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贼王》 第1章 孙小手叫人给攮了 孙小手叫人给攮了,在白牌电车上,肠子流了一地,没等弄下车,人就没气了。 戴大檐帽的“副爷”把满车的乘客连带司机吓唬了一溜够,到底是谁干的,仨字儿——不知道。 这倒霉年月,自个儿的命都不值钱,别人的命就更不值钱了。 再者说了,在天津卫这块杂八地上,明明看得真真儿的,也最好一口咬定嘛也没看见,稍微嘴上没有“把门儿的”,就很是容易让人“摘了罩子”。 列位,知道嘛叫“摘罩子”吗? 嘿嘿,小手段,伤瓤不伤皮,无非就是让你少俩眼珠子。 那位问了,他孙小手其貌不扬,穷得叮当烂响,又只是个十二三的孩子,这得跟人结下多大的梁子,才叫人把肚子给豁了? 架子上的小冬瓜,毛嫩了不是? 俩人有仇,不在穷富,不在岁数,多数时候往往就因为这边一句“你瞅我干嘛”,那边一句“我瞅你咋了”,立马藏獒神附身,非得弄死对方不可。 那么孙小手是瞅了谁,或是被谁瞅了,所以才丢了性命? 孙小手谁都瞅,他是贼,是“小绺”,眼珠子是他探宝的明灯,他要是不瞅准了,他也不能轻易动手。哪个真穷,哪个假福,谁兜里有钱,谁兜里没钱,他一眼就能瞅得真真儿的。 这还真不是夸他,孙小手五岁那年把炮竹塞酒瓶子里,点着后半天没听见有响,于是拿起酒瓶,刚想看看是不是引信灭了,结果“砰”的一声,这孩子自此“一目了然”,看什么都是单管望远镜,用一只眼就够了。 您还别小看了他这只眼,比那俩眼好好的都好使,自打拜了鼓上骚时迁的牌位,投身于“荣行”,他就从没“打”过眼。 列位,您还千万真别小瞧了窃贼一行,常言道:市井无偷,百业皆休;乡里不偷,五谷不收。 贼者,梁上君子也,其中端倪,大有门道。 越墙进宅,称之为“翻高头”。 掀瓦入室,称之为“开天窗”。 撬门拧锁,称之为“撬排塞”。 挖地打洞,称之为“开窑口”。 起早行窃,称之为“踏早青”。 抹黑作案,称之为“跑灯花”。 专偷商铺,称之为“铁算盘”。 顺手掏包,称之为“收百物”。 还有那最不入流的偷鸡贼,其手段唤作“拾窝脖儿”。 林林总总,各有千秋,归拢一处,统称“小绺”。 到了京城,名头大变,江湖道上称呼一声“佛爷”。 甭管是小绺还是佛爷,一等成了气候,手法练成到一定程度,势必就是这一行的大拿,就跟那赌神似的,明着让你睁大眼珠子看,你都看不穿他是怎么把你手里的牌变到他手里的,到这份上,就得尊一声“高买”。 高买者,贼界之魁首也,俗世之奇人也,打着灯笼不好找也。让你随便就找着了,他就不是高买了。 先不说别人,只说倒霉催的孙小手,据清楚他底细的人说,他打九岁起就跟着同住一条胡同的“溜子”陈大宝干了贼行。 所谓“溜子”,也就是小绺之中最底层的那种。 换言之,是喽啰,是崽子,是力巴儿。 总而言之,“下”来的“货”,自己不准动,甚至于连看都不能看,要本本分分地交给“老头子”,也就是俗称的贼头儿。 到了晚间收工之后,再由老头子给“溜子”挨个分“份儿钱”。 谁要敢瞒着老头子把“货”私吞了,那就等同于欺师灭祖,轻则断条手筋,重则变“河漂子”。 也正是因为津门的河面上每天都能见着河漂子,间接给不少穷根子们创造了就业机会,纷纷加入捞尸队,从死人身上捞二斤棒子面儿养家糊口。 您瞧,做了死鬼都能帮人一把,这还不算功德无量么。 陈大宝带孙小手拜的老头子,是专“吃”东北角一片的赵金亭。 赵金亭刚过五十的岁数,单从外表看,小干巴老头儿一个,拆零碎了上秤称一称分量,多说了不过百十斤。平日里穿衣戴帽十分朴素,一天到晚眯缝着眼儿,甭管见了谁都笑呵呵的,给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可您别忘了一句老话,那便是人不可貌相,就拿赵金亭来说,不知其底细之人,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位就是早年间人称“千手佛”的贼界大拿。 单单听这个绰号,就知道此人的手段绝非一般。 听说有那么一回,有位寓公老爷要当面锉一锉千手佛的棱角,用一把金锁将一对玉狮子锁在匣子里,稳稳当当地摆在八仙桌的中间位置,桌子两旁各有一条壮汉,虎目圆睁,杀气腾腾。 这要换成旁人,单是看这架势,就得立时吓软了腿。可人家赵金亭一没胆怯,二没慌张,倒背着双手,慢慢悠悠地隔着三尺多远,绕桌子转了一圈儿。 接着,笑眯眯地往寓公老爷的面前一站,请寓公老爷把匣子打开了瞧瞧。 寓公老爷不信邪,伸手进兜掏钥匙,可把全身上下都掏遍了,死活就是掏不出开匣子的钥匙了。 正纳闷间,赵金亭抬手一抖,一条小金链儿在二指之间晃悠开来,链子上挂着的,正是那把用于打开匣子的钥匙。 寓公老爷吃惊不小,一把夺过钥匙。等把匣子打开了一看,里面只有一块红绸子,压根没有玉狮子。 哟喂!玉狮子哪儿去了?别是自个儿长腿跑了吧? 哪能呢。这不正被赵金亭托在手心上端量品相了么。 邪了门了。怎么就跟变戏法似的,金钥匙和玉狮子都到了赵金亭的手里了呢? 不可说破。规矩,这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要把人家的老底揭了,那天下不就无贼了么。那么多人的饭碗砸了,都到你家吃饭呀。 赵金亭过去风光,现如今就不那么风光了,他“千手佛”的绰号也早已变成了“五百手”。一千减去五百,不就还剩五百么。 有两只手的时候他是千手佛,砍下一只来再叫千手佛似乎欠妥,故而自降台阶,改称自己五百手。别看只剩一只手,照样能抵普通人的五百只手。 所以说,不要看有人缺胳膊断腿就笑话人家,说不定人家就有降人的能耐。尤其是那些只身走江湖残障人士,要身无几分真能耐,他焉敢行走江湖。 赵金亭见着孙小手,让孙小手把手伸给他看看。 一等孙小手把两只小手伸出来的一瞬间,赵金亭的眼珠子陡然一亮。 紧跟着吐出一句——好苗子,天生当贼的材料! 第2章 想做贼,先得过三关 在赵金亭看来,孙小手的一双小手,是天底下不可多得的贼爪子。 这双手,小而巧,软而绵,拇指细,小指长,更难得可贵的是,食指与中指齐平,而无名指竟比小拇指还短。 须知道,进了赵金亭的门子,需要过三关才算合格。 头一关,要先把中指戳得跟食指一样长。 这一关,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熬得过去的,正所谓十指连心,硬生生把中指戳烂,谁受到了哇。 非得把两根手指戳得一边齐,这样两根手指就成了铗子,也就更容易从别人的口袋里,把别人的钱或钱包一铗而出。 熬过了头一关,一口气没等喘匀实,就得麻溜进入第二关——铗胰子头。 胰子者,肥皂也,打咸丰年间,洋人就把花露水、香胰子这类能去除身体臭气,带给身体香气的洋玩意儿用火轮船运到津门。 光绪庚子年之后,塘沽开了一家大型胰子厂,虽然加工出来的胰子无论质量还是气味都不如洋货,可是便宜啊。以往这东西都是有钱人家用,现如今穷根子家里也能用得起,这还不是造福一方么。 烧一大锅沸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熏得眼睛难睁开,一寸大小的胰子头丢进沸水当中。爷们儿,来吧,铗出来吧。 每一下都能铗出来,还不能烫伤皮肉,应着祖师爷赏你吃这碗饭。 死乞白赖铗不出来,烫一胳膊燎泡,你小子该干嘛干嘛去,你不是吃这碗饭的材料。 倘若第二关能博得师父满意,第三关那就得是师父手把手的亲自示范了。 这第三关,唤作“解襻儿”,中式服装不同于洋装,洋人所穿的衣服大都是铜制的圆扣子。而中式服装则多是用绳子头挽成的疙瘩纽,俗称“疙瘩襻儿”。这东西可比洋人的扣子难解开,尤其是大褂长衫,一拍侧扣老长,比短衣难解的多。 多会儿练到仅凭一只手就把别人大褂上的“襻儿”解开,还不能叫对方有丝毫觉察,必要时候还能在其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给重新扣好了。功夫练到这份上,基本就算满师了。行业术语,可以“上路”了。 赵金亭没看走眼,孙小手还真的就是天生当贼的材料。才短短三个月,孙小手就满师出徒了。 第一天“上路”,孙小手就给赵金亭“下”来了三件“大货”。 分别是:一件老羊皮袄,一顶狗皮帽子,一双兔绒毡靴。 孙小手毕恭毕敬地将三大件儿捧到赵金亭的面前,跪着说:“这是徒弟的孝敬。天就快凉了,宁可冻死徒弟,也不能冻着师父。” 赵金亭笑眯眯地拍了拍孙小手的头顶,很是和气地说:“你有这份孝心就足以了,我不缺这些,拿回去给你爹用。” 把话说完,没等孙小手接话,赵金亭便在孙小手的左边腮帮子上掴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轻巧无声,看似无力,孙小手的腮帮子连一丝红印都没有。 然而,孙小手却极是痛苦地大口吐血。 两颗槽牙吐了出来,好像两个蜗牛壳,浸泡在血水当中十分显眼。 孙小手十分委屈,弄不明白自己一心想要讨好师父,可是为嘛师父要教训自己呢?自己到底哪点做错了? 他想问,却不敢问。他害怕他的问题会更加激怒师父。师父的手段他已经领教到了,打人不伤皮,伤的是瓤子。 领他入行的陈大宝当初提醒过他,师父的手不是人手,是鬼手,隔着衣裳能把人的心给摘了去。所以千万别惹师父出手,不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起初他还不信,认为陈大宝说大话唬人,这回由不得他不信了,师父没怎么发力他便少了两颗后槽牙,倘若师父稍微再多用点力道,还不得把脑浆子打成豆腐渣呀。 孙小手很快明白,赵金亭之所以教训他,是因为他没按套路出牌。换言之,他没把心思用对地方。 赵金亭嘱咐过孙小手:“干咱们这一行,拿小不拿大。” 孙小手问赵金亭:“哪个算小?哪个算大?” 赵金亭说:“钱包、怀表、戒指、镯子,似这些一巴掌能攥过来的全都算小。反之,一巴掌攥不过来的就统统算大。” 为嘛如此? 很简单,小的不显眼,大的太乍眼。 并且在赵金亭看来,强盗才拿大件儿,贼只拿小件儿。 换言之,赵金亭不想跟强盗同流合污,做贼就要有做贼的尊严。 孙小手是贼,不是强盗,他干了强盗该干的事,所以他挨了打。 事实上,孙小手的表现也的的确确像个强盗,那三大件儿是他在估衣街上,趁着一家铺子里的伙计还没睁开睡眼的时候,他一猛子冲进去拿了就跑。 伙计原以为冲进来一条狗,等到“狗”跑出去的时候,伙计才终于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孙小手早已经没了踪影。 孙小手的胆识值得夸赞,孝心也值得夸奖,但是赵金亭却不惯着他,一回让他见血,叫他牢牢记住什么是规矩。在赵金亭的门子里,凡事都得恪守规矩,坏了规矩就得认罚。孙小手得了教训,从此只拿小不拿大,再也不敢坏规矩了。 孙小手是贼中好手,因此赵金亭瞧得上孙小手,所以也就偏心把肥活儿赏给了他,那便是——吃白牌。 1904年,比利时人获得都统衙门颁发的电车牌照;1905年,电车轨道铺设工程开工;到了1906年2月,电车满城绕,大清国的津门子民们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科技带来的便利。 由于跑这条线路的电车,统一悬挂白色号牌,故得名“白牌”。 虽说后来又相继开通了红牌、蓝牌、黄牌、绿牌、花牌多条线路,但在贼哥们儿看来,最有油水可捞的妥妥还是白牌。 原因不难解释,坐白牌车的外地老奤儿多,腰里多少总有几个钱,大多数又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从来没有坐过电车,一上车免不了蒙灯转向,甚至于连自己到底在哪站下车都整不明白。凭孙小手的眼力和手段,想从这些人的身上捞好处,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么。 自专吃白牌之日起,到让人豁开肚子,孙小手一回也没失过手,一回也没让人逮着过,谁也不会相信自己的钱是被这么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小孩子掏去的。 另外,那些开白牌车的司机,个个都认识孙小手,也个个知道孙小手是干什么营生的,但是他们没有一回不让孙小手上车,一旦觉察到孙小手的情况不妙,他们还会刻意把车铃铛踩得叮当乱响,为得是分散乘客的注意力,好叫孙小手得着机会下车。 之所以如此关照孙小手,全赖赵金亭每个月底会派人按时给他们送“份儿钱”,这叫“吃喜儿”。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关照一下孙小手,对不起赵金亭给他们的好处,所以他们有保护孙小手的权利和义务。 可没想到的是,孙小手最终还是死在了白牌电车上。并且死状很惨,很惨。 第3章 “龙爪手”王金龙 孙小手之所以挨刀子,是因为他再一次坏了规矩。他越界了,踩进了本不属于他的地盘,所以他得死。 事实上,孙小手很清楚自己已经越了界,但他不在乎,他认为有老头子赵金亭罩着他,不会有人敢把他怎么着。 可他想错了,偏偏就有人把他怎么着了。 白牌电车线路虽说只有不足6公里,但并非都是他孙小手一个人在“吃”。从北大关到东北角这段距离,属于另一派的势力范围,孙小手绝对不可以在这段路段内“下货”。反之,孙小手可以下货的路段,别人是绝对不可以下货的。 孙小手不守规矩,大胆在别人的地盘上干活,无异于犯了行业大忌。对付这种棱子,只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在孙小手挨刀子之后,被津门父老尊称为“副爷”的警察盘问了车上所有人,末了既没有问出个子丑寅卯,也没能找到杀死孙小手的凶器。如此,孙小手算是白死了。 却不知,副爷百密一疏,有一个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蹦跶着远去了。 那是个学生模样的小孩子,在崇仁宫上车之后,一直挨着孙小手站着,孙小手嫌他碍事,用力搡了他一下,他仰脸看了孙小手一眼,没说话,往一旁挪了挪。 快到马棚胡同那站的时候,有人横穿铁轨,司机快速来了个急刹,紧跟着探出脖子咒骂那人的爹妈生儿子不看黄历,生出个睁眼瞎的祸害。 正在这个时候,就听车厢内有人很是大声地问了一声:“爷们儿,你这是怎么了呀?” 大伙儿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有个人两手捧着冒着热气,血糊糊、黏糊糊的肠子,正在单眼发直的冒傻气呢。 “宰人了嘿!” 随着又有人大叫一声,那肚子让人开了口的倒霉蛋儿,先是整个人往下一矬,瘫坐在血水当中;接着上身缓缓朝前探,脸贴着电车地板,顺嘴角往外吣血沫子。独有的一只眼珠子失去了活力,变成了死羊眼。人,就这么咽气了。 司机见出了人命,害怕担责,因此死活不开车门。 副爷赶来之后,挨个儿调查,那个学生模样的小孩儿大大方方地把斜挎着的书包摘下来,让副爷查看里面是不是藏着凶器。 副爷见那孩子平头正脸,浓眉大眼的不像坏种。再看穿衣打扮像是富裕人家的少爷,因此副爷大手一挥:“快回家去,这没你什么事。” 学生模样的小孩儿呲着一口小白牙,向副爷鞠了一躬,转身蹦蹦跶跶地远去了。 到了河边,那孩子看看左右没人,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七八寸长的攮子,用力抛向水面。看着水花溅起,脸上露出得意神色。 杀死孙小手的凶器就此长眠水底,与鱼虾为伴,直至彻底锈烂。 返回头再说赵金亭,在听到孙小手让人攮死的信儿之后,既没有唉声,也没有叹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好像早就预料到孙小手会遭人算计似的。 陈大宝请示师父,该怎么料理孙小手的后事。赵金亭将三十块钱交给陈大宝,让陈大宝看着办。 陈大宝将其中二十块给了一个名叫张二发的闲人,打发张二发把孙小手的身后事料理利索了。剩下的十块,陈大宝自个儿昧了起来。连死人的便宜都敢占,陈大宝妥妥是个王八蛋。 而张二发也同样够王八蛋,他昧下十块后,只用区区十块钱,就把孙小手的死尸打发进了郊外一块荒地里。 孙小手那个烟鬼老爹,早已经让大烟熏得连自个儿姓什么都忘了,儿子的死他压根就不知道,一心等着儿子给他捎钱回来,好叫他能到烟馆美上两口,可等来等去也没能把儿子等回来。 他犯了烟瘾,浑身火烧火燎。他难受,就到水缸舀凉水灭火。结果脚底下一滑,一头扎进了水缸里。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五官都已经爬蛆了。 烟鬼老爹跟贼儿子双双见了阎王,三间破屋也让穷根子们给扒干净了。 嘛也不剩,倒清净了。 离着孙小手让人攮死在白牌电车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天夜里,家住小西关的王金龙在孤身走夜路的时候,有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刀尖对准他的后腰用力一捅。 照理说,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快的速度,王金龙是非挨这刀不可的,可王金龙却偏偏一点事儿都没有,不但躲过了暗算,还反手擒住了那人的手腕子。 那人惨叫一声,凶器落地。紧跟着,腰一躬、腚一撅、腿一屈,样子好似一只大龙虾,呲牙咧嘴求王金龙轻一点儿,他的手腕子已经快要断了。 王金龙外号“龙爪手”,他的十根手指有皮无肉,骨节鲜明,由于无法伸直,并且布满红鳞,乍一看像极了龙爪,因此得了个龙爪手的外号。 据说他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有一回因为跟人呛火,怒将双手下到沸油当中摸过“金印”。伤养好之后,十根手指再也无法伸直,满手的伤疤斑斑点点如同红色鳞片,从此这双手成了他的招牌,助他捞金捞银捞票子,从穷小子捞成了大财主。 “陈大宝,你小子活腻歪了吧?” 王金龙皮笑肉不笑地质问由于过度痛苦而五官挪移的陈大宝。 “是赵金亭指使你的?”王金龙接着又问。 陈大宝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坊间传闻,王金龙的手有分筋错骨的力道,鹅卵石放在他的手里,他只捏一下,鹅卵石立时就变碎石。他想要谁的命,无须用刀,仅用五指,就能把人的头骨抠出五个血窟窿;想要摘谁的心,一把就能从胸膛里抓出来。 “你回去告诉老赵,孙小手的死与我无关,他找错仇家了。” 王金龙话一说完便松开了手。 陈大宝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攥着手腕子浑身打哆嗦,剧痛感并没有消失,他得好好缓一会儿。 王金龙不再理会陈大宝,转身刚要迈步,突然一片刺鼻的白雾迎面袭来。 王金龙急忙用手遮挡双眼。眼是心苗,毁坏不得。心苗一毁,人就废了。 是石灰粉,用细筛子不知筛过多少遍,专门暗算他人之用。 尽管王金龙试图护住双眼,但还是让石灰粉进入了眼眶,两个眼睛立时火辣辣的疼。 “啊……” 疼得钻心入肺,王金龙这条硬汉居然忍不住发出痛苦呻吟。 不仅是眼睛失明,口鼻由于进了石灰粉,以至呼吸无法顺畅,王金龙剧烈咳嗽起来。 伴随有人一声冷笑,紧跟着刀光一闪。 血水喷溅,一只人手掉落尘埃。 王金龙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自这一刻起,王金龙成了独爪金龙,那只被砍掉的手再也接不回去了。 倘若只是少一只手,王金龙的遭遇还不算太坏。但对方似乎并不满足,嗖嗖几刀过后,王金龙的一对招子彻底报废。两边腮帮子也被利刃割开,从嘴角一直到耳根处撕裂着,让王金龙看上去像个大嘴怪物。 拂晓时分,当有人发现趴在血泊中的王金龙时,差点没被活活吓死。 王金龙的命还在,但人却废了。 一个废人,远不如死了的好。可王金龙却偏偏固执地活着,他要报仇,要将自己的苦难加倍奉还。 可惜,他的那些贼子贼孙们太不仗义,树倒猢狲散,各自投了别处,没有一个肯站出来给老头子王金龙报仇雪恨。 人心靠不住,王金龙有眼无珠,错看了这些白眼狼,活该让人剜了眼珠子。 第4章 卖炸糕的于天任 王金龙遭人暗算这回事,在贼道之中传的沸沸扬扬。甭管大贼小贼,清一色无不认定此事的幕后黑手是赵金亭。 然而赵金亭既没有站出来辟谣,也没有承认正是自己所为,就跟对于此事毫不知情一样,愣是没有半点反应。 赵金亭与王金龙之间的恩怨,在贼道当中不是什么秘密,老一辈都清楚赵金亭之所以少了一只手,这其中不无王金龙的干系,即便没有孙小手遇害这码事儿,赵金亭照样会找王金龙算账。 只不过,孙小手的死给赵金亭提供了一个口实,师父为徒弟报仇,乃仁义之举,虽说手段残忍了一些,似乎也是有情可原的。 …… 郭庄子老地道外,此刻可用两字形容,那便是——热闹。 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叫买叫卖,此起彼伏。 卖面茶的、卖茶汤的、卖嘎巴菜的、卖酸梨甜枣的;什么是驴打滚,哪个叫豆面糕;棒槌果子二尺长,烧饼足有碗口大;水饺、馅饼、素盒子,还有“折箩”、“堆饽饽”……您到这块儿买零嘴儿,您就算来对地方了。 老地道外有个特色,那便是——穷。 可再穷也得吃饭不是? 穷根子扎堆儿卖小吃卖零嘴儿,倒还卖出名堂来了。 就拿“折箩”来说,这可是难得的美味,满满当当一大缸,全是从各大饭馆子敛来的残羹剩菜,您仔细一瞧,好么,要嘛有嘛,整个一大杂烩。 鱼头、鱼刺、鸡爪、鸡骨,啃了一半儿的四喜丸子,挂着粘痰的肥肉膘子,光见梅菜不见扣肉,虾倒是不小,可惜只剩虾头……嘿呦喂,还有牙签儿纸烟头呢。 别嫌寒碜,这东西油水大,买上一碗端回家,不光是解馋,还能润肠促进排便,万一一筷子夹出一条海参来,这不就赚大发了么。 咱再说说“堆饽饽”,这可是老地道外一大亮点,蝎子粑粑独一份儿,过了这村儿还没这店儿呢。 要饭的叫花子们把从各处乞讨来的馊饽饽、干窝头、剩饼子在平地堆成一个小山包,论斤出售,保准在一个时辰之内卖得一口不剩。 您瞧,要饭的都懂生意经,要不怎么说九河下梢人杰地灵,甭管到嘛时候都不缺精明人呢。 除了卖吃卖喝,老地道外这块杂八地上,凡是缺德冒烟的行当,几乎一样不缺,野窑子、小押当、大烟馆,让人不由自主地往跟前凑。 “金、皮、彩、挂、柳、团、水、调”,所谓江湖八大门,老地道外应有尽有。 神仙老虎狗,生旦净末丑,坑蒙拐骗偷,野鸡遍地走,老地道外尽管比不了“三不管”,却连三不管都容不下的下三滥行当全都包容下了。穷人么,总要有个穷人的活法才行。 于天任,多好的名字。 孟子有言:“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快瞧,于天任这会儿不正在劳其筋骨呢么。 于天任在老地道外卖炸糕已有好几个年头了,指着一口油锅,养活着自个儿还有老娘。 他爹死的早,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于天任打十二岁起就整天闲不住的干这干那,现如今他已年满二十岁,小伙子浓眉大眼一表人才,怎么看怎么不像穷苦命,却偏偏非是穷苦命,每天起早贪黑干着这么一个窝囊受气的苦营生,连个讨老婆的本钱都赚不出来。 “来俩炸糕。” 来买卖了。 于天任露着一口齐整的白牙,客气地回了一句:“早起了您呐。” 随着话音落下,于天任将左手的两根手指头下到了滋啦滋啦冒着响声的油锅里,轻巧地夹起一个炸至金黄的炸糕,放在右手托着的一张纸上,马上又把两根手指头下到油锅当中,又夹出一个炸糕来。 如此利落的手段,真神了嘿。 “您拿好。”于天任规规矩矩地将被热油透湿的纸包递给买主,同时不忘提醒一句:“热,您别烫着。” “小于,你这手还是人手吗?” 买主接过纸包的同时,顺带跟于天任逗闷子。 “瞧您这话说的,我这手怎么就不是人手了呢?”于天任得意地笑,油锅摸炸糕,可是他的绝活。 “不对。”买主也笑,“要是人手,下到油锅里还不得烫烂喽。要我看,你这是铁手。” “快得了吧,要真是铁手,我就不干这倒霉营生了。” 说着话,于天任把五指张开在买主的眼前晃了晃,只为让买主看清楚他的手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可偏偏在买主看来,他的手的的确确不同于常人。 兴许是常年累月沾油的缘故,于天任的手光滑油亮,经由太阳光一照,好赛十根金条,根根冒金光。 这还不算,更叫买主感到称奇的是,于天任两只手的二拇指、三拇指、四拇指,一般长短。 天爷,一双手长成这样,天生做贼的好材料,怎么就干了卖炸糕的苦营生了呢。 “小于,啧啧啧啧……”买主咂着舌头说:“你不当贼,屈才了。你要肯舍了‘勤行’入了‘荣行’,我打包票不出三年五载,津字第一号的高买,非你莫属。” 说罢,买主情不自禁地挑起了大拇指,就好像于天任已经成了贼王似的。 “您呀,少拿我找乐。”于天任拍了拍胸脯,“我只要饿不死,我就不当贼,那是缺德勾当,我怕将来生儿子没屁眼儿。走好吧您呐,我还忙,没空跟您瞎搭咯。” 于天任的话很是有些骨气。买主呵呵一笑,没再多说话,又朝于天任挑了挑大拇指,这才托着炸糕过去斜对面卖老豆腐的小摊儿。 等买主走了之后,于天任端量着自己的两只手,不服气地对自己说:“我就不信我凭这双手混不出个人样来!” 说完,仍不服气,继而又狠狠赌咒:“混不出人样来,我就把这俩手剁了!” 把狠话撂下,长舒一口气,抻着脖子朝东边看看,又朝西边看看,反反复复,看了又看,脸上不由得露出焦急神色,似乎是在期盼着什么人快些到来似的。 “都到这个点儿了,怎么还不来呢?别是不来了吧……不会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吧……” 于天任自个儿跟自个儿叨叨,脸上的焦急神色更明显了, 第5章 混混儿芶雄 “榆木疙瘩,瞎嘀咕嘛呢?” 榆木疙瘩,是于天任的外号,不是熟人绝不会随便喊人外号,容易挨揍。 “二狠子,怎么是你呀?四凤呢?” 于天任把脖子抻得老长,使劲往二狠子身后踅摸着。 “甭找了,我妹妹今儿不来了。今儿我替她,正好跟你搭咯会儿。” “她有事呀?” “没事。病了。” “病了!”于天任立时着了急,“嘛病?!” “月子病。每月一回。放心,死不了人。喝点红糖水,睡个热乎觉,明儿就生龙活虎了。” “你——”于天任舒了一口气,“你说话大喘气,差点儿吓死我。” “瞧你个揍性。”二狠子把挎在左右小臂的竹篮放地上。 一个篮子里面堆满了红白相间的糖粘子,另一个篮子里面则是黑黄相间的炒蹦豆。 “我总劝四凤进纱厂,虽说受工头的气,可总比卖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强,指着卖这些个破玩意儿,多会儿才能给我攒够钱让我给她娶个嫂子进门。” 二狠子一点做买卖的样子都没有,叉着个腰,歪着个脖,撇着个嘴,满脸的不屑。就他这副德行,有人买他的东西才怪了。 “二狠子,话不能这么说,四凤不进纱厂,不是她不能受工头的气,是她不想让人占了便宜。纱厂里面二流子多,这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卖这些小玩意儿是不怎么赚钱,可有我在她身边,没人敢对她怎么着。” 于天任替四凤说好话,在他心里,四凤的便宜只能由他独占,别人连四凤的手指头都不能碰一下。 “我说榆木疙瘩,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呀。你想娶我妹子,我心里面跟明镜儿赛的,可你别狗掀帘子光拿嘴兑付呀,你也来点真格的,真金白银拿到我家,当着我娘和我的面把亲事提了,拿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我妹子抬到你们老于家。这些你办得到吗?喂!问你呢,别装聋!我问你,你办得到吗?” “我——”于天任红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分明是有苦难言。 “怎么着,怂了吧。”二狠子哈哈一笑,用力一拍巴掌,“你小子就是这么一块料,又想跟我妹子好,又想白吃白占狗屁不出,我可跟你说好了,我妹子不是窑子里的姐儿,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黄花大闺女,你想娶我妹子,我不拦着,我不但不拦着,我还盼着你俩好,谁叫咱俩从小到大一块儿玩起来的呢。将来你俩能成两口子,咱俩不就从哥们儿变亲戚了么,我喊你一声妹夫,你叫我一声大舅哥,嘿,多亲热。可你也知道,我妹子从小受尽了罪,现如今她大了,到了该出门子的岁数了,可婚姻大事绝不能随意了,要不然我和我娘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二狠子,你别说了,四凤受的罪我都知道,我发过誓只要把她娶过门,就再也不会叫她受一点罪。你放心,我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把钱攒够了,正儿八经的拿花轿把四凤抬到我家!” “行!有志气,是个爷们儿。”二狠子朝于天任竖起了大拇指,接着噗嗤一乐,“你可得麻利着点儿,让我妹子等个一年半载还成,要等个十年八载,就算她等的了,我和我娘也等不了。真要到那时候,我豁出去当回畜生,随便找个人家把她给嫁了。我急死你!” “你放心!”于天任把眼珠子一瞪,用巴掌在胸脯上拍得啪啪响,“到明年这个时候,我让她风风光光进我于家的门!” “我记着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明年今天你要说到做不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跟我少来混混儿那一套,别人含糊你,我可不含糊你。” 俩人正斗嘴皮子,突然不远处一阵骚动。 二狠子眼珠子朝天,撇着大嘴压根不关注。 于天任擦亮眼睛看了过去,赶紧扭脸对一旁杵大个儿的二狠子说:“狗熊来了,你最好躲一躲。” “干嘛?”二狠子顺鼻孔“哼”一声,“他还咬我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费劲。”于天任急了,“狗熊一直想跟你当面碰碰,好几回都让四凤把你招呼来。你要是不走,他一准儿要找你的茬子。” “好啊。太好了。”二狠子反倒乐了,“我今儿正好闲得无聊,还正想找点乐子呢。” “你!”于天任愤愤一跺脚,“爱死死去,懒得管你!” 狗熊,津门一混混儿也,大名芶雄。您瞧人家的爹妈多会给儿子起名字,就知道儿子将来准是个熊玩意儿,所以从小就把儿子的外号给取好了。 芶雄是德记锅伙里的三当家,仗着他拜把子大哥刘德山、二哥元宝庆的势力,横行沈庄子、王庄子、郭庄子、洼庄子一片区域,抄手拿拥,平地抠饼,专吃买卖家,谁要想在他管辖的区域内混饭吃,就必须每天上贡。他也不多要,小摊儿一角,大摊儿两角,饭馆、烟馆、暗门子这些有门头的买卖家统一收一块。常吃常有,细水长流,一个月下来,照样能给锅伙增加一大笔收入。 所谓锅伙,泛指混混儿、乞丐、小绺这类人物的聚集地,蒸一锅饭大伙儿吃,保准人人能吃饱。 只不过,这可不是平常的“锅”,更不是一般的“伙”,吃了这锅饭就得同生死、共命运,起哄架秧子,玩命动刀子,必须一块儿玩命,谁要是白吃不出力,可别怪哥们儿没义气! 在这锅伙当中,领头的称为寨主。麾下弟兄不论年龄,皆以兄弟相称。德记锅伙是个大锅伙,不但控制的区域大,还跟专“吃”铁路的黑旗队勾结,锅伙中的二当家元宝庆,便是黑旗队的头目之一。 芶雄平时不怎么来地道外,这种挨家挨户收取“份儿钱”的差事,一般都交由锅伙里的小青皮来干。今儿八成是天儿好,芶雄亲自过来溜溜,权当体察民情了。 芶雄真不愧是狗熊,好大块头,浑身黢黑,满脸横肉,就那一身膘,上秤称一称,少说二百五十斤。 就这么一位爷,谁见了不怵头,因此不等他伸手,做小买卖的主动陪着笑脸将孝敬奉上。 快到于天任的炸糕摊儿时,于天任赶紧掏出两角钱来,快步迎上去,毕恭毕敬地朝芶雄的面前一递,说声:“三爷辛苦。” “呦呵。”芶雄看着于天任手里的钱,乐了。“你这是发财了呀?” 以往于天任只拿一角,今儿拿出两角,其中一角是替二狠子拿的,所以芶雄拿他找乐。 “嚯!少见啊。这不是王二爷吗?”芶雄看到了二狠子,一把将于天任搡开,大踏步来到二狠子面前,抱一抱拳:“王二爷,今儿怎么有空来老地道外啊?” 芶雄管二狠子叫王二爷,看似客气,实则是损二狠子。二狠子一介平民,配不上这个爷字。 “熊三爷,早班呀。”二狠子呲牙笑着朝芶雄拱一拱手。 芶雄哈哈笑,二狠子同样哈哈笑,于天任却心惊肉跳。 今儿二狠子要倒霉! 第6章 俗世狠人 “二狠子,”芶雄陡然止住笑声,虎目一瞪,“干嘛来了?” 王二爷一瞬间变成了二狠子,这便说明芶雄不再跟二狠子逗闷子,而是要动真格的了。 二狠子指了指地上的两个篮子:“摆摊儿,干小买卖,混饭辙。” 芶雄呲着焦黄的大板牙,先是嘿嘿两声,接着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找茬似的调侃道:“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干嘛干起娘们儿的买卖来了。怎么着,你妹子嫁人了?” 这话一出口,于天任立时上了火,他不准任何人拿四凤找乐子。可他又含糊芶雄,也只能暗气暗憋,在心里把芶雄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 再看二狠子,不恼不怒,不焦不躁,乐乐呵呵地回敬道:“我妹子上三不管看杂耍去了,昨儿打吴桥那边来了个跑江湖的把式,狗熊耍得一绝,我妹子一早听人说了之后,买卖不干了,非要跑去看耍狗熊。嘿,我就说这狗熊有嘛好看的,看着挺大的个儿,可是没有脑仁儿,跟个大傻子似的,就指着个儿大糊弄人,要说我呀,狗熊还不如一条狗呢。” 这番话一出口,可把大伙儿给逗乐了,这些老老少少只要不是傻子,就准能听出二狠子这番话是诚心贬损芶雄的。大伙儿无不讨厌芶雄,可谁也不敢得罪芶雄,二狠子这番话这还不算是给他们出气吗。 芶雄哈哈大笑,并没有恼火。但是跟在芶雄身后的四大金刚却不干了,拧眉瞪眼,捋胳膊挽袖子,这就要给二狠子舒舒皮子。 二狠子压根不拿正眼瞧那四块料,他之所以被人称呼一声二狠子,自是有他狠辣的一面,要不介也不能配得上一个“狠”字。 二狠子本名王二龙,他爹是个酒徒,不喝酒的时候还多少像个人,可一旦沾了酒,立马就变畜生,将老婆孩子照死里打,抓起什么就用什么,下手从来不留情。 二狠子的娘老实巴交,挨打从来不知反抗,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浑身上下没一寸好肉,要不是命够硬,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二狠子有两个妹妹,三凤和四凤,他的酒鬼爹连用以延续家族香火的儿子都打,更别提被视为赔钱货的闺女了。 三凤六岁那年,被酒鬼爹倒拎着腿摔在墙上,立时头破血流死了过去,虽说命大被救活,但自此变成了傻子,连哪是屎哪是饭都分不清。 而今三凤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仍旧不穿衣裳往大街上跑,捡着什么就吃什么,还经常被那些二流子、臭花子拉到没人的地方占便宜。二狠子虽然怒挑了几个坏种的脚筋,可三凤总这么疯疯癫癫的往大街上跑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二狠子把心一横,用一条铁链子锁住三凤,让她每天只能呆在破屋里,想跑都跑不出去。 四凤倒是没被酒鬼爹打成傻子,可打小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尚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被酒鬼爹扔进过水缸里,好在被二狠子及时发现,这才没被淹死。 有一年腊月,雪下的没过膝盖,四凤突然找不着人了。 二狠子和娘都知道,一定是酒鬼把四凤给弄到外面去了。 溜溜找了大半天,末了在一个雪堆里面找到了冻僵了四凤。 抱回家中,又是搓凉水,又是灌姜汤,折腾大半宿,四凤好歹活了过来。 可转天一早,人又找不着了。原来是被酒鬼爹用五个大洋的价码卖给了一家暗门子。 二狠子那年才只有十三岁,查清楚四凤的下落之后,怀揣一把短刀,单枪匹马,闯龙潭、入虎穴,愣是从几条恶汉的手中把四凤给夺了回来。 为了夺回妹子,二狠子身中三十几刀,整个人变成了血葫芦,连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狠角色,也无不挑大指称赞二狠子是少年英雄。 有位客居津门的南方文人戴愚庵戴先生,得知二狠子孤身救妹的善举之后,不但拿钱请名医给二狠子治伤,还专门写了一篇小文发表在新闻纸上,赞扬二狠子乃“津门秦舞阳也”。 二狠子自此扬名立万,人们见他再不喊他的名字王二虎,而是直接喊他一声二狠子。 再说他那酒鬼爹,因此事被万夫所指,却仍不知悔改,一个冬夜在外喝醉之后,捡了半块砖头,醉醺醺地叫嚣着要回家拍死孽障儿子。这酒鬼神志不清,放着大路不走,非要走冰面抄近路,结果掉进了“冻钓”的渔友砸开的冰窟窿里。等到转天一早被人捞出来的时候,早已经冻死了。 家里少了酒鬼,倒瞬间清静了。自此之后,二狠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到处赚钱养活老娘和两个妹子。 本来,他想“开逛”当混混儿,但是他娘坚决不同意。他娘以死威胁:“老二,你小子要是敢当混混儿,老娘我就不活了!你要不信,咱就试试!” 二狠子孝顺,怕娘真会寻短见,只好打消了当混混儿的念头。可他早已名声在外,就算不是混混儿,别人也把他当混混儿看待。加之他一直没有正经事由,今儿跟人赶车送货,明儿到码头扛大个儿,后天说不定又去帮人要账,按津门俗话来说,他这种人可称之为“无事由”,所以把他当混混儿看待,一点儿也没委屈了他。 一晃酒鬼已经死了好些年了,现如今四凤已经长大到了十八岁,大姑娘虽然出身穷家,长得却一点儿不穷气,白净面皮大眼睛,圆脸盘儿小嘴唇,比那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们一点儿也不差。要不于天任也不能把四凤当成宝,赌咒发誓非把四凤娶过门给自己当老婆不可。 四凤从小就懂事,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就提着个小破篮子到铁路边上捡煤核儿,那会子有人欺负四凤,小小年纪的于天任就保准为四凤出头,为此没少了鼻青脸肿。二狠子知道于天任为四凤挨了打,感激哥们儿够意思的同时,绝对替于天任把拳头打回去。 这段少年友谊至今未曾减弱,所以二狠子跟于天任无话不说无话不谈,好得跟亲兄弟似的。这不四凤非得抛头露面干点小买卖给家里分担么,于是二狠子给四凤在于天任的炸糕摊儿旁边占了一块巴掌大的地皮,嘱咐于天任好好关照着四凤,有谁欺负四凤,可得帮四凤撑腰。 于天任巴不得整天看见四凤,他也知道二狠子有心撮合他跟四凤,所以他把四凤关照的比亲妹子还亲。好几回有坏小子挑逗四凤,都被他拿火筷子给吓唬跑了。但是,他却不敢跟芶雄“炸刺儿”。 芶雄是混混儿,是“耍人儿”,是狠角色,而他于天任只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苦哈哈,有道是光棍不斗势力,因此芶雄每回拿四凤寻开心,他也只能陪着笑脸打圆场。等到芶雄走了之后,他狠狠地抽自己耳光子,骂自己是废物点心,干嘛就不敢跟芶雄叫板。 芶雄之所以拿四凤寻开心,一来是他真心稀罕四凤,想让四凤给他当“小”;二来他也想借着四凤激怒二狠子,他一直想要锉一锉二狠子的棱角,以报当年他的把兄弟巴山虎的一刀之仇。 第7章 龙虎争斗,血溅街头 说这话,是大前年的事情了。 有这么一天,二狠子在合顺赌坊“押宝”的时候,跟一个诨号“黑面虎”的恶汉因为犯了口角而大打出手。 那一恶汉名叫巴山虎,是芶雄的磕头兄弟,平日里仗着混不吝的架势,以及粗胳膊根儿,没少了欺负老实人。 可是,巴山虎今儿遇到的是二狠子,二狠子不是老实人,因此不可能惯着他。 二狠子的大巴掌抡圆了朝着他的黑脸蛋子狠狠地搧过去,搧得他原地转了三圈儿。 好么!敢打巴山虎,这是不要命了。 那些围着赌桌押宝的赌徒呼啦一下闪到一旁,喜滋滋地看耍猴。 赌坊里面养着不少打手,唤作“抱台脚”,专门用于对付那些“吃宝局”的狠人儿。平日里谁要敢在宝局出千,或是动手,他们就不得不站出来撑场子。这些人的袖口裤管里面要么藏着短刀,要么掖着斧把,动起手来不留情面,把人活活打死,有东家替他们担着。 一瞅有人动手,抱台脚立马站了出来,请二位爷到外面比划去。 二狠子跟巴山虎都是在街面上混饭吃的,晓得宝局的规矩,私人恩怨,外边解决,胆敢在宝局里边动手,那些抱台脚的汉子就真敢要了他们的命。 俩人来到宝局外面的空地上。二话不说,老拳相向。 巴山虎比二狠子高出两头,胳膊根儿也比二狠子的胳膊根子足足粗了一圈儿。 可别忘了,二狠子自小打惯了架,加上身形十分灵活,好似一只猿猴,竟耍得巴山虎这头恶虎团团转,却没法扑倒猿猴。 二狠子诚心耍弄巴山虎,要叫巴山虎在看热闹的老少爷们儿面前“栽面儿”。 等到把巴山虎溜得头昏眼花之时,突然出手将巴山虎的络腮胡子撕扯下一大片。 巴山虎疼得嗷嗷怪叫,黄豆的血珠子顺着脸颊往泥地上滴答。 大伙儿见巴山虎让人扯了虎须,无不拍手叫好。 巴山虎栽了面儿,老脸挂不住,暴跳如雷,一个饿虎扑食,朝着二狠子扑来。 二狠子顺势往地上一躺,使出一招“兔子蹬鹰”。 再看巴山虎,一刹那成了飞天虎,就跟那飞人似的,径直飞出三丈远,面朝下、腚朝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大趴虎,哎呦哎呦老半天也没法爬起来。 二狠子抱着肩膀,笑呵呵地催促巴山虎快点爬起来,接茬比划。 依照津门之中不成文的规矩,街面上动手,非得有一方认怂,另外一方才能罢手。倘若双方谁都不认怂,那就只能斗到必须有一方认怂为止。不然,势必要遭人耻笑,自此就不好再在街面上混事由了。 哪想到,巴山虎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就在起身的一瞬间,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那把尖刀经阳光一照,分外刺眼。 明明讲好拿拳头一较高低,却因为栽了面儿而亮出“铁器儿”,这在津门不成文的规矩当中属于大忌,就算被对方夺刀捅死,其家属或盟兄弟也不准为其报仇,一旦暗中报仇被道上的人物知晓,势必引发腥风血雨。 巴山虎坏了规矩,立时遭到老少爷们儿的嘲讽谩骂。 要是这时候巴山虎认个怂,把刀子撂下给二狠子赔个不是,双方自此化敌为友,他巴山虎仍旧能在街面上立足。 可这会子巴山虎不是糊涂了么,他已经管不了什么规矩不规矩,他认为只要把二狠子一刀结果掉,他“黑面虎”的名号又能响三响。 他是这么想的,可看热闹的老少爷们儿不惯他的毛病,纷纷骂着大街,捡起砖头瓦片土坷垃朝他身上“砍”。 好么,巴山虎立时头破血流,狼狈不堪。可他这会儿仍不服软,刀子频频扎向二狠子的要害。 二狠子仗着灵活,躲过数刀之后,突然来了一个飞膝,磕膝盖猛搥巴山虎的小肚子,用了十二分的力道。 巴山虎“啊呀”一声惨叫,刀子脱手,双手捂着小肚子满地打滚。 “哇”一声,黑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五颜六色开了杂货铺,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二狠子捡起巴山虎丢在一边的刀子,笑吟吟地走近了之后,用刀尖儿指着巴山虎的鼻子尖儿,问:“服吗?” “不服!不服!就是不不,不服!” “哇”一声,巴山虎吐了血。五官挪移,分明十分痛苦。 “好!”二狠子把刀子在手中掂了掂,“有种!” 话音未落,白光一闪,红光一片,巴山虎的左大腿根上多了一个血窟窿。血水咕嘟嘟往外冒,地上立时红了一大片。 “我再问一句,服吗?!”二狠子狞笑着质问。 “不不,不服!” 巴山虎咬牙切齿,仍不肯服软。 二狠子说个“好”字,刀尖朝下,这便又要扎巴山虎的另一条腿。 没等刀尖挨到裤子,巴山虎陡然大叫一声:“我服了!” 二狠子戛然收刀,哈哈一笑:“是实话吗?” “二爷。我服!我认怂了!我认怂了还不行吗!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是臭狗食,您别跟我一般见识。今儿是我犯浑,全是我不对,赶明儿我在登瀛楼摆桌,给二爷赔罪!” 有了这番话,二狠子就不再为难他了。 而围观者们,却纷纷朝巴山虎的身上啐唾沫。 打这一刻起,巴山虎就没法再在街面上混饭辙了。换言之,往后他也不能再随意欺负老实人了,因为他“走脊了”,按天津卫的俗话,他“拾不起个儿来了”。那些曾经被他吆五喝六吓唬过的小狗烂儿、臭花子们,也敢朝他身上啐唾沫了。 二狠子把刀子还给了巴山虎,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哼着曲儿进到宝局里面继续耍钱押宝。 巴山虎爬不起来,求老少爷们儿行行好,给他家里捎个话,让他家里赶紧来人弄他回去。 有人心软可怜他,去他家报了信。等到他家里人抬着门板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巴山虎都活活已经疼死过去了。 家里人把他送到日租界的井上病院,据说给他输了血,才好歹保住他一条命。 出院之后,巴山虎离开津门去了外地,他已经没脸再在津门呆着了,他不能让那些穷根子、臭花子们朝他身上啐唾沫,他丢不起那个人。 巴山虎虽然含恨离开了津门,但跟巴山虎一个头磕在地上,烧过黄纸,歃血为盟的拜把子弟兄芶雄咽不下这口气。 这些年芶雄之所以没找二狠子寻仇,那是因为他晓得江湖规矩,倘若他替巴山虎出头要了二狠子的命,那么他也会被江湖所不容。除非,他能设法激怒二狠子,让二狠子先跟他动手。这样一来,他不但可以替盟兄出了气,还能以此要挟二狠子把四凤送给他当“小”。 今天日头高升,艳阳高照,黄历上有写:宜打架斗殴动刀兵,忌闲扯唠嗑吧唧嘴。 狭路相逢,剑拔弩张;先发者勇,后发者猛。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谁输谁赢,等到见血之后,方能见分晓。 第8章 二狠子不愧是二狠子 一瞅有大热闹可看,买东西卖东西的呼啦啦全都围了上来。 天津卫有句老话,叫有热闹不看王八蛋。宁可舍买卖,也不能舍了看热闹。 于天任心里面发慌,他担心二狠子吃亏,于是替二狠子向芶雄鞠躬说好话。 “有你嘛事,滚一边去!” 芶雄吼了一嗓子,于天任陡然打了寒噤,吞了吞口水,不敢再吱声了。 芶雄俩眼珠子盯着二狠子那张带着轻蔑神色的脸盘子,呲着被烟油子熏黑了的大门牙,嘿嘿了几声。 笑声十分瘆人,叫人不寒而栗。 二狠子歪着脖子,撇着嘴角,叉腰抖腿,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不屑。 芶雄伸手进兜,掏出一包纸烟,从中抽出一根,叼在嘴角,问二狠子:“有火吗?” “我有。” 不等二狠子有话,于天任赶紧从炉子边上抓起一盒洋火,慌慌张张地打开洋火盒,捏出一根洋火棍儿,还没等划,小腿肚子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芶雄一脚。 “用你了么!”芶雄朝于天任瞪着眼珠子,恶声恶气,唾沫星子喷了于天任一脸,“谁裤裆没夹紧,把你给抖搂出来了!” 于天任立时呆住。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跟随芶雄上街耍威风的两个小混混儿,一边一个,用力抠住于天任的左右肩头,不准于天任动弹。 二狠子没有替于天任说好话,只对芶雄笑呵呵地说:“三爷抬举我,我给三爷点烟。” 话音没等落下,两步走到于天任的炸糕炉子旁,一手斜拎油锅,另一只手伸进炭火炉子里,豁楞了几下,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块冒着小火苗的煤块儿,转身来到芶雄面前,呲牙乐着往上一递:“三爷,请吧。” 这一下,四周围炸了锅,有人咂舌,有人叫好,有人惊得腿肚子转筋,有人吓得差点尿裤子。 天爷,拿手指头夹火炭,这得多疼呀。 黄豆大的汗珠子从二狠子的额头上渗了出来,可是二狠子始终面带笑容,愣是连眉头都不抖一下。 爷们儿,这叫“卖味儿”,要的就是这股子狠劲儿。稍微一咧嘴,或是叫出一声哎呦来,今天这些罪白遭了不说,往后想要在街面上混饭辙,连门都没有。 芶雄诚心要叫二狠子栽跟头,歪叼着烟卷儿抖着腿,就是不接二狠子的茬。 二狠子呢,则是一直捏着那块冒烟的煤块儿,任着两根手指头烫烂烧焦,就是不肯服个软,依旧连眉头都不抖一下。 大伙儿见此情景,纷纷拍手叫好,无不敬二狠子是条硬汉子。 这样一来,芶雄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于是将黑粗脖子往前一伸,借着二狠子二指之间的煤块儿把烟点着。 芶雄诚心使坏,烟卷儿明明点着了,却仍不肯将烟卷儿跟煤块儿分开,而是用力一撮,那块已经熄灭了的煤块儿,立时又冒起了小火苗。 “三爷!”于天任急了,“咱不兴这么玩人呀!” 这回没等芶雄出声,二狠子反倒先开口对哥们儿嚷了一嗓子:“我跟三爷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掺和!” “我——嗐!”于天任无奈叹了一声。 那俩抠住于天任肩头的小跟班儿,拿眼珠子狠狠地瞪着于天任,那意思是说,你小子要再掺和,可没你小子的好果子吃。 于天任虽然不说话了,可围观的老少爷们儿却纷纷起哄,尽管不敢直接拿芶雄的爹妈祖宗开涮,却也旁敲侧击把芶雄家里的女人们损了一个遍。 芶雄是坏,却并不傻,话好话歹,他还是能听得出来的。 一见群情激愤,他也只能收场。 如此,二狠子就可以大大方方把煤块儿往脚底下一摔,用力一脚碾碎。 然后,二狠子扭身两三步来到卖切糕的摊子前,说了句:“借刀用一下。” 不等卖切糕的老头儿有反应,二狠子已经将那把用来切切糕的片儿刀拿在了那只好手当中。 大伙儿误以为二狠子要拿刀砍芶雄,生怕溅自己一身血,赶紧纷纷往后躲,立时引发不小的骚动。 芶雄的跟班儿见二狠子拿刀在手,同样以为二狠子要动铁器儿,于是抖抖袖口,亮出藏在袖子里的家伙,准备跟二狠子玩命。 再看芶雄本人,好似一座黑铁塔,屹立原地,岿然不动。这叫好汉本色,是做给外人看的。 哪想到二狠子并未刀砍芶雄,刷刷几刀,将两根手指头烫烂的皮肉削个干净,又将粘了血的刀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才把刀还给了卖切糕的老头儿。 烂肉是削干净了,血水却滴滴答答地洒落尘埃。如此一幕,让人再次心惊肉跳。 “好——”不知是谁高声叫了一嗓子,“好!好哇!好汉!好汉!好汉呀!” 一言激起千层浪,看客无不叫好,无不称赞。 二狠子连连摆手,示意大伙儿不必如此抬举他。 此刻再看芶雄,本来一张大脸就不怎么白,这会儿阴云密布,更显得黑了三分。 依照规矩,二狠子使出狠招,倘若芶雄要接招,就必须来个更狠的,方能压二狠子一头,让大伙儿高看他一眼。他要不敢接招,无疑在大伙儿面前栽了跟头,就会让人瞧不起他。 本以为芶雄会满不在乎地接招,或拿刀剜自己一个眼珠子,或拿沸油洗个脸,又或是直接用牙把两根手指咬断,嘎叭嘎叭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如此,他才算一个够格的混混儿,也才算“够杠儿”的江湖汉子。 哪想到,芶雄一没有接招,二没有认怂,反倒是嘿嘿笑着在二狠子的肩头用力拍了两下,大着嗓门说道:“好样的,是个爷们儿!” 二狠子没接茬,阴着脸对着芶雄冷笑,那意思很明显他已经把芶雄给看扁了,芶雄在他眼里已经算不上什么不好惹的角色了。 芶雄接着又说:“我早就听说二狠子够狠,我一直不大相信,今儿好不容易碰着了,我必须得出个难题试试真假。嘿!要不试,我还不能相信;这一试,我不能不信了。二狠子,你行!二狠子这个名字没叫错!” 说着,把大拇指竖起,在二狠子眼前一挑,“我欣赏你,往后你就跟我混吧,吃香喝辣,穿绸裹缎,凡是我有的,保准让你也有。走!咱这就找个馆子好好喝喝去!” 谁都看得出,芶雄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这孙子不能服软,却又不敢斗狠,于是说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话来,只为让自己不至于在大伙儿面前太难堪。 “三爷客气了。”二狠子歪嘴一笑,“不瞒您说,我还有事,今儿真陪不了您。” 听得出,二狠子分明不给芶雄面子。给了芶雄面子,他二狠子就没面子了。 “也行。”芶雄就坡下驴,“那就改天。改天我在登瀛楼摆桌,你可一定赏脸。” “好说,好说。”二狠子抱一抱拳,不再多说。 “嘿!”芶雄用力一拍大脑壳,“我怎么就把正事给忘了呢。这可不行,耽误了正事,我没法跟人交代。” 说完,向着二狠子一抱拳:“二爷,回见。我有事,先走一步。” “三爷好走。”二狠子假模假式假客气。 “回见。” “回见。” 芶雄迈开脚步的同时,大手一挥,四个跟班儿赶紧跟着芶雄挤出人群,快步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没等走出多远,呼啦一下乱腾开来。看热闹的老少爷们儿无不朝着芶雄几人的背影起哄架秧子。 芶雄脸上无光,心里有火,但是连头都不敢回,催着四个跟班儿快走,并且朝着他们每个人的身上捶了一拳,把不敢发在二狠子身上的火气发在了这四个倒霉蛋儿的身上。 自打这天起,芶雄就再也没有在老地道外露过面。足足有两个多月,也没有芶雄的哪个手下有脸到老地道外收“份儿钱”。 二狠子算是间接给在老地道外混饭辙的人们谋了福祉,因此在老地道外提起二狠子来,没人不说他的好话。 二狠子压了芶雄一头,自是得意洋洋。可于天任却连连唉声叹气,埋怨二狠子不该跟芶雄叫板。 于天任很清楚芶雄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能善罢甘休的人,就算芶雄不直接出手废了二狠子,芶雄的拜把子大哥刘德山、二哥元宝庆,还有那么多在德记锅伙仗着粗胳膊根儿吃饭的混混儿,只要有一个愿意站出来替芶雄出气,就算二狠子再如何不怕死,他们也会让二狠子死得很难看。 第9章 小毛桃、傻丫头、老太太 一地之瓜,有苦有甜。于天任这边替古人担忧,二狠子那边却满不在乎。 事已至此,担忧无用,只能好言劝二狠子这阵子尽可能的多警惕着点儿,别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二狠子爱搭不理的点头说好,让好哥们儿不必替他操心。 于天任见二狠子烂掉的两根手指头仍在滴血,于是将擦汗用的旧毛巾递给二狠子,让二狠子赶紧包扎一下。 二狠子没有伸手去接那条旧毛巾,而是嘴角上翘,发出淫笑:“帮我看着摊儿,我找小毛桃去。” 于天任猛一愣怔,随之将脸一沉,数落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找窑姐儿?你别是傻了吧?” “去你的,你才傻了呢。”二狠子依旧淫笑,“我找她,是让她给我治伤。” “放屁!她会治伤才怪!” “傻巴,你懂个屁。我说她有药,她就有药。她那个药随身带,藏于脐下三寸外。” 说着话,将那只好手的食指和中指竖起来在于天任的眼前快速抖了几下。 “我拿这俩好手指头抠点儿药汤出来,泡一泡我这俩烂手指头。嘿嘿,不出三天,准好!” 把话说完,大笑不止。很是嚣张,十分猖狂。 小毛桃,北门外“春风班”的姐儿,岁数不太大,二十刚出头,已经跟二狠子当了两年老相好了。 按照暗门子里面的话术来说,二狠子是小毛桃的“热客”,小毛桃则是二狠子的“熟姘”。 您想呀,都已经热了熟了,俩人还能不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二狠子跟于天任不是手足胜似手足,俩人无话不谈,与小毛桃之间的那些事儿,二狠子从不隐晦地跟于天任显摆。 于天任尽管没有见过小毛桃,但猜也能猜出,小毛桃一定是个长相不俗的女子,要不然也不能让二狠子铁了心的当她的“热客”。 二狠子的事,于天任管不了,也就只能不管。二狠子让他帮着看摊儿,他也就只能帮着看摊儿。 “东西卖完了,篮子搁哪儿?”于天任傻兮兮地问。 “说你是榆木疙瘩,你还真是榆木疙瘩。还能搁哪儿,送我家去呗。你上我家送篮子,不正好能见着我妹子么。傻巴,我这可是成全你,你可别不知好歹。另外——见着你老丈母娘,该说什么话就不用我教你了吧?”二狠子咯咯坏笑着说。 于天任傻笑着挠头皮,光会“嗯嗯”,不会说话了。 “傻巴,瞧你那傻揍性。得嘞,我走了,你自个儿傻嘿嘿吧。” 说完,二狠子转过身,晃着肩膀,迈着大步,连说“借光、借光”,从拥挤中穿插着走远。 “二爷,您威风。” “二爷,您牛气。” “二爷,您来套煎饼馃子。” “二爷……” 二狠子俨然成了老地道外许多穷根子心目中的大英雄。打这一刻起,他成了老地道外这一亩三分地上备受尊敬的“二爷”,除了一个于天任,没人再敢直呼他为“二狠子”。 眼瞅到了晌午头上,各路买卖家也都该收摊回家各找各妈了。 二狠子将锅中已经冷却的油倒进一个大号铁皮桶里,扣好盖子后,将油锅、油桶,连同各种零碎,一并存放在几米外,田二婶子家的一间小破屋里。 这位田二婶子,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寡妇,没儿没女没依靠,日子过得别提多糟心。 于天任跟老地道外一些干小买卖的同情她,于是就把糊口的家当存放在她家一间闲置的小破屋里,每月给她三角五角,权当周济她一条活路。 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天任积攒善心,备不住哪天就能有好报。 可究竟哪天才能有好报,也许只有鬼才知道。 于天任将卖剩下的糖粘子和炒蹦豆全都给了二婶子,他两只手各拎着一个空篮子,边走边傻笑,让大伙儿瞧着莫名其妙。 “小于,捡着钱了啊?” “天任,拾到宝了呀?” 于天任这当儿的心情,比捡着钱拾到宝还高兴,因为他很快就能见着四凤了。 可是—— 可是见了面该说什么话呢? 空着手去是不是太没有诚意? …… “婶子在家了吧?” 手里拎着不少东西的于天任,规规矩矩地立在王家的院门外,朝院里打着招呼。 照理说,以于天任与二狠子的交情,他就算不打招呼直接进院,二狠子的娘也不会说他什么。 但读过一年私塾的于天任,谨记着圣人教化,将一个“礼”字放在最前头。他认为不打招呼就进别人家的院子,无疑会亵渎了这个“礼”字。 “是小天儿呀。”屋里传出老太太的声音,“快进来,进来进来,快进来……” 语出热忱,明显屋里的老太太非常欢迎于天任的到来。 “婶子。” 于天任没等进屋,老太太先迎了出来,满脸是笑,笑得皱纹都绽开了。 “呦——”老太太把脸一沉,“这怎么还带东西来呀?这是拿我当外人了呀……” “路过贵顺斋,给您捎两包酥皮点心,您没事嚼着玩儿。” “这孩子,净瞎花钱……”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伸手把点心包接了过去,“往后可不许再瞎花钱,你挣点钱不容易,还得存着娶媳妇……” 刚一进屋,于天任就看见了光着身子、藏在桌子下面的三凤。 于天任赶紧把脸转向一边,他不能失了“礼”。 老太太丢给三凤一条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粗布单子。 三凤一把抓起来,丢在于天任的脚下。 老太太捡起来,强行披在三凤身上,同时吓唬三凤,不披着就让老马猴子把她抓走。 三凤让娘的话给吓住了,瑟缩成一团,慌慌张张地念叨:“不让马猴子进来,不让马猴子进来……不抓走,不抓走……” “三凤,给。” 于天任将两个小面人儿递到了三凤的面前,同时对三凤说:“这是孙悟空,这是猪八戒,有他俩在,老马猴子就不敢进来了。” 这是于天任刻意买给三凤的,三凤尽管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却只有两岁孩童的智力,只有这些小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才能让她真正感到欢喜。 于天任将空篮子放下,将零钱堆在桌上。 二狠子的娘说:“老二又给你添麻烦了,这孽障整天不着调,他哪怕有你一半儿懂事,我也就不用整天为他提心吊胆了。” 说罢,自言自语道:“那孽障一准儿又去窑子找骚狐狸了,去吧去吧,多会儿染上一身脏病,多会儿他就老实了……他跟他那死鬼爹一模一样,没有一天着调的时候……”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又对于天任重复道:“哪怕他有你一半儿懂事,我就不用整天为他提心吊胆了……” 于天任见此情景,赶紧替好哥们儿说好话:“您老可千万别这么说,二狠子是干大事的人,他跟我这样的人不一样,我只会干点小买卖,填饱肚子也还凑合,但这辈子也甭指望着能发财。” “嗐——”二狠子的娘叹了口气,“发财不发财的不重要,安稳活着,能把日子过稳当了,这才重要……” 于天任嘴上好言劝慰着老太太,心里面却巴望着跟四凤见面。 四凤没露面,说明不在家。她上哪儿了呢?…… 第10章 春风班出事了!出大事了! 春风班里,二狠子好得意。 春风得意,得意春风,进了春风班的爷们儿,没几个不得意的。 小毛桃心疼二狠子,为二狠子烂掉的两根手指唏嘘落泪;同时埋怨二狠子不该跟芶雄对着干。她害怕芶雄会暗中“使腥”,坏了老相好的性命。 二狠子则不以为然,认为耍芶雄耍得不够痛快,更认为芶雄绝对不会暗中使腥。 他的理由是:芶雄是混混儿,不是狗烂儿;狗烂儿才会暗中下绊子、打闷棍,混混儿不干那样的勾当。 他这么一说,小毛桃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微踏实了些。 “来。”二狠子拽了拽小毛桃的胳膊。 “干嘛?”小毛桃咯咯笑,分明是明知故问。 “进了春风班,就得度春风。一度春风可不行,我得几度春风才行。再说了,我这俩烂掉的手指头,还得接着上药,不然好不了。来,麻溜的,别叫我心急。” “揍性。上吊还得喘口气呢,你容我先……” 不等小毛桃把话说完,饿狼一般的二狠子已经扑了上来。 小毛桃再想说话,可嘴巴里面已经被塞进了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儿,想说话已然不能了。 一晃几个钟头过去了,二狠子总算度够了春风。 小毛桃的香巢当中,有台从法国波利洋行买来的自鸣钟,通过这台自鸣钟,二狠子知晓此刻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照老话说,这是“鬼呲牙”的钟点儿,各路鬼一样的人物,该出门找饭辙了。因此,这个钟点儿最容易出邪乎事儿。 正当二狠子刚想闭眼睡会儿时,楼下响起吵吵声,动静挺大,脚步很杂,一准儿出什么大事儿了。 二狠子不爱管闲事,由着楼下随便闹腾,只要不是着火,他就舒坦躺着不动劲儿。 小毛桃竖起耳朵听着,听了一会儿之后,将已经有了鼾声的二狠子快速摇晃醒。 “你听,妈发火了,骂大街了,事儿小不了。” 小毛桃嘴里的妈,可不是她的亲妈,而是班子里的当家人,“领家妈”红老姑。 在暗门子营生当中,姑娘们必须要管当家人叫爸叫妈,不愿意叫那就收拾到肯叫为止,暗门子收拾人的法子有的是,随便拿出一样,都管保叫人终身难忘。 这位红老姑可不是一般人物,虽说是个老鸨子的身子,却手眼通天,跟黑白两道都通着气儿,在天津卫这块巴掌大的皮面上,敢惹红老姑大发雷霆的人还真就不太多。就连二狠子这号的狠人,也从来都只是在红老姑的面前露笑脸。 红老姑成名于十六岁,得着一个雅号“十六红”,往后倒上三十年,若问津门当中第一头牌花魁是何许人也,答案一定是十六红。 而今,十六红已经不红了,四十六的半老徐娘,只紫不红。十几年前,已经被人称为红老姑的十六红仗着黑白两道的势力,开了这么一家春风班,虽然比不了租界里的洋班子,但在北门外却是头一号的大班子。 而红老姑,也正是因为有狠茬子傍身,与杨翠喜、侯四奶奶、小李妈,并称为北门四大女混混儿。 红老姑这当儿越骂越凶,听噼里啪啦的声响,似乎还打了人。 二狠子埋怨小毛桃多管闲事,让小毛桃把耳朵堵上,少跟着瞎掺和。 小毛桃却死活不准二狠子闭眼,非要二狠子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狠子拗不过小毛桃,只得不情愿地将耳朵竖了起来。 这一听不要紧,听明白怎么回事之后,二狠子大喜,陡然用力在小毛桃的大腿上拍了一下。 “我算是赶上这波了!” 话音未落,二狠子一猛子窜起来,穿衣穿鞋,这就要出屋下楼。 小毛桃一把拽住了他,慌张地问:“你干嘛去呀?” “找红老姑谈笔买卖。”二狠子喜滋滋地回答。 “你没毛病吧?”小毛桃死拽着二狠子的胳膊,“我不准你出去。” “嘿呦喂,我的姑奶奶,你赶紧撒手,我可跟你说,这波赶不上,下一波还不定嘛时候能赶上!” “你当是网鱼呢,还这波那波的,甭管哪波,我就是不准你下去。” 二狠子不是顺毛驴,小毛桃越是拉着不准他下去,他就偏偏越是要下去。 俩人正拉扯间,门外有了脚步声,紧跟着有个小姑娘的声音隔着门板对屋里的俩人说:“姐,姐夫,你俩都醒了吧?” “菊儿。”小毛桃马上搭腔,“都起来了,你进来吧。” 有门,没有锁,暗门子的规矩,防得是屋里的姑娘寻短见,也为了方便“抱台脚”进屋揍那些赖皮的客人。 门推开,走进个小丫头来,十三四的身段,圆脸,大眼,塌鼻梁,厚嘴片,长相不怎么讨人稀罕。 班子里的姑娘没有姓,为得是避免跟客人同一姓氏,容易叫客人尴尬。名字也都不是本名,这小丫头因为年龄小的缘故,所以得了个小雏菊的称呼。 小雏菊前年被红老姑用三十块大洋从“渣子客”的手里买回来,由于年龄小还不太合适接买卖,所以平时拿她当使唤丫头用。这丫头别看岁数不大,却格外机灵,眼里也有活,嘴巴也甜呵,所以在班子里特别有人缘儿。 小毛桃跟小雏菊烧了黄纸,拜了干姐们儿,俩人的关系格外之好,小雏菊有什么心里话只对小毛桃一人说,而小毛桃有什么秘密,也只对小雏菊一人讲。 小雏菊将门掩好,压低声音对干姐姐和干姐夫说:“可了不得了,小飞燕让人给绑票了。” “呀!”小毛桃吃了一惊,“是真事呀?” “不是真事,咱妈能发这么大火吗。刚刚还给了曲老大一个耳光子,我进班子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着曲老大挨打。连曲老大都打,你说咱妈得气成什么样儿吧。” 说罢,小雏菊噗嗤乐了。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乐不得有热闹看似的。 “好!太好了!”二狠子很是高兴,“这回可是老天爷成全我,我可不能给脸不接着。” “姐夫,”小雏菊不解地问:“我们班子里丢了姑娘,你高兴个什么劲儿呀?总不会你知道是谁干的吧?” 小雏菊平时跟小毛桃以姐妹相称,自然要管姐姐的热客叫一声姐夫。 “是谁干的,我暂时还不知道,但我有嘴,我能打听,我就不信打听不出来。对了菊儿,你赶紧跟我说说,小飞燕去了谁家?又是如何被绑走的!” 第11章 猫腻之中有端倪 一个姐儿就叫整个班子翻了天,至于的么? 怎么就不至于,你当这个姐儿是一般的货色呢? 这个姐儿不同于一般姐儿,她可是春风班的财神奶奶,少了她春风班起码要少一大半的进账,财迷精一样的红老姑不急得七窍冒烟才怪。 差不多是去年正月里,红老姑刻意去了一趟济南,从济南的一家堂子里,花大价钱买回来一个出身江南的女子。 只因那女子娇小玲珑,身轻如燕,大有昔日赵飞燕之风姿,故而红老姑给那个女子取了一个小飞燕的雅号,寄希望于她能像赵飞燕那样收获天下财富。 果然,小飞燕自出现在春风班之后,立时引来无数阔爷追捧,那些阔爷为了争当小飞燕的入幕之宾,不惜砸下重金,甚至于倾家荡产也是在所不惜。 小飞燕是红老姑的宝,红老姑自是处处让着她,班子里最敞亮最豪华的房子是她的,金银首饰,绸缎貂皮,她比任何姐妹都多。 她有的,别人没有,肺管子里面自然不顺气儿。 那些大小娘们儿又是眼红又是嫉妒,差不多每个人都在背后偷偷诅咒她最好早点儿让人劫了去。最好让人劫去之后再把脸给她刮花。那样一来,人人憋在肺管子里的气儿自然也就顺了。 女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灯,瞧瞧这些娘们儿,多脏心烂肺呀。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娘们儿的坏心眼儿让老天爷觉察到了,老天爷似乎又有心帮她们顺气儿,所以成全她们诅咒成真,小飞燕真就让人给劫去了。 据小雏菊说,西门外的大户关家“出条子”指名要让小飞燕到关家“打茶围”。 关家有钱有势,而关家大少又是个出手极为阔绰的主儿,红老姑不能怠慢了财神爷,麻溜让人用小轿将小飞燕抬到了关家。 依照暗门子的规矩,姐儿进大宅,不等天亮必须出来,为得是不叫那些好事之人给大户人家添堵。 姐儿们的轿子,光有轿身,没有轿帘,为得是有别于良家。 给小飞燕抬轿子的是两个在春风班吃饭的壮汉子,平时干着“抱台脚”的活计,有谁敢在班子里面“闹砸”,软的不好使就得由他们出面来硬的。 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个在班子里被人尊称一声曲老大的汉子。此人三十几岁的年纪,人高马大,脸带刀疤,平时不苟言笑,多一句话都不说。面对这号人物,只要眼睛不瞎,一眼就能看出这位爷不是善茬子,最好是敬而远之。 可今儿也是怪了,不知道是哪一路“吃生米”的雏儿,偏偏招惹曲老大,当着曲老大的面儿,连轿子带人都给夺了去。 三条虎狼一般的大汉居然护不住一个娇小的女子,这件事情倘若传扬出去,不但他们三人的颜面扫地,就连红老姑以及整个春风班,都会叫人当笑话看。 另据小雏菊所说,小飞燕出了关家的高门楼,上了小轿子,由曲老大护着在西关大街上行走。 当走到老水窖胡同的时候,突然从胡同里面钻出几条黑影,不等曲老大开口“盘道”,对方将石灰粉洒了曲老大一头一脸,曲老大眼珠子睁不开,气也喘不上来,抡着斧头乱劈乱砍。 那两个抬轿子的,跟曲老大一样,让人洒了一脸石灰粉不说,还各挨了两刀,好在没有捅到要害,命是保住了,但饭碗从此也就砸了。 等到曲老大用斧子在自己的手腕上砍开一条口子,用血水洗去眼中石灰后,方知小飞燕连带轿子一并让人劫了去。 曲老大找了几条街,也没能找到踪影,只得臊眉耷眼地回春风班找大当家把事情说清楚,接着就挨了红老姑的打骂。 等到小雏菊快嘴快舌地将小飞燕被劫走的经过说完后,二狠子捏着下巴颏,沉吟片刻之后,问小雏菊,出条子要小飞燕上门的,是不是人称西关大少的关少斌? 小雏菊点头说是。 二狠子接着又问:“这两天关少斌来过班子吗?” 小雏菊马上点头说:“大前天的晚上来过,在小飞燕那屋住了一宵,转天一早才走。” 二狠子那俩精气神十足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三圈,马上又问小雏菊,关少斌来的时候,是怎样的装扮,手里有没有拿包? 小雏菊想了一想,说:“穿得是长衫,拿着一个黑皮包。有这么大。” 说着,小雏菊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以往那位关大少来班子的时候也穿长衫?” 二狠子不知为何对关大少的衣着很感兴趣,这叫一旁的小毛桃倍感糊涂。 “他家开银号,又开着粮行,听说在三条石那边还有一家钢厂,家里钱太多不知道怎么花才好,于是到外国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之后说洋话放洋屁,穿衣打扮也学洋人。以前来咱家班子,都是坐小汽车来,穿西装、打领带,拄文明棍儿,洋气着哩。我还有头一回见他穿长衫。” 小雏菊的话实在是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正文。 二狠子似乎从中悟出了什么端倪,得意地笑了几声,马上又问小雏菊,那天一早关大少离开班子的时候,带来的黑色皮包是否拿在手里? 小雏菊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走的时候,我还没起,只知道他是一大早走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对了姐夫,你打听这些干嘛呀?” “你甭管。”二狠子笑着说:“咱俩一问一答,就你跟我还有你姐知道,你出了这屋的门,可要把嘴巴闭严实了,你要胡乱跟人嘚嘚,我可不高兴。” “哼!”小雏菊把厚嘴唇用力一撅,“谁怕你呀。你给我什么好处?” “好处准少不了你。三天之后,我保证给你大大的好处。”二狠子拍拍胸脯,打下包票。 “说话算数,骗人是小狗。” “你到底想干嘛呀?”小毛桃不安地问,“我怎么让你给弄糊涂了呢?” “老爷们儿的事,你少管!”二狠子正色道:“你只管踏实等着我,我保准一月之内,把你从这倒霉地方领出去!” 第12章 三天光阴定生死 天光放亮之后,二狠子从春风班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怀里掖着刀。他已经跟红老姑谈妥了,三天之内,一定能把小飞燕全须全尾地送回到红老姑的面前。 为了能接着这个差事,二狠子着实废了不少的唾沫星子。 当二狠子向小毛桃打下包票后,不顾小毛桃的苦苦阻拦,径直开门出屋,来到楼下面见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红老姑时,义正辞严地说了这么一番话: “老姑,我是个直人有一说一,您为嘛着急上火,我全都清楚了,您要瞧得起我二狠子,您就容我把小飞燕给您找回来。您给我三天期限,三天之内,我倘若不能将小飞燕全须全尾地带到您老面前,我就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痰盂!老姑,您赏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二狠子,我知道你小子门路广,可我用不着你。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了,黑白两道我有那么多熟人,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人来。” “老姑,不是我二狠子瞧不起那些人,那些都是废物点心,打个架、宰个人还行,找人这码事交给他们不好使。” “呦呵!”红老姑把嘴角一扬,顺着鼻孔往外冒酸水,“合着我养得全是废物,谁都不如你一个?你是不是也太拿自个儿当回事了?我这会儿没工夫听你耍贫嘴,你要么上楼去,要么哪凉快哪呆着去,少在我眼前晃悠。我看着烦!” “老姑,津门的规矩,你懂我也懂,甭管是人是货,三天之内一概不能转给下家,更不能撕票。可万一这回干活的是那种不按规矩出牌的,您这三天不是白忙活吗?给那些大大小小各色衙门送的差费,还有给花子行、拐子行的工钱,没个万儿八千是不够的。我替您干活,一文钱我都不拿您的。” 二狠子的这番话,让红老姑有些动摇了。 “你真不要钱?”红老姑似乎不太相信二狠子的话。 “对!”二狠子说话铿锵有力,“我一文钱也不要。可您不是那种爱使唤便宜人的主儿,您绝不会看我卖力气而一点好处也不给我,那不是您红老姑做人做事的风格。” “哼!”红老姑冷冷一笑,“别废话,说吧,你想要嘛?” “我要人!” “要人?”红老姑眉头一蹙,“要什么人?” “我把小飞燕给您找回来,您把小毛桃赏给我。我知道,小毛桃跟您签了卖身文书,在您班子里干满五个年头您才准她离开。现如今她已经在您班子里面干了三个年头了,还有两个年头,您得给她抹了,用轿子把她从正门抬出去。” “疯了你了!”红老姑用力一拍桌面,“我的姑娘我凭嘛给你,你也真有脸说!瞧你那揍性!” 二狠子不急不躁,乐乐呵呵,一点都不生气。 有个外号大牙的大茶壶,跟二狠子私下交情不错,二狠子刚刚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哈着腰向红老姑赔笑:“当家的,您能不能容我说两句。”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是了您呐。”大牙呲着大门牙,卑躬屈膝,一副奴才相,“我觉着二狠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您想啊,要是同行抢咱家的姑娘,还没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要是绑票的,只会抢咱家的姑娘,不会伤给咱家姑娘抬轿子的人。我总觉着,这伙子人不是在道上混饭的,像是生瓜秧子,八成是外地来的,倘若他们把咱家的姑娘弄到外地,咱就算找再多的门路也只怕找不回来了。当家的,您再想想,小飞燕一天给您赚的钱,抵小毛桃一个月的。哪个贵,哪个贱,您不会掂量不清的。三天,您就赏给二狠子三天,到时候他不能把人给咱带回来,咱就把小毛桃卖到关外,再把他的手筋脚筋挑了,让他俩这辈子都别想好受!” 大牙说话太损也太狠,可是不这么说,红老姑又不太容易松口。二狠子咒骂大牙缺德的同时,又感谢大牙替他说话。 红老姑瞪着红眼珠子,嗫嚅不语,好似被人点了穴道似的,僵住没反应了。 二狠子跟大牙耐心等着,谁也不发出一丝声响。 “好!”红老姑总算活了,“三天之内,把人带回来,小毛桃就是你的。三天之内,人带不回来,你别怪我手黑!” “好!”二狠子扬起巴掌,走到红老姑跟前,“啪、啪、啪”来了个三击掌,这样便是等于按了手戳,谁也不能反悔了。 二狠子没再废话,朝着大牙抱了抱拳,大步踏上二楼,进到小毛桃的屋里,抓着小毛桃的两只手,哈哈大笑。 小毛桃刚才趴在门缝偷听楼下说话,二狠子的话她都听见了,她又是恨又是喜,哭哭笑笑,不知道怎么着才好。 倘若二狠子把事情办成了,她就可以脱离苦海,从此跟随二狠子身边,做个良家女子。 可万一二狠子没把事情办成,她被卖到关外事小,二狠子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二狠子胸有成竹似的劝小毛桃别掉眼泪,既然他能说到,他一准儿就能做到。他要求小毛桃这三天之内什么客人也别接,一心守在屋里等着他回来就是。 另外,二狠子又跟小雏菊嘱咐了一遍,让小雏菊管好舌头的同时,好好伺候着小毛桃。许给她的好处,三天后保准给她。 小雏菊点头说好,问二狠子到底想用什么法子找人? 二狠子对小雏菊说,法不传六耳,天机不可泄露。 小雏菊碰了一鼻子灰,气呼呼地不理二狠子。 二狠子向小毛桃要那个以前放在她这里的长条盒子。 小毛桃立时慌了起来,问二狠子,难道非要动刀子不可吗? 二狠子让小毛桃只管把盒子给他,带刀子不见得非要动刀子,也可以用作防身。 小毛桃没有法子,只得打开柜子,将一个长条盒子拿出来交给二狠子。 二狠子打开盒子,拿出放在里面的短刀,揣在怀里,朝着小毛桃和小雏菊分别笑了笑。 “你俩擎好吧。我二狠子兹要说到,就绝对能办到!” 第13章 闲人那保六 南门大街,大寺胡同口,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早点摊儿,二狠子坐着小马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一边将嘴片子搭在碗沿上吸溜着,一边用俩冒贼光的眼珠子朝胡同深处踅摸着。 似乎,有什么人会在胡同出现。更似乎,那个人关系到他三天之后的生死。 一碗豆浆吸溜的一滴不剩,而要等的人却还没有出现。 二狠子并没有不耐烦,仰脸又向摊主要了一碗豆浆。 摊主六十多岁,干巴小老头儿一个,认得二狠子,也知道二狠子坐着他的马扎,却并非是要吃他家的早点、喝他家的豆浆,不过是解渴兼打发无聊罢了。 照理说,本分人不该管不本分人的事,可偏偏这干巴小老头儿嘴欠,将满碗豆浆摆放在二狠子手边的小桌上,看看两边没人,先张开缺牙的老嘴朝二狠子笑了笑,然后声音不大地跟二狠子搭话:“是等人吧?” “对。”二狠子没隐瞒,实话实说。 “等那六爷?” “对。” “别急。再多等一会儿,他一准儿出来。除非他死屋里,只要没死屋里,他一准儿出来找食儿吃。” 干巴老头儿把这番话说完,二狠子笑了:“你当那六爷是耗子呢?” “他要不是耗子,他怎么能知道那么多事呢?只有那些能打洞的耗子,才能偷听偷看别人家的事情。” “对!似乎是这么个理儿。”二狠子认可了干巴老头儿的话。 “瞧。”干巴老头儿朝胡同深处一指,“他没死屋里,他出来找食儿了。得嘞,你忙。” 说罢,干巴老头儿识趣地闪到了一旁。 二狠子阴阴一笑,眼神离开胡同深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假装打瞌睡。 那人从胡同里走了出来,停步在胡同口,两个早已泛黄的眼珠子,跟做贼似的朝两旁紧着张望,也不知道他究竟想找什么。 往脸上看,这人头戴六合瓜皮帽,五十上下的岁数,圆脸,粗眉,大鼻头,厚嘴唇,留着八字胡,挺富态的一张脸。 往身上看,显得就有些寒酸了。一件长衫倒是没打补丁,但早已经洗得没了原本的颜色,下摆都已经卷边了,皱皱巴巴,跟牛嚼过似的。 再往脚上看,本来是高帮厚底的夫子履,却已经磨成了短帮薄底,左脚那只鞋的鞋头烂了个小洞,清晰可见这位爷的脚上没穿袜子;右脚那只鞋的后鞋帮破了个窟窿,裹着一层厚脚皮的脚后跟显得那么的乍眼。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位穷爷,过去也许阔过,但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子正落魄着哩。 这是谁呀? 还能是谁,那保六,那六爷呗。 您听他这个姓,姓那,那一准儿是旗人没跑了。 说不定人家有哪位祖上昔日跟着太祖爷从关外一直打到关内,保不齐还是八大铁帽子王其中的一位呢。 嗐!可惜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祖上风光,不见得后辈也风光。正所谓富不过三代,现如今旗人的铁杆庄稼全都倒了,没被饿死就已经是造化了,还提祖上那点风光事迹干嘛呀。丢不起那个人! 那六爷不是喝海河水长大的津门土人,而是喝玉泉山的水长大的京城人物。也不知因为什么,居然在二十几年前,跑到津门赖着不走了。 据说呀,那会儿的那六爷手里面还有几个闲钱,下馆子、进院子、逛窑子、泡池子;提笼架鸟,斗狗斗鸡;弹单弦儿,打八角鼓,凡是八旗子弟爱玩会玩的,他一样也少不了。 玩着玩着,他就把自个儿玩到坑里去了。有几个混街面的坏小子,诚心算计他,一来二去,他所有的东西都归了别人,这其中就包括他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小老婆。好在没有儿女,不然儿女也没准是别人的了。 钱没了,人没了,房子也没了,那六爷多有骨气,没了就没了,大不了老子去要饭!就不信老天爷睁眼瞎,偏偏饿死他这只肥家雀! 就这么着,少爷羔子入了“水门”,成了要饭花子。 “水门”就是花子行。江湖上称之为“水家门”,或“穷家门”。入了这个门,可不仅仅是求爷爷叫奶奶的伸手要饭,还得拿点真玩意儿出来给祖师爷范丹老祖挣挣脸面。 打竹板,耍牛胯骨,耍“洒拉鸡”,唱数来宝,唱莲花落,唱喜歌,但凡会一样,就比那些只会伸手要饭的花子体面。 那六爷过去是玩家,仗着当纨绔子弟那会子学来的玩意儿,那六爷亲自动手做了一套“洒拉鸡”,这东西由三块竹板制成,长一尺半,宽一寸,前有龙头、龙须、点缀绒球,外加几个小铜钵;单独一个竹片,上有锯齿。这么三块竹板凑一块儿,得了一个名字“洒拉鸡”。 那六爷认字会写,又是从小听评书长大,所以自己编了那么几段唱词,走在街头,这么一打一拉一唱,足能把人给听入了迷。 凭着一张好嘴,人家那六爷愣是给自己混出一套房产来,虽说这处深处大寺胡同的小院儿不大,房子也挺破,可好歹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场所,更不必担心整天被人轰来轰去。 自打有了房产之后,那六爷金盆洗手,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一把火烧了要饭的家当,三指朝天,赌咒发誓,从今往后,再踏入花子行一步,他那保六就是小妈生的,丫头养的。 说白了,那六爷是要脸的人物,多当一天叫花子,他就多在心底惭愧一天,辱没祖宗这种事情一直是那六爷的心结。所以,他才把话说得那么决绝。 自那之后,不愁吃喝的那六爷足是又“摇了”好一阵子。他没娶妻,没纳妾,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活一个滋润。 又过了一阵子,他开始不那么滋润了,原因很简单——钱花没了。 那六爷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发那样的毒誓,但天底下没有卖后悔药的,他即便不在乎自己发过的毒誓,花子行也早已容不下他。花子行不是茅厕,虽然脏臭了一点,但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提起裤子走了人,再想回来已经没他的坑了,他再难受,也只能憋着。 憋了好一阵子,那六爷总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茅坑。那便是凭着一张嘴,替人“平事”。 好比说,街头俩人干架,都说对方是混蛋。那六爷正巧赶上,张口便是一句:“二位,看我面子,咱有话好说。” 接着,嘡嘡嘡嘡一通白话,保准能分出谁是真混蛋,谁是假混蛋。 如此一来,俩混蛋握手言和,化敌为友。感谢那六爷晓事理、明道理的同时,拿俩小钱出来,请那六爷喝茶。 那六爷也不客气,这是他应得的报酬,关键是不拿这个钱,他就得饿肚子。有了钱,甭管吃好吃坏,起码饿不死。 也正是因为那六爷从早到晚,不停在街面上找食儿,也使得他听到的、知道的秘密比任何人都多,这也正是二狠子等他出现的主要原因。 第14章 谜底揭开,原来如此 那六爷站在胡同口,焦急的朝两旁张望,期盼着有人打架,他今天的饭辙才能有着落。 可恨世面太平,百姓面带喜色,根本无心恋战,这对于指着给人劝架谋生存的那六爷而言,无疑是天底下最残酷之事。 就拿昨天来说,那六爷一大早起来,溜溜在街面上转悠了一天,都已经转得腿肚子抽筋了,竟连一场架也没赶上。如此,他也就只能饿着肚子入睡。饥饿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对于一个胖子来说,是何其的煎熬。 今儿一早,那六爷坐在炕沿上运了好半天气,才终于缓上一丝精气神。 仗着这一丝精气神,他走出胡同,来到街头。饿得泛黄的眼珠子当中充满了渴望,渴望赶紧听到争吵声。 然而,渴望变成失望。 嗐…… 饭辙看来是无望了。 那六爷无奈地摇头叹息:“这是什么世道,为嘛就没有打架的呢?唉……” 他憎恨这世道使人变得文明,害他没了用武之地。 “嘿呦喂,那不是那六爷吗?” 冷不丁响起的一句话,叫沮丧失望的那六爷打了个激灵,眼珠子立时有了活力。 “那六爷,您早呀。” 是二狠子,他诚心把嗓门抬高,生怕那六爷听不见。 二狠子错了,那六爷的耳朵比狗耳朵都好使,隔着三米远,有只蚊子飞,那六爷立马就能听出那是公蚊子,还是母蚊子。 “呦——这位是——”那六爷一时没认出来是二狠子。他跟二狠子不熟,平时没什么交集,打头碰脸有数几回,也仅是相互打个招呼而已。 “那六爷,是我呀,二狠子呀。” “呦喂,王二爷。您早哇。” 那六爷早已经饿坏了,这会儿就是牛头马面跟他打招呼,他也会不假思索地套近乎,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六爷,吃了么您呐。” 二狠子明知那六爷饿着肚子,却非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这就叫当着矬子说短话,诚心逗那六爷的肚子骂大街。 “啊啊啊——”那六爷硬生生挤出笑容,“吃过了,已经吃过了。” 这叫倒驴不倒架,那六爷多少还是要点脸面的,明明饿得眼花头晕,却非要装大尾巴狼。 “要不再吃点儿?” 二狠子假模假式假客套,就知道那六爷百分百就范。 “也好。” 那六爷果然就范了,他的人不想就范,他的肚子也得就范。 “给六爷来两碗老豆腐,六根馃子,六个烧饼,再来一碗豆浆,给六爷溜溜缝儿。” 要完了东西,二狠子笑着问那六爷:“六爷,这些够吃吗?” “够了够了,多了我吃不了。我刚在家吃了半张大饼,还喝了两碗棒渣粥,吃这些已经够了。咱别糟践东西,不够吃咱再要。” 二狠子请那六爷坐下。 那六爷坐在二狠子的对面,满脸堆笑着跟二狠子客套。 “二爷怎么今儿到这里吃早点呀?” “去南门外见个朋友,走着走着肚子饿了,随便找个摊儿吃两口。多巧,没想到碰见您了。六爷最近挺好的?” “挺好挺好。二爷最近也挺好的。” “我也挺好。” “六爷,别烫着您。”卖早点的干巴老头儿把两碗老豆腐放在小桌上,“您先喝豆腐,我这就给您拿馃子烧饼。” 那六爷已经饿得不行了,这两碗老豆腐就是他的命,他不能再耽搁了,耽搁久了,命就没了。 于是,他端起一碗老豆腐,也不管烫不烫,咕咚咕咚往嗓子眼儿灌。 二狠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这样喝老豆腐,连小勺都不用,也太不讲究了。 一口气将满满一碗老豆腐灌进肚子里,将碗放下,用手擦去嘴角的卤子,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哎——我总算活过来了!” 这时候,馃子烧饼已经摆放在面前。那六爷顾不得跟二狠子说话,甩开腮帮子,颠起后槽牙,施展三十六吃字诀,一字记之曰——吃! 眨眼之间,碗干碟净,比用水刷过一遍都干净。 “六爷,要不——再来点?” “行。”那六爷很不客气,“再来一碗老豆腐,两根馃子,我差不多就饱了。” “好。给六爷再来一碗老豆腐,四根馃子。” 二狠子多给那六爷加了两根馃子,这叫那六爷很是感动。 又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六爷把空碗放桌上,抚着小肚子,打了个酸臭饱嗝,满足地说:“吃口热乎饭,浑身上下都舒坦。” “走。六爷,咱去广东会馆喝茶去。” “还喝茶呀。”那六爷搓着手,一脸是笑,“好吧,咱去喝茶。茶馆清静,咱好说话。” 那六爷不糊涂,知道二狠子是诚心等着他,也是诚心管他吃饱,这顿早点不是白吃的,他用嘴吃进去,就得用嘴回报。 广东会馆不卖茶,挨着广东会馆的飘香馆才是卖茶喝茶的地方。 上了二楼,找个犄角,二狠子要了一壶珠兰,四品小吃。 “二爷,您要听什么书?” 那六爷快人快语,直截了当,问二狠子想打听什么事。 “听秦二世败家。” 二狠子同样直来直去,嘎嘣脆。 “要问哪一位秦二世?” “西头,关家。” “关家?”那六爷的粗眉毛抖了抖,“西关大少,关少斌?” “嗯。” “好。”那六爷端起茶碗,小啜一口,放下茶碗,才说:“关家三代,开银号、办粮行,在三条石还有钢厂,跟南洋人合办。关家第二代当家人关寿斌前年咽气之前,将全部家当和买卖交给了这位少斌少爷。” “嗯。您接着说。” “关大少哥儿一个,没有兄弟姐妹,大钥匙在他一人之手,大事小情全是他说了算。” “如今怎样?” “如今呀,哼哼……”那六爷冷笑,“驴粪蛋,外面光。光有架子,里面全空了。” “此话属实?” “千真万确。” “说说,空成什么样了?” “银号没钱,粮行没米,钢厂易了主,归了南洋人。” “他那么的大家业,怎么说空就空了?” “二爷,老话说得好,持家三十年,败家仅三天,不信您瞧我。妈的,我自以为我是败家的祖宗,没想到姓关的是败家的老祖宗。外人不知道,我可知道的清清楚楚,他老子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他老子死之前已经彻底糊涂了,明明知道儿子是个败家孽障,还是把大钥匙给了孽障。孽障当了家,送走了亲妈,跟小妈瞎勾搭。他那小妈不是好玩意儿,伙同外人坑傻子,才短短三年光景,就把老关家三代积蓄全都挪了窝。” “他就算买卖没了,可大宅不还在吗?听说在租界里面,他家也有房产。难不成这些都没了?” “租界的洋楼,全都过给了别人,连一块瓦片都不是他的。大宅也已经在一个月前抵了欠款,那份文书我亲眼见过。那天关家大少跟人在宝宴楼签文书,我正好帮人‘平事’,撞见之后,往文书上扫了一眼。我这俩眼,一目十行,上面怎么写的,我都看清了。上面写得明白,允许关少斌再在宅子住一个月,一月之后宅子就不再是他关家的了。” “那就是说,这位关家大少如今毛干爪净,什么都没有了?” “没错!”那六爷斩钉截铁,“除了一身皮,狗屁都没有了。” 二狠子眼珠子快速转了转,阴笑着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果然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二爷,”那六爷小声问:“寻仇还是求财?” “都不是。” “用得着小弟的地方您只管说话。” “有您老哥今天这些话就够了。六爷,我出门急,没带多少,这个您务必得收着。” 说着话,二狠子将一块大洋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到那六爷的眼前。 “二爷客气了,这个我可不能收,您请我吃早点,又请我喝茶,您已经够看得起我了……” “六爷,您要不拿着,您就是不拿我当朋友。往后少麻烦不了六爷,您拿着买双鞋穿,您要不拿着,我可跟你急。” “这这这……好吧!”那六爷抱一抱拳,“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那六爷太需要这块大洋,所以他将大洋揣了起来。有这块大洋傍身,就算半月不开张,他也不担心再受饥饿之苦。 “六爷,再问一句。二人行路,水路好走,陆路好走?” “火车一溜烟,比船跑得快,又不担心风浪急。陆路好过水路。” “好!”二狠子站了起来,抱拳道:“感谢那六爷指点迷津。回头登瀛楼,我请六爷喝酒。” “二爷客气,我在家听您好消息。” “告辞。” “告辞。” 第15章 “插翅虎”贾老五 “贾老五,我知道你在家,麻溜开门,少在屋里装死。再磨蹭,我一把火烧了你的王八窝!” 二狠子抱着肩膀,立在一处破屋外面,朝里面咋呼着。 “这才几点呀……”破屋里有人抱怨,“我这正做梦呢,刚抱着个小媳妇儿,还没等解扣子,你这就报丧来了,你晚来会儿不行吗……” “少啰嗦,赶紧开门,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起,见过懒的,没见过你这么懒的,睡睡睡,早晚睡死你!” 屋里有了踢踏声,似乎屋里的人走路不利索。 门开了,一个三十几岁的秃头汉子迷迷瞪瞪地出现在了二狠子的面前。 二狠子一把将他推开,迈大步进了屋。 那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原来,他只有一条好腿,另外一条是条木头棍子,难怪走路发出踢踏声响。 “把门开着,屋里这么大的臊气味儿,你不怕熏死呀。” 二狠子捏着鼻子,大咧咧地往破圈椅上一靠,翘着二郎腿,抖着脚尖,很是嘚瑟。 屋里很乱很破,没一样像样的家当。地上厚厚一层瓜子皮儿,混杂着烟头烟灰,不知多少日子没有清扫过。炕头下面,有个用来盛尿的大号铁皮桶,桶里的黄汤满满登登,几乎快要泱出来。 这样的人家,一看就知道没有女人。换言之,但凡有个女人,家里也绝不会是这副邋遢模样。 木腿男人晃晃悠悠来到炕边,往炕沿上一坐,顺势往后一仰,闭上眼皮,对着房顶说话:“你找我没好事。说吧,想干嘛?” 话刚说完,呼噜声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这人的心足够大,大到不在乎一切的程度。 “嘿呦!你也太能装死了!” 二狠子上了脾气,随手抓起一个破茶碗,朝那死猪一样的邋遢汉砸了过去。 “哎呦!”那人捂着额头,“你想砸死我呀!” “麻溜滚起来!不然我把你那条腿也废了!” “倒霉,倒霉呀。落到后娘手里喽——” 邋遢汉嘟嘟囔囔,不情愿地坐了起来,耷拉着眼皮审视着二狠子,半晌才冒出一句:“找我干嘛?” “帮我找俩人。” “你看我这副倒霉德性,能帮你找人吗?” “不用你出头,你只管找人传个话,让那几位在老龙头混饭吃的爷们儿给我行个方便就行。” “你拿我找乐吧?”邋遢汉总算把眼皮抬了起来,“我这条腿怎么废的你还不清楚?当年人家留了话,我再敢靠近铁路一步,就要我拦腰变两截。你少害我!” “你耳朵里塞了驴毛了?”二狠子瞪了眼珠子,分明上了火,“我不说了么,不用你出头,只要你传个话。那些人过去跟你混饭吃,现如今你是废了,可他们不能不念你当年对他们的好!老龙头不是我能‘干活’的地方,我不想跟他们结仇,所以我才找你,要你帮衬一把。” 邋遢汉低头不语。 好半天,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邋里邋遢的汉子是贾老五,生在沈庄子,长在沈庄子,倒霉在沈庄子。 贾老五自十几岁起,就靠着“吃”铁路过活。 水浒当中,有位“插翅虎”雷横,贾老五用着跟雷横一样的诨号,也是“插翅虎”。 公元一九一二年,还是有皇帝的年月,津浦线全线通车,长度足有一千多公里。打这一年起,挨着铁道的几个庄子就开始忙活了起来。男女老幼,农活不干了,全指着铁路吃饭。久而久之,形成一股大势力,名曰“黑旗队”。 不说旁人,只说贾老五。十几岁的时候,开始跟着一伙子哥们儿扒火车“下货”。 那么老快的火车,别人光是看都感觉瘆得慌。可贾老五一伙,见了风驰电掣的火车非但不惧,反倒开心的不行。在他们眼里,火车不是火车,而是一条条金龙,逮住了金龙就能吃饱,逮不住金龙就只能饿肚子。 火车飞驰而过,贾老五飞奔追赶,靠近之后,犹如一只肋生双翅的飞天虎,嗖嗖几下到达车顶,甭管是闷罐车还是敞篷车,也不管车上是煤炭还是面粉或是布匹,见着什么就往下面丢什么。 车上有人负责扔,下面有人负责接。眨眼工夫,火车上的东西上了马车,留下自家够用的部分,其余的拉到黑市贩卖,得了钱按功劳大小分账,谁也不偏,谁也不向。换言之,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人失脚让车碾死,此倒霉鬼的家小就要有那些活着的哥们儿负责照应。拿命混饭吃,谁心里都有数。 那么贾老五的一条腿莫非是失脚而被火车碾掉的? 没错。贾老五的那条腿的的确确是被火车碾掉的。但并非是失脚导致,而是失口导致。也可以说,他的嘴给他的腿惹祸,这才让人把他的一条腿按在铁轨上,让火车带走了一部分。 “吃”铁路饭,要遵守一条规矩,那就是出了事情自己扛,不能“咬”别人。 这个“咬”,也叫“卖”,出卖的卖。“咬”了别人,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行内有条私刑,那就是让“咬”别人的人断一条腿,使其一辈子也不能再“吃”铁路饭。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晚上,贾老五“飞”上一列火车。那是一列闷罐车,凡是这种车,要么拉白面,要么拉大米,或是洋布之类的稀罕物什,有闷罐护着,雨水打湿不了货品。 贾老五最中意这种车,而这种车也是最难“吃”的,没有几把刷子,还真就上不来这种车。 贾老五撬开大铁锁,进到闷罐中,只能靠着双手摸索,而不敢动用明火。 是箱子,长条的,钉得结实,不容易打开。 贾老五头一回赶上这样的货。他猜不透箱子里的是什么东西。但是干他这一行的,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哪怕只是空木箱,也要往下扔。多弄几个下去,能打一副棺材,也还不错。 贾老五伸手搬箱子,才知道箱子很重。 这么重,不会是机器零件吧? 不管是什么,先扔下去再说。真要是机器零件,卖废铁也能多少赚几个。 就这样,贾老五一口气向闷罐外扔下去三个箱子。 他搬不动了,再往前面,也不再是他“下货”的地盘。 他深谙规矩,不敢越界。于是飞身下车,急速往回跑,跟几个负责接货的哥们儿碰头。 等到碰了头,贾老五傻了眼。有个箱子摔裂了,露出一根黑不溜秋的东西。 当贾老五用力将那根黑不溜秋的东西拽出来的一瞬间,所有的人全都冒了冷汗。 第16章 三箱毛瑟枪,一条活人腿 是枪! 毛瑟枪,德国造! 这东西留下是祸害,会害死所有人。 “咋办?!”有同伙慌张地问。 “不能拿!”贾老五态度坚决,“会招祸!” “听你的,扔下不要了!”有同伙咬着后槽牙愤愤惋惜道。 “不行!”贾老五猛地攥紧了拳头,“万一被别人拿走,咱们的麻烦更大!”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到底该咋办呀?” “先拿走。”贾老五松开了拳头,“我找人还回去。” 贾老五是领头人,他的话大伙儿都听。 三箱毛瑟枪,埋在芦苇坑。贾老五孤身到了车站,找好朋友帮忙。 见到朋友,贾老五才知道自己这回真的闯了天大的祸。 枪是褚督军的。褚督军因为丢枪而发火,亲手崩了两个押车员。并且发出狠话,一天之内,必须把枪找回来。少了一支,就要拿十条人命来抵。 贾老五求朋友救他一命。枪就在苇子坑,一支也不少。 他那朋友够仗义,带人挖出枪,找人交还给褚督军,并未吐露此事是贾老五一伙所为,只说凑巧找到。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此过去了。可没想到,才过了三天,贾老五就被几个身穿“虎皮”的军爷给按在了炕上。 贾老五受了刑,打得皮开肉绽。 军爷威胁贾老五,不想死,就“咬”一个倒霉蛋出来“顶缸”。 贾老五知道,这些丘八并不知道他是主凶,而是按图索骥抓几个有名头的,屈打出一套供词,找几个倒霉蛋儿交差。 贾老五起初是条汉子,怎么打也不肯出卖同伙。 到后来,丘八要拿烙铁给他身上按了几个戳。他害怕了,胡乱“咬”出一个。那人替他挨了枪子儿,他带着一身伤回了家。 到家后的转天,他被一伙人从窝里拖出去,一直拖到铁路边上。 他犯了行内大忌,所以他得接受惩罚。 一列火车飞驰而过,他的一条腿只剩半截,另外半截被火车轮子带走了。 从此,“插翅虎”变成了“单条虎”,再也飞不起来了。 昏死过去的贾老五被丢在铁轨旁没人管。 恰好路过的二狠子发现了贾老五,用泥巴封住贾老五的断腿,将贾老五背到自家,养了贾老五足足半年,贾老五才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沈庄子已经容不下贾老五了,于是二狠子给贾老五找了个绝户干爹,贾老五替老绝户送终,老绝户的破房顺理成章地归了贾老五。 二狠子对贾老五有恩,就连贾老五那条代替小腿的木头棍子,也是二狠子找人给他打磨的。 今天,二狠子上门要贾老五帮忙,该是他贾老五报恩的时候了。 “别不吭声装死人!就一句话,管还不是不管?你要不管,我不强求,我找别人去!” 二狠子分明已经不耐烦了,说话带火气。 “没说不管。只怕——” 贾老五总算由死变活,但似乎仍有为难。 “只怕我的话不好使,说了白说。” “不说怎么知道好不好使。” “行吧!”贾老五一猛子坐起,“试试吧!好歹在一个碗里吃过饭,我不信他们真就一点面子也不给。” “这就对了。”二狠子乐了,“我就知道,你一准儿不能驳我,你贾老五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贾伯伯,您在屋里了吧?” 突然屋外有人问话,嗓音儿挺细,像是个孩子。 不等二狠子问外面是谁,贾老五先开口说道:“是小山子,你见过的,春英和福贵的儿子。” 这么一说,二狠子想起来了。贾老五原先有个名叫春英的姘头,是个小寡妇,模样儿长得挺周正,手脚也挺勤快,自丈夫福贵扒火车被碾死之后,跟贾老五搭伙过起了日子。要不是因为贾老五让人废一条腿,八成这会儿俩人已经成夫妻了。 贾老五自从残了之后,本着不拖累人的心态,坚决不再跟那个小寡妇来往。 殊不知那小寡妇是个念旧之人,不忍心看老相好独自受苦,于是打发儿子隔三岔五给贾老五送点吃的喝的,起码不至于让贾老五饿死在破屋里面。她那儿子就是小山子,如今已经是个十三四岁的大小子了。二狠子前些年见过这个孩子几回,这两年没见,都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儿了。 门推开,小山子迈步走了进来。 二狠子上下一打量,先是吃了一惊,随之心中感叹:“挺好的孩子长糟践了。” 可不是么,一个人能长成这副模样,也的确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 这个小山子身高不足五尺,身子瘦成一窄条,穿着一件土布短袖小褂、敞着怀,肋条一根根格外显眼,就跟用刀削过似的。那两条手臂,枯干无肉,骨节突出,青筋粗粗细细绷在骨头上,似乎稍一用力筋脉就会迸裂开。 这孩子的身板儿整个一副骨头架子,可脑袋却偏偏出奇之大,而脖子偏偏又是异常之细,乍一看如同一个大葫芦倒插在一根秫秸秆上,妥妥是个细脖大头鬼。走夜路突然撞见这么一位,非活活吓抽了不可。 “呦!家里来客人了呀?” 小山子见屋里除了贾老五之外还多出一位,先是愣怔一下,随后才说话。他没认出来那多出的一位是二狠子。 “小山子,不认得我了啊?”二狠子主动跟小山子搭话。 “您老是……”小山子晃着大脑袋,仔细看了又看,陡然一拍脑门,“您老不是王二爷吗?” “别叫二爷,叫二伯。” “是了您呐。晚辈给二伯请安。” 说着,小山子向着二狠子深鞠一躬。 二狠子见小山子很会来事,不禁十分高兴。 “二狠子,”贾老五说话了,“既然小山子来了,就让小山子跟你走一趟吧。” 小山子听到这番话,先是一呆,马上眼珠儿一转,乐呵呵地说:“能在二伯身边鞍前马后,是我小字辈的福分。” “二狠子,小山子不是外人,往后还得烦你多带他历练历练。” 不等二狠子说话,小山子咕咚一下先跪下了。给二狠子叩了一个响头,向上抱拳,大声说:“往后小山子就是二伯的人了。二伯指东,我绝不向西;二伯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二伯叫我抹脖子,我绝不攮肚子!” “嘿!”二狠子用力一拍大腿,“好!往后谁要敢欺负你小山子,你只管报我的名号。谁要不服,我替你找他去!” 二狠子太喜欢小山子,没过大脑就说出这么一番话。他看得出,这个小山子不是什么老实孩子,天生长着一颗混混儿脑袋,这种人讲义气,舍得卖命,把他带在身边,好处多过坏处。 贾老五见二狠子中意小山子,竟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神色,大有一种死而无憾的架势。 “小山子,你听好了……” 贾老五慢慢悠悠,一字一字讲说分明。 小山子频频点头,末了用力一点头:“我全记下了!” “好!去吧,往后跟着二伯好好学,给你娘争个脸面!” 说罢,贾老五闭上双眼,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犹如入定一般。 “走吧。”二狠子对小山子说,“咱别妨碍人家当神仙。” “贾伯伯,篮子里有烙饼,罐子里是我娘给您熬了小豆粥,您趁热吃……” 小山子一边说着话,一边随着二狠子出了贾老五的破屋。 反手把门关好后,小山子的脸上露出喜悦神色。能跟二狠子这样的人物混在一起,是他做梦都能笑醒的大好事。 在去老龙头火车站的一路上,小山子不住地央求二狠子说点跟人斗狠的威猛事迹。 二狠子将两根烂手指头给小山子看过后,将昨天跟芶雄当面叫板的经过大致叙述一遍。 小山子听得兴奋至极,“二伯,我不服天,不服地,我就服您!” 接着央求,“您再说一个,再说一个……” “好!”二狠子来了兴致,“那就说说去年八月节,我是如何叫南市的街痞子梁三服软的……” 唾沫星子乱飞,二狠子越说越得意,陡然仰天狂笑,大有睥睨寰宇之势。 他生于市井,并非城府之人,俗人一个,好显摆,爱招摇,还有那么一点嚣张。 长此以往,若不加收敛,总有那么一天,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第17章 稳坐老龙头,智擒野鸳鸯 “二狠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常三爷领着一帮子凶神恶煞般的伙计,在站台旁挡住了二狠子的去路。 此地的“大把头”正是这位常三爷,谁可以在老龙头火车站落脚,谁不可以落脚,全由常三爷一人说了算。 “常三伯,”小山子忙替二狠子打圆场,“贾伯伯让我给您捎个话,让您看在过去一个娘的份上,请容许王二伯在您的地盘上站站脚。” “老五的忙,照理说我应该帮,好歹我们是兄弟一场。可你二狠子也得意思意思才行,不然我跟兄弟们说不过去。” “常三爷放心,回头我自有孝敬。” “嗯。”常三爷应允了,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到底要干嘛?” “逮俩鸟。”二狠子说。 “嘛鸟?”常三爷问。 “一对野鸳鸯。” 常三爷会意,点点头,“逮鸟可以,别惊扰了客人。另外,你的活你自己干,我的人可不帮你。” “好说。”二狠子朝着常三爷抱一抱拳,“人我不用,但我得借您的笼子用用,我得给那俩鸟顺顺翎子。” “可以。”常三爷伸手一指不远处的一间小平房,“那儿清静,就那儿吧。” “谢常三爷成全。” “还是那句话,逮鸟可以,别惊扰了客人。” “放心。” 常三爷没再说话,领着人去了别处。 “二伯,您把这活交给我吧,我眼珠子好使,您告诉我那俩人长嘛样儿,我一准儿给您把他俩提拎出来。” “西关大少关少斌你见过?” “那么大的角儿,能不认得么。我头年在关家粮行打过小工,没少了见大少爷。他有一回嗔我弄脏了他的皮鞋,狠狠踢了我两脚,差点没把我肋叉子踢折了。” 小山子晃着大脑袋,呲牙直乐,眼框中却冒着邪光,他今天要把过去的屈辱加倍奉还给关大少。 “好!”二狠子说,“咱爷们儿能不能成事,就在此一举。我估摸着,关大少很快就会出现。你记住了,他可不是一个人,身边一定有个女的。另外,我估算他俩不会明目张胆的上火车站,八成会易容,你可要盯住了,尤其是那些走道不利索的,还有那些罗锅长胡子的,说不定就是咱要找的人。” “二伯,您老擎好吧。只要他们敢来,我就一准儿让他们跑不了。” 小山子说话好大口气,看来他是信心满满,认定了能把二狠子交待的活计干漂亮了。 爷儿俩把眼珠子瞪到最大,仔细观察着进入眼眶的每一个活物。中午饭都顾不得吃,溜溜等到下午三点,仍无任何发现。 二狠子有些泄气,找个石墩子坐下后,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给自己打气。 看得出,他心里已经有些没底了。万一说出的话兑付不了,且不说自己遭不遭罪,关键也把小毛桃给害了。 “二伯,您往那边看。” 小山子挑了挑下巴颏,二狠子抬眼皮望了过去。 “您看那俩人,怪不怪?” 是一对老夫妻,每人手里拎着一个皮箱,沉甸甸的样子,像是皮箱里面有不少重物。 当下正值九月,老夫妻却身穿皮草,也不怕悟出一身痱子。 “您看那老头的鞋,是皮鞋。二伯,您信不信,那人就是关大少。”小山子在二狠子的耳边嘀咕着。 “哼!”二狠子舒展笑颜,“装过了头,露马脚了。小山子,你过去,知道怎么做吧?” “擎好吧您呐。” 小山子呲着大板牙咯咯坏笑,晃着大脑壳,跟个会动的骷髅鬼似的,奔着那对假扮老夫妻的亡命鸳鸯小跑了过去。 的确,关大少和小飞燕装过了头。且不说俩人九月天穿皮草,就说那染白了的头发,也过于白了些,如同将白面洒在头上似的,是那么的乍眼。 两人弓着腰,假装罗锅,二狠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两口子都是罗锅的。他们的皮草里面,一定藏着细软,打成包袱,系在后背,用皮草遮住,为得是掩人耳目,不叫人发现真相。哪想到被二狠子一眼看穿了端倪,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俩倒霉了。 “哎呀!”小山子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驼背老汉的腿,“你撞了人,还想走,我偏不让你走……” “你是?——”关大少分明已经认出了小山子,但又不能暴露身份,只得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把这个给你总行了吧?” “不行!”小山子拿了大洋却不饶人,“把我骨头撞断了,用一块大洋就想打发了我,没门!起码一百个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让你走!……” “你这不是讹人吗!”关大少急了,“我再给你十个大洋,总可以了吧?” “不行!”小山子依旧不依不饶,“说了一百个大洋,少一个都不行!” “你小子——”关大少咬牙切齿,“你再不放手,我可不客气!” 一旁假扮老太婆的小飞燕也着了急,用半口吴侬软语,半口津腔劝关大少:“给他一条黄鱼,快把他打发了吧。” 一条黄鱼,可是一条金子。小山子就算混一辈子,也混不出一条金子来。 关大少才舍不得给这么一个小无赖一条金子,他过去不拿小山子当人,现如今依旧不把小山子当人;过去他用皮鞋踹小山子,今天他还要用皮鞋踹小山子。 可就在他刚要抬脚的时候,后腰眼上突然被硬物给顶住了。 二狠子像个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关大少的身后。 “不想死,就别吱声。” 二狠子将嘴巴凑到关大少的耳边,小声威胁。 “哥们儿,有话好说,请问您是哪一路的好汉?” 关大少知道遇到了茬子,赶紧“盘道”。 “缉私队的。” 二狠子说了瞎话。 “我身上没有烟土。”关大少赶紧求饶,“您放我一马,我忘不了您的好。” “你说没有就没有,糊弄鬼呢。跟我到前面那间小屋,我得好好搜搜。” “这位爷,我真的没藏烟土。您就高高手,放了我吧。我求您了,我跟你们的头头有交情,没骗您,是真的……” “少啰嗦!”二狠子将手里的木棍用力一顶,“我这可是‘响器儿’,你要敢不听我的话,我一搂扳机,你身上立马多一个窟窿眼儿。打死了你,我上报的时候就说你想畏罪潜逃,我追不上就开了枪。” “别别,千万别,我听您的,都听您的,您千万别开枪……” 关大少语带哭腔,已经快要被吓破胆了。 “那就快走!”二狠子恶狠狠地催促,同时恶狠狠地对小飞燕命令道:“你也跟着,别以为你能跑得了!你俩是一伙的!惹毛了我,我一枪崩了你俩!” 说罢,二狠子朝着小山子使个眼色,故意说:“你也得跟着,说不定你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小山子呲牙坏笑,跟在二狠子身后,逼着关大少和小飞燕进了那间小平房。 接下来,一切可就是二狠子说了算了。 第18章 怎一个惨字了得 “水贼过河,甭使狗刨。”二狠子亮出凶器,目露凶光,语带凶恶,“关大少,咱就别装了,赶紧现原形吧。” “谁谁,谁是关关关,关大少?我不认识他。我我我——我姓王,我我——我叫王老好。” 都已经刀架在脖子上了,关大少也都已经说话不利落了,却仍是不肯亮明真身。 “唷!原来你姓王啊?”二狠子阴阴一笑,“赶巧了我正好也姓王,照这么说咱俩还是一家子呢。” “对对对,”关大少赶紧讨好,“咱是一家子,咱是一家子。这这这,这位爷,既然一笔写不出俩王字,您老高高手,就把我们老两口儿给给,给放了吧……” 说着说着,关大少从脚上扒下来一只皮鞋。 哆嗦着手拿出鞋垫儿,又一使劲将夹层叩开。 如同变戏法般从鞋跟里面抠出一条黄灿灿的金子来。 “嗐!”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一脸强忍不舍地将金子交给了二狠子。 “这位爷,这个是我们老两口子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拿着。” 二狠子也不客气,将金条接过去,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证实是真货。 “嘿呦喂!藏得可够严实的嘿!”小山子把大脑壳一拨浪,趁机敲诈,“一条够干嘛的,你可是俩人,我们也是俩人,有我二伯的就得有我的,你也得给我来一条。你要不舍得给,你俩就甭惦记走人!” “没了,真没了。”关大少一脸苦相,委曲求全,“就这么一根儿,没多余的了。没说瞎话,真没有了……” 小山子才不相信他的话,命令他把另一只皮鞋也脱下来。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关大少这当儿不敢有脾气,只能乖乖顺从。 真哏儿,过去是他欺负小山子,现在是小山子欺负他,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不服也没辙。 皮鞋交给了小山子,小山子确定没有金条之后,把自己的两只破了洞的布鞋脱下来丢到一边儿去,将关大少的皮鞋穿在了自己的脚上。 嘿!大小正合适,就跟比着他的脚定做的似的。 小山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穿皮鞋,他很高兴,晃着大脑壳,十分得意地对关大少讥讽道:“要不说还得当有钱人,有钱才能有好鞋穿。” 话音未落,小山子猛地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关大少的心口位置。 关大少毫无防备,这一脚又是出奇的重,一个趔趄,摔翻在地;捂着心口,呻吟不止。 一旁的小飞燕吓得脸色苍白,咕咚一下跪在二狠子和小山子的脚下,跟发疟子似的,浑身哆嗦成一团,根本不会说话了。 二狠子蹲下身子,手指头在小飞燕的脸颊上轻轻滑动,他问:“你认得我,对吧?” “认认——”小飞燕慌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吧嗒吧嗒好赛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打湿了地面。 二狠子是春风班的常客,虽然不够资格进小飞燕的香巢,但小飞燕也见过他几面,又怎会不认得他。 “这屋里就咱们四个,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是替红老姑办事的。”二狠子亮出了底牌。 “好汉,好汉!”关大少咬牙忍痛,似癞皮狗般爬到二狠子的脚下,“求好汉给条活路走吧,我我,我把东西都给您,求您了!……” “去你妈的!”二狠子恶狠狠地瞪着关大少,“你连拐卖人口这样的缺德勾当都干得出来,你他妈还是人吗!” “我我——”关大少陡然紧张起来,张着大嘴,不知该如何辩解。 “嚯!”小山子吃惊不小,“原来你跟‘渣子客’是一伙的呀?嘿呦喂,关大少呀关大少,你出息大了呀,原先我只当你是个有钱的混蛋,没想到你比混蛋还混蛋!” 话音未落,用厚底大头皮鞋在关大少的后背上一连狠踹了数脚。 关大少惨叫数声,嘴里吐了血。 小山子仍不觉解气,还想再多踹几脚。 二狠子摆手将他拦住,不准他放肆。 小山子识趣,冷笑着立在一旁,抱着肩膀,晃悠着大脑壳欣赏好戏。 狗一样的关大少,五官因痛苦而扭曲,脸贴着满是脏土的地面,不住呻吟着。 二狠子手里的刀子在小飞燕的鼻子尖儿前面晃悠着,小飞燕已经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她已经快要被活活吓死了。 “小模样儿真讨人稀罕,可惜是个大傻巴。让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你说你傻不傻?你傻不傻?问你呢,你傻不傻?说话呀……”二狠子歪嘴笑,笑得很邪。 小飞燕哪里还说得出话来,红肿的两只眼睛紧往关大少的身上瞟,此刻她仍将活命的希望寄托在关大少的身上。 “二伯,到底咋回事呀?”小山子很是纳闷,他很想知道真相。 “我嘴笨,还是让关大少自个儿说吧。”二狠子将刀尖抵在关大少的哽嗓上,诚心逼着关大少自己说实话。 “我我,我——” 关大少变毛变色,却不肯招供。 “不说是吧!” 二狠子稍微一用力,刀尖扎破皮肉,关大少的脖子上立时见了红。 “你不说我就扎死你!” 说着,又稍微一用力,刀尖又往肉里深入半寸。 “别别!说!我说!” 关大少吓破了胆,这当儿保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关大少哭了,望着小飞燕,愧疚道:“心肝儿,我对不住你。——我骗了你!” “你?!”小飞燕好像一摊泥,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她的眼神当中饱含疑问,仍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磨叽,赶紧着!” 二狠子逼着关大少快说实话。 关大少落在二狠子的手里,等同于落在了阎王爷的手里,他的命被二狠子攥着,二狠子要他死他就得死,许他活他就能活。 他没活够,还不想死,所以他只能把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等他说完之后,小山子的正义心突然爆发,陡然飞起一脚,踹断了关大少的鼻梁。 “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你还是人吗!?” 第1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关大少的确不是人,打根上起他就没真心爱过小飞燕。 起初,他仅是垂涎小飞燕的美色,所以才舍得将大把金银花在小飞燕的身上。 等到他把家产和生意都败光了之后,干脆又把算盘打在了小飞燕的身上。 他假扮一颗痴情种子,蛊惑小飞燕跟他一起私奔,去南洋做一对神仙眷侣,白头偕老。 小飞燕有胸无脑,竟天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偷偷将自己的金银首饰全都交给了他。 那天一大早,这黑心骗子走出春风班时,手里提着皮包里面,正是小飞燕当姐儿的几年间攒下的全部家当。 光是拿走小飞燕的全部家当还不算完,关大少还要小飞燕的人。他早早地跟南京那边的一家堂子通了气,只须把小飞燕带过去,就可以拿到一千现大洋。 怎样才能把小飞燕弄出津,关大少还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末了,他想出一个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法子。 他亲自去了一趟武清,通过一个能共事的哥们儿,从遵化找来几个专干打家劫舍营生的“杆子”。 一番说明之后,那几个“杆子”拍胸脯答应下来,当然要价也绝不可能低得了。 关大少用人办事,自是人家要多少他就给多少。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关大少很是明白这个道理。 人手码齐了之后,关大少进了春风班,跟小飞燕暗中合计好,用“出条子”的方式骗过红老姑,紧接着再来一招“王老虎抢亲”,在春风班几个抱台脚的眼皮子底下将小飞燕抢走。 如此这般,大事告成。钱和人全部到手,关大少将提前准备好的行头拿出来,同小飞燕乔装改扮,并预先买好了车票,准备乘坐火车将小飞燕带往南京,再把小飞燕往火坑里面一推,他关大少就可以拿着大笔钱财到上海滩花天酒地去了。 关大少自以为手段高明,花活玩得天衣无缝。 万没想到二狠子技高一筹,一经参透其中玄妙,早早地在车站迎他入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关大少为人不仗义,活该栽在二狠子的手里。 此刻,断了鼻梁骨的关大少已经半死不活。 二狠子朝小山子使个眼色,小山子马上将关大少的大皮袄扒了下来。 果然,在关大少的后背上有个包袱。 小山子很是粗暴地将包袱解下,麻溜打开了翻了翻,只有两套洋布西装,外加一件黑呢大衣。这些是关大少的门面,关大少还得指着这些门面充大尾巴鹰,又岂能不将门面带在身上,以便随时可用。 小飞燕身上的包袱被二狠子打开了一看,尽是一些花里胡哨的绸缎衣裳,虽说也值几个钱,但并不是二狠子想要的。 二狠子想要金子银子票子,而不是绸子缎子花裤衩子。 “钱呢?!”二狠子恶汹汹地逼问小飞燕:“自己拿出来,别逼我动手!” 小飞燕摇头落泪,表示钱不在她的身上。 不等二狠子发话,小山子如踹死狗般,在关大少的身上踹了两脚。 “把钱拿出来!不拿要你命!” 关大少哆哆嗦嗦,伸手进裤裆,摸出一个皮夹子。 “藏得够严实的,也不怕把你王八蛋的俩蛋子儿搁烂了!” 小山子也不管骚不骚气,一把将皮夹子夺了过去,翻开了一瞧,是一沓子纸票。 “爷不要纸票,爷要大洋!”小山子继续“用刑”,边狠踹关大少的脑袋边威胁:“还有金子!都拿出来!不想死就他妈都给我拿出来!……” “爷爷,别打了,别打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关大少抱着脑袋,蜷缩一团,委屈哭嚎,他管昔日被他视为蝼蚁的小山子叫爷爷,眼下他已经半点尊严也不要了,他只要自己这条烂到底的烂命。漫说管人叫爷爷,叫祖宗都行。 小山子似乎打人打上了瘾,充耳不闻关大少的哀嚎,死活不肯停下那只施暴的脚。 二狠子看得出,关大少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那些从小飞燕手中骗到的金银全部堵了窟窿偿了债,不然他根本没法离开津门,那些债主子无一不是不还钱就要命的狠角色,关大少惹不起人家,只能拿钱换命。眼下能见到的,已经是关大少的全部身家,再打也打不出半点油水。 说句难听点的话,现如今的关大少是个驴粪球,只有外面看着光鲜,实则瓤子里面全是糟糠。 而这些是小飞燕这个无脑女子所不知道的。 二狠子不在乎关大少死不死,但他并不想小山子真的要了关大少的命,那样对小山子的娘没法交代。 他正想喊话阻止小山子继续对关大少施暴,没想到隔着门板有人先他发声道:“差不多就得了,不至于要人性命!” 听得出,说话之人是常三爷。 小山子赶紧收脚,退到一旁呼哧呼哧喘粗气,喃喃自语:“原来打人也这么累,哎呀妈哎,可把我给累苦了……” 门推开,常三爷进了屋。看了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死狗般的关大少,又看看摊在地上痴痴呆呆的小飞燕,再游目扫了扫二狠子和小山子,冷笑一声,“求财而已,犯得上要人命吗?——” 二狠子起身,收了凶器,抱拳当胸,“三爷所言极是。” 常三爷不领情,又是一声冷笑,“干嘛把人逼到这份上啊。” 原来他一直隔墙偷听。 此举非好汉行径。 二狠子立时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了。 “关家昔日关照过我,我不能不念旧情。” 有此一言,足以说明常三爷定要保下关大少。二狠子再狠,也不敢在常三爷的地盘上撒野。 “是。”二狠子赔笑,“常三爷有情有义,叫兄弟敬佩。” 说罢,走到小山子面前,将小山子手里的皮夹子要到自己手中,转身又到常三爷面前,用双手将皮夹子恭恭敬敬地交到常三爷的手中。 常三爷歪嘴一笑,似有不满足。 二狠子心头有火,不好发作,只得说:“还有两个包袱,里面有些衣裳,劳您给兄弟们分分。” “一些旧衣裳,能值几个钱。”常三爷皮笑肉不笑,话里含着针。 二狠子晓得,小屋外面已经围满了常三爷的手下,倘不能叫常三爷满意,他就甭想走出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常三爷,够阴险! 二狠子紧攥拳头,他不是不敢玩命,他担心连累小山子。 “常三伯,”小山子看出眉目,不忿道:“您不能不讲——” “闭嘴!这轮不到你说话!” 没等小山子把话说完,二狠子一声狮子吼,震得小山子立时哑言。 小山子人小鬼大,明白自己斤两太轻,这儿没他讲话的地儿。二狠子吼他,是为了保护他。为此,他打心眼里敬着二狠子。他打定了主意,往后跟定了二狠子。刀山火海,死不足惜! “三爷,就这些了。”二狠子将金条献上,“信不信由您。” 常三爷将金条在手心里掂了掂,“轻了点儿。” “往后得着重的,给您补上。”二狠子躬身赔笑。 “哼哼——”常三爷冷笑。突然伸手,一把抠住二狠子的肩头。五指如刀,往二狠子的肉里伸。所用乃是鹰爪力。是练家子! “二伯!” 小山子大叫一声,刚要上前,二狠子伸出五指令,“滚一边儿去!” 小山子暗暗咬牙,退到一旁,大脑袋气得冒烟儿。 二狠子的肩头见了红,脸上却依旧风轻云淡。 常三爷没想要二狠子的命,只想给二狠子一个下马威,要让二狠子知道老龙头的‘瓢把子’是谁。 半晌,常三爷服了。 收了手,挑大指夸赞道:“好个二狠子,是条好汉子!” 二狠子的半边身子已被血水染红,却连吭都没吭。这叫“卖味儿”,不服不行。 “往后有事,尽管言语!”常三爷向二狠子一抱拳。 是真心话。常三爷已经试出了二狠子究竟浪得虚名,还是人如其名。 “这个——”常三爷将金条塞到二狠子的手里,“拿走好用。” 接着,常三爷在二狠子耳畔嘀咕了几句。 二狠子皱一皱眉头,没说话。抱一抱拳,权做感激。 小山子丝毫听不见常三爷究竟跟二狠子说了些什么。但他可以猜出,常三爷一定是在提醒二狠子提防着什么。 第20章 这是命,天注定的,逃不掉的 二狠子从小屋里将小飞燕带出去,留下关大少自生自灭。 常三爷发了话,谁也不准拦着,因此二狠子走的格外顺当。 小山子要跟着二狠子回春风班。二狠子不准,他让小山子回家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小山子不高兴,可二狠子的话他又不得不听,只得怀揣无奈,悻悻走人。 不过么,这一次小山子也有不小的收获。首先是他从关大少手里讹了一块大洋,足够他跟他娘个把月的挑费;其次是他终于出了这些年憋在心口的恶气,痛打了昔日不可一世的关大少,这比得了大洋还叫人感到舒坦。 “看见了吧?”小山子得意忘形,自个儿跟自个儿叨叨,“跟着王二伯准有饱食儿吃,往后呀,咱就跟着王二伯混了。” 津门当中,叔叔不叫叔叔,叫伯伯(掰掰)。实则小山子应管二狠子尊声王二叔,可他打小喝海河水长大,所用全部都是津门土语,故而他管二狠子叫王二伯(王二掰)。 返回头只说二狠子,他架着已经连走道都走不利索的小飞燕出了火车站,招手唤过一辆胶皮。 所谓胶皮,就是上海滩的黄包车,京城当中的洋车,在津门管这种有着俩胶皮轱辘的玩意儿就叫胶皮。 小飞燕的魂儿没了,人就剩一口气儿了,不弄辆胶皮给她坐,二狠子还真就没法把她弄回春风班。倒是能背回去,但一来观之不雅,很容易吸引一大帮子“小狗烂儿”追在屁股后面起哄架秧子;二来碰上头戴大檐帽、腰挎盒子炮的“副爷”,势必要费一番口舌,闹不好还得进局子“把话说清楚”。 因此,二狠子运用便利条件,拿洋车连他带“货”一块儿拉回去。省力还快,多好。 虽是如此,但一路上还是引起不小的风波。 有人认出是二狠子,见二狠子身边畏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就追着问二狠子:“你嘛时候捡了个老妈子?” 可不是么,小飞燕此刻仍是老妪装束,加之染白了头发,乍一看还真就是老太太。 有那种眼尖的,察觉出老太太是年轻女子假扮的,于是追着又问二狠子:“你惦着把人家大姑娘拐哪儿去?” 二狠子哭笑不得,每每回以四个字——管得着吗! 好歹到了春风班,二狠子先下车,再把小飞燕架下来,刚要付车钱,就听旁边有人说:“车钱我给。” 二狠子扭脸一瞧,说句:“也好。”也没多客气,架着活死人一样的小飞燕进去了里面。 替他付了车钱的人名叫曲良,是春风班里面抱台脚的老大哥,人都管他叫曲老大。曲老大四十上下的年纪,整天黑着一张脸,就跟有人欠着他多少钱不还似的。二狠子来去春风班多少回了,从没有一回见过他有笑模样儿。 二狠子是个眼贼心活的主儿,虽然不清楚曲良的底细,但仅是凭借直觉,也很清楚曲良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这号人在杀人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虽然不怕他,但也没必要惹他,敬而远之为上策。 面对着一脸怒容的红老姑,小飞燕如烂泥般瘫在地上,这当儿不止是不会说话,居然连哭都不会了。看得出,这人彻底傻掉了。 “老姑。人我给您领回来了,您数数她身上的毛少了没有。” 二狠子讨好似的开着玩笑,旨在让气氛别这么压抑,还顺带着跟红老姑邀功。 “哼!”红老姑皮笑肉不笑,“辛苦你了,先去歇歇吧。” “是了您呐。”二狠子识趣,知道这儿没他什么事儿了,他心里惦记着小毛桃,恨不得马上跑到小毛桃的屋里,跟小毛桃吹个大大的牛皮。男人么,没几个不爱吹牛皮的,尤其是在女人的面前。 正要迈步出屋之前,二狠子也不知哪里的善心,止步回头,“老姑,孩子不懂事慢慢管教,您千万别动怒,真把孩子打坏了,她肉疼,您心疼。与其俩人都疼,倒不如有话好好说。” “行了。”红老姑带搭不理,语气冰冷,“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二狠子不再多言,迈步出屋,径直上楼找小毛桃。俩人小别胜新婚,二话不说先是一通腻乎。 正腻得火热之际,小雏菊不合时宜地敲门,不管屋里的俩人答不答应,她是非进屋不可。 二狠子发起牢骚,埋怨小雏菊太没眼力劲儿,就不能容他把该发泄的一股子全发泄出来,硬生生憋回去的滋味儿太叫人难受! 小毛桃疼这妹子,劝老相好暂忍一时,等妹子离开后,任他往死里折腾。 二狠子同样疼着小毛桃,因此小毛桃说什么他就只管答应什么。 小雏菊头顶着一片阴云进了屋,脸上更是阴云密布。 “干嘛黑着脸?谁惹着你了?” 不等小雏菊张嘴,小毛桃先关切地询问起了缘由。 “他!”小雏菊伸手指头指着二狠子。 二狠子陡然一个愣怔,“我多会儿惹你了?——” 说罢,眼珠儿一转,呲牙一笑,“我明白了,你是嗔着我说话不算数,没给你带‘好处’回来。嗐!我这不是一直忙活还没得闲吗,你呀,把心放肚子里,姐夫我说话算数,明儿一准儿给你买。” “呸!”小雏菊朝二狠子啐道:“谁稀罕你的东西!” 二狠子又是一个愣怔,把脸往下一沉,假装生气,“你这是吃了枪药了啊,干嘛这么大火气?你想干嘛?你说说,我听听!” “你是坏蛋!”小雏菊眼圈儿红了。想哭,强忍着没哭出来。 “哎呦妹子,这话怎么说的?你姐夫好好的,怎么就成坏蛋了呢?”小毛桃一头雾水,摸不准这小丫头片子的脉络。 “他害人不浅!” 小雏菊用力一顿足,分明是真是恼火了。 “我——”二狠子也糊涂了,“我害谁了呀?——” “是呀?”小毛桃也问,“你姐夫害谁了呀?” “他害了小飞燕!” 话一说出,泪珠儿不争气地滚落。 “妹子,你这话——” 小毛桃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二狠子半张着嘴,好似一块木头,直挺挺地杵着,一时没了活气儿。 “我都知道怎么回事了!”小雏菊掉着眼泪,语出不忿,“她跟关大少走了,起码还能有条活路,你把她弄回来,她连活路都没了!” “不准胡说!”小毛桃厉声呵斥,“夹带私逃本就是咱这一行的大忌,以咱妈的脾气,就算小飞燕逃到天涯海角,咱妈也一定会把她抓回来。即便你姐夫不出力,也有大把大把的闲汉争着出力。这是她的命,也是咱们的命!你懂吗?!” 一席话犹如冷水浇头,叫小雏菊打个寒噤。 小毛桃说得对,这是命,天注定的,在谱在册的,逃不掉的…… 第21章 一具河漂子 至于红老姑会如何处置小飞燕,二狠子管不着,压根也不想管。 可是小雏菊的那些话叫他的心里犹如堵着一块石头似的,咽不下,吐不出,叫他很不舒服。 他在小毛桃的身边迷糊到了天亮,居然难得的没有把小毛桃“往死里折腾”。这反倒叫小毛桃有些不适应了。 “我走了。” 二狠子起身穿衣,脸不洗、口不漱,兀自开门要走。 小毛桃伸出白玉藕般的手臂,一把将二狠子的胳膊拽住。 “干嘛这么早就急着走?” “心里烦,出去透透气儿。” “我不拦你,可你今晚一定得来——” 小毛桃眼含秋水,语出温柔,如撒娇,近哀求。 “嗯。” 二狠子脸颊抽动,权做笑意。不再多言,开门出屋。 “嗐——” 小毛桃无奈叹息。留不住的,由他去吧。 刚出春风班,迎面撞见曲良。黑沉着一张脸,不见丝毫热情。 “早啊。” 二狠子先打招呼。 “早。” 冷冰冰回复一声,多一个字都奢侈。 二狠子一笑,自己走自己的路,没再理会曲良。 曲良反倒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似的,有些失望的目送二狠子的背影远去。 ——直至消失。 二狠子本想回家一趟,却又临时改变主意,径直去了老地道外,找他的好哥们儿——榆木疙瘩于天任,闲聊几句宽宽心。 于天任那天受二狠子之托,去见了二狠子的娘,以及二狠子的傻妹子三凤。他一门心思只在四凤一人身上,自是最想见到的人是被他暗娶心房的四凤了。 没话找话,赖着不走,溜溜煎熬了大半天,好似猫抓心,又似浑身爬臭虫,害他里外难受,好在最终盼回了小佳人儿,不然他非活活难受死不可。 四凤见是榆木疙瘩,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有些话当着娘的面没法说,于是随便找个了借口,跟榆木疙瘩到了外面。 于天任给四凤买了一条缎子面的手绢儿,上面绣着鸳鸯鸟。一对儿。 “弄俩水鸭子就想跟我好啊?” 四凤揣着明白装糊涂,诚心逗榆木疙瘩。 “这不是水鸭子,这是鸳鸯。多像咱俩。” 还真是榆木疙瘩,人家说啥他就信啥。 “给个准日子,别光狗掀帘子——拿嘴兑付。” 四凤性格直率,说话赛男人。 “下下下——下半年!” 于天任这个真男人反倒嘴巴磕绊了。 “干嘛结巴呀?就这么没底气呀?” 四凤杏眼圆翻,柳眉倒立,生于天任的窝囊气。 “下半年!”于天任使劲一跺脚,“一准儿娶你过门!做不到我就——我就——” “说呀,你就怎么着啊?” 四凤非让于天任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我就骟了我自己!一辈子当太监!” 说话冒火星,唾沫砸个坑,妥妥大实话。 发完狠的于天任呼哧呼哧大喘气,整张脸憋得好赛关二爷,红得发紫。 “呸!傻巴!” 四凤一赌气,跑开了。 于天任也不追,直愣愣地冒傻气,他不明白四凤为嘛会发这么大的火。 臊眉耷眼地回到家里,老娘正在擀面皮。 儿子是娘肚里的蛔虫,娘又岂能不知儿子的心情。 “干嘛?跟四凤拌嘴了啊?” 娘一语说到了点子上。于天任是孝子,不敢不跟娘说实话。 当他把他在四凤面前说出的狠话一字不差的跟娘学了一遍之后,老太太把手里的擀面杖在儿子的面前晃了晃,问儿子:“这是嘛?” “——擀面杖啊。”儿子傻乎乎地答。 “没错,是擀面杖。”娘接着问:“没了擀面杖,拿什么擀面皮?” “拿——”于天任一时想不出替代物,搔着头皮,满脸傻气。 “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娘没再多说,继续用擀面杖擀面皮。 于天任搜尽肚肠,绞尽脑汁,也没能参透玄机。娘的话,太深奥了。 他自言自语:“干嘛非要吃面皮,吃别的不行吗?……” “嗐……”娘为儿子的混沌而一声叹息。 于天任只知道爹死的早,娘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却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个爹,那个爹白天擀面皮,晚上就在娘的枕头下面睡。多少年来任劳任怨,一句怨言都没有过。 如往常一样,这一天于天任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他跟娘指着炸糕摊儿过活,他不敢歇,更不能歇。他要快着攒钱,把自己的诺言兑付,下半年娶四凤过门。 在半路上,于天任见一伙人往河边跑。 他拉住一个认识的,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告诉他,有人在河里捞上一具河漂子。 于天任不禁失笑,河漂子天天有。自杀的,他杀的,失足落水的;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老的,小的,不老不小的。早就看腻了,有什么好看的。 可那人说,这个不一样,这个有头有脸,名气还大,所以必须得看,看丫挺的死得够不够惨。 是大实话,有钱人越是惨不忍睹,穷根子们就越是解气。 于是,于天任跟着去了河边。见人头攒动,黑压压一大片。 他奋力挤到前面,只一眼,就认出了死者是谁。 他吃惊不小,心头暗道:“竟然是他?” 恍惚间,身后不知是谁嘟哝了一句:“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干的?!” 同时好几个人一起问,其中就有于天任。 “我不知道。” 那人反口不认账。 谁都明白,那人是怕嘴给身上惹祸,因此话说一半儿,剩下的一半儿烂肚子里,不敢往外掏。 等到一帮子从不说理的“副爷”骂着大街、抡着鞭子把人轰开之后,好奇心不死的于天任快步追上刚才那个将话说一半、掖一半的人。 “爷们儿,透个底,谁干的呀?” “不知道。刚才顺嘴说瞎话,你当我放屁。”那人挺倔。 “你认识我吧?”于天任问。 “认得。你不就是老地道外卖炸糕的么。” “既然认得,咱就是朋友。”于天任朝那人挤一挤眼,在那人肩头上拍了拍,“朋友,往后想吃炸糕去我摊上拿,十天半月我还供得起。” “说话算数?”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那人乐了,嘿嘿嘿嘿。白吃半个月炸糕,换谁都乐。 “说呀,到底是谁呀?” 于天任怕那人变卦,紧着追问。 “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不许跟别人说!” 凡是背后说人是非者,大都会在说人是非之前先说这套话。许多谣言就是这样传开的,你不能保守秘密,还指望别人能保守秘密吗?搞笑呢。 “放心!”于天任拍拍胸膛,“保准不跟别人说!”语气坚定,听着跟真的似的。 那人看看左右没人,将臭烘烘的嘴巴凑到于天任的耳边。 当于天任听到那人说出的名字后,脸色瞬间大变。 他猛然一把?住那人的前襟,“你可不兴瞎说!” 第22章 二狠子让人给算计了 二狠子还没等走到老地道外,就被迎面疾步而来的于天任强行拽进了一条胡同里。 于天任没出摊儿,他没有心思出摊儿,他只想快些找到二狠子。事关人命,分秒耽搁不得。 二狠子未曾开言先呲牙。他当于天任跟他开玩笑呢。 于天任狠狠瞪他一眼,“亏你还笑得出来!” “这话怎么说的?”二狠子很是纳闷,“我干嘛不能笑?自古王法还有不让人笑的条律啊?” “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清楚!”于天任说话带刺儿,眼珠子瞪得老大个儿。 “嘿——”二狠子反倒给气乐了,“干嘛?要吃人啊?我把你家房子给点了,还是把你家孩子扔井里了啊? “我问你,是你把关大少给算计了?!”于天任的眼珠子几欲撑破眼眶。他恨铁不成钢,为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好朋友又招惹祸端而愤怒。 二狠子愣怔一下,收了笑容,沉下脸来,“你怎么知道的?” “你甭管!”于天任双眼喷火,咬牙切齿,“你就不想想你娘和你俩妹子!?” 二狠子又是一个愣怔,“没错!我是摆了姓关的一道。他干得不是人事儿……” “那你就能要人性命!?”于天任没等二狠子把话说完,怒而叱问。 二狠子再次一个愣怔,“我打了他,可没弄死他。你把话说清楚了,人命关天,可不能瞎逗。” “好汉做事好汉当!敢杀人就得敢承认!” “我没杀人,我干嘛要承认!”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二狠子的话是真是假,于天任还是能听得出来的。 二狠子快人快语,将如何在老龙头火车站截住关大少的前前后后大致说了一遍。 于天任用力顿足,“你呀你呀,干嘛非要蹚这趟浑水!——” 接着,于天任将从河边见到关大少的死尸之事告诉了二狠子。 原来,那个说知道是谁干的人,在于天任耳边说出的名字正是二狠子。 “关大少是让人用斧子劈死的,头顶有个口子,一击毙命。还有,关大少裤裆里的家巴什儿没了。这些都是我听给关大少验尸的齐六爷说的。” 于天任将看见的、听见的,统统告诉了二狠子。 “姓关的死不死,跟我没干系。我说不是我杀的,就不是我杀的,到哪儿打官司我也不怕!” 二狠子死鸭子嘴硬。不服不忿,跩得很哩。 “红嘴白牙,你说不是你,也得有证据证明不是你才行。进了六扇门,有理说不清,要么拿钱买命,要么托人救命,单凭一张嘴,能斗得过势力才怪!” 于天任的话有理,二狠子有些含糊了,但仍旧不肯服软,“我不怕!怕了我就不是二狠子!” “二伯,我可找到您了!” 大头骷髅鬼,居然口吐人言。世道不太平,大白天的就能见着活鬼,吓了于天任一大跳。 二狠子一眼认出是小山子。 “小山子,怎么了?!” “二伯,坏事了!”小山子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大早——一大早——” “别急,慢慢儿说。” 小山子使劲喘了几口大气,“一大早,几个逮大檐帽的丘八,拿枪进了我家,问我——”又喘,喘匀了接着说:“问我认不认得你。我说不认得的。他们说我放屁,给了我一巴掌。让我,让我说出你是怎样弄死关大少的。” 二狠子呆住了,冷汗冒了出来。他明白了,有人诚心栽赃陷害,要拿他顶缸。 “哼!”小山子一晃大脑袋,呲牙坏笑,“贼丘八想让小爷出卖好人,小爷死也不干。小爷听过水浒书,情急关头学宋押司在江州大堂装疯卖傻,哇哇哭着拉尿了一裤子,摔地上吐白沫假扮羊癫疯,我娘再跟着一哭一闹,贼丘八当了真,说个‘撤’字走了人。等他们一走,我立马赶紧去了二伯家,结果二伯家也进了贼丘八。” “娘!妹子!”二狠子红了眼,拳头攥得咯嘣响,看样子像是要玩命。 “听我的。”于天任忙劝,“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家里的事交给我。” 小山子紧忙附和:“是呀二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躲一躲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不能白白送死。” 人小鬼大,说话靠谱。小山子够懂人情世故,于天任打心眼里佩服这孩子。 听人劝吃饱饭,二狠子不糊涂,也非冲动之人。他决意先躲一躲,顺带查一查究竟是谁害他。 “我就这些,你先拿着。” 于天任将身上所有的钱硬塞进给二狠子。 “二伯,我就这么一个,您也拿着。” 小山子将还没有捂热乎的大洋给了二狠子。 二狠子没有推让,点一点头,朝二人笑了笑。 “我走了。” 说罢,闪身出了胡同,混杂人群当中,大大方方走路,没有半点慌张。 于天任与小山子分别叹息一声,交谈几句之后,相继出了胡同,各忙各的去了。 …… “别喊,是我!” 二狠子将一个小丫头拉到一堵墙后。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大半天,终于蹲到了要见的人。 “我正找你呢。”小丫头先忧后喜,“你是孙猴子,滑头的很,我就知道他们逮不着你。” 这小丫头正是小雏菊,每天固定时间来这一片儿给班子里的姑娘们买零嘴儿。她乐得干这个差事,能从中榨一点油水出来,虽然不多,但长此以往攒下去,也能攒几个大洋出来。 “你姐咋样?”二狠子急渴渴地问。 “你先顾着自己吧。”小雏菊压着声音说:“今儿一早,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抓你的人。手里端着枪,凶着哩。要不是妈的面子够大,他们才不会轻易走人。” “你姐没吓着吧?”二狠子实在挂念老相好。 “她什么样的‘枪’没见过,几个铁王八就能吓着了她才怪。”小雏菊坏笑,“她主要就是担心你,让我出来找一找你,我猜到你有可能藏在这一块儿,没想到真就叫我猜着了。我这么厉害,你不给我点奖赏啊?” “这个给你。”二狠子将从关大少手里得来的那条金子亮了出来。 “呀!”小雏菊惊呆了,“金子呀?真的呀?给我的呀——” “给你姐的。你替我捎给她,让她收好了,过阵子等风声消停了,我再过去接她。” “你呀,自个儿留着吧。”小雏菊噗嗤乐了,“你这头顾着她,她那头顾着你。给你,是她让我捎给你的,叫你省着点儿用。她还让我告诉你,她死心塌地等着你。” 是一个绣着花纹的荷包,鼓囊囊的。 小毛桃有心,这是她当姐儿攒下的全部身家。 二狠子本想不拿着,但一想到自己需要金钱傍身,再者这是相好的一片心意,不拿会叫相好的更担心。于是将荷包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回去吧。告诉你姐,我不会有事。” “说到做到,你要出了事,我姐也活不了。” “放心。算命的给我算过,我今年会有一劫,躲过了就能大富大贵。这是命数,我得担着。” “行吧。你好好的,我姐往后全得指望你呢。戏词里唱得好,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白了头。你不是薛仁贵,我姐也不是柳迎春,你别让我姐寒窑苦守十八载。” 说着,小雏菊的眼圈儿红了。这丫头有情有义,心地善良,可惜命运不济,落在烟花之所。 二狠子想好了,带走小毛桃的同时,也要设法把这个“小姨子”一同救出火坑! 第23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常三爷刚进胡同,就被一个黑影给拦住了。 天黑,他一时没能看清是谁。 那黑影正是二狠子。他有话要问常三爷。 常三爷经历过大阵仗,别说拦路的是人,哪怕是鬼,他也不惧。 “上家里坐坐去吧。让你嫂子弄俩菜,咱哥俩儿喝两盅。” 常三爷说话客气,并且是发自真心的真客气,而非虚头巴脑的假客气。 “不了。”二狠子语气冷冰,没有丝毫热情,“我清楚,你常三爷是个仗义人物。我只要你一句话,关大少是谁给弄死的?!” “我不知道。”常三爷语气平稳,不带丝毫慌张。“你走了以后,我让人把关大少送出了车站。至于他去了什么地方,又是让什么人给弄死的,我一概不知,信不信由你。” 二狠子沉默了片刻,说:“我信你。” 接着,抱起拳头,“常三爷,兄弟着了算计,您能不能帮兄弟个忙?” “只管说。”常三爷快人快语,十分爽利。 “我想借你的门子上关外。” “关外冷。你人生地不熟,去了不一定能站得住脚。” “能不能站住脚,总得试试才知道。我只问,您到底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常三爷沉默片刻,说:“明晚八点,你去三号站台,见着个满脸大胡子的人,你跟他说,你要买煤炭过冬。他会问你,这才九月天,你着什么急。你跟他说,你家里老人有风湿,不等天冷就得烧炕。他问你,要买多少。你说,要买一车皮。然后他就会把你送上车,这一路上你只能趴着不能站着,饿了渴了都得忍着,有屎有尿拉裤兜子里,能不能活着到地方,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了。” “我这里谢过您了。您放心,我二狠子但凡有发迹的一天,绝对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你好自为之。”常三爷朝他抱了抱拳,叮嘱道:“那个大胡子是个‘路不平’,你去了三号站台,准能找得着他。好了,我该回家了,就不请你到家去了。” “三爷好走。”二狠子拱手相送。 常三爷走了几步,扭回头来:“二狠子,有些事儿按下去比拎起来强,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说完,转回头去,一直进了胡同深处。 二狠子直起腰,嘟哝道:“不拎起来,我这口气出不来。” 常三爷的话是好话,劝他不要再闹出动静来,只须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安稳躲到明天晚上,他就可以免费搭车到外地去。 可惜,二狠子打小就不是老实孩子,越是不让干嘛他就越是要干嘛。 他必须要去见一个人,那人是个使斧子的好手。他认为关大少的死,是那人下的黑手。 …… “家有人吗?我大哥在家吧?” 海河边上一个小破院的院门被二狠子给叫开了。 开门的是个妇女,三十上下的年纪,身形偏瘦,个头不高,走路有些气喘,像是刚害过病的样子。 几句话过后,那名妇女准许二狠子进了院。 一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眼珠子贼大的小小子儿从屋门跑了出来,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儿看着二狠子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咧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笑着跟二狠子示好。 二狠子上前用手摸着小小子儿的头,“都这么大了。你认得我吗?” “不认得。”小小子儿摇头赛拨浪鼓。“你来我家找我爹,就是我爹的哥们儿了。对吧?” 人小鬼大,说话甜呵呵的不招人讨厌,看来是娘教的好。 “给,拿着,给你的。”二狠子将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硬塞到小小子儿的怀里。 小小子儿将过了河的大鼻涕猛地往回一吸溜,在嘴里吧唧了几下咽进了喉咙里,撑开两个鼻孔隔着油纸玩命吸油酥的香味儿,忍不住发出傻兮兮的笑声。油酥八件香油炸,小孩子没有不爱的。 “小虎子。”孩子的娘喝了一声。“还不请人上屋里坐。” 原来这小小子儿乳名小虎,看他那虎头虎脑的劲头儿,倒还真像一只小老虎。 进到屋里,没等坐下,二狠子将两瓶酒、两包酱货,外加一包茶叶,放在点着煤油灯的方桌上。 小虎子的娘虽是家中女主,却在二狠子面前显得格外拘束。倒是二狠子一点也不见外,坐下后逗小虎子玩。 二狠子看过了屋里的环境,虽然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当,贵在收拾的干净。美中不足的是,墙壁与顶棚被煤油熏黑,使人感到有些许压抑感。 隔岸不远,就是租界,五色电灯闪烁一宵,把黑夜照得好赛白天。 仅是咫尺之遥,穷家的破屋与租界的洋楼却有着天壤之别。或许,这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对照吧。 “干嘛不用美孚灯油?又扛烧,又不辣眼珠子,还不用担心熏黑了屋子。”二狠子随口说道。 小虎子的娘无奈苦笑:“是我这个病把家里给拖累了。他爹倒也不是不能赚钱,可赚得再多,也不够贴补药房的。唉……我老说我是个害人精,可他偏偏不信……” 说着,竟咳嗽了起来。 小虎子懂事,赶紧舀了一瓢凉水递到娘的手里。 喝过了凉水,小虎子的娘让二狠子坐着,她走出去烧水,贫家虽然没有好茶,但总不能让客人喝凉水。慢待了客人,不是贫家待客之道。 “小虎子,你爹今晚上回来吗?”二狠子笑着问小虎子。 “回来。”小虎子快人快语,“今晚上保准回来,我娘的药吃没了,他得买了药给我娘送回来。” “唉……”二狠子感慨道:“倒也是个懂得疼人的人呀。” “咦!”小虎子好似发现了宝贝,“这是嘛呀?” “想看呀?” “嗯嗯嗯!”小虎子使劲点头。 二狠子将别在腰间的短刀亮出来给小虎子看。 “呀——”小虎子两个眼珠子瞪得好赛牛眼,“这刀子咋磨得这么老亮呢……” “不磨得亮一点儿,宰人的时候不顺手。”二狠子嘻嘻笑着,诚心糊弄傻小子。 “这刀子真宰过人呀?”小虎子两个大眼珠子冒光,很是羡慕的样子。 “可不么。一、二、三,先后宰过三个了。”二狠子竖起三根手指,在小虎子的眼前晃。 “我老天呀……”小虎子张大着嘴巴,“嘛时候我也能宰个人就好了……” 二狠子陡然将脸一沉,用手在小虎子的头顶上拍了一下,“臭小孩,瞎说嘛呢!往后往好处学,少学些邪门歪道。” “我见过小孩儿宰人。”小虎子蛮不服气,“一刀就把人的肚子给豁开了,就在白牌车上,肠子流了一地,当时就咽气了。我认得挨刀子的那小子,那是孙小手,专吃白牌车的小绺……” “闭嘴!”二狠子又给他头顶上来了一下,“往后这种话少在外面瞎胡吣,容易招灾惹祸,明白吗!?” 小虎子很是委屈,不明白这位伯伯好好的为嘛会发了火。 二狠子拆开点心包,拿点心堵住小虎子的嘴。 小虎子得着好吃的,光一门心思顾着吃,那还有闲工夫耍嘴皮子。 这时候,院门一开,有个身材高大的人影迈步走了进来。 二狠子看见了,却不起身,而是将明晃晃的刀子插在了桌面上,冷笑着静待那人进屋。 第24章 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 “二哥回来了,我都等半天了。” 二狠子主动跟进屋的人打招呼。 那人一见是二狠子,快速将一只手放在后腰上。 “爹,你看你看,伯伯给我买点心了。” 小虎子将手中的酥皮点心亮给爹看,身子却仍挨着二狠子的腿,显得格外亲昵。 锋利的刀子与不晓事的孩子之间,只隔着一个二狠子,即使自己的速度足够快,在自己将别在后腰的斧子砍过去之前,二狠子便已经将刀子扎进了孩子的脖子里。 为了膝下唯一的儿子,只得放弃所有的抵抗。曲良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让人抓住了软肋。 “我买了酒,还有酱货。咱喝点儿。”二狠子起身,将瓶塞拔掉,将油纸包打开,露出油滋滋的酱肉来。 “给,尝尝好不好吃。”二狠子先将一块肥瘦相间的腮子肉塞进了小虎子的嘴里。 小虎子真像一只小老虎,见了肉不要命,混着大鼻涕,嚼得别提多香。 曲良从兜里掏出两个玻璃药瓶,递给小虎子,“给你娘送过去,让她先把药吃了。” 小虎子拿过药瓶,飞奔出屋,眨眼飞奔回来,依旧挨着二狠子,小眼巴巴的等着二狠子给他肉吃。 “嫂子的病,得吃洋药吗?”二狠子拿过桌上的一个茶碗,给曲良斟了酒,同时语出关切。 “中药吃了几大筐,一点也不见好转。没辙了,上租界看了洋医生,让拿洋药顶着。” “洋药不便宜吧?” “嗯。”曲良点头,“一瓶药抵穷家子一个月的挑费。” 二狠子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什么,自己拿过茶碗倒满了酒。 “来。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坐一块儿,咱干一个。” 曲良拿起茶碗,跟二狠子手中的茶碗碰了一下,一仰脖将老酒下了肚。 二狠子同样豪放,一仰脖将碗中酒喝得一滴不剩 这时,小虎子的娘提着一个黑漆漆的铁皮壶进了屋,“唷,茶还没沏,怎么先喝上酒了呀?” “先喝酒,再喝茶,正好拿茶解酒。”二狠子笑呵呵地打趣道。 小虎子的娘将热水倒进暖瓶,将铁壶放在角落中,对丈夫说:“前街五婶子家的老闺女下个月出门子,头晌午来咱家让我帮着缝被面儿,我跟她说晚上过去。你陪这位伯伯喝着,我领小虎子过去一趟,你好生款待这位伯伯,别慢待了人家。” 二狠子是个明眼人,心里也明堂堂的,他听出妇人的话里带着哭腔,也看见妇人的眼窝里藏着泪花,只是强忍着不叫眼泪掉下来。 这是个晓事的女子,知道来家里的不是客人,而是找事的茬子,她是个妇道,且是个一身是病的妇道,根本无力做男人的主。 “放心吧嫂子。我只是来跟二哥叙旧,保准不叫他多喝。” 这番话是为给妇人宽心用的,二狠子尽管是狠茬子,但也明白何为人情世故。他已经让好几个女人为他担心,所以他不忍心叫别的女人为自己的男人担心。 小虎子只是眼冒精光,心眼里却都是浆糊,他听不出大人们话里有话,看不出凶险就在身边,固执地在二狠子腿边磨蹭,死活不跟娘出门。 二狠子拿了一大块肉给他,陡然把脸一沉,吓唬他说:“不听话我就割了你的耳朵下酒!” 小虎子哆嗦了一下,夺过肉跑到娘的身后,边往嘴里填肉,边催着娘快点出门。 院门掩上,屋里就只剩下两个男人。 曲良给二狠子倒了酒,回敬二狠子。 将茶碗撂下,直面二狠子,“说吧。” 二狠子用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出鼓点儿,斜视着曲良,慢条斯理地说:“关大少头上那一斧子是你老兄赏下的吧?” “嗯。”曲良不否认,点头道:“是我干的。” “哼!”二狠子冷笑,“我跟你没仇没怨的,你干嘛坑我?” “我是给人打杂的,说白了就是个力巴儿,主子叫干嘛,当力巴儿的就得干嘛。至于主子想干嘛,力巴儿没有资格问。” 说罢,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悲愤来,似是有志不得伸展而从内心深处激发出的悲愤。 “那就是说,弄死关大少这件事,是红老姑让干了啰。” 曲良没有接话,接话也是多余。红老姑赏他饭吃,让他杀人的人,不是红老姑还能是谁。 红老姑要弄死关大少,也在情理之中,以她红老姑的狠辣性格,只须她从别人手里夺姑娘,一概不准别人从她手里夺姑娘。关大少犯了红老姑的忌讳,死也应当。只是这笔账不应该记在二狠子的身上,这就是她红老姑不地道的地方了。 “二爷。”曲良又为二狠子倒酒,“听我一句,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十年八载别回来,回来没你好果子吃。” “哼!”二狠子蛮不服气,“常年玩鹰,末了叫鹰啄了眼,好你个红老姑,你真你妈妈够狠的,你这是纯粹拿我二狠子当猴儿耍呀!” 说罢,抄起茶碗,将老酒干掉。 “你斗不过她,她是母夜叉,她要弄死谁,那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再说,她的后台硬,你就算扳倒了她,也扳不到她的后台。” “你说的是刘德山?”二狠子问。 曲良点头,没有说话。 “刘德山不是杨翠喜的姘吗?嘛时候成了红老姑的姘了?” “杨翠喜早就不吃香了。去年八月节,刘德山让人到侯四奶奶的落子馆闹事,侯四奶奶生了气,找到小李妈,托小李妈出面去找白帽衙门的二把手白云生,非要拔了刘德山的旗。刘德山惹不起白云生,只得托人求情,末了是红老姑替他办妥的。打那以后,他就成了红老姑的姘。你也应该知道,刘德山手底下有元宝庆、芶雄两个把兄弟,还有大大小小千八百号兄弟,你想动红老姑,刘德山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那我岂不是叫人白玩了!” “那又能怎样?”曲良直视着二狠子,“你想想小毛桃吧,你惹了红老姑,她就算抓不着你,可小毛桃还在她的手心攥着,你能保证她不把火气发在小毛桃的身上吗?” 这番话让二狠子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沉默片刻之后,二狠子无奈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不管小毛桃……” “打算好怎么走了吗?”曲良问。 “嗯。”二狠子点头,“已经找好门路了。” “那就别耽搁了,早走早踏实,在外面把脚站住了,尽可能多赚点钱,到时托人把小毛桃赎买出去,俩人在外地成个家,能不回来就别回来。” “曲二哥。”二狠子抱起拳头,“往后小毛桃多多托你照应了,就当帮一帮兄弟,兄弟忘不了你的好!” “尽力而为吧。”曲良苦笑,“我只是个力巴儿,很多事由不得我说了算。” 他都这么说了,二狠子又能说什么呢。 罢了,认命吧。只希望红老姑高抬贵手,不会因他而难为小毛桃。 …… 第25章 悲催的于天任 两瓶老酒全都喝光了,二狠子也该离开了。 曲良送他到院门外,在他肩头上拍了拍:“走吧!” “告辞。”二狠子抱了抱拳。 “嗯。”曲良点头,没说什么。 二狠子转身就走,眨眼没了踪影。 “唉——”曲良长吁一声,转身进了院。 …… 于天任睡不着,满心惦记着好哥们儿,时不时就会叹息一声。 娘端着油灯,挑帘进来,“怎么?睡不着呀?” “娘。”于天任坐起来,望着娘的脸,“您说,二龙能躲过这场灾吗?” “难说。”娘把油灯放下,坐在炕沿上,看着跟儿子说:“小二子天生淘气,自小没少了招灾惹祸,光我见着他挨打就不知多少回了。那孩子命硬,怎么打也打不服,怎么打也打不死,你今儿打了他,明儿他就敢一把火烧了你家的房,要说他是个混不吝,也一点儿都不委屈他。我并不担心他躲不过去,以他的机灵劲儿想躲就准能躲得过去,我担心的是他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拿着磨好的刀子找人算账去,要那样的话,凶险可就难说了……” “我不能不管他!”于天任腾地窜了起来。跳下炕去,找鞋穿好,这就要出去。 “你往哪儿去?”娘叫住了他。 “我找他去!”于天任语出悲愤,眼窝噙着泪。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于天任哑巴了。 是呀,该往哪儿找二狠子去呢? “天津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找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出去了,就能找得着吗?如果你能找得着,娘不拦着你,毕竟那是你的好兄弟,你管他也是应该的。可你要找不着,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瞎跑一宵,你不是白忙活了么?万一撞上巡夜的丘八,你说得清楚还好,倘有一句不顺那些丘八的心思,打你一顿是轻的,抓你进去关几天,你找谁说理去?”娘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着。 “可我——”于天任用力顿足,“我不出去找找,我这心里面怎么也不踏实!” “你去他家看过吗?”娘问。 于天任晃悠脑袋,“没有。我见不得他娘在我面前掉眼泪儿,也就没敢过去。” “傻孩子,这时候你才最应该上他家去。小二子的娘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儿子惹了祸,当娘的没有不操心的。你去了,说几句好话,起码能给他娘宽宽心。再说了,你整天惦记着娶四凤到咱家来,可万一他娘急出个好歹来,三凤又是个香臭不分的傻丫头,全家的担子还不都得落到四凤一个人的肩上。就算你攒够了娶四凤的钱,四凤有个病恹恹的娘,还有个傻不拉几的妹子拖累着,她也就不会有心思出门子。你娶不了她,她嫁不了你,你俩这么一天天拖下去,多会儿才是个头呀……” 娘的肺腑之言,叫于天任无比受用,他在自己的胸口用力拍了一下:“娘,您说得对,我这就上他家去!”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听着院门的门闩被拔开的动静,当娘的苦笑一下,继而双手合十,念起佛来。求神佛保佑二狠子这一回能够遇难成祥,摆脱灾厄。同时保佑自己的儿子能够早一天达成心愿,娶四凤做老于家的儿媳妇。 于天任大步流星朝着二狠子家的方向走,眼瞅着前面就是二狠子家的破院子,只须再多迈几步就能到院门口。 哪想到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一个黑影,一记老拳结结实实打在了于天任的面门上。 于天任“啊呀”一声,仰面摔倒,头脑当中尽管一阵昏厥,却也明白自己遭了暗算。按照天津话来说,这是叫让人下了绊儿。 于天任只是一个卖炸糕的穷小子,平日里本着和气生财的原则,见谁都点头哈腰、呲牙赔笑,几乎没跟谁犯过口角。再说即便犯过口角,也不过是一两角钱的口角,犯不上大半夜专门给他“下绊儿”。 他想爬起来,想要看一看究竟谁要下这么大的成本,跟一个卖炸糕的穷小子过不去。如此,岂不是成本大于回报,干得是赔本买卖吗? 可是,赏他一记老拳的人,偏偏不让他爬起来。那人先是一脚踩住了他的心口,紧跟着打个呼哨,倏忽又从隐蔽处窜出几条汉子,冲上来对着倒霉蛋儿于天任便是一通招呼。 于天任只觉着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快让人给打出窍了,他双手抱着头,哭着求几位好汉爷爷别再打他了。 “停!” 一声令下,于天任终于解脱了。他像是一条死狗,蜷缩在地上,在痛苦与恐惧的双重折磨下,抖成一团。 “就知道你小子会回来,我们哥几个儿蹲你半天了,可算是把你小子给蹲来了。你不是管自个儿叫二狠子吗,你都是狠人了,干嘛还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哭哭啼啼的呀?” 那人边大声笑,边用力在于天任的腰眼上用力踢了一下,“问你,干嘛还哭上了。说话呀,你倒是说话呀!” 于天任又挨了几脚,残存的意识告诉他,这伙人是专门为“蹲”二狠子才埋伏在附近的。他们要么是黑道,要么是军警,总而言之,他们全都不是正经人,正经人没有干这种营生的。 可怜他,被错当成二狠子,并替二狠子挨下一顿毒打。他越发觉着委屈,就越发哭得凄凄惨惨的。 “队长,咱们别是蹲错人了吧?”有人提醒了一句。 “会吗?咱们哥儿四个、八个眼珠子会认错人?” “是不是咱要蹲的人,看看不就是知道了。” “对!好话。来,让爷们儿瞧瞧你是孟良还是焦赞,是王朝还是马汉,是王八羔子还是王八蛋。” 于天任的头发被一只大手采住,手电筒的刺眼光束,打在他那张被污血裹挟的脸上。 “你们都看看,是咱们要蹲的人吗?” “不像。” “我看也不像。” “没错!不是咱要蹲的人。” “唷,真不是呀。嘿,蹲了半天,蹲了个倒霉蛋儿。去你妈妈的吧!” 于天任的头被重重磕在地上,他痛苦地呻吟着,对于无妄之灾,无力做任何反抗。 “不是本人,八成也是一伙的。” 于天任的腰上又重重挨了一脚,一个很凶的声音质问他,是不是二狠子的同伙? “我不是……”于天任哭着,“我是卖炸糕的小贩儿……” “放你妈个屁!见过卖炸糕的,没见过大半夜卖炸糕的,你糊弄鬼呢!” “家里没红糖了,我买红糖去……” 于天任没有说实话,他不能让这些恶爷知道他跟二狠子是发小兄弟。那样一来,他势必跟着“吃瓜落儿”。 第26章 倒霉的罗七爷 “队长,看他这副德性,不像是坏种,不行就把他放了吧。” 其中一人,不知抽了哪股子邪风,居然发起菩萨心,为于天任求了个人情。 “是不是坏种,也没在脸上刻着字儿,这年头往往越是看着像好人的就他妈越不是好人。”领头的那人似乎并不想轻易放走于天任。 “那干脆就拉他回去‘顶缸’,给他按个私通匪徒的罪名,叫他家里拿钱赎他,咱们哥们儿弄包烟抽也好。” “这一号的,拆零碎了也榨不出一碗油来,甭指望能从这种穷鬼身上捞油水。” 于天任字字听在耳中,这叫他的自尊心备受打击。他活了这些年,到今天才明白,身为一名穷鬼居然连被榨油水的资格都没有。这叫一向有自尊心的他,不能不受打击。 “队长,全听您的,您说怎么发落这小子吧?” 领头的那人用力在于天任的后背上踢了一脚,“民国新法有规定,晚上不准买卖红糖,好好记住了!滚吧!” 于天任心里说话:“说瞎话也没有你这么说的,哪条律法规定晚上不准买卖红糖。你们白打我一顿,我也不敢告你们去,何至于说这种瞎话。唉……这或许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吧。算了,认倒霉吧,人家能够高高手放了我,已经是我天大的造化了。” “我记着了,往后再也不敢晚上买红糖了。几位爷,哪天经过老地道外,到我摊上吃炸糕去,管够。” “少废话,滚蛋!” 听见了吧,人家压根不稀得吃他的破炸糕。 于天任爬起来,给打了他的四位爷分别磕了头,感谢四位好汉爷只打不抓之恩。 他踉跄着站起身,往前刚走两步,突然一个“老头钻被窝”,又重重摔趴在了地上。他意识到,自己的腿可能已经断了。没辙了,爬吧。 于是,他奋力爬行,生怕打了他的四位爷突然改变主意,拉他回去顶缸。因此,他必须快速爬行。断了腿的狗尚且懂得奋力逃生,何况是一个人。 总算爬到了家门口,他朝里大声叫了一声娘。 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二狠子不肯消停,这口憋在心口的恶气出不来,无疑叫他备受煎熬。 他的刀子本来就已经磨得飞快,但他还是找了块石头,把已经磨得飞快的刀子磨得更加飞快,这样的刀宰人才会更利落,血都不沾。 他把刀子揣好了,隐身于黑暗中,等到一辆有着红木车棚的马车从他眼前驶过的时候,他一猛子冲出黑暗,以狗撵兔子一样的速度追上那架马车;又像是一只猿猴,以矫捷的身姿从后面飞身上了车。紧跟着,他又变成了一只狸猫,在车老板儿没有发觉的情况下,一闪身进到了车棚里面。 车老板儿是个赶车的老把式,发觉到车子好像重了之后,慌忙向车厢里的人询问有事没有? 车厢里的人隔着缎子面儿的车帘子告诉车老板儿,嘛事没有,只管小心驾车就是。 车老板儿放下心来,一直把车驶到春风班的花门前面。 “吁——”车老板儿勒住了马,“爷,到地儿了。” “去里面知会红老姑一声,就说今晚上我不进老六那屋,我要进小毛桃那屋,倘小毛桃屋里有客人,就让她把客人辞了;另外让她吩咐人把酒菜置办下,我今晚有雅兴,要跟小毛桃喝几盅。赶快安排去吧。” 车老板儿是个实在汉子,多嘴问了一句:“爷,您多会儿进去?” “我还用得着你来管吗!”车棚里的人发了火,“叫你去,你就去,平时半天蹦不出个响屁来,今个儿哪来这么多屁话!” 车老板儿连马鞭子都没顾得上撂下,飞一般进了里面。 不大会儿光景,飞跑出来禀报道:“红老姑说了,小毛桃今晚上没见客,酒菜已经让人去置办了,我搀您老下车吧。” “滚一边去!爷有手有脚,干嘛用你搀扶。” 车老板儿一脸无辜,“可是爷,以往不都是小的搀您下车吗?” “以往是以往,今儿是今儿!今儿你爷我新学了一套八极拳,练完之后你爷我生龙活虎,腿脚不知利索了多少倍。你麻溜滚远点儿,少在我眼前晃悠。实跟你说,我早就惦着把你给辞了,瞧你那副德性,挺大个人,长了个尜尜脑袋,跟个枣核成精似的,看你一眼我就膈应一眼。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见你!” 车老板儿还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嘴唇动了动,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位老实人只得叹着气,臊眉耷眼地走开了。 “好汉爷,我把他给支走了,咱俩没仇没怨,谁也没把谁家孩子扔井里,您犯不上跟我动刀子。您为求财,我为活命,劳您赏下一个数目,但凡我能拿得出来,一准儿不会磕绊。往后咱们当朋友走着,倘有用得着我罗老七的时候,您兹管一句话,我罗老七准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被刀子抵着脖子的罗七爷苦苦告饶着。他怨自己出门没看黄历,倘看过黄历,且黄历上写着宜在家钻被窝,忌出门逛窑子,他也就不会让二狠子这位恶爷拿刀子抵住了脖子。 二狠子阴阴的笑,“谁稀罕你的臭钱,麻溜把衣裳全脱了。” 罗七爷睁大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怯生生的问:“好汉爷莫非是要劫色?” “呸!”二狠子朝他脸上啐口唾沫,“你想得倒美!” 的确,二狠子就算有心劫色,也绝对不会劫罗七爷的色。 这位罗七爷,大号罗斌瀚,是万德庄一带的首富,家里开着当铺、粮栈这类大买卖,还兼着给海光寺的日本兵营配送柴米油盐的生意,也算得上是那种风光人物。 但很可惜,罗七爷走在路上非但一点儿也不风光,反倒很容易让人看笑话。 理由吗,很简单,罗七爷自出娘胎之日就是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说难听点儿,这人天生是个罗锅儿。 光是腰背直不起来还不算,两条腿还不一边儿长,偏赶上小时候出天花,治好了之后成了麻子脸儿。 您想,一个麻子脸儿的罗锅儿,走起路来又是一窜一窜的,能不招人笑话吗? “好汉爷,既不为求财,也不为劫色,您到底想要怎样?” 罗七爷实在不解,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我想变成你!” 二狠子直截了当的说了实话。 紧跟着,他对罗七爷下了手。 第27章 聪明过头,大祸临头 “罗七爷”下了车,一刀扎在马屁股上。 大白马拉车跑远。“罗七爷”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灯,一脸笑呵呵。 突然间,所有的彩灯全都瞎了火。 紧跟着,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响起。 是“罗七爷”熟悉的声音,除了红老姑,没人有这种好嗓子。 “罗七爷”趁着乱、摸着黑进了春风班。 轻车熟路,咯噔噔往楼上走。 等到彩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罗七爷”已经自个儿进了小毛桃的屋。 “是你!贼天杀的,你怎么还敢来?” 看清“罗七爷”真容的小毛桃,又是恐惧,又是紧张,又多多少少带些惊喜。 “舍不得你。来看看你。” “罗七爷”嘴里吐出的却是二狠子的声音。 小毛桃抱住二狠子,扑簌簌掉眼泪。 “我还没死,你干嘛还哭上了。留着眼泪等给我上坟的时候再哭吧。” 说着,二狠子用力在小毛桃的胸脯上捏了一把。 “坏人。”小毛桃用粉拳在老相好的心口处捶了一下。 二狠子邪笑着挑逗:“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在辙在理的。” “你就不怕妈让人上来废了你?”小毛桃语出担忧。 “她只当我是罗锅七爷,压根就不信我还敢上她的地盘上撒野。” “撒野”二字,二狠子说得格外有力,同时又在小毛桃的胸脯上用力捏了一把。 小毛桃由着他“撒野”,才舍不得推开他。 “你没把罗七爷怎么着吧?” 小毛桃突然担心起来,她不想二狠子再多摊一条人命官司。 “我扒了他的衣裳,拿绳子拴住了他,用得是拴猪的死扣,他甭想挣脱开。”二狠子很是得意的笑了起来。 “你把他安置在哪儿呢?” “我把他送家去了?” 小毛桃糊涂,眨巴着长长的睫毛,认准了二狠子是在糊弄她。自古哪有绑了人,还把人给送家去的道理。 二狠子在她腮帮子上“香”了一口,说:“不都说老马识途吗?我给拉车的那匹大白马屁股上来了一刀,那匹马拉着车撒开欢儿的跑。估摸着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把罗锅子拉到家门口。” 小毛桃噗嗤乐了,用粉拳在二狠子的胸口轻轻打了一下,“你可真够缺德的。人家罗七爷没招你没惹你,你这么祸害人家,赶明儿撞见了你,准得跟你没完。” “他敢!”二狠子把眼珠子一瞪,“我把他罗锅子掰直了!” “你可真损。”小毛桃乐得花枝招展,伸手拉住二狠子的手,两人到桌前促膝小饮。 小毛桃将酒含在口中,嘴对嘴喂给二狠子。 美酒配香唾,自是更为醇香。二狠子中意这口,催着小毛桃接着喂他。 “对了。”小毛桃问:“你进来的时候,班子里的灯全都黑了,准是你捣的鬼。我就纳闷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法不传六耳,你把耳朵凑过来,我悄悄告诉你。”二狠子眯缝着眼皮,嘻嘻淫笑。 “少来这一套。”小毛桃柳眉竖起,“我把耳朵凑过去,我半边腮帮子非得让你这张猪嘴给啃掉了不可。你爱说不说,你不说,我还不想听了。” 说罢,把脸扭向一边,假装生气不搭理二狠子。 二狠子吃软不吃硬,最怕小毛桃不理他,赶紧拽了拽小毛桃的袖子,嘻嘻笑道:“瞧你,跟我还堵上气了。得嘞,实话给你说了吧。我找了个帮手帮我,那小子是个机灵豆子,早早藏好了等着我,我给他打了手势,他爬上电线杆把电线给扯断了。” “哎呀!”小毛桃抱怨道:“你也不怕电着人。你忘了前阵子有俩小孩爬电杆给活活电糊了么?” “不说了么,那小子是个机灵豆子,电死的那两个是傻小子,机灵豆子电不死的,放心吧。” 这么一说,小毛桃才放下心来,问二狠子:“你今晚真打算留宿?你就不怕红老姑进来抄你?” “她敢进来,我就敢把她给活剐了!”二狠子杀气腾腾,眼珠子直冒邪火,“臭娘们儿白使唤了我不说,还暗中下绊子折腾我,我跟她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不叫老婊子吃个大苦头,我憋在心口的窝囊气出不来!” 说罢,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把碗碟震得乱颤。 “呦呵!”门外突然有人说话,“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好你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你今儿来了就别想走!”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呼啦啦一阵黑旋风卷进来,全都是手里拿着铁器儿的恶汉子。 “崴泥了!”二狠子腾地跳起来,亮出刀子,这就要玩命。 崴泥,津门土语,倒霉、棘手之意。 都让人堵屋里了,犹如泥足深陷,不崴两脚泥甭想出泥坑。 只是,末了是蹚着泥水出坑,还是蹚着血水出坑;是站着出坑,还是爬着出坑,那就得看二狠子的能耐和造化了。 可怜小毛桃,自出娘胎至今,还从没有见过这种大阵仗,吓得她“啊呀”了一嗓子,一头扎到桌子下面,哆嗦成了一团,可仍没忘了催老相好快跑。 二狠子倒是想跑,可也得跑的出去才行。 红老姑已经吩咐姑娘们把客人全都请出班子,她押宝在了这招“瓮中捉鳖”上,要叫二狠子有进无出!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甭管是拼个鱼死网破,抑或杀出一条血路,他王二狠子的下场指定都不会太好。 二狠子暗自琢磨着,自己装罗七爷可以说装得惟妙惟肖,可为嘛还是叫红老姑给看出破绽了呢? 哼哼哼,他太低估红老姑那双眼睛了。 殊不知,红老姑那双眼睛早已炼成了火眼金睛,隔着衣裳能看穿皮囊,你身上有几颗痣几颗疣,家巴什儿是黑是白,是长是短,她只须一眼就能分辨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别以为灭了灯她就嘛也看不见了,她不但能看得见,反倒是看得更清楚了。一只蚊子嗡嗡叫着打她眼前过,是公是母,一眼分明。二狠子栽在她手里,不冤。 打二狠子一进门,红老姑里面觉察出了不对劲。以往罗七爷来玩,没等进门先亮嗓,非得叫所有人都知道是他老人家大驾光临他才觉着有面子。 另外,罗七爷是小脚老六的“热客”,对老六那双三寸金莲爱得要死要活的,连小飞燕这种人人见了都垂涎三尺的一流货色都瞧不上,唯独稀罕老六一人。只要老六不死,他死也不会上别屋去,又怎么可能冷落了老六,进小毛桃的香巢呢? 再有一点,今儿罗七爷的脚步也忒是稳当了点儿。须知道,罗七爷走路有个名堂,唤作二踢脚。别人走路一步就是一步,罗七爷走路则是一步当成两步走,还得是蹦跶着走的那种。赶上上楼,自是蹦跶得更欢,二狠子固然学罗七爷学得惟妙惟肖,但还是没有掌握罗七爷走路的精髓,也因此露出了致命的马脚,让红老姑一眼看出他是二狠子,而绝非罗七爷。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都晚了。一场血战,在所难免。二狠子豁了出去,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第28章 大闹春风班 有道是,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二狠子妥妥的后者,也就是不要命的那一种。 说时迟,那时快。二狠子一个箭步上前,紧跟着白光一闪,旋即红光一片,其中一位恶爷的大腿上多了一道口子,鲜血立时浸湿了裤管儿。 二狠子手下留了情,他跟这些个恶爷没过节儿,因此犯不上拿刀子往人家的要害上扎。 血腥味儿一起,恶爷全都变成了恶狼,二话不说,将手里的家巴什儿朝着二狠子的身上招呼。 二狠子是沙场老手,经历过比这更大的阵仗,因此他一点儿也不含糊。 往上倒三年,那是初冬时节,二狠子跟人往七里海运送木料,半路上遇到一伙茬子,数一数起码也有二十来号,一个个横眉立目,手里拎着长短家伙,威胁二狠子和赶车的把式,要么把车马木料留下,要么把小命留下。 赶车的把式是个实诚汉子,给那伙人磕头作揖,求好汉爷高抬贵手,赏条生路。 二狠子不惯着他们,飞起一脚把领头的踹翻,捡起那人掉落在地上的刀子,杀神附体一般,刀刀专往尿泡上扎。 一场厮杀下来,二狠子变成了血葫芦,那二十几条恶汉也没占着多大便宜,见对手是个杀人的魔王、宰人的祖宗,打个呼哨,四散而逃。 二狠子扯掉血衣,跳进路边水坑里,用冷水洗净浑身血污,用泥巴封住伤口,仅以寸布遮羞,迎着寒风,拎着刀子,高唱京戏,大摇大摆在头前开路,顺顺当当把一车木料送到目的地。 打那之后,那条路上再没有了拦路劫道的,二狠子也算是间接为当地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只不过,二狠子做好事从来不留名,当地人只听说有位津门二爷孤身血战二十几条恶汉,却鲜有人知那位津门二爷大号王二龙,诨号二狠子。 如今二狠子手里的刀,正是那日夺下的那把,这是一把剔骨刀,精钢打成,锋利异常,杀猪宰牛,如切豆腐,攮死几个人,还不更是小菜一碟。 眨眼工夫,已有三条恶汉挨了刀,全都伤在大腿根上,死不了人,顶多受点罪而已。 “来!来呀!来弄死我呀!”二狠子叫嚣着,“今儿就是今儿了,二爷我这条命不要了!” 听听,多恶。 “好王八蛋!”害怕溅自己一身血的红老姑跑到楼下破口大骂:“白米白面养活着你们,到了该用你们的时候了,全都你妈成了废物鸡,早知这样儿,我多养几条狗也比你们这些废物有用……” 红老姑的话,是脏话也是实话。吃谁家的饭,就得替谁家干活,这是亘古不变的宗旨,光吃饭不干活的是饭桶,光干活不吃饭的是傻蛋,还没有挨刀子的几条恶汉不想被人骂成是饭桶,便只好再一次跟二狠子玩开了命。结果——傻蛋了。 一场较量过后,二狠子毫发无伤,反倒是又有两条恶汉挨了刀子。 名贵的法国地毯被血水染成猩红色,用檀香熏过的房间里弥漫着血腥气味,香巢已不再是香巢,而是变成了修罗场,二狠子就是活阎王。 连赢两局,这叫二狠子有点儿“飘”,扬言今晚上他不单单要大闹春风班,还要宰了老鸡婆、带走小毛桃。 忽然一阵疾风冲进房中,二狠子陡然打个激灵,眼瞅着一道黑气朝自己的脑门袭来,慌忙把头往左一偏,就举着右耳上方的头皮一热,血一下就流了出来。 二狠子只觉着脑中一阵昏眩,咯噔噔往后退了两步,一把抠住桌角,总算没有栽倒。 鲜血将他半边脸染成红色,一只眼睛被血封住睁不开。他恍惚了一下,通过另一只眼睛,看清楚给自己头上来了一下的人正是曲良。 “你不仁义!”他朝曲良吼叫了一嗓子,猱身上前,用刀子捅曲良的小肚子。捅进去后往上一挑,曲良立时就会大开膛,满肚子的零碎流一地,甭想着能再塞回去。 然而,他没能得逞。 曲良闪身躲过致命一刀的同时,一斧子砍在他的手腕上。骨头露了出来,刀子掉落在地。 紧跟着,曲良飞脚在他的小肚子踢了一下。 他只觉着五脏六腑十二重楼一阵翻腾,咕咚跪在地毯上,连饭带血吐了一地。 如此一来,他浑身的力道全泄了,再想爬起来玩命,已经做不到了。 先前被二狠子镇住的几条恶汉,刚想上前废了二狠子,就被曲良厉声喝止住。 二狠子情知自己活不过今晚,他不求饶,只冷冷的笑。 小毛桃从桌子下面爬出来,用手绢捂住老相好头上的伤口,心疼的大哭。 “哭嘛哭,我这不还没死吗……”二狠子惨笑着,用血糊糊的一只手轻抚小毛桃的秀发。 “我跟妈求求情,叫他把你给放了。”小毛桃好天真,竟以为凭自己的一张嘴能够说动红老姑的铁石心肠。 “别傻了。”二狠子哈哈大笑,“她不会放我走的。放走了我,她睡觉都不踏实。” “也罢。”小毛桃拭去眼泪,噗嗤乐了,“今晚上我陪着你‘走’,咱到下面做夫妻去。” “别说傻话。你得好好的活着!”二狠子一把将小毛桃推开,踉跄着站了起来,抬手在沾满污血的脸上使劲抹了一把,朝着曲良呲牙一笑,“给个痛快,当我求你!” 曲良不言语,只是冷冷的看着二狠子。 突然间,所有的灯再一次全灭了。 紧跟着,有人大叫:“走水了……走水了……” 里外立时乱腾起来。红老姑一面喊人快去救火,一面叫人赶快把电线接好。 等到后厨的火被扑灭,灯泡重新亮起之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二狠子的人了。 质问曲良。曲良摇头,说自己没看见。 责问小毛桃。小毛桃哭着说自己同样什么也没看见。 红老姑不傻,一定是有人里应外合,诚心放走了二狠子。 二狠子跑了,可小毛桃还在。接下来,可有她的罪受了。 那晚,红老姑让人把小毛桃里外衣裳全扒了,用细绳拴紧了两个大拇指,呆在后院那根专门用来挂人的杆子上。 红老姑亲自动手,用铁锥在小毛桃两条大腿内侧狠狠扎了一百零八下。 还用特制的一条细如耗子尾巴的皮鞭子,无情的抽打小毛桃那块用来赚钱的三角地。 小毛桃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喊破了嗓子,求妈饶她这一回,她保证往后一定听话,再也不敢惹妈生气。 红老姑不会打死她,打死了她等同于打破了储钱罐儿,往后还得指着她给自己赚钱,于是收了鞭子不再打她,却也不肯放她下来,一直吊到拂晓时分,公鸡打鸣了之后,才终于大发慈悲,吩咐“大茶壶”把已经人事不省的她解下来弄屋里去。 小雏菊给她灌了一碗汤药,她苏醒之后,抱着小雏菊嚎啕大哭。 小雏菊劝了她好一阵子,她才终于收了眼泪。 小雏菊问她:“姐夫是不是土行孙变得?” 她呆住,问小雏菊:“干嘛这么说?” “眨眼就没了人影,还不是土行孙变得呀?” 小毛桃也很纳闷,喃喃道:“是呀,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说没影就没影了呢?” 第29章 于天任好歹又活了 于天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晌午了。 大夫来家看过,说是惊吓过度,没什么大碍,睡醒了吃两副药,便可一切如初。 于天任醒来后,见娘在炕沿上坐着,头一句话便是:“娘呀,我是死了呀?还是活着呢?” 娘没答话,拿起炕笤帚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他因吃痛而“哎呀”了一下,“您干嘛打我呀?” “疼吗?”娘绷着脸问他。 “能不疼么?”他咧着嘴,委屈道。 “你都知道疼了,是死是活你自个儿没个数吗?” “咦——对呀——”于天任用手搔着头皮,傻兮兮地自言自语:“这就是说——我还活着。” 他赶紧又问:“娘呀,我睡了几天了?” 娘说:“两天两夜了,睡得跟死猪似的。叫你好几回,吭哧吭哧接着睡。” “这么说——”他苦恼了起来,懊恼道:“算上今天,我不就是三天没出摊儿了?嘿呦喂!三天呀,这得耽误多少买卖呀……” “嘛也不如命金贵。多会儿歇够了多会儿再出摊儿,买卖一时半会黄不了。再说了,老地道外少了你一个卖炸糕的,还就得把人饿死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我不是……” 心里话没好意思往外掏,他一心惦记着早点儿把四凤娶过门,所以只要不是刮风下雨天就一准儿出摊儿,耽误了三天买卖,如同在他心头上剜肉一样,叫他倍感心疼。 “娘!”他冷不丁叫了一嗓子。 他娘让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哆嗦,又拿炕笤帚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想吓死我呀!” “娘!” 他“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他娘好生纳闷,赶忙问他:“你干嘛哭呀?” “娘!我——” 他已经泣不成声了。 “你癔症了呀!到底咋着了?!”他娘急了,又用炕笤帚在他身上打了好几下。 “我的腿没了!” 他总算说出了悲伤的源头。 “你别真是癔症了吧?你两条腿不好好的吗?” “娘!”他愤愤在自己的大胯上捶了一拳,“我的腿让人给废了!我是爬着回来的,没了腿我还怎么做买卖,我还怎么娶四凤……” 他用被子蒙住头,像个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具,哭得撕心裂肺。 他娘没跟他废话,回自己睡觉的那屋拿了个锥子过来,撩开被子在儿子的两条腿上分别扎了一锥子。 然后问儿子:“疼吗?” 于天任更是委屈了,“拿锥子扎大腿,能不疼吗?” “知道疼,不就是没事吗?” 于天任戛然止住哭声,傻兮兮的说:“是呀,都知道疼了,不就是没事吗。” 他仍有些嘀咕,于是本着“没病走两步”的原则,翻身下地,溜达几步。嘿!顺顺当当,嘛事没有。 “咦!”他又喜又惊,“原来我的腿没断呀。” “找来苏老义给你看过了。他说你是拧着了大筋,让我拿温水给你搓搓,等你睡醒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娘!”他又懊恼了起来,“我让丘八白打了一顿,他们把我当成二狠子,把我照死里打,要不是您儿子苦苦央告,非得叫那几个王八蛋活活打死了不可。” “算了吧。”娘宽慰他说:“俗话说得好,光棍不斗势力,这顿打就当是还二狠子一个人情吧。以往你挨了欺负,他没少了替你‘拔闯’。唉……” “您干嘛叹气呀?” “问我干嘛叹气呀?唉……还不是为了二狠子吗?” “对了!”于天任用力一拍脑门,“您这两天听着二狠子的信儿了吗?” “听着了。要是没听着,我也就不用叹气了。” “您都听着什么信儿了,赶快跟我唠唠呗。” “倒霉呀……倒霉呀……唉……” “您别老这么唉声叹气呀,您倒是赶紧着跟我说说呀,嘿呦喂,我的亲娘哎,您都快把我给急死了……” “说了怕你着急,不说吧你也着急。得嘞,还是实话告诉你吧,二狠子叫人给逮住了。” “您说嘛!”于天任一对眼珠子瞪得好赛牛眼,“您说二狠子叫人给逮住了?!” “可不是么。”娘慢条斯理,不急不慢的说:“听说是在老龙头火车站里面,叫人先是打了个半死,接着被拖走了,至于拖哪儿去了,没听人说起,我估摸着不是被拖进了白帽衙门就是被拖进了红帽衙门,甭管是进了哪个衙门,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就是他的造化。闹不好这会儿已经,唉……” 老太太不忍心把糟心话说给儿子听,也就只能是唉声叹气。 “聩!”于天任使劲一跺脚,“他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怎么说叫人逮住就叫人逮住了呢?!” “你说他机灵,哼,让我看呀,他一点儿也不机灵,他又蠢又笨,比猪还笨,比驴还蠢,他活该叫人给逮着。” “娘!”于天任很是不满母亲的话,“您干嘛这么说二狠子,他不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吗?” “你少跟我瞪眼珠子,我没说错他,他是皮精瓤傻,放着通天大路不走,偏要往泥坑里迈,要不是他没事找事上人家的地盘上招惹是非,他也就不能够叫人逮着。” 于天任糊涂了,赶紧问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太太于是把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话一股脑的全跟他说了。 听完了娘的话,于天任再次愤愤顿足:“二狠子呀二狠子,你他妈真是活该!” 他恨铁不成钢,怨恨二狠子混账,不该夜闯春风班,更不该在春风班动刀子,得罪了红老姑又岂能得着好果子吃。准是红老姑找了黑白两道,才在火车站逮住了他。 “娘。”于天任悲愤道:“四凤咋样了?” “不知道,一直没见着人。怎么着?你想去看看她?” “我——”于天任犹豫了,他怕再挨顿打。他心里已经有了阴影,短时间内很难消除。 “去吧。”娘说道:“去看看四凤吧,如今她家的顶梁柱倒了,往后一家子的重担全都得落在她的肩上。你多跟她说说话,多给她宽宽心,要是她愿意,就把她接到咱家过,你也就能多多照顾她。” “咱这不是趁火打劫吗!我明白您老的意思,您是惦着让我不花钱就把四凤弄咱家来。实对您说了,这种事情您儿子我干不出来!我要娶,也得是三媒六聘、光明正大的拿八抬大轿把她抬进咱家的门,这话我已经跟二狠子说过了,是男子汉的说到就得做到!” 他直眉瞪眼的很是不服气,埋怨老娘不应该说出这种白占人家大闺女便宜的话来。 “唉……”他娘叹了口气,“你怎么想的你就怎么做吧,你是大人了,娘不再管你。可你要记住了,你现在不把四凤弄到咱家来,到了后悔的时候可没地方买后悔药去。” “娘!”于天任脸红脖子粗,越发对老娘的话感到不满,“您是不是老糊涂了?什么叫没地方买后悔药去?这话我不爱听!” 他娘不跟他犟嘴,只是淡淡的说:“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了。我刚说了,不再管你。” “最好别管!” 说罢,气呼呼到了外屋,从锅台上抓起一个凉饼子,就着凉水把饼子咽下去。隔着棉布帘子,没好气的跟娘说:“您坐着吧,我出去一趟。” 把话撂下,大步出了门。 “唉……”娘独自长叹:“儿呀儿呀,娘的傻儿子呀,你今天不听娘的话,将来你准得后悔。唉……” 第30章 二狠子到底没能逃过劫数 二狠子不是已经逃出龙潭了吗?可为嘛又叫人给拽进虎穴了呢? 这话还得从春风班二次黑灯之后说起。 当时二狠子身处危急关头,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有人再一次把电线给扯断了,紧跟着又传来了着火的喊叫声,直觉告诉二狠子,有人在暗中帮他。 黑暗当中,二狠子只觉着有人将一只大手伸进了自己的腋窝下。 紧接着,自己像是飞人一样,让人顺着窗子扔到了外面。 他刚落地,就有一个“大头鬼”跑到跟前,奋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硬塞进一辆带有车棚的马车上,一直把他带到了“插翅虎”贾老五的住处。 贾老五从炕席子下面摸出一个纸包,将纸包中的药面儿敷在二狠子的伤口处。撕烂了蚊帐,进行了包扎。接着,将剩下的药面儿撒进碗里,用温水溶开了,用筷子撬开二狠子的嘴,硬灌了下去。 良久,二狠子醒转过来,等到看清楚救自己的人是什么长相之后,蹭的坐起来,一把?住贾老五的前襟:“我相好的呢?!” 贾老五拿开他的手,没好气的说:“你还是先顾你自个儿吧。” “是呀二伯,有嘛事先把自己调养好了再说。” 说话的是个“细脖大头鬼”,九河下梢有这副长相的,除了小山子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聩!”二狠子用力在炕沿上捶了一拳,立即激起粉尘一片。“我不是人!我他妈是个混蛋!” “知道自己是混蛋就好。”贾老五从脚底下捡起个烟头,点着了吧嗒一口,“先别着急上火了,老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找个地方躲一阵子,等多会儿风声消停了,你多会儿再冒头。这期间我和小山子会多替你照应你娘和你妹子,你把心放踏实了也就是了。” 二狠子闭眼不语,过了半晌,才说:“老五,小山子,我欠你们的将来一定还给你们。” “少说这些片儿汤话,我这条命还不是你给捡回来的。咱哥们儿之间没得说,你娘就是我娘,你妹子也是我的妹子。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在外面老实本分着点儿,少干那种招猫递狗的营生,你要是再惹了祸,可没人搭救你!” 二狠子苦笑一声:“行了,我知道了。” 说罢,将小山子唤到跟前,问他:“你跟曲老大碰过头,对吧?” 小山子呲牙一笑,晃悠着大脑壳,洋洋自得道:“不光是曲老大,还有个小姐姐。” “小姐姐?”二狠子双眉紧蹙,“哪来的小姐姐?” “就是春风班的,我听有人称呼她小雏菊。” “是菊儿?”二狠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到底咋回事?” 小山子嘿嘿笑着,说:“您不是吩咐我把电线扯断了就走人吗。我寻思着万一我走了,您要有点什么事儿,我也好给您搭把手。正好,我肚子也饿了,于是我偷偷进到春风班的后厨拿东西吃。先说好,我只是拿,可不是偷,我不是小绺,偷东西这种勾当我不干,我不能叫人瞧不起。” 红口白牙,纯属狡辩。二狠子却一点儿也没瞧不起他。 “您猜我见着嘛了?”小山子面露得意,诚心是为炫耀。 “嘛呀?”二狠子问。 小山子用手比划一下,“我见着了这么老长的海参。” 接着又比划一下,“还有这么老大个儿的肥烧鸡。” 又比划数下,不是鸭子就是鹅,还有棒槌粗的老牛鞭。 “行了!”二狠子不耐烦了,“捡干的说,少说这种稀汤寡水的。” “是了您呐。”小山子很是听话,“我正寻思这么多东西,究竟嘛好吃,我该吃嘛好,到底好吃吗,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听得出是直奔后厨来的。情急之下,我跳进了面缸里,顺着缝儿往外瞅,就见一个平头正脸的小姐姐走了进来,紧跟着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说是‘小雏菊,咱妈不喝汤了,你甭忙活了。’她应了一声,伸手从笸箩里抓果仁吃。看着她吃,我馋的不行,于是我说‘你给我也吃点儿呗’,她先是吓了一哆嗦,紧跟着顺手抄起菜刀,掀开盖子就要劈了我。” “倒是她做事的风格。”二狠子点点脑袋,呲牙笑了。 “我说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没有坏心,只为找口食儿吃。她见我不是坏人,于是就把刀给放下了,还拿东西给我吃。她问我,刚才灯全灭了,是不是我捣的鬼。我说不是,她又把刀抄了起来。我害怕她真拿刀剁我,也就是能说是。她见我实诚,又给了一些吃的。接着跟审贼似的,把我好一顿审,我只要有哪句话不对她心思,她就在我面前比划刀子。不过么,我说得大多半儿都是瞎话,纯属糊弄局儿,把她耍得蒙灯转向,根本不知道我说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说着,“大头鬼”再一次得意大笑。 笑够了,接着说:“我正跟她说得欢,冷不丁进来一个大个子。好么,差点儿没把我给吓死。” “那人是曲老大,对吧?”二狠子问。 “我起初也不知道他是哪一路的神仙,但看他那样儿,也知道准不是什么善茬子。那个叫小雏菊的,称呼他曲老大,我也才知道他是谁。小雏菊求他放过我,谎称我是他娘家兄弟,偷入春风班只为来探望她。曲老大压根不信,将我一把从面缸里拎了出来,问我是不是跟您一伙儿。” “照这么说,他早就知道我在楼上了。”二狠子皱眉感慨道。 “我说不是,他把斧子亮出来,作势要劈了我。我不怕他,梗着脖子让他随便砍,十八年后小爷又是好汉一条,不就是一条小命吗,有嘛大不了的。他说,我要是不说实话,没命的不是我,而是您。” 说着,小山子把目光放到了二狠子那张阴沉的脸上。 “他见我跟他玩死签儿,于是把底牌亮了出来。他说红老姑已经兵分三路,做好了瓮中捉鳖的局。一路人马看住场子,不叫您跑了;另外一路是大混混儿刘德山的人马,很快就会赶到;还有一路,是白帽衙门的军警,同样很快就会赶到。等到三路人马汇齐之后,您就算肋生双翅,也休想逃得掉。” “原来如此呀……”二狠子不由得惆怅起来。 “哼!”贾老五一旁冷笑道:“为了一个二狠子,至于弄这么大阵仗吗?她真把你二狠子当成孙猴子了,非得把满天神佛召集起了,才能收拾一个孙猴子。” 小山子扭脸望着贾老五,神神秘秘的说:“您有所不知,这里面有道道,弄死王二伯并非红老姑的主意,而是刘德山的主意。” “刘德山!”二狠子横眉立目,“我跟他没仇没怨,他干嘛非要跟我过不去!?” 第31章 生路阻断,死门大开 “不!你跟他有仇有怨。”贾老五在一旁抢白道。 二狠子斜视着贾老五,让贾老五把话说明白。 贾老五反问二狠子:“刘德山有俩把兄弟,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元宝庆,还有芶雄。”二狠子想也不想,就说出了这两个人的名字。 “你前两天在老地道外跟芶雄叫板,虽说折了芶雄的锐气,可你也把芶雄给得罪了。芶雄跟刘德山一个头磕在地上,管刘德山的娘也叫娘,管刘德山的爹也叫爹,你想想,你把芶雄给得罪了,还不等同于得罪了刘德山吗?再说了,芶雄为嘛一直总想着找你的茬子,还不是因为你把他的盟弟巴山虎的一条腿给废了。芶雄是块什么成色的料,你应该清楚,他看着块头儿大,心眼儿却小的很,新仇旧恨叠加到一块儿,他不收拾你才怪。再者说了,你想从红老姑的手里占便宜,你妥妥打错了算盘,她是那种随随便便叫人占便宜的人吗?那老婊子是津门当中出了名的母夜叉,鸬鹚腿上刮肉,老鼠口中拔牙,阎王老子撞见了她都得退避三舍,你还上赶着跟她谈买卖,你呀你呀,你脑袋进了水,还不如个尿泡!” 二狠子并没有因为贾老五的教训而恼火,“唉……”他苦笑着叹了口气,“这回我认栽。” 接着,他叫小山子接茬说说后面发生的事情。 小山子晃着大脑袋,说:“曲老大说出那种话,我立时害了怕,我央求他搭把手救一救您老人家。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吩咐我再多爬一回电线杆,还嘱咐我最好能找一辆车,多会儿等您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拿车接您走人。” 二狠子苦笑:“我哪是跳下来的,我是让人给扔下来的,虽说我没能看清那人是谁,但我知道那人一定是曲老大。我欠他一个人情,早晚还得还给他。” 说罢,又是一声苦笑,自言自语道:“好你个曲良,你使得好一招苦肉计呀。” 贾老五听了,问他:“照你这么说,你脑袋上和手腕上的口子是姓曲的赏下的喽?” “他要不赏给我这两斧子,只怕我还逃不出去了。他是做样子给外人看的,要不让我见点血,他没法子跟红老姑那老婊子交代。他倘真心想要我这条命的话,一斧子就能把我这颗脑袋劈成两半儿。”说罢,哈哈大笑。 “这人的名号我有所耳闻,想不到居然做了你的救命恩人,倒也是难得一遇的好汉子呀……”贾老五在一旁感慨道。 “那把火一定是菊儿放的。”二狠子望着小山子,问他:“我说得没错吧?” “不知道。”小山子紧着晃悠大脑袋,“曲老大吩咐完了之后,我赶紧忙活去了,是谁点的火,我说不好,但我跟您想的一样,也觉着是那个名叫小雏菊的小姐姐帮衬了一把。” 二狠子点了点头,又问:“马车从哪儿弄来的?” “捡来的。嘿嘿嘿……”小山子呲着大牙,笑了起来。 “捡来的?少逗我了,哪有那么好捡的便宜。”二狠子不信他的话。 “真是捡来的。”小山子表情严肃起来,“我正愁找不着车,就见一匹大白马拉车跑了过来。我一瞅,挺眼熟;再一看,马屁股上有血。嘿,正是您先前乘过的那辆。既然是送上门的便宜,我岂有不占之理。” “马和车你藏哪儿了?还有罗七爷呢?”二狠子忙问道。 “车上是空的,没有罗七爷。我估摸着老小子八成自个儿骨碌下车了。至于马和车,在放下您之后,我牵到了别处,打了几下子,把马打跑了。” “唷!”二狠子笑道:“如此说来,我也欠了罗七爷一份情,他把衣裳给了我,还把马车借给我用,似这等大善人,如今已经不多见了,赶明儿我发迹了,一定给他修建一座善人坊。”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哼!”贾老五数落道:“你少说这些片儿汤话,你扒了罗七爷的衣裳,夺了人家的马车,人家不找你的麻烦,你就谢天谢地烧高香吧。那也不是什么善茬子,你往后少往他跟前凑合,别到时候再往自个儿身上惹一身骚。” 二狠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贾老五对小山子说:“上外面探探风声去,记着多提防着点儿。” “擎好吧您呐。” 小山子晃着大脑袋转身走了出去。 把门掩上后,贾老五才又问二狠子:“找好门路了吗?” “找好了。”二狠子直言不讳。“托得常三爷的门路。” “嘛时候动身?” “就在今晚。” “上哪边去?” “关外。” “干嘛去那么老远?” “不都说关外遍地是宝吗,说不定我到了关外也能憋几个大元宝。到时候我不就摇了吗。” “你少扯臊。关外要遍地是宝的话,还不人人都往关外跑。你一个外地人,想在人家的地盘上憋宝,只怕是没那么容易,闹不好,连你这条小命也得搭进去。趁着还没动身,不如改条道走。” “不!”二狠子很是固执,“我偏要往关外去。” “哼!”贾老五把嘴一撇,“好良言难劝该死鬼,随便吧您呐。” “别废话了,麻溜给我整点吃的,我饿了。” 贾老五顺手将一块三合面饼子递给他:“就这个,没别的,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二狠子一把将饼子夺过来,一边往嘴里填,一边嘟哝:“饼子也是饭,吃饱了才好上路。” “我呸!”贾老五朝地上啐口唾沫,“不嫌晦气呀,出红差赴法场才说吃饱了好上路,你是去关外又不是去阎罗殿,干嘛说这种丧气话。赶紧啐口唾沫,刚才说得全不算。” 也不知打什么年月起,说错了话只须啐口唾沫就当嘛话也没说过,要真是啐口唾沫就能管用的话,何至于那么多人因言获罪,甚至连累一家老小全都跟着遭殃。 二狠子是头倔驴,偏就不肯啐唾沫。几口把饼子填进肚子里,伸手还要。 一连干嚼了三个饼子,才终于不再要了。拉过脏乎乎油滋滋的枕头,脑袋刚躺上去就打起了呼噜。 “心真他妈大,刀架在脖子上都能睡得着,换成是我别说睡,连躺都不敢躺。”贾老五语出羡慕,弯腰从脚下捡起一个烟头,塞嘴里嘬了一口,然后闭眼念佛,求满天神佛保佑好哥们儿今晚能顺利出津。 也不知道是不是神仙全都不在家,没能听到他的祷告,又或许是贾老五的心不诚,总之二狠子今晚踏上的不是生路,而是一条死路。 第32章 被困小黑屋 小山子从外面回来后,告知贾老五,外面挺平静的,没见着什么风浪。 贾老五放了心,让小山子回家去。 小山子不肯走。贾老五把脸往下一沉,训斥了小山子几句之后,小山子才总算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捱到了天黑,二狠子从睡梦中醒来,舒展腰身,拉着戏腔:“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接着朝贾老五“喂”一声:“还有饼子吗?” 贾老五将一个干饼子递给他,又给他一碗水,“吃吧,多吃点,吃了这一顿,下一顿还不定嘛时候能吃上。” “甭替我担心。我这么大一个人,还能饿死自个儿不成。” 咕嘟嘟把一碗水灌进嗓子眼儿,二狠子从炕上跳下来,活动活动四肢,洋洋自得道:“我就说我是铁打的。” 贾老五嗤之以鼻,“你少得意,这也就是赶上姓曲的仁义,万一赶上那不仁义的,你早就让人给剁成馅儿了。” “闭上你的臭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我走了以后,多往我家走两趟,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捎个一掐一把水的小媳妇儿,就算答谢你的恩情了。” “有那一掐一把水的,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我这儿庙小,养不起大佛。” “揍性。给脸不兜着,我还把你当人看了。得嘞,天不早了,爷该上路了。老五,谢了!” 说罢,抱起拳头,深鞠一躬。 直起腰来,转身就要走。 “先别走。” 他转回身,朝贾老五呲牙:“干嘛?不舍得我走呀?” “呸!”贾老五啐道:“鬼才舍不得你走,我巴不得你赶紧滚蛋。” 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来,“给,拿着路上用。” 二狠子将纸包拿过来,问:“这是嘛?” “是玉皇大帝的漱口粉,王母娘娘的脚底皴。” “瞎说八道。你不说我可扔了呀。” “你敢扔。”贾老五把眼珠子一瞪,“你扔了我跟你急。这是我从一个南方老客手里讨来的云南白药,外敷内服,药效极好,你伤还没好利索,留着路上用。” “得嘞。你一番好心,我不能不兜着。”说罢,将药包稳妥地收好,又朝贾老五抱一抱拳,“我走了。你多保重。” 把话说完,转身开门迈大步走了出去,哼唱着荡调儿,摇晃着身子,一副泼皮无赖相。 贾老五立在门口,望着老朋友远去的身影,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唉……” 一路顺顺当当,进了火车站,来到三号站台上,伸脖子朝四外踅摸,专找那个一脸大胡子的“路不平”。 “干什么的?!” 一声吼喝如炸雷,好悬没把二狠子耳朵震聋了。 回身一瞧,——乐了。 大胡子,走路不平稳,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没错了,就是他了。 于是赶紧上前,躬一躬身,抱一抱拳。 刚要说话,大胡子猛地伸出五指令:“别动!” 二狠子这回很听话,不叫动就不动,直愣愣的立着,呲牙嘿嘿笑。 大胡子好好给二狠子相了相面,扯着破锣嗓子问:“是来找我的?” “没错。”二狠子朝他挤了挤眼,“不找别人,单找你。” “哼!”大胡子冷冷一笑,“咱们开门见山,痛痛快快跟你瘸爷说,你在哪道堤坝上的岸?哪个码头上的船?哪条河?哪道湾?烧得几炉香?挂得几张帆?哪个漩涡把船翻?你跳的哪块板?抱的哪根杆?求的哪路佛?拜的哪位仙?你若从实招来,还则罢了;倘有一句不实,我把你塞火车轮子里!” 满嘴的黑话,分明是跟二狠子盘道。 二狠子眨巴眨巴眼皮,说:“词儿不对,不是这么说的。” 大胡子猛一愣怔,大声大嗓道:“那你说我该用什么词儿?” “应该我先说,我先说我要买煤炭过冬。你接着问我,‘这才九月天,你着什么急呀’。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该说这套词儿?” 大胡子抬手挠了挠腮帮子,傻兮兮的嘟哝:“好像是有这么一套新词儿。对,是该这么说。” 他嘿嘿傻笑两声,对二狠子说:“你重说一遍。” 二狠子呲牙一笑,“这位二爷,我是来买煤炭过冬的。” “咳咳——”大胡子清清嗓子,“这才九月天,你着什么急呀?” “不能不着急,家里有老人,不等天冷就得烧炕。” “对,对对对,是应该用这套词对答。”大胡子嘿嘿傻笑。“你要买多少呀?” “不多。一车皮就够了。” 大胡子朝两边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注意这边,身子一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二狠子说:“车还没到,你先躲一躲,等我叫你出来的时候,你再出来。” “劳您给找个窝。” 大胡子大手一挥,“跟我来。” 二狠子跟随大胡子身后,被大胡子一拐一瘸的带到一间红砖小屋前。 大胡子伸手把包裹着铁皮的小门推开,“进去之后别出声,我不叫你,你不许动。” “没得说,全听您的。”二狠子朝着大胡子抱一抱拳,低头进了小屋。 “记住了,千万别出声。”大胡子再次叮嘱道。 “放心吧,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砰”一下,小门被重重合上。 “咔吧”一声,似乎大胡子给小门上了锁。 二狠子嘿嘿一笑,嘟哝道:“这人还真是死心眼儿,还怕我跑了不成。” 小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二狠子身上没火,只得伸直了双臂,小心翼翼的摸索。 有一张小桌,一条长凳;有一个水壶,用指头敲了敲,是铁皮的。再摸索,有个大碗,一定是喝水用的。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了。 二狠子琢磨,这间小屋一定是站台上值班的工人临时休息的地方。于是,他摸黑坐在长凳上,静静等待着大胡子来给他开门。 等了足有半个钟头,仍不见大胡子来开门。小屋里面闷热骚臭,二狠子觉着喘气不顺畅,汗水渗进伤口,一阵阵火辣辣,叫人感觉很不好受。 二狠子把小褂脱下来,在脸上脖子上擦抹了几下,他已经彻底不耐烦了,于是站起来小心翼翼的蹭到小门边上,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静听外面的动静。 “不对劲!”二狠子陡然心头一凛。 外面分明都是脚步声,尽管故意将脚步声放轻,但二狠子依旧能够听得清楚。 人不在少数,少说也有十几号。 似乎……不止十几号……起码二三十号…… “妈的!”二狠子用力顿足,“我让人算计了!” 第33章 喋血老龙头 二狠子成了闷罐里的王八,想跑已经没戏了。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打呗! 二狠子回身抄起长凳,立在门后,屏息凝神,静待门开,继而冲出来来一场龙争虎斗! “喂。”外面传来人声,听着像是大胡子的破锣嗓。“车就要来了,我开开门,你麻溜出来。” “好嘞!”二狠子回话道:“麻烦你了!” “没得说。” “咔吧”一声,锁头打开了。 二狠子将长凳高举过头,力道贯穿双臂,接下来要使一招“力劈华山”。 门开了,一颗人头探进来,未等开口,“啪”一声,头皮迸裂,血水横飞,大胡子“噗”一下趴在地上,好似磕了烟油的蝎虎子,哆嗦成一团。 二狠子一个箭步冲到门外,抡开了长凳,与扑上来的几条恶汉斗在一处。 果然,小屋让人给围住了,二三十条恶汉,如狼似虎一般,单刀、梭矛、斧头,全是要命的家伙。 二狠子咬紧牙关,虎目圆睁,将长凳抡得呼呼带风声,打得跟自己搏命的几条恶汉,要么胳膊断、要么脑袋破。血水洒满站台,杀声响彻天地。 有道是恶虎难敌群狼,二狠子再怎么狠,再如何勇猛,也是孤家寡人,人家人多势众,且都是二八八的壮汉子,就算被打趴下几个,仍有许多后来人。 很快,二狠子身上“挂了花”,前胸、后背,双臂、两腿,各有不同程度的伤。加之头上和手腕上先前挨了曲良的斧子,以至于血气不足,终因力道难支,使得身形与脚步已经全都不那么稳当了。 今晚上,这帮子恶汉不能放他走,非得叫他认一认“式子”不可。 所谓“式子”,换成大白话,就是要叫你知道知道厉害。马王爷是不是三只眼?巨灵神能不能手托天?海龙王会不会龙吸水?三太子耍不耍得金刚圈? 你二狠子不是“横”吗,不是“摇”吗,今晚上非得治一治你的臭毛病,叫你知道知道蒙古大夫也是大夫! “噗!” 有个小个子的恶汉,一刀扎在了二狠子的尾巴骨上。 二狠子惨叫一声,身子一踉跄,险些没栽倒。 那小个子见占了便宜,还想补上一刀。 二狠子不惯着他,反手就是一凳子,正好拍着小个子的脸上。 “啪”的一声,嘴唇碎裂,鼻梁塌陷,牙齿打落满地,小个子连叫都没能叫一声,便脑袋朝下往地上一扎,哆嗦了两下,旋即一动不动了。 但是,二狠子刚刚挨得这一刀,也实实在在叫他吃了苦头。他只觉着下半身没了力量,两条腿越发不听使唤,只得靠着一根水泥立柱,抡着沾满人血的长凳,叫嚣着要跟那些跃跃欲试的恶汉子接着玩命。 猛然间,一柄斧头朝他飞来。 他赶紧躲闪,斧头贴着耳垂飞了过去,却也将耳朵撕裂,鲜血顺着脸颊往肩头上滴落。 不等他喘口气,又有一把斧头飞了过来。 他躲闪不及,斧头砍在他左边肩头上。他只觉着骨头一阵剧痛,半边身子立时没了知觉。 如此一来,他再想借长凳御敌,已经万难做到。 他索性丢掉长凳,咬碎钢牙,猛一用力,单手将嵌入骨肉中的斧头拿了下来。 血水如开口的堤坝,哗哗往外冒。 二狠子自知难逃一死,于是破口大骂,怎么难听怎么骂,怎么过瘾怎么骂,骂得比十八街的麻花弯儿还多,骂得比果仁张的蹦豆都脆。 他这么一骂,自是惹得那些恶汉子恼上加怒,于是对二狠子展开了新的一轮攻击。 二狠子单手持斧,上来一个砍一个,上来两个砍一双。但他也没能占多大便宜,左腮帮子上被刀口划开一道大口子,右大腿根上被梭矛穿透一个血窟窿。 二狠子俨然成了血葫芦僧,从头到脚一色儿红,跟个活鬼似的,他不停挥舞着手中利斧,就是死也要死得壮烈一些,唯有这样,赶明儿有人说起他二狠子的大名时,才愿意为他挑一挑大拇指。 一个没防备,一条铁鞭打在二狠子抓着斧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立时虎口迸裂,皮肉掉了好一大块。 二狠子手中的斧子脱手落地,想要捡起来,后脑勺重重挨了一下。二狠子往前一扑,好似一条泥鳅,在血水中翻腾,却无法起身。 “好!”有人高声叫了个好。“棱子让我给打趴下了,哥儿几个,你们说说,咱该怎么拿他乐呵乐呵。” 只听有些笑着说:“扒了他的鞋,咱每人往他脸上滋泡尿。” 马上又有人说:“不行不行,这是对付混混儿的法子,他不是混混儿,这招对他没用。”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自打津门有混混儿那天起,也不知道怎么形成的规矩,混混儿不能叫人扒了鞋,更不能让人往自己的脸上滋尿,这比杀他爹妈,睡他老婆还叫他受不了。混混儿一旦叫人扒了鞋,又或是叫人在脸上滋了尿,他要么把羞辱他的那人给剁碎了,要么就得自个儿拿条麻绳上吊,要不介,往后甭想在津门这一亩三分地上立足。一旦叫人知道了你是个被人扒鞋滋尿的混混儿,立马就敢往你身上啐唾沫;你不服,马上就有一大帮子人上来揍你,多会儿揍得你爬不起来多会儿才散伙;你找“副爷”给你评理,“副爷”也得先把你揍一顿。因此,扒鞋滋尿是混混儿的大忌,你敢如此对他,他就真敢跟你玩命,绝不会有半点儿含糊。 “挖他俩蛋子儿,抠他俩眼珠子,挑了他的大筋,让火车轮子从他手上碾过去,这么多的花样,还瞅没乐子找吗?” “行吧。”有人附和,“把他拉到铁轨边上,待会儿火车来了,就让火车从他手上碾过去。没了手,我看他以后拿嘛跟咱玩命。” 二狠子趴在血水中,像是一条待死的老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不能爬起来走开。 刚刚用铁鞭打趴下二狠子的那条汉子,将铁鞭交到别人手中,他仗着自己块头大,胳膊根儿有劲,因此乐得把二狠子拖到铁轨旁的差事交到了自己身上。 他先是在二狠子的后背上用力踹了一脚,猖狂道:“爷爷大号赵金魁,你到阎王爷面前告状的时候,记得提我的名儿。” 说罢,弯腰去抓二狠子的两条胳膊。 突然间,二狠子由死狗变成恶狼,爬起来使尽全力用脑袋猛撞赵金魁的小肚子。 赵金魁万万没想到二狠子还能爬起来,更没有料到自己着了二狠子这招“老僧撞钟”,那么老大个儿的身子竟一下被撞飞出去。好巧不巧,正好有辆火车驶来,顺便带走了他的两条胳膊。 在京津方言当中,管那种两条胳膊都没了的人叫“骷翅儿”。 眼下,赵金魁成了名副其实的“骷翅儿”。他还活着,他厉声惨叫,央求火车把两条胳膊还给他。火车自是不能听他的话,无情的将他的两条胳膊带走,并碾得稀碎,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二狠子站直腰板,活赛一个活鬼。他的两只眼睛被血水封住,睁不开,这时候就算有人上来结果掉他性命,他也看不见那人是谁。 “弄死他!” 有人喊了一嗓子,众恶汉一齐上前,这就要将二狠子剁为肉糜! 第34章 苦恼的于天任 照理说,二狠子是非变肉糜不可的。 可随之而来的一声枪响,把他的小命暂时给保住了。 十几个“八尺半”,端着大枪围了上来。 光棍不斗势力,那些个想要结果掉二狠子性命的恶汉,立马闪退一旁,一个个缩着脖子,跟斗败的鹌鹑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谓“八尺半”是津门父老对于军爷的称呼,当然,更多时候称呼他们是“丘八”,往往还要在“丘八”二字前面加上“贼”、“臭”、“烂”、“死”这类带有诅咒意义的字眼儿。 既然已经有了“丘八”的称号,为嘛又要多加一个“八尺半”的称号呢?还不是因为“丘八”不论身高,一律身穿八尺半布做的挂子,以至于多数人邋里邋遢,没有半点军人的威严,倘若歪戴军帽,妥妥一个兵痞。 有个大个子的军爷大踏步走到前面,用一双黑中透亮的大豹子眼朝两旁扫了扫,接着用一口鲁北腔厉声训斥道:“他奶奶个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公众场合动刀动枪,电线杆上拴鸡毛——你们好大掸子!” 有个恶汉见势不妙,赶紧上前,先给军爷敬个礼,而后赔着笑脸,小声在军爷耳根下面嘀咕了几句。看得出,他是在跟军爷套交情。 哪想到,军爷压根不给他面子,先是赏了他一记耳光子,紧跟着破口大骂:“你奶奶的熊!刘德山算个球,他再大还大得过俺们褚督军!你不提他,俺不生气;你一提他,俺很生气!” 话音未落,一把将挎在腰间的“盒子炮”掏出来,拿黑洞洞的枪口抵着那条吓得脸色苍白的汉子的额头,“俺给你脑袋上来个眼儿,叫你清楚清楚到底谁才是天津卫的瓢把子!” “军爷饶命!小的还有下情回禀!” 接着,那个汉子又小声嘀咕了几句。 军爷听完,嘿嘿一笑,将“盒子炮”放回枪匣,“你说得可是真的么?” “我敢骗我爸爸,也不敢糊弄您老人家。” “行了!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好说了。”说着,指着血人一般的二狠子,吩咐左右:“把那个小子给俺拖回去。不许打他,俺要活的,死了就不值钱了。” 如此,只剩一口气的二狠子让“八尺半”如同拖死狗一样给拖走了,至于最终拖到了哪所衙门,暂时还没人知道。 至于那位军爷得到什么样的好处,自是只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在人家的手里,二狠子不再是人,而是一件货品,人家想将他怎样就能怎样,想开多高的价码,亦或再低的价码,也全由人家说了算。 …… 于天任到了二狠子家里,正撞见老太太拿鸡毛掸子照死里打三凤,没见着四凤的人影。 于天任赶紧将老太太手中的鸡毛掸子夺下,问她干嘛这样,万一打坏了三凤可咋办。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打着两条腿,又哭又嚎,撕心裂肺的诉说着自己的不幸和委屈。 于天任平生最见不得老人家在自己的面前哭,赶紧蹲下来好一阵劝。 二狠子的娘好歹算是不哭了,一把抓住于天任的手:“小天子,你跟老二是发小兄弟,他有难,你不能不管他!” 说罢,又哭嚎了起来。 于天任赶紧又是好一通劝,才终于叫老太太暂时停止了嚎叫。 “您放心!我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把二龙从火坑里拽出来!” 于天任打下了包票,至于能不能把人救出来,他压根没底,这些话不过是哄老太太的罢了。 “您老知道二龙被关在什么地方吗?” “我一个平时连门都不出的老婆子,哪知道他让人关哪里了。孽障呀孽障,你为嘛就不往正道上走呢……” 老太太再一次哭嚎了起来。 于天任只能继续说好话宽慰,他的耳朵已经快要聋了,心里面乱糟糟的好似一团麻,他恨自己没有生在有钱有势的人家,发小兄弟如今遇了难,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倘若自己再挨顿打,能换来二狠子的自由,他甘愿再叫人毒打自己一顿,两顿也行,三顿不行,他担心自己会被活活打死。他死了,他娘就没人给养老送终了,四凤也就成别的男人炕上的女人了。 终于,老太太再一次止住了哭嚎。 于天任趁机问:“四凤哪里去了?怎么没见着四凤?” “她出去打听去了,这都出去大半天了,连个人影也没见着。儿子丫头全都不着调,我这命咋这么苦呀……” 老太太好歹没有如先前那般又哭又嚎,仅仅是抽泣,看来已经没有哭嚎的力气了。 三凤光着身子,瑟缩在桌子底下,傻人说傻话:“二龙让人打死了,四凤叫人睡了,娘嗝屁着凉了……” “小冤家呀,你说得什么话!我死也要拉你给我垫背!”老太太腾的窜起来,抓起笤帚这便又要打三凤。 于天任赶紧拦下,“您真要打死亲生女儿吗?!” 老太太丢下笤帚,掩面哭泣。是呀,当娘的怎忍心活活打死亲生骨肉。 三凤见娘没打自己,嘿嘿傻笑不止,完全不管他人感受。指望一个傻子对他人知冷知热,不如不指望的好。 四凤回来了,哭丧着一张脸,见了于天任,也没什么表情,只冷冷说了一句:“你来了。” “嗯。”于天任点了点脑袋。 “让你跟着受连累了。实在对不住。” 原来四凤知道于天任被当成二狠子胖揍了一顿的事儿。 “你干嘛跟我客气。”于天任很是有些不自在,“我跟二龙从小长到大,替他挨顿打还不是应该的么。” 接着问四凤,打听到二狠子的下落没有。 四凤摇头,说问了一溜够,嘛也没能问出来。 她娘一听这话,跳着脚数落四凤没用,还用很难听的话挖苦了四风几句。 四凤将脑后的大辫儿一甩,扭身进了里屋,隔着门帘跟娘犟嘴:“他惹的祸,就该他自个儿受,骂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叫他招灾惹祸的……” 老太太哆嗦着手,指着门帘,叫于天任给自己评理:“你听听,你听听,有这样跟娘说话的吗……” 于天任笨嘴拙舌,哪能评得了这个理,他只得安慰老太太说:“我去找找长生,他虽说是巡警,可好歹也是穿虎皮的,我和他还有二龙打小穿一条裤子长起来的,我就不信他知道二龙有难会见死不救。” “对!对对对!”老太太激动起来,“去找长生,托他把老二弄出来。他早先一直惦记着跟我家四丫头好,我嫌他家里穷,一直不松口,这回要是他能把老二给囫囵弄出来,我豁出去不要聘礼把四丫头给他!” 于天任呆傻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小天子,你咋了?咋不说话了?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呀?” “没,没有。”于天任苦笑着,“我这就去找长生,有信儿了我回来告诉您。” “去吧,这就去,晚了只怕老二的小命保不住。” 于天任如同失了魂儿似的,连自己什么时候从胡同上了街都不知道。他想要反悔,认为不该去找长生。可是,眼下能用的就只有长生一个,不找他还能找谁呢?可是,一旦找了他,他又一旦把二狠子搭救出来,自己整天想着盼着的媳妇不就成了他的了吗? …… 第35章 好运的李长生 李长生,三等巡警一名,属于六扇门中最末流的那种,也是最不受待见的那种。 原本,李长生是要做官的。他自小苦读圣贤书,指望着哪天能凭借一身才华考取一个仕途。可没想到,家宅遭逢厄运,老爹去走亲戚的路上,让“鬼”活活吓破了胆。回到家不过三天,就踹腿归西了。那年,李长生才只有九岁。 爹殁了,娘只是个身单力薄的妇道,按照津门俗语,是个“拾不起个儿”的弱女子。 自小懂事的李长生于是将书本暂时搁置,主动跟先生说明缘由,请求先生准许他退学。 而后的岁月里,他一边自学一边打小工贴补家用,许是因为长期吃不饱的缘故,挺大个子却瘦的只剩一条。 直到去年,他才总算交上一点好运,从“录事员”一夜之间升格为巡警。不得不说,这是他的造化。 那么,他又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录事升格为巡警的呢?说来也是一段巧合。 录事,抄写员也,耍笔杆子也,直不起腰来也。不是什么好差事,辛苦至极,压根不是人干的营生。 前年,他路过河东第一分局的时候,见警局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明招募录事员一名,月薪二十元。 二十元不多,可对于李长生这种穷酸来说,已经不老少的了。一角钱能买一斤棒子面儿,两角钱能买一斤粗白面。二十元,足够自己跟老娘吃一月棒子面还有富余的。 他壮起胆子进去里面面试,没想到一眼就被局长给相中了。理由是,他长得斯文,像个老实人。 李长生心中好笑,什么叫像个老实人,根本就是。天底下似他这种老实得有些窝囊的,已经不多见了。 这是他人生当中第一份像样的工作,因此他十分珍惜,用“馆阁体”写好每一个字,半点不敢马虎大意。 每天傍晚,他按时来到分局,其中一间地下室,就是他的办公场所。 厚厚的公文堆满了小桌,他要用一晚上的时间,将全部公文抄录一遍又一遍,一丝不苟,一字不差。 一直抄写到转天早上八点钟,小门就会被人推开,一宵未眠的他,陪着笑脸,将一摞一摞的公文,整整齐齐的交给来人。然后,他才拖着疲倦的身躯从地下室走到地上,连早点都舍不得吃,回到家中喝几口粥,啃半个三合面的饼子倒头便睡。睡到下午,起来收拾利落了,喝一碗稀粥,啃半个饼子,带半个饼子,出门到分局那间不透风的地下室小屋继续抄写那一摞一摞、小山一样高的公文。 那晚,他一如既往的在昏暗的台灯旁认真抄写着。 突如其来的一阵嘈杂声让处于安静中的他感到心烦。他撕了张草纸,将耳朵塞住,不管外面风和雨,一心只在纸笔间。 冷不丁,小门被人撞开,一个满脸是血的大汉一猛子扎了进来。 他吓得跳了起来,顺手抄起台灯,朝着活鬼一样的大汉砸了过去。 大汉抬胳膊一挡,台灯落地摔碎,小屋立时陷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李长生紧握钢笔,瑟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 猛然间,一阵狂风向自己这边袭来。 他大叫一声,出于求生的本能,快速将手中的钢笔往前一扎。 紧跟着,好似从天上落下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将他死死的压在下面。 他凄厉大叫,喊人救命。 从那个沉甸甸的麻袋中淌出的液体灌了他一嘴,害他险些窒息。 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射了进来。紧跟着,两个拿枪的军警冲了进来。 “砰砰”两枪,险些将李长生的耳朵震聋。 很快,局长大人赶到。压住李长生的死尸被人拖开,在其咽喉处有个血窟窿,仍在汨汨往外冒血。一支断裂的钢笔安静的躺在血水当中,假扮无辜者。 血人一样的李长生被安顿在另一间地下室的小屋里,局长亲自拿了条毛毯给他,让他披上别着凉。又嘱咐他说,那个死了的汉子是个逃犯,一旦明天有小报记者来问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最好提前想一想。 李长生是个老实人,局长叫他想,他果真想了一夜。 转天一早,被带到局长办公室的他,面对无数小报记者的询问,紧张的满头大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局长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后,他才像是打了鸡血似的,陡然挺直了身板,慷慨激昂的对那些小报记者说:“此次行动,全赖局长大人指挥得当,方能擒拿歹徒,保城市以安全,护百姓以安危。在这次行动中,局长大人身先士卒,面对凶恶之歹徒临危不惧,不顾自身之安危,经历一场殊死搏斗,终将歹徒击毙……” 李长生的这一通胡说八道叫局长足足风光了大半个月。局长不是那种提上裤子不认人的主儿,大笔一挥,将李长生从默默无闻的小录事升格为三等巡警。 “虎皮”往身上一套,尽管有些松松垮垮,但腰板却可以直起来了。他很感激局长的栽培,将头一个月的薪俸,一分不剩的全都孝敬了局长。局长哈哈一笑,让他以后别再破费。他以为局长跟他客气,等有人跟他说明真相之后,方知局长压根瞧不上他那仨瓜俩枣,局长一晚上从赌桌上输掉的,足以抵他十年的薪俸。 他吐了吐舌头,始终想不明白局长为嘛会有这么多钱,一夜输掉的钱竟能抵他十年的薪俸,天爷,那得是多少斤棒子面儿呀? …… “二狠子的事你管也要,不管也要管!” 于天任面对着李长生,像个强人所难的无赖。 长生苦笑道:“我倒是想管,可也得有那个本事管才行。你也知道,我只是一名三等小脚巡,上面好几个督巡压着我,连二等脚巡都能随便使唤我,你叫我管,我拿嘛管?” “不管就是不仁义,就是禽兽,就是猪狗!禽兽不如!猪狗不如!” 于天任恶狠狠的诅咒着,似乎长生是他的仇人对头,而不是发小兄弟。他的确恨长生,因为长生很有可能夺走他最爱的女人。夺妻之恨,是可以不共戴天的。 “唉……”长生无奈叹口气:“好吧,我尽量试试吧。至于能不能打听出来,我也没底。我以前老劝二狠子别那么嚣张,他听不进去,反倒嫌我嘴贫。唉……但愿这回他吃了苦头能好自为之,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瞎折腾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赶紧想法打听出二狠子的下落,他娘还等着听我回信呢。” “嗯。”长生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你可得快着点儿,我怕耽误久了,二狠子小命不保。”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哼!”