起体面了。” 林耀辉对吴伟忠那张已经变形的脸似乎感到腻烦,踱步到落地窗前,“让我好奇的是,你什么时候有过所谓真正的原则?如果那天不是吴非哭天喊地,我敢打赌第二个瓶子照样会砸下来,没成想你老了,心也软了。”林耀辉回过头蔑视着吴伟忠,“你该狠狠砸下来的,那是我还手之前,对一个残废最后,也是最起码的忍让。” 第133章 吴伟忠凝视着林耀辉,不断在脑子里搜索着,与自己为敌的仇家,“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说一大堆废话,最后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到底是为什么挖空心思对付我?!我想不是为了好玩吧。你至少该让我知道,我怎么得罪了你!” 林耀辉知道吴伟忠在这儿一直等着,就是为了这个疑问,和做最后的挣扎,可他就是不直接说出来,他要一点一点拨开真相,一点一点挑动吴伟忠的神经。 林耀辉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子,“你背后查过我很多次,包括林耀琳,我相信到现在你的抽屉里还有一沓资料,那里面始终有些对不上时间的东西。” 吴伟忠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将附在桌面上的手放下来,那桌子下的抽屉里装的正是林耀辉口里说的东西。 “你谁也信不过,这点倒是一直没变。不过你这毛病真是让我头疼的厉害,每次都要耽误很多精力和时间把他们抹平,还要看起来合理。当然还得花不少钱。”林耀辉从窗户边移步到一张椅子跟前懒洋洋的一坐埋怨着,就好像在开玩笑似的。 “现在证明,我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吴伟忠理直气壮道。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如果你就是我造的孽,那我真后悔没把你剁了喂鱼。”吴伟忠露出凶狠的模样,他痛恨林耀辉耍的把戏,却又拿他没办法。 林耀辉倒自在的笑起来,“这就对了,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说话间他周身摸了摸,嘴巴里又咒骂一句,“又忘记带烟。”于是干脆顺手拿起吴伟忠的雪茄,往椅子上一靠有模有样的抽起来,“不要那么心急,吴亮。” 这一声吴亮叫的吴伟忠心惊肉跳,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的真名,如今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林耀辉黝黑的眸子是能读心的,他眼神悠然的盯着吴伟忠慢条斯理讲道,“从泥潭子里爬出来以后,你最大的心愿就是,和过去告别吧。” “你到底是谁?!”吴伟忠嗓子沙哑斥问道。 “你真的以为在这里坐着,抽只雪茄,住个豪宅,还能使唤一堆人马,就摇身一变是大亨了么?觉得过去一干蓬头垢面的日子都不作数了?”见吴伟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林耀辉舒心的呼出一口烟雾,“你两只裤管上的泥巴,到现在还都没洗干净呢!做人不能忘本这个最浅显的道理你竟然都不懂了。” 吴伟忠眉头皱成川字深恶痛绝道,“你究竟是谁!没胆子说么!” 林耀辉只默默抽着雪茄,眼神戏谑的看着对方,他堪堪揭开了吴伟忠最避讳羞耻的部分。 “如果你再不说,就滚出去!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吴伟忠咬牙切齿,又极度忍耐,“你也用不着故意激怒我,这对我们两都没有意义,我还是那句话,你想干什么,想要什么,说出来,或许还有继续谈的必要,不然我现在就叫人把你轰出去!!” “我想要你把牢底坐穿。”林耀辉声音淡淡的,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黑的发亮,“除了这个什么都不要,你觉得我们有的谈么?” 吴伟忠即暴跳如雷又背脊发寒,他怒瞪着林耀辉正要按下快键呼叫人进来,却被林耀辉抢先一步挂掉。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激怒的,不过人好像都是这样,有了钱,脸面也跟着重要了。”林耀辉顺手将线也拔了。 吴伟忠愤然的收回手,静待他下一步动作。 “冷静点,白手起家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林耀辉姗姗而笑,“我就从来不为自己出身底层而烦恼,也从没觉得丢脸,相反,我觉得你和我这种人身上都有着杂草一般旺盛的生命力,这是不可限量的力量。百折不挠。” 林耀辉的笑没有攻击性,眼睛仿佛目空一切,“那些所谓的世家贵族,往上翻个几百年,不也都身如草芥,所以何必……装什么矜贵。兴衰荣辱一直都是这么循环交替,周而复始,不是么?” 吴伟忠重重的喘着气,居然对他说的话无可反驳。 “但也有一些东西是永恒不变的,比如人性中的恶念。”此时林耀辉眼神暗了暗,重新坐回椅子里,来自于他身上的那种冷静与自持,仿佛一股寒流让周遭的空气都结了冰,“你唯一可耻的地方是你掘金的手段实在险恶,沾满了血,害了那么多和你一样想改命的人。” “既然是来讨债的,那至少让我知道,我欠你什么债?”吴伟忠曾经隐隐觉得命运的齿轮终究会把他带回过去犯下的错误当中,但他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临。 林耀辉夹着烟草的手抵在鼻梁上,嘴里念叨着自家人的名字,“林耀琳、林耀辉,其实我们不止两姐弟,我们还有个大哥,叫耀东。” 吴伟忠看不分明他的表情,但在这几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中,耀东这个两个字让他内心起了波澜。 “林这个姓,听着蛮文气的是不是,其实这是我们的老姓,只不过年月动荡,谁知道一个姓氏也能惹来灾祸,所以我们就跟老鼠似的,躲来躲去,改来改去,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本姓什么。”林耀辉吐一口烟圈缓缓道,“我们原来姓陈的。” 如晴天霹雳一般吴伟忠瞳孔急剧收缩着,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姓陈!这不可能! 林耀辉细细欣赏着吴伟忠的表情,“还没想起来来吗?在你一身褴褛,贫瘠不堪的时候,你身边提携你,最终做你垫脚石的,有几个人姓陈?除了陈祖望这一个傻瓜!” 吴伟忠眼睛猛然惊厥!时隔这么多年,他还是很怕再听到这个名字,“陈祖望!陈祖望是你父亲?”吴伟忠话语都连贯不起来,“陈耀东,是你哥哥?你们是一家子人!” “陈耀东的确是我大哥,不过陈祖望,虽然我们亲如父子,但其实是我大伯父。”林耀辉慢慢悠悠抽几口烟草,任由吴伟忠不可置信的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他一遍,仿佛这么些年都不曾真正认识他。吴伟忠需要时间消化。 “一个无儿无女的男人,养活他弟弟一大家子,你跟他那么久,不会连这点事都不知道吧,如果真不知道,那你就单纯了。” 吴伟忠确实不知道陈祖望无儿无女,他一直以为陈耀东就是陈祖望的儿子。 第134章 “那场车祸,你坏了一条腿,他们搭上的可是四条人命。”林耀辉微微掰着手指,“我伯父、大哥、大嫂、还有一个,未成型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们是三个人!我更不知道你大嫂怀孕,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吴伟忠大声辩解着。 “我相信你不知道,你可是正忙着逃命呢。卷着钱逃命!”林耀辉两眼定定望着吴伟忠,“你也是豁出去了,拿命拼的,不然怎么敢开车撞他们,你们一家老小也都坐在车里呢。不过你开的可是豪车,他们那辆小破车怎么是对手,被逼到山崖下头,要死不死的卡在树上,后面的事,你就不能说你全都不知道了吧。” 吴伟忠无言以对,因为林耀辉说的是事实。他也曾有过良心不安,只是和他想要的东西相比,这点良心不安就太微弱了。 “小时候大伯总喜欢给我讲东郭先生的故事,却没成想他自己也养了一条。”林耀辉目光犀利嘴角噙着一抹辛辣的笑。 “你和林耀琳一开始接近我,就在密谋这个事?”吴伟忠此时醍醐灌顶,秘密被掀开,一直以来的疑惑、前因后果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并不刻意,却也水到渠成,这就是,天命吧。” 恰好此时有电话进来,吴伟忠迟疑了片刻还是接通了,可是匆匆几句话后他便脸色大变,变得更加发青。吴伟忠一手捏着电话,一手紧紧捂住胸口,那里正剧烈的跳动着,仿佛要炸开似的,林耀辉的脸倒映在他眼睛里都有些虚晃。 “你最后救命的稻草,新能源,也成了压死你的最后一根稻草。”林耀辉怡然自得的笑两下,然后帮吴伟忠拿过一旁的救命丸倒出两粒递给他,“你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前小舅子,就是你的后背粮,以为我不知道的么,他们会跟着你一块儿完蛋的,你有的伴儿陪,不寂寞。” 吴伟忠气喘吁吁的将药吞吃了下去,然后安静地躺在椅子上,林耀辉则在一旁默默坐着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阵工夫吴伟忠精神似乎有所回笼,“你知道我和丰正合作了新能源的事,早早就在部署了吧,买了个空壳公司埋了个雷,等着我们踩,你想把我们这一干人,一块扳倒!”吴伟忠吁出一口气,冷笑着赞许道,“这中间每错一步,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砸的稀巴烂,能算计的一步都不差,了不起!” “不能这么说,我又不是神算子,你们身边一堆智囊团也很难搞,中间出过不少岔子,我得不断调整,但即便这样谁也不敢说稳操胜券,不过幸亏我的运气比你好!现在还是来继续聊聊你的故事吧,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将内心翻涌的各种情绪压了下去之后,吴伟忠脑海里遥远的记忆变得清晰,他知道这将是他今天避不开的劫数,不管林耀辉怎么讽刺,他依旧发自内心的回忆道,“我的故事乏善可陈,除了能被你大伯赏识。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你谦虚了。”对吴伟忠抒撒出的一点情怀,林耀辉表现得相当鄙夷不屑,“当年一路从库管员做到采购再到厂长,你可是用了极短的时间。能把所有肥的冒油的差事,都收归囊下,又做的滴水不漏,同时还能瞒上欺下的博取我大伯父信任,那可不是具备宅心仁厚这样的美德才能办得到的水平,你的头脑和本事都是一等一的。聪明能干人又机灵,我伯父欣赏你,就像你说的,欣赏我一样吧。不过他只看见你绝顶聪明,却看不见你狼子野心,以次充好假公济私这些事渐渐填不够你胃口的时候,你的手就伸的更长了。” 林耀辉两指自然而然夹着雪茄,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弯曲起手背,远处玻璃幕墙很厚透过的光线柔和不刺眼,而那道柔柔的光线仿佛由林耀辉的眼睛折射出了过去的光阴,让吴伟忠看的心慌又心悸。 “假公济私我承认,以次充好就不符合事实了,我做事不够得力,陈祖望怎么会信任我,但是,那管什么用!都在贪!多的是跟我一样的人,不对,比我做的更黑心的,比比皆是!”吴伟忠内心既心虚又不平衡。 “我管不了别人的事,我只说你。你卷了那么多钱跑路,罪名丢给陈祖望,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他到死可能都没想明白,怎么养了你这条忘恩负义的毒蛇。” 吴伟忠义愤填膺道,“那厂子根本就没什么希望了!除了你伯父!是个妥妥的理想主义者!剩下的全是一群自私自利不办实事的酒囊饭袋,每天混吃等死,再等着破产分点钱,或者利用职权再多贪点!” “那些钱可是用来改制厂子,让几千户人还能继续有饭吃的救命钱。找那么多借口,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难道你比他们更好?说来说去不过是为自己贪心找幌子。”林耀辉声音很浅,却让人不敢打断,半晌他继续道,“不光是他们,你不光砸了他们的饭碗,还有一些小公司小单位?你骗了他们多少生意?都还做着宏图大展的梦呢,结果因为你破产倒闭,去跳楼,你说你就算老死在牢里,能还得了多少债?” 吴伟忠知道瞒混不过去,换上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辩解着,“我知道我的过去不光彩。所以后来我也在努力弥补,当然这不能改变我犯过的错误,但至少我已经在悔过。” “你说的悔过,就是搞搞募捐,做做慈善,对不对。”林耀辉冷笑,“你捐再多,人死能复生么?你害那么多人生计,你还想你的余生怎样风光?安度晚年对你来说都是个太奢侈的事情。” 吴伟忠一时语塞。 林耀辉看一眼窗外,目光又定在他身上,“你是个野心家,吴伟忠,野心勃勃到今天,我敢说重来一次,这剧情依然不会有什么变化,所以别在演一出悔过的戏码,很不值钱。” 吴伟忠无话可说,眨巴眨巴眼睛转而理直气壮道,“你不一样的吗?耀辉,你敢说你和我不一样!” “你说的没错,我们都一样。”林耀辉没有以审判的眼光审视吴伟忠,表情漠然轻轻道,“但我没害死过人。” 对方见招拆招,软硬不吃,吴伟忠有些理屈词穷,此时他嘴唇已经有些干巴,但并没有拿起水杯,而是以这样憔悴的外表极力为自己挽尊,“在很多人眼里我就是个良知溟灭的恶棍,但其实我心中也有愧疚的,我在这边,这么多年连老家都不能回!我失去的也很多啊。现在虽然赚了点钱,可我捐出去的也不少!甚至可以说数目巨大,并不是你嘴里随随便便的几个字,说一下就完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的慈善机构、各种什么我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基金、还有学校,尤其给学校,这些事你知道多少,你又知道我资助了多少学生么,带给他们希望么。” 第135章 “数额我是不清楚,但以吴非低的没边的成绩都能上大学,你应该确实捐了有不少。” “我这么说可能有失公允,你当然也做了些好事,可是一个人总不能说我做了很多好事,所以,犯过的错就让它算了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错就是错,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或者你觉得我误解了你的意思,没准游到大洋彼岸以后,连着灵魂都被海水涤荡干净了呢!那我们就在说说你从海的东面游到西面又干了些什么。”林耀辉手撑在桌沿上,四截修长的手指来回在桌面上有节律的敲了敲。 吴伟忠眼神恍惚了一下,他忘了林耀辉既然是来寻仇的,自然把他的来龙去脉都已经了解个底透。 “拖着一条残腿偷渡,你也算九死一生,然后人生地不熟的开始闯荡,可惜正行生意不好做呐,连你自己都没想到,离你心里想要的那种高贵,差了好几千里。所以最后你着拿钱干什么去了呢?”林耀辉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凉薄且讽刺的笑,他的目光仿佛能将吴伟忠身上昂贵的衣服一层层拨开似的。 “以你最擅长歪门邪道的本事,做做走私搞搞黑市生意,让自己丰益起来不算太难,后来又搞起航运,中间坑死多少你所谓的乡党,你心里最清楚,还需要我一一例举出来吗?这才是你不能回老家的真正原因吧。你和唐凯,一个明面上装生意人,一个背地里搞暗度陈仓,很好的根据各自特色,分工协作,完美合作,简直一个狼一个狈,为奸的不要太愉快。当然人脏久了总想洗洗白,慢慢的你想和那些群黑心奸商脱钩,这当中费了不少气力,熬到最后总算给自己镀了一层金,唯一甩不掉的就剩唐凯这个污点证人了。” 吴伟忠的脸彻底拉垮下来,他知道他已经没什么可以遮蔽的。 “这是个难缠的家伙。如今市场低迷,你转头又和他搭伙做起赌场生意。”林耀辉两指一掐弹落一截烟灰,然后两眼灼灼的盯住吴伟忠,“所以人!是不会叫什么改头换面,回头是岸,又或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都是骗老实人的话。人只会跟着环境变化,一次次的换张皮而已。如果这个故事抛开前半段,和我们陈家有关的部分,那绝对是一个很立志的个人传记。”接着他往后一靠,一根大拇指勾着下巴邪性的笑着,给吴伟忠总结道,“足够勇敢!也足够无耻!” 既然避无可避,吴伟忠干脆眯起眼睛不再伪装,还直想说他剖析的很到位,“说到无耻和勇敢,我觉得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林耀辉!我甚至有时候会拿你跟吴庸比,觉得你才更像是我的儿子。我们身上有很多相像的地方。” “是吗?”林耀辉唇角微扬淡淡回应着。 吴伟忠的办公桌前放着一张他自己与吴非和吴庸的合影,相片里吴非笑的阳光而灿烂。 “也许我们是有一些相像的地方。”林耀辉目光由那张相片移开,又落在吴伟忠眉眼之间,仿佛透过那里看到了别的影子,而后悠远的说道,“……都对某些东西有着畸形的渴望。”转而他又将雪茄狠狠碾碎,“不过我可不希望老了还像你这样,被人讨债。” 林耀辉又很无所谓的笑了笑,“我是个容易知足的人,恨不得马上退休呢,可是因为你,我没办法退休,瞧,你才是我一直奋斗的动力。” “你很会说笑话。”吴伟忠板起身子,食指敲着桌面,口齿更像是咬着刀一般决绝,“哪个像我一样走到今天的人,敢说自己身家清清白白?!他们不照样光鲜亮丽的活着。成王败寇,这是王道!” 林耀辉默然,不否认也不肯定。 “你伯父……栽赃的事,当初也是无奈之举,在说只要我跑了,自然大白天下,可谁知道他们查都不查呢?!” 空旷的室内连吴伟忠的坦白都变得慷慨激昂。 久久的静默之后林耀辉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么荒诞。对不对。”接着面无表情慢悠悠道,“但,……是你撞死他们的。” “车毁人亡的事,那是一场意外啊!我发誓我没想撞死他们呐!我当时只想超车!我没想他们死的!就像你说的,我也是在逃命啊,耀辉!我希望我们都冷静下来,思考一下,过去的事在追究也不能改变,但是现在如果我们联手,可以荡平十个唐凯和齐正都不止,我想你伯父和大哥他们会在九泉之下欣慰的,至于你和吴非的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吴伟忠眼里燃起希翼,口若悬河的想要拉拢对方,最后他神采矍铄的承诺道,“不管现在我拥有什么,将来的一切!都会是你的!不是非要你死我活!” 林耀辉模样似乎思虑万千,眼睛也有点飘忽,“好像有点道理。” 此时吴伟忠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可我不感兴趣,而且你很快就拥有不了什么了,除了牢房。”林耀辉抬起一双不再拥有情绪的眼睛看着他,“用十几年的时间来复仇的人,你认为这个结局,会不会朝着你口中描绘出的那幅童话蓝图,戏剧化的发展下去。” 吴伟忠眼里燃起的光终于又变得暗淡,连声音都失去力气,“你就这么想要我死?” “想要你死的,真的不止我一个,可他们没有机会。……我有!”林耀辉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狠厉道,“你会下地狱,不过地狱也不是你能解脱的地方,因为那里也有讨债的鬼在等着你。” 吴伟忠凝视着林耀辉的双眸,有好一会儿都不言语,直到某个瞬间他仿佛是放弃了挣扎,微微点点头,“做的天衣无缝,非常了不起!用十几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往上爬,来完成你的目标,不是一般人的心性,我相信你的将来会相当出色。” “我的将来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还是想想你自己的将来怎么办吧,是蹲哪个监狱好。” “我没什么好抱怨的,你们来讨债,我自然是要还债,我无话可说。只是……”吴伟忠有些感慨的顿住,“祸不及家人,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其他人,跟他们没有关系。”在他隐忍的气息下一些情绪在波动,“尤其吴非,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林耀辉默默片刻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欺负女人孩子算什么本事,对不对,我说了我希望你长寿,我希望你,活着受罪!” 吴伟忠含一丝惨淡的笑容,林耀辉面颊清冷,两人算是达成默契。 第136章 不过吴伟忠知道这还不算最后的清算,因为林耀琳一定会登场,那是她的性格。傍晚时分林耀琳果然踏着清脆的高跟鞋声走进门。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吴伟忠仰靠在椅子上不看她。 “怎么会,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置办的,有我的心血在里面。”林耀琳拿起一盏晶莹剔透的花瓶端详着,“都是灰,我不在,家里就这样了。”她优雅的转过身,像个许久未回家的媳妇抱歉道,“一直在等我是吗?” 吴伟忠不由得笑了笑,“你们姐弟俩的套路倒如出一辙。” 林耀琳随手放下花瓶道,“我跟他一母同胞,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你那个两个孩子不也一样的,不过好像,都不太像你。吴非呢?不在家?哦,对了,她应该还在忙着加班,披星戴月的辛苦,你怎么都不告诉她,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十年……你跟了我十年……”吴伟忠看向林耀琳,口吻里尽是无限的悲凉。林耀辉的无情无可厚非,而林耀琳却真真切切刺到了吴伟忠的痛处。 林耀琳有些好笑的问道,“说的这么伤感,你难道觉得自己爱过我?” 林耀琳没有一丁点留恋,她的反应显得吴伟忠的悲凉有些可笑,吴伟忠抱憾着,“能这么问,可见你不曾有过一点真心,同样也觉得我没有付出过一点点感情,你是带着恨意来到我身边的。” “没有一点感情那就言不由衷了,养只狗养十年都有感情的。但是我也得承认,不太多。” 吴伟忠哼笑了下,“算计出来的感情是不多。” “我实话跟你讲,当初和你能有交集纯属意外,这是真的,但也许这就是老天给的机会,所以我得抓住它。”林耀琳倒也毫不避讳。 “狗可不会背叛主人。”吴伟忠低眉垂眼嘲讽一句。 “所以我还不如狗是吧,头一次能这么不装模作样的在你面说话,我觉得很舒畅。”林耀琳两手把裙子一捋,姿势漂亮的坐在吴伟忠对面。 “看来这十年我让你过的不如意了。” “十年里每一天我躺在你身边都做着同一个梦,家破人亡的梦。我不想说你害我颠沛流离,但你也的确影响了我的人生轨迹,然后我影响了你的,我们扯平了。”林耀琳坦然道, “怎么能说扯平,从一开始就欠你的了,所以不管我怎么对你,都不可能让你舒心。”吴伟忠偏过脸,仿佛不用看林耀琳,就看透了一切。 “你不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吴伟忠,这一点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因为我得费尽心思揣摩的你喜好,伴君如伴虎似的,我得装成另一副样子,真是你体会不到的一种累啊,那可不叫夫妻。” “叫什么?” “陪床丫头。”林耀琳凄厉的笑着,顺手抹了抹眼角,“我知道耀辉跟你见过面,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就不再提了。” “难道你们姐弟俩,只有林耀辉一个人想着复仇的么?”吴伟忠耻笑道,“你眼睛里的欲望可比你兄弟强烈多,也诚实的多。” “你错了,最想扳倒你的,就属我,耀辉跟大伯父一样,都有妇人之仁,这就是我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林耀琳口气硬挺。 吴伟忠揣摩了下她的话,“这么说你们对我还算仁慈。” 林耀琳歪了歪脑袋,两颗钻石耳坠不停摇曳,“难道不是么?你至少还活着,并且还活的不错。而你的子女养尊处优,你的前妻跟前小舅子那里你也填了不少,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当然马上我也会变成前任,不过这回你可能就大方不起来了。” “看来你的确是比林耀辉更迫切的想要扳倒我,但不一定是为了寻仇。” 林耀琳望着吴伟忠,酝酿好的沉着正在被消食,十年时间的滋养,让他们或多或少能触探到对方更真实的部分,可她厌恶他这么说,“我大伯父是个好人,他没有子女,尤其喜欢把我当女儿养,条件那么紧张,他也想办法资助我留学,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可是他一走,我没了经济来源,那会儿又被恋爱冲昏头,怀了孕。我都吓傻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在有那种感觉,那样的生活。数不清讨债追债的人往家里涌,门槛都被踏烂了。穷凶极恶的嘴脸,恨不得把我们撕碎了,拆吃入腹,直到现在我梦里还是时常会被惊醒,你睡的那么沉一定不知道吧。”林耀琳说着从包里拿出打火机和香烟,给自己点上一根。 “那时候东躲西藏的没办法,只得想办法跑路,因为再不跑,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说我该不该恨你!”林耀琳手掌支着下巴颏微微咬了咬嘴唇,“那个混蛋,跟我一样是个留学生,还以为我是什么高干子弟,结果一看,我原来和他一样,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转头就我把甩了。我当时还大着肚子,生孩子都拿不出钱来,证件又要到期……” 林耀琳声音平缓娓娓道来,但却令人感受到一种绝望的无助和痛苦,“我是偷偷把孩子生下来的。” 吴伟忠眉眼微动却闭口不语。 “你是不是也想过,我和你这么多年怎么一直没有孩子,对吧。因为我生不出来了!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在黑诊所,子宫脱垂,各种并发症,我就再也没有生育的能力了。”林耀琳手里滑动着冰冷的打火机,她冷眼看吴伟忠亲口承认道,“没错,我有个孩子,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我小心把他藏起来,你一直蒙在鼓里。” 吴伟忠感到震惊却也不意外,而且如今对他来说,是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他微微锁了下眉头说道,“你现在吸烟了。” “一直都有这习惯,我知道你不喜欢女人吸烟罢了。” “说的我很刻薄似的。” “冤也好债也好,也是你一步一步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你给我开过很多空头支票,吴伟忠,可我想要的不止这些,十年的默契不是白白培养的,你想干什么,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你心里也明白的很。你不愿给,我只能抢,这世上谁会嫌弃自己的钱多到太烫手呢?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除了钱没有别的东西能让我觉得更踏实了。”林耀琳情绪越说越激动,“你为你自己铺路,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现在给不给的起,已经轮不到我说话,跟你的兄弟要吧。”吴伟忠有意无意的挑拨了一把,转头又道,“你来这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出于对彼此最后的尊重,我亲自把这份拟好的离婚协议拿给你,尽管它也没什么可斟究的内容,毕竟,我们有婚前协议不是么。”林耀琳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吴伟忠面前,“就当是为我们的婚姻画上一个漂亮的句号,好聚好散。” 没隔几天吴伟忠再次被拘押起来,因为新的证据牵扯到更为严重的案情,彻底不能保释。吴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家要散了,无论她怎么没日没夜的修补都已经无法逆转这局面,连同吴伟忠之前豪情壮志的激励,现在看来也只是回光返照而已,可她仍旧不能让自己泄气。 在探视吴伟忠的时候,吴非显得有些犹豫,她要求过顾准邢不许在刺激他,而她自己也要尽量打起精神来,到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让吴伟忠了解当下不容乐观的状况,吴伟忠对他飘摇的处境还一无所知。 突然房间门被打开吴伟忠被带进来,捏着两手正呆呆坐着的吴非一下子站起来,吴伟忠并没有上前拥抱她,而是一瘸一拐坐到桌子另一头。 看的出他好些天没有清理自己了,脸上冒出许多花白的胡须,原来有些臃肿的模样也变得消瘦不少。 第137章 “他们没给你东西用么?”吴非心痛道。 “有的,懒得理,每天只管睡觉倒是挺清闲。”吴伟忠说着摸了摸下巴颏,他自己可能早就了然于心,比吴非更早的明白,所以表现的出奇的平静,甚至有些尘埃落定的意思。 “我很久没这样放松过了,什么都不用做。”吴伟忠将两手放到桌子上,说话的神态都好像是换了一个人,除过眼角褶皱依旧像是雕刻出来的一样,他自嘲的笑道,“我这个人,不管换什么方式,一样活。” “可以换种方式活,但不是在监狱里。”吴非感到心酸,然后又尽力想表现出强硬。 “你没吃过苦,你不懂。”吴伟忠口吻不紧不慢,像是在与吴非闲聊,随后又跟着絮叨几句。 但吴非感觉那里面有深切的颓废的意思,她认为她需要给予吴伟忠力量,“我正在想办法,检察官里有我的校友,他的叔叔……是新上任的司法部长。” “我知道你很努力。”吴伟忠笑着夸奖一句。 吴非继续振振有词阐述自己的计划,吴伟忠凝望着她,没有揭穿她的话。在吴非自以为还算圆满,等着他回应的时候,吴伟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搞不过他们,无论经历阅历还是心智,你都搞不过他们。”然后又对吴非慈眉善目的劝说,“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你以前不就想这样么?现在也不用变。” 轻言放弃从来都不是吴伟忠的会做的事,然而他此时居然对吴非没有要求了,可见他遭受了何种重创和打击。 “但人始终会变的,不管想不想。”吴非心里很不好受,也明白自己在勉强做不擅长的事,说话的底气都不是很足,但她竭力想提振信心。 吴伟忠却不稀罕了,“你有的选。” 也许吴伟忠的话让吴非感到不安,她目光坚定道,“那我选择改变,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会尽力而为。” 吴伟忠寥寥无畏的笑了笑。 “我在寻找机会,见一见我那个校友的叔叔。”吴非装出一副信心百倍的样子,“万事都有回旋的余地。” 吴伟忠抬抬眉毛对她的话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洒脱讲着,“总有办法在减的,要不了两年我就可以出去。” “没错,总有办法的。”吴非勉强陪笑。 吴伟忠试图安慰她,一张老脸笑的好像饱经风霜的花朵,“以前可从没觉得你能像现在这么乖顺过。” 只此一句话便让吴非包装起来的坚强顷刻又变得脆弱,她端详着吴伟忠,觉得自己的父亲好像是突然间老了许多,头发胡子几乎全白了。她应该表现出一种不会犹疑的态度,但还是没能忍住伤怀,抓住吴伟忠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爸爸,我只希望你没事,只有这一个心愿,其他的都无所谓。” “可有些人不是这么希望的。”吴伟忠也握了握吴非的手。 “虽然事发突然,但我想你们应该不是一天造成的矛盾。”吴非用力抿抿嘴唇,她对整个事态仍旧抱有那么一丁点的幻想,婉转说道,“可毕竟你们做了十来年夫妻,如果真的有什么误会,或是心结,我希望能解开。” 吴伟忠欲说还休,最终语重心长道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耐人寻味。 望着吴伟忠的表情,吴非开始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他对林耀琳感到失望了。尽管吴非自己和林耀琳关系寡淡,但不可否认吴伟忠待林耀琳还是不错的,看吴伟忠有些伤情的样子,吴非心中不免对林耀琳产生一丝怨恨。 “你记住,不要去找他们,尤其不要再去招惹林耀辉,他是不会帮你的,你也掌控不了他。”吴伟忠面容凝重的对着吴非叮嘱。 吴非陡然抬眼,回话的时候有些心虚,“怎么可能,你的担心多余了,他们现在躲我都来不及呢。”她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找过林耀辉两次,只是没能见到人而已。 “我怕你有病乱投医,我跟他之间……”吴伟忠仔细盯了盯吴非的眼睛,将恩怨两个字隐没下去,“我跟他们姐弟两之间的纠葛,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说的,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给太多了,他们不满足而已。”吴非皱起眉头。 吴伟忠则侧过脸颊面向别处不置一词,又忽然转过脸说道,“帮我把吴庸找回来。” “我已经让顾叔去找了。” 吴伟忠点点头口气怅然,“他心里恨我。” “不至于。不管发生什么不愉快,都过去了,即便心里再有气,他肯定也是想你平安了才好。” 吴伟忠深深叹口气,“公司的事我已经给顾准邢交代好了,你和他商量就可以。什么都可以学的,没人生来就会,实在学不会,就当交学费好了。” 吴伟忠的笑话很冷,他想表达豁达却适得其反,吴非心里更加惆怅,以她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吴伟忠现在的态度基本上算是自暴自弃。那样雄心壮志的一个人,从不肯认输的一个人,甚至从来都鄙视两个子女不求上进,竟然有一天也能这么讲话。