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胥吏》 第1章 散衙 宋代将军政要地和经济繁华地区建府管理,这其中以东京开封府最为重要,开封府又称东京城、汴梁城,是北宋时期世界上最为繁华的城市。 卫昶祖籍泾州,据说在那里最少住了五代,十二岁的时候,全家搬入了北宋的东京城,十九岁那年他投充胥吏,在东京开封府开始了职业生涯,与现代社畜一般无二的按部就班生活。 宋仁宗嘉佑二年,开封府在这一年的三月换了位府尹,他姓包。 其实所谓“府尹”并不是真正以府尹的名义走马上任,这个官位正式的职位称呼应该是“权知开封府事”。 因为北宋建国初期开封府尹一直是由皇族担任,其中还有两个后来登基称帝,因此后世为了避讳,后来开封府主官如果资历较高的也只是比府尹低两等的“权知开封府事”。 资历低一些的官员任开封府主官则为更低一等的“权发遣开封府事”,如果新任“权知开封府事”因故未能及时上任,原本的主官又已经离任,那么朝廷也会派一位“权发遣开封府事”临时主持政务。 总之无论是“开封府尹”、“权知开封府事”还是“权发遣开封府事”都是开封府主官的称呼,只不过出现的时间和情况不同。习惯上在日常工作中“权知开封府事”、“权发遣开封府事”都称之为“府尹”,这也是一种尊重,就如同xx代理市长平时都会被称为xx市长,不会有哪个人蠢到将那个“代”字说出口。 端午节过去不久的一个平常的早晨,开封府胥吏卫昶交了差后就急匆匆的离开开封府衙朝家赶去。夜班很累人,他要赶紧回家补一觉,免得耽误下午赴宴。 今天的宴会对于卫昶而言很重要,主家是开封府曾经的孔目官,前天亲自来到开封府,当面邀请了多位同僚赴宴,其中就包括了卫昶。 孔目官名为官,实为吏,不过却是府衙胥吏系统中级别最高的,所以那位薛孔目也算是卫昶的老上级了,这面子得给。话又说回来了,真正的官员又怎么会请胥吏赴宴,官与吏终究不是同路人。 卫昶着急出门的样子,惹来门吏冯七郎的一阵嬉笑,问他是不是一夜未归,想念家里的娇妻。卫昶闻言回头笑着回怼:“我们老夫老妻的有什么急不可耐的,倒是冯七哥几天没去西鸡儿巷怕是快相思成疾了吧” 冯七郎闻言脸色突然严肃下来,正当卫昶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之时,冯七郎开口道:“别乱说,为兄最近都是去小甜水巷那边的妓馆,你如此乱讲别人以为我三心二意的”。 卫昶一脸黑线说了声“抱歉”,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东鸡儿巷、西鸡儿巷、小甜水巷、院街、南斜街、北斜街、杀猪巷、录事巷、姜行后巷、桃花洞……都是汴梁城着名的妓馆聚集区,卫昶想来想去也搞不懂冯七郎计较这个做什么。 冯七郎他们从前的正式名称叫“牌司”,作为牌司成员的冯七以往权利很大,百姓来告状,所提交讼状都要牌司负责审阅,讼状合不合格、能不能收基本都是他们说了算,换句话说百姓手中的案子能不能交到府内主要看牌司官吏的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行贿与受贿几乎成了必然,这也造就了牌司官吏超高的灰色收入,所以冯七郎当年在西鸡儿巷里某家妓馆消费时慷慨的很,这种情况维持到今年三月。 自从三月份新任府尹走马上任,经过他老人家仔细研究,发现“牌司”不但造成大量行贿受贿情况,更是使得部分普通百姓有冤无处伸、有状无处告,于是新任府尹上任第一件大事就是裁撤“牌司”。 开封府衙大门直接面向来往百姓打开,状纸可以直接递到官员眼前,这一举动引得汴梁城百姓交口称赞,一些以往因家贫势弱忍气吞声的百姓更是对府尹感恩戴德。 百姓感恩戴德的同时,原本牌司的的众人可就难受了,他们现在就只是门吏了。没了这笔灰色收入冯七郎收入直线下滑,导致消费降级,在妓馆出手也不再那么阔绰。前些日子原本常去的西鸡儿巷最红火那家妓馆受了几次奚落之后干脆换了地方,小甜水巷巷尾的这家以前没去过,作为一个普通客人光顾好歹面子上不会有什么影响。 卫昶对于牌司的变革当然知道,只是没有将之与冯七郎的事儿联系起来,现在的他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出了府门拐个弯没多远,就看到万家老丈父子俩各挑个担子缓缓从街口走来,这父子俩跟卫昶有点交情,前些日子,万老丈被一伙泼皮缠上讹钱,正巧卫昶路过,将为首的泼皮无赖柳德打了一顿,同行的泼皮们看到他一身胥吏的皂衣白袍,硬是没人敢上前帮忙。 那柳德绰号八只手,光听绰号还以为是个善用暗器的高手,其实这八只手指的是他在大街上用手在大姑娘小媳妇身上占便宜的时候动作快,之前有一次事儿闹大了,八只手柳德被人告到开封府,当时的府尹钱大人按照《折杖法》判处杖刑,可惜对于这种不怕开水汤的泼皮无赖,杖刑根本起不到教训的作用。 卫昶早就看这个货不顺眼,出门办差刚好撞见他又使坏,抡起拳头就是一通好打。只要这位八只手敢还手一下,卫昶就有办法让他在牢里住上几个月,胥吏拿捏一个泼皮无赖还是有办法的。八只手也明白其中道理,捂着头跑的贼快,自始至终没敢还手。 当时万老丈要磕头谢恩被卫昶阻止,撂下一句开封府公务繁忙就匆匆走了,从那以后万老丈出门卖馒头都带着儿子,免得在遇到无赖一个人挨欺负。 老人家对于卫昶一直心怀感激,父子俩一直在开封府门前卖了好多天的馒头,才终于见到这个恩人。 卫昶刚想打招呼,万老丈先开了口:“小郎君啊,小老儿可算见到你了!”说罢父子俩对着卫昶施了一礼。卫昶赶忙上前扶起老人家,没等他开口,万老丈又说道:“小郎君的恩情,小老儿不能不还,否则这良心日夜难安,可小老儿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恳请小郎君,收下这些馒头,就当让小老儿良心安稳些,可好?” 说着话,万老丈儿子麻利的从担子上的蒸屉里拿出二十多个馒头包上恭敬的送了过来,卫昶推辞几次,万老丈眼泪流了下来,说道:“小郎君是看不上这些吃食?小老儿也知道用这些东西谢恩拿不出手,可实在是别无他物啊”,说着要下跪,卫昶赶忙阻止,无奈接过馒头,对老人诚恳的说了声谢这才止住老人的哭泣。 其实卫昶不是嫌弃这些馒头,相反,他是觉得馒头太多了才不好意思拿走,这时候的馒头与后世的不同,馒头里是包有肉馅的。万老丈的馒头都是新鲜的羊肉做肉馅,用料充足当然成本不低,卖的也自然不算便宜。这二十多个馒头不知道要让这父子二人白干多少天。 不过万老丈的馒头货真价实,从来不愁卖,这些天为了等他不知道少做了多少生意,早点了结万老丈的心事,也是好事。 回到家里,妻子月华正在厨房引火准备做早饭,这时候通常称呼妻子为浑家,卫昶很少这么称呼月华,只是因为不习惯。 卫昶告诉妻子只要做些羹汤就够了,早餐吃馒头。月华是十二年前全家迁入东京城的路上母亲捡到的孤儿,比自己大了两岁,叫了她几年的姐姐之后,在父母的操办下她就成了妻子,卫昶对于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反感的,妻子长得漂亮,看着顺眼,同时又善解人意,勤劳能干,谁会不喜欢呢? 卫昶家里开着一个灯烛铺子,就在住宅前面,他拿出四个馒头又盛了些羹汤给前面店里的两个帮闲伙计当早餐,平日店里供给他们的早饭可没这么好,大个的羊肉馅馒头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两个帮闲伙计一边吃着一边含糊的感谢小官人,卫昶笑笑走了。 早饭难得卫昶能和父母妻子一起吃的,平日早起他都是没吃饭就出门。家里的小丫鬟萍儿也跟着吃羊肉馒头,但是她没有上桌,萍儿也是母亲收留的孤儿,却没有如同月华当年那样认作女儿,只是作为使女待在家里,前些日子母亲跟卫昶商量将萍儿给他做小,卫昶一口拒绝了。 自己作为胥吏没有正式纳妾的资格,萍儿跟了他就只是“通房丫头”一类的角色,太委屈了;而且萍儿虽然年轻,青春气息逼人,但长的不如妻子漂亮;更何况,月华虽然大部分情况下脾气还不错,但夫妻相处久了,他也清楚,妻子脾气一旦爆发,那也挺可怕的。 第2章 一道赴宴 还未到正午时分,妻子月华将卫昶唤醒,说是有人送来一封信。 卫昶拿过这封信仔细一看,内容倒是不复杂,开封府中的另一位胥吏请他中午去小酌几杯。这名胥吏名叫韩仁杰,平日在左军巡使座下听用,卫昶与他只是有几面的点头交情,突然邀请他赴宴难免让人感到奇怪。 韩仁杰在左军巡使手下听用日久,在开封府左右军巡院都吃得开,而卫昶自己现在推官吕大人手下听用,吕推官的职级比左军巡使高出许多,这韩仁杰难道想拜托自己做些什么事? 先不说新任府尹大人以立朝刚毅着称,手下人基本没那个乱来的胆子,就说吕推官本人,那也算是清正的君子,在他那很难做出别样文章。 而且卫昶自己在开封府一直不曾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出了名的老实本分,韩仁杰不应该完全没听说吧。 思前想后卫昶还是决定走这一遭,韩仁杰所求之事如果做不到,就用吕推官做借口。韩仁杰在有本事也是胥吏,吕推官那他必定不敢造次,更何况吕推官出身相府,父亲和叔祖两代为相,更不是一般人可以招惹的。 比原计划少睡了一个半时辰,脑子有些晕晕的,出门前月华又是对他好一通叮嘱,卫昶笑着点头答复。走出大门之前特意伸手拍了拍藏在袍子下的铁尺,这铁尺是卫昶自己找人打造的,与公门中人常用的铁尺有很大区别,护手是一个不大的椭圆,不能像寻常铁尺那样锁住敌人兵器,但却更利于隐藏了。 带铁尺倒不是为了防备韩仁杰,而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身在开封府他才清楚,这汴梁城论繁华天下第一,但繁华背后从来少不了污秽与危险。开封府的任务就是维持这座城市的太平景象和繁荣外表,让污秽不能露出表面,让危险无法显现人前。 权、钱、色等等利益冲突每天都在发生,冲突一旦露在阳光之下,开封府必定要插手,或是调和,或是打压,公门中人在其中无论行善还是作恶,都必定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未必感激,但愁的必定记恨,心有记恨,难免偏激行事。 官员出门通常有随从保护不易近身,再者袭击官员形同造反,一旦发生这种恶性事件,除了开封府衙以外,禁军诸司甚至于皇城司也很可能要参与进来,袭击者活着逃离汴梁城的机会不大,所以对于心有怨怼者,报复胥吏是一种性价比较高的复仇方式。 同时,往来于开封府的亡命徒也不算少,为此朝廷将开封府列为重法地,实行《重法地法》,同样的罪名,在开封府辖区所受的惩罚要比寻常地界严重很多,即便如此,想要在汴梁城通过不法手段牟取暴利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这些狠角色通常都是面对左右军巡院,或者是左右厢,卫昶面对他们的机会不大,但还是做了些准备以求心安。 父亲比卫昶更注重安全的问题,他在家里一直养着最少两只看家犬,夜晚有什么风吹草动,父亲就会拿着一柄断剑出来巡视。 父亲的举动到不都是因为卫昶,在泾州老家,父亲曾经参与过庆历二年泾州知州滕宗谅主持的保卫战,在城墙上面对凶悍残暴的西夏骑兵不断的疯狂攻击。据说那柄断剑也是从西夏人手中夺得的,而今风声鹤唳的样子相比也是见识过战场和死亡的后果。 韩仁杰约定的地点是一家不起眼的脚店,进门只有几张桌子,店里看来是被韩仁杰包了下来,没有其他酒客,连店家都不在,屋里只有两个人,韩仁杰坐在正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桌上放着一些酒菜,他的身后右侧,站着那位八只手。 泼皮无赖与官府胥吏有瓜葛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儿,看这架势,韩仁杰是要给手下的小弟找回场子了。 见到卫昶进门,韩仁杰并没有站起来,只是略微欠了欠身子,面带微笑伸手掌朝对面的座位指了一下,礼貌的做了个“请”的姿势。 八只手见到卫昶进门一直没有说话,脸上只是挂着得意的狞笑看着他,直到韩仁杰开口,八只手的表情才算正常了一些。 韩仁杰先给卫昶斟了一杯酒,随即开口道:“卫贤弟啊,柳德好像跟你有些误会,我与小柳还算相识,所以愚兄冒昧请你来打听打听,能否给个面子讲讲?” 卫昶来之前想好了各种见面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该怎么解释自己殴打八只手的问题,总不能说是为了主持正义吧?那种话可不能在这里说,他打人的理由可以是因为私仇,可以是因为利益,甚至可以是打着玩,但决不能说出主持正义那句话,说出来他就是乌鸦群里的白天鹅,每一个群体对付异类都像仇敌一样,损人不利己谁能不恨你,那是结死仇啊。 卫昶想到这里饮了那杯酒,对着韩仁杰说道:“韩老兄是自己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免得引起你我兄弟不和,但是我说出去的话希望能留在这间屋子里。” 韩仁杰闻言眉毛一挑,转头看了八只手一眼,再看向卫昶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兄弟放心,韩某可以立誓,今日的话绝不会传出门口半步”,八只手站在身后未做声。. “其实我想打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我上次根本没打够,本来想打断他的手的”,卫昶说着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脑子飞快的运转,现在需要给自己编一个理由,合情合理的理由,让自己打人变成应该的,让韩仁杰都觉得自己打的对。 突然卫昶脑中灵光一闪“八只手,好占女人便宜!有了,只好委屈一下娘子了”。 自斟自饮了两杯,在韩仁杰诧异的目光下,卫昶再度开口:“韩兄,你这位小兄弟是什么货色你也知道,他的那双爪子沾过拙荆。” 如果是一个寻常宋朝的男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编出这种理由的,但是卫昶的道德观和羞耻心还是不能完全与当时的人同步。在他心里这么说并没有什么丢人的,做坏事的是别人,又不是他老婆,有什么可羞耻的,更何况坏事还是他现编的。 韩仁杰闻言脸色一变,其实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做过这类猜想,八只手总是管不住自己的手,韩仁杰不止一次告诫过他,如此下去终有一日会惹到不该惹的人。 作为韩仁杰私下豢养的泼皮之一,八只手一直记恨着上次被打板子韩仁杰没能救他的事儿,逆反心理一直都在所以对于他要让自己改变爱好的要求一直阳奉阴违。 韩仁杰对于这件事几乎立刻就相信了,开口跟身后的八只手说道:“还不给我卫兄弟斟酒认错?” 八只手一脸不服气,但韩仁杰自他面前积威日久,一时也生不出当面反抗的心思,此时的八只手已经想好出了这个门一定要找到卫昶的家宅,好好给他点颜色看看。 就在八只手要将酒斟满的时候,韩仁杰突然将一只筷子折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半根筷子贯穿八只手的右手掌,剧烈的疼痛让八只手连话都说不出来,在他伸出左手想要拔出筷子的时候,韩仁杰趁机伸左手抓住他的左手腕,抄起桌上酒壶,朝八只手左臂狠狠砸去。 酒壶砸碎,八只手捂着手臂倒地,韩仁杰没有放过他,又弯腰拽着他的左手腕,一脚朝左臂踹去,随着清脆的声响,八只手的手臂肯定是断了,这一场变故,惊得卫昶怔在当场,茫然不知所措。 八只手屡劝不改,韩仁杰早有心放弃他,这次他竟然朝同僚女眷下手,犯了大忌。 “同槽不欺”是南衙胥吏间不变的铁律,韩仁杰找卫昶谈判就是觉得卫昶犯了这一条,结果现在明白犯规的是自己一方,这件事一旦在南衙中传开会怎么样?自己豢养的泼皮去动了同僚的女眷,以后在南衙,自己的脸面还能要吗? 八只手倒地不起,韩仁杰从店家柜上又拿出一壶酒,将刚才撞洒的酒杯斟满,说道:“愚兄也是才知道这混账竟敢朝弟媳下手,早知道早废了他了,险些被他毁我南衙同僚之间的手足情。现在废他两只手,一只给兄弟致歉,一只向弟媳赔罪,兄弟莫要记恨愚兄。” 这一番场面话,卫昶没能十分仔细的听,此刻他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解过来,只连说“不会不会”。 韩仁杰起身去后面叫来人拽走了八只手,同时当着卫昶的面警告八只手一句“以后汴梁城里,哪见哪打”。 八只手被拽了出去,卫昶也随之起身说道:“韩兄,今日老兄给足了兄弟面子,不胜感激,但是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酒宴得赴,小弟改日摆酒向韩兄道谢,顺便也为险些累及韩兄清名致歉。” 韩仁杰哈哈一笑说道:“什么清名?我也就是些混名。兄弟受了我这的委屈,再请我吃酒那岂不是羞臊人吗。不过,你要去赴宴,是不是老薛摆的酒宴?” “正是” “巧了,我也要去,你我一道赴宴,走” 第3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薛孔目的酒宴摆在自己家里,开封府昔日的同僚被他分批请到家中赴宴,为此薛孔目提前几日打听到了相熟众人眼下手中的差事,以及休沐的时间,仔细研究后,罗列出相应的日期和清单,也难为了他这番心思。 在家设宴初衷并不只是为了让这些旧同僚感到亲切,更主要是因为薛孔目没钱了。按照规矩他有资格到某个县中为官,但所谓的按规矩也就是“理论上”的,理论和实际总是有一定的差距。这个差距就如同一道壕沟,想要填平,得用钱。 薛孔目上下打点耗尽了大半家财,期间有一年多的时间他只能在家等待实缺名额,一家人坐吃山空也消耗不少钱财,余下的他得留下赶路和过日子,于是乎酒宴就只好摆在自己家里,按照当时的习惯请到家中饮酒也是一种高规格的待遇,所以倒是也没人觉得被怠慢。 今日的薛孔目与当初不同,异常的和蔼可亲。之所以对旧同僚热情的超乎以往,是因为以前他的地位是开封府的职位带来的,现在离开了开封府即将前往一个陌生的县衙,做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县衙小官,开封府的资历就是他最大的倚仗。 说白了就是想让人知道他“开封府里有人”! 在南衙旧同僚中维持他的人情网,是老薛在离开汴梁之前最重要的事。所以曾经胥吏中高高在上的薛孔目,变成了现在频频敬酒的薛兄,甚至是老薛。 老薛拿出的酒还不错,应该是从正店买的,菜也可以,虽然是嫂夫人厨艺差了些,胜在食材新鲜,而且在座的也没有谁是奔着吃喝来的。大家都在看着老薛,有为他高兴的,也有觉得心酸的,虽然由吏转为了官,可年过半百却要带着全家远赴千里上任,这一路的风霜,有的受了。 对于老薛赴任路上的艰辛,卫昶很是了解,因为那条路他走过,老薛去的地方是泾州,也就是卫昶的老家,老薛耗尽了大半家财也就换来一个泾州保定县的县尉,这已让他非常满足了。 酒宴上最活跃的就属韩仁杰和另一个名叫魏成的胥吏,魏成平时在府院听差,卫昶曾经也在府院听差,所以与魏成比较熟,酒宴里他俩一直挨着坐。老魏出了名见酒不要命,今天也是一样,一杯一杯连着饮,时不时还帮主人家劝酒,卫昶一向酒量浅,也被逼的多了饮几杯。 老魏不是一直都这么贪杯,他对于酒的热爱大概从两年前开始。老魏命苦,自幼父母双亡,后来浑家又跟别人跑了。 最初,他一口咬定自己浑家肯定是丢了、被人拐了,一直到两年前那女人和情夫在开封府辖下赤县之一开封县的乡下偷窃,被开封县的县尉拘押起来,一个与老魏相熟的县衙胥吏一眼就认出来女人是谁,消息就此传开。 最终这二人被押解到开封府一并审理,开封府审理通奸案一般都是在司录司,开封府司录司俗称“府院”,也就是老魏平日听差的地方,这次传播的更快了。 开封府直辖的赤县只有两个,一个是开封县,一个是祥符县。除了这两个县,开封附近的县都属于畿县,行政上隶属于开封府界,归“开封府界提点司”管理,开封府界提点司虽然“统于开封府”,但那里的案子通常不会送到开封府审理。 也就是说,这一男一女哪怕多走十几里,离开两个赤县的范围,就能给老魏留下最后一丝颜面。可是他们偏偏没有这样做,偏偏要将老魏最后一点面皮都给彻底撕扯掉。 那一男一女因为通奸和其他不法之事被判为流刑,也就是《水浒传》中常出现的刺配,老魏也从此成了一个笑话,从那时候开始他有了酗酒的恶习。 老魏唯一的儿子经不起同龄人的嬉笑,多少次躲起来痛哭,这也让老魏更受打击也更失落,好在他还知道胥吏工作是他目前唯一能养家糊口的活计,如何失落也不敢耽误工作,酗酒也只敢在不当值的时候,只是同僚或是耻笑或是怜悯的眼神总是在折磨他。 下午开始的酒宴本以为在黄昏后不久会散去,但却直到夜深之后才结束,老魏喝的烂醉,跌跌撞撞的朝家走去,他的结义兄弟李松送他一程。 李松为人义气,与老魏一向交好,李松早年娶过亲,可惜他的浑家身体不太好早早病逝了,他这些年一直一个人过日子,因为膝下无子平日最爱的就是侄子魏翀,一直商量着跟老魏一起出钱让魏翀去读书,后来魏翀的娘亲出了那件事,孩子打死不肯进学堂怕同侪在拿他做笑话。 卫昶本想直接回家,走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换了个方向朝天汉桥走去,天汉桥俗称州桥,这个时间可以说是整个汴梁城最热闹的地方了。 路上又遇到韩仁杰,二人同行一段路,韩仁杰再次跟他道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卫昶本来以为韩仁杰是酒醉引起的嘴碎,今日酒宴上他喝了可不少,但是絮叨了一段之后韩仁杰说起自己因为一直在左右军巡院之间来回调岗,信息闭塞,才引起这种误会。 卫昶听的一头雾水,左右军巡院接触汴梁城里三教九流的势力最多,韩仁杰自己还豢养了一批泼皮,这种地头蛇一类的人消息怎么会不灵通? 此时二人已经到了该分手的地段,卫昶转头看到韩仁杰望向他的眼神中透出期许,酒意瞬间醒了许多。他仔细想了想,笑着朝韩仁杰拱了拱手说道:“小弟先行一步了,韩兄见识广远,以后小弟要是在听到什么不懂的事情,还要找韩兄解惑”。 韩仁杰爽朗一笑,说道:“兄弟客气,何时想找愚兄聊天就去那家脚店,那是我内弟开的,想要找我很容易,如果兄弟何时想饮酒也不妨去那,一切酒钱都算我的。” 二人很愉快的分开了,韩仁杰说那么多也只是想从卫昶那打听到一些讯息,为了打破信息差。毕竟卫昶身处的位置不同,这点卫昶还真就不介意,在签厅或者左右厅听到的都是公事,即便告知韩仁杰也无妨,韩仁杰也只是比其他渠道早知道一两天而已。至于那些绝密,那些大人又怎么会跟他讲? 卫昶当然没老实到没事儿跑去他内弟的店里白吃白喝,韩仁杰也不会老实到认为卫昶会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知道能知道比以往多十分之一的消息,或者比以往早两天天知道,就是他利益的来源。老韩的目的是想从卫昶这里尽可能的打破信息差,而卫昶只是不想欠他人情而已。 卫昶步行到州桥夜市,买了份旋煎羊白肠,这是月华最喜欢的杂嚼,好久没给她买过了。一扭头就见到魏成的儿子魏翀拎着一个竹筒朝这边走来,卫昶一脸好奇的看着他,魏翀看到卫昶也是一怔,随即笑着打招呼:“卫叔”。 卫昶也笑着答应着,问起孩子来做什么,原来今天有家大户摆酒宴,席间缺些“烛奴”,小伙伴被找去做烛奴,魏翀也跟着一起去了,酒宴刚结束得了些赏钱,想着老爹今晚喝酒半夜可能要吐,所以来买些水饭给他老爹呕吐之后,胃空时食用。 “烛奴”的本意是指烛台,但是在宋代,有些大户人家宴客的时候会找些模样俊俏的童子,穿着鲜艳的衣服手举着烛台站在四周为宴会照明,这些童子也被称为“烛奴”。 看着蹦蹦跳跳去买水饭的魏翀,卫昶的眼睛有些湿润,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让这孩子经历这些,想了想卫昶又买了一份旋煎羊白肠,等魏翀买完水饭回来的时候,交给了他,说道:“这是你婶娘最喜欢的杂嚼,我觉得一般,你回家尝尝好不好吃,下次见到告诉我。” 魏翀毕竟年幼,闻着香味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笑着跟卫昶道了谢,蹦蹦跳跳的走了。卫昶看着魏翀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一股酸楚涌上来。这孩子太苦了…… 每次见到这孩子,卫昶总感叹天不开眼啊。魏翀的母亲侯氏到底怎么想的,这个家不好吗?跟一个年长自己十多岁的人私奔,私奔之后还去偷窃…… 当然老魏也很让人生气,她跟人私奔走了,你就不能好好过活吗?非得把自己喝成一滩烂泥才舒服。那女人是有几分姿色,可是她已然走了,你又何必要死要活的。 魏翀如此乖巧懂事,完全是被他的一双父母硬生生逼迫的。同龄人无忧无虑,他却是满心忧虑,怕人耻笑,又怕人知道他自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卫昶不是老天爷,管不了那么许多,管好自己的家吧。 回到家月华果然还没睡,卫昶赶紧将旋煎羊白肠拿出来献宝,月华见到杂嚼果然很欣喜,让她高兴一直都很简单,一点夜宵就能做到。 第4章 魏翀之死 酒宴过后的第三天,薛孔目离开了汴梁,那一天旧同僚去相送的很少,不是因为人走茶凉,是大家都在忙。 魏翀失踪了,最初魏成第二天酒醒后以为儿子早起去哪里玩耍,但在在府衙中遇到卫昶,二人聊天的时候魏成才发现不对劲,儿子就算出去玩也不会将水饭带走,进一步与左右邻居核对之后,魏成才发现魏翀昨晚根本就没回家。 开封府已经正式受理魏翀失踪案,初步被定性为诱拐。老魏作为苦主没有参与案件的调查,他所在府院的主官司录参军事大人强令他在家等待结果,老魏不愿意离开,最终是哭着被赶出去的。 这件案子被划到左军巡院办理,左右军巡院与府院(司录司)并称开封府三院,是开封府查案审案的三大主力机构,也是与汴梁城中城狐社鼠接触最多的部门,这种案子通常都交予他们办理。 司录参军事虽然很是决绝的赶走了老魏,却吩咐府院众人尽量协助办案。于是乎开封府三院中的其中两院都参与到案子的侦破中来,拐卖人口是大案,拐卖开封府衙的人口更是大案,不久后右军巡院的部分吏卒在主官右军巡使的默许之下也参与到其中。 除去三院之外,其他与老魏相熟的胥吏也在尽可能的帮忙打听消息,卫昶在手头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也向吕推官告了假也去出一份力。吕推官为人虽然方正,却也通人情,开封府当然不会出现一些地方上那种吏克官的畸形状态,但官员平时也难免有需要他们胥吏协助的地方,对于这种合理请求通常不至于被回绝。 当然这一切调查的前提是不能破坏开封城的的稳定与繁荣,尽管所有人都尽可能的小心谨慎,但三院同时办案的情况还是让见到的人觉得有些恐怖。 一伙自蔡州方向而来的掠卖者(人贩子)于正式开始调查的当天下午被一网打尽,很遗憾被解救的两名孩童之中没有老魏的儿子,都是从外地掠来准备卖的。这伙掠卖者的头目一只手臂断了,据说是逃跑过程中不慎摔断的,但卫昶只看一眼就觉得那手臂折断的样子极其眼熟,很像韩仁杰的手法。 开封府三院的态度是将所有泼皮都列为嫌疑人,甚至完全不介意在找到他们时当场对进行刑讯。在开封府内刑讯是要符合规章制度的,但是在这里,泼皮们被打的如何严重,最终也会被定性为拒捕殴差时开封府胥吏的正当防卫。 就是当面冤枉你,你能怎么样?只要孩子一天没找到,就冤枉你一天,一个月没找到就打你一个月,你能怎么样?你敢怎么样?只要敢做出反抗,胥吏绝不介意用一个泼皮性命来挽回一下开封府折损的威严,至于他们的死因嘛,现编都来得及。 胥吏有多黑暗?对于良民百姓他们还有些底线,毕竟开封城中的普法工作进行的还不错。可当胥吏面对这些泼皮的时候,拿他们当人看就已经很给面子了。这也是为什么当日韩仁杰会毫不犹豫的废了八只手给卫昶道歉,因为那八只手的性命根本不值钱。 开封城中城狐社鼠都被无一例外上门“问候”过了,现在这些个泼皮比开封府还要着急,开封府胥吏的子弟在开封城里被拐走,这等于重重打了整个南衙的脸,更是在对开封府这天下第一府衙赤裸裸的挑衅,对于这种挑衅,必须第一时间以最强手腕打击回去,否则以后开封府的威望都将大打折扣。 这道理开封府的人都懂得,泼皮无赖更懂得。 猫的道理,老鼠一定要懂,不懂,就得死。 虽然自始至终开封府胥吏都没有说起一句要他们协助调查的话,受到敲打的泼皮还是无一例外的加入案件的侦查中来,能在开封府辖区生存下来的地头蛇没有一个傻子,当然明白该做什么,他们比开封府更想尽快办结案子。 泼皮之间商量好抓到掠卖者之后无论对方有多少人都挨个打断两条腿,让这些不开眼的家伙明白明白道理,自己作死,可以,不要连累了旁人。 在失踪后的第五天,开封城的一个角落里,魏翀被找到了,但,已经没了呼吸。找到魏翀的时候,孩子身上还揣着水饭和旋煎羊白肠,不过都已经馊了,两份杂嚼就像此刻的魏翀一样散发着阵阵恶臭,卫昶送的这份羊白肠他竟然一口都没吃,想来应该是给老爹留着吧。 原来人真的会吐血,卫昶亲眼看到魏成在儿子尸体边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就此倒地不起。老魏的结义兄弟,同在府院当差的李松将他背了回去。 魏翀的尸体则送到开封府检验,经过初检和复检,仵作确认魏翀是被人捏碎喉骨致死,凶手手法娴熟,肯定不是第一次杀人,另外尸体明显有挪动的迹象,发现魏翀的地方应该只是抛尸现场。 发现尸体的地方前一天晚上还有人巡逻,当时肯定没有尸体,可以确定抛尸的时间不长。 李松代替老魏领走了魏翀的尸体,操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然后,老魏原本残破的家,彻底消散了。 自从发现魏翀那一刻,卫昶一直在想,如果自己那天能送那孩子回家,是不是悲剧就可以避免了? 诱拐案变成杀人案。 泼皮原本承受的压力更大了,原本有些一些成了气候的无赖在相熟的胥吏面前还能留下三分面子,现在一份都不能留了,胥吏们的意思也很明显,再给你面子,我就没面子了。 除了给足泼皮压力,开封府自己办案的脚步也从未敢停歇,原本风平浪静的侦查状态渐渐变得波浪滔天,开封城的稳定开始遭到了破坏。 于此同时,左军巡院探查到一个可疑的目标,正准备进一步跟进…… 这天上午,皇城司一名亲事官突然造访开封府,声称要拜见府尹,其实他也知道在位长官是“权知开封府事”,但处于尊重还是称呼府尹,府尹刚好外出,当值的推官吕公孺大人在签厅接见了这名亲事官。 签厅是府尹大人和两名判官、两名推官的联合办公场所,这五位作为开封府高层遇事都是在这里商讨,严格来说签厅并不是一个适合接见访客的地方,但也没人提出异议。 前往签厅必然要路过开封府曾经的大厅,这里是宋真宗赵恒以亲王身份任职开封府尹时所居住的廨舍,真宗之前出任府尹的三位亲王,都是在自己王府中处理南衙公务,只有宋真宗本人实实在在待在开封府干活,宋真宗离任后他住过的地方没人敢用就此空置。 开封府一名胥吏引领亲事官前往签厅的路上,路过前大厅时那名亲事官还煞有介事的拜了一拜。这亲事官明显知道此处的来历,从他的举动来看,这个人对于皇权的尊崇十分虔诚。忠君爱国当然没错,只是对皇帝登基前的空屋子行礼,这种行为看起来有一些狗腿子,也有些怪异。 亲事官不是官,皇城司亲事官又被称为亲事卒,本无品秩,但因为常在皇城内行走,难免自视过高。而且这些亲事官都是在京诸班直的子弟,日后有望充为御前班直,傲气更胜,因此一个无品无极的兵丁见到开封府推官吕公孺的时候,显得十分倨傲,行礼的时候特别的生硬,就差把应付俩字写在脸上了。 “吕推官,你们开封府在查的那个掐死幼童的案子赶快停了,别误了我们皇城司的事儿,不然你们开封府可未必承担的起”,说着话亲事官嘴角一撇,一脸不屑。 吕公孺怒道:“我南衙行事自有章法,要南衙照做,阁下空口白牙怕是不够。”吕公孺作为公孙策的原型,他的性格与那部着名电视剧中雷同,一向温文尔雅,没想到被这小卒一句话破了城府。 话已出口,吕公孺自觉好像有些过了,而亲事官倨傲的态度却更盛了,笑着阴阳怪气说道:“吕东阁,这是打算抗命了”。 “东阁”全称“东阁郎君”,意为宰相公子,吕公孺乃前宰相吕夷简的四公子,凭借父亲的地位恩荫入仕,未曾参加过科举,身上的进士功名也是天子御赐而非堂堂正正的东华门唱名,这种恩荫入仕的官员对比人家真正东华门唱名的“好男儿”总觉得矮了三分。 亲事官此时称“东阁”而不称其官职,有意暗讽吕公孺靠父辈余荫才有今天,但其实吕家兄弟几人还是有真才实学的。 亲事官一句话就将吕公孺的脸气的通红,那亲事官笑的更开心了。吕公孺不堪受辱,拍案而起,刚要反唇相讥,签厅门外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进来“开封府行事自有章法,皇城司无权对我南衙下令。” 随着声音响起,门外人大步流星的走到签厅内,直奔主位而去,那一袭三品紫袍随着他的走动虎虎生风。来人正是开封府现任主官,右司郎中、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事包拯。 第5章 西行见故人 包公落座之后,目视吕公孺,开口道:“吕推官,签厅乃是开封府要地,外人不该踏足,更何况区区皇城司小卒。” 吕公孺拱手道:“回禀府尹,下官刚才在此处理公务,听闻皇城司来人就直接使人带了进来,一时忘了不该在此会客,愿领罚。” 包公没有回复吕公孺的自我检讨,而是转头看向皇城司亲事官,怒喝道:“且不论皇城司无权对南衙下令之事,就凭你一个区区小卒敢训斥朝廷命官,足以见皇城司平日行事何等嚣张跋扈,南衙之内尚且如此,这东京城的百姓又会受到你们多少欺凌,真是无法无天!今日之事,本官自当具表上奏,力参皇城司所行之不法”。 包公的声音如虎啸龙吟,震的眼前这宵小之辈心胆俱寒,皇城司亲事官已无刚才的嚣张气焰,他刚要开口包公打断他的话说道:“回去告知勾当皇城司(皇城司主官),准备好与本官御前对质”。 接着包公又断喝了一声:“来人啊,将这小卒架出开封府!” 当夜,日间被开封府胥吏架出来的亲事官,被勾当皇城司命人当众掌嘴,边打边骂:“吕东阁?你倒是会说人话,吕家两代为相门生满天下,你知不知他背后有多少人?”,这位皇城司主官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继续骂道:“且不说其他人脉,他吕家兄弟几人都在朝为官,凭着祖上两代积累,难说哪日就再出个宰相,这种人家是你惹得起的吗?” 掌嘴够了,又拿出鞭子,这次勾当皇城司亲自动手,几鞭子下去皮开肉绽,“还有那包希仁,他发怒的时候,官家都要让他几分,你以为阎罗包老的名号是白给的吗?士大夫都视我们皇城司为眼中钉,你却偏偏主动去招惹士大夫中最不讲情面的,本官是让你去开封府知会一声,谁让你狐假虎威去传令,传令、传令,你以为你是谁?” 这亲事官被伤的很重,但还不致死…… 宋仁宗见到包公的奏章之后将其与勾当皇城司长官同时招入宫中,因事涉皇城司不宜公之于众,仅此二人在御书房内对质。 经过梳理事件,可以看出皇城司本无过,杀害魏翀的凶手乃是西夏暗探,魏翀之死是因为见到了两名暗探接头而被灭口,杀人凶手已经被皇城司逮捕,正准备伺机逮捕另一人,所以希望开封府不要插手以免打断他们的部署。派出去的亲事官不知轻重的乱说话,严格来说只是个人行为。 其实如果一开始能正常的知会开封府,包公必然以大局为重,可谁让皇城司派了个不会说人话的呢。 魏翀被杀案,开封府对外称凶手已在围捕时自尽,就此结案。这个不算结果的结果也不知魏成能不能接受,可惜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看法了,李松在包公入宫的那个早晨给老魏送饭的时候,见到了他的尸体。老魏撑不下去了,他没有那么坚强,也没有了坚强的理由。 李松跟府院主官司录参军事请辞,要带着老魏父子俩回故里安葬。司录参军事没多想就答应了,临走时李松还想求见包公,此事本不该打扰府尹,司录参军事本想拒绝,但想到老魏他心中难免有些愧疚,如果当初让老魏参与到魏翀的案子中,也许那老小子还撑得住。 李松给司录参军事行了礼,然后以辞行的理由走到了签厅,前文讲过签厅是要地,不能擅自出入,而一个胥吏请辞,也不需要惊动府尹过问。李松很规矩,只在签厅门口跪地高呼“包府尹保重”,尽管很突兀,但没人驱赶他。 包公威严的声音从厅中传出,“好好安葬魏家父子,立好墓碑后告诉父子二人一声,包希仁向他们保证,那凶嫌绝不会逍遥法外!!!” 李松的目的,也就是想听这句话,闻言磕了几个头,流泪走了。走到大门处,同僚追了上来,告诉他:“咱们院使(司录参军事)有话,老李忙完了这些事要是无处可去,就回来吧,府院有你的饭吃。” 李松闻言笑了,朝府院的方向磕了头站起来就走了。 要说这李松,为人很是义气,甚至于将义看得比性命更重,在这浑浊的世道中,能守住心中的义何等艰难,包公一生守的是正义,而他李松守的是情义。 老魏的家乡并不远,其实李松请个长假就能送他们父子回乡了,之所以要请辞,是因为他要去的地方不只是老魏的家乡。 安葬好魏家父子后,李松再次出发,这次他的目的地是泾州,但他不是要去找老薛叙旧,而是去找另一位旧人…… ------------------------------------------------------------------------------------------------------------------------------------------------------ 侯大娘吹着西北的风,又一次流下眼泪,她不是迎风流泪,她只是吹到风就想哭…… 她叫侯大娘,但她不是个老大娘,“侯”是姓氏,“大”是说她在娘家的排行,也可以被称为侯大娘子,或者侯氏。 这种称呼在唐宋时期很普遍,曾经有人以为杜甫笔下的“公孙大娘”就是个老大娘,拜托人家杜甫好歹有着诗圣的美誉,就算经济条件一般但人家审美观还在,如果公孙大娘真就是一个老大娘,那所谓的剑器舞也不过是带器械的广场舞,诗圣再没出息也不至于被这个迷得神魂颠倒啊。 “公孙大娘”说明人家是公孙家的长女,仅此而已。 侯大娘也一样,她是侯家的长女,不过曾经有一段时间她被称为魏大娘子或者魏侯氏,只是后来她被当堂休弃之后才用回了以前的称呼,没错,她就是老魏曾经的浑家,魏翀的母亲。 当初跟了一个英俊的官人离开了自己的家,她以为自己能过更好的生活,结果后来不得已靠偷盗为生,甚至于最后落了个流放千里。 魏翀怎么样了?自从离开那个家,她的脑子里就不停的想起魏翀,魏翀怎么样了?自己的行为会让魏翀陷入多么不堪的境地,她后悔了,不该让那个孩子承受这些,可惜后悔没有用了。 魏成、魏翀父子的死她还不知道,如果知道又会作何想。 李松在离开南衙之前打听到了老魏浑家的流放之地,此行他的目的就是来找这个女人。李松扮作一个巡官(相士)一路朝泾州赶去,等他赶到的时候,曾经的开封府薛孔目,现在的保定县县尉薛检早已正式上任。 年过五十的薛检到达新岗位后面上没有半点暮气,朝气蓬勃又对人笑脸相迎本来是很让人愉悦的,但因其胥吏出身,上官对他并没有太多好颜色,反倒是下级胥吏对他颇为热情,薛检此刻才明白“开封府有人”这个优点原来没什么帮助。 与薛检的笑脸不同,李松这一路都是苦面对人,相面算命这种事他哪会啊?当初之所以选择扮巡官,是因为他搞到的路引上就是这么写的,这一身打扮出门人家找你算卦还不能不算,否则容易露馅,算错了还容易挨打,幸好李松身手还不错,逃得开、躲得过。不过久而久之李松发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反倒是能平安无事,还能赚到一些钱财。 侯大娘服刑之地离保定县不远,李松当然不可能顺路去看看薛检叙叙旧,但进城是必须的,这一路孤身前往,危险和疲惫时时相随,在疲惫达到极限的时候,他需要在危险最小的地方休息。 仁宗年间经常被描写为太平盛世,事实上哪有那么多的太平啊,北宋的失地流民问题一直没能解决,仁宗年间这个问题逐渐凸显出来,同时像刘太后的亲家王蒙正那种仗势欺人的官员更是将兼并土地视为理所当然,再加上与西夏几场败仗之后各地官府为了恢复元气又加大了对下层平民的搜刮,这一切导致了仁宗年间多次出现民变的情况。 赵匡胤用科举组建庞大的官僚集团将地主阶级的代言人充为朝廷骨干,让他们成为王朝统治的柱石;用募兵制将大量社会闲散人员充实到军队中去,使得原本的不稳定因素变成镇压起义的工具,这一系列“宁结怨于民而未尝失欢于官”的行为,为北宋后来的三冗埋下伏笔,但也基本杜绝了兵民共同造反的可能,所以宋代的起义都是地方性的,规模有限。 虽然规模有限的武装起义对于大宋王朝起不到什么作用,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可就要命了,不需要那种公开扯旗造反的,只要遇到一伙持械抢劫的业余劫匪就是要告别人间了。所以此时人们赶路很少有人走山间小路,都是尽可能的走大路。 只身闯荡西北的李松更是如此,此刻见到城镇他毫不犹豫的进去,修整一下顺便赚点钱,那时候出远门比现在贵多了,这一路的花销可是不算少,幸好李松的巡官身份给了他招摇撞骗的本钱,否则他搞不好他也得半路找地方打劫凑盘缠。 第6章 半颗糖 卫昶与李松前后脚进入泾州境内,他此行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侯大娘。不同的是,卫昶不是只身前来的。 李松走后不久,卫昶某一日公干时路过魏成的旧宅,想起最后见魏翀那一面,孩子蹦蹦跳跳的身影,还有魏成被司录参军事强赶回家的情形,让他的心情糟乱起来。 卫昶本想离去,听到院子里有声音,未曾多想便跳入院中,他的跳入惊得院子里的一只白色狗崽四处乱窜,卫昶见狗崽乱窜,想来刚才的声音就是它发出的,也没有了刚才的紧张。 这狗崽看起来也就三四个月大小,想起老魏曾说过,魏翀因为自己母亲的事情十分自卑,与伙伴玩耍被奚落后不敢反唇相讥,近日以来常常躲起来与家里的狗崽聊天,往往是边说边哭。 这应该就是那只狗崽了,狗崽看起来饿的厉害,见卫昶没有敌意之后就爬到院里杂草丛中啃食杂草充饥。卫昶见状想了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狗崽,说道:“我能帮魏翀做的不多,就帮他养活你吧。” 小东西一直试图反抗,想咬他一口,幸好卫昶家里一直养狗,他知道怎么安抚这种动物的情绪。李松走的时候估计是想到这里以后不会有人居住,所以干脆什么都没管,卫昶见到房子的门窗没有关好,准备去关上。走进时候透过门缝窥见到屋里一个小床上爬了许多蚂蚁,看着床榻大小应该是魏翀平时用的,卫昶不忍孩子的遗物被糟蹋,索幸进到屋里,准备清扫一下,无意间掀开枕头才发现为什么床上有这么多蚂蚁。 原来魏翀的枕头下放了糖,只有半块而且已经有些融化了,糖是用一张草纸包裹的,卫昶为避免再招来虫蚁,本想将这东西扔了,却发现抱着糖的草纸上有字。 这些字看起来是用碳写成,很明显是魏翀的字迹,上面写着“给爹爹吃了一半,余下我舔了舔,给娘亲留着”。 卫昶看到这些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将糖上的蚂蚁拂净之后,将这半颗糖重新包好揣入怀中,抱着狗崽跳出院墙。先将狗崽送回家里,而后才回开封府。 散衙之后卫昶回家见到那狗崽正被月华抱着玩耍,家中原本的两只大黑狗对于这个新成员极其不友好,一直虎视眈眈的看着,如果不是月华抱着,估计狗崽等不到卫昶回家就得随原主人而去。狗崽有些害怕,但也试图朝两只大狗叫几声。 第二日,卫昶日常到左厅当差。开封府左右厅是推官和判官的办公场所,吕公孺平日更多的是在自己的左厅处理公事,通常府尹需要与判官和推官商议的时候才招他们到签厅议事,上次吕公孺在签厅见皇城司亲事官也是因为签厅为公共办公区,可以避免自己有私下结交皇城司的嫌疑。 在左厅内当值的时候,卫昶压制不住糟乱的心绪,还是开口跟推官吕公孺告了假,而且是两个月的长假。作为官员身边的文吏,他的日常工作并不轻松,上次告假查案推官吕公孺已经很大方的准许,没几日再次告假这位吕推官的脸上有些难看了。 领导可以大方,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啊。 卫昶说起那半颗糖的故事,吕公孺却沉默了,无辜惨死的孺子生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他娘吃这半颗糖啊。 “你要去送那半块糖?”吕公孺问道。 “属下正是想去送糖,了结黄口孺子最后的愿望”,卫昶对着吕公孺深施一礼,诚恳讲道。 “那妇人不值得。”吕公孺说起这句话之时一脸嫌弃,似乎提及魏翀的母亲会脏了他的嘴。 卫昶无奈苦笑,说道:“她不值得,魏翀值得。” 吕公孺略一想,点了点头,“好,义举,我不该阻拦,你去吧!”卫昶又深施一礼,转身走了,将到左厅门口之时,吕公孺开口叫住了他,卫昶刚一转身,吕公孺缓缓说道:“这一趟走完,你也算尽了情义,回来后就把此事放下吧”。 卫昶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原地跪下给吕公孺磕了个头,离开了开封府衙。吕公孺在劝他放过自己,卫昶也想能放过自己,也许走完这一趟,就能放得下。 卫昶是中午离开的开封府衙,下午就吕推官派人被叫了回去,对于吕公孺的举动卫昶觉得很稀奇,吕推官平日里虽然性格温和但行事从来干脆,从未拖泥带水,更没有出尔反尔的时候,这是怎么了? 回到南衙之后,吕推官命人唤卫昶直接到大堂领差事。 堂上,包公正襟危坐,吕公孺与另一名当值的判官在一旁陪坐,大堂上还站着另一名南衙胥吏任毅,以及几个陌生人。 见卫昶到了,吕公孺站起来朝府尹拱了一下手,包公点头之后,吕公孺转身面向站着的几个人重新落座之后,开口说道:“关于魏成休弃之妻的案子,魏翀的舅舅向纠察在京刑狱司递了讼状,讼开封府判案不公,偏袒府院胥吏魏成,由于案件情形较为复杂,纠察在京刑狱司直接上奏了,这案子现在交给审刑院别推” 别推?复杂?卫昶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别推又称翻异别推,说白了就是这个案件的审理有人提出异议,所以换个机构重审,以往的情况如果开封府左军巡院的案子有问题就发右军巡院别推,府院的案子有问题就发法曹别推,总之基本不出开封府衙的范围。 这回可好,发到审刑院别推,审刑院作为中央司法机构,全国的地方政府每年所判决的的案子都要将案卷誊抄一份送到审刑院,由审刑院详议,有时也要发给大理寺和刑部复审,或者审刑院自行复审。 能把审刑院都惊动的直接别推,看来这案子牵扯到的问题很大啊。 可是这案子有什么复杂的? 卫昶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吕公孺又开口道:“这几位是审刑院派来的公人,卫昶、任毅,当初魏成休弃之妻在府院受审的时候你二人都在场,平日与魏成走动也较多,了解其中缘由。是以这次派你二人协助审刑院来人办案,回去准备一下,明日随他们一起出发去一趟泾州,对那对奸……男女重新问一遍口供,而后将二人带回东京,交审刑院。明日一早在府衙门口出发,莫要迟误!” 卫昶与任毅领命,随即审刑院的公人对堂上府尹和判官、推官施礼告退。临走之前还对着卫昶、任毅点了点头。 卫昶和任毅也准备告退离开,吕公孺再度开了口:“你二人记住,这一趟你二人只是从旁协助,押解那对……男女回京的时候不关己事不要插手,还有”,话说到这里,吕公孺看向卫昶缓缓说道:“那对男女一些入口之物,你们二人要离得远些。” 最后这句话很明显是在告知卫昶,糖的事情,就此作罢。 卫昶明白,这是吕推官一番好意不想让他们,尤其是他惹上没必要的麻烦。吕公孺的父亲吕夷简还有两位兄长吕公绰、吕公弼都曾经任“权知开封府事”,素来知道南衙胥吏狡诈黑暗,但也知道他们的不易。 吕公孺善而不愚,柔而不弱,心怀仁慈又明白是非,当机立断又通晓人情,也难怪后世评书艺人从他身上发展出公孙策这个人物。 吕公孺和他的另一位兄长吕公着在后来又先后任“权知开封府事”,这在这个开封府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例子。在北宋开封府的历史上有多次担任开封府主官如钱明逸、王革这类,有兄弟先后任职的如陈尧咨、陈尧佐兄弟,有父子先后任职的如范仲淹、范纯礼父子,但像吕家这样父子这样,父子五人都曾坐镇开封府的,只此一家。 卫昶回到家跟家里说了明日出远门的事儿,毕竟是公干,家里也没阻拦的道理,只是多嘱咐几句。 晚上月华悄悄从床下拿出一把匕首,让卫昶明天在身上,卫昶看着匕首满脸疑惑,问道:“你哪来的这东西?” 月华说道:“早就买了,一直放在这里,我……总有点担心你,而且以前老家那边都备点这个,我手头攒了点钱也就备了一把。” 月华本身是西北羌人,当年李元昊异军突起,不只是对西北汉人大肆征伐,对于同种同源的羌人中不肯臣服者也绝不留情。当初滕宗谅大人组织的泾州保卫战就有许多当地羌人参与其中。 月华原本的羌人部落就是被李元昊的军队所毁,后来月华随着双亲四处奔波只为温饱,没有一个部落的保护,他们过的很苦。 一直到父母双双去世月华按照母亲生前的嘱托一路朝内地走去,想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才被路过的卫昶家收养。其实卫昶父母也不是纯粹的善良,卫昶的母亲当时一见到月华的漂亮的脸蛋,就恨不得立马让她嫁过来,收养她本就是作为未来儿媳。 但无论二老的初衷如何,他们给了月华一个家。 临行前一夜夫妻俩聊到到很晚…… 第7章 多变多事 卫昶与任毅属于文吏,平日里都是做一些抄抄写写的工作,外出公干的时候也只是找证人核对一下供词,或者奉命去某个案发现场周围探听一下。所以这么多年开封府从未给过他们佩刀,但今天不同,二人一早去府衙的时候,同僚就交给他们每人一把刀。 这是他们二人第一次佩戴南衙的佩刀,毕竟文吏需要用刀的情况不多。 辞行的时候,二人被允许带刀进入签厅面见府尹,签厅内今日本不该当值的推官吕公孺和本不该出现在签厅的司录参军事也在场。 府尹包拯端坐在主位,今天他老人家穿了一身便装,没有官帽的遮挡,满头白发异常显眼,但丝毫不影响威武之气。见到二人进了门,开口道:“这趟公差你二人尽责就好。”说完包公轻咳了两声,不再言语。 接着吕推官开口:“记住府尹的话,尽责。还有在外不可仗势欺人,也不可自甘低贱,若是折损了开封府清誉,严惩不贷”,然后吕推官将一份公文交给二人。 公文没有什么特别,仅是用来证明二人的身份,二人走出签厅的时候,崔大人跟了出来,又嘱咐了几句才扭头回了府院。 审刑院的人来的不算很晚,卫昶和任毅二人如约跟着骑马他们出发了。 审刑院一行六人,一路上其中五人开封府这两人都是不冷不热,有时候还有些阴阳怪气,只有一个名叫朱富的公人还算比较热情,此人看起来似乎是审刑院一行人中领头的,也就是之前在开封府大堂为首的那个人。 之所以说他似乎是领头人,是因为朱富虽然在出行时站在首位,但朱富吩咐的话,审刑院一行人都看向另一人,往往要那人略点点头才才执行。 卫昶和任意都觉得这应该是涉及到审刑院内部的派系问题,也未做多想,朱富虽然对他们比较友好,但一直没有说太多的话,路上住宿都是审刑院的人跟二人分开住宿,二人也乐得宽敞。 一路还算平稳,到了泾州地界后,卫昶、任毅本想去保定县衙跟薛检打个招呼,保定县为泾州治所所在,所以保定县衙与他们要去的泾州州衙离得不算远,只是碍于公务在身,这次怕是跟老薛见不上了,二人只得作罢。 一行人在州衙交接公文之后,州衙派人陪同直奔泾州牢城营。这全程朱富一直待在后面,没插一句嘴,就如同卫昶二人一样。回到城内已然临近黄昏,在泾州州衙上,卫昶二人有些迷茫了,审刑院来人在州衙中显露了身份。 是的审刑院的人再次显露了身份,他们中只有朱富一人是真正审刑院出身,余者都是皇城司亲事官假扮。二人一脸懵的看向朱富,朱富看着二人苦笑一下。 牢城营在宋代有很多,由所在州、府、军的厢军掌握,这里所提到的“军”也是地方政府,与州府相同,但是凡是设立“军”这种地方政府的地方,往往都不太稳定。 像侯大娘这种女子配隶不方便发到厢军之中,往往都是在牢城营服役。那名奸夫被发往本地厢军中服役,在他们到达之前两天逃走了,四处抓捕未果,为此与他同案流放的侯大娘已经被拷问了两天,但始终没有结果。 侯大娘见到东京城来了这么多公人找她,有些慌乱,直到看清来人中还有卫昶和任毅这两个熟人,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皇城司亲事官令卫昶、任毅二人仔细核对侯大娘的身份,二人都确认无误后,皇城司众人仔细的问了侯大娘当初案子,侯大娘对于通奸案和盗窃案供认不讳并没有翻供的迹象。 可是他们讯问的重点根本不是两件案子,而是那名男子的情况,反复讯问男子情况后,皇城司直接将侯大娘提走,准备押在州衙狱中准备不日带回东京城。 皇城司众人吩咐朱富与卫昶、任毅二人去馆驿等候,无事不得外出。这句无事不得外出让人心中反感,任毅不服,刚想回怼几句,被卫昶拦住了。 三人在驿馆用了晚饭,期间朱富与他们聊起来这件事,刚过去的宋夏断道坞之战,宋军惨败。战后经查是监军黄道元一意孤行,不听大将郭恩的良策,贪功冒进导致的大败,这场败仗是宋军自当年定川寨大战之后所经历的最大的败仗。 黄道元本是宫中宦官出身,在此战大败之后,他的住所也被清理,在清理过程中发现了一本西夏《天盛律令》,书有残损,一看就是常常翻阅导致的。那本《天盛律令》是西夏的法典,地位相当于大宋的《宋刑统》。黄道元一个宦官,就算领命监军,可是读西夏法典做什么?更何况那书还是西夏文写的,他怎么会懂西夏文? 皇城司受命查探,但始终没能查出个所以然。然而在此后不久他们于东京城中抓捕了一名西夏探子,几次刑讯后最终探子供出了西夏在京中的布置,他们一直在试图收买内侍,由此皇城司在西夏的布局中打开了一个豁口。 以上是朱富在这一路上从皇城司众人口中得到的消息拼接而成,他像故事一样讲给卫昶和任毅,至于这件事跟这趟泾州之行有什么关系,朱富就不得而知了。 “对了”,朱富似乎想起来什么,说道:“那个被抓的西夏探子是不是跟你们开封府有什么瓜葛,他们只提过一次西夏探子,就被为首的警告不可再提,尤其是在开封府公人面前”。 任毅听得一头雾水,卫昶心里则豁然开朗。 现在看来那个奸夫的身份不简单,很有可能是西夏的探子,他早不逃晚不逃,偏偏在皇城司派人来的时候逃了,很明显他接到了消息,而这个人在能逃跑的情况下在厢军待了两年,又有什么目的? 至于朱富提及皇城司最近抓的西夏人,很可能就是杀害魏翀的凶手了。 本来卫昶是不知晓魏翀被杀的秘密,但是当魏翀的案子被勒令停止的时候,南衙内同僚曾经有人猜过也许凶手身份高贵,才逼得南衙不得不结案。 可是卫昶心里觉得,能让包公都不敢抓的凶手,除非是龙椅上那位。所以,包公不是不敢抓,是不能抓,开封府追查那个凶手肯定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这才逼得包府尹不得不草草结案。 皇城司来人被包府尹训斥的事儿,南衙内都知道,而那件事之后不久,开封府就将魏翀案草草了结,当时都觉得奇怪,今天听了朱富的话,结合之前所想卫昶终于找到了答案。 如果涉及到国家安全的程度,包府尹无论如何也不会固执己见。如果杀害魏翀的凶手在皇城司狱,这仇能报得了吗? 晚饭吃过之后,三人各自安歇,这些日都在奔波,太累了。夜里卫昶被任毅推醒,刚想问为什么,任毅的大手已经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一起出去。出门后卫昶不管不顾的先踹了任毅一脚,刚才捂嘴那一下卫昶可以确定这厮方便后没净手。 二人一路来到驿馆后门处,李松正在那里等待他们。 李松这些日子一直在试图潜入泾州牢城营,可惜一直未能成功。在他最初的设想中,安葬魏家父子之后,就杀了那对奸夫淫妇给魏成报仇,也是让他们一家团圆。在南衙做胥吏这些年,李松对于宋朝司法体系有一定的了解,但却并没有信服,他的思想中始终认为手起刀落才是正理。 《水浒传》武二郎在给哥哥报仇这个问题上,他的首选途径是司法手段,法律帮不了他才决定动私刑,其实宋代的老百姓大部分对于司法体系还是有信心的,最起码在法律让他们彻底失望之前是不会通过非法手段解决问题。而李松为人很明显没有打虎英雄的法治思想,或者他已经对法律失望了。 他在牢城营外试了几天都没能进去,直到今天见到一群人从牢城营里押出侯氏,他才尾随城,没想到这群人中竟然有任毅和卫昶两个熟人,李松想要达到目的只能从这两位昔日同僚身上打主意,他随着卫昶二人到达馆驿之后,一直在周围逡巡,直到见到了任毅去茅厕这才取得了联络。 卫昶听完李松的打算,出了一身白毛汗,身边的任毅也被惊的不轻,卫昶看向任毅的时候,任毅一脸无辜,表示他也才知道李松是来杀人的。 “李松啊,你我兄弟在府院打头碰脸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全府院乃至全南衙,谁不知道你老李是一等一的义气人,真正两肋插刀的好汉子”,说到这里,卫昶停顿了一下,“但是,为了那两个贱人,不值得,对了现在只有一个贱人,那个奸夫跑了。” 李松笑着说道:“两位兄弟是不愿意帮忙了。这也不怪你们,只求二位到时候别冲在前面,省得伤了昔日情谊,至于是死是活,那是我的命。” 第8章 故人、烦人 李松负气离开,卫昶二人都知道他不会走远,肯定在附近观望。驿馆这边是李松唯一能找到侯氏的途径,他不会放弃。卫昶和任毅都觉得老李是疯了,但他们也知道李松是劝不住的,他那个人,碰了南墙也不一定回头。 清晨,泾州州衙传来消息,皇城司众人已经于昨夜押着侯氏出城朝东京去了,驿馆里的三人需要自己返程。接到消息的时候,三人正在用早饭,本来他们以为皇城司为了以策万全昨夜直接睡在了州衙,原来是人家直接走人了。 不可否认皇城司这种行为虽然有点“狗”,一点颜面都不顾啊,但是出于安全考虑他们的行为又是正确的。这一路上装扮成审刑院公人就是为了安全遮蔽真实目的,当然肯定是没遮蔽住,否则奸夫不会那么巧逃跑。 包府尹曾经告诉他们“这一趟公差尽责就好”,皇城司抛下他们提前离开说明不需要他们了,也说明二人已经尽责,剩下的工作与他们无关了。 开封府二人长出一口气,审刑院朱富也明显轻松了许多,三人相视一笑。 朱富本想用完早饭跟他们二人一起出发,但二人说起要在此地多留些时日,以便去探望刚刚履职的保定县县尉薛检。朱富无意在泾州多等,吃罢早饭跟二人拱手告别,朱富这一走,二人最多只能多待一日了,三个衙门的公人一起出来办事,南衙的人比另外俩衙门晚回去好几日的话,难免招来闲话。 二人送走了朱富之后,收拾利落直接去了保定县衙。 保定县衙内,薛检正在他专属的县尉衙之内闭目养神,县衙内出了专属于知县的正堂之类的建筑,县丞、主簿、县尉也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场所,县尉的办公场所称为县尉衙,近两日多起案子都需要他这县尉处理,累坏了,还好案子都不是特别复杂。 正在这时候门吏来报,县衙门外有人自称东京故人来访,薛检很是奇怪,自己到任没多久怎么会又东京城的故人赶来这里相见。命人领进来后才发现竟然是昔日南衙同僚,此时薛检已然是官身,而卫昶任毅二人依旧是胥吏身份,薛检与二人之间的差距比之当初在南衙时还要大,可薛检却早已顾不上身份的差别,颇为热情的拉着二人在县尉衙偏厅内叙旧。 薛检想念东京了,在来保定县的路上他就开始想念东京城了,那个住了大半辈子的繁华城市,几乎每一夜都出现在他梦里。可是他不能待在那里,不能放弃这唯一一次当官的机会,他不甘心就做一辈子的吏,就如同现在一些人考到一个陌生城市的公务员,就此在那里安家落户,不是不想待在家乡,只是家乡没有他想要的未来。 卫昶、任毅的一路疲惫与薛检的多日心酸,倒是合成了很好的谈资,几人就这么聊到了中午,卫昶二人起身告辞。卫昶家祖籍泾州,下午准备去祭奠一下祖先,按照当时的情况,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来祭祖的机会。任毅要回馆驿在休息一下,这几日的奔波太累,休息够了明早才好出发。 薛检本想留他们二人一起吃顿午饭,但知县在此时传话来,要他将昨日斗殴的双方审一遍,没什么特别事情就放人,共用午饭的事只能作罢。 三人辞别的时候依依不舍,薛检一路将他们送到县衙门口,因为公务在身,只能站在门口对着二人说道:“万分感谢二位兄弟能特意来探望老哥哥。昔日我薛检要是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望二位兄弟也不要记恨我,以后如果再有这种机会,恳请二位兄弟多留几日,我们多聊聊也好啊。” 说着话老薛的眼睛有些红了,卫昶、任毅也觉得有些心酸,老薛尽管有些语无伦次还是尽力控制住了心绪,叹了一口气,说道:“为兄就不远送了,二位兄弟一路顺风啊!” 以前怎么没发现,孔目官还挺会煽情的。 卫昶祭祖比原想要快,回来与任毅闲聊了几句,正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保定县衙来人了,县尉薛检请他们俩去一趟。老薛是太寂寞了? 卫昶和任毅尽管都有些疲惫,但还是去了保定县衙一趟,明天一早就走了,老薛想见一面就见一面吧。二人收拾一下,跟着公人来到保定县衙,直接进入薛检的县尉衙,薛检见到二人到了,即刻屏退左右,压低了嗓子跟二人说:“你们俩没跟我说实话吧,这趟南衙来人就你们两个人?” 这番话说的卫昶二人一头雾水,不过他们一脸懵看起来不像假的,薛检看着也不像刚才那么怀疑,薛检接着开口:“南衙真没派第三人来?” “真没有!”任毅开口道:“薛兄!薛县尉!薛公!我们兄弟俩骗你做什么?这趟公差来的不止一个衙门,南衙那边派出来的就我二人!” “二位兄弟跟我走一趟”,说完薛孔目在前面带路,卫昶与任毅跟着出门,不久之后,薛检将他们带到了保定县狱。在狱的最后一间囚室,关押着两个男子,二人分别被锁在囚室的两侧,其中之一是,李松。. 任毅一看李松险些当场喊出来,幸好薛检在一旁拉了他一下,卫昶则是完全怔住,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老李啊。 李松确实如卫昶二人所想一样,一直在外监视这他们,包括他们二人来县衙的时候,他也在后跟随,李松在南衙的时候破案是把好手,跟踪术练得也很好,卫昶和任毅的工作都是以抄写为主,在这方面比他逊色的多,所以即便知道李松必然要跟踪也发现不了。 李松在他们二人走好在县衙蹲守一会,一无所获,就干脆又回到州衙门口看看,在州衙门口的脚店中得知昨夜有一队人马从州衙押了囚车走,口音不是本地人,他整个人都慌了。 潦草吃点东西又回了馆驿蹲守,但在馆驿外略一想就觉得不对劲,馆驿绝不是押人的好地方,然后就想起卫昶二人今日去县衙的事,当时他也看到了薛检送二人出门的情形。李松明白薛检的县尉身份必然兼管保定县狱,将人藏在县衙大狱之中在择日带走,岂不是天衣无缝。 到此为止,李松想的都是囚犯被换了关押地点,从未想过卫昶和任毅还没走的情况下,侯氏已经被押回东京了。怪只怪任毅与卫昶谁也没敢向他透露此行是皇城司主导,如果李松知道皇城司要押走那一男一女,大概也懂得了事情关乎到国家安全的层次,不是他可以触碰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知道是皇城司在办案,他就明白这事儿南衙公人并不重要,更不需要卫昶二人出头动用薛检的关系,借监狱押人。 按照李松自己的逻辑,他开始在县衙门口蹲守,可尽管他的思路是错的,答案却是对的,李松在蹲守不足一个时辰之后,见到了与侯氏有染的那个奸夫——范虎,也就是囚室中的另一个人。 话说到这里,还需要回溯一下,快到中午的时候,知县下令薛县尉去将斗殴案子涉及人员都审一遍,没什么问题的就放人,毕竟这桩斗殴案没有人重伤,涉案人员也都是本地一些泼皮,没什么价值。 知县说的容易,县尉做的可不容易,斗殴案子涉及人犯众多,县尉薛检不敢马虎,一个个提审,一个个询问。忙活了大半天才录完口供、捋顺案情。 然后按照知县的要求放人,放人当然也不是直接放,每个人都受了杖刑,不过这杖刑打都是一些滚刀肉,皮外伤对他们也没什么震慑效果。 就当这些泼皮走出县衙,如同打了胜仗一般耀武扬威时,蹲守已久的李松看到了一个他想见的人,尽管那人留了络腮胡子他还是一眼认出。多日的焦急等待,耐性已经耗尽,这让他已经放弃了谨慎的计划。 泼皮出门后各自散去,李松跟踪目标到县衙不远处,范虎刚受的杖伤行动不便,李松一个箭步从背后踹倒他,准备用手中的幌子就地勒死。可惜天不遂人愿,对方极力挣扎他并没有很快得手,偏在此时有人路过,一阵呼喊引来了差役。 毕竟这里离县衙太近了,差役来的自然很快。最终二人被认定为斗殴,押入大狱。尤其是范虎,不到半个时辰一出一入,衙门口的人看他都觉得好笑 。 当李松被抓后,行动受限不能动手,环境强迫他静下心想问题,终于意识到了事情可能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了,尤其是听到县衙的人称范虎为张炳的时候,李松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如果是任毅卫昶在这藏的人,不会被放出来,更不会改名啊,而且看起来这些差役基本都认识这个所谓的“张炳”。 接下来的事情比较简单,李松自称识得新任县尉薛检,薛检一见到李松,脸色就变了…… 也不能怪老薛,上午两位故人与他好一通叙旧,二人走后身边胥吏也过来真心赞叹,开封府同僚之情何等真挚之类的话,现在可好又来一位东京故人、一位开封府同僚,可是这位是来撕破他脸皮的。 薛检看着在押的李松和张炳,虽然薛检就任不久,张炳这几个有些名气的泼皮他倒是认识,不过张炳以往从未参与过斗殴事件,更没有被关押的经历。现在可倒好,不到十二个时辰关了两回。 因为他们二人在外边打的太激烈,差役把他们押进囚室后又用锁链锁住,免得他们能碰到彼此。李松一直不肯开口,薛检看着李松叹了口气,这才着人将卫昶、任毅请来,商议怎么处理,案子毕竟不算大,尽量冷处理,老薛想给自己和南衙都留下脸面…… 第9章 分功上贡 “老薛,你立功了”,任毅看着那位落网的“张炳”,也就是侯氏通奸案中的奸夫范虎。 当初老薛未参与通奸案的审讯,没见过范虎,而画影图形中的范虎白面无须,与眼下一脸络腮胡子的样子判若两人,是以薛检根本没认出他。 找到了范虎,但是无论是任毅还是卫昶都没有用他来请功的意思,不是他们的功不能碰这道理南衙老吏哪会不懂,更何况府尹大人和推官大人言犹在耳。 卫昶拉过薛检,告诉他这个“张炳”是要犯范虎,他的案子被发到审刑院别推,连皇城司都派人来亲自押他进京。至于范虎有可能是外国探子的事儿,卫昶没提,任毅也很配合的没开口,假话不说真话不全说,这是他们都懂的道理,更何况是未经证实的真话。 南衙的通奸案别推,涉及到审刑院和皇城司,这个组合怎么看都不太正常,薛检听得出来卫昶的话有不尽不实之处,但他不打算刨根问底,并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 这种事作为县里的第四号人物,老薛是无权做主的。问题很快被报到知县那里,不过薛检在上报的时候,将问题合理化了一些。 南衙旧案,审刑院别推,皇城司中立负责押送回京,人犯在皇城司到之前走脱了,被南衙胥吏发现,县衙抓捕成功。 关于这个问题该怎么处理,知县想听听下面的意见,于是将县丞招来商讨,县丞在怀德军有些老朋友,听闻此事涉及皇城司,于是一口咬定必定关于夏辽两国的密谍,力劝将人犯交予怀德军机宜司,由他们送人上京。 县丞几句话,让知县脑袋嗡嗡作响。边境各个机宜司确实有权处理密谍暗探的事务,但是问题是这事儿跟怀德军机宜司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啊,而且怀德军跟泾州之间还隔了一个原州一个镇戎军,这也不是一两天能到的,更重要的是,县丞这种拿县衙的功劳给老友送礼的行为,让知县觉得遭到了背叛。 打发走县丞之后,知县招来主簿商讨,主簿是本地人,在州衙有些人脉,主张将此事交给州衙处理,这个建议没问题,州衙是他们的上级部门,这么做于情于法都合适,而且这人是州厢军中逃出来的,州衙如果能将人送回也是将功折罪。只是如此一来,就没县衙什么事儿了。 知县第三个商讨的对象就是县尉薛检了,作为官场老人县衙新人,薛检一直想找这样一个机会跟知县大人相处,还是同样的问题,知县将前面两人的答案先告诉了老薛,老薛很快否定了第一个答案。 “此事与怀德军全无干系,找他们帮忙不但费时费力,很可能让怀德军觉得给他们添了麻烦,因为这个人犯终究是皇城司负责押运,交给怀德军无异于打了皇城司的脸。怀德军得此人不但无用还可能有祸,州衙也会觉得保定县越俎代庖全然不将上峰放在眼里,如此一来,怀德军、州衙还是皇城司都会恨极了我保定县衙,后果可想而知。 通知州衙是应该的,但是如何通知何时通知才是要点。既不能让州衙看出县衙僭越的心思,更不能耽误了大事。另外这其中还有两个破绽要未雨绸缪”,老薛讲到这里,看了知县一眼。 知县笑笑说道:“县尉说的是县丞和主簿二人会不会透露出去?”,薛检闻言点了点头。 知县淡淡的说道:“本官为官近二十年,知道如何整肃自己的衙门,我相信那二位大人也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放心吧,他们那里,本官可以确保无虞。况且,本官才是一县正堂,做事也不是一定要经过他们。” 老薛的方法说起来也不难,让人准备好马匹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飞奔出去,按照皇城司的道路一路追下去,他们人多又押着囚车必定没有单人独骑快,追到后只说厢军逃犯范虎抓到就好。在快马踏出府门的时候,着人将此事送到州衙,按照时辰推断,州衙早已散衙,除非是紧急军情州衙门吏必定不会通报知州,惹来训斥。 等到第二日泾州知州知道人犯被抓,又知道县衙已经火速派人去通知皇城司,不但不会生气,还会赞许保定县临机果断。 知县看着老薛道:“听闻那人犯是你昔日南衙的旧同僚在街上认出,并与之缠斗才抓住的?” 这话问的老薛愣住了,这位上官知道的已经很详细了,他确实是掌控住了县衙! 薛检笑着回:“哪里来的谣言,这不是您觉得那些斗殴的人犯不同寻常,断定其中必有内情,这才命下官仔细甄别,下官按照您的吩咐细细审问才看出这张炳乃是厢军逃卒范虎假扮,您又说此人该不仅是区区逃卒,下官盘问无果恰好几位南衙同僚来访,才知道此人如此重要,竟然是皇城司要押进京的要犯。” 知县凝视着薛检说道:“是吗?” 薛检回:“当然。” 知县凝视他片刻,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诚,说道:“本官突然想起,薛县尉到县衙多日,竟然一顿接风酒都没喝过,真是罪过啊。” 薛检拱手说着不敢。 知县笑的更开心了:“待此事办完,可否请薛县尉和嫂夫人到寒舍饮一杯浊酒如何,拙荆的厨艺还不错。哦对了,府上的公子姑娘也都带着吧,小儿也许久没有玩伴了。” 家中设宴,夫人下厨,宴请自己全家,让下一代结交,这是通家之好的意思。不同于当初薛检在东京城中家宴同僚,那时候主要是因为囊中羞涩,知县此刻是百分百的示好。 薛检躬身允诺,眼泪都差点流下来,从此刻起,他在这县衙的地位才是稳了。 知县再度开口:“至于你南衙的同僚,千里奔波也是不易啊,更难得的是奔波辛苦也不忘了来看你老兄一眼,这份情义也是难得啊”,说到这里知县喝了口茶,继续讲道:“本官会从公使钱中拿出一些作为程仪,你给他们送去吧,情义可贵,不可辜负。” 李松被放了出来,这种小事在县尉权限之内,根本不需要跟知县请示。老薛将程仪交给了三人,三人谁都没有推辞,犟种李松也没有推辞,用公使钱接待来往官员或送上程仪这都不奇怪,但那是对于官而言。 这个钱送给胥吏就比较奇特了,南衙几人都明白这钱拿了是朋友,不拿是敌人,是整个保定县衙的敌人,也是薛检的敌人。 李松现在也知道这事儿涉及到皇城司了,皇城司是干什么的他心里清楚,所以杀人的事儿,他也不敢再提了。倒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这件事他一个人的命不够填,李松冲动,但重情义。 事情按照薛检的意思开始执行,唯一与老薛的部署不同的是,知县命人前后三次在散衙之后向州衙禀报此事,县衙差役只知道保定县抓了人犯其余的半点不知,这事儿既是知县有意为之,也确实是必要的保密措施。 由于县衙差役知之有限,州衙的门吏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让他去打扰知州休息,当县衙的人第三次奉命来州衙禀报的时候夜已深沉,被吵醒的门吏很愤怒的给了他一个嘴巴,差役含着眼泪回去了。 此时县衙偏厅内,知县与县尉正在享用宵夜,这里虽然远不如东京城繁华,没有随传随到的所唤,但是一县正堂想在夜里吃点东西还是不难的,酒不多,只够二人放松一下。让知县高兴的是这薛检的态度刚刚好,既不拘谨也不放肆,不卑不亢恰到好处,让人觉得舒服,以往还真是小瞧了这胥吏出身的县尉。 此时去州衙禀报的差役回来,回禀了这一遭经历,知县闻听他被打了一个嘴巴也没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些铜钱经老薛交予差役,老薛安慰一句就打发走了。 差役刚走,老薛转回身看向知县,噗嗤一乐,说道:“明府,这巴掌挨上了,就更稳妥了。”说着敬了知县一杯,知县坦然喝了,准备安寝,告诉薛检明早别忘了叫他,老薛一笑应下了。 薛检没有回家,只在自己的县尉衙休息一夜。 次日清晨,州衙开门,县衙差役再度来禀报,这次入正堂见到了知州本人,当知州听到县衙抓了逃犯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有问题,这种事情犯不上特意告诉州衙一声,细问之下才知道抓的是厢军逃脱的配隶范虎,这回知州的眼睛瞪了起来,立时传保定县知县。万幸今早差役被嘱咐多说两句。 本来知州很不高兴,这种要事为什么不早禀报。知县将准备好的说辞说出,并着重强调了昨夜第三次上禀时县衙差役被打嘴巴的事儿。 知州招来门吏一问,就知道知县所讲句句属实,门吏被训斥赶了出去。知州有意立刻派人去追上皇城司,保定知县回禀为免误了公事已经派遣差役快马去追了。 “好,当机立断,你行事果然还是可靠的”,知州如是说着。 保定知县回道:“下官一直记得当初您的教诲,保定县乃是泾州治所所在,州县同城不同于一般县衙,不可等闲视之。尤其是您教诲…………”,这样下去保定知县估计会说出“教主宝训,时刻在心,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种级别的马屁,幸好知州打断了他。 “好了,明府为人机敏果断,保定县能在你治理下立此奇功,本官很欣慰。你先回去将人犯押到州衙里吧!”知州有些疲惫了。 “下官还有件事想跟大人禀报”,知县一改刚才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了。知州见他这副样子,也不由得郑重起来。 第10章 伏击 “下官有过,御下无方”,在知州屏退左右之后,保定知县施礼回道:“下官与衙署同僚商讨此事之时,县丞竟然力主将犯人交付宁德军机宜司处置,这种荒谬之言已被下官驳斥,下官麾下有人如此糊涂,是下官之过。” “糊涂、荒谬,这话说的没错,确实糊涂,也确实荒谬,泾州之人不爱泾州之士,不但荒谬还,有几分可笑啊!”知州说着自顾自的冷笑了一下。 “此事还有旁人涉及吗?” “回使君,其余僚属都绝无此念。” “抓到范虎的前情后事,是否只有你们几人知晓?” “下官衙署内县尉,曾是开封府孔目官,他的旧日同僚来县衙探望时,恰巧见到人犯被抓回来,也帮着指认那要张炳就是要犯范虎,这二人对此事略知一二”,知县平静对答。 知州微笑颔首道:“南衙之人果然不同寻常啊,县尉的旧日同僚就是与皇城司一道来的人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知州接着说:“这一路奔波,南衙的胥吏也算辛苦,虽然只是下等的胥吏,但都是为朝廷办事也该互相体谅,待回头州衙给他们备点程仪,你着人给送去。” “禀告使君,下官已备好程仪交予南衙公人了”,保定知县如实回答道。 知州很高兴:“很好,去办差吧”。 县丞一直与知县不能同心同德,这次县丞的行为无异于是对整个泾州官僚集团的背叛,知县刚好趁机给他下了副蒙药。 临走时州衙还是又交予保定知县一些程仪,保定知县依旧命薛检给南衙三人送去,李松这趟本是为犯法而来,想不到犯法不成,还竟然得了两份程仪,这让他不知是喜是忧。 四天后,皇城司的人回来了,见到本已逃脱的范虎,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对于突然出现的李松,皇城司则十分怀疑,幸好这些时日,三个人一起编造好了半真半假的谎言。 按照最新版本,李松安葬魏家父子之后,独自西来要找侯氏报丧。侯氏虽然与魏成不再是夫妻,但始终是魏翀之母,子已亡母当知晓,这也是为了让侯氏内心受折磨。 皇城司终究还是没全信,但是他们也拿不出证据证明李松说谎,李松见到囚车内的侯氏时,将魏家父子之死如实告知,尤其是魏翀死的凄惨更是详细说来,侯氏在囚车内大哭大叫近乎疯癫。 皇城司的人来阻拦,李松从怀里掏出卫昶交给他的半块糖,那是魏翀唯一的遗物。将字条上的字大声念出来,又当着侯氏的面扔了那半块糖,大声告诉侯氏“你没资格吃”。 侯氏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糖,如同疯魔一般企图挣开囚笼,手臂被囚车上的毛刺刮的血淋淋,她仿佛没感觉一样。 皇城司亲事官见状将李松狠狠推出去,李松一个踉跄,幸好卫昶及时扶住了他,那亲事官还要对李松动手,被任毅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去路。 任毅看着些皇城司的人不顺眼很久了,一直压着脾气,这次看他们先动手,彻底忍不住了。 他虽然是文吏,但是生来人高马大加之自幼习武,出了名的能文能武,要不是身世不清白,科举也是考得的。 要动手的亲事官被领头的人喊住,任毅也被卫昶拉住。 卫昶打小家里做小生意,性子没有任毅那么冲,拉住任毅之后见到侯氏还在疯魔中,将李松手中的纸条一把扯过来,交给皇城司的人,示意他交给侯氏。 亲事官虽然不屑于他们,却也照做了。纸条交给侯氏之后,卫昶大声的说:“侯大娘,这是魏翀唯一留下的亲笔字了,你好好收着吧。” 侯氏果然不再执着于地上的糖,视若珍宝的将纸条收入怀中,隔着衣服按在纸条的位置低低的啜泣。 任毅见到她这副样子,说道:“自作自受啊。” 翌日,一行人等到州衙将帮助范虎逃跑的副都头处置了,正式启程。 要说这范虎,也是一个人才,他到了厢军中服役,用一年时间靠溜须拍马得到了一个采买的位置,第一次采买他半途剪下些头发为自己沾上连鬓络腮胡,先扮作泼皮在街市上招摇过市,生怕没人看到他,而后在找个无人的地方洗净假胡须。 采买这活计,谁干都难免留下些“油水”,范虎很懂事,那些油水他分文不留都孝敬给了之前溜须拍马的副都头,久而久之,副都头对他还颇为信任,即便不需要采买的时候,他也可以走出军营散散心。 每次出了军营他都会沾上胡子,逐渐的,泾州城中留着络腮胡子的泼皮张炳有了小小的名气,在官府也挂的上号。 范虎很聪明,只是做了一些无赖行为,但从未真正触犯刑律,也从未被捕入狱。至于他脸上的刺字嘛,并未给“张炳”造成什么烦恼,泾州城内的泼皮脸上刺字的很多,厢军中脸上刺字的更多。 这就是为什么当范虎确定逃跑之后,泾州厢军和泾州衙役四处都抓不到他的原因,谁能想到跑了的范虎就是那泾州城中的泼皮张炳呢? 泼皮“张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入狱,也是范虎刻意为之,他的伪装在熟人面前没用,只有进了监狱,才能避开厢军中见过他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当泼皮张炳被放出后,逃犯范虎将从此消失。 昨天晚上范虎蹲在囚车里吃着干粮,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说了出来,很自然也很坦诚。李松在一旁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为免他再次冲动,任毅的手始终拽着他的胳膊。 这些被如实报给了泾州州衙,那副都头被法办,可是知州今年的考课,怕是不会太好了,当然相比范虎逃脱的后果而言还是好了很多的。 翌日启程,李松随他们一起离开,皇城司是不愿意的,但是想想若是没有南衙几人,这范虎就走脱了,也只要捏着鼻子忍了。 如果他们不愿意的话,凭着怀中的公文,卫昶二人还是可以在驿馆投宿,只是那样李松就难了,两份程仪要是用作回京的盘缠怕是不够,他还得继续当巡官去相面骗钱。 李松过了冲动的时候,开始恢复理智了,皇城司问他的时候他自称自己的路引丢了,如果他自己出发被查出路引丢失,按照规矩是需要到他出具路引的衙门调查的,皇城司倒是没在这方面多想,也未做深究。否则假路引的事儿,也够他受的。 一路上南衙三人乘坐两匹马跟在队伍后面,幸好三人中只有任毅一个身材魁梧,余下两人可以凑合共乘一骑,这是没办法的事儿,驿馆可以换马,但不会多给一匹,公文上几匹马就是几匹马。饭食三人匀一下,马匹也只能这样将就了。 第七天,黄昏,距离原计划投宿的驿馆还有十二里,这是第一次计划出现偏差,为首的皇城司的首领已经很不耐烦了,手下人被他训了个遍,南衙三人见状离得远远的,避免殃及池鱼。卫昶静静地看着这位情绪管理严重失控的带头人,要不是急着赶路,估计他会跑到南衙三人面前再发通火。 为了尽快赶到驿馆,众人快马加鞭,结果关押范虎的囚车车轴断了,皇城司当机立断,将侯氏的囚车用来关押范虎,将原本拉范虎囚车的马匹分给南衙三人,但是有一个条件,侯氏要由他们负责带到开封,因为这一路不可能让侯氏步行跟上他们,所以三人其中之一得跟侯氏共乘一骑。 李松肯定是不行的,他俩骑一匹马侯氏很可能半路被他掐死;任毅倒是没有杀人的心,可是一匹马驮着他一个人就已经有些为难了,再加一个马得累死,所以很自然的这个任务留给了卫昶。 侯氏紧贴着卫昶后背,双手从卫昶两肋伸到前面,然后将她双手绑起来,这是避免她逃跑。平心而论,侯氏长得不错,如果长相不行也不可能犯了通奸罪,这种美女贴着后背,以卫昶二十三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早就想入非非了。 但是此刻她贴着卫昶的后背,除了想入非非还有些异样的感觉,卫昶控制不住自己的自然反应,总是觉得自己对不住魏家父子。 一行人快奔七八里之后,路边林中突然射出一支羽箭,正中皇城司首领的坐骑,马匹惨叫着摔倒,那人仗着身手不错,一个翻身平稳落地,还未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又一支羽箭射中拉囚车的马匹,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羽箭射来。 众人无奈纷纷下马躲避,一支箭朝侯氏侧面飞来,她双手被绑住行动不便,卫昶一个翻身挡在她身前,用腰里佩刀挡下了这支箭。 这是自打出了东京城以来,卫昶第一次拔刀,幸好给他们配备的这种手刀刀刃够宽,否则以他的半吊子身手侯氏的命也就交代在这了。众人以马匹为屏障,迅速后退,皇城司众人先冲入另一侧林中。 卫昶随即割断了绑着侯氏的绳索,多给了她几分活命的机会。从他刚才挡住箭矢开始,侯氏看向他的目光就水汪汪的,此刻见他割断绳索,更是含情脉脉的,看的卫昶心里发毛。 此时对方的箭矢停了…… 第11章 亲从官不是亲事官 箭矢停下没多久,皇城司首领猛然飞身跃起,拔出长刀朝头上的树冠狠狠斩了一刀,这一刀将树冠斩去一角,也斩落一名黑衣刺客。看来将他们逼入另一侧的树林也是对方计划中的,很简单的计划,但是很有效。 怪不得他们停下了箭矢,原来是怕伤了同伴。落地之人很是顽强,受了重伤还要奋力挥刀还击,那名皇城司首领没有多想,大刀举过头顶,用力斩下,将对方的刀斩断的同时,也削掉了他半个脑袋。 此时卫昶才注意到皇城司这名为首的亲事官用的不是北宋常见的手刀,而是一把唐横刀。男人没有几个不喜欢兵器,卫昶也是,昔日曾经在一本书中见过唐刀的图形,所以一眼就能认出这把刀是长柄无环的唐横刀,应该是当初唐军中装备精锐骑兵部队的武器,也难怪一刀能将敌人兵器和人都斩断。 余下的半颗头血如泉涌,吓得侯氏惨叫一声。卫昶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就在此时,陆续有黑衣刺客冒出来,皇城司其余人也纷纷拔刀向四周黑衣刺客砍去,其中一名亲事官突然惨叫一声倒下,皇城司同僚为救他砍倒了那名黑衣刺客,随即又与另一名黑衣刺客战在当场。 南衙任毅也拔出刀向那名黑衣人全力斩下,手刀刀柄短,只能一手持握,任毅右手握刀,左手拽着系在刀首铁环上的手绳,就这样左手拽右手砍,也做出了劈斩的效果。 可惜任毅势大力沉的一刀被人硬生生挡了回来,此人顺势站起来对任毅动手,李松从地上找块石头就要过去帮忙,卫昶见状连忙将手中的刀扔给了李松。李松与任毅卫昶不同,他是捕吏,用刀比卫昶娴熟的多,两把刀同时朝一个人挥砍,对方刚受了伤加上任毅身大力不亏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而李松为捕吏最擅长攻击人身薄弱处,几招之后这名黑衣刺客逐渐不支。 卫昶右手拽出随身的铁尺,左手拿出月华给他的匕首,真没想到这匕首会用得上。他始终将侯氏护在身后,这时候侯氏紧紧拽着卫昶的衣角,已经吓得叫不出来了,就算她现在叫也不会有人再拦着她了,大家都没空。 就在此时,卫昶头顶的树冠中,有一人跳了下来,跳落途中直接挥刀朝卫昶头顶斩去。幸好卫昶听到头上恶风不善,立刻推着侯氏向后退了几步,对方落地尚未站起第二刀就已经砍出,一刀朝卫昶腹部横斩过去,万幸这一刀砍中了卫昶放在怀中的铜钱,真没想到泾州州衙和保定县衙的两份程仪,能救他一命。 卫昶中了这一刀虽然被铜钱挡住却也不得不退了几步,他与侯氏都在后退中不慎跌倒。那人站起来刚要砍下第三刀,一只飞镖从侧面飞来,正中他脖颈,飞镖入肉很深,刺客当场倒地身亡,此时卫昶看到皇城司那位首领一脸不屑的放下发镖的手臂,又挥刀朝另一刺客斩去。 卫昶与侯氏爬起来,刚才那一刀、一摔再一爬,卫昶的衣服有些破损,而侯氏本就单薄的囚服破的更严重,现在腰腹几乎都露了出来。卫昶见状解下外衣给她罩上,从那死了的刺客手中拿过砍刀,将匕首交给了侯氏,让她自己先躲起来。侯氏拽着卫昶的胳膊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是此刻卫昶哪有那份耐心管她。 让她躲起来才是最好的保护,如果己方胜利她可以出来,如果敌方赢了她可以趁机跑,卫昶不耐烦的将道理说完,甩开了她的手臂。 强迫侯氏在一旁趴下后,卫昶将铜钱重新揣好,提刀朝李松二人的战团走去,他相信三个人总不至于拿不下对方。刚走出几步,卫昶想起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或者说所有人都来不及考虑的问题——范虎。 他想到了范虎,范虎来到了他面前。 当卫昶走到林子边缘看向囚车的时候,正看到范虎嚣张的笑容。身后跟着六七名黑衣刺客,卫昶想都没想朝后跑去,跑的太快被绊倒,起来一看绊倒他的正是与任毅李松缠斗的那名刺客,李松和任毅二人也倒在一旁,二人身下一片血泊,任毅见到卫昶,沾着鲜血的手立时伸出抓住卫昶的脚踝。 此时范虎等人也走入了这片林子,皇城司已经一死一重伤,五人只剩三人能战。卫昶现在没办法查看地上二人的伤势,掰开任毅的手,趁机用地上的落叶残枝将两名同僚尽量遮盖起来,希望他们能躲过这一劫,临走还朝他们嘱咐道:“不要出声”,而后举刀向皇城司的队伍靠拢。 随着范虎的逐渐逼近,皇城司众人都高举大刀准备应敌,他们首领先动手,一只飞镖直取范虎面门,范虎身侧两人同时挥刀挡下,但这一镖的力道不小,那两把长刀肉眼可见有些颤抖。 他刚才出力最多,刚经历过一场鏖战,这位年轻人竟然还有这份气力,本领可见一斑。 “段成义,你可要保重自己啊。”范虎慢悠悠的开口,卫昶正在想段成义是谁,就听皇城司首领开口道:“你认识我?哼,本官奉圣旨勾当皇城司,捉拿你这贼子正是分内之事。只恨低估了尔等贼子的势力,折损我皇城司精锐亲从官”。 这一路上都以为他是皇城司亲事官而已,没想到竟然是勾当皇城司。 仁宗年间皇城司主官——勾当皇城司一共设三员,这位段大人是勾当皇城司之一,但不是上次跟包大人御前对质的那位。作为勾当皇城司的段成义所带的也不是普通亲事官,而是亲从官。皇城司亲事官是从在京诸班直子弟中挑选精锐,而亲从官是从亲事官中挑选精锐。 “当然认识,这趟出门一无所获,但是见到段皇城还算是个安慰,为大宋效力的大理段氏子弟,想来官家为了你的安全,应该不会吝惜钱财,还请段皇城保重自己,莫要毁了在下财路”,范虎的语气很客气,就像在商讨。 这位段皇城出身大理国皇室,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持有难得一见的盛唐宝刀的原因。 可段成义虽然出身大理皇室,但仅是远支宗室,并不起眼,而且大理国一直有臣克君的不良传统,大理皇帝尚且要看权臣脸色,何况他一个闲散宗室,处处受制不说,若是权臣发现他才能出众,连性命都会受到威胁。 而在东京城,不但不用被大理权臣白眼以对,更重要的是自己一身本领能得到施展,所以段成义早早的离开了大理,凭借着不同一般的出身和过得去的本领,在大宋朝廷谋得存身之地。 段成义为人虽然性情孤傲但心思单纯,加之武艺高强对赵官家忠心耿耿,十分受到今上的信任。 卫昶对于段成义的一番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此刻也不是阅读理解的好时候。此刻林中其他黑衣刺客还剩三人,已经朝范虎靠拢。范虎脸色一凛,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语言,身后两名黑衣刺客举起了弓箭,他们的弓箭很粗糙,是竹木绑定的,用完这次就可以扔了,但在此刻,这东西能要他们的命。 段成义一步迈到重伤倒地的手下身前,横着刀护住了他,问范虎道:“党项语我也懂一些,你让他们杀无赦,刚才拿我换钱的说法是防止我鱼死网破吧?” 范虎没有回答。在场众人听到段成义的话都是一怔,卫昶见那名亲从官大腿在流血,众目睽睽之下想把他也藏起来不太可能,随即解开中衣,从内衣上撕下几条给他包扎,卫昶这内衣用料不错,除了不太干净还是挺适合做绷带的。 卫昶这一动,怀中两大串铜钱掉落,声音吸引了很多目光,此刻月朗星稀,加上树林不算茂密,月光照在身上,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肚子。卫昶肚脐旁边有个胎记,这胎记很特别,青色胎记形似马蹄,上面还长了几根白毛。 见到他的胎记范虎明显一愣,随即下令弓箭手放下了弓,段成义说道:“如果你们先动手,林中埋伏的刺客趁机偷袭,现在我们已经死光了。” 范虎道:“他们的原计划应该是这样,只是不知怎么出了岔子,不过也无所谓啦,结果没差别”。 “你们西夏人到底想做什么?在泾州这么长时间是查什么?”段成义问道。 范虎哂笑一声回答他的问题,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暴喝,他现在说的是汉语“动手”。原本放下的三把弓箭突然朝段成义射出,段成义躲开一箭拨开一箭,有一箭正中左肩,另外数名黑衣人朝段成义皇城司三人围拢,范虎本人则提着一把刀朝卫昶杀来,同时喝退了原本要来的黑衣人,卫昶见他来立刻举刀还击。 他今年仅有二十三岁,风华正茂,他还有大把的人生要挥霍,他还有父母妻子在家等待,他不想死在这。 卫昶刀法确实一般,那名重伤倒地的皇城司亲从官,有意举刀刺向范虎给卫昶争取机会,结果被范虎一个闪身转到侧面一脚踢飞了手中的刀,范虎刚要一刀贯穿他的胸膛,卫昶见状将手中刀朝范虎使劲掷了过来,那种手刀本就头重脚轻,用力一掷旋转着朝范虎飞了过来,范虎矮身躲刀的时候,卫昶赶紧弯腰抓起地上那名亲从官的双腿,将他拽出六七步的距离。 然后范虎的刀就已经架在了卫昶的脖子上,刀很凉,卫昶的心也是这么凉。 第12章 留不留 十名黑衣人围住皇城司三人,说是围住其实是围殴,段成义本身有伤,另外两人也挂了彩,时间久了三人渐渐不支,最终一人受伤倒地。段成义发狠砍倒两个黑衣人之后,一咬牙折断箭杆,闪到唯一还能站着的手下身后,将横刀插在地上,从袍中镖囊抽出几只飞镖朝敌方扔出去。 飞镖呈扇状飞出,几名黑衣人飞散躲避,仅有一人受伤,段成义大喝一声:“走!!!”,而后又是一把飞镖飞出,不过这次根本没有了准头,只是逼敌人散开。段成义强用伤臂将刀拔起,另一只手拽起倒地的手下顺势扛在肩上,与另一人趁机跑出包围圈,边跑边喊道:“东方浩,欠你的下辈子还!!!” 二人飞奔逃走,范虎下令射箭,无奈箭矢已用尽。范虎没有选择追击,走到那名受伤的皇城司亲从官面前,说道:“你叫东方浩吧?” 东方浩没有理他,范虎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段成义把你扔下,恨他吗?” 东方浩怒喝道:“要杀就杀!” 范虎说道:“他都已经对你不义了,我再不仁就不厚道了。”说罢没理东方浩转身走向卫昶。 黑衣刺客从林子深处牵出马匹,将受伤和死亡的同伴都安置在马上,用刀逼着卫昶上马,卫昶此刻觉得自己生还几率不大,血气上涌,想着死也要死的有些风骨,重复着东方浩刚才的台词:“要杀就杀!”。 “不急,你还有用”,然后范虎一记斩掌正中卫昶脖颈,他整个人就势软了下来,黑衣刺客像对待死人一样把他安置在了马上,众人撤退。 东方浩就这样看着对方逃走,在被自己人抛弃之后,又被敌人无视了。 严格来说范虎等人不能算逃走,段成义才是逃的那个。 段成义扛着一人飞奔数里之后,逐渐慢了下来,等待另一名同伴追赶上。一番鏖战后又身负重伤,能撑到这时候已经很难得了。那人追上来后他们不再奔跑,只是朝着前方走去。 赶到驿馆后,段成义以皇城司腰牌向驿馆索要马匹,见对方犹疑,段大人干脆强抢了一匹马,撇下两名手下,直奔附近的禁军驻地而去。 禁军调动需要经枢密院下令,但见勾当皇城司长官亲至,立时找了名目调遣队伍随着段成义赶赴案发现场,准备尽可能的截击敌人,也为自己人和南衙李松他们收尸。 李松他们死了吗? 没有! 当时卫昶发觉任毅与李松倒在地上,且身下有血迹就以为二人身负重伤快不行了。其实不然,那些血迹主要是那名黑衣刺客的,那刺客与二人交手之前就已经被伤到,血流不止,二人一番缠斗虽然不能战胜,却也让他没法止血疗伤,逐渐体力不支被二人斩杀。 而后二人隐约见到林外有人影,又发现皇城司众人已经在交战中逐渐落入下风,干脆借着一地血迹诈死,握住卫昶脚踝那一下是想让他一起诈死保命,谁想到事与愿违。 待敌人都走后,二人先后爬起,走到被敌我双方抛弃的东方浩面前,背起他一起逃命。段成义等人未等到树林,就遇到南衙任毅和李松二人轮流背着受伤的皇城司亲从官东方浩,沿着官道朝驿馆走去。 “你们都没死?”段成义见到三人,开口就问了这么一句,这话刺耳,南衙却两人不敢回怼,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伏在任毅背上的东方浩先开了口:“托您的洪福,属下等侥幸留下性命。” 这句话呛的段成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当即有禁军骑士带三人赶去驿馆。段成义赶到现场后只见到了那名战死的皇城司亲从官尸体,禁军将士在周围搜索之后一无所得。 驿馆中,几人都在包裹伤口,先到的两名皇城司亲从官朝东方浩嘘寒问暖,东方浩不冷不热的回应着,倒是对于南衙两个胥吏较为热情。 李松压低了声音与东方浩说道:“东方兄弟,段皇城毕竟是你们主官,权柄颇重,你言语间还是注意点吧”。 三人之前一起逃命的时候通过姓名,东方浩十分感激这二人逃命的时候还不忘背着自己这个累赘,所以与他们说话十分客气,言道:“李大哥,我的伤我自己知道,治好了也是残废,回去之后肯定是要被皇城司除名的,我还怕他做什么,他要收拾我就收拾了,我已经是一条烂命,我怕什么。” 李松见年轻人根本听不进去劝告,无奈叹口气,任毅想到被掳走的卫昶,正在出神。 卫昶被一口热粥呛醒,旁边人赶紧给他擦了擦,卫昶坐起来咳了几声,才发现给他喂粥吃的竟然是侯氏。侯氏见他坐起来,赶紧给他拍了拍背,见卫昶一脸讶异的看着自己,侯氏连忙解释道:“我想去求救,半路被他们抓到了,我没想逃跑,跟他们也不是一路的。” “看来你春心又动了”,范虎走了过来,坐在卫昶身旁拿着一张胡饼边吃边说:“一粒一粒采野菰米洗净,又翻来覆去洗刷个破瓦罐,就为了让他吃口热粥,你要是对你男人也如此用心,也不至于有今天了。” “你有什么脸面说这件事?”侯氏问道。 范虎一脸无所谓说:“我没脸面,你就有了?奸夫淫妇从来都是一回事” 侯氏闻言脸色赧然,说道:“你拿我当玩物,卫昶拿我当人,我只是……回报一下他。” 范虎又吃了一口饼子,淡淡说道:“当初你我通奸案在府院受审,口供还是他写下的让我们画押吧!” 范虎一句话,侯氏都怔在当场,魏成、魏翀是卫昶鄙视侯氏的原因,只是卫昶一时忘了,侯氏看到卫昶眼神的变化,知道他在想什么,将瓦罐放到卫昶身边,走开了。 