于天任没好气的背过身去,大踏步走远了。 长生将大檐帽摘下来,挠着头皮,思量着该往哪里打听二狠子的下落去。 第36章 嘛叫混混儿本色 傍晚时分,长生来见于天任,对他说:“托了好几道手,好歹打听到二狠子的下落了。” 于天任急火火地问:“关哪儿了,人没事吧?” “关在西营门,打得不轻,就剩半条命了。” “西营门?”于天任问:“直隶第一监狱?” 长生点头,“本来是要往白帽衙门送的,结果中途变了卦,直接投送到了西营门。” “关进西营门,总比送白帽衙门强,凡是进了白帽衙门的,没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就算能活着出来,也得先剥三层皮。”于天任语出庆幸,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轻松。 长生的脸上却丝毫不见轻松。他告诉于天任,二狠子遭了老罪,压杠子、老虎凳、坐电椅,还往他伤口上撒辣椒面儿,就为要他说个“服”字,他可死活就不是不吐口。他不吐口,人家就照死里收拾他,帮忙的那人跟我说,二狠子让人收拾得死过去好几回,活过来后爹一句、妈一句,怎么难听怎么骂,末了把那些收拾他的人全都骂服帖了,也就不再收拾他了。不过…… “怎么了?”于天任急了,“支支吾吾的,有话你倒是说呀!” “嗐!”长生愤愤一跺脚,“明儿一早,二狠子就要挂站笼了!” “站笼!?”于天任立时愣怔住,张大着嘴巴,瞪大了眼睛,木头人一样。过了好半天,才终于有了反应,喃喃自语:“这都什么年月了,为嘛还要让人挂站笼呢……站笼不都烧了吗……” 于天任说得没错,自清室颁布退位诏书,改元民国之后,昔日残酷之刑罚悉数废除,其中便包括“站笼之刑”。 津门父老对于“站笼”是有心理阴影的,那是在庚子兵变之后,直隶总督衙门颁布“除四害令”,位列四害榜首者,便是那些粗胳膊根儿的混混儿。负责惩治混混儿者,外号“李大辫子”,又称“李阎罗”。 李大辫子是武官出身,早年被混混儿欺负过,因此对于混混儿之流恨之入骨。他深谙混混儿之中的规矩,不派一兵一卒,只在衙门口贴出告示,其中尽是讥讽挖苦之句,大致意思是说: 你们这些自诩混混儿的臭无赖不是整天吹嘘自己铮铮铁骨不惧刑法吗?那好,今儿太爷赏给你们一个机会,自个儿来衙门讨打,你们敢来,太爷敬你们是条汉子;不敢来,趁早扯了幌子、摘了招牌,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叫太爷瞧不起你们……云云。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二百多号混混儿齐聚衙门口,歪着脖子齐声吆喝:“爷讨打来了!” 李大辫子吩咐一百多号亲兵,拿着鹅卵粗的大棍子分列两旁,凡是不怕死的,趴地上任打,但有哪一个叫一声苦、喊一声疼,他就不是好汉。 先有十几个领头的,光着大膀子往地上一趴,齐声吆喝:“谢老爷赏打!” 紧跟着,大棍子跟不要钱似的往身上招呼。再瞧这十几位好汉爷,非但不叫苦不喊疼,反倒猖狂大笑,高声叫嚷:“舒坦,真你妈舒坦……” 打到皮开肉绽,骨断筋折,这些个好汉,愣是没有一个在李大辫子面前“栽了面儿”。 倒是负责用刑的那些亲兵,累得气喘吁吁,有的更是面色苍白,不明白这些人也是肉长的,为嘛就不怕打呢? 殊不知,混混儿“卖味儿”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喊疼叫苦,不是混混儿本色! 接茬又打了十几个,照样死猪不怕开水烫,始终打不出一个“服”字来。 如此一来,那些亲兵“麻爪”了,照这么打下去,末了非得把他们全都活活累死不可。 李大辫子不急躁,他有的是整治这帮混星子的法子。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一大帮子凶神恶煞,笑着对他们说:“你们个个都是混世魔王,累死了我的人,也打不出你们一个屁。我的人打你们,你们要脸要面儿,所以才不肯栽跟头;你们真要有能耐,就自个儿打自个儿,我听说你们爱玩‘死签儿’,来吧,让太爷也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玩死签儿’!” “太爷上眼擎好吧。” 有个大块头,首当其冲,当仁不让,大踏步走到前面,给太爷叩头见礼。起身之后,嘿嘿一笑,陡然将两根手指头伸进眼窝;牙关一咬,愣是把自个儿的一个眼珠子从眼窝当中抠了出来;张开大嘴,将俩眼珠子往嘴里一丢,如同品尝大馅儿馄饨,嚼烂之后吞咽下肚,拍着肚皮朝上大声道:“父精母血,糟践不得。老太爷,我这一招,您看行吗?” 好汉子,真乃当世夏侯惇也。 李大辫子挑起大拇指,夸赞道:“不错,够杠儿!” 大汉得意,仰天大笑,晃着肩膀,退到一旁,大声吆喝:“哪位兄弟再叫咱太爷长长见识?” “我!” “瞧我的!” “必须是我呀!” “谁也别跟我抢,我你妈可谁也不含糊!” 一个个蠢驴似的傻货,全都争抢着在能够在李大辫子面前露一小脸儿。 人前显贵,鳌里夺尊,试问有几人不争抢的。可是这种争抢来的结果,又有嘛意义呢?这个问题,也许只有这些混混儿知道答案吧。 “老太爷,您瞧我的。”有个小个子,奋力挤到最前面,给太爷叩头后,起身说道:“我家过去是开面馆儿的,老爹好赌,押了铺子,赔了买卖,我虽说没了糊口的营生,可削面的手艺没丢,恳请太爷容小的现个丑,亮一亮祖传的手艺。” 李大辫子把手一抬,“准了。” 再看小个子,把小褂脱下来丢在地上,好赛变戏法,手往裤管上一碰,立马在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小片儿刀。 “太爷,您老瞧好吧。” 把话说完,将一只胳膊伸直,用另一只手中的小片儿刀,先削手背,再削五根手指头,接着削自己的小臂。 鲜血淋漓,肉皮横飞,硬生生把一截小臂削成了白骨爪。 李大辫子津津有味的品着,眼皮都不眨。可他那些亲兵不争气,好些吓得要么腿肚子转筋,要么直翻白眼儿,有几个估摸着有晕血的毛病,一脑袋扎在地上,好赛癞皮狗,死活不肯起来。 “太爷,够吃了吗?”小个子笑呵呵的向上跟李大辫子说话。 “刚刚好,再多就吃不了了。” 小个子很是得意,朝高高在上的李大辫子深鞠一躬,哼着曲儿,摇着身子,回身走到一个大个子面前,说一声:“劳驾二哥,给我舒舒筋骨。” 大个子二话不说,一刀下去,将小个子那条露着白骨的小臂砍断。 小个子弯腰拎起断臂,朝着四外炫耀一番之后,大摇大摆从人群中穿过,找郎中给自己包扎伤口去了。 在他身后,叫好声此起彼伏,俨然他是一位大英雄,而非一个二愣子。 “太爷,小的原本也是做小买卖的,一家子干着炸油饼的营生,奈何遭逢厄运,死了爹妈,老婆改嫁,而今小的虽说入了‘锅伙’,可本分没丢,我给太爷烙俩油饼,太爷尝尝口味咋样。” 说话的是个胖子,三十上下的年纪,蓄着络腮胡子,头皮刮得锃亮,浑身刺满花绣,好赛鲁智深,妥妥猛壮士。 李大辫子大手一扬,“那就来吧。” 胡子大汉扬起胳膊,朝天打了个响指。 马上就听有人喊:“借光借光,油热,别烫着……” 明眼人立马看出来,这位胡子大汉究竟想要干嘛! 第37章 硬骨头潘大炮 一口铁锅,热油沸腾。 再看胡子大汉,将手中搓得哗?作响的两个铁球丢进沸油当中。 紧跟着抖擞肩头,继而朝四外抱一抱拳。 “老少爷们儿,哥们儿弟兄,劳烦各位给兄弟我喊个好。行吗?” “二哥,没得说。” 随着有人喊了一嗓子,叫好声立时犹如潮涌,震得大地都摇颤了起来。 大汉得意,又朝四外抱一抱拳,而后又朝李大辫子抱一抱拳:“太爷,您老上眼!” 话音未落,一条胳膊已经伸进了油锅里。 一边搅合着,一边乐乐呵呵:“介有嘛,介有嘛呀……提起了松老三呐,他两口子卖大烟呐,一辈子没有个儿呀,生了一个女婵娟呐……” 他唱着笑着,换来潮水一般的喝彩声,沸油将他那条手臂炸成了黑色,他连眉头都没有眨一下。 终于,他将铁球托在了掌心之中,他高高托举着,朝人们炫耀着。 李大辫子的喉结动了动,他不再岿然不动,但他仍保持着稳如泰山的姿态,脸上挂着笑,额头渗着汗。 有条大汉要滚钉板,李大辫子站起身,朝众混混儿抱拳道:“各位好汉,众位英雄,今天本官有幸一睹津门人物之风采,实令本官敬佩。天也不早了,大伙儿也都饿了,我呢还有一些公事要处理。不如这样,赶明儿劳驾各位还来,我给各位好汉备下一份薄礼,到时候还请各位好汉务必笑纳。” 说罢,躬一躬身,转身离去。 众混混儿如同打了胜仗,说说笑笑,骂骂咧咧,大摇大摆回家,赶明儿再大摇大摆过来。有嘛呀,介有嘛呀! 转过天来,有人在衙门口路过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道路两旁摆满了站笼。仔细数一数,不多不少,二百个整。 天爷,哪来这么多站笼,就跟从地下长出来似的。他李大辫子能在一夜之间将如此数量之多的站笼弄出来,足见此人是非常有手腕子的。 吃过早饭之后,混混儿齐聚衙门口,一见两边排满了站笼,甭问也知道这就是李大辫子许下的“薄礼”。 很快,令津门父老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混混儿争抢着往站笼里面钻,生怕抢不上,甚至动了手。 到了午时三刻的时候,二百个站笼一个也没闲着,每一个里面都有一条不知死为何物的好汉。 李大辫子被亲兵簇拥着来到,将这一幕令人震惊的场面微微扫了一眼,抱起拳头哈哈一笑:“众位好汉,咱以三天为限。三天之后,倘还有哪位好汉仍能立在这站笼当中,我李某人这头上的顶戴不要也罢!” 三天,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三天。李大辫子诚心“使腥”,他要用这二百个死士吓破所有混混儿的胆。 第一天,就有三十几个断了气。打武清、廊坊那边来的混混儿,仍旧争抢着要替下那些死了的好汉。 李大辫子不准,发下话,三天之内,一个也不准放出来,放出一个宰一个,就是亲小舅子也不姑息。 第二天,已经只剩五十几个还喘气的。 李大辫子提前让人贴出告示,凡是自愿站笼者,不予水米粘牙,既然自诩好汉,就要有好汉的担当,否则他就是纸糊的好汉,是南洋舶来的万金油——虎(唬)牌的。 有些混混儿的家属不看告示,非要送水送饭,结果被乱棍打个半死。 等到第三天头上,站笼里面不剩任何一个活着的生命。二百多条汉子,应了他们常说的那句“宁愿站着死,不愿躺着生。”他们得偿所愿,活活把自个儿给“站”死了。 李大辫子吩咐打开站笼,允许死者的家属来收尸。再问哪一个敢进站笼,居然没人吱声了。打那天起,天津卫的混混儿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突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可这种太平也仅是维持了一年不到,在李大辫子因为遭人弹劾而被革职查办之后,津门的混混儿重又浮出水面,再一次欢腾起来。 但是,“站笼”已经在津门父老心里留下来不可磨灭的阴影,直到多年之后,提起“站笼”来,仍叫人不寒而栗。 想不到,二狠子居然能够幸运的成为自有民国之后,津门第一个重新被关入站笼中的好汉。 据长生说,给二狠子预备的站笼是昨儿刚刚打好的,也是二狠子自己要求为自己打造的。 于天任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长生,二狠子到底图个嘛呀? 长生惨笑:“图嘛你还不清楚吗?他图一个名,一个英雄好汉的名。” 于天任沉默了,半天才喃喃自语道:“为一个名,至于搭上自己这条命吗?” “三天。”长生说:“二狠子也要在站笼里面示众三天。” “三天!”于天任用力顿足,“这不是诚心要他死吗!” 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于天任才开口问长生:“自有站笼之日起,有人撑得过三天吗?” “有。”长生说:“有两个。头一个是潘大炮,另一个是王三秃。” “潘大炮,——王三秃,不就是王金波吗?” “没错。就是他。” “这俩人被罚站笼的段子我是听过的。” 没错,于天任的的确确听过,并且不止听过一回。确切的说,津门当中,几乎人人知道潘大炮站笼、王三秃站笼的典故。 潘大炮是光绪年间的人物,与其胞弟潘二炮,并称为“南城双虎”,同属耍胳膊根儿的混星子。 那日,潘大炮在李二的剃头棚剃头刮脸儿,见李二的徒弟二喜皮白肤嫩,明明是小伙子,长得却赛过大姑娘,于是以收养义子为名,将二喜骗到家中,强横征用。 二喜惨遭蹂躏,苦不堪言,找到自小拜过的义父,诨号“双叉子”的黄四,求义父为自己讨还公道。 黄四遂携带双刀,孤身闯进“潘记锅伙”找潘大炮理论。 潘大炮恰好不在锅伙之中,回来之时,听说黄四来找自己,就知道一场恶斗在所难免。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伙同胞弟潘二炮,盟弟“小元霸”李小勇、“铁老虎”顾老六,利用夜晚辨物不清之际,将黄四堵在小巷中,将其乱刃分尸。 黄四的老婆转天去衙门告状,好巧不巧,正好被最痛恶混混儿的李大辫子撞见。李大辫子立即发出飞签火票,将潘大炮缉拿归案,问其是不是杀死黄四的凶手,同伙又有几个? 潘大炮在堂上大耍混不吝,扬言杀死黄四之人就他一个,没有外人帮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皱眉,不是好汉。 李大辫子责令一个名叫康万年的属下,必须要叫姓潘的吃点苦头。偏巧康万年与黄四多多少少沾点亲带点故。于是乎,康万年对潘大炮用了两种极刑,一名“喝绍兴酒”,一名“独坐金交椅”。 嗟乎,普天之下能同时扛过这两种极刑的,恐怕就只有潘大炮一个了。 第38章 狠茬子王三秃 什么是“喝绍兴酒”? 自然不是拿真正的绍兴黄酒,例如状元红、女儿红这种好酒给挨整的贼囚享用。 用铁锅煮一锅醋,煮得咕嘟嘟冒泡。 拿铁筷子撬开牙齿,塞个铁漏斗在嗓子眼儿里,一瓢一瓢往肚子里面灌煮沸了的老醋。 就问你,滋味儿好不好受。 那么,什么又叫“独坐金交椅”呢? 一个特制的铁椅子下面,放一个火盆,火盆里面冒着小火苗儿,烧得铁椅子红彤彤,把人扒了裤子,往椅子上一按,再拿铁链子拴个结结实实。想起身,门也没有。多会儿火盆里面的火苗熄灭了,椅子上的那位多会儿也就解脱了。可是么,该糊的地方已经糊了,该熟的地方已经熟了,该烂的地方也已经烂了。 潘大炮同时享用两大极刑,您瞧人家多大的造化吧。 上面灌沸醋,下面烤屁股。俩蛋子儿烤得滋滋冒油,好赛烤羊蛋。肠子头都已经熟透了,切下来就是一盘溜肥肠。 要说潘大炮真是铁打一般的汉子,愣是咬牙扛了过来。 康万年一瞧,这块“狗食”比较“难揍”。于是乎,把站笼立在南城保甲局的大门口,把已经收拾的“外焦里嫩”的潘大炮往站笼里面一挂,派几个人早晚轮流看守,谁也不准靠近,就看潘大炮能熬几天。 一天、两天、三天,本以为潘大炮没气了。靠近了刚瞅一眼,脸上就被潘大炮啐了一口老粘痰。 康万年大怒,到底看你死不死! 第四天,人依旧没死。 第五天,人照样有气。 第六天,人居然能开口唱戏曲。 奇了怪了,莫非这块“狗食”是孙猴子转世,怎么折腾也不死吗? 非也非也,原因很简单,白天潘大炮在站笼里面挂着。到了晚上,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潘二炮就来给他送饭送水。 负责看守站笼的,一来惧怕潘氏兄弟的淫威,二来也拿了不少好处,于是睁一眼闭一眼,给了潘大炮活命的机会。 也赶上那几天正好处于初秋时节,天不冷不热,因此潘大炮挨了六天照样有命在。要是赶上三九腊月,抑或炎炎三伏,他可就不见得能活这么久了。 可是,到了第七天头上,潘大炮由于伤势过重,再也扛不住了。先是大小便失禁,弄了一地秽物,继而浑身乱哆嗦,好赛发疟子。到了正午时分,突然惨叫一声,白眼一翻,死于非命。 潘二炮在家听说哥哥死了的消息之后,愤而跑到保甲局门前,竟以双臂之力将站笼木拧断。 这便是津门当中传为佳话的一段“潘二炮扭折站笼木”了。 潘二炮将哥哥的死尸背回家中收敛发送。过了几天,黄四的儿子黄小狗被人掐死后弃尸海河。黄四的老婆一口咬定是潘二炮所为,于是乎,康万年带人抓了潘二炮,在其身上施以十八种酷刑。潘二炮被折磨得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肉,咬死了口自己跟黄小狗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康万年问不出口供,让人将潘二炮扭断的站笼修好,将潘二炮挂了进去。结果才一天,潘二炮就被人给弄了出来,投入死牢当中不久,又被人提了出来,送回家中,修养数日,重又生龙活虎,自此成为南城一霸,至死无人敢招惹。 要说潘大炮能在站笼中挨过六天,全是仗着他老弟夜里给他送水送饭,到了王三秃挂站笼的时候,可就没那么好的福气了。 王三秃是津门“大耍儿”李金鳌的把兄弟,俩人同在“永丰屯锅伙”吃饭,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有一回,王三秃由于跟人当街“翻呲”,继而动了铁器儿,被带到衙门里,先是被打了三十下“手板儿”,两只手打得稀巴烂,彻底不像人手。 太爷问王三秃:“你服吗?” 王三秃把脖子一梗:“您让小的服吗?” 得!还是不服。 太爷发了火,让人把王三秃挂在站笼里面示众。 当时正值三九腊月,北风呼啸,大地成冰,抱着火炉子都感觉不出暖和,更别说只穿着一身单裤褂,让人关在站笼里面了。 站笼这东西,又名“立枷”,可谓阴毒至极,倘不在下面放几块砖垫脚,半天准死。 王三秃是个小个儿,脚底下掂了三块砖,只能够得着脚尖儿,脚跟儿根本没法放平。 仗着是练家子,会点儿气功。王三秃屏息凝神,愣是在三九腊月天,在站笼里面惦着脚尖儿撑到了第四天。 一来仗着好哥们儿李金鳌上下打点,二来也是他命不该绝。第四天的晌午,他被放了出来,虽然只剩一口气在,但好歹给救活了过来。从此之后,津门混混谱上有名,成了人人敬重的“大耍巴人儿”。 如今,王三秃已经老了,脱掉短打,改穿长衫,脚底下踩着夫子履,俨然一副老学究的派头。这一种,就是“袍带混混儿”了,小字辈儿要想“开逛”当混混儿,先得上家里拜访这位老前辈,倘若能讨来老前辈的一通好骂,往后便可横着走路,成了混混儿中的一份子了。 于天任想起从老一辈口中听说的有关潘大炮和王三秃英雄事迹,他发愁,二狠子能不能熬过三天。于是,他求长生再帮个忙,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二狠子死在站笼里面。 长生一脸愁容,似乎很为此事感到为难。 于天任不管他为不为难,说了许多极其难听的话,逼着长生非帮忙不可。 长生是个实在人,很是看重交情。他答应于天任,一定会尽全力保住二狠子的一条命。 从于家离开后,长生去了不少地方,舍下一张脸皮,把所有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只为能跟二狠子见上一面。结果却是,非但没能见着二狠子,还让人给臭骂了一顿。 也是,一个不入流的三等小巡警能有多大面子,又有谁肯给他面子。 晚上,长生刚走到于家的院门外,就迎面撞见了四凤。 四凤哭肿了一双眼睛,见了长生,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也来了。” 长生看着四凤,苦笑一下,说了一句:“别着急。” 四凤没回话,推门进了院儿。 于天任见是四凤,赶紧迎了上来。 突然看见后面跟着长生,立时把脸沉下,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副要揍人的样子。 老太太也迎了出来,让四凤和长生有话到屋里说。 到了屋里,全都站着不坐下。 四凤抽抽搭搭,她已经得知了二狠子要被挂站笼的信儿了。 于天任没好气的质问长生,有没有找到能救二狠子的人。 长生说:“找到了。但是……” “有话就说,磨磨唧唧,算什么爷们儿。” “人家要钱。一块砖要这个数。” 长生将巴掌展开,翻转一下。 “十块钱!”于天任瞪大眼珠子,“这不是讹人吗!” “是十个现大洋。人家不要纸票,指明了要大洋。”长生无奈地说着。 “嘛玩意儿。”于天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个大洋买一块砖头,那是金砖还是银砖!” 接着,大声指责长生没用,连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长生不做争辩,只是苦笑:“我已经尽力了,人家肯帮忙,是担着风险的。十个大洋买一块砖,不贵。” “不贵!你来拿呀!” 长生从口袋里摸出三个大洋,放在桌上:“我把能卖的都卖了,只换了这些。” “我还有一个。”四凤说:“回头我拿过来。” 说着,将一双哭红了的眼睛放在了于天任的脸上。 很明显,她寄希望于天任能够拿出六个买二狠子命的大洋来。 第39章 人间最苦,莫如贫苦 于天任的表现并不爽利,他的表情则更是纠结。 他将脸扭向一旁,眼巴巴看着坐在小马扎上一声不吭的娘,希望娘能替他拿个主意。 六个大洋他不是拿不出来,可是一旦拿了出来,他明年拿什么娶四凤呢?这是他唯一的身家性命,因此他很是舍不得。 儿子是娘肚子里的蛔虫,娘又岂能不知儿子此刻的难处,然而,她仍这样对儿子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跟二龙是发小,现如今他掉坑里了,你身为他的好哥们儿,理应拉他一把。” 于天任没了话说。娘说得对,好哥们儿生死攸关,不能不尽全力搭救,不然过不去良心这一关。 他对长生说:“你等着。” 接着,他咬着后槽牙,进到了睡觉的那屋。翻腾了好一阵子,弄得一身一脸的灰,总算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六个大洋取了出来。 四凤的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急匆匆回家去,把她辛辛苦苦攒了好久才换来那块大洋拿了过来。 买命钱好歹算是凑够了,于天任嘱咐长生,今晚上就把钱给人送过去。 长生点点头,将大洋收好,让于天任在家等他的信儿。 四凤留了下来,陪着于天任的老娘说话。说一会儿,哭一会儿,让蹲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于天任很不是滋味儿。 当屋里那台老旧的破座钟敲了十声之后,长生出现了,于天任的心却瞬间凉了。 因为,长生的脸色很不好看。也就是说,他没有将事情办妥。 长生将大洋放在桌上,看着于天任和四凤,无奈说道:“十个不够。” “多少才够!”于天任近乎咆哮。 “一百。”长生说:“一百,一个也不能少。” “王八蛋!”于天任气得跳脚,“这不是敲诈吗?” “没辙。”长生苦笑着摇头,“谁叫咱赶上这倒霉世道呢。” 于天任没话说了,重新蹲下,抱着脑袋,干着急,没主意。 四凤没有多说什么,只对长生说了一句:“让你费心了。” 长生想说话,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四凤要走,于天任腾的跳起来,拦在门口,“你去哪儿?” “我回家去。”四凤语出冷淡,“你闪开。” “再想想法子。说不定还有法子呢。”于天任不想让四凤离开,他不忍心让四凤泪湿枕巾。 “还有什么法子?”四凤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直视着于天任那双苦恼的眼睛,“一百个大洋,你有吗?” “我——”于天任不敢直视四凤的双眼,羞愧地将脸垂下,“我没有。” “哪还有嘛好说的。” 四凤的话音里暗含着讥讽,于天任不傻,他听得出来。 “你闪不闪开?” 于天任像块木头,一动不动。 四凤扭脸对长生冷冰冰的说:“你是穿官衣儿的,现在有人拦着门,不让大姑娘走,分明有调戏良家的企图,你难道就不管吗?” 长生面露尴尬,他很难想象四凤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还是他熟悉的四凤吗? “小天儿,把门闪开,让四凤出去。” 娘发了话,儿子不敢不听。 四凤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几步便不见了人影。 “人的命,天注定,强求是求不来的。”老太太对于天任和长生说:“你们已经尽力了,小二子能够体谅你们,你们不必在心里装着负担。记得我还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我家老太太跟我说,面对死亡只能目送,而没法子挽留。要是小二子的命够硬,还不该死,他就一准儿死不了。可要是他的命数到头了,你们再如何挽留,也是挽留不住的。尽人事,听天命,顺其自然吧。”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老太,大字认不得几个,居然也能说出如此一番大道理来,不得不叫长生感到敬佩。 长生在离开于家之后,蹲在黑暗中掩面大哭了一场,他恨自己没有能力挽救好朋友的性命,更恨自己叫四凤看不见希望。 等他站起身后,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也要像局长那样,一晚上输掉十年的薪俸,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的确,在以后的日子里,以前那个从来不忍心拿穷苦人“孝敬”的长生,开始变得不那么仁义了,不管是撂摊做小买卖的、还是当街尿尿的,凡是被他盯上的,就必须要拿一角钱“孝敬”他,不然他就不让人好过。 半年之后,瘦成一条的长生终于在白米白面的滋养下变得丰满起来,他照了镜子才发现,原来自己竟是如此英俊的一个帅小伙儿。 他的人不但英俊了,嘴皮子也磨练的利落了,眼睛里也多了精气神儿,他的人生似乎开始变得顺风顺水,很快他就从三等巡警提升为二等巡警,也正是因为他俊美的五官能讨局长的欢心,局长指名给他留一个督巡的名额。 不久后,二等巡警李长生摇身一变成了李督巡,局长将自己的配枪送给他,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好好干,将来我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这句话叫李督巡很是受用,他开始不屑拿那一角两角,而是定下了最少一元的价码。一天下来,他那张办公桌的抽屉里少说也有了几百元的进项,拿一半孝敬局长和几位上司,再拿一些跟那些警士、督巡们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余下的,则买房置业,让苦了半辈子娘过上了优裕生活。 怪的是,任由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子,他始终做不到对哪一户人家的姑娘有半点好感。 李长生心里堵着的一块石头始终放不下,也许,只有等什么时候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放下的时候,他才肯娶妻生子。 每天夜里,他都会将局长送给他的那支德国造的小短枪认认真真擦拭一遍。他的枪法如今可称一流,足能打下天上的飞鸟。自从他用这支枪击毙过一个逃犯之后,他开始迷信这支枪可以帮他达成心愿,准能够打死那个给他心里堵了石头的人。 第40章 王二狠子挂站笼 于天任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满脑子都是四凤。 转天,他没有出摊儿去干他养家糊口的营生,而是无精打采地坐在门槛上直勾勾的发愣,连早饭都懒得吃。 有人跑来告诉他,告示已经贴了出来,今儿正午时分,二狠子就要挂站笼了。 这个消息不亚于晴空霹雳,叫于天任万念俱灰。 他跟着人们去往西营门,但他不是看热闹去的,他只想能借机跟二狠子说几句,问一问二狠子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到了之后,见到一副新打的站笼摆在空地上,二十几个端着枪的军警恶汹汹地维持现场秩序。有几个拿鞭子的,见谁越过那条白石灰的界线,立时上去就是一鞭子,才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小。 不一会儿,又来了许多身穿“黑虎皮”的“副爷”,其中居然包括了三等巡警李长生。 长生的手里提着一条一米多长的棍子,无精打采地驱赶那些不守秩序,企图越过界线的人们。 过后,于天任才知道长生央求局长将他暂调到小西关辖区,只为能最后看一眼二狠子这个好哥们儿。 差不多快到吃晌午饭的钟点儿,二狠子让人带了出来。 于天任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得从心底为二狠子感到惋惜。 二狠子真不愧有着一把硬骨头,人几乎已经不成人样了,却仍旧以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出现在津门父老的面前。他昂首阔步,他高唱“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他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一副毫不畏惧死亡的豪杰气概。 人们纷纷为他叫好,高呼着:“好汉、好汉、好汉……” 这叫他十分得意,他此刻最想得到的不正是这“好汉”的美名吗。 “二龙!”于天任在人群中高叫着二狠子的大名。 可惜,他的声音被海浪一样的喝彩声给淹没了,任他叫破了喉咙,二狠子就是不往他这边看。 倒是长生的面孔映入了二狠子的眼窝。 二狠子朝着长生呲牙一笑:“哥们儿,多吃点儿,你好歹也是穿官衣的,瘦的好赛干巴鸡,叫人笑话。” 长生朝他惨笑,问他:“有嘛话让我捎给家里吗?” “告诉我妈,好好照顾自个儿。” “四凤呢,有话捎给她吗?” “让她早点嫁人,再不嫁人就成老闺女了。” “二龙!” 于天任好歹挤到了二狠子能看见他的地方。 “榆木疙瘩,记得早点娶我妹子过门。” 二狠子咧开布满血痂的嘴唇,朝于天任笑。 “二爷,别磨叽了,大伙儿等着瞧您‘高升’呢?” 二狠子身后,一个负责押解的“副爷”,打趣着对二狠子说。 “得嘞。”二狠子朝那个“副爷”一呲牙,“借你吉言,二爷我这就步步高升。” 说罢,迈开大步,径直朝着那副新打的站笼走了过去。 “哗啦”一声响,铁锁链被人拿开,木栅栏一开,“副爷”说:“二爷,请吧。” 二狠子缩脖进到站笼里面,赤脚踩着两块厚重的青砖,将头颅从木枷的上方探出去。 两个上了岁数的“副爷”,熟练地给二狠子的颈部套上了大枷,“咔吧”扣上锁头,二狠子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从木笼中逃脱。 二狠子的脸很快就变成了紫红色,他的脚后跟根本没法放平,只能用脚趾支撑着身躯。如果身上没有伤,他兴许还能支撑几个时辰,奈何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尽管他强忍着痛苦,抵命支撑着,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体力不支,而被吊死在站笼中。 于天任看在眼里,难过在心头,他终于明白为嘛一块砖头要价一百个大洋了。如果此刻二狠子的脚下多一块砖头的话,就可以少受很多罪,甚至有可能熬过这一劫。 一个时辰后,二狠子的眼球凸出眼眶,嘴唇变为乌黑色。围观的人们仍不住的起哄架秧子,让二狠子再唱上一段儿。 二狠子张大着嘴,咿咿呀呀,唱得荒腔走板,却仍卖力的唱着。 又过了两个时辰,二狠子那双凸出眼眶的眼球逐渐变为红色,像是要随时爆裂的样子。 二狠子已经唱不动了,他的舌头从口中吐了出来,竟有半尺多长,活脱脱像个无常鬼。 于天任清晰的看到,二狠子的双腿在不停的打颤,分明已经没有了体力,却仍在强撑着。 长生走到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跟前,先敬个礼,接着跟那个长官说话,似乎是在为二狠子求情。哪想到换来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子,外加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长生无奈的退到一旁,直勾勾望着快要彻底支撑不住的二狠子,却什么也做不了。 终于,二狠子支撑不住了,秽物顺着裤腿落在脚下的青砖上。再有一会儿,他就要彻底绝气了。 于天任因无能为力而掩面哭泣,已经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讥笑。 此刻,天色已经昏暗了,而看客们却仍不愿散去,依旧津津有味的对着站笼里面的“好汉”评头论足。 于天任不哭了,双手合十,祈求神灵大发慈悲,帮二狠子减轻一点痛苦。 似乎神灵感应到了他的真诚,有个“副爷”抱着一块青砖小跑过来,在那个长官模样的“副爷”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跑到站笼旁,让人帮着抬起二狠子的双脚,将那块青砖摞在布满秽物的青砖上。 二狠子总算可以将后脚跟放平了,得以喘息的他,畅快呼吸着,继而朗声大笑。嚣张至极,极其狂妄。 天黑了,看客们终于舍得散去了。 于天任留了下来,要与好哥们儿共度这生死攸关的一夜。 长生走过来,小声跟于天任说:“我听他们说,要让二狠子在站笼里站够三天。” 于天任问:“能不能给他弄点吃的?哪怕给口水喝也好。” “不行。”长生为难道:“刚刚长官发了话,谁敢给他吃东西喝水就把谁抓起来。敢玩硬的,拿枪直接崩了。” “浑身是伤,又不让吃喝,能撑得过三天才怪。”于天任愤慨道。 “那也没辙。看二狠子的造化吧。” “对了。”于天任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压,“那块新添的砖头是咋回事?” “不知道。”长生摇着头,“我想,或许是有人在帮二狠子吧。” “我不信。那可是一百个大洋呀,谁肯为一个二狠子花那么多钱。” 长生蹙起了眉头,猜不透这其中的玄机。 于天任掐着下巴,喃喃自语:“难不成是她?” “谁?” “春风班的,叫小毛桃,是二龙的相好。” “不会吧?一个姐儿能拿出一百个大洋来?我看不像。” “是与不是,回头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不管是谁,起码二龙这条小命暂时保住了。但愿他能扛过去这三天。唉……” 第41章 有胆有识的小雏菊 差不多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于天任让长生设法跟那两个负责看守站笼的老副爷说说情,他想给二狠子喝点水。 长生硬着头皮过去求情,两位老福爷让长生别为难他们,他们已经岁数不小了,眼看再有两三年就要回家抱孙子了,他们不想在这之前砸了饭碗,因此让长生别给他们找麻烦。 二狠子如同死人一样,闭着眼睛,动也不动,任由那些嗡嗡作响的蚊子在自己的身上饱食鲜血。 长生跟那两个老福爷说:“点一堆火熏熏蚊子总可以吧?这么多蚊子,您二位也不受罪吗?” “姚老哥,你说呢?”矮个子的老福爷询问高个子老福爷的意见。 “行吧。”高个子老福爷说:“咱们也不是铁打的,上头只是让咱俩执勤看守犯人,没说不叫咱点火熏蚊子。” 长生如同得了圣旨一般,忙跟于天任捡来许多枯枝败叶,在站笼一旁烧着了,让浓烟驱散那些讨厌的蚊虫。 “你俩别忙活了,我身上皱巴得难受,让蚊子咬一咬,我反倒觉着舒坦。” 二狠子“活”了,呲着牙同自己的两个好哥们儿说话。 “你少说两句吧,省着点儿力气,有什么话等你熬过了三天再说。你要能熬过三天,我敬你小子是条好汉。你要熬不过三天呀,嘿嘿……到了阴曹地府,少跟那些小鬼儿说你认得我,我丢不起那个人。”于天任强忍内心悲痛,假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乐呵呵地跟二狠子打趣着。 长生也劝二狠子少说几句,把体力攒足了,比什么都强。 二狠子是头倔驴,越是不让他说话,他就越是嘚啵个没完。 嘚啵累了,他张口要酒喝,于天任和长生分别苦笑一下,没理会他的茬。 “死到临头还要酒喝,你可真是吊死鬼开窑子,你死不要脸了。” 说话的是个大姑娘,手里拎着竹篮,几步来到站笼跟前,呲着一口小白牙,望着站笼里面的二狠子咯咯笑。 于天任和长生不认得她,那两个负责看守站笼的副爷问她是谁,很显然也从来没有见过她。 “唷!”二狠子眼珠子突然有了精气神儿,“这不是我小姨子吗!嘿,你倒有良心,还没忘了我这个当姐夫的。你姐呢?她干嘛不来?” “她倒是想来,奈何妈看的紧,不准她出屋。她没辙了,只能托付我来看看你还有气儿没有?” “你姐没事吧?”二狠子语出关切,眼神当中吐露忧思之情。 “挨了顿打。放心,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窑子里的姐儿,有哪个没让老鸨子扒过几层皮,我姐是铁打的身子,你每回那么玩儿命把她‘往死里折腾’她都死不了,挨顿打还不跟拿痒痒挠?痒痒一样,不?难受,越?越舒坦。” 于天任听出来了,这个大姑娘一准儿是窑子里的货,绝非良家女子。倘是良家女子,说话不能这么浪。 长生问二狠子:“这是谁呀?” “这是菊儿,我小姨子。她姐是小毛桃,我没过门的媳妇儿。” 于天任用手指头在长生的腰眼儿上捅了捅,小声告诉长生:“是暗门子的货。” 长生明白了,笑一笑,没再言语。 “你干嘛来的?不知道这里不准随便靠近吗?”副爷跟训犯人似的,恶汹汹的训着小雏菊。 “他是我姐夫,我是他小姨子,小姨子来看姐夫,犯哪条王法了?小女子没读过书,见识浅薄,还请二位副爷给指点指点迷津,也好叫小女子长长见识。” 嘴里好赛含着一根小水萝卜,嘎嘣脆,愣是怼得两位老副爷没了话。 接着,她把盖在篮子上的棉布拿开,露出两个酒瓶还有一只肥烧鸡来。 两位老福爷异口同声:“上头有命令,不准给犯人吃饭喝水。” “您二位错了,这不是给他吃的,是给您二位吃的。他倒是想吃,还没他的份儿呢。二位爷,我知道您二位是那一路的神仙。” 说着,指着矮个子的副爷说:“您是何六爷,对吧?” 接着,又指着高个子的副爷说:“您是姚五爷,没错吧?” 两位副爷点头,表示她没认错人。 “您二位都这把年纪了,照理说这看守犯人的差事,就该交给后生辈的来干,可偏偏这份苦差事落在您二位的头上,还不是有人诚心玩儿您二位吗?” “没错。”何六爷哭丧着一张老脸,无奈说道:“我们老哥儿俩,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有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老哥儿俩的身上,那些脏活、累活、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全他妈是我们老哥儿俩的。妈了个巴子的,这他妈往哪儿说理去!” “老六,你就别埋怨了,谁叫咱没人缘儿呢,过去有皇帝的年月,咱哥们儿在衙门口吆五喝六,不也风光过吗。这就叫风水轮流转,赶上这倒霉年月,该着咱们这一号的不走时运。我呀,早已经认命了,都一把老骨头了,还他妈能活几天呀,熬着吧,好歹每月能领几斤棒子面儿钱,人家真要一脚把咱给蹬了,咱连这几斤棒子面儿钱都没地方找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罢,姚五爷重重叹了口气。 “唉……”何六爷跟着叹了一声。 “二位爷,别唉声叹气的了,人活着别太老实了,这会儿不也没人拿枪对着你们吗,你们放开了吃,敞开了喝,吃饱喝足了,才有气力当差不是?” 说着,将其中一瓶老酒,还有那只肥烧鸡,硬塞进了两个不受待见的老帮菜手里。 “要不,咱吃儿喝点儿?”何六嘿嘿笑着,问姚五爷。 “吃!”姚五爷把大嘴一撇,“他们王八蛋在里面吃香喝辣,咱们何苦忍饥挨饿受活罪。”说着,一口咬掉了鸡屁股,边嚼边嘟哝:“香,真他妈香……” 俩人吃吃喝喝,好不快乐。 小雏菊将另一瓶酒拿在手中,扒开了瓶塞儿,叫二狠子把嘴张开。 “不能给犯人喝水!”何六爷咋呼了一嗓子。 “这是酒,不是水,不让给喝水,没说不让给喝酒。再说了,出红差砍脑袋还得先给口酒喝,怎么挂站笼就不能给酒喝呢?” “老六。”姚五爷给何六爷使个眼色,“反正也没人看见,就让他喝点儿吧,他那么一直挂着也怪难受的,咱行个方便,就当给咱们的后辈子孙多积点德。” 何六爷不再阻拦,但仍嘱咐道:“麻溜着点儿,喝几口就得,叫人看见了,我们不好说话。” “得嘞您呐,保准不给您二位添麻烦也就是了。”说着,小雏菊踮起脚,将酒瓶塞进了二狠子的嘴里。 二狠子咕嘟嘟咽了大半瓶,才甩开酒瓶,不悦地嘟哝:“这哪是酒,这不参汤吗。” 小雏菊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赶紧闭嘴。 好在姚五何六那边吃喝正欢,没有理会二狠子的话,小雏菊也才舒了一口气,接着将剩下的参汤一股脑全给二狠子灌了下去。 姚五何六没听见,于天任和长生却听得明明白白的,他们相视一笑,把话掖在心里,谁也没说出来。 有了这瓶参汤,二狠子的命就算是保住了。小毛桃有情有义,小雏菊有胆有识,足以叫于天任和李长生两个男人汗颜。 第42章 二狠子遭老罪了 一瓶参汤下肚,二狠子浑身火烫,鼻子眼儿更是热辣辣的,像是有火要喷出来,这滋味儿叫他挺不好受,于是小声朝小雏菊抱怨道:“你姐诚心害我,弄得我一身火没地方泄,憋死了我,她好另找下家。” 小雏菊噗嗤一乐,“憋死了更好,天底下少了个脏心烂肺的祸害。麻溜把嘴张开,还有好东西给你。” 说着,偷眼看了看姚五何六,趁着姚五何六没注意,伸手入怀,快速掏出两个蒸饼来,硬往二狠子的嘴里塞。 于天任小声跟长生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她把她那俩红枣馒头拽下来了呢。怨不得小小年纪那么大的个儿,原来藏着干货呢。” 长生会心一笑,脸上露出欣慰来。 二狠子的嗓子眼儿里一下塞进去两个蒸饼,噎得直翻白眼儿。 “我得赶紧回去才行,回去晚了,妈问起来我不好办。” 小雏菊这就要走。二狠子让于天任跟长生送一送,大黑天的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万一遇上不安分守己的坏种,容易坏了名声。 于天任让长生去送,把人送到地儿就回家睡觉去,这里由他一个人陪着就行。 长生没说什么,送小雏菊回了春风班。接着去了趟二狠子的家,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见四凤不在家,只有三凤在桌子下面呼呼大睡,便问四凤这么晚了上哪儿去了? 老太太说四凤昨儿上纱厂找了活,工头安排了夜班儿,四凤天刚黑就上工去了。 长生从老太太游离的眼神当中看出虚伪,他断定老太太的话全都不是实话。 走出二狠子家的破院子之后,长生无精打采地回了自家。这一宵,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觉告诉他,四凤现在一定在某个男人的家里——干那种事情。 他在送小雏菊回班子的途中问过小雏菊,那块成全二狠子活命的砖头,是不是她姐托人给安排的? 小雏菊摇头,说她姐压根没找人买砖头。再说,她姐一没有门路,二没有钱,就算有心也无力。 这些话,叫他更加笃定那块砖头是四凤托人安排的,而代价便是将自己的身子抵出去,任人变着花样的玩弄。 …… 于天任陪着二狠子东一句西一句的扯闲篇儿,为的是叫二狠子打起精神,千万别睡。 他听老人说,一旦在站笼里睡着了,小命八成就要不保了,所以千万不能叫站笼里面的人睡着,必须要叫其时刻保持清醒,唯有这样才能多活一阵子。 二狠子自喝了参汤吃了蒸饼,精神大好,说话也是铿锵有力,他扬言一旦自己出去了,一定要烧了春风班,剐了红老姑,还要把陷害他的人一个个全都揪出来,全都宰了才解气。 于天任让他闭嘴,不要再因为口舌之快而给身上招灾惹祸。 二狠子不听劝,我行我素,口无遮拦,大放厥词,污言秽语,俨然一副混不吝的架势。 于天任见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也就不再劝他,任由他大声叫骂,直到姚五何六走过来求他小声点儿,他才肯止住叫骂,轻快地哼起了从窑子里学会的荡调儿。 姚五何六上了岁数,加之又都喝了酒,于是轮班守夜,醒着的那个由于无聊,索性跟二狠子逗起了咳嗽。二狠子很会说笑话,尤其擅长荤段子,把人逗得哈哈大笑,聊以打发这漫长的黑夜。 天亮了,一夜未眠的于天任由于困倦而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二狠子反倒精气神十足,见有人早早来看他的热闹,乐不得似的卖弄起来,他自称练过十三太保横练,又说有六丁六甲罩着他,还说土地爷给他送来琼浆,夜游神陪他唠了一宵,就连嫦娥仙子也为了他从广寒宫来到地上,只为给他献歌献舞,叫他开心。 他逗得大伙儿哈哈笑,无不挑大指夸赞他是硬骨头,真好汉。 二狠子爱听这种奉承话,只觉着浑身上下透着舒坦,也因此敞开了喉咙,为各位看客高唱戏曲荡调,全然一副凛然气派,就连那些前来执勤的军警也都不由得为他叫一声好。 一眨眼,到了正午时分。毒日当头,像下火一样,将大地烧烤得异常燥热,一碗水泼在地上,立时溅起一道白烟,水痕瞬间不见。多数人受不了酷暑折磨,选择暂时离去,总不能为了看热闹而中暑,这样太不值得。 于天任尽管被烈日烤得面色紫红如猪肝,连喘气都费劲,却仍选择留下来陪伴好兄弟。 长生给于天任拿来一个水葫芦,于天任咕嘟嘟一口气喝干净,才多少换来一丝清凉。 可惜,二狠子的境遇就没有那么好了。由于全是拿枪持鞭的军警,于天任纵有一万个想给二狠子喝点水的念头,也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那些丘八打人如同打狗,下手从来不留情,即使打死了,也只当打死了一条狗。 成群的苍蝇围着站笼转个不停,不时在二狠子赤裸着的上身跳支舞蹈。二狠子的后背上几乎没有一寸好地方,前面同样伤痕累累,由于溃烂化脓而散发出的一股股恶臭气息,吸引来更多的大头苍蝇,围着站笼载歌载舞,尽情的在二狠子糟烂的躯体上肆虐。 参汤起到的作用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二狠子张大着嘴巴,吃力的喘气,烈日几乎要将他烤焦,他的喉结不停滚动,极度渴望此刻能够有人赐他一碗清水,好让他减轻一下这难耐的苦楚。 尽管他痛苦不堪,但他仍没有一丝一毫的妥协,他不肯叫苦,不肯服软,倘若叫了苦、服了软,他就“跌份”了。“跌份”了,他不是二狠子了。 于天任听到有人讥笑道:“王八晒盖儿,一晒腿就踹。这人活不过一个时辰了。” 又听有人说:“这小子够杠儿,受这么大的罪愣是不‘走脊’,真他妈有种!” “有种顶个屁用,我看他是犯傻,但凡他肯跟那些丘八求个情,也不至于遭这份活罪。” 你一嘴,我一嘴,说什么的都有。 于天任只是听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长生则是时不时叹息一声,一副无能为力的姿态。 突然间,人群骚动起来。 有个大块头迈着大步,从稀稀拉拉的人群中穿过,径直朝着站笼走了过去。 几个拿枪的军警本想阻拦,却被长官喊了回去。显然,长官准许那个大块头接近站笼。确切说,是准许他接近站笼里面的二狠子。 是芶雄! 于天任瞠目结舌,“怎么是他?他来干嘛?” 第43章 活畜生 “舅子,还没死呢。” 芶雄胡言乱语,管二狠子叫舅子。他叉着腿、敞着怀,露着黑乎乎的护心毛,嚣张得对着二狠子哈哈大笑。 二狠子吃力的睁开眼皮,抽动着脸颊,挤出笑容来,“你还没死,我怎么能死在你前面呢。我要是死在你前面,不显得你不如我了吗。” “好话!”芶雄用力在站笼木上拍了一掌,震得站笼晃荡了一下。 二狠子强撑着身躯本就吃力,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害他站立不稳,身躯瞬间变得扭曲,已经结痂的伤口随之迸裂,血水从裂痕中溢出,点点洒落尘埃。 于天任看在眼里,恨在心头,真想从军警的手中夺过一支枪,打碎芶雄的脑袋。 然而,他少了一些胆量,关键他从来没有碰过枪,就算夺得过来,他也不一定能打得响;即便能够“搂草打兔子”,把枪打响了,也不一定能打得准;倘一枪打不死芶雄,那么被芶雄打死的人就会是他。 芶雄乐不得看二狠子出糗,他咧着个大嘴,露着黄焦焦的牙齿,得意的笑。 有个小跟班儿,手里托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送到芶雄面前,“天热,您老吃口瓜解解暑。” “好!”芶雄将西瓜拿过来,一巴掌将瓜皮拍裂,直接下手掏瓜瓤往嘴巴里面塞。 “嘿呦喂!甜,真他娘的甜,跟抹了蜜似的嘿。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这么甜的瓜。舅子,你要不要尝尝。”说着,将啃得不剩什么的一块西瓜皮递到二狠子的唇角边,“尝尝,甜着呢。” 他这是诚心拿二狠子当猴儿耍,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二狠子倘若吃了那块西瓜皮,也就等同于自甘堕落,也就“跌份”了。 二狠子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明显他被那块西瓜皮所吸引。但他是二狠子,他不能为了一块西瓜皮而坏了自己的名声。 “呸!”一口血痰啐在了芶雄的大脸蛋子上。 芶雄瞪圆了眼珠子,猛然将手里的半个西瓜摔烂,大巴掌抡圆了拍打在站笼木上。 站笼剧烈摇晃一下,二狠子无法稳住身躯,猛的一趔趄,脚下摞着砖头立时错位,他的双脚悬空,像一只挂炉烤鸭,整个人呈悬挂状,除了垂死挣扎,什么也做不了。 于天任跳脚大叫,求人快些救救二狠子。 长生快步跑到长官跟前,不住鞠躬,央求长官开恩,允许他将砖头重新摞好。 长官斜叼着烟卷儿,一副二流子的派头,光是笑,压根不理会长生的哀求。 有仗义之人看不过去,于是指桑骂槐叫嚷了几声。 紧跟着,有人起哄架秧子,引得群情激奋,叫骂声随之响起,越骂声音越大,越骂声调越高。 芶雄的几个小跟班儿本想着仗着混不吝的气势吓唬吓唬那些叫骂的人们,可惜寡不敌众,很快弄了烧鸡大窝脖,光是瞪着眼珠子装凶恶,压根不敢上前动真格。 那个斜叼烟卷儿的丘八头头,担心引起事端,吩咐长生把砖头摞好。 长生飞一般跑到站笼旁,用一只手托着二狠子的脚,另一只手快速将砖头摞好。 二狠子的脚跟能站稳了,也才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 丘八头头给芶雄使个眼色,示意芶雄不许胡来。 芶雄尽管是混不吝,可也不敢不给穿官衣的爷们儿面子。 他呲着大黄牙,在二狠子面前嘿嘿笑了几声,“舅子,本来想请你喝我的喜酒,可惜你有公事在身,没法捧我的场。我看这样吧,等你踹腿归西了,我和你妹子到坟前给你敬酒去,咱好歹也是亲戚一场,我总不能亏欠了你这顿酒。” “芶雄,你他妈少胡吣!你敢欺负我妹子,我饶不了你!” 二狠子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嘣作响,恨不能冲出站笼,咬死畜生一样的芶雄。 于天任尽管离得远,但还是多少听见了几句。他想冲上前找芶雄问明白,却被长生一把拽住了胳膊。长生皱紧了眉头,示意他不要胡来。 于天任明白长生是为他好,倘若此刻他冲了过去,先挨芶雄的一顿毒打不说,那些拿钱的丘八也一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顺势把他丢进大牢也是大有可能的。他怂了,紧攥着拳头,站在原地运气。 长生的脸色同样很不好看,他终于知道要了四凤身子的男人是谁了。他暗暗许下一个誓言,正是因为这个誓言,他开始变得不再仁义,也才是使得他从一名只配拿木棍的三等小脚巡变成有资格佩戴枪械的李督巡。 “舅子,干嘛这么大火气呀。这大热天的,你再这么一上火,内热外热一块儿热,你是嫌自己死得慢吧。实话对你说了吧,你妈和你妹子为嘛不来看你,她们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她们没脸见你,知道为嘛吗,那是因为你妈把你妹子给卖了,买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三爷我。我跟你说,你妹子那身肉嘿,又滑溜又白净,该肥的地方肥,该瘦的地方瘦,该紧的地方紧,害我废了老鼻子劲才给弄开。她死了爸爸一样哭叫,嘿,正好如了我的愿,我这人偏不爱骑顺毛驴,要骑就得骑那种呛毛的……” 芶雄越说越兴奋,越说声音越大,恨不能所有人全都听见。 “我弄死你!”二狠子疯魔一般,豁出命去也要挣脱牢笼,撕碎眼前这头畜生。 于天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的大哭。 长生冷冷的站着、看着。嘴角上翘,居然在笑。 几个军警冲过去,一面轰赶芶雄,一面试图稳住站笼。 疯魔一般的二狠子怎肯罢休,厉声叫骂着,使出虎狼之力,要把站笼折断。 枪托重重打在二狠子的头上,血水横飞,头皮掉下一大块,二狠子立时没了气。 芶雄以为二狠子死了,邪笑几声,大手一挥,那几个小跟班儿快速分开人群,簇拥着这头畜生远去了。 那些本来舍不得走的人们见没了热闹,也都纷纷转身离去。 死人一样的二狠子仍在站笼里面挂着。 于天任趴在火烫的地上,无力抽泣着,像一条将死的狗。 长生默默走开了,回去自己所在的辖区,把脸洗干净,将制服抻平整,拎着那条已经包浆的棍子走到买卖家的门前,直挺挺的立着,一言不发,也没有一丝笑容。 买卖家的小力巴儿眼里有活儿,心里有镜子,赶紧拿着一角钱跑出来,毕恭毕敬地孝敬上去。 长生将钱接过来,大大方方地塞进口袋,径直去了下一个买卖家。 “狗食!” 背后隐约有骂声,明显是在骂他。他连头都不回,明显不想理会。 “狗食”二字,在津门的骂人语系当中,属于最下等的那种,配得上他三等小脚巡的身份。 等到有人在背后骂他“小妈养的”的时候,他已经是李督巡了,并且还是一等督巡,腰里带枪的那种。 第44章 阴风阵阵邪气生 偌大的场地上,只有两个死人。一个人死了,一个心死了。一个在站笼里,一个趴在地上。 军警全都散去了,他们受不了毒日的摧残。也并不担心犯人跑掉,他们似乎很有信心的认为,犯人一准儿跑不掉。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动了慈悲心,居然早早的收了日头,并赐予了大地一丝清风。 天黑了,连个月牙儿也没有,黑得很是邪乎。挂在站笼里的,与趴在地上的,都没有动静,任由数之不尽的蚊子在他们的躯壳上饱食鲜血。 姚五、何六两位不受待见的老帮菜,慢悠悠的走近,今晚上仍旧是他们二人执勤。 “今晚上够冷清的嘿。”何六爷打趣道。 姚五爷呵呵一笑:“八成得闹鬼。” “没准儿。”何六爷啐了口唾沫,“瞧,阴风都把唾沫吹跑了。” “爷们儿。”姚五爷用脚尖在于天任的腰上轻轻踢了踢,“我说,有嘛想不开的,至于这样吗?” 于天任没反应,一动不动的趴着,继续装死狗。 “别管他。”何六爷说:“这种人死了顶多臭块地皮,每天像他这样的不知道死多少,也不多他这一个,他愿意趴着就让他趴着吧。” 姚五爷看了看站笼里面死人一样的二狠子,问何六爷:“你说这个还活着吗?” “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早死少遭点罪,晚死多遭点罪,早死比晚死好,晚死不如早死好。”何六爷说起了绕口令。 “过去咱们老哥们儿在衙门口当差的那会子,没少了看挂站笼的,除了一个潘大炮,一个王三秃,还没见过哪一个能熬得过三天,多数倒霉蛋儿连一天也熬不过去就断了脖子。不过么……”姚五爷搓着下巴颏,喃喃道:“这个兴许也是个命大的,要不是命大的,让人都快给打烂了,却仍有命活着,似这样儿的不多见呀……” “咱别替古人担忧了,我带了‘地瓜烧’,还有俩咸鸭蛋,咱哥们儿喝点儿。” “得嘞。” 姚五爷陪着何六爷在离着站笼七八米远的两个石头墩子上坐下,点了一堆火熏蚊子,啃着咸鸭蛋,喝起了小酒儿。 两个老家伙说笑正欢之际,突然听到呜呜咽咽的动静。 姚五爷陡然起身,朝左右前后看了看,问何六爷:“听见了没?” 何六爷站起身说:“像是有人哭。” “不见得。”姚五爷谨慎起来,“这黑灯瞎火的,这地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谁没事跑这儿哭来。我怕是……” 他咽了咽口水,没敢说后面的话。 何六爷跟着紧张起来,“你可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子小,经不起吓唬。” “我干嘛吓唬你,你也不是不知道,这里在老年间没少了杀人,干咱们这一行的都清楚,被砍了脑袋的那些大多数都是冤死枉死的,怕就怕有的不肯投胎,赖在这里不肯走。” “呦喂……”何六爷腿肚子转了筋,“要是九爷在就好了,他能耐大,嘛样儿的邪祟也不怕。” “聩!”姚五爷把眼珠子一瞪,“求人不如求己。你瞧我的。” 说罢,弯腰抄起酒瓶。 “怎么?你要玩命?”何六爷一脸诧异的问。 “别说话。”姚五爷用双手将酒瓶高举过头顶,“朋友,自古老话说得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谁得罪了您,您找谁去,我们老哥儿俩是老实人,大半辈子吃斋念佛,平日里连个臭虫都不忍心捏死,您有委屈我们知道,但您该找谁找谁去,犯不上跟我们老哥儿俩诉苦。这样吧,我敬您一口酒,您喝好了顺顺气儿,请别再为难我们了好不好?” 说罢,将酒水洒在地上,接着道:“不是什么好酒,您多担待。回头有了好酒,再孝敬您老。” 说完,又将一些酒水洒在了地上。 “我说,这招管用吗?”何六爷不安地问。 “怎么不管用,老好使了。不信你听听,是不是没动静了?” 何六爷竖起耳朵听了听,咧嘴一笑:“好像是没动静了。” 姚五爷很是得意,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我就说这招管用。来来来,坐下来,咱接茬喝。” 何六爷舒了一口气,坐下来陪着姚五爷喝酒说话。 突然间,一阵阴风吹过,叫两个老帮菜同时打个冷颤。 紧跟着,“扑棱”一声,有个黑影一闪即逝。 何六爷吓得站都站不起来,姚五爷倒是站起来了,可两条腿不由自主的打哆嗦。 “看见了吗?”姚五爷怯生生的说:“是个大脑袋的。” “没、没看见。”何六爷说话不利索了。 “世道不太平,魑魅魍魉死而复生,今晚上咱们老哥儿俩只怕要倒霉。” “可别这么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等着抱孙子呢。”何六爷吧嗒吧嗒直掉眼泪儿。 陡然间,又是一阵阴风吹过。 紧跟着一个炸雷,震得大地乱颤。 “跑吧!”姚五爷一把将何六爷拽了起来,“差事不要了,活命要紧!” 说罢,硬拽着何六爷跑开了。 几道利闪从空中打落地面,大风呼啸而过,竟将站笼吹翻。 雨点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打下,将趴在地上装死狗的于天任打得忍受不住,爬起来踉跄着跑到被风吹倒的站笼旁,大声呼叫着二狠子的名字。 巨大的雷声掩盖了他的呼叫声,倾盆大雨将大地变为沼泽。于天任浑身湿透,却咬紧牙关,试图用双手掰断碗口粗的站笼木,但即使是他使出了全力,却丝毫撼动不了那一根根冷冰冰的木头。 突然,一个大头鬼出现在他的身后。 于天任没有丝毫的觉察,只一心想要将二狠子从站笼中救出来。 大头鬼呲牙笑着,猛的将拎在手中的斧头高举过头顶,朝着于天任的后脑劈了下去! 第45章 九龙斗法荼生灵 那一夜,龙王爷发了火,平地起浪头,房子没了顶,无辜做了水鬼的人“海”了去了。 等到龙王爷消了火,收了驱水咒之后,满大街尽是哭爹喊妈、呼儿唤女的可怜人。 西营门老教军场上的站笼让大水给冲得没了踪迹,站笼里面的囚徒八成早已经喂了王八。 几天后,庆幸遭祸已去的闲散子弟重新聚到茶馆里,相互述说着近几日道听途说来的奇闻异事。 张二爷说:“列位,知道为嘛这回水浪这么凶吗?那是因为秃尾巴老李来到咱津门当中,他要跟咱们津门的九条金龙斗一斗法,搓一搓咱们这边儿的锐气。” 呷一口茶,接茬说:“咱津门为嘛是一方福地?还不是因为咱们是九河下梢。所谓九河下梢,乃是九条金龙齐聚津门,给咱们带来的福荫。庚子年,八国洋兵多么的凶恶,末了还不是消停了,知道为嘛吗?那是因为九龙爷看不惯,做法收了他们的魂儿,叫他们的洋枪开不了火。他们怂了,也就不敢‘炸刺儿’了,老老实实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咱津门自此太平,多少年来没灾没祸,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要多舒坦就有多舒坦。” 又呷一口茶,接茬又说:“这一回,不怨九龙爷,怨就怨秃尾巴老李,他不老老实实在关外享福,非得跑到咱津门找不自在,九龙爷不惯着他,跟丫的死磕,虽说大水漫灌,冲毁房屋,淹死人命,可到底咱们赢了,秃尾巴老李‘认栽’,臊眉耷眼地回了老窝。我估摸着,没有个百八十年,他是不敢再来咱津门的。列位说说,没有九龙爷罩着咱们,咱们能行吗?” 一派胡扯蛋,竟引得在座众位无人不叫好,无人不感动。这就是卫嘴子的能耐,不服不行。 “列位,列位,听我说说,听我说说……”窦五爷急躁躁想要白话。 “大伙儿静一静,听窦五爷有嘛话要说。” 窦五爷总算得偿所愿,用力一拍桌面,好赛说书先生,郎朗开口道:“西营门,老教军场,站笼里面关着一条好汉,那好汉大号王二龙,诨号二狠子,妥妥是一位混世魔王,他浑身骨头似铁打,满身皮肉如铜铸,差不多都快叫人给打烂了,愣是不叫一声苦,这叫嘛?这叫‘卖味儿’,这叫‘不走脊’,水浒里面有位武二郎,铮铮铁骨,宁折不弯,咱们这位津门王二爷,堪比山东武二郎,一样的大英雄,一样的真好汉。” “窦五爷,您老究竟想说嘛呀?”孙四爷迫不及待想听正文,因此催着窦五爷捡干的唠,少说这些稀汤寡水的片儿汤话。 “问我说嘛呀。嘿嘿……”窦五爷呲着大牙嘿嘿笑,“各位兴许不知道,咱们这位王二爷有神灵庇佑,鬼神相助。” 他这番话立时引起了众茶客的兴趣,于是纷纷催着他赶紧说个端倪出来。 窦五爷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列位,可不是我瞎说,我是听老副爷何六爷亲口说的。他说呀,那晚平地起阴风,夹杂阵阵鬼哭声,嘿呦喂,邪乎着哩。但是,他丝毫不惧,义正辞严,厉声将厉鬼痛斥一番。那些厉鬼畏惧他的威严,纷纷做鸟兽散。跟他一块儿值夜的姚五爷敬佩他的胆识,当场给他斟酒作揖,赞扬他是‘活钟馗’。哪想到,有个‘细脖大头鬼’,是个吃生米的,不知好歹,偏偏要跟何六爷作对。何六爷可不含糊,喷一口老酒,念几声法咒。刹那间,霹雳震天,利闪乱窜,风助雨、雨催风,扯地连天轰隆隆。眨眼光景,旱地变泽国,激起三重浪。大头鬼见势不妙,大叫一声‘风紧,扯呼’,滋溜一下没了踪影。列位,您各位说说,何六爷是不是有点儿真能耐?比起昔日赤手空拳打死过‘老马猴子’的马老九,是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窦五爷,你快拉倒吧,何六跟老九,压根没得比,人家是真有能耐,他是南洋舶来的万金油,唬牌的。”孙四爷不买窦五爷的账,当面怼了窦五爷。 “窦五爷。”徐三爷抢白道:“合算咱津门这场大水不是九龙爷跟秃尾巴老李斗法掀起的,而是何六那个老家伙做法激起的,要这样的话,那些死了家属的人们正该去找何六索命去,要不是他兴风作浪,何至于让人们遭这么大的殃,受这么大的苦。列位,我这话在理吧?” 除了窦五爷,茶馆儿里面的,不管是喝茶的,还是跑堂的,全都表示在理。 窦五爷老脸挂不住,赶紧找了个台阶,凉锅贴饼子,蔫溜了。打那之后,一连好几天不敢再往茶馆儿里面凑合。 可不管怎么说,这场遭祸是个事实,至于是九龙爷跟秃尾巴老李斗法掀起的,还是何六那个老胡吣做法激起的,没人去追究,日子该咋过还咋过,总不能因为闲散子弟的几句胡扯真跟九龙爷或是何六玩命去。这人呀,活着别太较真儿,没用。 …… 于天任大病了一场,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的时候牙齿打颤,脸色铁青;热的时候浑身哆嗦,面色赤红。 他娘担心膝下唯一的儿子走在自己前头,让自己落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豁出去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能当的全当了,换了钱请名医上家给儿子瞧病,药汤子喝了整一缸,儿子的小命好歹算是从阎王爷的手里抢了回来。 等到于天任能拄着棍儿出门的时候,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看出他比没病之前消瘦了不少,眼窝深陷,双腮紧凹,佝偻着腰,塌着后背,才不过二十出头的一个人,活赛一个病恹恹的老头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鬼催的,他居然拄着棍儿走到了二狠子家的院门外。 他伸长了脖子偷偷往院里瞧,他看见二狠子的娘苦着一张老脸,正在恶毒的咒骂人事不懂的三凤。而三凤则蜷缩在桌子下面,傻兮兮的笑,根本不在乎那一声声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他还看见,二狠子的娘身上的挂子是缎子面儿的,花花绿绿的很是扎眼;发髻上插着玛瑙簪子,那颗玛瑙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这不是穷家子应有的装束,倒像是穷人乍富,诚心臭显摆。 “是小天子呀,进屋坐坐吧。” 二狠子的娘发现了院门外的于天任,语气尴尬的请他进屋坐。 于天任却好像见了鬼似的,转身欲逃,却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 四凤变了,衣裳光鲜了,耳朵上、头发上,也有了亮闪闪的点缀,嘴唇儿红扑扑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子花露水的清香,这种清香以前从没有在她身上拥有过。 “上屋里坐坐再走吧。”四凤主动跟于天任说话,脸上带着笑,并不因为自己给芶雄当“小的儿”而感到羞赧。 “呸!”于天任朝地上啐口唾沫,“不要脸!” 四凤好似被冰锥扎心,竟在烈日下打了个寒噤。眼窝一红,要哭。 于天任多看她一眼都觉着恶心,愤愤丢掉手中的木棍,一步从她身边过去,如同一只塌腰的老狗,踉踉跄跄的蹒跚走远。 四凤咬着嘴唇,咬出血来,最终把眼泪咽了回去,挤出笑容,穿过院门,进了院儿。 于天任回到家,躺在炕上,用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住,无声饮泣。 娘见了,没管也没问。叹了口气,上厨房给儿子烧饭吃。 日子难熬可总得熬着,于天任固然提不起精神,却还不想死。 好几天了,二狠子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估计再用不了几天,人们就会彻底忘了津门也曾有过这一号的人物。 那晚的场景不时出现在于天任的脑海当中。那个秘密,连娘都不能说。 第46章 恶狼凶残,白牙森森 一辆从天津北站出发的货车上,小山一样的煤堆之中,埋着一个活鬼一样的人。 那人从头至脚,几乎没有一寸好地方。 饿了,他就用脏兮兮的手指头碾碎邦邦硬的三合面饼子往满是口疮的嘴巴里塞。煤灰进到嘴里,他也不抠,而是将煤灰与碎饼渣一块儿吞咽下肚。 渴了,他就拔开水葫芦的木塞,只饮一小口,绝不多饮。因为他身边只有这么一个水葫芦,一旦将葫芦里的水喝光,他就只能干熬着。他不认为自己虚弱的身子能熬得过这一路,所以他不能、也不敢多饮一口这用以延续他生命的圣水。 当火车开到山里时,他挣扎着从煤堆里爬出来,冒着被卷入车底碾死的危险,一咬牙从车上跳了下去。 …… 等他苏醒时,日头早已偏西,昏暗笼罩着大地,耳中除了鸟叫声,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他之所以冒险跳车,全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藏不住了。那个将他埋进煤堆的人提醒过他,多会儿看到火车进了山,多会儿就从车上跳下去,如果忘了跳,或是不敢跳的话,再随车往前走一段,火车就会靠站卸货,到那时他就必定会被发现。那样的话,所有的罪就全都白受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咬紧牙关,踉跄着在荆棘丛中艰难行走着。 他想要躲进深山老林,等到养好了伤,到时再设法打一把锋利的刀子,然后寻找机会回到来时的地方,用打好的刀子将那些给他带来痛苦的畜生一个个全都剥了皮。 月牙挂在树梢,他彻底走不动了,倚着一棵树坐下,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水葫芦被他丢在了车上,三合面的饼子也已经吃光,他又饿又渴,溃烂的伤口散发着臭气,吸引来许多飞虫,贪婪地黏在他的伤口上,吮吸那些粘乎乎、臭烘烘,黄绿相间的脓水。 他只觉着气嗓要冒出火来,于是伸手从低矮的灌木上扯下一把绿叶,塞进嘴里拼命咀嚼,寄希望于从叶子当中获取一点水分。 然后,叶片苦涩的味道害他阵阵作呕。他大力将碎叶吐干净,继而张大嘴巴,吃力喘息。 他觉着两个眼皮越来越沉,他用脏兮兮的手将眼皮撑开,不让自己睡着,他怕自己一旦睡着了,就会一直睡下去,再也无法醒来。 恍惚间,他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有一双鬼火般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他以为是幻觉,用力晃了一下头颅,旨在让自己从幻觉中解脱出来。 但是,那双鬼火般的眼睛依旧存在,吐露着幽幽邪光,叫他感到毛骨悚然。 意识告诉他,那双透着邪光的眼睛来自山林中的凶兽,而凶兽之所以一动不动,只为等待他这个猎物睡着之后,悄悄凑过来,接着一口咬断他的气嗓,用他那身臭烘烘的肉,补偿自己的胃口。 他的脑子尽管处于模糊当中,但他仍清楚的知道,一旦被凶兽认定为猎物,就一定不能跑,人的两条腿远不及野兽的四条腿,饥饿的野兽会不停追赶,直到奔跑的人筋疲力尽,那食人的兽就会从背后将人扑倒,继而一口咬断那人的气嗓,绝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不能跑,那就只能上树。爬到树上去,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于是,他使出全力爬上了刚刚倚靠过的大树。 等他在一根碗口粗的树杈上趴下时,他已经耗尽了全部的气力。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皮也越发沉重。 朦胧中,他恍惚看见那双吐露邪光的眼睛动了。 没错,那双眼睛的确在动。 黑色的野兽,样子像狗。 是狼!一定是狼! …… 趴在树杈上的人突然惊醒,猛地将树枝抱紧,总算没有掉下去。 那匹狼,趴在树下,耐心等待着树上的猎物自行掉落。 然而猎物的顽固害它失望,它懊恼的发出可怖的啸叫声,焦躁的围着大树转来转去,不时用那双邪恶的眼睛朝高处望,似是在威胁树上的人快些下来受死。 “你是狼,我也是狼。”树上的人学着狼的啸叫声,对月呜鸣,陡然咆哮:“你嗜血,我也嗜血!” 狼似乎受到了惊吓,一猛子扎进灌木当中,良久不敢现身。 而树上的人却意识到,狼并非怕了他,而是故作胆小,诱使他从树上下来。 他不会上当,但无力的身躯却选择了屈服。照此下去,等不到天亮,他就会从树上掉下去,成为狼的口中物。 于是,他将那条血迹斑斑的单裤扯下来,撕成条状拧成绳子,将赤条条的自己牢牢捆绑在树杈上,这样即便是死,也只会死在树上,而不会死在地上。 狼重又钻了出来,试图往树上爬,却只是徒劳。 它定是饿极了,不然不会如此冲动,让鸟兽们瞧见,一准儿要笑话它。 树上的人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眼皮合上,可眼皮偏不听话,末了还是执拗的闭上了。 当眼皮再次睁开的时候,已经是拂晓时分。倘没有绳索缚身,必定不能睡得这样安稳。只是身子一动,溃烂处便钻心的疼。 狼在树下足足趴了一宵,见树上的人醒了,竟呈现欢喜姿态,绕着树干转来转去,不时用爪子?一?树皮。 “老兄,你比我有耐心,我不如你。”树上的人笑出声来,跟树下的狼说着话。 日头出来了,有树荫罩着,不至于受烈日灼烧之苦。 可是,又饥又渴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叫骂着,害他肠子一阵阵痉挛,十分不舒服。 一只叫不上名字的鸟,飞落在树枝上,似乎并不惧他。 那只鸟的喙弯曲如钩,瞳睛吐露凶恶。它是食肉的恶鸟,它的目的跟树下的狼一样,意图用人肉果腹。 果然,它展翅落在的那人赤裸的后背上,用弯如利钩的喙啄下一块烂肉,畅快的吞入腹中。又一啄,便又是一块烂肉入了腹。 那人疼得惨叫,陡然反手一抓,竟一把将那只食肉的恶鸟擒住。 “我一个大活人,焉能让你这只扁毛畜生给欺负了!” 他如凶神恶煞,不顾利爪撕扯,一手抓住鸟头,一手拿住鸟身,张开大嘴,将活着的恶鸟撕碎。茹毛饮血,大快朵颐,眨眼工夫,便将啄食他身上肉的恶鸟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树下的狼贪婪的舔舐着从高处落下的鲜血。 树上的人奋力将缠缚身躯的绳索扯断。 陡然厉声大叫:“今儿不是我死就是你死!二爷我跟你拼了!” 倏忽从高处落下,同恶狼血腥厮杀。 恶狼凶残,白牙森森。 人如恶鬼,瞳孔赤红。 狼畏惧了,夹着尾巴要逃。 “恶鬼”不肯放过。追上去,将狼扑倒。用拳头猛击狼头,用牙齿咬断狼颈,猖狂的吞食狼血。 良久,他将被狼血染红的脸高高抬起,从喉管中发出声声狼啸。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人,而是狼。 一只嗜血的狼! 第47章 认命! “干买卖去吧,老这么在家呆着不叫事儿。你不吃饭你娘也得吃饭。”长生劝于天任说。 于天任直挺挺躺在炕上,直勾勾看着屋顶,死人一样。 于天任的娘对长生说:“别管他了,等他多会儿想动了,他多会儿自个儿就动了。” 长生点一点头,起身说:“我该上工去了,您好好照顾他吧,也别累着自个儿。” “我有轻重。以前日子那么苦我都熬过来了,不信熬不过这一回。”老太太笑着说。 长生笑了笑,不再说话,转身出屋。 老太太将长生送到院门外,见左右没人,便小声问了一句:“有小二子的信儿吗?” 长生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八成让大水冲河道里了。” “唉……”老太太叹息道:“挺好的孩子,可偏偏不忘正道上走,他但凡有一半像你这么懂事,他也就不能把他妹子四凤给坑成那样。我知道,你和我家的小天儿都惦记着四凤,那丫头命苦,一生下来就摊上个酒鬼老爹,好几回都差点儿让死酒鬼给活活掐死,好不容易熬大了,偏偏又摊上那么一个不着调的哥。为了不着调的哥,狠心把干净身子给了‘臭狗熊’,要是臭狗熊对她好点儿,也能好吃好喝一辈子,可我听说臭狗熊只是贪图她的身子而并不真心对她好。你每天在街面上行走,是不是也听人这么说过?” “……嗯。听了几句。” “都怎么说的,跟我学学舌呗。”老太太东家长西家短的毛病又犯了。 长生本不想说,说多了他会难受。但是又不好意思驳老太太的面子,也就只好对老太太说道:“芶雄本来想让四凤给自个儿当‘小的儿’,可他家的母老虎不答应,扬言只要四凤敢进她的门,她就敢拿剪子把四凤给铰烂。芶雄虽说是个混不吝,也只是在外面穷横,回到家里跟病猫似的,在母老虎跟前一点儿脾气都使不出来。母老虎不准四凤进门,他于是就在外面赁了个小院儿,把四凤养了外宅。” “女人让人养了外宅,照理说应该吃香才对。老话不总说么,家花没有野花香。还说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四凤好歹也算是个妾,按说要比正房吃香,可怎么我听说她非但不吃香,还整天吃苦呢?” “唉……”长生叹息着,“您老有所不知,四凤是被养了外宅不假,可芶雄对她一点儿不好。拿绸子缎子给她穿,也只是为了叫她打扮的好看点儿,好叫自己两个眼珠子看着舒坦。可是……” “怎么着?不好说出口吗?” “嗯。”长生很是实在的点了下头。 “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你打小就跟我家的小天儿还是王家的小二子在我眼前晃,那会儿你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心里话,不都是跟我说吗。虽说你不是我生的,可我却一直把你当自个儿的孩子看待。咱们娘儿俩之间,没有嘛话是不能说的。” “好吧。实对您说了吧,芶雄不是人,是畜生,是禽兽,他自得了四凤之后,没黑没白的把四凤往死里糟蹋。四凤不从,他就拿鞭子抽、拿棍子打、拿烟头烫,还扬言要把四凤卖到‘下处’,让那些扛大个儿的、拉地牛子的,浑身臭汗又没有婆娘的野汉子随便玩儿。四凤让他给打怕了,又害怕真会被卖到‘下处’,也就只能让畜生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我——我真恨呀!” “听我的,该放下的就放下。我也不瞒你,我早就料到有今天。这就是四凤的命,咱们谁也左右不了,只能她自个儿挨着。如今她家没了顶梁柱,三凤又是个香臭不分的傻丫头,她娘也不是什么勤快人,一家子的口粮不得解决吗?四凤虽说受了苦,可好歹也算是臭狗熊的外宅小妾,臭狗熊是畜生不假,可为了面子上好看,或多或少也会拿些口粮周济小二子的娘和傻妹子,四凤更是不愁吃喝,这一家子的饭辙起码算是有了依靠。只是委屈了你和小天儿,你俩对四凤都是真心,可四凤却偏偏进了别人家的门,这是她的命,也是你们哥儿俩的命,听大娘的,认命吧,做人就得认命,不认命是万万不行的。” 长生沉默不语,半晌,对了老太太苦笑一下,“您老说得对,我懂这个理儿,我倒是想不认命,可不认命也得行呀。我认命了,不执拗也不别扭了,只是天任这个样儿我有些放心不下。您老岁数也大了,他倘这么一直颓废下去,我只怕您老受不了。” “我想得开,没有嘛受不了的。你好好干你的差事,将来也混个局长当当,出门坐小汽车,还有拿枪的马弁跟着,多威风。” 长生笑了,“但愿我能有这么一天吧。好了,我赶上去上工,就不跟您老多聊了。您回去好好照顾天任,有嘛事儿您找人去找我,咱们合计着来。” “得嘞。耽误你大半天了,赶紧上工去吧,身在官场不自在,大娘懂你的苦。” “回头我再来看您和天任。” “行了。快走吧。” 长生转身走开了,老太太目送长生走远,扭身回了自家的院子,刚一进屋就见儿子坐在炕沿上,俩眼直勾勾直冒傻气。 “哟喂。你这是怎么着了,是想下地呀,还是想干嘛呀?” “我——想——吃——饭。”于天任呓呓怔怔的跟娘说。 “唷。”娘立马乐了,“知道吃饭就好,我还怕你不知道吃饭呢。你再坐会儿,娘这就该你煮挂面去。窝俩荷包蛋,多搁点儿芝麻油,嘿,吃一碗想两碗,吃两碗想三碗。踏实坐着,娘忙活去了啊。” 老太太乐颠颠去给宝贝儿子做饭吃。 于天任站起身,拿起一面小圆镜,本来这是要送给四凤的,但如今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他盯着镜子中面色蜡黄、须发邋遢的自己,嘿嘿傻笑起来。 …… 转天一早,于天任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老地道外,熟练地用两根手指头在沸油当中夹出一个个炸至金黄的炸糕。 这天他的买卖不错,不到一个时辰,把面和馅儿都用完了。再有来买的,只能等明天了。 原本在他的炸糕摊儿旁边是四凤撂地摊的一小块巴掌大的地皮,现如今被卖五香大果仁的马寡妇占了。 于天任很清楚,四凤再也不可能来老地道外了。他与四凤的缘分也已经彻底到头了。 他收了摊儿,把零碎搁置在田二婶子那间小破屋里,揣好了这一天的血汗钱,一步步朝着“三不管”走去。 他不想回家,只想去三不管瞧热闹。倘能碰上个“溜地”的“野鸡”,甭管岁数大小,也不管长得丑俊,花两角钱买一时滋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碰过女人哩。 第48章 三不管奇遇 三不管,热闹。想看嘛就准能看见嘛,想买嘛也几乎都能买到嘛。 “哥们儿,要火器儿吗?东洋货,一枪打穿俩,两枪打穿仨。” 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将黑皮布包里面的手枪亮给于天任瞧。 于天任轻蔑一笑,明知是假货,却并没有直接拆穿,而是回复俩字——没钱。 “别介呀。便宜,十个大洋您拿走。”小个子不依不饶,有点儿硬“踹”的架势。 这个“踹”字,在津门俗语当中,当强卖讲。你最好掏钱买下,不然真的很容易挨踹。 “不说了么,我没钱。”于天任已经很不耐烦了。 “别介呀,交个朋友,给你个朋友价,一个大洋,您拿走了好报仇。” 于天任把脸一沉,“你怎么知道我想杀人?” “您一脸苦大仇深,还不是心里窝火没法出。听我的,买下这把枪,找王八蛋算账去,出了窝囊气,您也就舒坦了。” “你说破大天,我也不买!还是那句话,我没钱!回见吧您呐。” 说罢,迈步朝前走,不再理会卖假货的小个子。 “狗食!”小个子跳着脚骂:“看你那倒霉德行,一准儿是媳妇儿叫人给拐跑了。呸!活该!” 于天任听得真真儿的,却连头也不回,他很清楚三不管不是太平地,凡是在这块地皮上混饭辙的大都不是什么善类,自己一个老实人,犯不上跟不老实的人犯口角,容易挨闷棍,不值当的。 于天任爱听玩意儿,先听宋五唱了一段大鼓书,又去听周蛤蟆说单口,逗得他咧着大嘴不住傻笑。 周蛤蟆整玩活,换上小徒弟马三,接茬逗大伙儿乐。 马三干干巴巴,多说不过一百斤,大眼儿抠腮,透着蔫坏劲头。开口说了个小段儿,“包袱”抖得嘎嘣脆,好悬没把于天任笑岔了气。 接着,他又去看从吴桥来的“金狗熊”耍大狗熊,见金狗熊拿着一根小皮鞭假打大狗熊,他咬牙切齿,狠狠的说:“打!打!照死里打!” 的确,他恨透了“狗熊”,恨不得亲手打死那头活畜生。 他又看了“神弹子”孙德清展示百步穿杨、连中三元的绝活。 好看了孟傻子施展“甩头一子”的绝艺。 又看了“铁肚皮”李金刚吞宝剑、咽铁球。好么,三尺长一把铁剑,楞顺着嗓子眼儿扎进了肚子里,也不怕把肚子戳穿;拳头大小的铁球,咽进肚子里再吐出来,带着血丝儿,甭提多瘆人。 眼瞅到了饭口,他正想出三不管,找个“狗食馆儿”吃口东西,再美一小盅。 却撞见两帮混混儿火并,他赶紧躲到远处,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在津门这一亩三分地上,混混儿干仗跟吃饭喝水一样,属于日常事务。 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动不动就抽死签儿当街斗狠,倘几天见不着混混儿干仗,津门百姓反倒心里不踏实了。 有个常吃于天任炸糕的爷们儿见是于天任,于是上前搭咯了几句。 那人告诉于天任,是大混混儿袁三跟三不管“丰年锅伙”的大寨主王丰年抢地盘儿,各自招呼了一百号人,每天准时准点的干仗,已经打了三天,还没分出胜负来,估摸着还得再打两天就能见到眉目了。 起因是袁三的大徒弟孙子森摔死了王丰年的大徒弟王金刚的一只鸟儿。那是一只“红子”,叫得甭提多好听,就因为孙子森和王金刚喝茶时拌了几句嘴,孙子森就把王金刚的鸟儿给从笼子里抓出来摔死了。 王金刚爱那只鸟儿如宝,称鸟儿是自己的弟弟,你把人家弟弟给摔死了,人家不给你玩命才怪。就这么着,双方开打,没完没了。 其实么,看似起因是因为一只鸟,实则袁三早就觊觎三不管这方宝地,于是借着这码子事,要拔了王丰年的旗,由他来做三不管的瓢把子。 于天任听了这些话,自己跟自己嘟哝:“打打杀杀干嘛呀,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 他是个老实人,不明白为嘛有人那么爱打架。他怕招惹是非,因此躲着是非走。 他因为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的缘故,走起路来有些发飘,脚底下好赛踩着棉花套子。想要不踩棉花套子,就得赶紧填饱肚子,唯有填饱了肚子,才能不踩棉花套子。 正两眼巴巴的找寻狗食馆儿,突然听到一声女子的叫声:“你惦着干嘛?” 声音来自前边一个小旮旯,于天任不知道咋回事,可又不想多管闲事,于是从旮旯旁走过的时候,侧脸看了一眼。 本想看完了就走过去,两腿却好赛灌了铅,说什么也走不动了。 他看见,一个身穿碎花夹袄的大姑娘,被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拦着不让走。 那个小个子他觉着眼熟,再一看,正是刚进三不管时,非要把假枪“踹”给他的那个小狗烂儿。 所谓小狗烂儿,就是小痞子、小无赖、小青皮,跟混混儿差着一大截行市,与“狗食”平分秋色,属于江湖道上最不入流的那种小嘎杂子,这种货色平时不敢招惹横主儿,只敢欺负窝囊废,并且最爱耍赖皮,妥妥一条癞皮狗,故而得名小狗烂儿。 “让开,不让开我可要喊了。”大姑娘柳眉倒立,杏眼圆翻,话音儿挺凶,分明不把小狗烂儿放在眼中。 “嘿呦喂,干嘛还急上眼了啊,你也没主儿,我也正好有闲儿,咱玩玩儿呗。”小狗烂儿嬉皮笑脸,对那大姑娘动手动脚。 “玩玩儿?你想跟老娘玩玩儿?你有钱玩儿吗?”大姑娘语带轻蔑,都不拿正眼瞧那小狗烂儿。 于天任明白了,这是一只“溜地”的“野鸡”,八成是在旮旯里面解手让小狗烂儿给堵住了。 可是……这只“野鸡”也太顺溜了点儿吧? 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段儿有身段儿,虽说穿衣打扮不咋地,却透着一股子辣味儿,并且是很辣很辣,辣得叫人无法经受的那种。 也是,干“野鸡”的,不同于在班子里的,要是不狠辣着点儿,光剩叫人白占便宜了。 于天任对这只“野鸡”有些心动,但他不想在小狗烂儿的嘴里抢食儿吃,于是只能“忍痛割爱”,不再打“野鸡”的主意。 他刚要迈步,却突然听那只“野鸡”朝他这边大声说:“看了老半天了,我还当你是个英雄救美的爷们儿呢,原来是块废物点心。哼!白长那么大的个儿了,也不嫌给你爹妈丢脸。” “你说谁呢?!”于天任瞪着眼珠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问我说谁呢?”野鸡轻蔑一笑:“说别人对得起你么?” “你!”于天任面红耳赤,他真的已经恼火了。 “我什么我!你挺大一个老爷们儿,眼瞅着我让小狗烂儿给欺负了,你管也不管迈腿就要走,你还是个男人吗?呸!” “说得好。”小狗烂儿嘎嘎坏笑,“这小子我认识,他老婆叫人给拐跑他都不敢找人算账去,哪还敢管咱俩的闲事。” 接着,瞪着眼珠子威胁于天任:“赶紧滚蛋,不然我一枪崩了你!” 说罢,将别在后腰上,用黑皮布包裹着的那把假枪掏了出来,对准了于天任的面门,恶声恶气道:“别惹我,惹急了,我一枪把你小子打成仨鼻子眼儿!” “呀!”野鸡想不到小狗烂儿身上携带火器儿,立时脸色大变。她把小狗烂儿手里的假枪当了真,赶紧催着于天任麻溜走人,别给身上找不自在。 于天任上了倔脾气,越是让他滚,他越是不肯滚。他一把将小褂扯掉,朝地上一丢,架着肩膀一步步朝着小狗烂儿靠近,大声咋呼:“来呀!开枪呀!你今儿不打死我,我他妈就弄死你!” 好家伙了,于天任发狠了! 行! 算条汉子! 第49章 天仙一样的九姑娘 “停!停、停、停!”小狗烂儿紧着咋呼,“你再上前一步,我可真开枪!” “呸!” 于天任一口黄焦焦的老痰不偏不斜,正好喷到小狗烂儿的嘴里。 小狗烂儿不及防备,心头一慌,愣是给咽了下去。他只觉着有点儿恶心,掐着脖子干呕几下,没能吐出来。 于天任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踢在小狗烂儿的裤裆里。 小狗烂儿好似一只猴儿,呲着大牙,捂着裤裆直跳高。 “滚!”于天任怒喝一声,“再不滚,我把你俩蛋子儿掏出来当泡儿踩!” “小子,你行,这笔账爷爷我记下了!你等着我呢,改天再叫我撞见你,我非一枪把你小子打个透心凉!……”小狗烂儿猴蹦着绕过于天任,嘴里边骂骂咧咧,一副穷横姿态。 于天任拾起半块砖头,恶汹汹作势要拍死小狗烂儿。 小狗烂儿是个怂货,脖子一缩,叫声妈哎,滋溜一下没了影。 “呸!”野鸡捧腹大笑,“还以为是个硬茄子,没料想是个软柿子。他妈的,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想跟姑奶奶玩玩儿,长那么大个儿的棒槌了吗……” 野鸡满嘴炉灰渣子,十分的牙碜,叫于天任听着不那么顺耳。 “往后少在这块儿晃荡,这是三不管,坏种多,好人少。你一个姑娘家,‘卖单儿’混饭辙挺不容易的,让坏种给欺负一顿,这一天算白忙活。” 于天任说话像个老学究,给野鸡上了一课。 “唷——”野鸡咯咯笑,“照这么说,你是好人了?” “好人算不上,起码不缺德。”于天任很是骄傲地自夸着。 “好人,今儿我还没找着饭辙呢。要不——你请我一顿儿?”野鸡说着话,就要往于天任的身上靠。 于天任脸色突变,慌慌张张的往后紧退两步,“你想干嘛!” “呦喂——”野鸡乐得花枝招展,“看着挺大的个儿,原来是个雏儿呀。这年头,这可是稀罕物件儿,打着灯笼都难找呀。得嘞,姑奶奶今儿心情好,乐得做赔本买卖,不要你钱,白让你占便宜,你敢不敢?问你呢,敢不敢呀?” “我!”于天任脸红脖子粗,“我有事!今儿没空!” 说罢,转身欲逃,却被野鸡一只白嫩嫩的手擒住了手腕子。真暖和,于天任只觉着一阵暖流顺着手腕子窜到了心坎里。 “你管了闲事,可不能说走就走。”野鸡死拽着于天任的手腕子,说嘛也不准他走。 “干嘛?!”于天任红着一张大脸,假装硬汉子,“光天化日,想敲诈不成!” “瞧瞧,还急眼了。”野鸡噗嗤乐了,“你不能就这么走了,起码也得留个名儿,好叫我知道知道你是谁,赶明儿我去娘娘宫烧香,也好跟娘娘念叨念叨你的好,让娘娘保佑着你。” “我——”于天任再也没法装硬汉,他的骨头赶上了十八街大麻花,又酥又脆。“我姓于。” “姓于呀。名字呢?” “于、于、于天任!”总算把名字吭哧出来了。 “唷。好名字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听就是有学问的给你起得这个名字。”野鸡甜言蜜语的夸奖着。 于天任心里好赛抹了蜜,甜的齁得慌,脸上却是一副木讷,顺嘴说出心里话:“你怎么称呼?” “我呀,嘻嘻……野鸡没名,草鞋没号,别人大都称呼我一声老九,你也就管我叫老九就是了。” “原来是九姑娘。”于天任嘿嘿傻笑,语气和蔼。 “唷,说话真斯文。得嘞,你叫我九姑娘,我就是九姑娘了。多问你一句,你是干什么营生的呀?” “卖炸糕,在老地道外。赶明儿得闲了,你过去吃炸糕,我不要你钱,管够。” “得嘞,就这么说定了。你可得记着你今儿说过的话,别到时候说话不算数,假装不认识人。” “我不是那种提起裤子不认账的人!”于天任义正辞严,一派磊落姿态。 “还没脱裤子,干嘛就要提裤子呀。要不……找地儿我帮你脱。” “别!”于天任抓紧裤腰,猛的退步,“我家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你忙着,我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起来。连丢在地上的小褂都不要了,瞧他多大出息吧。 野鸡咯咯笑着,将于天任的小褂捡起来,放鼻子下面闻了闻,喜滋滋道:“还真有男人味儿。” …… “娘!给我下面条,我要吃面条!” 于天任冲进家门,屁股还没坐稳,就吵嚷着要吃面条。 “嘿呦喂……宝贝儿,你这脸是让火给燎了吧,怎么这么红,都快赶上关二爷了。怎么?在外面碰见谁了吧?” 儿子果然是娘肚子里面的蛔虫,什么也逃不过娘的法眼。 “没谁。”于天任狡辩,“就是热。热的!” “你小子甭跟我玩里格楞,你是我肚子里面爬出来的,你那个心眼儿我要是看不出来,我就不是你亲娘老子。我敢打包票,你今儿遇见个女的,你心里装着人家,对不对?” “快去下面条,我饿得头晕。” “甭装蒜,你不说,我就不给你下面条。跟娘说,是谁家的姑娘,有主儿了吗?” 娘笑着往儿子跟前凑合,非要审出一套供词来不可。 “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大眼珠子贼溜溜的乱转,可有精气神儿了。嘿嘿嘿……”于天任傻笑着,总算跟娘说了心里话。他是老实孩子,有话从来不敢在娘的面前藏着掖着。 “没打听打听叫嘛名字吗?”娘紧着追问。 “叫老九。”于天任不好意思了,“我管她叫九姑娘。” “老九……”老太太把眉头一皱,“怎么听着不像正经人家的名儿呢……” “你管人家正不正经干嘛,人家跟我就是一面之缘,八竿子打不着,往后能不能见着还不一定,您就别瞎操心了,快下面条去吧。” “小子,你可得洁身自爱,别到时候染上一身黄梅疮回来,就咱家这三间小破屋,卖了也不够给你小子瞧病的。” 老太太分明已经知道了儿子的心上人是个什么货色,她不拦着儿子,仅是叮嘱儿子。 “瞧您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求您了,别叨叨了,我快饿死了!” “揍性。”娘转身出了屋,嘴里面唠唠叨叨没好话。 “老九,九姑娘,嘿嘿嘿……” 于天任好似得了癔症,闭上眼,在脑子里美美品味着老九的容貌和身段儿。 第50章 于天任害了相思病 这一夜,于天任甭管是醒着还是迷糊着,脑子里面全都老九的身影。 “莫不是个妖精?”他喃喃自语,“为嘛怎么忘也忘不掉呢……” 转过天来,他神情恍惚的来到老地道外,仍满脑子是老九的身影。 “小于,今儿怎么了?我都说了三遍了,我要五个炸糕,你干嘛给我十个呀?你要不多要钱,我乐得都拿走。” 买主托着炸糕,跟于天任逗乐子。 的确,于天任今天的魂儿没在身上,不是找错钱,就是给错数量,平时用两根手指头从沸油中夹出炸糕,速度快得叫人目不暇接,今儿居然把手指头放在油锅里,半天忘了拔出来,直到感觉到疼,才意识到把手指头当炸糕给炸了。 不等卖完,他就把摊儿收了,卖不完的炸糕全都给了田二婶子,可把田二婶子给美坏了。 他快步去了三不管儿,没心思看玩意儿,旨在能够再次见到老九的身影。 溜溜转悠到午后,连老九的一根毛也没找着。 他十分丧气,去了昨儿撞见小狗烂儿欺负老九的那个旮旯,直勾勾发呆。 回到家,也不想吃饭,倒头就睡。做梦都是老九的一颦一笑。 “娘啊,我病了,我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九。” 娘明明听见了,却不搭理他。 “娘啊,给我找个郎中吧,我怕我熬不过去今晚。” “那你就死吧。” “您把我脑袋剁了吧,我难受。” “想剁自个儿剁,我没空。” “您是我亲娘吗?我都这样儿了,您也不说疼疼我。” “我不是你亲娘,老九才是你亲娘。你找她疼你去吧,少在我家叫丧。” “您真心狠!” 老太太没接茬,将手里的锅铲一下扔了出去。 “嘿呦喂!打死我了!” …… 又是难捱的一宵。 一大早,于天任迷迷瞪瞪地起来开始忙活。人总是要吃饭的,哪怕得了相思病,也不能不吃饭。 老地道外依旧是那么的祥和,那么的热闹,那么的极具烟火气息。 “呦——喂……季八爷!您老吉祥。” “客气了。怎么着,买卖挺好干吧?” “托您的福,能凑合着养家糊口。八爷,您这么金贵的主儿,怎么也到这老地道外溜达来了?” “看看,正好路过,随便看看,好些年没往这边走动了,都快忘了是什么模样了。” “您赏脸,来碗嘎巴菜,我记得您老爱吃芫荽,我多给您放。” “不了不了,我已经吃过了,你忙你的,我瞎溜达溜达。” “您老慢走,得空了您老常来。” 于天任正低头忙活着,听到对面卖嘎巴菜的崔老嘎跟人客气,抬眼皮一瞧,只见有个身穿长衫、手里晃着白纸扇的主儿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您来俩炸糕尝尝?新出锅的,又香又脆,保准让你吃完这回想下回。”于天任赶紧卖弄生意经。 “炸得不赖。不过我不爱吃油炸的东西,多会儿想吃了,我再来买。” 嘁,驴粪蛋,外面光。穿得倒是挺体面,原来是个抠门的主儿。 于天任说了句:“得了您呐。”便继续低头忙活起来。 那主儿没走,斜着身子问挨着炸糕摊儿的马寡妇:“你这果仁儿怎么卖?” “您先尝,尝着对胃口您再买。”马寡妇同样深谙生意经。 那主儿捏了两粒,丢进嘴里嚼了嚼,满意道:“味儿不错,给我称二斤。” “好嘞。”马寡妇手法麻利,“您瞧,二斤高高的,我多给您抓一把,您吃着好,回头多关照。” “好说好说。”那主儿接过纸包,拿出一张一元纸片递给马寡妇,“这个够吗?” “够了够了。”马寡妇呲着大板儿牙,嘴岔子差点儿咧到后脑勺,“还得找您钱呢。” 那人很是潇洒的将手中的白纸扇一扬,“不必了。你多给了我一把,我也该多给你钱才对。” “哟喂,在老地道外这块倒霉地方难得遇上您这么大方的主儿,你一准儿是积德行善的大财主。”马寡妇呲着大牙紧着奉承。 那主儿微微一笑,转身刚要走,却突然定住身形,两个眼睛瞪得溜圆,似是看见了某件令他感到诧异的事物。 于天任好奇,顺着此人的眼睛往那边一瞧,他自己的两个眼睛也立时瞪大了。 天爷,老九! 可不是老九么,穿着那天的那件碎花夹袄,正乐呵呵地朝这边走着。 于天任朝思暮想,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要盼的人给盼来了。而他却不好意思了,一张脸涨的通红,心里更是如同钻进了一只猫儿,挠得他心尖儿痒得受不了。 “啪”一声,那主儿猛的将白纸扇合上,咯噔噔几步上前,挡住老九的去路,“你怎么……” “干嘛!” 没等那主儿把话说完,老九硬生生给他怼了回去。 “不认不识,你少乱认亲戚,我可不认识你,你最好离姑奶奶的远点儿,要不然姑奶奶我可跟你没完!” 于天任心里说话:“老九真是条女汉子,说话比老爷们儿还有冲劲儿。” 那主儿呆住不语,陡然呵呵一笑,“不好意思,我眼浊,错把观音当罗汉,是我不对,您多担待。” “你这么说,我也就不跟你一把见识了。劳驾您闪开,我过去。” “好。”那主儿麻溜侧身到了一旁,“您慢走。” “哼。”老九白了那主儿一眼,几步到了于天任的摊儿前,爽朗一笑,“还认得我吗?” “认、认的。”于天任红着脸傻笑,说话都不利落了。 “唷,今儿的天不算热呀,你这脸怎么都给晒红了呀?”老九诚心要拿于天任找乐儿。 “烟油子熏得。”于天任扯了个大谎。 老九噗嗤一乐,“上回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吧?” “记得,哪能不记得。我说你来我摊上吃炸糕,我不要你钱。” “嘿。好记性,既然你好心请我来,我又岂能不赏脸。得嘞,你先给我来一个,我尝尝你手艺咋样。” “好。我这就给你拿。” 于天任诚心要在老九面前卖弄自己的绝技,陡然将两根手指伸进沸油当中,牢牢夹住一个炸至金黄的炸糕,麻溜放在一张油纸上,恭恭敬敬地递给老九。 老九吃惊不小,都没能看清于天任是如何把炸糕给放在油纸上的,她赶紧往于天任的手上看,咂舌道:“你这手是人手吗?” “瞧你说得,这不是人手,难道还是狗爪子呀。” “人手哪有这样的,你不当小绺可惜了。” “你别抬举我,做贼的勾当我可不干!”于天任很有骨气的说道。 一旁的马寡妇赶紧帮腔:“我们天任可是老实孩子,才不干那种偷鸡摸狗的缺德营生。不是跟你吹,整个老地道外,就数天任最实在。” 马寡妇这么一夸,于天任的脸立时由红变紫,他更是不好意思了。 老九把炸糕接过来,放嘴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脸上立时有了快意神色:“别说,还真好吃。” “可不是么,天任的手艺,称得上津门一绝,往后你常来,反正他也不跟你要钱,不吃白不吃。”马寡妇边说边给于天任递眼色。 这老娘儿们心眼儿里最少有一百零八个转轴,她就知道于天任稀罕人家大姑娘,因此乐得帮腔,给于天任多挣几分脸面。 “既然好吃,我也尝尝。” 拿白纸扇的主儿明明走了,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 他掏出一张一元的纸票,丢进钱篓子里,叫于天任给他两个炸糕,并大方的表示不必找零。 老九看他一眼,没好气的数落道:“人家干嘛你也干嘛,你有意思没有?” “没意思。”那主儿咬了一口炸糕:“嘿,真脆生。” “没意思还不走。” “好。走,我走。”那主儿吃着炸糕,摇着扇子,迈着四方步走开了。 于天任心说:“八成这爷们儿看出了老九的底,想打老九的主意。嗐……”他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要是老九不是干这个营生的该多好。嗐……” 第51章 这个女人太古怪 小口吃完了炸糕,老九也不多待,只留下一句:“明儿我再来。”便晃动着杨柳细腰,像只燕子似的飞远了。 于天任直勾着两个眼珠子,直到彻底看不见老九的身影了,仍舍不得眨眨眼皮。 “小于。”马寡妇拿他找乐道:“既然稀罕人家,就赶紧着把人家娶家里去呗。摆在炕上慢慢儿品,她身上有几个痦子几根毛,数不清楚不算完。” “您瞎说嘛呀。往后可不准瞎说,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是什么不正经的人似的。”于天任一张大脸紫红如猪肝,都不敢看马寡妇的眼睛,生怕叫人家看穿他的心思似的。 马寡妇没完没了,非得叫于天任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 于天任没法子,只得招呼对面卖嘎巴菜的老嘎,“拿白纸扇的那位爷是谁呀?” “季八爷,大财主。没听说么,季氏八杰,人人是爷。哥们弟兄都是有钱人,在南洋那边开着大买卖,钱多的八辈子都花不完。” 于天任孤陋寡闻,对这位爷的名号感到陌生,于是问马寡妇:“你听说过这位爷吗?” 马寡妇呲着大牙,饶有兴致道:“光是听这个名号,就够叫人稀罕的。季八,嘿嘿……” “哼!”于天任改为拿她找乐道:“就知道你稀罕。赶明儿他再来,你把他拉家去,把他摆在炕上慢慢儿品,他身上几个痦子几根毛,数不清楚不算完。” 马寡妇丝毫不觉脸红,反倒乐不得似的回怼于天任:“你当我不想啊,可人家也得瞧得上我才行呀。不是跟你吹,你婶子我年轻那会子,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儿,你知道街坊四邻都管我叫什么吗?” “不知道。” “都管我叫一汪水儿。听听,多水灵。” “快得了吧。您都快干巴成老嘎的嘎巴菜了,还一汪水儿,你少扯臊,没人信你的鬼话。” “嘁。”马寡妇很不服气,“怨就怨我家那个死鬼,要不是因为他,我何至于在这倒霉地方卖果仁儿呀,他之所以早死,还不是整天吸个没完,末了把我给吸干了,他也把自个儿给呛死了。倒霉玩意儿,想想我就火大……哼!死了活该,我一点儿都不心疼……” 马寡妇义愤填膺的唠叨着,于天任早已经不理她了,她还唠叨个没完。 于天任收了摊儿之后,没直接回家,他又去了三不管儿,只为找寻老九的身影。 结果又是一场空,老九如同人间蒸发一样,连根毛都没留在世上。 回了家,没胃口吃东西,躺下来想睡会儿,可脑子里又被老九的一颦一笑给占据了,这叫他很难受,根本无法入睡。 他在炕上翻过来、调过去,时不时就会叹息一声,娘听见了也不理会,任由他痛苦的蹭炕沿儿。 总算捱到了五更天,他倍有精神的下地忙活,用香胰子将脸洗了一遍又一遍,又仔仔细细将脸刮了又刮,还往头发上抹了一层桂花油,梳的一丝不乱,连苍蝇都休想在他的头上落脚。 捯饬利索了之后,对着镜子一照——呜呼呀……想不到自己也有潘安之貌。 他满意了,屁颠儿屁颠儿来到老地道外,期盼着老九能够兑现诺言,早早地来光顾他的炸糕摊儿。 差不多快到了收摊儿的时间,老九仍没有现身,于天任望眼欲穿,只觉着自己的一颗心如同铁锅中的沸油,烫得他浑身上下不好受。 “傻巴,别看了,人家逗你玩儿呢。干那种营生的,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就你这样的傻巴才当真。” 马寡妇一边忙活着归置卖剩下的果仁儿,一边拿于天任开心。这老娘们儿的眼珠子里面不揉沙子,她自看见老九头一眼,便已经看出老九是从事何种营生的。昨儿她局着面子,没有在于天任面前把心里话说出来,今儿她见老九不来,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就说什么,再也无所顾忌,这才是寡妇本色,连爷们儿都没了,还怕嘛呀。 “闭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死人!”于天任不爱听,凶巴巴地怼了“婆婆嘴”的马寡妇。 “哼!”马寡妇蛮不服气,“说你是为你好,良家女子多的是,干嘛非得跟‘野鸡’好,凡是干这种营生的,窟窿眼子早就叫人给捣烂了,你要不想染一身黄梅疮,你就当我这话没说,别到时候你没地方诉苦的时候埋怨我没把丑话说前头……” “你有完没完!”于天任摆出一副要杀人的态势,俩眼珠子往外呼呼喷火。 马寡妇不敢再贫嘴,但仍不服气地怼了一句:“我都是为你好!” “用不着!”于天任甩过脸去,不再搭理“婆婆嘴”。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你自个儿掂量着办吧!”马寡妇一边唠叨着,一边拎起篮子,气呼呼地走开了。 于天任瞟都不瞟她一眼,只一心盼着老九能够说话算数,在他收摊之前来他的摊子前站一站。 那是…… 于天任陡然兴奋起来。 是老九! 尽管姗姗来迟,但总还是现身了。 “喂!给我留了么?” 老九不等到摊子前,先亮了一嗓子。 “留了!” 于天任赶紧将刻意为老九留着的两个炸糕递了过去。 “一个就够了。另一个你吃。” 老九只拿一个炸糕,另一个留在于天任的手掌间。 老九吃东西的样子可真好看,小口小口的吃,显得格外稳重,格外斯文。 于天任两口将炸糕咽下肚,傻呵呵地对着老九笑。 老九小口吃完了炸糕,掏出手绢儿,将每一根手指仔细擦干净,接着将手绢儿在傻子一样的于天任眼前一晃,“你也擦擦吧。” “……好。”于天任将手绢儿拿过来,像是捧着圣物一样,根本不敢亵渎。 “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儿我再来。” 老九说话嘎嘣脆,说走就走。 “手绢儿,你不要了吗?” “给你了。” 老九头也不回,一阵风似的很快消失不见了。 于天任将老九赏给他的圣物放鼻子下面闻了又闻。 真香呀…… 转天,老九果然又来了。照样吃完一个炸糕就走,一刻也不多待。 再转过天来,老九照样出现,仍是吃完一个炸糕就走,就跟有多着急的事情牵着她似的。 如此,一连好几天,天天如此,都不得重样儿的。不光是于天任一头浆糊,就连自恃精明的马寡妇也看不透了。 “小于,有句话我本来不想说,可要是不说吧,我这心里总跟堵着一块石头似的挺不好受,我说了你也别跟我急眼,我都是为了你好。”马寡妇陪着笑脸,和风细雨地跟于天任说着。 “有嘛话你就说呗,何必弄得跟多大事儿似的,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还能让你几句话给吓着不成。” “话可不能这么说,有些事儿不光小孩儿怕,大人听了也怕。” “你先说,怕不怕的也得听你说得是什么才行。” 马寡妇很是鸡贼的朝两边看了看,见没人偷听,才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对于天任说:“我把话说了,你可得当回事儿才行,可不能不在乎。” “知道了。你就说吧。”于天任已经很不耐烦了。 “我看呀,这个老九八成不是善类。” 于天任把眼珠子一瞪,本想发火,但转念一想,马寡妇的话不一定没有道理,于是把火气压下去,问马寡妇,何以见得老九不是善类? 第52章 一段骇人听闻的邪乎事儿 马寡妇说:“要是善类,何至于每回到你摊上来,也不跟你多说话,只吃你一个炸糕,接着转身就走,你想留都留不住,她就跟多害怕在太阳底下晒着似的。” 于天任皱起眉头,默不作声,脑中若有所思。 马寡妇接茬说:“你想呀,照理说,干‘野鸡’的,整天满大街溜达,为得就是多拉几单生意,见了老爷们儿恨不能往人家身上扑。可你再看她,眼神儿压根不往别的老爷们儿身上瞄,单单只瞧你一个。你不觉着有古怪么?” 于天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却仍不说话,只在脑中思量着。 “是了吧?你也觉着不对劲了吧?起初我还没在意,只以为她着急揽主户,没闲空在你摊上呆着,可我一连看了好几天,我越看越觉着这心里面瘆得慌,我就寻思着……” 她把话只说一半儿,留下一半儿非要等到于天任催她说,她才肯说。 “说呀,你干嘛卡壳了?” 果然,于天任急火火地催她说。 “说了我怕你跟我急。”马寡妇装着一副无辜姿态,单等于天任接着催。这就叫“卖关子”,即使自己说了极其不中听的话,对方也不好意思跟她急眼。 “你就说吧,我怎么能跟你急呢。嘿呦我的亲嫂子哎,你可急死我了!” 于天任急得挝耳挠腮,只差给马寡妇磕头作揖了。 “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别到时候不认账。”马寡妇得了便宜卖乖,这就叫小水萝卜——拿一把儿。 “我要是跟你急眼,我就是小妈养的!丫头生的!” 于天任真心着了急,连津门当中顶顶恶毒的诅咒都说了出来。 “她不是人!”马寡妇一脸严肃道。 于天任猛然一呆,立时急躁道:“那么老大个儿活生生的一个人,到你嘴里怎么就不是人了呢?你说话也太损点儿了吧!” “瞧瞧,急了不是,我就说你一准儿得跟我急眼。得,当我嘛也没说。”马寡妇耷拉着一张老脸,气不愤的扭过脸去不再理会于天任。 “我没跟你急,我就想知道,你为嘛说她不是人?”于天任紧着解释,他不想跟马寡妇把话说掰了。 马寡妇把脸扭回来,“我说她不是人她就不是人。” “好!”于天任把脚一跺,“就当她不是人,那她究竟是什么呀?” “是女鬼,是狐狸精,说不定还是母夜叉……”马寡妇煞有其事的嘚啵着。 于天任听不下去,急躁躁的数落道:“你准是又往崔金牙那里听鬼狐书去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儿都不能当真,也就你爱信他的鬼话。” “小于,你可不能这么败坏我,我好一阵子没上崔金牙那儿去了。你想呀,她要不是鬼不要妖,干嘛那么怕在日头下晒着,只有那些鬼鬼祟祟的东西,才不敢呆在日头下。你看我,甭管头上顶着多大的日头,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为嘛?还不是咱行的端站的正么。” “人家兴许是怕晒黑了脸。你早就干巴了,才不怕日头把你晒得更干巴。”于天任替老九打抱不平道。 “哼!”马寡妇不服气,“你忘了上半年新闻纸上写得那段邪乎事儿了吗?” “我也不看新闻纸,哪晓得什么邪乎事儿,你又是从谁的嘴里听来的,到底哪一段儿呀?” “就是葛沽大户周家那档子事儿,你一准儿听说过。” 于天任拧眉想了一想,问:“你是说葛沽周家大少娶鬼妻那档子事儿吧?” “没错了,就是那档子事儿。当时大伙儿是怎么传的,你再好好想想。” 于天任又好好想了一想,说:“当时人们都说,周大少一个人走夜路,赶上下雨,他一时没地方躲雨,见到有户人家亮着灯,于是拍门求人收留。开门的是个正值妙龄的大姑娘,把周大少让到屋里又递烟又递茶、还给拿了一身干净衣裳,可以说伺候的无微不至。周大少对那个大姑娘动了心,当晚俩人就鼓捣到了一个被窝里去了。转天一早,周大少急着回家向父母报平安,那个大姑娘也没留他,只盼着他别忘了许下的诺言,赶明儿还过来跟她做伴儿。周大少回了家,瞒着父母没说出跟那个大姑娘已经行了周公之礼的事儿,但他也没忘了对那个大姑娘的承诺,于是把生意打理好了之后,骑着一匹大白马循着走过的那条路回去找那个大姑娘。我说得都对吧?” “没错,说得都对。”马寡妇把话茬接过来,往下说道:“要不说怎么说邪花吐异香,最能勾引人呢。周家大少爷骑着大马,溜溜从天明走到天黑,嘿!还真就让他给找着了。可怪就怪在,那匹大白马到了那户人家的院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往里迈蹄子。” “那是畜生有灵,知道准没好事。” “可不是么,周大少糊涂虫儿一个,哪晓得畜生有灵,能感知邪物的气息,只当是白马认生不爱进别人家的院子,也就没当回事,把白马拴在院外一棵桑树上,自个儿进了院儿。打那之后,周家大少爷就跟现在的你一个德性,成天跟丢了魂儿似的,见不着那个大姑娘心里面就没着没落的。一来二去,他也烦了,非得磨着人家大姑娘跟他成亲,可他家里已经有了‘正房’,再娶也只能是娶‘偏房’,那个大姑娘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担心正房不准,于是让周大少回去先把正房说服了再来跟她回话。周大少屁颠儿屁颠儿回了家,把要纳妾的心思先跟父母说了一遍。父母倒是没有什么行不行的,男人三妻四妾也在情理之中,再说正房过门好几年一直没能下小崽儿,倘若能娶个偏房回来开枝散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小的糊涂,老的也糊涂,一家子糊涂虫儿。”于天任插嘴说道。 “我也是这么说。周大少得到父母的首肯,也才有胆子去跟自己的正房夫人把话挑明。他的那个正房倒也是个懂事的女子,听说丈夫有了纳妾的心思,尽管心里面很不痛快,可嘴上也还是痛快应允了。这一来,周大少得偿所愿,赶紧着屁颠儿屁颠儿跑到那个大姑娘家里,红口白牙把好事一说,俩人蜜里调油似的乐呵了一夜。转天一早,周大少起来漱口净面,吃过早茶,准备回家操持彩礼,可那大姑娘却说,她爹妈过世之前留下一些嘱咐,说有位相士在她尚在襁褓中时为她相过面,说她命里有一劫,而这一劫在一个‘红’字上。” “‘红’字?” “对,就是这个‘红’字?也就是说,她这一劫在大婚时候就要应验。你想呀,婚事不就是‘红事’么,所以她担心自己会无福消受这段好姻缘,于是央求周大少不可在家贴红,也不要用大红花轿抬她进门,而头上的日头又称红日,所以也不要在白天来迎娶她。让你说,这事儿邪不邪乎?要是换成你,是不是就该起疑心了?” 于天任沉吟少许,傻兮兮地说:“都让女鬼给迷得五迷三道了,哪还能起什么疑心。” 他说得是大实话,他不就是被老九给迷得五迷三道,丝毫不认为老九会是害她的女鬼或是狐狸精吗。 第53章 于天任撞邪 马寡妇见于天任半天不言语,就顺鼻子眼儿“哼”了一声,接着白话道:“男人都这德性,见了那长得水灵的,就跟那赖皮狗见了肉骨头一样,撵也不走,打也不走,非得占到了便宜才算拉倒。” 于天任不理她,仍是一脸发呆相。 马寡妇又说:“咱就拿倒霉的周大少来说,他家吃得是油、穿得是绸,金银成堆、米面成仓,也有犀牛头上角,也有大象口中牙,人混到这份上,想娶什么样儿的娶不着,偏偏非要娶个来路不正,爹娘双亡,又没有姊妹兄弟,光杆儿一个人过活的野姑娘,这还不是死催的么。让你说,我这话说得没错吧?” 于天任木头人一样,只是直愣愣的立着,压根不会说人话。 “嘁。”马寡妇白了他一眼,“我这话八成说到你心坎儿去了,不然你也不能这样儿。咱接着说周大少,鬼迷心窍,言听计从,人家说嘛他就应嘛,回到家去跟爹娘把话一说,爹娘立马变了脸,自古娶亲哪有挑黑灯瞎火大夜里的,又不是钟馗嫁妹子,还怕小鬼儿惊扰了活人不成。这不对劲,准有猫腻儿。可周大少不管那一套,死乞白赖非得夜里娶亲不可,谁要拦着他,他就拿刀子把谁宰了。你说,这不是‘撞克’这是嘛呢?” 撞克,北方俗语,泛指那些被鬼狐精怪迷惑心窍而表现出的反常举动。于天任小时候就“撞克”过。那是他八岁的时候,有一回跟着一帮大人去西门外看大戏,等散场了之后,才意识到星月当头,二更天都已经过了。 本来,他跟着一群大人走路,相互间有说有笑,压根没寻思会赶上邪乎事儿。 可走着走着,他因为尿急,于是一个人跑到一棵歪脖树下解小手。 解到一半儿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个声音挺烦气的抱怨:“你干嘛往我嘴里泚尿呀,你咋这么缺德呢……” 他一慌,尿湿了裤子,呆住了可没敢跑,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抱怨声。 呆立了一会儿,小风一吹,把他给吹醒了。 他提着裤子,转身刚想跑,忽听刚刚那个声音又起:“说走就走,也不说句好听的,你当我这是茅房呢……” “妈哎!”八岁的于天任只觉着汗毛倒立,头皮发麻,不管三七二十一,撒丫子就跑。 结果,越是想跑就越是跑不了。 那会子他爹老于还健在,在家左等右等不见儿子回来,担心儿子让“拍花子”的给绑了去,于是抄起一条练臂力用的白蜡杆子,上西门外去寻儿子。 等到老于发现儿子绕着一棵歪脖树滴溜溜转圈儿的时候,都已经是子时了。 老于过去在“杠子房”当过小工,见过不少邪邪乎乎、瘆人发毛的蹊跷事儿,他立时意识到,儿子让什么脏东西给“魅”住了,所以才会不停绕树转磨,这种现象俗称“鬼打墙”,但他万不能直接跑过去喊醒儿子,那样一来,儿子八成就得没命。 为嘛直接叫醒会没命呢? 因为魂儿在外飘着没回来,你突然嚷一嗓子,人是醒了,可魂儿丢了。没了魂儿的人,还能叫活人吗? 老于悄声走到树下,将三米多长蜡杆子靠在树上,一把揪住儿子脑后的小辫儿,跟在儿子的身后,随着儿子绕树转磨。 男孩儿脑后的小辫儿又叫“百岁辫儿”,或是“长命辫儿”,是做父母为了讨吉利,刻意给自家孩子留起来的,据说这条小辫儿连通心脉,抓住了孩子小辫儿等同于抓住了孩子的心。 老于抓着儿子脑后的小辫儿,随着儿子绕着歪脖树转了十几圈儿之后,便开始念叨起来。只不过,他念叨的不是法咒,而更像是告饶。无非是想让“魅”住儿子的脏东西能够放儿子一马,不要跟小孩子开这种玩笑。 念叨半天,不见效用,那脏东西是“吃生米”的,压根不给面子。 于是乎,老于改为骂脏话,怎么难听怎么骂,怎么腻歪怎么骂,就为把脏东西骂跑,让儿子清醒过来。 老人常说,鬼怕秽物,邪祟怕骂,当走夜路遇到邪乎事儿,你只管扯开了嗓子污言秽语一番,倘是个怕骂的,自然也就乖乖跑远。可就怕遇到那种脸皮厚的,任你骂破了大天,它非但不走,反倒越发变着花样吓唬人。你说,遇上这样的,是不是就没咒念了? 老于发现,今晚上“魅”住儿子的,就是这么一个脸皮厚不怕骂的主儿。 老于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绕死在树下,真要等到雄鸡打鸣儿子还不能醒来的话,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他毕竟见多识广,见求也不是骂也不是,于是用了狠招,一把抓起儿子的一条胳膊,“咔吧”一口将儿子的食指咬破,紧跟着将自儿子手指上溢出的血水甩在树上、地上。 这一招见了奇效,小于天任白眼儿一翻,瘫在已经被他的脚步踩得发光的地上呼呼大睡。 老于也不耽搁,扛起儿子,抄起白蜡杆子,大步流星径直往家走。 回到家中,让于天任的娘赶紧烧热水、煮鸡蛋,并嘱咐找几张红纸,放碗里浸泡出红汤之后,将煮熟的鸡蛋放在碗里,他有大用。 当娘的见儿子脸色苍白,死人一样,赶紧着按照爷们儿的嘱咐,烧了一锅热水,煮了十个鸡蛋,又从院门上撕下春联,泡在一个大碗当中,待清水变红之后,将十个鸡蛋全泡了进去,不大会儿工夫,鸡蛋壳尽数变为红色。 老于把儿子的小褂小裤扒掉,用热水先给儿子清洗了身子,接着让孩子的娘跟自个儿一块儿拿红皮鸡蛋在儿子周身上下滚动,一直折腾到五更天,儿子惨白白的一张小脸儿上总算有了血色。 老于长舒一口气,告诉孩子的娘,小于已经无碍了。 当娘的赶紧到院里烧纸叩头,感谢神明慈悲,把儿子的魂儿给送了回来。 老于把用过的鸡蛋壳敲破,剥开了给孩子的娘看,蛋清蛋黄居然全都变成了黑灰色。 等到天色大亮,小于睡醒之后,呓呓怔怔要吃饭。老于把那些鸡蛋全给了他,他一个不剩的全吃了。吃饱了之后,生龙活虎,跑到外面跟小孩儿们玩儿去了。对于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他丝毫没有记忆。还是后来他娘总跟他说,他才知道在自己身上还有过这么一档子邪乎事儿。 他不知道的是,他爹老于隔天又去了一趟那棵歪脖树下,捡了一块瓦片,挖了好一会儿,挖出个陶泥制成的坛子来,看上去有些年代,像是个老物什。 老于扒掉小褂,将坛子裹好,拿到西门外一块专埋无名尸骨的坟岗,挖坑将坛子重新埋下,拿黏土搓成香,插地上拜了几拜,然后起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就听身后有个声音说:“谢了啊。” 老于明明听见了,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头也不回去了一个小狗食馆儿,喝了一壶老酒方才回到家中,从此再不提此事。 小时候的于天任遇上“撞克”能够化险为夷,起死回生,那么周大少是否同样能够化险为夷,能幸运的二次活命呢? 第54章 人鬼难辨 “婆婆嘴”的马寡妇自是不能放过耍嘴皮子的机会,她抓了两把卖剩下的果仁儿,一把给了于天任,自己留下一把,一边往嘴里填着,一边说着:“姓周的傻巴脑袋瓜子犯浑,软硬不吃,非得夜里拿白轿子把那个大姑娘娶进门。姥姥的,出殡才用白轿子,娶亲也用白轿子,那得多晦气呀。” “嗯。是够晦气的。”于天任傻乎乎的插嘴道。 “还不止如此,那些吹鼓手,也一色儿白,一个个跟穿了孝似的,这他妈哪是娶新媳妇呀,这纯粹是娶鬼媳妇呀。人家那些帮忙的不管这些,你给人家钱,人家只管按照主家的分派办事就行,至于娶到家的是人是鬼,人家才管不着。” 说着,马寡妇咯咯笑出声来。她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巴不得看那些有钱人家倒血霉。 于天任往嘴里丢了几粒果仁儿,数落马寡妇不该把别人家的不幸当笑话看。 马寡妇才不听他这一套,该乐接着乐,该笑照样笑。笑够了,接茬说:“大白轿子抬到门上,跟轿的婆子们一个个跟窝脖大烧鸡似的,谁也不肯头一个进里面去。周大少懒得跟她们废话,一个人走进去把披着白盖头的新娘子领出来,请到轿子里,吩咐抬轿子的往回走,吹鼓手滴滴哒哒该吹唢呐吹唢呐,该咣咣敲锣就敲锣,一直抬到家门上,也不夸马鞍也不迈火盆儿,连高堂二老也不拜,直接领进了贴着白纸喜字的新房里。街坊四邻谁也不傻,虽说嘴上道喜,心里面都知道周大少娶进门的一准儿不是人。到了早上,周大少也不带着新娘子给爹妈请安,也不领着新娘子给正房磕头认大姐,留新娘子一个人在屋,他一个人给爹娘请安。俩老的嘴上没说啥什么,但还是多了个心眼儿,嘱咐周大少的正房上外面找个有本事的,把那个娶进门的女鬼给请出去。别说,晌午还没到,就把高人给请来了。那位高人是个盲竹公,眼瞎心明,鼻子赛过狗鼻子,绕着新房转了一圈儿,说出仨字儿——没人味儿。你听听,都没有人味儿了,能是个人才怪了!” 她诚心留个“扣儿”,让听得正在劲头上的于天任干着急。这是她在崔金牙那里学来的,崔金牙是吃开口饭的,指着一张书桌、一块醒木、一张嘴皮子混饭辙,一套书足能说一年,越到节骨眼儿上越是给人留扣儿,让人急得挠心挠肺,赶明儿营生不干了也必须来听下文书如何。 于天任央求马寡妇把话说完,虽然他听说过这段周大少娶鬼妻的邪乎事儿,但他听到的都是些细枝末节,远没有马寡妇说得这样到位。他一连叫了好几个婶子,马寡妇才终于重又打开了话匣子。 “刚刚不是说到盲半仙扬言新房里面没人味儿么,周大少的正房央求盲半仙赶紧想辙给屋里的请出去,至于价码一概好说,周家不缺钱,周家缺德,有好日子没好过,把个祸害迎进宅,纯属作死。” 说着,马寡妇又笑,很是开心的样子。 笑够了,才又说:“盲半仙让周大少的正房设法稳住周大少,又让人把大院儿的正门关上,把二道院的角门打开,闲杂人等一概进屋,关门闭窗,谁也不准看,谁看谁倒霉。有他这么一番话,你说谁还敢偷看呀。就这么着,谁也没瞧见盲半仙是怎么把那个祸害给请出去的,等到盲半仙让大伙儿可以开门开窗的时候,那个祸害已经没了踪影。祸害是走了,可周大少不干了,掐着盲半仙的脖子,要盲半仙把新媳妇还给他。盲半仙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一记老拳打在了周大少的面门上,周大少白眼儿一翻,立时人事不省。” “真够惨的。”于天任同情道。 “有嘛惨的,活该遭报应。周家上下都以为瞎子打死了人命,哪想到人家瞎子有手段,让人把周大少抬到屋里去,留下三个纸包,嘱咐周大少的爹妈和正房,按照三顿饭的时辰把纸包里面的药面儿兑水给周大少灌下去,等到周大少醒过来的时候,一切也就都过去了。周大少的爹妈和正房早已经没了主心骨儿,高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结果三包药灌下去后,周大少起死回生,人又活了。只是从那之后,这位豪门少爷整天迷迷瞪瞪,打不起精神来,没多久就沾上了大烟瘾,整天躲在屋里喷云吐雾,什么正事也不干,好好的买卖给撂了荒,偌大一个家业不出半年就给败得七零八散了。” “完了。”于天任叹息道:“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完了。” “哪能完呢,我这还有下文呢。” “那您赶紧着说,跟着怎样了?” “过了一阵子,有个经常往码头跑的伙计,从塘沽那边回来时,捎回一份过期的新闻纸来,拿给周大少一看,周大少立时白眼儿一翻,吓死了过去。也不怪周大少吓得背过气去,换成是你我,也一准儿背过气去。那份新闻纸是一年之前的,伙计拿着上茅房,正要撕了擦腚,一眼瞅见上面有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个模样俏皮的大姑娘,越看越跟大少爷领回家的那个祸害差不多。他一看,吓一跳,差点儿掉茅坑里。” “不对!”于天任陡然打断了马寡妇的话。“你不说周大少那晚直接把新媳妇领进新房了么,为嘛伙计认得新闻纸上的人就是大少爷领进家的那个女人呢?” “说到点子上了。”马寡妇眉飞色舞道:“那个伙计是个小色鬼,就爱看别人家的新媳妇长嘛样儿。那晚大少爷把那个来路不正的女人领进家的时候,他偷摸摸跑到窗根下面,顺着窗户缝儿,看屋里如何上演龙凤配。大少爷如何掀盖头,如何跟新媳妇打情骂俏,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下,你明白了吧?” “嗯。”于天任点头,傻兮兮的说:“明白了。” “那个小伙计认得字儿,照片旁边清清楚楚的写着那个女人的身份和遭遇,原来那个女人早在一年半之前就因为相中了一个戏子而为那个戏子殉了情。她爹妈连生气带难过,双双上了吊,当地有位绅董看不过去,请来报社的朋友,将那个女人的遭遇登在新闻纸上,只为臭一臭那个无情戏子的名声。周大少平时不看新闻纸,他家也没人看,所以压根不知道有这码子事儿。你想呀,一个早已经死了的女人先跟他好,又被他娶回家,换成谁知道了真相不得活活吓个半死。有了周大少的前车之鉴,你还不得多个心眼儿,万一那个老九也是这么一个不吉利的货,倒霉的不就是你吗!” “哼!”于天任顺鼻子眼儿喘粗气,分明心里不高兴,“周大少认识的那个女人见不得光,可老九见得了光,既然见得了光,就一准儿不是鬼怪邪祟。再说,周大少那档子事儿虽然传得纷纷扬扬,但也都是以讹传讹,我听人说过另外一番话,人家说周大少遇上的不是女鬼,而是拆白党,只为从周家榨取金银。那个瞎眼的,就是自称半仙的那位,到底拿了周家多少好处,你知道吗?” 马寡妇晃晃脑袋,“不知道。” “我听说至少拿走了十条‘黄鱼’。还有,周大少屋里的古玩珍品全都跟着那个所谓的女鬼一块儿没了影,这还不是让人给算计了么?” “嘁。”马寡妇很是不服气,“你这不也是听人瞎猜的么,有真凭实据吗?” “……”这回换成了于天任晃悠脑袋,“没有。” “那不就得了吗。我说话有水分,不见得别人说话就没有水分。好!咱不说周大少,咱只说你见了就错不开眼珠儿的老九,就按你说的,老九是人不是鬼,可你长这么大,见过这种古怪的人吗?” “……”于天任再一次晃悠起了脑袋,“没有。” “是吧,我就说没有。我再说个事儿,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印象。” “嘛事儿?” “就是前些年,被烧死的那个红莲邪母,你还记得么?” “……”于天任眉头一皱,“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件事儿了,那时候我还小,跟着大人去看过,烧得光剩下一副骨架子,还给碾碎了扔进了臭水坑里,为得就是要把她挫骨扬灰,不叫她再为祸人间。” “可不是么。要是她活着,还不知道有多少童男子儿遭了祸害。”说着,朝于天任的噗嗤一乐,“你虽说是个大小伙子了,可不也是童子鸡吗。” 于天任一张脸登时通红,嘟哝道:“你瞎说嘛呢。” “唷,还不承认了。你婶子我可是过来人,我这双眼睛可不是白长的,你是雏儿,还是油子,我一只眼就能看得出来,想在我面前充大尾巴鹰,你还嫩了点儿。” “你别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干嘛又提起红莲邪母来了?”于天任紧着找辙,把话题转移开。 “为嘛提她?还不是她跟老九差不多是一个路数吗!” 第55章 红莲邪母 听马寡妇说老九和昔日的红莲邪母是同一个路数,于天任很是不高兴,但他已经赌咒发誓不跟马寡妇急眼,也只好暗气暗憋把怨气压了下去,只冷淡淡的质问一句:“哪里一个路数了?” 马寡妇眼珠子里面不揉沙子,就知道于天任心里憋着火,可她丝毫不惧,没有三把神沙不敢倒反西岐,一个小小的于天任还奈何不了她。 “哼!”她先是朝于天任撇了撇嘴,接着说:“想当年,咱津门当中谁也不能相信一个二八八的漂亮大姑娘会是个专门拐带童男子的老邪物。哼!该着你小子命好,没在那个时候撞上她,不然哪有你今儿在我面前瞪眼珠子的份儿。” “这话没错。”于天任没反驳,反倒很是认可马寡妇的话。“要是那会子让我撞见了她,一准儿叫她给掏心挖肺沤成花肥了。” “哼!算你小子还不算太傻。”马寡妇再次撇一撇嘴,接着道:“你说你那会子跟着一帮大人去瞧热闹,你都瞧见嘛了?还记得吗?” “能不记得么,这会儿想起来,我还一身冷汗呢。”说着,于天任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说明他真的“胆儿虚”了。“起初,我也就是听那些大人瞎白话了几句,说是逮着个偷小孩儿的老贼婆,还听说那个老贼婆把偷来的小孩儿全都装进坛子里,像是腌咸菜那样把小孩儿都给腌了起来。我当时觉着新鲜,想看看腌小孩儿到底是个嘛样儿,于是跟着一伙子大人去瞧新鲜。到了之后,才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哪里还有什么小孩儿,早已都成了肉酱,骨头脏器发辫混在一块儿,黑乎乎、黏糊糊、臭烘烘,只看了一眼,就害得我半个多月没胃口吃东西。至今想起来,我都觉着恶心。” 说着,竟真的干呕了两声。 马寡妇噗嗤乐了:“瞧瞧,说风就是雨,至于的么。” 接着问:“除了那些烂肉碎骨,你就没看见什么别的新鲜玩意儿么?” “看见了!”于天任一双眼珠子瞪得好赛牛眼珠子,“一朵莲花,这么老大个儿。”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跟泼了血似的,红的乍眼。等过后我才知道,那压根不是老贼婆,而是老妖婆,她拿那些小孩儿做花肥,只为滋养那朵洗脸盆大小的红莲花。也正是因为这朵红莲花,她才得了红莲邪母这个名号。” “可不是么。”马寡妇把话接了过来,“那老妖婆被逮住后,打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好肉,愣是不叫一声苦,都赶上混混儿‘卖味儿’了。但跟混混儿不同的是,混混儿是有苦窝在心里,为了在别人面前充好汉,强忍苦楚不叫出来,可那个老妖婆是压根不知道疼,就算拿小刀把她一刀一刀剐零碎了,她照样乐呵呵的跟你谈笑风生。” “没错。那时候我就听人这么说过,说她已经三百多岁了,练得是返老还童的邪功,而且浑身上下都是‘死肉’,打也好、用烙铁烫也罢,她一丝儿痛楚都不会有,哪怕把她剐得只剩一副骨架,只要不摘了她那颗黑心,她照样能像个白骨精一样活着。老天爷呀,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邪物呢?” 于天任打个冷颤,眼神当中吐露出恐惧神色来。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不叫嘛。咱就拿这个红莲邪母来说事儿,她之所以能祸害了那么多的小童子儿,还不因为她那张脸,还有那身好白肉,凡是见过那个娘儿们的汉子们,没有一个不上道的,末了怎么样,还不是养大了的宝贝疙瘩让那个娘儿们给拐了去塞坛子里沤烂了当花肥滋养那朵红莲花。要不是咱津门当中有高人,慧眼看破这其中的玄机,追踪老妖婆到了那座藏尸的破庙,又凭着一身好本事将老妖婆擒住,还不定又有多少小童子儿遭了祸害。” “是了,我听人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擒住了老妖婆之后,任凭如何拷打就是问不出一句口供来,还说连多年不用的妇刑都给她用上了,照样一句实话也不说。末了还是多亏了那位高人,用了些咱们平常人猜不透的手段,硬是撬开了老妖婆的铁嘴,这才知道她是红莲教的余孽,拿童子儿沤肥养红莲是为了永驻容颜,更可以滋长邪功,那样一来她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害人,只是拿眼珠子跟人对一对眼儿,就能把人的魂儿勾了去。咦,是真是假咱不清楚,反正听上去挺邪乎的。我还听说,她末了现了本相,在外人看来她是个要哪儿有哪儿的大美人儿,实则真身是个丑的没法看的糟老婆子。” “可不是么,亏着那些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傻爷们儿没瞧见,不然非得把自己那两个眼珠子抠出来不可。小于呀,不是婶子脏心烂肺,老九的小模样的确属于上乘,身段儿也绝对称得上一流,可越是这样的,她就越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你想呀,她有这么一副好皮囊,进哪个班子不得当财神奶奶供着,何必非得‘耍单儿’,干‘溜达鸡’的营生?咱把话往回拉一步,就算人家那些大班子不要她,可那些‘三等小班儿’,还有最末流的‘下处’,总还可以要她吧?” 于天任黑沉着一张脸,分明不爱听马寡妇满嘴喷粪,三等小班儿接待得都是那些拉胶皮、推车挑担的贩夫走卒之辈,五角钱随便玩儿,一块钱能过夜,在里面干营生的都是些家里揭不开锅,或是没有依靠的中年妇女,很少有几个长得顺溜的。 到了“下处”,更是没法看,不是丑就是老,要不介就是一身脏病。搭个一个破窝棚就算开了张,一张破草席就算买卖场,一角不嫌少,两角不嫌多,实在没钱给,拿一斤棒子面儿抵账都行,舍得去“下处”的,不是败了家的臭烟鬼,就是那种知道离死不远又想舒坦一回,还不嫌脏不怕染病的极品穷汉。 让老九去“下处”,这是他妈人能说出得话吗!要不是因为赌咒发誓急眼就是小妈生的、丫头养的,于天任早就当场掐死这个有着一张破嘴的老寡妇了。 第56章 荒郊孤宅阴森森 马寡妇一张破嘴嘚嘚个没完。 于天任越听越烦,不耐烦道:“行了,别贫了,赶紧拿了篮子家去吧。” “着什么急呀,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多跟你说会子话。” “你寡妇一个,也没有儿女,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我家里还有老娘,我得回去伺候老娘。” “唷,装什么大孝子呀,当我傻呢,是你伺候老娘还是老娘伺候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你爱知道不知道,我没闲空跟你贫嘴。回见了您呐。” 于天任拿着糊口的家当,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马寡妇气得跺脚,恶狠狠地朝着于天任的后背啐道:“别不爱听,有道是良言难劝该死鬼,有你小子哭的时候!” 于天任将一应家当撂在田二婶子家之后,径直又去了三不管,压根没往回自家的那条路上走。他坚决不信马寡妇那些胡言乱语,认准了老九不是女鬼,也不是邪物,是个有血有肉,实实在在的人。至于老九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不想分辨的那么清楚,他只盼着能够在第一次见到老九的地方再次见到老九,他要当面问一问老九,为嘛每天到他的摊上吃完一个炸糕连一刻都不愿意多待的真相。 结果,他失望了。他“守株待兔”到天黑,等来一场空。 他因失望而愤怒,他要喝酒,喝个酩酊大醉,唯有这样才不会苦恼。 走着走着,他突然定住不走了。 熟悉的身影,碎花夹袄,婀娜身段,不是老九还能是谁。 老九正在跟一个小个子有说有笑,那个小个子他同样熟悉,正是那天非要卖给他假枪,还曾调戏过老九的小狗烂儿。 老九怎么会跟这种人在一起,难道是为了揽生意? 只见老九笑着笑着,突然把脸一沉,一脚踢在小狗烂儿的小腿上。 小狗烂儿疼得呲牙咧嘴,却丝毫不敢在老九面前撒野,而是不住作揖,似乎央求老九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老九又给了他一脚,说个“滚”字。 小狗烂儿像极了一只听话的狗,滋溜转过身,吐着舌头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儿。 看得出,小狗烂儿怕老九。 怎么会呢? 老九只是一介女流,往难听点儿说,就是一只到处找食儿的‘溜地野鸡’。小狗烂儿都是臭无赖,最爱在‘溜地野鸡’的身上占便宜,而绝不会害怕被鸡啄了眼。 有古怪! 于天任多了个心眼儿,藏在暗处,没有现身,他到底要看看老九是个什么货色。 “那是……” 于天任很清楚的看见一个身穿长衫的男人笑呵呵地走到老九的对面。 老九见了他,不等说话先笑。 接着,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起了咳嗽,像极了老熟人的样子。 那人于天任见过,就是那天在他摊上买过炸糕的季八爷。 对了! 他突然想起些什么。 那天,季八爷在他的摊子前面站住了脚,面露惊讶的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老九。 现在回想起来,季八爷当时的表情足以说明他认识老九,之所以惊讶,是他不认为老九会出现在老地道外。 而在当时,老九却装出一副跟季八爷不认不识的姿态,对季八爷的态度也很是凶。 可是,反观季八爷,非但没有丝毫的羞恼,反倒乐呵呵的心态。也就是说,他跟老九在唱双簧,明明认识,却假装不认识。 这到底…… 于天任彻底糊涂了,这到底是为嘛呢? 难道……真的像是马寡妇那张破嘴说得那样,老九不是好货,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才会接近自己…… 不好! 那俩人要走! 只见季八爷招手唤过来两辆胶皮,跟老九一人一辆。 于天任焉能放过。他一扬手,有辆胶皮立时停在了身边,拉车的躬身赔笑:“这位二爷,我搀您上车。” “你看我像是有钱坐车的么?” “不坐车你瞎招什么手呀?” “我胳膊酸,动一动不行么?” “妈的!”拉车的抄起车把,“臭穷鬼,赶紧死了得了!” 话音未落,滋溜一下窜了出去,生怕于天任揍他。 于天任哪有闲心思惹是非,撒开两条腿,狗撵兔子似的往前跑。 拉车的似乎感觉到后面恶风不善,见是自己刚刚骂过的穷鬼追了上来,吓得“嗷”了一嗓子,比兔子跑得都快。 “咦!”拉车的不跑了,傻眼了,纳闷了:“他怎么跑我前面去了呀?嘿!闹半天是个傻子!” 的确,于天任跑得比拉车的还要快,在大街上风风火火的跑,不能不被人认作脑子有病。 跑得四脖子汗流,始终跟拉着老九和季八爷的两辆胶皮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不能叫老九发现他,那样的话他就白流这么多汗了。由于肚子里没食儿的缘故,他越跑越觉着两条腿不跟劲儿,同时感觉一颗心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可他仍不肯停下追赶,他到底要看这对古怪男女在何处下车。 太奇怪了,只见两辆胶皮在“济良所”的铁栅栏门外停住了。 “济良所,蓝大门,谁要媳妇去领人。”这是津门当中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一句话。 光绪年间,几位乡绅出资修建了这所济良所,专门收容那些无依无靠,无枝可栖的弱女病妇,算是个积德行善的所在。许多穷汉由于家贫讨不起老婆,往往会来此处挑一个回去过日子。当然,把人领走之前需要在文书上按下手戳,表明把人领回家不打不虐待,更不会变卖。倘有不实,是要吃官司的。 难不成,季八爷要送老九进济良所? 怎么可能呢?老九如此好长相,不怕没有生意做,还不至于进这种地方。再说,此处虽然有饭吃有衣穿,却不自由,凡是进去里面的女子,需要每天劳作来换取衣食,不肯劳作是很难有饭吃有衣穿的。济良所虽是善地,却也不是养闲人懒人的地方。 只见有个老女人走出蓝大门,快步到了车前,不住给季八爷作揖。 季八爷将一个黑色布包递给她,又嘱咐几句话。 那个老女人只一味点头,有一种季八爷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卑躬姿态。 由于离着远,季八爷说了些什么,于天任一个字儿也听不见。 倒是听见了一直没下车的老九笑着说了句:“别误了时辰。” 季八爷重新上车,吩咐过后,两个车夫重新拉车跑了起来。 而那个拿着季八爷交给的黑色布包的老女人仍朝着远去的胶皮车不住作揖。 直到两辆胶皮彻底进入黑暗当中,那个老女人才终于一溜小跑回了蓝大门。 于天任从隐蔽处冲出,飞奔追赶两辆胶皮车。 越往前,越空阔,几乎没了什么人家。 这大黑天的,他们到底要往哪里去呢? 终于,两辆胶皮车再一次停了下来。 已经跑得岔了气的于天任趴在草坑里,强忍着喘息困难带来的不适,眼不眨的望着从车上下来的季八爷还有老九。 季八爷付了车资,两个车夫不住作揖,显然季八爷给了令他们吃惊的数目。 两个车夫拉车往回走,于天任怕被发现,赶紧将脸埋在乱草丛中,不敢大喘气,动也不敢动。 直到车夫远去之后,他才终于将脸抬起来。 可是,季八爷和老九双双不见了踪影。 一定进了那所大宅。 于天任爬起身,朝四外看了看,荒郊野外,鬼火游荡,除了那所黑漆漆的大宅,附近再无人家。 这个地界儿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就算来过也是白天,在黑夜里看不太清楚周遭环境,因此他无法确定自己置身何处。 他怯生生的从坑中走出来,怀揣忐忑朝着那所大宅一步步靠近。 然而,当他终于移步到大宅墙外时,却由于过度惊恐而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到底让马寡妇说中了! 老九不是善类! 而是一朵邪花! 第57章 李菩萨与阴阳眼 挺大个子的于天任,为嘛就给活活吓瘫了呢? 有分教。这所荒郊大宅可不是一般的宅院,而是一座生人勿近的鬼宅。 细说起来,还得追溯到有皇帝的年月。 那是庚子年,八国洋兵不说理的进了天津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小门小户的日子不好过,大门大户的日子照样不怎么好过。 就拿眼前这所大宅来说,原本这里面住着一位大善人,姓李,具体大名叫嘛,于天任没听说过,只知道老百姓都管那位大善人尊称一声李菩萨。 就拿先前路过的那座济良所来说,其中就有人家李菩萨的一股,而且人家还占着大股。 李菩萨夏施凉汤、冬舍棉衣,每到三九腊月,粥棚早早地搭好,有言在先,筷子插在粥锅里必须立着不倒,唯有这样才能叫穷苦人吃饱,倘三勺子捞不出一个米粒儿,那都是博虚名的假善人,而非惜老怜贫、慈悲为怀的真善人。 按说这种活菩萨似的大善人应该有好报才对,可偏偏落了个一家老小全死光的悲惨下场,说起来真够叫人糟心的。 不说了么,那年八国洋兵进了天津卫,坏事做尽,可把老百姓给霍霍苦了。 李大善人住在郊外,远远望去,平地上就他家一座大宅,离他家最近的一户人家也有三里开外。 这事儿可真蹊跷,他家既然不缺钱,为嘛不在城里买房置业,何苦非要跑到荒郊野外盖这么一座远离人烟的冷院孤宅? 莫非是他嫌人多的地方乱腾,诚心选这么一块远离尘嚣的地皮躲清静? 非也,非也,李菩萨在荒郊建大宅,单单是因为那块地皮下面藏着宝。 宝?!别是说瞎话吧? 没有,真没说瞎话。那块地皮下的的确确藏着宝,要不介名震津门的李大善人怎又会放着城里的宅子不要,偏偏选了这么一块鸟不拉屎的荒凉之所。 李大善人之所以爱行善、敢行善,无外乎是人家有钱。要没有钱,想做善事都难。所以说,善事还须富人做,穷人休想做神仙。 您瞧人家李大善人,虽也是凡人一个,可人家身上挂着“活菩萨”的美名,这一种可称得上是人间仙。你一个穷根子也想成为人间仙,你得先问问自己个儿配不配。倘不配,趁早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少跟着人家有钱大爷凑热闹。人家有钱大爷真要怼你一句“你也配”,你说你脸红不脸红?所以,最好别找那个不自在,没钱就老老实实当穷鬼,别想着跟神仙沾边儿。 返回头再说李大善人,他之所以有钱做善事,是因为他独具慧眼,能识人。 能识人跟能赚钱有关联吗? 当然有了。凡是那些做大买卖的,没有一个不是眼睫毛都带精气神儿的。你是人还是鬼,只要在他们面前一溜,立马分辨的一清二楚。 曾文正公不也说过么:“凡办大事,一半决定于人力,一半决定于天事。” 他李大善人奉曾文正公为圣人,曾文正公的话岂能不是他做人做事的指路明灯。 就因为李大善人有慧眼识人的本事,也有降人的手段,他的买卖才能做得如日中天,也才能够财源滚滚,金子银子跟溃坝的洪水一样往他一人的家里流。就他挑的那些掌柜,个顶个的是人精,而且都是那种为了他这个东家肯肝脑涂地的那种,那么多的买卖,他半年都不见得亲自过去看一趟,到了月头上,各处买卖的掌柜、管事,拿着账本清单来他面前,请他一一过目,愣是一笔不差,压根没有糊涂账。 所以说,他李大善人能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金钱,全跟他能够识人用人有直接关联。 除了这些掌柜、管事之外,李宅当中还养着一位活神仙。此人是个相士,其貌不扬,五短身材,属于那种扔在大街上连狗都嫌的那种。可李大善人却偏偏视他为宝,供养在家中,一日三餐好伺候,比对待亲爹老子还要上心,生怕有点什么不周到,让神仙爷爷不高兴。 这个相士具体来自何方,家在何处,姓什么叫什么,有没有法号、道号,外人一概不知,也只有李大善人一个人知道。 与其他相士不同的是,这位养在李宅中的相士,除了跟李大善人一个人说话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也就更别指望他能给别人批个八字摸骨看相了。 另有一点,这个相士除了其貌不扬,五短身材,更兼着有一双怪眼。 为嘛说是怪眼?那是因为他左眼珠儿只有黑没有白;而右边眼珠儿,却只有白没有黑。瞧瞧,这位是个阴阳眼。 普天之下,能有阴阳眼的可不多见。据说有这种眼睛的,能够看到世人所无法看到之物,比如什么鬼呀神呀的,哪怕是画皮,有阴阳眼的也能立时分辨得出,管叫画皮鬼无处容身。 可是么……据说有位洋医生来李宅做客时,无意中看到那个相士,说那个相士患有很严重的什么白内障。 这个词儿李大善人头一回听说,他很不高兴,认为洋人无礼,不拿大仙儿当大仙儿,于是当面挖苦洋人蓝眼珠子,不像人眼更像猫眼,以猫眼看人者,与畜生何异! 洋人嘴笨,犟不过李大善人,也就不再提什么白内障的话。 再说李大善人甘心养着阴阳眼的目的,无外乎是要借阴阳眼的一双法眼,帮他分辨吉凶,助他逢凶化吉。 阴阳眼也绝非是那种白吃米饭不干正事的米虫儿,自客居李宅之后,每天为李大善人占卜福祸,也才使得李家多少年来一直无灾无祸,日子过得更是一天比一天强。 有一天,李大善人去见阴阳眼,说是家里人口太多,想要重新购置一块地皮,盖一座更大的宅院,因此想要借助神仙法眼,替他物色一块绝佳福地。 阴阳眼点头应允,请李大善人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必能选中福地。倘三天之内没能选中,他便自行了断。吃了东家那么多白米白面,却不能为东家解忧排难,他有何面目苟活人世间。 有他这番话,李大善人踏实了。 阴阳眼自离开李宅之后,三天不见人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到了第四天的拂晓时分,李大善人彻底绝望。他捶胸顿足,大骂自己有眼无珠,错把狗尿苔当成了灵芝草,那个矮矬子丑八怪分明是个大忽悠,吃他喝他末了还坑他。说什么三天有结果,呸!根本是个脱身计。怪不得不叫人跟着,跟着人他就没法跑了。 可就在李大善人抡圆了想要给自己的腮帮子上来一巴掌的时候,管家一猛子扎到了跟前。 “爷,神仙回来了!” 第58章 善恶只在一念间 阴阳眼回来了,同时带回来一个令李大善人激动的好消息——福地找到了! 只是…… “先生有话直说,不必吞吐。” 阴阳眼请李大善人单独聊聊,有些话似乎不能叫外人听了去。 等到李大善人单独听完阴阳眼的话之后,想都没想,当即说好。 然后,由阴阳眼陪着,坐车过去看了实景。 李大善人极是满意,挑大拇指,连连说好。 原来,阴阳眼选中的地皮,正是于天任眼前这所孤宅的所在位置。 阴阳眼告诉李大善人,想要子孙兴旺,生意昌隆,那块地皮顶好顶好,绕着天津卫转三圈儿,也找不出那么好的一块地皮来。 只是么,那块地皮离着闹市偏远了一些,同样冷清了一些,想要买点东西什么的,确实有些费劲。 李大善人不以为然,他认为,只要他的宅子建起来,附近就会吸引来大批住家。再说了,那么大的一块地皮,抛去建造宅院的面积,还有大片的富余,找人开垦出来种上五谷杂粮,瓜果梨桃,岂不又是一处世外桃源么。 瞧人家这脑子,穷根子十个绑一块儿也不及人家一个人脑子好使。 阴阳眼只告诉过李大善人一个人,之所以选中那块荒郊野地作为建造宅院之所,是因为在那块地皮的下面埋着三宗宝,分明对应福、禄、寿。有此三宝滋养福地,不愁子孙不兴旺,家业不昌隆。 阴阳眼千叮咛万嘱咐,这个秘密千万不可漏出去,一旦叫外人知道,势必招来杀身之祸。 李大善人咂摸咂摸滋味儿,合算这个秘密就我跟你知道呀。我为了我自己和我的子孙好,自是不会传出去,怕只怕…… 自那天之后,津门再无人见过阴阳眼。而地下埋有三宗宝的秘密,也就只有李大善人自己个儿知道了。 有钱人不怕花钱,也就三五个月的光景,平地上起了偌大一座新宅院。一大家子四十几口人,住在里面丝毫不显拥挤,从厨房到茅房,从茅房到厨房,得走好一会子才能走到。您就说人家这院子多阔气吧。 李大善人还刻意出资修了南北两条路,明面上说是为了百姓好行路,实则为得就是自己出门方便。 院里面除了自己这一大家子之外,还有什么使唤婆子呀,使唤丫头呀,厨子、力巴儿、水匠、花匠、木匠、泥瓦匠,还有看家护院的练家子,一应俱全,加起来起码一百多号,就在这所大宅院里吃了拉、拉了吃,过着那种与世无争的安逸生活。 也正是自从在这块有福、禄、寿罩着的福地上建起宅院之后,李大善人的买卖越发红火起来,一年不到,又开设了几家新兴买卖,赚的钱“海”了去了。 光是买卖红火还不算,他那几房国色天香的姨太太,还有那些儿媳妇们,生了一个又一个,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谁是儿子谁是孙子,经常抱着儿子喊孙子,抱着孙子叫儿子,弄得啼笑皆非,闹出了不少笑话。 这不么,那年八月节,他的第六房小姨太,似乎是叫兰儿的,给他又多添了一个大胖小子。 跟兔儿爷一天的生辰,多吉利吧。 李大善人高兴,因此多贪了几杯。这人呀,就怕多喝酒。为嘛呢?还不是因为酒后容易失言。古往今来,许多人命惨案,正是因为酒后失言而引起的。因此,酒要少吃,事要多知,这才是至理名言。 李大善人醉醺醺的进了六姨太那屋,抱着刚出生的宝贝儿,怎么爱也爱不够,乐得眼睫毛都开了花。 六姨太请他赏给儿子一个乳名。他想也不想,就叫“小兔子儿”吧。 六姨太的脸色挺不好看,显然十分不中意这个乳名。 津门乃至京城,凡是男子被人戏称“兔子”者,无一不是那种不男不女,以卖屁股换生计的下三流货色。给儿子取名“小兔子儿”,这不是咒儿子将来要卖屁股么。 可是,不高兴归不高兴,老爷正在兴头上,不能搅了老爷的兴致,不然老爷生气了不来这屋,她就要守空房当活寡妇。 李大善人抱着襁褓中“小兔子儿”,舍不得放下,不时拿那张臭烘烘的嘴,蹭小兔子儿白嫩嫩的小脸蛋儿。 “爹的好宝贝儿,你托生在咱家,是你小子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爷,孩子听不懂,您少跟他说这些吧。” “听不懂没关系,他越是听不懂,我才越是要跟他说。这话我不能跟外人说,传出去,我这大把大把的金银就不是我的了。可我能跟我的宝贝儿子说,我就不信他能把这话给我抖搂出去。”说着,又拿臭烘烘的嘴在儿子的小脸蛋儿上蹭了一下,“宝贝儿唉,咱家之所以大富大贵,倒也不完全是你老子我经商有道,能把别人口袋里的金子银子拿到咱家来。是因为你爹有一双眼珠子,会给人相面,那人能不能为我所用,是不是肯为我卖命,你爹我眼珠子里看得清清楚楚的。哈哈哈哈.....” 他这一笑,将熟睡中的“小兔子儿”吓醒,哇哇哭了起来。 “老爷,您吓着孩子了。快给我吧,我哄哄他。” “不!”李大善人很是固执,“我话还没说完,说完了之后,我才把他给你。” “那您就快点儿说,你听听,他越哭动静越大了,小孩子老哭不好,容易得疝气。” “哪来的这么多废话,给我闭嘴!” 六姨太赶紧不言语了,她是真怕老爷发火。 “宝贝儿呀,爹实话对你说了,咱这宅子下面埋着宝贝呢。嘛宝贝呢,嘿嘿嘿嘿……不告诉你,等你长大了,你自个儿挖出来瞧瞧。有宝贝罩着咱家,咱家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你爹我赚的钱,也是一天多过一天,你小王八蛋打一生下来就能吃香喝辣,都是托埋在下面的宝贝给你小子带来的福气。你瞧瞧你,你还哭,你再敢哭,我把你眼珠子给剜了!” “小兔子儿”就跟能听得懂大人说话似的,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小嘴儿,咿咿呀呀,像是要跟爹老子说话。 “啊呀!”李大善人陡然变色,“你小子怎么有牙呀?孽障,我看你是个讨债鬼!” 说着,将襁褓高举过头顶,这就要把刚刚出娘胎的儿子活活摔死! 第59章 打不死的小孽障 李大善人之所以骂儿子是孽障,并想要摔死儿子,全是因为他将儿子视为不吉利的丧门星。 老人常说,初生婴儿口中有牙,乃是“鬼牙”,必须赶紧拔掉,不然这孩子会吃人的。 另外,也有老人说,初生婴儿口中有牙,早晚会克死爹妈。并且,这种孩子是孤苦命,等到克死父母之后,很快就会败光家业流落街头,末了落一个孤苦惨死的下场。 李大善人偏听偏信这套说辞,故而见儿子口中有牙,立时火冒三丈,要将儿子摔死。 当娘的岂能看着不管,扑过去拼命将儿子夺过来,抱着儿子给老爷磕响头,直磕得皮开肉绽,血流满地,求老爷大发慈悲,饶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命。 家里人听到动静不对劲,赶紧过来看。见六姨太衣衫不整,满脸是血。又见老爷铁青着脸,怒目圆睁,也不管发生过什么,赶紧又是哄又是劝,大喜的日子闹出了人命,这不是给家里添堵么。 众人你一声我一语,好歹把李大善人给劝了出去。 但是,这个火可还在李大善人的肚子里面窝着没出来呢。 转天一早,李大善人醒来之后,突然跟得了癔症似的,脸也不洗,口也不漱,径直去了六姨太那屋,将伺候在一旁的婆子骂了出去。关上房门,也不知道跟六姨太说了些什么,等到快吃晌午饭的时候,突然传出噩耗——六姨太自寻短见了! 李大善人都懒得过去看一眼,只是叮嘱管家一定要确保六姨太彻底气绝才可发丧。 说这种话,就如同他担心六姨太不死似的。 管家自是不敢违拗东家的旨意,在确定六姨太已经僵了之后,才过来禀报东家,六姨太的的确确已经咽气了。 “好!”李大善人一拍桌案,“再等一天,看她能不能活过来。” 死尸就那么在冰凉凉的地上躺着,足足躺了一宵,谁也不准碰,谁敢碰就要谁跟六姨太一样的下场。 转天一早,管家过去看过后回来禀报东家:“脸上已经见了斑,就算大罗真仙到咱府上,也救不活小太太了。” “好!”李大善人似乎很是满意,“随便买一口棺材,抬得远远儿的,挖坑埋了就是。我有言在先,可不准给她修坟立碑,也不准有人哭她祭她,这件事情越是知道的人少就越好,你把事情办妥当了,我少不了你的好处。可你要是给我办砸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的!” 管家懂事,转身出去张罗。他找了在宅院里打杂的四个力巴儿,威逼加利诱,让他们把嘴都给嘴都给闭严实了,谁要敢有一个字儿传出去,不光自己倒霉,连家属也跟着倒霉! 但是么,如果老实听话,非但不用担心自己倒霉,还有许多好处可拿,不但自己有好日子过,家属同样有好日子过。 四个力巴儿都是老实人,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全仗着卖傻力气混口饭吃。主家叫干嘛,就老老实实的干嘛,别说往外面嚼舌根子,就是拿鞭子抽也不见得能抽出一个屁来。 管家让人买了一副“匣子”,这东西又叫“狗碰头”,用四块下脚料钉成,是专给那些没钱的人家预备的。有钱人家用“寿枋”,“匣子”连当柴火的资格都没有。可偏偏这一回,李大善人家的管家买了这么一副“匣子”,可见死了的六姨太是何等的不受待见。 趁着夜里没人,把装着六姨太死尸的“匣子”抬得远远儿的,就在一个臭水沟的边上,挖了个大坑把“匣子”埋了进去,没有坟头,没有碑文,用铁锹将松土拍硬实了之后,管家一抬手:“哥儿几个辛苦,跟我回去讨赏钱去!” 打那之后,宅中上上下下谁也不准提起此事,就跟没有发生过似的。六姨太是从廊坊那边买来的,娘家压根不知道好好的女儿就这么让人给活活逼死了,赶上年节还拿些土产来看,结果连门都不叫进,压根没有这门亲戚似的。 再说那个逃过父亲毒手的“小兔子儿”,刚出生一天就跟亲娘阴阳两相隔,是李大善人让管家找来的一个刚刚死了儿子的农家女给喂养大的。 这个孩子天生命运不济,整个大宅门里,除了他的那个养母,没人待见他,就连小力巴儿也不拿他当少爷看,无端端挨一脚踹、让人揍一拳,跟吃饭似的,早已经司空见惯。打得次数多了,这孩子反倒越皮实了,一天不挨打就浑身难受,非得让人从头打到脚,他才倍感舒坦。这他娘的活脱脱就是个贱骨肉呀。 吃的喝的倒也不缺他的,但是,他只能吃别人吃剩下的,喝别人不爱喝的。说句大实话,就连下人吃的都不如,看门护院的狗吃的都比他好。 穿也有他的,但一年就一身,粗布衣裤,也不管天冷天热,就那么一直在身上套着,都不敢脱下来洗。日子一久,衣裤擀了毡,脱下来能立着不倒,拿刀子扎都扎不透,比铠甲都好使。 到了这孩子六岁那年,他老子突然想起家里面还有这么一个祸害。赶紧打发管家,拿几个钱把祸害的养母给请走。至于祸害么,扔到外面去,爱死爱活跟李家无关。 “祸害”被扔出去的那天,大雪封地,北风呼啸,吐口唾沫立时成冰。“祸害”就一身“铠甲”,连双棉鞋都没有,好在两只脚从来不洗,又是泥又是皴,倒是很好的起到了御寒的作用。 这孩子打小有个毛病,就是不会说话。有好心人见他孤身在雪地中行走,出于慈悲,拉他进屋,施舍给他热水热饭,问他是谁家的孩子,干嘛一个人在外面行走,家里人呢? 他光是傻笑,一个字儿也不说。因此被人当成了傻子。 留个傻子在家不叫事儿,于是好心人给他棉衣棉裤还有棉鞋,让他到别处谋条生路去。 他也不知道谢,也不要人家的施舍,傻呵呵地走到雪地里,吸溜着大鼻涕蹦跳着行走,跟个小兔子儿似的。 也是该着他命大,居然让他的养母撞见了他。那是个好心的女人,赶紧把他拉回家,像对待亲生儿子那样养活着他。 可惜好景不长,有天夜里,他养母家突然失了火,要不是他一头扎进雪堆里,只怕连他也一块儿活活烧死了。 那把火他确定是有人故意放的,因为他很清楚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放了那把火。 养母被活活烧死了,三间土坯房也全塌了,他再次没了依靠,于是一个人跑到城里要饭吃。 虽然他年纪小,但那些大大小小的叫花子们可不惯着他。倘若没有加入“锅伙”,一个人“耍单儿”要饭,是被花子门所不容的。轻则一顿好打,重则挑断脚筋,丢河里喂王八也是常有之事。 他是机灵豆子,为了能活命,拜到“蓝杆子”的韩大脑袋的门下,给韩大脑袋“献果”之后,得到韩大脑袋的认可,赏给他一块地皮,让他跟着几个小师兄一块儿做买卖。 与那几个所谓的师兄不同,他可不光是要饭,他还兼着“小绺”的勾当,看准了谁口袋里有钱,保准能拿到自己的口袋里。到了晚上收工后,他把得手的钱一个子儿不留的全部交给寨主韩大脑袋。 韩大脑袋见他天生是做贼的材料,因此格外器重,发下话去,往后谁也不许为难他,谁敢为难他,就是跟寨主爷过不去,可是要吃苦头的! 一晃到了庚子年,这一年小兔子儿正好十岁。洋兵进了城,坏事做了一箩筐,把叫花子们要饭的营生也给搅黄了。 花子们一来气,追着各国洋兵,比比划划,哈喽八嘎,表示自己知道谁家有钱,愿意给洋大爷带路,只求洋大爷在抢完之后,准许他们也能捡点儿“洋落儿”。 如此一来,那些大户人家可算是倒了血霉。先是洋兵抢,紧跟着花子抢,光抢还不算,还要女人,你说多缺德吧。末了,留下一句“为富不仁,活该如此”。可他们忘了,平时周济他们吃喝的,不正是这些“为富不仁”者吗? 小兔子儿不甘落于人后,居然破天荒的张了口。大伙儿这才知道,原来这孙子是会说人话的。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孙子不但会说人话,居然还能拽几句洋文。哪怕跟八国洋兵对着骂街,都不见得会落于下风。 自打他开口说话的一刻,他老子李大善人的好日子也算是到了头了。 接下来的三天,可就是什么事儿都由他这个十岁的小毛孩子说了算了。 第60章 天生毒物 常言道,爹打儿子,天经地义。反之,儿子打爹,禽兽不如。 小兔子儿就是那么一个禽兽不如的孽障。这一点,他老子没说错他。 那天一早,孽障带了一大帮子德国兵,呼啦啦冲到生他养他的那座大宅院里。先指使洋兵开枪打死了看门护院的两条大狼狗,接着不论男女老幼一股脑地全抓到天井当院儿,让每个人都跪着,倘有哪一个不肯跪,立马一枪毙命。 他老子李大善人见是孽障领着洋兵进了宅,大骂孽障忤逆不孝。 孽障不管这一套,告诉洋兵的头头,这直眉瞪眼的老家伙就是这家子的主人。 洋兵头头一招手,几个洋兵过来对着老李就是一通好打。 打个半死之后,拿绳子吊在天井正当间儿的旗杆上。孽障要让亲爹老子亲眼看着一家老小是如何遭洋兵祸害的。 可怜李大善人家中的女眷,上至白发苍苍者,下至尚属少艾者,让洋兵轮番儿糟蹋了一轮又一轮,男人们被逼着跪在地上,睁大眼珠子看着自己的女人惨遭蹂躏。有胆敢反抗厮打者,必死无疑。 从早上一直折腾到了晚上,洋兵把名贵的红木家具弄到天井当院儿,泼上油点着了之后,围着火焰又唱又闹,出尽洋相。 女人们被逼着做饭陪酒,年轻有姿色者,被洋兵在身上挂上铃铛,在众目睽睽之下,赤条条的摆出各种姿势,以博取洋兵的欢心,不至于要了她们的卿卿性命。 吊在旗杆上的李大善人,目睹家中惨剧,痛不欲生,以至从眼窝淌出血泪来。他恨自己当年不够心狠,早知有今日,那晚就应该把孽障摔死。 孽障丝毫不怜惜父子情,拿鞭子狠狠的抽了亲爹老子一顿。 并且,当着亲爹老子的面儿告诉洋兵的头头,这座宅院之所以建在郊外,全是因为宅院的下面埋着宝。 李大善人死也不敢相信,昔日孽障尚在襁褓之时,他酒后对孽障说过得那番话,孽障竟全记在了心里。难道,此子天生是自己的克星,是讨债来的讨债鬼! 兴许是吊得久了出现幻觉的缘故,李大善人竟发现孽障的眼珠子一个只有黑眼珠儿,一个只有白眼珠儿,与当年那个阴阳眼的相士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孽障告诉李大善人,他之所以领洋兵进宅,并非是为夺取财宝,而是要为母亲报仇。他逼着李大善人亲口说出当年是如何逼死他母亲的! 李大善人咬紧牙关,死活不肯说。孽障于是从一个洋兵手里借了一把枪,当着李大善人的面打死了李家的长子李孝之,然后把李家的次子李敬之拉过来,倘李大善人再不开口,李敬之便是下一个枪下之鬼。 十岁的毛孩子就敢杀人,而且被其杀死之人还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如此大逆不道的畜生,实乃天下罕见,即使秦舞阳在世,也是自愧不如的。 李敬之吓得拉尿了一裤子,央求老爹救一救他,他不想死,他还没享够人世间的快乐。 李大善人不忍心见到亲生儿子惨死在自己面前。再者说,事已至此,隐瞒下去也已毫无意义,于是他将当年自己干下的龌龊勾当如实讲述了出来。 原来,那晚他酒后失言,对襁褓中的小兔子儿说了宅院下面埋着的秘密,当时屋里面还有小兔子儿的生母六姨太。转天早起,他猛然想起此事,由于担心六姨太将秘密说出去,也就只能狠心杀人灭口,唯有死人才不会将秘密说出去。 他进了六姨太的屋,将婆子轰出去后,紧闭房门,恶狠狠的威胁怀抱幼子的六姨太,要不想她的骨肉被溺死,她最好自行了断。 六姨太情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活命,但她怜惜襁褓中的幼子,于是请求丈夫念在父子一场的情分上,不要苛责冷落这个孩子。她是个不祥之人,理应一死,但她在死前,想要多陪儿子待一会儿。 李大善人应允,离开之后,六姨太抱着儿子哭哭笑笑,给儿子讲故事,为儿子唱摇篮曲…… 喂饱了儿子之后,对儿子说了一句:“好好活着,娘走了。” 随后将一条白绫系在房梁上,双脚一蹬,香消玉殒。 才不过十八岁,便落得如此下场,怨只怨穷家女不该进入大宅门。这是她的命,怨不得他人。 襁褓中的小兔子儿,两个大眼睛望着娘悠悠荡荡的身子,看着娘那张眼球凸起、吐着长舌的脸。不哭,咯咯的笑。 李大善人的话说完了,“砰”的一声枪响,敬之的头被枪弹击碎,尸体呈跪拜状,死在了父亲的面前。 孽障说话不算数,他没有人性,他带洋兵进宅的目的就是要让这座大宅当中所有的人为他可怜的母亲偿命。 此后的三天,洋兵似玩游戏般,将李宅当中全部男女,不分老幼尽数折磨致死。古董珍玩、金银字画拉走十几车。 最后几个活着的男丁,被刺刀逼着挖掘埋在地下的宝物。宝物现世的一刻,这些人立即被杀,尸体丢弃在他们自己挖的坑里。 本以为宝物非金即银,哪想到竟是三块石头。每块石头上,均刻有古古怪怪的字符,洋人看不懂,孽障同样看不懂。 既然看不懂,留着也无用,索性砸碎丢进了茅坑里。 李大善人早已经绝气了,却仍没有被从旗杆上解下来。就那么一直吊着,终日饱受烈日风雨摧残,直至化为一副骨架。最终,骨架随着糟烂的绳子摔落在地,粉身碎骨。 本来,洋兵想把这座大宅院一把火烧掉。但就在准备点火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白昼变为黑夜,许是上天震怒了。 洋兵虽然凶蛮,却也畏惧神鬼,赶紧拉着财宝离开,只留下一座遍地尸骸的空宅院。 转过年来,有几个穷鬼打起了那座大宅的主意,以为可以从里面捡点“洋落儿”。于是趁着夜深人静,推开虚掩的大门,径直进到了里面。 然而,也不过才半个时辰,那几个穷鬼便发疯一般冲了出来。回到家后,无一不是脸色如挂了一层冰霜,煞白无血色,然而他们的嘴唇却呈现黑紫色,并且顺着嘴角不住流黄绿相间的臭水。 郎中看过后,说是吓破了胆。虽然给开了安神药,但很快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在极度恐惧中死去。据说他们无一不是死后眼睛睁得老大个儿,家人用尽法子,终是死不瞑目。 自那之后,那座荒郊宅院闹鬼的传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一到了晚上,就能听见院里面有男女老幼的哭声;还有人坚称曾亲眼看见过李大善人带着全家老少,头顶星月,伴着阴风,在院门口溜达来、溜达去,可那些人明明已经死了很久了…… 以讹传讹,人云亦云,各种邪说铺天盖地,骇得无人再敢靠近那座荒宅,即使放羊放牛也都离得远远的,绝不敢踏入邪地半步。 于天任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傻乎乎的追赶老九和季八爷到了这片生人勿近之地。他只觉着头皮发麻,后脊梁骨一阵阵冒白毛汗。他没有胆量进去一探究竟,但他又不想放过揭穿老九真面目的机会。 该怎么办好呢…… 第61章 十二岁混星子 “我呀,还是回去搬兵吧!” 于天任终于想到了好法子。 可是,往哪儿搬兵去呢? 谁又肯冒险跟他夜探鬼宅呢? 搜尽肚肠,李长生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佳人选。 虽说李长生仅是一名巡警,并且是六扇门中最末流的小字辈,可好歹长生是穿“虎皮”的,倘真能有所收获,说不定还能成全长生一个立功的机会。那样一来,长生只会感激他,而绝对不会埋怨他。 他撒开了两条腿,脱缰野狗似的狂奔。 眼瞅着前面有了亮光,他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可以往下放一放了。 “哎呦!” “妈哎!” 他光顾着跑,加上天黑眼神儿不灵,跟对面走路的一位爷撞在了一块儿。 “你瞎呀!有眼珠子不看人,你一准儿是个睁眼瞎……”对方很凶,污言秽语。 于天任在眼前闪过一阵金星之后,摸一摸头上起了包,怒而蹦起来,要跟那人叫叫板。 所谓“叫板”,也就是不服气、不服输,非要跟对方掰扯清楚谁对谁错,多数时候的场景是这样的: 甲先咋呼:“你干嘛?!” 紧跟着,乙也咋呼:“你干嘛?!” 记住了,重点在这个“你”字上,后者一准儿会把这个“你”字说得更重。 然后呢,甲又咋呼:“我就问你想干嘛?” 乙马上会重复甲的话:“我就问你想干嘛?” 如此,就在你一声、我一声“干嘛”当中来回倒腾。 吵吵得口干舌燥,也指定谁也不会知道对方到底要干嘛。 到这时候,方才进入第二个环节——动手。 一般情况下先是甲推乙一下,紧跟着,乙也会推甲一下,同时“你干嘛”三个字儿不能撂下,要与动作做到协调一致。一旦不能做到协调一致,也就等同于技术不纯熟,基本上算是处于下风了。 当然,这时候如果有人肯出面劝架,大概率是打不起来的。甲也好,乙也罢,无不盼着快点儿有人出面拉架,如此才能有台阶下,好叫自己不在对方面前“跌份”。 只不过,这种场景只会出现在普通人的身上。一旦两个混混儿碰到一块儿,可就不光是“你干嘛”了,非得分出个干嘛来才算完。即使进入动手环节,往往也是先对自己动手。 比方说,甲混混儿跟乙混混儿在街面上碰了头,明明大路朝天,可偏不各走一边,非得让对方让道,在经过一番“你干嘛”、“你干嘛”之后,其中一方往往会随手抄起一样硬物,不往对方身上招呼,而是往自己的脑瓜子上拍。 黑光一闪,红光一片,一颗人头刹那间变成血葫芦。 紧跟着,打破自己脑袋的混混儿一准儿会叫出三个字——你服吗! 倘若对方说不服,那么好,请你来个更狠的。 倘若对方不肯接招,那就是栽了跟头、跌了份,这人就算“走脊”了,在混混儿圈里也就抬不起头来了。因此,对方指定不会服。这时候除非是袍带混混儿出面劝架才能平息争斗,一般人物出面非但不好使,往往还会溅自己一身血。所以,在路上见到混混儿过招,最好躲远着点儿走,闹不好他们手里的刀子会扎在你的肚子上。 于天任好歹也是二八八的大小伙子,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压根不含糊对方。 那人一见于天任是个棱子,陡然一步上前,伸手就要抓于天任的肩膀。 “小卜!是你呀!” “呀!天任呀!” 甭动手了,老熟人了。 “天任,黑灯瞎火的,你这是要干嘛呀?后面有人追你?” “没有,我就是心急,所以跑得快了点儿。你没事吧?” “嘿,我能有嘛事儿呀,我是铁打的。你呢,没撞坏吧?” “我还好。对了,你这是干嘛去了?” “刚去会了个姐儿。” “姐儿?”于天任马上明白了,“是个‘耍单儿’的吧?” “没错。叫香莲,嘿呦喂,一身大白肉,可稀罕死我了。怎么着?你也想尝尝?走!我带你玩玩儿去。” “得了吧。我不好这一口。你——” 于天任上下打量着小卜。只见他耳边斜插茉莉花,一身青布短打,脚上是一双绣花大鞋,鞋跟不提,故意趿拉着。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混混儿的装束。过去有辫子的年月,人称混混儿是“花鞋大辫子”,几乎所有的混混儿都是一个德性,脚上趿拉着绣花大鞋,辫子上插着茉莉花,身穿青布裤褂,有长衫不往身上穿,非得拧成麻花状,在肩头上挂着。 现今虽说男人不兴留大辫子了,可戴花的传统没有丢。混混儿圈儿有句话,叫“戴花不采花,采花不戴花。”。其含义是:凡是头上戴花的,尽管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对不会干那种采花盗柳的龌龊营生。 当然,这也仅仅是一套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说辞罢了,那些采花盗柳的混混儿“海”了去了,芶雄不就是其中一个么。 “你开逛了?” 所谓“开逛”,是指已经加入了锅伙,成为一名正式的混混儿,而非那种“打游飞”的街头“无事由”。 当然,开逛需要一定资本,不是什么人都舍得一身剐,开逛当混混儿。 “没错呀。”小卜很是得意,“我打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叫小混混儿了。” 他的话没错,凡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十二岁时候的那段经历。 小卜姓张,张小卜,原先跟于天任住一条胡同,并且跟于天任同岁,还是同一个月出生,算起来只比于天任小三天,故而他管于天任叫声小天哥。但他嘴硬,从来不叫,于天任也不在乎,所以俩人见面都以名字直呼对方。 张小卜跟于天任,还有二狠子、李长生一样,都是小小年纪就没了爹,跟着娘相依为命。 也不知道那块地皮是不是专克老爷儿们,反正几乎家家都住着死了爷儿们的寡妇,一个死了娘儿们的鳏夫都没有。也他妈真是邪了门了。 差不多十岁那年,张小卜的娘把房子一卖,带着儿子回了娘家。那地方挨着大悲院,张小卜天天听和尚念经,可一点儿佛性都没能领悟,整天歪毛淘气,小小年纪就磨练出一副二流子的个性。他娘也管不了他,因此由着他胡来,只要不犯在官家的手里,这孩子就算好孩子。 结果,他娘偏偏怕什么来什么。那是个八月天,两帮苦力因为争夺码头,在三岔河口大打出手,张小卜那会子年仅十二岁,在三岔河口靠着跟人撑船混饭辙,赶巧其中有个苦力跟他关系不错,他眼瞅着那个苦力让人一攮子捅破了苦胆,立时怒从心头起,抄起船桨加入战团,愣是用手中船桨拍碎了三个人的脑袋。 等到官面上过来弹压的时候,地上、水里早已经死伤一大片了。 逢这种事,官面上一般找个“老架”出来,让“老架”去跟双方谈,只须找几个人出来顶缸,上面绝对不会深究。 所谓“老架”,泛指专“吃”某一块地皮的副爷。而所谓“顶缸”,又叫“大包大揽”,所有的事端都是我引起的,要杀要剐我一人承担,跟其他人无关。 当然,凡是“顶缸”者,其家人都会收到一笔丰厚的补偿,往后家里有什么难处,众兄弟必须一块儿帮扶,才不会寒了“顶缸”之人的心。 昔日津门民众火烧望海楼,朝廷为了安抚洋人,要求好汉自愿顶缸,一时间两千多号津门汉子来到总督行辕,纷纷表示愿意将项上人头献出去。如此,才有了一段老少爷们儿上法场的精彩戏码。 本来,张小卜不必站出来“顶缸”,说句不中听的话,他一个小毛孩子,压根没有“顶缸”的资格。 但是,他偏偏不服气,拿到刀子找到“老架”,扬言不让他“顶缸”,他就把“老架”的一家老小全宰了。 “老架”见他是个混不吝,也不管他年纪小不小,遂他心愿,把他跟另外十五条好汉一并关进了大牢。 张小卜进了大牢不安分,提出去问话的时候,指着长官的鼻子尖儿骂大街。 长官来了火,让人把他拴在外面的石柱子上暴晒,扬言要磨一磨他的棱角。 八月天,下火一样的热,张小卜被捆在柱子上,整个人都快叫烈日给烤糊了。 长官也不为难他,让人传话给他,只要他说个“服”字,就当场放了他。 他回复俩字“姥姥”,然后继续眯缝着眼皮“晒太阳”。 到了第三天晌午,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将昏死过去的张小卜浇醒。 长官打内心佩服这个十二岁的小崽子,于是亲手放了他。 他也不谢,晃着肩膀,行走在瓢泼大雨之中,高唱:“高老爷来在牧虎关,偶遇娃娃将咱盘,松林内本住着杨贤妹……” 他以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向长官展示了自己不惧死的气概。以至于那位长官挑着大拇指夸赞张小卜说:“津门当中,有此十二岁混星子,实令我辈汗颜。” 在那之后,尽管张小卜没有当混混儿,但在外人眼里,他跟混混儿没有什么区别。再者,他娘以死相逼,不准他加入锅伙,他为了不叫娘生气,也就一直没有开逛。而这一次他选择开逛,正式成为混混儿,也正是与他娘有关。 第62章 祸起玉壶春 这人呀,大多数都爱传闲话,并且往往越传越神,本来是个三,到了传闲话的人嘴里,一准儿变成七。 要不是因为传闲话,还不至于让张小卜动了肝火,一怒之下亚赛杀神附体,凭着手中一口单刀,血染居士堂,在佛祖面前大开杀戒。 说这话,得是半年之前。那天晌午时分,于天任在家闲得无聊,于是出门去离家不远,一处名为“玉壶春”的茶馆喝茶听书。 说起这茶馆,那会子有讲究。有的茶馆,只是卖茶,其余一概不卖,主要是为一些无聊闲人提供一个聊闲天、逗咳嗽、吹大牛的场地,这一种泛称“清茶馆”。 还有一种呢,是“棋茶馆”,茶馆里面提供棋盘棋子儿,有象棋、有围棋,也包括牌九、骰子、花牌之类的赌博类工具,凡是进这种茶馆的,大多数不单单是为了喝茶看下棋,而是为了小赌怡情,赢钱的为了讨个吉利,往往会给茶馆一些“喜钱”。光是指着“喜钱”,茶馆也能将生意维持下去。 再有的茶馆里面设置一张书桌,单有说书先生每天按时按点儿说书给茶客们听。 有些说书先生一套书足能说上一年,咱就拿崔金牙来说,那就是个专吃“开口饭”的白话精,整天东扯西扯,一套水浒书放在别人嘴里顶多说半年,可要放在他的嘴里,没有一年半说不利索。 究其原因,还不是他因为老往里面添佐料。 比方说,他说到武二郎出世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愣是把剧情套在了封神演义上。 嘡嘡嘡贫气大半个月,总算又把剧情拉回到水浒里面。 闹半天,武二郎是黄天化转世,打死的那只白额吊睛斑斓老虎,前身正是黄天化的爸爸、武成王黄飞虎胯下那头五色神牛。 武松为嘛必须撞见老虎,又为嘛非得打死老虎? 嘿嘿,那是因为在黄天化三岁时,那头神牛想要用犄角顶死黄天化。 呦喂!为嘛神牛非要顶死黄天化呢? 那是因为黄天化前世乃是黄帝手下一员猛将,而那头神牛却是蚩尤的坐骑。 崔金牙把话说到这份上,您说哪一个不是竖直了耳朵等着听下文。 崔金牙要得就是这种效果。列位,想接着往下听吗?那就请列位掏掏腰包,赏给吃开口饭的俩小钱儿,好叫吃开口饭的爷们儿有钱买棒子面儿。 唯有吃了棒子面儿,才能有气力接着给大伙儿讲述端倪。 人在热炕沿上,谁屁股都不好受,听书听到一半儿,更他妈的不好受。得嘞,掏钱吧。 崔金牙本着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原则,多会儿满意了,多会儿才记着说:“列位,咱谁都知道上古时候,黄帝大败蚩尤,剿灭九黎部落,杀了蚩尤本人。蚩尤死了之后,那头神牛不吃不喝,饿死自己殉了主人。可是它死后怨气不散,一心要找当年杀死主人的仇家报仇。那仇家经过几世轮回,投到了黄飞虎家,这便是武成王的长子黄天化!好巧不巧,神牛恰恰成了黄飞虎的坐骑,一见仇家,分外眼红,上去就顶。万幸有神灵相助,黄天化方才躲过一劫,随后被清虚道德真君带走抚养,最终封神榜上有其名,位列仙班第二位,尊号“三山正神炳灵公”。炳灵公到了大宋朝,托生成了武二郎,而神牛却做了山中猛虎,景阳冈狭路相逢,最终武二郎打死猛虎,这才引出一段“武松杀嫂祭兄长”来!” 您听听,他多能白话吧。没辙,谁叫他没别的本事,只能吃“开口饭”呢。吃上这饭碗,倘若没有一张好嘴,那就只能干等着饿死。所以,他必须没完没了的瞎白话,才能凭一张嘴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 除了有专门说书的茶馆之外,还有一些唱大鼓、唱落子的茶馆,兼带着做点儿小吃,挨着茶馆的多数也是卖零嘴、卖炒菜的。茶客想要嘛,直接吩咐伙计去叫,完事了一块儿结账。 很多时候,一大早起来,茶客脸不洗、口不漱,提着鸟笼直奔茶馆,将鸟笼挂好了,在茶馆进行洗漱,而后沏上一壶香茗,你一嘴我一嘴逗咳嗽、说闲话、听玩意儿,多会儿到了该吃晌午饭的时候多会儿才散伙回家。这一天天就这么悠哉悠哉、乐哉乐哉的活着,才不去想明天家里能不能揭开锅。所以说,这种人饿死了都没人心疼。 单说于天任,进了玉壶春,抬脚上了二楼,说书先生还没过来,他先要了一壶“高末”,跟几个相熟大爷们儿“说山”。 所谓“说山”,就是吹大牛、瞎白话,就为图一时嘴乐。 正说得过瘾的时候,有个留着八字胡儿、一张脸好赛沙皮狗的爷们儿上了二楼,见谁都客气,跟谁都不见外。 于天任太熟悉这位了。这位姓胡,大号西金,据说她妈生他之前,梦见从西边走过了一位浑身散发金光的神仙。于是乎,给他起了西金这个名字。 胡爷没姓错胡,一张嘴整天不说人话,说得全是胡话,天文地理,占卜星象,南北两地,东西二洋,天上地下,云里雾里,没有他不能说、没有他不敢说的。所以,他也才得了“胡吣”这个很响亮又十分符合身份的外号。 “胡二爷,您吉祥。有阵子没见着您了,怎么着?最近挺好的吧?来来,这儿空着,您这儿坐吧。”于天任主动跟胡吣客套。 “我挺好的。怎么着小于,最近买卖还好干吧?” 胡吣说着客气话,挨着于天任还有另外两位老清客坐了下来。 “您喝我这个,虽说是‘高末’,可照样能解渴败火。” 于天任边客气着,边给胡吣倒了一碗儿。 所谓“高末”,说白了就是茶叶沫子,没钱又爱往茶馆跑的,才会单点“高末”。但有一句话于天任说得很对,尽管高末是茶叶沫子,可茶叶沫子不也是茶叶么,照样能解渴败火。这就好比胡吣和于天任,尽管都是穷哈哈,可总也是人不是,也总得乐呵呵的活着不是。 胡吣进茶馆,从来不主动要茶,都是别人请他,为得是从他嘴里听些一般情况下不好听到的有趣有乐的玩意儿。而他呢,又尤其爱白话那些风月见闻、花边绯闻,因此大伙儿一见着他,都很客气的请他喝茶。 他自是不能白喝人家的茶。这不么,刚喝了一碗茶,这便又说起了一个新段子:“老胡我说话,从来不玩虚的,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要有一句不是大实话,你们就当老胡嘛也没说过。” 听听,多会给自己打圆场。你听归你听,我说归我说,我说得是实话,你听着可以不当实话,真要出了嘛事儿,跟我没关系。难怪有人说,能打败老胡的人,只有明天的老胡;能打败明天老胡的人,一定只会是后天的老胡。总而言之,老胡只能自己打败自己,外人休想打败他。 但是,很快张小卜的到来,不但彻底打败了他,还要划了他的嘴,吓破他的胆! 第63章 是非之人说是非 “列位,可不是我瞎说,这事儿除了我,绝对没有第二个知道。”胡吣故作神秘,这是他“开书”之前一贯的老套路了。 “嘿呦喂,胡爷,您倒是说呀,嘛事儿呀?” 果然有人上了道,央求着胡吣赶紧把话讲说分明。 “不急说。”胡吣呷一口茶,“我这肚子昨晚上着了凉,折腾了我一夜,都到这会儿了,可我这身子骨儿依旧感觉发飘。” 还不明白么,他不光白喝茶,还得吃白饭。 “得嘞。夜里着凉,白天吃顿热乎的准好。”坐在胡吣正对面的严三爷掉着眼泪说。 呦呵,怪事了嘿,天底下莫非还有这等心善之人,听人说身子骨儿不得劲儿他就心疼的掉眼泪儿? 哪能呢,严三爷才不是那种心疼他人的人,这老王八蛋平时也没少了干缺德勾当,他之所以掉眼泪全是因为他有迎风流泪的毛病,多少年都治不好,这不正赶上天热么,茶楼上下的窗户全都敞开着,小风儿这么一溜,严三爷忍不住就得掉眼泪。 “孙二,给胡爷上一碗热汤面。但有一点,胡爷昨晚上闹胃口,今儿不易吃荤腥,要一碗素面就好了,记得千万不能放肉。”严三爷很是“大方”地跟跑堂的伙计孙二嘱咐着。 孙二心说话:“你个老鸡贼,舍不得花那个钱就别充他妈大尾巴鹰,白水煮挂面一点儿油花都没有,你老小子纯粹拿胡爷‘糟改’呀。” “糟改”,戏弄人、糊弄人、拿人当猴儿耍也。 可是么,胡吣却满不在乎,他是靠红口白牙吃百家饭的,这种人说难听点儿实属臭要饭的,故而人家给嘛他们就吃嘛,从来不挑剔。白吃馒头嫌面黑,这不符合胡吣这种人的处事原则。 一大碗清汤寡水的素面端上桌,胡吣假模假式假客气:“各位,要不要都来点儿?” “甭客气了,我们都吃过了,您趁热赶紧吃,凉了对胃口不好。” “得嘞!那我可就偏着您各位了。” 话音未落,筷子已经把面条高高挑了起来,张开大嘴紧着吸溜。眨眼光景,碗里光剩清水,连一根面条都见不着。 胡吣不糟践东西,端起大碗咕嘟嘟把热乎乎的清水喝干净。等到孙二过来收拾桌子的时候,当时就乐了。为嘛呢,碗舔的太干净,省得刷了。 “胡爷,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碗儿?”严三爷分明是在假客气,他就知道胡吣一准儿会说“可以了”三个字。 果然,胡吣说:“可以了,一碗足矣,晚上我还有个局儿,到登瀛楼吃九转大肠去,我还得留着肚子吃肠子呢。” 瞎话,纯属瞎话。在座的都清楚他说得是瞎话,但就是没人愿意当面揭穿,无非是给他留一点颜面,省得他找不到地缝钻。 “既然吃好了,那就说说吧,您老又听着什么新鲜段子了?说出来,叫大伙儿都乐呵乐呵。” “得嘞。”胡吣一拍桌案,开始卖起了嘴把式:“列位。大悲院附近有这么一户人家,自从那家女主人殁了汉子之后,与独生子相依为命,这日子么,有一天没一天的,过得实在不咋地。” “这年头,这样的人家不有的是么。这没什么新鲜的,捡正经的说。”严三爷有些不耐烦,他只想听真格的,不想听这些稀汤寡水的片儿汤话。 “我说话没有不正经的。只不过——有人——她可就没有这么正经了。” 大伙儿赶紧把脸往前凑了凑,胡吣开始说真格的了 “说说,谁家的娘儿们?” “是呀,赶紧说出来让大伙儿知道知道呗。”于天任急火火地催着,他跟别人一样,同样爱听这些花花道道的玩意儿。 “那户人家,夫家姓张,那娘儿们自然就是张寡妇了。” “姓张的人家。”于天任把眉头一皱,心说:“别是小卜他们家吧?” 于是,他马上问胡吣:“那家的小子叫嘛名字?” “那小子可了不起了,十二岁就已经名满津门了。” “呀!”于天任吃了一惊,“不就是张小卜吗?” “对了!”胡吣一拍巴掌,“你说得没错,就是他家。” “我说胡爷,你可不能瞎说,你这话要是有凭有据还好,要无凭无据,万一传到张小卜的耳朵里,他可不饶你。”于天任好言相劝,出自真心,并非虚情假意。 “老胡我从来不说无凭无据的话。”胡吣信心满满,一脸的不在乎,“张小棱子他妈看着老实巴交像是个正经娘儿们,实际上都是装样子给外人看的。你们想,张家没有顶梁柱,张小棱子又是个不着调的主儿,张寡妇这些年没饿着肚子,为嘛?还不是有‘下家’接长不短的接济他娘儿俩吗。可人家为嘛愿意拿白米白面的接济他们娘儿俩,还不是那老寡妇把身子给了人家。嘿呦喂,我可听说……” “你听说什么了!” 有个声音,冷不丁出现在了胡吣的背后。听话音儿,这位身上带有火气,并且火气还不小。 胡吣猛然打个激灵,扭头一瞧,脸立时绿了。 就连坐在一旁的于天任,脸色也瞬间变得不好看了。 不是旁人,正是胡吣口中说到的那位张小棱子——张小卜! 甭问了,张小卜一定是听说了什么,专门来找胡吣兴师问罪来的。 “张爷,您您您,您这是跟我说话呢?”胡吣赶紧找台阶下,说话已经不利索了。 “小卜,有什么话坐下来说。”于天任担心胡吣挨刀子,赶紧替胡吣打圆场。 “天任,这没你嘛事儿,你最好别管,你要非管不可,可别怪我不念交情。”张小卜说话赛喷火,燎得于天任面红耳赤,闭上双唇不敢再说话。 其余那些人,本来想走,哪想到张小卜一把将随身带在身上的刀子扎在了桌面上。 “谁也别想走,都他妈给我坐好了!谁要敢走,我饶得你,我这把刀子可饶不了你!实对你们说,这把刀子是我昨个儿在三条石火工李那里新打的,还没喂它喝过血,不想挨刀子的,都别他妈瞎动弹!” 这话一出口,不亚于阎王老子言生死,谁不想立时变鬼,谁就得老老实实的呆着别动。 整个二楼,鸦雀无声,连苍蝇都吓得趴墙上不敢动弹。 胡吣两条腿就跟没骨头似的,先是哆嗦个不停,继而瘫坐在凳子上,两眼吐露哀求,嘴巴一张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儿来。 于天任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跟着吃了“瓜落儿”。恨胡吣不该胡吣,这下可好,话说不明白,大伙儿谁也别指望能走得了。 张小卜外号张小棱子,是个混不吝的主儿,他那把刀子的确像是新打的,三尺三寸,背厚刃薄,铮光瓦亮,寒气四射,分明就是一把专为宰人而打造的凶器。这一屋子的人,闹不好都要做他的刀下之鬼! 第64章 血溅茶楼 “胡爷,你可不能连累我们呢。我们全都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因为你一张嘴瞎胡吣,把我们大伙儿都给害了呀。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该管你一碗素面。” 严三爷害了怕,他不怨自己拿一碗素面逗出了胡吣嘴里的话痨虫儿,反倒埋怨胡吣不但吃了他的面,还要害他跟着吃“瓜落儿”。 所谓“瓜落儿”,也就是受连累、遭牵扯、跟着倒霉吃亏的意思。你想呀,一棵藤上的瓜,摘了大个儿的,往往小个儿的也得跟着挨扯拽。这其中的“瓜”字,使用正常读音即可,而“落儿”则读音“烙”。究竟哪一位头一个说出这个词儿,没人知道,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词儿使用起来倒是非常形象。 “张小二爷,您高高手,放我们下去吧,有嘛恩怨您只管找胡爷一人算。” 有人发出了哀求之声。 “放屁!刚他老王八胡吣的时候,你们没竖着耳朵听呀?我话已经说过了,谁他妈也别想走,谁要敢走我立马挑了他的脚筋!”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一刀砍断桌子角,以证实他的话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这一来,连于天任在内,全都成了窝脖大烧鸡,一个个全都没有声息。 “你!”张小卜一把?住了胡吣的脖子,“赶紧把话给我说清楚,不然我掐死你!” “张爷,我的亲爷爷,我的老祖宗,您干嘛非要找我呀,这话也不是我头一个传出来的。我也是从别人嘴里听说来的,您要找,你得着那个‘祸头’去,我就是个传话的崽子,这事不怨我呀……”胡吣双手抱拳,不停告饶着。 胡吣不知道的是,在张小卜来找他之前,已经唱了一出“血染澡堂子”的戏码。 原来,张小卜昨晚上在北门外一个名叫“四季春”的澡堂子里面泡大澡,泡得浑身酸软之后,他把手巾把儿往脸上一盖,正要小憩片刻,迷迷糊糊之中,听见有人在身边扯臊逗咳嗽。本来么,来澡堂子泡澡的大都是粗俗之辈,嘴里面不干不净,说些荤段子找个乐子什么的全属正常。 可是,张小卜越听越不对劲儿,似乎那人口中败坏之人是他守寡多年的老妈。 再往下听了会儿。好么,根本就是。说得那个话,根本没法听,什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什么年轻不偷腥,越老越犯浪;还说什么不只勾搭一个野汉子,少说也有一车皮,而且都是那种拉地牛子的苦力,图就是图那些苦力身上使不完的牛劲。 那人满嘴喷粪,说得正起劲,可万万没想到,杀人的魔头就在背后一字一句的听着。 突然间,那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他两个蛋子儿叫人给一把揪住了。 再一看,张小卜! 喊爸爸叫爷爷,求张小太岁饶命。 张小卜就一句话:“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那人为了保住自己那两个金贵的蛋子儿,赶紧说是从胡吣嘴里听来的。并赌咒发誓,往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不然就叫他断子绝孙。 “晚了!我今儿就让你断子绝孙!” “妈呀!” 随着一声惨叫,鲜血染红水池。 张小卜好大的劲儿,愣是一下将那人的两个蛋子儿给拽掉了。 张小卜出了“四季春”,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三条石,进到外号“火工李”的铁匠铺子,要火工李为他打一把三尺三寸的刀子,他要宰人用。 火工李最善打宰人的刀子,叮叮当当,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宰人的刀子交到了张小卜的手里。 “放心用,一口气宰百八十个不带卷刃的。” 火工李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 张小卜丢了一块大洋给火工李,揣着刀子出了铁匠铺,回家呼呼睡了一大觉,一大早起来就揣着刀子满处踅摸胡吣。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玉壶春让他把胡吣给找着了。 玉壶春的掌柜姓史,听说二楼要出事,赶紧咯噔噔上了二楼,见张小卜拿着刀子要宰了胡吣,慌得上前作揖道:“张爷,您是我祖宗,您要宰人我不拦着,可这是我的买卖,咱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您总不能让我这买卖干不下去吧。我求求您,您把刀子撂下,咱有话好好说。” “史掌柜,我知道你拜把子兄弟是‘活阎罗’阎五,可我不含糊他,阎五是狠茬子不假,可你张爷我也不是吃素的!” 说着,一把将身上的小褂扯掉。 “看见了吧,爷打十二岁在街面上‘卖味儿’,一晃十个年头,嘛样的阵势没见过!这一身的刀口子、枪眼儿,都是我拿命换来的,我怕嘛呀,我嘛也不怕!” 他这话一出口,史掌柜立时矮了半截。 “我妈养我这么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心里面明镜儿似的。我妈真要在外面勾搭野汉子,我不知道也就罢了,万一我知道了,我连她带野汉子我一块儿宰,然后我自个儿抹脖子。可是,我妈要是没有这一码子事儿,全是有人嚼舌根子瞎造谣,那我可不能装聋作哑,我非得审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大不了我再进去关几年,哪怕给我后脑勺来一枪,我也不在乎,我得给我妈长脸!” 说话铿锵有力,一个唾沫一个坑,是大孝子,同样也是二愣子。 “胡爷,赶紧着吧,把主凶说出来,我们大伙儿给你求求情,让张爷高高手,饶了你这回。” “是呀,胡爷,你就当疼疼大伙儿,赶紧把主凶给交待了吧?” 二楼这些茶客,为了自己不受连累,全都逼着胡吣把那个惹祸的苗子说出来。 胡吣本来有顾虑,不愿意说出那人是谁,可一来为了自个儿能活命,二来也不想连累大家,也就只好哭丧着一张老脸,央求着说:“张爷,我说了,您可千万不能为难我,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可全都指着我一个人活着呢,您要我把给宰了,他们也都活不了.....” “少废话。赶紧着!” “是大悲院的。”胡吣说。 “和尚?你是说和尚嚼舌根子传我妈的是非?” “不是和尚,是、是、是林、林二爷。” “林二爷?哪个林二爷?” “林、林林、林木森,林二爷。” “居士林的那个?” “是了,就是居士林的老居士林木森林二爷。” 胡吣说得很是清楚。 “老王八蛋!放着佛经不念,败坏起了我妈,我跟老狗食没完!” “张爷,您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胡吣央求张小卜不把他告密的事儿说出去。 “胡爷,你这脸上是嘛呀?”张小卜邪笑着问。 “嘛?”胡吣诧异:“嘛也没有呀?” “有,怎么没有呀。” 陡然间,白光一闪。 紧跟着,红光一片。 胡吣的左边腮帮子上出现一个大口子,血哗哗往外冒。 谁也没有看见张小卜这一刀是怎么玩儿的。他的刀就像于天任的手,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快得根本叫人看不见。 张小卜哈哈大笑,收了刀子,朝四外抱一抱拳:“惊扰到各位了,实在不好意思,各位接茬喝茶,回见!” 说罢,这就要下楼去。 “小卜!”于天任几步追上,一把拽住小卜的胳膊:“你想干嘛去?” “还能干嘛去,宰姓林的去呗。”张小卜风轻云淡的说着。 “你少惹祸。你惹了祸,你妈谁养活?” 张小卜噗嗤乐了:“我管不了这么多。哥们儿,你最好撒手,我不想失了和气。” 于天任自小跟张小卜在一块儿玩,太了解这人的脾气秉性,只得赶紧撒手,本想再好言劝一劝,张小卜却已经下了楼。 等他追下楼去的时候,已经见不到张小卜的影子了。 第65章 独闯佛堂 林木森,五十出头,平时给人的印象是老好人一个。 但是,有知道其底细的人曾对外人说过,这位林爷过去的时候才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坏事做了一箩筐,兼带着手里还有好几条人命。 等到上了岁数之后,兴许是害怕遭报应,于是信起佛来,整天跟着一帮子居士敲木鱼子念佛经,给人一副慈悲老人的形象,殊不知这老家伙外忠厚内奸诈,嘴里念着佛经,肠子里却不憋好屁。今儿张小卜要给他舒舒翎子,叫他知道知道该如何做一个人。 金家窑,崇善里,有座大宅院,那就是林木森的家,而今正厅改了佛堂,供养着佛菩萨,每天林木森从居士林回到家中,便跟着一帮子老居士在正厅改成的佛堂里面念念叨叨,木鱼子足能敲到后半夜,十足很是扰民。可附近的住家都怕他,也就只能暗气暗憋隐忍下来,结果住在那一片儿的人家大都神神叨叨的,走在路上不由自主的念佛经,就跟撒癔症似的。明白人都知道,这些人家的耳朵没黑没白的被一群老逼养的折磨,不光是耳根子难清净,连带着脑子全都坏掉了。直到张小卜血洗佛堂之后,他们才终于从折磨中得到解脱,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感谢张小卜,反倒十分恶毒的咒骂张小卜不得好死,理由是没了林居士念佛经,他们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瞧瞧,这就是人性,佛祖见了也没辙。 张小卜去了居士林,没见着林木森的面儿,问了一个身穿麻纱海青袈裟,每天来居士林念经赎罪的老鸨子,方知林木森这两天一直在家没往居士林来。 于是乎,张小卜出了居士林,来到金家窑崇善里,虽说是头一回到这块儿来,但没有询问别人也很轻松的找到了林木森的窝。很简单,因为除了眼前这所大宅里面有郎朗诵经声,别的院里大都是骂街的声音,似乎是在咒骂有人从早到晚不让他们耳根子清净,害得他们不想念经也都学会了念经。 张小卜不打招呼径直进了院儿,大步走进佛堂,扫眼一看,好家伙了,这哪是家,这分明是庙,佛身镀着金漆,高高在上,庄严宝相。 供桌上,各色贡品一应俱全,奇花异草,香烟缭绕,如同人间仙境。 蒲团上,盘坐着十几个善男信女,一个个身披“哲那环”海青袈裟。木鱼子敲得邦邦响,佛经念得倍儿响亮。甭问也知道,这些人便是那些扰民的居士。 呦喂! 张小卜用手扫开眼前香雾,方才看见犄角里面坐着脑瓜皮儿泛亮光的和尚。 好和尚,分量只在二百五之上,绝不在二百五之下。扫帚眉、大环眼、蒜头鼻子、鲶鱼嘴,满脸横丝儿肉,坑坑洼洼全是痘坑。没有半点慈悲相,倒像是凶神恶煞降人间。 这是谁呀? 张小卜猛然想起,挨着崇善里不远有个海潮寺,打去年三月间海潮寺里住进个挂单的大和尚法名似乎是叫“悟通”。 另有知道这个大和尚底细的人,说这个大和尚不太中听的诨号,好像是叫“活报应”。 出家人倘真有这么一个诨号,便足可以说明这头秃驴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明面上指佛吃饭,赖佛穿衣,暗地里不知道会干出什么缺德勾当来。 张小卜只是听说过有悟通这一号,却从来没有谋面过,至于那个大和尚是不是悟通,他也摸不准脉络。 嗐!管他是悟通还是悟能悟空,张爷来找林木森来的,又不是找他来的,打听那么详细干嘛呀。 “我说!”张小卜咋呼了一嗓子,声如炸雷,立时木鱼子也不敲了,佛经也不念了,全都直勾勾的看着他,但没人主动跟他搭茬。 “我说,哪一位是林木森林老居士?” 话音落下后,从中间位置的蒲团上站起一个人。 此人五十上下的年纪,细高挑的身形,大眼、长脸、鹰钩鼻、薄嘴片儿,竖着油乎乎的大背头,一看便知没少了往脑袋上涂抹发油。 “这位是?……” 林木森跟张小卜不熟,因此一时没能认出张小卜是谁来。 “我呀,姓张呀,张小卜,外号张小棱子。你忘了呀,你前两年老往大悲院里面跑,每回都从我家门前过,咱们打头碰脸见过好几回呢。只是您不爱搭理我们这一号的穷鬼,我们也高攀不起您这样的大财主,所以咱们只是见过面儿,没有搭过话儿。您好好想想,是不是对我有那么一点儿印象?” 他这么一说,林木森立时脸色大变,分明已经猜到了张小卜来此的目的。 “原来是小卜呀,你最近挺好的吧?” 林木森假惺惺的客套着,一双透着贼光的眼珠子紧着往大和尚的身上瞟,似乎是在用眼神告诉大和尚,眼前这个后生来者不善,单为找茬子来的。 大和尚看见了好似没看见,把眼皮眯缝着,一言不发。 “我还行,凑合着有口饭吃,一时半会儿还饿不死。” “这就好,这就好啊,往后家里缺点儿什么,大可以来找我。” “有您这句话,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我今儿来,就是找您借东西来的。” “好说好说,你想借什么,用钱还是用粮,大大方方的说就是了。” “我不要钱,也不要粮,我要你的口条。” “口条”,舌头也,人离开了舌头就不能说话了,尤其是家里有老婆的,一旦爷们儿少了舌头,做娘儿们的也会少了很多乐趣。所以,男人的舌头万万不能轻易施舍他人,就算是慈悲为怀的居士也不能将舌头施舍出去。 “小卜,有话好好说,说话干嘛那么冲。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可以当面说明白,这里都不是外人,大可以让他们给你评一评理。” 林木森的话很明显,他在暗示在座的众位务必要帮一帮他。 “好!”张小卜直截了当,质问道:“我妈跟你也不熟,你在外面嚼舌根子败坏我妈,不觉着太过分了点儿吗?” 林木森的脸色瞬间蒙了一层灰雾,赶紧解释道:“的确,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是我不好,我承认我有错,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子能撑船,原谅我这一回。” 张小卜将脖子一梗,摆出一副不妥协的架势:“不行!我妈要是招惹了你,你败坏她几句我也不跟你一般见识。可我妈并没有招惹你,你在外面败坏她就是不行。要是我在外面败坏你妈,说你妈偷汉子,而且还不止偷了一个,换成是你,你会不会很大方的原谅我?” “好好好,”林木森尴尬的笑了笑,“罪过全在我一人身上,我愿意为我的一时糊涂承担责任。这样吧,我明日当面去你家向令堂大人赔罪,同时拿出二十个现洋,二百斤稻米,二百斤东洋细白面,作为补偿,你看这样可以吗?” 天爷,一次性出手就这敢如此大方,别说败坏他亲娘老子几句,就算睡了他亲娘老子也不值这些好处。 这要换成别人,一万个答应,十万个满意,可眼前这位主儿,不是棱子么。棱子做事有别于常人,想要对付常人的方式对付他压根没戏。 “不行!”张小卜说话嘎嘣脆,“我今儿就要你的口条,别的我一概不要!” 这话一出口,分明是把林木森的脸面彻底给扯碎了。 林木森怒而将眼珠子一翻,鹰钩鼻子抖了抖,他分明已经失去了耐性。 “张小卜,我好话已经说过了,你还不依不饶,我也不再跟你客气。我实话对你说,我的的确确在外面说过你妈的是非,可我说的那些都是大实话,你要不是个睁眼儿瞎,你就应该能看出来你老妈是不是跟过去不大一样了。给我铺子里干活的几个小子,都做过你老妈的熟客,要不是他们酒后拿这件事情说笑,我也不能知道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你有种的,别在这儿撒野,你回去亲口问问你老妈,到底有没有这一码子事儿。倘若没有这么一码子事儿,我自己把自己舌头割下来给你!” “姓林的,你个老狗食,你还敢嘴硬。我今儿就废了你!” 撂下狠话,亮出凶器,这便要大开杀戒。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座的这些个身穿居士服的善男信女,没有一个是善茬子。 尤其是那个秃头的大和尚,更是个要命的活阎王! 第66章 恶虎不惧群狼 “哪儿来的棱子,敢在佛祖面前撒野,我看你小子是找不自在!” 有位麻子脸儿的居士,指着张小卜的鼻子尖儿叫嚣着。 “呦呵!”张小卜乐了,“这不是‘满天星’王八爷吗?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嘿,想不到连你这种缺德带冒烟儿的老缺德居然也信了佛了嘿。怎么?你是怕自己干了那么多损阴丧德的勾当,生个儿子没屁眼儿吧?” 张小卜说得一点儿也没错,这位诨号“满天星”的王八爷,的的确确是个缺德带冒烟儿的老缺德。并且人如其名,活王八一个,老婆明着养汉子,他看见了跟没看见一样,为嘛呢?还不是因为他生不出儿子来,他自知无力播种,却偏偏又想有个后代能继承他老王家的香火,于是很大方的把房子让出来,随便老婆跟谁好都行,只要能养出个儿子管他叫爸爸,他也就嘛也不在乎了。 怪了,他为嘛就生不出儿子来呢? 还不是因为他缺德。 那他究竟缺嘛德呢? 那可就多的数不清楚了。 他自十几岁起,就跟着一帮“渣子客”干那种拐卖少妇长女的营生,后来跟那伙子人散了伙,他开始自个儿单干,一年到头闲不住,每年经他之手卖出去的苦命女子少说也有几十号。他干了那么多缺德勾当,能养出儿子来才怪了。 这不么,他最近半年总觉着右眼皮跳个不停。他害了怕,认为这是灾劫临头的预兆,老话不总说“右眼跳灾”么。 如何化解这场灾劫,他思来想去,决定信佛,希望能通过在佛祖面前忏悔来洗脱自己的罪行。 可是,佛祖如果连这种人都保佑的话,那么佛祖不就等同于助纣为虐了么。 今儿就是他灾劫临头之日,他要不是因为“冒尖儿”充大尾巴狼,也不至于挨那一刀子。 可他偏偏要在林木森和众缺德面前露脸,所以他先挨了头一刀。 “张小卜,别你妈给脸不兜着,你要懂点儿人事儿,利利索索,鸡蛋搬家——滚蛋!你要不懂人事儿,我可不惯着你。林二爷不收拾你,我也得收拾你,你要不服,咱就比划。你要……” 没等他把话说完,张小卜一刀子扎进了他的裤裆。一划一挑,血糊糊一个蛋子儿顺着裤腿掉在了脚面上。 “你!”活王八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来真格的呀!哎呀妈哎……” 他咕咚一下翻倒在地,双手抱裆,满地打滚,杀猪一样的嚎叫着。 “还有谁不服,上来接着比划!” 张小卜晃着刀子,邪笑着威胁众缺德。 “咱们一块儿上,不信弄不死他!” 一声吼喝,抄凳子的,拿茶壶的,拎拂尘的,还有举着木鱼子的,一块儿朝着张小卜扑了过来。 张小卜叫了一声:“来得好!”手中的刀子一晃,扎苦胆、剌腰子、攮大腿、捅尿泡、挑肠子…… 一套活整完,再看那些刚刚还挺凶的缺德鬼,一个个全都变成了癞皮狗。或趴或躺,或蹲或跪,鬼哭狼嚎,凄厉惨叫。 张小卜的脑袋让凳子揳开了花,血水哗哗往外冒,整张脸被鲜血染成关二爷,却仍呲着一口小白牙,笑对立在对面的林木森。 “唉……”林木森叹息一声,说道:“相士给我算过命,说我虽然姓林,然而命中仍缺木,为此我父母为我取名木森。我想不到的是,我活着大半辈子,末了应在了‘金克木’上。也罢,我嘴上给身上惹祸,挨这一刀也不冤。” 说罢,大步上前,要以血肉之躯迎接铁打的凶器。 “弥——陀——佛……”大和尚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林居士请闪退一边,让贫僧与这位小施主说说理。” 说罢,大和尚抖擞身躯,迈大步走到张小卜的面前。 这大和尚每走一步,如同砸夯一般,掷地有声,力道十足。显然他身上有功夫,并且还是十三太保横练的硬功。 张小卜早已料定大和尚是急难对付的硬茬子,但他丝毫不胆怯,今儿他是玩命来的,漫说是个大和尚,就是降龙伏虎的罗汉降临面前,他也照样敢拿刀子捅。 “小施主,何苦咄咄逼人呢,差不多就完了,咄咄逼人可是没有好果子吃哟。佛祖看着呢,会有报应的。” 大和尚语出威胁,显然不将张小棱子放在法眼之中。 “大师说得没错,佛祖确实在看,可他老人家看得是孝子如何为母伸冤,如果他老人家要把报应加附在我的身上,那就只管加附好了,我不在乎。” 张小卜说话风轻云淡,话语当中尽是轻松。 “好吧。”大和尚用蒲扇大的一只手拍了拍秃脑袋:“你朝我头上砍三刀,砍完之后,你转身走人,仇怨从此一笔勾销。你看怎样?” “先砍完再说。” “也好。来吧。” 张小卜料定这和尚的秃脑袋上有门道,待挥刀砍上去之后,方知大和尚的确不是俗辈,这一刀尽管没有用上全力,仅是用了五成力,但如果砍在一个普通人的脑袋上,起码也要见着骨头。可是,大和尚的秃脑袋上,却仅仅是多了一道白印儿,连个血珠儿也见不到。 大和尚了不起,练得是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的硬功,可谓铜头铁骨,以至刀枪不入。 这要换成旁人,见大和尚有这种能耐,非立时含糊了不可。可是张小卜却一点儿也不含糊,他晓得凡是这类硬功都有一个命门,只须一刀扎在命门上,再如何铜头铁骨也立时变成碎砖烂瓦。 张小卜将刀子一晃,说了一句:“这回我要扎你眼珠子!” 话音未落,刀尖直奔大和尚的一只眼睛扎了过去。 大和尚料定了张小卜会有这一招,如此之近的距离,想躲是不好躲开的,于是赶紧用双手护眼。他那双手不同于常人之手,黑中透红,红中带紫,足有发面饼那么厚。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大和尚练过“黑砂掌”。 可没想到是,张小卜这一刀看似要扎大和尚的眼珠子,但就要刀尖即将挨在大和尚护住双眼的手掌之时,陡然刀锋一转,削在了大和尚的耳朵上。 大和尚“啊呀”一声,赶紧用手一摸。 ——腮帮子没事,耳朵摸不着了。 可怜大和尚,因为一个闪失,从此变成了一只耳。本来长相就够磕碜,这下可好,足够叫十个人看半个月了。 “小兔崽子,你玩阴的,我要你的命!” 大和尚抡圆了巴掌,朝着张小卜那张被鲜血染红的面门拍了过去。 张小卜哈腰躲开巴掌,紧跟着刀光闪烁,旋即血水横飞。 大和尚自少了一只耳朵,十三太保横练立时不灵了。他身材肥胖,动作缓慢。而张小卜偏偏似一只猿猴,身形快得叫人琢磨不定。 张小卜杀得尽兴,砍得手酸,待跳到一旁后,大和尚小山一般的身躯才不服气的栽倒在地,呼哧呼哧喘着大气,口里面念念叨叨:“……弥陀佛……弥陀佛……佛佛……佛……” 就剩林木森一个了,他惨笑一下,无奈叹气,请张小卜速速给他一刀,全当帮他解脱。 张小卜并不贪心,他不会要了林木森的老命,只想让林木森的嘴岔子敞亮一些,好叫老小子往后再不敢败坏别人的老妈。 “二爷,您闭上眼,我就一刀,完事了我就走人。” 张小卜说笑着,将刀尖对准了林木森那张消瘦的长脸。 就在他准备下刀子的一刹那,手背上突然一阵剧痛,直入心房,害他叫了一声。 “啊!” 他赶紧往回撤手,同时后退几步,拉开架势,护住山门。 余光快速往手背上一扫,心立时凉了半截。 第67章 佛像腹中有玄机 手背上皮肉脱落一大块,血水汩汩往外冒。几乎可见白骨。 好个林木森,表面上不显山露水,实际却是深藏不露,妥妥的练家子,并且还是练家子当中的好手,所用乃是鹰爪力,发招奇快,阴毒至极,张小卜一来没有料到所遇乃是高手,二来即使料到,他也万难躲得过去。 这时间,林木森已将披挂在身的海青袈裟丢弃在地,亮出一身短打,阴恻恻一笑,猱身上前,探出利爪,要夺张小卜的一对招子。 所谓“招子”,便是眼珠子。有道是,眼为心苗,心苗一旦着了道儿,这条命即使留着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张小卜自十二岁便在生死场中博弈,早已见惯了凶险,加之他跟有着“西城游侠儿”之美称的穆健练过“双叉子”的绝技,故而在林木森的利爪朝自己的一对招子袭来之时,以反手刀的招式,由下而上削林木森的手腕子。 这一招,乃是险招。也可以说,是同归于尽的绝户招。林木森倘不收手,手腕子必断无疑,而张小卜的“心苗”同样必断无疑。 林木森不想“壮士断腕”,故而只得缩手。 如此一来,张小卜的一对“心苗”算是保住了。 这一招,正是“西城游侠儿”穆健传授给他的。 穆健的绝活是“双叉子”,所谓“双叉子”,指的是葱叶尖刀。与柳叶刀不同,葱叶刀长三尺三寸,样子像极了葱叶,故得名葱叶刀,又称葱叶叉。双叉子自然只得就是双刀喽。 张小卜使不惯双刀,他的左手不管怎么练,总是掌握不好速度和力道,于是穆健将双刀绝技拆开来教,化繁为简,将最为狠辣的招式教给张小卜保命之用。今日这场恶战,一来仗着有穆健的真传傍身,二来张小卜本身也是狠茬子,故而面对群狼,他这只恶虎也丝毫不感畏惧。 林木森的毒招未能得逞,张小卜顺势向前递刀,刀刀不离要害,专往薄弱之处猛扎猛戳。 林木森纵是练家子当中的好手,却吃亏在一个岁数上。 正是,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他毕竟是个五十开外的半百之人了,加之这些年疏于练功,无论是体力还是速度,已无法与昨日相比。在张小卜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如果能够一招制敌,张小卜这条命就得交代在他的手里。 可是,他未能做到一招制敌,给张小卜提供了反击的机会,那么这场恶战到了最后,吃亏的恐怕就是他喽。 果然,张小卜越战越勇,丝毫没有疲惫之态,反倒是倍增精神,手中刀一刀猛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不亚于凶神附体,更兼带杀魔转世。 林木森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无奈只能鱼死网破,用胸膛迎接利刃的同时,以左右两只利爪擒拿张小卜的肩胛骨,愣是将张小卜扔飞了出去,而他也因为肺叶子让利刃戳穿,手捂着胸前的血窟窿,背倚墙壁瘫坐在地上,张着大嘴捯气儿,血沫子不断顺嘴往外冒,这人的命数已经到头了。 而被扔飞出去的张小卜,身子重重撞在高坐莲花台的佛像上。由于撞击过猛,竟将佛像撞倒,人与佛像一齐摔落在地。由于佛像是泥胎塑成,加之空心无填充,故而落地之后摔成碎块。 张小卜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强忍剧痛,咬牙爬起之后,猛然睁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万难相信,在他面前竟多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穿白裙,赤着双脚,双手倒缚,脸上勒着布带子,口中有颗麻核。双眼紧闭,侧躺在莲台之上,不知有无气息。 ——绑票! 张小卜万万想不到,这座佛堂竟是绑匪的贼窝。 正当张小卜想要伸手试探那少女还有无鼻息之后,突然听到院外传来哨声,紧跟着十几个端着枪的军警冲入院中,将枪口对准佛堂,命令里面的人放下凶器,双手抱头慢慢走出来。 张小卜很是听话,双手抱头,一拐一瘸的走了出来,呲牙对着军警傻笑。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军警,以及无数看热闹不嫌事儿的人们。 有个长官模样的人,身后跟着四个腰挎盒子炮的马弁,大踏步进到院中,上下打量过张小卜之后,喝问张小卜为何到佛堂行凶。 张小卜呲着牙,动作滑稽的朝长官模样的人敬个礼,开口说:“我不是行凶来的,我是救人来的。这是贼窝,不是佛堂,不信您老进里面自己瞧瞧。” 长官吩咐四个马弁进去看看。 马弁打开枪匣,提着三尺长红色流苏的盒子炮,进去看了一圈,跑出来向长官禀报,里面果真有个女孩,很像是前天晚上法兰西洋行买办李查德先生被绑走的宝贝千金。 那个长官一听,立时喜上眉梢,快步进到佛堂,随后传出大笑之声。紧跟着,吩咐马弁,关闭院门,驱散人群,速速派车将李查德先生接到这里来。 转天的新闻纸上,最显眼的位置用大字体大书特书此事,并且刻意配了照片。 照片上,身穿黑色大礼服的李查德先生与一身戎装的军警处长白云生并肩而立,在李查德先生的右手边,站立一个身穿白色纱裙、抱着洋娃娃的甜美少艾。 那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极尽赞美之词,说什么此次营救行动多么多么艰辛,面对穷凶极恶的匪徒,白处长与其同僚如何如何不顾自身安危,身先士卒与匪徒进行殊死搏斗,最终制服全部匪徒,成功将被匪徒挟持的莉莎小姐救出,云云。 满纸的胡说八道,丝毫见不到与张小卜有关的字眼儿。合算没张小卜什么事儿,一切功劳全是白处长跟他那些同僚的。 在那之后,张小卜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于天任专门打听过,可惜说什么的都有,分不清谁说得才是实话。 令谁也不会想到,突然有那么一天,张小卜居然全须全尾的出现在了街面上,似乎比以前还胖了一些。 于天任得到信儿后,本想去见一见老朋友,但一直没得空。哪想到再见到之时,老朋友居然开逛当了混混儿。不得不说,人的命天注定,有一种人天生就是在刀口上混饭辙的,张小卜无疑就是这一种人。 “小卜,你当混混儿,你妈不说你吗?我记得,她以前可是死也不准你当混混儿的。” “我妈不会再说我了,她‘走’了。” 于天任猛然呆了一下,他明白这个“走”字是已经远离了人世的意思。 “嘛时候的事儿呀?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于天任的语气当中多了一些难过。 “就在我回家的那天,她没脸见我,拿根绳子上了吊。也好,她在人间的罪捱到头了,该往哪儿享福,就让她往哪儿享福去吧。”张小卜似乎根本不因为母亲的自缢而感到痛心。 于天任不再多问,他已经明白,那天在玉壶春,胡爷的话并非胡吣,而是事实。而林木森更是因为这些实话丢掉了自己的老命,更是连累那些跟他一块儿干绑票营生的同伙全都挨了枪子儿。 说来真是好笑,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充满了戏剧性,而每个人都必须要在戏中扮演各种角色。神仙老虎狗,生旦净末丑,你想扮演谁由不得你自己,老天爷让你扮演谁,你才可以扮演谁。人,甭管到嘛时候,也斗不过命,斗不过老天爷。 “我说,”张小卜问于天任:“这黑灯瞎火的,你狗撵兔子似的疯跑,到底是遇见鬼了,还是撞上邪了?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你要不说实话,我就不放你走。” “我——” 于天任嗫嚅了,他在琢磨,到底要不要把实话告诉张小卜。 第68章 一语吓坏梦中人 “怎么?”张小卜冷笑着问:“难道有话不能对我这个发小哥们儿讲吗?” “不是。”于天任赶忙解释:“我主要是怕给你添麻烦。” “嘿!”张小卜嘿嘿一笑:“我这人偏就爱管麻烦事。说吧,到底有嘛好事,还藏着掖着不敢往外倒。” “我想去找长生,让他给我帮个忙。” “找长生?找他干嘛?他一个三等小巡警,自己都管不了自己,哪还有能力管你的闲事。” “不是闲事,是……” “是嘛呀?大大方方的说,别跟个娘儿们似的!” “是邪事。”于天任好歹亮出了底牌。 张小卜呲牙乐了:“好么,我当多大事儿呢。说说,嘛样儿的邪事?”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跑过来的吗?” “你不说我哪能知道。” “我是李家老宅跑过来的。” “李家老宅?”张小卜越发来了兴致,“哪个李家老宅?” “李大善人、李菩萨的老宅。” 张小卜眉头一皱,问:“庚子年,让洋兵给血洗了的李家老宅?” “对!就是那座宅子!” “你跑那儿干嘛去了?” “追人。”于天任实话实说,“我追人追到那里,倏忽不见了人影,八成进到了宅子里面。” “你追的是谁?” “女的,老九。” “老九?”张小卜歪嘴坏笑,“你相好的吧?” 于天任立时尴尬,“别瞎说,八竿子打不着,才不是我相好的。我前阵子在三不管撞见有人欺负她,本着好心帮了她一把。自那之后,她每天到我摊上吃炸糕。可古怪的是,她每回只吃一个,多给也不吃。吃完了,也不多待,扭身就走,就跟多怕在日头下面晒着似的。” 张小卜捏着下巴颏,点点脑袋:“照你这么说,这个女人的确有些古怪。” “挨着我的摊子卖五香大果仁儿的马寡妇非说这个老九跟早些年被火烧死的那个红莲邪母是一路的货色,叫我提防着点儿。我本来不信她那张婆婆嘴,但似乎叫那老娘儿们给说中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前,我在一个路口撞着了她,看见她跟个男的有说有笑,接着那个男的叫了两辆胶皮车,俩人坐车先是去了济良所,接着一直到了李家老宅的院墙外。我趴在草坑里,生怕让人瞧见,可等我抬头的时候,那俩人已经没影儿了。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是李家老宅,等到认出来了,我也就没咒念了,只能急火火想要去找长生,成全他一个立功的好机会,让他跟我进去那座老宅查看查看。咱哥儿俩从小长到大,我有话也不瞒你,我今晚要是不进去打探个究竟出来,我这颗心就不会踏实!” “不就是想进李家老宅看看吗,甭找长生了,我跟你搭伙去看看也就是了。也不是我小看了李长生,他不是那种有胆的人,你找他只会白浪费唾沫,吓死他也不敢跟你进那座宅子,那可是凶宅,李长生干巴鸡一个,根本压不住,非得小爷我去了才能压的住。” “对!”于天任赶紧顺坡下驴,“还是你想的周到,打小我这脑子就不如你好使。” “你少奉承我。我多少年没见着鬼了,今儿我倒要见见李家老宅里面的鬼都是什么德性。” “好!”于天任用力在小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咱事不宜迟,这就过去看看。” “没得说。”小卜也在于天任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咱哥儿们走着。” 说完,迈开了大步。 一路上,哥儿俩嘴皮子不闲着,把这大半年来发生自己身上的一些事情讲述给对方听。 说着说着,张小卜话锋一转,突然向于天任发问道:“二狠子是你给救走的吧?” 于天任瞬间头皮发炸,顺着后脊梁骨冒了一层白毛汗,赶紧咧嘴一笑:“你可别瞎说,砸站笼等同于劫狱,是要蹲大牢的,我可没有梁山好汉那样的胆量,你抬举我了。” “哥们儿,咱就不能不像个老娘儿们似的吗?要换成是我砸的,我保准跟你实话实说,绝对不会藏着掖着。人活一世,肯为好哥儿们两肋插刀,这是义举,道上的朋友知道了,没有不挑大拇指的。瞧瞧你,磨磨唧唧不爽利,一点儿也不像个爷儿们。得嘞,你不说,我也不怨你,问不问在我,说不说在你,我绝对不会强求你说!” “要真是我,你问我,我准说。可不是我呀,我不说了么,吓死我,我也没那个胆量。二狠子没了的那晚,我的的确确在老教军场,雨点子打下来之后,我还没等找着避雨的地方,一个炸雷劈下来,我整个人都懵圈了。要不是大水把我冲到房檐下,我只怕早就淹死在水里了。等到我明白过事儿来的时候,大水已经过了腰,我再找站笼,早已经被大水冲得没了影儿。那块儿离着河道不远,准是连站笼带人冲进了河道里去了。唉……我一直劝二狠子别太招摇,可他偏不听,这下可好,不只自己害了自己,连带着把妹子也给坑了。唉……” “四凤本该是你的,可倒霉催的跟了芶雄。我也听人说了,四凤的日子过得不太顺心,可是老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芶雄虽说不是个玩意儿,可好歹能管四凤还有她家的老太太和傻姐姐三餐温饱。二狠子倘真得如你所说让大水冲进河道做了水鬼,四凤的日子难过是难过了点儿,但不至于早早的守寡。可一旦二狠子没死,那么四凤的日子可真就得没有活路了。二狠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是不会因为四凤而饶了芶雄的。不但不会饶了芶雄,连带着还会把芶雄的两个盟兄元宝庆、刘德山也一块儿宰了,到那时候,不单单是四凤没了活路,他二狠子还有他家的老太太、傻妹子三凤,一块儿断了活路。这话我今晚上撂在这儿,到时候会不会跟我说得一样,你只管等着看就是了。” 小卜的话让于天任一阵阵冒冷汗,这些话都是大实话,以他对二狠子的了解,一旦哪天二狠子回来了,津门势必掀起腥风血雨,到那时绝对不会只死芶雄一个,一定会接连不断有人死于二狠子之手。也许杀到最后,二狠子杀红眼睛的时候,连四凤也一块儿宰。 不能! 一定不能放那头嗜血的野兽回来! 第69章 凶宅遇妖 “是前面对吧?” 张小卜指着旷野之中那座突兀的建筑,问于天任。 “对!”于天任肯定道。 张小卜停下脚步,仰脸看天,喃喃道:“连颗星都没有,今晚上可真够冷清的呀,这种倒霉天最爱出邪性事儿。” 于天任本就胆子不怎么大,听张小卜这么一说,瞬时又添三分胆怯。他咽了咽唾沫,吭哧道:“要不、要不、要不咱等到天亮再说吧?白天看得清楚,怎么也比黑天强。” “艹!”张小卜啐道:“瞧你那点老鼠胆儿,你他妈还是个老爷儿们吗?” 于天任立时臊了个大红脸,赶紧找台阶下:“我主要是怕连累你。” “打住!”张小卜将眉梢一挑:“你少来这一套,我的脾气秉性你不是不知道,越是平坦大道我就越是不爱走,我专爱走那种歪的斜的、沟多坎多的坑洼小道。不都说李家老宅闹鬼么?好!我今晚上非得进去会一会那些鬼不可,谁也甭想拦着我,我这人就这么格涩!谁他妈要拦着不让我进,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他王八蛋立时变鬼!” 张小卜把混不吝的劲头拿了出来,梗着个脖子、撇着个大嘴,十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二十个不含糊,嚣张嘚瑟得很。 也难怪别人给他起外号,管他叫棱子。但在于天任看来,他不单单是棱子,更是个二逼,还是成了精的那种。 二逼成精的张小卜大步向前,才不理会于天任跟没跟上。 于天任尽管胆子不大,但仍表现出了“有难同当”的仗义姿态,几步追上小卜,两人并肩而行。 当两人在高大的院墙外站住脚时,张小卜小声问于天任:“听见了吧?” 于天任咽了咽唾沫,点头说:“听见了。里面有哭声。” “你说,是人哭?还是鬼哭?” “说、说说、说不好。”于天任的舌头已经开始不利索了。 小卜把刀子亮了出来:“走!上里面瞧瞧去!人也好,鬼也罢,我这把刀子谁也不怕!” “你的刀子不怕,可我怕呀。”于天任咧着嘴,想打退堂鼓。 小卜白了他一眼,挖苦道:“瞧你个揍性,怕怕怕,有嘛好怕的!是人早晚都得死,死了谁都得变鬼,怕什么怕?!” 于天任张着嘴,无言以对。 小卜接着又说:“没听说过一句话吗,鬼怕恶人,我就是那个恶人!” 于天任仍不吭声。 小卜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你不是恶人,但有我这个恶人罩着你,鬼也不敢把你怎么着,你只管跟我放心大胆进去也就是了。再说,你不是也想知道那个老九的底细吗?除非你不想知道了,那你就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也行。” “不!”于天任用力在胸脯上拍了一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好兄弟的,遇事就得一块儿担着,我在外面躲清闲,却让你进去冒风险,我他妈还算个人吗!” “呦喂,于爷,牛气呀。”小卜嘿嘿一笑,“得嘞,那咱哥儿俩走着?” “走着!”于天任把胸脯拔得高高的,大有英雄好汉不畏死的架势。 俩人几步到了院门前,抬眼仔细一瞧…… 高高的台阶,宽宽的门楼,印证了昔日这是何其阔气的一个大户人家。 可惜时过境迁,昔日的阔气早已不复存在,就像门前那两头用以镇宅的石兽一样,斑驳陆离,肢体不全,呈现出一派破败景象,叫人不禁唏嘘。 张小卜大步走上台阶,很快又走了下来,对着在台阶下面迟疑的于天任说:“门没插,虚掩着的。” 说罢,嘻嘻坏笑几声,打趣道:“一准儿是知道咱哥儿俩今晚上要进宅,所以诚心给咱们留了门儿。得嘞,既然人家想的如此周全,那么咱们哥儿俩也就别客气了。” 于天任长吁一口气,接着又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头,一步踏上台阶:“进去!” 兄弟二人合力将结实厚重的院门推开一条可供身躯进入的缝隙。 张小卜将明晃晃的刀子拎在手中,先一个顺着门缝进到了里面。 于天任紧随其后,进到里面一瞧,黑乎乎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纳闷,同时心虚,于是小声问小卜:“为嘛没人呢?” “八成在二道院呢。”小卜不解道:“怪了嘿,明明没进来之前有哭声,可一等咱们进来了,却又不哭了呢?”呲牙嘿嘿一笑,“准是怕了咱们,吓得不敢哭了。” “最好是他们害怕咱们,不然就该咱们害怕他们了。”于天任自己给自己壮胆儿。 “我说榆木疙瘩,待会儿真要有什么不对劲,你甭管我,只管自己先跑。” “那可不行!”于天任将脖子一梗,“我不是那种没义气的人!” “我知道你有义气,可义气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你要不跑,怎么喊人来救我呢,对吧?再者说,就算救不了我,也得叫外人都知道知道这所大宅里面藏着凶险不是,也省的再有那糊涂虫儿进来白白送人头,咱也当干了件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了。” 于天任很明白,小卜是不想他跟着一块儿出事,故而才说出这番话来。他点了点头:“好,听你的,有事我先跑,你来垫后。” 小卜呲牙一笑:“这就对了。那咱接茬走着?” “走着!” 小卜拎着刀子在前,于天任捡起半块砖头,紧随小卜身后。 等进到二道院儿,俩人瞬间呆住了。 “怪了嘿。”小卜纳闷道:“这大黑天的,这是祭谁呀?” 院子正中位置,摆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面,五牲齐备,另有时令鲜果。 “小卜,你快看!” 于天任的眼珠子瞪得老大个儿,张大着的嘴巴因惊恐而无法合拢。 只见挨着西墙一字排列着许多长凳,而在长凳的上面,摆放着十几口寿枋。那些寿枋远比普通的寿枋要大很多,显然是专门打造的。 “哪来的这么多棺材?”小卜拧着眉头,无法参透端倪。 哥儿俩正纳闷发呆,突然“砰”的一声,一扇门板自行打开,俩人立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甩脸一看,只见一个鹿头人身的妖怪从一间房中冲了出来。 张小卜朝着于天任大叫一声:“你快跑,我来对付它!”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妖怪跟前。 刀光一闪,这就要跟妖怪玩命! 第70章 有情有义的九姑娘 “你闪开,让我来!” 于天任猛将手里的半块砖头朝着妖怪砸了过去。 妖怪叫声“妈哎”,飞也似的往屋里跑。 张小卜不肯放过,几步追上,一脚将妖怪踹翻,紧跟着就要下刀子。 “住手!” 一声喝阻动天地,惊走星斗月无光。 张小卜连忙收住刀子,那妖怪幸运逃过一劫,爬起身一猛子扎进屋里,哎哎哟哟叫苦不迭。 空地上凭空多出个人来,是个男人,身穿长衫,手拿折扇,像个斯文人。 张小卜不认得这个人,于天任却认得他。是季八爷,没有错。 季八爷同样不认得张小卜,却认出了于天任,他纳闷道:“你不是老地道外卖炸糕的么?” 于天任干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对答。 “你到这里干嘛来了?”季八爷又问。 “我……”于天任仍不知该如何对答才好。 “他是找老九来的!”张小卜替于天任把话说了出来。 “嘿!”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脆生生的传了出来,“闹半天,是来找我的呀。” 话音未落,那女人已经现了身。天仙一般,正是老九。 “呦喂!”小卜上下快速一打量,继而语出赞美:“要哪儿有哪儿,真他妈顺溜嘿。不赖,是好货色。怪不得榆木疙瘩一路追到这儿来,换成是我也得追着不撒手。” “揍性。”老九噗嗤乐了,不搭理张小卜,而是朝于天任发问道:“你是怕我明儿不去你摊上吃炸糕吗?” “不、不不不、不是。”于天任结结巴巴,慌得连连摆手。 “要不就是嗔我白吃了你几天炸糕,找我要钱来的?” “不不不,我说了不跟你要钱,说话就得算数。”于天任红着一张大脸,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九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你到底干嘛来了?” “我……”于天任又哑巴了。 “我来替他说。”张小卜快人快语道:“我这位哥儿们看上了你,怕你叫坏人拐跑了,所以才追着不放,一直追到这儿来。” 说罢,斜眼看着老九,他要看老九作何反应。 老九笑得花枝招展,她显然爱听张小卜的这套说辞。 小卜接着又说:“我呢,纯属帮忙,这里面没我什么事儿,我只是不明白,这李家老宅是出了名的凶宅,你们总不至于到这儿鬼混吧?还有,那些棺材,那些祭品,我要没猜错的话,棺材里面是李家亡人的遗骸,而那些祭品是祭李家亡人用的?不知我说得对还是不对呢?” “对。”季八爷爽利对答道:“实不相瞒,这所宅子而今已非凶宅,而是一座善宅。不久之后,这里将是新的济良所。” 于天任恍然大悟,想不到季八爷是在做善事。但是,他说得会是实话吗? “喂。”老九走近了对他说:“甭瞎琢磨,季八爷说得都是大实话,这里真的要改成济良所了,好好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好好利用起来。而今投奔济良所的苦命人越来越多,而济良所房子有限,已经容纳不了那么多的人,季八爷与几位绅董商量过后,决定把李大善人这座空置的宅子利用起来,多多救济那些无依无靠的苦命女子。李大善人生前惜老怜贫、乐善好施,而今他这座宅子被用来做善事,他在天有灵,一定十分欣慰。这阵子,季八爷一直没闲着,找人将李家亡人的尸骸收拢入殓,明天一并下葬,今晚上请来萨满做法事,却叫你俩给搅了,要不是季八爷出来的早,只怕萨满已经让你们给宰了。” 于天任和张小卜这才知道,那个鹿头人身的妖怪是萨满。 这时间,屋里的人尽数走了出来,大致过了一眼,连男带女起码二十多号。 于天任为自己的鲁莽而羞臊的无地自容,张小卜却一脸无所谓,跟谁都嘻嘻哈哈,丝毫不为自己做错事情而感到惭愧。 萨满受了惊吓,躲屋里不敢出来,张小卜于是进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很快便将萨满从屋里清了出来。待点起篝火之后,头戴鹿角神帽的萨满敲打着法鼓,在篝火旁跳起了大神儿。 于天任挨着老九站着,老九小声对他说:“李大善人生前信萨满教,所以季八爷才找来萨满做这场法事。” “原来是这样的,季八爷真是有心人,我错怪他了。” 