吴非心情复杂,忽然感觉现在这种悲凉倒不如从前的鄙薄,至少那样的吴伟忠还富有生机。 “我知道是梁富升,一定是他!他跟他的儿子,他们把罪名脱给你。”吴非双眼染上火烈,殊不知这句话瞬间让吴伟忠变了模样。 “他们人已经跑路!”吴伟忠话音深沉,目光也变得阴暗,“又或者已经死在路上了。但不管是哪样,都死无对证。” 又或者已经死在路上了! 这几个字眼敲打着吴非的神经,让她猛然抬眼看吴伟忠一瞬。 吴非一下子偃旗息鼓惊诧到迟迟说不出话来。显然吴伟忠并不是一无所知,顾准邢对她也不是唯令是从,他们两个人有着另一个不被她所知的圈层。 吴伟忠没有变,也不会变,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绝地反击,这是吴非此刻最清醒的认知。她脑子里回想起与林耀辉在一起的某些时刻,他们偶尔也会聊到吴伟忠和吴庸,那会儿林耀辉是如何说笑的?“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当时她还很不服气。 “我的案子只有另辟蹊径了。”吴伟忠阴狠着脸。 他极少露出这一面给吴非看,这是一种令吴非害怕的神态,那个时不时会出现在梦里满脸血腥的吴伟忠,那个能敲断吴庸腿的吴伟忠,他们都重叠了起来,代表着另一种状态下她的父亲,这让刚刚还认为吴伟忠已经变得颓丧的想法是多么幼稚。 吴非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身边的人,这可能就是她和林耀琳、吴伟忠,还有林耀辉之间的差别,她自以为是的那些小聪明在这些人面前如同儿戏一般好笑。至于吴伟忠口中的另辟蹊径是什么意思,吴伟忠不会说,吴非也没有勇气直面他的黑暗,她将话题转移开,“案子的事我会和乔律师在商议。” “你商议不出来个结果。”吴伟忠摆一下手,终将心中的不屑表达了出来,继而冷笑着,“他们想要我死。” 吴非心头一颤,她清楚吴伟忠口中的他们是谁。 “既然要斗,那就斗到底。”吴伟忠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咧开一抹奸笑,眼神也变得晦暗又自信,仿佛不是在对着吴非讲话,“我能做到今天,绝不是靠一瘸一拐卖惨得来的。以为我老了,就真拿我当病猫。” 虽然吴非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但能确定的是,一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计划。她这会儿有些明白过来刚才吴伟忠的态度为什么前后矛盾,以他的个性如今能说出这些话,那根本不是代表什么颓废或者放下,而是他和林家姐弟已经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他不想她牵扯进来。 至于这拿不上台面的交易究竟会掀起什么风浪,吴非暂时还猜不出,但平心而论,无论哪一种在她看来吴伟忠都没有多少赢面。她尽量从正面引导,“一定有办法!他们不可能每年白拿那么多律师费。” 吴伟忠哼笑两下,“这些人还是要养着的,虽然有时候派不上什么用场。”转而拍拍吴非的手,“如果那么容易被打趴下,我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我不会坐着等死,永远不会!你是我的女儿,你身上躺着我的血,你也跟我一样的,而且每经历一次困境,你都会像我一样涅盘重生。” 吴非两眼直愣愣的看着吴伟忠,不知道要回他些什么话适合,她不想支持他不择手段逆风翻盘,但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她所坚持的东西,正因亲近的人互相厮杀变得动摇。 第138章 林耀辉一进家门就见到了不速之客。 “这里的视野还算不错。”一个身行精干的老头西装笔挺的站在窗户跟前欣赏着外面的夜景,“不过若有机会,去我的半山别墅看一看,你会发现那边的景色更贴近自然。” 说话间老头转过身子,一副典型的高加索人长相。 “我喜欢自然的东西。”他强调着自己的喜好,但口中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并不真的带有欣喜的感情。 老头个子不高身体很壮实,金棕色的头发有些自来卷,也有些谢顶,高大的鼻梁下面一张薄薄的嘴唇像是用唇线笔勾勒出来似的,再配上深陷在眼窝里的褐色眼仁,简直像极了一只狩猎的老鹰,犀利又危险,此时正盯着林耀辉这只猎物。 “请原谅我,未经同意便擅闯自进来。”老头假意说着客气话,神态却是高高在上。 “我想这世上没几个门能挡住你,所以不用客气。”林耀辉脱掉外衣,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子上。 “我想,我可以把你的话当做一种恭维。”老头敷衍了事笑了一下,然后不做多余废话,开始进入正题,“我听说你最近遇到些麻烦。” “难道我们不是每天都生活在麻烦里吗?”林耀辉不着一色。 老头笑的很刻意,“我指的是生意,可不是女人。” 林耀辉也笑了笑,“如果是女人,说不定就真的要跟你讨教一下了。” 这两句玩笑话竟令老头真的若有所思起来,“我有三个老婆,他们相处的很好,你确实该跟我学学。”既而指了指林耀辉,“不过要说到生意上面,我想你也有可以跟我学的地方,比如我的鱼子酱是怎么做到,连鲨鱼都不敢碰的。” 林耀辉适时奉上一句,“因为鲨鱼也害怕自己变成鱼罐头。” “相信我,那一点都不好吃。”对于这种恭维老头不甚在意,“鲨鱼用皮肤排泄,那味道可跟鲜美不沾边,又酸又臭。他们不光肉不好吃,脾气还很坏,平常在海里龇牙咧嘴,看着好像很不好惹的样子,可是碰到天敌,也只能变成一道菜。” 老头望向远方的眼睛又飘落在林耀辉身上,“有些人,就和它们一样。你觉得呢。” “我不吃鲨鱼肉。”林耀辉一双眼睛黑的发亮。 老头哈哈大笑起来,“那么我想你可能没有这种困扰。”接着又极轻蔑的叹息道,“但有的人不是。有些人一辈子都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老头微微仰高头,带上质询的口气,看着林耀辉,“最近好像有几个讨厌的家伙让你很头疼。我听,他们说。” “是挺头疼,不过还没到睡不着觉的地步。” “如果真的到那种地步,会怎么样?” “那就喝点酒在睡。”林耀辉心知肚明,对方来意不善。 老头干笑了两声,“八杯伏特加也许能让你睡个好觉,但对我们这些把酒当水喝的人来说,就不太管用了。”接着他两手背在身后继续嗤笑着,“我知道你们这些社会的精英,会有很多标杆和尺度,然后把这些东西视作为体面。” “我从来不喜欢被束缚,我讲究效率,做体面人太不方便了。”老头边说着话边慢慢走过来,站到林耀辉对面的中岛柜跟前,然后用手指滑过平坦的台面,优雅的说道,“不光有很多事不方便做,还怕惹麻烦,而我们最擅长的就是,解决掉麻烦。” 老头此刻的眼睛就好像一张幽暗的网,正伸向林耀辉,“你想要,清扫掉你的麻烦吗?” 林耀辉与他之间隔着一张光可鉴人的柜子,柜子上头的吊灯将光亮聚集,而他们分别在黑暗的两侧,仿佛是被隔开的两个世界,谁都不会再往前迈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史蒂夫的话闪过林耀辉的脑子,“他们做这些事,相当职业,也很隐秘,不会留下痕迹。不过,往后的人生,他们就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永远甩不掉,直到死。” 静默良久老头用一双幽深的眼睛盯住林耀辉,嘴巴发出一种危险又蛊惑邀请,“甚至,不需要你开口,一个眼神就够了。” 他两手支在柜子上身体前倾,将脑袋置于晕昏的灯光之下,显得面部更加阴森,而口吻却在魅惑着,“你,想要吗?” 林耀辉注视他几秒,缓慢且坚决的回复,“不,不用。” 老头幽冥似的的眼睛一分不露的审视着他,见他乌黑的瞳孔里有暗流在涌动,于是再次像个鬼魅一般诱惑道,“你确定?” 林耀辉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无比决绝道,“我很确定。” “好吧,”老头并没有因为林耀辉的不识好歹而愤慨,他收起支在柜子上的两只手直立起身子,换上了另一副更为冷峻的面孔,“那我们就来聊点别的事情,比如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比起那些会龇牙咧嘴的鲨鱼,只会偷东西的贼鸥其实更加让人厌恶。” “适者生存,他们可不讲体面。”林耀辉嘴角撇出一点点笑。 老头也跟着由胸腔里发出沉闷的笑声,“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你的理由,” 他砸了砸嘴巴赞赏道,“你不惧怕我。”转而口吻又变得冷冽,“不过你的朋友似乎胆子更大一些,或者叫,合作伙伴好了。” 他故意拖很长的时间沉默着,眼睛像是能射出两道寒光,接着说道,“那个叫威廉的,或者我该叫他,路显。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关于这件事我不希望听到你说,不知情。” 短短几个月吴非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是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生活继续如常,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可惜事实并不会随她的心意流转,所以她更觉自己最近活的像个行尸走肉,她可以不动声色的做事,与各色人往来,却不需要过心,就好像是肉体和灵魂的某处链接出了问题。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我的错?”有时候她会扪心自问。 吴伟忠被押解时她找过林耀辉两次,都扑了空,之后试着联系也没有得到回应,那会儿她就有了一定自觉,只是自欺欺人的不愿意去相信,她情愿林耀辉是有苦难言。出于强烈的自尊她不允许自己再去找他,只是吴伟忠的情况并不像他认为的那么乐观,而她无能为力,也无人可用。 第139章 如今的境况别人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不错了,可在这种颓势下吴伟忠还想着铤而走险的事,那就更要不得,虽然吴非也吃不准吴伟忠究竟想要干什么,但必然占不到半分便宜无可置疑,而且这都算轻的,她相信最后的结果只会更糟,吴伟忠只会将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所以她必须把愤怒、仇恨、自尊、尊严,或者说任何跟面子有关的东西都要扔掉,她得去求这个将她的家推向水深火热的推手,而她所剩唯一的办法,就是拿自己去试炼一下。 按着林耀辉家门密码的时候,吴非心头一颤,居然还没有换掉,她希望这算是个好的开头,也希望这次不要再扑空。 门嘟的一声打开了,吴非带着惴惴不安的心走进去,房间光线昏暗的要命,林耀辉和一个老头正站在壁炉跟前,他们同时转过身看向她,火光照出他们不同的面相。 应该是被打断了要紧的谈话,气氛阴闷而尴尬。 老头脸上有几分戏谑的笑意,对着林耀辉说道,“我想你最近就会来半山别墅,向我讨教了。” 吴非不懂他那是什么意思,但明白自己出现的时间不对,她踌躇着是不是该退出去,可那老头却并不想再做逗留,迅速离开了,诺大的屋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她和林耀辉两个人,空气都仿佛结了冰。 这是自东窗事发后,吴非和林耀辉的第一次碰面,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确认他翻脸无情,吴非心路历程堪比坐过山车一般被变化着。她曾在午夜悄无声息的哭过,怀疑过这一切,也愤怒过所遭受的背叛,但在第二天天亮以后,她又会变回那个尖酸刻薄的样子,会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工作,忙的不可开交,在灵与肉分离的状态下,她自认为已经恢复了不少,可在见到林耀辉的这一刹那,酝酿了一路的想法竟又被冲得烟消云散了。 伤筋动骨的感情不是嘲笑它不值得就会过去,心是需要时间修补的。 林耀辉似乎是有些疲惫,极淡漠的扫吴非一眼便转过脸,不说话,也不动作。他的无动于衷让吴非有些恍神,曾经那短暂的快乐时光,此刻也像梦境一样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飘过,又像晨雾一样转瞬即逝。吴非仿佛看见了那天即使头破血流,临走时仍不忘安抚她的林耀辉,与眼前这个人仿若不是同一个,虽然这个人长身玉立,眉眼依旧,犹如一副画一样立在那儿,然而清冷的不像话。 林耀辉现在算是占尽了际遇,吴非在心里感叹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也不见一丝皱纹,连时间都似乎对他格外慷慨,他到底是几岁来着?她想不起来,总之与吴伟忠好大的反差!然而他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以前她嘴里时常那么多,为什么,如今一句也问不出,好像也没有问的必要。 可能是见吴非久久还不开口,林耀辉掐了掐眉心显得有些倦怠,不过也不像是单单对某个人而已,不光是对她。 “好久不见。”吴非艰难的打了个招呼。 林耀辉轻声嗯了下,又道,“专门跑到我家里来,这打招呼的方式不合适。” 他竟然还能这么随意,这不公平! 吴非愤愤不平,他可以在她满心欢喜编织着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梦的时候背后捅刀子,那么她认为自己也可以做到,她可以只谈生意不谈情,能利用几分就利用几分,她可以和他一样无情又现实,“那要怎么说才算合适。” “不请自来。”林耀辉说着话,眼睛却并没有看向吴非。 他趾高气昂的样子实在令吴非恼火,吴非努力镇定情绪梳理此行的目的,但收效甚微。疑惑、怨愤、撕裂的爱恨让她的嗓子感觉灼热,吞咽了好几次仍觉得胸腔里有火要喷出来,辛辛苦苦准备好的词,也怎么都说不出口,折腾了一会儿她仍只会直勾勾看着对方,抛出一句废话,“我不是路过,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吴非终于明白了自己对自己的失望所在,她还是想见见他的。 林耀辉瞟吴非一眼拐到吧台处,拿过酒先给自己倒上,喝了一口后说道,“我帮不了你,回去吧。”他很清楚吴非此行的目的。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你连句谎话都懒得说了。”吴非声音微颤。 “一切都是假的,除了你……在计划之外。”林耀辉口吻懒散的,简直都不是很尊重这段恋情。 他一直以来都可以轻易洞穿吴非的心思和矛盾,且对此厌烦透顶,此时更是毫不加掩饰的表现出来,他们之间短暂的关系根本不值一提。 “我知道你往这,跑了好几趟。到我这里来讨没趣,不是你清高的风格,而你也不会得到你想要得答案,不管是哪一种。”林耀辉侧过脸斜睨她,“是我送你回去,还是自便。你选。” “你都知道,那今天怎么不躲着了呢,怎么又打算说两句了,是免费赠送还是于心不忍。” 林耀辉略显厌倦的撇过脸,“我劝你还是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如果不是到走头无路的地步,我是不会厚着脸皮来求你的,毕竟现在一切都是拜你,和林耀琳所赐!”吴非没有退缩,林耀辉的话倒刺激了她,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么些年,我不知道我爸有亏待林耀琳哪里,有亏待你哪里,也或许两夫妻的事别人根本说不清楚,又或者我爸能给的,远远达不到标准吧,所以你就帮她促成这一切!” 其实吴非想做低姿态再开出优厚的条件,她知道凡事没那么容易,可话头一挑开,她还是没能把控住,一面怨恨着一面又祈求着,妄想这些委屈也能当成筹码。 “她花费这么多年时间和精力在我爸身上,还有他的,生活上面,算是劳苦功高,就当是我爸薄待了她,所以你们现在想要什么,都可以讲,不是不能坐下来谈的。但是不管怎样,都不至于要做这么绝吧!我知道生意上我爸是有点问题,可让他一把年纪,搞到要去坐牢,是不是太过分!” 发泄完吴非定了定神,拿出谈判的架势不卑不亢的提出要求,“之前你们的人已经联系过我,我现在就可以回复你,都没问题,哪怕是卖身契,我可以眼睛眨都不带眨,只要让我爸没事。” “我从没让人拿过什么东西给你看。”林耀辉冷冰冰的反驳,吴非幼稚的表演甚至无法赢得他一个注视,“另外法律定他的罪,不是我,觉得过分那得去找法官说。” “不是你们联手做这么大个局,让他往里面跳,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刚才也认了,他是有些问题的。”林耀辉眼睛明锐,不做多余的解释。 “那也不至于坐十几年的牢!梁富升他们父子干了什么,我不信你全都不知道。他们一直在你手底下……” 林耀辉扭过脸干脆利落的反问,“梁富升,不是吴伟忠自己一手安排的么?” 第140章 吴非被揶住话,转而又腆着脸问着,“那还有机会找到他们人么?或者找到证据也行?如果整件事都是他们捣的鬼,我爸的案子……” “我知道一定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但我手里并没有你以为能扭转乾坤的证据。梁富升父子两已经跑路,他们的下落……”林耀辉说着转过身背对吴非,低语一句,“也许没人比你父亲更清楚。” 吴非垂下眼睛,她隐约觉得这中间有些事情,有点蹊跷,但很快转念又想,还是拿出最实际的东西更有说服力,“我爸现在人已经关起来,能自救的话,就不会来找你,如果你是在怀疑我的诚意,我不介意提前拟定协议,我知道你会信守承诺的。” 吴非边说边挪到林耀辉身边仰望着他,带着点卑微,又一副在商言商的样子好不庄肃。 林耀辉一掌支在吧台上侧目道,“你能做多大的主?吴伟忠全部身家么?” 吴非犹豫了一下,而后答道,“只要能帮他洗脱罪名,条件你可以开。” 林耀辉辨认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后,眼里含上不明的一种笑,“下次见你父亲的时候,我看你得带上救心丸,他可能想不到你这么大胆子,敢把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像玩具一样送人。” “还有什么能比活命更重要!”吴非朗声驳斥,“你不相信我,还是你不肯帮忙。” “我没你父亲那么贪心,你就算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放到金盘子里端过来,我也不敢收。我只送你一句话,听天由命吧。”说罢林耀辉一连喝了好几杯,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模样更加出奇的淡定了。 吴非亮出自己没有下限的下限,却不能撼动对方分毫,难道这一切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不可能!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她觉得是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我刚才态度有些激烈,口气也不好。我是真心来求你的……我恳求你!!帮帮我们,帮帮我爸,不管是梁富升的事,还是,关于丰正的事,也不管是谁!在怂恿你这么做,我都会开出比对方更优厚的条件。我没有太多奢求,能免牢狱之灾就好。况且梁富升的事也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听完吴非的慷慨陈词,林耀辉尽是万般无奈的笑了笑。 吴非看不懂他那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慢慢贴近他,柔声细语说着,“或者,也或许,这件事不单单是梁富升的问题,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想从林耀辉的眼睛里获得一些讯息,可他口中有淡淡的酒气喷出来,猛然一股灼热的既亲密又疏离的怪异感笼罩她全身,她迅速回退,整理了下思绪,“我见过你和什么人打交道!我不信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知道你接触的一些人背景复杂。” “就刚刚那个老头吗?”林耀辉又是冷冷的哼笑了一下,疲惫道,“说实话,我都躲闪不及。” 可吴非不这么认为,她凭直觉猜也能猜到他们之间的事必定不清白。她一面在心里咒骂自己刚才行为畏畏缩缩,一面重新挂上摇尾乞怜的模样,再次上前靠近林耀辉软声软语央求着,“我知道,你又会说你不是超级万能保姆,但我相信没人比你更有办法。我会把所有东西都放在金盘子里,双手奉上的,不管你看不看的上眼,只希望你能念在过去的情面上,给我们留有一些余地。我……” “他不会死,除非他自己作死。”林耀辉将吴非羞于启齿的话打断,然后像躲瘟疫似的绕过去,与她保持距离。 “刑期可能在二十年以上!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吴非执拗的跟在他身后,大声嚷道,“拖着一身病,能熬到出来的那一天,才真叫活见鬼!” “那便是罪有应得。”林耀辉转过身一双如墨的珠子盯住吴非圆溜溜的眼睛,“你父亲做过什么,有没有冤枉他,他心里有数。” “但必然有人在里面,浓墨重彩。”吴非依然倔强。 “那叫添油加醋。”林耀辉微微摇着头纠正,又掐了掐眉心从她身旁略过,打发道,“好了,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了,你回去吧。我相信你父亲也警告过你,别来找我。” 被林耀辉一遍一遍拒绝,吴非只能不断给自己打气,他是口硬心软的人,他对她余情未了,她绝不能无功而返。 “但凡有一点办法,我都不会来求你。”吴非索性抬起一只手拽住他胳膊哀求,“那些事都是梁富升父子做的,你该知道。至于你和林耀琳,你们觉得我父亲怎么亏待了你们,你们想讨回来什么都可以,我们可以白纸黑字立协议的,我已经保证过了,实现你们利益最大化。我现在只请求你想想办法,让他免牢狱之灾,这相当于救他一命!” “你太看的起我了,我没那么大本事。”林耀辉果断甩开吴非的手,接着抽出一根烟,拿捏了半天也没有要点燃意思,最后还是揉碎了扔掉。 见他这副决然的样子,吴非心灰意冷下来,“你的意思就是不肯了?” “他一时半会死不了,只不过在里面挨日子的滋味,我想对他来说会更很难受。” 吴非渐渐有些品出来林耀辉话里话外的含义,“你到底是,该有多恨他?!” 林耀辉瞟看吴非一眼不作回答,谈话陷入僵局。 吴非的伪装正在消磨殆尽,她抬起下巴半眯起眼睛蔑视道,“我还以为你们多少会讲点良心。” “同情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林耀辉矛盾道,他把怜悯的话说的像逐客令。这曾是他最讨厌的。 吴非脸上摇尾乞怜的表情逐渐变得冷却,她已经匍匐在脚下任由践踏,却终究交换不来一点有用的东西,简直难堪又懊恼,“你那不是同情,你那是看笑话,你做过这么多事,就保证自己是清清白白的?” “所以我跟你父亲都是大坏蛋,就该帮他,负负得正?”林耀辉反问,他总能找到点歪理堵的吴非无话可说。 滞顿了一会儿,吴非再次铆足劲,“我爸究竟是怎么到今天这个样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和你姐姐算不算一对小偷?要说卖主求荣,你们其实比梁富升还不如!更比齐正、唐凯那伙秃鹫,还要腌臜!这十几年我父亲待你们不薄,现在你们却趁他身陷囫囵的时候吃里扒外,联合一伙外人搞事情,把我们一家人耍的团团转。要讲良心,养只狗都比你们知恩图报!”这种话一出口简直是堵死后路,吴非转头就懊悔自己总是软硬兼施的掌握不好分寸。 “你自己都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们到底不算一家子人。”林耀辉浅浅的笑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吴非软下口气。 当然林耀辉也根本不在意,一副无畏的样子,仿佛骂的再难听也与他无关,不过一直以来他好像也都是这样,好像从未见他真正发过火,但吴非知道他脑子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 “你有过机会的。很多次!”静默片刻林耀辉声音寡淡的说道,像一股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回音。 第141章 吴非先是感到一阵莫名,接着像过电一般回忆如潮。 她曾听过墙角,她曾发现林耀琳的私生子,她曾探望文卉君,她也见到过林耀辉的前任,兼目前最重要的搭档许炜,她还曾被齐潇素警示过,这所有的事情里都藏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随便一扯可能就是林耀辉包藏着的祸心,甚至连林耀辉自己都几次三番的怂恿过她! 吴非从未想过,曾经距离真相那么近,她眸光闪烁着,恍然发现自己的愚蠢和自以为是断送了许多次可以力挽狂澜的机会。 “想起来了?”林耀辉声音里带着点讥诮。 随着这一声并不是问话的问话,吴非目光飘向对面的男人,这会儿说不上是在得意,还是在嘲笑。她细看着那张脸,思考着,他真是个难以琢磨的人。 “我父亲是利欲熏心一些,但他没害过人,也没有十恶不赦。虽然目的不一定纯粹,可也算做过很多善事。你们不管意见不合也好,利益冲突也好,我们现在已经输的一塌糊涂,而你们可以坐收余利。如果我开出的条件还不够丰厚,难道让他坐牢会更好?你到底想怎样,我真的搞不懂。” 林耀辉慢慢走到玻璃巨幕跟前,嘴角若有似无的闪过一抹冷笑,重复吴非的话,“没害过人。” 吴非察觉到他的态度有点模棱两可,便又说道,“你跟他认识这么些年,他也没有那么不堪,对不对。” 林耀辉神情漠然,“我还是那句话,他是不是罪有应得,法庭上说吧,你我说了都不算。” “那你和林耀琳呢?你们呢?你们就干干净净没有污点?”见林耀辉始终油盐不进,吴非终于压不住怒火,眼神也尽显鄙视,“我现在就是想要保他平安,这点要求过分吗?你们已经把我们逼到无路可走,还想怎么样。如果是想吞下整个公司,你尽管拿走好了,不用这么费力,你以为我会在乎?!你太小看我了!” “……一个腿废了的人,百病缠身,坐牢不等于要他的命!你们不就是想要家产,想要钱么,至于要命的吗!你们太贪得无厌,太狠毒了!”吴非越说越激动,继而怒拍着桌子羞辱道,“这一群人里头,你们才是最卑鄙的那个!简直无耻到了家,我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恶心的词能形容你们!” “吴伟忠不贪的话,也不会搞成现在这样,我和他彼此彼此。”林耀辉手掌抚上玻璃巨幕,平静的望着夜空,吴非辱骂的话就像耳旁风一般吹过,“你不要再费口舌,回家吧。” 这时巨幕突然弹出一张脸,“需要为你叫辆车吗?” 林耀辉伸手将它关闭,再次说道,“太晚了,你回去吧。” 他客套的模样落到吴非眼里全是装腔作势,“你就跟那个机器一样,装模作样,其实没有感情。” 然而这样的谩骂对林耀辉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吴非攒足一口气无从发泄,她要报复他们,不管用的手段多低级可笑,“你说的,彼此彼此。那我们就好好挖一挖这彼此的内容,能有多少是爆料的好噱头,我相信你们私生子、鸠占鹊巢的故事也一定很薄眼球。” 她怒瞪着一双大眼睛,希望自己的眼神充满威胁力,“不是只有你神通广大,林耀辉!唐子铭手腕虽然比不上你,但他那些下流的渠道,花样还是蛮丰富的,就怕你应接不暇!” 林耀辉忽而转过身,蹙着眉打量此刻表情略显泥泞的吴非,慢慢道,“没准你会发现你父亲的发家史更吸引人。” “谁知道呢,反正都是要坐牢,已经无所谓了。”吴非挑衅的歪了歪脑袋。 林耀辉看着她怒火中烧的脸似乎是有点出神,稍后又掺杂着点厌倦的情绪说道,“通常这种事做起来没什么界限,也没有底线可言,你以为是可控的,其实你什么也控制不了。就比如说你来找我,以为我会念点旧情帮你,但其实不会。那些人也一样,没把难堪的老底挖干净是不会罢手的,每一个和你沾边的人,每一处细节,包括我和你之间那点花边新闻,甚至连你家里的宠物狗都不会放过。我劝你不要玩这样把戏,会伤着自己。” 见林耀辉总算肯多说几句,吴非忽然觉得这个要挟管点用,“我现在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就算以前有,现在也都没有了,以后更不会有。” “你这无疑于给你父亲雪上加霜,他在监狱里的日子已经够难熬,你就不要再添乱,否则他一定寝食难安。我还是希望他能够长寿一些。”林耀辉含糊其辞的话里总是在阴阳怪气的警告着什么,“吴非,损人不利己的事,还是不要做。” “你在怕什么?”吴非凄笑起来,“我倒是知道你做人的原则,损人一定要利己才行!” “你这么做会给你们自己招来很多祸事。” “难道现在还不算横祸吗?”吴非简直要喷笑。 林耀辉正对她,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你父亲干过不光彩的事有一箩筐,几十条命都不够偿,想找他算账的,想搬倒他的,你两只手加上两只脚都数不过来,我没见过哪个人像你这样,稀里糊涂给自己挖墓地,还挖的这么勤快。” 挖墓地,这话耳熟的让吴非难过。 “可他却是栽在你手里!”她毅然道,“而不是你所谓的,那些找他算账的人,到底是谁比较危险?你可以不帮忙,我也不会再来求你,但也别做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惺惺作态!至于我和你的事,我无所谓,都到如今这种地步,谁还在乎那点脸面呢,倒是你们姐弟两,我很期待都能挖出些什么东西来,你们吃相这么难看,不该只让我一个人欣赏。” 吴非的心难以抑制的痛苦,这种痛苦正逐渐转化为一种兴奋,让这一场角力之中的她,以为歪打正着抓到了要害,态度由弱势变得强硬。 林耀辉默然的长久的注视着她,那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泼皮无赖,让吴非感到不舒服。 只见他唇角微微搅动了几下,吴非一颗心又悬起来,她熟悉他的小动作,那是他在衡量着要说点什么,什么重要的,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而她毫无准备。 “你很小的时候出过一次车祸,还有没有印象?” “太久远的事,我都不太关心。”林耀辉突然插出这么一句话,让吴非不耐烦,“这和我们现在谈论的又有什么关系。” 第142章 “你一直疑惑吧,偶尔会听到关于这件事的只言片语。” 吴非显得不胜其烦,“吴庸跟爸吵架时不是也说过么,我脑子不好使,当时你也在。” “看来吴庸都比你清楚。”林耀辉轻瞄她几眼,忽而变得放松了许多,接着转身踱步到沙发跟前坐下,然后将一只四方的矮酒杯倒满酒,攥在手里晃了晃,“吴庸那会儿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你说他是从哪知道的,你却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以讹传讹,再不说的精彩点,还有人会当故事听么。”吴非刻薄道,她故意想要抹杀掉林耀辉将要告诉她事情的真实性,她预感到这其中有莫大的因果,本能的很排斥。 “你小时候曾生过一场严重的病,还伴有失语。” “我现在的事你都帮不了,还关心什么我小时候的事。”吴非想要绕开话题。 “你的病,起因就是那次车祸,也许你自认为一点都不记得,不过我想它有时候还是会在梦里纠缠你。你以前说过,睡眠不好。” 是的,她不止一次对林耀辉提到过自己睡眠不好,他一直知道,曾经对他道出的秘密,现在成了他攻击她的口实,吴非在心里懊恼着。 林耀辉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伐脆,然后又两指一掐,燃起一支烟,再将拇指抵在太阳穴处,他眉宇间好像正凝固着一种情绪,先是微锁又逐渐舒展开来。 吴非很矛盾,她既怕听到什么,又忍不住跃跃欲试。 静默了一根烟的时间,林耀辉接着倒上酒,然后看着酒杯里浅淡的液体很放松的样子,似乎是想说又不想说的,“那时候你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吴庸还是小婴儿,你父亲选了个天气不太好的日子,开辆豪车一路狂飙,载着你们一家子大小。” 吴非全身已经紧绷起来,不好的天气,疾速的飞车,这两个要素都不好。 “一辆豪车,那时候极少人,才开的起那样的车,很招摇,不过你父亲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因为车好才能跑的快,还保你们一家命,我伯父就一直舍不得开辆好车。” “你伯父?”吴非一下子想起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可这跟他的伯父又有什么关系。 “对,我伯父,你父亲以前的老领导。”林耀辉直直看着吴非往后靠向沙发,拿着酒杯的那只手也轻轻的搭到了扶手上,“你小时候很胖,还坐在他腿上啃过面包,像只洋娃娃。不过你应该不记得这些事了。” 林耀辉半眯起眼,仿佛吴非的脸上现在还沾着面包屑,转而又道,“你父亲,是我伯父一手提拔起来的。穷小子一朝翻身手握大权,很难不迷心智,所以后来不出意外的,他挪走了一笔钱,一笔数额在当时来说,大到让人腿发软的巨款,而我伯父就成了给他顶罪的羊。” 情节急转直下令吴非心跳急促起来,林耀辉依旧不紧不慢的叙述着,“本来他们是要堵你父亲,但车祸发生了,你父亲的那条腿就是这么废掉的。” 不等吴非杂乱的脑袋捋清楚这之间的联系,林耀辉抑扬顿挫一字一顿揭开谜底,“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你父亲有意而为!” 仿佛一颗炸弹轰到了吴非的脑子,她傻站在原地惊骇不已,又莫名一阵阵恶寒席卷她全身,她木讷的盯着林耀辉的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给你们开车的司机,也就是吴伟忠的助手,当场就死了,你们一家大大小小也都受了伤,但吴伟忠心急,他把身体还没凉透的助手从车里拖出来,自己一瘸一拐爬上驾驶位子,拉着你们扬长而去。他这么做,是准备火急火燎的跑路,可到码头,你们三个病的病伤的伤,没法跟他走,他就干脆抛下你们,一个人先跑了。”林耀辉偏过脸望着攒动的火苗,神情晦暗的不像话,“我不得不说我很佩服年轻时候的吴伟忠,如假包换的亡命之徒。