卫昶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范虎从怀中掏出一张胡饼递给了他,卫昶没拒绝,要是范虎想杀他用不着下毒,他也没有不吃嗟来之食的高尚情操。范虎一边吃一边说:“小官人姓卫?” 卫昶攥着手里的胡饼没吃,回道:“不错。” “还请问哪个卫?三家分晋中魏国那个魏吗?” “不,商君母国——卫国的卫。” 一个胡饼下肚,范虎又掏出一个胡饼继续吃着,继续说道:“巧了,我也姓卫,你我何等有缘啊。哎,你怎么不觉得奇怪吗?” 卫昶依旧捧着饼没吃,说道:“事已至此,你要是真姓范才是咄咄怪事。” “你肚子上的印记是马蹄踏伤的吗?” 卫昶没好气的回道:“双目未盲的人都看得出是胎记!” “哈哈哈,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我都姓卫,你给我当儿子怎么样,为父绝不会亏待你的,给我回家荣华富贵一世不尽,堂堂衙内当着,不比你小小胥吏强多了。” 范虎笑得太大声,被胡饼呛了一下,范虎四十岁上下,按照当时的普遍十几岁结婚的情况看,他的年纪做卫昶的父亲倒是足够了,此人确实与卫昶父亲的年纪相差不多。 卫昶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转而又不屑的说:“衙内?哪的衙内?你要是那么大本事,还会去东京城里勾引良家少妇?还会被抓到?还会刺配泾州?”,卫昶的三连问范虎没有回答,只是老神在在笑着。随即转移话题,说道:“那婆娘你觉得该不该留下?” 卫昶回头看向侯氏的方向,转头来看向范虎,没等他开口,范虎就说道:“带着她太累赘了,接下来的路不太好走啊,我拿你当儿子看,你想要再麻烦我也得带着,若是你不要她,老子可没有那么多善心。” “她不是我的女人,她是……”没等卫昶把话说完,范虎打了个口哨,一名黑衣人看向这里,范虎使了个眼色,黑衣人拔刀朝侯氏走去。 卫昶见状赶紧没有做声,眼看着那把刀离侯氏越来越近。 “她不是你的女人吗?”卫昶问。 “曾经是,现在不是,留着她,麻烦”,范虎没有耐性了。 “留下她吧,今天杀的人够多了”,卫昶语无伦次的大吼道。 卫昶的音量有些提高,惊到了侯氏,侯氏回头发现那名黑衣人已经在她背后举起了刀,吓得她瘫倒在地。范虎的声音此时传来:“住手,把人带过来。” 侯氏被拉到卫昶身边坐下,范虎看向卫昶道:“你那个爹没把你教好,现在我这个新爹来教你,欲成大事者,就要把那些仁义道德、礼义廉耻通通抛到脑后,这些都是你通天路上的阻碍,当你一飞冲天的时候,自然有人用这些你抛弃的东西来赞美你。” 说着范虎又扔给他两个胡饼,说道:“好吧,她就当我给你留的一个玩物吧,迟早你自己也得扔。” “疯子”,这是卫昶对范虎……卫仲铭最终的评价。 卫昶将胡饼给了侯氏,自己吃了瓦罐里的粥,唯一的餐具是侯氏洗净的一片木头,全当勺子了。 晚上侯氏依偎在卫昶身边休息,卫昶想把她推开,但是又不敢,怕害死她,范虎会杀人这点他半分都不怀疑。 夜里卫昶睡不着觉看着侯氏,她年纪不太大,也就二十六七岁,而且相貌清秀。 卫昶不由得扪心自问,如果她年老貌丑,自己还会不会想救她?随即又想起魏翀死前那夜的情形,还有魏成一团糟的生活,暗骂自己一句,收敛心神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第13章 饮酒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个词卫昶肯定没听过,但是这种情况他见到过了,例如侯氏。侯氏这几日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偶尔还是会拿出魏翀留下的字条看看,边看边流泪,嘴里还絮絮叨叨的,但是她已没有了要死要活样子。 在频繁有短暂的低落期过了之后,侯氏的状态就好了很多,她与卫昶二人都是在被人挟持着,侯氏却是一副过日子的情形,每天积极伺候卫昶起居,就好像已经改嫁给了他。 范虎每天都来找卫昶聊天,但说的都是些无用的内容,比如小时候玩什么,提及老家泾州的时候还问了泾州的风土人情,卫昶回怼道:“这个你应该更熟悉一些。”范虎笑笑没回答。 对于范虎莫名其妙的乱问,卫昶能回答的都回答了,当然家里住址之类除外。卫昶尽量配合只是因为他很想知道范虎究竟想做些什么? 范虎看起来不像是神智不全的人,但行为上不像神智健全的人。 后来范虎又告诉他,如果他要是不想要侯氏了就赶紧说,他会负责解决,如果不想抛弃但又嫌弃也好办,等跟他回了家,他多安排一些女子给卫昶充实后宅。当他知道卫昶原配妻子在东京的时候,又问要不要把月华接出来。 确实是一副刚找到儿子想要一起好好过日子,体会儿孙绕膝之乐的样子,这也是卫昶觉得他不正常的地方。 提及远在东京城的家人,卫昶又不由得想起任毅和李松他们,不知道他们二人是否能平安。 二人当然平安,而且已经回京了。任毅与李松一路跟随皇城司的队伍快马回到东京城,卫昶的事儿事发突然,皇城司本有意隐瞒,打算暂且扣押任毅与李松。 但是南衙胥吏与皇城司同行却无故被扣押,这件事作为南衙主官不可能不过问。皇城司即便如何骄纵,在这位身居高位又白璧无瑕的老大人面前也无法用权势压人,不两日二人恢复自由,南衙任毅将事情经过一一禀告了包大人,当然在任毅的表述中李松依旧是因为要报丧才不远千里前往泾州的。 李松西行的本意只有他自己和卫昶任毅二人知晓,这三人不吐口,旁人无从知晓。 自此,李松回到府院重新任职了,这是当初司录参军事大人的对他的许诺,李松对此感激涕零,但他彼时本来没想过会回来,没想到那句承诺当真用上了。 此事之后因为李松千里报丧的义举,他仁义之名在南衙更胜当初,不久后这美名连东京城中的泼皮都知晓了。 公事办妥后,李松与任毅打听到了卫昶家的地址,上门将四大串铜钱交给卫昶家人,这四串铜钱两串是卫昶当初收到的程仪,还有两串是这二人从自己的程仪中分出来的。 卫昶昔日在府院听差的时候与这二人就颇为相熟,任毅这次奉命与卫昶一同出门办差,未能与他一起回来,心中难免有些愧疚;李松更是愧疚,自己的私心被卫昶任毅二人藏了起来,保下他一份安稳太平,卫昶自己却没能享受这份安稳。尤其是当初卫昶在林子中那般危险之时,还不忘了将假死的二人藏起来,更让他感动。 二人对卫昶家里只说卫昶有公务在身一时半刻回不来,这钱是卫昶托他们送回家的。这两人都不是擅长撒谎的人,卫昶的父亲卫杰始终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他们,看的二人一阵心虚,卫杰最终没有点破,客客气气的送他们走了。二人一出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哭声,当时就明白自己的谎言多么拙劣了。 李松坚持要将自己剩下的一串铜钱送给任毅,任毅推辞不受,李松却不肯罢休,最终二人决定用着一串铜钱,好好吃喝一顿。 这串钱不够一贯,但也有五百多钱,这些钱如果去遇仙正店这种高级场所还不够二人塞牙缝的,所以二人最终找了个汴河边的脚店。 这里环境不算雅致但是毕竟临河而建,别有一番情趣,而且酒肉价格实惠,挨着汴河店家采买方便所以东西也新鲜,这些钱最少够大吃大喝一顿还会剩下不少。 饮酒的时候,李松举杯酹酒于地,看的任毅一愣一愣的,问道:“老李你这是做什么?” 李松回道:“你我在这饮酒吃肉,怎么能忘了卫昶兄弟啊。” 任毅苦笑道:“李兄,你这也太晦气了,谁说卫昶就一定死了,你忘了那贼首怎么说的,他说留下卫昶有用啊!” 李松略一思忖,点头觉得任毅说的也有道理,又问道:“他留下卫兄弟能有什么用呢?” 任毅一摆手道:“这个小弟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回京的一路都在想,那贼首与我们同行多日,一些言语也没背着他,此人应该知道我们三不是来自皇城司,而是南衙胥吏。所以他裹挟卫昶而去,应该是因为这个了,否则卫昶又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呢?” 说着二人对饮了一杯酒,李松撕下一只鸭腿递给任毅,自己也撕下一只吃着。 “难道是想了解南衙之事,想寻机在南衙安插细作”,任毅举着鸭腿深思后讲到。 李松闻言一愣,随即点点头说道:“我们南衙非比寻常,如果能在此安插细作,倒是能有大用啊。” 这句话出口,二人都笑了,如果他们都能想到宋与西夏的“食肉者”也一定能想到,家国大事与他们胥吏有什么关系,聊到最后又变成对于卫昶生死的揣测。 他们当然不知道卫昶不但尚在人间,而且日日深陷温柔乡。 就在任毅二人饮酒的第二天正午,日上三竿侯氏还枕在卫昶的胸口,细声说着话。姿势看起来有些暧昧,如果不是他们二人此刻躺在棺材里,一定会让人想入非非。 范虎不是要活埋他们,只是要用这种方式带他们上路,大尺寸的棺材,上面留有透气孔,一行人打着送亡者回乡的名头,一路上倒是便利了许多。 侯氏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卫昶的道德底线,卫昶现在对于已故魏成的愧疚越来越淡了,他现在反而因为没有愧疚感而充满自责。 对于他的变化,一心要做他父亲的范虎很敏锐的感觉到了,甚至把他们关进棺材的时候还特意告诉卫昶一声:“这棺材材质上乘,做工考究,既宽敞又厚实,你在里面做些什么都不会被外面人知晓。” 卫昶听到后,全当他疯病发作自言自语…… 此刻侯氏枕在卫昶胸口,无声无息,半日之后,突然开口说道:“你心里是不是很鄙视我?”,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很平静。 之后又是一刻钟的平静,平静之后卫昶说道:“你怎么问起这些了?” 侯氏又淡淡的说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下贱?”卫昶的胸口湿了,但他不想安慰侯氏。 “你虽厌烦我,但拿我当人,难得了”,侯氏的眼泪并没有让她的语气有波动。 卫昶终于忍不住说道:“他不拿你当人啊?” “你说的他,是哪个?魏成还是范虎”,侯氏问道。她并不知道范虎的其实是姓卫,关于这件事卫昶没有在侯氏面前提起过,他不想给出一个侯氏被杀的理由。 “魏成怎么了?”卫昶问道。 “你们都觉得魏成是好人,我是荡妇,可,荡妇背叛的也未必就一定是好人啊。”侯氏没有继续说,也许她想等卫昶问,但是卫昶始终没有再开口,他的手抚上了侯氏的头顶。 今日不知明日事,没什么可深究的,让她哭吧。 在东京城的偏僻之处,任毅和李松也差不多中午醒的,任毅先醒来又叫醒李松,二人对视半晌,任毅先开口问道:“李兄,昨晚是谁啊?” 昨夜二人相对饮酒,一直喝到脚店打烊才摇摇晃晃的出门。走到岔路口刚想分手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按住了二人肩膀。李松常年做捕盗抓贼的事,平日里警惕性较高,但这次被人走到身后都没听到脚步声。 李松感到有人搭肩,一抖肩膀闪身躲开,任毅不同,他直接回身向后肘击。任毅的肘击很轻松被对方化解,人也顺势被摔倒地上,李松一个飞踹也被轻松躲过。 来人蒙面看不清相貌,两三招将任毅李松二人制服后,又轻松将二人带走。 这两人都不是身材矮小的人,尤其是任毅在南衙里都是以身材魁梧着称,可蒙面人两只胳膊分别携起一人,拔腿飞奔竟然连气都不大喘一下。 跑到一处隐秘角落,蒙面人仔细询问了他们二人这一趟西北经历,着重问了问卫昶的事儿。二人本不想说,直到蒙面人当他们面用手捏碎了一块砖石,二人唯恐蒙面人耐性耗尽,随即将这一趟所见所闻所知所做全部一五一十的告知,包括二人倒地时候远远听到看到都不曾落下,他们不敢隐瞒。 当然李松要杀人的事儿还是没说,既然决定了要隐瞒就瞒到底,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蒙面人又询问了几句,随即将他们打晕。 昨晚的蒙面人是谁?二人醒后仔细分析,始终没想出个答案。但他们最终商量好对于被人挟持的事,绝不对第三人讲起,对方身手高绝,又没有恶意,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松偶然抬头看见太阳已经正当空,才想起耽误了今日听差,二人紧忙前往开封府,到了开封府府院他们都被一通臭骂。 第14章 又是回家 次日,卫杰告别妻子与儿媳,出了趟远门。 儿子生死不明,他做不到等待。 昨晚掳走任毅李松的就是他,这对于他并不难,年轻的时候,卫杰就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一直都是。 卫昶知道父亲练过功夫,但从来不知道他父亲是一个实打实的高手,更不知道父亲年轻时候曾经作为边军探子潜入西夏境内做事,他们一家能成功从偏远泾州迁入东京城安稳度日就是枢密院给他的报酬。 历朝历代,对于间谍的酬劳从来都是最为优厚的,卫杰当初没选钱财,也没要前程,只要了东京城中的一份安稳,此事经枢密院批准,当然除了安顿好他们一家外,枢密院又安排了一份营生,也就是现今的灯烛铺子了。 从那时开始,在东京城中已经住了十多年了,十多年的安稳太平,不知何日会到头。 根据任毅和李松的交代,对方最初的行动部署看起来不像是有掳劫人质的打算,否则不会一开始就下死手。掳劫人质之前,贼人首领范虎见到过儿子肚子上的胎记,掳走卫昶可能是临时起意且与胎记有关。 范虎有那样的本领泾州厢军应该是困不住他的,当初在开封县乡下靠偷盗为生更是不可能了。但他确实是偷盗被抓又刺配泾州,而且在泾州的厢军待了两年。同时又乔装伺机混迹于市井之间,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最大的可能是名正言顺的进入泾州厢军及民间探查一些事。 此人可以召唤多名刺客,却要自己独自在泾州探查,说明他不想让别人了解细节,这件事对他而言很重要且不可对外人言说。 这些再加上任毅和李松对于那人的外貌描述,卫杰也猜到这个所谓范虎的身份和意图了。 泾州是卫杰的老家,当初泾州城危急的时候,卫杰曾参与滕宗谅组织的保卫战,在泾州城墙上与厢军一起抵御西夏,卫杰身手矫健,又懂些兵法,很快在民壮中树立起了一些人望,厢军兵卒还有一起参与抵抗西夏的民众对于这位卫壮士都十分敬仰。 此战过后卫杰离开泾州两年多时间,这期间他参与了对西夏的谍报活动,再回到泾州就带着全家搬入了东京城。所以泾州城中对他印象最深刻的,也只有那些曾经在城墙上并肩作战的人了。 有几个问题,卫杰始终没想明白,第一,对方怎么知道要去泾州寻找自己的踪迹,而且明确知道要在厢军中寻找;第二,他能探查到十几年前泾州的事,为什么会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东京城中;第三,对方是怎么让他自己准确的被发往泾州厢军效力的;第四,他勾引那个女人在这其中的用途。 疑问想不通不要紧,救回儿子才是要紧事。 他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当然也有了追踪方向。卫杰将陪伴自己多年的断剑放进行囊中背着,出城直接北上而去。 转眼间,卫昶被范虎掳走已经一个多月了,范虎似乎并不着急赶路,一直在带着他们绕圈子,遇到范虎觉得合适的地方,他们甚至会驻扎几天,全然不像是刚得罪了皇城司在逃亡的感觉。 在这支队伍里,唯一与卫昶有过交谈的只有范虎和侯氏,与卫昶的浑浑噩噩不同,侯氏似乎越来越开朗,虽然她的开朗半点影响不到别人,甚至是与她关系非比寻常的卫昶。 卫昶不是没想过要跑,但是范虎明确警告过他如果跑了,侯氏连全尸都不会留下,而且死前一定很痛苦。他也想过带侯氏一起跑,但侯氏拒绝了,理由是跑不掉,这些人的身手很好,他们俩没那个本事。卫昶也想过路过城镇的时候向人群求助,但每一次都被侯氏阻拦,理由是风险太大。 其实之前范虎见侯氏真对卫昶动心,曾私下与她约定,如果她能帮忙留下卫昶,范虎就能让她留在卫昶身边,不过正室大娘子的身份她不要去想。 侯氏不想失去眼前的日子,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她长大以后过的最好的生活,那个男人不管以前是谁家的,现在都已经是她的了。 虽然她不知道原因,但是不难看出卫昶对于范虎而言肯定很重要,重要到只要卫昶不想让自己死,范虎和他的手下就会保证自己的安全。 不离开范虎掌控,卫昶就是她的;不离开卫昶身边,她就是安全的。 范虎每次走过来的时候,她都默默的躲开,不是惧怕范虎,是担心她自己与范虎同时出现眼前,卫昶又会想起什么,她要尽可能维护当前的一切。 大娘子……她哪敢想。 相比魏成的动辄毒打,范虎的弃如敝履,卫昶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的男人了,能留在他身边就好。 他得留下,为了自己得让他留下。 “差不多了,该回家了!”又是露宿野外,范虎在吃过早饭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卫昶和侯氏听得很懵懂,范虎手下人没人觉得奇怪,收拾利索之后,范虎将卫昶叫住,让他手下一名人高马大的大汉从行囊中拿出一件兵器开始演示。 卫昶不明白范虎为什么要大清早的给他看杂耍,但那名手下演练的兵器确实具有观赏性,也就跟着看。这种兵器名叫飞斧,是一种没有手柄只有斧头的大斧子,斧背上栓有一根铁链,演练的时候与链子锤用法类似,但是因为特殊的构造,飞斧的杀伤力绝对在链子锤之上,卫昶亲眼看着那名大汉用飞斧斫断了两颗手臂粗的小树,不由得惊叹于这兵器的可怕。 卫昶可以肯定这名大汉此前从未见过,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加入的,如果树林设伏当日,范虎一方有他坐镇,段成义未必逃得出去。 “怎么样?精彩吗?”,范虎献宝一样问道。 “东西看懂了,但是你的用意没看懂。”卫昶说道。 “儿子,为父这不是要带你回家了嘛,怕你在路上顽皮,有些事得再提醒你一遍,这才让人给你演示一下这门绝技。如果你在路上顽皮逃跑,这把飞斧一定会在你面前斩断侯娘子的脖颈,咱们先君子后小人。”范虎用很平常的语气说道。 侯氏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卫昶的脸上显现出怒色,随即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把巨大的飞斧的斧刃,用它斩落人头确实没有问题,飞斧的链子长约一丈,自己二人就算想跑也快不过它。 范虎的威胁让他愤怒,自己却又不得不受这威胁,想了想卫昶反口道:“这句侯娘子叫的,倒是亲切。” 卫昶这话说完范虎的脸上不那么自然,而侯氏的脸色可就不是一般的难看了,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却没有跑开,只是原地蹲下捂着嘴哭。 范虎将卫昶拉到一边,说道:“你是不是对她腻歪了不想要了,要是的话趁着还没出发,咱们解决了这个累赘。” 卫昶一脸惊恐,生怕他马上就下令杀人,连忙说道:“不!!!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范虎继续道:“我跟她的事儿你要是放不下,早解决她也好,省得伤了父子情义。” “谁跟你父子情义?我自己有亲爹”,卫昶怼了一句后又说道:“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认我当儿子啊?你我以前熟吗?算了跟你说不清,关于她的问题,你也不要再问了”。 “好,你这么大个人了,身边确实也得有个女人伺候,先让她伺候着吧。放心,为父答应过你,回家后肯定在物色美人,把你后院填满,让你早日开枝散叶。”范虎依旧自顾自的代入了父亲的角色,一脸陶醉的说着儿孙满堂的未来,卫昶依旧如同看疯子一样看他。 范虎结束美好畅想之后,看看侯氏还在哭,又跟卫昶说道:“儿子你放心啊,当初那都是误会,以后这女子与为父绝对不会有什么瓜葛,唐玄宗那种扒灰的丑事绝对不会发生在我们家,否则你就不认我这个爹。” 卫昶很想说“你本来就不是我爹”,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实在是不想再生出什么变故。 卫昶的位置依旧是那口棺材,侯氏还在哭,卫昶将她抱进了棺材,外面有人盖上盖子,里面的世界安静了起来。 “我算什么?”侯氏哭了很久,问出了这么一句话,卫昶想了想回答:“一个可以用来威胁我的人。” 这答案侯氏很满意,她没奢望卫昶会对她说出什么山盟海誓的话,那种话说出来她也不信。刚才准备出发的时候,她故意蹲在地上没起来,想看看卫昶对自己有多少怜惜。 如果是以往她会很害怕自己被抛下,但是今天她想试试看卫昶会不会来劝她,但是没想到的是卫昶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使小性子,也是第一次被这么包容…… 回家,这句话从范虎掳走卫昶的那天起就跟他说过,但那时只是说说,这次是真的朝范虎的家走去了,这一个多月,他在赵宋内地来回游走,让那些跟踪追捕的宋人天南地北的扑空,根据他的估算,时间差不多了,对方应该已经断定他安全撤离了,现在就是他真正撤离的时间。 这计划其实不复杂,范虎不喜欢太复杂的计划,他总是做些简单的方案,然后按照情况调整,只是有的时候调整也会来不及…… 第15章 入土为安,继续北上 北宋有四京,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这其中最为繁华的当然还是东京开封府,但其余三府在当时放眼世界也算得上大都市。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北宋时期的南京应天府位于现今河南省商丘市,明朝时期的南京应天府位于现今江苏省南京市,二者并不是一个地方。 卫昶一行人此次的落脚之地是大名府。 范虎一行人一路直行来到大名府,在府城中的一处宅院落脚。宅院中宅老等人见到范虎到来十分热情都称呼其为“主君”或者“洛员外”,在范虎的要求下,他们对于卫昶开始用“郎君”的称呼。 卫昶一度以为范虎之前说的“家”就是这里,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范虎开始为他自己筹备丧礼了。 第二日起,大宅的前院开始治丧,“郎君”卫昶按照要求以主人身份在前院的丧礼之上接待往来宾客,院中停靠的棺材就是他和侯氏躺了好多天的那个,棺材前的灵位显示这个丧礼的主人名叫洛锦文,也就是范虎在此地的伪装身份,这场丧礼让卫昶连续忙碌了十几日。 这十几日中他没见到过侯氏,也没见过范虎,每一夜都在灵堂后的厢房休息,直到最后一日夜里。 卫昶作为洛公子送走最后一批宾客之后,被叫到了内院。 “怎么没跑啊?”这是多日以来范虎第一次见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卫昶不是不想跑,只是不想害死侯氏,当初就不想害死她,何况现在。更重要的是这些日子,他这位“洛郎君”身边一直少不了人伺候,就连如厕的时候,茅厕四周都站了四个小厮准备“随时伺候”。 见卫昶没理他,范虎接着说道:“明日就出发,这个地方回不来了,大名府啊,还真挺舍不得啊。”说着转头看向卫昶,“儿啊,这都是为了你啊!” 卫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还是没理他。 洛锦文洛员外,在大名府中拥有一家酒楼,买卖不好不坏,家产不薄不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样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是范虎刻意维持的,能被人注意到又不特别惹眼,费了他一番心思。 因为范虎当初要去寻找卫昶一家的踪迹,拿出在大名府中的拥有的一切与人做了交易,对于这些损失范虎欣然接受,卫昶比这些都要重要。 范虎指着自己的脸问卫昶道:“你看怎么样?”卫昶这才发现范虎脸上原有的刺字已经不见了,卫昶惊讶的表情让范虎十分满意,“为了削除这刺字着实费了些功夫啊,这些天忌讳多如牛毛,不能食辛辣、不能食肉、不能饮酒、不能见阳光……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不能房事。嘿嘿……” 范虎贱兮兮的笑着,卫昶已经没有与他对话的欲望了,见到自己的表演没有观众喝彩,范虎有些失望,摆摆手说道:“你回屋吧。” 宅老专门在外等候,将卫昶领到了给他准备的房间。一推门就见到侯氏坐在桌前,正在斟酒,她脸上的刺字也削除了,这大概就是多日不见她的原因了。 侯氏见到他很欣喜,连忙招呼坐下,说道:“今日这一桌子菜都是妾自己做的,前些日子只给官人熬过粥,难得能安稳下来,尝尝妾的手艺吧。” 见卫昶一脸木然,侯氏端着酒壶立在当场,随即赶紧解释道:“这些天妾都是自己一个人独居在这屋子里,除了第一天削除刺字见过郎中,之后再没有其他人踏入这间屋子,给妾送饭的都是有女使将饭食放在门口,官人不要……” 卫昶没等她说完已经坐下,喝了杯酒叹口气,侯氏不知所措的站在那,直到卫昶招呼她,侯氏才抹了眼泪在他身边坐下,卫昶接过酒壶给自己斟满,也给她斟了一杯酒。 “我们现在应该能跑掉?”卫昶说道。 侯氏哭声问道:“妾能跑去哪?回牢城营吗?还是在京中的大狱押着?”侯氏饮了杯中酒,抢过酒壶又给自己斟满,说道:“官人跑了能回东京城的家,妾的家没了”。 卫昶想回家了,家里有父母和妻子在等他,他想家了,想东京城了,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自己多日未归生死未卜,父母会急成什么样? 月华会怎么样?她有没有那么坚强? 南衙怎么样了?自己再不回去吕推官该重新选用文吏了吧。 夏天到了,做灯芯的好时候,家里少了一个劳作的人,会不会影响买卖? 他想要的一切都在东京城里,自己在这做什么呢?想到这里他看向一直在喝酒的侯氏,心中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她值得我舍弃我的家吗? 答案肯定是不值得的,但是自己却又舍不得她去死。 “你现在脸上没有刺字了,要是回了东京城……” “回了东京城妾能安稳给你做小吗?官府能放过妾吗?能躲开所有的熟人吗?关键是,我们现在能顺利逃出吗?如果能,今夜我们就逃。”侯氏一杯一杯连着饮酒,一壶酒快空了,她吐着酒气继续说道:“逃?你被抓不会怎么样,可我被抓回来连全尸都不会有吧?” 卫昶一时无语,侯氏的脸色已经绯红,随着酒气上涌她解开外裳,伏在卫昶肩膀上说道:“官人舍不得家,舍不得家里的大娘子,妾懂得。但范虎的本事你也见到了,现在跑了不难,官人就不怕他去东京城的家中找你?” 这一句话出口,卫昶瞬间冷汗流出,自己虽然没告诉过范虎家庭住址,不过他如果将人口在东京城中散开打听,想找到开封府胥吏的住所应该不难,此人行事乖张,现在一门心思想认自己当儿子所以处处留手,一旦翻脸,玉石俱焚的事儿他恐怕也干得出来。 侯氏见卫昶脸色骤变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偷笑一下,继续讲道:“官人想回家也不必急于一时,请官人先委屈一下,待我们跟范虎先去他的那个家,他那么想认你为子想必官人只要稍稍露出善意就就能让他放松戒备,过个两三年稳定下来,到时候他也该信任官人了,那时候我们想走不难。” 侯氏的建议不能说没道理,卫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得接受。 两三年回家的话卫昶信了,连侯氏自己都不信的谎言卫昶竟然信了,侯氏对于自己成功骗了这个男人很高兴。她现在的想法是尽快怀上卫昶的孩子,争取在范虎给卫昶娶正妻之前怀上卫昶的长子,这样才能在后宅里站稳脚跟。 然后在卫昶面前表现的不要名不要利,只是一心抚养二人的骨肉,利用卫昶性格的缺陷,让他始终觉得亏欠自己。如此还能将卫昶牢牢缠住,让他回不去东京那个家,必要时候可以与卫昶后宅其他女人一起联手,只要能将他留住,损失一点宠爱也可以接受。 这样这辈子就稳了,至于卫昶家里的原配大娘子怎么办,她可管不着了,凭本事抢来的幸福,凭什么要还回去。侯氏从来不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侯氏饮酒太多,醉的厉害,即便如此睡梦中她也牢牢抓住卫昶的手,生怕他跑了。 清晨,尽管侯氏昨夜醉得厉害,还是在卫昶之前起床,早早准备好洗漱用品和早饭,完全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路过的宅老见到不由得冷笑几声,想来这宅老是知道侯氏底细的。 丧期已满,洛郎君作为孝子扶棺出灵,让那位大名府中的洛员外入土为安,从此世上不再有这个人。 洛员外在外经商两年多,突然病逝,唯一的儿子千里迢迢将他送回来下葬,想不到洛家小郎君竟然将他父亲置办的产业低价出售,与洛家还算相熟的众人纷纷议论这洛郎君八成是欠了外债吧。 大名府中想买走洛家产业的人很多,但可惜得手的是一户外来人,洛家产业卖的很快,买方出价很痛快,当然买方就是派来接手范虎本地资源的人。交割顺利,乔装后的范虎带着一行人出发了,依旧北上,这次卫昶不用躺在棺材里当死人了,这次出行准备了两辆马车,他跟侯氏一人一辆。 出城后约五十里,范虎走上了卫昶的马车,卫昶一脸惊讶的看着他,范虎见他那种表情,不耐烦的说道:“两辆马车本来就有我一辆,你要是不想坐就去后面找侯娘子。” 卫昶二话没说就跳下了车,后面车上除了侯氏还有一名女使打扮的女子,说是虽然扮成女使可没有半点伺候人的样子,一张脸冷的快上冻了,见到卫昶上来,“哼”了一声走到车外骑马去了。 卫昶问道:“这位是?”侯氏浅笑一下说道:“可能是怕妾逃跑,派来盯梢的吧。” “怪了,就不怕我跑吗?” “妾在,你能跑到哪啊?”侯氏说着话,一脸媚笑挽上了卫昶的手臂。现在,她的自信心强了很多,觉得自己一定可以留下这个男人。 真定府是北方重镇,军政要地,虽然不是四京之一,但其地位也非比寻常,城中自然也比较繁华。卫昶一行人三日后在真定府城内一家客栈住下,马车驶入客栈后院的时候,之前大名府那名宅老来呼唤卫昶下车,叫了几声后,未见回应。一行人连忙将马车围了起来,宅老拽开车夫,刚要伸手拉开车帘,卫昶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撩帘下车后众人能明显看出卫昶的衣着有些缭乱,腰带明显也是刚才急匆匆的系上的,等到侯氏也下了车,她不太整齐的发鬓就更明显了。这两人在车上的事显而易见,众人也相视笑了笑。 当然,那名冷面女使除外,她看向卫昶二人,眼中寒意更盛…… 第16章 怀夕 怀夕一身女使装束站在那里,远远看着卫昶和侯氏,看着这两人的丑态,她在想自己该不该杀了那个女人。 怀夕自幼父母双亡,和姐姐一起投奔表叔,又一起被表叔卖入了妓馆,这在那时候似乎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姐姐长得比她漂亮,年纪比她大五岁,琴棋书画都会,但都一般般,没什么噱头炒作,早早的被安排接了客。她们俩曾经抱在一起哭过,但也只是哭过,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在她十二岁那年,她的命运发生了转折,按照原计划,她再过一年就要梳头接客了,但是这一年有人给姐姐赎身了,在姐姐的哀求之下,那人将她也赎走了。 她跟姐姐原本是有名字的,但是恩人说,妓馆里用过的名字出了那个门就不能用了。恩人给他们都改了名字,姐姐被改名为霁蓝,因为她们到家那天恩人饮茶用的是一个霁蓝釉茶杯;她被更名为怀夕,因为那时候恩人汤药中有一味药叫怀夕。 名字没什么特别的,但这两个名字没进过妓馆。 姐姐被恩人收了房,这点不奇怪,奇怪的是恩人收怀夕做了义女!!!本以她的命运会是被收房,或者作为家中女使做些粗活,但没想到的是姐姐的男人成了她义父。 在妓馆中见识过人性的姐姐本来以为是这位恩公的某种情趣玩乐,甚至教导她要想开,准备好姐妹一起侍奉恩人。 但后来她们发现恩公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作为义女被恩公……义父养在府中,跟府中其他义女没有什么区别,享受着同等待遇,姐姐也确实作为小妾在义父身边伺候,与府中其他姬妾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不懂义父的想法,但是她觉得义父做什么都是对的,义父的智慧她们姐妹这种凡人如何能理解,后来姐姐为义父生下一个女儿的时候,她也乖乖的以孩子姐姐的身份自称。 从她长大一些后,在义父的授意之下,她开始习练各种杀人技,她知道义父的决定一定是对的,自己只要服从就行了,义父不惜用活人给她练手,现在的她杀人很轻松。义父每年在家时间不超过半年,其余时间都在外地,她做梦都想让义父带着她出门。 义父近三年没回家,这次突然飞鹰传信,招她前往大名府,本来她兴奋的不得了,可是来了以后义父的话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您让我嫁人?嫁谁?” “前院那个给我披麻戴孝的!” “他?” “不愿?” “愿,义父的话女儿怎么会不听,您说让我嫁给他肯定是有道理的,您让我来大名府是想让我们在这里拜堂吗?” “不,只是让你们小夫妻熟悉一下,怀夕啊,义父想让你做他的侧室,你会不会觉得委屈啊?” “不会,义父为女儿选的夫婿一定是人中龙凤,做侧室也一定会比寻常正室强过百倍。” 这段对话之后,怀夕就扮成女使在大名府的宅子住下,顺便观察一下未婚夫,不到两日她就发现那个不出门的女人竟然是未婚夫带来的,这也就罢了,原来她以前还跟义父有过露水情缘,更可恶的是自己竟然还真就做了几天女使给她送饭。 “义父留下这个女人一定有她的道理”,这是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想法。 范虎也在看着卫昶,他倒是没有觉得这事情丢人。 一阵水声引起范虎的注意,走近一看客栈后院的一个大水桶内,有几条大鲤鱼正在畅游。客栈一名“大伯”(伙计)走了过来,介绍这几条大鲤鱼多么新鲜之类的话,范虎呼唤卫昶过来看看。 卫昶走过来看桶中的大鲤鱼点头说道:“确实新鲜。”这时候卫昶和范虎的脸同时倒映在水中,当着两张脸并列出现眼前的时候,卫昶注意到了以往忽略的问题,范虎跟自己有些相像。 想到这里卫昶抬头朝范虎仔细看去,在对面那张脸上自己竟然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卫昶父子俩相像这不奇怪,可这范虎怎么会与他们相貌相似? 范虎似乎没注意到卫昶神色的变化,告诉“大伯”他们要三桌酒席,每桌一条大鲤鱼一壶酒,其他菜色随意。“大伯”赶紧殷切这招呼他们入住,范虎要来一个最大的跨院,伙计安顿好之后飞快的朝前面跑去准备酒席,前面是客栈自己的酒楼,酒楼里茶饭量酒博士听闻守在客栈后院的“大伯”接了这么大的一单,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酒席备好之后,那名“大伯”去客房请范虎一行人入席,范虎让大伯将其中一桌酒席送入卫昶的房间,其余人去酒楼用饭。 卫昶与侯氏二人自己在屋子里吃,侯氏频频给他斟酒布菜,笑着看他吃喝,卫昶看着她的笑容,抚摸了一下她的发鬓说道:“都进屋子里了,怎么还不梳好?”,侯氏媚笑反问:“都进屋子里了,梳好头做什么?” 酒足饭饱,唤人来撤掉酒席,卫昶看着空旷的院子说道:“如果我们现在跑,能不能逃得掉?”,侯氏刚想劝他,就听到门外几声铁链响动,这声音他们耳熟,正是那飞斧上的铁链发出的声音,卫昶随即起身朝门外说了句“玩笑而已”,关上了门。 侯氏拉着卫昶坐下说道:“不是说好了等两三年以后的吗?官人父母年纪不算大,两三年肯定没问题,还有你那原配,总不至于两三年都等不了吧?” “月华不会负我,就算我真死在外面,她也会留在家里照顾我父母。”卫昶坚定的说道。 侯氏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不自然的笑了一下,说道:“姐姐想必是极好的人,应该会照顾好阿翁阿婆。”说罢,出门给卫昶准备洗脚水。 侯氏出门后,卫昶自己坐在屋子里,默默说道:“我还是想家啊!” “那就回家!”,房顶上突然发出的声音把卫昶吓了一跳,紧接着铁链声响起,范虎留下看守他的那名大汉也上了房,就在此时,卫昶房间的窗户被打破,有个人从外跳了进来。 “爹?” 来人正是久未见面的父亲卫杰,卫杰见到儿子无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名大汉也随着他从窗户跳入屋内,卫杰拉起儿子连忙跑了出去,身后铁链声响起,飞斧直奔卫杰后背而来。 卫昶听到铁链声就知道不好,刚想提醒父亲,怎料卫杰动作更快,将儿子推到一旁,拔出断剑转身朝飞斧斩去。 这把断剑残刃约两尺,既宽且厚,剑柄粗长,卫杰用的颇为顺手。 卫昶之前见识过飞斧的威力,见父亲不动不摇的硬刚,情急之下大喊“住手”。 但,他的话,那名大汉又怎么会听,即便他听了也来不及了,飞斧出手如何能轻易停得下。断剑与斧刃接触的一刹那火星四溅,卫昶再定睛一看,父亲安然无恙,但飞斧斧刃缺了一角。 飞斧力尽下落,大汉想拽回,卫杰趁机将斧刃踩在脚下,大汉想凭蛮力硬拽回来,卫杰直接挥剑将铁链斩断,那名大汉站立不稳就此摔倒。 此时范虎等人用完酒席刚刚准备休息,走到跨院就看到这番情景,怀夕见状立即抽出双刀一个翻身跳到半空,顺势朝着卫杰劈去,卫杰横移两步躲开她的双刀,随即断剑斩下将双刀斩断,一脚朝怀夕踹了出去,怀夕双前臂在胸前结做十字,硬挡下卫杰这一脚,整个人都被踹飞出去。 其余人赶到陆续加入战团,但无一人能在卫杰手下走过三招,均被重击倒地,兵器也都被斩断。幸好卫杰无意杀伤人命,否则今天难免血洗此地。 用飞斧的大汉不知从哪找到一根树干,抱着朝卫杰撞去,卫杰闪身到他身侧,倒转断剑用剑首重击他肋下,大汉就此倒地不起,连叫都没叫一声。 怀夕从怀中拽出一把匕首,再度朝卫杰冲来,却被范虎叫住。 “你不是他对手,退下吧!”范虎从容的握着一把宝剑走了过来,宝剑长约四尺,剑鞘通体包裹白银且雕饰华美,剑柄很短只够单手持握。范虎走近后将宝剑拄在地上,看着卫杰,卫杰也看着他,笑着问道:“她不是对手,你是?” “试试才知道”,范虎拔出长剑与卫杰过招,范虎的剑是怀夕这趟从他“家里”带过来的,确实比寻常兵器好得多,卫杰在这片刻之间将这一行人的兵器都斩断,独独范虎的长剑与卫杰的断剑磕碰多次却只崩开了几个小豁口。 过了二十几招,卫杰的断剑架在了范虎的脖颈上,对他说道:“你的人一个没死,我已经够仁慈了,你知道我杀人的时候什么样子,适可而止吧!” “跟着我,他才能成大器!才能做人上人!才能夺回属于他的一切,才能给我们报仇雪恨。”范虎咬着牙说道。 卫杰道:“我不要他成什么大器,更不要他去抢夺什么,我只要他安安稳稳的活着,这辈子过的无灾无难就好。” “懦夫!”范虎嚎叫道。 “比死人好!”卫杰用剑脊在范虎头上拍了一下,范虎倒退几步,坐在地上抚着额头。 怀夕的匕首朝卫杰飞了过来,卫杰直接伸手在半空中抓住了匕首,见这女子几次三番的对自己不依不饶,卫杰很后悔刚才念在她是姑娘下手太轻了。 正要将匕首反手扔出去贯穿怀夕咽喉的时候,范虎喊道:“我准备把她嫁给卫昶,不能杀!” 卫杰盯着怀夕看,不屑说道:“你还是留着吧。”将匕首扔在地上。 此时卫杰才发现,跨院门口站了一个人,正是打水回来的侯氏,侯氏一句“官人”刚叫出口,卫杰抛下一句“官差随后就到……”拽起卫昶跳出跨院围墙,卫昶想回应侯氏一声,却没来得及。 跳出墙后,卫昶的声音从墙外响起“别杀她、别杀她……”。 第17章 归东京 卫杰拽着卫昶跳出跨院,在街上找了处茶摊子坐了片刻,卫昶有一肚子的话想问父亲,却碍于大庭广众下没法开口,踌躇半天只说了一句:“爹,我们能不能带一个人一起走?” “谁,那个用双刀的,要嫁给你的姑娘?” “不,我不认识那个,是在门口端水那个。” “她是谁?” “她……姓侯。” 话说到这卫杰猛然站了起来,声色严厉的问道:“你同僚家那个不贞之妇?”卫杰早知道儿子被掳走时那女子也没了踪迹,这时候提起哪还不明白。 卫昶犹豫着点了头,卫杰手中一杯热茶泼在了儿子脸上,紧接着一个巴掌打了过来,将要打在卫昶脸上的时候,手掌猛然停住,收了回来。随即攥着双拳怒不可遏的看着自己的儿子,片刻后气乐了,咬着牙说道:“好好好,你这副好色不问出处、不管不顾的色中饿鬼样子,还真是像……”讲到此处卫杰猛然停住。 卫昶好奇的问道:“像谁啊?” 卫杰不耐烦的回道:“像一个六亲不认、断情绝义、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畜生!!!我从小怎么教你的,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卫昶自幼父母感情甚笃,长这么大都没听过爹娘吵过架拌过嘴,而且父亲这么多年从未沾花惹草,即便是当初在泾州名噪一时的时候,有人想拉拢他,给送来一个姬妾也被他婉拒了。 自己的行为确实不太符合父亲的行为准则,不敢顶嘴,只好尴尬的笑笑,但侯氏的事儿,他始终在心里悬着。 两刻钟之后,卫杰说了声,“时间差不多了,走”,卫昶连忙站起来跟着,正当他以为父亲要带他回家的时候,他们却来到了真定府衙门前。卫昶一脸诧异的看着父亲,父亲看他懵圈的样子不满的皱着眉头说:“你一个开封府胥吏被一个通缉犯掳走这么久,逃出来第一件事不应该报官吗?” “爹,报官,我怕对侯氏不利。” “你再敢提她一句,老子立马去宰了她,我能在茫茫人海找到你,就不信会找不到她。” 卫昶没敢再说,急忙去报了官。 真定府衙听说皇城司通缉的要犯在城中,立时派出百余名捕吏一同前往客栈,可惜来的太迟,跨院中人去屋空,真定府衙一边令捕吏将客栈中上上下下都问了个遍,一边调派厢军四周探查,可惜只找到被扔下的马车,终究还是与这件大功失之交臂。 卫昶随捕吏一起前往跨院,但没能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侯氏,此时他父亲卫杰已经藏了起来,卫昶一直说的是贼人内讧,他自己趁机逃了出来,不知其他。 真定府没能抓到要犯府衙上下心气不高,但那一地残破兵器和郊外扔下的马车都说明卫昶没有说谎,只能徒叹奈何。 次日四名真定府衙的公人带着卫昶一路返回东京城,卫杰一路暗中保护。 到京后经过与开封府核对确定眼前此人就是被掳走的开封府胥吏卫昶,四名公人交接公文之后也没做过多停留就返程了。 紧接着卫昶先后被南衙和皇城司仔细盘问过,幸好父亲与他商量好了应对之法。关于贼人内讧的事儿,主要得说离开大名府之后范虎队伍换上来的新人对于范虎有所不满,尤其是范虎对于交出大名府的势力的行为,惹来手下人强烈反感,最终在真定府歇脚的时候演变为火拼。 而对于范虎掳劫他的行为,卫昶解释为范虎要他着重讲述南衙之内的事,尤其是先帝潜龙宫细节,还有就是东京城内的一些见闻,卫昶解释道最初自己不想说实话,但是每次撒谎都会被范虎发现,后来他明白范虎不知想从他这探知什么,只是再核对一次已有的信息。 皇城司利用卫昶的情报轻松的捣毁了大名府中的暗探,并且顺藤摸瓜抓到了另一批西夏间者,收获颇丰。 “西夏人?”卫昶不可置信的想着,范虎当时一路带着他们北上直奔宋辽边界,卫昶几乎可以肯定他们的目的地是辽国,但是大名府中这一条线上抓到的探子又无一例外都是西夏人,难道范虎是故意带他们绕路的?? 因为卫昶的情报帮助皇城司抓了一大批西夏探子,皇城司很大方的对他解除了怀疑,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皇城司暗地里派出人昼夜轮换监视着卫昶,毕竟他的交代不是无懈可击的,光是范虎掳劫他的原因就很不可信。 同时东京城中的抓捕西夏探子还并没有结束,魏翀谋杀案凶手的接头人自始至终没有抓到,这让皇城司依旧处于紧张状态。 随着卫昶嫌疑表面上的解除,他的生活也逐步回到了正轨,皇城司也将一笔丰厚的赏金交到了他手上,这是对他提供情报的奖励。 自从李元昊僭越称帝,北宋与西夏的交锋比之从前不知道激烈了多少倍,这其中双方暗探的交锋尤为惨烈,甚至超过了宋辽之间的暗中冲突。北宋对于西夏暗探的悬赏金额也一直居高不下,在着名的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场战役爆发之时赏额尤其的高,多抓几个就能比得上每年给辽国的岁币了。 卫昶的情报抓了这么多西夏暗探,皇城司自然也不吝惜这些赏金。 卫昶回家,家里人当然欢呼雀跃,只是卫昶觉得月华看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一直担心月华是不是看出来他在外惹了风流债,但妻子没问出口,他当然不会蠢到主动交代。 哪怕妻子有时候眼神中会透出一股子狠厉之色,他也选择沉默,这时候的卫昶已经可以肯定,月华知道了,至于她怎么知道的卫昶不感兴趣,现在他能做的只是装糊涂。 至于侯氏会怎么样,用他老爹的话讲,“不管怎么样,都比被抓回东京城好!” 此时的他与父亲卫杰二人正在月下对饮,卫昶自从有了这一大笔收入之后阔绰了很多,当然从前因为家里生意还不错,他也没怎么拮据过,只是不如那种世家公子一般大手大脚。 父子二人的下酒菜是卫昶自己去州桥夜市买来的,去的时候带了月华一起。今年的乞巧节没能如往年一样带她出门,总觉得有些愧疚,尤其是乞巧节的时候他还在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更愧疚了,差点与那个女人一起在异地他乡落地生根,两三年不不回家,让他愧疚的受不了。 侯氏有意顶替月华的位置他不是完全没感觉,只是当时说不出决绝的话。 带着月华在州桥来回走了几趟,带着丰盛的杂嚼回家,自己约父亲在前院喝几杯,月华带着一些杂嚼与还没睡下的母亲在厅堂内一起吃夜宵,还把萍儿也叫了起来。 “爹,你的身手一直都是这么好吗?以前我都不知道?” “老子在泾州守城的事儿你又不是没听过,一起上城墙的民壮大多受了伤有的还丢了命,能全须全影的回来还不能说明你老子身手不一般啊”,卫杰饮罢杯中酒,儿子马上给斟满。 “我知道爹爹厉害,但没想到您厉害到这个程度,大内的御前班直都不一定有您这身手,早知道当初跟爹爹多学几招”,卫昶一边给父亲布菜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 “直说吧!别拐弯抹角了!”卫杰轻声说着话,又吃了一口旋炙野猪皮,卫昶赶紧将旋煎羊白肠也推到父亲身前。这是月华最喜欢的杂嚼,卫昶这次多买了两份。 见父亲默默吃着东西,卫昶小心翼翼问道:“他是谁?为什么要我当儿子?还有要报什么仇?要夺回什么?” 卫杰又喝了一口酒说小声道:“听的够仔细啊。他是我弟弟,你出生之前咱们家遭过难,被人害得家破人亡,我想逃走安稳度日所以找了东京这个宝地过活,我弟弟想报仇雪恨一直在外漂泊。找你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帮忙,我不帮他可不是只能找你了。” “爹,咱们家离开泾州我都十二岁了,咱家有这么大的仇家怎么会在泾州安稳度日,而且咱家祖坟在泾州城外啊,祖坟整整齐齐,没有人破坏过。看起来不像是有个很大仇家的样子。” 卫杰又饮了一杯酒,看着儿子说道:“你要问的这么仔细,可别后悔啊?” 卫昶茫然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卫杰的声音依旧很轻:“我的父亲、姑姑、姐姐、还有你的生母都是被人害死的,我与弟弟分开逃命,在泾州城外遇到了你现在的母亲,那个祖坟是你母亲原配丈夫家的,我后来去祭拜也是装装样子。当时她家住在城外较为偏远,原配丈夫去世后婆家没人了,她又是远嫁到泾州的无依无靠,正巧遇到我带着你逃命,她丈夫家刚好与我同姓也姓卫,我就用了她丈夫的身份带着她和你一起躲到了城里。” 父亲咳了一下继续讲道:“我弟弟,也就是掳走你的那个人,他无时无刻不想报仇雪恨,当初就想让我们爷俩跟他一起去投奔辽国,借助辽人的势力复仇。但是我不想,我想跟你过安稳日子,所以一直躲着他,后来我们的仇人被人杀了,杀他的人又被别人杀了,我就更没有复仇的欲望了。可是我那个弟弟啊,撞塌了南墙也不肯回头。这些年他应该是一直试图找我,但是咱们家大隐隐于市,不是那么容易找到,想不到啊,你竟然出趟外差遇到了他。” 明月当空,借着月光可以看出卫昶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领。 屋子里那个自己喊了二十多年的娘亲,竟然不是亲娘!绑架自己的是亲二叔! 自己家竟然遭受过这么大的劫难。 卫昶刚要站起来,卫杰猛然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按住了他,小声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个男人了,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要清楚,我不容许别人毁了现在的家,你也不行,在你母亲和浑家面前管住嘴!懂吗?” 卫昶含泪点点头,结束了与父亲的对饮,早早回了屋。 月华见他回屋,也跟着回去了,卫昶躺在床上抱着月华,一句话都不想说,月华问了几句见他不做声也没有说话。 老两口也在不久之后回房安歇,一堆杂嚼都便宜了小丫头萍儿,小姑娘开开心心的吃到了半夜。 第18章 乱 昨夜卫昶哭了了半宿,月华没有问,只是默默的抱着他。 早晨卫昶再见到母亲,一时间竟然有些生疏。母亲还是如以往一样催促他吃早饭,这次他按照母亲的吩咐坐下吃了,没有像以往那样风风火火的跑出去,半路买些饼子果腹。 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养育了他二十几年,每天小心翼翼的照顾着生怕他吃不饱穿不暖。可笑的是以往他注意不到这些,因为那是他娘,一切付出都被视为分内之事,昨夜之后他才发现,母亲付出了好多啊。 那个生他的娘,是什么样子的? 吃过早饭,卫昶急匆匆赶往南衙听差,往日常在大门旁的冯七郎最近见不到了,卫昶到了左厅内,见吕推官还未到,就找同僚文吏询问一下,一问才知道,冯七郎刚受了杖刑…… 几日前,有一桩案子包府尹亲自大堂宣判,被告被判处脊杖后直喊冤枉,冯七郎当时也在堂上,竟然跑过去大声呵斥被告。开封府主官在堂,判官、推官都不敢随意开口,一个胥吏越过主官直接当堂训斥犯人,这种事包府尹哪能忍,当即判处冯七郎杖责,顺便给那犯人减轻了罪犯。 事情倒是不复杂,但是卫昶听得一头雾水,冯七郎是疯了吗?还是想试试包府尹是否如传说中一样“恶吏苛刻”、“立朝刚毅”? 冯七郎的事没有造成太大影响,也就作为一时谈资而已,南衙眼下的工作重点是惠民河的梳理。 惠民河位于东京城西侧,由于各路权贵在侵占河道在地势高的一侧修建各类亭台楼榭,导致河道淤堵不堪,自今年汛期开始以来,惠民河地势较低的一侧几乎是逢雨必涝,这可是触到了包公的逆鳞。 洪涝灾害导致河边居民房屋尽毁、倾家荡产,有的甚至家破人亡。这种行为根本就是逆天虐民、涂炭生灵,在天子脚下老百姓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这还了得!!! 今年汛期刚刚开始,包公就已经对于惠民河的情况做了足够的了解,在上奏官家之后,着手对于侵占惠民河情况开始梳理,说白了就是对那些违法建筑进行强制拆除。 这应该是五千年历史上最符合民心民意的强拆工程了,为保证强拆工程顺利进行,包府尹几乎日日都要到现场指挥,如果被拆除亭台楼榭的权贵有谁不满,可以当面朝这位包龙图提出抗议,如果包府尹的解释不满,二人可以去御前对质,但有一点,你的不满无论如何解决,拆除工作不会停止。 说是解释,但通常都是包府尹对于这些尸位素餐的食肉者的鱼肉百姓行为进行斥责,欧阳修曾经评价包府尹“思虑不熟、处之乖当”,但其实他不是思虑不熟而是不能与这种枉顾民生的权贵共情而已。 现在南衙从府尹到胥吏,都以惠民河拆迁工程为第一要务,手头无事的人都要前往支援,卫昶在发现自己手头没有文案工作要进行,也向吕推官请示要去惠民河边。 吕公孺刚好也要去,就让卫昶与他同行,二人骑着南衙的马朝惠民河赶去,路上吕公孺很好奇的问起来卫昶的经历,卫昶将编造的谎言又重复了一次,吕推官也许是觉得路太长无聊,又问及卫昶幼时的事,二人就这样有一搭么一搭的聊着。 吕公孺问道:“你学识还可以,如果刻苦一些大可以科举入仕,为什么偏偏要投充胥吏啊?” “家父觉得在下笨拙,想要科举入仕恐怕再读书几十年也未必能做到,还不如做个胥吏”,卫昶轻松笑答。 吕公孺摇摇头道:“令尊短视啊!”话已出口就发觉自己失言了,对子骂父是不义之举,这话不该出口,连忙赧然道歉。卫昶回道:“无妨无妨,您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了。” “第一人是……令堂?”吕公孺试探着问,卫昶笑答:“是曾经为教授我的那位夫子,卑职刚做胥吏的时候,他特意跑到家里,大肆训斥了家父一通,老人家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却硬生生训了家父少半个时辰,家父家母想说什么却根本插不进嘴。后来老人家气冲冲的走了,临走还顺便训斥了卑职几句。” 吕公孺被卫昶的话逗笑了,笑谈道:“这老夫子倒是惜才!” 到了惠民河畔吕公孺到包大人身边立侍,卫昶则走入河边一旁胥吏队伍干活。刚到河边,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卫昶回头发现是任毅,此时任毅脸上沾了些污渍,憨憨的笑着。 自从卫昶回东京城两天,这是第一次见到任毅,老友见面本就倍感亲切,这种一起经历过生死的老友就更加亲切了。 惠民河拆迁工程很大,南衙胥吏不管平日是什么岗位,到了这里都是一样体力工作,卫昶随着任毅一起干了半天粗活,期间又遇到了李松,李松早知道卫昶安然回家了,只是最近太忙一直没有去家里拜访,难得今日见到,干脆约卫昶与任毅晚上去饮酒。 卫昶也知道任毅与李松二人往家里送钱的事儿,心里很是感激,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三人相聚的地方还是上次汴河边的脚店,任毅和李松都觉得这家店酒肉不错,就决定请卫昶来这里吃喝一顿。 卫昶在危急时刻还不忘用树枝遮挡二人的举动,他们一直很感激,决定二人凑钱请客;这二人将自己所得程仪分给自己家里的事,卫昶也真心感动,所以今天这顿酒,卫昶早早的在柜上放了钱,声明多退少补。 这顿酒喝的很痛快,在这种老友的聚会上卫昶放松了很多,只是,酒醉之后李松提起来魏成父子的事儿,进而又提及侯氏。言语中对于侯氏大肆辱骂,不堪入耳。 这些话以前卫昶也听过,可是现在再听就难免有些刺耳了。但他又不敢阻止李松,这两人都是公门老吏精明的很,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出端倪。 卫昶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些话只要侯氏没听到就行啊。 这些话即便侯氏听到了也没心思理会了! 辽,燕京城,檀州街北的一处大宅中,曾经化名范虎的卫仲铭坐在正堂中,看着他的银装大宝剑,剑刃上几处缺口让这把剑更像是一把锯子,片刻后卫仲铭将长剑还鞘,苦笑着说道:“终究不如大哥的宝剑啊!” 卫仲铭不是独自在正堂,他身后的屏风之后藏着他的两个分身之一,这分身轮流值宿,随时可以假扮成他去做一些卫仲铭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比如他离开燕京三年,分身就顶替了他三年。 最初的分身是三个人,其中一人在假扮他的时候生出异心,想要取而代之,被忠心且了解内情的怀夕和铁塔等人除掉了,铁塔就是那个用飞斧的人。 义女怀夕端茶进来轻轻放下,刚想转头出去卫仲铭叫住了她:“为父给你安排的好姻缘得耽误些时日了。” “怀夕就算终生不嫁,留在义父身边伺候也是心甘情愿。”怀夕将托盘抱在怀中说道。 卫仲铭摇摇头说道:“那怎么行,为父可不会耽误你的终身,放心吧,肯定让你嫁给她!” 怀夕点头称是离开了,关于卫昶的事卫仲铭没有多说,所以怀夕并不懂得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自己嫁给他,那个小小的胥吏到底好在哪? 给义父送过茶之后,她还要给侯氏送饭,这是卫仲铭亲自要求的,怀夕虽然不悦也不敢多说什么。 侯氏一个人待在大宅边缘的一间小屋子里,小屋前后都有守卫,没有卫仲铭的允许闲杂人等不得轻易靠近,这个宅子从上到下没有人敢对卫仲铭的命令有任何迟疑和敷衍,他喜欢把犯了错的下人当众处刑,而且都是亲自动手,听着受刑人的哀嚎惨叫,他陶醉的如饮美酒。 其实卫昶临走的两句“别杀她”,对于侯氏而言并没有多大帮助,没有了卫昶,她就是无用的人,卫仲铭始终嫌她累赘准备处理掉她。 幸好侯氏急中生智谎称自己怀孕,本来只是想拖延时日缓兵之计,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卫仲铭连续请来三位燕京城中的名医,三人都确定侯氏有了身孕。 卫仲铭很高兴,真心的高兴。 现在他再想将卫昶拉到自己这边来,成功的希望大了很多了,即便是不能卫昶不来,凭借着这个孩子,哥哥那里也不会对自己再严防死守了吧。 想想这次能找到家人真的是天意啊,他在大宋朝花了钱财无数,才买终于在枢密院胥吏手中买到哥哥曾在泾州出现的消息,而后为了名正言顺的到泾州探查不惜故意让自己刺配,当然刺配的地点能保证在泾州也是费了许多心思的。 可即便如此,泾州厢军中和市井间能找到哥哥的消息却如凤毛麟角,幸好大哥从未舍得扔掉那把断剑,才让自己确定别人口中的壮士卫杰就是自己的哥哥卫伯钦,但他能找到的所有人都不知晓卫杰的去向,卫杰走的时候只告诉泾州有限的旧顾要远迁外地,但却没有去向。 其后有人来告知他,东京城派人来重审通奸案的消息,通奸案有什么可重审的?那个案子自己作为罪犯知道的很清楚,从头至尾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冤枉,所以来找他的人一定另有目的,无论对方什么目的,自己都要走。 泾州城内没有他的手下,他不想让人知道泾州的事,至少在找到大哥之前不能让别人知道。想到大哥,原来他去了东京城,去了自己一开始就潜伏了半年的地方,如果不是偶然间看到卫昶腹部的胎记,自己兄弟二人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大哥,你好狠的心啊!” 大哥和卫昶都很重要,所以侯氏现在也很重要,非常重要。 侯氏知道怀夕不喜欢她,不过每次怀夕来送饭的时候,她还是想与怀夕聊聊天,说点什么都好,现在的侯氏只是一个不带枷锁的囚徒,还是独自关押的那种,加上孕激素的刺激,她倍感寂寞。 但可惜,怀夕真的很讨厌她,多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那种。侯氏每日都在房里,透过窗子看向天空,手抚摸着还未隆起的小腹,想着要是孩子的父亲也在那该多好啊。 次日,怀夕被义父使人唤了过去,义父手中还是握着那把银装长剑,见怀夕进来了,笑着点点头说道:“儿啊,你最近很辛苦,为父本来应该体念的,但是有件事除了你以外,无第二人可胜任。你再帮为父跑一趟如何?” 怀夕高兴的差点跳起来,终于不用再去管侯氏的事儿了,可是接下来义父的话就让她高兴不起来了。 “你去一趟南边,到赵宋的东京城里找到卫昶,告诉他侯氏有了身孕的事儿,设法将他吸引到燕京来!” “啊?” “怎么?” 怀夕见义父脸色有些变化,立时改口道:“女儿领命,只是这东京城人海茫茫,该去哪找卫昶?” 卫仲铭和煦的说:“按理说这件事为父该调动在东京城里的暗桩帮你,可是旁人大多只知道卫昶这个人不知他的底细,卫昶家里的事儿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既然在开封府为胥吏,想必还是能找到的。” “是” 见怀夕毫不犹豫,卫仲铭很高兴,又说道:“为父想将你嫁给卫昶的心不会变,你二人迟早是一家人,如果侯氏和那个孩子不能将卫昶引来,你不妨以自身为饵将他引来,你现在出落的越发漂亮,论姿色也不逊于你姐姐,我相信稍加时日卫昶就会动心。” 怀夕虽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称“是”。想了想又问:“如果女儿将他掳来,岂不是更简单。卫昶的身手我见过,差得很,掳劫他肯定容易。” “掳劫他很容易,但是你掳走了他想活着回来就难了,你那阿翁的身手你也见过,如果惹的他要杀人,到时候卫昶不给你求情,我鞭长莫及也救不了你,你该怎么办?” 怀夕没有多说,收拾行装当天就出发了。 卫仲铭另外专门派了四名仆妇伺候侯氏的起居饮食,卫仲铭自问能管控好自己的家,但是为了避免后院妇人做出争宠的蠢事,还是早早对外宣布侯氏怀的是他的孙子。 府中多少听闻主君这一趟出门要认一个年轻人作为儿子的事儿,加之卫仲铭平日里如果惹下风流债从来不在人前避讳,就顺理成章以为侯氏是卫仲铭义子的浑家,倒是都没多想。 第19章 命不同 西夏,兴庆府。 在距离开封府不远的一处院子里,黄道元依旧在孜孜不倦的学习西夏文字并仔细研读《天盛律令》。 西夏首都兴庆府中为什么会出现开封府这个名字? 嵬名曩霄(李元昊)称帝之后在“去中国化”的工程上下了很大力度,废除汉字创造西夏文字,以及秃发令等政策相应出台,意在提高党项民族意识,摆脱曾经臣服于汉族王朝的影响。 但他想要推动国家发展,又不可避免的需要吸取中原王朝上千年的封建统治经验,这是他的无奈。西夏中央的机构中就有“中书”、“枢密”、“三司”等明显的中原官署名称,连首都兴庆府的府衙也效仿北宋被命名为“开封府”。 黄道元对于《天盛律令》的了解已经颇为娴熟了,但这还不够,他要做到的是精通。 黄道元自小开始的愿望是做官成为文人士大夫中的一员,但他却因为被迫做了宦官,成为了士大夫阶层最为鄙视的阉宦之流。当他因为做官的憧憬被其他宦官耻笑的时候,一次出宫的机会,西夏暗探准确找到了他,对方带来了西夏国相没藏讹庞的手书,愿意给他做官的机会,从一个县做起。 交谈很简单,但他很快就动心了。 知县的位置在旁人眼里也许不算高,但是对于黄道元而言,这百里至尊的荣光已经值得让他冒险一试了。 虽然他一直不清楚西夏国相是如何知道他一生夙愿的,更不知道对方是如何能这么精准的拿捏他,但他还是与西夏建立了合作关系,至少在他眼里是合作关系。 最初两年多的时间他只是向外传递消息,换取报酬,顺便等待能去西夏的机会。 终于,他等到了奉旨监军的机会,与没藏讹庞里应外合打了好水川之后最大的胜仗断道坞之战,这次他可以堂而皇之的以功勋之身进入西夏,可以堂堂正正的坐在一县正堂的位置上享受属于自己的荣耀。 当然,黄道元不知道的是,当初西夏探子并没有探查到他为官的夙愿。 在黄道元之前,西夏人这么多年都没有办法将触手伸入宋国的皇宫大内,但是那时的辽国经过多年经营,已经有设法与大内有了鱼雁瓜葛。辽人探知到一个宦官对于进入士大夫阶层的愿望,当然黄道元的这一愿望是作为笑料被其他宦官谈起的,不止一次被谈起,就可以说明这愿望多么强烈。 作为辽国谍网的高层官员之一,卫仲铭在得到这一消息后敏锐的感到了价值,但是他没有上报,而是用此与西夏做了一个交易。 西夏得到这一消息如获至宝,就有了国相亲笔信与黄道元结盟的事。在黄道元眼中,西夏是一个新兴国家,朝气蓬勃,这里不同于中原王朝的迂腐顽固,不同于中原王朝的墨守成规,这里一定可以不拘一格用人,可以给自己这残缺之身一个为官的机会。 只是,黄道元从未想过,在大宋,如果一个宦官挤入士大夫阶层,所有士大夫都会觉得耻辱,在西夏就会有区别吗? 哪个朝廷命官会愿意与宦官同流?更何况大宋的宦官屡次作为监军影响军队指挥,造成重大损失,从当初的杨业到不久前的郭恩,大宋被宦官活活坑死的武将有很多,对于西夏这样一个以军武立国的国家而言,对他的鄙视恐怕比大宋的文官集团有过之而无不及。 外国的月亮未必圆,如果圆了也未必是为了满心向往的你啊。 这些黄道元不曾想到,他依旧在仔细学习西夏文和《天盛律令》,同时还在学习西夏一系列的典章制度,为了能胜任百里至尊的宝座而努力着。 李岐山隔着门缝看到黄道元勤奋求学的身影,不由觉得好笑,随即又感慨道:“对命运的无知,也是一种福气啊” 李岐山出身党项,但是与嵬名曩霄(李元昊)不是一脉,他的祖先拓跋赤辞是唐太宗时期赐姓李,嵬名曩霄(李元昊)的祖先是拓跋赤辞的侄子拓跋思太,这一脉直到唐僖宗年间才被赐姓李。 二者有所区别,所以他的姓氏没有随之改为嵬名,依旧是姓李。从小长辈就告诉他,当初代表大唐招揽他们祖先拓跋赤辞的是大唐最厉害的将军卫国公李靖,为他们赐姓的是最伟大的皇帝唐太宗,那是所有人都要对之俯首称臣的天可汗。 李岐山的家族一向认为自己的血统很高贵,李元昊祖上拓跋思恭在晚唐才跑去大唐抱佛脚,被一个昏君唐僖宗赐了李姓;契丹当年就是唐天子眼中的贼子,降而复叛叛而又降,首鼠两端毫无风骨;赵宋官家是欺负孤儿寡母得了天下,人臣反主的奸佞之徒。相比于这三家,受过天可汗册封的他们才是贵族。 被长辈忽悠了多年的李岐山延续了家族的心高气傲,总想在这世上做出一番成绩,哪怕身如流星也要划破夜空。他现在在西夏谍网中地位颇高,如果不是最近他的人被宋人抓了两批,他的地位会更高。 每次想到这里他都想抽自己两下,不该贪心啊。 当初与辽国交易,得了一个黄道元他还觉得不够,还想要辽国在东京城中的势力,对方当然不允,他在一个西夏女探子的建议下改为向卫仲铭索要辽在大名府中的据点,卫仲铭答应了,但结果就是大名府被大宋如同用篦子一般梳理一遍,自己派去大名府中的人手以及外援被一网打尽。 一个女探子凭什么能左右身为高层的李岐山?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交谈的地点是床上。 大名府是宋辽边界的重镇,对于西夏而言战略意义不大,西夏在大名府安插人手做什么?还能给辽国做探子不成?得之无用的东西却让他损失严重。 那名女探子被他埋了,尽管她在坑里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李岐山还是命人填了土,看着她被一点点掩埋。 处理好这一切之后,李岐山来到黄道元门外,看着这个为了他们出过力的宦官,看着这个抱着不切实际梦想的阉人,想着黄道元面对自己命运的时候会怎么样? 黄道元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怀夕知道却不喜欢自己的命运。 怀夕奉命前往东京城,去将义父为她指定的丈夫引到燕京城,必要的时候,自己还要诱惑他。 义父当年说过不会让她以色娱人的话犹在耳畔,现在就要她去千里之外勾引男人了。不过如果卫昶真做了她丈夫,这也算不上以色娱人吧。 惠民河上强拆工程即将结束,南衙众人眼见胜利在望干劲也更足,这一天卫昶依旧在惠民河边劳作,杖伤刚痊愈就积极上岗的门吏冯七郎却急匆匆来把他拉走了,强调有公务必须卫昶处理。 卫昶很诧异,签厅和左右厅都留有年纪较长的老胥吏值守,有什么工作是这些他们做不了的必须得自己去,更重要的是冯七郎来的时候鬼头鬼脑的,甚至避开了远处的几位官员,有些诡异。 不过多年交情从未结怨,卫昶倒是不担心冯七郎害他,随他回到南衙,大老远就看见一个少女大咧咧的坐在开封府大门台阶上,这少女很眼熟,那副冷口冷面的样子见过就忘不了,见到她在南衙门口等待,卫昶冷汗瞬间流出,扭头看向身边的冯七郎。 “难道冯七郎是二叔的暗桩?”卫昶脑子飞快的转动。冯七郎见他望向自己,笑嘻嘻的说道:“兄弟,风流债这种事儿吧,躲是没有用的,姑娘找你都找到开封府来了,你再躲着就太不应该了,趁着这事儿还没惊动几位上官,赶紧带着这位小弟媳找个地方好好谈谈。放心都是男人,我冯某人还是懂得轻重的,不会乱说。” 怀夕见到卫昶后尽力挤出笑容,只不过这种硬挤出的笑容比哭都难看。不过在冯七郎眼里这倒符合她千里寻夫受尽苦楚后,得见心上人那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卫昶也硬挤出笑容对冯七郎致谢,随后邀怀夕往远处走去。 “我二叔派你来的?” “你二叔是谁?我义父派我来找你” “你义父?你义父跟我二叔什么关系,也是我二叔手下吗?” 由于二人对于卫仲铭身份所知略有不同,经过一番信息整合之后,才确定他们说的是同一人。 卫昶此时一脸小傲娇的笑着看向怀夕,作为血脉至亲,他不相信二叔的义女敢对他下手,最起码不会下死手。所以他看向怀夕的表情略带挑衅,怀夕很想揍他,很想很想。 但是,紧接着,卫昶就笑不出来了,“侯氏怀孕了??”,卫昶察觉自己声音过大,赶忙掩住嘴。 怀夕冷漠中带着得意的看向他,卫昶深呼吸几次,始终控制不住激烈的心跳。 他与月华成亲多年没有子嗣,大夫都说夫妻二人身体无恙,无子嗣只是机缘未到。 难道自己与侯氏这么短时间就到了机缘? 怀夕在一旁冷冰冰的看着他心情起伏不定,看的没耐性了,“跟我走吧,去燕京等你儿子出生。” 有那么一瞬间,卫昶有些心动,但是只有一瞬间。 “不不不,我不能去,二叔能不能把她送到东京来”,侯氏在东京一旦露面就会有无数的麻烦,但是卫昶现在根本考虑不到这些。 “不能!想要看她们就跟我走!”。 卫昶摇了摇头,去了燕京,二叔大概率不会再放他离开,父亲肯定也不愿意全家搬迁北上。到时候,父亲可能又要去抢人。 卫昶怯怯的看向怀夕问道:“你何时走啊?” “你走时与你一起走。” “我不去燕京!” “那我就自己留在开封!” “自己?你一个人来的?” 怀夕的语气一直没有波动,说道:“一个人,等你一起走。” 这份执着倒真像是痴情女子千里寻夫的样子,可惜不是,至少卫昶觉得不是。 怀夕从小到大说的话都是有数的,除了义父和姐姐,谁都打不开她的话匣子,现在为了带卫昶北上,已经算是破了例了。卫昶问过怀夕的住址后,二人草草分开,他决定晚上与父亲商议一下。 还未到散衙的时间,卫昶假模假式的在左厅里抄了些公文,同僚都还奇怪今日怎么还有需要抄写的,卫昶撒谎说自己之前忘了。 晚上吃饭一家人坐一起,他一直在给父亲使眼色,奈何今天老头子不知怎么了完全没搭理他,倒不是卫杰不想理自己儿子,是今天他发现了一些事。 卫杰每日都在自己家铺子里忙活,鲜少出门,尤其是最近正值盛夏,最适合晒干灯芯草了,灯芯草晒干之后剥去外皮里面的芯就可以制作油灯的灯芯。 这种灯芯可以说是油灯灯芯中最廉价的一种,也是最不耐用的一种,当然也是销量最高的一种,所以每到夏季阳光炙热的时候,他们家晒灯芯草就是最大的一桩事。 今天卫杰如同以往一样带着伙计在屋顶曝晒灯芯草,远远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故人,也是一个西夏人。 之前讲过,卫杰曾经为北宋边军立过功勋,以此向枢密院求得了东京城中的安稳生活。他最重要的大功,就是与其他宋军高手一起潜入西夏境内,盗得西夏大将野利遇乞的佩刀,助宋将种世衡施展离间之计,一举除了嵬名曩霄(李元昊)一大臂助。 其实,就算他们不施展计谋,嵬名曩霄(李元昊)还是会朝野利遇乞和野利旺荣兄弟下手,只是要晚一些罢了。 今天卫杰见到的就是当年野利遇乞身边的侍卫,按道理讲,这些人在野利遇乞兄弟被杀之时应该一并处死,他怎么会在这? 卫杰担心这侍卫是冲着他来的,当年盗取宝刀的时候自己看到了他,他没看到自己,否则那时候离间计根本无法实行。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卫杰的人生准则很简单,谁也不能毁了他的生活。 卫杰心绪不宁,儿子的脸色他根本没注意,任卫昶都快把眼睛瞪出来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卫昶用过早饭昏昏沉沉的去南衙,因为当晚没睡好,难免昏昏沉沉的。 谁知道走到南衙大门处,就见到怀夕如同昨天一样坐在台阶上,冯七郎一凛苦涩的看着远处走来的卫昶,硬挤出一脸苦笑指了指那个姑娘。 卫昶笑的比他还苦,拽着这小姑奶奶走到一边,咬着牙问道:“你想做什么?” 怀夕一脸冷漠的说:“昨天已经告诉你了……” 第20章 父子都很愁 这次怀夕依旧没有在南衙门前纠缠太久,但卫昶明白她还会来,而且会逐渐将事情闹大,甚至不惜逼得自己在东京城不能立足以达成目的。 怎么办? 杀了她? 内心突如其来的凶狠,吓了他自己一跳,随即抛弃了这个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今晚就算老爹不理他也得让老头子知道这件事儿了,请老爹出手把这姑娘赶出东京城,一劳永逸。自从见识过自家老子的身手,卫昶在外都觉得腰杆硬了不少。 惠民河强拆工程终于结束,权贵依旧愤愤不平,但是早已经没有人敢在包府尹面前多言。这位老人家以年近六十的高龄,风雨不辍每日出现在现场,对于来狡辩的权贵无一不当场训斥,言语之间几乎将他们视如国贼。很遗憾,开封府三口铡刀只是江湖艺人的假想,如果是真的,相信包公应该不会吝惜使用。 开封府左右军巡使这几日轮流陪在他老人家左右,随时准备拘捕胆敢武力顽抗者并防止有穷凶极恶的人伤到他老人家。幸好这些人都知道昔日京中百姓口中的包待制是什么人,倒是没有人敢来真的。 工程结束,包公下令时时监察惠民河道,看看有没有人在拆除后又重建,左右军巡院随时准备抓人下狱。 趁着南衙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卫昶又找机会向吕推官告假,他实在找不到公差出门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告假。卫昶刚回东京没多久就照常工作,又积极参与惠民河的事儿,吕推官本就觉得这年轻人可靠,现在更是这么想。 吕公孺见他请假以为是被掳劫后身体糟朽,又在河边劳累多日终于吃不消了,干脆批了几天假,让他休养一下。 其实吕推官的想法不能算错,卫昶被掳走的那段时间见到卫仲铭言语间疯疯癫癫,很是恐惧。对于未来的迷茫也让他不安,极需要安慰,凑巧那时候侯氏与卫仲铭达成了交易,有她日日陪在身边,卫昶有意她就迎合,卫昶无意她就勾引……所以卫昶的身体如果说有些糟朽倒是不假,要不是仗着年轻且往日身子骨一直不错,他早卧床不起了。 书归正传。 卫昶得了假,心急火燎的朝家走去,此时刚过正午,家里人都在忙碌,与父亲说明白后父子二人悄悄出门去找怀夕,要不了多久就平安无事了。 卫昶想得很好,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老子现在多忙。 卫杰今日又见到那个野利遇乞曾经的侍卫,而且这次离得更近,因为那人就在店里。对方没有掩饰自己西夏人的身份,这倒是不奇怪,自从议和之后,宋夏之间的民间经济往来逐渐增多,尤其是嵬名曩霄(李元昊)因为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被他的太子造反所杀后,两国商人来往更加频繁。 即便是今年刚发生断道坞之战,但是两国民间的小型贸易往来依旧存在。 现在不同国家商人在国与国之间倒卖货物都是平常现象,尤其是大宋东京城作为当时世上最繁华的城市,往来于此的番商除了进货之外都会给自己家买些平日少见的精巧物事。 作为顾客那个人还是很不错的,他没有选购价格低廉的灯油灯芯,甚至连油灯都没有买,而是买了许多昂贵的黄蜡。 这种黄蜡不同于一般的羊脂蜡烛,是天然蜂蜡制成的蜡烛,再好的羊脂蜡烛如果在室内燃烧久了也难免有些刺鼻的气味,但蜂蜡则完全不同。不但气味轻了许多,连燃烧时的烟的少了。 卫昶的母亲程氏一直感叹可惜,如果当初进了些更昂贵的白蜡,这次赚的就更多了。卫杰对此不置可否,他的双目始终盯着眼前的西夏人,右手放在店里的砚台上,随时准备朝对方的头劈过去,这砚台虽然不是名贵的东西,但却也颇为沉重,加上卫杰的手劲,相信砸死人不难。 西夏人握着手中的黄蜡,感慨了一句“红蜡烛前明似昼,青毡帐里暖如春。”结了账扭头就走了。从始至终都未朝卫杰方向看一眼。程氏感慨道:“这西夏人还怪有学问的。” 卫杰撂下砚台,一脸不爽的看向浑家,不屑的说道:“有什么学问,他买的是黄蜡,感叹的是红蜡,风马牛不相及摆明了在装作有学问。” 程氏以为当家的吃醋,笑了笑没多说,今天赚了一笔她心情大好,告诉铺子里的两名伙计今晚给加菜,伙计千恩万谢,随即就嘱咐萍儿出门买菜去了。 住在东京城里,只要你想购物,无论早晚都不是问题,小丫头欢欢喜喜的拎着篮子出门了。看到这里不熟的人也许会觉得程氏挺大方的,不过仔细想想就不难发现,萍儿一个小姑娘,能拎得动多少东西,能走得了多远的路?更何况程氏本也没给她带上太多钱。 萍儿刚出门,卫昶就风风火火的进来了,程氏见到儿子回来笑的更开心,问道什么事。卫昶糊弄母亲几句,赶紧将老爹拽到一边,卫杰虽然还在想那个西夏人,但是儿子这副德行一看就是出事了,他也不能当没事。 父子二人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卫昶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父亲。卫杰听得眉头不展,对于自己那个久不见面的弟弟,又多了几分嫌恶。 “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理!”卫杰不耐烦的朝卫昶说道,他现在很烦,西夏人的突然出现让他不能保持冷静,但他又不想轻易对此人下毒手,他不希望一切有可能威胁到生活的事情发生。 卫昶言道:“爹爹,如果那女子再去南衙门前怎么办?她前两次去没有遇到太多人,门吏只当做风流韵事为儿子遮掩了,可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啊,再这么下去,儿子也不知道这事儿还能否瞒得住。一旦被人发现我和她相识在被二叔掳走的那段时间,咱们编的谎就不攻自破了”。 儿子的话让卫杰觉得有道理,但此刻他真不敢随意离开家门。想了想道:“与你一起从泾州回来那两个同僚怎么样了?” 卫昶不解父亲怎么会突然问起他们,回道:“那两位仁兄挺好的啊,我回来后专门请他们两位饮酒来着。” 卫杰道:“他们二人都是重义重情之人,回京之后还想着先来咱们家送钱,这种朋友可交更可贵,今日铺子里赚了钱,你娘高兴要多加菜,你去买些酒肉请他们来家里用晚饭吧。” “啊?”这番话卫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了。 家中设宴,升堂拜母,这是接待至交好友的礼仪,经历过那件事三人本就更加要好,现在卫昶如此邀请,任毅与李松二人怎么可能拒绝。卫昶一一通知他们之后,抓紧去买酒肉,出门时候他唯恐招呼不周,带了整整一贯钱出门。 程氏见儿子这样拿钱多少有些肉疼,但并没有开口阻拦,卫昶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却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二十几年母子情非同小可,平日程氏从来都不是一个大方的人,能让她大方的也就只有卫昶而已。 未到黄昏,任毅与李松都带着礼物早早到了,他们二人虽然不是第一次登门了,但这次意义重大,所以准备的也较平时隆重。 二人进屋先规规矩矩的拜见了程氏,本想也拜见卫杰的,卫杰借口身体不适早早休息了,卫昶知道老爹偷偷出门给他平事儿去了,赶紧帮着他打掩护。 一家人在屋子里用晚饭,卫昶三人被安排到了院子里喝酒,三人边饮边聊,倒也自在。 其实卫杰让儿子找同僚来家饮酒,主要是防备自己不在的时候有西夏仇人上门。暗探或许不怕死,但一定害怕由暗转明。三个公门老吏在院子里饮酒,密探一旦进来,事情很难不闹大,想必对方会有所顾忌。 人与人之间的想法总是有偏差,卫昶认为父亲既然在意眼前的宁静就不会轻易开杀戒,但卫杰认为儿子万般无奈的求自己出手,肯定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问题就是那个姑娘,解决问题也就是解决她。 卫杰施展轻身功夫,按照卫昶所说的地址很容易就找到了怀夕。 怀夕正坐在窗前看日落,一道黑影已经闪入房中。 卫杰今日没有穿夜行衣,甚至也没有蒙面,他对于自己的身手足够自信,天将黑的时候独步于东京汴梁城,他自问可以躲开旁人目光,而那个唯一能看清他的人不会有机会活到明天。 怀夕自然认识他,见对方直立于眼前,一时有些惊讶,但她很快收敛心神镇定下来。对着卫杰盈盈一礼,面无表情说道:“按照义父定下的婚约,我该叫您一声阿翁。” 卫杰同样没有表情,说道:“不必了,我家有儿媳,我儿如想再娶也不难,他不会随你北上的,你可以照实回复你那个义父”。 “义父有命,卫昶不去,我不能走” “好,我本想给你一次机会,既然不要,那我送你一程,姑娘保重” 初时,怀夕还未能听懂那一句“送你一程”,当她迎上卫杰的目光,立时就懂了。她也是满手血腥的人,怎么会不懂得要杀人的目光是什么样? 怀夕眼看危险,抬腿就往窗外窜去,身子刚一探出,身后卫杰的铁掌已到,怀夕借着一掌之力飞了出去落到一个箱巷子里,卫杰紧随其后也跳了出来。她双脚刚一落地,卫杰的铁掌已然朝她百会穴击来,怀夕此时还未站起,就地滚了出去,堪堪躲过一掌。 “好功夫,可惜了”,卫杰赞许着走了过来,准备“送她一程”。 这时候怀夕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呕了出来,卫杰为避免被血溅到走开几步。一口血呕出,怀夕此刻再也没有力气飞奔。 即便如此,面对眼前的一流高手,她也不会等死。 “阿翁,不想知道义父为什么派我来带卫昶走吗?”怀夕仰面朝天,勉强坐起看着卫杰。 卫杰没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说道:“这句阿翁叫的好没道理,姑娘不必虚与委蛇,老夫会让你痛痛快快上路”,边说边走过去。 “因为我怀孕了!”怀夕用尽力气喊出这句话。 卫杰的脚步停下来了,他并不十分相信,只是不敢冒险。血脉很重要,尤其是在经历过那一场灭族之难后,血脉对于卫杰而言重于生命。 卫杰问道:“你还起的来吗?” “起得来!” “你自己回到客栈房间吧!哦!对了,如果你是骗我的,可以试试在我回来之前走脱!”卫杰一个闪身消失在了最后一丝落日余晖中。 怀夕咬着牙走回了客栈房间,脱下衣服内的锁甲。锁甲背面的锁环已有多处崩坏,这一掌的威力不逊于快马加铁锏了,如果今天没有这件锁甲防身,怕是自己想站起来也是不能了。 服下一颗应急救命的赤金丸,怀夕收拾好行装,草草走出了客栈。卫杰临走的话没错,自己是骗他的,要赶紧走脱才行,现在城门已关,她出不去东京了,准备先找家客栈住下,天亮后出城找个安静的地方养伤,再伺机带走卫昶。 义父的命令没有完成,她不敢回去,也不能回去。 卫昶正在饮酒,父亲卫杰突然唤他进屋,卫昶向同僚告罪之后进了父亲卧室,此时母亲和月华如同往常一样在前面铺子里核对账册,屋里只有他们父子。 “你,将为人父?” 父亲突然的问话让卫昶一惊,以为他已经知道了侯氏怀孕的事,点了点头。 “为何不告诉我?” “儿子也是知道不久,还未来得及告诉二老” “那你还让我去杀了那个姑娘?” 这句话说的卫昶莫名其妙,自己将为人父和杀不杀那个姑娘有什么关系? 等等,杀怀夕?卫昶急急问到:“爹爹,杀了她?儿子没说让您杀人啊?我是想让你劝劝她,劝不动就制住她赶走。您怎么还下死手啊?” 卫杰一个巴掌朝卫昶的脸颊拍了过去,将打到脸上的时候又硬生生停住,怒不可忍的用手指着卫昶的鼻子,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想想后一摆手从后窗跳了出去。 接下来的酒,卫昶喝的心不在焉,任毅和李松见都不难看出他心绪不宁无心饮酒,想必与其父亲刚才唤他有关,饮酒尽兴就好,酒兴已尽在强迫自己喝酒,那就是下乘的酒鬼了,没多久二人就匆匆找借口拜别离去。 卫杰这边匆匆赶到客栈,却发现怀夕早就走了,卫杰心情很糟,怀夕这一走,自己可能要与隔代人失之交臂…… 第21章 段成义 怀夕找不到了,卫杰也没办法,只好先回去再做打算。 正当卫杰穿梭于屋脊之上朝家的方向飞快跑去时候,一只飞镖从他侧方飞来,直奔大腿而去。卫杰半空中矮身出手,三指呈鹰爪状抓住飞镖,随即将之扔了回去,继续朝前方奔去。 卫杰那一镖没有杀人的打算,可惜对方不打算放过他。那人也跳到房上,朝卫杰的后心发出第二镖,卫杰没有蒙面又不想随意杀人,所以没有与之纠缠,脚下不停飞奔的同时凭声音判断飞镖方向,反手拔出断剑格挡开后继续跑。 当后面第三镖随着风声靠近的时候,卫杰的火气上来了,老子不理你你还没完了。 卫杰跳到一处幽暗的角落躲开飞镖同时准备还击,东京城虽然算是不夜城,但也不是任何一处都灯火通明。卫杰借着机会迅速扯出面巾将脸包了起来,准备用来人的血给自己解解气。 随着一声不大的落地声,那人一袭白衣出现在了卫杰不远处。如果卫昶在场,借着月光可以认出来这人是谁,他就是曾与卫仲铭有过交手的勾当皇城司——段成义。 段皇城最近心情很差,这趟差事不但走脱人犯,还让他留下枉顾袍泽生死的恶名,现在东方浩已经因为伤重正式被皇城司除名,段成义有意为东方浩争取更多的赔偿,人家却根本不领情。. 本来段成义还可以将舍弃东方浩的行为解释为情势所迫,但是那两名开封府胥吏背着东方浩逃命的情形早就在皇城司里传开了。其他衙门的人都能在那个时候背着皇城司的亲从官逃命,段成义身为皇城司三位主官之一,竟然把他扔给了贼人,这让段成义的威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当然旁人不知道的是,任毅、李松是靠假死逃得性命,顺便救了被自己人抛弃又被敌人放过的东方浩,如果让他们二人提着刀将被困的东方浩救出来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但不管其他情况如何,段大人的威信折损确实是不争的事实。这些天以来段成义满脑子只想一件事,抓住敌人的暗探,用实打实的功绩洗雪耻辱。 这几日押在皇城司的西夏密探被他反复折磨,用尽酷刑却没得到更有价值的消息,今夜他想到在魏翀被发现的地方走走,看看能不能发现被忽略的线索。还没到地方就发现了屋脊上飞奔的卫杰,这时候蹿房越脊的能是什么好人?段大人此时刚好想抓个贼解解闷,于是乎一只飞镖直接打了过去。 书归正传。 段成义落地之后,卫杰已然包好了脸。段成义摆出官威大喝一声:“哪里来的贼子,皇城司办案,还不束手就擒。” 卫杰听着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实在不明白说这些有什么用,还能真有人因为你那几句话投降不成,顶多也就是跟江湖切口一样报个字号换个面子。 段成义见对方没回应,也不再多说,直接拔刀一招力劈华山斩了过去。刀一出鞘,卫杰就知道此刀不是凡品,待刀锋斩下来时看得出段成义的身手也是算得上一流水准。 段成义刀法快准狠,卫杰空手躲了他三刀,这三刀已然出现刀光残影,第四刀的时候本想拔出断剑,但想了想又将本已出鞘的剑按了回去。 卫杰最初是打算在这地方宰了他,现在早就打消了念头。皇城司身份特殊,如果杀了他,事情终难善了,更何况这么多年就见过这一个身手卓绝的晚辈,确实也欣赏他。 如果不杀他,自己的兵器如此特殊,近距离拔出被对方记住了也是个麻烦。 段成义见对方拔剑又按回去,觉得这人简直是在蔑视他,有心举刀再斩他几刀,却又想对方始终不拔兵器,自己接连不断下手这种行为会不会有些下作?动作就此停滞下来, 兵抓贼,哪有什么高尚下作的区别,抓住了就是正确的。 段成义犹豫之时,卫杰自腰后羊皮囊中取出一对流光胆,借着月光能看出这对铁胆被打磨的很亮,卫杰将流光胆捧在手中盘玩了几下,段成义见对方已有兵器在手,也不再等待,举刀劈来。 流光胆猛然出手,直奔段成义面门而来,段成义横刀抵挡,流光胆砸在刀脊上,瞬间龙吟之声不绝,其力道太过刚猛,硬生生将段成义震退了三步。未等他稳住身形,第二只流光胆已然打到,直奔他胸口,段成义再度横刀挡开,此时卫杰已然接住了第一只流光胆,并将之朝段成义小腹打去。 段成义腰胯用力,硬生生将身体扭动侧身躲开这一铁胆,刚想再动,卫杰的右掌按在了他后脑,同时出左掌在身旁的墙壁上印上了掌印。 段成义见状不敢乱动,卫杰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好身手啊年轻人,可惜了你心太急躁,否则我想走还要费些功夫。” 突然间卫杰推了段成义一掌,段成义再回首卫杰已然不见。看着墙上的掌印,段成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如果对方今日要下毒手,这位皇城司段大人也只能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等到第二日作为尸体被人发现了。 关于程氏发现卫杰没在家的事,卫昶已经想好多种托辞糊弄老娘,但程氏却一句没问过。卫杰到家后将卫昶叫了出来,告知他怀夕逃了的事儿,卫昶一脸欣喜朝老爹拱手,由于这时候卫杰还认为怀夕是因为已经有了卫昶的孩子才来东京城寻夫,见到卫昶这副样子,恨得他牙根痒痒。 舍不得打,大半夜又不能破口大骂惊扰四邻,瞪了他一眼转头回屋。程氏坐在床边,看到丈夫推门进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从来不过问卫杰的过去,甚至不去问他的真名。卫杰的名字是她那个死去原配丈夫的,这个男人顶替了她丈夫的身份当然也用了这个名字。 卫杰唯一对她的承诺就是永不相负,她信,所以她会等。 “晚上出门时因为孩子的事儿,你别多想。”卫杰躺在床上对着程氏说道。 “没多想,你回来就好,睡吧。” 次日,刚好赶上大相国寺万姓交易的日子,难得这次卫昶在家月华很激动嚷嚷着让男人陪她去逛逛,似乎无论哪个时代逛街都可以让女性激动。但卫昶不想陪她去,不是因为懒惰,是吕推官给他假期让他在家休养,一旦被人发现他去闲逛,他和推官大人都下不来台。 后来母亲劝他,修养也不是在家躺着一动不动,动静结合才是正道。卫昶觉得这话很好,无论是否有道理,重要的是别人一旦问起此事自己有了搪塞的借口。 大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供万姓交易使用,交易的东西五花八门,从珍禽异兽到针头线脑,在当时生产力条件下、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东西基本都有。 大门处是动物交易场所,月华没什么兴趣,二人直接去了里面。 先在鞍韂摊子和弓箭摊子上走了一圈,月华是西方羌人从小就会骑马,虽然在中原生活了多年,但见到这些东西还是忍不住看看。鞍韂摊子上只有她一个妇人,众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月华有些挨不住了,拉着卫昶走开,身后有一人见他们这样还在哂笑,如果卫杰在场就会发现,这正是他最近注意的那个西夏人。 这西夏人今日换了汉装,举止也与汉人无异平日不相熟的人当真认不出,秃发令后还未剃头的西夏人,十有八九就是西夏汉人。 刺绣摊子上买卖双方都是女性,不同的是卖方中不都是俗家女子,还有一些比丘尼。月华低头看向绣品的时候,那西夏人走了过来问道:“小娘子自己来的吗?” 这话出口卫昶肺都要气炸了,自己一个大活人就站在旁边,这老小子上来就敢调戏他家女眷。 “我还没死!”卫昶一句很难听的话说了出口,结果对方瞥了他一眼说道:“说不得就在今天!小娘子要不要换个人啊。” 这话出口卫昶还能忍住才怪了,刺绣摊子上都是女子,听到两个男人语气不对都准备收起绣品,卫昶一拳朝对方面门打去,对方轻松躲开,一拳朝卫昶小腹打来。未等到卫昶挨着一拳,月华的拳头重重打在了西夏人头上,“你敢动我男人,老娘都不舍得打”。 羌人女子终究与汉家女子不同,从卫昶还在叫她姐姐的时候,就知道月华手重,所以当初这个“姐姐”管教他的时候,卫昶都是乖乖听话,婚后更是如此。 西夏人估计也没想到会有一个女人对他重拳出击,一下子被打懵了。 在女眷堆里打架与寻常地方不同,平常打架会有男性自觉安静观赏,甚至主动围成一圈创造良好的斗殴环境。现在这刺绣摊子上的妇人女子们见到动手都四散逃开,那西夏人挨了月华一拳竟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也随着逃散的女子跑开。 外层的人不知道里面的情况,见到几个女子四散尖叫也随着跑开了,于是乎现场的情况越来越乱,只剩下卫昶和月华这对战斗鸳鸯呆立当场。 二人见到这种场面当然也没心情逛街了,二人刚走到大相国寺三门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卫昶见到有人拦路,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心想着今日出门真该看看黄历啊。对方没有寒暄,直接掏出一块腰牌,表明身份,要求夫妻二人跟他走。 腰牌上皇城司的字样很醒目,卫昶不敢招惹,但又舍不得月华进去那种地方,忽然对方说了一句就在旁边,卫昶才明白要去的地方不是皇城司衙门,这才放心了些。 不远处的一座茶肆的雅间内,勾当皇城司段成义听完下属禀报和卫昶的陈述,看着眼前的小夫妻,半晌后浅笑一下。言道:“看起来,他只是想利用你们引起异常骚乱,趁机离开。” 段成义对卫昶有救命之恩,如果当初没有段成义那一镖杀了朝卫昶挥刀的黑衣人,他早死了。恐怕卫仲铭只能在卫昶的尸体上见到他的胎记,然后再哭天抢地了。 因为这层关系,卫昶见到段成义后稍微安心了些,见段成义开口,他也接着话问道:“敢问段皇城,那人是谁啊?” 这话惹来段成义老大一个白眼,旁边随从也斥责他不该多问。 卫昶尴尬的笑了笑,段成义见他们二人与此事无关也没有为难,挥手放他们走了。小夫妻刚刚出门,段成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是叫卫昶对吧?” 卫昶闻声又转头回来,月华站在门外等候。门被重新关上了,段成义再度开口:“你能否记得与你打架那个人的相貌?” “能,当街调戏我妻,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哈哈,好”,段成义这回的笑比较真,饮了口茶继续道:“你以后如果在哪里见到此人,就帮我盯住了,看到他的落脚之处赶紧到皇城司禀报,本官有重赏!” 卫昶拱手道:“赏就不必了,就当报了您飞镖救命的恩情,这事儿小人一定尽力。” 段成义难得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向他,语气和蔼了许多,点了点头说道:“知恩图报当然好,该给的赏额也不能少,否则以后谁肯为我皇城司做事啊,早日将贼人抓捕归案,皇城司也早日将你们南衙要的歹人处决了!” “歹人?”卫昶听得满头问号。 段成义招呼他近前来,说道:“当初你们南衙有个胥吏的孩子,因为遇到西夏暗探接头被人掐死了,那凶手是个小喽啰被我们皇城司逮住了,与他接头的就是今天这人。 这件事当初闹得包公那里与我们也不太愉快,经过与包公商议后决定,只要这名西夏暗探失去价值,皇城司会即刻处决了他祭奠冤魂,同时会通知到包大人那里。今天这人是首脑,等抓住了他,小喽啰就没用了。” 此刻,卫昶才明白,怪不得当初李松辞行的时候包大人会说出那番话。 卫昶单膝跪地,抱拳问道:“段皇城,是不是抓到了这个西夏人,就会处决那个杀了魏翀的凶手?” 突如其来的大礼让段成义有些不知所措,段成义不由得改变坐姿正襟危坐接受对方的大礼,且点头说道:“是!这话是我段某人说的,不会改!” “好!”,卫昶说完这个字,改为双膝跪地,给段成义磕了个头。 起身后再度施礼走了。 卫昶走后,旁边的随从问段成义:“主君,这府衙小吏有用吗?” 段成义没看他,目视前方说道:“多一人出力好过少一人出力,而且你没看见他听到杀人凶手的时候眼睛都红了,相信一定会出死力的。更何况,在市井之间,南衙胥吏的作用只怕比我们安插的那些暗桩有用。” 而后,段成义抓起茶果吃了一口,叹道:“你要是不跑,还真不能确定是你啊……” 第22章 登门 卫昶夫妻二人回家后,说起今日骚乱只说遇到一个老登徒子,没有提起被皇城司问话的事儿。这是卫昶特意叮嘱的,不想让父母担心。 晚上卫昶去到李松家里,李松光棍一个,上无父母下无妻儿,自从魏家父子都没了以后,他每到夜里时常要喝几杯。不同于魏成那种酗酒,李松只是小酌而已。 卫昶来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自斟自饮。虽然只有一个人过日子,小院子却收拾的很干净,可以看出他在努力不让人觉得他眼下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卫昶与他不见外,空手入门却直接拿起唯一的酒杯饮了一杯酒,李松见状又要给他满上一杯,卫昶伸手挡住了酒杯,目光炯炯的看着李松,问道:“李兄,还记得当初去签厅辞行的时候,包府尹说了什么吗?” “记得!永世不忘!” 随即,卫昶将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李松,当然也包括包大人与皇城司的约定,李松听完深吸一口气,他今日才明白包公的话! 