老九捂着嘴,不叫自己笑出声来,“你把季八爷当坏人了呀?你不会是真的害怕他拐走我吧?” “这……”于天任红着一张大脸,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你多心了,一来他不是坏人,二来我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让坏人拐走的人。实对你说了吧,我过去在济良所住过一阵子,季八爷是济良所的管事人,我早就认得他。我说这些,你一准儿纳闷,为嘛那天在老地道外,他明明认出了我,而我却装作不认得他。” “是呀?到底为嘛呢?”于天任傻兮兮的问。 “还不是因为我干了这个行当么。人家是斯文人,当街跟我这种人说话,容易叫多事之人说闲话,万一传到季八爷的家人耳朵里,会让人家在家里人面前不好解释。所以我认出了他,也假装不认得他,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老九这么一说,于天任心里的疙瘩总算是解开了。但他仍有一些疑问,于是小声问老九:“今晚上你跟季八爷到这里来,只是跟着料理法事吗?” “也不全是。毕竟我是济良所出来的,而济良所是李大善人生前出资营建的,虽说我跟李大善人无缘见面,可这份恩情我不能忘了。唉……”老九叹息一声,“可怜他家早在庚子年遭了劫难,全家老小的尸骸无人葬埋,季八爷前阵子开始张罗为李家亡人收尸之事,已经早早的跟当地官面上的大爷打过招呼,官面上也给了承诺,宅中事务交由季八爷全权处置,宅院允许改为济良所,季八爷须按月缴纳一笔租金,方能使用。如此一来,官面上有油水捞,而季八爷也做了一件大好事,也算是两全其美了。我呢,听人说了这件事,本着能帮多少就帮多少的心思,主动找到季八爷,请季八爷带我一块儿来。季八爷是个爽快之人,只是他白天事务繁忙,没空带我过来。正巧今晚上要做这场法事,于是乎我就在路边等着他,他也就把我一块儿带了过来。刚刚我们大伙儿哭了一阵子,这不刚进屋歇会儿,你俩就不请自来了。来就来吧,嘿,还带着见面礼来的,要不是季八爷出面够及时,只怕你俩要吃人命官司了。待会儿法事做完了,记得好好跟萨满赔个不是,到时候我再求季八爷给你俩说几句好话,大不了多给萨满几个钱,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喂,你别不吭气呀,记没记住呀?” “记住了!”于天任用力一点脑袋。“我都听你的,你叫我干嘛我就干嘛!” “哟喂,这么听话呀?这不成我的狗了吗?” “当狗没什么不好。你稀罕的话,我往后就是你的狗,你叫我干嘛我就干嘛,叫我咬谁我就咬谁,一准儿没抱怨。” “嚯……”老九使劲憋着笑,“你可真豁的出去的呀。你就这么愿意跟在我身边儿?你不嫌弃我是干暗门子营生的?” “我不嫌!我反倒怕你嫌弃我是卖炸糕的。” “卖炸糕有什么不好的。跟你交个底,我最近就跟犯了大烟瘾似的,一天不吃你的炸糕,嘿呦喂,我这浑身上下就跟爬满了臭虫似的,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可一等吃了你的炸糕,你猜怎么着?嘿,立马浑身上下透着舒坦,连汗毛孔都张开了。哎呦喂,你说说,我这是多没出息吧。” “可不能这么说,你爱吃我的炸糕,我巴不得天天供应你。我也跟你交个底,你要哪天不去我摊上了,我死的心都有。” “呦呦呦……可别说这种话,我可不许你死。你死了,我往哪儿找‘解药’去呀?你得好好活着,我下半辈子还得指望着你的炸糕活着呢。” “得嘞。往后咱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咱好比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永世不分开。” “唷……瞧你说得,那咱俩不就是两口子了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于天任用力一拍自己的脑袋:“我他妈都说了些什么!” 第71章 两情相悦意浓浓 “都他妈怨你,也不事先打听清楚了,险些害我错杀了好人!” 一路上,张小卜不住抱怨着,于天任则只是傻笑,对于小卜的抱怨丝毫不往心里去。 “你傻了吧?怎么?老九几句话就把你弄成这德性了?” 于天任不理小卜,仍旧一味傻笑。 “我艹。”小卜用力在榆木疙瘩的肩膀上捶了一拳,“没出息的东西!早晚死在娘儿们的手里!” “我就愿意死在老九的手里,你管得着吗?”于天任好歹有了句人话。 “我艹。得,我服你,你牛。往后呀,你王八蛋的事儿我再也不掺和了,你最好快点儿死,省得我哪天在街面上撞见你让我心烦。” “嘿嘿……”于天任呲着大牙,得意的笑。“有人吃不到葡萄非说葡萄酸,我有老九,可不见得人人都有老九。嘿呦喂,老九唉,你怎么就那么好呢……” “要不是咱俩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我真他妈想一刀攮死你吖的,你就嘚瑟吧,哪天让狐狸精把你吸干巴了你就不嘚瑟了。我艹,你他妈还笑,我弄死你得了!” “弄死我,你弄死我呀……” “我他妈现在就弄死你!” 于天任在前面跑,张小卜在后面追,两个二十几岁的人,跟两个小孩子似的,在夜幕当中追打嬉闹,骂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在旷野当中悠悠回响着…… 转天一早,于天任乐呵呵的来到老地道外,从田二婶子那里取出糊口的家当,支开摊子一边忙活一边哼曲儿。 “唷,一大早是吃了喜鹊屁了呀、还是捡着宝了呀?牙都龇出来了,嘛好事儿乐得这样儿呀?”多事的马寡妇多嘴问着。 “管得着吗?” “嘿!小于,你这是不拿你婶子当人呀?说说吧,让我也跟着你乐呵乐呵,你要不说,我这心里面怪不好受的。当婶子求你还不行吗?说吧,求你了……” 马寡妇就是这种不问出子丑寅卯不罢休的人,要不听别人的心事,她也就没法到处嚼舌根子去。 于天任正在兴头上,又想在马寡妇面前显摆显摆,于是也就不再藏着掖着,把昨晚发生之事添油加醋的全都说给了马寡妇。 “呦喂!”马寡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可都是真的呀?你可别是糊弄我吧?” “王八蛋才糊弄你,你爱信不信,我说得可都是大实话。” “要照这么说……这个老九可不简单呀,敢进凶宅的可不是一般人儿。另外……” “别磨叽,另外怎么着?”于天任倒要听听马寡妇说些什么。 “另外她跟季八爷混在了一块儿,对面卖嘎巴菜的老嘎不是说了么,季八爷是大财主,老九跟着季八爷,还不是金子银子票子大大的有,你再傍上老九,合算季八爷的金子银子票子也有你一份儿。嘿呦喂,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小于也是小财主了。小于呀,你可是婶子看着长起来的,虽说咱两家不怎么走动,可你小时候你婶子我也没少了抱你,我还抱你到我家吃过饭呢,你要真发了财,可得关照关照你婶子,你婶子我无儿无女,可怜着呢……” 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儿。 “瞧你说的,都是没边没影的话,人家老九不是那种爱贪便宜的人,再说我也不是那种靠女人养活的人,我有手有脚,不信挣不出饭钱来。您呀,把心放肚子里,就算我没发财,您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一准儿救济你。” “呸!一大早就咒我不得好死,可真有你的。我不强求你,你自己瞧着办,你要有良心,就该报答我那一饭之恩。你要没良心,天生是个白眼儿狼,我死不死不用你管,你死不死我也管不着……” 马寡妇没完没了的叨叨着,于天任把一只耳朵递给她,随她如何叨叨,这耳朵进,那耳朵出,一句也没留在心里。 日上三竿,差不多该收摊儿了,老九仍没现身,于天任等得心焦,而马寡妇仍叨叨个没完,这叫于天任不免很是烦躁,忍不住数落了马寡妇几句,谁知却把马寡妇的泼妇性子激了起来,跳着脚的骂闲街,惹得人们纷纷往这边看,弄得于天任上不了、下不去,十足尴尬的要命。 突然马寡妇闭了嘴,原来是老九出现了。 “唷,我说马婶子,您骂得可够起劲儿的呀?说说,这是骂谁呢?” 老九斜睨着马寡妇,嘴角上翘,似笑非笑。 “我、我骂那走路的,碍着你了吗?” 马寡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打心眼儿里怵老九,但她又是嘴上不饶人的主儿,故而心虚嘴硬,不买老九的账。 老九噗嗤一乐,不理会老寡妇,正脸瞧着嘿嘿傻笑的于天任,伸出白玉般的一只手,抿嘴笑,不说话。 “给!”于天任二指下到沸油当中,飞快夹出一个炸糕来,放在油纸上递到老九的手里,“吃‘解药’吧。” “光我吃呀?你不吃?” “吃,我吃。还有一个,我的。我就留了俩,一对儿。” 于天任大傻小子似的,伸手进油锅夹出一个炸糕,也不嫌烫,傻笑着往嘴里填。 “我说,待会儿有空么?”老九边小口吃炸糕边跟榆木疙瘩说话。 “有!我有空,大把的空闲。”于天任嘿嘿傻笑着说。 “那咱俩到三不管看玩意儿去?” 老九这话一出口,于天任好悬没一头扎进油锅里。 天爷,自己的耳朵别是有毛病了吧?不会是幻听吧? “傻巴,人家问你要不要搭伙去逛三不管,你干嘛不应声呀?”马寡妇先急躁了起来,她呲着黄焦焦的大板牙,对老九笑着说:“他不去,我跟您搭伴儿去,我可有好一阵子没往三不管儿去了。”马寡妇故意把嗓门抬高,就为让榆木疙瘩听清楚了。 “我去!”榆木疙瘩急了,“我没说不去!” 老九噗嗤一乐:“那好,我等你收摊儿。” “不用等,我这就收摊儿。” 说着,赶紧忙活了起来。 “去吧小于,我替你归置,别叫人等着急了。”马寡妇把话说出口,果真帮着忙活了起来。 “那就都交给你了。”于天任也不客气,把吃饭的家当一股脑全交给了别人。 “快去吧,俩人玩儿的尽兴点儿。”马寡妇说话间偷偷给于天任使了个眼色,示意于天任玩归玩,可别玩出火来。 于天任这当儿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别说使眼色,就是直截了当跟他说,他都不见得能听得进去。他已经色迷心窍了,不信瞧他那俩眼珠儿,早已是色眼迷离了。眼是心苗,心里怎么想,看眼就能看出来。 于天任此刻好比是天蓬元帅进了广寒宫,一心都在嫦娥仙子的身上,人家叫干嘛就干嘛,乖巧的跟只小狗崽儿似的。 第72章 于天任到底破了戒 这一路上,他不好意思跟老九并肩走,可老九偏叫他跟自己并肩走,他不敢不听话,于是挨着老九的肩膀,老九走得快,他也走得快,老九走得慢,他也走得慢,老九不走了,他立马停步也不走了,老九腿肚子痒痒,弯腰?痒痒,他也跟着?自己的腿肚子。 老九问:“你干嘛样样学我呀?” 他吭哧:“哪有呀。” 说完,咧嘴傻笑, 老九噗嗤一乐:“傻样儿。” 这一说,他笑得更傻了。 老九用粉拳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下,把红扑扑的嘴唇儿凑到他的耳根下:“我就爱你这傻实在的劲儿。” 于天任好悬没一屁股瘫在地上。天上掉馅饼,偏砸在了他于天任的头上。老天爷,这是真的么…… 进了三不管,于天任一脑袋浆糊,稀里糊涂的,看了些什么,又听了些什么,他全都没往脑子里面装。老九笑,他也跟着笑,老九嫌玩意儿没意思,不笑了,他也立马把脸沉下来。 出了三不管,他仍是一脑袋糨糊,老九问:“你饿吗?” 他答:“你饿我就饿,你不饿我也就不饿。” “那我饿了,咱找地方吃东西去吧?” “行!你说吃啥,我就吃啥。” 老九抿着嘴,克制着不叫自己笑出声来。 “那咱吃羊汤去?” “好,羊汤好,补血补气,我平时也爱吃。” “那就走吧。” “走。” 刚走几步,老九突然哎呀一声。原来她被一个胖子撞了一下。 “你咋了!”于天任瞪大了眼珠子,生怕老九有个闪失。 “我没事。”老九轻松一笑,对那胖子说:“走路看着点儿,也就是我好说话,不然你走不了。” 胖子连连作揖赔不是,老九不为难他,让他麻溜走人。 胖子像是个老实人,红着一张大脸,呼哧呼哧的快步走开了。 老九咯咯笑着,拉着于天任的手,大步朝前走。 于天任脸红似猪肝,不好意思被老九牵着手走,可又舍不得挣脱开,这滋味儿实在难受,可又是那么的好受。 “哎呀!”老九突然松手,一双大眼本就不小,这下瞪得更大了。 “咋了?!”于天任赶紧问。 “我钱丢了!”老九赶紧摸遍了全身,转身一指那个身影即将消失的胖子:“他是小绺,是他拿走的。” 说罢,两手用力抓住于天任的双臂,急赤白脸道:“那是季八爷昨晚给我的两个现大洋,我拿着给我表姑买药的,没了这两块大洋我就没法买药,我表姑的病不能耽误,你去帮我要回来。” “妈的!”于天任咬牙切齿,“我平生最狠贼,我饶不了他!” 说着,就要迈步去追。 老九一把将他拽住:“不能明着要!” “不明着要怎么要?” “干这一行的,大都不是一个人。你明着要,他反倒说你诬陷好人,闹不好钱拿不回来,你还得挨顿打。” “那、那就不要了吗?咱表姑还等着抓药呢?” 不是你表姑,而是咱表姑,于天任真把自己当成老九的男人了。 “要拿回来,你别明着拿,你暗着拿。” 于天任糊涂了,傻不拉几的问:“怎么暗着拿?” “他能不打招呼从我口袋里把钱拿走,你照样能不打招呼从他口袋里把钱拿回来。我的话,你懂吧?” 于天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懂老九说得话,那样一来他等同于破了戒,他可是发过毒誓的。 “你不愿意?”老九语气生硬,显然有了反感。 “你让我当小绺?偷别人的东西?”于天任痴痴傻傻,喃喃自语。 “好!”老九不再多说,“你不帮我,我不用你。我得给我表姑赚钱抓药去,你自个儿在这儿发呆吧。” 说罢,迈步就走。 于天任陡然打个激灵,几步追上,一把拽住老九的胳膊:“干!我干!” 说罢,转过身,飞快地朝着那个可恶的胖子追了过去。 老九望着于天任的背影,脸上露出诡异笑容来。 当贼这种事情对于于天任而言,无疑是人生当中最大的一个污点,可是为了老九,他也只好豁了出去,污点就污点吧,老九高兴了,比什么都强。 他飞步追上那个胖子,胖子若无其事的走着,眯缝着眼皮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准是因为自己能够在别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用巧妙手段将他人财物据为己有而倍感得意。 于天任咽了咽唾沫,他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手心冒出了虚汗,他没有胆量将手伸进别人的口袋里。但一想到老九那双怨恨的眼睛,他又不得不叫自己多些胆量。 终于,他决定下手了。前面就是闹市,他担心再不下手,就没有了下手的机会。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贴着胖子晃动着的胳膊,如一阵风般,与胖子擦肩而过。 胖子并无任何反应,仍不紧不慢的走着,脸上照样保持着笑容。 而于天任冒汗的手心里,却多了两个大洋。 “真是他拿的。”于天任攥紧了大洋,双眼喷火,他恨透了这些窃人财物的贼,他无法控制内心的愤怒,猛的一把擒住胖子的肩头,厉声喝问:“你为嘛要偷别人救命的钱!” 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喝惊得猛打一个寒噤,他眼神无辜,不知所措,以一副可怜人的口吻,怯生生的问一脸怒容的于天任:“这位二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于天任让胖子那双眯眯眼儿看清楚自己手中那两个明晃晃的大洋,“你偷别人的大洋,还敢说误会?走!跟我‘见官’去!我哥儿们是巡警,专管你们这一号的败类,打不死你算你王八蛋命大!走!” “二爷!这位二爷,你说得都是嘛呀?我多会儿拿你的钱了?你先放手,咱有话好好说……”胖子急赤白脸,死活不肯跟于天任去‘见官’。 看热闹的呼啦啦涌上来,乐乐呵呵看猴戏,却没人愿意劝一劝。 “二位,二位给我个面子,有话咱好好说,千万别伤了和气。” 有个头戴瓜皮帽、身穿褪色长衫的胖子分开人群,来到了于天任和胖子的跟前,朝着二人拱手作揖。 终于有爱管闲事的人上场了。 第73章 谁才是贼 人们大都认识这位爷,他便是专门在街面管闲事的那保六、那六爷。也只有通过管闲事,他那六爷才能混口饱饭吃。倘天下太平无闲事可管,他那六爷就得活活饿死。因此,最不希望天下太平之人,恐怕就只有他那六爷了。 “二位,这是怎么个过节呀?何至于当街动武呢?这位二爷,您先把手放开。您放心,他一准儿跑不了,他跑了你拉我去见官。请放开吧,这样不好……” 于天任倒是听劝,松开那只抓在胖子肩头上的手,但仍不依不饶的要胖子交代为嘛要做贼。 胖子紧着朝那六爷作揖:“那六爷,您是明眼人,您给评评理,我老实巴交的人一个,平日连条鱼都不敢宰,我哪有当贼的胆量。我好好的走着,这位二爷突然抓住我,非说我偷了他的钱,这不是诚心冤枉我吗。苍天在上,我倘真要偷了他的钱,叫我不得好死!” 胖子赌咒发誓,坚称自己不是贼,然而于天任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认定胖子就是贼。 “别急别急,我自会给你评理。”那六爷眯缝着一双小眼儿,满脸是笑,让人一看就是老好人一个。“我要没看错的话,您是北门外针市街开杂货铺的寇二爷对吧?” “可不就是我么。那六爷,您要得空您带这位二爷上北门外扫听扫听去,我寇老二老实本分,买卖虽然不大,可也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说我是贼,这不比当面骂我的爹妈还叫我难以接受么。那六爷唉,这年月没他妈好人的活路了,我干脆跳河得了!” 挺大一个老爷儿们,竟委屈的呜呜哭了起来。 “寇二爷先别难过,我来帮你问问这位二爷。”那六爷扭脸看着于天任,朝于天任拱一拱手,“这位二爷看着面生,敢问如何称呼呀?” “我姓于,大号于天任,老地道外卖炸糕的。”于天任朗朗报出家门,只为彰显出一个光明磊落。 “哦哦哦……”那六爷再次拱一拱手:“这么说就是于二爷了。不才敢问于二爷,这两块大洋是你的么?” “不是我的。”于天任快人快语,“是别人的。” “唷!”那六爷将两道短眉蹙起,“不是你的,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呢?” “我是替人拿回来的!”于天任说话慷慨激昂,大有英雄好汉的架势。 那六爷一对小眼珠儿骨碌碌一转,笑呵呵地问道:“敢问于二爷,您是从哪里把这两个大洋拿出来的?” “他口袋里!”于天任指着寇二爷的鼻子尖儿,语气坚定。 这话一出口,看热闹的立时炸了营,不知是说叫嚷了一嗓子:“嘿!闹半天原来你才是贼呀。” 于天任陡然打个激灵,立时无言以对。 寇二爷一把?住于天任的袄领子:“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不然我跟你没完!” “好!”于天任把脖子一梗,“说就说!你偷了人家的钱,我只不过是替人拿回来。我不是贼,我是替天行道。我……” “你怎么你,说呀,你倒是说呀,从别人口袋里面拿钱,还有脸说自己不是贼。我呸!天底下做贼的多了,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没错。拉这小子去见官,叫官面上的爷儿们给评评理去。” “这小子诚心讹诈好人,大伙儿可得认准了他,他不说他在老地道外卖炸糕吗,往后谁去老地道外一定要记着给这小子亮亮招牌,告诉大伙儿他是个讹人的主儿,谁也别买他的炸糕,让他王八蛋没买卖可干!” 大伙儿你一嘴我一嘴,没有一个替于天任说好话的,全都是挖苦讥讽加谩骂,弄得于天任上不来下不去,红着一张大脸,吭吭哧哧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寇二爷得了理,更是不依不饶,非得跟于天任去打官司。 那六爷好说歹说,寇二爷好歹放开了于天任。于天任转身想走,寇二爷偏不准他走。这一来,于天任尴尬了,恼恨自己不该充好汉,把钱拿到手就该蔫不溜的走人,非得整出一套当面拿贼的戏码来,末了却弄得自己下不来台。而今后悔已晚,只得求那六爷替自己说几句好话,快着让自己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那六爷刚要说话,老九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那六爷朝老九打量一眼,脸色瞬间大变:“你不是……” “我谁也不是,你别说你认识我。”老九给了那六爷一个眼色,那六爷立马会意,忙说:“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差点儿认成是我姑妈家的大表姐。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老九不理那六爷,伸手拧住于天任的耳朵:“天杀的祸害,我找你半天,原来你在这儿呢,你不好好在家呆着养病,你跑出来又想祸害谁,我的天呀……” 于天任弄了个莫名其妙,而老九却拽出手绢儿捂着脸,拍打着大胯向看客们诉说起了自己的不幸。 在老九的口中,于天任是她不争气的丈夫,由于拈花惹草,染了一身黄梅疮不说,还因为气性太大得了失心疯,整天怀疑有人偷了他的钱,看谁都像贼,抓住一个就不撒手,还非得拉人家去见官。 老九越哭越难过,越说越邪乎,让大伙儿都知道她的丈夫是个武疯子,待会儿可能要打人,并且他那身黄梅疮已经烂得流水淌脓,脓水弄得谁身上,那人一准儿也得染上黄梅疮。 这些话说出口,那些看热闹的只恨爹妈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眨眼全都跑开了。 寇二爷想跑,老九一把抓住他,求他别跟疯子一般见识。 寇二爷求老九快放开他,他上有老、下有小,还不想早死。 老九刚一撒手,寇二爷就跟皮球似的,飞快的滚远了。 那六爷识趣儿,朝着老九躬一躬身,转身快步离开。 于天任臊红着一张大脸,埋怨老九不该当街败坏他。 “揍性。”老九在他胳膊上使劲掐了一下:“我说什么来着,我让你拿了钱就回来,你可好,非要逞能,要不是我编个瞎话,人家肯放你走才怪。” “他是贼,他还不承认。他不让我走,我还不让他走呢。去见官,我也不含糊,谁怕谁呀!”于天任到了这个时候依旧义愤填膺。 “傻巴。”老九愤愤一跺脚,“我有事,先走了!明儿见!”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走远了。 于天任站在原地,也不追,也不动,嘟噜着脸,不服气道:“我没错,就是没错!他明明是贼,他还不承认。我呸!……” 第74章 祸从口出 “小天哥。” 当臊眉耷眼的于天任刚要拐进自家住的那条胡同时,被背后传来的一个声音给叫停了脚步。 是四凤。难得再听她叫一声“小天哥”。 于天任转回身,直视着四凤。在他眼里这个四凤与原先他认识的四凤根本就是两个人。 “有事吗?”他的语气略显冰冷,但不过分。 “没什么事。”四凤双颊泛红,分明有些尴尬。她的眼神游离,不好意思跟于天任对视。 “噢。”于天任冷淡的点了点脑袋,“就不请你到家坐了。” 是狠心的话,也是大实话。而今四凤已经是有夫之妇,请这样的女人进门,容易招惹口舌,万一传到芶雄的耳朵里,不只是四凤要挨皮肉之苦,只怕他赖以生存的炸糕摊儿也会叫芶雄给掀了。 四凤红着眼圈,眼窝当中噙着泪花,似有莫大的委屈想跟人倾诉,却又不敢倾诉。 于天任内心当中莫名涌起一阵酸楚,他很想用手轻抚四凤的乌发,并耐心倾听四凤的苦衷,但是他做不到,他有分寸,有主的干粮不能动,一旦动了就要招灾惹祸。 再者说,现在他的心里还装着一个老九,老九尽管是一只溜地的野鸡,但总比眼前这只凤凰让他感到更易亲近。 “小天哥,你最近还好吧?”四凤分明是没话找话。 “还行吧。凑合着过日子,饿不着,也发不了财。”于天任诚实的说着。 “这就好。”四凤噙在眼窝中的泪珠儿终究还是不争气的滚了出来。 “你……”于天任把到了嘴边上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四凤的日子过得糟心一点都不好,所以他完全没有必要叫人更伤心。 “我还好,你放心吧。”四凤知道他要问什么,不必他非说出口,自己先给他一丝安慰,毕竟这个眼前这个男人差一点成为自己的丈夫。 “噢……”于天任极是尴尬的应了一声,随之冒出一句:“长生也挺好的。” 他说话有些不着调了,四凤压根没有问起长生的近况。 “嗯。”四凤轻拭着眼角的泪花,“婶子还好吧?” “她好着呢,你不用挂念她。你家的三凤,还有老太太也还好吧?”于天任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说这种可有可无的客套话。 “她们都好……”四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掩面哭出声来。 “你别哭,别哭,叫人看见了,我、我、我没法交代。”于天任害了怕,他怕有人看见,并且把话传到芶雄的耳朵里。他惹不起芶雄,因此必须事事小心。 四凤根本不听他的,不肯止住哭声,并且边哭边抱怨:“我到底做了什么孽,老天爷何至于这样责罚我……本来我好好的,可是……我恨他,是他害了我……” 四凤口中的“他”,分明是指她的哥哥二狠子。 “二狠子他、他——”于天任嘴唇只是抖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死了,可我却还要活着遭罪。我也想死,可我死了,我娘我姐该指望谁活着呀……” “他、他,”于天任干脆把脚一跺,“他没死!他还活着!” 四凤陡然扬起脸,怔怔的看着于天任,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分明无限惊讶。 “真——的?” 于天任慌忙朝两旁看了看,压低着声音,先叮嘱道:“你自己知道也就行了,千万别跟别人说。” “我不说。你说实话,我哥真的没死吗?!”四凤又喜又悲,又惊又恐,内心的五味杂陈全写在了脸上。 “他没死,有人把他送到了外地。”于天任很是小声的对四凤亮了底牌。 “是你救了他?”四凤语出激动。 “不是我,是贾老五。还有……你别管是谁了,总之你哥没死,活得好好的,这会子在外地也许正吃香喝辣呢。”于天任用不实的话安慰着四凤。 “太好了。”四凤破涕为笑,“他没死,我的罪也就没白受。”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你可千万记住了,谁也不能说。好了,就这样吧,我赶紧回家去,你也快点儿回去吧。” 于天任做贼心虚似的,缩着脖子快速朝着胡同深处走去,不敢再跟四凤多说一句话。 进了自家的破院子,他方知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跑进自己睡觉的那屋,躺在炕上用枕头压住脸,胸脯一起一伏,冷汗仍止不住的往外冒。他突然有些懊悔,埋怨自己不该将这个秘密说出去,可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想收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收回的。他给自己宽心,认准四凤一定不会跟别人说出这个秘密。直到娘过来喊他吃饭,他才一骨碌坐起来,脸色却苍白的吓人。 娘知道他有心事,但没有问。儿子大了,有些事情不由娘做主了。 入夜,于天任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稍微迷糊着,便立即被噩梦吓醒。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的涌上心头,总感觉要出什么事情似的。 不到五更天,他便早早的起来了。他干的是“勤行”,需要起早贪黑,但今天起得也太早了一点。他睡不着,满心的不踏实,不如早起去干营生,心里面还好受些。 他差不多是头一个支起摊子的,一切利落之后,他坐下来用手抚着那颗因不安而狂跳的心,吃力的喘气。他隐约感觉半边脸不由自主的抽搐,右眼皮跳个不停,这是有灾祸临身的反应,无疑更叫他惶恐不安起来。 今天的确反常,每天来他摊子前买他炸糕的人络绎不绝,可今天却寥寥无几。而挨着他摊子的马寡妇,今天也反常似的,到了该来的时间却迟迟不见人影。倘有马寡妇在,他还能跟马寡妇贫几句嘴,打发一下内心的不安。马寡妇迟迟不现身,他也就只能干熬着。 太阳都已经升得老高了,马寡妇才颠儿颠儿的来到。 “干嘛这么晚才来?”于天任迫不及待的跟马寡妇搭话。 “看热闹去了。”马寡妇神神秘秘的说:“可惨可惨了。” “嘛玩意儿可惨可惨了?”于天任好奇的问。 “死人呗。今儿一早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眼珠子、鼻子、耳朵,还有口条,都让人给割了,一张脸刮得跟花瓜似的,认都认不出是谁来。” “那准是得罪了什么人,才叫人祸害成这样儿的。” “那谁知道呢,本来是没法认出是谁的,可难不住负责验尸的齐六爷。齐六爷用手掐巴了那个死鬼身上的骨头,说是两边肋骨断了好几根,两边的手骨全断了,只有一条好腿,哪想到也让人给砸断了。” “只有一条腿?”于天任蹙起眉头,“是只‘单条虎’?” “对,就是一只单条虎,有一条腿早就没了,弄了根木棍子当腿用。” “齐六爷没说那人是谁吗?”于天任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说是原先专干扒火车营生的,姓贾,叫贾老五。少了那条腿是因为嘴上惹祸,叫人给塞到火车轮子下面,硬生生给碾掉的。” “贾——老——五……”于天任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他只觉着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力,他的魂儿也已经不见了。 “小于?小于?天任?你这是怎么了呀?是病了还是哪儿不得劲儿?……” 马寡妇不住嘴的问着,而于天任却痴痴傻傻,没有一点回应。 “卖炸糕的,我们三爷想吃你的炸糕。走!跟我们上家去,三爷要吃热乎的。” 两条恶汉,不由分说,一边一个架着于天任的胳膊,强拖硬拽,挟持着痴痴傻傻的于天任在众目睽睽下走远。 马寡妇吓得脸色发绿,她认得架走于天任的是芶雄豢养的两条恶狗。于天任被他们架走,一准儿没好果子吃。 第75章 他不是人,他是狼,一匹野狼 正如于天任对四凤说得那样,二狠子没死,他还活着。 一天夜里,大山的半山腰,两间茅屋的篱笆院外,趴下了一匹狼。 那匹狼如人一样,用两条腿直立着行走,当它看到篱笆院的时候,他黯淡的眼窝中有了光。可惜它太疲惫了,它终究无力进到院里,不服气的身躯垮塌似的趴在了院外,如死去一般,动也不动。 一个穿着老年女人衣裳的小丫头发现了那匹狼,进屋喊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 老汉拿着梭矛,出院来到那匹狼的跟前,仔细看清楚之后,招呼那个小丫头快过来帮着将狼弄到屋里去。 将狼放在炕上,老汉吩咐丫头去烧一锅热水。而后,老汉拿起一把柴刀,在灶膛里将柴刀烧得滚烫,回到炕边,用滚烫的刀,割狼身上的毛皮,还有烂肉。 那匹狼更像是人,他兴许是为了御寒,而将整张狼皮披在了身上。这一来,却使得他溃烂的身躯与血糊糊的狼皮粘连在了一起,即便是撕,也撕不掉,只能用刀一寸寸割开。 烂肉泛着臭水,连同狼皮被割下,被老汉随手丢在木盆当中。 小丫头告诉老汉,水烧好了。 老汉没理会小丫头,仍不停的用刀在割碎烂肉。 那个小丫头立在一旁,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她的年纪不大,却表现的像个成熟女人。也许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她的头发枯黄并稀疏,头皮十分明显的暴露在稀疏的头发之下,斑斑点点像个瘌痢头。 她的脸黑而干,眼窝似井,颧骨高耸,双颊深陷,显得两个耳朵出奇的大。 不合体的粗布衣裤,明显是别人的,穿在她的身上,又肥又大很不合体。她太瘦了,瘦的连胸都是平的,而那身衣裤又明显是老女人中意的样式,这使得她看上去像个小老太太,但她的面孔却又倔强的告诉人们,她不是老太太,而是一个少女。 老汉将血淋淋的柴刀丢在木盆当中,将血肉模糊的人抱到灶台前,猛地将人丢进了热水当中。 那人双眼紧闭,因剧痛而颤抖,却咬紧着牙关,不发出丝毫痛苦的声调。 一锅清水变成污水,腥臭难闻。老汉将那人捞出,抱回到炕上,让丫头将木盆里面的烂肉和狼皮扔到外面去,再用空盆盛一盆草灰端过来。 丫头很听话,将烂肉和狼皮丢掉,盛了一盆冒着火星的草灰,放在老汉的手边,然后走出去,挖了个坑,将烂肉和狼皮深埋。 老汉用粗糙的大手,将冒着火星的草灰敷在那人烂掉的身躯上,然后撕烂蚊帐为那人细细包扎。 那人醒来,眯缝着眼皮,用眼神当中微弱的光向老汉表达谢意。 老汉点点头,伸手拿过一个酒葫芦,对那人说:“喝了它,睡一觉你就好了。” 那人的手已经无力拿取酒葫芦,而是用尽全力将嘴巴张开,让老汉喂给他喝。 老汉将葫芦的酒一滴不剩的全施舍给了他。 他满足的闭上眼,直到三天之后,才再一次睁开。 “醒了呀?”小丫头看他醒了,跟他说话,对他笑。 他同样对小丫头笑,却说不出话来。 “来,喝一碗蛇肉汤。”老汉进屋,手里托着一个大碗。 一碗热汤灌进肚子里,那人无光的眼神当中有了光。 “爷们儿,”老汉问他:“外地来到吧?” 他点头。 “没了活路,才跑到这大山里来的吧?”老汉又问。 他又点头。 “没事了。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你愿意住到啥时候就住到啥时候,俺们祖孙俩能养活你。你叫啥名字呀?能说话不?” 他张张嘴,吃力的往外吐字:“二——狠——子。” “二狠子呀。听这个名字就是条硬骨头。可往后你这个名字最好不要用了,二狠子已经死了,你不是他,你是狼,一匹野狼。往后呀,你不如就叫野狼吧。” “野——狼。”他呲牙笑了,分明中意这个名字。 “这是我闺女,不是亲的,是俺从狼嘴里夺回来的,俺把她从小养到大,她跟你一样,也是苦命人。来,过来。” 丫头很听话,来到老汉身边。 “这丫头没有名字,她就像是一棵草,俺管她叫草儿。我呢,也没有名字,有我也忘了,我大半辈子住在这座山里,你管俺叫老山子吧。” “不。”野狼有气无力的说:“你是我爹,我是你儿,我得管你叫爹。爹!” “好。”老山子老泪纵横,“你是俺的儿,俺是你的爹。” 突然一把将草儿拽过来:“她是你媳妇,你得好生疼她!” 野狼看着草儿,呲牙笑。 草儿看着野狼,不好意思的笑。 老山子哈哈大笑,笑得从喉管中喷血,喷着野狼一脸一身。 老山子像一座山,轰然倒了下来,他抓着野狼的手,淌着泪对野狼说:“俺早就该死了,可俺一直咬着牙不死,俺总算等到这一天了,你替俺好好疼草儿,俺死也瞑目了。” “爹!你不能走,儿子还没好好孝顺你老人家,你千万不能走。”野狼哭了,从眼窝当中往外流血。 “俺的命数早就到头了,儿呀,好好对待草儿……” “草儿,好好疼你男人……” 老山子闭上了眼,慈祥的睡去了。 草儿跪下来,咬着嘴唇,叩头,不哭。 野狼发出声声狼啸,无限悲凉。 “哥,”草儿对野狼说:“爹走了,俺以后靠你了。” 野狼一把将草儿搂在怀里,“往后我不准任何人欺负你。” 没有葬礼,没有哭声,只有声声狼啸。 野狼将老山子背到一个山洞里,用石头将洞口封住。 是草儿带他来的,草儿告诉他,这是爹生前选好的坟墓,爹每天都会过来看看。爹其实早就已经不行了,却一直熬着,坚持说会有一个男人上门,代替他成为这个家的主人。 野狼跪下叩了三个头,叫了三声爹。起身拉着草儿枯干的手,回到茅屋,一边养伤,一边熟悉山里的环境。 尽管两人是夫妻,但野狼并没有占草儿的便宜,两间茅屋一人一间,相安无事,谁也不主动挑逗谁,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兄妹。 很快,野狼身上的痂全部脱落,他的身躯如同一棵老树,坑洼不平,尽是疤痢。他不在乎,反倒十分中意这一身疤痢,他认为这样才更像个男子汉。 那天,他想喝酒,可惜家里一滴酒也不剩。 草儿疼他,兀自拿着两张山猫皮和空了的酒葫芦,到山下去给他换酒。 天快黑了,草儿还没回来。野狼立在篱笆院外,目露焦急,他担心草儿有事。 终于,草儿的身影出现了。他如狼,飞奔过去,却不知怎得,突然定格在了草儿的面前。 草儿的裤子上全是血,连鞋子都染红了。 他怒吼:“谁干的?!” 草儿指着山下,苦笑着对他说:“山神庙,五小鬼,他们老是欺负俺,俺每回下山,他们就拉俺进去,耍够了才放俺走。他们要喝你的酒,俺不给,他们就让死里弄俺,还拿棍子捅。” 野狼猛的将草儿抱住,号啕大哭。哭声响彻山谷,鸟兽瑟瑟发抖。 哭够了,野狼将草儿背起来,一直背到茅屋里。他一口气喝光了酒葫芦里的酒,用手爱抚着草儿稀疏的头发,温柔的说:“你先睡,哥出去走走。” “你早回来,俺一个人害怕。” “嗯。”野狼呲牙朝草儿笑。 草儿也对他笑。 野狼走出茅屋,拿起磨得飞快的柴刀,径直朝着山下走去。 破败的山神庙,五个蓬头垢面、鬼一样的小子在里面有说有笑。 野狼拎刀走了进去,很快又走了出来,他的手、他的刀,已被血水染红。 他快步往山上走,他怕草儿一个人在家害怕。 他进了篱笆院,将柴刀放好,用水洗了手。进到屋里,草儿还没睡。他猛然将草儿压在身下,看着草儿的眼睛,对草儿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男人。除了我,谁也不能动你一根头发。谁敢动,我就宰了谁!” 草儿的眼睛会说话,欣慰的笑。 第76章 秘密已不再是秘密 被两条恶狗拖着走的于天任在被拖出老地道外后猛然惊醒,他奋力挣脱开,想跑,脸上却重重挨了一拳。 他趴在地上,痛苦的呻吟。两条恶狗朝他身上好一顿狠踹,这才将他重新架起来,一直架到一处令他感到陌生的地方。 他让人捆在一根柱子上,由于绳子勒的太紧,他感觉骨头都要碎了,呼吸也变得异常艰难。 有个大块头冷笑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求饶。 那个大块头正是芶雄,手里拿着一把纸扇,穿着短袖汗衫,敞着怀,露出护心毛以及腰间巴掌宽的牛皮泡钉板带。在其腰间两侧,别着两把刀子,想来是专门用来剥人皮的。 芶雄大喇喇地坐在于天任的对面,翘起二郎腿,摇着扇子,啃着西瓜,对着于天任淫笑。 猛然间,他将手中的瓜皮用力砸在了于天任的脸上。 于天任“啊呀”一声惨叫,随即哭出声来。 “嘿!”芶雄反倒乐了,“都瞧瞧,都瞧瞧嘿,挺大一个老爷儿们还哭上了。嘿呦喂,你他妈是个老爷儿们吗?贾老五让我那么收拾,骨头都让我给砸碎了,愣是连一滴眼泪也没掉,你可好,我还没把你怎么着,你倒先哭天抹泪起来了,你呀你呀,不应该托生老爷儿们,正该托生成老娘儿们。”说罢,拍着大肚腩,哈哈大笑。 贾老五是被芶雄折磨死的,五官被割碎,骨头被砸断,到死都没说出二狠子的下落。他尽管是个跛子,却又是一条硬汉子,这笔账二狠子回来之后,一定会帮他讨还回来。 “三爷,三爷,我哪里错了,您干嘛抓我呀……”于天任哭哭啼啼的求饶着。 “干嘛抓你,你还问我,我呸!”芶雄啐了一口红呼呼带瓜瓤的唾沫在于天任的脸上。“你想让我不收拾你也行,你老老实实说出二狠子的下落,我高高手饶你这一回。可你要不说么,贾老五的下场可就是你的下场了。” “三爷,我不知道哇,他二狠子是死是活,我哪知道呀。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您高高手,发发慈悲,您饶了我吧……”于天任哭得更伤心了。 “小于,你在老地道外这些年,我可没欺负过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有个数。我呢,就想知道我大舅哥目前身在何处,亲戚一场,我得管他。你呢,跟他是发小兄弟,有事一准儿护着他,这一点我佩服你。可我又是那种知道了一,就必须要知道二的人。你要笑话我是个二货,尽可以笑话,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我大舅哥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一天见不着他我这心里面就一天放不下,说实话,我倒是怪想他的。说说吧,他到底在哪儿呢?” 芶雄心虚,他怕二狠子回来宰他,所以他必须在二狠子来找他之前,先把二狠子找到,唯有将二狠子碎尸万段,他才能睡个囫囵觉。 于天任哭成泪人一般,却仍坚称不知道二狠子是死是活。 “小于呀,做人不能这样,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你应该懂。昨个儿,你跟我家四凤说了些什么,这才刚过了一个晚上你难道就不记得了吗?” 于天任陡然打个激灵,他万难相信,自己昨天的话居然传到了芶雄的耳朵里。难道,是四凤亲口跟他说的?这怎么可能呢?不!一定不会是四凤,四凤绝对不会出卖我…… “你一定很纳闷,为嘛你跟四凤说的话怎么那么巧就传到我的耳朵里了呢?实话告诉你吧,是我小姨子跟我说的。” “三凤!”于天任惊叫道。 “唷,这不挺聪明的么。你呀你呀,有些事情藏在心里面就不应该往外掏,一旦掏出来可就没法收回去了。我小老婆嘴巴不够严实,你前脚跟她说了,她后脚就跟我老丈母说了,赶巧我小姨子在桌子下面听了个一清二楚,又赶巧我去看老丈母娘,也不知道怎么为嘛那么寸,三凤偏偏当着我的面把你说得那些话说了好几遍。我呢,看你是个老实孩子,也没惦着找你的麻烦,我先让人把贾老五请了过来,想听听他怎么说。可没想到臭瘸子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我只好遂他心愿,成全他做了水鬼。要说起来,臭瘸子倒也真有一把硬骨头,我拿榔头一寸寸砸他的骨头,他愣是拿大眼珠子瞪着我,死活不肯吐口。我一想,得嘞,既然不吐口,那就让他多享受享受。”陡然拔出刀子来,在于天任的眼前晃了晃。“我拿这把刀,把他眼耳鼻舌全割了。要不——你也试试。” 说着,将刀尖抵在了于天任的脸颊上。 于天任固然吓得要死,却还是没有交代二狠子的下落。凭这一点,足见他够义气。 “你不说,我也不强求。我听说你这双手不一般,能在沸油当中夹出炸糕来。我呢一直想亲眼见见,却一直没得空儿,这样吧,我这就叫人熬一锅油,待会儿你把两只手伸进油锅里,我倒要看看你是真不怕热还是假不怕热。” “三爷,我们哥儿几个就知道您想看,油我们早就煮沸了。” “好!端上来,让小于练练。” 几个崽子把一锅沸油抬过来,有两个过去把于天任从柱子上解下来,拽到油锅旁,这就要强行把于天任的两只手往沸油当中按。 于天任指着两只手混饭辙,而芶雄却偏偏要废了他的两只手。于天任拼命想要挣脱,但他的力气不足以抗衡那两条恶汉,他的两只手眼见着就要碰到沸油,突然间有人喊了一声:“嘛好事这么热闹呀。” 于天任陡然一惊,这个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是老九! 没错,正是老九。老九不请自来,春风满面,走路好赛一阵风。 芶雄不认识老九,上下打量着,问老九:“你谁呀?干嘛来了?” 于天任想喊,却喊不出声。而老九也压根不看他一眼,只是笑呵呵地来到芶雄面前,对芶雄说:“我找你来了。” “找我?”芶雄打楞,大嗓门问:“找我嘛事儿?” “找你要人。”老九脆生生的说。 “要人?”芶雄再次打愣,“要嘛人?” 老九一指于天任,“要他。” “嘿!”芶雄乐了,“你凭嘛呢?” “凭嘛呀?”老九噗嗤一乐,抖一抖袖口,亮出一样东西来,让芶雄仔细看清楚。 芶雄看着那样东西,一张大脸变颜变色,换了个平和的口气问老九:“你到底是谁?” “我呀,人都管我叫老九,你也管我叫老九就是了。” “你这东西哪来的?” “自然该从哪儿来就从哪儿来。怎么着?你不信这是真的?好,既然你不信,那我走,你自个儿掂量着办吧。” 说罢,老九谁也不理,转身就要走。 芶雄先是发呆,突然使劲一跺脚:“老九不能走!老九请上座!” 接着在旁边一个崽子的腿上踹了一脚:“还傻愣着干嘛,还不快给你九奶奶搬把椅子去!” 老九转回身,咯咯笑着走回到芶雄近前。 “三爷太客气了,坐我就不坐了。不瞒三爷,我呀最近就跟得了病似的,一天不吃这人炸的炸糕我就浑身上下不自在。您说,您真要把他给废了,我往哪儿买‘药’去呀。” “是是是,是我糊涂,不知道九姑娘中意这一口。您放心,我这就放了他。” “你现在放了他,可往后他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可不高兴。” “放心!我绝对不会再为难他。不但我不为难他,往后我的人谁也不会为难他。” “唷,那我可真得谢谢三爷了。” “九姑娘客气,回头还请在老前辈面前替苟某美言几句。” “没得说。得嘞,我还有事,就不坐了,回头见。” 快人快语,把话说完,扭脸望着于天任:“不走还等着人家管饭呀?” 于天任一步跑到老九的身边。老九脚步轻松的带着他离开森罗殿,转回阳世间。 于天任问老九,到底给芶雄看了什么,芶雄会立时吓成那副三孙子样儿? 老九让他少管,招手叫了辆胶皮,付了车资,让拉车的把于天任送回家去。 于天任不想走,可老九非要他走。他没辙,只得上了车。 回到家中,他仍不死心,他必须要知道老九的底细,不然他睡觉也不会踏实。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也许能通过这个人的嘴,问出老九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77章 老九竟然是财神奶奶 那六爷在路上无精打采地行走着,本来今天好不容易让他撞上一桩“买卖”,结果“买卖”没谈成,这也就是说,他今晚上的这顿饭又没有着落了。 在他的前面,一个脚步匆匆的男人刚把一个烟卷头丢在地上,那六爷便几步跑过去,蹲下来刚想把烟头捡起来美上一口,突然一只手将一整包香烟递到了他的眼前。 “那六爷,您抽这个,英国货,味儿正着呢。” 那六爷赶紧揉搓脚脖子,编个瞎话说:“走着走着脚脖子抽筋,真倒霉。” 他不能让人看出他蹲下是为捡烟头,那样会叫他很没有面子。他是穷,可穷人也得要面子不是。 “我搀您起来。” 那人说着,伸手把那六爷搀了起来。同时把那包香烟塞到了那六爷的手中。 “你是……”那六爷笑了:“于二爷,幸会幸会。” 那六爷是自来熟,跟谁都能交朋友。 “别叫我于二爷,我不配,你管我叫小于就行。” “那怎么行呢,其实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就是长得着急了点儿,这样吧,咱们以兄弟相称,我管你叫一声于老弟,你管我叫一声那六哥,这样咱就更亲近了一步。” “是是是,那小弟就不客气了。不知那六哥吃饭了没有?” “啊啊啊……”那六爷抚着肚皮,笑嘻嘻道:“中午吃得太饱,还不饿呢。” 瞎话,十足的瞎话,他其实早已饥肠辘辘了。 “这样呀,我还说请您上鸭子楼吃烤鸭去呢。” 一听有人请吃烤鸭,那六爷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吃鸭子呀,也行,我主要爱喝鸭子汤。”那六爷的馋虫已经掉到脚面上了。 “那咱走着。” “叫于老弟破费了,多不好意思呀。” “能请那六哥吃顿饭,是小弟的福分。” “于老弟,你可太客气了。” …… 鸭子楼,于天任狠心大出血,要了个雅间儿,为的是说话不叫外人听了去。 切成片的鸭子端上来,那六爷假惺惺客气了几句,便伸手拿起春饼,卷着鸭肉和葱丝,连酱都不蘸就往嘴里填,他实在是太饿了。 于天任还要了酒,这可是好东西,有这东西勾着,准能勾出别人肚子里的实话来。 一通风卷残云,那六爷仅是吃了个半饱。没事,还有鸭架子。那六爷倒是会吃,吩咐伙计,鸭架子分两半儿,一半儿炸酥了撒椒盐儿,一半儿煮烂了煲汤。他喝着小酒,嚼着鸭骨,跟于天任聊着天。 “于老弟,实在对不住,今儿那场官司我没能替你打赢,让寇老二得了便宜,我实在过意不去,还请老弟多多包涵。” “那六哥说得哪里话,今儿你已经替我说尽好话,不然姓寇的一准儿跟我没完。那六哥,我想问您个事儿。” 那六爷早就等着他这句话呢,没事不会白请他吃鸭子,这顿鸭子他不能白吃,他用嘴吃了人家的鸭子,就得用嘴把人家哄舒坦了。 “老弟有话请讲。” “您认识老九?” 这话一出口,那六爷的一对小眼珠儿骨碌碌转了三圈儿,然后直视着于天任那双眼睛,问于天任:“你跟老九嘛关系?” “这个……”于天任拧着眉头,不知该怎么说。 “是相好吧。”那六爷替他说了。 “算是吧。”于天任吭哧着。 “你俩都相好了,你都不知道她是谁么?” “她、她、她……她不就是老九吗?” 那六爷乐了:“是老九不假,可她是哪里的老九呢?” “她是……”这个问题把于天任给难住了。“她是溜地耍单儿的。” 那六爷陡然一愣,问道:“你真把她当成溜地耍单儿的野鸡了?” “难道她不是吗?” “嘿呦喂,你见过有这么水灵的野鸡吗?要真是野鸡的话,就凭她那个长相那个身段儿,还有闲工夫跟你相好?那些有钱大爷还不得争抢着要她?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对呀!”于天任一拍脑门儿,“我还以为她真是为了爱吃我的炸糕才愿意跟我相好的呢。” “我多问一句,你俩到底相好到什么程度了?” “好到……”于天任好好想了想,“她说愿意跟我好,还说就稀罕我的傻劲儿。” “嘿呦喂,我的于爷唉,你可是发达了!你可知道,那老九可是天底下顶顶有钱的财神奶奶,你要真能傍上她,别说一辈子,就是十辈子,她家那些钱你也花不完!” “啊……”于天任张大着嘴,整个人彻底傻了。“真、真真、真的吗?” “嘿呦喂,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季家在东洋、西洋、南洋都有买卖,有橡胶厂、有铁厂、有船厂,据说在金山那边还有金矿呢。” “季家?哪个季家?”于天任一头雾水。 “季氏八杰,人人是爷。大哥季伯大,二哥季伯挺,三哥季伯英,四哥季伯洪,五哥季伯壮,六哥季伯直,七哥季伯宽,季八爷就是季伯肖。人家哥儿八个,个顶个的有钱,一个赛过一个有能耐。” 于天任更加糊涂了,他问:“老季家有钱,关老九嘛事儿呀?” “老九姓梅,梅是随娘姓,取名梅季伯。” “她的确没有那玩意儿。”于天任傻兮兮的说。 “但她也姓季,在家是老幺,所以都管她叫季九。” 此言一出,于天任只差没从座位上滑下去。 天爷,这是真的吗?季八爷跟老九竟然是亲兄妹!老天爷呀,他们玩得都是什么花活呀? “那六哥,我想问。”于天任实际想哭,“我想问,她干嘛装野鸡呀?” “你不知道吧,这个老九打小从洋人堆里长起来的,处处都是洋人的做派。这洋人呀,最爱玩儿什么浪……浪什么来着?” “浪逼。”于天任抢答道。 “不对,漫。对!浪漫。洋人爱玩儿浪漫。于老弟,说句大实话,今天你误会人家寇二爷了,老寇不是贼,那两个大洋是老九偷偷塞人家兜里去的。” “她这不是玩儿我吗?”于天任张大着嘴,傻兮兮的问。 “浪漫么,洋人的浪漫或许就是这样吧。总之,那丫头是个鬼精灵,你跟着她可千万要多长几个心眼儿,保不齐哪天就又让她给玩儿了。” “那六哥,不瞒您说,我他妈跟做梦似的,我就一个老地道外卖炸糕的穷小子,而她却是财主家的千金。她在天上,我在泥坑里,那么多好人她不挑,为嘛偏偏挑了我呢?我也没觉着我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呀?” “不说了么,浪漫。洋人最爱整这种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的幺蛾子。于老弟,回家烧烧高香吧,你交上好运了,往后金山银山都是你的,你这辈子什么都用不干,整天躺着花钱也花不完。赶明儿你俩要是真成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去讨个吉利喝一杯你们的喜酒。” “那六哥,我怕呀,我这心里没底呀,我不信我有那种好命……哎呀呀,我的那六哥唉,你快救救我吧……” 第78章 于天任疯魔了 于天任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只怕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直勾勾的坐在炕沿上,傻呆呆的发愣。 老太太眼瞅着儿子有些不大对劲儿,就知道这傻小子心里有疙瘩解不开,于是走近了问儿子:“不睡觉,傻呆着干嘛呢?” “睡不着。”傻小子晃悠着脑袋说。 “咋了?”老太太关切地问:“又是跟老九有关系?” “啊,是啊。”傻小子傻兮兮的说。 “跟我说说,咋回事呀?”老太太似乎来了兴致,她想听听儿子到底怎么说。 “娘。”傻小子俩眼珠儿直勾勾的看着老太太那张老脸,“我问您,您知道武则天是谁吗?” “知道呀,别看娘没念过书,可娘听过书。《薛家将》里面就有这个武则天,你说说,一个娘儿们也能当皇帝,这娘儿们得多厉害呀。”老太太突然纳闷,忙问儿子:“你问她干嘛呀?” 于天任没回答,而是又问:“那老佛爷呢?您知道吧?” “嘿呦喂,谁不知道老佛爷呀。她老人家才刚没了几年呀,现如今正在大建宅院的小德张,早先就是伺候过老佛爷的。我听你姥姥跟我说,那年洋兵进了京,老佛爷带着皇帝和皇后往西安跑的时候,你姥姥还跟老佛爷打过照面儿呢,干巴巴的老太婆一个,也没瞧出跟咱们这些平常人家有什么不一样来。嘿,我就纳闷了,你一会儿武则天,一会儿老佛爷,你小子今晚上怎么尽跟老娘儿们来劲呀?” 傻小子仍没有回答娘的疑问,而是接着问娘:“您老听没听说过,武则天还有老佛爷在宫里面养小白脸儿,管那些小白脸儿叫什么面首。” “面首?”老太太摇了摇脑袋,“面条我知道,面首我不清楚。” “说白了,就是男宠,小相公。”于天任向娘解释道。 “那有什么了,这天底下也没有明文规定,只许老爷儿们养小佳人儿,不许老娘儿们养小白脸儿,人家有钱有本事,养呗,一个也是养,俩也是养,多多益善,没坏处。” “照您这么说,您要是武则天或是老佛爷,您也养?” “可不么,大活人总比擀面棍子强。嘿!臭小子,茅房打灯笼,你要找死呀。干嘛说着说着说到我身上来了。磨叨大半天,你到底要说嘛呀?你小子可别跟我玩儿里格楞,我老太太可不是那种好欺负的人。” 说着,老太太顺手抄起来炕笤帚,捋胳膊挽袖子,这就要打。 “先别打!”傻小子厉声叫停,瞪着俩大眼珠子,直勾勾的瞪着老太太。 “你小子跟我比谁的眼珠子大是吧。你再敢瞪我,我把你俩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哎呀娘,您干嘛对我这么狠,我到底是您亲生的吗。我就问您一句话,您儿子我,够不够当面首的资格?” 老太太陡然呆住,跟“泥人张”手底下的泥人似的,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了。 “娘?娘?您这是咋了?干嘛不说话了呀?娘啊,您老可别吓唬我呀,我这人胆子小,不扛吓……” “好哇!”老太太突然活了,“你个小兔崽子,小王八羔子,天杀的,缺德的,四十里地没人要你个狼掏的,掉河里你不带冒泡的,你个不要脸的,你想给老娘儿们当小的……我老太太今天我不活了,我先掐死你,我再自个儿拿根绳儿我吊死自个儿,我死了我去找你那个死爹,我就问问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一个白眼儿狼来,我养你这么大,棒子面儿让你吃了三车皮,末了你给我丢人现眼!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一边骂着,一边将手里的炕笤帚雨点般的往傻小子的脑袋上砸。 “娘!”于天任真被打急了,一把将老太太推开,险些摔老太太一个大腚墩儿。“先听我把话说完!” “说!你说!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好说的,你个小畜生、小孽障,我养不起你是吧,你气死我得了,我反正也活得够够的了……” “闭嘴!”于天任动了肝火,嚷这一嗓子震得房顶掉土渣。 老太太嘎嘣一下就不说话了,儿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敢跟自己这么大嗓门。 “娘。”于天任把声调降下来,有点不好意思的跟娘说:“您说我要是一夜之间发了横财,从穷小子变成富家翁,您说咱该怎么花那些钱呀?” 老太太张着嘴,眼珠儿骨碌碌转了三圈儿,猛然一拍打垮:“那咱娘儿俩就不用见天吃棒子面儿了,咱吃精米白面,隔三差五我给你炖点肉,要肥不要瘦,肥的能刮肠子,解手痛快。” “您就这么点儿心愿?” “那咱……咱一人再换一身新衣裳,换洋布的,不要土布的,穿洋布才叫洋气。咱吃饱了,咱娘儿俩坐电车,去逛劝业场,现在不都兴坐电车逛劝业场吗。我听说那劝业场里面可大可大了,比三不管都大,他们好多人都去逛过,回来跟我一学舌,可把我给馋坏了。唉,可惜咱家穷,还得攒钱给你娶媳妇儿,要是咱家真有了钱,你老娘我也潇洒一回,也逛逛劝业场去。那样一来,我在咱这条胡同里我可就是老太太踩电门,我也抖上了。嘿嘿嘿……” 说着,老太太咯咯咯笑出声来。 于天任把大嘴一撇,不满意道:“追求太低,我的钱可是能再盖好几个劝业场的。” 老太太瞬间不笑了:“嘛玩意儿?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于天任诚心抬高了嗓门:“我说呀,我的钱可是能再盖好几个劝业场的。” “唷!”老太太一步到了儿子跟前,伸手在儿子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这也不像发烧呀?怎么说胡话了呢?儿呀,你别是癔症了吧!” 老太太脸色瞬间大变,急躁道:“不行,我得赶紧去找三姑来,她有法子治癔症。” 于天任一把拽住老娘的胳膊:“我没癔症,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娘,您记着我今晚说得这些话。我想用不了多久,咱娘儿俩就能过上神仙一样的日子!” 说罢,仰脸大笑起来。真像是得了癔症。 第79章 狼出山 “哥,你真跟俺下山呀?” 草儿不好意思的问野狼。 “嗯!”野狼点头,“往后你下山,我都会跟着你。” “那就没人敢欺负俺了。”草儿低着头,两手不住揉搓衣角,欣然笑了。 “走!”野狼起身,拉着草儿瘦而黑的小手,径直往外走。 草儿温顺的像只猫儿,野狼就是把她生吃了,她也愿意。 野狼将几张山猫皮披在身上,让草儿坐进装着山货的筐里,他要背着草儿下山。 草儿怕他辛苦,不忍心让他背。 “坐上去。”野狼用命令的口吻对草儿说。 草儿低着头,咬着唇,磨磨蹭蹭。 野狼抱起她,将她放在筐里。 用命令的口气说声“坐好”,一下将筐背了起来,迈开大步出了篱笆院。 “哥,你让俺下来。” “坐好。” “俺怕你累。” “我不累。” “他们要问俺你是俺啥人,俺可咋说?” “实话实说。” “俺……俺不好意思说。” “大大方方说。” …… 当路过山神庙时,野狼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五个蓬头垢面、鬼一样的小子拦住了去路。 他们的身上全是凝固了的血块,每个人的手指都不完整,分明是让人剁掉了。 野狼把别在腰间的柴刀拿在手中,一双吐露邪光的狼眼在五个小鬼的脸上扫了一遍。 草儿浑身哆嗦,她分明很害怕这五个小鬼。 “跪下!给咱大哥跪下!” 五个小鬼当中,个子最高的那个先行跪下,其余四个赶紧跟着跪下。 “大哥,收了俺们吧。往后你叫俺们干啥,俺们就干啥,啥都听你的……” “大哥,收了俺们吧,收了俺们吧……” 五个小鬼拼命给野狼叩头。 野狼将柴刀放回腰间,大踏步从五个小鬼的身边走过去。 “大哥,你今天不收俺们,俺们就一直磨着你,多会儿你收了俺们,俺们就不磨你了……” 野狼充耳不闻,他并不想与这些浑身恶臭、如乞丐一样的下作东西为伍。 “哥,他们怕你。”草儿哽咽道:“那也就是说,往后他们也不敢欺负俺了。” “你是我野狼的女人,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欺负你。” “哥,你真好,你准是从天上下来搭救俺的神。” “我不是神,我是你男人。” “爹活着的时候,老说俺有好命,俺还不信哩。”草儿边抹眼泪边不好意思的笑。 “等我身上的伤彻底养好了,我带你走,到花花世界去,我要让你当少奶奶,让人伺候的那种。” “花花世界是个啥样子,跟山下的集市一样热闹吗?”草儿分明是在憧憬。 “比集市热闹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呀……那到底是啥样的?”草儿根本无法想象大城市的繁华,她长这么大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山下的集市。 “哥……”草儿突然哽咽了。 “咋了?” “到了花花世界,你会不要俺吗?” “不会!” “你以前……你以前有女人吗?” “有!” “她好看吗?” “好看。” “她叫啥。” “小毛桃。” “她好看,俺不好看,你会不会只疼她,不疼俺……” “我疼你们俩,一样疼。她是大,你是小,我答应过她,用八抬大轿抬她进我家的门,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俺给她当丫头都行,你可千万别不要俺……” “我说了,她是大,你是小,你俩平起平坐,我都疼……” “俺信你。” …… “这丑鬼是谁?” 集市上,一个袒胸露背、酒气熏天的恶汉指着野狼,恶汹汹地质问吓得两条腿打哆嗦的草儿。 “俺、俺、俺……”草儿分明已经吓坏了。 “不会说人话了呀?他是谁,快说!” “俺、俺……俺男人。”草儿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你男人?”恶汉大笑:“野男人吧?哪里捡来的,跟俺说说。” 说着,伸手就要抓草儿。 草儿慌忙躲在野狼身后,浑身哆嗦成一团。看得出,她以前在集市上总被人欺负,她似乎害怕这里所有的人,跟谁说话都不敢抬头。 野狼不说话,也不理会恶汉,甚至连眼神都不屑往恶汉的身上瞄。 “呀哈。”恶汉狂笑,“是个哑巴。好!丑丫头配哑巴,也是天底下的绝配了。哑巴,我实对你说,今天你爷爷俺高兴,要拉丑丫头上俺家耍一耍,你放心,俺不白耍,你这一筐山货值不了几个钱,俺给你双倍。” “俺不去!哥,俺不跟他走,他会往死里折腾俺……”草儿抓着野狼的肩头,哆嗦成一团。 野狼的眼睛红了,吐露出嗜血的邪光。草儿的话让他听出,这个恶汉曾经在草儿的身上做过孽。 当恶汉的大手即将抓到草儿身上的一瞬间,一把锋利的柴刀架在了恶汉的脖子上。一双透着邪光的血眼,几乎要将恶汉灵魂吞噬。 “好汉饶命!” 恶汉屈服了,他惧怕这双眼睛,更惧怕架在脖子上的刀。他分明看得出,眼前这个满脸疤痕的男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只要他敢再动一下,魔头手里的刀就会将他的脖子斩断。 野狼今天不想见血,收了刀,坐回到刚刚坐着的砖头上,用一只手攥着草儿的冰冷的手,给草儿安慰和温暖。 “好汉爷,怪俺鲁大莽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好汉爷,您在哪条河里打鱼,能不能报个蔓儿?” 原来这条恶汉名叫鲁大莽,能听得出,他在道上混过,要不然也不能说出江湖黑话来。鲁大莽同样很清楚,面前这个满脸疤痕的丑鬼一准儿也是在道上混过营生的。 野狼看也不看鲁大莽,他不屑看。他那双狼眼能看穿人心,他刚刚已经看出鲁大莽只是个欺负老实人的地痞无赖,连英雄好汉的边儿都沾不上。对于这种人,他是不屑理会的。 “好!”鲁大莽自己找台阶下:“这块地皮平时由兄弟罩着,往后有谁敢找好汉爷的茬口,好汉爷只管报我鲁大莽的名号,谁要敢不给好汉爷面子,我鲁大莽头一个饶不了他!” 野狼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算是给足了鲁大莽面子。 鲁大莽很是受用,用力一抱拳:“好汉爷忙着,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咱们回头见!” 说罢,扭转回身,快步离开,连头都不敢回,生怕野狼那双透着邪光的眼珠子把他的魂儿收走。 “哥,咱走吧,俺怕他找人来打你。”草儿担心自己男人的安危,催着野狼赶紧走。 野狼像块顽石,稳如泰山般的坐着,岿然不动。 草儿见劝不动,也就只好以一副老实巴交的姿态蹲在野狼的身边,连脸都不敢抬起。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人们就跟躲瘟神一样,纷纷躲着野狼走,谁也不敢买他的兽皮和山货。 突然间,人群一阵骚动。一帮子敞胸露怀的汉子朝着野狼的小摊儿快步逼近,他们一个个拧眉瞪眼,凶神恶煞一般。在他们之中,有一人正是鲁大莽。 草儿吓得赶紧躲在野狼身后,她咬着嘴唇,做好了与丈夫共赴黄泉的准备。 野狼仍旧如一块顽石,闭着眼皮动也动一下,如同入定一般。 然而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股杀气,竟连房檐上的麻雀都吓得飞不起来了。 就在那帮恶汉到了摊子前的一瞬间,他的眼皮陡然睁开,两道凶光自眼窝中迸射而出。 他的嘴角上翘,露出獠牙。他是狼,他嗜血!他太渴了,他已经等不及要生啖人血! 第80章 神秘的小男孩,叫人猜不透的谜 “小于?小于?喂,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叫你半天了,干嘛不搭理人呢?” 马寡妇几乎要把嘴巴凑到“榆木疙瘩”的耳朵边上,“榆木疙瘩”才好歹有了点反应。 “我一没聋二没哑,我好着呢。” “那干嘛不理我。” “没空,脑子里想事儿呢。” “嘛好事儿?说给婶子听听。” “不告诉你。你嘴不好。说给你一人,全津门都能知道。” “我呸!”马寡妇不服气,“哪个王八蛋说我嘴不好,你把他叫过来,看我不活剥了他的皮 !” 于天任扭过脸去,不搭理马寡妇。 马寡妇气不愤,不住骂闲街,越骂还越起劲。 芶雄的几个小跟班儿来收份子钱,到了于天任的摊上,看了看于天任,居然没拿于天任的钱,也没白吃于天任的炸糕。要按以往,他们可从来都是“贼不走空”的。 非但不拿于天任的钱,不白吃于天任的炸糕,反倒像是跟于天任多熟似的,问于天任买卖咋样,有没有人过来“闹砸”。倘若有,只管跟他们说,由他们来“拔闯”。 不光是于天任吃惊的合不拢嘴,就连一旁的马寡妇,同样张大着嘴,绞尽脑汁咂摸不出滋味儿来。今天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呀,怎么世道说变就变了呢?这是倒霉缺德带冒烟儿的老地道外吗,这简直就是租界的宝地呀。只有在租界,这些混混儿才不敢明目张胆的拿别人的东西,并且见谁也都乐乐呵呵的。为嘛呢?还不是因为洋大爷不惯着他们。可于天任也不是洋大爷呀,甚至连“二毛子”都算不上。嘿!这事儿可真新鲜了嘿。武大郎玩鹌鹑,没见过这样的鸟。 待那几个见天恶吃恶拿的臭混混儿走远了之后,马寡妇赶紧问于天任:“你到底跟哪路神仙攀上亲戚了?快跟我说说,让我也沾沾光!” 于天任不说话,他懂得这些混混儿不是给他面子,而是给老九面子。通过这件事,他越发认为自己应该跟老九多亲多近,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条任谁都能踩一脚的虫。 “喂!卖炸糕的,你叫于天任是吧?” 嗓音很脆,是小孩子在说话。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大眼溜精,梳着分头,身穿吊带短裤,脚穿花袜、棕色皮鞋。 这是租界小孩的装束,租界外的孩子鲜有这样的衣着。一个租界里的小孩跑到老地道外指名道姓找一个卖炸糕的小贩儿,这可比刚刚混混儿不欺负人更让人觉着匪夷所思了嘿,大伙儿的眼睛齐刷刷全都望向了于天任的炸糕摊儿,一旁的马寡妇更是惊讶得都快把一双眼珠子掉地上了。 “找——我——呀?”于天任懵懵懂懂的问,一来他不确定人家是来找他的,二来他怕自己语速太快会让租界里的小孩听不清楚。 “我就问你,你到底是不是于天任?”那小孩快人快语,小水萝卜嘎嘣脆。 “——这块地界儿除了我,好像没别人叫这个名字。”于天任傻兮兮的说。 “那就是你了。跟我走一趟吧。”说话赛军警,挺凶。 于天任发呆,“——去哪儿呀?” “哪这么多废话,跟着走就是了,到地儿你就知道了。” 呦喂,可真凶呀,这小崽子到底是哪条道上的恶爷,他好大的口气呀。 于天任心里犯了嘀咕病,他想,大白天的总不至于绑票吧?再说,没见过谁大白天绑票一个穷卖炸糕的。绑一个穷鬼,榨不出油水来不说,还得管穷鬼饭吃,没有哪个绑票的会干这种赔本的买卖。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仍不敢贸然跟着小孩走,他找个理由,对小孩说:“我走了,摊子没人看着。” “我呸!”小孩啐道:“一个破炸糕摊儿,砸了也值不了仨瓜俩枣的,你当谁都稀罕呢。我可跟你说,你要不跟我走,你将来一定会后悔。有没有听过四个字叫‘好言相劝’,我说话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话,我劝你最好能跟我走,你要听劝,你准能交好运;你要不听劝,你就守着你这个破摊子穷一辈子吧。” “妈的!”于天任心里骂道:“这小逼崽子说话咋这么冲人肺管子呢。可是……他说得话万一都是真的,我倘不跟他,岂不是错过一次改变人生的大好机会。可万一他不是好种,我岂不是又会倒霉。我到底跟不跟他走呢……” “走不走?你要不走,我可自己走了啊。” “走!”于天任把心一横,自己对自己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倒霉的穷日子我他妈彻底过得够够的了。死就死吧,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就走吧。” “婶子。”于天任言语诚恳地对马寡妇说:“摊子交给你了,我倘真有什么好处,一定少不了你那份儿。” “没得说。赶紧去吧,别让小少爷等着急了。” 其实是她马寡妇着急了,她太渴望从别人身上沾一点油水了,她也是彻底穷怕了的主儿。 于天任跟着小孩出了老地道外,方知已经有两辆胶皮车提前在等着他们。 于天任也不客气,让上车就上车,反正也不花自己的钱,不坐白不坐。 胶皮车一路来到法租界的地盘上,于天任有些懵圈,他平时忌讳到租界里来,他总担心人家嫌他穿得破瞧不起他。自卑感让他极少踏足租界,倒是有过多次在租界外徘徊的经验,尤其到了晚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灯,足够他眼花缭乱一阵子的。还有那一声声从留声机里传出的靡靡之音,也足以叫他的耳朵陶醉一阵子。他最爱听桂桂子小姐的歌声,每回听到,他的两条腿就如同灌了铅似的,想动都动不了。唯有听美了,方能迈得动腿。 “停!” 小孩喊了一声停,两辆胶皮车同时停下。 小孩从车上跳下来,对于天任说:“你是不是还没坐够。” “我坐够了。” “坐够了还不下来。” 于天任赶紧下车,他脸上热辣辣的,很是尴尬。 “进去吧。” 于天任抬眼一瞧,立时呆住了。 眼前这座西洋风格的建筑整体呈现白色,墙壁上雕刻着花饰,有几个光着屁股身上长翅膀的小孩儿,手里拿着弓箭,像是在互相对射。 哎呀……羞死个人了。有两个丰满女人的雕塑,抱着水瓶,搔首弄姿,该挡住的地方全都没挡住,就这么四敞大开的露着。于天任不好意思看,却又十分想看。他想起了那六爷的话,洋人都爱玩浪漫。呸!这哪是浪漫,这纯属犯浪呀。 “喂。看够了吗?这些破玩意儿有嘛好看的。你知道这都是谁吗?” “不知道。”于天任倒是很实在。 “往后多往租界跑跑你就知道了,少整天在穷人堆里呆着,一辈子都没出息。”小孩说话很直白,一点儿也不在乎于天任的感受。 “还不进去,难道请你进你才进吗?” “这什么地方?” “自己不会看吗?那不有字吗?” “我不认识洋文。” “往上面看,有你认识的字。” 于天任倒也听话,仰脖子往高处一瞧,一字一字念道:“巴——黎——之——春。” “知道巴黎在哪儿吗?” “没听说过。” “你最远到过哪儿?” “我最远去过塘沽。巴黎总不会比塘沽还远吧?” “不但比塘沽远,也比廊坊远,坐船你得坐小半年才能到。” “我天呀,那不就到了天边儿了吗?也归龙王爷管吗?是四海中的哪一位龙王的地盘?” “傻巴,世界不是四海,而是五大洋、七大洲,好好学点知识,卖炸糕卖不出名堂来。” 于天任不懂什么五大洋,什么七大洲,他自言自语道:“那八成是外国的龙王管辖的地盘了。” “别磨蹭了,赶紧着吧,待会儿还得去别处。” 小孩一把将冒傻气的于天任拽上了白玉石砌成的台阶,又用力将他拽到了大厅里面。 然而,下一秒却从大厅里传出了于天任因恐惧而发出的尖叫声。 “妈哎!让我走……让我走吧……我求求你了……妈哎……娘……救我呀……” 第81章 当一等人的感觉真好 于天任之所以惊声尖叫,是因为有两个肤黑如泼墨的黑皮洋人要抓他。 于天任没少了见洋人,但见过的多是那种头发曲里拐弯,眼珠子不是正色儿,脸像褪了毛的猪皮一样的白皮洋人。而这种黑皮的,并且黑得发亮的,他还是头一回见,所以他才会因为惊恐而尖叫。 “叫什么叫,又不是要你命,洗个澡而已,至于鬼哭狼嚎吗!”小孩朝于天任大声咋呼着。 黑皮洋人呲着一口整齐的白牙,硬拉着于天任进到香气缭绕的浴室当中,三下五除二将于天任扒了个大光眼子,一个下到浴池里,一个站在浴池外,一个推、一个拽,强行把于天任弄到水中,用一双“黑手”将于天任的浑身上下搓了个遍。 于天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鹌鹑,任人摆布。他无意中窥见黑皮洋人两腿间的物件儿,立时目瞪口呆。 天爷,这是人的家当吗?这妥妥是头大叫驴的家当呀! 他又惊又怕又羡慕,唉……要是自己也能有这么大一条家当该多好。唉…… 泡得差不多了,于天任被“黑手”拽出水,又被“黑手”弄了一头一身香气扑鼻的泡沫。 他爱死了这白色泡沫散发出的香气,这香气是香胰子无法比拟的,不仅叫人心旷神怡,甚至能够叫人神魂颠倒。 冲掉了泡沫,四只“黑手”用宽大且柔软,并散发着香气的白色浴巾,将他从头到脚擦干,接着又在他身上涂了一层“油”。是什么油,于天任不清楚,总之比他用来炸炸糕的油好闻的多。 一双“黑手”给他身上披了一件浴袍,另一双“黑手”拿来脱鞋,单膝跪下,为他穿鞋。洋人给自己下跪,这是何等的荣耀,他受宠若惊,连忙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接着,他被请到一间有着巨大玻璃镜的房间里,有个金发洋人似乎专门是在等他。 “于先生,你好。” 嘁哩喀喳,于天任的碎发如雪花般落下。金发洋人如同变魔法般,只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让于天任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接着,金发洋人又在于天任的新发型上涂抹了厚厚一层发蜡。 于天任感觉头皮发紧,他坚信就算自己的脑袋掉在地上,发型也绝不会凌乱。 “于先生,对我的手艺还满意吗?”金发洋人用一口流利的津腔同于天任说话。 “太好了!”于天任十分满意。 “您能满意,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我叫爱德华,人们都管我叫剪刀手。欢迎您以后常来。” 于天任嘴上连连说好,心里却说:“我倒是想来,可我也得认得门才行,这里面跟他妈迷宫似的,没人领着我,我估摸着想出都出不去。” “完事了吗?”小孩走了进来,打量一眼于天任的新发型,“这才像个人。走吧,再给你换身新衣服,你就更像人了。” 于天任像一条狗,叫嘛就干嘛,他不敢撒野,这是洋人的地盘,撒野没好果子吃。 衬衣、领带、西装、皮鞋,穿在了于天任的身上,于天任对着镜子一照,感觉完全不认识自己了。 这身行头都是提前为他预备的,就跟比着他的身材订制的一样,竟然不肥一寸不窄一寸,可以说十分合体。 他头一回穿皮鞋,走起路来有些晃,甚至不知道先迈哪只脚为好。 “走稳当点儿,你现在是绅士,不是卖炸糕的小贩儿。” “绅士”二字于天任懂,但他也只能是尽量让自己走稳当一些,却仍在纠结先迈哪只脚才好,他很想问问,绅士是如何走路的,纠结半天,最终没好意思问出口。 他突然想起他那身破衣裳忘了拿,明儿出摊,他还得用呢。他想回去拿,但转念一想:“我现在已经是绅士了,绅士还在乎一身满是油渍的破衣裳吗?算了,不要了,留给黑皮洋人当抹布吧。” 被小孩领出去后,一个早已等候在外的中年男人打开车门:“于先生,请上车。” 天爷!这是轿车呀?于天任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这辈子居然也能坐上轿车。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成为一等人了么? 津门当中,人分三六九等。第一等人坐轿车,要么是军政大员,要么是名流绅士,要么是洋行买办,总之都不是凡人。客居在张园的小皇帝,整天开着一辆蓝色凯迪拉克牌轿车到处兜风,那是曹锟家的二少爷送给小皇帝的礼物,小皇帝为此赏了二少爷一个御前行走的虚衔,二少爷感激涕零,发誓一辈子效忠小皇帝。 而今自己也能坐上轿车了,那岂不是跟皇帝一个待遇吗? 二等人坐马车,尤其爱坐西洋马车。这一类要么是商贾巨富,要么是前清寓公,都是些有钱不好惹的主儿。 三等人坐人力车,也就是胶皮车,他们都有自己的车,车夫也只为他一人服务,并且每个人的车上都有字号,为得是彰显自己尽管没有汽车、没有马车,但自己照样有车,跟穷根子不是一路人。 这四等人吗?四等人不算人,趁早别比了。 于天任从四等人一下变成了一等人,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腰板儿硬了许多,而且脾气也似乎大了很多,看谁都不大顺眼,恨不能上去踹两脚。 他大大方方的进了轿车,大大咧咧的往车座一靠,瞬间感觉自己不可一世了。 车启动了,他却立时紧张了起来。人生头一回,免不了会紧张,他自己安慰自己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往后多坐坐就好了。” 他不问司机载着他去往何处,他此刻只想享受坐轿车的满足感,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路边那些脚步匆匆、为生计而奔波的人们,他竟莫名有了一种瞧不起那些人的感觉,这感觉是他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他自己也很奇怪,为嘛会瞧不起那些人呢?难道就因为自己坐在轿车里面吗?…… 车停了下来,司机下车为“于先生”打开车门。 于天任用了一个很是潇洒的跳跃动作,稳稳落地。 “进去吧,有人在里面等你呢。”跟着坐车一块儿过来的小孩,指着西餐厅的玻璃门,让于天任自己走进去。 于天任自己是无法走进去的,他已经不知道怎么迈步了。 一个身穿红马甲的服务生,躬身微笑着为于天任打开玻璃门。 那个一直没有透露自己姓名的小孩,用力在于天任的后腰上推了一下,于天任才终于像个木偶人一样,用极不协调的步伐进到了餐厅里面。 马上又有服务生上前问他:“请问,您是于先生吗?” “我是姓于。”他怯生生的说。 “于先生,这边请。”服务生引领着于天任,朝着深处走去。 于天任很是纳闷,这大白天的,这里面干嘛捂得这么严实,明明有电灯,为嘛非要点蜡呢?舍不得用电?不能吧?一到晚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灯足能闪一夜,就跟电不要钱一样。 他突然想起了那六爷的话,洋人爱玩浪漫。难道这就是浪漫吗?如何真是的话,洋人的确够浪的,不正经做买卖,非要整幺蛾子,这难道还不够浪吗…… “你来了。” 一个身穿西式连体裙的年轻女人在于天任面前站了起来。 妈哎!大姑娘家露俩肩膀头子成何体统,真不嫌丢人。 可是,她干嘛跟我说话呢? 她是谁呀? 怎么有些眼熟呢? …… “怎么?不认识我了么?” “你是……”于天任突然瞪大了眼睛,“老九!你是老九!” 第82章 怪老头与五小鬼 “好汉爷!”鲁大莽大声叫:“俺带兄弟们买您老人家的东西来了!” 野狼不应声,草儿则仍躲在野狼的身后,瑟瑟发抖。 “都买下,全都买下,俺们兄弟们正好缺这些。” 几条汉子将山猫皮和一筐干货尽数拿走,鲁大莽手托着两个大洋,以卑躬屈膝的姿势,毕恭毕敬的送交到野狼的面前。 野狼不说话,也不客气,一手拿过大洋,一手拉住草儿的手,转身要走。 “好汉爷,吃杯水酒再走不迟。” 鲁大莽抢步想要拦住野狼,却被野狼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鲁大莽胖大的身躯瞬间犹如遭冰锥猛扎,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赶紧闪身一边,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好汉爷慢走,好汉爷慢走……” 野狼丝毫不理会他,拉着草儿的手,大步朝前走。 在一家烧酒作坊高挑着的幌子下面,野狼停下了脚步,将一个大洋交到草儿的手中,却并不说话。 草儿懂得丈夫的心思,拿着大洋进到酒坊当中,为丈夫买下两大坛烧酒。她力气小,提不动,野狼大步走进来,一手提起两个酒坛,一手将草儿抱起,在他人面前丝毫不避讳对妻子的疼爱。 当野狼只差一步就要走出酒坊的时候,有个声音喊住了他。 “这位朋友,请留步。” 野狼回身,将草儿和酒坛放下,用一双狼眼直视着喊住自己的那人。 那人五十出头,个头不高,身形精瘦,一身白布裤褂,头上光板无毛铮明瓦亮,下颚留着一撮山羊胡儿。尽管上了些年岁,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小老头儿体格不错,八成还是个练家子。 “小老儿梁力夫,这家酒坊是我的买卖。”小老头儿自报家门,语气和蔼,似乎并无恶意。 “梁大叔,俺给够钱了。”草儿怕是有什么误会,赶紧着说。 从草儿口中喊出的这声“梁大叔”,野狼便很清楚草儿早早的就认识他。 另外,野狼认准了这个名叫梁力夫的人不是本地人,因为他说话带口音,像是京津之间那片儿的口音。 “草儿不用害怕,你梁大叔什么时候因为钱跟人红过脸,凡是爱喝我家烧酒的,哪怕一文钱也不给,我也绝对不会让人难堪。我做的买卖不假,可我交的也是朋友。朋友之间白拿几坛酒走,还不是小事一桩么。” “那您喊俺们干啥?”草儿怯生生的问。 “我想知道,这位朋友是你什么人?”梁力夫朝着野狼拱一拱手,脸上和颜悦色,分明是想跟野狼多近一步。 “他是……”草儿低着头,扭扭捏捏,很是小声的对梁力夫说:“是俺男人。” 梁力夫欣然一笑,手拈山羊胡儿,对草儿说:“这是个好男人,你有福气。” 然后,又对野狼说:“看来老山子大哥已然仙游去了,往后日子上有什么难处,大可以来这儿找我。老山子大哥在世那会子,他常来我这里喝酒,我与他尽管算不上莫逆之交,但也多多少少有几分朋友之情,我与他之间无话不谈,他有什么心事也只肯对我一个人讲。一月之前,他来我这里陪我坐了坐,对我说他自知命不长久,希望我能在他‘走’了之后能够周济一下草儿。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了。而今有你真心疼草儿,我想老山子大哥在天有灵,定会倍感欣慰。” 说罢,朗朗笑出声来。 笑罢,又朝野狼拱一拱手:“不知这位小兄弟该如何称呼?” 野狼面无表情,不理会梁力夫,只冷冷对草儿说了个走字。 提起酒坛,转身往外走。 草儿很是过意不去,向着梁力夫躬一躬身,替丈夫说话道:“他不爱说话,您别见怪。” 说罢,匆匆追上丈夫,默默无声地跟在丈夫身后,向着山中走去。 梁力夫丝毫没有懊恼之色,反倒是呵呵一笑,眯缝着眼皮,手拈着山羊胡儿,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将来是要成大事的人,草儿跟着他,会有好日子的。好啊……老山子大哥总算可以瞑目了……” 一人念叨完了,刚要转身,一个在高处修补房顶的伙计一个没留神,猛然从高处掉了下来。 没想到的是,一百几十斤的大活人,愣是让一个看上去连一百斤都不到的小老头儿一把给接住了。 梁力夫将那个伙计稳稳放在地上,嘱咐道:“留神着点儿,你真要摔个好歹,你爹你娘不得为你操碎了心。” “东家,您可真是神力王,俺服了您了。”伙计嘿嘿傻笑着奉承老东家。 “你小子要认头吃苦,你也能练出一身力道来。好了,赶快忙活去吧,我到外面走走去,你们几个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只管自己盛饭吃,不用等我。” 说罢,脚步轻松地出了酒坊,不知到何处溜达去了。 刚一进山,野狼就把草儿抱起来,放在了肩头上。不管草儿如何求他让自己下来,他像个聋子一样,固执的迈着脚步,就是不肯将草儿放下。 “大哥!” “大哥!” “大哥收下俺们吧!俺们已经在这里跪了大半天了!” “大哥,求您了,收下俺们吧!” “大哥,大哥……” 那五个蓬头垢面,浑身血污的小鬼,拦住去路,拼命给野狼叩头,哀求野狼收下他们。 草儿心软,看不下去,便小声对丈夫说:“要不——就收下他们吧。” “嫂子替咱们说话了,快给嫂子磕头。” 他们曾经不止一回欺负草儿,可就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挨了野狼几刀后,竟似贱骨肉一般越发对野狼有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态度,他们坚信只要跟定了野狼,他们往后就会脱胎换骨过上人一样的日子。 那晚,野狼本可以把他们全都剁碎,但野狼并没有那么做,因为野狼从他们五人的眼神当中看出他们还有些良心和人性,于是便只是用柴刀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开了几个口,剁了他们的几根手指头,却没有要他们的性命。 他们不傻,在野狼离开后,他们先是抱头痛苦了一场,而后痛定思痛,决定拜野狼为带头大哥,让大哥带着他们出人头地,他们不要再像游魂野鬼一样的活着。 “大哥,俺名叫赵大牛。” 五人当中,领头的那个先行高声报上了名号。 “大哥,俺是兄弟五人中的老二,俺叫钱二猪。” “大哥,俺是老三,俺姓孙,人都管俺叫三驴子。” “大哥,俺姓李,排行老四,俺天生一双死羊眼,庄上的人都管俺叫死羊,俺不爱听,就自己改名四羊。李四羊就是俺,俺就是李四羊。” “大哥,还有俺,俺姓周,岁数最小,小名狗儿,都管俺叫小狗。” 赵钱孙李周,百家姓前五个,叫这五个小子占齐了。 野狼听了他们自报家门后,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来,语出轻蔑道:“牛、猪、驴、羊、狗,合算你们全都是畜生。” “是是是,大哥说得极是,俺们全不是人,俺们都是畜生,过去对不住嫂子和大哥,还请嫂子和大哥多多见谅。”赵大牛边叩头边讨好。 “俺们是畜生,可俺们想当人,往后跟定了大哥,大哥一定能把俺们从畜生堆里拉扯成人。”钱二猪同样一边叩头一边讨好着。 其余几个,全是如此,很怕野狼不肯收下他们。 “你们起来吧。我这里有两坛酒,去山神庙,咱们一块儿喝了。”野狼的语气当中多了一丝热忱,不像先前那样冰冷了。 “大哥!”五人兴奋道:“这么说,您收下俺们了?!” “我只说喝酒,没说收下你们。” “好好好,先喝酒,先喝酒……” 五人分别给野狼和草儿叩头后,从地上爬起来,周小狗和李四羊抢着拿野狼手中那两坛酒。 赵大牛屁颠儿屁颠儿在前头带路,钱二猪和孙三驴,则好像左右护法,簇拥着野狼和草儿,朝着山神庙走去。 第83章 野狼为王 “大哥大嫂请上座。” 五小鬼在以前山神爷爷坐过的法台上铺上软草,请野狼和草儿高坐在上,他们则同时跪下,一面口称大哥大嫂,一面给两人叩头。 “起来吧,往后我不准你们再这样。” 野狼微笑着让五小鬼起身,但五小鬼死活不肯起来,非要野狼认下他们哥儿五个,他们才肯起来。 草儿小声对野狼说:“要不你就松松口,让他们.....” “好!”不等草儿把话说完,野狼朗声道:“兄弟们都起来吧,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大哥,谢您老人家赏给俺们兄弟一条活路,往后俺们兄弟五个就是您老家的人了,您让俺们生俺们就生,您叫俺们死俺们立时就死。” 赵大牛哭了,感动得不行不行的。其余四块料,也都因为太过感动喜极而泣。 “好了,不要哭哭啼啼了,把酒打开,找几个碗来,咱们喝酒!” “是了大哥。”周小狗擦干眼泪,去找盛酒的物什。 “大哥,俺们有存货,您等着,俺这就去拿。”钱二猪没等话音落下,滋溜一下没了影。 赵大牛、孙三驴、李四羊,嘻嘻哈哈,搬来一张石桌,用袄袖子擦抹干净,等着周小狗拿来家什,把酒斟满,先递给大哥大嫂。 他们是穷汉,平日就在这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栖身,说他们是乞丐都高看了他们。乞丐好歹有个讨饭的破碗,他们连个破碗也没有,用得是过去山神庙里插香用的香炉、放挂签的竹筒等等一切能用来盛酒的器皿。 “来了来了,拿来了,这可都是好东西,好东西呀……” 钱二猪抱着一个鼓鼓囊囊、满是油渍的皮口袋,兴奋地冲进来,往石桌上一墩,呲着大牙对野狼说:“这是俺们兄弟的存货,平时藏在庙后面的山洞里,留着年节的时候享受,今天大哥赏俺们兄弟酒喝,俺们兄弟也得把存货拿出来孝敬大哥大嫂才是。俺说哥儿几个,你们说,咱往后再得着好东西,头一个是不是先得孝敬咱大哥咱大嫂?” “是了是了,没得说,往后有了好东西,先给大哥大嫂送过去。” “不给大哥大嫂先送去,咱们先用了,咱们就真成畜生了!” 四人你一嘴我一嘴,全是些让人爱听的奉承话。 皮口袋里东西掏出来后,方知是些花生板栗、大枣干果,还有几大块硬邦邦的肉脯,沾满了灰尘,压根没法入口。 野狼端起斟满酒的木碗,先干为敬。 五小鬼一齐将酒喝光。 草儿不会喝酒,只默不作声的看着男人们喝酒。 三碗酒下肚,野狼问五小鬼:“你们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士么?” 赵大牛忙说:“回大哥的话,俺们五个原先都是一个庄上的,俺们那个庄子离此有个三十几地,庄上原先也有个百十余户人家,都是土里刨食的穷汉,没有一户是有钱人家。” 钱二猪抢过话茬,说:“本来呢,俺们庄上的人与世无争,穷是穷了点,但也能把日子过下去。哪想到,一天夜里,不知打哪儿来了一队响马,进到庄里连杀带抢,把好好的一个庄子祸祸的不成样子。说起来,可真他娘的气人,那些臭响马放着有钱的富贵庄子不抢偏偏抢俺们一个穷庄,还杀了庄上那么多人,俺要不是命大跑了出来,只怕早就让他们把俺脑袋给剁了。可怜俺爹俺娘俺哥嫂俺大侄子,全让响马给砍了脑袋,俺回去收尸的时候,尸体都臭了。” 说着,钱二猪吧嗒吧嗒掉下眼泪来。 “唉……”孙三驴叹口气说:“死的人太多,别的庄子也没人敢管,我们也是能埋几个就埋几个,哪想到没过多久,死尸把庄上唯一的一口甜水井给污染了,凡是喝了井水的人,无一例外不是又吐又泄,到头来活活痛断肝肠,死得要多惨就有多惨。俺娘就是因为喝了井水,活活遭罪死的,死了之后连眼睛都闭不上。唉,她老人家吃斋念佛了一辈子,到头来落了个死不瞑目,这他娘的往哪儿说理去。” 李四羊刚想说话,周小狗抢话道:“俺们五个好歹没死,可庄子已经没法住人了,于是俺们五个搭伙出了庄,今天住这儿,明天住那儿,渴了喝凉水,饿了或讨或偷,总算没被饿死。差不多是前年腊月最冷的那几天,俺们哥儿五个差点儿活活冻死,好在找到这座破庙,于是这里就成了俺们的窝。这两年间,俺们一直在这里住着,平时抓点野鸡野兔,摘点野果子啥的,倒也能填饱肚皮,就怕一到天冷了之后,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要不是年轻火力壮,还指不定冻死多少回了。” “可不是么。”李四羊接过话来说道:“俺们没出息、没本事、没能耐,打家劫舍没胆子,沿途劫道又怕挨揍,只能干点偷鸡摸狗的营生,这家偷把花生,那家掐几根豆角,让人不知追着打了多少回,有几回差点儿让官面上的丘八逮住,幸亏跑的够快,不然早就给人‘顶缸’挨枪子儿了。唉……俺们兄弟五个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唉……”五人同时叹气,一个个红着眼窝,想哭又不敢哭。 “你们五个当真想学好?”野狼问他们。 “想!做梦都想!”赵大牛使劲一拍大胯。“不瞒大哥,前阵子俺做了一个梦。俺梦见山神爷爷显灵现身,对俺说不久将有一员天将下凡,只要跟定了那员天将,俺们五个才能有好日子过。大哥,您就是那员天将!俺们跟定您了!” “我是天将?”野狼大笑:“我怎么会是天将呢?大酱还差不多,你们太抬举我了。” “不!”赵大牛正色道:“您就是那员天将,山神爷给俺看了画像,画上的神仙跟您一模一样?” “也这么丑?”野狼打趣道。 “不丑!”二驴说:“您可不丑,您这张脸才是英雄好汉应该有的长相。” 野狼用手抚摸着脸上的疤痕哈哈大笑。的确,他现在这张脸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过去没有这些疤痕的时候,他的脸并不难看,虽比不了潘安那样英俊,但起码五官端正,并且在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子傲气。如今这股子傲气变成了杀气,五官尽管依旧端正,但那一条条一道道的疤痕已经无法让他与英俊二字沾边。 他喝了一大口酒,突然像五人发问道:“你们可知道鲁大莽这个人吗?” “知道知道,俺们知道。”周小狗抢话道:“鲁大莽外号大金蟒,不是啥正经玩意儿,他仗着有一帮子兄弟,在山下作威作福,谁要不顺他心思他就叫谁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他称得上是当地一霸。” “当地一霸。”野狼不屑地笑,“我看他都是装出来的。” 赵大牛忙问:“怎么着大哥,他今天找您麻烦了?” “他不敢。”野狼说,“这两坛酒就是他请咱们喝的。” “可不是。大哥呀,您听俺一句,鲁大莽外号既然叫大金蟒,便足以说明他跟蟒蛇一样凶狠,往后您得小心提防着他,千万别叫他给咬了。” “好。”野狼点了点头,“我会小心提防。” 接着又问:“梁力夫这个人你们是否了解?” 钱二猪问:“是开烧酒坊的哪个老梁头么?” 野狼点头说是。 五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挠头皮,似乎对于这个人的底细不是很了解。 李四羊猛的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些什么。 “大哥,俺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来。俺说说,您听听,这事儿可挺邪乎的!” 第84章 山野血案 见李四羊有话要说,野狼把一双狼眼放在了李四羊那张有着一双死羊眼的脸上。 李四羊以为大哥抬举自己,受宠若惊,忙不迭的说道:“这件事情是俺听俺三叔的四婶子的五姑婆的六妗子说得。” 赵大牛将脸一沉,数落道:“绕了这么多道弯,话还能听么?没听说过一句话叫‘话不过三’,吗,一句话经过三个人的嘴,就没法再听了。” “能听!”李四羊语气肯定道:“俺三叔的四婶子的五姑婆的六妗子就住俺家对面,她见天往俺家串门子,她是个实在人,说话不掺水分,所以俺说她的话准能听。” “既然能听,那就赶紧着跟咱大哥念叨念叨,叫咱大哥也听听到底是啥件啥邪乎事儿。”赵大牛嘻嘻哈哈装起了老好人,不再是刚才那副黑面孔。 “大哥,是这么回事儿,俺也是听俺三叔的四婶子的五姑婆的六妗子说得,到底准不准,俺也没底,您听了可别怨俺。” “说吧。” “嗯!”李四羊用力一点脑袋。“那时候俺还小,有天后晌,俺三叔的四婶子的五姑婆的六妗子上俺家串门子,坐在俺家炕头上跟俺娘拉呱,俺当时正好在炕上玩,于是乎就听了个满耳。俺听六妗子跟俺娘说,西山老君沟里那几十号响马一夜之间全都让人给宰了,连大当家带小崽儿一个也不剩,全都被人摘了脑袋,据说还有几个让人掏了心。” “俺的娘哎,连心也给掏走了呀?!会不会是山里的野物给掏走的?”周小狗瞪着一双大眼珠子,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地插嘴问。 “不是。”李四羊肯定道:“俺听六妗子说了,官府派人过去查看过,少了心的那几个不是让野物把心给掏走的,是让人用刀子豁开胸脯子,伸手把心给扯下来拿走了。” 钱二猪吃惊道:“俺的老天爷哎,啥人这么狠,连人心都摘,这可比水浒里头清风山那个矮脚虎王英还狠。王英拿人心下酒,宰了老君沟响马的那位爷不会也是拿人心下酒吧?” “不!”野狼十分肯定的说:“拿走人心不是为了下酒,而是用来祭拜亡人。” “呀!”赵大牛忙问:“为啥非要拿人心祭拜亡人,莫不是邪教中人?老年间,俺这地方兴过一阵子白莲教,据说有些信了教的就干过拿人心祭祀亡人的勾当。” 野狼没理赵大牛的茬,而是问李四羊:“老君沟那伙子响马是不是没少了祸害周边镇县?” “可不是咋地。”李四羊义愤填膺道:“老君沟的大当家名叫尚宏图,匪号鬼见愁,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俺听庄上的老人说,尚宏图年轻那会子闯过关东、当过胡子,在关外‘砸’了几个‘窑’,手上起码沾有十几条人命,官府通缉得紧,他在关外站不住脚,于是带着大笔不义之财回到山东老家,买枪打刀,凑了几十号人,干起了响马的营生,从此坏事做绝,可是把庄乡们给害惨了。百里之内,数他最凶,连官府都拿他没法子,也只能任着他胡作非为,老人们说这个尚宏图有个很怪的癖好,隔三差五就得吃鲜肉,不吃就浑身难受,一难受了就要拿手下的崽子们开刀,害得他手下那些崽子们到处给他踅摸鲜肉,就为让他吃美了之后不会发狂宰人。” “嘁。”赵大牛不屑道:“吃鲜肉算啥癖好,有鲜肉给你吃,你不爱吃呀?反正有鲜肉给俺吃,给多少俺吃多少,把俺撑死了俺也高兴。” “你不懂。”李四羊撇嘴说:“人家尚宏图吃得鲜肉跟你说得鲜肉不一样。” “呸!”赵大牛啐道:“鲜肉有啥不一样?还不是从活猪活羊身上切下来的肉,难不成他从活人身上切肉吃?” “你算是说对了,尚宏图还真得就是从活人身上切肉吃,并且只吃小闺女小妮子儿,什么小小子儿,小媳妇儿,老娘儿们,白给他吃他都不吃。” 这话一出口,除了野狼之外,四小鬼和草儿全都瞪大了眼珠子,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惊恐之色。 赵大牛咋呼道:“这话咋说?俺咋听着这么不信呢?你别是说瞎话诓俺们吧?” “俺要诓你们,俺就不是人!”李四羊来了脾气,大着嗓门说:“尚宏图没少了祸害小妮子,那些小妮子多说了不过十二三岁,让尚宏图手下的崽子们弄到老君沟交给尚宏图后,尚宏图先是采阴补阳,强占了那些小妮子的身子之后,趁着那些小妮子的身子还热乎,拿尖刀将脐下三寸那块肉整个剜下来,放在火上稍微一烤,就着小酒美滋滋连吃带喝,才不管那些遭他祸害的小妮子们是死是活。那些小妮子,无一不是活活疼死的。再说了,底下彻底没有了,就算活着也没法尽人事,谁家的汉子也不会要个没了物什的女人,所以说死了倒好,省得遭活罪了。” “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这姓尚的比他娘的畜生还畜生,活该让人砍了脑袋摘了心!” “对!俺也认为是这么个理儿。” “可不是么,这畜生就该早死,死了进十八层地狱,让那些被他害了的小妮子们一口一口撕碎了他!” 四小鬼你一嘴我一嘴,无不义愤填膺,咒骂尚宏图死得好。就连一向老实懦弱不爱吭声的草儿,也愤愤的咒骂了活畜生几句。 “都给我住嘴!” 野狼一声令下,众人全都沉了窝脖大烧鸡,不敢再出一点声音。 野狼看着李四羊,问他:“官府没说是什么人荡平了老君沟吗?” 李四羊忙回话说:“俺听六妗子说,官府里面有能人,查看过老君沟那些死尸后,说宰了老君沟那伙子响马的人多说不过十个人。” “呀……”草儿吃惊道:“十个人能杀了几十口子,这都是些啥人呀?” “能是啥人,高人呗。”孙三驴面带敬佩之色,“俺听过三侠五义,那里面的大侠客,像是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兰、丁兆蕙,还有陷空岛五鼠,专爱干这种除暴安良的侠义之举。俺还听过三侠剑,那里面专爱为民除害的侠客就更多了,首当其冲的就是昆仑侠胜英。俺要有那些侠客那样的能耐,俺也没事就干点除暴安良的好事。可惜呀,俺没有那个能耐,要不然俺也不能在这座破庙里呆着了。” “嘿!”赵大牛伸手在李四羊的肩膀上捶了一拳,“大哥问你有关卖烧酒的梁力夫的事儿,你咋扯到老君沟尚宏图的身上了,梁力夫跟尚宏图有啥关系,难不成是梁力夫宰了尚宏图一伙,顺带摘了尚宏图的心?” 这话一出口,李四羊陡然一拍大腿:“说到关键了!你听俺接着跟你说! 第85章 神秘的老梁头 李四羊把话一说,在场全都不说话了,单听他接着要说些什么。 李四羊神神秘秘地说:“列位,你们不知道吧,那个开烧酒坊的老梁头,可不是咱当地人。” “那他是哪里人士?”周小狗好奇问道。 “他哪里的人士俺哪知道,你得问他去。俺就知道他不是咱本地人,据说是从京城那边过来的。” “你可拉倒吧。”赵大牛撇着大嘴,一脸的鄙视:“人家放着京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咱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来过苦日子,换成是你,你愿意呀?” “俺不愿意,可人家愿意就行了,天底下你不愿意的事儿多着呢,全都依着你呀?说不定老梁头在京城混不下去,又或是得罪了什么仇家,所以才远遁他乡,宁愿过清苦日子,也不愿意回去吃官司。” “这话有理,说不定就是这样。”钱二猪附和道。 赵大牛不说话了,让李四羊接茬往下说。 李四羊朝赵大牛挑一挑眉毛,撇一撇嘴,随即说道:“尚宏图一伙子让人砍了脑袋摘了心,就是在老梁头来咱这里扎根之后。俺记得六妗子当时念叨说,老梁头可不是一个人来咱这边扎根的,跟着他过来的还有几条壮汉子,也许是七个,也许是八个,谁也说不好,反正人不少。他们来了之后,住在莫家庄第一富户莫六爷的家里。莫六爷是谁,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知道,俺知道。”周小狗抢话道:“莫六爷名叫莫青龙,诨号神拳无敌手,因其有侠义精神故而人们又尊称他一声莫六侠。可惜呀,莫六侠早已入土了,不然咱庄上遭灾,他一准儿不能袖手旁观。” “是了,莫六爷就是你说得那样,算得上侠客之中的一份子。过去,他是练拳的,据说还是坤字营的大师兄,进京勤王杀洋毛子就是他领的头。” “他是‘义和拳’?”野狼问。 “没错。”李四羊说:“莫六爷就是拳民的头头。唉!只可惜神拳不是洋枪的对手,让洋毛子一顿雷烟火炮给揍了回来,自此后闭门不出,在家接着练拳,只有赶上年节的时候,才露面做点善事,也是为了叫人知道他还没死。老梁头一伙不往别处去,径直投到莫六爷家,依着俺看,老梁头一伙子也是练拳的,八成就是因为杀了洋毛子怕被官府捉拿,所以才会背井离乡跑到咱这穷乡僻壤来,为得是躲避灾祸。说来也是巧了,那阵子偏赶上尚宏图要吃鲜肉,老君沟的崽子们为了哄大当家高兴,所以满处抓小妮子儿。哼!也是那些崽子眼瞎,竟然大胆跑了莫家庄去抢人,莫六爷岂是好惹的,以一双神拳打了老君沟那些崽子们满地找牙,可惜呀可惜,莫六爷终究还是老了,有道是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莫六爷教训了老君沟那些崽子们不假,但他老人家自己也没占着多大便宜,让崽子们在身上扎了几个窟窿眼儿,要不是身子骨儿够硬朗,只怕当天就踹腿归西了。赶巧那几天老梁头一伙子投到他家,没过几天老君沟就遭了秧,连大当家尚宏图带头目还有几十个崽子,一个也没能幸免,全都脑袋大搬家,死得透透的。让你们说,老梁头自来了咱们这边之后,老君沟就遭了秧,难道还不是他干的吗?” “不见得。”赵大牛撇嘴说:“没凭没据,说啥都行。老梁头就是个卖酒的,他哪来杀人的本事。” 野狼冷冷一笑,别人眼浊看不透,他却看看真真儿的,老梁头不是俗人,绝对是个练家子,并且还是练家子当中的好手。 “怎么就不见得。”李四羊不服气道:“尚宏图让人砍了脑袋摘了心的转天,莫家就办起了白事,对外说莫六爷是病死的,其实就是让老君沟的崽子给扎中了要害,治了一阵子治不好才咽气的。老梁头一伙子来投莫六爷,而莫六爷却偏偏着了道儿,倘老梁头跟莫六爷有交情,你们说他能坐视不管吗?咱大哥说了,尚宏图的心让人摘走是为了祭奠亡人,让俺猜,尚宏图的黑心正是被老梁头摘走祭了莫六爷。倘真是老梁头弄死了尚宏图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号响马,那么老梁头就不是凡人,而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你可拉倒吧,还高人,小干巴老头儿一个,拆碎了上秤称一称也不见得有一百斤。”赵大牛撇着个大嘴,根本不信李四羊的话。“高人都是顶天立地的,像咱大哥这样的才叫高人。老梁头就是个卖酒的干巴小老头儿,上回咱去他家酒坊偷酒,他明明看见了却装没看见,为啥,还不是怕咱们揍他个老不死的。哼!他要是高人,我还是高人的祖宗呢!” 野狼冷冷一笑,笑赵大牛有眼无珠,是个睁眼瞎。 李四羊让赵大牛噎得没话可说,气呼呼把脸转向一旁,不再说话。 野狼站起身,对草儿说:“天不早了,咱该走了。” “大哥!”赵大牛咕咚跪下。“往后俺们可就是您的人了,您可千万不能不要俺们呀!” “大哥!” “大哥!” “大哥!” “大哥您可千万不能不要俺们呀!” 五小鬼全都跪下,拼命给野狼叩头,生怕野狼走出山神庙就不再理他们。 “你们起来吧。往后都好好的,不要再干偷鸡摸狗的下作营生,是男人就应该干大事,鸡鸣狗盗之徒成不了大事!” “大哥说得对。俺们跟着大哥,就要要干大事!”赵大牛赶紧说奉承话,同时不忘继续给野狼叩头。 “男儿膝下有黄金,往后不准再跪我。既是兄弟,就不要多礼。” “大哥!这么说,您老人家认下俺们五个了!” 五小鬼兴奋不已,越发卖力叩头。 野狼露出一丝笑容,不再理会他们,拉着草儿的手出了山神庙。 五小鬼爬起来,跑到庙外,重新跪下,恭送大哥大嫂上山。 野狼将草儿背起来,大踏步往山上走。 草儿并不知道,丈夫之所以收下那五个脏兮兮、臭烘烘,如同乞丐一样的东西,并不是出于善心,更不是抹不开面子。野狼之所以要他们,是为积攒力量,他要干一桩大事。 这桩大事是要狼牙见红的,狼需要狗崽子为己助力,才能把大事办妥。 一阵凉风吹过,野狼已经嗅到了风中的血腥味。他呲着狼牙,隐隐在笑。 第86章 大开眼界 穷人乍富,赖狗长毛。 这句话用在此时此刻的于天任身上,只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身穿洋装的老九,与先前那个老九,在于天任的眼里完全不是一个人。 先前那个老九,野、辣、骚、浪,不是野鸡,胜似野鸡。 眼前这个老九,美、艳、靓、绝,中西合璧,妙不可言。 于天任在这样一个老九面前,就如同浑身爬满了蚂蚁似的,从头发丝儿到脚巴丫儿,痒急了、麻透了,明明不好受到了极点,却又反倒越发受用这种不好受的滋味儿。 “别光站着呀,坐呀。” 老九一提醒,于天任方知自己是块木头。 他傻笑着,屁股刚沾到沙发垫子,便如被钉子扎了一样,腾地跳了起来。 老九噗嗤一乐:“怎么了?有东西硌着你了吗?” 于天任自出娘胎,硬屁股从来没有坐过软垫子,沙发软如棉,他以为要塌,所以才会在老九面前出洋相。 他见老九坐得稳如泰山,便意识到自己是睁眼瞎考状元——丢人现眼。 此刻他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有趣,不得不说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 他怯生生坐下,颤颤悠悠的,有些发飘。 他黯忖:“原来坐沙发跟坐船一样,会叫人头晕。看来,我还得多适应适应才行。” 老九直视着于天任,微笑着对他说:“我是谁,那六爷都告诉你了吧?” 于天任愣怔一下,想不到老九居然知道了他见过那六爷,这女人可真是神通广大呀。 他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老九说:“我也没多问,是他嘴不严实,喝了几口酒,就把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 “行了,别把屎盆子往人家头上扣了,那六爷吃人嘴软,你请他吃烤鸭,他就得还你人情。其实让你知道了也好,省得你老以为我是干暗门子营生的。对了,想吃点什么?” 于天任头一回进西餐厅,他连沙发都坐不稳,问他想吃什么,岂不是难为他。 老九就知道他会“麻爪”,噗嗤一乐,招手唤过服务生,让服务生先端两杯咖啡来。 望着面前的咖啡,于天任目露兴奋,对老九说:“常听人说洋人都爱喝咖啡,原来这东西就是咖啡呀。别说,还真香。” “既然闻着香,不如趁热尝尝吧。”老九使劲憋着笑,坏坏的表情。 “那——”于天任语出激动:“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小心翼翼的将咖啡杯端起来,先撑开鼻孔闻香,继而将杯子放在唇上,微微啜了一口,脸色瞬间大变。 强忍不适将口中的苦涩吞咽下去,将杯子放下,咧嘴说道:“茶叶放多了,太苦了。” 老九捂着嘴笑,脸都憋红了。 于天任这才知道,老九这鬼丫头是诚心捉弄他。 他跟着傻笑,表情很是尴尬。 老九笑够了,才说:“咖啡就是苦的,喝多了也就不觉着苦了,你可以放糖。” 说着,拿开桌上一个白瓷小罐子的盖子,对于天任说:“多放些,再尝尝看。” 于天任不敢动,认为老九依旧是在捉弄他,咧嘴苦笑道:“我还是喝凉白开吧。” 老九唤过服务生:“给这位先生上一杯奶茶。甜一些。” “奶茶?”于天任吃惊道:“这里也有蒙古厨子吗?” 老九忍俊不禁,调侃道:“不光有蒙古厨子,还有蒙古大夫呢,专治脑子有病。” 于天任听出老九是拿他找乐子,傻笑两声,没话找话,只为打发尴尬。 奶茶端上,于天任光是看着不敢喝,他怕再次出洋相。 老九劝他试一试,并说男人天生应该胆子大一些,必须要有尝试新鲜事物的胆量,才能算得上一个合格的男人。 于天任要在老九面前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男人,于是他大胆端起白瓷小碗,小口抿了抿,瞬间又是脸色大变。 “我天,这样太好喝了。”他忍不住又咽了一大口。 “咖啡苦,奶茶甜,这叫先苦后甜。做人也是一样,很多人往往出生时候很苦,但随着一天天长大,日子也会变得一天赛过一天的甜。” 于天任心中窃喜:“这不就是说我么。” 喝过奶茶,老九又为他叫了几样他从没有见过,也从没有听过的西式糕点。 这一顿饭,他吃得格外惬意。饭好不好放一边儿,关键是有美人陪伴,并且还是个有钱的美人。 一个穷小子,若同时得到美人和金钱,要么他是在做梦,要么他真是交了狗屎运。 于天任相信自己不是做梦,他更愿意相信自己交了狗屎运。 他很想当面问一问老九,选择他的目的,是为了跟他玩一玩,还是真心要跟他成为一对儿。 很可惜,他鼓了半天勇气,却始终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离开西餐厅,老九带他去了位于日租界的“大罗天”。 正所谓:“进了大罗天,死了也心甘。” 这句话于天任听过无数次,也曾多次梦想过能进“大罗天”逛一逛,但是以他的身份和财力,他是不配踏入“大罗天”的大门的,哪怕是在“大罗天”里面跑腿打杂的,也比他穿得体面,比他活得更像个人。 于天任看花了眼,他很想哭,哭自己为何生于穷家,哭自己到今天方知当个有钱人是何等的快活。普天之下,唯有钱者才能开眼界,即使是“套圈儿”这种洋人玩腻了的赌博小游戏在他看来也是极其不可思议的。 他平生头一回见识到何为台球,老九让服务生拿过球杆,请于天任陪自己打一局。 于天任拿着球杆,望着球桌发呆,他无法做到用一根杆子将那些各式颜色的圆球戳到洞里去。 再看老九,潇洒的动作,娴熟的技艺,绕着球桌转了几圈之后,把该打的球全部打进洞里,引来无数洋人为其鼓掌。 于天任胆怯地将球杆放下,他的手心已经出了汗,他央求老九不要为难他,他不想在洋人面前献丑。 老九自是不能为难他,于是放下球杆,带他去别处玩。 “大罗天”真是大罗天,大到让于天任恐惧的程度。在于天任看来,“大罗天”比“三不管”更大更好玩,“三不管”都是中式的玩意儿,而在“大罗天”连中式带西式,只有想不到,没有看不到。 老九告诉于天任,住在张园的小皇帝经常来“大罗天”找乐子,说不定今天就能碰到小皇帝。 于天任惶恐了起来。他在想,倘真得见到了小皇帝,他是该给皇帝行三叩九拜的大礼,还是仅仅是向小皇帝鞠躬。他现在的身份是绅士,一个体面的绅士似乎不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一个身份高于自己的人下跪,即使那人是皇帝。还好有老九在,到时候请示一下老九,老九让如何做,他就如何做。 也许是小皇帝今天懒得出门,于天任最终没能得见天颜。他有些失望,这无疑让他少了一个在穷哥们儿面前显摆的机会。 离开“大罗天”,老九带他去了“吉拉枪场”,此处本是白俄商人的产业,某一天被大混混儿袁三设法夺了去,如今成了他袁三的买卖,在此所玩都是真枪实弹,击中绘有12个号码的转盘,按分数高低赢取奖金。于天任见过枪,但是从来没有碰过枪,把枪交到他手里,他吓得赶紧放下,生怕一个不留神,走火伤到自己。 而老九却好似玩枪的老手,枪枪击中靶心,不过才半个时辰,便已经赢了一千元。 于天任听说老九赢了一千元,眼珠子差点儿没掉在地上。天爷,这可是一千元呀,卖多少炸糕才能卖出这么多钱来。 然而老九并没有拿钱,而是让服务生给她存起来,等到哪天她手头缺钱花了,一块儿过来拿,她不怕袁三不认账。 于天任乘着老九不在跟前,悄声问那个刚刚跟老九说过的话服务生:“老九在这儿存了几千元了?” 服务生很是客气的对于天任说:“这位先生还不知道吧,季小姐在这里已经存了十几万了。” 于天任只觉着两腿有些不稳,他想找个地方坐坐,不然他怕自己会晕倒。 服务生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将他扶到沙发上坐好,并为他拿来一杯温水。 于天任拿水杯的手不由自主的抖,怎么也控制不住。其实,是他的心在抖,十几万!十几万呀!天爷,有几个人有十几万呀!倘按一个炸糕一角钱来算,那得卖到什么年月才能卖到十几万呢? 他算了又算,始终算不清这笔账。 突然,他用力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下一巴掌:“那六爷说得没错,老九果真是天底下顶顶有钱的财神奶奶,我就是那杯咖啡,同时又是那杯奶茶,先苦后甜,先苦后甜,先苦后甜……” 第87章 狼入蛇穴 “先苦后甜,爹活着的时候老这么跟俺说,过去俺不信,如今俺信了……”草儿倚在丈夫的怀里,跟丈夫说着悄悄话。“哥,你啥时候带俺去花花世界开眼界呀?” “快了。”野狼将大手放在草儿平坦的胸部,边轻轻揉搓着,边向草儿保证:“很快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到花花世界去。” 草儿眼含憧憬,欣慰的笑,“你在花花世界,有不错的朋友吗?” “有。一个叫于天任,一个叫李长生,他俩是我的发小伙伴,我们三个从小玩到大,更像是手足兄弟。还有个叫贾老五的,也是我的过命之交,我这条命就是他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的。还有个叫曲良了,是我的救命恩人。除了他们几个,我没有别的朋友了。” “你比俺的命好,俺一个朋友也没有。小时候俺跟爹下山,想跟别的小孩儿玩,他们不跟俺玩还打俺,每回都是爹保护俺。爹没了,换成你保护俺。俺突然觉着俺的命也不算坏,俺是没有朋友,可俺照样有人疼……” 说着说着,笑出声来。 “哥,让俺给你生个孩子吧。俺没别的什么可报答你的,给你生个孩子就算俺报答你了。” 野狼没说话,翻身将草儿压住,畅快的释放着狼性。 …… “好汉爷,俺大哥让俺务必请您上家一趟,他早早的备下酒席,就为款待好汉爷一个人。好汉爷要是不肯赏脸,俺没法跟大哥交代。大哥发了火,一定拿俺出气。好汉爷就当行行好,跟俺下趟山,就当做做善事,让俺少挨一顿打。俺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崽子,不住向野狼作揖,请求野狼务必跟他下山。 “你回去告诉鲁大莽,天黑之前,我一定过去,绝不食言。” “有好汉爷这句话,俺就放心了。这是俺大哥让俺带给好汉爷一点薄礼,俺大哥让俺跟好汉爷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好汉爷务必笑纳。好汉爷倘若不肯收,俺回去照样挨顿打。俺求好汉爷送佛送到西,把礼物收下,让俺回去好交差。” “嗯。”野狼点头,“东西我留下,你下山去吧。” “那俺就不打扰好汉爷休息了,俺这就下山跟大哥说一声,好汉爷可千万得说话算数,不然俺这顿打铁定要挨。” “我说到做到,你只管回去交差就是了。” 小崽子千恩万谢了一番之后,方才兴冲冲的走出破篱笆院,下山复命去了。 “哥,你真得要去见鲁大莽?”草儿语带不安的问。 “他是蛇,我是狼,狼岂有怕蛇的道理。” “俺怕他摆的是鸿门宴,专门设个套儿让你钻。俺不想你……”草儿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泣不成声。 野狼冷冷一笑:“就是鸿门宴我也不惧。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都闯过,区区一个蛇洞,又怎能唬得住我。我倘不去,那条大金蟒一准儿会瞧不起我,往后我再下山,他指定会找我的茬子。与其那样,倒不如我去会一会他,看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说罢,伸手拉过草儿,抱在怀里,安抚道:“你只管在家等着我,我保准全须全尾的去,全须全尾的回。我不说了么,要带你到花花世界去,可是去花花世界也得有钱买火车票才行。我去见鲁大莽,正好跟他借点钱买火车票。我想,他是一定不会驳我面子的。” “俺不去花花世界了,俺只想你好好的……”草儿越哭越难过,越哭越伤心。 野狼既然有着一颗狼心,就绝对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而放弃心愿。他要回到来时的地方,要用锋利的狼牙,将仇人的肉撕碎,将仇人的血吸干! 在哄好了草儿之后,野狼一个人下了山,去了山神庙,跟五小鬼见了一面。 眼瞅着日头快要偏西的时候,野狼将柴刀别在后腰,让草儿在家等着他,他保证会安然无恙的回家来。 草儿舍不得丈夫走,一直将丈夫送了很远,才在丈夫的命令下,不情不愿的孤零零往回走。 野狼到了鲁大莽家门口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早已经掌了灯。 那个上山给野狼送礼,并央求野狼下山的崽子,肿着半边腮帮子在院门外焦急的等待着野狼的到来。 在他见到野狼的身影之后,竟兴奋得跳起多高来,一阵风似的迎上去,躬身将野狼往院里请。 鲁大莽的家在当地数一数二的阔气,高门楼、大院套;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墙边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还有石墩、铁球,分明都是练劲用的。 见是野狼来到,鲁大莽与一众壮汉出屋相迎。 被簇拥到屋里之后,野狼举目往上看,是能工雕刻的天花板;往下看,铺的是水磨方砖。墙上看,一把宝剑高高悬;旁边挂着一幅画,画得是斑斓猛虎欲下山。 正中间,一张特大号的乌木八仙桌,四大碟、八大碗,鸡鸭鱼肉样样全。壶中美酒吐异香,更有时令鲜果惹人馋。 众汉子请野狼坐‘上座’,鲁大莽一旁相陪,其余人等按照身份高低,各自坐在不同位置。 “俺山东人喝酒不爱用小盅,讲究的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汉爷器宇轩昂,想必也不爱用小盅。来!俺鲁大莽为好汉爷斟一碗酒,今晚俺要与好汉爷一醉方休!” 鲁大莽亲自为野狼倒酒,而后使个眼色,众汉子纷纷将酒碗倒满,捧着酒碗站起身,一齐敬野狼头一碗。 野狼端起酒碗,仰起脖子,咕嘟嘟嘟,一饮而尽。 撂下酒碗,夸赞好酒。 鲁大莽说:“这是老梁头的酒坊里面最好的酒,妥妥的陈酿,也就是俺姓鲁的跟他要他才舍得给,换成别人他老小子才舍不得。来!咱再喝第二碗!” 说着,又给野狼倒满一碗酒。 “好汉爷,俺山东人喝酒有个例儿,须先喝六碗然后才算正式喝酒。好汉爷一定是海量,六碗不算啥。来!咱们兄弟再敬好汉爷一个!” 鲁大莽发了话,众汉子再次起身,一齐敬了野狼第二碗。 野狼心里很清楚,这伙子熊人是想把他先灌醉,然后再拿小刀慢慢割他身上的肉。 但是,他仍很洒脱的喝下这第二碗。并且喝得一滴不剩。 功夫眼儿不大,六碗酒已经下了肚。野狼当真海量,愣是没有丝毫醉意。 “好!古有好汉武二郎,十八碗过景阳冈,打死猛虎美名扬。今有好汉爷捧场,六碗老酒不放在心上。嘿嘿,俺们山东人喝酒还有名堂,要轮着番儿,一人敬完换下一人敬,一圈儿一圈儿转六圈儿,每人都要敬好汉爷六碗酒,谁要敬不够六碗,谁他娘的就是心不诚,俺鲁大莽头一个不饶他,要罚他连喝十二碗,他要不喝,俺就撬开他的嘴,往嘴里给他灌,灌不死他不算完!嘿嘿嘿……” 鲁大莽大声浪笑:“哥儿几个,别愣着了,谁头一个,先跟好汉爷走一圈儿!” 话音未落,众汉子纷纷要求打头阵,先陪野狼喝六个。 野狼嘿嘿一阵冷笑,狼牙露了出来,他情知今晚倘不见血,是不可能走出这个院子的。面前这些个汉子,每一个的身上都藏着铁器儿。而他的身上同样揣着铁器儿,那把柴刀与他一样,同样喜欢血腥气味。差不多是时候该喂柴刀喝血了,同样,他的肚子里面已经被酒水勾起了火,倘不痛痛快快的喝几口人血,他怕自己会被烧死。 而此刻的鲁大莽,嘴里的金牙闪闪发光,脸上的褶子也已经笑平了。他的眼神当中露出了毒辣光芒,只等他摔杯为号,众汉子便一齐出刀,将这匹孤身赴险的野狼剁成肉泥。 第88章 当阔爷的感觉真好 毁人炉,租界地,枪场、跑马、打回力。 这些话,于天任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可是,他如今身在“租界地”的“毁人炉”中,却越发不想离开了,他很享受被“毁”的感觉。 英国赛马会,也就是所谓的“马场”,老九带他去了。 在吉拉枪场,他已经见识过了老九的枪法,也知道了老九何等的有钱。 然而,明明在“回力球场”的门前过,老九却偏偏不带他进去见一见世面。 老九郑重其事的对他说:“看赛马是乐趣,玩枪是练防身技,打‘回力’只会让人堕落,陷进去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于天任倒是听说过这处名为“意商运动场”的回力球场是个不折不扣的害人坑,但究竟能够把一个人害成何等模样,他是无法想象的。 老九告诉他说,打“回力球”不亚于玩“红白阵”,哪怕是金山银山也不够输的,津门当中,过去不知有多少富户陷入“红白阵”当中,先是从十元八元输起,到最后卖房卖地、卖妻卖女,输得只剩光杆儿一个,上吊、跳河、卧轨成为那些人最终的结局。 红白阵害人不浅,打回力同样害人不浅,球场公开“抽头”,其中大有“玩手彩”者,不知不觉你就把全部身家输光,一夜背上巨额赌债,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大有人在。如前清淞沪护军使宫邦锋、奉系大员周大文、张宗昌的秘书吴桐渊,等等等等,不都是因为打回力而落得个倾家荡产,举债度日的下场。所以说,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一个意志力强大的人,是绝对不会踏足回力球场半步的。 老九口中所说的这些人物,于天任一个也没听说过,但他能在老九的话里听出老九是为了他好。 于是乎,他暗暗发誓,往后就算真的大富大贵了,也绝对不会踏入回力球场半步,他要做头脑清醒之人、意志力强大之人、叫老九放心之人。 可是,现在他还没有大富大贵,等到他真的大富大富的那天,或许他早已将今天发过誓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直从天亮逛到天黑,老九要回去了,他才依依不舍的坐上老九为他叫的胶皮车,在五味杂陈当中来到了家门口。 他喊娘给他开门。 他娘刚为他打开门,便白眼一翻,仰面躺在了地上。 他以为老娘害了急病,慌忙将老娘抱进屋放在炕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压心口,折腾好半天,老太太总算缓过一口气来,睁开眼皮看着西装革履的于天任,问:“你是谁呀?上我家干嘛来了?” “我的娘,您老这是犯嘛病了?”于天任急躁道:“您怎么连亲生儿子都不认得了?我的娘呀,您可别吓唬我呀,我这才刚过了一天好日子,您要把我吓出个好歹来,我的好日子就全都崴泥了……” “你真是小天子?……我的儿子?”老太太呓呓怔怔的问。 “嘿呦喂,我是从您肠子里爬出来的,不是您儿子还能是谁儿子。您赶紧把眼眵擦干净了,您仔细看看,我是不是您亲生的儿子!” 老太太坐起来,使劲揉了揉老眼,上下打量着亲生儿子,陡然一拍大胯:“你小子咋成‘二毛子’了,这身‘装裹’你从哪儿淘换来的?” “呸!”于天任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死人穿得才叫‘装裹’,这叫西服,洋人的行头。什么‘二毛子’,多难听呀。您管我叫‘二毛子’,还不如管我叫‘杂瓣儿’呢。” “杂瓣儿”者,“杂种”也。 “二毛子”者,假洋鬼子也。 在老太太的眼里,儿子穿洋人的行头,不是“二毛子”还能是什么。 但她不能将儿子视为“杂瓣儿”,那样一来,她连自己都骂了。跟洋毛子勾搭,生出来的才是“杂瓣儿”。 “这身洋装是老九送给我的。您再瞧瞧我这头型,怎么样?好看吧?” “妈哎,这还是人脑袋吗?这得抹了多少桂花油呀,不然咋这么油亮油亮的?你看,苍蝇都不往你脑袋上落,怕站不住脚滑下来。” “您懂什么呀,这是洋人的头型,老九告诉我一个新词儿,帅气。” “帅气?我看是晦气。你一口一个老九,她一个当野鸡的,让人捅烂了才能挣几个钱,给你置办这么一身行头,她别是拆白党,想害你小子吧?” “拆白党!呸!她才不是!再说了,我穷根子一个,榨干了能有多大油水,拆白党不是傻子,才不会打一个穷根子的主意。娘呀,您坐稳当了,听我慢慢跟您念叨念叨。但有言在先,我跟您念叨完了,您可不能背过气去。” “嘿!臭小子,你老娘我嘛样儿的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几句话就想让我背过气去,你也太拿你老娘不当巾帼豪强了。说!我听着呢。” “得嘞。是这么这么一回事……” 于天任大大方方的将老九的真实身份,以及老九多么多么的有钱这些事情,统统说给老娘听。 他没等说完,老太太就已经背过气去了。 又折腾了好半天,老太太才终于死中得活。紧跟着一猛子从炕上跳下去,飞步跑到院中,跪下来对着月亮叩响头。 “娘!您可吓死我了,您这是要干嘛呀?” “娘要谢恩,感谢老天爷把金山银山搬到了咱家。” “娘呀,您拜老天爷也别冲着月亮呀,我还以为您把老九当嫦娥了呢。” “嘿呦喂,傻小子,老九可不就是嫦娥吗。你可别忘了,嫦娥也是仙。神仙都跟你小子好上了,你小子这得修了多少年,才能交上这天大的好运呀。” “您赶紧着上屋里去吧,我还有好些话没跟您说呢。” 把娘馋回炕头坐下,于天任以一副卖弄的嘴脸问老娘:“知道咖啡是嘛吗?” 老太太摇头:“张飞我知道,咖啡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咖啡不是人,咖啡是洋人喝的茶。嘿呦喂,比药汤子还苦,根本咽不下去。奶茶您知道吧?” “知道呀,蒙古人爱喝那玩意儿。” “洋人同样爱喝。又香又甜,腻乎乎的,可好喝了。您想呀,咖啡苦、奶茶甜,这叫什么?” “这叫不是一个味儿。” “嘿!没学问了不是。这叫先苦后甜。就拿咱们娘儿俩来说,咱过去的日子过得是他妈人过得日子吗?比他妈黄连都苦!可现如今咱们不一样,咱们娘儿俩发达了。有了老九的聚宝盆,咱娘儿俩还愁往后的日子不够甜吗。” 儿子这番话,让老太太高兴的拍着手笑。 突然,老太太不笑了。 “我怎么觉着不像是真的呢?人家老九这么有钱,干嘛非得跟你好?难不成你小子比别的男人的下面多出一根棒槌果子来,老九爱吃双棒槌?不对劲,不对劲……我这心里怪不好受的,我怕这里面有圈套。咱家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儿,可贵在安稳,而今多出一个老九来,我总觉着往后咱家的日子就不再安稳了……” “我的亲娘哎,您就别瞎嘀咕了。老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人要改命,就得冒险。不舍得冒险,就甭想改命!” 第89章 富贵险中求 的确,人想改命,就得冒险。 野狼孤身犯险,为得就是改变命运。 而李长生敢于跟踪罗七塔,也正是为了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豁出去冒一次险。 罗七塔,外号铁罗汉,通缉要犯一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个,他的照片几个月前就已经挂在了区公所的通缉榜上,可惜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见到过他。 李长生之所以“有幸”见到罗七塔,是因为一味药。 这味药的药名叫做“罗勒”,又名“七层塔”,具有疏风行气、化湿消食之功效。 这天,正赶上李长生歇班儿。吃过晌午饭,他穿着便装去济世药房抓药。 他抓药不是给自己用,而是给老娘用。 赶巧了,其中一味“罗勒”缺货,而李长生又等着把药抓齐回家给老娘煎药。 于是乎,药房管事写了几个字,请李长生拿着字条,上分号抓这味“罗勒”。 李长生走到济世分号门口,刚要往里迈步还没等迈进去的时候,跟从里面匆匆往外走的一个大块头撞了个满怀。 他尽管是穿“虎皮”的,但他为人谦和,从不跟人拌嘴。再说只是撞一下而已,又没撞坏,完全没有必要污言秽语骂脏话,那不是文明人的做派。 撞了他的那个大块头,同样不是那种粗俗之辈,连连说好话赔不是,还问他有没有撞伤,倘感觉哪里不适,愿意为他掏钱医治。 李长生笑一笑,闪身一旁,请那人过去,他是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讹人的。 大块头朝着李长生躬一躬身,迈大步出了药房。上了大街,脚步匆匆,八成是家里有人等着用药。 李长生走近柜台,刚要把字条递过去,猛然看见字条上的“罗勒”二字。 罗勒,又名七层塔……七层塔,罗勒……罗七塔! 李长生猛然想起在区公所通缉榜上每天都能看到的那张标有罗七塔名字的照片。 刚才那人,不正是通缉榜上那个名叫罗七塔的要犯! 李长生一猛子冲出药房,快步朝着刚刚罗七塔行走的方向追去。 是他!大块头!罗七塔!行人之中,数他个头最高。要不是因为个头高,他也不能叫罗七塔。 如此显眼的目标,想跟丢都难。 李长生手心出了汗,心里面打着鼓。此时此刻,他除了手里拎着的两包药,连根巡街用的警棍都没有,真要动起手来,就凭他的小身板儿,都不够罗七塔打两下的。要想不被活活打死,就得小心行事,万万不可莽撞,待探明这厮的栖息之所之后,速速回去搬兵,到时候人多势众,不怕擒不住这杀人的魔头! 李长生想的很好,对付强敌,只可智取,不可强攻,强攻只能白白送死,狗屁便宜也落不着。对于罗七塔过去干过些什么,他已经在长官的口中听了很多回。罗七塔是武清人,拜过名师,练得一身好拳法,其中又以罗汉神打最为出众,故而得了个“铁罗汉”的外号。 不知打那天起,罗七塔开始不学好,跟着廊坊那边的几条恶汉,专干欺男霸女的营生。后来,又不知道因为闹了什么矛盾,罗七塔与那些恶汉大打出手,末了凭着一身铁骨、一双神拳,将那些恶汉全部结果了性命。 如此一来,身背数条人命的罗七塔因为被通缉而逃遁山中。不久后,又跟遵化那边的一伙杆匪勾结到了一块儿,在一次酒后逞凶打死老当家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杆匪的头目——大杆子。 自此后,他带着手下百余号崽子,专干打家劫舍的营生,被其祸害的人家,被其糟蹋的女子,可谓难以计数。若说他手上血债累累,也毫不为过。 可是别忘了一句话,那便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天有雨,人有劫,在数的难逃,难逃的在数,罗七塔作恶多端,老天爷看不过去,将一颗天雷从天上抛下,不歪不斜,正好落在罗七塔的山寨当中。 罗七塔手下那些崽子或死或伤,立时减员大半。偏赶上剿匪队进山剿匪,循着火光进到寨中,枪声大作,杀声震天,到最后除了罗七塔之外,其余恶徒有一个算一个,要么当场被乱枪打死,要么被抓走后拉到法场枪毙,没有一个逃过劫数。 自那之后,罗七塔成了通缉要犯,可惜各路人马追查大半年,连罗七塔的一根毛也没能找到,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不见了。 今天让李长生撞上,也是该着他罗七塔倒霉,早在山上作威作福时,他听手下崽子说,如今人们时兴照相留念,死了之后也能给后辈留个念想。他听了之后,立马下山找了家照相馆,拍下一张半身照,他对这张照片很是满意,收藏起来留作纪念。 哪想到,罗七塔倒霉就倒霉在这张半身照上。照片被剿匪队搜到,翻拍之后,送交各地警局警署,李长生每天都能见到,时间一长,罗七塔的倒霉模样印在了他的心里,想抹都抹不掉。今天他按图索骥,要立下大功一件。 罗七塔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看人,生怕让别人认出他来。 李长生则是不远不近的尾随着,也很害怕让罗七塔发现他。 一直跟到西窑洼,李长生气喘吁吁,心说:“这个罗七塔究竟住在哪儿呀,他不会是诚心带着我绕圈圈吧?妈哎,跟踪通缉犯咋还比巡街更累人呢?” 可不是么,巡街大可以慢慢悠悠的走,而追人却必须人家走多快他就得走多快,走慢了可就追不上了。 跟着罗七塔,过了北洋女子高等学堂,又过了堂子胡同、张家胡同、瓦房胡同,一直到了宝巨胡同口,罗七塔才站住脚,朝两边和身后扫了几眼,见没人跟踪,才大步流星进到胡同当中。 李长生在罗七塔刚停下脚的一瞬间,一头扎进身边的茅房里,险些踩一脚屎汤子。 罗七塔进到胡同后,他从茅房里面探出头来,却不见了罗七塔的人影。 他一步走出茅房,直奔着宝巨胡同跑了过去。他必须要弄清楚,罗七塔究竟进了哪个院子哪间房,不然他就等同于前功尽弃,一切辛苦都白搭了。 好在宝巨胡同住家不多,查起来还稍微轻松一些。但必须要小心才行,一旦被罗七塔发现有人跟踪,那么他的小命只怕就是保不住了。 很快,他犯了难。虽说住家不多,但家家闭着门,总不能进去问问家里面是不是住了罗七塔。 正当他把耳朵贴在一户人家的门板上听声之际,冷不丁有人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 紧跟着,那个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的人对他说:“想听声进去听才能听得更清楚,在外面听不清!” 李长生暗叫不好,姓罗的有同伙。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背后站着的人长什么样子,便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后脖颈,然后那人将他朝着门板用力一撞,“咣当”一声,他整个人瞬间摔进了院子当中。 他只觉着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没等爬起来,腹部便重重挨了一脚。 紧跟着,门被关上,那人朝里屋里喊了一声:“哥,咱家来客人了。你把刀子磨好,我要下刀宰羊!” 顾名思义,李长生就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第90章 殊死搏斗幸者胜 李长生成了待宰的羔羊。 而野狼却把别人当成了待宰的羔羊。 随着“啪”的一声酒碗摔碎的响动,众恶汉同时窜起,各拽家伙要劈了野狼。 可惜,他们的刀全都不如野狼的刀快。 先是一只抓着斧子的手掉落在酒桌上的大海碗里,紧接着又有半边人脸掉落在盛放着猪头肉的碟子当中。 飞溅的血水将挂在墙上的猛虎下山图染红,一节肠子不知怎么着竟挂在了房梁上。 野狼杀红了眼,越杀越起劲,越杀越兴奋,手中那把不用来劈柴、而是用来劈人的柴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刀刀入骨,毫不手软。 鲁大莽本以为仗着人多势众,可将野狼变死狗。哪想到自己是引狼入室,非但没能除掉野狼,反倒激发出了野狼的狼性,让野狼发了凶狂。他看着块头不小,却是个驴粪球外面光的怂货,见事不好,撒腿欲逃,却不想野狼持刀堵住屋门,阻断了他逃生的门户。 鲁大莽还没活够,怎肯受死,跳到墙边,拽出宝剑,咆哮一声,奔着野狼心口猛刺。 野狼不闪不避,一刀砍中剑身。 什么狗屁宝剑,纯属废铁一块。连一刀都扛不住,瞬间断为两截。 鲁大莽叫声“娘啊”,吓得扔掉断剑,一屁股扎到了饭桌底下。 整个客厅尽被血水染红,残肢断臂、人皮碎肉,散落各处,就算找到,也不可能再沾上。 本来挺好的一间大屋,只不过一盏茶的光景,就变成了修罗炼狱。阴风从屋外冲入屋中,绕着灯烛飞转,伴有呜鸣之声,与或躺或趴在血泊之中,那些肢体不全的倒霉蛋儿的呻吟之声共鸣。 野狼的身上又多了几道血口,血水汩汩不断往外冒。他踉跄着走近酒桌,将掺进血水的酒碗端起,咕嘟嘟一饮而尽。而后将酒坛高高举起,用烈酒畅快的冲洗身上的血污。 他猛地将酒坛摔碎,一把将瑟缩在桌下的鲁大莽拽了出来。 “好汉爷,俺的亲爷,手下留情,饶俺一命吧……”鲁大莽如丧考妣,哭成泪人。“俺上有九十高龄的老娘,下有嗷嗷待哺的娃子,您弄死俺一个,他们也都活不了了……好汉爷啊……饶命吧……” 野狼用刀按住鲁大莽的头,仰脸发出声声狼啸。 一股子腥臊恶臭与浓浓血腥混杂一处。鲁大莽吓尿了。 “我不要命,我只要钱!”野狼狞笑着,像个活鬼。“拿钱出来,买你的命。这笔账,你会算。” “好!”鲁大莽金牙放光,“好汉爷想要钱,俺给,全给好汉爷!” 说罢,央求野狼把刀拿开,并允许他站起来。 野狼收了刀,鲁大莽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好汉爷,您跟俺来。” 说罢,转身朝着里间走。 “好汉爷,您容俺弯弯腰,钱不在明面上,俺都藏床底下了。” 野狼不说话,狞笑着点了点头。 鲁大莽撅着大腚,趴在床边,费了好大劲,才拖出一个红漆木箱来。 “这是俺这些年的积攒,虽说不是很多,但足够好汉爷用一阵子了。” 说着,伸手进裤裆,掏出一个小钥匙,“咔吧”一声,将锁头打开。 “好汉爷,您请看,看看对不对您的胃口。” 野狼快步上前,弯腰刚要看,猛然间一股子刺鼻辣眼的粉末,从鲁大莽的袖口当中迸出。 野狼没有防备,立时双眼刺痛,口鼻当中火烧火燎,叫他无法呼吸。 鲁大莽飞起一脚,猛踹野狼小腹。 野狼的身子朝后飞出数米,重重撞在墙壁上,柴刀脱手不知去向,整个人随地翻滚,痛苦的嚎叫。 “呸!”鲁大莽朝地上啐了口血痰,嚷叫道:“你个王八日的,上俺的地盘上撒野,你他娘的是活腻歪了。今儿你栽在爷爷手里,是你小子的造化。你不是凶吗,嘿嘿,俺倒要让你看看谁更凶!” 嚷罢,顺手抄起一个矮凳,用力砸向野狼。 矮凳迸裂,野狼的头上冒了血。 鲁大莽好不得意,再次嚷叫道:“实话对你说了吧,爷爷凭着这招烟炮鬼吹灯,不知要了多少人的命,你不是头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俺这东西你有钱买不着,啥叫熏香蒙汗药,远不及爷爷这招好使。对了,忘了告诉你,爷爷早先是杀猪的,刀子玩得一绝,待会儿我就让你王八日的试试爷爷的手段。嘿嘿嘿……光是你死了还不行,留在山上等着你的那个丑丫头,俺把她弄过来,把她前后干穿了之后,俺再把她四敞大开的绑在小推车上,推到集市上叫那些光棍子、叫花子随便玩儿,玩儿死了为止!死了接着玩儿,多会儿彻底玩儿烂了,多会儿俺把她喂狗!” 野狼挣扎欲起身搏命,鲁大莽抄起一个花瓶,正中野狼的面门。野狼左边的眉骨迸裂开一道大口子,血水瞬间将脸染成红色。 鲁大莽快速打开从床下拖出来的那个红漆木箱,里面除了金子银子首饰大洋,浮头上还有长短不一、明晃晃几把刀子,果然都是杀猪用的家当。 鲁大莽拿出其中两把,用力将双刀一碰,故意弄出声响,为得是吸引野狼的注意。待野狼扑过来时,他便对着野狼的气嗓下刀,他相信凭他过去杀猪的经验,很是轻松便可叫野狼的颈部多出一个血窟窿。 野狼为了草儿,拼死也要一搏。他听见双刀撞击之声,果然上当。在双眼无法睁开的窘境之下,猛然朝着鲁大莽的方向飞身扑了过去,哪怕用牙咬、用手撕也要叫这条有毒的大金蟒有死无生。 “来得好!” 鲁大莽拉开架势,准备一刀废了野狼。 哪想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道黑影飞了进来。先是一把拽住野狼,顺势将野狼甩到一边,紧跟着十指如钩,抠住鲁大莽的两个手腕,一扯一拽,鲁大莽的两个手腕立时皮开肉绽。两把杀猪刀同时掉落在地,鲁大莽疼得吱吱学猪叫。 那人突然换招,用指节先是在鲁大莽的心口位置点了一下。 鲁大莽咯噔噔往后退出两步,“哇”一声,大口往外吐血。 紧跟着,那人飞身上前,用五指抠住鲁大莽的哽嗓,猛一发力,鲁大莽的两个眼球瞬间凸起。 “是你!”鲁大莽分明认出了那人是谁。 那人并不搭话,猛力一扯,鲁大莽的脖子上立时少了一大块皮肉,血水哗哗往外冒,偌大一条身躯,软绵绵往地上一瘫,好似蝎虎子磕了烟袋油子,哆嗦成了一团。 那人高举巴掌,胸脯瞬间涨起老高,就跟充了气似的。 猛然间,巴掌带着风声落下。“啪”一声,鲁大莽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打死了鲁大莽,那人看了看箱子里面的金银财宝。 呲牙一笑,却不拿走,而是走近半昏半迷的野狼,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俯下身将瓷瓶中的药水倒在野狼的脸上。 见野狼喘息正常了之后,微微一笑,直起腰板,闪身走人。 野狼情知有人帮了自己,奈何眼睛似火灼,一时难以睁开,故而未能看清恩公是何面貌。 须臾,双眼模糊可辨物,他方才站起身,踉踉跄跄的走近鲁大莽的尸体,伸手在鲁大莽冒血的颈部抓了一把血水,在脸上揉搓几下,将双眼洗净,方可清晰辨物。 见鲁大莽头骨碎裂,万朵桃花开、脑浆子溅了一地,便知下手之人掌力威猛,足可开山裂石。 野狼扭脸望向“宝箱”,露出狰狞一笑。 正待他将盖子扣好,准备将“宝箱”抱起之时,突然又有几条黑影冲了进来。 野狼一把将躺在血泊中的柴刀捡起,目露凶光,呲着狼牙,阴邪的笑。 第91章 羊入虎口偷生难 烛光摇曳,杀气腾腾。 一只大手揪住被揍得五官挪移的李长生的头发,凶狠狠的质问他,究竟是哪一路的探子。 李长生艰难的将黑紫肿胀的眼皮撑开一条缝,刚一张嘴,黏糊糊的血汤子便顺着嘴角流了满怀。 “爷们儿。看你文质彬彬的,没想到竟也有着一把硬骨头。好!好样的!我这人平生最敬重硬骨头的汉子,我愿意跟你交个朋友。但是,我并不强求你非得跟我做朋友,我想请你先看看这个。你看过后,要不要跟我交朋友,到时候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说话的正是罗七塔,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居然要跟瘦鸡一样的李长生交朋友。当然,这些都是虚头巴脑的瞎话,其目的是为了从李长生的嘴里套些实话出来。 “老三。”罗七塔向刚刚把长生当牲口一样揍的小子吩咐道:“把东西亮出来给这位好汉瞧瞧。” “得嘞。”那小子呲着一口黑牙,乐乐呵呵地打开一口箱子,然后采住长生的头发,强迫长生看清楚箱子里面都是些什么。“小子,这里面的东西随便拿几样给你,你这辈子也就不用发愁了。” 长生尽管眼皮睁不开,但仍旧看清楚了箱子的物什。 金佛、银锭、朝珠、翡翠、玛瑙、美玉,还有明晃晃的现大洋。这么多好东西,李长生做梦都没见到过,却没想到今晚亲眼见到了。 “知道这是哪来的吗?”那黑牙的小子诚心在长生的面前臭显摆。“实话对你说了,我也不怕你传出去,因为你根本没有机会传出去。这几天,你是不是听说德公公的府上失了窃?” 李长生心头一凛,德公公府上失窃之事他一概不知。不但他不知道,整个河东区公所没有一个人知道。德公公是要脸要面的人物,绝对不会因为府上丢了一点东西而找警局为其出头,他老人家丢不起那个人。再者说,德公公富可敌国,区区一箱子失物,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身上少了一毛而已,他老人家压根就不放在心上。别说拿走他一箱东西,就是再拿十箱八箱,他老人家也丝毫不往心里去。 尽管不知道,但李长生却含含糊糊的对黑牙小子说:“就知道是你们干的,不然我也不能跟到这里来。” 黑牙小子脸色一沉,恶狠狠的质问长生:“这么说,宝禄已经招了?” 长生都不知道德府失窃,又怎会知道谁是宝禄。但他心里面不糊涂,这个名叫宝禄的,一准儿是德府里面的人。并且,宝禄定是与罗七塔,还有黑牙小子里应外合,从德府顺出这么一个箱子来。 另外,从黑牙小子的口气当中不难听出,宝禄已经消失了。极有可能是德公公知道了府上失窃之事,叫人查出谁人所为之后,将宝禄秘密杀死,埋尸宰了不为人知的地方。这种事情德公公干得出来,听人说过去他在宫里当大总管的时候,没少了干暗地里杀人的活计。 长生吃力挤出一丝笑:“你还一心惦记着他,他早就把你们给卖了。” “不可能!”黑牙小子一把掐住长生的脖子,“宝禄跟我亲哥,他绝对不会出卖我这个亲弟弟!你小子一定是在糊弄我,我掐死你!” 说罢,猛然一用力,长生立时翻了白眼,舌头吐出多长,眼看就要断气。 “住手!”罗七塔一声吼,黑牙小子松了手。 “老三,你是不是不拿我这个大哥当回事呀?”罗七塔黑沉着一张大脸,瞪着眼珠子直视着他口中的老三。 老三咬着一口黑牙,用力一跺脚:“大哥,不是当兄弟的不听您老人家的话,我哥为了我们一家子能活下去,一狠心骟了自个儿,进宫当了小老公。那会子我还在静海住,岁数小不懂事,以为我哥进京做了大官,整天盼着我哥给我捎好吃好玩的回来。等稍微大了几岁我才知道,我哥进京不是当官,而是进宫干了伺候人的差事。他命苦,刚进宫没几天,我艹,他妈的皇上让人给从龙椅上撵了下来。我哥进宫是为了此后皇上,可末了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着,他合算着白把自个儿给骟了。可怜他有家不能回,回来就得让人家笑话死,只能委屈的呆在宫里,伺候那些腿脚有毛病不能自理的老太监。那些老太监都他妈不是人揍得,把我哥不当人使唤,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想吃口饱饭都吃不上,狠起来还逼着我哥吃屎喝尿,我哥遭的那个罪呀,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呀……” 说到伤心处,黑牙小子呜呜哭上了。 “熬死了好几个老太监,我哥才有幸跟着德公公。回来德公公出了宫,我哥也跟着德公公来到津门当中,在德府干打杂的活计,可照样每天挨那些老太监的欺负。他气不忿,他窝火,他不想再在他妈的太监手底下混饭辙,这才豁出去弄了这么一箱子玩意儿出来。我本指望着他能跑出来,跟咱们一块儿到外地过逍遥日子去,哪想到我哥竟然让丘八给逮了去。不对,我哥一定不能供出我来,一定是丘八给我个用了大刑,我哥熬不住刑才把吐了口。” 说着,一把揪住长生的头发:“你说,是不是你们给我哥上了刑?你说!你给我说!” 长生费力笑了笑:“我是跑腿的,不是管牢子的,牢子里面如何让令兄张嘴,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上面交代我干什么活,我就干什么活。你问我,没用,要问你就亲自去牢子里问令兄,问问他为什么会把你这个亲弟弟给卖了。” 说罢,长生大笑两声,喉结上下猛烈一抖,哇哇往外大口吐血。 “朋友,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哪个堂口的?”罗七塔语气和蔼地向长生打听着。 “我是穿‘洋灰’的。”平时从不说谎的李长生此刻撒了个弥天大谎。 “你是侦缉队?”罗七塔蹙起了眉头。“敢问这位朋友,你是白帽衙门行走,还是在红帽衙门行走?” 所谓“洋灰”,是黑白两道对于侦缉队的称呼,由于他们的制服统一选用质地上乘的“日本布”,区别于穿北洋织布局那种“土灰”的普通警员,故而一提到“洋灰”,懂行的立马知道什么意思。 “我在哪里行走,说出来有用吗?你们会放我走吗?”长生张着满是血污的嘴,笑出声来。 “朋友,我多问一句,我们这个窝,是否只有你一人知道?” 长生笑而不语,目的就是要让罗七塔心里没底,他也才好设法逃生。 “你他妈笑什么笑!我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凶罢,黑牙小子亮出了刀子。一只手用力一掐长生的双腮,这就要往长生的嘴里捅刀子! 第92章 杀一人,便是纳投名状 “大哥!” “大哥!” “大哥!” “对不住了大哥,俺们来晚了。院门关得紧,俺们是爬墙进来的!” “怨俺们笨,越到关键时候越是掉链子。俺们真他娘的没用!” 赵大牛给自己的腮帮子上重重来了一下子。 “来的不晚,正是时候。”野狼并不怪他们,吩咐道:“箱子弄走,把这王八窝点了!” “放心吧大哥,俺们早就堆好柴火泼好了油,那些油是从陈记油坊拿出来的,好使着呢。”周小狗呲牙嬉笑道。 “大哥,这些人都是你给……”孙三驴的一双眼珠子瞪得好似驴眼珠子那么大,他不敢相信大哥竟凭着一人之力砍翻了这么多条汉子。 “这些都不是好种,留下了是祸害。你们再辛苦辛苦,看看哪一个还有气,就当做做善事,让他少遭点罪吧。” 野狼让五小鬼杀人,是为了考验他们有没有杀人的胆量,如果连杀人的胆量都没有的话,那么这些人是不可用的。 五小鬼你看我、我看你,他们谁也没有杀过人,因此谁也不敢下手。 “今晚过后,咱们就得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你们倘不让自己的手上沾点血,是没法跟我混的。” 野狼用一双吐露邪光的眸子在五小鬼的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将手中沾血的柴刀在鞋底上蹭了蹭,倘五小鬼不敢动手结果他人,那他就必须要狠一狠心,用手中柴刀结果掉五小鬼。若不下此毒手,今晚之事难保不会被这五只小鬼说出去,那样一来黑白两道也就不可能放过他,他也只能带着草儿亡命天涯,再也没法过安稳日子。 “杀!”赵大牛横眉立目,“成大事者没有不心狠手辣的!杀一人,便是纳投名状!咱们哥儿五个今儿就给咱大哥纳个投名状,谁要不敢杀,俺就杀了谁!” 说罢,赵大牛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泡在血水当中的短刀,走到一个痛苦呻吟的汉子跟前,对那汉子说:“怨你倒霉,你要不缺德,俺也不宰你,宰你是为除暴安良。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干缺德勾当!” 话音未落,刀子已经捅在了那人的脖子上。紧跟着,赵大牛将刀子一挑一转,那人的脖子裂开一道大口子,血水汩汩往外冒。 其余四个见赵大牛杀了人,他们也不甘示弱,纷纷捡起刀斧,在那些半死不活的倒霉蛋儿身上又捅又剁,非但没有惧色愧色,反倒十分兴奋喜悦的模样。这样的狠角色,才是野狼中意的人选。 五小鬼的手上全都沾了血,如此一来,他们等同于向野狼纳了投名状。而野狼也必须要履行前言,带他们出人头地,成全他们每个人都能混出个人样儿了。 箱子搬走,房子火起。风卷火、火助风,浓烟直冲斗牛宫。 奇怪的是,没人救火,反倒是扶老携幼围着大火看热闹。 鲁大莽的宅子建在宽阔处,最近的一户人家离他的宅子也有百米之遥,故而没人担心自家的房舍受牵连。而鲁大莽坏事做绝,平时不得人心,今晚他家有事才没人愿意管,反倒乐不得看他家有事,最好是一家子死绝户了才好。 野狼在回山的路上,已经跟五小鬼做了交代,让他们回去山神庙把家当收拾收拾,而他自己则回去接草儿,这里已经不能留了,先找个僻静的地方藏起来,待风声没那么紧了,再规划下一步该怎么走。 五小鬼无不遵从大哥的吩咐,大哥叫干嘛他们就干嘛,他们老实的守着那口“宝箱”,在破庙等着大哥的到来。 野狼回到家,草儿还没睡,一直在等着他。见他浑身是血,就知道他杀了人。但是草儿并没有表现出恐惧来,反倒是很自然的问丈夫:“是不是要带俺走?” “走!” 草儿回身拿起一个小包袱:“走吧。” 野狼呲牙笑,他笑草儿的脑袋并不笨,早早就知道他下山要干些什么。 他还看到,草儿刚刚放下了拿在手里的剪刀。他明白,草儿若等不到他,就会用那把剪子赴黄泉去找他。 他将草儿背起来,头顶明月,脚踩大地,奔着山下的山神庙大步走去。 …… 几天后,负责探听风声的周小狗告诉野狼,鲁大莽死了的第二天,他那个住在娘家的婆娘就报了官。另外,那几个死在鲁大莽家的倒霉蛋儿的家属也是不依不饶,非要官面上的爷们儿给个说法。 说着说着,周小狗嘿嘿笑了起来:“鲁大莽的宝贝让咱们拿走了,他家婆娘的‘体己钱’跟着房子一块儿烧干净了,而他婆娘的娘家又是属铁公鸡的一毛不拔,没钱打点官面上的爷们儿也就没法让官面上的爷们儿给她死了的爷儿们伸冤。还有那几个死在鲁大莽家的倒霉蛋儿,家里面也都不肯往外拿钱。所以,官面上也仅仅是做做样子随便找了几个人问了几句,压根不是真心出力。” 听周小狗这么一说,野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轻松神色,对蹲在一旁的赵大牛说:“明儿一早,你上火车站溜达溜达去。” 赵大牛明白大哥的意思,连忙说好。 “倘一切太平,后天咱们就走,先去济南住一阵子。然后,我再带你们去天津。” 野狼这番话一出口,五小鬼立时手舞足蹈起来,他们太期盼到大地方见见世面了,憋在穷山沟子里,一辈子也难出头,要想出人头地,就得上大地方闯荡一番。 吩咐五小鬼各自去干各自的事情之后,野狼对草儿说:“我得去见一个人。” “啥人?不能不见吗?”草儿分明不想丈夫再去犯险。 “那人在关键时候拉了我一把,我走之前必须要去见见他。”野狼的语气很是固执,已是铁了心要去。 “那你可得快去快回,俺不想你再有事。”草儿语出关切,真心担心丈夫的安危。 “放心。”野狼笑着对草儿说:“多少回了我都死不了,这回我照样死不了。你安稳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草儿了解丈夫,知道留不住,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在心中求神保佑丈夫平安去、平安回,只要丈夫没事,哪怕是折她的寿命,她也心甘情愿。 野狼走了,草儿目送他的身影消失,转身回到临时栖身的山洞当中,坐下来耐心等待。 换做以前,她会哭,然而这一回,她却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知道自己跟了怎样的一个男人,她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做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人,那样一来会让男人分心,久而久之,男人便会厌恶。 她已经知道自己改怎样做了,既然男人是做大事的人,那么身为一个做大事的男人的女人,也要变得坚强才行。 …… 第93章 造化,这就是造化 “小于!你咋还出摊儿呀?” 马寡妇急赤白脸,就跟于天任出摊儿对她不利似的。 “瞧你这话说得,不出摊儿我吃嘛呀?”于天任没好气的怼了她一句。 “吃老九哇!小于,你可不是一般人了,我谁也没跟说,我也不能跟他们说,跟这帮子穷根子说了,他们一准儿吃你。” 马寡妇语出兴奋,说话神神叨叨,叫于天任很是费解。 “我不是一般人,那我是什么人呀?” “嘿呦喂,你甭瞒我,我全都看见了。你都于先生了,你咋还不承认呢。小汽车你也坐了,大罗天你也进了,你还吃了洋人的饭,你也穿了洋人的衣,你简直就跟洋人一样了。” “放屁!”于天任啐道:“我这张脸像猪皮吗?” 在于天任看来,洋人的脸跟蜕了毛猪皮是一样的。 “你长得的确不像洋人,可做派跟洋人没嘛不一样呀。” “你骂我是‘二毛子’?” “不敢不敢,借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骂您于先生。小于呀,我实对你说了吧,昨儿我溜溜跟了你大半天,可惜洋饭馆儿不让我这样的人进,大罗天我也没钱进,枪场、马场,还有那些个有钱人才能进去的地方,你婶子我更是连门都进不去。你呀你呀,交上好运了,老九是财神奶奶,你就给她当个善财童子,往后她随手扔点儿金渣渣,你这辈子都吃不完……” 于天任蹙着眉头,小声问:“你个老贼婆,你是番子还是探子?干什么不好,偷看别人的事儿,你不嫌害臊吗?我可跟你说,我跟老九还不知道往后咋样,你最好把嘴巴闭严实了,要让外人知道了,我这买卖一准儿没法干了,不够他们整天缠着我的。” “把心放肚子里吧,你婶子我办事靠谱,该说的我说,不该说的我一准儿不跟人胡吣。等你跟老九多会儿修成了正果,不用我说别人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没修成正果之前,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但是么……” 马寡妇这一吭哧,于天任就知道这老娘儿们肚子里面憋得什么屁。 “行了。好处准少不了你那份儿。老九关照我,我也关照你,咱们互相关照也就是了。” “嘿呦喂,我的于先生呀,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往后婶子就是你的人了,你可着劲儿用,我这人皮实,怎么用都行,十条八条汉子抡着用我都累不死我。” “你少说这种话,我不稀罕你这一身褶子肉。你说出这种话,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 “嘿。臭小子,往上倒三十年,你婶子我也是一洼水儿,能活活淹死你。” “那是三十年前,要说就说当下。我问你,你是怎么看见我跟老九逛租界的?” “还用问吗,我诚心跟着的。”马寡妇得意的笑。“昨儿那个穿洋装的小小子儿来找你,我就知道你准有好事。你把摊子交给我走了之后,我也没心思替你盯摊儿,我把摊子收了放回到田二婶子那里,接着我直接去了租界地。我想我只要留心找,就准能找着你。” “你咋知道我准到租界去,我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嘁。”马寡妇撇嘴白了于天任一眼,“我一不傻、二不瞎,昨儿那个小小子儿,一看就知道是从租界里面出来的,租界外的‘土小孩儿’没几个是穿那身行头的。对了,那小孩儿是谁呀?” “老九的儿子。”于天任直截了当的说。 “嘛玩意儿。”马寡妇眼珠子瞪得比尿泡都大,“老九有儿子了?嘿呦喂,那你不就是那小子的便宜爸爸了吗?我知道了,老九准是死了汉子,要么就是跟野汉子搞破鞋,鼓捣出这么一个小野种来。她找你,就是为了让你给小野种当爸爸。不过么……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有人管叫你爸爸,又有人给你钱花,你不吃亏,这种好处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该着你小子命好,这天大的好事愣是让你小子给撞上了,这要换成是我,别说让我给人当便宜爸爸,让我当儿子,哪怕当孙子,我都乐不得给人当。有钱花,当什么不行呀,这他妈倒霉年月,最不值钱的就是人。有人肯给钱,当狗当猫我都愿意……” 马寡妇磨叨起来没完,于天任不爱听她磨叨,让她赶紧闭嘴,接着对她说:“是老九的儿子不假,但不是亲生的,是老九从野狗嘴里抢回来的。” “呀!”马寡妇一呆,“闹半天,不是亲生的呀。瞧瞧,我还多想了。怨我怨我,我这人听风就是雨,你别埋怨我。照你这么说,老九可是干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呀。那孩子八成是窑子里的姐儿生的,没法养活就只能扔了喂狗。他能给老九当干儿子,是他小崽子好福气。对了,他有名字没有呀?” “有。老九说,名字是她给取得,她管那孩子叫小约翰。” “什么汉?小养汉?这不是骂人吗?” “呸!人家叫小约翰,还小洋汉,你整天就寻思着养汉了。” “呀!洋名字呀,这不成‘杂瓣儿’了么?” “说着说着就没人话了,人家就是起了个外国名字而已,你倒是也想有个外国名字,也得看看你长那个外国脑袋没有。” “臭小子,满嘴炉灰渣子,也就是我,换别人早跟你小子急眼了。对了小于,能不能跟婶子交个底,老九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以前老以为她是干溜地野鸡营生的浪货,昨儿我见她穿洋装,走得那几步也是洋人娘儿们的步子,我就知道她不是干暗门子营生的。她一准儿是有钱人的家姑奶奶,说说,她到底是谁家的姑奶奶呀?你放心,我知道了也不会到处跟人去说。” “不告诉你。”于天任得意的瞟了马寡妇一眼,“我非急死你不可。” “揍性。”马寡妇顺鼻子眼儿喘粗气,“不说就不说,当我多想知道似的。对了,今儿你还跟不跟老九上租界浪去呀?” “管得着吗。干嘛?不会你又想跟着吧?” “不能不能,我哪能老当跟屁虫呢。我就是新鲜,你跟我说说呗。就当我求求你了还不成么。”马寡妇呲着黄牙,极力央求着。 于天任得意的挑了挑眉梢,压低嗓音,但有些嚣张地对马寡妇说:“老九昨天约我今天跟她去看电影,说是上海滩当红大明星叫什么玉的电影。” “我知道我知道,”马寡妇急不可待地说:“是阮玲玉。蛱蝶电影院门口几人多高的大招牌上贴着她的海报呢,大美人儿一个,但比起老九来,我瞅着还是差着行市,老九比她强,要是去拍电影,一准儿也是大明星。唉……你婶子我要是再年轻个几岁,说不定也能红一阵子。我只听说最近德公公、李督军、张辫帅合伙开了一家电影公司,正招募女演员呢。嘿呦喂,看得我那个眼红呀,我好几回都惦着进去试试,可我害怕人家把我打出来,门口站着拿枪的,一个赛过一个凶,都是张辫帅的老部下,还留着前清时候的大辫子呢。唉……我还听说德公公重金邀请当下最红的女歌星桂桂子小姐演他公司的第一部电影,可是人家桂桂子小姐不答应。人家桂桂子不稀得拍电影,人家在维格多利跟人跳一支曲子就收一千元。天爷,一千元呀,我卖一辈子五香大果仁儿,也不见得能卖出一千元来。再说了,人家一晚上不止跟一个人跳,这一晚上下来,少说也能划拉个万儿八千的。瞧瞧人家,再瞧一瞧咱,咱还是人吗,咱都比不了人家的脚底皴。唉……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这话没错,没错呀……” 马寡妇的嘴好似上了弦的八音盒,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于天任忙活自己的买卖,早已经不搭理她了,她却还在没完没了的叨叨。末了一赌气,把装着五香大果仁的两个篮子全给踹了,大果仁儿洒了一地,让人连抢带踩,合算一角钱也没挣着,还自己把自己的买卖给砸了。 马寡妇气得跳脚骂大街,于天任被她吵得受不了,拿个炸糕一下堵住了她的嗓子眼儿,又拿出五角钱给她,只为买一时耳朵清净。 马寡妇噎得直翻白眼儿,好半天才把炸糕囫囵个儿的咽进去,看着手里的五角钱,呲着大黄牙嘿嘿傻笑。 “小于,往后婶子就指着你了,你今儿赏我五角,明儿就能赏我五元,后儿备不住你就赏我五十元了,大后天……” 没辙,“婆婆嘴”又没完没了的唠叨了起来。要想让她闭嘴,还得再贴五角钱。 于天任舍不得再贴钱出去,只能隐忍煎熬着。 这天,于天任早早的收了摊子。他要回家“捯饬”去,脱下油渍麻花的粗布小褂,穿上光鲜亮丽的西装。对镜一照,他又变成绅士了。人靠衣服马靠鞍,这话没错。 然而,就在他捯饬的利利索索,正要出门去约会老九之时,四凤却出现在了院门口。 于天任有些尴尬,老娘不在家,他一个壮年汉子贸然让一个有夫之妇进门,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没想到的是,四凤却似乎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兀自进了院,对于天任说:“天哥,我想跟你说说话,能不能让我进屋?” 于天任愣住了,到底让她进,还是不让她进呢? 恍惚间,一种莫名的担忧涌上心头,叫他总觉着四凤的到来会给他惹麻烦。并且,这个麻烦是他无法摆平的,到最后不但会害了他,还会连累到老九。 这份担忧,叫于天任更加拿不定主意,到底应不应该叫四凤进屋。 第94章 反目成仇一夕间 “老三!”罗七塔陡然起身,怒目相向,“你是不是当我死了!” 黑牙小子用力将长生的脑袋摔在地上,顿足道:“大哥!不弄死这小子,咱俩就得倒霉!” “要他活还是要他死,由我说了算,轮不着你在我面前撒野!” 罗七塔动了肝火,说话冒火星,两眼放火光。不想被烧死,就得老实着点儿。 黑牙小子没胆量跟罗七塔反目,气呼呼立在一旁,咬牙切齿,不再说话。 罗七塔亲手将长生从地上扶起,并请其坐下,抱拳道:“朋友,过去我干过些什么,想必朋友早已都清楚了。嗐!说起来真是惭愧,那时候我犯浑,除了缺德事,好事一件也不会干。现如今我悔悟了,我想重新做个好人,往后吃斋念佛,不作恶、光行善,我想佛祖看到我的真心,一定会宽恕我的罪孽。阿弥陀佛……” 罗七塔双掌合十,面带慈悲之相,似真有一颗忏悔之心。 长生用手背擦拭着嘴角血渍,用力挤出一丝笑容朝罗七塔说:“佛祖宽不宽恕你,我管不着,你的大名在侦缉队是在册在号的,不把你交上去,我们没法子交差,上头给了期限,拿不到你,我们都得扒了马褂,回家喝西北风去。” “哈哈哈……”罗七塔大笑:“朋友,就算你们交得了差,上头又能多赏给你们几个钱。你们在衙门口混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混出这一箱子好处来。你看这样行不行,这箱东西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儿,往后你就算没了差事,照样足吃足喝一辈子。怎么样?肯不肯?” “不行!”没等长生说话,黑牙小子先急了。“这是我哥拿命换来的,分给他一半儿,我答应我哥也不答应!” 本以为罗七塔会因为黑牙小子这番话而发火,哪想到罗七塔仅是哈哈笑了两声,伸手在黑牙小子的肩头上拍了拍,笑道:“老三啊老三,你这人咋这么犟呢?常言道,横着好吃,竖着难咽,咱哥们儿现如今叫穿‘洋灰’的朋友给盯上了,要想顺水顺风好行路,就得靠着穿‘洋灰’的朋友给咱指一指路、撑一撑船。没错,这一箱子东西是宝禄拿命换来的,可你别忘了一句话,那便是‘钱财乃是身外物’,钱这东西够用就行,多了反倒是累赘,不如拿些出来做买路钱,只要咱们人没事,往后赶上机会,咱们照样能把钱财再赚回来。老三呀,听哥哥一句,把刚刚的话收回去,这件事情交由哥哥我来办,好不好?” “不好!”黑牙小子猛一用力,将罗七塔按着自己肩头的那只大手挣脱开。“大哥,不是兄弟心眼儿小,咱们本来说好了的,这箱东西您跟我哥还有我,咱们三个人平分。如今我哥哥没了,这箱东西就是咱们俩人的,既然是咱们俩人的,就不能您一人说了算。你怕穿官衣的,我不怕!来一个我宰一个,来两个我宰一双!杀人这种事情我也不是没干过,这两年手上没沾血,我反倒觉着人生没意思了。今儿我就拿这只干巴鸡祭刀,然后咱们哥儿俩拿着这箱东西奔塘沽,按照咱们事先说好的,咱先到青岛住一阵子,接着咱再去上海滩落脚,往后咱就在上海滩住着,再不回这倒霉地方了。大哥,话都是咱们先前说好的,你可不能说了不算。我之所以愿意跟着你混,还不都是因为敬你是条汉子。可你要是不拿我当兄弟,非要跟这只干巴鸡套交情,那好,咱们分道扬镳,就地散伙,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就当谁也不认识谁。我话说完,大哥掂量着办吧!” 李长生万万想不到,这个黑牙小子纯属吃生米的棱子,居然敢跟罗七塔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这小子是不打算活着了,罗七塔不是那种让人牵着鼻子走的人,敢跟他叫板,纯属茅房打灯笼——找死。 “嘿嘿嘿嘿嘿……”罗七塔阴阴一笑:“老三,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翻脸呀。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跟你那个把自己骟了的亲哥,一早就商量好了等到出了津门之后,就找机会结果了我的性命,这箱子东西顺理成章就是你们哥儿俩的了,对吧?” 黑脸小子瞬时脸色大变,诡辩道:“你这话无凭无据,我可没有这样想过。在我心里,你可是我最最敬重的大哥。你想,我倘不拿你当哥哥,我又怎会冒险收留你。” “哈哈哈哈……”罗七塔大笑,“好你个老三呀,咱们水贼过河,你甭跟我使狗刨。你之所以收留我,无非是想借着我的手,帮你宰了你想宰却又不敢宰的人,这一点我做到了,三条人命我甘愿揽上身,就为报答你的收留之恩。至于你跟宝禄从德府里应外合拿东西,你们嘴上说了让我占大头,可实际上你们打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一个大子儿。” “你胡说,压根没有的事儿!”黑牙小子目露惶恐,分明是他的鬼心思都叫罗七塔给戳中了。 “哈哈哈哈……”罗七塔又是几声大笑,“你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最近么,我一直出虚汗,手脚也不跟劲儿,我原以为是自身有恙,更以为打打拳出一身臭汗就会好起来。可我越是发力,就越是浑身无力,我这才意识到我喝的茶、吃的饭里面让人放了慢性药。趁你出门的当儿,我找人看过了,今天我还刻意去抓了药。你们兄弟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我,叫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哈哈,没想到老天爷疼我,偏就不叫我死。我本打算过了今晚再弄死你,但既然你先翻了脸,那好,我也甭让你过今晚了,你多活几个时辰也没啥用,反正早晚都是个死,早死早托生,我这是成全你,你死了也该念着我的好才对。” “姓罗的,你少他妈吹牛逼!今晚上还不定谁先死!孙子,招刀吧你!” 寒光一闪,黑牙小子对准罗七塔的心口猛刺。 罗七塔不躲不闪,单等黑牙小子的刀到了胸前,陡然出招。 再看黑牙小子,身子朝后径直飞了出去。“砰”一声闷响,整个人重重撞在墙壁上,震得屋顶往下掉灰。 “老三,哥哥是练罗汉拳的,这招罗汉撞钟,你觉着哥哥我打得还不赖吧?” 黑牙小子的肋骨断了好几条,哪还能说得出话,刚一张嘴便大口吐血。 人在临死关头,都有求生欲望,黑牙小子不甘心就这么死掉,挣扎着站起身,刀尖对准罗七塔那张紫黑色的大脸盘子,踉跄着朝前走了一步,突然将手中尖刀朝着罗七塔的面门甩了出去。 罗七塔情知躲闪不过,猛地在面前一抓,竟将离眼珠子仅余一寸距离的尖刀牢牢攥住。 黑牙小子趁此机会,转身开门要跑。 罗七塔怎能容他脱身,飞步向前,刀刀狠扎黑牙小子的后腰。 可怜黑牙小子,囊肾、苦胆全被扎烂,身子不服气的往地上一瘫。哆嗦几下,绝气身亡。 罗七塔将血刀在鞋底蹭了蹭,扭回身望着呆若木鸡的长生,目露凶光,阴阴邪笑。 第95章 无奈与恶魔同行 “朋友,如今这屋里面就只有你和我咱们两个能喘气的,我也不跟你费劲,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是要跟我平分这一箱东西呢?还是坚持要秉公执法,抓我进大牢呢?” 长生苦笑:“你看我这个样子,还有力气抓你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好!”罗七塔挑起大拇指来,在长生面前晃了晃,“朋友,我今晚就要走,劳你送我一程如何?” “我想不送你也不行呀。”长生用手撑着桌角,吃力地站立起来。“走吧,我送你到码头。但你也要说话算数,答应给我的东西,可不能到时候不给我。” “你放心!”罗七塔用力在胸脯子上拍了三下,“我姓罗的一个唾沫一个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绝对不能收回。” “好!”长生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起拳头朝着罗七塔拱一拱手,“兄弟祝你一路顺水顺风。但是,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回津门,我不想再见到你。” “好说!我这人从来不走回头路,绝对不会给你找麻烦。” 罗七塔之所以要拉着长生一块儿行路,是他担心侦缉队早已经盯上了他,并且在各处有所埋伏,只等他一露面,便将他一举擒拿。拉着长生,万一情况不妙,他有人质在手,就能多一份逃生的希望。至于跟长生平分好处这件事,纯属是糊弄小孩子的瞎话,到了安全处,非但一个大子儿也不会给长生,还要结果掉长生的小命。在他的人生格言当中,只有他能拿别人的东西,别人休想拿他的东西,谁敢拿,谁就得拿命换! 长生不傻,情知罗七塔都是骗他,他便将计就计,嘴上说要保护罗七塔到安全地点,暗中却在盘算脱身之法。 罗七塔好大的力气,那么老沉的一只箱子,用绳子拴牢靠了之后,背在身上如无物一般。 时才这魔头杀死黑牙小子的画面,叫长生心有余悸,故而要万分小心才行,不然他的下场只会比黑牙小子更惨,绝对不会更好。 长生走在前面,罗七塔背着箱子紧随其后。两人出了宝巨胡同,长生小声对罗七塔说:“路上倘有人跟我说话,你千万不要慌张,我自有答对之法。” 罗七塔把这番话当了真,客气道:“那就有劳兄弟了。” 其实,这不过是长生的疑兵之计而已,其目的是让罗七塔分心,他才好有机会逃命。 两人顺着白河河沿走,快到李公祠的,从浮桥上走过两个身穿警服的员警。他们两个是在李公祠隔壁的审判厅当差的,刚刚在河对面吃了点东西,正要回审判厅值夜班,刚下浮桥就撞见了李长生和罗七塔。 巧了,那两个员警常往区公所跑,见过李长生几面,尽管不算太熟,但经常打头碰脸,没事也唠几句闲嗑,就算认识。这当儿见李长生鼻歪嘴斜、眼圈乌黑,便笑问他咋回事,是谁把他揍成这副熊样儿的? 长生心头大喜,以为遇上了救兵。但是,他不能直接告诉那两个同僚,身后背着木箱的这位就是被海捕通缉的杀人魔头罗七塔。那样一来,不但他要挨刀子,两个同僚也得跟着他一块儿倒霉。 “我白天巡逻,赶上两波混混儿打架,我躲得不够快,脸上挨了几拳,就成这德性了。” 李长生一边跟两位同僚打哈哈,一边朝俩人玩命使眼色。 可惜,他两个眼珠子让黑牙小子揍得只能睁开一条咪咪缝儿,任他再如何使眼色,那两个员警也觉察不出来。 “老表,大舅母还等着俺把这一箱零碎送过去呢,你有话赶快说,别让大舅母等着急了。” 罗七塔学着山里人的侉子腔,管李长生叫老表。意思很明显,他催着李长生赶紧糊弄走那两个员警。此刻,他已经起了杀心,要是那两个员警再不滚蛋,也就别怪他姓罗的手黑! “长生呀,我们还有公事,今儿就不跟你聊了,赶明儿上区公所咱们再聊。” 说罢,两个员警迈步就要走。 长生急得心里骂娘,可又不敢表现的过于明显。只能眼睁睁看着救兵从身边走开,无奈在心底一声长叹。 “好险呀。”罗七塔唏嘘道:“这俩王八蛋,要再不走,我就让他们这辈子都别想站着走路。” 说罢,又对长生说:“老表,别磨蹭了,接着走吧。” 长生苦笑,自己一个三等小巡警,居然跟通缉犯做了表亲。 再往前走,就是金钢桥,过桥走河北大胡同,不远就是金华桥,然后就是三岔河口,那里有去塘沽的船,罗七塔一定会拉他上船,到了塘沽便会结果掉他的性命,然后改换大船远遁外省做逍遥客。 长生犯了难,他想现在就跑,但他又怕跑不过罗七塔,然后他就要挨刀子。他想喊,但同样不敢喊,此时路上行人稀少,且津门人物大都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看热闹的多,管闲事的少,他就算喊破了喉咙,也不见得有人愿意管他的闲事。再说,不等他喊两嗓子,罗七塔就得拿刀抹了他的脖子。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不喊为妙。 到了静乐庵的庵门前,已经看见了金华桥的桥膀子,拐过去可就是三岔河口了。 长生心说,实在不行我就跳河,尽管我水性不咋地,可淹死也总比让人攮死的好,起码能留个全尸,不用找裁缝拿粗针大线缝尸身,这样一来,就能给老娘省下一点钱,就能让老娘多活一阵子。 大孝子果然是大孝子,到了生死关头,依旧替老娘着想。可惜老天爷看不到他这份孝心,要是看见了,就该派一员天将下凡来搭救他。 “站住!” 突然一声吼,把长生和罗七塔同时吓了一跳。 那人是从静乐庵里出来的,身穿青布裤褂,脚穿绣花大鞋,头上插着茉莉花,本来五官端正,却非要歪脖斜眼;明明腿脚没毛病,却偏偏要跛着走路。甭问了,这位是在“锅伙”里混饭辙的,是个“开过逛”的混混儿。 静乐庵里面住着姑子,混混儿大半夜从姑子住的地方出来。甭问,一准儿是会姑子去了。 “黑灯瞎火,鬼鬼祟祟,非奸即盗,一定没干好事!”那人一瘸一拐,几步到了长生面前,朝着长生呲牙一笑:“揍性,让谁家娘儿们把你王八蛋揍成这幅德性的?” 张嘴就没好话,倒也符合混混儿的个性。 长生见此人,如见天将一般,眯眯眼儿冒光,心说:“我这下算是有救了!” 第96章 危难关头见交情 “是你呀。”长生使劲呲牙笑,不使劲他笑不出来。 “可不是我么。怎么?穿上‘虎皮’就不认得发小哥儿们了呀?” 这混混儿不是旁人,正是跟二狠子、于天任、李长生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张小卜。 张小卜大半夜进静乐庵,是为了跟庵院里面的姑子玩“仙姑捉鬼”的游戏。他扮鬼,仙姑抓到他,他就必须让仙姑随便儿戏弄。 反过来,他又要玩“鬼戏仙姑”的游戏。“仙姑”倘被他这只“鬼”抓住,就得扒了衣袍,让他这只“鬼”的“狼牙大棒”可劲儿乱捣“仙人洞”。 一场游戏一场梦,并且都是好梦、美梦,试问哪个男人不爱做这样的梦,又有哪个男人不爱玩这样的游戏。 “他谁呀?”张小卜梗着脖子,斜着一双眼睛在罗七塔的脸上、身上打量着。 “我表哥!”张小卜说:“我妈明儿做寿,表哥是从山里专程过来给我妈拜寿来的。” “你表哥?”张小卜呲牙一乐:“你嘛时候多出这么一个表哥来?” 问完,不等李长生说话,“嘿!”他先朝着罗七塔一仰下巴:“问你呢,你真是他表哥呀?” 罗七塔心说:“这他妈哪来的棱子?咋他娘的这么多片儿汤话呢?得嘞,他有一问,我有一答,看得出,这小子是个混混儿,混混儿都是混不吝的主儿,我犯不上跟这种人结梁子,我只管顺着他说,他要懂点儿人情世故,就该转身走人;他要不懂人情世故,非得给自己身上找不自在,我姓罗的也不惯着他,他身上藏着刀子,我身上也不缺铁器儿,他敢在我身上扎个窟窿,我就敢在他身上捅个眼儿。姓罗的不是吃素的,谁怕谁呀!” “是。”罗七塔朝着张小卜嘿嘿傻笑:“俺真是他表哥,打山里来的,没见过世面,说话中不中听,您老还得多多担待。” “嘿呦喂。”张小卜越发的乐了,“看不出来,山里人挺会说话呀。行!这话我爱听。” 接着扭脸看着李长生那张五官不分明的倒霉脸,咯咯笑着说:“婶子做寿,咋不告诉我一声呢?是不是怕我白喝你家的酒,不想告诉我呀?” “哪能呢。”李长生笑得比哭还难看,含糊不清的说:“你不是大忙人吗?我倒是想找你,可也得找得着才行呀。” “得嘞。不跟你贫嘴了。你还没说你这脸是咋弄的。你说了,我就放你走。你要不说,我就不放你走。” “他妈的!”罗七塔咬牙切齿,心说:“你小子哪这么多毛病呀。我看你今晚上是不惦着舒坦了。行!你别怪爷爷脾气不好,爷爷这就要你小子的命!” “我有病!”李长生大力说道。 “你有病?”张小卜嘿嘿直笑:“是得了麻风,还是染了黄梅大疮?有病就能把脸弄成这倒霉样儿呀?” “背疮。”长生边对张小卜使眼色边说:“后背生疮上了头,脸就成这样儿。” 这话很明显是要告诉小卜,后面这个黑大个儿不是好货是毒疮,你得赶紧帮我把这颗毒疮拔掉。 张小卜哈哈大笑:“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背疮也能上头。得嘞,不跟你废话了,我还有好事呢,去晚了我怕不赶趟,让别人占了我的炕。” “哥儿们,你真走哇?!”长生急了。小卜一走,他就得倒霉。 “干嘛?不走你请我进班子找花蝴蝶呀?得了吧,你也得舍得花那个钱才行。再说,你想花你也得有的花才行。一个三等臭脚巡,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几斤棒子面儿钱,不是哥儿们我瞧不起你,你就是穷鬼一个,混得还不如我。等多会儿你当了署长,你再请我吧。我不跟你废话了,明儿婶子做寿,给我留个座位,我得过去喝酒。” 说罢,迈开双腿,一拐一瘸,向着远处走去。 “老表。”罗七塔嘿嘿笑:“甭看了,人家走了。你想留人家,人家还不爱搭理你呢。得嘞,你也别磨叽了,麻溜上码头,咱还得搭船呢。” 李长生暗暗叫苦,心里把张小卜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 “张小卜呀张小卜,平时你那么机灵的一个人,为嘛要用你的时候你反倒混账了呢。我给你使了那么多眼色,话里话外你就听不出哥儿们我有难了吗?我算是看错你了,等我做了鬼,我一定去找你,我他妈活活吓死你……” “老表,你瞎嘀咕什么呢?大声点儿,说出来也叫我听听呗。”罗七塔这是诚心要让长生更加难受。 往前走,再有不远一段距离就是三岔河口,晚上有专门去塘沽的船。那些船都是白天来送鲜鱼的,不想空船回去,于是兼带着干拉客的营生,一直到后半夜都有渔船招揽生意。 长生慢慢腾腾,走一步停半步,找机会想要跑。他刚刚从毛家伙巷的巷子口走过去,却没想到有条黑影,如游魂野鬼一般,悄无声息的从巷子里冒了出来。就连一向眼耳机敏的罗七塔,也愣是没有发现那个“游魂野鬼”悄悄跟在了身后。 “游魂野鬼”呲着一口小白牙,阴阴笑着的同时,胳膊一抖,如同鬼障眼一般,手里面竟多出一把三尺三寸寒光闪烁的葱叶尖刀。 “游魂野鬼”以极其轻快且悄无声息的步伐,倏忽来到罗七塔的身后,将尖刀往箱子上横着一划。 绳子瞬间断开,只听“咣当”一声,满是宝物的箱子摔落在地。 罗七塔叫声不好,猛然回身,使了个“开胸炮”,重击黑影的心口。 所谓:足手拳、转子莲,黑虎掏心开胸炮。 这是罗汉神打中的杀人技,先前一拳打断黑牙小子几条肋骨,便是用了这一招。 可没想到,对方是属猴儿的,身形极为轻巧,不等老拳击中,一闪跳出数丈远。 是张小卜,他没真走,而是先行藏在巷子里,单等着长生和罗七塔走过去,他再从背后来一刀,不为取罗七塔的性命,只为给他减一减负,省得他背着那么一大口箱子走路累出个好歹。 张小卜呲牙嘻嘻坏笑,将手中尖刀指向罗七塔:“行啊,有点儿道行呀。我要没猜错的话,你是练罗汉拳的吧?行!身手不赖,就算霍四爷跟你过招,也得提防着点儿。” “你小子最好别惹事,我不想跟你动手。你要识相,就别碍我的事。你要不识相,别怪我对你不客气。”罗七塔横眉立目,恶语相向,分明已经动了杀心。 “甭跟我客气,你把我哥儿们揍成那副熊样儿,我得替我哥儿们‘拔闯’,不然我对不起哥儿们。” 罗七塔很冤,他一下也没打过李长生,李长生的一张脸之所以变成那样,都是那个黑牙小子给揍得。 等到罗七塔再回身找李长生时,却连李长生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李长生平时看着老实巴交,关键时候也是鸡贼。一见小卜出现,撒腿进了一条小巷,顺着小巷跑到大路,直奔离此最近的四局三区分局,他要搬请救兵擒拿罗七塔。他很清楚,凭着张小卜一个人的能力很难降服罗七塔。 再说,他更不想让小卜出意外。小卜是为了救他才跟罗七塔叫板的,真要让罗七塔打死了小卜,他这辈子都会在心里留个结。那样太难受,故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卜有闪失。 “快着,快着,你倒是快着呀!” 他自己给自己打气,恨自己跑得不够快,因此咬着牙飞一般往前跑。 而张小卜此刻也已经跟罗七塔交上了手,他能否废了罗七塔,又或是让罗七塔废了他,这就得看谁的本事更大,谁的运气更好。 本事不够,运气不佳,就只有死路一条,别无第二条路可选。 第97章 李长生再一次交到了好运 “滚!” 李长生非但没能搬请到救兵,反倒让人“卷”了出去。 “卷”,骂也、吼也,训斥也,不拿人当人看也,叫人麻溜滚蛋也。 四局三区分局归河北管,不归河东管,两边势同水火了很多年,好几次还差一点擦枪走火。原因么,还不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为利益之争,谁看谁都不会太顺眼。一个河东管片的三等小脚巡大半夜跑到河北管片的警局搬兵助阵,人家肯跟着去才怪。你让人家跟你去,你给了人家多少好处?一分钱的好处也没给,就想让人家帮忙,你当你他妈是谁呀? 其实么,在这件事情上,李长生存有私心。罗七塔的照片与姓名,在每个警区都有张贴,李长生来四局三区分局寻求帮助,却只字不提罗七塔三字,他认为如果能够拿下罗七塔,他李长生当为首功之臣,但这份功劳他不能独享,而是更应该将大部分功劳和荣誉孝敬给他直系顶头上司,那便是河东区公所的“一把手”——局长大人。 如此一来,局长大人势必就会器重他,也就自然而然升他的职、加他的薪俸。 他早已不甘于只当个小小的三等脚巡,他实在太渴望上位了,哪怕仅是给他提一级,从三等变成二等,也会叫他倍感欣慰。三等脚巡,在那些买卖家的门前站一站,一回只能收一角钱。可一旦升到二等,就能多收一角。多收一角钱就意味着能多给家里添置一斤棒子面儿,也就能够让老娘的脸上多一些笑容。为了自己,为了老娘,他变得不像以前那样实在了。他也曾惭愧过,但每每又会对自己说:“这不怨我,要怨就怨这倒霉的世道。” 他把责任全部归罪于世道不济,这纯粹是自欺欺人的心态。 他是读过圣贤书的,“朱子”那句“欺人亦是自欺,此又是自欺之甚者。”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坚持要做“自欺之甚者”。他穷怕了,也受够了,他必须要改变以往做人的姿态,哪怕会让人指着脊梁骨骂他的祖宗十八代,他也毫不在乎。 没辙了,搬请不到救兵,就只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小卜一人的身上。 他跑了回去,时躲时藏,迟迟不敢靠近小卜与罗七塔交手的地方。他害怕小卜不是罗七塔的对手,担心自己会被要了小卜性命的罗七塔再一次撞见,那样一来,他的下场就会跟小卜一样,连见一眼明日朝阳的机会都不会拥有。 然而,他想错了。小卜非但没有遭了罗七塔的毒手,反倒是罗七塔的两条脚筋都给挑了。 小卜之所以能挑断罗七塔的脚筋,全赖他走了一步险棋。 交上手后,小卜很快便意识到凭自己这点能耐非但赢不了罗七塔,反倒容易吃大亏。 但他是亡命徒,只能向前,不能向后,哪怕是死,也不能辱了混混儿的名声。 在身中两刀之后,他突然发现跟自己交手的黑大个儿步法开始变得不稳,出手也大不如刚才那般狠辣了,并且喘气也不那么匀实了,呼哧呼哧紧喘粗气,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病。 练家子跟人交手之时,凭得就是一股子气,这股气倘若喘不匀了,也就意味着落败的几率增加了大半。 罗七塔之所以会有如此这般表现,全是因为黑牙小子给他下在茶饭里的慢性毒药发作导致。这种毒药在不发力的情况下,倒也没什么表现。可一旦发力,毒性就会发作,越是发力过猛,毒性就越是发作的快。 罗七塔白天去药房抓药,其目的就是为了压制体内的毒性发作。可惜他一直没得着机会煎药服用,先是背着沉甸甸的一口大箱子走了那么老远的一段路,又在半路杀出个张小棱子非要跟他比划比划。他先后这么一用力,毒性迅速挥发,致使虚汗狂冒,眼花头晕,耳轮中嗡嗡作响,心口一阵阵发闷,两条腿不听使唤,双臂愈发无力。 小卜眼尖心细,瞅准时机,用尖刀猛扎罗七塔的囊肾。 罗七塔自是不能挨这一刀,奋力躲开之后,反手用刀扎小卜的面门。 小卜料定罗七塔会用这一招,身子快速往下一蹲,用手中刀进行格挡的同时,如同一只耗子,滋溜一下从罗七塔岔开的两条腿之间钻了过去。嗖嗖两刀,未曾见血,罗七塔便好似高塔垮塌,轰然倒地。 小卜飞身跳起,强忍伤痛,仰脸大笑。 长生躲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见高塔垮塌,便知大功告成。飞快跑到小卜跟前,快人快语,请小卜看好了罗七塔,他到对面喊人过来帮忙。 小卜尽管收拾了罗七塔,但自身也受伤不轻,倘若不赶紧找人包扎,只怕流血也能把自己流死。但是,这件事情关乎到长生的命运,小卜于是将小褂撕破,胡乱为自己包扎一下,走近那口装满宝贝的箱子,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气喘吁吁,盼着长生快点把人喊来。 该着长生好命,刚刚跑到河对面,就撞上开着铁甲车夜巡河堤的巡逻队。 他拦住铁甲车,扬言自己是侦缉队的,已经抓到悍匪罗七塔,如今人就在河对面,要想不被河北管片的同行抢了功劳,就赶紧过河跟他把人弄到河东的地面上来。 一听抓到了罗七塔,铁甲车立马开到河对面。与此同时,河北管片的一辆铁甲车也从远处轰隆隆开了过来。 李长生急得大叫,生怕功劳被人抢走。万幸他喊来的铁甲车先到一步,几个军警跳下车,用枪托将罗七塔打晕,拷好了扔上车,拉着就要走。 长生喊他们把箱子一块儿拿走,这都是德府的失物,交送给德府,德公公给赏钱。 听说还有赏钱,几个军警也顾不得上车,抬起箱子就跑。 眼见着河北管片的铁甲车越来越近,并且车上的军警已经端着枪朝这边飞跑过来。长生顾不得跟小卜说话,发疯一般往河对面跑。只要过了河,他的功劳就算坐实了。 小卜担心自己被抓,咬牙跑进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凭着对地理的熟悉,七拐八拐跑到一个朋友的家里,刚冲进门便趴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 两天后的《益世报》上,河东区公所严局长威风凛凛的照片与令人感动讲话刊登在了头版,擒拿悍匪罗七塔的功劳大部分是严局长的,其余小部分是河东各警署警局同僚们的。上面只字不提李长生的名字,李长生的名字也压根不配上头版。 这两天,李长生被严局长特许在家养伤。等到脸消了肿,扭曲的五官正位了之后,他一拐一瘸的到了区公所。打这天起,他就不再是三等小巡警了,而是破格提升为一等督巡官。以前他被人管,现在他成管人的了。松垮垮的土布制服换成了笔挺的日本洋呢子,绑腿和布鞋换成了美式厚底皮鞋,那条磨得包了浆的木头棍子给了别人,严局长亲手将自己的配枪奖赏给了他。 他几天后才知道,这把配枪是他用那口箱子换来的。严局长并没有将箱子还给德公公,而德公公也压根不记得府上曾经丢过一口箱子。他还听说严局长在睦南道买了一栋新的三层小洋楼,还换了一辆新车,好像是什么福特牌的。每到夜里,严局长就会坐着新车去往维格多利,一掷千金只为跟桂桂子小姐跳一支舞。 能从三等小脚巡直接提升到一等督巡官,对于李长生来说已经很知足了,况且他也是腰里有枪的人了。他不奢望买洋楼、坐轿车,更不敢奢望能跟桂桂子小姐跳一支曲子。他只求能够在督巡的位子上坐稳,每天能从每户商家的手里拿到一元钱的孝敬,并且能把枪法练好,便足矣了。 第98章 四凤不肯放过于天任 “小天哥,我要跟芶雄离婚!” 当四凤亲口对于天任说出这番话,于天任立时浑身打了个栗抖。 “离婚”二字对于于天任而言,是个新鲜的字眼儿。过去,他只听说过“休妻”,是指男人可以随意将女人赶出家门去,并不准其在进门。 而今,离婚之事常有,女人只要豁出一张脸皮不要,也大可以将男人赶出家门去,并不准其进门。 唉……于天任叹息世道变了,男人不再像以往那样霸权了。这不公平,很不公平,太不公平,非常之不公平,女人竟然也可以拥有霸权,这他妈往哪儿说理去。 “——你离婚,——他、他,他肯吗?” 于天任吭哧半天才吭哧出得这个“他”,分明说得就是四凤现在的丈夫,活畜生一样的芶雄。 “我不管他肯不肯,总之我不想再跟他过了。昨天的新闻纸你没看吗?” 于天任摇头,他从来不看新闻纸,因为他不舍得花冤枉钱买那几张印有字样的纸。他所知所闻,都是道听途说,故而属于后知后觉,而非先知先觉。 “新闻纸上说了,住在张园的小皇帝跟皇妃离婚了,是皇妃主动提出来的,现如今连皇帝也得归民国律条管,他不想离都不行。既然连皇帝如今都有人管着,我就不信没人管得了那个畜生!” “那个畜生”同样说得是芶雄。一个女人倘把男人视为畜生,要么是在床上,要么是在生活中。床上的畜生往往会令女人喜爱,而生活中畜生却必定会让女人厌恶。 芶雄妥妥的畜生一个,四凤跟着他,尽管吃得饱、穿得暖,却享受不到一个妻子应该享受到的关爱。芶雄也仅是把她当成一个玩物、一件器物,用其来发泄自己的兽欲而已。 于天任低头不语,让四凤进屋,他已经犯了忌讳,倘再劝四凤跟芶雄离婚,便更是犯了大忌,芶雄倘知道他支持四凤离婚,一定会活剥了他的皮。所以,他不敢有任何表态。 “你干嘛不说话呀?你怕?” “——嗯。”于天任吭哧一声,依旧不说话。 “我知道前几天那个畜生绑了你去,还差点害了你。那件事是我不好,是我嘴巴不严,你明明不让我把我哥还活着的事情说出去,可我还是没忍住跟我妈说了。又那么寸让那个畜生听了去,好在你没事,不然……”四凤哽咽起来,“不然我也不活了……” “唉……”于天任叹口气,“只是可惜了贾老五,那么好的一个人。唉……” 他这话刚一出口,四凤哭得更是大声了。他赶忙劝,他怕四凤的哭声传到院外去,万一让长舌妇给听了去,一准儿又是一场麻烦。 “我是扫把星!”四凤咬破嘴唇,愤愤说道:“是我害了贾五哥,我对不住他……” “算了,别难过了。”于天任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就当他在世上的罪捱到了头,上西方极乐享福去了。” “小天哥,这世上就只有你对我好!” 四凤猛地窜起来,扑在于天任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她受了太多的委屈,她要尽情释放,用眼泪冲走内心的悲伤。 “不能这样!”于天任一把四凤推开,他彻底吓坏了,双手不受控的哆嗦起来。 四凤坐在潮湿的地上,流泪悲怆道:“你以前总说要娶我过门,现在你有了别人,难道就一点也不在乎我了吗?” “你……”于天任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跟老九相好之事,原来四凤都已经知道了。她今天上门,分明是跟老九争夺男人来的。这个男人她真心爱过的,至今她依旧爱着这个男人,并且是她负这个男人在前,而非这个男人先负了她。她不甘心自己爱着男人做了别的女人的丈夫,因此她要争取,哪怕是机会渺茫,她也依旧要争要抢! “四凤,不!嫂子,你走吧,往后别来了,我得过日子,整天提心吊胆的,我受不了,当我求你了……”于天任苦苦哀求着,他身上的西装已经被四凤的眼泪打湿,他不能叫自己的心被眼泪打湿,他见不得女人在自己的面前哭泣,尤其是自己曾经爱过,而如今却又不敢爱、不能爱的女人在自己的面前哭泣。 四凤总算不再哭了,她掏出手绢儿,擦干脸上的泪水,自己站起来,朝着于天任苦涩一笑:“吓着你了吧?” 于天任不说话,仅是咽了咽口水。很明显,他被彻底吓怕了。 “好吧,我不缠着你,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你好好的吧,我走了。” 说罢,四凤抬脚跨过门槛,一边擦抹眼泪一边往外走,刚走到院门处,正巧撞见于天任的娘从外面回来。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于天任的娘一眼就看出四凤哭过,但她并没有问四凤为何要哭,而是客套道:“这就走呀,再上屋里坐坐呗。婶子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还真是挺想你的,走,上屋里去,咱娘儿俩好好唠唠。” “不了婶子。”四凤挤出笑容,“我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我不坐了,家里还有事儿呢,我得快着回去。” “唷。瞧瞧,瞧瞧,说的也是,你现在也是有男人的人了,这女人一旦成了家,就不像过去那样来去自由了。也好,你先回去,赶明儿再路过,可一定得进来跟我说话。” “是了。”四凤强打笑容:“您可得照顾好自个儿,回头我再过来看您。” “行了。快走吧,别让家里的等着急了。”老太太就坡下驴,她压根就没想留四凤多待。 看着四凤走远,老太太关上院门,插好门闩,快步进屋,见儿子身穿洋装直勾勾的站着冒傻气,又见儿子的胸口湿了一大片,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 “往后别再让她进咱家的屋,她不吉利,会给咱家引来祸殃。” 于天任傻愣着,不接茬。 老太太拿起笤帚,在他腿上敲了一下:“死木头,一丁点人事儿都不懂,你让她进门,哪天让臭狗熊知道了,非得活剥了你的皮不可!说你呢?听没听见?!” “听见了。”于天任嘟哝道:“她来了,我不让她进屋坐坐不合适。” “呸!”老太太横眉立目,拿笤帚使劲在儿子腿上又打了一下。“你胸口怎么弄湿的?啊?说呀,怎么弄湿的?你不说就当我不知道吗,你敢搂芶雄的女人,你小子纯属是寿星佬吃砒霜,你嫌命长是吧?你想死,跳河上吊、卧轨吞药,我不拦着你,你死去!现在就死去!省得你在家气死我!我老太太还没活够,我还不想死在你小王八蛋的前面……” “别嚷嚷了。”于天任上来了脾气,“您当我愿意呀,她硬往我身上扑,我想躲没躲开。我推她了,也求她别再来了。可她赶明儿要是还来,我也不能堵着门不让她进。” “干嘛她来就让她进,她有爷儿们,她也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你就别惦着她了。你现在穿得是洋装,这是人家老九赏给你的,虽然说我对老九没什么好看法,但我宁愿你跟老九好,也不能让你跟别人家的娘儿们好。你小子可给我记住了,有主儿的干粮不能动,动了就得倒大霉!” “行了。”于天任语出厌烦,“我都知道了,往后我不让她进咱家的门也就是了。我出门了,老九还等着我去看电影呢。” “赶紧滚蛋!少在家让我看着堵心得慌。能别回来就别回来,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于天任不想跟老娘顶嘴,他不混,听得出老娘是为了他好。 “晚上给我留门,我回来没那么早。” “就不给你留门!滚!快滚!” 于天任嘟噜着一张脸,走到院门外,仍不忘叮嘱老娘一句:“给我留门啊。” “滚!” 老太太将手里的笤帚扔飞过来,于天任滋溜一下跑没了影。 到了街头,他心里越发别扭起来。倒不是跟娘别扭,娘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儿子,心里把儿子当宝贝一样疼。他别扭的是见到老九后,要不要跟老九说这件事。说出来,老九会不会烦?又会不会再也不理他了呢? 他摸不准老九的脾气秉性,索性把这件事情搁置在心底,不拿出来对老九说。 但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感觉就跟魔障似的老是在他心头堵着。这感觉很怪,就跟要出什么事儿似的,叫他很不好受,很不好受。 “唉……做人太难了。”他摇头苦笑:“老九中意我,四凤也还爱着我,我一个老地道外卖炸糕的穷小子,竟然也成香饽饽了。唉……” …… 第99章 老九的好心伤了于天任的自尊心 整个下午,于天任一直精神恍惚。 老九问他电影好不好看,他点头说好看。 可等老九问他到底哪一段好看时,他答不上来,因为他压根没有用心看,仅是用眼珠子盯着荧幕而已。 散场后,老九乘轿车带他去了起士林。给他点了冰激凌,还有泡芙之类的甜品。 他头一次见到冰激凌,尝了一口,说凉,容易闹肚子,最好热一热再吃。 而泡芙之类的甜品,他尝过之后又说甜得发腻,不如他的炸糕甜度适中,更让人容易接受。 老九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摇头,傻笑,说没有心事。 “不。”老九朝他微笑:“你有心事,只不过你想说。对吧?” 他依旧傻笑,顾左右而言他,借口说想喝点热水,理由是刚刚吃得太凉并且太甜,害他胃口有些不得劲儿。 老九让服务生给他拿来一杯温水。他端着玻璃杯,眼神游离,分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好。”老九依旧对他微笑:“我不强求你说,你想说就跟我说,你不想说,大可以不跟我说,每个人只要做好自己的功课就行了,不必要在乎别人怎么想。” “我……”他欲言又止,傻笑道:“喝了水,肚子好受多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做男女朋友吗?”老九说出了于天任装在心里,明明想问却偏偏又不好意思问的话。 “不知道。”他心如鹿撞,很想知道答案。 “那天,在三不管,你够个男人。在西方故事当中,你是英雄救美的勇士。我喜欢你这样的勇士。” “东方故事中,这种事情也常见。男人么,就应该有担当,要是连女人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于天任分明是在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老九噗嗤乐了,使劲憋了会儿,尽量不叫自己笑出声来,问花言巧语的榆木疙瘩:“跟我在一起,你有什么感触吗?” “感触?”于天任眼珠儿转了转,“感触良多,总算见世面了,要没有你,我哪敢进大罗天,更别提枪场、马场了,那都是我过去想去却不敢去的地方,说难听点,我这样人根本不配进去。” “那往后我不带着你,你敢自己去吗?” “仗着这身行头,我敢。脱了这身行头,我不敢。”他说得倒也是大实话。 老话说得好,衣裳是瘆人毛。他之所以敢在租界里大摇大摆的走路,全靠着身上的洋装给他壮门面,有了门面他才拥有勇气。没了这身洋装,他的勇气也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老九忍俊不禁,“那我回头多叫人给你做几套,你换着穿,省得这身弄脏了没法换。” “别。”他摊开两只手,表情很是尴尬:“我不想再要你的东西了。” “有人白送,干嘛不要?” “不是不想要,关键是咱俩没有名分,无功不受禄,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什么叫无功不受禄?你先是保护了我,又请我白吃了那么多天的炸糕。我找人给你做几套衣服,就当是回报,你大可不必跟我客气。” “炸糕不值钱,你爱吃,我一辈子都能供给你吃。这一身洋装少说也要上百,跟炸糕不成正比,所以我还是不要了,你也甭找人忙活了。” “天任。”老九郑重其事的说:“把摊子转了吧,干点别的,男人该有事业心,虽说干‘勤行’也是一份事业,可这种事业太熬人,等你熬得差不多了,你也已经老了。人不应该这样活着的,要不断勇于挑战,不断敢于冒险,要干就干大买卖,不要拘泥在小买卖上,哪怕小买卖再如何赚钱,也仅是够养家糊口,而不能够给后代创造任何价值,你总不愿意看着你的后代也每天起早贪黑的卖炸糕吧?” 于天任低头不语,静默了片刻之后,抬起头来,对老九说:“我没有太多的学问,也没有多大的志愿,我只想守着我的小摊儿,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至于大买卖,那不是我们这种人干的,我们不配。” “不!”老九说:“你这些话是你的自卑心理作祟,所以你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好了,新的济良所过阵子就可以使用了,我跟八哥说一声,让你过去干个管事,你先学着如何管人。等你练得差不多了,我带你去南洋转一转,你可以在我七哥的橡胶厂住一阵子,权当给他帮帮忙,他一直发愁没有得力干将帮他打理生意。你学会了管人,又学会了经营之后,咱们一块儿回来干实业,我相信你会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算了吧。”于天任呲牙傻笑,“我最远就到过塘沽,让我过海去南洋,我怕我晕死在海上。我这人双脚不能离地,稍微离了地,我就会心慌,你还是找别人帮你七哥的忙吧。” “好吧。”老九耸一耸肩,笑一笑,“明天我有个朋友过生日,你陪我一块儿过去。” 于天任呆了一下,问:“是洋朋友吗?” “是。”老九说:“是英国贵族家的女儿。到时会有很多名流出席,我可以帮你介绍认识,你多积攒一些人脉,往后对你的事业一定会有所帮助。” “老九,你太抬举我了。你觉得,我配跟名流说一句话吗?” “为什么不配?你要有自信才行。” “自信?”于天任摇头苦笑,“这玩意儿只怕我没有。别说跟名流说话,就是跟名流面对面站着,我都怕自己会腿软瘫地上。你自己去吧,我明儿就不陪你了。” “也好。”老九微笑,“你不喜欢做的事情我不强求你。吃好了么,吃好了我们走吧。” 出了起士林,天早已黑了。于天任不想再去别处,他只想回家。 老九没有多说什么,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去。 他婉言拒绝,说自己吃了太多甜食腻得慌,想多走几步溜溜食。 老九很是洒脱的说好,目送他走远。 这一路,于天任感觉心里十分拧巴的慌,他越发觉得自己跟老九走不到一块儿,原本能从有钱人身上占便宜的心理被自尊心占据,他认为自己的自尊遭到了亵渎。老九高高在天上,而他却只是个土里刨食的穷汉,他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老九的,倒是更应该跟四凤这样的女子在一起,才会叫他感觉心里不那么拧巴。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离婚”二字, 四凤到底能不能芶雄离婚?芶雄又肯不肯跟四凤离婚?万一真离了,四凤来找他,他又是否会像以前那样深爱着四凤? 想着这些,他越发难受了。 第100章 落脚泉城 “这个您老务必收下。” 梁记酒坊之中,野狼将两条“黄鱼”放在桌面上,作为报答,要梁力夫收下。 “无功不受禄,我与你仅有一面之缘,缘何要收你如此厚物呢?”梁力夫面色平和,语气和蔼的说着。 青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面对黄金,竟有人视若无物,可见此人何等的定力,绝非一般俗类所能及也。 “老人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请您务必笑纳。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野狼言语诚恳,真心是为谢恩而来。 “不!”梁力夫将手一摆,“我没有救过你,我也救不了任何人,我只是个卖烧酒的,除了会烧酒,其余我一概不会,救人这种事情,自有能人为止,不是我这种人有能力所为的。你把东西拿走,我看不得这个。这东西太晃眼,我怕看多了之后,我这两个眼珠子不灵光了。” 梁力夫谈吐诙谐,兼带正气十足,若企图用金钱撼动其心,一个字——难!两个字——休想! 野狼拿出手的东西,又岂有收回的道理。他不愿在这件事情上推来推去,起身抱拳道:“老人家,后会有期。” 梁力夫竟也不再推让,起身抱拳道:“多多珍重。” 野狼没再说什么,要出门时,停下脚步,转身目视梁力夫:“老人家,往后咱们是否还能再见面?” “倘有缘分,自能相见。若无缘分,自难相见。一切随缘,看天意吧。” “好!”野狼点了点头,转身迈大步,很快便消失于夜幕之中。 梁力夫手拈着山羊胡儿,喃喃自语道:“这小子不赖,能交。” 说罢,呵呵一笑,坐回去一人品茶。 野狼走着走着,感觉兜里面沉甸甸的。伸手一摸,竟是他放在桌面上的那两条“黄鱼”。 …… “大哥。这玩意儿可真不赖,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这玩意儿。俺的娘哎,这玩意儿咋这么老快呢,欻欻的跟飞起来似的。真好!真好啊……” 头一回坐火车的周小狗,唠唠叨叨不住嘴,将头一回尝试新鲜事物的兴奋劲儿不加掩饰地全都表现了出来。这样人的才容易相交,直肠子,没有弯弯绕绕,实在。 “俺问问你们。”赵大牛呲着大牙,嘴角咧到耳根下,傻呵呵地问其余四小鬼:“大哥给俺置办的这身新衣裳,俺穿在身上咋这么皱巴得慌,你们也都皱巴得慌么?” 钱二猪抻了抻衣角:“新衣裳就是皱巴,咱们这些年光穿破烂了,都不记得穿新衣是啥感觉了。以前咱们在庄子上的时候,整天盼着快点过年,只有过年咱们才能穿新衣、戴新帽。如今跟了大哥,不用等过年咱们就能有新衣裳穿、有新帽子戴,俺爹活着那会子老跟俺说,挨着金銮殿能长灵芝草,靠着臭茅房准长狗尿苔。咱跟着大哥,等同于进了金銮殿,大哥就是皇上,大嫂就是娘娘,咱们五个就是丞相、宰相、大将军,咱大哥对咱好,咱就得保着咱大哥,只有咱大哥屁股下面的龙椅坐稳当了,咱们的日子才会越来越好过。俺这话,你们全都认同吧?” “哪能不认同呀,你说得太对了,俺也是这么想的。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俺就是那只伴着鸾凤一块儿腾空的鸟,俺也要上西天。”孙三驴乐得啊哧啊哧学驴叫。 “那你就赶紧上西天吧。”李四羊瞪着一双死羊眼,咩咩笑着,“这回上济南,俺得去看看趵突泉。俺爹俺叔早些年去看过,说是趵突泉里面住着一条龙,那条龙老是睡觉,一打呼噜就冒泡。还说谁要能见到那条龙,谁就能交好运。俺实在太想交好运了,所以俺非得去趵突泉看看不可。万一让俺撞上真龙现身,俺的好运不就交上了吗。” “呸!”周小狗啐道:“咱大哥就是真龙,你见了咱大哥之后,这不就交上好运了吗?到了济南,你最好安稳着点儿,少给咱大哥惹麻烦。你去趵突泉,万一一个没留神,失脚掉进水里,赶巧水下的那条龙找食吃,你不就成了龙肚子里面的一坨大粪了吗?” “去你的。你才是大粪。”四羊举拳要打小狗,小狗一缩脖,朝着四羊汪汪叫。 这几块料这么一打一闹,逗得草儿忍不住笑。 草儿与先前也不一样了。她的脸白了很多,多亏了香胰子的功劳。差不多将一整块香胰子用成了“胰子头儿”,她脸上、身上的陈年老皴才彻底搓干净。 那身穿了很多年,土布缝制,松松垮垮,老女人穿过的死人衣裳,让野狼扔在了街上。草儿起初还舍不得,毕竟穿了很多年,已经有了感情。但当野狼将一身新衣递到她手中时,她立马不再心疼那些破衣。 穿上新衣、梳了新头的她,对镜一照,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从丈夫眼神当中,她看出丈夫更为中意她此刻的样貌。 是呀,又有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变漂亮,更好看一些呢。 …… 云来馆,野狼与草儿,还有五小鬼的临时落脚地。 这天,吃过早饭之后,野狼拿钱出来,给了五小鬼每人一份,让他们上街逛逛,看到中意的物什就买回来。但有一点,绝对不能惹祸。此地是别人的地盘,容不得外人撒野。 五小鬼答应的极是爽快,他们在山窝子里憋了太久,而今到了大地方,他们早已迫不及待的要到处逛一逛、耍一耍。 在他们五个拿钱走了之后。野狼将余下的钱物清点了一遍,拿了十个大洋揣进兜里,其余的重新藏于床下。 “走。咱也到外面透透风去。” 野狼要带草儿出去逛街。草儿有些踌躇,她怕见人。 “不必怕,有我陪着你呢。”野狼安慰道:“往后你跟我到了天津,要见的人更多。你得学会如何跟人接触,如何跟人相处才行。走吧,咱俩去趵突泉,看看是不是像四羊说的那样,水里真的住着龙。” 草儿腼腆一笑,鼓起勇气,让丈夫牵着自己的手,下楼跟掌柜打过招呼后,迈步上了街头。 艳阳高照,风和日丽,今儿天可真不赖。 起初,草儿还十分紧张。走着走着,她的心情放开了,深吸一口气,顿时心情大好,脸上情不自禁的绽放出了笑容。 野狼爱看她笑,见有在街边卖头花,便为草儿买了几朵,亲自为草儿插在头上。 “好看么?”草儿红着脸蛋儿,不好意思的问。 “好看!”野狼语气肯定。 草儿的脸变得更红,笑颜却未褪。 野狼买了两串糖葫芦,与草儿一人一串,一边吃着,一边走着、看着、乐着。 野狼见过大世面,因此不会因为看见某样东西而惊讶。 但草儿却是人生头一回到闹市之中来,看什么什么新鲜,观什么什么有趣。 她发自真心的对野狼说:“哥,遇见你真好。” …… 第101章 吉祥赌坊不吉祥 傍晚时分,逛了大半天的野狼和草儿回了云来馆。刚坐下喘口气,还没等喝口水,房门便“咣”的一下被人从外面撞开,紧跟着一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小子跌趴在了野狼的脚下。 是周小狗。不等爬起来,便先行大叫:“大哥,出事了!大牛他们四个让人给扣住了!” 草儿瞬间打了个冷颤,野狼蹙着双眉,让小狗先站起来,有话慢慢说,天大的事情,也得慢慢说才说得清楚。 草儿赶紧倒了一碗水给小狗,小狗也不管是凉是热,仰脖子咕嘟嘟喝干净,呼哧呼哧的对野狼说:“俺们、俺们、俺们五个去耍钱,因为几句口角跟人动了手,对方人多势众,俺们寡不敌众,大牛他们四个没能跑得了,就俺一个人跑了出来。俺跑出来后,听见后面有人大声吵嚷,说是让俺把当家人领过去,要不然明天就等着给大牛他们收尸。大哥呀,俺跟大牛他们可是患难兄弟,他们有事俺不能见死不救,您就是俺们的当家人,您老人家可得给俺们做主呀……” 说着,跪下来一边冲野狼叩头,一边如丧考妣般,哭成泪人模样。 “哥,你看这事咋办?”草儿着了急,想听野狼如何说。 野狼坐着不说话,拿过茶碗,小口喝茶,眉头蹙得更紧了。 周小狗的话是实话,但又不完全是实话。究竟如何一个茬口,还得从他们五人离开云来馆说起。 初到繁华之地,五人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逛着逛着,就越发的嚣张了起来。 他们五个人人身穿新衣,头戴新帽,脚穿新鞋。由于野狼舍得在他们身上花钱,故而他们所穿的鞋帽衣料,均属上乘。有道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哪怕是个驴粪球,外面光鲜了也瞅着像金珠。 他们仗着一身“渗人毛”,甭管往谁家的摊位前一站,做买卖的必会毕恭毕敬,笑脸盈盈,嘴里说出的也一定是让他们爱听的奉承话。 如此一来,他们五个越发觉着自己不可一世,就愈发的人五人六起来,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走路也不好好走,非得晃悠着走,看谁都不拿正眼看,张口闭口爷爷有钱! 穷人乍富,赖狗长毛,小老鸹还没长好翎毛就想当凤凰。嘿嘿,爷们儿,你们他妈最好每人撒泡尿照一照你们每个人的德性,穷山旯子里钻出来的野狗,也敢在人家的地盘上装大尾巴狼,你们离着倒霉可就不远了。 野狼的叮嘱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先是准备找家堂子,每个人找俩姐儿,要间大屋玩“大家乐”,可等到从一处名为“吉祥赌坊”的赌坊门前经过时,五人改变了主意,大摇大摆进到赌坊当中,咋咋呼呼挤到赌桌前面,甩脖子、晃脑壳,押大洋、抓牌九,誓要豪赌一番。 过去,他们还在庄子里住着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各类赌技。后来住进了山神庙,过着乞丐不如的日子,可只要弄到一点钱,立马就跑下山找赌坊耍钱。赢了钱,就买酒买肉,胡吃海塞。输了钱,就骂街撒泼,为此不知挨了多少回揍,有几回还差点让人活活揍死。凡是开着赌坊买卖的,没有一个不是有后台有手段的狠茬子,并且赌坊当中养着打手,专门收拾那些输了钱就撒泼,以及“出千”、“玩手彩儿”的家伙们。来了“跳宝案子”的狠角色,也得这些打手们上前,他们人人练得一身打人的好手段,并且都是亡命徒,想在赌坊找不痛快,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一身骨头够不够硬。 牌九这东西,又名“一翻两瞪眼儿”,多少人的眼珠子就是毁在这小小的物什之上。 赌桌后面负责看管“宝案子”的是条面带刀疤的恶汉,听别人都管他叫楚三,赵大牛五个没闲工夫问问这个楚三究竟是什么来头、什么身份,大大咧咧也管他喊楚三。 楚三有双凹抠眼,好似鹰眼,直冒邪光。见是五个生面孔,又听五个人的口音不是当地口音,便立马猜出这五块料是从外地到本地找乐了来的。给五人相过面后,楚三很确定他们五个在本地没有后台。这样的话,可就不能叫他们五个痛痛快快的离开了。 一上手,好牌连连开。楚三诚心叫他们赢钱,唯有叫他们先尝到甜头,才能让他们吃够苦头。 “五位少爷,好手气呀,咱这吉祥赌坊开了也有一阵子了,还从未见过您五位这么好手气的,您五位自打刚一进门,嘿,我立马看出您五位个顶个的都是人中龙凤,您各位一准儿是有钱人家的阔少爷,要不也不能穿这么好的衣裳,戴这么好的帽子,您五位一来,嘿,我这破赌坊立马蓬荜生辉了……” 楚三不住嘴的紧着夸,叫五小鬼无比受用,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夸他们,他们越听越美,也就越发的嚣张。 可是么,嚣张也是有限度的。很快,五人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气喘得也不那么匀称了,他们已经开始发虚了。 带来的钱、赢来的钱,眼瞅着全都输了出去。末了,就剩赵大牛扔在赌桌上的两个大洋。 “这把准能翻本!”赵大牛喘着牛气,瞪着牛眼,憋着牛劲。能不能成事,全系在这一把上! 楚三亲自为他配牌,并笑着奉承:“爷,这把您准赢。” 赵大牛抓起牌,朝手中吹口气:“开!” 一翻两瞪眼儿,人立时傻了。 “二板加长三。” “毙十!” 立时哄堂大笑,笑得最开心的当属楚三。他诚心配了一把“毙十”给赵大牛,要得就是赵大牛一翻两瞪眼的效果。 得,赵大牛翻车了,毛干爪净,狗屁不剩,啥也没有了。 “五位少爷,要不要接着玩儿?” 楚三已经看出,五个小子的兜里已经掏不出一个大子儿来了。 周小狗在五人当中岁数最小,脸皮也最薄,拉一拉赵大牛的衣袖:“哥,咱走吧。” “不走!”赵大牛陡然一声狮子吼,震得房梁只掉土面儿。他直眉瞪眼,口沫飞溅,怒问楚三:“押衣裳行不行?” “哈哈哈哈哈……”楚三仰脸一笑:“不好意思,我这儿不是当铺,没这个规矩。对面就是当铺,还请少爷挪挪步,上对面拿钱去。” 赵大牛把衣裳鞋帽全扒下来,只穿一条白布大裤衩儿。把东西往周小狗怀里一塞,吩咐道:“找当铺去!” 周小狗咧着嘴问:“要是再输,你可就要光腚了?” “别废话,找当铺,把这些给俺当了,拿钱过来,俺要翻本!” 这会儿无论说什么,赵大牛也绝对不能听进去。周小狗抱着赵大牛的衣裳鞋帽还没等走,钱二猪、孙三驴、李四羊,也都把自己扒得光剩一条大裤衩儿,同样让周小狗把他们的行头拿到当铺当了换钱。他们要与赵大牛荣辱与共,不能光让赵大牛一人输光腚,而他们却在一旁看热闹。 多缺德,赌坊正对着当铺,摆明就是一家买卖。 可惜了那么好的新衣、新帽、新鞋子,拿到赌坊当铺,往高过头顶的柜上一递,站柜的胡乱翻了翻,慢慢悠悠,一字一顿的说:“破衣旧帽,缺袖少扣,开线烂洞.....臭鞋四双,帮歪底裂,鞋头破洞……” 四套新衣、四顶新帽、四双新鞋,仅仅当了十块钱。周小狗本来不舍得当,可转念一想,大牛他们现在输急了眼,就等着这十块钱翻本呢。自己拿不回去钱,大牛他们就得生气,闹不好联起手来揍自己一顿。得嘞,狠一狠心,当就当吧,说不定这把就赢了呢。 让周小狗没有想到的是,拿钱给了赵大牛,非但赵大牛没能翻本,反倒惹出了更大的麻烦。而这个麻烦直接连累到了他们带头大哥,野狼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给他们钱,被他们连累,怨不得别人,要怨就怨自己,过于信任了这五块料。 第102章 赌坊有鬼 周小狗一把鼻涕一把泪,比死了爸爸哭得动静还大。 “闭嘴!” 野狼眼珠子一瞪,周小狗立马老实了。他怕野狼,是真的怕。 野狼看着草儿,说:“你下楼一趟,请这家店子的东家上来一趟,我有事要向他请教。” 草儿听话,丈夫让干嘛就干嘛。出屋下楼,不大会儿工夫,云来馆的东家上楼来见野狼。 “这位客爷,招待不周,还望多多见谅。不知客爷叫我上楼,有什么示下?” 不愧是买卖人,一张口便都是让人爱听的话语。 野狼请东家坐下,并吩咐草儿献茶 东家是个聪明人,立时便知野狼有话要问。 果然,野狼朝东家抱拳之后,问出要问之事。 吉祥赌坊的当家人是谁?谁人是其后台?里头大致养着多少人手? 这些问题,须东家指教一二方可。 东家是位场面人,看得出过去也曾在江湖之中混迹过。听野狼说话,便知野狼要找吉祥赌坊的茬子。 于是,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不加隐瞒地统统告诉了野狼。 如此,野狼方知吉祥赌坊不是一个人的买卖,而是两个人“插伙”干起来的买卖。 东家说,吉祥赌坊的大当家是外地来的,听口音似乎是京津那边的人物。姓巴,具体名字叫什么,说不好。 二当家是本地人,名叫甄楚生,外号“真畜生”,因其在家排行老三,故而人们都管他叫一声楚三。 这个楚三是军户出身,还干过一阵“响马”,听说其手中有着好几条人命。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且听且信而已。 另外,吉祥赌坊并非老字号,大抵是前年腊月才有了这么一个买卖。在里面看场子的,都是楚三昔日当响马的时候收下的崽子,无一不是打过家、劫过舍;杀过人、放过火的狠角色。平日间,倘有谁敢在赌坊闹事,他们二话不说,说打就打。好几次打死了人命,全被楚三找了黑白两道摆平,被打死的那些倒霉蛋儿死了也是白死,家属连个安家费也讨不到,故而鲜有人敢在吉祥赌坊耍横。而吉祥赌坊的生意之所以一直兴隆,也正是有赖于楚三在黑白两道的那些朋友关照,也才有了吉祥赌坊今日的风光。 一席话说完,野狼心里有了底。起身抱拳,恭送东家出门。 东家通晓事理,起身抱拳,客套几句之后,兀自出门下楼,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大哥,您想好救大牛他们的法子了?”小狗焦急的问。 “哼。”野狼怒视小狗,“你们难道不知‘池门’水深吗?” 小狗“咕咚”跪地,惭愧道:“大哥,我知错了。” 说罢,眼泪吧嗒吧嗒,点点打湿衣襟。 所谓“池门”,又称“雀门”,乃是对赌坊宝局之类,凡是跟“赌”字有关行当的统称。 凡“池门”中人,无不精通“腥赌”手段。 所谓“腥赌”,便是使假作弊的意思。齐鲁之地,管此类人物称为“老月”。而楚三,便是赌场之中“使腥”的好手,算得上“老月”之中的“老老月”。此人一双鹰眼,可瞬间凭牌九、麻溜之上的竹纹,辨识其牌面。一双鹰爪,无论是“翻黑红”、又或是“飞牌”、“套绳扦”等等等等,想要什么就手到擒来什么,说是出神入化,也毫不为过。不然,赵大牛也不会倒霉在一副“毙十”上。 可惜,现如今再如何埋怨也没有用了,先得设法把人救出来才是重中之重。 野狼叮嘱草儿,好好在客房等着,哪儿也不要去,饿了就自己叫饭吃,困了就早早的睡。而他,则要亲自去一趟吉祥赌坊,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大牛他们四个“赢”回来。 草儿情知留不住丈夫,于是便打开匣子,将丈夫那把用来劈人而从不用来劈柴的柴刀拿出来交到丈夫手中。 “早去早回,俺等着你。你不回,俺不睡。” 野狼欣然一笑:“我一定早回。” 草儿眼窝噙着泪,露出的却是笑容。她不能让丈夫为自己分心,所以她必须要笑,权做给予丈夫以动力。 “走!” 野狼在前,小狗在后,下楼上了街,换成小狗在前,野狼在后。 多说不过走了半个时辰,两人便已经望见了吉祥赌坊高挑着的金色幌子。 “你在这里等着。”野狼吩咐道,“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小狗不肯,“俺要跟您一块儿进去。” 野狼目露凶光,小狗打个寒噤,不敢啰嗦。 野狼将柴刀掖在腰后,用外衣盖住,大步进到赌坊里面。乌烟瘴气,人声嘈杂,喝彩声、叫好声,一声高过一声;愤慨声、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周大牛、钱二猪、孙三驴、李四羊,四块废料让人扒了个大光眼子,被一根粗麻绳拴在一块儿。也不知是哪个坏种诚心使坏,在他们四个的子孙根儿上各系了一个铜铃,身子一动,铜铃作响,引得赌徒大笑。有输了钱的倒霉蛋儿有火没地方撒,飞脚在四人身上狠踹。四人嚎叫如杀猪,铜铃声声伴奏,赌徒们权当助兴,玩得更是不亦乐乎。 “大哥!”李四羊尽管有着一双死羊眼,却是头一个看见野狼面孔之人。 一见救星来到,四人哭的哭、叫的叫、喊的喊,骂的骂,换来的却是老拳加飞脚。 赌徒当中,不乏眼尖之人。见野狼面带刀疤,眼冒邪光,便知此人绝非善茬,待会儿免不了要有一场恶斗,为了自己的身上不被溅上人血,于是赶紧躲得远远儿的,钱也没心思赌了,单为观瞧事态究竟会发展到何种程度。小打就看,大打就跑,跑慢了容易挨刀。因为看热闹而挨刀,不值,很不值。 楚三见野狼来到,笑脸躬身相迎。 野狼来到赌桌前,拍了十个大洋在桌上,不用楚三配牌,兀自快手一抓,随之牌面一亮,立时博得满堂彩。 “幺钉配二四”,绝了! “好!”楚三挑起大拇指,“朋友好手风。” 野狼不答话,面无表情,一双狼眼直视着楚三那双鹰眼。 楚三尽管经历过大阵仗,却因野狼的一双狼眼而心虚。他的后背冒了冷汗,脸上却保持平和之态。哈哈一笑,用左手挽右臂袖口,再以右手挽左臂袖口,随之双臂一抖,这番动作是为提示看场子的崽子们,来者不善,把人驱散,他要关门打狗。 七八个崽子,都是脖子起青筋、浑身腱子肉的轴实汉子。他们一个个胳膊赛过小腿粗,胸脯子比娘儿们的胸脯还要鼓,嗓门如洪钟,眼睛似铜铃,连吼带吓唬,将大多数赌徒撵走,剩下几个不走的,都是跟楚三多少有点交情的,留下来是为了帮楚三撑场面,必要时候还会背后捅刀子。 楚三朝野狼抱拳,笑道:“废话我也不多说,你想要人,可以,这个数。” 说着,竖起四根手指头。 “四条黄鱼,一条不能少。” 一个人抵一条金子,说实话也真是太抬举赵大牛他们四个了。就连赵大牛他们自己听了,也都觉着自己不值一条金子。可现在这里早已经没有了他们说话的资格,他们只要敢说一句话,嘴上就势必挨上重重一拳。 野狼不糊涂,明白楚三是诚心要高价,其目的就是要逼他动手。 但让他不明白的是,自己初来吉祥赌坊,跟楚三也是头一回见面,两人一没怨、二没仇,谁也没把谁家孩子扔井里,楚三缘何非要往死里逼他? 这不合规矩,赌坊尽管是害人坑,但做的却也是买卖,和气生财是其根本,犯不上跟任何人结梁子。倘总是与人为难,买卖做起了势必也会为难。 有鬼,这里面一定有鬼! 野狼想的没错,随着声声浪笑,一只鬼从画有“五鬼送财”的屏风背后转身出来。 野狼甩脸一看,顿时心头一凛。 “是你?!” 第103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娘,我睡不着,您起来跟我说说话。” 于天任立在炕边,央求娘起来为自己解心忧。 老太太诚心把呼噜打的震天响,当没听见儿子的话。 “娘,您甭装睡,我知道您不爱搭理我,可我就您这么一个娘,要是连您都不愿意理我了,我非得愁死不可。” “你愁是你的事儿,我没空搭理你。我要睡觉,麻溜滚回你自个儿那屋去。滚!” “娘,当我求您了,我这心里可难受可难受了,要是没人跟我说说话,我估摸着我连今晚都过不去,非活活难受死不可。您起来,您非得跟我说说话不可。您不起来,我就不走,我一直磨到天亮,我不信您不起来。” “聩!你个王八日的,跟我耍起混不吝来了,我偏不起来,就不起来,你爱死死去!” “娘,我不是王八日的,我是您跟我爹日的。你要真跟王八日出我来,我爹早就跟您急了。” “你个混账,我看你今儿是活腻歪了!好哇,老娘我跟你拼了!” 老太太一猛子跳起来,抓起藏在枕头下面的擀面棍儿,劈头盖脸打儿子。 一边打还一边骂:“我这是替你爹打你。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老太太这话没错,她手里的擀面棍儿,可算是于天任的半个爹。自于天任的亲爹踹腿归西之后,这根擀面棍儿就担负起了他亲爹该担负起的义务,也才让他娘这些年没生出偷野汉子的心思来。 而今这根擀面棍儿已经包了厚厚的一层浆,明明是枣木的,乍一看却更像是黑檀木的。好几回,于天任在吃用这根擀面棍儿擀出的面条时,总觉着有股子臊气味儿,他认为是锅没刷干净,又以为是煮面条的水有问题,却压根不知道,问题出在她老娘身上。用过后从来不擦,没有臊气味儿才怪了。 于天任让娘给打急了,一把将擀面棍儿夺过来,刚想抵在膝盖上折断,他娘疯一把夺过来,死死的抱在怀里:“畜生!儿子杀爹,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于天任傻愣着,他以为娘的脑子不正常了,一根破擀面棍儿而已,咋还跟儿子杀爹扯一块儿了? 老太太安慰擀面棍儿说:“别怕,臭小子一时糊涂,好在没伤着你,你要真有个好歹,我干脆也不活了。” 说着说着,还要掉眼泪儿呢。 待把擀面棍儿小心翼翼的放回到枕头下面之后,老太太也终于不像刚才那样泼辣了,而是换成慈祥口吻对儿子说:“到你那屋去,有嘛话跟娘慢慢儿说。” 说罢,老太太先一步出了自己这屋,进了儿子那屋。 于天任挠着头皮,傻兮兮的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娘真是老了,拿根破木头当宝贝。哼!赶明儿趁着你不在家,我塞灶膛子里一把火给你烧了,到时候我再买根新的给你,你看见了一准儿乐得合不拢嘴。” 他哪里知道,他娘才不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倘真烧了旧的换了新的,他娘非得活活哭死不可。多少年了,他娘跟他“后爹”已经有感情了,贸然换个“新爹”,他娘使不顺手,不活活哭死才怪。 “说吧。大半夜不睡觉,非让我起来听你叨叨,我成全你,你说,我听着呢。” “娘,我……唉……”于天任叹口气,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 “说呀,干嘛哑巴了?怎么?跟老九拌嘴了?还是四凤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又缠着你了?” “娘!”于天任用力一跺脚,“我不想再跟老九好了。” 这话刚一出口,老太太就从炕沿上蹦了起来。 “你再跟我说一遍,我没听错吧?你不想跟老九好,你是疯了还是癔症了,那可是财神奶奶,你跟着她不愁吃、不愁喝,金子、银子、票子、大洋,可这劲儿让你造,你居然说你不想跟老九好了,你脖子上面那颗肉球到底让驴踢了?还是让门夹了?你莫非真是疯了不成?!” 于天任不说话,低着头,光叹气。 老太太陡然一拍大胯,用一根手指头狠狠在儿子的额头上戳了一下,气急败坏道:“我懂了,你一准儿是让老王家那个不要脸的浪蹄子给迷了心窍,你想要她,对不对?你跟我说,对不对!?” 于天任还是不说话,双手抱着头,蹲下来仍是叹气。 老太太在他后背上踹了一脚:“问你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是不是四凤那个浪货勾搭了你,你才不想跟老九好的?!说呀,你倒是说话呀!” 老太太气冲斗牛,又在儿子的后背上一连踹了好几脚。 “娘!”于天任陡然立起,瞪着眼珠子,急躁躁的说:“我跟老九不是一路人,她是天上的仙女,我是地上的穷鬼,起初我想着攀上有钱人就能有好日子过,可我越是跟她在一块儿久了,我就越是觉着我什么都不是!我难受,可难受可难受了,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穿着洋装我是于先生,别人对我点头哈腰。可一等脱了洋装,我不照样还是个卖炸糕的穷鬼?我一个穷卖炸糕的,凭什么跟人家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相好?我配不上人家,我也不想拖累人家。我想好了,我照旧卖我的炸糕,我再也不想穿洋装当什么于先生了,我是穷,可我也是要脸的人,让个娘儿们养着,我他妈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娘,您得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才行!” 这番话刚说完,老太太就翻了白眼儿。好在于天任眼疾手快,不然老太太非摔在地上不可。 于天任将老娘抱到炕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胸口,灌了一碗温水后,老太太先是“唉——”了一声,这才总算睁开眼皮,重又活了过来。 “娘,您没事了吧?您可把我给吓坏了……” 说着,于天任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 “儿子呀,娘的好儿子呀,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你到底还是我的儿子吗……”老太太两只老眼哗哗往外冒眼泪,“你前几天刚说交上了好运,我起初也怕老九不是什么好人,可慢慢着我看出来老九不是坏人,她是好人,还是有钱的好人,你跟有钱的好人在一块儿,你后半辈子就不用发愁日子难过了,而你娘我也能沾着你的光,过几天舒心日子。我没想到,你居然又要起面子来了,你呀你呀,你糊涂呀……”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眼泪越是止不住的往外冒。 “娘,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开始我觉着我‘摇’了,往后也能人五人六了。可慢慢着,我发现自己跟有钱人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我越发难受了起来。以往没认识老九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可自打知道了老九是谁,我又陪她在租界逛了两天之后,我总觉着我这心里别别扭扭的,难受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连喘气都费劲。娘啊,您说,我是不是有病了?” “没错!”老太太腾的坐起来,“你是有病了,你害了疯病,你人事不懂了,连香臭都分不清了。你想跟老九散伙,好!我不拦着你,我想拦着也拦不住。今晚,你好好琢磨琢磨,你要知道,老九可是能改变你穷命的唯一一个人。人家不嫌你穷,愿意跟你好,是你小子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能说散就散,你得好好想想才行。