人这辈子最容易顾忌的东西,他一样都不顾忌。”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雷电交加下起雨,然而房子的隔音实在太好,风雨大作被过滤成了闷闷的响动,林耀辉给吴非一段时间消化,然后开始用一种特别的深沉的声音,如数家珍一般细细描绘出许多年前那骇人的场面,仿佛他自己亲历一般。他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如同娓娓道来一个故事,极赋代入感。逐渐的,每个人的脸,每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是倾倒而下雨水的颜色,空气的味道,都如同一场魔幻一般立体的浮现出来。 吴非身体僵硬,动不了,她想要抗拒,却也抗拒不了,于是那一幅一幅刻在她内心深处破碎掉的画面,轻易的便被林耀辉强行拼凑完整,活灵活现的萦绕在她周围。 林耀辉说的没错,它其实并没有被遗忘掉,而是早已尘封起来,被吴非撒上厚厚的泥土,掩埋掉而已,此刻却被他冷冽的声音又挖开了。吴非甚至开始怀疑林耀辉是否会某种催眠术,竟牵引着她身不由己,仿佛置身于异度的时空。在这个时空林耀辉冷眼旁观,而她怒目嗔视着不会说话,只能任由那些血腥的、恐怖的、潮湿的东西倾巢而出,又凝聚到一起,孵化出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她畏缩着瑟瑟发抖,是吴伟忠将那双渗人的眼珠子拖离开她的视线,远离他们。但那不管用!一点都不管用!那双死人眼珠子好像长在了她的脑袋里,随时随处飘荡着,又好像从那双眼珠子里爬出千万只蚂蚁穿过她的血管,在啃噬她的心脏。 吴非窒闷的要喘不过气,她强烈的晃了晃脑袋,然后努力集中精神,再用一双迷离的眼睛重新审视着林耀辉,思量着这场利益纷争背后的真正意图。 原来林耀辉对吴伟忠有恨意!他们是来寻仇的! 得到这样的答案,吴非并不好过,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有时候林耀辉看她的眼神会变得那么复杂,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都是梦里时常害你梦魇的画面,你不是总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在对你隐瞒一些事情么。”林耀辉平静的像一汪隔绝于世的湖水,“你父亲制造了一场车祸,他是杀人凶手,而你见证了整个过程。” 所有人都隐瞒,可他林耀辉不在乎,不在乎会如何刺激到她。 吴非觉得浑身好像抽搐般绞痛着,有两种力量正不停撕扯着她,她需要生生剥离掉其中的一部分,只是这个过程里有一个声音盖过了全部的思考。 都是一面之词! 吴非的心在呐喊着,然而嘴巴却像是糊上了一层胶水怎么都张不开,她几经挣扎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终于紧绷着肌肉逼迫自己大声嚷出来,“你心里带着仇恨,怎么看他都是错!” 第143章 “都想起来了?”对于吴非的崩溃,林耀辉不以为意,稍作停顿后他起身将空酒杯放到桌子上,又再次坐下扫一把裤子上的灰尘,道,“我得强调一遍,那不是故事,都是真的。” “那是一场意外!不是人为!那是一场,谁都不想发生的意外!” 林耀辉没有说话,吴非的叫嚷显得外强中干。 “我妈说过的,他们是因为感情破裂,才离了婚的。他没有跑路,他是出差!根本不是你说的那回事!你在瞎编什么?车祸……你简直!不可理喻。你说的车祸,……他故意制造车祸?你当时也在场?你亲眼所见?是否真有其事,我都怀疑!但不管是真是假,不管怎样,几十年前的事,就凭你一面之词。简直荒唐。我不信!谁也不会信!” 吴非语无伦次,喋喋不休,“即使是真的,我也相信那是一场意外!你不要污蔑……血口喷人!……你在!你在转移痛苦!” “在这场车祸里你不止受伤,还受到过度惊吓,你的心病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后来你母亲实在没办法,才把你送到吴伟忠这边,换个环境治疗。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吴伟忠为了你们安全着想。你听过的故事版本,离婚是真的,做生意也是真的,至于其他的部分……毕竟谁会讲睡前鬼故事给孩子听呢。” 吴非浑身发抖怒喊道,“我不许你诋毁我母亲!” “我没有诋毁她的意思,就像你说的,夫妻两的事,谁知道,也许就是志不同道不合,才分道扬镳了。我相信你母亲和你父亲不一样,后半辈子都打算吃斋念佛的人,多少是有些良心不安。” 吴非不由得想起赵文瑜的脸,想起她每每说起与吴伟忠之间的矛盾,总是隐晦而深重。 “这不可能,不可能,不是你说的那样。”吴非机械的摇头否认。 “你没被吓成傻子,已经很走运了。”林耀辉清淡的说着话。 “你胡说!”吴非歇斯底里咆哮,可惜没产生一点力量。 林耀辉依然安稳的像尊石像,像是根本没听见她情绪激动的声音,“我大伯父,他们的车就没那么走运,滚下山撞到林子里,虽然车子没有烧着也没爆炸……” “他们?”吴非本能问道。这场事故里,林耀辉的大伯父不是一个人。 “对,不止有我大伯父。”林耀辉望向吴非茫然的眼睛答道,“还有我大哥、大哥的老婆,当时她还怀着孕,所以那一场车祸葬送了五条人命。当然严格点来讲,也许不止五条。” 吴非混乱的脑子就这么毫无预警的冒出文卉君痴傻的脸,她总是呆呆的坐着,念叨着一家亡故的人,她嘴里的吊死鬼就是林耀辉的父亲。 “你父亲害死过人,并且还不少。”林耀辉声音冷的像把钢刀。 窗外雷雨不停,雨水打在玻璃上声声作响,就好像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房间内温度温暖适宜,可吴非浑身战栗。 “车滚下山的时候,他们大概还有气,但都受了重伤。我不知道我大哥靠着半截还能动的身子,是怎么从车里爬出来的,可他就是没死透。他不仅爬了出来,还拖着最后一口气,从林子里爬到了高速路上。他当时一定以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幻想着还能救命,不过没几分钟,应该是连救命两个字都还没喊出口,就被一辆小面包车从身上碾过去。倾盆大雨,夜深如墨,能模糊眼睛,也能模糊人心。” 不停跳动的火光照着林耀辉半张脸忽明忽暗,他厚重的声音好似环绕着整个房间,“一整晚,不知道有多少重型车从那条路上通过,他的身体被碾的粉碎,连渣都不剩。” 吴非紧握着拳头,燥郁的血液沸腾着,要烧起来似的。 倾盆大雨,鲜血,车祸,这样的场景多少次出现在她梦里,现在由林耀辉口中说出来,变得具象的让她无法承受,她很想堵住耳朵,不想在听下去,可一双手像灌了铅一样动不得,身体更是直挺挺的立在林耀辉对面,好像一个具僵尸。 林耀辉俯身拿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上,一口灌下去后继续道,“直到天亮才有人发现出事故,死人了。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这四个字仿佛带着赤骨的寒意,令吴非浑身抖动了一下,而他们一家四口是这场血祭的幸存者。 “我被叫去收尸的时候,都不知道要怎么下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就那么……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那么黏在泊油路上,血都干了。连打扫卫生的都不肯帮忙,扔给我一个桶,让我自己想办法。我就只能跪在那儿,一点一点用铲子把他扒下来。”说这些话的时候林耀辉并没什么深重的表情,然而却能让吴非感受到一股锥心刺骨的悲呛,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够了,求求你,别说了。”吴非一手捂住胸口拖着哭腔哀求。 “我想没经历过生死的人,一定很难体会,生命在快速流逝,却又无能为力,是一种什么样绝望的感觉。”林耀辉半眯起眼没有焦距,又仿佛能看穿吴非的灵魂,“我不知道他在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或者在想什么,不过人死了应该,就什么都忘了。” 林耀辉的眼睛又慢慢凝聚起冰冷的光,“但我,不能遗忘。” 吴非嘴唇发青浑身战栗着,她不敢在听下去了,也不敢看他,然而却无法控制大脑描绘出那样一副凄惨的场面,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跪在马路上,用双手扒下亲人的尸体,那画面令人撕心裂肺。 “我大伯父是个老好人,连只蚂蚁都不会踩,我大哥跟他一样,做人一板一眼……他们却不得善终。而你父亲,一个无耻之徒,一夜变富甲,之后顺风顺水的扮演着上流大亨,到处做慈善,给自己攒名声。”林耀辉食指在酒杯边沿摩挲着徘徊着,而后悠悠道,“有没有觉得荒唐。可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这个样子,它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 良久他眼睛仿佛看向缥缈的别处,漂亮的嘴唇里回荡出冷酷而讽刺的声音,“撕开表象后的真相,其实都不太好看。” “我不信我父亲会故意制造车祸,十几年前的事,难道不要重新调查一下。”几次梳理头绪吴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她全身依旧发抖,说的并不自信,可是要她去相信吴伟忠故意撞死一车人,也很难。 “那你在去亲自调查一下吧,福尔摩斯女士。但我不会帮你,你也不必再来找我。”林耀辉显得不耐烦起来,他并不期待吴非能理解并正视过去。 吴非一时哑口无言,她预感到了林耀辉说的事可能是她所不能承受之重,却怎么也想象不到会关联出这么多人命。她本能的希望林耀辉说的这些都是假的,是他编的谎,因为他太像个会编谎的人。也许这只是他将痛苦转嫁的方式,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解脱。 “没有任何事实证据,你想怎么编……”吴非极力辩解着,却被林耀辉厉声打断,“你心知肚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是林耀辉极其罕有的一次怒声讲话,令吴非一个激灵瞪直眼睛看他。 第144章 林耀辉神思如墨,不设防的眼眸头一次允许吴非探入底部,那是一种深切无比的袒露,以及被质疑的愤怒。吴非内心潜藏着的意识异常明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林耀辉又立刻恢复了冷漠的样子,“不过你想怎么选,都随你,因为不管怎样,结果都不会变。我要吴伟忠老死在牢里,不见天日!” “我只要这一个结果。”林耀辉眉眼凌厉,模样冷酷无情,片刻后他又拿出手机亮出赵文瑜的号码,对着吴非准备拨通,“或者,你是想亲口求证。” 电话还未发出第一声嘟,吴非便已飞快的扑过去,抢走手机,再摔到一边。她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的劲,但见那手机瞬间被砸烂,电池都掉出来。 做完这些动作已经耗尽吴非所有力气,她试图抬头,但脑袋好像有千斤重似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了,她扶着玻璃急促的喘息着。 与林耀辉并排站在这玻璃巨幕前,吴非学着他望向窗外,可眼前的景象就好似一望无际的天空与悬崖,她感到一阵眩晕,猛然就跪倒在地呕吐着,只是折腾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接着她的精神逐渐陷入一片荒芜,脑袋空空荡荡,在一道白光闪过之后,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床上。 吴非张了张嘴巴想喊人,但随着意识慢慢清晰,她想起这是林耀辉的家,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而她只是昏厥了过去。想到这儿她浑浑噩噩的偏过脸,正好看到林耀辉就在不远处,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发现吴非醒来,那中年男人回身瞧了瞧,然后对林耀辉低声说道,“没有怀孕,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不过也可能是更复杂的诱因,这些都需要做全面检查之后,才能做出推断。” 吴非确定林耀辉在听到对方说没有怀孕时,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一闪而过。 等送走那人,林耀辉再次来到床边,“我想再不情愿,你也得在这儿住一晚了。” 他低头看吴非,吴非想说点什么,但脑速不够快,只见林耀辉又转身往门口走去,同时丢下话,“我一会儿就会离开,你可以安心且舒心的休息。” 怎么可能! 贪污、车祸、人命、寻仇这些惊天的信息正像一锅又一锅的热粥倒进吴非的脑袋,烫到让她想死,清醒过来最痛苦的事就是要面对这个现实。 吴非像个僵尸似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脑子里仍在回味着,清理着,不知道躺了多久,她头晕脑胀的爬起来,又晃晃悠悠的从楼上下来,她如此负隅顽抗只是单纯的不想住在这里,哪怕林耀辉自觉地让给她一间大房子。 可当吴非来到楼下才发现林耀辉居然还在,他还没走。愣了片刻吴非拖着沉重的身体继续往前移动,又在距离林耀辉几米的位置停住脚步,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心下一片迷茫,她已经被抽离掉最后一丝力量。 吴非低下头喘着粗气调整状态,但显然徒劳,踌躇一阵子她顶着最后一点勇气走上前,也拿过一只酒杯顺自倒上一饮而尽。 吴伟忠的发家史并不光彩,做事的手段也不纯良,她多少道听途说过一些,如今林耀辉将丑陋的事实赤裸裸摊开在眼前,让她再没有任何能立脚的地方,也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求他网开一面。用这么长的时间来瓦解吴伟忠的一切,他们所积攒的怨恨和苦难是她不能想象的,而刚刚她还在嘲讽着林耀辉,现在都不知道该恨谁了,也许只能恨自己。 还能计划什么,或者说什么呢。一杯酒下肚,吴非感觉胸口灼热起来,她只觉得不管自己做出任何努力,现实总能将她打的晕头转向,可悲的是吴庸可以选择逃避,她却不能,她也许更需要一些可以让自己镇静的东西,索性又倒上一杯。 “这酒很烈,如果你不打算在这里过夜,就不要再喝。” 林耀辉的手忽然挡在眼前将酒杯拦住。 如果是平常这样暧昧的话不免让人遐想连篇,可林耀辉的脸是严肃的,他没在开任何跟情趣有关的荤笑话,这个时候也不适合任何笑话。他自上而下俯视着好像一棵参天大树,吴非仰视着他,恨不得自己萎缩成一只蜗牛。现在的她已经心乱如麻,不喝酒还能做什么?他不是一样也在喝。 吴非倒抽一口气拨开他的手,再次一饮而尽,接着又续上,但又被林耀辉挡住,这回他用了几分力道握住吴非胳膊。 吴非直直回看着他不说话,好像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这会儿她的思想和意识都变得有点浑浊,只想着这酒的确,很烈! 她有些站不稳,并感受到来自心脏的震动,正如马力十足的马达狂蹦着,简直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很快房间也变得地动山摇,视线也跟着有些模糊,然而一些记忆中的画面竟变得鲜活了,再次带着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吴非觉得自己仿佛被困住,身体就好像被包裹在一层胶囊里无法呼吸,而林耀辉就在胶囊外冷眼旁观。 她不能这么憋闷死,她要打破所有挡在眼前的假象! 吴非双目瞪着林耀辉,像个突然被惊醒人似的,动作迅猛,一把挣脱开束缚,却又因为掌控不住自己身体而失去重心,重重的向后摔倒在地上,与此同时手里的酒杯也甩了出去,酒瓶也一道滑落。 玻璃破碎发出的尖锐声让吴非回到现实,她看着一地碎片愣了愣,而后静悄悄挪到跟前一边收捡,一边嘴里不停道着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在捡了,会有人清理。”林耀辉轻声道。 但他的话不起作用,吴非还是跪在那儿捡碎片,并且有些神经质似的重复念叨,“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对不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下碎碎念的嘤咛声,随后抓了满手玻璃她又停住动作,再忽然将碎片狠狠捏住,身体开始不停抖动,林耀辉见状立即蹲下使劲扼住她手腕,才迫使她松开。 “我不是故意的!”吴非掌心已经被划破一层皮肉,鲜血直流,但她似乎对伤口无感,还在嘀咕,接着又浑沦着苦涩的滋味颓废道,“我控制不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吴非意有所指,林耀辉沉默不语。他拿出手帕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吴非手上狼藉的地方交代道,“坐着别动。”然后起身去拿医药箱,不一会儿又回到吴非跟前将她扶坐到沙发上,再替她包扎好手。 第145章 “我不住这里,我要回家。”吴非瑟瑟发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只是神志恍惚到想缩在哪个不被人看见的地方,聊以自慰。只是不能在这里,这个人也不会再给她安慰。 “怎么所有的事情都跟我想的不一样。”最后她捂住了脸,压力、悲恸以及暗黑的往事令她痛苦不堪,却又流不出一滴眼泪,她双手抱肩蜷缩成一团安抚着自己。 林耀辉将房间温度调高,然后安静的站在一侧凝望着跳动的火苗,不说话,直到吴非的身体停止晃动。 “要么我替你叫车,要么你自己开车回家,如果你的手还能动。”林耀辉在吴非身边已经站了很久,正准备要走开,吴非一把揪住他衣裤,“我知道我爸不能算个好人!” “……我也足够无耻。”吴非嘴唇白到没有血色,她猜不准林耀辉现在在想什么,但他却一定知道她在想什么。 果然他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之前骂你的那些话,现在都还给我自己,我才是那个跳梁小丑……原来我们一家的命都是捡来的!”吴非声音小到快要连自己都听不见。她很清楚这个时候的林耀辉应该是付出了极大的耐心,但一想到吴伟忠憔悴的脸,他蹒跚从铁门里走出来的样子,她又心痛不已。 “可让我看着他受苦,我怎么能……我没办法那么做,眼睁睁看他去坐牢。我知道现在不管付出什么,都无法弥补过去犯下的错,也没有资格祈求原谅,但我!我不可能袖手旁观啊。” 吴非努力整理想法,想要说点有用的,“过去的事谁也不能改变。” 她搬出赵文瑜的话,只不过说了一半如鲠在喉,这是吴伟忠造的孽,不是一句不能改变就可以一笔勾销。她语无伦次,却又想缓解这仇恨,然而她心底再明白不过,这仇恨不是感冒,或者牙疼,吃两粒止疼片就可以忍过去。 房间再次静的可怕,壁炉里的火苗张牙舞爪的跳动着,简直像极了人心中的烈焰,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平息下来呢? 吴非眼睛紧紧盯着火苗狠下决心,“有句话叫父债子偿,你想我怎么做?” 她已经考虑到了最坏的结果,拼尽全部勇气让自己直面未知的恐惧,连眼神都跟着空洞起来,“换我坐牢,还是以命抵命。” 许久,林耀辉动了动唇角,极其无可奈何,又疲倦的笑了笑,“你什么都不用做。” 吴非慢慢抬头观察他,傻乎乎的以为看到一丝转机,“我发誓,我保证我们会放弃所有,本不该得到的一切。” “你们吴家每一分钱都是沾着血的。”林耀辉温和的讽刺着。 “那就让它灰飞烟灭吧!”吴非模样无比认真,“我妈信佛,我也可以,以后都吃斋念佛超度亡魂。我知道我现在还说这种话,真的很过分,但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斗的你死我活,又能怎么样,能得到什么结果。” “我了解我爸这种人,失去大半生用命挣来的东西,对他来说可能才是最大的打击,更能惩罚他,比坐牢还难受。而他剩下的人生,跟疗养院里没有行动能力的老人,没分别的。”吴非还在努力巧辩,“人只有失去最要紧的东西,才可能反思。” “我想你把你书上所学的东西都用上了吧。”林耀辉口吻有些讥诮,又有些无奈,他凝望着吴非那张还残留着一点婴儿肥的脸,还有一点稚嫩。 “我不想说谁对谁错这种话,因为你没有错,我也没有。这世上有太多疑问都没有答案,但很多事情必然有结果,而这个结果必定要有人承担。吴伟忠现在就在为他做过的事,承担后果。” 吴非不太能理解他说的话,但有一点听的再明白不过,吴伟忠的事情已经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她揪着林耀辉衣裤的手缓缓滑落下来垂在膝盖上,整个人显得颓靡不振。 此刻的痛苦,混乱而摸不着头脑,仿佛捉不住的飘絮,乱七八糟。在愧疚,忏悔,伤痛,怨恨这些不断涌现的情绪里,她只能盲目抓到一点,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到底算什么呢? “那我呢,是不是仇恨的一部分?”吴非脆弱的问道,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搓着。 不过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她经常干这种事,这种时候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即便觉得自己的感情被撕成了碎片。 不出所料林耀辉斜睨一眼她包扎好的手,一语双关道,“所有人都瞒着你的原因,就是怕你情绪激动,不过依我看,你状况已经好多了,比你想象的要好的多。” 吴非颓然一笑,她不该允许私心作祟,在对方揭开伤疤给她看的时候,她没有理解,并还在妄想着谈条件。 他们的距离只会更加远。 “你说过我像我爸,现在我也觉得你说的对。关键的时候只想着自己。” “如果今天角色对调,你会怎么做?”林耀辉眼睛望向别处,仿佛不是在对吴非说话。 吴非低头唯唯诺诺回道,“我不知道。” “你觉得你能释怀么?” 吴非努力试着换位思考,可这种切肤之恨,与切肤之痛的反差太大,遥远到她想象不出来任何能感同身受的地方。 “我想象不出来。”她虚弱的实话实说。 吴非扶住额头,闭上眼睛,依然觉得眩晕,负疚感与难舍的亲情此时在她身体里激烈的冲突着,让她疲惫不堪,同时脑子里闪现出各式各样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吴伟忠两鬓苍苍穿囚服,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上。 最终她耗尽了心力,从沙发上掉下来,软趴趴的跪坐到地上哀泣着,“可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所以你要怎么办。”林耀辉嗓音透着无限的苍凉,“我也不知道。” “他是绝对挨不过去的,他会死在里面的!”吴非说罢捂住嘴巴,终于闷声哭出来,又因为极力压抑着双肩不停抖动。 当她天真的以为这是一场交易和谈判时,林耀辉一下子劈开了他们对整件事认识的差别,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这回可不像很久之前唐子铭的那次一样儿戏,她哭一场,用滔滔的眼泪就能换来对方心软。 她跪在地上不停抽噎着,身子蜷缩的像只蜗牛,在锃亮的地面上与之相形的影子也随着悲戚不停颤抖。 林耀辉一言不发默默在她肩上丢下一条毯子,他甚至都不愿碰触一下。他不奚落,不施舍,也不可怜,更不会安慰,他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姿态,静待吴非收拾好情绪自觉的离开,无声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复。 第146章 尽管希望渺茫,吴非还是竭尽全力做着努力,不放弃任何能减低量刑的机会,她把握适度的距离与里昂熟络,里昂也恪守承诺帮她约见了自己的叔叔麦克斯。 只不过这次费力讨来的会面并不如吴非期待的那样有诚意,头一瞬她就觉得对方那双锋利的眼睛,像极了唐子铭的父亲,并且还有伴极强的压迫感。吴非确信在见面之前他就已经标过她的价值了,所以不出五分钟这人便完美的把她打发出来。 这个麦克斯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感觉依然很强烈,可吴非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最后她又为自己过于急功近利和笨拙懊悔着,浪费了一次珍贵的机会,虽然原本,可能也没什么机会。 庭审当天阴雨绵绵,吴非穿着高领衫也还是觉得冷,但让她觉得更冷的是,居然会遇到林耀辉和林耀琳姐弟俩,她想象过他们可能庆祝胜利的样子,却没想到他们还要观看吴伟忠被屠宰。 林耀辉衣着光鲜远远的与她目光相遇,吴非不可控的与他对视几秒。林耀辉神情有一种不太好形容的清凉,在凝视了她片刻后,一脸淡然的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而吴非因为愣神竟忘记动作了,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这两人又消失于视野,原来是她心胸狭隘,想多了。 法官宣判时刻,最严重的也是最后拘捕吴伟忠的罪名有十多项,刑期因此追加到35年,一锤定音,毫无悬念。 吴非的耳膜仿佛被这锤音穿透刺痛的厉害,但也仅此而已,她的神魂好像已经游离于身体之外,由另一处看着麻木不仁的自己安静无声,又看着满头白发的吴伟忠被带走。吴非轻飘飘的从庭审间出来,在甩开助理和律师后,又好似游魂一般到处飘荡着,竟好巧不巧的又与林耀琳林耀辉狭路相逢。 “好久没见面,你清瘦了许多啊。”林耀琳先开口打招呼,依旧优雅从容。 吴非默默点点头。她感觉自己看林耀琳比任何时候都要顺眼许多,在知道真相以后。 “话都变少了。”林耀琳笑看着吴非,又回看一眼林耀辉,再对吴非说道,“这可不是你从前的样子,不是我熟悉的样子,看来什么都不比吃亏让人成长的快。”林耀琳啜笑着有些不依不饶。 “不办你的事了么。”林耀辉蹙眉。 “事已经办完了,我是一直在等你。”林耀琳余光瞟向吴非,“离婚要走它该走的程序,即使我的前夫现在处境艰难。” “跟个小孩子闹什么。”林耀辉没什么耐心,大步往前走着。 林耀琳踩着高跟鞋快速与其并肩,接着奚落道,“你是在说,一个过生日都要点二十四根蜡烛的小孩子么?”见林耀辉不接话又冷笑,“她可从没觉得自己小,过去不是还计划着,怎么重新论一下称呼呢。” 说到最后一句时为了让其他人都听得清楚,林耀琳刻意提高了嗓门,“即使我离了婚也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在他们身后吴非慢慢踱着小碎步,直到前方有岔开的走廊拯救她,可没多久在威严的高楼外她又与林耀辉冤家路窄的碰头,不过还好这次没有林耀琳在场。 他们俩在廊下的阶梯处各占一头,有八卦好事的记者把他们围住,提出各种刁难问题。吴非没忍住侧目看一眼不远处的林耀辉,顺带听到他被人问到一些奇怪的问题,似乎也是官司缠身,她尽力克制住自己不去关注他,什么也不说只努力拨开人群准备逃离这个地方,只是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如惊雷一般灌入她的耳朵。 “你这个王八蛋!” 吴非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在人群中搜索到声音的主人,是吴庸!他正朝林耀辉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从胸口的衣兜里往外掏拿着什么东西。 此时此刻于吴非而言时间极短,画面却变得极慢,她毛骨悚然的看着吴庸嘴巴一张一合,便臆测出了他将要说的话。 “我要杀了你!” 这样的场面她在哪里见过的,她一定见过!! 在其他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时,吴非猛然扑向林耀辉,与此同时吴庸从衣服里掏出一支枪,直接对准林耀辉扣动扳机,但却因为吴非的干扰打偏了。 子弹从吴非肩膀一侧擦过,留下一道灼热的血痕。不过吴非还感受不到疼痛,她使出非比寻常的力气狠狠掐住林耀辉胳膊,两只眼睛则像铜铃一样死死瞪住他,仿佛要将他吞噬,仿佛要死的人是自己!她太怕见到林耀辉浑身是血的样子,怕的要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林耀辉双目如炬注视着吴非,继而又看向吴庸,在他们周围尖叫声四起,人群混乱。 吴庸有些吃惊,因为没打中,也因为吴非,但他已经杀红了眼,根本顾不到别人,哪怕是吴非。很快他就补上第二枪,这一次没打偏,因为林耀辉已然瞬间挡在吴非前面。 子弹从林耀辉左肩穿过,猩红的鲜血喷了吴非一身,最终她还是眼睁睁看着林耀辉在自己面前倒下去,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而远处正是吴庸恰似少年的身影! 林耀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在一旁尖叫着,而吴非大脑一片空白,只死命将林耀辉护在自己身后,正面迎向吴庸。吴庸一双充血的眼睛则像是要吃了她。 就当吴庸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补第三枪的时候,忽然被一个秃头男人擒拿住,将他缴械,然后更多的人扑了过来把他按住。吴庸不断挣扎反抗,脸也被按在地上摩擦出许多血痕,但已经无济于事了。他怒瞪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林耀辉,嘴里不停咒骂道,“你这个王八蛋!骗子!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吴非伤势比较轻,只缝了两针包扎一下便好,不过医生还是特意嘱咐要多休息,因为看起来她的精神状态似乎比身体更加不好。然而吴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围着她转动的人都在干什么,好像也都与她无关,直到有人提到林耀辉的名字,她才开始有了点反应,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第147章 顾准邢还在跟医生争执着,因为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吴非被缝了两针,但她似乎毫无知觉,这让顾准邢相当担忧。 “他怎么样?”吴非大声问道。 见吴非总算开口说话,顾准邢连忙放过医生走到她身边回道,“没什么大碍。” 顾准邢很清楚吴非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只是看起来挺严重,但其实要不了命。” 顾准邢说话的口气带着点遗憾,转而又道,“幸好没事,不然吴庸麻烦就大了。” 吴非还来不及宽慰,因为一想到吴庸,心又沉到了底。“现在麻烦也不小。”她低声呢喃,“吴庸的事暂时别让我爸知道,还有我妈。我爸的事可能都没让她太烦心,但吴庸不一样。” 此后每一天顾准邢都及时给吴非搜集林耀辉的情况,但消息被林耀琳看的太死,很难了解太多。林耀琳现在一定恨死了他们。 站在火炉前吴非一把将带血的衣服丢了进去,她现在有些怕见到染了血的东西,甚至连自己的月事都紊乱了,不过她没时间去思考这些小事,她还在回味着顾准邢刚才一些拐弯抹角的暗示。 “听到林耀辉中枪,你父亲有些过于兴奋,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这并不是个好时机。” 不太好,好时机,顾准邢还是没能听她的! 林耀辉现在身体虚弱,而吴伟忠在动歪脑筋!他想做什么已经不用顾准邢挑的很明了。她的父亲是个不认输的性格,今时今日被逼到死角更是什么都不会在乎,包括吴庸。吴伟忠会把任何东西都算计到里头,拼的你死我活也在所不惜。顾准邢虽然不够聪明,但绝对识相,吴伟忠是在找死! 想透这一点,吴非越发急不可耐的要见到林耀辉,然而几次三番都被挡下来,最后好容易到林耀辉门前,却还是被林耀琳给逮住了,接着就是臭骂一顿。 “你们吴家人,真是厉害!老的小的都这么心狠手辣。”林耀琳面色铁青。 吴非一句话不敢回。 “吴庸是一时糊涂,吴伟忠不是!如今人在牢里关着,还能贼心不死。他够狠!”林耀琳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好像在冒着绿光,“不过我会让他知道,谁更狠!” 尤其这最后一句话让吴非太阳穴不停突突突的跳,林耀琳充满愤恨的眼神头一回让她胆寒。 “你可以进去了。” 传话的是一位老秘书,她的声音打断了林耀琳,也打断了吴非的思绪,吴非这会儿正站在林耀辉的房门外,被史蒂夫拦住。 这个秃头男人吴非总算是想起来了,吴庸就是被他擒住的,他也是那只叫丹尼尔狗的主人,以及那本书,都与他有关。他这会儿盯着吴非的眼神有些冷,有点不善。 吴非知道林耀辉一次次受伤都是因为他们,而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他,实在厚颜无耻,这个史蒂夫一定是这么看她的,但她没办法不这么干,为了吴庸。 史蒂夫默不作声让开路,偏了偏没多少头发的脑袋示意让她进去。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林耀辉半躺着裸着上身,肩膀处缠满了纱布,白色的纱布干干净净没有痕迹。吴非蹑手蹑脚挪着步子,在一个远近适当的位置停住。 “你恢复的还好么?”她将煲好的汤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才注意到林耀辉手边已经有一个碗。 “很多事都需要花时间,不是心急就能解决,你不用费心思总往这儿跑,跟挖矿似的,那么执着的要找到我。”林耀辉开门见山道,停顿了一会儿撇撇嘴角又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万一什么都挖不到,那不要疯。” 