以包公的身份,皇城司欺骗他的可能性不大,今日勾当皇城司长官之一又亲自对卫昶说起,也说明皇城司没有耍赖的打算。 现在的问题也就是抓住那个人了,想到这里李松问卫昶道:“兄弟你专门来一趟不是只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卫昶笑答:“没错,老兄你做捕吏多年,虽然咱们府院的捕吏抓人没有左右军巡院多,但是府院地位高,辖下六曹几乎囊括了东京城里的所有大小事务,你老兄能不能帮忙查一查往来西夏人最近都喜欢在哪聚集?” 李松看着他说道:“兄弟,这种话你该早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儿,更何况我与魏成八拜之交,将魏翀视为亲生,这事儿我比谁都该出力。” “该不该告诉任毅一声?”卫昶问道。 李松想想说:“任兄弟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帮忙,但是这事儿涉及西夏探子,终究是涉险,就别告诉他了。” 卫昶点点头告辞离开,快到家的时候,一个带着破斗笠的乞索儿拦住了他,哆哆嗦嗦的举着碗不说话,卫昶本想掏出个铜钱给他,但仔细一看就发现这乞索儿露出的手臂纤细白皙,哪像是讨饭的。 想到这里卫昶紧忙后退几步,注视着这个乞索儿,乞索儿突然咳血倒在当场。卫昶见状犹豫该不该上前,却见乞索儿摘掉头上斗笠,露出真容,是怀夕…… “你跟不跟我走?”怀夕倒在地上问出来这句话。 卫昶快被她气笑了,上前扶住她问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怀夕笑了,“你问我怎么了?令尊一掌险些送我见阎王,你还问我怎么了?” 卫昶解释道:“都是误会,我爹爹误解了我的意思,后来他老人家去找你,你不在那了。” 怀夕回道:“误会?要命的误会还算误会吗?我要是在那等着他老人家回来,现在都该埋了吧!我再问你一遍,你现在跟不跟我走?” “不走!” “那你给我找个能避开你父亲的地方养伤行吗?好歹我千里迢迢给你传消息,总算是一个恩惠,这个小忙总能帮吧。” 怀夕本来想要躲在城外养伤,但是经过调理,她发现自己的伤不算很重,至少离卧床不起还有一定距离,这要感谢那件锁子甲给她挡下了大部分掌力。 现在与其出城不如留在大宋东京城,用自己这副病状引起卫昶的怜惜,尝试引诱他随自己回燕京城。 这种手段以往的怀夕是不屑于用的,但是现在不同,她自小练的功夫在卫杰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这让她不得不另寻捷径,卫昶能为侯氏那么个名声败坏的女人被义父拴住那么久,说明他心软,心软是个弱点。 东京城里有他舍不得的人和物,想要带他走,那些他所牵挂的要么都毁了,要么都带走。毁是不可能了,从卫杰的身手来看,除非动用军队围剿,否则就只能被他毁了,只能带走。 当然她不知道卫杰兄弟二人曾经被军队围剿过,但依旧被他们逃出了。 卫昶正要扶怀夕离开,一阵奔跑声音从身后响起,随即李松爽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卫兄弟,我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你了,你刚走我就想起来,前些天听到有人提起几个可疑的……” 李松走近后看到卫昶扶着的怀夕,场面一度很尴尬,“这位是?” 这个问题让卫昶不知所措,此刻怀夕再戴斗笠已经来不及了,卫昶大半夜扶着一个女子,破衣烂衫,对方嘴角还有血,该怎么解释? 卫昶无措之时,怀夕已经开了口:“妾身是卫官人的外室。” 这话出口,于卫昶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而且正中颅顶,他整个人都木了。一旁李松的情况也没比他好多少,“外室”这个事儿不罕见,这个词儿也不稀奇,但是一个“外室”主动跟陌生人说她自己是外室这件事儿,就十分的罕见稀奇了。 两个大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终究李松先打破僵局,说道:“这位弟媳,受伤了?”,怀夕很平静的说道:“是受伤了,官人家里打的,不算太重。” 卫昶快哭了,李松已经没有说话的欲望,跟卫昶摆摆手说了句“明天再聊”匆匆走了。 “你不要乱讲。” “我失言了?”怀夕很真诚的问道:“有吗?义父让我嫁给你,但我不能住进你家,应该算是外室啊,我的伤也确实是你父亲打的。” 卫昶不想再与她纠缠于这些问题,扶着怀夕到她藏身的地方收拾了东西,第二天找借口出门,见过李松之后,带着怀夕在离卫昶家不远的地方租了房子。 现在,怀夕才真的像是他的外室。 幸好自己现在手头有些钱,也幸好月华从来不管他钱花在哪里。也不知道月华一旦知晓怀夕的存在会不会跟他闹,不过卫昶现在没法顾及这些了,总不能看着怀夕露宿街头吧,这姑娘有一句话说得对,她千里迢迢给卫昶送来了将为人父的消息,确实算是恩惠。 安排好怀夕之后,卫昶准备在东京城四处走走,趁着吕推官赏下的几天假,看看能不能遇到他想遇到的人。 天气转凉,灯芯草也晒的差不多了,卫昶一家在铺子里剥草皮忙的不亦乐乎。卫昶带怀夕去租房的时候,朝自己的铺子看了一眼,就那一眼让怀夕意识到了这里的不同,在卫昶走后她收起病西施的样子,梳洗一番来了灯烛铺子查看。 怀夕虽然还未伤愈,但是行走不成问题,否则也不能去找卫昶卖惨。出门之前她还特意将那件锁子甲穿上了,这件锁甲虽然背后有破损,但相比血肉之躯肯定还是强一些的。 听到客人登门,月华赶紧招呼。平日里她很少会到前面铺子,因为程氏舍不得她抛头露面,今日里是因为剥草皮的粗活程氏舍不得她去做,所以让她来铺子里。 卫昶家里的正宗红旗和编外彩旗,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上午相遇了。 如果怀夕知道卫昶里是开灯烛铺子的,早就猜出这里就是他家了。而且在她的脑海假象中,卫昶的原配应该如同传闻中的南人女子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当她进入这间铺子见到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根本没想过这就是卫昶夫人,很自然的把她当成了卫昶倾慕之人,甚至于在脑海中编了一出类似卓文君当垆卖酒的戏码。 怀夕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在眼前的少妇这里打探消息,所以一样样询问油灯、灯油、灯芯、火石火镰、发烛,月华倒是好脾气一样样跟她解释。怀夕进一步问,通常男人选这些喜欢什么样的? 一句话把月华问懵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此时,卫杰将一捆拾掇好了的灯芯送进铺子,刚好与怀夕打了个照面。二人谁都没说话,月华刚叫了一声“爹爹”,怀夕这边放下手中的发烛连忙找借口跑开了。 月华一头雾水的时候,卫杰拿起一把发烛追了出去。 也不怪怀夕见到他就怕,怀夕即便身上没伤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见到卫杰还不逃命。 此刻的怀夕也完全明白了,卫昶之所以会特意看向那里,只是因为那间灯烛铺子是他家,她自己想了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过那里是卫昶的家。可恶的卫昶,知道自己差点死在她父亲手下,还安排自己住他家附近。 两个拐弯之后卫杰出现在她前方,老爷子面带微笑,看着眼前的姑娘。 刚才几步急行,怀夕胸口气血翻涌,嘴角又溢出了血。眼看怀夕要倒,卫杰一个箭步过去抓住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念叨:“收敛心神,摒除杂念,气守丹田,意守灵台,吸气走灵台,呼气过丹田。” 怀夕如法施行,舒服了许多,卫杰见她脸色见好,放开了手臂。 卫杰真诚的问道:“孩子,上次是为父的不是,也怪我那孽障没把话说清楚,上次我们爷俩的小误会没伤到胎气吧?” “误会?胎气?”怀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卫昶没有跟他父亲揭开这个谎言,他竟然能为了自己一起骗他父亲。怀夕此刻心情比较乱,看向卫杰的目光也有些复杂,卫杰见状以为自己上次的重手吓得她心有余悸,赶紧退后两步,说道:“那都是误会,你如心中有气,晚上为父再骂卫昶一顿给你出气。” 卫杰此刻一口一个为父的,搞得怀夕更不知所措了,看得出因为那个不存在的孩子,卫杰完全接受了这个儿媳。怀夕此刻不敢在他面前多说话,生怕哪句话说错,小命就要交代。 其实光天化日之下,卫杰又没做乔装怎么会无故杀人给自己人麻烦呢。 虽然眼前的老爷子此时没带任何兵器,但怀夕清楚,卫杰杀她用不着兵器。想了想怀夕借口身体不适要回去休息,卫杰看着她说:“你自己走得回去吗?”,怀夕点点头,卫杰随即将手上的发烛交给怀夕,怀夕有些莫名其妙的接过来。 老卫继续说:“那为父就不送你了,翁媳之间是至亲也是至疏啊。等卫昶那个孽障回来,我让他去看你,晚上不要做饭了,让卫昶给你送,你那姐姐厨艺还过得去。” 卫杰笑呵呵的走了,他是如沐春风了,怀夕后背冷汗都浸透了。攥着一把不知道为什么给她的发烛,苦笑了几下朝家慢慢走去。 所谓发烛,其实就是小木片或者小木棍的一头沾上了硫磺,易于引火。与后世的火柴不同的是,这东西不能靠摩擦点燃,要触碰到火星才才行。 书归正传。 一番交代后,卫杰心满意足的回到铺子里,迎上月华的目光,卫杰有些心虚,说道:“新客第一次来,送点不值钱的发烛,结个善缘。” 月华笑道:“还是爹爹您想的周到。” 此时灯芯都已制成,程氏呼唤月华回到后面一起准备午饭,月华跟卫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午饭啊,卫杰想起刚才跟怀夕交代了晚饭给她送去,午饭怎么办?卫昶怎么还不回来? 卫昶此刻也很忙,他自己在街上遇到一个西夏人就想跟踪,但他又不善于跟踪,所以总是被人发现。 之后他选择去都亭北驿附近看看,都亭北驿是西夏使团入京时住的地方,西夏使团不在的时候也有部分西夏人在附近游荡。 断道坞之战后,宋夏关系一度降到冰点,但西夏人在东京城内却完全没有被大宋百姓报复的担心,反而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这让宋人很气愤,为什么敌人可以在自家国都嚣张跋扈,大宋自己的百姓却要在自己的国家小心翼翼的过活。如果大宋的律法不能保护宋人,却要护着西夏人,这律法要来做什么? 这种畸形的外交友好政策引起来许多人不满,包公就是其中之一,作为东京城地方政府主官,理论上凡是在东京城内犯罪他都可以过问。所以包公下令左右军巡院和各厢,如意西夏人招惹是非欺压良善,按律抓捕无需顾忌,且审问如常。 第23章 偶遇 西夏探子哪有那么好抓啊,卫昶像没头苍蝇似的在东京城里横冲直撞一整天,一无所获。 晚上回家按照老爹的要求偷偷去给怀夕送了饭,他觉得怀夕外室的身份越来越像真的了,只是不知道月华知道她辛苦做的东西进来另一个女人的口会怎么想。 也不知老爹是用什么借口骗月华多做了一些饭菜。 “你愿意帮我骗你爹,我真没想到。”怀夕一句话出口,卫昶莫名其妙的问道:“我骗我爹什么了?” “你没骗你爹我有孩子了,我当初撒谎告诉你爹爹我有了你的骨肉,这事你爹没问过你吗?”怀夕问道。 这时候卫昶才明白老爹卫杰上次突然问他是否要为人父是指的什么,连忙与怀夕说明,会尽快与父亲解释清楚。 怀夕怒目圆睁问:“你解释清楚是怕你爹对我下不了毒手吗?” 卫昶闻言赶紧解释道:“我爹爹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心狠手辣!他……” “卫官人,他是你父亲,在你面前他从来都是好人 ,对于别人而言就未必了。当初他老人家一掌差点送我归西,再来一掌估计神仙也救不得我。”怀夕淡淡说道。 怀夕说完这句话就利索的收拾东西准备逃命,卫昶按住怀夕的手,随即意识到不对,赶紧松开,赧然说道:“姑娘你安心养伤,我保证家父不会再朝你下毒手。” 怀夕对他的保证不置可否,但见卫昶不知所措的样子,一脸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卫昶赧然说道:“刚才不小心碰到姑娘的手,有些……” 怀夕依旧一脸不解:“你扶我的时候也碰过了啊!” 卫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总觉得这姑娘的想法与寻常女子出入很大,最后只告诉她安心住下就要离开了。 刚要出门,怀夕的声音从后传来:“你要是想今晚在这住下,也可以,只要答应明天跟我回燕京就行。” 卫昶摆摆手,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怀夕在背后自言自语道:“我勾引男人好像不太行……” 卫昶边跑边想,家里一个不知如何交代,燕京一个不知何日见面,他实在没心情再去招惹桃花,更何况还是怀夕这种不怎么安全的桃花。 二叔的美意无福消受啊,更何况未必是美意。 晚饭卫昶和李松出去吃的,东京城里饮食去处很多,除了七十二家正店外,还有无数大小不一的脚店,以及各类食肆、摊子。 二人约好,先按照李松所探知的消息逐步去查,饿的时候遇到哪家脚店就去哪家吃。 这次李松没有拒绝卫昶要请客的事儿。但是正店消费太高,两个胥吏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 李松是府院(司录司)多少年的老人了,上下还都给些面子,否则当初请辞的时候司录参军事也不会特意差人说了那么一番话。这一遭李松将这些年卖出去的面子都用了,知道了西夏人最近常出没的地点,带着卫昶一个个寻了过去。 结果当然是一场空,就算李松精于此道,但间谍终究与寻常盗匪不同,他们更擅长伪装,也更擅长隐藏。 更重要的是西夏人白天出没的一些地方,晚上未必还有人啊。又何况二人什么线索都没有,就这么硬找,能找到才是稀罕事。 二人也深知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找的累了,李松看到不远处有个看起来新开的食肆,拉着卫昶进了去。 小店不大,他们是唯一的客人,东西也就那几样,两人平日也不是挑嘴的人,倒也不在乎。点了些菜 又要了壶酒,准备吃喝之后继续去找。 就在这时,上菜后两人发现,原本他们要的四盘菜变成了十盘,酒也从一壶换成了一坛。 卫、李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两位,别光看着,尝尝小店的酒菜啊。”随着声音,一个有些跛的身影出现,在二人桌子上摆好酒杯,斟满酒,恭恭敬敬的朝两人敬酒。 东方浩! 卫昶举杯站了起来,东方浩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又随着坐下。 三人同时饮了酒,东方浩开口道:“一直没机会好好感谢一下几位的救命之恩,尤其是卫兄弟,从那件事之后咱们是第一次见面,看到你吉人天相,我这些日子的香也算没白烧啊!” 这位熟人的出现,让卫、李二人十分惊讶,谁能想到竟然在这里偶遇他。 东方浩自从被皇城司除名,待腿上的伤可以走路之后,就着手开了个自己的小店,段成义对他心中有愧,开店的时候也帮了些忙。 东方浩也没有想过今日能在这里遇到曾经的救命恩人。 见在场只有他们两人,问道:“任毅大哥没有随你们一起开吗?”东方浩一直以为这三人是那种形影不离的朋友 所以有此一问。 李松回道:“今日没叫上他。” 卫昶又问他的腿何日能恢复如初,这话引来李松一个白眼,东方浩却不以为意道:“再也不能恢复如初了,没伤骨,但损了经脉,否则也不至于被皇城司除名了,以后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讲到这里东方浩吩咐店里的人先下去,问二人道:“李大哥,卫兄弟,你们都是对我东方浩有救命之恩的人,这辈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二位这一看就不是闲来无事出门饮酒作乐的样子,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还请开口。” 二人对于东方浩突然的这番话都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事情他们连相熟的任毅都没告知,就更不应该告诉本就牵扯不到的东方浩了。 东方浩见二人面露难色,说道:“在下好歹也在皇城司待了几年,见过的鬼不少于你们二位,而且我见过的鬼,你们南衙未必见过。” 卫昶终究年轻几岁,一时忍不住说道:“这个鬼你肯定也没见过,连你们段皇城都是想见不可得啊。” 一句话说出,东方浩一脸狐疑的看向卫昶,卫昶情知失言,想住口却来不及了。 李松一脸不满的看着卫昶,东方浩有些焦急说道:“两位,如果不嫌弃我一个落魄江湖的废人,就说说看,没准就能帮上忙。” 李松与东方浩相处时间较长,觉得此人还算可靠,更何况人家几次开口想帮手 ,自己如果一味地拒绝,真会让人觉得瞧不起他。 于是李松示意卫昶说出来,卫昶其实早就想说,见李松点头,赶紧一五一十告知了东方浩。 “大相国寺万姓交易?这个我知道”东方浩的一句话,让卫、李二人眼睛冒出光来。 第24章 前辈 东方浩听到大相国寺万姓交易的事情,瞬间兴奋起来,终于可以插进这两位的话题了。 据东方号所述,大相国寺万姓交易皇城司已经注意很久了,大概在五月上旬开始,皇城司对于每一次万姓交易都派人扮作闲汉混入百姓中巡视。此事是由段成义直接负责,他本人多次在大相国寺附近主持对万姓交易的监视工作。 李松思忖道:“五月上旬,即是我侄儿魏翀被害的时候。” “魏翀是不是你们南衙一个胥吏的儿子,被人掐死了?”东方浩问道。 卫昶回道:“你也知道这件事?” 东方浩笑答:“这事儿在东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来一位勾当皇城司派一个亲事官去南衙说明此事,那个亲事官还当众顶撞了东阁郎君吕推官,亲事官勾当皇城司长官当众重刑的时候我刚好路过,怎么会不知道。监视万姓交易就是从那个蠢材挨打后开始的。” 卫昶笑着说:“那个人可不是顶撞而已,他开口就是对吕推官一副传旨的语气,大言不惭的说吕大人不听他的是抗命。” 东方浩喝杯酒说道:“你知道的,皇城司的亲事官都是在京班直的子弟中挑选出来,我当初所属的亲从官则是从亲事官中挑选精锐组成,通常都还懂得眉眼高低。刚才说的那个蠢材是个例外,他不是自小长在东京城的在京班直子弟,本来是一位虞侯的远房侄子,那个虞侯膝下无子这才过继了他做养子,进了皇城司就以为自己可以目空一切了。” 此时,李松打断了二人的闲聊,说道:“皇城司监事万姓交易是从魏翀死后凶手落网开始,这个消息八成就是那个凶手在皇城司供出来的。” 另外两人停止了闲聊,看向李松:“万姓交易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有,确实是个暗探见面的好机会,但是也不至于每次都在那见吧?” “李大哥的意思是?”东方浩不解的问道。 李松说:“如果卫兄弟遇到的就是前来西夏派来接头的人物,之前那个西夏探子已经被抓了那么久,为什么他还要冒险去万姓交易?万姓交易一个月有五天,他又是如何知道是在哪一天去才能见到想见到的人?” 卫昶道:“会不会我遇到的西夏人早就与同僚约定了见面日期和见面地点,就算他知道大相国寺有危险也一定要去是因为这是他们接头的唯一机会?他们见面有很重要的事情,值得冒险或者说有危险也必须去。” “有这种可能,而且是最大的可能?”李松讲道。 东方浩问道:“还有别的可能吗?” 李松说道:“有,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没把皇城司放在眼里。” 三人的交谈让卫昶、李松了解了前情,但对于找寻那个西夏探子却没有什么帮助,这顿酒没有延续到太晚,东方浩后来几次招呼店里的大伯继续上菜,上过一次之后卫昶二人无论如何都不让他再加菜了,三个人怎么样都吃不了这么些,但是东方浩的情绪在几杯酒下肚之后就不受控制了。 新开的买卖,卫昶二人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让他这么浪费啊,所以二人找了个借口早早结束酒宴告辞离开,东方浩知道二人有正事,也不便阻拦,二人走的时候还专门盯住东方浩今日聊的不可对外人说,东方浩立时用身家性命起誓,他这副半醉半醒的模样也不知道能否记住。 酒饮的多了,二人各自回家,探查消息的事儿不是一日可成,不必那么着急。 卫昶还未到家,远远的就见到门口处灯火通明,门外还有人把守。 在卫家厅堂里,段成义端坐主位,看着眼前的一家人,两名帮闲伙计被关押在了前面铺子里,段成义刚想说什么,就见到属下人将卫昶拎了进来。原来卫昶刚才在门外踌躇该不该进来,却被见过他的亲从官一眼认出,当即给按住拎了进来。 此时卫昶的酒醒了八九分,见到主位上的段成义当场叫了出来:“段皇城?你来我家抄家?” 主位上的段成义见到卫昶最初也很惊讶,随即恢复平静,说道:“才回来啊,辛苦辛苦”,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月华和萍儿说道:“两位小娘子先扶着老妇人去休息吧。” 段成义示意属下放开卫昶,见他站立不稳又让人给了个座,当然,用得是卫昶自己家的椅子。 在多余属下退出之后,段大人转向坐着的卫昶的父亲问道:“照这么说,那个西夏人就只是来灯烛铺子里买了些昂贵的黄蜡,没做别的?” “不错!”卫杰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有力。 “不得无礼,知道你们面前的是谁吗?”段成义身边的亲信训斥卫杰道。 这句话说完,段成义扭头看了亲信一眼说道:“你这两句话应该自说自问。”然后转头看向卫杰道:“卫前辈,晚辈御下无妨您多包涵了。” 见卫杰双目充血的看向自己,段成义连忙又解释道:“卫前辈,晚辈可对您没有恶意,你别激动。” “终究,我等蝼蚁失去价值就会被弃如敝履,当年所谓的密档如今也任人取阅了。”卫杰的声音有些苍凉,此刻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后果,同时他能想到的第一要务就是找机会让儿子离开,去与怀夕一起北上,其他人包括他自己,有机会再考虑逃生。 段成义摆手说道:“卫前辈不要误会,枢密院的密档就是密档,等闲不可翻阅,晚辈也从来没见过,晚辈知道您的身份只是因为当初与您共同前往西夏的壮士之中有一位是皇城司的前辈,您的事我是在那听说的。” “你说的是老齐?老东西年纪越大嘴越破,什么都往外说。”卫杰怒火中烧说道。 “卫前辈不要生气,齐老前辈也只是讲述您当年的神勇,也表达对您的敬佩,绝无恶意。”段成义解释着,随即话锋一转又说道:“最近到过您家铺子的西夏人身份不简单,卫前辈就不担心他是奔着您来的吗?” 卫杰不知道段成义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知道内情,那个西夏人是野利遇乞侍卫的事儿他没告诉过别人,正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段成义靠近他说道:“那天夜里与前辈因为误会过了几招,对于前辈的身手佩服的五体投地,您平稳度日这么久,突然一个人夜里飞檐走壁,恐怕也是见到了当年的西夏仇敌才不得已出去探查一下吧?” 如果段成义知道卫杰半夜出门是为了解决儿子的桃花债,不知道还能不能维持这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老齐的嘴确实破,在见到现任勾当皇城司长官亲自来探望自己的时候,激动的不得了,问什么答什么,所以当段成义问起东京城中老一辈的高手时,他第一个把卫杰说了出来,并且对于卫杰的身手做了较为详细的介绍,尤其是一把断剑所向披靡,一对铁胆例无虚发…… “您堂堂的勾当皇城司长官需要小老儿做什么?”卫杰问道。 “简单,两点,第一,前辈请如实将那人的事情告诉我,第二,贼子狡猾,进京先朝您这来,恐怕是与您有旧难忘啊,希望前辈帮我把他引出来”段成义如是说道。 “段皇城应该知道当初我们一行人潜入西夏做什么吧?”卫杰说道。 段成义再度站了起来,慷慨说道:“当初几位老前辈冒死潜入西夏,将野利遇乞的宝刀盗出,帮助种世衡施展反间计,一举除了野利遇乞和野利旺荣兄弟,令元昊失去一大臂助,令党项大族野利氏从此一蹶不振,为大宋西北安宁筑下根基。” “西北安宁?呵呵,后来我们才知道,元昊早就想除了野利兄弟,铲除野利家族的势力,我们自以为斩断元昊臂膀,却恰恰帮了他。”卫杰笑着说,笑中有些苦涩。 这一番抢白搞得段成义有些尴尬,卫杰接着说道:“那个西夏人是当年我在野利遇乞帐下见过的一个侍卫,按理来说当年就该随着野利兄弟一起被杀才对,那天我见到他也着实吓了一跳。至于他的目的,老夫就着实不知了,目前对于那个西夏人只知道这些。” “野利遇乞的侍卫?还活着?被西夏派入大宋境内当细作?”段成义点点头道:“如果不是今天前辈解惑,这点缘由恐怕晚辈至死都不清楚。” 段成义朝卫杰拱了拱手说道:“今晚打扰许久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晚辈也该告辞了。如果前辈再见到那个西夏人劳烦您直接出手将人留下,只要不死就行,然后派卫昶告诉晚辈一声。 等到这个案子办完,我段成义跟您保证,以后不会有人打扰谁前辈的安宁,如果有,前辈只管动手,对方死活都算我段某人的。” 段大人一番豪情演讲之后,带着手下走了,临走还不忘朝卫昶点点头,卫昶有些懵。 段成义走后卫昶还没回过神,卫杰自言自语道:“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起这些事,我还能安宁的了?这年轻人当真缺德。” 第25章 秘闻 段成义会注意到卫杰不是因为那个西夏人来买黄蜡的事儿,之前讲过,卫昶回京后皇城司对于卫昶的监视一直都存在,直到卫杰那一夜出门要解决怀夕的时候,皇城司的人试图尾随被他打晕了,段成义这才意识到,卫昶家里似乎有个了不得的人。卫杰见过西夏人的画像之后,才告诉段成义这个人前些天来买过黄蜡。 他没有贸然登门,连续找了几个闲居东京的皇城司老卒打听,寻常皇城司老卒对于枢密院曾经的探子怎么会清楚,幸好找到了老卒齐忠彦,这老爷子曾经参与过种世衡的反间计,也幸好段成义贵为勾当皇城司长官,这才从他那打听出卫杰的底细。 现在卫家父子俩都被他绑上了战车,对于段成义而言这还不够,他还要继续安排人手,无论如何也要截住这个西夏探子,挽回他失去的脸面。那个探子千里迢迢的来到东京城,又不顾风险进入大相国寺,他所要做的一定很重要,绝不会轻易离开东京城。 翌日一早,殿前司传来消息,昨夜在东华门外有人点了一排蜡烛,被巡夜班直及时发现熄灭了。段成义连忙派人到现场查看,然后又找殿前司要来蜡烛仔细辨别,从成色和数量判断,应该就是从卫家灯烛铺子买的黄蜡。 除了蜡烛,殿前司来人还交给皇城司一封信,信的封皮上用楷书写着“勾当皇城司成义君亲启”,是交给段成义的。 段成义为表清白,当众打开了这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旧诗一首,邀君品鉴: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借宋军当年好水川大败,暗讽段成义的失败,恰巧此时正值断道坞之战败北不久,让段成义所感到的耻辱多了一倍。 同时段成义身旁的人也看到这封信,问道:“段使尊,这信里涉及到韩相公,要不要使人去通知他一声”,段成义抬头看到说话的是自己皇城司的人,不由得怒火中烧,旁边殿前司来人听到这句话险些笑出来,见段成义脸色不善才努力忍了回去。 段成义努力摆出上位者该有的气度,打发了殿前司来人回去,待他们出门后段大人转身一个巴掌打在那个问话人的脸上,暴喝道:“你是让我上门骂韩相公一遍吗?蠢材!你们这些人行事之前能不能过过脑子?” 东华门外离马行街不远,马行街附近的住户商户无一例外都被盘查过,但并没有想要的结果,但是当皇城司结束盘查之后,马行街有一个铺子关门了…… 夜里,皇城司狱,皇城司狱卒王世安拎着一把匕首,呆呆站着,面前不远处是一个囚徒被绑缚在十字架上。如果不是唐朝亡了之后基督教在中原没落,这个囚徒的姿势应该会让人觉得眼熟,不过这些王世安都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想了,他只想快点把刀捅下去。 当他快要走到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老王,你干什么?” 听到喊声,王世安仿佛觉醒一般,举起刀朝囚徒跑去,随着他的走近,囚徒仿佛也睡醒了,见到持刀迫近的王世安大喊着“救命”。 皇城司狱反应很快,王世安在捅了囚徒一刀之后就被拿下了,王世安的手抖得不像是常动刑的老狱吏,捅的不深。被抓住的一瞬间,王世安咬断了舌头,皇城司的医官没能救回他的性命。 很多人以为咬舌自尽是失血过多而死,其实咬舌自尽的死亡原因主要是窒息,断舌收缩或者鲜血回流阻塞呼吸道造成的窒息,才是咬舌自尽的真相,这种死法很痛苦。 勾当皇城司不只是段成义一个人,但是段大人最近是最忙碌的,刺杀囚徒的事情逼迫他大半夜从床榻上起身,不过即便没有这件事,他最近的睡眠也不太好。 王世安自尽了,皇城司立即派人封锁了他的家,但是家中老幼都无影无踪,厅堂上留着一张字条,写着一个地址。那个地址位于马行街,也就是那个在皇城司盘问后关门的铺子,皇城司仔细搜查,在铺子后面找到一个地窖,地窖中藏着王世安一家老小共四人。 这一家老小被皇城司问话,都声称是有人抓了他们,拘禁在地窖里,至于为什么抓住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正在问话期间,王世安的老母亲突然口吐鲜血倒地,随即殒命,然后是他一双儿女,最后是他浑家,都是一般的死法,前后不超过半盏茶时间。 皇城司仵作和医官检验后结论一致,这是一种慢性毒药,每个人的用量都是按照年龄和身体经过仔细推敲过,才能做到同时毒发。段成义看着死在眼前的一家四口,再加上咬舌自尽的王世安,双目一闭,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看这样子王世安的家眷应该是被绑架了,有人以此威胁王世安来刺杀那个囚徒。但是皇城司狱卒的警觉性没有那么差,对方要想精准的拿捏王世安,付出的心思绝不是一朝一夕的。 如此难得的闲棋冷子,却在这一刻使用,足以说明他的任务多重要,想到这里段成义的心重新澎湃起来。 那名囚徒就是被皇城司拘押许久的另一名西夏探子,也是杀死魏翀的凶手。他这次伤的不重,用皇城司医官的话来讲“还没有这些日子受刑的伤重!” 包裹好伤口的囚徒没有再次被绑上,而是被拉到了段成义面前,段皇城坐在案子后面笑着看向囚徒,说道:“我们太小看你了,你的命值得他们专门派人来灭口,看来你的价值远不止我所知的。” 囚徒没有开口,但段成义一点没有气馁,很轻松的看着眼前的人,继续说道:“你死扛着已经没有意义了,从你供出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是接头地点的时候,你再做坚持就没什么用了。我知道你们这种暗桩放出来后西夏应该会扣押了你的家人,不过从西夏人在大相国寺发现皇城司布控开始,你的家人就没救了,现在他们派人来杀你,更说明这点,都是同行,我说的你应该懂。” “万姓交易只是我一时失口!”囚徒吼道。 “此时说这句话一点用也没有了,西夏那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囚徒的抗拒态度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强硬了,他的目光不再是凶狠的看向段成义,而是逐渐看向地面。 段成义命人拿木碗斟了一碗酒交给囚徒,上等的羊羔酒很香,囚徒接过一饮而尽,然后又把木碗递过来,示意再斟满,在段成义的允许下,囚徒一连喝了六碗酒,喝到打嗝才停下。 “尊驾能给小人多少?”,囚徒摸着肚子说道。 “痛快,你如果平安回到西夏能得到多少?”段成义问道。 囚徒不假思索的道:“一个牧场,三千只羊,五百匹马,一百头牛,五十个奴隶。” 听到这里段成义鼓了鼓掌,说道:“西夏当真大方啊!这么些我大宋可给不了,不过劳烦尊驾想一想他们答应的这些东西,能兑现多少?” 这句话问出口,囚徒苦笑了一下,嵬名曩霄(李元昊)称帝后,可以算得上是穷兵黩武,常年四处征伐。如果他按照张元的策略,对于攻占地区委派官员好好经营,让这些地区成为西夏真正的属地,让它们能够为国内创造财富,相信西夏会有另一番景象。 但是嵬名曩霄(李元昊)这个独夫只是一味地用武力解决问题,对于攻占城池后也是劫掠为主,身为人主却不行帝王之道,连西夏国内百姓食不果腹他也不甚关心,在缺衣少粮的情况下还要求西夏人节衣缩食攻击军队,让他能炫耀武力。 嵬名曩霄(李元昊)死后,在国相没藏讹庞十年经营之下,加之与宋频繁的经济往来,西夏国内的经济情况才有所好转,但比之宋国的国力依旧差的很远。连宋国的朝廷命官都感叹大宋给不起的报酬,西夏又怎么可能给得起,就算给得起,在党项贵族的层层盘剥下,各级官员上下其手后,他能得到的能有这一成就不错了。 案子后面段成义微笑的看着眼前的囚徒,对方话一出口他就已经知道这报酬水分有多高,身居官位,画大饼这种事他当然见过,连他自己也给别人画过,不过这么大的一张饼还是第一次见到,也不怕消化不良。 想到这里段成义再度开口:“这位壮士,在东京城待了多久?” 这句话问的对方有些懵,回道:“不算押在皇城司的时间,在东京城里大概待了一个月左右。” “东京城如何?可算繁华?西夏兴庆府与东京城相比孰优孰劣?”段成义的问题接连出口。 囚徒听到这些问题有些懵,说道:“我曾以为兴庆府是最繁华的地方,来了东京城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繁华,兴庆府与之相比差远了。” “如果本官能助你在东京城内安家你可愿意投效于我?” “如何安家?” “一栋宅子,一千贯钱,特许你入皇城司任职。”,段成义开出的价码已经诱人了。 这优厚的待遇当然不如西夏开出的价码高,但让囚徒有些懵,随即一脸狐疑的问道:“大宋,给的了这么多吗?”毕竟西夏那边一看就是画大饼,谁知道大宋这边是不是另一张饼。 段成义正色讲道:“朝廷能给多少就给多少,不够的本官自己用钱也会给你补足,你放心只要你能为本官抓住人,本官决不食言。” 见对方还是不信,段成义说道:“壮士是想让本官立誓吗?本官可以当着在场皇城司同僚的面对你立誓!” 囚徒道:“不必了,您既然这么说,我还有什么不信的?尊驾想问什么请问吧”。 见对方如此,段成义也不啰嗦,问道:“那人什么身份,他要接头的人是谁?” 囚徒回复道:“接头人不知,至于那一人的身份,他是汉人姓张,在我们的谍网中地位不低。” 听到这些无用的东西,段成义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表现出不耐,囚徒赶紧说道:“尊驾可知道这个姓张的是什么人?” “本官没心情听你讲史!”段大人的对他的故弄玄虚有些不满了。 “您可知道西夏姓张的汉人,谁最出名?”囚徒信心满满的说着。 段成义略一思忖,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张元!” 囚徒得意的笑笑说:“不错,您要抓的人,是张元的本家,也是当年被张元安排参与组建西夏谍网的元老之一,但他的大名在下不得而知。” 难怪这人莫名其妙去东华门点蜡烛,看来是因为当年张元落榜之事,他家后人还是耿耿于怀,有意在东华门搞些动作。“看你的样子,恐怕这并不是最有价值的消息吧。”段成义看着对方说道。 “您真英明,剩下的消息,希望您听了不要以为小人在胡诌。”囚徒说道。 段成义听到这里也不得不慎重起来,看起来接下来的消息,一定会有些离谱,囚徒继续讲道:“您可知道当初跟张元一起投奔大白上国的吴昊吗?” “大白上国?”段成义先被这句话逗笑了,西夏人对于自己国家的这个称呼听起来还是那么可笑,看来这个囚徒心里还是对于西夏挺尊崇的,不过段成义没有点破这个刚刚投诚的人,问道:“吴昊?不是早就死在西夏了吗?” “不,张元确实死在大白上国,吴昊可没有啊!” 囚徒的解释,让段成义一惊,连忙问道:“吴昊没死,也负责谍网?也来了东京?” 囚徒笑笑说:“您玩笑了,吴昊都多大年纪了,大白上国又不是没有青壮了,怎么会用这个老朽,不过他确实在东京,而且待了很久了。” 说道这里囚徒又请求喝酒,段成义示意身旁人给他送上,囚徒饮了酒后心满意足的说:“天授礼法延祚六年,吴昊就已经失踪了。这个老家伙一直待在张元左右做他的智囊,而张元又是景宗皇帝的智囊,所以这个老家伙虽然官职不高,地位却不低。后来张元在景宗皇帝面前不在那么得宠了,他也一直陪着,可是天授礼法延祚六年的一天突然间就找不到他了。” “由于这老家伙所知都是大白上国机要之事,景宗皇帝勒令张元不惜代价找到吴昊,生死无论。同时景宗皇帝一怒之下还将吴昊的妻儿一并抓了起来,结果发现,这妻儿竟然是假的,吴昊竟然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悄悄以假换真将他真正的妻儿送走了。” 第26章 遭遇战导致露馅 那囚徒名叫周正,也是西夏的汉人,很奇怪党项为主体的国家怎么会这么放心安排汉人做探子。周正名字起的很周正,为人就不怎么周正了,甚至还有一些猥琐。 根据周正的交代,吴昊还活着,就生活在眼下的东京城里,至于他是如何掩饰身份的就不得而知了,西夏那边的目的是在东京城里解决了他,毕竟他知道的太多了,只要这个人活在世上一天对于西夏政权都是一个威胁。 周正被带了下去,段成义吩咐优待,自今日起他的餐食顿顿有酒肉,不再动刑也不再用锁链。 段成义身旁有两个心腹,是一对兄弟,哥哥名叫叶知秋,弟弟名叫叶见秋,段成义平时称呼他们为大小叶,叶知秋就是上次被卫仲铭伏击的时候段成义扛着逃命的人,叶见秋就是那个自己跟上来的。 叶知秋见到周正被带了下去,伏在段成义耳边说道:“使尊,您难道忘了皇城司与南衙包大人的约定吗?将此人收入麾下,没办法与那位包府尹交代啊,当初赵使尊可是在御前与包府尹立下的契约,您现在反悔了赵使尊的那里也不好交代,更何况此事官家也知道。” 段成义抬头看向叶知秋,小声说道:“大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实诚了,等到吴昊抓到手,姓周的这个首鼠两端的贼寇我还留着做什么?段某人一诺千金,也分对谁。” “那您刚才还要立誓?” “西夏贼子,侵我疆土,杀我将士,害我百姓,本官身为大宋朝廷命官,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本官何必与这些禽兽守诺。就算对他们立誓又能怎么样?当初西夏李氏对大宋效忠的誓言还少说了吗?最终不还是毁约弃盟,那些贼子自己都违背誓言,凭什么本官就要对他们一诺千金。”段成义一番对答,叶家兄弟不敢再说话。 卫昶的假期结束了,依旧是本本分分在南衙左厅当差,有时间就与李松一起找寻西夏人的踪迹,晚上老爹再找机会安排他出门给怀夕送饭。监视他们家的皇城司察子很快就知晓了怀夕的存在,经过几天的观察,皇城司认为这只是卫昶不知何时养在外面的女人。 冯七郎的嘴确实很严,至今为止南衙上下都不知道怀夕曾经在南衙大门外演过一出千里寻夫的戏码,为此卫昶专门在冯七郎得空的时候,请他去脚店里大吃了一顿,去的就是上次李松和任毅带他去的那家汴河边的脚店,二人开怀痛饮了一回。 席间二人聊起冯七郎之前被包府尹杖刑的事儿,卫昶一直很奇怪,作为南衙老吏的他不应该不知轻重的在堂上犯下那种错误,谁料冯七郎竟然说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没错,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啊?” 面对这个问题,冯七郎自斟自饮一杯,开口说道:“你该知道,包府尹一直不满于我们胥吏私相授受贪赃舞弊的事儿,一直想找个机会打压一下胥吏的风气。” “你为了让包府尹出气?” 冯七郎笑了,又喝了一杯酒说道:“当然不是,那个犯人本来就是杖刑的,但是我在堂上僭越开口,包府尹肯定着重处罚我这个不知礼数不知法度的小小胥吏,用以打压南衙胥吏的不良风气,对于那个犯人反倒不会重罚了,而且还会有几分同情。事实如我所料,我被杖刑之后,那个犯人的杖刑就少了差不多一半,相当于我冯某人帮他分了一半的刑杖。” “那犯人给你钱了?” “不错,否则我凭什么帮他,当初说好了就是我在堂上帮他分担一半杖责。” 这一番交谈让卫昶对于冯七郎刮目相看,以往只知道冯七郎是风月老手,擅长揣摩姑娘的心思,当然也有揣摩不到的时候。 没想到他还能精准的把握住府尹的思路,并且用这本事在南衙大堂上使自己奸计得逞。 这顿酒没有喝到太晚,冯七郎夜里还要去一趟小甜水巷的妓馆,平时他喝酒都是在那边,但是今天毕竟是卫昶请客,冯七郎实在没办法厚着脸皮让卫昶改在妓馆请他喝酒。. 虽然地方不合心意,但这顿酒喝的还算尽兴。 二人各自散去后,隔壁包间内的三人的酒杯才放下来。 三人中最年轻的人说道:“如何,两位兄长,小弟说脚店饮酒就很好没错吧?如果按照二位兄长的想法今夜去正店,你我兄弟怎么能听到这种南衙绝密啊,真没想到传闻中的包公也会被自己衙门里的小小胥吏耍弄,真是奇闻啊” “存中,不要妄言”对面二人中最年长的开口道:“今日听到的事,万万不可说出去,切记切记。” “兄长,忒得小心翼翼,总不能一辈子都如履薄冰,该放纵就放纵。” 对面另一人说道:“存中!你这么大人了怎么如此顽皮,听话,不要外传今日听闻。” “《韩非子》有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易经》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成害。存中,听话,不可外泄今日事。愚兄实在是后悔不该请你到这里饮酒,日后我们还是往正店去吧。” 那个“存中”无耐说道:“好好好,小弟三缄其口绝对不说。” 夜里,“存中”在堂兄家的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今天在脚店听到的秘闻,总觉得就此忘记可惜了,但是今天两位堂兄的耳提面命让他又不敢不听话。 “存中”本来是要去自己亲兄长那里刻苦读书准备科举的,但是动身时又想起已经许久没见到自小照顾自己的大堂兄了,干脆绕了远路来到东京城探望一下,没想到二堂兄刚好也在家,兄弟三人难得相聚,这几日痛饮了几次,只可惜这两位堂兄饮酒之时还算痛快,平日行事却总是小心翼翼的,与他的作风完全不同。 “两位兄长不准我说,可没不准我写!我先写下来,日后着书立说,一定将这段收录其中”,他兴奋的发现了堂兄话中的漏洞,深夜点燃了油灯,兴冲冲的开始研墨。 如果那两位堂兄在场又得愁了,二十几岁的人,内里还是一个顽童…… 张雷生又一次出现在卫家门前,此时已是深夜,他只是远远看着这家铺子,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深夜出现了。 卫杰初次见他时候认为他是野利遇乞的侍卫,这个想法不能算错,他当时的身份确实是野利遇乞侍卫之一,只不过他是被派去监视野利遇乞的,所以野利遇乞被杀后他当然太平无恙,不但无恙还被委以重任。 但从此他成为了西夏的一个隐形人,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人大多宁可不认识他。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了!想做什么?”清脆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借着月光不难看出说话的姑娘身量不高不矮,腰直背挺,手中握着双刀。 张雷生从未想过自己的行踪会被人撞破,但他早就准备好被撞破后的办法,杀! 袖中流星锤直奔对方面门而去,对方闪身躲过,双刀反握矮下身型一招八步赶蝉快速朝张雷生奔过来,双刀眼看就要朝他肋下切入,张雷生将手中绳子横过来挡住了她的双刀,对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绳子竟然能挡住两把利刃。 对面的姑娘是怀夕。 怀夕最近身体恢复的还可以,卫杰又让卫昶转述了一些心法,加上她自己带的丹药,身体行动已经可以自如,只是胸口偶尔会有些闷,常年习武的她也没有当回事。 夜里无事她时常会来到卫昶家附近看看,总在想怎么让卫昶跟她走,以卫杰现在对她的态度,如果她硬掳劫卫昶北上会不会被他宰了等等问题。 常出现在卫昶家附近的有三伙人,第一就是怀夕,第二就是张雷生,第三是皇城司的人。 皇城司暗桩的位置是三伙人中距离卫家最近的,但所派出的人似乎不太机敏从未发现另外两伙。怀夕早就与卫昶说过他家附近有人监视,但是卫昶并没有当回事,段成义登门之后他们父子都清楚,家附近被监视是难免了,对此没什么可担心的。 当然老爹卫杰没有告诉他,皇城司其实早就开始监视自家了。 卫杰也吩咐卫昶不必担心皇城司发现怀夕的行踪,大大方方让他们窥视到卫昶有个外室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这个外室老实本分,他们也不会深究怀夕的身世背景,更何况卫仲铭早就给怀夕准备好了一个大宋的合法身份,可以应付他们检查,如果遮遮掩掩的被发现反而不美。 果然如同卫杰预料,皇城司发现怀夕的存在后,曾经核对过她的身世,卫仲铭给的假身份很好,没有被探查出什么,加上怀夕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皇城司也就只当做这小小胥吏在外养的外室了。 外室在东京城里一点不新鲜,很多人都有,按照卫昶家灯烛铺子的收入倒也不是养不起,只是多少有些逞强,不过男人几个不逞强呢。 怀夕知道附近的两人是皇城司察子后,也没有惊动他们,只是远远的在铺子外看看,不过最近她来的时候常有一个人也在远远的看着卫家,一次,两次,三次。 皇城司的不会这样专注的看着那里,那样子不像是监视,倒像是找到了宝藏。 书归正传。 怀夕双刀同时被挡了回去,转身再战,就在此时二人的声音终究是被夜里监视的皇城司察子听到了,连忙朝这边赶来,察子的脚步声惊动了张雷生和怀夕二人,怀夕率先撤刀飞身走开,反手几颗飞蝗石朝张雷生的面门打去。 张雷生将流星锤在面前划了几个圈,波荡开飞蝗石的同时,锤头也击中的怀夕。此时两名皇城司察子已经到了,见到有人手中握有兵器站着这里,当场拔出手刀直指张雷生勒令其弃械。 张雷生用脚挑起流星锤的锤头朝其中一人打了过去,就此与两名察子战在一起,察子不是他的对手,但也不是他三招两式就能拿下的,这个时间足够惊动卫家的那位高手了。 自打张雷生与两名察子交手,卫家院子里的三只狗就不停的狂吠。 卫杰听到声音,情知不好,抄起兵器飞身跳了出去,就在张雷生要给倒地察子致命一击的时候,一颗流光胆朝他前额打了过来,张雷生听闻恶风不善,连忙矮下身形躲过这一击,起身就跑,逃跑时还想掏出暗器,卫杰看到他反手摸向腰间,第二只铁胆瞬间出手,直奔张雷生后心而去。 张雷生耳闻身后的恶风袭来,想躲开来不及了,硬生生用腰劲扭转身形,以胸口暗藏的护心镜硬扛住这一胆,就在此时他的暗器也打了出来,卫杰连忙格挡,张雷生就此逃脱。 卫杰叫醒儿子卫昶,令他赶紧去皇城司传信,两名察子被同僚接走,临走还不忘感谢一下卫杰的救命之恩。在他们都走后,卫杰才逐一找回两颗流光胆。第一颗流光胆已经被嵌入了墙里,这是卫杰第一次用这么大力气打出铁胆,流光胆不只是暗器也是兵器,所以以往打出流光胆的时候都会留出三分力以便接回,这次是十成力气用尽,竟然还被他躲了过去。 卫昶招呼父亲回家安歇,一个微弱的声音传了来,“卫昶,救我。” 卫家父子俩循声找去,发现了旁边巷子里的匍匐墙角的怀夕。张雷生那一锤好死不死的牵动了怀夕的内伤,怀夕落地之后胸口原本的憋闷变得异常严重,最终一口黑血吐了出来,就此倒地。 幸好张雷生先被皇城司察子缠上,后又被卫杰打走,没时间追击她,否则今天怕是要交代。 卫昶将怀夕抱起,父子俩半夜将她送到一家药铺,请了坐堂的老大夫诊脉。这时候的买卖家即便打烊夜里也会留有伙计看着,药铺就是更是如此了,人生病受伤是不分时候的,所以药铺半夜被人敲门也不是稀奇事。 这家药铺位于马行街,离发现王世安家眷的铺子倒是不远。 老大夫诊脉之后说道:“这小娘子是你们什么人?” “我家儿媳”,卫杰说道。 老大夫看着眼前女子一副未出阁的装扮,觉得奇怪,也没说什么,“她近两个月之内受过严重内伤?” 卫昶答道:“是的。” “今晚的伤不严重,而且这次受伤凑巧将她体内压着的淤血激化开,她吐出来的就是淤血,这也算因祸得福。不过这些天小娘子必然体虚的厉害,要好好卧床休息才行”,老大夫信誓旦旦的说道。 张雷生的流星锤终究没有卫杰的掌力可怕,而且他发锤的时候被飞蝗石扰乱气力,力道不强,被怀夕自己修复的锁甲挡大部分力道。怀夕倒地不起,只是淤血吐出之后一时的不适。 卫杰问道:“大夫,胎儿可有事?” 大夫回:“胎儿?” 第27章 忙乱的夜 老大夫一脸懵的看向卫杰,踌躇着回道:“她没有身孕啊,而且根据老夫多年经验,从脉象上判断,这小娘子应该还是处子之身。” 一剂温和调理的药品给怀夕灌了下去,怀夕的呼吸平稳多了,而后老大夫又抓了几服药给他们带上,卫昶躬身施礼付了钱,父子二人将怀夕带回了她的住所。 他们不需要跟大夫嘱咐保密,没必要。“医患保密协议”这个词语出现的很晚,但是这种意识中国的医者已经用了数千年了,一个随意泄露病患隐私的大夫也不会有人愿意信任,在那个声明信誉高于生命的年代,一个有资格在东京城内坐堂问诊的大夫,不会想有声名扫地的风险。 卫杰的脸色很难看,卫昶的脸色更难看,倒是躺在床上的怀夕脸色好看很多。此刻他们在怀夕的小屋内,气氛有些尴尬。 其实,卫昶想去给怀夕煎药,但是他不敢去,刚才他已经将怀夕的事情与老爹做了如实交代,鬼知道老爹的心情现在有多糟糕,实在是担心自己一走,卫杰的铁掌就朝床上的姑娘拍了下去。 僵持不久,卫杰主动坐下,而后说道:“姑娘,明人不做暗事,醒了就别装睡了。” 怀夕闻言翻身而起,站起来朝卫杰盈盈一礼,口称“阿翁”,而后规规矩矩的站着,就如同现在的卫昶。 几声轻咳之后,卫杰说道:“姑娘,这句阿翁就不必再提了,毕竟你与我儿连定亲都算不上,姑娘的伤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痊愈,届时还请打道回府吧。” 怀夕垂眼说道:“阿翁,怀夕奉命而来,接不到卫昶没办法回去,阿翁要想杀我只管动手就是,我是不会走的。”怀夕话讲到此处,面前一股恶风袭来。 卫昶正在惊恐,卫杰的铁掌已然停了下来,老爷子双手背后问怀夕道:“刚才你是不是与西夏人交了手?”。怀夕出现的地点和时间,以及她的伤很难不让卫杰联想到今日出现的西夏探子。 此时怀夕勉力平稳心绪,回道:“在灯烛铺子外与人交手来着,只知道对方用的流星锤而且用的很纯熟,但不知道是谁,惊动了皇城司的察子我没敢耽搁就跑了,但是跑的时候背心中了他一锤。” “你去铺子外徘徊是想保护我家?”卫杰不解的问道。. “不是,是想找机会带卫昶走。”怀夕如实回答。 卫杰笑了,问道:“这次怎么不撒谎了?” “不想被你打死。” 卫杰笑的更大声了,突然卫杰守住笑声,看向一旁的卫昶,卫昶看向怀夕时脸上写满了关切,卫杰就算再不懂儿女情长也能看出儿子对这个姑娘不那么单纯了。 “我儿子是不会跟你去燕京的,可以告诉你义父死了这条心,至于你这个姑娘,只要不损害我家的安稳,老夫也就不过问了”。一番话说完,卫杰抬腿就走。 卫昶与怀夕说了一句保重,跟随父亲一起离开了,怀夕自己插上了门,静静的坐了下来,舒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卫杰手里盘着那一对铁胆,时不时看着自己儿子。之前他将断剑留在了家里,但将铁胆带了出来,以防万一,此时闲极无聊倒是刚好用来解闷。 “长大了,学会帮着别人骗你老子。”卫杰玩笑问着。 “啊?”卫昶很懵的回了一个字。 “不要跟你老子装傻,那个姑娘说自己怀孕了,当时我就回家问你,你立刻就承认了,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了?”卫杰问道。 “爹啊,你当时问的是我是不是将为人父,没问我怀夕是不是怀孕啊。我当时可真没骗你,儿子确实将为人父了。”卫昶答道。 “哦?月华……有了?”卫杰的声音都开始颤抖,卫昶成婚多年无子,如果此时月华当真有了身孕,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不是月华!”卫昶小心谨慎的说。 卫杰闻言有些困惑,说道:“不是月华?”突然卫杰脑中灵光一闪,笑骂道:“你个混账东西,什么时候碰了萍儿,也不早说,怎么能让人家姑娘委屈到现在。我得告诉你娘一声,赶紧张罗萍儿过门的事儿。” “爹,您想哪去了,我要是喜欢萍儿当初娘想让她嫁给我做小,我也不会回绝啊。您还记得侯氏吗?就是被我二叔带走那个!”卫昶怯怯说道。 “那个女人?你跟她有了孩子?”卫杰的声音不自觉的放大了数倍。 “是。” “孩子得要回来,那个女人不能过门”,卫杰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声音,免得深夜里惊醒路旁宅子里人。 这句话卫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以前没想过侯氏过门的问题,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家,都不会想让侯氏这种犯过通奸罪的女子进门,这与妓女从良可不是一回事。 “你最近晚上出门时间长,是去哪了?”卫杰问道。 卫昶每晚都出门很长时间,卫杰原以为是在怀夕那里待着,也就没多问。今天知道事情的原委,感觉出了问题,如果卫昶每天当真在怀夕那里待那么久,两个人不至于现在还清清白白。 听到老爹的问题,卫昶没有隐瞒,把每天晚上都与李松去找寻西夏人踪迹的事儿也原原本本的交代了。气得卫杰吹胡子瞪眼喝骂道:“你自己有多大本事自己不清楚吗?幸好是没被你找到,否则以你们俩的身手,未必能像皇城司察子那样留下性命!以后别去了。” 听到老爹的训斥,卫昶口中称是,但并没有打算停止。在他心里总觉得,自己如果能促成杀害魏翀的凶手正法,才对得住那对父子。尤其是魏翀的死,始终是他心头上的一颗刺,后来他与侯氏有了夫妻之实,更是内疚于当初自己没能送魏翀回家,导致这孩子被害。 “我也算是他继父,这仇我得报”,卫昶心里默默念叨着。 段成义再一次被人在深夜唤醒,姬妾伺候他更衣的时候还一直抱怨最近睡觉都不得安生,段成义对于自己的女人都不错,好生安慰了一番。 在皇城司安抚过两名受伤的察子之后,段成义回到了自己的廨舍,凝神静思今夜的事。 “西夏探子对卫老前辈很是感兴趣啊!”段成义喝着手下人端上来的热茶,感叹道。叶氏兄弟也被他唤到了身边,叶知秋开口道:“使尊,卫老前辈参与过当年的反间计,是除掉野利遇乞兄弟的大功臣,西夏人会不会是因为此事想要报复。还有在京的齐忠彦老前辈也参与过此事,是否再齐老前辈那里也要安排人手?” “今日察子与那人正面交锋,对他的相貌看得清楚,既然他不是髡发。可以确定此人确实是汉人,不是党项贵族。所以周正所说的此人是张元家人,确实可信。”段成义端着茶杯饮了一口,继续说道:“张家的人有什么必要给野利遇乞兄弟报仇?” 叶见秋闻言一拍脑门,说道:“对,上次在卫家,卫老前辈也说过,就算没有反间计李元昊也会想办法除掉越来越尾大不掉的野利兄弟,削除野利家族在西夏朝中的影响力。卫老前辈在西夏边境多年,所说应该可信。所以西夏的探子根本没必要给野利遇乞兄弟报仇,更何况当年的事儿做的绝密,如果不是恰巧齐老前辈后来入了皇城司,又恰巧现在居住东京见过卫老前辈,使尊想打听到当年的事儿都很难,西夏人又是如何能知道。” 虽然当初李元昊改名为嵬名曩霄,并且昭告四方,但是在宋境内还是习惯于称呼他元昊或者李元昊,因为他们并不尊重这个敌对国家君主。 叶知秋又说道:“会不会这个姓张的受了野利家族的好处,在查这件事,刚好查到了?” “哈哈哈”段成义的笑声打断了兄弟二人的言语,段皇城笑了几声后说道:“大叶今天是怎么了,说话这么不着边际,姓张的冒着得罪国相没藏讹庞和国主李谅祚的风险,就只为了讨好那个日薄西山的野利家族?更别说此举还是在我大宋境内兵行险着,他要是能蠢到这个程度,张元都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段大人难得嬉笑,叶氏兄弟也陪着笑了,还是大叶叶知秋先开口问道:“使尊觉得西夏探子是为了什么靠近卫家?” “你们还记得卫昶当初帮了咱们一个不小的忙吗?”段成义挑了一下眼前的烛火,问道。 “使尊是说,西夏人因为大名府的事儿要报复卫昶。”这次开口的是小叶。 段成义点头道:“目前看这种可能很大,再加上卫昶最近积极的在街头巷尾找寻西夏人的踪迹,很难不引人注意啊”,说到这里,段成义抬头看向大小叶,吩咐道:“传我的令,在卫家灯烛铺子外加派人手,昼夜不可离人。至于卫昶,只要他一出门就安排人跟上,无论是去南衙当差还是去喝花酒,决不能让他离开察子目光之外,一有危险立即出手救他。” 小叶问道:“使尊,让我们的兄弟去保护一个胥吏,会不会不妥?” “这不是在保护一个区区胥吏,而是在保护一个鱼饵,能帮我们钓到大鱼的鱼饵,只此一个,不能不珍惜啊。”段成义朝后方靠去,看得出他有些疲惫了。 “使尊,卫昶供出大名府的事儿,西夏人应该探知不到才对”依旧是小叶问道。 段成义斜睨了一眼小叶,不悦的说道:“皇城司要是当真铁板一块,还能出了个王世安吗?” 叶氏兄弟见大人不悦,赶忙告辞下去,安排人监视保护卫家和卫昶,同时也是让段成义自己在廨舍内好好休息一下。 段成义自己坐在廨舍内,拔出唐横刀借着烛光看着雪亮的刀锋,随即叹口气将刀还鞘。作为大宋的官员,他心中对于夏州李氏,尤其是对嵬名曩霄(李元昊)本人都是敌视的。但作为大理国宗室,他对于嵬名曩霄(李元昊)却充满了敬佩,如果大理国能出现一个这样强大的君王,即便是残暴荒淫一些,也总不会让权臣有机可乘,以至于君不君臣不臣。 嵬名曩霄(李元昊)灭卫慕氏一族,打残野利氏一族的事迹,大宋官民都在说他的残酷,段成义在人前当然也这么说,但在他心里其实一直在为是嵬名曩霄(李元昊)叫好,如果大理皇帝能铲除高氏家族,大理段氏就能做大理国真正的主人。 又是一声叹息,段成义熄灭蜡烛,在廨舍内安寝,即将天明,就不回家折腾了。 张雷生回到藏身之处,服下一颗药丸后坐下调理气息。那颗流光胆虽然被护心镜挡下来,却依旧震得他胸口气血翻腾,待到气息平稳,张雷生一身衣物都被汗水浸透了。 “哪里来的高手啊,这份劲力,恐怕也就只有景宗皇帝(李元昊)在世之时能胜得了他了”,张雷生感叹着。 这一夜似乎所有人都没休息好。 卫家父子到家之后,卫杰没有先睡觉,直接去到厨房拿了些吃食,给两黑一白三只狗分了吃,奖励它们及时发觉敌人靠近,当然刚才两只声音最大的大黑狗分的比较多。 相比于人,卫杰更相信狗,这种生物只要每天两顿剩饭就可以为主人看家护院且从不懈怠,更有甚者为了保护主人赴死也绝不退缩。 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卫杰见识过人最丑恶的一面后,对于这简单而忠诚的物种很难不喜欢。 清晨卫昶是被一阵挠门声吵醒的,那只名叫雪球的白狗一直没有被拴起来,家里的女眷都十分喜欢它,所以它胆子很大,一到早上它就肆无忌惮的四处挠门,叫醒还未起床的人。 卫昶走出卧室,警告白狗再挠门就打死它,狗子吓得跑到程氏脚下呜鸣。 程氏不满的看向卫昶道:“当差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你抓住几个贼,有这本事光在家里使。” “娘啊,我一个文吏抄抄写写就行了,哪用得着我去抓贼啊”,程氏没搭理卫昶,夹了一个肉丁扔到地上喂给白狗,小狗子兴奋的吃了。 卫昶见状没有再说话,坐下来静静的吃了早饭后就跑去南衙当差了。 第28章 又被掳走 卫昶用过早饭,拿了东西只喂给名叫十八、十九的两只大黑狗,雪球很不满在桌子下朝他狂吠,不过雪球稚嫩的吠声很快就被十八、十九的吠声压了下去。 不喂食是卫昶对于雪球的报复,让你吵我睡觉。 刚到了南衙,吕推官就把卫昶打发了出去,卫昶与另一名文吏奉命前往开封府界提点司誊抄案卷。 这件案子的几个案犯实在开封府界被抓案子归开封府界提点司审理,但是其中有人是东京城内的编民,开封府衙誊抄一份案卷保存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以前都是开封府界提点司将案卷抄录好送来开封府,其实这次也抄录好了,只不过案卷在归档的时候发生了损毁,吕推官知道后没有向包公禀报,只是着人去再誊抄一份。 幸好两个衙门离得不是特别远,这错误还能弥补。现在的开封府界提点司还在东京城里,两个胥吏步行也不难,等到神宗年间搬到白马县之后就没那么轻松了。 刚到开封府界提点司的时候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陆诜刚好要出门,二人在门口赶紧朝陆提点行了礼,陆诜知道这是南衙派来誊抄案卷的胥吏也没多问,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说起这个案子倒是不复杂,一个书生带着小厮从东京城前往宁国县,出城之后与一伙送葬的队伍迎头撞上。也不知怎么了,书生的坐骑惊了,冲入送葬队伍导致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坐骑将人家的棺木踢翻了,将书生也摔了下去。很巧的是,那副棺木不结实,马蹄子将棺材板都给踢裂了,里面的尸首滚了出来。 本就混乱的场面更混乱了,这书生就是日前在脚店里听闻南衙秘闻的那个“存中”。此人姓沈,父辈也是做官的,曾因为恩荫入仕,但是给他的官职也就是区区县衙主簿,他不甘于此,索性辞去官职,安心读书准备科举。. 拜访完京中的堂兄之后,沈存中本来要去兄长那里安心读书的,结果刚出京没多远就遇到这种事。沈存中起身要给主家致歉,但很快发现了问题。 地上的尸体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惨白色,而且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分布着不均匀的青紫色斑块。沈存中毕竟在县中做过官,虽然不是专业仵作也能看出这人绝不是自然死亡。 沈存中一边致歉一边从家属口中诓出死者死因,家属一口咬定死者是肺痨去世的。事已至此,沈存中没有耽搁,赔付一些钱之后,连忙叫上小厮跑到官府告了状。 开封府界提点司的动作也够快,在入土之前截住了送葬队伍,当场开棺验尸果然发现死因有异。 之后的问题就简单了,仵作检验后的结论是水银中毒导致的死亡,与家属一直谎称的肺痨相差甚远。按照《宋刑统》规定:“诸应讯囚者,必先以情,审察辞理,反复参验。犹未能决,事须讯问者,立案同判,然后拷讯。”也就是说对犯罪嫌疑人刑讯之前,先要进行常规审讯,反复的常规审讯得不到与事实相符的口供,案件疑问仍在,才可以进行刑讯。 又确定了送葬一行人中没有老幼、残疾、病患、孕妇,更没有官员和官员近亲,那就不用客气了,三木三铁之下还怕你不招供? 根据口供,原来这名死者是一个盗墓贼,送葬队伍中的多人都是他的同伙。这一行人在京兆府栎阳县探到了一处大墓,盗墓贼的头领勘探出主墓室的方位,就此向下挖盗洞,准备直达主墓室。 众人昼夜不停轮流盗洞,一天夜里轮到死者挖洞,结果第二天早上也没见他上来,众盗墓贼在洞口往下看的时候,发现他蜷缩在洞里,幸好他腰间还栓有绳子,众人用绳子把人拽上来后发现已经没了气息,身上惨白又有青紫色斑块,怎么看都是剧毒毒死的。 头领当时就明白了,这个墓他们没本事动,盗墓的事儿就此作罢。同伙感念死者替大家挡了劫数,于是将死者送回老家准备安葬,结果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 这伙盗墓贼最终也是被判处了刺配,不过陆大人没有在刺配之外另加杖刑。 案卷不复杂,很快誊抄完了,卫昶与同僚向提点司官吏告辞之后,就打道回府。二人边走边聊倒是不觉得闷,路过一个小巷的时候,里面传出了“救命”声音,听声音该是个女人。 听到求救声,卫昶将东西交给老胥吏,自己掏出一对流光胆走进了巷子。老胥吏本想拦住卫昶,奈何年轻人热血上头哪里拦得住啊,结果东西后见卫昶执意要进巷子里,见此处离南衙已经不远只好快步朝南衙跑去,准备向同僚求助。 卫昶举着一对流光胆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小巷子,曾经的卫昶面对父亲主动教授武艺都是能躲则躲,自从被二叔绑走一回后,他才意识到个人的勇武也是有用的,从此主动找父亲学习,奈何他年岁不小了,而且每日练武时间有限,难有寸进。 所以卫杰先将流光胆的功夫交给了他,流光胆虽然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熟练的功夫,但是扔出去可以唬人啊。 这对流光胆与他父亲的一样都是铁打的,不同的是使用的手法,卫杰的流光胆可以做到收发自如,不但是暗器还是一件趁手的兵器。卫昶的流光胆与他父亲相比,多了一种有去无回的气势,也就是发的出,收不回。 尽管如此,这对铁胆还是让卫昶多了自信。 只可惜当他逐步走近求救声的时候,这份自信半点作用都没有。还没见到求救的人,卫昶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在他倒地后,一个美艳的女子走了过来,抚摸着他的脸颊。 “长得还可以,就是不太聪明”,那女子看着卫昶的脸碎碎念着,虽然美艳,却透着一股妖气。 跟踪卫昶的皇城司察子,见到卫昶进入小巷,担心被发现只敢远远的坠着,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卫昶早已不见。晚了皇城司一步的南衙,来的时候当然也没见到人。 南衙胥吏将此事告知了卫昶家人,卫杰当场就坐不住了,吩咐妻子儿媳看家,他戴好兵器头也不回走了。 皇城司里,段成义知晓卫昶失踪,当场掀了桌子破口大骂。 卫家婆媳在一阵担惊受怕之后,月华主动提出要去庙里求神保佑,程氏也是病急乱投医,叫上萍儿一起随着月华出了门,这婆媳俩平日也算不上虔诚,但此刻确实处处顶礼膜拜,拜了崔府君庙,又去上清宫,转头又进了了大相国寺,将东京城里能烧香的地方走了个遍,末了月华想起来,还有一个祆庙没去拜。 祆庙的规矩与大多汉地教派不同,除了自家的信众平日少有人去,也不欢迎散客随意烧香。婆媳俩没能进去,但程氏担心儿子心急的不行,干脆在庙外就跪地祷告,月华见程氏如此,让萍儿陪着程氏,自己在祆庙附近走了一圈,似乎是找偷进的地方,最后没找到还是陪着程氏一起在庙外祷告。 最后还是月华拉着程氏回了家,回家后程氏还是心神不宁,倒是月华出去拜了一圈心情平稳多了。 卫昶迷迷糊糊闻到一阵香气,睁开眼,眼前一张美艳的脸庞出现。只见那美女红唇启,皓齿露,舌尖轻轻在卫昶脸上舔了一下说道:“官人可算醒了。” 娇媚的声音入耳,卫昶人都酥了,要不是发现双手被绑着,他一时都清醒不了。 “敢问,这位娘子是什么人?”卫昶小心翼翼问道。 “这位娘子,当然就是你家娘子了”,美女说着话,起身解开罗杉,又给卫昶斟了一杯酒。卫昶双手被绑,她扶起卫昶喂酒,这举动有些奇怪,这酒卫昶当然也不敢喝。 “安心饮酒,妾身想跟官人携手白头,哪里舍得害你啊?”美女声音始终那么柔媚,可是卫昶已经欣赏不来了。 卫昶扭头躲开酒杯说道:“这位小娘子,在下娶亲了,而且在下区区一个胥吏贱役,实在配不上娘子。”平心而论这美女确实美艳,一眼看上去让人心痒痒,但是这一番言语下来怎么看都是神智有问题,这烂桃花可不能惹。 就算不是烂桃花,卫昶现在的桃花已经够他受了,可不敢再多一个。 一番言语下来,美女脸色有些不悦,旋即又笑着问卫昶:“妾身其实只是想要官人许一个大娘子的身份,官人这都不肯吗?” 这番话入耳,卫昶无奈苦笑道:“姑娘,在下已经娶妻了,而且我一个区区胥吏也养不起姬妾啊。” “官人养不起姬妾,燕京城的侯氏算什么?跟你来东京的怀夕又算什么?”美女脸色冷峻的问道。 美女的这句话,惊出卫昶一身冷汗,惶恐问道:“你究竟是谁?” 没等美女回答,一个身影破窗而入,卫昶本以为是父亲来救他了,定睛一看不是父亲,是另一位熟人——怀夕。 怀夕手握双刀站在窗边,眼光森寒的看着眼前只着小衣的美女。美女见到怀夕破窗而入,不紧不慢的穿上衣服,也冷冷的看着怀夕。 怀夕开口说道:“果然是你……” 第29章 打上门 怀夕站在窗前,身子有些微微晃动,细看她的脸色十分苍白,昨夜呕出淤血之后,大夫叮嘱她好好休息,现在看来休息是不可能了。 卫杰出门之后,第一个地方就是怀夕家里,毕竟眼下最想带走卫昶的只有怀夕。 见怀夕听闻卫昶失踪后,焦急的神色怎么看都不像假的,卫杰一时不知该不该信她,于是告诉怀夕,等这次卫昶平安归来,如果怀夕还愿意嫁进门,不管是不是卫仲铭的主意,他都同意了。 想想卫昶每日给她送晚饭的情形,长这么大除了他也没什么男人会对自己这么有耐性了,怀夕觉得似乎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的,而且过了门还能找机会诓走卫昶。 早先她让卫昶留宿的时候,还只是奉命勾引,现在她是真心想跟卫昶过日子了。怀夕此时的表情更不似作伪,卫杰没再怀疑去别的地方寻找了。 听闻卫昶失踪,怀夕也顾不上身体虚弱了,在卫杰走后带好双刀就出了门,先往卫杰所说的失踪地点寻找,这些天怀夕对于东京城的街巷已经很熟悉了,当然这里有一多半的功劳得算卫昶的,每次送饭他都与怀夕聊几句,南衙的胥吏知道的当然很多,加上怀夕有意去学,进展很快。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美女问道。 “你的香粉很容易辨别,在小巷子里闻到你的气味,再加上你拖着个大男人走不了太远,在周围一找就找到了”怀夕答道。 “还是你聪明啊!” “不是聪明,只是对你的香粉敏感,你绑架他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问我想做什么?我想改命!改掉自己这条烂命!”美女说到这里情绪激动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你我都是一样的身世,你可以认他为义父!我就只能口口声声的叫主人!你可以与府中姑娘享受一样的月例,我就只能等他赏赐。” 美女口中的他明显是指卫仲铭。 美女越说越激动,近乎咆哮道:“凭什么?凭什么?我哪里不如你了。”此刻她又癫狂的笑了起来,“多亏了你出门后主人让我负责那个侯氏的饮食,我才知道这个小官人对于主人有多重要,一个背负通奸罪的贱人只因为他喜欢就可以在府中享受富贵,让我去伺候。我趁着主人酒醉时提起这件事,主人说只要卫官人喜欢的,主人自己可以无底线的满足。” “你疯了!”怀夕说道。 美女梳了梳头发,一脸媚态的看卫昶一眼,不过这一眼让卫昶心里有些寒冷,美女继续道:“我没疯,我只是找到了路,我自幼研习媚术,勾引不了主人,还勾引不来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官人吗?现在好好给我跪下,以后我这个大娘子还会考虑宽待你这个侧室。” 卫昶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又开口道:“这位娘子,你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啊,我娶亲了,我妻子就是大娘子,还有这个怀夕娘子不是我的侧室!一个胥吏哪有什么侧室,那只是我二叔乱点鸳鸯谱。” 怀夕看到对面的美女眼底赤红色,血丝遍布,说道:“牵机,你有没有感觉身体异样?” 名叫牵机的美女哂笑一声说道:“你管不着!官人说你不是侧室,就不是了,那也不用以后宽待你了”,说到这里,牵机似乎想起来什么,“官人说你不是侧室,万一你倒贴怎么办,还是送你一程吧。” 说到这里,牵机一脚将桌子踢翻,桌子朝怀夕撞了过去,怀夕的动作明显有些慢,牵机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对短剑,猛然间朝怀夕刺去。 本就虚弱的怀夕,尽全力挡开桌子之后见短剑刺来一时竟然躲不开,眼看剑尖刺到,卫昶的身影出现在了怀夕面前,牵机见状连忙收手,但卫昶胸腹两处都已受伤,幸好伤口还不算很深。 牵机见状倒转双剑,看着卫昶说道:“官人何必呢,你也说这贱婢不是咱家侧室,何必怜惜她。哎……”叹口气后牵机说道:“既然官人不许我杀她,那妾身先除了别的障碍,官人且休息。” 说罢牵机闪身跳出窗外,屋里二人见她走了都松了一口气,怀夕给卫昶简单包扎一下,想了想又抬头说道:“救我做什么?” “啊?” “不想娶我,救我做什么?” “小娘子,我救人还救出不是来了?”卫昶一脸莫名其妙。 怀夕难得笑了一下,言道:“义父让我嫁给你,带你北上燕京!” “这个我知道,你与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离开东京城的,也与你说过很多次了。”伤口有些疼,怀夕老生常谈又让他有些无奈。 “我以前说的是,义父令我带你回燕京城,让我嫁给你做侧室。”怀夕很认真的说。 “啊?对啊,你早说过啊,刚才也说过啊……坏了!”卫昶似乎想到了什么,怀夕被他吓了一跳。卫昶接着道:“她说除了别的障碍指的是什么?” 怀夕看着卫昶,接话说道:“她说要做你的正妻,你说你娶妻了,家里有个大娘子……她应该去杀月华娘子了”。 卫昶刚要起身,伤口又流出血来。怀夕按住他说道:“你的身手去了也没有用,交给我吧。” 看着怀夕硬撑着虚弱的身体咬牙跑了出去,卫昶将小衣撕开硬缠住了伤口,也赶忙朝家赶去。 十八和十九接连的狂吠,连被月华抱在怀里的雪球也在朝院子里咆哮,这让卫家的人不由得心惊,一个甜腻的女声如同鬼魅一样传来:“哪位是卫昶官人的原配娘子啊,妾身有事要求见”。 此时家里的女眷都在后面宅子里,月华听到有人找她,知道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唯恐自己不出去对方进来会对婆母不利,于是在腰间插了把匕首推门进了院子里。 牵机见到月华,盈盈一礼道:“您就是卫官人的娘子?” “不错,请问这位娘子是谁啊?怎么进了我家院子?”月华很冷静,只是手有些颤抖。 “妾身是卫昶以后的正室大娘子,特来送您这个大娘子归天的。”就在此时,两只大狗的狂吠终于将铺子里的帮闲伙计引来了一个。 帮闲伙计听到犬吠如此异常,来的时候手里都拎着一个粗大的木棒。见到院子里有一个佩戴凶器的女子,伙计急忙大声呵斥同时朝前面呼唤同伴。 卫家对帮闲的待遇一直都不错,人心换人心,所以帮闲知道东主家有事也想帮把手,之前卫昶失踪,两个帮闲就想要一起去找,是程氏拦住了他们,让他们好好看住铺子,这次知道有人打进了家门,还能忍得住吗? 很快另一个帮闲也拎着粗大的木棒走进了院子,此时牵机手作鹰爪朝月华攻去,后面两个年富力强的帮闲挥舞着木棒朝她攻来,两只大黑狗中的十八也挣脱了绳索朝牵机扑了过来。 牵机在卫仲铭身旁只有婢女和杀手两种身份,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婢女,但肯定是一个不错的杀手,两名帮闲一只恶犬都被她踢飞了出去,十八断了一条腿,帮闲踢伤还好,只是摔的较重。 “时辰不早了,大娘子上路吧?”牵机很礼貌的说着。 月华看着对面这个神经病,脸上还挂着得体的浅笑。 就在此时,一只流星锤自房顶发出直奔牵机颅顶,牵机听到风声不善,倒退五步躲开锤击,房顶上一个蒙面人收回流星锤,看向院子中道:“雇了个护院?还是个小娘子,哈哈哈,这灯烛铺子看起来生意真不错啊。” 牵机一脸纳闷,心想你从哪看出来我是护院的? 随即蒙面人跳下来,挥舞流星锤朝牵机攻去,牵机见状连忙掏出一对短剑还击。奈何短剑与流星锤长短差距太大,对方又是先发制人使得牵机没有近身的机会,始终处于被动地位。 月华见状连忙回屋子里,掩住了门。 可怜的怀夕姑娘,硬撑着虚弱的身体朝卫家跑去,一路上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在离铺子不远的地方栽倒,所幸卫昶赶到,将她抱起。其实卫昶的伤真不重,虽然疼痛流血,但也只是疼痛流血,比怀夕的情况好得多。 两个帮闲去后面的时候没锁门,卫昶将怀夕抱进了灯烛铺子后见到没人,又听到后面院里打斗声传来,就知道那个煞星上门了。 将怀夕安置好,卫昶从她手中拿走了双刀,想了想又将刀放回她身边,将门边的门栓拎了起来,走进了院子里。 “你去也没用”,怀夕虚弱的在他身后喊着。 院子里,两个帮闲已经挨着墙半坐起,见到卫昶到了还嘱咐他小心,十八在一旁哀嚎,十九没能挣脱绳索,一直在咆哮。 “是你?”卫昶一眼就认出此刻追着牵机打的是当初在大相国寺见过的西夏人,不过正在交手的二人都没理他,牵机此刻还手已经很难,只能被动躲闪。 猛然间,院子的侧门被撞开,一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大汉进来后,见到院中交手的两人,直接扔出飞斧朝蒙面人打去。 流星锤和飞斧,这两种重量级的软兵器难得相遇,这两人将兵器用的都很纯熟,但是毕竟是软兵器,不敢如寻常兵器那样格挡,以免绳索和铁链交缠一起。 这用飞斧的大汉自然就是卫仲铭的亲信——铁塔了。 铁塔的出现,为的是牵机…… 第30章 新儿媳 牵机病了,严格来说是吃错了药,当然这也不全怪她,是药出了问题。 卫仲铭的对于属下的掌控很严格,遇到那种不算很忠心的属下,就会按时给他们服下“无神丹”,服了之后他们眼中主人就是神,自然不会生出二心。 但是最近牵机服用的“无神丹”里,朱砂、郁金两味药出了差错,导致牵机近来时常言语无状、举止乖张,甚至干脆失踪了。牵机的失踪在府中也是不小的事儿,倒不是这个人多重要,是她打乱了卫仲铭府中的规则。 找寻牵机的工作是在大辽燕京周边进行,因为近来牵机每日给侯氏送餐,所以也询问侯氏几句。 从侯氏那里得到一个重要消息,牵机曾经说过她做到大娘子会给侯氏一个贱妾的身份,本来侯氏以为牵机误会了自己与卫仲铭现在的关系,觉得牵机口中的大娘子指的是卫仲铭的正妻。 但是卫仲铭听到这个消息猜到牵机有可能去大宋东京城找卫昶去了。卫仲铭即刻点将,令最信任的铁塔带领一支小队快马加鞭南下,一定要赶在牵机闯祸之前抓住她。 幸好牵机到东京城之后没有立刻动手,也幸好侯氏知道卫昶家铺子的大致方位告诉了铁塔,铁塔才能在牵机闯祸之前赶到。 其实牵机已经闯祸了,软禁卫昶那间屋子不是废弃的宅子,真正的屋主已然殒命她的剑下,她才能鸠占鹊巢。 书归正传。 卫昶趁着院中缠斗,将帮闲一个个拽入铺子,两个帮闲伙计见到铺子里还坐着一个面色苍白但是容貌清秀的姑娘,而且看向小官人卫昶的眼神有些暧昧,都很诧异,但是都没开口问,打工人的规矩他们还是懂得,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这时候卫昶刚要去把断了腿的十八拽到一边,牵机发现了他,十八见到牵机一步步走向卫昶,虽然断了一条腿还是努力做出凶恶的样子试图护主。 这时候飞斧和流星锤终于还是不如人意的缠在了一起,两件兵器的主人各自拽住一头,唯恐兵器被夺了去。 远处的十九也一直在大声咆哮,牵机见到这黑两只狗不但吵人还敢朝她龇牙,一怒之下准备用短剑结果了两条狗命。 “小娘子,你敢动我儿子,老夫保证,你会长命百岁,但时时刻刻想死。” 卫杰浑厚的嗓音震得牵机心神也有些恍惚,院中缠在一起的两件兵器已经被分开了,卫杰分开的,他的断剑将缠在一起的飞斧铁链和流星锤软绳一起斩断,斧刃和锤头都落在了地上。 众人还未看清,卫杰已经立在了卫昶和牵机之间,牵机看出此人厉害,连忙退后,她神志异常终究不是傻。 卫杰见到十八倒地哀鸣,问卫昶道:“十八怎么了?” 卫昶答道:“爹爹,十八的腿被他们打断了,咱家帮闲也被他们打伤了!”说着用手指向院中三个外人。 闻言,卫杰点了点头,看向三个人说道:“好,好,好。打到我家门里来了,还伤了我家的人畜。三位,给个交代吧!!!” “爹爹,十八的腿是那个疯女人打断的,帮闲也是她打伤的,要不是蒙面人出现咱家就被她血洗了。”月华突然推开窗户插口让卫杰很惊异,心想:月华不是一个多嘴的孩子,今天怎么了这是,不过这孩子一向善良,看来是真怕我伤到旁人。 想到这里卫杰看向蒙面人,这人当然就是昨晚出现过的张雷生了。卫杰开口道:“无论你今日本意是什么,我儿媳既然说你救了家里一次,我就放你一次,走吧。” 张雷生闻言朝卫杰拱手施礼,用脚挑起流星锤头抓住,赶紧翻墙逃走。跳出院墙没多久,就摘了面巾更衣再跑。 等回了藏身之地他看向手中被斩断的绳索陷入沉思,他这流星锤所用的绳索非同一般,里面混合了铜丝、蚕丝、人发多种材料,柔韧异常不惧刀剑。但今天那把断剑斩断绳索和铁链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 铁链至刚,绳索至柔。这一剑将刚柔同时断开,是何等的宝物啊!这种宝物怎么会没听说过,这种宝物当初又是如何折断的呢? 且不管张雷生,单说留在院子里的铁塔二人,铁塔在卫杰面前很规矩,作为卫仲铭的亲信,他知道眼前的中年人对于自己主人多重要,而且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只能恭敬。 “我见过你,你来做什么?”卫杰这话是对铁塔说的。 铁塔朝卫杰施了一礼道:“这个女子名叫牵机,是主人府上的婢女,日前发现她失踪后,主人推测她有可能对小官人和您不利,所以命小人来截住她带回去,没想到终究还是被她进了您府上闹事,是小人的罪过。” “这个大汉在咱家惹事了吗?”卫杰这话是朝窗口探出头的月华问的,没等月华开口,牵机的短剑朝窗口飞了出去。幸好卫杰手快,一只流光胆砸飞了短剑。 牵机想要再动手,卫杰已经到了她眼前。 “小娘子,刚才老夫本想只断了你一手一脚,留你一命的,但你当我面要杀我儿媳,让你活到明天,老夫无颜做一家之主啊。” 卫杰的话杀气很重,铁塔本想拽回牵机,但是被卫杰一个杀人的眼神吓了回去,如果铁塔敢阻拦,卫杰不介意多杀一个。 刚才说过,牵机毕竟还不傻,发现有危险还是想要逃的,只是她逃不掉。一只流光胆结结实实打在了她的胸口,所谓流光胆有时也称作铁胆,不过就是熟铁打造的两个圆球,大小适中,还可以盘玩。 但卫杰手中的流光胆从来不是玩具,那只流光胆打中了牵机的胸口,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流光胆在牵机身上停留片刻才落下,落下后能明显看到牵机胸骨有个凹陷。 卫杰扭头看向铁塔道:“你的主人让你把她带回去,快带走吧。哦,对了告诉你的那个主人,再有下次,无论他的人进我的家门做什么,杀!无!赦!” 铁塔眼圈微红拱手施礼,将还没凉透的牵机抱走了。铁塔走的时候,厢吏已经接到消息围拢过来,铁塔壮如牛猛如虎,闯开他们的包围圈当然不难。 厢吏也是开封府胥吏成员,他们地位高于街道办低于派出所,遇到有贼人也是要抓贼的,今天这附近的厢吏刚知道卫昶失踪的消息,转头就接到卫家灯烛铺子有人斗殴,连忙就赶了来,刚好被铁塔撞飞,就像几个保龄球。 厢吏们爬起来后没去追,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追过去也只是找死,还不如安抚一下受害人兼同僚家属。从破了的侧门走进去后,带头的厢吏看到卫昶竟然站在这里,他是见过卫昶的,也知道卫昶在府衙左厅听差,是吕推官眼前的红人,否则他们也不会这么卖力了。 厢吏与卫昶寒暄几句,卫昶对于几位及时到来表示了感谢,当然他们来的一点用都没有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能说。寒暄之后,卫昶知道了自己的失踪在南衙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朝父亲和母亲施礼之后就先准备回南衙。 施礼的时候,走近卫杰,悄悄告诉他得把事儿他身上推,卫杰轻轻点头。 接下来,卫杰放下兵器,去街上雇了两个脚夫,将两个帮闲送去医馆,卫杰在身上揣了一大把钱也准备跟去。 女眷带着断了腿的十八去找兽医接腿治伤,程氏见到破开的侧门,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家。卫杰闻声没有多说,到了医馆大夫诊断二人伤的有些重,卫杰表示了两个帮闲是为了他们家捉贼受了伤,一切医药费都是他支付。 说着掏出钱扔在医馆柜台上,朝大夫拱手道:“他们两个现在这里住下,大夫该用药用药,这是医药费,我们家每日来送三次吃食,如果钱不够您到时候就说,能他们可以回家休养的时候你也告诉我家一声,我立马雇人接走他们。” 钱有足足五贯,黄澄澄金灿灿,落在柜上的时候仿佛要把木头砸裂。 这医馆本就是专治跌打损伤内伤外伤的,倒是有可供病患住宿的床铺。 卫杰安顿好两个帮闲,急匆匆往家赶。果然,月华和萍儿带着十八去兽医那看病,程氏自己看家。 卫杰没有说程氏什么,先去前面铺子收拾一下,刚进铺子就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 “谁?” “阿翁别恼,这就走。”语气虚弱,是怀夕。 刚才听到铁塔声音,怀夕就躲到了柜后,卫杰一番安排,竟然没人注意到她。 卫杰见是怀夕态度登时温和起来,关心的问道:“孩子,你身子如此虚弱,自己走得了吗?” “走不了也得走,阿翁不是说义父的人不能再进家门嘛。”怀夕在卫杰面前一向娴熟知礼,此时也是。 “傻孩子,你叫我阿翁,我认了,你当然是咱家人。”卫杰爽朗的笑笑,随后问起怀夕怎么会到这,怀夕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卫杰。 “这个孽子果然是你救的,好了,你先不要动,我去唤人”,卫杰说他唤人,他能唤什么人,家里除了他也就剩下程氏了。 卫杰要雇车让程氏送怀夕回去 程氏本不愿出门,但听闻是儿子的外室,且刚刚救了儿子,二人的关系又不便被月华知晓。 程氏再倔强也不愿意让儿子琴瑟失和,更不愿意折了怀夕这朵能保命的桃花,赶忙雇了车,带怀夕回家。 见到怀夕面目清秀又柔柔弱弱的,程氏心里就满意了几分。 路上程氏知道了怀夕前一夜在她家门口,与贼人动手受了伤,更是感念这小娘子的贤德,以及对卫昶的真心。 幸好月华是自幼养在身边,先做女儿再当儿媳的,否则这婆母说不得就得偏心新儿媳了。 第31章 偶遇胡夫子 铁塔当夜从陈州门游出了东京城,破坏陈州门的铁栅栏对于他而言并不难,此行他只带走了牵机的尸体。他倒不是想要牵机落叶归根,只是牵机留下来卫家会很麻烦,怀夕也会惹上麻烦,带走牵机,就是带走了嫌疑人,带走了追查目标。 被牵机杀害的一家人很快就被发现了,轻巧短剑形成的浅窄伤口与厢吏遇到的彪形大汉铁塔完全不搭边,很容易就发现问题,幸好卫昶说谎一向都是在七分真三分假。 卫昶的供述:绑架他的是那个美艳女子(牵机),但没有伤害自己。 救出自己的是父亲卫杰,那个美艳女子趁机跑掉,没想到会杀到自己家里,幸好卫昶自己与父亲到家及时。 美艳女子被父亲卫杰打伤之后,被同伙闯入救走。 父亲还打退了另一个来家里寻仇的人。 上述除了隐瞒了怀夕的存在,他所说的基本都属实。 很快,皇城司也得到了相同的供述。 “大动干戈绑走卫昶,只是为了引开我们在卫家监视的人?”、“两伙贼人?”叶知秋、叶见秋兄弟俩都在分析,只是眼前的情况与已知的消息不能吻合。 如果是西夏人要报复,直接杀了卫昶就好,绑走他是为什么? 杀害他们家女眷确实可以让卫昶痛苦!看着母亲与浑家的尸首,也许还是残缺不全的尸首,卫昶一定比死更难受,但是费这么大周折,只为了卫昶心痛? 如此行事确实像是报复,但不像是西夏探子能做出来的报复,密探如果杀卫家女眷给某些人看也绝不是给卫昶看,而应该是警示其他对于西夏探子不利的人,完全可以小巷子里杀了卫昶之后再去卫家找麻烦。 难道卫家还有别的仇家? 段皇城放下手中茶碗,听了大小叶的分析,似乎抓住了什么? “卫杰!”段成义脱口而出道,大小叶听到段成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一时都有些糊涂。段成义看向他们说道:“绑架卫昶,袭击卫家,是因为卫杰!” 说道这里大小叶对视一眼,都觉得思绪豁然开朗,小叶(叶见秋)说道:“绑架卫昶确实是调虎离山,但调虎离山不是调开我们的人,是为了调开卫杰,杀害他们家女眷为让卫杰生不如死。他们与卫杰有私仇?” “不是不想杀卫昶,只是还没到时候,也许他们想让卫杰亲眼看着卫昶死,让卫老前辈万念俱灰!”大叶(叶知秋)补充了一句。 “谁与卫杰有这么大的仇?”这是段成义今天第一次提出问题。 大叶(叶知秋)思索一下回道:“卫杰的身手如果行走江湖的话,也是个人物,也许与他有仇的是江湖人士。但绝对不是寻常江湖人士,东京城本就是重法地,对于罪犯的处罚都要加重,更何况对方显然是知道卫昶南衙胥吏的身份,即便胥吏身份卑微,也是南衙的人,敢在东京城里挑衅南衙,寻常江湖人士可没这个胆子。” “江湖人士?怎么可能是江湖人士。哈哈哈,本官心里有个猜测,你二人帮我参详一下。”大小叶闻言,立时躬身靠近段成义…… 十八的腿,短时间内肯定是不能走路了,不过它还是每天与十九一起担任着卫家院子里的安保工作,当然它现在只出声不出力。 在兽医馆给十八治伤的时候,兽医也很奇怪,一般需要大费周章治伤的都是牛马一类比较值钱的牲口,当然牛马如果伤的过重也是直接宰杀了事。很少有人给狗花费这番心思,当月华告诉兽医十八是护主受伤的忠犬,兽医才了然的点点头。 忠义二字,古人很重视啊。 萍儿最近担负起给两个帮闲伙计送饭的活,一天三趟风雨无阻,两个帮闲在医馆闲来无事也会出言逗弄一下萍儿,挨了萍儿几次白眼之后就逐渐安分了。 都是青春期的男女,若说两个伙计对萍儿一点意思没有,估计谁也不会信,但是萍儿心里一直惦记着东家娘子说要把她给小官人做小的事儿,怎么会看得上两个帮闲。她也知道小官人回绝了东家娘子的提议,但是萍儿心里的希望没有泯灭。 萍儿在卫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然知道小官人房里的事儿,得月华娘子做主。月华娘子平日对萍儿不错,甚少苛责。尤其是当月华娘子知道东家娘子的想法,也没有对萍儿做过什么,按照东家娘子的说法,只要月华娘子不反对,小官人那就好办,猫还能不吃腥不成。 灯烛铺子依旧在营业,卫杰与程氏老两口子忙前忙外打理,程氏依旧是舍不得月华到前面忙活。不过灯烛铺子最近的生意差得很,毕竟卫家发生了那么大事儿,附近邻里不会半点不知,老百姓都图过个安生日子,大家都在担心卫家之后还会不会有什么事儿,会不会牵连自己。 这也是卫杰坚持开店的原因,一旦卫家灯烛铺子关门歇业,左邻右舍的遐想就会变成瞎想,现实中的一切不可能都会在他们头脑中转化为无限可能…… 卫昶依旧照常在南衙当差,没有因为劫后余生告假,他也实在是拉不下老脸告假了。 自己家里的家事儿,他没怎么管,需要他去管的是外面的家事儿,也就是怀夕。 自从怀夕救了卫昶之后,卫杰对于怀夕骗他怀孕的事就不太在意了,现在不怀孕,以后机会有的是。程氏知道了怀夕救过卫昶之后,直接就表示接受了,当然程氏还不知道怀夕有意带走卫昶,否则也不会这么太平。 怀夕现在身体虚弱得很,卫杰每天给程氏打掩护让她找机会去怀夕的住处看看,程氏本来是个吝啬的人,但是这次对怀夕还是很大方的,买了些自己舍不得吃的补品送了去,其实让她大方的不是怀夕,而是卫昶。怀夕现在一天三顿饭两顿是程氏送去的,只有晚饭需要用到卫昶送。 这一日卫昶送完晚饭回来的时候,遇到许久没见的胡夫子,也就是他的开蒙老师,在他投充胥吏之后去他家大发光火的那位。 老人家晚上应老友邀约去吃酒,几杯下肚刚好赶上老友家的儿媳要生产,这种情况下他再待着当然不合适了,于是匆匆告辞回家。半路见卫昶晚上一身便衣打扮手里拎着个食盒,气得老夫子如雪的须发都在颤抖,抬手指着卫昶道:“混账东西,老夫当初倾心教导,望你成才,你偏偏去做了贱役胥吏,而今更是自甘堕落到靠送所唤为业,气死老夫啦!” 卫昶连忙解释自己是给一个朋友送饭,这才让胡老夫子消了一些火。 虽然早就不在胡夫子坐下听教,但是卫昶对于他老人家始终保持一个颗敬畏之心。 胡夫子的学识丰富,为人也正直,虽然在东京城里不算是很有名的夫子,但是教过的学生无不尊重他。无论寒来暑往,胡老夫子的学堂必定有一扇窗户在他讲学的时候打开,凡是有心向学的人都可以站在他窗外听讲,即便对方是无赖或乞索儿也不会被驱赶,当然如果对方主动在窗外惹事还是会被驱逐。 如果胡老夫子发现窗外听课的人颇有天资,他通常都愿意免去束修让其入学堂听课,有时候甚至于自己掏钱供给笔墨也要让其安心读书,不过这等学子只能坐在最后一排,而且着重要求每日要洗漱。 至于卫昶,他家里毕竟做些生意还不至于交不起束修,而且卫昶自幼就可以说是知书达礼,小大人一样的感觉,胡老夫子一直很喜欢他。加上读书的时候他背书比同龄人快很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胡夫子曾说过,卫昶是他教授弟子中最有希望东华门唱名的一个。 所谓东华门唱名还有另一种说法叫金榜题名,胡老夫子觉得他门下最有希望金榜题名的是卫昶说明了什么?是的,胡老夫子教书育人一辈子,门下弟子一个进士都没有,这也是他不太出名的原因之一。 说起来卫昶也算对得起他,在老夫子门下攻读几年后就去南衙投充胥吏了,胡老夫子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差点背过气去,冲到卫昶家里一通发火,幸好他老人家自重身份,好歹没说出脏话。 尽管知道卫昶没有去做送所唤的事儿,老夫子依旧还是狠狠训斥了他一通,他老人家一直在想如果卫昶能够继续攻读进而参与科举,就算不能进士及第,总可以得个同进士出身,但是卫昶把他的梦终结了,所以胡老夫子一见到卫昶气就不打一处来,卫昶每次见到他老人家想躲又不敢躲,只能站在当场挨训。 远处皇城司监视的人看着这一幕,也只是当做笑话来看,同时几个察子对于胡老夫子也开始有些尊重。 毕竟这个时代读书人是十分受尊重的,这种培养读书人的老夫子就更受尊重了,这老夫子须发皆白本该颐养天年的时候,却因为多年前的弟子未能参加科举而愤怒,谁敢说他不值得尊重…… 第32章 绑架演变的谋杀 待胡老夫子训斥够了之后,卫昶找个机会灰溜溜的跑了。 远处,怀夕的眼睛笑成了两条弧线。每次卫昶从她这里出来,怀夕都会默默的送几步,当然以卫昶的身手即使怀夕现在如此虚弱,他也察觉不到人家的行踪。 现在的怀夕每当察觉到皇城司察子已经不做任何躲闪,她现在与皇城司是互相知晓但互不打扰,她甚至一度做好了被皇城司审讯的准备。 就在卫昶回家的路上,一个身影悄悄靠近了他,这次不是怀夕,是张雷生的手下。 是的,张雷生不是光杆司令,也是有人可用的。 张雷生的本名叫张本,表字雷生,张本念歪了就是账本,所以他平日甚少使用这个名,多数时间都是用表字。这次张雷生是的计划准备来带走卫昶的,当然,这里的带走其实是绑架,对于卫昶这种经常被绑架的人,这种事不稀奇。 皇城司察子的存在张雷生也知道,不过他没放在心上,第一,他对于自己的身手有信心;第二,他此次只是不是找皇城司武力决斗,仅仅是绑走卫昶;第三,他这次不是自己独自来的。之前说过,张雷生在西夏谍网中的地位不低,可以算是元老级别的人物,当然不至于是光杆司令。 几处争吵先后出现,皇城司众人的注意力不可避免的分散,一辆马车从卫昶身后穿过,本意是挡住后面的眼睛,同时在经过卫昶背后的一瞬间将他拽进去。 这个绑架计划有两个偏差,第一,张雷生错估了皇城司投入的人力,在经过灯烛铺子外的遭遇战,以及牵机那件事之后,如果皇城司还不提高对卫昶这条线的重视,那这个带有反特性质的组织就可以解散了; 第二,张雷生没有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出发之前他已经将计划做的很细致,加上手下人训练有素,似乎按照原计划施行,但是作为指挥官没有在他该出现的位置,这就是个问题了。 四处的争吵声并没有那么成功引人注意,至少不能吸引走全部注意力。那辆马车经过卫昶身后时,车厢侧面整体分为左右上三个方向打开,车里两名壮汉的两双粗壮手臂本来将不算健壮的卫昶拽上来不难,可是当马车车厢侧面刚刚打开的时候,四五只弩箭就已经朝车厢内射去。 很明显,抓活口已经不是皇城司众人的首要选择。 几处争吵的人中,有一处是一名帮闲要送的索唤被一书生撞翻,帮闲见到马车的情况,立时从食盒的提手中拔出一把短刃,朝卫昶冲去,而与帮闲争吵的书生,从身上掏出匕首并肩前往,其余的探子同时结束了并不高明的表演,朝卫昶冲去。 