我也看出来了,老王家那个四凤没上咱家来之前,你还没有跟老九散伙的念头,就是在她进了咱家的屋之后,你才生出跟老九散伙的念头。你老娘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你小子的心里面怎么想的,你还惦记她,你没法忘了她,你还想要她!对不对,我问您,对不对?!” “对!”于天任用力一跺脚,“我是还惦记着她,还没忘了她,还想要她。她说了,她要跟芶雄离婚,您老也知道离婚是咋回事,前阵子连皇妃都跟小皇帝离婚了,皇妃都能离婚,四凤为嘛就不能离婚。芶雄再凶,可也凶不过律条!现如今有了‘妇女保护会’,在里面干事的都是官太太、富太太,芶雄兹要是敢为难四凤,四凤找到‘妇女保护会’,那些官太太、富太太就一准儿能替四凤出头。我就不信,芶雄敢跟势力作对,除非他是不想活了!” “你——”老太太捂着心口,又要翻白眼儿。 于天任赶紧托住老太太的手背,在老太太的心口上顺了几下,老太太才好歹把气喘匀了。 “好吧、好吧……”老太太哽咽道:“你想干嘛,你就干嘛去吧,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了,你要不怕死,你就跟那不要脸的浪货好去,到时候芶雄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也都是自个儿作的,你得自个儿承受着,我反正也早就活够了,你死了,我找人把你埋了,接着在你旁边挖个坑,我自个儿把我自个儿埋了,咱这个家完了就完了吧……” 于天任立在一旁低着头,不住抹眼泪儿,娘的话他全都听了进去,他心里不好受,所以他一个大男人才会掉眼泪。 娘站起身,踉踉跄跄的回了自己那屋,躺下来,闭上眼,如死去一般,动也不动。 于天任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抱头,痛苦至极。 他到这时仍不明白,这一切全部源自他的自卑。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一个生在穷家,从未接受过正统教育,自记事便与穷伙伴为伍的穷小子,是很难一下子融入上流世界的,即便是融入到上流世界,也会因为强烈的自卑而让自己异常痛苦。 此刻的于天任,正深深陷入这种痛苦之中,这种痛苦越发叫他觉得自己不配跟老九好,他能配上的只有四凤这种同样出身穷家的女子,哪怕是被人用过无数次,甚至被人用各种花样玩弄的过的,他也觉着这样的女人跟自己才最般配。 不得不说,于天任是个可怜人。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俗话套用在他的身上,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104章 昔日仇家今相见,一场恶斗再难免 “二狠子,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我吧?!”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昔日的王二狠子,今日的野狼,怎么也不会想到竟在泉城济南见到了老仇家巴山虎。 在云来馆时,云来馆的东家说过吉祥赌坊不是一个人的买卖,是姓巴的和楚三“插伙”干起来的买卖。 想不到,姓巴之人竟然会是巴山虎。 想当年,还是二狠子的野狼,也正是在赌坊之中因为几句口角而跟巴山虎当场叫板,以至于血溅街头,一刀废了巴山虎的一条腿。 自那之后,“栽了跟头”的巴山虎离开津门远遁他处,哪想到今日又是在赌坊当中重相逢。 换作他人,也许会“相逢一笑泯恩仇”,但巴山虎不是那种一笑就能泯恩仇的心胸宽广之辈,此人小肚鸡肠有仇必报,今日里他要新仇旧恨一起算,要叫野狼有来无回! 野狼见是巴山虎,仅是吃了一惊,却无丝毫惧意。他朝巴山虎抱拳,问巴山虎一向可好。 巴山虎哈哈一笑,抱一抱拳,告知野狼,他如今混得风生水起,远比在津门之时活得逍遥自在。 接着,巴山虎又问野狼,缘何不在津门待着,跑到泉城做劳什子? 野狼指着自己满是疤痕的一张脸,自嘲道:“凭我这张脸,你还看不出来么?” 有此一言,巴山虎不免笑声更狂,点指着野狼的脸,讥讽道:“好你个王二狠子,你小子也有今天呀。当年你给我大腿上来了一刀,害我栽了面儿没法再在津门立足。哪想到你跟我一样,也因为挨了别人的刀子而跑到外地栖身,我以前还当你多大的能耐呢,你不也就这点儿尿性吗。得嘞,我也不跟你废话,今儿你进了我的地盘,你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得留下点儿什么才能走,要不然你就甭打算走出这个门!” 野狼哼哼冷笑着,问巴山虎,究竟想让他留下点儿什么? “多了不要,我只要你一条膀子一条腿。你自个儿动手也行,你要下不去手,我可以让人帮你,谁叫我跟你相识一场呢,你有难处,我总得帮帮你才是。哦,对了。”巴山虎拍拍脑门,“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住在云来馆的那个小柴禾妞,我要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你的老相好吧?虽说长得不咋地,可好歹也能用一用,我这帮子兄弟还都没娶媳妇呢,等弄过来后,就在这张赌桌上,让我这帮兄弟轮番儿当新郎官儿。我呢,就坐在一边儿看着,多会儿那个小柴禾妞让我这帮兄弟弄舒坦了,我多会儿把他还给你。我这也是帮你的忙,省得你那根玩意儿不中用弄不出儿子来,我叫人送你个便宜爸爸当,你得烧香磕头感念我的恩德才对。嘿!你别朝我瞪眼呀,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说着,朝那帮崽子们吆喝道:“兄弟们,我这话没错吧?” “没错,大当家说得没错。” 崽子们无不起哄架秧子,诚心要让野狼难堪。 野狼心头滴血,他说过不会再让草儿受伤害。谁敢动草儿一根头发,他就把那人的脑袋砍下来! 巴山虎之所以知道云来馆中住着野狼和草儿,还得从赵大牛他们五个不争气的东西大闹赌坊说起。 话说周小狗进当铺抵押了衣裳鞋帽,换来十元钱,拿到吉祥赌坊交给赵大牛,默默念佛祈求赵大牛能够凭借这一把牌翻本。 却不知楚三再次“使腥”,让赵大牛彻底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赵大牛不服输,拍桌子瞪眼,非要拿自己的一只手抵十个大洋,接茬来。 楚三露出恶相,让他麻溜滚蛋,别给身上找不痛快。 赵大牛偏不滚蛋,扬言自己有大哥,有谁敢动他一下,他的那位大哥一准儿会把动他的那人给废了! 这话不说还好,说完之后,立时招来拳脚。 钱二猪、孙三驴、李四羊,还有周小狗,见赵大牛挨打,自是不能袖手旁观,一齐上前与众恶汉厮打。 结果全都白给,不出一袋烟的光景,全都鼻歪嘴斜,变成了乌眼鸡。 周小狗人小鬼大,见事不妙,从一条恶汉的裤裆下面滋溜一下钻过去,撒丫子就跑。 这一切,全被在屏风之后独自饮茶的巴山虎看在眼里,他吩咐一个崽子跟着周小狗,看他往哪里去搬救兵,要搬请的是什么人,共计多少人,要一一查探清楚,然后速速回来禀报。 单从这一点来看,足见巴山虎很是心机不小,深谙“唯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的不二法门。倘对方是难对付的角色,他便笑脸相迎,该赔不是就赔不是,该放人就放人,绝无丝毫怠慢。若对方只是平常之辈,那没得说,要么拿钱赎人,要么留下手脚,吉祥赌坊不是茅房,别以为自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虽说江湖中人不愿意打打杀杀,更愿意讲人情世故不假,可也要分对什么人,对于惹不起的,能套近乎则尽可能套近乎,和气生财才是王道;但对于惹得起的,则是能咋呼就咋呼,不然哪能显出他的威风来。 巴山虎派出去的崽子,一路跟着周小虎来到云来馆,没费劲便将周小狗要搬请的救兵是何等人物打探得一清二楚。旅馆都有登记册,那崽子认字,恶声恶气威胁站柜的伙计拿出登记册让他过目。伙计不敢惹他,拿出册子给他看。他一边看一边问,看到“王二龙”三字,便牢牢记在心底,又问了几句之后,这才回去向巴山虎复命。 巴山虎听到“王二龙”这个名字,眉头蹙起,脑海中浮现出昔日混迹津门之时,曾在自己的大腿上扎过一刀的二狠子的面孔。 他问崽子,那个名叫王二龙的长什么样子,说话又是哪里的口音。 那个崽子一一说明之后,巴山虎猛然一拍大腿,紧跟着哈哈大笑。 想不到呀想不到,昔日的仇家居然会来到泉城。 更想不到,仇家的小弟竟这么寸被自己给扣下了。 如此一来,用不了多大会儿,仇家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好!天意安排,天意安排呀! 哈哈哈哈哈…… 巴山虎猖狂大笑。 笑着笑着,陡然止住笑声,随即目露凶光。 “啪!” 用力一拍桌案,震得碗碟乱颤。 “二狠子,今儿该着你小子倒霉!你兹要敢来,就甭打算离开!” 第105章 血肉横飞刀光起,吉祥赌坊如炼狱 二狠子是狼,巴山虎是虎。 狼入虎穴,凶险四伏。 然而双方同为凶兽,末了谁把谁咬死,还须厮杀过后,方可知晓答案。 陡然间,巴山虎虎躯一抖,高声吆喝一嗓子:“兄弟们,都别愣着了,还不麻溜着给二爷舒舒筋骨!” 话音未落,已然有个争抢着邀功的崽子高举铁尺朝向野狼扑打而来。 铁尺乃为钝兵器,其威力不亚于铁鞭铁锏,打在人头上,顷刻脑浆迸裂;揳在人身上,立时骨断筋折。 瞬息间红光一片,伴随着惨叫一声。 一只人手、一把铁尺,同时掉落尘埃。 刀光一闪,一大块血肉模糊、粘连着头皮的人脸贴在了墙面上。 正是:人面飞到墙上去,桃花再难笑春风。 嗜血之狼,大开杀戒。 刀刀见血,绝不留情。 喊杀声,惨叫声,怒吼声,咒骂声,金石撞击声,骨骼断裂声,声声刺耳。 残肢断臂,人皮脏器,散落各处,已然分不清先前归谁所有。 血水飞溅似落雨,刀光烁烁如闪电。骰子壶中滚眼珠,无头腔子抓牌九。 五仙遁走,鬼神惊怕,这哪里还是吉祥赌坊,这分明就是修罗炼狱! 巴山虎立在远处,心惊肉跳,冷汗直冒。他一心只想害他人,怎知惹来大祸害。本来买卖干得不赖,这下可好,亲手砸了自己的买卖不说,还连带着搭上好几条人命。这笔买卖做的太不值,可惜后悔已晚,眼下唯有将野狼剁为肉糜,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然而,想要将野狼剁为肉糜,又岂是一件容易之事。 须知道,野狼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饱饮狼血,生啖狼肉,增添了几多狼性,而少了许多人性。 狼这种动物生性暴戾,越是身处凶险之中,就越是容易被激发出狼性,宁可与强敌同归于尽,也不愿忍辱偷生。 此时此刻,血灌瞳仁的二狠子,暴戾之气冲顶梁,好一似杀神附体,上来一个砍一个,上来两个砍一双,尽管他自己也已通身染血,但那又如何,照样越杀越兴起,越杀越畅快。 让人拿绳子绑在一块儿赵大牛四人,见大哥砍起人来竟是如此心狠手辣,无不是胆战心惊,同时又陡生敬佩。 话说回来,要不是为了他们四块废料,他们的大哥又何至于拼了性命不要,疯魔一般与人搏命厮杀呢。 打这一刻起,他们更加笃信只有一心一意跟着大哥,方能遇难成祥,也才有好日子过。 “二猪,你牙口好,快把绳子咬断,咱得帮衬大哥一把!” 赵大牛吩咐过后,钱二猪咔吧咔吧,犹如野猪拱槽,玩命啃咬缚住四人身躯的麻绳。 孙三驴、李四羊,也不闲着,帮着钱二猪一块儿啃咬绳子。 赵大牛则是咬紧牙关,气贯双臂,只等钱二猪他们三个将绳子啃咬得差不多之时,他猛然一发力,不信绳子不断。 这时候所有人全都忙着围攻野狼,压根也没人理会他们四块料,故而给了他们挣脱绳索的良机。 巴山虎扯着脖子,发出声声虎啸,催着崽子们快些废了野狼,而他自己却不敢上前一步,他怕自己一旦上前,另一条好腿也保不住。那样一来,他走起路来就不光是跛脚了,是彻底没法走路了。他怕,因此才只敢远处咋咋呼呼,而不敢亲身上前。 怪了,楚三竟消失不见了。 照理说,他与巴山虎是结盟兄弟,而且以此人的做派,绝不可能在盟兄有难的时候弃盟兄于不顾,自己先一步遁逃。 这里面定然有诈! 另外,还有一个人不见了踪影,那人便是周小狗。 赵大牛用一双牛眼扫了一圈儿,别说小狗,连根狗毛也没能找到。他哪里去了?莫不是怕死,跟着那帮子赌徒一块儿跑了。 “没义气!呸!”赵大牛愤愤啐口唾沫在地上,“今天爷爷倘若有幸不死,改天让俺撞见你,俺砸折你的狗腿!” “停!” 有人喊了一声停。 嗓门儿够大,震得房梁掉土渣。可惜带那么一点儿颤音,看来此人心底发虚,故而语带颤音。 是巴山虎。他之所以喊停,是因为他怕了。 他手下那帮崽子,还能站着不倒的,就剩那么一两个了。有的明明能站着,却偏偏倒地不起;明明还有气在,却非要假扮死鬼。如此这般,倒不是他们想碰瓷,而是他们吓破了胆,唯有使得乌龟法,该缩头时且缩头,他们脖子上的那颗肉球才能多在脖子上待那么一阵子。该缩头时不缩头,非要充好汉先比别人冒头,这种人往往会死得会格外惨。 “二爷,我服了,我错了,我认栽了!您停停手,歇一歇,别再杀了!当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我求求您……” 巴山虎从猛虎变成病猫,只管作揖求饶,眼下他只想活命,至于尊严……嘿嘿,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不要了。 野狼的确杀累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用衣袖在沾满污血的脸上胡乱擦抹几下。本来他张脸就够十个人看半个月的,这一擦抹,更是如同地狱恶鬼降人间,足够十五个人看半年的了。 “放人!”巴山虎厉声吆喝:“还不快点放人!” 吼了好几嗓子,没一个人听他的话。 为嘛? 还不因为他说话不灵了。 那些崽子之所以肯为他卖命,一来是有钱拿,二来敬他是条汉子。他凭着“卫嘴子”的本色,口吐莲花,有的没的一通瞎白话,自个儿把自个儿吹成盖世的豪杰,驰骋绿林的好汉,恨不得天是老大,他是老二,天底下数他最牛逼,除他之外就没别人了。昔日什么关云长、秦叔宝、宋公明,比起他来,连个屁都不是。 崽子们信以为真,把他当成“山中王”一样敬重,当着他的面饮下血酒,赌咒发誓甘愿为其肝脑涂地。 哪想到,此人竟是个“水货”,看着个子挺大,样子挺凶,却只会在酒桌上动嘴,关键时候不敢动真格。 如此一个怂包劣货,又有谁还愿意再听他的话,再肯为他卖命呢? 巴山虎见喊不到崽子,汗珠子不由得吧嗒吧嗒往下掉。 野狼将刀上污血在袖子上擦干,见靠墙供奉着纯阳真人吕洞宾画像的案几上摆着酒壶,大踏步走过去,伸手拿过酒壶,也不管壶中的酒水干不干净,仰起脖子,嘴对嘴儿,咕嘟嘟一饮而尽,随后将酒壶在纯阳真人的面前摔得粉碎。 画中的纯阳真人笑容可掬,似乎并不恼怒野狼的不敬。他要真发怒了,那可真就是神仙显灵了,那样的话,也许依仗着神仙慈悲,巴山虎还能有命留。 可惜呀,神仙没能显灵,照旧稳坐画纸中,乐得看热闹。这样的话,巴山虎可就够呛能活得过今天了。 “二爷,您坐着歇会儿,您别过来,别别别、别过来,我给您跪下了还不成么……” 野狼拎着柴刀,一步步朝着巴山虎站立的方向走近。 巴山虎很有骨气,说跪就跪,决不食言。 “咕咚”一声,双膝点地,磕头犹如鸡啄米,咣咣咣咣磕响头。偌大一条汉子,比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具哭得还伤心。真是丢人的姥姥给丢人开门,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野狼为了草儿不受骚扰,所以必须要除掉这条巴山虎跛脚大虫。 那些平时依附在巴山虎身边,大哥长、大哥短的崽子们,能动的也只是冷冷的看着,谁也没有趁着野狼没有防备,一刀结果掉野狼的心思。不能动的,或趴或躺在血泊当中,正在跟前来勾魂的黑白无常套交情。 巴山虎额头全是血,仍不停的磕响头。 野狼眼瞅着再有三五步就要到巴山虎的近前。正这时,猛听得有个女子的声音,凄惨得叫了一声“哥”。 野狼心头一凛。他太熟悉这个声音。 除了草儿,没人能把一个“哥”字叫得如此熟悉。 随之一个男人的笑声响起。 是楚三! 第106章 冤魂缠腿,暧昧依旧 “哥。” 才五更天,天还没亮呢,于天任便又一次遇见了四凤。 冤魂缠腿,怎么就甩不掉她了呢? 于天任有些尴尬,可是路就那么宽,他想躲都没地方躲。 “这、这么早。”于天任只能没词找词,好多少能化解一些尴尬。 “我昨晚在娘家住的。”四凤柔声细语地说:“昨儿三凤闹脾气,怎么哄也不行,老太太气得没辙,托人把我喊了回来,我索性就在娘家住下了,回去也是遭罪,倒不如在娘家住着得好,起码能睡个安稳觉。” “那干嘛不多睡会儿?” 于天任顺嘴说出这句话后,立马后悔了起来,埋怨自己不该跟一个有夫之妇说这种带有暧昧语气的话来。说到底,他心里还是装着四凤。他放不下,割舍不掉,依然疼爱着她。 佛经有云:看破,放下,自在。 于天任既不能看破,更不能放下,故而不能自在。 “醒得早,出来透透气。”四凤莞尔一笑,“哥,我很久没有吃你的炸糕了,我今儿嘴馋,特想吃。” “好!”于天任竟不知为何激动起来,“待会儿你就过去,炸好的头一个,我单独给你留着。” “嗯。”四凤咬着唇,略显羞赧,有些扭捏,更多的则是因欣慰而露出的喜悦之色。 四凤把路闪开,于天任从她面前走了过去。也许是天黑看不大清楚,又也许是路太窄错不开身,于天任的胳膊不经意在四凤高高隆起的两个小山包上蹭了一下。 四凤轻轻娇喘一声,似是十分享受这不经意间产生出的快感。 于天任则如同被蝎子蛰了似得,整条膀子打哆嗦不说,连带着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他这才发现,四凤跟过去真得大不同了。 过去的四凤,兴许是吃得不够饱的缘故,那地方像两个蒸饼儿,尽管也很软糯,但并不臌胀。 而今的四凤,那地方像极了山东发面大馒头,软到极致不说,更像是“发”过了头,臌胀得都快把夹袄撑破了。 这一切都是拜芶雄所赐,芶雄不但让四凤足吃足喝,他的那双小蒲扇一样的大手,一定没少了在四凤的身上“和面”。要不介,四凤也绝对不会出落成如今这般要哪儿有哪儿的俗世尤物。 “别忘了过去吃炸糕。” 丢下一句傻话,于天任跟做了贼似得,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四凤独自立在黑暗处,红着眼窝对着空气呢喃:“小天哥,我对不住你,我也是没法……” …… 费了好半天劲,于天任才把摊子支好。他的手一直抖,不大听使唤,所以才变得不如每天那样利落。 他说到做到,头一个下锅的炸糕,出锅后他不卖给任何人,只给四凤一人留着。 四凤同样说到做到,尽管她不是今天光顾炸糕摊儿的头一个顾客,但她却是吃到头一个炸糕的人。 于天任害怕四凤在自己摊子前站久了会招人口舌,更害怕待会儿芶雄手下的小崽子们来收“份儿钱”会看见四凤。倘那些崽子们万一把话传到芶雄的耳朵里,而芶雄又万一不依不饶,那么他的苦头可就要吃大了。为此,他请四凤快点走人,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烦。 四凤不傻,从于天任的眼神和话语当中,明白他的一颗心始终都在惴惴不安。 为了不让小天哥难做人,她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于天任长舒一口气,埋怨自己不该跟四凤有所牵扯。 可是,他又想跟四凤有所牵扯。 过去他跟四凤在一起打情骂俏、卿卿我我的画面,就跟“拉洋片”似得,一张张、一幕幕、一段段,不断涌入脑海,挥不去、抹不掉、剪不断,——理还乱…… 对面卖嘎巴菜的老嘎端着一碗浆子到了于天任的面前,将碗递给于天任:“喝碗浆子。” 于天任有点受宠若惊,他跟老嘎做了好几年的邻居,老嘎还是头一回这么客气。 于天任接过浆子碗,问老嘎:“有事?” 的确,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是老嘎偏偏又干不出非奸即盗的勾当来,白送浆子给人喝,保准有事,要没事不能这么大方。要知道老嘎在老地道外是出了名的抠门人物,明面上大伙儿管他叫老嘎,暗地里都管他叫老抠。 “有事。”老嘎倒也实在,有嘛说嘛,一点儿都不磨叽。“小于呀,你得小心着点儿。” “为嘛?”于天任不喝浆子了,他把碗放下,直勾勾的盯着老嘎那张老脸,“你这话嘛意思?” “嘛意思,你心里清楚。过去你跟四凤好,这事儿大伙儿都清楚。可现今不比过去了,四凤是有主儿的女人了,你再这么跟她眉来眼去的,难保不会给自己招来祸苗。芶雄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清楚,老地道外的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全都清楚。你敢动他的干粮,他能白让你动才怪了,他要不把你剁成馅儿汆丸子他都算对得起你。唉!”老嘎叹了一声,“你呀,还年轻,有些事情未免想的太过简单,过去我年轻那会子也跟你一样,把什么事情都看得简简单单,认为谁也不能拿我怎么着,可结果怎样,我还不是叫人家给——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我要不是那会子犯浑,何至于沦落到今天在老地道外这倒霉地处干伺候人的营生。小于呀,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的做人,别招惹没必要的是非!” 说完这番话,老嘎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自己的摊子忙活自己的活计去了。 于天任倒是听人说过,老嘎早先是个少爷羔子,仗着家里面有几个臭钱,一天到晚没个正行,豪饮狎妓,狂赌滥嫖,更是没少了干那种挑逗小媳妇儿,脚踹寡妇门的下作勾当。有一回,他在逛庙会的时候,瞄上了一个二八小佳人儿,可惜那位二八小佳人儿早已名花有了主,爷儿们是亲兵马队营的总兵,有知道底细的朋友好心劝他最好别犯浑,闹不好就得惹祸。他不听,到底还是跟那个二八小佳人勾搭到了一块儿。 结果,那位好心劝他的朋友一语成谶。那个小佳人的丈夫,将奸夫淫妇堵在屋里之后,先是将两人一顿好打。待将两人打得人事不省之后,拿刀子先是把坏了自己名声的淫妇割了个大花脸,紧跟着两三刀剜掉了老嘎的两个蛋子儿。这还不算完,又逼着老嘎的爹娘拿钱出来赎人,不然就要把老嘎剁碎了扔水里喂王八。老嘎的爹娘为了保住儿子的一条命,变卖了全部家业,好得算是把只剩下半条命的儿子给赎了回来。 自那之后,老嘎从吆五喝六的少爷羔子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穷鬼,爹娘因他而殁,而他自己也因为少了蛋子儿,再没法生儿育女,只能一辈子耍单儿,还得忍受着别人的白眼儿。如今老嘎已经是六十开外的人了,起早贪黑卖嘎巴菜,自己给自己挣棺材本,说起来也是个苦命人。可这又能怨谁呢,还不是怨他自己么。要不是因为他非要吃有主儿的干粮,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要说活该,也不冤枉他。 老嘎今天看到于天任跟四凤搭上了话,又见于天任和四凤的眼神当中都还存留着暧昧之意,他瞬间联想到自己当年让人剜了蛋子儿的经历,心里一慌,差点儿尿湿了裤子。他担心于天任会落得个跟自己一样的下场,所以才端着一碗浆子过去跟于天任搭话。 待他将一番良言说出口,转身回到自己的摊子后,他先是叹了口气,然而自言自语道:“怕只怕好良言难劝该死鬼,现在觉着没什么,到了该遭报应的时候,再说什么也都晚了……唉……” 第107章 天任挨打,胡吣捡玉 这天,于天任早早的收了摊子。 他累了,倒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缓解心累之法,不须运用灵丹妙药,只需躺平睡上一觉——准好。 马寡妇眼珠子贼,今儿她来得晚,没瞧见四凤来炸糕摊儿。 她见于天任满脸忧思,便追着问是不是有什么事?说出来让她听听,备不住她有化解之法。 于天任怎肯对她说实话,这老娘儿们嘴不是什么好嘴,把话跟她说了,她一准儿到处跟人瞎叨叨。 马寡妇只当于天任是为了老九才心事重重的,压根不知道于天任的心结是在四凤的身上。 对面卖嘎巴菜的老嘎,一个劲儿给于天任使眼色,生怕于天任跟马寡妇说了不该说得话。好在于天任今儿谁也不想搭理,这才叫老嘎把一颗心放在了肚子里。 于天任刚进家门,见老太太在屋檐下摘菜,嘟哝一声,想进屋还没等进屋,就被老太太用根水萝卜揳在了后脑勺上。 “当我死了呀?”老太太直眉瞪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娘的吗?” “唉!”于天任重重叹口气,回身看着老太太,抱怨道:“您能让我消停会儿吗?我都快烦死了。您倒好,没完没了的收拾我,赶明儿把我收拾死了,等您百年之后,可别抱怨没人给您披麻戴孝。” “呸!”老太太啐道:“我死了也不用你给我披麻戴孝。我问你,今儿干嘛回来这么早?我就不信你今天的买卖比往日好!” “我困了,想回来睡会儿行不行?您就别折磨我了,我没心思跟您斗嘴皮子。您可真是的,都多大岁数了,成天管这管那,也不嫌累得慌。” 抱怨完了,撂下老太太一个人干瞪眼儿,他自个儿进屋躺下,拿被子蒙住头,明明一点儿都不困,却偏偏直挺挺的装死。 老太太不是什么省油灯,心里憋着火不发出来不算完。咯噔噔进屋,一把将死人盖在脸上的被子掀开,二话不说,拿起炕笤帚就打。 “打打打!打死我更好,省得我心烦!” “你还有脸心烦?我问你,今儿你是不是又见着骚狐狸了?!”老太太怒发狮子吼,震得于天任耳朵嗡嗡作响,五脏六腑乱颤悠。 “您满嘴炉灰渣子,说话就不能放干净点儿吗。谁是骚狐狸,你倒是说清楚了!” 于天任上了脾气,非要跟老太太“顶牛”,也不怕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 “你还问我谁是骚狐狸?她要不是骚狐狸,她干嘛往老地道外找你去?说呀,你倒是说呀?” 于天任想不到,今儿四凤到他摊子上吃炸糕的事儿,竟然叫老太太给知道了。 嘿!这可真是怪了嘿,谁他妈嘴这么欠,把话传到了老太太的耳朵里,这不是诚心给别人找别扭吗。王八蛋!别让我知道你是谁,要让我知道了,我非叫你王八蛋“好看”不可! “您这都是听谁说的?哪有的事儿呀!”于天任咬着后槽牙,死不承认。 “你甭管谁说的,总而言之,打今儿起,我不准你再跟骚狐狸见面。你要敢再跟她见面,我直接找到她家里去,我当着她的面,我活活骂死她!你小子要是不信,你就试试看!庚子年,八国洋兵进天津卫的时候,你老娘我跟洋兵对着骂街我都不怕,我还怕她一个骚狐狸不成!她不要脸,找别人家的汉子去,想打我儿子的主意,她打错算盘了!” “您别胡说,她今儿就是嘴馋,想吃我的炸糕,我做的是买卖,谁来吃炸糕我都得伺候着。四凤是芶雄的小老婆不假,可四凤也是我的买主,人家光顾我的摊子,我还乐不得呢!” “白吃不给钱,这也叫光顾,这他妈叫占便宜!”老太太叉着腰,摆出一副玩命的架势,“你不说你今儿没见着她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说漏嘴了吧。想跟我玩里格楞,你小子就是瓜架子上的小冬瓜,你还嫩了点儿。起初老胡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信,只当他是胡吣。这会子可是你自己说出来的,那就别怨人家老胡嘴快了。” 老太太光顾着教训儿子,嘴上一个没留神,把“奸细”是谁给抖搂了出来。于天任一听说是胡吣把话传给老娘的,立时怒从心头起,这就要去找胡吣算账。 老太太一把将他拽住,“干嘛!想杀人呀?!人家只是说了实话,你自己既然干得出来,还怕人家说吗?!” 于天任立时泄了气,是呀,这件事情不能怪胡吣,自己明明跟四凤见了面,还让四凤白吃了自己的炸糕,胡吣说得都是大实话,就算现在找到胡吣,也没有理由跟人家动粗。 他一屁股坐回到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 老太太索性一五一十,把胡吣怎么说的,全都给儿子学了一边舌。 只说胡吣,自打在上回在“玉壶春”让张小卜一刀割了腮帮子之后,有好一阵子都在家养伤,不敢上街“献丑”。 的确,本来胡吣那张脸就不怎么招人待见,让人在脸上划了一道之后,就越发的不招人待见了。 好在那天“玉壶春”的东家够意思,弄了一辆车把他送到租界的洋医院里,赶巧那天那位洋大夫手艺不赖,如同做针线活一般,在胡吣的脸上一通忙活。再看胡吣,早已经吓死过去了。闹半天,这孙子晕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今,胡吣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整天往茶馆跑了。他老实了,怕脸上再挨一刀,故而不再像先前那样满世界卖弄嘴皮子了。 可是,他话痨的毛病已经深入骨髓,即使扁鹊在世,也治不好他这个毛病。 并且,他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饭,他以前靠着一条舌头一张嘴,倒也能混出饭辙来。 可如今他不是不能凭嘴吃饭了么,不想饿死,他就得找辙。 这不么,今儿他四更天不到就早早的起来了,出了家门直奔“鬼市”,他要“出”一件货。出了这件货,他就能有钱买棒子面儿了。 四更天,正是“鬼呲牙”的时候,凡是这个时间段儿上“鬼市”的,都不是干正经营生去的。 就拿胡吣来说,他今儿要“出”的,是一块玉。 不过么,这块玉可不是他的,而是别人的。而这个“别人”是不会跟他分账的,因为这个“别人”不是活人,而是死鬼。 胡吣拿了死鬼的玉,难不成他也干起了“倒斗”的营生。 非也非也,胡吣没那个胆子,哪怕借给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干挖坟掘墓的勾当。 事实上,这块玉是他捡到的。别人捡钱他捡玉,合该他有幸发一笔横财。 只可惜,胡吣是个外行,他并不知道那块玉的真实价值。 哪怕他肯让玉器行那些整天踅摸着“鳖宝”的“老家雀儿”过上一眼,起码也能给他开出一巴掌的价码。 当然了,“老家雀儿”拿一巴掌的价码买下胡吣手里的玉,稍微一转手,就能换来五百巴掌的利润。 而胡吣去了一趟“鬼市”,拿那块玉换来的,仅是十元纸票。相比起五十个大洋,他他妈亏大发了。 胡吣倒也琢磨过,应该让“老家雀儿”们把自己捡来的这块玉“过”一眼。 可他害怕,他不敢。因为这块玉沾过人血,他是在目睹了一场凶杀之后,才捡到得这块玉。 那一幕画面太恐怖,他每每回想起来,不仅心惊肉跳,腮帮子也跟着抽动不止。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跟另一个人究竟有多大的仇,才会用那种极度泯灭人性的残忍手段结果掉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第108章 倒霉透顶,目睹惨剧 说起这话是三天前。 三天前的晚上,约莫三更天,还不到四更天的时辰,胡吣独自一人披星戴月往家走。 他干嘛去了?为嘛这么晚还不着家? 还不是为了混饭辙,上别人家帮闲去了。 北门外,下关那边有个大户家里办堂会,邀请了梨园行的角儿连唱三天大戏。 胡吣会唱戏,并且唱得比说得好听,比不了“玩票”的,但起码比那些一张嘴就荒腔走板的唱得要字正腔圆得多。 只可惜,邀请名单当中没有他这一号,他上不了台面,登不了大雅之堂,故而只能在后厨帮着杀鱼择菜、和面剁馅,捎带着烧水、扫地、清垃圾,连到前面跟角儿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等到前面消停了之后,别人该回家的回家、该睡觉的睡觉,他则与另外几个帮闲的男女,清理满桌的剩菜剩饭,清扫满地的瓜皮果壳,多会儿彻底给人家收拾利落了,多会儿他才被允许回自己的家。 胡吣跟那些帮闲的男女,将十几桌的剩饭剩菜归拢到几个铁皮桶里,谓之“折箩”,万不可称之为“泔水”。 两者的区别在于:“泔水”是给猪吃的,而“折箩”却是给人吃的。 折箩看着脏,可吃着香,别看其中经常掺杂着发丝烟头,甚至还有鼻涕粘痰,但更多的却是“油水”。 穷人肚子不缺别的,独缺油水,经常因为少了油水而肠满如鼓,以至蹲坑之时粪门撕裂,叫人痛不欲生。 可一旦吃了折箩,肚子里面有了油水,就再也不必担心因为解不出“大手”而目眦欲裂了。 瞧瞧,有钱人肯将自家的折箩施舍给穷人,以助穷人缓解便秘之苦,这他娘的得是多大的造化呀。 胡吣累死累活大半天,一个铜板都得不到,能得到的就只有这几桶折箩中的其中一桶。 即便如此,对他而言,也已经十分知足了。把折箩拎回家,配上小酒,边喝边唱,不照样跟堂会上的那些阔爷一样的享受么。这一点,胡吣比别人想得开。“知足者常乐”这句话,胡吣已经彻底参透了。 从大户家中出来后,胡吣拎着有荤有素、有干有稀的折箩桶,披星戴月往家紧赶,他已经饿得前胸贴肚皮了,虽说他一直大户家的后厨帮闲,可压根没有吃饭的空闲,以至于从白天忙活到黑夜,别说吃口饭,连口水都没空喝。他饥肠辘辘、嗓子眼儿冒烟,可一想到回家坐安稳了之后,把折箩摆桌上佐着小酒一吃一喝,嘿呦喂,那舒坦,给个皇帝都不换。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故而脚下生风,鞋底子磨得冒火星,都快赶上哪吒三太子的风火轮了。 眼瞅着再过两个胡同口就到自家住着的那条胡同口了,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欣喜,他忍不住想唱两嗓子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唱还没等唱出声,猛然间从胡同里窜出一个黑影,也不知为嘛就那么寸,那条黑影不撞别人单撞胡吣,连胡吣带胡吣手中的折箩,一块儿撞飞了出去。 这晚合该着胡吣倒霉,大黑天的路上就他一个,黑影即使想撞别人可也得见得着别人才行。 胡吣躺在泼洒了一地的菜汤子上,缓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他坐起来后痛苦不堪。他的痛苦并非源自肉体,而是源自心底。那么好的一桶折箩,一口还没吃就全都“孝敬”给了土地爷,疼得他的心都快碎了。 更叫他心碎的是,折箩的香气一下吸引来十几条野狗。那些可恶的野狗当着他的面,大快朵颐本该属于他的劳动成果。 他本想“狗口夺食”,哪怕从狗嘴里夺回一根鸡爪子,也总比什么都没落着的强。 可恨那些野狗无一不是“护食”的主儿,胡吣非但连一片菜叶也没能夺回,还险些让野狗咬了手。 他最终选择了放弃,他不想被狗咬,那样的话,他还得支付一笔医药费。 上回张小卜给他脸上来了一刀,他已经把这些年的全部存项都给用了。 而眼下倘再被狗咬了的话,他连买“疯狗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为了自己不变成“疯狗”,他只得无奈地转过身去,无精打采地,一拐一瘸的,朝着自家的方向一步步走着。 这一天的累,白他妈受了。唉…… 正当他走到挨过撞的胡同口时,猛地又有一条黑影从胡同里窜了出来,再一次将他撞得飞了起来。 “为嘛挨撞的总是我?” 胡吣在落地前,自己问自己。 还没等想出答案,他便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可恶的野狗吓得四散而逃,紧跟着又纷纷跑了回来,继续享受着胡吣“施舍”给它们的美食,却不理会胡吣的死活。 胡吣仰面躺在地上,望着满天的星斗,悲愤的怒问天公:“我是缺了德?还是造了孽?干嘛这样对我?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天公懒得搭理他,满天的星斗一闪一闪,似是在嘲笑他。 他怒而跳起,他要找撞了自己的人算账。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赔给他一桶折箩,这事没完! 他循着黑影跑走的方向,狗撵兔子似的,玩了命的追赶。 跑着跑着,他不跑了。 倒不是他跑不动了,而是他不敢再往前跑了。 他躲了起来,只把两个眼珠子露在外面。 他看见……一个男人手持半块砖头,对着另一个男人的头,不要钱似的卖力的拍打着。 挨打的那人,分明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不在、不在……不在我手里……在……” 胡吣只听到这些,以他的聪明才智,尽管他不清楚那两个男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怨,但他却明白一定是因为某一件东西,才使得其中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下如此重手。 打人的男人,将砖头丢掉。伸手往腰后一抓,手里立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然后,将一只大脚踩在那个半死不活男人的胸口上,对被自己踩在脚下的男人说道:“咱可是起过誓的,谁若有违誓言,必受千刀万剐之苦。我成全你,你别怨我!” 说罢,将刀子对月晃了三晃:“苍天在上,今晚兄弟杀兄弟,皆因兄弟背叛兄弟。倘有报应,大可报在我身!” 话音同刀子一齐落下,被踩在脚下的那个可怜男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没等他说出什么来,他的舌头就已经被一刀割了去。他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索性把眼睛闭上,不再做任何挣扎,任由刀子将自己的鼻子、双耳、嘴唇割了去。很快,他那双闭着的眼睛,也被无情的利刃剜掉。 使刀的男人,在失去五官的男人的脸上、身上一连捅了数十刀后,托着死尸的一条腿,将死尸拖到不远处的河边,一脚将死尸踢进水里去。然后收了刀子,慢慢悠悠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胡吣借着当头月光,看得异常清楚。过了足有半个时辰,他才好歹能站起来,但两条裤腿早已经湿透了。怪只怪尿泡没夹紧,生生给吓尿了。 胡吣自是不敢过去刚刚死过人的那边,他恍恍惚惚、踉踉跄跄的往回跑。 当跑到挨撞过两次的胡同口时,他冷不丁发现地上有个白乎乎的物什。 他本以为是野狗啃剩下的一块肉骨头。但当他走近了,弯腰看过之后,却惊讶地发现那并非一块肉骨,而是一件玉器。 他一把抓起,飞也似的,像是一只被人追打的老鼠,从这条胡同钻到那条胡同,又从那条巷子又扎进这条巷子,明明用不了一袋烟的路程他就能到家,可他却偏偏用了一桌大席的光景,直到天都快亮了,他才一猛子扎进家门。 他娘儿们正光着眼子四敞大开的在炕上打着呼噜,猛听得“咣”一声门板被人撞开的声音,蹭一下窜了起来,朝着胡吣大喊:“好汉饶命,劫财没有,劫色随便,来吧!” 喊罢,四敞大开的躺下。大开“方便之门”,只等着杀上门来的“好汉爷”随便进出! 第109章 宝贝在手难出手,愁死人了 “呸!”胡吣朝傻老娘儿们的肚皮上啐了口唾沫,“把你那双烂眼边子的破眼珠子擦干净,看看我他妈是谁!” 傻老娘儿们听出是自家汉子的声音,气不忿的一猛子从炕上跳起来,劈着腿、叉着腰,恶狠狠的咒骂道:“我还以为进来了劫色的好汉,哪想到是你这个活王八。妈的!白让老娘高兴一场了。我上辈子缺了什么德了,我得干了多少蔫坏损的缺德事儿才嫁了你这么一个没骨头、没囊气、没脑袋、没尿泡、没胯骨轴儿、掉了腰子、少了膫子,废物中的点心、点心中的废物,狗都不吃臭狗食!你干脆死了算了,早死早托生,省得连累我跟你这个活王八遭活罪……” “闭嘴!”胡吣准头十足,一下将从外面拾来的那块玉塞进了傻老娘儿们的一张破嘴里。 傻老娘儿们以为是好吃的,用力咬了一下,险些把牙硌掉了。拿出来一瞧,白不刺啦的一块破石头,刚要往地上摔,胡吣一把夺了过来。 “别摔,这是玉!” “玉?”傻老娘儿们立时不闹腾了,“哪儿偷来的?” “不会说人话就别说,什么叫哪儿偷来的,我就不能是捡来的。” “呸!我怎么就捡不来呢?你准是趁着给人家帮闲的空儿,从人家某位姨太太的屋里顺出来的。好哇,你个不要脸的货,我只当你是个没用的废物,想不到你出息了,你做了贼了,这要叫人家大户知道了,不剥了你的皮才怪!你赶紧把这玩意儿从哪儿拿来的送回到哪儿去,我可不想跟着你受牵连。” “放你妈的狗臭屁!”胡吣急了,吹胡子瞪眼,拿出玩命的架势,“我说是捡来的,就是捡来的,你爱信不信!我本来不想说,说出来怕吓死你,既然你这么逼我,好!我干脆吓死你得了!省得你整体叨叨个没完,你死了,我耳根子倒清净了。你把你那俩扇风的耳朵竖起来,好好给我听着!……” 胡吣有张好嘴,赛过说书人,嘡嘡嘡嘡,前有车、后有辙,把自己的遭遇,以及亲眼所见,不差分毫的跟自家娘儿们一说,那娘儿们一屁股瘫坐在炕上,傻兮兮的问:“真的呀?” “这话能瞎说么。我可跟你说,你最好把你那张破嘴闭严实了,说出去闹不好咱俩也得叫人给活剐了。你这个倒霉娘儿们生不出孩子来,我还得指望着我老了之后你伺候我呢。你可不能死在我前面,要不没人伺候我了。” “呸!刚刚还咒我早死,干嘛这会儿又怕我死你前面去。得嘞,我不跟您顶嘴了,刚刚是我不对。来,把脑袋递过来。” 胡吣好听话,让把脑袋递过去,就真得把脑袋递了过去。 他娘儿们一边用手在他的头顶上揉搓着,一边念叨:“呼啦呼啦毛,吓不着;呼啦呼啦毛,吓不着……” 好个老娘儿们,把哄小孩子的手法用在了自己爷儿们的身上。 胡吣倒也真得像个儿子似得,抻长着脖子,跟个王八精似的,让娘儿们在自己的头顶上哗啦过来哗啦过去。 “我说。”他娘儿们停手之后,问他:“这玩意儿不会是那个让人活剐了的死鬼丢下的吧?” “难说。”胡吣蹙着眉头,脸色格外难看,分明是心有余悸。 “这东西不吉利,赶紧出手吧。”他娘儿们将玉拿在手中,翻过来、翻过去,来回品量着,“都说玉值钱,可我咋就看不出这东西哪儿好来呢?” “你懂个屁。”胡吣啐道:“要是连你都能看出门道来,那些‘鳖宝’的‘老家雀儿’就都得饿死。” “你这话倒也在理,我看不出来门道,可专门倒腾玉器的那帮子老家雀儿们一准儿能看出门道来,不行你就找个老家雀儿给过过眼,说不定这玩意儿是块无价之宝呢。嘿嘿……”傻娘儿们笑出声来:“我刚还在无价之宝上咬了一口呢,这会儿嘴里还甜丝丝的呢。” “傻了吧?”胡吣讥讽道:“这一看就是从坟窝子里‘倒’出来的,有钱人家把这个塞进死人的粪门子里,还甜丝丝的,臭乎乎的还差不多。” “呸!有钱人的屎也比穷人家的饭香,有的吃,我还乐不得呢。别废话了,说说,要不要找个老家雀儿给过过眼?” “不能!”胡吣摆手说:“那帮子老家雀儿相互之间都通着气儿,一旦这东西落到其中一个人的手里,不出三五天,玉器行就全都知道了。要是传出去这东西是从我手里出去的,我这条命能不能保得住还难说。” “照你这么说,这东西就‘砸’在咱手里了?” 胡吣不言语,用手抚摸着脸上的刀疤,陷入沉思当中。 过了半晌,陡然一拍大腿:“搁在咱手里是累赘,早出手早踏实。这两天我先听听风声,有风声就先别动,没风声我直接奔‘鬼市’。” “你糊涂呀!”他娘儿们立时急了眼,“‘鬼市’里面都是人精,就算能出手,顶多也就仨瓜俩枣。” “仨瓜俩枣也行,总比砸在咱手里强。今儿我已经赔了一桶折箩,我就不信这玩意儿不值一桶折箩钱。你甭管了,这事儿我来办,你要不想我早死,这两天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呆着,你这张破嘴我信不过,你出了这个门一准儿到处跟人胡吣。” “呸!你才是胡吣。” …… 头一天,胡吣疑神疑鬼、惴惴不安,总感觉厄运将要临头。他吓得连茅房都不敢上,就在屋里的炕上缩着。 第二天,他感觉好多了。似乎一切太平,根本没有什么厄运临头的征兆。于是他下了炕,上了一趟茅房,然后怯生生的出了门。 在街上转悠了一大圈儿。嘿,嘛事儿也没有。 他回了家,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棒渣粥。 一觉睡到大天亮,他又上了一趟茅房,一蹲就是大半天。怪他昨晚喝得是凉粥,害他窜稀。 拉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胡吣要不是扶着墙,都不一定能站得起来。 晃晃悠悠,两条腿发着飘走出家门,从上午一直溜达到下午,愣是一点儿风声也没能听到。 这一来,胡吣彻底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他屁颠儿屁颠儿回到家,催着娘儿们给他做饭。但有一点,不准熬棒渣粥。他不能再窜稀了,再窜稀他非死茅房里不可。 他得保存体力,一大早他还得上“鬼市”呢。 第110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别人做了替死鬼 “嘿!少见嘿。这不胡爷吗?您这靠耍嘴皮子吃饭的,干嘛也跑鬼市来了?” 有个长着大龅牙,好赛兔子成精的干巴小子,呲着大牙跟胡吣“打镲”。 “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少跟我套近乎。规矩,你得懂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这话你不能没听过。” 胡吣明明认识跟自己“打镲”的干巴小子是专门混迹鬼市,外号“小兔儿爷”的杨小二,却非要跟杨小二讲规矩。 的确,鬼市里面有规矩,明明昨个儿俩人还在一张酒桌上喝酒,今个儿在鬼市撞见了,最好也装作谁也不认识谁,以免哪一天出了事端,连累到对方。 如此这般,当有分教。凡是四更天趁着“鬼呲牙”的当儿来鬼市做买卖的,其手中的东西都不是“好来的”。 津门当中,所谓不是“好来的”,是指那件东西起先一定不是卖主自己的,非偷即盗,有本事的爷儿们偷他人的,没本事的败家子儿偷自家的,甚至还有些是从坟窝子里“倒”出来的,之所以拿到鬼市低价卖,而不是名正言顺的进古玩行,无一不是指望着快些把手里的物什出手,把钱攥在手里远比攥着这些不是“好来的”物什要心里踏实的多。 鬼市有名堂,讲究“两不认账”,买主不问东西的由来,甚至连卖主的脸都不看,全仗着抹黑交易。问价不用嘴,而是用手。双方用手互相掐巴,谓之“袖里乾坤”。 掐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有一样须谨记,东西一旦出手,买主就算“打”了眼,也只能自认倒霉,绝对不可以“倒后账”,也就是不能再去找卖主理论。谁要敢坏了这层规矩,那没得说,往后你再敢往鬼市去,半道上准有人打闷棍、捅刀子。弄不死你,也得给你身上留个记号,是为了让你长个记性。 正是因为鬼市有鬼市不成文的规矩,胡吣才更愿意往鬼市跑,而不是直接去玉器行找那些“大明白”询价。 杨小二呲着龅牙,换了口风跟胡吣对话。 “这位二爷,您有嘛好东西?” 胡吣见杨小二遵守规矩,很是高兴,回话道:“这位二爷,您先摸摸看。” 说着,从袖口将那块玉露出一点点头儿。 规矩,又是规矩。鬼市里面的游戏,就得这么玩。玩的就是稀里糊涂,玩的就是模棱两可。这叫嘛呢?这叫铁拐李把眼儿挤,你糊弄我来我糊弄你。想不被糊弄,滚出鬼市,到别处去。 杨小二常年混迹鬼市,吃得就是左手进、右手出的这碗饭。津门之中将这种人谓之“倒倒儿”,管他们这门生意称之为“骑驴”。 对于玉器,杨小二是个“半颤子”,要说懂,也多少懂点儿。可要问他懂多少,嗐,也就那么回事吧。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比胡吣这种对于玉器一点儿也不懂行的稍微强那么一丢丢。 杨小二伸手摸了摸,感觉手指头凉丝丝的,他确信不是石头,不是砖头,而更像是一块玉。 可究竟是一块什么成色的玉,他不能看。就算他想看,胡吣也不给他看。规矩,这是规矩。 杨小二假充大明白,他压低了声音,问胡吣:“是‘别子’?” “别子”是行话,泛指小件的玉器。 胡吣听不懂,但他又不想在杨小二的面前“跌份”,于是也假装懂行的,点点头:“没错,就是‘别子’。” “‘倒’来的?”杨小二问。 “甭问。要不要?要就开价,不要就走人。”胡吣说话挺给力,瞬间压过了杨小二一头。 杨小二不甘示弱,假模假式对胡吣说:“摸着不像是云南料,也不像是荆州料,倒像是矾晶。矾晶不值钱,你少拿这玩意儿往鬼市打马虎眼。” 胡吣哪懂自己手里的这块玉是什么料,反正在他眼里,杨小二不是什么好料。 胡吣不耐烦了,朝杨小二说:“别废话,给个价。” 杨小二呲了呲龅牙,“握个手吧?” 胡吣把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出去,跟杨小二捏咕了好一会子。 “不行!”胡吣缩回手来,“哪凉快哪呆着去。少糊弄我,我懂行。” “快得了吧!”杨小二满脸不屑,“你要懂行,我把我这俩眼珠子白送给你。哥们弟兄,咱都是茅房拉屎脸朝外的主儿,谁也别跟谁磨叽,我给你这个数,行就行,不行我立马走人。我还跟你说,你要过了我这个村,一准儿找不到下一家店。在这块儿,我杨某人不要的东西,没谁再敢要!你信不信?你要不信,咱就试试看。这东西铁定‘砸’在你手里,这辈子都甭惦着出手。” 说着,杨小二强行抓住胡吣那只空着的手,使劲捏咕了两下。 “行不行?!行就点个头,不行一拍两散!” “我这……”胡吣犯了难,他信了杨小二的话,而事实上杨小二是在“绕”他。 在鬼市这一亩三分地上,杨小二连个屁都不是,刚刚他那番话都是糊弄胡吣的,没想到一糊弄一个准儿,胡吣这傻巴还就真的信以为真了。 “磨叽是不是?行!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杨小二松开胡吣的手,转身就走。 胡吣一跺脚:“成交!” 杨小二陡然回身,一把将十元纸票塞进胡吣的手里,紧跟着也不管胡吣舍不舍得,一把将那块玉夺了过来。 “别心疼。我的了!” 杨小二不再跟胡吣废话,揣着刚刚得手的玉,一溜烟儿出了鬼市。 胡吣攥着十元纸票,心里直骂娘。费半天劲,才换来十元纸票,连他妈一个大洋都没得到,真是缺了德了。 可转念一想,一角钱一斤棒子面儿,一元钱就是十斤棒子面儿。十元钱可就是一百斤棒子面儿呀。得嘞,这个月的饭辙有了,不必担心饿肚子了。知足者常乐,有十元钱总比没有的好,起码比那一桶折箩收获大。 想通了之后,胡吣揣着十元钱,乐乐呵呵,脚步轻松地往家走。 他不知道的是,他幸亏把那块玉出了手。要不介,他可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几天后,一具碎烂的“河漂子”被“捞尸队”从北运河里捞了上来。负责验尸的行家齐六爷凭着死尸皮肤上的花纹,在填写尸格的时候,愣是写出死者乃是“小兔儿爷”杨小二的外号与姓名。 胡吣在得知杨小二让人剐零碎了扔河里的消息后,赶紧拉着娘儿们去了大悲院,双双跪在佛前忏悔。 他用别人的命,换来自己平安无事。他在忏悔的同时,无比庆幸自己的决断是何其的正确。从此后,他变得更加知足了,脸上整天挂着笑,真正做到了“知足者常乐”。 返回头再说胡吣把那块不吉利的玉以十元钱的价码转手给了杨小二,他乐乐呵呵,脚步轻松的朝家走,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不走了。 他又瞧见了两个人,跟上回不同的是,上回是两个男人,画面很是血腥。而这回看到的却是一男一女,画面很是温馨。 他眼神好,并且是极好,走夜路从来没掉进坑里过。 他躲在暗处,仔细一瞅。吆呵,那不是卖炸糕的小于吗? 这才五更天,小于这是跟谁家的小媳妇儿逗闷子呢? 再仔细一瞅,心里面不免咯噔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是四凤。 他很清楚四凤如今已经是芶雄的女人了,小于跟这样的女人在夜色当中卿卿我我,这可是作死的节奏。 他跟于天任尽管差着岁数,按理说于天任该喊他一声伯伯。可过去俩人老在茶馆里面说笑,于天任没少了请他白喝茶,并且那天在玉壶春张小卜动刀子之前,于天任一直替他说好话。他感念于天任的恩情,很想劝一劝于天任,但一想自己不该掺和别人的事情,尤其是不该掺和跟芶雄有关的事情。万一哪天惹芶雄发了狂,他八成也得跟着受牵连。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于天任走开了。而四凤却站在原地不动弹。 四凤在看着于天任走远后,自个儿喃喃自语起来。 尽管声音很小,但胡吣却隐约听到了“对不住”三个字? 他纳闷,四凤为嘛要说“对不住”呢? 她对不住谁呢? 对不住芶雄? 还是对不住小于? 不能,她那句“对不住”,所指一定不是芶雄? 这世上只有芶雄对不住别人,因为那是一头活畜生,没人会做对不住活畜生的事情。 既然不是对不住芶雄,那就一定是对不住小于了? 可她为嘛要对不住小于呢? 这事儿可真邪乎了嘿。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八成不是什么好文章。 胡吣本打算装没事人,可他却又觉着要是不管管的话,他也对不住于天任。 得嘞。上门跟小于的老娘念叨念叨,让当娘的教训儿子几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没嘛大事,小孩子不懂事,教训教训准好。 胡吣出于好心,本着大人管小孩儿的心态,先找个早点摊儿吃了点东西,等到天色稍亮以后,他又到老地道外转了一圈儿,想看看于天任作何表情,哪想到居然看见了四凤出现在了于天任的炸糕摊儿前。 如此一来,他越发觉着事有不妙,于是匆匆去见于天任的老娘,把所见嘡嘡嘡嘡一说。 老太太不听则可,听了之后,立马跳了脚。 第111章 恶虎生啖狼肉,狼却丝毫不惧 “好!” 巴山虎高兴的跳了脚。 楚三拿来了草儿,野狼的软肋攥在了人家的手里,任其再凶再恶,巴山虎也不惧他! 楚三将草儿按倒在赌桌上,用刀尖抵住草儿的心口,给野狼两条路走。 头一条,鱼死网破,双方谁也别想占便宜。 第二条,把刀放下! 若没有草儿在他人手中,野狼断然不能受人要挟,一准儿选择头一条路,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同归于尽,十八年后又是好汉一条。 奈何草儿是自己的心头肉,自己也曾发下誓愿,再不允许草儿被人欺负。 唯有一声苦笑,将握在手里的杀人刀丢弃在脚下,他要拿自己的命换妻子的命。 他糊涂,巴山虎同楚三压根不是那种说话算数之人。跟他们哥儿俩“谈买卖”,无异于与虎谋皮。 见野狼手里没有家巴什儿,那几个还能动弹的崽子立时扑上去,先是将野狼一顿好打,紧跟着找根绳子,把野狼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们这样做,并非为了巴山虎,而是为了楚三。在他们眼里,巴山虎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但楚三不一样,楚三照旧是他们的老大哥,所以他们要为楚三争口气,同时也顺带着报私仇,要不是楚三发了话,先不要野狼的性命,他们早已经把野狼给剁碎了。 草儿也没能好到哪儿去,让人拿绳子缚住双手,吊在了房梁上。她身子干瘦,崽子诚心玩弄她,连踹带搡,害她如同风中干草,狂舞乱飞,无法着地。 若是以前,她定然因为恐惧而失声哭叫。 而此刻,她却咬破唇齿,不发一声。 她不可以让丈夫再为自己分心。她想好了,倘丈夫有个好歹,她立时咬舌自尽,陪着丈夫一块儿走,让丈夫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儿,不受孤独之苦。 巴山虎将楚三手中的尖刀要过来,跛着脚,狞笑着走近野狼。 野狼盘膝坐在地上,两眼凝视巴山虎,丝毫没有惧意。 他越是这样,就越是让巴山虎内心惶恐。 巴山虎为了能够重新在崽子们的面前立威,强打精神,假装硬气,明明笑不成声,却偏偏仰脸假笑。 “二狠子,今儿就是今儿了,你今儿栽在我的手里,只当是你还了欠我的债。我这条腿是你小子给弄残的,几年过去了,你不能光还本金,还得还些利息才行。今儿既然咱俩见了面儿,连本带利我得把你欠我的都‘找补’回来。你不觉着委屈吧?” “祸不及妻儿,把我的女人放了,要杀要剐全由你。”野狼语气淡定,无半点磕绊。 “好!”巴山虎在胸脯上拍了一下,“好一个祸不及妻儿。我答应你,完事了我就把柴禾妞放了,绝不为难她。” 野狼仰脸对巴山虎笑了笑:“老巴,过去咱哥儿们的确有过节,今儿我落在你手里,你想怎么对我都行,我不怨你,谁叫我欠着你来着。我只求你能给我个痛快,即使做了鬼,我也念着你的好。怎么样?能不能赏给兄弟这个面子?” “能!”巴山虎回答的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但我要吃你身上一块肉,这是我曾经发下的誓言,我要不吃你身上一块肉,我就没法兑付我的誓言,我怕我会遭报应。” “好说。”野狼轻松一笑,“不就是一块肉吗,你相中哪块就剌哪块,甭跟我客气。” “够个爷儿们!”巴山虎挑起大拇指,“那我可就要下刀了呀,你忍着点儿。就一下,一下就好。” “得嘞。”野狼语带快意,脸上毫无惧色,实为真汉子一条! “哥!”草儿大叫了一声。 这一声来得突然,巴山虎吓得手一哆嗦,刀子险些脱手落地。他不由得火起,用刀尖指着草儿,吼喝道:“死丫头给我闭嘴,再多嘴我先把你舌头割了!” 草儿哭求巴山虎说:“你要剌,就剌俺的肉吧,放过俺哥,求你了……” “草儿。”野狼正色道:“这是我跟老巴之间的恩怨,与你这一妇道无关。此事过后,老巴定会履行承诺放你走,我信他这一回说话是算数的。你不必记恨老巴,只管为我收尸,更不可铺张浪费,选块地皮将我浮土掩埋即可,无须修坟立碑,那都是无用之举。我曾许诺带你到花花世界,可惜天不遂人愿,我只能辜负你了。回头你与大牛他们,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我想大牛他们定会替我照应你的。” 说罢,扭脸看向赵大牛、钱二猪、孙三驴、李四羊,问他们可否愿意帮衬着照应草儿? 四块废料尽管已经哭成泪人,却仍旧保证他们愿意帮着大哥照顾大嫂。 有了他们四个人的保证,野狼也就可以从容赴死了。 巴山虎牙关一咬,一刀下去,从野狼的肩头上铉下一片皮肉来,快速塞进嘴里,嚼也不嚼,生咽下肚,忍着恶心,直呼味美。 他这番举动,无非是诚心做样子给崽子们看,奈何难掩脸色变化,分明倍感不适。 他后悔昔日许下那样一个誓言,他名字当中尽管有个“虎”字,但生啖人肉这种事情他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做。他原以为吞下仇家之肉,会倍感畅快,哪想到除了胃里翻江倒海之外,连半点畅快感都感觉不到。但说出去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者已经成为事实的事情再想后悔也已经晚了。罢了,吃了也就吃了,大不了待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用手指头抠嗓子眼儿把那块尚未消化的生肉吐出来。 野狼尽管肩头上少了一块肉,血水汩汩往外冒,可脸上却连半点痛苦神色也没有,就跟刚刚被利刃铉掉的那块肉不是他身上的一样。 巴山虎想的是一刀封喉,如此一来,不但能成全自己一个痛快,同样也能成全野狼一个痛快。 可就在他将刀尖对准野狼的咽喉,要捅还没捅之际,猛然间紧闭着的门板被一个庞然大物“咣当”一声撞开。 巴山虎先是虎躯一震,紧跟着甩脸一瞧,一眼看清楚那庞然大物究竟所为何物。骇得他叫声“妈哎”,将手中利刃朝着庞然大物投掷过去,紧跟着调头就跑,没空再跟野狼算账。 他要不跑,他就得倒霉,到时候死得可就不是野狼,而是他! 第112章 牲口市里一团乱,小狗巧用火牛计 赵大牛他们全都错怪了周小狗,周小狗并非临阵脱逃,而是效法战国时候、齐国大将田单所发明的“火牛”战术,驱动“火牛”前来破敌的同时,伺机营救大哥、大嫂,还有赵大牛四个。 周小狗从小跟随长辈牧牛,对于牛这种生物可谓了如指掌,他多次在赵大牛四人面前吹嘘自己精通“牛语”。换言之,他可以与牛交流。 赵大牛四人只当他是小混账说混账话,从来没有当过真。今日方知周小狗所言非虚,果然人一旦跟畜生相处久了,就能精通兽语。可是那样话的,人不就跟畜生无异了吗? 非也,周小狗才不是畜生,他昔日吹嘘自己精通“牛语”,实则是夸大其词,人哪能听懂牛在说什么。 您还别说,老年间倒还真有一个能跟牛说话的人物,那人便是牛郎,可牛郎所听到的是从牛口中说出来的人话,而非哞哞声。周小狗尽管夸大其词,但他的确可以通过牛的动作以及哞哞声,辨别出牛的喜怒哀乐来。 就在楚三让手下崽子们清走赌徒,准备关门打狼之际,周小狗滋溜一下,混进赌徒群中,跟着一块儿出了赌坊。 当赌坊厚重的门板闭合之后,周小狗见左右没什么人,于是悄摸摸地溜到了赌坊的东墙根下,想要借着天窗窥看里面的动静。 也是巧了,挨着东墙没有住户,一拉溜栽种的全是枣树,兴许是枣树挨着河沟子的缘故,长势喜人,格外茂盛。 周小狗自小淘气,没事就上树掏鸟蛋,以至于练出来一身登高爬杆的好身手。十几米高的大杨树,滋溜溜一会儿就能爬上去,更别提才几米高的枣树了。 嗖嗖三两下,周小狗上了树,跟个猴儿似的,十分轻松地顺着一根横枝靠近了天窗。 赌坊大都在高处设有天窗,为得是将内部的乌烟瘴气排放出去。赌徒大部分是烟鬼,甭管是赢得兴起还是输得别扭,往往都会叼颗烟在嘴里,赢家是为提神,输家是为解忧,要不在高处开几个天窗,单靠小窗户的话,烟气排不出去,熏得眼珠子都很难睁开,免不了有人会趁着迷糊“玩手彩”。那样一来,开赌坊的就得吃亏。故而只要天晴不下雨、不刮大风,天窗一般都是敞开或半敞开的。 周小狗这些年没少了进赌坊,故而他了解赌坊当中的一些门道,也才会生出爬到高处透过天窗窥看内部情景的想法。 一开始,小狗见大哥砍人如砍瓜,砍得那些崽子们护身上下乱掉零碎,末了全都吓得不敢再靠前。他越看越兴奋,越看越激动,心里面不住给大哥叫好助威。 眼瞅着大哥再有一刀就能劈了姓巴的秃头瘸子,哪想到楚三这个王八蛋突然冒了出来,并且是掐着草儿的后脖颈冒出来的。 周小狗见此情景,不由得暗暗叫苦。 原来,楚三在野狼进来赌坊之前,就已经派人上云来馆去抓草儿了。 在野狼动手之后,楚三凭着一双鹰眼立时看出在场这些崽子全都不是野狼的对手,哪怕自己亲自上阵,大概率也是个横死的下场。 于是乎,他闪身到了屏风后面,飞快进到后面一间屋子当中,用力推开箱柜,掀起一块活板,下梯子、走密道,不多时便出现在一处小院儿当中。这个小院儿是他的私产,平时大门紧闭,只为方便逃生之用。 怪了,赌坊里面藏有密道,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说白了,还不是害怕有人上门寻仇,好多个活命的机会吗。 另外,倘有官府的兵马来抓赌,拿枪的丘八堵住了前门不准里面的人出去,那样一来,这条密道就能到起到大作用。 而事实上,这条密道自挖通之后,就一直没怎么好好利用过。楚三倒是用过一两回,也仅仅是为了抄近道,上家拿取东西。巴山虎人高马大,好赛半截铁塔,下到密道当中,害他弓腰撅腚太憋屈,故而一回也没走过。 没想到今天楚三竟会利用这条密道到了外面把草儿给掳了来,以草儿作为要挟野狼的工具,逼着野狼放下屠刀,束手就擒。 周小狗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断然不能让大哥有难。 于是乎,他从树上下来,抓耳挠腮,搜尽肚肠,苦思营救大哥之法。 好巧不巧,不远处就是牲口市,牛马驴骡,要啥有啥。 他脑筋一转,陡然想起在老一辈口中听说的有关战国时候、齐国名将田单运用火牛战术大破燕军的典故。于是计上心头,决意利用火牛之威,吓退巴山虎,救出哥嫂以及赵大牛那四块废料。 打定主意后,周小狗快步进到牲口市,见有个老农牵着一头黑牛正在跟人询价。 嚯!这哪是牛呀,这分明就是一头象,咋这么老大的个儿呢? 得嘞,就是它了! 可是,直接要,老农指定不能给。 那就只能想个损招,把黑牛弄到自己手中。 尽管坑了老农,却救了大哥。待把大哥救出后,找大哥要俩钱,给了老农就是。 周小狗往两边一瞧,见有条野狗正在角落中畅快地啃咬着驴粪蛋儿。 “妈的!”周小狗心说:“你好歹也是条狗,居然啃起了驴粪蛋儿,你可真给你狗爹狗妈丢脸呀。好!我今儿就替你狗爹狗妈教训教训你,看你往后还敢不敢这么不要狗脸!” 嘿嘿两声坏笑,周小狗往身边扫了一眼,见有驾马车上放着一条马鞭子,于是伸手把马鞭子拿起来,三步并两步,靠近那条大快朵颐驴粪蛋儿的野狗,照准了狗腚,“啪”就是一鞭子。 野狗只顾着享受美味,哪想到屁股上会挨那么一鞭子。 这一鞭子不但来得突然,更兼力道十足,狗腚上瞬间裂开一条大口子,血水哗啦啦往外冒。 野狗瞬间发疯,凄厉狂吠,乱冲乱撞,有两个倒霉蛋儿还挨了咬,抱着被狗咬伤的小腿嗷嗷怪叫。 一眨眼的工夫,整个牲口市乱成一锅粥,甭管是人还是牲口,无不是叫得叫、骂得骂,嘶鸣得嘶鸣、疯跑得疯跑。 牛马驴骡这一类牲口平时温顺可亲,可一旦受到惊吓或是刺激,往往瞬间兽性大发,连主人都不是认识,又踢又咬,疯狂奔跑,许多时候还会酿出人命。 周小狗口中大喊着:“了不得了,疯狗咬人了,快跑哇,让狗咬着可就麻烦大了……” 本来整个牲口市就已经乱了套,叫他这么一咋呼,则更是乱上加乱,不亚于古代战场,人仰马翻,哀嚎连连。 周小狗的目标是那头巨型黑牛,他一边喊叫着,一边快速接近那头黑牛,一把将缰绳从老农的手里夺到自己的手中。 老农本欲夺回缰绳,怎料那条发了疯的野狗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还不快跑!”周小狗朝老农大叫:“让疯狗咬了也得变成疯狗!” 老农一听,似乎很有道理。于是顾不得夺回缰绳,叫着娘一下就没了影。 周小狗拽着黑牛快速出了牲口市,见沿街有个卖毛毡的,摊主儿光顾着看牲口市的热闹,没心思顾及买卖。 周小狗趁其不备,拿了一块毛毡披在牛背上,又见挨着卖毛毡的地摊儿旁边有辆卖烧酒的小推车,推车两侧各有四个酒坛,而卖酒人此刻也正翘着脚尖往牲口市那边瞅。 周小狗心说:“得嘞,小爷正愁没东西引火,这坛子烧酒就是小爷的了。” 一伸手,拿了一坛酒,牵拽着黑牛快步离开。 等到卖毛毡和卖酒的贩子发现自己少了东西时,周小狗早已将老酒泼在毛毡上,划了一根洋火,火苗腾一下窜了起来。 与此同时,周小狗抡起马鞭子在黑牛的腚膀子上奋力一抽。 “啪”的一声脆响,紧跟着黑牛“哞”一嗓子,疯也似的直奔着吉祥赌坊的门板撞了过去。 石磨一般大的牛头一下将门板撞飞,冒着火苗的巨大身躯进到赌坊当中,朝着脑瓜皮儿油光泛亮的巴山虎冲杀过去。 巴山虎吓得魂飞魄散,高叫一声“妈哎”,扭身就跑。可是能不能跑得掉,那就要看他老小子的造化了! 第113章 逃离泉城 “大哥,俺救你来了!” 周小狗手持马鞭冲进赌坊,未曾救人之前,先亮了一嗓子。 赵大牛哥儿四个一瞧是小狗,立时精神大振。 钱二猪咔吧咔吧两下,将缚住四人身躯的麻绳咬断。 紧跟着,四个让人扒光腚的小子同时跃起,顺手抄起什么就是什么,也顾不得寒碜不寒碜,哇哇怪叫着冲上前去,跟那几个尚能动弹的崽子斗在一处。 那几个崽子先前与野狼一场恶斗,体力消耗严重不说,身上也都挂了彩,好不容易止住了血,被四个光腚小子、加上一个抡着马鞭子的周小狗合力围攻,伤口重新迸裂,败势立时显现,他们干脆把手里的家巴什儿一扔,抱着脑袋往地上一跪,发誓从今往后再不作恶,只求五位好汉饶他们一命。 五个小子打人打得正过瘾,哪肯收手。 要说还是周小狗脑子好使,冷不丁想起自己施展火牛计并非为了打人,而是为了救大哥,他赶忙收手,捡起一把刀子,飞步到了大哥身边,欻欻几刀将绳子割断。 野狼身上少了束缚,飞身跃起,直奔草儿,将草儿从房梁上解下,用力抱紧草儿干瘦的身躯,给予妻子温暖与力量。 “俺的大黑牛呢?” 周小狗居然找不着牛了。 陡然间,只听后室之中传出数声惨叫。 周小狗想过去看看,可又不敢。 野狼让草儿快些回去云来馆,把东西归拢一下,此地已经待不住了,今天就往别处去。 草儿对于丈夫百依百顺,丈夫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绝对不说半句废话。 丈夫把话交代完,她转身就往外跑。 野狼见自己用熟了的那把柴刀就在赌桌上放着,快步过去,抄起柴刀,大踏步进到后室。 后室当中,焦臭气息与血腥气味混杂一处,格外难闻。 那头身上火焰已经熄灭的黑牛,正在疯狂的用牛角顶撞巴山虎。 巴山虎已经被黑牛摧残得没了人样,但仍有气在,不住惨叫,凄惨异常。 野狼猱身上前,手起刀落。斗大的一颗脑袋滚落一旁。不是人头,而是牛头。 血如泉涌,从无头的腔子汹涌而出。本来巴山虎就已经血肉模糊,这下可好,就跟掉进了染缸一样,彻底变成了“大红人”。 “老巴,咱哥儿们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你愿不愿意?” “二哥,你仁义呀……二哥呀……” 巴山虎管野狼称呼二哥,偌大一条汉子竟然还哭上了。 要不是野狼那一刀来得及时,巴山虎非得变成死老虎。真正到了危难关头,他才明白谁好谁坏。 他那位盟弟楚三,再一次不见了人影,分明是为了自己能够活命,而狠心弃他这个盟兄于不顾。 反倒是这些年被他一直视为仇家,发誓要食其肉、寝其皮的二狠子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什么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他在经历这场生死之后,已经大彻大悟了。 往后的岁月里,千佛山成了这只无牙老虎的栖身地。他本就脑瓜油亮、光板无毛,找件僧袍往身上一披,再在脑瓜顶上戳几个香疤,嘿,他他妈居然有了慈悲相,愣是给一众善男信女讲起了经。 更令人没想到是,如此一个混账东西,居然得了个善终。某个早上,他在吃过两块素饼后,遂告知徒弟,不必喊醒他。随之安详圆寂,面无半点痛苦之色,只有庄严慈悲之相。 渡他之人乃是二狠子,若无二狠子的一刀,他也不可能立地成佛。人的命运正是这般充满戏剧性,人人都是戏中人,没有几人能够猜到最终结局是何种模样。 野狼与五小鬼,是从密道中出去的。而密道的所在正是巴山虎告诉野狼的。就在野狼与五小鬼通过密道离开之后,大批持枪的军警赶来,将吉祥赌坊围得水泄不通。毕竟泉城也是有砖有瓦有王法的地方,如此大规模的一场恶斗,官家不可能不管。 巴山虎并没有把野狼给卖了,只说是仇家寻仇,至于是哪个仇家,他也说不好,因为他的仇家实在太多,而觊觎他买卖之人也实在太多,故而他只能自认倒霉,也请各位官面儿上的爷们儿不必兴师动众,责任全在他一人,他愿意拿钱出来平息事端。官面儿上要得就是他这句话,等他把真金白银拿出来之后,立马没人再追究此事了。 野狼带着四个光腚小子还有周小狗回了云来馆,先让东家帮着弄几身衣裳来,野狼胡乱洗了把脸,让草儿简单给自己包扎了伤口后,丢掉血衣换了一套新衣。五小鬼也各自换了新衣新帽,狗熊穿袍子,又都变成人了。 云来馆的东家是个仗义汉子,并不打听野狼从何处沾染了一身血,而是本着江湖道义,以及一颗善心,弄来一辆大车,请野狼坐车速速到别处避难,倘走晚一步,只怕就再也走不了了。 野狼拿出一条“黄鱼”,权当答谢。 东家也没婉拒,只说往后有机会,还请野狼过来坐坐。 众人上车后,周小狗负责赶车,那条从牲口市顺来的马鞭子他一直没舍得扔,这回总算派上用场了。 起初,野狼也不知道该往何处临时栖身,只是吩咐小狗快些赶车出城。先出了城,再另做打算。 走着走着,孙三驴陡然一拍脑门,他想起在济阳有个老舅,还说自己几年前去过老舅家,庄子是什么名字他还记得。既然一时想不出该往何处栖身,不妨去他老舅家,一来能够借老舅家的房子避避风头,二来他也正好顺带着探望一下老舅。 合议之后,野狼点头说好。于是一边赶车一边问路,居然还真就找对了地方。 一见老舅,三驴泣不成声。老舅认了半天,才认出哭成泪人的小子是自己的亲外甥。 原来,三驴的老舅年轻时候不学好,没少了干“踹寡妇门、刨绝户坟”的龌龊勾当。在惹出“花案”,并欠下一身赌债后,他老舅为了活命,只得连夜跑出庄子,东躲西藏,吃尽苦头,终于在苦难当中幡然悔悟,在倒插门跟着一个老寡妇过起日子之后,吃苦耐劳,辛勤劳作,居然把日子过得一天赛过一天好。 老寡妇死了之后,他成了当家人。可惜老寡妇不能生养,他无儿无女自个儿单过,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小酒一喝,虽说家里冷清了点儿,可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他很是知足,整天乐乐呵呵,什么烦心事儿也没有,而今六十出头的人了,没病没灾,身体跟小伙子一样棒,对于一个农家汉子来说,这就是人生最大的福分。 前些年,老舅托人给老家捎了信儿,希望能够多跟老家那边的人走动走动。三驴这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老舅,他跟着爹妈过来老舅家住了大半个月,老舅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疼得无可无不可,临走时又给他拿钱又给他拿好吃的,嘱咐他有难处就过来找老舅。 三驴在庄子遭灾之后,一直跟着大牛他们混荡,愣是没想起投奔老舅过舒坦日子。这回要不是一时想不起往哪儿去,他还没能想起自己在世上还有一个亲娘舅来。 正所谓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老舅一见是自己的亲外甥,就跟见到了失散了多年的亲儿子似得,立时老泪纵横,跟外甥抱头痛哭。 这边光顾着哭,那边还站着一大帮子人呢,还都饿着肚子没吃饭呢。 小狗上前,在三驴的腚蛋子上踢了一脚。 “哥儿们,先别嚎叫了,咱大哥大嫂还饿着肚子呢。” 三驴这才猛然醒悟,赶紧给引荐。 老舅是个热心肠,平时家里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亲戚。一下见了这么多人,他高兴,并且是非常非常的高兴。让到屋里,不停忙活,拿吃拿喝,把珍藏的好玩意儿一股脑儿全都摆上了桌,又去院里磨刀,非得张罗着杀一口猪、宰一只羊,还要把鸡鸭鹅全杀了,就怕亲戚们吃不好。 这一来,反倒弄得野狼他们不好意思了。赶紧又是帮忙又是劝,好歹没有宰猪杀羊,仅仅是宰了三只母鸡两个鸭子一只大鹅,炒蛋素草弄了一大盆,光这些就已经吃不了了。 老舅把平时舍不得的好酒从地窖里面搬出来,不喝醉了不散伙,小盅没意思,必须用大碗。 野狼倒是好酒量,五小鬼的酒量也不俗,赶巧老舅也是个海量。不出半天光景,珍藏多年的好酒喝得一滴不剩。别人都不行了,老舅愣是还没喝舒坦,非得接茬买酒接茬喝。 三驴劝:“俺的亲舅呀,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喝死俺们了。您先让俺们睡个觉,俺们已经一天一宿没合眼了,等睡醒了,您说咋喝咱就咋喝还不行么?” “中!”老舅一拍大胯,十分豪爽:“你们睡觉!俺去买酒!” 草儿滴酒不沾,她也不困,非要陪着老舅一块儿去买酒。 她一口一个老舅叫得格外甜,老舅听着顺耳,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外甥女儿,也愿意让她陪着一块儿去买酒。 草儿坐车,老舅赶车,到了集市上,一口气买下十坛老酒。老舅不缺钱,自己一个人赚钱也花不完,而今家里来了那么多晚辈后生,他舍得花钱让小辈们吃好喝好,因此出手格外大方。 光买酒还不算完,又买了好些酱货,还给草儿买了一匹花布。草儿不要,他立马沉着脸不高兴,非要让草儿拿去裁制几身新衣裳。草儿怕惹他生气,也就只好收了。 可就在老舅赶车往回走的时候,一双吐露邪光的眼睛盯在了马车上。 老舅浑然不觉,草儿也没注意。在那双眼睛下面,露出的是诡异的笑。 第114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开,孙三驴开的门。 一瞅,门外立着个三十几岁的汉子。大高个儿,胡子拉碴,穿着农家衣,挽着裤管儿,一双布鞋脏的没个鞋样,妥妥一个农村大老奤。 “找谁?”孙三驴问。 “找谁都行。”那人说。 孙三驴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朝那人说:“既然你说找谁都行,那你有啥话就跟俺说吧。” 那人没说话,回身指着一驾马车,问孙三驴:“看着眼熟吧?” 孙三驴揉揉眼珠子,仔细看过后,愣了一下:“这是俺的车。咋了?碍你事了还是挡你路了?” “不碍我事,也没挡我的路。你再好好看看。”那人笑呵呵地说。 “再好好看看也是俺的车!” 孙三驴把这话刚说出口,立时又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老舅用这架车载着草儿去集市买酒。 ……光有车,没有人……老舅呢?草儿呢? “人呢?!俺老舅呢?!俺大嫂呢?!” 孙三驴拽住那人的胳膊,非要让那人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 他这么一闹腾一咋呼,屋里面睡觉的几位全都揉着惺忪睡眼走了出来。 野狼机敏,立马察觉出事情不对劲。 他让孙三驴先把手松开,朝那个大老奤抱一抱拳:“朋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的人是不是在你们的手里?” “果然是从大地方来的,见过世面的就是不一样,一开口就比俺们这些农家穷汉听着顺耳。你说话俺爱听。”用手一指孙三驴,“他说话俺不爱听。” “你甭管他,你就只管回答我的话,我们的人是不是在你们的手里?” “是!”大老奤干脆利落,不带磕绊,“大叔和大妹子在俺们那里住几天。您放心,俺们绝对不会亏待他们,俺们吃啥,他们吃啥;俺们喝啥,他们喝啥。也不打,也不骂,连句粗话俺们也不说。他们少一根头发,俺们拿一根金子赔。” “放你娘的罗圈儿屁!”赵大牛是个火爆性子,一把?住那人的衣裳前襟,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你们扣了俺们的人,还有脸说出这种话!俺问你,你们安得啥心、憋得啥坏?!俺们没招你们没惹你们,你们凭啥扣下俺们的人?!” 那人嘿嘿憨笑,不回答赵大牛的话。 赵大牛恼羞成怒,举拳要打,拳头还没等挨到那人的胡茬子上,就被野狼一把将手腕子给?住了。 “滚一边去!” 大哥的话,做小弟的焉敢不听。 但是赵大牛仍不服气,拧眉瞪眼立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嘣作响,只等大哥一声令下,他便老拳招呼,不把大老奤的肚子里打出牛黄狗宝来不算完。 其余四个,也都跟得了鸡瘟似的,眼珠子瞪得一个赛过一个大,脖子抻得一个赛过一个长,头发全都立着,眉毛也都竖着,恶汹汹摆出要打人架势。 唯有野狼,不急不躁,面容平和,又朝那人抱拳道:“还请朋友示下,要我们做些什么?” 野狼心里很清楚,对方之所以扣下老舅和草儿,一定有所图谋,若非如此,绝对不可能把人扣下还要派人把车送回来。来者分明就是“信使”,说白了就是个传话的崽子,对待这种人,不可粗鲁,一定要以礼相待。“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句老话,野狼太懂了。 野狼请那人进屋坐坐,喝口茶水,有话慢慢着说。 那人倒也客气,朝着野狼抱一抱拳:“就不进屋坐了。车俺留下了,人呢,俺们好生伺候着。还是那句话,你们把心放肚子里,俺们绝对亏待不了大叔和大妹子。今晚上你们各位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俺还过来。” 说完这些话,那人朝野狼和五小鬼抱一抱拳、躬一躬身,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 “你别走!”孙三驴一把?住那人的肩头,“你不把俺老舅跟俺大嫂还回来,就别打算走!” 那人也不废话,肩头猛一抖擞,稍微一错身。 再看孙三驴,摔个大趴虎。 不等孙三驴爬起来,人家已经走远了。 其余四小鬼想追也不敢追,都直勾勾的看着大哥,等着大哥发话。 野狼心里有了底,这位是个练家子,能耐不俗,有些道行。 “进屋吧。”野狼说罢,兀自回了屋。 五小鬼你看我、我看你,猜不出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啥都火燎眉毛了,大哥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呢? 他们进了屋,一个个沉着脸,立在野狼面前,全都不吭声。 “怎么?”野狼一笑:“这就别扭了呀?” “大哥!”赵大牛先一个问:“俺想不通,您为啥放那个傻大个子走?” “不让人家走,你拦得住人家吗?”野狼反问赵大牛。 “咋就拦不住!”钱二猪不等赵大牛说话,抢话道:“咱们这么多人,就不信拦不住他一个!” “拦住了,有用吗?”野狼反问钱二猪。 “咋没用!”孙三驴驴声驴嗓,震得房梁掉土面儿,“揍他一顿,不信他王八蛋不说实话!” 野狼一笑:“你揍得了他吗?” “我!”孙三驴立时变成了哑巴。他不傻,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刚才摔他那一下,就已经叫他明白对方是个有能耐的人物,真要动起手来,三个他绑一块儿也白给。 “那咱们就这么干瞪眼的等着?”李四羊干瞪着一双死羊眼,傻兮兮地问大哥。 “等着吧。”野狼语气轻松,“人家不是说了吗,明儿一早还来。咱们今晚上该吃吃、该喝喝,该睡就睡。吃饱喝足睡好了,明儿才有力气打仗。” “打仗?”周小狗忙问:“您是说,明天咱们要动刀子?” “不必动刀,动嘴就行。”野狼在五小鬼的脸上扫了一眼,“明天你们谁也不用跟着,我一个人过去。” “不中!”赵大牛牛声牛气,“您一人过去可不中,万一他们算计您,您得有个帮手,别人跟不跟着俺不管,反正俺得跟着您。” “俺也去!老舅是俺的,俺不能不管俺老舅的死活。”孙三驴着急老舅的安危,驴声驴嗓,非跟着去不可。 “俺也要去!” “还有俺!” “俺也得跟着!” 五小鬼谁也不甘落于人后,不管此去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们跟定了大哥,哪怕是死,也要跟大哥死在一起! “好!”野狼一拍桌角:“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明儿一早,咱们都去,看对方怎么说。” 有大哥这番话,五小鬼心里面也就踏实了。 赵大牛问:“大哥,您说,他们是哪一路的人马,为啥绑咱的人呢?” “是哪一路的人马,明天见面便知。至于为嘛要绑咱的人,一准儿是为了要挟咱们为他们办事。” “绑票的不都要钱吗?咋不要钱,光要咱办事?”周小狗想不通,故而急躁躁的向大哥请教。 “要钱的话,来人见面就会提。来人自始至终没有提到一个钱字,说明人家不要钱,只要咱们的人。” “咱们……”李四羊眨巴着一双死羊眼,不解地问:“要咱们的人干啥?咱们长得也不好看,就算让咱们卖屁股,也卖不上价钱去。俺就纳闷了,这天下咋还有不要钱,光要人的绑匪呢?” “他们不是绑匪。”野狼肯定道:“他们是混黑道的。” “黑道?!”周小狗抢话道:“可俺咋看着来的那个人不像是混黑道的呢,倒更像是个刨地出大力的泥腿子。” “人不可貌相。”野狼对五小鬼说:“那人表面憨厚,实则心狠手辣。我敢断定,他手里有过人命,并且不止一条。” “呀!”五小鬼同时吃了一惊,齐声问:“您咋看出来的?” “看他的眼。”野狼说:“杀没杀过人,看眼睛就能看出来。” 五小鬼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还是不能理解大哥的话。 “他们为啥单单找咱们,为啥不找别人呢?” “是呀,他们是咋知道咱们来到这里的?” “难不成有眼线,一直跟着咱们?” “不能吧?这一路上没见着有人跟着咱的车呀?” “这事儿可真怪了嘿,到底咋回事呢?” 五小鬼你一言、我一语,叨叨个没完。 野狼气定神闲,丝毫没有急躁之相。他确信来传话的那人所言都是实话,老舅和草儿尽管落入他人之手,但并没有遭受虐待,只是人身不自由而已。他相信草儿这回不会哭,更相信草儿在坚定的等着他去搭救。 只是委屈了老舅,要不是他们来此避险,老舅也不会让人绑了票。这一回是他欠老舅的,所以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老舅还有草儿全须全尾的救出来。他坚信自己这一回也能跟以往一样,尽管处于生死边缘,但幸运之神总能够把他从危险当中拽出来。 他吩咐五小鬼把剩菜热一热,烧点水全都泡泡脚,今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都精精神神的。 打大仗之前,人没有精气神是绝对不可能打赢的! …… 第115章 人不可貌相,庄稼汉实乃杀人的魔王 这一宿,除了野狼呼噜声一浪高过一浪之外,赵大牛他们五个怎么睡也睡不着,以至于早起之后,一个个迷迷瞪瞪,全都是无精打采的熊样儿。 反观野狼,神采奕奕,一双狼眼更是炯炯有神,吩咐五小鬼热好了茶饭,吃过喝过之后,稳稳坐着闭目养神,似乎并不着急昨天那人什么时候来。 五小鬼吃喝不下,随便扒拉了几口,便围拢在野狼的身边,或蹲或站,焦急地盼着昨天的那个大老奤快些露面。 屋里有个老座钟,钟点儿刚刚打过九下,敞开着的院门外,便出现了昨天那人的身影。还是昨天那身土鳖扮相,脸上也挂着跟昨天一样的憨笑。 他也不用人让,兀自进了院儿,几步到了屋门前,不进屋,立在屋外朝着野狼躬一躬身。 “大当家昨晚睡得还好吧?” 他称呼野狼“大当家”,语气当中透露着对野狼的敬意。 “还行。”野狼轻松一笑:“我这人没心没肺,到哪儿都能睡得着。即使知道了小鬼儿半夜来抓我,我该睡还接着睡。” “好!”大老奤挑起大拇指,“俺杜老憨就喜欢跟大当家这样的人物交朋友。” 原来这个大老奤名叫杜老憨。 “原来是杜老兄,失敬,失敬。”野狼站起身,假模假式地客气起来。 杜老憨赶紧抱拳躬身:“不敢当,实在不敢当。大当家管我叫一声老憨,就是看得起俺。” “好。”野狼就坡下驴,不再跟他假客气,“老憨呀,你是进屋坐会儿呢,还是咱这就走呢?” “坐就不坐了,咱这就走吧。俺赶车来的,坐俺的车,稳——当。” “稳当”二字,说得格外重。 野狼立时明白他的意思,他之所以要用自己的车,是担心“老马识途”,赶明儿跟着牲口就能找到他们的贼窝子。 “好。那就有劳你了。”说罢,回身朝立在身后横眉立目的五小鬼吩咐道:“把屋门院门全关好了,牲口也拴好了,咱们坐车走亲戚去。” 大哥发了话,那就赶紧着吧。 野狼跟随老憨出了院儿,老憨躬身请野狼上车。 野狼一瞧,车真不错,带车棚的,蓝缎子面儿,金线缝得边儿。气派,老太爷出门,才坐这样的车。 “得嘞。”野狼心说:“今儿我也充当一回老太爷,也享享老太爷的福。” 未曾上车之前,又多瞅了一眼拉车的马。 野狼尽管不是相马的伯乐,却也能看得出马匹的好赖。 这匹马,长丈二、高八尺;咴咴叫、满身膘;遍体如银缎,四蹄无杂毛。好马,实实在在的一匹好马。 “莫非大当家也会相马?”老憨嘿嘿憨笑,自卖自夸道:“这马是俺喂的,每天夜里俺都起来喂它。” “的确,马无夜草不肥。”说着,朝杜老憨微微一笑:“我要没猜错的话,你过去在兵营养过马,对吧?” “咦!大当家真是好眼力。不瞒您说,俺打十三岁就跟着俺爹俺叔在健骑营喂马。今年俺四十三,整整喂了三十年的马。嘿嘿,不是俺自夸,不管多孬的马,也不管多烈的马,到了俺的手中,保准给它拾掇得又像小老虎,又像小猫儿。就说这匹马,刚牵来的时候比狗大不了多少,这才不到一个年头,就叫俺喂得要膘有膘,要块有块了。嘿嘿嘿嘿……” 杜老憨一面用大手在马鬃上划拉着一面不住傻笑,分明是对自己喂出来的马感到十分的满意。 “我多问一句,你到过津门,也去过京城,对吧?” 杜老憨愣怔一下,止住笑容,直视着野狼:“你咋看出来的?” 五小鬼也很纳闷,不明白大哥怎么就摸清了杜老憨的底细。 “昨天你见到我,我才说了一句话,你就说从大地方来的就是不一样。你要不是听过我这样的口音,是绝对不会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杜老憨陡然一拍巴掌,挑起大拇指:“大当家真神人也!没错,俺是到过津门,也进过京。” “你是‘练拳’的。对吧?” “对!”杜老憨不打磕绊:“俺过去的确是练拳的,分属坎字营雷部。庚子年,俺跟着大师兄先是拔了电杆、扒了铁道,还活剐了几个洋毛子,接着俺们一路上京,俺们要勤王,要杀洋毛子。没进京之前,俺们先在津门住了一阵子,俺亲手砍了十几个洋毛子的头,剁了十几个洋娘儿们的大脚丫子,还摔死了俩洋娃子。弄死的那些二毛子么,可就没数了。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五小鬼这才信服了大哥昨晚说得话。昨晚,大哥一口咬定杜老憨手里有人命,并且不止一条。他们五个还不大相信,今天听杜老憨自己这么一说,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野狼轻蔑一笑:“我听说,那会子你们抓到书包里有洋墨水笔的学生,也说是二毛子,也要砍脑袋,有这回事吧?” “不光是用洋墨水的要杀,用洋火的也要杀。凡是带洋的,统统他娘的杀、杀、杀!” “那你们生火用啥呢?”周小狗大着胆子好奇地问。 “用洋火呀。洋火多好使,刺啦一划,立马冒火苗儿,比火石火镰好使得多。” “不对呀。”周小狗挠着头皮,“你刚刚不是说用洋火的也要杀吗?那为啥你们就能用洋火呢?” “不懂了吧。你岁数小,不能怨你不懂。俺们用洋火,是为了破洋人的法。不但用洋火,俺们还得吃洋面粉蒸得馍馍。嘿嘿,洋面粉的蒸出来的馍馍才真叫好吃,比咱们的土面好吃一百倍。俺们不光吃洋面粉,还喝洋酒哩。洋酒知道吗,路易的,好喝着呢。俺们吃洋面、喝洋酒,也都是为了破洋人的法,吃得越多,喝得越多,也就越能刀枪不入,越能破了洋人的妖法……”杜老憨大言不惭,越说越起劲。 “可我听说,过去你们这些练拳的,也没弄死几个洋毛子呀,倒是祸害的老百姓比洋毛子多得多。”周小狗打听起来也是没完。 “呸!”杜老憨啐道:“那都是二毛子,全都该杀!你小孩子不懂,我不怪你。” 周小狗嘿嘿坏笑:“你们吃了那么多的洋面,喝了那么多的洋酒,到头来到底是刀枪不入了,还是真把洋人的妖法给破了?” “也没刀枪不入,也没破了妖法。怪只怪样人的枪炮太厉害,从津门到京城,咋拦都拦不住,让人揍得跟个孙子似的,只恨爹娘少给俺们生了两条腿。后来俺琢磨,为啥就不能刀枪不入呢?俺想一定是洋面、洋酒吃得还不够多,要能再多吃一些,八成也就能够刀枪不入了。” 他这么一说,不光是周小狗被逗得嘎嘎笑,其余四小鬼也都跟着捧腹大笑。 野狼跟着笑了几声,突然问道:“今天要见我们之人,一定就是你的那位大师兄了。对吧?” 杜老憨一挑大拇指:“又叫大当家给说中了!” 第116章 山野老贼“赛天霸” “大当家,这位就是俺大哥。姓黄,名佑,诨号赛天霸。” 五小鬼一听黄佑俩字,想起了会放臭屁的黄鼬,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在心里面大笑。 而野狼,琢磨的却是“赛天霸”这个诨号。既然姓黄,号“赛天霸”,那一定就是说他自恃能耐在昆仑侠胜英的顶门大弟子,锦衣韦陀、金镖黄天霸之上了。 细一打量,暗叫不俗。 这位“赛天霸”,身高七尺开外,上中等的身材,只长得细腰奓背,扇子面的胸,双肩抱拢,精神抖擞。 一张大脸,白中透红,红中透亮,亮中透润,润中透光。明明年纪已经五十开外,看上去却比杜老憨还要年轻十岁不止。 此人的一双眉毛生得尤为出众,又黑又粗,斜贯天仓;一双大环眼,黑白分明,明如朗星,烁烁放光。单凭这双眼睛足以看出,这位是个练武的行家,要不然到了这个岁数,绝不能使得双眼仍能绽放如此光华。 不光眉毛生得好,鼻子嘴巴也不赖。真可谓鼻如玉柱、口似方海。见了野狼与五小鬼,抱拳张口一笑,一口白牙如翠玉,颗颗清晰,粒粒分明。 就这副长相,要是往前再倒几年,这位也是妥妥的帅小伙儿一个。要不他怎么敢自誉“赛天霸”呢,就算没有黄天霸的能耐,单有这样的身板、如此的长相,也足以抵得上有“锦衣韦陀”之美誉的黄天霸了。 可惜呀,这人的一双招子尽管明亮有神,却暗含着狡黠。也就是说,不能单以外貌看待此人,要看就看这人的一颗心。 野狼已经看出,此人的心是黑心、歹心,是寡情之心,是薄意之心!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人没有好心,挖出来丢猪圈里,猪都不闻;扔狗窝里,狗都不吃! 野狼能够洞察人心,五小鬼可就没有他这样的好眼力了。他们见黄佑长相不俗,说话也好听,居然将黄佑错认为是侠义之辈,而非狡诈之徒。 黄佑语气和蔼,谈吐儒雅。举手投足之间,都带有一股子谦卑姿态。 分宾主落座之后,黄佑吩咐手下人给客人献茶。 茶端上来,五小鬼跟多少辈子没喝过茶似的,也不跟主人客气,抓过茶碗就往嘴里面灌,结果烫得一个个呲牙咧嘴,却仍舍不得将含在口中的热茶吐掉。他们之所以舍不得吐,因为这个茶实在是好茶,他们长这么大,还是平生头一回喝得如此香气浓郁的茶水。 “来人呀,给五位少侠上点心。” 黄佑吩咐完毕,马上有人献上了果盘、点心。 五小鬼一听黄佑管他们五人称呼为“少侠”,乐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赵大牛身为五人当中岁数最大的一个,他认为自己有资历替四小鬼说话,于是大言不惭地对黄佑说:“老当家太抬举俺们哥儿五个了,俺们咋能配得上‘少侠’这个美称呢,顶多算是‘小侠’。嘿嘿嘿……我说哥儿几个,我这话说得在理吧?” “在理在理,俺们不是少侠,顶多算是小侠。” 四小鬼哪还顾得上多废话,光顾着吃点心了,就钱二猪多了一嘴,结果还喷了赵大牛一脸点心沫子。 “老当家这座英雄厅好气派呀。”野狼出言夸赞。 黄佑谦逊道:“僻乡陋室而已,那里是什么英雄厅。我观大当家,倒是难得一遇的英雄人物。” “老当家谬赞,在下不过是津门俗人一个,文不能执笔安天下,武不能纵马定乾坤,一天到晚混吃等死,说难听点儿,纯属无用之人一个,废物点心一块。倒是老当家,当属英雄中的楷模,豪杰中的榜样。” “不敢不敢,”黄佑连连摆手,“数英雄,我不配;论豪杰,没我份。山野村夫一个,土里刨食的农家老汉罢了。” “不!”野狼抱拳道:“刚刚进来的时候,我见有一副对子写得好。我倘没记错的话,上联应该写的是‘英雄浩气震天涯’,下联是‘豪杰从来不服人’。倘老当家不是英雄中的楷模,也非豪杰中的榜样,又怎么挂出这样一副对子呢?倘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副对子一定是老当家亲笔书写。不知我所猜对与不对呢?” 此言一出,黄佑朗声大笑:“哎呀呀,大当家过誉了,那不过是我酒后发昏,随笔胡画的罢了,让大当家见笑了。惭愧惭愧,实在惭愧呀……” 五小鬼一边嚼着点心,一边你瞅我、我瞅你,周小狗吞吐着点心沫子问其余四小鬼:“你们进来的时候,都看到咱大哥说得那副对子了吗?” 赵大牛摇头,表示自己没看见。 钱二猪吧唧嘴,光顾着吃,根本没心思搭理小狗。 孙三驴一晃驴脑袋,同样表示自己没顾得上看。 李四羊瞪着一双死羊眼,对小狗说:“俺看见倒是看见了,可俺不认字,除了一个天字、一个人字,其余的他认识俺,俺不认识他。” “艹。”周小狗啐道:“跟你们四个在一起真他娘的丢人。” 四小鬼才懒得搭理他,放着那么好吃的点心不赶紧吃,哪还有闲嘴贫气。 “老当家,在下有个小小的请求,还请老当家赏个面子。” “唷。”黄佑受宠若惊似的:“大当家说的哪里话,有什么要我效力的,还请大当家明示。” 俩人一个尊称对方为老当家,一个尊称对方是大当家。实际上,谁也没把谁放在眼中,都只不过是装腔作势,相互不撕破脸罢了。实际上,野狼早就看黄佑不顺眼了,要不是老舅和草儿在这条姓黄的老泥鳅手里,他刚一进门就拿柴刀把这条老泥鳅给剁成两截了。 而在黄佑的眼里,野狼不过是个从津门来齐鲁之地避难的小混混儿罢了。 可是么,他如今要用到这个小混混儿,所以他不能怠慢。另外,他也早已看出,这个小混混儿是个狠角色,接下来他要干的事情,非得用到这样的狠角色才行。 用完之后么——嘿嘿,有一个算一个,谁也甭想活着从他面前离开! 第117章 鸿门宴,避水珠 野狼抱起拳头,起身作揖:“老当家,我想见一见我的妻子,还有我那位上了年岁的朋友,不知老当家能通融否?” “呔!”不等黄佑有所表态,孙三驴先腾的一下尥了蹶子。他顾不得抢点心吃,想起了自己的亲娘舅还在人家手里扣着,故而他扯着驴嗓儿,大声嗷嗷:“识相的,快把俺老舅还给俺!不然俺给你没完!” 他这话一出口,立时一股子杀气袭来。 厅里面除了黄佑、野狼还有五小鬼之外,另有十三个高矮胖瘦各不同的车轴汉子,其中就有赶车载他们到此的杜老憨。 这些人无不是手上沾过人血的狠角色,一见孙三驴扯着驴嗓儿大放厥词,当即动怒,若不是当家人使了眼色,让他们谁也别轻举妄动,他们非把孙三驴这头无脑大叫驴给剥了驴皮熬成阿胶不可。 “这位少侠先请坐下。人么,我一定会放。你呢,先不要着急。” “三驴,坐下。这没你说法的份儿!” 黄佑发话,孙三驴可以不听。但是大哥发话,他不能、也不敢不听。他坐下来,哼哧哼哧喘驴气,连好吃的点心都没胃口再吃。 “大当家,请随我来。” 黄佑起身,亲自带野狼去见草儿还有老舅。 五小鬼也要跟着,野狼瞪了他们一眼:“都给我老实呆着!” 五小鬼没脾气,只得重新归位,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光剩干瞪眼了。 黄佑引野狼进了一间厢房,有个五十多岁的婆子正趴在一张圆桌上打盹儿。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躬身在一旁,不敢言语,分明是惧怕黄佑。 “三娘,到外面走走去。” 黄佑发了话,那个婆子赶紧晃着胯骨轴子快步走了出去。 黄佑指着幔帐,语气和蔼地对野狼说:“大嫂正在安睡,还是小声一些的好。” 野狼心头一凛,立时明白黄佑这话是什么意思。黄佑一定让人在草儿身上用了什么药,致使草儿昏迷不醒。 野狼走近幔帐,黄佑则兀自退到屋外。 撩开幔帐,见草儿睡得香甜。伸出两根手指,放在草儿唇上,探了探鼻息。 ——气息平缓,轻柔均匀。 如此便足以说明黄佑在草儿身上并未使用烈性药。这样的话,他暂时就可放心了。 “你好好睡,我一定会带你走!” 野狼望着熟睡中的妻子,语出热忱,坚定有力。 他轻轻合上幔帐,快步出屋。 黄佑对那婆子吩咐道:“好生伺候大嫂,倘大嫂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婆子唯唯诺诺,赶紧作揖:“俺可不敢怠慢了大嫂,俺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 “嗯。”黄佑点头,“去吧。这没你什么事了。” 婆子赶紧进屋,生怕走慢了会挨揍似的。 “来。随我来。” 黄佑引着野狼,进到另一间厢房。 其中睡着的,正是老舅,此刻呼噜声正响。近前一看,老舅睡得格外香甜,八成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一抖一抖,分明在笑。 野狼对于药理不甚了解,不晓得黄佑在草儿和老舅身上分别用了什么药。但这种事情又没法问,即使问了,黄佑也只会打个马虎眼,随便找几句瞎话就能搪塞过去。 也罢,既然知道了草儿和老舅无碍,也就不必多问了。 “老当家。”野狼拱手道:“咱们都是吃江湖饭的,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敢问老当家,究竟要我帮着干些什么,还请老当家当面示下。” “大当家不必多虑,我有个小小的难处,的确需要大当家帮衬一把。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里面再说。” 有人质攥在人家的手里,野狼纵使有脾气也发不出来,只得是听之任之,人家咋说,他就咋办。 进了屋,重新分宾主落座。黄佑吩咐手下重新上茶,接着又吩咐手下置办酒菜,他要为几位“贵客”接风洗尘。 孙三驴担心老舅有事,大声大嗓问大哥,见到老舅没有?老舅有没有事? 野狼让他闭嘴,同时给他使眼色,告知他老舅一切安好。 孙三驴莽撞不假,却不糊涂,见大哥给自己使了眼色,便知道大哥不准他放肆,以免生出不必要的枝节来。他于是坐下来,放松心态,伸手抓点心吃,却发现已经光剩下碎渣。再看其余四小鬼,腮帮子臌得好赛大蛤蟆,噎得直翻白眼儿。 很快,酒菜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五小鬼瞪大眼珠子一看,嘴里的大馋虫立时掉在了脚面上。 我的个天呀,这都是啥呀,咋看着这么喜人呢? 真可谓: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甭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走的,又或是水里游的,要啥有啥,样样俱全。 那香气呦……哎呦喂……活活把人的魂儿勾出来了唷。 “大当家请上座。” “不敢。老当家请上座。” 野狼和黄佑推来推去,最终还是黄佑坐了上座。 五小鬼陪着坐下,杜老憨那些人只有站着斟茶倒酒的份儿,压根没有他们坐下的份儿。 黄佑双手捧杯,起身敬酒。 野狼与五小鬼纷纷捧杯起身,饮下杯中酒,方知是咽进腹中的乃是人间佳酿,五小鬼都觉着比老白干强。 杜老憨与另外两个汉子,忙活着倒酒。然后立在一旁,一语不发,只等着看谁的杯中无酒,赶紧给谁满上。 “这些都是我的兄弟,尽管不是本家,但跟本家兄弟无异,可算是我过命的兄弟。他们一共十三个,我唤他们为十三太保。” “好!”野狼起身,“我王某人今借黄老当家赏下的这杯甘露,敬一敬各位好汉。” 说罢,一饮而空,算是先干为敬。 十三太保手里没酒,一齐拱手:“谢大当家抬举!” 再看五小鬼,哪还有心思敬酒,光顾着抢肉吃了。这几个不要脸的货,就跟他娘的八辈子没见过肉似的,一个个甩开了腮帮子,掀开了后槽牙,如长江流水,似风卷残云,施展三十六路吃字诀,一字记之曰——吃! “这是啥,咋这老粗呢。不会是驴屌吧?”赵大牛攥着小胳膊粗的一条海参,跟狗吃屎橛子似的,整根的往嘴里填。 “这是啥小鸡儿?”钱二猪一手一只红烧乳鸽,连骨头都不吐,嘎嘣嘎嘣嚼得别提多香。猪拱槽什么样,他就什么样。 “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要吃就得吃驴肉。”孙三驴抱着半个酱驴脑袋,玩了命的啃。驴吃驴肉,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罪过,罪过…… “羊脑大补。吃哪儿补哪儿,以形养形。”李四羊一双死羊眼瞪得比谁都大,两手拖着一整个羊脑,就跟地府小鬼儿吃人脑子似的,弄得一脸黏黏糊糊,全是白乎乎的脑浆子。 “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这还没滚呢,俺就先站不稳了。呼呼嘿嘿,汪汪汪……”周小狗俩手托着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狗腿,边吃边汪汪学狗叫。 “日他个娘的。”野狼心说:“你们能不能有点儿出息,还能不能要点儿脸?” 说实话,他也没辙,赶上这么五块料,也就只能干看着,说都没法说。 要说还是黄佑脾气好,一点儿也不烦也不恼,反倒是看着年轻人狼吞虎咽,他越发的高兴。 “我年轻那会子,也这么吃。现如今上了岁数,胃口软了,吃不动了。每天弄点儿稀粥小咸菜啥的,我反倒吃着香。” 野狼一笑,捧杯向黄佑敬酒。 两人将杯中酒饮下之后,野狼撂下杯子,抱拳道:“老当家,求您别让我猜闷儿了,您就明说了吧,到底要让我做些什么?” “好!”黄佑抱拳回敬:“既然大当家问了,那我也就不再瞒着。我想大当家为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避水珠!” 第118章 绝世奇宝 “避水珠?” 啥玩意,没听过。 连野狼这种见过大世面的都没听说过,就更甭提一直窝在穷山旮旯里的五小鬼了。 周小狗岁数最小,可数他话最多,他问另外四小鬼:“你们谁知道啥是避水珠?” 全都摇头,只有李四羊吭哧了一句:“俺只知道啥是老母猪,不知道啥是避水珠。” “这避水珠么……”黄佑诚心卖关子,“乃普天之下,难得之奇宝也。” “废话。”野狼心说:“要不是奇珍异宝,只是一块土坷垃,你可不能扣了我们的人,还要大费周章把我们弄你这里来。” 但是,在询问避水珠究竟是何方神器之前,野狼先向黄佑请教了另外一个问题。 “老当家,我还有一事,装在心里一直破不开闷儿,想请老当家指教一二。” “大当家客气了,有话请讲当面。” “敢问老当家,您老人家是怎么知道我们几个来到贵宝地的?” 此话一出,五小鬼全都不再学猪猡抢食了,一个个直勾着眼珠子,静听黄佑如何对答。 黄佑洒脱一笑:“原来大当家要问的是这桩事情呀。我也自是不必隐瞒,众位到此,起先我并不知,赶巧有位旧友来我这里做客,他顺嘴这么一说,我才知道我们这方穷乡僻壤降下了高人。” “高人。”野狼心里好笑:“衰人还差不多。甭管到哪儿都能惹一身麻烦,这还不算衰人么。” 野狼笑问:“不知老当家的那位旧友是何方神圣?能否请出来让我们见上一面呢?” “好说,好说。老憨,你去把人请过来。” “俺这就去请。” 杜老憨大步出厅,很快身形全无。 黄佑继续陪同野狼饮酒,同时为野狼与五小鬼道出这避水珠到底是怎样一件奇珍异宝。 据他所说,乾隆爷在世的那会子,“痕都斯坦”献上几块贡玉,其中一块上有两条龙形纹饰,乃是一块天生天养的“痕玉”,并非人工打磨而成。 乾隆见后龙颜大悦,遂下口谕,命宫中巧匠,将那块龙形痕玉制作成“玉带片”,他要将那两条神龙每天佩戴腰间,以彰显自己乃为真龙天子的霸气。 其后,又有宠臣和珅,献上一粒宝珠,此宝珠便是避水珠。 说了也真是巧了,和珅献上的宝珠,正好能嵌入其中一条龙的龙嘴之中。 如此一来,乾隆爷更是龙颜大喜,当场重赏了和珅。 可美中不足的是,明明是两条神龙,却只有一粒宝珠,不免叫乾隆爷闷闷不乐。 要不说要当就要当帝王呢,帝王稍微发点愁,满朝文武就得急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想方设法让主子转忧为喜。你要是个臭要饭,谁管你高兴不高兴,你不高兴,送你俩字——死去。 没过三天,乾隆爷乐了。 为嘛呢? 宝珠有了。 哪来的? 福康安进的。 和珅进的那粒是一颗水绿色的宝珠,唤作避水珠。 福康安进的那粒是一颗赤红色的宝珠,名为避火珠。 也许两粒宝珠,连同那块龙形痕玉,均是天公赐予人世间的宝器。要不然,避火珠绝也不能够跟避水珠一样,塞进龙嘴里严丝合缝,如同天生就是龙嘴里面的物什一样,分明就是物归原主。 “俩破珠子,有啥名堂?”小狗多嘴多舌,语出好奇。 “小孩子不可胡言乱语,避水、避火乃是稀世奇宝,绝非俗物。有此二宝在身,可益寿延年,祛疾避灾。” “不见得吧。”小狗继续多嘴道:“要真是像你说的那样,乾隆那老小子为啥还是踹腿归西了?” “非也、非也——”黄佑摇头晃脑,像个老学究:“你可知,乾隆皇帝寿活多少么?” “这个么……”小狗忙问孙三驴:“三驴子,咱五个当中,就你念过的书多,你替俺说,乾隆多大岁数死的?” 孙三驴张着大嘴,眨巴眨巴眼皮,傻兮兮地说:“差不多……六十……七十来岁吧?” 黄佑摆手笑道:“不对不对,须知道,乾隆爷可是我中华历代帝王当中寿命最长的一位。” 说着,扭脸看向野狼:“大当家可知道乾隆爷寿活几何么?” 野狼道:“倒是听老一辈提过一嘴,说是乾隆寿活八十有九,的确乃是历代帝王当中寿命最长的一位。” “大当家果然博学,佩服佩服。” 说罢,黄佑端起酒杯,向野狼敬酒。 放下酒杯后,黄佑又说:“乾隆爷正是受了水火二宝珠的滋养,才能寿活八十九,且是无疾而终。” “到底不还是死了么。过去在俺庄上,还有活过一百岁的呢,也没什么避水珠、避火珠,照样不比乾隆活得岁数长。”周小狗不服气地说着。 “没错,世上活过百岁之人常有。可下葬之后,尸身能超过百日不腐的,却几乎没有。这一点,我没说错吧?” “这个么……”周小狗没法反驳,“似乎是这么个理儿。” “但是,倘有避火宝珠,又或是避水宝珠在身,尸身便可百年不腐,甚至栩栩如生,伴有幽幽香气。” “妈哎。这么神呀?!” 这下不光周小狗吃惊不小,其余四小鬼也都吃惊不小。 野狼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如此说来,那颗什么狗屁避水珠,当真是个难得一遇的宝贝。 “也不见得吧,俺小时候听俺姥爷说,过去他去过甘肃,在沙子地里就见到过多少年尸身不烂的死人。那不是也没有什么避火、避水的珠子,照样能尸身不腐么?”李四羊瞪着一双死羊眼,咩咩地说着。 “你说的那叫干尸。”黄佑语气和蔼地笑着说道:“沙子地下没有水,一个人死了埋在沙子里,很快身上的水就会被沙子吸干。即使被人挖出来,也只是一具干干巴巴、容貌可怖的干尸。倘有避水珠、避火珠滋养,即使百年之后被人挖出,也是栩栩如生,如生前一样。” “哎呀妈哎,真神了嘿。” 五小鬼大眼瞪小眼,全都傻了眼。 “可惜呀。”黄佑用手一拍大腿,苦笑道:“乾隆爷在临终之前,从玉带上取下避水珠,送还给了和珅。身上只留福康安进献的那粒避火珠。” “呀!”周小狗不解地问:“到手的宝贝干嘛又送回去呀?这不是老糊涂了么?” “还不是因为乾隆爷爱和珅么。” “爱他?”赵大牛傻不拉几地问:“就跟老爷儿们爱小媳妇儿那样的?人家要啥就给买啥?” “这个么……”黄佑分明被赵大牛这番傻话给难住了,“一句半句说不清,总之爱也有很多种。你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亲身体验。” 接着,黄佑又说:“乾隆死后,嘉庆继位,没多久便处死了和珅,同时抄没了和珅所有的家产。那粒避水宝珠,便再一次落入帝王手中。” “折腾半天,到头来还是人家的东西。那个叫和珅的,充其量就是个管家,多好的东西也只给人家保管一阵子罢了。傻不拉几的,要是俺,早就卖了换钱了。有钱在手,不比弄颗破珠子在手里强。”赵大牛自恃大明白,嘿嘿傻笑着。他压根不知道谁是和珅,也就更不会知道和珅究竟多么的有钱。 黄佑还想多说一些有关宝珠的趣事,却不知野狼早已经听得不耐烦了。 “老当家,咱们还是闲言少叙,言归正传吧。我只想知道,你要我们帮你找避水珠,你就只管告诉我们,避水珠现在在什么地方也就行了,其余的话完全不必再说。” “好!”黄佑分明很是中意野狼的态度,“大当家果然爽利。那粒宝珠如今……” 刚要说出避水珠的下落,哪想到杜老憨回来了,在其身后跟着一位,脚步轻松,脸上带笑,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 野狼眼尖,一眼看出来者何人。不由得哼哼冷笑,暗道:“原来是他!” 第119章 于天任好糊涂,好糊涂呀! “是你!” 于天任被从胡同里冷不丁跑出来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小天哥。” 叫得很甜,是四凤。 “急急火火的,你干嘛去?”于天任好心的问,他担心四凤有事。 “三凤吵着要吃桃酥,我去给她买。” “你回去看着三凤,我去给你买。” “那怎么好意思。” “甭跟我客气,我跟卖桃酥的苏老桃有交情,我过去买,他不但不找我多要钱,一准儿还多给我几块。” “那就麻烦你吧,我妈叫三凤气得不行,我正好回去哄哄她。对了,我得把钱给你。” “算了吧,几块桃酥,也不值钱,你快回去吧,婶子岁数大了,你好好哄哄她,气出病来更麻烦。” “嗯。”四凤羞涩一笑,转过身去,一溜小跑,身影消失在胡同里。 于天任感觉身体当中多了一股暖流,叫他无比舒适。过去,四凤从不跟他见外,他也经常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小零嘴儿、小玩意儿啥的,嘴上说是买给三凤,哄三凤玩的,实际上是买给四凤的。 只可惜,老天爷不怜惜穷苦人,要是没有二狠子那场事,四凤也就不能卖身给了芶雄那头活畜生,明年一准儿是他于天任炕上的女人。他稀罕了四凤好几年,连在四凤的胸脯上摸一下都没敢摸过,结果让活畜生给啃了。 妈的,太欺负人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要把四凤夺回来。 可是…… 他愤愤一跺脚,自己劝自己说:“别穷折腾了,老老实实的吧,你想夺回四凤,你也得惹得起那头大狗熊才行!” 他瞬间泄了气,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地迈开了步子。 …… “进屋吧。我妈刚出去了,就我跟三凤在家呢。” 四凤请于天任进屋,于天任犹豫着不敢进去,把纸包递到四凤手里:“我还是回去吧,回去晚了,我家的老太太又该唠叨我了。” “小天哥,我想跟你说说话。”四凤红着眼窝,语带哀求:“我好久没跟你说话了,我想跟你说话。” “我……我……”于天任吭哧着,没有勇气拒绝。“那、那……那就说吧。” “我不想在这里说。三凤太闹腾,吵得我心烦。” “那、那去哪儿说呢?” “跟我走吧。” “留三凤一人在家行吗?” “傻丫头一个,让人偷走了更好,省得烦!” 四凤的话音儿很重,明显很是厌恶三凤。 接着,四凤转身进屋,像是对一条狗丢狗骨头那样,将整包桃酥丢给了趴在桌子下面、光着身子傻笑着三凤。 三凤撕开纸包,用满是黑皴的两只手抓着桃酥拼命往嘴里填塞。 “走。咱走。” 于天任再次犹豫,仍是担心惹麻烦的心思作祟。 “你怕?”四凤问他。 “总觉着不大好。”于天任倒是没说瞎话。 “有嘛不大好的?”四凤愤愤道:“我难道连跟你说几句都不配吗?!” “不是这个意思。”于天任赶紧辩解:“如今你跟我不是过去的你跟我了,过去咱俩怎么着都行,现如今你是别人家的女人了,我又是没老婆的光棍儿一个,咱俩一块儿出门,让人撞见了,好说不好听。” “我不管!”四凤分明急了,如饿虎扑食,死命抱住于天任,“我要你!只要你!” 于天任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将四凤推开,“你疯了!” “我没疯!”四凤咬着牙,红着眼,“我也是人!我也想找个疼我爱我的男人!我不想跟畜生在一起过日子!难道我有错吗?!” 这番话说出口,四凤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可收拾的顺着脸颊滚落。 于天任顷刻心软。是呀,四凤也是人,是个有着感情的女人,她想要找个爱自己疼自己的男人,她错了吗?不!她没错!错的是这个操蛋的世道,错的是老天爷不长眼! “走!”于天任像个勇士,他已然无所畏惧了,“刀山火海,我陪着你!” 嗐!男人,总是因为女人的眼泪而犯傻。 于天任太糊涂,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是勇士,更像个无脑的二傻子! “四凤坏,四凤坏,坏女人,不要脸,勾搭汉子,要害人,小天子是傻子,大傻子……” 桌子下面的三凤,傻人说傻话,边说边傻笑,伸手抓起掉落在脏土上的点心渣,连点心渣带赃土一块儿往嘴里填,同时不住嘴的说着傻话。非说四凤是坏人,会害人。 “贱货!”四凤咬牙切齿,狠狠的咒骂道:“你已经傻透了,还有脸说别人是傻子,好人死了那么多,为嘛你不死!为嘛你不死!” 也许是气晕了头,四凤居然冲进屋去,抓起平时老太太用来教训三凤的那根已经没了秃了毛的鸡毛掸子,毫不手软的打在三凤赤条条的身上。 三凤被打得惨叫,一面用一只手阻挡无情的鞭打,一面用另一只手抓起混着脏土的点心渣子往嘴里填塞。 于天任顾不得想太多,冲进去将四凤手中的“凶器”夺下来,“你想打死她呀?!她可是你的亲姐姐!你俩可是从一根肠子里爬出来的!” “打死她了,我给她抵命!”四凤狠狠在三凤的胯骨上踹了一脚:“要不是她连累我,我至于过成现在这样吗!” 于天任竟突然发现自己不认识四凤了。 以前的四凤疼三凤像是疼小孩子,什么好吃的都会分给三凤一半儿,什么好玩的都会先给三凤玩。三凤闹,她哄;三凤哭,她哄。老太太打三凤,她用自己的后背替三凤挨打,从没有过一句怨言。 可是——可是今天的四凤,却像个泼妇似的,不但用恶毒的语言咒骂着三凤,竟然还那么用力的毒打三凤。 她这是怎么了?一个人怎么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是谁?还是四凤么?…… 一定是命运把她逼成这样的!这不能怨她。 于天任并不讨厌,更不憎恶四凤,反倒是越发对四凤多了一丝心疼。 四凤用力擦干眼泪,挤出笑容,“走吧,咱走!我想喝酒,你陪我喝!” 语气很重,无限惆怅。 “傻小天子,你要倒霉……”挨了毒打的三凤不记得疼,仍旧嘴硬说傻话。 四凤不再理她,拉着于天任的手,要将于天任拉出这座让她感到厌恶的房屋。 于天任甩开她的手,小声说:“叫人看见了不好。” 四凤无奈苦笑,并没有强求。 …… 这一路,于天任心情忐忑,眼神游离,像是做贼。 的确,他现在的行为就是在做贼。 他不偷钱,他偷人! 第120章 终因贪杯惹大祸 小院幽静,内室典雅。 芶雄人虽粗鲁,倒也懂些情趣。 他这处外宅的选址绝佳,闹中取静,后有林、前有河,倘照风水学来说,此地乃吸纳富贵之福地也。 于天任之所以敢进到芶雄的外宅当中,并敢坐着平时芶雄坐着的椅子,还敢陪着芶雄的女人喝酒谈心。全赖四凤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四凤告诉他,活畜生上关外倒腾烟土去了,往少了算,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这个小院儿当中,如今就她一人,大可不必担心有人骚扰,只管把心放宽,畅快饮酒作乐便是了。 如此,于天任才敢怯生生地进宅,也才敢怯生生地坐下来,陪着四凤喝酒。 四凤诅咒活畜生,最好撞在关外胡子的手中,让胡子把他活剥了皮,那样才解恨。 于天任与四凤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也真心盼着芶雄那头活畜生死在外面永远也不要回来。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娶当了寡妇的四凤为妻了。 男人娶寡妇当老婆,不丢人。 男人娶不上老婆,才叫丢人。 于天任不在乎自己所娶之人是不是寡妇,他爱着的只有四凤,无论四凤是什么样的身份,他都不嫌。 本来,于天任多少还是有些酒量的。一斤老酒下肚,顶多也就半醉。 也许是今天酒美人更美的缘故。他竟没饮几盅,便已经醉眼迷离了。 人一醉,胆子也就大了。酒壮怂人胆,这话没错。 胆子一旦大了,话随之也就多了。酒后吐真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多数时候容易惹祸。 四凤挨着于天任坐着,将于天任伺候的无微不至。 于天任喝酒,喝一盅,四凤给倒一盅。 于天任吃虾,吃一只,四凤给剥一只。并亲手喂进于天任的嘴里。 于天任喝得美、吃得美,让人伺候的美,他心里面自然也就越发的美了个美。 四凤缓缓起身,这当儿她穿得是旗袍,高开叉,差不多能开到胯骨上。 里面么,本来是有丝袜的,法国货,比绸子缎子都滑溜。四凤让于天任摸摸看,于天任本来不敢摸,但就在两盅老酒下肚后,他借酒壮胆,主动伸手碰了碰。不敢摸,仅是碰,心里面便如同打鼓似的,咚咚咚咚,不得安宁。 四凤去了一趟里间,出来时,丝袜消失不见了。光秃秃的两条腿,跟敷了一层洋白面似的,雪白雪白的。 四凤并没有归位落座。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于天任的大腿上。 于天任险些吓死过去,但定一定神之后,他并未选择将四凤推开,而是由着四凤的屁股在自己的大腿上磨蹭。 四凤捏起一粒瓜子儿,用玉齿嗑好了,抵在舌尖儿上,往于天任的嘴里送。 于天任受宠若惊,痴愣片刻,果断选择用自己的舌头将那粒瓜子仁儿“接”了过来。 四凤接着又嗑,磕好了接着又送。 于天任来者不拒,有一粒算一粒,全都“笑纳”。 很快,一碟瓜子儿全都成了这场游戏的牺牲品,一粒不剩,全死在了于天任的肚子里面。 于天任全身的骨头酥酥得连身子都快瘫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生平头一回玩如此使人身心愉悦的游戏。 好玩,实在好玩。他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事实上,于天任过去在二狠子的嘴里,听说过班子里面的姑娘们侍奉客爷的时候,常用这种小把戏逗乐子。 他听了后,嘿嘿傻笑,以狐狸吃不到葡萄,却诬赖葡萄酸的心态自恃清高的说:“吃别人的口水,多脏呀。要是哪天有人这么喂我,打死我也不吃,我嫌恶心。” 可是,今天他这只蠢狐狸终于尝到了葡萄的甜头,不但没有丝毫的恶心,反倒滋生无限的欢心。甭打死他,光是乐,就足以活活乐死他。 四凤轻启朱唇,抿了一小口酒,并不咽进喉咙,而是含在嘴里。嘴对嘴儿,喂给于天任喝。 于天任此时已然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如同得了失心疯,此时此刻他只想享受与四凤之间的极乐之乐,而丝毫不记得世上还有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畜生,那人名叫芶雄,其身份是四凤的丈夫。 将四凤含在嘴里的美酒吸入自己的嘴里,方知美酒拌香唾,口感更为浓郁。 如此几个回合,于天任已经彻底酩酊大醉。他醉得不是人,而是心。人醉了,会撒酒疯。心醉了,同样会撒酒疯。 这个醉汉越发的放肆了,他的手变得不安分。过去只敢臆想,而不敢做的事情,他正在做。 那两只在沸油中浸泡过的,拿捏过无数只炸糕的手,开始在四凤的周身上下拿捏起来。 津门有接骨名医,唤作苏老义。凭着一双神手,可将断骨重合,即使骨头粉碎,照样能隔着皮肉将碎骨正位。 于天任的一双手,这当儿丝毫不次于苏老义的一双神手。尽管无法做到将碎骨正位,却也可以使人骨酥肉麻。 四凤明明酒喝得不多,却面红耳赤,形同酒醉。 星眸半张,口吐芬芳。声声娇喘,直入心房。 于天任越发的肆无忌惮了…… 他不是醉了,而是疯了! 温柔乡,酣睡时。猛然感觉自己腾空而起。莫非是要升天飞仙么? 紧跟着,身子从云端落下,摔落万丈深渊。 “啊呀”一声惨叫,于天任像一条断了骨头的狗,蜷缩在冰冷的青砖地板上,痛苦地不住哀嚎。 “好哇!偷人偷到我家里来了!我今儿要不活剥了你的皮,我就不是爹妈养的!” 声如炸雷,惊天动地,震得于天任耳朵嗡嗡响。 芶雄竟不知何时回来了,正是他把酣睡中的于天任提了起来,接着重重摔在了地上,同时踩上一只脚,要叫于天任永世不得翻身! 于天任的酒醒了,胆也几乎快要被吓破了。他此刻再想后悔,也已经彻底晚了。 怨谁呢?除了自己还能怨谁,要不是自己贪恋酒色,何至于让这家的主人抓了个正着。 如今可好,光眼子让人踩在了脚下,待会儿还要被人剥皮。就算不被剥皮,双方上公堂打官司,自己也一丁点儿的理也不占,只有挨打坐牢的份儿。 没法子了,自认倒霉吧。都说有主的干粮不能动,自己原本还不信,这回由不得不信了。 有主的干粮确实好吃,可怎么吃的就得怎么吐出来。光是吐出来还不算完,还得包赔人家的损失。至于如何包赔,只能人家说了算,自己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嗐!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自己咋就这么糊涂呢! 四凤呢?! 于天任猛然想起了四凤。他可以被剥皮,但他不能连累四凤也被剥皮。 于是,他用一双愧疚加悔恨的眼睛,搜寻四凤的所在。 找到了,四凤瑟缩在角落中,光着身子,抱着旗袍,抖成一团,无声饮泣。 “三爷。一切都是我不好,您要收拾,就收拾我一个,您放了四凤吧。我求您了……” 于天任向芶雄苦苦哀求着。然而,芶雄并不买账。狠狠在于天任的肋条上踹了几脚之后,转过身走近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攥着明晃晃一把牛耳尖刀的刀柄,用刀尖剔牙。 于天任强忍疼痛,挣扎着爬起来,以双膝代替双脚,像一条狗,卑贱地爬到芶雄的脚下,泪流满面,悔恨不已,只求芶雄大人大量,饶过他跟四凤这一回。 芶雄并不言语,只恶狠狠地盯着于天任。 突然,他将剔牙的刀子对准了于天任的脸。 寒光一闪,刀尖直奔于天任的一只眼睛扎了过去! 第121章 阴险小人 “朋友!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多多恕罪。” 楚三抱拳拱手,满脸堆笑。 黄佑的旧友,原来是楚三。 野狼面无表情,并非不买楚三的账,而是压根没把楚三放在眼中。 五小鬼见是楚三,同时起身,抓酒壶、抄凳子,摆出一副要跟楚三玩命的架势。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黄佑赶紧起身说和。 野狼也对五小鬼吩咐道:“全都坐下,有吃就吃,有喝就喝,老当家如此款待咱们,不吃不喝,只怕叫人家误会咱们嫌弃酒菜不香。” 五小鬼不敢不听大哥的话,放下“武器”,坐下后却全都没了吃喝的心思。 冤魂缠腿,楚三就跟一直跟着他们似的。不但知道了他们的落脚点,还撺掇黄佑扣下了老舅和草儿。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原来,就在周小狗施展“火牛计”大闹吉祥赌坊之后。楚三情知巴山虎要倒霉,买卖也没法再继续经营下去,于是不管巴山虎的死活,自己先一步顺着密道“颠儿”了。 他那处连通赌坊的小院儿当中,养着一匹骏马。乃是去年他过四十大寿的时候,杜老憨送给他的寿礼。 他骑乘骏马,离开泉城,先到济阳,再奔乡下,打算投靠昔日结交下的一位旧友,那人正是诨号“赛天霸”的黄佑。 见到黄佑之后,他倾诉苦水,请求黄佑暂且将其收留。过一阵子,他再回泉城,从头来过,不信不能东山再起。 黄佑家大业大,别说只来了一个楚三,就是一下子来了百八十个楚三,他也照样能够人人管饱。 赶巧了,他有所宅子一直空着,正想找人平时过去料理料理,省得宅子空置久了由于缺少人气,而住进别的什么不是人的玩意儿。 而楚三这种专营歪门邪道之人,最适合住长期无人居住的宅院。 有分教。常言道,鬼怕恶人,空置久了的宅院,住进去老实巴交的人,镇不住气场,邪气滋生,阳气渐弱,人容易得癔症。非得是楚三这种手上沾有人血,拿宰人当乐子的邪恶之人,方能震慑鬼狐精怪,也才能使得宅院当中阳气升腾,继而驱散阴气。因此,楚三顺理成章成了最佳人选。 饮酒期间,黄佑对楚三说自己有一桩心事,希望楚三能够找几个亡命徒,帮自己达成心愿。 楚三有些发愁,自己在泉城积攒的那帮子人全都留在了赌坊当中,一个没能跟着跑出来。照理说,黄佑手下有“十三太保”,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吩咐他们办事不怕办不好。而黄佑却偏偏要找外人帮忙,这便足以说明黄佑想要办成的那件事情,一定凶险至极,绝非常人所能及也。黄佑不想白白浪费掉“十三太保”的性命,所以才让楚三为其物色一批亡命徒。而这些亡命徒,在事情办妥之后,一个不留,全都要杀掉,为得就是保守秘密不传到外人的耳朵中去。 楚三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把黄佑的话装在心里,当成重要事情,寻思着该往哪里找这批人手去。而这个时候,他还并不知道野狼一伙子也已经来到了济阳。 吃好喝好之后,黄佑吩咐杜老憨带着楚三去看看宅子,并且嘱咐楚三,倘有什么需要,只管让老憨去办,不必客气。 楚三跟着老憨,看过宅子后,出于套近乎的心理,非要邀请老憨找个酒馆儿喝几盅。 而老憨早就与楚三有交情,为了能使交情更深一层,自是愿意陪着楚三喝几盅。 两人找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酒馆儿,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边喝边聊,十分惬意。 由于黄佑并未说明白到底要让楚三找人帮着干怎样的一桩差事,于是楚三借着敬酒之际,从老憨的嘴里套话。他想在找到人手之前,先弄清楚黄佑想要干的事情到底有多凶险。 老憨本来不想说,可是架不住楚三一个劲儿央求。再加上喝了酒,嘴上没了把门儿的,于是小声将大哥所求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楚三。 这件事情,正与“避水珠”有关。之所以要用外人,而不用自己人,是因为要让活人下到死人的坟穴当中,从死鬼的身上找出那颗珠子来。 楚三不清楚避水珠的由来,但既然是黄佑极其渴望得到之物,那就一定是价值不菲的稀世珍物。 但他还是不大明白,挖坟掘墓尽管是损阴丧德的龌龊勾当,但“十三太保”本来就都是缺德之人,难道还怕更缺德么? 老憨拽文词,说非也、非也。 之所以不用自己人,倒不是担心干“倒斗”这种事情不道义,而是害怕撞邪。 听老憨说害怕撞邪,楚三哈哈大笑:“老伙计,当年你拿砍人脑袋当游戏的时候,也没见你害怕过呀,怎么现如今也怕起鬼神了呢?难不成你与黄大哥他们都吃斋念佛,金盆洗手,学做善人了吗?” “非也、非也。倒不是俺们怕鬼神,是不该惹的麻烦,尽量不要沾上身。黄大哥疼俺们,怕俺们有闪失,所以才让你帮着找人。这个忙,你可一定得帮,而且越快越好,咱大哥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整天叨叨叨叨,跟魔怔了似的,我耳朵都快让他唠叨出茧子来了。” “行!”楚三一拍桌子,“这事包在我身上,让大哥放心就是了!”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可是心里面却仍旧没底。 他喝了一口酒,扭脸往街上望了一眼。 本来是无心之举,却没想到突然发现一张看着有些眼熟的面孔。 那是一个女子,干干巴巴的,脸上带着土灰色,尽管穿得还不错,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穷家女子,不过是靠上了好人家,人家成全她穿衣打扮罢了。说句瞧不起人的话,她分明就是一个柴禾妞。 怎么这么眼熟呢…… 楚三有着一双鹰眼,不但贼,而且过目不忘。 他猛然一拍脑门,认出了那个柴禾妞是谁。 紧跟着诡异一笑,自言自语道:“有福之人不必忙,无福之人跑断肠。人,我已经找到了!” 第122章 乐极生悲 于天任本应该少一只眼珠子的。 幸运的是,他两只眼珠子好好的,一只也没少。 芶雄的刀尖只是抵在了于天任的眼皮上,并未再往里捅。 于天任糊涂了,莫非芶雄突发善心,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 芶雄将刀子收回,用力插在了桌面上,紧跟着恶声恶气地质问于天任:“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我想活。”于天任实话实说,不敢撒谎。这当儿也容不得他撒谎。一撒谎,命没了,不值。 “想活呀?”芶雄冷笑,“好!我成全你!” 说着,斜眼瞄着四凤,骂声:“贱货!” 而后,又对于天任说:“我不但可以成全你不死,我还可以把这个不要脸的贱货送给你。你愿不愿意呢?” 于天任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不认为自己听到的是从芶雄嘴里说出的话,更像是一个无形的声音在跟他说话。 “问你呢?愿意还是不愿意,痛快跟你二爷说一声!” 芶雄这一嗓子嚷过之后,于天任才终于确信自己并非幻听,那些成全自己与四凤的话,一五一十全都是从芶雄的嘴里面说出来的。 “我……”于天任反倒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他不敢相信芶雄会突然变得如此仁慈,这里面八成有诈。倘自己说了愿意,芶雄说不定立时就会恼羞成怒,接着就会拿插在桌子上的那把刀子活剐了自己。 “你不愿意?!”芶雄又嚷了一嗓子。 “我……”于天任仍不敢作答。 “他愿意!我也愿意!”四凤替于天任做了回答。 “呸!”芶雄将一口老痰喷吐在四凤的脸上,“不要脸的贱货,这还哪没到哪呢,就先心疼起你的野汉子来了!” 四凤腾地站起,赤着身子,丝毫不觉羞臊。向前两步,直视着芶雄:“我早就让你玩儿够了,你也早就不稀罕我了,你今天成全了我们,我念着你的好,哪天你死了,我供你的牌位,初十一五给你上香叩头。你要是玩儿虚的,压根就没有打算让我俩好,那你就拿起刀子,利利索索的,把我们杀了也好,剐了也罢,我们不怨你,怨只怨我们倒霉,老天爷不疼我们。我还不妨对你说了,小天哥玩儿我,我从头到脚的舒坦;你玩儿我,我只当让是一头猪、一条狗,一只畜生给玩儿了。我恶心,十足的恶心!” 这话刚一说完,芶雄陡然起身,抡圆了巴掌,打在了四凤的脸颊上。 四凤被打得一个踉跄,摔趴在地上,嘴角见了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于天任快速爬到四凤的身边,紧紧的抱着四凤,又是委屈,又是心疼,一个大男人涕泪横流,呜呜哭了起来。 “呸!”芶雄啐口老痰在地上,“臭不要脸!” 骂完了,芶雄重新坐下,直视着这对身无寸缕的“奸夫淫妇”,陡然用力一拍桌案,做狮子吼:“老子今天成全你们!” 于天任用一双肿眼泡望着芶雄,他不明白芶雄从嘴里的说出来的“成全”二字究竟是成全他们结为连理,还是一刀一个,成全他们做一对鬼夫妻。 “但是!”芶雄又发狮子吼:“我的干粮不能让人白动了!” 有此一言,于天任当即明白,芶雄并不想杀人。 “二爷!”于天任给芶雄磕了个头,“要我干嘛,您只管吩咐,兹要您能放了我和四凤,让我干嘛都行!” “哼!”芶雄把大嘴一撇,“要你干两件事。” “行!”于天任毫不犹豫,当即答应,也不先问问芶雄究竟要他干嘛,而他又有没有能力办到。 “头一件,打今儿起,你不能再跟老九好,最好是一次面也不见。你要做不到,我就把这不要脸的贱货弄到‘下处’去,接着我再贴出一张告示,明明白白的写清楚,我一角钱也不要钱,甭管是拉地牛子的、扛大个儿的、还是臭要饭的,凡是想白玩儿贱货的,随便玩儿。活活玩儿死了,不必上堂打人命官司,只当是死了一条狗,我让人扔河里喂王八!” 于天任愣怔住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芶雄要他干得头一件事,居然是不能再跟老九有所来往。 芶雄为嘛要他这样做? 他认为是芶雄忌惮老九,有老九罩着他,芶雄就不敢拿他怎么着。可要是没有了老九罩着,芶雄就可以随便怎么他都行了。 “答不答应呢?”他心里泛起了嘀咕,老九是那样好的一个女子,自己的心房当中尽管重又住进了四凤,可还有一半儿住着老九。他放不下。可是,他如果放不下老九,四凤就会被卖到‘下处’,成为人尽可夫的玩物,直至被人活活玩儿死为止。那样做,对四凤太残忍…… “麻溜给你二爷一个痛快话,别跟个娘们儿似的,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芶雄不耐烦地催着,言语当中极尽挖苦。 “好!”于天任妥协了,他当着芶雄的面起誓,自此不再跟老九有所牵扯,只求芶雄能够履行承诺,不再为难四凤。 “好!”芶雄对于于天任的决绝很是满意,“第二件事,你得跟我去见一个人。” 不让见一个人,又让见一个人。芶雄的葫芦里面究竟卖的什么药? “见谁?”于天任怯生生地问。 “甭管,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芶雄诚心憋着于天任。 “嘛时候去见?”于天任怯生生的又问。 “丁是丁,卯是卯,我看这会儿就挺好。把衣裳穿好了,跟我走!” 芶雄所用分明是命令的口气,由不得于天任自己拿主意。 为了四凤,同样也是为了自己,于天任只得听之任之,把自己当成芶雄的一条狗,随便芶雄怎么使唤都行。 怨恨吗? 哼!还有什么资格去怨恨。要不是自己偷吃了人家的干粮,又何至于给人当狗呢? “四凤,二爷说过了要成全咱俩,咱俩给二爷磕个头,谢谢二爷的成全。” 穿好了衣裳的于天任,跪下来,给芶雄叩了三个头。 四凤不肯,于天任用双膝代脚,爬到她跟前,伸手拽了拽她白藕一般的胳膊,劝她不要固执。 四凤冷笑一下,不情不愿地给芶雄叩了三个头。 “呸!”芶雄分明不肯原谅四凤,但说出去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既然说过要放过四凤,那么他就得说话算数。但是,他又说道:“我是说过要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天任一听这话,瞬时愁云密布,再次慌张起来。 芶雄拿一双虎目恶狠狠地瞪着他,恶声恶气道:“等你把我的事情办妥了,我自会放人!” “可我要是……”于天任不敢把话说全,怕激怒芶雄。 “你要是办不好,就甭指望我会放人!你嘛时候办好了,我嘛时候放人!”芶雄把于天任要说的话替他说了出来。 也只有这样了,为了四凤,就算搭上自己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四凤,你等着我。”于天任含情脉脉地望着四凤,给予四凤以力量,并热忱。 “嗯!”四凤紧咬下唇,想哭,却忍住不叫自己的眼泪落下。 有点…… 于天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总觉着四凤的表情有点不大对劲。 四凤想哭不假,可更多的却是愧疚,就跟亏欠了谁似的。 她亏欠了谁呢? 总不能是觉着亏欠了芶雄吧? 于天任没空多想,怀揣忐忑,跟随芶雄出了屋门,芶雄反手用一把“铁将军”将房门锁死。 等到跟着芶雄出了院门后,芶雄又用一把更大的“铁将军”将院门牢牢锁死。 “看住了!人跑了,我要你俩的命!” 想不到,院门外居然还站了两个人。他俩是芶雄手下“四大护法”当中的两个,于天任认识他俩。 这一路,于天任总觉着今天这件事情就跟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四凤明明说过芶雄去了关外倒腾烟土,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可为嘛他今天就回来了呢? 而且,他把人手安排在了院外,分明是让人守着门,不准外面人的接近,也不许里面的人出去。 他越琢磨越琢磨不透门道,干脆也就不再琢磨。不管怎么说,自己只要尽心尽力的办事,就能够与四凤终成眷属。为了四凤,他认了! 第123章 被逼认贼作父 “到了。” 芶雄在一处黑漆院门前站住脚,叩打几下门环。 不多时,里面有了脚步声。 “谁呀?”里面问。 “是我。”外面答。 里面的人明显听出外面的人是谁。于是拿掉门闩,将院门打开,请外面的人进去里面。 “愣着干嘛?走哇!” 芶雄一催,捏呆呆发愣的于天任才又重新活了过来。 “就是他?”开门的人问。 “没错。”芶雄向那人答言道。 “进去吧,师父在屋里等着呢。” 说罢,将院门重新关好,将门闩插好。 于天任偷眼看了看负责开门的人,是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大眼儿溜精,体格看上去不错。 是谁,不认识。于天任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号。但很快,于天任就知道此人名叫陈大宝,干“荣行”的,专吃“蓝牌”。 陈大宝的师父,正是过去人称“千手佛”的赵金亭。 只不过么,现如今的赵金亭仅剩一只手,倘若再叫“千手佛”,未免有些嘲讽之意。 进了屋,赵金亭起身客套。他只有一只手,无法抱拳拱手,仅是微微点一点头,权当是对于客人的礼貌。 于天任这当儿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一只手的老家伙是谁,只当是混混儿界的老前辈——袍带混混儿。 等到芶雄给引荐过后,于天任方知这老家伙不是混混儿,而是津门当中一顶一的“高买”。也就是贼圈儿当中的高手之高高手也。 一只手的贼也能叫高手,我呸! 于天任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赵金亭,他天生膈应做贼的,而今与贼头儿坐一块儿交谈,他觉着自己的身价立马儿抵了。 屋里面除了一个赵金亭,还有一个负责端茶递烟的陈大宝,另有一位,同样也是陌生面孔。 此人身形消瘦,个头不高不矮,长相也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充其量算是一般人。但此人的一双眼睛,却尤为与众不同。一只眼珠子里面白眼珠儿多、黑眼珠儿少;而另一只眼珠子里面,却正好相反,黑眼珠儿多、白眼珠儿少。原来这位是个阴阳眼。 赵金亭给引荐之后,方知此人姓李,名仁之。 李仁之,好名字。可惜此人单从面相上来看,似乎并不是什么仁义君子。 至于李仁之是干什么营生的,赵金亭没说,于天任也懒得问,此刻的于天任心如乱麻,又羞又恼,恨不能一头撞死自己,哪里还有闲心思打听别人的事情。 “跪下!”芶雄命令于天任跪下。 于天任愣神儿,半张着嘴,直勾勾地望着芶雄,不明白芶雄为何要他下跪。 “聋了!跪下!”芶雄又是一声威吓。 “咕咚”一下,于天任跪在了芶雄的面前。他的确对不起芶雄,芶雄让跪,他不敢不跪。 “傻巴!”芶雄哈哈大笑,“不是让你跪我,是让你跪他。” 说着,芶雄伸手指向赵金亭。 于天任彻底糊涂了,他跟赵金亭一不认二不识,初次见面,干嘛就得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焉能随便给人下跪。 见他犯傻,芶雄抬脚在他肩头上踹了一下。 他身子一晃,赶紧稳住,好歹没仰面倒地,那样一来,他可就是糗上加糗——糗大了。 芶雄又要踢他,赵金亭伸出仅剩的那只手,制止住芶雄的暴行。 于天任一来怕再挨踢,二来他也是为了感谢赵金亭为他求情,于是转过身,跪在了赵金亭的面前。 “别光傻跪着不动劲儿,还不给老前辈叩头。” 于天任就像芶雄豢养的一条狗,主子让干嘛就干嘛,不听话就要挨打,为了不挨打,他只能依从主子的吩咐,向赵金亭叩头。 要叩头,就不能单单叩一个。虽然用不着“三跪九叩”,但起码也要叩三个,才能显出自己的诚意来。 “咣!咣!咣!” 于天任磕头卖力,掷地有声,额头都磕青了。 “好好好……”赵金亭很是受用,脸上露出笑容来。 有人给自己叩头,而且还是咣咣咣叩响头,谁见了不喜欢、不高兴?不光是赵金亭,换谁都会绽露笑容。 “献茶。”芶雄向陈大宝发话道。 陈大宝端着一个茶盘,上面一字排开三个茶碗。每个茶碗上各有一个字,分明是福、禄、寿。 不光叩头,还要献茶。这是他妈的什么名堂? 于天任越发的糊涂起来,可他这当儿不是欠着芶雄的人情么,芶雄的话他又怎么敢不听呢。 既然让献茶,那就献呗。 “您老请用茶。” 于天任双手捧起一个茶碗,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高高举起,呈给赵金亭。 赵金亭单手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接着,于天任又毕恭毕敬地献上第二碗。 赵金亭单手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再接着,于天任又如同新姑爷向老丈人献茶那样,将第三碗茶孝敬给了赵金亭。 赵金亭单手接过茶碗,依旧是抿了一口,做了做样子,然后将茶碗放在了桌上。 “还不喊人!”芶雄陡然来了这么一嗓子。 于天任打个寒颤,扭过脸,傻兮兮地望着芶雄。 “傻了呀,喊人呀!”芶雄威吓道。 于天任眨巴眨巴眼皮,扭回脸,向上望着赵金亭。 赵金亭面露微笑,慈眉善目的样子。 “岳父老泰山在上,请受晚辈一拜!” 于天任冷不到喊出这么一声,立时把在场之人逗得哄堂大笑。 这里面数芶雄的笑声最大,他用手指着于天任那张冒傻气的脸:“人家赵爷连老伴儿都没有,哪来的闺女,你小子做美梦呢吧。叫师父!” “师父……”于天任呆住了。 他想,我要是管赵金亭叫师父的话,我不就等于认贼作父吗?天地君亲师,师父如生父,我堂堂七尺男儿,焉能给老贼当徒弟,那样一来,我岂不是也成贼了么!? 第124章 神手 逼良为娼,实在缺德! 在芶雄亮出刀子后,害怕挨刀子的于天任,无奈认赵金亭做了师父。 尽管于天任是个大老爷儿们,却是活生生被人逼迫着做了自己不愿做的事情,逼良为娼四个字此时此刻用在他的身上,倒也恰到好处。 “把手伸过来。” 师父的话,当徒弟的不敢不听,于天任赶紧把两只手高高举起,但他并不知道师父要他伸手做什么。 赵金亭用自己的一只手,在于天任的两只手上又是揉、又是搓、又是捏、又是掰……嘴里不住夸赞着:“好手,好手,好手啊……” “哪好了?”于天任大着胆子,怯生生地问出这么一句来。 “有骨却绵,可屈可弯;三指齐平,粗细一般。此乃天下难得之神手也。” 于天任越听越糊涂了,嘟哝:“人手不都这样么?” “不一样。”赵金亭肯定道:“我平生见过无数双手,唯有你这双手与众不同。” 坐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李仁之,这当儿露出笑容来,对赵金亭说:“赵老哥今获难得之至宝,可喜可贺呀。” “奇货可居,奇货可居呀。”芶雄也在一旁献殷勤道。 “我见识过你的手艺。”赵金亭笑眯眯地对于天任说。 于天任傻兮兮地问:“您老是说您见过我做炸糕?” “我的确见过你做炸糕,但我所说的手艺并非你制作炸糕的手艺,而是你捞取炸糕的手艺。” 说着,赵金亭吩咐陈大宝:“端一盆开水来。” 陈大宝马上去办,也就眨眼的工夫,便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摆放在了于天任的身旁。 赵金亭丢了一把前清时候人们常用的小铜钱儿在热水盆里,吩咐于天任一个不剩的全都捞出来。 那盆水分明是新烧的,而赵金亭也分明是要再见识见识于天任的“手艺”。 于天任犯了犹豫,芶雄陡然一拍桌子:“别磨蹭,赶紧的!” “姥姥的!”于天任心说:“我这是落在后娘手里了,没活路了!也罢,你们想看,爷就成全你们,让你们看个够!” 牙关一咬,伸手进盆,蜻蜓点水一般。 李仁之与芶雄还没等看清楚于天任的手法,于天任便已经将全都的小铜钱儿一个不剩的全都捞了出来,捧在手心当中,送还给了师父。 “神了!”李仁之语出惊叹。 “我就说他行。打两年前,我就认准了这小子是做贼的材料。”芶雄得意洋洋,分明是将自己当成了首功之臣。 没错,的确是他将于天任能从油锅当中捞出炸糕之事告诉给赵金亭的。 赵金亭亲自到老地道外看过,认准了于天任够个材料之后,才让芶雄把于天任给弄了过来。 一切一切,都是人家设计好了的。于天任只是人家棋盘上的一粒棋子,到这一刻,他还不明白四凤是在帮着芶雄算计他。 而芶雄之所以能够利用四凤来做幌子,自是有他的手段。 四凤尽管不情愿,但没有法子,只能选择屈从。 “端个火盆来。” 在赵金亭的吩咐下,陈大宝端进来一个冒着火苗的火盆。 赵金亭将刚刚于天任从开水盆里捞出来的小铜钱儿,一把扔进了火盆当中,他要于天任“火中取栗”,把铜钱一个不剩的全都取出来。 于天任尽管几乎每天都会从沸油锅里捞出一只只的炸糕来,却从来没有过将手置于火炭中的经验,他不免有些胆怯。 可如果他不动手的话,势必又要挨芶雄的毒打。 为了不挨打,他也只能豁了出去。 结果,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轻而易举的将那些置于火中的铜钱全都取了出来。 再看他的手,丝毫未伤。 李仁之不住地赞扬,赵金亭满意地点头,芶雄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而于天任的心里却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儿。平时经常有人拿他这双手跟他开玩笑,说他不当贼太屈才。他不服气,赌咒发誓这辈子要是做了贼,生个儿子没屁眼儿。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是做贼的材料。先是偷人,然后窃物,他后半辈子也许真的就与“荣行”结缘了。 他不甘心,他是赌过咒发过誓的,他不想生出个光吃不拉的“貔貅”来。所以,他央求赵金亭放过他,他宁愿去要饭,也不愿意做贼。 赵金亭倒是没说什么,芶雄也没有打他,只有李仁之笑眯眯地、和风细雨地劝说着他。 李仁之的话似有魔力,竟使得于天任有些动摇了。 “不行!”于天任到底还是横下一条心,“甭劝我,我死也不当贼!” “不识抬举!”芶雄终于憋不住了,陡然亮出刀子来,这就要活剥了于天任。 “还是那句话,爷爷就是死,也绝不做贼!”于天任将双眼一闭,等着受死。 然而,芶雄并没有在他身上动刀。 因为芶雄手里的刀子已经到了赵金亭的手中。 连芶雄自己也纳闷,明明刀子攥在自己的手中,可为嘛一下子就到了赵金亭的手里了呢? 真他娘的邪乎了嘿,别是“一只手”会法术,给变了去吧? 错!赵金亭不会法术,他凭得仅是手快。快到让人毫无察觉,快到让人瞠目结舌。 赵金亭将刀子放在桌上,李仁之伸手拿起来,看了两眼,喃喃自语道:“刀是好刀,可惜钢口不咋地。” 说着,轻轻一掰。 “咔”一声脆响,刀身竟折断成了两截。 不光是芶雄,连于天任带陈大宝,全都傻了眼。 我的天呀,这人得有多大的手把劲儿才能一下把刀子给撅折了呀?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芶雄并不懊恼,反倒是钦佩至极,赶紧抱拳躬身:“李爷真乃俗世神人也?苟某佩服,大大的佩服!” 赵金亭脸上平静如水,丝毫没有因为李仁之的非凡手段而变色。他似乎早就知道了李仁之的能耐,因此才不会有任何反应。 芶雄手里没有了凶器,只得拿四凤作为要挟。他也不嫌羞臊,当着赵金亭、李仁之,还有陈大宝的面,先把偷汉子的四凤辱骂了一顿,接着威胁于天任,倘再要磨叽,他待会就把四凤送到“花子营”,让“花子营”里面那些臭要饭的把四凤玩烂了为止。 他还说,那些花子当中可有不少是染了黄梅大疮的“待死鬼”,裆里那根家当烂得冒黄汤、流臭水,别说是弄人,就是弄条狗,不出三五日,狗也得活活烂死。四凤一身小香肉,白如敷粉,该有的地方全都有,那地方虽然用过许多回,却依旧紧致得很。臭花子们长年累月尝不到“荤腥”,一根棒槌憋得冒青筋,不出几个来回,四凤那地方就得稀巴烂。况且百十号臭花子都得分一杯羹,大棒槌加黄梅疮,到最后四凤会是什么样子。哼哼,自己想想吧! 于天任瘫在了地上,他脑海中浮现出一身白肉的四凤,被浑身黑皴、肮脏邋遢的叫花子们疯狂摧残的画面。 那画面实在是太可怕了…… 第125章 于天任屈服了 “一句话,干不干?!”芶雄厉声威胁。 “干!” 于天任屈服了,为了四凤,别说要他做贼,哪怕要他做猪做狗,他也全都不在乎了。 “好!”李仁之挑起大拇指,“有道是,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今日你肯沐浴春风,明日纵使秋风急,也自有春风罩着你。” 于天任听不大懂李仁之的话,什么春风秋风的,他此刻只觉着自己置身寒风当中,从皮到瓤,拔凉拔凉的,冷得很呢! “回家去吧。”赵金亭轻描淡写地对于天任说。 于天任呆了一呆,傻兮兮地问:“真让我走啊?” “走吧。”赵金亭笑着,“今晚没预备你的饭,就不留你了。” 于天任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刚刚一直跪着来着。 他不敢动身,呆立着,冒傻气。 “快回去吧。回去晚了,家里面该着急了。”赵金亭语出关切,并非玩笑。 “那……那我可真走了啊?” “走吧。” 于天任还是不能尽信赵金亭说得话,仍有些犹豫。 “滚!”芶雄嚷了一嗓子,“麻溜滚回家,省得急死你家的老王八!” 既然连芶雄都让滚了,那还不赶紧着滚。 于天任很听话,真的就是连滚带爬的出了赵金亭的院子。 等出了院子上了街,他就跟被狗撵的兔子似的,发了疯的跑。 等到实在跑不动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当中。 这是哪儿呀?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呀? 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下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颗心飞快的跳,几乎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缓了足足有半个钟头,他才好歹能把气儿喘匀实了。 他扶着一道土墙立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寻一条可以回家的路。 他鼻子一酸,突然想哭,可眼泪仅是在眼窝里面打了个转转,却没能掉下来。 此时此刻,他懊悔不已。不远处就是一条大河,他真想一头扎进去死了算了。 可一想到家里还有个老娘在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回家,又有个四凤在苦巴巴地等着他去接。他一死倒是一了百了,可老娘怎么办?四凤怎么办? 他不可以对不住这两个女人,因此,他决意再多活一阵子。到了实在没有了活路的时候,再死也不迟。 “站住!黑灯瞎火,鬼鬼祟祟,一瞅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个巡夜的“臭脚巡”拦下了于天任,恶汹汹地对其盘问。 于天任不敢得罪他们,只敢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也不敢多说。 可即便自己所说全都是实话,那两个“臭脚巡”却一口咬定他像是逃犯,非要拉他回警局,要将他好好的盘问一番。 “姥姥的。”于天任在心里骂街,他明白这俩家伙要敲他的竹杠,起码拿出一包烟钱来,才准许他走人。 他一面说着好话,一面用两只手翻兜。翻了半天,连一角钱都没翻出来。他明明记得自己的兜里是有钱的,要不就是掉在了四凤的床上,要不就是落在了赵金亭的家里,反正他这会儿口袋空空,嘛也没有。 拿不出“买路钱”,那就只能跟着回警局,蹲一宿不让睡觉不说,保不齐还要挨顿打。多会儿家里面拿钱来赎,多会儿才能重获自由身。要是家里面迟迟不肯拿钱来赎,那就得多遭几天活罪。万一正好赶上要找个倒霉蛋儿给某位使了钱的死刑犯“顶缸”,弄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 想到这些,于天任说什么也不肯跟着走。然后,他就顺理成章的挨了打。两条警棍一块儿招呼,打得他哭爹喊妈,呜嗷乱叫。 “住手!” 有人走上前来制止住“臭脚巡”的暴行。 “唷。是您呢?” 听话音儿,臭脚巡跟来人认识,并且对来人挺尊重。 “怎么回事?”那人问。 “他拒捕。”臭脚巡栽赃陷害,一派胡言。 “是逃犯?”那人问。 “看着像。” “什么叫看着像,要确定是不是才行!干咱们这一行的,要秉公执法,为民除害,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是,您说得对。这小子狗头蛤蟆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是么?” “不信您自己看。” 于天任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冷不丁头发被人揪住,接着被人粗暴地把脑袋提了起来。 “您来看。” 那人弯腰看了看。 ……又仔细看了看。 ……再仔细看了看。 “天任!” 于天任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并且感觉着声音有些耳熟,赶紧把眼珠子睁大了一看。 “长生!” 这下好了,救星到了,不必担心进局子了。 “唷,原来您二位认识。” “误会误会,我一瞅这位就是好人。” 那俩刚刚把于天任当狗打的臭脚巡见人下菜碟,赶紧说好话打圆场。 李长生自是不能跟他们发火,反倒是很客气地跟二人客套了几句。 送走了他们之后,李长生赶紧将于天任搀扶起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光顾着跑,也不知道怎么着就跑到这儿来了。多亏撞上你,不然我就……” 鼻子一酸,又要哭。 “我正好回家,咱一块儿走。” 长生扶着于天任,哥儿俩一齐迈步。 “长生,”于天任问:“你升官儿了?” “不算什么官儿,小小的一个巡警队长而已。”李长生谦逊地说着。 “那就很不错了。嗐……”于天任叹气道:“不像我,越混越‘走脊’,都他妈混得没人样儿了。” “怎么?遇上事儿了?”长生关切地问。 “没事。”于天任不敢说实话,“我就是别扭。” “干嘛别扭呀?跟我说说呗。” “我……”于天任摇头苦笑,“没嘛好说的。” 既然不想说,李长生也就不再强求。 “对了天任,我听说你傍上个有钱的千金?有这回事儿吧?” “谁说的?” “马二婶子说的。” “破嘴烂牙的马寡妇整天胡说八道,你少听那老娘们儿胡吣,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于天任深感对不住老九,他已经赌咒发誓不再跟老九来往,所以他必须要彻底忘掉这个女人才行。过去他不认识老九,以后更不认识老九,在他的人生轨迹当中,压根就没有一个叫老九的女人出现过! 他用这种催眠法催眠着自己,他希望可以成功,却很难成功,因为无论他如何催眠自己,脑海中始终浮现着老九的一颦一笑。 “最近见过四凤吗?”长生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来。 于天任立时打个寒颤,支吾道:“没、没见过。” “你冷吗?”长生问。 “不、不冷。” “不冷你干嘛哆嗦?” “疼!身上被打得疼。” “嗐!巡警打人,早已成了惯例,我人微言轻,压根没法约束。我能做到自己不打人,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长生自嘲着说。 “对了!”长生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我前天去药房给我妈抓药,正好撞见在芶雄手底下混饭辙一个小混混儿也在抓药。我听药房掌柜跟他打镲,问他给谁抓得安胎药,他回话说是给三爷抓的,还说三爷的大老婆是只不会下蛋的鸡,药是抓给三爷的小老婆用的。你说,他嘴里的三爷是不是芶雄?” 此言一出,于天任陡然又是一个寒颤。 “怎么?身上又疼了呀?” 于天任已经无法再说话了,他整个人都已经傻了。 长生却仍不肯住嘴的唠叨:“街面上的爷儿们见了芶雄,大都管芶雄叫一声三爷。倘那个小混混儿嘴里的三爷真是芶雄的话,也就是说四凤已经怀上了。唉……” 长生叹口气,苦笑道:“倘四凤的肚子里面真有了芶雄的种,也不知道是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要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芶雄能对四凤好些的话,倒也是四凤的福分,毕竟芶雄不缺钱,也没有过孩子,疼孩子的妈就是疼孩子,四凤也就不必再担心整天挨打。可就怕四凤想不开,压根就不想要那个孩子。四凤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真要犟起来,也是一头河东狮。我真担心她哪天一时想不开,狠心把肚子里面的孩子给打掉。那样一来,芶雄非疯了不可,四凤也就……唉……” 长生的话没有说完,无奈叹息。 于天任连叹息都不会了,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脑子里面已经空了。 第126章 一怒杀全家 挖坟掘墓,不如牲畜。 可要是逼到垦上了,即使不如牲畜也得干。 “大当家,这件事情全拜托你了!” 黄佑抱拳当胸,对着野狼深深一躬。 照理说,年长的黄佑行此大礼,作为后生晚辈的野狼应当立即还礼才是。 然而,野狼面色冷淡,并无反应。 “事成之后,我不但立即放人,还另当给予重谢。”黄佑又向野狼保证道。 野狼冷冷一笑:“但愿老当家说到做到。” 楚三走过来,朝野狼抱一抱拳,陪笑道:“过去恩怨,还指望大当家能大人大量一笔勾销。” 野狼再次冷冷一笑:“我与你并无恩怨。” 楚三先是愣怔一下,继而朗声大笑。笑罢,挑起大拇指:“大当家胸宽似海,楚某佩服。” 浮文,瞎话,野狼早就动了要宰了楚三的心。 而楚三也自始至终没打算放过野狼,黄佑跟楚三乃为一丘之貉,同样没打算放过野狼,还有那五个吃了他满桌好酒菜的山野无赖,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吃进去多少就得吐出来多少,吐不出来就拿命抵! 杜老憨赶车,将野狼和五小鬼送出住处,客套几句,赶车离开。但临走之前留下了话,明晚上过来接他们去“发财”。 狗屁“发财”,倘挖坟掘墓能发财的话,这个财发得也太损阴丧德了些。 野狼进屋坐下后,五小鬼忙活着给大哥烧水沏茶。 等忙利索了之后,五小鬼立在野狼的面前,绷着脸全都不说话。 “干嘛都不吱声呀?”野狼一笑,对周小狗说:“平时数你话最多,怎么连你也哑巴了?说话,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 “大哥,俺觉着这件事情不好办,闹不好咱们几个都得搭进去。”小狗憋了半天,早就盼着可以说话,大哥刚一发话,他便顺嘴说了这么一套话来。 “没错!”赵大牛赶紧接茬,“姓黄的不敢干的事情,却让咱们替他去干,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们好。要让俺看,那个老王八是诚心叫咱们去送死。要是得了好处,全是他一个人的,要是没得好处,咱们死了他连口棺材都不会买给咱们。” “俺也是这么想的。”钱二猪接过话茬,“就算咱们真把事情办妥了,他不但不会感谢咱们,保不齐还会背后捅刀子,叫咱们一个也活不成!” “可是俺老舅在他手里,咱要不听他的话,俺老舅就得……”三驴泣不成声,一心记挂老舅的安危。 “还有嫂子呢。”李四羊眨巴着死羊眼,咩咩道:“人在他们手里一天,咱们就得听他们的吩咐。咱如今好比罐儿里的王八,人家想咋捏咕就咋捏咕,咱连个屁都没法放。唉!” “娘的!”小狗瞪着眼珠子,恶狠狠地说:“咱刀子不都磨好了么,不行咱现在就杀回去,跟王八蛋们斗一斗,宰一个不赔本,宰俩咱还赚一个,把王八蛋全给宰光了,咱救出了老舅和大嫂,再一把火烧了王八窝,接着咱跑别处去,就不信有人能找得着咱。” 年轻人说话不着调,纯属一派胡言。单单是一个黄佑一个楚三就足难对付,还有杜老憨等十三条恶汉一直守在黄佑身边,就凭他们几个,去了只能是白白给人家送人头,甭指望有一个能留着脑袋跑回来。 “大哥,俺们全都说话了,你咋不说话呢?”周小狗直愣愣地问野狼。 野狼撇嘴一笑:“我琢磨得倒不是姓黄的说话算不算数,我只琢磨明晚咱们要办的差事能不能办妥。姓黄的那些话,你们也都听见了,他轻描淡写说得轻松,可真要事轻轻松松就能办到的话,他何至于扣了咱们的人,要挟咱们替他办事呢。我觉着,咱们应该先行一步,唯有打探清楚了,才能做到有备无患。” “您发话吧,让俺们怎么干?!”赵大牛瞪着牛眼,牛声牛气,一副好汉不畏死的派头。 “明天一早,你们吃过早饭后,分兵五路,尽量将魏家的底细打探的清楚一点。但要记住,务必要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在杜老憨来接咱们之前,咱们筹划好了再跟他走。” “行!” 五小鬼异口同声,谨遵大哥分派。 杜老憨送他们回来之前,黄佑是这样对他们说的。 黄佑说,过去这一带并没有一户是姓魏的。 差不多是庚子年八国洋兵侵入京城大闹一场之后,这一带便多出来这么一户姓魏的。据说,是为了躲避兵灾,才从京里面搬家到了这里。 野狼当时听了这番话,有些咂摸不透味道。按道理来说,有钱人家即便是为了躲灾而不得已搬家,也只会往大地方搬,干嘛非要挑一块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呢?这里面八成有猫腻。 黄佑看出野狼心中存有疑问,便又说,那户姓魏的其实并非京城人物,本是山东武定府的人士,只因祖上出过大官,并在京城当中一直开着买卖,故而一大家子长期居住京城,其族中兄弟在原籍另有一处庄园,规模巨大,十分显赫。本来,这位魏老爷大可以回归原籍,只可惜兄弟不睦,无奈魏老爷只得拖家带口来到济阳境内,买下一块地皮,建起一座大宅,一家十几口子,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可谓当地首屈一指的富贵之家。 然而就在三年前,这位魏老爷因年迈殁了之后,棺材还没等下葬,其膝下子孙便为了争夺财产而大动干戈,其中最小的一个儿子在挨了两个哥哥的毒打后一时气不忿,索性在自家水井当中下了毒。结果一家十几口子除了那个往水井当中下毒的小孽障之外,其余全都未能幸免,无一不是中毒身亡。 本来,小孽障毒死了一家老小,便可以独占财产。哪想到老天爷却不肯放过他,在那之后,那座宅院里面就闹起来鬼,小孽障被吓出了疯病,跑出家门将自己的罪孽一五一十抖了出来,然后一头扎进了那眼被他下过毒的水井当中,做了水鬼。 野狼听了个稀里糊涂,问黄佑,既然姓魏的一大家子都死绝户了。那么避水珠又是怎么一回事? 黄佑呵呵一笑,顺着野狼的疑问把话一说。 野狼听罢,兀自吃了一惊不说。再看五小鬼,全都脸色苍白,分明是让黄佑的话给吓住了。 第127章 避火珠 于天任病了,病得不轻,除了有口气,人彻底爬不起来了。 老娘请大夫上门看过后,大夫说,人没事,八成是累了,歇歇就好。 送走了大夫,老娘立在炕边上,一边数落着儿子的不是,一边心疼的直掉眼泪儿。 “狐狸精进宅!”老太太冷不丁嚷出这么一嗓子来。 谁是狐狸精? 四凤呗。 总而言之,老太太这当儿已经不把四凤当好人了,认定了儿子变成这个德性,都是四凤那只狐狸精给害的。 的确,要没有四凤帮着芶雄下套的话,于天任也还不至于让人给拽上贼船,想下也已经没法再下来了。 这件事情老太太还蒙在鼓里浑然不知,于天任也压根不会让老太太知道,倘叫老太太知道了,老太太非豁出老命跟狐狸精拼到底不可。 转过天来,于天任没有出摊儿,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做买卖心思。 到了晌午头上,家里来了个人,老太太不认识,问他是干嘛的? 他自称名叫陈大宝,还说自己跟于天任是拜把子的哥儿们。 老太太纳闷了,从来没听儿子说过还有这么一个拜把子的哥儿们。这小子贼眉鼠眼,看着不像好人,因此老太太防了一手,没让他进屋。 不让进屋,陈大宝就在院子里面叫。 “天任呀,我是陈大宝,我找你来了。” 于天任本想继续装死人,不搭理陈大宝。可又一想,老躲着也不叫事儿。今天不见他,明儿他备不住还来,老这么下去,老太太一准起疑心。 为了不叫老娘再为自己着急上火,于天任下地穿鞋,出屋见陈大宝。 “唷!今儿气色可不大好呀。”陈大宝望着于天任灰蒙蒙的一张脸,嬉皮笑脸地说。 “有事呀?”于天任说话冷冰冰,诚心呛人。 “走。咱上外面逛逛去。”陈大宝依旧嬉皮笑脸,也是诚心耍弄于天任。 “我没心思,你自个儿去吧。” “别介呀。”陈大宝上前两步,朝着于天任挤了挤眼,“有人等着见你呢。” 甭问也知道,要见自己的人除了赵金亭没别人。 没辙,只能跟着去。 “我出去一趟。”于天任向老娘撂下这句话,这就要跟着陈大宝去见赵金亭。 老太太眼睛不花,看出儿子压根不想出门。于是拦住儿子,问儿子要往哪儿去? 于天任心里乱如麻,瞎话都编不好,跟老娘说他要跟陈大宝上戏园子去看戏。 “少糊弄我,你多会儿爱看戏了?”老太太根本不信,说什么也不准儿子出门。 于天任急躁起来,甩出一句:“我的事你少管!” 接着,一把将老太太搡到一边,跟着陈大宝大步出了院子。 老太太跳着脚骂大街,却也没法阻拦儿子。正是儿大不由娘,如今她已经管不了儿子了,只能由着儿子想干嘛就干嘛,她能做的也就只剩骂大街了。 …… “脸色不大好呀。怎么着?有心事?”赵金亭明知故问,诚心拿于天任找乐子。 于天任苦笑道:“让人逼着干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能不堵心么。” “揍性。师父收下你,是瞧得起你,你小子别不知好歹,别人想进咱师父的门,咱师父还不一定要呢。跟着师父混,往后吃香喝辣,不愁没钱花,远比你苦哈哈的撑着那个破炸糕摊子来钱容易。你呀,知足吧,就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陈大宝在一旁唠叨着,只为彰显他的存在。 “大宝呀,今儿你还没出工呢。去吧,早早把活干完了,早早回家睡觉去。” 赵金亭明显厌烦陈大宝,故而让陈大宝麻溜滚蛋。 陈大宝畏惧赵金亭,吭哧一声:“我这就去。”然后就不见了人影。 自打孙小手让人捅死在白牌电车上之后,赵金亭就再也没有收过徒弟。如今他手下能用的之人除了一个陈大宝,另一个就是于天任了。 陈大宝尽管给赵金亭当了好几年的徒弟,但赵金亭从来就没有看得上他,之所以留他在身边,无非是拿他当个小力巴儿。至于陈大宝能不能拿来孝敬钱,赵金亭并不在乎,因为他压根就不缺钱,他缺的是人,一个真正可以继承他衣钵的人。而那人一定不是陈大宝,因为陈大宝根本不够资格。 多少年过去了,赵金亭一直没能寻到能够继承自己衣钵之人,哪怕是从来没有失过手的孙小手,也从来没有被赵金亭看好过。所以,在孙小手让人捅死了之后,赵金亭一点儿都没有觉着可惜。在他看来,孙小手天生一副短命相,是个做贼的材料不假,却不是什么好材料。 而今,真正的好材料被他寻到了,此人便是于天任。赵金亭认为自己的衣钵非于天任继承不可,除了一个于天任,津门当中再找不到第二人选。所以,他要好好的栽培于天任,要叫于天任成为津门当中首屈一指、无人可以披靡的“高买”。 “坐下来陪我说说话。”赵金亭语出和蔼,指着一张椅子,让于天任坐下说话。 于天任也不客气,直不楞登地往椅子上一坐,故意翘起二郎腿,抖着脚尖儿,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来给赵金亭看。 赵金亭并不介意,微微一笑,问于天任:“你可知‘荣行’的祖师爷是谁么?” 于天任想也没想,顺嘴答道:“不就是鼓上骚时迁么。” “也对也不对。”赵金亭笑着说:“坊间大都认为凡是做贼的,供祖师爷牌位都会供奉鼓上骚,但真相并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入门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等到入了门之后,我的师父才告诉我,荣行的祖师爷是柳下跖。你听这个名字是否有些耳熟呢?” “是。”于天任点头道:“我听说过古代有个柳下惠,坐怀不乱,这个叫柳下跖的,难不成跟柳下惠是一家子?” “正是了。 柳下跖乃柳下惠一母同胞的弟弟。” 于天任呆了一呆,分明有些吃惊,“哥哥坐怀不乱,弟弟却做了贼。同样是从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两个人,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人之一生,各有所长。咱们这一行除了供奉柳下跖,也有供奉东方朔的。东方朔是谁,你也应该知道吧?” “听说过。还以为是大贤人,哪想到也是个臭贼。” “呵呵呵呵……”赵金亭笑了,“老话说得好,厨子不偷,五谷不收。恰恰是有了咱们这一行的存在,也才恰恰说明世道富足。倘世上没了咱们这一行,那么这个世道一定是十分糟糕的。” 于天任轻蔑一笑:“没人不爱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就不信,天底下少了当贼的还就没法过日子了。” 赵金亭并不因为于天任的态度而恼怒,反倒越发慈眉善目起来。 “我既然叫你一声师父,就绝对会听你的话。你只管说吧,想让我干嘛?”于天任心浮气躁,早已经不耐烦了。 “我要你拿一样东西。” “哼。”于天任撇着嘴,一脸的鄙视相,“偷就是偷,甭拽文词。拿跟偷不是一码事。” “好。”赵金亭仍不恼怒,和悦一笑,“你说偷,那就是偷。” “让我偷嘛?”于天任没好气地问。 “避火珠。” 第128章 这件事情越发的古怪了 五小鬼难得的办事靠谱,赶在傍黑之前,全都聚拢在了大哥的身边,各自讲述着打探到的情报。 赵大牛头一个先说:“姓黄的说得不假,过去这块地皮上的确没有姓魏的人家。也的确是在庚子国难之后,姓魏的才举家搬迁至此,随后买下地皮,修了宅院,成了当地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俺还打听出,姓魏的之所以选择到这片地皮上栖身,似乎不光是为了躲避兵灾,而更像是有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想想看,当时洋兵光是在京城里面抢都抢不过来,根本不可能单单为了抢他一家而一直追到远离京城数百里的这片穷乡僻壤来。所以说,姓魏的一家子并不是为了躲洋兵,而是为了躲别的什么人。” “大牛说得对,俺也是听人这么说的。”钱二猪接茬说道:“俺问的那个人,当年魏家盖屋的时候,他在工地上当过小工。据他自己说,有那么一天,他一大早就去了工地,当时工地上还没有别人,于是他就钻进草料垛里,打算睡个回笼觉,等到干活的工人都来齐之后,他再钻出来跟着一块儿忙活。可就在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当儿,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索性接着睡。可听着听着,他越发觉着不对劲,这才明白自己压根不是做梦,而是的的确确有人在附近窃窃私语。他当时年纪小,才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正是最爱听人说闲话的岁数,于是他就屏息凝神竖直了耳朵窃听他人私语。”说着,呲牙一笑,诚心卖关子,“你们猜猜他都听得些啥。” “啥?”其余四小鬼异口同声,催他快说。 “嘿嘿嘿……”钱二猪嬉笑道:“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俺要不花那俩钱,他也不能跟俺说实话。” 钱二猪不知道的是,岂止光是他一人使了钱,其余四小鬼无不是花钱买情报,这破地方的穷根子们认钱不认人,给钱什么都能跟你说,不给钱一句话都懒得搭理你。所以说,要办事就得先有钱,有了钱才好办事。没钱呀,哼哼哼,一边干瞪眼儿去吧。 “他跟俺是这么说的。他说他恍恍惚惚听见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念叨什么‘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一人,你可得替我保密好了,过阵子我立个字据,等我百年之后咱家大半家产归你,剩下的一小半让他们平分。’紧跟着,又听到一个挺粗的声音赌咒发誓说‘这个秘密我要是说了出去,我就肠穿肚烂,不得好死!’然后,俩人就全都笑了。” 钱二猪把这番话说完,刚想请求大哥赏自己一碗茶水喝,孙三驴便扯着驴嗓子抱怨道:“这就完事了呀?费了半天劲,花了那些钱,你就打听到这些呀?这也没啥呀。” “着啥急呀。”钱二猪不屑道:“俺话说了一半儿,还没说完呢。俺嗓子干,找大哥讨碗水喝。喝完了水,俺接着说不行么?” 野狼亲自倒了一碗茶,递给二猪。 二猪哼哧哼哧好似老猪,连茶叶渣子都不剩,就差连茶碗一块儿嚼了。 将茶碗放回到桌上,二猪又学老猪那样哼哼了两声,这才又说道:“拿了俺钱的那人说完刚刚这番话接着又跟俺说,他当时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也稀里糊涂的听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又偷听了一会儿,听见那个老气横秋的声音提到了什么珠子,还说等他百年之后,务必要将那颗珠子让他带到下面去。然后,那个粗嗓子再一次赌咒发誓,说到时候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好。” “那颗什么珠子,不会就是姓黄的要咱们给他寻得那颗避水珠吧?”周小狗插嘴问钱二猪。 钱二猪晃悠了一下脑袋,甩出仨字:“不知道。” 野狼对小狗说:“你先别插嘴,让二猪把话说完。” 小狗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贫嘴。钱二猪说:“那人跟俺说,他只听到这些,然后那两个说话的人就走开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敢从草料垛里面钻出来。至于他听到的那些话,他这些年一直憋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说起过。俺要不是多了个心眼儿拿钱套他的话,他指定也不会对俺说这些。俺多问了他一嘴,到底知不知道那两个嘀嘀咕咕的人是谁。他说他起先并不知道是谁,可就在‘上梁’那天,魏家摆酒席答谢工匠们的时候,他听出来那家的当家人,也就是魏老爷的声音跟那个老气横秋的声音一模一样。接着,他又听出从大少爷嘴里说出的话,跟那个粗嗓子一个腔调。他确定,当时窃窃私语的正是魏老爷跟魏大少爷。” “说完了么?”孙三驴驴声驴嗓地问。 钱二猪点了点下颚,“说完了,俺打听到的就这些。你打听到啥了,赶紧说出来让咱大哥和俺们都听听。” 孙三驴早就等不及要说话了,钱二猪的话音还没等落下,他便急火火地说:“魏老爷的坟让人盗挖过,结果那几个挖坟掘墓的蟊贼有一个算一个,连个小铜钱儿都没得着不说,还他娘的全都给魏老爷陪了葬。” 野狼眉头一蹙,“此言怎讲?” “跟俺说这些话的是个养驴的老光棍子,俺假装上他家讨水喝,见他家院子里面养着三头驴,俺说俺的名字就叫三驴,而他家的三头毛驴子见了俺格外亲热,也就是说俺跟他家有缘。他老光棍子一个,平时也没人跟他说话,听俺这么一白话,他请俺上屋里坐,还给俺拿了水和吃的。俺是个实在人,不能白吃白喝他家的东西,于是俺拿了几个钱给他。他本来就愿意跟俺说话,见俺给他钱,也就更愿意跟俺套近乎了。俺则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先是跟他扯臊,等到把他绕迷糊了之后,俺就把话题扯到了魏家。嘿嘿,老家伙已经让俺给绕的蒙灯转向了,于是俺问啥他就跟俺说啥,一点儿都不瞒着俺。” “好!”野狼满意一笑,“三驴好样的。来!喝碗茶,慢慢说。” 野狼将一碗茶递给三驴,三驴受宠若惊,扯脖子学驴子那样叫了两嗓子,这才把大哥赏给的茶一滴不剩的喝干净。 将茶碗交还给大哥之后,三驴得意洋洋,继续诉说着从他人口中听来的诡异怪事。 第129章 支离破碎的盗墓贼 “那个老光棍子告诉俺说,他是头一个发现魏老爷的墓被盗挖的人。他说有天早晨,天似亮非亮,还没彻底大亮的时候,他牵着毛驴子上野地里去溜早。溜达来、溜达去,也没在意就溜达到了魏家事先买下的一块坟地当中。他听人说,那块坟地是魏家不惜花费重金请高人看过的,是什么‘鲸吞之地’。对了,鲸是啥玩意儿,你们都知道吧,鲸就是大鲸鱼,水里面个头最大的一种鱼,据说一条鲸鱼抵好间房子那么大。至于啥是‘鲸吞之地’,俺就不清楚了,那个老光棍子也是含含糊糊,说不出个真章来。反正甭管怎么说,所谓‘鲸吞之地’就是好地方,把亡人埋在这种地方,子孙后代就能有好日子过。” “呸!”周小狗憋不住话,啐道:“狗屁‘鲸吞之地’,要真是把亡人埋下去子孙后辈就能有好日子过的话,他姓魏的一家子为啥一个不剩全都死绝户了呢?要让俺说呀,那些看风水的大都是二百五,没有几个是有真才实学的。” “是呀。要是把亡人埋在‘鲸吞之地’,子孙后辈就能有好日子过。可要是没把亡人埋在‘鲸吞之地’,那样一来,子孙后辈是不是有好日子过可就不好说了。” “你这些话俺咋越听就越是听不明白了呢?”周小狗挠着头皮,分明是真的糊涂了。 “实话对你说了吧。魏老爷压根就没埋在那块地皮下!” “啥!?”周小狗吃惊不小,“照你这么说,地皮下面埋着的不是魏老爷?” “没错。不是魏老爷,也不是别人,是根本就没有人。” “为啥?!” “不知道为啥。那个老光棍子对俺说,他溜达到了魏家的坟地,冷不丁发现新堆起不久的那座大坟有让人动过的痕迹,于是仗着胆子走近了一瞧。嘿!果不其然,坟让人给挖开了。挖坟用的家当还在外面丢着呢。他原以为盗墓贼进到坟穴当中,拿了好东西跑掉了,哪想到居然看见了泥土当中埋着一条人腿。他只当是魏老爷的腿,以为尸体被盗墓贼从棺材里面拉出来后弃于泥土之中,可再仔细一看,那条腿是卷着裤腿的,并且脚上穿着的是一只破布鞋。魏老爷那样身份的人,绝对不可能在下葬的时候是这种扮相,于是他跑去喊来了地保。地保听说魏老爷的坟让人给盗挖了,赶紧找了几个壮劳力,拿着刀枪棍棒赶到坟地里面仔细一瞧,果然跟老光棍子说得一模一样。地保赶紧吩咐那几个壮劳力使用盗墓贼丢下的家当又是挖又是刨了好一会子,结果不挖还好,等到端倪露出之后,全都吓傻了眼!” 孙三驴把话说完,嘿嘿坏笑,故意憋着不说,让四小鬼着急。 “三驴哥,你倒是说呀,到底咋着了?”周小狗果然上钩,急得抓耳挠腮,汪汪学了几声狗叫。 其余三个,也都求着孙三驴赶紧叙述下文。 “三驴,你小子就别嘚瑟了,赶紧说。” 既然大哥发了话,三驴也就不敢再磨叽了。 “四具尸体,支离破碎,没有一具是囫囵的。地保让人把碎块弄出来简单拼凑了一下,发现四个倒霉蛋儿居然全都熟面孔。原来,那四个家伙是当地有名的混子,没有正经事由,整天跟游魂野鬼似的满世界乱撞,谁被他们四个撞上谁就得倒霉认栽,不拿钱出来请他们好吃好喝一顿不算完。任谁也不会想到的是,那四个混子竟然胆大包天干起了挖坟掘墓的营生,也是该着他们倒血霉,出师不利,全都嗝屁,俩字——活该。至于他们是如何死在坟穴当中的,又是如何变得支离破碎、尸身不全的,至今成谜,无一人能够破晓谜团。当地人无不认为是鬼祟作孽,将四人生生撕碎。然而,更令人们感到匪夷所思的并非四个混子惨死在坟穴当中这件事,而是坟穴当中压根就没有魏老爷的尸身,有的仅是一具楠木棺,里面装着的是用狗尾巴草扎成得一个草人!” “草人?”野狼蹙眉问道。 “没错。老光棍子亲眼所见,确认是草人无异。当时不光是他一个,那个地保还有那几个劳力,也全都看见了。也许是沾染了邪气的缘故,那个地保还有那几个劳力在那件事情过后的一两年间,全都莫名其妙的挂掉了,并且死状极为可怖,无不是血肉模糊,整张脸被撕扯得稀巴烂,根本看不出人样子来。” “我的老天爷呀,这一定是撞邪了。”李四羊直勾着死羊眼,咩咩惊恐道。 “要真是撞邪的话,那个跟你说这些事情的老光棍子为啥就没事?当时可是他头一个发现魏大户的坟让人给动了,要是撞邪的话,照理说也是他头一个撞邪才对。”周小狗挠着头皮,汪汪不解道。 “俺有几句话想说,不知道中不中?”李四羊有话要说,却有些犹豫的样子。 “有啥中不中的,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有啥不能说的。说!”赵大牛给他打气,让他有话只管说。 “俺今天进了个老寡妇的家。”李四羊声音很小,颧骨红扑扑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让俺上了她家的炕,还给俺喝了她存的酒。” “嘿嘿嘿……”孙三驴呲着驴一样的大板牙,嘿嘿坏笑,“俺进了老光棍子家的门,你却上了老寡妇家的炕,你小子比俺有能耐。你跟俺们说实话,老寡妇有没有让你跟她‘那个’过?你今天要是不跟俺们说实话,往后要是叫俺们知道了,俺们可不认你当兄弟。” 孙三驴连哄带诈,李四羊果然就上了套,用两只手揉搓着通红滚烫的一张脸,跟只羊羔子似的,声音很小的咩咩道:“倒是没有‘那个’过,她都七老八十了,河床龟裂,浪水难沁,就算有那个心,她也没有那个力,俺也就是拿手抠了抠,就跟抠棉花套子似的,干不刺啦的抠得俺满手都是臊气味儿,不信你们闻闻,这当儿还有味儿呢。” 说着,李四羊将双臂伸直,五指摊开,让赵大牛他们四个都闻一闻。 “去你娘的,你可真是逮啥吃啥不知道忌口呀,你把你那俩羊蹄子赶紧收回去,不然我一斧子给你剁下来!” 赵大牛这么一吓唬,李四羊赶紧把两只手缩了回去,小声嘟哝道:“不闻就不闻,干啥着急呀。” 野狼递了一碗茶给李四羊:“四羊呀,别跟他们四个一般见识,你赶快着说说那个老寡妇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还是大哥对俺好。”李四羊欣然一笑,仰脖子将茶水喝掉,将茶碗放回桌上后,清清嗓子讲述从老寡妇嘴里听说的离奇之事。 第130章 家宅不宁 “那个老寡妇是这么跟俺说的。”李四羊咩咩道:“她说她早些年在魏家当过老妈子,专一服侍大少奶奶日常起居。大少奶奶为人不错,挺知道疼手下人的,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给下人们一块儿吃,穿旧了的衣裳也都会赏给下人们穿,所以下人们也都格外尊敬她,自然也就侍奉的周全。可惜的是,大少奶奶的肚子不争气,怀一个掉一个,名医请了一大帮,名药吃了一箩筐,可死活就是坐不住胎,每回都是刚刚稍微感觉有那么一点点的胎动,过不了几天,肚子里面的胎儿保准会变成一个血球滑出来。鉴于此,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伤透了心,整天唉声叹气,提不起精神来。到了后来,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为了提神而沾上了大烟,结果越抽越颓废,最后那段日子里,俩人面容憔悴的好像骷髅鬼,还整天疑神疑鬼的唠叨胡话,怪吓人的。嗐……” 李四羊不知因何而叹息起来。 周小狗问他:“别人家里的事,你跟着叹啥气呀?” “俺就觉着吧,有钱也不一定好。就拿魏家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来说,他们倒是不愁没钱买烟膏子,可到头来还不是把自己折腾成了病痨鬼,末了肠穿肚烂,死于非命。要让俺说,穷富先放一边儿,能踏踏实实活着,最后落一个无疾而终,这才叫人间真富贵。你们说,是这么一个理儿吧?” 他将内心感慨说出,本来指望着能够得到共鸣,可等了半天,却发现根本没人搭理他,这样一来,不免叫他倍感尴尬,他只得咩咩一笑将尴尬化解,继续说道:“老寡妇对俺说,大少奶奶之所以坐不住胎,并非大少奶奶的体格不好,而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做了些手脚,诚心叫大少奶奶在魏家没法立足。” “对!”周小狗猛然一拍巴掌,“大户人家恩怨多,为了争财产争地位,整天勾心斗角,今天你憋着用啥毒计害他,明天他憋着咋样算计你,个个都以为自己才是最聪明的那个,结果到头来谁也落不着好,临死才知道一家子全是糊涂虫。哼哼,要俺说,就俩字——该死!” “你少插嘴,听四羊说。” 大哥一声令下,周小狗赶紧闭嘴。 李四羊道:“老寡妇一口咬定,在背后使坏的,是二少爷两口子。有一回她无意中看见从来不进厨房的二少奶奶趁着夜深人静的当儿悄悄进了厨房。转过天,大少奶奶喝了煎好的安胎药后就开始闹肚子疼,没出半日,血球便从肚子里面滑了出来。所以,她认准了坏人就是二少爷两口子。” “既然认准了二少爷两口子不是好东西,那她为啥不去告诉魏老爷?”周小狗忍不住快嘴问道。 “你懂个屁。”李四羊白了小狗一眼,“这种事情必须要有实凿的证据才能去告状,光是用眼珠子看见了就咬定了谁谁谁是坏人,这不是胡来么,闹不好还会惹祸上身,人家老寡妇不傻,才不会空口无凭的去告状。再说了,这也不是自己家的孽事,管那么多干啥呀。你记住了,甭管什么年月,管得越少,麻烦越少;管得越多,麻烦越多。好好学着吧你。” “嘁。”周小狗把嘴一撇,很是不服气的样子。 李四羊不在理会小狗,接茬说道:“魏老爷做梦都想抱孙子,可惜大少奶奶坐不住胎,本指望着二少奶奶能下个蛋出来,可是二少奶奶的肚子同样不争气,嫁到魏家好几个年头,别说抱窝下蛋,连肚子里有蛋的迹象都没用过。让你们说,这不缺了德么。嗐……” “刚刚是你说的,不关自己的事,最好少管。又不是你老婆下不了蛋,你发得哪门子愁呀。”周小狗得理不饶人,诚心挖苦李四羊。 “我这不是心疼魏老爷么。”李四羊咩咩道:“人上了岁数,谁不希望过含饴弄孙的日子。魏老爷有钱是真有钱,可惜没有孙子抱,再如何有钱活着也憋屈得慌。嗐……” 周小狗噗嗤乐了,“你就甭替古人担忧了,赶紧说正经吧。” “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下不了蛋,那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小少爷的身上了。可是么,魏家那位小少爷天生不着调,买醉鸳鸯阵,恋战蝴蝶群,窑子倒是没少了逛,姐儿更是没少了嫖,可偏偏就是不愿意娶老婆,为啥呢,还不是怕被人管着,往后出门不自由么。不是俺贫嘴,咱们这些当男人的,最怕就是让人管着,越管越废物,越管越没用,到头来一事无成,死了顶多臭块地皮,白活一辈子,啥用也没有。” “啊呸!”周小狗啐道:“说得就跟你有多大用处似的,你往后少跟人说这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酸话,丢人!你当俺们不知道呢,你做梦都想娶媳妇,好几回俺半夜起来,看见你抱着个破枕头叫亲亲,还又是蹭、又是啃,看得俺都恶心的慌。你这种人都能把个破枕头当成老婆,真要给你个大活人,你还不得活活美死。你还腆个大脸说什么让女人管着不自在,你倒是想有人管着呢,可也得有人愿意跟你才行。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性,狗都嫌你长得难看。” “你嫌不嫌?”李四羊反问周小狗。 “打认识你头一天就嫌!” “这可是你说的,狗嫌俺长得难看,你也嫌俺长得难看,也就是说,你认定了你是狗,不是人!” “行了!”野狼把脸一沉,“你俩就先别斗嘴了。四羊,麻溜说,那这么多废话。” “是了。”李四羊立马老实了,“小少爷死活不想娶老婆,媒婆子踏破了门槛子也没用。但是么,小少爷却能有本事让宅中的女人们都变成大肚子。头一个,就是他的小妈,那是魏老爷从京里带出来的一个漂亮妞,十七八的岁数,水灵着呢。接着,就是他的二嫂,也就是二少爷屋里的那位。没多久,连他亲小姑的肚子里面也有了他的种。要说这位小少爷也真是够‘口重’的,天生不知道忌口,甭管是啥都敢吃,而且专吃自家人,要说吃了也就吃了,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有了收成也是自家的,可是吃完了也得记着擦嘴才行,不然容易变成怎么吃进去的就得怎么给人家吐出来。魏老爷本想动用家法,好好教训一下小孽障,可一想到甭管怎么着,家里面好得能添人进口,不愁没有孙子抱了,索性睁一眼闭一眼,全当啥事也没发生过,还刻意叮嘱家里人,这件事情自家知道也就是了,没必要传得沸沸扬扬,让外面的人看大宅门里面的笑话。他老人家倒是想得开,可是他家的老二,还有他的妹夫,不能白叫小孽畜吃了自家女人的大白馍,于是就在暗地里算计小孽障。可没想到的是,小孽障是个记仇的主儿,就在他亲爹老子咽气的第三天,棺材都还没有入殓,便狠心在水井里面下了毒,结果一家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能得到好下场,无不是中毒身亡,还连带着搭上了好几个无辜下人的命。跟俺说这些话的那个老寡妇,那阵子正好赶上犯腰腿病,疼得下不了炕,也就没法再到魏家帮佣,可没想到那场病居然让她躲过一劫,要不然她也跟着那些个倒霉蛋儿一块儿归位了。” “你叨叨完了么?”周小狗问李四羊。 李四羊拿死羊眼看着周小狗:“你莫非也有话要说?” “俺当然有话要说,俺不但要说,俺要说的比你说的这些还邪乎哩。” 第131章 道观怪事 “你们打听到的全是皮,只有俺打听到的才是瓤。” 周小狗洋洋得意,小小年纪透着机灵。 “俺找的那人跟你们找的不是一路人,你们找的那些都是俗家,俺找的那个可是个出家的老道。当年,就是他跟着他师父还是两个师兄给魏家做的法事,也是他师父帮着魏家收的尸。只可惜呀,他师父还有他那两个师兄早就入土为安了,留下他一个半聋不聋、半瞎不瞎,守着个比茅房大不了多少的破烂道观,日子过得比要饭的叫花子强不到哪儿去。要不是他两条腿长满烂疮没法走动,兴许早就跑到别处要饭去了。俺施舍了他几个小钱,还给他买了些吃的,他感念俺的善行,所以俺问他啥,他就对俺说啥,一点儿都不瞒着俺。” “好!”野狼夸赞道:“你年纪轻轻,却精于人情世故,你做得很好。来!喝口茶水慢慢着说。” 小狗双手接过茶水,如饮圣水一般,小心翼翼的喝得一滴不剩。接着用双手将茶碗放回桌上,擦抹着嘴角,呲牙嘻嘻笑,分明一副小人得志的面孔。 “别光傻笑。”李四羊催道:“天不早了,赶紧说吧,别到时候话没说完,姓杜的先接咱们来了。那样的话,你想说也没法说了。” “好!那各位就请洗耳恭听吧。”小狗拽了一句文词,接茬说道:“破老道对俺说,这座道观就是当年魏老爷花钱修建的,本来还有些香火,足够爷儿四个的吃喝用度。就在魏老爷驾鹤西游之后不久,他师父和他那两个师兄就全都乘鹤追魏老爷去了。古怪的是,他两个师兄死在同一天,等到发现尸体的时候,人早就已经凉透了。据他说,那天他目睹到两个师兄的死状时,着实吓了一大跳,他那两个师兄的脸上就跟敷了一层香灰似的,黑中带灰、灰中有黑,双眼凸起、嘴唇外翻,死状格外瘆人。他把师父喊来看过之后,他师父吩咐他连夜将尸体埋掉,并且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将道观死了人的事情说出去,倘有人问起四个道士里面为啥少了两个,就说上外地云游布道去了。他不敢不听师父的话,趁着夜色,跟着师父一块儿在离着道观三里开外的一块寸草不生的盐碱地里挖了个坑,将两个死鬼丢进坑里埋掉之后,他师父念念叨叨撂下几句法咒,然后吩咐他将挖坑用工具和小推车全都扔进不远处的臭水河里,接着师徒两个披星戴月赶回道观。本来,他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他回到道观后气还没喘匀,他师父就吩咐他收拾一下东西,说是等天亮了之后要带他上别处去。” “照他这么说,他师父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因为害怕所以才要带他走人。俺这么说没错吧?”李四羊瞪着一双死羊眼望着周小狗,咩咩问道。 “他说他那晚的确是这样想的,他本打算问问师父这里面是不是藏有什么端倪。可他十分了解师父的脾气秉性,那老家伙平时看着慈眉善目,甭管跟谁都乐呵呵的,可一旦发起火来,连三清祖师都不认,抄起啥就是啥,打人跟不要钱的似的照死里打。他从小没爹没妈,是被老家伙收留,一直跟着老家伙长起来的,这些年里早就让老家伙给打怕了。所以他想问没敢问,可不问吧,又在心里面一直犯嘀咕,为此他不敢合眼,撑着眼皮苦捱着,盼着天快点亮,然而师父带他离开这块不祥之地。” “俺有些不明白了。”李四羊问:“既然打算好了走人,为啥不趁着黑夜没人看见的时候走?为啥非要等到天亮了之后再走?那样的话,一旦跟熟人撞见,免不了又得多费一番口舌,反倒是给自己身上添麻烦。” “问得好。”小狗咯咯一笑,“破老道那晚也是这么想的。破老道说,他那晚越发觉着事有蹊跷,认准了两个师兄都不是好死的,而是横死的。尽管他不懂得药理,但他常年累月给人做法事,没少了跟死鬼打交道。有几回他见到过中毒死掉的人,脸色呈现灰黑色,跟他那两个师兄死后的脸色完全一样。因此,他怀疑他那两个师兄是中毒身亡的。可怪就怪在,爷儿四个天天在同一口锅里吃饭、在同一眼井中汲水,他跟师父丝毫不适也没有,而只是两个师兄中了毒,这样一来,他就不能不多个心眼儿了。他本来一个人坐在小屋里面瞎琢磨,可越是琢磨就越是浑身发毛,以至于汗透衣袍,通体冰凉,跟发疟子似的止不住的乱哆嗦。他怕极了,于是踉踉跄跄的去师父那屋,想求师父容许他住一晚,毕竟多个人在身边心里面还能多少踏实一些。他到了师父住的那屋门外,求师父准他进屋,可是一连叫了好几声,里面一点回应也没有。” “咦!”孙三驴插嘴道:“老家伙要么是睡得太死,要么就是耳背,跟俺一样,睡着了哪怕有人在俺耳朵边上放爆竹俺也醒不了。” 小狗白了他一眼,挖苦道:“你是没心没肺。破老道之所以叫不开门,是里面压根没有人。” “呀!”三驴吃了一惊,“人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呀。” “你不知道,破老道总该知道吧?” “不!”小狗摆摆手,“他也不知道。他说他叫了半天也叫不开门,感觉到不对劲,于是大胆推门进屋,屋里面冷冷清清,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赶紧找到火石火镰将油灯点亮,借着亮光找了一遍,屋里确实没有师父,只在床上有个黑皮包袱。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解开了那个包袱,里面有两身新裁制道袍,还有一个红木小箱子。箱子上面尽管上了锁,可用来开锁的钥匙用一根红绳就拴在锁上,于是他大着胆子开了锁。结果不看则可,看了之后,两个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 第132章 扑朔迷离 “快说是啥!” 孙三驴冷不丁一声驴叫,把大伙儿全都吓了一大跳。 “咱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么。好么,差点儿把俺吓尿裤子了。” 周小狗缓了缓神儿,说道:“破老道打开老老道的木盒,仔细一瞧,端的是满箱子的金条!” “俺的亲娘呀,金条呀?”李四羊馋的不行,两个本来不带丝毫精气神的眼珠子立时有了光。 “真的呀?”孙三驴紧着问。 “别是看错了吧?”钱二猪还有些不大相信。 “要是俺的该多好。”赵大牛起了贪心,恨自己不是当事人。 野狼数落道:“你们有点儿出息行吗?” 烧鸡大窝脖,全都不说话了。 “小狗接着说。”野狼吩咐道。 “是了。嘿嘿……”小狗咯咯怀笑,说道:“破老道说他当时只觉着自己白活了,青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谁都知道金子是好东西,他尽管是修道之人,可照样稀罕那些黄橙橙的物什。他不加隐瞒地对俺说,他在那一刻动了邪念,想要将那箱金子据为己有,至于老老道发现金子丢了后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娘个皮的,不拿是傻子!” “好!”孙三驴忍不住驴叫了一嗓子,“换成是俺,也这样做!” “闭嘴!”周小狗吼了他一嗓子,“显你嘴大是吧?你哪来这么多屁话。” 三驴撇嘴不服气,小狗没心思跟他斗嘴皮子,对野狼说道:“可惜呀,破老道五行缺德,天生一颗倒霉苗子,抱着箱子刚想往外跑,结果撞见了老老道。他吓坏了,跪下求老老道的宽恕。哪想到老老道压根不搭理他,三两步跑进屋里,翻箱倒柜一通乱找,似乎是要找寻比金子更加金贵的物什。破老道本来有机会能跑掉,奈何心一软,放着大好的机会不要,跑进屋问老老道,到底要找啥?” “啥?”李四羊急火火地问。 “药!”小狗说:“老老道要找药。” “找药呀?”李四羊眨巴着一双死羊眼,“那就是有病呗。” “你才有病!”小狗狠狠冽了四羊一眼,“破老道说老老道身子骨儿一向很好,尽管当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但体格子比小伙子都棒,每回上城里面找姑娘,别人只找一个,他起码一人找仨,有时候找仨还嫌少,还要再添俩。好么,从日头初升一直弄到夕阳西下,七八个钟头不歇着,完事后他精神爽朗啥事也没有,再看那些姑娘,连站都站不起来,非得进去人抬出来才行。” “好家伙!”赵大牛面露羡慕之色,“莫非这就是传说当中失传已久的熬战之法?” “西游记听多了,你当老老道是猪刚鬣呢。破老道说了,老老道没事就炼丹,每回进城之前,都得把炼好的神丹带在身上,不然别说三个,就是一个他也够呛能伺候的了。只可惜呀,老老道炼的丹丸不给外人吃,留个自己享用。唯一一个吃过老老道炼制的丹丸之人,就只有魏老爷了。正所谓,该死之人活不了,嘿嘿嘿……破老道说,老老道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救命的药,在喷出一大口黑血之后,一个猛子扎在地上,就跟出水的泥鳅似的,身子横着满屋弹跳,嘴里面还嗷嗷怪叫,看那样子一定是痛苦到了极点,要不然也绝不能那样。破老道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是聪明人趁着那么好的机会,拿着一箱子金子就该有多远跑多远,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顿下来,指着那些金子做个逍遥老财主。可惜破老道没能好好把握时机,非但没跑,反倒是扑上去将老老道按压住,用手指头抠老老道的嗓子眼儿。” “为啥要抠嗓子眼儿?是为了让老老道吐么?”李四羊纳闷地问。 “没错。就是要让老老道把肚子里面的七荤八素全吐出来。” “为啥呢?” “因为老老道中了毒!” “中毒?” “没错,中毒。反正破老道是这么对俺说的。他说他见老老道的脸色铁灰,嘴唇乌黑,眼珠子布满血丝不说,更是凸出眼眶,快要爆掉似的。他认准了师父是中了毒,在一时找不到解药的情况下,他就只能拿手指头抠老老道的嗓子眼儿。可怜呀可怜,可怜破老道非但没能从把老老道肚子里面的毒抠出来,反倒让老老道把他的两根手指头咬下来吃进了肚子里。十指连心,让人硬生生咬下两根手指头,光是想想就觉着疼。” 说着,小狗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疼得当场昏死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醒来的时候,老老道也已经消停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跟挺尸没啥两样。他原以为老老道已经死透了,哪知道刚想探一探鼻息,老老道居然说话了。” “娘唉。”李四羊惊问:“不是诈尸了吧?” “诈你娘的尸。老老道是死人放屁,有缓儿。破老道见他还没死,也不顾上自己的手疼,赶紧爬起来拿水给老老道喝。老老道不喝水,望着徒弟说胡话,说什么珠子珠子,还让徒弟千万别上魏家去,又让徒弟烧了道观快些逃命。破老道没能听明白老老道说得都是啥,老老道就驾鹤归西,吹灯拔蜡了。” “哎呀呀……到底还是死了呀……”李四羊语出惋惜,就跟死了的人是他家的某个亲人似的。 “死得又不是你爹,你心疼个啥。那也不是啥好东西,死了就死了呗,活着也不长好心眼儿,倒不如死了的好。老老道死了这件事,破老道不敢对外声张,当时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他没法再上外面埋尸去,怕让人看见后冤枉是他杀了老老道。再加上他断了手指头,没法使大力,索性就在师徒四人开垦出的一片小菜园子里刨个坑把老老道的死尸藏了起来。打那之后,道观里面可就只剩下他一个了。他把那箱金子藏好,把门关起来,一个人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结果发现什么事情也没有。等到重新开门之后,他顺理成章成了道观的当家人。起初那几天,还时不时有人问问为啥四个道士就剩下了一个?他打个马虎眼搪塞过去,过一阵子后也就没人再多嘴了。就这么过去了小半年,他见一切太平,并无不祥之事发生,因此胆子也就大了起来。拿了一条金子到城里的金铺换成银洋,又拿银洋买了两个小童子伺候自己,整天好吃好喝,还时不时找上几个姑娘上道观来陪他一块儿‘修行’。嘿!那小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了。本来么,他完全可以依仗着那箱金子让自己做个逍遥仙,可他偏偏有好日子没好过,居然打起了魏家大宅的主意来了!” 第133章 怪事不断 小狗的话,让众人无不吃惊。 赵大牛说:“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钱二猪说:“这就是吃饱了撑得。” 孙三驴说:“这是活够了要找死。” 李四羊咩咩叫:“寿星佬喝砒霜,他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野狼一拍桌子:“你们四个哪来这么多屁话!” 小狗单等大哥嚷了四个多嘴怪后才说话,他忘了他自己也是个多嘴怪,并且平时话比谁都多。只不过这当儿有大哥宠着他,故而他有些小人得志,忘了自己是个怎样的货色。 “破老道要找倒霉,把老老道的临终之言当耳边风。他想的是,魏家的宅子反正一直空置着没人要,倒不如花几个小钱买过来,找工匠好歹修改一下就是一座新道观,远比他住着的地方敞亮气派的多,到时候他再多买几个童子给自己当徒弟,那样一来,他可就是方圆百里之内天字第一号的老道了。有了这个打算之后,他进城上下打点,有钱能使鬼推磨,本来魏家的宅子被贴了封条,不准任何人进入,理由是宅中闹鬼,凡是进去过的,哪怕有命活着出来,也没有一个能活过三五天的。为此,当地的官府派人贴了封条还有告示,并且安排了乡勇负责看守,凡是有擅自进入凶宅者,一概擒拿;凡抵抗者,打死也就白打死,官府绝不会为其鸣冤,更不会处罚那些乡勇。自封条与告示贴出去后,又有拿着大刀火枪的乡勇不分白天黑夜的在外看守,连专干打家劫舍营生的响马都不敢靠近,一来怕跟乡勇斗起来占不到便宜,二来更害怕即使进去了也没命出来,他们怕人,但更怕鬼。嘿嘿嘿……” “不许笑,接着说。” 小狗赶紧收了笑声,吐了吐舌头,又说:“既然破老道舍得花钱,那自然也就好办事,反正死也是死他,那些拿了他钱的爷们儿才不会管他是死是活。于是乎,撕了告示,扯了封条,解散乡勇,魏家的宅子易了主,成了牛鼻子老道的了。破老道以为自己得了宝,要说他心里没有负担,一点儿也不怕,那是他说谎话。可他不是道士么,道士最会干啥?” 说着,在四小鬼的脸上扫了一遍,“问你们呢,道士最会干啥?” “道士会干啥,俺哪知道呀,俺也不是道士。”赵大牛牛哄哄的回怼道。 “道士会打坐,会念经,还会……想不起来了。”钱二猪跟老猪似的直哼哼。 “道士、和尚,好玩意少,下三滥多。老话说得好,庙前庙后十八家,都是和尚丈人家。凡是和尚会干的营生,道士都会干。”孙三驴假装大明白,高兴起来扯着脖子学驴叫。 “不对。”李四羊哑声哑嗓,咩咩道:“让俺看道士会做法、会抓鬼、会驱邪,你们忘了呀,以前咱们庄上老吕头家的那个新死了爷儿们的小寡妇,不就是让邪祟给魅上了么,附近庄上会抓鬼的能耐人全都请来也弄不了那个邪祟,到头来还是去山里请了个老道,老道进门之后二话不说,揪住那个小寡妇的头发就是一通大耳光子,打得那个小寡妇哭爹喊妈,顺着俩大鼻子眼儿哗哗往外喷血汤子。打完之后,立马老实了。为啥老实了,邪祟给打跑了呗。你们好好想想,是不是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大牛、二猪、三驴一起点头,表示自己记得那件事情。 小狗在四羊的肩头上拍了一下,呲牙笑道:“还是你小子脑子好使。没错了,破老道认为自己有抓鬼驱邪的本事,因此他打算先办一场法事,把困在魏家大宅的妖鬼邪祟统统打发干净之后,他就可以踏踏实实的进宅当主人了。” “管用了吗?”李四羊问。 “不管用!要是管用了,他也就不会变成现如今这个德性了。他是这么跟俺说的。他说他进宅之后,摆下香案,设了法坛,让徒弟把院门紧闭,为得是不让外人进来打扰他做法。接着,他学诸葛亮借东风那样,披散着头发,光着俩大脚丫子,手持辟邪剑,迈开七星步,诵念天罡诀。徒弟们则是焚化符咒,敲打法器。折腾大半天,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当时正值深夜,法器停下后,整个宅院寂静得瘆人,偶尔响起来几声,也是蟋蟀在叫。他认为当地人无不是自欺欺人,这座宅院压根没有邪鬼,不过是以讹传讹,骗得人们心里面有了鬼而已。要是这样的话,自己这通忙活就算是白忙活了,不过也好,起码心里面更踏实了,不必疑神疑鬼瞎琢磨了。 于是乎,他吩咐徒弟撤了法坛,收了法器,那把狗屁辟邪剑也交给了徒弟保管。而他则是一个人悠哉悠哉、乐哉乐哉,倒背着手,在这所死绝户了大宅院里面转悠了起来,他想的是挨屋瞧瞧,一来熟悉一下地形,二来找寻一下还剩没剩下什么值钱的物什,赶明儿找辆车弄出去全卖了,又能赚上一大笔。 在连续进了几间屋之后,他有些灰心丧气,为啥呢,因为啥值钱的物什也没发现,摆设倒是全都还在,但那些并不值钱,值钱的是文玩字画,可惜这些都没有,他认为一定是被人提前拿走了。 是谁拿走的呢?须知道,魏家人一夜之间,除了那个往水井里面下毒的小孽障之外,其余之人可是全都死光了的。由于小孽障当时隐瞒了这件事情,关上院门不准外人进入,故而外人一概不知宅中发生了什么事。再者,魏家那个宅子地处偏僻,是在一块空地上起来的宅子,离着他家最近的一户人家起码也有三四里地。平时来往魏家的,除了当地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外,也就只有破老道那个莫名其妙死掉的师父了。 他猛地想起来,魏家出事之后,他师父让他看家,带着他那两个师兄去魏家帮着收尸。他事后听师兄说,魏家的惨剧是小孽障自己说出来的,然后小孽障自己也寻了短见,地方官府派人看过后,也只是填了尸格,让地保负责处理尸体,并且设法联络跟魏家有关的亲眷。 一个小小的地保,能把死尸全都埋了就不错了,让他去联络跟魏家有关的亲眷,委实是难为他。那个地保胆子不大,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死人,而且死状一个赛过一个惨。当时就已经传出了魏家闹鬼的话,地保怕被鬼缠上,因此找到道观,请到师父帮着处理死尸。 于是乎,他师父就带着他那两个师兄去了魏家。这一去,可就是两天两夜。回来后,师兄告诉他,死尸全都埋了,法事也已经做了,应该不会再有事情发生了。可是,这些话说完还没过三天,他两个师兄就全都呜呼哀哉了。紧跟着,他的师父也莫名其妙的一命呜呼了。 他想起师父的咽气前的那些话,还有那一箱金子,越发觉着师父跟魏家这场祸事有干系,甚至他认为他师父从中捣鬼,其目的是得到魏家的财富,要不然一个苦巴巴修行的老道哪来的一箱金子。” “有道理!”孙三驴说:“金子一定是魏家的。那些值钱的东西,也是那个老老道拿走换成了金子。是这样了,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呀?……” 没人理他,周小狗也不理他,只说:“破老道在俺面前一口咬定,那晚他师父出去过,回来后性情大变,人跟疯了似的不说,更是呈现中毒一般的模样。他认定师父去了魏家,一定是在魏家撞见了什么,以至于神志不清,但他却搞不懂师父为什么会中毒。就在他瞎琢磨的当儿,突然听到两个小徒弟的惨叫声,他吓了一跳,赶紧跑出屋。再找两个小徒弟,嘿!死活找不着了!” 第134章 星夜诡事 “啊呀!”四羊大叫一声:“小徒弟哪里去了?!” “嘿嘿……”小狗嘿嘿笑:“破老道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俩大活人,咋说没就没了呢?他寻思——难不成是掉井里了?” “怎么可能掉井里呢。要真掉井里的话,最多也就掉进一个去,不可能俩都掉下去。要是俩都掉下去的话,要么俩都是瞎子,要么是一个把另一个给拽下去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绝对不可能一块儿掉井里去!”李四羊言之凿凿,对于自己说得话很有把握的样子。 的确,要不是同时寻短见,一块儿选择跳井的话,是很难两个人同时掉井里的。 不单单是李四羊这样认为,包括野狼大哥在内,全都是这么认为的。 “呸!”小狗啐了四羊一脸唾沫星子,“你以为你聪明,其实你最傻。” 四羊不服气,反问:“为啥?” “说你傻你就是傻,别跟我顶嘴,顶嘴你死去。”小狗咄咄逼人,呲着狗牙,摆出一副要咬人的架势。 四羊没心思跟他逗,让他说说到底那俩小道士跑哪里去了,最终有没有把人找着。 “找着了。”小狗说:“破老道亲口说的,他找了好半天,总算给找着了。不过么……” “不过咋样?”四小鬼齐声追问。 “不过已经不再是活人,而是变成了死鬼。” “呀!死了呀!” 四小鬼无不惊诧,就连野狼大哥的脸皮也忍不住抽动了两下,分明是因吃惊导致。 “死了!死得透透的,大罗真仙也救不活了。” “咋死的?”四小鬼齐声问。 “淹死的。”小狗呲牙嘿嘿笑,“掉井里淹死的。” “呀!”不光是李四羊吃惊不小,其余三小鬼同样吃惊不小,“真是掉井里淹死的呀?” “可不是咋地。破老道自己说的,他说俩徒弟在井水里面泡着,脸双双朝上,让月光一照,惨白惨白的,吓死个人哩。” 小狗这么一说,四羊在一旁自言自语道:“想不到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俩人一块儿掉进井里,到底为了啥事想不开,要一块儿跳井呢。唉……” “指定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大牛牛声牛气,牛哄哄道:“让俺看这件事一定有蹊跷。两个小道士本来好好的,破老道也就跟他俩分开了不大会儿的工夫,他俩就一起跳了井,这还不够蹊跷么?他俩要真是不想活了,干啥非得选这个时候跳井,就不能早早的找个地方上吊去吗?刚刚小狗也说了,破老道听见了两个小徒弟的惨叫声才意识到事情不妙的。你们想,要真是寻短见的话,干啥还非得叫出声来?一个人倘真的下定决心不想活了,是绝对不可能在寻短见之前还有闲心思故意喊叫来吸引别人注意的,凡是寻短见之前又喊又叫的,一准是那种压根不想死的。所以说,俩小道士不是自己要死,是别人要他俩死!他俩一定是被人扔进井里去的!” “不对劲。”二猪俩鼻子眼儿喘粗气,如同老猪拱槽那样哼哼道:“就算是让人扔井里的,起码也得扑腾几下吧?一个人要是不想死,在死之前鲜有不挣扎求生的。即使那俩小道士不通水性,可扑腾几下总会吧?依照小狗所说,破老道发现那俩小道士的时候,小道士已经没反应了。说明啥?说明俩人进水就死了,连扑腾都没法做到。” “有道理!”三驴扯着驴嗓,咋呼一声。“二猪说得有道理,俺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么,俺认为不是有人把那俩小道士扔井里的,把他俩扔进井里的一定不是人!” “是鬼!”四羊的嗓子里面好似塞了一块破抹布,多会儿说话都是哑声哑气的,时不时还咩咩叫上两声,加上天生有着一双死羊眼,像极了一只有着人形的羊羔子。赵大牛他们哥儿四个没事老拿他开心,非说他是他老娘跟公羊鼓捣出来的种。 一开始,李四羊听了这话就急眼,慢慢着,连他自己都信了。他有时候一个人瞎寻思,怪不得以前经常看见老娘三更半夜往羊圈里面跑,原来是去幽会老相好呀,要是那头大公羊真是自己亲爹的话,而自己又总是拿鞭子抽打那头大公羊,岂不是太有些忤逆不孝了…… “一定是鬼!”四羊咩咩道:“都说魏家闹鬼,破老道不信邪,鬼就给他来个下马威,不弄死他,而是弄死了他的两个小徒弟。杀人不可怕,杀人诛心才可怕。俺想,破老道当时一定吓破了胆,接着就屁滚尿流的跑了出去,对吧?” 四羊用自己的一双死羊眼看着小狗,希望小狗能够给他答案。 “破老道确实吓得不轻,可还没有到屁滚尿流的程度。他本想找条扁担,用扁担钩子把两个小徒弟的死尸给弄上来。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不忍心见那两个还不满十五岁的小徒弟泡烂在井水当中。再说了,万一哪天被人发现了水井里面的死尸,闹不好就得把责任全都推到他的身上,落个连杀二命的罪责在身上,即使有钱也不见得能脱罪。所以,他万万不能让两个小徒弟的死尸在井水里面泡着,无论如何也得把死尸弄上来才行。可就在好不容易找到一条扁担,二度返回井边之时,往井里面一看……妈呀!死尸全都不见了!” 小狗说话一惊一乍,且此刻天色已黑,屋里面仅有一盏小油灯照明,以至室内昏暗。加之开着屋门,外面的秋风吹进屋中,火苗一晃,人影便晃。本来就全都提着一颗心,小狗这么一咋呼,骇得四小鬼心惊肉跳,毛骨悚然。倒是野狼足够稳重,四平八稳的坐着,如泰山一般岿然不动,脸色更是犹如一洼平水,连个涟漪都不曾有。 “死尸呢?”四小鬼齐声追问。 “不知道呀。连破老道都不知道死尸哪里去了。” “不会是沉底了吧?” “难说。破老道说他将扁担伸进井里,用钩子来来回回钩了半天,啥也没能钩上来。” “水太深,也许是扁担不够长,够不着。” “谁知道呢。”小狗咋舌道:“反正破老道最后泄了气,扔了扁担,不再寻思死尸去向,只想快些离开那座大宅。可就在他想要离开,还没等离开的时候,他恍惚中看到一个人影。他说他在那一刻吓得白毛汗都出来了,一颗心立时跳到了嗓子眼儿上,要不是有两排牙齿挡着,心非得从嘴里跳出来不可。其实么,也不能笑话他胆子小。你们想呀,三更半夜,黑灯瞎火,冷不丁从平地上冒出一个人影来,还不知道是不是人,别说是破老道,换成咱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也非得吓尿了不可。” “不!”三驴正色道:“不光吓尿,换成是俺,一准吓得连拉带尿!” “你拉出来的都是驴粪球,拾粪的最中意。”小狗嘿嘿坏笑两声,突然止住笑声,神神秘秘地问四小鬼:“你们猜猜,破老道看见的人影是谁?” 他这是诚心卖关子。 “谁?!” 四小鬼无不急躁,同时追问道。 “嘿嘿……”小狗陡然一拍大腿,“不是旁人!正是破老道的师父,老老道!” 第135章 回魂夜 “不可能!” 四小鬼异口同声,全都质疑小狗的话。 “没啥不可能!”小狗很是固执,“这话是破老道说的,他咋说的俺就咋学舌,绝对没有添油加醋瞎胡扯!”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牛不服气道:“先前是你说得,破老道的师父老老道已经嗝屁着凉大开膛了,死尸被破老道亲手埋在了道观里面的小菜园子里。这会子你又说破老道看见的人影是老老道,你这不是自己拉的屎自己吃回去吗?没你这么说话不靠谱的!” “是!”二猪附和道:“你小子满嘴跑火轮,前言不搭后语,诚心拿俺们几个耍着玩儿!” “没错了!”三驴发了驴脾气,“你胡说八道满嘴放炮,要不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俺一拳打烂你的臭嘴!” “都是拜过把子的哥们弟兄,干啥咄咄逼人呀。他万一说得都是实话,咱不就冤枉他了么。”四羊好脾气,柔声细语替小狗说好话。 野狼一笑,说道:“小狗,你甭理他们,你接着说,我信你的话。” 有了大哥给自己撑腰,周小狗立时狗仗人势,重又抖了起来。 “还是咱大哥明白事理。俺的话你们爱信不信,反正破老道就是这么跟俺说得!他说他的的确确看见了他死了的师父,也就是老老道。他吓坏了,腿软了,趴地上给老老道赔不是,同时大骂自己猪狗不如,不该把将自己恩情似海的恩师就那么草草的埋了,而是应该厚葬,如此才不辜负恩师对自己的一片恩情。他有罪,他该死,求老老道看在好歹是师徒一场的份上,宽恕他的罪孽,往后他一定老老实实的修行,好生供养三清祖师以及恩师的牌位。听见了吧,他知道自己看见的不是人,而是死鬼回魂。本来么,他以为他的死鬼师父会活活掐死他,结果他却发现他的死鬼师父压根不搭理他。这不免叫他倍感诧异,死鬼回魂居然不是为了杀人,那他到底为了啥呢?” “对呀?为了啥呢?”四羊忍不住问。 “破老道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也不敢吱声,俩眼直勾勾的看着老老道。——就见着老老道来来回回瞎转悠,并且很着急的样子。他很想爬过去问问老老道,到底因为啥事而着急。可他又没有胆子过去问,只能继续趴在地上装死狗。过了一会子,就见老老道不转悠了,而是径直进了一间大屋。他既好奇又纳闷,尽管心里害怕,可还是仗着胆子从地上爬起来,悄悄趴在那间大屋的门外,顺着门缝往里面偷瞄……” “瞄见啥了?”四羊越发忍不住的问。 “他看见老老道在那间大屋里面转圈圈,这儿抠抠,那儿摸摸,一会儿跳脚,一会儿趴下,还是一副找寻什么东西的着急模样。到底要找啥,他还是猜不出闷儿来。老老道半天一无所获,转身就要往外走。破老道吓得赶紧跑到一棵树的后面,借着树干遮挡住身躯,偷眼观瞧老老道下一步的去向。他看见老老道径直到了井台上,绕着井口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还时不时往井里面探头,似乎是想下去可又没有胆量下去。” “这话有毛病呀?”四羊插嘴说:“都已经变成鬼了,还有啥胆量一说。人都胆,难不成鬼也有胆,那不就是胆小鬼了么?” “破老道跟你一样,当时也很纳闷。他挠着头皮,无论怎么猜,也猜不出死鬼师父到底想干啥。他本想着趁着死鬼师父没注意到他,他脚底抹油赶紧溜,结果刚要溜,冷不丁又看见一个人影。” “俺的娘呀……”这回不是李四羊多嘴,而是钱二猪诧异道:“这又是谁呀?这大黑天的,一会儿出来一个人影,要是没有一副铁打的胆子,非得活活吓死了不可。” “是呀,破老道当时就差点儿活活吓死。” “他跟你说了那个又冷不丁出来的人影是谁了么?”孙三驴迫不及待的问。 “说了。”小狗得意道:“他啥话都跟俺说了,一点儿都瞒着俺。他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能说尽可能的说,省得死了之后再没法跟人说话。” “那个新出来的人影到底是谁呀?”李四羊急火火地问着。 “说出来只怕你们谁也不信。破老道这回看见的,不是旁人,正是大宅的主人,魏老爷!” “呀!”四小鬼同时吃惊,“魏老爷也回魂了呀!” “破老道说,他明明白白的看清楚,那就是魏老爷。他说他曾经在魏老爷活着的时候,不止一回见过魏老爷的面儿。因为魏老爷生于富贵家,吃喝不愁,故而一把年纪照样有着白白净净的一张面孔,并且慈眉善目,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他还说,那晚的月亮格外亮,故而他看得格外清楚,魏老爷当时的那张脸跟生前简直一模一样,就跟压根没有死过似的。他眼见着魏老爷一步步走到老老道的跟前,俩人叽叽吱吱,似乎是在争论着什么。他很想凑过去听听,但是他根本没有胆量凑到跟前去,哪怕稍微离近着一点儿他也不敢。他大致听到什么草人、什么珠子、什么用错了法子,还有药力太猛之类的话,这些话叫他越发犯了糊涂病,根本猜不透其中的端倪。更令他感到诧异的是,两个死鬼说着说着,居然动起手来,先是魏老爷扬手打了他的死鬼师父一巴掌,接着他那个死鬼师父飞腿又给了魏老爷一脚,那一脚正好踹在魏老爷的心窝上,就见魏老爷快速往后退了几步,身子猛然往后一仰,直挺挺躺在了地上不动弹了。而老老道则是恐慌万分的样子,晃脑袋朝四外看了看,似乎是在查看有没有人看见他一脚踢躺下了魏老爷。看过之后,似乎是认为没有人察觉,于是走近魏老爷,刚要伸手往魏老爷的身上抓,哪想到在他身后冷不丁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第136章 身染邪毒 “又是谁呀?!”四小鬼齐声问。 “魏润森。”小狗说。 “也是姓魏的呀?”四小鬼齐声又问。 “可不是咋地。”小狗说:“他就是魏家最小的那个,也就是往水井里面投毒的小孽障。” “呀!原来是小少爷呀!”四小鬼无不惊诧。 “就是那个小孽障。破老道眼见着小孽障的鬼影立在了他师父老老道的身后,老老道是只老狐狸,机敏过人,发现身后有人,迅速转过身,径直朝着小孽障走了过去,不等小孽障开口说话,突然将袍袖一抖,只见着一团白雾扑打在了小孽障的面门之上。小孽障瞬间呆若木鸡,直立着一动不动。而老老道则快速从小孽障的身边溜了过去,倏忽一下,鬼影不见,再找怎么也找不着了。” “跑了呀?”四羊忙问道:“小孽障呢?接着咋样了?” “接着么……”小狗稍作回忆,“破老道说,接着小孽障就如同一只猴子似的,抓耳挠腮,乱蹦乱跳,眼见着几下跳到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魏老爷跟前,猛然一下子跳到了魏老爷的肚子上,双脚乱跺,双手乱舞,形似疯魔。破老道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魄不齐,连裤子都湿了,他这是生生给吓尿了。可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当儿,冷不丁雄鸡高歌之声响起,这也就是意味着天该亮了。伴随着声声鸡鸣,小孽障和魏老爷的鬼影全都消散不见了。破老道也才终于能扶着树干站起来,魂不附体的径直往院外跑。一口气跑回道观,天也已经大亮了。自那天之后,他害了一场大病,好在手里有钱,依靠着人参鹿茸灵芝草这类名贵药草才勉强活了下来。由于他整天胡言乱语,见人就说魏家闹鬼,进去必死无疑,故而官府重又派人将魏家的院门关闭后,再次贴上了封条,并贴出告示,警告那些贪心之徒不想死得太惨就不要进到宅中,而那些解散了的乡勇,也再一次被官府召集起来,驻守在魏家大宅的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 “嗐!破老道好处没捞着,还搭上俩徒弟,这家伙也真是倒霉的娘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这还不算倒霉到家,更倒霉的还在后面呢。”小狗咯咯几声坏笑,接着说道:“破老道靠着每天吃好药,身体上的病算是好了,可心病却一直好不了,他整天恍恍惚惚,萎靡不振,时不时就会看见死了的老老道、还有那两个死了的师兄在道观里面瞎转悠,为了给自己添加一点精神,他每天进城找烟馆,烧烟炮、抽大烟。一阵喷云吐雾之后,精神百倍,百倍精神,让他不是神仙,却胜似神仙。是神仙就得乐逍遥,于是他进入花街柳巷,喝花酒,听丝竹,好一似‘吴下阿斗’,只愿此间乐、从来不思蜀。那些堂子里的姐儿见他花钱大方,便伙同一帮子无赖敲诈他,骗他上赌桌,前几天先让他大捞好处,后面开始一步步‘做局’,才不过半年的光景,他便把老老道留下的那些存货全都给霍霍光了。为了能抽一口大烟,他开始变卖道观里面的房产、地产,直至卖的连一片瓦都不剩。好在还有一间小破屋,人家债主子看不上,当是可怜他留下给他容身之用。” “真够可怜的。”四羊心软,又犯了替古人担忧的毛病。 “的确够可怜的。”小狗说:“他也忘了打那天起,开始隐约感觉到身上总有一阵阵骨酥肉麻的感觉,起初还觉着挺好受,但没过多少日子,骨酥肉麻就变成了骨酸肉疼,开始那会子还不是很疼,咬咬牙倒也能忍受得住。可慢慢的,就变得越发难以忍受了,疼得他每天撕心裂肺的嗷嗷怪叫,光是木头棍子就被他咬断了好几根。光是疼还不算完,腿上、腰上逐渐出现拇指盖大小的红色鼓包,那些红色鼓包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黑,而后自行破裂,脓水腥臭难闻,他不得已只能用草灰敷在溃烂处,一来让草灰吸收脓水,二来想要借助草灰治好那些脓疮。结果到头来,脓疮也没能治好,他的两条腿也废了,出入只能爬行,根本无法直立。俺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浑身烂疮的叫花子,要不是他身上还有一件破烂道袍,恐怕谁都不能把他当成道士。俺给他买了吃喝,还给他几个小钱。他感动得无可无不可,这才有啥说啥,不对俺有所隐瞒。他自知命不长久,多说活不过十天半月,在死之前还能饱餐一段,就是对他最大的恩赐了。唉……”小狗不由得叹了口气,看样子是从心眼里同情那个破老道。 “对了!”小狗陡然一拍脑门,“破老道还说,他身上之所以生出毒疮,很有可能是中了毒。” “这有啥新鲜的。”赵大牛不屑道:“他抽大烟,逛窑子,二毒加在一块儿,不中毒才新鲜。他身上的毒疮,分明就是黄梅大疮,这东西俗名‘头上钉’,多会儿在头顶正中间的位置烂出一个小窟窿来,这人就算彻底烂透了,哪怕是华佗在世,也是爱莫能助,只能看着病人活活烂死。” “你懂个屁!”小狗啐了赵大牛一脸唾沫星子,“你见过得了黄梅大疮的倒霉鬼吗?” 赵大牛脖子一梗,蛮不服气:“咋没见过。过去咱隔壁庄上那个外号花花太岁的王歪脖子不就是因为爱逛窑子染了一身脏病,最后活活把自己给烂死了的么。他烂死了之后,他家里把他的死尸连同被褥一块儿烧成了灰,怕得就是他身上的烂水弄到别人身上,别人也会把自己活活烂死。俺尽管没敢去看,可俺听去看过的人说过,那人烂得就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连皮带肉都烂没了。咦!想起来俺浑身难受。” 说着,两只手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又?又抓,就如同他已经染上了黄梅大疮似的。 “你说得这件事俺也听说过,可王歪脖跟破老道是两回事,破老道找人看过,他得的并不是黄梅疮,那个好心给他瞧病的人尽管是个土郎中,却绝对不是‘蒙古大夫’,也是有点真才实学的,那个土郎中肯定的告诉破老道,破老道身上的疮是中毒引起的,只可惜是中得什么毒,那个土郎中拿捏不准,所以不敢贸然用药,也仅是施舍了一些清洗普通烂疮的药草,让他煮了后用药水清洗烂疮。而破老道则一再坚称,他身上的毒就是那晚他进到魏家大宅之后染上的。咋染上的,不知道,反正就是那晚染上的!” “唷!够热闹呀。这是说啥呢,说得这么热闹?哈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了小狗的话。来者不善,是杜老憨。 野狼冷冷一笑:“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第137章 夜访孤宅 杜老憨抱拳拱手,笑容可掬。 “几位,天不早了,该忙活了。” 明明是强人所难,说得却异常轻松。 的确,不是他去送死,他当然说话轻松。 此去地点,魏家老宅。杜老憨已经事先拿钱买通了那几个值夜的乡勇,这当儿那几个乡勇正在温柔乡里花天酒地呢,故而大可从正门出入,不必担心有人拦阻。至于大门上的封皮么,嘿嘿,撕了也就撕了,才没人追查到底是谁给撕掉的。 野狼吩咐三驴吹灭灯,锁好门。 接着,六人依次上了车。 杜老憨扬鞭打马,车轮滚滚,直奔险地。 一边赶车,杜老憨的嘴巴一边不闲着。 “大当家,这趟活可不大好干呀,不知道大当家带好了家当没有呀?” 所谓家当,无非是刀子斧子这类凶器。凶器这玩意儿杀人好使,用来杀鬼,只怕没啥用处。只不过么,带着总比没有的好,起码能起到壮胆的用处。 野狼带了柴刀,五小鬼同样怀揣利刃。他们带刀的目的还有一个,那便是预防着跟黄佑的人动手的时候好有杀人的利器可用。 “大当家,俺大哥认准了那颗避水珠没有离开魏家的宅子,一定就在宅子里面某个地方藏着,你跟五位小兄弟只管进去找出来,然后拿给俺大哥,俺大哥立马放人不说,一定还有许多好处答谢各位。本来么,俺跟大哥说,俺也要跟着大当家一块儿进魏家的宅子,可俺大哥怕俺抢了大当家的功劳,非不准俺跟着进去。如此,也就只能辛苦大当家跟五位小兄弟进去走一趟了。” 杜老憨说话赛放屁,顶风能臭八百里。明明他送别人去送死,却还要把自己表现得像个多为他人着想的好人似的。 野狼早就已经动了宰了他的心思,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候一到,非得叫这个说话赛放屁的王八蛋变成一具无头腔子不可! 野狼撩开车帘往外看,月朗星稀,大地如同披挂银霜,辨物倒也清晰。 沿途多为庄稼地,也有大片杂草丛生的野地,以及黑压压的小树林,偶尔能见到一间两间小窝棚,也都是供看护瓜田者临时栖身的瓜棚,远处倒是可见高矮不一的房舍,却不见一丝亮光。此刻已是三更天,农家早早就已睡下了,没有任何一户人家舍得点灯熬油浪费光阴。 所行之路,崎岖不平,尽管杜老憨的车用得是胶皮轱辘,却仍旧十分颠簸,好在车上铺了厚厚一层软垫,不然肠子非得颠断了不可。 “咋还不到。”小狗不禁抱怨起来,探出头去问杜老憨:“还有多远呀?” “快了快了。你只管做稳当了,这就到。” 杜老憨说得轻松,可继续走了三四里路,仍没有勒马停车的迹象。 “大哥,这破地方够荒凉的呀?”赵大牛在野狼的耳边小声说着。 野狼没理他,拧着眉头,似在盘算着什么。 “吁——” 车轮总算停住了。 五小鬼争抢着跳下车,他们已经受够了颠簸,早就巴不得快点下车了。 野狼从车上跳下来,举目朝四外打量。 “往那边看。”杜老憨指着远处,“看见那座宅子了吗?那就是魏家的宅子。” 野狼看是看见了,但离着远,看不真切。只觉着有些突兀,远远望去不像是宅院,更像是从平地起了一座大坟。 “我就不过去了,我在这里等着。天亮之后,会有乡勇过来替换,倘叫他们看见了各位的脸,可就不大好说话了。再说,还有那些下地干活的,早起放羊的,让谁看见了都不好,因此大当家要‘速战速决’,不必在乎他物,只管一心找寻那颗珠子。拿到珠子,马上出来,上车咱就走人。” “你说话倒是轻松,要是事情好办,你咋自己不去!”周小狗小孩说大话,他是诚心呛杜老憨。 杜老憨不跟他一般见识,嘿嘿憨笑几声:“天不早了,各位赶紧着吧,早利索了,咱早回去。” “走!” 野狼一声令下,五小鬼不敢再磨蹭,跟着大哥的步子,朝着那座阴森老宅迈进。 明明看着不算太远,可是走着走着,才发现真实距离离着猜测的距离还有很大一点距离。 野狼越走越快,五小鬼跟不上,只能采用小跑的形式,生怕跟丢了似的。 等到五小鬼全都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脚步已经停在了宅子的院墙以外。 “嚯!”三驴羡慕道:“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连院墙修得都比咱们这些穷人家的院墙高。” “嘁。”小狗讥讽道:“你家有院墙吗?就两间破房,比驴圈也大不了多少。人家的院墙岂止是高,人家这可是用砖石砌成的,你家的房子是土坯的,拆了你家的房,都抵不上人家院墙上的几块砖。” “都这时候,你俩就闭嘴吧。”李四羊好言相劝,他心里七上八下,怪难受的,因此不爱听别人瞎吵吵。 贴着院墙来到院门前,高台阶、宽门楼,是个大户人家该有的样子。 野狼抬脚上了青石台阶,伸手撕烂封条,推门就要往里走。 “大哥,咱就这么进去呀?”钱二猪分明是怕了,没等进去就已经生出退意。 “怎么?”野狼回头看着他,“不这样进去,怎么进去?变出翅膀飞进去?找个狗洞钻进去?还是你懂得土遁咒,借法术进去?” 说罢,野狼先一个进了院门。 “你们怕,俺不怕,俺跟大哥进去!” 大牛好样的,三两步上了抬脚,跨过高门槛,进到院门以里,停在野狼的身后,拿一双大牛眼朝深处打量。 “够破的呀?”大牛小声跟野狼说话。 “房子常年没人住,门窗坏了没人修,杂草遍地无人除,不显破烂才怪。” 这时,其余四小鬼也都进了院门,立在大哥的身后,单听大哥如何安排。 第138章 富贵并非是福 五小鬼紧张兮兮,唯有野狼毫无惧色,拉开戏腔,诙谐道:“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咱们不宜合伙作案,不如兵分六路,看到底谁才是头一个找到那颗珠子之人。先得者有赏,后得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可不必沮丧。得嘞!众位兄弟,别愣着了,还不赶紧着忙活起来!” 大哥一声令下,五小鬼纵使心有惧意,却为了自己能够在大哥面前露一小脸儿,故而咬牙瞪眼,壮其胆色。随之呼啦一下,各自散去。 野狼径直向前,绕过影背墙,定睛细打量。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带有东西跨院,尽管常年无人打扫,呈现破败之相,却仍能从破败当中端详出昔日富贵气息。 五小鬼在头一道院子当中忙活得不亦乐乎,野狼则独自一人进了二道院。 嚯! 一眼望见一口水井。 院中见井,必有说头。 有道是,山主人丁水主财。倘二道院子有井,三道院子里面八成就有假山。 这姓魏的人家在修建这所宅院时,定是找风水师考量过,不然绝不可能在二道院子的正中位置挖出这么一口水井来。