吴非两只脚在地上摩挲,尴尬又不能离开,她想起林耀琳的话,她必然不能这么走。“我听说,你最近又出过意外,有没事?” “想要我死的人也很多。”林耀辉唇边抽动出一丝凉凉的笑意看向她。 吴非拿不准他的意思,踌躇着怎么接话。 “你父亲没你想的那么神通,我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林耀辉没来由的说了一句,眼神犀利。 吴非即刻会意。 “我说过我希望他长寿。”说着林耀辉双眼合十,一副很疲惫不想再张口的样子。 但吴非不能走,他给一个似是而非的暗示,而她却想要一个明确的态度。 “在长寿,也不可能在里面挨过几十年。”吴非声音极轻且悲凉的说道,她脑子还在不停转着弯,因为除了吴伟忠,还有吴庸的事。林耀辉的证词相当重要,如果他高抬贵手,那案情就会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总是打扰你,十分过意不去,尤其你现在需要多休息,但是吴庸这次闯的祸,可不是酒吧唱唱歌就算了。蓄意谋杀是重罪。” 仿佛是犹豫了片刻,林耀辉不紧不慢道,“吴庸已经成年,还能熟练用枪,闯祸这个词已经不太适用在他身上。” 见对方蹙着眉头,吴非明白自己轻描淡写的说法让人有些不快,“他只是长了年龄,脑子却跟不上,你知道的,他很冲动,不计后果的冲动!我敢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现在应该知道了。”林耀辉悠然睁开眼,眼神不知飘向何处。 “嗯。没错。”吴非紧张的抿抿嘴唇。 “吴庸腿伤虽然好了,但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对,你知道他长时间离家,情况你也了解。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情的!所以可能,对他来说才打击特别大,他应该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尤其他一直都那么崇拜你。”吴非使尽全部解数将话说的婉转漂亮,“他一直视你为榜样,甚至对你,比对我爸的态度更亲近,后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在身边开导,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难以想象要怎么接受。你知道他从来都傻乎乎的,心思很单纯,什么都不懂,所以才会做傻事。我保证我会跟他解释清楚,他一定会想通,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慢慢接受。” “你保证什么?保证他不会恨我?”林耀辉竟似乎是带着一种怪异的笑意。 吴非语塞。 第148章 “你又能解释什么?解释我们是怎么冤冤相报的?”林耀辉接着自嘲道,“慢慢接受这种办法……你觉得在我身上管用了么?” 即便巧言辞令如吴非,这会儿也真不知道要怎么回复林耀辉这句,扪心自问。 只听他又冷笑,“监狱里的时间绝对足够漫长,我相信他会慢慢接受的。” 这下吴非无法冷静了,“谋杀是重罪,他这一生就完了!”林耀辉态度的变化让她心惊肉跳,手心直冒冷汗,她小心翼翼提醒着,“我情愿那一枪是打在我的身上。” 这次林耀辉偏过脸认真的盯着她,“你不用提醒我,我知道欠你什么。” 这句话给吴非提了一百个精神,她痴痴的等着下文,至于其他的,她现在还顾不上。 默默了一会儿,林耀辉面无表情道,“放心,他会没事,至少不会被起诉蓄意谋杀。” “可是,众目睽睽……” “我是受害者,我的证词很重要。” 吴非听得有些懵懂。 “故事要怎么编,其实你不用详细知道。”林耀辉直视吴非嘴角上翘,“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很会编故事么?” “哪有。”吴非心虚的低下头,又盘算着别的,“我想我爸能宽心不少,他已经被关了一阵子。他老了很多……你们之间,能不能就这么过去。” 吴伟忠与林耀辉之间是不可能调和的矛盾,但她希望至少能就此终结。 “过不去的是你父亲。他也很想要我的命。显而易见。”林耀辉戏谑道,“不过好像开的支票不够。” 吴非心头一惊,着急表态,“你放心,我保证他以后都不会有任何机会,做威胁到你们的事情,我保证不会发生,同时希望你,也不要跟他计较。” “你担保的事情可真多。”林耀辉表情淡淡,“可他已经起了这个念头,要我以后怎么睡的安稳。” 林耀辉说这句话的时候,吴非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寒光,她异常急切,“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没有那么多精力了。” “好过那就不叫坐牢,叫度假。”林耀辉又是冷冷的笑。 吴非一双手紧紧攥着包带坚定的许诺,“他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转给我打理,他已经一无所有,而我不会留着。” “你的意思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买凶杀人了是么,文化人说话就是含蓄。”林耀辉嘴角噙笑,倒对此表现的一点都不意外。 “你说过,我们吴家的钱,都是沾血的。”吴非眼睛尽是赤诚。 “人把自己逼向绝路,是很危险的,你觉你受不受得了?”林耀辉静静看着她。 吴非一脸整肃,双眼透着与林耀辉一般无二的无畏,“我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翻看着秘书送来的文件,吴非忽而听到一阵高跟鞋声,不过她即刻猜到是林耀琳。林耀琳踩着高跟鞋走路的动静,和她的人一样非常有特点,响亮、张扬。 “我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还这么忙。”林耀琳含笑戏弄着,“不应该啊。” “你有什么事,直说吧。”吴非不可抑制的又开始对她有点厌烦,她没心思和林耀琳周旋。 “我把耀辉藏那么深还能被你找到,本事挺大。”林耀琳将手包甩到一边,然后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吴非,“吴庸那一枪没要他的命,是他命大,不是你们心慈,你要明白这一点!但现在你扭过头,恬不知耻的要我们给吴庸洗白,凭什么!凭你会哭?会闹?那你的眼泪也太值钱了,吴非!” 吴非缓缓合上文件,仰起头与林耀琳对视,“好歹吴庸也叫你那么多年小妈。”然后直截了当发问,“你想要什么?” “当年你爸爸喊我大伯父的时候,也喊的很亲,最后他手下留情了吗?”林耀琳狠绝道,“我要吴庸以谋杀罪坐牢。” 吴非先是静默了几秒,然后盯住林耀琳的眼睛,盯的对方有点发虚后清汤寡水的说道,“如果你是想找人骂几句,钱一撒,一堆年轻小伙子供你排遣,但我们之间,我想,我们还是互相节省点时间的好。你说说你想要什么,或者,也许,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如把你准备好的东西直接拿出来。” 几句话说的让林耀琳也觉得没意思起来。其实吴非觉得她比林耀辉要好对付,至少她明白这种人的思维。 林耀琳直起身板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然后让助理递上文件,“好,那我们不费口舌,麻烦你签一下。”林耀琳把文件轻轻一推,送到吴非面前。 吴非不用看也知道他们代表着吴伟忠的全部身家,但很快就得在上面加上曾经两个字。 “忙是可以帮,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林耀琳口吻相当公式化,“你也清楚你们吴家的家底是怎么来的了?现在在搭上吴庸,连本带息,你们不亏。” 吴非不说话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看着。 林耀琳见状又接着说道,“耀辉是个心软的,除了吴伟忠的事,只要你张口,我估计不会从他那里听到一个不字。他知道了的话,一定觉得我趁人之危,欺负你们姐弟俩,不讲道义。这是他幼稚的地方。” 吴非不想在听她絮叨,拿起笔迅速签完推回给她。 林耀琳将文件收到手里,难得满意的笑了,“忍了这么多年,我真得对你说句实话,还是那么好骗!耀辉怎么会不知道,我们是亲姐弟。我自认为算了解你的性格,所以今天这个事情我料到应该不难,但还是顺利的让我吃惊,居然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 “他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无所谓。”吴非现在只想林耀琳快点离开,“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所以你觉得很要命,我觉得不过如此,大家所求不同而已。但是,虽然我不轻视你,你也别来骚扰我!”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林耀琳歪起嘴巴讥笑,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作为过来人,我分享一点意见。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追求那些虚妄的东西,连想都不会想。” “说的好!”吴非声音大到整个房间都好像震动了一下,她再下逐客令,“你追求的东西,已经得到了,现在拿上它们离开吧!我们之间从来都没什么好聊的。” 第149章 吴非找来律师,本想和吴庸好好谈谈,但吴庸表现的就像头野兽,他两眼泛着凶狠执拗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最好天天做祷告,祈祷我一辈子都呆在这儿!否则!只要我没死,我就会去要他们的命!我会要他们两个人的命!” 见他这副样子吴非不知道怎么劝才好,只得拉着律师悻悻回去。 这跑断腿才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希望,吴庸却是这副不合作的态度,吴非一口饭都吃不下,接着又想到林耀琳的暗示,林耀辉最近的意外,在对上吴伟忠黑暗的眼睛,全部都让她焦头烂额,又身心疲惫。只有她一个人费力缝缝补补,他们却都一个劲儿要作死。 偶尔恶念起,真想随他们去吧! 吴非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失眠,她需要一点点酒精让自己还能正常运转,只不过好容易有了睡意,一通顾准邢的电话好似晴天霹雳一般让她惊醒过来。 “你父亲,快不行了!你尽快赶过来,也许能见上最后一面!” 可终究来晚了一步。 看到前方一张白布盖出一个人形轮廓,吴非站在门口不敢动,脑子里各种奇怪的想法都有。她侧过脸疑惑的看着顾准邢,她不认为这是个逃狱的好办法,或许吴伟忠聪明过头了。 可顾准邢挽住她的胳膊面色沉重,他一定是怕她昏死过去,她怎么会,这些又怎么会是真的。 吴非一步一步往那张停尸床走去,耳旁是顾准邢的话音。 “突发脑溢血,来不及抢救了。” “你是说?”吴非脚崴了一下,被顾准邢搀扶住,“你是说,这不是你们的计划?” 顾准邢理解吴非不能接受现实的心情,轻声说道,“节哀顺变。” 吴非慢慢掀开白布,吴伟忠一张没有血色的脸露了出来,她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们还有争执,那会儿吴伟忠还在笑,而她有些愠怒,如今却只剩一副毫无生息的躯体,让人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 吴非双脚一软差点瘫过去,幸好有顾准邢在一旁扶着她,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于是狠狠抠自己的胳膊,直到抠出血痕有了痛感,才意识到吴伟忠的死亡已然是事实。 顾准邢小心翼翼的又说,“突发脑溢血,很有可能,只是意外。” “很有可能。”吴非抽动了下嘴唇。 顾准邢解释,“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被人伤害所致。” 好吧,没有确凿的证据! 吴非闭目,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能昏过去,然而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她再次睁开双眼确认那具冰冷的尸体是吴伟忠,然后抬手盖上白布,冷静的超乎常理,“我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顾准邢自以为是道,“我们一直在争取减刑的事。” 吴非轻轻摇摇头,转身对着顾准邢交代事情,好像一切照旧似的。 吴非怀疑自己是否变成了行尸走肉,居然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这种麻木不管什么酒什么药,也帮不了她了! 赵文瑜第二天便赶到,纸包不住火,该知道的全部都知道了,但依然没有表现出很意外的样子,只对吴庸的事以及面部呈现病态浮肿的吴非显出一些焦心。 吴伟忠的后事安排的很简单,顾准邢帮赵文瑜打理着,吴非刚好能休息一下,但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脸也肿胀的开始泛光,相较她消瘦的身体看着甚至有些畸形,她的精神状态也变得恍惚,时常像个幽灵一样飘来荡去话很少,此时此刻她正着一身黑衣头戴白花默默跪在一侧盯着吴伟忠的遗像出神。 黑白相片里的吴伟忠模样显得慈眉善目,吴非眼睛又开始有些酸涩,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经历至亲之间的生离死别,她始终不能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再也见不着了,她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的灵魂仿佛飞离于身体之外,看着另一个吴非跪在那里泣不成声。而另一个她诧异着自己终于能哭出来了。 赵文瑜看吴非的眼神很奇怪,她紧张的盯着吴非,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曾这么看着她,很忧心忡忡。 “哭出来就好了,真是吓死我了。”赵文瑜将吴非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他被指控谋杀,不可能保释。” “什么!?”被律师告知这一点的时候吴非犹如五雷轰顶,赵文瑜在一旁露出愁色。 “这不可能!”她还是不信林耀辉会不守信用。 “这并不是最糟的,有人在这件事上加砝码。他有可能被判重刑,当然乐观点的话,也可能二三十年。” “乐观点,二三十年?”赵文瑜愁容满面看向吴非。 “林耀琳……他们已经提供证明,证明吴庸不是出于恶意。最关键的是,林耀辉他答应过……” “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新的证词。相反你说的那两个人,提供的证词和证据对吴庸相当不利。” 林耀辉和林耀琳没有兑现承诺,吴非短暂失神后再次问道,“你确定?” “我非常确定。” 吴非摆摆手,顾准邢招呼律师们先出去。 当房间里只剩下顾准邢和她们母女二人时,吴非将压抑的情绪怒吼着爆发出来,“他们不守信用!” 吴庸不能被保释出来,意味着他连吴伟忠的葬礼都无法参加。 “你太早把底牌亮给他们了。”顾准邢愤愤道。 赵文瑜惶恐道,“要不要我在去找找他们。” 吴非不置可否,她回想林耀琳拿着文件来找她的情形,她当时真应该摔到她的脸上,她想不到他们会把事情做这么绝。 见吴非不说话,赵文瑜又是叹气,“我就知道有一天会这样。” 当吴庸听到自己连吴伟忠的葬礼都无法参加的时候,握住赵文瑜的一双手不停的颤抖,“这像不像诅咒,他说过,不要我给他送终。” 吴庸抹一把脸凄惨的笑着,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哭的像个孩子一样。他大致已经了解到自己的结局,几十年刑期,再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老人。 吴非虚弱的许诺,“还有其他办法的,相信我。”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她的价值已经被榨干。 第150章 但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经历几个月周旋,在吴非和顾准邢都绞尽脑汁,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也依旧一筹莫展时,吴庸的案子又突然有了新进展,吴非和赵文瑜喜出望外。 虽然吴非听说林耀辉可能因此惹上一些麻烦,她对此也有点迷惑,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痛楚,但也懒得在研究,因为吴伟忠余下的产业岌岌可危,正吸引着一群蛰伏已久的秃鹫。 这些伺机而动的蚕食者闻着味儿一拥而上,在他们眼花缭乱的操作下,吴非新学的那点本事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幼稚,于是吴伟忠的事业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分崩离析了,吴非束手无策之外,却也好像如释重负。 律师给出的意见是尽快申请破产,他们姐弟两还有个人基金,保证下半辈子的生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吴非疲于应付,利落的签署了一堆文件后,由着顾准邢办理。 “你的脸怎么了?” 在探监的时候,吴庸一张青色的脸让吴非吃惊不已,前阵子太忙她有一段时间没来看吴庸,谁知道就变成这幅模样,现在看着他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吴非很是心疼又心慌,更不敢想身上看不见的地方还会有多少伤口。 吴庸拨开吴非的手,不想让她在盯着看,“还记得绑架过我的那伙人么?” 吴非脑中立即闪过一张留着小胡子的脸。 接着吴庸满不在乎道,“他们也在这儿。” “怎么会?!他们已经拿钱跑了啊!”讲完吴非就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傻,这种人会进监狱一点都不意外。 “没跑太远就全都被逮住了,他们认为是我耍了他们。” 吴非疑惑道,“什么意思?什么叫耍了他们?” “还没听懂么?他们跑掉没多久就被抓了。是被人一路跟踪!” “他们那种人被抓,难道不是很正常?”片刻后吴非反应过来,“是啊,怎么会这么巧合。” 一定和林耀辉有关。 “活该!”吴庸邪恶的笑道,“都不是好东西。” 他整个人的变化让吴非不快,“你脸上的伤也叫活该?” “我能应付。” “你不要乱来,我会想办法的。”吴非很怕他又冲动。 “还想跟他们讲价钱?没用了,上过一次当,他们就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吴庸口气相当自负,“你不用怕,我一个可以打三个。” 吴非勒令道,“你不要招惹他们!我说了,我会尽快想办法的,你就忍耐一下。相信我!” “你要怎么想办法?把他们全赶走?还是申请调换,给我挪个地方?你真天真。再说他们这种人,哪里没有他们的同伙。” “听我说,你尽量避开他们,给我点时间。”吴非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要先稳住吴庸。 “又找林耀辉么?!”吴庸话音冰冷,眼睛里闪烁出一些灵光,“上次被骗的还不够?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吧,他还会帮你么?要不就是唐子铭,他现在……不落井下石已经算跟你念点旧情了。那种事你不会做,会做的人,现在又不会帮你。别费劲了,我自己能解决。” “你解决的办法就是一个打十个么?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我说了,给我点时间,即使没有他们,也会有别的办法,你要相信我。你别再去招惹他们,别打架。我不希望下次来看你是在医院。” “你觉得我不招惹他们,他们就会放过我?我不反抗,在这种地方会变得连男妓都不如!” 吴非听的心痛的厉害,“我会找我一个朋友,他叔叔是要员,我相信会帮的上忙。” “什么朋友?”吴庸审查着吴非的眼睛。 “校友。”吴非并不回避,“我希望你平安!就当做是为了我,为了妈。她今天没来看你,是因为有点不舒服。”吴非握紧吴庸的手郑重道,“离他们远一点,忍耐一下,不要再让我担心,我不管其他的,我只要确保你没事。你不能再有事!明白吗?算我求你!” 吴庸抿嘴不说话勉强点点头,过了会儿又问,“妈没事吧?” “没事,小感冒。”吴非紧紧抓住吴庸的手,“你才是她现在最大的心病,所以你一定要保重。” 每日由赵文瑜照顾起居,生活倒是规律了许多,吴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心没肺,居然还能照常吃得下饭。这阵子吴庸的事已经让她够烦心,最近两个娘舅的电话又骚扰的她不得安宁。 “你告诉你妈,她不能这么自私,那些东西可不是她一个人的,也有你们的份,真不知道她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要全部捐出去,你一定把她劝住了。外人搞我们,我们硬着头皮顶,怎么自家人也搞,她真是疯了吗?” 吴非听得头痛欲裂不耐烦得将电话挂断,过了没多久手机又开始叫,吴非索性调成静音,这时赵文瑜拿一杯果汁过来递给她问道,“是你舅舅的电话对么?”吴非默认。 “你不用搭理他们。”赵文瑜一脸无奈,找了些闲话与吴非聊,却始终绕不开吴伟忠。 “爸放你名下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理都行,不必问我意见。”想到刚才两个娘舅的电话,吴非随口叮嘱一句。 赵文瑜不置一词,接着两人又陷入心照不宣又无话可说的境地。其实吴非能感到赵文瑜在这儿住的越久,就变得越加沉默寡言,她过的并不自在,她在艰难的适应着这里的生活,吴非不想勉强她。 说出这些想法的时候,赵文瑜也是如释重负,“我想等吴庸的事有结果在说,我想接他回去,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吴非心里却想着吴庸应该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教训,“没准他乐意的很。” 赵文瑜淡淡的笑了笑,至少现在对吴非可以放心很多。 吴庸的事吴非不得不再次求助里昂。而这次他的叔叔居然很爽快的答应约见她。在门外等了很久吴非已经快失去耐心,这时候有秘书过来让她进去。令吴非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让她大跌眼镜。 “你弟弟的事情,不是巧合,是我特地安排的。”金发男人居高临下的对吴非陈述道。 “为,为什么?”吴非错愕,说话都结巴起来。她还是觉得这个人的这副牌头似曾相识,她极力想找出自己跟这个大人物扯上联系的原因,不过还未及她捋出头绪只听对方又说道,“我知道你跟舍曼的关系。” 吴非心里咯噔一下,是林耀辉! 第151章 “我要你转告舍曼,所有的付出都需要回报,我现在就要收我和他之间的账!”麦克斯态度强硬,不容置喙。 吴非还是捋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被质询的莫名其妙,“我想我们可能有点误会,因为如果你联系不上他,那么我也办不到。” “那几个匪徒只是我送的大礼包而已。如果你希望你的弟弟少遭些罪,那就把用来求我的时间,用在想办法找到舍曼上。我不管他是故意躲着我,亦或是被人关在哪个地窖里性命难保,总之你要想办法让他来见我,明白吗?就算爬,也得给我爬过来。” “难道他的行踪,不该去问他最亲近的人,她得姐姐!”吴非尽管一肚子怒火仍要不停忍耐。她很想甩这个无耻的人一耳光,但她不能,她还得急着撇干净关系,“我不知道你跟舍曼,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跟他……” 像是看透了吴非耍的小花招,麦克斯极其傲慢的笑笑,“如果你还想解释,就是在浪费时间,知道吗。如果你还没有听明白,那我就在重复一遍,如果你想救你弟弟,那就把舍曼给我找出来。别想打发我,也别想利用我的侄子,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带到我面前。就算他变成一只孤魂野鬼,你也得让他的鬼魂飘到我面前来,站在这儿,听懂了吗?” “要我怎么解释,你才能相信!他现在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吴非百口莫辩又义愤填膺,还不得不装出欲哭无泪的样子。 “哦,不,不,不,我不吃这套把戏。我劝你小姑娘,你得争分夺秒的办这件事。好了,出去吧,记得把门关上。” 里昂见吴非黑着脸从房间里出来就知道结果不顺,“我叔叔就是这样的,没用处的人他不会帮。” 见吴非欲言又止的样子里昂以为自己说错话,“你明白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我知道。”吴非看得出来里昂对他的叔叔一无所知,“我得谢谢你,他愿意帮我,只是有条件。” 但里昂并不傻,时间和社会的打磨,让这个曾经壮志豪情的年轻人已经褪去了原来的青涩,“不是容易的事对吧。” “找到,一个人。”吴非不自觉的看向他,发觉他也有些变了,变得有点沮丧。 “事事并不会如我们所愿的那样,看起来很美好的样子。”里昂礼貌的笑了笑面色如初,只是笑容渗透进了灰色。 吴非抓住一切可能联系到林耀辉的机会,但他就好像从地球上消失掉似的,毫无音讯。她原以为所有的恩恩怨怨因为吴伟忠的死亡而结束,却又凭空冒出个麦克斯,她搞不懂这些究竟算怎么回事。 吴非手里捏着药片迟疑,最终又放下,她不能倚靠药物来睡眠,她可不想像过去的吴伟忠一样,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起,是顾准邢。 已经很晚了,他的来电莫非有林耀辉的消息,吴非赶紧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顾准邢压抑的声音,“吴庸出事了!” 吴非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仿佛天都塌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顾准邢带去那个可怕的地方,大脑里有一段空白,而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更像地狱。吴非就像一具木偶被牵着走,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然而她还有知觉,一切都冷的可怕,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滞。 吴庸全身上下被捅了四十多刀,血都流干了,人从停尸间拉出来的时候身体都泛着白光。 “是个神经有问题的家伙,没办法追究责任。”顾准邢怜悯道,这个千疮百孔的家他已经无能为力。 “怎么会有刀的?怎么可能?”吴非语无伦次的说着话,“你真是个疯子,我怎么会信你!”同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不久之前,她也是被这样带来见吴伟忠的尸体。 吴非浑身发紧,像有万只蚂蚁在爬,多一分多一秒都不能在呆,她认为自己跑到这里来,这种行为本身就很荒谬。 顾准邢为难又痛苦,想要扶住她。 “不!不!不会的!”吴非摆着手摇着头躲闪,她踉踉跄跄往后退,她不相信那里躺着的,没有任何气息的人是吴庸,顾准邢还想上前安慰,吴非哭吼出来,“不会是他!” 吴非像发了疯一般跑出去,结果被一辆车撞倒。 吴非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里吴伟忠喝着茶,吴庸在和她打闹,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既开心又难过,她感觉自己满脸都是冰凉的水,却怎么擦都擦不掉。她只得一遍又一遍用力抹自己的脸,可是越抹水越多,忽而竟睁开了眼睛,一切云开雾散去,依然有人影在晃动,却不是吴庸。 原来一场梦。现实依然是那么的冷酷无情,她痛恨这一点,她再次合上双眼不想醒过来,但已经被身边的小护士看见。 “顾叔!醒了!”小护士叫着。 顾准邢俯身到床边,“你母亲已经守了你好几天了,她刚刚才去休息。” 就在他说话的功夫赵文瑜已经现身,她关切的看着吴非,却哽咽住什么都说不出。 吴非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她看到赵文瑜表情凄然,比之前也多出许多皱纹和白发,似乎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此刻她紧紧握住吴非的手。可感觉又好像不是自己的手,那么她是谁,她好像游离于自己的身体之外,看着别人的悲喜人生。 “你在担心什么?我有病对么?”吴非忽而冷静的不像话,回望着赵文瑜的时候,她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另一个她仿佛正冷眼旁观着。 “我确实以为你又犯病了。”赵文瑜总算说了实话。 “解离症对么,或者应该叫它精神病。”吴非惨白着一张脸漠然的望着她,“我是个,患有精神病的人。我是个精神病人。” “别这么说,求你不要这么说。”赵文瑜老泪纵横搓着吴非的手,试图温暖它,“你现在很健康。” 这对吴非来说是很温暖,却不是依靠,但她自己也内疚起来,折磨自己,等于折磨赵文瑜!她和她一样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而现在又是连续几天的无法休息,极度亢奋,她只能不停胡乱说话,让自己放松,然而说着说着又泪如雨下,当赵文瑜给她递上一杯有怪味的牛奶时,她总算可以安睡。 吴庸就安葬在吴伟忠旁边,赵文瑜捧着吴庸的相片问道,“要不要跟我回去。” 好熟悉的一句话,吴非摇了摇头。赵文瑜天天念佛经,她找到了摆脱痛苦的办法,可是她没有。 “原来我还说要带他回去,现在倒不必了,还是和他爸爸在一起吧,也算了他的心愿。”赵文瑜将两束花分别放到吴伟忠和吴庸墓碑跟前。 从吴庸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吴非看着没什么异常,只是极其的话少,赵文瑜将它归结为过度悲伤,而她自己也需要疗伤,她要尽快离开这个伤心地,可是吴非不愿意跟她一起走,吴非的固执让赵文瑜不能理解,他们既无法互相理解,也无法互相抚慰,而最后只好尊重各自的选择,吴非好像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了。 顾准邢那边终于有了林耀辉的消息,但对吴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林耀辉将所有东西都拆解卖掉了,不过我听说他们姐弟为此闹的不愉快。”顾准邢深知万事皆休。 吴非眉目有所晃动,但最后也是只摇摇头,表示对此不感兴趣。吴庸的死是破断她神经的最后一根线,林耀辉的那句问话,她现在可以回答他了,她也无法释怀! 不过林耀辉的那些动作让林耀琳大发雷霆是确有其事。 第152章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把辛辛苦苦打拼来的事业当玩具一样拆的四分五裂!”林耀琳张牙舞爪斥责着,“你好几天都躲着我,以为能躲得掉么!这次别想用任何借口搪塞我,你得好好给我说清楚!” 面对怒火中烧的林耀琳,林耀辉显得异常平静,他示意让史蒂夫出去。 待史蒂夫两只脚迈出门的一刹那,林耀琳急不可耐的怒气道,“就差那么一点点,在多点时间,就不光是把吴伟忠送去吃牢饭,吞掉他全部家当,我们还可以拿下丰正!让唐凯那个魔鬼永远闭上嘴!我们可以做到的,我们甚至可以做的更多!你这么聪明,难道这个还用我讲给你听?!” 林耀辉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其他的,都一并随他土崩瓦解好了。” 林耀琳先是怔了怔,接着怒不可遏,“对!现在让唐凯、齐正他们捡了便宜。你要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林耀辉不以为然的态度让她越加恼火,一直以来的隐忍和耐心也全部被击碎,“我们到头来,简直像个笑话!!” “那你认为该是什么样子。”林耀辉似乎有意在激怒对方。 “明明可以,都是我们的,可以全部是我们的,让他们捡便宜!”林耀琳直截了当袒露出野心,“为什么要搞成现在这样,为什么!” 林耀辉继续清清雅雅明知故问道,“你想要全部?” 这次彻底让林耀琳怒发冲冠,又气的说不出话。 林耀辉定定看着她,以舒缓的语气说着,“你觉得不够的话,我的也可以全部给你。” 被他这么看着,问着,林耀琳有一些潜在的羞愧,但又更加义愤填膺,“你意思我有私心?!” “故意把我的事透风给所有人,难不成这么做是为了坚守你的婚姻底线。”林耀辉模样寡淡,口气听起来也不像指责,他其实没什么心情和林耀琳理论。 “没错,是我做的!”林耀琳并不意外他会知道,“那么我问你,早就已经筹划好的事,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迟疑。” “你怎么不说话?你一直在犹豫,对不对?!你在犹豫什么?!你想背着我做什么?”林耀琳不依不饶追问。 林耀辉还是不说话。 其实无需他多说,林耀琳已经很确信,“你对他们一家老的小的都不忍下手,那么我呢?!我算什么!你到底跟谁才是一家子人!” 片晌林耀辉低眉垂眼反问道,“所以你帮我下决心?” “我早就知道你们的事!尽管你一再跟我撇清楚,可你都做了什么?!你还是对我说了谎!我可是你的亲姐姐,你让我怎么信你。” 林耀辉坐到椅子上侧过身,林耀琳知道他这个样子是不想讲话,两人就此陷入僵局。 