弩箭的出现已经证明的对方准备充分,而且占据优势,在场的西夏探子当然看得出来,但是奈何,作为指挥官的张雷生没有出现,没有人能够及时下达撤退命令。 西夏探子的幸运之处在于皇城司今日所带来的只有弩,而且弩发射一次比较麻烦,如果今日带来的是强弓,按照这西夏几位直勾勾朝前冲的状态,绝对是完美的箭靶子。 在卫昶被皇城司的人拖到目所不及的地方的同时,一阵阵铜哨声响起,西夏人看出来皇城司这是在呼叫救援,这才终于放弃了这次绑架计划,留下了两具尸体和一个俘虏。 自大名府捣毁西夏据点之后,这是皇城司最重要的一次胜利,也是段成义最重要的胜利,西夏人与西夏人不同,大名府的西夏探子终究不是他要找寻的人。 审讯西夏人的工作还是段大人亲自负责,他想把失去的脸都挣回来。西夏探子很硬气,几次想咬舌自尽,为此段成义不惜命人拔净了他的牙。 宋代的手工业也很发达,拔牙所用的铁钳子并不难得到,只要肯花钱。皇城司这把钳子比寻常的要粗大很多,用起来特别的省力顺手。 拔牙不只是怕他自杀,也是刑讯的一种,段皇城坐在案子后面,一边品着香茗,一边欣赏拔牙,一边看一边笑。 他淡淡的笑着,仔细的欣赏,似乎下一秒就要开口点评一下,那副样子就如同欣赏字画一样,不过就算是吴道子的真迹摆在眼前,对段成义的吸引力也不会超过眼前这一幕。 他喜欢折磨敌人,特别喜欢。 吃了一口碟子里的茶果子,再饮一口香茗,欣赏着眼前的刑讯场面,段皇城近乎陶醉。就在此时,心腹之一的叶知秋悄悄进来,附在耳边与段成义说了几句话,段成义听完之后,竟然一脸困惑。 早上开封府厢吏上报府衙,一位老者前额被重击,横尸街上。左军巡院奉命勘察,死者的身份很快被查清,是一个教书先生。 立案很快,案卷连同尸单按照往日惯例誊抄一份上报,卫昶在左厅当值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案卷,死者的名字让他觉得无比的眼熟。 被杀的是胡夫子! 仵作房里,卫昶看着须发皆白的胡夫子就那样躺着,尽管横死但老人家的双眼是闭着的,可以看出死前没有惊恐,只是有些惆怅。 跪在授业恩师的身前,卫昶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附在老夫子耳边说道:“恩师,保佑我给你报仇。” 话一说完,卫昶就后悔了,不是后悔要给老师报仇的事儿,而是后悔不该让老夫子保佑他,当初老人家教授他“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情形浮现在眼前,卫昶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然后哭得更惨了。 老夫子的尸首很快被家人领走,家人没经历过这些事,来的时候没推车,刚想出门雇一辆,卫昶跟府衙的人商量,借了一辆。 卫昶亲自推车,陪同胡夫子的家人将老人送回了家,又磕了几个头才走。 这起刑事案件最初没有引起皇城司的注意,但是案发地点离那天抓住西夏探子的地方不远,案发时间也相仿佛,死者又是卫昶的恩师。 巧合吗?胥吏卫昶不信,勾当皇城司长官段成义更不信。 因为胡老夫子是卫昶恩师,卫杰听闻消息也急匆匆去祭奠。趁着机会,卫杰检查了一下老夫子的伤,果然,是流星锤。 这金瓜型的锤头,卫杰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 卫杰现在满脑子都是在想为什么,对方为什么要朝胡老夫子下手、杀了他有什么意义? 夜晚,卫杰正在犹豫,是否要将流星锤的事儿告知儿子。看到卫昶那副样子他实在有些不忍心,但是又怕说了之后卫昶热血上涌要去跟西夏探子拼命,不过转念一想这孩子好像多日前就开始想跟西夏人拼命了。 就在此时,段成义的到访,帮卫杰开了口。 段皇城很讲究,带着手信登门,都是吃的。不过卫家此时没有人有心情吃吃喝喝,除了萍儿。 看着一堆吃食,萍儿万分想打开挨个尝尝。看见主人家都没开口,萍儿也只好作罢,安安心心等着。 下午皇城司的人已经去胡老夫子的灵堂看过,金瓜锤头的痕迹很明显,曾与张雷生交手的人一眼就认出来。段成义在知道这点后又听闻卫杰今日来吊唁过,所以立即从衙门出来奔赴卫家,面见这位老前辈。 此时的段成义也是一头雾水,杀那老夫子做什么? 需要用这种手段报复卫家? 在与卫老前辈一番交谈之后,段成义才知道对方也是身处迷雾之中。 仔细想来卫家能让西夏人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的报复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卫昶供述致使大名府西夏探子落网的事儿,要么是当年卫杰参与陷害野利遇乞的事儿。 之前皇城司有人提出过西夏人会不会因为野利遇乞的案子报复卫杰,当时段成义否定了,可眼下就算是打脸段成义也不得不将这种可能重新提出来。 当年的事儿,终究是机密,虽然段成义曾经在卫家人和自己心腹面前提过,但是此刻他还是想私下与卫杰交流一下,卫杰正准备带他入书房,卫家那扇刚修好没多久的侧门被敲响了。 侧门响起,来的是卫昶昔日同窗,此人名叫凤鸣山。之前讲过,胡老夫子会让一些天资聪颖但家境贫寒的学生免费入学,这位凤鸣山就是其中之一,他本名凤三,凤鸣山三个字也是胡老夫子给他起的,取自凤鸣岐山之意。 凤鸣山虽然多年科举不第,但是从未放弃过,平日自己做些抄抄写写的生意补贴家用,其余时间都用来读书准备科举。 这次胡老夫子遇害,窗内窗外的弟子许多人都去相送,凤鸣山这种得了夫子恩情的更是付出全力。 此时凤鸣山应该在夫子灵前,怎么会来这里? 卫昶开门后凤鸣山全然不顾读书人的礼仪,冒冒失失冲进院子里,见到院中还有女眷,这才让他想起来夫子教授的“礼”。 道过歉后凤鸣山拽着卫昶就朝外走,卫昶一头雾水的问怎么了? 凤鸣山一句话,让段成义这等高官和卫杰这等高手都不由得流出冷汗。 “胡老夫子的头,被人抢走了!” 第33章 晚了 无论是皇城司还是南衙,都没有在胡老夫子的灵堂布控,所以那个抢走人头的人来回并没有很难。 除了抢走人头,那个人还杀了胡老夫子的妻子,一个性格温和的老夫人。同时遇害的还有六个在灵堂试图阻拦凶手的老夫子“窗外”弟子,他们有的想保护老师的全尸,有的想保护年迈的师母。 又是那个熟悉的金瓜锤头! 皇城司因凶手是西夏探子,恳请南衙停止调查,将余下的事情都交于他们。 这次是恳请不是命令,段成义与另一名勾当皇城司长官赵雪堂夤夜前往包府与包公商议此事。 包府尹不但答应,而且告知皇城司两位长官,开封府下辖的各厢都可以为皇城司提供情报支持,如有必要三院也可以提供支持。 两位勾当皇城司长官谢过之后躬身施礼走了。 他们当然不会让开封府众多胥吏参与调查,否则这功劳算谁的?倒不是说这两位质疑包公想抢功,以他老人家的威望不至于做出这么下作的事儿,但是该注意的自己还得注意啊。 至于卫昶的参与,皇城司只会承认他以私人身份协助调查,如果有功皇城司自会用钱打赏,如果发生不幸皇城司也会拿钱抚恤。 其实如果卫昶真出了事,段成义会首先考虑除掉卫杰,以防被他迁怒,他相信枢密院不会为了一个多年前的探子与他这个如日中天的勾当皇城司长官翻脸,他也相信强拳难敌四手。 两位皇城司长官退出之后,包公从府中偏厅缓缓走了出来,吩咐左右仆役仔细打扫这个皇城司酷吏待过的地方,要用酒喷一遍。 同样是这晚,任毅约了李松饮酒,地点就是东方浩的脚店。任毅也是在无意间发现了东方浩的新活计,见到老友很高兴,与东方浩喝了几杯又聊了几句,东方浩现在缺少倾诉对象而且对任毅没有戒备,几杯酒下肚将李松卫昶来饮酒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都没用问。 然后任毅就不高兴了,三个生死之交你们俩是把我排除了?本来任毅不想提的,但是左思右想觉得这其中的问题还是要问个清楚。 他没有找最近事多的卫昶,将李松约了出来。 东方浩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有些赧然,当初这件事要瞒着任毅是李松出的主意,现在李松开口解释也是正理,况且这两人也没有恶意,瞒着任毅确实也是为他考虑,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任毅不是心胸狭隘的人,误会很快解释开了,又提出要不要去卫昶家帮忙。 “帮忙?卫兄弟那你要帮什么忙?”李松问道。 “小弟自幼习武,身手还可以!”任毅答道。 李松摇摇头说道:“卫兄弟家皇城司已经开始派人了,你去能顶的上什么用啊?” 任毅满脸苦笑,老友需要帮忙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个有几分热血的汉子内心生出些羞耻感。 李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人力有时尽,没办法的事儿,注定我们帮不了卫兄弟的忙,待到这件事了,你我好好与卫兄弟多聚几次,再多去他家看看能不能帮上手,哪怕去他家铺子里帮着忙活。” 任毅道:“李兄,我其实不是胆怯的人,为朋友这条命舍得出去”。 李松说:“任兄弟,我老李上无父母下无妻儿,这不怕死的话我比你更说得出口,可是这事儿不是你我不怕死就能解决的。查找西夏探子的事儿我本来也参与其中你是知道的,但是卫兄弟日前无论如何不让我再过问了,说是我再参与反而不好!多不好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他这么说了,我就该收手。你也是!” 任毅对李松也是信服的,二人约好明日午间看看能不能与卫昶与一起吃午饭,问问有没有二人出力之处。 胡老夫子的一名弟子将师母的双目缓缓合上,看着皇城司察子将师母与其他受害者的尸体抬走,案子已经交付给皇城司,南衙自此不再参与侦破工作,尸体交给他们也是正理。 前文说过,胡老夫子讲学的时候总是开着一扇窗,让想听课的人都能听到,发现窗外聪慧者还会主动邀其入学。胡老夫子的弟子科举都失利,而那些始终未能进入学堂的日后也根本无缘科举,长大后多是贩夫走卒一类,甚至有些依然沦为泼皮无赖。 但除了师母之外的受害者都是这十余年间在夫子窗外听课的人,为胡夫子守灵最多的偏偏是这些在窗外听课的非正式学生,他们甚至愿意为了保护胡老夫子的尸首去死。那些曾在堂上被夫子耳提面命的学生即便是出现也往往是祭奠之后就走,无人为夫子守灵,包括卫昶也是这样。 次日清晨,南衙收到报案,一家药铺受到盗窃,失踪了一些药材,其中让卫昶注意到的药材中有一种“硝”。 祆庙。 祆教又称拜火教,听着名字就知道拜火教的主要崇拜目标是火,火在祆教的经文中被视为无尽的光明,大概可以理解为他们崇拜的是火焰带来的光明。 不过此处说明一下,因为“倚天屠龙记而闻名遐迩的明教又称摩尼教,与此处提及的祆教并不是一种教派。不过摩尼教的教义之中确实大量吸收祆教的教义,甚至摩尼教的框架就是以祆教教义为基础搭建的,所以二者看起来有些相似。 有人认为祆教在传入中土之后就已经与波斯本地的祆教不是一回事了,这个不奇怪,宗教想要发展也要学会入乡随俗,纯粹的不做变通的外来文化在一个拥有深厚文化底蕴并引以为荣的民族面前,很容易被当做异端邪说。 祆教流入中土之后曾经兴盛过一段时间,借着大唐王朝广阔的胸襟得以在中土繁衍生息。而其在中亚地区的风头更是曾经一时无两,一时间盖过了一度声势浩大的佛教,玄奘法师当年西行的时候在康国就见识过祆教的强大,也看到了祆教信徒欺负佛教僧侣。 这里要说一下,玄奘法师是一个敢想敢做的人,因为无法忍受佛教典籍中的“飒秣建国”变成这样,所以玄奘法师毅然入宫与康国国王彻夜长谈,第二日国王由一个祆教信徒变成了虔诚的佛教徒。 书归正传。 祆教在中土的壮大离不开唐朝政府宽宏的民族政策和宗教政策,可惜他们自己不知道珍惜,壮大之后就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做主了,做了一些不太规矩不太懂事的事情。 于是乎在唐朝武宗皇帝浩浩荡荡的灭佛运动中,祆教也顺便被批斗了一顿。加上后来唐朝灭亡,祆教在中土又经历了几十年战乱,早已不复当日气焰,现在的祆教规矩了很多,也懂事了很多。 懂事、低调又有些闭塞的地方,位于东京城里,只接待自家信众,还有比这更好的藏身之地吗?张雷生是没想到还有哪比这里更适合藏身,他已经在祆庙的库房里住了好些日子了,凭着一身好功夫,加上祆庙库房中宽大的横梁,藏身确实不难。 此时的张雷生将胡老夫子的人头硝制后藏好,自己躲在这个仓库中休息。 该走了吗? 张雷生脑海中反复回想着…… 该不该走? 自己走还是一起走? 一起走对方愿意吗? 不走会不会有危险? 明天问问吧…… 皇城司内,依旧是段成义主抓这个案子,从胡家灵堂带来的几具尸体安安静静的摆在仵作房,最显眼的就是胡老夫子的无头尸。 “老人家,西夏人狠毒杀你,也是卫家连累了你,害的你们二老不能善终,还殃及了这许多有情有义的弟子,你如有灵就保佑我们抓到西夏贼子,我一定让他受尽千般刑法,为你报仇。”段成义低声祷告着,身后的叶氏兄弟合十双掌恭恭敬敬、默不作声。 “胡老……”段成义似乎想到了什么,皱眉闭眼回忆着,“胡!他姓胡!” 很快,酒足饭饱的囚徒周正被带了上来,周正这些日子不再受刑,每日三餐菜肴不算精致但也算可口,每日晚间还给他一壶酒,虽然还是囚徒身份,但是绝对是囚徒之中的vip了。 “周正,本官问你,你上次说西夏人想要找到在东京城里失踪的吴昊,可是事情?” “段使尊,小人还有什么必要跟您撒谎?” “对于吴昊此人你知道多少?” “所知不多了,上次都跟您说了,他失踪于天授礼法延祚六年,从此大白上国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景宗皇帝……呃……李元昊在世的时候就暗中下令,全力搜捕一旦发现就地格杀。可是这么多年也没有人知晓他的行踪,他来东京城的消息也是今年才得到的,但消息来源途径小人就不得而知了。” “西夏的天授礼法延祚六年是哪一年?”段成义问道。 这话问的周正一头雾水,倒是段成义身后的叶知秋开了口道:“是大宋庆历三年!” “庆历三年?”段成义闻言竟然站了起来,激动地说道:“难道真是他?” 随即又失落的坐了下去,长出一口气说道:“可惜,晚了!” 第34章 埋人 宋仁宗庆历三年,西夏天授礼法延祚六年,北宋与西夏定川寨之战(北宋惨败)的第二年,此时大败的阴云还在,议和事情还未开始,两国外交关系可以说是处在冰点。 身处边境的人们很多想要搬迁到内地,以图安稳。可是如果彻底放开内迁,对于边境的安稳不利,对内地的安稳也不利。同时内迁所需的钱财也很多,那时候赶路的经济成本比现在高,所以能做到的人都是“有些办法”的。 胡老夫子就是这一年迁至东京城的,来了没多久就开了一家书院,认认真真的教书育人,据说他的儿子病逝的第二天他也是如常教书。开封府的存档对胡老夫子的记录就这些,可以说是中规中矩,也就是说该有的都有,但多一个字都不曾提及,刚好足够及格线。 段皇城的记忆力还不错,胡老夫子被害之后他就阅读过这份档案,一直记得。周正见到眼前的勾当皇城司长官神色异常,想问又不敢。 此时,段成义见状开口道:“周正,你见过吴昊吗?” “小人未曾见过吴昊,但是见过他的画像,相信见面的时候一定能认出来那个老朽!”周正信誓旦旦的说道。 “哦?你的记性好我料到了,但是西夏的画匠技艺当真能有如此高超,可以惟妙惟肖?”段成义说着,正在想该让谁绘画胡老夫子的画像,他的相貌又该从谁那里打听才最可靠。 周正谄媚说道:“画匠的记忆精湛与否小人不得而知,不过根据上峰交给我的记档,吴昊脖颈下有三颗痣,十分显眼。” 听到这里段成义坐不住了,抬腿就往仵作房走去,大小叶立即跟上,皇城司狱吏正候在门外,见段成义开门出来连忙躬身施礼,然后进来准备带走周正。 刚走出几步的段成义想到什么,回头吩咐小叶叶见秋将周正一起带上。来到仵作房,周正听命来到胡老夫子的无头尸面前,仔细勘探。段成义三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当周正下无头尸的脖领的时候,脖颈下三颗黑痣一线排列,很明显。 周正又围着尸首走了两圈,走到段成义身前躬身施礼道:“回禀使尊,这应该就是大白上国叛逆吴昊的尸首。” “哈哈哈,大白上国?你这贼子还真是贼心不死啊”,随着段成义声音变得寒冷,这边周正也有了动作。他猛然抬头出手,一把仵作的小刀攥在手中直奔段皇城咽喉刺来,段成义微笑着一把扣住他的右手手腕,周正左手刚举起来就被大叶叶知秋抓住,右手也被小叶叶见秋接过来,两兄弟同时将周正的双手扭在背后。 周正大笑着说:“段成义,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诈降。” 段皇城回道:“一直也没太信你啊,所以你刚才绕尸首两圈趁机拿刀的事儿,我马上就注意了。你诈降是要找机会刺杀我?” 周正淡淡说道:“杀你是我自己顺手想做的。费了这么大力,本来是想借你们皇城司的势力找到吴昊,没想到你们这些不务正业的混账根本就没把吴昊放在心上,幸好我上峰如此神勇,不需要你们这些废物帮忙也杀了这个叛逆。” “哦对了,”周正好像想来了什么,说道:“我所说关于上峰家的事情都是真的,上峰有言,家里出了大白上国的太师如果不告知段使尊,如同锦衣夜行。” 言罢周正牙关一紧,段成义大喝一声:“掰开他嘴!!!”,大小叶反应不慢,可终究还是晚了些,周正的舌头被他自己咬断了,紧接着周正拼了命的将断舌涌出的鲜血吸进气管,不久鲜血堵塞了气管窒息死亡。 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克服自己的求生本能的,死的那么决绝。 看着周正的尸体,段成义气的脸色发青,终究他还是输了。 怀夕租住的小院内,几个大汉正在对她躬身施礼。这些人是当初与铁塔一起南下的帮手,铁塔走的时候自己带着牵机的尸首离开,将他们留下听从怀夕的指挥,这是卫仲铭意思。 卫仲铭意识到怀夕引诱卫昶北上燕京城的事儿,有些莽撞了,如果自己大哥不悦那可不是好玩的,同时又担心大哥一家在东京城中一旦遇到事端缺少帮手,所以干脆让人蛰伏下来备用。 这次派来都是他自己的家奴,他们的家人都在卫仲铭手上,本身又都是卫仲铭培养的,所以忠诚度较高。 怀夕在接到带领这组人的命令时,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让这些混进卫家的灯烛铺子。可是卫家的铺子不算很大,收入也有限,恐怕不了太多人手。 这些人中有人提议找机会宰了卫家那两个受了伤的帮闲伙计,然后卫家灯烛铺子必定需要重新雇佣伙计,到时候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混进去。 其实这个方法也算得上是简单有效,但是有两个问题,第一,无故杀了两个帮闲,很容易被人怀疑意在沛公;第二,一旦被卫杰知道杀害他家伙计是自己派人干的,她很难想象会怎么样?到时候卫昶会不会帮自己求情? 这个狠辣的方法很快被怀夕否定了,另一人开口道:“其实让这二人自己辞工,不就不惹人怀疑了。”那两名帮闲伙计已然离开医馆在家休养,当晚趁着送饭的机会,怀夕从卫昶口中套出了两名伙计的住址。 次日,李松与任毅按照约好的,在午饭时找卫昶出去待会,南衙公务繁忙,三人没有走远。正巧又见到万家老伯挑着馒头路过,卫昶赶忙过去买了几个大馒头,万家老伯还想要推辞卫昶递过来的钱,卫昶说这如同打他的脸,万家老伯听闻这话才收下铜钱。 三人走到一家卖瓠羹的摊子前,任毅叫了三碗瓠羹就着羊肉馒头这样吃起来。 任毅和李松表达了想要帮助卫昶的心情,卫昶拒绝了,不是婉拒是回绝,连卫昶和李松之前私下开展的调查工作已经完全停止任毅就更没必要插一手了,停止调查主要是没必要,毕竟西夏人都能找到卫家门前了。 现在的事儿已经不在他们几个胥吏能力范围之内,尤其是几次在卫昶家出现的火拼,如果西夏探子调动大群人手主攻自己的小家,就算父亲身手再好卫家都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卫昶被卷入其中是意外也是无奈,他们俩没必要,至于李松心心念念给魏翀报仇的事儿,在卫昶心里也是根刺,不过现在他们最好的方式还是等。 下午,卫昶、李松被唤到签厅听令,二人到达签厅,包公正襟危坐看着他们,吩咐他们二人去城外帮忙掩埋一具尸体。很莫名的任务,但是对于长官的命令他们不需要懂,只需要去做。二人按照包公所交代的,到达城郊荒地一处乱葬岗,见到了一个熟人——叶见秋。 毕竟李松也曾与皇城司一起返回东京,一起遇伏,当初一路上虽然没说话,但是总还是认得脸的。叶见秋没有当初的倨傲,见到两名胥吏后点了点头笑了笑,说道:“二位,皇城司已验明正身,你们二位也一会看一眼,然后就可以埋了”。 皇城司的人推着运尸车在东京城僻静小巷慢慢悠悠的走,卫昶二人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运尸车,叶见秋拉开遮住尸体的草席,对二人说道:“这就是当初南衙追缉要犯,府尹既然派你们二位来,想必你们也是知道事情首尾的,尤其是卫兄弟,我们使尊也与你说过这个人,还记得吧?” “这就是掐死魏翀的犯人?”卫昶呼吸急促,不可置信的问道。 “是的,此人没用了,按照当初与包府尹的约定,皇城司已然处决,劳烦二位回去后向府尹回禀一声”叶见秋说道。 卫昶很想问一句,那个用流星锤的西夏人是否找到了,这个犯人是如何处决的,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二人都没有见过杀死魏翀的凶手什么样子,自然不能确定这尸体是谁,府尹的命令只是要他们帮忙掩埋尸体而已,别的没多说,他们也就不用多管。 尸体埋好,二人告辞皇城司叶见秋,回南衙复命。包公听闻这件事后,只点了点头,随即对李松言道:“你日后祭奠魏家父子的时候,告知他们二人,可以瞑目了。” 看得出包公很确定皇城司没有欺骗他,具体是怎么确定的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包公现在已经是三品大员,距宰执的位置也不过一两步的距离,他有这份自信也不算奇怪。 两日后,两个帮闲的家人都以伤重为由向卫家提出辞工,卫杰以为是这次的事儿吓到了他们,也没有多想。他当然不知道,怀夕的人在这两个帮闲家周围好一通忙活,才让他们的家人明白留在卫家有多么危险,进而逼得他们辞工。 幸好卫家雇佣的不是孤儿,否则这法子还真不顶用。 卫家铺子依旧开门迎客,只是营业时间相对以前短了一些,铺子里只有老两口加一个萍儿,程氏依旧舍不得月华在前面忙活。 第35章 孩子 宋,东京,枢密院 枢密院都承旨扶额坐在案后,枢密院北面房和河西房两位主事站在案子前,都是一脸苦笑的看着这位都承旨。片刻后枢密院都承旨看向两位主事,也是苦笑一下,说道:“二位,皇城司那边不通个气儿是不行了,他们再这么横冲直撞下去,没法收场啊!你们都是枢密院的老人了,想想这事儿该让他们知道多少才合适。” 河西房主事拱手说道:“现在不知道这次吴昊的死,是不是西夏人此行的主要目的。另外皇城司是否真的一无所知,皇城司知道的已经够多,还误了我们的事,就是有意的。这老朽反正之后一直低眉顺耳开了书院后教书育人可谓尽心竭力,想不到啊,老了老了竟然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都承旨点了点头。 北面房主事说道:“这些年西夏探子比北朝的探子活跃多了,上次大名府竟然挖出来西夏据点,谁想得到啊。本来想着这老朽说不定在与西夏暗战的时候还能派上用场,早知道这么多年西夏人还在追杀他,当初就派人保护一下了。” 都承旨摇摇头说道:“他早就没用了,让他在东京安身立命已经是大宋朝廷的宽宥,保护他一个叛逆岂不是浪费人力?死了就死了吧,他想说的都已经说了,不想说的也不会再说。咱还是想想怎么让皇城司别误事吧,他们去一趟泾州惊走了卫仲铭,害得我们的大鱼脱饵,现在又在东京城里四处布控,让我本来网开一面的布局变成了天罗地网,逼得张雷生这条大鱼蛰伏在网中不肯突围啊。” 河西房主事说道:“张雷生在西夏谍网中身份不低,亲身涉险不会只为了杀一个无用老朽,必有后招。他们曾经试图绑走那个开封府胥吏卫昶,但是绑架一个胥吏所图能有什么呢?” 北面房主事说道:“可是,如果吴昊不是他此行的目的,他杀人者会后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去带走人头?” 都承旨看向河西房主事,略加思索说道:“绑架那个胥吏,西夏人会不会是知道了卫杰在野利遇乞兄弟被杀中出了力?”随即都承旨自己否定了这一想法,说道:“不会,李元昊覆灭野利氏只是个时间问题,种世衡的计策只是让李元昊提前动手而已,而且张家与野利家族没有什么渊源,张雷生犯不着这么做。” 河西房主事只是点了点头,北面房主事也未曾做声。 随后,河西房主事拱手说道:“承旨,还记得当年吴昊所供出的那个秘密吗?” 这句话说完枢密院都承旨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你是说他们绑架胥吏是与那件事有关?” 河西房主事说道:“下官猜测,那个胥吏被皇城司当做鱼饵亮了出来,张雷生故意派人去咬鱼饵,将皇城司牵动,这样他行事才能轻松一些,事儿没办成就顺手杀了吴昊”。 都承旨说道:“二位,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张雷生或许不是事儿没办成顺手杀了吴昊,杀吴昊就是这件事儿必要的步骤之一。”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向河西房主事,随后一转向北面房主事说道:“他大费周章的杀了人又去斩首,同时在吴家大开杀戒,似乎是想将事情闹大。” 北面房主事说道:“难道事情闹大了,就能找到吴昊当年所说的那个孩子……” 祆庙里。 “孩子,别怪叔叔心狠,你不想回家,我只能出此下策了”,张雷生口中默念着。那颗人头被他藏在别处,此时的他仰卧在祆庙库房的横梁之上,偶有微风从门窗缝隙穿入,丝丝微凉倒也让人愉悦。 嘴角带着微笑,张雷生渐渐有些倦了,干脆小憩片刻。祆庙库房每次检查都只是看看有没有缺少东西,从未有人想过梁上有人“借宿”,张雷生过的倒是滋润。 “孩子,安息吧!” 晚上,卫昶给怀夕送完晚饭之后,路上买了点纸钱,将食盒偷偷放回去之后又出门,在魏翀陈尸地点把纸钱烧了,一边烧一边祷告。 没给魏成烧纸不是因为他抠门,是他觉得如果烧纸这种行为当真能跟另一个世界沟通的话,魏成一定不愿意收他的东西,甚至不愿意跟他说话,给魏成烧纸就是自讨没趣还惹人不悦。魏翀则不同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魏翀也可以算是他的……子侄吧? 皇城司派来盯梢的几个人,见他这副样子都觉得不解,消息传回皇城司,刚巧段成义和叶知秋不在,叶见秋接到皇城司察子的禀报,着人将消息给段成义送去,安排好后叶见秋感慨道:“卫昶也是重情重义的人啊。” 看着火光渐渐熄灭,卫昶心里就如同拔出一颗刺,回家路上他又想到该怎么告诉侯氏那个凶手已然殒命的事情。怀夕说她自己一个人在东京,没办法给燕京城传信,卫昶看她的表情,觉得她有办法也不会管。 卫昶想得没错,怀夕确实有办法,她现在在东京城里已然不是孤身一人,就算当初这几个人没来得及的时候,怀夕如果想给义父卫仲铭传信也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对于卫昶这件事,怀夕一点都不想管,她甚至在想如果卫昶用其他渠道传信,自己该怎么阻拦。 没错,她不是在想该不该阻拦,而是想怎么阻拦,拦下消息是必然的了。她甚至在考虑要不要让卫昶与侯氏的事情暴露在卫家,让月华娘子也知道卫昶的风流史!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让他念念不忘的?这个问题一直挂在怀夕心里,始终不明白。 辽,燕京城,卫仲铭府上。 一声惨叫从侯氏的房中响起,门外的侍卫冲进去看到府中另一名侍卫紧捂住脖颈却说不出话,手捂住的地方鲜血如同决堤的河水涌出,侯氏在一旁嘴上也鲜血淋漓。 侯氏见到有人进来,吐出从那个男人脖颈上咬下来的肉,打碎一只茶碗将碎片抵住自己的咽喉,说道:“叫卫仲铭来,否则我马上自杀,你们谁都活不了。” 不消片刻,卫仲铭到了,见到地上已然出气多进气少的侍卫,还有一旁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侯氏,问道:“出了什么事?” “给我找大夫,他刚才要对我施暴,我趁机咬破他的脖子,但是动了胎气。”侯氏虚弱的说道。 “好!”随即侯氏被换了个跨院安置,请了两名大夫看顾。 那名意图不轨的侍卫名叫钟凯,没多久就咽气了,但是卫仲铭却吩咐与他同组的侍卫都过来,看着这个人被碎尸万段,真正的碎尸万段,把人剁成肉泥那种。 钟凯在府中四年,还有妻儿在燕京城中,虽然平日好色了一些,但还算可靠,不知道今晚发了什么疯。在府中做出这种事,就算今晚出事的不是最近备受优待的侯氏,这件事卫仲铭也不会善了。 今晚看守侯氏的侍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是未能幸免,跟着那堆肉泥一起埋了,当然,还有那堆肉泥的妻儿。 负责填土的都是与钟凯相熟的侍卫,大家都知道做出这种蠢事会有什么后果,孩子被埋的时候,见到父亲的朋友在填土,一直在喊“武叔父饶命”。 小武是这批侍卫中与钟凯关系最好的,钟凯被剁碎的时候他就是操刀者之一,虽然是被迫的。 小武清楚,不动手他就得死,而且死的很惨,所以小武当时含着泪将老友的尸骨剁碎。 可是,现在要活埋钟凯的妻儿,就不是咬咬牙就能下得去手的了,小武的手已经抖的不能动了,他刚想说什么,一支利箭从后颈穿入,小武也倒在了坑里,其他人都加快了填土,很快,死的、活的、整的、碎的,都埋在了土下。 一杯毒酒摆在案子上,卫仲铭看着曾经最为宠爱的小妾,无奈的笑着,旁边跪着小妾的随身女使,瑟瑟发抖但嘴角又忍不住上翘。 “你何苦呢?”卫仲铭语重心长的说道:“我早说过那个不是我的女人,怀的也不是我的孩子。即便是我的女人我的孩子又怎么样,我府中姬妾成群,你要一个个动手除掉吗?” “你为什么还要带女人回家?”小妾歇斯底里的喊道。 “我为什么不能带女人回家?”卫仲铭不解的问道。 接下来,小妾开始没缘由的大喊大叫,吵得卫仲铭有些耳鸣,一摆手左右仆妇将毒酒硬给小妾灌了下去,那小妾本想抗拒,奈何给她灌酒的仆妇壮硕的不逊于男子,很轻松将毒酒倒入了她喉中,小妾挣扎了几下,没了气息,很快。 “何苦啊……”卫仲铭感叹一声,看向那个女使,“你做的很好,如果不是你,我想查出她,不会那么快。” 女使一个万福,刚想说些什么,卫仲铭的声音再度传来:“家奴叛主不合我府上的规矩,她叛了我,你叛了她,都是过错,记得你还有家人,安心去吧,会有人照拂他们的。” 言罢卫仲铭抬腿走了出去,未等女使反应过来,那两名壮硕的仆妇已经用细绳勒住她的脖颈,不消片刻女使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也很快。 第36章 不敢多情 辽,燕京城,卫仲铭府上。 在两位大夫的同时诊断,针灸和汤药同时作用下,侯氏的胎稳定了下来,其实她本来就不严重,只是过于担心而已。 知道侯氏无恙之后,来探望的卫仲铭没有再继续走近,他们之间隔着一扇门。待闲杂人等走后,卫仲铭在门外好奇的问道:“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贞烈,按照我对你的理解,遇到这种事你应该会首要保全自己,为此哪怕要与他春风一度也在所不惜。” 门里的侯氏说道:“如果我今夜失贞,你会不会告诉卫昶?” 门外卫仲铭想了想说:“在他来燕京之前不会。” 侯氏叹了口气说道:“如果孩子没了你会不会告诉卫昶?” “在他来燕京之前不会。” “我不想给他一个厌弃我的理由。” “果然,不是因为贞烈”,卫仲铭笑笑走了。 此时门内的侯氏,哂笑一下,伸手抚摸着肚子,静静地说道:“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不能让你爹再有嫌恶的可能,一点都不能”,这番话说完后,侯氏静卧片刻,又看着床顶喃喃说道:“翀儿,如果你在天有灵,再做一次我的儿吧,这次娘会学着怎么做好母亲。” 宋,东京城。 按照怀夕等人原计划,应该安插人进入卫家灯烛铺子做工,奈何她派出的人一旦进入卫杰视线,立刻就会引起警觉,怀夕手下那几个人常年研习格斗杀人之术,阴森诡谲的气质在卫杰面前很难掩饰。 卫家的灯烛铺子只靠卫杰自家忙活还是显得捉襟见肘,雇佣人手几乎是必然的,卫杰赶走了几个不太寻常的人之后,却发现自己竟然雇佣不到很寻常的年轻人了。 卫家门口先是夜里发生械斗,其后又有强人冲进卫家院里伤人,知道这些的人都在想卫家小官人在堂堂开封府听差都免不了这些腌臜事,寻常百姓还是少招惹他们家为好。 所以,虽然卫家最近颇有些“仁义”的好名声,但是却盖不住多事之地的恶名,好在买货的还大有人在,毕竟灯油蜡烛是百姓生活必须…… 终究还是一个祥符县郊的年轻后生来了灯烛铺子做工,年轻人身子骨结实,急着想在东京城内有个落脚的地方,又不怕琐碎危险,倒是与卫家一拍即合。 那晚卫昶送饭的时候,怀夕知道了灯烛铺子终于招到了人,一脸苦笑的吃饭。卫昶看着这样子的怀夕,开口问道:“前些天那些想做帮闲的人,你是不是认识?” 这一问怀夕登时傻了眼,“你看出来的?” “你真认识?二叔派来的人吗?”,随即卫昶解释道:“但是我爹就说这几个要么是二叔的人,要么是西夏人派来的,又或者是皇城司暗桩。还有我爹让你找机会转告二叔,不要让他的人进入我们家,你除外。” 这几句话说的怀夕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幸好有义父背黑锅,卫杰还不知道这几个人是她做主派去的。 也幸好怀夕一直都不是话多的人,所以她的沉默不会引起卫昶多想,其实就算卫昶想到什么也会帮她隐瞒,毕竟她是卫昶的“外室”。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卫昶这么天天给怀夕送晚饭,被人偶尔发现也不是稀奇事,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发现的人都很默契的选择了沉默,可是今天好巧不巧的遇到了一个不怎么习惯沉默的人。 就在卫昶出门的一瞬间,怀夕站在院门里朝他道别,就在卫昶在门外与怀夕告别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叫了他一声。 竟然是邻居李家的大娘子,这位李大娘子平日里卫昶见到都是称呼其为李大嫂,她是李家的童养媳,年纪比月华大两岁,平日里与月华感情不错,都有童养媳的经历,使得二人更说的来。 李大嫂与月华不只是经历雷同,性格也有相似的地方,发火的时候都有些可怕,不同的是月华偶尔暴躁,李大嫂偶尔冷静。 关于李大嫂还有一个故事,她大概七八岁刚到李家没多久的时候,李家不知道为什么在院子里养了一头黄牛,一次黄牛趁着院门没关挣脱绳索跑了出去,李大嫂面对这个情况,没有选择在牛身后追赶,而是绕路到牛的前方,张开双臂挡住黄牛的路。 她没让路,牛也没让路,她飞了,牛停了。 所以当这样一个与月华交好的女壮士见到卫昶在与门内一个清秀的小娘子道别,而且卫昶手里还拿着食盒的时候,她会怎么样? 此刻的卫昶满脑子都是想该怎么忽悠她,避免李大嫂当街暴走。 奇怪的是,李大嫂一改往日的暴躁,看到门内的怀夕之后虽然有些讶异,但竟然朝卫昶微笑一下就走了。 走在前面的李大嫂一脸苦笑的叹口气,卫昶追上来想说些什么,被她阻止了并说道:“你家家事,与我无关,但是月华这些年对得起你,也对得起你们家,希望你不要亏了她。”说完转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卫昶呆呆地看着李大嫂远去的背影,脑中充满了迷茫。李大嫂虽然暴躁但一点都不傻,这件事说出来对于月华没什么好处,月华是卫家收养的孤女,就算卫家夫妻再怎么喜欢她终究也不如卫昶这个儿子亲啊。 一旦月华因为此事与卫昶翻脸,吃亏的还是她,毕竟她连可以依仗的娘家都没有。更何况这时候的男人有这种事,并不稀奇。 对于她更没好处,卫家如果因此发生不虞之事最后都会算在她和李家的头上,不但与邻里结怨还会惹来非议,不值得。 态度不寻常的李大嫂走开之后,卫昶独自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突然想起来,自从给怀夕送晚饭,他就再也没有带着月华去夜市了,起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只是安抚怀夕这个麻烦心里也不觉得愧疚。 现在,怀夕还是麻烦吗? 回家藏好食盒,带着月华去了龙津桥夜市,东京城里的夜生活总是那么丰富,夜市都不止一个,龙津桥夜市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以往月华每到夜市都是先从头到尾走两三趟。 现在的月华看起来,对于夜市的兴趣不大,懒懒散散的逛了逛,买了些杂嚼就回去了,杂嚼之中竟然没有她喜欢的旋煎羊白肠。二人早早的回了家,萍儿见到他们回来就兴冲冲的凑了上去,月华对着萍儿敷衍的笑了笑,将杂嚼分给小丫头。 此时的卫昶紧张到了极点,月华的样子怎么看都是知道了些什么,难道李大嫂这个女中壮士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月华晚上什么都没说,心事重重的早早睡了。 次日,早饭的时候,卫昶找机会告诉老爹,给怀夕送饭的事儿得停了,一来月华这边已经出现异样,搞得家里鸡飞狗跳就不值得了;二来,自己跟怀夕还是不要多见的好,一个清秀的黄花大姑娘以“外室”的身份天天出现在眼前,他已经动心了,但是李大嫂的偶然出现,惊醒了他不着实际的幻梦。 他,一个区区胥吏,还想填满这个不大的后院吗? 在不去北方投奔二叔的情况下,他有能力照顾这么些女子吗? 好好守着月华过日子,找机会、想办法安顿侯氏,这些已经够他忙活了。至于怀夕,一个模样不错的大姑娘,加上以二叔的背景为依靠,她必然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 听闻卫昶的打算,卫杰看着儿子说道:“真舍得?我和你娘都已经接受怀夕的存在了,你当真要跟她一刀两断?” 卫昶听着老爹的话苦笑一下,说道:“爹爹,我们本身没有关系,谈什么一刀两断?所谓外室也不过就是嘴上说的,我跟那姑娘一直受礼。” “儿啊,你这风雨无阻送晚饭这么久,每次去还待那么长时间,现在说跟人家姑娘没关系了?” 卫杰朝远处看一眼,见没有异样接着说:“男女间的关系可不只是床上那点事儿啊,你若是没有多余的绮念,当初就该彻底避嫌,卫……卫仲铭当初要将怀夕许给你的事儿又不是不知道,你对那姑娘没意思,当初她来了东京就该干脆利落的解决。” “爹,您现在不会又想去杀了她吧?” “要是能那样倒也干脆,现在下不去手了,尤其是那姑娘你娘看着也很顺眼,我就更下不去手了。要绝她念想你还是得自己去!” “爹!” “你们二人清清白白你每次送饭还要那么久?久的我跟你娘给你遮掩都费劲。你敢说不是想跟那姑娘多相处一会?自己撩拨的,自己解决!” “解决就解决!” 与父亲不算愉快的交谈结束,卫昶跟家里打个招呼就去南衙了。 父亲要求他自己与怀夕说明白,虽然卫昶有些为难,也不太当回事。但是走出家门几步之后卫昶却想起了一件事,他一直跟怀夕强调不随她去燕京,自己也从未没说过娶她,但是似乎很久没提过拒绝她过门的事儿了,甚至于他都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明确说过不娶她…… 第37章 遗失的西夏皇子? 灯烛铺子新来的帮闲名叫吕春生,很勤快也很规矩,为了能少去方便每日饮水都尽可能的减少,每到吃饭的时候,他都是站在铺子后门之前接过饭食,即便是卫家的人主动要他穿过铺子后门来院子里或者近后宅用饭,他都是盛些饭菜就匆匆回前面铺子里吃。 大致上家里的人似乎都还比较喜欢这个年轻人,连萍儿都找机会主动跟他说两句话,以前的两个帮闲可没这个待遇。 这让程氏有些不满,萍儿给卫昶做小的事儿,她从未放弃。不过她对此也只是怪萍儿轻浮,从未说过吕春生有什么不对。 吕春生不在卫家家里吃饭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卫家的狗对他很不友好,无论是小狗雪球还是大狗十八十九,每次见到吕春生都是狂吠不止,尤其十八。十八腿伤未痊愈,所以也一直没拴住它,吕春生第一次进院子的时候十八竟然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冲了过来,幸好十八的行动受限,否则吕春生难说会被它咬伤。 萍儿对此很不满,喂饭的时候少给十八一半,就这样十八几日半饱之后,终于这一日在卫家父子不欢而散之后,被心情还不错卫杰发现萍儿的举动,卫杰当着她的面又给十八添上了饭食,并说了一句:“连狗都喂不好。” 这句话说完,萍儿的脸色有些白。 当夜,知道了萍儿为什么这样对待十八后,她的卖身契就被卫杰翻了出来。萍儿当初被程氏收留,是改了奴籍的,卫昶对此一无所知,只是以为萍儿如同月华一样是被母亲收养的。 卫杰看着手中的卖身契,陷入沉思。程氏见到男人这番举动,问道:“你要做什么?” “萍儿来家也有些年月了,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刚雇佣的帮闲虐待忠心护主的狗子,她连人家底细都不清楚就敢为了他朝我家院子里下手,再留下去怕是……”卫杰没有把话说完。 程氏一把抢过卖身契急忙说道:“你疯了!十八再好也是一条狗,你为了它要卖了萍儿?” “狗的忠心至死不改,人心片刻之间就会变!” “你真是疯了,也不能怪萍儿,那些狗子总是对着春生叫,萍儿也只是想教训它们。”程氏解释道。 卫杰看着程氏的双眼,说道:“你怎么就不奇怪,十八和十九为什么总是对着吕春生叫?前面两个帮闲来几天十八和十九就不咬他们了,为什么家里的狗始终对吕春生敌视,不光十八和十九,还有月华的那只白狗也始终看吕春生不顺眼!” “狗叫能说明什么?” “说明家里的狗认为吕春生危险,几次十八、十九的反常,我特意观察后看到了他手死死抓着墙壁,一脸杀气的看向后宅的样子,那股杀气是装不出来的,而且墙上还依稀能看见指痕。吕春生平日不进后宅就是因为担心狗叫引起我们注意,又不敢杀了狗引起更大怀疑。我这次打眼了,把鬼请进了门。”卫杰看着灯火说道。 “你不早说!”程氏急的站了起来,说道:“你早知道他不妥当辞了就是,还留在铺子里这么久?不行,明天我得叫月华盘盘账。” 卫杰一脸诧异的看向程氏,说道:“你觉得人家大费周章的蛰伏在咱家就是为了那点灯油蜡烛?你是不是忘了前些天家里进贼人的事儿了?” “贼人!!!他也是贼人一伙???” 关于发卖萍儿的事儿,程氏始终不同意,但卫杰始终担心萍儿会与吕春生勾连,程氏再三保证会看住她,最终夫妻二人为此闹得不太愉快。 这一日在南衙,卫昶都是浑浑噩噩的当差,想到晚上需要自己去跟怀夕把话说清楚,越想越开不了口,明明昨天想的很好,早晨还下了决心。 等到晚上卫昶回到家,吕春生不在铺子里了。 卫杰发现他有问题之后一直没有行动,本想着看看他有没有进一步举动,顺藤摸瓜除了大患,但发现萍儿会为了他在后宅搞动作之后,卫杰就知道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一旦他们俩天雷勾地火搞出什么动作,自己未必能防备周全。 想除了吕春生不难,皇城司日日盼着能更进一步,所以卫杰在光天化日之下,朝门口的皇城司察子招了招手,指了指吕春生,没等皇城司问什么,吕春生撂下东西就要朝院子里跑去,刚到门口,卫杰笼在袖子里的流光胆已经打到了他的腰上,卫杰痛恨别人打扰他的生活,这一招没有半点留手,吕春生当即倒地不起,皇城司察子见状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卫杰继续手指着地上的吕春生,对皇城司察子说道:“此人有问题,但能不能问出来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吕春生被拖拽出去的时候还恶狠狠的看向卫杰,卫杰笑吟吟的看着他,面带不屑。 此时,萍儿心情大大的不好,拉着个脸看谁都不顺眼,卫昶想哄她一下,见月华在旁边苦笑摇头也就作罢了。晚饭卫杰找机会跟卫昶使了个眼色,卫昶没理老爹,吃完了饭还是跟月华打招呼出去走走,然后在熟悉的角落找到老爹藏起来的食盒,一路朝怀夕家走去,边走边想“其实也不必急于一时,明晚跟怀夕说也是很好的。” 皇城司,三位勾当皇城司长官同时坐在皇城司狱刑房里,看着吕春生身上的正在实施的种种酷刑。 这三人地位大致相同,其中赵皇城比其他两位地位略高一些,平日手下人对他们三人的尊称都是“使尊”,使尊是用来尊称曾经的皇城司最高长官皇城使的,后来裁撤“皇城使”设置“勾当皇城司”的时候,这个尊称也被习惯性的留了下来。 赵皇城的地位略高,据说是因为出身,皇城司一直有传说这位使尊的姓氏“赵”,与宫里的那个“赵”是一回事。但三位使尊从来没有谈过这件事,所以这事儿在皇城司里也没有个准数。 不过估计那位赵使尊就算真是皇族出身恐怕也是远支宗室,否则怎么会没人知道。看赵皇城平日里如履薄冰的样子,还真不像是有很大背景的人。 另一位勾当皇城司长官康皇城,一年前受过一次重伤,这一年大多时间都在休养。今日竟然也来到这阴森的刑房,看着下面那个叫吕春生的年轻人受刑。 吕春生的过去早在他去卫家做工的时候已经被皇城司扒了出来,吕家在祥符县生活已经不下三十年,一家人虽然都读书不多但为人温和有礼,邻里间的评价也很好,总之很干净。 但是吕春生还是受到了皇城司最高关注,三位长官生恐遗落半点消息,不动不摇的看着下面刑讯。 这一切只是因为卫杰的一句话吗?当然不是啦!卫杰作为一个曾经有过功绩的密探,或许在知晓其身份的人眼中非比寻常,在皇城司眼中也与众不同,但他的颜面终究没有那么大,否则当年又何必已灯烛铺子维生,直接让朝廷给俸禄多好。 之所以吕春生收到关注,是因为枢密院的一条消息。 没错枢密院在谨慎又谨慎之后,还是决定将核心内容透露一些给皇城司,以免他们影响枢密院对张雷生布置的计划。 名义上嵬名曩霄(李元昊)现在只有一个儿子在世,也就是现在的西夏国主嵬名谅祚(李谅祚)。但事实上,嵬名曩霄(李元昊)还有一个儿子在世,而且那个孩子藏身在大宋。 枢密院消息来源有二,都很可靠。第一,当年吴昊提供的消息,元昊有一子不知所踪,但极有可能辗转去了大宋;第二,张雷生此行亲身涉险,是为了带走一个“孩子”。除了嵬名曩霄(李元昊)血脉,恐怕没有谁家的孩子值得他冒险。 这是皇城司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可能,嵬名曩霄(李元昊)还有一个儿子在世?那孩子是哪个? 李锡狸? 这是段成义在经过分析之后与另外两位皇城司长官分享的判断,吴昊迁入东京是庆历三年,这之后的西夏秘闻他无从知晓,那孩子必定在此前出生,从时间上分析极有可能是野利皇后最后生出的那个已经夭折的皇子。 可是西夏有必要谎称皇子夭折吗? 康皇城分析,也有可能是野利皇后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宁令哥的同胞哥哥——李宁明。李宁明被封为太子之后无心政务,又不像其父那般凶狠嗜杀,反而一心求道,甚至拜了道士为师学习气功,后来听说是气功走火入魔死的。 如果李宁明真如传说中一般一心求仙,会不会诈死后埋名隐居?大宋的道观多如牛毛,如果想藏身其中一心修道…… 赵皇城的分析是,按照李宁明的年纪,吴昊、张雷生都不该会称其为“孩子”。 赵皇城用一句话就打破了康皇城的设想,当然还有一句话赵使尊没有说出口,按照张雷生的身份,无论那个人多大他都不会称其为“孩子”。 正在受刑的吕春生是皇城司知道这个绝密之后的第一个突破口,正巧赶在这个时候,抓住一个疑似西夏探子,无论真假,他都很难再走出皇城司了…… 第38章 此子非彼子 其他人当然不知道这种绝密,也不知晓三位大佬的头脑风暴,但他们都清楚这件事很重要,能让三位大佬同时出现的事儿,对于底下人而言就是可以要命的,所以他们在全力以赴的同时又使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在这一刻都处于休眠状态。 掌刑者的心理压力更大,今日就算扒掉吕春生一层皮,也得问出个子丑寅卯,否则掌刑者自己可能要过不去这一关。 三位大佬看着吕春生,也担心这个人能不能说出有用的东西,每位大佬都不敢掉以轻心,在这种时刻既担心另外两人觉得自己有玩忽职守、事君不忠的嫌疑;又担心一旦万一吕春生是无辜的,作为参与者该怎么摆脱酷吏虐民的恶名。 赶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的吕春生,从进入皇城司开始他就是有问题了,如果没问题,皇城司会帮助他有点问题。 幸好,吕春生的家眷失踪了,在皇城司逮捕之前就失踪了。对于他们而言很幸运,不用如同吕春生一般进入皇城司受刑;对于皇城司而言也是幸运的,家眷的失踪足以说明吕春生有问题了。 从吕春生被逮捕到皇城司前往祥符县,前后一个时辰的光景,吕家人就跑的无影无踪了,从探查到吕春生被逮捕到传消息会祥符县郊,再到一家人逃跑隐藏,都在这段时间之内。 三十余年静如处子,一夜间动如脱兔,想到此处眼前这个吕春生的喊冤听起来越发讽刺了。 三十年? 段成义想到三十年突然觉察不对劲,如果他们一直关注的西夏人真是张元后人的话,如果眼前的人真是西夏探子,那他们不应该是一路人,张元进西夏至今都没有三十年,三十年前扎根在祥符县的一家人怎么会与张家有关系? 吕家一家人是后来发展的暗桩?能做到那么短的时间隐藏起来显然不是寻常暴露就抛弃的暗桩该有的待遇,更何况卫杰已然看出此人身手不凡,西夏人为了一个闲棋冷子会下这么大功夫吗?他们的忠诚西夏人又是如何相信的? 不合理! 还未等到段成义将自己的设想告知另外两位长官,皇城司的察子就从外面带回来两个人,之前三位勾当皇城司长官说过,再有变故直接到三人面前通知,所以那两个人被绑缚好扔在了三位使尊面前。 另外两位可能觉得面生,段成义可是熟得很,开口问道:“怎么是你们?” 这两人是李松和任毅,他们都听说了今日卫家又出了事,二人不约而同的想着该去看看,但都没想进去打扰,只在周围观察一下有没有可疑之人。 二人在卫家外见到彼此,打过招呼之后围着卫家前后转了几圈,按照两人当差多年的经验,分析贼人从哪里潜入最合适,然后就被皇城司察子拿下了。 段成义着人拿出他们的塞口布,仔细询问了一番,二人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明,段皇城一笑。还未等他说什么,另一边的康皇城开了口道:“听闻过南衙有个千里报丧的仁义胥吏李松,就是你啊?” 李松拱手连称不敢。 康皇城看向任毅道:“你叫任毅?果然高大,听闻当初东方浩是你背着逃命的?” 东方浩的名字提起,段成义脸上有些不太好看。任毅连忙解释当初是自己与李松轮流将东方浩背回驿馆。 康皇城点点头道:“遇大难不忘搭救同侪,知险阻也要相助挚友。两位仁义之名,果然不虚。” 说到这里康皇城略转身看向赵皇城,说道:“使尊,这二人看来只是想要为挚友出一份力,就放过他们吧!”赵皇城看着康皇城无奈笑笑点了点头,二人被警告一番就此由人领了出去,临走还不忘给三位勾当皇城司长官施礼。 其实刚才段成义的话再说下去也就差不多要放过他们了,但是被康皇城打断,还特意提及段成义丢脸的事儿,最后截下他的话做了人情。看起来似乎是故意打段成义的脸,事实上也是这样,段成义年少得志不知收敛,尤其是康皇城休养期间很多事都交给他来经手,一时间风头无两,哪能不引起前辈忌惮。 更何况段成义在康皇城休养期间,擅自调动他的贴身侍卫随自己办事,结果贴身侍卫一死一残,这让康皇城更不能原谅,要知道这种官员身边的贴身侍卫都是千挑万选的,身手和忠诚都是一等一才能录用,那东方浩就是康皇城的侍卫,结果等到康皇城难得到皇城司来一趟的时候,发现东方浩已然被除名了。 细问之下知道因由后,对于段成义当然会不满,这也就是他阴阳怪气的原因。 对于康皇城的不满,赵皇城当然看得出来,不过此事确实是段成义有错在先,他也懒得去管。 今夜卫昶见到怀夕,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该说的话,怀夕已然看出卫昶欲言又止,不过她以为卫昶要说的是另一种话,还挺期待的,见到卫昶最终一言不发的走了,怀夕失望的没去送他。 待卫昶走出门,怀夕才想起来,义父要自己传递的消息还没说。卫仲铭将侯氏遇险的事儿传了过来,但是做了一些修改,比如自己的侍卫意图不轨他就没说,而侯氏其实没受什么大伤在他的描述下就是险些流产,所幸上天保佑才能母子平安。 “等下次再说吧。”怀夕自己在家自言自语。 今天是细封天策第一次来到大宋东京城,第一次逛了东京城的夜市,一边逛一边感慨东京城的繁华,张雷生不耐烦的催促他,细封天策看着一脸焦急的张雷生说道:“你急什么啊?” “不急?不急你来东京城做什么,在大白上国放牧不自在吗?”张雷生越发不耐烦了。 细封天策是党项八氏之一的细封氏少族长,嵬名曩霄(李元昊)掌权后,陆续对党项八氏进行打压,尤其是野利氏。细封氏也未能幸免,幸好细封氏一直懂得伏低做小,加上嵬名曩霄(李元昊)也担心赶尽杀绝会引起党项贵族的反弹,所以这些年细封氏过的还不算特别惊险。 一直到天授礼法延祚八年,在嵬名曩霄(李元昊)的挑拨之下,细封氏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内乱,说规模小,是因为家族处理的及时,没有给西夏朝廷插手的机会,但是这次内乱对于细封氏的冲击有多严重,也就只有细封氏自家知晓了。 当初因为这次内乱,族长的牙帐也受到攻击,一些细封氏贵族子弟不幸罹难。后来,张雷生偶然发现,当年传说中已经罹难的细封氏子弟,竟然还有在世的。 张雷生对于那名细封氏子弟很熟悉,非常熟悉。因为那名所谓细封氏子弟并不姓细封,而是姓张。 张雷生的堂兄张元曾经纳了细封氏庶女为侧室,张元死后,细封氏庶女带着孩子回到娘家居住,细封氏本来想用这个庶女与元昊宠臣张元结交,没想到张元从入夏、得宠、立业、失宠、病逝都只是十年间的事儿。 在张元死后细封氏庶女带着唯一的孩子回家族居住,有意借助细封氏势力保护自己孤儿寡母,细封氏考虑到嵬名曩霄(李元昊)始终没有过明旨屠灭张元后代,这两人也许还有用,也就将这对孤儿寡母留了下来。 谁想到嵬名曩霄(李元昊)没有将目光放在孤儿寡母身上,而是朝细封氏下了软刀。那次袭击牙帐,那名细封氏庶女、张元侧室被害,她的孩子也不知所踪。 几年前张雷生的亲信自东京回到兴庆府之后,说起偶然间见到的一个人眉眼间有几分酷似当年那位张元的侧室。 不久后张雷生借故到了东京城,确认了那就是张元失踪的孩子,细封氏族长养在牙帐中的子弟。 好不容易暗中见了一面,不过,那个孩子不愿意跟他回到西夏,情愿安安稳稳的在东京城里生活。张雷生以叔叔的身份好话说尽之后那孩子无奈给孩子留下了联络暗号,希望下次自己来的时候能再见一面,毕竟血浓于水,那早已成年的孩子同意了。 这次张雷生将孩子舅舅细封天策带了来,要一起劝说。 张元的孩子在世的只有这一个,张雷生想留着她,如果张元当年旧部出现调度不灵的情况,这是多好一面旗帜。另外作为叔叔,张雷生本人也确实希望兄长血脉能让自己照料。 l细封天策作为舅舅对于自己的外甥女也不是完全没亲情,但是亲情并不足以支持他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当初细封氏费了大力才让张元与细封氏有了血脉连接,虽然这个连接现在看来已然无用,但让其流落在外极可能有害。 更重要的是,张元死前留下的东西,被他的侧室藏了起来,现在唯一有可能找到那东西的,就只有这个孩子了。 皇城司大力寻找的西夏失踪皇子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无论哪种情况都与张雷生此行的目的无关。 第39章 搬家、设宴、饮酒 开封府界辖下鄢陵县。 吕兴带着家人躲在早已安排好的据点,这是鄢陵县一座山里,人烟稀少,有一块不大的耕地,这些年来,吕家男丁一直轮流到这里耕种,在这里他们姓“许”。附近的山民都知道这里山里有个许家,鄢陵县衙的记档中也知道这样一户人家。 鄢陵县山中这个不起眼的“许家”总是拖欠税,但每次都是倾尽所有后将税款交齐,乡间小吏知道这家人没有油水又从不惹事,所以也甚少为难。 现在是许家茅屋最热闹的一次了,吕兴在此地名叫许兴,作为家主的他,此时坐在正堂,看向众人,说道:“由此及彼,由彼及此,彼既是此,此既是彼。张司马当年留下的藏身之术果然高明,谁能想到祥符县的吕家就是这鄢陵县山中的许家,我们一家人在两处都是深居简出,所见的人甚少,他们想找到我们难如登天啊。” “爹”,吕兴唯一的女儿,昨天的吕西青,今天的许西青怯生生的问道:“二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吕兴说道:“为大白上国献身,是他的光荣”。 这一家人在李德明时期被安排潜伏在宋国境内,就此繁衍生息,现在许兴长子吕春发(许春发)的儿子都已经五岁了,次子吕春生(许春生)和女儿都未婚配。 不是不想结婚,实在是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不容易。 就说他们家的儿媳,这女子是西夏千辛万苦安排下才让他们家在祥符县同村邻里收养,后来再又这个女子亲自下手制造“意外”,逐步灭了养父母满门,因为全家死尽她背负上了煞星的名号,那个吕家就此将这孤女娶进了门。 有人说他们家宅心仁厚,想给孤女一个家,有人说他们家家徒四壁,不得已只能娶这个女子过门。 总之没人想到这个孤女跟他们家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只是这种机会难得啊,稍有偏差就会满盘皆输,三十年蛰伏白费。 长子结婚也是担心一家孩子都不婚配有些异类,所以另外两个孩子的婚事只能耽误下来,对外也说是家贫拿不出彩礼和嫁妆。 李德明在位的时候安排的事儿,张雷生当然无从知晓,就算是张元在世也不会知道。这一家人现在归李岐山直接指挥专线联络,令吕春生潜入东京城也是李岐山直接下达的命令。 皇城司狱。 吕春生的嘴确实够严,经过一夜的刑讯,现在临近正午他还是一个字没有吐出,掌刑者的业务能力受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怀疑,这份怀疑来自皇城司三位大佬。 现在的吕春生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甚至于有些器官也不算完整。他如果能回到西夏,西夏国主对于他的赏赐,可能让他在宫中成为一个地位比较高的太监。 通常,刑讯不会有这种消灭对方生存意志的刑罚,但是这次掌刑者恨透了眼前这个嘴硬的贼子,三位长官都在后面看着,如果不能从吕春生嘴里问出点什么,自己的饭碗就要够呛了。 三位勾当皇城司长官对于这种血腥的场面终究不是特别习惯,而且从黑天到白天见到吕春生始终没有松口,各自回去了,掌刑者见到三位长官不耐烦的走了,对吕春生下手更重了。 皇城司察子四处追查之后,确定吕家必定是就近蛰伏了起来,能藏起一家人又不会被怀疑的地方…… 开封府和开封府界提点司已经全力协助,两个衙门已然着人配合他们仔细排查乡下容易藏身的地方,尤其是开封府(南衙),对于东京城内也仔细排查,同时已经请皇城司与吕家有关的陈年老档誊抄过。 至于开封府为什么不将这些誊抄后交给他们,第一,担心皇城司对于档案的真实程度有怀疑,第二,堂堂南衙凭什么管你那个。 赵皇城回到自己的廨舍,吩咐亲信朝枢密院送信。 枢密院。 枢密院都承旨接到赵皇城的来信,叹了口气说道:“早知道西夏朝廷不是铁板一块,没想到这西夏探子也分了派系,这个吕春生看起来与张雷生不是一路的。不过他们家能这么迅速的隐于世间,本事肯定是不比张雷生差的,也许还强了几分。” 身旁的河西房主事点头称是,而后问道:“都承旨,您觉得这吕家会不会与细封氏少主来中原有关?他们的行动会不会是受到了细封天策的指挥。” 枢密院都承旨说道:“细封天策此行没有做半点掩饰,看来不怕我们知晓他的身份行踪的,跟这个吕家的风气不太一样……” 二人商讨到这里,门外送来一封信,信封上用王氏行书写着“枢密院都承旨曹无过君亲启”,枢密院都承旨曹无过打开信封发现是一封请柬,细封天策请他今夜往遇仙正店饮酒。 请柬被曹无过递给了河西房主事,河西房主事看过之后问道:“都承旨,这是鸿门宴?” “哈哈哈,”曹无过笑过几下后说道:“西夏人要是敢在东京城里给大宋朝廷命官设下鸿门宴,那你我都当斩啊。” 这句话听完,河西房主事不敢再言语,曹无过打发他退下之后就小憩片刻,养足精神准备今日夜饮。 “天策兄,他会来么?”张雷生问道。 细封天策说道:“曹君既然没有回绝就是一定会来,我得提前订好菜肴才是,张兄你近来在东京城里待的久了,可知道出了名的录事有哪些?” “录事”这个词儿听起来像是从事问案工作的书记员之类,事实上也确实有过此类称呼。但这里指的是妓女,这个称呼从何时开始使用的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唐朝时候很流行这么称呼妓女。 之所以细封天策习惯性的用唐朝流行的称谓,是因为家中祖上受过唐朝册封,系统学习过大唐的风俗文化并且一直还有传承。他们家的册封甚至较李岐山一直引以为傲的册封赐姓还要早。 但是细封氏并没有像李岐山家那样对于大唐无限荣光一直憧憬着,他们懂得李唐的封赏只是在安抚他们,他们接受封赏也只是因为这对于自己有利。 当年接受册封的细封氏族长细封步赖一直是很冷静的人,他看得到唐朝政府边境官吏对于牧民的剥削,也看得到边境上的游牧民族包括他们在内对于中原繁华的虎视眈眈。在这种情况下,他做的抉择与天下太平和民族大义无关,他只是选择对于自己家族最有利的道路,仅此而已。. 历代细封氏族长对于李世民的那次封赏都没有太感激,但是这并不影响历代族长都将李世民作为偶像崇拜,这种崇拜与所谓的仁德无关,他们只是崇拜强者,同时认为强者就该是唐太宗那样。 正当细封天策细心挑选美酒佳肴待客的时候,另一个人却已然有些醉了。 西夏,兴庆府。 西夏枢密院都案李岐山在府中饮尽了一坛酒,本想再开启一坛想想又算了。 这是从大宋进口的美酒,售价很贵,加上因为今年的断道坞之战宋夏的关系有些紧张,以后买酒怕是会更难更贵。 可是,日已近黄昏,不喝酒还能做什么呢? 此时,吕春生开始行动的消息刚刚通过一只隼传递到了他的眼前,这种消息渠道很珍贵,他手中只有两条,其中一条专门用来联络吕家。 “蛰伏这么多年,吕家的身世背景是最清白的应该经得起查,只是这么多年在宋国境内做平头百姓,不知道本领还剩几分。”李崇善自言自语着,想了想后李岐山又用密语写了指令传了出去。 随即唤来手下人问道:“那个阉人现在怎么样了?” “黄道元?”一名亲信想了想说:“今天监视他的人说,这老小子还在仔细研读《天盛律令》,眼下在我大白上国之中他怕是最熟悉《天盛律令》人了,只是有些奇怪,他只是研读,从未问起何日能做官的事儿。” 李岐山点了点头说道:“这老小子已然发现不对劲了,只是不敢问啊,怕问出他不想知道的事儿。加派人手监视,以防他是在麻痹我们。” “如果把他投效大白上国的事儿公开,就不用担心他会跑了”手下建议道。 闻言,李岐山脸色不善说道:“你是想告知世人,大白上国这次胜仗不是靠我们的勇士,而是靠一个宋国的阉人?还是想提醒宋国以后不要留下这种破绽?” 亲信俯首称罪。 接着李岐山下令,让他们的人将细封天策在东京城的行为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以备他查看。手下人再问道:“你要做掉细封天策?” 李岐山像看弱智一样的看他,说道:“然后引起党项八氏互相攻伐,让国相找机会将我们一一铲除吗?今天心情本来不错的,怎么偏偏遇到你了。”而后李岐山唤来其他手下人,将此人拖了出去,这个货留在身边影响心情更容易误事,李岐山自言自语道:“当初我怎么会把他放在身边呢?” 此时另一名亲信说道:“您前俩月刚纳了他的姐姐做妾,您忘了是他姐姐央求着您将这小子带在身边的。” 闻言李岐山一拍脑门说道:“你一说我才想起来,我这人真是的,摊上床榻上这点事就容易糊涂,你去把他们姐弟俩处理了吧。” “啊?” “听不懂?” “懂,领命。” “好歹跟了我一回,给留个全尸吧” 亲信领命刚要出去,李岐山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给他们俩一个痛快。” 亲信拱手领命并说了句“您仁义。” “那还用你说。” 第40章 又是一夜 好贵、好贵、好贵。 现在的细封天策满脑子都是在想这两个字,东京城他太不熟悉了,加上之前张雷生与他见面的地方都是一些大众化的地方,所以他对于东京城的高级消费没有什么概念。 今天来之前他就想过遇仙正店的东西会贵,但是从未想过会贵到这个程度! 一壶酒,十贯钱! 十贯钱! 他现在真后悔进门就问大伯好酒都有什么,多少钱一壶。 十贯钱,一壶酒,听那意思还不是最贵的,那个壶看起来比自己在家常用的酒碗还要小些! 可是话已出口,细封氏少主实在是抹不开面子把话咽回去。一狠心一咬牙将袖中拟好的菜单递给了大伯,要店里照做。 西北民风彪悍,能在西北地区扎下根基的大家族或多或少都干过一些杀人越货的事儿,党项八氏更是如此,他们当年不是或多或少为财杀人,而是多多益善去做,甚至现在这种事儿也不是完全不干了。 可现在细封天策觉得,这抢钱的本事,他们家几代人比之这高档酒楼还是差了些。 张雷生不敢出入这些惹眼的场所,早早与他作别,但是临走还劝他今夜不要找“录事”陪酒,免得人多眼杂。当时细封天策想了想就点头了,现在他觉得细封老张说的太对了,他连遇仙正店中那些常驻于此随时揽客的歌姬都拒之门外,名义上不便,实际上为省钱。 曹无过准时赴宴,二人饮酒时候只是饮酒,聊天时候只聊风月、诗词夹杂一些唐朝典故。军政要闻、家世背景、所知所求一字未谈。 酒宴平平淡淡的开始,平平淡淡的结束。 临走时曹无过问了细封天策的住址,说道日后当回请。 细封天策大大方方的将在东京城的住址告知了曹无过,二人就此别过。然后,细封天策很是肉痛的会了账。 对他们二人的这次见面,皇城司也是知晓的,细封天策进京用的是真名真身份,从未作假,想探查他并不难。这都是张雷生的主意,细封天策也担心这样的话二人见面会对张雷生有害,但是张雷生似乎并不当回事。 对于这种事,细封天策一向是信任张雷生的。 早在他们这顿酒宴结束之前,卫昶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卫昶依旧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机会有的是何必急于一时。怀夕还是悄悄送了他一程,当然关于侯氏的事儿,怀夕也没有说出口,机会有的是何必急于一时。 由于吕春生的落网后又一字不吐,使得皇城司上下十分焦灼,尤其是直接负责此事的段成义,现在卫家对于他而言比以往更重要了,卫昶出门之后周围暗中尾随他的皇城司察子比以往更多,他们都在希望这个珍贵的鱼饵能钓起更大的鱼。 远处,卫杰看着儿子身后远远跟着的怀夕,又看向跟着的皇城司,想来儿子今晚应该无碍,扭头急匆匆往家赶去。“混账东西,看来是没说出口,终究是放不下人家姑娘啊!” “当我皇城司是假的不成?”卫杰还未到家门口,远远的就听到这一声暴喝。吕春生的长兄吕春发今日混入了城中,准备对卫家进行行刺,曾经的吕春生出发之时是准备用投毒的方式杀人,可惜一直未能找到机会,反而漏了行藏,这次吕春发找准了机会,趁卫家男丁都不在,准备用最简单的方式用刀杀人,男丁之后找机会逐个杀了。 之前去卫家投毒杀人是李崇善的命令,但是吕春生被捕之后,吕兴一直担心耽误了大白上国的大业,所以安顿好一家人后他急匆匆的为长子准备了饯行酒,让他继续弟弟的使命。 当吕春发趴在墙头准备翻入的时候,院里两只大狗狂吠声音已经响起,此时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脚踝,吕春发还未等回头,就已经被拽了下来,仰面倒地。 自幼习武的吕春发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但他刚想反击,左右两只手就已经被人拿住,十几把手刀抵在了他的各处要害,然后就出现了卫杰听到的那句暴喝。见此情形,吕春发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干脆一咬牙往刀尖撞了过去,他上身刚一动,两条胳膊就被狠狠的反拧了一下,一记重拳敲在了他头上,生生将他敲晕了去。 卫杰赶到的时候,刚好看到吕春发被五花大绑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走。 院里十八和十九依旧在狂吠,屋子里月华手持一把斩骨刀站在厅堂里,见卫杰回来才长出一口气。转身去院子里安抚两只大黑狗,程氏怀抱着小狗雪球坐在堂中,萍儿侍立在一旁。 见此情形,卫杰笑笑说道:“放心吧” 程氏打发走萍儿,转头问道:“儿子怎么样?” “儿子没事。”卫杰说道。 略作思量后,程氏说道:“要不,以后晚上还是别让儿子去了” 卫杰问:“啊?不管那个姑娘了?”. “李家那个小跨院要赁出去,我去看过也挺规整的,要不让那姑娘住的离我们近点吧” 听闻程氏这番话,卫杰神色有些不自然,说道:“离得太近了,月华又不傻不会无知无觉。咱们做爹娘的也不能太过分!” “咱们帮着儿子瞒着月华不过分?”程氏讥笑问道,没等卫杰开口,程氏又说道:“儿子天天晚上出去那么长时间,月华发现是迟早的事儿,还不如离得近些,儿子来去方便。” “问过儿子再说吧!” 细封天策回到住处后,留下一名亲信后驱散了众人,不久后亲信趁夜色到了大相国寺门前,在墙上刻了些东西转头走了。一直监视他的探子走近将他刻下的图案,亲信没有直接回到细封天策的住所,而是趁机逛起来东京城的夜市,东京汴梁城是一座不夜城,只要你想要消费无论几点,都能找到花钱的地方。 那名亲信玩够了之后,转了几圈,确定没有人跟踪,施展轻身功夫到了祆庙的墙外,一个纵身跃了进去。 等到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裹,上面还落了一层灰。他的双脚刚刚落地,一个声音悠悠响起:“总算找到你了”。 那亲信闻言,顿时愣住了。 角落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借着月色不难看出,这就是勾当皇城司长官段成义。 那亲信见此拔腿就跑,段成义直接一只飞镖朝他后腰射去,寻常飞镖顶多一二两重,若是三两重的飞镖已是难得,段成义不同,他的飞镖足足半斤一只,飞镖出手就能听到一股恶风急促而来。 眼看飞镖就要击中那名亲信,一只流星锤从墙上打下来击中飞镖,同时使锤的朝那亲信大喝一声快走。 段成义身形刚一动,流星锤就朝他打来,他闪过几锤才找到机会拔出自己的宝刀,看着眼前的人。 “你才是那个姓张的?”段成义问道。 “段皇城,久仰了。”说罢张雷生一锤又打到。 张雷生自负身手卓绝,但是段成义的本身也不下于他,二人缠斗半晌,张雷生找个机会用自己的流星锤缠上了段成义的宝刀,使劲一拽,段成义也连忙用力相夺。 可惜,张雷生忘了自己原来的锤绳当初被卫杰斩做两段,这根绳子远远不如原来的,而且段成义手中的刀也不是平常兵器,二人同时用力,这根锤绳竟然就此割断。 “这下等兵器也敢夺我的刀?”段成义正在耻笑,那边张雷生一把铁莲子如同雨点般打来,段成义躲闪不及只能挥刀格挡,同时左手又是一镖打了出去。 铁莲子用尽,张雷生不见了,段成义的飞镖也不见了。 墙上略沾了些血迹,段成义看到这点血迹,笑了笑。血迹没有延续多远,但是段成义依旧很满意。 很快,段成义不满意了,对于细封天策住处的检查很快就有结果,没有张雷生,也没有那个段成义亲眼见过的亲信,细封天策的随行人员跟是与入京时的记录半点不差。 细封天策没有对于段成义深夜带人闯入有任何不满,皇城司亲从官当面点出这是做贼心虚的体现,而细封天策却说这是因为断道坞之战大大影响了两国关系,细封氏不想火上浇油。 细封氏对于大宋、对于中原一直抱着友好的态度,他本人对于中原人物和中原文化一直抱着敬仰学习的心态,从前景宗皇帝和目前国相的敌对政策都不是他和他的家族愿意见到的…… 临走时,细封天策还向皇城司众人抱怨了东京城的酒太贵,与抢劫无异。 随即,皇城司的目标只能放在了祆庙。 次日一早,祆庙周围的百姓都听说祆庙闹了贼,现在被开封府给封了。 祆庙内本来被拉来做掩饰的南衙众人与皇城司之间开始出现了一些不愉快,本来闹贼这种事最多也就是左右军巡使之一出面就够了,但这次开封府带队的是推官吕公孺。 现在这位吕推官一改往日温和有礼的态度,气势汹汹的质问皇城司有什么证据证明这里是贼子巢穴,就算贼子当真在这里呆过,也极有可能是趁着祆庙管理松懈,找个偏僻之处存身罢了。. 不可否认,吕推官的推理十分正确,但是段皇城此时可听不进去,他现在只想着将祆庙上下都抓回皇城司一起刑讯,事情闹得多大关他何事。 第41章 揣测、推理、消息 吕推官很少这么倔强,今天在皇城司面前半点不让,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们将祆庙中人带走,他情知一旦祆庙的人被抓进皇城司必遭刑讯,刑讯之后不残也废了。 面对吕公孺的寸步不让,段成义也不敢强行动手,一则,人家是朝廷命官,士大夫阶层一员,没有证据动吕公孺就等同于朝整个文官集团宣战;二则,东莱吕氏的名号也不是白给的,吕公孺的叔祖吕蒙正在太宗年间就是颇受重用的宰相,吕蒙正临终时向宋太宗唯一推荐的就是侄子吕夷简,也就是吕公孺的父亲。 吕夷简在真宗、仁宗两朝先后拜相,声名赫赫。 吕家两代宰相,无论家世、人脉、根基还是所属阵营的势力,段成义与吕公孺根本无法相比,就算他权柄够重也惹不起吕公孺。 一旦硬碰硬,除非他段成义手里有吕公孺通敌叛国这类重罪的实质证据,否则,吃亏的只能是他和皇城司。这时候段成义也没想让一旁的卫昶帮忙,推官的决定他一个胥吏是没资格置喙的。 无奈之下,段成义在祆庙之内审讯,包括祆正在内的人都经过盘问,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祆庙通敌西夏的证据,而且西夏笃信佛教对于其他宗教并不感冒,对于祆教这些较为小众宗教所给予的待遇远不如大宋,祆庙与西夏虚与委蛇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当然这不排除祆庙中某个人与西夏暗通款曲,那就简单了,仓房主梁和正殿屋脊某处有动过的痕迹,这些天常去这两处的都有谁一问便知。 正殿那里去的人太多,但是仓房平日甚少有人去,只有一个小厮近日里去的较频。将这小厮带走讯问,吕公孺是没有提出意见的。 祆庙依旧要封闭,对外只说捉贼,祆正也不敢说什么。皇城司留下人手看管,南衙的人随着吕公孺一起退出,临走段成义朝吕公孺拱手作别,吕公孺回礼后带着一众人等打道回府。 路上,卫昶离吕推官最近,见这位上官脸色尚好,就开口问道:“您,今天怎么如此反感祆庙众人要被刑讯的事儿啊?” 吕公孺扭头看向他,问道:“你也是读过书的,听说过祝融吗?” “火神?与水神共工大战那个?” 吕公孺摇摇头说道:“祝融火神之名,源自他的官职,祝融本是黄帝坐下的火正,掌管火焰祭司。不过他们祭祀火不是因为那东西能烹饪吃食,而是崇拜火能给人间带来光明,哪怕日月无光之时,火也可以照明世间。” “祆庙崇拜的也是火!”卫昶好像想到了什么,急急说道。 “孺子可教也!祆教崇拜的也是火,而且也是因为火带来的光明。”吕公孺赞许的说道。 卫昶问:“您觉得祆教与上古祝融有关?” “祝融后代建立了三个国,分别为上庸、大彭、豕围,其中上庸国擅长冶炼、大彭国国力最强擅长征伐、豕围国则掌管祭祀。”吕公孺看向卫昶继续说道:“这三国后来被商王武丁灭了,幸免之人一路向西逃命逃了很远,有些人就此不知所终。” “这也跟祆教有关系?”话说到这里,卫昶脑中根本找不到相应的解释,只能呆呆的等吕推官继续说。 “祆教源自波斯,也就是汉时的安息国,就在西方。此国曾经以武力征伐周边称霸一方,其冶炼之术也曾闻名遐迩,他们的兵器多被称为神兵利器,再加上这个祆庙的火焰崇拜与上古时候如此相像……”讲到这里,吕公孺回头看向那座祆庙,叹口气说道:“如果吕某以上揣测属实,那这些人就是时隔千年才归家的炎黄子孙,本官实在担心皇城司这班酷吏伤了这些回家的游子啊,用了千年才找到家,总不能容不下他们了。” “吕推官,您这终究只是揣测啊。” “确实,只是揣测,吕某一生都无法证实这种揣测,但无论祆庙中的人是否为当初失散的华夏遗民,都不该被皇城司酷吏随意凌虐。”吕公孺如是说道。 卫昶点头称是。 皇城司。 经过拷问,小厮吐出的信息不多,他只是在市井中无意间提及祆庙香火不旺,相比东京城中的其他庙宇祆庙人少得可怜,此后不久就有人找他画出祆庙的地形图,并且细问了庙内的人员来往分布,诸殿诸堂使用多少等。 来人给了他一贯钱的好处,他本以为是对方要在祆庙内盗窃,起初他还告诉人家祆庙内财物放在哪说好事后要分成,这些天祆庙内一直没少东西他还以为对方放弃了。 这小厮交代的很痛快,但皇城司还是大刑伺候,用段成义的说法,无论他交代是否属实,这种吃里扒外的内鬼都该上一遍大刑。一贯钱的好处就能把主家卖了,这种人不打怎么行。 转头段成义将目标放在了昨晚逮捕的吕春发身上,与吕春杰一样,吕春发收到的待遇也是顶配的,掌刑者都是一个人,他是个胖子,以往都是油光满面,不过最近因为吕春杰的嘴太硬,胖子已经出现憔悴神色了。 由于之前审讯吕春杰的经验,胖子一上来就给吕春发洗了个热水澡,也可以说是开水澡,如果有人知道广东白斩鸡的做法,大概就知道胖子的手法了。不过胖子并没有让他就此上路的打算,所以热水澡没有洗全身的,就洗了两只脚。 不过吕春发跟吕春杰一样嘴严,两只脚将近报废他也没说出什么,甚至于两人的关系也是一字不说。但他们是一奶同胞,人相像之处很多,将他们俩放在一起就更明显了。 “看来你们一家人没打算走远啊……”赵皇城的声音响起来。 审讯吕春发的时候,康皇城没有到场,只有赵皇城和段成义两位使尊在场,赵皇城一句话吕春生和吕春发两人神色紧张了起来。 赵皇城拎着手中案卷,一步步走进吕家兄弟,左右看了几眼,说道:“你们一家人会蛰伏在哪?让我想想,我们的人联合南衙已经将这周边仔细梳理了一遍,将你们一家的户籍册抄录之后,我手下文吏又将户籍册中与你临近的人家都默记了下来,实在是没发现什么问题,无论地上还是纸上都没有发现。” 此时赵皇城举起案卷,说道:“本官才发现一点,你们的邻居说你们家的人都很温和谦让,只是你们兄弟二人和你们父亲中时常有一人不在家,而那个人往往在夜间回来,大概是出去做工。做工,我是不信的,所以最初我以为你们是出去刺探了。可是西夏在城中的有探子蛰伏,犯不着动用你们这种三十年的未被发现的暗桩。” 清了清嗓之后,赵皇城继续说道:“所以你们之中那个不在家的人常去的地方,就是另一处藏身之地,刚才我只提及南衙协助你们二人都面露哂笑,说明现在的藏身之地与南衙无关,可是又不能离东京城太远,否则蛰伏下来也无用,所以,应该在开封府界辖下某地。” 看着赵皇城的如同演讲一般的说话,段成义有些佩服。还未等他说出钦佩之言,赵皇城已然准备亲自前往开封府界提点司一趟,他需要面见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陆诜言明利害同时诚恳求助,否则都是朝廷命官自己要做大事却只是发去一道公文太蔑视人家了。临走嘱咐段成义务必继续仔细审问犯人,段成义拱手领命。 怀夕拒绝了卫杰的提议,没有选择搬去离卫家更近的地方,并且表示卫昶送晚饭对于她并非必要。确实不是必要的,怀夕一日三餐只有晚饭是卫昶给送,另外两餐没有卫昶人家不也是吃了。 对于怀夕的拒绝卫杰没有进一步的劝说更没有强迫,只是让她再想想就走了。卫杰走后,怀夕舒了一口气,想到侯氏的事儿得说了。 卫昶此时还不知道怀夕晚上要告诉他大事,此时的他刚刚接到老友东方浩的传信,希望他和李松、任毅散衙之后去脚店见一面。散衙之后卫昶回家本来想给怀夕送过饭再去,父亲却说今日不用去送,他心里有事也没多问,只当做父母哪个去送过了。匆匆出门赶到东方浩的脚店,李松二人已然在此等候多时了。 这东方浩的脚店现在生意可是不错,之前东方浩于在京诸班直中也算有些人脉,现在他因为以外落下些许残疾以至于被皇城司除名,那些人中有人唏嘘,有人悲戚,或是因为真有情义为东方浩心痛,或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心态,总之都还能照顾他的买卖。 买卖就是这样,越火越有人想来。这些天来的客人可不光是东方浩的旧人了,还有一些商贾之家听闻这里常有京中班直子弟出没,想着来碰碰运气看看能否结个善缘,这些商贾之间喝了酒也是要闲聊的,只是不如一般闲汉那样粗鄙。 商贾们聊天的时候就有人说起一个商人受伤的事儿,那是一伙在东京城采购奢侈品的商队,采购之后要经过西夏将货品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往西贩卖,虽说路上不甚太平,但是这队商贾听说是有门路的,可保无虞。 也有人说他们是因为这样一趟下来获利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才愿意甘冒奇险。总之这是一队承担高风险要赚取高报酬的商贾。 这支商队之中有人被打伤了,这是其他人无意间发现的,而且这支商队对于此事有意隐瞒,有人说那商人是被某个衙内打伤,所以不敢声张,也有人说那个人是被自己同伴伤到,总之脚店中的商贾提到这件事众说纷纭。 但是其中有一个人却说起,那名受伤的商人手中始终握着一只硕大的飞镖,似乎在防备什么人。 飞镖的形制,东方浩一听就已知晓,是皇城司段成义专门打造的重型飞镖。 第42章 无奈撒谎 这是一支早就被搜查过的商队,暂时还是安全的,所以张雷生决定再次住几天。平日里照顾他的就是那天晚上从细封天策身边出来的所谓亲信,此人名叫张吉,这是张雷生当天派给细封天策的人,他熟知东京城的市井民间,在酒宴之前给细封天策讲解一些东京城宴饮习惯。 但是十贯钱一壶酒的事儿,他还没来得及说细封天策就已经问店里的大伯了。 那天张吉按照与张雷生的约定到祆庙中拿走吴昊人头,本以为做的够隐秘,没想到竟然被人追到了祆庙墙外,张雷生为了救他还中了段成义的飞镖,张吉心里很过意不去,张雷生却不以为意反倒是安慰了张吉几句。 此刻张雷生把玩着手中的沉重的飞镖,看着飞镖上黑色的挂穗,想着段成义这一镖之仇。 张雷生想着段成义,曹无过在想着他。 坐在自己的廨舍里,曹无过想骂娘又担心失了颜面。张雷生此行还有什么目的,如果要带走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西夏皇子,直接带走就好了,带不走打晕抬走啊;如果是为了吴昊叛逃的事儿,老吴头已经被没头了;难道疑似叛变的黄道元跟他们说了什么? 原本与大宋还能维持场面上和平的西夏国相没藏讹庞已经越来越不友好了,而且自从断道坞之战后,没藏讹庞在西夏国内的声望又高出许多,在这么下去,等到没藏讹庞完全掌控西夏甚至于篡夺西夏国本的时候,宋夏边境怕是更加不能太平了。 现在,大宋需要西夏内乱,需要没藏讹庞将精力放在西夏国内。所以张雷生这种忠于西夏皇室的老特务头子赶紧回到西夏才是符合大宋利益的事儿,当然这事儿还不能做在表面,如果搞得大宋有意放纵要犯对百姓没法交代,让人知道大宋有意助长西夏内乱也会有损于堂堂中原上邦的形象,更重要的是一旦西夏发现张雷生是被大宋有意放归,那就是没藏讹庞除掉他最有利的依据,国主嵬名谅祚也不会再信任张家。 所以,曹无过接到的任务是让张雷生凭本事逃回国,让凭本事也是有学问的。 说出来也简单,比如对方的本事只能爬出五尺的高墙,但自己这边的墙高六尺怎么办? 拆啊! 拆的只剩五尺高就没问题了。 所以张雷生在东京城中的活动,枢密院早就知道,但是一直置之不理。但是最近张雷生闹得越发过分了,过分也就算了了,过分之后还不走,还招来朋友,那就更过分了。 那个朋友当然指的就是细封天策了。 那天在酒楼见到细封天策曹无过就想问问他,也让他问问张雷生,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懂不懂啊?还是说你们这两家都已经准备好向没藏讹庞效忠了? 可惜这话不能说出口,憋得曹无过难受到现在。 “只盼着,张雷生能知好歹早早回去,也希望皇城司那个匹夫段成义能无师自通,知道可为不可为。”独自待在廨舍里,张雷生自言自语道。 勾当皇城司,又称勾当皇城司长官,平日里尊称“使尊”,也可以尊称为“皇城”,比如段成义就不止一次被称为段皇城,这位段皇城刚刚打了好大一个喷嚏,小叶觉得这一定是又小人背后咒骂他们使尊了。 还未等段成义缓过来,赵皇城使人传信了,要段皇城带领人马前往开封府界提点司,陆提点会着人带路,陪皇城司一起去开封府界几处嫌疑最大的地方搜索一番,看看能否找到吕家。 眼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段成义赶紧带人就要出门,按理来说这种事应该不需要他堂堂勾当皇城司长官出面,不过段成义一直是一个事必躬亲的人,加上赵皇城都亲自去与人家陆提点商量了,自己亲自带队搜索也算是情理之中。 正要出门,就看见开封府胥吏卫昶了。 卫昶三人今日将昨日东方浩告知的事情在南衙说了,但是南衙当初答应的协助也只是在情报方面,并没有答应帮忙拘捕人犯,涉及皇城司的人犯也确实不该由南衙派人拘捕。因为卫昶这些日子与皇城司来往最多,所以他就被派来给皇城司传消息。 皇城司终究不是随便能出入的地方,门吏将卫昶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又将他问了个遍,现在的皇城司门吏连卫昶家祖坟在泾州都知道了。可惜卫昶没告诉他,那个卫家祖坟是他老娘前夫家的,不是他真正的祖坟。 平日里跟踪卫昶的皇城司察子见此情形也很无奈,知道卫昶此来必定是给段皇城报信,于是也上来帮着解释,结果那门吏一看人多,来了脾气,问的更细了。 此时卫昶也后悔啊,昨晚要是直接通知了家附近蛰伏的皇城司察子自己今天也用不着跑这一趟,受这份闲气,不过这也让他越来越理解当初包公裁撤牌司多么明智。 就在门吏还在思考接下来该问什么无聊问题的时候,段成义带着人手浩浩荡荡的从大门出来了,段成义见到卫昶在门前很是惊讶,问起为何而来,卫昶老老实实将东方浩的话转述了一遍,顺便将在此与门吏交谈许久连祖坟都说了一遍的事尽量轻描淡写的讲述出来。一旁的察子听到卫昶告门吏的状,都点头称是。 听到这些,段成义先是回头瞪了门吏一眼,随即下令兵分两路,他自己带队去卫昶所说的地方查探,如果属实是张雷生就立即拘捕;另一队人马前去开封府界提点司。 段皇城还吩咐,赏门吏三十鞭子,逐出皇城司。这些衙门口的门吏往往与衙门里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过这些关系在段成义眼里分文不值,机要之处就要有不同寻常的自觉,没有这份自觉就不要待在这里。这个门吏这次是没耽误大事,否则真不知道段成义会做出什么事。 本来按照计划此时段成义应该骑马带队去开封府界提点司,现在不但换了目标,马也不敢随便骑。皇城司大队人马气势汹汹的骑马横穿东京城不但会引起百姓猜疑导致乱象,更可能让张雷生提前收到消息。 所以这支队伍在卫昶的引领下步行前往 虽然卫昶听到的是从东方浩那里转了两手的消息,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地方。段成义信心满满的来,却忘了一点,理论上讲不骑马确实比骑马要低调一些,但是这对于这些皇城司酷吏而言却没什么用,对于东京城的百姓而言,依旧是看到了皇城司成群结队的出现在东京城内,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皇城司、御史台两处卒子都曾被冠以酷吏的恶名,但是御史台只针对官员,皇城司可未必都是针对官员。曾经有皇城司亲事官在京中敲诈百姓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尽管后来官府通报这是歹人假冒皇城司亲事官敲诈勒索,但是百姓心中始终觉得那只是为了维护皇城司衙门脸面跟百姓说的谎言,那四处敲诈的歹人就是皇城司亲事官。 无论真假,那件事之后,皇城司本来就不好的名声更臭了,以前看不起他们的只有文人士大夫,现在连路边百姓提及皇城司都面露鄙夷,也幸好皇城司凶名在外才使得至今只有高阶文官气急败坏之下敢于当面斥责他们。 皇城司众人将到地点的时候,一人一马挡在了路前,正是枢密院都承旨曹无过。 关于张雷生新的藏身之地,曹无过是知晓的,所以当他听闻大批皇城司兵卒朝那个方向聚拢,很快就明白了他们的目的。 来不及通知赵皇城,曹无过快马加鞭赶到必经之路截住了他们。 “段皇城,许久未见了,一向可好啊!”曹无过没话找话的闲聊,来的太匆忙他实在是没想好怎么劝阻对面这头犟驴,关于放张雷生离开东京的事儿,未得枢相首肯无论如何他也不敢泄露。 不过如果可以向段皇城泄露,还需要他枢密院都承旨开口吗?赵皇城也是知道其中缘由的,如果可以说他早说了,曹无过未得枢相首肯不敢说,赵皇城如果要泄露此事,怕是要先问过官家了。 曹无过这边一时没想好说辞,但是他横马拦路的举动段成义可都是看在眼里了。只见段成义右手反握刀柄,随时准备出鞘横斩,然后缓缓走近曹无过问道:“曹君,大宋待你不薄啊,你这是何苦?” 他那副准备砍人的架势曹无过当然认得出来,听到段皇城的这句话,曹无过哭的心都有了。连忙跳下马来解释:“段兄,还请不要误会,曹某对大宋忠心无二,对你段使尊也绝无恶意。” “那你这是何意啊?” 曹无过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来。 不能泄露天机。 不能假传圣旨。 不能胡说八道。 该怎么劝返他? 哎……未必不能胡说八道啊。 想到此处曹无过灵机一动,笑笑说道:“段兄出身皇族,应该不至于做出抢功这种下作的事儿吧?” 听到此处段成义一脸迷茫,看着走近的曹无过手无寸铁,他也收了兵刃。曹无过继续说道:“段兄此去必然是为了抓捕张姓贼人,但是此人我们枢密院已然盯上了,正准备用他来钓一条大鱼,段兄此举,快将在下的鱼惊走了。” 第43章 私奔 撒谎也是有讲究的,七分真三分假才是好的谎言。 书归正传。 段成义吼道:“什么大鱼?再大的鱼还能比眼前的大吗?”说罢就要绕过曹无过,曹无过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贴近段成义耳边说道:“当初得了枢相首肯,在下曾令人将一桩秘闻透露给皇城司赵使尊,相信他应该朝你们两位传达了吧?” 听到这句话,段成义疑惑说道:“你说的是李元昊还有一子在世那件事?” “不错”,看段成义神情缓和,曹无过说道:“根据我们的消息姓张的此来就是为了当初那个失散的西夏皇子,而且他近来已经有些成果了……” 段成义似乎明白了什么,顺着曹无过的话讲了下去:“曹公是要用张姓贼子找回那个西夏皇子,然后再……” 突然出现的曹公这种称呼,让曹无过有些懵,随后他接着段成义的话说了下去:“如果能将西夏皇子攥在手中,对我大宋的好处,难以计量啊!” 听到这些段成义想了想点头称是,老老实实的带着队伍折返了了。 将西夏皇子攥在手中能有大用吗? 当初宋太宗将夏州李氏家主李继捧攥在手中,也没耽误李元昊祖父李继迁跟宋朝的游击战啊?最后还不是看着人家建国称帝,独霸一方。 所以即便真有西夏皇子在东京,曹无过肯定选择让张雷生将之带回去,回到西夏无论是没藏讹庞扶植这个新傀儡对付嵬名谅祚,还是嵬名谅祚兄弟俩一起对付没藏讹庞,又或者来一出西夏版本的三国都对大宋好处大大的。 看着段成义远走的背影,曹无过愈发认为之前对此人隐瞒真相是对的,以他的性格,如果知道了最终要放走张雷生,之前绝对不会为了配合演戏做到那么认真,搞不好还会成为阻力。 想到这里,曹无过独自牵着马看着张雷生的方向默念道:“再不走,就不好走了!” 此时,张雷生看着身上的伤口,叹了口气,这一镖不偏不倚打在小腹上,幸好入肉不太深,没伤到脏器,他才能咬着牙撑到了这个据点。 “不走不行啦!”张雷生抚摸着自己的伤口,轻声说着。 “该走啦!”,细封天策在自己的住所念叨着,张雷生的东京城已然不能悠闲容身,他们的计划需要加速了,至于那孩子,如果还不肯跟叔叔和舅舅走,那他们两个长辈就只好将其掳走了。 在开封府界提点司的协助下,皇城司着手对于那些最近出现在东京城周边的人进行了大范围排查,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不可否认,吕家的藏身术还是很成功的。 吕家两兄弟虽然业务能力一般般,但是骨头够硬,自始至终没吐出一个字。当然主要也是因为那些同伙是他们真正的家人,这里甚至不需要打双引号。 对于卫昶而言,他的生活再难以恢复到以前了,因为,月华与人私奔了。 又是私奔!这是这些年来开封府第二次出现胥吏浑家与人私奔的情况,上一次就是侯氏。 通常私奔这种行为都会比较隐秘,但月华做的很不隐秘。那天她与李家大嫂一起逛街,逛到一半的时候,来了个男人抱了月华一下,月华没有拒绝。 李大嫂刚要上前阻拦,月华伸手推开了她,让她告诉卫昶一声,自己不跟他过了,卧室里有留给他的信。 然后月华就那么很自然的走了。 思考了很久的李大嫂在自己丈夫的陪同之下,登了卫家的门,将这一切告诉了程氏。程氏当然不信自己一手带大的月华会给自己儿子戴绿帽子,但是卫昶卧室内的书信却不假。 晚上卫昶得到了消息始终觉得这是误会,月华肯定是被人强行掳走了,即便李大嫂的话言之凿凿他们卫昶也不信。 作为一家之主的卫杰与他们所想不同,卫杰要求卫昶明天一早去开封府报案,就报私奔案。 程氏听了一脸不可置信,这一报案就等于将月华私奔的事情坐实了,更重要的是,这一报案自己一家在这左邻右舍面前还能抬得起头吗? 见说不动这对母子,卫杰干脆在第二天一早前往开封府衙亲自报案,状子发到府院,也就是卫昶曾经的“科室”,状子上将这一家人的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还特别强调了卫昶的身份,于是乎卫昶成为了继老魏之后,开封府另一个名人。 案子调查的很快,月华与人私奔的事儿很快就被南衙坐实,因为月华在出城的时候,还大声告诉行人,她不与卫昶做夫妻了,另攀高枝了。 城门处的门吏本来以为是一个和离的妇人跑他面前发癫,虽然卫昶二字耳熟却也没多想。直到府院来人问了几句,他们才想起来这卫昶不就是那个被几次掳走的南衙胥吏吗? 城门吏和常在附近做小买卖的人都听到了月华的发言,这事儿,想不承认都不行啊。 “这荡妇做事比那侯氏还决绝啊!”李松与任毅二人本想约卫昶饮酒散心,但是卫昶将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门,连母亲都唤不出他,何况旁人。 于是乎李松二人便自己去饮酒,他们饮酒的地方也即是东方浩的脚店。二人一进门东方浩就问起卫昶的情况,二人一阵惊叹,这小子消息可够灵通啊,怎料东方浩一脸诧异的看着二人问道:“二位仁兄,你们不知道啊,这事儿在东京城的市井之间已然传开了,说的绘声绘色有模有样的。” 听到这里,任毅一脸苦笑,这次卫昶的事儿真是闻名东京城了。 月华的私奔案子成为了最近东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甚至快超过了与西夏的争端。府院对于这件案子还是比较重视的,毕竟这种事也伤了自家的脸面。 可是终究只是一桩通奸案子,实在没有办法按照大案要案的标准去查,所以南衙在追缉无果之后没多久就只是画影图形传下去。 就在东京城内热议不断的时候,段成义却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私奔?”段皇城一脸不可置信的回想着见到卫昶浑家的情形,一直以为他们夫妻感情深厚,想不到啊想不到。不过这不关他段成义的事,更与皇城司无关,不值得段皇城思虑太多。 “这小子也是可怜”,段成义身边的大叶感叹道,随即小叶开口道:“可怜什么啊,他又不缺女人,你忘了他还有个外宅的事儿吗?” “你不懂,女人再多也是那个原配最让人舒服啊”,大叶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跟弟弟说着,小叶一脸不屑。 他们兄弟俩都已婚配,二人的岳父都是在京的班直,不过大叶的浑家读过些书,性子温婉又知书达礼,小叶的浑家性子鲁莽,脾气火爆,有一种倒拔垂杨柳的美感。 所以提及原配的好,兄弟二人的看法截然不同,其实不是原配好不好的问题,是你家里那个好不好。 段成义制止住了兄弟二人的辩论,继续分析吕家的藏身之处。 月华私奔后的第四天,细封天策离开了东京城,他的车马被皇城司查了又查,看了又看,奈何一点线索没有,之前那个张雷生藏身的商队早就被皇城司秘密扣押了,但也是死水一潭。 马车行驶五十里之后,细封天策亲自下去买了些吃食,等到他回到车里的时候,车上已然坐了两个人了,细封天策见到两人笑了笑,将手中的食物递给了其中年轻女子,那女子见到细封天策递过来的东西,苦笑了一下接了过来。 “舅舅知道我爱吃这个?”那女子边说边吃,可是吃了一口就一脸嫌弃的将那东西放在一边。