也有可能这口水井原先就在此地,那样的话,这座宅院便是依照这口水井的方位建造而成。 野狼自是没有闲心去理会先有宅后有井,又或是先有井后有宅,他只想早早的找到那颗避水珠,然后拿珠子把草儿和老舅平平安安换回来。至于到时会不会跟黄佑动手,现在还不是考虑的时候,到时随机应变也就是了。 阔步走上井台,探身朝里观望。 水面上,映着一弯斜月,其余别无他物。 野狼直起身,走下井台,左右踅摸踅摸,拾起一片碎瓷,重新回到井台,探身将瓷片丢入井中。 “卟”一声,激起一个涟漪,斜月随之波动。 “够深。”野狼自言自语道。 记得小狗说过,破老道的两个小徒弟曾于月夜葬身井水之中。 一户人家不会有两口井,如此,这口井便是那两个小道士的葬身处了。 野狼走下井台,径直进了一间大屋。 这间屋应是整座宅院当中最大的一间了,像是金銮殿,又似聚义堂,平时儿孙晚辈分列左右,身为一家之首的魏老爷高坐正中,像是皇帝老儿一样,对一家男女呼呼喝喝,若有不顺他心思之处,轻则一通责骂,罚到院中跪三天三夜,以儆效尤。重则一顿家法,打不死也得扒层皮,必叫受家法者一回管够,下次再不敢犯错。 大户人家都有家法,这点野狼很清楚。尽管他出身穷家,可少年时期也曾有过一段在大户家中打小工的经历。 有那么一天,他在打扫祠堂的时候,见高处供着一根细竹条、一双生牛皮手套。 出于好奇,便私下问别人,为嘛祠堂里面供着竹条和手套? 人家告诉他,那是家法,是祖辈传下来的,必须跟牌位一块儿供在祠堂当中,才能彰显对祖宗定下家法的尊重。 人家还告诉他,家法轻易不动,但只要动了,就得让受罚者知道其厉害。 他只当是玩笑话,然而过了没多久,他便有幸亲眼见识到了“家法”的威严与威力。 受家法的是一男一女,岁数不过十六七,男的是大户家中最小的儿子,女的则是大户家中的一个丫头。 只因小少爷跟丫头偷腥,并且让丫头肚子里面有了孽种,所以老爷子要教训他俩。 照理说,少爷“偷”丫头这种事情在大门大户之中属于常有之事,本不应该动用家法。怪只怪小少爷不长眼,没看出那个丫头是他老子一直惦记着的菜。他老子为此事大动肝火,吩咐管家“请”出家法,当着一家老小的面,非得好好的惩治惩治那对偷腥之贼不可。 老爷子一声令下,管家戴上生牛皮手套,走到那个吓得花容失色的丫头面前,问她知错吗? 丫头光会哆嗦不会说话,管家连问三遍不应声。于是乎,管家扬起巴掌,随之而来的是“啪”的一脆响。 再看那个丫头,立时没了人样。一大块脸皮飞了出去,血水顷刻染红衣衫。 一连扇了十巴掌,可怜那个小丫头,五官挪移,脸面尽毁,形如活鬼,貌似夜叉。 老爷子吩咐一声,拉下去上药,然后轰到街上,再不准许踏入宅门半步。至于肚子里面的孽种,走之前先打下来,免得将来不知哪一天突然蹦出个野小子来争夺家产。 教训完了小丫头,还没等教训小少爷,小少爷便早已经吓得拉尿了一裤子,人活活吓死了过去。 本来,他也应该挨十下嘴巴子,可毕竟他是自家人,真要把脸给打烂了,指定让外人看笑话。 于是乎,老爷子吩咐管家,拿竹条在小畜生的背上打二十下。 并对管家有言在先,要打就狠狠的打,倘不是真打,而是敷衍,那就卷铺盖滚蛋! 管家生怕丢了饭碗,只得遵从主子的话,拿竹条在小少爷的背上狠狠打了二十下。 打完之后,再看小少爷,整个后背如同被乱刃割碎一般,又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此刻立在大屋中央,脑中遥想昔日所见,野狼不禁叹息。生于富贵家,本应是好事,可惜真正从生至死,始终享受富贵者,却是寥寥无几。 就拿此刻身处的这座大宅来说,本来一家人足吃足喝、无忧无虑,日子过得要多舒坦就有多舒坦,可偏偏人心不古,到头来落得个灭门绝户的下场,又怎不叫人一声叹息。 唉!福欤!祸欤!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老话说得实在是太对了。 野狼正唏嘘着,五个黑影齐刷刷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野狼快速回身,见是赵大牛他们五个。 野狼问他们,可有什么发现没有? 五人齐摇头,说啥也没发现。 野狼点点头,并无责怪之意,反倒很是随和的对五人说:“那就烦劳你们再辛苦辛苦,在这二道院里好好找一找。” 话刚说完,小狗突然语出惊诧道:“啥玩意儿这么香?你们闻闻,是不是有香气?” 说罢,快速抖动鼻尖儿,好似狗子一般,用鼻子搜寻香气的来源。 野狼提鼻子闻了闻,果真有股子淡淡的清香。 很好闻,是一种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气。 从何处而来,不知道。 四小鬼也纷纷表示闻到了香气。 “啥玩意儿这么香?” “找找看。万一是好东西咱就拿走,有道是贼不走空,咱顺带着也发点小财,不能白忙活。” “对对对,找找,好好找找。” 五小鬼仔细找了一个遍,连角落都没放过,可死活就是找不到香气的来源。 “怪了嘿,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香气呢?” “算了。”野狼说:“先别管哪儿冒出来的香气了,先找珠子吧。仔细找,把能翻的地方翻个遍,千万别有遗漏。” “大哥,有件事,俺想说。”二猪凑近野狼的身边,眼巴巴地看着野狼,希望野狼能允许他说话。 “说吧。” “大哥,您别是忘了吧,这家宅子的主人,也就是魏老爷早在活着的时候,曾嘱咐过大少爷,他百年之后,要带着那颗珠子到下面去。如今魏老爷早已经不在人世了,那颗珠子会不会也跟着他……” “你是说,珠子在魏老爷身上,一块儿埋进了土里?” “对!” 野狼紧锁双眉,沉吟不语。 五小鬼大气不敢喘,生怕搅乱了大哥的冥思。 片刻之后,野狼似是悟出了名堂,将眉头松开,吩咐道:“好好找找地下,看有没有动土的痕迹。” 这话一出口,五小鬼全都呆住了。 小狗嘴快,抢在其他人前面问大哥:“这是为啥?” “哼哼……”野狼冷冷笑道:“魏老爷压根就没出这个院儿,他老人家如今还在这座院子里!” 第139章 心魔作祟 一语出口,哄堂大笑。 五小鬼前仰后合,笑得直冒眼泪。 野狼跟着大笑,笑声响彻天地,惊走星月,叫大地失色。 笑了好一阵子,五小鬼才终于迈步出屋。 然而笑声不断,时起时落,在孤宅大院之中悠悠荡荡,宛若厉鬼啸叫。 野狼一人留下,笑得几乎快要岔气,方才止住笑声。 他陡然一个激灵,竟无法想起自己因何事而狂笑。 不对劲! 他快步出屋,用一双狼眼搜寻着五小鬼的身影。 院里已经没有了五小鬼的笑声,重又陷入死寂当中。 野狼走上井台,大口喘气,他感觉胸口十分憋闷。 然而,他越是大口喘气,脑中就越是一阵阵昏眩。 他越发意识到事有不妙,可是却又苦思不出这份不妙源自何处。 难道,这座宅院当中真得藏有邪物? 莫非,自己的意志被邪物所左右,而使得自己混沌不清么? 于是,他不再大口喘气,而是均匀吐纳,并且强迫自己放空头脑,不让魔障搅乱思维,而致使自己陷入疯魔状态。 恍惚间,他感觉眼前有黑影闪过。 他猛然睁大双眼,仔细搜寻过后,发现并无端倪。 莫非是眼花?又或是幻觉? 他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眼睛抑或头脑出了问题。 眼为心苗,心苗一旦不稳,势必连累躯壳。 而头脑则是躯壳之中最为关键部位,倘头脑混沌不清,那么一定会伤及心苗。 如此一来,自己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那样的话,自己也许会疯,也许会狂,总之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果断盘膝坐下,舌尖抵住上牙膛,掌心朝上,提肛收腹,叫一口丹田混元气吗,欲以意志力克制心魔,还自己一个清醒之躯。 这套功法可不是他随性胡来,亦非天生就会,而是他在津门之时,在一位老前辈那里学来的。 有那么一阵子,他整天东游西逛,专门打听哪里住着有能耐的人,然后找上门去,死缠烂打、耍赖皮狗,非磨着人家教他能耐,要不然他就赖着不走。 这一招尽管招人厌烦,倒也很有成效。有些人让他磨得实在没辙,也就只能传他一点玩意儿,好快些打发他这尊恶佛滚蛋。 就这么着,他这儿诈一点,那儿蹭一点,愣是集百般能耐于一身,如同开了杂货铺,尽管样样稀松,可总比啥也不会的强。 就拿他这套打坐的功法来说,这是他在一位老居士身上学来的。当时,老居士还刻意传了他一套心决,嘱咐他存在心底,没事的时候就打坐默念,时间一长,身上的戾气就会越来越淡,而福气则会越来越深。 老居士一番好意,可也得看看他王二狠子是那块材料才行。他天生长着一颗混混儿脑袋,整天盘算着怎么才能成为津门头一号的“大耍巴人儿”,让他打坐念经,还不如一刀捅死他的好。 连他自己也绝对不会想到,昔日老居士传授给他的那套心决,这当儿他居然一字不落的全都想了起来。 于是乎,他将心决默默念诵,寄希望快些摆脱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然而,他越是念诵心决,就越是觉着心烦意乱,并且口干舌燥,咽喉当中似有火炭,烧得他很不好受。 难道自己记错了心决,还是自己领悟不到其中真谛? 不管那些了,接着念...... 念! 念! 念! …… 他本是闭着眼皮的,不知因何突然睁开,眼冒邪光,杀气腾腾。 如此,想必是心决始终未能压制心魔,他如今已入魔障,并无法脱身。 “小毛桃,心肝儿!真是你呀?!” 他脸上的杀气瞬间收敛,眼中邪光逐渐暗淡,换作喜悦之色。 “呦喂,你这肚子怎么大了?” 他自言自语,用一只手在触摸空气。 “谁的呀?不会是我的吧?” 他脸上的喜悦之色越发的浓重了。 “我想要个女儿,小脸蛋儿跟你一样俏皮。不过么,嘿嘿……”他傻笑,“要是生个儿子也好,打小我就教他使刀,谁敢欺负他,甭废话,一刀子先捅了再说……” 他乐乐呵呵的跟人说着话,而他面前却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咋光傻笑,不跟我说句话呀?怎么着?哑巴了?……” 一瞬间,他脸上的喜悦之色荡然无存,换成一副怒容,随之怒吼:“你舌头哪去了!是不是红老姑那个老婊子给你割了去!你说!你告诉我!我这就去宰了她……” 他对着夜幕怒发狮子吼,将别在腰后的柴刀拿在手中,如疯魔一般,对着无形的空气乱劈乱砍。 突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怒容变为恐惧,他分明已经意识到心魔作祟,使他失控,害他入魔。 于是,他将柴刀放下,重新盘膝坐好,继续念诵心决,要以佛家法咒驱散心魔。 这一回,似乎心决起了效用,他感觉自己正在摆脱心魔的控制,同时感觉头脑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然而,喉中的火烫感却愈发强烈起来,这叫他很想喝井里的水。水井就在他的背后,他只要站起来,转过身跳进去,就可以畅饮甘甜。 但是,越发变得清晰的大脑告诉他,一切都是魔障作怪,断然不能跳进井中。 “大哥。” 听到有人喊自己,野狼睁开眼皮。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小狗。 “小狗。”野狼问:“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小狗摇头,“嗓子渴,想喝水。” 小狗的眼睛望向井口,吐露贪婪。 “不行!” 野狼怒吼,吓得小狗一个激灵。 野狼明白,小狗此刻也如他一样,受心魔所困扰,陷入魔障之中,无法自拔。 小狗似乎被野狼的怒吼给吓着了,赶紧一溜烟跑没了影。 “不行!”野狼恶狠狠的对自己说:“照这么下去,我们全都得交代在这里不可。这宅子有古怪,不能久留,我得赶紧找到他们几个,让他们跟我一块儿出去!” 说罢,他捡起柴刀,一边喊着五小鬼的名字,一边挨屋找寻他们的踪影。 然而,他们五个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全都不见了踪影。 第140章 邪!真的很邪! “大牛?” 野狼喊大牛,大牛不应。 “二猪?” 喊二猪,二猪不应。 “三驴子?” 三驴同样不应。 “四羊?四羊?” 喊了白喊,四羊并非咩咩。 “小狗?” “大哥!” 终于有人应了,真是小狗。 小狗兴冲冲地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花瓶。 “大哥快看,完好无损,跟新的一样,俺好不容易找着的。” 小狗得意洋洋,向野狼显摆着手里的花瓶。 “你弄这玩意儿干啥?!” 野狼分明是生气了。 小狗瞬间呆住,一脸无辜,怯生生地回答:“不是您让俺多找点值钱的东西,说是一块儿打包带走,变卖了换钱的么?” 野狼心头一凛,“我当真这么跟你说的?” “没错呀。”小狗越发无辜道:“你进屋亲口对俺说的。” “嘛时候的事儿?”野狼赶紧问。 “……也就……”小狗想一想,“多说不过一炷香。” 野狼锁紧双眉,暗叫不好,又问小狗:“你刚刚有没有来过井边?” “没有呀。俺听你的话,一直在屋里找值钱的东西,找了老半天才总算找出这么一个花瓶来。” “当真没有去过井边?” “俺不敢撒谎,真没有。” 野狼立时明白,先前在井边见到的小狗,根本不是真的小狗,而是幻象。 “见过大牛他们吗?” 小狗摇头:“从那间大屋出来以后,俺就没再见着他们四个。八成在屋里面找东西了吧?” “走!”野狼吩咐道:“跟我去后院。” 小狗不敢不听话,抱着花瓶跟在野狼身后,朝着三道院子迈开步子。 “你还抱着这玩意儿干嘛?扔了!” “好不容易找着就扔了,也太可惜了吧?” 野狼一把夺过花瓶,“嗙”一声摔碎,对小狗说:“这家的东西一概不能拿。” “可你先前明明不是这么跟俺说的,你说这家备不住还留着好东西,能多拿就多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可你怎么又说……”小狗欲言又止,生怕惹大哥发火。 野狼正色道:“你只管听话就是。这座宅子有古怪,你看见的、听见的,很大可能都不是真的。” “……这、这……”小狗挠着头皮,不解道:“这是啥、啥意思?” “我没空跟你解释太多,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行。” “要是看见的、听见的都不一定是真的,那俺咋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你呀?” 野狼立时无语,一双狼眼在眼眶中转了转,随即将手中的柴刀交给小狗,嘱咐道:“拿好了这把刀。” “干啥用?”小狗不揣冒昧,直愣愣的问。 “这把刀喝过不少人血,也算有了道行,纵有邪魔作祟,你也不必慌张,只管用这把刀砍过去就是了。” “可万一伤了自己人该咋办?” “一旦见到有人出现在你跟前,你先只管砍过去,记着不要往要害处砍。倘是自己人,见你拿刀来砍,一定会躲闪。就算躲不过去,挨了你一刀,顶多也就出点血。记好了,会出血的,一定是真人。” “俺拿了你的刀,你用啥?” “别说这些了,赶紧找到大牛他们四个,咱们赶紧走。” “珠子呢?” “先别管珠子了,人能活着出去就阿弥陀佛了。” 两人进入三道院,迎面便是一座假山。 由于常年无人除草的缘故,杂草丛生,使得原本好好的幽静小院变得狼藉不堪。 “大哥,你小心着点儿,草里有蛇。” “你咋知道有蛇?” “过去俺跟大牛哥他们进过不好荒弃的院子,都跟这里一样,长满了杂草,杂草里面滋溜滋溜全是蛇,虽说大都没有毒,可咬一口也不好受。” “我问你,你自进了这座宅子,见到过一只鸟、一只老鼠吗?” “没有。”小狗肯定道:“连老鼠屎都没见着。” “这也就是说,这座宅子连鸟和鼠辈都不敢居住,你想会有蛇么?” “对!”小狗一拍脑门,“蛇吃老鼠、吃鸟蛋,没有鸟、没有老鼠,蛇就得饿肚子。” “快着,找到人,咱们赶紧走。” “嗯!” 两人踩着杂草,一面喊大牛他们四个的名字,一面找寻他们四个的踪迹。 “小狗。我进这间,你上那间找找去。” 野狼吩咐过后,刚要进屋,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快速回身。 “小狗?小狗?小狗?!” 没有回音,小狗再一次消失不见了。 难道…… 野狼瞬间汗毛竖起,眼神当中吐露着惊恐。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见到的是不是小狗,也许又是幻象,真正的小狗根本没有出现过。 可是…… 如果那不是小狗的话,刀又哪里去了? 的确,那把柴刀不见了…… 快走! 野狼打定主意,先自己跑出去,等到天亮之后,再设法进宅找大牛他们。 然而就在他刚要动身之际,陡然感觉一阵恶风从背后袭来。 恶风不善,必有凶险。 凭着多年躲避刀斧的经验,野狼并不是回头察看何人对自己下毒手,而是如狡兔躲避猛禽那样,顺势往草丛当中一扑,紧跟着快速翻滚,滚至假山近前,陡然一个鲤鱼打挺,双脚稳稳落地的同时,再使出一招铁山靠,将后背贴紧假山,以山石抵挡身后凶险,同时屏息凝神,利用一双犀利狼眼,搜寻袭击者的所在。 这也就是他足够老练,倘换成另外一个,只怕已经被凶徒从背后一刀子攮死、或是一斧子劈死了。 斜对面,杂草丛中,站定一人,手持利刃,呲牙狞笑。 “三驴子!” 野狼心头一凛,万难相信,要害自己者,正是自己人。 野狼没有认错人,那人正是孙三驴。 孙三驴在五小鬼之中,算是性格比较率直的一个,人如其名,不但一张大长脸像驴,更有着一副驴嗓子,兴奋起来必会学驴叫。更可气的是,这小子有着一条驴样的家当,软时一尺,硬时二尺,解大手必须垫高,不然容易沾上屎。 大家一块儿相处的这段日子里,野狼已经完全摸清了五小鬼的脾气秉性,赵大牛憨,力大如牛,脑子也是牛脑子,遇事比较木讷,从来不走心眼儿,给人一种傻不拉几的感觉。在身为大哥的野狼看来,大牛的脑子尽管愚了些,但人品也算憨厚,值得留在身边一用。 二猪脑子要比大牛好使,但手脚比较笨,故而其余四小鬼经常笑他是头劣货。但是,猪这种生物看似蠢笨,看上去也比较憨态可掬,却也暗藏狡狯,真要发起狠来,连冲带撞、又啃又咬,尽管不及虎豹那样凶猛,却也绝对不可小觑。倘给二猪安排个打手的差事,倒也是物尽其用了。 较之大牛和二猪,三驴更显率直一些,同样说话不过脑子,有啥说啥,说完哈哈一乐,就跟啥也没说一样。鉴于此人率直的性格,身为大哥的野狼比较喜欢他。 四羊在五小鬼当中是最老实的一个,也是胆子最小的一个,做事也总比别人慢半拍,你要数落他,他就拿他那双死羊眼直勾勾的看着你,给人一副很是无辜的样子,弄得数落他的人没法再发脾气。由于四羊在五人当中最没有个性,故而也没有太大存在感,身为大哥的野狼有事也尽量交给别人干,很少给他分派活计。 而小狗,却是五人当中最有个性的一个,人小鬼大,机灵豆子一个,嘴巴也比任何人都快,心眼儿也比任何人都多,典型的歪毛淘气嘎杂子,活脱脱的小滑头。大哥野狼也最喜欢他,因此也最疼他,不然也不能把自己防身用的家当给他用。 野狼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兄弟竟然会对自己下毒手。但他不怪三驴,他很清楚三驴害他纯属无心之举。 换言之,要害他的不是三驴,而是魔! 第141章 自相残杀 三驴邪笑着,持刀一步步朝着野狼靠近。 野狼尽管不惧,奈何赤手空拳,真要动起手来,难保不被三驴手中的利刃所伤。 反之,倘自己掌握不好力道,反将三驴打出个好歹来,未免有些太对不住兄弟。 既然相搏无益,倒不如跑为上策。 爷爷扯呼了! 想要跑,还没等撒开腿。 忽觉一阵疾风从头上袭来。 我艹! 上面也有埋伏! 野狼好俊的身手,动如脱兔,滋溜一下,窜出一丈开外。 就好像从高处扔下一个大麻袋,偌大一个赵大牛,“咕咚”一声摔落在假山脚下。 “哞——” 兴许是摔疼了自己,赵大牛学起了牛叫。 野狼心中叫苦不迭,光是一个三驴子疯了还不够,这下可好,连赵大牛也疯了。 照这么看,二猪和四羊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准全都疯了。 大牛从地上爬起来,晃脖子、抖肩膀、踏双足,“哞哞”叫着,如同一头疯牛,直奔野狼冲来,欲用自己的大脑壳将野狼撞个肠穿肚烂。 野狼快速闪身,只听“咣”的一声巨响。 再看大牛,乐子大了。牛大的一颗脑袋,硬生生卡在了门洞里,一时没法拔出来,急得“哞哞”叫,还直晃大屁股。 一来是大牛的脑壳足够硬,二来是门板年久失修糟了些,两者碰一块儿,闹出这么一个乐子来。 野狼趁机在大牛的大屁股蛋子上用力踢了一脚,“混小子,你好好待着吧!” 冷不丁一道寒光在眼前一闪,野狼侧脸闪过,双手同时使出鹰爪力,一手擒拿三驴的手腕子,一手抠住三驴的肩胛骨,两只手同时发力,三驴疼得嗷嗷学驴叫,两条腿直尥蹶子。 再一用力,三驴手中的刀子脱手落地。野狼顺势用一只脚在三驴的小腿肚子上用力一踢。 三驴成了瘸腿驴,身子一斜,“咕咚”一声侧翻在地。 野狼本应该在三驴的迎面骨上补上一脚,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不忍将三驴变成残废。于是改用脚面在三驴的驴脸上踢了一下,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三驴白眼一翻,昏厥过去。 野狼喘口气,正要快步离开,忽见李四羊手持尖刀出现在对面。 “四羊!”野狼叫了一声。 四羊不理会野狼,疯魔一般,举刀杀来。 野狼懒得跟他周旋,迎面冲上去,凌空一脚,正中四羊的心口。 四羊连“咩咩”都没来得及叫,便好似飞人一般,径直朝后飞出去两丈多远,撞在一面墙上,当即人事不省。 野狼无奈苦笑,自己好好的一帮子兄弟,这当儿全都成了要命的冤家,真他妈的缺了大德了。 难怪黄佑自己不来,而是要挟别人来,一准是黄佑提前派人来过,结果那些人全都疯魔,黄佑晓得厉害,所以才会逼着他人来当替死鬼。 突然间,一道灵光自野狼脑中闪现。 “香气!” 野狼猛然想起在那间大屋当中闻到的怪异香气。 在没有闻到香气之前,所有人全都表现正常。 可就在闻到香气之后,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变得不正常了。 一定是香气作祟,蛊惑人心,叫人出现幻觉,以至神志不清,心性大乱,从而进入疯魔状态,变得癫狂至极,犹如杀神附体,敌友不分,以自相残杀为乐事,待无人可杀时,便以自残为乐,最终无人能够活着离开。 记得三驴说过,曾有几个无赖汉为牟利而盗挖魏老爷的坟墓,结果全都支离破碎,惨死于坟穴之中。 那几个无赖,定是与今晚上他们的遭遇一样,在受到幻象迷惑后自相残杀,以至落得惨死下场。 三驴还说,魏老爷的坟墓当中有棺无尸,棺中只有一个草人。而当时负责处理那件事情的地保以及几个劳力,也都在以后的日子里以凄惨方式死去。 也许,让那些人惨死的关键就在那个草人身上。 难道……在那间大屋里面,也藏着那样一个会害人的草人? 可是当时找遍全屋,却并未发现草人的存在。 会否…… “救命呀……大哥救命呀……” 野狼陡然打个寒噤,是小狗在叫救命。 声音似乎来自二道院。 野狼顾不得想太多,疾步直冲二道院。 果然见到小狗正在被高举铁耙的二猪追杀。 小狗并非空手,一只手里抓着一把刀,正是先前自己给小狗的那把柴刀。 小狗人瘦个子小,而二猪却是身大力不亏,两者在力气上面相差太远,倘面对面搏命,小狗断然不是二猪的对手,故而只能依仗着灵活,用柴刀格挡的同时,左躲右闪,拼命呼救。 野狼眼见小狗快要招架不住,快速朝两边踅摸一眼,见地上有条扁担,于是抓起扁担,飞身上前,用扁担猛打二猪的腰腹,拦住二猪对小狗的追杀。 小狗得意喘息,却因为过于恐惧而哇哇大哭起来。 二猪犹如满身沾满松子油的野猪,铜筋铁骨一般,根本不怕打。 在挨了扁担打后,狂性大发,放过小狗,吱吱怪叫着朝着野狼杀来。 野狼情知凶险,一面快速闪避,一面继续用扁担在二猪的身上猛打。 二猪则是越发凶狂,如同云栈洞里的妖精猪刚鬣,将铁耙抡得呼呼挂风,雨点一般朝着野狼的头上砸。 仗着野狼身手敏捷,加之手里的扁担足有结实,不然准得吃亏。 但即便如此,想要制服猪刚鬣一样的钱二猪也绝非一件易事,几个回合下来,野狼的额头上见了汗,而“猪刚鬣”则是越战越勇,丝毫没有乏累的迹象。 本来野狼对付一个疯魔一般的钱二猪已经足够吃力,可偏偏那边小狗又出了事端。 赵大牛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二道院,没有帮着钱二猪对付野狼,而是直奔着哇哇大哭的周小狗撞了过去。 小狗光顾着哭,没防备一颗牛大的脑袋朝自己撞了过来。 等到发现恶风不善的时候为时已晚,硬生生被赵大牛的脑壳给撞飞了出去。 “咚”的一声,柴刀落在井口边,小狗人影不见,分明是掉进了井里。 野狼无力营救,不免心如刀绞。暗自叫苦,这可如何是好! 第142章 草人作怪 以一人之力对付钱二猪和赵大牛,本就已是叫苦不迭,哪想到眨眼工夫,又来了孙三驴和李四羊。四人如疯如魔,合力围攻野狼,野狼心说:“妈的妈,我的姥姥,看样子今晚上我这条小命要玩完!” 稍微一走神,肩头上挨了二猪一铁耙。 万幸只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及骨骼。但即便如此,野狼也因为挨了这一耙子,而泄了大半元气。 人要有活力,全凭一口气。气泄了,人自然也就少了活力。 野狼深知再耗下去只会吃亏,绝对占不到半点便宜。无奈只能撇下小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扔下扁担,扭身快跑。 四小鬼不肯放过,呜哇怪叫,穷追不舍。大有不将人置于死地不罢休的架势。 野狼一头扎进那间大屋,飞身上了一张桌子,紧跟着猛一纵身,似猿猴一般用双手抱住大梁,然后猛力甩动腰腿,用双腿牢牢夹住大梁,旋即奋力转腾身躯,由下而上,攀在了大梁之上。 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疯魔四小鬼就已经追了进来。 尽管四小鬼杀气腾腾,奈何够不着野狼,又没有野狼那种蹿房越脊的本事,也就只能抓起什么是什么,朝着大梁乱砸一气。 野狼情知自己只是暂时安全,很快四小鬼就得把他从大梁上弄下去。 但暂时安全也总比没有安全要强些,起码能趁着这个当儿喘口气,然后再想脱身之法。 他稳住心神,均匀吐纳,意在快些将气力找回。 怎料,先前闻到的那股幽香,此刻竟再一次钻入他的鼻孔当中。这香气魔力不小,叫他瞬间心旷神怡,所有烦恼顷刻消失。 他忍不住想要纵情狂笑,但心智告诉他,香气乃邪魅,旨在诱惑他,千万不能上当,上当可就麻烦大了! 于是,他定住心神,屏住呼吸,不叫自己受邪魅侵袭。 恍惚间,他发现在大梁的另一头,同样趴着一个人。 怪了! 刚刚明明没有人,怎么一眨眼的光景,又多出一个人来呢? 谁呢? 他用力挤了挤眼皮,睁大眼睛,仔细观瞧…… 心头猛然一惊,那人不是别人,分明就是自己! “不对!”野狼只觉着耳边有个人在跟他说话:“那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他!” “他?”野狼急急问那个声音:“他是谁?” 那个声音小声在耳边说:“他就是他,不是你,不是我,只是他。” “他……” 幻听! 野狼陡然意识到,耳边的声音是自己的幻听。是自己的心魔分裂出来的一个自己在同自己讲话。 倘耳边的自己是幻听,那对面自己定是幻觉无疑了。 ……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野狼默念心经,意在驱除颠倒梦幻。 果然有用,他眼界清晰,耳根清净,再不受幻魔所扰。 然而——大梁上的的确确有个人形,并非只是幻觉。 野狼已经很清楚的看到,那是一个草人。 于是,他屏住呼吸,快速朝着那个草人爬了过去。 近在咫尺,清晰可辨。确实草人无疑。 悠悠香气,自草人身躯之中散发而出,凡嗅到香气者,必受幻魔摆布,渐进疯魔之态,无法认清自我,以至做出违背意愿,甚至杀生害命的勾当。 野狼闭住气,不叫香气进入口鼻分毫。用手将草人拿起,前后翻转,找寻端倪。 竟发现草人有心,背后有符。 他一介俗人,自是看不懂符咒上面写画的是些什么。 伸手掏出草人之心,发现竟是一个香包。 香包是用黑纱制成,拳头大小,上绣古怪字样,看也看不懂。 如此看来,害人不浅的香气便是源自这个香包了。 野狼黯忖:“既然此物害人,倘将此物焚毁,会否能让大牛他们脱离幻魔所扰,回归常人状态呢?” 尽管不得其法,但还是要试一试的好。并且,要烧就连草人和那张符咒一起烧掉。斩草除根,挫骨扬灰,不狠不是二狠子! 尽管想法很好,可惜身上没有引火之物。这他妈才真是脖子后面长痦子——点背! 正苦恼间,火种来了。 钱二猪用铁耙拖着一块破油布,叫嚷着要连人带房子一块儿孝敬火神爷。 孙三驴手里拿着一盒洋火,哧剌一下,洋火棍儿冒出火苗,一伸手点着了那块破油布。 野狼心说:“傻宝贝儿,我正要打瞌睡,你们给我送枕头。得嘞,我先谢谢你们了。” 说时迟那时快,野狼一手抓草人一手拿香包,蹁身从梁上稳稳落下,先是飞起一脚将二猪踹了个四脚朝天,紧跟着使出一招八极拳里面的通天炮,一拳打在三驴的小肚子上。三驴咯噔噔往后紧退几步,身子往后一仰,正好砸在一条脚蹬上,竟将脚蹬砸断,而他则立时背过气去。 大牛和四羊凶神恶煞一般,刚要上前,野狼抄起铁耙,抡成一个大大的火焰圈,吓得大牛和四羊不敢靠前。 趁着这个当儿,野狼将草人点燃,并将香包丢在火焰当中。 只见草人竟犹如活人焚身以火那般抖动起来,这一点野狼始料未及,着实骇得心惊肉跳。 随着火焰越烧越高,四小鬼的眼珠也跟着越来越红,如同火焰要从他们四个的眼窝中烧起一般。 野狼用铁耙护住身躯,只等四小鬼来攻杀之时,借铁耙威力叫四人吃些苦头。 然而,四小鬼并没有攻杀之意,只是呆呆傻傻,躺着的躺着,站着的站着,形如木雕石刻,更像是活死人一般,全然失去活力。 待火焰熄灭,草人成灰之后,四小鬼的眼珠恢复正常,你瞅我、我瞅你,相互之间傻兮兮地问:“出啥事了?” “疼!疼疼疼……” “俺的肚子唷,疼死了……” 四小鬼捂着肚子抱着头,哎哎哟哟直喊疼。 野狼肩头上挨了一下,他将冒着火星的草灰敷在伤口上,咬牙忍痛,吭都不吭一声。如此,方显混混儿本色。 “都别叫丧了,快跟我去救小狗!” 赵大牛紧跟着问:“小狗咋了?” 明明是他一脑袋将小狗撞进井里的,他反倒像是无辜者一样问起野狼来。 野狼哪有空跟他废话,带他们四个来到井台上,探身子往里观瞧的同时,大叫着小狗的名字。 小狗不应声,连人影都没有。 野狼猛一跺脚,“小狗呀小狗,你死得屈呀!” 第143章 神秘大瓮 听说小狗丧了命,四小鬼立时哭出声。毕竟是一块儿患过难的好哥儿们,说死就死了,不叫人伤心落泪才怪。 “嘿!”井里面突然传出人声:“要哭等着上坟的时候再哭,俺还没死呢!” 声音耳熟。确是小狗的声音无疑。 众人全都探身望向水井深处,只见一个小脑瓜儿浮在水面之上,像个落水的尿泡。 “小狗,千万别喝井水,井水让人下过毒!” 四羊是个热心肠,抢在他人前面提醒小狗不要喝井水。 “说晚了,俺都已经撑得喝不下了。” 的确,泡了那么老半天,不想喝饱都不成。 “傻子吧。”大牛数落四羊:“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有毒也早就变得没毒了。” 四羊眨巴眨巴死羊眼,想想有理,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小狗别慌,俺拿扁担把你钩上来。” 说着,二猪把先前野狼作为武器打过他的那条扁担找到,这就要把扁担伸下去将小狗解救出来。 “二猪,你小子真是猪八戒的好子孙呀,俺问你,你那根铁耙子哪儿找来的?”小狗泡在水里悠闲自得,分明还不想出去,甘愿做一只井底之蛙。 “耙子?”二猪纳闷,“哪来的耙子?” 倒不是他不承认,是他真的全都不记得自己先前做过些什么。 “你想拿耙子要俺的命,是咱大哥救了俺。你小子记住了,你欠着我的,早晚你得还给我。” 二猪很是无辜,拿一对小眼珠儿眼巴巴地看着野狼:“大哥,有这档子事儿么?” 野狼没有理他,只对井里小狗说:“快上来吧,水里面不干净。” “水里干净着哩,这是甜水井,水又干净又甜,俺还没喝够呢。” “别胡闹,快上来。” “大哥,俺告诉你个事儿,水下面有东西!” 小狗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叫野狼和四小鬼全都一惊。 野狼忙问:“嘛东西?” “有个大瓮。”小狗说,“俺让大牛一脑袋撞下来后,一时心慌忘了浮水,沉到下面看见个黑不溜秋的东西,俺当是一个大王八,吓得俺差点儿没了魂,等俺看清楚了,才知道是个大黑瓮。” “你少冤枉好人,谁把你撞井里的你找谁去,跟俺没关系。”大牛嘴硬,死不认账。 “闭嘴。听小狗怎么说。”野狼向井中问道:“瓮里有些什么东西,你看了吗?” “没敢看。封着呢,要打开了才能看见里面到底装着啥。” “宝贝!”三驴兴奋不已,“一定是宝贝!有钱人家怕别人惦记他的好东西,往往想方设法把好东西藏起来。这藏东西也是有学问的,不是像狗那样随便刨个坑把东西埋进去完事,而是找那种蹊跷的地方把东西藏好,为得就是让人找不着。所以俺说,瓮里面一定都是宝贝,到了咱们的手里,咱们一转眼可就全都是富家翁了。哇哈哈哈……” 三驴乐得直学驴叫,二猪用力在他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脚:“你瞎叫啥呀,你说宝贝就是宝贝了,俺还说里面装着死人呢!” “放屁!”三驴不服气的呛火:“你见过瓮里面装死人的呀?” “见过呀,咋没见过!”二猪同样不服气,反驳道:“离着咱庄子三十里有个小庙,里面住着个老和尚。他圆寂了之后,他的小徒弟把他装在瓮里,用泥把瓮封起来,至今还供养着呢。这你咋说?!” “没错!”三驴仍不服,“老和尚却是让小和尚装进了瓮里,可那是为了供养,说什么多少年后火化的话,能烧出什么血滴子来。” “呸!人家那叫舍利子,还血滴子,你听书听多了,光胡说。” “你俩下去。”野狼瞪着二猪和三驴,“下去!” “大哥,俺们知错了,您消消气,别跟俺们一般见识。”二猪赶紧求饶。 “是呀大哥,俺们不该这个时候斗嘴,您大人大量别跟俺们一般见识。”三驴跟着求饶。 “下去!”野狼恶狠狠道:“下去帮着小狗把瓮弄上来。万一是宝贝,照三驴所说,咱们这伙子穷鬼转眼就能变成富家翁。倘让二猪说中了,里面没有宝贝,而是死人,那我倒要看看那是何方神圣。” “真、真,真让俺们下去呀?”三驴咽了咽口水,怯生生的问。 不等大哥发话,大牛先代大哥教训道:“你俩水性最好,这个好差事,非你俩莫属。二猪,你老祖宗不是猪悟能吗,当年在乌鸡国,你那位老祖宗也下过一回井,背出个乌鸡国的国王来,你既然是猪悟能的后辈子孙,今晚上倒不如学一学你的老祖宗,下到井里把那口瓮背上来,里面倘若也装着个国王,你小子也算功德无量了。要是里面是个小娘儿们,嘿嘿,俺们谁也不跟你抢,归你一人,这总行了吧?” “呸!”二猪啐道:“俺老祖宗是猪悟能,你老祖宗还是牛魔王呢!你少废话,有能耐你下去,俺不下去,有小娘儿们也是你的,俺不稀罕!俺……” 他话还没说完,后脖颈子就被一只大手给掐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咋回事,就被大手一下扔进了井里。 小狗赶忙贴在井壁上躲开从高处砸落下来的二猪,等二猪“咚”一下砸到水中之后,小狗呲牙坏笑道:“哥们儿快尝尝吧,这井水可甜可甜了。” “呸!”二猪从嘴里喷出一大口井水:“凉飕飕的,一点儿也不甜!” 野狼把二猪扔到井里之后,用一双狼眼看着三驴:“是你自己来呀,还是我帮帮你呀?” 三驴打个激灵:“不劳大哥辛苦,俺自己来。” 说着,蹁腿进了井口:“下面的两位,躲开点儿,俺来也!”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三驴成了水驴子。 小狗和二猪见三驴到了,一齐说:“快尝尝吧,这井水可甜可甜了。” 三驴倒是很听话,咕嘟嘟灌了自己一个水饱,咂摸着口感,傻兮兮地说:“凑合着能喝,也没有多好喝。” “你们三个别磨叽了,赶紧想法把那个大瓮弄上来,我到底要看看里面是死鬼还是宝贝!” 第144章 奇物出水 大哥语出轻松,却叫水里的三个家伙犯了难。 那么老大个儿的一口水瓮,要想弄到井口之外谈何容易。 小狗人小鬼大,天生机灵豆子一个,心眼儿最为活泛。 他先是呲牙嘿嘿一笑,这便说明这臭小子没安好心眼儿。 接着,就听他说:“二猪哥,三驴哥,您二位身大力不亏,不像俺,干巴猴儿一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而今咱大哥交给咱们哥儿三个这么重要的差事,俺是有心无力,非得你俩出力不可。不如这样吧,咱让大哥给咱找根绳子,要粗的,不要细的,细的不结实,越粗越结实。接着么……嘿嘿嘿……让二猪哥把瓮背上,拿绳子捆好了,上面拽、下面托,咱们三个大活人就不信弄不出去一口破瓮。怎么样?俺这招不赖吧?” “不赖个屁!”二猪不高兴,回怼道:“好事没俺的份,苦差事全是俺的,俺不干,说破大天俺也不干!谁爱干谁干!” “二猪,你小子最好放聪明点儿。”大牛在上面威胁道:“你可想想你现在的处境,要是俺们不顺根绳子下去,你小子就得活活泡死在下面。” “对!”小狗帮腔道:“就是这么回事,不出力就得一辈子呆在井里,死了也是水鬼。” “你少他娘的在俺面前嘚瑟!”二猪哼哼冷笑:“你可别忘了,你如今跟俺一样,也还在水里泡着呢,你小子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更不能调炮往里揍,不然你下场跟俺一样,死了也是水鬼!” “不!”小狗坦然道:“俺刚刚沉到水底的时候,见着一个人。你猜是谁?” “你爷爷、你姥爷、你八辈祖宗,爱谁谁!”二猪出言不逊,都不拿正眼看小狗。 “谁呀?”三驴很好奇,于是开口问。 “嘿嘿……龙王爷。”小狗坏笑道:“咱听说书的说西游的时候,不是听过江河湖泊,乃至水洼浅井都有龙王的身影么。该着俺命好,居然叫俺撞见了井龙王。他老人家跟俺说话,说啥呢,他说你小孩不赖,够招人稀罕,正好他家的龙女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当丈夫,于是就请俺上他家去,非要撮合俺跟他女儿的亲事。俺说不中呀,俺还有几个好哥儿们呢,其中跟俺最要好的一个,名字就叫钱二猪,小伙子一表人才不说,为人还很仗义,做事也很仁义,当为今世秦叔宝、现代宋公明,普天之下就找不出这么好的人来了。俺这么说,他摆手,非说他就稀罕俺这样的,他的女婿非俺莫属,换别人他还不稀罕。俺说不中不中,待会儿俺那位二猪哥就会下来救俺上去,他还不信,非说俺诓他,俺让他等着,看到底会不会跟俺说的一样。结果,二猪哥就真的下水救俺来了。” 说着,朝二猪嘿嘿一笑:“哥呀,别倔了,给龙王爷瞧瞧你的本事,让他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比俺强,比三驴哥也强。” “这……他……他他他……”二猪一咬牙,“也罢!倒叫老泥鳅看看猪爷爷的能耐。” 说罢,仰脸朝上,跟井外面的人说:“弄两根绳子下来,要结实的!” 野狼忍住笑,吩咐大牛和四羊快去找绳子。 俩人办事利索,也就半炷香不到,就把绳子找来了。小胳膊粗细,九头牛拽不断的好绳子。 先把一根短些的绳子扔井里,交给二猪使用。 接着将长绳子的一头拴在树上,一头顺进井中。 另外还加上了扁担,生怕下面的人上不来。 “二猪哥,您老祖宗是天蓬元帅,掌管十万天兵,这里面不少是水军,故而你老祖宗水性最好,因为他老得下水阅兵,没点水性可不中。待会儿咱吸足了气,三人一块儿下到井底,把大瓮用绳子在你身上栓好了之后,俺们哥儿俩助你出水,到时候你头一个上去,论功劳也算你是首功之臣。到时候咱大哥论功行赏,你占大头,俺们吃你剩下的,给点渣渣俺们都高兴。” “行了,啥也别说了,不就是这点小事么,交给俺了!俺今儿就给俺老祖宗整个脸面,让他老人家瞧瞧,天蓬的后代也是好样的!” 二猪让小狗吹捧得脑瓜子不灵,傻乎乎的真把自己当成了猪八戒的后人。 “三驴哥,别愣着了,咱陪着二猪哥一块儿下去吧。” “好!俺孙三驴今晚舍命陪君子,俺豁出去了!” 话说完,人影不见,先一个进了水底。 紧跟着,小狗和二猪也没有了人影。 五小鬼从小不念书,专爱上树捉鸟、下河摸鱼,放屁泚坑、尿尿和泥,典型的歪毛淘气嘎杂子。可正是因为顽皮,才练就出一身好水性,能在水底憋好长一阵子而不用出水换气。这也算是他们五个小子的绝活。 今晚上,二猪、三驴、小狗的绝活派上了用场。 下到井底,果然见到一口黑漆漆的大瓮。由于盖子密封的严实,故而不知其中藏有何种端倪。 怪的是,水下比水上还亮堂,就跟燃着一盏明灯似的,辨物格外清晰。 三小鬼相互用眼神和手势打哑语,二猪顺嘴咕噜噜冒泡,眼皮眨巴眨巴,那意思是说:“来吧!” 于是乎,小狗和三驴极是巧妙地用浸水后能够用于水中的绳子将那口大瓮牢牢拴在二猪的背上,然后小狗在二猪的肩头上拍了拍,咕噜噜顺嘴冒泡,用手势示意他可以出水了。 二猪想要出水,但是有些吃力。好在小狗和三驴帮他,方能将他和大瓮托出水面。 二猪哼哼喘了几声,像是老猪出圈一般。接着用双手抓进了那根唯一能够搭救他上到地面的绳子,朝上面吆喝道:“使劲拉,不使劲俺上不去!” “放心吧,保准让你上的来!” 上面之所以说话轻松,是因为井台上有一样“法器”。 此物乃是木头制成,尽管饱受日月风霜之苦,倒也凑合着能够发挥一些效用。 倒是是啥宝贝? 还能是啥,辘轳呗。 “抓牢了,俺们拉你上来!” 上面、下面,二者同时用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费什么事,就把二猪和那口神秘大瓮弄了出来。 要说还是大户人家的水井,连井口都比普通人家的阔,要不介,二猪还真就甭想连人带瓮一块儿出来。 紧跟着,小狗和三驴相继被绳子拽上来。两人双脚刚一沾地,便乐得手舞足蹈起来。 “来!”野狼吩咐道:“把这东西弄到里面去。” 五小鬼很顺从,让干啥就干啥,大哥一声令下,便一齐出力将大瓮抬到了那间大屋里。 小狗无心问了一句:“为啥弄屋里,在外面看看不就得了。” “因为外面有月光。”野狼回他说。 小狗不解,追问:“有月光咋了,不正好看得更清楚。” 野狼沉着脸,告诉他说:“这口瓮既然二猪能背的动,说明里面并非金银。倘是金银,凭二猪一人是绝对背不起来的。” “那是啥?” “也许……”野狼没有直接回答,但似乎心里面已经有了答案。 他将围着大瓮品头论足的分开,以当家人的口气说道:“你们让开,我来打开。” 第145章 瓮中老尸 五小鬼不敢违拗大哥的话,赶紧闪退在了一旁。 小狗担心大哥会有意外,关切道:“您可千万要小心。” “放心。”野狼淡淡一笑,“你大哥我是福将,且死不了呢。” 尽管他说得轻松,但五小鬼却仍是暗自为他捏着一把汗。 野狼围着大瓮转了两圈,用手触摸几下封住的盖子。 “是水泥。” “水泥?”大牛忙问:“洋人的玩意儿。俺附近庄上那些修铁路的苦力,家家都穿水泥裤子。就是拿水泥袋子缝制的裤子,说是防风又挡雨,他们只要见了水泥袋子就往家里拿,那些监工也不管,随便他们拿,而且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有人还拿水泥袋子换钱呢。” 二猪接着说:“俺听说用水泥铸造的玩意儿可结实了,离着咱们庄子不远有个炮台,就是拿水泥筑成的,这都多少年了,一直不见坏,跟刚筑成的时候一样结实。” “对!”三驴接茬道:“这东西防水格外好,听说一块水泥疙瘩掉进水里,几十年都不带烂的,并且越泡越结实。” “既然水泥不好弄开,不如找个硬家伙,把瓮砸了吧。” 四羊以为自己出了个好点子,结果遭了小狗的白眼。 “显得就只有你聪明是吧,咱大哥难道就想不到吗。要砸瓮,咱大哥早就砸了,还用的你废话。看好了,咱大哥有法子弄开。” 四羊不说话了,单看大哥有什么好法子能把盖子打开。 野狼能有什么好法子,无非是用刀一点点的起开。 那把柴刀被小狗从井台边捡回来重新归还了他。 记得当时他将柴刀交给小狗之后,小狗很快就人影不见了,叫了好几声小狗也不应。当时,野狼以为自己又被幻象所扰,自己根本就没有见到小狗。而事实却是,他第一次见到的小狗的确是他的幻象,而第二次见到的小狗,则的的确确是真的小狗,那把柴刀也的的确确交到了小狗的手中。 而之所以眨眼就不见了小狗,是因为小狗无意间发现了二猪正在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想干嘛。他没顾得上跟大哥打招呼,一转身去看二猪到底要找啥好东西。 当时野狼脑子仍旧处于半昏半迷的状态,加之心神不稳,小狗在他身后溜走,他竟浑然不觉。故而才在发现少了小狗后,误以为自己仍处于幻境之中,所见并非事实。 而小狗也是倒霉催的,他见二猪直挺挺朝着一面墙站着,好像是在愣神,又像是在发呆。他本想发坏在二猪屁股上踹一脚,踹二猪一个老猪拱槽,他才觉着好玩。 哪想到等他悄无声息的到了二猪身后,刚要抬脚踹,二猪却冷不丁一下转过身来。 他吓得赶紧退后几步,再看二猪,目露凶光,呲着大牙,手里攥着一根铁耙,妥妥是猪刚鬣转世。 他意识到事情不妙,转身撒腿就跑。疯魔了的二猪焉能放过,于是举着铁耙追杀上去。要是平常,以他的脚力,二猪死也追不上他。可疯魔了的二猪已然不是平常的二猪,奔跑如飞,叫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 后来亏着大哥听到他的呼救声及时出现替他挡了二猪的一耙子,不然他这会儿真就不一定能站在这儿跟大伙儿说话了。 野狼用柴刀轻轻敲、小心砍、慢慢撬,那把柴刀的钢口极好,尽管样貌一般,甚至有些丑陋,却异常锋利,即使砍在铁棍之上,照样不崩刃、不缺口,反倒能将铁棍断为两截。 “行了!” 野狼陡然叫了一声,五小鬼无不心头一凛。 “开了呀?”小狗忙问。 “嗯。”野狼点头,“你们退后些。” 五小鬼很听话,赶紧又往后退了几步,生怕从瓮里蹦出个水猴子来。须知道,水猴子比虎豹都凶,可是会吃人的。总之,庄上的老人都是这么吓唬小孩的,为得是不叫小孩进水嬉戏,怕淹死了孩子,才编造出水猴子在水里等着吃小孩的吓人段子来。久而久之,五小鬼全都信以为真,以为世上真的就有水猴子。但到底有没有呢,他们谁也没有见过。但有一人却亲眼见过,那人便是他们的带头大哥,野狼。 那年,野狼还是个小孩子,听人说水道衙门口平时用来挂人的杆子上挂着一只水猴子,是杨庄子义庄看死尸的老光棍子马老九抓到的。他于是跑去看热闹,果然杆子上高高吊着一个人不人、猴不猴的东西。说是猴,可长得很像人,只是比人的身材略微小一些、佝偻一些,通身光滑,根毛没有,灰不拉几,还带着那么一丢丢水绿色,爪子像刀子,牙齿似锥子,总之样子很瘆人。从那时候起,他坚信水里面藏着许多为人所不知的凶险物种,因此他轻易不到深水去玩,生怕让水里面的东西给拽到水下面去。 而眼前这口瓮里又是什么,野狼尽管拿捏不准,但直觉却告诉他,里面一定没有水猴子。 在他小心翼翼将已经没有了水泥束缚的盖子拿开后,真相显露在了眼窝当中。 有个人盘膝坐在瓮中,被水浸泡着。闭着眼皮,像是熟睡,样子很安详。 “大哥,啥、啥玩意儿?” 五小鬼离着远,看不见瓮中的端倪,只得询问大哥,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这家的主人,魏老爷。”野狼说。 此言一出,令五小鬼大惊失色。 大牛仗着有一副牛胆,怯生生走到瓮边,往里看了一眼,马上缩回头,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 四小鬼出于好奇,也都壮起胆子,走到瓮边看魏老爷到底是个怎么的面孔。 只见泡在水中的魏老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面如三秋古月,须赛十冬冰霜,倒也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貌。此刻浸泡水中,面色平静如水,像是盘膝打坐,栩栩如生,宛若活人一般无二。 “他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小狗受好奇心驱使,不禁问道。 “你活着能泡进水里呀?”大牛怼了小狗一句,“他这是在练功。” “去你的吧,练功在水里练呀,你当他是老龙王呢。再说,死人咋练功,练啥功,是能起死回生呢,还是能借水升仙呢?不懂别瞎说,让人听了笑话你。”三驴出口没好话,替小狗怼了大牛。 “这就对了。”野狼自言自语道:“遇水不腐,面色如生,那颗避水珠,一定就在他的身上。” 第146章 搜尸记 听说避水珠就在瓮中老尸的身上,五小鬼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兴奋是因为这一趟磨难没有白挨,总算有了收获。 紧张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从死人身上占过便宜,人生头一次从死人身上捞金,难免不因胆怯而紧张。 野狼尽管也是平生头一回从死人身上拿取物什,但毕竟他是经历过大阵仗的人物,宰活人易如烹饪,杀同类不眨眼皮,把活的变成死的都丝毫不惧,又怎惧对死的下手。 但是,拿取死人身上的物什,毕竟属于大不敬。这一点,野狼还是多少有些忌惮的。 于是,野狼双膝跪地,朝着大瓮叩拜。 咣咣几个响头过后,抱拳说道:“老人家,晚辈的家人造恶徒扣押,倘晚辈不能随恶徒之心愿,晚辈的家人断然不能存活。晚辈出于无奈,只能跟老人家借避水珠一用,还望您老人家慈悲为怀,救晚辈的家人脱离灾厄。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晚辈铭记心中,至死不忘。你老人家能以自身之躯搭救受难之人,正如佛法中云,胜造七级浮屠。菩提萨埵,您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呀!” 说罢,又咣咣咣叩了三个头。 五小鬼也都纷纷跪下,口念:“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并向瓮中老尸叩头礼拜。 起身后,野狼朝着瓮中老尸猛一抱拳,以江湖人的口气,朗声道出一句:“晚辈得罪了!” 说完,伸手进瓮,在魏老爷的尸身上摸索开来。 五小鬼想插手,却插不上手,只好围成一圈,瞪大眼睛,屏息凝神,静看大哥有无造化能在死尸身上找到宝珠。 野狼几乎将手探到了死尸身上所有部位,却没有任何收获。眼见着天亮在即,倘再没有任何收获的话,这一晚的苦难就算白挨了。白白受罪事小,关键是草儿和老舅的性命拿捏在人家的手里,人家不高兴了,稍微用一用力,草儿和老舅就得让人家给活活捏死。 想到这些,野狼不免心如油烹,致使额头上见了汗,喘气也跟着粗了起来,一双狼眼更是布满血丝,本来小心翼翼的动作也变得粗鲁起来。 “大哥!”大牛突然说话:“会不会在嘴里。俺去年跟两个专营‘倒斗’营生的缺德鬼在一块儿喝过酒,他俩告诉俺说,有钱人家死了爹妈之后,大都会在死人的嘴里放置玉器,学名似乎是叫玉琀。 野狼听了,于是用左手的大拇指、食指、中指用力捏魏老爷的双腮,再用右手的食指、中指探进死尸唇中,撬开牙关之后,二指在死人嘴里抠搜一阵子,脸上露出失望神色。 “不在嘴里,会不会在肚子里?要不咱狠狠心,把……” 小狗本想给大哥出主意,让大哥拿刀剖开魏老爷的肚皮,找找胃肠里面是不是有珠子。 结果让其余四小鬼很是不客气的骂了一顿。拿死人身上的东西已经够缺德,再把死人本来好好的尸身给霍霍了,这不是缺大德了吗。 “老人家,您得受受苦,我搭您出来。” 说罢,野狼吩咐五小鬼上前帮着把魏老爷的尸身从水瓮里面搭出来。 五小鬼心有忌惮,但又不能不听大哥的吩咐,于是怯生生地上前,不情愿的伸出手,帮着大哥把死尸从水中搭出来,又在大哥的吩咐之下,将死尸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平地上。 “竟然是软的?”小狗诧异道:“人死了,不都得变僵才对吗?过去常听庄上的老人们说,世上有僵尸,又名旱魃,是死人僵而不腐,吸收了日月精华之后变成的邪物。据说有遍体生红毛的,还有浑身长白毛的,也有黑毛、绿毛的。总而言之,不同毛色的僵尸威力也各不相同,至于哪一种毛色的最厉害,俺没见过,所以俺也不清楚。” “快拉倒吧,哪有你说得这么邪乎。所谓僵尸,说白了就是死人诈尸。”钱二猪不服小狗的话,于是讲起古来。 他是这么说的:俺爹活着那会子跟俺说过,咱庄上过去有个老太婆死了之后,死尸放在门板上‘停灵’。 到了晚上,她那些儿女后辈守灵的时候,赶上电闪雷鸣,于是全都守在灵堂里面不敢出去,生怕让雷给劈死。 开始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扯闲篇打发无聊。慢慢着就全都困了,也就没人再说话了。 就在灵堂里面安静下来以后,从外面悄悄摸摸的伸进个小脑瓜儿,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 那是她家养的一条狗,趁着守灵的那些人迷迷糊糊的当儿,想要进到灵堂里面偷祭品吃。 好巧不巧,她家养的一只猫也正好进到灵堂偷嘴。 猫狗从来是天敌,见了面没有不打架的,偏偏又都觊觎供桌上的祭品,于是为争嘴而打了起来。 这一闹腾,就把守灵的全都给闹腾得清醒了,于是抄起家伙打猫撵狗。 猫滋溜一下上了房梁。 而狗呢,则出溜到了停放着死尸的门板下面。 恰恰这个时候,一道利闪从外面打进了灵堂里面,吓得猫也叫、狗也吠,人们更是慌成了一团,纷纷躲闪,生怕再打进一道利闪伤到自己。 可就在那些人全都找地方躲起来之后,冷不丁有个人立了起来。 娘呀,是那个死老婆子! 就见那个死老婆子两条腿并在一起,根本不能打弯儿,从门板上跳下来后,伸直了两只胳膊,满灵堂里乱蹦跶。 倒霉房梁上的那只猫,由于让雷声给吓着了,爪子没抓稳,一下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也不知道为啥那么寸,好死不死居然掉到了死老婆子的嘴边上。 就听嘎嘣一声,猫身子愣是让死老婆子给咬断成了两半儿。 死老婆子咬着半截死猫身子,大口的吸血,并且眼珠子越瞪越大,而且越来越红,就跟灌了血似的。乖乖,吓死个人嘞。 吸干了猫血,可就该吸人血了。可是么,谁都想活,谁也不想被死鬼咬死,于是争抢着往外跑。 那些人里面,有个上了岁数、腿脚还有些毛病的想跑没能跑得了,让死老婆子咬住了脖子。 他一急,带着咬住自己脖子的死老太太一块儿到了院子里。 赶巧天上打闪,一道利闪正好打在死老婆子的身上。 死老婆子立时松了口,接着趴在雨水当中,再也起不来了。 等到天亮雨停了之后,有几个胆子大的过去看了看,见死老婆子的后背上有个大窟窿,洞穿前胸,连脏器都焦了。 说到这里,二猪唏嘘道:“你们说,这得多悬呀,要不是那道闪电,那个死老婆子还指不定要害多少人呢。俺爹说,那死老婆子就是僵尸,也叫诈尸。” 他自己说得起劲,而大牛他们四个根本就没听他说,而是直勾着眼珠子,大气不喘的看着大哥用两只手,在寿衣已经被扯开的死尸身上一寸寸的摸索着。 找遍了全身,仍无收获。 小狗顿足道:“看来咱白忙活一场,死尸身上根本没有避水珠!” 他这话说出口,大牛、二猪、三驴,还有四羊,无不叹气。 野狼瞪着血红的眼睛,沉默不语。 半晌,突然用力一拍后脑:“还有个地方没找!” 第147章 尸变 “啥地方?!”五小鬼齐声问。 “粪门子!”野狼说。 “呀!”五小鬼全都吃惊不小,小狗抢着问:“把珠子藏粪门里,这是哪路名堂?” “死人名堂。”野狼说:“我过去见过这样的,差点儿就忘了。” 说罢,野狼对魏老爷的死尸说:“老人家,对不住了。反正咱都是老爷们儿,都长着一样的玩意儿,虽说对您老大不敬,可我也是为了救人,我没法子,你也多担待着吧!” 说罢,动手将魏老爷的外裤、中裤相继褪去,只给死尸身上留下一条白缎子面儿、用金丝绣着大大一个“寿”字的小裤。 要再把小裤褪掉,魏老爷可就是“坦坦荡荡”,“一无所有”了。 野狼很不想如此对待一具尸体,可为了活人,也就只能委屈死人了。 咬牙把心一横,将死尸身上仅存的小裤褪掉。 五小鬼瞬间瞪大眼睛,齐声惊叫:“好大一条宝贝!” 三驴更是咋舌道:“俺只当俺的宝贝大,万万没想到魏老爷子的宝贝跟俺的宝贝不分伯仲。可惜呀,这么好的一条宝贝,却跟着主人一块儿死了。唉……” 野狼尽管暗暗吃了一惊,同时感慨自愧不如,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件宝贝,而是另外一样宝贝。于是,将魏老爷软塌塌的尸身翻转过来,以二指探路,待将半截手臂探入之后,脸上瞬间浮现欣喜神色。 “有了!” 猛然拽出手臂,摊开手掌,瞬间光华夺目。 小鸡蛋大小的一颗珠子,圆润饱满,绿油油的,叫人赏心悦目。 “这就是避水珠了……” 五小鬼的眼珠子几乎快要撑爆,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这辈子能有幸得见这件稀世宝物。 野狼撕烂衣袖,将避水珠擦抹干净,又胡乱擦了擦手臂手指。接着,又撕烂另一条袖子,将宝珠包好后,小心揣在腰间,这才长舒一口气,今晚上经历的苦难总算值了。 大牛问:“魏老爷的尸身咋处置?” “帮老人家将寿衣穿好,就在三道院子里面那座假山的附近挖个坑,将老人家重新下葬。他身上没有了避水珠,再遇水势必腐烂,不如改为土葬。” 说罢,吩咐四羊和小狗:“你俩试着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些香烛纸钱啥的。咱好歹也祭拜祭拜老人家。” 四羊与小狗赶紧去找,大牛、二猪负责给死尸穿好寿衣,三驴则在野狼的吩咐下去找寻柜子,作为棺椁收殓魏老爷的尸身。 然而,就在大牛和二猪为魏老爷穿寿衣时,却吃惊的发现尸体有所变化。 本来,尸体软塌塌的,就跟平常人一样,可随意摆弄。 而此刻却变得硬邦邦,关节全部锁死,根本不能打弯儿。 不仅如此,本来魏老爷的面色饱满,白里透红,栩栩如生,宛若活人。 此刻却变得五官扭曲,双腮眼窝深陷,面皮枯黄如腊,简直就是一具干尸模样。 “大哥,这可咋办?”大牛赶紧询问野狼的意见。 野狼挠头道:“赶紧穿,好歹穿上,马上入殓下葬。” 说罢,跑出去呼叫三驴,问他可否找到箱柜。 三驴抱着一个二尺长的小匣子,跑近了,哭丧着脸对大哥说:“就找到这么一个小的,不行咱就把死尸火化了,拿这个当骨灰盒正好。” 这话刚说完,便听到了鸡鸣之声。 野狼顿足道:“不能再耽搁了,别找箱子了,找些能裹尸的东西,日头出来前,必须把人葬了!” 三驴放下匣子,赶紧又去找。 四羊与小狗跑来,手里抓着几根烧过的蜡烛还有长短不一的一把香,外加一叠宣纸。 小狗说:“纸钱实在找不着,先拿这个替代吧,这是写字用的纸,烧给老人家,让他在下面也能有纸写字用。” “也好。”野狼点头,“你们去后院挖坑,尽可能挖深些。” 四羊和小狗马上又去找挖坑刨土的器具,跑到后院吭哧吭哧忙活起来。 天色越发白了,红日也已冒出头来。 野狼心急如焚,却无法不叫红日升起。 霎那间,红日高升,天光大亮。 大牛与二猪大叫不好! 野狼赶紧回身,踏入大屋一看,不禁懊恼顿足。 原来,大屋高处烂了一个洞,一束阳光自洞中射入,正好照在尸体的面门之上。 尸体本来已经足够糟糕,然而在经历阳光照射之后,瞬间枯干萎缩,并且面皮溃烂,致使白骨外露。魏老爷平生只求带着避水珠下世,保全一个不腐不败的囫囵之身,为了不叫人找到尸身,甘愿沉尸于水下。本以为万无一失,哪想到天意之中冥冥有安排,竟误打误撞让野狼一伙找到,最终还是落了个尸身腐败、惨不忍睹的下场。 怪野狼一伙吗? 自是不能全怪。 怪只怪魏老爷有贪欲,倘若生前不贪图避水珠的庇佑,以为长久尸身不腐,就能成为世间第一有福之人,却忘了此物流传数代,并无一人得其好处,哪怕是和珅,亦或嘉庆,曾经都是这颗珠子的拥有者,可又有哪一个善始善终,死后仍能保全一个活人样貌呢?帝王将相尚不能做到,一个地主老财偏偏妄想做到,岂不是痴人说梦,自以为是么。 该着他命数当中有此一劫,只道是时也、运也、命也,在数的难逃,难逃的在数,哼哼哼哼……全当做了一场梦罢了。这当儿梦该醒了,他老人家也该是为自己贪婪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尸臭弥漫开来,大牛、二猪离得远远的,不敢再靠前。 三驴找来一张席子,野狼亲自动手,用席子裹住腐尸,扛起来快步奔向后院,只见小狗与四羊已经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尽管不合野狼心意,却也只能将就了。 将草席并腐尸一并放入坑中,填土掩埋,立了个小小的坟包。 焚化香烛并宣纸,由野狼带头拜了又拜。 拜完之后,野狼先一个站起身来,招呼一声:“走!” 五小鬼相继起身,跟随大哥身后,朝着院门走去。 尽管好事已成,可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福是祸,是吉是凶,就又是个未知数了! 第148章 图穷匕见 六人一起出了院门,野狼不忘吩咐五小鬼将院门重新闭合。 此刻红日当头,普照大地,将黑暗驱散,使人眼界分明,视野开阔。 杜老憨在远处耐心等待,见野狼与五小鬼自远而近,赶紧迎上前去,拱手道:“大当家辛苦。” 接着问:“东西得手了吗?” 野狼没正面回答,只说:“劳烦你带我去见黄老当家。” 如此一说,杜老憨便已心知肚明,当即请野狼及五小鬼上车。 扬鞭打马,车轮滚滚,直奔黄佑的大宅奔去。 黄佑家离着魏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约摸用了一个时辰的车程,杜老憨方才勒马停车。 “大当家,请下车。” 野狼先一个从车上下来,紧跟着五小鬼相继下车。 杜老憨快步进宅通报,五小鬼则暗自捏着一把汗,无人敢保证接下来不会有一场恶斗。 野狼尽管在心中也有些许忐忑,但毕竟他是经过风浪之人,较之五小鬼要稳重的多。此刻脸上表情自然,坦荡荡一副好汉模样,然而在心里却已经做好了搏命的准备,倘姓黄的不仗义,那就只能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不多时,就见黄佑亲自出门迎接。在其身后,跟着楚三以及十三太保。 双方见面,自是免不了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 黄佑也不问野狼是否拿到避水珠,而是先将野狼到大厅当中喝茶、吃早点。 野狼坐下后,一不喝茶、二不吃饭,直截了当把话挑明,珠子已经得手,请黄佑履行前言,将他们的人释放。 “好说,好说。”黄佑说话极是痛快,吩咐杜老憨:“去把大嫂和老先生请出来。” 杜老憨答应一声,转身出厅。 黄佑朗声一笑,抱拳道:“黄某说到做到,人我现在就交给大当家带走。还请大当家将宝珠留下,黄某自有重谢。” 野狼很是大方地将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请黄佑过目。 黄佑见野狼果真拿到避水珠,不免激动万分,但他毕竟是个在乎脸面之人,尽管心里面已经乐开了花,表情上却是故作镇定,给人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圣人样貌。 待将布包解开,一颗水绿色的珠子露出真容之后,黄佑竟由于过度激动而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野狼虚着眼皮看黄佑的双眼。有道是眼为心苗,看人双眼,便可知人心中所想。 就见黄佑双眼放光,暴露其内心贪欲。 “好好好……妙妙妙……好宝贝!天下少有的好宝贝呀……” 看黄佑那副倒霉德性,老小子分明是想哭。可是碍着有外人在场,故而强忍老泪,不叫自己难堪。 “好!”黄佑陡然一拍大腿,“得此奇珍,黄某此生无憾了!” 野狼懒得理会黄佑,只一心等着见到草儿和老舅。然而杜老憨去了半天,却仍不见回来。如此,不免叫野狼心生疑惑。 “老当家,”野狼抱拳道:“还请老当家派人去看看,为嘛老杜还不把人领过来。” “哦哦,”黄佑笑着点头,“老杜这人是个慢性子,做事从来都是慢人一拍。大当家不必心急,待会儿他就把人带过来了。” 野狼攥紧拳头,已经动了杀心。 “黄老当家,你别是耍着俺们玩儿吧?你可知道,为了给你拿到这颗珠子,俺们几个差点儿陷在那座凶宅里面出不来。俺们拿命给你办事,你可不能拉屎往回嘬,拿俺们当傻小子使唤。”小狗快人快语,很是不给黄佑面子,说话嘎嘣脆,跟小水萝卜似的。 “对!”大牛接过话茬,喘着牛气,蛮牛一般叫唤道:“想拿俺们当猴儿耍,没门!” “没门!没门!就是没门!”三驴扯着一副驴嗓子,高声叫道:“赶紧把俺老舅和俺大嫂领过来,俺们没空跟你废话!” “对!快把人领过来,俺们没空给你废话!”二猪还有四羊,附和着三驴一块儿咋呼。 “哈哈哈哈……”黄佑朗声大笑,陡然变换脸色,“妈个逼的,凭你们几块料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本来,我想让你们见阎王之前先赏你们一顿饱饭,好让你们不至于饿着肚子下黄泉。既然你们不识抬举,好!大爷成全了你们。今儿有一个算一个,谁他妈也甭想站着出我这个门!” 图穷匕见,原形毕露!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憋好屁,到这时候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憋下去,不然容易憋坏五脏,让屎从嘴里出来。 就在黄佑这尊凶神露出本相的一刻,野狼的柴刀已经朝着黄佑的一张老脸斜劈了过去。 黄佑并非泛泛之辈,尽管上了年纪,身手却依然敏捷。 就在恶风袭来之际,甩颈侧脸快速躲闪。刀锋贴着鼻子尖儿一闪而过,未能伤及分毫,果然好俊身手。 然而,黄佑还是大意了。这一刀,野狼在劈出之前,便已经料定黄佑会巧妙躲开。野狼志不在一刀劈死黄佑,而是趁着黄佑躲闪的一瞬间,将摆放在桌面上的那颗避水珠抢在了自己的手中。 昔日有蔺相如自秦王手中夺回和氏璧,今日有野狼自黄佑手中夺回避水珠。二者如出一辙,都是要以宝器作为条件,换取自己的性命与尊严。 “别动!”野狼大叫一声。 “都别动!”黄佑紧跟着也大叫一声。 “大当家,一场误会,何必动怒呢?”黄佑重新换回先前那种和善面孔,语调也平缓了很多。 究其缘由,是因为他怕了。他怕的不是野狼,而是野狼手里的刀。确切的说,他怕野狼手里的刀会伤到避水珠。 野狼用刀刃抵住宝珠,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不管是黄佑、又或是楚三,还是那些凶神恶煞一般的汉子,哪一个敢上前,他就连珠子带自己的手掌一块儿劈为两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身处绝境当中,又有猛虎食人,他也只能豁出去了! 五小鬼各自亮出宰人的家巴什儿,围成一圈,背对大哥,面对凶徒,要以自身血肉之躯为大哥挡刀。 “来呀!来呀!爷爷不活了,宰一个够本,宰两个赚一个!” “今天也就是今天了,有啥大不了的!二十年后,老子又是好汉一条!” “爷爷是荆轲,不杀嬴政不回还!” “姓黄的,你个老王八日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俺死,俺死也要拉你垫背!” “小爷、小爷……小爷俺日你娘!” 五小鬼咋咋呼呼,甭管心里怕不怕,在气势上先要压人一头。 双方呈现对峙姿态,恶战一触即发,能否有命活着离开。唉!一个字——难! 第149章 困兽犹斗 难难难,烦烦烦,重重凶险在眼前,倘若老天不相助,只能黄泉再团圆。 野狼心说:“我的命为嘛他妈的这么苦呢!这小半辈子就没有一天他妈安稳过,这一回只怕又是凶多吉少。罢罢罢!爱咋咋地吧,反正早晚也是一个死,早死早托生,也是好事!” “大当家休发雷霆之怒,且熄虎狼之威,一切都是黄某的错,黄某向大当家赔不是。” 说罢,黄佑果真向着野狼深鞠一躬。 他这样做,只为彰显自己的一番真诚。然而在野狼看来,他纯属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的确,黄佑不是真心认错,他担心那颗宝珠有损,故而自降身价,以一副谦卑姿态,向野狼讨好着。 “珠子给你不难,把人交给我带走,等到了安全处,珠子一准是你的!” 野狼很是强横地给老小子开出价码,并不准老小子讨价还价。 “好好好……”黄佑连连作揖,“一切全由大当家说了算!” 接着,吩咐“十三太保”中的其中一个,赶紧去把野狼要的人带过来。 片刻光景,草儿和老舅便出现在了野狼的视野当中。 “哥!”草儿叫了一声,眼神当中露出欣喜之色。 “哎呀呀呀……”老舅紧着劝:“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这好好的咋还动起刀枪了呢……” “舅!”三驴扯着驴嗓子吆喝:“你闭嘴,有话咱回家再说,这儿轮不着你说话。” 老舅让外甥呛了个烧鸡大窝脖,立时没话说了。 野狼又说:“老当家,我还有个要求,望你老人家成全。” “说,只管说,一切都好说。”黄佑为了保住那颗珠子,这当儿野狼说啥就是啥,他不敢有半点犹豫。 “我要跟你借辆车。” “好办。”黄佑吩咐杜老憨,“把你那辆车给大当家的用。” 杜老憨不敢违拗瓢把子的话,只得应声说好。 “走!” 野狼吩咐过后,一面防备着偷袭,一面带着草儿和老舅一步步朝外走。 五小鬼负责断后,一个个拧眉瞪眼,乱晃手中刀,装出一副杀神附体的模样,只为吓唬人。殊不知,对方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越是见血就越是兴奋,没有见着血反倒不畅快。为了能叫自己畅快,所以今天必须要见血,只不过是早一刻与晚一刻的区别罢了。 眼见着前面不远就是门洞,出了门洞便又是另外一番天地,尽管外面也不太平,但总好过被困修罗院里的好。 然而令野狼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是,老舅居然出其不意在他背后捅了一刀。 好在这一刀没有扎中要害,不然非立时毙命不可。 野狼一脚将老舅踹翻,只需一刀就能结果掉老舅性命。 但他并未砍下这一刀,他心里有数,老舅定是情非得已,要么是被胁迫,要么是被提前下了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之中对自己人狠下毒手。 尽管后背挨得一刀不足以致命,但也令野狼瞬间失去大半元气。 为了找到避水珠,野狼一夜没有合眼,加之先前挨了二猪的一耙子,此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除非铁打,仅凭血肉之躯,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之下,再顽强的汉子也会变得虚弱。 院门被人关上,野狼夫妻与五小鬼被困院中,除非肋生双翅,否则凭他们几人的能力,绝对不可能杀出一条血路逃生。 “哥,俺能跟你死在一起,是俺今世的造化,你不用管俺,你只管去杀。杀了这里所有的坏人,俺陪着你一块赴黄泉。”草儿弯腰从地上捡起老舅偷袭野狼用的那把带血的尖刀,做好了与丈夫共赴黄泉的打算,同时她也要借这把刀在自己死之前拉个垫背的,她想要尝试一下杀人的快感,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她认为这样做才更配做野狼的女人。 “大当家,哈哈哈哈……”黄佑大笑,“识相的,把珠子交出来,我发发善心,给你们全都留一个全尸。倘不识时务,那就别怨黄某心狠手辣了。实话对你们说,黄某过去最爱吃一道菜,那道菜名为炒肝尖。只不过,黄某所有食材与他人有些不同,他人所用无非都是猪肝,而黄某所用却是新鲜的人肝。这些年来,黄某一直馋这道菜,可惜呀,随意杀生,固然不是什么好事。再者黄某近些年来信了佛,佛家教诲世人要少杀生,黄某谨遵教诲,吃肉却不杀生,戒色却不戒淫,也算修成个罗汉身。只是今天么,哼哼哼哼……黄某犯了馋病,越发想吃炒肝尖,你们这些年轻后生的心肝正是最佳食材,黄某乐得一用。你们倘以自己的心肝来满足他人的口腹之欲,也算是死前做了一件好事,功德无量了。啊……哈哈哈哈……” 看他慈眉善目、五官端正,哪想到却是个食人邪魔。今日落在他的手里,只能怨自己五行缺德、有此一劫。唉!时也、运也、命也,罢了!跟老王八日的拼了! 霎那间,刀光剑影,杀声震天,两方谁也不是善茬子,谁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因此动起手来没有一个是手软的,大有不将对方剁成肉糜不罢休的架势。 野狼强忍伤痛,保护妻子的同时,用柴刀奋力厮杀。 而那颗珠子仍在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在自己断气之前,势必要将珠子毁掉,死也不给姓黄的! 楚三为黄佑搬过一把椅子,请黄佑坐下来观赏猴戏。 黄佑大大方方地坐下,面带笑容,手拈须髯,乐呵呵地看戏。 而楚三则立在一旁,抱着肩膀,同样煞有兴致地观看龙争虎斗。 楚三之所以不下场,是源自他的私心。他尽管吃着黄佑、喝着黄佑、用着黄佑,却并不想因为姓黄的而搭上自己这条小命。 先前在泉城济南,他已经摆了盟兄巴山虎一道,危难关头弃盟兄于不顾,自己先一步逃之夭夭,根本不在乎落下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而今身在济阳界,他同样揣着一颗无义之心。看热闹、占便宜行,为博他人高兴而与人厮杀,他不干。他这种人可谓奸诈中的奸诈,狡猾中的狡猾,从头顶至脚心没有一块好肉,这人彻底坏透了。 黄佑收留这种人,也是瞎了眼,备不住哪天就要背后挨上一刀,而背后捅刀者一定就是楚三。 这还没用多大会儿工夫,好好的一座宅院就变成了炼狱,血腥味越来越浓,喊杀声越叫越响。 黄佑稳坐高脚椅,笑眯眯地看着,不时还会笑上几声。 楚三虚着眼皮,皮笑肉不笑。在他看来,双方都是猴子,谁杀了谁都跟他无关,全都死了他也不会唏嘘半声。 野狼恶斗杜老憨,许是该着杜老憨今天命该当绝,一个闪避不及被野狼一刀削掉了半个脑壳。 偌大身子轰然倒地,却立时不死,还想爬起来再与野狼斗杀几个回合。 却没想到草儿扑上去在他的脖子上补了两刀,血水喷溅,染红草儿的脸面。草儿瞬间变成母夜叉,更加凶狠地在杜老憨的脖子上扎了几刀。 杜老憨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这条命居然交代在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娘儿们的手里。他死得又憋屈又窝囊,他不甘心,却又没辙。得了,死了吧,死了死了,一了百了,爱咋咋地吧!想通了,也就死而无憾了。 草儿站起身,露齿狞笑,见有个汉子朝着丈夫杀来,她先一步冲上去,用刀子猛捅那人的肚子,立时叫那人肠穿肚烂,成全那人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野狼见草儿也敢手刃活人而放声大笑。 草儿也为自己能在丈夫面前露脸而高兴。 夫妻两个狂笑着,如雌雄双煞,越发杀得兴起。 只可惜,他们在人数方面不占优势,尽管全都杀红了眼,却仍旧无法杀开一条血路。 除非此刻天降神兵,助他们一臂之力,否则他们必将死无全尸! 第150章 天降神兵 只道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更道是,吉人自有天相,好人自有好报。 本来,这帮子倒霉蛋儿一个也跑不了,哪想到就在命悬一线的关头上,居然从房顶上响起了枪声。 人身纵是铁打造,也抵不住小小的一粒枪弹。 一阵枪声响过之后,再看院中,能喘气的少,不能喘气的多。 神兵天降,死中得活,天爷爷呀,这到底咋回事呀? 没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一人便已经倏然从高处落到了院中。 那人好俊的身手,从那么老高的房顶上跳下来,居然能够做到稳稳落地,更是如同跳在棉花垛上一样,连点声响都没有。这要换成别人,摔不摔的死先不说,光是落地的动静就足够震耳。再瞧人家这位,轻飘飘如同神仙下凡,洒脱脱好似老庄在世,没说话之前先笑,笑声更是格外清脆,给人一种倍儿精神的感觉。 “黄老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乎?” “——是你!” 不仅黄佑吃惊不小,野狼同样大吃一惊。 天降神人者,乃卖酒老汉——梁力夫也! 梁力夫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帮子人来的,清一色二十出头的棒小伙儿,个个手持双枪,无一不是神枪手。 要问他们的身份,认识他们的都以为他们只是梁记酒坊的伙计,所经营的活计不过是烧酒卖酒而已。 而实际却是,他们除了在酒坊当中烧酒卖酒之外,偶尔还会在老主人梁力夫的吩咐下,干些月黑杀人、风高放火的营生。 之所以他们肯为梁力夫卖命,倒不是因为梁力夫舍得在他们的身上使钱,也不是梁力夫许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究其缘由,是因为他们无一不是梁力夫收养的义子。当年他们遭亲生父母遗弃后,是被梁力夫捡到并精心抚养成人的。 养育之恩,重于泰山,故而只要义父一声召唤,无不争抢着要为干爹赴汤蹈火,哪怕是去送死,也是在所不惜。 而他们今日所用神枪术,也是拜义父所赐。梁力夫是练家子里面的好手,闲来无事,也会将自己的平生所学毫不保留的传授给这些后生晚辈。 但是,他的脑子比较活泛,对于新鲜事物也从来不会抵触,他深知拳脚功夫再如何精妙,在枪炮面前也是一无是处。 于是乎,他不惜重金从黑市当中买来二十几支德国造的毛瑟短枪。又用两条“黄鱼”的价码聘请来一位玩枪的高手担当教师爷教授给义子们枪技,直至将这些青年后生全都训练成神枪手之后,才肯放那位教师爷离开。 今日里,小伙子们施展神枪术,弹无虚发,眨眼光景,便将围攻野狼一伙的凶神恶煞全都打翻在地,并无一粒枪弹误伤野狼一伙。所谓极致,便是如此。若问他们缘何能有如此好枪法,无外乎四个字——唯手熟尔。任何东西玩久了,都能玩到极致,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野狼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危急关头竟是梁力夫带人救了自己。他怎么会来这里呢?听他管黄佑称呼为老弟,便足以说明他与黄佑早就相识,并且绝非泛泛之交,更像是有过一段莫逆之缘,但是从刚刚梁力夫一伙枪打黄佑一伙来看,他二人之间定是存在着什么梁子,而这个梁子也一定是导致二人反目成仇的关键因素! “黄老弟,你好阔气唷。”梁力夫诙谐调侃着,“我要是也能有你这么一大份家业就好喽。” “你!”黄佑愤然顿足,“梁力夫,你想怎样?” 梁力夫手捻山羊胡儿,眯缝着眼皮,笑嘻嘻道:“我想跟你借一样东西,还望你忍痛割爱,一定要把这样东西借给我唷。” “你少废话,有屁就放!咱们水贼过河,甭使狗刨!” “好,敞亮!我平生就爱跟敞亮人谈买卖。”梁力夫呵呵笑出声来,“我今天找你,不借金,也不借银,我只借你的项上人头一用。不知你舍不舍得割爱呢?” “你少放狗屁!你以为我怕你不成!”黄佑怒目圆睁,脸色黑沉,嘴上说着不怕,表情却出卖了他。很明显,他怕了,他一怕梁力夫,二怕房顶上那些拿枪的年轻人。哪怕他的能耐再大,也不过是肉人一个,甭说捱几枪,就是一枪他也捱不住。 “呦呵。好大的口气呀,哈哈哈哈……”梁力夫捻须大笑,“当年你也是这般好大口气,可到底也是说大话、吹大牛,唬得几百号兄弟丧了大好性命。这些年里,我一直没断了找你的下落。我也不瞒你,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住在这里,但是我一直没有过来找你算账。我想让你再多活几年,多会儿等到你把日子过好了,把家业鼓捣兴旺了之后,我再来找你算账,我为得就是要让你有好日子没好过。瞧瞧这大宅大院,多阔气,连我看着都眼热。啧啧啧……” 梁力夫不住咋舌,“这人活一辈子呀,能住上这样的宅子,能顿顿有肉吃,能天天有酒喝,钱库里面金银成堆,马圈里面骡马成群,想睡谁家的大姑娘就能睡上谁家的大姑娘,这种日子他妈的才应该是人过得日子。可是呀,有些人有命赚钱,却没命花钱,这种人才是人世间最为可悲的一种人。咱不说别人,就拿你来说,你就属于那种忙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置办下一份大家业,却无福消受,末了让人取了性命,全部家产尽归他人所有,合算你这辈子是给他人忙活的。我呢,就是这个‘他人’了,我今天就是为取你性命、夺你家产远道而来的。你看见我带来的这些人了吧,嘿嘿,他们可不是拿两条腿走着来的,他们是赶着大车拉着我到你这儿来的。待会儿弄死了你,他们就用那几两大车把你的家产全部拉走,至于你这座宅子么……唉!烧了怪可惜的,不如留给穷人使用。瞧瞧这些砖木,都跟新的一样,谁看了不稀罕呀。反正你死了以后也用不着,也就大方大方,施舍了穷人吧。这个主,我替你做了。” “姓梁的,你少放屁,今天还指不定谁先死!是好汉的,咱俩一对一的较量较量,别拿火器儿撑场面。你当年的诨号不是叫‘铁指铜抓’吗,来来来,咱俩大战三百合,我就不信我折不断你的鹰爪子!” 说罢,拉开架势,护住山门,这就要跟梁力夫拼命! 第151章 暗箭伤人 梁力夫并不买账,手拈山羊胡儿,只是眯眯笑,似乎都懒得跟黄佑交手。 黄佑本想引梁力夫到跟前来,他假装跟其搏命,楚三施以援手,二人合力擒住梁力夫,然后再以梁力夫相要挟,让那些拿枪的小子们乖乖把枪放下。如此,他才能多一分活命希望。 只可惜,他错将狗尿苔当成灵芝草,误把癞皮狗看作杀人狼。 楚三见势不妙,早就溜之乎也,这当儿别说找楚三的人,连楚三的一根毛也妄想找到。 黄佑又羞又恼,叫苦不迭,只恨自己不能肋生双翅,也不会遁地神功,既不能上天、又不能入地,也就只能豁出命去,跟姓梁的拼了! 要说黄佑真是一条硬汉子,抖擞精神,虎目圆睁,牙关咬得咯嘣作响,大有壮士不惧死的气概。 再看梁力夫,跟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如同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在看别人的热闹似的。 这当儿野狼一伙见凶险暂消,先是各自常舒一口气,然后各自撕破衣衫,为对方进行简单包扎。其中受伤最重的当属带头大哥野狼,老舅在他后腰上捅得那一刀尽管没有伤到要害,但由于失血过多,害他变得虚弱,脸上没有了血色,连嘴唇都呈灰白色。 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竟然是草儿,草儿用小狗递过来的布条,仔细为丈夫包扎伤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分明是心疼的不行。 以后的草儿,只在心疼丈夫的时候会落泪。除丈夫之外,再不会为任何人落泪。那股子杀人不眨眼的劲头儿,这当儿已经烟消云散,再不复存在了,她又变回了先前那个弱女子。 本来,小狗小声劝大哥乘着无人理会的当儿赶紧快走。他认为姓梁的不是什么善类,再弄死姓黄的之后,难保不会对他们下毒手。 然而野狼却固执地非要留下来,他不信梁力夫跟黄佑是一路货色,他坚信梁力夫是位仗义君子。 丈夫不走,草儿也不走,她的命与丈夫的命系在一块儿,死也要死在一块儿,这是她几乎每天都会默默发下的誓言。 大哥不走,五小鬼同样不敢走。他们的命也同大哥系在了一起,就在他们决定跟定了野狼的那天起,他们五个就跟中了魔障似的,天真的认为没有了大哥,他们五个等同于没有了主心骨,那样他们还不如死了的好。 而偷袭野狼得手的老舅,这会儿盘膝坐在地上,俩眼珠子直勾勾的直冒傻气,嘴角还不住的往外淌黏涎。很显然,是他身体中的药性发作,才害他变成了这副痴傻捏呆的样子。 “梁力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 硬汉子黄佑话没说完,突然咕咚一声跪倒在地。 “梁大哥……我错了,你宽恕我吧……我不是人,我是畜生……”黄佑哭了,哭得很是伤心,非常难过。 呀! 五小鬼全都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戏码变得这么快,叫人根本没有防备。 野狼同样倍感吃惊,心说:“姓黄的这是闹得哪一处呀?刚才还叫嚣着要玩命,这才一眨眼的工夫,怎么还跪下了呢?我去你妈妈的,这孙子别是南洋舶来的万金油——唬牌的吧?” 黄佑的的确确是唬牌的,说好听点,这叫做好汉不吃眼前亏。说白了,就是怕死,为求活命甘愿给人当孙子。 “哎呀呀……啧啧啧……”梁力夫装腔拿调,假装为难道:“我倒是很想饶了你,可是那些因你而枉死的兄弟,只怕不肯饶了你。我前天晚上做了个梦,我就梦见呀,乾字营、坎字营那几百号兄弟,一个个捧着自己的脑袋,跪在我的面前哭,一边哭还一边求我,求我为他们讨还公道,拿你的脑袋换他们的脑袋,他们说只有把你的脑袋交给阎罗王,阎罗王才准许小鬼把他们的脑袋重新安回到腔子上。你说,那么多鬼魂来求我,我倘不能随他们的心愿,只怕他们不会饶了我,会拿我的脑袋去抵数。那样一来,我岂不是要吃亏倒霉么。” “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勾结朝廷,更不该信了洋人的鬼话,可我……可我要是不那样做,我就得死。我没有法子,我也是被逼无奈呀……” 黄佑越哭越伤心,在生死关口,已经彻底不要自己的老脸了。 “哦……”梁力夫拉着长音,“原来你是被逼无奈,情非得已呀。也是,要不是当年你出卖了乾坎两营的那几百号兄弟,你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光鲜日子,也许那个时候你就被朝廷砍了脑袋。可是么……那几百号兄弟也有妻儿老小,他们的家人日子可就没有你这么舒坦了。你拿他们的命换你自己的命,这些年你好吃好喝也已经享够了人间富贵,可那些兄弟们的家人还在受苦挨饿呢。你倘真有悔意,就该把你这些年坑蒙拐骗、连唬带抢来的不义之财全都分给那些因你而枉死的那些兄弟们的家小。而我呢,帮衬你一把,拿我的车,运你的财,由我替你做善事。如此,你下了地狱之后,说不定阎罗王会看在你施舍穷苦人的份上,少让你受点儿罪。唉!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应该念着我的好才是,而不应该记恨我。” “梁老哥,梁老哥,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烂命吧……” 黄佑泪人一般,以双膝代替双脚,跪爬到梁力夫的面前,向梁力夫叩头认错。 野狼心头一凛,直觉告诉他,黄佑这番举动其中一定有诈。 “老人家当心,姓黄的没安好心!” 本是好心提醒,哪想到晚了一步。 黄佑想要活命是真,跪地求饶是假。 就在野狼发出提醒之前的一刹那突然发招,借助藏于袖口的暗器,近距离偷袭梁力夫。 “老人家快躲!” 野狼厉声大叫,同时用尽全力,似一匹狼,奋不顾身,疾速飞奔,欲以自身之躯为梁力夫挡住致命一击! 第152章 断骨 要按常理来说,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快的速度,一个人若想躲过突如其来的一击,只怕是难于上青天。 可人家老梁头,偏偏就能上得了青天。 野狼的脚法固然是快,却快不过黄佑的毒手。 然而黄佑的毒手却又未能快过梁力夫的身法。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梁力夫顷刻之间,化做飞人一般,小肚子贴着黄佑手里的峨眉刺,倏忽从黄佑的头顶,“飞”到了黄佑的背后。 黄佑惊觉身后恶风不善,飞速使出一招“珍珠倒卷帘”,双膝跪地不动,上身猛往后仰,欲用峨眉刺扎梁力夫的双腿。 他这一招,又唤作“夜叉探海式”,而他所用的两支峨眉刺也不是俗物,而是浸过毒液的毒刺。真要被扎上,当时就算不死,过后也得中毒而亡。 似乎这类带毒的兵器,为正派人物所不耻,反倒很受那些阴险小人的钟爱。 而黄佑,正是阴险中的阴险,小人中的小人,若说他是阴险小人之中的佼佼者,一点儿也不委屈他。 只说梁力夫,既然能躲过一击,大概率也还能躲过第二击。 果然,就在黄佑二下毒手之际,梁力夫二次巧妙地躲开。 接着么,可就该轮到黄佑倒霉了。 梁力夫先是吼喝一声,不准野狼上前。 一来他不想野狼遭了黄佑的毒手,二来他也不想有人给自己添乱。 野狼挨了梁力夫一声吼,立时定住身形,不再往前迈进一步。 紧跟着,就见梁力夫似乎燕子抄水一般,欻欻几下,闪身跳离黄佑手中的毒刺起码两丈开外。 黄佑两次偷袭都未能得手,不免恼羞成怒,哇哇咆哮着,欲要上前跟梁力夫搏命。 梁力夫则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不紧不慢地从腰间系着的粗布带子上拿下一双手套,戴好了之后,拍拍双手,示意黄佑过来攻他。 反观黄佑,却犹如白日见鬼似的,脸上变颜变色不说,眼神当中吐露莫名恐惧,分明很是惧怕老梁头的样子。 野狼纳闷,姓黄对老梁头怀有惧意不假,可也不至于一瞬间吓成这个德性。难道——真正令他感到害怕的是老梁头刚刚戴在手上的那副手套? 又一想,怎么可能呢?那副手套稀松平常,看上去脏不拉几的,扔在大街上只怕就连捡破烂的都不一定稀罕。黄佑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主儿,哪能让一副破手套给吓住。 然而他想错了,让黄佑一瞬间变了脸色的,正是老梁头戴好了的那双手套。 那双手套尽管看上去其貌不扬,形同破烂,但以威力大小来看待此物,那么此物的威力可就要胜过黄佑手中的毒刺一筹了。 果然,再黄佑迟迟不敢上前,梁力夫不想磨叽,主动上前跟黄佑交手之后,野狼方知自己眼浊,错把珍珠当成鹌鹑蛋,误将灵芝视为狗尿苔。 这个老梁头尽管个头不高,身子也挺干巴,但这恰恰是他的优势。闪转腾挪,兔滚鹰翻,动如脱兔,快似狸猫,嗖嗖嗖嗖,欻欻欻欻,明明只是一个人,却快得好像许多人合力围攻黄佑一样。真可谓人影幢幢,怪影条条,大白天见了鬼了! 反观人高马大的黄佑,尽管能耐也不俗、功夫也不弱,可惜由于块头太大,反倒不如小个头的老梁头灵活,几个照面下来,两支毒刺非但没能伤到老梁头分毫,反倒让老梁头在他的左右脸颊上各扇一下。 作为看客的野狼,万万不会想到,只是区区两下,黄佑那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富态大脸就已经变得皮开肉绽。 兴许是被人毁了容貌太糟心,又或许是因受伤太重而感到肉疼,黄佑厉声狂叫着,发疯一般将手中毒刺不断朝着围攻自己的条条怪影乱攮乱扎,只可惜没有一下能扎中老梁头,反倒是由于发力过猛,脚下一个踉跄,好似一棵断了根的大树,“咕咚”一声摔翻在地,那两支毒刺脱手飞出数丈之远,再想拿回已然不可能了,也就只能凭着两个肉拳头跟老梁头继续搏命了。 然而,老梁头不给他起身的机会,双脚跺地,身子腾空。落下时,两个脚尖如铁梭,狠戳黄佑的脊骨。 就听黄佑惨叫一声,偌大身躯犹如遭遇雷击,剧烈抖动几下之后,犹如让人拆了骨头似的,像一滩烂泥那样趴在地上耍赖,说啥也不肯站起来。 野狼很清楚,黄佑即便有一万个心思想站起来,他也已经无力站起来。刚刚那一下,梁力夫已经断了他的骨头,一个断了骨头的人,好比一条断了腰的狗,就算爬也会爬的很吃力。 梁力夫走到一旁,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就跟没事人一样。就见他慢慢悠悠将两只破手套摘下来塞回到腰间,手捻着花白的山羊胡儿,笑眯眯地看着趴在地上装死狗的黄佑,嘲讽道:“要是换做过去,凭老哥我这点能耐,还真不一定能斗得过你黄老弟。可惜呀,这些年来你贪图享乐、眠花宿柳,只练床上功、不练拳脚功,精元二气耗去大半,所以你今日才会栽在我的手里,你要怨可不能怨我,要怨就怨你自己不争气,跟我可没啥关系。” “梁大哥,手下留情,饶了我吧……”癞皮狗一样的黄佑苦苦求饶,“……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再也兴不起风浪来了,这个家我不要了,全都送给老兄你,只求你老兄看在昔日交情份上,留我一口气在,往后我要饭为生,也算恶有恶报了……梁大哥呀,求你了……” 黄佑血泪横流,听其言语,很是有些幡然悔悟的态度。 但是,梁力夫却似乎没有丝毫要饶过他的意思,朗声将房上的年轻人全都招呼下来,吩咐道:“把死尸清点好,拉走挖坑埋掉。” 又说:“他们生前无义,恶贯满盈,今日尔等送他们归西,也算是为那些枉死在他们手中的人们讨还了公道。你们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说罢,呵呵笑了几声,很是得意摸样。 接着,又吩咐另外几个:“去挨屋找一找,值钱的一概拿走。尤其是地库,那里面可有你们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唷。” 说话间,斜眼看趴着的黄佑。黄佑心疼的以拳捶地,致使手指劈裂,却不足以抚慰心疼。 的确,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让人轻而易举的拿了去,换成谁都会心疼。 “老人家。”野狼咬牙忍痛,蹒跚上前,俯身刚要下拜,双臂便已被梁力夫的两只手给牢牢托住。 梁力夫和蔼说道:“你身上有伤,不必行这些没用的礼数。” 接着,吩咐其中一个年轻人:“把你带着的药拿出来,给这位义士用。” 那个年轻人很是顺从,马上掏出一个玻璃药瓶,叫送到野狼的手中。 “这是……”野狼看着药瓶发呆。 “这是西洋,好用着呢。一次两片,分三次吃,用不了三天,你这伤就好的差不多了。” 野狼想不到,当年跟洋人作对之人,如今居然也用上了洋玩意儿。 野狼深感受之有愧,将药瓶装进口袋之后,向恩公抱拳道:“老人家,我有件东西,想请您老人家过目。” 梁力夫为人洒脱,不拘小节,对野狼说:“是什么好东西拿出来只管让我看看,我这大半辈子就爱看蹊跷玩意儿。” “老人家,您请上眼。” 野狼亮出避水珠的一刻,梁力夫立时睁大眼睛,随即说出三个字——避水珠。 第153章 成全 野狼暗吃一惊,想不到梁力夫竟是识货的。 “此物哪里得到的?”梁力夫问。 “是从一位魏老爷那儿借来的。” 野狼管“拿”叫“借”,既然是借,就该用后物归原主才对,然而他并无归还之意,所以这个“借”字用得有些虚伪了。 “天意呀,天意呀……”梁力夫捻须感慨道:“问世间能得此宝者能有几人,因此宝而丧命者又有几人。这一定是黄老弟要你借的喽。” 梁力夫果然眼明心亮,是因是果,竟能一眼看穿,这叫野狼不免更是对其敬重万分。 黄佑一心想要得到避水珠,可惜好不容易见到了避水珠,却无法将其据为己有,这不免叫他感觉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于是,他哭得就更伤心了。 “晚辈想将这颗珠子送给老先生。”野狼说得是真心话,他并不稀罕这颗珠子,所以拱手送人他丝毫不觉心疼。 “你自己留着吧,我平生最不爱这种滑不留手的玻璃球,你即便硬塞给我,我也是顺手扔进茅坑,倒不如你自己留着的好。” 梁力夫说话诙谐,却能看出他对这颗珠子并无任何兴趣。 “黄老弟,能不能给句实话,你要这颗珠子,到底是自己用呢,还是要孝敬他人呢?” “我……”黄佑吭哧着,有话不敢说。 “说吧。说出来你也轻松,带着一肚子负担去那边,你会很累的唷。” 所谓“那边”,凡不是傻子的都清楚,那边所指何处。 黄佑情知自己今日难以逃生,也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于是告知梁力夫,珠子不是他自己用,而是想要用这颗珠子给自己换取功名利禄用。 至于能够给他功名利禄之人是谁,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 而梁力夫也并未苦苦逼问,别人不想说,由着别人自己做主也就是了,何苦要强人所难呢。 “梁大哥,赏兄弟一个痛快吧。兄弟到了那边,也会念着你的好。” 黄佑能够说出这番话,足见其已经看破红尘,愿意往生极乐,不再留恋人间俗世。 在归位之前,他将这座宅院当中,以及两处外宅当中,所有藏着金银财宝的位置全都告诉了梁力夫。 梁力夫却说:“你不说,我也早已经探查清楚了,你那两处外宅里面的藏物我已经让人去取了。你没有家小,亲戚也都死绝了,我也就不必再给他们留什么,两处外宅我会安排人手收拾之后,作为救济院来用。至于你这座宅子,就成全了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吧。你在当地作威作福了那么多年,也没干过几件人事,倒是欺男霸女,夺人财物的缺德勾当没少了干,官府里面你有人,道上你也有着不少朋友,有黑白两道罩着你,加之你还有‘十三太保’,所以即使你逼死人命,也没有苦主敢到你的门上闹。我今日取你性命、夺你家产,苦是苦了你,但我也算是为民除害了,老百姓不但不会骂我,反倒会感念着我的好。反倒是你,到死连个披麻戴孝为你抱罐子、打幡儿的都没有,你呀你呀,你说说你到底做了多少孽吧,就连老太爷也不可怜你,让你无儿无女末了做个绝户佬。你说你要这么大的家业有啥用呢?” 这番话说得黄佑无地自容,只求快些成全他归西,他已经无颜苟活人世了。 梁力夫并不因为黄佑痛哭落泪而有丝毫动容之色,反倒是风轻云淡地对野狼说:“他既然没打算让你活,你索性成全了他,给他一个痛快吧。” “没错!”大牛咋呼道:“他要咱死,咱没死就得换成他死!” “大哥,俺给你站脚助威,你只管把他活剐了,俺给你叫好!”二猪叫道。 “他把俺舅给弄傻了,不宰了他对不住俺舅!”三驴喊道。 四羊不说话,他在五人当中最老实,也是最容易犯心软病的一个,见黄佑已经惨的不成人样,也就不忍心再要黄佑的性命。 小狗咋呼的最欢,大有不杀黄佑不足以平民愤的架势。 草儿默默望着丈夫,没有表情,没有话语,凡是丈夫要做的事,在她看来都是正确的。 “大当家,”黄佑对野狼说:“我对不住你,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你们好,不管最后你拿到拿不到这颗珠子,我都会要了你们的命。如今珠子在你手中,归你所有,我不心疼,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不要再将这颗珠子让任何人看到,否则你会因为这颗珠子而惹上大麻烦。你倘能听见去我这番好言最好,你若听不进去,那就随你的便,黄某一个将死之人,做不了你的主。只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信我也好,不信也好,黄某已是言尽于此了。来吧,赏我个痛快,别手软!” 野狼犹豫犹豫,决定成全他,毕竟他变成这个样子,死了更比活着的好受。 于是,野狼走近黄佑的身边,说了句:“今有我王二龙,送黄老当家上路,黄老当家一路好走。” 黄佑欣然一笑,比哭还难看。 野狼并未用刀,而是用双手,发力将黄佑的颈骨折断。 黄佑叫都没叫一声,便到“那边”享清福去了。 “晚辈有个请求。”野狼向梁力夫抱拳说道。 “说。” “晚辈想将黄先生的尸身下葬,尘归尘、土归土,他纵是作恶多端,但死了死了,也应该一了百了,将其暴尸在此,晚辈认为不妥。” “好。”梁力夫赞许道:“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不过你们全都受了伤,就不要再劳累了,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置吧。” 说罢,吩咐自己人,将黄佑的尸体弄走,与其余那些死尸一起埋掉。 接着,梁力夫请野狼到厅中再聊几句,他的人还没有把事情办利索,因此他还不能走。 野狼随梁力夫进到厅中,五小鬼相互使眼色,认为这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于是请草儿看好老舅,他们五个不顾身上带伤,以帮忙为借口,伺机拿取好处。 梁力夫与野狼全都心知肚明,却并没有加以约束,由着五小鬼耍心眼儿。反正这所宅院当中的大都是不义之财,谁拿都是拿,不拿白不拿。 “老人家,您两次搭救晚辈出生天,晚辈都不知该如何感谢您的好。”野狼发自真心的向梁力夫说着。 “我从没有搭救过你,你不要说出这种话。上一次,你非说我救了你,反倒弄了我一个莫名其妙。这一回,我是为找老黄的麻烦而来,并非救你而来。因此,我对你没有任何恩情,你更是大可不必对我有任何感念之情。你若非要把我当成你的恩人,那只是你一厢情愿,我无所谓。” 梁力夫尽管这样说,但救命之恩如同再造,野狼焉能忘掉。至于如何报答,就看将来的缘分吧,也许有一天就会将恩情报答回去,即使没有这个机会,也应该将这份恩情牢记心底,在有了儿孙之后,也要把这份恩情传颂下去,一旦有一天幸遇梁力夫的后人,将恩情报答在他那些后人的身上也未尝不可。 野狼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而是转为向梁老先生请教心中疑问。 第154章 寻仇 野狼拱手向梁力夫请教道:“老人家过去可是与黄老当家有过兄弟之谊?” “有过。”梁力夫说话爽利,“那时我还年轻,江湖经验不足,见到自称好汉者,便死命攀附,认为能与好汉交朋友,才是人生最大乐事。说话是在庚子年,兴起于山东地界的神拳教众浩浩荡荡进了京,到处设立坛口,不分昼夜起坛作法,说是要借太上老君所授拘魂咒隔空摄取洋人魂魄,还说什么开仗之时不必动刀兵,魂魄不齐的洋人自己就会变成傀儡,也就会自相残杀,而神拳教众只管坐山观虎斗,等到洋毛子自己把自己人杀光以后,众师兄弟轻轻松松去捡‘洋拉’,不须再惧怕洋人火器威猛。那时,黄佑是坎字营雷部的头目,他在我家设了个坛口,尽管我年长他两岁,却深以为遇到了知己,便主动与他交好,并且拜在他的麾下,尊称他为大师兄。唉……哈哈哈哈……” 梁力夫带着些许惆怅,苦笑道:“他诨号‘赛天霸’,又号‘公道大王’,我还真就以为遇见的是黄天霸那样的绿林豪杰、江湖侠士,哪想到那厮徒有其表,口中净说大话,却根本不干人事。他在我家之时,依仗一张好嘴,再加上一张俊俏面孔,背地里跟我那个寡廉鲜耻的浑家暗通款曲,干出苟且的勾当。后来这件事东窗事发,我出于兄弟道义,并未将两人如何,而是由着他们继续龌龊。我那时的想法很是单纯,认为既然他们二人情深义重,倒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撮合两人成为一对眷侣,就连彩礼也由我这个挂名的丈夫来出。王老弟,让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头一号的活王八?” 问出这句话后,梁力夫哈哈大笑,但似乎又对自己问出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野狼苦涩一笑,没有回答。这种事情根本没法回答,所以还是闭嘴的好。 梁力夫并不为难野狼,“唉”了一声,算是“叫板”,继而开口唱道:“我先前只望他宽宏量大,却原来贼是个无义的冤家。马行在夹道内我难以回马,这才是花随水呀,水不能恋花……” 有板有眼,韵味十足,绝不输给园子里的角儿。 野狼爱听戏,也懂戏,他知道这是京剧《捉放曹》当中,陈宫的一段感慨。 梁力夫叹息自己跟陈宫一样有眼无珠,本以为遇见了可以过命交心之人,哪想到对方却是个无义小人,所以才会感慨落花有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人生最大悲哀,莫过于此。 唱罢,梁力夫继续说道:“直到与洋兵交上手之后,我才终于知道所谓神拳神术,全是糊弄人的鬼把戏。说什么念神咒、喝符水就能刀枪不入,哼哼,狗屁刀枪不入,一枪打过来,立马嗝屁着凉大开膛。我侥幸逃过一劫,躲进了一个亲戚家里,足有半个多月不敢冒头,好在我的那个亲戚门路广,为了保住我不惜倾家荡产上下打点,我才总算没有被拉走砍了脑袋。哼!朝廷用着我们的时候,称赞我们是英雄好汉;等到用完了之后,又说我们是流匪乱贼,抓住了没个好,轻则砍脑袋,重则千刀万剐。我能托门路侥幸苟活,可跟我一起出生入死过的那帮兄弟可就没有我这么好命了。我记得很清楚,五百二十一人,全部惨死于官兵与洋兵之手,而害得他们尸首不全者正是黄佑。” “黄佑卖友求荣,晚辈说的没错吧?” “没错!”梁力夫颔首道:“黄佑为了自己能活命,于是投靠了朝廷,并且还跟洋人合作,将乾字营、坎字营,一共五百二十一人,骗到山坳当中,随后早早埋伏好的官兵与洋兵利用火器从高处射击,五百二十一人当场毙命三百多,没死的被五花大绑拉至闹市,在一番羞辱过后,砍头的砍头,凌迟的凌迟,无一人逃生。黄佑以兄弟之血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更是因为‘剿贼杀匪有功’而被朝廷授予官职,带着他手下那十三条鹰犬进入昌平大营,做了一个总兵。我那个不要脸的浑家也跟着他一块儿去了大营,做了个挂名的总兵夫人。也正是那个不要脸的贱货给他出谋划策,要他设计引我出现,然后将我置于死地,那样他两个才可以踏踏实实做一对长久夫妻。感谢天公怜悯,让我识破奸计,得以逃出生天。黄佑怕我报复,于是派人四处抓拿我。嗐!” 不由得叹息一声,“可怜我的高堂二老、叔伯亲眷,皆因我一人而受到连累,最终死的死、逃的逃,我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被毁了。自那之后,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如丧家犬一样东躲西藏,好在我遇上了真正的江湖豪杰,不但收留了我,我要走时他还送给我许多金钱作盘缠,我先是去了直隶保定府一个远房亲戚家住了一阵子,而后又去了山西,借着一个朋友的路子做起了买卖,着实也狠赚了一笔。倘我那时候买房置地、娶妻生子,我也能过过地主老财的舒心日子。但我并没有那么做,这倒不是我不贪图享受,我也是俗人一个,也知道终日有人服侍,左拥右抱的日子是何等的逍遥。可我心中有恨,我要让害我之人血债血偿,倘不能做到这一点,我纵使有再多的钱我花着也堵心的慌。” “换做是我,也会选择报仇雪恨,而绝不会苟且偷生。”野狼附和着说。这是他的心里话,他的确是个快意恩仇之人。 “几年之后,我将生意交给别人打理,我则回到故土,祭拜过因我而殁的高堂二老,以及众多族人之后,我开始一心一意打探黄佑的下落。我得知他早就从昌平大营调任到了古北口,于是我去了古北口,打听到他去了关外。于是,我又去了关外寻他,可是苦苦寻了很久,也没能探寻到他的踪迹。就在我感觉无望之际,突然想起他出身鲁西地界,于是我又从关外一直找到他的老家,才发现当地根本没有他这么一个人。也许是上天有意成全我,竟然无意中让我在几个村娃的口中得知黄佑居然回家祭过祖,于是我断定他没有离开齐鲁之地,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走遍了齐鲁大地每个角落。感谢老天有眼,到底还是让我找到了他!” 第155章 辞别 “好!”野狼替梁力夫感到高兴,“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撞在您老人家的手里,是天意安排!” 梁力夫坦然一笑:“我打听到他在鲁北济阳界安了家,成了当地屈指一数的大财主,而那个不要脸的贱货却没有他这么好的福气,早就不知道死在了何处。也许作恶多端遭了报应,尽管黄佑有着万贯家财,奈何断了精脉,无法生养,故而至死无后。我听说,他这些年来没少了寻求偏方,甚至还去找洋人给他看过,然而不管如何医治,始终没有效用,黄花大姑娘倒是让他霍霍了不少,可惜任他使出全力,也始终得不到一儿半女。所谓报应,不过如此。你说呢?” “对。晚辈也是这样认为的。人有钱,却无后,无疑是人生最大悲剧。” 梁力夫呵呵一笑:“无儿无女,是老天爷给他的报应,而我给他的报应还远不止这些。我安排了人手时刻关注他的行踪,而我则在山区开设一家酒坊,潇潇洒洒的过生活,我这一等就是多少年,我要在他富贵到达极致之时,方才现身取他性命,而他所有的财富顺理成章就会归我所有,我要用他这大半辈子积攒下的财富周济那些被他害死之人的家眷。你说,有人整天忙死忙活赚钱,末了钱却成了别人的,这种报应是否比无儿无女更惨呢?” 说罢,梁力夫很是畅快的笑了起来。 “好!”野狼赞赏道:“老人家这招绝妙至极,令晚辈佩服。只可惜晚辈可没有您老人家这么好的耐性,晚辈行事讲求快刀斩乱麻,图一个干脆利落,要让晚辈苦等这么多年,晚辈真心等不起,我想不等我的仇家死,我便现已经早早的把自己给急死了。所以说,晚辈较之老前辈,简直惭愧的无地自容呀!” “不要这么说,世上那么多的人,哪有一模一样的。你很好,我看好你,将来能成大事者,必然是你。” “老人家太抬举晚辈了,晚辈愧不敢当。” “你不必跟我谦虚,我这双眼珠子还不算瞎,是不是成大事的材料,我自恃还能看得清楚。” 有此一言,野狼也就不再谦虚。抱拳拱手,感谢老前辈看得起自己。 “你打算回津?”梁力夫问。 “是。”野狼说:“晚辈的确有此打算。晚辈来济阳界,只是为了暂避风头,却没想到摊上这么一桩倒霉事。而今要害晚辈之人已经不复存在了,晚辈也就没有必要再多待下去。津门当中,还有晚辈的亲人,等着晚辈养活。也有许多事情,等着晚辈去做。” “回去也好,人总还是落叶归根的好,不像我,漂浮半生,到死只怕都不能回归故土。好在我有一大帮儿子,我不像黄佑,他到死没有儿女送终,而我却有那么多的儿子为我披麻戴孝,所以我很是心满意足了。” 说罢,微微一笑,脸上显出满足神色。 “晚辈往后有时间,一定经常去看望老人家。” “不必不必,往后你要干的都是大事,没必要挂念我这个黄头埋到脖颈的糟老头子。” 野狼没多说什么,却叹了口气,他感慨人生如戏,似梁力夫这种大义士,要是再年轻一些那该多好。那样的话,他们就可以称兄道弟,成为莫逆。只可惜,梁力夫毕竟还是老了,纵使再如何能活,也始终逃不过老死的命运。也许几年之后,再去看望老人家的时候,老人家真的就已经不在了。 “你要回去了,我送一样东西给你,你收在身边,也许有用得上的时候。” 野狼想不到梁力夫会送东西给自己,他没有推辞,他反倒很想得到这样东西,能留恩公所赠之物在身上,犹如恩公陪伴身边,这叫他感到欣慰。 “给。”梁力夫将一个黑漆漆的小铁牌递给了野狼。 野狼接在手中,仔细观瞧。铁牌不过三寸长短,样子像是令牌。上有“忠义无双”四个篆字,以及一朵莲花。 “这是?” “是好东西,有此物在手,南北青帮中的爷儿们自会帮衬你。这东西当年只铸造了三块,一块在我手中,另外两块现今不知在何人之手。你收好在身上,也许一辈子用不上,也许备不住哪天就能用得上。这东西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用了,倒不如送给有缘人,你回去之后,免不了要刀口舔血,有这个牌牌在手,你舔起血来会更畅快一些。” 梁力夫尽管没有询问过野狼的底细,却早已从野狼的眼睛里看出他是一只嗜血的狼。对于有狼性的人,是没有必要规劝起做个安分人的,倒不如由着他去杀戮,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结束他人生命而生的,野狼就是这种俗世杀魔,但梁力夫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个杀魔只杀坏人、恶人,而绝对不会杀好人、善人,所以他才将令牌放心大胆地交给了野狼。佛家有云,杀恶人便是做善事。如此,就助他一臂之力,多杀恶人,多多益善。 野狼将令牌小心收好,本想跟梁力夫多说些话,怎料梁力夫已经不想再多说,起身抱拳,请野狼自己多多保重。 野狼抱拳,也请梁老先生多多珍重。 梁力夫请野狼先走,他还要多留一会。 野狼于是招呼五小鬼,随自己离开此地。 草儿向梁力夫作揖,感谢老人家的救命之恩。 梁力夫嘱咐草儿往后照顾好自己,要做个贤内助,多多为丈夫分忧。 草儿懂事,连连点头,含泪与老先生道别。 众人上车之后,三驴赶车,直奔老舅家中。 老舅这当儿仍是浑浑噩噩,满嘴说胡话,分明药力还没散去。到家后,给他灌了几大碗凉水,让他睡了一觉之后,方才清醒过来。 野狼不准任何人提起自己挨了老舅一刀的事,故而老舅只以为野狼的伤是别人给的,并不知道自己差点要了野狼的命,倘被他知道了他非立时上吊不可。 夜晚,这些死里逃生的人全都没有困意,于是围着灯烛说闲话。 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发生在魏家的那些邪乎事儿。 第156章 野狼变回了二狠子 “迷香。”野狼肯定道:“是迷香作祟。” 五小鬼不敢反驳大哥的话,静听大哥接下来如何说。 野狼认为,那个跟魏老爷一向交好,并往来密切的老道士,必是从中作梗者。 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外人不得而知。但魏氏一门的惨死,必与房梁上的那个草人有关。 而那个草人,一准是老道士偷偷放上去的,此为“厌胜之术”,是一种盛行于古代,既能助人,也能害人的巫蛊之术。 至于魏老爷或者魏家的某个人知不知道房梁上藏着这么一个邪物,也就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了。 也许,是老道士觊觎魏家的家业,也许是魏家出了孽障,暗地里与老道士合谋争产。总而言之,魏家的灭门,罪魁祸首定是那个老道士。 小狗咂摸过滋味之后,问大哥:“那晚那个破老道看见的,会不会跟咱们一样,也只是幻象?” 野狼思考过后,猜测说:“也许只是幻象,也许是他先前所见,只不过是勾起回忆罢了。或许,他曾经目睹到他的师父踹死了魏老爷,又用迷药控制住了魏家的小少爷。但由于极度恐惧,又或是被他的师父在他的身上用了什么药,使他将所闻所见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压根不记得自己曾经目睹过一幕惨剧。而那晚他进到魏宅做法,并进入那间藏有草人的大屋之后,由于嗅到了从草人体内散发出的迷幻香气,以至于看见了令他倍感恐惧的画面,而那些画面极有可能恰恰是从他的记忆当中抹掉的那一部分。” “老道士是妖道,指定会妖法。”小狗言之凿凿道。 “也不见得是妖法。”野狼说:“我在津门之时,曾听一位老居士说过这世上除了迷药迷香之外,还有一种催眠术。至于如何操作,那位老居士没说,只说凡是被催眠之人,如同傀儡木偶一样,任由施展催眠术者摆布,醒来之后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甚至连自己过去的经历也会忘得一干二净,这是心窍被关闭所导致的,而催眠术恰恰就能做到关闭人的心窍。若说催眠术也是邪术一种的话,我看倒也不为过。” “破老道说,老老道和他那两个倒霉师兄似乎是中毒死的。难不成是养蛊者遭蛊自噬?” “难说。也许是你遇见的那个破老道设法弄死了他的师父和两个师兄,而自己却忘了自己是如何下毒手的罢了。还有他自称落井而死的两个小徒弟,到底那两个小道士怎么死的,恐怕真相只有他自己知道。你我不过是借他人的嘴,听他人的话,道听途说,不一定都是实话。不过么,咱们这回的经历尽管曲折凶险,更是差一点搭上了自己的小命,但也是一件好事。” 说着,野狼笑了。 “这也算好事呀?”赵大牛有些不以为然,“俺咋没看出哪里好来呢?” “吃一堑长一智,咱们等于让人给上了一课,往后再遇到某人或某件事,咱们也就能够多个心眼儿,办起事来也一定会从容许多。” “大哥真是好心态,俺们哥儿们自愧不如了。”小狗快嘴奉承着。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应该要往好处看。咱就拿梁老先生来说,老爷子跟咱们一样,同样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活下命来。可你们再瞧瞧人家是怎样一个心态,人家遇上再大再急的风浪,也是洒脱一笑,然后遇强则强,并能做到柔中克刚,这样的人物才是咱们应该效法的人物。” 野狼说这些话时,不禁透露出对于梁力夫的敬仰之情。 “坏事!”小狗陡然用力一拍脑壳,“咱们把一个人给忘了,那人才是最该死的!” 野狼问:“你是说楚三?” “对!”小狗咬牙切齿,“就是那个王八蛋!上回在济南让他给跑了,这回在济阳又叫他给跑了,这王八蛋是属耗子的,会穿墙打洞,前一眼还能瞧见他站那儿,后一眼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他咋跑得这老快呢,他不会是土行孙的徒弟,会土遁术吧。娘的,下回让俺撞见他,先挑了他的两条脚筋,俺倒要看看他断了脚筋还咋跑!” “他娘的!”三驴愤愤道:“他害苦了俺舅,俺跟他没完,见着王八蛋,俺不光挑他的脚筋,俺还要摘了他的卵蛋,让他断子绝孙,跟姓黄的一样,到死连个抱罐打幡儿的都没有!” “说这些有啥用。”四羊不屑道:“楚三是油子,心比煤还黑,人比蛇更毒,他这种人拿着缺德当享受,把害人坑人作为乐趣,眼下咱们在明,可他在暗,说不定他这会儿又躲在什么地方憋坏心眼儿要害咱们呢。” 他这话一出口,吓坏了一旁的周小狗。 小狗赶紧往身后看,就跟楚三这当儿正在他背后狞笑着要暗下毒手似的。 “对!”小狗急急火地说:“一天弄不死楚三,咱一天就没有安稳,非得早一天弄死了他,咱才能睡个安稳觉。” “哼!”二猪哼哼道:“你说得倒是轻松,他现在藏在啥地方你知道呀?既然不知道,就少说这些话,你们怕他,俺不怕他,俺有大哥罩着,俺怕啥!” 二猪这番话一出口,其余四小鬼全都哑巴了。 野狼瞟了二猪一眼,“你小子把我当你的挡箭牌了呀。” “俺没有!”二猪大声解释:“俺是说您老人家是能耐跟天一样大,能罩得住俺。” 野狼哈哈一笑,“逗你玩儿呢,瞧把你吓得。” 说罢,收起笑容,对五小鬼说:“姓楚的没多大的脓水,甭害怕他。遇上了一刀结果掉他,遇不上就让他多在世上苟活一阵子,咱还有咱的事儿,没闲工夫去搭理他。我想好了,这两天咱们好吃好喝,安心养伤,等差不多好利索了,我就带你们走。到了我的地盘上,可就是咱哥儿们说了算了。” 一席话说出口,五小鬼无不兴奋,他们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跟着大哥去大地方好好的耍一耍。 “大当家,俺能不能插句嘴。” 一直蹲在角落中吧嗒旱烟的老舅难得开口说话了。 “老舅有话直说,不用跟我客气,我是您的晚辈,您要跟我这个做晚辈的客气,我反倒别扭了。”野狼很是洒脱的对老舅说着。 “好。俺说了你可别生气,庄稼人嘴巴笨,说不出道理来,就是想到啥说啥,有说不好说不对的地方,你还得多担待着。” “好说。” “是这么个事儿,俺在黄家的时候,听他们管你叫野狼。俺觉着你这个称号不好,狼是凶兽不假,人们怕狼也不假,可人们越是怕狼就越是想要除掉狼。所以么,俺觉着你的这个称号不吉利。最好是……” 老舅不敢往下说,生怕惹野狼不高兴。 野狼怎会不高兴,反倒很是随和的说:“这个称号是我爹赏给我的,他老人家救了我,同时告诫我要像野狼那样活着,我倒是毫不介意,不过跟人说我名叫野狼,的确有些容易吓着别人。也好,这个称号我留着,我大号王二龙,小名二狠子,往后我还叫二狠子,野狼这个称号就你们几个知道也就是了,不准往外说去。唉……”一声感慨,“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喊过我二狠子了,这一说,我倒是越发的想快点回家了。” 第157章 于天任决定要做贼,要做就要做大贼 于天任这两天就跟怕见人似的,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出来,吃饭是他的老娘给他递进去,屎尿是他从里面用便盆递出来。他那间屋子本就不大,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解决,这其中的味道么,似乎不那么好闻。 “我说,你嘛时候才肯出来?”老太太立在门外,隔着门跟儿子吵架。“你这是发疟子呢,还是坐月子呢,整天不出屋,还让我伺候你,嘿,你当我是你雇得老妈子呢。我可跟你说,咱家的面缸已经见底了,还剩俩窝头可没你的份儿,老娘我自个儿还得留着填肚子呢。” 里面没动静,就跟人已经死在了屋里似的。 “行!你有种!你最好这辈子也别出屋,有能耐你就烂死在屋里,让苍蝇在你身上下小崽儿,你活着像蛆,死了正好跟蛆做伴儿。老娘我还能走得动,我出门去要饭,人家要是问我,你为嘛不让儿子养活呢,我就明着跟人家说,我这辈子没生过儿子,只生过一块点心,还他妈是块废物点心。喂,我说废物点心呀,你在屋里好好坐月子吧,老娘我出门要饭去了啊。” 话音刚落,门咣当一下就开了。 于天任嘟噜着一张脸,跟有人欠了他八吊钱不还似的,俩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老娘,那样子想要把老娘给吃了。 “呦呵。”老太太乐了。叉着腰,挖苦说:“这么快就坐完月子了呀?这么急着出屋,不怕受风着凉吗?赶紧接着进屋躺着去,落下月子病,一准又该怨我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于天任烦躁道:“明知道我心烦,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我吗?!” “嘿呦喂,您老人家都八十了,我还得哄着你呀。瞧你那揍性,你咋那么大的脸呢。要不是老娘我早就回了奶,你是不是还得吧嗒两口呀?少他妈跟我来这一套,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还想不想活?说!你给我说!”老太太怒发狮子吼,一点不给儿子面子。 “谁不想活了!”于天任近乎咆哮,房上的土面儿震得乱掉,撒了老太太一脑袋。 “想活就出门给我挣钱去!光在家里挺尸能把钱挺来吗?要那样的话,我还想挺尸呢!你老娘我眼珠子还不瞎,你小子那点儿狗屌玩意儿我要是看不懂,我就不是你老娘!” “叨叨叨叨,您到底要叨叨嘛呀?” “叨叨嘛,你心里有数。我可打听过了,你前阵子没少了跟狐狸精来往。为了狐狸精,老九你也不要了。好!你稀罕狐狸精,老娘我不拦着你,早晚你让狐狸精把你的心肝脾肺一肚子零碎掏干净了,那是你活该,嘿嘿,老娘我乐不得看热闹呢。这两天你买卖也不干了,连门也不出了,你要干嘛?你想躲,你怕了,对不对?我问你,对不对?!” “我没怕!”于天任大声狡辩,却不敢拿正眼看老娘。 “看着我说!” “就不!” “揍性。我呸!”老太太朝地上愤愤啐了口唾沫,“实话对你说了,昨儿有个小孩儿来过咱家,是谁我不说你也知道。” 于天任怎么会不知道老娘口中的小孩儿就是老九的干儿子小约翰,他发过誓再也不见老九,即使是跟老九有关的人,他往后也统统不见。 “人家孩子见了我,一口一个奶奶叫着,叫的我心里面那个甜呀。我就寻思,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出个不争气的东西来,瞧瞧别人家的老太太,到了我这个岁数谁不是抱着大孙子满街溜,多少回眼馋的我都快把眼珠子馋瞎了。我说孩子呀,你有嘛事呀?人家孩子干脆利索的跟我说,干妈要见于先生。听听,人家管你叫于先生,这先生俩字是什么人都随便能用的吗。你在老地道外这些年里,有一个管你称呼先生的么?人家为嘛称呼你先生,还不是穿过洋装,狗熊穿袍子,你也人五人六过么。我说于先生在屋里坐月子呢,你回去告诉你干妈,等过阵子于先生坐完月子就过去见她。你猜人家孩子说嘛?” “他说嘛了?”于天任迫不及待地问。 “人家说了,今儿不见,往后也就甭见了。人家的干妈不是绑票的,不会绑人,也不会逼着谁干不愿意干的事情。往后请于先生多多保重,这段缘分到此就算到头了,大家都好好的,就当谁也不认识谁,各活各的,谁也甭惦记着谁。说完这些,人家孩子就走了。” 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不住擤鼻子,眼窝红红的,分明想哭。 “他!他他,他真是这么说的?”于天任愤而顿足,急得七窍生烟。 “不是这么说的,还能是咋说的。艹!”老太太骂了一声,“这他妈造的什么孽呀,人家老九多好的一个人,就这么白白的……” 老太太实在说不下去,老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老九!”于天任抱头蹲下,用手揪住自己的头发,“我对不住你!” “行了。”老太太把眼泪擦掉,“到这时候了,后悔没用了,路是你自个儿选得,是嘛样就是嘛样,有沟有坎都得你自己过,别人谁也帮不了你。我再多说几句,你也别嫌我唠叨,你要不是我儿子,我才懒得管你,你既然是我儿子,我这个做娘的就不能眼看着你烂死在屋里。你得出门,你得认头,你得把棒子面儿挣出来。炸糕摊儿我看你是不想再干了,你不想干我也不逼着你干,可你二八八的一个大小伙子,人也不傻,也没残疾,你不能让自个儿就这么堕落下去。你爸爸没了之后,我吃再多的苦我也忍着,为嘛呢,还不是为了把你养大。我如今老了,不如过去那么有力气了,我不指望你养活我,可你得学会养活你自个儿!你要连你自个儿也养活不了,你可真就是寒了我的心,我到死也闭不上眼啊……” 老太太再度掉下了老泪,比刚刚更伤心。 “聩!”于天任一猛子从地上窜起来,“我就不信我混不出个人样来!” 说罢,大步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去?” “我挣钱去!” “这都几点了,你往哪儿挣钱去?” “甭管!我知道我该走哪条路了,您兹管在家等着,我一准把钱给您挣回来!” 说罢,于天任再不理会老太太,大步出了家门。 他横下一条心,他要么不当贼,既然要当贼,那就要当大贼。贼中之王,大贼王! 第158章 做贼不丢人,穷才丢人 “当!” 待至夜半,从外面晃荡了三个多小时的于天任一脚踹开了破木门。 他的老娘以为进来了强人,一把抓起切菜刀,这就要跟强人玩命。 “啪!” 于天任将两块大洋使劲拍在桌子上,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我日他姥姥!” 随之山崩地裂一般,一个醉醺醺的于天任跌倒在了地上…… 天亮了,于天任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头还有些疼,胃里面翻腾着,干呕了几嗓子,嘛也没吐出来。 “起来喝碗稀饭暖暖胃,不能喝酒就少喝,喝多了还不是自己个儿遭罪。” 老娘一面叨叨着,一面将粥碗递到了儿子的面前。 于天任接过碗,小口抿着。热粥下了肚,把委屈还给激起来了,只觉着鼻子酸酸的,心里面很不是滋味儿。想哭,又怕眼泪掉碗里弄咸了粥,只能硬憋着。 “那两块现大洋哪儿来的?实话实说,不准撒谎。你敢撒谎,我跟你急!”老太太跟审贼似的审问儿子。 “少管!” “吆呵!脾气挺大呀。碗给我,别喝了!”老太太一把将粥碗抢了过来,“不说实话,甭想喝粥。” “不喝就不喝,当我多爱喝呢。今儿我就把实话告诉你,赶明儿就算你逼着我喝我都不喝你熬的破粥,我喝燕窝、喝咖啡、喝白兰地,知道嘛叫白兰地吗,洋酒,一瓶够你吃半年棒子面的。” “你爱喝嘛就喝嘛,你喝砒霜我也不拦着你。我就想问,那两块现大洋哪儿来的,总不能是走道捡的吧?要真有这种好事,赶明儿我嘛也不干了,我专门上大道上捡大洋去,用不了一年半载,备不住我还能捡出个阔太太来呢。” “您少说这些没用的。钱是我要账要回来的,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明明是瞎话,语气却铿锵有力,显得跟实话似的。 老太太愣了愣神,“要账要回来的?你嘛时候往外面放债了,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我也不是小屁孩儿了,总不能嘛事都跟你说吧。钱是头年腊月借出去的,说好了今年腊月归还,本来是有利息的,叫你昨天这么一闹腾,我提早跟人家要了回来,利息自然也就给人家免了,咱不能做那种不讲信用的人。是吧?” 老太太活动着眼珠,似乎不大相信儿子的话。 “行了,甭瞎琢磨了,我没说瞎话,你赶紧出去吧,我脑袋疼,我还得睡会儿。” 老太太端着粥碗走了出去,可心里面还一直犯嘀咕,回到自己那屋,从炕席下面翻出昨晚上儿子拍在桌子上的两个大洋,对着大洋说话:“你俩可都是正道上来的,对吧?要不是正道上来的,那可就是作孽了……” 于天任的确做了孽,这两块大洋分明是他从别人的口袋里“顺”来的。 昨儿擦黑的时候,因为老娘那些话,他赌气出了家门,可他的心情仍旧是忐忑的,他先是到了河边,对着河面发愣,脑子里想着赵金亭跟他说过一些话。 “老话说得好,七十二行,有君子上梁。打从三皇五帝的时候起,就有了梁上君子这一行。知道为嘛有这一行吗?那是老祖宗明白事理,知道后辈当中有不事耕种者,于是才留下这么一桩也算是糊口谋生的行当,自此江湖道上便多出来一个‘荣行’。” 于天任想起这些话来,突然觉着很是有些道理。 接着,他又想起赵金亭说过的另一番话。 “天任呀,做人别太跟自己较劲,没用。当贼不丢人,穷才丢人。天底下也恰恰是有了咱们这一行,这市面上才叫太平。正所谓,市井无偷,百业皆休;乡里不偷,五谷不收。有偷,百业兴旺;无贼,百业凋敝。贼者,不进五女之家。知道为嘛么?是因为五女之家乃穷极之家,无米之炊,无以维持生计,偷儿不进,并非吉祥,实乃晦气绕梁家道败落。天任呀,回家好好琢磨琢磨去,我不逼你,你想通了,再来找我。” 于天任想起这些话,觉着自己是应该开窍了,老跟自己较劲有用吗,人就这么短短一辈子,干什么不是活着,苦哈哈的卖炸糕,卖一辈子也卖不出个出人头地来,到死也是个死卖炸糕的。人不能这么窝囊,人得要强,人得上进,要上进就得狠下一条心,不然甭指望着能上进! 他想通了,开窍了,胆子大起来了,腾地站起身,对着河面大喊:“老子要上进,老子要发财,老子要做人上人……” “瞎你妈叫唤嘛呢!鱼都叫你吓跑了。哪来的疯子,滚蛋!” 于天任撒腿就跑,害怕跑慢了让人一脚踹水里去。 一口气跑出老远,停下来呼哧呼哧喘大气。 “咣!” 后腰让人踹了一脚。 于天任叫声苦,心说不就是在河边嚷了两嗓子吗,至于追到这儿来打我吗? 回身一瞧,不是河边钓鱼的穷鬼,是个穿洋装的狗少。 狗少者,少爷中的‘狗食’也。 狗食,津门骂人之俗语也,泛指那些耍混蛋不学好者。 狗少分明喝多了酒,一张嘴差点儿没把于天任给熏吐了。 “瞎呀!没看见我解小手吗!” 于天任哪敢得罪狗少,赶紧作揖赔不是:“对不住您,我眼浊,没看见您在这儿方便呢。” “说句对不住就行了,要这么简单,我一刀捅死了你,我再跟你说句对不住,那我就不用蹲大狱了呗……” 狗少一手掐着自个儿的家当,一手扶着墙,不依不饶,满嘴喷臭气。 于天任一笑,“这不是误会么,我吓您一跳,您也踹了我一脚,咱两清了。” “不行!”狗少耍无赖,“我得让你小子长点儿记性!” “哗——”一道冒着热气的水线射在了于天任的裤腿和鞋面上。 “你这人怎么!”于天任把话咽了回去,朝着狗少笑一笑,“您说得对,我是应该长点儿记性。” “行。还挺懂事,我饶了你。”狗少拿巴掌在于天任的脸上拍了拍,转过身踉踉跄跄迈着醉步上了大道。 于天任觉着脸上骚呼呼的,一股子尿臭味儿,这才意识到狗少拍打自己的那只手上沾了尿。 “妈的!”于天任用袖子在脸上使劲擦了一下,“今儿可不怨我,要怨就怨你小子今儿出门忘了看黄历,遇见了爷爷我,该着你破财!” 说罢,朝地上啐口唾沫,迈开步子朝着狗少的身影追了上去。 第159章 寻宝 “哎呦喂,瞎呀!” 狗少骂了一嗓子,想要拽住那个撞了自己的人讲讲道理。 然而那个撞了狗少的人却偏偏不想跟狗少讲道理,径直朝着远处走去,由着狗少在后面污言秽语骂大街。 于天任头一回做贼,就轻轻松松得了手。两个大洋,跟老娘一个月的饭钱有了。 然而,他并没有成功后的喜悦感,也未曾有过丝毫的兴奋,反倒是难受的不行,总觉着自己做了一件伤天害理的勾当。 他想起自己赌咒发过的誓,要是做了贼,生个儿子没屁眼儿。 而今他做了贼,以后要真有了儿子,岂不是把好好的儿子给糟践了么。 “嗐!”他一拳捶在墙面上。手疼,心更疼。 可万一…… 他又琢磨,万一生不出儿子,生个女儿出来,不就没事了吗? 他舒了一口气,幸亏自己发毒誓的时候只是拿儿子做赌注,并没有把女儿加进去。要不然,他这辈子就得绝户。 “好!”他又朝着无辜的墙皮捶了一拳,“女儿更比儿子好,养儿子还得挣钱给儿子盖房娶媳妇,养女儿是别人家盖房娶媳妇,算下来这笔账合适!” 他认为自己想明白了,心情自然也就好了很多。 于是他进了一家狗食馆儿,要了一壶酒、两块豆腐干,本想着为自己头一回“上路”就能顺利得手简单庆祝一下,结果越喝越别扭,越喝越难受,不知不觉三壶老酒下了肚,他的人也就醉了。 “作孽呀……”用被子蒙着头的于天任自己跟自己说着。 整整一个白天没出屋,就那么一直躺着,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连大小手都不解。 老太太骂他是个活死人,他不理会。他醒了睡,睡了醒,整个人处于半昏半迷的状态,恍惚中他又听到了赵金亭在跟自己说话。 呦喂,师父老人家来了呀? 没有,赵金亭才不会进他的屋。这只是他的幻觉罢了。 “避火珠。”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赵金亭说得话,他记得自己问过赵金亭,避火珠是个什么东西。 赵金亭的回答很直白——一颗珠子而已。 并说:“这东西在咱们看来,只是一颗珠子,跟玻璃球儿没啥两样,甚至还不如玻璃球儿看着光鲜。可在有些人眼里,这东西就是无价之宝了。宝贝这东西,分出现在什么人的眼里。而宝贝之所以是宝贝,也只在于有人认为它是宝贝它才是宝贝。” 赵金亭的话有些拗口,可也并非没有道理。 这叫于天任想起几年前发生过的一桩事情,而这桩事情恰恰就发生在街对面的烟袋胡同里,并且他还是这桩事情最终结局的见证者之一。 那会子,烟袋胡同里面住着一个光棍汉子,具体大名叫什么,于天任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外号叫瘪蛋儿。 瘪蛋儿自死了爹妈之后,独自一个人过活,由于家里穷一直娶不上老婆,所以到了三十好几还耍着单儿。 有那么一天,有个看上去六十来岁,面皮白净,不长胡须,瞧着像个老爷儿们,却又像是老太太的陌生人找到瘪蛋儿的门上,非说自己是瘪蛋儿的亲娘舅,要瘪蛋儿收留他。 瘪蛋儿倒是在他娘还活着的时候听过那么一嘴,说是在静海老家那边有个舅舅进宫当了老公,多少年了没有音信,八成早就不在人世了。 瘪蛋儿没把这些话记在心上,早就忘了自己在世上还有个当老公的舅舅。突然有一天,有个不男不女的老东西冷不丁找到门上,这叫瘪蛋儿着实有些犯难。 他信这个不男不女的老东西就是自己的亲舅舅,因为这老东西能把他娘的名讳,老家的住处以及家族成员关系说得一清二楚。 倘不是自家人,断不能对自家的穷家底儿了如指掌。 再说了,自己一个穷光棍儿,吃了上顿没下顿,即使有骗子也不会来他家行骗,闹不好嘛也没能骗走反倒白搭几斤粮食钱,所以骗子宁可绕道走也绝对不会进他穷家的门。 他犯难是犯难在自己的嚼谷都混不出来,一下又多出来一张吃饭的嘴,他实在没地方淘换粮食去,饿死了自己是小,饿死了舅舅只怕对不住九泉之下的老娘。 可令他没想到是的,他舅舅的到来非但没有连累他吃不上饭,反倒顿顿让他不但吃得饱,而且吃得好。 原来,他舅舅在被撵出宫之前,已经给自己铺好了路子,早早的就跟着一帮有外心的老公,利用出宫取水的便利,偷偷把宫里的好玩意儿藏在水车里面,一件一件的往外“顺”,顺了足有大半年,人人顺成了大财主。 而今舅舅投到了外甥的门上,无异于家里住进了财神爷,当外甥还不得好生供养着,生怕财神爷一发火离门而去,那样还得接着受穷。 瘪蛋儿不清楚的是,从没有见过面的舅舅突然找上门来,也是存着私心的。一个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的老公,怕的是自己老了没人管,所以才想方设法找到了外甥,图一个晚年有人端屎端尿,死了有人披麻戴孝。所以,老东西也才舍得在外甥身上下本。 有天,老东西拿出一个扳指儿,让外甥拿到玉器行,嘱咐外甥甭管那些‘老家雀儿’如何说得一个天花乱坠,必须咬死了口,少了一百个大洋不出手。 瘪蛋儿以为老东西犯了糊涂病,一个破石头圈圈儿也能卖一百个大洋,这不是“胡天儿”了么。 可是舅舅的话又不能不听,于是瘪蛋儿硬着头皮去了北门外,又硬着头皮进了一家玉器行,结果真就拿回了一百个大洋来。 自那之后,瘪蛋儿对于舅舅就更是孝顺了。他不傻,知道舅舅手里面藏着好玩意儿,一个破石头圈圈儿就能抵一百个大洋,要是换成个铜圈圈儿备不住就能换两百个,也许更多的大洋。 果然没过多少日子,就让他发现了舅舅还真就藏着一个铜圈圈儿。 那个铜圈圈儿跟门环差不多大小,缺个了口儿,瘪蛋儿以为是残缺,还挺心疼。 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名堂来,于是找了把钢锉,吭哧吭哧锉了大半天,把铜圈圈儿上面的铜锈和纹饰给打磨得铮亮。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聪明事,拿条破手巾包着铜圈圈儿去找行家显摆。结果差点儿让行家一刀子捅死了他。 他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忌讳,会让行家动那么大的肝火,于是找到戏园子,见着正看戏入迷的舅舅,把手巾打开请舅舅看他的杰作。 哪想到老东西只看了一眼,便两眼翻白,死了过去。 好不容易给救活,老东西头一句话便是:“孽障呀,你把宝器给毁了!” 瘪蛋儿很是感到无辜,一个破圈圈儿咋就成宝器了? 到死,瘪蛋儿才终于知道,被他打磨得铮亮的玩意儿是龙环,是商朝的物件儿,一旦找到懂行的出了手,足能买下一整条街的房子。天底下就剩这么一件的宝器,就这么让一个二货给毁了,只能怨宝器时运不济,落在了外行手里,活该它龙纹尽失、宝相尽毁,最终被当做无用之物给扔进了臭水沟里。 自那之后,老东西就病得起不来炕了,一天到晚全指着瘪蛋儿伺候着。 老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连亲生儿子伺候病人时间长了都嫌烦,又何况瘪蛋儿只是一个外甥。 瘪蛋儿手里有闲钱,于是雇了个婆子伺候老东西,他则整天跑去北门外那些大大小小的班子里眠花宿柳,享受人间极乐。 就这么折腾了两三个月,老东西的病越来越重,而瘪蛋儿的兜里也是越来越空,他已经逛窑子上了瘾,一天不去他就浑身难受,于是他找老东西要钱。老东西说没有,他就骂骂咧咧,逼着老东西再拿件宝贝出来让他拿去换钱。 老东西干脆闭眼装死,由着他闹腾。而他也干脆不跟老东西废话,翻箱倒柜自己找,就不信找不出来。他高估了自己,也小看了老东西,把三间小破屋翻了个底朝天,宝贝没找着,还让蝎子蛰了手。 老东西告诉他,宝贝一件也没有了。想要宝贝呀,自个儿想辙去。 瘪蛋儿不信,认准了老东西留着“后手”。于是变着法子软磨硬泡,只为让老东西“吐口”,告诉他宝贝究竟藏在哪儿。 终于,在老东西弥留之际,说出了藏宝的位置。 瘪蛋儿赶紧去挖,还真就挖了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找到了宝贝,他本人离死也就不远了。 第160章 白五爷鳖宝 老东西够鸡贼,他把宝贝藏在了茅坑里。 等瘪蛋儿把装有宝贝的坛子从茅坑里面弄出来后,顾不得手上全是“黄酱”,狠狠给自己来了个嘴巴子。 他就纳闷了,自个儿掏了好几回茅坑,愣是没注意到里面藏了个坛子。 的确,老东西藏得够隐蔽,他把茅坑下面的一块青砖撬开,把坛子藏在了青砖下面,瘪蛋儿每回光掏青砖上面的屎尿汤子,压根不会想到自己成天又拉又尿的地方竟然藏着一样稀世珍宝。 用水冲干净坛子外面的秽物,小心翼翼的用小刀撬开封口,见里面有个厚厚的油布包。由于密封的严实,秽物丝毫没有渗进里面,这一点瘪蛋儿很是感谢老东西。 拿出了油布包,一层层打开后,见是一个白玉印章,呈长条状,乍一看像是一根年糕。 瘪蛋儿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虽然看不出名堂,但坚信此物价值不菲,不然老东西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劲把这样一件东西藏茅坑里。 他想问问老东西,这东西究竟价值几何。 然而老东西已经奄奄一息了,光有出气没有进气,根本张不开嘴,也就甭打算从他嘴里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既然老东西张不开嘴,那瘪蛋儿就只能自己去“瞎碰”了。他心里“打着虎”,因为他压根不知道手里的玩意儿到底能值多少钱,在经过一阵烦恼之后,他决定一进玉器行,张口就要高价。可是——要多少合适呢…… 他寻思了半天,终于一跺脚——少了五百个大洋不出手! 咬牙打定主意之后,他直奔了白石斋,见着白石斋的老东家白五爷,先请白五爷吩咐手下人把门板合上,他不想让外人知道他身上藏着宝。 待白五爷吩咐伙计将门板合上之后,他才牛气哄哄的把那方白玉印章亮出来请白五爷过目。 白五爷拿着印章看了几眼,轻轻放回到桌上,用一种自然平和的口气问瘪蛋儿,这东西哪儿来的? 瘪蛋儿本来抱着热火罐儿,以为白五爷见了印章会惊讶得合不拢嘴。 哪想到白五爷面平如水,毫无波澜。如此这般,不亚于一盆凉水浇在了瘪蛋儿的头上,热火罐儿立时熄灭。瘪蛋儿心说要完,人家白五爷压根瞧不上这样东西。 尽管如此,瘪蛋儿仍装出一副倒驴不倒架的气势,以满不在乎的嘴脸对白五爷说:“您这行的规矩,我懂。您问不着这东西是哪儿来的,甭管哪儿来的,在我手里就是我的,您要看得过去您就留下。您要看不上眼,没关系,我找别人去。” “好。”白五爷吩咐伙计,“把门板打开,别挡着二爷发财。” “嘿呦喂,我的白五爷,我的亲爷爷唉,您别这么冷血好不好,咱好得有点儿交情,您不能把我往外面轰吧。” 的确,先前那几样东西都是拿到白五爷这儿出手的。白五爷没怎么坑他,实打实的给了他想要的价码。这最后一锤子的买卖,他仍想着跟白五爷合作,不愿意再找别的买卖家,他怕别人会坑他。他想不到的是,白五爷是个鳖宝的高手,“鳖”得就是这最后一锤子的买卖,坑的就是他这样的傻货。 自瘪蛋儿头一回拿着扳指儿来白石斋,白五爷一眼就看出这是宫里的物件儿。而一个连生计都难以维持的穷鬼,是绝对不会有这种好货的。只两三句话,白五爷就已经确定了瘪蛋儿是个不识货的“棒槌”。 尽管瘪蛋儿一口咬定扳指儿是自祖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白五爷呵呵一笑,告诉他:“英雄不问出身,玩意儿不问来路。玉器行做的是买卖,收的是玩意儿,甭管玩意儿哪儿来的,玉器行只要肯收,官府来了也白搭。规矩,这是规矩,任谁也不能坏了这层规矩。” 瘪蛋儿因为这番话而信服了白五爷,所以只要老东西给他东西,他一准只上白石斋,从来不去别处。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头一回拿了白五爷一百个大洋兴冲冲的离开之后,白五爷立马安排人手打听瘪蛋儿家里的底细和近况。 只用了不到半天,白五爷便清清楚楚的知道了瘪蛋儿的东西到底来自谁人之手。更确信,早晚有一天,瘪蛋儿会拿一件举世无双的好货到他的面前来。所以,在没有见到举世无双的好货之前,他每回都能顺了瘪蛋儿的心思,只有把傻子哄得高兴了,傻子才会愿意上自己的门上来。 放了那么久的长线,撒了那么多的鱼饵,终于等到了大鱼。白五爷很他妈的想哭,可是他得忍着,忍到傻子走了之后,他才可以尽情的大哭一场。 “五爷,您给个实价,我信您!” 瞧瞧,傻子自个儿先稳不住了。 “不急,先喝口茶。” 白五爷的茶分三六九等,给瘪蛋儿喝得是最上等的一种,也是最能迷惑“棒槌”心智的一种。 瘪蛋儿品不出好赖来,但可以确定白五爷的茶比“高沫”要强出不少。因此,他每回进了白石斋,都必须喝饱了才肯走人。 然而这一回,他实在没有了喝茶的心思,他只想着快些把那个叫不上名堂的印章出手,接着他才好拿钱去找他北门外的“如意班”的“小如意”去。 “二爷。” “您可千万别这么称呼我,您叫我一声瘪蛋儿,就是给我老大面子了。” “好吧。”白五爷微微一笑,“瘪蛋儿呀,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对吧。” “没得说,这阵子多亏您常关照着,要不介我这会儿还满世界找饭辙呢。您不知道,我一直把您当恩人敬着。” “唷!你抬举我。我跟你是买卖关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卖我买,公平交易,谁也不坑谁,谁也不欠谁,至于恩人两个字,哈哈哈哈……我可担待不起。” “您太客气了。我求您赏我一个明白,这个玩意儿到底值嘛价?” “不急,天还早着呢,你不会现在就急着去如意班儿吧?” “呦喂。您老怎么知道的?”瘪蛋儿一头雾水。 “我的一个小学徒,跟你有一样的癖好,没事了就爱攻杀鸳鸯阵,恋战蝴蝶群,你去的那家如意班子,他也常去。他见过你好几回,可你一次也没理会过他,你只理会你的小如意了,哪还有闲心思顾及别人呀。是不是这个理儿呀?” “呀!”瘪蛋儿立时尴尬,“让您老见笑了。” “不!”白五爷淡淡一笑,“这年轻人嘛,有这么一个癖好,其实也算不得是什么罪过。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短短几十年,不趁着年轻时候尽情享乐,等到了我这个岁数,即使有心也没有那个力了。不瞒你说,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没少了花天酒地沉醉温柔乡。咱谁也不是圣人,甭装圣人的清高,咱就是俗人一个,所以咱活得就是一个俗气。我说这些,你认可吧?” “认可,我太认可了!您说得这才是至理名言。我爱听,太爱听了。” 瘪蛋儿嘿嘿傻笑,他哪知道白五爷是在“绕”他。 第161章 巧舌如簧 白五爷说话的同时,一直拿一双贼眼珠子偷偷斜晲瘪蛋儿。他通过瘪蛋儿的表情,判断自己是不是把棒槌给“绕”住了。 这个火候必须得拿捏的恰到好处,这就如同烹小鲜,火急了不行,火弱了同样不行,必须文火武火一块儿使,才能把小鲜烹得格外味美。 “瘪蛋儿呀,刚刚我看你拿来的印章的时候,闻到一股子不雅之气。这东西似乎在秽物当中浸泡过,不知我说得对与不对呢?” “您老高明。”瘪蛋儿愤愤一跺脚,“不瞒您老,这是我在我家茅房里面挖出来的。” “哎呀——”白五爷假装惋惜,“玉乃纯洁之物,怎可与秽物共处一室呢。你呀你呀,你糊涂呀……” “这不怨我。”瘪蛋儿一脸无辜,“是我那个该死的舅舅藏茅坑里的。” “你舅舅?你跟你舅舅住吗?” 白五爷很会装孙子,他早就知道瘪蛋儿的东西都是老公给的,却装得多么冰清玉洁似的,纯属糊弄棒槌的把戏。 “是了您呐。我养着我舅舅。” “哎呀呀,大孝子呀。” “也不是。他不来找我,我还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一个舅舅。他既然找上了我,我就得养着他。我也不瞒您,以往我拿到您这里的玩意儿,都是我舅舅给我的。” “哦哦——”白五爷继续装孙子道:“原来如此呀。那么……我给你的价码,你的那位舅舅还满意吧?” “满意满意,他很满意。他说还是咱津门的买卖家实在,换做京里的买卖家,才不会给价那么大方。” “好好好,这话我爱听,等有空了,把你那位舅舅带过来,由我来做东,我要敬他一盅酒,谢他对咱津门人物的抬爱。” “唉!”瘪蛋儿用力一拍大胯,“来不了了,他要死了。” “哎呀!”白五爷假装吃惊,“那就太可惜了。” “要不是他快死了,还不能告诉我这样东西藏在茅房里面,我挖了半天,弄了一身屎尿汤子,好不容易把东西给挖了出来。我想,他能忍着恶心把东西藏茅坑里,还不是恰恰说明这东西值钱吗?白五爷,您交个底,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好东西?” “这个么……”白五爷面露难色,“怎么跟你说呢,要是懂行的,知道有这么一件东西埋在秽物当中,是绝对不会去挖的。因为——不值。” “不值?”瘪蛋儿的两个眼珠子瞪得好赛灯泡。 “没错!”白五爷颔首肯定道:“不值!尤其是沾染了秽物之气,这东西自然也就变得晦气了。玉这东西,最忌讳沾染上晦气,一旦沾染了晦气,明明值点钱也变得不值钱了。” “艹!”瘪蛋儿使劲一跺脚,“这个老兔子,真他妈的该死!” “你怎可这样说你的舅舅,这样不好,可不能这样说。” “是是是,我不说了,不说了……”嘴上是这么说着,可依旧咬牙切齿,狠老东西玷污了美玉,让本来还值点钱的东西变得不值钱了。 “五爷,这东西要是不值钱,他干嘛藏得那么保密呀?” “说到点子上了。我问你,你近来是否对你的舅舅不是特别关心?” “我……”瘪蛋儿尴尬一笑:“我对他还凑合。” “那就是不怎么样了。你可否在三不管听张小双说过一段‘化蜡扦’?” “听过听过,我没事就爱逛三不管,也格外爱听张小双逗乐儿。他说有个老太太,养了三个儿子一个丫头,结果三个儿子谁也不管她,恨不能她早死。只有个出了门子的丫头管她,可毕竟姑爷那边也不富裕,想管也没法管,于是丫头就给老娘出了个损招,把四十斤锡烧化了之后,弄的跟银锭子似的。就这么着,老太太仗着一裤兜子假货愣是唬得仨儿子比孙子还乖,一直把老太太好吃好喝伺候到踹腿归西,三个不孝子才知道他们老娘留下的全是假货。哈哈哈哈……哏儿,真哏儿嘿……” “同理,你的舅舅难道不会用这一招吗?” “这!”瘪蛋儿立时不笑了,哑巴了,呆住了。 “你舅舅一定是怕你不管他,所以才藏起这么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想要学‘化蜡扦’里的老太太,让你好好伺候着他。” “我呸!他想得美。过去他没来我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自打有了他,我!” 想一想,要不是因为舅舅上门,自己哪能天天吃香喝辣,还有闲钱逛窑子。 “反正不管怎么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什么恩怨,就此一笔勾销。所谓死了死了,一了百了,万万不可记恨在心。” “是了,您说得对,我听您的。五爷,我着急,您麻溜给个价,当我求您了。” 白五爷“磨咕”了半天,要得就是把瘪蛋儿全部的性子都磨得干干净净了,他才好走下一步棋。 “行!既然都是老朋友了,我也就给你交个实底。这样东西,如果没沾染过晦气,能抵七十个大洋。而今沾染了晦气,到头了也就值五十个大洋。你要不信我的话,你现在就拿好了东西出门,你可以去任何一家玉器行询价,倘有人能给你超过五十个大洋,好!我把这祖宗三代传下来的招牌,我亲自拿下来劈了当柴烧!” “嘿呦喂,五爷,您可千万别动肝火。我信您,除了您,我谁也不信!” 得!棒槌上套了。 “唉……”白五爷叹口气,“说实话,我留下你这样东西,也只能出给那些不太懂行的买主,但凡是懂行的,人家连多瞧一眼都觉着恶心。” “可不是么,当时我挖它的时候,恶心的我把隔夜饭都吐了。您老疼疼我,您就收下吧,我谢谢您了。” 说罢,瘪蛋儿起身给白五爷作揖。 “坐下坐下,都是朋友,何必如此呢。但是么,我不能给你五十个大洋。” “呀!”瘪蛋儿立时白了脸,“求您别还价了,我要这五十个大洋有大用处。我今天就得用!” “大用处?呵呵呵……”白五爷笑了,“是给小如意买贺礼吧?” “呀!”瘪蛋儿吃了一惊,“连这您都知道呀?” “怎么能不知道呢。这一年,小如意已经过了三次寿了,前年她过了五回二十大寿,去年应该是六回,也是二十大寿。今年她还是二十,到这回已经是第三回了。瘪蛋儿呀,别犯傻了,在窑姐儿的身上花钱,不值。” “五爷,您别管我,我答应了小如意,今儿一定要送她一件像样的贺礼,要不介,我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求您可怜可怜我,实话跟您说,这世上就小如意一个人疼我,她一口一个情郎哥叫着,把我的心都给叫酥了,今儿要听不到她叫我一声情郎哥,我非得活活难受死了不可。您就当救命,您胜造七级浮屠呀,我的白五爷,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真的就要下跪磕头。 白五爷赶紧一把将他托住,“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没听我说完话呢,我是说,我不给你五十个大洋,我多给你十个,一共给你六十。” “啊呀!”瘪蛋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别是跟我打镲吧?” 第162章 瘪蛋儿投河 “不能,我这个岁数了,怎么可以戏耍你们年轻人呢。我多给你十个大洋,是为了表彰你的孝心。不管怎么说,你对你那位舅舅有着赡养的功劳,我这人平生最敬有孝心之人,所以我要赏你。再者,你说你的那位舅舅这两天就要仙游极乐,你总要安排一场白事给老人家发送了。这个钱就当我资助你为老人家办白事了。” “五爷,您是活菩萨呀……”瘪蛋儿哭了,真心感激白五爷对自己的好。 白五爷让人拿来六十个大洋,让瘪蛋儿清点清楚了再走。 瘪蛋儿信得过白五爷,收下大洋,说什么也要给白五爷磕个头。 白五爷没拦着他,等他磕完了头,擦抹着感动的眼泪出了白石斋之后,白五爷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一句:“狗食!” 紧跟着,吩咐伙计马上给他找个小盒子。他将那方印章包好了放进盒子里,吩咐掌柜和伙计看好了铺子,倘“棒槌”来闹,直接报官,甭跟丫客气。 接着,白五爷出门叫了一辆胶皮,直奔了英租界。一连三天,他都在英租界住着。三天后,他方才出了英租界,而这个时候瘪蛋儿已经投河自尽了。 瘪蛋儿拿了白五爷的六十个大洋,以为占了多大便宜,他先回家看了一眼待死的老东西,兴许是老东西回光返照,见了外甥居然能开口说话了。 他问外甥哪儿去了? 瘪蛋儿直截了当把实话告诉了老东西。 结果,老东西刚听完,就喷出一口老血,死在了瘪蛋儿的面前。 瘪蛋儿抱怨一句:“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接着拿出五个大洋,找了杠子房的一伙人,弄个“匣子”把老东西给找地方埋了。而他本人则买了好多好玩意儿去了如意班,只为听小如意叫他一声情郎哥。 只用了一天光景,五十五个大洋还剩俩,其余的全塞进了小如意的“窟窿”里。 瘪蛋儿晃晃荡荡进了一家小酒馆儿,坐下刚要喝,就听人在耳边骂了一声“棒槌”。 他扭脸一瞧,认识,也是倒腾玉器的,人称松三爷。 “你骂我呢?”他语气挺凶的质问松三爷。 “骂别人对得起你吗?”松三爷同样不含糊。 “吆呵!你个老杂碎养的,我跟你没怨没仇的,你这是要找不顺心呀!” 捋胳膊挽袖子,作势要打人。 松三爷是练家子,并且身边还有几个朋友,也都不是吃素的。 一瞅棒槌要动手,人家齐刷刷的站起来,拧眉毛、瞪眼睛,那架势要把棒槌给吃了。 瘪蛋儿见对方人多势众,立马怂了下来。 “对不住,我嘴碎,我错了。我给各位爷们儿敬酒,权当赔罪。” 说着,果真拿起酒盅,要敬松二爷一伙。 “滚蛋!我们才不跟棒槌喝酒。”松二爷很是不给瘪蛋儿面子。 “我说松二爷,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能不能跟我叫个底,你平白无故找我的茬子,可就是你不地道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进了白石斋,跟姓白的做过买卖?”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呸!”松二爷啐口老痰在地上,“你还有脸问怎样?我问你,他花多少钱留了你的玩意儿?” “行有行规,家有家法,我没必要跟你说。” “呸!揍性!你还当你多大尿性呢。你就是纯他妈的傻帽一个。” “我说松老二,你可不能这么骂我,我可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你势力大,我惹不起你,但我可以让在座的爷们儿给我评评理,我一没有烧你家的房子,二没有把你家儿女扔井里,咱们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我可没到你那片水洼洗澡去,我不知道你今儿是吃了枪药还是喝了假酒,我就想问问,你干嘛非要跟我过不去,我他妈招你惹你了!” 瘪蛋儿这回真急了,已经有些豁出去的架势了。 “瘪蛋儿,我是跟你没有过节,可我心里有火。我就问你一句,姓白的是不是给了你五十个大洋,又多给你十个?” “你听谁说的?”瘪蛋儿用力一拍脑门,“我知道了,白石斋有细作,我得赶紧告诉白五爷去。” 说罢,转身就要走。 “站住!”松二爷吼了一声,吓唬住了瘪蛋儿。 “我不用听谁说,猜我也能猜的到。那只老狐狸,吸人血还得叫人念着他的好。你小子,让人玩了还不自觉,你呀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瘪蛋儿愣怔住了,似乎松二爷对自己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数落自己的糊涂。 “松二爷,这话怎么说的?” “你拿给姓白的玩意儿是一方印章对吧?” “对呀?从茅坑里挖出来的,白五爷说是占了晦气,不值钱了。还说甭管找谁家,顶多就给五十个大洋,他可怜我,所以多给了我十个。” “那你知道他一倒手就赚了多少吗?” “不知道。”瘪蛋儿晃脑袋,“他不会跟我说,我也不敢问。” “我跟你说吧。他去了英租界,把那方印章出给了一个比利时人,得手起码两万大洋。” “嘛玩意儿?!” 瘪蛋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赶紧追问一句:“是多少?” “两万大洋!” “你、你、你别是糊弄我吧?”瘪蛋儿含含糊糊地问着。 “我干嘛糊弄你。这件事不光我知道,凡是这一行的都知道了,你可以随便去打听。我还告诉你,那是老佛爷生前御用的物件儿,天底下就那么一件儿,找遍紫禁城也找不出那么完美的一块玉器来,让你小子居然六十个大洋就出了手,你说说你,你得有多傻帽才能干出这种傻事来!唉……” 松二爷并非恨铁不成钢,而是恨那件宝贝没能到他的手里,害他少赚了两万大洋。 “妈的白老五,我找他去!” 瘪蛋儿摔烂酒盅,直奔白石斋。结果刚进门就让人给轰了出来,他想动手,却不是对手,让人打的鼻青脸肿,并且威胁要让官面上的爷们儿收拾他。 他不敢跟官面上的爷们儿耍横,只得一拐一瘸地走开了。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舅舅临死才说出宝贝的下落,是想让他以后有钱过日子。而他却辜负了舅舅的好意,错信了白五爷那只老狐狸,气死了舅舅,坑苦了自己,他越想越憋屈,拿仅剩的两个大洋在酒馆里面喝了一整天的“寡酒”,甭管见谁,都会把自己的委屈诉说一遍,还嘱咐人家千万别信白老五的鬼话。等到天黑了之后,他踉踉跄跄的直奔河边,一脑袋扎了下去,做了个水鬼。 于天任想起来瘪蛋儿的遭遇,又联想到赵金亭的话,越发觉着赵金亭的话是人间大实话。他也因此对赵金亭多了一份好感。 第163章 听邪事 恍惚中,于天任的脑海当中又浮现出了赵金亭说过的另外一番话。那番话是有关避火珠的。 “天任呀,这避火珠的来历你一定不晓得吧?” 于天任记得自己听到赵金亭问出这番话时忍不住笑了,还刻意挖苦了赵金亭一通:“你不说,我哪能知道,你当我是大仙儿,掐巴掐巴手指头就能嘛都知道呢。哼!姥姥,我他妈就一穷卖炸糕的!” 赵金亭当时并未有丝毫的恼火,仍旧语气和蔼地说着:“避火珠不是什么吉祥物什,是从死人的身上倒腾出来的。你可知道这个死人的身份么?” “还是那句话,你不说,我哪能知道!” 于天任分明记得当时自己对赵金亭很不客气,几乎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 “那个死人就是乾隆。” “嘛玩意儿?!我没听错吧,确定是乾隆而不是蒸笼?” 于天任想起自己当时大惊小怪的窘态,不由得呵呵尬笑。 “前阵子传的沸沸扬扬,那件有关孙大麻子盗挖东陵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听说过。说是孙大麻子以练兵为名,炸开了皇帝家的祖坟,拿走了不少的好东西。” “那颗避火珠就是从乾隆皇帝的裕陵当中拿出来的。” “再值钱也只是一颗珠子而已,干嘛非要把我拽进来?这颗珠子跟我有嘛关系?” “的确跟你没关系。只不过是有人要借你这双手,将那颗珠子据为己有罢了。” “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的手跟那颗珠子又有嘛关系?” “有大关系。少了你的手,也就没法拿到那颗珠子。我给你交个底吧,珠子而今在一位大人物的身上带着,需要用你的手把那颗珠子从那个大人物的身上拿下来。” “费这些劲干嘛,找几个不要命的,暗地里套白狼打闷棍,一棍子揳后脑勺上,多大的人物也得趴窝,然后别说拿走珠子,连衣裳全扒光了都行。” “不可。”赵金亭正色道:“那个大人物动不得,他手里有枪有兵,与北洋的几位大佬是莫逆之交,倘把他给动了,津门就会大乱,到时候各路兵马势必打着报仇的旗号闯入津门,然后免不了腥风血雨一场恶斗,到头来苦了的还是津门父老。涂炭生灵之事,是万万做不得的。” 赵金亭当时说这番话的时候带有无限感慨,足见其说的都是心里话。 于天任咂摸着赵金亭的话,对着黑漆漆的顶棚念叨:“想不到一个无耻老贼居然也有着一颗仁慈之心。” 念叨完了,他坐了起来,翻身下地,出屋找水喝。 “呦喂。”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儿子,“活了呀?” “少废话,我还没死呢。” “唷——”老太太假装吃惊,“原来你没死呀,我还当你死了呢。” “少咒我。再咒我,小心没儿子给你送终。” “唷!”老太太更加吃惊了,“原来我还有儿子呀?” “行了,没完没了的,烦不烦呀!去,给我煮碗面条去。我饿了,想吃面条。多搁葱花,再窝俩鸡蛋,多点儿芝麻油,我肚子里面这阵子缺油水。” “那是呀,少了老九请你下馆子,你肚子里面有油水才怪了呢。” “我跟你说,往后少在我面前提起老九,不但不能提老九,什么九都不能提。” “哦哦哦——”老太太直点头,“不让说九呀,行,不让说就不说。对了,今儿初几呀?” “初九呀。干嘛?” “艹!”老太太骂了句街,“我说九不行,你说就行,你小子这他妈的纯属欺负老太太呀。” “行了,别蹬鼻子上脸了,快去给我煮面条,我已经饿得不行了。” “得嘞祖宗,您老人家坐好了,我这就给您忙活去。” “茶叶呢,咋连茶叶沫子都没了呢?我得喝茶,不喝茶我难受!” “咱院里那颗枣树下面全是碎叶子,你抓一把先凑合着喝吧。喝茶喝茶,你他妈长那张喝茶的嘴了吗……” 老太太一边唠叨着,一边迈步出屋上厨房给宝贝儿子下面条去。儿子到什么时候都是娘的心头肉,老太太的嘴上刻薄,可心里面甭提多疼儿子,她巴不得儿子吃得饱饱的,这样她心里才乐呵。 于天任今儿脑子犯浑,跟个傻小子似的,真就听了娘的话,抓了一把干枣树叶子泡水喝。 “咦!”他吧唧吧唧嘴,“味儿不赖嘿。” 咕嘟嘟,一口气喝了满满一大碗。 老娘把一大碗香喷喷的面条放在儿子面前,傻小子端起碗,也不用筷子,直接往嘴里面吸溜。 “慢点儿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小心噎着。” “甭管!” 话刚说完,马上翻了白眼儿。 “水、水、水,快点儿,水……” 老太太赶紧给他端来一瓢凉水。 咕嘟嘟灌下去,好歹把嗓子眼儿给通开了。 “哎呀妈哎,差点儿噎死我。干嘛弄这么浆呀,不能多搁点水呀!” 明明是他自己的错,反倒埋怨起了老太太。 “你小子真他妈难伺候,我多余管你。” “说得好,我还不爱让你管呢。往后呀,我的事情你什么都别管,我一准饿不着你就是了。” 于天任说话有些犯浑,过去他跟娘虽然也斗嘴,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粗野。 老太太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也不烧呀,怎么说胡话了呢?” “不是胡话,是实话!”于天任死鸭子嘴硬,蛮不服气,“你可把我说得话记好了,往后你要再管我,别怪我跟你急眼。” “揍性。不管就不管,谁管谁王八蛋。”老太太来了火气,说话也变得不着调了。 “哼!”于天任不再搭理老娘,继续吸溜面条子。 差不多一碗面条马上就要见底的时候,于天任冷不丁想起什么似的,甩脸冲老太太叫嚷了一嗓子:“问你个事儿。” 老太太吓一跳,没好气地回怼:“不刚说了你的事不用我管吗?干嘛有事还问我呀,你要不要脸呀?” “别废话,我问你说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我问你,你整天乱串胡同瞎跟人扯闲篇儿,听没听说过有个外号孙大麻子的家伙盗挖皇帝家祖坟的事儿?” 话刚一问出口,老太太的两个眼珠子里面有了精气神儿。 “咋没听说过,听过好多人说,说得可邪乎了。我还听说,租界里面一大帮子寓公老爷联名跑到总理衙门闹腾,吵嚷着不杀孙大麻子不足以平民愤。我呸,你们的祖坟让人给挖了,关我们什么事呀。还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嘿,老百姓巴不得看热闹呢。要让我说呀,挖得好,都是民脂民膏,该挖!” “别说风凉话,挖坟掘墓,损阴丧德,天理不容。” “嘿呦喂,我的于先生呀,你嘛时候成圣人了?嘛叫天理不容?人家孙大麻子好好的,这会子备不住正搂着三个五个的俏皮大姑娘滋润呢。你倒是不损阴丧德,你不也就穷哈哈的守在这间小破屋里喝碗面条子吗。这世上不是除了黑就是白,还有那不黑不白,半黑半白,灰不拉几也有。这人呀,得看开点儿,别看什么事情都站在君子的角度去看。人家孙大麻子天生就是干绝户活的人物,不是所有人都有他孙大麻子的胆量,也不是什么人都有他孙大麻子的造化。我的宝贝儿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咋还没有我这老太太看得明白呢?” 老太太的话似乎有些道理,起码噎得儿子没有了回怼的话语。 “行了,就当你说得有点儿道理。你跟我学学舌,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的,我想听听到底有多邪乎。” 第164章 盗皇陵 老太太有话痨的毛病,见儿子想听自己说话,乐不得的拉开话匣子,把肚子里面的话不掏干净不算完。 “知道孙大麻子为嘛要挖老皇上的墓吗?” 于天任拨浪脑袋:“他也没跟我说,我哪能知道。我只听说,他是借着练兵的口实,偷偷摸摸把老皇上的坟给刨了。” “不是这么回事。”老太太很是肯定地说:“练兵是幌子,筹军饷才是真格。” “你也不是孙大麻子的军师,你咋知道的?” “听人说的呗。” “听谁说的?” “甭管,反正人家说得有理。人家说了,孙大麻子不招人待见,投靠了好几个主子,都让主子给撂在了旱地上,他手底下一大帮子兵痞,一人一张嘴,全都指着他一个人吃饭,他要是没粮食喂饱了那些兵痞,那些兵痞就得把他给吃了。他驻扎的那块儿,是个穷旮旯子,老百姓家里倒是还有几只鸡,可就算全抢来,也不够那么一大帮子人分的。他没辙了,犯难了,麻爪了,孙子了,绞尽脑汁他也想不出变出粮食的法子来。有天早上,他睡不着觉,早早起来漫山遍野瞎溜达,结果这一溜达不要紧,嘿呦喂,愣是把粮食被变出来了!” “你也没跟他一个被窝里睡觉,他早不早起,你是咋知道的?不会也是人家说的吧?” “我倒是想跟他睡呢,人家也得愿意要我才行呀。我要真跟了孙大麻子,你小子就不能再姓于了,你得姓孙,孙子的孙,他是孙大麻子,你是孙小麻子,你们爷儿俩呀,没他妈一个好鸟。” 老太太骂得痛快,用手捋着胸口,一脸的嘚瑟。 “少气我,说正经的!” “哼!”老太太把嘴一撇,“孙大麻子心说话,我脚下不就是粮仓吗。几代老皇上全在下面安寝,好歹炸开个穴,就是一座小金库,往少了说也得万两黄金。万两黄金,别说买粮食,买大炮都买得起。有了大炮,看他妈谁还不待见自个儿。就这么着,他找了个口实,名为操练,实为盗墓,哐当一声响,黄金万万两,嘿呦喂,多容易呀。” “真是炸开的呀?”于天任傻兮兮的问老娘。 “可不是么。听说呀,炸了老大一个窟窿才能进去,为了炸出这个窟窿,还连带着死了不少人呢。” “动静那么大,不怕把里面的宝贝给震碎了呀?” “不会,人家有根,炸碎了皮,伤不着瓤,里面的好东西一样也没坏,全都让那帮子兵痞给拿了去。” “那得多少好东西呀?” “这就不好说了,据说用了五辆军车才拉干净。我听说呀,孙大麻子先炸开了老佛爷的穴,他怕手下人私吞了里面的宝贝,于是吩咐自己的亲兵跟着下去,谁要敢中饱私囊,一枪就给崩了。” “妈哎!连自己人都杀呀?” “可不是么,凡是成大事的都是狠心眼儿的,心软的成不了大事。” “唉……”于天任长叹一声,“所以我一直是个穷卖炸糕的。” “我还听说,最先进去的几个,无一例外全都翻了白眼踹了腿儿。” “这是咋回事呀?” “中了毒烟了呗。”老太太煞有其事地说。 “毒烟?”于天任呆了呆,用力一拍脑门,“对!茶馆说书的说过,帝王将相的墓穴里面多有机关,盗墓贼一旦进入墓穴,机关自己就会打开,叫盗墓贼必死无疑!” “八成就是这样吧。孙大麻子害怕着了道儿,于是让人找了也不知道什么机器,开动机器之后,那些毒烟就全给抽走了,接着就可以大大方方的下去拿宝贝了。人家说,孙大麻子把老佛爷的灵椁弄开了之后,躺在里面的老佛爷还睁开眼皮看了看孙大麻子,问他想干嘛?” “呀!”于天任吃惊不小,整个人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老佛爷还活着?” “不一定是活着,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是英魂不散,还是……嗐!管她呢,反正她睁眼跟孙大麻子说话了。” “那孙大麻子接茬了吗?” “怎么敢呢。孙大麻子立马跪下来,一边抽自己大嘴巴子,一边口称‘臣有罪、臣有罪;臣该死、臣该死。’。他也不是老佛爷的臣子,念叨这些根本没用,老佛爷不搭理他,闭上眼皮继续睡自己的觉。” “哎呀妈哎,太吓人了。”于天任咂舌道。 “孙大麻子抽了自己半天嘴巴子,不见老佛爷起来治自己的罪,于是他就大着胆子爬了起来,往灵椁中一瞧,老佛爷睡得正香呢。接着,他把心一横,说了声‘臣得罪了’,嘁哩喀喳把老佛爷给扒了个大光眼子,连个裤头都不给老佛爷剩下。天爷爷呀,这不是大逆不道吗,那好歹是老佛爷,活着是老佛爷,死了照样也是老佛爷不是。”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孙大麻子眼里只有钱,才不管是谁。” “对,是这么个理儿。我还听说呀,有几个兵痞见老佛爷挺好看的,还把老佛爷那啥了。” “哎呀!”于天任诧异道:“那可真就太缺德了。” “可不是么,玩活人还不过瘾,愣是要玩死的,这纯属是造孽呀。哪想到正弄着的时候,老佛爷突然睁了眼,拿长指甲掐兵痞的脖子,一下就是十个血窟窿。一眨眼的工夫,就死了好几个兵痞。其余的一看,吓得撒丫子就往外跑,老佛爷爬出来追,可也就追了两步就追不动了,趴地上开始抽抽,抽抽成小孩儿那么大,黑焦焦的像是肉干儿。孙大麻子见东西拿的差不多了,下令收兵。活着的兵痞把死了的兵痞搭出去,只留老佛爷一人趴那儿,都不给弄回灵椁中去。这还不算完,乾隆爷那边也没得安生,同样是炸开了墓穴,拿抽水机把水抽干净了之后,下去人找宝贝。没想到的是,乾隆爷的那边更邪乎,最先下去的几个兵痞要么死的很惨、要么吓出了疯病。知道为嘛吗?” “见鬼了吧?” “可不是么。人家说,兵痞进去后,见里面坐着四位,站着一位,都是女的,个顶个的好看,一个赛过一个俏皮。兵痞们平时吃不到荤腥,一见有这种好货色,立马忘了自己的正经事情是盗墓,以为是逛窑子呢。扑上去就要撕人家的衣裳,结果要么被咬死、要么被掐死,活着跑出去的脑子也吓出了病来,全让孙大麻子找个理由给就地正法了。听说下面有鬼,上面的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进去。于是乎,有个副官给孙大麻子出点子,让孙大麻子找几面大镜子,也不知道怎么着就把太阳光给引到了下面。鬼怕光,一照立马浑身溃烂,不大会儿就变成骨头架子,似乎就有一个没变成骨头架子的,藏起来不敢冒头,兵痞也就不用怕她。有件事情挺奇怪的,按理说乾隆爷活着的时候那么爱显摆,死了不也得带着好多好东西到下面去享受才对吗。可是好东西真就不多,说是乾隆爷雅好字画,可是那些玩意儿放不住,早就烂没了。倒是有不少的玉器,也都是乾隆爷生前的喜好之物。孙大麻子拢共装了五个大皮箱,全是玉器,说是还有九龙玉杯,就是那个外号‘赛毛遂’的杨香武老惦记着的那件宝贝。” 老太太把“杨香武三盗九龙玉杯”的段子当成了真事。 “不光有九龙玉杯,还有龙泉剑呢,剑鞘上全是宝石,随便抠出一颗来就能换一座大宅子。这些都不算最好,最好的是乾隆爷的一条玉带,而玉带上面最珍贵的是玉带扣和一颗珠子。有了那颗珠子在,乾隆爷才能睡得像个安详老者,可一旦珠子离开身,立马灰飞烟灭变枯骨。人家说了,乾隆爷玉带扣上的珠子本来是一对儿的,可惜少了一颗,要能凑成一对儿的话,他老人家在阴间照样能当帝王,可就是因为少了一个,他也就没法在阴间当帝王了。而且,少了的那颗珠子是避水用的,要是有那颗珠子在,他的墓穴里面就不会进水……” 老太太那边喋喋不休,于天任这边却在暗自琢磨赵金亭说过的话。 第165章 崔金牙 “娘。”于天任换了一种柔和语气,“您老跟我说句实话,您这些话都是从谁的嘴里听来的?” “你想干嘛呀?”老太太疑惑道:“谁说的重要吗?” “不是重不重要,我就是觉着不可信,说这些话的人也没有跟着孙大麻子一块儿盗皇陵,他咋就知道得这么清楚?所以呀,这都是‘胡天儿’的话,一句也信不得。” 于天任使了一招欲擒故纵,只为从老娘的嘴里套出一句实话来。他有用处。 “你马三婶子的嘴是‘贫’了点儿,可说出来的话一准都是真话。” 老太太进套了,原来这些话是马寡妇说的。 “哎唷喂……”于天任呲牙咧嘴,“我这腰咋这么不得劲儿呢。不行,我得出去溜溜去,一溜开了,腰就不难受了。” 说着话,他站起身来,双手捂着后腰,哎哎哟哟的往外走。 “别溜太远,早点儿回来,锅里还给你留着面条呢,放‘砣’了没法吃。” “行嘞,就在门口溜溜,一会儿我就回来。” 等出了院,也就没必要继续再装了,快步直奔马寡妇家,正好撞见马寡妇在门口“择”花生。 “三婶子,忙着呢。” “呦喂,难得呀,这不是于先生吗?” 马寡妇都不懂得站起来恭迎于先生,从她的面部表情不难看出,她已经不拿于先生当回事了。 “过去怎么喊往后还怎么喊,谁是于先生,我不认识他。”于天任以自嘲的口吻跟马寡妇说着。 “行吧。小于呀,今儿闲在呀,多少年也不到我门上来了,今儿干嘛来了,总不会是踢寡妇门来了吧?” “瞧您说的,我能那么缺德么。谁都知道,打瞎子,骂聋子,刨绝户坟,踢寡妇门,此乃四大缺德。我呀,一样都不占,我是专门看您来的。” “看我来的?”马寡妇呲着一口大黄牙,笑得满脸开花,“是不是几天没见着我,心里想我了呀?还是惦记着我‘一汪水’的诨号,来我家找我试试真格?” “快打住吧,您是观世音菩萨,您法力无边,我一个小小的孙猴儿哪敢试您的真格,吓死我也不敢呀。我呀,来找你是想打听点事儿。”于天任压低着声音,怪神秘的。 “哟喂,找我打听事儿呀?嘛事儿呀,说吧。” 马寡妇正苦恼自己这张嘴闲得难受,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个,她焉能放过。她提了一口丹田混元气,铆足了劲儿,只等于天任把话问出,她立马施展神技,一字记之曰——贫。 这个贫,并非贫穷之意,而是贫嘴之意。 贫嘴者,废话奇多也,口吐莲花也,天花乱坠也,可将死人说活也,不让说能把自己憋死也。死了到地府接着贫,不把阎王老子给‘贫’疯了不算完也! “三婶子。”于天任躬一躬身,“我想问,孙大麻子盗皇陵这事儿是谁跟你念叨的?” “还能有谁,崔金牙呗。” “他呀!行了,我知道了。你忙着,回见。” 话说完,人走了。 马寡妇气得把笸箩掀翻,花生洒了一地,引来许多小屁孩儿争抢。 “天杀的于天任,你个臭卖炸糕的,你他妈坑我!你不得好死……我他妈白高兴半天了……天爷爷呀,快睁开眼看看吧,坏小子欺负到我寡妇的门上了……我的天呀,我可怎么活呀……” 她跳着脚的骂街,哭得泪人摸样。不知道真相的,还以为她让坏小子给调戏了。听了会儿才知道,原来是有人不想听她贫嘴,她难受,她痛苦,她感觉人生无望了,所以她才会跳着脚的骂大街。 骂了足有一个时辰,她收声不骂了,她用手顺着心口,洋洋得意:“哎呀妈哎,我可算是骂痛快了。” 她很高兴,她认为自己骂大街的技术又提高了几个档次。她回想起来,自己在骂街的时候融汇进了不少新兴语言,比如:“你这无情的男人,你冷得像冰。”;又比如:“你像一条冷血的蛇,用毒牙咬伤了我的心。哦——上帝呀。”这是她前两天偷偷溜进南开话剧院听来的,居然活学活用,用在了骂街上。 她为此而十分得意,于是向过路的人们炫耀道:“就咱这骂街的本事,跟八国洋兵对着骂,我能把他们骂回国。八国洋兵算个屁,十八国洋兵我也不惧!谁敢跟我嚷一嗓子,我他妈骂得他自己投河去!” “滚院里去!污言秽语,影响市容,我看你要挨揍!” 巡街的巡警刚吼了一嗓子,马寡妇就人影全无了。她敢跟八国洋兵对骂,却不敢跟巡警对骂,因为巡警真敢揍她。 “老崔,回家去呀?” 于天任在崔金牙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崔金牙。 “呦喂……你是小于,于天任对吧?”崔金牙眯缝着眼皮,仔细看了又看,似乎不大确定眼前这位的真实身份。 “敢情,不是我还能是谁。” 崔金牙,津门说书先生一位,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眯眯眼儿,眼神不济,看见蝲蝲蛄,愣说是小龙虾。鼻子极大,并且还是个酒糟鼻子,就跟脸上镶着个大红果儿似的,谁看了都想乐。他外号崔金牙,但他并不是嘴里面真的就有金牙。他的牙已经不剩几颗了,焦黄焦黄的,像是贴了金箔,故而得名崔金牙。由于牙不全,故而说话拢不住气,非得运用丹田气来说话,不然别人听不真楚他说的是嘛。 一个说书先生,最关键的就是嘴,他们指着一张嘴吃饭,故而人称“吃开口饭”的。 崔金牙的嘴好比破落户,已经有今没明了,可他仍旧顽强的说书给人听。一天大书说下来,累得四脖子汗流,末了顶多挣二斤棒子面儿钱。就这还不一定天天有人捧场,好多回都是茶馆的东家可怜他,赏他一斤棒子面儿,他才好歹能继续说书跟人听。要不介,早就活活饿死了。 “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散场了?”于天任明知故问,要不是没人听,崔金牙才不会这么早往家赶。 “嗐!”崔金牙愤愤叹息道:“这年头的人都俗了,过去赶上我的场,连个空座都找不着。如今不比从前了,如今的人们有电影看,三角钱一张票,就为看洋娘儿们露大腿。妈的,三毛钱能买三斤棒子面儿了,全都是败家的玩意儿,咋这么不知道过日子呢,洋娘儿们的大腿有嘛好看的,白请我看,我都不看。” “走!咱看电影去,我请你。”于天任顺嘴打趣道。 “真的呀!”崔金牙立马激动起来。“那敢情可太好了。” 于天任大笑,“你老小子,口是心非,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这年头可不就这样吗,连从宫里面出来的德公公都开了电影公司了,他一个少了玩意儿的都能搞出新玩意儿来,还有什么玩意儿是不能搞出来的。你要进了租界,还能听见洋人唱歌剧呢,嗷嗷跟驴叫一样,撕心裂肺的,跟咱的京戏比起来差老鼻子了。还有什么疤痢舞,说是光着腚跳,就穿一个屁帘儿,众目睽睽之下,上蹿下跳,不成体统。有人请我去看,我嫌丢人,没去。” 崔金牙赶紧纠正:“那叫芭蕾舞,我也是听说过的。据看过的人说过,其舞姿十分优美,其大腿十分诱人。嘿嘿嘿嘿……” 崔金牙一脸向往的神态,他老小子分明很想亲眼一睹芭蕾舞者之英姿。但主要还是为了看大腿。 “对了小于,你这是往哪儿去呀?”崔金牙想起自己还要回家吃饭,所以想客套几句之后赶紧回家。 “我哪儿也不去,我专门等你的。”于天任实话实说,乐乐呵呵。 “等我……”崔金牙不解,他跟于天任没有交集,连于天任的炸糕他都很少吃,因为他吃不起,所以他不怎么光顾于天任的生意。而于天任也仅仅是他为数不多的听众当中的其中一个罢了,多数时候,他的书场里面是没有于天任的身影的。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崔金牙疑惑地问着。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呀。走!我请客,咱去吃黄焖羊肉。” “你是说……”崔金牙几乎快要落泪了,“你是说黄焖羊肉,我没有听错吧?” “怎么可能有错呢。怎么?你不想吃呀?” “嘿呦喂,我的于二爷唉,老朽有一整年没见着荤腥了,别说羊肉,就是给我吃老鼠肉我都巴不得。我……”崔金牙的老泪始终没能忍住。 “那咱就走着吧。” “嗯!好好,走着,咱走着。” “光吃羊肉没劲,咱再来点烧酒,再要个杂碎锅子,热热乎乎一吃一喝,嘿!给个皇帝都不换……” “是是是……嘿呦喂,今儿我算是遇着好人了。今儿一早,我见着喜鹊了,在我家的房檐上呱呱叫,我就说我今天一准儿有好事,嘿!结果还真就有好事了。这是喜鹊报喜呀……” “呱呱叫的不是老鸹么?行了,咱也甭管是嘛了,反正是鸟就行呀,你没把认错成了别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别说,乍一见着你,我还真把你给认错了。我把你认成我死了好多年的爸爸了,我爸爸呀跟你一个样儿……” …… 第166章 活鬼进宅 “崔先生,来,我再敬您一个。” 于天任频频敬酒,旨在把崔金牙灌得五迷三道,这样才好从崔金牙的嘴里套实话出来。 崔金牙明明不胜酒力,却来者不拒,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今日有不花钱的酒白给自己喝,他要不多喝一些哪能对得起自己呢。再说,还有黄焖羊肉和羊杂碎呢,羊肉这东西,佐酒才最有味。 “都知道崔先生学问大,天下事无所不知,肚子里面全是学问,这要在过去一准儿被请去国子监,最起码也是个编修。” “于二爷谬赞,实话对你说了吧,我肚子里面没多少真格的东西,我那些玩意儿都是胡说八道的,我这辈子就会说那两三本书,翻过来覆过去的说,连我自个儿都说烦了。可是我没辙呀,师父就教了那点儿东西,他也就会那点儿东西。” 敢把自己家底亮给别人,说明崔金牙已经醉得不轻了。 “来来来,崔先生,我再敬你。” “别叫崔先生,受不起。叫声老崔吧,我踏实。” “行。老崔呀,你也别一口一个于二爷了,咱是朋友,你是比我岁数大,可我不能叫你伯伯,我怕把你叫老了,我叫你一声哥哥,你不介意吧?” “嘿呦喂,我的老弟呀,叫哥哥才热乎,就跟这锅子杂碎似的,烫嘴。” “那咱俩不就是杂碎了么?” “怎么会呢,咱是不富,可咱也不能是杂碎!”崔金牙很有志气的说着。 “得嘞,咱不说杂碎了,咱说戏吧。老哥平时爱听戏吧?” “爱听,可惜没钱进园子,只能蹭戏听。” “有的听就好,甭管蹭不蹭。探皇陵这一处你熟吧?” “太熟了。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合一块儿,‘大探二’呀。凡是爱听戏的,没有不知道的。” “好!”于天任竖起大拇指,在崔金牙的醉眼之前晃了晃,“探皇陵老哥熟,盗皇陵老哥一定也熟吧?” “盗皇陵呀……”崔金牙搜尽肚肠,大脑袋晃成拨浪鼓,“好像戏里面没有这一处吧?” “有!”于天任语出肯定,“怎么会没有呢,孙大麻子盗皇陵呀,上了报纸的,你不能不知道。” “原来你是说这件事情呀。我也听过几句,仅此而已。” “行了吧我的哥哥,你就别而已了,跟老弟交个底,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崔金牙的酒立时醒了一半,连连摆手:“哪有底,我只是道听途说了几句罢了……” “听说这家馆子的炖牛肉一绝,入口即化,鲜美至极,而且他家的独面筋也占着一绝,酸甜脆爽,吃一回想两回。是不是还有‘爆两样’来着,我问问呀,有咱就上一碟,喝酒么,吃这样菜才能多喝几盅。” 于天任光是动嘴,根本不叫菜。 崔金牙想吃却吃不成,抓耳挠腮,痛苦至极。 “老弟呀,别难为我了,我不敢说呀。”崔金牙说了实话,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有嘛不敢说的,这屋里也没有外人,就咱俩人,你还怕隔墙有耳不成?” “不是怕隔墙有耳,我是怕……嗐!我怕让人割了舌头,你也知道我是指着舌头吃饭的。” “谁要割你的舌头?就你那条舌头,割下来也不够炒一盘儿的,没人稀罕。你就踏踏实实的说吧。” “你可知道,跟我说这件事情的人已经死了,身上让人捅了几十刀,五官碎烂,从河里捞出来后我去看过,可谓惨不忍睹呀!”崔金牙哆嗦一下,分明心有余悸。 “嚯!”于天任心里咯噔一下,“下手够狠的呀。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压根不知道谁干的。没有苦主告状,民不言官不究,才没人管谁弄死了他。” “你跟我说说,你口里的‘他’,到底是哪个‘他’?” “他呀,嗐!我五服之外的一个表弟。”崔金牙拿起酒盅,一饮而尽,分明痛心表弟死得惨。 “行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再说了,出了五服,是亲也不亲了,你没必要伤心难过。我要没猜错,你的这位老表是从外省投奔你来的吧?” “可不是么。”崔金牙苦恼道:“那天晚上,我都睡下了。忽然间,有人叩打门环!我陡然一惊,暗叫不好,莫非是有了贼了!说时迟、那时快,‘啪’一声,我使了一招鲤鱼打挺,双脚稳稳落地之后,顺手操起痒痒挠,站在炕头之上,我朝门外那贼大喊:‘啊呔!叫声贼子听真,今有你家崔三爷在此,尔或攻或战或进或退或争或斗,不攻不战不进不退不争不斗,尔乃匹夫之辈!’贼人一听,顿时胆虚,我二次大叫……” “打住!”于天任喊停崔金牙,“我知道你是说书的,咱现在说正经的,你就别说书了,好不好?” 崔金牙挠头尬笑:“不好意思,平时这样说惯了,一时改不了了。” “没事,捡干的烙,别弄稀汤寡水的就行。” “好好好……”崔金牙笑呵呵地自己又啜了一盅酒,这才说道:“我那个表弟过去是个无事由,气死了爹妈之后,又惹了一桩‘花案’,跟一户人家的小少奶奶弄出些不要脸的勾当来,结果有一天东窗事发,人家一怒之下,放出口风要他的命。他怂了,麻爪了,只能颠儿了。这一跑就是多少年,一点儿音信都没有,凡是认识他的人都当他已经死在外面了。可没想到,那晚他跑到我家里来了。我自打死了老婆之后,一个人过日子,本来胆子就小,他三更半夜找上门来,好悬没把我活活吓死。等他自报家门,我知道他真是我的老表之后,我才敢开门放他进屋。其实他算是客气的,就我家的破门板,不用拿脚踹,巴掌拍用力点都能拍碎了。他没动粗,说明他怕吓着我。让他进了屋,我点亮油灯一看,好么,哪还有个人样呀,跟个活鬼似的,身上不是血就是泥,腰里面别着攮子,看那样子像是跟什么人玩过命。我的老天爷呀,让你说说,家里突然来了这么一位,换成是你,你怕不怕呀?” 于天任点了点头,实话实说:“怕!我怕!” “怕就对了,不怕才是假话。本来光是他那个样子就够叫我害怕的,结果他跟我说了一些话之后,我他妈差点儿吓得拉一裤兜子!” 第167章 酒后吐真言 “快说说,让我听听到底他是咋说的。”于天任很是迫不及待地催着。 崔金牙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的,“这话我可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不能说给外人听。” “你放心,我保证不跟外人说!” 于天任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笑,笑崔金牙太混蛋,敢跟马寡妇说,不怕马寡妇那张破嘴往外传,却怕他跟别人说,这不是混蛋还能是什么。 混蛋崔金牙小声着说:“我那个老表前阵子发了,吃香喝辣,还养了外宅呢,是个‘班子’出身的小姑娘,才十七岁,雅号小花苞,据他说,小丫头水灵着呢。唉……这种好事怎么就落不到我的头上呢。唉……” 于天任把脸一沉,“说你老表,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窑姐的身上了,你也太没溜了吧。” “老弟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自打你嫂子、我那浑家殁了之后,我已经七八个年头没碰过女人了,连他妈的手指头我都碰不着呀。本指望找个不用花钱的,长得糙点不要紧,能用就行,可是连这样的人都不待见我。” “你说得这人是马寡妇吧?”于天任直愣愣地问。 “呀!”崔金牙吓了一跳,“她跟你说的?” “没错。就是她亲口对我说的。”于天任睁眼说瞎话,诚心糊弄傻子。 “她她她…唉!”崔金牙重重叹口气,“她怎么什么都跟人说呢,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往后我还怎么做人呀!唉……” “甭怕,你该做你的人还做你的人,马寡妇那人的话说给十个人听十个人不信,人家只当她是犯了花痴病,找不着男人弄她的黑窟窿眼子憋坏了她的脑子,只是有些话你不该对她说,你也不是不知道她的那张嘴是‘婆婆嘴’,你前脚跟她说过的话,她后脚就给你叨叨出去。要不是她瞎叨叨,我还不能来找你打听孙大麻子盗挖东陵的勾当。” “唉!”崔金牙再次重重叹了一声:“谢谢老弟提醒,往后我再也不打她的主意了,也是怨我,没钱给她用,只能拿嘴兑付,以为说美了她,她就会从了我,哪想到她听美了之后,不但没有从了我,反倒轰我走,害我白白浪费口舌了。” “我教你一招,一准能让人离不开你。” “呀!”崔金牙使劲撑开眼皮,极力将眼珠子瞪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此话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哎呀我的于老弟呀,你可是我的救命恩公,再造父母呀!” 说着,崔金牙腾地起身,向于天任躬身作揖。 “我的崔老哥呀,你赶紧坐下吧,你这样,我反倒不自在了。”于天任起身拱手,请崔金牙落座。 崔金牙坐回座位,迫不及待道:“请于老弟授我仙法,解我孤身之苦,我也能让‘五姑娘’好好歇一歇了。” 说着,崔金牙将自己的左手五指伸直了在于天任的眼前晃了晃,叹息道:“唉……用得多了,都有茧子了,苦了她们姐儿五个了。” “哦……”于天任如遇知己,“原来崔老哥是用左手的。” “右手是用来拿书的,我有一册绣像本的《玉蒲团》,乃我珍藏之物,我的日子即使再苦,也不会将其典当的,那是我的命呀……” “崔老哥好雅兴,老弟自愧不如了。” “崔老弟呀,快请指教一二吧,别让我着急了。” “好!”于天任正色道:“崔老哥刚才说了一句‘白白浪费口舌’,此话不妥。” “哪里不妥了?” “口舌不只是用来说话的,还可用作他用。” “他用?请老弟明示。” “嘿呦喂,我的哥哥嘿,你脑子怎么就不会拐个弯儿呢,你可急死我了。你把你那一张好嘴、三寸巧舌,用在马寡妇身上的某处‘要害’上,不信那老寡妇不把你当宝一样供起来。” “要害?”崔金牙将秃眉毛拧成两个疙瘩,“不知那一处是其要害呀?” “脐下三寸,杂草丛生,常年干枯,春水难沁,须用口水打湿河床,方使河水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呀。” 于天任这番话说出口,崔金牙呆傻住了…… 半晌,用力一拍大脑袋:“老弟所言极是,为兄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好好好、妙妙妙,哈哈哈哈……老弟,哥哥敬你一个,没有你的指点,我至死也只怕不得其法呀……” 俩没羞没臊,边笑边饮酒,一下就拉近了距离,更显亲热三分。 “法子我教给你了,行不行就看你自己了。哥呀,该你接着说了,我还等着呢。” “不知老弟因何对此事感兴趣?”崔金牙纳闷地问。 “我听着怪邪乎的,马寡妇说得光是皮,压根没说瓤子,我着急想听,所以就只能来请教你老人家了。” “好吧,既然老弟有心要听,我对你实话实说了也就是了。我刚刚不是说我的那个老表发了财还养了外宅么?” “对,你是这么说的。” “你可知道他的钱是从何处得来的么?” “人家的钱也不给我花,我哪知道人家是怎么发财的呢。老哥就别打哑谜了,直说就是了。” “他的钱是从死人手里得来的!” “唷。”于天任赶紧压低声音问:“他干‘倒斗’的营生呀?” “岂止。他盗得是皇陵。也就是说,他把皇帝老子的穴给‘倒’了。” 于天任蹙起眉头,小声问:“他是孙大麻子一伙的?” “是!”崔金牙肯定道:“他就是跟孙大麻子一伙的。” “怪不得呢。”于天任咂舌,“能从孙大麻子手里分一杯羹,看来他造化不小呀。” “先别说他的造化大小了,你是不是说过这家的炖牛肉和独面筋同属一绝?” “没错,他家的爆两样、炒腰花也不错。你等着,我让他们给咱各上一份,咱时间多的是,慢慢喝,慢慢说。” “好好好,”崔金牙乐得都能看见嗓子眼儿,“那就让老弟破费了。” 于天任心说:“一席酒菜换你一席话,你老小子不吃亏,吃亏的是他妈的我!” 第168章 无耻之徒 等上菜的工夫,崔金牙对于天任说:“我那个老表几年前逃到了河南界,这河南看似不富,可光是一个洛阳,就曾成为过十三朝的古都,你想呀,埋在地下的宝贝能少得了吗?” “少不了。” “是呀,就是因为不少,所以我那个不争气的老表才跟着当地一伙子专营挖坟掘墓营生的下三滥,干起了损阴丧德的营生。这小子使‘洛阳铲’是把好手,一铲子下去,下面有没有好东西,他凭借土质就能分辨个七八不离十。” “嚯!好家伙了,能耐不小呀。可惜呀,没用在正地方,白瞎了这么一个人才了。” “狗屁人才,蠢材还差不多。他有个癖好,尤其喜欢拈花惹草,靠着‘倒斗’赚来的缺德钱,他也很是逍遥过一阵子,结果最后还是折在了一个色字上。老话常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这话一点儿都不假,可我那个老表偏偏不信邪,勾搭谁不好愣是勾搭上了洛阳城里一个管带的小老婆,结果让人家堵在屋里逮了个正着。他有枪,可他的是肉枪,老娘儿们稀罕。人家手里拿着的,可是实打实的火器儿,一搂扳机,脑袋瓜子立时开花。人家拿枪抵着他的脑壳,问他想死想活。谁都想活,哪有人想死,于是他求人家饶了他,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人家说,想活命不难,拿钱买就行。他没辙,只能顺着人家的意思,把‘倒斗’换来的缺德钱一个子儿不剩的全都给了人家。本指望着人家说话算数把他给放了,结果人家拿了他的钱,立马翻脸不认账,掏出枪来当时就要他的命。” “该!”于天任愤愤道:“凡是偷嘴吃的,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的活该倒霉!” 于天任骂得是自己,要不是他偷吃芶雄的干粮,何至于让人逼着认了大贼当师父。 “于老弟,干嘛动肝火呀,男人没有几个不想偷吃的。” “二位爷,不用偷吃,明着吃。”伙计用托盘端上热菜,请崔金牙和于天任尝尝味道咋样。 等伙计出去之后,于天任把心中的懊恼往下压了压,让崔金牙边吃边说。 崔金牙光顾着吃,哪还有嘴说话。等吃得差不多了,方才用手擦抹嘴角油渍,朝着于天任嘿嘿一笑:“味儿真地道,我今儿算是开了斋了。” “往后有机会,咱哥儿们还来,我还请你吃。” “那敢情可太好了。我这里先谢过老弟了。”崔金牙抱起拳头,朝着于天任拱一拱手。 “吃得也差不多了,说吧。” “好,好好好,我说,我这就说。”崔金牙喝口酒,权当润一润喉咙,“我那个老表眼见着要脑袋开花,结果枪声一响,死的不是他,而是那个想要弄死他的管带。” “唷。”于天任很是纳闷,“难不成枪走火了,把自己给崩了?” “非也非也……”崔金牙摇头晃脑,像个老学究,“吉人自有天相,我老表之所以逃过一劫,全赖孙大麻子保佑。” “此言怎讲?” “是孙大麻子一枪打死了那个管带,间接救了我老表一命。”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仇杀、情杀。”崔金牙说:“管带的小老婆,原本是孙大麻子的相好,而管带跟孙大麻子曾经又是结义的盟兄弟。老话说得好,朋友妻不可欺,那个管带倒好,来了个朋友妻不客气,背着孙大麻子跟那个小浪蹄子勾搭连环,被孙大麻子知道后,当即翻脸无情,摆了孙大麻子一道,险些让孙大麻子丢了性命。孙大麻子咽不下这口气,重新回归绿林当了土匪,拉起一支队伍,打出口号‘要劫,劫皇纲;要日,日娘娘。’听听,多霸气。” “这不叫霸气,这叫吹牛逼。”于天任不屑道。 “可不能这么说,孙大麻子盗挖皇陵,跟劫皇纲还不是一样,据说他还把老佛爷给那个了,他当年立志要干得事情,全都让他干成了,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办得到的。” 于天任咂摸咂摸崔金牙的话,点头道:“说的在理,这人是个狠人,我自愧不如呀!” “我也自愧不如。咱接着说回我老表,那天孙大麻子去找那个管带雪耻,一枪打死了管带,我老表捡回一条小命,给孙大麻子磕响头,求孙大麻子的收留。孙大麻子正值用人之际,索性成全了他。接着,孙大麻子让人把那个跟我老表偷嘴的女人找出来,就在大院子里,四敞大开的绑在一张八仙桌上,命令我老表头一个上,我老表不好意思,孙大麻子就要掏枪,我老表怕死,也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干下了荒唐之事。等我老表完事后,孙大麻子的几十个手下轮流来,活活把人弄死了才算完。自那之后,我老弟跟定了孙大麻子,不久后受了招安,我老表摇身一晃,成了他妈孙大麻子的副官。你说这小子的命是不是也太好了点儿?” “好个屁,好就不至于让人给剐零碎了。”于天任撇着嘴,语出不屑。 崔金牙点点头:“似乎是这么个理儿。打那之后,孙大麻子去哪儿,我老表就跟着去哪儿,孙大麻子吃香喝辣,他也跟着吃香喝辣,小日子过得挺滋润。这不么,前一阵子孙大麻子因为筹措军粮之事而发愁,我老表过去有‘倒斗’的经验,早就对皇陵里面的陪葬品垂涎三尺,他见头头愁眉不展,于是就坡下驴,怂恿孙大麻子盗挖皇陵。孙大麻子一拍大腿,当即说好,但这种事情不能明着来,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时。于是乎,就在我那个倒霉老表的安排下,先抓了当地几个守陵官兵的后人,动用酷刑之后,拷问出皇陵入口。接着又以操练为名,大肆挖坟掘墓,可是缺了大德了。我老表鸡贼,知道皇陵下面危险重重,于是蛊惑他人先进去。据他自己说,那几个倒霉蛋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一命呜呼在了墓穴当中。他在确定危险全无之后,陪着孙大麻子下到老佛爷的陵寝当中,扒了老佛爷寿衣,趁机在老佛爷的尸身上大占便宜。” “无耻之徒,他可真够损的!” “可不是么,我尽管跟他是表亲,我也说他够损。出了老佛爷的陵寝,他又进了乾隆爷的裕陵,趁着孙大麻子没看见,他偷偷拿了一样东西。” “嘛玩意儿?”于天任忙问。 “一个玉带扣。” “玉带扣?”于天任眼珠儿转了转,“只是一个玉带扣吗?” “不。上面还嵌着一颗珠子,赤红似火。据他说,有这么老大个儿。” 说着,崔金牙将手指做圈,比划了一下。 于天任已经猜出那颗珠子的名堂,却还是想要肯定一下自己所猜对与不对,于是问崔金牙:“那颗珠子什么来头,有什么名堂没有?” “有!”崔金牙把大脑袋往前凑了凑,小声说:“那颗珠子名叫避火珠。” 于天任心头一凛,果真让他猜中了! 第169章 万金买珠 “嗐!”崔金牙叹了一声,“我老表不拿那东西,备不住还能多活几年,可就是因为拿了那东西,结果把命给搭了进去,还那么惨。唉……这人呀,不能太贪心了,贪心不是他妈什么好事呀。老弟,是不是这个理儿呀?” “嗯。”于天任颔首道:“是这么个理儿。” “这不么,他背着孙大麻子,偷拿了几件宝贝,等这件事情一公开,各界纷纷要求严惩孙大麻子的时候,他一来担心跟着孙大麻子吃‘瓜落儿’,二来他也不想再在兵营混事由,于是乎装疯卖傻,骗人说他下陵寝时粘上了尸毒,孙大麻子自己本就已经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心思去管他的死活,给他几个钱打发他走人。就这么着,他回了津,在法租界的宝士徒道租了个二层小洋楼,包了个雅号‘小花苞’的窑姐儿,安安心心当起了他的太平寓公,小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妈的!”崔金牙用力一拍酒桌,“这个王八日的,他享福的时候想不起我这个当表哥的,落难的时候却他妈想起我来了,老表老表,狗屁老表!”说着,又用力在酒桌上拍了一巴掌,震得菜汤撒了一桌子。 “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他的钱都不是好来的,你花他的钱,等同于跟他同流合污,他一旦倒霉了,备不住你也得跟着倒霉。你再好好瞧瞧自己,你现在能安安心心的在这儿跟我喝小酒、吃牛羊肉,而他却让人剐零碎了,还给扔进河里当了河漂子,相比之下,不还是你有福吗?你好好咂摸咂摸滋味,品品我说的这些对不对。” 崔金牙沉默少许,呲着焦黄似金的大牙嘿嘿一乐:“于老弟所言真乃至理名言也。” “你少奉承我了,赶紧说说,你的那位倒霉老表后来怎么着了。” “得嘞。”崔金牙咕嘟咽了一口酒,说道:“他在法租界搂着小妞享着福,本来嘛事没有,可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他跟着孙大麻子一块儿盗宝的勾当让外人给知道了。” “嘁。”于天任不屑道:“还能是谁,那个小花苞呗。窑姐儿没几个是正经东西,横着的嘴和竖着的嘴一个样儿,吃得时候叫舒坦,吃完了就翻脸不认人,你那个倒霉老表倒霉就倒霉在小浪蹄子的身上。” 崔金牙点点头,“对。他有话只对小花苞说,难保不是小花苞给他传出去的。” “接着呢?”于天任问。 “接着就有人登门拜访呗,具体是什么人去见了他,他没跟我念叨,似乎是怕我知道了之后连累到我,所以他一直不肯说。他就说那人跟他称兄道弟,整天请他花天酒地,还带他去德租界弄过白俄大洋马呢,据说那都是逃难到德租界的白俄公主。你说说,一个平头百姓,居然上了公主的床,这还了得,这不是胡来了么,你没长着驸马爷的那根家当,你凭嘛上人家公主的床呀,这就是武大郎跟西门庆攀亲戚,他这是作死呀。” “你甭管他是不是作死,他愿意作死是他的事,不管你的事。你只要不作死不就行了么,管他干嘛。” “是呀,我倒是想作死呢,可也没人请我去弄公主呀。真要让我弄一回,我死了也就值了。” 说罢,崔金牙呲着大黄牙,嘿嘿坏笑起来。 于天任把脸一沉,不悦道:“你这人说话爱跑题,说着说着就没正文了。” “怨我怨我。”崔金牙赶紧抱拳赔不是,接着说道:“我老表不是糊涂虫,知道无利不起早的道理,他请那人有事说事,不必打着交朋好友的幌子干虚头巴脑的营生。他既然这么说,人家也就没必要再跟他逗闷子。人家的态度也很明确,只要他手里的一件东西,但不是伸手白要,是拿真金白银跟他换,人家给他一个价码,乖乖,我一听,差点儿没把我吓死。” 于天任不屑道:“多少钱至于把你活活吓死?” “这个数。”崔金牙张开巴掌,伸出五指令。 “五百呀。”于天任小小吃了一惊,“不少。” “是一万五。”崔金牙咬着后槽牙,狠狠道:“现大洋,一万五!” 于天任刚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崔金牙的话一出口,他立马呛得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嗦,他为了掩饰尴尬,沉着脸质问崔金牙:“明明是五个手指头,咋还多出个一万来?” “巴掌是整数一万,五根手指是五千,合在一块儿,不是一万五么。” 于天任被噎得没了话,自己倒了一盅酒,一饮而尽,脸上平静如水,心里面却在哆嗦着:“一万五呀,现大洋呀,我于天任一辈子也弄不来这么多的大洋,什么好东西能值一万五千个大洋。天爷,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么大的手笔呀……” “老弟,喂,于老弟,你想嘛呢?”崔金牙见于天任俩眼珠子直勾勾的冒傻气,于是拿话叫醒他。 于天任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我没事,你接着说。” “照理说,有人肯给一万五千大洋,别说买一件东西,就是把亲爹老子、亲生儿子全卖了也值。可他却偏偏咬死了口,坚称自己手里根本没有人家想要的东西,他还跟人家逗闷子,非说人家跟他开玩笑。人家也不急也不恼,乐乐呵呵的跟他说软话,只要他肯舍得将东西出手,就再给他加五千,凑成一个整数,两万。” “噗!” 于天任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老酒忍不住喷了出来,一点儿也没糟践,全喷崔金牙的脸上了。 崔金牙用手一抹脸,把沾了酒的手指头放嘴里嘬,“挺好的酒,不能糟践了。” 于天任只觉着自己的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他使劲咽了咽,好歹把心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稳一稳心神,问崔金牙:“嘛玩意儿能值两万?不会是那颗珠子吧?” 崔金牙把桌角一拍,“没错!就是避火珠!” 第170章 被人胁迫 于天任不解道:“不过是一颗死人陪葬的珠子罢了,居然有活人肯出两万大洋购买。唉……到底图个嘛呢?” “我也纳闷呀。”崔金牙吧嗒着嘴唇,啧啧了几下,“我问我老表,人家干嘛非要花那么大的价钱买一颗珠子。他说有大用处,我问他有嘛大用处,总不能指着一颗珠子当皇帝吧?他说备不住就能。我只当他是信口胡说,他却跟我叫板说,珠子本是一对儿,还有一颗叫避水珠的,两颗珠子凑一块儿,就能助长一个人的运势,那人说不定就能洪福齐天,当上皇帝。” “呸!”于天任啐口唾沫在地上,“这都民国了,哪还有皇帝,洪宪皇帝不也才过了八十三天皇帝瘾就玩儿完了吗。前朝的小皇帝倒是还健在,可不也只能窝在张园里面么,你让他回紫禁城继续坐他的龙椅,你得先问问他还有胆子没有。” “于老弟此言差矣,中华自秦王嬴政算起,两千多年出了多少个皇帝,到这会儿不才刚刚没了皇帝么。现在的大总统,跟过去的皇帝有嘛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罢了,说不定哪一天,就有人一下掀翻大总统,踩着大总统的后背坐上皇帝宝座呢。这年头,嘛邪乎事儿没有呀,咱们这些个小老百姓,不过是乱世当中的一只蝼蚁罢了,人家有权有势的随便踩上一脚,咱就得死一大片。人在乱世,就别瞎琢磨,你就算琢磨坏了脑袋,你也琢磨不出治世的道道来。治世这种差事是枭雄们的活计,没有咱们小老百姓的份儿,有了赚头,分红的时候也落不到咱的头上,你见过说书的穷鬼和卖炸糕的小摊贩儿成为过治世英豪吗?” 于天任当即摇头,“没见过。” “还不是么。所以说,人家肯花两万大洋买一颗珠子,自是有人家的打算,咱们手里也就是没有人家想要的东西罢了,要是有,还不麻溜的拿出来恭恭敬敬的给人送家去。唉!两万大洋呀,包下整个侯家后的班子都花不了呀。唉!” 崔金牙愤愤叹口气,为自己不能拿到两万大洋包下整条街的班子而气愤。 于天任问他:“那么归齐你老表把珠子卖给人家了吗?” “他是倔驴,任凭人家好话说尽,他始终咬死了口,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避火珠。他没有,别人也没有,完全都是捕风捉影的鬼话。人家见他固执,也就没有难为他。可是才过了一天,他的心肝宝贝儿小花苞就踪影不见了。” “唷!”于天任吃了一惊,“那她准是是拆白党一伙的,玩得是‘蜂、麻、燕、雀’的套路,对吧?” “不对。”崔金牙肯定道:“那个小花苞不是拆白党一伙的,的的确确是个班子出身的丫头,打十三四岁就让‘渣子客’卖到了班子里,老鸨子一直捂着不撒手,所以才得了个小花苞的雅号,我老表是头一个把花苞给她开了的男人,听说光是见红的费用就花了两百大洋,把人买出来又花了两千八百个大洋,合一块儿,三千大洋呀。你听听,三千大洋买个妞,真是拿钱不当钱呀。” 于天任接过话来说:“对咱来说这是钱,对有些人来说,钱跟狗屎一样。你老表从皇陵当中拿出来的宝贝,随便拿出两样来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大富翁。于他而言,三千大洋买个妞,他不心疼。” 崔金牙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咱是穷鬼,没加过大钱,人家有钱人家,光是一段饭就一百个大洋,咱到死也比不了人家。还是接着说我那个倒霉老表吧,那个小花苞是他的心肝儿,一个人没了心肝儿是万万活不了的。谁干的,他心里清楚,可他不敢去要人。为嘛?怕人家要挟他呗!” “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唉!”于天任叹口气,“让人要挟的滋味不好受呀。” 他说得是自己,他眼下正是被人要挟之身,他与崔金牙那个倒霉老表同病相怜,所以他才会叹气。 “他不敢去要人,人家也不来见他,甚至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他也不敢出屋,就那么一直在屋里糗着,过了一个日夜,有人来敲他的门,他不敢开门,只敢隔着门板问外面是谁,手里面还攥着刀子,为得是以防万一,危急关头好跟人玩命。外面答话,是邮局的,请他开门收信。他怕是诡计,于是让对方把信从门板下面给他塞进来。他拿起来一瞧,还真就是一封信。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他居住的地址还有他的名字,寄信人是谁,上面没写。他撕开了信奉,见有个纸包,打开了一瞧,有一缕青丝,还有四个血字——夫君救我。” “妈哎!”于天任吃了一惊,“图穷匕见,人家开始动真格了!” “就是说呢,利诱不好使,就只能威逼,这回寄来的是头发,下回还不知道是手指头还是耳朵,整个人切碎了给他寄过来也不新鲜。他真心害了怕,一来害怕他的心肝宝贝儿受苦,二来他怕无命消受今生的富贵,于是乎牙一咬、心一横,当天进了一趟山,拿回珠子去换他的心肝宝贝儿。人家要的是珠子不是人命,所以大大方方的把人交给了他,不但把人给了他,还履行前言把两万大洋给了他。” “艹!”于天任骂道:“早拿出来不就没有这些事儿了吗,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活该让人家绑了他的心肝儿。” “老弟呀,你不知道,我老表有苦水的。” “苦水?”于天任眉头一皱,“他有嘛苦水,说来听听。” “他之所以迟迟不敢把珠子交出去,非是他不贪图富贵,也更非他想拿那颗珠子要高价,而是他不拿珠子得死,拿了珠子他也得死。” 于天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此话怎讲?莫非是怕对方拿到珠子之后,不想兑现承诺而杀人灭口吗?” “非也非也,”崔金牙摇头晃脑,解释说:“他尽管很是忌惮拿小花苞要挟他拿出珠子的人,但他更怕另外一个人。我很肯定,要了他性命,并将他剐烂之人,就是他真正害怕的那个人!” 于天任吃惊不小,赶忙问:“那人是谁?” 崔金牙把脑袋往前凑了凑,用极小的声音说出三个字——李仁之。 此言一出,于天任不由得惊叫一声:“是他!” 第171章 夜半忽有祸害来 听于天任语带惊诧,崔金牙于是便问:“怎么着,你认识李仁之?” 于天任半晌没说话,他此刻脑海当中正浮现着李仁之的身影。 那天,他遭芶雄胁迫,无奈拜赵金亭为师的时候,坐在客人位子上的那人便是名叫李仁之的。 于天任很肯定,崔金牙口中说出的李仁之,跟自己眼睛看到的李仁之百分百就是同一个人,绝对不会是第二个同名同姓之人。 一直以来,于天任只以为李仁之是赵金亭或是芶雄请来的拜师礼见证人,因此并未对这个人有过太多在意,对其印象也并不深刻,多少深刻一点的是他的笑。 想起那个笑声,于天任立时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害他后脊梁上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定一定神,暗暗给自己打气:“一个李仁之有嘛好叫人害怕的,他也不是鬼,我干嘛怕他。不怕!我不怕!我一点儿也不怕他!” 心里面说着不怕,可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他做不到不害怕,也不知道为嘛。 “我说于老弟呀,你这是咋着了?变毛变色的,是哪儿不得劲儿吗?”崔金牙懵懵懂懂地问着。 “没事!”于天任赶紧扯谎:“稍微喝多了点儿,不碍的。来来来,咱哥儿俩接茬喝,我再敬老哥一个,来来来……” 于天任明显感觉到自己端着酒盅的手在不听使唤的抖,以至于一盅酒喝到嘴里的时候,就只剩下小半盅了。 接着,于天任又一连敬了崔金牙两个酒,他想用老酒压制住内心的惶恐,所以他以敬酒作为幌子,只为让自己能够多喝一些,如此便可以麻痹自己的内心,叫自己不那么难受。 “老弟,别瞒我,我眼神儿是不济,可我还没瞎。今儿我的确喝了不少,可我还没醉,我看得出,你有心事。”崔金牙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揣冒昧地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于天任也正寻思着从崔金牙的嘴里探一下李仁之的底,于是实话实话道:“既然老哥这么说了,我做老弟的也不能瞒着老哥。实话告诉老哥吧,我见过一个名叫李仁之的,我猜想你嘴里的李仁之,跟我见过的李仁之是同一个人,我不认为凑巧有同名同姓的让咱俩都赶上了。” “你——”崔金牙将不剩几根的眉毛拧到一块儿,“你当真见过李仁之?” “当真!”于天任的眉头同样拧成一团,“那人四五十岁的年纪,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中等的身材,有点儿长乎脸,俩耳朵挺大,他那双眼睛么……有点儿邪!我也说不上咋回事,反正我看着有点儿瘆得慌。我就举着吧,他不笑的时候倒是人模狗样儿的像个人,可一笑起来,我天呀,透骨的那么凉,就跟拿冰锥往骨头缝里扎似的,由不得叫人不打冷颤。” 说着,于天任果真打了一个大大的冷颤。 “没错了。”崔金牙肯定道:“那就是李仁之了!” 接着,崔金牙把声音压低,神神秘秘的跟于天任说:“不瞒老弟,我也见过他一回。” “呀!”于天任吃了一惊,“你也见过他呀?” “没错。我的的确确见过他。那还是头些年的时候,有个家里多少趁几个钱的小富之家给家中九十高龄的老太爷办堂会,请不起有名有姓的角儿,可又想图个体面,于是乎把我们这些不值钱的给招呼了去,说好了完事之后一人给五角钱,外加四个炒菜、三张肉饼、两瓶烧酒、一盒烟卷儿。唉!谁叫咱穷呢。有道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不为别的,就为三张肉饼,我也得去。我四更天就起来了,摸着黑我溜溜走了三十多里地,还摔了俩跟头,我就为了赶个大早,到了地儿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白菜猪肉炖粉条子。我说这些也不怕老弟笑话,咱都是穷人,穷怕了,没辙了,脸这东西要不要都两可了。对吧?” “对。”于天任感慨道:“我跟你不也一样么,为了混口嚼谷出来,起早贪黑的忙活,病了都不敢歇着。唉!没辙呀,谁叫咱命不济,生在穷家呢。来!为咱哥儿俩都是穷鬼干一个!” “来!” 二人碰了下酒盅,双双一饮而尽,而后哈哈大笑。 笑罢,崔金牙接茬说:“那天,我从早到晚没歇嘴,嗓子眼儿冒了烟,到了夜里十点,我实在说不动了,只能作揖告饶,那些白听我说书的穷根子们才骂着大街散去。我饿呀,饿得两条腿发软,我就寻思着去找主家要事先许给我的三张肉饼填肚子,就算一时给不了肉饼,给碗‘折箩’我也谢天谢地。我出了临时搭在院子外面的书棚,正要进院儿去找主家要吃的,冷不丁瞅见远处来了一大帮子人,我这眼神儿是出了名的不济,可再不济我也没彻底瞎了,多少还是能看见点东西的,关键是我的耳朵好使,就算看不清楚,我听得可清楚,那么多人一块儿走路,踩得大道咣咣响,还有说有笑的,我不必眼睛看,光是听也能听出来者少不了五十人。” “嚯!”于天任不解道:“大黑天啊,来这么多人干嘛?咱津门可没有夜里拜寿的例儿。” “不是拜寿来的,是要饭来的。清一色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全他妈都是臭要饭的叫花子。” “呦喂。”于天任赶紧问:“大黑天的哪来的这么多叫花子,这八成是有人撺掇他们来搅场子的吧?” 崔金牙一拍巴掌,“说对了,就是搅场子来的。” “那可真够缺德的了,人家家里的老太爷过大寿,本来是喜事,他们这一去,非得把喜事给人家搅和臭了不可。” “可不是么,我当时立马认准了事情不妙,本来想着赶快走人,别因为别人家的事惹自己一身骚。可我那五角钱,还有四个炒菜、三张肉饼、两瓶烧酒、一盒烟卷儿还没到手呢,我就这么走了,我不就是白给人家忙活一天了么。不行,我不能走,我得拿走许给我的东西才行。再说了,叫花子来搅局,搅得也是别人家,我也不是那家的人,叫花子就算找茬也找不到我的头上。于是乎,我就留了下来,一来为了看个新鲜,好编成段子说给别人听;二来说不定我也能跟着沾点便宜,万一主家拿钱出来打发那些臭要饭的,到时候我也伸伸手,保不齐就有我的一份儿。” 说着,崔金牙笑出声来。 于天任白了他一眼,“我的哥哥哎,你胆子可真大,这种便宜还是别沾的好。闹不好便宜没沾着,还容易挨顿打。” 崔金牙止住笑,对于天任说:“挨打倒是没挨着,就是把我吓得不轻。” “唷。”于天任忙问:“咋着了呀?” 第172章 最坏最毒是乞丐 “唉!”崔金牙捂住心口,心有余悸道:“这会儿说起来,我这心里面还一阵阵的发凉呢。” “喝口酒吧,酒能治心病。” 说着,于天任拿起酒壶给崔金牙满上一盅。 崔金牙也没客气,捏着酒盅,一饮而尽,用力将酒盅墩在桌面上,这才说:“我就瞅见那一大帮子臭叫花子堵在朱家的院门外,打竹板的打竹板、拍骨头的拍骨头、耍洒拉鸡的耍洒拉鸡、唱喜歌的唱喜歌,喊爷爷、叫奶奶,莲花落、数来宝,好么,比三不管儿还他妈热闹。就差俩说相声的了。” “是够热闹的。叫花子的本分倒是没丢,玩意儿起码亮了出来,恨只恨他们他妈的是找茬去的不是真正要饭去的,要是真正要饭去的,主家再烦气,也得弄两桶‘折箩’出来打发了他们。” “哼、哼,”崔金牙撑开俩大鼻子眼儿吭哧两下,“两桶折箩休想打发走这些恶爷,既然是找茬搅局来的,就不能随随便便叫人给打发了。眼见着,主家亲自露了面,知道来者不善,故而说话尤为和气,一面吩咐人去拿干果蜜饯,一面让人去烧水泡茶,另外把负责操持寿宴的厨子留下,重新开火起灶,炖肉炒菜款待那帮子恶爷。” “艹!”于天任骂道:“这帮臭要饭的,真他妈的恨人。” “说对了,要饭的有几个不恨人的。你别看我说书的时候,老说什么乞丐弟子除暴安良,舍身忘我,保家卫国。可事实上一帮子连他妈饭辙都没有的主儿,你指望他们去除暴安良,去保家卫国,这他妈不是瞎扯淡么。八国洋兵进城的时候,也没见过哪个叫花子去冲锋陷阵,趁火打劫倒是没少了他们,给洋兵带路推车的也没少了他们,祸害人家大姑娘小媳妇的也他妈没少了他们,坑蒙拐骗、采生折割,这些缺德营生不都是他们擅长的么。过去倒是有个义丐名叫吴六奇的,可自有乞丐那年起,所少年来不也就出了一个吴六奇么,末了还是投靠了清廷,做了满清皇帝的爪牙,死了之后得享殊荣,被康熙皇帝追封少师兼太子少保,赐谥号顺恪,不就是为了向世人彰显他足够顺从,所以他才能做大官享富贵么。所以说,不能太同情要饭的,那帮子下三滥表面装可怜,你顺着他,他管你叫爷爷;你不顺着他,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暗地里给你使坏下绊子,打闷棍、套白狼,往你家门窗上泼屎尿汤子,狠一狠烧了你家的房子,绑了你家的儿女,多少好人家的儿女就是让这帮子下三滥给折断了胳膊砸断了腿,要么就是毁掉面皮剜眼割舌,丢在街头博取他人的同情,成为他们敛财的工具,等到实在用不了的时候,把那些遭他们采生折割的可怜人往水里一扔,或是直接活埋,他们连他妈的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帮孙子,忒他妈的缺德了,咱哥儿们是穷了点儿,可咱有良心,不像他们,良心早就夹在胳肢窝里了。呸!妈的!” 崔金牙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以发泄对要饭花子的憎恶。 “老哥,你说得在理,为你这些话,我得郑重其事的敬你一个。” 说着,于天任双手捧酒盅,先干为敬。 崔金牙受了于天任的酒,将酒盅放下后,塞了一大块连肥瘦相间的牛肉在嘴里,边嚼边嘟哝:“厨上一通忙活,就在白天搭好的流水席棚当中,有荤有素,有茶有酒,有干有稀,有咸有甜,满满当当十张桌,主家请恶爷们入座,只求他们不要再扰民。他们也不客气,嘻嘻哈哈,骂骂咧咧,大大方方落座,我呢……” 崔金牙呲着大黄牙,嘿嘿一笑:“我也跟着一块儿坐下了。” “唷。”于天任呵呵一笑:“你还真是会占便宜,你不怕叫花子揍你?” “我怕穷怕饿,不怕打不怕揍。再说了,就我这件破大褂,补丁摞补丁,窟窿套窟窿,皱皱巴巴跟牛嚼的一样,你乍一看我,是不是也是要饭的?” 于天任没说瞎话,直说道:“像!” “嘿嘿嘿……”崔金牙洋洋自得,“那天我赶巧戴了一顶开花帽,一天没洗脸,脸上开了杂货铺,我往那儿稳稳当当一坐,叫花子们以为我跟他们是同门,又见我是穿长衫的,当我是‘文花子’,还给我敬酒了呢。” 说罢,崔金牙认不出笑出声来,他忘了刚刚他是怎样骂叫花子的了。 津门花子行中,乞丐分为六十四门,什么“春子门”,什么“绝子门”、“生子门,什么“婆子门”、“玉台门”、“八法门”等等等等,共计八八六十四个门类,其行乞的手段各有千秋,多为坑蒙拐骗,巧取钻营。 这其中有一种‘文花子’,多为念过几天书的落魄子弟,抑或败家孽障,入“穷家门”之后,依旧身穿长衫,自称孔圣人门徒,说什么“将门弟子佛门后,乞丐不在下九流。”整天穿着破烂长衫慢条斯理的走路,到了店家门前,一不喊爷爷叫奶奶,二不唱喜歌数来宝,倒背双手,摇头晃脑,念诵圣贤古训,抑或名人诗词。你不拿钱打发了他,他就敢堵你门口念叨一天。你打他,他由着你打,但管保叫你的买卖自此开不了张。至于用什么法子叫你的买卖开不了张,自有他们的手段。 另外,他们只要钱,绝不收取馊饭剩汤。你给他馊饭剩汤,他就哭哭啼啼,非说你有辱此文,玷污圣贤,看不起读书人,说着说着,就会掏出一根细麻绳,作势要吊死在你的门前,要以死维护读书人的尊严。 一旦到了这个时候,光是拿钱打发不好使了,非得摆下酒席,请人从中说和,郑重赔礼道歉,方能躲过一劫。不然么,哼哼,麻烦就会接踵而来,还能不能开得了买卖就不好说了,闹不好连老婆孩子都得搭进去。 听崔金牙自夸被乞丐一伙认作“文花子”,于天任不由得想起两个人来,此二人同为“文花子”,并且也都是不好惹的硬茬子。那两人,一个诨号“哨子崔”,一个大号“文小生”! 第173章 文花子 哨子崔的另一个诨号是“催命鬼”,此人乃是“文花子”当中的魁首,一人执掌着河东、河北四个大锅伙,其门中弟子徒孙足有千余。单是靠着弟子徒孙每天“献果”,哨子崔一年下来就能买下整条街的买卖。 尽管他是“团头”中的团头——“总团头”,被人尊为“老头子”,但他每天依旧亲自上街,身穿一件蓝布长衫,脚踩夫子履,走路四平八稳,慢慢腾腾,给人一副火烧了房子都不得着急的样子。 到了店铺门外,吹响随身带着的一个铜哨子,店铺里面的伙计立马跑出来给“孝敬”。 就因为有了这个哨子,所以他才得名“哨子崔”。谐音就是“哨子吹”了。 哨子崔的哨子用纯铜打造,据说是他亲手鼓捣出来的,吹一声,能传二里远,只要耳朵不聋,就准能听得见。 哨子崔吹哨子有名堂,他每次只吹一声,一声吹响之后,店家就得赶紧拿钱出来孝敬这位催命鬼。 倘一声哨子吹响之后,铺子里没有人出来。那好,崔爷绝不吹响第二声,慢条斯理地走到下一家,吹一声哨子,拿下一家的孝敬。 而没有孝敬崔爷的那家买卖,打这天起也就甭打算干了。当天太平没事,转天一早起来,门板窗户一准被泼满大粪,俗称“刷门脸儿”。 店家这时候倘若够聪明,应当赶紧去请高人从中说和,请崔爷暂熄雷霆之火,高抬贵手不要跟糊涂人一般见识。然后封一个大大的孝敬递上去,再摆下酒席请“刷门脸儿”的花子爷吃一顿,每人给个红包,还得说是辛苦费,感谢他们给自己的店铺送“黄金”。如此,买卖才能接着干。可稍微有些礼数不周全,买卖还得接茬停摆,多会儿崔爷认为礼数够了,多会儿买卖才能重新开张。 于天任听人说过这么一档子事,说是有两个南方人开了一家生丝行,孝敬了地方长官和“老架”、“大耍儿”,可偏偏不给崔爷“上供”,因为他们压根瞧不起臭要饭的。 他们不给崔爷脸,崔爷自然也就不能给他们脸。 一天早上,崔爷独自一人迈着方步来到铺子前,吹响一声哨子,眯缝着眼皮,立在门前不动身。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光景,里面还没人出来。于是,崔爷破天荒的吹响了第二声。 这一声,唤作“催命符”,旨在告诉里面的人,阎王爷要来取他们的小命。 这时候,如果里面的人赶紧出来作揖赔礼,同时快速去搬请高人,借高人的面子给崔爷一个台阶,这家的买卖和小命还有的救。 唉…… 可惜呀,俩南蛮子是吃生米的,满以为崔爷再厉害也厉害不过王法,喊几个跟随来津的伙计出门给了崔爷几脚,还喊来当地弹压地面的“老架”,非要“老架”治崔爷一个搅扰良民之罪。 “老架”吓死也不敢难为崔爷,待崔爷走了之后,“老架”出于好心,劝俩南蛮子赶紧收拾东西带着家小回奔原籍,并且马上就得走,一刻也不能耽搁,往后再也不要踏入津门一步,不然后患无穷。 没想到的是,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俩南蛮子一点也不在乎,反倒是埋怨“老架”向着当地人不向着他们。须知道,他们可是拿了钱孝敬过地方的,所以地方上也要有义务给他们主持公道。 “老架”见自己说话赛放屁,人家根本不听还嫌臭,于是撂下一句:“公道,哨子崔就是公道”。转身走人,再不掺和。 果然,就在当天的晚上,生丝行着了火。从天黑一直烧到天亮,烧得干干净净,嘛也不剩。 古怪的是,离着生丝行仅有一街之隔的“水龙会”,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救火。 更怪的,挨着生丝行的买卖家,全都完好无损,就跟有避火罩护着似的,连墙皮都没被火熏黑,只有生丝行一家被付之一炬。 俩南蛮子正纳闷之际,管家匆匆来报,两房的女眷,还有家里的两位小姐一位小少爷,全都不见了人影。 到了这个时候,俩南蛮子要是稍微懂点儿“人事”,就应该拿出全部家产来破财消灾,他们不知道津门之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管是人是货,三天之内给你保管的好好的,绝对不给霍霍了。 立下这样一个规矩,是担心偷错了东西绑错了人,给自己和兄弟们身上惹不必要的麻烦。另外,也是为了给苦主预留三天筹措资金的时间,三天之内只要可以搭上“脉”,就可以拿钱把失物或是活人赎买回去。 很明显,这个规矩尽管不那么规矩,但是挺仁义,因此多少年来人人遵循,无一人敢坏了这个规矩。 直到有一天,督军王占元头一个将这个规矩打破,自此再无方圆,也就再也没人守规了。 再说回那俩南蛮子,都已经火燎眉毛了,还傻乎乎的去报官,非要官府给他们把人找回来,还要严惩纵火之徒,不然他们就要一层层的上告。 这么一耽误,三天时间到。可怜四个女人一双女儿外加一个儿子,先是被霍霍得奄奄一息,而后被采生折割,变成怪物模样,在寒风烈日中等待有好心人扔在面前几个钱,而他们连看一眼,甚至动一下都做不到。直到他们彻底不能动了,被扔进河里做了水鬼。至此,才算终于解脱。 两个南蛮子恐怕至死也想不明白,不就是打了一个要饭花子吗,怎么就把好好的一个家给毁了呢? 他们不懂,于天任懂,津门当中,几乎所有的人都懂,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要饭花子。谁不懂,谁就要倒霉。 再比如另外一个大名鼎鼎的“文花子”,过去就是在老地道外混饭辙的,那人名叫文小生,生于富贵之家,自小饱读诗书,长得一表人才,难得的一位上品人物。 就因为少年时期,文小生有过一段千里寻母,并在途中遇邪的经历,回归津门之后,开始疯疯癫癫,气死了老子不说,还把万贯家财给挥霍一空。 落魄之后,整天穿着一件旧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纸糊的尖帽,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小心扒手”四个正楷大字,呲着一口被烟膏子熏黑的牙齿,到处找钱花。 于天任少年时期经常见到文小生疯疯癫癫的在老地道外瞎溜达,原本只以为文小生不过是个受了刺激的穷酸,后来才知道这个文小生不但有学问,而且会武功,甚至精通巫蛊之术。 突然有一天,文小生消失在了世人的面前。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文小生的下落。有人说文小生奔了东洋,有人说文小生下了南洋,也有人说文小生跟人斗法,末了自己弄死了自己。总之,活生生的一个文小生,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昔日的两个文花子,哨子崔和文小生,随着时间的流逝,全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今又出来一个崔金牙,却只是个冒牌的“文花子”。 将来会不会出现另外一个堪比哨子崔和文小生的文花子呢,于天任认为一定有。 也许,那人比哨子崔还要毒,比文小生还能装! 第174章 蓝杆子 崔金牙乐呵呵地喝着吃着说着,高兴处,手舞足蹈。 “那天的菜,嘿,真叫一个地道,我跟叫花子坐一桌,有样学样,他们不用勺子筷子,我也不用;他们下手抓菜往嘴里填,我也扔了筷子下手抓;我要是手慢一点儿,连块肉骨头只怕都抢不着了。” 于天任撇一撇嘴,心说:“你老小子可真够有出息的,也不嫌恶心。” 崔金牙不以为然,继续乐呵呵地说着:“吃得差不多了,也就该有人站出来挑事儿了。先是有人咋呼梅菜扣肉里面有只死耗子,接着又有人拉着主家的袄袖子,非要主家把家里的女眷喊出来陪他们这帮子穷哥儿们喝花酒。哎呀呀,你听听,这样就有些过分了,哪能叫人家的女眷抛头露面陪喝花酒呢。” 崔金牙嘴上说一套,心里面想一套,从他的表情上可以十分清晰的看出,他老小子巴不得人家的女眷陪他喝一盅。 “真他妈的缺德。”于天任骂了一句,“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下三滥,没他妈一个好鸟!” 于天任把崔金牙也算在内。在他看来,崔金牙的确也像个下三滥,同样不是什么好鸟。 崔金牙也不知道听没听出于天任把他也给连带着一块儿损了,他只管说他自己的。 “他们欺人太甚,主家本来不想跟他们一般见识,哪想到他们不依不饶,甚至有些人当众褪了裤子,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竖直了那话儿,朝着里面滋黄汤。有道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耳轮中,猛听主家吼喝一声,呔!尔等不要太过分,某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说话间,呛啷啷拽出钢刀一把,二眉倒立,虎目圆睁,这就要大开杀戒!” “我说,咱好好说话行不行,能不能不说书?” “对对对,”崔金牙赶紧抱拳赔笑,“多少年指着这张嘴吃饭,成毛病了。我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主家呢,拿出一把钢刀,害我吓了一大跳,我以为他要宰人,哪想到他去杀鸡屠鸭。他本来以为多多给叫花子们吃鸡吃鸭,叫花子们就不会为难他家的女眷,结果他想错了,叫花子不吃鸡鸭,只吃他家的女眷,而且不论大小,通吃!” “大小通吃,他们以为自己是庄家呢!” “没错呀,他们就是把自己当成了庄家。主家见他们越发放肆,知道好酒好菜打发不走,于是暗中派人去搬兵。离着不远,有个团练营,主家身兼团练副使,自是能搬得动那些‘练勇’。我当时多了个心眼儿,就知道过不了多大会儿就要有一场血战,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肚子里面有食儿了,两条腿也就有劲儿了,主家许给我的酬劳我他妈也不要了,我心说我跑吧我,跑慢了我也得跟着倒霉。唉!” 崔金牙用力叹了一声,“本来我想的挺好,可就在我想溜还没等溜出去的时候,呼啦啦跑来十几个练勇,手里面不是端着洋枪,就是拿着大刀,一个个全都是二八八的大小伙子。别看叫花子人多势众,真要打起来,还真就不见得是那帮练勇的对手。霎那间,双方成了对垒之势,一边是胖的结实、瘦的精神,一边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摆出了玩命的架势。大战一触即发,我他妈被夹在正当间儿,身前身后都是眼珠子,我想跑没法跑,所有人全把眼神盯在我一人的身上,练勇那边当我是叫花子的头,恶狠狠的瞪着我,那架势恨不能把我给撕了。叫花子那边则以为我这个‘文花子’要以圣人之言骂退曹贼百万兵,于是起哄架秧子,逼着我施展巧舌功。唉!事已至此,我也豁出去了。于是乎,我牙一咬,心一横,裤子一热!妈的,我他妈吓尿了!” 于天任赶紧挑起大拇指,“好样的!” 崔金牙也不管于天任是捧还是贬,哭丧着一张大脸,可怜兮兮的说:“没辙了,我干脆装醉,胡乱咋呼了几嗓子,趴地上我就不起来了。两边一见我趴下来,也就不再磨叽了,各拉家伙,就要动手。我抱着脑袋,害怕被乱军踩烂了吃饭的家当,可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一支穿云箭炸响,正是:漫天桃花开,必有高人来!果然,就见一辆马车咯噔噔由远而近,但见马车上坐定一人,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白衣白裤,大带刹腰,周身上下,紧衬利落!往脸上看,呜呼呀——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分八彩,目若朗星,真乃是白衣罗成下凡间,英俊潇洒美少年!” 得!崔金牙说书的病又犯了。 “看官要问此位少年乃是何方神圣?哼哼,他就一赶车的!” 说着,崔金牙用力一拍桌角。 于天任双掌合十,彻底服了。 “老哥,咱还能好好说话吗?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书,我只想听你说话,说人话,好不好,当我求你了,行不?” “行行行,瞧瞧,我这人就这样,改不了,也真是的,这张破嘴咋就不会说人话了呢……”崔金牙尬笑着,连连抱拳。 “行了,赶紧说吧,马车上坐着的是谁呀?不会是李仁之吧?” “说得好!”崔金牙再次用力一拍桌角,把于天任吓了一跳。“勒马停车,白衣小将飞身跳下,伸手掀开车帘。只见,一人盘膝坐定,岿然不动,像一尊佛。紧跟着,众叫花齐齐单膝跪地,如恭迎圣人一般,连脑袋都不敢抬。练勇们不知道来了什么厉害角色,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立在原地,静观其变。那人不下车,而是交给那个白衣小将一件东西。白衣小将用双手恭恭敬敬的托着那件东西,迈开大步,直奔院门。” “是嘛呀?”于天任好奇的问。 “一杆烟袋。”崔金牙说。 于天任赶紧又问:“有什么名堂?” 崔金牙答:“杆儿上有条蓝缎子。” “蓝缎子……”于天任蹙着眉头,咂摸端倪 突然眼睛一亮,冲口而出:“蓝杆子!” 这三个字出口之后,再看于天任的脸,好似敷了一层霜,惨白惨白的。 第175章 断手保命 “唷。