过了许久林耀琳深吸一口,平了平气,“我看着布的好局,吴伟忠都已经心甘情愿跳进来,你却迟迟不动手,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隐瞒,你让我怎么办。难道你是想让我这么过下去算了?” “十几年了!我已经忍耐到极限了。”说着林耀琳仰仰头将眼泪憋回去,“我已经不想在听你的计划。凡事讲时机的,一旦错过,万劫不复的就是我们,我不可能由着你冒险。” “其实在这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你应该知道。你是绝顶聪明的一个人,我一直引以为傲,可连我都隐瞒算计,我就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了。不过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我!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跟他女儿搞在一起,也或者你是拿捏我不敢那么做。但我了解吴伟忠的为人,我更了解你!等他有所察觉,知道所有我们操作的事情,所有底细,还会放过我们吗?” 林耀琳自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顺手点上一根烟,“已经做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的,只有先发制人才会有胜算,如果你不懂这个道理,事情被捅出来的时候,你也不会翻脸那么快。你心里一清二楚。我想你翻脸无情的样子,吴非一辈子都忘不掉吧,在这方面我们姐弟两倒是很同步,说到底,我只是助推了你一把而已!” 看林耀辉不置可否,林耀琳继续嘲笑,“我知道你那时候在盘算什么,你想剥离掉吴伟忠所有的东西,让他无还手之力。但是在那之后呢,你还打算怎么办?你还想要怎么样?嗯?!” 她盯着林耀辉的脸已不需要在确认,步步紧逼道,“难道你还真想把他当岳丈一样供起来,颐养天年!!” 林耀琳激动到拍桌子,连手套都甩了出去,“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的!我们才是一家人!你想两全其美,怎么可能!” “快忘了。”林耀辉飘忽的说着,带着一股子积攒的情绪。 只是林耀琳的声音太聒噪,久久在房间里回荡着,让林耀辉忽而冒出的这句话都没什么动静便被掩盖。 林耀辉侧着脸,分辨不出表情,林耀琳心中还是一阵刺痛,她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很清楚林耀辉今天状态欠佳的原因,“我知道事到如今,这个结果,牵扯进来很多人你很自责……毕竟吴庸还只是个孩子。但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能控制的,那不是你的错,不关你事。” 林耀辉手里的烟忽然掉下去一截烟灰。 林耀琳越加难受,“我也承认私心我是有,可就算有,我有什么不对,这么多年!我付出了这么多!不成倍拿回来,你叫我怎么甘心!” 闻言林耀辉转过身露出一张阴郁的脸,“没人逼你那么做,谁又有义务来赔偿你?一个不到20岁年轻人的命么?” 头一回被自己的弟弟如此不客气的说话,林耀琳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你认为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你一直就是这么认为我的!为满足一己私欲,冠冕堂皇的利用你?利用所有人!” 回忆翻滚如潮,她不禁感慨,“当初连我的婚礼,你都不肯参加,最后勉强露个面,然后一走就是八九年。你不屑于我做的事,又享受着既得利益。我一步一步都是在为你铺路,你才能走到今天。不然以你当初身单力薄样子,能搬到谁?简直蚂蚁撼大象。” 林耀琳苦笑着,深吸一口气痛心道,“他们谁都可以指责我,但你不行!你没有资格!” 林耀辉搅动着嘴唇,最终吐出一口烟雾,换成另一句话,“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总之现在已成定局,你想不想要,就这么多了。” “我当然要说,真正为大伯他们讨公道的人是我!而你,被一个女人冲昏头,就差点什么都忘了。” 林耀辉深深看了林耀琳一眼,嘴角撇出一丝凄凉的笑意,“我们麻烦大伯大哥他们很久了,让他们好好安息吧。” 被骤然撕下遮羞布林耀琳涨红了脸,他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可那不是全部,并不是全部。林耀琳颓然坐到椅子上,“你这么说,对我并不公平!” 半晌林耀辉又点上一支烟,突然又道,“你何必做那么绝,毕竟是你前夫。” 此话一出林耀琳立刻变了模样,林耀辉什么都知道了。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林耀琳声情并茂说着,“他不会是我唯一的丈夫,但你,却是我唯一的兄弟。”她并不是在演戏,这是发自肺腑的话。 林耀琳一只漂亮的手搭上桌子,她想去触摸林耀辉的手,但林耀辉模样很难琢磨,她最终只扶住桌沿,“我不管你现在眼里是怎么看我的,但我告诉你,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我自己。” “我们跟他们是死结,解不开的。心软是你身上去不掉的弱点,耀辉,像大伯一样。但我不会有你们身上这种妇人之仁,我希望你也不要为难自己。吴伟忠是咎由自取,坐牢已经算便宜他了,居然还贼心不死。既然他都要鱼死网破,我们还能睡得安稳么?至于他的儿子,不想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办。这一切都是宿命,就像当初的我们。” 尽管有些许理屈的地方,但林耀琳不希望被林耀辉继续质问,于是她又端上一副将所有事情摊开讲的魄力转头问道,“新能源那块你怎么打算?” 第153章 “你要做什么都已经做了,其他事就不要在操心。”林耀辉弹了弹烟灰不看她。 林耀琳可以切身感觉到林耀辉今天心情阴沉,且有怒火在波动,然而他这种分割的口气也让她既慌神又恼火,“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该你插手的,就不要再插手。”林耀辉口气变得生硬。 林耀琳微微眯了眯眼,“什么叫该?什么是不该?” “如果你脑子够灵光,就听的懂,而不是装糊涂。”林耀辉说着眼睛毫无感情的飘向林耀琳。 “你现在跟我这么讲话的?你现在就这么跟我讲话!”林耀琳再次激动起来,“你这算是在跟我分家喽?你也一样忍我到今天,对不对?” 眼前这个本该和她是最亲的人,却带给她愤怒和不理解。林耀琳悲从中来,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也不期然的由心底一涌而上,渐渐全部转化为凄楚的控诉,“想想时间过的真是快啊,二十年过去了,你已经又高又壮,不用在倚靠着我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当初是怎么把你带出来的。但我觉得,哪怕我自己忘了,你都不会忘,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都经历过什么!可如今居然连你也这么对我!” 林耀琳抹了抹眼角,表情苦涩,“我当年也不过二十岁,你也还是个孩子!而我未婚先孕又生下个孩子,再添一个痴痴呆呆的老母亲。我刷盘子,刷到两只手都烂了。我去做了……所有你认为不耻的事情!” 林耀琳终没能控制住,悲情又赤红着眼睛,颤抖着嘴唇道,“……所有!……下贱的事情!!” “…………你看见了!对不对?……”眼泪在林耀琳眼眶里打转,情绪也越来越激动,那些阴霾的往事如鬼魅一般冒出来萦绕着她,让她痛彻心扉,几近哭吼出来,“我知道你看见了!……你全都看见啦!!” “别说了。”林耀辉皱起眉头,声音极轻的打断她。 “如果我不说!你就都忘了!你以为你只欠大伯大哥他们的吗?你还欠我的!我现在要你还我这份情!还我的情!过分吗?!”林耀琳歇斯底里叫着,好似狂风暴雨卷向林耀辉,然而林耀辉清冷的样子就好像筑起一道墙,他总是能轻而易举隔绝掉一切影响。 好一阵工夫林耀辉才正过脸,将一缕忧郁的情绪不着痕迹的抹掉,严肃的望向林耀琳,“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要用来还你的债,我知道!……你不用一遍一遍提醒我。” 林耀琳发怔片刻,她定定望着林耀辉喘着粗气,她极少这么失态。那些血淋淋的往事都是她身上最不能揭开的伤疤,她最不愿回忆,此时却由她自己掀开了,林耀辉应该懂,“就像心脏有个洞,怎么填也填不满,你能理解我吗?” “我能理解。”林耀辉声音极其低沉。 林耀琳渐渐冷下来,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太过失态,“刚才是我口不择言,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耀辉。” “一家人别说两家话。”林耀辉口在心不在的应承着。 看他这副样子,林耀琳叹口气,“以前你总是想办法让我笑,让我高兴,你总是能,全心全意的帮我,其实再苦再累,我也没怨言的,而你不愿意!” “那会儿你还那么年轻,我很担心你,可你执意要去。为了拿到身份也好,为了钱也好,我拦都拦不住!一走好多年,行踪不定。可是,从那个鬼地方回来以后你就变了!你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你以前什么都会跟我讲,现在却总是让我猜!”林耀琳深深审视着林耀辉的脸,想探寻到更多,“我知道在那边的日子不好过,但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都不再是你了,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 “我能理解。”林耀辉又木然重复一句,声音清透的仿佛能浸入心脾,答非所问的说道,“你想做的,我尽量满足,但剩下的事,就不要在参与了。” “不!你不可能理解。”短暂的歇斯底里之后林耀琳恢复理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耀辉,我不喜欢你现在这样,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我们两清了,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我们之间不是交易。” “我从没说过我们之间是交易,就让所有的事情……”林耀辉眉目透着一股疲态,“就让它,到此为止吧。” “可你在厌烦我!我又没瞎,我看得出你厌烦我!” 林耀辉并没有直接对林耀琳发难,可这种态度让林耀琳受不了,“我知道你厌弃我了!难道你最该讨厌的,不是你自己么?你可以选的!你可以义无反顾抛开我,抛开所有林家带给你的负累,去追求你想要的东西。当然,你也可以坏的更彻底一点,把事情做绝,不要纠缠不休。是你自己犹犹豫豫,让自己矛盾!” 林耀辉露出一缕残阳般的笑,似乎倦怠到无以复加。 “你笑什么。”林耀琳并不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什么好笑的,而林耀辉的态度更让她心底泛酸。 “我笑你说的没错。”林耀辉轻飘飘的回道,“我好人做不了,坏又坏的不够彻底。” 他深深吸一口烟由口鼻呼出去,他从未曾这样消沉过。 林耀琳终归又心疼起来,“你现在很厌恶我是吧。你厌恶吧!都是我的错。” “我厌恶我自己。”林耀辉又深深吸一口烟,慢慢呼出去,仿佛将一些情绪也带了出去。 “我们是彼此的亲人,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厌恶自己,不就是在厌恶我么。”林耀琳再次抽泣起来,“我付出那么多不成倍的讨回来,我怎么甘心,我会对不起我自己。别人怎么看我,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但我们是最亲的人,如果你都要跟我反目,我还要怎么活。” “钱能带来很多东西,但你不能指望它同时带给你安宁。”林耀辉拿出手帕递给林耀琳,又道,“你别多想了,我们始终是一家人,跟反目扯不上边。” “这以前是我常说的话。”林耀琳凄凉的笑一下,得到林耀辉这一句承诺虽然让她安心了许多,但她依然能感觉到林耀辉的疏远,“可为什么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呢,不光是你,连我的孩子,都像陌生人。” 林耀琳呵出一口气,“别不承认,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你厌恶我了,耀辉。别怪我心太狠,因为我知道人不能心软的,大伯,大哥就是个例子。因为吴庸的事你心情很不好,我可以理解,但那真的是个意外,不关你的事,不是你的错,如果真要追究,那该为他负责的人太多了。” 林耀琳道出了今天两人冲突的症结,极力的想要安抚林耀辉。 “他和欧文差不多大的。”林耀辉口吻极轻极淡的说着一种心碎。 欧文,是林耀琳的孩子,这一声叹息也让林耀琳心颤。 “我知道我做的事会有影响,但我没想过,余波会震荡到这么多。”林耀辉声音里有让人遗憾的痛心与萧条。 林耀琳哑口无言,许久后她低矮着声音说道,“那是意外,谁能预料!” 林耀辉继而表情晦涩,又苦笑着,“又是一场意外。” 这句话听着实在太耳熟,吴伟忠说过,吴非也说过,像一种连锁反应,现在林耀琳又说着,这句话实在太过牵动他的神经。 “怎么了?”林耀琳知道他因何苦闷,却不懂他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发笑。 在林耀辉波澜不惊的面容下隐匿着复杂的情绪,他再次感叹一句,“太多意外!” “如果一定要有人为此负责,那么我来,我没有及时告知你,因为你那时候也生死未卜。如果不是史蒂夫,我根本不知道你命悬一线,你让我怎么选,我一定不想你有危险。吴庸的死是我的错,与你无关,我来承担所有的后果,所有人的恨!”林耀琳攥着手帕,上头有香气,让她的心情安稳很多,她知道林耀辉最终不会背弃她。 “我从没见你这样过,耀辉,我很心疼,我不希望你和欧文有任何危险。如果有需要我会出面,都由我来承担。吴非要想索命,那就来索我的命吧!” “没有什么需要。”林耀辉轻声说道,将烟蒂涅灭。 第154章 每天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吴非依旧打不起精神像个游魂,还经常丢三落四,经常会忘记自己要干什么,比如今天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她才发现钥匙丢了,丢哪里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干脆在大衣口袋里翻找着零钱,打算搭车或者走路回去。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巴,然后几个陌生人一拥而上将她塞进一辆车里。 车子飞速行驶着,车厢里的人都沉默着,他们对吴非再未有下一步动作。其实对方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因为与其打劫或者其他更糟糕的状况,她情愿选择一个能痛快了结的方式。所以吴非没有呼救,甚至还算配合,但那个领头的还是冲她做了几次嘘声的手势。这似曾相识的言行举止让吴非发现点端倪,再细看她断定这人是梁富升。 见事情败露,梁富升也干脆扯下头套小心翼翼道,“我不会伤害你的,吴非,你不要叫。” “我不会叫。”吴非淡定回道。 见对方超乎寻常的冷静,梁富升起初有点诧异,但也很快镇定下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不然不会回过头来找你的。你们家的事,我都听说了,别怪我说心狠的话。” 梁富升撇过脸咒骂一句,“真的是报应不爽!” 吴非沉默不语。 “是吴伟忠要搞死我们的,是他杀死我儿子!现在我儿子死了,我也没什么顾虑了。”梁富升低头抹一把脸,“我承认是我先对不起你父亲,可我也是被逼无奈,林耀辉控制我儿子,我没办法呀。他根本从开始就做了个局,在唐齐两家游走,互相合作互相利用,就等着你父亲往里栽,他把一众人都当做棋子,让别人身陷囫囵,他自己全身而退,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样年纪轻轻的人,太可怕了!阴险狡诈形容他都不够!” “人真的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吴非别有一番滋味的感叹。 “吴伟忠和他儿子一块归西,真的是老天有眼。不过我不会害你,我知道你的脾性,所有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的。”梁富升拍着胸脯保证,“孩子,我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要钱,我现在只要钱!我拿了钱就放你走。” 吴非凝视着窗外隔了好久心猿意马道,“你说,全是林耀辉做的?” “没错!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有必要骗你么?你父亲只是替他背了一口大锅而已,全是林耀辉!他就是为了让你父亲吃牢饭!你父亲死的不明不白也跟他有关系。还有你弟弟!他勾结齐正唐凯给你父亲做局,不过齐正唐凯他们也惹上了麻烦。”梁富升脸上的笑容即落魄又幸灾乐祸,“真是报应不爽!” “你是说,他给所有人都下了套。”吴非眼睛灰蒙蒙的,心中有一团火燃烧了起来。 “差不多,那就是个坏种!”梁富升竟然还忿忿不平的厉害。 “你们全部都是,被逼无奈?都是无辜的?”吴非话音抖转偏过脸盯着他。 梁富升听的出其中意思,脸色也灰败下来,“你愿意怎么想都行,现在我需要钱,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你,我只是要些钱,跑路用。” 梁富升眼睛滴溜转了转又说道,“而且吴庸的死,我敢肯定,他们一群人脱不了干系。”他注意到吴非神色的变化,继续添油加醋说着关于吴庸的事。 “钱可以给你。”吴非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但你也要给我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时候梁富升面露难色,“我知道,我知道,空口白牙说什么都不作数,但你想要的证据,我确实没有啊!” 他狠劲挠了挠头,极为懊悔着,“我何止没有证据,简直偷鸡不着,赔了身家赔了命,他们还栽赃我一身呐!你想想,要是我手头有证据,我也不会来找你,我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那小子太精了,我们都被他耍了。我现在走投无路,你就念念旧情……就算施舍我的!” “那我先联系顾准邢……”吴非皱了皱眉头,她身上确实没什么钱,怎么想就随口怎么说。 “不行,绝对不能联系他,那个蠢蛋肯定会报警。” “可是我身上也没那么多钱。” 梁富升又抓耳挠腮起来。 其实即便他没说出金额,吴非也对他没多少心思,她懒得应付这样的人,所有人。“你先带我去银行。有多少你先拿多少好了。你放心我不会报警。” 吴非配合的态度和散惰的神情让梁富升放松不少警惕,他亦表现出诚意,“你不要担心,我保证不会伤害你,拿了钱就走,我知道你心肠软,是个好人。” 吴非没有答话。 中途他们的车出了问题,不得不就近找一处位置先停下来,梁富升挟持着吴非一起下车,但不知何时何处冒出来一伙人埋伏在周围。 梁富升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已经被包围住,他阵脚大乱,立马掏出枪抵在吴非脑袋上暴怒道,“真没想到,你跟你亲爹还是一个德性!坏种的孩子,还他妈的是坏种!” 吴非感到神魂错乱,她没什么知觉,也没什么好争辩的。 “放下枪!” 还有人在吼叫着,接着梁富升这边的人起了内讧,不知道是枪走火,还是谁先动了手,顷刻间惊心动魄的混战声传递到吴非耳边,但是她脑子跟不上身体,内心有恐惧,身体却也依然麻木不仁,像玩偶似的被梁富升抓在手里。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震耳欲聋,梁富升中枪,应声倒地的时候还死拽着吴非一起倒下去。 吴非直觉得脑袋瓜嗡嗡嗡作响要失聪的样子,她趴在地上什么也听不见,只看着顾准邢跑过来,还有一伙警察。 梁富升被一枪命中眉心,一命呜呼,吴非侧身看了看他的尸体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鲜红的颜色让她很想吐,又恐惧的躲不开,还好顾准邢及时扶她起来。 吴非被顾准邢搀扶着又回看一眼梁富升的尸体,心里想的却是,枪法真准,然后在人群中扫视着,紧接着一眼认出史蒂夫。 四目相对时史蒂夫扭身正要快速离开,吴非立即追过去,“不许走!!” “我救了你一命,但我不用你谢。”史蒂夫被吴非拦住,但他不想多言。 “我认得你!”吴非斩钉截铁。 “你总算想起来了是吗。”史蒂夫冷笑一下,“通常我看一眼的东西,就会永远记住。” “是林耀辉让你跟着我的?” “没错,虽然我个人认为没这个必要。”史蒂夫看得出吴非此刻浑身戾气。 “那我现在告诉你,确实没必要,我不需要你保护,不要跟着我!” 史蒂夫冷言冷语道,“实难从命,我不受你雇佣。” “那你就告诉你的雇主,现在最需要保镖的人!应该是他自己!” 听吴非这么狠辣的说话,史蒂夫脸上尽是鄙夷,“你只说对了一个重点,他是我的雇主,你不是,所以你有什么话,还得麻烦你自己的两条腿。” “真是一条好狗!”吴非恶意侮辱道。 这次她得逞了,史蒂夫带着寒意慢慢靠近了一些,“我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很好,你的目的达到了!”史蒂夫眼神冰冷,以不寒而栗的口吻接着说道,“我还知道你喜欢在死亡边缘试探。希望你求仁得仁。” 第155章 在消失了很久之后,唐子铭终于破天荒的有了踪迹,吴非以为他会一直藏起来,至少在她还苟延残喘的时候不该现身,毕竟这又会让她燃起一丝希望。 “总算露面了,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吴非坐在唐子铭的对面,观察着他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躲着你的,你也应当清楚,我也是一堆麻烦事缠身,自身难保。”唐子铭一脸无奈,“而且就算找得到我,又能怎样,我帮不上什么忙的。” 吴非还未张口就被对方堵的死死,“既然如此,那你约我的目的是什么?看我落魄成什么样子么,你好兴致。” “看你过的好不好。”唐子铭揉搓着双手,垂丧着头,“吴非,能别这么说话么?我们能不能像过去那样,像老朋友那样叙个旧。” “如果你是我,你觉得还能否正常叙个旧,哦,我错了,你的处境跟我不同,没准你巴不得身边的亲人全死光。”吴非恶毒道。 “我不希望任何人死掉,除了林耀辉!”唐子铭抬头,一双眼睛不同过去那般狡黠,“我知道你过的并不好。” 吴非思考了一瞬,犀利的问着,“是不能帮,不想帮,还是不敢帮,这有区别的。”她还是想为他们的情谊找点堂而皇之的遮蔽。 唐子铭嗤唾的笑笑,“虽然我讨厌林耀辉,但你绝对想象不到,你刚才那一刻的表情竟有点像他。” “可惜我没他那么精,很久之前就能断言出,你我的今天。”吴非不自觉的就想起林耀辉曾经说过的话,‘当利益相向时,你们的友谊瓦解的会比塔科马大桥还要快。’ 唐子铭问道,“他断言了什么?” “没什么。”吴非视线转移到唐子铭脸上,“你一直在插科打诨,我大概懂了,你会袖手旁观。” 唐子铭叹口气,“尽管我很希望看着他完蛋,但目前不是时候,操作的代价会很大!而且还不一定有用!”他看得出吴非对他感到失望,亦然坦诚道,“虽然你在我心里永远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但不是第一位。所以我不能帮你。” “不能。”吴非莫名的笑笑,点着头,“我知道想要撬动资金链代价和风险都会相当大,但我开的条件也不低,难道不入你的眼?还是你在演戏,你们跟他已经沆瀣一气。” 听到这话唐子铭直起腰杆,翘上二郎腿,恢复了过去的面貌,“看着好像是齐老头跟我们捡了便宜对不对?我们把你父亲的东西全都吞下去,哪怕撑爆肚子。我想依照顾准邢的习惯,还是会及时跟你讲都发生了什么,不论你关不关心,所以我不信你一点都不知道,林耀辉给我们埋了雷,又何必说什么沆瀣一气这种话,负气。” “林耀辉那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冒险家。”唐子铭支起手腕,咬着指甲,眼睛看向别处,他的表情隐隐的有些不自然,仿佛在犹豫着接下来的话到底该说还是不该说,然后又转过脸与吴非对视,“关于他的很多事情你其实并不清楚,他还吞掉了一笔钱,是个天文数字……你该庆幸你现在跟他撇清了关系。或许再有点耐心,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横尸街头,你都用不着动手。” “也没准,继续逍遥自在。” 林耀辉狡猾的不像这世上的任何东西,任何东西都形容不了他。 吴非对唐子铭胡言乱语的话不信服,也漠不关心,她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说道,“毕竟连你们也拿他没办法了,不是么?” 同时她也知道唐子铭说的操作代价很大是事实,但她还是想要孤注一掷的试一试,尽管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一定会给她带来快慰,因为复仇从来都不是一种快乐的方式,但唯有这样,一些痛苦方能得到释放。 “只要能搞垮他们姐弟两,我不在乎付出任何代价。我知道我手里所剩的东西诱惑力不够,但想想你们也被坑的很惨,难道你就不想讨回来一些?” “那是我父亲和他那两个蠢儿子,他们干的事,与我无关。说不定经此一事,老头还会一下子发现,我比起其他几个儿子简直不要太靠谱。” 吴非眼神迷离的看向唐子铭,“我以为我抛出的橄榄枝,再加上你跟我的一点旧情,会让你考虑一下。” “不是没有考虑过,别把我说的那么无情。”唐子铭眼睛霎时闪烁着一点点恶趣味的光,又变得狡黠起来。 “那要怎样你才肯出手。”吴非有点读懂他的意思了。 唐子铭直勾勾看着她站起身,然后走到跟前双手支到她两侧,“吾非善类,你一直知道的,帮你要付出很大代价,这个代价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不消片刻吴非还是抬起头端详着唐子铭,仿佛不曾这样看过他,接着轻佻的笑道,“我自己怎么样?” 说罢便毫无羞耻的将衣服一件件脱掉,赤身裸体站到唐子铭面前,“就当付首期好了,让你相信我愿意。” 吴非的语气轻松又极为戏谑,她知道自己像极了一个高价拍卖的妓女,虽然是高价,但还是妓女。 这回轮到唐子铭目瞪口呆了,他的初衷可能只是想吓吓吴非,却没料到她会这么无所谓,这让唐子铭久久不能消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想了半天唐子铭终于回过味来,竟还有些恼羞成怒,又有点伤怀,“你把我当嫖客!你不会幼稚的以为,做个床伴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吧。” 吴非好像行尸走肉,不带有丁点感情说道,“我知道,从来都没那么简单。” 唐子铭放下两只手,往后退了退,“如果我想要,真的,遍地都是,到处都能买到比你更好的。或者不用钱,甚至我连手指都不用勾一下,就有不少心甘情愿的呢,你最了解我的,不是么。” 尽管如此他依然无法抑制内心的难过,“你其实知道我想要什么,而我也知道希望渺茫,可我还是总想试试。我说了你在我心里有一处特别的位置,人总是不甘心的。” 吴非给自己打足的勇气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像泄了气的皮球充斥着无力感,“我知道。” 可是她太想报复了,从被梁富升劫持后开始,也或许是从看到吴庸毫无血色的脸就已经开始了,她发疯的想给这些人致命一击,却发现自己连顾准邢报给她的很多东西都搞不明白,那种颓丧与内心的愤恨纠结到一块,让她困扰的想自残,而她还幻想着唐子铭会是她的救命稻草。 吴非瑟瑟发抖,唐子铭不由得拥上她的身体给予温暖,他深情的吻着,他的吻由吴非的额头滑到了脸颊,再到嘴唇,可吴非一直没有回应,让他气馁,“我一直在等,等你回头看看我,我想要的不止是这样,可我也知道我永远都等不到。” “你知道么?你吻我的时候这感觉很奇怪。”吴非面无表情道,“像乱伦。” 唐子铭悲凉的嬉笑一下,“吴非,这话尤其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极为讽刺。” “我是爱你的,你应该懂。”吴非动情表白。 “没错,我确信,像爱你所有的亲人那样,但你绝不会因为我身边有女伴而心生嫉妒,永远不会。”唐子铭怨气道,“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爱他什么!” “我自己都不明白。”吴非双手抱住身体,唐子铭的疑问,或许也是她自己的疑问。 唐子铭颓然松开手,“把衣服穿上吧。” “你开什么玩笑!我很认真!”吴非提起精神仰起脸,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要面临一次失望。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你就不会是现在这副德行。”唐子铭眼神很受伤。 “我还真希望自己是第一天认识你,可惜不是,我们从你还没带牙套的时候就熟悉彼此了。吴非,我们不该以这种方式开始,至少不该是这样。这不是我想要的。”唐子铭拿起外套走到门前,又忽然站住,“作为念点旧情,我给你句实话,现在即使能拉上齐正,也未必有赢面。做事不光靠决心的,还要等待时机,所以听我的,别轻举妄动,目前来说你是以卵击石。” “不想帮,就是不想帮!不要找那么多漂亮的借口。”吴非不再勉强一件一件捡起衣服。 唐子铭头也不回,摔门而出。 第156章 买了两束花,拿着一张好不容易收集到的碟片,吴非来到墓地,她轻轻把花放到吴伟忠和吴庸墓碑旁,再把碟片打开放到吴庸的那束花跟前,然后迎着风立在那儿。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沉默,越痛苦越说不出,她只能任由心脏再次碎成一片一片的,来一次碎一次,直到哪一天结了茧,有了钝感,她也就自然学会如何平静的接受,世事无常。 然而在这片静的出奇的墓地里突然出现脚步声,吴非神经紧绷起来,因为这脚步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通常史蒂夫都像个影子一样,很难被发现,我想你长进了不少。”空寂的墓地,林耀辉的声音显得很沉很远。 吴非看也不看,毫不客气回道,“你来这儿做什么,难道你家里也死人了!” 林耀辉走近屈身放下两束花,吴非立即扑过去,拿起来丢掉。 风很大,两束花很快便被吹的飞散,连同一起纷乱的还有吴非的头发,扰的她看不清林耀辉的表情,她使劲将乱七八糟的头发束在耳后,“舍得露面了?你应该一直藏着的,因为想你死的人又多了几个!” 嘴里说着狠话,她的心却不可抑制的疼痛着,她强迫自己看向吴庸那张黑白像,目不斜视。 “我想这些人里头,你应该排第一个。”林耀辉与她并肩站着,面向吴庸的墓碑,“恨我吗?感觉怎么样,想不想报复。” 林耀辉的话根本没有疑问,这是个肯定句,他竟然还口气轻佻的又说道,“你尽管来好了,我拭目以待。” 简直字字诛心! 吴非只觉得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突的在跳,她终是没能忍住瞥他一眼,然而在林耀辉不可一世的表情下,仍旧像过去一样藏着一些令人读不懂的东西。 吴非收回目光,这个冷血怪物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她早就不想去琢磨了,居然过去还那么甘之若饴的想要了解他,她一定是疯了!这么无情的怪物,不值得费任何心思,她现在心里只有一团火,一团想要烧毁一切的火,她想报复,想的要死。 “齐家大小姐一定到处找你呢,跟到这儿来,不合适,毕竟你已经签了卖身契!这么一副好皮囊不用来卖身求荣就可惜了。这可是你们姐弟两最拿手的本事!” 林耀辉没什么表情,倒是颇有深意的看着她,那目光里含有一些说不清道明的东西,可嘴巴里又无关紧要的冒出一句,“我说过你很稀有,能在凶险的世界里活下来,本身就是挑战。” “这副假惺惺的样子,还需要做给谁看呢!”见林耀辉不否认,吴非更加确信他是跟着她来的,然而这激不起她内心半点涟漪,她两眼冒着寒光恶毒的警告着,“那个史蒂夫,还是你自己留着好好享用吧!跟我比起来,你的处境才叫危险!” “我从来不认为逞口舌之快,能得到任何实际的好处。”林耀辉目光晃了晃,话里有萧索的味道。 吴非感觉很久之前听过他这种口气,但她想不起来了,在哪里听过。不过这些根本就不重要! “好处,……”她边说边嗤笑,“对,我记得你说过史蒂夫是个天才,枪法精准。他应该早就发现了梁富升,发现他,并跟着他。我不知道史蒂夫对哪些东西动了手脚,总之他应该有很多办法抓住梁富升的,可偏偏没那么做。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好处吧。他需要制造一个完美的机会!” 吴非敛起冷笑,寒霜一样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一切,“这是一场完美的谋杀!梁富升死了,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所有事情都是你在幕后操纵的,却没有一滴脏水贱到你身上,我切身体会到了他们所说的,你,非常阴险狡诈!” 林耀辉眸光里有星火闪动,吴非知道自己没猜中全部,也猜到了八九十,她更加轻蔑的看着他,“我爸说过,我们就是吃太饱,没尝过挨饿是什么滋味,才会缺乏不择手段的动力,不然也可以练就一身穷凶极恶的本事,像你们一样!” 良久的望着吴非那张义愤填膺的脸,林耀辉嘴角渐渐勾勒出一丝冷酷的笑容,同时慢悠悠讲道,“吴伟钟其实待梁富升不薄,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梁富升有个不中用的儿子,欠下一大笔赌债,害的他不得已挪用公司的钱。