那是一份旋煎羊白肠,不过似乎火候没掌握好,这种卖相在东京城内的话肯定是开不了张的。 见那女子一脸嫌弃,细封天策很抱歉的说道:“走的太匆忙了,来不及在东京城里买,想不到城外的杂嚼与东京城里差了这么多,还贵了五个钱。” 那女子就是已然与人私奔了的月华,与她“私奔”的人,就是做了伪装的张雷生了,月华也就是张元与细封氏小妾生下的孩子。 当年月华因为细封氏内乱逃出,半路被卫杰夫妇收养,其实张雷生早在她与卫昶成亲之前就已经乔装与她取得了联络,想要带她走。 但是当时的月华因为母亲不在了并不想回到那个所谓的家,经过月华的劝说张雷生也觉得那时候她回去并不是太安全,也就答应了她。 谁知道后来月华在东京城住的越来越习惯,东京城里解决问题的方式要么去衙门告状,要么请有威望的邻里长辈说和,要么自己去吵架,但通常不会用刀来解决争端。 她喜欢不用刀处理问题的方式,喜欢不用血终结矛盾的方式,她喜欢不会轻易死人的地方。 这么多年,张雷生也就由着她的性子来了,只是这次,没藏讹庞领军取得断道坞之战的胜利,在西夏国中声威日隆,张雷生这种保皇党必须要为国主的安危考量,所以需要侄女回家帮忙了。 西夏国相没藏讹庞已经开始对于党项贵族摆出一副不太友好的态度,作为党项八氏之一细封氏少主,细封天策有必要在没藏讹庞动手之前找好助力,做好防御。 “舅舅,东京城里都安排好了吧”,月华问道。 细封天策点点头说道:“放心吧,你叔叔将下达命令的办法交给我后,我就令人将你与人私奔的消息在东京城内大肆散播,现在胥吏卫昶的浑家与人私奔的事儿已然传遍东京城了。” 月华点了点头,苦涩的说道:“现在,我是东京城内最出名的淫娃荡妇了,卫家的脸,算是丢尽了。” 见到月华这副模样,张雷生说道:“这是对你身份最好的掩藏,也是对于卫家最大的保护。” 月华接过张雷生的话说道:“也是让我永远不会再回东京城的办法。” 说着话,月华怀里突然发出声音,她将狗子雪球从怀中抱出,将那份不太好吃的羊白肠,尝试喂给雪球,雪球嫌弃的扭过鼻子。 “狗都嫌弃的吃食,真难为你能买来。”张雷生打趣着朝着细封天策说道。 “这破狗,在我们那也就是吃肉的料”细封天策不屑道。 月华闻言,双眼看着细封天策说道:“麻烦舅舅帮我传一句话。” 细封天策问道:“什么话?” “谁伤了我的狗,我张怜月一定会亲手活剥下他的人皮,无论此人亲疏贵贱。”月华说完抚摸着雪球,喃喃道:“我只剩下你了。” 那句话吓得细封天策有些发愣,他从月华眼中确确实实看到了杀气,是对于他这个亲舅舅的杀气。 张雷生见月华心情不好嗔怪的看了细封天策一眼,在一旁说道:“孩子托付的事儿你别忘了。还有多传一句话,无论我侄女要活剥谁的人皮,当叔叔的一定帮她把人先钉好。” 第44章 黑影 枢密院。 “确定张雷生带了个女子出城?那人不会是男子假扮的吧?”曹无过一脸疑问的询问手下。 “回都承旨,是的,而且还是一个商贾人家的妇人,目前看这二人是私奔了,此事已然是东京城内一个不小的笑话。” 曹无过一脸问号,说道:“张雷生不像是色迷心窍的人啊。” 属下此时补充道:“那个商贾人家的儿子,也就是那妇人的丈夫,是南衙的胥吏,之前就卷到这件案子中,甚至于差点在东京城里被西夏人掳走,现在看来有可能是张雷生看上了他浑家,想下死手……” “不至于吧……张雷生……” 皇城司。 这几日段成义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廨舍里,吕家的事儿似乎是进入了瓶颈期,酷刑之下那两兄弟一字不吐,所谓西夏皇子的事情随着张雷生的消失也失去了追查的线索。 想到这里段成义很想砸东西,看着左右吩咐道:“张雷生那条线索我们不用跟进了,细封天策都走了他也应该走了,专心把吕家人挖出来吧。我就不信他们能在大宋境内做到无影无形。对了告诉察子卫家也不用继续那么多人围着了,派一个人盯着就是,看看来往的人跟有没有吕家人。” 上次他们用吕家邻里的口供画下了人像,此时刚好也用得上。 大叶拱手问道:“使尊,那个卫昶的浑家不早不晚这个时候与人私奔,会不会关系到这件案子?” 段成义说道:“如果西夏人不顾生死的在东京城里胡闹只是为了一个妇人,那我还真是看轻了他们。”说是这么说,但是段成义心里想的是如果西夏人只是为了卫昶家的一个妇人,他完全不介意给出去。 卫家。 他又放假了,自从卫昶回东京之后,他放假的时候就多了,不过这次是南衙的上官主动让他在家休息几天。吕推官也是的担心他年轻气盛遭遇这种折辱打击,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卫昶已经三天没出门,程氏虽然担心却又不敢多说,怕刺激到他。其实程氏心里的伤一点不比卫昶轻,当做女儿养大的儿媳就偏偏做出这种丢人事,自己十余年的真心就像喂了狗,不,还不如喂了狗,十八和十九就从来不会对不住这个家。 现在邻里间看向他们家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半是怜悯半是嘲讽,甚至还有些不屑。 唯一不同的就是李大嫂,她每次见到程氏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之前她曾警告卫昶不要对不住月华,这话说完没多少日子月华就当着她的面与人私奔了,这脸打的啪啪作响。 李家大嫂作为月华曾经的好闺蜜,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她是这样的人,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她不信。自打私奔的消息传出来后卫昶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卫家二老也是无精打采的,李大嫂总想跟程氏说些什么,但却在迟疑该不该开口。 终于有一次,李大嫂见到忙里忙外的程氏,忍不住开了口…… 而此时在月华夫妻俩的卧室里,那个被抛下的人还在自怨自艾,“她连狗都舍不得抛下,却舍得抛下我,我是多不值钱啊……”卫昶心里自言自语着。 月华走后雪球就不见了,雪球胆子不大从来不敢往院子外跑,平日里都是懒洋洋的卧在廊下小憩,不该会走丢。 想来想去,卫昶觉得是月华走的时候舍不得雪球,将之一起带走了。他的结发之妻舍弃了他,却舍不得狗,想到这里卫昶笑了,越笑越大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然后就哭了。 与李家大嫂匆匆说完话的程氏,回来就听到儿子在屋里诡异的笑声和哭声,也顾不上劝告,直接拉着卫杰将李家大嫂的建议说了出来,与卫杰商量。 “不行,至少眼下不行,这事儿还得仔细思量一下”,李大嫂的建议很简单,程氏觉得这主意很好,让怀夕进门!可是卫杰的态度很明确,不行。 眼下卫昶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不是再给他娶一个浑家就能立刻扭转的,自己家这个样子不是娶亲的好时候,更重要的是他们家一直被皇城司盯着,一旦娶怀夕过门她的身世背景就会被那些人查个底朝天。 他不清楚卫仲铭给怀夕安排的身份可不可靠,能不能经得起那些酷吏审查,他不敢在这时候冒险。 见卫杰不允,程氏还想再说,卫杰直接说道:“月华刚走,你让儿子静一静吧。” “他哪静得下来啊。” 南衙。 李松近日来脾气较为火爆,卫昶的事儿在南衙之内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时常有人提起,李松与笑话卫昶的人吵了几次之后,那些人开始在他背后聊及此事。 中午的时候,他与任毅二人谈及此事,李松叹着气说:“难道我李某人的好友都要经历此事不成?”这话说完坐在对面的任毅举着手里的炊饼一脸懵的看着他,李松看着任毅的样子才想起来,人家也娶亲了,连忙为自己失言道歉。 任毅咽下嘴里的炊饼,说道:“其实这事儿吧,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看你怎么想了。卫兄弟完全可以再娶一房,他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也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再娶一房浑家应该不难。” 这话说完就见到对面的李松苦笑看着他,任毅不解其意,李松打趣说道:“兄弟,你真是旁观者清啊。”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这事儿丢人丢的不行了,以前魏成遇到这事儿的时候,我就觉得没必要当大事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缘分尽了再娶一个回家照旧过日子,妇人有的是,总能娶到一个贤惠的把日子过下去。” 任毅的言论确实够任意妄为,李松愣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任毅这个人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多一个字都不说,跟李松熟悉之后一开始也很拘谨,这是确确实实熟透了才开始展露他真实的一面。 往日李松就知道任毅有些与众不同,万万没想到竟然不同到了这种程度,真是叹为观止。 晚上散衙之后,李松与任毅二人又结伴去了卫昶家,这次在家哭够了的卫昶终于被他们约了出来。两人想要劝解卫昶一番,但终究不知道该从哪劝,李松如果能劝住别人,当初魏成也不会自尽了;至于任毅,就凭他的口才,劝人容易劝走。 二人约卫昶的名义是喝酒,卫昶倒是对得起喝酒二字,坐下开始就抱着酒坛子喝,抢都抢不下来。东方浩前几天就知道李松他们想把卫昶约出来喝酒,未免人多眼杂,早早的隔出来一个单间,今天可算是派上用场。 “东方兄,今晚酒钱我付,他俩给钱就扔回去!”刚坐下不久就已经有醉意的卫昶,口齿不清的交代着,东方浩一笑说道:“付什么酒钱啊,卫兄弟多少日子都不来了,这顿酒算兄弟我的。” “不行,不行,不行,我偏要付钱,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当了乌龟的?嫌我的钱不干净?”卫昶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越哭越大声,单间外面的人闻声探头去看。 东方浩见状赶紧说道:“什么不干净?卫兄弟为人我是知道的,当初要不是你我当场就被人钉地上了,卫兄弟为人仗义,我看谁敢说你是乌龟。不就是酒钱嘛,兄弟想付钱就付,在我这小店里卫兄弟想做什么都行。” 卫昶闻言抱着东方浩又哭了一阵,东方浩左右看了李、任二人,二人都是叹了口气。 等到卫昶终于哭够了,东方浩赶紧又去招呼别的客人,卫昶依旧抱着探子与任毅二人对饮,当然那俩人是饮,卫昶自己是灌。 二人都不是擅长劝解的人,干脆就豁出去陪他喝了半宿,脚店打烊后东方浩也过来陪着卫昶一杯一杯往肚子里倒酒,卫昶一直在诉说自己被抛弃的事儿,一边说一边哭,东方浩听着听着就想到自己陪着段成义出了一趟外差结果自己落得重伤除名的后果,想到自己何尝不是被抛弃的人,不由得与卫昶一起放声大哭。 那天走的时候,卫昶尽管已然烂醉,却坚持要付钱,但奈何偏偏兜里没带钱。李松掏出钱来刚要扔在柜上,卫昶喊道:“今天你们要是收了他的钱,我马上跳汴河。” 东方浩本就有意请他们喝酒,见状连忙让李松把钱收了回去,李松不敢刺激卫昶,只得照做。 真正喝多了的只有东方浩和卫昶,那两人还算清醒,扶着卫昶朝家走去,半路任毅憋不住了,找个拐角准备开闸放水。 刚要解开腰带,任毅就见到后面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上次他们二人喝完酒被黑衣人挟持的事儿历历在目,再见到黑影哪能不警觉,想到这里任毅的尿意也成功收了回去,走回李松身边。 此时李松正扶着卫昶贴着墙休息,见任毅回来就准备继续赶路,可任毅走近后一个劲的使眼色,借着月光不难看出这小子多紧张。 见任毅的样子,李松登时醒悟。夜路走多了,难免遇到鬼,今天鬼又来了。 第45章 琐碎 那个黑影是怀夕。 最近她都是自己解决晚饭,一个人懒得开火,幸好东京城内卖吃食的地方多如牛毛,加上卫仲铭给她的资金充足,她可以每天换着花样的吃。 相比于在辽燕京的生活,大宋的东京城让她感到更宜居,很想多住些时日。试想一下一个妙龄少女自幼被严格管教,突然将她扔在一个花花世界中而且资金充足,此时怀夕没有生出异心也算把持的不错了。 今天吃过晚饭想看看卫昶怎么样了,卫家的事儿她还是从附近的三姑六婆闲聊中听到的,月华的出走,初时她没什么感觉,后来感到高兴,觉得离完成义父的任务更进一步,再后来就开始担心卫昶了。 现在,怀夕觉卫昶似乎更重要一些。 刚到卫家铺子外,就看到卫昶跟着两个人出来,怀夕没有惊动他们,一路尾随,直到现在。 以前的李松在东京城内闲游时没有随身携带兵器的习惯,但是自从那次与任毅两人酒醉后被黑衣人卫杰挟持之后,他有了这个习惯。李松将酒醉的卫昶交给任毅扶着,自己伸手到怀中攥住了匕首。 见到两人僵直的身形,还有李松谨慎的动作,怀夕立马明白自己被发现了。趁着没造成误会,她直接跳了出来,朝李松淡淡说道:“这位仁兄还记得我吗?” 借着一户府宅门前的灯笼,怀夕的笑脸很清晰的显现在他们眼前。 之前李松就已然见过这个所谓的外室,倒是任毅从未知道怀夕的存在,这还要感谢冯七郎把住了嘴。见到眼前人是个姑娘而且与李松相识,任毅一时愣住了。 “你是……”李松当然认出来这个姑娘是谁,但是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竟然一时语塞。 “我是卫昶的外室,我们见过”,尽管有些尴尬李松还是点点头,一旁的任毅傻了,卫昶有外室这本身就足够让他惊讶,这个外室还主动来见人并且自称外室,这就更让人惊讶了。 在他们二人惊讶的神色中,怀夕很自然的过来从任毅手里接过醉酒的卫昶,架着手臂朝卫家走去。任毅木然半晌才想起来,外室身份真假未知,怎么能把好兄弟就这样交给陌生人,刚想上去阻拦,李松伸手拽住了他。 见李松的神色,任毅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真是……”未等任毅这句话说完,李松猛的点了点头。 二人没有阻拦怀夕,但也没走,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她架着卫昶敲响了卫家的大门,开门的是小丫头萍儿,刚开始见到一个怀夕陌生女子扶着卫昶还与她在门口争斗几句,惊动卫杰出来之后就将他们让了进去。 那两人在不远处看着卫昶安全回了家,扭头走开了。在二人即将于岔路口分开的时候,任毅终于忍不住问道:“李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闻言,李松笑着点点头,说道:“以前就知道,当时这姑娘就是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是外室,好像卫家的老伯下重手要打散他们,看起来这是没打散啊。” “也好”任毅小声说道,李松问道:“你说什么?”,任毅说:“我说这样也好,卫兄弟身边有个人,可以缓解心痛,也可以让人知道我的好兄弟不是没有姑娘喜欢,只是那个荡妇眼瞎了。” 听了这话李松点了点头,与任毅拱手作别。 客栈里的张怜月(月华)打了个喷嚏,惊动了一旁地上的雪球,听到雪球哼哼唧唧的叫声,她起身将之抱起,雪球依偎在她的怀里使劲的拱了拱。张怜月小声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我也想家了!东京城里的那个家。” 雪球被她抱起之后叫声轻了很多,又很快睡着了,张怜月摸着雪球毛茸茸的小脑袋说道:“我们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回去会害死他,也会害死爹娘。我只有你了,相依为命吧。” 说着话张怜月又打了一个喷嚏,这次雪球没有惊醒,张怜月看着它笑道:“指望你看家护院看来是难了,幸好你只需要陪着我就行了。” “他,是不是在骂我啊?或者是,爹娘在骂我?”张怜月没有将雪球放回地上,将它安置在了枕边,就这样渐渐睡了过去…… 对于怀夕的到来,卫家二老都很诧异,萍儿则一脸不屑。卫杰吩咐萍儿下去休息后,厅堂内怀夕开始了劝说:“阿翁、阿婆,眼下的情况我也知道点,月华娘子走后,咱们家在这东京城内几乎成了一个笑话,二老又何必一定要守在这里,不如咱们全家一起搬迁北上投奔我义父吧。” 见卫杰脸上没有不悦之色,怀夕继续说道:“阿翁与义父手足情深,这么多年义父无时无刻不想念阿翁,咱们家北上既可以不再受人耻笑,又能骨肉团聚何乐而不为呢?” 当怀夕不再说话,卫杰的声音响起:“姑娘,老实跟我说,除了上次打进家门的疯婆子,我家最近这些邪祟怪事,你或者你们还有没有参与其中?” 一句话怀夕冷汗下来了,卫家伙计不敢回来上工的事儿,是她搞的鬼啊。事儿不算大,但她确实做了对于卫家不利的事儿。 她的迟疑,别说见过“鬼神”的卫杰,就是鲜少出门的程氏也看出不对劲了。眼见面前二老原本的笑脸逐渐冷了下来,怀夕开始手足无措。 程氏让怀夕给卫昶续弦的心思一直都在,这姑娘可比家里的萍儿好看多了,而且还曾经救过卫昶,程氏怎么能不念她的好。但是程氏现在心里又很乱,什么骨肉团圆?谁跟谁是手足?为啥北上?义父是谁? “阿翁、阿婆,我只是、只是”,卫杰打断了她的话,看着卫昶说道:“这小子心里有你,我也不想为难你了,燕京城我们不会去。告诉你义父可以死心了,想拿我儿子当刀,你问问他的命够不够硬,你走吧以后少登门。” “孩子,你赶紧跟阿婆说说你都做过什么?阿婆相信你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的,更不会害到我们对不对?”听到老头子要逐客,程氏赶忙开口。 程氏自认这句“阿婆”,给了怀夕一颗救命稻草,连忙将吓唬两个伙计不敢回来的事儿说了出来。但是提到为什么这做的时候,她的双眼看向卫杰,没敢继续讲下去。 看她这副样子,程氏也明白下来的事儿得自己问卫杰了,于是说道:“姑娘你先走,我跟你阿翁商量之后再说,之后我让卫昶跟你说”。 对于程氏的自作主张卫杰有些不满,但是没有提出反对。怀夕乖乖的朝二老施了一礼,然后将卫昶扶起,朝他的卧室走去,卫杰见此想拦下,刚要开口就被程氏挡住了视线,过了二十多年卫杰基本没对程氏发过火,所以程氏也没有那么怕他。 卫杰瞪眼说道:“你做什么?” 程氏回:“你做什么?儿子都跑了一个浑家了,你还想把这个送上门的也彻底赶走啊?” “那也不能现在让她送儿子回房!你不是也让她走了吗?” “送回房再走也来得及,姑娘对儿子这么上心你还拦着不成?我都后悔刚才让她走的事儿了,要是她今晚能在那屋里住下那才叫万事大吉。” 卫杰皱着眉头看着老伴儿发癫,怀夕安顿好卫昶后就乖乖走了。 之后卫杰简单说了一下与卫仲铭的关系,尤其强调卫仲铭对于复仇的执着,还有敌人后代实力强大的事儿。 程氏点点头道:“确实不能让儿子在你弟弟那待着,可是那个叫怀夕的姑娘怎么办?儿子心里肯定是有她了,正赶上月华出了这种事,如果她能来咱家,儿子也能好的快点。” “不行啊娘子,那姑娘的身世怕是经不起细查,眼下皇城司盯着我们家呢,一旦他们查出怀夕的来路,那时候东京城咱们家就彻底住不了了。” “那怎么办?” “等!” 次日天明,卫昶爬起来早早去了南衙,心里还是很痛,但生活需要继续。 南衙中李松有意将卫昶外室的事儿泄露出来,这倒不是因为李松嘴欠,昨天晚上遇到怀夕之后,他将之前任毅那些话再次回味了一下,卫昶这样老婆红杏出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儿,但这个时代一个男人有外室不但不丢人,在同僚之间还可以作为炫耀的资本。 所以当卫昶走入南衙的时候,那些令人不适的怜悯和哂笑少了很多,曾经耻笑卫昶连自己浑家都看不住的人,知道他还有个妙龄少女做外室之后,也都乖乖闭上了嘴。 也许这种观念在今天来看有些畸形,李松的“破嘴”却为他的好友挽回了一些尊严。 冯七郎在卫昶刚一进门的时候就着重声明,秘密的泄露与他无关,卫昶此刻倒也不在乎这些了。 耻笑变成嬉笑,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边卫昶觉得没什么不好的,那边的皇城司中,段皇城却觉得糟透了…… 第46章 重新开始 吕家兄弟死了,自杀,咬舌。 这不是他们兄弟第一次尝试自杀,却是第一次成功自杀,这种事儿只能成功一次。 段成义看着眼前的尸首,眼中毫无波澜。 关于张雷生是被有意放走的事儿,赵皇城已然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此时的段成义才知道自己在这场戏中多么重要,如果不是他贡献出最真实的演技,张雷生即便是回到西夏会引起怀疑,哈哈哈,很重要。 张雷生怎么样现在不重要了,对于段成义而言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被蒙在鼓里,作为皇城司长官,作为这件事从头到尾的直接参与者,他竟然被蒙在鼓里。 他不怕难、不怕苦、甚至于不怕死,但他很怕这样! 出生贵胄的他离开自己家,最初就是为了摆脱被权臣当做棋子的命运,他想做下棋的人。可现在呢,下棋的人换了,他还是一枚棋子,即便是同为勾当皇城司长官的赵使尊,此次也不过是拿他当一枚棋子。 这里平心而论啊,那个赵使尊对于段成义并没有恶意,也没有利用他的想法,只是事关国策不能对他讲而已,同为勾当皇城司长官的康使尊对于此事也是不知情的,段成义此时有些钻牛角尖了。 他的心很乱,当知道吕家兄弟又一次尝试自杀的时候,段成义吩咐下去不用再救治了,随他们去吧,想死就去死吧。 段皇城看过尸体后,破天荒的在自己的廨舍内自斟自饮起来。在廨舍内饮酒必定是不合规矩的,所以以往即便知道自己这么做不会有人管,他也严于律己从不敢出格,但是现在规矩对于他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叶氏兄弟立在门外不敢打扰,他们不知道赵使尊与段使尊都说了什么,但能看出来交谈之后自家使尊有多失落,甚至于有些失常,所以他们未敢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的守在门外陪同。 “你俩进来”,段成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大小叶奉命进入。 见到他们二人进来,段成义开口道:“大叶,你召回卫家门外盯梢的兄弟,以后这事儿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了。你顺便去跟卫杰打个招呼,告诉他以后皇城司再也不会用他帮忙了,让他安心做百姓吧,我也挺想安心做百姓的。祆庙的人也都撤了,监视王家的人等我问过赵使尊再说。” 看着段成义红润的面色,大叶脑海中迅速分析这段成义上述话中可以听从的部分。 “小叶,你去妓馆给老子订桌酒席,多叫几个录事陪酒,今天老子要醉个痛快。” 小叶低声提醒道:“使尊,还未散衙!” “你现在就去,有人过问就让他来找我”,段成义口齿清晰,没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小叶闻言转身就要走,大叶拦住弟弟,朝段成义拱手道:“使尊,白天饮酒难以尽兴,让他订晚上的酒席吧。” 闻言,段成义微微点了头,兄弟二人拱手退出。 二人退出刚一转头,赵使尊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大叶见状连忙要去敲门告诉段成义一声,赵使尊摆手阻止了他,说道:“段使尊吩咐了什么你们先去照做吧,其余不用管。” 叶家兄弟无奈看着赵使尊推门进去。 叶知秋奉命调走了几处皇城司察子,亲自进了一趟卫家告诉家主卫杰皇城司撤人的事儿,这让卫家松了一口气,虽说皇城司的监视对于他们也有一定保护作用,但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压抑。 也许,他们可以考虑让怀夕代替月华的位置了。 叶知秋在卫杰的面前表现的很恭谨,这不是装出来的,否则他今天完全没必要自己登门拜访,卫家在皇城司已然失去了当初的重要性,他让察子临走的时候告诉卫家一声就行,甚至于对卫家一言不发也没什么错。 这么做是因为他对于卫杰真的很尊重,这种尊重与年龄、身份、地位无关,只是因为卫杰曾经为大宋深入虎穴,助种世衡搅动西夏朝堂,他尊重英雄,很尊重。 因为这份尊重,所以他当准备告辞离开的时候,卫杰问起吕春生的事儿,他也捡能说的说了。当卫杰听到皇城司在开封府界的协助下将周边县镇往来的陌生人尽力梳理一遍,但始终一无所获的时候,卫杰也皱起来眉头。 见到卫杰的样子,叶知秋以为他在担心吕家还会对他们家不利,但是此刻皇城司已经奉命撤销了卫家的盯梢,叶知秋也不好擅作主张帮他什么,只得继续拱手告辞。 而这时候卫杰却拦住了他的去路,说道:“叶官人,老夫有一言说完就不耽误您办差,还请稍坐。” 闻言叶知秋也不想驳了他的面子,回身坐下道:“前辈请讲。” “您听说过张浦这个人吧?” “李继迁的首席智囊?” “不错”,卫杰点点头继续说道:“李继迁和张浦都是诡诈之人,而张浦行事极其喜欢阴阳两面同时布局。当初那批西夏探子潜入宋辽两国的时候,往往会有两个同时存在的身份,比如这一县的姓李的屠户就是另一县中的出家多年和尚,这一镇上的教书先生也是下一镇里无名无姓的乞索儿。” “前辈的意思是?” “吕家人既然常出现在邻里面前,那叶官人不妨建议你们使尊查查吕家附近县镇中那种深居简出的人家,那户人家的人数应该与吕家差不多,甚至可能一模一样。”卫杰说着话又给叶知秋倒了一杯茶。 叶知秋捧起茶杯恭恭敬敬的饮下,然后朝卫杰恭恭敬敬施礼道:“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先走了。” “去吧!” 眼见叶知秋出了门,卫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自言自语道:“两次派人潜入我家,你们不灭,我心不安。” 不知道赵使尊都跟段成义说了什么,当大叶叶知秋回道廨舍的时候,段成义已然精神抖擞翻看卷宗,大叶见状用眼神询问先回来的弟弟,小叶朝哥哥投去一个“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这时候,段成义开口道:“对于西夏人的防备不能松懈,对于吕家的查找也不能放弃,我们任重而道远,小叶你一会去把酒席退了吧,订金如果要不回来就算了。” 小叶拱手领命,此时大叶连忙将卫杰的话转告给段成义,听到这番话,段成义兴奋的说道:“有道理,有道理,东京城周围来往的人再多再复杂,一旦出事也会被注意到。但是那种住在偏僻山中深入简出的人家,平日不招灾不惹事,不会引人注意,如果没有油水可刮连乡间恶吏都懒得理他们。” “卫杰真不愧是当年的老人儿啊,这都能知道”,此时段成义看了看时辰,喃喃道:“有些晚了,算了我先去求见赵使尊,请他明天再走一趟开封府界提点司,你们俩将这些案卷重新梳理一遍” 说罢不待二人回复,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小叶叶见秋一脸苦相的说道:“哥……” 大叶叶知秋回道:“你先去退酒席,我梳理卷宗。” 小叶闻言拱手退下。 晚上卫昶散衙回家,饿了一天了刚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就被他爹一把拽住,问道:“干什么。” “我先找点吃食,太饿了。” “今天家里没有你的饭”,说着话卫杰从怀里掏出一串钱甩给儿子,又说道:“你今天出去吃,带着那个姑娘一起” “谁?” “怀夕!” “我带她出去吃?我带一个姑娘出去吃饭?爹你咋想的?” “去不去?” “不去!” “疼不疼?”卫杰打了卫昶一下后问道,程氏听到声音出来,见卫昶挨揍立时柳眉倒竖,喝骂道:“孩子都这样了你也下得去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把我儿子逼死啊” 说着话,程氏心疼的捧起卫昶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我让他拿着钱,晚上去跟怀夕姑娘吃饭,他不愿意。”卫杰的声音在程氏背后悠悠响起,程氏闻言,在卫昶另一边脸上打了一巴掌,说道:“活该!” “爹、娘,月华刚走啊!” 程氏道:“她走了咱们家日子就不过了吗?你还打算守着空房过一辈子?” 卫杰接口道:“她那不是走!那叫私奔!我们家的脸面已经被丢尽了,情义也断绝了,你还想搭上后半辈子吗?” “我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大姑娘两人去吃饭,就算东京城里风气没那么严苛,也会遭来闲话啊”,卫昶用手揉着两边脸颊解释着。 “木头脑袋啊你,多买些吃喝去哪个小院子里陪怀夕吃饭,不吃完不许回来”程氏数落着的同时,又跑回屋里拿了一些钱。 趁着老伴儿不在眼前,卫杰拉过儿子吩咐道:“不回来更好,尽量找机会住在那,现在的时机最适合怀夕过门了,你俩早成好事省的夜长梦多!” 面对父亲惊世骇俗的言语,卫昶连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还是以前那个本本分分的老爹吗? 第47章 国主 时隔多年,张怜月终于又一次踏上故土。 父母都不在了,这故土对她而言已然没有了意义,这是她曾经不想回来的原因,而现在,她却不得不回来。 对于这次游子归家,细封氏没有大张旗鼓的宣扬,但是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比如李岐山就是该知道的人之一,他也是西夏谍网的高层,尤其是当年张元死后他的地位随之水涨船高,之后更是一直打压着张雷生的势力,对于张元女儿的回归他当然不愿意看到。 遗憾的是他所派出的人没能在东京城内解决张怜月。 吕家兄弟的无能是李岐山没想到的,他知道吕家人不会是高手,但是从来没想过会这么菜。 他不是没想过派出手下精锐去处理,但是如果从西夏派人到大宋东京城做事,风险太大了,一旦被张雷生抓住把柄,事情很难收场。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欢迎张怜月回家,她的叔叔和舅舅千里迢迢带她回家也不完全是为了利益,尤其是张雷生,对于这个亲侄女还是有些舐犊之情的。 当然,欢迎她回家的不只是这些人…… 在兴庆府细封氏的大宅内,欢迎张怜月回家的小型晚宴还未结束,叔叔张雷生和舅舅细封天策就紧张兮兮的带着张怜月走进了一个位于后院被层层守卫的帐篷。 帐篷中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人端坐在主位,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已然显露出足够的威严,已经很粗糙的小手中握着一把刃长七八寸长的短剑,正在优哉游哉的对着一个大羊腿切肉吃。 见到张雷生他们进来,少年亲切的点点头,朝中间的张怜月看去说道:“这位姑娘就是张太师的千金?” 未等张怜月开口问少年是谁,张雷生和细封天策已然齐齐跪下行礼,口呼“陛下”。 这少年就是当今的西夏国主,西夏景宗嵬名曩霄(李元昊)与没藏皇后的儿子嵬名谅祚,小字宁令两岔,不过习惯上通常汉人还是称呼他为李谅祚。 西夏国主对内依旧是以皇帝身份自居,所以那两人口称陛下。 张怜月被叔叔和舅舅拉着要她跪下,嵬名谅祚摆摆手让他们免礼。 嵬名谅祚示意他们坐下后,不再耐烦一片片割肉吃,直接挥剑斩下一节羊腿骨拿在手中啃,短剑就直接插在了桌子上。那柄短剑削断羊的大腿骨竟然半点声音都没发出,如同切豆腐一样,张雷生这种常年在刀口上混饭吃的人难免对于这种神兵利器不多看几眼。 刚要说话的嵬名谅祚看到张雷生的目光,笑着举起短剑说道:“爱卿喜欢?可惜现在朕还需要它防身,等日后这大白上国的一国之君不再需要枕戈待旦,可以赠与爱卿把玩。” 闻言张雷生直呼不敢,嵬名谅祚直言不讳他需要自己枕戈待旦以策万全,这话让对面几人大气都不敢出。 嵬名谅祚扭头看向张怜月,说道:“按照辈分我该称呼您一句姐姐,张家姐姐想必也知道当年令尊与先帝景宗君臣联手之时是何等不可一世。可惜啊,父皇的赫赫威名朕没能守住,眼下这大白上国之中,不知谁主谁臣。” 嵬名谅祚这里说的是他的舅舅没藏讹庞大权独揽的事儿,随着嵬名谅祚的母亲没藏氏的死亡,没藏讹庞的野心越发不加收敛。 当初没藏皇后成为没藏太后,就开始展现她不甘寂寞的一面。养了几个面首取乐,关于她的死亡官方说法是没藏太后的面首因争风吃醋不惜设伏杀人,将没藏太后和其他面首一起杀死了。 但是一直有人怀疑没藏氏就是被她的哥哥没藏讹庞设计害死,就如同他当年的一箭双雕之计同时害死李元昊和宁令哥。 确实,这种杀人的妙计正是当下西夏国相、国丈没藏讹庞的拿手好戏,只是谁也没有证据,当然有证据也没用。 西夏国主的推心置腹,并没有让张怜月觉得被重视,反倒是让她紧张起来,看起来自己这次被逼着回家,这位国主的意志占了主导地位。 “听闻,当年张太师留下了一些东西,使得后人可以自保,是真的吗?”嵬名谅祚扔掉啃净了的骨肉,那骨头扔出去的时候刚好碰到短剑剑刃,依旧是无声无息的削断。 “不是自保,而是以备不时之需。”张怜月有些紧张的回复,换来嵬名谅祚一阵爽朗的笑声,很难想象这种豪迈之气会出现在一个十岁少年身上。 “张姐姐您说的对,张太师的后人在我大白上国如果需要自保,岂不是寒了人心。是以备不时之需!”嵬名谅祚说着拦住了给他斟酒的仆从,却亲自给对面三人斟了一杯酒,然后才给自己斟满。 他举杯说道:“这一杯,欢迎张家大姑娘回家,也敬父皇与张太师之间的君臣之情,请。” 张怜月和叔叔舅舅一起满饮此杯,她看着对面年幼的国主,想到自己的丈夫卫昶。按理说卫昶的年纪做国主的父亲也勉强可以,但是相比国主的言谈举止,卫昶似乎更像个孩子。 酒杯撂下,嵬名谅祚再度开口道:“张姐姐,朕想要借您那个以备不时之需的物件看看,不知道您方便吗?” “方便,明日妾身就去找来。”张怜月说道。 对于她的爽快,嵬名谅祚先是一惊,他本以为张怜月会趁机谈些条件的,想不到她竟然这么痛快。 嵬名谅祚想想说道:“需要朕做什么?” 张怜月回道:“陛下开口妾身就不推辞了!妾身想要一个自己的牧场,不需要太大,能容身即可;一些牛羊和仆从,不需要太多,够干活就行。” 嵬名谅祚看着她问道:“就这些?” 张怜月回:“妾身还想求您一道恩旨。妾身不想再嫁人了,求您下旨不容许任何人逼着妾身改嫁。” 嵬名谅祚闻言点了点头,腰带上解下来一个黄金牌子,拔出短剑在上面刻了字,想了想又在金牌背面又刻了字,递给了张怜月。 张怜月接过来看到金牌正反两面用西夏和汉字刻着“嫁娶由己”的字样以及嵬名谅祚的落款,她惊讶的抬头看向这个年幼的国主,嵬名谅祚迎着她的的目光说道:“如果有人敢逼迫你出嫁,就亮出这个金牌,如果他不信,请他来找朕核对。嵬名谅祚说出的话,与贺兰山同在!” 能逼张怜月嫁人的是谁?也就是是父族的叔叔和母族的舅舅了,换句话说,这个金牌主要就是给身旁的张雷生和细封天策看的,两人看着金牌尴尬的笑了笑,用张怜月联姻的事儿这两人都不是没想过,现在都不用想了。 此时,嵬名谅祚起身收起短剑,说道:“东西取来后劳烦张爱卿送进宫中。” “臣领旨!” 嵬名谅祚走后,细封天策的脸色垮了下来。二人陪着张怜月回到她自己的小跨院中,这里布置的还不错。 “可惜啦,原本想着你这孩子生的花容月貌,如果能进宫未尝不能去争一争那个后位,现在不行啦。”细封天策阴阳怪气的嘟囔着。 张怜月不屑道:“进宫?舅舅是不是忘记我今年多大了,我比国主大了十几岁,要是早些嫁人生子,孩子都得跟他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细封天策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说道:“大十几岁怎么了,契丹国耶律阮的甄皇后也比他大了十多岁,不是也恩爱的很吗?” 张怜月说道:“辽世宗?辽世宗和甄皇后确实恩爱,连死的时候都是一起被乱刀活活砍死在一起,恩爱的要命啊。” 细封天策争辩道:“你别老看这些短命的皇后,还有别的。” 张怜月说道:“那就说别的,大白上国的的皇后有几个能寿终正寝的?太宗皇帝的原配没当过皇后直接做了太后,而后被亲儿子景宗皇帝鸩杀,景宗皇帝的卫慕皇后、野利皇后、没藏皇后哪个得了善终?” 话说到这里,细封天策吓得直呼“小祖宗”,赶紧过来要捂住张怜月的嘴,被张雷生一把推开,说道:“这是在你细封氏自己的内宅,周围都是你的族人和我的护卫,你至于吗?” 细封天策焦急的道:“细封氏的地方要是绝对安全,当初领地上就不至于出内乱,月儿的母亲也不至于……” 说到这里眼见张怜月脸色一暗,细封天策也住了口。 “你舅舅平日就是口无遮拦的大公子,今天喝了酒更是满嘴跑舌头,都是胡话别跟他计较”,眼见张怜月的神色越发不好,张雷生赶紧打圆场,细封天策也跟着自嘲几句。 而后话题就被细封天策转移到刚才那把短剑上了,问张雷生:“你喜欢陛下那件兵器?” “你不喜欢?我才知道陛下有这么一把剑,”张雷生跟着起哄,想赶紧把张怜月从刚才的话题中拽出来。 “不知道了吧,还得我这党项八氏正统的传人,细封氏嫡出少主给你讲讲”,细封天策这副德行如果去东京城的瓦子里讲史,应该能小赚一笔。 “话说景宗皇帝的舅舅卫慕山喜当年因为罪犯谋逆被灭了全族,这把剑原本就是卫慕山喜的宝剑,本来是把长剑,那可真是削铁如泥的宝兵刃啊。但是当这把剑被送入宫中的时候景宗皇帝怒气未消,视剑如视人,说什么也要将这把剑毁了,但是当时什么武器和工具也伤不了它。” 说到这里细封天策给自己斟了杯酒,润了润喉,张怜月知道叔叔和舅舅在想办法不让自己伤心,也配合的听着。 “后来啊,景宗皇帝将这宝剑插在一个巨石中,命人取来砸夯的家伙事儿,十几个人一起用力才硬生生把它砸断为两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连着剑柄那一截丢失了,另外一截在没藏皇后即将临盆的时候,被景宗皇帝命人凿开了巨石从中取出,镶嵌了剑柄留给今上做了随身兵器。” 这番话说完细封天策本以为能看到那对叔侄“原来如此”表情,但是现在他们的表情却是在说:“怎么会是这样?” 第48章 去留 就在张怜月(月华)见到西夏国主的这一夜。 “晚上你……你走吗?”怀夕怯生生的问。 卫昶按照老爹的命令,带了东西来陪怀夕吃晚饭,进门的怀夕正乖乖的等待他,一看就是接到信儿了。 吃完饭,怀夕就问了这么一句。 卫昶反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今晚不走,明早起来你是不是马上就会劝我去燕京?” 这句话说完,怀夕腼腆的笑容立马消失了,看着卫昶半晌,默默点了点头。 见到她的举动,卫昶也点了点头,起身说道:“凭心而讲,你刚才说的话我太动心了,不只是我,是个爷们儿听到这番话都得动心。但是,你要求的代价太大了,我承受不了。” 临走的时候,卫昶又跟怀夕说:“你南下很久了,不想家吗?如果想回家就跟我说,我请我父亲给二叔写一封信你带回去,就当是送信的,相信二叔不会为难你。” 看着卫昶离开的背影,怀夕喃喃道:“我想和你有个家……”而后怀夕借着油灯微光,事无巨细的将最近发生的一切写在信上。 晚上回家,卫昶立马就恳请父亲提笔写信,并把缘由交代了。 “儿子,你对那姑娘半点不动心?” “怎么不动心,月华在的时候就已经动心了。只是老爹啊,二叔的手段我见识过一些,要是二叔仅仅是想给我屋里塞个人我现在就笑纳了,但他不是啊,怀夕来找我是被命令压着来的。我真怕稍有不慎害了人家姑娘,良心过不去,更何况咱们家还想在东京城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呐,一旦二叔利用搅风搅雨的,咱们还能也有安生日子过吗。要是以后二叔改了主意让怀夕跟我在这里过活,那我立马找媒人下聘去。” “那个人会改主意,除非江河倒流啊。”卫杰叹息道,“其实我一开始也担心怀夕会带来麻烦,但是看着那个姑娘对你有几分真心,长得也不错就想着留下也挺好。至于卫仲铭会不会来搅风搅雨,我倒是不怕,遇到什么事咱们就处理什么事。” 看着儿子这些天苍老了许多的模样,卫杰心痛的伸手摸了摸脸颊,险些流泪,深吸一口气说道:“小子,自从月华走后你好像长大了许多啊。以前想事儿没这么多顾忌啊……” “自从知道我娘,这么多年无怨无悔的养了我这么个野孩子,还有爹你带着我这么个拖累好不容易逃得性命,我就知道自己不该任性了,这次月华的事儿连累你们二老也成了笑柄,我就更不敢不顾及这个家了。” “胡说,什么野孩子,你是野孩子我是什么?你不知道当初要不是有了你在身边,你娘都未必能坚持活下去,还什么拖累,当初要不是顾及你的小命,老子根本就不跑。”卫杰训斥了儿子几句,开始研墨提笔。 信的内容很简单,主要就是骂街,骂卫仲铭想利用卫昶报仇不顾血脉存续太无耻,骂卫仲铭利用怀夕来引诱卫昶北上不顾姑娘清白太卑鄙,还有侯氏的事儿,主要骂的就是这件事儿,卫杰将这几十年听到的脏话能用的都用上了,当然涉及爹娘祖宗的没说。 “什么时候交给她,你自己决定吧”,信写好后,卫杰捶了捶老腰,招呼一声就往卧室走,半途又回头看向儿子说道:“那姑娘一直叫我们阿翁阿婆,我和你娘都认了,她走的时候,你告诉一声,我们俩可是欢迎她过门的。” 夜已深,卫昶看着手里的信实在没有睡意,从卧室里悄悄拿出酒,看着院子里正在互相舔舐的十八和十九,他笑了一下,拎着酒去厨房找了些吃食,在狗窝旁边席地而坐自饮自酌,时不时的给十八和十九喂点东西。 狗子对于他十分亲昵,卫昶伸手挨个摸着狗头,说道:“幸好你们两个壮实的像牛犊,抱不走,否则当初她把你们也一起带走了。” 那两个当然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只是吃着夜宵,还不忘了用自己的狗头蹭着他。 “她不要我,不要家,不要爹娘,也不要你们了。现在我想要怀夕,但是不敢要啊,其实除了刚才说的那些,我也怕有一天她也后悔,不要我。你俩别跟别人说啊,对了,你俩说不了,你们唯一的朋友被人带走了。” 西夏。 细封天策的一番讲述,没有得来那对叔侄该有的敬佩,反而让他们出神,这让细封氏少主有些气馁,说道:“你们张家人还真是处变不惊啊,算了,酒还有我要再喝点,你俩去不?” 闻言张怜月(月华)说道:“不了舅舅,我有些疲累了,一会就休息。”一旁张雷生表示要陪侄女拉几句家常然后自己也要休息,细封天策知道张家叔侄要说什么不方便给自己听的,摆摆手自己去喝酒了。 “叔叔,你在东京城里见识过我那阿翁的兵器吧,似乎……” 话说到这里,张雷生摆手制止了侄女,打开门仔细观察四周,而后回来小声说道:“我近距离见过那把断剑,断口确实是硬生生折断的,世上哪有那么巧的是儿,你公爹的兵器,应该就是国主手中短剑的另外半截。” 张怜月问:“那怎么办?” 张雷生回道:“什么怎么办?你想保下他们一家,就对此事一言不发。” 张怜月道:“如果是真的,这件事有没有可能会让他们一家搬迁到大白上国?” 张雷生苦笑着拍了拍侄女的发髻,说道:“如果属实,那他很可能是大白上国的敌人……” 叔叔的话点醒了张怜月,皇城司进家门的那天,段成义对于爹爹的态度她还记得,事情恐怕确如叔叔说的那样,东京城里的爹爹是大白上国的敌人。 说罢张雷生劝她早休息,然后去找细封天策饮酒了。 夜里张怜月抱起雪球喂了些东西,雪球食欲不佳,张怜月要来最是鲜嫩羊肉它吃的也不多,“知道你想家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你会习惯的。” 翌日。 勾当皇城司长官段成义看着被抓获的一家几口,长出一口气。吕家的藏身之法确实高明,而且开封府界辖下这么多县镇本来不会很快抓捕成功,奈何他们家的小女儿一早带着山货来东京城里贩卖,她用的身份就是鄢陵县百姓许西青的身份。 在卫杰一语点破吕家藏身诀窍之后,吕家人换姓不换名的行为就成了死穴,这本来是防止一家人更换身份的时候记不住名字才想的办法,现在却成了拖累。 吕西青是出生在宋国境内的西夏谍二代,虽然自由本灌输效忠大白上国的观念,但是骨子里对于西夏的认可并不很强,她的间谍本领尚且不如两位兄长,吕兴派她用鄢陵县的身份进京打探也是觉得这个身份够干净,女儿如果没有头绪也可以全身而退。 可惜,吕家人的名字已经烙在了皇城司的记忆里,所以当这个业余间谍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态度,企图以闲聊的方式打听消息,她就被注意到了,当她用许西青的身份证明自己清白的时候,很容易就被发现她家人的名字竟然和吕家一般无二,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吗? 段成义肯定是不信的,而后他们就落网了。 看着老头吕兴一脸不屑,段成义重重的给他一个嘴巴,说道:“平心而论,张浦的藏身之法确实高明,但是你们家是不是傻啊?换姓不换名,只要不傻就能看出这有问题了。” 说着话段成义抖了抖被震麻的手,喝口茶润了润喉,继续讲道:“要是张浦泉下有知知道你们这些蠢才这么浪费了他的妙计,岂不是死不瞑目?哈哈哈哈哈哈!” 而后走到吕西青面前说道:“姑娘不要担心,等你发卖的时候,本官一定把你安排进一个红火的妓馆,免得你寂寞。”吕西青进来的时候一直骂街,所以此刻她的嘴是被堵住的,段成义临走吩咐道:“每天十二个时辰不可离开人,一定不能让他们有自杀的机会。还有,着重招呼这个姑娘。” 回到廨舍的路上,段成义看身旁的叶知秋神色有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道:“大叶,你们兄弟跟了我多少年了,还至于这样吗?有话直说。” 叶知秋拱手回道:“使尊,这一家人为首的该是那个老者,着重招呼姑娘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段成义仰天大笑说道:“你的眼力确实不凡,但是心思还少了些,你没看到那老朽看向自己女儿的时候多怜惜,看向我们的时候多狠戾吗?给姑娘用刑可比给他用刑有用多了!” “哦,对了,大叶小叶啊”,段成义进入廨舍,端坐在主位上说道:“你们今天备些礼品给卫家送去,毕竟没有那个老前辈的指点咱们现在可不会这么顺利。” 兄弟二人退出后,段成义喃喃自语道:“老人家,知道的可不少啊。” 第49章 小皇帝 西夏。 张怜月没有耽误时间,很快找到了父亲留下的东西,那是一个硕大的木匣,木匣上铺满了小方块,每个方块上都可有一个西夏文字,要打开木匣,只能滑动方块组成一个特定的词语或句子,如果想用外力强行打开,就会引燃其中的硝石硫磺。 硝石硫磺引燃的破坏力没有那么大,只能产生一定程度的高温,不会像火药那样爆炸。但是却足够摧毁木匣中的东西,所以张怜月猜测这其中放的应该是一封密信。 当初在东京城张怜月曾经提出将存放木匣的地点告诉叔叔张雷生,让叔叔回西夏取出交给国主,她自己则继续留在东京照常生活。可惜张雷生不同意,硬生生逼着她出了东京城。 她的父亲张元只留下了木匣没有留下打开方式,这么多年这东西从来没打开过,张雷生悄悄将东西送入了宫中,嵬名谅祚见到木匣会心一笑,吩咐所有人退下。 而后嵬名谅祚一个人在屋子里,没人敢去打扰。 打开木匣对于嵬名谅祚而言很简单,木匣中有两封密信,一封由西夏文书写,是嵬名曩霄(李元昊)留给宁令哥的,应该是嵬名曩霄(李元昊)提前交到张元手里了;另一封信由汉文书写,是张元写给嵬名曩霄(李元昊)的。 这两封信的存在令嵬名谅祚一阵紧张,张元的信中是对嵬名曩霄(李元昊)的一些建议,比如在宋辽之间选择对手,首选是宋国,宋人已经习惯了用钱来解决问题,以后会更习惯的。所以,即便是对土地垂涎若渴也要装作贪图岁币的样子,用来麻木他们。 宋国有一个范仲淹但是却被排挤,以后再出现一个范仲淹依旧会被排挤,所以如果再有范仲淹一类的人物出现在边境。西夏只要略作挑拨再给出他们内斗的空间,就可以解决宋国西境统帅。 对于辽国,尽量减少大规模冲突,嵬名曩霄(李元昊)之前与耶律宗真对阵沙场的时候,占了天时地利的优势,同时又有宋军俘虏的协助才能取胜。 其实辽国的军力还是很强大的,尤其是他们的骑兵,短时间内西夏还不能比肩。所以短时间内,合辽战宋才是王道。 但,对于宋土,只可蚕食,不可鲸吞。西夏吞不下宋是显而易见的,一旦开始鲸吞必定引起宋国上下一心的反抗,时间一久宋国文官很难压制武将,一旦武将掌权,宋夏两国顷刻间就会攻守异形。 更不可与辽国合计鲸吞大宋,辽只会坐山观虎斗,绝不会真出力。说不得还要从背后给西夏捅一刀,得不偿失。 对于西方,角厮罗部死灰复燃不是不可能,需要提防。就算没有角厮罗,吐蕃诸部也绝不是可靠的朋友。 西夏人要记住一点,西夏国没有朋友,只有敌人和以后的敌人。 如果西夏能完全、长久的掌控河西走廊,西夏就有了与宋辽两国争衡的实力。如果能得到河西走廊的经济支援,可以缓解西夏国连年战乱带来的乱局,给百姓一个温饱。同时,也可以借此壮大军力,甚至于让铁鹞子满万也不是不可能。 看到这里少年国主叹了口气,可惜在没藏太后摄政之时,采取了与张元遗书上完全相反的策略,与宋朝结好,强迫兄长没藏讹庞退还之前侵占的宋朝屈野河对岸的土地。同时厉兵秣马,对契丹展开全面军事行动,而后三次败于契丹铁骑,这期间那个被嵬名曩霄(李元昊)抢走的没移氏也被契丹掳走。 之后西夏被迫向契丹乞和,但幸好三次败北对于西夏的损耗没有特别大,加之党项诸部奉命操练不休,让契丹没有趁机西出的时机。 嵬名曩霄(李元昊)的书信很简单,敕令宁令哥登基之后不得伤害弟弟嵬名谅祚。 还有就是,要提防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 这也是嵬名谅祚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可能在世的哥哥,当初卫慕皇后所生下的真正意义上的嫡长子并没有如同记载那样被一并处死,而是被带走了,至于去了哪里,嵬名曩霄(李元昊)自己也不得而知。 准确的说,嫡长子被带走的时候,嵬名曩霄(李元昊)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是他当时没有阻拦,也没有追踪去向。 这是嵬名曩霄(李元昊)一生中难得的父爱泛滥,他也担心自己狠戾的性情,担心自己日后会想去斩草除根,所以干脆让孩子不知所终。 确如所想,后来嵬名曩霄(李元昊)曾经派人试图追杀过那个孩子,可惜没有查到踪迹,也幸好没有查到踪迹。 信中嵬名曩霄(李元昊)叮嘱宁令哥提防那个不知所踪的兄长,登基后立时派人查找踪迹,同时对于带走嫡出长子的人做了详细描述,反复强调宁令哥万万不可手软;又强调一定善待弟弟谅祚。 最后叮嘱宁令哥,那件东西是否使用,让宁令哥自己酌情。 所谓那件东西,其实是夹在密信中的一道密旨,让没藏氏随他远赴九泉之下的密旨。 没藏氏如果殉节,那么同时要做的就是铲除没藏讹庞整个家族。嵬名曩霄(李元昊)的预料是有偏差的,可以说偏差很大也可以说不大,他想到了没藏讹庞日活必定所行不轨,但没想到人家敢在他没死的时候就有不轨之举,而且一箭双雕杀了他父子俩。 或许他想到宁令哥对于他抢夺太子妃的举动会有不满,但是他没想到宁令哥会有这个勇气跟他拼命。 他更没想到的是,宁令哥竟然会听从没藏讹庞的挑拨来弑父。 嵬名曩霄(李元昊)一生自信,也许没藏讹庞刚刚好就利用了他的自信。 嵬名谅祚将这些一字不差的读完,立马就烧了。 看着密信燃烧后的灰烬,嵬名谅祚自言自语着:“多谢父皇,如此厚爱于我,不过您可能想错了一点,相比于那位不知所踪兄长,宁令哥应该更想要杀了我。 相比与兄长,儿臣这个最受父皇宠爱的幼子,对于身为太子的宁令哥的威胁可大多了。 虽然您未想传位于我,但请相信我会让大白上国强大起来的,我可以确定自己比宁令哥聪明,舅舅的鬼话也只有我这个太子哥哥会信。 多谢张太师为国家留下良策,不过蚕食……终究太慢了。炎黄故土不是他赵家的私产,嵬名谅祚未必就不能一扫六合,朕既然做了一国之君,怎么也要试试诸侯尽西来是何等痛快。” 余烬熄灭,嵬名谅祚本想召回张雷生交代长兄的事儿,想了想算了,如果他与舅舅的争斗未能取胜,自己可能殒命。兄长在世,好歹嵬名氏不算绝嗣,其余的日后再说吧。 他今年十岁,本该是玩闹的年纪,却被逼成了大人。孙仲谋与曹刘两家对弈的时候好歹到了十八岁,而嵬名谅祚只有十岁的时候却要面临自己的董卓了。 虽然年幼,但嵬名谅祚已然对一些汉家史书很熟悉了,他觉得自己目前面对的情况有些像汉宣帝和霍光,还有点像汉献帝和曹操。但是舅舅没藏讹庞与霍光和曹操相比差的太多,他自己手中的实力又大了很多了,所以他又觉得舅舅类似董卓,可其实没藏讹庞比董卓的实力也差了很多。 回到后宫,嵬名谅祚这个小皇帝还要去面对他的小皇后,这是舅舅没藏讹庞的女儿,是没藏讹庞用来监视他的眼睛,也是他用来误导没藏讹庞的迷烟。 没藏讹庞以为自己能掌控西夏这座皇宫,但其实这宫里真正的主人一直都是嵬名谅祚。否则他凭什么能出门见张怜月,又凭什么能让张雷生自由出入。 小皇后在宫里听到的都是崇敬,看到的都是拜服。就是听不到真话,看不到真相。 张怜月要求的牧偿很快由细封氏给予,嵬名谅祚的意思是细封氏先垫上,他日后会还。 细封氏当然没有傻到日后去要账,这要是真让国主还了账,才是真的吃了亏。细封天策不会吃这种亏的,这辈子除了东京城中那壶十贯钱的酒,他就没吃过大亏。话又说回来,谁能想到会有人将一壶酒卖到十贯钱啊。 从此刻起,张怜月带着雪球将常住在属于她自己的小牧场,也许会这样一直住到闭眼的那一天。她本可以在东京城内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却被舅舅和叔叔硬逼着改变了生活轨迹。 也许在这里她可以如同公主一样生活下去,但却是孤独的公主。这种生活在今时今日,必定有大把的人向往着,却偏偏让这个不向往的人得到了。 第50章 平凡 这天早晨,卫昶一丝不挂的从怀夕的家里醒来,枕边留有一封信,里面是怀夕的告别,以及通知他侯氏险些流产的事儿。 昨夜卫昶颠颠儿的将父亲的书信送来,让怀夕给那位二叔送去。这等同于赶她走,而怀夕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就接受了。 而后姑娘主动邀他饮酒,二人一起出门买了些酒菜,回来就一起痛饮到深夜。 这是卫昶记忆中仅存的内容,之后就是早晨光着醒来了。 怀夕的信中最后一句话,“如果你想负责我随时可嫁你,不想负责也不怪你。”看完信之后卫昶给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以后绝对不能跟女人喝酒。” 来不及再多想,卫昶赶紧收拾利索跑回家换衣服,总不能这一身去当差啊,回家里老爹老娘一脸“花开富贵”式的笑容看着他。但他接下来一句话就让二老笑不出来了,“怀夕走了。” 听到这话卫杰蹭一下站了起来,问道:“你昨晚没宿在怀夕那里。” “我……确实是……住在……她那里了,但是她今早就走了,回二叔那送信了”,卫昶将昨晚的事情挑拣能说的告诉了父母,但是这并不能让二老满意,老娘程氏没有开口,老爹卫杰追问道:“你是在那睡觉了,还是只睡觉了?” 这句话让卫昶脸一红,说道:“我要迟到了。” 急匆匆赶回自己卧室更衣,门外程氏问道:“这下,这个儿媳也走了,咱家什么命啊。”卫杰摇摇头道:“未必,看儿子这样子,这个走不了太远……” 南衙每天的工作量都很大,而且每个案子都是有限期的,超过十天不能破案肯定有人会受到惩罚,同时还要有详尽的案卷记录。 作为左厅书吏,卫昶的工作大部分就是与案卷打交道,枯燥乏味但是稳定不变,二十岁前他很讨厌这些,每天都强迫自己习惯,还不能表示出不满,二十岁后他就真的习惯了。 尽管习惯了,但当可以外出的时候还是会让他感到兴奋,毕竟年纪在那摆着。这天上午他跟随吕推官外出,还未出大门,远远看到府院方向站了一个人,吕公孺一时好奇走近一看发现是包府尹。 这时候府院正在审理一个争夺抚养权的案子,生母和嫡母在丈夫去世之后争夺唯一的儿子归谁抚养,这种案子不是正妻的生母通常都没什么赢的可能。 两个女人打官司,把四五岁的孩子也带了来,孩子一直在哭,哭的快要休克了。 包府尹就这样站在那里,远远看向那个哭嚎不停的幼童,满面怜悯看着这个略微懂事的孩子,小娃娃因为要跟生母分别而哭闹。 其实在这个时代这个嫡母愿意放生母去再嫁而不是发卖,已经算是仁义之举了,孩子是家族的香火怎么会容许你带离。 吕公孺看了一会听了一会,没有惊动府尹就与卫昶离开了。今天吕推官是坐车出行,招呼卫昶也随他坐车,卫昶恭恭敬敬的先侍奉推官进去,自己再小心翼翼的跟了进去,一路上只敢坐半个位置。 自从见到府尹之后,吕推官脸色一直不好,直至在车上坐定,卫昶见到这位长官竟然已经流泪。 吕公孺擦了擦眼泪,尴尬的朝卫昶笑了笑说道:“你大概也知道,我父亲和几位兄长都曾经奉旨权知开封府事吧?” 卫昶赶紧拱手说道:“卑职略有耳闻,您府上人才济济,出过两代宰相,多位府尹。” 听到这句恭维吕公孺不置可否的又笑了笑,说道:“家父之后我家第一个权知开封府事的是我长兄吕公绰,包府尹与我长兄同年生人,行事为人也是一样的方正,每每见到包府尹就仿佛见到故去的长兄,故而倍感亲切。” 说道这里吕公孺擦了下眼角,又道:“包公清廉爱民之名,天下谁人不知。可偏偏上天就是如此不公啊,包公长子包繶弱冠之年就早逝,唯一的孙子包文辅五岁夭折,包家至此无后。每次府尹见到这种幼童都会不自觉的多看几眼,这副样子着实是让人心酸啊。” 卫昶接话道:“卑职相信苍天有眼,一定不会忍心让府尹这般人物老来孤苦,以后说不定他老人家会过继子嗣延续香火,您也不必太过伤心。” “苍天有眼?”这话吕公孺没有反驳,心里却不以为然,这位推官虽然为人和蔼可亲,看似有些迂腐,但其实心中最是清醒。出生宰相府第,他见过很多“天不开眼”的事儿,只是那些事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听到卫昶童话般的发言,他也只是点点头。 这一趟的目的地是“开封府界提点司”,吕推官刚走入提点司大门没多远,“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陆诜就迎了出来,相比于之前勾当皇城司长官需要自己走进廨舍拜见的待遇,吕推官的面子可大多了。 迎接到吕公孺,陆提点殷勤说道:“吕兄,怎么还麻烦你自己跑一趟,差使小吏跑个腿就是了,若是实在需要当面讲在下也可以去一趟南衙嘛。” 受到这么热情的接待,吕公孺也亲切的说道:“岂敢岂敢,你老兄这个提点司比之南衙没清闲多少,何必劳动大驾。再说终究您是上官,我来一趟才是正理。” 陆诜道:“什么上官啊,吕兄折煞我也,哈哈哈”,吕公孺道:“就当是来探望你老兄也该跑这一趟啊,哈哈哈”,二人就这么有说有笑的走进了陆提点的廨舍。 不熟悉吕公孺的小吏都很奇怪,这位陆提点虽说脾气比之前那位“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王安石好了许多,但也没见过他这样待人啊,前些日子来的官员陆提点几乎是爱搭不理的。 熟悉吕公孺的人则不觉得奇怪了,换做是自己只可能更热情。他开封府推官的身份值得尊敬,东阁郎君的背景值得折节下交。 开封府(南衙)和开封府界提点司虽然大多时候独立判案,但终究开封府界提点司是统于开封府的,两个衙门从源头上还是一回事,遇到一些城内城外流窜的案子难免要协同办案,这时候开封府界统于开封府的优点就可以发挥了,两家完全可以作为一个衙门行事,没有寻常两个衙门之间那么多不和谐。 当然,虽然可以作为一个衙门办案,但“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的官职毕竟是官家亲自定夺,不能太不把人家当回事。所以开封府得有人跟陆提点当面做一下联合办案的协定,哪怕是口头的。 如果是包公办理这件事,绝对不能亲身驾临,他不会这么放低自己,陆提点也不敢如此托大。如果招陆提点去南衙,太过公事公办,没有什么重大事件,包公不愿意做出这种“摆谱”行为。 所以作为府尹左膀右臂的推官来跑这一趟很合适,大家也都很舒服。 陆提点知道南衙来人很大程度上是给了自己面子,这般殷勤不光是尊敬吕公孺,也是对南衙心怀感激。 问题不大,两位官员三言两语就说完了,之后就是闲极无聊的家常。但是无论多无聊的话,在场陪同其他人也要做出专心致志的样子倾听,无论是卫昶还是开封府界提点司的人,既不敢插嘴更不敢做出不耐的神情。 大人物的家常,有的时候可以作为秘闻,比如二位上官聊起前些日子三槐王家被皇城司盯梢好长一段时间,尤其是前宰相王旦之子王素,被皇城司特别照顾。不过王素本人宠辱不惊,虽然早发现皇城司的行为,但却一字不提,就这样一切如常的生活。 话说到这里,陆诜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道:“王老太师在天有灵要是知道后人被皇城司酷吏这般折辱,心都得流血啊。” 闻言吕公孺点了点头,说道:“幸好皇城司酷吏没有做出更出格的举动,不过也奇怪,三槐王氏怎么会惹上这些人。” 闲话说的差不多,公事也已办完,吕公孺起身告辞。陆诜一路送到门外,拱手作别。 一路上吕公孺闭目养神,卫昶自然没敢出声。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当初二叔与侯氏那个案子案发的时候,王素正权知开封府事,两个人发配泾州也是王府尹定下的,前些日子皇城司盯着王家,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 这边卫昶还在思虑别人家的事儿,那边他那个父母都看好的“新儿媳”怀夕已经下马休息,干粮和水足够,她有信心可以一个人回道燕京,只是不知该如何跟义父解释自己无功而返的事儿。 现在也就只有阿翁的信函可以搪塞一下了,至于自己跟卫昶的事情,她还在想该不该告知义父。 想到这里怀夕起身,看看南边又看看北边,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口中,灌了一口凉水立即翻身上马。 如果她将昨夜与卫昶发生关系的事儿告诉义父,那就可以不算任务完全失败。但,同时她又不愿意将与卫昶的关系完全归于任务。 一路策马奔腾,她都在想该不该说…… 第51章 辞退老朽 王素被皇城司监视,确实与卫仲铭有关。当初就是王素将卫仲铭判决刺配泾州的,而到泾州行事又却是卫仲铭心中所愿,所以王素被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这也不能怪到王素,那时候卫仲铭与西夏谍网做了交易,辽夏两国的探子同时在泾州搞小动作,让泾州成为了不安稳地区,一个不太安稳的地方对于恶行昭昭的囚徒而言,十分合适。 这判决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换成其他人在当时也会这样判决。 所以当卫仲铭知道皇城司放弃对王家的监视,失望之余也认为情理之中。 辽,燕京城。 经过多日的奔波,怀夕终于到了。此时卫仲铭手里拿着大哥的信,时不时抬头看着眼前的怀夕。 她很紧张,一直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看完信,卫仲铭一脸苦笑的吩咐怀夕先去休息,晚饭后再跟她交代。怀夕努力想让自己说出什么,但最终只是温顺的点头。 将她养到这么大的卫仲铭当然能看出来她有话说,刚想说什么就发现怀夕的背影不太对劲,准确的说是这孩子走路的姿势不对劲。 天已转凉,最初怀夕进门的时候卫仲铭以为她是长途奔波,又衣衫单薄冻得手脚僵硬,但现在一看这是人祸导致啊。 想到这里他连忙出声将之叫回来,怀夕乖乖的回义父身前,卫仲铭盯着她的双眼问道:“老实说,你跟卫昶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怀夕脸色一红,支支吾吾的半天,只说了一句:“我算是他的人。” 听到这里卫仲铭一脸欣喜的笑了笑,“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说,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 紧接着怀夕将最近的事儿与卫仲铭仔细交代了一下,听完之后卫仲铭点点头,说道:“我大哥的意思是让你留在东京跟着他们家过活你愿意吗?” 怀夕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义父,木然点点头。 卫仲铭说道:“你休息几天就赶快回去吧,至于劝他们家北上的事儿以后我另想办法,你只要好好做卫昶的妻子就好。 以前准备让你给他当侧室的,但是你的阿翁说,你得做他们家正室大娘子,他说的我可不敢反驳。好好休息吧,咱们家的下一代大娘子。” 怀夕满脸通红的退下,欢欢喜喜的回到自己房间,姐姐竟然在房间里等着她。姐妹二人多日不见,聊了很久。现在的怀夕不同于以往,没有当初的阴郁,反而开朗了很多,姐姐见到她的改变也很开心。 卫家以后的大娘子很高兴,卫昶就不怎么高兴了。 本来事情还好,那天吕推官在与陆提点的交涉后,将最近两个衙门需要共同出力的地方梳理的很清楚,卫昶被安排做些日常联络,本来都还好,一直到有点不太好。 也不能说不太好,就是有点烦。 大宋的都城之中有一个特别的部门,称为“街道司”。街道司的初创时间已然记不住了,只记得这些年来时废时立,上次废是在今上宝元二年的时候,现今嘉佑二年又要着手重置街道司。 街道司的主要职责是修理东京城内碎损坏路面,疏导城内积水,清理街道卫生同时也要时时巡视城内交通状况,一旦出现拥堵问题,街道司要负责疏导。 这些本来与卫昶八竿子打不着,可是在没有街道司的这些年,南衙已然雇佣了两个孤寡老汉打扫前后门的街道卫生,这也是南衙形象工程的一部分。自从街道司重置的消息传了下来,这两个老汉可就待不住了,饭碗眼看就要没了。 上官们那里他们没胆子去,去了也会被撵出来,连高级的胥吏也不是他们可以打扰的。只好跟门吏冯七郎磨磨唧唧,这种事情哪是冯七郎能处理的,但这两老人根本听不进去,就认为冯七郎应该管他们,也肯定能有办法。 冯七郎很不耐烦他们,心想着如果《宋刑统》不管的话真想动手打他们一顿。 这一日两个老汉又来跟门吏碎碎念,刚好卫昶路过,冯七郎当场一直卫昶告诉两个老汉:“这可是吕推官驾前红人,你们要是想求点什么,最好跟这个小郎君说说。” 两个老汉听完这话,那还得了。卫昶步行走向开封府界提点司,两个老汉就跟着步行念叨了一路,到了等到了提点司门前,卫昶只觉得自己的头大了很多了。 幸好这几日提点司门吏与他也算相熟了,见到这个南衙同僚对于两个老者那种不耐烦,当即使了个眼色。紧接着卫昶入门的时候,两个老汉就被拦在了门外,二老也知道官府大门不能闯,于是乎规规矩矩的等在门外。 进门没几步,卫昶被后面的门吏追了上来,悄悄告诉他,走的时候走侧门,卫昶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办完了事儿,回南衙卫昶给冯七郎好一通数落,冯七郎苦笑着说:“兄弟,你也可怜可怜哥哥,这二老在我这好几天了,我这辈子听到的话都没有这几天多,你仔细看看,哥哥的头是不是比往日大了许多。” 话说到这卫昶也笑了,卫昶敢要离开去左厅复命,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你二人在闲聊什么?南衙大门左近不要嬉笑。” 说话的人是黄孔目,前些天刚刚履职,开封府今年第三个孔目官。黄孔目为人冷口冷面还冷心,不太好相与。卫昶和冯七郎见到孔目官训斥他们,连忙认错。 方才黄孔目已经问过问题,二人也就老老实实作答。 得知那两个老人的担心,黄孔目叹口气说道:“朝廷的事儿,咱们怎么能做得了主,他们也太执着了。不过,卫昶,你也算是南衙的老人儿了,怎么做事如此糊涂。” 这话入耳卫昶连忙拱手称错,说自己不该将两个老人留在开封府界提点司门前傻等。 闻言黄孔目说道:“你现在更糊涂,我说的是你回到南衙应该立即去向吕推官复命,不该在此与冯七郎东拉西扯!至于那两个老朽,如果他们耽误了南衙公事,就不是砸饭碗这么简单了!” 说完黄孔目甩袖离去,卫昶和冯七郎对视一眼,都没多说,卫昶急匆匆赶回去复命。留下冯七郎一个人看着黄孔目的背影叹气。 卫昶与冯七郎二人都不耐烦与两个老者的无休止的话语,但都没有想过实际伤害他们。可是未曾与老者见面的黄孔目,倒是不吝于下重手啊。 见到吕推官,除了复命,卫昶还真诚的向上官承认错误,不该将两个老人留在开封府界提点司门前,让提点司的人看南衙笑话。 他知道两个老人是否留用的事儿根本没资格传到推官这里,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法让吕公孺知晓此事。 吕推官在知晓前因后果之后,叹了口气道:“一个月的两三百钱,可能是他们唯一财源了。” 随即吕公孺看向卫昶,眼神中充满戏谑,随即轻轻一笑,说道:“街道司重置也不过区区两个勾当和五百兵士,卫昶啊,你想想咱们南衙六百胥吏要是都撒出去,能不能一日内将东京城的每一处街巷都洒扫净啊?” “卑职以为,不能吧。东京汴梁城太大了。”卫昶试探着说。 吕公孺闻言点点头:“更何况街道司比我们少了一百人,除了洒扫,还要修整街道,梳理拥塞支出,排尽四处积水,他们哪里能都忙得过来啊。那二老再来问你,告诉他们安心做事,此事吕公孺已然知晓。去吧。” 闻言卫昶拱手施礼后退出,他走后,吕推官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种事本来没资格传到吕推官那里,但是现在吕公孺要管了,作为掌管“熟事”的官员,这种小事当场就可以拍板定下。 开封府推官、判官处理的公务平日分为“生熟”两种,“以狱讼刑罚为生事,户口租赋为熟事”,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忙起来的时候,东京城内的事儿多,“生事”很容易忙不过来,所以吕推官也会参与“生事”。 得了吕公孺的点头,卫昶只等待那二老再朝他诉苦。 就在此时,左军巡院上报一件凶案,死者正是之前缠着卫昶的两个老者…… 第52章 铁杵 两个老人去世了,自杀,溺亡。 唯一让他们自杀的理由,就是即将失业的可能。 而断绝他们“再就业”的人,似乎就是卫昶。 站在凶案现场,卫昶听着老熟人韩仁杰的叙述,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二老在身旁喋喋不休的情形。 多日未见韩仁杰,这老兄健朗如昔。之前在卫昶家出事,韩仁杰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心,就如其他同僚一样简单微问几句。 对此卫昶倒是没有介意过,毕竟他自己跟人家也没有那么亲切。但今日再见韩仁杰,对方却表现的异乎寻常的友好,仿佛二人是结义兄弟一般。 这种案件现场的勘探,其实用不着卫昶这个左厅文吏。 但是这两个老者的死,卫昶难辞其咎。如果他没有从开封府界提点司偏门溜走,两个老者也就随他回南衙了,大抵是不至于寻短见的。 所以当消息传来,卫昶主动请缨来探查一下,推官吕公孺说了句:“你应该去!” 仵作很快就验清楚了死因,没有什么犹疑。他们都是孤寡老人,没有什么亲属,对于东京城内这种死者,入殓事宜由朝廷的漏泽园负责。 按照常理,他们这种老人本可以在居养院中颐养天年,不必做工养活自己。可是这二老偏偏就是用汗水换吃喝,现在想来,何苦啊。 但是这次开封府从自家公使钱中拿出一些给他们二老处理丧事,卫昶在这笔钱的基础上又添置了一些,同时也尽可能的出力。 这些也并没有让他的心里舒服一些,他释怀不了。 自杀虽然只是推断,却是最大的可能,这二老与人无冤无仇,更不涉及谁的利益,完全没有被谋杀的可能。如果像当初魏翀那样被灭口,似乎也不该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次嘛,比普通案子还是要紧张一点的。 所以东京城内的城狐社鼠依旧受到了不小的压力,南衙在寻找一个目击证人,能为自杀的推断提供有力的支持。 黄龙帮吴嵩看着眼前的手下人不住的唉声叹气,很不耐烦的喝骂了两句。作为东京城内数一数二的帮会头目,他自认为在民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身边人这唉声叹气的行为让他觉得颜面无光。 吴嵩的老大是右军巡院的一个老胥吏崔淮,与韩仁杰和八只手的情况不同,崔淮对于自己手下还算庇护,尤其是涉及到吴嵩的事儿,崔淮都很愿意出力。 所以他们这个帮派在城内混得还不错,吴嵩跟崔淮的感情也不错。这次老大下令让他们暗中找到能证明二老是自杀的人证,这样崔淮在右军巡使面前才能更进一步。 找到人证可以帮到自己老大,这点吴嵩很清楚,可是问题是找不到啊?黄龙帮上上下下都把人撒下去,东京城内他们可以去的地方都转了十几回,一点消息都没有。 愁啊! 街道司的消息再度传来,这次更具体了。街道司确实是有洒扫街道的职责,但他们不是每条大街小巷到去打扫,更不会每时每刻都在做卫生工作,所以南衙自己还是要准备自行洒扫门前。 两个老人的担心,是多余的。 听到消息的卫昶苦笑了两下,何苦啊! 不久后卫昶知道了一个消息,原来这二老根本不知道大宋朝还有居养院、福田院一类的所在,他们不是要强才自食其力,而是不知道除了做工还有别的方法活下去! 同僚看向卫昶的眼神多有些异样神色,但终究没有对他说出什么…… 至于南衙这边还要雇佣人打扫门前,上官们没人着急,但是冯七郎却实实在在的关心着。如果无人打扫,那他们这些门吏就要承担这份工作。 不久后一个年轻人来府衙求职,年轻人姓史家里行大,声称与家人在这附近经营一个不大的摊子,专卖瓠羹。自己无法在门前常驻,但可以在白天每隔一个时辰就来南衙打扫前后门一次。 本来上官们都不关心的事儿,随着史大郎的到来变得不一样。南衙对于他做了详细调查,史家人是东京城的本地户,最早可以查到后周时期。此事甚至于连包府尹都亲自指挥调查。 吕推官在签厅给府尹汇报调查结果的时候,卫昶也在。 起初他还有些奇怪,日理万机的府尹怎么会管到这种小事。随即就想明白了,如果两个老者是被杀的,那么杀他们最可能的理由,就是顶替两人趁机打入南衙。 也许从二老的死讯刚传来开始,府尹就已经有此揣测了。 最终史大郎的身家背景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史家能在东京汴梁城居住一百年,连一丝一毫的小错误都没犯过,屹立不倒的同时又不能跃然人上。 何等的谨小慎微,才能让一家人,在京中居住百年,每一代每一人有据可查,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人任何一次行差踏错。即便在后周北宋交替的那段动乱之时,史家的每个人的动态都在卷宗上清晰可见。 过于正常,也就是奇怪。 史大郎最终还是被招入南衙负责洒扫,这个年轻人很朴实,按照约定每隔一个时辰必定来一趟将前后门扫干净后就急匆匆赶回去帮着家人照应摊子。 不过从此门吏冯七郎就多了个任务,史大郎洒扫的工具都放他那里,每次史大郎来取走或还回工具,冯七郎都会与他谈一些南衙“秘闻”,但每次史大郎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匆匆走开,似乎还对于冯七郎耽误他的时间挺不满。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老的事儿在卫昶心里始终就是一根刺,拔不出按不下。 一直到这一日卫昶又一次奉命外出,前往开封府界提点司公干。回来的时候,卫昶总觉得后面有人跟踪,他的经历特殊,遇到的危险不是一两次,所以警觉性也高了些。 转过一个路口,卫昶躲在墙角观察了片刻,见没人跟出来他本想就此离开,但是终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卫昶从怀中掏出父亲送的一对流光胆,悄悄走了回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掐着另一个男子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按到了墙上,那人双脚都已离地,脚下放着一把短刀。 卫昶见状连忙上前制止,行凶者见到他马上跑开了,卫昶蹲下来查看被害者。 此时他才发现这是个熟人啊! 八只手,几个月前被韩仁杰下重手打伤后赶出东京城,当初他被贯穿的手掌已然落下残疾,另一只手趁着卫昶蹲下的时候,猛然抓起掉在地上的刀朝卫昶刺去。 卫昶反应还算灵敏,就地后滚躲开一刀,这一下将流光胆也滚了出去。 八只手咬牙爬起来,攥着刀刚要进一步攻击,却见到刚才跑开的大汉又跑了回来,一只大脚狠狠得踹在了他的肋骨上。 卫昶清楚听到了肋骨折断的声音,大汉踹飞八只手后,伸手将卫昶拉起来。 见卫昶没受伤扭头就走,卫昶大喝一声:“站住!” 大汉闻声停步,回身朝卫昶拱手一礼,问道:“小郎君有什么吩咐?” 卫昶言道:“感谢壮士救命之恩,不过在下想问问,刚才你的样子仿佛是要掐死他,壮士应该知道在东京成内,《宋刑统》是万万不可触犯的吧?” 那个大汉莫名其妙的看向卫昶说道:“小郎君,他刚才可是要送你归西,你现在还在为他鸣不平?” 卫昶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哀嚎的八只手,说道:“我跟他的事一会再说,在下是开封府公人,想请问一下你与他何怨何愁要当街行凶?” 大汉笑道:“小郎君是要拿我归案不成?” 随即他也看了一眼八只手后道:“这个贼子从南衙就开始跟着你了,不过此贼身手虽然一般但跟踪术练的还不错,小郎君一直没有发现。你从提点司出来后不久他就将短刀掏了出来,在下本想惊动小郎君之后你自会逃命,想不到你偏偏又回来,撞见这桩麻烦事。” “你也跟踪我了吧?否则如何发现的他?为何救我?为何跟踪?”卫昶一连串的问题,只换来大汉一句:“小郎君确定要我说?” “有何可怕?说!”卫昶很笃定的说出来这句话,但不久后悔了。 大汉看了下四周确实再无别人,又一次拱手施礼,说道:“小人名铁杵,来自北朝,主上姓卫,怀夕姑娘临行之前命我等好生护卫小郎君。” 这话让地上的八只手停止了哀嚎,阴恻恻的说道:“好啊,姓卫的,原来你跟契丹人有勾结,这次我看你怎么活!” 说罢站起来就要走,铁杵一个箭步从后面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把甩了回去。而后他又一次朝卫昶拱手说道:“小郎君,如果放任此贼离开,您和主君一家都会有危险,小人以为为了府中一家周全,还是让他永远闭嘴吧。” 想到爹娘,想到家,看看地上八只手狰狞的表情,卫昶一咬牙点了点头,说道:“你办事吧,我走了。” 捡起来自己的流光胆,又说了一句:“我还有事想问你。” 铁杵回道:“好,晚上掌灯时,小人在府上侧门外恭候小郎君垂询。” 第53章 杀人的理由 夜里铁杵如约在侧门外等候,见到卫昶还是恭敬施礼,卫昶这次回了一礼。 回礼后卫昶先是对今天的事儿郑重表示了感谢,如果没有铁杵跟着,自己八成得挨一刀。随即问道:“这位壮士,你最近都跟着我吗?” “自怀夕姑娘吩咐之后,我等便轮流暗中护卫小郎君,最近都是我随您左右。”铁杵恭敬回复,从语气到内容都客气的很。 卫昶闻言又问道:“你可曾注意到前几日我去开封府界提点司的时候,身旁有两个老人跟着,说了一路的话,后来我出来的时候……” 没等卫昶说完,铁杵单膝跪地说道:“小人见到那两个老朽缠着小郎君,小郎君已然十分恼怒却无可奈何,小人为免小郎君不至于动了心火伤了身子,所以将那两个老朽按到汴河中溺死了。” 这句话听完,卫昶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为了不让他烦,铁杵就杀了两个人。 “你怎么能这样?”卫昶压着怒火,刚说一句,铁杵连忙回到:“回小郎君,小人做事隐秘,那两个老朽即便被人发现也会认为是自己溺毙,绝不会被人发现。” “那是两条人命啊!!!” “可他们让小郎君……”铁杵的话说到一半,卫昶打断道:“就为了这个你就杀人?这就是你杀人的理由?” 此时铁杵才发现卫昶的不满来自哪里,他从单膝跪地变为双膝跪地,从怀中掏出短刀说道:“是小人的过错,令小郎君不悦,小人护主不力愿自裁谢罪。” 说罢短刀出鞘就要刺入心口,卫昶连忙说句住手,可惜铁杵的手已然受不住,就在此时一只流光胆从远处飞来,震飞了短刀。 铁杵看着自己被震裂的虎口,愣在当场。 卫杰不紧不慢的从侧门走了出来,铁杵看见卫杰的身影,连忙改变方向朝卫杰叩拜下去。 卫杰说道:“起来吧,我听到了,你也算忠心,但不该自作主张,更不该在东京城内自作主张。去养伤吧,以后三思后行。” 得了卫杰的话,铁杵乖乖站了起来,刚要退下,又朝卫杰躬身施礼道:“请问主君,日后我等还可以暗中护卫小郎君吗?” “既然是怀夕临走前的吩咐,你的同伴照做吧,你本人要养好伤再说。”卫杰说完就扭头回去,铁杵躬身施礼退下。 见到老爹的态度,卫昶紧忙跟上去,问道:“爹,你不是反感二叔的人吗?还说他的人敢进咱家门格杀勿论来着。” 看着卫昶的样子,卫杰甩手拍了他一下,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啊,彼时那个疯婆子在我家捣乱,为父也是恨极了才这么说。可是今天的事儿,如果没有这个汉子,我儿非死即伤啊。” 言罢卫杰背着手走回来屋子,院子里萍儿正在晾衣服。自打吕春生被抓走后,萍儿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卫昶身上,笑吟吟的跟他们父子打招呼,可是卫昶本就瞧不上她,再加上前些日她当着家人面讨好吕春生那个歹人,对她的印象就更差了。 而之前卫杰觉得萍儿靠不住,本想发卖了。幸好程氏拦住了,可是就此卫家父子对于这个小丫鬟的态度都没在好过。 萍儿自打吕春生的事儿之后,在家里愈发小心翼翼。卫家父子的态度始终那样阴森着,就算是月华走后她一时之间都不再敢有登堂入室的心,想想也是可怜。 转眼十一月了,怀夕离开也好久了。 卫昶当初那么坚定的赶走人家,现在却开始想念了。 有的时候对于怀夕的想念甚至超过了月华,也许这是好事吧。卫昶自己也分辨不出怀夕是不是他内心治愈的一味药材,他不太愿意想起月华,每次想到她的时候就不自觉的转而去想怀夕,久而久之也成了习惯。 好像有点渣。 有点渣的卫昶养成了想念怀夕的习惯,怀夕则是真正的在想念他。她不是不想回去,但是眼下义父卫仲铭随燕京城一干重臣前往上京临潢府面圣,怀夕则是跟随在卫仲铭身边,所以她一时回不去啊。 辽朝,上京临潢府。 二十余岁的耶律洪基,最近接见了燕京城的许多重要人物。自打辽景宗耶律贤在位时候起,燕京就是辽国对送的谍报大本营,辽派往宋国的探子绝大多数出自于燕京城。 这种选择倒不只是因为燕京城的地理位置离宋国更近,而是因为燕京城居住着许多汉人。从中择取机敏善谋者多加训练,比选用契丹或其他民族更能有效融入宋国。 燕京对宋的谍网,主要就是以汉制汉、以汉谋汉的套路。 今日轮到卫仲铭单独面圣,此刻他见到御座之上那个年轻人,心里已然没有来时的紧张,同时开始羡慕对方的风华正茂。 “卫爱卿,你在看什么?”耶律洪基的语气很柔和,柔和的不像上位者。 卫仲铭发觉自己失态,连忙施礼道:“臣见陛下风华正茂,锐气蓬发,一时之间失了礼数,死罪。” 耶律洪基道:“小事,不必挂怀,朕今日招你单独奏对有两件事,第一就是大名府……” 未等耶律洪基这句话讲完,卫仲铭重重磕了头道:“臣有罪,擅自将大名府据点交予西夏人,令我朝谍网失了要地,臣万死。” 这一番话讲耶律洪基说笑了,年轻的皇帝看着御阶下的臣子,笑着说道:“你又来了,听朕讲完。” 重整一下心绪,耶律洪基开口道:“大名府的事儿,爱卿不必挂怀。那时候宋国的探子要对大名府仔细梳篦一遍,你力主撤出大名府据点反而避免了损失。” 说到这里,耶律洪基自斟了一杯酒,满饮之后道:“这第二件事,就是希望你这位当年的西夏国舅爷,抓紧时间把李元昊嫡长子给朕找回来!” 这句话说完,卫仲铭后背冷汗瞬间湿透了,一时之间竟然语塞。见他这副样子,耶律洪基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冷笑说道:“爱卿,当初你跟先帝说过的话,不会忘了吧。” “臣绝不敢忘,”卫仲铭额头冷汗滴到地上,他也顾不上擦汗,说道:“臣从来不敢忘却在先帝面前说过的话,只是人海茫茫,臣纵然尽力却难尽责。臣不敢推诿,未能尽责是臣之过,尽力之劳不能抵消为尽责之过。” “好啦”,耶律洪基摆摆手打断了卫仲铭的话,“朕也知,爱卿对于此事从未懈怠,朕说抓紧时间也没给你限时,爱卿回去之后依旧尽力去寻就是。” 而后卫仲铭的君前奏对就草草结束了,他入上京临潢府多日,就只是为了这一刻。 看着卫仲铭恭恭敬敬退后的身影,耶律洪基的眼神终于充满了寒冷,他拎起酒壶对着壶嘴豪饮一番,自言自语道:“西夏皇子,不能浪费啊。” 回到住所,怀夕递上热手巾擦脸,卫仲铭吩咐道:“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启程回燕京。你做好准备,离城之后你就悄悄离开回南朝东京城替我送信给我大哥。” 怀夕很少见到卫仲铭这么紧张,说道:“义父如果着急,那女儿即刻出发前往东京。” “不可,你此刻单独出发太显眼了。待出城二十里后你就出发!”卫仲铭斥责了怀夕几句,怀夕乖巧的去收拾东西了。 路上卫仲铭让怀夕与自己共乘一车,见到这个自己养大的义女,卫仲铭叹息着说道:“怀夕,回东京城之后你就不要再回来了,从此留在卫昶身边做他的贤妻,劝他北上的事儿我会让别人负责。” “义父”,怀夕听这话眼泪流了下来,卫仲铭见状笑着说道:“不是义父不信任你,而是你再有杂念,只怕那个家会容不下你,你能在卫昶身边安身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如果能他给生下个嫡长子,那就更好了,懂吗?” 怀夕红着脸点了点头。 第54章 怀夕回来了 侯氏从来没想过,当初见过的小姑娘怀夕会是以后卫昶的大娘子。 怀夕在卫仲铭府上住的这几天,去看过侯氏,对她的身怀六甲的状况表示了礼貌性的关心,同时也表示自己以后作为嫡母会好好对待这个孩子的。 不难看出,她是在宣誓主权。 怀夕当然没长这个心眼,这是姐姐霁蓝的传授。 自打回到燕京城,姐妹俩有好长一段相处时间,怀夕将这些事中能说的都跟姐姐说过。姐姐感觉到了那位未曾出现的小郎君对于家主有多重要,所以殷勤教导怀夕怎么坐稳大娘子的地位。 当上京城的队伍回来后怀夕没有再度出现,侯氏心里就清楚,这个“大娘子”又“回家”了。霁蓝也清楚,妹妹去奔赴自己的未来了。 “大娘子”怀夕在返回东京汴梁城的路上,不住的傻笑。有了义父的话,从此她可以安安稳稳的在卫家住下,义父给她的背景做了强化,就算皇城司也查不出她有问题。 她可以做个正常人了。 卫昶最近有些不太正常了,那天铁杵处理八只手的方式,他是可以想到的。但他没想到的是,铁杵处理尸体的方式竟然这么潦草! 此刻一具面部被砸烂,手脚多处骨折的男尸直挺挺的躺在开封府的仵作房里。 目击者声称在马行街的一个脚店店主家居住后院里发现的死尸。卫昶的头都要炸了,二叔怎么会把那个不靠谱的人派来。 现在想别的也没用了,毕竟事关切身,卫昶找了机会跟左军巡院韩仁杰打听了一下案件进展和目击者的情况。目击者被押在牢里,除了受刑的时候有些伤别的还好。 看到这里可能会有人奇怪,为什么会给目击者动刑?但仔细想想这个目击者为什么会出现在店主一家居所,就不难明白了——因为他是个惯偷。 目击者名叫许碾,不属于飞贼,顶多是个土贼。平日里净干些小偷小摸的事儿,能偷到钱更好,没有钱的话针头线脑、半张胡饼他也来者不拒。 这次好容易趁着后院没人的机会,偷偷潜入。屋子里翻箱倒柜之后,刚想从后门溜出去,就见到院子里的一方有翻土痕迹,不大不小的一个方形不像是种菜用的。 他听到过一些老人会将之前东西埋入地下保存,一时之间福至心灵抄起一旁的铲子就开挖,挖了不久就见到一个大箱子,这让他更肯定了自己的揣测。 许碾加快动作,清理残土。之后就急不可耐的将箱子打开,而后就见到了那具死尸。 院子里许碾一声凄厉的狼嚎,将附近巡视的厢吏吸引了过来。于是乎盗窃案和杀人案都同时送入了南衙待审…… 幸好卫昶所在的位置特殊,开封府的机构与规章制度又足够完善,所以他成功找到了目击者的供词,看完他愈发肯定那尸首是八只手。 而此时,仵作抄录的一份尸单就在不远处,可惜他没能看到。 店主不过一个替罪羊,有什么可问的,现在卫昶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把那只替罪羊救出来。 要不让老爹去劫狱? “儿子,你看你爹像不像铜皮铁骨金刚不坏之身?咱们家姓卫,你老子叫卫杰,你是不是把你老子跟二郎真君弄混了啊?” 这天晚饭之后想办法支开了两个女眷,此时卫昶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不够清楚,竟然真的把劫狱的想法说了出来,然后就换来老爹一番阴阳怪气。 其实那句话说出口他就已然后悔了,但是还未等收回就被老爹损了一通。 卫杰朝儿子发够脾气,开始思虑如何处理问题。平心而论他是不在乎让一个陌生人当替罪羊的,可眼见儿子火急火燎的样子也知道这事儿不能顺水推舟了。 想到这里,卫杰纵身跃上房顶,四下观望,直至在某个阴暗之处见到一个独自啃着胡饼的汉子,那汉子此时正与卫杰四目相视,卫杰朝对方点了点头。 不久后侧门响起敲门声,十八和十九刚开始吠叫就被卫杰一个眼神制止。卫昶起身开门,刚才那个汉子恭恭敬敬的施礼后,在门口问道:“小郎君,主君是不是有吩咐?” “进来吧!”卫杰的声音自卫昶身后响起,卫昶闻声让开路,那个汉子有些颤抖但还是坚定的进入了院子。 “对我称主君是卫仲铭的意思吗?” 汉子回道:“是主上的意思,主上有言,侍候您就如同侍候他,违逆者死!不敬者死!引主君不悦者死!令主君不快者死!” 闻言卫杰叹了口气,说道:“他还是那样啊!我且问你,多日之前铁杵经手的泼皮后来如何处置了?” 汉子拱手说道:“那日铁杵兄弟将泼皮生生折成了方形,装入箱子后偷偷送入城外化人场化了!我们在化人场安排了人,死的又是一个人见人厌的泼皮,该当无恙。” 卫昶闻言惊道:“当真火化了?” 汉子转身朝卫昶拱手道:“万死不敢欺瞒主君和小郎君!” “你叫什么?”卫杰坐在那里,悠闲的问。 汉子恭敬回道:“小人铁山。” 卫杰点点头道:“好了,铁山你去吧,胡饼干涩,以后最好搭着羹汤吃。年纪轻轻的,要是伤了肠胃以后有的受啦。” 这种不咸不淡的关心,铁山竟然十分感动,眼圈都红了。恭恭敬敬的给父子二人施礼之后退出了小院。 “爹,这事儿……”卫昶的话说到一半,老爹卫杰挥手打断道:“那个店主看来不怎么无辜,此事不关乎咱们家,你好好办差吧。” 老爹打个哈欠回房了。卫昶没有回卧室,自己准备了些酒菜自斟自饮,时不时给十八和十九分点。狗子对于他的投喂轻描淡写的享用着,月华以往给狗子加餐的时候比他大方的多,所以他这三瓜俩枣十八和十九真未必看得上。 “你俩赶紧吃吧!以后啊,半夜给你们加料的人可就剩我一个了”,说罢卫昶灌了一大口酒,遥遥看着自己的卧室。 最开始他是待在卧室不愿出门,现在他是不愿意进去,不愿意在那个空间里一个人独处。 那里曾经是两个人的地方,现在只有他自己了。冯七郎跟他提过无数次带他去妓馆的事儿了,卫昶开始心动了。 侧门再度被敲响,卫昶以为是铁山去而复返,懒洋洋端着盘菜就去开门,开门后就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怀夕一脸欣喜的看着他。 “以后我就只是我了,你要愿意我可以在你家安安稳稳当个小媳妇。”门外的怀夕见卫昶没有反应,红着脸问:“太晚了,我能在这里住一晚吗?”,卫昶一时间竟然没有回答,见他迟迟不开口,怀夕的脸色逐渐难看。 “我去找个客栈!”怀夕趁着眼泪流出来之前转身,刚要举步,卫昶从背后抓住她的手,直接将人拽进来。 十八和十九见到又进来外人,刚要吠叫,卫昶将手中的整盘菜都泼向它们。狗子得了吃食,又见到小主人朝它们龇牙咧嘴,都没敢做声。 怀夕入了院子,先去厨房烧了热水。萍儿半夜听到声响起来查看,见到一个陌生女子,刚要责问。卫昶一旁安慰她去睡吧。 这时候萍儿也大概明白这女子是谁了,叹了口气回去了。 洗漱之后,怀夕开始收拾屋子,卫昶的卧室平日里有母亲和萍儿不时的打扫,倒还算干净。怀夕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说道:“以后这些被褥能都换了吗?” “能” “能有同牢合卺吗?” “能” 之后怀夕看着卫昶,脸又红了,站起来准备宽腰解带。 “没有别的要求吗?” “早点睡,明天你还要当差。” 第55章 破案 这一夜卫昶二人休息的很好,铁山他们休息的很糟。 怀夕不是一回到东京城就奔赴卫家,而是将自己的马屁交给了留在东京城人手之后才徒步走了回来。来的时候又遇到了蹲在附近的铁山。 铁山看着鬓发蓬乱的怀夕连头都没有点,仅仅是用眼神交流一下。也正是因为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他才有机会发现怀夕后面有人跟踪。 对方的身手不错,尤其是那种闲庭信步优哉游哉的态度,很难看出他是在跟踪。但铁山毕竟是卫仲铭府上培养出来的,别说跟踪这种小儿科,再下三滥点的手段他也能看得出来。 铁山的位置能看得到卫家的侧门,眼见怀夕进门后,对方扭头就走。铁山觉得不能留下祸患,但是之前主君有命,自作主张,这时候看到来接班的同僚铁石在远处朝他轻微摇了摇头。 待那个人走后,铁石走近说:“山哥,跟踪姑娘的是契丹人,而且来自上京城!” 这个铁石曾经随同卫仲铭去过上京城,他年岁较小也比较贪玩,卫仲铭又对于他们这批亲自培养的心腹手下较为纵容,那时候铁石可是痛痛快快的逛了两天上京临潢府。 所以,铁石一眼就能认出上京城里权贵人家喜欢的皮靴样式。 这里是大宋,平日里喜欢着皮靴的人可不多,上京临潢府的皮靴更不会多。 契丹人中姓耶律的很多,但可不都是贵族,比如跟踪怀夕的耶律健。耶律健的这个姓氏确实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是他却没什么皇族血统,他的身体里甚至没有太祖耶律阿保机的血,据说祖上是耶律阿保机的远房堂兄弟。 这种情况非要说他是宗室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些可笑了。 耶律健一直都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地位,所以能在年轻的皇帝身边侍奉已然让他十分满足。这次与同僚奉命跟踪卫仲铭一行人,半途见卫仲铭队伍中有一人单行,他也自己跟了上了直到现在。 这次行动他们预料到有可能会进入大宋或西夏境内,所以随身衣物中有宋夏两国汉人常用的样式。耶律健半途找机会换了着装,但却没换鞋。 见过怀夕的住所,耶律健未免打草惊蛇就此离开。铁石和铁山两人交替跟踪,这东京城毕竟他们已驻扎多日,比耶律健熟悉的多,占了地利的便宜他们知晓了耶律健的住所。 清晨怀夕早早起床做早饭,萍儿起的也很早,见到在厨房忙活的怀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倒是一向寡言少语的怀夕主动打了招呼。 萍儿此时也知道这大概率就是以后的娘子了,纵然心有不甘还能怎么办,卫家父子的态度她又不是看不出来。 程氏起的也很早,见到厨房有人在忙活,萍儿呆呆看着一时觉得奇怪。走近才看见是怀夕在做早饭,一时欣喜若狂,但表面还是保持冷静随手拍了萍儿一下道:“就知道看着。” “还走吗?”程氏系上围裙边帮忙边说。 怀夕回道:“您让我走吗?” “上次让你走可都是老头子的主意,我可没那意思,你能留下来最好不过了。我儿子人挺好的,不骗你”,程氏手上不停歇,嘴上也不停歇。 猛然间程氏想到了什么,问道:“姑娘,今早是卫昶给你开的门吗?他知道你回来了?” 怀夕闻言回道:“阿婆,我昨晚就来了。” “罪过罪过”,听到这程氏赶忙拦住怀夕做活的手,道:“你可别忙活啦。” “我不是客人!”怀夕语气温柔而坚定,双眼炯炯的看着程氏。 “好”,说完这个好字程氏继续忙活,又朝萍儿吼了一句,“别看着了,再打一桶水,把那爷俩喊起来。” 早饭后,卫昶刚走出门要去当差,走出去没多远,铁杵在远处朝他深施一礼。卫昶见左右无人走进铁杵,铁杵又深施一礼说道:“小郎君,小人想求见主君,但不宜在府上见面,小郎君可否请主君来虹桥一见。” 见他这副样子,卫昶也有些紧张。连忙答应,而后回家告知父亲,再回来时铁杵已然不在。 刚到南衙没多久,卫昶又一次去开封府界提点司公干,刚一进门看到几个胥吏在一边嘀嘀咕咕。这些日子卫昶与他们也都相熟,加上八卦之魂作祟,也凑上去跟着一起聊。 原来开封府界提点司最近接报了一起盗墓案,死者生前是一个盗墓贼,早早立下遗嘱一定要薄葬,不要用随葬品。结果他的墓还是被盗,不但被盗,而且丢的就是他的尸首。 这个死者盗墓贼就是之前沈存中离京之时遇到的那个,当时死者在世的同伙都因此判刑,结案之后他也被妥善安葬,想不到天理昭昭,盗墓者终被人盗。 胥吏们正在闲聊盗墓贼的尸首会不会是他生前盗墓之时结下的冤仇,此时人家来报复了,那具尸首八成被毁了…… 而卫昶心中却想到另一种可能,脚店的无名死尸?不过此事终究不是他的职责,也没多想。 