原来于老弟也知道蓝杆子呀?” “京城黄杆子,津门蓝杆子,有几个不知道的。” “没错了。咱津门的蓝杆子比不了人家京城的黄杆子,人家黄杆子在乾隆爷那一辈儿就成了气候,执掌黄杆子的是皇亲国戚、八旗贵胄,相比之下,咱津门的蓝杆子跟人家差着一天一地,人家黄杆子是天上的乞丐头头,咱的蓝杆子顶多也就是个地上的乞丐头头。” 崔金牙的话说的不假,津门的蓝杆子跟京城的黄杆子的确没得比,但那是从前,现如今世道变了,皇亲国戚、八旗贵胄的铁杆儿庄稼已经倒了,他们已经不金贵了,纵使有着黄杆子在手,也远不及蓝杆子的势力大了。 正所谓,三十河东转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今儿你是爷,明儿备不住你就是孙子了;今儿你是孙子,备不住赶明儿你就是爷了。这孙子与爷,爷与孙子的变化,只存在于时间与造化当中。 所谓黄杆子,无非是一条烟杆儿上缠一条三尺长的黄缎子。 但可千万不要小瞧了这条缠着三尺长黄缎子的烟杆儿,只有执掌京城范围内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所有要饭叫花子的那位爷,才配拥有这样物什,就连皇帝老子,都没有资格拿取这样物什。 说句好懂的,黄杆子就是乞丐中的皇帝,其管辖范围内所有的乞丐无一不是他的臣民,他掌握着生杀之权,想要谁活谁就能活,想让谁死谁就得死,称他们是要命的阎王,也是毫不为过的。 较之黄杆子,蓝杆子算是一地的霸主,掌管着其势力范围内所有的叫花子,兴致与黄杆子一样,并无任何实质性区别,唯一的区别仅限于烟杆上不能缠黄缎子,因为那是皇家的象征,纵使胆子再大,也没有一人敢造次。 于天任原以为黄、蓝二杆子只存在于过去,想不到今日则又在他人口中得知蓝杆子仍存于世。 犹记得民国政府新创之际,曾严厉惩治过“四大害”。 四大害者:一曰混混,二曰盗贼,三曰娼妓,四曰烟鬼。 一通折腾下来,几条大河尽被血水染红,以死抵抗者大有人在,却也卓有成效,不知多少英雄汉变成怂包蛋,自那之后复为良民,如童话故事结尾常用桥段那样,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穷苦生活,连他妈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 于天任只当那会子的一通雷霆铁腕下来,尽管最终未能根除四大害,但也伤到了四害之首的元气,断其首尾,使其不敢再横行霸道。怎料想,首尾虽断,躯壳犹存,蓝杆子仍存在于世,照样一手遮天,执掌生杀之权,接受门徒供养,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些,不禁一声苦笑。笑自己还是年轻,将这个世道看得太美好了些。 “崔老哥呀,烦你接着说,接下来怎样了?” “接下来呀,唉!”崔金牙嗟叹道:“接下来就要见血了。” “见血了呀?”于天任诧异道:“谁把谁给伤了?” “那还用说嘛,既然请出了蓝杆子,那就是要动家法了。我眼瞅着那个穿白衣的后生双手托着那条缠着蓝缎子的烟袋进了主家的院门,也就一袋烟的工夫,那个白衣后生托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除了那杆烟袋,还有一件物什,你猜是嘛玩意儿?” 于天任摇头,“猜不着,你直说吧。” “一只手!人的手!刚切下来的,还冒热气呢。” “呀!”于天任瞪大眼睛,“谁的手呀?” “主家的呗。那个白衣后生将托盘上的人手给蓝杆子看过之后,用一根竹签将那只人手高高挑起来,向众叫花发号施令,不可擅动一物,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一路之上不可扰民。吩咐完毕,用力一抛,将断手抛掷到房顶子上,扬鞭打马,绝尘而去。那些叫花子也都规规矩矩的,不吵不闹,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全都散去了。练勇也随之散去,唯一没走的,就只有我这个‘文花子’了。” “万幸你没有受到牵连。”于天任为崔金牙感到庆幸,顺口说着。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崔金牙长舒一口气,“我从地上爬起来,本想赶紧走人。可刚要走,就让人给叫住了。” “谁呀?”于天任问。 “主家呗。”崔金牙说。 于天任赶紧问:“照你这么说,主家没事呀?” “主家是没事,可主家的爹,也就是九十岁的老寿星有了事。” “你是说,那只手是老寿星的?” “起初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但主家把我喊进去之后,我方知那只手是老寿星的。” “主家喊你进去干嘛?” “主家求我不要将这件事情散播出去,然后给了我两元钱,就算是掩口费吧。我也是爱管闲事,问他究竟怎么得罪了叫花子。他当时心里别扭,于是咕咚咚喝了半瓶酒,于半醉半醒间对我说,过去他家老爷子也是乞丐中的一员,是十大‘团头’当中的其中一个。” “原来是大团头呀?” “津门当中,有十大团头,一百小团头,分别掌管不同地盘上的叫花子,最上面的是蓝杆子,相当于一帮之主、总瓢把子。主家告诉我,他家老爷子过去还是大团头的时候,跟前一任蓝杆子韩云霄闹过一场矛盾,自那之后,弃了大团头的营生,不再与乞丐为伍。这个韩云霄是谁,你知道吧?” “有所耳闻,似乎是外号韩大脑袋的那位,不晓得是不是他?” “是了,韩云霄就是韩大脑袋,而韩大脑袋也正是韩云霄。” “都是上一代的恩怨了,干嘛还要不依不饶呢?”于天任不解问道。 “连主家自己都倍感无奈,他说当那个白衣后生托着烟杆儿见到老寿星之后,老寿星只笑着说了一句‘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然后当着家人的面把自己的一只手切下来,让白衣后生拿出去。老爷子这么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一家人,倘他不把手交出去,他那一大家子都会不得安宁。家里人不敢哭闹,因为老爷子发了话,谁敢哭闹,就要在谁的身上动家法。并且,老爷子还不准将这件事情传出去,所以主家才给了两元钱的掩口费。我问主家,当今的蓝杆子姓何名谁?主家告诉我,是李仁之。” “果真是他!”于天任脸色立时变了。 “可不就是他么。我本来没打算跟主家询问李仁之的身世,那想到主家因醉酒而口无遮拦,竟主动跟我说了。他不说还好,说完之后,惊出我一身白毛汗来!” 第176章 天降邪种 “呦喂,咋回事呀?”于天任忙问着。 崔金牙再次将调门儿压低,神神秘秘地问于天任:“你可听说过昔日咱津门之中有一位李大善人么?” “李大善人……”于天任同样压低了调门,问:“可是被洋兵灭门的那位李大善人么?” “没错。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真是他呀。前阵子我还去他家老宅了呢。” “唷!”崔金牙吃惊不小,“那可是一座凶宅呀,你干嘛去了?” “嗐!”于天任感慨一声,“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一句半句叨叨不清,等往后有空了我慢慢跟你唠,你还是先说李仁之吧。” “行。”崔金牙也不强求,说道:“津门当中,凡是还记得李大善人、知道李大善人家中祸事的,大都认为李宅之祸的罪魁祸首并非洋兵,而是出身于李宅的小孽障。” “我知道,那小孽障小名叫小兔子儿。”于天任抢嘴说道。 “对!就是他!这个小兔子儿,属于天降邪种,出生就是为了害人。常言道,‘人之初,性本善。’然而这六字真言,跟他毫不搭界,此人乃是妥妥的‘人之初,性本恶。’若不是他,他亲爹老子,还有李宅那么多的男男女女,又怎会尽丧于洋兵之手,尤其是宅中女眷,不论老幼,无不遭洋兵蹂躏凌辱,死都没能落下个清白之躯。唉!作孽呀,作孽呀……” 崔金牙不禁为李宅男女的不幸遭遇而感慨了起来。 “我听说,小兔子儿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给自己的亲娘老子报血海深仇。” “就算如此,杀一个李大善人也就是了,何苦连累他人,又不是他人害死了他的亲娘。” “他娘的死,的确跟他人无关。但我听说,他自小不受待见,李宅中的男女没人把他当人看,对其十分苛刻,他活得甚至不如一条狗。” “我也听人这么说过。就算如此,总不能以杀人来泄愤吧。” “你也说了,小兔子儿属于天生邪种,他之所以降生在李宅,其使命就是要将李宅灭门。” “对!”崔金牙迎合道:“你说得有道理。” 接着又说:“洋兵进津之时,小兔子儿已是丐帮中人,他磕头的老头子,就是韩云霄、韩大脑袋了。按理说,一个小叫花子,是没有资格直接拜老头子的,须先拜在小团头的门下,一步步往上爬,爬好多好多年,运气好的,才有幸得以拜见大团头。至于小兔子儿如何一步登天,直接拜在了老头子的面前,这事始终成谜,无一人可以解答。也许是他的命够好,跟韩云霄有前世的缘分吧。总之,最后韩云霄执掌的蓝杆子落在了他的手中。而他,就是李仁之!” 于天任咽了咽口水,脸色很是不好看。其实就算崔金牙不明说,他也已经猜到了小兔子儿就是李仁之,而李仁之也就是昔日那个屠兄弑父,祸害李宅满门的小兔子儿。尽管他已经猜到了李仁之的真实身份,但听崔金牙把话说完之后,心里面仍是咯噔了一下,以至脸色很是不好看。 “于老弟,这话也就是咱哥儿俩在一块儿念叨念叨,你可千万不能对别人说起,不然容易给自己的身上惹祸,李仁之不是善茬子,咱惹不起他。”崔金牙好心叮嘱着。 “我知道了,你放心就是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一准会把嘴巴闭严实了,绝对跟谁也不说!” “这就对了,光棍难斗势力,李仁之的势力不比其他恶霸的势力小,咱为了咱自个儿,也别去招惹他。” 于天任心说:“我倒是不想招惹他,可他招惹我呀,那晚他出现在赵金亭的家中,一准儿没别憋好屁。落在了邪种的手里,唉!我算是倒了血霉了!” “老弟,想么呢?” “没事,你接着说吧。” “没嘛可说的了。再说就又要说到我老表的身上了。我不说了么,我老表不把珠子交出去是个死,把珠子交出去,到头来还是个死。老表跟我说,他拿珠子把小花苞换回来之后,本打算带着小花苞还有那两万大洋离开津门上外地避祸去。哪想到,小花苞刚回来一天,转天就又不见了人影。他预感到事情不妙,也就没心思再顾忌小花苞的死活,一个人收拾了东西要跑,结果到了码头出了事。就在他要上船还没等上船的时候,突然有几个要饭花子凑到跟前儿,拉着他不让他走,嬉皮笑脸,一声大爷,一声爷爷的跟他讨钱。他很清楚那些叫花子是在诚心挡他的路,极有可能船上也安排了他们的人手,唯有赶紧逃离,方能躲过一劫。于是乎,我老表丢了包裹,亮出家伙,瞅准了叫花子的要害,毫不客气的下了狠手。你想呀,人家既然敢当拦路虎,就绝对不是吃素的。他们每个人的身上也都带着家巴什儿,既然我老表先动了铁器儿,人家也不能吃哑巴亏。霎那间,刀光剑影,血水飞溅,我老表一来仗着胳膊根儿硬,二来也是为了活命,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待摆脱掉追杀之后,趁夜色到了我的住处,把话一说,我才知道他到底惹了怎么的祸。唉!老弟呀,你说说,我摊上这么一个表亲,这不是倒霉么。” “也是。”于天任点头道:“谁都不愿意摊上这样的亲戚,可是谁也没辙,偏偏摊上了,也就只能认命。好在他没有拖累你太深,不然咱哥儿俩就不能在这儿喝小酒了,对吧。好了,别想那些了,咱喝一个,权当给老哥压压惊。” “嘿呦我的于老弟唉,还是你疼哥哥我。来,这一盅是我敬你的。咱碰一个。” 碰过酒盅,饮下老酒。 “唉……”崔金牙惆怅道:“可怜我那老表,多少年了没跟我见上一面,好不容易见着了,他就遭毒手,死于非命。他跟我说,他在这个世上就剩我一个亲人,除了我之外,他再也没有第二个可以托付心事的人了。” 说着,崔金牙的眼圈儿红了,看来是真的伤了心。 第177章 背信弃义 见崔金牙要落泪,于天任赶紧劝:“还是那句话,人死不能复生,你得节哀顺变。要让我说,死了要比活着好,活着无非是在人间遭罪,死了则是一了百了,不用受活罪了,上那边享福去了,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你说对吧?” 崔金牙咂摸咂摸滋味儿,点着脑袋说:“对!你说得太对了,人活着就是遭罪,真不如早死了的好。我也不是跟你说醉话,我他妈早就活够了,要不是缺了点儿自个儿弄死自个儿的勇气,我他妈早就一根绳儿把自个儿给挂上东南枝了。妈的!活着有他妈什么劲呀……” 崔金牙喷吐着酒气,发着牢骚,那样子真像是对人生深恶痛绝似的。 “得嘞,既然老天爷还不准咱们死,那咱们活着就还有咱们的使命,甭管好活赖活,慢慢熬着吧,早晚咱都能熬到死的那一天。来!为咱还活着,干一个!” 两人碰盅,一口饮下,而后洒脱大笑。 笑罢,崔金牙接茬说:“我那可怜的老表,跟我说了人生最后一番话,他到底是个好人,不忍心拖累我,只为了在让人要了性命之前跟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见上一面,如此,他也好安心的上路了。他说,他有个拜把子兄弟,跟他一块儿入了行伍,并一同在孙大麻子的手底下当差,那天下到陵寝之后,两人趁着孙大麻子没有注意,偷拿了一些陪葬之物,这其中就有那颗避火珠。他俩出了陵寝之后,设法将偷拿的东西藏了起来,孙大麻子亲自对每个下过陵寝的人进行搜身,要不是他两个早就防着这一手,事先把东西藏了起来,只怕孙大麻子一怒之下那会子就要了他俩的小命,那些没长心眼儿的倒霉蛋儿,要么挨了鞭子,要么挨了枪子儿,只有他们两人安然无恙,为此还得到了孙大麻子的嘉奖,赏了他两人每人两件好东西。过了没多久,这件事情不知怎么着被传开,弄得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议论这桩盗皇陵案,并且还上了报纸,据说连洋人也全都知道了这件事情。那些前清的遗老遗少,包括小皇帝本人,无人不对孙大麻子恨得咬牙切齿,更是向新政府表明不杀孙贼决不妥协的态度。然而最终新政府还是袒护下了孙大麻子,这一点做得确实有些不妥,自古以来挖坟掘墓都是不可饶恕之罪,那么多人出面为孙大麻子说好话,还不是因为孙大麻子暗地里给了他们孝敬。甭管什么年月,有钱总是能够驱使鬼推磨的,对吧?” “是这么一个理儿,甭管到什么时候,终究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亘古不变的宗旨。哈哈哈哈……”于天任笑了起来。他笑自己也是俗人一个,面对黄白之物,他同样会做一只替人推磨的小鬼儿。 “我老表同他那个哥儿们,暗中商议一番,认为跟着孙大麻子一直混下去是没法混出人样儿来的,倒不如趁着孙大麻子自顾不暇的当儿,找个借口脱离出去,到时候把偷拿的东西拿到古玩行加以变卖,立时摇身一变成为富家翁,先买一座大宅,再娶几房姨太太伺候自个儿,那是何等的逍遥。于是乎,我老表装疯卖傻,蒙混过关,顺利脱离兵营,回归乡土,客居租界,过了几天舒心日子。而他那个哥儿们,因为担心一起走人会被孙大麻子识破伎俩,故而决定先在孙大麻子身边再多留一阵子,等到时机成熟便找个借口离开,然后来津门与我老表会面,两人同享荣华,共享富贵,做一对一字并肩王。” “如此很好。”于天任感慨道:“甘于同生共死,共享荣华富贵,才是好哥儿们。” 说这番话时,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二狠子的面孔。 他实在挂念着二狠子,不知道二狠子当下过得好不好,又是否…… 他不敢多想,他只求老天爷能够发发善心,可怜可怜那个可怜的二狠子。 “唉!”崔金牙叹了一声,“本来我老表跟他的那个拜把子哥儿们说得好好的,他也真心盼着那个好哥儿们能够早一天过来找他。结果,半路让人截了胡,他为了一个窑姐儿,无奈背叛兄弟,做出了不义之事。他若是将其他宝物献出,他还不至于惨死,他唯独不该做的,就是拿那颗珠子换回那个雅号小花苞的窑姐儿。须知道,他的那个好哥儿们,曾在分别之时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动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动那个珠子的主意,因为将那颗珠子留着有大用处!” “怎么一个大用处?”于天任急忙问。 “送给李仁之,作为见面礼!” “给李仁之?”于天任无比纳闷:“你老表的拜把子兄弟莫非暗中跟李仁之有所勾连?” “正是如此呀。唉……”崔金牙惆怅道:“我老表的拜把子兄弟是李仁之的干儿子,是李仁之将其从叫花子堆里挑出来,加以培养,助其成材,并将其安排进入行伍,只为让其在行伍当中历练一番,顺带着当个眼线,兼带着倒卖枪支弹药之类的活计。只可惜那小子的时运不济,愣是被分派到了孙大麻子的手下当差,他不服气,打心眼儿了也瞧不上孙大麻子,这才生出离开行伍的决心,打算着回津在干佬,也就是李仁之的身边鞍前马后,说不定哪天干佬手里的蓝杆子就能传到他的手里面,那时候他就可以一呼百应,做个乞丐当中的皇帝。孙大麻子盗挖皇陵之后,他暗中给李仁之发了电报,告诉李仁之他得手了一颗辟火珠,只要再找到另外一颗避水珠,就能够改变命运,飞龙在天,说不定就能从执掌一地乞丐的土皇帝,变成执掌一国的真皇帝。李仁之回电两字——甚好。如此,他才叮嘱我的老表,千万不要动那颗珠子。结果我老表到底还是辜负了兄弟,将珠子交给了他人,这才招致杀身之祸。唉……” 崔金牙长长的叹了一声,“我老表在临走之前,本欲留给我一件东西,但我最终还是没敢收下。” “什么东西呀?能不能跟我说说?”于天任试探着问。 “是一个玉带扣。这么大。”崔金牙双手做圈,比划了一下大小,“是他从乾隆爷的身上拿取下来的,那颗辟火珠就是玉带扣上的物什,我老表多了个心眼儿,交出了珠子,却留下了玉带扣,并且将其藏在身上,留作最后之用。我尽管看不懂玉器的好坏,但就算再不懂,也知道从帝王身上得到的一定是宝玉,并且与辟火珠相依相偎共存地下那么多年,一定也沾染了不少灵气,倘拿去换钱,少说也能换个三千五千,甚至更多。但我好歹还没有太糊涂,我知道那东西不是什么吉祥之物,我留在身边,不知哪天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故而我婉言谢绝,请老表带走,以应对不时之需。我老表见我不敢收,也就没有固执,叮嘱我保重身体,然后他就走了。哪想到,相见既是永别,可怜他还死得那样惨。我敢确定,杀他之人,正是遭他背信弃义之人。你说呢?” 于天任没有立即答复,在思量片刻之后,摇头道:“我说不好……” 第178章 神人神算 出了酒馆,辞了崔金牙,于天任并未踏上回家的那条路,而是披星戴月去了赵金亭的住处。 到了院门外,见到一个人,是陈大宝。 不等于天任开口,陈大宝先嘿嘿坏笑:“师父就知道你要来,不让我回家睡觉,让我在门口迎着你。” 于天任心头一凛,问:“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山人自有妙计,你管不着。既然来了,也就别磨叽了。进去吧,师父在屋里等着你呢。” 于天任立着不动,心里面犯起了嘀咕病。 “怎么?”陈大宝讥讽道:“怕了呀?” 嘿嘿冷笑几声,又说:“师父不吃人,不能把你给吃了。再说了,你一身贱骨肉,喂狗狗都不吃,咱师父更瞧不上,我也瞧不上。” “是呀。连狗都嫌,你自是也嫌。”于天任骂人不带脏字儿,诚心要跟陈大宝叫一叫板。 “吆呵!小子,牛气呀。怎么着,不服咱练练。” 说着,陈大宝捋胳膊挽袖子,牛哄哄的作势要打架。 于天任不怕他,都懒得搭理他,迈步跨过门槛,都不屑瞟他一眼。 “妈的,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得叫你小子知道知道陈爷的厉害!” 陈大宝像是一只受到莫大侮辱的野狗,只是疯狂的吠叫,却不敢真的扑上去咬人一口,因为他怕,他怕有人一巴掌拍烂他的狗嘴,别人能不能做到他不敢确定,他能确定的是他的师父赵金亭百分百能做到。 于天任到了屋门口,还没等迈步进到里面,便先一步呆愣住了。 屋里面坐着的不仅仅只是赵金亭一个,还有一位,也算是半个老熟人,同样也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此人非是旁人,正是李仁之。 “天任来了呀,怎么不进屋呀。” 赵金亭发了话,于天任尽管心有忐忑,但还是顺从的进了屋,先是乖巧的叫了赵金亭一声师父,而后朝着李仁之躬一躬身,客气道:“您老也在了呀。” 李仁之微微一笑,直视着于天任一张变毛变色的脸,问他:“今儿的酒喝得不错吧?” 于天任心里面咯噔了一下,心说话:“他怎么知道我喝酒了呀。” 转念一想,也许是李仁之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酒气。 于是回话道:“喝得还行。” “也是。呵呵……”李仁之笑了一声,“跟崔金牙那种白话蛋在一块儿喝酒,是绝对不会寂寞的,起码还能听他说一段书。” 此言一出,于天任瞬间犹如遭冰锥刺骨一般,连骨头缝都凉了。他张大着嘴,一脸的恐慌,原来自己跟崔金牙在一块儿喝酒这件事情已经被李仁之知道了。不好!老崔要倒霉! 李仁之分明通过于天任的表情看穿了于天任的内心,安慰道:“你不必害怕,我不会难为崔金牙。他就一穷说书的,我犯不上跟他一般见识。” “此话当真?”于天任壮着胆子,将信将疑地问。 “李爷说话一个唾沫一个坑,你小孩子多虑了。” 赵金亭的这番话,看似是在夸赞李仁之的为人,实则更是向着徒弟说话。 于天任听得出来,故而在心底对赵金亭多了一份感激之情。 “崔金牙是不是跟你说了我的出身?”李仁之眯缝着眼皮,直视着于天任,语气平和地问着。 “他……”于天任吭哧了起来,他怕自己的话会害了崔金牙。 赵金亭对徒弟说:“你只管说实话就是,李爷既然说了不会为难姓崔的,就绝对说话算数。” 于天任知道瞒不住,也就顺着赵金亭的话,对李仁之说了实话。 李仁之没有丝毫的不悦,反倒是洒脱一笑,问于天任:“你是怎么的看法?” 于天任吓死自己也不敢接这个话茬,他脸色苍白,双手微颤,分明已经胆虚。 “天任呀,李爷问你话呢,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必有什么顾虑。” 赵金亭的话像是一针安慰剂,叫于天任一颗不安的心立时平缓了下来。 “回李爷的话,小的只觉着个人有个人的命运,各自有各自的造化,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还有不黑不白,半黑半白,也许还有灰的黄的,五颜六色的,甭管是什么颜色,只要自己觉着好也就是了,没必要在意别人怎么看。” 于天任把从老娘嘴里听来的话加以善用,通过自己的嘴说了出来。 这一刻,于天任才真正感觉到老娘是个绝顶高人,是十足的大明白,绝不只是有着一张婆婆嘴老娘们儿。 “好!”李仁之对于这番话很是受用,“说得好哇,年纪轻轻就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说着,朝赵金亭拱一拱手,“你老兄能得到如此一个晓事理的徒弟,是你老兄的福气呀。” 赵金亭谦逊着客套了几句,但通过他的眼神,也可看出他实则也是内心欢喜的。 于天任松了一口气,心里默默感念老娘的好。 “天任呀,我拿一样东西出来考一考你,看你认不认得此为何物。” 说着,李仁之将一件白乎乎的物件放在了桌面上,让于天任仔细看一看。 于天任不敢靠前,用两个眼珠子请示师父该如何才好。 赵金亭说:“看看吧,就当是长一长见识。” 有了师父的话,于天任这才怯生生地靠近桌子。 赵金亭的家里拉了电线、装了电灯,故而屋中十分亮堂,辨物自是格外清晰。 “……是玉器吧?”于天任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没错。”李仁之和颜悦色的说:“就是一块玉。你可知这是何物?” “看着像……”于天任吭哧道:“像是一个玉牌……” 李仁之和赵金亭同时发笑,李仁之说:“这不是玉牌,这是玉带扣。” “玉带扣……”于天任脑海当中迅速浮现出崔金牙的话来。 “不用怀疑此物是不是崔金牙所说得那件东西,实对你说了吧,此物正是崔金牙的老表曾经拥有之物,是从乾隆爷身上拿取而来的。” 李仁之这番话让于天任再次感觉到冰锥刺骨一样寒,他万万不敢想,他今天跟崔金牙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传到了李仁之的耳朵里。 天呢!这个人怎得如此神通广大…… 他,他,他他妈的到底是不是人呀? 第179章 怎一个苦恼了得 见于天任言语支吾,李仁之便问:“你有话要说?” 半晌,于天任才吭哧出了一句:“我就觉着你挺‘神’。” “唷!你说我神呀?”李仁之笑道:“你高看我了,我没你想的那么神,不过是耳目比别人多一些罢了。” 于天任没话说了,心更虚了。 “对了,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崔金牙的老表不是我让人做掉的,等下回你见着他,跟他说一声,叫他最好不要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他若非要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对不起,我可不认账。”李仁之言语轻松,诙谐说着。 于天任听得出,李仁之所说分明都是大实话,此人身为一帮之龙头,是绝对不会胡乱赖账的。 “既然不是您老让人把老崔的老表给做掉的,那么这件物什又是怎么到了您老手里的?”于天任壮着胆子,问出了心中疑惑。 “崔金牙的老表是被我的干儿子陈左弄死的,陈左之所以下此毒手,是因为崔金牙的老表背信弃义在先。这些崔金牙应该都已经对你说过,我不必再陈述原委。我能告诉你的是,陈左是个率直性子,奉行快意恩仇法则,他将兄弟情谊看得很重,但倘有人亵渎了这份情谊,他是绝对不会手软的。崔金牙老表的死尽管是陈左所为,但也怨不得陈左。你说呢?” “我……”于天任吭哧道:“我说不好。江湖上的恩恩怨怨,跟我一个卖炸糕的不搭界。” “嚯!”李仁之一笑,“你倒是很实在呀?” “打小灌下的毛病,不会说瞎话。”于天任自卖自夸,有些犯二。 “唷。”李仁之再次一笑,“说他胖,他倒还喘上了。” 赵金亭在一旁含笑不语,但不难看出他中意于天任的人品。 李仁之接着说道:“陈左手刃那个不仁不义的东西之后,并未在那厮的身上搜到这个玉带扣。此物是陈左在一个名为杨小二的二道贩子手中得来的。你可认得杨小二?” 于天任实话实说道:“回您老的话,我知道这个人。他最早住的地方离着我家不远,我跟他打头碰脸的见了几面,但没有过多的交集,顶多也就是说过几句客套话而已。这个人刁钻油滑,嘴甜心歹,在市井当中很是有一套,家里的老人怕我们这些老实孩子被他带坏了,所以没少了嘱咐我们要离他远一点儿。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从来不敢跟他走的太近。也不知道打哪天开始,他干起来二道贩子的营生,以‘骑驴’的方式倒买倒卖,倒也很是赚了一笔。有钱之后,他就搬离了原本的住处。具体搬去了什么地方,我不清楚,也从没有跟任何人打听过。前阵子,我听说他死了,死尸是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据说死状很惨。” “没错,他的确死得挺惨。嗐……我好几回告诫陈左,下手不可太狠。一刀毙命,给人留个囫囵身子,在成全他人的同时,自己也等同于做了一件功德无量之事。可他偏不听话,在发现那个名为杨小二的小油子公然在他人面前显摆自己捡了个大大的便宜之后,他一怒之下,在夜路当中拦住了杨小二,并当场跟杨小二动了手。一场争斗过后,杨小二被陈左一刀扎中要害而当场毙命,陈左则为了泄掉心头怒气,下狠手在杨小二的尸身上捅了数刀,又将尸身扔进河中,方才解气。而杨小二从老胡手里坑来的玉带扣则顺理成章的到了陈左的手中,陈左又将此物送给了我,你今晚也才有机会见到此物。” “老胡?”于天任问:“哪个老胡?” “这人你也认识,就是那个被你的发小兄弟在茶楼一刀豁了嘴岔子的大白话蛋。” “胡吣!”于天任眼大似铜铃,满脸的诧异神色。 “就是他。哼哼……”李仁之冷笑道:“该着他老小子的命好,尽管他被杨小二所坑,但总好过死在陈左的刀下,倘这件玉器仍被他攥着不撒手,一旦被陈左得知,以陈左的脾气秉性,就不单单是豁开他的嘴岔子这么简单了,陈左会直接豁了他的肚子。” 于天任赶忙朝着李仁之深鞠一躬:“晚辈斗胆替胡吣求个人情,请老前辈看在家师的面子上,给胡吣一条活路走,晚辈求您了。” 说着,又是深深一躬。 “你多虑了,我已经训斥过陈左,此事到此打住,不准再伤人命。他也答应了我,不会再为难任何一个人。你放心也就是了,我担保姓胡的老贫嘴不会死于陈左之手。但是,那个老贫嘴倘再不加以收敛,仍满处胡说八道,到时候死在别人的手里,可就不管我们爷儿俩的事儿了。” “是是是,我替老胡谢过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说罢,又是深深一躬。 有了李仁之的保证,于天任放下心来。他刚刚在为胡吣求情之时,尊称赵金亭为家师,他也不记得“家师”二字缘何能够脱口而出,也许是他今生注定要与赵金亭有一段师徒之缘。如此,便注定了他今后再也无法摆脱一个“贼偷”的骂名。 回家的路上,于天任不停琢磨着。 他琢磨不透,既然已经拜在了赵金亭的门下,赵金亭缘何迟迟不肯传授他“手艺”。 另外一件更令他琢磨不透的事情是,既然李仁之和赵金亭明明知道了避火珠在谁的身上,却偏偏不肯告诉他,那个正拥有着避水珠的人究竟是谁。 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就是要为李仁之拿回那颗珠子。可这一连好几天都过去了,他却仍是闲散人员一个,似乎李仁之和赵金亭并不急于拿回那颗珠子似的。 不能够,一定有原因…… 也许……时机还不成熟。 又或许……有别的什么阻碍。 嗐!管他呢。既然已经是赵金亭的人了,也就别管那么多了。到时候让干活就干活,不让干活就歇着,想那么多干嘛呀。 ……还有那个名叫陈左的,杀人的手段是何等的残忍……这个人一定长着一张凶神恶煞般的面孔,似我这种善良面孔的,是绝对做不出那种残忍之事的。以后我得防着点儿,见着那种长相凶恶的,我还是敬而远之的好,保不齐其中一个就是陈左。我怕死,我可不想惹他。 唉……好几天没有四凤的音信,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芶雄有没有为难她,会不会打她…… 聩!四凤呀四凤,你受苦了,是我连累了你。你再咬牙熬几天,我一定把你救出火坑…… …… 老九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呢…… 唉……老九呀老九,咱们二人有缘无分,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别怨我,我配不上你…… 二狠子呀二狠子,你小子到底他妈的是死了还是没死?你要是没死,你倒是让人给我捎个信儿呀……你不知道,你老弟我这会儿正受着苦呢,你赶快着回来给我拿个主意吧,当我求求你了…… 第180章 极品孽障 “甭求我,求也没用,煎饼果子没放葱花,我不吃你这一套!”张小卜很是不耐烦地对查四吼着。 “舅子!”查四用力一拍大胯,“你不能见死不救!” “滚蛋!”张小卜大吼一声:“谁他妈是你舅子!” “你姐张大兰是我老婆,你不是我舅子谁是我舅子!”查四理直气壮,认准了张小卜就是自己的小舅子。 “艹!”张小卜啐口唾沫在查四的脚面上,“大兰子是我堂姐,又不是我亲姐,八百年不见得来往一回,你你妈的可好,有好事想不起来我,吃了亏想起我来了,你当我这儿是你妈开善堂的呢。一边凉快去,还是那句话,她是她,我是我,你是你,你少在我面前废屁,小心我把你屁眼子豁大了!” “舅子呀,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好歹也是你姐夫,你忘了,前年正月十五你去我家,我还请你喝酒来着。我让人欺负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你要不给我‘拔闯’,我干脆也就不活了,我死了算了。我死!我死!我这死!你别拦着我,你拦也拦不住,姓查的不是怂包蛋,再不济也是堂堂正正的八尺男儿!” 说着,拽下裤腰带就要吊死在小卜的面前。 “去你妈的,你有八尺吗?”小卜踹了查四一脚,讥讽道:“武大郎见了你都得哭,可他妈算见着亲人了,世上的矮矬子不只一个,原来还有你这么一个孪生兄弟。” “你少拿我开涮,你要么帮我,要么别管我。我死!我这就死!” 查四一手拎着裤腰带,一手提着裤子,溜溜在小卜眼前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挂绳子的地方。 “门外有棵歪脖树,好些年没挂过死人了,不如你今天应应景,挂上去给我瞧瞧,我要真敢把自己挂上去,我倒敬你查四是条汉子,你吃得亏我替你找补回来,到你坟前烧纸的时候,我把怎么给你找补的,好好说给你听。你踏实去吧,甭惦记着家里,你死之后,我再帮着大兰子找个别的男人嫁了,绝对饿不着她。” “舅子唉……”查四哭了,很难过的样子,“你热乎乎的一张嘴怎么就能说出这种叫姐夫寒心的话来呢?你不觉着你这么说话太伤人了么?” “不觉着。”张小卜漫不经心地回话说。 “舅子,我求你了,你就疼疼我吧,好歹咱们亲戚一场,你不能驳了我的面子。再者说了,整个天津卫,我最最佩服的好汉子只有一位,此人非是旁人,就是我的好舅子,你了!” “你少来这一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几句好话就当真呢。你小子是个什么尿泡玩意儿,我心里清楚的很。这些年,你你妈的就指着你这张嘴活着呢。” “不是,不光我指着这张嘴活着,你姐大兰子也指着我这张嘴活着。” 说着,查四很是得意地在小卜的眼前亮出了一条肉嘟嘟的长舌头来。 欻欻欻欻,上挑下摆,左摇右颤,游刃有余,可软可硬,像是蛙舌,又似蛇尾,实乃普天之下,难得一遇的上品舌头。 显摆过后,查四将一条长舌收回口中,嚣张嘚瑟道:“怎么着?这回你晓得你姐夫我的厉害了吧?嘿嘿,这就是为嘛你姐宁可跟着我过苦日子,也不肯离开我的原因。少了我这条舌头伺候着,她就没法活!” “行!你厉害,我自愧不如。”小卜说得是实话,单比舌头,他的确比不了查四。 “你别光显摆你的舌头,我问你,你两颗门牙哪儿去了?” “舅子,我来找你,就是求你给我把我这两颗没了的门牙找回来!”查四很是激动地叫着。 小卜噗嗤一乐,“你门牙没了,你自个儿不去找,来找我帮你找,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不是强人所难,是非你莫属!”查四无比倔强地顺着漏风的嘴呼哧呼哧喘了起来。 “行了,我不跟你逗闷子了,说说吧,谁把你门牙打掉的。” “王巴!”紧跟着查四怒骂一声:“我日他妈!” “艹!”小卜白了查四一眼,“你也不是不知道,王巴是混混儿中的傻混混儿,他脑子愚,性子直,你去惹他,你不挨打谁挨打。让我说,你是活该!” “不!”查四据理力争:“不是我惹他,是他惹我。他还说了,津门之中他谁也不服,尤其是不服姓张的!” “你少把我算进去,你和他的恩怨,与我无关。” “怎么与你无关了,我说说你就知道与你有没有关了。” “行!”小卜坏笑道:“那你就说说吧,我倒要听听你怎么把我给‘绕’进去。” “什么叫‘绕’,最多是糊弄。”查四一不留神说了大实话,赶紧把风往后一兜,直眉瞪眼地说:“我今儿一早吃了嘎巴菜,喝了豆浆,就着俩烧饼吃的,还吃小咸菜儿了。” “你吃屎我也管不着,说正经的,少说这些片汤儿话。” “吃好喝好,我去了玉清池泡大澡。” “你怎么没淹死在池子里?淹死了你,我就不用听你废话了。” “你着嘛急呀,话不得一句一句说呀。泡完了澡,我去了玉壶春,要了一壶龙井,听了一段《大五义》,接着我又去了八珍楼点了一道八珍豆腐。” “我说查四,你他妈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喝,要不然就是泡澡听书,合着你没正事啊?”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查四梗着脖子,不屑道:“嘛叫败家孽障?我要不这样,我对得起败家孽障这个美名吗?” 小卜点点头,“也对,你要不是败家,你爹妈还不至于让你活活气死。你家过去也算是拿得出手的人家,现如今只怕是让你小子差不多都给败干净了吧?” “房子还没抵押出去,还不算败得很彻底。常言道,有恒产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房子就是我的恒产,我还是很有恒心的。”查四大言不惭,洋洋自得地说着。 “得。我服你,真服,不诓你。”小卜挑了大拇指,真心服了眼前这个败家孽障。 有此一言,查四说不出的高兴。 “我这不是吃完八珍豆腐了么,我就寻思再到北门外找个班子,接茬吃‘豆腐’。” 说着,查四坏笑了起来。 “回头我告诉大兰子,让她好好收拾你。”小卜吓唬查四说。 查四再次把长舌头亮了出来,十分嚣张的飞速甩动几下,“我不怕你说,你说破了大天,只要我这根口条还在,大兰子就一准不敢把我怎么着。嗨嗨嗨,她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我这根口条。” 说罢,快速抖动舌尖儿,像响尾蛇的尾巴,又似蜜蜂的翅膀,竟能发出嗡动之响,这叫小卜不由得羡慕嫉妒起来。 第181章 “牛人”查四 “本来打算好了要去北门外找家班子吃‘豆腐’,但到底我还是没去。为嘛没去呢?嘿嘿,倒也不是因为我幡然悔悟,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过改邪归正,我只是在经过报亭的时候,冷不丁瞧见了一页报纸上面用大字眼儿写着马老板在庆云戏院连唱三天大戏。嘿!可算是活活美死我了,你也知道你姐夫我是戏迷,我人生的格言是‘有戏不看,实属混蛋’,为了不当混蛋,所以我必须要看。” “甭管看不看戏,你都够混蛋。” “我喊了辆胶皮,直接把我拉到庆云戏院,刚坐下就敲锣开戏了。马老板唱《红鬃烈马》,嘿,地道,为嘛他就能唱那么好呢。我越听越入迷,不知不觉我就犯了病。” “呦呵。”小卜乐了,“你犯嘛病了?” “戏迷病!”查四嘿嘿两声,“这个病,不好治,这些年来非但没有丝毫减轻的迹象,反倒是越病越重了。一旦犯病,就会情不自禁的跟着台上的角儿一块儿唱。马老板唱‘一马离了西凉界’,我也跟着唱‘一马离了西凉界’,本来我唱得声音不大,可偏偏有人挑了理。” “不大是多大?”小卜翘着二郎腿,很是不给面子的问着。 “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查四回话说。 “真的?”小卜分明不信。 “稍微比蚊子叫大那么一点点。”查四改了口。 “你糊弄鬼呢。” “是!我承认我调门儿是高了点儿,可也没高到哪里去,不信你听听,我当时的调门就这么高。” 说着,查四扯开嗓子唱了那么一句。 好么,震得房梁掉土渣。 “你听姐夫我唱得咋样,跟马老板是不是可有一比?” “人家是马老板,你是驴老板。你这是唱戏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学驴叫呢。” “瞧你说得,我嗓子有这么不济吗?”查四很不服气,“甭管我比得上比不上马老板,我当时只是无意唱了那么一嗓子,人家谁也没说话,就他妈的王巴管得多,走过来一拍我的肩头,横眉立目的问我:‘是听你唱呀,还是听马老板唱呀?’。我反问他:‘有区别吗?’。他真是一只活王八,混横不讲理,吓唬我说,我要再敢学驴叫,就直接把我拎出去。你听听,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我这么大一个人,就不信他能把我给拎出去。于是,我站上了座位,指着他的鼻子尖儿,但我可没骂他,我就唱了《锁五龙》里面的一句‘奴才呀,奴才!我让你乱箭身死无处葬埋!’我刚唱完,他就一拳打了过来。等我从街上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我两颗门牙找不着了。这口气我不能就这么咽下去,我查四不是好欺负的,于是我爬了起来,冲进戏园子找王巴算账。哼哼,我也是练过的,八卦掌是我看家的本事,也是杀人的绝技,我一掌打过去,伤瓤不伤皮,看外面嘛事儿也没有,其实内脏已经被我的掌力给震坏了,不出三五天,轻者连炕头都爬不上去,重者口吐黑血死于非命。知道这叫嘛吗?这叫内伤。哼!我本想一掌要了王巴的狗命,但我转念又一想,不过是两颗门牙的过节,犯不上取人性命。于是我强压怒火,问他干嘛打人。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小卜漫不经心的问。 “他说‘我不打人,我打你。’嘿!合算我不是人!” “他没说错,我也没觉着你是人。” “你不把我当人看没事,咱是亲戚,我不跟你急眼,但别人不拿我当人看就不行,我非得跟吖急眼不可。既然逼我动手,那我就成全了他。嘿!”查四扎马步拉开架势,“我提一口丹田混元气,气贯双臂,聚力在掌心。我这一掌倘若打在王巴的身上,王巴保准必死无疑。唉!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的心太软,就在我迟疑的刹那,王巴给我小肚子上来了一脚。等到我二次在街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天黑了。我再想杀王巴,已经做不到了,因为他已经回家睡觉去了。” “他回家睡觉碍得着你上他家去杀他吗?你不过就是多费几步路程,到了他家门上,拿你的八卦神掌一掌拍烂他的门,不等他爬起来问是谁,你紧跟着上去给他一掌,然后你转身走人,回家等着听他的死讯也就是了,你不应该跑来找我呀?我也没有你这么大的能耐,也不会八卦掌。”小卜挖苦着说。 “唉!”查四愤愤顿足,唱了《琼林宴》中的一句:“恨贼子把我的牙咬断!” 这才说:“我的武功已经废了,他的一脚正好踢在我的命门上,尽管不能要了我的命,却废了我的武功。唉……往后我再也不能杀人了。唉!苦哇……” 查四学了戏台上角儿的动作,用衣袖擦抹着根本没有的眼泪。 “查四,我求你点事儿行不?” “姐夫舅子的,千万别说求,说求我听着别扭。” “你能不吹牛吗?” “吹牛?”查四立马换了一副很是无辜的表情,“我吹牛了吗?我嘛时候吹牛了?你可不能栽赃陷害,我问心无愧的跟你交个底,这人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吹牛!吹牛丢份,凡是吹牛的都是没有真本事的,我跟他们不一样,所以我从来不吹牛。” 面对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东西,小卜也是真的没辙了。 “舅子,你得帮我‘拔闯’,王巴是打了我,可也是打了你。他明明知道我是你姐夫,你是我小舅子,可他还是打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我可听说了,王巴最近摇起来了,见谁都不服,看谁都不顺眼,还放出口风,说什么津门当中的混混儿绑一块儿,也比不上他一个。听听,多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扇了他的舌头。我还听说,他在家里挂了一副对子,一边是‘拳打南山猛虎’,一边是‘脚踢北海蛟龙’,横批‘天下无双’。他还说什么要不是霍老四死的早,他非要当面会一会霍老四,领教一下迷踪拳,不把霍老四黄面虎的称号给废了,他就不是王霸!你听听,他得多狂呀,他给自己改名叫王霸,不认为自己是个王八。” 查四一边说着瞎话,一边不住斜眼往小卜的脸上瞄。他发现小卜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云,这足以说明他的话让小卜动了肝火。 好! 太好了! 查四一见有门,赶紧再添一把柴火,他非要把一锅凉水烧得沸腾,让张小卜替他拿刀子宰了王巴不可! 第182章 惹祸的秧苗 “舅子!”查四诚心将调门抬高,“咱这九河下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谁都知道你张小卜十二岁成名,至今十几年来谁也没含糊过!你在街面上‘卖味儿’的时候,他王巴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面刨土呢。现如今他当了混混儿,觉着自己摇起来了,他开始目中无人了,可他也不打听打听,九河下梢还有个张小卜,那可是自乾隆年间在咱这津门之中有了混混儿这一行之后,唯一的一个少年英雄。他想‘炸刺儿’,姥姥,别人服他,我偏不服他,不但我不服,我舅子也不服!” 说罢,朝着一脸阴云的张小卜咧嘴一笑:“我说得没错吧?” 小卜不语,目露凶光,坐着不动,就跟一尊凶神相似。 查四心中乐道:“这就是上套了呀。还得说我张嘴厉害,连张小卜这种茅坑里面又臭又硬的石头都能说动心,我就不信这回王巴那个王八蛋不死!” “舅子,说句话呀,干嘛愣神呀?” 小卜照旧不语,眼窝当中的杀气更浓了。 “唷!别是我一说王巴厉害,你给吓住了吧?”查四诚心激火。“怨我怨我,我不说了,再说下去我怕你往后见着王巴你该躲着走了。” “去你妈的!”小卜抡起巴掌要打查四。 查四料到小卜会来这一手,早就做好了防备,小卜的胳膊刚一动,他便先一步跳开了。 “你干嘛打我呀?有能耐你打王巴去呀?是他瞧不起你,也不是我瞧不起你,你别净捡着老实人欺负呀,你也惹惹那些硬茬子去。怎么着?你怕了?不敢呀?你要不敢,我也不会看不起你,你是我小舅子,我是你姐夫,自古都是小舅子看不起姐夫,没有姐夫看不起小舅子的,这一点你不用的担心。唉!”查四无奈摇头,“完喽,完喽,往后津门英雄谱要改写了,上面第一位不是李金鳌,也不是王金波,更不是你张小卜,而是他王巴。不对,应该尊称他为王霸,霸气的霸,霸王的霸,霸道的霸。听听,多霸气。” “查四!”小卜拍案而起,怒吼:“我弄死你,你信吗!” “信!我信,我太信了。”查四嬉皮笑脸,很是嘚瑟,“死在你张小卜的手里,是我查四的福分,只是往后苦了你姐大兰子,唉……再不会有人有我这样的一条好舌头喽……” 说着,查四将舌头“嗖”一下伸出,用舌尖儿将一只飞虫黏住,吃进了嘴里。 面对这种没羞没臊的货,小卜使不出脾气,于是把火气往下压了压,问查四:“王巴真像你所说,变得目中无人了吗?” 查四赶紧回话:“我敢骗我爸爸,我也不敢骗您老人家呀。” “行!”小卜目露凶光,恶狠狠道:“有你的!” 查四很清楚,小卜这番话是指着王巴说的。 “舅子,是时候给王八蛋一个下马威了,老这么惯着他,早晚给他惯出更大的毛病了。现在他已经谁都不服了,往后只怕他更是嚣张。我听说,近来袁三在打‘粮店锅伙’的主意,王巴是‘粮店锅伙’的头马,你把他的马蹄子给断了,袁三一定感念你的好,说不定就会把你请到他的锅伙里,让你当他的头马呢。” “你少跟我提袁三,我压根就没瞧得上他。他算个屁!我成名的时候,他还不定在哪儿尿尿和泥呢。” “话不能这么说。须知道,如今不比当年了,人家袁三的后台硬了,人家可是德公公罩着的。听说呀,他跟东洋人也有勾结,有个叫什么小日向的,还有个叫什么土肥原犯二的,都是他的后台。据说土肥原能够加入青帮,就是他牵的线儿,拜的老头子是白帽衙门的二把手白云生。舅子,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袁三,那小子心狠手辣,嘛样的手段都能使得出来。不过么……他也很够义气,你只要肯帮他,他绝对会实打实的对你好。不信你往芦庄子走一圈儿,没有一个不说袁三好话的。” “行了,别再说了!”小卜很是不耐烦的咋呼起来:“袁三是袁三,王巴是王巴,我要找的是王巴,不是袁三,你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他!” “行!”查四赶紧说:“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尽管查四的脸上没有带出表情来,可是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他认准张小卜已经彻底被他给蛊惑了,这回王巴的日子可不好过了。哼哼,叫你一拳打掉我俩大门牙,叫你踢了我一脚,我舅子出马,你小子等着倒霉吧! 查四说得没错,的的确确是王巴把他的两颗大门牙给打飞的。 但是,王巴打他,是因为他嘴欠。 在庆云戏园里面,他不好好听戏,一会儿要手巾板儿,一会儿叫茶水,磕瓜子儿也不好好磕,非得满园子乱“飞”瓜子皮儿。弄到别人的身上头上,人家不跟他一般见识,他得意了,以为别人都怕他了,他干脆也就不要脸的狂了起来。于是乎,马老板在台上唱,他在台下唱,明明他唱得赛驴叫,却偏偏给人家马老板胡乱叫倒好。 马老板是文雅之士,不屑与泼皮一般见识,可负责看管场子的王巴却必须要尽职尽责才行。 王巴走到查四的面前,让他消停着点儿。 查四连眼皮都不抬,当王巴是死的,还把瓜子皮儿往王巴的身上丢。 王巴人高马大,好似半截黑铁塔,仗着身大力不亏,自十几岁起就在码头上干苦力,后来因为跟人动手,一个不留神打死了人命,这才有了牢狱之苦。本以为要给人偿命,哪想到那个死了的家伙家里没有苦主,既然没人伸冤,官府也就没必要非要让他偿命。赶巧他在大牢里面遇到了有本事的爷们儿,那位爷自己出去以后,没过几天就把他也给弄了出去。如此,他便当了混混儿,在粮店锅伙里面吃饭。也就三年五载的光景,他便仗着粗胳膊根儿打出名堂,成了锅伙里面的头马。 庆云戏院平时由粮店锅伙罩着,赶上有角儿登台,锅伙里面必会派出一票人手去现场维持秩序。 这回赶上王巴应了差事,见查四诚心“搅局儿”,于是过去要查四消停点儿。 查四要是个懂事的,就应该闭上嘴老实听戏。可他不是一门心思要当极品孽障吗,所以他明明不占理,却又要无理搅三分。如此,才能体现出他孽障的本色来。 王巴给查四两条路走,一条是闭嘴收声,老实听戏;第二条是麻溜滚蛋,哪凉快哪呆着去。 查四很固执,他两条路都不走,非要自己给自己开辟出第三条路来。于是乎,他像个猴儿似的跳到了椅子上,指着王巴的鼻子尖儿,的的确确如他跟小卜学舌那样,他先是唱了“奴才呀,奴才!我让你乱箭身死无处葬埋!’但他没对小卜说得是,他驴叫完了之后,还朝王巴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如此,王巴才没再惯着他。先是一拳打在了他的嘴上,接着把死狗一样的他拎出去扔在了街头上。 可怜查四,足有一个时辰才醒过来,身上的钱物已经被叫花子拿光了,要不是叫花子怕被巡警抓到打个有伤风化的罪名,只怕把他的大褂也给扒了去。 他不服,回去找王巴理论。结果又让王巴一脚给踹了出来,立时又昏死了过去。 醒来后,天已经黑了。他浑身又疼,心里又恨,于是乎他直奔小卜的住处,说了这么一套胡天的瞎话,撺掇小卜替他去教训王巴。当然,他并不希望小卜真的要了王巴的命,只要把王巴教训一顿,他就足以出气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小卜这个人是那种不出手则可,出手必见血的狠角色。他撺掇小卜去找王巴的茬,后果可就是他难以想象的了。 第183章 挑拨离间 小卜没再允许查四继续废话,而是将其赶出家门。 查四非但不恼,反倒十分得意,屁颠儿屁颠儿跑回家用舌头伺候大兰子去了。 转过天来,一大早,小卜睡醒后,洗漱刮脸,对镜自赏。他爱干净,注重仪表,尽管是个混混儿的坯子,却同样也是帅小伙儿一枚。自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混混儿也不例外。 穿好了裤褂,戴好了护腕,勒紧了腿带子,周身上下真可谓紧衬利落。 腰间勒着一巴掌宽的牛皮大带,一边挂着香囊,里面净是晒干了的碎花瓣,有桂花、有茉莉、有栀子、有百合,等等等等,异香扑鼻,只要没有鼻塞的毛病,靠近了准能闻见扑鼻儿香。 另一边则是斜插短刀,此刀唤作“叉子”,形如葱叶,锋利异常,杀人不沾血。 香花与刀,衬托出了张小卜的情调。端的是:貌似潘安小杀魔,游戏人间奇男子。 走到胡同口,在早点摊上找马扎坐下,要了一碗面茶,一碗豆浆,外加两个三合面蒸成的窝窝头。 小卜对于仪表很是讲究,但对于吃喝却很是不讲究,于他而言,吃燕窝熊掌、吃鲍鱼海参,跟吃咸菜窝头没啥两样,多好的东西到了肚子里面加一循环,拉出的都是臭烘烘的大粪。没见过哪个吃了燕窝熊掌鲍鱼海参的拉出来屎依旧带着燕窝熊掌鲍鱼海参的香气。 因此,他认为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已经足矣了,完全没有必要把辛苦赚来的钱财挥霍在吃喝上。 吃完之后付了钱,拿出一条带着花露水香气的手绢儿擦干净嘴角。 这块手绢儿是他新认识的一个小蹄子送给他的,说是定情信物,却不知似乎这类“定情信物”已经被小卜塞了满满一抽屉。 小卜既然是美男子,自是不能辜负了美男子的美名,自十三岁那年与一个新死了丈夫的小寡妇有过一段巫山之缘之后,他便食髓知味,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些年来,被他一条钢枪杀得遍体鳞伤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要说也真是邪了门了,要是别人总这么不知收敛的折腾,身子骨儿只怕早就废了,不落下个不举的毛病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可再看人家张小卜,身子骨儿不但一点儿没见颓废,反倒是越发的生龙活虎,呈现出愈战愈勇之势,杀伐起来比吃了九转大还丹还霸道,从傍晚亥时一直大战到凌晨子时,从未有过一回临阵退缩、鸣金收兵的先例,甭管对方是穆桂英还是樊梨花,也不管是梁红玉还是秦良玉,神来杀神,佛来杀佛,张小将军全都不惧,不把对手杀得玉体横动弹不得绝不罢战! 起身之后,小卜去了玉壶春,要了一壶“高末”,边喝茶边跟几位每天在玉壶春闲坐等死的老清客逗闷子玩儿。 “听说马老板在庆云园唱连本的大戏,列位有谁可曾去过庆云园一睹马老板的风采呀?”老清客中的老尖儿谢五爷眯缝着眼皮,手捻着花白的小山羊胡儿,慢条斯理地问着大伙儿。 “嘿呦喂,我的五爷嘿,马老板在庆云园献艺有谁不知道呀,我还知道昨儿个他先是唱了《打渔杀家》,完了之后,改换行头,扮薛平贵唱《红鬃烈马》,十三折全都唱全了。嘿呦喂,瞧瞧人家这气力,换成是咱们其中的任何一位,只怕早就活活累死在台上了。对吧?”宗二爷说完这番话,不由得为马老板挑起了大拇哥。 其余老清客要么附和,要么点头,无不认可宗二爷的话。 唯一一个毫无反应的是张小卜,他也是个戏痴,没事了也爱唱两嗓子,他不认为自己的气力比马老板差,备不住还比马老板更强一些,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格涩”,不认可宗二爷的话。 “张小二爷,听说了吧?”宗二爷单独向张小卜递话:“昨儿个你姐夫查四跟看场子的王巴矫情起来了。” “唷!”张小卜假装不知,皱起眉头,问宗二爷:“您老瞧见了?” “我哪能瞧见呀,我有钱喝茶,可我没钱看戏。不怕你笑话,我是蹭戏去的,人进不去,就在外面立着,万一赶上有熟人请我看戏,我不就能有福气了么。嘿嘿嘿……”老鸡贼宗二爷得意地笑着。 笑过之后,宗二爷接茬说:“里面怎么回事我没瞅见,我就瞅见王巴把查四从里面拎了出来,跟扔死狗一样,把查四扔在了街头,还朝查四的‘死尸’上啐了口唾沫,这才转身回了园子。我一瞅是查四,本想着扶他起来,可我害怕王巴嫌我多管闲事,拿大拳头揍我。再者——我也害怕吃官司。唉……” “你怕吃官司?”小卜不解,“又不是你把查四给扔街上的,你怕嘛呀?” “这年头呀,好人难做,我怕我过去扶了,让巡警看见了把我逮进去。”宗二爷为难的说着。 “嘿!”小卜乐了,“巡警逮你,你不会跟他说理呀?” “说理?”宗二爷把一双眼珠子瞪大,“这年头有好人说理的地方吗?巡警把我押到司法院,法官老爷问我,不是你撞的你干嘛去扶?我纵使有着一百条舌头,我也有理说不清呀。所以呀,老祖宗早就给咱们这些后辈提了醒,要不介,怎么留下一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呢。对吧?” “对对对,好人难做,闲事莫管,管了没好处,除非你家开着金矿,随便怎么讹都不在乎。” “有道理呀,这年头能把自个儿顾弄好了就已经不错了,傻巴才去管别人的闲事。” 老清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很是认同宗二爷的话,这叫宗二爷感觉倍儿有面子。 就连小卜这种爽朗性子的人,同样对于宗二爷的话深以为然。 他的做人宗旨是:认识的人出了事该管则管,不认识的人出了事,趁早躲着走,省得给自己身上找麻烦。什么叫助人为乐,什么乐善好施,君不见多少人就是因为有着一颗好心而遭受厄运缠身,以至连累一家老小。 小卜不糊涂,虽然有着一副侠肝义胆,但也仅是帮助相熟之人。至于不认识的,俩字——死去! “张小二爷,老朽奉劝你一句,不是自己的事情最好别管,查四是个‘狗食’,他一准是在园子里面胡折腾,所以王巴才会教训他。再说了,查四也不是你亲姐夫,只是一个堂姐夫而已,顶多也就挂着个亲戚的名衔,根本没有亲戚的情分,为了这样的人,没必要跟势力叫板。”宗二爷说着虚头巴脑的话,看似为了张小卜着想,实则就是顺嘴说闲话,装成老好人罢了。 “你认为王巴是势力?”张小卜很是不屑地朝宗二爷问着。 “怎么就不是势力了?”宗二爷绷紧了一张老脸,“王巴如今可是‘粮店锅伙’的大混混儿,比他早进锅伙的那几个老混星子都得听他的话,除了寨主程瘸子,粮店锅伙里面说话有分量的如今就只有他王巴一个了。咱退一步,就算你不含糊王巴,可总要给程瘸子几分薄面吧?你也不是不知道,程瘸子的外号可是叫做‘赛咬金’的,他可是自恃比隋唐时候的混世魔王程咬金还要牛气三分的人物,要不他也不敢使用‘赛咬金’这一诨号。他那条腿是怎么瘸的?我想我不用多说,你张小二爷也清楚吧。” 宗二爷十足的老鸡贼,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明明知道张小卜是个混不吝的性子,越是有人在其面前说谁的能耐大张小卜就越是不服谁。而他却偏偏要在张小卜的面前长他人的志气,这是张小卜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 其实,昨儿查四第二次从街头醒过来后,宗二爷还没有走,而是一直躲在远处,以一颗看热闹的心,静观事态的变化。 查四一连挨了两顿打,自是不敢再找王巴算账,而是捂着一只让王巴给拧出血的耳朵,大声撂下一句狠话:“我找我舅子去!” 然后,疯狗撵兔子一般,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宗二爷知道张小卜跟查四有着一层淡薄的亲戚关系,料定了查四一定会去找小卜给自己“拔闯”,但张小卜会不会帮查四去教训王巴,可就很难说了。 这个老鸡贼闲得五脊六兽,非常想看别人的热闹,故而在见到张小卜后,玩了一套挑拨离间的花活,用所谓的“好言”激怒张小卜。只要张小卜上了道,他老逼养的今儿就有大热闹可以看了。 第184章 赛咬金,拦路虎! 对于程瘸子断腿这件事情,津门混混儿当中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那还是十几年前,当时的程瘸子还是个腿脚利索的猛汉子。 程瘸子大名程金锭,南门外穷家子弟,铁匠出身,自小好勇斗狠,练就了一副铁打一样的身板儿。 十八岁时,程金锭自己给自己打造了一把重六十八斤的长柄大斧,自称程咬金之后,还给自己起了个“赛咬金”的诨号,仗着一身蛮力,外加一柄大斧,纵横南门外,无人能与之匹敌。 几年后,程金锭逐渐打出名气,成为南门一带头一号混不吝的人物,手底下也收拢了几十号的拥趸者。于是他想立一个“锅伙”,他要像他老祖宗程咬金那样,享受一下当大寨主的威风。 很快,他相中了粮店街的地皮,只要能够拿到手,往后油水大大的有。 可是想要拿下一块地皮又谈何容易,没有三把神沙不敢倒反西岐,这个道理身为混不吝的程金锭很是懂得。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程金锭只要腰间系一条红布,其余再无一丝,在众目睽睽之下,肩扛大铁斧,大步来至粮店街的街头,引吭高唱京戏,吸引众人注意。 “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列位宾朋听从头……一不是响马并贼寇,二不是歹人呐把城偷……” 调门儿挺高,但唱得实属不咋地。不咋地不要紧,能把人头吸引过来就没白费嗓子。 唱完之后,又将六十八斤重的大铁斧抡得呼呼带风,给老少爷们儿耍了一套铁斧神功之后,“咣当”一声,将铁斧墩在地上,气不长出,面不更色,身形不晃,稳如泰山。 紧跟着,抱起大拳头,朝四外作揖,以一派江湖海口,朗声高叫,振振有词。 说什么自己为了给老娘挣口饭吃,不得已才来到这粮店街上。 还说什么老少爷们儿要是看得起他,就赏他一口饭吃。 谁都知道,他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待会儿准有好戏看。 果不其然,也就一盏茶的光景,十几辆拉运粮食的大车从街东头缓缓驶来。 看热闹赶紧闪到道路两旁,只留下一个程金锭器宇轩昂的立在道路正当中。 再看程金锭,高叫一声:“老少爷们儿擎好吧!” 叫罢,横着往道路中间一躺,闭上眼皮,如同熟睡。 走在最前面的一架大车上,赶车的把式见有个几近赤裸的壮汉横亘在道路中央,立即“吁”了一声,将马蹄定住。 把式跳下车,上前几步,虚着眼皮在程金锭黑黝黝的身躯上扫了一眼,问程金锭:“你可是要来真格的么?” 程金锭半睁着眼皮,很是牛气的回了一句:“怕死我是小妈养的!” “好!够个爷儿们!”把式竖起大拇指,皮笑肉不笑:“我们敬你是条汉子,索性成全了你,你可得咬牙忍住了。” “废你妈妈的嘛话呀。来呀!” 程金锭叫嚣过后,将双臂枕在脑后,眯缝着眼皮,悠闲自得地样子,像是晒太阳。 把式冷冷一笑,转身走近大车,高声朝后面的十几辆大车吆喝道:“我说爷儿几个,有位好汉爷想当拦路虎,他要断咱爷儿们的粮道,咱们要是不成全人家,人家可瞧不起咱们。” 话音刚落,十几个赶车的把式异口同声:“没得说!” 对于程金锭这种人,人家已经见怪不怪了。过去多少年里,不知有多少个像是程金锭这样的“好汉爷”横亘在运粮食的道路中央,可到头来没有一个是能有气爬起来的。 须知道,一辆大车连同小山一样的粮食包,少说了也有两千斤重。以一百多斤的血肉之躯迎击千斤车轮的碾压,除非真是铁打铜铸,否则必死无疑。 不光是赶车的把式们见怪不怪了,住着粮店街的老少爷们儿,也同样早已见怪不怪了。因此,没有一个人认为今天的这位“好汉爷”能够在经受十几辆大车的碾压后,照样能够自己爬起来。 他要真能爬起来,那好,老少爷们儿敬他是条汉子,往后这条街上他就可以横着走,而所有的买卖家也都愿意按月按时的拿钱出来供养他。他更是可以在这块地皮上立起他自己的招牌,竖起他自己的大旗。 然而这么多年来,粮店街的买卖家还从来没有达成过这桩心愿,以至于粮店街只有“老架”弹压,而没有“大耍儿”坐镇。 今天来了这么一位,块头不小,皮糙肉厚,瞅着挺“虎”,看着挺“恶”,就是不知道扛不扛轧。 是与不是,试试便知。 头一辆大车在一声清脆刺耳的鞭声之后,半人多高的大车轮骨碌碌滚动起来,拉车的高头大马在主人的驱使下,踏动四蹄,带动着车轮直奔着不怕死的“好汉爷”步步紧逼。 眼见着马蹄就要踩踏在程金锭的胸膛上,看热闹的人们当中有人高声起哄道:“好汉爷,您老可得稳住了,马蹄子可就要踩上了!” 程金锭大叫一声:“来呀!谁怕谁呀!” 紧跟着牙关一咬,等着马踏胸膛。 哪想到,把式一声吆喝,马蹄子从程金锭的胸前迈了过去。 紧随而来的是巨大的车轮。 胆大的睁大了眼珠子,就怕看不清楚那半截黑铁塔似的倒霉蛋儿是怎样被车轮把肚子里面的牛黄狗宝给轧出来的。 胆小的赶紧闭上一只眼,生怕让血糊糊的画面吓着了自己。 “轧了!轧了!妈哎,真轧了嘿!” 有人大声叫着,让本就紧张的看客们更为紧张。 眼见着,巨大的车轮从程金锭黑黝黝的身躯上碾压了过去。 紧跟着,人们发出如雷般的喝彩之声。 因为,程金锭的肚子并没有被车轮轧爆,只有巴掌宽的一条土印子留在了黑色的皮肤上。 “好!” 程金锭高声给自己叫了一声好,旨在提醒众位看客,他还好好的,嘛事儿也没有! 头一辆大车过去之后,紧随而来的是第二辆大车。 先过去的把式高声提醒后面的把式:“看准了,避开脑袋。” 规矩,不成文的规矩。车轮在人身上轧过去可以,但不要轧人家的脑袋。为得是给其留个脸面,好叫家属能够认清楚肠穿肚烂的倒霉蛋儿是自己的家人。 “来呀!接着来呀!不敢来的,就是小妈养的,丫头生的!” 程金锭分明是在叫嚣,但立即引发如浪潮般的叫好声。 第二辆大车已经到了近前,程金锭咬紧牙关,但凡他要叫出一声苦来,他刚刚的罪就等于白受了,他非但不能在粮店街立足,还会被人们的口水把他活活的淹死! 第185章 神功护体 “好!好哇……” 潮水般的叫好声再次涌起。 程金锭泰然自若,嘛事也没有。 “气功!”有自恃“大明白”的爷们儿高声大叫:“这位一定精通十三太保横练!” “没错!”另一位“大明白”跟着起哄:“这叫金钟罩铁布衫!嘿呦喂,我这辈子没白活,小刀剌屁股,我算是开了眼儿了!” “枪扎一个点儿,刀砍一道印儿,浑身似铁打,骨头如铜铸,这位爷一准是练家子中的练家子——大练家子。” “就算霍师傅没让东洋人给毒死,他老人家也不见得能有这位好汉爷的能耐……” 人们说什么的都有,传入程金锭的耳朵里,可是把他给美坏了。 的确,他身上有硬功,尽管不是金钟罩铁布衫的名堂,但也如同铁打一般,十足的结实。 话说那还是他十七八岁的时候,某一天早晨,有个身穿开花衣,头戴开花帽的小老头儿进他家的铁匠铺讨水喝。 穷人怜惜穷人,再说不过是一碗水而已,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老头儿捧着白瓷大碗,一面往嘴里面吸溜着,一面眯缝着眼皮看黑小子程金锭叮叮当当的抡铁锤。 “行!”老头儿笑眯眯地说:“有把子力气,材料不错。” 程金锭听有人夸赞自己,自是小水萝卜——心里美。于是又卖了把子力气,叮叮当当砸得更响。 “哎呀……”老头儿唏嘘道:“可惜光有蛮力,中看不中用呀……” “聩!”程金锭当即不悦,愤而丢下铁锤,恶汹汹质问老者:“你干干巴巴的,拆碎了不够一碟子,撕碎了不够一碗,扔街上连狗都嫌,你还腆着个破脸说我中看不中用,我看你才是不中用的老祖宗——老不中用!” “年轻人,说话干嘛冒火星子呀?我说实话而已,你犯不上跟我发这么大的火。”老头儿慢条斯理,笑眯眯地说着。 “呦呵!”程金锭弯腰把铁锤捡起来,朝前一递:“你能耐大,你抡两下子试试。你要能抡十下,我跪下叫你一声老祖宗!” “叫板是不是?是不是叫板?”老头儿依旧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是!”程金锭不加隐瞒,并且声如洪钟,“就是要叫板,我就问你敢不敢接招?!不敢接招,哼哼哼,鸡蛋搬家——麻溜滚蛋!” “呦……”小老头儿眯缝着眼皮,咯咯笑出声来,“始终还是年轻人呀,说话可真冲呀。” “就是‘冲’了,你看行吗!”程金锭大发狮子吼,震得炉中火苗蹭的一下窜起老高。 “行,行行行,你厉害,还是你厉害呀。得嘞,既然你叫板,那我就接你一招,我试试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轮得动铁锤子。” 说罢,小老头儿将半碗水放平,伸手去接程金锭手里的铁锤。 “老头,你可拿稳当了,可别闪着你的老腰。”程金锭坏笑着,诚心要看老头儿出糗。 “嘿呦喂……”老头儿双手托着铁锤,“咋这老沉呢?这起码也得三十斤吧?” “三十三斤,我自己打的。”程金锭洋洋自得地卖弄着。 “嚯!”老头儿咂舌道:“三十三斤呀,真了不起,这要在过去,你也能做个铁锤大将了。” “嘿嘿嘿……”程金锭呲牙直乐,“那没得说,八大锤中有其名,其中一个就是我了。” “哎呀呀……”老头儿再次咂舌,“今天的风可不小呀,小心闪了舌头。” “甭废话,你倒是抡呀!”程金锭满脸轻蔑地叫嚣着。 “得嘞。”老头儿将大锤暂时放下,在掌心啐了一口老唾沫,而后将铁锤再次拎起,“那我就试试吧。这是打铁锹吧?” “没错,打得就是铁锹。” “行吧,我来打打试试。哎呀呀……你这个铁锹打得不咋地呀。你看看,这也太厚了点儿吧,这用起来也不顺手呀。这铁锹呀,要打的跟刀子似的一样薄,那才好用呀。” 说罢,老头儿的鼻翼嗡动了几下,像是在吸气。 “对,这就对了。”程金锭在一旁取乐道:“把气卯足了,才不容易闪了老腰。” 可等他把这话说出口之后,俩眼珠子立时瞪大了。 再看小老头儿,如同变了一个人相似,本来干枯如麻杆儿的胳膊,一瞬间粗了足足两圈儿不止,而干瘪瘪的小肚子也好似扣了个盆儿似的,鼓起老高来。 程金锭傻眼了,不明白这是什么名堂。 小老头儿说一声:“看好了。” 随之叮叮当当砸得火星四溅。 不多不少,整整一百下。再看那块厚铁,已经变成薄煎饼了。而放在炉台上的半碗水,愣是一滴也没溅到碗外。 “哎呀呀,我的老天爷呀!” “咕咚”一声响,排山倒玉柱,双膝跪尘埃,“老神仙在上,请受晚辈一拜!” 话音未落,大脑壳磕得咣咣作响。 这下,黑小子可真是心服口服外加佩服了。这是遇见高人了! 天爷,老听说书的瞎白话,说是世外有高人,深藏而不露。本以为这都是瞎说八道,这回算是见着活的了! 有道是,见高人不能交臂失之。倘把这一波放走了,就不一定能赶上下一波了! “老神仙呀,你一定得收我为徒呀,您要不收我,我就跪死在您面前……” 黑小子哭了,耍癞皮狗,人家不要他,他就一直耍赖。 “行了,起来吧,喝你一碗水,自是不能不还你人情。我也是将死之人了,踹腿之前,留下点儿东西在世上,我死得也就瞑目了。” 说罢,双手往黑小子的两个胳肢窝下面一伸,毫不费力,便将铁塔一样的黑小子托了起来。 自那之后,那个无名无姓的小老头儿在程家的铁匠铺里面住了三天。 三天之后,飘然而去,从此再无人得以一睹仙颜。 而黑小子程金锭则从老头儿的身上学到了真玩意儿。半年过后,将本就如熊罴般的身躯练就成了铁打,然后自己给自己打了一把六十八斤重的大铁斧,打起了“赛咬金”招牌,耍起了胳膊根儿来。 他敢“断粮道”,他凭得就是这一身的硬功。 大伙儿正喝彩之时,第三辆、第四辆…… “嘿!大伙儿快看呀,第八辆了嘿!” “好汉,好汉,好汉呀……” “好汉爷,您老还能撑得住吧?” “没得说!”程金锭嚣张大叫,“这有嘛呀,我浑身痒痒,不轧不舒服。来呀!接着来呀!我痒痒,我痒痒呀……” 赶车从他身上碾压过去的几个把式深以为折了面子,对方不“走基”,“走基”的就是他们。 领头的把式,人称“大把头”,头一个赶车在黑铁塔身上碾压过去的就是他。 他这些年里,起码轧烂了十几条类似程金锭一样的“好汉子”的肚皮,从未在津门父老的面前栽过跟头,今天倘若叫这头黑兽得逞,他这个“大把头”往后在街面上见了“黑兽”,就得给“黑兽”作揖行礼。那样一来,他在众兄弟们心目中的威严就要大打折扣了。 “哼!” 他阴邪一笑,动了狠心。 第186章 猛虎断腿 于是乎,大把头悄悄用手势给第九辆大车的把式打暗号。 赶车的把式立时明白老大要自己怎么做。 的确,大把头是在告诉手下:照着王八蛋的膝盖骨轧! 膝盖骨属于人体当中的薄弱部位,一旦膝盖受损,这人的一整条腿几乎也就等同于废了。 把式扬鞭催马,缓缓朝着程金锭驶近。 看客们全都是屏息凝神,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无不是瞪圆了眼珠子,等着看第九辆大车从好汉爷的身上碾压过去之后,好汉爷是否依旧能够泰然自若、气定神闲。 眼见着,半人多高的车轮轧在了程金锭的膝盖骨上。 紧跟着“咯嘣”一声闷响,程金锭的脸颊陡然抽动了一下,眉梢也跟着跳动了一下,却没有叫出一声惨来,依旧是四平八稳,岿然不动。 “完了!”有明眼人看出了眉目,大声道:“好汉爷的磕膝盖儿碎了!” 此言一出,瞬时炸开了锅。 大把头冷冷在笑,其余小把式也都抱着肩膀,乐呵呵地看程金锭受苦。 而程金锭则一不叫苦、二不喊疼,反倒是哈哈大笑,“舒坦,舒坦呀,我正愁骨头节儿酸呢,我寻思这是气血不通呀,这一下好了,给我顺开了。嘿呦喂,舒坦,真你妈妈的舒坦嘿……” “好哇,真是好汉子呀,津门第一,津门第一呀……” 如此一声叫好,紧跟着叫好声呼啸而起,无不高叫:“好汉,好汉……” 程金锭就一个字儿——美! 引吭高唱:“战鼓咚咚震九霄,漫天烽火杀气高。盘陀路上落圈套,四下埋伏杀人刀……” “好哇,好汉爷,你能耐呀……” “好汉爷,你牛气哇……” “好汉爷,你死不死呀!”这句是赶车的把式吆喝出的。 “小金子儿,换你的了!”大把头高声朝着第十辆大车吆喝了一嗓子。 赶着第十辆大车的是个瘦小子,二十来岁,光是看长相就知道这小子是个歪毛淘气嘎杂子的料。 只见他歪着嘴岔,嘻嘻几声坏笑,伸手在骡子的背上拍了拍,尖声尖嗓,贱里贱气,像个宫里面的小老公:“老伙计,瞧你的了。” 那匹骡子似乎听得懂人话,主人把话撂下,这畜生立马晃脑袋抖鬃毛欢腾了起来。 “走着。”瘦小子在骡子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骡子抖擞精神,迈开了蹄子。 “呔!马来!”那瘦小子诚心要叫程金锭难堪,同时也要在人前卖弄,一面催马向前,一面摇头晃脑,尖声尖嗓唱小生戏,唱得是《罗成叫关》,他先唱“二黄导板”:“黑夜里闷坏了罗士信。”接着唱“二黄原板”:西北风吹得我透甲寒……耳边厢又听得更锣响亮……” 别说,有板有眼,唱得真是不赖,比程金锭那两下子强出太多,故而引来阵阵叫好之声。 “好汉爷呀……”瘦小子拉个长音儿,“你可要忍住了哇……驾!” 骡子的一只前蹄,正正当当,不差分毫,踩在了程金锭被前一辆的车轮轧坏的膝盖上。 看客们无不感觉后脊梁骨冒寒气,而程金锭却好似没事人一样,紧咬着牙关,强忍着苦楚,装也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给众位老少爷们儿观瞧。 瘦小子诚心使坏,他一面乐呵呵地朝躺在地上,额头冒汗的程金锭呲牙笑着,一面用手顺着骡子的鬃毛,给骡子唱戏听,这回他从罗成改换沉了秦琼,尖声尖嗓高唱:“当年结拜二贤庄,单雄信对我诉衷肠。揭开了绿林名册把底亮,我把那响马弟兄当作手足行。今日有人劫皇纲,杨林行文到大唐……” 唱着唱着,陡然收声,嬉皮笑脸地问一脸汗珠子的程金锭:“哥们儿唱得不赖吧?” “嘛玩意儿呀,跟狗叫似的,多难听呀。”说着,程金锭很是不屑地大笑了起来。 “嘿嘿嘿……”瘦小子坏笑道:“难听不难听的不要紧,我也没打算唱戏去。要不你也唱两嗓子吧,咱俩来一个《珠帘寨》,我唱程敬思,你来李克用,怎么样?” “不怎么样!”程金锭用一双虎目瞪着他:“你要玩花活,随便。我要叫唤一声,我不是我娘养的!” “得嘞!我不为难你了,你慢慢捱着吧,后面还有六辆大车,你要能捱过去,往后我见了你,我管你叫爸爸。” 瘦小子见好就收,赶车从程金锭的身上轧了过去。 “儿子,你等着爸爸的嘿,爸爸要是不让你小子高看一眼,我就不是你爸爸!” 程金锭的话引发了一阵劈天盖地的笑声,那个瘦小子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停下车来乐呵呵地看热闹。很显然,他不认为自己会管躺在地上的黑大汉叫爸爸。 “来了嘿,第十一辆了嘿!” 在人们的瞩目之下,一连轧过去五辆大车。 就剩最后一辆了,程金锭只要能捱过去,就有人管他叫爸爸了。 然而,几乎所有人的都不对程金锭抱有希望。 因为,那辆尾车明显是“压车”用的。 那辆车比平常的车大出一号,拉车的是两匹大马,高大如同神兽相似。毛色一黑一白,更似黑白无常。马大、车大,自然车上的重量也大。 赶车的把式是个络腮大胡子,论个头只比程金锭大,不比程金锭小。上秤称一称,二百五,只多不少! 那么大的一条汉子,那么重的一辆大车,别说是人,就是一头大象只怕也要被碾压成一头死象。 大把头此刻的脸色很不好看,倘最后一辆车仍旧不能轧死那头狂妄的黑兽,往后在这条街上,他们就得低着头做人。 不能!无论如何也不能叫黑兽得逞。 于是,大把头给那个大胡子使了个手势。 这些人尽管以赶车运货为业,但拉帮成派,又都是粗胳膊的人物,故而也算是江湖中人,他们的车上全都藏有凶器,真要赶上劫道的,能说通了最好,说不通那就只能玩命。阵仗经历多了,心自然也就硬了起来。 大胡子会意,却面无表情,闷声闷气催马前进。 一座小山缓缓移动,眼见着到了程金锭的跟前。 看客们全都心惊胆战。 而程金锭面对如此一座小山,心里面同样不安稳。 事到如今,死就死吧,谁让自己选择这条路呢。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好汉一条! 想罢。心一横、眼一闭,等着受死。 第187章 好人傻七 谁都以为程金锭必会肠穿肚烂,死于非命不可。 哪想到,大胡子并无害人心。 对着两匹牲口吆喝了一嗓子。 再看两匹牲口,选择绕道而行。 车轮子几乎是贴着程金锭的头皮蹭过去的。 看客们无不为程金锭捏了一把汗,也全都长舒了一口气。 程金锭原以为自己这条贱命就这么交代了,万难料想竟是死孩子放屁——有缓儿。 他尽管在脸色上保持着平静,内心当中却是谢天谢地,谢菩萨保佑,谢大胡子网开一面,准他偷生。 程金锭死中得活,大把头却是恼羞成怒。 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把头始终还是压制住了火气,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厉声质问大胡子,为嘛不按规矩办?! “规矩,啥规矩?”大胡子一张口便是浓重的鲁北口音。“俺不知道啥规矩,即使真有规矩,规矩也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也就可以遵循,也就可以不遵循。他已经残了,不至于要他的命。俺娘老跟俺说,杀生不如放生。啥是放生,放生就是见之而不忍杀之,放其一条生路,如此便是放生。他是不讲理,可他也不过只是想靠着自己一身硬骨头在这条街上立个招牌罢了,咱们已经教训过了他,这就已经足矣了,没必要非要置他于死地。他倘家里还有卧床的老娘,有襁褓中的小孩儿,把他弄死了不就等同于弄死了他的全家么!这种事情,俺傻七干不出来,俺不能干这种生儿子没腚眼子的缺德活计!” 一顿豪言壮语说出口,将大把头给气得双手乱哆嗦,连一句反击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傻七!我日你大爷!”那个尖声尖气、贱里贱气,名叫小金子儿的坏小子替大把头教训起了大胡子:“平时我们把你当兄弟,跟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多会儿也没有亏待过你。哪想到你小子是个养不熟的狼羔子,你胳膊肘儿往外拐,调炮往里揍。好!好哇!你说什么怕生个儿子没屁眼儿,合算着我们将来有儿子全都是属貔貅的。你含沙射影,骂人不带脏字儿,本来以为你实在,到今天才知道,你才是最奸最坏的那一个!打今儿起,赶大车的这一行里没有你这一号,是你把你自己的缰绳给扯断的!” 这些话倒还真不是小金子儿吓唬大胡子,大胡子的的确确坏了一行的规矩。 打乾隆年间,自有了这条粮道之日起,“马帮”为了不被“耍横”的主儿欺负,于是制定下了几个不成文的规条,其中“敢于横阻粮道者,必受马踏车碾之苦”便是规条之一。 傻七不愧是傻七,人如其名,傻里傻气,眼窝里冒出的是傻气,嘴巴里吐出的还是傻气。 “不用你们断了俺的缰绳,俺自己断了自己的缰绳。俺不信,断了缰绳俺还能饿死了自己……” 傻七一边叨叨着,一边从车底拽出一把钢刀。这是防身的利器,平时不露,一旦露出,必有所用。 欻欻两刀,傻七削断了勒牲口的两根缰绳。 自断生计,赠人生路,傻七真善人也! 程金锭看在眼中,佩服在心头,打这一刻起,傻七就是他程金锭的好兄弟了,自己但凡有一口饭吃,就一准不能饿着了傻七。 既然傻七有心留给程金锭一条生路,那么自这一刻起,程金锭就可以重新托生,二次为人了。 再看程金锭,咬紧牙关,陡然发力,腾地立起。他以单腿着地,拖着另外一条惨了的腿,朝着傻七拱手作揖,谢过傻七成全自己一条生路。 接着,仰天大笑,睥睨寰宇。 笑罢,朝四外抱拳拱手,谢谢老少爷们儿瞧得起他。 如此一来,喝彩声、叫好声、赞叹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如同海啸。 打这一刻起,程金锭算是在粮店街立下“棍儿”了。甭管大小买卖家,只要开张一天,就得有他程金锭一份“喜礼儿”。 而他们的买卖自这一天起,也全都交由程金锭照应着,往后谁敢在粮店街上“炸刺儿”,先得问一问他程金锭答不答应! 大把头尽管栽了跟头、折了面儿,但必须也得愿赌服输。倘不肯服软,非得继续叫板,那么这条街上不但没有了他的营生,他的人生自此也得了断。就算程金锭不弄死他,也自有那些愿意抱程金锭大腿的人一闷棍打烂他的脑袋。 尽管程金锭一咬牙自己从地上立了起来,但他必须还要当着老少爷们儿以及那些车把式的面儿,风轻云淡,乐乐呵呵的走出去,他才算是一条真的汉子。 眼见着,程金锭拿起了那柄六十八斤重的长柄大铁斧,以斧作拐,高唱京戏《锁五龙》:“某单人独骑我把唐营踹,只杀得儿郎叫苦悲哀!遍野荒郊血成海,尸骨堆山无处葬埋……” 他唱着笑着,说着闹着,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腿,在地上留下长长的一条血印…… 一个月之后,粮店街起了一家粮店锅伙,大寨主非是旁人,正是成了“单条虎”的程金锭。 程金锭的一条腿彻底废了,有圣手大仙之美誉的接骨大夫苏老义,在看过程金锭的断腿后,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只能保你阴天下雨腿不疼,但没有能力将道路垫平。” 这不明白么,苏老义没法将他的那条断腿复原,往后程金锭成了铁拐仙,甭管怎么走,也是路不平。 这不要紧,起码大旗立起来了,程金锭从此不用劳作,按月按时也会有人送钱财米面滋养着他。 不出一年光景,粮店锅伙的买卖做大,在锅伙里面吃饭的混混儿,已经过百。程金锭光是指着吃孝敬,已经不足以养活这么多人。于是乎,他带领着十几个亡命徒,到属于别家锅伙管辖的地盘上“闹砸”,当街跟人“玩死签儿”,用十几个亡命徒的性命换来了更大的地盘。 等到王巴“开逛”进了粮店锅伙的时候,程金锭的势力范围较之过去只大不小,几条街的买卖全由粮店锅伙“照应”着,每月光是进账,就有万余大洋之多。 宗二爷虽然是挑拨离间,但说得也未尝不是实话。张小卜动王巴,便是等同于跟程金锭作对。以他张小棱子的斤两,似乎还不足以跟程金锭抗衡。可倘若就此罢休,他张小棱子也就等同于服了软了,也就算是栽了面儿,让茶馆里面的这帮子老不死把话传出了,他在津门混混儿的圈子里也就没法再立足了,也就没人再含糊他了。朝他身上啐唾沫,也就是必然的了! 不能! 不能服软! 要斗! 非斗不可! 第188章 张小卜坚决不肯服软 离开了玉壶春,张小卜去了下关锅伙,见到大寨主秦少琼,快人快语,跟秦少琼讲清说明,他要会斗王巴。一定要斗,不斗他就不是张小棱子! 秦少琼,三十几岁,人高马大,气宇轩昂,有个诨号,叫“小叔宝”。 叔宝乃是隋唐时候,大英雄秦琼的“字”。秦少琼自从接了老寨主的班儿,当了下关锅伙的大当家之后,便将“小叔宝”的招牌挂了出来。 张小卜是在下关锅伙里面吃饭的,跟秦少琼还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把兄弟。 他说:“大哥,我必须得废了王巴,不然我这口气出不来。你得向着我,不能拦着我。” 秦少琼有些为难,劝道:“咱跟程金锭那边没有过节儿,你动了王巴,咱就得跟姓程的结下梁子。” “你怕?”张小卜直截了当,掷地有声。 “我不是怕他的人!”秦少琼解释说:“我只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哼!”张小卜气不顺的抱怨说:“本来水路上有一段儿是应该归咱们管的,可他姓程的不仗义,断了咱们的水源,把水引到了他的锅伙里。水能生财,他夺走的可是咱们的财源,这口气你咽的下去,你老弟我可咽不下去。我实话对你说吧,我已经窝火好一阵子了,只是一直没跟你念叨罢了。” “老弟呀,话不能这么说,那段水路本来咱们也只是代管,并没有纳入咱的势力范围当中来。姓程的拿了去,也是拿的别人家的,不是拿的咱们家的。” 秦少琼说话稳当,足见此人是个稳重之人。 “我的哥哥哎,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你干脆别当混混儿了,赶紧着拔了大旗、拆了锅伙,早点儿回家伺候嫂子、哄孩子去吧。”张小卜冷嘲热讽地挖苦着说。 秦少琼并不因为小卜的挖苦而羞恼,反而是无所谓的笑了一笑。 “我知道劝也没用,你想斗王巴,你就去吧。但咱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栽了跟头,你就自己死在外面得了,我平生最见不得的就是废物。” “嘁!”小卜呲牙咯咯笑:“你老弟我出娘胎的时候,脸上带着四个字儿,不——是——废——物!想让你老弟当废物,姥姥,你老弟宁可死,也不能跟废物沾边儿。” 说罢,嚣张大笑。 笑罢,接着又说:“到时候姓程的来讨说法,你老哥可得稳住了,别到时候让人把话怼回去,那样一来,难看的可不光是你自己,我们这帮子跟着你吃饭的,全都得‘跌份’。” 秦少琼轻松一笑:“他来到我这儿,我好酒好菜好招待,绝不会怠慢了他。他想要说法,姥姥,混混儿的字典当中就没有说法俩字!” “大哥,跟老弟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惦记着收拾姓程的了?要不介,你怎么会变脸比翻书还快,一开始装红脸儿,整得跟他妈多为难似的,见我要动真格的了,立马把脸色变黑了。你这是跟你老弟玩‘红白阵’呢?对吧?”小卜坏笑着问。 “少废话。”秦少琼怼了他一句。“我怎么办,自有我的主张。你怎么来,跟我无关!” “得嘞。有你这句话,兄弟我就好办事了。行了,你忙着吧,我该上戏园子听戏去了。” “要唱《三岔口》,可得先把刀子磨好了。”秦少琼提醒着说。 “放心吧,昨晚上一宵没睡,光磨刀子了。”小卜打趣着站起身,径直朝着屋外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秦少琼淡淡一笑,眼神当中冒出幽幽邪光。 …… “张小卜,我知道你是替查四‘拔闯’来的。没错,昨儿个我是揍了他,那是因为他欠揍,所以我才成全他。你想比划,我不含糊你,只不过在这里比划不合适,你挑个地方,我奉陪就是!”王巴阴沉着一张面孔,语气冰冷地跟张小卜说着。 张小卜进了园子,跟王巴正好撞了个对脸。 王巴尽管看着一脸傻气,但人其实一点儿也不傻,只是性子直了一些而已。 张小卜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王巴就知道他是替查四那个惹祸的秧苗“拔闯”来的。 张小卜也是那种茅房拉屎脸朝外的率直汉子,最厌恶的就是磨磨唧唧。 明人不说暗话,张小卜笑着走到王巴面前,问王巴:“昨儿你挺忙呀?” 王巴也不磨叽,直截了当,让小卜找地方。 确实不应该在戏园子里见血,这不吉利。人家戏园子是买卖,尽管也会上演打戏,却不是真正的战场。再说了,惊着了台上的角儿,这个罪名可不小。角儿都有势力捧着,惊着了角儿,也就等于得罪了势力,官老爷恼一恼,倒霉蛋儿就得进大牢,闹不好还得替人顶缸挨枪子儿。所以,光棍还是不斗势力的好。 “明儿一早,白衣大寺对面那块练武场上,我早起等着你的。记得把家伙带好了,至于带不带人,你自己看着办。”张小卜在口头上下了挑战书。 “这是你跟我的事,犯不上拉上别人。明儿一早我准到,你等着我就是了。”王巴面无表情地说着。 “好嘞,那就一言为定了。你忙你的去吧,我买了票,专为捧马老板来的。” 说罢,小卜笑呵呵地找座位去了。 “哼!”王巴冷笑一声,连看都不看小卜一眼,自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散了场,小卜踅摸了一眼,没见着王巴,也没多耽搁,跟着戏迷们出了园子,接着前往离此不远的一个三等小班,会他的一个雅号“粉猪儿”的老相好去了。 既然雅号粉猪儿,自然就不是干巴巴的货色。一身好肥肉,粉白如扑粉,模样儿长得实在不咋地,贵在肉多软和,小卜主要拿她当人肉褥子用。 喝了点酒,戏弄了一阵子,天可就不早了。 本来么,粉猪儿磨着小卜,非要小卜留下过夜。 小卜想到明儿一早还得会斗王巴,于是忍痛舍掉人肉褥子,回家睡自己的破棉褥子。 三等小班属于末流的班子,多位于河岸僻静处,无非是一个破院子,外加几间破屋子,再弄几个破烂货,门框上挂两个无字红灯笼,两扇门板各贴一张红纸,一边是“两角一位”,另一边则是“五角包宿”,这就是一家班子了。小卜连吃带喝、连玩带弄,不过是一元钱的花销。一元钱对于他而言,不多。身为混混儿,身上每天不带个十元八元的,都不好意思出门。正因为钱来得容易,所以花得也快,以至于这些年来,他尽管也拿到过不少钱,却根本没有存住钱。而他之所以不存钱,一来是大手大脚惯了,二来指不定哪天就让人一刀子捅死了,自己没家没业、无妻无子,存钱有个屁用,倒不如活一天潇洒一天,死了也没委屈自己。 出了破院子,小卜头顶着星月,一边摇头晃脑唱着荡调儿,一边沿着一条小土路诚心一拐一瘸的走着。 等到经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小卜隐约感觉到树林里面藏着人,立时警觉了起来。 三更半夜不回家,还在外面混荡的,要么是他这样没家没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要么就是打闷棍套白狼的。干这种营生的,起码有一半儿以上是赌鬼或是烟鬼,实则没地方弄钱去,于是趁夜色找个隐僻处藏好了,等到有孤单路人经过时,一棍子揳翻在地,抢了就跑。但多数时候抢不到什么东西,毕竟孤单走夜路的都不是什么有钱人。有钱人要么坐洋车,要么坐轿车,才不会自己走夜路。 小卜算是穷人当中的富人,他身上还剩几元钱的纸票。 于是他将纸票掏出来,诚心显摆:“我有钱,我有钱呀,好多钱呢,下馆子、抽大烟,足够用了……财不露白,我可得掖好了,可千万不能让人给抢了去呀……” 他的一只手里举着票子呼啦啦扇风,而另一只手里可是攥着刀子的。 他如此这般,无非是想找个乐子。 他到底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角色大半夜的不回家,非要藏在树林里面躲猫猫。 第189章 暗算无常 好半天也不见有人追上来,小卜无奈抱怨了一声:“没劲。” 对于一个想要找乐子却偏偏找不到乐子的人而言,的的确确够没劲的。 “得嘞!”小卜将钱揣进兜里,“白给你钱你不要,我省了。” 叨叨完了,加快了脚步,想着早点儿回家躺下,养足了精神,明儿才好跟王巴叫板。 走着走着,冷不丁感觉到身后恶风不善。 出于本能,小卜在回身的同时,拽出刀子就捅。 那人反应灵敏,不等小卜的刀子扎到自己的身上,先一个闪身躲过致命一刀。 小卜捅刀子,绝对是一扎一个狠,挨了他刀子的倒霉蛋儿,即使不死,起码也得养上几个月才能好利索。 见对方好俊身手,小卜心头一凛,暗道:“我这是遇到茬子了。” 果然,对方在躲过一刀之后,猱身上前,将手中利刃以疾风之速朝着小卜的致命部位猛扎狠捅。这不是闹着玩儿,分明是想要人命。 由此,小卜断定此人不是打闷棍的烟鬼赌徒,而是预谋在半路要结果他性命的冷血凶徒。 几招过后,小卜的脊梁骨上冒了冷汗,胳膊上也见了红。 对方不是泛泛之辈,能耐只在自己之上,而不在自己之下。 由于对方用锅底灰将脸面涂得乌漆墨黑,故而很难看清他的真实相貌。但通过五官轮廓可以大致判定出,此人的年纪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把脸洗干净了,也绝对不会是那种样貌丑陋之辈。 另外,此人用的是左手刀。也就是说,这人是个左撇子。 小卜正是因为大意,所以自己的右臂上才挨了此人的左手一刀。血水迸流,浸透衣衫。 “停!”小卜吆喝了一嗓子,“朋友,能不能报个蔓儿?” 对方不作答,飞步上前,刀刀扎刺小卜的要害。 小卜不畏死,奋力搏杀,旨在拼个鱼死网破,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如此一来,对方怯战。虚晃一招,扭身便跑。 小卜并未追赶,担心中了对方的诱敌之计。 撕破外衣,胡乱将伤口缠裹住,快步往家赶。 进了门,撕掉破布,脱掉血衣,用烈酒浇洗伤口,而后拿出针线,借蜡头火苗将大针烧红之后再掰成鱼钩状,用单手将伤口缝合。 “妈的!”小卜晃动着沾满了血与酒的伤臂,“小子出招够狠的。他他妈到底是谁呢?” 想了一圈,也没能想出是张三还是李四来。 他印象当中,从未跟今晚意图谋害自己的小子有过照面儿,八成这小子是个刚刚入道的崽子。 将剩下的酒喝了两口,权当止疼。 躺下来胡乱琢磨,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小卜是个心大之人,即使遭了暗算也不当一回事,照样该吃吃、该喝喝,沾枕头立马打呼噜,就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 有如此心态者,才真正是快乐之人。不像有些人,稍微沾点儿不如意,便从早到晚唉声叹气,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下,睡也睡不着,活活把自己折磨得面黄肌瘦形同病痨鬼,仍旧是唉声叹气,无法释怀。 小卜则不然,他的人生格言是: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地陷下去有身子宽的填补,老子活一天潇洒一天,死了也没嘛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好汉一条。 瞧瞧人家这心态,有几个能比得了的。 睡得正香,梦里面正抱着“粉猪儿”大啃特啃呢,恍惚间听到砸门声。 “妈的!”小卜不情愿地翻身坐起,“他妈谁呀,报丧呢!” 的确,大半夜用力砸门的,要么是官差抓人,要么是孝子报丧。 “哥,我呀,毛刺儿呀。你快开门,我有事找你。” 毛刺儿,街面上的二流子一个,都已经是二十来岁的人了,也没个正经营生,整天满处乱窜,见谁跟谁攀交情,就为蹭口饭吃,从来不知道要脸。以往小卜经常赏他饭吃,故而他跟小卜的交情不错,闲的没事就过来找小卜逗闷子,偶尔懒得回家就睡在小卜这里。小卜爱干净,嫌他邋遢,所以不再准许他留宿。他最近傍上个五十多岁的老寡妇,明面上管老寡妇叫干娘,实际上干得却是苟且营生。老寡妇供他吃、给他喝,还允许他住下做伴儿,于是他顺理成章的做了个“倒插门”,已经有一阵子没上小卜这里来了。 “大半夜的你小子不睡觉,你是撒癔症了吧!”小卜不耐烦地把门打开,放毛刺儿进来。 毛刺儿气喘吁吁,鬓角冒汗,像是跑着来的。他见桌上放着半瓶酒,也不问价,抄起来就往嘴里灌。 咕嘟嘟喝得一滴不剩,用力将酒瓶往桌子上面一墩,呼哧呼哧的喘着大气对小卜说:“出事了,出大事了!” “唷!”小卜先是假装吓了一跳,接着呲牙一笑:“你干娘让人给拐走了呀?” “呸!”毛刺儿啐道:“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还有心思说笑。我问你,你干嘛下那么重的手?这得多大的过节呀,犯得上把人给弄成那样吗?” 小卜听出来话风不对,收了笑脸,质问毛刺儿:“你小子说嘛呢?我把谁给弄成嘛样儿了?” “王巴呀!”毛刺儿反问道:“不是你把王巴给害苦了吗?” 小卜将眉头一皱,“瞎你妈说,我连王巴的一根毛都没碰过!” “不是你?”毛刺儿一脸诧异,分明不太相信小卜的话。 “没错!”小卜实话实说道:“我今儿白天是见过王巴,他昨儿打了查四,查四来找我替他‘拔闯’,我也正好想碰一碰王巴,于是我去了庆云园见了王巴,我俩约好了明儿一早在白衣大寺对面那块空地上比划几招。怎么,他遭人暗算了?” “嘿呦喂!”毛刺儿用力一跺脚,“我个哥哥嘿,这件事情要不是你做的,那摆明了就是有人栽赃陷害要整你。你听老弟一句劝,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往上海、去南京,实在不行你就闯关东去,总之别在天津卫呆着,留下了没你的好。” “去你妈的,你当我是吓大的呢?”小卜瞪着眼珠子,一副倔强神态。“我哪儿也不去,王巴是死是活,跟我无关,我没碰过他分毫,他想赖也赖不到我的头上。” “唷!”毛刺儿这才看清小卜的胳膊上挂了彩。“哥哥哎,怎么你也?” “妈的!”小卜愤愤道:“走夜路遇了鬼,跟丫的过了几招,一个没留神,挨了一下子。” “没伤着骨头吧?”毛刺儿关切地问。 “没有。伤了皮肉,没伤着骨头。那只鬼是厉鬼,凶得很,你老哥我差点儿就回不来了。” 毛刺儿听了小卜这番话,一双贼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三圈儿,紧跟着用力一拍巴掌,“月黑放火趁风高,腰间藏有杀人刀。妈的,这是有人要挑事呀!” 第190章 遭人陷害 小卜点头,表示认同,并说:“有人故意挑起事端,而后稳坐高台,笑看鹬蚌相争,他好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这他妈是谁呀,真他妈够损的呀!”毛刺儿替小卜不忿道。 小卜沉吟片刻,问毛刺儿:“你整天在街面上浪,也算半个‘包打听’,你最近这几天,有听说过谁想拔了程金锭的大旗吗?” 毛刺儿转悠转悠眼珠儿,想了一想,对小卜说:“据说袁三有要动粮店锅伙的打算。” “会是袁三么?”小卜问。 “难说!”毛刺儿答。 “袁三够坏够狠,这谁都知道,但我不认为是他从中作梗。”小卜用带有质疑的语气说着。 “谁知道呢。”毛刺儿虚着眼皮,说:“反正除了袁三,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了。去年三月三,袁三要夺三不管,他是怎么做的,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这事儿我知道,袁三早就惦记上了三不管这块肥肉,他指使门下大弟子孙子森诚心去三不管找茬。那时候,三不管是归王丰年管的,孙子森在三不管撞见王丰年的大徒弟王金刚,于是拉着王金刚进茶馆喝茶,期间孙子森攥死了王金刚养在笼子里的一只八哥,旨在故意激怒王金刚。王金刚爱那只八哥如命,管八哥叫弟弟。孙子森攥死了八哥,等同于弄死了王金刚的弟弟。王金刚为‘丧弟’伤心欲绝,继而跟孙子森大打出手。孙子森拿茶壶‘开’了王金刚的脑瓜子,然后逃之夭夭。本来是孙子森惹是生非在先,袁三却以王丰年纵容门下逞凶伤人为由跟王丰年叫板。最开始两家各自出人头抽黑红签儿,滚钉板、下油锅,头一天就交代了六个,第二天放弃‘文打’,改为武斗,袁三那边是一百二十五人,王丰年那边是九十九人,两边一连打了三天,最后王丰年落了下风,大旗被袁三拔掉,王记锅伙改了招牌,三不管自此落在了袁三的手里。而惹祸的苗子孙子森也在大战当中被王金刚一刀削掉了半拉脑袋,落了个横死的下场。” 毛刺儿听小卜说着,把嘴一撇:“亏你还记得。袁三能指使孙子森使坏,就不能指使别人使坏呀?” “可我们下关锅伙跟姓袁的没过节。真要是他派人从中作梗,岂不是也要跟我们下关锅伙为敌?” “难说。你们下关锅伙也是一块肥肉,袁三那种人不见得没打你们这块肥肉的主意。你想呀,你们下关锅伙一旦跟粮店锅伙开战,最后指定要斗个两败俱伤才算完。袁三到时候再使个‘坏门儿’,备不住就把你们下关锅伙和粮店锅伙全夺了去。你咂摸咂摸,你好好咂摸咂摸,是不是这么回事?” 小卜尽管嘴上没说话,但心里并非不认可毛刺儿这番话。 “我问你,王巴伤成嘛样儿了?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听人说的?” “亲眼看见的,看得真真儿的。今儿白天我去给人帮闲,忙完之后人家不放我走,非要留我喝酒。这一喝,就喝到了后半夜。我不能在人家那里留宿,我得回去陪我干娘去。我正在夜路上走着呢,就见一帮子人抬着一个人风风火火的跑到回春堂的匾额下面使劲的砸门。我认出其中一个是在粮店锅伙吃饭的傻七,有傻七在,那足以说明那帮子人都是粮店锅伙的混混儿。躺在门板上的那个已经看不出人样儿来了,血肉模糊的怪瘆人的。我这人天生爱掺和事儿,也最爱看热闹,有热闹不看是王八蛋,我不能当王八蛋,所以这个热闹我必须要看。我眼瞅着回春堂的门板打开了之后,那帮子人也不管人家让不让进,抬着门板上的血葫芦进到里面,吵吵喳喳的,让回春堂的人赶紧救人。我凑过去往里面看,好么,不看还好,看完之后,吓得我的心立时咯噔了一下,差点儿没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哎呦呦……可是吓死我了……” 说着说着,毛刺儿捂着心口呻吟了起来。看来还真是心有余悸,让他在这一刻重又燃起恐惧来。 “别磨叽,接着说!” 小卜一声威吓,毛刺儿立马说道:“那人的脸已经彻底碎烂了,就跟在脸上叩了一碗烂肉酱似的,眼珠子、鼻子、耳朵全不见了踪影,嘴岔子也给豁开了,一直到后脑勺,整个一大嘴怪。这还不算完,那人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好地方,衣裤尽被血水染红,要不是时不时还能抖动那么一下,我只当他已经嗝屁了。我心说呀,这他妈谁呀,咋让人给祸害成这个德行呢?于是呀,我就壮着胆子凑到傻七跟前,我就问他呀,这位是谁呀?傻七脑子直,不会拐弯儿,你问他嘛他一准跟你说嘛。他告诉我,那是王巴。于是我又问他,王巴这是跟谁结了仇,那人也忒他妈的狠了点儿,杀人不过头点地,至于这么‘糟改’人么。我不问倒好,这一问不要紧,他腾的一下就火了。他骂,骂得很不入耳。他骂谁呢,唉!” 说着,毛刺儿叹口气,直视着小卜,苦笑一声,说:“他骂的不是旁人,正是你张小二爷、张小棱子、张小卜!” 小卜没言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愣愣地呆着。 毛刺儿接着又说:“傻七和那伙子人,认准了王巴是你给祸害的。他们说了,你怎么对待王巴的,他们就加倍奉还给你。我听了之后,这不就赶紧着来找你了么。你呀,别犟,好汉不吃眼前亏,趁着他们还没到,你赶紧走人,走得远远儿的,往后再也别回来了,咱哥们儿的交情甭管到了多会儿都还在,你甭惦记着我……” 说着说着,毛刺儿还抽泣上了,整得跟生死离别再无相见之日似的。 小卜反倒是噗嗤乐了,“我说哥们儿,我还没死呢,你咋还先哭上了?你呀,先把你那不值钱的眼泪儿咽回去,等着给我上坟的时候,你再哭也不晚。” “瞎说。”毛刺儿急了,“你那这么容易死,你得好好活着,我可不想你有事。” “得了吧。”小卜风轻云淡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的岁数,天注定的,早死晚死,都是个死,早死早托生,比晚死要强。” 正说着呢,门外猛然想起嘈杂之声。 毛刺儿陡然打个寒噤。 小卜则是呲牙一乐:“来得真够快呀。” 说罢,伸手拿刀,这就要来一场龙争虎斗! 第191章 月下厉鬼 “张小卜,你小子不仗义!” 声如洪钟,震耳欲聋。是傻七带人找张小卜算账来了。 张小卜开门出屋,见除了傻七之外,还有七八个混混儿,无不是手持利刃,全都是杀气腾腾。 “傻七!”毛刺儿冲到前面,“你找错人了!王巴不是小卜害的!” “毛刺儿!”傻七恶语相向:“他们跟我说,你小子会来通风报信,我起初还不信,好哇,你小子果然是个细作!” “傻七!你别犯傻,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离间计,为得就是看你们两败俱伤,他才好从中获利。你要敢动小卜,你就上了奸人的恶当了!” 毛刺儿据理力争,想要用嘴巴救下小卜的一条性命。 傻七是个直性子,这当儿跟他说啥他也听不进去。他既然来了,他就不能让张小卜好过。王巴遭的罪,他得让张小卜也尝尝滋味儿! 而张小卜,一不解释,二不辨理,就那么一言不发地杵在傻七一群恶汉子的对面嘿嘿的笑。 他不笑还好,他一笑,更是激怒了傻七一伙。 “我让你嘚瑟!” 一个黑脸的小子高举短柄斧,双脚离地蹦起老高,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小卜的头顶劈砍而来。 小卜顺势扭腰肢、歪脖子,巧妙躲过致命一击之后,将手里那把形状如同葱叶,锋利可断钢铁的利刃朝前一递,正中持斧恶汉的小肚腩,随之往上一挑,满肚子里的零碎,冒着热气撒了一地。 可怜那人,才不过二十出头,就落了肠穿肚烂的下场。 咦……惨着哩…… 见同伙吃了亏,其余混混儿怒而发动群攻,将小卜围在正中,不给其逃生机会。 毛刺儿不忍见老友蒙难,一把抓住傻七的手腕子,苦苦告饶道:“傻爷,求你高高手,放了他吧?” “去你娘的吧!”傻七猛将胳膊一晃。 再看毛刺儿,成了毛蛋儿,嗖一下飞出老远,好悬没把蛋黄儿摔出来。 毛刺儿顾不得喊疼,咬牙爬起来,顺手抄起立在墙边的一条齐眉棍,抡起来朝着傻七的后脑猛砸。 这条棍子,是平时小卜练臂力时用的,常年累月被手心汗水浸泡,早已包了一层浆。虽是木器,但坚硬度绝不输给铁器,加之从高处砸下,一两的力道瞬间可变成一斤,一斤的力道可就是十斤,而十斤的力道则就是百斤了。 一条百斤大棍砸在后脑勺上,不立时开瓢才怪。 哪曾想,没等棍子砸到砸到后脑勺上,傻七先一把攥住了棍子。 毛刺儿想要撤棍,奈何臂力远不及傻七,纵使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休想把棍子从傻七的手中拽出来。 傻七不惯着毛刺儿,他跟毛刺儿没过节,因此没打算要毛刺儿的命。但毛刺儿当细作这事儿,很是叫他恼火,所以他得好好的收拾收拾毛刺儿,要叫毛刺儿知道知道当细作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就见傻七嘿嘿傻笑一声,陡然将闲着的那只手也攥在了棍子上。 “哈”了一声,双臂同时用力,将那头攥着棍子不撒手毛刺儿愣是高高举在了半空当中。 毛刺儿八成有恐高症,吓得吱呀乱叫,更是不敢撒手。 傻七再次嘿嘿傻笑一声,猛然连棍子带人抡得呼呼挂风声。 说声“走你”,再看毛刺儿,如同飞蝗,瞬间飞出多远,“咣”一声,愣是将门板撞碎。 这下子,毛刺儿想爬也爬不起来。 他先是说了一句:“妈哎!我看见金山了。” 接着,白眼儿一翻,人事不省了。 小卜心说:“我的傻哥儿们呀,你咋不跑呢。这可好,卖一个还得搭一个,这不是赔钱买卖么。得嘞,你替哥哥吃了苦,哥哥我替你找补回来!” 紧跟着嘻嘻一笑,如杀神附体一般,畅快地与群狼厮杀开来。 眨眼工夫,浓浓血腥味便弥漫散开。 正是,斑斑点点落尘埃,不时掉下人肉来。 寂静夜再不寂静,惊起飞鸟,吓呆鼠辈,东家孩子哭,西邻妇人叫,就连头顶上的弯月,也骇得自己躲在了乌云背后。 小卜占了大便宜,尽管他自己已然变成了“血葫芦”,但跟他搏命的几条恶汉较之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能站着的就还剩俩,踉踉跄跄,也要站不住脚。其余的则是或趴或仰,想爬都爬不起来了。 嘻嘻坏笑几声,小卜用舌尖舔舐刀上血。 弯月从乌云背后露头观瞧,月光映照着小卜的面孔,使其看上去活脱脱的像是一只鬼,而完全不像一个人。 那两个尚能站立的混混儿骇得肝胆俱裂,相继趴在地上,再不敢与厉鬼争斗。 此刻院中唯一能与小卜一样站着不倒的,就只剩一个傻七了。 刚刚的一场恶战,傻七并未参与其中,他在将毛刺儿抡出去之后,就一直立在原地看着。 眼看着弟兄们全都现了眼,他再不出手,只怕张小卜以为他怂了。 于是乎,他不慌不忙地朝着对面嘻嘻坏笑着的张小卜走近,不借助任何家巴什儿,要用一双大手活剥的张小卜的皮! 张小卜面对傻七,好似小孩儿面对着大人。 傻七足有两米的个头,虎彪彪好似半截铁搭,威赫赫犹如罗汉降世,四方大脸像是磨盘,一双大手更像蒲扇。 再看小卜,瘦瘦巴巴,足足比傻七矮了两头还不止。偏偏还不好好站着,非得七扭八歪,摆出一副混星子的赖皮相,乍一看跟个猴儿似的。 “傻七,我听说你没娶老婆,一直跟你老娘过日子。对吧?”小卜朝着傻七问话。 “是又咋地,不是又咋地?”傻七傻兮兮的问。 “我怕你老娘岁数大了,百年之后没儿子送终。”小卜嬉皮笑脸地说着。 “你少操心,我死了还有我哥!”傻七傻里傻气,却又掷地有声地说着。 “你哥?呸!”小卜乐了,“你呀你呀,人都说你傻,我起初还不信,这会儿由不得我不信了。你哥是谁?是程金锭?你真以为他把你当亲兄弟呢?程金锭是个什么货色,外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就你傻乎乎的把他当成个好人看。我是心疼你的老娘,所以我才跟你废话几句。我也知道你是实诚汉子,所有我才不想跟你动手。我就说这些,你看着办吧!” “你甭管我,先顾及好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傻七两个蒲扇一样的大手便朝着小卜的双耳拍了过来。 双风灌耳,力道十足。不光是耳朵要废,脑浆子也得迸裂! 第192章 死也不服软,方为混混儿本色 待风声到了耳畔时,小卜陡然往下一哈腰,像是一只大耗子,滋溜一下从傻七叉开的两腿之间窜了过去。 紧跟着快速翻身,一刀结结实实扎在了傻七的尾巴骨上。 傻七叫声“娘哎”,一手捂着血水直流的尾巴骨,另一只手却还想抓住小卜。 小卜怎能让他抓住,被他抓住了,必被他摔死。 就在傻七的大手即将抓到自己的脖颈之时,小卜使了一个反手刀,欻一下,在傻七的手腕上横着剌了一刀。只是一刀,便将傻七的手筋割断。 本以为傻七断了手筋,会知难而退。哪想到这位傻爷不肯罢休,伸出另外一只手,依旧想要抓住小卜。 小卜不是那种甭管到了什么都乱发善心的大慈大悲大好人,绝不会因为傻七还有老娘要养活就便宜了傻七。 就在傻七的大手到了面前之时,小卜用尖刀狠扎傻七的胳膊肘。见血之后,又扎傻七的胳肢窝。 胳膊肘和胳肢窝,都是人体的薄弱之处,刚刚扎在胳膊肘上的那一下,刀尖分明扎进了骨头缝,小卜拧动手腕带动刀子那么一转,傻七所受之苦可想而知,以至于偌大一条汉子,竟因为无法忍受这种刺骨的剧痛而“啊呀”惨叫了一声。 而扎在胳肢窝的这一刀,却是刀尖朝向扎进肉里的。 小卜的刀使用精钢打造,乃利器中的利器,别说是个人,就是一头皮厚如铜铸的野猪,照样能轻松一刀将皮肉豁开。 扎进去后,小卜再一用力,刀尖竟从傻七的肩头钻出两寸之多。 可令小卜没想到的是,他这一招本来是想废了傻七一条膀子,叫傻七没法子再跟自己争斗。 哪想到傻七傻人有傻招,就在小卜的刀穿透自己肩膀的同时,陡然发力将胳肢窝夹紧。 如此一来,小卜再想拔刀,已经为时已晚。 无奈,小卜只得舍了刀,保全自己的一条手臂。他倘不肯舍刀,傻七必会夹住他握刀的那只手,以傻七的力道,只须用力一拧,他的手臂就得骨断筋折。 撤手之后,小卜飞起一脚,踹在傻七的小肚子上。 傻七以稳如泰山之势,硬是接住了小卜这一脚。 小卜吃了一惊,情知自己赤手空拳绝非傻七的对手,加之自己先在半路挨了一刀,刚刚又经历一场恶斗,身上多处挂彩。血流多了,人的精神也就不那么足绷了。而消耗的体力又无法得到恢复,致使小卜明显感觉到气力不足,眼前出现朦胧虚影,明明只有一个傻七,这一刻却变成了三个。 如此一来,事情不妙,稍微不留神,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傻七的手里。 本来,小卜这时候就应该转身快跑,傻七的尾巴骨上有伤,且伤得还不轻。以小卜的速度,傻七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 但是么,小卜是个混混儿,只能朝前,不能朝后。朝后了,他就“走基”了,他就栽面儿了,他就成为怂蛋包了,他就不能在津门英雄谱上留名了,也就不能再在混混儿这一行里立足了。 所以,他明明能跑也不跑。大不了不就是个死吗,这有嘛呀。 趁他恍惚间,傻七奔袭而来。像是一头蛮牛,一脑袋撞在了小卜的胸脯上。 这一撞,小卜可是没法再稳当了。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一棵杏树上,树叶纷飞的同时,伴着一口老血从口中喷溅而出。 小卜趴在地上,神志已然不清,试图爬起来,却有心无力,根本爬不起来。 而傻七,却因为用力过猛,而一头扎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导致头皮开裂,一张大脸顷刻之间被血水染为红色。 傻七跪在地上哼哧哼哧喘着粗气,陡然将牙关一咬,挣扎着起立起来之后,踉跄着步子朝着趴在地上试图爬起的小卜走近。 小卜的眼睛因被血水浸湿的泥土封住而无法看清楚眼前事物,他的意识也处于模糊状态。尽管如此,但他仍旧感觉到了一头巨兽在朝着自己袭来。 “罢了!”他脸上带笑,心里说着:“我张小卜今晚就要归位了,人世间的罪我总算捱到头了。” 临死都能保持如此好心态,足见其是个真正心胸开阔之人。普天之下,唯有不畏生死者,方为悟性超脱之人。津门张小卜,便是其中之一,毋庸置疑。 傻七踉跄着到了小卜身边,他的两只手已经无法用力,想要用手撕烂了张小卜,已然无法做到。但是他的两条腿却仍旧好用,于是乎,他猛然朝前一跪,用双膝压住小卜的后颈和后背,意在活活压死小卜。 小卜即便是没有受伤,单比气力他也远不及人高马大的傻七。而今外焦里嫩浑身到处是伤,连爬起来都做不到,更不用指望能跟傻七较劲了。他不求活命,只求速死,死了反倒是帮他解脱。 毛刺儿这当儿苏醒过来,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冒傻气,嘴里面呓呓怔怔地叨叨着:“我这是在哪儿呀,我干娘呢……那是谁呀……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他傻了,连傻七都认不出是谁来了。 “啊呀!”他冷不丁明白过来了。腾地蹦起,想要跑过去解救小卜。奈何刚跑出一步,便脸朝下趴在了地上,再一次人事不省。 自这晚之后,毛刺儿落下个病根儿,白天嘛事儿也没有,跟正常人一样,乐乐呵呵,咋样都行。 可一到了晚上,他的脑子就会莫名其妙的发昏,走着走着,就会无征兆的趴在地上,过一两个钟头,自己就会苏醒过来,脑子里面却空空如也,对于昏倒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丝毫没有记忆。 由于担心自己冻死在冬夜,所以一到天黑,他一准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哪怕有人请他喝酒逛窑子,他一准也是甭管说嘛也不去。 逐渐的,他居然学好了,过去那些歪门邪道全都弃如敝履,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臊得慌。在老干娘的资助下,他干了个小买卖,由于能说会道,善于钻营,居然把买卖还给干大了。几年之后,别的人都烟消云散了,而他却发达了。 不得不说,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充满了戏剧性,倘若不是傻七将他抡出去,他就不能变成富贵之人。也可以说,傻七是他的灾星,也是他的福星。 毛刺儿昏死在地上,由于失去了全部知觉,所以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 而小卜却被一头巨兽死死的压着,骨头和脏器饱受着摧残折磨,小卜的人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然而,他却始终不吭一声。他并非无法发声,而是他不肯发声。 他是混混儿,到死也要“卖味儿”。 第193章 壮士断臂 “小卜,你醒了呀?” 一位白净面皮,身着警服的警员关切地跟躺在病床上的张小卜说着话。 小卜眼神游离,呓呓怔怔地问:“我——这是在哪儿呀?” 那警员告诉他说:“是北洋医院。” “长——生。”小卜认出了那位警员是老友李长生。“我怎么到医院来了?” 说着,小卜就要坐起,然而却感觉使不上力气,咬了几次牙,还是坐不起来。 “你别动!”长生以命令的口气不准小卜起身。 “妈的!”小卜骂了一句,“我也不是废物,干嘛要躺着呀。你扶我起来,我要下地。” “你骨头断了,还怎么下地?”长生沉着脸,语气挺生硬。 “不就是断了一根骨头吗。”小卜不屑道:“找苏老义接上不就行了,进他妈什么医院呀,你给我花钱呀?” 说话间,仍固执地要坐起来。 “叫你别动,你就老实呆着!”长生一把将他按住。“实话对你说,你身上断的可不是一根骨头,好几根骨头都断了!你要乱动,接好的骨缝要是裂开了,你这辈子可都是受罪!” “艹!”小卜愤愤道:“傻七这头傻驴真他妈的孙子,要不就弄死我,断了我的骨头,却不弄死我,这是诚心要活活气死我呀!” 的确,以小卜的性子,让他整天躺着不动,还不如弄死他的好。这份罪他受不了,所以他必须要动。 可结果就是因为他不听话,以至于接好的臂骨错了位,这叫他无法自如的运动手臂。 他一赌气,找到接骨名医苏老义,让苏老义帮他将错位的骨头重新归正。 苏老义对他说,骨头已经长好,没法归正,除非断了重接。 这句话刚说完,小卜腾的站起来,说了句:“不就是断了重接么,这还不好办。” 话音落下,大步走出医馆,直奔着一排铁栏杆而去。 到了栏杆近前,将手臂伸进栏杆之间,心一横、牙一咬,“咯嘣”一声,将手臂自己折断。 接着嘿嘿笑着,托着那条断臂重新回到医馆,大喇喇往苏老义对面一坐:“我胳膊断了,劳您给接上。咱可说好,要严丝合缝,差分毫我都跟你没完。” 苏老义唏嘘道:“过去有李金鳌二次断腿,今儿有你张小棱子二次断臂。我就想问问,你们这些混混儿,都你妈是人揍的吗?” 归齐,在苏老义的一双妙手摆鼓之下,小卜二次断掉的手臂严丝合缝的复原归位。往后再用这只手臂耍刀子,嘿,利利索索,半点牵绊都不带有的。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这当儿张小卜“困”在医院当中,他那儿也去不了。就算他能下地,他也出不去这间病房,因为外面有俩肩头背着大枪的警员守着他呢,就怕他跑了。 那两个警员,并非是李长生安排的。以李长生当下的身份,他还没有能力指挥别的警员来保护一个混混儿。 而那两个警员之所以守在病房外面,还真就不是为了保护张小卜,而是奉了上司的命令负责看押犯人。 本来,按照规矩是应该给张小卜上铁铐铁镣的,这不是多亏了有李长生说情么。加上李长生以自身职位担保,所以才没有按照规矩办事。 小卜怎么就成了犯人了? 当小卜得知自己的身份是犯人时,并没有感到慌张和纳闷,而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 对于一个每天刀口舔血的混混儿而言,蹲大牢、挨枪子儿是早晚的事。 自十二岁起,小卜几乎年年都会到大牢里面住上几天。于他而言,进大牢跟上姥姥家一样亲切,里面的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也好听,他巴不得每年进去住几天呢。 所以,在得知自己是犯人之后,他表现出得并不是慌张惊讶,而是十足的不屑与嚣张。 “你甭嚣张,这回跟以往可不一样!”长生冷着脸孔,说话同样冷冰冰的,不带丝毫的热乎气儿。 “我说李长生,你才穿了几天‘虎皮’呀,怎么说话赛吃了火药似的呢?我可是记得你以前说话柔声细语,跟个大姑娘赛的,挺招人稀罕的。自打这身虎皮穿上了身,你说话可越来越像个棱子了?而今你摇了,升官了,这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呀。这要让你再升个一级两级的,你还不得把房子盖儿给挑了呀?嘿!说你呢,你倒是放个屁呀……” 的确,现在的李长生跟过去的李长生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过去的李长生胆小、腼腆、懦弱,甭管跟谁说话,都是斯斯文文,礼貌谦和的。稍微逗他几句,他就会害羞脸红,扭扭捏捏,连头都不敢抬。所以,小卜才会笑话他过去像个大姑娘。 而今的李长生,已经出落的像个男人了,因为他的腰杆子硬了,所以他才更像个男人。而使他腰杆子硬起来的,是那支局长亲手送给他的手枪。也正是有了这支手枪助威,以及局长的鼓励作为加持,所以李长生才会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现在的他,每天都有几十元的进账,让他再也不必因为生计而发愁。 按理说,一个穷怕了的人一旦有了钱,一定会招摇才对,可李长生却并没有像别的乍富之人那样嚣张、招摇,依旧是本本分分的守着老娘过日子,每天的饭菜也还是那样清淡,脱下制服依旧穿着那身旧衣旧裤,并没有给自己置办华丽的新衣。而他脸上的笑容也并没有因为有了钱而变得更灿烂,反倒是越发的阴沉,就跟每个人都欠着他的钱似的。 见长生不说话,小卜感觉到很没有意思,他本想闭眼睡上一会,突然想起了傻七还有毛刺儿。 “喂!”他赶紧问长生:“傻七咋样了?还有毛刺儿?他没事吧?” 长生冷冰冰的说:“毛刺儿挨了几个耳光子,我让人把他给放了,他没事,也不会有人找他的麻烦,你不必担心他。” “傻七呢?” “另外一间病房里面躺着呢。” “唷!”小卜乐了,“他跟我作伴来了呀?” “亏你还笑的出来?”长生恨恨地说。 “我干嘛不能笑呀?”小卜不以为然,“对了!我记得他把我压在下面,害我不能喘气,也爬不来。怎么这一晃,我跟他都进医院了?谁把我俩送进来的,你呀?” 的确,小卜完全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来到医院的。 他能记住的,仅是昏死之前的片段。 至于昏死之后的发生了什么,就只能拜托长生告诉他了。 第194章 一夕之间,背负上七条人命 “七条人命,你担得起吗?”长生瞪着小卜,恨恨地问。 “哪来的七条人命?” “你少装!那七个人不是你弄死的?” “放屁!”小卜不服,呛火道:“我只是伤了他们,没要他们的命。” “你才放屁!”长生厉声回怼,“死在你家,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他们上门找我的茬,身上全都揣着铁器儿,我不想动手也不行,是他们逼我动手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没要他们的命,他们死不死,跟我没干系。你爱信不信!” “我信有个屁用,要别人也信你才行。” 长生所说都是大实话。的确,只是一个李长生相信,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长生只是个巡警小头头,根本没有资格准许谁生谁死。 小卜仍不服气,咋呼道:“把毛刺儿喊来问问,当时他也在,他都看见了。” “没用。”长生语出无奈,“毛刺儿是个‘狗食’,他的话没人会信。” “那就去问傻七,他跟我有仇不假,可我相信他有一说一,绝不会诬陷我。”小卜理直气壮地大声说着。 “傻七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可惜他已经不能说话了。”长生的语气越发的无奈了。 “他怎么就不能说说话了,难不成哑巴了?”小卜没好气地质问着。 长生点头,“他是哑了,这辈子都不能说话了。” 小卜眉头一皱,“我可没拿刀子剌他的嘴。他怎么就哑巴了呢?你说说,到底咋回事?” “我听到信儿的时候,你已经被抬到这里来了。是你家寨主秦少琼把你送来的。” “是他?”小卜愣神,“你不会是想说,是下关锅伙的人把傻七给弄哑巴了吧?” “我不知道。”长生摇头,“我问过秦少琼,他说接到信儿有粮店锅伙的人去你家找你的麻烦,于是他便带着几个人赶了过去。等他赶到的时候,看到一地都是死人。而傻七则是整个人压在你的身上,在他后背上全是血窟窿,你那把刀子就在他的后脖颈上插着。” “不能够!”小卜据理力争,“我那把刀子扎在他的胳肢窝里面,不可能自己长腿跑到他后脖颈上。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一定就是有人诚心嫁祸于我了。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有人从中作梗,用离间计想让下关锅伙和粮店锅伙干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你不是穿官衣的么,正好你给我查查去,到底他妈是谁这么不够揍!有能耐明刀明枪,光明正大的来,偷偷摸摸不算好汉。嘿呦喂,还他妈真别扭嘿,弄这一身白布条子,跟戴孝似的,赶紧找人给我撕了……” 说着说着,小卜抱怨起来满身的绷带,这许多白布条子着实叫他感到难受。须知道,他是一个不愿意被束缚的人,被束缚住还不如死了的痛快。 “你说这些没用。”长生苦笑一声,“自古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你别进来。你想脱身,要么有钱,有么有人,你嘛也没有,想要脱身,哼哼,唉……难呀……” “你甭叹气。脱不了身就脱不了身呗,我好一阵子没进大牢了,跟你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儿想家了。” 说着,嘿嘿坏笑。他管大牢称之为“家”,去并非只是玩笑。 “不光是进大牢这么便宜。”长生提醒道。 “不就是挨枪子儿么,有嘛大不了的呀。” “哼!”长生愤愤道:“你倒是心大。” “心不大能咋地?”小卜反问道,“谁早晚不是死,早死是死,晚死也是死,我倒觉着早死早托生是件好事。再说了,我上无高堂二老,下无孝子贤孙,光棍儿一个,连个在家陪着睡觉的都没有,我属于那种一个人吃饱全家都不饿的,我已经是这么一个操行了,我还怕嘛呀?我实对你说了吧,我真不想挨枪子儿,没劲!一枪打在后脑上,连想唱两嗓子都不给机会。不如这样吧,你去找你们头儿替我说说情,你求他恢复前清时候的凌迟寸磔之刑,把我押赴闹市,在老少爷们儿的叫好声,我好好亮一嗓子,让他们都听听,咱这嗓子绝不是盖的,什么马老板、余老板、奚老板、言老板,都比不上我张老板。拿刀的‘姥姥’一片一片铉我身上的肉。我呢,则是一边享受着,一边唱着,一边乐着……嘿呦喂,乖乖,这才叫舒坦。我说,看在咱哥儿们交情不错的份上,你去替我求求情呗,当我求你,好不好?好不好呀?嘿!你倒是说句话呀,到底好不好呀……” 长生阴沉着一张脸,不理会小卜的话。 小卜说得口干舌燥,找长生要水喝。 长生心疼他,出去替他打水。 趁着屋里没人的当儿,小卜一咬牙坐了起来,忍着疼痛,翻身下地,万幸腿骨没断,不然想走都走不了。 在外面负责看押犯人的其中一个警员,听到里面有动静,于是推门往里面看。 结果刚刚探头进去,脑袋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 陶瓷的尿盆顷刻碎裂,那个倒霉警员的脑袋也开了花。好在小卜没有用全力,不然非叫他脑浆迸裂不可。 另一个见同伴着了道儿,还没等把大枪从肩头上拿下来,下巴颏上便挨了一记“冲天炮”,立时仰面朝天,昏迷不醒。 小卜呲牙嘿嘿坏笑一声,光着两只大脚丫子,快步往外走。 甭管是来找人瞧病的,还是给人瞧病的,见这位爷够恶,因此谁也不敢拦着,能跑则赶紧跑,不能跑的则是脸朝墙趴着瑟瑟发抖。 小卜走了几步,方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除了白布条子连个遮羞的裤衩也没有。 这可不行,这要是让一帮子老娘儿们看见了,非拦着他不叫他走。 为嘛呢? 还不是因为他有好大一条,惹老娘儿们稀罕的物件吗。 “这位二爷,借您大褂穿两天行不?” 小卜拦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灰布大褂、头戴礼帽的瘦子,要借人家的大褂穿。 那人不敢不借,不但乖乖把大褂替小卜穿好,还顺带着把自己头上的礼帽戴在了小卜的头上。 利索之后,那人躬身客气道:“我送给您了,你甭还我。” “得嘞。”小卜也不客气,“那我就穿走了嘿。” 说罢,乐呵呵地顺着走廊朝前走。 刚拐过弯儿,便站住不走了。 对面站着一位,横眉冷对。在其手中握着一支德国造的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小卜苍白的脸。 是李长生。他不肯放小卜过去。 第195章 搏命厮杀,血染海河 “好狗不挡路,这句话你没听过呀?” 小卜嬉皮笑脸,以逗闷子的口吻跟长生逗着。他不信长生真的会对他这个好哥儿们兼救命恩人开枪。 的确,长生之所以能有今天,全是托了小卜的福。 倘若不是小卜拼死力战罗七塔,长生不但不会有今天的富贵,只怕连小命也早早的交代在罗七塔的手里。 这份人情,长生欠着小卜的,他得还。 “回去!”长生恶汹汹的命令着。 “就不回去!”小卜还是那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样子,压根不畏惧冷对自己的枪口。 长生向前迈了一大步,枪口离着小卜更近了。 “你别逼我!”语出威胁,冷酷无情。 “艹!”小卜同样向前迈了一步,将额头抵在枪口上,坏笑着对长生说:“你要有种,你就给我脑门上开个‘天眼’。” “你要知道,畏罪潜逃,可是大罪!你听我的,回去!”长生仍旧语出威胁,但同时又带着一些规劝。 “七条人命我都背上了,难道我还在乎多担一条畏罪潜逃的罪名么。开枪吧,赶紧着。你要不敢开枪,麻溜闪一边儿去,我还有事,没闲空跟你逗闷子。开呀,你倒是开呀!”小卜始终不肯相信长生会真得对他开枪。 “我不能徇私!”长生的话音儿颤着,分明虚了。 “我没让你徇私。”小卜笑道:“你一枪打死了我这个罪大恶极还畏罪潜逃的坏蛋,我担保你又能升官又能加职。而我这个坏蛋能死在你这个好兄弟的手里,也是我这辈子的造化,起码比死在别人的手里强。既然咱俩都有好处,你倒不如赶紧着一枪崩了我。快点儿,别磨蹭了,开枪!你开枪!开枪呀!” 小卜用额头用力抵着枪口,像是一头蛮牛,逼得长生连连后退。 终于,长生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他没有勇气扣动扳机。 “真废物!”小卜嬉笑道:“我有心成全你,你却不兜着,那可就别怨我了。走喽……” 小卜从长生的身边绕过去,一步一晃地朝着大门走去。 “张小卜!” 伴随着长生的一声大叫,“砰”一声,枪响了。 子弹几乎贴着小卜的肩头飞过去,嵌入墙壁当中。 小卜回过身,不怒反笑:“好样的,这才够个爷们儿。来!再打一枪,这回瞄准一点儿,给我来个痛快的。” 说罢,小卜转过身去,继续一步一晃的朝着大门的方向走着。 长生拿枪的手抖着,他努力尝试扣动扳机,而扳机却如同焊死了似的,让他无力扣动。 “早晚有一天,我一枪打烂你的脑袋!” 长生愤怒的吼叫着,眼巴巴看着小卜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长生的日子很不好过,几次被局长喊去训话,还挨了两个耳光。 本来,局长对他赏识,要给他提一级。可就是因为小卜的“畏罪潜逃”,让他失去了升职的机会。 好在他开了一枪,并且给出一个凶徒蛮横,无力阻击的理由。如此,他才没有被革职。 要不开那一枪,他这身用性命换来“虎皮”只怕就要扒掉了。 …… 正如小卜认准的那样,下关锅伙与粮店锅伙开了战。 先是程金锭派人下了“战书”。 接着秦少琼带了手下一百多号转天一大早到河边赴约。 双方没有像以往混混儿对阵那样以“抽黑红签儿”的方式进行“文打”。 而是真刀真枪,直接了得的厮杀。 双方二百多号,一直从陆上打到水里,连河水都让血水给染红了。 秦少琼效仿隋唐名将秦琼,手持熟铜双锏,与手持大铁斧的程金锭单打独斗。两人事先发了话,谁也不准插手,谁敢插手,谁就得死! 他二人一个号称“小叔宝”,一个自比“赛咬金”。本来,秦叔宝与程咬金是结义金兰的好兄弟,不该因重冲突而火并。而这一刻,却变成了水火不容的龙虎斗,双方互不留情,使得都是狠招,不将对方收拾服帖了不算完! 秦少琼仗着年轻几岁,加之程金锭的腿脚不那么利索,故而一时之间占了上风。 但是,他也不敢轻敌,毕竟程金锭手中的大斧子有六十几斤重,这要是挨上一下子,不死也得变残疾。 双方从早上一直厮杀到中午,随着有锣声当当响起,并且有人高声喊:“都歇歇吧,收拾家伙,到饭口了,该吃饭了……”双方人马连同两家寨主在内,很有默契地停下争斗,一边忙活着找寻自己一方死伤的兄弟,一边相互开着玩笑逗着乐了,与刚刚杀红眼的场面简直天壤之别。 “老哥好身手,兄弟佩服。”秦少琼放下双锏,朝着程金锭抱一抱拳。 程金锭则是仰脸哈哈一笑,摆着手说:“不行了,老了,不中用了。这条腿也不好使,刚刚要不是老弟手下留情,只怕我这条老命已经交代了。” “不不不,是您让着我,不然我这条命今儿非归位不可。”秦少琼很是谦虚地说着。 “定好饭庄了吗?要没定好,就上我那边吃去吧?”程金锭客气着说。 亲少琼赶紧拱一拱手:“昨晚上就已经定下了,在鲁津斋要了十二桌,他家的鲁菜味儿一绝,赶机会我请哥哥尝尝他家大厨的手艺。” “好说,好说。”程金锭抱起拳头,“那咱今天就这样吧,兄弟们也都累了,明儿一早,还是这里,我早起等着你。” “好!”秦少琼和颜悦色,抱拳道:“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 “告辞。” “不送。” 相对一笑,各奔东西。 战场很快打扫利落,受伤轻的上酒楼吃喝,受伤重自有地方安置,死了的暂时停放在锅伙当中,等到彻底分出输赢之后,一块儿料理他们的后事。 秦少琼清点一下人数,这一仗下来,自己这边死了仨,伤了十五个。 多吗? 不多。 程金锭那边,则是死了五个,伤了二十几个。 丧气! 出师不利! 但不必灰心,明儿还接茬打,备不住就能扳回一局。 混混儿打群架,讲求“过后不究”。开战的时候,将对方照死里打。等到锣声响起,便立即罢战,双方跟没事人一样,该说说、该笑笑,谁也不会把谁当成仇家看待。 说到底,都是仗着胳膊根儿混饭辙的穷哥们儿,谁也没把谁家的房子点了,谁也没把谁家的孩子扔井里,实在实在没那么大的仇。 可是么,既然在锅伙里面吃饭,锅伙里面有事就得义无反顾的上前。所以,在开打的时候,又必须动真格的,不然自己都没脸在锅伙里面吃饭。 寨主爷为了犒劳这帮子陪着自己玩命的弟兄,会事先在酒楼饭庄预订酒席,按照人头订桌,哪怕是死了的,也算在内,照样有一杯酒摆在桌上。 吃过喝过之后,该回家回家,该玩乐玩乐,转天过来,接茬玩命。活下来的,继续喝酒吃肉;死了的,也有五牲供养。谁也不受亏待,这得多谢寨主关照。末了,最大受益者还是寨主,兄弟们跟着喝口汤,足矣了。 那么,上百号的人在街头厮杀,官面上就不出面管管么? 嗐,也得管得了才行呀。 混混儿动手,拿的可都是真刀真枪。杀红了眼,连亲娘老子都敢宰,官面上明知凶险,故而很少派出军警弹压。 再说了,混混儿火拼历来有规矩,那便是从来不扰民,选得地儿多是远离民房的僻静场地,除非你自己不想活了,非要过去看热闹,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会伤及无辜的。 另外一点,干仗之前,寨主往往也会托人给官面上送孝敬,请官面上的爷们儿睁一眼闭一眼通融一下,等到夺下对方的地盘以后,有了油水大家分。如此一来,官面上的爷们儿巴不得混混儿多打几场,这样他们才能有利润可得。 关键一点,混混儿被视作社会败类、四害之首,这种人多一个不如少一个,自是死得越多越好。 再说了,混混儿丢了命,家属轻易不会上衙门口告状,全由锅伙里面自己安置,但凡是那些非要告状的,也就不能按月从锅伙里面领“份儿钱”。久而久之,形成惯例,混混儿横死不报官,即使报了官,官家也不管。如此,干脆别费劲,省得看官爷们的脸子。 秦少琼跟程金锭打得火热,那么张小卜到底哪里去了呢…… 第196章 红粉烈马宋四妹 “嘿呦喂,你个臭嘎嘣的,你轻点儿,你都这揍性了,还这么使劲儿,你不怕弄断了呀……” 宋四妹一面用力推搡着光着眼子、如狼似虎的小卜,一面跟小卜逗着乐了。 “哥哥我是铁霸王,家巴什儿也是铁打的,别说你这两瓣肉蛤喇,就是冒火的炉膛子,哥哥这铁打的家当也敢往里杵……” “我可跟你说好了,你现在可是通缉要犯,我收留你,可是犯下了窝赃凶犯的罪过,官府抓了你,我也得跟着‘吃瓜落儿’。你说,我替你担着这么大的风险,往后你怎么报答我吧.....” 四凤抵命将小卜推搡开,绷着一张娇容,小卜不给答复,她就不准小卜近身。 “我呀——”小卜呲着一口小白牙,嘿嘿坏笑:“我娶你做我的三姨太,往后好好对你还不行么?” “呸!”四妹朝小卜脸上啐口水,“你把老娘都快弄熟了,末了才给安排个三姨太呀!好哇,你个没良心的、臭嘎嘣的、天杀的、夜儿攮的、有爹生没娘养的,你黑了心、缺了德,你欺负我好人家,我不活了,我死了算了……” 说着,抄起针线簸箩里的剪子,这就要攮脖子。 小卜一把将剪子夺过来,用力抛向远处。紧接着一把将四妹拽进怀里,死死的抱住,不叫四妹脱身。 四妹担心自己挣扎的厉害会叫老相好伤口迸裂,故而只是扭捏,却不敢死命挣扎。 “你也知道,哥哥我是个浪子,跟我好的小媳妇儿大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给你一个三姨太的名分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就知足吧。” “呸!”四妹红着眼圈儿,逼问:“我是三姨太,那么大太太和二姨太是谁呀?你说,你说,你必须说,我倒要听听是哪家的狐狸精这么不要脸,勾搭我家的汉子……” “嘿呦喂,我多会儿归了你一人,成你家的汉子了?”小卜开心极了,“我跟你就是玩玩儿,你稀罕我,我伺候舒坦了你,咱俩谁都不吃亏,这多好呀。干嘛非要学别人,老婆汉子的多没意思。” “放屁!”四妹在小卜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上甩了一巴掌,“我可是把你当亲人来着,你光想着跟我玩玩儿,你对得起我么……” 说着,四妹哭了。很是伤心,并非做戏。 的确,四妹是真心爱着小卜的。 大前年的腊月,四妹被好赌成性的舅舅从小南河带到了城里,说是安排进纱厂做女工,实际上把她卖进了班子。 四妹是匹烈马,知道上了当,死活不让骑。但“领家妈”却有的是法子让她屈从。 足足受了半个月的活罪,好好的身子被摧残的体无完肤。 为了活下去,四妹到底还是从了。她还年轻,还不想死。 再说,她在小南河也是嫁过一回的人了,可恨那个半吊子的玩意儿不学好,抽大烟、喝大酒、赌钱狎妓无一不精,并且伙同自己的亲娘舅一块儿骗她,把她丢进火坑,弃她于不顾。 她寒了心,却不认命。她要活,她要报仇,要让那个坑了自己的半吊子、还有那个六亲不认的舅舅好好吃点苦头,她这口恶气才能吐出来。 在班子里整整受了一整年的罪,却连一个大子儿都没能落在自己的手里。 “领家妈”明着告诉她,她是签了卖身契的,白纸黑字写明,她只出工不拿钱,想要钱去找那个把她卖进班子的混账去。另外,给官面上的“花捐”是班子里面垫付的,要不然她也不能领一个妓女的牌照。所以,直到她活活累死的那天,她一角钱也甭惦记着能拿到。 四妹不甘心让人白玩儿,于是偷偷从嫖客的兜里偷钱,几个月下来,愣是攒了一百多元。 这就够用了,买张去塘沽的车票也就五角钱。再搭船去青岛,也不过才二三十元,余下的到了青岛租间房,自己起灶干买卖,也许用不了一年半载就能混成阔太太。 四妹为了这一天,已经早早的规划过了,连路线她都打听好了,她需要的就只是一个机会了。 终于,机会来了。 那天傍晚,领家妈难得不在班子里面应酬,她认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于是直奔后厨,将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钱扔进泔水桶里,以帮着倒泔水为名,出了班子之后,捞出油纸包,窜进提前看好的那条巷子,飞也似的狂奔。 跑出巷子,上了大路,她头也不抬的朝前走。 有个跟她交心的姐妹告诉过她,只要到了有岗亭的十字路口,接着往右边一直走下去,就能见着一条大河。 河上面有条浮桥,顺着浮桥走到对岸,往左边拐,一直下去,会看到一座洋人的教堂。 不要多想,径直往教堂里面走,倘有人拦住问是干嘛的。就撒谎说是来向主请罪的,请求主宽恕她这只迷途的羔羊。 说了这番话,马上就可以进到里面。然后设法找到一个大胡子的洋人,那便是所谓的神父。跪下来求他帮助去火车站,他会看在主的份上帮忙的。 那个姐妹告诉她,先前已经有姐妹这样做过了,很顺利就逃离到了外地,她这回一定也能顺利脱险。 四妹怀揣这份憧憬,按照姐妹所说,果然见到了大河和浮桥。 然而,就在她上了浮桥,过了河,还没能见着教堂,更没有见到所谓的神父,她这只迷途的羔羊便已经让人给拦下了。 拦下她的,是班子里面的恶汉,俗称抱台脚。奉了领家妈的指示,专门在河对面等着她。 为嘛这么轻易就被发现了? 嗐……还不是那个所谓的好姐妹把她给卖了。其目的不过是向领家妈邀功,好叫领家妈多给自己几个客人。 四妹死也不回去,她出来时在身上藏了一把刀,是在后厨拿到的,一把剁肉刀,这当儿被她用来剁人肉。 可惜,她一介女流,再如何凶猛,也不是那几条恶汉的对手。 刀被打落,人被按住。她疯狂挣扎,想用牙咬,却被勒上了嚼子。 完了! 回去之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往后有的是罪受了。 正当四妹心灰意冷之际,有个呲着一口整整齐齐的小白牙,哼唱着荡调儿,像是二流子的小子一步三晃的出现在了四妹的面前。 他先是俯身朝着四妹那张花容失色的脸上端详了几眼。 接着,笑呵呵地从腰间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四妹吓得魂不附体,瞪大眼睛看着那把刀。 眼见着那把刀一寸一寸朝着自己的脸靠近。 第197章 英雄救美 本以为自己将要面容尽毁变成丑八怪,哪想到拿刀人用刀托住她光滑圆润的下巴,淫笑着挑逗:“小样儿真不赖嘿,不如给我当老婆吧。” “杂碎,你他妈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一条恶汉骂了街,很凶的样子,像是要动粗。 “唷。”那人直起腰,呲牙嘿嘿笑,“你这是跟我说话呢?” “我看你小子要找不顺心!”恶汉捋胳膊挽袖子,作势要打人。“麻溜滚蛋,不滚蛋扒了你的皮!” 话音未落,白光一现,红光一片。骂人的嘴让刀子给豁开了。 “好小子,敢动刀子!” 其余几个纷纷亮出随身携带的凶器,像是恶犬似的,汪汪怪叫着跟坏小子玩开了命。 坏小子非是旁人,正是十二岁一举成名的混混儿张小卜。 小卜半夜不着家,自是要去找好事。 嘛好事? 还不是去幽会不要钱白给玩儿的小蹄子么。 好巧不巧,让他撞见了四妹遭恶汉欺负。 他一瞅小娘儿们身段儿不错,该鼓的地方鼓,该胀的地方胀,该大的地方大,该圆的地方圆,可惜看不太清楚长相。要是个小佳人儿,他便出手相救。要是个丑八怪么……嗐!看在可怜人的份上,也救了吧。不好歹还有身段儿么,拿条枕巾把脸一盖,照样龙腾虎跃弄得欢。 等到瞧清楚了之后,小卜不想救人都不行了。 他眼珠子尖,看得出这是个风尘女子,一准是从班子里偷跑出来的。 好!这样的最好,经验足,甭管什么花式都会,都不用教。他尤为中意了这种货色,所以他非要英雄救美不可。 顶多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小卜已经把几条恶犬全都给驯服了。 小卜本着一颗“慈悲心”,只是伤了他们,而没有要他们的性命。 “你们是在谁的班子里混饭辙的?”小卜问他们。 “好汉爷,恕我眼拙,没能看出您的真身大驾。您能不能赏个招牌,报个蔓儿?” 还不明白么,这几条恶犬见不是对手,又不想跟头栽得太丢人,因此想要问清坏小子的底细,好伺机予以报复。 “野鸡没名,草鞋没号,你甭管我是谁,我刚刚问了你们是在谁家的班子里混饭辙的?你们谁来说?” “他们是享春班的。”四妹替他们把实话说了。 “你也是享春班的吧?”小卜嬉皮笑脸地问四妹。 “嗯!”四妹点头,“你带我走吧,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你想咋样都行。” 小卜乐了,跟得了宝贝似的,上前用刀割断缚住四妹娇躯的绳索,顺带着在四妹的胸脯上磨蹭几下。 “嘿!肉头。”小卜很是得意,“可是你说的,我想咋样都行,你到时候可别变卦。” “变卦我是你养的!”四妹挺倔,蛮不服气,她不信面前这个嘎杂子一样的臭小子能把她折腾服了。 结果她想错了,彻彻底底的想错了。只一回,小卜就让她知道了男人应该是个什么样儿。她从里到外,没有一寸肌肤不敢不服。 太厉害了,太霸道了,太牛逼了,在班子里让无数条汉子鼓捣了整整一年,加一块儿也不如这条汉子实在,当神仙是什么样一个感受,四妹总算体会到了。 “好汉爷!”其中一条恶汉用近乎威胁的口气对小卜说:“看得出,你老人家是常年在街面上行走的,你得懂规矩,不是你家的干粮你不能乱动。” “可我要是非得乱动呢?”小卜嬉皮笑脸地问。 “那你吃着可不痛快,当心噎着!” “噎死我活该,不用你心疼。回去告诉金凤凰,这个小娘儿们我要定了。不用她费心劳神去找我,明儿晚上我去找她,让她把身子用香胰子洗干净了,在班子里等着我的。” 原来小卜知道享春班的大当家是金凤凰。 “你说话可算数?!” “说话不算,我就是金凤凰养的。嘿嘿嘿……”小卜坏笑起来,“常听过去会过金凤凰的爷们儿说,金凤凰之所以雅号金凤凰,是因为她有一撮金毛。妈的,洋娘们儿才长金毛,她居然也长金毛,她别是洋人的串儿吧?有点儿意思,有点儿意思,嘿嘿嘿嘿……”小卜笑得浑身上下乱哆嗦。 “得嘞,你们自个儿想法回去吧,别忘了告诉金凤凰,明儿晚上我一准过去会她。嘿嘿嘿嘿……” 呲牙一边轻浮坏笑着,一边用力搂住四妹的肩头,“走,上我家,我得试试你的活儿地不地道。” 四妹用轻蔑的眼神瞟了他一眼,“我怕累死你。” “嘿嘿……到时候还不知道谁先死呢……” …… 果然,四妹先“死”了,然后又“活”了。 就怎么死了活,活了死,死去活来十八番,四妹成仙儿了。 整整一宿,小卜没闲着,到了天光大亮,好歹是不折腾了。 呼呼睡到晌午,又让四妹死了两回,才终于“放下屠刀”,拉着四妹去了一家清真馆子吃牛羊肉。 “你生吃肉呀?”四妹看着小卜生啖牛肉,血沫子顺着嘴角嘀嗒,只觉着又恶心又瘆得慌。 “我不光生吃牛肉,我还生吃人肉呢。”小卜像个混世魔王,说话很是嚣张。 四妹信他的话,自己已经让他吃得连渣都不剩了,又岂敢不信。 “对了。”四妹惆怅道:“你真的去找金凤凰呀?” “那当然!我得亲眼瞧瞧她到底有没有一撮金毛。我都跟人家定好了,不能说话不算数。”小卜吊儿郎当的说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很是有些嘚瑟。 “可我担心……”四妹的话不曾说完,眼窝先红了。 “唷!”小卜放下手里的生牛肉,伸手拭去四妹噙在眼窝中的泪花,“你来真格的呀?” “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咋还不是真格的呢!”四妹的话音很重,分明是跟定了小卜。 “完!日本船——满丸(完)!” 小卜咧着嘴,很是为难的样子。 “怎么?”四妹问:“你不想要我?” “想!”小卜回答的很坚定,“但我只想跟你玩玩儿,压根没打算跟你过一辈子。再说了,我这种人今儿有命吃饭,明儿备不住就让人扔河里喂王八了。跟着我,不是好选择,你别对我动感情,动了也是白动,我这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逢场作戏,从来不对女人有真情实意,你动真格,你就傻了。嘿嘿嘿嘿……” 说着,小卜再次不正经笑了。 四妹终于还是哭了,哭得很是委屈,吸引来食客的目光。 “没什么好看的,两口子闹了点儿别扭,她知道我外面有了新的相好,她受不了,她难受了……”小卜很是没有正形的跟食客们打镲。 “我不管!”四妹突然不哭了,恶狠狠地盯着小卜:“我跟定你了,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是属狗皮膏药的,贴上了就甭想撕下来。你敢撕下来,我他妈弄死你!” 说着,四妹跑到后厨,拿了一把专门用来切生肉的尖刀,抵在了小卜的哽嗓上。稍微一用力,小卜的哽嗓便渗出一颗血珠。 “呦喂!谋杀亲夫,这还了得!” “大嫂,手下留情吧,杀了男人,可是要守寡的!” “守寡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呀,你再好好想想,千万别来真格的。” “……” 食客们说什么的都有,全都是劝四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小卜直勾勾地望着四妹那张倔强的脸,愣神了半天,陡然用力一拍大腿,蹭一下站了起来,同时一把抓住了四妹的手腕子。 “好!好哇!太好了!我张小卜稀罕的就是你这样的,你要是个软柿子,我反倒不喜欢捏咕了。走!咱回家,我得好好试试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嘿嘿嘿……” 四妹噗嗤乐了,将刀子扔在桌上,抛个媚眼儿,坏坏地对小卜说:“只怕没有你那根没骨头的硬。” “那咱就赶紧着吧!” 小卜扔了一把钱在桌上,拉着四妹回家“吃人肉”去了。 溜溜到了傍黑天,四妹的硬骨头彻底酥了。 “走了!”小卜穿好衣服,掖好了刀子,嘱咐四妹:“给我留着门儿,我也许晚点儿回来!” “不能不去么?”四妹哽咽着。 “不去可不行,说好了的。”小卜语出倔强,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猢狲相。 “那你跟我也得说话算数才行。我给你留门儿,你说回来就必须得回来。”四妹的眼泪不争气的滚落下来。 小卜淘气地用手指在四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等着吧,一准儿回来。” 说罢,转过身去,哼着荡调儿,以一副吊儿郎当的步伐往外走去。 四妹双掌合十,求神佛保佑自己的汉子这一去能够平安归来。 享春班是安乐窝,同样也是龙潭虎穴! 第198章 凤凰拔毛 从二更天等到三更天,眼瞅着就要到四更了,却仍不见坏男人的身影。 四妹的一颗心紧紧揪着,提到了嗓子眼儿上,这叫她很难受,很难受。 四更天到了,这是“鬼呲牙”的时间,幽魂出没,危害人间,但愿那坏男人不被恶鬼所困。满天神佛呀,求你们发发善心,可怜可怜小女子,快些让那个“坏蛋”回来吧……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在营门三军叫,大小儿郎听根苗: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上前个个俱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 有人在唱戏,抑扬顿挫,有板有眼,打破寂静,换来骂声:“这你妈谁呀!大半夜你狼嚎嘛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是他!”四妹冲出门去,“他回来了!” 一个浑身是血,鬼一样的男人,晃悠着步子,高唱着京戏,一步步朝着四妹走近。 四妹冲上去,紧紧将鬼样的男人搂住,兴奋得直掉眼泪:“我就知道你说话算数,你一准得回来!” 鬼样的男人拉开戏腔,道白:“奴才呀,奴——才!某要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行!”四妹笑着哭,“别说三百回合,三千回合我也依着你!” “哈哈哈哈……” 鬼样的男人仰天大笑。睥睨寰宇,何等嚣张。 张小卜,真男人,好样的! 张小卜大闹享春班这件事,很快被传为佳话。似说书人崔金牙、闲人那保六、以及大白话胡吣这类靠嘴吃饭的角色,可是没少了给这件事情添油加醋。 而事实上,享春班里面发生的事,远不是那些大白话蛋子所说的那样惊险,却比他们说得更血腥。 那晚,小卜晃晃荡荡,以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相进入享春班。 金凤凰身穿大红色花旗袍,满头波浪花卷儿,脸抹得比吊死鬼还白,嘴唇子涂得跟吃了孩子似的,身上也不知道喷了多少斤法国香水,不但呛鼻子,还辣眼珠子。 见了小卜,她就那么大咧咧地坐着,“咯嘣咯嘣”磕着瓜子儿,连站起身打个招呼的面子都不给小卜。 小卜张口管她叫姐。 “姐呀,你可越来越浪了嘿。” “少你妈废话!我问你,你抢了我的人,还伤了我的人,这笔账你惦着怎么算吧?!” 金凤凰将瓜子皮儿丢在小卜的鞋面上,诚心要叫小卜难堪。 小卜不怒不恼,嬉皮笑脸,大喇喇地往旁边一张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抖着脚尖儿,很是一副没教养的嘚瑟姿态。 混星子就这德性,站无站相,坐无坐相,时常故意出洋相,为得是有别于正经人。 “说呀!”金凤凰不耐烦,“这笔账你惦着怎么算吧?!” “你问我怎么算账呀……”小卜咧着嘴,装傻充愣,“那就……那就给我一千元,咱这笔账就算两清了。” “你说嘛?!”金凤凰恶狠狠地瞪着小卜,“你是傻了还是疯了,你抢了我的人,伤了我的人,你还有脸跟我要钱,还要一千?我呸!你小子可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呀。张小卜,我知道你小子是棱子,可你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得打听打听我金凤凰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享春班呀,老爷们儿最爱来的地方。”小卜依旧装傻充愣,说话诚心流口水,歪嘴斜眼,好傻好傻。“你是有着一撮金毛的金凤凰,对吧?咦!你真有金毛呀,让我看看行不?” “好小子,你真是活腻歪呀!” 满地碎瓷,金凤凰摔杯为号,呼啦啦冲出来一大帮子恶汉,无不是横眉立目、杀气腾腾。 没等动手,金凤凰先发话:“弄到外面把他给我大卸八块,别污了场子!” “不!”小卜跳到椅子上,“这儿就挺好,外面冷,我不出去!” “赶紧把他给我弄出去!”金凤凰怒发狮子吼,震得楼板乱颤。 “我偏不出去!”小卜诚心耍赖,跟着猴儿一样在椅子上跳高。 “我让你狂!”一条恶汉冲到前面,抡起铁条要废了小卜的腿。 铁条看似只是一块巴掌宽,三尺长的铁板,打在人的身上,可比刀剑的威力还要大,能瞬间断其骨头、伤其脏器,难怪有名士赞叹道:“铁条可以藏在民居之中,不但随手可得,还可以作为工具隐藏杀机,就算被警察抓了也告不了你。真不愧为七种武器之首!” 那条恶汉想要铁条断了小卜的双腿,奈何力道有,却无速度。 小卜身手敏捷,形似猿猴,跳起躲过铁条袭来的同时,用葱叶尖刀扎那人的眼珠子。 “啊呀”一声惨叫,可怜那条恶汉,逞凶不成瞎了眼,自此“一目了然”,干脆弃了陆上的营生,跑到海上做了一名海盗。 这一来,群狼怒急,一拥而上,要将小卜撕碎。 小卜跳到方桌上,居高临下,临危不惧;神来杀神,佛来杀佛;杀得天昏地暗,杀得星月无光;杀得鬼哭神嚎,杀得叫苦悲哀! 他是天杀星下凡,当仁不让的狠角色。 “来呀!来呀!再来!再来!” 天杀星嘶声狂叫,继而狂笑,骇的那伙子恶汉无人再敢上前。 “你们这些废物,白吃了我那么多饭,却连个……” 金凤凰的话没说完,便不再说话了,因为刀架在了脖子上。 “姐,能聊两句不?”血葫芦一样的张小卜,嬉笑着在金凤凰的耳边说着。 “哎呀我的好兄弟,咱姐儿俩有嘛不能聊得呀。”金凤凰明明不想笑,却偏偏非要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走。”小卜坏笑道:“咱进屋说,别让外人听了去。” “咱就在这儿……” 金凤凰不敢废话了,她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条浅浅的血印。 …… “哈哈哈……” 在四妹的面前,血鬼一样的张小卜狂笑着。 用力将一沓子纸票拍在四妹的面前,嚣张道:“咱姐给咱的!足足一千元呢。” “真是……”四妹瞠目结舌,“真是金凤凰给得呀?” “哈哈哈哈……”小卜大笑不止,“不但给咱钱,还给我三根救命毫毛。我是孙猴儿,她是观世音,哈哈哈哈……” 四妹更糊涂了,“嘛——救——命——毫——毛——呀?” “你来看!” 小卜摊开手掌,四妹定睛一看。 三根金毛。还是带卷儿的。 第199章 浪子多情且薄情 至于小卜到底是如何降服金凤凰的,坊间众说纷纭。 就比如牙齿不全说话漏风还偏要说书的崔金牙吧,在他的口中,小卜是个只身入虎穴、单刀战群雄的豪强侠客。 他老小子把一段“短打书”说得天花乱坠,按他的话说,小卜拉金凤凰进了屋,金凤凰要打暗器,结果被小卜用牙齿将暗器叼住,接着小卜施展八八六十四路八卦万胜刀法,以一口鱼鳞紫金刀压制住金凤凰,逼着金凤凰认输服软。 有人咂摸出了滋味儿,这他妈哪里是张小卜呀,这分明就是三侠剑里的昆仑侠胜英。合着崔金牙把胜英的英雄气概套用在了小混混儿张小卜的身上。嘿,这老家伙,真他妈能瞎白话。 而从闲人那保六嘴里说出的话,就又是另外一番别样景致了。 那保六说,张小卜拉金凤凰进了屋,关起门来,苦口婆心,晓以道理,最终以佛法感动金凤凰,使其幡然悔悟,不再为难宋四妹,也不再追究小卜伤人之事。 可凡是跟张小卜多少有点交集的都知道,小卜压根不信佛,你哪怕白送他一本佛经,他转手就拿到茅房当厕纸来用。说张小卜用佛法感动他人,这不纯属“胡天儿”么。因此,那保六的话断然不可信。 等到有着“白话精”之美誉的胡吣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就更是神乎其神、悬上加悬了。 胡吣讲话,金凤凰不是人,确切的说,金凤凰不是一般人,而是一个精通邪术的妖人。 听听,一个祸害良家、缺德带冒烟儿的老鸨子经他的破嘴一叨叨,愣是成了妖人了,也不知道他这是褒还是贬。 胡吣说了,妖人金凤凰被小卜用刀逼着进屋并关起门来之后,娇滴滴地求小卜将刀子放下。 小卜也不知道为嘛那么听她的话,说让把刀子放下就真的把刀子给放下了。 按照胡吣的见解,八成这是媚术作怪,害得小卜迷乱了心智,所以人家说什么他就跟着干什么。 有人问胡吣,这是金凤凰么?怎么听着像是苏妲己呢? 胡吣不服气,立马改口说:“金凤凰就是苏妲己,苏妲己也是金凤凰。” 原来,苏妲己当年并没有被从陆压道人的血葫芦当中祭出的斩仙飞刀杀死在斩妖台上,而是化作一阵妖风,躲进了深山老林,几千年不敢露头,生怕让神仙发现后结果掉她的性命。日子久了,她闷得慌,于是跑到了天津卫,化身为金凤凰。这不赶巧让小卜给撞上了么,于是她施展妖法媚术,旨在迷惑张小卜,而后将张小卜掏心剜肺做点心吃。 哪想到张小卜也不是凡人,而是有着“杀神”之称号的秦武安君白起的化身,能耐不在妖人之下,刚刚把刀放下只是为了蒙骗妖人,实则要以仙术斗杀妖人。 于是乎,二人隔空斗法,什么如来神掌、天残脚;什么白骨阴阳剑、万华金龙夺。好厉害,好吓人! 总而言之,一场斗法完事之后,再看金凤凰,妖脉被斩断,再不能兴风作浪了。 胡吣的话,凡是脑袋没有进水的,一听就是瞎扯淡。可是偏偏却有人真就信了,还把这些话转述给金凤凰听。 金凤凰于是让人把胡吣喊到享春班,给他一个白瓷盘子,让他学狗那样,将盘子叼在嘴里,蹲在茅厕出入口,只要盘子掉地上,就把他的脑袋塞茅坑里。 反正自那之后,老胡多少收敛了一些,说话不再那么云山雾罩了。 有人就说,老胡八成是喝了屎尿汤,所以爱说瞎话的病症减轻了一点。要想彻底痊愈,估计还得接着给他“灌汤药”才行。 对于这件事情,坊间所说无不是捕风捉影,凭空捏造,只有当时在现场的大茶壶贾二所说才是最靠谱的。 贾二这话可没敢跟外人说,只跟一个交情不错的哥儿们,外号好像是叫“大狮”坏小子说过。可恨那个坏小子嘴巴不严,把这事儿给传了出去,闹得人尽皆知,也连累贾二挨了金凤凰的几个大耳光子。 贾二说,其实小卜把金凤凰拉进屋里不久,多说也就一袋烟的工夫,屋里面便传出金凤凰撕心裂肺的浪叫声。 足足一个时辰,房门才被打开。但走出来的,就只有张小卜一个,金凤凰到了后半夜才能勉强起身。 张小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沓子钱,身上也多了好几道血口子,血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呢。甭问了,一准是金凤凰在张小卜的身上开了几个口儿。 这就怪了嘿,拿刀子剌别人身上的肉,你金凤凰浪叫个什么劲儿呀? 可等到有个使唤丫头进去看金凤凰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 金凤凰赤条条的、四敞大开的躺在地上,满身都是血,可脸上却是十分惬意的样子。 打那之后,金凤凰就跟得了“撞克”似的,三天不见小卜,她就难受得不要不要的。 起初,小卜有召必到,但每次离开的时候,金凤凰必是血染胴体,却又是无比享受。 后来,小卜怎么请也不请来了。金凤凰受不了,自个儿拿刀子割自个儿的肉,结果没控制好力道,割断了一根血管,致使流血过多而一命呜呼。 贾二一直想不通,到底张小卜在金凤凰的身上是下了蛊呢还是施了法呢?为嘛金凤凰自从那天让张小卜拿刀逼着进到屋里之后,就疯魔了呢?拿刀在身上割肉,不疼么?咋还就舒坦了呢? 于是乎,贾二拿了把切菜刀,在自己的手背上小心翼翼的剌了个小口子。 贾二疼得龇牙咧嘴,努把菜刀扔一边儿,骂了句:“都他妈有病!” 的确,小卜有病,狠心病。而且病得不轻。 顶多留四妹在身边美了三天,他就狠心把四妹给赶了出去,害得四妹一连哭了好几个日夜。 他用从金凤凰手里拿到的一千元,买了个墙高门厚,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的的小院儿。 然后就把四妹一个人丢在了里面。 往后的日子里,他有空了就来,没空了就不来。 来了就给钱,不来就不给钱。 至于四妹会不会养小白脸儿,会不会傍阔爷,他一概不管,只要他来的时候,屋里没有别的男人就行。在他离开以后,爱他妈谁来谁来,与他无关。他一个用情从不专一、偏爱逢场作戏的浪子,又怎会奢望一个女人耐着寂寞苦等自己。 再说,他是那种有今儿没明儿的人,如果让一个女人对自己动了真心,岂不是害了人家。 为了不害人,所以小卜从来不会对任何女人用情,也不准许任何女人对他用情。 用他常挂在的一句话来说,不过是——玩玩而已。 第200章 女子有情更有义 “玩玩而已,有这么容易么?”四妹直视着小卜,恨恨地问。 “不玩玩还能咋着,娶你?”小卜没正经地坏笑着。 “我没逼你娶我,我只是不准你离开我!你敢离开我,我就弄死你!”四妹态度很坚决,语气很刁蛮。 “来吧。”小卜仰面躺下,“弄死我吧。” “揍性。”四妹噗嗤乐了,“弄死你还不容易,可我舍不得。” “得嘞。”小卜坐了起来,“我就说你舍不得弄死我。” “我欠着你的,还没还清呢,等还清了,我再弄死你也不晚。”四妹坏笑着说。 “嘿!这世道变了嘿,谁不是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才能不还债呀。你倒好,钻心眼儿想着怎么还债。我可跟你说,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是你的债主子。咱俩不过是做过几天露水夫妻而已,既然是露水夫妻就不是真夫妻,还是那句话,玩玩而已。”小卜嬉皮笑脸地说着,没一点儿正形。 “你要不要是你的功课,我还不还是我的功课,我的事你别管,正如你的事不准我管。”四妹的话很是倔强,却夹杂着几分无奈和委屈。嗐……谁叫自己爱上了这个不着调的男人呢? 小卜无疑是四妹的心房当中,唯一住着的一个男人。以前那个娶了她却把她卖了的男人,已经被她亲手给骟了。 那天,小卜陪她在一家土窑子里找到那个负心人的时候,负心人正在跟一个年纪五十开外的老女人腻乎。 她恨急,夺过小卜的刀,朝着负心人两腿之间耷拉着的“怂货”一刀扎过去,往上一挑,一颗粉红色的肉球掉落在地上。她补了一脚,将肉球碾成一摊肉泥。 痛快,说不出的痛快。 负心人跟他废了的家当一样是个怂货,只会蜷缩在地上,像条狗似的嚎叫,却连动四妹跟小卜一根指头的勇气都没有。 然后,四妹又找到那个猪狗不如的舅舅,依旧是用小卜的刀,削掉了那个丝毫不念亲情的畜生的两只耳朵。 大仇得报,心满意足。 打那天起,四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只有小卜一个。她对天公发过誓,到死也要跟定他,更不会背叛他。 “我说,”四妹提醒道:“你藏在我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早晚有人找上门来。不如你到外地躲躲去吧,我陪着你,咱一块儿去。” “我凭嘛跑?”小卜语出固执,“人不是我杀的,事儿也不是我挑起来的,我要跑了,反倒坐实了罪魁祸首的罪名。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甘心当冤大头的主儿,谁他妈想阴我,我就得把谁揪出来给他好看!” “你少惹事,人家在暗你在明,你还没等动人家,只怕人家先把你给做了。” “你放心,他弄不死我。”小卜很有自信地说。 “你咋就知道别人弄不死你?”四妹不服气地质问。 “算卦的说的。” “呸!”四妹啐道:“算卦的的话你也信,我看你脑子八成进水了。” “别的算卦的话我不信,可给我算卦的那位的话,我信。” “那他是咋说的?” “他说我不会死在对头的手里,却会死在手足的手里。” 四妹呆住了,不认为小卜的话是实话,也许只是信口瞎说。 “手足不就是兄弟么?”四妹疑惑道:“手足兄弟咋会害你呢?” “我哪知道呀,反正那位先生就是这么说的。”小卜不以为然地说着。 “那你还不赶紧离你那帮子所谓的好兄弟远着点儿?” “那么多人,我知道谁会是弄死我的那一个呀。你就别叨叨了,反正早晚都是个死,能死在手足兄弟的手里,我反倒乐不得呢。”小卜倔强且洒脱地说着。 “你这人整天叫人家揪着心,你咋就一点也不明白人家有多难受呢……” 说着,四妹又要哭。 “行了,别跟个林黛玉似的整天哭天抹泪的了,你爷儿们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四妹立时乐了,“你承认你是我爷儿们了?” “我是八百女子的爷儿们,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今儿我睡在你这儿,我就是你的爷儿们。明儿我睡在别人家里,我就是别人的爷儿们。见者有份,谁也别争,谁也别抢,先到先得,名额有限……” “你王八蛋!” 四妹抓起炕笤帚劈头盖脸地打小卜,她这回真是气急败坏了。 闹腾了一阵子,俩人都累了。像是两条蛇,交织在一块儿,沉沉睡去。 “咕咕……咕咕咕咕……” 有人在学鹁鸪叫,分明是在打暗号。 小卜惊醒,小心抽身,不想惊动四妹。 下地穿鞋,披上小褂;走到外屋,拿开门插,悄声出屋。 待靠近院门,没等问外面是谁。 外面先自报家门:“哥,是我呀。” 不敢大声吼,恐惊梦中人。 小卜小心拿开门闩,开了一道缝,侧身挤出去。 反手将门缝闭合,拉着那人的手,到了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下面,确定四下无人,俩人才正式说话。 “东西拿来了吗?”小卜问那人。 那人呲牙一笑:“都拿来了,好家伙了,你藏得可真够严实的,废了老鼻子劲我才拿到手的。你瞅瞅,够数吗?” 说着,那人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包交到了小卜的手里,请小卜过目。 小卜打开布包,看过后,阴阴一笑:“好你个毛刺儿,你小子可是什么人都敢坑呀?” 原来半夜学鹁鸪叫的小子是毛刺儿。 “嘿呦我的亲哥唉,你老弟我再混账也不敢拿你的东西呀。你可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子小,不经吓。” “不是你拿的,为嘛少了一个?”小卜绷着脸,样子挺凶。 “我的天爷呀,我可是比窦娥还冤枉。你就是借给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拿这玩意儿呀,这可是手榴弹,不是咸鸭蛋。你真要少了东西,你找那俩破老道算账去,跟我没关系,我拿到手就这些。”毛刺儿据理力争,急的不行。 “瞧把你吓的。”小卜乐了,“就知道你小子得着急,我诚心吓唬你的。” “嘿呦喂,我的哥呀,咱能别这样吗?好么,吓得我腿肚子都转筋了。对了哥,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手榴弹呀?这东西可邪乎,我见过海光寺的日本兵用过这东西,拧开后盖儿,一拉弦儿,扔出去‘哐’一下,足能把一堵墙给炸塌了。你总不能拿这玩意儿去炸鱼吧?你给老弟交个底,你到底想炸谁呀?” 小卜呲牙一笑:“拿这个炸鱼不就是小材大用了吗。我炸谁,你甭管,我不炸你不就行了么,你怕个球呀。” 第201章 混混儿上坟 小卜说得轻松,毛刺儿却不能不怕。 手榴弹不是刀,刀子一刀扎下去顶多死一个,而手榴弹一拉弦儿,“轰隆”一声响,瞬间就得躺下一大片,缺胳膊断腿少脑壳,唉呀妈呀,太吓人了。 小卜哪弄来的这一兜子手榴弹,细说起来,还是去年清明那天的事儿。 正所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小卜尽管是混不吝,却也是大孝子。祭扫祖坟这种善举,他甭管到多会儿也不能忘了。 这不么,他胳膊弯里挎个小篮子,里面有冥纸、有点心,还有一瓶老白干。 一路上,他扭着胯骨轴子,走起来一阵风,好赛谁家大傻丫头。 混混儿么,走路没正形,玩得就是一个“格涩”。 到了坟地,先是动手拔掉杂草,再给老坟添了几捧新土,接着跪下来焚烧冥纸,像是小寡妇上坟那样,捏着嗓子,哭嚎了一阵子,念叨了一阵子。 一套活计整下来,肚子饿了。于是乎,用烧酒就着点心,沟满壕平一通造,俩字——舒坦。 上坟这种事,心诚则灵。正所谓,供养到了神知,供养完了人吃。那么好的烧酒,那么酥的点心,不吃才是傻蛋。 吃饱喝足,顺势往后一仰,一字记之曰——睡。 瞧人家这心,这得多大呀。 他就这么直挺挺的在坟前躺着,不知道的他在睡觉的,还以为他也挺尸了呢。 等到睡醒了,天也就黑了。 坟地里面除了他一个活人,再有的就全是都死鬼了。 “嘿!”他反倒乐了,“我爹我妈,我爷我奶,还有我老太爷、老太奶,外加一帮子我没见过的老棒菜,刚刚都爬出来跟我说话了嘿。瞧瞧,一大家子正说得热闹,怎么一下子就醒了呢?真叫人扫兴,太叫人扫兴了……” 舒展舒展拦腰,活动活动腿脚,朝着老坟鞠个躬:“各位,明年见。日本人讲话,撒由那拉了您呐。” “贫”完之后,转身就走。 你说你好好走不就完了么,他偏不,他非得一边走着,一边高唱淫曲浪调,给在座的各位死鬼听。 “呦喂!可惜了嘿,哎呀呀……啧啧啧……” 他望着一块立起不久的新碑不住咂舌头。 咋回事? 还不是他看见墓碑上刻写的生年死月了么。 掰手指头一算,墓碑上这位名叫白莺莺的,在人世间活了才不过十八年头。 十八岁,多好的岁数呀,咋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呢?唉……可惜呀……白瞎了这么好的人儿了。 她咋没的呢?殉情?病殁?失足落水淹死?家里失火烧死…… 聩!管她呢,跟我有一文钱的关系么。 小卜朝着墓碑鞠了一躬,以示对死者的尊重。 接着呲牙一乐,用没正经的口吻挑逗道:“你要能爬出来,我一准儿把你当成小相好。” 逗完,重又扭起胯骨轴子,像是扭大秧歌那样,屁股蛋子扭得别提多浪,同时不忘继续唱他新学会的一段荡曲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阴天,本来头顶上是有月光的。可也就是一眨眼的光景,月光跟怕羞似的躲起来不好意思露脸儿了。 那么老大的一片坟地,即使白天走,也要走一阵子才能走出去,又何况是黑灯瞎火的大半夜呢。 要是换成别人,眼见着鬼火乱舞,耳听得怪鸟鸣叫,非活活把苦胆吓破了不可。可这位爷不是张小棱子么,他拿宰人当游戏,其职责就是把人变成鬼,既然他有把人变成鬼的胆色,又岂会惧怕幽灵恶鬼。 再者老话说得好,鬼怕恶人。这“恶人”二字分明说得就是他了。既然都已经是“恶人”了,那么就只有鬼怕他,而他却压根不惧鬼。他非但不惧鬼,反倒很盼着见鬼,倘是个女鬼,就再好不过了;而若是个妙龄女鬼的话,嘿呦喂,那可真是天赐良缘,谢天谢地了。活人都已经差不多玩腻了,他早就巴不得跟鬼玩玩儿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应验了心诚则灵,又兴许是阎王老子有意成全他,更或许是月老喝多了老酒乱配阴阳。 他不是想见鬼,并且一门心思要跟鬼玩玩儿么? 嘿!还真就叫他见着了,并且还真就让他把鬼给玩儿了! 第202章 白衣飘飘一鬼魅 正扭得浪、唱得欢,突然脚下一个没留神,踩塌了一块年久糟烂的棺材板,整个人顺势往下一出溜,躺平在了棺材里。 “这是舍不得我走,想留我做伴儿呀。”小卜乐乐呵呵,自言自语道。 坟地当中,似这种年久无人管、暴露日头下的破棺烂木多的是,所以上坟得留神着点儿,不然容易一脚陷进去。 小卜觉着硌得慌,伸手一划拉,拿起一只骷髅手来。 “手呀手,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吧?瞧瞧,你都变黑了。唉……真可怜。嘿嘿嘿……早晚我也跟你一样,也会变得跟你一样黑。” 又一划拉,抓起一个骷髅头。 “你是眼大无神呀。也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你要是个男的,咱俩兴许能拜个把子;你要是个小娘儿们,嘻嘻嘻……你看我弄不死你的。嘻嘻嘻……” 好个混小子,连枯骨的玩笑都敢开,他可真是胆大包天,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嘿!”他惬意道:“这里面不赖呀,不宽也不窄,装我正合适。得嘞,我不走了,我干脆就在这儿睡吧。睡到大天亮,我再走也不晚。” 说不走他还就真不走了,闭上眼皮,悠然入睡,毫不介意是否晦气。 正睡得香,隐隐约约听见窸窣声响,像是有人在踩着杂草走路。 小卜尽管心大,为人却十分机警。要真是那种睡着了让人抬走都醒不了的主儿,还不定死了多少回了。所以,哪怕是稍微有点儿动静,他也会立时惊醒。 侧耳细听…… 没错!确信是人走路的声音。 这不对劲,大半夜的,什么人往坟地里来呀? 有急事忙着赶路的? 不能。放着大道不走非要穿坟地,这不是傻疯了么。 挖坟倒斗的? 似乎也不能。这块坟地里埋着得全都是穷根子,累死了也挖不出一件像样的物什来,倒斗客除非是脑子进了水,不然绝不能打穷坟的主意。 那到底是干嘛的呢? 出于好奇,小卜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探出脑瓜朝外踅摸。 这当儿已经又能见着月光了,尽管不甚明快,但朦朦胧胧中也能大致看个分明。 白乎乎的…… 走得挺快…… “唷!”小卜心头一动,“是个女的!” “嘿!”心头旋即又一动,“身段儿不赖嘿!” 是人?是鬼? 不知道。管她是人还是鬼,看她到底要干嘛。 大半夜你不睡觉,你跑坟地里面撒癔症,你等着倒霉吧你。 小卜心里美滋滋的念叨着。要叫那白衣鬼祟女子倒霉的正是他这个大坏种。 眼见着,那白衣女子来至一个坟丘前,双掌合十,叽里咕噜的念叨了几句。 小卜不光是眼神儿好,耳朵也格外的灵敏。 他听得出,自那白衣女子口中念叨出来的是日本话。 身为津门子弟,是人就会拽几句洋文。那么多的租界林立着,东洋人、西洋人、南洋人满大街都是,尤其以东洋人居多,因为他们占得地盘最大,野心同样也最大,自光绪二十二年在海光寺驻兵,并在光绪二十七年建成日租界之后,这些年里不间断的蚕食他人地盘,拥兵自重,嚣张跋扈,动不动就“三宾地给”,也就是当街打人耳光。 小卜从来没有被东洋人“三宾地给”过,真要有东洋人敢对他“三宾地给”,他一准儿“三刀地给”。 尽管平时跟东洋人没什么交集,但经常往日租界里面瞎溜达,顺带着去日本兵营看“萝卜头”操练,不知不觉就学会了几句“鸟语”。 怪了嘿!这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一个东洋小娘儿们跑到津门穷鬼扎堆的坟地里面干嘛来了? 有鬼,指定有鬼! 小卜不急现身,蹲在破棺当中,只把俩眼珠子露出在外,像是一个勾魂的小鬼那样,紧紧地盯着那一袭白衣不放,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眼见着,那个东洋小娘儿们伸手扒坟。 “坟里面一定藏着东西呢。”小卜在心里面很有把握地对自己说着。 扒了一会儿,端倪终于出现,是一个黑色的口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多少有些分量。 “是嘛呢?”小卜猜起了闷儿:“钱?珠宝?呦喂!不会是军火吧……” 正胡乱猜测间,冷不丁看到一个黑影急匆匆进了坟地。 是个男人,身材魁梧,通体黑色,脚步沉稳有力,有功底儿,是练家子。 小卜单是通过那个男人的脚步,便已经猜出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前檐儿压得很低,像是故意把脸遮住。 小卜心说:“你何必多此一举呢,这大黑天的,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看你?不对,还有那么多的死鬼跟我一块儿在看着你。孙子,你他妈到底是何方神圣呀……” 第203章 人吓人 只见那一神秘男子走到那一鬼魅般的女子近前,哈腰鞠躬,奴相十足。 “又是东洋鬼。”小卜暗自以为道。 可等到听见那个神秘男子开口以后,小卜乐了。本以为是舶来品,哪想到是本地货。 那男人说话一口卫嘴子腔调,明显是喝海河水长大的。 而那女人与之对话,也不再使用东洋“鸟语”,而是换成了一口流利的大碴子口音。甭问,这是打关外来的,东北那疙瘩的。 小卜竖起耳朵听着,眼皮不眨地窥看着。 就听俩人叽叽喳喳一通白话,完事之后,那个黑衣男子再次哈腰朝着白衣女子行了个东洋礼节。 “汉奸!”小卜认准了那黑衣男子的身份。他总觉着此人有些熟悉,但因为看不清面孔,故而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 尽管两人的对话小卜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大致也听了七八分熟。那白衣女子给黑衣男子下指示,让他在明天“昆布”祭祖的时候,找准时机将其炸死。 “昆布”明明是一味中药,也可用作食材,怎么还能祭祖呢? 小卜一开始没能咂摸出什么意思来,但细一琢磨,马上领悟了其中含义。 这一定是暗号,就如同他们混混儿当中使用的切口、春典一样,属于外人听不明白的黑话。 所谓“昆布”,一准是指某人。而此人一定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要是个籍籍无名的穷鬼,才不会有人惦记着,更别说被炸死,穷鬼的一条命,压根不值一斤炸药钱。 小卜陡然想起,离此不远有座大墓,的的确确是一位北洋大佬的祖茔。那位大佬每年都会在清明前后,携带族中男女来为祖先祭扫。哎呀,照这么看,明天那位大佬祭扫的时候一准儿要倒霉呀…… 本来,别人死不死,压根不干自己的事。小卜跟那位北洋大佬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连当面打个招呼的资格都没有,故而犯不上替人家出头。 可谁叫小卜稀罕那个东洋小娘儿们呢,他很想试试这东洋女人的家当,到底比跟自己好过的那些女人的家当是更宽敞,还是更狭窄。 再说了,这种女人心疼不得。小卜记起小时候眼瞅着东洋兵在街头作恶的一幕,就因为人家的媳妇不准他们调戏,他们便随便给人家安上一个罪名,拉到僻静处,嗙嗙两枪打死。 妈的!这帮孙子,太他妈不是东西了。他们在咱们的地盘上还总是欺负咱们,咱们也应该好好收拾收拾他们! 这种想法,在小卜的脑海当中不知出现过多少回。今晚上,似乎是个“报仇”的好时机。天公作美,把这么美味的一块肉都给送到嘴边来了,要是不大快朵颐的话,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爷。 于是乎,小卜悠悠荡荡地站了起来,带着哭腔,幽幽怨怨:“我死得好冤呀……” 装鬼吓唬人,这小子够坏。 这招果然好使,真的就把那一男一女给吓住了。 正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这对狗男女正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他们才真得害了怕。 小卜猛一用力,双脚合并着从破棺当中跳出来。双臂伸直朝前平端,磕膝盖不打弯儿,一下一下往前蹦跳,分明就是一只僵尸鬼。 “快跑!” 黑衣男子叫了一嗓子,拉着那白衣女子的手腕,这就要跑。 兴许是那个白衣女子吓得双腿发软的缘故,两人非但没能跑了,反倒是一同摔翻在地,还打了几个滚。 小卜被这对狗男女的狼狈相逗得想乐却又不敢乐,只能憋着笑,继续一边往前蹦跶,一边哭嚎着:“你们不准走……你们要留下来陪我……我已经三十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眼瞅着越来越近,突然那黑衣男子亮出凶器,直奔着“僵尸鬼”杀来。 “你小子装神弄鬼,我要你命!” 得!饺子开口——露馅儿了。 人家都冲自己动刀子了,再装也就不好使了。 小卜眼睛贼,在那黑衣男子朝着自己杀来之际,突然看清那人的面孔。 “李万有!” 对方一愣,厉声叫道:“张小卜,是他妈你小子呀!” 话音未落,刀子已经到了小卜的心口。 小卜闪身躲开的同时,飞脚踢李万有的小肚子。 李万有也不是吃干饭的,猛然抽身,躲过一脚。 再要进招,小卜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就在这片偌大坟地当中,两人较上了劲,玩开了命。 几个回合之后,小卜深感吃力。而李万有,也已经呼哧呼哧喘了粗气。 这李万有,同小卜一样,也是个仗着胳膊根儿吃饭的混混儿。他拜得老头子外号魏小辫儿,大名叫魏子文,杠子房出身,专在死人身上捞钱。 想不到,李万有居然当了汉奸,给东洋人卖起了命。照这么看,魏小辫儿八成也已做了汉奸,要不然他的门生替东洋人卖命他不能不管。 小卜最看不起这号的,在他眼里,凡是替东洋人卖命的全都不是好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宰了的好。 既然今晚上李万有的卑鄙勾当让自己给撞见了,即使豁出这条命不要,也不能让这王八蛋接茬当汉奸。 得嘞!张小二爷今晚超度你上路。李万有,你拿命来吧! 第204章 鬼打鬼 张小卜志在弄死李万有。 而李万有也没打算放过张小卜,一旦让张小卜跑掉,他当汉奸的恶名就会人尽皆知,那样一来,他不但不能在混混儿圈里立足,只怕在津门都难以立足。 再说,自己的勾当已经被揭穿,明天的大事要是不能成功,那么他就辜负了东洋主子的栽培,所以,他今晚非杀小卜不可。 既然两人都是本着弄死对方的心思动刀子,那么自然也就不能手下留情。 又是几个回合较量下来,俩人的身上都见了红,但谁也不肯罢休,依然是你扎我一刀、我捅你一刀。鬼打鬼,谁也不服谁的抵命较量着。 李万有真不是善茬子,打小就跟着吃码头饭的叔父们混,从叔父的指点当中,练就了一身不俗的能耐,同时磨练出好勇斗狠的性子,动不动就跟人拔刀相向,手底下已经有过两条人命,所以今晚上不差再多一条。 小卜越斗就越觉着吃力,一来是李万有的能耐不俗,二来李万有人高马大,足足高过他两头。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小卜的胳膊远不及李万有的胳膊长,加上李万有用得是一把三尺多长的“二人夺”,足足比小卜的刀子长出一大截。 “二人夺”又命“手中刺”,是一种刀鞘形似手杖的单刀,平时可以作为手杖来用,必要时候拽住了就能宰人。 正因为太明白自己并无十足胜算,小卜不由得着了急。 而李万有则为了明天能够成大事,而不遗余力的跟小卜搏命。 小卜心说:“既然硬拼没把握,我倒不如智取。” 于是乎,飞身上前,再次跟李万有玩开了命。 两个照面过后,小卜假装不敌,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李万有断然不能放他走,因此撒腿就追。 “好!” 小卜暗叫一声好,一个纵身,从刚刚躺过的破棺上面飞跳过去。 李万有哪里晓得有个陷阱等着自己,他只以为小卜嫌跑得不够快,所以急得学猴子蹦。 结果一脚踩空,“咣当”一声,好似摔翻一头驴,紧跟着便是撕心裂肺的一阵鬼哭狼嚎。 原来,那只骷髅手插进了李万有的眼眶当中,所以他才发出这种凄惨叫声,连鬼火都惊得消失不见了。 小卜趁此良机,飞跑到破棺跟前,跳起来用双脚踩李万有的后背。 李万有块头大,加之受伤不轻,一时难以脱身,又被小卜用“千斤坠”的力道猛踩后背,要想脱身更是难上加难。 小卜不给他机会,几刀下去,李万有死得不能再死了。 “呸!”小卜在李万有的死尸上啐口唾沫,“不光我不饶你,连鬼都不饶你。” 接着嘻嘻坏笑:“你小子有福,白得了一个坟窝子,待会儿我把你埋了,这会儿我没空,我还有要紧事要忙呢。嘻嘻嘻嘻……” 小卜一边呲牙坏笑着,一边兴冲冲地朝着那个趴在杂草当中,一动不动的东洋小娘儿们小跑了过去。 他罪过不小,愣是把好好的一个人给吓死了过去。看来呀,这东洋人不光个子小,胆子也不大,要不也不能吓成这么一个德行。 “呦喂……”小卜咂舌道:“真不赖嘿,瞧瞧这脸皮,多细滑呀……” 小卜用手指在东洋小娘儿们的脸蛋儿上来回蹭着,接着嘻嘻坏笑几声,说:“你们东洋人老管我们这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叫花姑娘,我瞅着你也是个花姑娘。吆西吆西,花姑娘大大地好,小爷快活快活地有。” 一边说着中不中、洋不洋的话,一边对着昏迷不醒的东洋花姑娘下了手。 可就在刚抓了两把,还没抓痛快的当儿,东洋花姑娘的眼皮居然睁开了。 紧跟着叫声“八嘎”,猛地用膝盖撞击小卜的裆。 好阴险的招式,亏得小卜躲得够快,不然就要变太监了。 “好哇!你想谋杀亲夫!三宾地给!” 小卜上前就是几个大耳光子。 本以为几个耳光能把东洋花姑娘打傻了,哪想到这是一匹烈马,压根不怕打。疯一般扑倒小卜,连掐带咬,亚赛母兽一般。 小卜可没料到东洋女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以及这么大的脾气,他的脸上脖子上已经被抓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再这么下去,他还算不错的一张脸非得稀烂不可。 “八嘎呀路,我去你妈的吧!” 小卜用力一蹬,一脚把烈马蹬得腾空而起。 待其摔下的同时,小卜的刀子也已经扎了下去。 噗嗤噗嗤再补上两刀,烈马变成了死马,救也救不活了。 “呸!”小卜啐道:“东洋货全他妈不是好货,杂碎!” 骂完之后,小卜托着死尸来到李万有趴着的破棺旁,将死尸丢了进去,并说:“李万有呀李万有,我可是对你不薄,送个老婆陪你一块儿走黄泉路,还是个洋娘儿们,你小子到了阎王爷那里,可得记着替我说几句好话唷。” 说罢,嘿嘿坏笑几声,推土下去,将死尸掩埋。 刚想离开,冷不丁想起还有东西没拿。 于是踉跄着步子去找那个黑色的口袋。 找到之后,打开一瞧,嘿嘿笑道:“原来是带响的铁榔头呀。得嘞,见者有份,都是我的了。” 说罢,背着口袋朝着坟地外走去。 刚走出坟地,就下起了毛毛细雨。 这一晚吃力不小,加上挂了彩,必须就近找个地方洗洗伤口,歇歇身子。 于是乎,他去了离着坟地有个三里多地的真武祠。 真武祠香火不旺,加之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里面住了两个破老道,岁数也都不小了,有一天没一天的过着清苦日子,说他们是要饭的,也不委屈他们。 小卜过去周济过那俩老东西,所以那俩老东西深夜见到小卜闯进来,并没有十分慌张,而是赶紧着烧水帮着清洗伤口,并用草灰作药,敷在小卜的伤口上。 小卜让俩破老道将口袋帮他收起来,多会儿要用多会儿再来拿。为此,他把身上的钱全都留给了破老道,为得是让两个破老道给他保守这个秘密。 破老道本就不问世事,加之忌惮张小卜,将东西藏好后一直没敢声张。 而李万有和那个不知姓名的东洋女子,也如同根本没有在世上存活过一样,根本没有人追究。 如今这些“带响的铁榔头”又回到了小卜手里,小卜倘若不让这些铁榔头响几声,那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第205章 事情越来越离谱了 小卜问毛刺儿,下关锅伙与粮店锅伙打得怎么样了,并让毛刺儿判断一下哪一边的赢面更大一些。 毛刺儿不假思索,快人快语道:“一准是你们下关锅伙赢面大呗。” 小卜问他,此言怎讲。 毛刺儿说:“一连打了三天,粮店锅伙的本钱差不多快要耗尽了,反倒是你们下关锅伙越押越大,人手不但不见减少,反倒一下子增多了好些。” 毛刺儿这番话说出口之后,小卜不由得蹙了眉头。他纳闷,实在想不通大寨主秦少琼打哪儿“码”来的人头。须知道,混混儿打架可是要玩命的,不是亡命徒,绝不敢靠前,即使拿钱买,也不见得能买来几个真敢不要命的。 “你知道我大哥是打哪儿‘码’来的人头吗?”小卜向毛刺儿发问着说。 “我哪能知道呀。我就知道,程金锭的日子不好过,人手折了大半不说,他自个儿也挨了一下子,让你家大寨主拿铁棍子揳在了胯骨上,当时人就倒下了。要说这位程爷也真够点儿背的,本来就只剩一条好腿,而你家大寨主偏要照着他那条好腿下手。哼哼,估摸着这会儿已经瘫在炕上起不来了。倒霉,真倒霉呀……” 说着,毛刺儿幸灾乐祸地坏笑起来。 “你少嘚瑟。”小卜绷着脸,不准毛刺儿笑,“你还打听到什么了,一五一十跟我说说。” “还听说有几位江湖老前辈,也就是你们这一行所谓的袍带混混儿出面调停,希望两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再多伤人命。” “我大哥和程金锭都答应吗?”小卜追问道。 “这还用问么,肯定不答应呀。你大哥跟中间人提了条件,只要姓程的肯将地盘让出来,他就罢休。他说他这是为了给兄弟们争口气,不能让兄弟们白白受累。要我说,你大哥这是趁人病要人命,他为嘛要跟程金锭叫板,为嘛要跟程金锭玩命,还不是为了把程金锭嘴里的肥肉吃到自己的嘴里么,什么给兄弟们争口气,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 “闭嘴!”小卜狠狠瞪着毛刺儿,“你小子要再敢说我大哥的坏话,当心我把拔了你的舌头。” 毛刺儿赶紧退后一步,“我说得都是大实话,你不爱听就算了,犯不上拔了我的舌头。” 接着又说:“程金锭也不是好好说话的主儿,你大哥要他的地盘,他指定不能给。你也知道,他那些地盘都是拿人命换来的,绝对不会拱手让人。他也说了,要地盘没门,要命倒是有一条,只要你大哥敢要,他就敢给。” “那我大哥有没有反应?” “暂时还没有。”毛刺儿说:“既然老前辈都已经出面了,两边一时半会是打不起来了。不过,这件事完不了,死伤了那么多人,得有个说法才行。我估摸着,多则三天,少则五天,两边还得接茬打。再打,我估摸着可就是不把对方彻底按到泥里不算完,末了不是你大哥吹灯,就是老程拔蜡。总之,必须得有一个躺在烂泥里面起不来的,这场争斗才能消停,要不没个消停。” 毛刺儿的话不无道理,小卜是完全认可的。想不到,平时少言寡语、不爱与人争斗的秦少琼这一回居然动了如此阵仗,看来自己小瞧了这位大哥的胆色。 “嗐!”小卜苦涩一笑。原以为自己的眼睛够毒,看谁都能看穿肚肠,今日方知自己仍旧眼浊,远没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 “你再替我办件事。”小卜以命令的口吻对毛刺儿说着,很不客气。 毛刺儿像是贱骨肉,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乐不得给小卜效力似的,麻溜说好。 “你替我去一趟下关锅伙,找我大哥秦少琼,你告诉他,我想见他。” 这话一出口,毛刺儿便立时变得不情愿起来。 “哥呀,你能不能容我说两句?” “说呗,我也没堵着你的嘴不让你说。” “我总觉着你现在去跟秦少琼见面不是时候。换言之,你不应该现在去见他。” 小卜将脸一沉,质问毛刺儿:“那你说我应该嘛时候去见他?难不成我去见他之前,还得先看看黄历?” “不是看不看黄历的事儿,我总觉着吧……那什么……他他他……”毛刺儿说话吞吞吐吐,似乎有话不敢明说。 “你到底想说嘛?!”小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得嘞!”毛刺儿用力一顿足,“我也不管你爱不爱听,反正你不爱听我也得说。” “别废话。说!” “我觉着姓秦的不是什么好鸟,他……” 没得话说完,先挨了小卜一脚。 “嘿呦喂!”毛刺儿疼的龇牙咧嘴,“你踹我干嘛呀?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你打死我我也要说,我就觉着姓秦的不是好鸟,他一准在背后玩了花活,你傻不拉几把他当好人,让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闭嘴!”小卜目露凶光,像是要杀人。 毛刺儿在小卜面前矮一截,不敢撒野,见小卜动了肝火,也就只能无奈地把嘴闭上不敢再说了。 “唉!”毛刺儿叹口气,“好吧,我听你的,明儿一早我就去见秦少琼。你嘛时候想见他,你说给我,我再说给他。但咱丑话说在前头,你要着了算计你可别怨我没提醒过你。” “少你妈废话!” 毛刺儿把脖子一缩,闭嘴不说了。 “你告诉他,我直接去锅伙不方便,你让他明儿晚上一个人去孔贤书院,三更时分,我在书院等着他。” “不能挑个别的地方吗?谁都知道孔贤书院闹鬼,住在那附近的人们全都搬走了。你夜半三更进书院,你这不是去见人,你这是去见鬼。” “哼!”小卜不屑道:“我不怕鬼,鬼怕我。” 又说:“你只管把我的话带到,别的你甭管。” 说完,琢磨琢磨,接着又说:“他要问你我现在住哪儿,你不要对他说我住在四妹这里,你就说我在半路拦下了你,让你替我带个话。” “哥呀,你可真是个有心人。怎么着,真稀罕上这个小娘儿们了?你要真疼人家,干脆俩人一块儿走了算了,人挪活,树挪死,人只要有手有脚,到哪儿不是活着呀。对吧?” “对你妈个屁!我的事你少掺和。赶紧回你老姘头家睡觉去吧,明儿只管把我给我捎过去就是了。” “唉!”毛刺儿无奈叹口气,“好吧,就当这辈子我欠你的吧。你只管放心,话我一定捎到,你自个儿提防着点儿,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的这位四妹非得活活哭瞎眼睛不可。” “揍性。”小卜笑了,伸手在毛刺儿的肩上拍了拍,“我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看在咱交情还算过得去的份上,替我关照着四妹。” “嘿呦喂,说这种话不嫌晦气呀。你呀,长命百岁,且死不了呢。得嘞,不跟你老人家贫嘴了,我老干娘还等着我呢。” “快滚吧。” 俩人相互呲牙笑笑,毛刺儿转身消失在夜幕当中。 小卜拎着一口袋手榴弹,转过身朝着小院儿走去。 第206章 夜半三更入凶宅 推门进了院,见灯亮着,就知四妹已经醒了。 果然,刚一进屋,坐在炕沿上的四妹就对他进行了盘问。 “是毛刺儿。”小卜实话实说,“给我拿点东西过来。” “什么值钱的宝贝非得大半夜送来?”四妹非要看口袋里面的端倪。 小卜认为没有必要瞒着她,于是打开口袋让她看仔细。 “这不是……”四妹眼珠子瞪得好大个儿,露出惊恐,“这是手榴弹?” “对!”小卜拿出一颗,在四妹眼前晃了晃,“别看东西不大,一拉弦儿,咱俩立时粉身碎骨。” “你哪儿弄来的?你想干嘛?”四妹不安地质问。 “甭管哪儿弄来的,在我手里就是我的。”小卜沾沾自喜,很是嘚瑟,“我把这东西交给你保管,你可得给我看好了,少了一颗,我唯你是问!” “你快拿走,我害怕这东西。”四妹说得是实话,不是瞎话。 “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拉弦儿,它自个儿不会响。”说着,小卜爬上了炕,“我睡了,你还不睡?” “我可得睡得着呀,你当我跟你一样没心没肺呢?”四妹气呼呼的,没好脾气。 “唷!”小卜坏笑道:“屁眼儿贴膏药,你干嘛赌气呀?” “跟你过日子,整天提心吊胆,你就不能像人家那样安分着点儿么?” “人家?人家是谁家?实话跟你说,我打出娘胎起,就是当混混儿的命,我学不来人家,人家也甭想着学我。我就是我,你要嫌弃,你找人家去,我不拦着你。去吧,去去去,现在就去。嘿,你倒是快去呀……” 说着,用脚在四妹的屁股上踹了踹。 四妹抽泣着,赌气出屋,不理混蛋。 小卜劝都不劝,闭上眼皮,挺尸一样,很快打起了呼噜。 四妹终究还是疼这个混蛋,将那一口袋手榴弹拿到厢房,藏在了一堆木柴下面。 然后,回到屋里爬上炕,挨着混蛋躺下,却无法安然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噩梦惊醒。梦里的小卜额头上多了一个血窟窿,贯穿后脑,样子好惨。开枪的人是穿黑衣的,无法看清楚五官,只能看到他的脸很白。 转天日上三竿,小卜才终于从睡梦中醒过来。 四妹端来饭食给他吃。他胃口极好,吃得碗碟干干净净,刷都不用刷。 “我今早上去买面茶,听人说昨晚上一伙子人闯进粮店锅伙,把里面的人全都给打坏了。”四妹对正在用茶水漱口的小卜说着。 小卜听了这话,一口将本该吐出的茶水咽下去,抱怨道:“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四妹委屈道:“你睡得好赛死猪,我哪敢叫醒你呀。” 小卜想想有理,换了一种和善语气,问四妹:“你还听说了些什么?” “听说粮店锅伙的大当家,也就是你们老说的寨主,那个叫什么……什么程咬金的……” “程金锭,不是程咬金,他外号叫赛咬金。他咋了?死了?”小卜问。 “死不死不知道,听说让人给绑了去。他手下有几个兄弟想要夺回他,结果全都挨了刀子。” 小卜皱起了眉,自言自语道:“这不合规矩呀?” “规矩?”四妹问:“嘛规矩?混混儿也有规矩?” “当然有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混混儿的规矩大着呢。” “那是啥规矩?” “规矩就是不能绑票。”小卜说:“打架、玩命、抽死签儿,文打、武斗全都可以,讲究枪对枪、杆对杆,明刀明枪对着干,绝对不在背后捅刀子,更不能绑票勒索,更不能连累人家的家里人。坏了这层规矩,便是等同于犯了大忌,要遭同行白眼儿的。” “那要照你这么说,绑了那个叫什么赛咬金的那伙子人不是你们锅伙里的?” 小卜蹙着眉头摇一摇头,“我说不好。唉……为嘛我才隐退江湖这么几天,江湖就乱套了呢?看来呀,江湖当中不能没有我呀……” “呸!”四妹啐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性,你算老几呀。我可跟你说,你不准再掺和这里面的事儿,你好好在家给我养着,你哪儿也不准去!” “唉……”小卜摇头晃脑,装腔作势:“你留得住我的人,却留不住我的心,不如趁早放手吧……” 四妹气急,抓起鸡毛掸子在混蛋的头上狠狠打了一下。 “嘿呦喂,真下手呀。来吧,打死我吧,打死了我,你就把我的人给留下了。” 四妹气得扔下鸡毛掸子,跑到里屋一个人抹眼泪去了。 而混蛋却跟没事人一样,斜躺在椅子上,一边嘴对茶壶嘴儿,一边悠哉悠哉、乐哉乐哉的哼着小曲儿,完全一副二流子的模样。 到了傍晚,四妹给混蛋煮了面条,还刻意窝了两个鸡蛋,多淋了香油。双手将碗捧到跟前,就差一口一口喂给混蛋吃。 小卜也不客气,给吃就吃,吃完面条,还要喝汤,说是原汤化原食。 吃饱之后,一把将四妹搂在怀里,手不闲着,上下一同乱抓。 四妹扭扭捏捏,欲擒故纵,才不舍得离开混蛋的怀抱。 “跟你说点正经的。” “唷。你还有正经的呀?” “谁说我没正经的。跟你交个底,你爷儿们我这些年也多少存了点儿,就在我那间小破屋里,水瓮下面有两块砖头,拿开了往下挖,多说不过一尺,准能拿到东西。回头你拿出来,留着用。” 小卜总算对四妹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四妹却呆住了。 “你干嘛说这些?”四妹再次不安起来。 “说了就是说了,有嘛大不了的。”小卜说话很是轻松,“留着也不能下小崽儿,倒不如拿出来用了。” “不对!”四妹眼窝噙着泪,“你是不是想不要我了?” “嘿!谁说不要你了。我白拿钱给你用,你该高兴才对呀。这年头,哪有白给钱还不愿意拿着的呀,这不成傻巴了吗。” “我不拿,要拿你自己拿。”四妹终于哭出声来。 “唉……”小卜无奈摇头,“孔夫子说的对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跟你们这些娘儿们说话真费劲。得嘞,我不跟你说了,我出去溜溜食儿。” 说着,用力推开四妹,起身就要往外走。 四妹一把拽住他,“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 说罢,一把将混蛋紧紧抱住,生怕他一去不回。 “撒手。”混蛋嬉皮笑脸,没一点儿正形,“我也不去找姐儿,就是出去溜溜,你干嘛这么不放心呀。我可跟你说,你想留我,嘿嘿,你留不住!” 说着,猛然抖擞身躯,如同变戏法一样,从四妹的双臂间脱身而出。 “走喽。” 快似一阵风,不等四妹追上,人已经飘然而去。 “走吧走吧,走了就别回来,老娘这里不是茅房,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抱怨完,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小卜心里面也不是滋味儿,可他是个从不愿意拖累女人的男人,他得绝情,他得叫四妹放手。 他孤身行走在黑暗当中,专走小胡同,不往大路上走,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通缉犯,他还不想被抓,因为他有仇还没报。 总算看见了破败不堪的孔贤书院,过去这里是学子们朗朗读书的地方,而今却已是门可罗雀,大白天都没有几个人愿意靠近,谁也不想沾染晦气。 但是,小卜却丝毫不在乎,他不认为自己会沾染到晦气,反倒是他能给别人带来晦气。 他很是潇洒自如的靠近书院那两扇斑驳陆离的大门,门上的封条早已被雨水冲打的连字都看不清楚了。用手一碰,碎渣落下。 推开院门,侧身进入。 呜呼,好一个荒凉之所呀。 第207章 发生在书院中的血案 置身荒凉之中,小卜感慨世事无常,变幻莫测。 犹记得孩童时候,他来此玩耍时,此处可是极为热闹的,那些身穿长衫的读书人进进出出,有说有笑,经常有人施舍糖果点心给他这种穷家小孩受用。 还记得,那时书院外面一溜都是推车挑担干小买卖的,兴许是听多了书院内朗朗读书声的缘故,就连这些粗鄙之人也变得斯文起来,再不为少一颗葱、多一头蒜跟人犯口角,而是用圣人之言教化世人,让世人自己感觉到无地自容,主动把钱补上。 小卜看得多了,也才领悟到了读书的好处,原来读书不仅是可以考取仕途,也是可以骂人不带脏字儿的。于是,他一度很想读书识字。而当被家人送到学堂时,却很快又打起了退堂鼓。最终,先生将其父母叫到面前,语重心长地对其父母说:“恕我学问太浅,没法教你们家的孩子,你们把他领回去,另请高明吧。” 末了,先生又补上一句:“就你们家这种孩子,教育好了是个流氓,教育不好还他妈不如流氓呢!” 得,先生骂上了。 结果就因为这句话,先生在回家的半路上遭了暗算,让人从背后将一大盆的屎尿扣在了脑袋上。 是谁干的还用说吗。奈何先生惹不起,也就只能自认倒霉。倘不依不饶非要揪出谁干的,他的脑袋上还得多让人扣几回屎盆子。一想到洗澡洗头太麻烦,还得让人看笑话,先生只能暗气暗憋,不跟小坏种一般见识。 回忆起小时候的混账行径,小卜不由得笑了。 唉……想想还是小时候好,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不像现在,刀口上舔血,狼群中抢肉,不定哪天就让人一刀子送去见了阎王,八成连一块埋骨的地皮都落不着,想起来好不悲哀。唉…… 仰脸看一看天,约摸已经二更了,跟秦少琼约好了三更见面,倘毛刺儿把话带到了,秦少琼就指定会来赴约。眼下时间尚早,等待实在无聊,不妨先找个地儿“眯瞪”一会儿。 信步进到正殿,过去这里作为书堂使用,高处供着圣人牌位,小卜出于对圣人的敬仰,还虔诚地拜了拜。只可惜牌位蒙尘,蛛丝密织,全无往昔的威严、庄重。 昔日学子们使用过的书桌仍在,横七竖八,倒得倒、斜得斜,毫无规矩可言。 小卜将两张书桌并拢,捡起一本线状旧书,用旧书掸去桌上尘土,随后以书为枕,将书桌当床,躺上去闭上眼皮进入梦乡。 敢在凶宅酣睡,足见其胆识过人,更印证其问心无愧,不然是绝对不敢在这种地方入眠的。 为何好好的一座书院就变成凶宅了呢? 这话说起来可是有些年头了。据说起因是有几个学子同时迷上了某个班子里的一个姐儿,为此不顾斯文大打出手。 本来几个人的交情很好,平日里更是以兄弟相称,就因为这么一个风尘女子而变得兄弟不睦,任谁听了都觉着可惜。 争斗了一阵子之后,在其中一名学子的说和之下,几人重又聚在一起交杯换盏,重温旧日友情。 兴许是心里各自揣着愧疚,又或许是只为灌倒对方,故而几人从中午一直喝到夜里,始终没有停杯。 本来就已酩酊,席间却又有人拿出一包药粉,说是自租界洋人手中得到的好东西,只须掺在烟叶当中,吸上几口即可飘飘欲仙。 于是乎,喊伙计拿来烟叶烟纸,混上药粉,喷云吐雾,尝试新鲜。 试过之后,果有奇效,几人无不感觉快活似神仙。 也不知道是其中哪一个出了个损招,指派一名书僮去班子“递条子”,指定要那个坏了几人交情的姐儿“出条子”打茶围。 书僮走后,几人嬉戏着下了酒楼,径直去了书院。书院本是有人值夜的,在拿了几人的好处后,兴冲冲去了赌坊,留下书院给几位少爷行方便。 待那个姐儿来到后,几人赶走书僮,将书院大门关闭,当着圣人的牌位,将那个姐儿扒了个精光,强行轮番快活过后,突然有人一刀将姐儿的肚腹剖开,掏出脏器,生吞活嚼。 待班子里的“大茶壶”与四个“抱台脚”五更天来书院接人之时,发现无论如何也叫不开门,然而自门缝当中却传出浓烈的血腥气味。 几人意识到不好,于是临近借来梯子,跳墙进到院中,看到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书桌上摆着一个人面犹在,身子却几乎变为骨架的女子,几个活鬼一样的男人,正在撕咬着血淋淋的鲜肉…… 自那之后,书院便闹起了鬼,不少人自称见到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子哭泣喊冤,有人还因此被活活吓出毛病,没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随着人云亦云,越传越邪,也就再没人敢于靠近这座闹鬼的书院,就连平日那些在书院外摆摊做小买卖的也都挪到了别处。临近的住户不堪怨鬼惊扰,也都纷纷搬家,如今这里变得冷冷清清,即使大白天也很少有人愿意靠近。到了夜里,则更是凄凉三分,就连野狗都躲得远远的,不敢踏入邪地半步。 小卜之所以选在这里跟秦少琼见面,图的就是一个“生人勿近”,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保险,而他也坚信秦少琼一定会来赴约。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当中,小卜总觉着有人在身边喘气。 臭烘烘的,像是腐肉的气味…… 第208章 与鬼同眠 半睁朦胧睡眼,恍惚有个人躺在身畔。 长发披散,像是女子。 小卜纳闷:“明明进来的就只有我一个,缘何多出个小娘儿们来?” “唷!”吃了一惊,“莫非是鬼?” 不惊反喜,倘真是鬼,他算是赶上这一波了。 古有许仙日白蛇,今有小卜玩厉鬼。 小卜心说:“我俩都是人才。” “呀!” 陡然吃惊,这女子好生眼熟呀…… 慌忙用手揉睡眼,意在看清女子面孔。 月老有心相助,将一缕月光从破洞的房顶射入,叫小卜眼前一亮。 “四妹?!” 小卜惊叫一声,面露诧异神色。 四妹缘何来此? 对!一定是四妹不放心自己,偷偷跟着来的。 也好。 既来之,则安之。有四妹陪着,起码不寂寞。 “四妹呀?”小卜挑逗道:“你个小浪货,准是怕我找别人,所以才偷偷跟着,对吧?” 四妹直挺挺的躺着,不作回答。 “嘿!”小卜乐了,“生气了呀?得嘞,反正老秦还没来,不如先让我逗你开心。” 说罢,淫笑不止。同时翻身压在四妹身上,伸出两只魔爪,帮四妹宽衣解带。 待扒开衣衫的一瞬间,小卜“啊呀”一声,如被蝎子蛰了一般,飞身跳起,厉声喝问:“你是谁?!” 那不是四妹,分明是个陌生女子。面容娇美,叫人心动。躯体却已血肉模糊,几成骨架。就连小卜这种胆大包天之人,也骇得冷汗直冒。 小卜步步后退,那女鬼却步步紧逼…… “别过来,你别过来,别过来!” 一个激灵,陡然坐起,方知是梦。 这个梦实在叫人感到恐惧,致使气喘吁吁,惊魂难定,后脊梁骨不断冒出白毛汗。 “妈的!”小卜骂道:“这地方果真邪性。” 恍惚间,却是有一股臭味。提鼻子闻了又闻,确认是尸体腐烂后散发出的臭味。 “难不成那个女鬼当真还住在这座书院当中?” 小卜只觉着一阵寒意袭来,害他不禁打个寒噤。 “喂!这都多少年了,你也该去重新投胎了。我晓得你有冤屈,可你别忘了执念二字最害人,你倘不能放下执念,错过了投胎时机,这辈子都得做孤魂野鬼。倒不如听我一句劝,该走就走吧,留下来你也报不了仇,当年害死你的那些混账早就到了外省去享福,你想找都找不到他们。” 小卜所言并非虚假,当年在书院酿出血案的几个斯文败类,花钱买了几个替死鬼给他们“顶缸”,而他们则远遁他乡,继续逍遥快活。 把话说完,小卜舒了口气,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倘厉鬼仍为难他,他也无所谓,自己是不速之客,那只厉鬼才是这里的主人,冒失闯进人家的地盘,人家生气也是应该的。 “我暂借你的地方用用,你行个方便,赶明儿有空了,我多拿些冥纸过来烧给你,这样总行了吧?喂,喂,说话呀。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啊。得嘞,你既然答应了,我就不客气了。” 他对着空气说话,自是没有回应。 “唷!”他隐约看见刚刚躺过的书桌上有东西,凑近了仔细一看,竟然是一片人形血斑,散发着阵阵尸臭。 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今晚与鬼同眠。 “哎呦……”小卜唏嘘道:“原来这就是当年他们祸害你的那张书桌呀?——我知道你为嘛阴魂不散了,你是被这张书桌给困住了,对吧?” 问也白问,压根没人回应。 小卜捏着下巴颏,喃喃自语:“我该如何救你脱身呢……” 想了又想,陡然一拍脑门。有主意了! 他将那张书桌拖到院中,摆放在正中位置。院中净是荒草,许多早已枯干,拔了许多丢在桌下,刚要点火,想想似乎还差点儿什么,于是嘿嘿坏笑着走进正殿,对着大成至圣先师的牌位拜了三拜,爬上供桌将半人多高的巨大牌位摘下来,扛到院中挨着书桌放好。 “我不亏待你,请至圣先师他老人家陪你一块儿去见阎王,阎王老子看在先师的面子上,一准儿给你走个后门,让你投生一户绝好的人家。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嘻嘻嘻……你要投个女儿身,你就快快长大,趁着我还没老死,跟我见上一面,要是能让我抓两把,就再好不过了……” 一面没正经的坏笑着,一面从兜里掏出几张纸票,用洋火将票子烧着,扔在桌下的枯草上,眼见着火苗徐徐燃起,越烧越旺。 “没有冥纸烧给你,先烧点真钱给你,你先凑合用着,回头我再多烧些给你。” 小卜一面乐呵呵地叨咕着,一面看着书桌与牌位焚身以火。 他只顾着观赏熊熊火焰,却没有察觉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身后。 第209章 兄弟当面话别离 黑影好似幽魂,猱身上前,伸手抓在了小卜的肩头上。 小卜暗叫不好,使出擒拿手的功夫,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子,刚要发力。 “妈的是我!” 小卜赶紧松手,回身尬笑:“我就知道是你,诚心跟你逗呢。” 心口不一,分明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大半夜的,你点火干嘛?万一惹来爱管闲事的,你小子还要不要命了!” “这鬼地方除了你我,你认为还有别人敢来么?就算我这里的房子全点了,也不见得有人敢来救火。实话对你说,我点火是为超度亡灵,几年前那个让人害死在这里的那个女人阴魂不散,刚刚我见着她了,见她可怜,所以我要成全她。” 这话一出口,秦少琼立马慌了神,一面惶惶不安地朝四外搜寻着,一面用责怪的口气跟小卜说:“你小子可别瞎说,白天不说人,夜里不说鬼,这道理你懂。” 小卜倔强道:“我没瞎说,我真真正正见到了,要不是她脖子以下已经烂成骨架,我备不住还能爽一阵呢。” 说罢,嘻嘻坏笑起来。 “不准再说了!”秦少琼绷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毛刺儿跟我说你选了这儿见面,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你呀你呀,选什么地方不好,非得选这么一个……” 秦少琼不敢继续说下去,刚刚是他说的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他怕说着说着,就把不想见到的东西给说来了。 “白天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人不惊,瞧你挺大的个子,愣是吓成这副德行。怎么,你做了亏心事了呀?” “少废话。你小子的屁股还没擦干净的,还有脸说我。” “我说我的大哥呀,你这话挺不中听呀,我怎么没把屁股擦干净了?”小卜不服气地质问着。 “你还有脸说。你替查四找王巴出气,我没拦着你,我只是没想到你下手那么黑,把王巴给祸害成了那样。傻七带人找你理论,你跟他们动刀子也怨不得你,可你把人扎伤了还不算完,还非要在每人的心口上补一刀。我就不明白了,你当时怎么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呢?还有傻七,他是找你的茬不假,可他也是一时气急,想替王巴出口气,你已经在他身上捅了刀子,干嘛还毁了他的脸呢?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呸!”小卜朝地上啐口唾沫,“连你都认为他们是我弄死的?我可跟你说,别人不信也就算了,你要不信,你可就太对不起兄弟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能不清楚!没错,傻七和那几个人的确跟我动了手,我也的确拿刀子扎过他们,但他们全都不是我弄死的。是有人在背后使‘坏门’,诚心嫁祸于我。对了,我还没问你呢,我听说你把程金锭给打趴下了,你还想要他的地盘儿,有这回事吧?” “有!”秦少琼快人快语,“咱们这边死伤了不少,总得有个说法才行,我夺他的地盘儿,还不是为了兄弟们的家小能多一口饭吃。你也知道咱们这一行的规矩,愿赌服输,谁胳膊根儿粗谁就有说话硬气,他姓程的要怨就怨自己废物,怨不得我。再说了,这事儿可是你小子挑起来的,你要不去惹王巴,也就没有傻七找你算账这码子事。是姓程的先下的战书,我赴约挑战,他技不如人,我顺理成章占他的地盘儿,细说起来,这里面你的功劳可不小。” 说着,秦少琼嘿嘿笑了几声,又说:“只可惜现在你是通缉要犯,没法抛头露面,不然老程的地盘儿交给你管再好不过。给,这个给你。” 说罢,秦少琼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硬塞给了小卜。 “嘛玩意儿呀?”小卜问。 “衣裳,钱,车票。”秦少琼答复道 “给我这些干嘛?” “让你走。” “走?”小卜问:“让哪儿走?” “明一早,你坐火车去塘沽,接着搭船去上海,那边有兄弟接应你。” “我一走,我的罪名不就坐实了么?” “你不走你就以为你的罪名坐不实么?我这几天没少了找人替你运作,可惜到头来钱没少花,人也没少托,却死活求不下情来,官面上把你列为罪大恶极的逃犯,看见了可以直接开枪。我可不想你早死,咱哥儿们的交情万万不能断了。你听我的,先去上海躲一躲,这边我替你运作着,等运作的差不多了,我打电报给你,你到时候再回来,咱哥儿俩继续喝酒开心。你要不听我的,我也不强求你,你自己想想,有非要‘顶牛’的必要么?你好好想想。” 小卜沉默不语,他认可了秦少琼的话。 “好吧。我听你的,明儿一早我就走。” “这就对了。”秦少琼笑着在小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儿一早,你换好了行头,到老龙头车站上二号站台,有人过来查你,你就给他们看证件,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现在的身份是缉私队。证件在包里呢,你提前拿出来看看,把该说的话都事先想好,别到时候说漏嘴了嘴,那样我可就真没法救你了。” “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你回去吧,记得赶紧帮我运作,我在外面住不惯。” “放心吧,兄弟一场,我不能不念交情。”说着,朝着小卜抱起拳头,“好兄弟,多多保重。” 小卜笑笑,“你也多多保重。” “好了,我走了。你也走吧,这里我总觉着瘆得慌。” “甭管我了,你快走吧。” “好。告辞。” “走吧。” 秦少琼似乎很怕在此逗留,朝小卜抱一抱拳,快速离去。 小卜扭脸看火焰,火焰就快要熄灭了。 “我走了,你也走吧,人也好,鬼也好,不能较劲,没用的。” 小卜对着火焰鞠了三个躬,拎着皮包朝外走去。 他没有回去四妹那里,他怕自己见了四妹会舍不得离开。 第210章 生路阻断,英雄落难 不等天亮,身穿长衫,头戴礼帽的小卜便早早出现在老龙头火车站的二号站台上,看过了车票上的时间,去往塘沽的车要七点半才能发车,时间尚早,等待无聊,这叫好说好笑,好动好闹的小卜感觉十分不自在。 由于来得过早,站台上就他一个,连个聊天说话的都没有,这无疑叫他更加难受。 好不容易见着了人,可人家忙着干自己的事情,压根没空搭理他。 他一会坐下,一会起身;一会又坐下,一会又起身;起起坐坐不知几遍,最终决定买点东西吃,顺带着跟卖早点的逗逗闷子。 刚要下站台,突然几个身穿“虎皮”的“副爷”朝他走了过来。 他暗叫不好,却仍保持着镇静。 敌不动,我不动;敌要动,我先动。这是他的保命法则,只可惜刀没带在身上,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赤手空拳还不见得是对手。实在不行就跑,好汉不吃眼前亏,把小命保住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乎,他坐了下来,将头垂下,假装打盹。 这时候,有几个早起坐车的上了站台,叽叽喳喳,全是说外地口音的老奤儿。 副爷上了站台,问他们是哪里人,要往哪里去,他们一五一十作答。副爷坚持搜身,他们不敢跟副爷叫板,只得乖乖让副爷搜身,并且主动打开行李箱,请副爷检查有无夹带私货。 “你是干嘛的?”有个副爷走近了质问小卜。 小卜听着声音格外耳熟,微微仰脸一看,立时愣怔一下。 而副爷也同样愣怔了一下。 “长生,怎么是你?你调铁道上了?”小卜用极小的声音问着。 长生先是狠狠瞪了小卜一眼,然后使个眼色,让小卜按照他说的办。 “问你呢,你是干嘛呢?”长生打着官腔,二次问小卜。 小卜站起身,掏出证件,打开让长生看了一眼。 长生赶紧绷直身子,并拢双腿,朝着小卜敬个礼。 别的副爷一瞧,立马认定这位身穿长衫的是个特务。 这种人多数是白帽衙门的,后台是日本人,他们惹不起,所以见面得敬着。 小卜对长生笑笑,感谢他没有为难自己。 长生则是使个眼色,让小卜最好快点离开。 小卜会意,微微点头。 “有发现没有?”长生向另外几个副爷问着。 “没有。” “走吧,去三号站台。” 看得出,长生是他们的头头,不然说话绝没有这种底气。 “真不错。”小卜在心里说:“长生这小子总算混出个人样儿来了,比我强,人家起码是穿官衣吃官饭的,而我,哼哼,通缉要犯一名,都要走了,连个送站的都没有。唉……” 小卜在为长生感到高兴的同时,又为自己的人生感到些许惆怅。 没多大会儿光景,站台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几个要饭花子嘻嘻哈哈地走上站台,点头哈腰给等车的人们唱喜歌,伸手向他们讨钱。 小卜心说:“新鲜了嘿,要饭的都要到站台上来了,难道就没人管管么?” 心里把话撂下,一侧脸,见有个同他一样身穿长衫、头戴礼帽的爷们儿朝着他这边走来。 “唷。”他心里乐了,“跟我穿戴一样,难不成也是等着坐车跑路的?还是真的是缉私队的?” 正胡乱猜想之际,那人已经到了跟前,呲着一口整洁的小白牙对着小卜一笑。本来五官就端正,一笑则更是喜人。 小卜是个机灵人,立马意识到来者不善。 果然,那人笑过之后,猛然一刀朝着小卜的小肚子扎来。 左手刀! 小卜当即认出,这人就是那晚偷袭自己之人。 快速闪躲的同时,下意识的往腰间抓刀。 一抓是空的,才想起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带刀。 本来,小卜只须跳下站台,就可以跑掉。 但他偏偏不跑,他要跟对面这个使左手刀的小子较量较量,哪怕死于他的刀下,也得叫他知道张小二爷不是好惹的。 于是乎,小卜丢下皮包,扔了礼帽,将长衫下摆掖在后腰,高卷袖口,摆出玩命的架势。 然而,“左手刀”似乎并不想跟他硬碰硬,而是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将刀子收进袖口当中,突然大叫:“快来人呀,杀人了,杀人了,逃犯要杀人了……” 小卜心头一凛,骂道:“王八蛋,你好阴损呀!” 对方一笑,继续喊叫。 小卜情知不妙,转身要跑,却让几个叫花子拦住了去路。 “爷,给点吧,给点吧……” “你们是一伙的!”小卜不多废话,一个“冲天炮”打碎了一个叫花子的鼻梁骨,接着一个旋风腿,一下将两个叫花子踢下站台。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叫花子撕心裂肺的嚎叫着,耍赖皮狗,趴在地上抱着小卜的两条腿,死活不叫小卜脱身。 小卜恨自己没有刀子在手,要是有刀子在手,这帮子臭要饭的,全都得去见阎王。 正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困沙滩遭虾戏。张小卜何等的人物,竟然让几个要饭花子给困住了。 “逃犯,他是逃犯,快来抓他呀,别叫他跑了……” “左手刀”大力叫喊着,将包括在李长生在内的副爷吸引了过来。 这一下,长生没法救小卜了,眼目众多,他哪怕多说一句,就极有可能让人扒了“虎皮”。 不光是李长生几个穿黑衣的巡警,就连端着大枪、穿灰布的军警也都赶了过来。 小卜眼见着逃生路被阻断,苦涩摇头之后,继而仰天大笑,脸上却无丝毫痛苦,有的仅是大义凛然,无所畏惧。 十几条枪瞄准他一个,他胆敢放肆,立时被打烂。 “把双手举起来,慢慢蹲下,别动!千万别动!” 是长生在下命令,他是想保住小卜。 小卜跟听不见似的,既不举手,也不蹲下,就那么直挺挺的立着,乐呵呵的笑着。 那个使左手刀的小子,朝着小卜呲牙一笑,转身走开。 几个叫花子哎哎哟哟,相互搀扶着离去。 他们的差事完成了,有人指示他们来的,目标就是张小卜。 长生手里举着手枪,一步步朝着小卜靠近,并不时用眼神警告小卜,千万不要乱动。 小卜不想连累到长生,于是选择束手就擒,正好能把抓住逃犯的功劳送给长生。 长生在靠近小卜后,小声说了一句:“我尽量想法子。”然后,将小卜的双手向后拧住。 小卜没有说话,而是亮开嗓子,高唱京剧《战太平》:“叹英雄失势入罗网!大将难免阵头亡!我主爷选将不思量,刘伯温八卦也平常……”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唱着笑着,被五花大绑着押下了站台。 …… 第211章 患难兄弟 可怜小卜,被押下站台后,先被拉到一间小黑屋打个半死,又被扔上一辆军车,一直拉到“白帽衙门”。 长生替小卜求情没用,反倒挨了一顿骂,他的身份还不够资格替人求情。 照理说,小卜不该被送到白帽衙门的,之所以把他交给白帽衙门,无非是让他受罪。 白帽衙门被人称为阎罗殿,里面专门设有刑讯室,光是折磨人的花样就有上百种,还有专门吃人肉的大狼狗,凡是进过白帽衙门的,没有几个不被吓破胆的。 一通折腾下来,小卜皮开肉绽,几乎成了一个“烂人”。 他咬牙扛住所有酷刑,却败给了电刑。 在给他上电刑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忍住不叫。但事实却是,他叫得很惨。他实在没有法子让自己不叫,因为他根本没法控制自己。 被从刑讯室拖出来之后,他被细铁丝缠住两只大拇指,双脚离地掉在杠子上。 两条红眼的大狼狗在他的脚下转悠,并不时舔地上洒落的新鲜血液。 小卜尽管处于半昏半迷之中,却仍旧保持着混混儿应有的骨气,始终不吭不叫,偶尔还会朝着两条大狼狗笑一笑,那两条大狼狗像是怕他似的,竟夹着尾巴跑掉了。 一个人的煞气有多重,动物是能感应到的。 足足吊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有人把他给解下来,然后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丢进地牢。他的头撞在地上,一阵恍惚,人事不省。 “哥儿们,哥儿们,醒醒,千万别睡着了,睡着了就醒不了了……” 有人在拍打小卜的面颊,极力想要唤醒他。 “还能活过来吗?”一个满脸血痂、头发稀疏的汉子向那个抱着小卜脑袋的黄脸儿汉子问着。 “这小子命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喂,喂,醒醒,快醒醒……” “大当家,你咋还心疼起他来了?要不是他,咱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吗?”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子跟头发稀疏的汉子说着。 “这事不怨他,有人‘使坏门’,把他也给‘赚’了。” “喂喂,醒醒呀,你倒是快他妈醒醒呀……”黄脸儿的汉子仍不停的催着小卜快点儿醒过来。 “行了刘爷,他完了,活不了了,你就别费劲了。”尖嘴猴腮的小子幸灾乐祸似的说着。 “你少废话,我说他能活,他就准能活。”黄脸儿汉子很是固执,坚信小卜能活过来。 果然被他说中,小卜的喉结一动,一口老血从口中喷出,气儿有了,人也就算是活了。 “呦喂!”尖嘴猴子的小子乐了,“真活了呀?行,这小子命够硬。” “你好好看看我,还认得我是谁吗?”黄脸儿汉子笑着问小卜。 小卜的眼皮被污秽蒙住,识人不清。 半天,才终于看清楚黄脸儿汉子的面孔。 “你——是……刘爷。”小卜艰难且有气无力地说着。 “没错了,我就是广海呀。”黄脸儿汉子憨笑着说。 “喂。”尖嘴猴腮的小子问小卜:“认得我吗?” 小卜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吃力一笑:“你不是侯六,猴儿六么?” “嘿呦喂,还真认得我嘿。不错不错,能认出我来,说明脑瓜子还没让人给打坏。”说着,猴儿六一指侧躺在地上的大汉,“这位是谁,你总该认得吧?” 小卜努力将眼皮睁开些,朝着那条大汉看了又看,突然身躯一抖,万难相信道:“赛咬金,程爷!” 是程金锭没错,只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竟在“阎罗殿”跟他见着了。 “行了。”蜡黄脸面,名叫刘广海的汉子说道:“既然都落到了这个倒霉地方,就是患难兄弟,有什么仇什么怨,能勾销则一笔勾销,不能勾销的,出去了再慢慢算。在这里,就没有必要算账了。” 快人快语,掷地有声,是个直率汉子。 “刘爷,——你怎么也落到这儿来了?”小卜有气无力地问着。 “嗐!”刘广海说:“得罪了袁三,那王八日的让人打了我的闷棍,接着就把我给送这儿遭活罪来了。等着吧!这笔账我出去之后,跟王八日的慢慢算!” 转天在聊闲天的时候,小卜才终于知道刘广海是怎么进来的。 原来,家住静海李家楼的刘广海,从东淀洼弄了一船苇坨子打算顺大清河转南运河再到西营门,卖了苇坨子换钱使。 本来么,一路太平无事,苇坨子卖得一件不剩,老刘挺高兴,于是跟几个一块儿来的哥儿们找个馆子喝了点儿酒,接着一个人去三不管看玩意儿去。 结果跟老对头袁三撞了个对面,俩人早先就有仇,谁看谁都不顺眼,袁三当时没发作,可也不能就这么让老刘好过了。于是让几个混混儿诚心找老刘的茬口,待老刘动手之后,照着老刘往死里揍。 哪想到,煎饼果子没葱花,刘广海不吃这一套。任凭混混儿挑逗,就是不动手。本以为自己不动手,袁三也就找不到理由跟他动手。结果就在他要走的时候,让人一棍子揳在了后脑勺上,立时见了红。 这老刘也是练家子,身大力不亏,拳脚上有功夫,摔跤也占着一绝。发火之后,将打闷棍的小子摔断了腰。 如此一来,他可就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尽管勇猛,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恶虎打不过群狼,让人一棍子打在小腿肚子上,摔翻在地之后,让人拿绳子绑住了送到了白帽衙门。袁三诚心使坏,就为叫老刘好好受点活罪。 老刘自是没少了受罪,好在有功底儿,咬牙硬挺了下来,不然光是吓也能把他活活吓死。 三年前,小卜与老刘就认识了,俩人英雄惜英雄,好汉爱好汉,尽管没有结拜,但在相互的心里,已经把对方当成了好哥儿们。只是想不到,好哥儿们竟在这么一个鬼地方见着了。也不知道是该悲伤还是该欢喜。 “程爷,你,你为嘛也到这里来了?”小卜无力地问着。 “问我呀?”程金锭笑了,“还不是拜你家寨主秦少琼所赐么!” “他?”小卜诧异了。“不对吧?” “有嘛不对的?”猴儿六嘻嘻笑着替程金锭问小卜。 “——这不合规——矩。”小卜吃力地说着。 “规矩?”猴儿六不屑道:“你还敢说规矩?” 小卜不明白猴儿六的话,直勾勾地望着他,希望能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些真相。 第212章 弥留之际听真言 “姓秦的,不够揍!”猴儿六骂开了。 “不够揍”在津门俗语当中跟“不是人”差不多含义。也就是说,在猴儿六看来,秦少琼不是人。 小卜还不服,质问:“他咋就不够揍了?混混儿争地盘,历来不都是这样吗?” “争不怕,可争也得争得光明正大才行。背后捅刀子,不是好汉子!”猴儿六越说嗓门儿越大,惹来了看牢子的丘八,拿着三尺多长的一根木头棍子“咣咣”敲铁门,通过铁门上的透气孔,命令猴儿六小声着点儿。 猴儿六机灵赛过孙悟空,起身朝着丘八敬个歪礼,点头哈腰呲牙笑:“是了您呐,保准不敢再大声。” 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又叫光棍不斗势力,甭管是龙还是虎,一旦进了牢子,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胆敢叫板,鞭子抽、烙铁烫,老虎凳、辣椒水,电椅、大狼狗,总有一样让你服软。 小卜尽管跟猴儿六不怎么熟,但打头碰脸的没少了见面,尽管话语不多,但多少也知道一些对方的底细。 猴儿六是小南台子的人士,而小南台子又是专门出狗食、狗烂儿、混混儿的沃土。自这块地皮上长起来的,大都长着一身斜骨头歪肉,干正经事由的少,玩邪门歪道的多,而猴儿六当仁不让正是其中一员。 猴儿六几年前跟了程金锭,算得上粮店锅伙的老一辈,尽管平时给人一种猴儿吧唧、吊儿郎当的印象,但对于大寨主程金锭却是忠心耿耿。 这次程金锭落难,本来他可以在外面逍遥自在,不必受牢狱之苦,可他偏偏非要自己进牢子伺候程金锭。别人是想方设法该如何出去,他则是想方设法该如何进来。为了能进来,他着实破费了一笔,这才总算得偿所愿,吃了牢饭。 通过猴儿六的行为,足以印证“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八字所言非虚也。 由于猴儿六是花钱进来的,所以将他与其他人区别对待,不但没打他一下,还允许他住够了之后随时可以出去。可猴儿六不是“拧种”么,他当着程金锭的面发誓,大当家哪天出去他才出去,大当家一天不出去他就陪到底。 程金锭不愿意他跟着遭罪,好几回撵他走,甚至还给了他两拳。他可好,跟打的不是自己一样,不但不懊恼,反倒夸赞程金锭打得好,他说他让人打惯了,三天不打就浑身痒痒,所以打他是给他治痒痒病,叫他甭提有多舒坦,并且越是打得重、打得狠,他才越发说不出的舒坦。所以最好是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遇到这么一个贱骨肉,除非你弄死他,否则真就没法拾掇他。程金锭败下阵来,只能由着爱咋咋地,不再打他,也不再撵他。 猴儿六等看牢子的丘八走了之后,朝着铁门啐了口唾沫:“呸!我日你姥姥!想让你猴爷闭嘴,没门!” 听起来挺凶,声音却很小,纯属自己骂给自己听。 “猴儿六,你别磨叽了,趁着我还没死,多跟我说说话,等我死了,你想说我也听不见了。”小卜尽管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却仍不忘跟猴儿六开玩笑。 “得嘞。”猴儿六倒是随和,“你说得对,等你死了我再说也没用了。趁你还没死,我让你明白明白咋回事。” “谢了您呐。”小卜已经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却还要攒足气力,向猴儿六道一声谢,其实更多是在跟猴儿六打趣。 “老弟,好好听着,千万不能睡着了。你是铁打的硬汉子,这点小苦头你捱得住!”刘广海盘膝坐在地上,将小卜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一面用大手轻轻扶着小卜滚烫的额头,一面给小卜提振打气。 小卜处于弥留之间,神志已经不那么清晰,但在刘广海说出这番话后,仍艰难地微张咬烂了的嘴唇,对着刘广海露出一丝微笑来。 “猴儿六,别你妈的磨叽,快说!” 程金锭在猴儿六的屁股蛋子上蹬了一脚,命令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嘿呦喂,舒坦……”猴儿六揉着挨了一脚的屁股蛋子,满是惬意神色。这小子真他妈贱骨肉。 “张小卜!”猴儿六冷不丁对着小卜叫了一嗓子,“你家大寨主字号“小叔宝”,他把自己比作‘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交友似孟尝,孝母赛专诸。’的秦琼秦叔宝。哼哼,可在你猴儿爷看来,他是徒有其名,杂种一个!本来,两家争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死了怨自己没本事,不怨别人下手狠,玩得就是一个光明磊落,死而无怨。这是咱们混混儿一行打乾隆爷年间立下的规矩,百年来无人敢坏,因为咱们是混混儿,不是狗烂儿,不按规矩出牌的是狗烂儿,不是混混儿!这话你猴儿爷说得没错吧?” “——没——错。”小卜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含糊不清的两个字儿来。 “你他妈哪这么多废话,好好说话!”程金锭又狠狠在猴儿六的屁股蛋子上来了一下子。 “嘿呦喂,这回更舒坦了……”猴儿六一边美滋滋地享受着一边说:“起先那三天,头一天算我们粮店锅伙技不如人;第二天,我们扳回一局,你们下关锅伙败了阵;到了第三天,两家死伤各半,算是打了个平手。” “你小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程金锭插嘴道:“我胯骨上挨了秦少琼一下子,当场趴下起不来,要不是有几个兄弟替我挡着,我早就脑袋开花了。咱得愿赌服输,是咱输了就是咱输了,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嘿呦喂,我的大当家呀,你咋这么实在呢?得嘞!就照你说的,三局两胜,姓秦的赢两回,咱赢一回,咱不如他,这总行了吧?”猴儿六晃脖子摇脑袋,一副蛮不服气的欠抽表情。 “实话就得实说,技不如人不丢人,输了还不承认,这才叫真丢人。”程金锭掷地有声地说着。 “程爷说得好!”刘广海挑起大拇指,“我老刘平生最佩服你这样的实在人。” 小卜迷迷糊糊地听着,他压根想不到程金锭行事竟是如此有担当。 猴儿六朝着刘广海撇一撇嘴,跟个猴儿似的呲着大牙笑了笑,接茬把话往下说。 第213章 分明有人要害小卜 “咱就说说第三阵我们为嘛会输!”猴儿六一拍大腿,发出声响,起到说书人的醒木效果。“本来,两家去的人头不相上下,可一等动手之后,呼啦啦从我们背后杀出一大帮子来,少说了也有百十来号,全都用锅底灰涂了脸儿,并且脑袋上都缠了红布,手里面操着清一色的短斧,呜呜嗷嗷一涌而上,专朝我们粮店锅伙的人下手。艹!甭问也知道,这是提前安排好的,就为背后偷袭用的。唉!”猴儿六愤愤叹了一声,“正是因为前后夹击,腹背受敌,所以我们粮店锅伙才会大败亏输,折损了许多兄弟不说,还连累我家寨主伤了胯骨轴子。张小卜,我问你,历来混混儿干仗,有这么办事的吗?” 小卜吃力地从牙缝中挤出“没有”两个字来。 “行!”猴儿六很是满意,“你到死都不糊涂,我敬你是个明白人。可惜呀,明白人不长命,王八蛋却活得长。” “我说猴儿六,你小子能不能别这么多屁话!”刘广海用一双虎目瞪着猴儿六,要吃人的样子。 猴儿六嘿嘿一笑,接茬说道:“用我大哥的话说,输了就是输了,谁叫咱技不如人来着,人家能‘码’来那么多的人头,说明人家比咱有能耐,咱既然不如人家,也就别说人家的不是,要怨就怨自个儿没那么大的能耐。仗打完之后,几位老前辈出面调停,姓秦的干着不是人事的勾当,却恬不知耻的要我们把地盘让出来,还要我们包赔下关锅伙死了的那些人的安家费。” 说着,扭脸看向刘广海,“刘爷也是吃江湖饭的,你也知道,既然吃了江湖饭,就得遵行生死有命的约定,替谁卖命,就得由谁支付安家费。他下关锅伙的人是给秦少琼卖命的,死了就得由秦少琼发丧,并且周济人家的妻儿老小。而我们粮店锅伙死了的兄弟,也都由我们大当家负责身后事。这是咱们江湖中人历来遵循的江湖法则,不像其他行当那样动不动就要上公堂打官司。真要打官司,咱们也打不起。对吧?” 刘广海并不否认猴儿六的话,于是点头说对。 猴儿六呲牙一笑,有些得意。收了笑容之后,又说:“姓秦的不按规矩办事,我们自是不能答应,我大哥让中间人给捎个话,要命有一条,想要地盘,还妄想要钱,俩字——姥姥!” “说得好!”刘广海赞赏道:“就不能给丫操的脸。” “嘿!”猴儿六竖起大拇指,“刘爷果然有见识。” 又说:“本来么,我跟我大哥,都做好了拼到底的打算,锅伙里仅剩的那几口子人,也都表明了态度,愿意跟着大哥还有我一块儿赴黄泉。” 猴儿六说话不忘夸奖自己,显得整个粮店锅伙里面就他的骨头最硬似的。 “我说猴儿六,你小子说话别掺水分行不。干仗的时候你不在,完事了你小子才跑出来,那伙子人来绑我的时候,也没见着你小子露脸儿呀?”程金锭很是不给面子的揭了猴儿六的底牌。 “嘿呦喂,我的亲大哥呀,你忘了呀,是您老人家安排我去海兴倒腾粗盐的,等你老弟我回来的时候,仗早就打完了,您老人家也让人请到这儿来了。我一听就急了,这不赶紧着跑来陪您老人家了吗?你当着别人的面儿说这种话,你这不是寒了兄弟的心了吗。我太难受了,你叫我往后还怎么做人呀……” 猴儿六假模假式地抹开了眼泪,装得比真的还真。 “你他妈少装,当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变得么!” 说着,程金锭又给猴儿六的屁股蛋子上来了一下子。 猴儿六立时不装了,嘻嘻哈哈,张牙舞爪,整个一猴子成精。 “本来么,我大哥等着姓秦的上门,结果姓秦的没胆子来,却派了一帮子手下冲进锅伙把我大哥给绑了票。妈的,历来混混儿最恨干绑票拐卖营生的,结果姓秦的一点儿脸也不要,偏就干了这个顶顶让混混儿瞧不起的营生。我是看出来了,他是不打算在这一行混了,要不介他也不能干出这种无耻勾当来。唉!”猴儿六叹口气,“可惜我们粮店锅伙从此易主,我大哥如今也身陷囹圄,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 说着,回头看向程金锭,呲牙一笑:“有兄弟陪着你,你不用怕。” 程金锭气得一连给他两脚,恶狠狠地骂道:“没死之前,我先踢死你个王八蛋!” 说着,又是狠狠两脚。 猴儿六不闪不躲,由着程金锭踢踹自己,无比享受的样子。 小卜吃力地抖了抖嘴角,似乎是想笑。 “老弟,甭多想了,谁都有打眼的时候,老哥我过去也把袁三当成个人来看,可末了还不是让他王八蛋给‘赚’了。能早一些知道一个人的人品,总比晚知道的好。你咬牙挺住了,熬过了这一关,等咱们出去了之后,咱哥儿俩一块儿混,再不跟姓秦的有瓜葛,好不好?你给个表示,好不好呀?” 刘广海生怕小卜“睡着”,故而不断跟小卜说话。 猴儿六靠近铁门,隔着门洞,喊丘八给点水。 丘八走过来,让猴儿六闭嘴。猴儿六点头哈腰,不断敬礼,可丘八不理他这一套,扬言再敢咋呼,就把他拖出去喂狼狗。 “妈的!”猴儿六骂道:“这帮孙子,比他妈的阴间小鬼还黑,我都事先给他们好处了,他们一点儿也不关照。早知道这样,把钱扔给要饭的,也不给他们王八日的!呸!杂碎!” “行了,别生干气了,你给的还不够,一人就给两元,你真把他们当成要过饭的了。”程金锭朝猴儿六说着。 “唉!”猴儿六叹口气:“他都已经烂了,没水没药,他一准捱不到明天。” “闭嘴!”程金锭与刘广海同时嚷了一嗓子。 猴儿六把脖子一梗,很不服气:“你们不爱听我也要说,为嘛把他收拾成这样,你们还不明白么?是有人诚心不想他活着,提前递了话,照死了收拾他!你们二位也都受过刑,可谁有他受得刑重?他没进来之前,我给你们二位要水喝,死丘八们多少还给一口,可你们再瞧瞧刚才,我都求他们了,他们连搭理都不搭理。为嘛?一准是有人发了话,不叫他生,叫他死!” 第214章 临终托大事 猴儿六把话说出口,程金锭和刘广海全都不说话了。事实可不就是这样么,不承认也没用,根本就是有人想要小卜的命,而不想他活着。 “刘爷。”程金锭坐起身,朝着刘广海抱起了拳头,“只怕我跟张小二爷一样,都是有今儿没明儿的待死鬼,人家既然能把我们送进来,就准有法子弄死我们两个。我想请你帮个忙,还请你务必答应。” 程金锭的话分明是强人所难,无奈他眼下无人可托付,猴儿六属于不着调的那种,大事绝对不能托付给这种人,唯一能托付的也就只有刘广海一个,所以程金锭即使明知强人所难,却还是要说,他怕他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本以为刘广海多少会犹豫犹豫,哪想到刚把话说出口,刘广海便拍着胸口打下包票,只要他有命不死,他就一准儿把程金锭交代的差事办妥。 见刘广海是如此豁达慷慨之人,程金锭不由得万分感动,当即躬身向刘广海作揖致谢。 他如今两条腿都不好使,故而站起来有些费劲,尽管是坐着向刘广海作揖,却仍将腰身弯到了最低。 “程爷无须如此,有话只说了就是。”刘广海对面说道,由于他将大腿做枕头让小卜的头枕在上面,故而无法站起来还礼。 “好!”程金锭指着蹲在一旁,跟猴儿似的正抓耳挠腮的猴儿六,“我这个兄弟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打也打的,骂也骂的,他一定会听你的话,绝对不会对你有二心。” 猴儿六扭脸看向程金锭,傻兮兮地问:“你干嘛不要我了呀?” “你以为我还能活着出去么?”程金锭反问猴儿六。 猴儿六也不知道是假傻还是真实在,竟很直截了当地说出“我看够呛”四个字来。 程金锭哈哈一笑,“这不就结了么,你既然认准了我不能活着出去,我现在重新给你找个婆家难道不好么?” “嘿!”猴儿六把嘴一歪,老大不高兴的样子,“你把我当成你家的小寡妇了呀。我可跟你说,你活着我陪着你,你死了我也陪着你一块儿死,有嘛大不了的呀,不就是一个死么,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猴儿爷还是猴儿爷,照样拿着金箍棒打妖精。” 说完,脖子一梗,眉梢一挑,摆出一副很是牛逼的架势来。 “老弟,你少说胡话,你得好好活着,咱们粮店锅伙还指望你帮着刘爷撑起来了呢。往后呀,你好好跟着刘爷混,他是个善心人,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说着,笑着看向刘广海:“刘爷,我这话没错吧?” 刘广海想不到程金锭会将这么重的一个差事交给自己来办,可是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那么就得送佛送到西,绝对不能拉屎往回缩,这不符合好汉的做派。 于是乎,他铿锵有力地向程金锭打下包票:“程爷放心,你的兄弟就是我刘某人的兄弟,我若不加以善待,我就不是亲娘养的!” 程金锭要得就是这番话,于是笑着对一旁梗着脖子、憋着大嘴,仍牛气哄哄的猴儿六说:“听见了吧,刘爷会善待你,你跟着他,吃香喝辣不在话下。赶紧着拜大哥,你小子要是打马虎眼,我立马掐死你!” 猴儿六真心不想舍下程金锭,可是又不敢违拗程金锭的话,他不想让程金锭在人生将要结束之前动肝火,于是顺从了程金锭的吩咐,跪下来朝着刘广海叩头叫大哥。 “好!”刘广海语出诚恳,“往后你就是我刘某人过命的兄弟,哪怕就只剩一碗饭我也绝对不会独吞,一准留一半儿给你!” “我要有肉的那一半儿。”猴儿六呲着大牙对刘广海说。 “行!”刘广海哈哈一笑,“保准给你有肉的那一半儿!” “那我先谢过大哥了。”说着,猴儿六又给刘广海叩了三个头。 如此,这个大哥就算认下了,他这辈子也就要遵守着誓言,绝对不会背叛大哥,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刘爷。”程金锭说:“我手下的人尽管打散了,可人心还在,你等出去了以后,猴儿六自会帮你把人头‘码’回来,你到时候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绝对会对你唯命是从。另外,我在官银号、吉庆钱庄、宝龙钱庄、还有法国大银行里面各有不少存项,这些都是你的了,你拿出来之后只管招兵买马,管保还有富余。我没有别的什么答谢,这些权当我答谢你了,你不要跟我推辞,你要不肯拿,我死也不会瞑目,所以请你务必拿着。好不好?” 程金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诚恳,几近哀求,这叫刘广海十分为难,却又无法拒绝。 “好!”他朝着程金锭抱起拳头,“只要我能出去,程爷所说,我全遵照就是!” “这就对了。”程金锭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来。“至于怎样将钱取出,猴儿六知道如何做,你用时只管交给他来办就是了。” “没得说。”猴儿六得意道:“我在锅伙里面是管钱的,算是大管家,不过么我可没有中饱私囊,就连打点丘八的钱,也是我自个儿掏得自个儿的腰包。” “行了,回头让刘爷给你加倍补上就是了。”程金锭用感激的眼神看着猴儿六,微笑说着。 “这还差不多。”猴儿六呲牙笑了,眼窝却红了。他不能在人前落泪,因为他是混混儿,是混混儿就不能哭,丢人。 “唉!”程金锭苦笑道:“折腾大半辈子,本以为自己够个人物,哪想到末了做了阶下囚。唉……人呀,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不然栽了跟头,没面子爬起来。” 说着,大声笑了起来。 刘广海跟着笑了两声,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小卜,无奈叹息了一声。 小卜的身体如同被火焚烧一样,烫得不行。倘再无水无药的话,这条铁打的汉子只怕也要变成一块废铁。 这是刘广海最最不愿意看到的,可是身在牢笼之中,连自己都不见得能飞出去,又谈何为他人续命呢。 英雄也有无奈时,好汉也有窘困处。 唉! 但愿老天开眼,帮帮这可怜的人吧。 …… 第215章 神奇大裤裆 正在发愁之际,陡听牢门有了响动,同时听到有人说了一句:“快着点儿。” 然后一个老迈的声音回答道:“好说。我说几句就走人。” “行了,赶紧进去吧。” 说话间,牢门被推开,有一人走了进来。 “嚯!”一见此人,猴儿六先乐了。 为嘛要乐? 还不是因为这位的身上穿戴不伦不类么。 这位也是“副爷”,只是岁数大了点儿,连胡子茬都快完全变白了。 你瞧他,头上戴着大檐帽儿,身上穿着一件松垮垮的蓝布大褂,许是一直压在箱底舍不得穿的缘故,皱皱巴巴全是褶子,估摸着拿碳熨斗熨都熨不平整。 往下观瞧,这位不打绑腿,两条裤腿从大褂下摆处晃荡着,下面则是一双方口布鞋,没穿袜子,半拉脚面露出在外,老皮干皱,如同树皮。 嘿呦喂,就这位这副尊容,足够十个人瞧半个月的。 猴儿六眼尖,一眼就认出这位是谁来了。 “哟喂!”他诧异,却不忘贫嘴:“这不是黄副爷么?您老人家怎么得空来这里了?瞧您这身打扮,您准是爱看关公戏,你这是扮官老爷呢。内穿黄金甲,外罩皂罗袍,您是文武双全呢。” 黄天玄,副爷中的老字号,人已经年逾六十了,仍舍不得扒掉一身“虎皮”,以很不要脸的姿态混迹在副爷圈子当中,尽管整天遭受着同行们的挖苦与白眼,却始终笑对人生,咬牙苟活着。连他孙子辈儿的都当上警长或是局长了,他却仍旧在最末流的位置上徘徊着。 “猴儿六,你小子少拿我打镲,我要不是为了你们几个,我他妈何至于来这种倒霉地方。”黄副爷没好气的说着。 黄副爷的话,叫猴儿六、程金锭、刘广海全都纳闷起来。 刘广海跟黄副爷没见过面儿,他不知道这位老副爷的底细。 程金锭倒是见过黄副爷几回,却没有一回拿正眼瞧过黄副爷。在他眼里,黄副爷不过是一条披着“虎皮”的老狗而已,跟这种人搭话,跌份! 猴儿六却跟黄副爷很熟,一来他早先住的地方离着黄副爷的家不远,要说他是黄副爷看着长起来的,也毫不为过。 二来黄副爷老往粮店街买棒子面儿,每回一买就是五十斤,好几回都是猴儿六帮着扛到家里去的。他不但帮着黄副爷把棒子面儿扛回去,还经常从米面铺子要些白米白面周济黄副爷,反正也不是自个儿的,给人不心疼。 所以说,猴儿六跟黄副爷可算得老相识了。 听黄副爷这么一说,猴儿六误以为黄副爷实则是专门看他来的,心里面还挺感动。 “您老人家还真有心,大老远下到大牢来看我。就凭这个,过去那些白米白面就没糟践。”猴儿六自以为是地说着。 “呸!”黄副爷啐道:“你死不死关我屁事呀。我是受人所托,看倒霉蛋儿死了没有。” “嘿!”猴儿六乐着说:“凡是关到这儿来的,有他妈哪一个不是倒霉蛋儿呀。” “他!”黄副爷一指躺着如死人的张小卜,“我是为他而来的。” “呦喂。”猴儿六不笑了,“真的呀?” “骗你干嘛!”黄副爷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嗓子。 “哼!”猴儿六吊儿郎当,很不客气地说:“您呢,麻溜走人,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黄副爷把脸一沉,“你小子放什么臭狗屁,我怎么就丢人现眼了?” “自古以来,上家探望别人,有空着手的吗?!”猴儿六很猖狂地叫嚣着,“你穷,这我知道。可哪怕你没钱买酒买肉,你带个窝头、拿壶凉水来总还是可以的吧?您倒好,张着两只手,光杆儿一个。您呀,纯属是狗掀帘子——光拿嘴兑付呀!” “猴儿六,你小子最好是积点儿口德,不然你得吃亏。” “吃亏?”猴儿六把脖子一梗,嘴巴一撇,“我吃嘛亏?瞧你,牛皮哄哄的,你还喘上了。我实对你说,猴儿爷就算吃亏,也绝对不会吃你的亏。你呀,嘿嘿,俩字——不配!” 猴儿六说话很是嚣张,压根没把黄副爷放在眼中。 的确,这世上能把黄副爷放在眼中的人似乎也没有谁。 “小子,我非得堵住你这张破嘴不可。你好好瞧着,黄老爷给你变个戏法儿。” “戏法儿?你老小子会变戏法儿。嘿嘿嘿……”猴儿六呲牙坏笑:“我倒要瞧瞧你会变什么样的戏法儿。你要是变出来还则罢了,你要是变出不来么,嘿嘿嘿……你妥妥就是老忽悠、瞎话精,你丢人丢到姥姥家,你是个糊弄人的孙子!” “孙子嘿!”黄副爷跟猴儿六叫开了板,“我要是能变出来,你小子怎么着?” “我呀……”猴儿六眼珠儿骨碌碌一转,“我趴地上给你磕三个响头,把你脚面上的老皴舔干净了。你要是变不出来么,你也甭给我磕头,我受不起,怕折寿。我只要你弄点水、弄点药进来。怎么样,这副牌你敢不敢打?!” “好!”黄副爷反倒是得意上了,“我就跟你小子赌这一把。咱把丑话说前头,愿赌服输,死而无怨,你小子到时候可不能不认账!” “有我两位大哥作证,我要是不认账,我就是你养的,我管你叫爸爸!” 说着,扭脸给刘广海还有程金锭使个眼色,“你们可得给我作证。他老小子要是说话不算数,等咱出去了之后,咱上他家堵他的门去,不骂上三天三夜不算完!” 刘广海与程金锭都很清楚,猴儿六是在为张小卜争取活命的本钱。眼下能拿来水和药的,就只有这个干巴巴的老帮菜了。于是,他们同声说好。 “得嘞!”黄副爷面露轻松,洋洋自得道:“儿子嘿,你瞧爸爸给你变个烧鸡出来!” 说罢,晃一晃瘦巴巴的身子,抖一抖塌了两个肩膀,脖子一摇,脑瓜拨浪两下,哈下老腰,伸手进大褂,往裤裆里面一掏,还真就拿出个鼓囊囊的油纸包来。 “儿子!你瞧,爸爸这不是给你变出来了吗!” 说着,把油纸包丢给了傻了眼的猴儿六。 猴儿六打个激灵,赶紧撕开油纸包一瞧。 “妈哎!真是烧鸡呀!” “你爸爸我不光能变出烧鸡来,还能变出酒来呢!你小子睁大眼珠子看好了,爸爸说变就变。格里格里格里,爸爸变!” 伸手往裤裆里面一掏,果真还就掏出了一瓶烧酒来! “我天!好大的裤裆呀!”猴儿六两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把裤子扒下来,我到底看看你里面还藏着多少好玩意儿!” 话音未落,跳过去就要扒黄副爷的裤子。 第216章 死人还阳 黄副爷见活猴儿朝自己扑来,赶紧闪躲,可他老胳膊老腿哪有活猴儿利索呀。 “猴子偷桃!”猴儿六一把将手伸进黄副爷的裤裆里,脸色瞬时大变,慌忙抽出手来,惊叫:“我们都只有俩蛋,你咋有四个?!” 他这话一出口,程金锭和刘广海同时精神一震,看黄副爷的眼神儿都跟刚才不一样了,如同看怪物一般。 “臭小子!”黄副爷在猴儿六的尜尜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我要有四个就好了!” 说着,伸手进裤裆,掏出俩大药丸子来。 将药丸子塞给猴儿六,吩咐道:“分两回用,拿烧酒化开了给他喂下去。” 猴儿六赶紧照办。 刘广海念叨几句“阿弥陀佛”,帮着猴儿六将药丸子在掌心搓碎后,用力捏开小卜的嘴,用酒兑着碎渣,往小卜的嘴里灌。 黄副爷又将一个玻璃药瓶交给猴儿六,嘱咐道:“这是西药,金贵着呢,隔三个时辰就给他吃三颗。一瓶下去,人要么死,要么好。是死是活,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您放心,他准能好。”猴儿六用激动的口气说着。 “儿子。”黄副爷在猴儿六的尜尜脑袋上拍了拍,“你刚刚说得话不能不算数吧?” “我说嘛了?”猴儿六装傻充愣,死不认账。 “嘿!”黄副爷把脸一沉,“这么快就想赖账呀。你不说管我叫爸爸,还给我磕头舔脚面吗?” 猴儿六眨巴眨巴眼皮,很是无辜的表情:“我说过这些吗?您快别逗了,这种玩笑开不得,容易伤了和气。” “好你个臭无赖,你拿我当猴儿耍呀!我一脚踢死你!”黄副爷抬脚要踢,结果一个趔趄,好悬没趴地上。 跳到一旁的猴儿六呲牙坏笑:“都这么大岁数了,干嘛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赶紧消消气。这人呀,火气大了可不好,容易伤肝。您瞧您那张脸,都蜡黄蜡黄的了,这就是肝火旺,烧的。” 说罢,掰下一个鸡爪子,咔吧咔吧嚼了起来。 “嘿!”黄副爷火大了,“你小子真他妈孙子!” “这位爷,”刘广海赶紧替猴儿六说好话:“您消消气,犯不上跟他一般见识。他是不说理的孙猴儿,油盐不进。您气坏了身子,他反倒得意了。” “呸!”黄副爷啐口唾沫在地上,“狗食!” “说得好,我就是狗食。”猴儿六很不要脸地又掰下另一个鸡爪子嚼了起来。 刘广海兴许是渴了,咕嘟嘟喝了两大口酒,将酒瓶递给程金锭。 程金锭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又递回给了刘广海。 刘广海不喝,说是要留着给小卜洗伤口用。 小卜仍旧昏迷不醒,浑身火热始终未退。 “黄爷。”程金锭问:“谁安排您老进来的?” “甭问。”黄副爷说:“上头交代下来的差事,我不想干也得干。” 说出的话很是无奈,就跟有人逼着他似的。 猴儿六一边嚼着鸡爪子,一边问黄副爷:“你说上头交代下来的,你上头不是姓牛,叫牛斗星的那位吗?总不能是他让你来的吧?还有,你是在南市那边当差的,你跑这里来,也总不能是白跑吧?赶紧说,拿了多少好处?” 说话好似审犯人,倒把黄副爷弄得变毛变色不自在了。 甭问了,他一准拿了人家的好处呗。 另外,一准也不是他的直属上司,叫牛斗星的那位派他来的,派他到此的肯定是别的什么人。 “我这不是岁数大了点儿吗,巡逻的差事我不顶呛,打也不能打,跑也不能跑,纯属是个花瓶——摆设。也就是我们牛局长可怜我,不顾别人的非议给我保住了这身行头,我才能够每月混几斤棒子面儿养家糊口。我现在的差事就是溜溜腿儿,往各处的警局送个公文、递个话啥的,咱出门坐电车,一分钱都不用给,还不用费胯骨,嘿嘿嘿……这也算是个美差呀。” 黄副爷边说边笑,很是满足的样子。 “溜腿儿就溜到大牢里来了?”猴儿六用质问的语气向黄副爷发问道。 黄副爷终究还是太老实,猴儿六这么一问,他居然说了大实话。 “这不是有人知道咱今儿往这边送公文么。于是找到我,让我把东西捎过来。他也是穿官衣的,衔儿比我要高,我不能不听话。再说了,人家对我不薄,我就更愿意替人家办这趟差事了。” “这人是谁呀?”猴儿六当即追问道。 “他不就是——”黄副爷陡然把眼珠子一瞪,“你管得着吗!” 好凶险,差点儿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程金锭也跟着瞪了猴儿六一眼,训斥道:“你小子管那么多干吗?既然有人肯托付黄爷,那么一准就是张小二爷过命的朋友。唉……” 继而语出感慨:“谢天谢地,有了药,张小二爷这条命就捡回来一半儿了。” 这时,牢门外有了脚步声,紧跟着有个声音不耐烦地催促道:“我说你还没叨叨完呀,快走吧,别废话了。” 这话是说给黄副爷听的。 “得嘞。”黄副爷边往外走边嘚瑟:“我走了,您各位听天由命吧。” 铁门打开,黄副爷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走了出去。 “呸!”猴儿六啐道:“老不死的,你嘚瑟个什么劲儿呀,在外面没人待见你,你当这儿就有人待见你了呀。” “你少说几句会死呀。”程金锭不乐意道:“平时就你话多,他能给咱们送吃的送喝的,还有救命的药,这就是对咱的大恩大德了。” 说完,将肥烧鸡撕下一条鸡腿咬在嘴里,将余下的全都递给了刘广海。 自打进来之后,压根就没吃饱过,见了肥烧鸡,不能不想狼吞虎咽。可好歹自己也是个要脸的人,因此刘广海只吃了很少一些,便又递回给了程金锭。 程金锭心里有火,吃不下,索性给了猴儿六。 猴儿六不是那种在乎脸面的人,一同风卷残云,吃得光剩骨头没一点儿肉,要不是骨头稍微有些硬,非得把骨头也嚼碎了咽下肚不可。 “唷!”刘广海陡然一震,“老弟,老弟……” 程金锭赶紧探过头去,猴儿六一下蹦到跟前。 再看小卜,眉毛抖动,嘴角抽动,手指晃动…… 老太爷保佑。死人放屁——有缓儿了! 第217章 计划越狱 在声声呼唤当中,小卜总算睁开了眼皮,恍惚片刻之后,吃力地张开嘴,艰难地翘起嘴角,“我刚做了一个梦,梦见七仙女非要拉我进她们的屋。我呀……一鼓作气……把她们全给办了……” “唷!”猴儿六乐得不行,“一打七,你能耐不小呀!” 刘广海跟程金锭也都笑得合不拢嘴,死中得活仍不忘开玩笑,可见张小卜的心到底有多大。 “赶紧把药吃了。这是西药,金贵着呢。”刘广海拧开药瓶,倒出三颗白药片儿,塞进了小卜张开着的嘴里。 小卜着实费了一番劲,才将药片儿咽下去。 他问:“谁给的?” 刘广海说:“不知道谁给的。是个姓黄的老副爷给送进来的。” 小卜闭上眼皮,想了一会儿,露出笑容来,他分明已经猜出是谁想要救他的命。 猴儿六看出眉目,忙问:“说说是谁呀?” 小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李长生。 的确,烧鸡烧酒还有药丸药片,都是李长生安排黄天玄送进来的。 这次,也叫李长生真正领悟到了唯有有权有钱才能大兴方便的不二法门。 倘像过去他只是一介穷酸布衣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有人替他效力的。 人生就是这么现实,想不承认都难。 吃过药的小卜,在半昏半迷了一个时辰后,陡然清醒,气力似乎也恢复了很多。 他坐了起来,背贴着墙,哈哈一笑过后,朝着刘广海、程金锭、猴儿六抱了抱拳。 “我张小卜这条命是你们三位救回来的,往后你们三位只要一句话,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们三位!” 刘广海旋即正色道:“老弟,话不能这么说,咱既然是患难兄弟,就不能说出这种话来。” “是。”程金锭附和道:“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了,往后咱们各安天命也就是了,没必要说什么还不还债,咱谁也不欠谁的。” “嘁。”猴儿六不屑道:“说得就跟你能有命活着出去似的。这可是阎罗殿、活地狱,想活着出去,先得问问阎王老子和那些小鬼们答不答应!” 猴儿六的话尽管不中听,却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而今身处牢笼,无异于困在地狱,能否投生,就要看阎王老子能不能发善心了。 “我得出去。”小卜诙谐道:“我还有仇没报呢,不出去哪行呀。再说了,这里也没有大姑娘小媳妇陪着,多没劲呀。外面还有八百媳妇等着我呢,我不能辜负了他们。” “嘿!”猴儿六嗤之以鼻,“你说得倒是轻松,可你怎么出去?变出翅膀,飞出去呀?” “只要不死,就准能有法子出去。反正我是想好了,横竖都是一个死,死在外面也总比死在这么一个憋屈的地方强。” “好!”刘广海当即附和:“要走咱们一块儿走!” “少说大话,还是那句话,怎么出去?飞出去呀?”猴儿六不合时宜地泼了一盆冷水。 “要说出去也不是没法子,但需要冒点险。”程金锭在一旁说道。 此言一出,其余三位难友的眼神全交在了他的身上。 猴儿六嘴巴最快,也最贫,赶紧着问:“你老人家难不成想出门道来了?” 程金锭没有直接回答这一问题,而是反问猴儿六:“明儿晌午过后,是不是有一个钟头的放风时间?” 猴儿六点头说:“是啊。” 又问:“咋了?” 陡然一震,马上又说:“你不会打算明天趁着放风的当儿跑吧?” “放你妈的屁。”程金锭骂道:“那要是能跑了才怪了。” “那你到底想咋样?”猴儿六纳闷地问。 程金锭压低声音,“明儿放风,你一人出去,我们三个全都不出去。” 猴儿六问:“为嘛就我一个人出去?” “我们仨身上都有伤,动不了劲儿。你还不明白么?” 猴儿六眨巴眨巴眼皮,似乎是想明白了。接着压低声音问程金锭:“您老人家到底想让我怎么干吧?” “你小子明儿好好把你的滑头劲儿使一使,心眼儿机灵着点儿,眼珠子活泛着点儿。懂了吗?!” 猴儿六接着又眨巴眨巴眼皮,眼珠儿转了转,呲牙一笑,回了俩字——懂了。 连他都懂了,张小卜与刘广海又岂能不懂。 这种事情不宜张扬,故而四人心知肚明,谁也不再说这件事。 可是闲着又很是无聊,于是重又打开了话匣子。 小卜平时嘴就不闲着,爱跟人说话聊天逗闷子,眼下尽管浑身似火烧,气力也不足,却还是要说,不说他更难受。 他把那晚遇到“左手刀”偷袭之事原原本本跟程金锭叙述一遍。 接着又把傻七一伙上家里,以及双方如何厮杀,后来又是如何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并且,在站台上被“左手刀”再次算计的经过也都讲了出来。 小卜的话说完之后,程金锭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那就是有人在背后“使腥”,做局让他和小卜“吃瘪”。现如今他不但丢了地盘,更是身陷囹圄,而张小卜则是作为这场阴谋的替死鬼,任人宰割。 如此说来,两人倒真是同病相怜了。 猴儿六一口咬定,始作俑者就是秦少琼。 而小卜却反驳说,秦少琼没有这个脑子。即使有,也是另有他人为其出的“坏门儿”。 或可说,有人也在利用秦少琼。也许,秦少琼是心甘情愿被人利用,以此捞取好处。 “枉我常年玩鹰,却不想被鹰啄了眼。我老觉着自己够聪明,如今我才知道我是瓤傻皮精,纯属大傻子一个。”小卜不由得嘲笑起了自己。 “也好!”刘广海语重心长地说:“如今你能看清他人本性,这是好事。等咱们兄弟出去了之后,咱们养精蓄锐,到时候一鼓作气,收拾王八日的!” 小卜朝着刘广海笑一笑:“你老哥说话我爱听,往后咱们哥儿们绑一块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对不起谁,谁就不得好死!” “好!”刘广海在小卜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就这么说定了!” 一席话说罢,四人同时大笑。尽管惹来看牢子的丘八骂大街,四人却还是要笑。 丘八会看人,知道他们都是亡命徒,也就由着他们笑。 笑着笑着,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218章 逃狱难,难于上青天 转过天来,小卜又被拖了出去。 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只是挨了一顿拳脚,并没有上大刑。 被拖回牢房之后,小卜硬撑着伤痛,与其余三位难友打趣道:“死丘八定是知道我血脉不通,所以才要给我疏通血脉。” 话虽这么说,但小卜很清楚,定是长生从中打点,所以自己才少受了很多皮肉之苦。 事实也正是如此,就在昨天黄天玄离开后,长生又托了一位能够跟白帽衙门的“二把手”白云生搭得上话的人物,当面请白爷给手下传个话,暂时不再太为难张小卜。 为了能搬动这位能跟白云生搭得上话的人物,长生几乎掏空了家底。 但他并不因此而别扭,他能有今天,全赖小卜舍命相助,倘能救得了小卜一命,他欠小卜的也就算是两清了。 下午两点后,一人吃过一个“仨皮俩馅”,还喝了半碗“珍珠翡翠白玉汤”,然后聊闲天等着开门放风。 所谓“仨皮俩馅”,其实就是嚼着牙碜的三合面饼子。 而“珍珠翡翠白玉汤”,是将丘八们吃剩下的厨余用污水煮一煮,撒一把粗盐进去,搅合搅合这就算是一碗汤。 你还别嫌脏,就这还不见得人人都能喝得上。 铁门打开,走出去的只有猴儿六一个。 丘八问程金锭他们三个为嘛不出去? 程金锭回话:“伤重,不能动。” 丘八也不多问,“咣”一声将铁门关上。 一个钟头过后,“咣”一声铁门打开,猴儿六屁颠屁颠的蹦了进来。 待铁门重新关上后,程金锭压低着声音催促猴儿六把打探到的情况说一说。 “一个字——难!”猴儿六说:“高墙上面有电网,两个角上有炮楼,炮楼上各有一个丘八,还架着连发机关枪,不把这两个解决掉,甭想有命跑出去。” 程金锭黑着脸问:“就这些?” “远不止这些,还有牵着大狼狗的日本宪兵巡逻,这些孙子跟狼狗一样没人性,见谁想跑立马放狗咬人。那些狼狗的眼珠子都是红的,说明没少了吃人肉,被这些畜生咬上一口可就是入骨三分呀。另外,走大门是绝对行不通的,外面有四个扛枪站岗的,还有两辆架着机枪的铁甲车,就算浑身铁打也扛不住一阵突突。正所谓,逃狱难,难于上青天呀。不过么,要想走……” 猴儿六呲牙笑了,分明还有下文。 “你小子别嘚瑟,麻溜说!” “嘿呦喂,我的大哥呀,你老弟我可是担着风险打听出来的情报,你非但不夸我几句,还恶汹汹地吓唬我,你也知道我胆子小,叫你这么一吓唬,我都把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全给忘光了。” “你小子少来这一套,你再不赶紧着说,我把你脑瓜儿拧下来!” “得嘞,我算是落在后娘手里了。好吧,说就说吧,反正我说了也是白说,你们三位照样还是跑不出去。” “你不说我们哪知道能不能出得去。”刘广海很是实在的说。 “走后门。”猴儿六嬉皮笑脸地说:“后门没人看着,可要想到达后门,就得想法穿过饭堂。可要想穿过饭堂么,嘿嘿嘿……不容易呀,除非你身上披着‘虎皮’。” “你小子别瞎话,你也没进过他们的饭堂,你怎么知道还有个后门?”程金锭没好气的质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进过饭堂?”猴儿六犟起了嘴,“你也忒小看你老弟了吧?你老弟我手眼通天,玉皇大帝都降不住我,除非是如来佛祖亲自降我,那样我也许会掂量掂量。” “蹬鼻子上脸,我看你小子真是皮痒痒了。”说罢,程金锭抬手就要打猴儿六。 猴儿六多机灵,不等巴掌打在自己的尜尜脑袋上,“嗖”一下躲在了刘广海的身后,露出半拉脑袋朝着程金锭嬉皮笑脸:“你打不着,打不着……” “我说六爷,您老人家能耐大,我刘某人打心眼儿里佩服您,可您也不能仗着自己的能耐大,不把我们当人看吧。我们都求您了,您倒好,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刘广海看似说好话,实则是在挖苦猴儿六。 猴儿六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又听不出话里有话来。 “行。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给亮点真格的,也好堵住你们的嘴,省得你们以为我说得都是瞎话。” 说着,伸手进裤裆,掏出三个饭团来。 “给。一人一个,谁也不用争也不用抢。” 一边饭团递到程金锭、刘广海还有张小卜的手里,一边得意道:“我昨儿跟老黄新学会的戏法儿,他能变出两个来,我就能变出三个来。” “这咋还有毛呢?嚯!够臊气的,你就不能藏别的什么地方吗?这他妈能吃吗!”程金锭将饭团狠狠朝着猴儿六的脑袋砸去。 猴儿六眼疾手快,“欻”一下将饭团接住。 “怎么糟践粮食呢,这可是东洋米,你不吃呀,嘿嘿,我吃。” 说罢,还真就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一边吃着一边牢骚着:“我倒是想藏别处呢,可也得有地儿藏才行呀。” 刘广海与小卜不嫌有毛,也不嫌臊气,乐呵呵地享受着。 程金锭有些后悔,伸手把猴儿六吃剩下的半个饭团要了过来,一口塞进了嘴里。 “六爷。”小卜假客气着问猴儿六:“您老人家怎么进到饭堂去的?” “我呀……嘿嘿嘿……”猴儿六呲牙坏笑:“我拔了一根毫毛,变成个苍蝇飞进去的。” “死去!”程金锭这回真发了火,“你小子再不好好说话,我他妈真的弄死你!你信吗?” 猴儿六一缩脖,“信,我信,我他妈太信了。得嘞,实话跟你们说吧,我遇见熟人了。” “唷。”小卜半信半疑道:“真遇见熟人了呀?” “怎么?你不信呀。哼!猴儿爷这辈子别的什么都不多,唯独熟人多。今儿遇见的这位不但是熟人,还是发小好哥儿们。我正发愁的时候,赶巧看见他拎着个饭桶走过来,我赶紧喊住他,问他嘛时候到这里来了?他说来了有一阵子,一直在后厨干勤务,不怎么到前面走动。听说他在后厨干勤务,我马上假装吃不饱,让他带我上后厨弄点东西吃。他不好驳了我的面子,于是那几个看守说了几句,让他们通融通融。赶上今儿那帮孙子好脾气,于是准了他的话。就这么着,我大摇大摆的跟他进了后厨,顺带着我还往饭堂转了一圈儿。嘿嘿,这一转呀,我还真就转出名堂来了。” 第219章 小卜的命只剩三天 小卜当即问:“嘛名堂?” 猴儿六说:“离着饭堂不远有个小门,我看过也问过了,那地方没人值守,只要能够打开锁头就能出去。但是,想要接近小门,就非得穿过饭堂不可。挨着饭堂,就是宿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想要从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钻过去,还是那个字——难!” 小卜又问:“小门外面是嘛情况?” 猴儿六说:“这个我也问了,我那个哥儿们告诉我,小门外面是条砖铺的小道,白天走菜车,夜里走大姑娘。” “这是什么话?”程金锭不解地问:“大姑娘半夜不睡觉,跑这儿干嘛来了?” “大哥,您老人家的腿脚不利索,咋还脑子也糊涂了呢。那些拿枪的丘八可不光是用手里的枪,还有一条枪平时也得用用才行,不用容易憋爆了。”说罢,嘻嘻淫笑起来。 “嘿!”程金锭用力在大脑门上一拍,“看来我脑子是不好使了。也对,老枪不磨容易锈,没事了也得多磨磨才行。”说罢,嘿嘿傻笑起来。 猴儿六笑够了之后,接茬说:“可即使是穿过了小门到了外面,我估摸着照样还是得费点劲。你们想呀,一旦发现有人逃狱,放枪、放狼狗这是肯定的,对吧。关键高处有个警报铃,这玩意儿一响,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得见,到时候里外夹击,就算出得了小门,跑不出多远就得让人一枪干趴下。” 猴儿六把话说完,其余三位全都没接茬。 半晌,刘广海开了口:“要让我说,那两挺机关枪最麻烦,必须让其同时哑火,咱才不至于被打成筛子。” 说罢,扭脸看向猴儿六,“你能不能弄把刀子给我。” “你要刀子干嘛?”猴儿六不解道:“总不能想用刀子让机枪哑火吧?” “没错!”刘广海说:“我就是要用刀子让机枪哑火。” “哼!”猴儿六不屑道:“哥呀,吹牛不要紧,咱谁都有吹牛的毛病,可要是像您这样吹,未免有点儿吹得太大了吧?” 刘广海反问猴儿六:“你怎么知道我吹牛?” “我——”猴儿六没话说。 “你只要想法给我弄到刀,我就保准能让一挺机枪哑火!”刘广海很是自信地说。 “好。”猴儿六又问:“我就算能给你拿到刀,可你刚刚不是也说了,你只能让一挺机枪哑火,还有一挺呢,咋解决?” “你来解决!” “我?”猴儿六挠起了头皮,“我咋解决?” “你小子猴里猴气,整个一只活猴儿。猴儿最大能耐是嘛,不就是爬树蹿高吗。另一挺机枪交给你来解决,但你一定要记住了,咱俩得同时让两挺机枪哑火才行,只要有一挺能响,咱就得变筛子。怎么样?敢不敢陪我冒这个险?” 本以为猴儿六会有所犹豫,哪想到刘广海刚把话说完,猴儿六竟十分爽利的同意了。 “只要能把你们三位救出去,别说让机枪哑火,就是让大炮哑火我也不含糊。” “好!”刘广海用力在猴儿六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是条好汉!” “那还用说,我出娘胎的时候,脸上就已经写着‘好汉’俩字了。” “大狼狗交给我,只要这些畜生敢上前,我老程管保让畜生们有死无生!”程金锭圆睁虎目,很凶的样子。 “好!”小卜说:“那咱们先这么安排着,这两天再探探动静,时机一到,立马动手。” “好!” “行!” “就这么说定了!” 四人相视一笑,接着躺下睡觉。 唯有养足了精、蓄足了锐,方能有力气逃命。 转过天来,差不多该吃晌午饭的时候,铁门打开,黄天玄走了进来。 仍旧是那天那身扮相,内穿“虎皮”,外穿大褂,不伦不类,洋相十足。 “唷!”猴儿六乐了,“您老人家又来变戏法了呀。赶紧着,我倒要瞅瞅这回你能变出是什么好东西来。” 黄天玄黑着一张老脸,压根不接猴儿六的茬,兀自撩开大褂下摆,解下挂在腰间的两个油纸包,连同一瓶烧酒,放在了地上。 猴儿六性子急,撕开了油纸包一瞧,当即喜上眉梢,“嘿!酱牛肉,猪头肉。回汉两教都到齐了。” 张小卜是认识黄天玄的,故而不必他人引荐,主动跟黄天玄打起了招呼。 “张小卜,给你道喜了。” 说着,黄天玄抱起了拳头。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不光是张小卜的脸色大变,其余三个也跟着变了脸色。 在牢中听到“道喜”俩字,可是很不吉利的字眼儿。 只有那些将要被枪毙砍头的,才会有人来向他们“道喜”。 猴儿六赶紧问:“这么快?连审都不审呀?” “用不着。审也是个死,不审也是个死,反正都是个死,费那些劲干嘛呀。”黄天玄风轻云淡的说着,要死的人反正又不是他,他才不会因为别人的死而着急。 “说好哪天了吗?”小卜语气平淡的问,似乎要死的人并不是他。 “三天后,一大早。” “这么急呀!?”程金锭用力一拍大腿,“这是有人诚心不想让人活呀!” “黄爷,你说话可得有谱才行,可不能胡说。”猴儿六很是烦躁地跟黄天玄瞪起了眼珠子。 “这种事情我能瞎说吗?公文已经下来了,三天后,一大早,没得跑。慢慢等着吧,也甭着急上火,是人早晚都有这一天,这是好事,不是孬事,人世间的罪捱到头了,该往哪儿享福就往哪儿享福去,甭惦念着人世间的纷纷扰扰,下辈子投胎去个好人家,再也别当混混儿了。” “呸!”猴儿六不忿道:“说得倒轻松,你咋不上那边享福去。” “快了。我都这个岁数了,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吗。不瞒你说,我早就活得够够的了。可惜呀,家里还有人等着我伺候,要不然我早就他妈不活了。得嘞,话我捎到了,你们老几位好好呆着,日本人讲话,撒由那拉了您呐。” 冷冷一笑,转身要走。却又止步,回身说道:“后天这里可热闹呀,一色儿从东洋海外过来的东洋妞,打着慰问的名号干慰安的营生,就为伺候那些日本警官来的。你们四个要是造化够大,备不住也能跟着热闹热闹。可惜呀……你们似乎没有这么造化。得嘞,不说了,我还有公事要办,先走一步。” 说罢,拍打铁门,待铁门打开之后,迈步走了出去。 铁门关上后,猴儿六愤愤道:“妈的,太损了,杀人都不得有缓儿的。” “六爷,我谢您好心,您瞧我都不着急,您也甭替我着急。来来,有酒有肉,咱哥儿几个吃着喝着,说着笑着,这多好。来来来,我先干为敬。” 说罢,拿起酒瓶,仰起脖子,咕嘟嘟灌了一大口烧酒进肚。 “嘿!”猴儿六乐了,“你可是比我要稳得多呀。得嘞,我陪你喝口。” “没听出来么。”刘广海小声说:“老黄话里有话,他在跟咱们打哑谜。” 程金锭愣怔一下,“什么名堂?” 刘广海往前凑了凑,小声把话一说,程金锭这才恍然大悟。 而一旁的小卜却仍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很明显,他早已经猜透了玄机。 第220章 能否逃生,就看今晚! 猴儿六不负众望,当真拿来了刀子。 分别两把,一把刺刀,一把菜刀。 有能耐,好手段。神不知鬼不觉,不应该当混混儿,正该去做贼。 两把刀分别藏在裤腿和裤裆里,差点儿把生儿育女的家当给削了去。好悬,阿弥陀佛。 “明儿一早就是我的大限了。”小卜跟三位难友打趣,“八成今晚上有我一口断头饭。” 果然,这话刚撂下没多大会儿,铁门上的通风口被打开,一小碗白米饭递了进来。 猴儿六起身过去接在手中,当即“翻呲”了起来。 为嘛“翻呲”? 还不是因为少了应有的一块肉,有的仅是一条手指头长的小煎鱼。 “规矩,这不合规矩。按照规矩,上路之前得喝酒吃肉,不给酒喝也就算了,连块肉也不给,就给这么一条连狗都瞧不上的小破鱼,你们安得他妈什么心!就不怕死鬼回来找你们算账呀……” “猴儿六!”铁门外面说话很凶,“仨鼻子眼儿非要多出你这么一口气来,明儿又不是你挨枪子儿,你闹腾个什么劲儿呀。实话对你说,这还是我刻意从饭堂拿来的,不然连这个也没有。能吃日本人的饭,知足吧,别不识抬举!” 猴儿六不服气,还要“翻呲”几句,程金锭命令他闭嘴,他这才气呼呼地端着饭碗走了回来。 待门外的丘八离开后,小卜捏起那条小煎鱼,放嘴里边嚼边说:“不错,挺有嚼头。” “日本人吃饭抠门,不像咱们爱吃大鱼大肉,他们吃肉似乎只吃很少一点牛肉和鸡肉,鱼倒是不少吃,可每顿饭就这么一条小鱼儿。他妈的,也真是怪了,这帮孙子吃得不多,个子也远不如咱们的个子高,可为嘛把咱们打得一愣一愣的呢?”程金锭纳闷加气愤地说着。 “人心!”刘广海说,“他们人少,但是心齐,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反观咱们,虽然人多,但是各有小九九,像是一盘散沙,推起来就垮。庚子国难,甲午之战,咱们的兵比他们不知道多出多少,枪炮也绝不逊色他们,可就是因为人心不齐,所以才让他们占了咱们一块又一块的地皮,还拿咱们不当人看,动不动就‘三宾地给’。就拿这白帽、红帽两大衙门来说,日本人在咱们的地皮上建监狱,想抓谁就抓谁,可咱们有他妈谁敢放个屁,不让日本人随便抓人吗?唉……不怨人家欺负咱,要怨就怨咱们自己不争气,窝囊!” “甭生干气,没用。”猴儿六一面用手抓着米饭往嘴里塞,一面嘟哝:“人家横,咱们怂,怂的历来怕横的,气死也没用。” “呸!”程金锭啐道:“也就你小子怂,我们哥儿仨才不怂!” “不怂你倒是弄死几个东洋宪兵给我瞧瞧呀。”猴儿六语出轻蔑,很是不屑。 “小子,你还别跟我呛火,今晚上我就弄死几个东洋宪兵给你小子瞧瞧!” “程爷,你小声着点儿,当心隔墙有耳。”刘广海提醒着说。 程金锭在自己的嘴巴子上用力拍了一下,尬笑:“光顾发火了,险些坏了大事。”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猴儿六压低着嗓音,“我那哥儿们跟我说,今晚准时八点,那些来慰安的东洋小娘儿们开始表演歌舞,甭管是日本长官还是中国长官,全都会到场看那些小蹄子们唱歌跳舞,据说将另外八大租界里面的洋大爷也请了不少,似乎德公公和几位前清的寓公老爷也在邀请之列。” “德公公最好别来,光看不能干,这滋味儿可不好受。”刘广海调侃道。 “没错。”猴儿六坏笑道:“正所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帮太监上青楼。德公公不来还好,来了之后,只怕笑着来哭着走,等回到府上,他那几房姨太太可有的罪受了,德公公不拿大锥子把她们浑身上下扎烂了不算解恨。嘻嘻嘻嘻……” “你们甭替古人担忧了,赶紧着说咱们的事儿吧。”程金锭很是迫不及待的样子,说话也急躁了起来。 “就按咱们事先说好的办。刘爷跟六爷解决掉两挺机枪,警报器交给我,程爷负责断后,真要有大狼狗追上来,可就全拜托程爷了。” 平日里整天嘻嘻哈哈、嬉皮笑脸的小卜,难得表情严肃了一回。 “今晚上能否逃出生天,全看咱哥儿们的造化了。” “不必有顾虑,就算逃不出去,好兄弟得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也不枉是一件幸事。”刘广海洒脱说道。 “晦气!”猴儿六一脸不悦,“你这话太不中听,就跟咱今晚非死不可似的。我可说好了,我可还没活够,我可不想死。” “揍性。”程金锭骂道:“就你小子惜命。也好,我们三个要是跑不了,你回头多给我们烧点纸,也算没亏待我们。” “嘿呦喂,我的大哥呀,你怎么说话也这么不着调呢。我是说,咱们今晚上谁也不准死,都得好好的活着离开这鬼地方。你们可好,张口闭口一个死,就跟多么不愿意活着似的。” 猴儿六的话不免叫人动容。是呀,既然打算跑,那就往好处想,不能总往坏处打算,这不吉利。 “对!”刘广海在猴儿六的肩上拍了一下,“你说得对,说得好,借你吉言,今晚上咱们哥儿四个一准儿能顺顺当当跑出去。到了外面,咱吃香喝辣,咱逍遥快活;咱有福同享,咱有难同当。咱就是四大天王、四大金刚,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咱甭管到了多会儿也是好兄弟!” “好兄弟!”程金锭用力在刘广海肩上拍了一下,面露激动神色。 “说得好!我这辈子跟定哥哥了!” 小卜用自己的双手紧攥住刘广海的双手。 “得嘞。三位,咱们忙活起来吧!” 随着猴儿六此言一出口,小卜陡然往地上一扑,像是蝎虎子嗑了烟油子,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了起来。 第221章 舍生取义,真英雄也! “了不得了,快来人呀,来晚了可就出人命了……” 猴儿六扯脖子大叫着,声嘶力竭,气震山河。 铁门打开,刚进来两个,就被撂趴在了地上。 程金锭本想下死手,刘广海将其制止住:“都是中国人,他们不过也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也都是上有老、下有下,能制一服,不制一死,当是开恩吧。” “行。听你的!” “啪啪”两掌朝后脑勺打下去,两个看守立时白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快扒衣裳。” 嘁哩喀喳,干脆利落。 再看猴儿六和刘广海,“虎皮”披在身,倒也有模有样的了。 “三道闸都打开了才能出去。我前头带路,你们跟好了。” 猴儿六头一个走出去,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就跟在自家走路一样。 刘广海紧随其后,后面则是搀着程金锭一拐一瘸走路的张小卜。 猴儿六手里有钥匙,刚从其中一个倒霉蛋儿的身上撸下来的。 顺利打开头一道栏杆铁门;往前走,二道铁门拦路;用钥匙打开后,拐个弯儿,见到了最后一道铁门,只要出了这道铁门,也就等于半截身子逃出去了,至于后半截身子能不能逃出去,那就得看老天爷照不照顾了。 “咔吧”一声,锁头打开,猴儿六拉开铁门,迈步走了出去。 “刚才是谁叫唤,怎么回事?” 冷不丁迎面走来一位,像是个小头头。 猴儿六赶紧把帽檐儿往下压了压,含含糊糊地说:“没事了,让我踹了两脚,老实了。” “后面是谁呀?”那人走近了问。 猴儿六闻到了酒气,立马明白这位喝了酒。 “不就是咱们的人吗?” 那人看了看,喷吐着酒气,晃悠着脑袋:“不对,不像咱们的人。” 那人一把将猴儿六搡开,两步到了跟前,眯缝着眼皮刚想看清楚些,结果“嘎叭”一声,让刘广海把他脖子给拧断了。 见死尸倒地,老刘叹口气说:“实在对不住,我们着急过去,你非得拦着不让过去,我也是出于无奈,你可别怪我。” “别磨叽了,快走吧。” 催完,猴儿六快步朝前走。 有惊无险,总算出了牢狱。 四个人藏在一座暂时无人值守的小岗亭后面,猴儿六给刘广海指明方位,让他自己看清楚机枪的位置。 刘广海将刺刀拿在手,另一把菜刀在猴儿六的手里攥着。 “你东我西,等你爬上去,我这边立马动手。”刘广海小声对猴儿六说。 猴儿六问:“合算你不爬上去呀?” “你甭管,你只管爬上去把人解决掉,我这边自有我的法子。” “行吧,那咱这就忙活着吧。” “慢着。”小卜一拽猴儿六的衣角,“警报器的电闸在哪儿呢?” 猴儿六指着其中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对小卜说:“应该就是那屋。” “你确定吗?”小卜为求稳妥,追问了一句。 猴儿六呲了呲牙,“不太确定。” “管不了那么多了。”小卜对程金锭说:“你在这儿别动,等我们三个把事情干利索了,再过来接你。” “去吧。”程金锭一笑,“你们三个准能跑得了。” “不是我们三个,还有你呢。”小卜一笑,贴身在墙上,如同一个影子,贴着墙皮朝着那间亮着灯的房间移动过去。 猴儿六径直走向架着机枪的炮楼,转圈往上走。 由于他身穿军警制服,故而上面的人误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上面看守机枪的是朝鲜籍军警,此刻正在叽里咕噜的发着牢骚。等他上来,当即问话,可惜猴儿六听不懂他说什么。既然听不懂,多听也是白费,不如让其闭嘴。 于是乎,白光一闪,紧跟着红光一片,再想说话,等下辈子吧。 这边猴儿六结果掉一个,那一边该死之人也未能幸免。一刀穿心,死得嘎嘣脆。 刘广海使得好一手飞刀绝技,稳、准、狠一招不落,其威力不逊色枪弹,关键还是无声的。 猴儿六快速从高处下来,快步走近刘广海身边,呲牙一笑,夸奖道:“好手艺。” “过奖过奖。”刘广海不禁夸,沾沾自喜,一脸得意。 “小卜还没完事呀?”这话刚说出口,猴儿六便冷不丁感觉到一阵不祥的预感袭来,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的预感来得没错,小卜那边的确事有不妙。 就在刚刚,小卜贴墙摸到了那间屋子的门口,本想着推门进去之后,见有人守着便一招制服,然后扯断电线,使电铃无法鸣叫,哪想到刚一进屋,就跟五个说日本话的军警撞了个对脸儿。 小卜先是心头一凛,立时想起这五个杂种正是刚进来那天对他施加酷刑的几个,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杀气陡然而起,见墙上挂着刺刀,拿下来就下了死手。 那几个日本军警本来是在喝酒说笑,冷不丁进来一个,还以为是长官,哪想到是个浑身脏臭的囚犯,并且有些眼熟。可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怎么回事来,小卜手里的刺刀便已经朝着他们扎了过来。 叫声“八嘎”,与小卜做生死搏斗。 要说日本人的体格子真不是虚的,别看个头儿不大,比武大郎高不到哪儿去,但是不管是身手还是力道,绝对比大个子要强出不少。 换作以往,小卜以一人之力对付这么五块料,即使不能百分百取胜,起码也能让对方趴在血泊当中起不来。 可他不是身上有伤么,加上气力不足,故而光有狠心却难有狠劲,尽管已经扎趴下两个,但余下的三个却着实叫他犯了难。 好在猴儿六有预感,在关键时候冲了进来,用手中菜刀砍趴下两个,剩下的一个见事不好,不顾武士道精神,抱头就要往外跑,结果刚一步窜出去,就被刘广海给扔了回来。脑袋撞在墙上,当即开瓢,死得好惨。 小卜顾不得伤痛,奋力将电闸拉下,同时伸手扯电线。 他并不知道,这个电闸不光是控制着电铃,还控制着外面所有的探照灯,电闸拉下的同时,几个探照灯连同普通照明灯,立时全都瞎了火。 如此一来,反倒是惹了麻烦。 “跑吧!” 猴儿六叫了一嗓子,“嗖”跑出去,呼喊程金锭快些跑。 “三位好走,我老程来断后!” 三人这才知道,程金锭压根就没打算跑,他是要以自己的性命换三人的性命。 “不行!”小卜冲过去,一把拽住程金锭,“说好了一起走,就必须得一起走!” “老弟,我腿脚不利索,跑是跑不掉的。记住了,把我的地盘夺回来,我死也就瞑目了!” 说罢,奋力将小卜推开,命令小卜赶紧跑。 猴儿六本欲跟大哥共患难,却被刘广海一把拽住:“你大哥是为让你活,不是要你死!” 猴儿六用力一跺脚,“大哥,我一定好好活着!” 说罢,含泪与刘广海钻进黑暗中。 小卜情知万难搭救程金锭,于是在留下一句“地盘一定给你夺回来”的保证之后,飞奔去追刘广海和猴儿六。 两条大狼狗朝着黑塔一样的程金锭扑来。 程金锭骂声“畜生”,怒而将两条狼狗活活摔死。 随即将立在一旁一根潜入水泥墩子中的铁管抓住,一咬牙将铁管连同水泥墩子一并抓起,咆哮道:“兔崽子们,今晚上叫你们尝尝程老爷三板斧的厉害!” 几个冲到跟前的倒霉蛋儿,全都脑袋开了花。 一阵枪声响过,铁塔轰然倒塌。好汉爷的一生就此落幕。 转天此事传开,有文人为其在报纸上立撰,题目写得好——津门程咬金,真当世英雄也! 小卜三人闻枪声而心碎,却又奈何。 在猴儿六的带路下,三人进到饭堂当中,有几个发现三人意欲捉拿立功的,一眨眼全都做了阴间鬼。 然而就在三人出了饭堂,眼瞅着不远处就是那个通向生路的小铁门的时候,突然有个人从黑暗处冲了出来,并且一把抓住了小卜的胳膊。 鹰爪力,练家子。 小卜暗叫不好,这是撞见茬子了! (注:刘广海逃狱之事并非虚构,近代津门历史当中,确实发生过这样一幕。据老一辈说,刘爷当时力毙两条狼狗于掌下,大白天从拉着铁丝网的高墙上爬了出去,躲了一阵后,重新出山,自此称霸西边一代,成了与袁三、佟五齐名的大耍儿。) 第222章 苦海逃生 危难当头,本欲拼个鱼死网破。 哪知那神秘人却甩出一句“不想死的就跟我走。”的话来。 眼下饿狼凶狂,委实难以逃生,此人既出此言,八成真是救星下凡。 小卜对刘广海、猴儿六说个“走”字,便跟着那人辗转腾挪,来至一辆车门敞开的小汽车跟前。 那人一步坐上驾驶位,吩咐三人趴下藏好。 车上尽管早已坐定一位爷,但这位爷却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动也不动,更不言语。 随着车身一个抖动,车轮转动起来。 开车人一面踩动油门,一面将头探出车窗外,高声喊喝:“闪开,快闪开,伤了德公公,你们担当不起……” 难道—— 似乎泥塑木雕者,会是德公公? 见有车冲来,又听说车上坐着不能有一点闪失的大人物,于是甭管空手的、拿枪的、拎棒子的、还是抓鞭子的,也不管是本土的、高丽的、还是东洋的,无不如同受了惊的鸡鸭,哗啦啦闪开一条去路,目送车子扬尘而去。 车子一路不停,三人叠在一块,浑身汗透,却也不敢动,在颠簸当中一直驶向黑暗。 随着稳坐不动的爷尖声尖嗓说了一个“停”字,开车人才终于踩下刹车。待车身停稳之后,吩咐三人下车谋生路。 三人依次从车上下来后,小卜朝着稳如泰山的爷抱拳作揖,“您老的大恩大德,晚辈铭记不忘,往后只要您老人家一句话,刀山火海我也替您老人家走一遭。” “等着替我上刀山、下火海的人多了去了,要轮也得轮不到你。”车上的爷尖声尖嗓说话像个老太太。 “那您老为嘛要救我们?”小卜不解地问。 “甭问那么多,问多了反倒是病。往后呀,你们这些小猴崽儿都机灵着点儿,我也只能救你们这一回,你们再要进去了,我可也就救不了你们了。都好自为之吧!” 说罢,吩咐司机开车走人。 车上的人说话爽利,反倒让车下的三人立时矮了一大截。 待车子驶离之后,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破不开这个闷儿。 救人却不图回报,这是什么名堂…… 既然想不明白,多想也是徒劳,倒不如不去想,但恩情不能忘,以后人家用着自己了,就得给人家玩命去。 猴儿六想起了程金锭,伤心至极,忍不住大哭起来。 小卜跟刘广海尽管是打断了骨头也不会落泪的硬汉子,可这个时候也没法再硬了,用双手帮着猴儿六堆起一个坟包,对着空坟哭了好一会子,才终于暂忍悲痛,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走。 猴儿六说:“咱们三个全都成了通缉要犯,留下来没有好处,不如先找个安稳的地方躲一阵子,等风声不那么紧了,咱们再出来大干一场。” 刘广海认同猴儿六的话,他建议去塘沽坐船往上海滩闯荡一番,一旦能跟上海滩的黄老板、杜老板挂上钩、搭上线,借助他们的势力,翻盘会更容易些。 小卜并不想走太远,他认为应该就近躲避一时,在这边毕竟还有些根基,到了上海滩还要重新来过,难保不会跟当地势力发生冲突,他一来等不了那么久,二来不想做无谓牺牲,故而坚持要留下。 见他固执,刘广海与猴儿六合计一下,便赞同了他的话,于是三人趁夜赶路,在荒野当中深一脚、浅一脚,一直走到天光放亮,总算见到了人家。 刘广海叫开那家的门,见了老头喊姨夫,见了老太叫大姨,原来这是亲戚家。 亲人相见,免不了要问长问短。 刘广海也不遮掩,一五一十把话一说,只把老头老太太惊得一阵阵冒冷汗。 “姨、姨夫,您二老放心,我们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们来此只为讨一口水、一碗饭,一身能穿得出去的衣裳。等我们哥儿仨日后发迹了,一定忘不了您二老对我们的好。” 话说得热乎,两个老的自是不能不热乎。 于是乎,熬粥切疙瘩头,炒鸡蛋烙大饼,把三条饿狼的肚子喂饱了之后,找出三身压箱底的衣裳,叫他们换好了再走。 尽管是农家饭,吃得却无比香甜。 虽说是土布衣,穿在身上照样暖和。 只是,猴儿六老大不情愿,非要跟小卜换衣裳来穿。 说实话,三人当中,属他的衣服最花哨,料子也最好,是洋布的。 他之所以非要跟小卜换衣裳穿,那是因为他拿的那一身是老太太穿的,老头的衣裳就两身,实在找不出第三件来,也就只好拿老太太的衣服凑数。 猴儿六起初并不知道其中有一身衣裳是老太太的,他一看布料相对较好,于是先一把抢了过来,结果往身上一穿,方知是女人的衣裳。 小卜自是不跟他换,并夸他穿女人的衣裳格外好看。 猴儿六没辙,也就只能扮女人。 将兜裆裤的裤腿儿扎紧,头上戴个绒球花帽。再一瞧,妥妥一个傻老太太。 “妈。”小卜拿猴儿六找乐,“吃了吃饱了,喝也喝好了,咱是不是该走亲戚去了?” “得嘞。”猴儿六尖声尖嗓,诚心装老女人的声音,“那咱就走着吧。” “姨、姨夫,您二老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您等着,用不了多久我还会回来,那时我可不是空着手来,我保准给您二老拉一车的好东西来。” 这不是虚伪的客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大实话,刘爷是个率直汉子,茅房拉屎面朝外,绝对说话算数。 三人从老人家里出来之后,不走大道,专走小道,有干农活的见了他们三个,全都以为俩儿子陪着老娘走亲戚,有上了岁数的不禁羡慕道:“瞧人家老太太,走道多利索,比俩年轻后生走得都快,再看咱们,跟人家没法比。” 到了天色即将擦黑的时候,三人来至一个村落,刘广海说:“这里归武清县管辖,村里有我一个老朋友,咱今晚去他家住一晚,找他要点酒喝,等歇好了之后,咱们明天直奔廊坊,我在廊坊那边也有几个不错的朋友,由他们关照着,咱们足吃足喝,一定不会受亏待。” “那敢情可太好了,我已经肚子饿得受不了了,咱赶紧着吧。” 既然“老娘”说肚子饿,那么就得赶紧让“老娘”填饱肚子才行。 于是乎,刘广海领着“老娘”和“弟弟”沿着村后一条小路,一直来到东面一个土墙土屋的小院儿,在破旧的院门上拍了几下,朝里面喊:“三哥在家吗?” 不大会儿工夫,院里有了动静,“谁呀?” “我呀。你开开门就知道我是谁了?” “等着。”里面的人很凶地嚷了一嗓子。 话音落下,院门打开,一条大汉现出身来。 小卜和猴儿六同时在心里说话:“好凶的一张脸。” “ 第223章 凶恶之人 正所谓,凶者必恶。反之,恶者必凶。 倘将凶恶二字用在眼前这位仁兄的身上,再恰当不过了。 在这世上,如果一个人秃头秃眉,一个眼大,一个眼小,蒜头鼻子,还偏偏长着一张鲶鱼嘴,那么这人绝对称得上是个“丑人”。 倘丑人的一张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上自眉骨到下颚,斜着一道形状如同蜈蚣的疤痢,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又丑又凶又恶,足够十个人看半个月的了。 丑恶之人在门外三人的脸上、身上来回打量着,分明一时没能认出来者是谁。 “三哥,你好好看看,我是广海呀。” “你是广海!”丑恶之人顿时激动,陡然出手抓住刘爷的双肩,“老弟,真是你呀!” “三哥,你一向可好呀?” “好,好得很呀。老弟,那股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这位大妈是……” “嘿。我说这位爷,您好好瞅瞅,我是公的,可不是母的。”猴儿六拿掉头上花帽,亮明真身。 “这两位是我过命的朋友,这是小卜,姓张,张小卜。这位姓侯,侯老六,侯六爷。” “甭侯老六,也别侯六爷,叫猴儿六吧,听着顺耳。”猴儿六倒是大度,自己先把招牌亮了出来。 “幸会,幸会。”丑恶之人朝着小卜和猴儿六抱起拳头,一团和气。 “打扰,打扰。”小卜抱拳回敬道。 “有劳,有劳。”猴儿六同样抱拳回敬道。 “好说,好说。三位贵客里面请!” 让到屋里,刘广海才想起忘了介绍主家身份。 “这位是我三哥,姓苗,大号苗生旺,你们也跟我管他叫三哥吧。” “三哥。” “三哥。” “二位客气了,快坐,快请坐。”请客人坐下后,苗生旺朝里屋吆喝道:“我说屋里的,你就别再里面悟痱子了,你赶紧着出来见见客人,烧水泡茶伺候着。” 话音落下,门帘一挑,款款走出个二八俏佳人来。 嚯!这位大嫂真不赖,有模有样有身段儿。 你瞧她,描眉涂粉红嘴唇,一头青丝如墨染,前梳蝴蝶鬓,后挽仙人球,上穿青花袄,下穿青花裤,妥妥一位“一丈青”。 更喜人的是她那一双小脚,真可谓三寸金莲小而巧,蹬着一双鸳鸯戏水的绣花鞋,走路好似一阵风,好悬没把猴儿六闪个跟头。 三条汉子一见丑汉家中竟有如此尤物,立时站起身来,齐声道:“大嫂好。” 刘广海脸上不知为何有些尴尬,苗生旺看出来后,对刘广海说:“先前你那个嫂子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是我新续的一个,姓涂,名叫巧儿。” 如此一说,刘广海方才丢掉尴尬,恢复本来神色。 在爷儿们的吩咐下,这一名叫巧儿的女子去厨房烧水。 客套一阵之后,苗生旺直截了当问刘广海:“老弟,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摊上事儿了。说说,到底咋回事。” 刘广海没等说话,小卜先说:“小事而已。我们兄弟三个打伤了人,人家不依不饶,非要拉我们打官司,为了不进去吃牢饭,这才先到别处找个地方落脚。” 小卜之所以不说实话,是因为他不认为这个名叫苗生旺的人是什么好人。正所谓面由心生,似乎这种凶恶长相的,大都没多少好心眼儿。 苗生旺朗声大笑,分明不信小卜的话,但又不能逼问到底,也只是在笑过之后对刘广海说:“这种小事也要躲躲藏藏,你们三位的胆子也太小了些,要换成是我,你不告我最好,你要敢告我,我就天天上你家门上骂大街,你敢出来跟我对骂,我就敢拿刀子往你身上扎,反正你是穿鞋的我是光脚的,历来都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见过穿鞋的不害怕光脚的道理。老弟,我说得在理吧?” 说罢,斜眼晲着刘广海,要听刘广海如何对答。 “在理,绝对在理。唉!”刘广海重重叹了一声,“要不是担心老人跟着生气,我们也不含糊。可这不是家家都有老人么,真要把老人气出个好歹了,我们就得落上个孽子的骂名。为了不叫老爹老娘跟着上火,也为了平息事端,我们选择到别处躲躲,等到风声消停了,再回去托人调停,能花几个钱把事儿办好了,就比上公堂打官司的强。三哥,我这话也在理吧?” 苗生旺哈哈一笑,“在理,很是在理。” 接着,朝外面吆喝道:“我说屋里的,你烧水咋这么慢呀,赶紧把茶泡上,再给我们整几个菜,我得好好陪着我这三位弟弟喝几盅。” “来了来了,瞧把你急得,上吊还得先喘口气呢,哪有这么催人的。瞧瞧,我手都烫红了。” 说着,把一只粉嫩嫩的小手伸出来,让四个大老爷们过目。 “唷!”猴儿六心疼道:“这都秃噜皮了,赶紧用青酱擦擦,不然容易落下疤,那样就不好看了。” 这话一出口,嫂子没说嘛,嫂子的爷儿们不高兴了。 猴儿六这才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苗生旺本来就为脸上爬着一条大蜈蚣而别扭,你说这种话,不是诚心揭人家的伤疤吗。 “我这位兄弟说话直,不会拐弯儿,三哥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刘广海赶紧打圆场,生怕把气氛给搅黄了。 小卜趁着没人注意,给猴儿六的小腿肚子上来了一脚,用眼神来质问他,干嘛对别人家的女人这么关心,不怕人家的男人不高兴吗? 猴儿六用眼神回复说:“我不是看她长得好,稀罕她吗?” 小卜狠狠瞪他一眼,只为警告他,别没事找事。 猴儿六自知理亏,呲了呲牙,那意思是说自己已经知道了。 “你们坐着喝茶聊天,我去弄几个小菜,让你们三位贵客尝尝我的手艺咋样。” 把话说完,一阵风似的没了影。 “老弟,我也不瞒你,你这位小嫂子过去是在大户家里帮厨的,炒菜手艺占着一绝,哪怕是咕嘟大白菜也能咕嘟出炖排骨的味儿来。” “唷。”刘广海小吃一惊,“这么能耐呀?” “不信呀,嘿嘿,一会儿我就让你信服。” 说着话,苗生旺从桌子下面拿起用绳子拴在一块儿的两瓶酒。 “这可是烈酒,也是好酒,咱先喝这俩,喝完了不够咱接着喝。” 拿个四个白瓷碗,将老酒倒满。 苗生旺端起自己那碗,朗声道:“先别等菜了,咱先喝着。来!咱碰一个!” 见他豪爽,小卜与猴儿六也就只能把碗端起,与苗生旺碰了一下。 “来!这头一个咱一口焖!” 说罢,咕嘟咕嘟,果真将一碗老酒喝得一滴不剩。 小卜心说:“此人是个海量,但此人意不在酒,而是在人!” 于是乎,他悄悄碰了下猴儿六的脚,示意猴儿六悠着点儿,千万不能喝多,一旦喝多了,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第224章 酒是穿肠毒药 酒碗撂下,重又斟满。 这时巧儿端上两碟小菜来。 一碟是酱八宝,一碟是咸鸭蛋。 “三位先吃着,热菜还得稍微等会儿。” “不急不急,我们一点儿也不急。”猴儿六一双眼珠子色眯眯地在巧儿凹凸有致的身上来回游动着,说出的话也是酸溜溜的,像是刚刚喝了老醋,而不是老酒。 巧儿对着猴儿六咯咯一笑,也没多说什么,便又出去忙活去了。 “这位小嫂子可真贤惠呀,苗三哥好福气呀。”猴儿六无不羡慕地说着。 “什么好福气,不过是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罢了。” 苗生旺嘴上谦虚,一张丑脸却是神采飞扬,很是嘚瑟。 的确,如此一朵鲜花插在这么一滩烂牛粪上,鲜花苦不苦不知道,反正牛粪一准儿乐得不行不行的。 “三哥,”刘广海问:“最近忙活嘛呢?” “瞎忙。”苗生旺先是十分爽利地回了这么两个字,然后又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天生闲不住,一闲下来我浑身难受,前阵子我一直在河西务那边使船,这阵子我又跟着一伙子赶大车的往山里面拉木材,赚多赚少放一边,能有个活干就比闲着强。来,咱再碰一个。” 说着,高举酒碗,向三人敬酒。 三人当中,刘广海可谓海量,喝多少也没事;小卜的酒量也还行,灌个一斤八两不是问题;只有猴儿六酒量差一些,多说半斤,再多就该满院子打猴拳了。 两碗老酒下肚,猴儿六就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双眼迷离,双颊泛红,呲牙光笑,不住抓耳挠腮,活脱脱就是一只活猴儿。 “苗三哥,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猴儿六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来。 小卜担心猴儿六会因言多语失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在苗生旺尚未搭话之前,先抢在前面说:“你哪来这么多的话,老实喝酒,别说那些没用的。来,苗三哥,小弟借您的好酒敬您一个。” 说罢,双手捧碗,先干为敬。 苗生旺倒是豪爽,一把端起酒碗,咕嘟嘟一饮而尽。 本来小卜是想借敬酒压下猴儿六的话,可是猴儿六看不出眉眼高低,有话不让说,憋得太难受。 “苗三哥是咱刘哥的好哥儿们,咱刘哥跟咱们又是过命的交情,这么一来一去,咱跟苗三哥不也是好哥儿们吗。对吧?既然是好哥儿们,就应该无话不谈,无话不说。对吧?要是掖着藏着,夹着捂着,那不就不是好哥儿们了吗。对吧?” 一连问了三个“对吧”,却都是自问自答。 “老弟到底要说什么?直说了就是。”苗生旺说话很是爽朗,他很想听听猴儿六到底怎么说。 “苗三哥想听我说话,我就不能不说。”猴儿六嬉皮笑脸,没一点儿正形。 只听他说:“老哥常年不在家,小嫂子又这么年轻,难道就一点儿也不害怕吗?” 此言一出,苗生旺反倒大笑起来,“有什么好害怕的,她要想偷汉子,只管去偷也就是了,我倒要看她敢不敢偷!” 说罢,用力一拍桌角,震得碗碟乱颤。 “她敢偷,我就敢剥了她的皮!” “唷。这是要剥谁的皮呀,怪吓人的。” 这时候,巧儿扭着胯骨轴子,风摆莲叶似的飘然进了屋,将一盘葱花炒鸡蛋,一盘椒盐小酥肉稳稳当当摆在桌上,并乐呵呵地说:“尝尝我的手艺咋样?” “小嫂子既然名叫巧儿,一定是心灵手巧,菜味儿一准儿地道。我还不瞒小嫂子,我这人嘴刁,吃东西格涩,我呀,最爱吃油炸的,尤其是小酥肉,我吃多少回都吃不够。没得吃,我就整天惦记着,连睡觉都睡不香,满脑子都是小酥肉呀小酥肉。咦嘻嘻嘻……” 说着说着,醉眼迷离地淫笑不止,全然忘记了苗生旺就在对面坐着。 这猢狲哪是惦记盘子里的小酥肉,他惦记的是面前这块活着的小酥肉。 只可惜人家有爷儿们护着,自己尽管十分馋嘴,也只能是干咽口水,却不敢真的下嘴。 本以为巧儿放下盘子就该出去接着忙活,哪想到在猴儿六说出这番话后,她反倒不急着出去了。 “呦喂,你爱吃小酥肉呀,那往后有空了就常来家里吃呗。来,尝尝对不对胃口。你要吃着对胃口,明儿我还接茬做给你吃。” 说话间,用一只巧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递到猴儿六的嘴边,要喂给猴儿六吃。 小卜和刘广海脸色立时大变,倘猴儿六一时糊涂真的张口吃了这块肉,只怕苗生旺就要掀桌子。 于是乎,两人赶紧假装开玩笑,嘻嘻哈哈,一人在猴儿六的肩上用力推搡几下,示意他最好收敛一些,别这么没羞没臊、没大没小,不然这顿饭就别指望能吃舒坦。 奈何猴儿六已经被老酒冲昏了大脑,小卜和刘广海越是给他打暗号,他越是借酒撒泼,似恶狗争抢屎橛子,一口将巧儿夹给他的小酥肉叼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挑逗:“好,真好,外焦里嫩,又香又脆,好吃,好吃,真好吃……” “好吃那就再来一块儿。” 巧儿这便又夹了一块塞进了猴儿六的嘴里。 小卜这会儿连宰人的心思都有了,可恨一来手里没刀,二来在别人家里不易见血,要不非一刀把猴儿六的嘴岔子给豁开不可。 刘广海同样心生不安,担心苗生旺会当场发作,翻脸无情。 哪想到苗生旺非但不怒不恼,反倒乐不得看自家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挑逗似的,一张丑脸乐开花,不住嘿嘿傻笑。 他不笑倒好,他一笑反倒叫小卜认定他是笑里藏刀,更是多个提防的心眼儿。 猴儿六连吃两块巧儿喂到嘴里的肉,还嫌不够,依旧要吃。 巧儿用筷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小嘴嘟起:“自个儿吃吧,厨房烧着火呢,我还得接着忙活去。你们说巧了不是,就跟知道你们要来似的,白天刚买了一只肥鸡一条活鱼,我都给炖上了,估摸着炖得差不多了,我得赶紧去看看,要是炖过了头,倒显得我手艺不精了。慢慢吃着吧,我忙活去了。” 说着,一阵风似的没了影。 猴儿六嘿嘿邪笑,仍沉浸在臆想之美当中无法自拔。 “老弟。来,咱哥儿们单独来一个。” 苗生旺手捧酒碗,单刀直入,要跟猴儿六喝酒。 明是敬酒,暗是叫阵,就看你敢不敢应战。 小卜和刘广海都很清醒,马上看出眉目,于是端起酒碗准备替猴儿六接下这一阵。 猴儿六此刻人醉心醉,活脱脱一个醉勺子,焉能让他人代劳,故而无比固执,坚持要跟苗生旺单独干这一碗。 没等小卜将其手中酒碗抢下,猴儿六先一仰脖,将一碗老酒喝得一滴不剩。 如此一来,他更是醉上加醉,完全不知轻重好赖了。 “好酒量,苗某佩服。咱再来一个,咋样?”苗生旺再添一把柴,非要把火烧到最旺不可。 要是个明白人,指定不能再接招,应该赶紧找个借口,避开这一阵。 然而猴儿六却拿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二逼架势,自己将酒碗倒满,捧碗回敬苗生旺。 见此情景,刘广海不免暗暗叫苦:“我的傻兄弟呀,你怎么这么不叫人省心呢,你也不看看老苗那张脸,你以为那道大疤痢是磕的碰的呢,那可是让人拿大刀给劈出来的。老苗不是善茬子,手上已经有了好几条人命,不差你这一个。你呀你呀,你非得给我惹祸不可呀!” 第225章 色是刮骨钢刀 猴儿六将满满一碗老酒刚灌下肚,这就要吐。 他尚未彻底醉得不省人事,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吐在酒桌上未免太“跌份”,于是他晃晃悠悠站起身,离开酒桌踉踉跄跄朝外走,他要上外面吐去。 小卜本想跟着,却让刘广海给拦了下来,“让他自己去就行了,甭管他。” 小卜倒是听话,不让跟着索性也就不跟着,坐下来继续跟苗生旺一较酒量。 猴儿六到了院中,找个旮旯,一手扶墙,一手捂着小肚子,敞开喉咙,随着胃里面一阵翻江倒海,吐得一塌糊涂。 吐出来了,人也就多少好受了些。 用袖子擦去嘴角秽物,本想直奔正房,却不知是天意作弄,还是醉得找不着北,竟踉踉跄跄进了厨房。 巧儿正撅在锅灶旁用铲子扒拉炖在锅里的鸡肉,猴儿六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唷。”她抱怨道:“你不在屋里喝酒,跑厨房干嘛来了?” 猴儿六先是一笑,而后酒气汹汹地说:“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过来帮帮你吗。” “嘿呦喂,你倒真是个好心人呀。正好,我撅得腰有点酸了,你替我扒拉几下,别糊了锅底。” 说罢,将锅铲递给猴儿六,她则双手抚着杨柳细腰,当着猴儿六的面儿,左右前后的摇摆起了胯骨轴子。 猴儿六嘻嘻淫笑几声,假模假式的将锅铲伸进锅里,一面胡乱搅合着,一面跟巧儿逗闷子。 “听苗三哥说,小嫂子过去是在大户家里帮厨的,苗三哥没说瞎话吧?” “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何至于说瞎话呀。他说得是实话,我过去的的确确是在一个姓张的大户家里面干过,要不是有这么一段经历,我还不能够做出一手好菜来呢。” 说着,巧儿得意的笑了。 “那么干的好好的,咋就不接着干了呢?”猴儿六刨根问底,不问出个明白不算完的架势。 “这不是嫁人了么。既然嫁了人,就不好再抛头露面了。我爷儿们虽说没多大本事,可是养活我一个还是富富有余的,他没儿没女,也就用不着给儿女们攒钱;上面俩老的也早就入了土,也就更不用操心养老。如今就我跟他俩人过日子,我俩足吃足喝,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比不了那些大门大户,可比一般的穷家子还是要强出不少,我也就知足了。老话不也说么,知足者常乐,对吧?” “对。”猴儿六嬉皮笑脸道:“太对了,想不到小嫂子还挺有学问的。” “谈不上有学问,雇我帮厨的那个大户家里有不少藏书,我没事了也拿起来看两眼。看得多了,也就多多少少的记住了几个文雅的词儿。” “既然小嫂子识字,莫非进过女学堂?” “我可没有那种好命。我家穷,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闲钱供我念书。都是大户教给的。” “手把手教给的?”猴儿六坏笑着问。 巧儿顿时双颊绯红,伸手在猴儿六的腮帮子上轻轻掴了一下:“人家的事你这么上心干嘛呀,快看看锅里吧,千万别糊了。” “糊不了,水还多着呢,还得多咕嘟会儿,才能把水熬干了。”猴儿六的两个贼眼珠子不由自主的盯在了巧儿的脐下,口水不争气的淌了出来。 “唷。”巧儿笑着问:“闻见鸡肉香,就流口水呀,瞧你这点儿出息。对了,跟我说句实话,你们大老远跑这儿来,真是害怕跟人打官司呀?” “你甭问,问了我也不说,我要是跟你说了实话,你扭头出门去告密,我们三个不就是罐儿里的王八,跑不掉了吗。” “瞧你说的,我可不是那种长舌头的老娘儿们,我这人做人做事可靠谱了,你要不信,我这就发誓,我要把你说给我的话说了出去,我就让狼羔子拖野地里咬死!” 说罢,用力在胸脯上拍了三下。 猴儿六赶紧拦着说:“已经够大了,别拍了,再拍就罩不住了。” “德性。”巧儿用一根手指头在猴儿六的脑门上戳了一下,“说呀,你要不说,我可就不理你了。” 说罢,小嘴儿努起,一张娇容立马蒙上了一层冰霜,怪叫人感觉冷飕飕的。 “行!”猴儿六嘿嘿一笑,朝前凑了凑,“我可只跟你一人说,你可千万得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说,你要说了,不用狼羔子把你拖走咬死,我这只猴子先活活咬死你。” “快说吧,你要说了,我就让你咬一口。” “当真。” “骗你我是你养的。” “好。你听着,我们三个……” 猴儿六真是混账到了家,竟真得将实话说了出来。 “唷!”巧儿听完脸色大变,“你可不兴撒谎的!” “撒谎我是你儿子!” “要都是真的,你们三个犯得可是杀头的罪过。” “岂止是杀头,备不住逮住了就得让人活剐了。” “你们就这么跑了,官府没贴告示,出赏格吗?” “不知道呀。八成已经贴出来了吧。至于赏格么……应该少不了,毕竟我们仨都是重犯,一个人就算不值一万,也得值一千。一个一千,三个可就是三千呀。多是不多,可也不算少,买个红砖小院儿,舒舒坦坦过几年还是够用的。可惜呀,我是那个被通缉的,不是那种有资格领赏钱的,要是我有那么多钱,再找个像小嫂子这样的标志女子当老婆,我这辈子也就知足了。知足者常乐,这话可是你刚刚说过的。对吧?” 说罢,猴儿六不正经的笑了起来,顺带着给巧儿抛了个飞眼儿。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是不是也该履行承诺,让我咬一口呀?” 猴儿六越发的嚣张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这样不好,可他此刻醉意上头,已经不知天高地厚,屎是臭的还是香的了。 巧儿咯咯一笑,闪身后退,分明说话不算数。 猴儿六不依不饶,紧着往前凑,不把小酥肉吃到嘴里不散伙。 “唷!糊了!” 巧儿一把推开猴儿六,紧着翻腾鸡肉,快速将鸡肉盛进一个瓷盆当中,对猴儿六挤了挤眼儿,“走吧,进屋吃去吧。” 说罢,一阵清风飘过,人影不见了。 猴儿六愤愤一跺脚,狠到嘴的鸭子飞走了。 他气呼呼的回到正房,坐下来运气。 “吐舒坦了呀?”小卜挑逗道。 “管得着吗。”他把火气撒在了小卜身上。 “嚯。吃了枪药了呀,咋这么大火气。得嘞,你自己运气吧,我不理你总行了吧。” “哼。谁也别理我。” 把话撂下,伸手拿酒碗,发现酒碗空空,于是更不高兴。 “当家的。”巧儿笑呵呵地对爷儿们说:“酒没了,别让客人干等着,你去西头老幺那里打三瓶最好的酒去,咱家是不怎么富余,可也不能慢待了贵客。记住了,要好酒,最好的酒,一定要瓶口上拴红布条的那种。” 刘广海赶紧说:“小嫂子客气了,我们已经喝好了,不能再多喝了。这大黑天的,就别让三哥辛苦了。” “不辛苦,他乐不得家里来朋友,每回家里来人,都是喝到大天亮才算完,这才刚哪儿到哪儿呀,离着天亮还早着呢。小灶上还有一条鲜鱼呢,待会儿我就端上来,你们哥儿几个吃着喝着、说着笑着,让我这个妇道也跟着乐呵乐呵,这多好呀。” 说罢,又催着爷儿们快去打酒。 苗生旺让三人先坐着,大步出屋去打酒。 巧儿则顺势坐在苗生旺刚刚坐过的座位上,用苗生旺的酒碗向三人敬酒。 刘广海实在,嫂子敬酒,不敢不给面子。 猴儿六又生气又想接着跟对面这一尤物套近乎,于是让喝就喝,不甘落于人后。 只有小卜,心里面恍惚有了一种不安。 他阅女无数,可以说什么样的女人都遇到过也都经历过。他从这一名叫巧儿的女人眼神当中看出一丝狡黠。这种狡黠分明来自心底,或可说此女心地不纯,一定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突然间,他想起刚刚这一女子与丑男说过的话。 难道…… 不对劲,刚才的话里一定有鬼! 第226章 无义之徒不可信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苗生旺打酒归来。 巧儿见男人回来,遂起身让位,转入厨房忙活。 苗生旺将新酒放下,笑说:“也真是巧了,好酒只剩三瓶,全都归了我,该着咱们兄弟好福气,好酒只有好人喝。来!咱喝着!” 说罢,将瓶塞打开,往三人碗中倾倒。 酒香四溢,未曾入口,仅是入鼻,便知此酒不俗,定是佳酿。 小卜借机发问:“这大黑天的,本地酒坊也照常营业么?” “已经上了板、吹了灯,是我硬把门给叫开的。不是夸口,我去叫门,没人不敢不开。” 好大口气,分明是在显摆。 小卜接着又问:“似这等好酒,一定不便宜吧?” “给别人不便宜,给我不敢不便宜。他敢多跟我要钱,明儿我就拆了他的铺子!” 口气更大了,也更嚣张了。 “这酒是从西边村口打开的?”小卜再次发问道。 苗生旺陡然一愣,哈哈一笑,回道:“没错,就是西边村口那家老幺酒坊打来的。” 小卜眼珠儿一转,故作纳闷:“我们来时就是从西边进来的,怎么就没看见有挂酒坊幌子和招牌的铺子呢?” 此言一出,苗生旺立时抽动了一下嘴角,眼神随之失去了原有的和善,变得狠辣起来。 猴儿六多嘴多舌,替苗生旺回敬小卜:“咱们走得急,再赶上天黑看不清楚,没看见也不新鲜。” 小卜却当即回怼道:“即使眼睛不好使,鼻子总不能也不好使了吧。凡是烧酒卖酒的作坊,隔着一二里都能闻见酒气,可我怎么就一点儿酒气也没闻见呢?” “这个么……”猴儿六立时无言以对,成了哑巴。 刘广海担心小卜的话太多会让苗生旺不高兴,于是赶紧打圆场,说着客套话,端起酒碗向苗生旺敬酒,同时给小卜使眼色,让小卜不可冒犯了主人。 小卜不能不给老刘面子,于是跟着端起酒碗,与老刘一起向苗生旺敬酒。 苗生旺朗声一笑,说个“请”字,却只是端碗愣着,压根不喝。 小卜在喝下一口之后,立时将酒吐了出来,并一把夺过刘广海手里的酒碗,又将酒碗摔破。 “你嘛意思?!”苗生旺怒目圆睁,对小卜恶言相向。 小卜反问:“你嘛意思?!” 刘广海一愣,忙问:“你们俩这是嘛意思?” 猴儿六更是糊涂,赶紧也跟着问:“咱这是嘛意思?” 小卜不再因为顾及面子而有话不说,直截了当对刘广海和猴儿六说:“酒里有‘马密’。” 所谓“马密”,是说酒里掺了不该掺的东西,比如毒药、迷药、蒙汗药。 刘广海二目直视苗生旺,问:“三哥别是要留下兄弟们吧?” 苗生旺情知自己的伎俩被人拆穿再难维计,也就只得凶相毕露,不再遮掩。 “刘老弟,实话对你说了吧,老哥我最近欠了别人一笔债,怎么还也还不上,人家追得紧,我这心里面急得慌,瞧瞧我这脑袋,本来还有几根毛的,这一着急连一根都不剩了。” 说着,冷冷一笑,“我这儿正愁没地方找钱去呢,嘿,你们三位财神爷自己送上门来了。老弟呀,咱哥儿俩交情也算不错,而今老哥我有了难处,你是不是也该帮衬一把呀。” “三哥,你不会真把我们兄弟给卖了吧?” 到这个时候,刘广海依旧不愿意相信苗生旺背叛了道义。 “别说这个‘卖’字,不好听。我就是想跟你们三位借点钱应急,等把账目还清了,我这边消停了之后,我一定会多烧纸钱报答各位。” “放你妈臭狗屁!”猴儿六蹭的跳到椅子上,指着苗生旺的秃脑袋,大声道:“你想留下我们,也得看看你够不够斤两!” 苗生旺不急不躁,哈哈一笑:“我斤两是不够,可自有那种够斤两的。” 此言一出,小卜当即明白,院外一定埋伏好了人,只等瓮中捉鳖。 既然落进铜网阵,就不能不来一场厮杀。 小卜顺手抓起筷子,以威猛凌冽之势,狠扎苗生旺的一只眼睛。 金鳞非是池中物,苗生旺并非等闲,倘是等闲他脸上也不能留下那么显眼的一道大疤痢。 就在筷子尖儿到了眼前二寸之时,用二指将筷子牢牢夹住,使其不能向前分毫。 与此同时,用另一只手使出一招“黑虎掏心”,利爪直奔小卜的心口而来。 小卜情知凶险,慌忙撒手撤步,勉强躲过一击。 “王八日的,今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他妈跟你拼了!”猴儿六大骂着跳到桌面上,抄起酒瓶,怒砸苗生旺光板无毛的秃脑袋。 苗生旺本来完全可以躲过头上一击,然而他却立在原地,呈岿然不动之势,用光头硬生生接住了猴儿六手中的酒瓶。 “嗙”的一声,酒瓶碎裂,猴儿六的虎口被碎片割了个大口子,顿时血流不止。 再看苗生旺,光头上除了一些残留的微小碎渣之外,连个红点儿都没有。 “铁头功!”猴儿六不禁叫出声来。 “你家三爷不光会使铁头功,还会金刚腿!”话音未落,飞起一脚,要踢猴儿六的小肚子。 猴儿六情知一旦被踢伤,非得肠穿肚烂不可,顾不得再做争斗,一个后空翻,从座子上落在地上,随地打了一个滚儿,紧跟着使了个“老猿翻身”,腾地而起,拉开架势,护住山门,要做二次争斗。 本来,刘广海不忍心对老哥儿们动手,可眼见着老哥儿们招招都想要人命,也就只能将道义往咯吱窝里一夹,叫一口混元丹天气,以威猛老拳跟不义之人交上了手。 俩人从屋里一直打到屋外,苗生旺不以拳头应对,而是玩起了摔跤。 见苗生旺要摔跤,刘广海索性把腰带子勒紧,要陪他练一练。 俩人一等“粘”在一块儿之后,小卜一眼看出苗生旺练得是保定跤,而刘广海使得却是实实在在的天津跤。 一来一往,一冲一挡,一个招式灵活,一个粗野刚强,二人各有绝招,亚赛狮虎争斗,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猴儿六看在眼中,佩服在心头,自言自语道:“这要是摔我,非得我把摔散架了不可。” 念叨过后,冷不丁想起厨房当中还有个“女贼”。 妈的,要不是这个骚货使坏,哥仨何至于吃这个亏。 “我找她去!” 说罢,怒冲冲直奔厨房,不把“女贼”收拾服帖了不算完! 第227章 声声惨叫震心房 进到厨房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女贼”,有的仅是一条糊透了的大草鱼。 “妈的!”猴儿六气得跺脚,“你这把我当鱼放在火上烧啊!” 扫眼一瞧,案板上有把菜刀,过去一把抓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哇!我今晚上不活了,我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手持菜刀冲出去,照准了苗生旺的后腰就是一刀。 苗生旺只顾着跟刘爷摔跤,一时没有防备到背后有人偷袭,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刀,立时皮开肉绽,血水横流。 “啊呀”一声惨叫之后,怒而放过刘爷,直奔给了自己一刀的猴儿六扑来。 猴儿六见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乐得不行,持刀叫嚣:“来呀,你来呀,你看猴儿爷能不能一刀劈了你的尿泡脑袋!” 苗生旺如同一头疯熊,咆哮着用熊掌一样的大巴掌朝着猴儿六的尜尜脑袋上猛拍。 小卜眼见不好,叫嚷着催促猴儿六快躲。 猴儿六不光长得像猴儿,动作身法照样跟猴儿一样敏捷,不等熊掌拍到自己的脑袋上,先使了个缩梗藏头,巧妙躲过致命一击。这要是真给拍上了,非得立时脑瓜迸裂,死于非命不可。 小卜这时候也自是不能闲着,他见土墙上插着一根铁钎子,一用力将铁钎子拔了出来。 一瞧,铁钎子足有三尺长,像是一根铁橛子,又像一把大锥子。 小卜爱听书,知道《三侠剑》里面有位傻英雄外号金头虎,大号贾明。这位贾爷,使得一条三棱镔铁杵,那玩意儿就跟自己手里的铁钎相似,属于钝器中的一种,其威力不在刀枪之下,甚至还在刀枪之上。 小卜使惯了刀,钝器对他而言并不趁手,可有兵器在手总比没有的强。 于是乎,小二爷挥舞铁钎,帮着猴儿六一起对付苗生旺。 刘广海看在眼中,痛在心间,心说我的三哥呀,过去跟你交往,没看出来你是这样虚伪阴险的一个人,怎么这才三年没见,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连好兄弟都舍得出卖呢!你呀你呀,一定是色迷心窍,让那个骚狐狸把你给蛊惑的神志不清了。 唉!既然你不仁,也就别怪做兄弟的不义,今儿要不把你给撂趴下,倒霉的就是我们哥儿仨! 尽管痛心疾首,但刘爷还是加入战团,来了个三英战吕布,扬名虎牢关,与昔日挚友玩开了命。 院门紧闭着,外面人声嘈杂,火把、手电,甭管是原始的,还是新兴的,只要能照亮,全都用上了。 听动静,来的人可不在少数。这些都是姓苗的喊来的,其目的就是要擒拿三人,用三人的项上人头,换取自己的一时富贵。好狠的一颗心,好无情的一个人呀! “把院子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放走了要犯,我饶不了你们……” 外面有人在发号施令,八成是当地的地保。 “我爷儿们还在里面呢,都看着点儿,谁要伤了我爷儿们,看我不撕了他的脸……” 是涂巧儿的声音,好个小蹄子,原来早早到了外面,院门一定是她反锁的,目的就是为了困住刘爷他们三个,好替哥儿们赚一笔赏金。那样一来,她便可以跟着吃香喝辣、穿绸裹缎了。 “骚狐狸,你等着猴儿爷的,猴儿爷要不把你上下两张嘴都给撕烂了,猴儿爷就是小妈养的,丫头生的……哎呦喂!” 随着一声惨叫,猴儿六重重摔在了墙上,立时眼冒金星,倒地不起。 那面本来无辜的墙是用土坯垒成,经历数年风吹雨打,早已不再牢固,经猴儿六这么一撞,尘土飞扬,居然垮塌了一大块。 小卜一见,喜上心头,猴儿六哪是撞塌了一堵墙,分明是打开了一条生路。 “哥呀,风紧,扯呼吧!” 给刘爷提个醒,小卜先一步跑到猴儿六的身边,一把将猴儿六从地上拽了起来,“别他妈装死了,赶紧跑吧!” 猴儿六眼前金星直冒,脑中一片混沌,要不是小卜硬拽着他,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院子里面的人想要冲出去,而院子外面的人却要拦着不准他们出去。 小卜本来不想多伤人命,毕竟来抓他们的都是当地的乡勇民防,这些都是土里刨食的农家汉子,为了混口饭吃才当乡勇的。 他心软,对方可不心软,几个壮汉冲上来,抡起棍子就打,直着缨枪就扎。 小卜心说:“算了吧,我心软换不来好结果,我要不把你们制服了,你们就得把我给制服了。得嘞,小二爷发发慈悲,送你们上西天吧!” 用铁钎弹开棍棒的同时,照准了一个壮汉的面门扎了过去。 铁钎的尖儿自那条汉子的眼眶一直贯穿脑后,那汉子都没来得及惨叫一声,死尸栽倒在地,当即魂归极乐。 猴儿六这时已经清醒,一见那么多人要跟他和小卜玩命,他也只能是人来杀人,佛来杀佛。 好在那把切菜刀一直攥在手中没有丢,不然还真费些劲。 两人一个如狼,一个似虎,一个挥舞铁钎子,一个乱砍切菜刀,一个亚赛杀神附体,一个堪比魔星下凡,杀得兴起,哈哈狂笑,惊走星月无光,搅得天昏地暗。 刘爷这时使了一个“四步大崴桩”,就听“咣当”一声,犹如从高空中抛下一个大口袋,将苗生旺结结实实摔趴在地上。 苗生旺想要爬起来,却只是动了动上半身,下半身如同折断一样,丝毫动弹不得。爬不起来,急得嗷嗷怪叫,呼喊外面的人,一定不能放过姓刘的。 刘广海心如刀绞,恨自己有眼无珠,错交了朋友。怨自己不该把小卜和猴儿六带到这里来,这不是把人家俩人给坑了么。 唉!眼下没工夫纠结这些糟心事,先跑了再说吧! 这时小卜与猴儿六已经杀出一条血路,刘爷追上后,三人撒腿飞奔,慢一步就得吃亏。 “放枪,快放枪!” 随着有人一声令下,枪声“砰砰”响起,好赛过年放炮仗。 眼瞅着前方有条岔路,只要上了岔路,就能借助树木避开枪弹。 可惜人的两条腿再快也快不过枪弹,就听刘爷“啊呀”一声叫,紧跟着“咣当”一声,偌大一条身躯轰然摔翻在地。 不好! 刘爷中弹了! 第228章 可叹猛虎陷狼群 不等小卜和猴儿六回身营救,倒地不起的刘爷先被几条壮汉按压住,紧跟着绳索往脖子上一套,犹如拖拽顽劣猛虎一般,几条壮汉同时用力,将刘爷拖到人多处。 这时最为明智的选择,便是不予营救,先跑了再说。 倘执意非要上前营救,那么哥儿仨谁也甭想跑,非得全都让人绳捆索绑送交官衙不可。 小卜和猴儿六谁也不傻,一狠心、一咬牙,爷先走了! 嗖嗖,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当中。 可怜刘爷,可算是遭了老罪了。先挨了好一顿打不说,还让那个名叫巧儿的骚狐狸硬生生在肩头上咬下一口连皮肉来。 那骚狐狸当真是畜生成精,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把从刘爷肩头上撕咬下来的那块肉嚼烂了之后吞咽进了肚子里,还不住夸赞人肉味美。 刘爷恨得咬牙切齿,发下狠话,不把骚狐狸身上的肉咬下一口吃掉就不是好汉。 结果这话刚出口,太阳穴上就挨了重重一击,立时一阵昏厥,旋即人事不省。 再说那个为利益出卖朋友的无耻贼秃苗生旺,尽管后腰上挨了猴儿六一刀,又被刘爷摔了个大趴虎,可是一来仗着身子骨儿硬,二来又有人帮他止血推拿,缓了一个多时辰,便又生龙活虎起来。 刘爷则让人扒了个大光眼子,吊挂在高杆之上,血珠子滴滴答答打湿尘土,要说惨真是好惨,要说苦真是好苦。 人都已经这样了,可苗生旺为了纾解胸中一口恶气,拿起抽打牲口用的鞭子,在刘爷赤条条的身躯上抽打了足足一百鞭子,这才将鞭子朝地上用力一摔,朝着如同死人一样的刘爷恶狠狠道:“要不是看在昔日交情上,我他妈活剥了你的皮!” 明明无情无义,却偏偏说出这种话来,足见这头秃驴不单单是无情无义,更是无耻至极。 “爷儿们。”骚狐狸春风得意地问秃驴:“你娘儿们够机灵吧?” “这还用问。要不是看你机灵,我还不稀的要你呢。” “哼!揍性。”骚狐狸将红唇一努,看着死人一样的刘爷,问秃驴:“你打算把这条野狗怎么处置?” “先挂他一宵。明儿一早,我让人去探探风,倘出得赏格够高,我就把他交出去。” “要是赏格不够高呢?你难道就不把他交出来了?” “那我就坐地起价,不给够好处,我就不交人。” “哼!”骚狐狸分明不屑:“你斗得过势力?敢不交人?” 秃驴嘿嘿一笑,实话实说:“不敢。” 但接着又说:“我是不敢不交人,但交出去的是死是活,可就得我说了算了。死得不值钱,给钱我就卖。想要活的,就得把钱给足了!” “死活有区别么?” “当然有。把死得交上去,衙门口那帮子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王八蛋会觉着脸上无光,连个活的都逮不着,弄个死的回来跟上面不大好交待。倘把个活生生的交上去,那可就不一样了。那样一来,吃人饭不拉人屎的那些王八蛋可就是风光无两了。上头一高兴,备不住就要给王八蛋们提职抬薪。所以说,这活着的可比死了的要值钱的多!” “唷。”骚狐狸赶紧说:“那你还吊着他,这要真给吊死了,不就得赔钱卖了吗?” “放心吧。”秃驴很有把握的说道:“他是什么材料打的,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别说吊他一宵,就是再吊他个三五日,他也能捱得住。吊着他,是为了耗一耗他的元气,等元气泄了,他也就没法子发狂了。” “唉……”骚狐狸望着刘爷结实的身子,叹着气:“可惜了这么好的人了。” 说罢,两只邪魅放光的眸子盯在了刘爷驴货一样的家当上,分明很想一试威力。却又因为得不到,而深感惋惜。 “妈的!”姓苗的秃驴啐口唾沫在地上,“就你妈的稀罕这些屌东西,我的还不够你用呀!回去!再看小心我摘了你的眼珠子!” 说罢,很是粗暴地在骚狐狸的肩上推搡一下,逼着骚狐狸跟自己回家。 那些跟着来抓人的乡勇壮丁们凡是能留下的全都留下来看着刘爷,以防那两个跑了的回来救人。受伤的去治伤,死了的也自有安置,留下当看守的那帮子人,由于恨急了刘爷,故而对吊挂在高杆上的刘爷不断拳打脚踢,甚至还用冒着火苗的柴火灼烫刘爷的咯吱窝和脚底板。 刘爷人事不省,任由这帮孙子们糟践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倒也好,省得因为怒骂而招致更毒辣的折磨。 暂且放下刘爷如何受苦不提,只说逃离狼群的小卜与猴儿六,哥儿俩在荒野当中一口气跑出十好几里地,确认后无狼群追赶,方才刹住双腿喘口气。 “妈的!”猴儿六一边呼哧呼哧喘大气,一边恶狠狠地咒骂道:“不得好死的苗秃子,还有那个浪蹄子,你们两口子给我等好了,我要不把你俩给千刀万剐,我就是你俩养的!……” “你还有脸骂?!”小卜一把揪住猴儿六的前襟,“要不是因为你,大哥何至于陷于恶人之手!?” “怨不着我!”猴儿六一把推开小卜,不服气道:“从咱们三个一进那个院儿,苗秃子和浪蹄子就没安好心。咱们是羊入虎口,自己送上门的!要怨就怨老刘眼浊心瞎,错把狗尿苔当了灵芝草!我还不妨告诉你,自打刚一进门,我就没把姓苗的秃驴当好人看!” 小卜平时口舌似刀,有人回怼自己,绝对会硬碰硬来一场“厮杀”,奈何当下心乱如麻,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击。 “唉!”他用力叹口气,对猴儿六说出心里话:“眼下的确不应该先埋怨自己人,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想个法子把大哥救出来。咱们四大金刚已经折损了一员,绝对不能再折损第二个。二哥,咱哥儿仨当中,我小你两岁,刘哥是大哥,你就是二哥,咱们尽管还没有磕头结义,但已经是生死与共的手足兄弟了。大哥有难,身为兄弟的不能坐视不理,你说对吧?” 这话一出口,猴儿六鼻子一酸,眼圈儿还红了,他脑中浮现出程金锭为助三人逃生而殒命枪弹下的壮烈一幕,不禁感慨:“你说得对。咱们哥儿仨是程大当家救下来的,大当家要的是咱哥儿仨全都好好活着,要是咱们把刘大哥给撇下不管,那就是对不住大当家的在天之灵!” 说着,用力一拍胸脯:“咱们哥儿仨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一个死全都死,一个活全都活。走!” 小卜马上拦住他,数落他说:“你这么去,不是白给人家送人头吗?” “谁说我这么去了,我是想到了一个人。咱去找他,让他给咱出出主意。” 小卜忙问:“这是谁呀?” “甭问,跟我走吧。能不能找到,还不好说呢。” 说罢,在荒野当中重又迈开了步子,同时念起了佛:“佛爷爷呀,保佑我们顺顺利利走出去,保佑我们能顺顺当当找到人……保佑我们的大哥平平安安,我求求您了……” 第229章 夜入孤单老农家 月隐星稀,凉风飕飕,两人犹如游魂野鬼,在荒野当中深一脚浅一脚的搜寻方位。 “二哥。”小卜不耐烦地问:“这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眼瞅着就是四更天了,你到底还得领着我走多远呀?” “这不是看不清楚吗。你别牢骚,让我好好瞧瞧呀……我瞧瞧……我瞧瞧……我好好瞧瞧……那边!走,往那边走,准没错!” “你确定?” “我——”猴儿六说话没底气,却仍旧把胸脯一挺,“我确定!” 小卜催道:“那就走快点吧。等天亮了,咱叫人认出来,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 “好。你跟着我,咱快着走。” 话刚说完,就听“哎呀”一声惨叫。猴儿六掉沟里了。 小卜费劲把他拽上来,数落道:“你这人真是他妈的懒驴上磨,越是火烧眉毛,你越是屎尿屁多。” “嘿呦喂,我的好兄弟呀,你就别叨叨了,我愿意掉沟里呀,不是你催着我快走我才掉沟里的吗。弄我一身臭泥,我这可是新衣裳……” …… “停!” 走着走着,猴儿六冷不丁喊停小卜,眯缝着眼皮使劲朝前张望,“好像是这儿了。” “你再好好看看,看准了咱再过去。找错了门,人家误以为来了打家劫舍的,跟咱玩命咱又得费劲。” 猴儿六认为小卜所言有理,朝前走了几步,经过再次辨认之后,用力一拍大胯:“没错了,就是这儿!” 说罢,喜笑颜开,得意道:“这一跤还真摔对了,要不是掉沟里,还就不能顺着沟边走。这不么,让咱找着了。走!跟我过去叫门去。” 两个游魂野鬼来到一户土墙小院的破院门前,猴儿六把嘴片子贴在门缝上,不敢大声吼,恐惊梦中人。 “爹,爹,老爷子,老爷子唉……开门,给我开门呀……” “你爹?”小卜小声问:“里面住着你爹?” “反正不是你爹。” “不对呀,你爹明明埋在西门外那片老坟地,怎么这里又多出一个爹来?难不成你妈……” “滚蛋!你妈才偷汉子!这是我干爹!干爹也是爹,不是只有亲爹才是爹!” “对!”小卜呲牙一笑,“是这么个理儿。你倒好,别的不多,就爹多。不错,多个爹疼没坏处。多多益善,越多越好。” “去你妈的,我也不缺爹,我认这么多爹干嘛呀?爹,爹……快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赶紧着给我开门呀……” 好半天,里面才终于抱怨声:“这谁呀,天不亮就叫门。有事呀?” “我呀,你听不出来吗。快开门,别磨叽了!” 里面仍不给开门,隔着门板问:“你到底是谁呀,咋还不敢说名字呢?” “我,你干儿子,侯六子,猴儿六,小猴子!” “呦喂。你真是小猴子呀?” “嘿呦喂,这也不是什么多好的名字,我没事乱认这个干嘛呀。你别磨叽了,快给我开门!” 终于,门开了。一个个子不高、略微有些胖乎乎的半百老头出现在了眼前。 “呀!小猴子,真是你呀!” “我的亲爹呀,您老人家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呢?” “你小子还有脸说,我问你,你有多少日子没来看我了?” “这个……”猴儿六无言以对,干脆说道:“我这不就看您老人家来了么。你别挡着门,有话到屋里说。” 说罢,拽住了小卜硬挤了进去,不忘叮嘱:“把门关严实了,谁来也别给开!” 老头倒也听话,就知道这个干儿子是躲灾来的,于是探头出去确定没人跟着之后,把院门关牢,这才进屋跟猴儿六和小卜说话。 猴儿六告诉老头,跟着来的这位是自己过命的兄弟,姓张,名小卜,直接叫小卜就行。 小卜赶紧跟老头寒暄,毕竟自己是外来客,对待主人要礼貌周全方显有教养。 猴儿六接着告诉小卜,干爹姓窦,大名富森,是卖豆腐丝的。 原来是卖豆腐丝的窦富森。瞧人家的爹妈多有远见,就知道儿子将来要卖豆腐丝,早早就给儿子把生计给选好了。窦富森要不卖豆腐丝,委实对不起这个名字。 “我妹子呢?”猴儿六急不可待地问。 窦富森没好气的说:“三年前就嫁人了。” “嘿呦喂!”猴儿六愤愤一跺脚,“你怎么能让她嫁人呢!” “嘿!”窦富森直眉瞪眼,反问满面懊恼的猴儿六:“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都是二十好几的老姑娘了,我为嘛就不能把她嫁人呢?!” “当年可是你说我跟我妹子青梅竹马,你要把她留给我的!” “我呸!”窦富森啐道:“你还有脸说。我闺女等了你那么多年,你连个面儿都不露,你心里压根就没有她。要是真有她的话,还至于等到今天才上门。你小子死了这条心吧,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没法收回来了。再说了,我闺女根本配不上你,只能嫁乡下穷汉,攀不上您这位城里的二爷。” “嘿呦喂,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我……”实在没话说,只能用力一跺脚,“不说了,是我没福分!” 小卜在一旁听着看着,也不掺和也不劝,只当是看倒霉东西的热闹。 窦富森请小卜坐下,给小卜倒了一碗开水,没泡茶。八成家里没有茶叶招待客人。接着又问小卜饿不饿,小卜直言不讳,说自己肚子有点空,不论好坏,有口吃的就行。 “吃豆腐丝吧。管够。” 窦富森将大盘子拌了葱丝、撒了香油,细如绣花针的豆腐丝端上桌,又拿了几个三合面的饽饽,让小卜将就吃点。 小卜真是饿了,拿起饽饽就啃,一边往嘴里填豆腐丝,一边夸赞手艺好,刀工也高,不然绝对不能把豆腐丝切得跟绣花针一样细。 窦富森坐在马扎上,点了一袋烟,吧嗒两口之后,问猴儿六:“说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猴儿六不服气道:“我没闯祸。” “没闯祸你身上的血哪来的?总不能是撞见拦路劫道的,你为了自保跟人动手吧?” “没错。”猴儿六梗着脖子说:“我就是遇见劫道的了,他不但要劫财,还想要我们的命。我要不玩命,我也就没命来家看您老人家了。” “哼!五年没登门了,我死了你都不知道。再过两年来,就上坟地找我去吧。” “瞧您说的,多难听呀。我这不是忙么,逢年过节,我不是没少了托人给您和我妹子捎钱捎东西吗。” “你当我稀罕你的钱稀罕你的东西呢。你爱来不来,我也不缺叫我爹的,犯不上跟你小子着急。” “嘿。您可真是越老越没溜了,说话冲人肺管子,叫人不爱听。” “不爱听死去。我还不爱看你呢。有能耐你滚出去,别在我家呆着。滚!” “就不!”猴儿六狠狠咬了一口饽饽,耍起了癞皮狗。 猴儿六之所以有窦富森这位卖豆腐丝的干佬,还得从他十六岁那年说起。 那年,要不是有老窦头救了他,他只怕没机会坐在这里啃饽饽、吃豆腐丝了。 第230章 猴子天生是坏种 那年,身份还是“狗烂儿”,还没有晋升为混混儿的猴儿六由于在街上跟人发生口角,继而演变为武斗,在让人在脑瓜子上擂出几个大枣之后,因为气不愤,怒而从肉摊子上夺了一把剁骨刀,几刀砍下去,对方血洒尘埃,倒地不起。 见出了人命,猴儿六只得效法清河县武二郎,来了一招风紧扯呼,从城里一直跑到郊外,再由郊外一路要饭到了武清,投身在一处油坊当中,勉强混口饭吃。 由于他是外来的,并且猴里猴气惹人烦,因此油坊当中的另外几个伙计没断了欺负他。 他本来早就已窝了一肚子火,整天又被人呼来喝去,不断挨欺负,一怒之下,抄起油锤,开了其中一个小子的脑袋。 这一下闯了祸,被人按住好一顿胖揍不说,还被大头朝下塞进了粪池当中,吃了足有二斤大粪,方才逃出屎海,保全一条小命。 三天之后的深夜,那家油坊着了火,偏赶上刮西北风。 如此一来,真可谓风助火、火借风,浓烟卷黑雾,直冲斗牛宫。 在油坊当中睡觉的伙计,无不遭殃,尽管有命逃出火海,却也是烧得外焦里嫩,好好的人变成了活鬼。 光是油坊烧了还不算,跟油坊挨着的十几户人家,也都眼睁睁看着自家房屋化为灰烬,而无力扑救。 燃起这把火的非是旁人,正是有仇必报的猴儿六。 烧了油坊,恶气是出了,可由于吃了太多大粪的缘故,整个人浑身无力,兼带头晕眼花,以至脸色发黑,眼窝深陷,还不停打冷颤。 眼瞅着一时不如一时,一会不如一会,这就要归位。结果让好心人看到后,背回家中,再被撬开牙关灌下几碗汤药之后,人逐渐恢复了意识,气力也缓上来许多,也能说话了,也能下地了,要死之人就这么好了。 救他之人正是卖豆腐丝的窦富森。窦富森整天满处串乡卖豆腐丝,在回家的路上见到了快要绝气的猴儿六。 他本着慈悲为怀,善念为本的宗旨,将奄奄一息的猴儿六背到自己家中,让闺女小玲子去请郎中,在郎中开出的良方补救之下,总算躲过死劫,还阳重生。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于是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跪下给恩公叩响头的同时,硬要拜恩公当干佬,发誓要为干佬养老送终,若违誓言,老天爷罚让他再吃二十斤大粪。 窦富森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老妻过世后,与女儿相依为命,家里除了几亩良田之外,他又有做豆腐丝的手艺,故而父女两个的日子过得挺滋润,不敢说整天鸡鸭鱼肉,起码不用为填饱肚子发愁。 突然家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要是换成别人家,兴许要发愁。可是窦富森却不以为然,他不在乎家里多出一张嘴,他的确想过收养一个男丁给自己当儿子,而今有人自愿认干佬,他乐不得把这个干儿子收下。 自那之后,猴儿六就住在了老窦家,担水劈柴,扫地喂鸡,下地干农活,上街买零用,几乎什么活都抢着干,与干妹子小玲子更是结下了不解之缘。只恨他不着调,离开乡下的这些年里光顾着跟程金锭想法占地盘、捞油水,把小玲子丢在乡下不闻不问,直到知道人家等不了他嫁了别人,他这才急得猴蹦,怨自己太混蛋,把大好的一段姻缘拱手让给了别人。 而今物是人非,他也只能哀叹有缘无分,认为自己命犯天煞孤星,也许这辈子就得孤独终老。 想到这些,鼻子尖儿一酸,狠狠把饽饽咬碎,旨在化悲痛为饭量。 “爹。您整天满处串乡卖你的豆腐丝,我跟您打听个人你知道吧?” “嘿嘿,你爹我有名的便知,无名的不晓,你只要说出他的名字,我一准知道是谁。” “嚯!好大的口气呀。得嘞,我问您,有个脑瓜上光板无毛,姓苗,叫他妈狗屁苗生旺的,你知道是谁吧?” “知道呀,不就是河西务那边那个不长眉毛,脑袋光光,脸上还有一道大疤痢的苗大秃子吗。怎么着,是他惹着你了呀,还是你惹着他了呀?” “他不是人!”猴儿六骂道:“杂碎一个,禽兽不如,坑苦了我们哥儿俩不说,还绑了我们的人。爹呀,您老人家爱听三国书,可谓是老奸巨猾,不对,是老谋深算!过去我在您老身边的时候,您总说自己智谋堪比卧龙凤雏,今儿我们遇到难处了,您老人家掐巴掐巴手指头,给算一算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把被苗秃子绑了的人救出来。当时儿子求您了,好不好。” “不好。”窦富森把烟袋锅在鞋底上敲了几下,重又填了一锅烟叶,点着了吧嗒了两口,对猴儿六说:“过去那些年,我脑子是挺好使。这些年我脑子不行了,连每天卖豆腐丝的账都快算不清楚了,你让我想法救你的朋友,我还真就没有那个能耐。再说了,苗秃子是出了名的不实在,说他是坏种里面最坏的那一个都是高看了他。那个王八蛋,吃了我几十斤的豆腐丝,一个大子儿都没给过我。哼!我也不稀得跟他去要,就当喂了狗喂了驴了!” “行了,您就别忘自个儿脸上贴金了,您哪是不稀得去要呀,您压根就是不敢去要,你怕他把您这身老骨头给拆零碎了,我这话说的没错吧?” 窦富森让干儿子说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跟开了杂货铺似的,明明心虚,但嘴上却仍不肯服软:“我才不怕他,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仗着有个狐狸精在他身边给他出坏点子么。我不是不敢跟苗秃子去要钱,我是懒得搭理狐狸精,免得惹上一身骚。” “唷!”猴儿六赶紧将吃剩下的半块饽饽放桌上,“您也知道苗秃子身边住着骚狐狸呀?那臭娘儿们什么来历呀?你要知道,就跟我们哥儿俩说说呗。” “她呀……”窦富森想了一想,说:“她姓涂,涂山氏的涂,知道谁是涂山氏吗?” 猴儿六摇头赛拨浪鼓:“没听说过。是谁家的媳妇呀?” 小卜没等窦富森说话,先说道:“大禹王的家里的,相传是上古大妖九尾狐的一脉。” 窦富森看着小卜,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这位小哥有见识,不像有些人,整天不学无术,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似的。呸!也不嫌丢人。” “哼!”猴儿六把大嘴一撇,“甭指桑骂槐,当我听不出来你这是挖苦我呢。你学问大,我考考你,紧姑娘是谁,你不是学问大吗,你倒是说说看,紧姑娘到底是谁呀。” “这……”窦富森搜尽肚肠、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古代有这么一位紧姑娘。 猴儿六呲牙坏笑:“怎么着,瘪了吧?就知道你答不上来,告诉你吧,紧姑娘是芙蓉小班的头牌,之所以唤作紧姑娘,自有紧得不能再紧的一处地方。” 说罢,笑得连抬头纹都开了。 小卜瞪了他一眼,“大哥现在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的心咋这么大呢?” 猴儿六立时不笑了,为自己开脱道:“我这不就是想考考我干佬的学问吗。” 接着,又朝窦富森追问:“赶紧说说,狐狸精究竟是怎样一个出身!” 第231章 妖狐进宅无宁日 见干儿子追着不放,窦富森只好说:“那只骚狐狸不是武清人,具体哪儿的人,我也说不好,总之是外来的。来的时候,总共一家五口,有她爹她妈,她爷爷和奶奶,五口人借了人家不用的一个窝棚,以辛苦换口粮给人家种地种菜,日子过得很是不如意。那个骚狐狸由于长得俏皮,所以没少了让一帮子臭地痞在身上占便宜。她是天生的浪货,所以来者不拒,并且扬言谁能把她驯服了,她就给谁当老婆。结果二十几个臭地痞轮番上阵,愣是没有一个能把她给驯服了的。自此她落下一个外号,叫陷空洞。” “嚯!”猴儿六惊奇道:“好霸气的外号,不知她的陷空洞,能否容下我的如意棒。” “你小子少嘚瑟,那是一个妖精,没等你把她怎么着,她先一口把你给吞了。你闭上嘴少废话,听窦老先生怎么说。” 接着,小卜又对窦富森客气道:“您老人家请接着说。” “好。”窦富森继续说道:“这不是名声臭了么,家里人觉着脸上臊得慌,就托人把她送到了远处一个大户家里。” “姓张的大户,对吧?”猴儿六抢话说道。 “对。就是张大户他们家。本来么,张大户一家二十几口,日子过得要多滋润就有多滋润,正是家和万事兴,无事好安宁。可是自从狐狸精进了宅,嗨嗨,这门楼上挂着‘吉庆有余’四个金字匾额的张宅,可就不那么安宁喽。” “昔日商纣王没见到狐狸精苏妲己之前,还多少有个人样儿,可自从见着了苏妲己,他立马变得不是人了。我猜呀,姓涂的骚狐狸进了张宅,头一个勾引的就是大当家,也就是张大户。对吧?” “你小子别的不行,就这种事情在行。没错,她头一个勾引上的就是已经年逾七十高龄的张大户,末了就因为吃多了补药,这位古稀老翁死于马上风。为老不尊,实在丢人。” “嘿嘿嘿……”猴儿六坏笑,“老小子死得不冤,老话不是常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问世上活活美死的能有几人。嘿嘿嘿嘿……” 窦富森不理会他,接着说:“老主人挂了,新主人上位,那是张大户的长子,当时也已经五十岁了,连孙子都抱上了,可依旧跟他老子一样,没能经得起诱惑,末了活活累死了自己。” “可不是么,自古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一旦掉进陷空洞,甭指望还能生还。”猴儿六嬉皮笑脸地说着。 “就这么一个死了一个又死,死来死去,张宅只剩一帮子娘子军,连只有七八岁的一个小男丁也被狐狸精吸干了精髓,一命呜呼了。” 猴儿六忙吃惊道:“我天呀,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呀。真是他娘的绝了!” 说罢,不由得挑起了大拇指,深深佩服起了那一名叫涂巧儿的活妖精。 “家里死光了男人,那帮女人们方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于是联起手来要除掉狐狸精。结果狐狸精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扳不倒葫芦洒不了油,跑出张宅找到昔日跟她相好过的那帮子地痞无赖,愣是半夜闯进张宅,将所有的女人都给掳了去。可怜那些女人,年轻有姿色的卖到了外地的班子里,年老色衰的则被扔进了乞丐窝,折断胳膊拧断腿,拿热油泼脸,割鼻挖眼,扔在街头博取同情,给要饭花子牟利。唉,惨着哩……” 窦富森不由得叹气起来,深为那些可怜女子的不幸遭遇感到惋惜。 小卜问:“她这样歹毒,难道官府就不追究吗?” “张宅当中的好东西悉数归了官府当中那帮子鬼卒,整座大宅被拆了个七零八碎,家具木料倒手卖给了别的有钱人家,连院里院外的果树都让人刨了去,最后一砖一瓦都没能剩下,一干二净,倒是不用挂念着了。” 说着话,指着猴儿六坐着的椅子,说:“这把椅子原本就是张宅的物什。” “嘿!”猴儿六乐了,“干佬呀,您老人家真够鸡贼,我还以为您老实巴交不爱占小便宜呢,原来你跟别的穷根子一样,也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去你的,这是我花钱从别人手里买来的,你爹我人穷志不穷,才不占人家的便宜。” “得嘞,就当我冤枉您了。我想问您,骚狐狸怎么就跟了苗秃子了呢?” “还不是她要找个靠山罩着。哼!像是她那样的烂货,也就苗秃子那样的人渣稀罕,这叫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俩人是他妈的一丘之貉,没一个是正经玩意儿。自打把她弄到家里,苗秃子头一件事就是把原来的老婆给活活打了个半死,那个女人想不开,一赌气上了吊,苗秃子都不管收尸,还是那个女人的娘家人过来将死尸弄走埋掉的。打那之后,两个下三滥就搭伙过起了日子,本来苗秃子手里有几个钱,起码足吃足喝几年用不完,可自打狐狸精进了宅,他存的那些钱就开始不够用了,而他偏偏又有赌钱的瘾,每回都是两口子一块儿去赌。正所谓十赌九输,哪怕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不够往赌桌上押的。一来二去,存项折腾干净了不说,还欠着人家一大笔。你们也知道,凡是能开赌坊的,都不是一般人,苗秃子即便够凶够狠,凭他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跟那伙子势力叫板。最近我听说他让人追债追得紧,跑到廊坊那边捅了几个人,抢了一笔钱回来暂时堵上了一些窟窿,但还有不少窟窿堵不上,这阵子正憋着弄钱呢。就他那种人,为了能弄到钱,别说出卖道义,就是卖了爹娘儿女他也干得出来。” “他妈的。”猴儿六气愤道:“照这么看,打咱哥儿仨一进他家的屋,他就憋着从咱们的身上割肉,就算没有我跟骚狐狸说得那些话,他也一准儿不能放咱们走。唉!我老以为咱的刘大哥眼明心亮,看人一个准,哪想到他是眼浊心瞎,根本分不清好赖人。而今他落入贼手,吃了苦头,也是他活该!”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大哥是实在,谁会想到苗秃子那么不仗义。我也不瞒你,过去没跟程大哥深交的时候,我只当他是个欺行霸市的臭无赖,可一等深交之后,我方知他是仁义丈夫。我能看走眼,咱大哥就不兴看走呀?拿你来说,你长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一回看走眼过吗?” “我……”猴儿六晃悠下脑袋瓜儿,呲牙一笑:“你说得全对,怨我,我不该败坏大哥。” 说罢,又朝窦富森呲牙一笑:“爹,麻烦您个事儿呗。” 窦富森把脸一沉,“少跟我呲牙,我不吃你这一套。有事你自己扛,甭指望能把我拉下水!” “爹,说话别这么生硬,儿子求到您的门上了,您看在儿子可怜的份上,说什么也得帮帮儿子。爹唉,儿子给您老跪下了。” 说罢,当真离开座位,跪在了地上。 第232章 英雄好汉遭磨难 “你小子甭在这儿跟我装可怜,说了不管就是不管,你跪着也没用!” 窦富森说话很倔,背过脸去,不看跪在地上的猴儿六。 “我没逼着您管,我只是不能眼看着哥儿们遭罪。”猴儿六好赛演戏,涕泪横流,像个委屈的小媳妇儿。“您老人家过去老教我做人得有义气,不能见死不救,我这条命不就是您老人家给救回来的吗。您老人家既然能救我,为嘛就不能再多救一个呢?您不是自诩当世小孟尝吗?人家孟尝君可是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主儿,要不然也不能招揽到天下豪杰,尽管其中不乏鸡鸣鼠盗之辈,可人家孟尝君丝毫不嫌弃,照样待为上宾,这才美名天下扬,流传到至今。您既然是小孟尝,您就眼睁睁看着好人遇难而见死不救吗……” 猴儿六越哭越伤心,这还真不是完全在演戏,其中一部分是动了真情。 小卜也赶紧站起来作揖说道:“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先生您就发发慈悲帮帮我们吧。” 言语诚恳,兼带悲伤,窦富森终被感动,当即把干儿子搀扶起来,并答应一定要帮忙到底。 话一出口,乐坏了猴儿六,连连说奉承话,把老干爹美的鼻涕泡儿都出来了。 “说说吧,想让我干点什么?” “想让您帮我们探探路,看一看我们的朋友怎么样了。” “这好办,明天我照常串乡卖我的豆腐丝,名为做小买卖,视为探查敌情,你们就在家里呆着,哪儿也别去。我估计外面都是找你们的人,你们一旦走出我这个院儿,就很容易让人发现。事儿交给我,我保准办得漂漂亮亮的,你们就只管稳稳当当的在家等着我,有什么事等我回来之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窦富森如同绿林道上的大侠客,说话倍儿敞亮,眼珠子都放光。 “爹,我们哥儿俩可全指望您了,等把我们的朋友救出来,我们远走高飞,不给您添麻烦,等我们发达了之后,把您接过去享福,让您老人家也尝尝有钱人家的老头子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得嘞,有你小子这句话,你爹我就知足了。” 说罢,窦富森出门看看天,回屋之后,对两个后生说:“天要亮了,我这就出门,你们睡会儿,我很快就会回来。” 小卜抱拳致谢:“有劳老先生。” “爹呀,稳当着点儿,别露了马脚。”猴儿六叮嘱道。 “呸!”窦富森说:“你爹我办事比你小子靠谱。等着我的,我走了。” 说完,收拾收拾,背起装有五香豆腐丝的木箱,拿了个小梆子,大步走了院门,反手将院门锁好,直奔苗生旺住着的村子而去。 “老三,你说咱大哥没事吧?我这心里不踏实呀。”猴儿六问小卜说。 “大哥能逃过一劫,就能逃过第二劫,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咱们一定能把大哥救出来!” “好!”猴儿六用力在小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有你这句话,我这心就放在肚子里了。睡觉!” …… 眼瞅着快到了该吃晌午饭的时候,院门一开,老窦头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关紧院门,插好了门闩,进屋之后将木箱放下,跟两个已经早早醒来等在屋里的后生说话。 “你们的那位朋友真是铁打铜铸的硬汉子,都快让人打烂了,愣是没叫一声苦。” 听说大哥遭了老罪,小卜和猴儿六很是痛心。 但知道大哥依旧存活人世,两人也总算舒了一口气。 老窦头接着说:“我问过了,苗秃子派人骑了一匹快马一大早去了一趟天津,那边给了话,让苗秃子把你们三个一块儿送回去,赏钱大大的有。为了能拿到赏钱,如今外面全是找你们两个的财迷鬼。我知道你们救人心切,恨不能现在就走,可我还是得劝你们好好稳住了,千万不能贸然走出我这个门,出去了一准没好果子吃。听我的,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出去,你们再出去。” “爹,我们担心那位朋友呀,您老能不能想想法,给我们的那位朋友弄点吃的,光挨打不让吃饭,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猴儿六眼巴巴的看着干爹,满脸都是哀求。 老窦头嘿嘿一笑:“这还用你小子提醒呀,我今儿就给他吃了我的豆腐丝。那些负责看守的小子们都跟我认识,我白让他们吃我豆腐丝,他们自然要给我一些通融。我跟他们说呀,我说你们看看把人都打成这样了,这要不给吃点东西喝点水,这人不就糟践了吗。杀头还得给口断头饭吃、断头酒喝,再怎么着也得让人吃点东西才行。于是乎,我就拿豆腐丝往你们那位朋友的嘴里填,他倒是还有吃东西的力气,那么老大一卷豆腐丝全都吃了进去。吃完了说口渴,找我要水喝,我就给他讨了一碗凉水,给他灌了下去。有了我的豆腐丝,还有那碗凉水,他就能扛过今天。明儿一早,我还接着过去,你们兹管放心,有我照应着,他准能保住这条性命。” “爹,您真是活菩萨呀,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猴儿六紧攥着干佬的手,说不出的感动。 “老人家,您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记在心里,您放心,我们回头一定好好报答您。”小卜抱着拳头,同样言语激动。 “瞧你俩,你们都是我的后辈,我能替你们干点事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们呀,踏实住了,事情交给我。” 说罢,打开木箱,拿出两瓶烧酒和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顺道买回来的,我陪着你俩喝点儿,别光想着不好的,万事都往好处想,越想好事呀这好事就来得越快。来来来,坐下坐下,尝尝这个酒味儿咋样。” 尽管有酒喝有肉吃,可两个后生却吃也吃不香,喝也喝不香,大哥还在那边受罪呢,自己这边吃香喝辣,能吃得下去才怪了。 到了晚上,老窦头独自出去探风。小卜对猴儿六说:“我打算今晚去救大哥。” 猴儿六求他别去,再等一天,有事明天再说。 小卜急得火烧火燎,来到院中,用拳头捶枣树。肉皮开裂,十指连心,小卜却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感觉到的只有心里的疼痛。 他望着天上皎月,希望皎月能帮他传话。 “大哥呀,您一定得挺住了。明天不管怎么,老弟都要去见你。死,咱哥儿们也得死在一起!” 第233章 甘为义气抛头颅 这一宵,小卜辗转反侧睡不踏实,满脑子都是刘广海的身影。 再看旁边的猴儿六,呼噜声声响,跟死猪一样。 这要换做以前,小卜跟他一样,沾枕头就着,天塌下来都不管。 而今小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了,也许是成熟了吧。 好不容易捱到了五更天,小卜下地走到院中,与凉风作伴,闭上眼皮,双掌合十,默默为大哥祈福。 “起的够早的,没睡好吧。”老窦头在身后小声说话。 “嗯。”小卜不虚伪,是怎样就是怎样,“心里有事,睡不安稳。” “你比我那个干儿子强,他尽管也讲义气,可是远不如你这么有心。往后我这个干儿子还得多靠你照应着,他不坏,就是猴里猴气一直长不大,我是他干佬不假,可我把他当成亲生的对待。唉……我不瞒你,我没少了替这小子忧心,担心他有个好歹,不能善始善终。我也劝过他别在当混混儿,老实谋个营生,挣多挣少放一边,能踏踏实实做人最要紧。他不听,反倒嫌我唠叨,我劝不动他,也就不再劝他了。唉……” 此刻,小卜才真正体会到“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的真谛。 想想自己,不也是跟猴儿六一样,任谁劝都置若罔闻吗。可惜自己天生就是当混混儿料子,不吃这碗饭,是没有别的饭可吃的。 “行了,再进屋睡会儿吧。我出门去看看你们那位朋友,还是那句话,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说完,老人家进屋收拾东西,然后出了院门,将院门反锁。 猴儿六醒来之后,埋怨小卜不早点叫醒他。 小卜哼了一声,不搭理他。 又快到了晌午饭的当儿,窦富森匆匆回到家中,进门就说:“不好了,不好了,天津那边来了人,要苗秃子明天一早就把你们那位朋友先送过去,至于你们两个,慢慢搜捕着,逮着了再送过去。还说你们一旦反抗,可以立即正法,死的活的都行,赏钱一样多。” “妈的!”猴儿六一拍桌子,“这是诚心不给我们活路走呀!” 然后,扭脸看向小卜:“今晚咱们就去救大哥,绝不能让王八蛋们把大哥交出去。” 小卜不语,脸色冰冷,如敷了一层冰霜。 “你干嘛不说话,想什么呢?”猴儿六催着问。 小卜看着他,说:“今晚我们不去救大哥。” “混蛋!”猴儿六立时急了眼,“你小子不讲义气,为了自己能活命,你就不管大哥死活了吗?!” “你才混蛋。”窦富森替小卜回敬猴儿六,“他话还没说完,你就不能等人家说完你在急眼吗?” 猴儿六眼珠儿一转,认为干佬的话有理,是自己错怪小卜了。 “今晚上咱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苗秃子那边一定在附近埋伏好了大量人手,只要咱们一现身,立时将咱们围住,要叫咱们有来无回。你也听老先生说了,如今是死的活的一个价,咱们就两个,人们起码几十个,到时候刀砍斧剁,再加上火枪洋枪,咱们非得让人弄烂了不可。” “那你说咋办,难道真就没法子救大哥了吗?”猴儿六急得抓耳挠腮,焦躁不安。 小卜沉着说道:“也许我们可以明天一早在半路上把大哥劫下来。这样风险还能小一点。你说呢?” 猴儿六一拍脑袋,“嘿,我光剩着急了,愣是没想到这个法子。你说得对,押送大哥的人不会太多,这样我们的胜算还能大一些。可是么……人虽然少了,可能干押送差事的一准是选了又选、挑了又挑的,除去废物点心、老弱病残,再刨除不够机灵,没那么大力气的,剩下的可就都是有脑子有力气的了,只凭咱俩估计不好对付呀。” 小卜一笑:“除了咱俩,你还能找到别人帮忙吗?” 不等猴儿六说话,窦富森先说:“有。” “爹呀,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我知道您是好心,可您去了也是白给,反倒是个累赘,不能帮忙还得添乱,您的好心我们哥儿俩心领了,您老实在家歇着吧。万一这回儿子我让人给要了小命,还得麻烦您老人家多给儿子烧点纸钱,我也好在下面打点那些鬼差鬼卒。”猴儿六语重心长地说着,他不能让老人家跟着去冒险。 “你小子哪只耳朵听我说我去帮忙了,我倒是想去来着,可也得能帮得上忙才行呀。” 猴儿六一愣,傻兮兮地问:“你不帮忙,谁去帮忙呀?” “你妹夫!” “我妹夫?”猴儿六立时瞪大眼珠子,“你是让小玲子的爷儿们帮我们?” “是呀。他年轻,脑子也好使,力气也不小,我让他帮你们,难道不行么?” “不行!”猴儿六脸色一沉,“我不能让我妹子当寡妇!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办,不劳他人操心。” “呸!”窦富森啐道:“你少咒你妹子。你放心吧,你妹子当不了寡妇。我姑爷帮忙是帮忙,但不会靠前,真要靠前的,还得是你们俩。” 这么一说,不光是猴儿六纳闷,连小卜也蹙起了眉头。 猴儿六问:“他不靠前,难道就只是站在远处站脚助威吗?那样还不如不用他,省得他给我们分心。” “谁说光去站脚助威了。你还不知道你妹夫是干什么的吧。” “瞧您这话说的,您不说我哪知道他是干嘛的。” “告诉你吧,他除了会种地,农闲的时候还倒腾牲口。” “原来是个牲口贩子呀。” “怎么,你瞧不起倒腾牲口的?” “不敢。我谁都瞧得起。” “明天我让他赶牲口在路边等着,等到你们那位朋友出现后,他自有法子让牲口发狂,人再有能耐,也害怕牲口朝着自己冲过来,到时候你们趁机救人,能不能把人救出来,就看你们自己有没有本事了!” 小卜看着猴儿六,猴儿六看着小卜,俩人相视一笑,打好了共赴生死的念头! 第234章 夜伏桥下待拂晓 只道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小卜向窦富森借刀。 唯刀在手,方能杀戮。 赤手空拳,少有威力。 窦富森从里屋拿出一个古旧木匣,打开后拿出一把刀来,递于小卜之手,告知此物乃是个老物件儿,是他爷爷的爷爷当年打造,交由后人保留至今的。 小卜对刀尤为在行,只一眼,便知这是一把好刀。 好刀的样子不在于有多华美精致,最为关键是钢口。 尽管此刀看似普通,其锋利程度却是异常,若说削铁如泥,也毫不为过。 窦富森说:“这把刀只等有缘人,放在我这里纯属废铜烂铁一块。再说我也不是练家子,也从来不走绿林道,弄这么一件物什在家中,总觉着不吉利。你今天向我索刀,我正好将这把刀送给识货的,你只管拿去用,不必归还,归还我也不要,我正愁没地方打发这玩意儿呢,你拿走了,我反倒轻松了。” 人家舍得割爱,小卜自是珍惜。千言万语汇成四个字,那便是——感激不尽。 猴儿六说:“我过去用的那把斧子还在不在?要是还在,您找出来帮我磨一磨,明儿一早我砍人的时候要用。” 说话好轻松,在其眼里,砍人跟砍柴没什么分别,只是一个挨了斧子会叫,一个挨了斧子不会叫而已。 “还留着呢,我平时劈柴也得用,才舍不得丢掉。” 说罢,出去拿斧子。 拿回来交到猴儿六的手里,猴儿六立时喜上眉梢:“嚯!用的够仔细的,跟当年一样,还是那么的趁手。” 说着,将斧柄已经包浆的斧子用袖子轻轻擦拭几下,如对朋友诉说旧情:“老伙计呀老伙计,多少年了,今儿咱们哥儿们总算又见着了。说实话,我还真挺想你的,你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吧……” 窦富森将老酒酱肉摆上桌,他要为两个后生践行。 此一去,也许只是暂别,也许成为永别。 …… 约摸到了三更天,窦富森离开酒桌去了姑爷家。 到了四更天,方才披星戴月赶回来。 对两个一直睁着眼不愿意睡觉的后生说:“姑爷那边已经说好了,他保准给你们帮好这个忙。你们赶紧着歇会儿,到了时候我叫你起来,再带你们去路边埋伏。” “我们不睡了,睡也睡不着,您老人家要是不累,不如现在就领我们过去吧。” “是呀爹,咱早早动身吧,这当儿是四更天,正是鬼呲牙的当儿,人睡得最沉,咱们这个时候走更保险。您说对吧?” “好。这就走!” 出门之前,窦富森嘱咐道:“你们只管跟着我走,遇上夜巡的,让我来说话,你们尽可能不要出声。” 用锅底灰将脸面涂抹得黢黑的两个后生同时点头说好。 “小猴子,这个你拿着路上用。” 说着,老人家硬将一个布荷包塞给了猴儿六。 甭问也知道,里面是钞票和大洋。 猴儿六备受感动,但此刻不容他废话,也就把荷包收好,把老人家的恩情牢记心底,只等度过难关之后,再来回报老人家。 出了院儿,窦富森引两个后生径直上了村后一条阡陌小路。 七扭八拐,上了一条宽敞平整的大道。 两边都是庄稼地和高矮不一的树木,除了他们爷儿仨之外,看不到一个人影。偶尔恍惚一闪的,是坟地里面的鬼影。 走着走着,窦富森停了下来,指着不远处一座小桥,对两个后生说:“就是那里,到时候押送那位好汉的队伍就从那里过去,你们藏在桥下,不可轻动,等到骡马将队伍冲散之后,你们看准时机把人救走。” 说着,又指向距离小桥不远的一条岔路,“把人救下来后,上那条路一直朝前跑就会见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土地庙,倘见到一匹灰马,就把人放在马背上。让马驮着走,你们还能走得快一些。到了安全的地方,只管把人背走,不用管那匹马。正所谓老马识途,它自个儿就能找到家门。唉……我能做的也仅是这些了,但愿老天爷保佑,助你们兄弟三个平安脱险。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念完了佛,窦富森抹去老泪,又嘱咐了两个后生几句之后,转身远去。 两个后生跪下朝着老人家的背影拜了三拜,随后来至桥边,看清楚地形之后,双双下到桥底,只等大哥到来。 猴儿六对手中的斧子说道:“老伙计,待会儿你可得卖卖力气,能不能救下大哥,我可全指望你了。” 小卜则是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很快到了五更天,按照窦富森所说,到了五更天,刘爷就要被押解上路。路线仅此一条,保准打此路过。 猴儿六等得很是不耐烦,不断发着牢骚。 小卜则如同入定一般,丝毫不因猴儿六的喋喋不休而烦躁。 冷不丁,小卜睁开了眼皮,随即说出两个字——来了! 听小卜这么一说,猴儿六赶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紧攥着斧柄,蓄势待发,大杀四方。 过了好一会儿,听不见任何动静。猴儿六不免泄气,抱怨道:“你瞎咋呼嘛呀,哪有人来?” 小卜目露凶光,仍只说已经说过的两个字——来了! 猴儿六认为小卜过于紧张而出现了幻觉,刚要说几句话安抚下哥儿们,忽听马蹄声响,他打个激灵:“果然来了!” 第235章 龙虎发威斗群狼 须臾,果然有人来到。正是押送刘爷的队伍。 前有几个骑乘自行车的壮丁开路,身后背着火枪。 中间有辆马车,车子盘膝坐着一位,非是旁人,正是刘爷。尽管五花大绑,却依旧器宇轩昂。 马车后面,跟着八匹马。骑马之人无不带枪携刀,威风凛凛,气焰嚣张。 这伙人当中并没有苗秃子,八成是有伤在身害怕颠簸,故而在家陪伴骚狐狸,押送人犯之事全权交由他代劳。 “怎么着?还不动手么?”猴儿六迫不及待想要冲出去救人。 “等着。”小卜拦住他,“你干佬的话你总不能这么快就忘了吧。” 猴儿六只得继续隐藏,攥着斧柄的手都已经攥出汗来。 就在队伍上了桥,还没等过桥的当儿,就跟从天上落下神兽相似,大大小小足有十几匹骡马,直奔着队伍冲撞而来。 霎那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动手!” 话音未落,小卜已经持刀冲了出去,有肝胆拦路者,二话不说,直接拿刀子往肚子上捅。 “大哥,我们哥儿们救你来了!”猴儿六将手中利斧抡得呼呼带风声,一连砍翻三个,跳到车上砍断绳索,一面奋力厮杀,一面背起刘爷朝那条干佬预先指明的生路上奔逃。 小卜负责断后,刀刀见血,招招狠辣。 尽管那些负责押送刘爷的汉子们全都带着枪,可在乱象当中不敢胡乱开枪,生怕伤着自己人,故而多给了小卜三人一线生机。 那些无主的骡马来回冲撞,如入无人之境,好几个被撞倒踩上,发出声声惨叫。 眼见着猴儿六背着刘爷跑远了之后,小卜不再恋战,两刀扎翻两条汉子之后,扶起一辆自行车,骑上去飞奔。 自打光绪年间,津门舶来大量自行车之后,此物迅速成为消费品,凡是大门大户的少爷子弟无不争相购买。而今时兴小汽车,并且电车遍地走,自行车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只要家庭稍微有点能力,就能置办一辆作为私家交通工具使用。即使乡下,也因为旧车大量涌入从而享受到了城里人的福气。 小卜老早就会骑车,而且还跟着常年在三不管表演车技的小李五学过几招绝活。这小李五是小李三的堂弟,而小李三则是小皇帝的私家教练,当年专门被请到宫里教授小皇帝如何骑车,也算得上是半个帝师,据说家里至今还供着小皇帝赏赐的黄马褂呢。 小卜骑车追上猴儿六,猴儿六尽管累得四脖子汗流,却还是咬牙将刘爷背到了土地庙。 果然,有一匹灰马等在庙外。 见来了人,灰马如同通人性一般,奔至近前,摇尾甩鬃,很是兴奋的样子。 小卜跳下车,帮着猴儿六将刘爷托上马背。 刘爷此际尽管半昏半迷,但也知道是好兄弟舍命救了自己。 “我的命……好兄弟……我要还……” 猴儿六急躁躁地说:“行了大哥,省点儿力气吧,你想说什么我们都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跑了再说吧!” 说罢,跳上马背,催马快跑。 小卜重新上车,脚蹬子踩得好似风火轮,与快马并驰。 尽管背后响起枪声,但小卜却毫不慌乱。他已走远,枪弹虽烈,却无法追上他。 三人一马,一口气飞驰出去三、四十里。 一片树林当中,三人一马,停了下来。 将刘爷从马背上小心顺下来后,三人背靠大树,呼哧呼哧喘粗气。 那匹灰马则悠哉悠哉的啃食树下青苔,全然没有疲惫之态。 刘爷这时已经清醒大半,他有太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 干脆抱起拳头,对小卜和猴儿六说:“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俩的了!” 猴儿六白了刘爷一眼,“我们要是想要你的命,何苦冒死去救你。你的命还是你自个儿好好留着吧,我们不要。” 说着,扭脸问小卜,“是吧老弟?” 小卜笑一笑,说:“咱们三个是一条命,谁也甭说把命给谁。昔日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今日不如咱们来个树林三结义,怎样?” “好!”刘爷当即咬牙跪地,仰脸向天,抱拳朝上,“今日有我静海李家楼子人士刘广海,愿与张小卜、侯子六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三人生死不离,谁敢欺负我两个弟弟,我他妈弄死他!” “该我了。”猴儿六跪下来,抱拳朝上,说道:“今有我天津卫小南台子人士侯子六,外号叫猴儿六的也是我。我跟刘广海、张小卜打今天起就是金兰兄弟了,往后我们哥儿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除了媳妇之外,嘛都能一块用。老天爷在上,把我的话听清楚了,我可不会反悔呀,我要哪天反悔了,让我娶不上媳妇,还得染一身脏病,让我死了没人埋,连狗都不吃。” 说完,咣、咣、咣,磕了三个头。 小卜跪下之后,抱拳正色道:“苍天在上,神灵听真,今有我天津卫东北角人士张小卜,愿与刘广海、侯子六结金兰之好,风雨同舟,不离不弃。倘有谁违背誓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三刀六洞,天人共杀之!” 说罢,朝天叩拜。 然后朝刘广海磕头叫大哥,又向猴儿六叩头称二哥。 刘广海先管猴儿六叫一声二弟,又与猴儿六一同将小卜搀起,同声叫三弟。 打这一刻起,三兄弟拧成一股绳,真心实意为对方,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第236章 欢声笑语奔廊坊 “大哥!”猴儿六恶狠狠说道:“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没错!”小卜帮腔道:“不把姓苗的贼秃给活剐了,不把那个姓涂的骚狐狸给活剥了,你老弟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哼!”刘爷一拳打在树上,“我拿他当朋友,他却用我做买卖。既然他姓苗的不仁在先,也就别怪我姓刘的不义在后!” “大哥,您说吧,打算怎么办?” “是呀大哥,我们全听您的,您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干!” 刘爷想一想,说:“咱们三个力量暂时还不够,需要积攒力量,而后再去找狗日的算账也不迟!” “如今城里咱们回不去,这里也不是咱们的地盘,想要积攒力量,我看难办呀!” 猴儿六说话很是泄气,却也是不争之事实。 “不难办。”刘爷洒脱说道:“我老刘前半辈子最爱干的一件事情就是交朋好友,我不是说了吗,廊坊那边有我几个‘铁磁’,咱们去找他们,他们不能不借力给咱们。” “快得了吧。”猴儿六撇嘴说:“您是没少了交朋友,姓苗的秃子你还说是你的好朋友呢,不照样把咱们兄弟给卖了吗。廊坊那伙子人,我看八成也靠不住,不如咱另想别的法子吧。” 小卜很是不爱听他的话,数落道:“你怎么就知道大哥这几个朋友靠不住,天底下像是姓苗的贼秃这样的货色并不是常有的,多数人还是讲义气的。” “好好好,你们说的都对,我听你们的,你们去哪儿我就跟着哪儿,是人是鬼我都跟你们一块儿应对,这样总行了吧。” 猴儿六的话音当中分明夹杂不服气。 刘爷扶着树干撑起身子,“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咱们赶紧走吧,到了廊坊我那几个哥儿们的地盘上,咱才算是彻底脱险。” “只怕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猴儿六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么一句来。 小卜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他妈这张嘴不好,你就不能把你的嘴闭上,不叨叨吗?” 猴儿六抬手在嘴巴子上拍了一下,呲牙一笑:“我管不住它,它不听我话。” “那就好好管教管教,你要管教不了,我替你管教!”小卜陡然扬起巴掌,作势要打。 猴儿六赶紧捂住嘴,支吾道:“我好好管管,不劳你动手。” 刘爷嘿嘿一笑,“你们俩呀,长不大的孩子,没事就逗乐。这样也好,嘻嘻哈哈更热闹。走吧!” “我扶您上马?”猴儿六上前献殷勤,要扶刘爷上马。 “不了。”刘爷摆手说:“我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让这匹马歇歇吧。” 猴儿六点点头,“也是,这匹马是我妹夫的,咱们得还给人家。” 说着,伸手在马鬃上捋了几下:“老哥儿们,辛苦你了,你歇够了就自个儿回家去吧。过阵子我们上家里看你去。听话啊,早点儿回家,别在外面待太久,我妹夫该不放心了。” 灰马像是听得懂人话,顺两个大鼻子眼儿“咴咴”两声,那意思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你们走吧,甭惦记我。多多保重呀。” “得嘞。”猴儿六拍着马头,呲牙笑着说:“你自个儿也多多保重。回见了您呐。” 说罢,走到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跟前,把车扶起来给刘爷用。 刘爷说:“我骑不惯这玩意儿,还是你来骑吧。” 猴儿六巴不得要骑,赶紧就坡下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是我自考,我可是练过车技的,不信呀,我给你们亮亮我的绝活。” “少嘚瑟。”小卜歪着嘴,很是不屑道:“你的绝活跟谁学的?” “三不管的孙大圣!”猴儿六梗着脖子,很是嚣张。 “孙大圣不就是打吴桥那边过来的那个耍猴儿的吗?——我知道了!”小卜立时坏笑起来,“孙大圣能让猴子骑小车,还能让猴子在小车上翻跟头,玩金鸡独立的花招。你的绝活不是跟孙大圣学的,你是跟那几只猴儿学的,我猜对了吧?” “去你的,你才跟猴儿学艺呢。我不理你,我的绝活也不是给你看的,我是给大哥看的。大哥呀,您瞧好了,弟弟我说练就练。” 话音未落,蹁腿上了车,单脚猛踩脚蹬子。 “嗖”一下,人和车飞了出去,接着就是一声十分凄惨的“妈哎”! 好绝活。猴儿六连人带车一块儿掉沟里了。 刘爷和小卜赶紧把他从烂泥当中拽出来,可惜了那辆自行车,陷进泥里不好弄出来,索性也就不要了。 猴儿六丢人现眼出尽洋相,却牛皮哄哄,很是不服气:“不怨我,要怨就怨这辆破车,什么破玩意儿,一点儿都不稳当。” 接着,朝小卜瞪起了眼珠子,“都怨你,把车给骑坏了,害我掉沟里弄我一身臭泥。” 小卜憋着笑,“你这人跟泥坑有缘,咱俩去找你干佬的时候你掉进沟里,刚刚你又掉进了沟里,要让我说呀,你上辈子八成是个水货,这辈子尽管投胎做了人,可还是恋家,见了泥坑就想跳,只为跟你那些兄弟姐妹叙叙旧。” “呸!你上辈子才是王八呢!” 刘爷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你俩就别逗嘴了,咱赶紧走着吧。” “哼!”猴儿六把嘴一撇,白了小卜一眼,“我不理你,你也少理我。” 说罢,两步追上刘爷,“大哥,咱不理他,他这人嘴不好,招人烦。这一路我不跟他说话,您也别跟他说话,咱们淡着他,让他自个儿好好反省反省。” 小卜嘿嘿一笑,摇头晃脑,唱起了荡曲儿。 “瞧瞧,大哥您瞧瞧,这人多嘚瑟呀,我这辈子最最膈应的就是这一号的。您听听,您听听,他唱得这都是什么呀,哥呀妹呀,情呀爱呀,抓呀啃呀的……嘿呦喂,丢死个人了,他咋那么不要脸呢……” 刘爷只管走路,不听他瞎叨叨。 他叨叨完了,停下脚步,转回身,朝着小卜呲牙一笑,央求道:“你唱得这个曲儿真不赖,也教教我呗。算我求你,快教教我吧,我可爱听了。就从刚刚那句小妹妹抬手掀开了花幔帐开始教……嘿呦喂,你就别让我着急了,我都快急死了……” 第237章 雨夜借宿狐仙家 不走大路专走小路,不过村庄只过农田。 兄弟三人溜溜走了三十几里路,刘爷由于伤重而异常吃力。 偏赶上天公不作美,又下起毛毛细雨来,这无疑更是阻挠了路程。 小卜建议寻个遮风避雨之所,以免雨水污染伤口,会加重大哥伤势。 猴儿六也正因雨水浇头而烦躁,听小卜这么一说,当即拍手说好。 刘爷更是不忍心让兄弟蹒跚泥泞当中,于是也跟着说好。 猴儿六让小卜扶着大哥慢慢走着,他独自快步向前,找寻避雨之所。 很快,便找到一所合适去处,兴冲冲折回来告诉刘爷和小卜:“前面有个破庙,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咱正好借来一用。” 听说有这样一个去处,小卜便开起玩笑说:“八成是地仙老爷不忍看咱们兄弟吃苦,所以变出个破庙,给咱们兄弟容身之用。” 猴儿六哈哈一笑:“你说对了。那还真是地仙老爷的道场,里面供着的是胡家仙儿。” “唷。”刘爷赶忙问:“还真是狐狸大仙儿的地盘呀?” “我还能糊弄你们不成。破庙就在前面,到了地儿你们自个儿看。” 果然如猴儿六所说一般无二,破庙当中供养着的还真的就是胡家仙儿。 这胡家仙儿为五大地仙之一,与灰家仙儿、白家仙儿、柳家仙儿、黄家仙儿,并称五大地仙或五大家仙。 胡家仙儿乃是有了道行的老狐狸,名为仙,实为妖。 据民间相传,五十岁老狐即可幻化为老妪模样,又老又丑,很不招人待见。 但只要能熬过百岁,便可幻化为美人样貌,如此便叫人爱怜了。 倘能再多活一百年,便可随意幻化,可以是翩翩美少年,可以是古稀老先生。 如果能够躲过天劫,活过五百岁,那就十分了不得了,不但能感知千里以外的事情,更是能够操控人的心窍,让人为己所用,可以说想怎样就怎样。 一旦超过一千岁,可就是所谓的“通天狐”了。到那时候,不但各路仙班见了要起立,就连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也得待为上宾,龙肝凤髓、仙桃御酒伺候着。 尽管这些全是传说,可在三兄弟的心里却不敢不当真,故而在进了破庙,见了高坐在法坛上,早已油彩斑驳、五官残缺的狐仙老爷,免不了还是要跪下拜一拜。 拜完了主家,小卜搀刘爷坐在摞着的两块砖头上。 猴儿六则找了些枯草朽木,堆成一个小小的柴火堆,用斧头剐蹭火石,见火苗燃起,脸上露出欣慰神色。 “大哥,把衣裳脱下来烤烤,湿衣裳穿久了容易生病。” 猴儿六帮着刘爷脱衣裳,却发现衣裳与血痂粘连在一起,根本没法脱下来。倘硬要脱下来,势必带下一层碎皮烂肉来。 刘爷让小卜受点累,拿刀将血痂和衣裳一并割开。 小卜倒是听话,将刀子在火上烤过之后,小心翼翼将与皮肉粘连的破衣割开,然后让刘爷咬住牙关忍住疼,伸手抓起冒着火星的草灰,敷在冒血处。 刘爷非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直呼舒坦,还说什么身上一热乎,连血脉都通了。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妈的!”猴儿六一拳捶在墙上,“我要不把姓苗的剐零碎了我就不是爹娘养的!” 他分明是因心疼大哥才说出这种狠话来,但也是实话,他已经将苗生旺列为头号该杀之人,一旦得着机会,他就绝不会手软,不连本带利找补回来不算完。 “唉!要是有点酒喝就好了。” 刘爷说这话并非是为馋酒,而是想要借酒压制浑身苦楚。他也是血肉之躯,并非真的铁打铜铸,尽管能够凭借意志捱住痛苦,但该不好受照样还是不好受,所以才想喝酒。 小卜和猴儿六由于无法成全大哥的心愿而倍感惭愧,猴儿六在说过几句玩笑话之后,又去找寻可以燃烧之物。 小卜则是盘膝对着狐仙泥胎,双掌合十,双目紧闭,做祈祷状。 他尽管是个顽劣之徒,却对仙家从来都保持着一个敬重并敬畏之心。过去他老娘尚在人世的时候,家中供奉着狐仙牌位,他偶尔也会拜一拜,却从来没有想过向仙家索取什么。 今天,是他平生头一回向仙家索取,却也只是为刘爷索取平安与福报,并不为自己索取一物。甚至还愿意用自己这条命,换取大哥、二哥从此平平安安,再不受漂泊之苦。 不知是不是神迹出现,又或者仅仅是产生出的幻觉,就听耳边有个苍老的声音在问他,是不是真的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成全他人?如果回答是,便帮他达成心愿。 “是!”他大声说:“绝不反悔!” “老三,你这是跟谁说话呢?”刘爷不解地问。 小卜陡然清醒,忙转回身,笑着说:“跟狐仙老爷说话呢。” 刘爷笑一笑,说:“狐仙老爷允许咱在他老人家的地盘上容身,已经是给了咱们很大面子了,咱也就别在跟他老人家要这要那了。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小卜起身,走近火堆,盘膝坐在一侧,主动与刘爷说话,旨在分散刘爷的注意,让刘爷暂时忘却浑身伤痛。 这时,猴儿六抱着一些木头走近,蹲下来一边填火,一边陪着说话。 “老二,这些木头哪儿来的?” 猴儿六呲牙一笑:“我找人借的。” “唷。”刘爷一笑,“总不能是找胡老太爷借的吧?” 猴儿六继续呲牙笑着说:“真叫大哥猜着了,我把破窗子给拆了,胡老太爷没吱声,也就是默许了。” 刘爷朝着狐仙泥胎拱一拱手:“您老人家千万别跟我这位兄弟一般见识,他私拆您老人家的家私也都是为了我,您老人家倘要罚,您就只管罚我;您老人家倘真心疼我们,不忍惩罚我们,那么您老人家的恩情我们兄弟三个会牢记心底,等我们兄弟翻过身来,一定为您老人家重修庙宇、再造金身。我刘某人的话句句都是大实话,绝不是糊弄您老人家,到时我要是说话不算数,您老人家就把我生吃活嚼,让我不得好死!” 猴儿六听大哥这么说,还挺感动,索性也向狐仙泥胎拜了拜。 拜完之后,盘膝坐下,一边将被雨水打湿的衣裳脱下来用棍子挑着烘烤,一边问小卜说:“前些年大闹三太爷庙的人是你吧?” 小卜乐呵呵地说:“可不就是我么。” “我记得,那个三太爷庙跟这个庙差不多大,连神像都几乎一模一样。” “不一样。”小卜说:“三太爷是黑狐,通身墨黑。这里供养的仙家是白狐。” 猴儿六仔细又朝泥胎看了看,确认道:“你要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这还真是白狐。” 说完,催小卜赶紧说说,当年是如何大闹三太爷庙,并血溅庙门的。 第238章 一怒持刀入庙堂 那年小卜十六岁,尽管整天不着调,却还不是混混儿,顶多算个小痞子。 在河北院署后面,有座兰若院,又名三太爷庙,其中供奉着的,是一只据说有着五百年道行老黑狐。 庙中香火曾有一度极盛,善男信女趋之若鹜,祈求狐仙庇佑家宅平安,保佑夫妻和睦。 因此,每逢初一、十五所谓的“朔望之日”,不论是良家女子,还是风尘女子,竞相到庙中进香祈福,导致道路堵塞的同时,更是吸引来无数无良子弟,趁机在女子们的身上揩油。 那些无赖,只要见到有姿色的女子,当即跟随身后;待那女子跪下后,他们也跟着跪下;女子为示虔诚,往往将额头杵地,臀部高高撅起,这时候众无赖一起出手,抓小脚、捏大腚,下手不留情,有多大力就使多大力,以至女子因恼羞而生怒,当着黑狐老仙的面儿破口大骂,烈性者更是高卷衣袖与无赖厮打。 尽管这种下作勾当每天都在发生,但却没人敢于出面约束一下,就连庙中的住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任由那些无赖嚣张,即使有挨了欺负的女子到他面前哭诉,他也最多是念叨几句佛号,劝那女子忍一忍,声张出去只会让自己难堪,那些无赖才不会有丝毫愧疚。 既然连住持都不作为,那帮子臭无赖自是气焰更盛,逐渐越来越多的光棍无赖涌进庙中,笑称要在三太爷庙拜天地,甭管谁家的小媳妇、大闺女,进了庙门就是他们的老婆。 为了争抢一个丈夫的虚名,无赖们时常大打出手,以至血染庙门,连黑狐大仙的泥塑都因染血而变为褐色。 有那么一天,小卜的堂姐张大兰挎着篮子进了庙,十几个坐在树荫下,敞胸露怀,斜眼歪嘴,等着“拜天地”的无赖一见来了一个俏佳人,立时跟野狗见了肉骨头似的,同时站起来跟随着大兰子进到大殿当中。待大兰子双膝跪在蒲团上之后,他们也全都跪下。 在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声声起哄当中,一同跟大兰子拜了一回天地。 大兰子明知这些都是无赖之徒,却懒得搭理他们。再说了,自己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早就背着爹妈跟同住一条胡同的小白脸儿弄过好几回了,一身骚肉早就不值钱了,他们要抓要捏随他们高兴就是,姑奶奶要是叫一声,就不是良家女子! 也正是因为她不是良家女子,所以那帮无赖出手之后,她止不住的浪叫,连住持听了都失了佛性,合掌念叨:“阿弥陀佛,我也想娶老婆。” 大兰子让人给抓捏得极度舒服,都有点舍不得走了。 见她很是享受的样子,那帮子臭无赖于是变本加厉,有个小子就把狗爪子伸到了不该伸到的地方,并且下狠手奋力一抓,只把个大兰子疼得花容失色,当即骂起了大街。 她这一骂,惹来了不少看热闹的闲汉,无赖们都是“人来疯”,一见人越聚越多,便张牙舞爪更是猖狂起来,他们将大兰子团团围住,问她到底想跟他们中的哪一个进洞房。 大兰子尽管泼辣,但好歹也知道要脸,她不愿意让人看更多的笑话,于是抵命往外挤,极力想要逃出这片是非之地。 结果她越是想走,那帮子无赖就越是不让她走。非但不让她走,还趁机拉扯她的花衣。 当时正值酷夏,身上穿得本来就单薄,加之衣裳的料子差了点儿,让无赖们这么一拉扯,那两只肥嘟嘟的大白兔子很是调皮地蹦了出来,让那些娶不上老婆,或是老婆养得兔子不够肥的汉子们足足实实开了眼,立时竞相伸手“抓兔子”,把大兰子吓得哭爹喊妈,发疯似的往外跑,要不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实在看不下去,联手拦住了那些不要脸的臭男人,大兰子只怕要被人给活活抓烂了不可。 大兰子跑回家,哭着闹着要上吊,小卜赶巧从她家门前过,听见堂姐在哭闹,于是进去瞧热闹。 大兰子一见堂弟来了,“咕咚”一声跪在堂弟脚下,哭着求着让堂弟给她评评理。 小卜本来不愿意管她的闲事,因此带搭不理,光是点头说好,只想敷衍了事。 哪想到大兰子不依不饶,威胁小卜,要是不管,她就一头撞死。 见小卜还是不想管,大兰子于是耍个花招,顺嘴编了一套瞎话,诚心激怒小卜,如此小卜才会为自己出气。 她骗小卜说,那帮子无赖之所以如此往死里羞辱她,就是因为知道她是张小卜的堂姐。换言之,要不是因为她是张小卜的堂姐,还不会往死里羞辱她。羞辱她就是为了羞辱张小卜,什么十二岁成名的混世小魔王,狗屁!他小子要是真有种,就往三太爷庙来一趟,爷爷们不把他小子的两个蛋子儿掏出来当泡儿踩,爷爷们往后就不在三太爷庙混生计。 大兰子用这套瞎话成功激怒了小卜,小卜瞪着眼珠子回到家中,拿了一把尖刀,不顾老娘的劝阻,怒冲冲直奔三太爷庙,要跟那帮子无赖玩命。 当时天色已晚,庙门虚掩,尚未关闭,那帮子臭无赖白天黑天以庙为家,正围坐在一块喝“圈儿酒”。 所谓“圈儿酒”,就是找一个特大号的酒瓶,然后凑钱买满满一整瓶的烧酒,喝酒之人就地围坐,先由当天选出的“龙头”喝头一口,然后依次往下传递,直到“龙尾”,每人都能美美的喝上一口,此为“圈儿酒”。 至于佐酒的菜肴,无非是半个咸鸭蛋,一块豆腐干,几粒花生米,偶尔嘴馋想要打牙祭,就凑钱买一桶“折箩”,也不用筷子、也不用勺子,直接下手抓着吃,且每喝一口酒,只能伸手进桶捞一把,能捞出什么就是什么,绝对不可以因为捞到一块没有肉的鸡骨头而要求捞第二下。有谁有幸捞到一个鸡脑袋,或是一个鱼头,那么这个人就能多喝一口酒,谓之“独占鳌头”。 就因为白天占了大便宜,他们很是高兴,因此凑钱买了一桶折箩,将桶摆放在正中间的位置,十几个人围坐成一团,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今天选出的“龙头”高坐在用三块青砖摞起的“龙椅”之上,抱着特大号的酒瓶,在发表一番不堪入耳的讲话之后,将瓶口含在嘴里刚要喝这头一口酒,就听庙门咣当一声被人踹开,紧跟着一条黑影飞了进来。 “龙头”还没等看清来者是何方神圣,黑影已经到了近前。 “嗙”一声,酒瓶碎裂,血酒从“龙头”的腮帮子上喷涌而出,溅了旁边一个无赖一脸。 紧跟着,刀光乱闪,惨叫声声,头皮飞上天,手掌落在地,三太爷庙变成了修罗场。 妈呀! 三太爷显灵了! 第239章 黑狐显灵惩恶徒 顶多也就一炷香的光景,十几个无赖全都挨了刀,无一人能够幸免。 其中最惨的一个,半张脸皮掉进了折箩桶,没等他捞出来,冷不丁跑进来一条野狗,撞翻折箩桶,叼起那块脸皮滋溜一下没了影,害得那人只能找了一块羊皮贴在少了脸皮的半边脸上,成了名副其实的“二皮脸”。 照理说,张小卜下手这么狠,那帮子无赖势必不能善罢甘休。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情过后,张小卜非但没有被官府缉拿,那帮子挨了刀子的无赖也跟没事人一样,没有一个人去找他的麻烦。 至于此事缘何这般古怪,有明白人说,其实当晚逞凶的并不是张小卜,以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之力,是断然不够能力砍翻十几个壮汉的。 真正砍翻那些无赖的,其实是三太爷,也就是黑狐老仙。 老仙家平时不言不语,看着无赖们在自己的面前干不要脸的勾当。 可即使老仙家的脾气再好,也总有忍不住的时候。这不么,偏赶上张小卜持刀进庙,要跟那帮子无赖玩命,三太爷于是显灵,附在了小卜的身上,借助小卜的手狠狠教训了那帮子臭无赖。 当晚,有见过小卜从庙里出来的人是这样跟大伙儿学舌的: 当时,只见一个黑衣少年从兰若院中走出,那少年双目赤红,手持血刀,呲着獠牙,十分凶恶! 在其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黑中透亮,亮中透黑,拖拉地上,瘆人发毛。 那少年大步走上正对庙门的那座望月台上,引颈望月,呜呜呜呜,如泣如诉,分明就是狐狸的叫声。 须臾,一道黑影从那少年的身躯之上离开。 那少年玄机恢复原样,在恍惚片刻之后,踉跄着离开。 至于这种邪说,连张小卜自己都承认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跟人说,那晚就在他一脚踹开庙门,飞身进入庙中的一瞬间,只觉着一个黑影直奔自己袭来。 就在黑影到达眼前之时,他陡然看清,那黑影分明就是一只巨大黑狐,血盘大口张开,一口将他吞噬。 当他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手上、身上,还有刀子上都是血。 哪来这么多血呢?好奇怪唷。 为嘛站在望月台上呢?也好奇怪唷。 然后,他怀揣着匪夷,踉跄着回到家中,倒头就睡。 正睡得香,隐约听到耳边有人在笑。 谁呢? 睁开眼皮,在迷迷瞪瞪当中,只见有个黑袍老者立在炕边。 这是谁家的老头,大半夜不在自己家里睡觉,跑别人家干嘛来了? 再往脸上一瞧……妈哎! 不是人脸,分明是只老狐狸! 老狐狸让他别怕,并且自报家门,说自己就是兰若院的胡三太爷。 呦喂!原来这就是胡三太爷的真身呀? 胡三太爷先用毛茸茸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夸奖了他一番,又说往后有谁胆敢找他的麻烦,就吸了谁的脑髓! 说完这些,老仙家又跟他唠了一会儿,这才化为一阵黑风,消失的无影无踪。 自从小卜把这番话讲给别人听,并委托听了这些话的人把话传开之后,那帮子害怕被胡三太爷吸了脑髓的无赖,当真不敢去找小卜的麻烦,并且远远的躲开兰若院,自此再不敢踏进庙门半步。 本来小卜为民除害,使得兰若院换来往日清净,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再也不用担心进庙上香的时候会被无赖纠缠。 可惜有人偏偏爱管闲事,有个名号宋崇祺的书呆子,仗着自己在前清时候被皇帝御赐过天子门生的头衔,跑进庙里大放厥词不说,还用石锤捣毁了三太爷的法身。 官府派人抓了他之后,一帮子书呆子联名保他的同时,还上书要求彻底捣毁“妖窝”,一日不捣毁“妖窝”,他们就一日不消停。 官府拿这帮酸儒没法子,也就只能封闭院门,贴出告示,有谁胆敢踏入“妖窝”半步,立时缉拿下狱。 兰若院就此荒废,顶多也就一年光景,庙宇让穷根子们拆得连一块砖都不剩,自此津门再无三太爷庙。 但是,被三太爷显灵附身的张小卜却仍然健在,并且一次一次死不了,至今活得好好的。八成是三太爷仍在保佑着他,这才让他变成打不死的小魔头。 “你少瞎掰,这事糊弄傻子还行,想糊弄我,嘿嘿,我才不信呢!” 猴儿六不信小卜有过这样一段邪乎经历,坚持认为小卜当年和当下都是在说瞎话,其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仇家找寻自己的麻烦,所以才借着妖狐附身来说事,以此吓唬那些不知真相的人。 小卜回怼道:“你爱信不信,我就非说见过狐仙,你还能把我掐死怎么着?” 猴儿六不接他的茬,而是对着高坐法坛上的斑驳泥塑说道:“听见了吧,这小子说他见过黑狐狸精,反正我是不信他的鬼话,也不知道您老人家信不信。您要是信他的话,您就说句话,您要不说话,那就是跟我一样,嘿嘿,把他说话当放屁,压根不能信!对吧?” 泥塑当然不能说话,因此猴儿六像是占了多大理似的,很是嘚瑟地摇头晃脑,哼唱起来小卜今天才刚教会他的荡曲儿。 “喂。”小卜白了猴儿六一眼,“你先别哼哼了,天都黑了,咱大哥一天没吃东西呢,你能耐大,想法给咱大哥弄点吃的呗。” “你甭奉承我,我没那么大的能耐,这荒郊野外,前没村、后没店的,你让我往哪儿找吃的去。忍着吧,忍到雨停了,咱马上就走,到了有人家的地方,我再施展能耐弄东西给你们吃。” “哼!”小卜一撇嘴,“平时就爱说大话,到了真用得着你的时候你却缩脖了,看来呀,往后什么事都不能指望你,想指望也指望不上。” 猴儿六不以为然,嘚瑟道:“你能耐大,你倒是去呀。你不说你当年被狐狸大仙儿附过身吗,你倒是把狐狸大仙儿喊出来呀,让他老人家变出点酒肉给咱们吃,不还省得咱们自己费劲了吗?赶紧着,让他赶紧出来,别让咱大哥等的太心急。” “揍性。”小卜白了猴儿六一眼,扭过脸去不说话了。 “嘁。”猴儿六打了胜仗,满脸飞眉毛,“狗屁狐狸大仙儿,我就不信有这种东西。真要有,咱现在就在他的地盘上,他咋不敢现身出来呀?” “老二,嘴巴放干净着点儿,冒犯了仙家,你吃罪不起。” 刘爷一脸正色地先是教训了猴儿六,接着向泥胎祷告,祈求狐仙宽恕猴儿六的口业。 三个人饥肠辘辘,连说话的心思都没了,于是闭上眼皮打起盹来。 庙外雨声渐大,打的瓦沿乒乓作响。 雨声能够助眠,三人也都乏了,故而进入朦胧状态。 然而就在将要进入梦乡之后,小卜突然将眼皮睁开,快速将刘爷和猴儿六拍醒,并提醒道:“有人来了!” 刘爷和猴儿六同时一惊,快速起身,做好拼命准备,只待一场厮杀! 第240章 白发苍苍一老者 小卜所言非虚,当真有人进庙,却并非捉拿三人的追兵,而是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在其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看样子不像坏人。 的确,眼前这个小老头儿没有半点凶相,反倒是一团和气,笑容可掬的样子。 这老者个头不高,说胖不胖,说瘦不瘦,中等身材。 兴许是平时注重保养的缘故,挺大个岁数却长着一张娃娃脸儿,脸蛋儿红扑扑的,俩眼珠子倍儿亮,腰不弯、背不驼,脑后留着一条指头粗细的小辫儿,妥妥一位老小孩儿。 见只是一位陌生老者,兄弟三个也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老爷子,也是避雨的吧?”猴儿六快人快语,先别人一步跟老者打起了招呼。 “正是,正是,岁数大了腿脚不利索,万一摔个跟头,容易把老命摔没了。” 老头说话挺诙谐,同样也很随和。 刘爷拱手客气道:“您老是本地人呀?” 老头和善一笑,对刘爷说:“我呀,算不上本地人,年轻那会子我在关外谋生,等上了岁数,我就不爱在关外呆着了。你们也知道,那边冷,地广人稀,冷清的慌,我这人好热闹,受不了冷清,这不就从关外挪到了关里来了。” 猴儿六问:“这下雨天的,您老不在家里踏实呆着,跑外面干嘛来了?” “嗐,平常溜腿溜惯了,一天不溜这两条腿就拧巴的慌。我瞅着雨下的不大,我就寻思着出来溜达溜达,结果越溜达越离家远,偏赶上雨又下大了,我回不去了,就上这儿躲雨来了。” “来来,您老这边坐,烤烤火,暖暖身子。”刘爷十分热情,上前搀扶老者,请其坐在自己刚刚坐过的两块砖头上。 老头客气两句,坐下后跟三人攀谈,问三人是打哪儿来的,干嘛来了。 三人本来不愿意跟老人家说谎,可为了自身安危又不得不说谎。这个差事交给了猴儿六,猴儿六于是顺嘴扯谎说兄弟三个本来是去廊坊投亲的,错过了镇店,没地方落脚,所以才暂栖破庙当中。 老头看看三人身上都不干净,尤其是刘爷,浑身是伤,烂烂乎乎,怪叫人瘆得慌。 “哎呀,你这伤可不轻呀,这是叫人给打得吧?” 刘爷惭愧一笑,说道:“遇上了坏人,叫人扣住不说,还挨了一顿打,要不是我这条命够硬,加上我这俩兄弟及时帮我脱险,要不介我这会儿还在遭罪呢。” “嗐。”老头叹口气,“这年头呀,好人少、坏人多,可得多个心眼儿,别见谁都当好人,容易吃亏。” “是了,您老的话我记下了,往后是得多个心眼儿才行。”刘爷很是谦虚地说。 “说了半天话,还不知道你们三位怎么称呼,肯不肯赏个名号呀?”老头想知道三人的身份。 刘爷先说:“我姓刘,名叫广海,认识我的要么管我叫大刘,要么管我叫大海,在您老面前我不敢攀这个‘大’字,您只管称呼我小刘或小海也就是了。” 猴儿六嬉皮笑脸道:“我姓侯,都管我叫猴儿六,或是小六子,管我叫小猴子也有,您老随意想怎么叫都行,我不挑您的理、” 小卜最后一个说道:“我姓张,叫张小卜。” 说罢,反问老者高姓大名。 “我呀,姓胡,古月胡。爹娘没学问,不会起名字,我在家排行老五,所以管我叫小五子。如今上了岁数,我就不能再叫胡小五了,我改成胡老五了。你们就管我叫老五吧。” 刘爷抱拳道:“原来是胡老先生。” 猴儿六呲牙笑着说:“您这么大岁数,我们怎么能直接管您叫老五呢,管您叫一声老五爷,您老不介意吧。” 胡老五连连说好,似乎很是爱听别人管他叫一声爷。 胡老五望着刘爷溃烂的身躯,同情道:“这样可不行呀,这人身可都是肉长的,你伤成这样儿,要不赶紧上药,只怕这伤口不好愈合,还容易转变成别的病。” “嗐!”猴儿六叹气道:“我们在这边人生地不熟,即使不差钱,也不知道往哪儿买药去。” “这样呀……”胡老五伸手从口袋里面掏了又掏,掏出一个白瓷瓶子来,递给猴儿六,嘱咐说:“用这个给刘爷洗洗伤口,多少能管点用。” 猴儿六扒开瓶塞,提鼻子闻了闻,问胡老五:“这东西是药还是香油,咋这么香呢?” “就算是药吧,我自个儿配的,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了,平时磕着碰着,崴了脚、拧了腿,我就用这个擦一擦,不敢说有多大奇效,但起码能起到缓解疼痛的作用。快给刘爷用上吧,少叫刘爷受点罪。” 猴儿六尽管心里还有些犹豫,但见老者面色慈悲,语气中肯,似乎不像是糊弄人,于是用眼神问刘爷,要不要试一试。 “来吧,老人家的一番好意,咱不能辜负了。”刘爷语出大气,很是洒脱。 既如此,猴儿六也就只好遵从大哥的吩咐,将粘稠的药汁倒在手心,小心翼翼涂抹在溃烂处。 “嚯。”刘爷说:“凉飕飕的,这里面一定加了冰片吧?” 胡老五笑一笑:“的确有冰片。” 小卜问刘爷:“感觉咋样?” 刘爷爽快说道:“老舒坦了。” 并夸赞:“老人家的药是神药,本来我这浑身火辣辣的,这会儿麻嗖嗖的,甭提多好受了。” 胡老五满意一笑,扭脸看着小卜,问:“你肚子饿不饿?” 小卜尴尬一笑,回话说:“不瞒您老,我确实饿了。” “饿了就吃点东西吧。我这儿有野味。” 听说有野味,猴儿六立时来了精神,忙问:“野味在哪儿呢?” “这不就是么。” 说话间,胡老五已经从口袋当中拿出了两只肥兔并两只肥鸡来。 “呦喂!”猴儿六眼珠子立时冒了光,“这是您老亲自打来的?” “我不说了吗,年轻那会子我在关外住,关外到处是獐子狍子兔子啥的,我没事了就去打来下酒。久而久之成了瘾,三天不去打野味,我就浑身上下不自在。如今我尽管离开了关外,也上了岁数,可是这个瘾始终丢不掉。今天手气差了点儿,就打到这些,平时赶上天好,还能多打一些。这不是正好有火吗,把兔子皮剥了、鸡毛薅了,咱就拿这个火烤来吃,你们说好不好。” “咋还好不好呢,简直太好了。”猴儿六赶紧催促小卜把野味拾掇干净。 小卜将野味拎起,走到庙外,冒雨走到不远处一个水洼旁,用随身携带的刀子,亦如庖丁解牛,很是轻松利索地将皮毛弄干净,而后借洼中雨水将污血涮洗掉,拎回去放在火上灼烤。不多时,肉香弥漫,叫人食指大动,欲罢不能。 “光有野味没有酒,这肉再香也不香。来,尝尝我这个酒的味道合不合口。” 说着,伸手进口袋,好似变戏法,拿出两瓶烧酒,并四个酒碗来。 兄弟三人目睹此景,你看我、我看你,又是兴奋,又是诧异。 这位胡老先生的口袋莫非是百宝囊,想要什么就能拿出什么吗? 第241章 竖子忤逆遭雷劈 施肉舍酒,又送神药疗伤,三兄弟对胡老五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胡老五则不准他们跟自己客气,说是五湖四海皆兄弟,萍水相逢也是缘,既然能同在一处避雨,又能够说的上来,这就是莫大的缘分;倘执意客气,免不了会叫人感觉生分,所以还是随意一些更好,大可不必拘泥于世俗。 如此,三兄弟便放宽胸怀,围着火堆坐下,与胡老五把酒言欢。 酒越喝越酣,话越说越投缘,于是也就无话不说,无话不谈。 说着说着,就又把话题引到了狐仙身上。 猴儿六最爱听、也最爱说这些俗世怪谈,于是问小卜和刘爷,可否听说过雷击小刀子王二一事? 刘爷摇头,说不知道。 小卜点头,说多少听过一些。让猴儿六仔细说一说,到底小刀子王二是如何让雷给劈死的,这其中又跟狐仙有怎样的关联? 猴儿六为了在胡老五面前卖弄口才,于是便将这段奇闻如何一个来龙去脉细细讲述出来。 时有剃头匠,名叫王二,因其刀子玩得好,故得名小刀子王二。 这个人自小没了爹,由老娘独自一把屎一把尿将其拉扯成人。 慈母恩情重于山,王二本应该好好善待老娘。奈何此子是个逆子,非但不疼老娘,反倒是稍有不顺心,便对老娘拳脚相加。 老娘让他给打怕了,也就不敢再管他,由着他想干嘛就干嘛,掉河里都不去捞他。 后来,王二跟一个外号秦小脚的小寡妇勾搭到了一块儿。白天回剃头铺子赚口粮,晚上就到秦小脚那里鬼混。 秦小脚住在挂甲寺东侧,而王二的剃头铺子距离挂甲寺足有三十里地。王二每天往返三十里,不但不觉着辛苦,反倒屁颠儿屁颠儿,乐不得干这种下作营生。 他整天不着家,一个大子儿都不往家里拿。他老娘由于没钱买粮,饿得满处捡东西吃,好几回到了儿子的铺面前,都不敢进去跟儿子要一口吃的,生怕进去之后让儿子给打出来。 有人看不下去,数落王二把给秦小脚的钱拿一点出来周济老娘。 王二却说,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那老杂种想要用我钱,没门! 听王二这么一说,人家就问,如此大逆不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王二不以为然,扬言自己乃是天魔星下凡,老天爷不敢拿他怎么样,有能耐就打雷劈了他。不敢劈,就是没种! 人们见这小子蒸不熟、煮不烂,也就不再搭理他。 如此一来,更是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也就越发的不敬鬼神,视鬼神为无物。 一天,他刚进秦小脚家的门,秦小脚就对他说,挂甲寺来了狐仙,据说这位狐仙脾气不好,并且嫉恶如仇,尤其是对那种不孝顺父母的逆子,有一个算一个,逮住了就是一顿胖揍,没得跑。 王二倘是个听话的,就应该知难而退,短期内不再跟秦小脚来往,等到狐仙离开后,再继续勾搭也来得及。 可他不是混不吝么,秦小脚的话非但没听进去,反倒是牵着一条野狗,来到挂甲寺的门外,用剃头的小刀子欻欻把狗毛剃干净了之后,将光秃秃的野狗挂在正对庙门的一棵树上,持刀向里面叫嚣,说什么今天宰狗,明儿他就要宰狐狸,要是真有什么狗屁狐仙,就应该把这条马上就要挨刀的野狗救走。倘不敢出来救,那就别吓唬人,鸡蛋搬家——滚蛋! 说罢,一刀扎在狗脖子上,紧跟着给野狗来了个大开膛。可怜那条野狗,肚子里面的零碎撒了一地,挣扎好久才咽气。 王二将死狗继续挂在树上示威,扬言谁要敢摘下来拿走吃肉,明儿就把谁挂在树上开膛破肚。 可等到转天他再次过来的时候,那条死狗还是不见了踪影。 问谁都说没看见,八成是狐仙老爷看不下去,半夜给收了去。 不说这话还好,说完这话,王二的脾气更大了,当真弄来一只野狐,吊挂在正对庙门的那棵树上,叫嚣要里面的狐仙出来,要不然就让胡家门断子绝孙! 有好心人劝他千万别造孽,得罪了狐仙老爷可不是小事,容易丢了小命。 王二非但不听劝,反倒拿刀子吓唬人,威胁谁再敢废话,就把谁的嘴给豁开。 那天本来万里无云,头上顶着大日头,连一丝风都没有,丝毫没有下雨打雷的迹象。 可就在王二正要下刀祸害野狐的一瞬间,突然头上一个巨雷炸响。 围观的人们大半抱头鼠窜,跑不动的则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须臾,有人发现王二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如死了一般。 有几个胆子较大的,走近了将王二翻过来一瞧…… 好家伙,五官焦糊,已经看不出人样儿来了。 报应来了,王二当真让雷给劈了。 有人赶紧将王二的老娘喊来收尸。 老太太来了之后,不但不收尸,反倒拍手叫好。在死尸身上啐了几口唾沫,踹了几脚之后,老太太乐呵呵地走了。 死尸在地上趴了整整一天,末了是掩骨会给弄走埋掉的。 这件事情过后,秦小脚得了癔症,见人就说有个白胡子、白眉毛、白头发的小老头儿夜里进了她家门,指着她鼻子将她数落了一顿,让她好自为之,不然连她也劈了。 她还说,那个全身白毛的小老头儿向她自报过家门,说自己是胡老太奶的五儿子,是胡三太爷的弟弟。 如此说来,那个全身白毛的小老头儿就是做法引来天雷,劈死小刀子王二的狐仙老爷了。 猴儿六将话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胡老五,打趣道:“您老也是白发、白眉、白须,跟秦小脚嘴里说得那个狐仙老爷一个样儿,当时您要现了身,大伙儿一准把您老当成狐仙,非得把您老好好供养起来不可。” 胡老五摆手一笑:“我就是个农家老闲汉,杀几只野兔野鸡还下得去手,让我杀人,我可不敢。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人胆子小,最怕打雷天,一打雷我就浑身乱打哆嗦,跟发疟子似的。哎呀妈哎,想想我都害怕。” 说着,还真就打了个寒颤。 小卜向胡老五敬酒压惊,然后说道:“刚刚二哥说了一个雷击小刀子王二的旧事,我再说个王双印二次处斩的邪乎事儿,据说杀死王双印的同样也是狐仙!” 第242章 杀人如麻海魔王 说起这王双印二次处斩之事,正如小卜所说,真他娘的叫一个邪乎,可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有津门以来,能与其相媲美者,恐怕也就只有“骑木马过四门”的津门第一淫妇毛艳玉了。 王双印是汉沽人士,自小与长辈使船出海,练就一身好水性。 不知道何年何月起,王双印弃了打鱼的营生,干起了海贼的勾当。 不出两三年,便拉起一支队伍,浩浩荡荡驰骋于海洋与陆地之间,杀人如麻,手段残忍,得名“海魔王”。 有道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就在王双印的事业如日中天之际,先是内部出现纷争,随后又有人暗中给官府通风报信,让官府掌握到了海贼行踪。 内忧外患,不攻自破,王双印命不该绝,侥幸逃过一劫,自此返回汉沽,改为在本乡本土作恶。 此人尤为好色,见了漂亮女人走不动道,无论谁家的少妇长女,一旦被他相中,必定遭其强暴。 倘只是强暴倒也罢了,往往还会手起刀落,拿走头颅当玩具,玩腻了之后顺手一抛,任由野狗啃食。 如此一个恶魔,怎能让其继续逍遥快活。 于是乎,津门当中几位高手找到其踪迹后,合力将其擒住,用铁钩穿透琵琶骨,交给官府定罪。 听说抓到了王双印,津门百姓齐聚衙门口,只为一睹魔王英姿。 于是乎,官府随了百姓心愿,将快要被打烂的王双印用铁钩吊挂在了高杆上。 王双印尽管凶恶,倒也是条铁骨铮铮的硬汉子,人都被打成体无完肤了,却照样跟看客们谈笑风生。说得兴起,向看客索要美酒润喉。 有人买通看守,拿酒给王双印喝。 王双印施展海量,怎么喝都喝不醉。 人们很是纳闷,这人的肚子都是有闲的,不是无底洞,怎么连喝十八坛老酒,愣是不见肚子鼓起呢? 王双印向众人揭开谜团,他说他曾有过一段南洋藏身的经历,这期间他遇到一个巫师,那个巫师传授给他一些门道,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门道,他才能够千杯不醉。 见有人发出嘘声,分明不信他的话。于是他跟人打赌,等到他出红差杀头的那天,凡是在路上给他酒喝的,他一概来者不拒,有多少他就喝多少,保准不会有半点醉意。 另外,他还说,倘给他喝了酒,他就表演个绝活给大伙儿观瞧。 至于是什么样的绝活,暂时先不说,到时候保准让大伙儿拍手叫绝。 既然他夸下海口,并且又有玩意儿可看,于是在他出红差的那天,真就一路上全是拿酒给他喝的。 那天一大早,光着膀子,赤着双脚,只在腰间系一条兜裆布遮羞,上身五花大绑插着“标”,下身锁着镣铐,步子一迈,哗啦作响。 王双印横行南北,学了不少南方戏,故而南腔北调一块儿唱。甭说,唱得还真不赖。 每唱几句,便高声叫嚷:“酒来,酒来,拿酒来……” 有人将老酒递到嘴边,王双印用牙关咬住酒碗,扬起脖子,咕嘟嘟一饮而尽。 喝完还喝,唱完又唱,就这么一路喝着唱着,笑着闹着,喝了足有上百斤老酒,当真一点醉意也没有。 但是,在其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有懂行的告诉人们,酒全在脚底排出了,所以他才能够不停的喝。 不管怎么说,王双印的确做到了给多少酒都来者不拒,也做到了不管喝多少都不露醉意,因此老少爷们儿无不挑起大指为其叫好。 眼瞅着前面就是法场,王双印突然止步,双眼紧盯着人群当中的一个美妇,并朝那美妇吆喝道:“我知道你名叫香玉,你乃我前世的娘子,今生你我不得团圆,乃是天意作弄。今天你丈夫我就要身首异处,你却仍是囫囵身子,上辈子你我可是说过,倘来生再有缘相聚,一定与我同生共死。今日你我有幸相见,便是你偿还誓言之时,今晚上你在家等着我,我去摘你的项上人头!” 说罢,哈哈大笑,嚣张至极。 他没说错,那么美妇的确名叫香玉。彼时二十八岁,妥妥正当年的好岁数。唉!只可惜自十八岁刚过门没多久就守了寡,这一守就是十个年头,床沿早就蹭烂了,小胳膊粗的擀面杖也早已磨成针,今天她在家实在无聊,听说有出红差的热闹看,于是借口回娘家,实则跑到街边看热闹。 大伙儿听王双印说这种话,无不笑他太疯癫,他马上就要人头落地了,怎么还能半夜去摘别人的头颅。临死说大话,已经不在乎丢不丢人,大可以敞开了尽情的说,反正说了也没人相信。 那个香玉先是被恶汉吓了一跳,见大伙儿起哄架秧子,于是扯嗓子对王双印说:“行呀爷儿们,我今晚在家等着你的,你要有种你就找我去,我好好伺候伺候你,还把脑袋送给你。怎么样?能来吗?” “好!”王双印高声道:“咱就一言为定!” 说罢,哗啦啦啦,重又迈开了步子。 到了法场,验明正身,监刑的老爷们戴上墨镜,头上盖上红布,投下令牌,扭过身去,吩咐将罪大恶极的王双印开刀问斩。 负责行刑的“姥姥”是个杀人的老把式,人称“一刀过”。 只要钱财给到位,甭管多硬的脖子,多大的脑袋,保准利利索索一刀落地,不叫犯人受一点苦。 “一刀过”为自己能送“海魔王”上路而异常得意,他对“海魔王”说:“爷们儿,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就是个当差的,你找不到我头上。我敬你是条汉子,保准让你舒舒坦坦的上路,一点儿也不叫你遭罪。你到了阎王爷那里,记得替我美言几句,行不?” 王双印嘻嘻哈哈地说:“先砍了再说,就怕你砍不动。” “唷!您小看我了,对吧?得嘞,我也不跟你争,我给你来一刀,你就知道我能不能砍得动了!” 这时下面有人骂:“一刀过,我日你舅子,你磨叽什么玩意儿呀。赶紧给他一刀,完事了走人!” 一刀过呲牙一笑,朝手心啐口唾沫,高举三尺刀,叫一声:“老少爷们儿擎好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刀子也落在了王双印的脖子上! 第243章 绝活?邪术?妖法? “一刀过!你废物!” 台下有人大骂了一声! 的确,“一刀过”够废物。 他栽了,丢人现眼了。打今儿起,他“一刀过”金字招牌算是砸了。 “绝活!” 不知是谁嚷了这么一嗓子。 拿肉脖子扛住钢刀,这不仅仅是绝活,这是神技,是妖法,是邪术! 监斩的老爷们面子上挂不住,把火气全撒在了“一刀过”的身上,把“一刀过”骂得一无是处。 “一刀过”像根木头柱子,杵在台上,直冒傻气。 明明自己的刀从该死鬼的脖子上砍了过去,为嘛脑袋没掉呢? 仔细一瞧,后脖颈有条细如头发丝的红印。 伸手一摸,冷飕飕的,跟敷了一层冰似的。 “爷们儿,别认栽,再给咱来一刀!” 王双印够“疼”人,愿意再给“一刀过”一次机会。 “一刀过”遵守行业规范,自己跟自己说:“历来没有这个规矩。” 王双印问他到底有嘛规矩? “一刀过”傻兮兮地说:“一刀不死,不能补第二刀。” “这叫嘛狗屁规矩。杀头这种事我也没少看,能不能一刀把人砍死,还不是你们这些‘姥姥’说了算。事先给了你们好处,你们就一刀给个痛快;好处给不到位,你们就拿钝刀子砍人,不经常有那种倒霉蛋儿挨十几刀才死吗。你少跟我讲规矩,你是没种,怕继续丢人现眼。我说的没错吧?” “你说的那是别人,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的招牌是一刀过,一刀就是一刀,补第二刀我的招牌就砸了,我对不起师父的栽培,我……” “少废话。来!麻溜再给咱一刀!” 王双印把话说完,引发看客纷纷叫好。 “再来一刀,再给好汉来一刀!” “一刀过,你要不敢下刀,你就是小妈养的,丫头生的!往后你甭打算再在津门立足,九河下梢没有你这块料!” 不光是群情激奋,就连监斩的老爷们也重新投了令牌,命令“一刀过”必须再下第二刀。 “得嘞!” “一刀过”豁出去了。反正招牌已经砸了,就不怕再多砸一回。 手起刀落,用尽全力。 眼见着刀片子从王双印的脖子上砍了过去,却不见一滴血,也不见脑袋落地。 王双印没事! 霎那间,叫好声如同海啸。 “我栽了!” “一刀过”将刀往地上一扔,疯一般跑走了。自此之后,再无一人见过他。 王双印挨了两刀还不死,可不光是吓坏了那些监斩的老爷们,那个名叫香玉的美妇也已吓得脸色苍白。 她挤出人群,匆匆往家跑。 跑回家,冲进屋,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在角落中瑟缩成一团。 返回头再说王双印,念其两刀不死,监斩的老爷们以“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口实,让人把王双印押回死牢当中。然后将此事上报给上级衙门,由上级衙门定夺王双印的死活。 眼瞅着天色将黑,王双印说好了晚上会到家中取香玉的美人头,只怕是说到就会做到。 香玉的爹妈听说了这件事,于是找来亲家两口子,商量该如何帮香玉躲过这一劫。 公公婆婆认为可以将两边所有的男丁全都集合起来,再花钱雇些火力壮的,最好再找几个童男子。让这些人守在香玉的屋外,不信那个杀不死的邪魔敢来。 然而香玉的爹妈却认为应该赶紧搬请高人,唯有高人才能破邪术妖法,俗人只能助威,根本破不了邪、斗不过妖。 于是乎,赶紧撒出人手去请高人。 呼啦啦,和尚老道,萨满神婆,甚至还有阿訇。 僧俗两道,回汉两教,凡是能请来的全都请来了。 这么多人,难道还担心斗不过一个王双印。 这一下,香玉的爹妈和公婆总算是放心了。 道士守在院外,和尚在院里念经,阿訇在屋里唱经,萨满跳、神婆叫,有意思,真热闹。 十八条壮汉,十二个童子,头缠红布,手拿钢刀,围守在西厢房外。别说是人,连只苍蝇都甭想进屋。 死牢那边也已经花了钱、托了人,四个大眼珠子不眨眼皮地盯着王双印,保证不会让他走出牢笼半步。 王双印起初盘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入定。 累了之后,翻身倒下,用脏兮兮的棉被将自己由头到脚盖的严严实实。 见他睡了,那两个负责看守的牢子也才多少松了口气。 约摸到了四更天,正是“鬼呲牙”的当儿,突然一阵阴风袭来,让两个本就精神紧张的牢子不由得汗毛倒立,冒了冷汗。 再看王双印,仍在蒙着被子睡大觉,连一丝要动的迹象都没有。 如此一来,两个牢子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捱到天亮,就万事大吉了。 很快,天就亮了。 两个牢子长舒一口气,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 虚惊一场,姓王的空口说大话,根本就是吓唬人玩儿。 香玉的爹妈公婆,也因一夜无事而倍感庆幸。 跟着忙活了一夜的那伙子人,拿了好处,各自离去。 四个老的一起来到西厢房,隔着房门跟里面的香玉说话,让香玉把门开开,无须再担惊受怕。 半天不见动静,香玉的公爹起了疑心,坚持要求亲家破门硬闯。 房门被撞开,屋外的人跌撞进来。 见幔帐外露着两只小脚,香玉似乎还在睡觉。 不对劲! 这丫头平时机灵,一叫就起。 香玉的娘赶紧到了床边,掀开幔帐,往里一看。 立时白眼一翻,活活吓死了自己。 第244章 飞颅咬断美人头 可怜香玉,死得好惨,通体布满咬痕,脖子被生生咬断,一颗美人头不见了去向。 此事传开,舆论大哗,街头巷尾,无人不议论此事。 邪乎! 好邪乎! 据那两个负责看守王双印的牢子说,当晚王双印一直蒙着被子睡觉,根本就没有动过,又谈何脱出死牢去害人。 而当晚那些在香玉家中瞎忙活的人们,也全都表示当晚并无异样,根本没有见过王双印来过,更不曾见过有人或不是人的东西进过香玉藏身的西厢房。 奇了怪了,神了奇了,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莫非王双印晓得元神出窍的门道,肉身不动,而仅以元神去害人不成? 津门当中不乏真正的高人,其中有位马九爷看出了名堂。 他对人说,灾祸并非地上来,而是来自半空中。 人们不解其意,向其询问何为“来自半空中”? 九爷让香玉的一位堂兄进到香玉遇害的那间厢房,抬眼往上看,让其看清楚上面是否存在异样。 香玉的堂兄做过捕快,眼明心细,还很有些胆量,不然也绝对不敢进凶宅。 端详之后,那位堂兄当真看出了名堂。 屋顶上残留着血痕,瓦片明显有松动痕迹。 如此一来,事情便明了了一半。 王双印一定是利用邪术从房顶进到房间中,祸害了香玉,又借房顶带走了人头。 对于这种说法,官府断然不予采纳。 官府给出的答复是:此乃怪力乱神的邪说,当下西学日盛,正值洋务大兴之际,应滋养文明之沃土,不可乱出迷信之言论。有谁胆敢继续妖言惑众,决不轻饶! 如此,也就没人再敢说话了,香玉也只能算是白死了。 至于王双印的去留,官府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在经过一番商议后,贴出告示,讲明王双印罪不可恕,决议二次处斩。并用朱砂写明行刑的时日,希望津门百姓踊跃观刑,这一回一定会砍下王双印的脑袋! “二次处斩”四个字不禁叫人笑掉大牙,一个人被杀头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杀第二次。自有津门之日起,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二次处斩王双印,倘依旧杀不死,不光会让监斩的老爷们难堪,朝廷法度与官府衙门同样会遭人非议。 于是乎,有人建议先给王双印喝毒酒,使其不能施展邪术,这样才好断了他的脑袋。 也有人建议效仿秦朝的“大辟”之刑,用锯木头的大锯将王双印的脖子锯断。 还有人建议找几个高人,在刑场上做法,以法术压制住王双印的邪术,如此才好一刀断其颈。或者还可以弄几盆黑狗血,再找一些女人的“骑马布”,此等秽物最能驱邪,也许能够派上用场。 最终,官老爷们认为还是“美酒毒药”这招最好。无论是“大辟”还是请高人做法,抑或弄秽物驱邪,这些都是违背文明的做法,让老百姓看了之后,会让官府的脸面更难堪。 于是乎,就在二次处斩的头一天晚上,三坛子掺了毒药的佳酿送到了王双印的面前,请他慢慢享用。 王双印明知酒里有毒,却还是喝了个一滴不剩。 喝完之后,他还想喝。 牢子们一看,这位爷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毒药拿他没辙。 转天就要行刑了,今晚上毒不死他,明儿一早见他还是生龙活虎,上头一准会发火,那样一来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怎么办?! 有法子! 嘛法子?! 请大仙儿!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狱卒出了这个招。 可是大半夜上哪儿请大仙儿去呢? 老狱卒说自己有办法。 但能不能把大仙儿请来,也只能是试一试。 倘大仙儿不给面子,不愿意帮忙,那也就甭等着上头发话了,自己扒了“虎皮”找别的饭辙去吧。 所有希望全寄托在了老狱卒的身上。 老狱卒离开死牢,去找何仙姑。 这位何仙姑与八仙之中的零陵仙子何仙姑八竿子打不着。 尽管被人称呼为仙姑,却是个男儿身。因其面白无须,举止扭捏,且又跟个太监似的,说话尖声尖嗓;又因其姓何,加上他又懂些叫魂儿、请仙儿的门道,故而得名仙姑。 但仙姑二字只是表面上的称呼,实际上暗地里人们都管他叫“何二椅子”。 二椅子者,不男不女,假娘儿们也。 老狱卒见到何仙姑时,他正盘腿坐在炕上绣花。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比他娘的女人更像女人。 老狱卒也不废话,求仙姑帮个忙,请一位大仙儿出面帮着收拾了王双印。 仙姑倒是随和,但能不能请到大仙儿,他也没底,最多也就是试一试。 于是乎,放下针线,下了炕头,跪在木头雕刻而成五仙面前,又是叩头,又是念叨。 约摸一炷香的光景,仙姑好似中风,嘴歪眼斜,口吐白沫;又像是发疟子,侧躺在地上,抖如筛糠。 老狱卒见多识广,晓得仙姑跟大仙儿搭上了脉,故而只是立在一旁看着,不做任何反应。 仙姑冷不丁蹦了起来,接着又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说是本地的仙家要么去走亲戚,要么去回朋友,全都不在家。 老狱卒一听这话,顿时心灰意冷。 哪想到仙姑又说,有位过路的大仙儿愿意帮这个忙。 这是一位胡家仙儿,来津门找三哥,结果三哥不在家。 老仙家本想走,却听到有人召唤,于是大发善心,表示愿意帮这个忙。 另外,何仙姑还对老狱卒说,老仙家已经掐算出香玉的人头丢在什么地方了,快点派人去找,八成还没让野狗叼了去。 老狱卒问何仙姑,老仙家有没有说过香玉究竟是怎样遇害的? 何仙姑说,这事儿老仙家也说了,说是那个名叫王双印的掌握一种名为“飞颅”,又称“飞头蛮”的巫蛊邪术。 香玉遇害那晚,王双印的身子在死牢当中当幌子,脑袋却飞出去害人。香玉就是被那颗人头咬烂娇躯,并被咬断了脖子,叼走了人头。 另外,王双印的人头与腔子已经被“一刀过”的快刀斩断,只不过是借着邪术加持,以及体内的蛊虫续命,这才还像个囫囵人似的,但也只是看上去身首完好,实则脑袋与腔子已经分了家。 如此一说,老狱卒可谓是小刀擦屁股——开了窍。 但是如何才能破了邪术,彻底杀死王双印,还须继续请教何仙姑。确切来说,是要借着何仙姑的嘴,听老仙家的话。 第245章 老仙破邪斩恶徒 何仙姑让老狱卒只管回去准备,老仙家自有取恶徒头颅之法。 既然仙姑是这样说的,老狱卒也就没有必要追问下去。 于是循着仙姑告诉的路线,当真就在一处水洼当中找到了香玉的人头。 那颗人头尽管被污泥包裹,但在用清水冲洗干净之后,仍旧是栩栩如生,宛若熟睡一般,非但没有半点狰狞,反倒带着几分享受。 人头呈交上司验看过之后,转手交还给死者家属,再由裁缝用针线将头颅与身躯缝合,这才总算入土为安。 至于王双印,当晚喝了毒酒之后,开始什么事儿也没有,但眼见着就要到了四更天,突然一股股绿如菜汤的浓汁从其颈部渗出,伴有浓烈腥臭气味。 几个牢子连惊带怕,又担心臭气有毒,于是争先跑出地牢,说什么也不敢回去。 到了五更天,负责押解死囚的几个官差过来提人。 那几个牢子请他们自己下去把人提出来。 官差说这不符合章程,下面必须有人喊一嗓子“交了”,上面才能把人提出来。 倘没有这声“交了”,就没法提人。 牢子们死活不肯下去,官差们偏偏非要按照章程办事。 正在两方争执的不可开交之时,就听有个声音喊了一嗓子:“交了!” 官差一听,赶紧下去提人。 牢子们则是你看我、我看你,数一数人头,哥儿几个都在,没人在下面呀? 不多时,王双印被提了出来。 牢子们上去问,谁在下面喊得话? 官差却数落他们说:“你们这些人真混蛋,老爷子都那么大岁数了,你们留他一个人在下面,你们跑上面躲清闲,你说你们多不是东西吧。” 听说下面有个老头,牢子们更是糊涂了。 赶紧问官差,老头长什么样? 官差说,不就是那个须发雪白的老狱卒吗。 牢子们说不对呀,没有须发雪白的老狱卒呀。上岁数的倒是有一个,可那位的头发和胡子比年轻人的都黑,一根白毛都没有。 官差们哪有心思跟他们废话,押着死囚直奔法场。 说来也是怪了,上一回出红差,王双印嚣张至极,又说又唱,又笑又闹,还不停索要老酒润喉。 可这一回他就跟哑巴了似的,非但不唱不说了,也酒也不喝了。 看他的脸,呈死灰色,就跟死了好几天似的。 观他的眼,死羊一般,没有半点生气。 并且,他已经不会走路了。倘没人架着他走,他根本走不动。 官差们只得弄了一辆平板车,把他扔在车上,一直拉到法场。 早起看热闹的人们本以为这次又有更大的热闹看,结果看了个寂寞。 于是乎,骂街声响彻天地,纷纷将唾沫粘痰往车上喷吐。 几个押车的官差倒了霉,等到了法场,全都跟用水泼过似的,从头到脚没有一寸干燥地方。多他妈倒霉。 将王双印从车上拉起来,架到行刑台上。 一套流程走下来,该轮到“姥姥”下刀了。 这回的“姥姥”,是专程从京城请来的,外号“老豆腐”。 一个专干杀人营生的刽子手,怎么跟早点铺子沾上边了呢?难不成这位过去是卖早点的? 非也,非也。所谓“老豆腐”,是说他能将刀砍人头做到如同刀切豆腐一样轻松。 是这样吗? 不知道。 津门老少爷们儿眼里不揉沙子,他要真能做到砍人头如同切豆腐,那就豁出去把嗓子喊哑给他叫几声好。他要做不到,那就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不知道卫嘴子最不吝啬的就是口水吗,不信看看那几个官差,惨不惨! “老豆腐”好威风,没等砍人头,先耍了一趟刀。 大刀片子抡得呼呼带风声,只见刀光不见人影。耍完了之后,气不长出,面不更色,端的好功底。 他是为了耍威风,可在津门老少看来,这位纯属是在耍活宝,刀片子耍得再如何有花招,也绝对没有砍人头更叫人看着过瘾。 看杀人这种事情,历来都是优良传统。刀锋一过,人头一落,血水似箭,才叫好看。 “爷们儿,你妈妈的别耍活宝了,麻溜开刀,大伙儿都等着呢!” 是这么个理儿,来是杀人来的,不是卖弄武艺来的,这是法场,不是天桥,也不是三不管,看热闹的没人给钱。 得嘞! 爷爷送你上路吧! 以刚猛之力举起大刀,以精巧之力砍向后颈。 哪想到刀口还没等挨到肉皮,脑袋先自己掉在地上骨碌起来。 “老豆腐”傻了,看客们也都傻了。 这咋回事呀? 难道这位从京城请来的“姥姥”不用刀杀人,而是用气杀人吗? 没错! 准是这样。刀子落下的一刻,带动了杀气。仅用杀气,便砍下了王双印的脑袋。 嚯! 那颗脑袋好大,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才消停。 喝彩声瞬时如同海啸一般涌起。 连“老豆腐”都以为自己练成了“气刀术”,因此得意十足,不住给自己叫好。 “不对呀!” 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 “砍了脑袋不是该喷血吗?为嘛没见血呢?” 是呀。怎么连个血珠儿也见不着呢? “老豆腐”不嘚瑟了,仔细一瞧,当真没有血,有的仅是黏糊糊一片墨绿。 他毕竟是行家,多少也见了一些邪乎事。 于是将尸身翻转过来,用大刀朝着胸腔劈下去。 霎那间,血水飞上天,就跟下雨似的,浇了“老豆腐”一头一身。 这其中的名堂,“老豆腐”已经悟出。根本不是他的刀斩杀了王双印,而是在这之前,王双印已经让人破了邪术,仅存的一口气是为了让他在法场上服刑,让人们都看看这就是作恶的下场。 事后,从老狱卒的口中得知,通过何仙姑请到的老仙家是一位白狐老仙。 破邪术,杀恶人者,正是这位老仙家。 是这样吗? 谁知道呢。 信者为真,不信者为虚。反正王双印死了,死尸无人要,浅埋在了西门外的一块乱葬岗;头颅则扔进了南门外的一个臭水沟,为得就是要其尸首不得团圆,再无法兴风作浪。 小卜将这桩旧日邪事讲完,惹得刘爷和猴儿六不住唏嘘。 再看胡老五,光是呵呵笑,很是不以为然的态度。 也许这老家伙压根不相信这些邪说,所以才会笑。 四人继续喝酒闲谈,在还剩最后一碗酒的时候,胡老五分明在三人的脸上扫了一眼,笑着说:“我早先跟着一位相士学过一些看相的小门道,我给你们看看面相,好不好呀?” 猴儿六当即说好,“您先看我,先看我,看看我多会儿能娶上天仙一样的老婆。” 胡老五看过后,笑着说:“你多妻多子,天仙一样的老婆可不止一个唷。” “真的呀!”猴儿六大喜过望,乐得手舞足蹈。 接着,胡老五直视着刘爷,说:“你眉宇间有股子煞气无法纾解,这便说明你人生当中还有一劫。只要躲过这一劫,你这股煞气才能纾解,你便可以成为富贵之人,到时广厦千间,良田万亩,前途无量呀。” 小卜迫不及待地问:“我呢?您老看看我,能不能也娶上天仙一样的老婆,过上财主一样的日子?” 胡老五看着小卜,脸色一沉,似乎在小卜的面相上看到了不祥征兆。 第246章 命里注定短命郎 小卜为人洒脱,请胡老先生有话只管说,不必有所拘束。 又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的命数皆由天定,苟活世上一日,便游戏人间一日,无须操心明天之事。 明天之事,难以预料,也许吃口饽饽就会噎死,也许走在路上掉下块砖头把人砸死,故而活在当下才是真,无论是执着过去,又或是纠结未来,全都是虚幻朦胧,无法触及。 能从一个混混儿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足见此人已经大彻大悟,完全活明白了。 于是,胡老五也就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告诉小卜,他尽管五官周正,饱含飒爽英姿之气,却可惜是个短命相,不期便要亡于亲人之手,且难以挽救。这是命数,天注定的,逃不过的! 刘爷与猴儿六因为胡老五这番话而苦恼不堪,求胡老先生务必给一个解救之法。 小卜则是波澜不惊,脸色平和,无半点忧郁之色。 他笑对刘爷和猴儿六说:“老先生说我最终会亡于亲人之手,我在这个世上倘还有亲人的话,排名前二的便是你们两位了。总不能最终要我性命的会是你们其中一个吧?” 猴儿六用力在自己的大腿上捶了一拳,直眉瞪眼,对天发誓:倘今后对三弟有丝毫不义之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刘爷更是用真情坦言,哪怕舍了自己这条命,也要保全兄弟的命。哪怕这当儿要他死,他也绝对不会有半点舍不得! 小卜见两个哥哥志诚,面露欣慰,笑道:“我知道最终害我性命之人绝对不会是你俩,我跟你们闹着玩儿呢。” 又说:“甭管是谁,能死在亲人手里,总比死在不亲的人手里要强得多。起码亲人杀我,不会折磨我,一定会给我个痛快,让我不受痛苦便一命呜呼。好!这样极好!我巴不得有这一天!” 他所言全是大实话,并非出于玩笑。 此等洒脱之人,世上难得。古有庄子一心化蝶,今有小卜坦然一死。今人虽不及古人智慧,却也并非愚钝之辈。但愿好汉有幸逃过劫数,善哉善哉。 猴儿六急得都快哭了,跪下来乞求胡老五赏下化解灾厄之妙法,即使再如何难以办到,他也愿意去为三弟赴汤蹈火! 胡老五手拈着白须,喃喃说道:“世上之事,尽管皆由天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改变天运的。这位张小朋友只须放下屠刀,也是可以立地成佛的。” 小卜爽朗一笑:“您老的意思是说,让我往后不要再跟人动刀子,远离俗尘是非,跳出三界外,我这么说没错吧?” “可以这么说。”胡老五含笑道:“不光是不能动刀,还要远离女色,也不能靠近赌桌,更不可替人出气。唯有安守本身,凡事一笑了之,即使别人朝你身上吐口水,你也当没事发生,冲人一笑,放人过去。如此这般,你也许就能够避开这一劫。但是——我不认为你能做到。” “甭但是,我的确做不到。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我死了的痛快。” 说罢,开怀大笑,依旧洒脱。 刘爷跟猴儿六没等劝,小卜先扬手让他俩不必多说。说多了只会伤害感情,起不到任何作用。他的人生由他自己做主,不需他人为其命运担忧。 刘爷跟猴儿六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却也了解小卜的性情,他这人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拉不回头。 罢了,随缘吧。往后多疼他、多体谅他,这比一味的劝说要实在的多。 雨停了,胡老五起身说:“雨也不下了,我也该走了,你们三位多保重。” 刘爷看外面黑咕隆咚,便拦着不叫走。他担心天黑路滑,老人家岁数太大,万一摔个跟头,可就不见得能爬得起来了。 猴儿六与小卜也跟着劝,请老人家多呆一会,等到天亮了在走也不迟。 胡老五很是固执,非走不可。他笑称自己是个夜猫子,白天看东西模糊不清,到了晚上反倒看得格外清楚。因此,他说什么也要走。 见留不住,多说也是白费唾沫。 小卜本来打算送老人家回家,可是胡老五却执意不准他送。 既然如此,也就由他去吧。 三兄弟立在破庙外,目送胡老五一步一步走远。 直至彻底看不见老人家的身影,三兄弟才转身进去里面,坐下来诉说心事。 说了一会儿,嘴也累了,人也乏了,于是往火堆上添了点柴,三兄弟就地而卧,很快进入梦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小卜隐约觉着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黑色,面目朦胧,无法看清其五官长相。 小卜本想跳起来将其按倒,奈何胸口却犹如压着一块巨石,使其根本无法起身,就连呼吸也因为压力太大而变得不畅。 他想大喊大叫,让刘爷和猴儿六赶紧起来擒住那个黑影。 然而,任他将嘴巴张开到最大程度,却也仅是喉头激动,根本喊叫不出一丝声音。 他顿时陷入万般恐惧当中,只觉着浑身冒汗,且冰凉刺骨。 “嘭”一声枪响,一道火光朝着自己的脸袭来。 “啊!” 大叫一声,翻身坐起。惊魂未定,气喘吁吁。 ……原来是梦。 刘爷与猴儿六几乎同时惊醒,见小卜脸色苍白,目光呆滞,便知他受噩梦惊扰,此刻尚未完全从梦境中脱离出来。 这个时候,最好是先别叫醒他。因为老人们总说,一个人倘若尚未彻底从梦中走出,千万不要打扰他,很容易让他的魂儿陷进梦中再也出不来。说白了,魂儿丢了,人也就癔症了。 足有一炷香的光景,小卜才彻底从梦海当中游上了岸。 他尴尬一笑,为自己吵醒两位哥哥而深以为惭愧。 猴儿六赶紧说:“我也正好睡够了,你不叫唤,我也要醒嘴儿。你这一叫唤,我反倒一下就清醒了。嘿!真舒坦。” 刘爷却一边思索一边说:“你们说巧不巧,我刚刚也做梦了。也挺瘆得慌。” “梦见嘛了?不会是嫂子让人拐跑了吧?”猴儿六呲牙打趣着问。 刘爷说:“我梦见胡老先生了。” “唷!”猴儿六笑着问:“你这是还惦记着他呗。放心吧,这会儿那个小老头儿一准在家里的炕上睡大觉呢。” “我不是惦记他。”刘爷蹙起了眉头,“我梦见有几个人要进来抓咱,咱们三个睡得好赛死猪,一点儿也没能觉察。眼看着那些人就要进来了,结果胡老先生冷不丁从上面跳下来,嘁哩喀喳,几招就把他们全给打趴下了。” 这话一出口,猴儿六忍不住大笑:“就他那老胳膊老腿的,还能跟人动手,别说一个人打几个,就是一对一,他也只有挨擂的份儿。我的大哥唉,您太高看他了。” 说罢,免不了又是一阵大笑。 笑够了,站起来,一手掸着身上的灰尘,一手抓着裤腰,“你们继续做梦吧,我上外面去撒尿。清晨一泡尿,气死黄老道。里个楞个楞呀……” 一边哼着曲儿一边往外走,二逼成精一样,很是嘚瑟。 到了破庙外,解开裤腰带,掏出与生俱来的家当,刚要冲垮泥墙,突然叫声“妈哎”! 裤腿一热,一点也没糟践,全尿身上了。 第247章 威风赫赫四天王 听到外面叫声不对劲,刘爷与小卜急忙站起,飞速到了外面。 结果不看则可,看罢之后,立时目瞪口呆,嘴巴一时合不起来。 就见湿漉漉的泥地上,一字排开五条精壮的汉子。 这五人通身赤裸,双目紧闭,如同死尸一般。 小卜上前,蹲下来试探五人的脉搏鼻息。 “都还没死。” “这些都是什么人呀?难不成真是来抓咱们哥儿仨的?他们的衣裳和兵器咋都没了?难道……” 猴儿六望向刘爷,刘爷喃喃道:“看来真是狐仙显灵了……” “您是说……”猴儿六用力在脑门上拍了一下,“胡老五是狐仙老爷!” 这话一出口,小卜的心里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难道真是狐仙显灵,救了哥儿仨? 胡老先生真的会是狐仙?还是一位隐于民间、扮做俗人的老侠客…… “大哥,三弟,别愣神了,赶快进去拜拜吧。” 没等话音落下,猴儿六先一个冲回破庙,跪下来朝着高坐法坛上的狐仙泥胎咣咣磕响头。 小卜与刘爷不敢不敬狐仙,于是赶快走回去,跟猴儿六一块向上叩头膜拜。 谢过狐仙搭救,相继起身之后,刘爷认为此地不宜久留,建议马上走,狐仙老爷能救他们一次,不见得有空救他们第二次。 小卜与猴儿六当即说好,但对于那五个赤条条躺在泥地中的汉子,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好。 刘爷担心小卜会对五人动刀,于是以带头人的口气对小卜和猴儿六说:“他们一时半会醒不了,咱们走咱们的,让他们接着睡。等他们睡醒了,咱们也走远了。” 小卜明白大哥的意思,仅是一笑,也没多说,与猴儿六随着大哥的脚步在泥泞当中快步行走。 猴儿六边走边问刘爷,身上的伤还难不难受? 刘爷说:“多亏老仙家成全,昨晚抹了他老人家给得仙药,这会儿一点儿也不难受了。” “嗐!”猴儿六惋惜道:“早知道他的药那么好使,我就该跟他要一些留在身上备用。放他走了,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有缘再相见。唉……” “少说这种话,天底下没有卖后悔药的,咱们哥儿仨这辈子有幸见到狐仙,还能跟狐仙在一块儿喝酒聊天,你就知足吧。说不定咱已经沾了仙气儿,有仙气儿保佑着,咱们哥儿仨就能顺水顺风,想什么来什么。对吧?” 猴儿六听说自己身上或许沾上了仙气儿,赶紧提鼻子搜索。 结果,闻到的全是尿骚味儿。裤子一直不干,贴在身上怪叫人不好受的。 “二哥,你这味儿可够冲的。” “嗐!这不是喝水少,火大吗。一会儿见着河沟,我下去洗洗,味儿就没了。” 话刚说完,就听“妈哎”一声惨叫。 再看猴儿六,又掉沟里了。 刘爷感慨道:“老二说话真灵,刚说要洗洗,马上就掉沟里了。” “快拉我上去,这他妈已经是第三回了。我这命呀,咱跟沟过不去了呢……我说,你们别傻愣着了,倒是搭把手呀……” …… “刘哥!” “老弟真是你呀?!” “广海,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嘿呦喂,我的好兄弟唉,你可想死我了。” “你们都别废话了,快叫广海和两位贵客坐下说话。” 五条汉子,高矮胖瘦不一,年纪与刘爷相当,小也小不了几岁,大也打不出多少。见了刘爷,无不激动,待为上宾一般,上乘香茗,时令鲜果,八品点心,请三人受用。 刘爷依次为小卜和猴儿六做了引荐。 头一位鼎天触地,如同巨灵神一般的黑脸汉子,名叫秦天龙。 二一位细腰乍背,有着一对大豹子眼的红脸汉子,名叫邝天虎。 三一位个头不高,身形消瘦,鼻尖弯弯,目露凶光的黄脸汉子,名叫贺天雕。 四一位中等身材,天顶饱满、地阁方圆,五官周正,器宇不凡的白面汉子,名叫傅天彪。 刘爷笑称四位是坐镇廊坊、兼三河香河、代管武清城关一带的“四大天王”。 而另一位长相斯文,身穿长衫的汉子,则被刘爷笑称为“诸葛先生”,非说这位诸葛先生是蜀汉丞相诸葛亮的六十三代玄孙。 而诸葛先生却笑称自己仅是跟诸葛亮同用一个姓氏,根本不是一家人。这就好比驰骋沙场的马孟起跟开店卖水的马寡妇,俩人倒是都姓马,却一个是马头一个是马尾,俩人根本不是一路货色。 的确,此人复姓诸葛,单名一个晓字。拂晓的晓,知晓的晓,尽管此人说话谦虚,也许真的有一点诸葛孔明的智谋也说不定,不然也不能穿长衫。 见刘爷身上有伤,另外两位也很是邋遢,四天大王与诸葛先生便很清楚的知道他们是来躲灾的。 心里尽管跟明镜似的,但嘴上却不能直说,倒不是担心刘爷怪罪,是不想让另外两位朋友难堪。 当诸葛晓有意问起刘爷是被哪股香风吹来时。 刘爷不加隐瞒,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将兄弟三人的遭遇悉数讲出。 他敢跟五人敞开了说实话,便说明他极其信服五人,不认为五人会出卖他。 也就是说,在他的心目当中,绝不认为五人与卖友求荣的苗秃子是一路货色。 听刘爷把话说完,四位“天”字辈的朋友决议不把苗秃子剐了不算完。 而诸葛晓却认为此事不应该鲁莽,毕竟苗秃子也不是泛泛之辈,情知早晚会有人找他报仇,一定提前做好了防范,现在去找茬,非但不能为刘爷出气,反倒容易将自己也“陷”进去。 再说,一旦让苗秃子那边人知道对其下手的是谁,也就等同于知道了刘爷的落脚点,所以不可急于报仇,应当从长计议,既做到能帮刘爷报仇雪恨,又要做到不为人所知,方是上上策。 秦天龙说:“我们哥儿几个绑一块儿也不如你一人学问大,既然你说要从长计议,那我们就全都听你的。你说该怎么办吧?” 秦天龙的话说完,几双眼睛全都盯在了诸葛晓的身上。 诸葛晓从容一笑,分明早已有了对策。 第248章 愤而单刀闯龙潭 但当向诸葛晓问询良策时,诸葛晓却仅以一句“山人自有妙计”的戏言予以答对。 他不想说,问也白搭。索性不问,到底要看他如何“诸葛妙计安天下”。 为款待刘爷三兄弟,秦天龙一伙为其置办了一桌风声酒席。 什么叫做山中走兽云中燕,哪个又是陆地牛羊海底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有窝里孵的,一应俱全,绝不重样。 酒更是上品好酒,不敢说堪比皇帝老子的御酒,起码比老白干强。 人家盛情款待,自己不能不给面子。 于是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刘爷是条茅房拉屎脸朝外的直率汉子,小卜与猴儿六也是那种大气之人。 而做东的几位同样也都是不受礼教拘泥的敞亮人物。 一桌上越说越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势,故而不断向对方敬酒,以示诚恳与热情。 猴儿六问刘爷,嘛时候结交到的这几位朋友? 刘爷于是将前事讲述。 早在五年前,刘爷同胞兄广庆来往三河倒腾私盐,结果有一回在半路上让人给劫了道。 满满一车粗盐,连头拉车的牲口,都让人抢了去。 刘爷的胞兄广庆认为强龙难压地头蛇,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没法跟人家叫板。索性当成做生意赔了本,自认倒霉也就是了。 刘爷不服气,跟哥哥唱反调,非要把盐车和牲口都拿回来。 哥哥拗不过弟弟,也就知道在当地找门路,希望能通过中间人给说说好话,让那帮子劫道的大爷把车和马匹归还。 至于车上的货物,一家一半,权当交朋友、拜山门,往后常来常往、多亲多近,自己这边买卖干得好,绝对不会忘了朋友们的关照。 行走江湖,讲求人情世故,很少有人愿意打打杀杀。广庆的话语十分诚恳,倘若对方是懂人情世故的,就不能继续为难人家,把车和马匹以及一半粗盐归还,往后人家多多给孝敬,双方当成朋友走着,根本没有必要把路子给断了。 然而,这伙子人都是“吃生米”的,混横不讲理,说什么也不答应。扬言想要回东西可以,拿一千个“大头”来换。 “呸!” 刘爷听了中间人带回来的话,立时掀了桌子。一车粗盐连牲口算在内也值不了一百个“大头”,张口就要一千,这分明就是敲诈! 广庆劝弟弟,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别在执拗,执拗下去没自己的好果子吃。 刘爷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蒸馒头争口气,趁着哥哥没注意,拿了明晃晃一口钢刀,逼着中间人说出那伙子人的贼窝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等到逼问出来之后,刘爷将钢刀用麻袋裹好,单刀赴险境,不砍死几个不能解心头恨! 那伙子正是今天设宴款待兄弟三人的“四大天王”。 当时,他们四个闲汉由于找不到发财的门路,于是把良心往咯吱窝里一夹,干起了半路打劫的营生。 结果头一笔买卖,就是跟刘爷哥儿俩做的。 四人连车带马弄到傅天彪的破院里,合计着把一车盐低价贩卖出去,把牲口也一块儿出手,到手的钱起码能足吃足喝三五个月。 当中间人找到他们,并向他们提出刘爷两兄弟提出的要求时,秦天龙倒是没有意见,认为不应该把人逼到绝路上,这样有失江湖中人的道义。 邝天虎认同老秦的话,也愿意把车马和一半粗盐还给刘爷两兄弟。 但是贺天雕和傅天彪却坚决持反对意见,说是头一笔买卖就这么干的话,往后的买卖也就没法再干了。所以,想要拿回东西,就要拿一千个“大头”来交换。 哪想到,一千个“大头”没等来,等来的只有一个大头,那就是刘爷。 刘爷闯进院中,一眼瞧见了自家的牲口和车子。 四个“天”字辈的正在屋里面喝茶,听见院门咣当一声响,便意识到院门让人给踹开了。 马上又见到一条壮汉闯进来,并且目露凶光,杀气腾腾。 甭问也知道,人家这是找上门来了。 那就别愣着了,麻溜动手吧! 于是乎,五条汉子就在破院当中较量了起来。 刘爷是条猛虎不假,可人家四位也不是吃素的绵羊,一个个都是吃肉的恶狼。 末了,刘爷让人砍了个满身开花,但对方四位也没能得着好,同样也都成了血葫芦。 刘爷是玩命来的,要么拿回东西,要么同归于尽。 对方一见这位爷彻头彻尾是个不要命的主儿,而他们这边本来就不占理,故而较之刘爷矮了半截。 “停!别打了!” 秦天龙喊停了争斗,丢了手中钢叉,向前抱拳躬身,表示冤家宜解不宜结,他们愿意把东西归还,并且还会补偿一定损失。 邝天虎叹息一声,将钢刀扔到远处,抱拳向刘爷赔不是。 既然天龙天虎两只野兽都服软了,天雕天彪两只凶鸟又怎敢继续造次。 于是乎,两人也将手里的兵器放下,上前跟刘爷套近乎。 刘爷属于性情中人,人家既然已经道歉认错,并且愿意归还物品,还答应包赔损失。 这样一来,刘爷可就不能得理不饶人了。他要不饶人家,人家也指定不能饶他。 得嘞。罢了罢了,误会一场,打这一刻起,一片云彩散开,日头放光暖洋洋,越是亲近就越是热乎。 秦天龙找人过来给刘爷还有自己这帮子人包扎上药。 来的非是旁人,正是诸葛晓。 那时的诸葛晓只是一介布衣郎中,饿不死也吃不饱,日子过得很是清贫。 这个人很是能说会道,且又愿意跟道上的人物交朋友,于是免费给秦天龙四兄弟以及刘爷医治。 上完药,包扎好了之后,秦天龙四兄弟非要留刘爷喝酒。 人家真诚相待,刘爷不好驳了面子,于是留下来跟秦天龙四兄弟,还有诸葛晓大碗喝酒。 喝到兴头上,刘爷端着酒碗站起身,向新结交的五位朋友敬酒。 先干为敬之后,朗声豪言,自己走的时候,只带走马和马车,至于那一车粗盐,权当见面礼,送给几位留着用。谁也别跟他废话,倘若不要,就是不给他面子,就是不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这番话一出口,臊的秦天龙四兄弟无地自容,赶紧一齐起身,给刘爷敬酒。 刘爷说话一个唾沫一个坑,说不要了当真就不要了。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牲口和车子,一整车的盐全都卸在了院子里,至于怎样处置,那就不是要考虑的问题了。 秦天龙四兄弟与诸葛晓送了又送,到最后实在不能再往前送了,才与刘爷洒泪分别。 刘爷跟他们约定,下回过来,一定还会上门讨酒吃,希望他们不要嫌烦。 几人怎能嫌弃,巴不得刘爷多来多往。 目送刘爷远去,五人这才结伴往回走。 几天之后,五人居然出现在刘爷的家门前。 并且不是空着手来的,是带着厚礼以及一笔钱来的。 秦天龙说,盐已经销出去了,得到的钱拿出一半给刘爷送家里来。 刘爷深受感动,忙将五位好友请进屋,待为上宾,连喝了三天,才依依不舍的放五人离开。 自那之后,双方不断来往。后来刘爷不再倒腾私盐,也就很少再往廊坊三河一带走动。而秦天龙一伙也仗着当年那笔贩卖私盐换来的钱,干起了正当营生。四兄弟是东家,诸葛晓是管事,五人齐心协力,居然把买卖给干大了,并且还不止一处买卖。赚的钱没数,全都成了大财主。 这一切都是人家刘爷赏下来的,所以五人将刘爷视为恩公,每每逢年过节,本人过不去也要托人把钱、礼物还有书信带过去,每回都希望刘爷多来走走,最好住下不走了,一块儿享受富贵,那样才最好。 刘爷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人家有情有义,没少了给自己送钱送礼品,他已经很是过意不去,没事总往人家那里跑,总觉着会给人添麻烦,因此两三年来一直没有踏入过廊坊一带。 今日来了,他是寻求帮忙来的。眼下除了这五位之外,再难找到可以托付的人了。 第249章 草头军师诸葛晓 从天亮豪饮到天黑,由二更说笑到三更。 酒多了,人醉了,再也喝不动了。 软床厚被,酩酊之人昏昏大睡。 独一人清醒,那便是诸葛晓。 诸葛晓并非海量,尽管也频频举杯,却每次都只是小口抿,不肯大口喝。 他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因为他将自己视作这伙人当中的军师。 倘连运筹帷幄的军师也跟着醉了,一旦有人偷营劫寨,就只有挨刀子的份儿。 故此,他选择保持克制,尽管也有着一颗贪欲美酒的心,却仍以超强的约束力,时刻约束着自己的贪欲,不叫自己因为一时贪杯而误了军国大事。 转天日上三竿,当刘爷尚未从宿醉当中完全清醒过来之时,诸葛晓却早已人影不见了。 去哪儿了? 干嘛去了? 最好别问,问多了反倒显得自己多事。 今天跟昨天一样,除了喝,还是喝。酒跟不要钱似的,随便喝,可劲喝,不把自己和对方全都灌醉了不算完。 既然人家如此盛情,那就喝呗。 于是乎,一桌人从中午一直喝到傍晚。眼瞅着天色即将彻底黑下来时,诸葛晓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赶紧把他请上桌,倒了一碗酒,让他先喝一口。 诸葛晓先向刘爷三兄弟致歉,自己一天都不在,唯恐怠慢了客人。 然后,端起酒碗向在座众位敬酒,仅仅又只是微微抿了一小下。 秦天龙催着诸葛晓说说这一天都有什么样的收获。 诸葛晓告知在座众位,今天他去见了苗生旺。 听他这么一说,猴儿六立时黑了脸。 去见苗秃子,难道想要告密不成?! 诸葛晓眼明心细,立时看出猴儿六起了疑心。 反观刘爷和小卜,倒是一脸轻松,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 为嘛他俩这么从容淡定? 那时因为刘爷信任诸葛晓,根本就没往“告密”两个字上考虑。 小卜本来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但看到大哥的脸上并未掀起波澜,便立即明白大哥心中所想。于是,他也将心放平,继续谈笑风生。 诸葛晓说:“老苗憋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着了算计。” 猴儿六问:“你是亲眼看见的,还是听人说的?” 诸葛晓说:“我是听人说的。” “有准吗?”猴儿六黑着脸问。 “有准!”诸葛晓语出肯定。“老苗住着的庄子上有我一个相好不错的朋友,我借故出门办事路过他家门口,索性上门讨碗水喝,我那朋友非但没有起疑心,反倒是热情招待。说话间,我假装不经意问起庄子上最近有无什么事情发生。然后他一五一十跟我说了实话。当我问起老苗有什么打算时,他说老苗一来身上有伤,二来担心有人找他的麻烦,所以憋在家里不敢出去。” “既然他在家憋着,咱们倒不如来了瓮中捉鳖,让秃王八这辈子也甭想出屋。咋样?”猴儿六自以为聪明,面露得意之色。 “不能。”诸葛晓说:“他是憋在屋里不出门,可他家院子外面却从早到晚不离人。” “照你这么说,姓苗的给自己安排了亲兵卫队,防着咱们去抄他的老窝。是吧?”猴儿六急急躁躁地问。 诸葛晓点头说是,又说:“老苗有个表弟,是团练营的头目,还兼着地保的差事,庄上的男丁全都归他管,另有团练营的兵丁也都听从他的分派。如今这些人全都成了老苗家的护院,负责保护老苗的安危,咱们倘若直接去找老苗的茬子,不等进院就先得让人给按住。须知道,团练营可是有枪的,虽然都是老古董,可照样能把人打个透心凉。所以,咱们绝对不能硬攻。” “他们有枪,难道咱们就没有吗!”傅天彪语出不屑。 诸葛晓当即反驳道:“硬碰硬,只会惹起更大的事端。到时候一旦惊动了官面儿,就凭咱们这几把枪,怎么跟人家打?” “没错。”邝天虎说:“自古光棍不斗势力,咱们要真是跟团连营开了战,人家随便栽赃咱们一个土匪的罪名,咱们就得惹官非。上了公堂,人家根本不给咱们说理的机会,末了倒霉吃亏的还是咱们。” 贺天雕醉醺醺地质问:“要照你这么说,刘哥的忙咱就没法帮了呗?!” 秦天龙瞟了贺天雕一眼,“谁也没说不帮,至于怎么帮,你还得听郎中的。” 郎中指的是诸葛晓,过去他是郎中,现在依旧是郎中,当地最大的一家药铺,就是他的买卖,其中参股者就是秦天龙,以及邝天虎、贺天雕、傅天彪哥儿四个。 于是,众人齐刷刷将眼神放在了诸葛晓的身上,看他如何作答。 哪知诸葛晓仅是微微一笑,给出俩字——喝酒。 得。这位属驴的,妥妥一头倔驴。 既然不肯说,问也是白问,不是让喝酒吗,那就接茬喝呗。 一直喝到三更天,除了一个诸葛晓之外,又都是酩酊大醉。 诸葛晓吩咐下人将醉鬼们安顿好了之后,一个人走出门去。披星戴月走了约摸五六里地,在一处矮墙破院的栅栏门外站住脚,也不张开叫门,兀自将栅栏门推开,迈步就往屋里闯。 屋门虚掩着,屋里灯光昏暗,四个红着眼珠子的汉子,蹲在满是瓜子皮、花生壳的地上,八只眼睛死死盯着倒扣在小破桌上一个白瓷碗。由于过于全神贯注,连家里来了外人都不知道。 诸葛晓进屋之后,在离门最近的一个汉子的大屁股蛋子上踢了一脚。 那人因吃痛叫了一声,其余三人这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见是诸葛晓半夜来访,四人红着的眼珠子里面立时冒出了疑问。 诸葛晓在四个红眼汉子早已疲惫不堪的脸上扫了一眼,随之冷冷一笑:“爷赏你们四块废料一个发财的机会,干不干?!” 第250章 誓为义士报血仇 转天醒来,刘爷只觉着头痛欲裂,看来今天的酒是不能再喝了。 小卜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却也不想再像前天和昨天那样没节制的狂饮。 “酒要少吃,事要多知”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自己与大哥、二哥到此是为避难并“借兵”而来,倘一味狂饮烂醉,这跟那些不争气的酒蒙子有什么区别。 因此他打定了主意,今日倘秦天龙一伙再让喝酒,自己最多也就是陪着小酌,绝不再像前两天那样没出息的“海灌”。 猴儿六本来酒量堪忧,一连两天下来,脸跟涂了蜡似的黄。他天生就是个抠腮的长相,这下腮抠得更厉害了,左右两边腮都快并一块儿了,一张脸乍一看像是瓦刀。 为了保住小命,他今天说什么也不喝了。大不了就装醉往桌子底下出溜,就不信秦天龙他们四兄弟把自己从桌子底下提起来拿漏斗往嘴里灌。 果然又是一桌好酒席,刘爷兄弟三个只得以谦卑姿态,谢过了秦天龙兄弟四个,直言不讳地告诉四兄弟,今天绝对不能再喝了。 秦天龙四兄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见刘爷三兄弟脸上带着难色,也就不再死命劝让。 不喝酒总不能不喝茶,于是扯下酒杯,换上茶碗;拿走美酒,端来香茗。 酒能醉脑,茶则可以醒脑。 多少夹了几筷子桌上的菜,喝了两碗茶,刘爷呼出一口胸中闷气,笑着对秦天龙说:“秦老哥,还有一件事,还得请你务必帮帮忙。” “老弟何必客气,咱是什么交情,你的事不就是我们兄弟的事吗,咋还跟我客气上了。说,只管说,刀山火海,我们兄弟为你也要上!龙潭虎穴,我们兄弟为你也敢闯!” 说话大气,掷地有声,绝非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妥妥都是发自心底的大实话。 “是这么回事。先前我也说过,我有一位程大哥,为了成全我们兄弟三个活,他自愿选择舍了自己的性命。我这位大哥生前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倘我不能为其达成,只怕愧对他的在天之灵。等哪天我到了下面,见着了他,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交代。所以,我想请秦大哥、邝二哥,还有贺老弟、傅老弟,帮着我一块儿达成程大哥的心愿。我这里替程大哥谢过你们四位。” 说着,离座站起,拱手作揖;态度诚恳,使人动容。 小卜和猴儿六赶紧起身,朝秦天龙四兄弟抱起拳头。诚意满满,请求秦天龙四兄弟能够帮一帮自己。 “哎呀我的老弟呀,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这样还让我们哥儿们怎么活呀!坐下,快都坐下。程大哥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也就是我们哥儿们的救命恩人!你把心放肚子里,这个忙我们哥儿们帮定了!” 秦天龙说话豪爽,丝毫不带磕绊。 邝天虎与贺天雕、傅天彪,同样拍胸脯、打包票。要钱也好,要人也罢,要多少给多少,没有了找人借也得把刘爷的忙帮到底! 瞧瞧,这才叫交情。似那种一上酒桌就说大话,下了酒桌就不认账的,趁早远离。那样的玩意儿都不配当个人,又怎配当朋友。 既然人家肯帮忙,刘爷也不再多说什么,千言万语在心底,等往后站稳了脚,把“本金”和“利息”加倍还给人家也就是了。是男人,就该爽利。磨磨唧唧,吭吭哧哧,不叫男人。 刘爷坐下后,以茶代酒,敬了秦天龙四兄弟,然后说出心中所想。 他说,程大哥的心愿是要拿回被人夺走的地盘。 而夺走程大哥地盘的人又是个极难对付的硬茬子。 所以,想要夺回程大哥的地盘,就得先攒够了人手,才能跟硬茬子来个硬碰硬。 刘爷的言外之意很是明了,想要攒够人手,无外乎一个钱字。 只有有了钱,才能买到亡命徒。 唯有有了足够数量的亡命徒,才能跟硬茬子死磕。 秦天龙问刘爷,那个所谓的硬茬子是个什么来头。 没等刘爷说话,小卜先说:“是我盟兄。跟您还是本家,也姓秦。名叫秦少琼,外号小叔宝。” “唷。”秦天龙笑了:“原来跟我是本家呀。既然是张老弟的盟兄,那么张老弟怎么会反目,要跟自己的盟兄作对呢?” 小卜刚要张嘴,猴儿六抢话说:“要不是因为他盟兄,他还不至于跟我们成了一伙。” 秦天龙马上明白了这番话的含义,笑着说:“那么就是说张老弟的盟兄不仁在先咯。” “没错!”小卜惭愧一笑,“我把他当至亲,他拿我当枪使,末了还要害我的命。哼!这样的盟兄不要也罢!” “好!”秦天龙挑起大拇指,“该断不断,必留后患。既然他不仁,你老弟也就不必跟他讲义气。我老秦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出卖朋友的卑鄙小人,苗秃子是这么一个货色,这个什么狗屁秦少琼也是一丘之貉,对待这样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不把王八蛋的黑心掏出来不能解气!我这话没错吧?” “没错没错,说得太对了。交朋友就得交秦大哥这样的,这样的才是真朋友……”猴儿六挑着大拇指,不住的奉承。 “大哥,我想说两句。” 邝天虎有话要说,但说话之前先请示秦天龙。 家有家法,帮有帮规。四个人当中,秦天龙是瓢把子,所以有事要先向瓢把子请示,待瓢把子同意了之后,方才能说。 “说吧。” “我想说的是,咱们不能光给‘鞭子’,咱不是还有几支‘腰别子’吗,不如也一块给了刘老弟吧,到时候真要玩起命来,准能派的上用场。”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黑道有黑道的一套术语,谓之“切口”。 ‘鞭子’是钱,而‘腰别字’指的是手枪。 干嘛非要用“切口”,就不能好好说人话吗? 当着朋友的面儿直接提钱,不就显得俗气了么。 既然将自己视为江湖中人,那么就要有江湖中人的范儿才行,好好说话的是一般人,江湖人偏就不好好说人话。你能咋地?! 还能咋地,爱说说呗。反正刘爷三兄弟也听得懂。这都不是一般人,小名都叫——道上混的。 秦天龙毫不吝啬,当即说好。还说当下这年头已经不比过去了,“口锋子”不好使了,好使的还得说是“腰别子。” 