他本来做的天衣无缝,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可以填上窟窿了,只可惜就差了那么一点点。然后我们便看到了这个故事的走向,由这个岔路口驶往另一条路,他自己选的路。吴伟忠最终也给自己养了一条毒蛇。” 说到这儿的时候林耀辉眼神略显空洞,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别的事情,忽而道,“故事总是在重复,缺乏新意,所以你说它是不是命数。”接着他的目光又汇凝聚到吴非脸上,蓄意挑衅着,“其实你已经很接近当初的我们了,不过我不认为你有我那般运气。吴伟钟精明了一辈子,做的最失败的事情,可能就是养了你们两个蠢孩子。” 吴非由胸腔重重呼着气,内心万千感慨,这么多年,这么久,他终于露出真正的样子了! “不是不如你那般运气,是不如你那般会演戏,我不得不说在这场闹剧里,你和林耀琳都投入了以假乱真的感情戏。” 往事一幕幕浮现,所有的爱与哀愁到头来不过是他手里把玩的戏!内心痛苦翻云覆海,所有的情乱都无可遮掩,可这才是吴非想要的,她要剥下这个人脸上的假皮。 “你是个极富耐心的猎人,过去的每一天我相信你都在磨你的刀,等待着,计划着,只是这中间,还有个头疼的问题。你只打算要雄狮的脑袋,却还有一窝小崽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吴非攥紧拳头,极度嘲讽,对他,亦是对自己。 “思来想去你无处安放的那么一丢丢良心,左右摇摆之间,找到了可以弥补的地方。” 第157章 吴非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极大的忍耐将此刻最不该有的委屈和失望统统咽下去,“我起初怀疑过你的动机的,但你总是那么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对我和吴庸,可以说是百般迁就,帮我们解决掉麻烦,处理各种乱子,为什么啊!我一直想不通,就在我以为我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后,现实却又马上告诉我,我只是个玩笑,只是个笑话……原来都是……一厢情愿的笑话……。从一开始你就清楚你将要做什么,也清楚我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所有对我们的好,都不过是你的施舍,你把我们当乞丐而已。” “你把我和吴庸当讨饭的乞丐罢了!”吴非激动的喊了出来,她原以为自己的眼泪早都流干了,可这一刻竟又不自觉地噙着泪。 “我曾无数次为我,和吴庸,为我们给你找过的麻烦而过意不去,直到现在我才搞清楚状况,原来是你早就预言好了我跟他的命运,对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收拾残局,都只不过是在为你的良心提前买单!真的,林耀辉!做事还是要做绝一点,这样不免矫情了!” 吴非撇过脸,她不要林耀辉看到她得眼泪,再次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住情绪,可还是功亏一篑,此刻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在敲打着她自己得喉咙,让她说出来的时候都像刀割一样的疼,“你挖空心思,一面要我们死,一面玩弄我们。” 她硬生生的将泪吞了回去,却还是无法控制的嘶吼出来,“你一直都在装模做样!你一直都在耍我!!” 吴非情绪几近崩溃,林耀辉眼睛则不知飘向何处,那里头隐秘着一些旁人无法察觉的东西,可他的表现却又那么无动于衷,“别说笑了,耍你。”他蹙起眉头又看向吴非,“……我都不需要动什么脑筋。” 热血再次被掀起,好像有一股气被堵到了胸口,让吴非说不出话来,在某些方面她可能永远得甘拜下风,她永远做不到像林耀辉那样放得下自己,她总是容易被点中要害而激怒。 最终那股热血和怨气转化成了滔滔的悔恨,任何时候吴非都没感到自己如此黑暗过,“那你承认自己是个骗子了?吴庸骂的没错,对不对?”她直勾勾盯着林耀辉,哽咽着声音怒目嗔视,仿佛这一刻的悔恨也撕碎了她自己,“我可能干过很多蠢事,一直以来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遗憾的,或者懊悔的,但只有一件事,就这一件事,我感到后悔!” 吴非面目绝望而狰狞,仿佛酝酿着诅咒,“吴庸也喜欢玩射击的,跟你一样。他喜欢搞音乐,喜欢做饭,但他是个神射手,我想你不知道,我猜你应该不知道!……那天如果不是因为我,他绝不会打偏……那颗子弹一定会穿透你的心脏!……” “而今天你也就不会有机会站在这儿,可以这么嚣张跋扈的跟我说话!” 她要他死! 这深深的诅咒令林耀辉表情有所微动,吴非没有遗漏掉,她敏锐的抓住了这一瞬间,并且尝到了一点滋味,她快意到自己总算可以伤着他了。 然而一切的愤怒和悲凉在这空旷的墓地都显得毫无意义,林耀辉很快就埋葬掉自己最后的情绪,凉薄的嘴唇随即说出最残忍的话,“只可惜那颗子弹没能要了我的命,反倒是你们,人丁更稀薄了。” 吴非浑身一凉,再次被击打的粉身碎骨,从头到脚每一处每一个部分都好像在战栗着,所有猜测都敌不过林耀辉亲口承认更让她痛心,“所以吴庸就得死?” 在长时间的沉寂中他们互相凝视着,经历漫长沉默,之后林耀辉面若桃花一般扬起残酷的微笑,说道,“斩草不除根,不是我林耀辉的风格。” 就仿佛说了一个笑话,然而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锋利,好像能剖开人的心。 他竟能做到如此痛快的承认!如此干脆!这一刻愤怒盖过理智,尽管对方漏洞百出,然而吴非都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分辨这句话的真假,因为血液都好像沸腾起来了,她恨不得此刻手里就有把枪,对准他,哪怕有一把匕首也好! “那你应该做的更彻底一些!干嘛还留着我呢!两条命怎么够还你们家的血债!对不对?!”吴非浑身颤抖着,就快要倒下去。 林耀辉脸上有一闪而逝的悲悯,只是他掩藏的太好了,好到吴非认为已经可以定他的罪,毫不怀疑,决不能怀疑! “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为什么不把我也斩草除根!!”吴非歇斯底里的吼着,攥紧的拳头终于第一次挥向他人。 不过她这一拳实在没什么力道,林耀辉除了很配合的撇过脸,身体纹丝不动。 风把吴非的头发吹的乱糟糟的,让她得脸变得更加狰狞,她就知道吴庸的死跟他们脱不了关系,不管他是不是在说真话,不管是不是他直接导致的,此刻她认定他就是那个刽子手。 可林耀辉还在火上浇油,“因为你一无是处。” 这句话像一把钢刀一样,刮到了吴非的脸上,他总是能做到慢条斯理的狠毒,无所顾忌的挑衅,挑起人内心的愤恨,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在故意激怒她,他要让她恨他,这心思昭然若揭,他要让她恨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非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什么话,能回他这一句一无是处,“你怎么可以无耻的,这么理直气壮!” “没错,全是我做的,你还拿我没有办法。”林耀辉故意蔑笑着看着吴非,狂妄的嘴角还在肆意戏谑,“所以下次千万别爱心泛滥的救人,没准你救的是魔鬼。” 吴非满脸通红,又满眼的愤怒,思绪乱的像搅在一起的线,最后又变成急促的喘息,“毕竟恶人的孩子还是恶人,即便一无是处。你不该留着我!我奉劝你不要留着我!你会后悔的!……” 吴非仔细的盯着他,目光像是要吃人,“你都跟什么人打交道,我见识过,我想你都不需要动嘴巴,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你讨厌的东西,从这个世界悄无声息的消失掉。……所以我奉劝你,不要留着我!你一定会后悔!” “那你是不是更应该惜命。”林耀辉很不屑,眼睛里却满是厌倦,对所有东西,包括他自己。 他说话的语调还是那么轻柔,甚至都不能算威胁,“想报仇的话,刀子一定要锋利,要对准我的心脏,不要怀疑,也不要游移,不然就是,你会死的很惨。” 第158章 这番话触目惊心,然而却让吴非有些痴痴的愣住了,有一种突兀的直觉让她产生了奇怪的想法,她细细看着林耀辉的表情,咀嚼着他的话,突然反应过来,他太刻意了!他绝没这么无聊! 在悠长的岁月里不知不觉与林耀辉纠缠这么久,在这纠缠的关系里,让他们彼此发生着变化,让吴非可以体察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林耀辉的眼睛里,他在厌恶着什么,有丝丝的颓废,仿佛是一种自我厌弃。 愤怒席卷过后,理智逐渐苏醒,吴非也逐渐回过味儿来,林耀辉这一步做的实在太卖力了,他的眼睛里同时也夹杂了太多的情绪,她多少能看得出一点点了,他一定是想要掩盖什么,替别人掩盖! 吴非声音沙哑道,“你这是在替人顶罪么?你在护着谁?!” 林耀辉认罪认的太痛快,他一直是这样,将人引入歧意一直是他的把戏,她不要被他诱导。 林耀辉眉头皱的更深,眼睛更加黝黑,“就你那比蜗牛多不了多少的脑细胞,又在分析了么?如果我是你的话,会算算自己有几条命够用,而不是猜测对手还有没有仁慈之心,替人背锅。” 欲盖弥彰的说辞! 不过吴非还是摇摇欲坠,又心绪躁乱,她需要时间思考。她低着头喘着气,接着又抬头定向林耀辉的方向大义凛然道,“那我劝你不必手下留情,而我一定不会像你一样藏起来!” 林耀辉眼神果然变得很鄙弃,且还是那副对很多东西感到厌烦的鄙弃,“我知道你不会藏起来,你只会给自己贴个廉价的标签,然后找买家。” 如此不留情面,吴非感觉一股热血又冲上了脑门,只听他又说道,“我还知道你搭上了唐子铭那个滑头,而可笑的是,你并不知道你对他来说,用处到底在哪儿。” “你对其他人的了解,肯定多过对你自己的,因为你太用心思了!一个居心叵测,卑鄙到极点的人!”吴非想都不用想,他对唐子铭没好感,也绝对不会有好话讲。 这次林耀辉默默注视她良久,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才把话说出来,“你对他的价值就在于,他能利用你干扰我,要不然你们的友情你以为能值几两重。” 吴非先是心头一惊,又冷冷的笑了,原来是这样么,简直可笑又毫无意义,“可见是他天真了。” 林耀辉也惨淡的笑了笑,那表情甚至算是模棱两可,一时间竟让吴非又产生怀疑。他表现的如此薄情寡义,然而眼睛却如死灰一般落寞,真相难道并非如此?他总是口是心非的,那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想隐藏什么?! 吴非不遗余力的观察着他的脸,想寻找一点蛛丝马迹,可最终一无所获,颓败下来,而后后悔着刚才那两束花没砸到他的脸上,“你的想象力也仅限于唐子铭。” 林耀辉回视着吴非的审查,“我坦白告诉你,唐子铭属于头号危险人物,危险程度一点不比我低。” 被他这样打断,吴非捋一把头发惨白着脸发出讥笑,“真是没听过比这个更好笑的笑话了,对我来说,还有比你们姐弟俩更危险的人物么?” 盯着林耀辉那副耐人寻味的样子,她瞬时又升起一股恶趣味。她不该情绪失控,她应该恶心他,“还是你对我余情未了,在嫉妒唐子铭。” 果然林耀辉被这句话恍惚了一下,转而扭过脸瞥向远处,又口气稳稳道,“你愿意找几个,都和我没关系,唯一要告诉你的是,不管你找什么帮手,你都是在做赔本买卖。……不光赔本,还会搭上所有的东西,你仅剩的东西。” “我没有什么仅剩的东西了,早就没了。” 如果是指尊严灵魂之类的,吴非感觉早已经没有了,在爱他的过程里早就没了。一种怪异的心酸泛起,吴非微微眯起眼睛轻蔑回道,“不是你教我的么,要学会绝地反击,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要尽量一招致命,我现在就是学以致用。其实我在想,麦克斯可能就是你致命的地方。” 她最终回想起了这个模样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一头金发,她怎会错过这样重要的部分,他和林耀辉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 “我教你的东西那么多,怎么都没见你记住过。”林耀辉抬了抬眼皮。 吴非故意堕落道,“因为学坏是最容易的途径。” 莫名的林耀辉竟然又笑了,“愚蠢也许不是缺点,但有时候可能真的会要了你的命。” 吴非偏过脸,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痕,反驳着,“那你记不记得你说过,就喜欢这点蠢相,优缺点是相辅相成的。你瞧,曾经喜欢的部分,也会变成最讨厌的部分,这才叫人性的多变。” “麦克斯对吴庸做过什么,你心里比我清楚,敢和他合作,除了夸你胆子大,我没什么好说的。”林耀辉看了一眼吴庸的墓碑,摸了摸嘴唇,应该是想来支烟,但最终并没那么做。 稍后他走过来凝视着吴非,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根本探不到底!他的面具太多了,吴非看不懂他。 “还是不够高明,你不知道你手里最厉害的筹码是什么。”林耀辉上前一步,似是要离开,可又在吴非身侧停住步子,贴近她,然后高深莫测的望着她,冷酷而危险的,同时带上一丝诱惑,“你手中最有价值的筹码,可能就是我对你所剩无几的感情,好好利用它,没准儿能翻盘。” 吴非惊厥一般抬头与他对望,然而他黝黑的眸子意味深长,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见林耀辉说罢便潇洒的与吴非擦肩而过,离开了墓地,徒留一脸惊骇的吴非还在原地。 他到底什么意思!他的表情难以分辨! 林耀辉的背影逐渐消失于视野,一些已经崩到极限的情绪也就此被揉碎,颓然的挥散。吴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液一般,虚弱到快要站不稳。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必然在隐藏一些东西。 残阳与黄昏笼罩着地上破碎的影子,而这具破碎的身体仿佛都要被风吹走,已经有太多的恨意和痛苦,它再也无法多承载一分,它需要得到纾解。 吴非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飘忽到失真,直到顾准邢迟迟不见她回来去接她。她不得不怀疑,甚至又开始矛盾,她细细揣摩着,想找到一点线索,好证明林耀辉言不由衷,哪怕这个人冷酷无情,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也许没那么简单,也或许,她仍是无法将吴庸的死与林耀辉联系起来。 吴非愣愣的发呆,对顾准邢的问话充耳不闻。她需要缜密的思考,还需要证据,可很长时间不能平静下来,脑子里不停地天人交战让她感到疲惫不已,最后静静的在座椅上沉沉睡去,像是累了太久。 其实林耀辉没有说错,他应该什么都知道。还有另一个人一直在吴非的生活里打转,那就是里昂,她一开始只是想利用里昂的关系,不过时间久了,来往密切的同时生出一些不一样的感情,但她知道那与爱无关。 “我只是太难受,不想一个人罢了,我想有人陪着我。所以我在利用你,把你当做疗伤的狗皮膏药,等伤好了我会毫不留情的撕掉,扔进垃圾桶。” 这是吴非对里昂赤裸裸的袒露和警告,然而这人却越挫越勇。 “我不在乎,哪怕你是在拿我填补空虚,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只管说一声,我会自动消失的。” 吴非皱起眉头,“我的心已经被撕碎了,伤口又长了老茧出来,对于一个没有心的人,你感动不了我。” “我说了我不在乎,而且我相信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里昂的脸很纯净。 也许他说的没错,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包括难以抚平的痛苦。 第159章 “猜猜我在哪?”路显语调相当邪恶。 电话另一头传来聒噪的声响,应该在是一个热闹的集市。 林耀辉慢慢走到窗户跟前,脑袋飞速运转的时候,他常习惯这样眺望远处,“你知道我在哪里,如果想通了,随时都可以找到我。并不困难。威廉。” 对于路显的来电,他一点都不意外,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变成一颗定时炸弹,而他一直在等他开口说出一个条件,一个他们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并将之前过往恩怨彻底平息掉的条件。 “你当真是把我当白痴耍啊!去找你,还有活路么。我得拉上一个垫背的。”路显终究沉不住气先嚷嚷起来。 “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还用大惊小怪。”林耀辉微微蹙起眉头。 对面重重喘息后,道,“林耀辉!你真的很够格用阴毒这个词!” 沉寂片晌,林耀辉轻吐慢语,“把我说的阴毒,你自己就清白了么,威廉,你一手布的局,就等我跳进去,好把我生吞活剥。只不过你动作慢了点。” “没错我动作慢了点,可见你是一直堤防着我,还想借老头的手把我杀了,计划的天衣无缝。”路显自知什么都瞒不过,干脆摊牌,“我一直都很欣赏你这种特质的,你该知道!滴水不漏的可以把一个人干掉。可惜我命硬的很,居然能在你的计划里,做个漏网之鱼。” 林耀辉长吁一口气,像是在感叹曾经亲厚的两个人却到如今这种地步。 而路显在长久的沉默后诙谐道,“你外甥女在挑花瓶呢,她身边的新男友看着可比你年轻多了。” 林耀辉即刻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路显,你想要什么,直接讲,不要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他不紧不慢说着话,仿佛很从容,路显却发出了鬼魅般的笑声,“我能活着已经是命大,老天不绝我,不过你现在才来问我想要什么,是不是迟了点。” “只要你开口,就不算太迟。” “你想的好容易。所有事情栽我身上,钱你全部吞下去,你也不怕噎死自己!当初做完这些事的时候,是不是就以为万事大吉了呢。可惜我没死成。” “那依照你的说法,我就该装聋做瞎,然后等着变成你今天这样,拿命来搏一把?我不过是提前做了你想做的事情,威廉。你以为你的那点伎俩不会被发现,但遗憾的很,发现了,而且做的天衣无缝。就像你欣赏我那样!”林耀辉沉着气,又手速极快的敲击出信息,同时继续和路显说话,“你不该感到意外才对。可能你一直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没有你算计不到的东西,但还是输给我了。” 再抬手看了看时间,林耀辉换上另一种口气,“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人要输的起。不过你还有的救,没输到一无所有的地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现在还可以跟我谈条件,至于谈判的结果怎么样,要看你怎么选,看你想要什么。要一条绝路,还是一条生路。” “好!数你能说会道!不过,我还有路可走么?!”路显狂放的笑,肆无忌惮,“你不用再说的天花乱坠,我现在只要你痛苦!我就赢了!” “你不背刺我的话,我们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林耀辉低头看一眼信息疾速往车库奔走,“威廉,你也说了,天不绝你,而我也觉得你说的对,我该放你一马,所以你还没到绝境,你现在想要什么,把握机会,我们可以坐下谈,不管什么样的问题,一定有解决的办法。但是如果你不肯,一定要闹的不可收拾,那就准备好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我已经一无所有,我怕面对什么,怕你对着空气发火么?”路显发出阴险的嬉笑声。 “不,我不会发火,但我会让你明白,如果你放弃眼下这个机会,你不光什么都不会得到,而且我保证,下半辈子你最大的奢望就会变成,可以安全的躲在哪个臭水沟里,然后每天盼着有人会往你的碗里丢个五毛硬币,尤其揪心的是,你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诚惶诚恐。连做梦都怕梦到我!!” “是你怕了吧,林耀辉!你永远都这么十拿十稳的样子,可我听出来你紧张了。”路显狂笑起来,那笑声里夹杂着痛快的得意,“还真是个情种!” 事实也的确如此,林耀辉浑身肌肉发紧,这是一场亡命徒的复仇。 “这么多年要说,我也算是了解你一点儿。……”路显语调流露出得意忘形的悠然。 然而电话那头突然间沉寂下来,过了一阵儿再次传来的声音,已经透着冰点的残酷,隔着听筒都好像感觉得到,仿佛不属于林耀辉的声音。 “不,……你不了解我,……你没见过我杀人的样子……路显,……这是你跟我之间的恩怨!” 来自林耀辉的死亡威胁,路显有过一瞬的犹豫,最后还是不为所动,“你和吴非那点脏事,以为我不知道的么?” 他轻蔑的干笑两下,转而带上失望灭顶的叹息,“我现在一无所有,耀辉!……一无所有……你认为你这点恐吓能有多少分量?我现在是连命都不想要的人。” 路显轻轻叹一口气,仿佛是临终的告白,“其实我没想那么贪的,可是,莉莉,身家高的我攀不起。她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这么想拥有一个女人,所以我要让自己配的上她,让他父亲无话可说。我知道很多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既然无心,又何必抓着不放。你真的很不地道。……说到底你对她只是利用,我对她才是一片痴情,不过很可惜,她看不上,她喜欢谎言。” 说到此处,路显气息微颤,片刻后声音又洪亮了起来,“我很好奇一个问题,耀辉,如果今天完蛋的人是你,不是我,她会怎么样?对你死心塌地?还是就像我如今的下场,避如蛇蝎。如果换做你一无所有,怕是不能够这么绝吧。她对你多少还是有一点真情的。” “她的心只有她自己,不会有你,也不会有我。”林耀辉的声音已经沉到了底,“但现在你有机会跟我要你想要的,你想要什么。” 路显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以表示对他说的话不感兴趣,“我们的距离不算远,你一定懂我在说什么。” 路显眼睛四处搜寻着,尔后继续威胁道,“你跑快点的话大概三十分钟就可以赶到,尸体应该还热着。” 第160章 “路显!我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林耀辉丧失掉最后的耐心,非同寻常的冷血道,“在这世上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个妹妹,双亲也健在……我知道你家的门牌号,门前种着梧桐树,就连你养的宠物狗是什么样的毛色!带什么样的狗牌!我都知道!……” “我死了,他们没了倚靠,倒不如跟我一起走。”路显的话没有温度,口气已然生无可恋,却还是笑的越加丧心病狂,“我想你现在,应该,大概,有我的位置了吧,至少差不多可以确定范围,以你的办事效率。” 路显扫视一圈有些烦躁的皱起眉,“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你得抓紧时间飚速!看吧,不是只有你可以把什么都计算的分毫不差,现在我也会玩这套让你心跳的把戏。没有人是无懈可击的,林耀辉!我知道你的命门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到数不清的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我要你痛不欲生!!”路显阴森的笑着,说完这句话后便挂断了电话。 林耀辉听着耳旁传来的盲音一时间竟忘记动作,接着下一秒拨了吴非的号码过去,响了好一阵儿才接通。 “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吴非轻轻柔柔的声音,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陌生感。 林耀辉急急道,“你在哪?!” 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质问,吴非有些顿住,现在他们似乎势如水火,又像两条平行线,谁也不会侵入谁的生活,尤其不会主动联系她这件事上,没有变过,但他总是出其不意的动作。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林耀辉声音很重。 “闹?”吴非回过神,“你说的幼稚了,林先生,我都不明白你这么莫名其妙联系我,是要干什么。” “吴非!”林耀辉口气凝重的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吴非太阳穴突突跳着,通常这种时候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她似乎都可以听得到林耀辉略显不稳的呼吸和狂躁的风速。 “你很了解我!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我不会突然给你电话。现在!告诉我你的位置!” “我不了解你,一点都不!” “单凭冷血无情这一点,你足够了解对么?”林耀辉故意说道,“那么现在我会主动联系你,说明事态非常严重!” 对面沉默的让人揪心,林耀辉不得不大声道,“不要意气用事,告诉我你在哪儿!” 这不寻常,吴非感觉的出来,林耀辉从未有过这样气势汹汹的口吻,从来没有!这不是他说话的样子,即使天塌了也不会动一动眉毛的人。 吴非一动不动,身旁的里昂察觉出异样关切的问着,“怎么了?” 吴非看他一眼微笑着摇一摇头,然后对着电话说道,“你想耍什么花样?” “见面后我会告诉你。” 片刻,又是没有动静,林耀辉终于忍无可忍吼了出来,“快说你在哪儿?!” 吴非被吼的一个激灵,又犹疑一瞬,最后报上地址。 “我马上就到,不要去人群密集处!也不要把自己暴露在外!找个隐蔽一点的地方等我。”林耀辉声音有明显急促的喘息。 吴非没有应声,而是看看手表后慢慢道,“三十分钟,过了之后,你不必说,我也没必要听了。” 三十分钟!任何时候这四个字都没有此刻显得这么紧迫又讽刺。 吴非、路显给的时限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林耀辉如疾风一般狂奔,很快他车后便跟上好几辆警车,他将无线耳机挂在耳朵上继续拨打吴非的电话,但那边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人再理会他的焦急。 半上午的时间吴非选来选去始终没挑到一个满意的花瓶,东逛西逛好一阵儿什么也没买,唯有最后一通电话让她显得心神不宁。里昂不多话,好脾气的陪着,吴非有点过意不去,她记得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会精细到一个不如意的花瓶都会让自己如此呕心,或者这没来由的气根本不是因为花瓶,她就是想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罢了,因为林耀辉说过,别去人群密集的地方。 她知道如此逆反的行为很幼稚,而林耀辉不同寻常的告诫,一定是有什么危险在逼近,然后她又后悔自己承诺过三十分钟。他们之间已经不值得任何一秒钟的等待,她却仍旧在这里游荡,可能从某种潜意识里她希望有什么意外发生,而她又如此鄙薄这点私心。 不耐烦的放下手中的花瓶,吴非抬手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我不打算买了,这里挑不到满意的,我想改天去别处看看。” “没关系,你想什么时候都行。”里昂看得出自从接了一通电话后,吴非就显得心不在焉。 “嗯。”吴非点点头,“走吧。” 因为逛的时间太久,离停车的地方不知远了有多少,里昂商量道,“不如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停车场,然后再开过来。” “不用,我们就当散步好了。”吴非不在意有多远。 “ok!”里昂心情正好,这难道不是约会该有的样子么。 熙熙攘攘人流中吴非看到一辆餐车卖着饼,瞬间又勾起一些被她狠狠丢弃掉的记忆,一切都仿佛是昨天,林耀辉还侧身站在那里,端着一杯热饮,而她正深深眷恋的望着。 吴非甚至是无意识的问里昂,“饿了么?” “那里不是有个餐车吗?”里昂愉快的指了一下,只是转头便看到吴非略微发怔的双眼。 他正要张口询问,只短短一瞬,突然冒出来两辆汽车,以极快的速度擦过吴非身边,然后在远处激烈的碰撞到一起,发出震天的响动。而在刚刚千钧一发的时刻,幸好他眼疾手快,将吴非一个转身先抓了过来,不然吴非定会因那飞驰而过的引力卷入车轮底下。 惨烈的轰鸣与碰撞响彻动天,令吴非短暂失神,她看着里昂的嘴巴在动,好像是在问她,“你怎么样?” 吴非又转头看向不远处。 毋庸置疑这将是一起严重的车祸事故,其中一辆被撞离了车道,躺在林荫丛里,另一辆则撞到了混凝土的柱子上,引擎盖已经炸开惨不忍睹,目前还没起火。 吴非认得那辆撞到柱子上的车,没人比她更熟悉了,那是林耀辉常开的一辆黑色小轿,以速度着称。 此时车门已经被挤开,林耀辉半个身子歪躺在车门外,下半身卡在车内,也不知道是身体的哪个部位受了伤,鲜血正源源不断的往外涌出,并由驾驶座流到了柏油路上,像是关不住的水龙头一般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第161章 这几秒钟对吴非来说过相当漫长,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再次扑面而来。 林耀辉紧紧闭着双眼,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哀伤,在涽染的鲜血里显得如此平静,就好像是睡着了,又或者是已经死了。 而这一切又像是一针强烈的致幻剂扎到了吴非的心脏里,虚晃,失真,痛苦,再到麻木,麻木到只想死,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情绪,只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里,唯一清楚的念头是,她不想看见林耀辉死在自己面前,至少不能在她眼前。 吴非无知无觉道,“我没事,他怎么样?” 紧随其后的警车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似的,紧张而有序的进行着救援。 “那人是你的朋友对吗?我见过的。”里昂也看见了车里的林耀辉,他见吴非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一语不发,只以为是受惊过度,“会没事的,你不要担心,会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他不会死的。” “我不知道会这样……”吴非像是痴人呓语,“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谁都无法预料。”里昂一边安慰。一边将她揽在怀中。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吴非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脸上蒙着氧气罩的林耀辉抬走。她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痛苦也好,生气也好,总之有点表情就好,可她什么也看不清了,雾蒙蒙的水汽弄花了她的眼睛。 里昂开着车也往医院飞奔,此时的他才觉察到一些异样,“他会没事的。” 吴非坐在副驾驶上一路发着抖,炎炎夏日她却感觉从心底透着寒意。当意识到一个人的身影可能将会从生命里彻底消失时,他的好和优点都会被无限放大,而所有的愤恨与不甘心,都暂时被淡化,随之而来的心痛不断发酵,令吴非愈加纠结难受。 她不能去急救室外等候,那会让她喘不过气,她静静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任凭几个小时过去了,像个石雕一般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有当里昂出现的时候,她才会极其警觉的瞪圆了双眼看着他走近,然后不敢开口问话。 里昂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心情有些难以名状,那些敏感的不易察觉到的信息,被他一笑而过忽略的,此刻都无比真实摆在眼前,这个正在被抢救的男人和吴非有着不寻常的关系。眼前的吴非让他感觉极其陌生,惨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双唇也都昭示着他要说出的任何一个字,都仿佛会让她精神崩溃。 最终吴非颤抖着嘴唇张口问道,“他死了吗?” “没有,还在手术。已经有好多人围成一团,如果不是亲属,可能不太容易知道最新的情况。” “哦。”吴非舒出一口气,好像劫后余生的人得了一丝喘息那般。 “你要进去看看吗?” “不要!”吴非想也没想,大声嚷道。 “我觉得你应该进去看一看,否则我知道你这一晚都睡不着。” 吴非猛然抬首盯着里昂的眸子,无可反驳。她知道他是个聪明人,已经觉察出哪里不对。 “不用,林耀琳很快就会到。”她解释一句,“也就是我父亲的前妻。” 两人均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听里昂审慎道,“我不了解你们之间是什么样乱七八糟的关系。对不起,我这么讲话。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而且我现在还很确定,你不喜欢我的原因,跟躺在医院的那个男人有关。” 吴非抬了抬眼皮,不说话。 里昂看一眼医院的大门继续对着她说道,“吴非,我不是要教你怎么处理感情,但不管怎么说,人面对自己,至少应该诚实。” 