回到南衙的时候,远远见到李松在旁边巷子里跟人小声交谈,卫昶一时好奇等李松回来时问道:“李兄,怎么偷偷摸摸的,莫不是终于想开了,托媒人给我找个嫂子?哈哈哈哈哈哈。” 对于卫昶的奚落李松一个巴掌打了过去,笑骂道:“我可没有那么多心思,看你今天这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莫不是昨夜跟冯七郎一起找乐子了?”闻言卫昶赶紧摇头否定,家里的红旗好容易又立起来,这时候可不能出事儿,真事假事都不行。 见他这副样子李松笑了起来,随即叹口气说道:“脚店藏尸案的家眷跟我一个老友相识,拜托他来向我求助。孤儿寡母终究是可怜,可是我能咋办啊。这些日子说不定就要对那店主动刑,我看看能不能跟左军巡院那边的几个老朋友商量商量,再想办法拖几天。” 脚店的店主拘押多日,一直未曾动刑,反倒是那个目击者许碾一进来就被上刑了。这倒不是厚此薄彼,而是许碾的盗贼身份一开始就确定了,而店主是否杀人埋尸并没有那么确定。 听到李松的话,卫昶随即将刚刚在开封府界提点司听到事儿和自己的分析说了一下,李松闻言一脸欣喜,随即去找仵作那里仔细问了问。 卫昶也回吕推官那里复命。 下午,脚店藏尸案告破。 南衙的仵作在尸单上明确写下死者生前曾中剧毒,这一点之前卫昶完全不知情。吓破胆的他也不敢去仵作那打听,尸单他也没看到,否则也不用这么吓唬自己了。 李松在得知死者中毒这一情况,立时觉得这与卫昶在开封府界提点司听到盗尸案的太相似了。 但是李松毕竟不是左军巡院的人,无权处理此案。想了想他先传信给死者家眷,让他们注意这几日,脚店附近有没有与店主有仇怨的人出现。如果有人栽赃,这几日必定忍不住去看看他们家悲戚的样子,那是他的成果。 而后李松将此事告知了左军巡院的老友,那个老友正是韩仁杰,韩仁杰一度疏远卫昶,上次见面又极其热情正是因为李松说过自己与卫昶的过命交情。 店主家眷和左军巡院同时出力,当天下午就在脚店附近抓到了案犯,此时盗尸的时候直接用手碰了尸体,此刻手上已然显现出中毒的迹象。 当天抓捕,当天审问,盗尸案和藏尸案当天结案。 那个盗墓贼生前盗墓,死后被盗;这个盗尸贼本来已经将坟前土回填,但是盗墓贼的家眷以往也随之做过那份活计,一眼就看出自家坟茔被人动过,由此发现尸体被盗。 盗尸贼报复不成还中了汞毒和尸毒,同时还要被判充军,何苦来哉。 第56章 有朋自远方来 虹桥之下,卫杰听完铁杵的叙述,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能怎么办。上京临潢府的人盯住了怀夕,说明弟弟那边恐怕也过的不太如意啊。 铁杵拱手请命:“主君,我们可以做掉那个人” 卫杰玩味看着铁杵说道:“上京城的人,如果被你们杀了,卫仲铭那里恐怕不好交代吧。否则你们昨天就动手了。” 铁杵拱手称罪,卫杰道:“跟上他,如有必要,我来动手。” 回到家里,卫杰见到一脸欣喜的怀夕,一个字都没说。怀夕能回来,说明二弟那里以后都不会让她再做细作的事儿了,她以后就只是卫昶的续弦夫人,这些事她不该碰。 想来怀夕也是因为卸下了担子倍感轻松,所以一路被人尾随也未知觉。 老子能处理的事儿,不能交给后人,否则人家凭什么敬重你这个老子。在这个不大的家里,卫杰还是很在意他一家之主的颜面的。 几日后晚上,李松约好了卫昶和任毅一起去吃饭,那个沉冤昭雪的脚店店主要宴请他们作为答谢。 店主本来要请的只是李松,但是李松觉得案子能破卫昶才是关键,请了卫昶又觉得将任毅扔在一边有些不妥。告诉店主要请就得请三个,店主满口答应。 本来以为店主请客是在他的脚店里,所以李松才开口让人家请三个人饮酒。谁料,这顿酒,在樊楼喝。 樊楼一天的收入,那种脚店一两个月都未必赚的来,李松知道要在樊楼饮酒立马就拒绝了。可是店主九死一生之后,只想好好感谢救命之恩,见李松不肯去急的哭了出来。 无奈李松只好答应,又与卫昶任毅说好,今日吃喝都省着些,如果酒肉没吃够他额外再请两位兄弟。 李松有多仁义多厚道,南衙的人都知道,卫昶二人也没有因为李松的话觉得扫兴。二人就只当是去樊楼长个见识,也不错。 樊楼,原名白矾楼,是北宋东京七十二家酒楼之首,位于御街与景明门内大街的交汇处,是当时东京城最大的酒楼。 樊楼并不是单独的一栋楼,而是由五座三层高的楼宇相互连属组成,有“相互通连、明暗相通”之说。 夜里的樊楼灯火通明,楼内亮如白昼,灯烛消耗不知凡几。卫昶一进入樊楼心中就在想,“如果这些灯烛都从我家买,那就发了。” 卫昶进了樊楼,他的尾巴耶律健也进了樊楼。如同卫昶没发现耶律健,耶律健也没发现后面的卫杰。 这耶律健这几日远远观察卫家,见怀夕始终未再出门也觉得奇怪,他的举止卫杰在灯烛铺子里看得清楚,始终没有打草惊蛇。 他固然要为自己的家考虑,但是也不得不为那个让他生气的弟弟思量啊。 今夜卫昶出门,卫杰早早准备好,果然那个人跟上了儿子,卫杰驱离负责跟着的铁山,自己跟上了他。 卫昶在樊楼里迷了路,始终没找到李松告诉他的位置,于是乎他不知不觉走入了传说中的内西楼。 内西楼的顶楼修建的很高,加上樊楼本身地理位置特殊,内西楼的楼顶可以俯瞰皇宫。也因此,内西楼被朝廷勒令封禁了,今日却不知为何竟然开启。 今日的内西楼不但开启,而且被人包了下来,卫昶刚走入内西楼就被几个仆从赶了出来。 高处几个类似家老(官家)的人物严肃的看着这一幕,卫昶心里一个劲吐槽着。 走的时候还不忿的回头看了一眼,猛然间在那几个家老中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段成义。勾当皇城司长官段成义扮成家老? 段成义的目力比他好,也看到了卫昶,随即朝卫昶微微摇了摇头。就此卫昶不敢再回头,又在樊楼里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李松他们。 耶律健从上京临潢府出来当然不会带着大宋的钱币,幸好他随身还带了应急的金饼,难得来一趟东京汴梁城,难得进一趟威名遐迩的樊楼,也想顺便好一顿吃喝。 谁想到樊楼的东西竟然贵的离谱,一壶酒六个小菜已经要四十贯钱!吓得他不敢再点,只恨自己钱带少了。 相比之下卫杰在东京成住的久了,多少也知道这些正店是什么所在。所以他进了樊楼后只说是找朋友,找到儿子的位置之后又退了出来,在楼外注视着卫昶一伙人。 他不是为监视耶律健而来,只是在防备其伤害卫昶。 落座后的卫昶心中难以平静,他的思绪似乎被段成义的事情紧紧缠绕。他不断在脑海中回放当时的情景,段成义与其他家老打扮的人,都是背对房间躬身站立,这个画面仿佛成了他心中的一个谜团,让他无法释怀。 段成义当时所展现出的奴仆般的姿态,确实引人深思。考虑到他所处的环境和周围人的打扮,那些与他同等地位的人也可能以同样的方式侍立。 段成义背后的房间里,有些慵懒的当今大宋的官家赵祯,正收回他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而看向刚刚走进房间的少年。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智慧和从容。 少年李谅祚一进门,便立刻展现出他谦逊有礼的一面。他未等落座,便朝那位中年人拱手施礼,口中说道:“小侄李谅祚拜见伯父,累及伯父久等,小侄罪莫大焉在此向伯父致歉。”,说罢深施一礼。 赵祯的笑容中似乎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语,他对这位少年的到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少年站在他的面前,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拳头,试图在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面前保持镇定。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赵祯和少年两人。赵祯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继续用他那深邃的目光打量着少年。少年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压力。 赵祯说道:“无妨,是我来早了,不是你迟了。孩子,你怎么又姓李了?” 李谅祚(嵬名谅祚)说道:“这个姓氏用的最久,想必伯父会比较熟悉。而且在汉地用汉姓比较方便。” 赵祯道:“我还是比较熟悉赵姓,以前你家祖上也姓赵。” 李谅祚拱手道:“皇族大姓,边陲小民实在负担不起。小侄家中几代长辈也知赵姓之大,但是几代之后无大才立业,只好易姓以免对玷污赵姓。” “哈哈哈哈哈哈,”赵祯笑了几声后说道:“我倒是有些欺负小孩子了,来吃菜。” 李谅祚(嵬名谅祚)前些日子以坠马受伤为由在宫中深居简出,趁机择选心腹陪他走一趟东京城。 这一趟的目的又两个,第一他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对付没藏讹庞,这一点西夏朝中的保皇党也都这么认为,所以他希望能跟眼前的大宋官家达成一个停火协议,就算不能保持安稳,至少不能在给没藏讹庞功高盖主的机会。 第二个目的,就是见一见眼前这个赵官家。他的父亲嵬名曩霄(李元昊)在战场上无往不利,但是在为君方面却比眼前人逊色很多。 李谅祚(嵬名谅祚)吃了几口菜喝了一杯酒,见对面人一直笑吟吟看着他,就此放下杯箸问道:“伯父可是有吩咐?” “没有,只是羡慕” “伯父羡慕我?”李谅祚(嵬名谅祚)直到此刻才显示出一个十岁孩子天真的一面,引得赵祯一阵大笑。 赵祯又言道:“我与元昊斗了半辈子,从来不曾佩服过他,现在却实在是羡慕,甚至是嫉妒他啦。”说到这里,赵祯亲自给李谅祚(嵬名谅祚)斟了杯酒,李谅祚(嵬名谅祚)连忙起身回礼。 赵祯拍了拍肩膀让他坐下,继续言道:“我若是能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折寿十年也心甘情愿啊。”赵祯膝下无子,他的继承人是过继来的侄子,见到这种精明睿智的少年郎没办法不羡慕。 终究李谅祚(嵬名谅祚)是个小孩子,听到这话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赵祯见他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旋即致歉说:“抱歉啊,说多了!好久没有见到你这样的晚辈了,以前我有个侄子,跟你有些像。” 李谅祚(嵬名谅祚)言道:“伯父讲的侄子,莫不是那北朝的天子?” 终于,赵祯收起了一直挂着的笑意,西夏谍网何等发达又何等猖狂,他曾与耶律洪基会面的事儿乃是绝密,此子竟然脱口而出,大宋难道已然破落到这幅田地吗? 第57章 不亦说乎 书接上文。 李谅祚(嵬名谅祚)唯恐赵祯不悦,连忙一通解释:“伯父不要误会,小侄只是听闻耶律洪基极其崇尚伯父的为君之道,所以揣测他会不会也如我一般亲临东京城求教。且宋辽两国的天子,自贵国真宗皇帝开始,一直有兄弟之称。耶律洪基比伯父小一辈,所以推断那个所谓侄子乃是他。” “我现在,更嫉妒元昊了”,赵祯又给李谅祚(嵬名谅祚)斟酒,那个孩子还是站起来回礼。 “还有一点你没有说出口吧?你心里觉得赵家子弟没有一个可以比得上你,所以朕说如你一样的侄子,你根本不往大宋宗室中想。”赵祯静静的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李谅祚(嵬名谅祚)又要起来施礼,赵祯直接伸手拦住了他。 “说点正事,你的所求我已然知晓,我大宋从来不会主动挑起争斗,这点你放心。但是如果你国无论谁领兵在边境上挑衅,大宋军民施以反击都是应尽之义,朕身为天子不该阻拦也不会阻拦。” 讲到这里,赵祯吐出一口浊气,又说道:“至于为君之道吗?朕的为君之道并不成功,否则你这次来就会乖乖的入皇城觐见了。” 讲到此处,赵祯一脸玩味的看着对方道:“你心里清楚番邦之君入了皇城就形同称臣,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与朕在宫外见面,对吗?” 李谅祚(嵬名谅祚)再次收起稚气,不卑不亢的回问道:“既然如此,伯父为何没有强制我入宫觐见,又或者干脆不见我这个小孩子。此行,伯父实则没有任何好处啊?” “强制你入宫,那真就是欺负孩子啦;如果不见,又不是待客之道:至于好处,如果人活于世,任何事情都为了好处去做,久而久之身边无人会真心相待。” 听闻此话,李谅祚(嵬名谅祚)诚恳的点了点头,恭谨的敬了一杯酒说道:“伯父仁义之心,小侄总算略窥一二。” 接下来的酒宴,赵祯以长辈的身份跟李谅祚(嵬名谅祚)聊了一些旧闻,李谅祚(嵬名谅祚)也如同寻常晚辈一般说了些趣事。 直到看到李谅祚(嵬名谅祚)打了几个哈欠,赵祯才想起对面那个一国之君终究年幼,睡不得太晚。这酒席就此结束,也算是宾主尽欢。 临别时候赵祯跟李谅祚(嵬名谅祚)说:“想学大宋治国之道,如果你不担心安危的话,不妨在东京城中走一走、看一看。” 李谅祚(嵬名谅祚)拱手道:“伯父玩笑了,此时与我而言,大宋的东京城可比大白上国的兴庆府安全的多”。一老一小笑着作别。 如果此行李谅祚(嵬名谅祚)在大宋东京城里出了意外,那就是给了没藏讹庞让西夏全国同仇敌忾的借口,对于大宋而言可是大大的糟糕。所以这位小少爷在东京城内的安全是眼下第一等的大事,皇城司受命保护,精锐尽出。 回宫的路上,赵祯眉头紧皱,几次叹气。 “北边那个锐意进取,西边这个少年老成。我得赶紧挑选青年才俊入庙堂,多为子孙留下几个太平宰相才行啊!否则日后此子挥戈东进,或者那个铁蹄南下,我子孙怕要吃苦。” 李谅祚(嵬名谅祚)坐在马车上问身旁心腹高怀正、毛惟昌二人道:“你们说,在这东京城里转转,真能学到大宋治国之道吗?” 高怀正回道:“陛下,当年景宗皇帝定兴庆府为国都时,就已然参考了大宋东京城。此刻再于东京城转一圈也不会有什么大用了。” 一旁的毛惟昌却说道:“陛下,臣听闻景宗皇帝在世的时候,对于这位赵宋官家的为人,也是颇为敬佩,而当辽国皇帝对于这赵官家更是钦佩。此行他本可以轻松强迫您进宫,却未曾出手,足以说明此君乃真君子。想来不至于欺骗都弄您,也不屑于这么做。” “明日你们陪我在东京城里走上一走,我要看看这天下第一城究竟是何等模样,东京百姓又过的是什么日子!”说着话,李谅祚(嵬名谅祚)摘下与年龄不相符的幞头,露出髡发后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次日,在高怀正和毛惟昌的陪同下,嵬名谅祚大大方方的逛了一次东京城,中午时候三人找了家脚店要了个单间吃饭,嵬名谅祚问二人道:“两位先生,你们觉得大宋东京城比之兴庆府如何?” 高怀正本想昧着良心说一句兴庆府不逊于东京城,奈何刚要开口猛然想起对面的少年是一国之主,如果自己当真这么说了,有欺君的嫌疑。 此时一旁的毛惟昌开口道:“东京城比兴庆府繁华百倍!这里所用之物无不精巧繁杂至极,单单是入口之物就比兴庆府多了千种不止,而且同一样东西在大宋的售价往往比兴庆府还要低一些。” 说道这里毛惟昌见嵬名谅祚没有不悦之色,接着说:“东京城百姓大多富足,即便不富足者,也不会缺衣少食。同时臣今日与许多市井中人闲谈,发觉一点不同。两国交战之后,我国百姓对于大宋多是敌视,可大宋百姓对于我国并不是敌视,而是有些……” 讲到此处,毛惟昌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正在思考用词,那边的嵬名谅祚接着他的话说道:“鄙夷!!!就如同隋唐时候鄙夷四方胡虏、内外诸夷!” 听闻此话,高怀正眼见嵬名谅祚面露愠色,说道:“陛下不必挂怀,待我大白上国国力强盛之时,陛下领军东进,想踏平这东京城想也不难!” 听到这话嵬名谅祚摇了摇头说道:“高先生,待我国国力强盛之时,与其踏平东京城,不如拥有东京城。你觉得如果朕想把兴庆府经营到这种程度需要多久?” 闻言高怀正一时语塞,于是乎嵬名谅祚扭头看向毛惟昌问道:“毛先生以为需要多久?” 眼见毛惟昌也未能作答、嵬名谅祚沉思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把兴庆府经营到东京城这种程度,非一朝一夕之功。大宋的繁荣,是历经数代君王和百姓的共同努力,才有今日之盛景。我们大白上国,虽然近年来国力有所增强,但要想达到大宋的水平,还需长时间的积累和发展。” 他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街景,继续说道:“而且,真正的强大,不仅仅是物质的丰富和城市的繁华,更重要的是人心的凝聚和文化的昌盛。大宋百姓对于外族的鄙夷,并非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物质条件优越,更是因为他们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自信心。” 二人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恰在此时饭菜上来,三人结束这番交谈。 饭后,三人接着逛东京城,这次他们来到东京城中一处要地——开封府(南衙)。 可惜开封府毕竟不是供人游览的,三人只站在南衙门外不远处,看着这些递状纸的百姓出入大门。 “诉讼竟然如此受欢迎!”,嵬名谅祚突然间冒出一句话,吓了旁边两人一跳,高怀正首先开口,他尝试着解读嵬名谅祚的想法:“陛下,您是不是想说,大宋百姓能够通过诉讼来维护自己的权益,这反映了大宋法制的健全和公正?” 嵬名谅祚继续说道:“这开封府每日接的状纸如此之多,看得出大宋百姓习惯于将官府诉讼作为伸冤之法。” 高怀正刚要开口,嵬名谅祚打断道:“高先生是不是又想说我们兴庆府中也有一个开封府,可是你也知道即便我们的开封府同样可以接这些案子,我们的《天盛律令》同样可以明辨是非,但是打官司从来都不是大白上国百姓的首选伸冤之法,往往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次高怀正没说话,点着头静静的听着嵬名谅祚阐述。 “如果所有百姓能够习惯于将官府的判决作为明辨是非的依据,那么也就不会有斗殴和仇杀这种不法之事了!”讲到此处嵬名谅祚的眼睛都有光了,继续说道:“如此一来,是是非非自有公断,蒙冤者不恨,受罚者不怨。天下百姓便可各司其职,不必过问是非曲直。” 想到这里,嵬名谅祚眼中的光消失了,他自言自语道:“我能想到的,父皇颁布《天盛律令》之时应该也想到了,大白上国不是无法可依,而是法逊于权。也没有强项令一类的人物,愿意舍命维护王法。” 第58章 人不知而不愠 自打昨晚在樊楼“大出血”之后,耶律健在东京城里买东西就开始问价了。此刻他手握着十文钱的羊肉馒头,正在思虑要不要再买另一个摊子上两文钱的瓠羹。 正在思虑要不要多花两文钱的同时,他也在目不转睛的看着不远处的嵬名谅祚。 那一晚,卫昶见到内西楼上看门的段成义后,浑身僵直的找到李松所在的位置。但他终究没有喝太多酒,几小杯下肚冷汗直流,坐立不安。 那个脚店店主率先看出问题,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李松则以为卫昶是因为之前他说过不想让老板在此花费太多,所以出此下策。 卫昶为了帮他踢出的球,李松无论如何得接着,终究四个大男人只喝了一壶酒几个菜就匆匆离开了。脚店老板想再请他们一顿,李松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受请,最后磨不过老板,双方说好在他自己的脚店喝一顿。 离开的路上,卫昶始终僵直的身形让李松和任毅不得不注意到,以为他真的生病了。任毅当即就要将他背起来赶回家。 这时候,卫昶见三人已然离开樊楼很远,周围又无人,将两位好友的头一手一个拉进,贴着耳边小声说道:“内西楼开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任毅直起身奇怪问道:“开就开呗,咱们也不去。” 卫昶又说:“有人在楼上喝酒,还有人看门。” 李松说道:“那可能哪路权贵来了吧,内西楼能俯瞰皇城,敢去的一定是官家面前能容让一二的人。” 此时卫昶还未意识到自己说话多么莫名其妙,反倒是怪奇二人没听懂,他急得直跺脚,又挤出来了一句:“勾当皇城司长官亲自拌作家老在那看门。” 这话说完,李松和任毅的冷汗也下来了。能让勾当皇城司长官亲自以下人身份看门的,大宋好像也只有一位人物了。 听到这里,任毅和李松架起卫昶快步走了。大宋官家素来宽仁不假,能与民同乐也不假,但是此时官家如此做派分明是不想被人发现他亲自来了。 他们还是离远点好! 刚才他们所在的地方当然不是四下无人,至少有两个人,耶律健和卫杰。 听到卫昶的话,耶律健也十分震惊,“大宋官家白龙鱼服在樊楼饮酒?”想到此处,他立时转身朝樊楼方向而去。如果此行能听到大宋的秘闻,那可比卫仲铭的女使私奔嫁人重要得多。 可惜,内西楼他进不去,又舍不得这个机会,就找个地方一边装作醒酒一边等待。 官家出行,此处周边早就布满了皇城司察子,耶律健此时也是有心对无心,看出一些身手不凡的暗桩。这些人他来的时候就在此地,幸好当时耶律健没有显示出可疑,否则早就被拿下了。 待了一会,耶律健伸了个懒腰装作闲逛,趁机接近了后门。不久之后就见到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前呼后拥的上了马车,耶律健猜到这是谁,但不敢接近。 对付外围的察子他有信心,但是面对大宋官家的贴身高手,他可不敢冒险。 与官家在门口作别的小孩子就成了他的目标,樊楼灯火通明,所以目力过人的耶律健很容就看出,那个小孩子的幞头下没有鬓角,而身边两个随从也不难看出,一个没有鬓角,一个没有发际线。 耶律健几乎可以肯定,这三人都是髡发! 他们不是宋人? 作为直接受命于大辽皇帝的密谍,耶律健的身手无疑是一流的。纵然嵬名谅祚当时身边也带了护卫,但这些人防刺杀尚可,防泄密就远远不够了。 终究耶律健是被皇城司派来保护嵬名谅祚的人发现的,他仗着身手矫健逃了出去。皇城司不宜在城中大肆搜捕,也不会为了嵬名谅祚将东京城翻过来,毕竟他们的任务只是确保嵬名谅祚不会死在大宋境内。 所以耶律健走了也就躲过一劫。不过在逃走之前,耶律健清楚的听到了小孩子自称的那一句“朕”。 对于他而言这就足够了,能这么自称的小孩子,还有资格让大宋官家还礼,不难猜出他是谁了。 第二日又涉险跟踪嵬名谅祚,可惜这次周围没那么安静,听不到太多,有了昨晚的教训他也不敢靠的太近。 其实皇城司不是没有发现这个抠抠搜搜的男人,举着馒头边走边吃十分不雅,同时还时不时看着那个番邦小皇帝。 此时天已渐凉,高怀正去找附近可供歇脚饮茶的地方,他走后不久,毛惟昌看到万老伯父子挑着挑子在一旁路口路过。听到卖的是馒头,毛惟昌想着给小主子暖暖手也好,于是快走几步上前喊住了万家父子。 就在此时,耶律健动了,渐渐向嵬名谅祚靠近。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如果能让西夏国主死在宋境,那大辽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皇城司察子也看到了他的举动,刚要过来阻拦,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兄台,这是要做什么?” 这话惊动了耶律健,也惊动了正在憧憬的嵬名谅祚以及未曾走远的毛惟昌。皇城司察子见状停下了动作,毕竟他们的任务只是让嵬名谅祚不要死在大宋。 声音的主人逐步向这边靠近,那一身皂衣白袍于此时甚是显眼。来人正是卫昶,他今日又奉命去了一趟开封府界提点司,刚回南衙就见到一个青年男子鬼鬼祟祟的走向一个少年,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 他不认识耶律健,耶律健可是认识他啊。一见卫昶出现唯恐泄露身份,说了句:“认错人”,抬腿就要走。此时卫昶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兄台,可曾听说最近东京城里出现过的掠卖者?” 闻言耶律健回身拱手道:“未曾听闻!” 卫昶言道:“半年前南衙审理过一伙掠卖者出现在东京城,在送入南衙之前这伙人就已然身受重伤,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怎一个惨字了得。” 听到对方将自己当做掠卖者,耶律健好气又好笑,自己又不能申辩,总不能告诉人家“我刚才不是想拐卖,是要弄死他”。 回身看到这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卫昶心里改了想法,这么大的少年不像是拐卖的目标,更像是绑架勒索。如果是,在南衙门前做这些,那就更是找死。 卫昶刚要再说什么就被那个少年打断了:“这位上差,我想这应该是个误会,在堂堂开封府前犯案,如同找死啊。” 这番话,卫昶也不能否认很有道理,虽然以他多年当差经验判断这个人必定所谋不轨,但终究没有实际证据,警告几句打发他走了。 毛惟昌早就回到了嵬名谅祚身边,卫昶见到回少年身边有人陪伴,也没有多说,扭头向南衙走去。 “上差,今日多谢您仗义执言”,少年恭恭敬敬的给他施了一礼,卫昶连忙还礼,说了句:“客气”才离去。 回到南衙之时,卫昶还在想,这个小孩子,看起来好面善啊。 高怀正也回来了,他找到一个歇脚地方离得不远,三人离开的时候嵬名谅祚跟两个心腹说道:“明日起行,离开太久难免被没藏讹庞发现,而且东京城似乎也不太安全了。” 毛惟昌领命回道:“臣安排一下,明日一早起行。” 嵬名谅祚说道:“也不用太早,临走之前,我得想办法让那位伯父欠下小侄点人情,否则岂不是白来了。” “欠下人情?您的意思是?” “明天太晚,今晚把事儿办了!!” 第59章 不亦君子乎 夜晚的东京城,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卫昶漫步在州桥夜市的街道上,感受着这份独特的繁华。夜市上的摊位琳琅满目,各种小吃、玩物应有尽有,人们来来往往,或挑选商品,或品尝美食,享受着夜晚的悠闲时光。 卫昶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些小吃摊上,仿佛还能看见当初月华兴致勃勃地挑选着各种美食的样子。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忧伤,那是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怀念,也是对月华的深深思念。 他记得月华曾经说过,她最喜欢州桥夜市的热闹和繁华,喜欢这里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每次来到这里,她都会兴高采烈地拉着卫昶的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品尝着各种美食,欣赏着各种玩物。 不过这次,与他同游的是怀夕。 按照母亲的计划,几日后会操办一个婚礼,让怀夕正式过门,由于怀夕与卫昶已经发生的事实,以及怀夕的身份,程氏决定减小婚礼规模。 这点怀夕没有意见,很少有新娘子对自己的婚礼没有意见的,怀夕的淡然与随和,让卫家老两口深感意外,也多了几分愧疚。他们原本以为,任何女子都会对自己的婚礼有所期待,有所要求,但怀夕却似乎并不在乎这些。 她更在意的,是能与卫昶共同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州桥夜市的灯火在两人面前闪烁,映照着卫昶微变的脸色。怀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轻声问道:“你想什么呢?”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心,试图探寻他内心的思绪。 她试探性地问道:“你想她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卫昶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着某些不愉快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我想到了魏翀。”每次想到魏翀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悲痛。 怀夕有些敏感,卫昶对于她的态度也比较敏感。连忙解释道:“你知道魏翀吗?” “被他娘侯氏扔下的那个孩子?你是想侯氏了?”对于侯氏,怀夕的抵触情绪比对月华大得多,卫昶见她这副样子,无可奈何的苦笑一下。 怀夕的敏感和抵触情绪,卫昶完全能够理解。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暖来安抚她的情绪。 “我知道你对侯氏有抵触,但我想告诉你的,并不是关于侯氏的事情。”卫昶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深深地看了怀夕一眼,继续说道:“我是想起了魏翀,那个无辜被害的孩子。我曾经见过他,曾经有机会救他,但却没有能够成功。” “卫昶,你不是菩萨,你也不是万能的。你能救自己,就已经很好了。”怀夕这句话讲完,卫昶又笑了笑。 看到旋煎羊白肠的时候,卫昶犹豫了一下该不该买,怀夕以为他想吃,立马就去买了回来。递给卫昶的时候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问道:“不够吃?” “够,够”,卫昶赶紧大口大口的把杂嚼塞进嘴里,一是怕怀夕不悦,二是怕把东西拎回家,家里看见这个月华的最爱,说出什么令怀夕更不悦的话。 “上差也有这种闲情逸致啊。”随着声音传到,那个十岁的少年出现在眼前。 嵬名谅祚今晚的计划可谓是胆大妄为,他竟意图在东京城中将那些对他心怀不轨的人一网打尽,以此让大宋王朝颜面扫地且陷入理亏的境地。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故意营造出一种自己极易被杀的假象,甚至不惜将护卫禁足于驻地,以此摆脱皇城司的监视。 耶律健,这个神秘人物已经悄然跟随嵬名谅祚多时,他的存在早已被皇城司察觉。然而,令人费解的是,皇城司并未对他采取任何行动,似乎对他的行踪并不关心。这其中的原因,恐怕只有皇城司自己才清楚。 皇城司的任务明确而单一:确保嵬名谅祚不死在大宋境内。换言之,他们并不介意嵬名谅祚在东京城中遭遇何种危险人物,甚至某种程度上,他们可能乐见这些人掌握了嵬名谅祚的动态。 因为只有这样,嵬名谅祚在回到西夏后才有更大的可能性被国内的贵族势力所杀。这样一来,即便是没藏讹庞再如何巧言令色,也无法将这一事件的责任推到大宋身上。 对于嵬名氏的贵族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们可以借此同仇敌忾,一举消灭嵬名谅祚一系,从而夺回大权。这场即将到来的权力斗争,无疑是这世上最精彩的一出大戏,让人无法错过。 是的,我说的是灭嵬名谅祚一系,不是灭没藏讹庞一系。 嵬名氏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从嵬名曩霄(李元昊)临终时的继承人选择中便可窥见一二。原本,他心中的继承人并非尚在襁褓中的嵬名谅祚,而是在他看来更合适的从弟威嘎尔宁。 然而,随着他的离世,这一切的打算都化为泡影。没藏讹庞,这个权势滔天的权臣,直接扶持了自己的外甥嵬名谅祚登基,让元昊的遗愿终究未能实现。 党项贵族们对嵬名谅祚的不满由来已久。他们既不愿与没藏讹庞派为伍,也不愿站在保皇党的立场上。在他们看来,嵬名谅祚的年幼无知是党项未来的隐患,他与没藏讹庞的血缘也是霍乱的根源。他们心中唯一的期盼,便是嵬名谅祚能早些离世,以便让更有能力的人来领导党项。 然而,与那些暗地里滋生的不满相比,没藏讹庞的野心却显得尤为显眼。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明目张胆地扩张权势,这使得其他人的不满在相比之下变得微不足道,甚至被忽略。但无论如何,嵬名氏的内部矛盾与纷争,无疑为党项的未来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尽管腥风血雨临近,嵬名谅祚见到这个对他展露善意的南衙胥吏依旧很开心。 卫昶见到这个白日几乎遇险的少年又自己一个人夜游,不由得皱起眉头问道:“小官人,你的家人呢?” 嵬名谅祚笑着回道:“回上差,小人家住偏僻之地,难得来一趟这人间天堂的东京城,未免家人碍事,今夜偷偷跑了出来一个人夜游。小人自幼习武,也没什么可怕的。” 卫昶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可以确定二人从前未曾见过,但从他的脸上总能感到似曾相识的感觉。扭头卫昶看到了那边巡视的厢吏,想来州桥应该也算安全,毕竟嬉笑玩闹的童子也有很多。 于是卫昶俯身与嵬名谅祚说道:“大部分情况下东京城还是很安全的,若有不虞之事,你记得朝那些巡街厢吏求助。如果有人心怀不轨的人追赶你,切记跑到人群中大宋求助,大宋国都中,仁人义士很多,他们也会帮你。” 卫昶的话里充满了对嵬名谅祚的关心和提醒,他不仅在提醒嵬名谅祚如何在东京城保持安全,还在告诉他如何寻求他人的帮助。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关爱让嵬名谅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这种纯粹的关心,他从没有收到过。 同时卫昶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东京城治安的信任,以及对大宋国都中仁人义士的信赖。展现出了他对大宋的自豪和对国家治安的自信。 他相信在大宋的国都中,无论是巡街厢吏还是普通的仁人义士,都会积极维护治安,保护百姓的安全。这种自信,尽管有些盲目无疑也是东京城内社会安定、人民安居乐业的体现。 至少在东京城中的宋人是有这种自信心的,这又是嵬名谅祚要学习的一个地方。 第60章 真假国主 今夜,卫杰将铁山、铁石、铁杵、铁环四人都召唤出来。 卫昶与怀夕同游夜市,那个人大概率会跟出来,夜市人流涌动又灯光闪烁,太适合杀人了。 此时的卫昶挽着怀夕畅游东京全然不知道身后有人跟踪有人保护。出门前怀夕专门嘱咐他天冷多穿,他却以为怀夕嫌弃他不够健壮。 为了表明自己不怕冷,卫昶今日单衣外只罩了一件半臂就出了门,看的怀夕头都大了。一路上相劝又不知如何开口,那副样子落在铁杵眼里也觉得好笑。 因为铁杵受伤未愈,卫杰吩咐他找到一个高处观察,其余人都随卫杰潜入人群。 此时耶律健也出现了,他远远的跟着嵬名谅祚(李谅祚)伺机动手。嵬名谅祚(李谅祚)的死将成为大宋朝廷的沉重负担,而西夏国主的死亡也必然引发一场大战。即便嵬名谅祚(李谅祚)今天侥幸不死,只要能将事情闹大,一样是他的功绩。 此事之后,大辽势必会趁机谋取更多的利益,无论是居中调停还是趁机扩张领土,都是他们乐于见到的结果。 吐蕃人自打李继迁时代起就与西夏李氏结了死仇,如果能挑动吐蕃诸部加入战局,那就更好了。 景佑三年之时,嵬名曩霄(李元昊)攻取瓜、沙、肃三州,西夏尽收河西之地,但不久沙洲就被沙洲回复赶了出去。这么多年西夏与沙洲回鹘结的仇可不比宋、辽、吐蕃少,要是沙洲回鹘能趁机出手在西夏人背后重重捅上一刀…… 耶律健都不敢想象那该多美妙,北朝今上二十余岁,风华正茂锐意进取。此番自己能为国立此奇功的话,换得三代荣华想来不难。 这边耶律健在幻想他的未来,那边嵬名谅祚(李谅祚)却在一个拐角隐去了身影。 十岁的少年国主走进了昏暗的房间,他年纪虽小,但举止间却透露出一种沉稳和威严。随着他手中的火折子亮起,昏暗中显露出周围人的脸庞,他们都低着头,等待着少年的到来。 一行人见少年国主到来,立刻整齐划一地行起了跪拜之礼。他们的动作恭敬而虔诚,李岐山也在这行人之中,他得到嵬名谅祚(李谅祚)的平身指令后,立刻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少年国主。 李岐山深知这位少年国主的身份和地位,他不仅是西夏的未来,更是整个国家的希望。因此,他对于这次任务充满了敬畏和责任感。无论如何都要确保少年国主的安全,完成嵬名谅祚(李谅祚)交给他的重任。 张雷生在大宋皇城司衙门里的威名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他的一次行动便让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也正因如此,他若再次现身,无疑会引发皇城司的强烈反应,甚至被视为挑衅。 国主嵬名谅祚(李谅祚)深知这一点,他对张雷生的能力有着充分的认识,同时也理解他在大宋的“影响力”。为了保护张雷生,防止他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同时也为了保护驻东京的西夏谍网不受进一步冲击,国主特地为此颁下了禁令。 这道禁令明确规定了张雷生在十年之内不得再踏入大宋东京城一步。这既是对张雷生个人的保护,也是对整个西夏驻东京谍网的维护。 国主明白,张雷生是大宋皇城司的眼中钉,他的每一次行动都可能引发轩然大波。因此,让他暂时远离东京,是避免冲突升级、保护双方利益的明智之举。 张雷生虽然心有不甘,但他也明白国主的苦心。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也清楚自己的行动可能带来的后果。因此,他选择了遵守禁令,暂时离开东京,等待时机再次行动。 从那时候起东京城内剩余的谍网便悄然转移到了李岐山的掌控之下。这是少年国主嵬名谅祚(李谅祚)深思熟虑后的决策,他知道李岐山的心狠手辣,但那不重要。因为他也明白李岐山的才干与忠诚,足以胜任这项重任。 李岐山接手谍网后,迅速而稳健地展开了工作。他重新梳理了谍网的脉络,加强了情报的收集和传递,确保每一条信息都能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国主的手中。同时,他也对谍网成员进行了严格的筛选和训练,确保他们都能忠诚于国家,恪守职责。 在他的领导下,谍网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与效率。他们潜伏在东京城的各个角落,时刻关注着大宋的动向,为西夏的决策提供了宝贵的情报支持。 在西夏国主步入东京城之后,第一时间召见了忙碌的李岐山,对李岐山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他深知谍网的重要性,也明白李岐山为此付出的努力。 李岐山刚刚接手东京城的事宜,便迎来了一个重大的任务——暗中保护那位白龙鱼服的少年国主。对于李岐山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和期待。 他深知这位少年国主的身份非同小可,是大白上国的未来和希望。而他,作为保护国主的人,肩负着无比重大的责任,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和疏忽,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确保国主的安全。 白龙鱼服,寓意着国主的尊贵和威严,同时也象征着他的年轻和朝气蓬勃。李岐山看着这位少年国主,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意和钦佩之情。他决心要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国主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保护墙。 他开始秘密地布置人手,制定详细的保护计划。还要时刻关注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一旦发现任何异常,就要立刻采取行动。 虽然任务艰巨,但李岐山却感到无比的兴奋和激动。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勇士,充满了斗志和信心。他相信,在自己的努力下,一定能够完成这个任务,保护好少年国主的安全。 嵬名谅祚(李谅祚)问道:“准备好了?” 李岐山躬身施礼回道:“臣得旨之后不敢稍有懈怠,奈何事起仓促,今日午间才准备妥善”。 随着李岐山的话音落下,有人将两个少年推到了嵬名谅祚(李谅祚)的眼前。这两个少年看起来与嵬名谅祚(李谅祚)年纪相仿,面容清秀,但眼中却流露出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坚毅。他们站在嵬名谅祚面前,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反而显得异常镇定。 这两个少年郎与少年国主嵬名谅祚的身形确实颇为相似,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的衣着也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精致而低调的华服,彰显着贵族的气质。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恐怕很难分辨出他们之间的差别。 嵬名谅祚(李谅祚)注视着这两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他知道,这两个少年是李崇善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的能力和心志都经过了严格的考验和评估。 “那就开始吧!”嵬名谅祚(李谅祚)有些激动地说道:“天下第一的东京城,朕难得来一趟,怎么也要得些好处。” 接着一行人散去,那两个假谅祚一前一后离开,皇城司被第一个吸引走足够远之后,第二个才跟上。 耶律健的目光本来被一号假谅祚吸引,李岐山的其他属下费尽心力的让他注意到了二号假谅祚的存在,就此皇城司察子和耶律健被成功分开,一号假谅祚引着皇城司一行人朝李谅祚住所走去。 这边二号假谅祚带着耶律健走出许久,卫杰凭借着超好的目力和身手,远远跟在身后没有被发现。 铁山、铁石、铁环等人逐渐朝卫杰靠拢,此时远处的铁杵用石头打灭了一个摊贩的灯笼,场面引起一阵混乱。 卫杰一行人停下脚步,眼前的混乱场面让他们感到惊愕。他们并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显然,这并不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计划。卫杰的眼神中透露出凝重,他迅速扫视四周,想要找出混乱的源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铁杵的藏身之地——那棵大树上。他注意到,原本粗壮的树枝竟然被折断了三枝,这是他们预先商定的示警方式。看到这个情形,卫杰的心中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随着卫杰的命令下达,一行人立刻开始行动起来。他们按照预先制定好的撤退路线,迅速而有序地离开了这个混乱的地方。在撤退的过程中,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以防不测。 第61章 勇者不惧 黄龙帮头目吴崇上次找自杀案目击者的任务失败了。 彼时他甚至想用钱雇佣两个闲汉作伪证。幸好,吴崇不是一个擅作主张的人,所以他在行动之前向老大崔淮请示了一下,被骂了一通后此计作罢了。 崔淮的愤怒不是没道理的,找两个假证人,一旦被发现吃不了兜着走,甚至连两个老人的死都要算到他们头上…… 其实最初吴崇心里也是很想要去南衙做个胥吏的,这样的想法也不难理解呢,毕竟在很多人心中,官府的身份确实能带来一种特殊的尊严和荣耀感。虽然胥吏的身份可能低微,收入也不算多,但那种被百姓尊敬和仰望的感觉,确实让人心动。 那身皂衣白袍仿佛有一种魔力,让凶狠的泼皮都乖乖俯首听命。而崔淮那样的人,能够聚集一批忠诚的兄弟,在东京城内逐渐扩大势力,确实威风八面。吴崇这个乡间泼皮出身如何能不羡慕。 奈何南衙胥吏也是要经过考核的,吴崇大字不识实在没办法当差,他也就只能混迹于市井了。 每日的夜市南衙都会派人来回逡巡,以备不测。这个任务通常是由厢吏和左右军巡院派人完成,今夜崔淮也来此地当差,吴崇在家无事想来看看能否帮上老大一些忙。 就在此时,撤退的卫杰一行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倒不是觉得卫杰可疑,铁山几人的行动有些不对劲。他们紧紧跟随卫杰,眼神闪烁,似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开始怀疑他们是否打算对卫杰不利,是要趁机劫掠? 想到此处吴崇兴奋了起来就此悄悄跟在后面,他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身手,所以未想过行侠仗义。他只是想亲眼目睹犯罪过程,在日后开封府抓捕嫌犯的时候,自己能帮老大崔淮做个证人,让崔淮能立功得赏。 可惜,吴崇只知道自己的身手一般,却不知道自己一般到连跟踪都是个问题,没多久他就被铁山掐着脖子按倒到了墙上,后脑受到撞击之后吴崇就此晕了过去。 有点像壁咚,脑震荡的那种。 此时卫杰早已不见身影,他去听取铁杵的汇报。 这边铁山刚要警告吴崇几句,见对方没反应还以为自己闹出了人命。试过脉搏之后心下才稍安。 那边,一个在东京城内游荡好久的外地泼皮盯上了假谅祚二号,富贵小公子独自游东京,难得一见的小肥羊怎么能放过。 此时是仁宗年间,按照通常的说法是太平盛世。不可否认宋仁宗是一个好皇帝,几千年历史中名声比他好的帝王不多。但是所谓“太平盛世”,并不是当时每个大宋百姓都可以享受到的。 世界上一直都有不美好的地方存在,从来都是。所谓“圣君”、“明君”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将一切不美好尽量压缩在一个个角落中,仅此而已。 这个外地泼皮,就是从那样一个不美好的地方出生,在另一个不美好的地方长大。 所以,他的命运注定就是与这个太平盛世不相关。即便此刻身处天下繁华第一的东京城,身边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不属于他,他不属于这里。 此人做过掠卖者,也做过山贼。所以绑票的事儿还是很有心得的,见到南衙公人巡街,他只做普通人懒懒散散的在夜市里游荡者,偶尔在摊贩那里问问价,眼睛时不时朝假谅祚那里看看。 见到对方朝僻静处走去,他也摇摇晃晃跟了上去,而本来跟着假谅祚的耶律健却停止了脚步。 之前说过,耶律健初见嵬名谅祚(李谅祚)的时候,就是因为见他幞头之下没有鬓角才察觉有异进而探知其身份。而这两个假谅祚生长于汉地,平日都是汉家衣冠而非髡发,所以他们幞头之下都可以清晰看到鬓角。 只这一点,足以引起耶律健的警觉。 这是李岐山的疏忽,也是耶律健的幸运。 当意识到假谅祚的存在,他就知道那是个鱼饵,只是不知道这饵为谁而下。 按道理此刻的耶律健该走了,至少撤出眼前的陷阱范围,但是他心里清楚如果走了,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再有一个机会,能让他影响到一国国运,甚至是几国的国运。 对于血气方刚的他来说,机遇、功业、荣耀都太有吸引力了。 “只有他一个人?”看着被绑缚的泼皮,嵬名谅祚(李谅祚)一脸不可置信的问。 一旁李岐山躬身施礼,垂首回道:“确实是只有他一人,此人自称是想绑架陛下勒索一番,并不知陛下真实身份!” “你信?”嵬名谅祚(李谅祚)稚气未退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甚是诡异。 “臣,不信”,李岐山被这个十岁少年看的发毛,头垂的更低了。 嵬名谅祚(李谅祚)收起一脸诡异,和蔼中带着可爱的说道:“爱卿,朕的时间不多,你可否在一夜之内从他口中问出因果?” “臣,领旨。” 其实在张怜月(月华)回国之前李岐山所做的小动作,作为国主的嵬名谅祚(李谅祚)也不是完全不知晓,但是既然张怜月已然平安回国,再追究之前那些便没有了意义。 他不是不愤怒于李岐山的不知轻重,只是与李岐山的价值相比,没有造成后果的小动作不值一提。 之后嵬名谅祚(李谅祚)声称要自己逛逛这东京城的夜市,拒绝了李岐山派人陪同的好意。李岐山的人确实不该时时显露人前,因此国主不允他便不再作声劝告。 待李岐山走后,嵬名谅祚(李谅祚)自己轻松的逛了逛夜市,还买了几份杂嚼品尝。不可否认同样的羊肉东京城里做的确实比兴庆府美味一些,无论是樊楼中奢华的酒宴还是这摊上简单的杂嚼,都是兴庆府中难寻的风味。 回去的时候,十岁的西夏国主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这里宅院甚少,也没有灯笼可以照明。幸好今晚月朗星稀,还可以看的到路。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站定说道:“好啦,这位北国壮士,我的勇士已然都退下了,此刻只有你我,还请现身吧。” 半晌过后,耶律健踟蹰着走了出来,诧异问道:“你知道我存在?” 月光下不难看到嵬名谅祚(李谅祚)点了点头,耶律健继续问道:“何时知道的?” “从樊楼回去的路上!” “你如何知道我是北国人?” “因为,如果是大白上国的人,无论他是哪一家族哪一势力派来东京城,我都必定会知晓。而宋人完全没必要鬼鬼祟祟的单独跟踪我,更不会对我抱有杀意,他们现在最担心我死在这里了。沙州回鹘和吐蕃……呵呵呵。余下的也就只有大辽了。” 听到这里耶律健冷汗流了出来,对面当真只是一个十岁的少年吗?简直妖孽啊。 “你是故意引走皇城司的?” “是的!” “你是故意遣走属下?” “本来想用他们抓你的,可最后还是一场空,既然他们没用,最终还得我自己来。” 自己来? 十岁的少年其实也可以算是孩童,他要自己抓我?太荒唐了,他怎么会有这种自信。而自己能接近他,竟然还是他有意安排的。 就在此时,嵬名谅祚(李谅祚)缓缓拔出来短剑,说道:“你不是朕亲手杀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把平日切肉的短剑,原来早就沾过鲜血。 对方的蔑视有些激怒耶律健了,他缓缓拽出短刀。他的刀很好,尽管不如对面西夏国主手中的短剑,但也是一件上等兵器,刀一出鞘一刀寒光,甚是壮观。 此时,远处一声暴喝传来“哪里来的贼子……” 第62章 生死有命 耶律健的刀确是好刀,刀一出鞘寒光四射。所以杀手出身的怀夕老远就注意到了,她本意是拉着卫昶离开,但是卫昶知道有人当街拔刀,料想必定是要行凶,扭头朝这边走了过来。 卫昶此来一是因身为南衙公人,遇到这种事总不能装作不知;二是想在怀夕面前做做样子,让新妇高看他几眼。 言归正传。 耶律健听到后面来人,完全没当回事。依旧是直接朝嵬名谅祚(李谅祚)冲了过去,卫昶眼看自己被无视了,怒从心头起,两颗流光胆同时打了出去。 一颗铁胆朝耶律健后腰袭来,另一颗直奔后脑。耶律健未曾转身就听到后方恶风不善,连忙闪躲到墙角才堪堪躲开两记铁胆。 怀夕见卫昶的流光胆已然练到这种程度,也对夫君投去赞许的目光。她哪知道,卫昶的两颗流光胆其实都是朝对方后心打去的,现在一颗偏上一颗偏下,完全是意外。 突如其来的行侠仗义,将嵬名谅祚(李谅祚)也惊住了,看着这对“侠侣”惩奸除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心想:你们二位要是少点侠肝义胆,这个刺客已然被我立毙剑下。 这个年幼的国主,不知为何对于自己的身手异常的有信心。 两颗流光胆都打出之后,卫昶又从身上拽出一对小盘龙棍。喝骂道:“贼子看清楚了,你爷爷开封府卫昶,你敢在东京城犯事儿就该知道开封府是什么所在,束手就擒吧。” 所谓小盘龙棍与今日的双节棍很像,但不同于双节棍两个棍子一般长,小盘龙棍因为是从宋太祖的盘龙棍直接演变而来,所以两根棍子一长一短,通常都是由锁链连接。 当初卫昶的铁尺遗失之后,他一直再未带过随身兵器。而近日以来父亲总是劝他勤练武艺,以后遇事总不能让怀夕冲在前面。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刺激到了卫昶的敏感神经,可是却没有勤练武艺,而是勤于研究各类近身实战的兵器,小盘龙棍就是他新近打造的。 卫昶双手拎着小盘龙棍拦在耶律健面前,奈何卫昶虽然勤于打造兵器却疏于练习,在耶律健面前舞动那几下不但打到了自己的小腹和胸口,连衣服都被棍子上的铁链钩破了。 怀夕见状连忙手抓一把石子,准备用飞蝗石策应他。 突然,卫昶的小盘龙棍动作大了,重重击打在自己胸口,对面的耶律健看着这一幕都替他感到了痛苦。耶律健一时之间没认出来眼前“自残”的是谁,只是心想:“我要是再站一会他能不能把自己打死?” 眼见来人是个二把刀,耶律健也没时间陪他耗下去,直接提到就要上前结果了他。此时怀夕的飞蝗石打了过来,连续七颗飞蝗石,耶律健凭借身手躲开六个,一个打中肩头,但伤的不重。 转头看向飞蝗石来路,这才看见怀夕。扭头再看向卫昶,终于认出眼前人是谁。 耶律健在几人脸上来回看了几眼,心中产生一个猜测:李谅祚与赵官家相约樊楼,宋夏两国极可能已然联盟;卫仲铭的女使来东京城,保护李谅祚,卫仲铭恐怕与西夏有鱼雁瓜葛。 宋夏结盟,卫仲铭投夏?不,在东京城内保护李谅祚也符合大宋的利益,卫仲铭也可能投宋了。 想到这里耶律健开始痛恨自己的自私,他不是没有机会将嵬名谅祚(李谅祚)出现在大宋东京城的消息传递出去,他甚至可以招来帮手。但是他唯恐不能独享大功,竟然从头至尾独自行动。 此刻的他只想跑,找到东京城内的同僚,无论如何将此消息传递回大辽,宋夏结盟了!!!卫仲铭反叛了!!! 其实此刻他真要逃走的话,这三人都未必会追。但是耶律健心里始终觉得此处必定还有埋伏,轻易逃不出去。 对面三人不知道耶律健心念电转之间想了这么多,只见他寒光一闪先朝嵬名谅祚(李谅祚)冲了过去,卫昶在背后挥动双棍朝他劈了过来,这两棍耶律健轻松躲过。 怀夕一连打出十几个飞蝗石,这次耶律健有了经验,绕卫昶半圈躲开了大部分石子,有三颗被卫昶挡住了,疼的他龇牙咧嘴。随即耶律健抓住卫昶的手腕,短刀抬起准备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本想用嵬名谅祚(李谅祚)做人质的,脱险后直接干掉让两国联盟尽毁。此刻被逼无奈用了卫昶做替补,不过也好至少用他可以挡住那些恼人的飞蝗石。 就在此时,一颗流光胆从远处飞来重重砸在耶律健持刀的右手手腕上,这附近很安静,所以周围三人都能清楚听到耶律健腕骨碎裂的声音。 流光胆强大的力道十分可怖,这耶律健也是个狠人,全然不顾腕骨碎裂的痛苦,竟然借着流光胆的力道窜出去几步,单凭左手攀上了旁边的墙意图逃走。 就在他刚在墙头站定之时,另一颗流光胆打到了,正中耶律健左胯骨,他整个人就势摔了下来。 打出流光胆的当然就是卫昶的老爹卫杰。 卫杰一行人在收到铁杵示警之后迅速撤离,但是无论如何卫杰也不放心卫昶小夫妻留在那里。所以在支走几个胆寒之后,卫杰单身回来寻找儿子。刚一到场,就遇到耶律健的刀锋挥向爱子。 本来卫杰今日就有结果他性命的想法,见他对儿子下手,那还能忍得了吗。两记流光胆都是十成力道,不求收发自如,只要你骨断筋折。 此刻,耶律健从墙头落下,卫杰已然闪身到他眼前,未等耶律健看清来人一记铁掌重重拍在了他的胸口。随即是第二掌,第三掌,第四掌…… 一掌快过一掌,一掌重过一掌,每一掌拍下来都犹如雷震。足足十五掌,耶律健七孔流血,口中与鲜血同时喷出的还有破碎的脏腑。 这边耶律健倒地,卫杰扭头看向手中还握着短剑的嵬名谅祚(李谅祚),这时候少年国主才反应过来,将短剑收回。 看见老爹卫杰的反应不对劲,卫昶赶紧上前说道:“爹爹不要误会,这小官人与贼子不是一路的,贼子要对小官人行凶,儿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有这么场械斗。” 随着卫昶的动作,之前被划开的衣物抖动开来,借着斜照的月光,嵬名谅祚(李谅祚)清晰的看到了对方肚子上的那处胎记。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夜风停止了吹拂,月光也不再晃动,只有那处胎记在嵬名谅祚(李谅祚)的眼中是闪烁的。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如同战鼓般震撼人心。 这边的挣脱了卫昶的手,似乎还有对嵬名谅祚(李谅祚)下手的想法,卫昶赶紧又拽住了父亲的手,解释着。 这边嵬名谅祚(李谅祚)终于清醒过来,赶紧朝卫家几人拱手道:“几位,今日救命之恩日后必报,但此刻烦请几位先行回府。这里的事让小可处理可保无虞,你们几位在此,等来官差难免麻烦。” 听到这里,卫杰总算冷静了下来,在卫昶的劝告下跟小夫妻一起回家了,临走瞪了嵬名谅祚(李谅祚)一眼。这边嵬名谅祚(李谅祚)以最快的速度联络到了在京探子,不久后高怀正、毛惟昌赶到。 西夏国主在东京城内于此刻的事儿终究是重重打在了皇城司脸上,不过嵬名谅祚(李谅祚)确实做过误导皇城司察子的事儿。说到底是他自己将一切护卫甩开才遇险,最终此事不了了之。 高、毛二人很诧异,这不符合陛下初衷,折腾这么大一通,不就是想从赵宋嘴里抢下来点肉吗? 第63章 四海之内皆兄弟 书接上文。 高怀正和毛惟昌不懂的为什么国主为什么会放过勒索大宋的机会,只有嵬名谅祚(李谅祚)心里清楚,他的收获已经很大了。 这边卫昶他们回家后,老头子一言不发的朝房间走去。卫昶想跟老爹说几句话,刚要过去拽住老爹,他自己就被怀夕拽住了。 不同于他的一无所知,怀夕多少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那个少年手中的短剑很特别,在月光之下竟然能看到淡淡的金光,这种兵器她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是阿翁的那把断剑。 而短剑的纹路与断剑一样,不出意外的话,少年手中的兵器,就是阿翁宝剑缺失的部分。 再加上卫杰现在的神情,怀夕担心今晚可能救错了人。 这边卫昶对于老爹当时的凶相还是不理解,回房后依旧喋喋不休的跟怀夕说着。 以前他们没确立关系的时候,卫昶还挺沉默的,现在变得嘴碎了。怀夕听着也烦,站在他面前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瞬间卫昶安静了。 次日一早,卫昶如常去当差。没多久门吏传信有人来拜访卫昶,左厅一干文吏听得稀奇,怎么会有人到衙门拜访一个胥吏。 吕推官不以为忤吩咐卫昶去看看,到了门口就看到嵬名谅祚(李谅祚)笑吟吟的看着他。 “小官人?” 他的话刚出口,这嵬名谅祚(李谅祚)连忙说道:“卫兄,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出几步后,嵬名谅祚(李谅祚)躬身施礼道:“小弟李谅拜见兄长,兄长昨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特来致谢。” 卫昶扶起嵬名谅祚(李谅祚)道:“小官人一看就是富贵出身,这声兄长我可不敢当,而且昨日在下也是适逢其会,出力也不大……” 这些话听到嵬名谅祚(李谅祚)耳中,不由得心想:你倒是实诚人啊。 接下来卫昶与他聊了几句,对方知道了卫昶的年龄,籍贯以及一些琐事。也知道了他那个身手卓绝的老爹不喜欢太出风头。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嵬名谅祚(李谅祚)再度躬身施礼道:“如君不嫌弃,小弟还是想唤您一声兄长。” 这句话说的卫昶眼眶有些温热,说道:“好,那我就高攀李贤弟了。” “小弟家中排行第六,兄长可以唤我六郎!” 接下来的几句闲谈,卫昶知道了对方今日就要出发,“六郎今日就要远行?” “是啊,所以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与兄长见一面。我家住在西陲之地,能进东京城见世面的机会,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了。” 卫昶道:“可惜,你我兄弟才刚认识不久就要天各一方啦。我昨日初次见你就觉得亲切,今日结为兄弟却马上分别。” 嵬名谅祚(李谅祚)道:“天各一方,依旧是好兄弟。”而他心里想的是:只有天各一方,才是好兄弟! 临走时嵬名谅祚(李谅祚)特意嘱咐卫昶,那个贼子(耶律健)之死被他说成自己侍卫所杀,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前日在南衙门外的结下的交情。 寥寥草草几句话,嵬名谅祚(李谅祚)转身上了一辆马车,就此别过。 待到卫昶散衙回家才知道,那个小兄弟着人给家里送来了三大箱绫罗绸缎,二十几只活羊以及一些金器。 这趟出门嵬名谅祚(李谅祚)没有带太多钱财,他又不想动用谍网的经费。所以送给卫昶的这份报答是他“借”的,而且是经过枢密院都承旨曹无过跟赵官家借的。 最初这位少年国主提出要借一些钱的时候,曹无过瞬间如临大敌,以为他是要谈一谈岁币的话题。 虽然都姓曹,可是他可没有当年曹利用的本事。这位曹相公在与辽国谈判之前,宋真宗给出的岁币上限是一百万,而他硬生生将价格谈到三十万,在当时可是名噪一时。 虽然他这么努力为大宋省钱很大程度是因为被当时的宰相寇准威胁了,但能谈判成功也说明了曹利用的本事。 然后他发现,所谓的“借钱”就真的只是借钱。 富裕的大宋当然出得起这笔钱,也很愿意出这笔钱。曹无过知道了这位少年国主与一位汴梁人士结了交情高兴得很,这种善缘越多越好,万一以后能用得上呢。 马车驶出东京城之后,嵬名谅祚(李谅祚)才猛然想起一件事,卫昶从此进入了大宋朝廷的视线,对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事。 马车出城后第一次停歇,李岐山出现在嵬名谅祚(李谅祚)眼前,此时少年国主正在喝茶吃肉,见他到来亲自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对方恭恭敬敬接过来,嵬名谅祚(李谅祚)劝慰道:“让你堂堂枢密院都掌案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委屈你了。” 这句话让李岐山站起来直呼不敢。其实掌握东京城谍网是一次难得的机遇,能有这个机会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委屈。 嵬名谅祚(李谅祚)又说道:“待这边事务都梳理妥当,爱卿大可以择一个心腹常驻此地,你在兴庆府遥领此间事也就是了。” 此事李岐山本就有这种打算,正在想日后找机会上奏,此刻听到皇恩特许一时有些激动。 一杯茶饮尽,李岐山起身告辞,刚走出几步想了想又转头回来了,躬身施礼说道:“臣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讲”,说着话嵬名谅祚(李谅祚)又开始拔出短剑削肉吃。 李岐山说道:“张怜月那个丫头对于大白上国为何如此重要?张雷复的残余势力不大,陛下完全没必要如此小心翼翼。” 这句话问的嵬名谅祚(李谅祚)一愣,说道:“爱卿怎么想到张怜月了?” “陛下礼遇那个胥吏,不会因为他与张怜月曾是夫妻?” 这句话让嵬名谅祚(李谅祚)瞬间如遭雷击,但他掩饰的极好,刹那间就将惊愕隐藏,说道:“那个胥吏无意中救了朕,我大白上国有恩必还有仇必报,仅此而已。他与张怜月早已恩断义绝,朕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子做这些。” 这句话说完,李岐山告退了,剩下懵逼中的西夏国主。 “不但找到了哥哥,还找到了嫂嫂,父皇啊,是你安排的吗?”嵬名谅祚(李谅祚)坐在屋子里仰头看着看不到的天,喃喃说着。 卫家。 当卫杰见到那把短剑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当然也想到那个少年是西夏人。 那半截剑李元昊不会随便交给旁人,当卫昶说起那个少年今日称他为兄长,又自称六郎的时候,卫杰大概就知道他是谁了。 只是从未想过,会让在位的国主亲自来寻找,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终究还是被他们找到了啊! 看向院中被他当做亲生儿子养大的卫昶,卫杰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如何跟孩子解释这一切。 这个家虽然不算富裕,但也温馨。这二十余年他自问对得起姐姐的临终托付,从未让卫昶受过委屈。如果告诉他当年的真相,他受得了吗?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被怀夕注意到了,她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自打那把短剑出现她就知道卫家以后的生活,会有波澜,也可能是危险。 危险,她很熟悉,也很习惯。 想到这里她走到卫杰身边悄声说道:“阿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哈哈哈哈哈哈”,未过门的儿媳妇一句话让卫杰放下本不存在的“尘埃”,开怀大笑后说道:“以后叫爹爹。” 卫昶原本的婚事被提前了,原本的婚期较远是因为程氏想多攒些钱,将婚礼办的好一些,也是给怀夕一个交代。现今财力充足,加上怀夕一直住在卫昶房里,二老也担心“闹出人命”,所以干脆早早让怀夕正式过门。 第64章 襜帷暂驻 婚礼的前一天,即将成为新娘子的怀夕还在忙碌,她本不擅长厨艺,在卫家这些时日跟程氏学了些,做的东西也就是达到“能吃”的程度。. 不过程氏明日请了厨子来帮忙,怀夕也就是帮忙做点准备工作。 准备用来宴客的吃食,今日一定要备齐材料,否则明天如何见人。邻里间一些妇人也过来帮忙,其中就有以往与月华交好的李大娘子陈氏。 月华走后这个院子里再也没有人称呼她为李大嫂,她就只是李大娘子了。 李大娘子今年三十挂零,为人精明干练又是个热心肠,今天过来本就是想帮助程氏做一些事。知道正在忙碌的就是明日新妇,李大娘子不由得赞许的点点头,随即又唤了几个熟稔的妇人来助力。 年少时候李大娘子常因为肤色偏黑受到嬉笑,而恰巧月华也不是白皙的美人,所以当初李大娘子初见月华就觉得投缘,二人逐渐成为莫逆之交。 后来月华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因为其与月华交好,邻里间不知何时就出现了“人以群分”的揣测。幸好她为人正直,从来没有瓜田李下的嫌疑,传言才逐渐消失。 这次卫家娶亲,李大娘子本不想来帮忙,准备在家避嫌。可丈夫却对她说“避嫌避嫌,越避越嫌。” 李大娘子觉得夫君言之有理,于是就来帮忙了。 十八和十九最近比较烦心,倒不是因为新的女主人对它们不好,而是因为院子里的羊。 不大的院子里养了二十几只羊,这让两只大黑狗很难不躁动。尤其是今天开始宰羊之后,它们更躁动了,躁动中夹杂着恐惧。 当怀夕将煮熟的羊杂碎扔到它们面前后,它们俩才算安静下来。 “都喂了?” “没有,剩下的留着明天喂给它们。好日子,给它们也加餐,吃饱了给我看家。” 其实这时候的羊杂碎已经是一种较为常见的食材,虽然登不得大雅之堂,市井之间却很常见,比如之前卫昶在夜市常买的旋煎羊白肠就是此类食品。不过这次酒席程氏只用羊肉做菜肴,确实能显示出他们的诚意和面子。 毕竟,有充足的羊肉供应,自然是要好好利用,让宾客们吃得开心满足。 按照程氏的性格,以前对于怀夕用这么多羊杂碎喂狗的行为肯定会不满。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没有人会在婚礼前一日因为这种小事跟新娘子起冲突。当然,这只是正常人的想法,总有些人可能会因为各种琐事而打破这种和谐。 对于怀夕言语中自带的女主人神情,让婆母程氏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欣慰。 其实新娘子给狗子加餐,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讨好那个公公,任谁在这个家里待两天都能看出来卫杰有多喜欢两只大黑狗。当初萍儿仅仅因为苛待狗子,险些被发卖啊。 说到萍儿,现在她在怀夕面前特别积极的表现自己。原因无他,只是怀夕答应了,只要她一怀孕立马就让萍儿进门。 严格来说萍儿与怀夕并不熟悉,甚至很陌生,但不知道为什么怀夕开口她就觉得对方会言出必行。所以萍儿现在在怀夕面前很谄媚,甚至有些猥琐。 谄媚的萍儿围着怀夕转个不停,能帮手的就帮,不能帮的就陪着说话。一直到程氏将怀夕赶回卧房,萍儿也跟着进了明日的新房,然后再被不耐烦的怀夕赶了出来。 下午多杀了一只羊,难得大方的程氏今日更大方了,每个来帮忙的邻居临走时都送了一些羊肉。 卫昶散衙回家的时候,热闹的景象已然过去,一切已然布置妥当,他这新郎官当得倒是轻松。 其实,婚礼当天也是很累人的。卫昶的家世倒是不至于抬着嫁妆绕城走一圈,但是婚礼当天来往的宾客却也不在少数,光是南衙的同僚就坐了两桌子。 招待同僚的事儿卫昶自己不用参与,李松和任毅不但帮他招待同僚,而是院子里凡是能帮手地方的都帮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卫家今日请来的帮闲。 看来卫昶在吕推官那里很受重视,吕推官虽然没有亲自到场,但也派人送来了礼物,这足以说明他对卫昶的认可。这种情谊在官场中可是难能可贵。 对于程氏来说,这场婚礼或许已经是她心中十分盛大的了。 每个人对于盛大的定义都不尽相同,它可能取决于个人的经历、背景和期待。程氏觉得,尽管婚礼的规模或形式不是最豪华的,但其中的情感、意义和特殊性已经足够让作为新郎母亲的她感到喜悦。 婚礼的规模和形式或许会因家庭背景和经济状况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每一场婚礼都承载着新人和家人对幸福生活的美好期待。 无论是盛大的皇家婚礼还是简单的小门小户婚礼,最重要的是让新人在这一天感受到喜悦和幸福,让宾客们共享这份喜悦。 相比于十年前“天子娶媳,皇后嫁女”那场绝世婚礼而言这就像闹着玩的,可这却是一个家庭几十年间最开心的时刻之一,它见证着家族的团聚和传承,也凝聚着亲人们的祝福和期望。 此时此刻,主人家和宾客脸上都挂着笑容。 一位体态富贵皮肤白皙的中年男子就笑的很真诚,在一位青年男子的陪同下走入了卫家的院子。 二人放好礼物之后,先跟卫杰打了招呼。 这时候天色未晚,婚礼最重要的仪式“拜天地”还未开始。 关于“拜天地”为什么要等到晚上,这其实与古代的婚嫁习俗和信仰有关。在古代,人们认为晚上是阴阳交汇的时刻,因此选择在这个时段进行婚礼,寓意着新郎新娘的结合能够得到天地之灵的祝福,婚姻也会更加美满幸福。 而“送入洞房”和点燃“龙凤花烛”的习俗,则是为了增添婚礼的喜庆氛围,并寓意着新人在婚后的生活中能够相互扶持、白头偕老。所以,这些习俗并不是随意而为之,而是承载着人们对美好婚姻生活的期许和祝福。 那个中年男子卫杰不认识,青年人他可是熟得很,正是勾当皇城司长官“段成义”。 段成义向卫杰提出借一步说话的要求,卫杰将二人带入了房内,卫昶此时刚好跟了过来,中年人看到卫昶说道:“小郎君不如一起过来吧。” 四个人进屋后,段成义给中年人搬了凳子。中年人在卫杰父子这两个主人家站立的情况下惶惶然自己坐下来,段成义自己站立在中年人身后。 这时候的卫昶脑海中想起了那晚在樊楼外与李松二人的交谈,能让勾当皇城司长官侍立于后的人,还能有谁? 就在卫昶犹豫着要不要拉着老爹跪下的时候,中年人开口了:“老夫赵雪堂,承蒙皇恩忝居勾当皇城司其位,与段使尊是同僚。” 之前讲过,此时皇城司共有三位勾当皇城司长官,其中以赵皇城为主。赵皇城作为资历深厚的长官,对年轻的段成义颇为照顾,这也让段成义能够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中安安稳稳地到现在。 赵雪堂不仅是一位有能力的长官,更是一位懂得培养人才、注重团队和谐的领导者。这样的领导,对于整个皇城司的稳定和发展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也是因此段成义对于这位不算上级的上级如此敬重,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职位,更多的是因为赵皇城对他的照顾和包容。 赵雪堂落座后,朝站着的卫家父子拱手施礼,说道:“卫小郎君娶亲之后,可要换个前程?” 第65章 赵雪堂的橄榄枝 书接上文。 “小郎君风华正茂,做一个胥吏太委屈了,不如来我皇城司吧”,看着卫家父子并不热情的样子,赵雪堂并未着急,继续缓缓说道:“二位可能知晓,我皇城司的亲从官是先从在京班直子弟中遴选健卒充任亲事官,再从亲事官中遴选健卒充任亲从官。但是老夫可以让小郎君绕开遴选之路,直接充任亲从官,而且直接跟随在老夫左右。皇城司中的事儿,老夫还是说的算的。” 这时候卫杰的冷汗流了下来,从段成义的态度他已然看出来,这位赵皇城是皇城司真正意义上的正堂之主。 能让这种人物亲自来到这里招揽,卫昶的身世可能已然露馅了。 此时的卫杰手无寸铁,思虑着如果凭借自己一双铁掌能否将面前两位勾当皇城司长官拿下,当然目前只是想想而已。 卫杰拱手朝两位贵客说道:“二位使尊,当初踏入东京后,庞相公亲自许诺我等从此安稳度日,绝不再刀口舔血。卫某敢问,当初宰执一诺,现今是否也随风飘逝了?” 当初官拜枢密副使的庞籍是否说过这句话,两位使尊并不清楚,但他们也不会闲到派人去一趟青州问问庞籍当年的事儿。 卫杰既然敢说出来就该是真的,十年前执掌西府的诸位正副枢相中只有庞籍还在世,如果卫杰所言是假的他大可以用逝者的名字来搪塞,反正这种承诺不会被记录在案,只要当事人不在了就是死无对证。 赵雪堂笑了笑说道:“卫老弟,不要激动。我何曾要令郎刀口舔血啊,只是觉得卫小郎君如此人才不该做个贱役胥吏而已。” “犬子文不成武不就,能在南衙安稳当差已然是幸事,不敢多有奢求。” 加入皇城司确实是更好的前程。同时却也是更危险的前程,卫杰只是想卫昶能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的过完一生,别无所求。 此时卫杰头脑已然冷静下来,如果卫昶的身世泄露,皇城司早就兵困此地,甚至是皇城司、殿前司、侍卫司马军、步军诸司共同兵困此地,哪里还有心情来商量。 以此推断卫昶唯一值得皇城司招揽的优点,也就只有与西夏国主的一点点露在人前的交情了。 被拒绝的赵雪堂并没有恼羞成怒,反倒是很淡然的接受了,段成义在背后开口道:“你父子可知南衙是一个什么所在?皇城司又是何等地位?胥吏是什么东西,我皇城司亲事官又是何等身份。” “段皇城,你我为了贺喜而来,闲话已然说完还是去喝一杯吧。”赵雪堂打断了段成义的发言,很有风度的走出了屋门。 今日来此不是他的本意,现在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做了。剩下的事,赵使尊没必要多言,更不会多言。 至于打断段成义的话就纯粹是他的本意了。皇城司确实地位高,但无论在民间、庙堂,还是官家心中都是绝对比不上南衙的,一旦段成义激动之下说出点什么不敬之言……他可不想面对盛怒的包希仁。 在安排的座位上饮了几杯酒之后,赵雪堂又很礼貌的拉着段成义跟主人家告辞离开,离开的时候段成义的肩膀与一位老者相撞,段成义瞪了人家一眼。 赵雪堂赶紧拉着他离开,赵皇城心中依旧是担心段成义在这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皇城司的传言是真的,赵皇城的赵与宫里的赵确实是一回事,但是他们的血脉很疏远了,远到可以忽略不计。否则他也不会有机会执掌皇城司了。 同样出身贵胄,同样都是远支宗室,段成义骨子里还留着些许桀骜不驯的气质,赵雪堂却早就被磨平棱角,准确的说是几代人之前就已然被磨平了棱角。 宋太宗在位的时候,如何对付自己的侄子、弟弟,他们家都看的清楚。也幸好赵雪堂祖上与太祖太宗血脉疏远,虽然没有太多优待,但也从来没受过什么冲击。 几代人积累的人生经验就是低调、听话。 他很想利用这个胥吏与西夏国主的一面之缘,但眼下不能强迫。 如果是段成义处理事情的话早就用强了。可是赵雪堂知道这样不行,涉及到枢密院旧日暗探的安置问题,就是涉及现在暗探的情绪问题。 三月前刚就任的枢密使韩琦,绝不会容忍皇城司做出断其根苗的事。已然就任青州的庞籍,也不会放任皇城司就这样随随便便“打他脸”。 这都不是他赵雪堂可以招惹的人,更不是皇城司可以闯的祸。 回去的路上段成义依旧愤愤不平,之前在卫家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拿捏一家小民,所以今日赵雪堂的种种表现让他有些不满。 “段君,你可知我皇城司是个什么所在?” “天子亲军、国之脊梁。” “天子亲军是殿前司,国之脊梁是东西二府!!!” “那我们是什么?”一向骄傲的段成义在老领导面前一直都很低调,近乎温顺。所以当赵雪堂打碎他的自豪感时,他也只是迷茫。 “我们是天子手中剑,斩杀邪祟固然是分内之事,但若是伤到天子股肱就是罪莫大焉啦。”赵雪堂语气空洞,还在思索…… “那家小民,纵然当年有功于国,但怎么也不配算是天子股肱啊。” “卫家小民算不上股肱,连汗毛都算不上,但是你我想邀那个胥吏入皇城司不过是为了将他攥在手中以图后计。如果因此举止失措累及枢密院当下之策,令四方胡虏有机可乘,就得不偿失了。我等可以不爱民、不立德,但决不能不思君、不忧国!!!” “晚辈受教了!” 乖乖受教的段成义并不知道此刻赵雪堂真正的想法,他本想说皇城司是天子家犬,但实在是说不出口,才临时改成剑。 事实上皇城司掌管宫城出入禁令,又有缉捕、鞫狱权限,等于是又咬人又看家,确实更像是家犬。 同为勾当皇城司长官,虽然赵雪堂地位略高,但终究不是文书中的上下级,所以段成义在他面前都是以晚辈自居。 这边两位贵人骑着马,慢悠悠的往回走,那边卫家的婚礼虽然天色越来越晚,开始步入了主题。 程氏今天有多高兴实在是难以形容,从她两次笑抽筋就可见一斑了。连十八和十九俩狗子都被她硬生生围了一圈红绸,虽说是余下的边角料,但也与她平日里一文钱拌两半花的行为迥然不同了。 萍儿在一旁则是默默祷告着怀夕娘子早早有孕,不留心被程氏听到了还忙着夸她懂事,萍儿终究没有拉下脸将怀夕的许诺告诉程氏。 李松、任毅以及几位南衙中相处不错的同僚,一边帮忙烘托气氛,同时又都注意控制场面。今日的热闹刚才就引来了附近厢吏,按照习惯这种日子通常都会给厢吏一些喜钱。 人家也不说索要,你这也不算孝敬。以往因为卫昶的原因,卫家附近几乎没受到过无端刁难,今日卫昶新婚本来也请了厢吏,但是对方推脱了。 今日卫家没给厢吏钱,实打实是忘了,还真不是程氏的小气。但厢吏在自己公廨中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平日里给足卫家面子,关键时候竟然不给自己面子。 于是厢吏们在将要拜天地的时候,到了卫家。几个人还在想如果提醒一下卫昶他缺失的礼节,又能不伤了面子。 南衙门吏冯七郎第一个看到厢吏的到来,本以为是来喝喜酒的,刚要过来请入座。但是看到几人的面色,冯七郎就明白他们此行怕是不善。 作为南衙老吏,能在府尹面前“引火烧身”的狠人,冯七郎的眼力绝对是上乘的。 那边卫昶马上就要与新娘子行礼了,这边无论厢吏当众说出什么都会让喜悦的气氛大打折扣。 冯七郎给旁边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同僚都朝这边看来,都是经年老吏判断对方来意是善是恶都是一眼的事儿…… 第66章 不速之客 厢吏虽然也是开封府辖下胥吏,但是与冯七郎他们这种整日里在府衙中打混的人可比不得。 冯七郎这些人在厢吏面前不是上官胜似上官,厢吏面对像卫昶这种自带愣头青气质的还好些,面对冯七郎这种刁钻油滑的府衙胥吏,厢吏开口都费劲了。 不过南衙众人打头的是以仁义着称的李松,开口倒是没有不善之言,只是问道:“几位兄弟,来喝喜酒怎么还这么晚啊,我们几个占的座位最好,坐我旁边吧。” 在厢吏之后,另一个熟人也来到当场,东方浩。李松r见到东方浩也是极其的热情,不同于李松任毅二人,东方浩与卫昶家人并不熟悉,他很自然的挨着任毅坐下来,然后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向那些厢吏。 这些人穿着官衣,带着铁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喝喜酒的。这点府衙的几人不难看出,但是卫昶新婚当场,他们也不好发作。 就在此时,一个严肃的声音传来,“你们几个,晚上来饮喜酒还穿官衣做什么?” 来的是黄孔目! 同为胥吏,孔目官是南衙胥吏中最高的位置,黄孔目平日又比较自重身份,所以这几人来喝喜酒都没有想过约黄孔目同来。想不到他竟然自己来了。 其实黄孔目并不想来,虽然卫昶给他递了请柬,他也只是假意点了点头。 他相信只要他不去,事后卫昶也不会有胆子问他。 这次来赴宴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下午在南衙中黄孔目偶然间遇到了吕推官。 卫昶的婚礼并没有给吕公孺送请柬,他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但是作为直属领导卫昶的事情却有必要告知吕公孺一声。 当然禀告的时候,卫昶也说了一些欢迎大家光临的场面话,只是场面话,他知道这种婚礼是不会请动吕推官的大驾的。 吕公孺对于卫昶的印象一直不错,所以卫昶的婚事他总想有所表示。但是卫昶所想是对的,这种婚礼是不会请动堂堂开封府推官大驾。 所以当吕公孺遇到了同为胥吏的黄孔目,当即决定请他代自己送去一份贺礼。黄孔目不好推辞,于是乎他就被这份贺礼逼着来了现场。 落座之后,黄孔目见到厢吏的官衣怎么看都不顺眼,不由得又训斥了几句。 南衙孔目官开口,低阶胥吏哪里还有还口的胆量。这几个厢吏情知今天的面子是要不回来了,也不敢坐此多余念想。 此时李松也察觉出这些个厢吏已然被镇住,别说今晚,就是日后也不会妄动了。 其实以往厢吏对于卫家就已然颇多照拂,只是今日卫昶结婚没有按照城中惯例给厢吏一些喜钱,厢吏们觉得折了面子才想来浅谈几句。 现在莫说浅谈了,他们连话都手不利索。 李松见酒桌气氛有些尴尬,赶紧先朝黄孔目敬了杯酒,说了些难得与黄孔目同桌对饮之类的客气话,而后问道:“黄孔目,您刚才怎么送两份贺礼啊,卫兄弟看来在您面前也是颇受欣赏的人才。” “小卫确实不错,不过那两份贺礼不都是我的”,黄孔目饮了这杯酒后继续说道:“有一份是吕推官着我代他送来的!” 听到推官给卫昶送贺礼,厢吏的头更低了。他们没带贺礼的事儿似乎更显眼了。 几杯酒下肚,黄孔目也不似方才那样严肃,多说了几句。一位黄昏时分才赶到的左厅老吏,见到气氛活跃起来,也找机会多说了几句,问坐在他身边的任毅道:“任大郎,我记得你与卫昶也算熟悉,知不知道与我擦肩而过那一老一少是谁啊?” 这老吏名唤张旭,年岁比东主卫杰还要大,虽然地位不高,但在南衙胥吏中也算受尊重的。想不到今日来赴酒宴竟然遇到一个如此不知礼数的年轻人,老吏心中愤愤不平,想要日后找回场子。 他的话问完,任毅傻了。他当然是认识那两位皇城司主官,但是却觉得不该在此说起。 见他这副样子,黄孔目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对任毅说道:“有什么不可言吗?” “有些,不便公之于众!”任毅小心翼翼的说。 黄孔目道:“不可公之于众,跟我们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场哪个没接触过要案?” 那边李松给了任毅一个眼神,任毅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其他宾客没有靠近后,将身子探到桌上说道:“那两位,可不是一般人物,诸位都知道皇城司吧?” 这句话入耳,黄孔目也将身子探了过来,说道:“亲事官?” 这句话声音有些大了,李松压了压嗓音说道:“黄孔目别这么大声,那可不是亲事官,是皇城司的主官。” 此言出口,酒桌一片安静,黄孔目也傻了,喃喃道:“主官??” 任毅接口说道:“我和李兄曾经见过三位勾当皇城司,所以认得。当然那件事已然跟主官禀报过了。” “你们确定没认错?”黄孔目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李松回道:“黄公,您想想我们兄弟是做什么的,认人抓人是吃饭的本身,怎么会认错。确实是两位勾当皇城司,一位姓段,一位姓赵,我记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里东方浩不由得插嘴道:“在下曾在皇城司混过几年闲饭,忝居亲从官之位。段皇城为人高傲,能让他来赴宴可是不易;而那个赵皇城……让他赴宴就更不易了,多了我不该说,只告诉诸位一句,赵皇城他确实姓赵。” 这句话粗听就是废话,姓赵的可不就是姓赵吗?但在场人终究是见过些大小世面的,很快就有人反应出这话的不一般。 姓赵,确实姓赵,这话出自曾经的皇城司亲从官之口,那这个赵就应该是……,赵……官家的赵。 同样听出弦外之音的黄孔目抖了抖身形,开始主动举杯。早知道卫家有这种人脉,今天他早就来了。 那边的老胥吏张旭也彻底放弃了找回面子的打算,人家腰比他脖子粗,去找晦气等于找死。 至于那几个厢吏,头都快伸到桌子下了。他们现在都在想怎么才能找借口离开,去把贺礼给人家补上。至于所谓的喜钱吗,不敢多想。 典礼终于开始了,一众胥吏和邻里尽可能的鼓动着气氛,那几个厢吏终于找到机会脱身,奈何天色已晚不知道该去哪准备贺礼。 幸好东京城的酒楼夜间都营业,几个人一咬牙,凑钱买了一坛好酒准备做贺礼。 撂下那几个厢吏不谈,这边婚礼结束,新人刚刚送入洞房。卫杰正一脸欣慰的看着儿子又一次娶亲,余光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他想念却不想见的人,出现在了现场。 礼成之后那身影已然不见,众宾客草草的闹了洞房后就散去了。都知道卫昶能这么快续弦有多难得,不想耽误了他的好事。 酒席散后,任毅、李松、东方浩帮忙将桌椅收拾了一下,程氏实在不好意思让宾客做这种事,这三人却执意要干。最后程氏用了一个很好的借口:担心吵到新人安歇!这才阻止了他们帮忙。 三人走后,卫杰笑道:“儿子还真是交了不错的朋友啊!” 待程氏和萍儿都安歇之后,卫杰按照他的老习惯要去检查门窗。走到侧门的时候,他没有直接拉上门闩,而是扭头拿了两壶酒又打开侧门出去了。 走出几步之后,卫杰伸了个懒腰,说道:“别鬼鬼祟祟了,出来,有酒给你。” 黑暗中,卫仲铭露出了身形,朝卫杰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道:“兄长!” 第67章 不废雠亲 书接上文。 “方才,我刚想到你会不会来,抬头就看到你了,很巧啊!”说着话,卫杰将酒递了出去。 这次见面,兄弟俩都比上次冷静许多。 这边卫仲铭恭恭敬敬接过酒壶,用壶嘴与卫杰的酒壶底轻碰撞了一下,大口喝了起来。而后问道:“兄长,打算带着孩子和嫂嫂就这样在东京城中过一辈子吗?” 报仇的事儿,是多年来兄弟俩矛盾所在,卫仲铭从来没有说服过卫杰,卫杰也没能说服卫仲铭。 卫杰闻言反问:“有什么不好吗?” 卫仲铭说道:“我们的仇怎么办?孩子的未来怎么办?” 卫杰道:“该死人的已经死了,我们的仇,佛祖给报了。至于孩子的未来,能安稳快乐度过一生,挺好的。” 这么多年卫昶从来不知道他的“父亲”卫杰是崇信佛教的。不只是卫杰,党项人的高层大多信奉佛教。 党项人最初的信仰很杂,主要崇拜鬼神和一些自然物,尤其是各类巫术十分盛行。当建立起割据政权之后,西夏李氏急需加强管辖区域内统一的宗教信仰,辅助提高统治者的权力。 这种前提下那种原始且低级的信仰显然无用,而西夏又处于西北佛教盛行之地,因此统治者大力提倡佛教,把自身装扮成一个拥有最大权威的护法者。以垄断人民灵魂能否升入极乐世界的无上神权为幌子来麻痹、欺骗、压榨本就不富裕的百姓。 因为西夏佛教崇拜起步较晚,与相邻的吐蕃、回鹘、北宋相差太多,所以西夏统治者的步伐很大,也很急。李德明、李元昊两代都曾经派遣使者前往五台山礼佛,并从宋朝求取卷帙繁复的大藏经。 西夏建国前后四十年时间中,至少五次向北宋求购佛经。当然富裕又大方的大宋王朝很多时候都是免费赠送,以表示对西夏李氏的优待,呵呵。 书归正传。 卫杰的回答卫仲铭很不满意,但是兄长积威已久,使得他生不出驳斥的心思。只是小心翼翼说道:“兄长就不想让他们过的好一些?” 卫杰淡淡的说:“什么算是好?太平度日就很好啦。” 卫仲铭急道:“一旦孩子的身份被发现,东京城中还有你们容身之地吗?” 这句话不由得让卫杰双眼闪过一阵寒芒,转头向卫仲铭问道:“你还记得父亲的宝剑吗?”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卫仲铭有些措手不及,麻木的点点头说道:“记得,不是被兄长夺回来了吗?上次还跟我交手来着。” “我说的是另外半截宝剑,前几天见到了。它被重新装嵌剑柄,当做短剑使用。”说着话,卫杰坐下了,饮了口酒。 听完这句话卫仲铭可坐不下了,问道:“兄长,拿剑的是什么人?” 卫杰依旧很淡定,说道:“一个少年,髡发,与卫昶结交,自称名叫李谅。前些日子还送来许多财帛给卫昶结婚用。” 此言入耳,卫仲铭倒吸一口冷气,说道:“李谅?难道是西夏国主李谅祚???这个竖子进了东京城???” 此时的卫仲铭不但坐不住了,而且站也站不住了。来回踱步,酒壶险些落地,卫仲铭平稳心绪之后问道:“他是来找卫昶的?兄长可知道他都见过谁?” “那怎么会知道,不过我儿曾说过,他们相遇是巧合。而他遇到李谅祚的那天夜里,樊楼的内西楼开门迎客。 内西楼门内门外站了许多家奴家老,其中一个家老我儿认出是勾当皇城司长官段成义。”听到兄长的这几句话,卫仲铭失手捏碎了手中酒壶。 能让勾当皇城司长官屈身做家老的,大宋只有一个人,这点连李松任毅这种胥吏都想得到,他卫仲铭又怎么会不明白。 见到碎落一地的酒壶,卫杰嗔怪的看了弟弟一眼说道:“这可是孩子的喜酒!!” “兄长当真是震惊百里,不丧匕鬯。这点,小弟这辈子都比不了!” 听着卫仲铭的彩虹屁,卫杰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而后说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李谅祚是来见赵官家的。” 卫仲铭道:“他来那日,赵官家宴客,这就足够了。大哥是不是受卫昶影响了,又不是南衙断案,还要捉贼拿双不成!” “去吧!这些事儿能让你在北国皇帝面前得一时的青眼相待了。”说着将自己的酒壶递了出去。 卫仲铭也知道他该走了,接过酒壶一饮而尽。 这种事他要赶在别人之前禀报给耶律洪基,这是职责,也是他的利益来源。 匆匆而来,匆匆而走。卫仲铭看着两鬓已见银丝的兄长,眼泪流了下来,跪地磕了几个头后一咬牙扭头就走。卫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二!” 闻声,卫仲铭回头看向兄长,卫杰道:“兄长,有事?” “燕京城里,灯烛用的多么?”卫杰撂下空酒壶看着弟弟问了起来。 虽然这话莫名其妙,可是卫杰的话,卫仲铭从来都是郑重其事对待,拱手说道:“小弟不知这事儿,回去后立时着人查访,查清后立时传信给兄长。” 这话把卫杰逗笑了,说道:“我只是想知道,要是我带着一家去燕京卖灯烛,能不能过活啊?” 这话说完卫仲铭的眼睛又红了,说道:“能!必然能!” “去忙你的吧,我只是想想,真要去的时候,会着人传信的,那个四个“铁”很得用,去吧!”卫杰说完就这样看着弟弟,虽然双眼起雾,但目光没有半点闪烁。一直到卫仲铭的身形再也看不见。 “兄长终于动摇了。”卫仲铭一路上都在回味大哥的话。 这边卫杰见弟弟走了,叹了口气。 皇城司和李谅祚都盯上了卫昶,他也不知这东京城中的安稳岁月能持续多久,弟弟那里好歹是条后路。 卫杰进门后,十八和十九两双绿油油的眼睛看着他。 今天两只大狗吃的很饱,卫杰爷不打算给它们开小灶了,只是挨个摸摸狗头。十八、十九亲切的用大头蹭蹭他。“要是去北边,你俩也得跟着,咱们一家谁都不能少。” 门外系响起轻声呼唤“兄长”,十八和十九立时狂吠不止。卫杰一时之间不能确认是不是弟弟去而复返,谨慎趴在门缝里观察一下,才开了门。 两只大狗的狂吠早就引起卫昶注意,只是当时“分身乏术”,这时候刚脱开身连忙起身拎起小盘龙棍走了出去。 怀夕虽然乏累,但见他出去还是立马穿好衣服摸出双刀跟了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卫杰想阻拦已然来不及,卫昶的声音传了出来“二叔?” “哎!吵到你们休息了吧?”卫仲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蔼可亲。不过他手中还攥着一个被他卸了下巴的汉子,让这种和蔼可亲显得有些假。 怀夕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卫昶那句二叔,于是便悄悄退了回去。她不是不想见义父,只是这时候觉得有些尴尬。 “孩子,你先回去,我与你父亲有事商量。对了,贺礼中有署名为穆二杰的,是我的礼物。” 闻言卫昶用眼神询问了父亲,卫杰点了点头,卫昶躬身施礼退下了。 卫仲铭手指着那个汉子道:“从我俩作别他就跟上我了。”卫杰看了眼来人的面相,确认不认识,说道:“冲我来的?” “嘴很硬,不过应该是冲你来的,之前没遇到过他。”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卫杰问。 卫仲铭点了点头。 卫杰又道:“干净点。” 卫仲铭又点了点头,跟兄长再次做了告别。 第68章 婚后 那个跟踪卫仲铭的汉子是李岐山派来的,他的目的只是想要记录下卫昶婚礼的“盛况”,再找机会描述给张怜月听。如果婚礼盛况不够盛大的话,他也会脑补一下再告诉张怜月。 当年张元地位的崇高,当下张雷生的受宠,都让他不舒服。 他这个人有些狗,虽然是一个世袭贵族,但也遮掩不掉他很狗的事实。 派出去的人失踪没能回来,这引起了李岐山的警觉。这时候常驻东京的西夏探子说起卫家曾经被皇城司长时间监视的旧事,李岐山心中后悔不已,真不该没事儿找事儿。 会不会影响到茶叶买卖? 除了稳定谍网之外,李岐山此来另一个重要目的是打通商路,这条商路的主要货品是茶。 当初宋夏和议,西夏方面提出岁币中的茶叶数量是五万斤,后来经过几次谈判,最终定在每年三万斤。 给西夏的岁币为了不引起辽国不满,又要给足西夏数量所以每年用了三个个名头,分批次送去。 其中每年净赐中含茶两万斤,元旦贡献回赐中含茶五千斤,进奉乾元节回赐中含茶五千斤。 富饶大方的大宋之所以在茶的问题上卡的这么严,是因为在西北地区,茶叶是比铜钱和绢帛更重要的硬通货。 西北各个游牧民族都是肉食为主,加之身处于高原气候,只有茶可以帮助消化。所以自从唐朝茶叶贸易开始之后,茶在西北地区的重要性就超过了瓷器、丝绸这些东西。 现在的西北地区,几斤茶叶就可以换一头羊,不必议价,成交几率是百分之百。如果用绢帛铜钱的话,那么价格就没那么实惠了。简单点说用茶购买牲畜就是买家市场,用其他的就是卖家市场。 如果北宋不控制西夏的茶保有量,西夏就会趁机垄断西北的牲畜交易,必然进一步做大。 嵬名谅祚(李谅祚)令李岐山打通茶叶商路,正是要让西夏垄断西北畜牧业,称霸一方。 这样以后对外作战就不必如当年一样被国力所累,当年定川寨之战后宋夏双方都想议和。 宋朝方面是因为国内矛盾太多,民怨太多,起义太多,需要找机会平定内乱。 西夏方面的原因很简单,打不起了。 这时候李岐山若是因为一时意气,让自己暴露于皇城司眼前,打断了少年国主的大计,他的雄心壮志大概也要就此入土了。 次日天明,卫昶揉着腰起床,匆匆吃了早饭之后就去出门了。 萍儿一脸狐疑的看着卫昶的身影,声音不大不小的说道:“小郎君好像很累啊。”话刚讲完后脑挨了一巴掌,程氏一脸不悦的看着他,萍儿吐了吐舌头去干活了。 