门铃急切的响着,不用猜吴非都知道是林耀琳,她找她,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两天了,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48小时,吴非将自己憋闷在屋子里,没有上班,拒绝一切事情,因为无论她醒着还是睡着,脑海里都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震天的响声,破碎,碰撞,燃烧零零碎碎的,已经将她折磨的有些意识涣散,林耀琳的出现,也许能带给她解脱,或死或伤现在都会有一个结果。 结果!她又想起林耀辉,他曾说过的,所有事情都将有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必须有人承担。 门打开的一刹那,四目相对,林耀琳眼底由惊异再到宽慰的神情,也尽收吴非眼底,她知道她现在蓬头垢面有点不人不鬼,没几个人见了会不吃惊,而这副样子赤裸裸的说明她所遭受到的打击,这给足了林耀琳谈判的筹码。 当然对吴非而言林耀琳的表现也说明了一件事,林耀辉他还活着。 “我们能坐下来谈谈么?”林耀琳表情和口气都相当虔诚。 吴非侧过身子,林耀琳携她最亲信的助理冯增进门,她先是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选择在沙发中央坐下,“这里太委屈你了。” “有什么话直说吧。”吴非打断她,她没什么心情寒暄,还是省去这些过场的好。 林耀琳对吴非这种态度早有准备,“处了那么多年,我们也没培养起什么感情,你心里一直是排斥我的。” 吴非面无表情道,“后来的事情也证明我排斥的没有错。” “但凡事都有因有果,想必你现在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吧,所以事到如今,在争论是非对错已经没有意义了。”林耀琳依旧巧言辞令,一句话就把所有矛盾掩饰过去。 “耀辉他……”林耀琳哽咽着,又拿起帕子捂住嘴,似是用了极大的忍耐力,“他情况不太好。” 林耀琳说的悲伤且缓慢,并且希望这悲伤也能感染到吴非,“其实从始至终我都是,反对你们俩的,可我现在没有办法了。” 她两泪纵横,絮絮叨叨,边哭边说,“他现在还在重症监护,不知道能不能挨过去。我只求你去看看他,什么也不用做,就是去看看他。我是他姐姐,我知道他最想见谁,即使闭着眼躺在那里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他不善表达感情,但不代表他没有心的。” “有心?”吴非突然讥笑,让悲呛的氛围变味。 原本有一丝颤动的她,竟被最后一句话刺激到了,她抖着唇笑道,“有心!真是天大的讽刺。你们姐弟真是搞间谍的好手,不对,是一双影帝影后,为报仇雪恨在我们家蛰伏十几年,不是一般人的心性。尤其是你!和我爸做了这么些年夫妻,最后还是能下得去狠手!还有吴庸叫了你那么多年小妈!现在你跟我谈真心,我对这样无耻的要求,无话可讲。你走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场车祸是因为什么?”林耀琳尖叫道,被说起和吴伟钟这十几年的婚姻,深深刺到了她的神经,嘲讽林耀辉的忘死救命更是! “我当然知道,你刚才不是也说,凡事有因有果。” “你要真知道就不该这么说!路显是去要你的命!耀辉为了救你,拿自己去撞的他!!” 第162章 “我和路显,能有多大的交集,以至于他要撞死我,你是真把我当傻子愚弄啊!为你弟弟能不能醒来,能不能活命,来求我,你都不能说句实话,说些发自肺腑的话。”吴非倒抽一口气,一些哽在心口太久的东西,统统对着林耀琳发泄了出来,“在你这里,真情是可以拿来嘲笑的,真心是可以利用的。原来我这辈子讨厌你这种人不是没有理由!” 吴非的目光太灼热,林耀琳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又往后摇摇晃晃退了退,“好!,错的都是我,你想我怎么跟你忏悔都行,想怎么样都行!” 说着她慢慢坐下去曲起一点膝盖,仰视着吴非,做出祈求的样子,“你父亲的死与我有关……吴庸的死确实是意外,谁也不想,但你也可以算我头上,你想要我怎么样都行!你想我怎样,你开口!我绝不会说不!可是耀辉……” 林耀琳拖着哭腔,声音不能连贯,“很多事与他无关的……他一直都是……于心不忍。请看在他舍命救你的份上……能不能……” “不能!!你们俩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吴非报复到,林耀琳此刻痛苦的样子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止疼药。 “你说什么?!”林耀琳撑圆一双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木楞一瞬她转而彻底豪豪痛哭着叫道,“他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他……就算……再怎么伤害了你……不管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和你们都两清了!” 林耀琳的哭吼声响彻房间,这是吴非从没见过的失态的林耀琳。 吴非嘴唇轻轻扯动,却最终未说话,仅是看着双肩发抖极度悲恸中的林耀琳怒瞪着自己,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仿佛这两天的时间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感官。 待林耀琳渐渐止住了哭腔,吴非轻飘飘地开口,那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也好,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了,你们林家和我们吴家两不相欠,我在没有理由对你们姐弟指责了。” 林耀琳定定凝视着吴非,她痛哭流涕跪地哀求,依然没能唤起这个女人一丝心软,“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就算是个陌生人救了你,你也不能这样说话。” “如果是陌生人,恐怕我不光得说点好听的,还得连跪代谢。可惜你们不是!我没求你来,更没求他救我,现在这样的结果,只能说天道轮回,怨不得谁。” 一句天道轮回令林耀琳瞬间爆发出怒吼,“耀辉都是为了你,才搞成这样子!你现在连看一眼都不肯!!这叫天道?!” 吴非极轻极轻的回应道,“他死了的话,我会去上炷香的。”仿佛说话的人,都不是她自己。 林耀琳猛然起身扑向吴非,攥住她肩膀一字一顿的逼问,“你怎么就这么毒!这么毒!” “我要是毒蛇,那你就是蝎子,我们谁也别笑话谁。” “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白痴!自以为是的蠢货!知道哪里最适合你吗?精神病院!这个世界不适合你!”林耀琳怒骂到,接着又痴痴的哭起来,“只有耀辉这个傻瓜,觉得你感情丰富,觉得你珍贵。他这个傻瓜!!” 可是下一瞬她更加死死的抓住吴非,想要捏碎她,“你会不得好死的,吴非!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林耀琳怒瞪一双血色的眼睛,像是要剜出吴非的心脏,“什么叫天道轮回!这才是!你会不得好死!吴伟忠会断子绝孙!这才是!你父亲才是!” 一旁林耀琳的贴身助理冯增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也看出眼下情形有些不对头,他冲到林耀琳身边一把将她拦下,然后劝阻道,“冷静!琳!你必须冷静下来,你弟弟还在医院,他需要你。” 林耀琳挣脱不过冯增的掣肘,但又不甘心这个始作俑者还能若无其事的站在这里,而林耀辉却生死未卜。她死死的盯住吴非,带上诅咒一般的口吻说着,“怎么算两清?永远不会两清!我还没和你父亲离婚呢,很意外吧,我会以你父亲遗孀的身份,一直活在这世上直到死!” 林耀琳笑的残忍无情,“我们的关系依旧亲着呢,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继母,而耀辉,还是你的小舅舅!!所以不管他是什么样情况,是死是残废,吴非你记着,你和他的身份不会变!我不会原谅你!你们两不光这辈子不能在一起,下辈子都不可能!下下辈子都不能!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没有好下场!” 接着林耀琳又癫狂起来,“啊!我的耀辉,他拿自己给你们吴家殉葬啊!” “他这是在报复我啊!我的弟弟!他在报复我!!” 林耀琳越哭越疯癫,明显的状态不正常,冯增扶着她摔门而出,留下吴非一个人呆立了很久,然后像抽干了气息一般颓然的瘫坐到了地上。 路显怎么找上她的,吴非心里很清楚,无外乎拿她当筹码,或要挟或报复,总之和林耀辉都脱不开干系,种种巧辩的言辞她不是不会说,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也没有任何力气在去争长短。 “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吴非自言自语的呢喃。 是的,还有什么意思,我欠你的,你欠我的,我欠的多,你欠的少,恨不得把这些腐烂的恩怨拿到秤上去论斤称两都闲不够,像一出荒诞又残酷的闹剧,而这些痛苦会像阴霾一样纠缠着他们,不会因为甘不甘心而驱散。 “还有什么意思。”吴非呢喃着,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神经质似的一会笑一会哭,一把又一把的抹着脸上的泪,终于哭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什么时候天又亮了,里昂进门看见失魂落魄的吴非呆坐在地板上急忙扶起来,这两天温度骤变简直像是在配合着人的心情。 “你没事吧?这种天气还是不要坐地板,这个房子暖气不是很好。”他抓着吴非的手臂感觉像冰块一样,“出什么事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想休息一会儿。” “别骗我了,你这鬼样子谁会信。” 吴非麻木的笑了笑,“今天……”她想了想,云淡风轻的说着,“不对,是昨天,我的继母来过,我们吵了一架,所以心情不是很好。” “哦,下次如果她再来的话,我建议你把门锁好,然后叫安保。”里昂将她带到卧室,“你现在还是去睡一会儿吧,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吴非确实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但她极力稳住身体冲里昂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你不用总是往这跑。我喜欢安静。” “但是今天你赶不走我,我看得出你不太好。” 更深露重的夜,吴非浑身透着彻骨的寒,但这寒意远不如心里的刺痛更难受,她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床边双手抱着胳膊不停发抖,眼泪糊了满脸却哭的无声无息,或者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哭。憋了两天的泪水和情绪像是在这一晚发泄出来了,不一会儿枕头就已经湿透了,左手腕连接着心口一路莫名的绞痛,吴非感觉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将死之人,可能都挨不到天亮。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是睡,总之恍惚间,没有时间的概念,并且迷蒙中她好像还看到了林耀辉,在她床边附下关切的目光,然后又悄然离开。她想抓住他衣角,却没能抓得住,他的身影和动作总是那样的轻,仿佛不像个人类,像个幽灵。 不一会儿吴非又醒了,不过这次真真切切看到的人,是里昂,在看看周围白色墙壁和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她知道自己是在医院了。 “你一直在发高烧。” “哦。”吴非有气无力的应道。 “林耀辉没事,他昨晚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就在你烧的不省人事的时候。” 听到这句保证,吴非重重叹出一口浊气。 里昂倒了一杯白水递到她手里,她的样子憔悴的像鬼魅,嘴唇干裂翘着死皮。 “我想这个消息对你来说比退烧药管用。”里昂调侃着但不带任何蔑视,他注意到吴非的瞳孔有骤然的收缩。 “是吗?如果我现在说他的死活与我无关是不是很假。”她不能否认,当听到林耀辉已经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一股热血由心脏涌向全身,并伴随着久违的放松,席卷而来一阵困意,她感觉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还能说自己笑话,那应该是好多了。等挂完这瓶营养水我就送你回去,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谢谢!”吴非眼神看着别处轻柔的说了一句。她不好意思去看里昂的模样,她用了最卑劣的手段去拿这个人当虎皮膏药贴自己的伤痛。当所有的秘密都被掀开时,他没有选择抛弃而是伸出援手,这让吴非无地自容。 “别对自己这么苛刻。好好休息吧。”里昂模样平静而淡然。 第163章 齐潇素走近了一些,她想看清楚。 在确定林耀辉确实是昏迷不醒以后,她才真正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她表情复杂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我真的不敢相信,眼前虚弱如你,竟然是我曾经爱过的人,在这里奄奄一息。” 这段长达数年的关系,爱恨纠葛到好像一场猫鼠游戏,而显然她被他耍了。 齐潇素俯下身低下头,贴到林耀辉耳边,丝丝嘲讽着,“你舍命救的人呢,她在哪儿?!”下一刻又慢慢直立起身子,辛辣的继续道,“她连看都不肯看你一眼!!有没有感觉到很悲凉?不过我心里倒是平衡多了,可惜的是,你现在跟植物人一样,不会有感觉。” 没错,床上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更看不见,而她又何等不甘! 齐潇素凄然又是凌厉的笑着,“你在吴伟忠投资的能源公司埋了炸弹,就等着我爸爸上钩。你知道他可不像他外表那么清心寡欲,所以等着他吞下它,好撑死我们。可惜没能如愿。你小看我们齐家了,虽然伤了点根基,但我们缓得过来。” 说罢她又皱眉,深深注视着林耀辉的脸,仿佛陷入沉思,“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想扳倒这么多人。你太自不量力了!” 旁边的仪器还在发出规律的响声,齐潇素失神了片刻。 她一直觉得整件事不可思议,因为她自认为看透了每个人,“唐凯的日子就不比我们好过了,他得给吴伟忠陪葬。你想要吴伟忠永无翻身的可能,顺带搭上齐家和唐两家,是这样吗?或者你还想要点别的。我真的觉得,很难理解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所有人!” 然而病床上的人无法回答她。林耀辉的脸如死灰一般没有生气,若不是胸口还在起伏,甚至都会让人觉得他已经死了。 顺风顺水的人生,让她自信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尽在掌控,可林耀辉却大大的给了她一巴掌。 “怪不得威廉叫你棋师,你真的很爱下棋,密密地织了一张网,居然把这几个老江湖都给套住。你真行!透析人性的手腕和你做生意的本事都一样炉火纯青,可现在呢?不是一样套着呼吸机!” 齐潇素心中的火无处发泄,她真恨不得把林耀辉揪起来,让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带着呼吸机,每喘一口气,都是在靠机器续命!你心心念念的人又在哪儿?!除了我!还有谁看你一眼!” 一直以来她都是高高在上的,从未觉到有一天也会被人践踏的如此体无完肤。 “吴非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货,这点毫无疑问,而你却对她相当着迷,这曾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后来我想通了,我可能把你想的过于复杂了,归根结底你也难免俗套吧。青春美丽的少女,哪个男人不爱呢?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齐潇素表情高高在上,俯看着病床上的林耀辉,尽管他听不见,她还是要羞辱他,“所以下贱的人!连口味都是下贱的!” “你不值得我费心思,费心的,想把你从下层的泥沼里挖出来,你就适合,呆在那种地方!” 齐潇素说到有点激动,她需要冷静,遂抽出一根烟点燃,可吸了没两口,依然觉得无味,便随手按在林耀辉无知无觉的胳膊上,狠狠将它熄灭。 可是眼看着林耀辉毫无反应!她又变得痛苦而纠结,“你一手经营下的这些,却没办法享受胜利果实,不是很可惜么?所以你要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我总是在你面前展现出完美的样子,可能给你了错觉,那并不是真实的我,林耀辉,你要醒过来,我会让你见识到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再桀骜不驯的东西,也有套它的嚼子,让它弯下脖子!我不信没办法驯化你!……我要让你俯首帖耳!即使敲断你的脊梁骨!也在所不惜!” 此时林耀琳突然进来,他们互相看到对方都有点意外,不过尽量保持礼貌,“谢谢你来看耀辉,但我觉得他还是需要安静休息。” “他一直都很安静。”齐潇素没什么表情,连话语都是凉薄的,对林耀琳也不再是过去的态度,“你也不用谢我,我们还没解除婚约,他依旧是我的未婚夫。我也不会解除,只要他没死,我的婚礼就要如期举行!哪怕新郎是个植物人。” “以后再说。” “日后有的说!” 齐潇素的态度点燃了林耀琳的怒火,“你还想要干什么?他都已经躺在这里昏迷不醒!你们得到的还不够多吗?” “你真的很不了解你的弟弟。”齐潇素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我想你们都不如我了解他,而且我很确定他并不期待你来探望,这里不欢迎你。”林耀琳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表现出成熟老练又冷酷的样子,扞卫着林耀琳。 齐潇素略有惊讶,眼睛在林耀琳和小伙子身上转一圈后,什么也不说的离开了。 “他会不会,永远都醒不来。”林近望着病床上的林耀辉。 他对林耀辉的感情很深,林耀琳从他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得出,“不会!你舅舅,他……” “在我心里他就像父亲。”林近端着下巴,俯视着病床的人,“我很崇拜他,但这一次真的让我有些失望。” 林耀琳还在揣度着他的意思,林近再次开口,“最后一次碰面我们闹的不太愉快。我让他很生气。现在我只想跟他说声对不起,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见。” “他可以听得见,而且我敢保证他从没生你的气,他那么疼你,怎么会怪你。”林耀琳又觉得难受起来,按着自己的胸口。 “是他自己开车撞上去的对吗?”林近盯着病床上的林耀辉。 林耀琳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沉默着。 林近却冷淡地笑了笑,“没人能搞定他,我一直这么觉得,除非是他自己想弄死自己。为了一个女人。” 林耀琳穆然抬首看着林近,他的儿子对她来说一直是陌生的,现在尤是。 “你们姐弟俩真的很不同。”林近说话的口气与他的年龄很不符,他的眼神仿佛能轻易透析出他们所有人的想法,“说真的,妈妈,你只是看起来柔软,但其实很坚硬,而他看起来很坚硬,但其实优柔寡断。这种不该有的软弱,经常让他自己陷于困境。”他目光凌厉的瞥向林耀琳说道,“我以后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林耀琳吃惊的望着自己的儿子,叫了一声,“欧文!” 林近和林耀辉很像,非常像!无论言谈,还是举止,亦或是那过度早慧的眼睛!但又有一些她说不上哪里的地方,有一些不一样了,他站的视角很高,用词也让林耀琳感到不舒服,同时显露出的过分的成熟,更是让林耀琳相当讶异。然而这些不一样的地方,终没能让她高兴起来! 第164章 自从康复以后,吴非已经有很久没再见过里昂了,她甚至算了算时间,原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其实双方心里应该都明白,那标志着他们短暂的关系就此告吹,可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起他,因为他太好了,可她不能也没有任何借口再联络他,联系任何人都不行。直到有一天里昂的叔叔麦克斯找上门,堵在吴非回家的路上。 “和你见上一面真的很难。” 吴非先是震惊,再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见你。” 麦克斯跟上去,“虽然我的助理已经清楚表达过你的意思,但我认为那是他无能,所以我主动来找你。” “你真该听你助理的话,不要自取其辱。”吴非不给对方留一点颜面。 “我做事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而通常让我主动上门去找的人,也不多。” 吴非停住脚步,侧着脸斜眼看他,“让你屈尊了。当然你绝对会以为你高高在上,但其实在我眼里你跟阴沟里的老鼠没有区别。不对,你还不如那些老鼠。” “你有理由恨我,理所当然。” “那就麻烦你省省口水吧,少演戏了,我也不想在看到你。”吴非拉一下肩膀上的包不再搭理他,大步流星往前走着。 麦克斯在她身后大声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能满足你,但前提是我们需要谈一谈。” 他不说倒好,这一说瞬间点燃吴非的怒火,吴非回过身走到他面前恶狠狠道,“不论你想说什么,对我来讲都狗屁不值!” 麦克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但他还是很效率的忍了下去,然后准备上前再次游说,吴非却没给他机会。 “你以为你想说什么,很难猜吗?”吴非双眼无须遮掩,充满憎恶,“我敢打赌你的开场白一定会是,你弟弟的死,我很遗憾,但与我无关。知道我怎么回答你吗?你去死吧!!” “我很清楚,我是始作俑者,没能控制好事态,也没预料到会失控,这是我的失误。”麦克斯双手插到裤兜里,即使认错也依然派头十足,“但只要你稍稍动动脑子就该明白,最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那个藏起来的人,那个懦弱的男人,他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没有承担起责任!”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无耻的为自己开脱的说辞。”把吴庸的死归结为一场失误,吴非恨的咬牙切齿,“一条人命,一场失误,得是多么没有心肠的魔鬼才能说出来的话。” 麦克斯振振有词道,“谁都不想发生意外!而那个杀死你弟弟的疯子也不是我放进去的!我是说过我送了大礼包,但不包括那个疯子,他只是这段连锁反应链条上的一个阀门罢了。而这段连锁反应还没有完!” 吴非真想冲他吐口水,不过她知道即使吐了也打发不走他,但她不想再听他废话,冷冷道,“你想要干什么?” “我需要你的协助。”麦克斯走上前,表现出十足的诚意,“我缺乏有力证据。那个属于你我的敌人,他游走于边缘地带,很狡猾。” “你希望我帮你,找证据?”吴非口气诱使。 “你看不到你的价值,但我可以。”麦克斯双目蕴含着蛊惑的力量,可惜对吴非不起作用。 “来吧,让我试着说说你的计划。”吴非轻蔑的笑起来,“你想利用我,跟林耀辉重修旧好,做个间谍,好盗取你想要的东西。” 麦克斯不反驳,吴非继续道,“你先挑拨离间,再拉拢我,然后不用费任何心思,冒任何险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在你害死我弟弟之后。真的,电影都不敢有这么大胆又不要脸的想象力。” 吴非没有发现自己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一个人,她的眼睛也好似有一股火要喷出来,恨不得将面前的人烧成灰烬,“我在里昂面前没有说过一句非议你的话,所以识趣的话,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即使你是他的叔叔。如果再骚扰我,我会要你好看!” 提到里昂,麦克斯表情冷冽又怪异,他看了看远处又将目光移到吴非脸上,隐忍着,“你再没有机会跟他说话了!” “你什么意思?”吴非察觉到了他话里有话! 麦克斯的眼睛射出两道灼灼的光,盯住吴非,道,“他死了。”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一样在吴非头顶炸开!一股强烈的悲恸由心脏奔涌而出,不可能,吴非差点就说出口,但面前的人在恶劣,她也不相信会有人诅咒自己的亲人。 吴非感到天旋地转,又无从着力,阵阵寒风吹过掀起她的风衣,让她身体也仿佛要随风摇曳,然而却始终吹不散这世事无常的悲凉,和心中凝聚的痛苦。 不过麦克斯与她不同,他的愤怒已然盖过了他的痛苦,“很意外是么,对,没人告诉你,你不知道,因为你除了把他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之外,你对他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麦克斯说的没错,吴非的良心更痛,但她不能让自己痛哭出来,她不要在这种人面前哭。 “非正常死亡,明白吗,是一场蓄谋!我知道我的过往充满泥泞,可从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受到惩罚。”麦克斯终究撕破脸放下难听的话,“如果你头脑够清楚,就该明白和我合作比献身给唐子铭那个人渣要有用的多!” 两人在冷风中站着,一动不动的等待,麦克斯等待吴非一个回答,而吴非在等待自己平静,她还无法接受现实,仍感到虚幻。时间久到麦克斯快要失去耐心,她才虚弱的说道,“他不可能杀里昂,他们之间毫无过节。” “你不用替他解释,他干过什么,我比你清楚的多!他也许没有参与,但也绝对脱不了关系。”麦克斯的两只眼睛都仿佛变成了两把刀子,“而我会找到凶手,并将之碎尸万段!” 麦克斯的狠话不痛不痒,吴非只想从这些痛苦中摆脱出来,或者抽离出来,但这次好像不怎么管用了,她的灵魂镶嵌在肉体里,逼迫她不论死活都想要品尝这锥心的滋味,这切肤之痛让她无处可逃。 如果吴伟忠的死亡是咎由自取,那么吴庸和里昂这两个年轻的生命又是为什么调逝,她难以理解,她想不明白。 面前的男人和她一样痛苦,却也不一样,他是始作俑者,却站在更高处俯视着所有人的痛苦。 她深深凝视着对方,找到了可以赶他走的办法, “你知道什么叫因果报应么,我们扯平了。”吴非恶毒的说着话,同时心痛到无以复加。 麦克斯似乎深感吃惊,他注视着吴非好一会儿,“如果你要跟我说什么东方哲学?那我告诉你的是,我会血债血偿!我知道你和林耀辉是情人关系,虽然在来这儿之前,我一直相信你置身事外。不过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没准连你在我面前装的痛苦样儿都是圈套,没准所有的事情你也有份参与,那你现在给我听好了,然后告诉你的男人,他以为自己可以把那笔钱合法化是吗?我恐怕他下半辈子都得睁只眼睛睡觉!记住我说的!” “你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人,或许你演的很好。但我会查到真相,并以里昂名义起誓,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我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麦克斯狠辣道。 他知道他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这是吴非此刻对这个男人的认知,可她再也不想和他纠缠。即便她有于心不忍,还无法从里昂的死的震惊中脱离出来,但她不要在这种人面前展现痛苦。 片刻迟疑后吴非谩嘲道,“我忘了你和唐凯是老相熟,他送你的那本书怎么样?纸张都透着香味儿对吧。虽然我不太懂,但我知道是极其稀罕的宝贝,而且我知道你舍不得销毁,那么难得的东西,稀有而珍贵。” 麦克斯脸色骤变,随后恨恨的点点头,仿佛是一种警告,“很好!你的表现已经合理解释了,你的家族会有现在这样的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第165章 也许哭的太多,也哭的太久,耗光了所有心力,站在里昂墓碑前的时候,吴非竟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她其实根本没有勇气来的,那种心如死灰的感觉她不想一遍又一遍体验,但还是强迫自己来到这,因为即已决定搬家,还是要和他道别一声,他是她见过最纯净的人,她不可以连一声再见都不说便离开。 盯着黑白相里的人,吴非直感叹里昂的脸与吴庸一样年轻,生命脆弱的不堪一击,而她的心已经被搅碎过无数次,恐怕再也难拼凑出原来的样子,并且她还明白自己会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搓打中变得越来越不一样,就比如无论当初留在这里的决心有多强烈,现在全都变得不重要了,她甚至觉得当初的念头实在幼稚,想要看他们每个人下场的念头,实在自以为是。 这个城市似乎像个巨大的黑洞,在吸食着一些东西,而她不想就此被卷进去,她也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在追赶她,让她感到恐惧,但她只想逃离。 正当吴非还在计划着这些事走进家门的时候,却被两个体格壮硕的男人一左一右劫持住。没有刀也没有枪,只一边一只手架着她,就可以让她的脚挨不着地。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女士。”说话的是一个个头稍矮一些的男人,带着浓重的口音,“在你打算尖叫或者求救的之前,先考虑一下你朋友的安危。” 吴非隐约预感到自己的生活依旧不会太平,只要林耀辉还活着,每次危险都是他带来的。 吴非强装镇定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我就给你个相信的理由。”另一个个头较高的表情凶狠,边说边掏出手机给她看。 照片里唐子铭乖乖坐在沙发上,但手脚都被捆绑着,照片尾角显示着拍摄时间,吴非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你们想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奉命行事而已。”矮个男人还算和气。 于是吴非被他们两个架着,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拒绝,被押上一辆车。车子行驶了多久,她搞不清楚,因为蒙上了眼睛,中间又换了几次车,直到了终点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抓她得人也换了。 来到一栋别墅,吴非被带进去老老实实的坐在沙发上。壁炉篝火燃烧的正旺房间很暖,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正坐在炉火旁手拿一杆长枪擦拭着,吴非看不到他的面容却已经由脊背生出寒意。 “我忘了,你是舍曼的什么人,亲人?恋人?”老头故意说道,然后撇过脸看吴非一眼。 吴非立即认出他,在林耀辉家里有过一面之缘,吴非对他的印象太深刻,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冷,他当时对着林耀辉说的一句话都还深深印在吴非脑子里,“你很快就会来找我。” “现在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吴非矢口否认。 老头没有接话,待手里的枪擦拭的噌亮,才满意的转过身体看了看吴非,然后又低头欣赏着手里的枪,缓缓道,“非常不错。” 吴非不知道他在指什么,乖乖沉默着。 “我买这把枪花了两百万。”老头嘀咕一句。 吴非这才明白过来,接着瞟向他手里的枪,赞许道,“非常有品味。”虽然不是很懂,但她看的出那东西很有年代感。 “它的年龄比我曾祖父都要老。” “那它不仅漂亮,还承载着感情。”吴非附和道。 “与感情无关,我喜欢有价值的东西,越贵代表越值得。”老头脸颊温和,同时眼睛又是冷冰冰的。 “舍曼……我一直都很喜欢他。聪明、狡猾,不仅能帮我处理生意上,那些非常令我头疼的事情,还很风趣,这很重要。”说着他扫一眼旁边几个手下,“对于我这个老头子来说,有个会逗乐子的人在身边做事,比这些只会拿枪的蠢货强太多。他总是能让我笑,我们相处的非常愉快。” “他就像另一个年轻的我,直到有一天,他再也让我笑不出来了为止。”老头表情渐渐冷下来,两只眼睛仿佛能摄人心魄,“年纪越大,人越容易遗忘,忘记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这就是老年人经常出错的原因。比如我忘了,我年轻的时候就是一条毒蛇。” 老头话音不重却可以让人感受到死亡,“现在我要纠正我的错误。” “我非常遗憾。”吴非很恐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这老头是个即将暴怒的狮子。 与危险擦肩而过几次,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生死,然而这一刻她还是感到恐惧了,与齐萧素不同,这老头带来的压迫感会令人恐惧。 “不,你不用遗憾,今天你也会知道你在他心里的价值,是否值得。” “如果说,您以为我能帮上什么忙,那就大错特错了。