后面的怀夕听到萍儿的话后满脸通红,赶紧找收拾屋子掩饰尴尬。 昨晚卫昶回来后,怀夕正在脱衣服。罗衫半解的样子让卫昶看呆了,灯下观美人越看越精神,于是乎梅开二三四度了。 出了门的卫昶并没有朝南衙走去,新婚吗,总要告假几天的。此行的目的是厢吏廨舍,昨晚几个厢吏前来的情形他听说了,大致上知道了是“喜钱”的原因让他们不自在了。 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自己也是小鬼,所以知晓对方的心思。 这钱不给厢吏也不敢硬要,但是如果生出嫌隙难免家里就此“闹鬼”啊。 与卫昶设想不同的是,那几个厢吏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下他的喜钱,只说是自家兄弟,没有收这钱的道理。南衙胥吏从来都是同槽不欺,收了钱就是离心离德了之类的废话。 对方此时满心以为卫昶此来是讽刺警告的,昨天两个勾当皇城司长官到场的事儿他们可都记得,黄孔目带着吕推官的礼物去赴宴的时候他们也都在场。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道理不假,但是也没有小鬼非要去缠阎王的道理啊!无论吕推官还是皇城司两位主官,他们都招惹不起,而这些招惹不起的人都很关心卫昶的私事。 所以现在这喜钱,烫手啊。 钱没送出去,卫昶出门给厢吏们买了些酒肉送了去,花费比准备的喜钱还多。东西扔下就走,几个厢吏也没有拒绝的机会。 本想在逛逛东京城,但想到自己告假在家却出门闲逛,被熟人看到有些尴尬,而且家中有美娇娘等待,这东京街市吸引力也就没那么大了。 回家后见怀夕在卧室里嘟囔着怎么会有穆二杰这么奇怪的名字,还送了如此沉重的礼物,卫昶才想起来二叔昨天的话。 “那是我二叔送的!” 怀夕打开后发现卫仲铭的礼物中有一对银腰带,都是通体纯银打造,分为十三节,每一节各镶嵌了一颗蓝宝石并且错入了金线。余下的是一整套黄金首饰。 “二叔好大的手笔啊,不过他是我二叔又是你义父,这些东西该算嫁妆还是聘礼啊?”说着话卫昶将银腰带拿出来一条,当做鞭子挥舞。 “这是贺礼,以后有儿子就是聘礼,有女儿就是嫁妆。”怀夕唯恐他毁了东西,边说边瞪他一眼,连忙伸手将腰带抢过来收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卫昶看着怀夕的样子,有些不适应,怯怯说着。 “以前,你我虽然有夫妻之实,但我也只是怀夕娘子,这里并不是我家。现在我是卫大娘子,这里是我的家了。”怀夕说着话,双眼炯炯有神的看着自己的丈夫,面带微笑,笑中带着自信。 卫昶突然觉得,这样的怀夕,比之昨晚罗衫半解的样子更迷人。他眼神的变化瞒不过怀夕,二人是昨天才成婚,但不是昨天才做夫妻。 见他眼神越来越猥琐,怀夕伸手打了卫昶一掌说道:“告假在家别闲着,帮爹娘看铺子去。” 惹了个没趣的卫昶晃晃悠悠朝门外走去,怀夕叫住他说道:“萍儿的事儿我已经跟她说好了,爹娘也都同意,等到我怀孕就让她过门伺候你!” “你怎么想起这个事儿了?” “家里养了活鱼,省得你出门偷腥!” 如此露骨的话题,卫昶无论如何想不到出自怀夕的口,她的腼腆都去哪了?没等他开口怀夕说道:“没想过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所以在家里给你备好了该有的。卫郎君,家里的活鱼备好,你要是还非要出门吃鱼……” 这种威胁让卫昶不舒服,问道:“我出门吃鱼怎么样?” “没什么,你知道的妾身刀法还不错,夫君非要出门吃鱼,我就将那鱼切成鱼脍亲手喂你!”怀夕的笑容开始变得危险了,卫昶很识时务的点了点头,表示认怂。 卫昶刚走,怀夕也跟着走出来卧房,萍儿谄媚的过来问道:“娘子,今天吃鱼脍吗?” 一句话问的怀夕没了脾气,苦笑一声说道:“吃什么鱼脍,咱们家现成的羊肉还有不少呢,晚上炖肉。” 萍儿笑着说:“我也觉得大冷天还是吃羊肉好。” 说罢萍儿欢欢喜喜的去打扫院子了,昨天的凌乱今天还没收拾完,有的忙了。 本来卫杰的想法是铺子这几天不打算开门,但程氏觉得天气渐冷,白昼也短了,正是灯烛消耗多的时候,而且铺子又不远没必要休息也不该休息。 其实之前皇城司送来的赏钱和李谅祚送来的绢帛金器,平凡度日足够了,但程氏总是想再赚点。 见到卫昶进铺子,程氏问道:“儿啊,你来做什么?” “帮你们看铺子啊!” “胡闹,回去!” 这时候怀夕探身进来说道:“爹、娘,他既然告假在家就让他看铺子,你们歇歇别舍不得用他,娘你不是还要教我炖肉吗?” 二老笑笑没说话,只留下卫昶一个人在铺子里发呆,自言自语道:“她以前不是这样啊” 第69章 棨戟遥临 嵬名谅祚(李谅祚)作为一国之君,却要在自己的国土上蹑足潜踪的行进着,想想自己也觉得可笑。 “不会太久的,不会!!!”端坐在马车里的他,默默给自己打着气。 远处一阵阵嘶鸣传来,一队骑士正在朝他们靠近。少年国主的护卫们瞬间如临大敌,纷纷拔出佩刀准备殊死一搏。 待到那队骑士靠近,众人立时看出,那是一队西夏的骑兵。尽管认出是自家军队,他们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要知道现今的西夏,军队可不都是忠于国主的。 高怀正迅速跳上了国主的马车,毛惟昌这边则驾马贴近马车。他二人常年一起行事,颇有默契,一旦对方开始攻击,高怀正立时就将国主抱起交予毛惟昌而后自己驾马车冲向敌阵。毛惟昌会在护卫与敌人厮杀之时,迅速择路而逃。 就在此时,对方队伍中冲出两骑在靠近嵬名谅祚(李谅祚)队伍之时翻身下马,对着马车施礼。看清那一老一小两个来人,高、毛二人这才心中稍定。 少年国主也从车帘缝隙中看到了来人,朗声说道:“皇叔、漫咩爱卿,请近前。” 二人得令徒步向前,走进马车再度施礼。 被国主称为皇叔的嵬名浪遇仅仅比国主年长一岁,一样稚气未脱,可说话却老气横秋,他首先开口道:“陛下此行简直胡闹,陛下自幼喜欢读汉书,该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有一国之君亲自涉险的道理。若是御驾亲征也就罢了,微服去东朝游玩……” 嵬名曩霄(李元昊)在时,曾经有一个设想,就是西夏自称西朝,称呼北宋为东朝,从此东西两朝并立。这个设想随着和议告吹,北宋以从自家人民那里压榨来的血汗钱换来一个名义上的君臣身份,成功的维护了被打的鼻青脸肿的面子。 这个嵬名浪遇虽然年幼,但平日接触的都是威名家族的长辈,说话不但老气还常常用些老词儿。 一旁的漫咩看着两个稚童在用尚未变声的童音交谈诉说着国家大事,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但随即就调整心态,在嵬名浪遇停下后对国主说道:“国主,您的受伤说法恐怕行不通了,国相似乎已经发现国主不在宫中。” 漫咩与没藏讹庞一向不和,也因此得到国主青眼相待。听到他的禀报,国主说道:“罢了,瞒不过就不瞒,只说朕去与皇叔行猎就是。” 嵬名浪遇与嵬名谅祚(李谅祚)年岁相仿,倒是做玩伴的好选择,听到国主的话,嵬名浪遇也仅仅点了点头,未曾多言。 随后漫咩先行潜回,嵬名浪遇则是率领本部人马大张旗鼓的陪同国主回跸。嵬名浪遇的父亲统辖十八监军司之一,派给他的人手不算太多,却都是精锐。故而队列整齐,行速飞快。 待到达兴庆府之后,远远就看见国相没藏讹庞率队在城门等候。 嵬名谅祚(李谅祚)见到没藏讹庞,立即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亲切的喊着“舅舅”。 没藏讹庞一脸严肃的说道:“陛下当真胡闹,要打猎您说一声就是了,臣自会安排何必金蝉脱壳?您可知道这一遭臣的老命险些吓没了。” “舅舅~~~”,嵬名谅祚(李谅祚)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要是告诉舅舅,想必会安排的十分妥帖,前呼后拥的在兴庆府附近郊游,然后打些小东西。朕连虎狼的影子都见不到。” “虎狼??陛下遇到虎狼了??”闻言没藏讹庞看向国主身边的几人眼神愈加不善,不悦的说道:“浪遇公子,您与先帝同辈,是陛下的长辈,纵然年龄相当您也该有长辈的自觉,怎么能陪他胡闹?” 嵬名浪遇拱手施礼道:“这一遭确实是在下的不是,国相息怒,在下愿领责罚。” 看着这稚子如此低眉顺目,没藏讹庞还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没有朝整个嵬名氏家族宣战的实力,更不想背上欺负小孩子的恶名,于是说道:“此事老朽会修书一封通知令尊,请他自行责罚。你的人马就不要进兴庆府了,就此返还吧。” 嵬名浪遇拱手领命,拜别国主之后领兵回去了。临别时嵬名谅祚(李谅祚)或真或假的不舍,让没藏讹庞没有起疑心。 这边国主刚要进城,没藏讹庞的声音再度响起:“高怀正、毛惟昌,二位身居六宅使之职,平日深受陛下信重,陛下亲身涉险为何不劝阻?更何况这凛冬时节根本不是狩猎之期,你们不知吗?” 国主赶紧说道:“舅舅,是朕逼着他们去的,至于时节吗,朕也没想过能猎到珍禽异兽,只是想见见猛兽,玩玩而已。” 一路上嵬名浪遇的人马猎到了一些动物,全当做国主的猎物,倒是也算个交代。 随后没藏讹庞带着队伍浩浩荡荡的进入了兴庆府城内,他走在最前面,试图印证他的地位。年少的国主似乎感觉不到羞辱一样,笑嘻嘻的跟在他的马后慢行。 这一天兴庆府的百姓只认为是国相没藏讹庞闲来无事郊游,而且摆出来盛大的阵势。没人知道,国家真正的主人就在这支队伍中,欣赏着国相的威势。 最终两位六宅使被杖责,同时没藏讹庞下令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可向外泄露,以免被歹人摸索到国主行迹,意图不轨。 这个理由,好像很合理。 其实关于狩猎的谎言,没藏讹庞从心底里没信过。 只是国主已然在面子上做足了,他也没有深究的借口,更没有深究的必要。之前说过,没藏讹庞没有向嵬名氏宣战的实力,即便他有不臣之心,时机也没到。 夜里,张雷生秘密进宫觐见,嵬名谅祚很亲切接见了他。谈话期间,张雷生发现国主的话题总是不自觉的往张怜月(月华)身上引,不由得一惊心想“陛下当真对我侄女感兴趣了?当真是因为自幼丧母所以喜欢年长的女子?这时节要是月儿进宫的话,立马就是没藏讹庞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和张家还是不要太耀眼的好。” 幸好国主只问了些琐事,并没有进一步表示。张雷生趁机说了些侄女粗鄙的话,又强调她与卫昶结婚多年的事儿。甚至于不惜杜撰一些她的坏话,比如蛮横、善妒,连她曾虐待公婆的谎言都扯了出来。 这边的嵬名谅祚听的一头雾水,无论是他之前对于张怜月的印象,还是这一遭在东京城里的见闻,都想象不出她能如何虐待公婆。 她那个公爹,在整个白高大夏国之内,想找到可与之一战的高手都很难。能有十成把握赢他的,只有早已去世的先帝了。 张怜月有多大本事能虐待他啊? 看到张雷生畏畏缩缩的表情,即便嵬名谅祚感到十分费解但也没往男女之事方面想去,一方面他确实是年纪尚幼,没有那个心思;另一方面,张怜月确实比他年长太多,即便是国主色心起了,也不会考虑她。 如果他知道此时张雷生的心理活动,八成的骂两句。 临走时张雷生仗着平日宠信,多问了一句:“陛下此行,收获如何?” 国主笑道:“收获颇丰,可能是今生最大一次收获了!” 张雷生告退之后,心里一直在想着国主的话,想的一夜也没睡。天明时分立马出城,赶到张怜月(月华)的小牧场,起初她以为叔叔是来做客的,岂料,对方开口就说:“孩子,陛下可能看上你了……” 第70章 琐记 书接上文。 说完这句话后,回答张雷生的是一连串犬吠,雪球似乎对张雷生并不友好,见他进门一直吠叫。 对于这个侄女,张雷生始终有些亏欠,所以事事尽量顺着她,面对小狗雪球的挑衅,不太喜欢狗的他,也尽量假作不在意。 当他看到干呕的张怜月的时候,眉头又不自然皱了起来。 他可不是单身汉,家里的姬妾也不只一个,儿女也有一些,所以这样子他很熟悉。 “这才是你决定不改嫁的原因吧?” 张怜月清楚在这个叔叔的面前装傻只是浪费时间,所以她仅仅是点了点头。 看着眉头不展的张雷生道:“离开东京城之前,我就已经有两个月没来月事了,本来还很高兴,我和他期盼这个孩子好多年了……” 此时的张雷生如遭雷击,耳边嗡嗡作响,半晌艰难开口道:“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早说叔叔会为了这个孩子,让我留在东京吗?会为了孩子放过他爹吗?你我骨肉至亲,叔叔都不愿意看在爹爹面子上放我一马,何况这个孺子!!!” 她的眼里泛起泪光,张雷生瞬间不敢与侄女直视,张怜月接着说道:“叔叔方才说陛下对我有兴趣?” 张雷生依旧没有直视侄女,垂眼说道:“不错,不过我现在仔细一想,陛下言语眼神中似乎未动色心。” 张怜月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此时陛下没有强要我的意思,咱们也不必要太担心。孩子出生后我尽量不保养不打扮,等到陛下动男女之情时,应该已然看不上我。” “不必太委屈自己,不想入宫的话,我能让陛下不再存此念,相信叔叔,我能做到!!!”张雷生的语气有些激动,他本就觉得愧对侄女,实在不想她多受委屈。 让俏丽的女子主动将自己变成黄脸婆,何其残忍。 再待下去张雷生也觉得没趣,打了招呼就要走,张怜月叫住了他,说:“叔叔,如果我日后力有不逮,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孩子?” “放心,只要你叔叔我不死,你们母子必定平安,如果我要死,也必定安排好你们母子。”张雷生没再多说,抬腿就走。 是的,张雷生确实是一个好叔叔。他不仅对侄女充满了关爱和照顾,对待生活中的各种事情也都认真负责,让人深感安心。 他的靠谱不仅仅体现在大事上,连对待小狗雪球这样的小事,他也能够包容和理解,这种细节之处更能体现出他的可靠。 东京城。 提前销了假的卫昶,又开始了忙碌。 之所以提前销假,是因为卫昶在家一闲着新婚妻子怀夕总是看他不顺眼,总是想逼着他去看铺子。 他的新婚生活也是充满了甜蜜的小烦恼呢。怀夕可能是希望卫昶能更多地参与到家庭和生意中,这也是她对丈夫的一种期待和关爱吧。 南衙胥吏不能公开经商是明文规定的规矩,卫昶身处这个位置,必须遵守这一原则。虽然他想帮助父母,但也不能违背法规。 这样的困境确实让人为难,但卫昶的选择是正确的,规矩就是规矩,南衙的规矩从来都不是摆设。无论坐镇南衙的是哪位府尹,都不会容许有人践踏南衙铁律。 他也懒得跟新婚妻子解释,干脆销假回南衙当差,乐得清静。 忙活了大半天,趁着吕推官去见府尹,老胥吏张旭问卫昶道:“小卫,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你没休息好何必提前销假,多带些日子不好吗?” “前辈,我休息的挺好。” “跟浑家拌嘴了?小夫妻吵架没必要放心上,我跟家里老婆子吵了几十年,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她再如何不可理喻,老夫也只当乱风过耳,该吃吃,该喝喝。”张旭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看的卫昶一脸迷茫。 确定此事左厅仅有他们两人之后,卫昶问道:“前辈,您夫人有时候也不可理喻吗?” “也?” 老人家的反应,让卫昶顿觉失言了。张旭却没当回事,继续说道:“我猜你那浑家最初一定是极其善解人意,在与你熟识之后就开始不可理喻。” 看卫昶欲言又止的样子,张旭左右看了一下说道:“你那浑家听说以前是你的外室?是不是过门之后,突然改了性子!那柔情似水全然不见,里里外外她全都顾及,单单不顾及你的喜怒。” 一旁的卫昶不住的点头,张旭看的一看得意,又说道:“那女子,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你共度余生才这样。她能将整个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也会将你打理的井井有条。至于你的喜怒嘛,在闺房之中,她自会照料。” 张旭对那女子的描述真是细致入微,他不仅看到了她打理家务的能力,更看到了她对卫昶的深情厚意。也不知这老人家年轻时候经历过多少感情,才能看的这么准。 听到这番话卫昶仔细回忆了以往的生活,曾经月华也是很霸道,只不过月华从小到大的霸道他习惯了,而怀夕突如其来的霸道让他诧异。 想了想后卫昶自己笑了,之前还觉得怀夕那副精明的样子迷人,怎么现在又在苦恼。 老张旭的几句话,让卫昶心情大好,接下来的差事也做的舒畅。 “可惜啊,可惜!”张旭的一声叹息,将卫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问道:“前辈这是怎么了?” 张旭招手将他叫过来,将一份案卷递了过来,说道:“这死者老夫见过一次,婆家娘家都是殷实人家,她本人不但知书达理长得也端庄秀丽,前年刚生下一对龙凤胎,最美风景在眼前,偏偏就遭了横祸。” 接过案卷之后卫昶看了几眼,女死者名叫苏锦杉,夫家姓宋,宋苏锦衫享年二十一,死于酒水不服,也就是酒精过敏。 案卷宗说明苏锦衫自幼就已然发现酒水不服的情况,故而多年来一直小心谨慎。 自老家鄢陵县嫁到东京城之后,婆家对她也十分重视,她的平日饮食所用炊具、餐具都是单独一份,绝不共用。 此次之所以出事,乃是一名女使因为与主家有染,被主母责罚后有怨难消。所以女使清理她茶盏之时,用酒去除污渍,才使得她香消玉殒。 “这女使太可恶了,此举无异于投毒,好恶毒的心思啊。”卫昶看过卷宗,愤慨得说道。 张旭道:“老夫与这家还有些交情,那个女使与宋苏锦衫的丈夫有染之事宋家上下无人不知,这宋家大娘子也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才多次责难。” “原来是这样!”卫昶点点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晚上回家的时候,怀夕告诉他,今天家里的羊脂白蜡和白蚁腊都卖光了,大赚一笔老娘心情大好。 卫昶细问之下才知道,来买蜡烛的人家姓宋,平日里做些漕运的买卖,汴河边上海开了一家脚店家境颇为殷实,所以不差钱。 本以为今日赚了晚饭能加菜,但依旧是炖羊肉。想想也是,六郎兄弟送的羊还没吃完,加餐也就是多杀只羊的事儿。 “娘,咱家下次什么时候杀羊?”卫昶问。 程氏见儿子这么关心杀羊的事儿,以为儿媳又催儿子干活了,说道:“不急,这还有肉呢。再说杀羊的活你爹一个人就能干,你好好当差就行,这事儿不用你。” “娘,我的意思是,下次宰羊,能不能给我留两只羊腿?” 程氏才知道自己会错意,倒也没觉得不悦,说道:“你要送人?” “是啊,这么多羊,李兄、任兄还一点没分过,两位平日里对我不错,我想送他们点。” 程氏点点头说道:“好,这几天给你备出来,那俩年轻人都不错,值得交好。” 第71章 奸情人命老套路 次日,卫昶如常去南衙当差,依旧时不时与张旭闲谈几句,这位老人家说宋家对于这次葬礼多重视,灵堂里点燃好多蜡烛,一进门就能闻到羊油的膻味。 “那还真是挺舍得的,这些蜡烛可不便宜,这个我最清楚了。昨天我家的白蜡都被人买光了,连最贵的白蚁蜡都一根不剩的拿走了,可是小赚了一笔。” 张旭笑道:“白蚁蜡?那东西一般人可用不起,能一次都卖掉,令尊令堂财运真好”。 说到一半,张旭猛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小卫,买白蜡烛的人你可曾见到?那人是什么模样?” “未曾见到,不过听家母说,此人左侧眉中有道疤。前辈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接下来张旭只是潦草得敷衍了他一下,中午时候找推官告了假匆匆跑了出去。 下午快到申时时候,张旭才匆匆赶了回来,一脸愤慨的执笔抄录卷宗。 卫昶低声问道:“前辈,家中可是有事,需要晚辈出力吗?” 他的话将老胥吏张旭逗笑了,说道:“谢了小卫,不过老夫家中安好,只是遇到令人愤怒之事。” 这个老胥吏本不想说什么,但是心里憋的难受,刚好卫昶开了口,他就势说道:“昨天去你家买蜡烛的,是我老友宋家的仆从,就是昨日给你看过卷宗那家。” 说到这里,卫昶点了点头,张旭接着说道:“那个仆从买来最上等的白蚁腊宋家一根都没见过,用的只是羊脂白蜡。我今天与你闲谈感觉事情有异,所以中午匆匆赶去宋家。跟主家一对,才明白那个贼子竟然从中贪墨,而且……” 说到这里,张旭看向卫昶的眼神有些赧然,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而后定了定神说道:“小卫兄弟,今日散衙可否陪老哥哥走一趟,我与宋家有些交情,他们家有些事不想调查但不想经官所以找我帮忙。老哥哥我毕竟老眼昏花,怕有疏漏……” 卫昶和这张旭坐在同一屋檐下也有一年时光了,老前辈低姿态的开了口他也不好拒绝,于是点点头说道:“散衙后我先回家吃饭换了衣服,不想经官咱们就别穿皂衣白袍了。” 晚上卫昶如约到了宋家,张旭早早在门前等候。 宋家其实只是求张旭帮忙,但如果张旭自己来岂不是显得他于南衙之内一个交情都没有,未免让人看轻,所以他只得朝平日还算说得来的卫昶开口。 与主家见礼之后,宋府主任屏退左右,只留下家主和大郎父子二人在场,大郎奉父命将事情原委与张、卫二人说了一遍。 之前卫昶也觉得奇怪,卫家大娘子被女使暗害都已经报官了,为什么宋家遇到仆从贪墨蜡烛的事竟然不愿意经官。 此时,他方才明白。 那个仆从名叫李铁,是鄢陵县乡下人,早年与父亲一同在鄢陵县城中做苦力,父亲突发恶疾去世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东京城中谋生,一次意外他恰巧救下了宋家家主,宋家主直到他三餐无着,就将他留在府中为仆。 李铁为人看起来还算老实,加之对家主有恩。所以他虽然没签过卖身契,但家主也十分信任他。在宋家两年多,李铁已然从普通仆役晋升为家老之一,他从来不会坏了规矩,想不到…… 宋家大郎的话就说到这里,看样子说不下去了。 一旁的张旭本就知道内情,于是接着说道:“小卫,今天来帮忙老哥哥铭感五内,但接下来的话,你可万万不能外露啊。” 今日中午,张旭匆匆赶来宋家说了白蚁蜡的事儿,宋家家主并未在意。一则李铁对他有恩,且在家中两年了,一直都很可靠;二则,如果他真要贪墨,直接把钱留下就好,何苦还多买那些名贵白蚁蜡。 有心贪墨的人,谁会贪蜡烛啊。 起初张旭也觉得人家说的有道理,是自己多想了。可是接下来的事儿就不太寻常了。李铁不见了!宋家家主想将其找来问问缘由,却发现这李铁不见了! 事已至此,宋家家主还是不信李铁贪墨的事儿,还是那句话,谁会贪墨蜡烛啊。但是宋家家主作为商贾人家,依旧首先查账。结果除了蜡烛的问题以外,身为家老的李铁所经手的一切账目都核验无误。 至此,李铁身上的嫌疑似乎洗清了,他也许是有事滞留未归,也许是遇到了麻烦……。 而李铁再度清白之时,一个仆役从这位家老李铁的卧房中,找到了一方绢帕。当他将绢帕送到正堂的时候,在场人都傻了! 蜀锦! 蜀锦的名贵众所周知,一个家老怎么会用如此名贵的东西做绢帕? 为此宋家家主下令将府中所有账目都核验一次,但是结果显示李铁依旧是清白的,反倒是查出其他人的许多不轨之举。 就在此时,府中一位掌事嬷嬷想起,在龙凤胎诞生后,大郎君喜悦异常,不惜重金买了蜀锦送给已故的大娘子。 府中唯一一次蜀锦出现,就是那时。 如此贵重的蜀锦,大娘子不该会无故送给与她没有瓜葛的李铁,而且绢帕这东西可不是一般礼物,一时间很多人的思绪都开始混乱。 难道,这李铁与大娘子…… 难怪宋家不愿意经官…… 就在卫昶惊讶之时,宋夫人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已故那位苏氏大娘子是宋夫人亲自挑选的,是她娘家侄女,她本身十分满意。 宋夫人自从儿媳过门之后,就将管家之权交付了出去,她本人的崇信道教,平日里要么在后院打坐,要么去上清宫上香,忙得很。 此时却不得不又接手府中俗物,只见宋夫人身后跟着她当年的陪嫁女使,现在宋家主的一个妾室。 这妾室随夫人姓苏,对于夫人一向忠心耿耿。如果家主与夫人的命令相违背,她一定是支持夫人的,所以她虽并不受家主喜爱,地位却一直很稳。 就在众人胡思乱想之时,姨娘手中掐着已故大娘子的陪嫁女使的耳朵,随着夫人进入了正堂,一脚将女使踹倒。 夫人说道:“我那儿媳冰清玉洁,尔等赶快收起那副腌臜念想。那个不干不净的,是这贱婢!!” 宋家大郎甚至顾不上跟母亲见礼,听闻这女使与人不干不净,当场怔住,转而变成了愤怒。 随后据这位女使招供,她与李铁确实有染,绢帕也是她用大娘子剩下的蜀锦边角料做的。至于大郎为什么这么如此失态。 因为这女使陪他过夜也不是一两次了! 夫人看向自己的儿子说道:“你不要以为枕边人都一定可靠,那只是你表妹可靠。你表妹是好女子不代表别的女子都好。” 这时候已然真相大白,宋家家主本想起身送客,然后自己再处理家事。他刚一起身,夫人的声音响起:“夫君,还请坐下,听这贱婢将事情讲完。” 而后转身朝卫昶二人道:“两位上差,这次,真是要麻烦你们了。” 女使接下来的话,让卫昶险些惊掉了下巴。 李铁不但与她有染,与府中另一女使也不清不楚,而那个女子就是将大娘子送上西天的人。 此时宋家大郎的脑子都快要炸开了,自己在府中总共有三个女人,已知两个与李铁有染,这头上当真是青青草原绵绵不绝了。 妻子?当真清白? 心存疑虑,但当着母亲的面,他不敢多说。 其实不光是大郎,南衙这两个胥吏心中也开始揣测已故的大娘子是否真清白。 而这时候,夫人的语气也不似那般坚定了。 宋夫人转身对两个胥吏说道:“李铁之事,恳请二位能帮个忙,找出此人,问个明白。” 明白…… 第72章 过堂 其实张旭已经后悔了,不但后悔叫卫昶来帮手,甚至也后悔自己不该掺和进来。 那个家老李铁跟两个女使的绯闻,让这位老友宋家主在自己面前颜面尽失,无论结果如何日后老友再见面都会尴尬啊。 至于此时的卫昶嘛,终究他还年轻,对于家仆私通婢女的狗血剧情十分感兴趣,正在乐呵呵的看戏。 这时候那个被踹倒在地的女使又开了口:“诸位别只说奴婢下贱,娘子在世的时候,也不那么清白。奴婢见过她身着男装悄悄跟在李铁身后出门的样子,足足半日才回来,被发现后还特意嘱咐奴婢不要多嘴。这种事儿得有个两三次了,哼哼。” 话刚说完,宋姨娘一个嘴巴重重打在了女使脸上,场面变得更尴尬了。 那位已经事实上接管了大部分家业的宋大郎,明显还没有他父亲的冷静。见他双拳紧握怒不可遏的样子,如果他父母不在场估计会在卫昶面前砸东西泄愤了。 不过也不能怪他,宋大郎相貌堂堂家境殷实,竟然被一个自家仆役绿了三次,换成谁也受不了啊。 宋家主现在更烦恼,他本身也是鄢陵县人,与张旭和夫人娘家都是同乡。早年来到东京城打拼也是得了舅兄的资助的,现在要他跟舅兄翻脸当真做不到。更何况那个舅兄可不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一旦惹怒了他…… 可是如果儿媳当真如此不堪,总不能让儿子就这么忍了吧?虽说儿媳已经不在世,可是如果查出她做过有损门楣的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入了鄢陵县祖坟!否则无颜见祖宗啊。 老胥吏张旭先开了口,跟宋家主说道:“九霄贤弟,李铁是鄢陵县人,与你们都是同乡。何不请你那舅兄在鄢陵县查访一下他?” 宋家家主,名瓛,字九霄。 宋九霄看着同乡老友张旭,无奈笑笑道:“张兄,这事儿你让我如何与舅兄说?还不够丢人吗?哦,对了夫人,你们将这贱婢待下去吧,今天脸丢的够多了。大郎,你去备些茶饮和果子,两位客人的茶都凉了。” 宋夫人和宋大郎知道这位家主要与两个胥吏单独说话,都很规矩的退下了。 待厅中只剩下三人,宋九霄压低了声音说道:“张兄,我那舅兄在鄢陵县也是有些势力的人,与县衙来往频繁,本身找人应该不难。可是您想啊,他为人本就霸道,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家怀疑他女儿与人有染,那还不撕破脸?他那般匪类作风的人,我哪敢招惹?再者说,若真将事情交托给他,无论儿媳是否不轨,我宋家恐怕得到的消息都是她乃贞洁烈女!” 听到这话,张旭无奈的笑了笑。这老友宋九霄读书不成却染了一身读书人的毛病,经商多少年竟然还将真相看的如此重要。如果此事由张旭做主,既然逝者已矣,只当做没听到女使的话就好。 临走时,宋九霄要给二人钱财,张旭坚决不收,卫昶更不能收。二人匆匆离开宋家,拐过路口之后,张旭说道:“小卫啊,让你白跑一趟莫要生气啊。” 闻言卫昶笑笑说道:“前辈这是哪里话,我只当陪前辈拜访一下老友,还要收钱不成?” 张旭感激的点点头说道:“九霄这个忙,我未必帮得上,所以那钱绝对不能收,否则就是结仇啊。” 看得出以往宋九霄给钱张旭应该是收了的,宋九霄所托张旭必然也是帮了的。 如果那个李铁当真逃到了鄢陵县,在不经官的情况下,他们能以什么身份去调查?又能有什么机会去鄢陵县调查? 次日,让张旭和卫昶惊讶的事情发生了,无论如何不愿经官的宋家,敲响了登闻鼓! 之前宋九霄对于自己舅兄的评价完全属实,苏家家主苏榭确实是个匪类作风的人。他听闻女儿暴毙之后,急匆匆就要往东京城里赶,但又听人说女儿之死其实是夫家下的黑手。 起初他是不信的,女儿夫家是自己亲妹妹家,姑做婆本就比一般婆媳亲近许多,又怎么会对女儿下了黑手。 可是之后关乎于女儿不检点的传言传了来,让他陷入了不确定。他本来自信女儿是贞烈之人,可是谣言一遍遍的传入耳,他开始动摇了。 苏榭一直在想如果女儿真做出不贞不洁之事而被害,自己该不该寻机报仇?毕竟那种丑事丢的是两家的人,一旦事情铺开,自己在老家也会抬不起头啊。 不知不觉间,鄢陵县中对于苏家姑娘因不检点被害的事儿竟然不胫而走,这让苏榭无比气愤,于是立马带人来到东京城,无论如何要证明女儿的清白。 即便不清白也要硬说清白,否则自己颜面何存。 苏榭带人来到东京城后没有马上去找妹婿理论,而是遣人悄悄来到宋家附近探查。也就是卫昶随着张旭来的那一夜。 说来也巧,如果苏家仆役仅仅是见到宋九霄亲自送客,也只会觉得客人重要而已。偏偏宋九霄送到门口时候说了句“南衙公务繁忙,张兄还几次亲自来访,小弟不胜感激”之类的客气话,点明了对方身份。 当苏榭知道南衙公人夜里来访的时候,立马确定了鄢陵县中的传言属实,女儿因不贞洁被夫家谋害,且他们招来南衙公人意图掩盖事实。 苏榭确定了宋家也不愿意将女儿失贞的事宣扬出去,知道自己颜面有了保障,他就开始惦记着用女儿真正的死因,来敲诈宋家一笔。 奈何,宋家家主宋九霄本就窝火,而这舅兄兼亲家见面一句人话不说,甚至想要动手。原本在鄢陵县中的一霸在东京城中还想睥睨众人很难,奈何舅兄多年积威尤在,宋九霄被气得面皮青紫,却说不出一句反抗的话。 这时候宋夫人听闻兄长与夫君前厅龃龉,带着儿子赶来劝架。苏榭一见到妹妹态度更是嚣张,直接破口大骂,言语间竟然说出要宋家半数家产的话。 宋家夫妇面对苏榭都还好言相劝,这边被三顶绿帽压的透不过气的宋大郎可忍不住了。 幸好宋大郎平日也是知书达礼之人,没有选择与舅舅兼岳父硬刚,直接从后院牵出一头驴,跑到开封府告状。 一告岳父敲诈勒索,二告原配红杏出墙。 案子目前看不涉及未破的凶杀案,所以被划到府院受理。 宋、苏两家都被传了来。苏榭为人泼皮,在堂上也是无赖的很,直呼南衙与宋家沆瀣一气,欺负他这外地人。府院主官司录参军事忙不过来,这个案子被打到法曹那处理。 法曹参军将事情经过了解了一下,因为苏榭一直叫嚷着南衙不公的话题,所以着重问了一下宋家是否有南衙公人参与。 结果张旭和卫昶两个人就不叫了来,二人将那天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那边苏榭还是一直叫嚷南衙不公,卫昶二人胡说八道。 初时法曹参军还能念在他老来丧女的面子上容忍一二,但这个苏榭竟然从头到尾大叫不听。法曹参军不得已令卫昶先停下,而后警告说:“苏榭,你在如此本官就治你咆哮公堂之罪” 而后换来苏榭更嚣张的咆哮,宋九霄以往知道这个舅兄泼皮,但没想到如此泼皮。 正当苏榭自以为拿住了南衙软肋,绝不会挨打的时候,法曹参军那边一个红令箭落了地。左右差役早就被吵的头疼,见堂上下令,赶紧按住苏榭结结实实打了十板子。 其实这个苏榭以往在鄢陵县见了县衙也不会嚣张,破家的县令这道理谁不懂啊。今日是被外甥兼女婿告上公堂气的火起,敲诈不成火气更大,再加上上堂之后法曹态度和蔼给了他嚣张的底气。 但是可惜,开封府这位法曹参军是有名的笑面虎,你不惹他什么都好说,你惹到他说什么都不好。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就是要淬炼你这块铁。 臀杖十下,打的结结实实,苏榭再也不吵闹了…… 第73章 堂下 这边苏榭被打的不再咆哮了,那边卫昶和张旭也交代的差不多了。 法曹参军认为二人身为胥吏,知道案有蹊跷竟然帮着主家瞒报,此罪不可饶恕。 当堂打了他们每人五杖。 行刑的差役将刑杖舞动的山呼海啸,但打在他们身上也只是蜻蜓点水。 都是南衙中人,同槽不欺的道理都懂。别说他们这些胥吏了,如果法曹参军是私下知道他们这事儿连问都不会问,可这是在堂上,无论如何法曹参军得给上下一个交代。 之后宋家大郎的供述与卫昶他们一致,苏家家老见主君被打,也未敢再做狡辩,将出发前在鄢陵县中听闻说了,来东京城后的举动也一五一十的说了。 法曹参军冷笑看向苏榭道:“你这无赖,怕是入京后见到亲家的不愿声张的态度,才决定讹诈一笔的吧?” 本来苏榭这种成了气候的泼皮,刑杖是打不服的。 但是他对于开封府这个堂堂天下第一府的不敬,惹起了在场众人的火气,所以他这十仗,差役打的可是着实用心。 苏榭唯恐法曹参军再发火,唯唯诺诺承认了。 其后苏榭与宋九霄均被押入府院牢狱中,而后法曹向府尹请示抓捕李铁。那个时候在结案之前原告被告都会被押在狱中,以免串供或逃逸。开封府辖下三个监狱,除了自家案件涉案之人,京中其他衙门也常常将人送到开封府大狱关押。 次日一早,心急火燎的宋夫人一面着人给狱中的丈夫和哥哥送饭,一面带着大郎一起到上清宫祈愿。宋大郎对于佛、道一点兴趣没有,他认为想要尽早结案就要找到那个关键人物李铁,从他嘴里问出缘由。 以往宋夫人知道大郎不喜欢神鬼之说,故而去上清宫从未带着大郎。但这次不同,一则她想让哥哥和丈夫化解矛盾;二则想让他们都平安归来;三则想让眼前的腌臜事尽早结束。所以带着大郎来祈愿,以示虔诚。 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儿子自己在家面对丧事心情太沮丧,毕竟那三顶帽子挺沉重的。 两名女使和那个苏姨娘陪着一起来祈愿,宋夫人每次到上清宫都是要找一个姓李的年轻道长,宋夫人尊称他为小仙师。今天小仙师一见到宋夫人身边的人就问道:“这位檀越是第一次来此吧?” 宋夫人回道:“这是犬子,初次来祈愿。” 小仙师说道:“以往那位李檀越呢?就是每次来都与贫道谈几句《道德经》那位,怎么没来?” 这位小仙师说的就是李铁,李铁识字不多但是对于《道德经》却知晓很多。据他自己是是因为母亲在世的时候喜欢道家,常常诵念《道德经》,所以母亲故去后他仍记忆尤深。 提到了李铁,宋大郎的脸色开始不自然起来,宋夫人的脸色更不自然了。 她本想让儿子出来走走就能不想到那些,谁想到来了道观还是躲不过去。 母子俩的反常小仙师看在眼里,瞬间就懂得了那位“李檀越”该是惹了事儿。连忙改换话题,而后又为宋家起了一卦。 此卦为六十四卦第三十七卦象,名曰“家人卦”,利女贞。 宋夫人连忙求问吉凶,小仙师说吉凶不重要,又解释了一遍卦辞:“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宋大郎不耐烦直接问了:“小仙师,宋某对于八卦周易没有研究,家母也没有,请直说,这卦象是上上卦还是什么?卦文简单些该怎么解释?” 小仙师见宋大郎如此无礼,也懒得在多说,只道:“此卦按说不太好,是下下卦。但是卦文中却显示如果家中女子能够坚守正道,始终如一,一家人必定上上大吉。所以虽然是下下卦,宋郎君也不必……” 未等小仙师说完,宋大郎已然仰天大笑起来,边笑边从身上解下一个玉佩,啪的一声拍到了桌案上。 此时的宋大郎双眼通红,眼角挂泪,但却依旧笑着说道:“无怪家母如此尊崇足下,小仙师的卦当真是准的很。区区卦资请收下,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宋大郎扭头就走,身后的宋夫人连忙掏出一大把钱放到桌案上,换走了儿子的玉佩。又朝小仙师说了声抱歉,急匆匆追了出去。 这小仙师与宋家夫人还算熟稔,知道夫人立身方正,所以刚才才有那么样的解释。他要是早知道宋家大郎身上压着三座大山,万死也不敢开这个口啊。 宋夫人直到自家马车前才见到等候的儿子,想劝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叹了一声。她刚要说上马车,宋大郎问道:“母亲,那个李铁每次都陪您来道观吗?是他主动来的吗?” 宋夫人点头道:“算是主动的吧,我又一次去上清宫之前,李铁表露出想去的意思,最初我没理他。但后来他时常在府中诵念《道德经》,且见解颇深。你知道的为娘很是喜欢这一心向道的人,之后我再去上清宫就常带着他了。” 这几句话入耳,宋大郎目露寒光的看向母亲身旁的两个贴身女使,说道:“您在道观的时候,李铁和其他人有没有离开您的视线。” 宋大郎的眼神和话语惊得两名贴身女使冷汗直流,这时候苏姨娘向大郎保证每次李铁跟他们出门的时候,两名女使都是寸步不离陪在夫人左右,宋大郎才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回去的路上,夫人身边的女使依旧惊魂未定。最近两天郎君的脾气有多差,府中都清楚。如果今天郎君问起来的时候她们当真有可疑之处,那可就惨了。 家里已经被证实的那个女使,宋大郎明确说过,要用船拉到远处发卖。最好是边疆蛮夷之地,哪怕宋家要因此亏损些运费也在所不惜。 昨夜大郎说到这些时候那份阴狠,见者无不胆颤。 宋夫人手中握着玉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交给儿子。这玉佩是她娘家侄女也就是她儿媳送给儿子的定情信物,也是苏锦杉从小的贴身之物。在没有证据情况之下,儿子心里已经对儿媳判了有罪,她心有不忿却规劝不了。 快中午时候,卫昶终于起了床。 昨日他和张旭受刑之后,吕推官很人道的给了他俩一天假,二人对此千恩万谢。临走时张旭要雇头驴送卫昶回家,被卫昶婉拒了。 老张旭一心觉得,自己拉着卫昶走这一遭非但半点好处没哟,反倒是连累他挨了板子,心中实在过不去。而且他也担心卫昶动用那些“关系”对他报复,毕竟勾当皇城司长官去过他的婚礼,当时他们都看到了。 他的心理活动,卫昶并不知道。卫昶仅仅是觉得今日受伤确实不算太重,没必要让老前辈破费。 挨了板子的卫昶在怀夕面前好一通哀嚎,怀夕见他受伤本就担心,听到他哀嚎怀夕这个过门不久的新娘子心神更乱了。 一直到给他上药的时候,怀夕的脸色从焦虑变为了不耐烦。伤的轻重与否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见卫昶还在哀嚎,怀夕说道:“再叫,我就再打你几板子。” 一觉睡到中午,卫昶本就不重的伤好多了。 来到院中见怀夕在厨房忙碌,萍儿在院角垒砌柴火。他悄悄走进怀夕,从后面搂住妻子的腰。以怀夕的耳力早就听到他靠近了,顾念他身上有伤就没点破。 卫昶说道:“你的药还真不错,自己配的吗?” “义父给的!” “下次让二叔多拿点来” 小夫妻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的“二叔”“义父”卫仲铭,眼下可有些忙。 第74章 待客之道 辽,永州,广平淀 时隔多日,卫仲铭再度见到了辽国皇帝耶律洪基。 起初卫仲铭仅仅是以书信的形式向耶律洪基简单报告了西夏可能与宋结盟的事儿,耶律洪基收到信之后极其重视,立刻宣召卫仲铭来见。 此时的耶律洪基并不在上京临潢府中,也不在大辽帝国其他的四京之中,而是在永州境内广平淀。 契丹人建立大辽帝国后,一直在试图用保持游猎的习惯让子孙不至于耽于享乐,于是就形成了“四季捺钵”制度。 所谓“四季捺钵”,是指辽国皇帝一年四季外出游猎,朝官随行。所谓捺钵,是契丹语音译而来,本意是指行帐,这里所指为皇帝临时居所,也就是用帐篷组建而成的皇宫。 四季捺钵的传统辽国一直都保持,但最初四季捺钵的地点按照每个皇帝的意愿选择。直到耶律洪基的父亲辽圣宗耶律隆绪登基之后,四季捺钵的地点才逐渐固定下来。 春捺钵之地选择在长春州的鱼儿泺(又名鸭子河泺)、或鸳鸯泺;夏捺钵之地选择在永安山或炭山;秋捺钵定在在庆州诸山;冬捺钵定在永州广平淀。 后来女真人建立的金朝继承了契丹人四季捺钵的传统,彼时因为金国占据中原,所以四季捺钵之地也向中原扩展。 原本帐篷搭建的行宫,也被女真人换成了真正雕栏画栋的宫殿。不过时至今日,当时金国皇帝的几处行宫早已不在人间,考古工作者只在偶然间发现过当年的地基。 更晚些的满清皇帝木兰秋狝,也许只是四季捺钵的一个简化版本。 书归正传。 辽国虽有五京,但那通常只是宰相以下官员处理政务民务的地方,朝廷重臣基本还是随着皇帝四季捺钵。像上次卫仲铭能在上京临潢府见到皇帝,几率并不大。 卫仲铭星夜奔驰,赶到永州广平淀面圣。刚一赶到,辽主耶律洪基就将他唤入帐中奏对。 帐中的耶律洪基显然对于此事比较重视,已然屏退左右,只有他们君臣二人,见他进来耶律洪基问道:“爱卿确定那人是李谅祚吗?” “回禀陛下,臣有七成把握!那个少年与李谅祚年岁相仿,髡发,自称六郎。且其腰间佩剑是李元昊在世之时收在西夏宫中的宝物,臣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家少年能得到。” 说到这里,卫仲铭抬眼看了耶律洪基的脸色,见到皇帝面无表情,卫仲铭忐忑的继续说道:“那少年在京中与人闲谈之时,自称来自西陲之地,父母均早逝。” 此时耶律洪基终于再次开口问道:“他与宋国皇帝结盟之事呢?” “回禀陛下,那个少年出现的当晚,大宋东京城樊楼早已经被禁止开启的内西楼营业了。这个内西楼的顶楼可以俯瞰大宋皇宫,所以当初才会被勒令关闭,无故重启甚是奇怪。而且内西楼大门处看门的仆役家老之中,有一人是当今大宋勾当皇城司长官!” 说到这里卫仲铭停顿一下,继续讲道:“有资格让皇城司主官看门的,大宋朝上下也就只有一位了。能让大宋官家降阶迎客的,臣以为天下共有两位,一位是陛下,一位就是那个李谅祚了。” 眼见皇帝脸色不悦,卫仲铭连忙又说道:“当然那个李谅祚不过西贼之酋,本无资格与陛下相同而论。莫说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就算其父李元昊在世的时候,也不过区区贼首尔。这赵官家想来是被西夏打怕了,才如此礼遇一个稚子。” “看来确实是李谅祚去东京城了。” “臣也如此以为!” “不过有一点你错了。”耶律洪基目光炯炯的看向卫仲铭说道:“朕的皇伯父绝不是因为被西夏打怕了才对那小子礼遇,而是因为此乃待客之道。即便是黄口孺子,即便是贼酋出身,只要他是大宋承认的他国之君,皇伯父就必定会降阶礼遇。哪怕是在人后,哪怕仅有彼此!这是他的君子之道,王者之道。朕以后也要如此作为,才配得上一国之君的身份。” 闻言卫仲铭连忙顿首称是,心中却不免腹诽。 两国之间哪有什么君子之道,追逐利益才是正道。当初耶律洪基之父辽兴宗耶律宗真趁着宋夏两国大战频仍,找借口制造矛盾,向宋国索要晋阳和瓦桥关以南十县之地。最终北宋用追加岁币二十万(绢十万匹、银十万两)的代价平息此事,史称庆历增币。 如果辽国一派君子之风,这新增的二十万岁币是不是该给人家还回去,甚至连原本的三十万岁币也该给人家还回去。 再说这次赵祯与李谅祚密会的事儿,宋与西夏结盟,矛头会对准谁? 而耶律洪基脑中的分析截然不同,这不是宋与西夏的结盟。眼下的李谅祚还不能君临西夏,即便他有心与宋结盟对抗辽国,宋国也不会信他。 所以这仅仅是李谅祚与大宋的短暂合作,目标只有一个——没藏讹庞。 想通了首尾,耶律洪基的心绪平静了许多,说道:“爱卿,大宋东京城内其余耳目也传出过消息,但从未有爱卿如此重要秘闻,爱卿当真可靠啊。” 卫仲铭回禀道:“臣在东京的人手……那人……” “不必说了,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成害。密谍暗探尤其如此,只要那人忠于爱卿,爱卿忠于朕!那就,足够了!其余的,朕不想细问。” 卫仲铭千里迢迢来见皇帝一面,见完马上千里迢迢赶回去,虽然疲惫却也欣慰。 如果耶律洪基真跟他要密谍姓名那可惨了,他首先担心的不是泄密的问题,首先是担心这回的消息不是那些密谍捕获的,一旦密谍御前针对此事给皇帝回奏马上就露馅儿。 幸好,皇权不下县的道理耶律洪基还是懂得,没有多问多管。 在卫仲铭离开后,有一人未经通禀便擅自进入了皇帝大帐之中,耶律洪基不用抬头就知道来的是谁,如此不顾君臣之礼的人只有一个了。 “陛下也太过信重这个南蛮子了,竟然容他单独奏对。”随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皇太叔耶律重元洪亮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帐中烛火仿佛都颤抖了。 这个耶律重元与耶律洪基的父亲辽兴宗耶律宗真本是一奶同胞,但是耶律宗真自幼由被辽圣宗耶律隆绪的原配妻子仁德皇后萧菩萨哥抚养长大,所以兄弟二人所得到的不是同一份母爱。 仁德皇后性行温和,待耶律宗真视如己出,耶律宗真也一直将之视若生母。 在辽圣宗耶律隆绪死后,萧耨斤撕毁册封仁德皇后萧菩萨哥为太后的诏书,自立为太后。甚至担心辽兴宗耶律宗真一直惦记着养育之恩,不久后诬陷仁德皇后谋逆,将其赐死。 此事引起了辽兴宗耶律宗真的强烈不满,但因为下黑手的是自己生母,他终究没有发作。 不久后萧耨斤觉得耶律宗真坐在皇位上不利于她这个太后掌权,于是她联合自己的兄弟,准备废了耶律宗真,改立小儿子耶律重元为帝。 不想耶律重元得到母亲立其为帝的许诺后,当天就将此事告知了兄长。 一场大祸因此被耶律宗真消弭于无形,为感谢弟弟,耶律宗真下旨立耶律重元为储君,称为皇太弟。耶律重元也很是感激兄长厚爱。 但临终时,耶律宗真食言了,他将皇位传给了儿子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登基后,为了安抚叔叔,册封其为皇太叔、天下兵马大元帅。但是这次耶律重元不那么感激了,皇太弟都是假的,何况皇太叔。 而自从被立储之后,耶律重元对于皇位也开始有了以往从未出现过的向往。直到兄长驾崩,他落得大梦一场空。 纵然耶律洪基如何安抚,也抚平不了这位皇太叔躁动的心。耶律洪基越是忍让,耶律重元心中越是觉得他该得到更多…… 第75章 独立办案 “皇叔,密谍暗探这种阴诡之事,还是南人更擅长啊。更何况对付南人,用南人才更得力。” “低贱之人,陛下用便用了,又何必礼遇……” 接下来皇太叔耶律重元在天子面前发了好大一通火,耶律洪基强压心火,笑面以对。 待耶律重元走后,耶律洪基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历观载籍,未尝有如此无道之臣也!”耶律洪基低声默念着,而后说道:“南朝学子的恶语,在我北朝用的才妥当啊。” 想到这里,耶律洪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驱走了进来服侍是宦官,看着溢出美酒的金杯,他喃喃说道:“范公、欧阳修、范镇、包拯、赵拚,这些臣子,只要有一个在朕的丹墀之下,朕未必不能……未必不能……” 西夏的没藏讹庞是权臣,但终究不如辽国的耶律重元,无论从血统、实力、人望上都无可比拟。 所以耶律洪基所要面对的场面,远比李谅祚严峻的多。 北宋皇帝虽然讲求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对外战争多有败绩。但朝堂之上却未出现过以下欺上的荒谬事。 反倒是多次战胜宋国的的辽、西夏以及后来的金国,欺君之事却层出不穷。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如果耶律洪基能选择的话,他宁可要一个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宋国。 宋,开封府。 大宋王朝司法系统一直秉承着鞫谳分司的规矩,所谓“鞫司”就是负责对案件的实际审理工作,而“谳司”负责的是检法议刑,通俗点说就是定罪。 以往“鞫司”都是开封府三院(司录司俗称府院以及左、右军巡院)担任,法曹担任“谳司”工作。 而今法曹的主官法曹参军接手了审理的工作,那“谳司”只好交给了同样有执法检法职责的功曹主官功曹参军负责。 因为案件尚未审结,所以功曹参军也只是略微看了一眼案卷,知道了个大概。 与他的不甚关心形成对比的是,本与此事无甚瓜葛的吕公孺竟然亲自前往府院牢狱看了两名犯人。 吕推官此举已然逾矩了,按照常理讲,此案他唯一参与其中的机会就是当案件审结,法曹参军的审案文书与功曹参军议罪决定同时送到签厅之时,府尹会与手下的推官判官商讨一下最终的定罪时。 只是当宋九霄的名字传入耳中,吕公孺就再难坐住了。 谁都以为宋家仅仅是个商贾人家,其实早年间宋家也曾经有东华门唱名的宏愿。只是此人虽然读过书但不善繁华辞令,行文朴拙。其文章虽然有见地但入不了庙堂。 此人名叫宋环,字九宇。是宋九霄的哥哥,也是他最尊重的人。 曾经,年轻的吕公孺在一处酒楼遇到过宋家兄弟俩,彼时的宋九宇正在高谈阔论,虽然屡试不第但心气却高的很。 那时候庆历新政还未落败,范仲淹与欧阳修共同主张的“轻诗词重策论”科举选才标准给了包括宋九宇在内很多言辞质朴的士子信心,他们都觉得自己有了一搏之力。 那时候他们的一腔热血也让年纪尚轻的吕公孺有些热血沸腾,走到近前与几个寒门士子攀谈了几句。 那几个寒门士子倒也是自来熟,跟这个东阁郎君聊得很欢,吕公孺觉得这几人虽然都有些木讷,但却都是务实的人,如果能入了庙堂,于国于民都有好处。 一直到他走后才有识得吕公孺上前告诉几人他的身份。一个相府的公子能如此折节下交,众人顿觉得与有荣焉。 但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不久后庆历新政失败,而庆历新政最大的敌手就是吕公孺的父亲吕夷简。 这些士子被庆历新政燃起的热情随着新政的消散一败涂地,科举又变回来曾经的模样,他们也回到了曾经的模样。 很多人都放弃了,宋久宇也放弃了。他联络了几个经商的朋友,约定一起去西夏倒卖皮货牲口,结果归来途中遇到山匪不幸遇害。 宋九霄的父母在知道长子惨死之后,不过两三年间也相继离世,从此宋家就只剩下宋九霄一个人。 如果不是这样,他当初也不需要借助舅兄的力量才能立足于东京城。 吕公孺听到了宋九霄的名字,就想到了当年那个激情澎湃的士子,实在压不住心中的念想,最终还是来到府院牢狱看了看。 宋九霄还认识他,这种几代经商的商贾人家,能结识相府公子的机会能有多少。当初知道吕公孺的身份他还有些沾沾自喜,但现在却盼望着眼不见为净。 片刻之后吕公孺走了,自始至终没与宋九霄说一句话。宋九霄受哥哥的影响有些憎恶吕夷简,但他却从不敢将这种情绪说出来,尤其是现在人在矮檐下,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回到左厅,吕公孺将卫昶和张旭单独叫出来问了问此案的缘由。 二人自然是实话实说。 次日,刚到衙门,卫昶又被吕公孺单独叫了出去。 “这几天若是家中无事的话,能出趟门吗?”吕公孺问道。 吕公孺为人和蔼,从来不会以权势压人,此刻跟他讲话也是如此和气。 但是卫昶毕竟在公门中待了几年,眉眼高低还是看得出来的,推官亲自开口了,还能拒绝不成。 卫昶拱手说道:“卑职家中没什么事,您有事尽管吩咐。” “不会耽误你新婚燕尔吧?” “南衙刀兄弟们传遍了,您大概也知道就别拿卑职玩笑了。我那新婚燕尔本来也是老夫老妻。” 听着卫昶混不吝的玩笑,吕公孺也绷不住笑了。随即正色言道:“鄢陵县那边回信了,但本官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你想让卑职走一趟鄢陵县?” 听到这话吕公孺点了点头,说道:“本不该让你这刀笔吏去做此事,但是我手下没有捕吏,用外人总以为不称心。” “卑职一直觉得在府衙里呆坐太憋闷了,恁该出去走走求之不得啊!”卫昶大咧咧的说道一副感激成全的模样。 作为他的上司,吕公孺如何会不知他出门被绑走的事,此刻卫昶说喜欢出门,吕公孺大概也看得出真假。 随即吕公孺交给了卫昶一道公文和一封信,公文赋予他查案的权力,信则是另一重保障。 此行目的地在鄢陵县,属于开封府届,属开封府届提点司辖区,所以吕公孺写信给陆诜,请他给予卫昶在鄢陵县调查的权力。 开封府届提点司卫昶最近都是跑熟了的,到不过面见陆提点的机会可不多。 陆诜见到吕公孺的信之后没有多说,直接写了一封文书交给卫昶,又嘱咐了几句官面的话。 其实这两道文书用上的机会不大,卫昶此去是自主查案,不是去配合鄢陵县衙,更不是要他们配合。 但无论用不用得上,这东西也得有,否则一旦与发生龃龉,卫昶的行为就是逾矩,可轻可重。 这边卫昶恭恭敬敬的离开了提点司悄悄打开陆提点的公文,看了看,苦笑一声。 在陆提点的公廨他就看出来了,这个没盖提点司大印!打开一看,果然不是公文,只是一封信,证明陆诜交代卫昶去鄢陵县探查李铁行踪,连开封府届提点司的名头都没提。 陆诜的信虽然算不上公文,但是在这时代,地区一把手的亲笔信很多时候比公文效力更强。 下面的人得罪了衙门还可以推脱公事公办,但如果得罪了上官,那就是个人恩怨。 公事公办的仇公事公办可以解决,个人恩怨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解决的了。 看完信后卫昶仔细将之叠好,骑上雇来的驴,出发前往第一个目的地…… 第76章 小仙师 书接上文。 此行第一个目的地并不是鄢陵县,而是苦主宋家。 南衙府院的人按照规矩今天去宋家询问一下其余人等,趁这机会卫昶也去听听,看看能不能有所帮助。府院那边带队的是李松,卫昶只说想一起看看,李松直接应允。 那个女使已经被送到开封府府院牢狱,这种关键证人宋家不敢私下扣留,衙门也不敢让他们留。 今天的主要询问目标是宋家的其他女使以及各个小厮、家老,宋家的主人只有宋大郎在前厅招呼他们。宋家母子被法曹参军审问过了以后估计还得问,李松他们也就没多问夫人的事儿。 此行所得有用信息不多,几乎与那晚知道的相同,除了李铁多次陪同夫人前往上清宫布施祈福。 据一名小厮说起初入宋家之时,李铁并没有展现出对《道德经》的熟悉,这种情况出现在数个月之后。这点李松并不以为意,说道:“初入宋家人生地不熟,当然不会说太多。” 可那小厮随即说道:“最初李铁还不是家老,闲来常与我们一起打混。小人家中是信佛的,一次与众人闲谈说了句我佛慈悲,他听到这句我佛慈悲就说了句‘神佛何曾慈悲’。小人本以为他不信神佛,想不到后来竟然成了上清宫的常客。” 也许,是他是为了能在主家面前讨好? 这种想法很多人都想到了,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多久开始陪夫人去上清宫?” “四个月左右,这个我记得,说这话的时候他才来两个多月,来到府上半年左右他提升家老,而后不久陪同夫人去的上清宫。” “如果他那时候当真不信神佛,而后用了四个月将道德经倒背如流;他对家主有恩,又刻意讨好夫人……” 想到这里卫昶看向李松,李松被他看的有些毛了,随即卫昶伸手将宋家大郎拉到一旁问道:“宋郎君,令堂去上清宫的时候都带了些什么人?” 宋大郎说道:“通常家母出门都带着两个贴身女使和父亲的一个姨娘,那个姨娘当年是母亲家里陪嫁过来的,两个女使是母亲自幼养在身边的,都算可靠。” 话说到这里,卫昶一脸赧然的问道:“敢问两个女使,相貌如何?” 这话出口,李松才算明白卫昶方才暧昧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尽管有些离谱,但是好像又在情理之中。毕竟宋家这个家老涉及的通奸案已经有两件了,他们眼下在查第三件的真伪,没准顺便就发现第四件了。 那边宋大郎也听出了此言的弦外之音,瞬间憋的满脸通红,卫昶见到对方这番样子,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了,可是此事又不得不查。 半晌后宋大郎说道:“在下昨日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问过在上清宫时候女使和李铁的动向。我家那个姨娘确认每次两个女使都在她视线之内,从未离开。” “女使都在姨娘视线之内,那个李铁呢?”李松问道。 这话问的宋大郎一时语塞,昨日他知道两个女使没有越轨之举就没再多问,此时自然答不出来。 于是乎只好去内宅向夫人询问了。 回话最快的还是那个苏姨娘:“那个贼子每次夫人打坐祈福的时候,他都借口方便出去了。一肚子坏水,难怪屎尿多,呸。” “那时候夫人找的那位小仙师,在场吗?” 宋夫人道:“小仙师最初会在一旁击磬,后来会留一段时间让我们信众自己与神明沟通,他就在门外等候。” 接下来宋夫人又说了些道家真谛,但是卫昶二人谁也不信道,而且公务在身也没时间跟她闲扯匆匆告辞了。 卫昶看看天色,日已过午,此时启程去鄢陵县有些晚了,不如去上清宫查探一下。刚好李松也要去一趟那里,见一见那个小仙师,二人就此结伴而行。 道家清净之地李松不愿意无故搅扰,所以此行只有他和卫昶,其余胥吏都打发了回去。李松是步行,卫昶也就牵着驴从后面步行跟上。 一路上卫昶看着这头驴,不住的叹气,李松问他缘由,他说道:“早知道在宋家会耽误这么久,这驴就该明日再去赁,白白多给了一日钱。” 李松笑道:“你这小气鬼,这些弟兄们中现在数你最富,还这么锱铢必较,多累啊。” 卫昶道:“李兄,要是我们兄弟去喝花酒,那小弟是一点不心疼,可是白给人家一天驴钱,这就不是滋味了。” “花酒?认识这么久就没听说你去喝过花酒,更何况现在新婚燕尔你舍得去吗?” 就在二人插科打诨的时候,后面宋大郎骑马追了上来。 宋大郎担心二人不识得小仙师,特意赶来引路。追到二人宋大郎翻身下马,与二人同步而行。 “难得啊!”李松感叹道。 “李兄是说什么难得?”卫昶好奇问道。 李松言道:“我是说宋郎君难得啊,以往探案甚少有人如此协力相助。即便是苦主一家也只是坐等而已……” 宋大郎惨笑一声道:“在下也只是想早些结案而已。父亲和舅舅年纪大了,在那牢狱之中少住几天也是好的,而且表妹终究是我原配,我也想让她早些入土为安。” “此处只有我们三人,”卫昶悄声说道:“恕在下冒昧,宋郎君对于娘子的事儿是怎么看的?” 话已出口,李松想拦住也来不及了。只得叹口气,想着自己这兄弟终究不是追凶拿犯的人,不知其中利害。这时候问苦主这些,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宋大郎的反应没有李松预料的那么过激,看得出他在公门中人面前有意克制了情绪。只听宋大郎说道:“在下当然不愿意相信表妹有越轨之事,只是,我相信与否并不重要啊。” 那位小仙师姓李,就说是跟李唐皇室有点关系,真假就不知道了,不过天下姓李的想借大唐的荣耀粉饰一下自己也不奇怪。 小仙师今年二十岁,说小也不小了,在现代社会都是快可以领结婚证的时候了,但是小仙师天生一张娃娃脸,不知道实情的都以为他十六七岁。 可以确定的是,小仙师不忙,卫昶甚至怀疑宋夫人会不会是他唯一的固定客户。见到宋大郎带人来,小仙师以为是宋家郎君介绍朋友来了,初时还很热情。 当知道是开封府两个公人来访,他依旧很热情,只是热情中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尤其是他看向卫昶的时候,总是一脸狐疑。 “那个李檀越么?”小仙师在李松他们表达来意之后,开始努力回想:“李郎君确实总是在夫人打坐的时候出去,但是否出恭就不知道了。贫道出去后总能看到他在殿前左右注视着殿门,应是在等候宋夫人。所以一直觉得此人侍候主人颇为勤勉,人品应该不错。不过……” 小仙师的话让宋大郎差点哭出来,心想这小老道不识人也就罢了,还在这胡说八道。 眼看小仙师要卖关子,宋大郎不悦的说道:“小仙师可不要为那人隐瞒啊,二位差官就是为了抓捕他才来。仙师不要包庇嫌犯,自误前程。” 这话出口小仙师连忙躬身一礼,其实小仙师也不是要卖关子,只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此时连忙和盘托出道:“有几次,小道见到他从上清宫后院方向出来。这后院乃是我等休息的地方,按理说李檀越就算是另找一位师兄卜卦,也不该往那边去啊。其余的就没什么了!” 那李铁,在上清宫还有其他相识的人? 第77章 到鄢陵 书接上文。 上清宫终究不是一般所在,卫昶和李松两个胥吏没有胆子随意对此地进行搜索。 幸好小仙师很热情的带着他们去了后面,交谈中知道小仙师俗家姓李,道号纯山。李松开始还感叹这小仙师太善解人意了,后来才明白他的热情源自哪里。 “你的住所进过贼?”李松诧异的问。 纯山小仙师说道:“不光是小道的住所,这里的道友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的住所进过人,但是因为都没丢东西,所以不曾报官!” “进过人但是都没丢东西?”卫昶奇怪的念叨着。 纯山小仙师接着说:“小道一直觉得此事奇怪,但是没丢过东西,也不好小题大做给上清宫惹来麻烦。毕竟我是外来的,还是低调点好。” 李松问道:“小仙师不是这里的道士?” “小道是外来挂单的,只不过挂单时间长了些。我真正的师父在祥符县的道观里,小道道心不纯一心仰慕东京城的繁华,这才经过师父的同意来到东京城挂单。” “哼!”这声闷哼是宋大郎发出的。 纯山八成是太久没跟人说心里话了,竟然连自己道心不纯的话都说了出来,宋大郎听到这话再想到母亲的虔诚问道,心中怎么能没有气。 发现自己说错话的纯山一时语塞,卫昶赶忙说道:“上清宫非比寻常,小仙师能在此处挂单许久也是有本事的人。对了您能细细讲一下进贼的事儿吗?” 有人帮着转移话题纯山自然乐不得,赶紧讲道:“最初只是有道友发现自己的屋子似乎进过人,都不太确定也没当回事。后来小道发现东西被人翻找过,而且不止一次。” 李松言道:“小仙师说见过李铁从诸位道长住所方向回来,请问小仙师,李铁出现的时候,是否就是您觉得进贼的时候?” 正在带路的纯山停了下来,想了想后一拍大腿说道:“上差言之有理,以往我从未把此事与李檀越联系起来。现在想想,确实是他来的当天就有进贼的迹象。” 话讲到此他们已然到了上清宫后院,纯山将几人引入自己的居所。这里也只是一间卧室而已,架子上挂着另一件道袍,还有一些天蓬尺、桃木剑之类的法器。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 卫昶问道:“小仙师确定没有丢东西吗?” 纯山回道:“肯定没有,小道的钱大多都存在解库,其余的随身带着。剩下的东西实在是没有值得贼人行窃的。如果真是李檀越来我这翻找,那他肯定是找错苦主了。” 纯山小仙师这里能找到的线索不多,又不方便搜其他道士的居所,几人今日上清宫之行也就到此为止。 匆匆与纯山道别之后,三人出来后,宋大郎与两个告了别。 而后李松要回南衙交差,卫昶的差事还没办完没法交差,就此跟李松做了别牵着驴先回家了。. 天已近黄昏,他如要此时骑着驴跑到城门处也能出得去,但是这就意味这他要走夜路到鄢陵县外,等到鄢陵县早晨开了城门再进去。 犯不上这么苦吧,还不如明日早早出门直奔鄢陵县。 怀夕看到早晨说要出远门的丈夫这时候又回来了,一脸的不可置信。卫昶笑道:“不认识啦?” 看到怀夕满脸的狐疑,卫昶说道:“明天再去。”释疑之后怀夕不再管他,继续收拾屋子和院子,萍儿在一旁乖乖的打下手。 “你这些天每天都这么忙活啊?”卫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出来这么一句,萍儿一脸奇怪的看着卫昶,怀夕也转过头来看着他,说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没什么。” 将驴拴好之后,卫昶本想帮把手。被怀夕撵走之后,卫昶尴尬笑笑,去前面跟爹娘打了招呼。 母亲程氏一直不愿意卫昶到前面铺子里来,所以他一出现就会赶走了。公门胥吏确实不该在店铺中做生意,卫昶也没有多说什么就退了回去。 而后看着忙碌的妻子和未来小妾,卫昶心中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随后又去安抚了下两只大黑狗,十八、十九对于那头驴似乎有些敌意,一直在试图警告对方。 安抚好狗子之后,见自己帮不上别的忙,他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待着。 以往的怀夕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觉,现在过门才多久,她就已经烟火气十足了。 “月华离开,是不是因为要面对这种生活??” 吃过晚饭,卫昶提出带着怀夕出去走走,怀夕反问他道:“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节?” 卫昶这才想起,已经入冬了,夏季那种热闹的夜市早已不见,即便有摊子也不会有那么多杂嚼可选。 夫妻俩回房后,怀夕问道:“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卫昶回道:“这样的生活你后悔吗?你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屋里屋外的忙活,后悔跟我吗?” 听到这番话,怀夕没有什么感动,反倒是皱着眉看向他说道:“我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假,我十指沾的可是人血。你觉得这生活禁锢了我?那是你不知道我盼望这种烟火人间多少年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你别在这伤春悲秋的,没有秀才的命得了秀才得病。这么能想,当初读书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你要是进士我过门的时候还能有套凤冠霞帔……” 妻子当头棒喝,换来卫昶心中明亮。 他这就是欠骂。 次日清晨,卫昶早早起床,怀夕起的更早饭食都给他备好了。 临走时怀夕问卫昶道:“这回是真走吗?” “真的” 也不怪怀夕问这么一句,昨天早晨知道他要出远门,怀夕就是早早起床准备餐食,结果晚上他就回来了。今早再走可不就要问个仔细。 ………………………………………………………………………………………………………………………… 鄢陵县不算太远,可是一头驴的脚程赶到那里也要小半天,是以卫昶赶到的时候,离午饭时间不远了。 县城终究不比东京城,脚店食肆不多。卫昶找了个摊子要了两个馒头,又从隔壁摊子上要了一碗羹汤,这馒头比起万家的馒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羹汤也比史家大郎卖的差多了。 此刻他有些后悔,出门之前应该去万老伯那买些带上。天冷东西也不容易坏,正是羊肉馒头可以带出远门的时候。 刚想到这里,他对面坐下了一个道士。这个道士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生的身材粗壮,直鼻阔口相貌颇有威严,可是却又一脸笑意,十分和蔼。 不知为何,卫昶总觉得这道长有些眼熟。 道士坐下后要了跟卫昶一样的吃食,而后与同桌的卫昶打了招呼便专心致志的吃了起来。 馒头羹汤卫昶觉得味道很差,但是这个道长似乎将其当做了美味佳肴一般,不但吃的欢喜还满嘴称赞。老板得道长称赞,则是连连感谢。 同样一顿饭,卫昶吃的愁眉苦脸,道长吃的宾主尽欢。 吃完饭道长翻身上了他的坐骑,卫昶此时才发现道长骑的也是一头驴。不过人家的驴皮毛黝黑锃亮,一看就比卫昶赁的驴强多了。 卫昶吃完饭之后也上了驴,朝目的地赶去。 这次的目的地是李铁家的坟茔和老宅。这里两个地方距离不远,虽然县衙差役已经调查过,但卫昶得了吕推官的嘱托,总觉得还是亲自查验一下较好。 再说,他眼下的线索也是有限,那里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第78章 本玄道长 按照鄢陵县早先传过来的案卷,加上自己打听。两个时辰后卫昶终于找到找到了李家的坟茔。 坟前确实有祭奠过的样子,用的也确实是上等白蚁蜡。 卫昶看看坟前收拾的很整齐,墓碑上的刻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也是新近用朱砂重描过的。 “还算是个孝子,可惜了”卫昶正在感叹着,又看到墓碑上的落款时间“至和元年九月”。 看到这里卫昶不由得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至和元年年初时候东京城大寒,甚至有人因此冻死;到了七月开始大疫,百姓病倒的不可计数。 朝廷上下好一通忙活,开封府上下也跟着一通折腾。他们这些胥吏轮流去协助分发药物,安抚民心。 那段时间卫昶他们当差之后很多都不敢回家,生怕给家里带去疫病。 卫昶那时候也在南衙后院找地方住了一个月,当时开封府主官是蔡襄。蔡府尹见这些人有家不能回,很多人吃饭都成问题,于是及时的从公使钱里支出一部分,给他们准备一日三餐。 很多同僚都开玩笑说,那一个月是这辈子吃的最好的时候。 而今再看到至和元年的字样,卫昶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李铁家中亲长在那年的九月亡故,十有八九是受到疫情波及。 此地离东京城较近,难免与京中流行一样的疠气,可这里却不是京师重地,必定没有那么受重视。 七月得病,九月身死,是熬不过去了。 坟茔所在的山脚下有一座孤零零的院子,应该就是李家的旧宅了。卫昶走近前看到门外拴着一头健壮的黑驴,这驴他认识。 “那老道也是来找李铁的?” 想到这里他连忙将自己的驴也拴好,拽出流光胆端在手中,悄悄推门。门是拴住的,卫昶找了处院墙较矮的地方,纵身跳了进去。 可惜他身手着实一般,刚刚进去就被发现了。 屋里的老道闻声,拎着拂尘跳了出来,见到卫昶,一脸神秘的笑着。他的笑容倒是不危险,但也不算友好。 “原来檀越与我同路,早知道刚刚就该结伴而行。”道长语气还挺热情,笑眯眯的盯着卫昶,盯了片刻,他突然又有些迷茫。 此时卫昶大喝道:“开封府查案,尔等贼子……” “檀越不要紧张,贫道不是恶人。”道长见到卫昶的流光胆一直蓄势待发,连忙摆摆手让他冷静下来。 这时候卫昶又伸手入怀准备掏出文书,想了想文书终究麻烦,直接朝腰后的铁牌摸去。这铁牌是南衙公人出外查案必带的东西,也能证明他的身份。 对面的道长又摆摆手道:“檀越,贫道有幸见过尊驾,知道你是开封府公人,不要紧张了。” “我们在哪见过?”卫昶狐疑的问道。 道长说:“贫道姓李,道号本玄。昨日,上清宫,你去见了纯山道长,我看见你了你没看见我。你的身份还是纯山说的。” 卫昶回:“是啊,我昨日自己去了趟上清宫,太忙了没顾得上别人。” 道长听到他的话笑了,说道:“檀越昨日三人前往上清宫,其中两人是南衙公人,还有一人姓宋。” 话说到这里,卫昶开始相信这是上清宫的道士了。随即问道:“李道长来这鄢陵县所为何事。” 本玄说道:“应该跟檀越您一样,都是为了屋中那位李檀越。” 听到这话,卫昶整个人怔住了。随即本玄挥手请卫昶进屋,卫昶攥住手中的流光胆小心翼翼的进了屋,身后的本玄道长笑着摇了摇头。 室内光线还好,所以很容易能看得出有多乱。一片狼藉之中有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坐在椅子上,流着泪看着进门的卫昶。 此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眉中有一道疤,与宋家人所说李铁外形相符。 五官虽然还算端正,可是终究是不如宋家大郎的相貌。卫昶此刻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那两个女使会与他勾搭。 “你是李铁?” “宋家怎么样了?” “宋家娘子是你害的吗?” “苏榭那老匹夫应该与宋家打起来了吧,他本就不占理,加之行事嚣张跋扈,想来应该吃过亏了吧?” “宋家娘子确实与你有染?” 听到这话李铁的眼睛转了几圈,说道:“不错。苏家的女儿确实与我通奸悖伦,他苏榭穷尽一生想要竖起的门楣就这么打碎了。哈哈哈哈哈哈。” 说了几句,李铁终于有一句能对得上话的了。 确认了身份,卫昶对于本玄的戒心轻了许多,但还是追问道:“道长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抓到他。” “抓到他不难,此人是个大孝子,如果要亡命天涯必定要回家看看父母的坟茔,如果就地藏身,就更要回来看看了。这地方刚被鄢陵县衙役里里外外搜过,此时正适合藏身。” 说罢看向卫昶,又说道:“至于为什么来抓他,也很简单。此人在打我徒儿的主意,如果逍遥法外,我徒儿岂不危险。我本也要拉他见官,没有私设公堂之意,檀越不要紧张。” 看着卫昶逐渐攥紧的手,本玄又开始安慰他。 “你徒儿是?” “纯山啊!” 纯山的师父? 夜里两人决定在这里住一夜,明早启程回东京城。本玄升起来火,从门外驴背上的包袱中拿出来,干粮分了卫昶一些。 这次卫昶不得不受人家恩惠了,他身上一块干粮都没有,总不能饿着。 也怪他这种经验少,以前住在东京城,想买吃食不分时候。即便是现在这种时节,没有那么许多摊子了,可是各类大小酒楼还是开张到夜里的。 唯一一次出京公干,还是沿途住在馆驿。所以他根本没有随身带干粮的习惯。 吃人家嘴软,卫昶此刻的戒备心理放到了最低。卫昶自己吃了几口想起了还有一个李铁,起身给他喂了一块胡饼和一碗热水,而后自己接着吃。 本玄说道:“檀越当真善人啊。” “借花献佛,道长别怪我就好”卫昶拱手作答,随即又问道:“道长平日都在上清宫吗?” 本玄摇摇头:“不,贫道日常在祥符县的一处道观,远远比不得上清宫,但胜在清净。昨日进城看土地,刚好赶上你们几位离开,所以没看到我。” 卫昶闻言点点头,没说话,暗暗将本玄的话与纯山的话相比对,并无差错。 谁知道本玄就此打开了话匣子,说道:“十年前,贫道远游至岳州,恰逢太守滕公重修岳阳楼,便多留了几日看看那一番盛景。离开时走到连云山下,遇到了一个小乞索儿向我乞讨,那小子大概分不清佛道,一口一个大师父叫着。当时贫道觉得,既然叫了师父,那我就做他师父吧。于是乎将这孩子带回了道观,取道号纯山。” 讲到这里本玄看向卫昶笑呵呵的说:“其实当时贫道还想去一趟青城山,但是有了这小子就绊住了腿,只好直接回了祥符县了。再后来他长大了,一心仰慕东京城的繁华,我也就放手让他去了。想不到我这徒儿还真有几分本事,竟然能在上清宫待这么久,哈哈哈。” 说起自己的徒儿,本玄道长笑容都开始发甜。看得出他真心喜欢自己的徒弟。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卫昶想到李铁被绑缚一夜,担心他双手会废掉,竟然去给松绑活血。 这种奇葩行为导致了奇葩结果,李铁逃脱了。 本玄道长听到声音过来帮忙已然来不及,二人只好一路追着李铁上了山。 二人都想不通为什么此刻李铁要往山上跑去,但这时候想别的也多余。 就在见到李铁背影的时候,卫昶的流光胆终于出了手…… 第79章 送赏钱 书接上文。 卫昶的流光胆力道刚猛,可惜准头始终是没练好。随着两下金石碰撞声响,本玄道长和卫昶这才注意到,李铁来的地方就是那处坟茔。 而卫昶的两记流光胆,已经将质量一般的墓碑崩缺了一个角。李铁眼见父母墓碑被毁,疯了一般掉头向卫昶扑了过来。 所幸本玄道长身手够快,在他飞扑到半空时,闪身到后面抓住了他的脚踝,而后重重一摔。 这边卫昶也反应过来,连忙帮忙将李铁重新捆绑。在本玄道长的帮助下带着人下了山。 现在返回东京城就能结束一切,此处已然是鄢陵县城外,因此卫昶的返程少了些麻烦。 试想如果在鄢陵县城内想将这嫌犯带走,那必然会引来县衙的不快。鄢陵县衙门天罗地网没找到的人,被卫昶轻易抓捕,这不是打人家脸吗。 快到东京城的时候,本玄道长与卫昶作别,准备返回自己在祥符县的道观。 开封县与祥符县是开封府辖下的两个赤县,这两个县在东京城内都有自己的辖区,但是奈何随着开封府衙权限的发展,现在的两个县所能管理的都只是各自在城外的辖区了。 所以当初本玄道长一说到祥符县的时候,卫昶就知道这处道观必定不在城里。 二人作别后,卫昶如同一个战士一样,十分荣耀的带着嫌犯李铁归案。 李铁招供很痛快,但只说了自己跟宋家三个妇人有染的事儿,至于宋苏锦杉之死,与他无关。 法曹参军将那名与李铁有染的女使从牢狱中提了出来,女使再度确认在李铁出门后宋苏锦杉更换男装跟了出去。 听到这番话李铁当即说那就是出么与他私会了。当法曹参军问他私会的地点,他却推说忘了。 堂上的法曹参军冷然一笑说道:“连私会具体时间都记得,却忘在哪?你这是戏耍本官啊……” 接下来法曹参军如何审理,卫昶就不得而知了。他已回到左厅照常当差,吕推官对于他能如此迅速的抓到嫌犯,十分高兴,大大的赞赏了一番。 听到推官的赞赏卫昶不敢居功,连忙将本玄道长的帮助说了出来。吕推官表示要给本玄道长一些奖赏,具体如何奖赏等他禀报府尹之后再说。 推官出去之后,老张旭趁机跟卫昶聊了起来,说道:“小卫啊,多谢你啦。否则我那个老友不知道还要在牢狱中待多久啊。” 老前辈的感谢,卫昶连忙拱手说“客气”。 接下来张旭继续感叹:“当初我就会说大疫刚刚结束不宜娶亲,可是宋、苏两家偏偏就是着急,还拿黄历说事儿。黄历可信但不可全信啊。” “大疫刚刚结束?”卫昶闻言一惊,问道:“前辈,那场婚礼是在何时?” “老夫记得,至和元年八月中旬,疫情刚刚好转。也不知这两家着什么急,订了婚的表亲还能有什么变化不成……” 宋家婚期之后不久,李家就立碑了? 老前辈的碎碎念让卫昶好不耐烦,但也得强迫自己听进去。这老人家除了跟他絮叨几句,怕是也没有倾诉之人了。 听着老前辈说了几次至和元年八月,让他不断想起墓碑上至和元年九月的字样。 没想到其中有什么关联,但是而后就想到了墓碑被崩缺的事儿。死者为大,自己虽然是无心之下毁坏,但终究不妥啊。 签厅来人传府尹的话,让卫昶签厅回事。 面见到府尹的机会可不多,卫昶还是比较激动的。 包府尹依旧是那么的严肃,问道:“是人犯挣脱绳索之后,向山上坟茔跑去?” 闻言卫昶赶紧躬身认错,说道:“是的,卑职也觉得很奇怪。” 关于自己给人犯松绑致使其逃脱的事儿,卫昶说成了一时疏忽。因为结果是好的,所以过程没有被仔细盘问。 而他“一时疏忽”的说法,现在已经先后在推官和府尹那里定了性。日后就算人犯李铁在公堂上说出点什么,也不会影响“一时疏忽”的定义。 胥吏嘛,总有些滑头。 之后府尹勒令卫昶将前因后果都讲了出来,而除了那“一时疏忽”,卫昶这次所言句句都属实。没必要的谎言不能说,尤其是面对这种上官。 “他挣脱绳索,应该迅速逃遁,为什么要反身上山?孝子也不是这么个尽孝方法。那个本玄也很奇怪……”,随着包府尹的默念,周围人都安静下来。 不久后包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说道:“卫昶,本官从公使钱中支出三贯钱,你去给那个本玄送去两贯钱,告诉他这是南衙赏给助官捉贼之良民的。 本官与你们一道公文,如果找不到这个道士,就让最近的厢吏协助,这还是府衙的命令,如果他们敢阳奉阴违立刻回来禀报。 余下的一贯钱你在祥符县就地找个石匠,重新雕刻一个石碑换下来你打坏的那个,换碑的时候,注意看看坟前有没有什么怪事?” 这句话卫昶没有太听懂,只是点头领命。 而后包府尹又说道:“本官记得你与府院李松一直交好?” “是,李兄为人慷慨仁义,卑职与他相交甚欢。” “那本官就命李松助你,他现在是府院捕吏班头,让他再找两个得力之人相助,你们一起去。”包府尹如是说道。 “是!!” 其实去找本玄的事儿,卫昶本来想让纯山小仙师帮忙。厢吏想找到本玄道长也要费些功夫,但是纯山肯定是知道具体位置的。 可是府尹的命令已经下达,他一个小胥吏即便觉得其中有些不妥,也不能开口反驳,更不敢阳奉阴违。 出门的时候,看到了李松和任毅在侧门外等着他。一辆拉货的马车横在门前,任毅坐在驭手的位置,笑吟吟看向他。李松则是坐在后面朝他摆手。 “李兄、任兄,只有我们仨吗?”卫昶问道 李松说道:“就我们俩帮你还不够吗,最近的案子有些多,捕吏都忙不过来,我只好请调了任兄这个文吏帮忙”。 说着话李松将卫昶拉上了车,任毅一抖缰绳马车出发,卫昶上车后歉然说道:“李兄这么忙还被我给劳动了,实在……” 李松打断道:“卫兄弟,你还抱歉上了。府院那么忙碌,如果不是因为你,哥哥何时才能有出门转转的机会啊。” 任毅接茬说道:“就是,我一天写字写的手腕都要断了,能出来走走那自然是乐不得的。” 这车是开封府自己的车,府尹可没给雇车的钱,所以出发前都要准备好。 不过开封府内的平板马车,通常都只有一个用途,运尸体……幸好这几个经年老吏,尸体也不只见过一两回了,倒也百无禁忌。 路上卫昶将本玄的事情又与他们二人做了交代。出门不久就见到了万老伯的馒头挑子,卫昶赶紧买了几个大馒头包好收起了。上次没带干粮的事儿,他可忘不了。 祥符县的厢吏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能接到开封府主官直接下达的命令,如临大敌一般忙碌起来。 李松三人看着这种忙碌似曾相识,不过这次他们都是传令的人,乐得作壁上观。 不久后,几名厢吏有了线索,带着几人来到一处狭小破落的道观前。 见到这处小道观三人都懵了,任毅回首问厢吏道:“兄台没找错吧?” 这名厢吏在此也算个首脑角色,但面对几个带着府尹命令而来的人,还是十分的卑微客气,说道:“几位,府尹的命令摆在那,在下敢不尽力。本地的本玄道长只有一位,就在这里。” 怀着忐忑的心情,卫昶上前敲响了大门。不久后,大门打开,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 第80章 贤妻 书接上文。 “檀越怎么寻到这里了?”本玄道长见到卫昶到来一脸惊讶,但还是连忙推开门请几人入内落座。 卫昶一行三人,加上本地厢吏来了四人。总共七个客人几乎将道观的大厅站满,可以想到这道观有多小了。相比于屋子的狭小,院子就显得大多了,那主要是因为这间道观的院墙只有三面,后面没有院墙直接连通了一片小树林。 卫昶将两贯铜钱交到他手里,本玄道长一时很是激动,不住的说着多谢。 一旁的厢吏问道:“道长这后面怎么少了一堵墙啊?” 本玄眼睛不眨一下的看着铜钱说道:“当初买了地后,在盖房子钱不够了。为了节约开支就将房子往小了盖,结果钱还是不够。你们现在看到的三堵墙都是后盖的,第四堵墙还没盖呢。这些年我攒点钱就盖一点,一点点将院墙砌了起来,各种心酸,旁人不知啊。” “道长这香火似乎不太旺盛?”任毅问道。 本玄依旧在欣赏铜钱,应付着说道:“不是不旺盛,是基本没什么香火。这些年贫道也习惯了。好在赛貂蝉不挑食,我在秋冬之前存的粮草够它吃的。” “赛貂蝉是???”这次提问的是卫昶,他实在看不出这里有女眷存在的痕迹。他倒不是担心道观里出了一些不雅之事,道教中一些教派是可以娶亲的。 这次本玄道长总算抬起了头,看向卫昶说道:“你们见过面,檀越不记得了,刚才在院子里不是又见了一次吗?” “驴???” “它叫赛貂蝉!!!” 闻言卫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争辩。 赏钱送到,卫昶将府尹的话传达到了,几人匆匆告辞,厢吏引领他们去一户石匠家里。 路上李松说道:“我知道纯山道长为什么在在上清宫挂单这么久了,估计院墙和大门都是他赚钱修建的。” 卫昶说道:“我现在也知道他那日去东京城里见徒弟是做什么的了。” 说罢几人都笑了出来。 到了石匠家里,听到要求之后,石匠小心翼翼拱手说道:“几位上差,小人的碑刻用料都很扎实,用上百年不成问题,每一石碑需要三百钱。” 眼见一旁的厢吏脸色不悦,石匠刚要改口说“二百钱”,卫昶的声音响起:“雕刻一个石碑需要多久” 石匠说道:“小人再快也要三日才行。” 李松问道:“一个时辰做好需要多少钱?不要精致,只要刻字端正。” 根据李松的估计,一个时辰内做好,他们还能赶到鄢陵县。 “一个时辰无论如何做不好啊。”石匠苦着脸说道。 厢吏终究没忍住,大吼道:“你一个人做不得,就不能再找几个帮手?官府用到你还这么推三阻四的,今天一个时辰做不出石碑,我要你好看。” 这边任毅赶紧过来劝厢吏消消气,卫昶过来打圆场说道:“老师傅,您就帮帮忙,咱们办案真的着急。” 厢吏朝他们几个说道:“几位兄弟放心!不必再多说,一个时辰内,我必定要你们见到要的石碑。” 卫昶闻言赶紧掏出来那一贯钱,双手放在厢吏手里说道:“那就麻烦仁兄帮忙了,这是石碑钱,刻好之后您给他们,一个时辰后我们来取。” 厢吏握着钱,笑着点点头。 之后三人出门找了处酒肆坐了下来,要了些不水酒来喝,酒不烈消遣解渴而已。卫昶又点了些菜,任毅说道:“你不是带馒头了吗?” 卫昶言道:“任兄,相信我,馒头还是留着好。” 乡间酒肆虽然菜肴算不上精致,但是用料实惠。三人在酒肆饱食一顿,又要了些茶饮消磨时间。这里的粗茶必定不如东京城内精细的各类茶饮,但几人也都不太挑嘴。 一个时辰后三人起身离开,临走卫昶又买了两坛子水酒。 再回到石匠门前,石碑已然雕刻好了。三人朝石匠道谢,又和厢吏道谢作别,就此离开了。 “你们说石匠能得多少钱?”任毅一边驾车,一边回首问两人。 卫昶说道:“半贯?” 李松点点头道:“不会超过半贯。” 卫昶又说道:“厢吏要是没跟着,我就直接给石匠了。” 李松笑道:“要不是厢吏跟着,你把一贯钱都给了,石匠也不会一个时辰刻出石碑。” 冬日日落的比预料的早,卫昶他们到达时候,已经天黑许久了。先把马背上自带的草料给它喂了,三人在李家的房子里生了火,将卫昶的馒头烤了烤,就着两坛子水酒也是一顿还不错的晚饭。 此时任毅后知后觉,朝卫昶说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难怪你要留着馒头。” 李松拿着馒头说道:“万老伯的手艺真不一般,平常馒头放了这么许久早就该干硬了。万家的馒头此时吃起来虽然有些干,但并不硬,还有那么一些松软。” 任毅笑道:“能在东京城内立业的买卖家,都有点本事。” 三人愉快的吃罢了晚饭,喝着酒聊天。这乡间小店的水酒当真是水酒啊,三人喝了一坛半点醉意没有,倒是解渴的好物。 正在聊天,门外的马匹突然开始嘶鸣。 也许是酒量太差,也许是最近过的太轻松,卫昶对于危险的感知很低,开口说道:“马是不是冷了?” 李松、任毅无奈的看他一眼,此刻二人才理解他为什么会两次被人绑架了。这边李松将随身的铁尺拽了出来,此行虽然只是送墓碑,但是李松还是习惯性的将公门铁尺带了出来。 见到李松的样子,卫昶也才反映出不对劲,紧忙掏出了一对流光胆和一对小盘龙棍,攥在手中。 见到任毅赤手空拳,卫昶将小盘龙棍分了他一个。李松见到卫昶掏出铁胆,连忙想旁边躲闪一下。这倒不是让卫昶做挡箭牌,只是他清楚在卫昶的暗器之前任何人都有危险。 未几,长剑破空之声响起。无风的冬夜,这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随即传来的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打斗中一声娇叱传来,卫昶闻声连忙冲了出去。 在外与人搏斗的果然是新婚妻子怀夕,怀夕有一人正在慢慢靠近。卫昶见状两只铁胆瞬间出手。 可惜,那个歹人躲过了一只铁胆;幸好,怀夕躲过了另一只铁胆。 怀夕纵身躲开铁胆的时候,双刀趁机向对方颅顶斩下。虽然不中,但那人却不由得退开三五步,怀夕因此得以喘息朝卫昶吼道:“别捣乱!!!” 暗器已经离手,卫昶拎着盘龙棍朝怀夕伸手的歹徒冲了过去,未等他冲到,身后飞来一块碎石朝歹徒狠狠砸去。 这石头打的可比铁胆准多了,歹徒躲闪不及,用兵器格挡。这时候任毅冲到卫昶前面,挥动盘龙棍与歹徒打了起来。 小盘龙棍与长刀长剑格斗本占据劣势,但任毅及时的利用歹徒兵器格挡石头的时机切近身前,李松也到了趁着任毅缠住歹徒,用铁尺连砸带点。 卫昶见状就想回头去帮妻子,那边怀夕找到敌人一出空门,双刀反手在对方腰腹狠狠割了两刀。 那人见不敌,立时就走了。怀夕见状也连忙回头要帮卫昶,刚好赶上卫昶也回头要帮她。夫妻俩同时回首相望,卫昶觉得此刻钗发凌乱的妻子似乎很迷人。 怀夕没心情搭理他的花痴,提着双刀去帮李松他们。 李松和任毅身手还都不错,二人配合歹徒始终没有机会发挥长刀的优势,反而被重重打了几下。见到怀夕他们也过来了,歹徒一咬牙拼着再挨几下,硬生生向后跑去。 见他要跑,任毅用尽全力将小盘龙棍甩了出去,重重打在对方后脑,瞬间倒地不起。而后李松连忙赶上去踢开长刀,铁尺朝他要好重重打了几下,随即卸了他双肘关节,打断一条小腿。 公门胥吏凶狠起来什么样,可见一斑。 第81章 残字 “你怎么来了?”卫昶有些猥琐的靠近怀夕问道。对方推了他一把,示意有人在旁边。 旁边两人并没有时间顾及他们夫妻俩的举动,就在李松绑好歹徒的时候,任毅直接倒在了地上。 此时几人才发现,刚才任毅是受了伤了。他的腿上被划了一刀,伤在大腿内侧。 李松顾不上倒在地上的歹人,赶紧先给自己兄弟裹伤。怀夕将随身的金疮药地上,李松感激的看了一眼。 包扎好之后,李松和卫昶分别扛着任毅和那个歹人进了屋子。 进门后怀夕说道:“跟着你一路了,光顾着备足吃喝。从你们进院子后不久,这两个人就围了过来。” “弟媳是说,这两个人是在我们到此地之后才来的,不是一路跟来的?”李松问道。地上的歹人已经昏迷不醒,李松此刻也找不到凉水泼醒,只得多问怀夕几句。 还是卫昶“外室”的时候,怀夕就见过李松了。在卫家许久,她也知道李松和任毅是与卫昶感情还不错的胥吏,所以回答还算恭谨:“是的李兄,妾身跟着你们没敢太靠近所以看的真着,在你们进来后,两个人才从旁边窜出来。” “那他们的目标就不单单是我们,而是靠近这里的人!”卫昶言道。 倒在地上的任毅突然开口说道:“是李铁的同党?” “难道李铁所犯不仅仅是我们知道的通奸案,他在宋家另有所图?又或者,他在上清宫……”卫昶的分析被李松打断,李松言道:“上清宫的事,如果是李铁所为,那肯定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三个胥吏在分析的时候,怀夕已然敏锐察觉到,此事重点在卫昶要去换墓碑的坟茔。 此前卫昶曾经将府尹的话在家复述过,当时怀夕就察觉出这个坟茔和那个本玄都有问题,所以她才告别了公婆悄悄跟了上来。 怀夕的感觉一向很准,但是此刻她在卫昶面前什么都没有说。 说出来卫昶很可能要此时冲上山,如果再遇到一伙歹人,他们夫妻未必能全身而退。她只要丈夫平安,别的她不想管,也管不了。 既然卫昶娘子来了,众人就不方便在一个房间里过夜了。怀夕自己将另一间屋子收拾好,卫昶在确认任毅的伤不重之后,也回屋休息了。 至于那个歹人,被李松五花大绑放在了厅堂里。肘关节被卸掉,腿断了一条,李松完全不担心他会跑掉。 夜里,李铁家坟茔方向突起大火。大火惊起了众人,冬季天干物燥起火很容易,但这么大的火突然烧起来,大概率是人为的。 幸好李家坟茔左近林木稀疏,大火没有波及太远,烧的时间也不太久。 天色微亮之后,卫昶和怀夕先上了山查探。李家坟地除了火烧之外,还有翻找的痕迹,连棺椁都被打开过。不知道对方在找什么,最后找不到干脆放了一把火。 看着白骨宣天一片狼藉的惨状,卫昶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而后他们二人下山,卫昶与李松准备一起将石碑运上山,原本三个汉子的活现在两个人看,二人都是一脸的苦笑。 “尔等是什么人,山中大火是尔等所为吗?” 一个颇有威严的声音响起,这山中夜火将鄢陵县衙也惊动了,一大早县尉带着一干衙役就赶了来,刚好看到这偏僻的地方出现了这么多人,当然要怀疑。 为免误会,卫昶几人连忙将铁牌和南衙文书递上,甚至于上次陆提点给的那份不算公文的公文,卫昶也一直留着,此时赶紧一并递上。 开封府和开封府界提点司同时认可的行动,鄢陵县县尉也没有异议。尤其是见到陆诜的文书,眼神更是一变。知道他们要运石碑上山后,县尉招呼同来的衙役和乡里里正众人一起帮忙。 李松千恩万谢,人多力量大,石碑上山也顺利很多。 到了山上后,里正的人先将坟茔重新填埋好,之后卫昶和李松合力推倒了石碑,却在石碑底座下发现了一堆纸灰。 灰烬中尚余几个字,李松赶紧将那几个残字谨慎收了起来。县尉的人倒是没有去抢功的意思,一则人家是开封府衙派来的,有公文在身,又有陆提点的文书;二则,此案鄢陵县不知首尾且案由较为复杂,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由开封府的人负责他们正求之不得。 不过,那个歹人在鄢陵县行凶,县衙终究还是要立个案的。县尉的要求,卫昶几人恭恭敬敬的答应。 县尉能跟他们提要求已然是很给面子了,而且这面子是给他们手中公文的。否则面对几个胥吏,县尉直接下令,他们又能如何? 临走时,卫昶见到县尉手下文吏带着纸,厚颜要了一张。县尉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同意了,卫昶用那张纸将墓碑拓印了一份,仔细收好。 板车拉着任毅和歹人一起出发,几人在鄢陵县衙做完了笔录,卫昶恳请能抄录一份交到南衙。按理要抄录案卷应该让南衙另派人过来,携带专门的公文走一遍形式。但是这县尉不知为何,极其通情达理,直接就应允了。 回到东京城后,怀夕自己回家了。任毅也先回去养伤了,他因公负伤必然可以得些赏钱,李松准备禀报之后帮他领钱送来。 那个歹人被李松送到了府院牢狱,而后与卫昶一起去签厅将所得的残字交给府尹。府院的牢狱很少关押这种犯人,但此案最初就是府院受理,也只得关押在这里。 残字、誊抄的鄢陵县案卷、墓碑拓片都摆放在府尹面前。残字只有五个“明”、“岳”、“即”、“师”、“幼”,幸好大苏学士的名作还未出现,否则就是版权纠纷了…… 包公开口道:“这拓片是?” 卫昶拱手说道:“卑职自作主张!” “很好,”包公赞许卫昶一声后说道:“今日夜里大堂审案” 夜里,作为本案原本负责人的法曹参军带着人将李铁带到大堂,来的时候法曹参军还很奇怪,为什么府尹会亲自审问这桩案子,而且是夜里? 大堂上府尹令卫昶和李松将事情详细讲述一遍,当讲到坟茔被挖掘的时候,李铁一脸的不可置信。之后府尹让卫昶拿着拓片和鄢陵县案卷抄本给他看过。 纵然李铁识字不多,案卷中“白骨宣天”四个字也是看得懂的。他果然是孝子,知道双亲遗骸被冒犯情绪瞬间崩溃。 “怎能这样?怎能这样?怎能这样?”李铁情绪平稳之后,口中不停喃喃自语。 包公的声音响起:“为何不能这样?本官不知道那伙歹人要做什么,又许了你何等好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你在他们心目中,一文不值!” 李铁抬头看到堂上包公嫌恶的表情,心中有些说不出的苦涩。 “你若不说,本官也不为难你,但希望你能过了自己心中的坎” “我父母的墓碑是府尹您给立得吗?” “不错,南衙公人抓贼误伤墓碑,虽然墓碑的主人是贼人家眷,但也不该遭此厄难。南衙毁之,南衙还之。”包公继续说道。 李铁闻言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天下人如果都如您一样讲道理,世上怎么会有冤屈不平。” 接着又说道:“小人李铁,与宋家两个女使有染,但与宋家娘子苏锦杉并无男女之事,苏锦杉之死是小人借一名女使之手干的,那女使是小人推入井中的。愿意就此画押。” 这番话让包公满意的点点头,而李铁接下来所说的话,超乎了在场众人的想象。 第82章 刺配 李铁的故事不长,也不复杂。 他早年母亲去世,与父亲相依为命。父子二人农闲之时在鄢陵县城中做些杂活谋生,生活不富足,但父子相守倒也温馨。 直到至和元年,那场大疫来袭,鄢陵县衙门针对疠气流行的准备远不如东京城中开封府。即便是准备最充足的东京城,也又许多百姓不幸罹难,更何况这里。 李铁的父亲李宗就是鄢陵县中不幸染病的众多百姓之一,就在李宗病情最重的时候,李铁终于攒够了医药费。可当他背着父亲冲向药铺的时候,刚好赶上苏家嫁女儿。 苏榭为人霸道,为了女儿出嫁竟然将一路上的几条小路都派人堵死。李铁背着父亲跪在当场磕头恳求却被苏家仆役打了一顿做眉中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他父亲本就如败絮一般的身体当然经不住这番折腾,当天夜里就去世了。 一夜之间他成了孤儿,而后李铁几次想找苏榭报仇,但都没办法靠近苏榭这个老泼皮。而后他想到一个办法,来京师找机会杀了已经嫁人的苏家大姑娘,苏榭必定要来女儿灵前凭吊,届时再寻机报仇。 最初他想趁苏锦杉外出的时候下手,但却险些被发现。就是那次他结识了一个高人,那高人知道了他报仇的决心之后,敬佩他的孝道,教他如何进入宋家。 在宋家三个月后高人潜入宋家陆续教他如何得到夫人的信任,,如何勾引女使,如何毒杀苏锦杉。他能将道德经背的纯熟,也是高人帮助的结果。 听到这里府尹开口问道:“那个所谓高人,要求你做什么?” “要求小人在每次夫人去上清宫祈愿打醮的时候给他们望风,尤其是看住纯山道长。还要将我家老房子供给他们休息用。本来计划一切如常,但是苏锦杉死后高人告诉我赶紧走,不走就要被开封府拿下了。然后就是我在老家躲过搜捕,刚回老宅又被你们拿了。” “你可知道他们用你父母的坟茔做了什么阴诡之事?”包公再问。 “如果知道他们要对坟茔不敬,小人万死不会从命。”李铁答道。 “你可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确实不知,但是感觉他们应该是在纯山道长那里找到什么,因为偶然间听过找到没找到的话题。之前几次小人出门去找高人,被苏锦杉跟踪,不过高人都想办法应付过去了。” “本官最后问你一句,你有冤屈为何不告官?” “小人也问府尹一句,鄢陵县中为何苏榭能堂而皇之的封路?”这句话问的包公叹气点了点头。若是与当地县衙没有深交,他封路的举动早就有人厢吏衙役出来阻止了。 问完后李铁被人带了下去,府尹嘱咐法曹参军道:“明日将宋家的案子结了!” 法曹参军垂首领命。 次日,开封府行文至开封府界提点司,将鄢陵县的问题说了一遍。 同日开封府法曹参军早早升堂,依照李铁的供述当堂将案子梳理一次,宋大郎告苏榭敲诈勒索成立,告原配红杏出墙失实。 经功曹参军检法后上报给府尹,最终苏榭敲诈罪名成立,其余不法之事要在鄢陵县查访之后再定夺。而宋九霄无罪当堂释放,宋大郎告亡妻红杏出墙不实,杖责十下后释放。 宋大郎是笑着挨的板子,打的的时候他自己大声呼喊“打得好!”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宋家如何重整家风不提,单说开封府。 三日后开封府界提点司回文,苏榭在鄢陵县不法之事很多,李铁所述均属实。法曹参军再度升堂审问,经功曹参军检法后回禀府尹。 最终,苏榭被判处刺配永兴军。原鄢陵知县已然离职,但是曾经的过错势必要也影响他今年的考课了。鄢陵县中的胥吏因为此事遭遇了一次大换血,当初的知县受到的惩罚仅仅是考评不佳。他们可不没那么幸运了。 苏榭刺面当日,李松特意安排人让他在李铁面前经过。李铁大笑不止,随即痛哭流涕。 接下来的日子,李铁要在牢狱中待些日子了。府尹有意让他离那个被生擒的歹徒近一些,结果除了歹人有意杀了李铁外,并没有别的所得。 李铁明确表示不识得此人。“明”、“岳”、“即”、“师”、“幼”,又代表什么意思?正在此时,之前自称是真定府人士的歹人意图自尽,幸好被救了下来,昏迷中他说了一句无人能懂得的语言,经辨认是西夏语“母亲”。 “西夏人?”包公问道,狱吏不知该不该作答,推官吕公孺开口道:“恐怕又是西夏人的探子。” 啪的一声,桌案被拍的铮铮作响,紧接着咳嗽了几声。吕公孺拱手说道:“您息怒,如此有损身体。” 包公言道:“稚卿,我怎么能息怒啊,这些西夏贼子拿我大宋当什么了!!无主之地吗!!” 就在此时,门外来报,几个西夏商贾说他们的同伴被当做贼子抓了,请南衙即刻放人。 包公脸色一沉,吕公孺见状连忙要将面见西夏商贾的事情揽了下来,包公挥手说道:“糊涂,你堂堂开封府推官,天子门生宰相公子,去见几个平常商贾都是折节了,更何况西贼的商贾。” 吕公孺见包公脸色不善,只好问道:“您觉得该谁去见一下?” 包公说道:“既然你要了这个差遣,就让你手下胥吏见一见吧。” 签厅文吏插嘴道:“会不会有些侮人了?” 吕公孺回:“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包公满意的点点头。 此言说的是西夏商人,也是插嘴的文吏。 张旭老成持重,被推官派去接洽西夏使团。西夏使团,态度倨傲的表示,他们的同伴在鄢陵县郊被无辜逮捕,如果开封府不释放他们无辜的同伴,就是挑衅白高大夏国,就是破坏两国邦交。 “鄢陵县郊?”这次包公的脸色当真沉了下来,沉的发黑,也许之所以传说中他的脸色黑如煤炭就是被这样气出来的。 随即包公笑了出来,令人前往皇城司传信,开封府捕捉到了潜伏于东京城的西夏探子。传信人出门后,包公再度升堂,同时勒令来的西夏商贾堂下听审。 正堂之上,包公面沉似水的看着堂下那些搅扰的西夏商贾,他本就极具威严,此刻怒发冲冠的坐在书案之后,一袭紫袍的映衬下更加气势迫人,望之令人心胆俱寒。 当真犹如阎罗升殿一般。 那个歹人“西夏人”被冷水泼醒带了上来,包公又命人从任意家中将其接了出来,同时令卫昶李松二人到场。三人口供之下坐实了这西夏人刺杀南衙公人的事儿。 听审的西夏人可能不知道包公是谁,一直大叫着他审案不公,包公令他们一一上堂对峙。有说犯人是夜宿在那栋宅子,见到有人进来才动的手,在西夏这很普遍。 包公回:“这在大宋就是犯了国法” 有人说必定是胥吏先动的手。 包公回:“南衙胥吏从不对无辜百姓出手。” 未几,有人来报。包公本以为是皇城司来接人了,结果来的是鸿胪寺的人。 他们希望南衙不要将事情闹大……所言竟然与那些西夏人如出一辙。 包公随即下令,今日案卷销毁,此间事绝不向外泄露。 正当西夏人自鸣得意的时候,包公再度下令,堂下犯人行凶未果属实,挖坟掘墓属实,隐瞒身份潜入大宋有不轨之举属实。 鸿胪寺来人刚要再劝,勾当皇城司长官段成义亲自带人来了…… 第83章 舅舅 知晓段成义到了,包公目不斜视道:“段使尊,还请稍候,待本官依法严惩此獠,再交付与你。” 堂下段成义恭敬垂首施礼:“下官恭候。” 那个歹人,西夏商人称其为刘术。刘术此前被李松打断一条腿,卸了肘关节。此刻肘关节已然治好了,但腿依旧瘸着。 因为还要将人交付皇城司,所以流刑徒刑不适宜此刻处置,包公按照“折杖法”判处杖责,但也是因为考虑到要交人给皇城司,仅仅杖责三十。 同时他的那些所谓朋友,因为搅扰公堂,也被判处杖刑。那些西夏商贾还要吵闹,但堂上令箭已下,一干胥吏可不是吃白食的,在公堂之上他们想让人闭嘴,方法多得是。 段成义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说一句,直等到杖刑都结束,他才拱手问了一句:“包公,敢问这些西夏人是什么人?” “自称是西夏贼人的朋友!” “下官可否一并带走?” “杖刑之后,南衙事了,他们的事本官不管。”包公面无表情,声音中却带着几分戏谑。 鸿胪寺来人在最初的求情之后也没有再说话,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多说。当世没有几个人敢惹怒堂上那位,官家都惧他三分,何况旁人。 段成义的人当场将刘术拿下,其余几个西夏人待被南衙衙役扔出去之后皇城司才将之逮捕。 不是包公交付的疑犯,他们可不敢在南衙门里拿人。 段成义朝包公拱手告辞后,带着人离开了。包公端坐堂上,微微颔首回礼。 “府尹怎么会主动将人交付皇城司,他老人家不是一向厌恶那些酷吏吗?”这是卫昶与老张旭的私下交谈,没想到被吕公孺听到了。 吕推官捋着胡须笑着说道:“既然是西夏贼子,当然交付皇城司才最为妥帖。府尹心中厌恶那些酷吏不假,但他们终究是大宋守门之人,与西贼相比自然可亲。” 且说皇城司段成义拿了人,带着人浩浩荡荡回到自己的衙署。 虽然段成义以往就是一个高调的人,但这次真不能怪他太高调。以往皇城司拿人,无论对错,都有人嗤之以鼻,甚至有百姓在背后咒骂。 但这次不同,他们是从南衙接走的嫌犯,是包青天亲自交付,东京城中谁也不会说皇城司这次拿人不对。 自打门牌司裁撤之后,东京城中一直有童谣流传“包青天,坐南衙;不贪赃,不卖法;衙门朝着南方开,没钱有理他当家。” 皇城司权力够大,地位够高,唯独名声太差,能用包青天的清名洗一洗他们的恶名,段成义心中也有几分兴奋。 皇城司衙门外,李岐山恶毒的目光始终盯着不可一世的段成义,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吕家几口被抓后半点消息都没有,李岐山心中不能释怀。 吕家人知道的不多,他倒不是担心他们泄密,只是长此以往对于潜伏在东京城中众多西夏暗探的士气是一种打压。 吕家几口被抓本来是机密,无论对于宋而言或是西夏而言都是机密,但是段成义偏偏剑走偏锋,多日前将此事散布出去了。 这是多日审讯无果之后段成义无奈想出的办法,不过看起来也有些成绩了。 离开的时候,李岐山能明确感到有人跟踪,幸好他早有准备。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可能会引来皇城司的注意,他就是要告诉皇城司,他来了但他未有行动。 在国主的命令下达之前,他不会在东京城内有太大的行动。这是少年国主与那位中年官家谈判后的决定,想要大宋给与他们平稳的外部环境,他们自己要有个合格的表现。 既不能让大宋轻视了白高大夏国,也不能被他们抓住把柄。 但今日在皇城司门前听到的“西夏贼子”四个字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们难道冤枉无辜的西夏商人来制造争端?” 李岐山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连原本想要给吕家人灭口的计划也推迟了。 今日散衙之时,卫昶悄悄被一个年轻胥吏拦下了,这年轻人姓燕名回,今年刚刚十九岁,刚到府院不久。 之前卫昶去府院的时候经过李松的介绍认识的,后来卫昶结婚那天年轻人也来随礼了。今日悄悄拦下卫昶,有些羞赧的递给卫昶一张请柬。 他要结婚了。 这让卫昶有些赧然,他当初结婚的时候没想到请柬这回事,都是口头邀请了几个人。甚至当时根本没请燕回,燕回因为与李松有些交情被他带去的。 结果人家请他的时候竟然这么郑重其事,卫昶先说了恭喜,然后保证一定到场。 回家的路上才想起来,老娘将羊腿准备好了,他今晚得给李松和任毅送去。赶紧就要反身告诉二人今晚不要出门,走没多远突然看到李松和那个燕回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卫昶一时好奇,走近想偷听。 结果没听到太多机密,反倒是听到燕回的一句“舅舅”。 这边李松看着燕回离开,转身就看到了卫昶。卫昶一脸惊诧的看着李松,李松也赧然的笑了笑。 还是卫昶先开了口:“舅舅是怎么回事?” 闻言李松又尴尬笑了笑:“舅这个词古时候指的是妇人的公爹。当下舅舅又称阿舅,舅父,娘舅,通常指的是……” 未等他说完,卫昶直接打断:“我用你教我?我问的是燕回为什么叫你舅舅?”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我是他舅舅呗。”李松说着话又笑了笑。 “李兄,咱们算不算过命交情?” “算!!!” “那你瞒着我???” “不单单是你卫兄弟,所有人我都瞒着。当今府尹治下多严格你不是不知道,万一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怕横生枝节。” 这话出口,卫昶也不好再说什么。告诉他晚上去做客,另外在劳烦他代为通知一下任毅。 夜里任毅也去了李松家里,三人见面聊了好一通,李松也坦言了自己与燕回的关系。同时请二人无论如何保密。 二人自是应允了。 在燕回婚礼的前一天,卫昶牵了一头羊到了李松家。 李松一脸诧异问道:“卫兄弟,羊腿我都没吃呢,你还送活羊?” “这哪是给你的,你老兄一个吃饱全家不饿用不着一头羊。”卫昶嬉笑说道:“这个你明日去新郎官家带着吧,若是菜肴不够,就宰羊,若是菜肴够了,就给新人留着过年加餐,也是你当娘舅的心意。” 羊,在那个年代是肉食的主要来源,需求量极大。而且当时的羊主要靠进口,宋人自己养的羊终究不如西夏人。 而且经过宋人计算,自己养羊不但质量不如西夏,连成本也要比从西夏购买高出许多。所以后来宋人大量从西夏进口活羊。 而此时,对于市井百姓而言,羊肉还是比较昂贵的消费。卫昶前妻喜欢的旋煎羊白肠只是用羊杂碎制成的杂嚼,如果是羊肉炮制的,恐怕夜市也是卖不动的。 李松如何看不出来这是卫昶想给他在三亲四故面前露露脸,拍了拍对方肩膀说了句谢。他的姐姐一家迁入东京城时间不长,人生地不熟,他自己想帮衬也总觉得有心无力。 有了这头羊,明日的婚宴,也能好看些。 燕回的婚宴办的也算是有声有色,尤其是那头羊做的肉食上桌之后,宾客都觉得今日宴席很丰盛。 席间,李松在席间推杯换盏,另一个姓李的商贾主动来跟南衙几人敬了几杯酒,没人注意到那个商贾看向卫昶的眼神总有些异样…… 第84章 恳求 李姓商人的热情,李松也用热情回他。看得出这个商贾特别想与南衙公人结交,这倒是不奇怪在东京城里经商的人有几个不想与南衙结交。 商贾的身份必定结交不了主官那一层次的人,可不就是多多结交胥吏嘛。 待到酒宴即将结束,李松专门让卫昶、任毅留下等他,左右无事卫昶自然应允。众人散去后,卫昶二人闲聊,卫昶才知道今日酒宴任毅提前给买了两坛子酒送来,任毅也才知道卫昶送来一头羊。 卫昶看向任毅:“任兄,好手笔” 任毅摆摆手:“什么好手笔,东方兄弟那买的酒,差点没收我钱。好说歹说他才收了个本钱!你才是好手笔啊,整只羊送来了!” 卫昶摇摇头:“本就是别人送的东西,连本钱都不用算不上大方。再者知道是李兄的亲外甥,怎么着也得出点力啊。” 卫昶这话说完,任毅也跟着点了点头。李松妻子亡故之后再未续弦,他又膝下无子,否则以前也不会那么看重魏翀了。 难得他还有一个外甥,可以作为寄托。 原来李松将二人今天出的力都告诉了姐姐一家,新郎官专门从洞房出来,给卫昶二人敬了酒。李松见到外甥成家立业,心中也不禁流过一丝丝暖流。 燕回敬过酒,李松拍着他的肩膀对二人说:“二位兄弟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说客套话。这是我外甥,唯一的晚辈。今后我有管教不到的地方,二位兄弟尽可以替我管教。打他、骂他都是他应该受着的。” 随后押着燕回给二人施了一礼,二人不敢托大,起身回礼。 而后三人一起离开,李松的姐夫一直送了出来,直到巷子口。 走出百步之后,李松突然感慨一句“了却一桩心事啊。” “李兄,其实你年纪也不是很大,现在考虑再迎娶一房,也不算晚啊。”任毅悄声问。 李松闻言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片刻之后再度开口道:“我曾经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魏翀娶亲,可惜看不到了。” “斯人已逝,何必自苦!”卫昶的这句劝解没发挥什么作用,三人在下一个路口作别后,李松独自走了。 卫昶和任毅拱手作别之后,心中郁郁的朝家走去。提起来魏翀,他怎么能不想到侯氏。严冬时节,东京城内都是滴水成冰,何况是北地。 “她怎么样了?”这话卫昶心里想了很久了,只是他不敢问,也不知道该去找谁问。 此时的侯氏,犹如囚徒一样待在卫仲铭安排的院子里,寸步不能踏出。在物质上卫仲铭尽可能的满足她,平日也安排了两个女使随侍左右。 只是女使虽然对于侯氏不敢不敬,但却从未有过亲切,当然侯氏也不会亲近她们。 当得知卫昶与怀夕正式成亲之后,她也只是苦笑一声叹了口气。在知道月华娘子离开之后,她也知道卫昶正室的位置肯定有别人顶替,不会轮到她。 她唯一的机会就是凭借这个孩子,在卫家谋得一席之地。 侯氏不笨,她感到卫昶对于她仅仅是迷恋,不是钟情。等到那种迷恋的感觉消退,孩子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卫家长辈就算再厌恶她的过去,也不能抹杀孩子的存在。 当然她不知晓的是,随着怀夕正式过门,卫仲铭这边已经在谋划在侯氏生出孩子之后,将之过继到怀夕名下。 当然这要在卫昶一家来到燕京城之后才行。所以卫仲铭此时想的就是怎么才能让他们一家来到燕京城。上次大哥已经松口了,自己该如何继续怂恿他…… 这些似乎都不关乎眼下的卫昶,他仅仅是借着月色,缓缓朝家走去。 次日,卫昶和其余几人奉命将李铁押赴皇城司。经包公细细审查之后,认为李铁所言当属实,在南衙的案子也就算彻底了了。而他本身有人命在身,大宋法律绝对不能容忍。 可他又与西夏探子来往过密,所以还是决定将他交付与皇城司羁押。 接到消息皇城司很感动,以往包公对他们近乎是一种厌恶的表现,现在连续两次主动协助,十分难得啊。 其实包公心里还是很厌恶他们的,只是他更憎恶西夏的狼子野心,也明白孰轻孰重。 路上李铁看着熟人卫昶,道:“卫郎君,此前的事情李某万分感激,但想来今生今世应该是没什么机会报答你了。” “无需报答,皇城司无论问你什么切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与苏家是私仇,但是我们大宋与西夏人是国恨。里外亲疏要分清!” “我现在最愧疚的事就是将宋江搅合的天翻地覆,其实宋家主对我也算有恩啊”,随即又看向卫昶道:“卫郎君,小人可否厚颜再求您两件事。” 卫昶言道:“讲吧,卫某只要能做到,绝不推辞。” 听到这里,李铁在车上囚笼中挣扎起身给卫昶磕了两个头,“第一,请郎君在宋家家主面前替我致歉,告诉他来生,李某当牛做马也要还了这一世的债;第二,家母冥寿将至,卫郎君可否替我祭奠一下,顺便在坟前告诉我父母,我快去找他们了。” 第一件事不难,可是第二件事要去偏远的鄢陵县郊山中,卫昶本有些咋舌,看到囚车中那人乞求的眼神,他也无法说出个不字。 见卫昶答应,对方又磕了三个头“郎君,下辈子,我必定报答你。”其余几人见到卫昶什么都敢答应,一时之间也是苦笑不止。 皇城司中,纯山道长不知道第几次交代了自己的身世背景,又不知道第几次强调了他与西夏人并不相识。自打确定西夏人潜入上清宫是目标是纯山,他的好日子就算是到了头了。 此时的纯山小道长欲哭无泪啊,进了这犹如森罗殿的皇城司,能不能出去还难说,即便出去了,那上清宫无论如何也不会容许他的存在了。 就在纯山道长想哭的时候,卫昶等人押着人犯到了皇城司门外。到了门前,卫昶就看到那个健硕且熟悉的身影。 “赛貂蝉?” 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那头驴扭头看了一眼卫昶,见不是很熟也没有再理他。 卫昶在门口通报之后,叶知秋带着人来到门前,与南衙众人打过招呼之后,将人带了进去。南衙几人也都拱手告辞,临走的时候,卫昶还扭头看向那头驴。 皇城司内,本玄道长大步流星走进了纯山关押的地方,见到了亲自审问的勾当皇城司长官段成义,本玄恭恭敬敬施礼,而后等待垂问。 “道长就是纯山的师父?” “不错,贫道本玄子,是他的师也是他的父,这孩子是我自幼养在身边的,言谈举止都是贫道教授,对错都是因为贫道。” “你可知他与西夏人有交集?” “这孩子只结交过一个西夏人!” “谁?” “我!” 本玄道长的几句话,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被绑缚的纯山听到师父的话,当场愣住了。 “道长倒真是不打诳语啊。” 本玄没理会他,继续说道:“贫道祖上本姓李,后来蒙太宗皇帝恩典御赐国姓,从此姓赵。但贫道因为出身不正父亲不容我,将我母子赶出家门。之后贫道便用回了祖上的李姓。先曾祖本名李继捧,后得太宗皇帝赐姓名赵保忠。” “你是宥罪侯的后人?” 本玄点点头:“就算是吧,不过贫道并不是嫡出,只是父亲在风流之后的意外,自小就不敢表露身份。使尊如要差我查我身份,恐怕要趁府上四下无人的时候,单独询问家中老人才能听到实话。” 面对一脸苦涩的本玄道长,段成义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第85章 祭奠 次日清晨,叶知秋奉命带人到赵家查访。 三班奉职赵从吉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家到了自己这一代还会有皇城司来访。 父母、弟弟早已去世,自己年岁也不小了。 他以为自己家已经不会引起大宋的注意,以为他们可以如同寻常百姓一样平平淡淡生活,可惜他错了。也许要等到这条血脉彻底烟消云散才能让大宋真正放心吧! 当知道来人是因为弟弟的风流往事,他就更诧异了。 与本玄道长所想的不同,家主赵从吉很痛快的承认了他这个侄子的存在,但至于这个侄子在哪他确实是不知道。 上述话语都属实,赵从吉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撒谎。他也不愿意在皇城司面前落下口实,引来怀疑。 “那个孩子还在世吗?”当皇城司询问结束后,赵从吉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您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以前以为他死了,不过皇城司不会为一个死人大费周章,看来应该是活着。活着好啊”,说着话赵从吉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略显冷清的家。 他倒不是一个人居住觉得寂寞,只是想到弟弟在世的时候常常在这厅堂与他饮酒闲聊,眼下却斯人已逝自己有话也不知跟谁聊。 临走时,带队的叶知秋开口问道:“赵公,晚辈能否问一句,令弟为何当初要将那个儿子赶出家门?” 这个问题赵从吉实在是不想回答,但又实在是不敢不回答,他担心自己的拒绝会引来皇城司进一步的怀疑和不满,只好贴近叶知秋的耳朵悄声道:“因为那个孩子的母亲,是舍弟的乳母。他曾经一次大醉,酒后乱性,就有了这么个孩子。平日多引以为耻。” 话说完,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很尴尬。叶知秋来的时候就知道李道长是其父风流的结果,但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叶知秋告辞之后,赵从吉从背后又叫住了他,“这位郎君,如果见到我那个侄儿,告诉他,如果他有意可以回家看看,他的伯父想请他吃酒。” 收到禀报后段成义命人将牢中的本玄道长带了出来,将从开封府得到的五个残字递给道长看了看“李道长,您的身份可以确认了,只是现在西夏人为何要接近令徒在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烦请道长看看帮忙思索一下。” 本玄道长笑道:“尊驾才确认贫道身份之时就已经确认西夏探子是冲我来的吧。” 段成义笑而不语。 “明”、“岳”、“即”、“师”、“幼”,五个残字看过之后,本玄道长点点头讲道:“纯山是贫道当年在岳州云游时候收养的,当时他年岁还不大,勉强可算个幼童。这五个字看起来像是在讲此事。” “探子看起来不会放过道长。” “尊驾要是在道观附近留下眼线,必定可保我师徒二人无性命之忧,贫道在此先谢过救命之恩。”言罢道长深施一礼。 段成义在这个通透的道长面前也没有了阴阳怪气的想法,直接摆手放了人。 本玄道长将要出门,叶知秋将赵从吉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达了。本玄道长对于叶知秋施了一礼“贫道的家在道观,这就回去了”,然后就带着徒弟走了。 叶见秋凑到哥哥身边:“换成我也不会回那个家。” 赛貂蝉还拴在门外,这一天多没人投喂饿的够呛,也冻得够呛。唯一庆幸的是,因为拴在皇城司门外,一天一夜的时间这头黑壮的驴才没有被人带走吃肉。 本玄看了看日头,摸了摸口袋说道:“徒儿,这里离尚书省不远吧?” 纯山点点头:“不远!不过咱们去尚书省做什么?” 本玄又问:“尚书省是不是离开封府不远?” “师父您要告状?” 本玄笑着摇摇头:“听说尚书省到南衙这一段路上,有一对挑着馒头挑子贩卖的父子,他们的馒头个大馅足。咱们看看能不能遇到,买四个馒头,你两个,我一个。” “还有一个呢?” “那个给赛貂蝉解解馋。” 昨天卫昶受李铁所托,中午就去一趟宋家传话,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听到宋家人耳朵里也是满脸尴尬。不过这反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昨天晚上回家,怀夕跟他商量要在家里养头驴! 卫昶一脸不解:“家里牲口还不算多啊?咱家又不是骡马市,要那么多畜牲做什么?” “我是要能骑坐的牲口,”说着推开窗指着十八和十九两只大黑狗,“它俩能骑吗?” 正在啃骨头的十八和十九停下进食,一脸紧张的看向窗里伸手的怀夕,焦虑的回忆着今天做没做过惹女主人不高兴的事儿。 当卫昶伸头出来刚好看到了两颗硕大的狗头朝这里了望,两双呆萌的狗眼写满了不安。朝怀夕说道:“你把狗吓的不吃食儿了。”随即撂下窗户。 以前怀夕待在卫仲铭府上,马匹都是府中备好的。到了这里她肯定不习惯,这点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会这么突然想要一头驴? “你最近要出门?” “是给你的。你不觉得最近你出去比较频繁吗?家里有一头驴,你就方便多了。”怀夕说着话,掏出木盆就去准备洗脚水了。 东京城里用驴这类大型牲口的人很多,可是饲养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只是在有需要的时候租赁,这样不用承担那么多饲养过程中的消费。 而且东京城中租赁驴马的地方很多,很方便。怀夕总是为他想这么多,十几岁的姑娘已经开始像个大娘子的样子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卫昶问了一句“你快十七了吧?” 怀夕瞬间坐了起来,怒目圆睁的看向卫昶,“我现在十八!我跟你从不明不白到有名有份,你连我多大都不知道?婚书你都不看的吗?” 之后大概有半宿时间,卫昶都在道歉…… 早起去当差遇到任毅刚进门,卫昶问了一嘴:“任兄,如果嫂夫人问你她芳龄几何,你记得住吗?” 任毅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兄弟,我只是看起来粗犷一些,不是傻!自己浑家多大年岁还能不知道吗?那得多傻、多蠢、多没心没肺、多不可救药……”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任毅的话特别多,尤其是形容词。 今天一早卫昶就被叫到了签厅回话,包公依旧是一脸严肃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站立的卫昶:“你答应人犯要去他老母坟前祭扫?” 卫昶没想过这件事会保密,但此前他一直认为这类事情仅仅是胥吏之间的谈资,能传到主官那里,他可是万万没想到。 “要去就去吧!”包公缓慢道:“此人身陷囹圄不忘坟前洒扫是孝道,你替他做了此事是仁义。” “谢府尹!” 卫昶得了假,先回到左厅与吕推官请示,而后才离开。 这趟不是公务,祭奠所需估计得他自己花费了。不过也好,走了这一趟,他心里就平静多了。 就在他踏出南衙大门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本玄道长师徒在万家老伯的挑子那买馒头,本玄道长果然将一个大个羊肉馒头喂给了赛貂蝉,怕驴烫到还贴心的掰开吹了吹。 远处的卫昶龇牙咧嘴的看着这一幕,真不知如何评价这个老道。 待到他喂完驴,卫昶走上前打了招呼。又朝万老伯要了几个羊肉馒头,匆匆赶回家。 在母亲的指点下找到了还没吃的一颗羊头,准备出门再买些东西加上羊头凑足供品。 羊肉馒头是留着自己路上吃的,可不是用来给逝者上供的,那样太奢侈了。临走时卫昶又从家里拿走几根羊脂白蜡和一些发烛,告别家人就此出发了。 如之前所说,卫昶很容易就租赁到了一头驴,匆匆朝鄢陵县赶去。 第86章 裸女 卫昶将一对小盘龙棍放在鞍韂一侧,架着驴晃晃悠悠的往鄢陵县赶去, 他的计划是在太阳落山前赶到李家的老宅子,在那过一夜。明早祭奠之后即可返回,按照这头驴的脚程,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如果能有一匹快马,他应该会选择早早出门办事,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东京城。 冬日,路上行人少见,走了许久半个人影都没看到。卫昶骑在驴背上,拍拍它的头:“辛苦你了,今晚给你吃点好的。” 正在他悠哉悠哉的快到目的地时候,前面路上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逐渐出现了。此人蓬头垢面浑身污秽,赤着脚前行,与卫昶方向一致可是看起来很是“与众不同”。 “是个疯子吧?” 卫昶有心怜悯这个疯子,但又唯恐引出祸端。想了想,叹了口气,走近后从包袱中取出两个大馒头从背后喊了疯子一声。 疯子这一转身,刚好风吹起破袍子露出一片风光,卫昶才发现竟然是个姑娘。而且卫昶确定她除了身上披着的破袍子外,再无一物。 这么走下去她可能会被冻死,也可能会被人打死吧?卫昶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一些钱连同馒头一起交了出去。 事实证明,他最初担心引火烧身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个疯姑娘最初礼貌的伸手要接他的施舍,却在接触的一瞬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从驴背上拽了下来。 而后疯姑娘自己飞身上驴,扬长而去。在她撩衣上驴的瞬间,卫昶再度确认了她里面没衣服。 倒在地上的卫昶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大骂着朝前方飞奔去。临走还不忘了把地上的馒头和钱收好。 “慈心生祸害啊”,卫昶掏出怀中流光胆边跑边骂:“老子抓到你这个疯婆子非逼你把这两颗铁胆吞了不行。” 奔跑一刻钟左右,卫昶体能耗尽。蹲在路边大口喘气,想了想又担心如此伤到肺脏。赶紧掏出一方手帕挡住嘴,如此隔着帕子大口呼吸。 “你这个不中用的畜牲,这都上不去吗?”一声大喝从远方传来,紧接着是一声驴叫。 卫昶赶紧循声赶了过去,只见自己雇的驴掉到了一个深沟里,那个疯婆子抄着鞭子正在疯狂的抽打那头驴。 这疯子下手可真狠啊。 “住手,”卫昶一声大喝之后飞身跳进来沟里,可惜他自己轻身功夫一般,加上沟里有些积雪看不到地面,刚落地就摔倒了。 疯婆子趁他没爬起来,赶紧试图爬出深沟,尝试几次都失败了。 爬起来的卫昶逐渐走近,但没搭理那个疯婆子。仔细检查一下驴的后腿受伤但不重,卫昶心里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看看包袱中的东西,别的都还好,可是祭祀用的白蜡都断成了几节。 他将掉落地上的小盘龙棍捡起来,东西都收拾好,拽着驴朝深沟的一处斜坡走去。当卫昶缓缓的将驴拉上路面的时候,那个疯婆子还在沟里仰望着他。 他这个人终究还是不够狠,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常人很难朝一个在冬日仅仅披一件破袍子出门的疯婆子动手吧? 驴受了伤,也受了惊吓。卫昶接下来没有办法选择骑行,只能是一边安抚一边牵着驴步行。 “其实仔细看你这畜牲的眼睛还挺好看的,难怪本玄那个老道给他的牲口起名赛貂蝉了”卫昶牵着驴,自言自语着前行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转身一看,又是那个疯婆子! “这位娘子,在下已经放了你一次,不要得寸进尺啊!!!” 疯婆子闻言停住了脚步,细声说道:“你原本要给我馒头的,我现在能要回来吗?” 听到这话卫昶笑了,这个疯子当真无耻啊,不过看她的样子,也没必要跟她计较。卫昶将怀里的两个馒头扔给她一个,另一个当她面喂给了受惊的驴。 驴吃的很快,又自己在路边找积雪解渴。而后驴很感激的蹭了蹭卫昶,这时候的卫郎君才想起老爹平日的话。畜牲喂好了确实是比人可靠啊。 进了李家老宅,卫昶这次将驴拴在了院子里,刚要关院门,那个疯婆子几步冲进了院子,很是自来熟的走进了屋子。 “这位娘子,你是不是……”,话没说完疯婆子已经进了卧室了,人家把他没当回事! 那个疯婆子进了卧室,自顾自的将被子裹紧了。见到卫昶进来驱赶她,疯婆子扯开被子和袍子,赤身露在他眼前说道:“你收留我,我陪你过夜。” 这时候卫昶才注意到,她身上除了有血污还有伤痕,鞭伤、烙伤看起来都是……不太寻常的那种伤。 大概明白眼前人为什么会疯了,卫昶也没有再驱赶她的意思。不过,陪过夜的事儿,卫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做不出这种事;再者说眼前这位的形象……好歹卫郎君家里也是有着一妻一妾的,还不至于这么饥不择食。 卫昶又扔给她一个馒头,随后自己也出去吃个馒头充充饥。驴这次就不喂馒头了,雇来的时候要了些草料,够用了。 而后卫昶点燃了灶洞,用火将断裂的蜡烛焊接上,虽然成品歪歪扭扭的,但总比碎的强。 夜里,卫昶在不大的厅里休息,那个女子半夜突然起来好一通忙活,初时卫昶还保持警觉,后来发现她在用院子里的积雪煮水,也就没在理她。 这么凄惨的女子,如果是到南衙告状必定受重视,但是在这荒郊野外就不一样了。 作为心中正义感尚存的南衙公人,卫昶此刻半点带她见官的意思都没有。如果是平民女子被如此殴打,包公治下的南衙自会给她个公道,但如果她是某个贵人家里签了卖身契的奴婢呢? 如果是那样,带她回南衙申冤,她的主人也许会受到一定惩罚。但是她却会被主家抓回去,而后面临的大概是生不如死的局面。 想到这里,卫昶的怨恨剩下的也不多了。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早起天亮,卫昶连忙就要牵驴上山。以前上这山都是把牲口拴在山下,今日不同,毕竟疯婆子已经偷过一次驴了。 “还有吃的吗?”疯婆子的声音从卧室传来,紧接着人也缓缓走了出来。 卫昶这才知道她昨夜煮雪化水是为了给自己擦拭身体,此时的疯婆子看起已经很干净了。 洗净污秽之后的她看起来眉目清秀,相貌还不错。只是脸上一道鞭痕很明显,这道伤痕愈合后也会留下伤疤。卫昶看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李家原本的被褥昨夜被她裁成了衣服,就那样穿在身上,依旧是赤着脚,虽然衣服不合身但比那件破袍子可是会强多了。 “我可能前世欠你的”,卫昶将最后两个馒头扔了出去,想了想又给她留下一串钱和火石火镰发烛等物。 “娘子,我叫卫昶,东京开封府当差,你可能也听说过当今开封府包公的清名,如果有冤屈你就跟我回开封府吧” 这番发言是卫昶想了又想才说出口的,但疯婆子仅仅是摇了摇头,卫昶见状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连告状都不愿意,说明还是不要让她显在人前比较好。 受了伤的驴上山还挺慢的,卫昶收拾好了之后牵着驴步行下山直接回家。至于李家院子里那个疯婆子,他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回到东京城后,卫昶将驴还了回去,按照掌柜的要求又额外赔付了一些钱。伤了人家的驴,总要有个说法。 赔付的时候卫昶出手很大方,掌柜的也很满意,告诉卫昶:“多谢小郎君啦,等到这头驴宰了之后,小郎君如有意可以去买些肉尝尝鲜!” “宰杀??” “本就是要换掉的老驴,现在又受了伤,不卖给屠户等什么?” 吃驴肉的历史由来已久,唐朝武则天的面首张宗昌就模仿他堂兄张易之鸭鹅炙的法子用在活驴的身上,与卫昶同时期的太常学士韩缜在宴客之时就用过“驴肠”这道菜,而且是活剖驴腹取出的肠子。 这一时期吃驴并不奇怪,而且都还挺残忍的。 听到这头驴要被宰杀,卫昶心中终究有些不忍,又想起怀夕想养头驴的要求,卫昶走向前跟掌柜的聊了起来。 第87章 交易 两贯钱买来一头老驴,贵不贵? 这个问题卫昶想了一路,直到回家也没有个所以然。 按照对方的说法,卖给屠户也是这个价钱。 怀夕见他当真牵了一头驴回来,欢喜的不得了。 虽然她走近时也看出来这是一头年岁很大的驴了,不过依旧很欢喜,毕竟她随口说的话卫昶就给实现了。 相比之下家里其他人就没那么欢喜了,之前的羊还有几只没宰杀的,又来了一头驴,加上十八和十九两个原住民,院子里太热闹了。 这头驴很温顺,甚至比羊都温顺。卫昶给它腿上敷药的时候躲都不躲,卫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笑了,“或许这畜生当真与我儿有缘吧。” 中午小睡片刻,下午回衙门复命。 南衙门外遇到午饭回来的李松,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次弟媳也跟去了吗?” 卫昶赶紧否认,李松道:“上次有我们在弟媳都舍不得跟你分开,这次竟然放你自己去了?” “有什么舍不得,上次毕竟不同”听到卫昶的辩驳,李松:“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老弟每逢出门都要美眷相随。” 听到这句美眷相随,卫昶的脑中闪过昨日的情形,冷汗都流下来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李松是知道了什么,但看他神情又确实不像。 此时,卫昶脑海中闪过的“如花美眷”,已经从山上的坟茔取回来所有的祭品包括羊头、炊饼、胡饼……甚至包括了蜡烛。 卫昶为了省钱,除了家里的羊头和蜡烛外,其余祭品都是随手买的廉价食物。不过这也刚好成全了这位美眷,她并不需要太花哨的食物。 看着在沸水中翻滚的羊头,她陷入了沉思。她叫吕西青,是吕家唯一的女儿,之前全家被抓进皇城司,按照段成义的意思,吕西青成了首要的刑讯目标。 皇城司的手段何其残忍,他们每次都将这个可怜的姑娘折磨得半死不活,然后又给她用药救起,如此反反复复,像猫捉老鼠般玩弄着她的生命。 她那憔悴的面容和孱弱的身躯,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她的父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吕家的男子们虽然对这个幼女充满了怜惜之情,但在皇城司的淫威下,他们始终咬紧牙关,守口如瓶。 她在无尽的折磨中,盼望着死亡的降临,仿佛那是唯一的解脱,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萦绕许久许久…… 终于前些日子,在一次烙刑后,吕西青的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等她再次醒来,依旧是一片黑暗,不久后她意识到自己被封在棺材里了。 幸好,皇城司给她这种探子用的都是薄皮棺材,基本上也就是“狗碰头”那个类型,埋葬的又很浅。她才能在缺氧窒息之前,逃出生天。 也幸好严冬时节,路上行人罕见,她才能一路有惊无险的逃跑。其实她的本意是逃回鄢陵县的那个家,因为当初父亲在鄢陵县留下来逃生所需的一切物品。 更加庆幸的是,她在冻死之前遇到了卫昶这个冤大头,包吃包住。 吕西青在啃完了半生不熟的羊头之后,安安稳稳躺在床榻上恢复体力。她脚上穿着的是用昨天的破袍子缝制的鞋,这还是皇城司一个察子顺手盖在她“尸身”上的。 之后的三天,她反复用煮羊肉的汤加热炊饼等物,但严格控制每日的进食量,不够吃的话就多饮汤水。待体力恢复的差不多,身上的伤虽然未曾痊愈,却可以忍受。 吕西青再度出发了,带着剩余的食物和李家老宅里唯一的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菜刀在路边的石头上打磨了几下。确定能杀人了。 如果有必要的话,她当然会杀人。不随意杀人是怕惹来麻烦,不是因为她心软善良。 途中她反复用积雪擦拭身上的烙伤,相比于鞭伤,这种高温烫伤在缺医少药的地方无疑更致命。但她始终在告诉自己,她一定能撑过去。 她的父亲是西夏横山步跋子(党项步兵)中的健者,母亲是麻魁(党项女兵)中的精锐。二人的子女身体素质天生就不会差,加上父母一直暗中训练,所以吕西青兄妹三人都比较健壮。 当初张浦在军中选择健卒,精心栽培。而后让他们以夫妻的名义分批潜入宋境,那时候张浦的要求是“扎根宋土,不惜代价活下去。” 所以当初吕家在被围捕又无法逃脱的时候,并没有同归于尽,只是为了找机会活下去。哪怕一家人只能活下来一个,也是好的。 山中当然不止一个住户,日落时候吕西青见到了另一家人的炊烟。她藏好菜刀,依旧想用美人计换取吃食和住宿。 即便脸上有着明显的伤痕,但是吕西青的相貌还是不错的,也因此得到了独自在家男主人的青睐。 男人给她提供的食物依旧是炊饼,这在这冬日的深山也是不错的食物了。吕西青趴在桌子前疯狂的进食,男人在身后将手伸向她的腰带。 吕西青对此毫不在意,本来就是交易。当她的衣服被解开的时候,屋子的女主人提前回家了。 女主人原计划后天归家,谁也不知她为什么会改变计划。吕西青的衣服是用李家旧被子改制的,只有一层,所以女主人一进门看到的就是她裸露的背影。 这女子也是烈性,直接从厨房拿把菜刀就要来砍吕西青,男人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女人见丈夫保护吕西青更加癫狂,丈夫终究心里有愧没敢用太大力,也因此慌乱中被女人一刀砍倒。 眼见丈夫倒在血泊中,女人的双眼瞬间赤红,大骂着“都是你这狐媚子害的!”疯狂的举着刀朝吕西青砍过来。 面对菜刀,吕西青充满了迷惑,“人是你杀的啊!”不过终究吕西青的身手要比一般的妇人强很多,菜刀斩下来的时候,她轻轻侧身让刀剁在桌子上。 这时候她从李家带来的菜刀派上了用场,锈迹斑斑带着缺口的菜刀,经过她用力挥动,在女人的脖子上留下一道三寸长的巨大伤口。 很小时候父母教过她,杀人的时候,如果需要抹对方脖子,那么这一刀一定要割的够长够深,要将血管气管同时割断,对方才不会有反击的机会。 她是好孩子,学的很认真。 一刀划过,她马上拽着妇人的发髻压下她的身子,让鲜血尽量不要撒到衣服上。妇人身上的衣服,比她自己的这身好多了。 在她换好衣服后,男人醒了。 他之前没死,不过现在马上就要死了。吕西青不能冒险留下他的性命,那会浪费佛祖给她的重生机会。 院子的角落里,一个孩童瑟瑟发抖的抱着双臂,试图用墙角避风。 这孩子记不住这是父母第几次争吵了,每次吵架母亲都要把父亲拽到他面再吵,一切脏话都要在他面前说,生怕他听漏了一分一毫。母亲觉得这样是在撕毁父亲的颜面,但其实也是在伤害孩子。 他不喜欢听,很不喜欢,所以父母后来吵架他尽量躲开。 这次随母亲回家见到事情不对,他赶紧跑了。可是一个孩子能跑到哪,只能是躲在自家的院子里。 吕西青收拾好之后,取出桌子上的菜刀走了。这把刀比她上一把好得多,当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个父母双亡的无助孩子,孩子也在看着她。良久,吕西青举起菜刀跟孩子说道:“你家的刀,还给你。” 而后菜刀打着旋朝男童飞了过去,沉重的菜刀将男孩小小的身体重重的撞向墙壁,他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走出几步,吕西青才认清了现实,冬夜里的荒山,并不适合赶路。于是乎她回到刚刚被她灭门的那户人家,在卧房里睡了一夜。 第88章 盗薪案 次日天明,吕西青点了把火,将房子和那一家人尸首一起烧了。 此前,她还不忘了把菜刀从男孩身上拔出来。 而后她麻木的出发了。 自从爬出棺材后,她一直都是麻木的,唯一略有人性的时候就是给自己擦洗身体的那一夜。 这天夜里她在一个树洞里过了夜,有蛇,虽然没有盐烤着吃还不错。 蛇肉配上已经不酥脆的胡饼,饱餐了一顿。 又经过了一个白天,她到了父亲藏宝的地方。说是“宝”可能有些夸张了,那仅仅是一些不太多的钱,以及留给幸存者的信件。 她的父亲早就做好阖门而丧的准备,在信件中告诉幸存者,“留存性命,等待汴梁有难时,为国出力。” 如果信件落在别人手中,谁也不会猜到这句汴梁有难,指的是如果西夏东征汴梁城,不能克敌制胜之时,要他们这些扎根几十年的探子协助西夏军队。 “只有我自己的,能为国出力吗?” 如果自己一家当初被白高大夏国遗忘了,就在乡间安安稳稳种地为生也很好。想到这里吕西青被自己逗笑了,怎么可能的事儿啊。 “父亲,如果有缘相见,我愿意再做你的女儿,如果无缘再见,我想为自己活着。” 吕西青烧了父亲留下的书信,将钱都拿走了。钱不多,都是这些年父母一点点攒下来的,那个所谓白高大夏国从来没有给他们一家一分一毫。 几经周折,她又回到了李家的小院子里,这个冬天,不知道她该怎么熬过去…… 且说,那日卫昶下午回衙门复命,在门口与李松笑闹几句,走进大门后才发现李松手中握着一个不大的包裹。 好奇心驱使下,卫昶还是问了一句,李松将小包裹打开,里面赫然是黄澄澄的金子。 见卫昶一脸疑惑,李松讲起来事情经过。 就在卫昶离开南衙的那天,来了个伸冤的苦主。苦主名叫景阳,家中行九人称九郎。这景九郎平生最好饮酒,闻到美酒香气腿都抬不动。 那一日与名叫华儒的友人一起出门办事,归来时路遇美酒登时忍不住了。但当时其身上带着黄金,唯恐酒后遗失,刚好华儒是个从不饮酒的人,所以景九郎干脆将黄金交给华儒保存,自己开怀畅饮。 醉后华儒将其送回来家,等到景九郎酒后想起黄金的事前去找华儒索要,华儒却推脱不知。 而后景九郎就将这个华儒告在了公堂之上,本案由府院受理,司录参军亲自审问。无论如何审问,华儒始终都答不知此事。 此案被府尹所知,命令府院捕吏前去华儒家中索要黄金。府尹专门吩咐,捕吏进门不讲其他,直接向华家索要景九郎的黄金,要扮作已知真相的样子。 到了华家未等华儒家属回答,院外围观群众中有一人声称前天见过华儒带着黄金回家,因为在门口的时候黄金曾经落地,所以他看的清楚。 这一下本就心志不坚的华家人彻底崩溃了,乖乖的将黄金交出。李松出门的时候跟那个热心群众打了招呼,才发现竟然是外甥婚礼上见过的李姓商贾,朝对方拱手道谢之后才离开。 看着李松手中沉甸甸的黄金,卫昶不由得叹了口气,“清酒红人面,黄金动人心”此言不假。 进了衙门,卫昶本意先在吕推官面前销假,知道了推官前去签厅与府尹议事,卫昶此行本也是府尹许下的假期,该当在府尹面前回事。 签厅外,府尹和吕推官的交谈声音传来,卫昶闻声连忙停止脚步。待到声音小了,卫昶小心翼翼请签厅胥吏通传一声。 入了南衙签厅,卫昶先给各位上官见礼。府尹见他的回来,直接问:“卫昶,你之前去过那个本玄道人的道观。” “卑职确实去过,上次奉命前往那里送给他两贯钱的赏额。”卫昶恭恭敬敬回事。 “你今日再去一趟,看看道观内外的情况,再询问一下本玄师徒昨日之事”。包公的话说的卫昶一头雾水。 吕推官开口道:“昨日本玄的道观有人盗取柴薪,还伤了他的徒弟。祥符县将此事上报了府衙,我们得派人探勘一下。这事,你这文吏也做得。” 不久后后卫昶奉命前往祥符县公干,这次是实打实的公干,骑的是南衙的马匹,倒也威风。 牵着马刚出南衙,有人叫住了他“这位郎君好像是姓卫吧?” 闻声卫昶抬头看看眼前人,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那人拱手笑笑“在下姓李,在燕家的婚宴上见过一面,不知卫郎君可有还记得?” 如此一说卫昶才想起,那晚频频敬酒的李姓商贾就是眼前人。想到这里卫昶连忙拱手“兄台,怎么来这里了,可是要递诉状?小弟可以引你进去。” 李姓商贾道:“您还记得就好,小人姓李名山,今日在华家见到李郎君在华家公干,不知道担心他找不到人证所以来冒昧来南衙等候。” 卫昶闻言拱手:“兄台真是急公好义,在下佩服。不过此案现今似乎不需要人证,这样,您给留个地址,我随后转告一下李兄。” “如有需要,燕回小郎君可以找到我,在下随时愿意为平冤昭雪出一份力。”说罢他很潇洒的走了。 虽然这个李山的热情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卫昶还是比较佩服这份心性。这个李山就是李岐山,当今西夏枢密院都掌案。 按理来说,谍网高层实在是不该这样高调人前露面。可是李岐山偏就是这样做了,这个有点变态的人,大概是喜欢这种游走在刀锋的感觉。 且说卫昶骑马赶到祥符县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奇怪的问题。盗取柴薪的案子发生在祥符县郊区,祥符县衙自己完全可以处理,为何要将这种小案子上报南衙? 难道是因为纯山曾在上清宫挂单,所以备受重视?另外他还感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赶到祥符县郊区,那个小道观一如往常那样门可罗雀。 门外不远处有几个冬日无事闲谈的闲汉,三两一群聚在一起,聊几句还时常笑出来。看起来,还挺快乐。 敲门后好长一段时间,本玄道长才来开了门。 道长一见卫昶,初时诧异,随后赶紧迎入了道观。在卫昶表明来意之后,本玄引他去见了受伤的纯山,而后纯山将事情讲述了一下。 每年入冬之前,本玄都会亲自打好一些柴薪放在院子里备用。 之前讲过这个道观的墙少了一面,但是道观中无有余财,唯一值钱的赛貂蝉还被拴在了屋里。所以往日道长也不担心有人偷盗。 那天夜里纯山出恭,见到有人鬼鬼祟祟的蹲在柴堆翻找着什么,冬季寒冷人都需要柴薪取暖,纯山本来不想惊动的。 但一想到道观后面就是树林,柴薪唾手可得。此人偏偏要来盗取师父好不容易堆好的柴薪,气就不打一处来。 结果他刚一上前阻止,就被对方暴起伤到了,幸好伤的不重。那人在逃出去不远之后就被人抓住,之后就扭送了衙门。 几句话说完卫昶也是满脑子疑问,刚才纯山说的没错,道观后面就是无主的小树林,想要柴薪去那无论是捡拾还是砍伐都不难得到,何苦来盗取出家人的东西,还要担个罪名。 另外,上次来他就留意过,本玄的道观附近根本没有住户,怎么会有人半夜帮忙拿贼? 眼见本玄和纯山神色都有些异样,卫昶没有多言。他毕竟是只身前来,一旦起了龃龉难免吃亏。 随即又想起上次在皇城司门外见到赛貂蝉的情形…… 此刻他决定回到衙门得细细禀报府尹才行,下次再来最好请动左右军巡院派人相助。 卫昶心中打定主意,立马告辞。本玄道长连忙送出,二人客套几句,卫昶说明以后可能还要来,本玄自然痛快应允。 跨上马的一瞬间,卫昶注意到那些闲汉中有一人看了他一眼,他只觉得有些眼熟,但未在意。 直到马跑出数里地之后,卫昶才想起来,那人是谁…… 第89章 报恩 书接上文。 卫昶终于想起来那一人是谁,这不就是当初曾经在家门外被张雷生打伤的两个察子之一嘛。 皇城司的人来这个小道观做什么? 赶在散衙之前,卫昶匆匆回了开封府,将事情细细回禀。 “皇城司?看来这个本玄的问题不小啊。”包公点点头说道:“不管其他,明日开审责令左军巡院细细审问这盗贼,依法严惩。” 之前包公已然觉得本玄不简单,唯恐他在开封府辖区惹出麻烦,但堂堂南衙又不好对无辜平民做什么,所以干脆让卫昶手持南衙公文通过厢吏找到本玄,使得本玄在当地厢吏那里挂上号,得到厢吏的“重视” 但此举现在看来,是多余了。 即便是知道皇城司牵扯其中,在场无论是官还是吏都不觉得这案子有什么棘手,事涉皇城司又能怎么样,南衙受理的案子只需按照王法判处就是。 次日,左军巡使遣人将本玄师徒传来堂上,纯山伤的不重倒也不影响赶路。 苦主与贼人当堂对峙,一切发展都算正常。 贼人供述他是听闻本玄为了掩人耳目将金条藏进柴堆才动了歹念,而本玄一直说绝无此事。左军巡使也觉得贼人此言纯属无稽之谈,动了真火,连续两道令箭落地,贼人被好一通责打。 但此人边打边喊冤,反复说自己是被谣传所骗才铸成大错。 最后左军巡使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是被无根之谈骗去了做贼。法曹参军检法之后,认为当属于盗窃罪,与左军巡使的案卷一同上报至签厅,供府尹做最后裁决。 包公初时也认为是盗窃罪,而且是盗窃中最重的一种,本意按照《折杖法》判处杖刑,但是推官吕公孺认为既然事发在“重法地”东京城辖下,理应按《重法地法》加重刑罚,而且在盗窃过程中伤到了苦主,更是决不能仅仅按照盗窃判处杖刑。 最终包公同意了吕公孺的量刑意见,将此贼人判处流刑。 事了,本玄和纯山离开南衙。南衙三院每次升堂问案都会引起百姓的关注,今天也不例外,听闻是盗窃出家人过冬柴薪的案子,受关注程度更高了。 所以,本玄和纯山离开的时候,外面围了好多热心观众。 赵从吉见到两个道人从衙门出来,料想年长的一个就应该是自己的侄子了。看着人近中年的侄子,脸上竟然找不到弟弟的影子,想来应该是完全像了母亲。 “如果不是此情此景,我定然认不出哪个是他,而他此时也定然认不出我啦”,赵从吉看着侄子将受伤的年轻道士扶上一头驴,他自己则步行,二人慢悠悠的离开了。 “主君,小人要不要上前通知郎君一声”,赵从吉身旁的家人跟随多年了,在他面前说话也比较自在。 赵从吉闻言摇了摇头“我托人传过话,他想见我早就来了。这孩子五岁那年,母子两人就被他父亲赶了出去,当时我这个伯父半句话也没为他们讲过,想来也是恨上我了。” “算了”,赵从吉掸掸身上的灰尘上了马车“知道弟弟的血脉还未断绝就好,这孩子既然用了李姓,想来还是念及血脉的,等我百年之后,你们记得去请他来丧礼。那时候,他也不用恨我了,也应该放的下了。” 人群中的李岐山见到本玄道长的相貌后,心中不由得一紧。李岐山立刻转头平静心情,同时安慰自己“人有相像”。 难道他们见过? 开封府的判决结果,很快传到了皇城司,段成义在廨舍内听着汇报点点头,叶见秋拱手:“使尊,那个蠢贼该是被人骗去试探虚实的。” 闻言段成义笑了:“试探虚实是好事啊,说明,该来的要来了。” “使尊,那个李铁疯了,用性命威胁要立一份契书,还要我们传出去”,一个察子急匆匆赶到段成义的廨舍,急匆匆的说了这些。 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段成义很是不满,看向一旁的叶知秋,叶知秋心领神会拱手退下。 牢房里,李铁不住的朝赶来的叶知秋磕头,额头上鲜血直流,比他最近受的刑罚还重。 自打到了皇城司,李铁很少受到刑罚,都是需要询问的时候就提出来问几句,李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段成义也很满意,所以除了刚来的时候几乎没打过他。 此刻看着近乎疯魔的李铁,叶知秋一脸疑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求郎君开恩,小人要立一份契书,送到南衙卫昶郎君手中。” 这话引起叶知秋的兴趣,继续询问,李铁回:“寒冬雪日,卫昶郎君为我远赴鄢陵县祭奠,小人原本以为身无长物无法回报。只得说了来世必报大恩大德。但今日才想起来,家中还有茅屋一座,小人可以写文书送给卫郎君。今世报了一些恩德,也不枉费爹娘的教诲。” “你那个茅屋价值几何?” “大概一两贯钱吧!” 叶知秋闻言乐了,看着执着的李铁,叶知秋吩咐手下人取来笔墨。 这个李铁原本识字不太多,到了宋家后反而学了些文墨,此刻写起文书来也颇为轻松。画押之后,李铁将文书恭恭敬敬交给叶知秋。 李铁此人极其重视仁孝恩义,包括对于主君宋九霄他也一直心存感恩,之前他虽然托卫昶去宋家致歉有些轻描淡写,那是因为他心中觉得自己对得起宋家。 这些年宋家看似男主外女主内,其实财权一直是女主人把持着,宋家的婆媳本就是苏家的姑侄,这些年她们先后掌权不知道将宋家的财产转到苏家多少。李铁升为家老后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他本想将此事告知家主,但偶然间发现宋家父子并非不知情,而是装作不知。 后来李铁打听到,主君宋九霄早年立业之时,得了舅兄的提携,一直心怀感激。同时他又惧怕苏榭的泼皮性子来宋家搅扰,大郎早已经有与舅舅对峙的想法,却硬生生被父亲压了下去。。 这些年宋家父子尽管知道那对婆媳做的勾当,一直都是强行忍耐。 现在苏榭流放,苏锦杉已死,而宋夫人经此一事再想往娘家输送财帛想来也无路可走了。日后宋家大郎觅得佳偶也不会有机会再与婆母一起转移家产,宋家的财物从此只能姓宋,这才是真正帮了主君! 只是,可怜那两个被他勾搭成奸的女使了,落得个一死一发买的下场。 李铁的文书放在段成义面前,段成义道:“那个茅屋咱们得人搜了吗?” “回使尊,搜过了,并无所获。” 段皇城看着文书:“遣人给南衙送去吧!” 很快,卫昶在城外有间“宅子”的事儿就被胥吏们知晓了,熟识的人都来拿他打趣。他确实一脸苦笑,李家的房子他不是没去过,平心而论很多猎户在山中建的小屋都要比那里强。 看着文书上“作价两贯”的字样,卫昶觉得自己要是按照两贯钱卖出去这间房子与勒索无异。 散衙时候李松任毅与他一同出门,李松打趣道:“卫兄弟,现在宅子也有了,是不是要背着家里的弟媳再养一个外室啊?”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卫昶现今的浑家曾经是他的外室,当初李松为了帮卫昶挽回面子在南衙说的话,而今却成了卫昶被嬉笑的根源。 听到李松这番话,卫昶连忙告饶:“李兄,莫要害了兄弟啊!!!” 他这副样子让任毅也充满了好奇,他一瘸一拐的凑近卫昶:“怎么了兄弟,为兄看那位弟媳十分贤良淑德,就算你真有外室想来也无大碍。” 这位生死之交的一番肺腑之言,险些让卫昶哭出来。怀夕的“鱼脍”威胁犹在耳边,她挥舞双刀的情形也历历在目,现今“外室”的说法对他太危险了。 第90章 雪夜杀人 书接上文。 听着好友调笑着卫昶外室的话题,想起怀夕的警告,不由得让卫昶一身冷汗湿透。 如果卫昶知道这平白得来的“宅子”里,那个与他有一面之缘的疯婆子一直都在居住,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按照规矩,卫昶手中的过户文书要到当地衙门留档,而且要双方到场。 此时此刻总不能从皇城司牢狱中提出人跟他去过户吧,加上这栋“豪宅”实在是没什么价值,卫昶干脆置之不理了。 结果没两天他就被吕公孺训斥了一通“那宅子你若是不想要就给还回去,若是想留下就好好做了过户,这般拖着像什么话?你若不将此事办妥,人家鄢陵县衙的底档也难以完善,何必害人害己。” 这也不能怪吕推官多事,吕公孺此人最厌烦做事有头无尾拖沓的样子,他身为开封府推官每日都在想着如何将事情做的尽善尽美,实在难以容忍属下用“拖字诀”解决问题,无论私事还是公事都是一样。 说到底,吕推官被南衙的繁忙生生逼出来强迫症…… 卫昶得了训斥,连忙就要将事情处理妥当。可并不是他有心想拖沓,那李铁身在皇城司狱,自己还能如何? 让皇城司写份公文证明此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去说此事不被打出来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终究还是吕推官帮了忙,他行文给“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陆诜,详解此事,陆诜由此行文至鄢陵县。卫昶拿着陆诜的行文至鄢陵县衙,过户妥当后,发觉鄢陵县衙门似乎很高兴他能来到一样。 “卫郎君,日后我们兄弟如果需要用到贵宝地,还请行个方便吧。”鄢陵县衙都头指着契书,笑嘻嘻的说。 “这荒郊野岭算什么宝地啊,”卫昶笑着回他:“老兄要用随时去用,也不必跟在下打什么招呼。” 看他神色有异,连忙露出一脸“我懂得”的笑容:“都是男人我懂得,放心,以后如果需要用到贵宝地,必定不会惊动你老弟金屋藏娇。” 都头这话说完,周围几个衙役都笑了,卫昶懵了。 他一脸无辜的问询所以然,但大家都当做他明知故问的在假作无辜。 在这种情况下,卫昶的好奇心也无法按捺下去,离开鄢陵县城干脆走了一趟郊外山上,看看自己的茅屋。 那头老驴的伤还未痊愈,此行卫昶依旧是雇了一头牲口做脚力。来到茅屋院外,升起的袅袅炊烟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谁占了我的房子?”想到这里卫昶气不打一处来,掏出流光胆就准备进去理论一番,理论不成自己就逼他动手然后反击。 刚推开门,一把解腕尖刀从里面伸了出来,看着眼前的男子,吕西青收住了刀,一言不发的往回走。 这副场面让卫昶怔住了,“疯婆子?” 一别多日,就算相貌有变化还不至于认不出,临别时候他就知道疯婆子相貌其实还不错。 经过多日休养,加上营养的补充,吕西青又多了几分颜色。 剑眉凤目,鼻梁微翘,唇红齿白,加上一张瓜子脸。妩媚中又带着几分英气。 虽然脸上的伤痕有些破相,但依旧充满了美感。 恍惚之后,卫昶明白了之前那句“金屋藏娇”的意思。 “这位娘子,你一直住在这没走?” “主家没有赶我走?” “现在在下就是此间主人,有契书在手,不知道姑娘何时搬离我的房子?” “不走”。 吕西青平平淡淡的语气,让卫昶有些苦恼:“娘子是要租赁在下这间茅舍?” “嗯!” 这句回答,让卫昶比较满意,总要有个好态度嘛。 但接下来的话,让气氛重回冰点。 吕西青说道:“每个月要陪你几次才够租赁?” “娘子,租赁得用钱” “没钱。” 之前鄢陵县衙役搜山的时候,就注意到居住在此的她,有意驱逐她。 起初她见来人太多,而且都带有武器,料定自己无法格杀。想用身体解决问题,还是想到对方人多放弃了。 吕西青在被抓捕之前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姑娘,现在却处处想着用身体解决问题,可见吕家在这皇城司牢狱,经历了多少污秽之事。 突然她又想到卫昶临走时跟她交代的身份,决定冒险一试,自称是卫昶留在这的外室。 谁料到这招还真有用,听闻是南衙公人留在此地的外室,一伙人都心领神会的笑了,笑的一个比一个淫荡。 “娘子,这茅屋……” “这茅屋我住着。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过夜。” 最终卫昶无奈的点了点头,左右“作价两贯”的“豪宅”,想住着就住吧,就当做找人给看房子了。 路过鄢陵县城的时候,卫昶有心去一趟县衙跟那几位仁兄解释解释,又怕越描越黑,干脆直接回城了。 东京城内。 华儒所犯的罪责按照《折杖法》判处杖刑,但因为他的行为令人不齿,加之犯事儿地点是在“重法地”东京城,所以杖数判的多了些。 此刻的华儒正趴在床榻上,向李岐山回话:“属下在府院狱中羁押时,本想趁机向狱卒贿赂,以探听虚实,谁想到府院的狱卒与以往所知完全不同,竟然也变得清廉起来。属下无奈只能向那些羁押日久的囚犯询问,但无一人是三年前关押进来的,所以始终未能探知三年前的经过。” 李岐山点点头,华儒入狱这步棋本身也没让他抱太大希望,看来想知道卫仲铭的事儿,还得另想办法。 三年前他跟卫仲铭达成协议之后,协助他派人刺配泾州。但他始终不明白卫仲铭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觉告诉他卫仲铭这个老狐狸肯牺牲这么大,所图必定很大。 幸好他没有与卫仲铭见过面,否则卫仲铭是卫慕山喜二公子卫慕擎的事儿早就瞒不住了。也幸好他不知晓当初刺配的就是卫仲铭本人,否则早就全力探索了。 这个华儒是在东京潜伏多年的老人儿了,与吕家一样都是当初张浦安排下来的钉子。李岐山实在是不该因为一个感觉就启用这种人。 安慰了华儒几句,李岐山又将注意力转嫁到本玄道长那边。 之前已经安排人手跟踪本玄道长,结果差点与被本玄身边的皇城司察子团灭。 皇城司察子将李岐山的人当做了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人,哪里肯轻易放过,立刻就将这伙人包了饺子,李岐山的探子为此折了两个人手。 现在李岐山已然确定,这是宋人给他设下的一个局,就是为了请君入瓮。可是宋人如何知道他的长相? 想起本玄道长的脸,李岐山实在觉得不像是替身。 就在这天夜里,那伙真正的“饺子馅”出现了。皇城司察子因为白日里与李岐山的人恶斗一场,有些损伤。再加上谁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一天时间里偷袭两次,终究还是大意了。 三名身手卓绝的黑衣人,就在这天夜里摸进了道观中。 起因还是纯山道长要出恭,他伤在手臂不影响行动,所以出恭的事儿也不用惊动自己师父。 当纯山独自一人走到院落中的时候,接着明月和雪地,一个黑影引起了他的注意,纯山道长刚要喊出一声“谁。” 另一个黑影手持短刀重重插在了他的后腰上,顿时纯山发不出声音了。 很多人以为背后用刀偷袭需要先捂住对方的嘴巴,才能让其不出声。其实当你一刀深深的插入对方的身体,那种痛楚让对方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捂嘴的举动纯属多余。 纯山倒在血泊中,看着自己的鲜血一丝丝染红地面薄薄的积雪,看着三个黑影悄无声息的向屋子走去。 纵然他万分焦急,却无法出声…… 第91章 六指 书接上文。 纯山道长焦急万分,但却无法发出声音。很快,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双眼开始看不清。 青春年少的纯山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人世间,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好多好多。凭借着最后一丝清醒,纯山伸出颤抖的右手拔出来后腰的短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房屋方向扔了出去。 响声惊动了被牵到耳室避寒的“赛貂蝉”,也惊动了刚在白天经历贼寇的本玄道长。很快身着小衣,手提拂尘的本玄冲了出来。 他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倒在血泊中的徒弟,三个黑衣人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同时挥刀向他攻过来。本玄将拂尘卸为两半,倒转拂尘手柄,用以对抗对方兵器。 此前无人注意到,本玄道长的拂尘与众不同,竟然能拆卸,而且那长约两尺的手柄竟然是精钢锻造。手柄顶端是一个圆球,此时本玄将拂尘手柄倒转过来应敌就如同手握一柄战锤。 这个老道的武艺也全无道家飘飘若仙的潇洒,反而是战阵厮杀作风一般的狠辣凌厉。 本玄道长刚刚重重捶倒一个黑衣人的时候,他的右手也被对方趁机砍伤。此时皇城司那些松懈的察子终于赶到,另外两个黑衣人一个被活捉,另一个以诡异灵巧的身手逃出察子的围堵,纵身跃上了墙。 当他一只脚刚刚踏上墙头,本玄拂尘手柄重重抛出打在了他的后背,那人一口鲜血呕出后便坠落。 就在皇城司众人惊讶于本玄狠辣的手段,更狠辣的一幕出现了。之前那个被本玄道长捶倒的黑衣人本来还剩一口气,本玄道长走近双手扶起了他的头,双臂用力拧断了他的脖颈,筋骨折断的声音在夜里非常清楚。 当他要走向另一个黑衣人的时候,皇城司察子一拥而上拦住了他。而后本玄道长转身走过去抱起徒儿已然凉透了的尸体。 多年的师徒父子情,今日缘尽了。 本玄跪在地上,抱着徒儿,用袖口一点点擦拭他此前口鼻中涌出的鲜血。那些血已然处于半凝固状态,本玄道长擦的很用力,也很认真。 皇城司。 纯山道长的尸身安放在皇城司的仵作房,仵作此刻的工作除了验尸还要将道长的尸首仔细清理干净,这是段成义的要求。 对于这次的潜伏任务段皇城极度不满意,之前潜伏在道观附近的察子因为渎职尽皆下狱。 此刻本玄道长端坐段成义廨舍内,对面的段皇城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不过道长此刻绝对是没有品香茗的闲情雅致,只是呆呆坐着。段成义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本玄道长,没说一个字却将阴阳怪气体现的淋漓尽致。 面对他的无声哂笑,本玄道长并没有理会,他唯一的应对就是伸手拿起来茶杯饮了一口,因为他之前右手受伤,此时用的是左手。 段成义也是因此才注意到,本玄道长左手小拇指指根处有一个明显的伤疤,此刻伤疤看起来很平整,但是当初伤的应该不轻。 “道长的手当初伤的挺重吧?” 本玄闻言点了点头:“不错,比今日重” “看来”,说着话段成义身体向前倾,拉进了二人的距离“道长还有许多秘密我等不知道啊。” 听到这话本玄道长撂下茶杯,说道:“使尊,有什么话就问吧,贫道实在是无心与您打哑谜,此前确实有事没有禀报,那还是因为贫道答应过一位故去多年的道友,不对第三人讲起他。” “如果在下所料不错”,段成义说着话又给对方斟了一杯茶:“今日道观两次遇袭,恐怕与您那位故去多年的道友有关啊。” 段成义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皇城司办案终究不是开封府那样要人赃并获才能拿人,很多时候他们就是凭借着直觉做事。 当然如果对方身份有些不同,那就确实需要证据齐全了。 之后,本玄道长将他曾经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庆历五年,贫道云游天下时途经岳州,因为当时的太守滕宗谅治理有方,岳州当时一片欣欣向荣。滕太守重修了岳阳楼,是当地极好的一处景物。贫道适逢其会,也就在岳州多待了些时日。偶然间,救下了一位道友,那位道友身子骨极弱,后来才知道他身子骨弱是因为体内多种毒素摧残的。 我那道友亲眼见过平民百姓活活饿死,那时他自己却无能为力。所以他发了宏愿要将世间可以食用的各类野草都记录下来,让百姓无粮可食的时候还用用草充饥。可惜他只有宏愿,本人却未曾学过半点医术,这样乱吃一通,身子骨渐渐就糟朽了。 不过他却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阳寿折尽,依旧孜孜不倦的学神农尝百草。贫道当时就是在连云山上见到中毒的他,赶紧想办法帮他催吐才这保全了性命,可惜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可能也因为这救命之恩,那个道友在觉得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对贫道毫无保留的交代了身世。 说起来,我们也是本家,他也姓李。不过贫道的李,用的是李继捧的李。他的李,是李继迁的李,或者说是李元昊的李。” 李继迁三个字入耳,段成义的神经都绷紧了。看到他这副紧张的样子,本玄道长笑了,不过他到没卖关子,直接说道:“我那个道友自称李宁明,是西夏李元昊的儿子,因为痴迷道家被父母所不喜,干脆诈死求道。” 李宁明,李元昊的第一个太子,西夏本来的继承人! “如果是死去的宁明太子,恐怕是不值得他们这样费力的。”段成义的眼神越发不友好,看着本玄道长的时候闪烁着寒光。 “他们不信我那道友已然羽化的事,贫道此前在东京城外遇到过围堵,当时就与那些歹人说过此事,可是他们不信啊。”本玄道长的声音逐渐变得高亢起来。 “东京城?” “不错,就在东京城门外不远,贫道身手还算可以,侥幸从他们手中逃脱了。” “为何不报官?” 听到这句话,本玄道长站了起来:“敢问段使尊,西夏探子已然在京畿要地横行,报官当真还有用吗?” 道长的诘问并没有得到答案,临走时本玄道长跟段成义说道:“刚才使尊问起我的这道伤疤,贫道这只手生来是六指,在那个家里不被当人看也跟这六指有些关系。这伤疤是自己断指时候留下的”。 皇城司借给他一辆平板车将徒儿清洗干净的尸首运了回去,同时另一伙察子悄悄的跟在他身后。 不可否认段成义为人还是有些仁义之心的,纯山的尸首被皇城司出资用一口棺材成殓了。棺材的材质算不上太好,但是比狗碰头可强多了。 “赛貂蝉”拉着纯山,陪着本玄慢吞吞的往前走着。到最后,本玄身边唯一剩下仅仅是一头牲口了。 纯山道长被安葬在道观后面的小树林前,冬天的土地被冻得很硬,本玄道长架起火堆烤了好久好久才开始挖坑。 皇城司的人不会管这些,他们只是远远看着,本玄道长咬着牙将纯山道长安葬了。跪在纯山墓前,脸却朝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树说:“老友,是我无能啊,孩子我没保住。是我无能,我愧对你的嘱托啊。” 本玄道长低声啜泣,全然不顾出家之人的形象。 段成义心腹叶知秋再度前往赵从吉府上,核对本玄道长所言六指的事儿,赵从吉的回复依旧那么积极:“确实,当时家里还想过将那根手指斩断,后来他们被赶出家门,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92章 袭击 书接上文。 次日,确定了本玄所说“六指”的事情属实后,段成义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平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六指”的事实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不值得过多的关注或表态。 他关心的是为什么那些人进入道观直接就是下了杀手,半点询问的意思都没有。还是说他们认定纯山道长一无所知,杀了他直接去问本玄道长就行?又或者,他们谁都没打算问? 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与皇城司的任务相关联,段成义都会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去彻查到底。因为他深知,皇城司肩负着维护京城安全和稳定的重任,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到整个局势。 而回想起曾经犯下的那个错误,段成义心中仍然充满了愧疚和自责。虽然那次失误并未让他遭受应有的责罚,但这已足以令他感到羞愧难当。从那时起,他便暗暗发誓,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绝对不能!! 作为外国人,在天子脚下的机要之所担任要职,其所承受的压力,远非常人能比。 这些天,经过对那伙西夏人的审讯,发现其中存有可疑的人如凤毛麟角,其他人不过是受人蛊惑,才去南衙闹事罢了。 但是,无论是可疑的还是无辜的,段成义一个都没有放过。他又何来的理由放过他们呢?这些人竟敢在大宋天子脚下的开封府闹事,那他们就应该做好承受大宋怒火的准备! 吕家众人所受刑讯已不再频繁,如此长时间一无所获,几乎可以断定他们已无价值。之所以未被立即处决,只是段成义实在舍不得。 这可是张浦派出的西夏第一批暗探,留在皇城司就当是收藏品也值得了。 “使尊,有了新口供,那些人好像……与本玄说的不太一样。”叶见秋说话有些模糊,段成义知道自己的心腹说话如此不清楚那就必定是与之前所知出入太大,又想让他这个上官自己察觉。 此叶见秋将昨夜擒拿的犯人与之前自南衙转来的刘术一伙,分别审讯,又突击使其相互对质。而后于两伙贼人放松之际,再度审讯。择出两伙人之前口供与现在的区别,以及两伙人之间口供的区别,仔细审讯。 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得出了新的口供,他们是一伙人,此行唯一的任务那就是杀人。 杀人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的刺杀目标…… 段成义接过口供,看到供词中竟出现了一句前所未有的话:“国相下令,寻得小道士的师父,格杀勿论。” “国相?没藏讹庞派来的?小道士的师父?”也就是说,这些人从一开始的刺杀目标就是本玄!!! 没藏讹庞亲自派人来刺杀本玄,他的事情就绝对不可能如他先前所说那么简单!!! 被欺骗的耻辱感,深深刺痛了段成义。 待到段皇城率众气势汹汹赶到本玄的小道观时,所见之处皆是一片惨状。皇城司众人与其他许多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当场,身下流淌出的鲜血将道观整个小院染得猩红。 顺着厮杀的方向,皇城司的人一直找到那片小树林,树林中有一个伤的不太重的活口,当段成义见到那人时,登时一脸诧异。 那人是卫昶。 若要细究卫昶为何摊上这桩祸事,还需从头道来。 宋家老夫人对纯山道长的迷信已至根深蒂固之境,九牛亦难拉回。近来宋家遭逢剧变,特别是兄长苏榭被刺配后,宋夫人更是亟需小仙师指点迷津。 实际上,这种所谓的指点迷津,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理陪聊。对方通过话术使来人暂时放下心理包袱,以较为积极的态度去面对生活。 因此,一些所谓高僧、道长受人信服并非没有缘由。 宋夫人屡次至上清宫寻觅小仙师未果,遂决意在家绝食以表抗议。 实在没有办法了,宋大郎想尽办法四处打听到卫昶和本玄师徒之间多少有点交情,恰巧卫昶跟宋九霄的老朋友张旭也挺熟悉的。别无他法,唯有请求卫昶引路,他自己亲自出马,拜见那位纯山小仙师,恳请其出山相助。 此时卫昶还不知道纯山被害的事儿,否则也不会有这一次的行程了。 看着面前的张旭,卫昶心中虽然有并不情愿,但还是颇为无奈地应下,陪同宋大郎一同前往那座默默无闻的小道观。毕竟张旭亲自恳请,着实难以推诿。 临行之前,宋家特意准备了两匹高头大马供他们骑行。那两匹马跑得飞快,没多久便将东京城远远甩在了身后。 好不容易赶到小道观,却见里面早已乱成一团。一群人正在打得不可开交,场面异常混乱。卫昶不禁眉头紧皱,暗自嘀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一个道观,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如此等级的厮杀,卫昶自知无资格参与。然而,马匹受惊后的嘶鸣,已惊动院中众人。。 院内歹人一见卫昶身着皂衣白袍,便知其乃官府之人,遂萌生截杀之意,以免他搬来援兵。 这边卫昶等人刚要退走,见到身后闪出几人,恐怕自己拨转马头的时候就是对方动手的机会,干脆俯身纵马向院中跑去。 院中,皇城司察子与西夏歹人皆未料到会有一匹高头大马冲入院子,一时之间众人慌乱躲避,卫昶竟得以从未建的后墙处脱身而出。 可惜宋大郎未能如他一般幸运。当卫昶纵马冲入院落时,宋大郎意识到自己应当跟随其后冲入,但那时候院中之人都已然留意到了他的存在…… 卫昶自后墙处疾驰而出,稍作喘息,一支飞镖便疾驰而至,直刺其脖颈。以他的身手,原本是避无可避。幸而座下马匹受惊,突然加速,卫昶始料未及,被甩下马背,这才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趁着卫昶倒地未起,一个歹人跳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刀柄,反转刀刃,毫不犹豫地朝着卫昶的胸口猛力扎下! 本能让卫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敏捷,他手脚同时用力又借助肩膀的力量躲开了这要命的一刀。 歹人再度挥刀来攻,卫昶侧身闪过转头就跑,奈何没跑多远脚下踏空摔倒。那个歹徒飞身扑来之时,卫昶趁机掏出流光胆,反手一击。 在如此近的距离,流光胆的终于打中了一次。 事实证明,卫昶的手劲还是很大的,一颗流光胆打中歹人小腹,对方立时疼的弯腰。卫昶趁机二次出手,流光胆正中对方颅脑立时鲜血直流,卫昶又飞起一脚踢向他手腕,歹人兵器脱了手。 歹人见势不妙转身逃跑,卫昶捡起他遗落的刀紧追不舍。这个歹人出手直取他性命,留下他只怕自己日后也不安全啊。 两人一路跑到小树林,歹徒突然消失不见。卫昶四下寻找,忽然感觉背后一股劲风袭来。他急忙转身,只见歹徒手持短剑刺向自己。 卫昶举起长刀抵挡,却被短剑刺伤手臂。他强忍剧痛,挥刀砍向歹人。歹人侧身避开,短剑顺势划过卫昶腹部。卫昶捂住伤口,踉跄后退。这一剑刺的很深,鲜血四流,卫昶的意识逐渐有些模糊。 现在局势再度逆转,歹人手执短剑,逐步走近准备结果了卫昶。就在此时,一个人从旁边跳将出来,歹人躲闪不及时被那人的兵器一下砍倒。 歹人倒地后,那人还不放心的连砍带锤了几下,确认对方死透,这才来查看卫昶的伤势。 来人正是本玄道长,今日西夏探子不管不顾的在白天发动攻击时始料未及,而且人数如此众多更是此前从未想到。尽管段成义第二次派出的人手数量加倍竟然还是无法抵抗对方的猛烈攻击。 本地厢吏此前曾被皇城司警告过,所以近日来都不敢来此附近逡巡,今日听到打斗声只当是皇城司办案,更不敢置喙。 所以这一战打的更是艰辛…… 第93章 伤 皇城司这一战打的颇为艰辛,但本玄道长没打算陪着他们一起打,所以早在前面打斗声起,本玄立时牵着赛貂蝉从后面走了。 奈何事与愿违,来袭杀他的人早在后面埋伏好。 本玄道长见到对方如此不依不饶,心中不由得火起。后门堵截的人不是很多,干脆翻身下了驴准备动手。 其实堵截他的歹人大约八九个,也不能算少。 当歹人第一次看到本玄时,不禁被他独特的形象所吸引。只见本玄左手握着一把拂尘,右手则紧握着一柄桃木剑,这样的搭配与他们搏斗,让人感到一种侮辱。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这伙西夏歹人的预料。本玄迅速将手中的拂尘倒转过来,并熟练地拆开了上面装饰用的牦牛尾毛。拂尘变成了战锤! 而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面——原来那把看似普通的桃木剑竟然别有玄机!它的木质剑身实际上只是一个伪装的剑鞘而已,当本玄轻轻抽出其中隐藏的三尺青锋时,整个场面都变得紧张起来。 就这样一手长剑一手战锤,本玄道长与八九人同时对战,竟然不落下风。而且是边战边走,准备将他们这几个人带离道观,以免与院中歹人会合。 在卫昶从后墙冲出,这几个人一瞬间走神的功夫被本玄抓到时机,使出杀招对方瞬间一死一残。而后其中一人分身去截杀卫昶,本玄更是彻底占据上风。 在解决了自己的麻烦,本玄赶紧冲过来帮了卫昶。 见卫昶小腹血流不止,本玄赶紧撕开内裳包裹起来。揭开卫昶的衣服真正看到伤口,本玄的心才算放了下来,创口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是本玄确定这伤没有伤到脏腑,只要止血及时,就无大碍。 刚刚长出一口气的本玄道长,偶然间注意到了卫昶小腹上的胎记,瞬间如遭雷劈。 包扎完伤口后,本玄坐在卫昶身边,神情始终游移不定。 而后他似乎想起来什么,翻开卫昶衣领出,仔细检查他颈下。终于在卫昶的锁骨之上的位置,本玄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一颗不太明显的细小的黑痣。 “真的是你?”自言自语后本玄托起卫昶的脸仔细观察,他没想到过他们之间竟然有这种缘分。 “你没有小时候讨人喜欢了,我竟然当初没认出你。你还活着,真好,真好。”说着话本玄将卫昶抱到林子深处放平,唯恐又伤到他。 “他怎么会容许你活着?”本玄道长满脑子都是问题,可惜卫昶不能回答。 远处一声骏马的嘶鸣引起本玄道长的注意,这种宝马良驹嘶鸣声他还是认得出的,必定是官府的援兵到了。 此时不走,怕是走不了了。 本玄不舍的摸了摸卫昶的脸,喃喃道:“愿你福寿绵泽。” 当段成义的人搜出卫昶的时候,卫昶依旧处于昏迷之中。 皇城司和西夏探子活下来的都不多,宋大郎在乱战之中断了一只手,与卫昶一同被带回来皇城司。 西夏探子不惜在东京城边发动武装袭击,这简直是在打击皇城司的颜面。 本想就此抓住西夏把柄,但新的俘虏在入皇城司牢狱之后大喊:“上峰有命,自裁者不祸及家人。”而后纷纷自尽。原本被关押的刘术等人见状也跟着自尽,有机会的撞墙,没机会撞墙的咬舌。 这一日,皇城司狱中死者堆积成山。 现在,段成义本就剩下不多的面子,也丢了。 所幸愤怒至极的段成义并没有迁怒于卫昶和残废的宋大郎,二人交代的始末调查清楚之后就被皇城司放了出去。 卫昶是被南衙派来的人接走的,宋大郎则是南衙代为通知了家眷来接走。 宋家夫人见儿子残废如何懊悔自责暂且不提,单说卫昶这边。卫杰养了他二十几年,从未见过儿子受伤如此之重,但却不知道该去找谁复仇。 皇城司自然是绝对不会将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向他透露一星半点的,而那些护送卫昶返家的南衙同僚们所知晓的信息也是相当有限——他们只晓得那是祥符县的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而已。 请来的大夫确认卫昶没有大恙,开了药就走了。怀夕自己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卫昶确实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轻轻拍了拍卫昶的手,让他好好休息,然后转过头去,一脸温柔地安慰坐在一旁忧心忡忡的婆母。 自从怀夕嫁入卫家以来,她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这个家庭。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由她一手操持。而婆母也对这个聪明伶俐、勤劳善良的儿媳妇非常满意,渐渐地把家中事务交给她打理。时间一长,怀夕便成了卫家名副其实的当家人。 此刻,面对满脸忧虑的婆母,怀夕轻声说道:“娘,您别担心,夫君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并无大碍。大夫说了,只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康复的。”说罢,她又给婆母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继续宽慰道:“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劳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儿媳便是。” 卫杰看到儿子并无大碍,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再加上现在家中已经有了能主事之人,他便放心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一切准备就绪后,卫杰毫不犹豫地朝着祥符县的道观出发。 而此时此刻,街巷口不远处的铁山注意到了卫杰的举动。他原本想要立刻跟上去,但却被卫杰发现并拦住了去路。他要自己处理儿子的问题。 深夜,万籁俱寂,月光如水洒落在大地上。段成义气鼓鼓地踏入了赵从吉的府邸,他的脚步沉重而有力,仿佛每一步都带着无尽的愤怒。 面对这位权势滔天的勾当皇城司长官,赵从吉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畏惧之心。他小心翼翼地迎上前去,满脸堆笑,试图用殷勤来化解段成义的怒火。然而,段成义却毫不领情,径直走到大厅的主座上坐下,眼神冷漠地盯着赵从吉。 "赵公啊!自从令祖迁居至东京城以来,我大宋朝廷对你们赵家可谓是恩泽深厚。如今发生之事牵涉到西夏贼寇,还望赵公切莫再有任何隐瞒,如实告知段某。"段成义的声音冰冷如霜,让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西夏贼寇”四个字犹如一把锋利的剑,直直地刺进了赵从吉的耳朵里,又仿佛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脸上。这四个字让他感到无比的羞愧和屈辱,因为他们一家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与西夏人扯上任何关系。 实际上,当初他的祖父李继捧决定迁往大宋的时候,并没有预料到后来会发生什么。然而,命运弄人,当他们真正进入大宋国境之后,李继捧很快就后悔了。 可惜为时已晚,当李继捧变成了赵保忠时,他们一家就已经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一般,失去了自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这种无奈和悔恨,成为了赵氏家族心中永远难以磨灭的伤痛。 从那以后,这个赵家便成为了大宋国内对西夏最为反感和抵制的家族。他们视西夏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生怕与之有丝毫牵连,以免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赵家上下都达成了共识:绝不能跟西夏有任何往来!任何性质的交流一律严格禁止。甚至连提到“西夏”两个字都会让他们感到一阵心悸。 奈何“西夏”二字还是出现了。 第94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使尊啊!赵某真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您从来就没有过半点儿隐瞒呀!”赵从吉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叶见秋突然插嘴说道:“令侄长有六根手指这件事,可是我们最先发现的呢!”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的插话并没有引起段成义的任何不满。事实上,叶见秋向来就是一个善于插嘴的人,而且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说出上司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不过嘛,只是区区一个六指而已,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更何况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赵某偶尔忘掉一些小事情也是在所难免的吧。”赵从吉连忙辩解道。 段成义瞪大双眼,眼神如猛虎般凌厉,他怒声呵斥道:“你们家族这些年来到底是怎样和西夏人暗中勾结的!快快从实招来!”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让在场众人皆惊。赵从吉听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紧接着"窟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连连高呼冤枉。 他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希望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然而,段成义却不为所动,依旧紧紧盯着赵从吉,似乎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赵公啊!您现如今主动坦白从宽,那可是要远胜于被押赴皇城司受审时再俯首认罪呀!又何必如此执拗受苦呢?”只见段成义嘴角微微上扬,不紧不慢地插话道。他的语气平静如水,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如果说赵家真的和西夏之间毫无瓜葛,那为何西夏国相没藏讹庞要不远万里、兴师动众地派遣杀手前来追杀一个被赵家驱逐出门多年的孩子呢?这个疑问如同迷雾一般缠绕在段成义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盘问自己,试图从各种角度去剖析其中缘由,却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使得段成义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仿佛迷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思维荒漠里,找不到出口。 难道说这里面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还是说自己对整个事情的了解太过片面,忽略了某些关键信息?段成义越想越是觉得扑朔迷离,心情也愈发沉重起来。 “段使尊,”赵从吉到底还是哭了出来“我们赵家确实是与西夏没有半点联系啊,整个赵家根本没有半点被西夏人利用的价值,西夏人也不会与我们联系。” 整个赵家没有利用价值? 是啊,这个赵家自李继捧开始就举家入宋,他们对于而今的西夏不但没有半点价值,甚至于还有威胁。李继捧毕竟是堂堂正正的定难军指挥使,他的后人如果真回了西夏,那么难免有人借题发挥,攻击现今西夏国主的合法地位。 难道没藏讹庞是因为这个才派来杀手?不会,如果是那样他们该来杀的是赵从吉这个家主才对。 段成义眉头紧皱,若有所思。他目光犀利地扫向赵从吉,质问道:“既然如此,那西夏人为何要追杀令侄?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赵从吉身子一颤,赶忙叩头回道:“段使尊明察,下官对此委实不知啊!那孩子被逐出家门已久,或许是在外结下了什么仇家……” 段成义冷哼一声,显然对这般说辞并不满意。他转身负手而立,沉声道:“无论如何,此事必须彻查清楚。我皇城司必定深入调查。在此期间,你们赵家最好积极配合,若被查出有任何猫腻,别怪本官严惩不贷!” 说罢,他一挥衣袖,带着随从离去,留下赵从吉等人面色苍白,惶恐不安。 本玄一个出家人可能跟西夏结下什么死仇?难道是与他所说的宁明太子之事有关? 想到这里,段成义吩咐众人明日一早前往祥符县那个道观。 就在段成义吩咐的时候,道观中留守下来的皇城司察子一个不剩的被打晕了过去。动手的是本玄,他想走不假,但是当时走的太匆忙了,这些年积攒的一些银钱还未来得及取走。 本玄的道观虽然香火不旺,但本玄道长自己还是有些棺材本的。正在翻找的本玄道长猛然抬起来头,冷冷说道:“谁?” 周围并没有人出现,本玄道长无奈笑了笑:“朋友,贫道时间有限,如果想聊就得现在开始。” 随着他话音落地,卫杰魁梧的身影出现了。“你就是那个被刺杀的道士?我今日不难为你,你只要告诉我杀你的是什么人你我便相安无事!”卫杰的突然出现并未让本玄感到惊讶,他似乎早有预料。 “檀越为什么问这个?” “他们伤了我儿子”卫杰这句话出口,本玄并没有联想到卫昶,反而是想到了白日里那些受伤的皇城司察子。 “我若是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是谁要杀我,你信不信?”本玄一脸坦诚地看着卫杰。 “少废话!你若如实交代,我便放你一马,否则……”卫杰目露凶光,威胁道。 “我知道。”本玄叹了口气,“但是如果告诉你就是害了你,那些人你招惹不起的。” 卫杰皱眉,追问:“惹不惹得起我自己决定,告诉我是什么人。” 本玄道长说话的时候,手上一直未停,将所有银钱收入怀中后,看向对面的卫杰的眼神变的有些狡黠。 此时卫杰也感觉到了事情有变,但本玄终究快他一步,一个飞身破窗而出。 卫杰自然不肯放弃,同样飞身跟在身后。本玄边跑边嚷道:“檀越,别追了,贫道真是担心害了你才不说的。” 事实证明,飞奔的时候说话确实是影响速度,就在这一瞬间卫杰一个八步赶蝉冲到了本玄道长前面,此刻本玄道长接着雪地反光,才算是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今日里本玄第二次见到旧人,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认出卫杰之后,本玄立刻改了态度,说道:“檀越实在想知道贫道也不隐瞒,贫道与西夏人结了仇怨,这些歹人都是西夏刺客,而且是西夏国相没藏讹庞派来的刺客,檀越若是想报仇,怕是要去一趟西夏了。” “你是何人?值得没藏讹庞亲自派人杀你?”卫杰将断剑架在了本玄的脖子上,咄咄逼人的问。 本玄对于那柄凶器视而不见,直直的看着卫杰:“您不记得了,虽然你我没有血缘,但贫道也曾唤您一声舅舅!” 这话说完,卫杰罕见的呆怔住了。他仔细端详了本玄的模样,实在想不出在哪见过,但卫杰还是将武器收了起来。 “你是谁?” “贫道道号本玄子,本家姓李。七岁那年见过您一面,那时候贫道的异母兄弟刚刚出生,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兄弟的母亲是我父亲原配,与家母一向不和,所以贫道只能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去看看那个小娃娃,凑巧就遇到了他的亲娘舅,因为是嫡母的兄弟,也就跟着喊了声舅舅。” 听到这番话,卫杰的冷汗都湿透了…… 次日天明,段成义的人来到道观,昨夜留守察子曾被击昏事儿传回皇城司,段成义的怒火更盛,亲自快马加鞭赶到道观。 将道观翻了个底朝天之后,他将目光放在了纯山道长的墓碑上,“来人,开棺!将尸首运回皇城司重新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