您刚才说了,养了一条毒蛇,而我恰巧也是被这条毒蛇咬伤了的受害者,跟您一样。” “不,不一样,至少舍曼很乐意看着我死,而不是赔上自己的命,只为了,不让你受到伤害。”说罢老头不再搭理吴非,转身给手下交代事情。 虽然吴非听不懂,但一些简单的词汇她还是知道的,比如死亡,她听到了这个字眼,还看到那两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看她,又看看贴在墙角的皮箱,或许他们是在估量那个皮箱能否盛下她的尸体。 吴非的惊恐溢于言表,料理完其他事老头又继续和她说着话,“我通常不杀女人,你不是今天的必选项,如果足够走运的话。所以放松下来,直到我等的人来。” “我一点不关心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可为什么要牵扯上我?”吴非既恐惧又气愤,又不甘心,梁富升劫持她,林耀辉是间接原因,路显找上她,就是因为林耀辉,而这老头抓她,也是因为林耀辉! “他制造了一个替死鬼。所有证据都指向路显偷了我的钱,但我的经验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所以我留路显一条命,想看看他们两个是怎么自相残杀的。结果和我料想的差不多,而在这过程当中,很自然的就牵扯上了你。” “那个被你抓来的年轻人呢?他又是为什么?”吴非实在不明白唐子铭又是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老头眼神不明的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吴非感觉不妙,“他人在哪里?!” 老头像是没听到似的走出房间,而吴非正要起身,被跟前一个壮汉拿枪指着,示意她坐下。 时间好像被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放大,而吴非在这每分每秒里紧张着,自己会在哪一刻命丧黄泉,同时又对自己宽慰到,另一个世界没准很安宁,没有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返回,吴非立即警觉,当然她还想问问唐子铭的下落。她小心翼翼准备说话,这时突然好几个人进来,领头的冲老头使了个眼色。 “比我预期的还要快。”老头对那人示意,然后转过脸对吴非说道,“看来我对你的估值没错。” 话音刚落,就有人引着林耀辉进来。 这是有多久他们没有再见过面,距离那次车祸以后,吴非目不转睛直勾勾盯着他,而林耀辉也瞟了她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样的神情,只是漠然到仿佛他们之间不曾相识。但是他走路的样子! 林耀辉走路的样子跟以往不同,以往的他,身姿洒脱,走路的时候又清脆又轻盈,就好像卷着风,飘逸的像精灵,而现在惨不忍睹!跛着脚!刺痛着吴非的眼睛!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心痛的。林耀辉因那场车祸而落下残疾!这是她始料未及的结果。 林耀辉慢慢往前移动,一瘸一拐的动作与他修长的身体十分不相称,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蒙上了的瑕疵。在距离吴非几米的位置他停下步子后,对着老头说道,“你要找的人是我,让她走。”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在医院装死,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 “如果有必要,我还会从地狱里爬出来。”林耀辉说着狠话,露出本色。 老头哈哈大笑两声,然后不作多余废话,转身拿起那杆擦的噌亮的枪,优雅道,“你已经耽误我太多时间,我不想再浪费一丁点儿,或者让这个姑娘受罪,所以你该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该怎么做。放她走。” 第166章 老头像一只狩猎的鹰,死死盯住林耀辉沉默不语的站了会儿,忽然攥紧手里的枪,转身狠厉的敲向吴非膝盖。 吴非惨叫一声倒地,接着老头撕扯住吴非的头发将她托到脚边,对着林耀辉放话道,“我再问一次!我的钱在哪?!” “你让她走!我留下,然后告诉你钱在哪。”林耀辉口齿不轻不重,但又像是嚼尽了所有隐忍。 “你现在是心急如焚,烧坏脑子了吗?!是吗!!” 房间里有十几个人,然而却静的可怕,只有老头低沉的吼叫,“你的命肯定是要留下来的!但她的命!要看我的心情!我再问一次,钱!在!哪!” “离岸银行!”林耀辉声音听不出紧张,却尽显压抑,“你应该清楚!这样大笔的汇款是不可能一天完成的!” 老头又抄起手里的铁棍狠狠砸在吴非右臂上。 伴随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吴非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的不成样子,她本能的想蜷缩起身体,却因为头发被人死死拽住而没办法动弹。 “我刚才告诉你的小情人,你就像年轻的我,一条十足危险又狡猾的毒蛇。拔掉毒牙的话,蛇还是可以变成美食的,有几道中式菜我非常喜欢,蛇胆汁也不错。不过你身上没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我只能拿来泡酒。” 吴非疼到直冒冷汗,却也反抗不得,被老头狠狠揪着的头发像是要连头皮都被拔掉似的,她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可悲的叫声或者哭嚎,可老头接下来的话,让她一阵一阵发颤! “你可以选择说不,或者,看我怎么把她身上所有的骨头,一根一根敲断。我会让你清清楚楚听到每根骨头被敲碎的声音!” 林耀辉太阳穴处青筋暴起,两眼震慑,却依旧镇静道,“我会告诉你,但是,先让她先到我身边来。” 满屋子十几个人,手里全拿着枪,老头觉得他们插翅也难逃,便将吴非捞起来,再猛猛推一把,可吴非瞬时又瘫倒在地上。 “手断了是吗,脚还没断吧,那就走过来,动作要慢一点。”林耀辉目光直逼着她,冷硬的不像话。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死在一块么?这可算不得什么该死的浪漫! 吴非脑子一片凌乱又飘忽,“怎么都是活不成了,所以,死也要拉着我是吗!” 林耀辉没有任何表情道,“你知道我不是个浪漫的人,而且你也说过你不需要,让我自己留着用。” 这种时候还能调侃她,吴非哭笑不得,不过这似是而非的话里头好像又有点别的意思,只是她实在没心思去解读,她正在想的是,如果这是临终告白,他们应该再也没有任何牵绊才对。 “别说我们听不懂的话。”其中一个人对他们俩叫嚷道。 吴非缓缓爬起来,当她直起身子真正与林耀辉对视的时候,才仿佛品尝到了一眼万年的滋味,一切关于他们两人的回忆如被剪辑过的电影画面,一幕幕从吴非脑海中闪过。她久久的盯着林耀辉双眼,那如墨一般的珠子闪着光,夹杂了很多东西,但她从来都看不懂他。 吴非一步一步往他身边走去,两人不过七八米的距离,时间却从未如此漫长过。 恨吗?好像不那么强烈了,爱吗?或许还有些残存吧,将她置于这般危险的处境,可能死无全尸,然而她竟可悲的发现,自己居然会有一丝释怀,这难得的释怀! 所有的矛盾和痛苦都会随着死亡而烟消云散。 当吴非靠近林耀辉时,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而他的眼神正越过自己的肩膀不知看向哪里。 “现在该轮到你了。”老头话音一落,周围十几部枪即时响起咔哒的声音。 林耀辉又道,“我还需要一部电脑。” 这次老头先是沉默,下一瞬则毫无预警的一枪打在林耀辉腹部,吴非惨烈的哭叫出来。 看着应声倒下的人捂着伤口,老头随意道,“是不是还需要给你冲杯咖啡?” 林耀辉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吴非扶住他。 “钱都汇入银行了,你要怎么知道它安然无恙,用电话听么?” 僵持片刻,老头冲身旁的手下吩咐道,“去拿电脑!” 就在这时候冲进来一个人对老头大声叫嚷着,“我们被包围了!” 老头双眼冒起火光,立即拿起手里的枪要对准林耀辉要扣动扳机,与此同时林耀辉起身扔出手表砸过去,再揽住吴非趴再地上! 只听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的一响,接着便是源源不断的子弹雨正穿透落地的玻璃墙,向室内横扫。原来受伤都是假的,虚弱也是假的,他根本没事! 吴非大脑一片空白,并开始挣扎,她惊愕的看着林耀辉还在努力将自己扑倒,用身体护住她。 很快玻璃墙布满了马蜂窝一样的弹洞,即使它本应该防弹,此刻面对这样的火力也变得不堪一击,不一会儿就稀碎一地。 那些如雨点一般的子弹不断从身侧飞过,虽然他们都侥幸避开,但其中一颗还是穿擦过林耀辉的胳膊,溅出鲜血。吴非惊恐的想躲开他,她怕看见血,也怕看见他。她清楚的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抵触,她对他的排斥,她不想和他再纠缠在一起。 吴非奋力挣脱林耀辉的束缚,爬向一处沙发,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切,惊心动魄,然后不得不闭上眼睛,期待这只是一场梦,要么就是等待死亡吧。只是耳边直升机声,爆破声,枪声更加密集的此起彼伏,即使不用眼睛看,也不难想象场景会有多震撼,比任何死神来了都来的真实,如果不是这间屋子够结实的话,它应该已经被炸平了才对。 许久之后,突然之间,就都安静了下来,室内被扫射过后出奇的清冷,地上躺着十七八具尸体,那老头的尸体也在其中,或者该说是已经被炸的粉身碎骨了。 可为什么会这么安静!不该安静的这样不寻常。吴非感到自己好像又失聪了,外界的声音她什么也听不到了,于是她又偷偷探出头来,只是这无声的画面,更加惊悚,还有内心各种读白,来自林耀辉的,惊悚无比! “你见过我双手染血的样子吗?” “我见过太多肮脏的事,也做过很多!” “我的灵魂太腐朽,配不上天使的救赎。” 回忆如潮水翻滚,吴非吃惊的看着他,如此陌生。 因为还有一些未肃清的残余,他们在东躲西藏,而林耀辉,哪里还像个跛着脚的人,他猎杀的动作干净利落,手法更是娴熟的像在碾死一只只蚂蚁,招招致命!置人于死地!毫不留情!他双手染血,眼睛也是冷血的,毫无人性! 吴非耳边又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低语。 “你知道他在哪里服务过吗?他和他的同类,他们被用来做试验!被拿来做人体实验!他们体能惊人,反应敏捷,即使受伤,身体的恢复能力也不同于常人,甚至对疼痛都不会很敏感!” “他们已经不能被称作为人!” “他们是武器!是杀戮的机器!” “他们去过的地方寸草不生,知道吗!寸草不生!!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妇女和儿童!他们毁尸灭迹,不留痕迹,他们就是干这个的!” “他就是个屠夫!是魔鬼!” 这无数细碎的声音融汇到了林耀辉的身上,让他面目变得真如魔鬼一般,吴非越看他的样子,越觉得害怕,她直想堵上耳朵,可堵不住这鬼祟一般的呢喃! 因为事实的确如此!现在的林耀辉身上有一种非常冷的东西,就和那个死去的老头一样,一种寒冷的,让人感到恐惧的东西,他们身上都有绝命的死亡气息,会吸走所有有生命的东西。 吴非瞪着不远处林耀辉的身影,恐怖无比,仿佛他是索命的鬼,而后她疯狂的往后爬,避如蛇蝎。原来信口开河说大话是一回事,真正亲眼见到,就是另一回事了,什么不在乎,什么无所谓,此刻她看见他只想躲,怕到了骨髓里。 突然唐子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抓住她。 “你!?”吴非直愣愣看着他,又惊又怕!不可置信!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是正被挟持着么?要么就是另一种可能,他也参与其中! “嘘!别怕!”唐子铭压低声音,一面扣着吴非脖子,一面贴着她耳朵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他杀了里昂!!” 林耀辉的声音贯穿了所有桎梏,让吴非惊醒,回过神来。 第167章 他手里拿着枪,朝着唐子铭的方向,大声呵斥道,“你不该杀他!” 吴非机械的问着唐子铭,“他说的是真的吗?” 恍然间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脑袋在嗡嗡作响,又好像还有一些线索,是片段的,但又是关联的。 “是那个混蛋先查我们的!他的叔叔,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渣滓,利用完你,便用别的招数逼你就范,简直他妈的连妓女都不如!”唐子铭恶狠狠的认下了! 吴非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真真切切的唐子铭,他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她可能第一次看清楚。 吴非眼睛含上泪,“他跟他叔叔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像只疯狗,咬着我们不放,一个死脑筋的白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天使!一个蠢货!”唐子铭咒骂着,面孔几近扭曲的对着林耀辉道,“还有你,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比牌桌上的老千好不了哪去!” “明明跟我一样,烂到骨子里了,却偏还要做出一副高贵的嘴脸,扭扭捏捏!你比他们任何人都更让我恶心!林耀辉!你演的高贵在这世上像烂泥一样不值钱!!你装什么清高!你跟我有什么不同!” 唐子铭的样子像是发了疯,又贴着吴非耳朵叫嚷,“看见了吗!!他刚才杀人的样子!” 吴非已经有些恍恍惚惚,她偏过脸流着泪不想再看他们,而唐子铭却不服气的板过她的脸,逼她直视林耀辉,“看清楚!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他跟我一样的!能有什么不同!” “书是我给的,你可以不要!”林耀辉直直注视着唐子铭,缓慢的往前移动,“但你不该拖吴非下水!” “你又好到哪里去,那本书也是你让吴非转手给我的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什么人不是你能利用的?一个无耻的骗子!整件事都是你做的局!” “你们不贪的话,怎么会入局,脏东西,只会吸引脏的东西。”林耀辉极慢的靠近,极深沉的说着话,“我从没说过我们不一样,唐子铭!所以公平点,就我和你,……放开吴非。” 唐子铭将吴非抓的更紧,稍稍后退一点,“我不会上你的当!我只可惜吴庸手气差,没能要你命,但今天我不会失手的,因为我要你对着自己脑袋开火。我知道你是神射手,肯定不会打偏,对不对!” 唐子铭笑的面目可憎,再拿枪抵住吴非的头,很小声的对她保证道,“放心,我不会真的开枪,我就是要他死!”转而又对着林耀辉叫嚣,“还在等什么!” 见对方迟迟不动手,唐子铭戳了戳吴非的太阳穴,冲林耀辉吼道,“别赌我会不会下手!” 双方僵持着,最终林耀辉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举起手里的枪! 然而这极慢的动作每一分每一毫都在将吴非的心掏空,就在千钧一发时,她转身去抢唐子铭手里枪,要扣动扳机。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仿佛没有经过大脑,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唯一的感受只有,她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林耀辉死去,在她面前不行,让她亲眼所见,她做不到。她情愿死的是自己。 唐子铭被吴非的举动惊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声枪响!将他的表情也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唐子铭头部中枪,脑浆喷的到处都是,连吴非的脸上,嘴巴里都有。吴非嘶吼着,尖叫着,已经疯狂,她不断地用手,用衣袖使劲摸擦自己的脸,可就是怎么都擦不干净。 林耀辉上前想要安抚她,却被一把推开。 “别碰我!别碰我!”吴非尖叫着,神魂错乱,满脸泪水和着血水,让她觉得自己肮脏至极,对方也是!她边哭边往后退,“别碰我!” 林耀辉没有再往前。 这时候史蒂夫从一个阴暗的角落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瞄准器,对林耀辉道,“时间不多了!” 所以刚才究竟是谁!是他,还是林耀辉。 不过事已成定局。 吴非脑子极度混乱,过了一阵子她情绪依旧激动不已,她想避开林耀辉,却无处躲藏。 林耀辉模样极度平静,像暴虐后的冷静,要娓娓道来恶的源头,他声音沙哑道,“麦克斯没有孩子,他视里昂如己出。” 林耀辉手里攥着枪,血液不知道是属于谁的,顺着握枪的手背,还在滴答滴答的往下流,他好似无知无觉,直挺着背俯视着吴非,“唐子铭刚才拿一把金枪,我想你看的很清楚,那里头有两颗纯金的子弹。” 吴非瑟缩着发抖,不敢抬头看他,他的样子让她感到恐怖。 林耀辉一步一步蹒跚走到唐子铭尸体跟前,捡起那把金色的枪,单手拆开,只听叮、咚两声脆响,两颗黄黄的子弹掉了出来。 然后他站着不动,也不再说话,只是观察着吴非,待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又再次开口,“他杀了里昂,现在他的保护伞也没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麦克斯不会放过他。所以,你怎么认为,他是为了和我同归于尽吗?不,他恨我,恨的要死,但我还是可以非常肯定,他并不想和我一起死。” 吴非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她不想听也不想看,却挡不住林耀辉具有穿透力的声音。 “他刚才贴着你的耳朵说了什么,都是做戏给我看的,是不是?而且你也相信了。那么在我崩了自己的脑袋之后,你以为他将会有什么美好的结局?远走高飞?拉着你?” 林耀辉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击打着吴非的耳膜。 “他是要拉你做垫背!他要你陪葬!他不想孤独的一个人死!” ‘我情愿和熟悉的人一起埋葬。’遥远的记忆里,吴非确实记得这样的话,出自唐子铭之口。 她忍不住又瞥一眼唐子铭,那张漂亮的脸近在眼前,却已没了生气,他的表情,惊愕又留恋着……吴非不想看见,却又没办法不看见,她又想到了吴庸和里昂,他们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么? 吴非看了看林耀辉,他的样子很可怕,却又有一些情绪和他重叠了。 ‘我不知道,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在想什么,或者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我,不能遗忘!’ 她也不能忘! 但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确信不疑,这个魔鬼,就在刚刚他还杀了人!好几个! 吴非摆动着胳膊,驱赶着他,然而即便如此她都软骨头的没法反驳他的话!他简直食入骨髓的了解他们每一个人! 吴非想要挣脱林耀辉的一双手,她还想对他说闭嘴,可张不开口,只是一种欲哭无泪的状态,扭捏着挣扎着。 她还想要眼前的人消失,可她原本是要救他的,可他打死了唐子铭!而她是帮凶!左右两只耳朵像有两个人在不停对她低语,且都是她自己的声音!仿佛两个人格要将她撕裂。 吴非两眼直勾勾的不知盯着何处,看起来已经快要魔怔,像个病人一样,做各种虚晃没有头脑的动作。 林耀辉抓住她手腕,强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我必须在你死!或者他死!之间做出选择!” 他们挨的太近,吴非终于声嘶力竭喷出一股热气,扑向他,“那我情愿死的是我!!” 随着这一声怨愤的怒吼,慢慢的吴非瘫软下去,好在林耀辉及时捞住她身体,才没让她滑到地上,两人又僵持住,陷入寂静,又盯着对方不说话。 漫长的沉默仿佛无边无际,直到吴非再次开口,流着泪断断续续的哭诉,“而不是!活着!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你懂嘛!” 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吴非像团棉花一样在林耀辉怀里辗转,嘴里一遍一遍嘀咕,“你根本不懂。你根本就不懂。你不懂!” 林耀辉看着她的样子,脸上带着些许悲悯,浅浅说了两个字,“我懂。” 吴非又再次激动起来,“不!你什么都不懂。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个怪物!” 林耀辉双目有一瞬失神,不再为自己辩驳。 吴非还在挣扎,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无意识的状态,双目失焦,林耀辉只得再次狠狠扣住她脖子,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他要召唤回她的灵魂,他要沉重的敲醒她。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为自己而活!如果你想不明白……那么是你的错。” 终章(上) 路显拿枪抵着林耀辉的胸口转而又放下,“都是个瘸子了,我着实没必要这样。” 暗夜里路显笑的很扭曲,故意张口闭口污秽眼前的人,“我们两真算命大,不过最有命的还是要属吴非。毫发无伤。” “路显。”林耀辉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的恩怨没你想的那么深,你跟齐潇素之间的事情,我也从没追究过。除了要我死,或者让别人死之外,我希望你的脑子也能想点别的事情,想些其他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的。”林耀辉的话音不疾不徐,又稍显疲态的笑了笑。因为自己的话,他不禁想起吴伟忠,他厌倦这样的纠缠,试着纠正它。 “耀辉,你就是一只毒蜘蛛,把所有人都网到你的网子里,在挨个吃掉。不过我不信这世上没人搞的定你,对吧,这是自然法则,总有个人,会是你的天敌。” 路显说着扒掉帽子和脸罩,露出一张原本儒雅,现如今却满是泥泞的脸,此刻还挂满猥琐的讥笑,他的脸已经完全毁了,“那天我没打算真要撞死她的,但没料到你会豁出命来堵我。” 路显抹了抹嘴角,“吴非可要比你好找的多,最关键是你的小情人偏不听你话,到处招摇过市,以后你每天都得过得心惊胆战,像我一样。” 他边说边拉开与林耀辉的距离,顺带做出一个威胁的手势,谁知对方霎时就扑到他面前,让他都来不及反应便被制住,还将他拿枪的手扭过来对准着自己的脸,怎么用力也撼动不了。 路显惊诧到无语,眼前这个步履蹒跚的男人动作居然还是那么迅猛。 林耀辉一双墨黑的眸子狠狠盯住他半天,继而又将他手里的枪轻松卸下,拆散了丢在一旁,然后卡住他脖子的那只手再加了些力道,让抵在墙上的路显喘不过气。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气绝的时候,林耀辉又松开点手,慢慢开口,“你一直以来,不是很好奇我的过去……我每天都是在做什么吗?现在你就可以知道。” “我每天都是在要别人的命!和保自己的命!之间徘徊。”说着林耀辉手指划过路显脖颈一处异常激烈跳动的皮肤,又移动到他的喉咙,“就这块凸起的地方,我只要稍稍用点力,就能保证你这次不会再和死神擦肩而过了!” 路显心脏猛烈的跳动着,然而林耀辉又突兀的甩开了手,令他一时失重踉跄着靠到了墙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死里逃生,你的命应该更金贵了才对,所以跑到这来就为威胁我的?” 林耀辉从衣服里掏出烟盒轻轻的晃了晃。 “我想你没这么傻,所以我们现在不如步入正题,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不怕死的来着我,一定有更想要的东西。” 路显面目有些恐惧,可又不甘心的吐口气,“你很懂我啊!” “公司归你,全部。”林耀辉俯视着屈身咳嗽的路显,“你想卖掉也好,继续运作也好,都随你,拿上他们永远离开。” “你自我感觉还算大方是吗?”路显吐出一口痰嗤笑着,“你吞的那笔钱就是个天文数字,现在就想拿点皮毛来搪塞我。我手头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我相信会有人想听我的故事,并且还能就此开始抽丝剥茧。比如你那个朋友麦克斯。” 路显身子往后靠了靠,努力找到落脚点,说话也自信起来,“哦,对了还有,虽然老头子死了,但是他身后那群人是不会罢手的。” 林耀辉浅淡的看了看他的样子,像是无可奈何,片晌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吞云吐雾了一阵儿慢悠悠说道,“路显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但时常犯一些令人想不透的错误。……” “他迟早是要被人搞下去的。他的对手已经攒了一箩筐的把柄,埋好陷阱,在等他着往里跳。”林耀辉抽了几口烟,吐出许多烟雾,喷向路显,“至于你说的那群人,也很快会被一网打尽,可能就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吧,当然我不能说跟我一点关系没有,不过我也只是无足轻重的角色罢了。贡献点线索而已。” “只需要丢点线索……他们便会咬起来。那些所谓的……左手,要么需要这样一个打开仕途的垫脚石,要么就是忙着借此清洗自己和这帮人的关系,都像烂水沟里的驱虫,急不可耐的想要吞噬掉肮脏。但不管怎么斗,不变的结果是,他们的名字,很快便会消失。没人记得……”林耀辉眼神悠远的盯着前方黑暗,又移到了路显的脸上,“你可以在那些要消失的名单里,主动加上自己的。” 路显许久的不说话,林耀辉则半眯着眼,“你可以试一试,看看是不是我说的那样。” 路显表情不停地变化着,他知道林耀辉的话不假,可内心又相当挣扎。 “威廉,我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最大的矛盾不过是钱,还有女人。”说罢林耀辉自己居然略显讽刺的一笑,又重复一遍,“钱和女人。” 路显也是一愣,然后跟着笑起来,“是啊!不然男人活着要做什么?” “我们俩之前的公司,所有股票期权产权,钱,全部划归你名下,拿着这些你可以回老家体面的过完下半辈子。” 顿了顿林耀辉又口吻轻松道,“也或者我可以把这笔钱给另外一些人。我想多的是亡命徒愿意拿你,换下半辈子锦衣玉食。” 路显思绪快而纷乱的权衡着,林耀辉看的一清二楚。 “给的这么爽快,我不得不怀疑你是要拿我的命换。”他没办法不怀疑。 “要你的命不难,现在就可以。”林耀辉将烟叼进嘴里,面对着路显,替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领,“你都跟我到这里,打算博一下,还怕试一下么?” 细看林耀辉的脸好一会儿,路显哈哈大笑了起来,又渐渐收敛住表情,严肃道,“我的律师执照被吊销了,我的后半生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林耀辉再次拿出一支烟塞进路显嘴里,然后将打火机点燃,再慢慢的将橘黄的火光凑近他嘴巴里的烟,停留在他眼前。 “人在濒死一次后要么觉得生无可恋,要么对生充满渴望。我知道你是后者。”林耀辉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低沉,直穿人心。 “她一直都看不上我。”路显注视着地面上属于自己的影子,声音有些颤抖,完全没了刚露面时的戾气,他努力追求的一切最终什么也没剩下。 林耀辉知道他在说谁,肯定到,“是个了不得的女人。” “不过她心里没你,不值得这样。” “你心里也没有她,这算不算公平。”路显自嘲的笑着,然后低头凑到林耀辉手中的那一簇火苗跟前将烟吸着。 呼出徐徐蓝雾仿佛瞬间也放下了很多东西,路显道,“我以为自己做出点成绩,她会高看我一眼。” “就算你把太阳摘下来,她也不会高看你。”林耀辉拍一把他肩膀,“我换个说法,谁都不会被她高看的,明白吗?” 路显眉头皱的很深,似是扭紧的螺丝松不开,林耀辉瞥看他一眼,又看向前方,“你知道有些动物很讲究血统纯正。齐潇素,她就好比是一匹纯种马,而你我,不过是杂种狗而已,她不会正眼看我们。你全身镀金都不会。” “我倒不觉得,她不是满看的上你么。”路显还是有些不服气。 “我只是她嘴里嚼草,没味了就会吐掉。” “那我也不认为自己是狗,我是一匹纯正的阿拉伯马。” “你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林耀辉呵口气像是在哄着孩子。 “可我就是喜欢,没办法,这个你应该最懂的啊,对不对。”路显恶劣的笑。 见林耀辉只吸烟不言语,他眼角又有点湿润,喉咙也随之动了动,接着他抬手狠狠抹一把眼角,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刚满三十。”林耀辉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拿上钱离开这,一切还可以重来,如果你脑子笨,是不可能拿到律师执照的。凭你的聪明才干,我相信你即使做别的事情,也一定会风生水起。” 路显猛猛吸了一口烟,在将烟蒂捻灭,整个人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浑身都放松了下来。他望着林耀辉即是赞赏又带有讽刺的说道,“我有时候在想你的脑袋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精密的可怕。虽然你现在会对我手下留情,让我搞不懂。”接着又爽朗的笑道,“那我们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见林耀辉又是不接话,路显坏意道,“我比吴非好办。”末了他还是想给林耀辉留点不痛快,他路显就是这样的人,“吴非可要难搞多了。” “不送!” 见林耀辉要走,路显跟上去表情也总算收敛了一些,“你跟吴非,没可能了。” 林耀辉依旧不做任何表示。 “耀辉!”路显挡在前面,“你总是能准确地从所有人和事中量化出最有用的信息,你拥有惊人的天赋!” 路显两手攥在口袋里,又拿出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我们可以重头来过的!” 林耀辉抬眼懒散的看了看他,嘬了嘬嘴唇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从没欣赏过谁,除了你。甚至因此生产嫉妒,不论是齐潇素的事,还是其他的……你身上有我羡慕不来的一种东西,耀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天赋异禀。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样度过一生,平凡的一生,你可以创造非凡的成就!我们现在不计前嫌,还可以再合作,重新建立信任。只要我们……” 路显还在口若悬河的规划着,而林耀辉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又略显乏味的笑了笑,这让路显不由自主住了口,又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这场面似曾相识,而他们又都何其相似!林耀辉转过脸,口吻轻的像嘴里呼出去的青烟,眼神缥缈的落在远处,“我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还没听我说完,你就说没兴趣。” “我现在只想栽花,修草,再养只狗,然后去钓鱼。” 路显吃惊的张着嘴,目光锁定在林耀辉的脸上,努力审视着他的表情,理解着,半天的工夫才挤出一句话,“你说笑的吧!” 林耀辉再次回望路显的眼睛,露出从未有过的一副样子,路显不曾见过的样子。 “我好像……已经提前透支完了这一生……我感到疲惫,威廉。” 他的脸平静而淡然,他表达的某些东西超出了路显能理解的范畴。 路显张了张嘴,还在试图找更好的说辞。 “我想休息。”林耀辉又轻笑着,他看的出对方还是没能跟上他的节奏。他懒洋洋的摆了摆手指,阻止路显进一步游说,“我就想休息。什么都不用计划,什么也不用做,仅此而已。” 虽然不能理解,但路显心下明白,林耀辉不是在开玩笑,随口道,“恐怕很难,齐潇素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耍了她。” 林耀辉像是没听到似的,从地上捡起帽子和脸罩递给他,“我认识一个手艺不错的整形医生。” “你想洗干净自己没那么容易得。”路显接过东西,还是要有心的试探一下。 “不送,以后也不必再见。”林耀辉嘴角扯出一个假笑,再次说了两个字后转身便走。 “如果不是她出来搅局!不是你太感情用事,我们现在绝对不会是这个局面!这些家伙一定都被我们踩到脚下了!”路显看着林耀辉背影,他走的决绝而毫不留恋,路显明白说什么都没用了,于是又抓紧时机大声索问,“你刚才承诺的事情!” “去找律师,文书准备好,随时!”林耀辉极讽刺的回道。 路显有些气笑,“我敢打赌你正在笑我?现如今,我自己还得找律师!”即便这样他还是最后补了一句,“不过耀辉,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万无一失的。” 既是在忠告也是在道别,他知道他们的余生或许再也不会见。 林耀辉什么话也没有回他,也没有回头,背对着摆了摆手指,然后拖着右腿缓慢的继续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