所谓“口锋子”,指的是刀。 的确,刀不如枪。你拿把刀,人家拿把枪,你没等靠前,人家一搂扳机,除非你的刀能快的过子弹,不然你最好还是提早认怂的好。 但是,小卜却不以为然,使惯了刀的他,是看不上使枪的主儿的。有大哥在座,他也就没有必要多嘴,要与不要都由大哥说了算。 刘爷同样对火器天然抵触,正要跟秦天龙推辞,诸葛晓满面春风的回来了。 见其眼角带笑,便知有好事发生。 第251章 悍妇崔大脚 “听说你打昨晚上就出去了,怎么到这会儿才回来?你干啥去了?”秦天龙大声着问。 诸葛晓淡然一笑,回话说:“昨晚上没少喝,回家睡了一觉,刚醒这不就过来了么。” “哼!”邝天虎嗤之以鼻,“你快得了吧,你说这话估计连你自己都不信。你呀,就是爱犯这个毛病,有话藏着掖着从来都不直说,坐在这儿的也没有外人,你说你吭哧个什么劲儿呢?你到底有啥打算,说了不就结了么。” “现在还不到时候。再等三天,事儿办成了我再说。办不成,我说出来容易丢人现眼。” 诸葛晓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死活就是不说自己究竟下得哪路棋。 “得嘞。不说就不说吧,反正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没结果,我们直接抄家伙找姓苗的去!” 秦天龙看似严肃,实则是在说笑。他相信诸葛晓的能耐。 诸葛晓坐下后,啜了一口茶。 朝刘爷笑一笑,似乎有话要说。 刘爷不瞎也不傻,问道:“诸葛先生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吧?” “你们在天津卫闹腾得可不小呀,现如今到处都是找你们的人。” “嘿!”傅天彪插嘴说:“要是不闹腾,刘哥还不能上咱们这儿来呢。怎么?你是害怕有人找到咱们这里来不成?” “他敢!”贺天雕用力一拍桌子,“谁敢进这个门,我就要谁的命!” “你俩闭嘴,听郎中把话说完。” 秦天龙让诸葛晓接茬说。 诸葛晓于是说道:“别怪我说话难听,老话常说,躲的了一时,躲不过一世,老这么躲着不叫事儿。” 不等诸葛晓把话说完,火爆性子的贺天雕陡然一拍桌案,震得碗碟乱颤,汤水洒出不少,弄得满桌狼藉。 “老三!”秦天龙狠狠瞪着贺天雕:“你小子犯什么混?!” 贺天雕腾地起身,指着诸葛晓的鼻子尖儿,“我不爱听他的话!” “那也用不着拍桌子。坐下!” 大哥发话,做小弟的不能不听。贺天雕坐下来,呼哧呼哧运气。 傅天彪同样不满诸葛晓的话,但他晓得分寸,于是压住火气,直视着诸葛晓,“不躲着还能咋办,烦你给出个招。” 诸葛晓淡然一笑,“你让我给出招呀?那好,我就给出个招。我想请刘爷、张爷、侯爷三位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你放屁!”贺天雕再次拍了桌子,“你这不是要让刘哥他们去送死吗?!” 刘爷担心会因为自己而发生冲突,故而赶紧起身打圆场,先请贺天雕息怒,再请诸葛晓把话说清楚。 诸葛晓说:“你们早晚都要回津,可总不能一直偷偷摸摸的过日子。” 刘爷抱起拳头,向诸葛晓请教道:“莫非先生有法子能让我们兄弟三个不必偷偷摸摸的过日子吗?” “这事很好办,但还须你们答应了之后,我方可找人去办。” 诸葛晓说话轻松,很有把握的姿态。 猴儿六快嘴问道:“要我们答应嘛呀?” 诸葛晓看着猴儿六,目露严肃,说道:“如果有人代替你们去死,你们答不答应呢?” 猴儿六立时呆住,不知道该如何答对。 小卜眼珠儿一转,大致明白了诸葛晓到底想说什么,于是问道:“先生是想重金买死士,替我们哥儿仨‘顶缸’?” 听小卜这么说,刘爷和秦天龙四兄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将眼神全都交在了诸葛晓的脸上。 诸葛晓慢条斯理地说:“咸丰九年五月二十三日,津门勇士若干,相聚攻教堂,杀死洋教士、洋修女共计一十八人,并将教堂烧毁。这桩旧事,想必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刘爷与小卜、猴儿六同时点头,表示全都知道这件事。 事实上不光他们三个知道这桩旧事,津门中人,无论男女老幼,无人不对咸丰年间火烧望海楼一事有所耳闻。 诸葛晓接着说:“法兰西人为之盛怒,兴问罪之师,陈兵大沽口。朝廷惧怕洋人淫威,派遣曾文正公担任钦差,全权处理此事。然而劫灰虽在,凶手无名。曾文正公为能安抚法兰西人,委派总兵张七,悬赏招募死士若干,做顶凶之好汉。我所说没错吧?” “没错。”猴儿六抢话说:“就是这么回事儿。张七外号张大辫子,我跟他的小儿子,名叫张小辫子的前些年还有过来往。这个张七顶不是东西,明明说好了一颗人头给二百两银子,哪想到七扣八扣到手仅有五十两。当时有个木匠名叫崔老三,崔老三的婆娘名叫崔张氏,从小没裹过脚,一双大脚丫子比老爷儿们的脚还要大,因此得了个‘崔大脚’的外号。好家伙,这老娘儿们,不光脚丫子跟老爷儿们的大,力气也一点儿也不输给老爷儿们。一两百斤的苇坨子,扛起来就走,脚下一阵风,嗖嗖倍儿快。二三十里路,跟闹着玩儿似的。她爷儿们崔老三爱耍钱,本来家里的日子还过得去,结果崔老三就因为抓了一把‘毙十’的臭牌,把还能过去的日子愣是给搅得过不下去了。没辙了,卖人头吧。于是乎,崔老三找到张大辫子,愿意做头一个‘顶缸’的好汉。但是事先讲好的二百两银子的卖命钱,到了崔大脚的手里却只剩下五十两。这下崔大脚可不干了,要知道那可是自家爷儿们的卖命钱,是拿脑袋换来的,别说少给了一百五十两,就是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妈的张大辫子,缺了八辈子大德!崔大脚穿了一身孝,挑着两桶屎尿汤子,堵着张大辫子家的院门骂大街,把屎尿汤子泼得满墙满门都是。张大辫子尽管是个总兵身份,居然让这么一个悍妇给吓住了,他只好出门求悍妇先别闹腾,有什么事慢慢说。崔大脚不惯着他,抓起一块砖头,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一砖头拍在自己的脑袋上,血汤子立时染红了孝服。她这是叫板,倘若张大辫子是条汉子,就得给自己的身上来个更狠的。张大辫子不敢接招,只能乖乖把那一百五十两交给崔大脚。本以为崔大脚拿了钱就不会再无理取闹,哪想到自那之后,每逢端阳、中秋、除夕三大节期,崔大脚必会身穿孝服,堵着张大辫子家的院门哭丧。张大辫子不堪其扰,只能让人把崔大脚扔进大牢关了好一阵子,又拿了一笔钱出来托人调解,崔大脚才不再上他家门上闹腾。嗐!只可惜了拿回足额银两的就只有崔家,其余十七条汉子的家属一直都只靠那五十两银子活着。要让我说,凡是当官的,没他妈一个好东西,全都是狗娘养的!”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猴儿六仍为那些负屈含冤死了的好汉们感到不值。 小卜接着猴儿六的话茬,往下说道:“我听说当时那帮子好汉跟朝廷提出了要求,说是不能让洋人讥笑中华无英雄,于是让朝廷从戏班借来罗帽大常,扮成关云长、黄天霸、武二郎这类英雄人物,谈笑自若,从容赴死。以此留下老少爷们儿上法场的美名。” 说罢,朝诸葛晓抱起拳头:“先生莫非也要有人效仿当年津门十八条好汉那样,替我们兄弟三人顶缸赴死么?” 诸葛晓并未答复,仅是点头。 “绝不能这样做!”刘爷慷慨激昂道:“以他人性命换我们兄弟的性命,我们兄弟又怎能忍心让他人家中妇孺忍受丧失亲人之痛!此事万万不可为,请先生休要再提!” “不!”诸葛晓朝刘爷微微一笑,似有对答之策。 第252章 机灵小豆子 “你到底想说啥?”秦天龙看着诸葛晓,语气有些急躁。 “这年头,穷人多,富人少,有钱的怕死,没钱的想死,既然是想死,倒不如成全了他们,让他们的家小自此有钱花、有饭吃、有衣穿,这非但不是给人制造不幸,我看反倒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你们说呢?” “人生最苦,莫过于生死离别,这样做终归不太好。”刘爷面露慈悲,语气中肯。 “大哥,让我说两句吧。”小卜插嘴说道:“倘有人愿意替咱们‘顶缸’,倒也是个法子。一来咱们能大大方方的回去帮着程大哥夺回地盘,二来也成全了他们的一家老小生活无忧。这年头也的确如诸葛先生所说,许多人家巴不得早死早托生,活着除了遭罪没别的,倘能够有人自愿代替咱们投案,并舍得为咱们挨上一枪,往后他们家里人的日子全由咱们照应着也就是了,无论生老病死,还是婚丧嫁娶,咱们出钱出力多多关照,能圆满则尽量圆满,这样一来,是成全了咱们,也是成全了他们。您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刘爷面露难色,犹豫不定。 猴儿六看着刘爷,说:“大哥唉,咱不如就听诸葛先生的吧,除了这个法子之外,只怕找不到更好的法子了。再说了,这事儿能不能办成还另说着。万一办不成,咱还得另想别的法子。” 秦天龙接过猴儿六的话,对刘爷说:“老弟,别想太多,就这么办吧。钱我们拿,一准让‘顶缸’的好汉们满意,绝对不会跟过去那个外号张大辫子的下三滥似的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二百两却只给人家五十两。” 邝天虎也说:“是呀,这个法子最好。别再磨叽了,说句痛快话,我们这就找人去办。” 贺天雕同傅天彪接着你一嘴、我一嘴,不把刘爷说软了心不闭嘴。 “好吧!”刘爷终于“拍板”,“那就这么办吧。” 诸葛晓满意一笑,说道:“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放心吧,三天。三天之后,准有答复。” “又是三天?”傅天彪问:“苗秃子那边你也说三天,你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这会儿总该能跟我们交个底了吧?” “三天。”诸葛晓举起三根手指头,“说好三天,就是三天。” “呸!”傅天彪骂道:“倔驴!” 随他怎么骂,诸葛晓跟没听见似的,只管乐呵呵地小口品茶。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区区三天,光阴如飞剑,只在瞬息间。 这天一大早,刘爷三兄弟起床后正要洗漱,忽听门外有报喜声。 开门一看,来报喜的是个十二三的男童,虎头虎脑,大眼溜精,煞是可爱。 问他是谁,他说自己是小豆子。 刘爷问:“有事吗?” 小豆子张着少了门牙的嘴,不说话,只是嘿嘿傻笑。 猴儿六上前打量两眼,在刘爷耳边小声说:“这孩子八成有毛病,是个傻子。” “我不傻。” 嘿。这小子的耳朵倒是挺灵。 猴儿六诚心逗这孩子,嘻嘻坏笑着说:“凡是傻东西都自以为不傻。” 小豆子反问:“那你是聪明人还是傻人?” “我——”猴儿六愣是让个孩子给问住了。 他把眼珠子瞪大,假装凶恶,“你管呢!” 小豆子嘿嘿笑,压根不怕。 小卜走近了后,看了看小豆子,笑着对刘爷说:“这小子想要喜钱。” “不是要,是等各位大爷赏。” “唷。”刘爷一笑,“这孩子真会说话。好!我喜欢。” “那干脆就认了当干儿子呗。”猴儿六在一旁打镲。 刘爷白了猴儿六一眼,“瞧你说得,我倒是想认呢,可人家孩子也得愿意才行呀。” “干爹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话音未落,小豆子已经趴在地上磕起了头。 “唷!”刘爷赶紧把小豆子从地上拎起来,“认干佬也得你家大人准许才行,不能瞎认。” “不用问家里大人,都死了,家里有气的就剩我一个了,郎中可怜我,让我在他的药铺里面打杂,我平时就住在药铺里。” “哎呀!”刘爷立时心如刀绞一般,赶紧将孩子的头搂在怀间,“宝贝儿,打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还有我呢。我是你二叔。”猴儿六接着一指小卜,“这是你三叔!赶紧着,给你二叔和三叔磕一个。你要不磕,我们可不给见面礼。” 小豆子天生就是机灵豆子,猴儿六刚把话说完,这孩子就跪下咣咣磕了两个响头。 “嘿呦喂,我的亲宝贝儿唷,太稀罕人了。快着快着,快起来,二叔给你……”猴儿六掏遍了全身,也没能掏出一个大子儿来。“不对呀,我干佬给我一个荷包来着,哪儿去了,不会招了贼了吧……” “甭找了,在我这儿呢。”小卜将猴儿六的干佬窦富森送给的荷包在手心颠着,送到了猴儿六的面前。 “嘿!”猴儿六朝小卜瞪了眼珠子,“我的东西,咋到你手里了?原来你小子是家贼呀!” “去你妈的,你才是做贼的。往后上茅房长点眼,这也就是让我看见了,要让别人看见了能给你才怪了。” “上茅房长眼。”猴儿六呲牙一笑,“那是屁眼。” 这话一出口,逗得小豆子哈哈大笑。 “给!”猴儿六好大方,将一块大洋递给小豆子,“这是你二叔赏你的。拿着吧。” 小豆子一把夺过来,放嘴子使劲一咬,“真的呀?” “揍性。你二叔我能糊弄自个儿,还能糊弄你个小王八蛋呀。这个是我替你干佬赏你的,拿着。” 说话间又是一块大洋塞进了小豆子脏兮兮的小手里。 小豆子乐得直蹦高,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出手如此豪横。 “我三叔的呢?把我三叔的也快给我呗。” “你三叔么……”猴儿六斜眼看着小卜,嘻嘻坏笑道:“你三叔哪儿都好,就是为人太抠门。得嘞,既然你都叫他三叔了,他要不赏你点什么,他这个三叔当的别扭。给!这是你三叔给你的。” 说着,将一张纸票递给了小豆子。 小豆子不接,红着眼窝,好个委屈模样。 “我要大洋,不要纸票,纸票不如大洋好使。” “嘿!你小子年纪不大,毛病还不少。就这个,爱要不要,不要拉倒。谁叫你三叔抠门来着。” 小卜一把将荷包从猴儿六的手里夺了过来,紧跟着揣进了小豆子的怀里:“全是你的了,三叔给的。” 小豆子赶紧给小卜作揖,三叔三叔叫得甭提多热乎。 “那是,我我……”猴儿六急得跳脚。可他这么大的一个人,又不能从小孩子手里抢钱,故而很是懊恼。 “这个干脆也给我吧。”小豆子一伸手,将猴儿六手里的纸票夺了过来。 “嘿!”猴儿六顿足道:“你小子比他妈劫道的还黑,合算一个子儿也不给我留呀。我身上还有件穿了三十年的裤衩子呢,你要不要?” 小豆子嘿嘿笑,“您留着自个儿用吧。太金贵,我可不敢要。” “这小子,比他妈我还坏。得嘞!我说大侄子呀,你一大早来给我们报喜,二叔问你,到底你给我们报的哪门子喜呀?” 小豆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作揖:“给干爹,二叔,三叔报喜,郎中说,事儿办成了,秃王八扣在碗里了。” “秃王八?”刘爷眉梢一动,“你是说,苗生旺让咱们的人给拿住了?!” 第253章 猴子怕蛇 猴儿六一把抓住小豆子的胳膊,“快说,是不是抓住了苗生旺?!” “我不知道谁是苗生旺,郎中让我过来报喜,只说了秃王八,没说苗生旺。”小豆子说话诚实,绝非虚言。 “甭问了,准是姓苗的。”小卜问小豆子:“郎中没说让我们去什么地方吗?” “说了。说是让我领你们去黑窑洞。” “黑窑洞?”猴儿六问:“这是什么地方?” “贼窝子。”小豆子笑着说。 “唷。”猴儿六眼珠儿一转,“难不成郎中请了道上的朋友帮忙,把苗秃子从王八窝里给拎了出来?” “不是。”小豆子说:“那里早先的确是个窑洞,听说过去还有皇帝的年月,专门给京城里的王爷们烧制琉璃瓦。后来荒弃不用了,一伙子从关外来的胡子住了进去。后来胡子被一个不剩的全剿灭了,又成了赌棍们的销金窟,由于地处荒郊,也不是私人产业,所以官面上的爷儿们也不管,这些年里几乎每天都有一帮子没出息的赌棍到里面耍钱。郎中让我带你们过去,你们要是还没吃早饭,吃完了再走也不迟,我等着。” “不吃了。咱这就走。”刘爷当机立断,说走就走。 猴儿六问刘爷:“不跟秦老哥他们哥儿四个打个招呼么?” “让他们多睡会儿吧。先不惊动他们了。” 他们住的地方是专门留客人住宿用的别院,与秦天龙住着的院子挨着,但不从一个大门进出。 而邝天虎、贺天雕、傅天彪,也各自有各自的宅院,都是过日子的人,上有老、下有小,朋友来了聚在一块儿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喝完吃完,也得回家伺候老婆孩子去,因此刘爷认为没有必要惊动他们。 小豆子屁颠儿屁颠儿在前面带路,为自己能发财而无比欢喜,时不时还会唱两嗓子。 别说,小小年纪,嗓子倒真是不错,送进戏班子只需稍加历练,八成就能唱红京津两地,备不住还能到上海滩赚包银去。 溜溜走了足有十里地,还不见到地儿,猴儿六性子急,问小豆子还有多远才到。 小豆子说:“快了,就快到了,烧窑烟太大,必须远离住家才行,容易让人找麻烦。” 此刻一小三大已经到了荒郊当中,放眼望去,良田寥寥无几,荒地倒是大片大片。 猴儿六问小豆子:“这么多的荒地,为嘛不种庄稼呢?” “哼!”小卜不等小豆子说话,先数落道:“那是盐碱地,能种出庄稼才怪。你没看见连草都少吗。” 猴儿六看了几眼,点头说:“还真是的嘿。这盐碱地就好比有些女人的地皮,任你累死了往里面播种,就是他妈的不生养。” “小心着,这里蛇多,千万别咬着。”小豆子好心提醒道。 猴儿六打个激灵,跟做贼似的,俩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 小卜觉着好笑,问他:“你干嘛呢?不会是怕蛇吧?” “你快别说了,我也不瞒你,也不怕你笑话,我还真就怕蛇。有道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小时候我让蛇咬过,那条蛇还钻进了我的嘴里,废了老劲才弄出来的。” 小豆子觉着有趣,赶紧说:“二叔,蛇咋还钻你嘴里了?不会是把你的嘴当成蛇洞了吧?” “嗐!”猴儿六一面慌慌张张地朝两边踅摸着,一面说:“那年夏天,我嫌屋里热,于是弄了张破草席,躺在我家的枣树下面睡觉。结果睡着睡着,我就觉着有什么东西在我腮帮子上咬了一口,我也没在意,以为是蚊子咬我。可过了没多大会儿,我就觉着嗓子眼儿凉飕飕,憋得我很是难受。我不能再睡了,再睡我就憋死了。等我醒了,发现舌头变长了,就跟白无常的舌头似的,耷拉下来老长。我心说,我这舌头咋还带花纹呢,咋自个儿还能动呢?妈哎!大长虫进我嘴里了!” 他这么一说,不光是小豆子逗得哈哈大笑,小卜和刘爷同样被他逗笑。 小卜问:“后来怎么弄出来的?” 又说:“我可听说蛇鳞好比鱼钩,进去容易出来难。” “嗐!”猴儿六心有余悸道:“可不是么,可是把我给折腾哭了。那会子我家两个老的还都在人世,一见我成了吊死鬼,赶紧往外拽。可是怎么拽也拽不出来,还疼得我满地打滚。我家老太太说,不能就拿剪子铰断了,让我把上半截咽下去,就当是吃生鲜了。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亲娘老子,愣是能想出这么一个损招来。我指定不能吃,我怕吃进去那条长虫死不了,在我肚子里面乱钻乱咬,那样我不就成铁扇公主了呢。我也没有芭蕉扇,它也不能够自己出来。我老子出门找个明白人,那人弄条细绳子,一头缠在长虫尾巴上,一头吊着块砖头,让我爬上树,趴在树枝子上,张大着嘴,等着长虫自己掉出来。” “末了掉出来没有?” “别说,这招还真就管用了,却害我整整在树上趴了一个多钟头,浑身上下让蚊子咬得全是包。那条长虫,落地后居然还不死,我老子正要打死他,那个大明白给拦下了,说是长虫吃了我的血,身上带着我的灵性,打死了长虫,我恐怕也要小命不保。我家老子听他的话,把绳子解开,放走了那条长虫。打那之后,我就对这些没脚的地龙越发的害怕。呦喂!那是不是呀……” “睁大眼珠子看清楚,那是草绳子。” “妈哎,咋那么像呢。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诸葛晓这头老倔驴干嘛非选这么一个破地方呀,就不能选个好点的地方吗。爹哎!那是不是呀?!” “那是树枝子。”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破树枝子,挂我脚上了……妈哎!活得呀!……” 猴儿六一只手里住着一条通体土灰色的长虫,一边发疯一般嗷嗷叫着飞奔。 “扔了,快扔了,别让它咬着你……” 任凭刘爷叫破了喉咙,猴儿六跟聋了似的只顾朝远处跑,根本不理刘爷的茬。 小卜和小豆子跳着脚的大笑。笑声在荒野中回荡着,前面不远就是目的地了。 第254章 引龟出洞 “妈的苗秃子,真是你呀!” 已经几乎被蛇吓疯了的猴儿六,见到苗生旺的头一眼,冲上去就是一拳。 几条精壮汉子,负责看守着苗生旺。 苗生旺鼻青脸肿,很是狼狈。由于手脚被绳子捆的结结实实,没法动弹,只能咬牙接住了猴儿六朝自己的眼眶打来的一记老拳。 猴儿六一拳不解气,刚想再给苗秃子另外一边眼眶子来一拳,却听到刘爷在身后一声吼:“老二,住手!” 猴儿六不能不听话,只得将拳头放下,站在一边看大哥如何发落这个卖友求荣的王八蛋。 见是老朋友来了,苗生旺惨然一笑:“老弟,你可好呀?” “好。托你老兄的福,我好得很呢。” “老弟,前几天的事是我犯浑,我知错了。这几天我格外难受,我就纳闷了,我怎么就能干出这种缺德事儿来呢,我他妈还是人吗!我两条狗都不如呀……” 苗生旺恶狠狠的咒骂着自己,无非是想打动刘爷的心,高高手把他给放了。 小卜担心大哥意气用事,于是小声在刘爷耳边说:“不能心软,想想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心软放了他,返回头他就咬你一口。” 刘爷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 “好了,我该做的已经做了,至于如何发落,就请你们哥儿仨自己看着办吧。” 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诸葛晓这时说了话。 “诸葛先生当真有本事,不愧是诸葛亮的后人,祖宗本事大,后辈的本事也不小,叫我说不出的佩服。对了,还不知道您老是怎么把这个王八蛋给弄这儿来的?”猴儿六先是奉承,接着询问真相。 到了这个时候,诸葛晓也就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了。 嘡嘡嘡嘡,快人快语,仅是简单几句,便将如何安排香饵钓金龟讲说明白。 说完之后,喊上那几条壮汉就要往外走。 “小豆子,你还不走?” “我想跟干爹一块儿走。” “你说你干爹……”诸葛晓点了点头,已经明白了。没多说话,带着人离开,剩下的事情就是刘爷的事情了,他不方便再插手。 原来,那晚诸葛晓进到了一间灯光昏暗的破屋当中,见到了四个红着眼珠子的汉子,扬言要赏给他们一个发财的机会。 刚刚跟着离开的几条汉子之中,就有那晚的四人。他们是当地的混子,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刨绝户坟、踹寡妇门,打瞎子、骂聋子,可以说除了正经事不干,其余什么缺德勾当都干,故而被当地人合称为“四大缺德”。 既然是四大缺德,必是五毒俱全之辈,其中又以“赌”字为先,手里稍微弄掉点钱,必定拍在赌桌上。实在没有钱,找几根树棍当成钱,也要豪赌一把。 诸葛晓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一如既往的用树棍押宝。 见是诸葛晓,又听说能发财,四大缺德当即说好,生怕说慢了诸葛晓会不认账。 诸葛晓之所以能够拿捏得住他们,一来是许诺让他们有钱赚,而且不会少赚。二来他们忌惮秦天龙一伙,知道诸葛晓是跟秦天龙混的,得罪了诸葛晓等同于得罪了秦天龙,以秦天龙的脾气和手段,他们不敢说不得好死,也得四肢不全。所以,诸葛晓的吩咐,他们不敢不遵从。 诸葛晓拿出二十块大洋来,让他们明天拿着大洋去苗生旺住着的庄上去赌,务必要把苗生旺从窝里引出来。倘若引不出来,他们也就甭指望能发财! 另外,诸葛晓叮嘱四人:只能输,不能赢。 四大缺德过去全都挨过苗生旺的打,本来就痛恨这只秃王八,可是听诸葛晓说只能输不能赢之后,立时泄了气,问到底为了什么? 诸葛晓让他们老实听话,敢不听话,就要他们好看。 没辙了,让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他们四个尽管是混子,可也能猜出诸葛晓之所以要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找苗生旺的茬子。 得嘞!人家是东家,让干啥就干啥呗。 转天一早,他们结伴去了苗生旺住着的村子,到了离着苗生旺的家不远地地方,见院子外面有不少人,还扛着枪。便知道这个差事有风险。但是已经来了,就不能再打退堂鼓。于是走上前去,跟脸熟的人打招呼。 那些负责护院的兵丁当中有好几个是认识四大缺德,见他们得意洋洋,便误以为他们做贼得了手,于是拿枪吓唬他们,问他们偷了谁家,偷了多少,最好老实拿出来,别给身上找不痛快。 四人假装害怕,说是也没得手多少,这不一大早就过来孝敬各位哥哥们来了么。 说着,其中一个缺德鬼从左边口袋里面掏出两个大洋,又从右边口袋里面掏出三个骰子。问那些兵丁,敢不敢押两把。 那些兵丁无一不是见了赌就走不动道的主儿,见有两块大洋,便立时要跟四大缺德斗一斗。 四大缺德都是赌桌上的老手,并且带来的骰子提前做了手脚,所以把“手彩儿”玩得恰到好处。 几个回合下来,两个大洋进了别人的口袋。他们心如刀绞,可既然诸葛晓提前做了吩咐,他们就只能按照戏本上演的来,不敢临时改戏本。 于是乎,又掏出五个大洋来,以输急了眼的姿态,继续掷骰子,接茬玩。 再说苗生旺在屋里憋得难受,想出去又不能出去,一来是骚狐狸看管的紧,二来他也的确担心刘爷三兄弟会回来找他的麻烦。 外面叽叽喳喳,一会儿叫,一会儿笑,他从院里听得真真儿的,晓得外面在狂赌,自己掺和不进去,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满地转圈圈;又好似发春的老猫,用两只爪子玩命抠墙皮。 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不管骚狐狸的阻拦,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一把夺过骰子,大声叫:“这把看我的!” 四大缺德相互递个眼神。 王八出窝了,好事要成了。 第255章 阴谋巧计 四大缺德办事稳妥,让把二十个大洋全都输出去,当真输得一个子儿也不剩。 “不行!接着来,没完,还没完……” 苗生旺颠着大洋,哈哈大笑:“再输就输得连裤衩子都没了。麻溜回去找钱,想要翻本,明儿再来,爷爷接茬教训你们!”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你等着,你等着我们的,明儿要是我们不敢来,我们就是你养的。我们要是来了,你不敢出来,你就是……” 苗生旺把大豹子眼儿一瞪,“怎么着?!” “你自己看着办吧。走!” 四大缺德说走就走,绝不磨叽。 苗生旺指着四大缺德的后背,嚣张大叫:“记住了,不敢来的就是我养的,往后见了我,磕头叫爹!哈哈哈哈哈……” 白得了十几块大洋,苗生旺高兴的连北都找不着了。拿出一个大洋,让人拿去买酒买肉,算是犒劳。 本来,那只骚狐狸满肚子的牢骚,一见秃王八拿回叮当作响的大洋来,立时喜上眉梢,夸奖秃王八好本事。赶明儿四大缺德倘若真得敢来,必须得让他们输光了腚再走。 转回头再说四大缺德,刚回到那间小破屋里,就见诸葛晓已经坐在屋里等着他们呢。 他们赶紧告诉诸葛晓,已经按照事先说好的,把二十个大洋全都输干净了。 “好!”诸葛晓很是满意。问他们,苗秃子可有起疑心么。 他们说没有,苗秃子赌上了瘾,早就连爹娘是谁都忘了。 诸葛晓点头说好,又拿出三十个大洋,放在桌子上,吩咐四大缺德,这回只输一半儿,剩下的一半儿作饵。不管苗秃子肯不肯收手,剩下的一半儿一定要拿回来。拿不回来,四人加倍赔偿。 至于如何做,诸葛晓不管,让四人商量着办。同时告诉他们,只要能够苗秃子完全相信了他们,事成之后,每人给五十个大洋的犒赏。 这叫先给个巴掌再给大枣,恩威并施。 天爷,五十个大洋呀,这条命都值不了这么多呀。 行了!啥也别说了,死也要把事情干漂亮了! 转天中午,四大缺德说话算数,当真去找苗秃子翻本。 苗秃子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见四大缺德现身,立时喊过来那些护院的兵丁赶快下注。 这一回,四大缺德可就要下点真功夫了。 输了赢,赢了输,输输赢赢,输输赢赢,一直到了三更天,总算按照诸葛晓的吩咐,把三十个大洋输出去一半儿,留下一半儿。 四大缺德使个眼色,说什么也不堵了。 苗秃子正在兴头上,因此不依不饶,非赌不可。 四大缺德干脆耍起了无赖,满地打滚,让苗秃子有本事来抢。 苗秃子到底还是个要脸的人,真要抢了四大缺德的大洋,只怕四大缺德会到处败坏他。 四大缺德见他不敢抢,于是便跟他叫板,问他明天还敢不敢接茬赌? 苗秃子当然不能说不敢,拍着胸脯,让四大缺德今晚上再多去弄些大洋,明儿一早就过来,不敢来的是孙子! 四大缺德让他等着,明儿一定把输了的大洋全都拿回来。 苗秃子让他们尽管来拿,要能拿得走,一准让他们拿走! 四大缺德见好就收。回去后,又见到诸葛晓早早在破屋当中等着他们。 这一回,诸葛晓只拿出了五个大洋来。跟剩下的十五个大洋凑成二十个。 吩咐四大缺德,明天拿着二十个大洋过去,但必须要做到不但一个大洋也不能输,还要把输出去的全都拿回来,更要把苗秃子的家底拿走。凡是拿回来的,全都是他们的,事先许诺的五十个大洋,照样还给他们。 听说赢了的全是自己的,四大缺德哇哇大哭,天底下怎么还有这样的好人和好事呢,这是真的么,不是做梦吧? 于是乎,四个人分别咬了对方一口。 很疼。确信是真的。 另外,诸葛晓还交代他们,一旦苗秃子输红了眼,就不要再跟他磨叽,要想法用激将法激怒他,一定要让他跟着去往“黑窑洞”。只要到了地方,就没有他们什么事了,说好的犒赏当时就给。 诸葛晓的话有些瘆人,他们四个全都知道诸葛晓的目的是为了算计苗秃子,因此他们的心里有些忐忑。 但一想到就要发财了,再一想倘若这个时候撂挑子,那么就会得罪诸葛晓,也就等于得罪了秦天龙,那样一来,他们不光是没有好日子过,只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干了! 富贵险中求,死也要拼一拼。姓苗的秃王八欺男霸女,坏事做绝,早就该死!爷爷们就当为民除害,收拾了王八日的! 四大缺德转天当真又去找苗秃子豪赌。 这一回,他们下了十二分的功夫,丝毫不敢大意马虎。 尽管在赌坊当中,他们不敢玩“手彩儿”,生怕让赌坊里面的恶爷剁了手。可是跟苗秃子赌,他们可就是四大金刚,各施绝活了。 “开了!” “满堂红!赢了!” “再开!” “十六点!又赢了!” “不行!接着开!” “弥陀佛!开!豹子!” …… 苗秃子的眼珠子已经快掉出来了。 他朝手心里面一个劲儿啐唾沫,今儿这是在怎么了?怎么手风这么不正呢? 嘿呦喂!妈的!一定是那个骚娘儿们害我。 我说不抓,她非让我抓! 我说不抠,她说不抠不行! 没错了!就是她! 缺德呀!害老爷儿们呀,狐狸精呀…… 苗秃子懊恼至极,一拳打在凳子上,愣是把凳子给打裂了。 四大缺德不但连本带利全都赢了回来,还把苗秃子仅剩的一点家底也收入囊中。 “老苗,还玩不玩了,拿钱出来,接着玩呀。你这么有名气的人物,真要是输了点钱就不敢玩了,传出去只怕让人……” “少废话!来!谁说我不敢了!” “不行!你狗屁没有,我们不跟你玩。” “不玩不行!谁也甭打算走!” “老苗,你就别充好汉了,你啥也没有了。不如这样,咱们换个地方接茬玩。” “去哪儿?” “黑窑洞。” “为啥去黑窑洞?!” “我们知道那里有一帮子人,这两天弄了不少钱,听说还有十条‘黄鱼’呢。我们哥儿四个胆子小,不敢过去,怕赢了钱,他们不让我们走。你是能耐主儿,仗着胳膊根儿吃饭,一个人能打十个。我们想请你跟我们过去一趟,赢了算你一份,输了跟你无关。怎么样?去不去?你要说不去,我们就找别人去了。” 苗生旺黑着一张脸,瞪眼不说话。 “得嘞。他怂了,不敢去。咱们呀,也别求他,咱找别人去。听说‘鼻子李’的徒弟在家闲着,他的能耐比老苗可大得多,咱找他跟着一块儿去。赢了之后,给他一条‘黄鱼’,他能趴地上管咱们叫爷爷。走!走走走,这儿没意思,都是没尿性的主儿。” 说完,四大缺德就要走。 “站住!” 苗秃子蹭的站起,恶狠狠说:“你们敢去找‘鼻子黄’的徒弟,我现在就摔死你们。我跟你们去,赢了之后,给我两条‘黄鱼’,大洋算我一半儿!” “你别说大话了,你不敢。走,咱们走,不理他。” “你们不带着我,我非跟着不可!” “真的呀?你到了地儿,可别腿软,听说人家可是练家子。” “我专打练家子!” “确定?” “眉头眨一眨,我是你们儿子!” “快得了吧,你压根没有眉毛。好吧,既然你非要跟着,那就跟着去吧。不过咱可说好了,动起手来,我们可不帮你……” “不用你们帮,你们不给我添乱就行。” “走吧。快走,我手都痒痒了。” 苗秃子当真跟着要去,有人拦着不让他,他怒而给了那人一拳。那人白眼一翻,倒地不起。 见他打人,也就没人敢拦着他。目送他跟随四大缺德消失在黑暗当中。 第256章 小子命薄 进了黑窑洞,方知上了当。 想跑,跑不掉。 想打,打不过。 有进无出,有来无回。 罐儿的王八,让人给扣下了。 待见到刘爷三兄弟,苗生旺便知无常驾临,死期已到。 但能偷生,绝不愿死。 苗生旺这当儿顾不得脸皮能卖多少钱一斤,说尽好话,苦苦哀求,只要稍稍能打动刘爷,他有能够一丝活命希望。只要自己能够保住这条命,那可就是此仇不报非君子了! 小卜亮出刀子,刚要给苗生旺的脖子上扎个窟窿眼儿。 刘爷却急忙把小卜给拦住了。 小卜问刘爷,不会是心软了吧? 刘爷不语,若有所思。 猴儿六用力一跺脚:“大哥唉,到这个时候,千万别有妇人之仁。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呀!” 小豆子一双大眼睛骨碌着,看看干爹,又看看二叔、三叔。咧嘴笑,却不笑出声。这些大人真有意思。 “老弟!广海!你别忘了,当年咱俩一个头磕在地上,你还管我娘叫娘呢!既然咱俩是一个娘,那咱就是亲兄弟!” 说着,苗生旺掉下眼泪来,“哥哥我确实对不住你,可那都是那个小浪货撺掇的我,我叫她迷得神魂颠倒,耳根子一软,这才干出对不起你老弟的事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广海呀,老弟呀……你看在咱娘的份上,给我留下这条命吧……你要非不饶我,往后清明祭扫,也就没人给咱娘去烧纸扫墓了。老弟呀……” 偌大一条汉子,竟然哭得比个孩子还要委屈。这叫小豆子觉着更有趣,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唉!”刘爷用力顿足,闭上眼皮,扬一扬手,“放他去吧。” 得!刘爷到底还是心软了。 小卜和猴儿六自是不肯放过苗秃,但碍于大哥的脸面,倘执意结果掉苗秃的狗命,那就是不给大哥面子,极容易伤害到兄弟感情。 权衡之下,决定听从大哥的安排,放了苗秃。 但是,也不能这么轻松就把他放了,必须得给他长点儿记性,省得他出了窑洞就忘了本。 于是,小卜上前,“欻欻”两刀,割断了束缚苗秃的绳子。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声惨叫。 再看苗秃,驴大的脑袋彻底成了鸭蛋,俩耳朵让小卜给削掉了。 苗秃子双手抱头,痛不欲生。五官扭曲,极度可怖。 小豆子害怕,催着干爹快走。 刘爷撂下一句:“好自为之。” 拉着小豆子的手,这就往外走。 小卜和猴儿六望着生不如死的苗秃嘿嘿一笑,并肩朝外走。 哪料想,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苗生旺本来可以活命,但他毕竟也是多少要点脸的人。俩耳朵让人给削了去,往后还怎么见人呢! 他强忍剧痛,咬牙站起,见地上有根锈迹斑斑的铁条,愤而将铁条抓起,快步追杀出去。 小卜和猴儿六只顾说笑,没有提防身后有人杀来。 而刘爷则是心事重重,沉着脸只顾拉着小豆子的手朝前走,对于身后凶险浑然不觉。 苗秃手中的铁条本是用来通炉膛的工具,足有一丈多长,前头还有尖儿,如同一根长矛。 前面四人走得慢,后面凶神追得急。 眼见着血染五官、恶鬼一般的苗秃与刘爷仅有咫尺之遥。 也许是小孩子的灵性高,小豆子陡然感觉到后面一阵恶风袭来。 赶紧回头,大叫一声,以超乎寻常的力量一把将刘爷推开。 紧跟着一声惨叫,瘦小的身躯瘫软在了地上。 可怜小豆子,大好的人生就这样短暂的结束了。 而杀死小豆子的凶手,也在须臾之间丧命于荒野。喉咙被割开,心口被扎透,死得好惨。 刘爷抱着已无体温的小豆子,撕心裂肺如恶魔般嚎叫,就连星月也吓得不敢露面。 …… “天津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你们随时可以回去。官面上的朋友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但跟你们有过节的人,你们还须小心提防着。另外,苗秃子的那个姘头已经找不着人了,估计是嗅到风声跑走了。她一个女人,也兴不起什么风浪来,就让她自生自灭吧。小豆子的事你们也不要难过,这孩子命薄,有福享不了。不过这样也好,早死早托生,说不定现在已经投到了富贵之家,当了有钱人家的少爷。于他而言,这是好事……”诸葛晓表情平和、语气平稳地跟刘爷三兄弟说着。 “我们今天就走。”刘爷起身,向秦天龙、邝天虎、贺天雕、傅天彪,以及诸葛晓,一一抱拳拱手,躬身致谢。 小卜也与猴儿六跟随着大哥,向几位忠义汉子以示感激之情。 秦天龙亲自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送交到刘爷的面前:“老弟,这是我们兄弟的一点心意,你们务必拿走。你们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们兄弟。” 邝天虎在一旁大声吵吵:“对!拿着,一定要拿着,不拿就是不拿我们当朋友。” 黄金、大洋,全都硬货。人家是真舍得给,绝不仅是做样子。 刘爷深知要想帮着程金锭夺回地盘,前提条件是要有钱。既然人家舍得给,那自己就先拿着,待将来站稳了脚,立下了棍,加倍偿还也就是了。 另外,贺天雕、傅天彪将十把短枪拿给刘爷三兄弟,让他们也一并带走。 刘爷坚决不收,他对火器向来没有好感。 小卜与猴儿六爷不屑用枪,故而婉言谢绝。 双方都是敞亮人,最烦磨磨唧唧。既然不要,那就算了。 洒泪告别,互诉珍重。 秦天龙表示,倘兄弟有难处,只管派人送信过来,他们四兄弟必会鼎力相助。 有此豪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保重!” “保重!” 虽有不舍,但终究要舍。 马车将刘爷三兄弟送到火车站,三兄弟搭乘火车回归乡土,这便要重振雄风,再创基业。 哪怕是血溅津门,陈尸海河,也在所不惜! 第257章 有家难回 就在满处通缉小卜与刘爷还有猴儿六的这段日子里,倒霉蛋儿于天任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首先,觉察到不对劲的老娘开始盯上了儿子。可以说是除了上茅房不跟着,其余时间一刻也不眨眼地盯着儿子,生怕儿子因为一步走错,而步步走错。 老太太并不知道,她的宝贝儿子已经上了贼船,想下却已经下不来了。倘若非要下来,那么下来的也只会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而绝不可能仍旧会是一个全须全尾的活人。 娘要看着,做儿子的却不愿意让娘看着。 于是乎,娘儿俩发生了一次激烈争吵。 吵完了之后,儿子摔门而去,留下老娘独自在家嚎啕。 娘骂:“臭嘎嘣的,死在外面别回来,这辈子也别回来!” 儿子倔强:“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就不信我没了你就能饿死在外面。” 尽管娘儿俩说得都是气话,但短时间内这个矛盾是没法子缓和的。 “师父。”于天任对赵金亭说:“我娘不要了我,我没地方去了,我想住在您这儿,您一定得收留我,您要不肯收留,那我就只能睡大街了。” 赵金亭却说自己一个人住惯了,冷不丁住进外人来,他会不适应。 于天任急眼道:“老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您徒弟,您必须得关照我,您要不关照我,我也就没法当您的徒弟。” 这话说得好,够圆滑。赵金亭不给他住处,他就可以顺理成章不给赵金亭当徒弟,还接着回去卖他的炸糕去。 “我没说不给你住处,只是我这里没法子容你。这样吧,待会儿你跟着大宝走,他会领你找个地方住下。” “我不愿意住旅店,我嫌乱。再说了,旅店里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怕我经受不住诱惑,会跟着学坏。我学坏了不要紧,怕的是坏了您老人家的名声,一旦让人家知道赵金亭的徒弟是个坏种,难看的不是徒弟,而是师父您老人家。” “好小子,嘴皮子不赖。”赵金亭笑了,“我说过让你住旅店了吗。” “不让我住旅店,难道是让我住在陈大宝家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您还是把话说回去吧,我宁愿睡大街、蹲灶膛子,我也不上他家去住。想必您老人家也早就看出来了,我跟陈大宝不是一路人,俩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所以我不愿意占他的便宜,他也最好是少搭理我。” 蹲在门外的陈大宝听到这番话起身走了进来,指着于天任的鼻子尖儿,刚想跟于天任瞪眼珠子,就让赵金亭像是轰狗一样把他给轰了出去。 陈大宝怕赵金亭胜过怕鬼,所以连屁都不敢放,就灰溜溜地出去了。 “我实话对你说,这些年我也给自己多少存了点养老钱,可是钱存在手里也不踏实,于是我全都置办成了房产,靠着收取租金,我也能把晚年给渡过去。前几天刚好有一处房产腾了出来,是个小院儿,挨着紫竹林不远,也算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既然你没有地方去,那就过去住吧,租金先欠着,等多会儿你手头富余了,多会儿再给我。” “您还要租金呀?是不是有点儿太抠门了?我可是您老的徒弟呀?” “一码归一码,徒弟是徒弟,师父是师父,租金是租金,不能一概而论。我得养老,要都不给我钱,我也就没法养老了。对吧?” “对。”于天任点头说:“您说得对。那我就先住着,嘛时候有钱了,嘛时候再给。”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有钱了我也不给你老丫挺的,我就不信你敢硬抢!你敢来硬的,我把你老丫挺的房子给点了!” “天不早了,这就去吧。” 于天任不动弹,似乎还有需求。 赵金亭不瞎,看出眉目,问他:“你还有事?” “我出门嘛也没带,身上一个老钱都没有,搬新家我怎么也要买点毛巾胰子尿盆什么的,您能不能先拿给我一点,等我有了,跟房租一块儿给您。” 赵金亭笑了笑,如同变戏法一般,都没看清他的手进腰包,五块大洋就已经摞在了桌面上,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就好像那五个大洋是自己长出来似的。 “拿去用吧。” 于天任倒吸了一口凉气,过去只听说“高买”手段高,可一直没机会看见,这回算是下刀擦屁股——开了眼了。 于天任走近了拿起大洋,朝赵金亭躬一躬身,“师父,我嘛时候才能学到您老人家的本事?” “你现在就已经学会了呀。” “我已经学会了……”于天任认为赵金亭实在拿自己找乐,“您别逗,我还连一天手艺都没跟您学呢。” 赵金亭淡然一笑,面露慈祥,问:“有句老话,叫做‘无他,唯手熟尔’,你听说过吗?” 于天任摇头,“我书念得少,太深奥的话听不懂。” 赵金亭淡淡一笑,又问:“那你知道欧阳修吗?” 于天任点头,“知道,是宋朝人,读书的。” “是,是读书的。‘无他,唯手熟尔’,是他在着作《卖油翁》中写到的一句。意思是说,任何手艺只要练得时间久了,就一准能够成为绝活。” 于天任有些糊涂,“您老到底想说嘛?” “你的手艺早就在你干勤行的时候就练成了。所以,不用我刻意去教你。” 于天任看着自己的手,诧异道:“这就练成了……” “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后天开始,让大宝跟你“搭伴儿”,上街走一走。” 赵金亭的话让于天任立时明白,三天之后,他就要彻底在一条贼道上走到黑,再也走不出去了。上街走一走,可不是随便走走,要是不拿回点什么来,没法跟赵金亭交代。 “去吧。”赵金亭挥一挥衣袖,“我也乏了。” “您老早歇着,我走了。” “大宝,送天任过去,完事你直接回家去吧。” “是了您呐。”陈大宝应了一声,极不情愿地跟着于天任走出了赵金亭的院子。 第258章 贼偷贼,暗藏刀 走着走着,陈大宝一把按住了于天任的肩头,“你小子到底给老头子下了什么迷幻药?” “你想干嘛?”于天任不含糊陈大宝。 “我跟了那么多年,他什么好处都没给过我,你才进门几天,连一件‘货’都没‘下’过,他为嘛把房子给你住。还不是你给他下了迷魂药,让他不知亲疏远近了!” “滚蛋!”于天任一把将陈大宝推开,“要怨你怨你没本事,不招老头子待见,怨得着我吗。我跟你说,你少跟我来‘青皮’这一套,我不怕你。我还告诉你,我的几个哥儿们都是仗着胳膊根儿吃饭的,张小卜是谁,想必你有所耳闻,我是打不过你,可你要打了我,张小卜一准儿不能饶了你。你自己掂量着来,你要打我,我不还手,你最好打死我,可你也甭指望能活着!” “呸!”陈大宝恶狠狠地啐道:“那小子现在是通缉要犯,他最好别让我看见,让我看见了我立马喊人抓王八蛋,告示想必你也看过,价码还不低呢。抓住了他,我就发了。” “哼!”于天任冷笑一声,“要是能抓住他,何至于贴悬赏告示出来。你在明,他在暗,背后捅刀子,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既然你不含糊他,来,你来,你马上打死我,你看看他会不会找你。来呀,你倒是打死我呀……” 于天任咄咄逼人,陈大宝紧往后退。退到没地方退的时候,陈大宝将一串钥匙砸在于天任的身上。 “我有事,你自个儿去吧。紫竹林地界善缘胡同,开的开门你就进,开不开门你自己想辙,爷不伺候你。呸!狗食!不要脸的东西,找个通缉犯吓唬我,我才不怕他……” 陈大宝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把于天任一个人撂在了旱地上。 “呸!”于天任朝陈大宝的背影啐口粘痰,“你他妈才是狗食!” 骂完了,于天任转过身去,迈开了步子,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儿,说不上有多难受,也说不上有多好受,总之拧巴的慌。 眼瞅着前面不远就是善缘胡同,亏着过去来过这一片,要不然还真就不大好找到。 由于这块地皮上不像租界那样安装了路灯,加上又是个阴天,故而辨物不是很清晰。 只觉着有个人从对面迎着自己走了过来,那人脚步有些踉跄,八成是喝高了。 于天任有意躲着走,生怕碰着了酒鬼,而遭酒鬼的讹诈。 眼瞅着酒鬼到了跟前,冷不到脚底下硌了一下,没等反应过来,酒鬼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侬咋踩我脚,阿拉不是好欺负的。” 一口南方腔调,原来是个蛮子。 而在蛮子看来,北方人都是侉子。 历来南北两地谁也瞧不上谁,所以冲突不断,可到头来不管是蛮子打了侉子,又或是侉子揍了蛮子,双方都占不着便宜。 于天任有些纳闷,明明离着他有些距离,怎么就踩着他的脚了呢。 的确,刚刚脚底下硌了一下,难道真的是踩着人家了? 算了,甭管是不是,有道是举手不打笑脸人,我给他赔不是也就是了。 “这位先生,实在对不住,我眼神不好,走路急,一个没留神,踩着您,没把您给踩坏吧?没事,您要觉着不得劲儿,我陪您找人看看去,一切费用全算我的,好不好?” 南方老客松开手,“侬这样说还差不多,算了,我不同你计较,你走吧。” 于天任赶紧躬一躬身,客气道:“那我谢谢您了。” “走了走了。”那人甩甩袖子,让于天任走。 于天任一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害怕南方老客反悔。 走出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呀! 人影没了。 他一个酒鬼,走得好快呀…… 嗐。管他呢,我也不认识他。 于天任笑一笑,快走几步,进了积善胡同。 具体是哪个门哪个院儿,陈大宝诚心不告诉他。 他也不傻,专找外面上锁的也就是了。要是里面住着人,就在里面上锁了。 走到头,果然见着了把门的“铁将军”。 于天任一笑,自言自语:“少了张屠户,我就不信非得吃带毛猪。没了你张大宝,你于爷照样能找到门户。” 可是当他饶有兴致地想要掏出钥匙进院一探究竟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了。 不光是钥匙找不着了,连赵金亭给他的五个大洋也一块儿没影了。 “完了!”他立时冒了冷汗,“那个南蛮子,是个偷儿!” 冲出胡同,飞奔到跟南蛮子对过话的地方,自是什么也找不着。 于是朝前紧追,恍惚见到有个人影在黑暗中独自徘徊。 长衫,礼帽……没错,就是他! 飞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前襟,“敢偷我的东西,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 话还没说完,拳头举着也没能放下,下巴颏上已经让刀子给抵住了。 “你想干啥?” 于天任愣了一下。不对,声音不对,这人跟我一样,也是侉子,不是蛮子。 的确,从这人嘴里说出的话不是南方口音,而是北方口音,听不出到底是河南的还是山东的,总之不是先前那人的口音。 再仔细一看,自己确实认错人了。 那个蛮子是个圆脸,而这位是个长脸。蛮子是眯缝眼儿,这位是凹抠眼儿,眼里冒邪光,不像是好人。 “实在对不住,我认错人了。您老多包涵,我错了,对不住您……” 于天任不住说好话,希望这位爷不要跟自己一般见识。 那人在于天任的脸上打量几眼,将刀子收回,一笑:“没吓着你吧?” 说话挺客气,看来人家不怨自己了。 于天任松了一口气,惭愧道:“我还怕吓着你呢。” “这大半夜,你风风火火的,不会是追贼吧?”那人用和善的语气问着。 “是!”于天任也不瞒着,陪笑道:“我东西让人给偷了,光着急追,没看清人,险些把好人当成了贼,实在对不住了呀。” “算了算了,一场误会而已。” “先生贵姓?” “我姓楚。” “听您口音,是山东那边的吧?” “是呀。我山东来的。” “不知是投亲还是访友,又或是来谈买卖呢?” 于天任饶有兴致的问长问短,忘了自己让人偷了钱的事。 “来逛逛,顺带着找个朋友。” “找到了吗?” “没有。我今天刚到,在这边人生地不熟,还没有找到他。” “哦哦哦,是这样呀。能不能告诉我您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我万一知道呢,您不就省的自己去找了吗。” “那就先谢谢了。我那位朋友姓陈,单名一个左字。” “哦,原来你朋友叫陈左呀。这个名字怎么感觉有些……” 心头陡然打个寒颤。陈左、陈左,前阵子听李仁之说有个干儿子名叫陈左……难道…… “你怎么了?”姓楚的问。 “没事没事,我在想到底认不认识陈左。” “那你认识他吗?” “不,我不认识他。我不光不认识陈左,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是姓陈的。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 “不碍的,我慢慢找吧。” “好。我先走了,您也赶紧找个地方歇歇吧。” “好。你慢走。”姓楚的倒是很客气。 “好好好,回见,回见。”于天任强挤出笑容,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 于天任心里一咯噔,回过神来,挤出笑容,问:“还有事吗?” “不知道你贵姓呀?” “我呀,姓于。” “哦哦,原来是于老弟。能不能赏个名字,往后见着了,咱也就算是朋友了。” 于天任也没有多想,直接说:“我叫于天任。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姓楚的一笑,“我叫楚三。” “哦。”于天任抱起拳头,“原来是楚三哥。” “好了于老弟,快回去吧。下回见面,我请你喝酒。” “那我先谢过楚三哥了。” 楚三一笑:“别客气。快走吧。” “好。告辞。” “慢走。” 于天任转过身去,脚步并不慢,他分明有些害怕这个名叫楚三的人。 身上藏着刀子的,能有几个是好人。 第259章 高手、老手、鬼手 “那人什么长相?”赵金亭表情严肃地向立在面前,一脸愧色的于天任问着。 “天黑,看不太清楚。大约是个圆脸,胖乎乎的,眯眯眼儿,鼻子好像元宝,挺富态的长相。操着一口南方腔,我也说不好是哪里人士,估摸着是上海来的,阿拉阿拉的,嘴里跟含着棉花套子似的。” “怎样的装束?” “穿长衫,戴礼帽。一把抓住我,非说我踩了他的脚,可我明明觉着没有踩到。” “你过来。”赵金亭招呼于天任上前。 于天任害怕挨耳光子,因此不敢上前。 “过来!”赵金亭明显发火了。 于天任这才怯生生地往前走了两步。 “站住!”赵金亭问:“是这样吗?” 于天任打个激灵,感觉脚底硌得慌,赶紧抬脚一看,地上有个翡翠扳指儿。 ……明明是赵金亭手上的物件儿,怎么掉地上了? 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赶紧说:“没错,就是这样。” 于天任总算明白了南蛮子的花招。 “是高手。”赵金亭说,“这招叫‘步步生莲’。无论是你的左脚还是右脚,他想让你的哪只脚踩到东西,就准能办得到。” 于天任用力在自己的腮帮子上抽了一巴掌,“我他妈真废物!” 赵金亭换回和蔼面孔,微微一笑:“这不怪你。就算是大宝,也会像你一样让人给诈了。” 说罢,招呼蹲在屋外的陈大宝进来一下。 陈大宝本来撂下于天任不管不顾,准备要回家的,可他的心里面又憋得难受,于是回到师父的住处,想要跟师父诉诉苦,让师父也能多疼疼他。 结果他前脚刚进师父的院门,于天任就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先他一步进到厅中,向手持书卷、学究一样的师父讲明缘由,并向师父认错。 陈大宝害怕师父教训自己,本来想走,结果让师父给叫住,吩咐他先在门外蹲着。 这会儿师父唤他进屋,他的冷汗冒了下来,可又不敢不听师父的话,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怯生生地进到屋中,结结巴巴地问师父有什么示下。 “你过来。”赵金亭微笑着招手,让陈大宝到跟前来。 陈大宝哭丧着脸,不敢过去,却又不敢不过去,一寸一寸往前蹭,好半天才蹭到了师父的面前,然后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求师父不要惩罚他,他已经知道错了,绝对不敢再犯糊涂了…… 于天任在一旁看着,心里恨道:“该!活该!瞧你这个揍性,你不是挺凶的吗,这当儿干嘛孙子了。你倒是拿出跟我咋呼的劲儿来,跟老头子叫唤两嗓子呀……” 一边在心中得意,一边又有些纳闷:“陈大宝挺大的人了,看着五大三粗长得挺彪,怎么会怕一个干巴巴的赵金亭怕成这个一个熊样儿呢?赵金亭也不会吃人,就是打几下嘴巴子,又能有多疼……” 赵金亭眯缝着眼皮看着陈大宝,微笑着说:“瞧你这孩子,干嘛还哭上了?唷,这天都已经冷了,怎么还有蚊子呀。别动!” 眼见着赵金亭轻轻一巴掌打在了陈大宝的左边腮帮子上。 于天任心说,你动作那么慢,有蚊子也早飞了。打得那么轻,跟挠痒痒似的,你跟陈大宝逗着玩儿呢。 可是再看陈大宝,五官挪移,表情痛苦,双腮鼓起,就像一只大蛤蟆似的。 于天任傻了眼,心说:“陈大宝这小子不会是蛤蟆精托生的吧?这是要现出原形吗?” “呱!” 随着一声蛤蟆叫,一大口老血吐在了地上。 于天任吓得赶紧回头两步,睁大眼珠子,张大着嘴巴,彻底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 这是怎么了? 陈大宝不会是犯了什么病了吧? 怎么好好的会吐血呢? 肺痨? 中毒? 总不会是刚刚赵金亭拍他那一下,他就…… 于天任立时跟掉进冰窟窿里似的,从头凉到脚,牙关不由自主地打颤。 天爷!赵金亭不是人,是鬼!他那双手不是人手,分明就是鬼爪子! 赵金亭的脸上并无丝毫怒色,依旧是眯缝着眼皮,笑眯眯的模样,语气和善地对抖若筛糠,表情痛苦的陈大宝说:“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在我这儿呆着了,早点回家睡觉去吧。” 陈大宝想爬起来却根本爬不起来,赵金亭伸出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轻轻一挑,陈大宝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去吧,回家去吧。”赵金亭微笑着说。 陈大宝哆哆嗦嗦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外走,要迈过门槛时,却怎么也抬不起脚来。 “天任,过去帮帮他。” 于天任也已经慌作一团,却还是遵从赵金亭的吩咐,帮着陈大宝跨过了门槛,并将其送到院门外,目送他步履蹒跚地走出一段之后,这才惶惶不安地回到厅中,垂手立在赵金亭的面前,脸都不敢抬,像个犯了莫大错误,等着挨罚的小孩子。 “不用害怕,大宝这小子缺管教,我不教训教训他,他就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 “师父,我知错了。”于天任双膝跪地,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起来起来。”赵金亭立座起身,用双手将于天任搀扶起来。 于天任很清楚,赵金亭刚刚是在杀鸡儆猴,陈大宝是“鸡”,他是“猴”。 倘赵金亭发火,拿棍子打陈大宝一顿,这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赵金亭自始至终都以一副慈悲老人的模样示人,只轻轻一拍,就能叫人如被中了剧毒一般,痛不欲生。 这种“笑面虎”才是最令人感到害怕的,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对你下手。难怪陈大宝那么怕他,是因为有了心理阴影,落下了心病。 “能喝酒吗?”赵金亭笑呵呵地问于天任。 “多少能喝点,喝不多,一二两的量。” 于天任没说实话,其实他最少也有一斤的量。就因为害怕酒后失言,所以才说自己只有一二两的量。 赵金亭一笑,明显知道于天任是在撒谎。 “我有好一阵子没沾酒了,你要不困,就陪我喝点儿。今晚上就先住在我这儿吧,明天我找人换锁之后,你再过去住。” 于天任哪敢不听话,赶紧帮着师父忙活。 他自这一刻起,必须要小心翼翼做人,他怕他也会像陈大宝那样挨赵金亭的鬼爪。 一瓶酒,一盘花生米,一碟八宝菜,四个咸鸭蛋,两个酒盅,这就算齐活了。 赵金亭让于天任坐,于天任不敢坐,非要站着。 “坐吧,也没有外人,就咱爷儿俩。我坐着,你站着,这样我也别扭,你也别扭。坐,坐下吧。” 于天任只好坐下,却仅是半个屁股挨在座位上,另一半悬空在座位外。 他给赵金亭倒酒,再给自己倒酒,倒得格外小心,不敢洒出一滴。 然后,双手端着酒盅起身,“徒弟敬您老人家。” “这孩子,不用这么拘束,坐下来喝。” 于天任只好又坐下,赵金亭这才端起酒盅,喝下徒弟敬给自己的酒。 第260章 二金童 一两。 二两。 三四两。 待至半瓶酒下肚,于天任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他不经意间问了一句:“您老为嘛要干这一行?” 话说出口,立马后悔,想要收回,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收得回来了。 怎么办? 没法办! 只能将错就错,硬着头皮向师父敬酒,意图用老酒叫师父意乱神迷,忘掉他刚刚问出口的大逆之言。 然而,赵金亭却清醒得很,怎能说忘就忘。 随之,赵金亭讲起古来。 于天任认真听着,不住唏嘘。 原来,赵金亭十三岁时蹲过大牢,一蹲就是三年。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为嘛就蹲了大牢了呢? 杀人?放火?总不会是谋逆吧? 全都不是,赵金亭是为他人“顶缸”而自愿进的大牢,并且连一文钱都没要。 这不是犯傻吗?难不成是遭人威逼胁迫了? 非也,既然已经说了是自愿,又谈何威逼胁迫呢。 关于蹲大牢这件事,他非但不傻不糊涂,反倒是比谁都明白。倘他不进大牢,那么进大牢的就是他的亲爹老子。换言之,他是替他亲爹老子蹲的大牢,也因为救了他亲爹老子的命。他也正是因此落下一个孝子的好名声。 那年,“法国大香蕉”强行征用民居,赵金亭的爹一怒之下用铁锹拍烂了一个法国兵的脑袋瓜子。 这下惹了大祸,官府都不敢打洋人,你一个穷根子居然把法国大爷尊贵的头颅给拍成了烂豆包,这还了得!忘了同治壬辰年法国铁甲船陈兵大沽口的往事了吗,多吓人!倘不是朝廷及时派出了曾国藩,拿津门十八条好汉的脑袋消了法国大爷的气,津门还不得成了巴黎的郊区! 于是乎,官府下令将打伤法国兵的恶徒斩首示众! 小赵金亭不忍见家里的顶梁柱垮掉,于是自愿站出来,扬言“红毛鬼”的脑袋是他打烂的,与他人无关! 见只是一个区区少年,又见其大义凛然。于是乎,官府网开一面,准许他替父下狱。 关进大牢之后,听他自己把话一说,无人不对他起敬,也就没人忍心欺负他。 大牢里面的头头唤作“笼头”,由于“笼”字实在不雅,鸟才关笼子里呢,故而“笼头”改为“龙头”。群龙之首,谓之龙头。听听,是不是要比“笼头”霸气的多? 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怎么念都是一个音。 “龙头”名叫萧二莽,是个仗着粗胳膊吃饭的狠角色,由于打死了人,所以下了大牢,一蹲就是十个年头。 萧二莽有个儿子,早早的夭折,要是活着的话,跟小赵金亭一个岁数。他见这孩子够孝顺,长得也招人稀罕,于是将小赵金亭收为义子。 有了萧二莽这么一个干佬罩着,就更没有人敢欺负小赵金亭了。 半年之后,大牢里面又关进了一个小孩儿,才十一岁,比小赵金亭还要小两岁。 把这么一个小孩子关进大牢,也真够缺德的。 这个孩子名叫王金龙,因为有人欺负他寡居的妈妈,他为了替妈妈出气,拿着一把刀将欺负他妈妈的人给捅死在了街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亘古不变的道理,尽管他岁数小,可也没有轻饶他。虽说没有判他死刑,但活罪还是要捱几年的。 萧二莽同样喜欢王金龙,于是也将王金龙收为义子。赵金亭是哥哥,王金龙是弟弟,小哥儿俩整天有说有笑,感情处的甭提多热乎。 由于两人的名字当中都有一个“金”字,故而甭管是坐牢的,又或是看牢的,都称呼他俩为“二金童”。 也不知道是不是“二金童”带来了好运,那阵子凡是爱赌钱几乎把把赢钱,以至于那些看守犯人的狱卒只要逢赌钱押宝,必先将“二金童”请出来,让其二人坐在高处,供养各种鲜果美食,待虔诚地叩拜完了之后,才敢进入宝局豪赌。 而那些供品,自然归了小哥儿俩所有。 小哥儿俩懂事,自己再馋也绝对不会先吃,而是全数拿回去交给干爹,待干爹分配之后,方才乐呵呵地享受口福。 某天,有个被打断了双腿的半大老头子让人像扔死狗一样扔进了牢笼当中。 那人好可怜,双腿被生生打断了不说,连肋骨也断了三根,两只手的手背被打得稀烂,骨头露了出来,异常瘆人。 照理说,人被打成这样,在大牢里面是很难活下去的。 “龙头”萧二莽为了少让那个人受点罪,决意不给他丝毫吃喝,让其早死早托生。 但是,两个少年不忍心见一个人死于无助与饥苦,于是央求干爹发发慈悲,把人给救一救。 萧二莽拗不过两个孩子,于是喊来牢头,给了牢头一些“孝敬”,请牢头弄点刀伤药、接骨药进来。 牢头一来拿了萧二莽的好处,二来属实不敢惹萧二莽,于是将药粉药膏拿来一些,让萧二莽省着点儿用。 萧二莽人虽粗野,但手法挺细,用瓦片在火上烤过后,割掉那人身上、手上的烂肉,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再用草灰外敷。 处理完了外伤,又用一双大手给那人“正骨”。 那人疼得哭爹喊娘,吓得两个少年抱在一块儿浑身打哆嗦。 好几个犯人将那人死死按压住,萧二莽摆弄了半天,好歹算是将断骨接好了。 这时候,那人也已经不叫了。 早已活活疼死过去了。 萧二莽将药膏烤热后,敷在那人的断骨处。 接下来,就看那人自己的造化了。是生是死,别人已经无法做决定了。 三天之后,那人总算还了阳。给他喂下一碗温水,也才终于能够开口说话。 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自己叫陆鸿烨。 问他是哪里人? 他说是直隶顺天府昌平县人士。 问他因为什么过错被抓进来的? 他说因为偷东西被抓进来的。 “放屁!”萧二莽当时火大,拿起“龙头棍”就要打。 两个少年不明白干佬缘何动肝火,马上拦住干佬,问到底咋回事? 萧二莽怒吼:“这里面关押的都是重犯,你一个偷东西的臭贼是不够资格进来这里的!再说,即便你是贼,抓进来顶多打五十下‘手板儿’,但是你可不光是俩贼爪子叫人给打烂了,你可是还断了两条腿、三根肋骨的!你想糊弄我,你姥姥!” “爷。”陆鸿烨老泪纵横,“您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谢您还来不及呢,怎么还敢糊弄您呢。我的确是因为偷东西让人抓进来的,只不过……” “说!到底咋回事?!” “只不过我偷的那件东西,稍微……稍微贵了点儿。” “多贵的东西至于让人把两条腿全给打断了?说!” 陆鸿烨吭哧几声,不敢隐瞒,于是说了实话。 结果话刚说完,萧二莽就指着他的鼻子尖儿大骂:“你个王八蛋,活该你让人打断腿!要让我打,我他妈非打死你不可!” 第267章 猖狂老贼 的确,光是打断陆鸿烨的双腿算是轻饶了他。照理说,应该把他活剐了。 他放着别的东西不偷,偏偏偷了一件顶顶最不应该偷的东西。 要说那件东西有多么值钱。说实话,还真就值不了几个钱。 关键是没人敢收,只能“砸”在自己手里。 絮叨半天,他到底偷了嘛呢? 嗐!小玩意儿,直隶总督的大印。 妈哎! 要命了。 直隶总督的大印可是国之重器,只比皇帝老子的龙印轻点儿有限。 陆鸿烨是该活剐了,他怎么连这个玩意儿也敢偷呢?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跟人打赌,为了证明自己行,所以把直隶总督的大印给拿了去。结果拿出来刚想显摆显摆,跟他打赌的那位就直接吓得背过了气去。 本来,他既然能偷得出来,就一准儿能还得回去。 可他也不是知道是得了失心疯,还是诚心要让直隶总督着急,愣是把大印藏在自己家里,死活就不还回去。 直隶总督丢了大印,比丢了顶戴花翎还要命。万一有人知道此事,并将此事上奏给了朝廷,自己这个官丢了事小,闹不好还会连累一家老小全都跟着掉脑袋,要知道丢了大印可不单单是死罪,是要株连的。 于是乎,直隶总督悄悄找了几个心腹中的心腹,给他们三天期限,三天之内,不管想什么法子也要将大印找回来。找不回来,提头来见! 除了务必要将大印找回来之外,还要做到丝毫风声也不能走漏,稍微走漏一点风声,不光他们死,他们的家里人也得跟着一块儿陪葬! 大人发话了,咬着牙也要干,不然脑袋就要搬家。 结果找来找去,找去找来,抓了好多人,杀了好多人,愣是连大印的银子都没找到。 三天很快过去,那些倒霉蛋儿无一例外全都掉了脑袋。而风声也随之流传开来,很多人已经知道了直隶总督丢了大印的事。 陆鸿烨听说了之后,十分得意,连直隶总督都拿他没辙,他比一品大员还要威风三分。 本来,他打算着到了晚上把大印给总督大人还回去。他跟总督大人无冤无仇,真要害总督大人掉了脑袋,他可就是三角坟地跑火轮——缺德带冒烟儿了。 照理说,以他的能耐这件事情不会出意外。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情却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原来,当日跟他打赌的那位由于吓出了毛病,整天胡言乱语,把他偷盗总督大印的事给叨叨了出来。 这番话立即被那位仁兄的家里人上报给了昌平县。 县大老爷一听,我的娘呀,原来贼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呀。这还了得,反了天了,这个老王八纯属是茅房里面打灯笼——找死呀! 盛怒之下,县大老爷发出飞签火票,要求三班衙役马上把姓陆的贼王八缉拿归案。 不但要把贼王八抓住,还要把大印全须全尾的请回来,稍微有点磕碰,就甭想要脑袋了! 头儿动了肝火,那就别磨叽了,麻溜抓人呗。 结果到了陆鸿烨的家里之后,发现人去楼空。 妈的!贼王八颠儿了! 的确,陆鸿烨跑了,但他没有将大印带走,而是规规矩矩的摆放在客厅的八仙桌上,等着官面上的爷们儿自己来拿。 之所以在被抓之前逃之夭夭,是因为他有个堂侄子在县衙里面当杂工,赶巧听说了县大老爷要派人抓自己的堂叔,于是先于三班衙役一步,飞跑回来把消息递给了他。 他听说自己要倒霉,于是随手抓了一把龙洋,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来不及拿,将大印摆好了之后,跑出去雇了辆马车,一路来到怀来县。 把车把式打发走了之后,他在怀来县落了脚,以他的手艺想偷谁就偷谁,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所以他甭管走到哪儿,一概带着三个字——不差钱。 在怀来县住了没几天,就见到了缉捕告示。 完蛋!怀来县呆不住了。 该往哪儿去呢? 去关外? 不行。太冷。 去南方? 也不行。太热。 不行就…… 干脆去天津卫! 他想起在天津卫有个姘头,已经有些年没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另嫁他人。 有道是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 天津卫就在京城的眼皮子底下,是京城的门户所在。 天津卫还有直隶总督行辕,偶尔直隶总督就会过去办公。 直隶总督为了面子,总不能在行辕门口贴告示。 得嘞!就去天津卫了! 于是乎,陆鸿烨来到了天津卫。 果然,一切太平,根本没人找他的茬,就如同他盗取总督大印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 太好了。果然还是天津卫最靠谱。 循着记忆,他找到了姘头的住所。 敲开门,出来个女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儿,对上号了。 只可惜当年的姘头已经是徐娘的娘,老徐娘了。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姿色,本来苗条的身材也变得松松垮垮,一抓就是一把囊膪。 天津卫有个字眼儿,叫“鬊”。这位老徐娘,很符合这个“鬊”字。 陆鸿烨有些后悔过来,可他又多少念点旧情。 听老相好说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很不如意,他心里不是滋味儿,于是拿钱出来周济老相好。 本来他留下钱想要抬屁股走人。 结果他那位老相好非要留下他喝点酒叙叙旧。 很快,老相好就拿他给的钱买来了酒肉。 俩人相对而坐,一面饮酒,一面诉说这些年的遭遇。 结果越说越动感情,眼圈儿一红,酒也就多喝了几盅。 本来他的酒量就二五眼,加上心里面不大好受,所以半斤刚好的量这回变得多了。 醉了之后,嘴上可就没有把门的了。也是为了炫耀,也是为了诉苦,他就把自己偷盗总督大印的事情给秃噜了出来。 他以为老相好能为自己保守这个秘密。 哪想到老相好却把他灌醉,并把他卖给了官府。 接着,他就让人打断了双腿。 听了他的遭遇,赵金亭和王金龙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同情。 本来,在他们两人眼里,陆鸿烨只不过是个手艺高超的老贼罢了。 可没想到的是,很快老贼就做了他们两人的师父。 从此让他们走上贼道,再也无法下来。 第268章 赤练贼爪 本来小哥儿俩并无做贼之心,只盼着早早蹲完大牢,回去家中安分守己过日子。 奈何陆鸿烨“苦苦相逼”,小哥儿俩不拜他为师,他就一头撞死。 萧二莽质问他为嘛非要逼着俩孩子拜师? 他掉着眼泪说:“我活不长了,要是没有传人,师父传给我的手艺就要丢了。” 萧二莽于是讥讽陆鸿烨,倘偷别人的东西也能叫做手艺的话,那么这种手艺不学也罢。 “要学!”陆鸿烨固执己见,“三百六十行,贼盗在其中。少了这一行,世界不完美。故而,世上断然不能少了贼。昔日孟尝君麾下三千食客当中,不乏鸡鸣狗盗之辈,此等人物虽不能称为君子,但也绝非无用之废物点心!” 萧二莽懒得跟陆鸿烨废话,问两个孩子自己想不想拜师,学做贼的手艺? 赵金亭摇头,说不想,父亲教过他,做人要本分,日子苦一点不怕,怕得是不守本分。 王金龙却说,人这一辈子,怎么都是活,与其安守本分过苦日子,倒不如冒点风险过富贵日子。 于是乎,王金龙磕头拜了陆鸿烨为师。 但就在王金龙拜师之后,赵金亭也突然改变了主意,跪下来向陆鸿烨叩头行拜师礼。 王金龙说得对,人这一辈子,不能穷活着。只有有了钱,别人才能高看你一眼,也才没人再敢欺负你! 陆鸿烨欣然收下两个孩子。但是,在教手艺之前,他需要五十个生鸡蛋。 两个孩子以为师父嘴馋,于是磨着干爹想法弄五十个鸡蛋进来。 萧二莽疼孩子,于是喊来牢头,让牢头受累给买五十个鸡蛋。 鸡蛋拿来,两个孩子清点一遍。五十个,一个不少,一个不多。 大牢里面不能生火,五十个鸡蛋全都是生的,只能委屈师父生吃。 然而陆鸿烨要鸡蛋并不是为了吃,而是攥在手心里,如“盘”核桃那样,不停揉搓。 俩孩子看傻了眼,不明白师父搞什么名堂。 很快,两个鸡蛋放在了地上。陆鸿烨吩咐王金龙把鸡蛋扔到尿桶子里。 王金龙拿起鸡蛋,舍不得扔。好好的鸡蛋扔进尿桶子里,实在是暴殄天物,倒不如自己吃掉。 可就在他将鸡蛋皮磕破之后,竟惊奇地发现里面的蛋清蛋黄已经熟了。 天爷!师父会使火焰掌,把鸡蛋给烤熟了。 然而就在他想要将鸡蛋塞进嘴里的一刹那,却被干爹萧二莽一把夺了过去,随即被扔进黄汤满溢的尿桶当中。 王金龙好不委屈,愤愤质问干爹,为嘛将鸡蛋扔尿桶子里也不给他吃? 萧二莽瞪着眼珠子,朝红着眼窝的王金龙叫嚷:“我还不想你小子早死!” 王金龙反驳:“难道吃个鸡蛋就能噎死吗?” “不是噎死你。是烧死你!” 王金龙傻了,直勾着眼睛,注视着干爹。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鸡蛋给烧死。 陆鸿烨说:“你干爹说得没错,这两个蛋不能吃。” 赵金亭也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于是替王金龙问师父,为嘛不能吃? 陆鸿烨没说话,而是让赵金亭看自己的两只手。 那是两只皮肉不全、狰狞不堪的手,十指乌黑,如同枯木。 陆鸿烨将双手翻转,让赵金亭仔细看看。 赵金亭将眼睛凑近了,仔细看过后,心里面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就见陆鸿烨的两个掌心如同托着两块火炭,黑中透红。明显有一股热气从掌心涌出。 “这是咋回事?”赵金亭惊奇且不解地问。 陆鸿烨自嘲道:“我这两只贼爪子已经被打烂了,毒火憋在骨头里面出不去。倘若我不能及时将毒火排出,这两只手就得彻底烂掉,到时候别说教给你们小哥儿俩手艺,哪怕是最为简单的自理我都做不到了。” 师父这么一说,小哥儿俩才终于恍然大悟。 等到五十个鸡蛋全部用光了之后,陆鸿烨的两只“贼爪子”也已经能够运用自如了。 师父真肯教,徒弟真肯学。 这俩孩子也不知道是天赋异禀,又或是打生下来注定就是做贼的材料,师父无论是传授手法或是心得,小哥儿俩立马就能熟练掌握,并运用到实践当中。 就连他们的干佬萧二莽看了,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好几回抚着俩孩子的头,意味深长地对他俩孩子说:“宝贝儿,好好学吧,将来津门名列前茅的‘高买’,非你俩莫属。” 然而,萧二莽的话,却让陆鸿烨感到难受。 陆鸿烨很清楚,巴掌大的一块地皮上根本立不住两个王。 自古以来,那些所谓的“一字并肩王”,到头来准是短兵相接,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因此,陆鸿烨想要将两个孩子分开,一个奔南,一个向北,只有分道扬镳,才能共担日月。 只可惜,他的苦心终究化为泡影,亲如兄弟的小哥儿俩最终还是决裂了。 第269章 美人桃儿 就在皇帝大赦天下的那天,陆鸿烨咽气了。 到死都没能离开牢笼,对于一个人的一生而言,这无疑是莫大的悲哀。 两个徒弟哭成泪人,乞求牢头大爷行行好,准许他们离开的时候将师父的死尸带出去下葬。 牢头正懒得处理死尸,也就假装“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小哥儿俩用又脏又破的一条棉被,将师父从头到脚包裹好,又用布条子勒紧。 在大牢当中,此法美其名曰“马革裹尸”。 本来,萧二莽也是可以出去的,但他却执意不肯出去。 小哥儿俩又是哭又是求。他却说:“在这里,我是‘龙头’;到了外面,我连狗屁都不是!我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出去了我反倒不适应。你们走吧,不用惦记我,有空了过来看看我就行。你们的师父临终前留下的遗言,你们务必要办到,就当是了却他一桩心愿。” 说罢,闭目入定,再不说一句话。 小哥儿俩见无法撼动“铁石”,也就只能作罢。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只要有空就来看望干佬。 父子之情持续了三年,直到萧二莽在睡梦中离去。这段情义才于无奈当中被割舍。 由于萧二莽上无老、下无小,孑然一身,光棍一个,所以小哥儿俩甘愿为其披麻戴孝,送其最后一程。 当赵金亭讲到这里的时候,于天任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窝。 万没想到,师父早年竟是如此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看来自己还是不了解师父,也许师父并非十足的“不够揍”。 “师父,我听您老人家说,当年您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公陆老前辈临终前有个心愿,您老能不能跟我念叨念叨,到底他老人家有嘛心愿呀?” “唉……”赵金亭摇头苦笑,“也好,也好,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的好。我只怕也要命不久远,踹腿之前,有人能听我说心里话,也未尝不是一件愉快之事。” “您老可别这样说,徒弟还没好好孝敬您老人家呢,您一准长命百岁,寿比彭祖。” 于天任嘴上说着奉承话,心里面挺不是滋味儿。 也不知道为嘛,他现在对于赵金亭多了一种由衷的敬重,而不像先前那样恨老贼不死。 “你师公‘走’之前,嘱咐我还有你师叔,一定要帮他将女儿找到。” 于天任愣怔了一下,傻兮兮地问:“师公原来还有个女儿呀?” “是。”赵金亭说:“起初我们也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在人世,只以为他孤单一人过活。直到他在弥留之际亲口说出,我们这才知道他在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亲人。” “那么您跟我师叔最后找到师公的女儿了吗?” 赵金亭没有说话,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将酒盅放下后,双眼直视着屋门,默不作声。 于天任老实的像只鹌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搅扰到师父追忆往事。 良久,赵金亭才终于开口,将往事讲给徒弟听。 陆鸿烨的临终之言,既是遗言,也是遗憾。 曾经,他抛妻弃女,并发誓到死不相见。 然而,此举并非是他无情。而是他不想连累妻女。 年少轻狂,总免不了会惹祸。他那年闯下的祸,足以令他一家老小不得好死。 为了不让亲人跟着自己一起受难,因此他毅然决然将亲人送走,并发誓永不相见。 当他的人生走到终点时,他曾经发下的誓言也终于不用再恪守了。 他遵守誓言,到死都没有去见自己的妻女。但他终究还是割舍不掉这份亲情,于是嘱托两个徒弟帮着自己找到妻女,并希望两个徒弟能够尽最大能力周济她们母女的生活。 两个徒弟循着师父给的住址和名字,找到了地方,却找不到人。 打听过后,得到答案。有一年闹饥荒,凡是能动的,全都到外地找活路去了,那对母女说不定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按说,到这个时候就应该选择放弃。 然而,固执的两兄弟却始终秉持一个信念,那就是一定能找到师父的遗孀和女儿。 师父说,那个丫头的小名叫桃儿,比赵金亭小两岁,比王金龙小一岁,算是他们俩的小师妹。 小师妹会是怎么的长相呢? 会不会跟师父一样,小眼巴啦的,还有个蒜头大鼻子? …… 八年,足足八年,两兄弟已经由少年变成了壮年,却仍旧没有摒弃执念,还在不遗余力的找寻着。 赵金亭对师弟说:“再找两年,凑够十年,到时候还找不到,就不找了!” 王金龙对师哥说:“我听你的,到时候还找不到,那就是天意不让我们找到。” 也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就在找到第九个年头的时候,有个俏皮的大姑娘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那个俏皮大姑娘,就是师父的女儿,桃儿。 跟师父长得根本不一样。 她真好看。 只可惜,好看的女子又有几人不是红颜祸水。 兄弟情到底因红颜而破裂。 反目成仇,势同水火。 唉…… 多可惜。 第270章 绝代佳人,于山中相遇 找到桃儿,是在山里。 那时桃花盛开正旺。 两兄弟走累了,水也喝光了,于是走向桃园不远处的一个篱笆院儿,站在门外讨水喝。 出来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一颦一笑,透着机灵。 穷山沟也有这等绝代佳人,属实难得。 兄弟俩看直了眼,忘却了干渴。 山里人好客,姑娘拿水给两人喝,并向其询问外界的变化。 听姑娘说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过城,两兄弟同时想要邀请她去城里逛逛,可这种话又如何能说得出口,未免也太失态了,跟人家又不熟。 当问起姑娘芳名时,姑娘含羞一笑,双颊泛红,犹如桃花。 “桃儿。”她说。 “桃儿呀,好熟悉的名字。” “是呀,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猛然惊醒,陡然一震。 跟师父的女儿竟是一个名字。 师父的女儿不正是桃儿! 只是,桃儿这个名字太俗,一百个女子当中,保准有一个叫这个名字。 当问起姓氏时,桃儿说自己姓柳。柳树的柳,柳叶的柳。 原来姓柳,那就一定不是小师妹了。 小师妹应该是姓陆的。 桃儿问他们,到山里是来贩山货,还是来走亲戚? 他们异口同声,说是找人。 “找谁?”桃儿问。 “跟你名字一样,也叫桃儿。”赵金亭有些不好意思,说话间,脸红了。 王金龙没有脸红,望着桃儿傻笑。心里一定在说:“要是我们要找到桃儿是你该多好。” “原来也叫桃儿呀?”桃儿问:“姓什么呢?” “姓陆。”王金龙抢在师哥前头说话,他想要让桃儿更关注自己一些。 “原来也姓陆呀?”桃儿竟有些惊讶。 “怎么?”两兄弟同时问:“这里还有叫陆桃儿的吗?” 桃儿指了指自己,莞尔一笑:“我就叫陆桃儿。” “不对呀。”王金龙诧异,“你明明说是姓柳呀。柳树的柳,柳叶的柳。” 赵金亭直视着桃儿,竟忍不住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是。”桃儿再次羞红了脸,“我是说姓柳,可那是我后爹的姓,我妈带我改嫁到了这边,我也只能随后爹姓。其实,我也是姓陆的。” 两兄弟已经再也压制不住情绪,难道她就是自己的小师妹,师父的女儿?! “陆鸿烨你认不认识?”赵金亭哽咽着问,身子已经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是昌平人,干‘荣行’的,小眼睛,大鼻子,当年为了不连累家人,狠心把老婆闺女给送到了山西大同府……”王金龙的话就像刀子,锋利异常。 桃儿不说话,掩面哭泣,像是受了莫大委屈。 在屋里午睡的主人被吵醒,听到桃儿的哭声,抄起梭镖从屋里冲出,正准备跟两个无赖小子拼命,却被桃儿给拉住了。 “爹,他俩不是坏人,是来找人的。”桃儿对拿着梭镖的半百汉子说。 “找人?”半百汉子问,“找谁的?” “我。”桃儿哽咽道:“找我的。” “找你?”半百汉子呆住,“你认识他们?” 桃儿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怎么能说是来找你的?” 桃儿不说话,只顾哭, “是师父让我们来找小师妹的!”王金龙说话很不客气,就像占了多大理似的。 半百汉子先是愣怔一下,恶狠狠地质问:“你们师父是哪一个?” “先师姓陆,讳鸿烨。”赵金亭噙着眼泪,语出激动。 半百汉子抖了一下,眼神游离,满溢惶恐,陡然将梭镖高举,怒吼:“你们滚,这里没有姓陆的,只有姓柳的!你们滚!滚!” 他就是桃儿的干爹,姓柳的。 历经九九八一十难,好不容易拜佛拜到西天,刚见一眼如来,焉能说走就走。 两兄弟浑然不怕,真好动手,姓柳的绝对不是他们哥儿俩的对手。 但是,他毕竟是小师妹的后爹。后爹也是爹,能把小师妹拉扯这么大,便说明他对小师妹有恩。 既然对小师妹有恩,就不能跟他动粗,而是应该…… 咕咚! 咕咚! 两兄弟先后跪下,哀求小师妹的后爹准许他们跟小师妹说几句话 姓柳的半百汉子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将梭镖放下,掉着眼泪,感慨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该留的也总是留不住的。闺女呀,你爹让人接你来了,你愿意走就走吧……” 说罢,可怜的汉子带着无奈与不舍回了屋。 桃儿不哭了,挤出笑容,对两兄弟说:“你们走吧,我不跟你们走。这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我们家小,没地方招待你们,就不留你们了。” 说罢,狠心转身。进到院里,关上了篱笆门。 两兄弟傻了,彻底傻了,连迈步都不会了。 好半天,王金龙才从呆傻中回转过来。 他用力在师哥的肩头上推了一把,“你是师哥,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语带悲怆,痛苦十足。 “我……”赵金亭闭上眼,眼泪却不争气的打湿了尘埃。 “你是男人吗?!”王金龙怒吼,“哭哭哭,一个大男人哪来这么多眼泪!平时话那么多,真到用得着你的时候了,你干嘛哑巴了呀!说呀,到底怎么办呀?!” 赵金亭无言以对,唯有悲伤。的确不像个男人。 第271章 爱上小师妹 “留下。”身为师哥的赵金亭总算又能说话了。“咱们留下,陪着小师妹,她什么时候肯跟咱们走,咱们再走。” “好!”王金龙用力在师哥的胸口上捶了一拳,“我听你的。留下!咱们留下!” 就这样,两兄弟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下来陪伴小师妹。 他们就近找了一户人家,开出山里人不敢想象的价码,硬要租住在人家的家里。 见钱有几个不眼开的,一间房而已,随便住到什么年月都行,每天还管三顿饭,不过……最好是再添点儿。 通过那户人家的嘴,两兄弟得知,差不多十年前,有一伙子外地人逃荒到了这里,那些人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数一数起码有五六十号。对于那些人想要留下的请求,当地人予以回绝。但是,不能留的只有男人,而女人则可以随便留下。 其中有一对母女,蓬头垢面,臭不堪闻。光棍子柳老七同情她们,于是就让她们住到了自己的家里。 本来全都以为柳老七白得了一个丑婆娘外加一个赔钱货。 哪想到等那对母女洗干净故意涂抹在身上的粪便,脱掉破衣,换上新衣后,原来竟是那样出众的人物。 十里八乡的汉子们,无人不羡慕柳老七,一个其貌不扬的臭光棍儿居然能够捡到七仙女一样的老婆,这他娘的往哪儿说理去! 只可惜,那个女人命薄,自嫁给柳老七之后,一直病病殃殃,到后来药草吃了几大筐,药汤喝了几大缸,到底还是没能留住卿卿性命,把个小丫头片子甩给柳老七,她先去了西方极乐。 柳老七为此哭干了眼泪,大半年振作不起来。 到后来,为了不饿死那个小丫头,也就只能咬牙振作,开垦了一片山地,种起了桃树。靠着往山外面倒腾桃子,倒也把苦日子给熬出了头。 那个小丫头逐渐出落成十里八乡头一号的俏皮姐儿。柳老七把她当宝贝一样宠着,谁家的小子多看那丫头一眼,柳老七都恨不得跟人家玩命。这附近的人都说,柳老七稀罕那丫头,想要把那个丫头留给自己用。 这话太脏,叫人听着恶心。 王金龙为此动怒,他绝对不能让小师妹的清白毁在一个半大老头子的身下。 为此,他把随身带着的刀子磨得飞快,憋着要宰了柳老七。 但是在赵金亭看来,柳老七绝对不是外人嘴里所说的那种无耻之徒。他认为那些人一准是看着眼热,所以才口出恶言败坏柳老七的名声。 王金龙问他是哪只眼睛看出姓柳的是个好人的? 他说,看人不光用眼睛看,还要用心看。柳老七倘真是想要桃儿的身子,早就要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再说,那天柳老七的眼泪可不是随便掉的,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柳老七是真心疼桃儿,所以才会落泪。 王金龙听了这番话,咂摸咂摸滋味儿,似乎有些道理。 但是,他终究不能放心,因此每天都会到桃园附近转悠,一旦发现姓柳的对桃儿有不轨举动,立马一刀骟了老丫挺的。 那期间,桃儿也会时不时跟两位所谓的师哥说说话。 一来二去,兄妹情加深,桃儿在得到爹的同意后,请两位师哥来家里做客。 两兄弟欣喜若狂,赶紧进城剃头刮脸,泡了池子,换了一套崭新的行头,置办了“厚礼”,用担子挑着进了柳老七的家门。 外人看了,还以为桃儿许给了人家,人家派人来下聘礼,于是堵住门讨要喜糖。 柳老七弄了个大红脸,兄弟俩也觉着有些尴尬,但还是拿了不少好东西出去,打发走了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聊之人。 柳老七拿山货招待两兄弟,还跟两兄弟喝了酒,期间说了很多话,都是肺腑之言。 说着说着,偌大一条汉子竟又哭上了。 他这一哭,桃儿也跟着哭,竟惹得哥儿俩也止不住吧嗒吧嗒掉眼泪儿。 在安置醉酒的柳老七躺下,送两兄弟出门后,桃儿对他俩说:“我不是不想跟你们走,我也知道老是窝在山里没出路,可我有个爹要伺候,他把我养大,我不能不管他。等他百年之后,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就带我走吧。” “我们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赵金亭语出真诚,是肺腑之言。 “你不走,我们也不走,我们跟你一块儿伺候爹。”王金龙根本舍不得走,他已经没法离开小师妹,没有了小师妹,他会生不如死。 “你们真傻,等我老了,不好看了,你们就该后悔了。”桃儿分明已经看出,这两个男人都对自己有意。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桃儿看得出来。 “不会!”王金龙激动起来,“你不会老!” 桃儿笑,“傻瓜,人哪有不会老的。” “老了我们也不嫌,跟你一块儿变老!”王金龙的声音变得颤抖了。 赵金亭也想说些什么,可是嘴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那之后,他们每天过来帮着桃儿干活。 三人有说有笑,感情笃深,已经谁也离不开谁。 柳老七看在眼里,无奈在心头。 他是过来人,他看得出,照此下去,一定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所以,他必须要在这场争斗来临之前,想法把争斗化解掉。 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两个可爱的年轻人反目,那样太残忍。 第272章 少女芳心终有所属 等到家里没了外人以后,柳老七把桃儿面前,直截了当地问她,到底是相中了赵金亭,还是看上了王金龙? 二选一,只能有一个选择。 桃儿扭捏,羞红着脸,不说话。 “说。必须得说!”柳老七如下命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打盘古老祖开天辟地那天起,就定下了这个章程。你大了,该出门子了,再不出门子,你可就是老姑娘了。” “我不怕当老姑娘,我不出门子,我得在家伺候您……”桃儿的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叫。 “不!”柳老七直视着桃儿,面色凝重,“庄乡们是怎么说咱爷儿俩的,你也应该早就听说不止一回两回了。唉!我柳老七是个鳏夫不假,是你后爹也不假,可我对你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歹心恶意。自打你妈走了之后,咱爷儿俩相依为命,我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叫人嚼舌根子,可到底我管不住别人的嘴,这些年里我背负了太多骂名,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受了,你爹我也是要脸的人呀!闺女呀,你要真疼爹,就从金亭和金龙俩人之间挑一个,跟他走吧!往后有空了,常回家看看爹也就是了。你走了,爹反倒是松心了,让人戳脊梁骨的滋味儿不好受呀!” 柳老七分明是要赶桃儿走,所以他才会这么说。他固然舍不得,可舍不得也要舍得,闺女确实大了,老攥着不撒手,早晚得叫唾沫星子淹死。 再说,十里八乡那些坏小子们总惦记着在桃儿身上打主意,唯有快些把她嫁出去,让她成为有夫之妇,那些坏小子们才能死心,他才能放心睡个囫囵觉。 爷儿俩说一会儿,哭一会儿,叹气一会儿,苦笑一会儿。 到底,桃儿在爹“咄咄相逼”之下,羞涩地说出心里的中意人选。那便是——大师哥。 她说,较之小师哥,大师哥更加稳重,更知道如何疼人。并且,大师哥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看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你确定要跟着金亭,而不是金龙?” “嗯!”桃儿表情坚定,“我愿意跟着大师哥,而不是小师哥。” “好吧。”柳老七终于点头,“那我就跟金亭说,让她把你给娶了。” 桃儿低着头,揉搓着衣角,扭捏着偷偷笑。 “可你记住了!”柳老七突然抬高了嗓门,“既然相中了金亭,就绝对不能再对金龙有情!你必须要狠心,懂吗?” 桃儿被柳老七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眼神当中充满了惶恐不安。 “你能做到吗?!”柳老七瞪红了眼珠子,像是要吃人。 “我……”桃儿嗫嚅,不知如何对答。 “能不能?!能就说能!不能就说不能!” “我……”桃儿的两只手不听使唤的抖了起来。 “到底能不能?!” “能!” 终于,桃儿认输了,也已哭成个泪人。 “好。”柳老七的声音软了,“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要记牢了。爹啥也不说了,你去睡吧。” 桃儿擦着眼泪回了自己那屋,趴在炕上,大哭一场。 柳老七同样独自垂泪,一宵都没有合眼。 转过天来,眼睛红肿得像是桃子的桃儿羞于见两个师兄,憋在屋里不肯出来。 柳老七炖了一锅兔子肉,把珍藏了多年的好酒拿出一坛来,招待两个在桃园里忙活了一上午的后生。 王金龙盼着见到小师妹,不住朝桃儿那屋张望。毛毛躁躁,站也站不稳,坐也坐不住,说话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赵金亭却表现出了一个男人应有的沉着稳重,与王金龙完全是两般境界。 “桃儿咋不出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王金龙到底还是没能憋住,他向柳老七发出了询问,其目的是想让柳老七把桃儿喊出来。 “没事。”柳老七说,“姑娘家爱使性子,经常这样,不用管她,多会儿想出来了,她自己就会出来。” 王金龙讨个没趣,毛躁不安地频频喝酒,意图用老酒麻醉心里那只乱冲乱撞的倔强野鹿。 柳老七不去理会王金龙,只和颜悦色地对赵金亭说:“金亭呀,今年多大了?” “我周岁二十一,虚岁都二十二了。”赵金亭有些不好意思,别人到他这个岁数早应该成家立业了。 “哦……”柳老七点了点头,笑了笑,又问:“家里一直没催着你成亲么? “我爹‘走’了好几年了,我妈前年也到那边找我爹去了。家里没人了,就剩我一个,也就没人催我。” “哦……是这样呀。”柳老七把酒盅拿起,一饮而尽。撂下酒盅,朝赵金亭笑一笑:“你自己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吗?” “我……”赵金亭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吭哧了起来。 “不说话,那就是想过,对吧?” 赵金亭苦涩一笑,仅是点头,并不答复“是”或是“不是”。 柳老七又问:“有意中人了吗?” 这话刚一出口,赵金亭便像是让蝎子蛰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王金龙由于多贪了老酒而显出醉意,见柳老七不住问师哥到底想不想娶媳妇,他觉着好玩儿,于是在光是吭哧却不说话的师哥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嘿嘿坏笑道:“爹问你话呢,干嘛哑巴了?” 他嘴巴甜,桃儿管柳老七叫爹,他也跟着叫爹,以为这样能够拉近自己与柳老七的关系,让柳老七对他多一点好感。那样一来,桃儿铁定就是他王金龙的老婆。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招用在柳老七的身上根本不好使。 柳老七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对赵金亭同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在柳老七的眼里,两个后生都是好样的,没有谁好谁坏之分,他不偏向其中任何一个,他要得是闺女嘴里的一句话,闺女说想跟谁,他就把闺女交给谁。 他也明白这样做必定会伤到其中一个,但身为山野村夫的他没有诸葛孔明的智谋,只能抽刀断水,狠下心来把话说出。 当断不断,必留后患。 这个道理,他懂。 第273章 人生最苦,莫如饮下苦酒 半晌,赵金亭才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腼腆道:“有了。” “哦。”柳老七憨厚一笑,“哪家的姑娘,人品咋样?” 赵金亭又吭哧起来,分明“难以启齿”。 “我的哥哥唉,今儿这是怎么了呀?”王金龙坏笑着,不住拍打师哥的肩头,“平时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吗,为嘛今儿不好使了呢?快说说,我嫂子到底是谁家的姑娘,怎么过去一直没听你提起过呢?你呀你呀,你可真够可以的,连我这个亲弟弟你都瞒着,你不够意思,我得罚你喝酒,喝一个不行,喝……六个,必须喝六个!来!先喝一个,喝完了必须跟我说,我嫂子到底是谁家的姑娘,长得俊不俊,有没有桃儿小师妹好看……” 说者无心。王金龙只以为桃儿非自己莫属,却不知道师哥同样爱桃儿爱的入心入肺。 柳老七却已经听出并看出,赵金亭说不出口的那个女子正是桃儿。 他耐心等待着赵金亭亲口说出来,但到底赵金亭还是说不出口,只是遵从师弟的意思,一口气连干六盅酒。 柳老七不再逼他,而是说:“我家桃儿也不小了,我也是该把她送出去了……” 这话一出口,无异于海中激起波涛,金亭金龙两兄弟同时为之一振,他们不能再等了,再等只怕桃儿就是别人的了。 “爹!”王金龙抢在师哥的前头,急火火地对柳老七说:“桃儿该嫁到城里,嫁给山里人,一辈子受穷,这是害了她!” 他不好意思直接要人,而是旁敲侧击,寄希望柳老七听得懂他究竟想要表达的含义。担心柳老七生气他的话,于是又补充道:“我绝对不是看不起山里人,我只是不想桃儿小师妹一辈子窝在山里,外面的天地远比山里广阔,应该让她见一见世面。您说呢?” 柳老七点点头,似乎同意王金龙的观点。 王金龙为此而倍感高兴,拿起酒盅,潇洒地一饮而尽。 “金亭,你有没有啥话要说?”柳老七直视着赵金亭,分明是在给他机会。 “我……”赵金亭仍无法把心里话说出口。 王金龙白了师哥一眼,拿师哥找乐子:“他光惦记着他的小相好了,才没心思在乎桃儿小师妹。” 说罢,望向柳老七,殷勤地说:“这世上真正关心并在乎小师妹的,就只有您跟我。” “唉……”柳老七无奈地叹口气,他对赵金亭的优柔寡断表现出了不满,他不认为桃儿跟了这样的男人会比跟着王金龙过得更好。 于是,他将眼神放在了王金龙的身上,意味深长地说:“你说得对,除了你跟我,再没人关心桃儿。” “我就说是吧!”王金龙只差没立时蹦起来,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兴奋,赶紧给柳老七倒酒,“爹,往后您就把桃儿小师妹托付给我吧,我保准对她好!我要做了对不住她的事,就让我天打五雷轰,叫我不得好死!爹,来!儿子敬您。” 说罢,双手捧酒盅,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向柳老七敬酒。 柳老七没有动,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摆在面前的酒盅发呆。 他倘若端起酒,就意味着他接受了王金龙,而舍弃了赵金亭。 这样一来,他等同于替桃儿做了主,而不再尊重桃儿的心思。 他选择不端,也就意味着他仍愿意将桃儿交给赵金亭。但是,赵金亭的优柔寡断却又是他极其不喜欢的。 他为难了,不知道该不该端起面前的酒盅。 “爹!”桃儿走了出来,“喝吧,小师哥敬您的。” 王金龙盼到了桃儿现身,同时听到桃儿替自己说话,更是欣喜若狂,端着酒盅的手因兴奋而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一盅酒洒得不剩一半。 桃儿本就好看,此刻愁容满面,则更是像极了林黛玉那样的水美人。任谁看了,都会怦然心动。 “金亭呀。”柳老七望着赵金亭,语出无奈:“成亲那天,记得提前让人给我捎个信儿,我过去喝你的喜酒。” “您放心。”王金龙代替师哥说:“到那天我让人早早的赶车来接您。不不不,您不能再住在山里,您得跟我到城里去住,我养着您!我亲爹已经‘走’了,妈也不在了,往后您就是我的亲爹,我好好伺候您,我给您养老送终,我一准不叫您生气,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我保证一句怨言都不会有……爹,爹,我都等您半天了,小师妹也催了,您赏儿子个脸,把酒喝了吧。” 王金龙之所以非要催着柳老七将酒喝了不可,是因为他已经笃定,只要柳老七肯将酒盅端起来,他与小师妹的婚事也就等于成了一半儿。 赵金亭倘这个时候端起酒盅,学着师弟那样向柳老七敬酒,柳老七一定还会给他一次机会。 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明明没有喝醉,却醉得好像不省人事似的。他很清楚师弟跟他一样,从一开始就一直恋着师妹,他如果在这个时候选择断了师弟的念想,无异于亲手往师弟的心口捅了一把刀。 那样一来,师弟就算不死,也势必会发疯,他与师弟的兄弟情就此割裂,再不能复原。 所以,他始终处于徘徊当中,而无法当机立断。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踟蹰不前,害得不单单是他自己,在场所有的人全都受他所害,造成悲剧的罪魁祸首正是他。 “爹喝多了,不能再喝了,我来替爹喝吧。” 桃儿走近酒桌,将本该是柳老七饮下的苦酒端了起来。 她从来滴酒不沾,可是今天,她必须要饮下这盅酒,尽管苦涩辛辣,却也要咬牙咽下去。 大师哥的表现太令她失望,像是将冰锥狠狠地往她的心头上扎,一下一下,让她异常痛苦。 她常年守在山中,少女的一颗心变得跟山石一样,本来冷冰冰的,可自从见到两个师兄,知道了自己在世上还有这么两个男人真心疼她爱她,这叫她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温暖,那颗冷冰冰的心也变得热忱起来。 她人生头一回爱上一个男人,她寄希望于那个男人大大方方的向她求爱,把她带出深山,让她过城里的女人那样的舒心日子。 然而,她的一厢情愿换来的却是无声的沉默。这叫她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一颗心再次感觉到了冰冷,这种冰冷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好难受,好难受。 仰起玉颈,将苦酒一饮而尽。 然而,举着空酒盅,强颜欢笑。 “小师哥,你干嘛傻愣着不喝呀?是不是不给我这个小师妹面子呀?” “喝、喝、喝,我喝、我喝……” 王金龙已经神魂颠倒了,这杯酒是他与小师妹的合卺酒。 饮下去,小师妹从此就是他的人了。 第274章 红颜祸水,祸水红颜!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谁也不知道下一场会是怎样一出。 王金龙自喝下那盅酒的一刻,便注定了两兄弟与桃儿三人之间的命运。 柳老七无奈叹口气,起身走了出去,偌大一条汉子,躲在无人处大哭了一场。 赵金亭呆坐着,看着小师哥与小师妹有说有笑,他也跟着傻笑。 桃儿是故意的,她故意做给赵金亭看,她要让这个男人感受一下何为扎心之痛。 女人的心,好狠! 自那之后,性格尚算开朗的赵金亭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呆呆的坐着,像是一块朽木。 而柳老七也遵照女儿的话,用他的嘴将女儿许给了王金龙。 王金龙得偿所愿,自认为人生无憾。 他本打算将喜事分享给师兄,却发现师兄已经找不到人了。 心灰意冷的赵金亭选择了离开。放过自己,放过桃儿,放过任何人。 到这个时候,王金龙也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夺人所爱”,原来大师兄跟小师妹才应该是一对儿。 那之后,他变得成熟起来,不再像先前那般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终于,桃儿将身子交给了他。 他并没有感到有多满足,反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总感觉桃儿不是出于真心,而只是虚与委蛇地配合自己。 在成为桃儿丈夫后的第三天,既是干爹又是岳父的柳老七,准许他将桃儿带走。 他邀请柳老七跟着一块儿到城里享福,柳老七却说自己已经在山里住惯了,受不了外界的喧杂,所以他执意留下。 既然劝不动,多说也无用。 小夫妻回到天津,先住在老房子当中。 很快,就在师父陆鸿烨传授的手艺加持下,老房子换成了新房子,家里面也有了佣人。 桃儿从山里丫头变成了城里的阔太太,丈夫疼她,准许她随便花钱。她索性听从丈夫的话,随心购买看中的物什。很快,家里堆得到处都是无用之物,却便宜了那些佣人,只要讨得女主人的欢心,那些“无用之物”他们就可以随便拿回家。 那些日子里,王金龙没断了打听师哥的下落,但是师哥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连一点音信都没有。 柳老七在桃儿嫁出山沟的第二年,便因为喝多了酒而一醉不醒。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这件事被桃儿知道后,她的精神几乎一瞬间崩溃。 她深感对不起养育自己多年的继父,忧郁成疾,一病不起。 直到有个佣人偷偷给她拿来烟枪、烟膏,她才“死中得活”,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烟鬼。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清明,她不准丈夫跟随,只带了两个使唤婆子,坐车回山里祭扫亲妈继父的坟墓。 令谁也不会想到,她居然在坟地里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赵金亭还活着,只是苍老了很多。 桃儿打发走了使唤婆子,依偎在大师哥的怀中,面对着继父的墓碑,两人有说不完的话。 旧情难断,死灰复燃。 过去两人执拗,故意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折磨对方。 直到将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方才知道那时自己彻底错了。 而今悔悟尚不算晚。私奔,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踏实下来过日子。好不好? 好! 与其继续折磨自己,倒不如洒脱一点。人生不过如此,龌龊又能怎样?! 两人向着柳老七的墓碑叩头认错,在得到柳老七无声的宽恕后,两人携手远去,从此尽情作乐,极力将失去的一切找补回来。 …… 当一夜白头的王金龙再次见到师兄时,已经是桃儿离开自己的三年后。 问师兄,桃儿呢? 师兄答复,已经葬了。 问怎么死的? 师兄说,抽大烟太多,伤了脾肺,咳血死的。人走的时候很安详,并没有痛苦。香棺葬在了爹的旁边,她一直觉着有愧于爹,所以生前请求一定要将她葬回山里,她要到那边伺候爹。 王金龙没有再多问,仅是笑着点了点头,似乎释怀了。 然后问师兄,将来有什么打算? 师兄说,留下来,哪儿也不去了,他不想再过漂泊不定的日子。 “也好。”王金龙笑了,“往后咱们兄弟又能够在一起了。” “不!”赵金亭态度坚决,“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桃儿已经葬了,你不用再挂念她。你与我的情义早已不复存在了,你不要再欺骗自己,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我也不妨告诉你,过去我让着你,往后我绝对不会再让着你。” 图穷匕见,装不下去了,索性不再虚伪。 “你想怎样?” 火苗子已经窜起,人在火上烤,看谁更能捱! 赵金亭冷笑,“以海河为界,河北一片归我,河东一片归你。互不犯境,和气生财。” “好!”王金龙竟出乎意料的妥协了,抱起拳头:“老弟恭祝老兄大发财!” “谢你吉言。告辞!” “不送!” 目送赵金亭离开,王金龙怒将茶碗砸碎,“还想跟我争,姥姥!” 师父陆鸿烨的在天之灵终究没能得到告慰,他活着时候的预感到底还是应验了。 兄弟反目,不共戴天。一场龙虎斗津门的戏码正式上演了! 第275章 隔岸斗法 正如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津门也绝对不能同时拥有两个贼王。 陆鸿烨生前本来打算教会徒弟手艺后,让徒弟一个奔南,一个向北,离得越远越好,如此才能相安无事。怪只怪他还没等将话对两个徒弟说通透,便一命呜呼。 更怨他为了自己能死得瞑目,嘱咐两个徒弟帮自己找失散多年的女儿,却忘了红颜多为祸水,最终加速并加剧了两个徒弟之间的隔阂,使得一对本来亲如手足的男人,变成分外眼红的仇人。 在赵金亭看来,桃儿的死不怪自己,而是怪王金龙。 怪王金龙不能好好的照顾桃儿,没有给予桃儿应有的关心与关爱,从而使得桃儿沾染上了烟瘾,而白白葬送掉了卿卿性命。 所以,他要为桃儿报仇,要让王金龙尝尝痛心疾首的滋味到底有多难受。 而在王金龙看来,桃儿的死全都怪在赵金亭的身上。当年要不是因为他的虚伪,桃儿绝对不会伤心欲绝,更不会染上烟瘾。 更可恶的是,他居然厚颜无耻的拐跑了桃儿,要知道那可是他的弟妹。 拐走弟妹,禽兽不如!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这个仇必须要报! 在那之后,两边不断“斗法”,势同水火,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由于王金龙先落下脚,所以门生的数量和质量都在赵金亭之上。 赵金亭从外地带到津门的两个徒弟,很快就因为失手而真得“失手”。 两个人,四只手,让人当街砍掉,丢给了野狗。 做贼靠的是手,没手就没法做贼。赵金亭给了他们每人一大笔钱,打发他们回老家务农。 事实上,赵金亭两个徒弟的“失手”,是王金龙暗中“使腥”。 王金龙笑称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派自己的徒弟跟着赵金亭的两个徒弟,待其“出手”时,使其当场“失手”,只让他们受苦,而不要他们的性命。如此做法,比杀人诛心更为狠辣。 赵金亭并不在乎“栽了面儿”,他并没有着急再收弟子,而是选择单打独斗。 某天,客居津门的庆亲王载振刚从广开大戏院走出来,手上的翡翠扳指儿就不见了踪影。 庆亲王纳闷,扳指儿明明一直在自个儿的大指肚上套着,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掉了? 不能够。 平时想要撸下来都费劲,绝对不可能自个儿滑落。 捧角儿,扔台上了? 也不能够呀。 每回往台上扔钱扔金嘎子啥的,全都是身边跟随着的小老公们干的差事呀。 ……到底哪儿去了呢? 一只扳指儿,对于财大气粗的庆亲王而言不叫玩意儿。 可是,那个扳指儿不是俗物,乃是老佛爷从自个儿的手上撸下来赏赐给他的。 尽管老佛爷已经殡天了,可这份殊荣绝不可以丢。 丢了,太对不起老佛爷的厚爱和器重,更是对不起老佛爷的在天之灵。 庆亲王火大,赏了跟着自己听戏的两个小老公一人俩大耳帖子。 “我日你们亲舅老爷!找!找去!找不回扳指儿,我把你们上面的脑袋全骟了!” 听听,这是从一个尊贵的王爷嘴里说出的话吗。人家二位已经被骟了过一回了,他还要骟人家第二回,这也太欺负人了。可又能怎么办呢,人家是王爷,自个儿是奴才,王爷别说骟奴才两回,就是再多骟几回,奴才也没话说。 找? 往哪儿找去? 赵金亭拿走的东西倘若让人轻易找到,那么赵金亭“千手佛”的名号就算是白瞎了。 找不到扳指儿,庆亲王当真要拿刀子骟人。 可就在一位爷跟庆亲王说了几句话后,庆亲王放下屠刀,决定不骟人了。 那位爷不是“完人”,说句大白话,他不是个囫囵人,身上少了一样物件儿。 那位爷正是大名鼎鼎的德公公。德公公这不是出宫来津,想要置办几处家产吗。赶巧撞见了庆亲王,一打听,才知道庆亲王为嘛要动那么大的肝火。 德公公早年混迹过市井,晓得市井当中的门道,他先请庆亲王消消气,并说扳指儿一定能够自己走回来。 庆亲王以为德公公拿自己找乐,不大高兴,可是又不能不给德公公三分薄面,毕竟德公公是隆裕皇太后罩着的人。 他问德公公,扳指儿自己没有腿,怎么就能自己走回来呢? 德公公对他说,扳指儿是没有腿,但保准有那种长腿的给王爷把扳指儿送回来。 庆亲王又问,那人是谁呀?他好大的胆子,连王爷的东西都敢窃,回头跟巡捕房打声招呼,不把丫挺的逮住打烂了不算完。 德公公却说,那人是在跟王爷开玩笑呢。 开玩笑? 这话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拿嘴说呗。 德公公告诉庆亲王,津门当中有章程,绝不会在麒麟身上刮鳞,也绝不会在凤凰头上拔翎。 为嘛? 惹不起。 也就是说,到了庆亲王这种级别的人物,哪怕是胆子再大的贼,也不敢在其身上打主意。 没错,拿走庆亲王扳指儿的,正是津门当中所谓的“高买”。 用一句大白话,就是贼行里面的大拿,高手中的高高手。这种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逮得到。所以,王爷最好打消让人逮他们的念头。 庆亲王还是不明白,那个什么狗屁“高买”,为嘛要跟自己开这样一个玩笑。 德公公说,那人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耐才是津门当中最拔尖儿的那个。 那人一定是在跟同行斗法,要用手艺压对方一头。 这么一说,庆亲王有点儿明白了,并且觉着挺好玩儿。 但是,把扳指儿送回来这件事,他仍持有怀疑态度。 德公公劝他说,该吃吃该喝喝嘛也别往心里搁。 三天,三天之内,扳指儿回不来,哪怕是把海河水淘干净,也要把扳指儿给王爷“请”回来。 “请”不回来,他甘愿让王爷再把自己骟一回! 有了德公公的保证,庆亲王总算是把火气彻底全消了。 就在丢了扳指儿的第二天,王爷的跟班儿出门买糖豆儿的时候,伸手进兜要拿钱,结果掏出一包糖豆儿来。 明明自己还没给卖糖豆儿的钱,干嘛先把糖豆儿塞兜里了。 卖糖豆儿的也傻了眼,不对呀,刚刚包好的糖豆,怎么一下就到了小老公的兜里了呢,明明自己没递过去呀。 再一看,还有一张字条。 用蝇头小楷工整写明,请王爷明儿去广开大戏院看《金刀阵》,到时候有东西要送还王爷。 甭问了,这是遇到“高买”了。 是谁?长什么样,多高多矮,是胖是瘦,有没有戴帽子,穿什么衣裳,一概不知。 回去把字条交给王爷过目。 王爷反倒乐了。 好玩儿,有意思。 明儿准去,到底要看看拿走自己扳指儿的是哪路神仙! 第276章 神!真神! 转天下午,庆亲王如约来到广开大戏院,高坐包厢,欣赏《金刀阵》。 今儿这出戏,好上加好,绝上加绝,简直没得挑。 戏台上扮演孙悟空的那位,乃是人称“赛活猴”的郑长泰亲传大弟子,人称“小活猴”。 一出场,身穿官袍,猴里猴气,惹得看客们哄堂大笑,无不叫好。 演着演着,“孙悟空”攀到了高高叠起如小山的三张八仙桌上,蹲在圈椅上先是抓耳挠腮,陡然双脚钩住椅子的底梁,一个跟头,连人带椅子一齐从空中翻落下来。稳稳落地,继续抓耳挠腮演猴戏。 就这能耐,没有十年八载练不出来。稍有丝毫差池,轻则摔断骨头,重则一命呜呼。 仅凭这一招绝活,立时惹得满堂彩,叫好声如同海啸。 专爱“捧角儿”的庆亲王当即吩咐跟班儿往台上扔大洋,他自个儿由于过于激动,好悬没一个跟头从高处翻落下去。不过以他的身手,真要翻落下去的话,大概率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摔断脖子。 等散了戏,出了戏园子,意犹未尽的庆亲王又是比划又是唱,忘了这回不单单是看戏来的,更主要是为了会一会津门的“高买”。 “爷,您要不要找个茶馆儿喝口茶?” 跟班儿机灵,不直接提醒,而是旁敲侧击,让庆亲王自个儿领悟。 “不喝茶了,去登瀛楼,我想吃九转大肠。” 得!庆亲王完全把正事彻底忘得一干二净了。 “爷,咱不是还有正事吗?”跟班儿没法再旁敲侧击,只能直来直去。 “正事?”庆亲王糊涂了,“我还有正事呢?” 瞧瞧,原来这位一点正事也没有。 八旗子弟,就这德行,何况人家还是王爷呢。 “爷,扳指儿,您不要了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可不是么,扳指儿丢了是小,面子丢了是大,王爷的东西也敢偷,反了天了。 庆亲王问跟班儿:“是不是说好了我来看戏,扳指儿就能给我?” “是!白纸黑字,就是这么写的。” “我这戏都看完了,为嘛扳指儿还没回来呢?” “这个么……八成扳指儿嫌里面太吵,没敢进去。” “去你妈的,王八蛋分明不敢来!高买,高买,狗屁高买!” 正气呼呼的骂着街,忽然闻到一股子久违了的气息。那气息直冲鼻腔,叫人瞬间精神一振。 好浓郁气息,记得最后一次闻到,还是两年前的八月节,那天自己一个人出了王府去幽会小佳人,结果一个没留神,掉进了大粪坑。 没错,就是粪坑的味道。真他妈的臭! 眼见着有个汉子推着一辆粪车由远而近,嘴里不住吆喝着:“借光借光,蹭您一身,可不怨我……借光、借光……” 王爷赶紧捏紧了鼻子,抱怨一声晦气。 本来,推着粪车的汉子走得四平八稳,一看就是老推粪车的老把式。 可没想到,老把式冷不丁脚下一出溜,粪车脱手,自己朝前跑出十几米远。 “咣当”一声,撞翻了一个卖锅贴的摊子。 有几位刚刚从戏园子出来的爷,正立在摊子前,端着小碟子,拿牙签儿扎锅贴往嘴里填。 粪车径直撞过来,几位没来得及躲。 霎那间,粪水激起三丈高,给几位爷每人免费加了点儿佐料,三鲜锅贴变成“四鲜”,味儿甭提多地道。 庆亲王看在眼里,乐在心头,哈哈大笑,拍手叫好。 但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他发现大指肚上多了一样物什,翠绿绿、亮晶晶,有些眼熟…… 神了! 扳指儿当真自个儿回来了! 庆亲王望着扳指儿发呆,两个跟班儿同样跟着一块儿发呆。 三人张大着嘴,任由粪汤子浓郁的气息钻进喉咙。 半晌,庆亲王才终于不发呆了,不由得感慨道:“高手,当真是高手……” 问两个跟班儿,看见是谁把扳指儿送回来的吗? 两个跟班儿哭丧着脸,说自己光顾着看对面的几位爷吃“四鲜馅儿”的锅贴,没注意到有人靠近过。 这时候,对面更热闹了起来。 卖锅贴的揪住推粪车的,非要推粪车的赔自己的锅贴。 推粪车的说自己没钱赔,要是不信就搜搜他的身。 卖锅贴的不信,当真动手搜身。 “你不说没钱吗?这是嘛!” 推粪车的傻了,自己身上哪来的这么多钱呀。是大洋,整整十块大洋。 天爷!粪王爷显灵了! 卖锅贴的坚持十块大洋全都要,推粪车的却死活不肯给。 两边旋即扭打到了一块儿,庆亲王又白看了一场热闹。 殊不知,赵金亭不但将扳指儿原物奉还,还给了推粪车的汉子十个大洋。 当然,推粪车的汉子并不知道这些大洋是谁给的,更不知道自己脚下那一出溜,同样也是赵金亭让他出溜的。 只隔了一天,庆亲王的扳指儿失而复得这件事情就被传开,并且越传越邪乎,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赵金亭借庆亲王压了王金龙一头,王金龙自是不能服气。 他要争回面子,所以决定亲自出手,一举将赵金亭扳倒! 第277章 邪!真邪! 就在庆亲王的扳指儿失而复得的三天后,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传遍津门,德意志公使瓦里奥先生的一只杯子让人给偷了。 怎么证明是被人偷的,而不是他自己忘记搁那儿了? 有分教,因为偷他杯子的那位给他留了一张字条,上写三个宋体大字——王八羔子! 不对呀,这明明是四个字呀,怎么说是三个字呢? 嗐,还不是因为瓦里奥不大看得懂中国字吗。的确是四个字,可他非说是三个。洋人说话硬气,他说是几就是几,咱中华人物向来以斯文立本,犯不上跟洋王八一把见识。 可话又说回来,不就是一只杯子吗,值当的闹得满城风雨,还威胁找不回杯子就要发电报给德皇威廉,让威廉表哥派遣十万德兵乘火轮来津,不惜荡平九河,也要将杯子找回来! 津门百姓听说了瓦里奥公使的“豪言壮语”,倒是一点儿也不发愁十万德兵乘火轮来津,只是天津卫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皮,一下来那么多德兵往哪儿安置呀?人家大老远的来了,总不能把人家撂旱地上吧,这不符合待客之道。 另外,据听说这位德意志公使瓦里奥,是德皇威廉的小妈的三姨的二妹的干姐儿们的小儿子,原本一家子都是修水管的,就因为攀上了皇族,沾上了皇气,也就摇身一变从修水管的变成通下水道的了。 须知道,人家通的可是德皇家里的下水道,皇家下水道的粪汤子果然够黄,要不介他瓦里奥也不能顶着一头黄毛,这都是熏得。 瞧瞧,津门百姓多能胡吣,这不诚心拿公使大人开涮吗。 先甭管他是修水管的还是通下水道的,不就是一只杯子吗,再贵能值几个钱,没了也就没了,再买一只不就得了。德国人真他妈的死心眼儿。 要说价钱吗…… 也没有多贵,十万大洋而已。 只是这只杯子全天下就只有一只,丢了没地方淘换去。 十万大洋? 这是真的? 真的。很真! 那要是真的话,德国人就不单单是死心眼儿了,纯属他妈的缺心眼儿。 十万大洋买杯子,是纯金打造,还是镶了宝石,就算是纯金的镶宝石的,也不值十万大洋吧? 有分教,说是杯子,但其实并不是杯子。倒是也能用来喝水,只怕瓦里奥公使舍不得。 那是一件青铜樽,四寸多高,口径不过二寸,小玩意儿一个,乍一看还不如摆在家里佛龛前面的香炉有眼缘儿。 可要知道,那可是自周武王活着的时候一只流传到今的老物件儿,叫古董也好,叫文物也罢,总之,它的价值远远抵得上十万大洋,哪怕是倾大德意志全民之财力购买这只青铜樽,瓦里奥公使也在所不惜。 茶馆儿里的老清客当中有位胡老秀才,正是“瞎话精”胡吣的祖父,老爷子自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载。 他跟人说,那只青铜樽乃是武王伐纣之时铸造,其目的是以宝樽正气压制殷商邪气。待攻下朝歌之后,武王将宝樽赐给了姜尚,姜尚也就是姜子牙了。 只因此物乃是国之重宝,故而姜尚嘱咐后代一定要看管好了,千万不能落入蛮夷之手。那样一来,华夏将倾,国本也就不保了。 就这么一辈儿一辈儿往下传,待传到八世嫡孙,担任齐国大夫的高傒之手后,此宝不慎失落民间。 后来,此宝被吕不韦所得,吕不韦正是凭借此宝的神威,才能够将嬴政扶上王位,是为秦始皇。 再后来,此宝在项羽火烧阿房宫后,不幸再次失落。乃至五代十国之时,终于被南汉皇帝刘隐找到。只可惜刘隐不识货,错把宝器当瓦砾,随手给了一位大臣。 那位大臣有个后代名叫狄青,也就是宋朝开国名将当中的那位狄大将军。 狄青将宝物进献给了宋太祖,就在“斧声烛影”那件宫廷事变之后,宝樽被太宗所得,藏于深宫之中,除了皇帝外,一概不准赏玩。 后有忽必烈氏入主中原,此宝被一大宋老臣藏于泰山玉皇庙。朱元璋击溃蒙元,建立大明,此宝才终于重见天日。 至崇祯朝,又有后金爱新觉罗氏过山海关直入京师,为得到此宝不知看了多少颗人头…… 听听,胡老秀才的话多邪乎。就凭这些邪乎话,青铜樽也绝对值十万大洋。 妈的! 有人不服气,中华之神器,焉能落入蛮夷之手。当年人家周武王也说了,这东西只能自家留着,不能让蛮夷拿了去。 好汉! 拿走宝器的,一准是好汉。那位好汉一心爱中华,绝不容许蛮夷拿走中华之神器。他太伟大了,他是民族之英雄,中华好男儿,他是……对了,他他妈是谁呢? 他他妈就是王金龙。要说王金龙是中华男儿不假,可要说他是民族英雄么……他还差着那么一点儿火候,故而不能算。 他之所以拿走青铜樽,只是为了要跟赵金亭斗法。 青铜樽是在英吉利拍卖行被瓦里奥公使以十万大洋拍下的。 至于英吉利拍卖行如何得到的青铜樽,说是一个拾粪的老汉在路边捡到后拿回家当香炉用,结果让他家的倒霉儿子转手卖给了古玩行,得大洋十枚。 呸!尔等国奸,非我族类。如此贵重的宝贝才卖十个大洋,活该他爹是个拾粪的! 而古玩行将此宝卖给英吉利拍卖行,据说得了大洋两万。拾粪的老汉听说了之后,一气之下,将拾来的马粪全塞进了倒霉儿子的嘴里。 据参加过那场拍卖会的东洋人说,当天的画面太“吆西”。东西两洋,各种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聚在一起,为一件件中华瑰宝喊价。 最终,德意志公使瓦里奥先生以十万大洋的高价拍得青铜樽一只。 气得日本国公使一个劲的骂“八嘎”。 拍卖行将那只青铜樽安置在一个玻璃罩中,而那个玻璃罩又是西洋巧匠专门为安置青铜樽制作的,一共要使用四把钥匙才能打开玻璃罩,拿出青铜樽。 瓦里奥公使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用一块中华大皇帝才能使用的明黄色绸缎将玻璃罩包裹的严严实实,坐上私家马车后,由车夫赶车载他回德租界。 眼见着前面就到了德租界的领地,拉车的白马不知因何而受惊,拉着马车乱冲乱撞,瓦里奥公使无法坐稳,一个踉跄从车上栽了下来,而那件宝器当时仍在车上。 眼见着马车跑出去百米远,瓦里奥公使急得用天津话朝车夫大叫:“别你妈妈愣神儿了,追不回宝贝,我把你蛋子儿捏瘪了!” 车夫害怕极了,他可不想自己的蛋子儿被捏瘪,于是奋不顾身,终于将马车追回。 瓦里奥公使不顾老迈年高,一个猛子跳上车,抱起玻璃罩,连呼“卖糕的。” 有人看着纳闷,为嘛洋人高兴或激动的时候,要说“卖糕的”呢? 有大明白说,人家那是拜佛呢,“卖糕的”就是上帝。 哦哦哦……原来上帝是个做小买卖的,主要卖糕。 切糕?粘糕?总不能是炸糕吧? 念叨了半天“卖糕的”,瓦里奥公使才终于催促着车夫快些回去。 到了家,进了屋,关上门,拉上窗帘,喊上自己的娘儿们,俩人准备灯下鉴宝。 瓦里奥跟自己的娘儿们吹了一通大牛,小刀擦屁股,他要让自己的娘儿们开开眼儿。 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着玻璃罩的绸缎,哆哆嗦嗦地打开四把小铜锁,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拿开玻璃罩。 他娘儿们立时发出惊叫声:“卖糕的,这是嘛呀?” “宝贝,伟大的宝贝,青铜樽。” “不对吧,这像是一块石头。” “你们这些老娘儿们,懂嘛呀。”瓦里奥公使讥笑妇道人家不识货。 可就在他戴上老花镜,正要为娘儿们讲解这只宝器的来历时,眼镜突然掉在地上,两个蓝眼珠子里面冒出了红色的光。 第278章 和为贵 妇道人家没看错,也没说错,出现在眼前的的的确确、实实在在,货真价实的一块石头。 石头上面,粘着一张一寸宽、两寸长的字条,白纸黑字,分外显眼——王八羔子! “强盗!”瓦里奥公使气冲斗牛,为数不多的几根黄毛,根根竖起,条条分明,像是遭了雷击。 但他似乎忘了,他的大德意志帝国才是名副其实的强盗,霸占别人家的土地建立自己家的王国,这难道还不是更为卑鄙的强盗行径吗? “我要投诉,我要抓住那个强盗,我要扒了他的皮……” 在巡捕老爷们的面前,身为洋大爷的瓦里奥高人一头,巡捕老爷们说尽了好话,但是仍不能熄灭瓦里奥的怒火。 “三天!”瓦里奥给出期限,“三天之内,找不回我国的国宝,我就发电报给我亲爱的威廉表哥,让他派十万雄兵过来帮我找回我国的国宝。” 巡捕老爷们嘴上说着奉承话,心里面把瓦里奥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百遍。周武王铸宝樽的时候,你们这些德国杂种还他妈没脱毛呢,也有脸说是你们的国宝,我去你奶奶个簪儿!· 恨只恨,瘦死的王八比屎壳郎大,巡捕老爷们尽管对自己的同胞敢于吆五喝六,办事也从不上心,甚至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奈何这回的苦主是洋大爷,他们招惹不起,也得罪不起,故而不敢给脸色,更不敢怠慢,他们担心十万德兵万一真的杀奔津门,就会把本该属于他们的利益夺走,他们还指望着那些小商小贩每天给的“孝敬”过日子呢,故而绝对不能把利益让出去,所以他们必须要上心、要抓紧,三天之内,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国宝找出来,至于国宝是哪一国的宝,管它呢。瞎子逛窑子——爱谁谁! 胡乱一通抓,无情一顿打,多少无辜遭受连累,但是那只青铜樽却始终如泥牛入海,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倘王金龙只是偷,而不将东西归还,那么他还不能算赢。 很快,王金龙就将青铜樽物归原主,但那个“原主”并非瓦里奥,而是摆放在了某位军界大佬的桌子上。 当那位军界大佬看到家中突然出现的青铜樽时,当即感慨道:“津门当中果有豪杰,为国而盗宝,实令袁某佩服也。” 而后,那位军界大佬将青铜樽珍藏,留作日后登基大宝之用。 只可惜,神器流落民间千年之久,早已灵气失散,那位军界大佬虽然最终如愿以偿坐上帝王宝座,却区区不足百日,便羞愧退位,不久一命呜呼,留下许多骂名。呜呼哉,可叹可悲也! 再说瓦里奥,因失落神器而抑郁成疾,最终药石无灵,吹灯拔蜡,嗝屁着凉,上天国见“卖糕的”去了。 十万大德意志雄狮竟无一人是男儿,一个也没能杀奔津门而来。那位每天在茶馆上喝茶贫嘴的老清客胡老秀才欣喜道:“九河下梢有真龙,九条真龙显神威,别说区区一介德意志,即使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一块儿来,咱们津门的九条真龙也不含糊他。” 胡老秀才将牛皮吹得当当响,他却忘了昔日八国洋兵攻占津门时,九条真龙一条也没能显灵,致使大片大片土地落入贼手,美其名曰——租界。 待这件事情消停了之后,赵金亭亲自去见了一趟王金龙,对王金龙说:“我不如你,你赢了。” 赵金亭这番话说出口,照理说王金龙应该高兴才对。然而他却一点儿高兴不起来,当年情历历在目,何苦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干爹、师父倘仍在人世,难道看着两个后辈争来斗去他们会不痛心吗? 唉! 罢了,不争了! 输赢已经没有那么重要,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总是执迷于仇恨当中,是没法让自己快乐的。 “师哥,咱们和解吧?”王金龙说出了心里话。 “嗯。”赵金亭点头,却说:“咱们虽然可以和解,却再也无法和好如初。明天我就走,此生再不回来。” “别!”王金龙语出真诚:“留下吧,当我求你。” 赵金亭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岁数大了,难离乡土,他早已不愿漂泊,既然师弟劝自己留下,留下也就是了。 自那之后,两人尽管放弃了争斗,却仍保持界限,相互不来往,尽可能不去招惹对方,也不去打扰对方。 然而,青铜樽失窃的旋涡看似已经平息,但实际上暗流涌动,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罢了。 王金龙有个徒弟,姓贾,由于其长了一对鼓包眼,故而得了个外号贾蛤蟆。 贾蛤蟆三岁死爹、五岁死妈,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打小就在街面上找食儿吃,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王金龙看他可怜,于是将他收入门下,教给他一些能耐,成全他一口饭吃。 有那么一天,因为他犯了“荣行”的忌讳,故而被王金龙叫到面前,挨了一顿家法。 被教训之后,他心里窝火,于是将王金龙偷盗青铜樽的秘密说了出去。 当时瓦里奥公使还没彻底断气,本来已经进入弥留状态,眼瞅着就要嗝屁。 可就在消息传进他的耳朵时,他居然一猛子从病床上窜了起来,高唱京剧《甘露寺》:“孙权脸上双眉皱,我不杀刘备誓不休!” 唱罢,一口老血喷出,往地上一扑。……死了。 一个德国人居然能把京剧唱得有板有眼,实在难得。可惜就这么死了,真真儿白瞎了一个德不高、望不重的老艺术家了。 爷儿们死不瞑目,娘儿们含泪为夫伸冤。 于是乎,王金龙被抓了起来,定了死罪。 尽管身陷囹圄,可他一点儿也没遭罪。一来是他本身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因此一下打也没挨;二来有人在外面帮他运作,所以他不但能住单间儿,还能随时出去放风。 这期间,赵金亭使了很大劲,最终换回王金龙全须全尾地走出大牢,并且用贾蛤蟆的脑袋抵了王金龙的脑袋。 自那之后,王金龙心里老跟堵着一块石头似的,他不愿意欠着赵金亭的人情,这叫他异常难受。 很快,老天爷就给了他一个偿还人情的机会。 为了能还这个人情,他不惜废了自己的两只手! 第279章 多管闲事惹祸殃 秦琼卖马,伍子胥吹箫,关羽败走麦城,连英雄豪杰都有倒霉蔫巴的时候,又何况凡人乎。 倒霉之前的那几天,赵金亭总觉着眼皮子跳,心里也总是七上八下敲小鼓,叫他很是不自在。 他自己也曾想过,莫非这是要倒霉的前兆吗? 不见得。也许是因为思念桃儿而忧思过度,以至心神不宁吧。 正式轮到他倒霉的那天,他在出门之前,还刻意扫了一眼黄历。 上写:宜吹牛唠嗑耍贫嘴,忌瞎看乱溜管闲事。 呸!什么破黄历,哪家书局刊印的,纯属胡说八道! 这一天,赵金亭只想溜溜、逛逛、走走,而丝毫没有想过顺带手捞上一票。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一切是那样的宁静祥和,他近来在家里憋得太久,咯吱窝里都已经有了霉味儿,所以他得走出家门,让头顶上的大日头好好晒一晒自己,将霉运晦气一扫光。 溜达着溜达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了桃花堤。昔日乾隆爷乘船至此,见桃花盛开,美不胜收,于是御笔写下“桃花堤”三字。 倘若赵金亭只是双眼沉醉看桃花,充耳不闻世上事,他的麻烦就不会有,可他偏偏忘了黄历上的忌讳,非要管一管别人的闲事。他忘了他身处的地方叫丁字沽,丁字沽历来就不是什么善人坊,津门七十二沽当中,丁字沽的子弟们多以好勇斗狠着称,津门的混混儿不敢说全都出在丁字沽,但起码有一半儿跟丁字沽有解不开的渊源。 他看见前面围拢了一帮子人,听动静像是有人在打架。 本来,他是顶顶不爱看热闹的,可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两只脚好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似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着就挤进了人群当中。 只见一个老汉躺在地上,胸膛上踩着一只大鞋,有个黑脸的主儿正对着倒地不起的老汉破口大骂。 唷! 泼皮欺负老实人。 这事儿常见,不新鲜。 气死也没用,世道就这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眼前这一老汉分明不够硬,所以只能挨欺负。 罢了罢了,不看了,省得让自己的心里难受。 正要走,感觉事情不对。 再仔细一听,明白了。 儿子打老子,忤逆不孝,没王法了! 没错,躺在地上的老汉正是黑脸汉子的亲爹,而黑脸汉子毋庸置疑也是老汉的亲生儿子。 儿子打老子,本来就是大逆不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当这么多老少爷们儿的面打自己的老子,就更是大逆中的大逆,但凡是个人就不能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行径。 小声跟挨着自己看热闹的一位二爷打听了几句,方知黑脸汉子因为跟老汉要钱,而老汉死活不给,所以才一拳捶躺下老汉,并把老汉踩在脚下,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那位二爷见赵金亭面生,就知道他一准不是丁字沽的子弟,于是本着好意小声劝他,别管闲事,这黑脸的畜生不好惹,是本地出了名的混不吝,惹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看嘛!有嘛好看的!滚蛋!都他妈滚!” 黑脸汉子恶语相向,吓得围观人群四散而逃,生怕跟老汉一样,让这头畜生一拳捶躺下。 赵金亭往一旁闪了闪,却并没有离开。 黑脸汉子只是瞟了他一眼,也没有搭理他,在老汉的肩头上踢了一脚,骂了一声“老不死的”的之后,便晃着膀子走开了。 赵金亭错就错在不该发善心,他过去试图将老汉搀扶起来。哪想到他的手刚刚碰到老汉的肩膀,还没等帮老汉坐稳当,黑脸汉子便一个猛子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继而大吼一声:“好哇!你把我爹撞了,我跟你没完!” 赵金亭心说,你这不是诚心讹人吗,谁都看见你爹是你这个王八蛋一拳捶躺下的,关我什么事呀。 “我说这位朋友,人可不是我撞的,不信你问问大伙儿。” 到这个时候,赵金亭还天真的想要用正义来压制邪恶。 “谁看见了?谁看见了?!说话,谁看见了?!谁看见我把我爹一拳捶躺下的?说话,是不是你,你看没看见,说……” 能跑的全跑开了,跑不掉的也只能昧着良心,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不对!你看见了,你看到明明白白的,就是这个王八蛋,把我亲爹老子给撞躺下的,对不对?” 凶恶至极,像是要吃人。 被他抠住肩头的那位,只能哭丧着脸,违心地指着赵金亭说:“没错,就是他撞的,我看见了!” 赵金亭经历过大阵仗,面对诬陷却满不在乎,仍坚称老汉倒地之事与自己无关。 “呸!”黑脸汉子啐道:“不是你撞的,那你干嘛要扶?你扶,就说明人是你撞的。你撞了人还不承认,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我跟你说,你今儿说什么也走不了,咱去打官司,让官面上的爷们儿评评理!走!” 两步上前,伸手就要抓赵金亭的肩膀。 赵金亭不等他的手碰到自己,反手抠住了他的手腕子。 “哎呀!折了!折了折了……撒手,快撒手,我手腕子折了……” 赵金亭松开手,冷冷一笑,“你说我撞了你爹,那咱就让你爹说说,是不是我撞了他?” 说罢,笑对老汉,请其说句实话。 “爹呀,你可不能不说实话呀,咱不是那种欺负人的人,是谁撞的你,你就说是谁,儿子给您老人家做主!” 没想到黑脸汉子竟然说出这么一套不要脸的话来。 “他……我……你……”老汉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爹!您别怕,有儿子在,谁也不敢把您老人家怎么着!” “他、他,是他!就是他把我撞倒的,哎呦喂……我的胯骨轴儿唷……” 赵金亭瞬间脸色大变,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儿子是混蛋,老子也不是什么好鸟,一对儿下三滥。 “你走不了了,你得给我瞧病去,你得养我下半辈子……” 老汉抵命抓着赵金亭,不准赵金亭走。 赵金亭心说,倒霉呀倒霉,君子好斗,小人难缠。得嘞,认栽吧,破费几个小钱而已,爷还出得起。 “说个数,多少你才能满意?”赵金亭直截了当地问那黑脸汉子。 “这个数!”黑脸汉子伸出一巴掌。 “行。”赵金亭苦笑一下,“五十大洋,我给。” “呸!你也太拿我爹不当人看了,五十大洋就想了事,姥姥!” “怎么?你想要五百?” “五千!没五千,别想完!” 赵金亭把脸沉下,已经动了肝火。 老汉赶紧劝:“黑子呀,差不多就算了吧,五百就不少了。听爹的,咱可不能讹人呀。” “不行!起码也要一千!少了一千,这事没完!” “好!”赵金亭朝他一笑,风轻云淡地说道:“不就是一千吗,我给。” 第280章 君子好斗,小人难防 黑脸汉子大喜。 “当真?!” “骗不了你。” “那就赶紧给。” 黑脸汉子已经迫不及待了。 “一千大洋,我怎么可能全都带在身上呢。你跟我走吧。” 黑脸汉子沉下脸,问:“跟你去哪儿?” “去银号呀。”赵金亭笑着说:“到了银号,现取现给。” “你少忽悠!”黑脸汉子把大嘴一撇,“你是为了把我诓走,然后趁着我没防备的时候,你撒丫子就跑。哼哼,这招你黑爷爷已经用烂了。煎饼果子没放葱花,爷爷不吃你这一套!” “你也不敢跟我去银号,我身上也没有你要的数目,咱总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吧?” 黑脸汉子转悠了几下眼珠子,大声大嗓:“想我跟你走也行,我得拿根绳儿拴着你,省得你跑了。” 赵金亭洒脱一笑,回复俩字——随意。 “这可是你说的。”黑脸汉子一步上前,哈下腰去,将老汉的裤腰带子拽了下来。 老汉哭丧着脸,对儿子说:“没裤腰带,我怎么回家呀?” “走着回家。你都这个岁数了,你那个玩意儿早就不值钱了,还怕人看呀!我可跟你说,这可是一千大洋的买卖,你少废话!”说着,恶狠狠瞪了亲爹老子一眼。 老汉吓得一哆嗦,闭嘴不敢再吱声。 “爷们儿,对不住了,我可要绑了呀。” 赵金亭耸耸肩头,轻松说道:“绑结实点儿,省得我挣脱开。” “您放心,我过去是杀猪的,拴猪的死扣儿,没两下子能耐,甭指望能解开。” 一边叨叨着,一边用裤带子绕赵金亭的手腕子。 “得嘞,您试试,是不是倍儿结实?” 黑脸汉子洋洋得意,认准了自己拴得扣儿贼结实。 “呦喂,真是行家里手,绑得可真够结实的嘿。” “您过奖。还得跟您说一声,我得牵着您走,您也别抱怨,我主要是怕您跑了。” “行。牵着最好。这样吧,我在前,你在后,这样一来,你能看住了我,我刚有想跑的苗头,你赶紧一拽绳子,我想跑也就没法跑了,对吧?” “对!还是您明白事理,那我就都听您的。咱走着。” “走。” 赵金亭倒缚着双手走在前面,黑脸的汉子拽着绳子头跟随在后。 看上去不是黑脸汉子牵着赵金亭,根本就是赵金亭牵着黑脸汉子。 俩人一边走还一边不停唠闲嗑,就跟多熟似的。 走着走着,赵金亭问身后跟着的黑脸汉子,要不要抽颗烟卷儿。 黑脸汉子马上说:“想是想,可我没钱买。” “我有。来一根吧,英国货,威力牌的,有钱也不一定能买的着。” 说着,赵金亭用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花里胡哨的烟盒来,抽出一颗纸烟,递给黑脸汉子,接着用另一手掏出一个洋火,拿出一根洋火棍儿,一手拿洋火盒,一手拿洋火棍儿,哧剌一声,火苗窜起,要给黑脸汉子点烟。 黑脸汉子受宠若惊似的,赶紧用两只手将烟卷儿叼在嘴里,凑过去引火。 吧嗒嘬了一口,喷吐出浓浓烟气,感慨道:“文化人都说租界是屈辱,要我说一点儿也不屈辱,要是没有租界,哪来的这种好货。嘿!要说还是洋人的烟卷儿地道,不辣嘴,也不呛鼻子,不比咱们的老烟叶子强百倍。您岁数看着比我大,按理说我岁数小的应该给您着岁数大的点烟,您也别怨我,要怨就怨我我这两手绑的太紧,不方便拿东西……” 黑脸汉子立时不说话了,叼着烟卷儿,望着自己被裤带子牢牢拴紧的两只手发呆…… 而赵金亭,则空出两只手来打太极。 “不对呀……应该是拴着你呀,拴猪的扣儿,我亲自动手绑的……为嘛呢……”陡然一惊,大叫:“你耍花活!” 话音还没等落下,赵金亭飞起一脚。 “咚”一声,溅起好大一个水花。 “救命呀……我不会浮水,我是旱鸭子,我……” “呸!”赵金亭朝水里啐口唾沫,“你一个人慢慢喝吧,爷不奉陪了。” 转过身去,潇潇洒洒地走远了。 赵金亭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完了,可没想到的是,麻烦才刚刚开始。 黑脸的汉子让人从水里捞出来后,肚子涨得好像怀胎十月,抠嗓子眼儿吐了老半天,吐出十六个嘎啦牛儿来,这才总算缓过一口气。 他不服,他要报仇,可他明白凭自己的斤两,就算找到人,也一定会吃亏。 于是乎,他找到盟兄的门上,连哭带嚎,一把鼻涕一把泪,扬言盟兄倘若不肯为他出这口窝囊气,他就一头撞死在盟兄的面前。 他的那位盟兄,乃是丁字沽头一号的大混混儿,姓王名世海,外号蝎子尾,害人的手段要多毒辣就有多毒辣。 王世海听了盟弟的哭诉,心说这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丁字沽“炸刺儿”?这也太不拿我“蝎子尾”当人看了。 找!非要找出来看看到底是谁! 倘若是个惹不起的,那就算了。 要是个惹得起的,那他就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天津卫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皮,想找个人出来,对于道上的人物来说,并非一件难事。 很快,当日一脚将黑脸汉子踹进水里的人被找到了。 为求稳妥,刻意让黑脸汉子远远的看清楚了,免得抓错了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黑脸汉子肯定道:“就是他,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既然没错,那就别磨叽了。 打闷棍、套白狼,管保叫他跑不了! 第281章 为兄弟,上刀山 被一棍子撂倒的赵金亭,还没等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脑袋上就被套上了麻袋。 他尽管神志不清,但仅存的意识仍让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不能“蛄蛹”,越是“蛄蛹”,就越是会吃苦头。 …… 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赵金亭便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王世海高坐金交椅,阴恻恻地向死人一样的赵金亭发问。 半晌,赵金亭才从牙缝里面挤出几个字来。 王世海听不清楚他到底说些什么。 有个小混混儿赶紧对“寨主”说:“他说但凡能活,谁也不想死。” 王世海笑了,“想活也不是不行,拿十万大洋出来,命还是你的。不舍得拿,你的命归我!” 说这话分明是强人所难,王世海要的不是钱,而是要叫赵金亭难堪。 赵金亭咬牙坐起来,艰难地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污血。 缓了会儿,等气血稍微通畅一些,才惨笑着说道:“大寨主分明是在耍我,明知我拿不出那么多,却还是要我拿。也罢,我这条烂命就请大寨主拿了去吧。” 以赵金亭的能耐,想要得到十万大洋,也并非一件难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他很清楚即使自己拿出十万大洋,也不见得能够买下自己这条命,所以他要跟王世海耍一耍赖皮。 他断定,自己倘耍起赖皮来,王世海反倒不会太为难他。 “大哥,他既然想死,那倒不如让老弟我成全了他!” 大声咋呼的是那天那个在桃花堤意图敲诈赵金亭的黑脸汉子,此刻仗着有人给自己撑腰,气焰十分嚣张。 黑脸汉子正待上前打赵金亭一个满地找牙。 结果还没等他伸手,王世海就朝他吼了一嗓子,让他一边凉快去。 黑脸汉子不敢违拗盟兄的话,气呼呼走到一旁,俩眼珠子恶狠狠瞪着赵金亭,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王世海对赵金亭说:“我敬你是条汉子,可我这儿也有我这儿的章程,你倘若不留下点儿什么我就把你放了,往后只怕我难以服众。这样好了,我也不要你十万,我只要你一万,怎么样?我够意思了吧?” 赵金亭摇头苦笑道:“那我这里先谢过大寨主了。” “甭客气。你写个字条,我找人拿给你的家里人,等拿到了大洋,我立马把你放了。” “我光棍儿一个,上无老、下无小,没亲戚、没朋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即使写了字条也是白写。” 王世海把脸往下一沉,“你这是跟我耍滚刀肉呢?” “大哥,甭跟他废话,让我一刀子捅死他得了!” 说着,黑脸的汉子又要上前撒野。 王世海用力将椅子扶手一拍,怒发狮子吼:“你是不是眼里没有我这个寨主?!” 黑脸汉子虎躯一震,慌忙退后两步,左顾右盼,眼神游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王世海两眼放邪光,直盯着赵金亭,“朋友,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可不能不兜着!” 赵金亭淡然一笑:“承蒙大寨主看得起我,那我就写个字条,烦劳大寨主找人递过去。那人是我的师弟,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我跟他之间有些过节,他肯不肯拿钱出来搭救我,我拿不准。他倘若愿意救我,说明他还顾念兄弟情;他如若不愿意救我,我也就再无任何寄挂。到时候大寨主要杀要剐,赵某悉听尊便就是了。” 话说得很是轻松,眼神当中更无对于命运的担忧,十足洒脱之人。 拿来笔墨,写好字条,王世海看过后,吩咐一个小卒子,按照字条上的地址,将条子递上去。 赵金亭则被王世海吩咐以酒菜招待。 一张小桌,两个小菜,一壶老酒。 赵金亭盘膝坐在地上,自斟自饮,倒也惬意。 到了后半夜,那个被派去递条子的小卒子才总算现身。 说是条子已经递到了,对方让先把赵金亭的命暂时留一留,有什么事等明儿天亮了再说。 王世海听了,蹙起眉头,拿不准接到条子的那位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转过天来,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找到“锅伙”,见到王世海后,说师父想跟王大寨主见个面儿,希望王大寨主能赏个脸,两人有话当面谈。 王世海担心出了丁字沽会遭到暗算,故而对那个负责传话的少年说:“你师父想要跟我见面,那就让他亲自来丁字沽见我,我没空过去见他!但咱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来,今日便来;他要不来,那他也就别来了。” 少年也没磨叽,出了锅伙,回去复命。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王金龙出现在了王世海的面前。身穿长衫,头戴瓜皮帽,脚踩厚底布鞋,乍一看像是个买卖家。 王世海先礼后兵,请王金龙坐下饮茶。 至于赵金亭,则被关在别的屋里,暂时不予跟王金龙见面。 王金龙跟王世海寒暄过后,接着两人开始“盘道”。 待火候差不多时,王金龙干脆利落,问王世海,倘拿出一万大洋,是否真的放人? 王世海阴恻恻一笑,“人绝对能放,但必须留下一只手,这是本寨自初建之日,便制定下的章程。” 王金龙早就料到王世海绝对不能轻易放人,早在“单刀赴会”之前,针对王世海的为人他已经找人打听过。 凡是认识王世海的人,都说这人极其“不够揍”,说话赛放屁,心肠如蛇蝎,跟他这种人打交道,必须时刻防着一手,不然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王金龙了解清楚了之后,也没有找中间人从中说和,而是毅然而然选择孤身犯险,他知道该如何对付王世海这种人,他也认准了自己一定能将赵金亭救出去! “一万大洋,我给。但是,我师兄的手,绝对不能给你。须知道,他是手艺人,没了手就等于砸了饭碗,他就得活活饿死。我身为人家的师弟,怎么着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师兄死于饥困,对吧?” “对!”王世海挑起大拇指,“你们二人手足情深,我很感动。可是我这里的章程又没法子更改,哎呀……我难做呀……” 王金龙呵呵一笑,“大寨主不必为难,小弟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让大寨主通融通融。” “唷……”王世海邪笑,“嘛法子呀?” “大寨主请随我来。” “去哪儿?” “就在贵寨外面。” 王世海眉梢一抖,“你想干嘛?” “大寨主随我出去看看,也就知道了。” 王世海坐着不动,眼神不定,犹豫不决。 “怎么?”王金龙激将道:“莫非大寨主不敢么?” 王世海刚要拍桌子,他那个黑脸的盟弟一猛子窜了进去。 “大哥,快去看看吧,外面全是人,都等着看咱的热闹呢!” 这一下,王世海坐不住了。陡然起身,说个“走”字,大步出了“聚义厅”,到了外面一看,脸色立时大变! 第282章 捞金印、下油锅 一口大铁锅,沸油滋啦滋啦冒泡。 有人扔了一块面疙瘩下去,眨眼光景,成了油饼。 这是王金龙事先安排好的,他嘱咐自己的两个小徒弟,在他进入王世海的锅伙后,就把大锅支起来,等他出来的时候,锅里的油一定要烧得沸腾。 锅伙外面架油锅,甭问也知道这是想干嘛。 于是乎,爱看热闹的津门父老呼啦啦一拥而上,过了这村没这店儿,这样的热闹不看,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理得。 王世海看着王金龙,冷笑:“你可真有一套呀。” 王金龙一笑,“大寨主不是也有一套章程吗。” 说着,王金龙迈步走到沸油翻滚的铁锅前。 朝着四外抱一抱拳,以一派江湖“海口”,告知围观看热闹的众乡亲,他要当着王大寨主的面儿“捞金印”。 一个大贼居然玩起了混混儿的“文打”路数。难得,实在难得。关键是他能不能熬得住,须知道,玩“文打”可比杀头还要痛苦十分。 王金龙朝着对面的王世海抱一抱拳,“王大寨主,待会儿可得看您的了!” 叫板,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板,王世海不应也得应。 再看王金龙,不紧不慢地袖子高高卷起,袒露出两只小臂。 然后,他将十指张开,将两只小臂高高举起,向世人展示他的胳膊、他的手,也都是肉长的,而并非铁打的。 “下金印!” 随着王金龙一声令下,两个小徒弟分明将十块大洋投掷进了油锅里。 王金龙要当着津门父老,以及王世海的面儿,用自己的两只手,将沸油当中的大洋全部捞出来,倘不能全部捞出来,他这套把戏就算白练,不但赵金亭救不走,他也得让人往身上啐唾沫。 而这期间,哪怕他咧嘴一声疼,或是皱眉喊声苦,照样一切努力白费,还得让唾沫星子把他给淹死。 “老少爷们儿,劳烦给我叫声好。我这里谢谢各位了。” 此话一出口,叫好声立时如潮水一般涌起,震得空中的飞鸟都不敢停留。 随着潮水一般的叫好声响起,王金龙将两只手下到了沸油当中,眉头不皱,牙关不咬,就跟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一般。 霎那间,鸦雀无声,大地陷入死寂,每个人都把眼睛瞪大,看那条硬汉子究竟能不能将十块大洋悉数捞出。 王金龙的两个徒弟立在大锅两旁,眼看着师父的手臂变成红黑色,他们真想劝师父收手,但是他们的师父有言在先,只准他们看着,而不准他们多嘴。 对面的王世海,还有那些在锅伙里面吃饭的混混儿们,无不神色凝重,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王金龙也许是疼的,也许是熏得,脸上如泼水,汗珠子滴滴答答往沸油当中掉。但是他的五官却不纠结,仍旧如同没事人一样,以一种“这有嘛呀”的神态面对世人。 津门当中,敢于“捞金印”者有之,但似王金龙这般“轻松”者,却从未有过。 “老少爷们儿看好了!” 叫过一声之后,王金龙猛地将两只手高高扬起。 每个人都能够清晰的看到他的两条小臂,连同两只手已经焦烂,叫人看着一阵阵后背发凉。 王金龙摊开两只已经变形的手,向世人展示手中的大洋。两边各有五个,凑齐了正好十个。 “好汉!” “好汉!” “好汉,好汉……” 围观者无人不高声喊,无人不敬佩王金龙乃是一条真好汉。 王金龙将十个大洋重又扔进沸油当中,笑对王世海:“王大寨主,看你的了。” 直接叫板王世海,这样一来,王世海就不能叫人代劳,只能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刚刚王金龙已经捞出了“金印”,而他如果单单是学着王金龙的样子,也把“金印”捞出来,仍不能算他赢。 他必须要“玩”得比王金龙更狠,方能算他比王金龙威风。 至于怎么“玩”,可以用沸油洗把脸,也可以跳进油锅当中泡个澡。 如此,才是好汉本色。 “王大寨主,大伙儿都等着呢,你就别磨蹭了。” 随着王金龙的话说出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纷纷起哄架秧子,催着王世海赶快下油锅,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油炸大活人了。 王世海一不疯二不傻,怎会不知道沸油烫肉有多疼。可要他不敢接招,那么他的颜面就要扫地。可要是敢于接招,他很怕自己熬不住疼,一旦丢人现眼,他所有的罪也就等于白受了。 过去吧,真心不敢。 可不过去吧,那些无聊的人,还有一大帮子兄弟都看着自己呢。 箭在弦上,该发还是不发呢…… 犹豫再三,猛然上前两步,高卷袖口,高声叫嚷:“老少爷们儿,我今儿就现个眼,让三老四少看看嘛叫油锅泡大澡!” “好汉!” “王三爷威武……” “王大寨主牛气……” 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一看大寨主要“大头朝下”油锅洗澡,锅伙里面的弟兄可不干了,纷纷拦住王世海,让他再好好考虑考虑。不接招顶多是“栽个跟头”,崴泥就崴泥,没嘛大不了的。可要是接招,那就是武大郎跟西门庆当连襟——必死无疑呀。 王世海如疯魔一般,拳打脚踢,高声叫骂:“谁你妈也别拦着我,谁敢拦着我,我弄死他……” 锅伙里面的弟兄任他大骂,说嘛也不肯让他靠近油锅。 这一下,那些看热闹的可不干了。纷纷起哄架秧子,污言秽语满天飞,要多不入耳就有多不入耳。 王世海红着一张大驴脸,亮出真功夫,“啪啪啪啪”一连摔躺下好几个。 这下,没人再敢拦他了。 就见他大步来到油锅前,一边用双手解着疙瘩扣,嘴里面一边大叫:“这有嘛呀,这有嘛呀……这有嘛呀……瞧我的,都瞧我的!” 小褂脱下后,愤而往地上一摔。 “今儿就是今儿了,我哪怕死,也不能给丁字沽的老少爷们儿丢脸! 叫嚷过后,用巴掌用力拍了拍胸膛,大叫一声:“老少爷们儿擎好吧!” 大头朝下,这就要往油锅里面扎! 第283章 物归原主 谁都以为王世海要动真格,就连王金龙也认为他是条汉子。 哪想到王世海只是做样子,真心没胆量一猛子扎进油锅里。 就见他要往油锅里扎的一刹那,突然白眼儿一翻,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俨然一副蝎虎子嗑了烟油子的姿态。 “不好!”黑脸汉子大叫一声,“大哥抽风了。” 话音未落,一个箭步冲到王世海跟前,死死按压住王世海的双肩,大叫:“快拿筷子把他的牙撬开,他咬舌头了……大哥唉,我总劝你找个靠谱的大夫给看看,你总是不听我的话,这下可好,你想当英雄都当不成了……” 几个人过来,七手八脚将王世海搭进了锅伙。 只留下黑脸的汉子朝四外抱一抱拳,哭丧着一张大黑脸,语带哭腔,悲愤说道:“老少爷们儿,您各位也都瞧见了,不是我大哥没胆量,怪只怪羊角风发作,害他没法让老少爷们儿开眼,我在这里想各位老少赔不是了……” 他的话没人信,瞬间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王金龙仰天大笑。笑过之后,吩咐两个徒弟走人。 那口热油沸腾的大铁锅摆在原地不动,王金龙诚心要叫王世海难堪。 至于赵金亭,在王金龙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即被王世海吩咐放出。 那一万块大洋,晚上的时候由王金龙的两个小徒弟送到了王世海的锅伙当中。 王世海为了找回一些颜面,居然只留下五千,剩下的五千让两个小徒弟拿回去还给王金龙,说是给王金龙的医药费。 打那之后,再没人找过赵金亭以及王金龙的麻烦。 而王金龙也执意不肯见赵金亭,只是让人捎给赵金亭八个字——山高水远,两不相欠。 赵金亭欣然收下这八字真言,自此再不与王金龙有任何交集,明明只有一河之隔,却犹如相隔十万八千里。此后的岁月当中,本来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听完从赵金亭口中讲述出的往事,于天任只觉着一阵阵心寒,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酒未喝完,赵金亭便先回屋睡了。 于天任独自端起酒盅,一口吞下,叹口气说:“人这辈子,真他妈没劲!” …… 转天一早,天刚亮,就有人在外面叫门。 于天任呓呓怔怔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出了屋门,隔着院门问外面是谁。 外面的声音带着稚气,说是有人托付他送东西过来。 于天任回头看了看,见师父没露头,以为师父还在睡觉,于是打开院门,问立在门外破衣烂衫的小男孩,谁让他来送东西的,是什么东西? 小男孩说自己不认识那个人,自己正在旮旯里面睡觉,被人喊了起来,给了几个钱,告诉他地方,塞给他一个布包,嘱托他送过来。 于天任看得出,眼前这个小男孩分明是个小叫花子,但是可别小看了这种小人物,他们一个赛过一个机灵,嘱咐他们办事,一准能办得漂漂亮亮。但前提是得先给他们一点好处,要不然他们才懒得管闲事。 于天任伸出手,让小叫花子将东西交出来。 小叫花子从挎在肩上的破褡裢里面掏出一个黑色布包来,交到于天任的手里,嘴里还说:“你当面看好了,我可没动。” 好小子,懂规矩。人穷志不穷,这才是好花子。 于天任手托着布包,心说这是什么呢,我要不要先拿给师父看看…… “喂。你赶紧的,我还等着吃老豆腐去呢。” 小叫花子手里有了钱,自然要拿钱满足一下口欲。 于天任顾不得去打扰师父,干脆打开了一看,心里面立时咯噔了一下,赶紧问那个小叫花子,交待他送东西过来的人长什么样子,是什么口音? 小叫花子说:“我只管送东西,东西送到了,我的差事也就算办完了。既然东西没少,那我可就走了。” 说完,扭身就要走。 “站住!” 于天任伸手掏兜,他明白小叫花子是什么意思,可是掏了半天也没能掏出一个老钱来。 一赌气,把身上的小褂脱了下来,朝小叫花子的面前一递,“新做的,刚穿两天,还没下过水,归你了。” 小叫花子赶紧接过来,眉飞色舞地朝着于天任作揖,嘴里念叨:“谢二爷的赏,谢二爷的赏……” “甭耍花腔,赶紧说说那人长什么样,说什么口音。” “是了您呐。”小叫花子转悠转悠眼珠儿,想了一想,回禀道:“那人个头跟您老差不多,比您老胖,但也不是太胖。圆脸,小眼睛、大鼻子、厚嘴唇,还有……还有一对元宝耳朵,戴着一顶东洋呢子帽,穿长衫,厚底鞋,像是文化人。口音么……呜噜呜噜的,应该是南方那边的人士,管我叫……叫叫……对了,叫我小赤佬。” 于天任心头一凛,小声念叨:“真的是他……” “二爷,您老要是没别的问的,我可就走了呀。” “滚!” 于天任不知道为嘛会发火,也许是因为一大早就叫人讹走自己的小褂而烦躁吧。 “天任呀,人家跟咱闹着玩儿呢。” 赵金亭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于天任赶紧回屋,将钥匙和大洋放在了赵金亭的面前。 原来,赵金亭早在于天任没醒之前就醒了,但他没有动,就那么一直在屋里坐着,外面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也早已猜到小叫花子送来的东西会是什么。 东西正是昨晚上于天任丢掉的全部,于天任不解地问师父:“他拿都拿了,干嘛又给咱送回来?您怎么知道他是跟咱闹着玩儿?” 赵金亭笑一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那个‘瘪三码子’知道你是我的徒弟,所以诚心从你身上拿东西,是在借你的口告诉我,他已经来了。今一早又找人把东西送回来,是要告诉咱们他是咱们的朋友而并非咱们的对头。” 于天任仍有不解,问:“那他到底想干嘛?” 赵金亭摇头,“说不好,也许单纯是为发财,也许是要在咱的地面上‘立棍儿’,看看吧,他还会找咱们的,到时候就知道他到底想要干嘛了。” 接着,赵金亭又对于天任说了一些话。 他说南北两地历来都有同行“打野食儿”的传统,说句大白话,也就是南方的贼一段时间里会来北方发点财,而北方的贼同样也会抽时间去南方捞一笔油水。 但是,到了别人的地盘,要先跟当地的同行打声招呼,双方说好一个价码,说好了在当地拿一万,就绝对不能拿一万一。发财之后,也不用给当地的同行留“孝敬”,只管拿钱走人。 来年,这边的同行到了那边,同样先见面说好一个价码,同样拿钱走人,也同样不用给当地的同行留“孝敬”。 不打招呼就开干,这就等于砸了当地同行的“鸟食罐儿”。那样一来,朋友也就没法做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倘让你拿钱走掉,当地的同行就全都得跳河。没脸再活着了! 这么一说,于天任也就明白了。但是直觉却告诉他,师父口中的“瘪三码子”驾临津门,绝对不只是来“打野食儿”的,一定另有其他的目的。 会是什么呢…… 第284章 糊涂贼 转天吃过午饭后,于天任与陈大宝垂手立在赵金亭的面前,等待着赵金亭的示下。 赵金亭将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长衫交给于天任,对他说:“明儿你穿这件长衣服上街。” 于天任只觉着好笑。当兵扛枪的穿“八尺半”,码头扛活的穿“号坎”,当贼的居然穿起了长衫,似乎有些有辱斯文了吧。 但既然是师父给的,自己不能不拿着,正好自己缺衣裳穿,有这么一件长衫,穿出去更显体面。 赵金亭先对陈大宝说:“明儿你陪着天任上街转转。” 陈大宝嗯了一声,很是顺从。 接着,赵金亭又对于天任说:“明儿上街,你听大宝的。” 于天任不情愿地噢了一声,扭过脸诚心不跟陈大宝有眼神交集。 …… 转天下午,陈大宝现身在了于天任的面前。 嚯! 狗熊穿袍子,变成人了嘿。 今天的陈大宝与往日的陈大宝有所不同,往日的陈大宝穿“短打”,像是个专门给买卖家打杂跑腿的“力巴儿”。 今天的陈大宝一身长衫,头戴瓜皮帽,高袜子、厚底鞋,脖领子后面插着一把南竹折扇,手里面拎着个鸟笼子,笼子里面的“红子”叽叽啾啾叫得正欢。 如此打扮,此般造型,不再像是打杂跑腿的“力巴儿”,倒像是个大户人家的“狗少”。 津门当中,少爷分成色,其中无所事事、不务正业者,被人戏称为“狗少”。 而那种吃喝嫖赌,败坏家业的,则被称之为“家贼”祸“孽障”。 真正做到潇洒斯文,恪守家风,一心求学或经商的正经少爷只在少数,几乎所有大家大户每隔几年都会出那么一两个“狗少”或“家贼”、“孽障”,倘多少年出不来这么一号,穷根子就会说:“瞧见了吧,这家没出狗少,也没出家贼和孽障,这就是要崴泥呀!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家的高门楼就得塌了!” 恨人不死、恼人不衰,气人有、笑人无,古今中外,穷门穷户一大特色也。 “走吧,穿上行头,跟我上街溜溜腿去。” 陈大宝洋洋得意,很是嚣张。 于天任不愿意跟陈大宝斗嘴,再说这也是师父的安排,所以穿上长衫,跟着陈大宝出了门。 一路上,陈大宝架着肩膀,像只螃蟹似的,恨不能横着走。 没错,往往“狗少”就是这样走路的。 别说,陈大宝学得惟妙惟肖,看来已经学到了精髓。 另外,于天任也已经明白,师父让穿自己穿长衫,而陈大宝也是一身长衫,这其实是障眼法,让人误以为两人是少爷,而少了一些提防。 两人溜溜进了法租界,陈大宝对于天任说:“这里是洋人的地盘,凡是干咱们这一行的,谁都可以来此‘下货’,没有界限之分,但是眼睫毛儿一定要活泛着点儿,倘见到同行,就要转向另一条街,这是规矩,得个人家留口饭吃。” “是不是同行,我哪知道。”于天任带搭不理地说。 陈大宝白了于天任一眼,“不懂就跟着师哥好好学。” 于天任冷笑一下,抱起拳头,假客气道:“那就辛苦师哥了。” “哼!揍性。”陈大宝晃着鸟笼朝前走去。 “呸!德性。”于天任朝地上啐口唾沫,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陈大宝冷不丁朝于天任吼了一嗓子:“你这人走路不长眼呀,干嘛踩我脚呀!” 于天任愣怔一下,心说我哪只脚踩着你了,你王八蛋这是诚心找我茬呀。 “先生,您给评评理,这人踩了我的脚,还朝我瞪眼珠子。让您说,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陈大宝非要让一位大腹便便,看起来像是生意人的胖子给评评理。 于天任不知道陈大宝唱得哪一出,也就只能跟着陈大宝把戏演下去。据理力争,非说自己没踩着陈大宝的脚。 陈大宝让胖先生看他鞋面上的白脚印,胖先生于是打圆场,让二位少爷全都消消气,有什么话好好说,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陈大宝就坡下驴,说是给胖先生面子,不跟不说理的人一般见识。 向胖先生道谢之后,晃着鸟笼,悠闲地走开了。 胖先生是个热心肠,劝于天任别生气,然后叫了一辆“胶皮”,坐上车远去了。 于天任呆在原地发愣,仍猜不透陈大宝到底耍得什么花活。 “傻巴,别你妈傻愣着了,走哇!”是陈大宝的声音。 怪了,陈大宝明明朝前走的,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出现在自己的身后了呢。 陈大宝在于天任的胳膊上打了一下,“别磨蹭,麻溜走人。去别处逛逛。” 说话很是神秘,似乎话里有话。 于天任不解其意,也就只能顺着陈大宝的话,让走就走。 到了无人处,陈大宝用力在于天任的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脚,骂道:“你个大傻巴,东西到手,你不走人,等着让人抓呀!” 于天任愣怔一下,懵懵懂懂地问:“你说嘛呢?” “我日你小妈!”陈大宝恶狠狠地骂道:“你那俩眼珠子是瞎窟窿呀,你看不见呀?!” 于天任更糊涂了,挠着头皮,傻兮兮地问:“我看见嘛了呀?” “艹!”陈大宝抱怨道:“师父也不知道是沙子迷了眼,还是猪油蒙了心,怎么把你这么一个‘棒槌’收了呢。瞪大你那俩瞎窟窿,看看这是嘛!” 手扬起,稍微一抖,一块金灿灿的怀表出现在于天任的眼前。 好像变戏法,都没看见陈大宝是如何将怀表拿出来的。 “看见了吧,纯金的,法国货,光是这条金丝表链儿,就够你小子吃大半年的。” 于天任咽了咽口水,问陈大宝:“怀表是那位胖先生的?” “不是他的还是你的呀。你倒是也想有这种好东西,可你也得置办的起呀。再叫你小子开开眼,让你小子知道知道,师父的顶门大弟子不是白当的!” 说着,撩起长衫下摆,让于天任自己看分明。 第285章 贼有贼道 好大一个皮包,鼓鼓囊囊的,看来里面装了不少好东西。 于天任吃惊不小,万难相信陈大宝的大褂里面藏着如此一件宝贝。 “哪来的?”于天任疑惑道:“不会也是那位胖先生的吧?” “敢情。”陈大宝得意道:“甭管以前是谁的,现在是咱们的了。” 于天任白了陈大宝一眼,“别张口闭口咱们咱们的,你是你,我是我,谁跟你是咱们。” “吆呵!”陈大宝拧眉瞪眼,用两个大鼻子眼儿冲着于天任的脸喘大气,“雏儿,棱子!” “你说谁是雏儿?” “说别人对得起你吗!怎么着?你不服气?!” “我!”于天任没话说。他是不服气,可也仅仅是不服气,却没有反驳的资本。 “既然是你师哥,做师哥的就得给你小子上一课。知道嘛叫‘二仙传道’吗?” 于天任摇头嘟哝:“不知道。” “老头子让我跟你搭伴儿,这就叫“二仙传道”,你的作用就是配合我,要随时看我的眼色,踩我的鞋跟。我也不妨告诉你,单单只是踩鞋跟这招,师哥我练了整整一年才练成。没练成之前,甭指望能上路。你小子一天没练,老头子就让你上路,他也太拿你这个烂豆包当干粮了。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前头,你小子最好是机灵着点儿,当心一个不留神,让人把你踩回原形。” “你他妈才是烂豆包!” “少你妈在我面前‘炸刺儿’,你别以为老头子疼你,你就可以在我面前嘚瑟,你离着‘一佛出世’还差着一大截,等到你能‘一佛出世’的时候,你再跟我嘚瑟吧。” 于天任尽管头一回听说贼道当中还有“一佛出世”这么一说,但他不用问也猜出所谓“一佛出世”就是单打独斗,不需要有人配合“踩鞋跟”,一个人凭本事上路赚“体己”。 见于天任呆愣着不言语,陈大宝不由得嚣张起来,把嘴一撇,嘚瑟道:“‘荣字门’里的门道多着呢,借道、踩盘、挂货、分水,摘、持、抻、夺,童子引路、老魔变身、天女散花,想一个人当家做主,另立分号。哼哼哼……就凭你这点儿悟性,只怕是这辈子也混不出名堂来。” 于天任听不懂陈大宝在说些什么,却也知道这些都是“荣行”里面的门道。 这就好比修炼武功,从基本功,如马步、站桩开始学,等到根基牢固之后,才可以更进一步,学拳脚上的基本功。至于内功和杀人技,需要留到最后学,还得看师父肯不肯真心传授,毕竟“吃饱徒弟饿死师父”的事情常有,所以做师父的必须留一手,免得到时候让徒弟抢走自己的饭碗。 于天任打心眼儿里腻歪陈大宝,于是用轻蔑的语气反问道:“请问师哥的能耐学到第几成了?” “我……”陈大宝吭哧起来,陡然眉梢一挑:“你管得着吗!” “哼!”于天任不屑道:“话都不敢说,那就是没多大脓水呗。” “姓于的,你少他妈嚣张,别以为有老头子给你撑腰你就能在我面前‘炸刺儿’,我可不含糊你。的确,我资历浅,学得东西不够多,可甭管怎么着我也比你这个‘生瓜蛋子’会得玩意儿多。你要不服气,你就把我这件大褂解开,咱们门里管这招叫‘霸王卸甲’,你有能耐‘卸’了我这个霸王的‘甲胄’,还得让我这个霸王察觉不出来,这才叫你有真能耐。怎么着,敢不敢在我这个霸王的身上练练手?” 陈大宝张开双臂,斜眼撇嘴,一副轻蔑派头,只等于天任“卸甲”。 陈大宝的大褂用的是纱罗,这种布料极其轻盈,穿在身上跟没穿似的,丝毫感觉不到羁绊。 侧面一溜十八对古铜纽襻,俗称“疙瘩襻儿”。较之于纽扣,纽襻更难解开。 要做到叫人感觉不出纽襻被解开,还要做到在一瞬间将十八对纽襻全解开,只怕除了赵金亭这种一流高手之外,其余人等是很难做到的。 于天任丝毫没有信心,但他却不服气,反问陈大宝:“你跟了老头子那么久,到现在你能解开几个疙瘩襻儿?” 陈大宝嚣张一笑,扬起巴掌翻两翻,得意道:“十个。” 于天任顺鼻子眼儿“哼”了一声,“才十个呀。” “小子,别不服,我可是练了整整十个年头,你想练到跟我一样,你还得再历练个十年八载,等到你出师的时候,陈爷我早就是这一行的老头子,那时候我的徒子徒孙遍天下,只怕没有了你小子的活路。”陈大宝摇头晃脑,一副小人得志的派头。 “有什么了不起,你练了十年才能解开十个纽襻,这还不说明你是块废物点心吗。我还不是自夸,别看老头子一天本事也没教过我,可我天生就是这一行的大拿,老头子慧眼识珠,我是美玉还是瓦砾,他老人家早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要不也不会死乞白赖拉我入伙。” “嘿呦喂,你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别耍嘴,有能耐来真格的。来吧,你要能把我的甲胄卸了,我管你叫师哥。” “我……”于天任只觉着两个腮帮子火辣辣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满,都已经泱出来了。 “来呀!不来你是孙子!从今往后,你得管我叫爷爷。孙子,来来,你倒是动手啊……”陈大宝不住叫嚣,非要给于天任一个下马威不可。 “来就来!” 于天任为了不当孙子,也就只能豁出去了! 第286章 天生贼种 只是一眨眼的光景,不光是陈大宝傻了,连于天任自个儿也傻了。 十八对纽襻,一字全部解开。 于天任将陈大宝的“甲胄”给“卸”了! 究竟如何做到的,于天任已经不记得了。 他隐约能够想起,自己一步上前,用两根手指头由上往下,就那么轻轻一溜,陈大宝的小褂便露了出来。 而那件纱罗长衫却不摆不颤,纹丝不动。 神了! 绝了! 生来就是吃“荣行”这碗饭的! 半晌,陈大宝才在咽过口水后,结结巴巴地问于天任,是不是以前跟随高人练过? 于天任傻兮兮地回话,自己一直卖炸糕,祖上八代都是老实人,别说偷拿别人的钱财,就是一头蒜一根葱都没占过别人的便宜。 陈大宝怂了、栽了、走基了、麻爪了,脸色不好看了,气也喘不顺了,两只手也微微颤抖了。 于天任则仍是呆若木鸡,极力回忆着自己究竟是如何一下将十八对纽襻解开的。 难不成,自己真是天生天养、天造地设的贼骨头?! 又过了好半天,两人才重新有了交流。 陈大宝说:“刚才不算,你一准耍了花活,你是变戏法的,甭打算蒙我。” 于天任不服,“话是你自己说的,我要能卸了你的甲,你就得改口管我叫师哥。你要是个站着尿尿的爷儿们,你就得说话算数,从今往后管我叫师哥。” “放屁!”陈大宝恶言相向,“想让我管你叫师哥?姥姥!先得问问老头子准不准!” “你?!”面对无赖,于天任只能暗气暗憋,跟无赖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 “走吧。咱再找个善心人,让他施舍咱们点儿,完事了咱就回去见老头子。” 陈大宝不再理会于天任,归整好了大褂,摇晃着鸟笼,嚣张地迈开了步子。 于天任跟在陈大宝的身后,脑子里面仍是一团浆糊。 走着走着,陈大宝咳嗽一声,只为提醒于天任。 于天任就跟让蝎子螫了似的,立时有了精神。 陈大宝倒背着一只手,用小手指朝自己的鞋跟点了三下,示意于天任踩他的鞋跟。 于天任想都没想,就跟有人从背后推了自己一下似的,不由自主地跟上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陈大宝的脚后跟,陈大宝的鞋跟就被踩掉了。 这下让于天任更是心头一凛,他自己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居然能将踩人鞋跟这一招用得游刃有余。 “嘿呦喂,你走路不长眼呀!” 陈大宝一个踉跄,撞在了一个身穿洋装的“金毛狮王”身上。 于天任愣住不动,他打心眼儿抵触洋人,尤其是这种满头黄毛,好似京巴的,更是叫他抵触加腻歪。 陈大宝先是恶狠狠指着于天任的鼻子尖儿骂了两声,然后弯腰提上鞋跟,紧跟着点头哈腰,向洋大爷赔罪。 “骚瑞骚瑞,艾母骚瑞,瑟骚瑞,实在实在很骚瑞。” “骚瑞”了一溜够,然后眼皮朝上翻,跟老天爷说话:“哦……仁慈的主啊,请您宽恕我这只眼浊的羊羔子吧,我是无心的……” 眼见着陈大宝一味的“出洋相”,于天任只当是看耍猴,一句话也不说。 洋大爷的白脸蛋子本来已经变成了黑脸蛋子,但就在陈大宝“骚瑞”,并跟老天爷说自己是一只眼浊的羊羔子之后,洋大爷的黑脸蛋子瞬间变回了白脸蛋子,用一口标准的京腔,十分和善地对陈大宝说:“你和我都是上帝的孩子,我们都是兄弟,你很诚实,我不怪你。” 陈大宝愣了一下,“这位爷,到底您是中国人呀,还是我是中国人呀?” 的确,陈大宝就算把舌头捋直了,也说不出如此正宗的京腔来。 洋大爷耸了耸肩,以一种无所谓的神态回应了陈大宝。 又是几句寒暄,洋大爷迈着两条大长腿走开了。 陈大宝给一直傻愣着的于天任使个眼色,让其快些走人。 到了僻静处,看看四外没人,于天任用惶恐的眼神看着陈大宝,“你连洋人的‘货’也敢‘下’?!” “有嘛大惊小怪的,洋人不是人呀?我这叫民族气节,洋人过去没少了偷咱们的东西,现如今我得把他们偷咱们的东西找补回来,不能让丫挺的光吃不拉。” 说话间,陈大宝抖一抖袖口,手里面瞬间多了一个皮夹子,打开了一看,全是花花绿绿的洋票子。 “这叫‘刀勒’,美利坚的票子,租界里面通用,好使的很呢。” 说着,陈大宝从里面从皮夹子里抽出几张所谓的“刀勒”,塞进了裤腰里。 于天任诧异道:“你敢谋私?” “别咋呼!”陈大宝恶狠狠地瞪了于天任一眼,“好处劈半,给你两张,回头去‘大罗天’耍一耍。” 说着,将两张“刀勒”硬塞给于天任。 于天任赶紧又塞了回去。他不肯拿,也不敢拿。 “是你自己不要,可不是我没给你。等回去见了老头子,你小子最好把你那张粪门子闭严实了,你要敢跟老头子告密,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你甭威胁我,我不怕你。但是你可以放心,我也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老头子。” “行!”陈大宝满意地笑了,“够哥儿们!” 于天任问:“回去吗?” “回去。老头子恐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今儿咱哥儿俩搭配的不错,你小子没我想象中的蠢,倒也有几分机灵劲。往后呀,跟着师哥好好混,等老头子百年之后,门户就得由你师哥扛着,到时候我封你个一字并肩王,你嘛也不用干,每天就在家里坐着,自有徒子徒孙给咱们兄弟上供。唉……其实老头子就是糊涂,明明有那么好的手艺,可就是不愿意多收徒弟,在你进门之前有个叫孙小手的,本来跟我搭伴儿挺好,可老头子也不知道是号错了哪根脉,非要让他‘吃白牌’,结果让人一攮子扎在肚子上,来了个嗝屁着凉大开膛,嘿呦喂,甭提多惨了。别人不知道,可我知道,老头子打心眼儿了瞧不上孙小手,那不是他中意的人选。他中意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你都不算。我想好了,往后我死活不能学他,有手艺不教,带进棺材等于白瞎,我得效法‘截教’的通天教主,我得广收门徒,管他是人是妖,凡是拜我为师的,我一概来者不拒,就跟那些叫花子里面的‘蓝杆子’一样,光是每天吃‘献果’就能舒舒坦坦吃一辈子……” 陈大宝像个老婆子似的一边不停叨叨着,一边跟于天任并肩迈步。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话压根没有进到于天任的耳朵里,于天任也压根没听他叨叨些什么,只在心里思索着今天的种种经历,一阵欣喜、一阵悲伤;一阵兴奋、一阵失落;五味杂陈,不是个滋味儿。 第287章 法眼似刀 见到了赵金亭,陈大宝将收获摆在师父的面前,然后就去了茅房。 这人有个毛病,每次“做完买卖”回来,必须要上趟茅房一通拉尿,哪天少了这个环节,他就格外难受。 赵金亭惜字如金,仅是简单为了几句,而于天任的实话实说,分明叫他很是满意。 其中陈大宝私藏“刀勒”这件事,于天任做到了保守秘密,并没有在师父面前将自己看着腻歪的陈大宝出卖。 待陈大宝提着裤子从茅房出来,进到厅里之后,赵金亭则是朝他微微一笑。 陈大宝就跟遭了雷击似的,立时打个冷颤。 赵金亭问他:“大宝呀,你跟了我多久了?” 陈大宝咽了咽口水,怯生生地说:“好好、好些年了。” “好些年是多少年?”赵金亭笑着问。 “十十十、十十、十二年了!” 于天任心说:“你怕个什么劲儿呀,他问你,你就老老实实跟他说呗。” “哦——”赵金亭轻轻颔首,“原来都已经十二年了呀。” “是。”陈大宝哭了,“十二年了,师父含辛茹苦,把我这个可怜人当亲生儿子一样养活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老人家才好……” “别哭,哭什么呀。再说了,我也没打算让你报答我。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是否想要另立门户呀?” 这话一出口,陈大宝咕咚一下给赵金亭跪下来,哭得更是梨花带雨,黏鼻涕掉下来足有一尺长。 “师父,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是个王八蛋,我猪狗不如,我辜负了您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我该死,我该死呀……” 陈大宝一边哭着,一边抽打自己的耳光。 于天任看不明白了,陈大宝这是撒癔症吧,师父说话柔声细语的,也没听出有什么恶意呀…… “瞧你这孩子,我只是顺嘴一问而已,你干嘛这样作贱自己呢?” “师父,您别说了,我下回不敢了。我拿出去来,我全都拿出来,我发誓,再有下回,您就剁了我这双贼爪子……” 一边哭着,一边将藏在裤腰里面的“刀勒”掏出来,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赵金亭看向于天任,“钱你拿着,怎么用你自己说了算。” 于天任痴楞一下,不敢伸手。 陈大宝如得了圣旨一般,爬到于天任脚下,硬是将“刀勒”塞给了于天任。 “大宝。”赵金亭又说:“你这双鞋是新买的吧,不硌得慌吗?” 陈大宝脸色大变,哆哆嗦嗦将一只鞋子扒下来,从里面抽出两张“刀勒”来。 “唷!”于天任心头一凛,“师父是怎么知道陈大宝鞋坑里藏着钱的。陈大宝呀陈大宝,你小子可真够鸡贼的呀!” 的确,陈大宝够鸡贼,趁着上茅房蹲坑的当儿,将两张洋票子塞进了鞋坑里。 “天任,这也是你的了。” 于天任赶紧说:“师父,师哥出门一趟也不容易,你老人家就当疼疼他,把这两张票子留给他吧。” 赵金亭面沉似水,冷冰冰地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犯了错就得受罚。” “师父,师父,师父……”陈大宝拼命叩头,“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饶了我吧……” “大宝呀,你既然身为师哥,就应该带个好头。过去你从中‘偷手’,我只当是没发现,任着你拿去。可是你不应该当着师弟的面儿拿。” 陈大宝一把抓住于天任的裤腿,“天任,师弟,师弟,快替我说说好话,替我求求情吧,我求你了……” 于天任当即跪下,叩头道:“一切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您老人家。师兄怕我没钱用,所以才从中‘偷手’,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您老人家要罚,您就罚我吧……” 赵金亭微微一笑,“兄友弟恭,好,好啊。都起来吧,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起来,都起来。” 于天任先站起来,然后把吓瘫了的陈大宝从地上拽了起来,扶着他不让他再次瘫倒。 “你们俩都回去吧。明儿再上街逛逛,大宝多费心,好好教教天任。” 陈大宝光会点头,已经不会说话。 于天任朝师父鞠个躬,扶着陈大宝出了屋,出了院,穿过胡同,上了大路。 走了一段路之后,陈大宝用力将胳膊从于天任的手里挣脱开,恶狠狠地瞪着于天任,咬牙切齿,恨不能把于天任给撕碎了。 “陈大宝,你想干嘛?” “干嘛?!你还有脸问我想干嘛!你他妈是个奸细,明明说好了不跟老头子说,趁我上茅房的当儿,你还是什么都跟他说了,你这是诚心要让我死呀!” “你少血口喷人,我没说就是没说,你爱信不信,你不信我也没辙!” 于天任语气生硬,铿锵有力,因为问心无愧。 “你敢发誓不是你说的?!” “哼!”于天任竖起三根手指,“天公在上,神明听真,倘若是我于天任把陈大宝给卖了,就叫我浑身上下长烂疮,不得好死!” 见于天任发了毒誓,陈大宝老实了,朝着于天任尴尬一笑:“是我误会你了,你别怪我。” 于天任自是不会跟他一般见识,但于天任仍有不解,于是问陈大宝:“你说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开了‘天眼’,要不然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他呢?” “唉……”陈大宝叹气道:“我也摸不透他的底,他那双眼珠子就如同能把人看穿似的,你我根本没法逃过他的法眼!”说着,愤愤顿足,很是恼火。 “往后你还是多个心眼儿吧,他下回真要罚你,只怕我也没法替你说情。给,这是你的,我不要。” 说着,于天任将洋票子塞给了陈大宝。 陈大宝也没推让,将票子揣好之后,对于天任说:“别光说我,你自个儿也得小心着点儿。你别看老头子整天笑眯眯的,跟个老好人似的,那些只是表象,他手里有人命,杀人不眨眼,一个不留神,你怎么死在他手里都不知道。我就说这些,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走开了。 于天任立在原地不动。良久,哀叹一声,重又迈开了步子。 第288章 逼上绝路 翌日,当于天任再次见到陈大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陈大宝的脸上少了昨日的意气风发,多了一层灰头土脸。 于天任问他,是不是还因为昨天的事情难受。 陈大宝说自己整晚没睡好,闭上眼就做噩梦,八成胆已经让师父给吓破了。 于天任哈哈一笑,笑话陈大宝小题大做,并劝他往后别太贪心,师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唉……” 陈大宝先是叹了口气,接着瞥了于天任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似的。 “有话你就说,不用掖着藏着。我也知道你那张破嘴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我洗耳恭听也就是了。”于天任倒是很大方,让陈大宝有话直说,甭费劲。 “哼!”陈大宝将脸扭向一旁,故意不跟于天任有眼神交集。 “唷。”于天任笑容满面,乐不得看陈大宝生气似的。“你到底想说嘛呀?你倒是说呀。” 陈大宝猛然将脸扭回,直勾勾瞪着于天任,没好气地问:“你几月生人?” 于天任呆了一下,“十月生人呀。怎么着?我几月生人跟你犯冲突吗?” “我是五月生人。”陈大宝说:“十月属水,为水月;五月属火,为火月。历来水火不相容,所以你克我。没有你之前,我日子过得甭提多舒心,老头子对我也不像现在这样。可自打你出现之后,我的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堵心,老头子对我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所以说,你是我命中的克星,咱俩不是一路人,这辈子也甭打算尿到一个壶里。” 这番话说出口,反倒把于天任逗得哈哈大笑。 “你呀你呀,你说得不对。没错,十月确实是水月,五月也确实是火月,但换句话来说,十月缺火,五月缺水,师父把咱俩搁一块儿,是为了让咱们共生共存,相互借力,怎么会是相悖相克呢。你呀你呀,你多心了。” “甭说这种片汤儿话,我不听,也不信。反正我是想好了,过阵子要么你走,要么我走,咱俩最好就当谁也不认识谁,往后我发了财,你也甭看着眼热;你要让人一刀子攮死在街头,我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因为我不认识你。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我说得都是心里话,我也不怕你告诉老头子,老头子就是当面问我,我也是这么说。说难听点,老头子的门下有我没你,有你没我,咱是死对头,没得和解。” “得嘞。”于天任不以为然道:“你这些话我都记下了。我也不瞒你,我自打头一眼见到你,我就说不出的腻歪你,也从来没有打算过跟你一起共事。既然你把话说了,我也就给你个面子,过阵子不用你走,我主动会跟老头子说,让他可怜可怜我,高高手把我给放了。压根我就没打算进他的门,是他硬逼着我管他叫师父的,绝非是我自愿。他不放我,我就跟他耍赖皮,我也没卖给他,就不信他不放我。我这么说,你总该好受点了吧?” “你可不许蒙我。”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说得都是大实话,信不信由你。” “行!”陈大宝乐了,“就这么说定了,你可得说到做到,你要说话不算数,你就……” “我就怎么着?” “你就让人剁掉一只手!” “得嘞。”于天任三指朝天,朗声说道:“我于天任在此起誓,天公在上,神明听真,倘我于天任一年之内仍未脱离赵金亭的贼窝,我就不得好报,让人剁掉一只手!此誓言即刻生效,以一年为期。到期做不到,报应即刻到!” 发完毒誓,于天任再问陈大宝,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陈大宝用力在于天任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好!你是好样的。过去我对你刻薄,没事总找你的茬,是我不对,我向你赔个不是。往后我好好对你,咱们齐心协力,把老头子哄舒坦了,你好我也好,我好你也好,咋俩好才是最好。你说对吧?” “对!”于天任笑着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得嘞,天也不早了,咱也该上街溜溜腿儿了,今儿还请师哥多多提点、多多指教,小弟我这里谢过师哥了。” “好说好说……” 陈大宝重又嘚瑟起来,眉飞色舞,晃脑袋、摇屁股,一副小人得志的派头。 一个钟头后,陈大宝领着于天任到了日租界的旭街,提醒道:“挑那种矮矬子下手。” “为嘛?”于天任不解其意。 “矮子都是东洋种。” “是东阳种又怎样?” “废话!”陈大宝恶汹汹地吐一口唾沫,“平时他们老是欺负咱们,今儿咱们也得收拾收拾他们。咱这叫以牙还牙!” 于天任听了陈大宝的话,站着发呆不说话。 “怎么?你怕?” “得罪日本人,逮住了要送白帽衙门的。” “那你就不能不让人逮住吗。” “谁愿意让人逮,可万一被逮住……” “揍性。”陈大宝轻蔑地戗白道:“你就是个怂蛋!” “你才是怂蛋!”不爱听陈大宝说的话,于天任拔直了胸脯,“我才不怕!” “你可别说大话。待会儿你走前头,我走你后头,我踩你鞋跟,你‘探囊取物’。得手之后,咱俩旭日小公园见。” “还是你来吧,我来不了。”于天任没有胆量下手,怂了。 “不行!今天你必须‘下’件‘货’,老头子可是眼巴巴的等着你交差呢。他那么看好你,把你当成心肝宝贝儿,你要是不给他露把脸,他岂不是白疼你了。你也知道他为嘛让我跟你搭伴儿,还不是让我带你历练历练,早早的让你把玩意儿‘吃’透了,好替他拿那件宝贝吗。所以,今儿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你哪怕硬着头皮,你也得给我上!”陈大瞪着眼珠子,说话好似连珠炮,一点退步的余地都不给于天任留。 于天任让陈大宝逼上了绝路,不想干也不行了。 也罢! 早也是做贼,晚也是做贼,既然做了贼,也就别他妈挑良辰吉日了! 今儿就是今儿了! 睁大眼睛看好了吧! 于爷要大显身手了! 第289章 凶器! 怀揣一腔热血,肩负盗贼使命,于天任以一种慷慨凌然之雄姿,昂首在旭街之上。 路人纷纷侧目,眼神当中满是疑问,大抵是说:“这哪儿来的二逼?” 陈大宝快步追上,一记直拳打在于天任的后背上。 “傻巴,你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贼呀!” 提醒的好,这一拳打的对,做贼如读书,应该本着谦虚姿态不断向人请教,而不应该凌驾于他人之上,这样很不好。 于天任赶紧恢复常人模样,将大步流星改为小步慢行。两只眼珠子贼溜溜左右踅摸,如同狐狸觅食一般。 猛然间,后背又是一拳,还是陈大宝打的。 “傻巴,你当别人不知道你是贼呀!” 呀! 于天任恍然大悟。 对呀!既然打算做贼,又怎能表现的像贼,这样不是光明正大的告诉别人,自己是个贼吗。 唉! 于天任无奈叹了口气,嘟哝道:“做贼原来这么难呀。唉……” 叹息声还没等停,鞋跟便被陈大宝踩上。 于天任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浑身打个激灵。 来活了! …… 半晌,于天任如同一根树桩子似的,纹丝不动。 后背又是一拳,这一拳较之前两拳,打的更重。 “傻巴,我都踩你鞋跟了,你咋傻站着不动?!” 于天任眨巴眨巴眼皮,傻兮兮地问:“我该往谁身上靠?” “嘿呦喂,你可气死我了。刚才那个穿洋装的、比武大郎高不了三寸的矮子,留仁丹胡、夹着皮包的那个,那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东洋种,他那皮包里面一准都是洋票子,你哪怕抽出一张来,也算咱们哥儿们没白忙活。你可好,直不楞登的杵着,眼瞅着武大郎悠哉悠哉走没了影。你呀你呀,你他妈十足就是一块废物点心呀!” 于天任内心深感惭愧,嘴上却又不愿意认错,于是找个借口,对陈大宝说:“我刚才心里面光想着捞条大鱼,没想着捞这种小虾米,那人一瞅就是南洋舶来的万金油,唬牌的。看着挺有钱,其实没什么油水。咱再换一个,到时候你看我的。” “我说于天任,你可真是不要脸到家了,这种话你也有脸说得出口,你废物就说你废物,别找辙搪塞,你这样我反倒瞧不起你。” 于天任尴尬一笑:“一回生、二回熟,大姑娘嫁人不也得先扭捏几天才能熬成老娘儿们吗,这回怨我,下不为例。” 陈大宝没了脾气,点点头说:“好吧,这回就算了,待会儿你机灵着点儿,你要再傻乎乎的不知道该干嘛,我立马回去告诉老头子去。” “行!”于天任回答的很痛快,“我要‘下’不来‘货’,你只管去告诉师父,让他往死里收拾我。” “这可是你说的。走吧。” 哥儿俩一前一后,假装谁也不认识谁,不紧不慢地走着,物色有油水的“老客”。 有了! 于天任主动给后面的陈大宝打手势,示意陈大宝踩自己的鞋跟。 可没想到打手势不管用,陈大宝根本没有跟上。 于天任心说:“你个王八蛋,你这是诚心玩儿我呀。好!你不帮衬,我自个儿来!” 突然间,他身子一晃,“啊呀”一声,朝一个头戴礼帽、身穿黑色西装的矮个子撞了过去。 矮个子眼疾手快,一把将撞向自己的于天任扶稳,以并不流利的中文问于天任,没有什么大碍吧? 于天任赶紧作揖赔罪,埋怨自己走路太急,结果一个不注意,踩到了石子儿,险些撞了人,实在抱歉。 矮个子摆摆手,和善地笑了笑,对于天任说没有关系,并关切询问于天任还能不能走路,如果不可以,他帮忙叫车去往邻近的医院找医生给看一看。 于天任想不到日本人当中也有好人,在他的印象当中,日本人动不动就“三宾地给”,从来不把中国人当人看。 人家对自己有所关心,这叫于天任反倒不适应了。他连连鞠躬,说自己没事。 既然没事,人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又客气了两句后,日本人迈着两条小短腿走开了。 于天任长舒一口气,赶紧找寻陈大宝的人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骂了一声王八蛋。慌忙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到了旭日小公园,转了两圈,也没找到陈大宝。 “明明说好事成之后来旭日小公园碰头,他跑哪儿去了呢?”于天任带着疑问,又围了公园转了一圈,仍没有见到陈大宝的人影。 “诓我!”于天任认准了陈大宝糊弄了自己,气呼呼坐在一条木制长凳上,用一只手不停触碰自己的腰部。 他想,我刚刚得手的会是什么呢?有点分量,但又不是很重,会不会是大洋? 他看看左右没人,起身走到一棵巨大榕树下,背靠树干,游目朝四外打量。 确定没人之后,怀揣着兴奋与紧张,将手伸到大褂里面,将得手的皮夹子掏了出来。 再次朝四外看了几眼,见没有人,于是快速将皮夹子打开。 “妈哎!” 竟吓得叫出声来。 赶紧一把将嘴巴捂紧,生怕自己叫出第二声来。 皮夹中,分明是一把手枪,还有一个红皮小本子,他没敢打开小本子看里面的究竟,光是那把手枪就足以把他吓得魂不附体。 他抱怨自己“点儿背”,本来想着露脸,结果变成现眼。 先不管手枪值不值钱,这玩意儿根本就是杀人的凶器,得此物品,大不吉也。 本想着赶紧丢进草丛,又一想,什么也不给老头子带回去,老头子备不住会动肝火。如果陈大宝那个王八蛋再在老头子的面前添油加醋败坏自己,自己只怕要吃苦头。 思前想后,他决议将皮夹子带回去,起码能在老头子面前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点心。 然而,就在他将皮夹子揣好,正准备离开公园的时候,突然看到几个日本宪兵朝着自己这边走来,在那几个宪兵的后面跟着一个人,正是手枪的主人,那个对自己说话很客气的日本人。 不好!主家找来了! 第290章 白日惊魂 于天任的本意是溜之大吉。 然而,他的两条腿如同灌铅,竟不能动了。 眼瞅着那伙“凶神恶煞”离自己越来越近。 迈不动步子的于天任彻底吓懵了。 恍惚间,有个人影突然在身边闪现。 一把抓住于天任的胳膊,硬拽着于天任快步行走。 于天任陡然惊醒,慌忙朝那人的脸上扫了一眼。 眼熟,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 楚三! 的确,此人正是那晚被于天任误认为是贼的楚三,也正是算计过二狠子的那个楚三。 楚三在山东立不住脚,于是跑到了天津,找他多年未曾谋面的哥儿们陈左。 而楚三口中的陈左,也正是于天任听说过的那个陈左。李仁之的干儿子,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于天任并不知道楚三跟二狠子之间的过节。 而楚三同样也不知道于天任有个发小兄弟会是二狠子。 两人只以为是萍水相逢,却不知道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两人全都认识的人。 人生就是如此充满戏剧性,也可以说这个世界还是太小,使得巧合无处不在。 楚三生拉硬拽,将于天任带到“凶神恶煞”的视线以外,然后一把将于天任手里的皮夹子夺过来,用力抛向灌木丛。 “别慌张,越慌越容易坏事。” 在楚三的提醒之下,于天任深吸一口气,表面上故作镇定,心里却仍旧是七上八下乱敲小鼓。 公园的出口处,四名日本宪兵正在对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子搜身。 于天任这才明白楚三夺过他手中皮夹子并扔掉的用意。 “过来!你们地,快快地!” 随着日本宪兵的威吓,楚三先迈步上前,脱帽向日本宪兵鞠躬,并指着自己的心口,陪笑着说:“我,良民地有,大大的有。” 两名日本宪兵随即对楚三进行搜身,自然一无所获。 “你地,干什么地?”日本宪兵问楚三。 “我是商人,做买卖的。跟你们三井会社常有来往,跟你们也算是‘偷猫打鸡’。” 楚三的话说出口,日本宪兵立时表现出肃然起敬的姿态,其中一人问楚三,认不认识小日向先生? 楚三回答一句“索死耐”,还说跟小日向一起品过茶道。 如此一说,四名日本宪兵同时向楚三敬礼。 楚三伸手一指脸色铁青,呆若木鸡的于天任:“他,我的朋友,跟小日向先生同样是‘偷猫打鸡’。” 然后,楚三向于天任招手:“过来,让军爷搜一搜身。” “不必了。刚才失礼了,请不要见怪。” 于天任心里面不免咯噔了一下,“原来‘偷猫打鸡’这么好使,连搜身都免了。这‘偷猫打鸡’到底是嘛名堂呀?” 带着疑问,于天任走到了楚三跟前,躬身向日本宪兵行礼,他好几回见到有倒霉蛋儿只是因为没有向日本宪兵行礼,就被当街“三宾地给”。他怕,所以他选择老实做人。 “走吧。”楚三对于天任说:“咱们跟英吉利商行还有生意要谈,别让威尔逊先生等太久。” 然后,楚三又朝日本宪兵笑一笑:“几位辛苦,我们有事先走了。” “请好走。” 楚三都已经迈开了步子,于天任却还是傻站着发呆。 楚三只得走回来拽了他一下,“不用过分担心威尔逊先生不肯跟我们合作,我们只需带着诚意过去见他就是了。走吧,英吉利人喜欢守时的人。” 说着,用手抓住了于天任的手腕子,拉着于天任就走。 于天任只觉着一股子火辣辣的暗流从手腕子窜上肩头,立时明白这位楚三哥是个练家子,有内功。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去十几米之后,公园里面的宪兵追了出来,在跟守在出口的宪兵进行交流后,又折返回了公园。 于天任长舒一口气,幸亏离开的及时,不然非得倒大霉不可。 走出日租界,进入法租界,此地不是日本人管辖的地盘,日本人也无权来法租界抓人,于天任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楚三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今儿要不是你,我这会儿就不能在这儿站着了,我只怕已经变成挂炉烤鸭,挂在白帽衙门的铁架子上了。” “不用跟我客气,这不叫事儿。” “您怎么知道那些宪兵是在找我?” “这个么……”楚三一笑:“说了只怕你也不信,是直觉告诉我那些东洋人是在找你。” “唉……”于天任苦笑一声,“出师不利,倒霉透顶,兄弟我今儿出门忘了看黄历,该着有此一劫。”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免不了的事儿,不必烦恼。” “这么说,楚三哥知道我是干哪一行的喽?” “世上三百六十行,缺了哪一行都不算圆满。既然老祖宗留下‘荣门’这一行,自然就有这一行的生存之道。道可道,非常道,人道、贼道,天道、地道,阴阳道,无间道,一切皆是道,你我同在道中,躲不开,逃不掉,顺其自然,一切随缘,此为人间正道。” 于天任听了个含含糊糊,却不忘赞叹道:“楚三哥好大学问,兄弟自愧不如,佩服佩服。” “过奖过奖。老弟太客气了。” “对了楚三哥,我听你跟那些日本丘八说什么‘偷猫打鸡’,这是嘛名堂?” 楚三哈哈一笑,“是东洋话,朋友的意思。” “老哥会说东洋话?” “就会一两句,现学现卖,纯属糊弄人的把戏而已。” 于天任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法咒呢。看来我也得效法楚三哥,抽空学几句洋文,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说罢,再次大笑。 笑罢,问楚三吃过饭没有,他想略尽地主之谊,请楚三吃个饭,顺带答谢楚三的搭救之恩。 楚三婉言谢绝,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山水总有相逢时,下回见面再把酒言欢也不晚。 于天任问楚三暂栖何处,有空想去登门拜谢。 楚三告知暂时住在鸿升旅店,但明天也许会另择他处栖身。 当于天任问其要不要帮忙租一个像样的住所时,楚三请其不必费心,说自己已经大抵知道了朋友的所在,只须找到那位朋友,自己的落脚处也就有了。 于天任很清楚楚三口中的朋友是陈左,但他并未告知楚三自己知道陈左这个人的存在,他不想跟这种混迹江湖的人物走得太亲近,自己已经跟盗贼混到一个贼窝子里了,就不要再跟绿林中人攀交情了。 但是,楚三搭救自己的这份恩情不能忘,于是于天任选择将报恩这件事暂存心底,等到楚三哪天用得着自己的时候,只管加倍奉还也就是了。 与楚三道别后,于天任径直去了赵金亭的住所,今天的经历实在凶险,他尽管脱险,但仍心有余悸。这一路,他的心情是忐忑并酸楚的,不知道见到赵金亭后,赵金亭会如何对待他。 唉…… 做人可真遭罪呀! 第291章 惊见凶案 “您罚我吧。” 于天任跪在赵金亭的面前,自请受罚。 “起来吧。你能安然无恙的回来,这就是你的本事。” 赵金亭非但并无惩罚于天任的意思,反倒给予夸赞。 “您偏心!”陈大宝气不忿,仗着胆子跟赵金亭辩理:“我犯错,您照死里打我;他犯错,您一句话了事。您这样做,就不怕寒了人心吗?!” “人心?”赵金亭看着陈大宝,微微一笑:“你也有人心?” “您这话怎么说的,我也是人,咋能没有人心?”陈大宝黑着一张脸,不服气地回怼。 “既然你有人心,眼见着师弟有难你为何不救?你明明知道那人是个密探,你却不及时予以提醒,自己反倒先跑了。弃师弟于不顾,只顾自己早脱身,你也敢说你有人心?” “我……”陈大宝无言以对,慌忙跪下,乞求师父的原谅。 赵金亭并没有罚他,只说了一句好自为之,便不再多说。 两人也无心多做逗留,于是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向师父认错之后,请师父早点歇着,并向师父保证,明天一定不会再让师父生气。 说罢,两人走出院门,分别长舒了一口气。 “废物!”陈大宝骂于天任:“你十足就是个废物!” 于天任不服气,当即翻脸:“是你不够意思在先,你还有脸骂我。我就说,跟你这种人在一起,一准没个好!” “好!”陈大宝回怼道:“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这种人在一起,明儿咱俩各走各的,回头你在老头子面前交不了差,你可别怨我不跟你搭伴儿!” “哼!”于天任不屑道:“我就不信没了你这张屠户,我就非得吃带毛猪。明儿起,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咱俩别碰面儿,我也不用着你踩我鞋跟儿。” “行嘞。姓于的,这话可是你说得,老头子闻起来,你可得有胆量兜着!” “用不着你操心,他问我,我也是这套话。” “好!日本人讲话,撒由那拉了您呐。古德拜!” 陈大宝转身就走,于天任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呸!揍性!” 回到住处,于天任觉着孤单冷清,想要找点酒喝,却连口凉水也没找着。 不由得想起在家的时候,一进家门就有热水喝有热饭吃,老娘尽管嘴不好,整天叨叨个没完,典型的津门碎嘴子,可毕竟老娘真心疼儿子,知冷知热总怕儿子冻着饿着。 “娘呀!”于天任鼻子头一酸,“我想回家!” 的确,他不想再一个人在外面过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日子。 于是,他走出屋门,走出院门,锁好了院门之后,顶着星月出了善缘胡同。 他想好了,回到家跟娘认个错,娘愿意叨叨就让她叨叨,想打两下就挨她两下,反正每回也都不是真打,点到为止而已,大不了再当面挤几滴眼泪出来,就不信老太太不让他进家门。 他没走大道,而是沿着河边走,因为走河边比走大道离家更近一些。 走着走着,冷不丁瞧见远处有几个人影。 这大黑天的,不在家睡觉,跑河边干嘛来了? 不见得是什么好人,还是先别过去的好。 为求稳妥,他收住脚步,左右踅摸几眼,见有个比小屋还大的苇子垛,于是快步靠近,借苇子垛遮住身子,探出头去朝那几个黑影的方向观望。 干嘛的呢…… ……像是打架的。 好像是…… ……像是几个打一个。 没错! 挨打的那个跪下求饶了。 但是…… ……求饶似乎没用。 该挨打照旧还挨打,并且打的更狠了。 于天任心说:“这些人可真够缺德的,多大仇呀,把人照死里打,真是为了报仇,一刀砍了不就完了,至于这么……” 于天任傻了,简直是想嘛来嘛,那伙人真的下了刀子。 片刻光景之后,兴许是把人给砍死了。那伙人收了凶器,把死尸抬起来往河里一抛,走你。 于天任看在心里,寒在心头,他并不害怕见到死人,生在天津卫,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各式各样的死人,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只是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人被乱刀砍死的场面,今晚上总算叫他见着了,也把他给吓着了。 等那伙人如同幽灵一般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之后,于天任才怯生生地从苇子垛后面走出来。 那具被扔进河里的死尸,随着河水起起伏伏,朝着自己这边漂来。 于天任压根不想去理会漂浮水面上的死尸是谁,甭管是谁跟他也没关系。 似这一类河漂子,隔三差五就能见到,早就看腻了。又不是那种不穿衣裳让人扔水里的大姑娘,有嘛好看的。 不看不看,赶紧回家见老娘,浑身上下冷得慌,让老娘给自己熬点红糖姜水,驱了这满身的寒意,这滋味儿真叫人难受。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可也怪了,越是不想看,就越是想看。 水里的到底是谁呢?会不会是跟自己认识的呢…… 说来也是巧了,水里有张破渔网,那具河漂子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寸,被破渔网挂住没法在顺水漂浮。 更巧的是,于天任站着的地方与那张破渔网不过数米之遥。 要不…… 过去看看…… 打定主意之后,于天任仗着胆子走到了水边,然后用力拖拽破渔网。 死尸近在咫尺,脸朝上,五官狰狞,符合一个惨死之人应有的样貌。 砍人居然不砍脸?难得一见嘿。 的确,水里的死鬼只是被人砍烂了身躯,却没有伤及面目。 也许,下毒手的人是故意给水里的死鬼留颜面的。 其目的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要让人一眼就能看清楚死了的人是谁。 可是为嘛要这么做呢? 搞不懂,这年头搞不懂的事情太多,想多了头疼,倒不如不想。 似乎…… 尽管水里的死鬼五官呈狰狞扭曲状,但仍大致可以分辨出他原有的样貌。 于天任觉着这个死鬼有些眼熟,分明在哪里见过,而且见过还不止一回两回…… 他是…… 突然心头一震。 认出来了,是大瘪蛋!芶雄四大跟班中的老大! 第292章 愤而一怒杀生灵 谁这么大的胆子,芶雄的人也敢动,看来是不惦着活了。 可转念一想…… 该!该死!凡是跟着芶雄混日子的,没他妈一个是好饼,全都该死! 于天任恨透了芶雄,同样恨透了帮着芶雄作恶的坏种,大瘪蛋就是其中之一。 过去在老地道外卖炸糕的时候,大瘪蛋没少了上他的摊子前找麻烦,明明按照规矩一天“上供”一角钱,可大瘪蛋非得跟他要两角,一角上拿给芶雄交差,剩下的全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另外,这人是个“嘴刁”的主儿,每回到了摊子前,也不问价,伸手就拿炸糕往嘴里填。光是他自己吃也就算了,他还必须要多拿几个回去“孝敬”他家那个浪娘儿们。连吃带拿已经足够不要脸,还要骂闲街,不是骂炸得不够焦,就是骂馅儿放的少。于天任忌惮芶雄,也就不敢跟芶雄的跟班儿“炸刺儿”,每当挨了欺负,不但不敢发火,还得呲牙赔笑,心里面甭提多憋屈。 今晚上有幸见到令自己憎恶的人死于乱刀之下,还被人扔进水里做了河漂子,于天任竟油然在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感。 “你呀,老老实实在水里泡着吧,爷着急回家看老娘,没空留下来陪你。洋人讲话,拜拜了您呐。” 跟死鬼说完话,于天任抬脚就要走。 哪想到就在他刚要迈步还没有迈开步子的时候,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妈哎!”于天任吓得魂不附体。 冤魂缠腿,水鬼找替身,要拉我下水! 于天任抵命挣扎,断然不能被水鬼拉进水中。那样一来,他就得变成水鬼,而拉他进水的水鬼,则可以高高兴兴地转生投胎去了。 待挣脱开“鬼爪”之后,方知那只手竟然是大瘪蛋的。 妈的!这王八蛋还没死透,他想找人救他。 “求你妈的吧!” 于天任朝着大瘪蛋那张死人脸踹了一脚。 这一脚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只一脚,便将大瘪蛋的脸踹得塌陷崩碎。 大瘪蛋的外号没叫错,这回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瘪蛋了。 眼见着,大瘪蛋缓缓漂向河水深处。 于天任又是激动又是害怕。 激动是因为自己一脚踹死了把自己欺负苦了的坏种。 害怕是因为自己杀了人。 本来,倘自己肯施以援手的话,大瘪蛋也许还能活。 但他并不想让大瘪蛋活着,因为他才踹出那一脚之前,眼中看到只有芶雄,而没有大瘪蛋。他恨透了芶雄,恨不得芶雄早死,所以他选择踹出那无情的一脚。 脚步匆匆,慌里慌张,总算来到了家门前。 快速并用力的拍打院门,呼唤老娘快点把门开开。 老太太明明听出是儿子回家来了,却非得跟儿子较较劲,偏不给儿子开门,还朝外面骂:“哪来的杂碎,还懂不懂人事儿了,哪有这么砸人家的门的。抓人家里没人,报丧你走错门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只有孤老婆子一个,你甭打算劫财,也甭惦记劫色……” 于天任急得跳脚,“我的亲娘呀,您快点把门给我开开吧。再不开门,小心您没有儿子送终!” “儿子?嘿呦喂,原来我还有儿子呢?哪儿呢,我怎么不记得我名下还有个儿子呢?对了,我想起来了。过去呀,我还真有个儿子,可惜让狐狸精迷了魂儿,让狼羔子掏了心,早就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 “娘呀,求您了,开门吧……”于天任的声音变成了哭腔。 “甭想骗我开门,我把门给你开了,你进来了一准儿要害我的老命,我还没活够,还想多活几年。你呀,走吧,走得远远的,上别处认老娘去吧。” “你开不开?!你不开,我就撞开!” 于天任上了火气,说撞还就真得要撞。 他气呼呼后退几步,将大褂的下摆掖在后腰,挽起袖子,摆开架势,像是个练家子。 脚底摩擦生风,如同疯牛一般,朝着自家的院门撞了过去。 结果这时候老太太从里面把门给打开了。 于天任收不住脚,一脑袋扎进了院子里。 叫声“娘哎”,结结实实摔了个大趴虎,亏着院子里面没有铺砖,要不然非把肚子里面的牛黄狗宝全都摔出来不可。 看着儿子趴在地上直哎呦,老太太非但不心疼,反倒说起了风凉话:“这会儿知道叫娘哎了,早干嘛去了?嘿呦喂,穿长衣裳了呀,你出息了,混出人样儿来了。难得,真是难得,我养出的孽障,居然也有了出息,不容易呀。搁哪儿偷来的呀?还是给人当了小白脸儿,人家赏给你穿的?” “拉我一把,我爬不起来了……” 老太太不搭理儿子,关上院门后,径直进了屋,坐在炕沿上嗑瓜子儿,根本不理会儿子的死活。 过了好半天,于天任才咧着嘴一拐一瘸地进了屋,大褂上面不是泥就是土,狼狈的一塌糊涂。 “您是我亲娘吗?后娘都没有您这么狠的,我都这样了,您也不说关心关心我。早知道您这么冷血,我就压根不应该回来……” “那你倒是走呀,也没人拦着不叫你走。走吧,赶紧走,大门朝南,开门就出去。” “您可真狠心,亲生儿子都不要了。人家《法门寺》里面的刘彪那么叫人不省心,人家的娘刘媒婆还是拿着当宝贝一样疼。再看看您,一点儿也不疼儿子。我都不如刘彪。”于天任坐了下来,满脸的委屈,在娘的面前,甭管多大年纪都是小孩子。 “是呀。刘媒婆是疼儿子,可末了不也把儿子的脑袋给疼没了么。怎么?你也想学刘彪那样让人一刀砍了脑袋呀。” “呸!晦气,哪有诅咒亲生儿子早死的娘。您别废话了,我嘴里干,给我烧点水泡壶茶,再给我下碗面条子,记得多放葱花,多淋香油,再窝俩鸡蛋。赶紧着,别嗑了,再嗑就把牙全嗑没了。” “揍性。就该渴死你、饿死你。” 老太太放下盛瓜子的小簸箕,下了炕沿,去给宝贝儿子烧水泡茶。 于天任拿过小簸箕,悠闲自得地嗑着瓜子,感慨道:“哪儿也不如家里好啊。就是给个金銮殿,我也不换……” 第293章 巧嘴难哄老太太 烧好了水,泡好了茶,于天任品了一口,难得不是“高末”。 老娘跟他说,就知道他这两天会回来,早早就把茶叶买好了。 这话叫于天任甭提多舒心,故而也不顾烫嘴,很快喝光了一大壶茶水。 等到吃上了老娘亲手擀的面条之后,于天任更觉暖心,以往都是窝两个鸡蛋,今儿居然多给窝了一个,还是老娘知道疼人。 老娘坐下来,继续嗑瓜子儿。 “刚进门的时候,看你慌里慌张的。怎么着?杀人了呀?” 老娘的话说出口,于天任心里面一慌,居然呛着了。 面条从两个鼻子眼儿里钻了出来,挂着黄乎乎的大鼻涕,像是两条龙须。 于天任用力往回一吸溜,面条滋溜一下进到了嘴里。 于天任连嚼都不嚼,直接咽了下去。咸滋滋的,还挺不错。 “是!”他朝老娘牛气哄哄地说:“我的确杀了人了。” “快得了吧,平时你连个鸡都不敢杀,你有胆子敢杀人,你糊弄老太太呢。” “爱信不信,反正我杀人了。”于天任竟然嚣张了起来,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慌张与不安。 老太太把瓜子皮儿砸到儿子的脸上:“你拿嘛杀的人?” “我拿……我就用我这条腿,我朝该死鬼的脸上就这么一踹!”于天任刻意给老娘示范了一下,“他脸就塌了,人立马死了。” “哟喂,你可比霍元甲还能耐呀。我咋那么不信呢。” “那是当然,我大力金刚腿并非浪得虚名。”说着,朝空气当中用力踹了一脚 ,以证实他腿上有真功夫。 “吹吧,你就吹吧,赶明儿那些老娘们儿问我,你儿子有嘛能耐,我就说我儿子能耐可大了,一脚能把人踹死。哼!老王家的二小子也整天吹吹呼呼,末了怎么着,还不是让人给关笼子里了,到现在连块骨头都找不着,都不知道哪儿了。” 老太太的话让于天任心里面很不是滋味儿。 是呀,二狠子一直没有音信,他到底是死是活呢? 老太太看儿子发呆,坏笑一下,小声问儿子:“跟娘说句实话,老王家的二小子是不是你和长生给放走的?” “哪有事!”于天任当即紧张起来,“您甭打算从我嘴里套话出来,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你儿子几斤几两您还不清楚吗,我有胆子私放死刑犯吗?” “你都敢杀人了,还没有胆子放人呀。” “我!”于天任哑巴了,终究不是老太太的对手。 唉……还是嫩呀! “别光自个儿嗑,给我也来点儿。”他从老太太抱着的簸箕里抢了一把瓜子儿,意图转移开话题。 “小子,甭跟我玩里格楞,你是从我肠子里面爬出来的,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比你都清楚。我只想提醒你,甭管老王家的二小子是死是活,你往后都不准再惦记他,万一哪天他回来了,你也最好是离他远远儿的,那小子不是什么善茬子,他只要没死,他就得让别人死。你要不想被他牵连,你就别再搭理他。还有他那个不要脸的妹子,你最好也别让我知道你还跟她藕断丝连,你要让我知道了,我拿剪子把她那个不值钱的黑窟窿给铰烂了!你要不信,你就试试看。” “行了!别说了!”于天任黑沉着一张脸,很是不耐烦。 “甭朝我喊,你一天是我儿子,我就得管你一天。我问你,你身上这件大褂哪儿来的?” “这是……”于天任犹豫了犹豫,“这是师父送的。” “师父?哪来的师父,教文的还是练武的?他怎么就不送一件大褂给我呢?”老太太分明不信儿子的话。 “甭朝我瞪眼,我说是师父给的,就是师父给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没说瞎话。” “行。我就当你说得是实话。那你就跟我说说,他是干什么营生的?靠谱吗?” “靠谱!老靠谱了。他是……他是管账的,本来手底下有个帮忙的小学徒,但那小子人傻脑子笨,不招师父待见。赶巧碰见了我,问我要不要学着记账管账,我正好也不想再干‘勤行’了,马上答应下来。他见我够机灵,就送了这么一件长衣裳给我。” “这年月还有这么好的事,这么好的人?”老太太越发的不信了。 “瞧您说的,甭管嘛年嘛月,都有好人好事,只不过看你赶得上赶不上罢了。您就别刨根问底了行不行,我现在刚有点出息,您就磨磨叨叨的没完没了的。您是不是想让您儿子我一辈子没出息!” “行!”老太太白了儿子一眼,“我不逼你,你好自为之,路是你小子自己选的,前面是平坦大道,还是沟沟坎坎,又或是无底深渊,那都是你自己要经历要承受的,别后悔就行!” “不后悔!”于天任用力拍打胸膛,“死也不后悔!” “好!你记着你这句话。行了,天不早了,你睡觉去吧,把大褂脱下来,我给你揉两把,明儿干了,你好穿着去见你的师父去。” 老太太诚心将“师父”俩字说得格外重,打心眼儿里没把这个“师父”视为好饼。 这一宿,于天任睡得格外安稳,即使在梦中又把大瘪蛋杀了一遍,也丝毫没有被吓醒。 早上起来,洗漱过后,走到晾衣裳的绳子前,伸手摸了一下大褂。经过一夜风吹,早已经彻底干了。 吃过了早饭,穿好了大褂,这就要走。 “晚上还回来吗?” “说不好。您睡您的,甭等我。回来我喊您。不回来您就踏实睡。” “揍性。那就甭回来了,我不愿意起来给你开门。” “不回来就不回来,当我多爱回来似的。破屋破院的,面条子煮得也是清汤寡水,还有个婆婆嘴唠唠叨叨没个完,我才不想回来呢。” “滚!” 于天任呲牙一笑,屁颠儿屁颠儿的“滚”了出去。 走到胡同口,还没等拐弯儿,冷不丁有个黑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于天任吓了一大跳。 天爷! 世道不太平,大白天见了鬼了! 第294章 听“鬼”说人话 “于二爷,不认得我了啊?” 好可怕,鬼居然会说人话。 于天任定一定神,再仔细看了看…… 细脖子好似麻杆儿,大脑袋犹如磨盘,俩眼珠子赛灯泡,嘴里全是小碎牙,妥妥一个细脖大头鬼。 “是小山子呀。” 好歹认出来了。不是活鬼,是活人,小山子。 “您老好眼力,一眼就认出是我来了。”小山子呲着大牙嘿嘿笑,怎么看怎么叫人瘆得慌。 于天任心说:“就你这副尊容,足够十个人看半个月的,九河下梢就你一家,别无分号,我要是连你都认不出来,我不就是睁眼瞎了吗?” “小山子呀,你是找我的吗?” 小山子将大脑袋用力点了一下,“我可不就是找您的吗。” “你——找我有事吗?” “我来找您,是想跟您打听打听,王二伯那边有没有书信过来?” 此话一出,于天任立时脸色大变。慌忙朝两边和身后看了看,幸亏没人经过,这要是叫人听见了还了得。要知道,私放人犯可是杀头的罪过! “你小声点儿,叫人听见了,咱都得进去!” “怕嘛呀,谁知道我说得是谁呀。”小山子不以为然地晃悠起了大脑袋。“劳您赏我一句话,到底来没来信儿呀?” “没有。唉!”于天任叹口气,“死活没有音信,真够叫人着急的。他这人就这样,吊儿郎当没有正文,你这边火烧眉毛,他那边逍遥快活,我也真是服了他了。” “唉……”小山子跟着长叹一声,“不瞒您说,我可挂念他了,自打把他送上火车之后,我一天安稳觉都没睡过,您瞧我这脑袋,都愁的小一号了。” 于天任白了小山子一眼,心说:“你快得了吧,你这脑袋哪是小了一号呀,我看大了一号还差不多。” “对了于二爷,听说了吗?”小山子表情神秘,声音也很小。 于天任先说:“你别管我叫于二爷,我受不起,其实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你这么一叫,反倒是把我给叫老了。你管我叫声哥哥吧,我不嗔你。” “叫哥哥呀。”小山子呲着大牙嘿嘿笑:“您跟王二伯是哥儿们,我要管您叫哥,不也得管他叫哥吗?” “那有嘛了。江湖道上老少三辈论兄弟,叫哥显得亲热。来,叫声哥,接着说说你听见嘛好事了。” “得嘞!哥,于哥。” “好!好兄弟。说吧,嘛事?” “出人命了。”小山子压低声音说。 于天任并未感觉到惊讶,天津卫哪天不得折损几条人命,还不是跟吃饭喝水一样的稀松平常吗,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小孩子就是见识短,连死人这种事情都当成大事来看。 “哦。出人命了呀,哪个倒霉蛋儿死了?”于天任不感兴趣地随口一问。 “芶雄手底下的人,大瘪蛋。您是没看见呀,死得老惨了,身上都叫人给砍烂了,脸还叫人给一脚踹瘪了。他外号大瘪蛋,这下好了,真成瘪的了。” 于天任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身子也不受控的抖了一下。 “唷!”小山子忙问:“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于天任赶忙强打精神,嘿嘿一笑:“听你说是芶雄的手下死了,我高兴呗。” “可不是么,我也高兴,可惜死得不是芶雄,要是他死了,多少人家都得放鞭炮、吃喜面。您说是吧?” 于天任赶紧回话:“可不是咋地。” 接着又问:“你亲眼见着了?” “是呀。今儿一大早,我刚睡醒没多大会儿,就听说水里捞出一个河漂子。我本来没打算过去凑热闹,可一听说是芶雄的手下大瘪蛋,我乐不得过去看一看,我得看看大瘪蛋死得够不够惨。到了地儿一看,嘿呦喂,太惨了,这得跟人结下多大的仇,才叫人给弄成那样呀。齐六爷过来验的尸,说是大瘪蛋身上的伤是刀砍斧剁造成的,其中一把刀不是平常的单刀、攮子,也不是菜刀、剁骨刀,而像是劈木柴用的柴刀。至于脸上的伤,齐六爷说是被人一脚给踹的,那一脚力道极大,连鼻梁骨带牙床子愣是一下给踹瘪了。本来,大伙儿都认为弄死大瘪蛋的是个练家子,要么会硬功,要么会气功,要不也不能一脚把人的脸给踹瘪。可您猜人家齐六爷怎么说?” 于天任忙问:“齐六爷怎么说的?” “齐六爷说,踹了大瘪蛋一脚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练家子,不过是在情急之下,发挥出超出本身的力道罢了。” 于天任咽了咽口水,心里对齐六爷深感佩服,同时又萌生出了忐忑,担心让人查出大瘪蛋脸上的那一记重脚源自于他。 “齐六爷还说,大瘪蛋死就死在那一脚上。” 于天任陡然打个冷颤,忙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呀,我亲耳听到的呀。他说了,大瘪蛋让人扔进水里后,还有一口气在,也就是说还没有彻底死透,顺水漂浮被渔网挂住后,又被人拖到了水边。大瘪蛋想活不想死,于是抓住了那人的脚踝,只为让那人救救自己,那人挣脱开大瘪蛋的手之后,朝着大瘪蛋的脸上踹了那么一脚。就是那一脚,让大瘪蛋彻底死透了。齐六爷还说了,踹死大瘪蛋的人,是个中等身形的男人,还是穿长衫的,岁数应该不会太大,多说超不过三十岁。这些都是齐六爷亲口说的,填写尸格的时候也是这么写的,我听见也看见了。咦!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呀……” 于天任一手扶着墙,两条腿肚子转筋,脸色刷白,呼吸急促,像是犯了急病。 难不成自己踹死大瘪蛋的场面被人看到了?! 第295章 做人难,做狗易 缓了足有半个钟头,于天任才好歹缓过魂儿来。 小山子问他有事没有,他说没事。 听他亲口说没事,小山子也就松了一口气。 又关心了几句后,小山子兀自走开了。 于天任的一颗心慌张的不行,本想回家躺会儿,但一想到回到家耳根子难以清净,老太太一准儿又是没完没了的一通叨叨,于是叫了辆“胶皮”,吩咐车夫拉他到了赵金亭的住处。 刚一进屋,赵金亭就看出于天任有心事。 “怎么?遇上事儿了?” 于天任点头,并不否认,他很清楚一切都逃不过师父的法眼,倒不如直截了当的说实话为好。 “有人抓了你的脚脖子?对吧?” 赵金亭的话刚刚说出口,于天任就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 半晌,才怯生生地问:“您老是怎么知道的?” 赵金亭淡然一笑,“我看你走路不大顺当,而且你身上这件大褂的下摆开了线,你袜子上也有血痕,所以我才说有人抓过你的脚脖子。” 于天任只以为师父的有法眼,却压根没有想到师父的法眼竟如此毒辣,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细节,居然被师父一眼看出来了。 “师父。”于天任跪了下来,“您得救救我,您要不救我,我只怕……” 说不出口,哽咽起来,委屈的很。 赵金亭并无丝毫惊讶反应,而是眯缝着眼皮,微笑着让于天任起来说话。 待于天任重新坐下后,赵金亭才让他慢慢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天任尽管赵金亭仍抱有一些敌意,但直觉告诉他,赵金亭绝对是个可以托付之人,跟他诉说心里话,他绝对绝对不会说给第三个人听。 “是这么回事,昨晚上……” 于天任将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讲述给赵金亭,并无半点遮掩,都是实在话。 赵金亭听过之后,单手拿起两颗早已经“盘”得包浆的文玩核桃,一面盘搓着核桃,一面微笑着对于天任说:“你做的很对,对于那种人没有必要搭救,倒不如送他一程,让其早死早托生。于他而言,这是好事,起码不用留在世上遭活罪了。于你而言,也是好事,起码能助长你的胆色,往后再遇到一些事情,自然而然会去坦然面对。人这一辈子,七痨八伤,九灾十难,越是经历的多,就越是从容的多,也就越能担当,越能直面应对。这件事到此也就过去了,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也不要跟任何人提,只记在自己的心里也就是了。我也可以告诉你,齐六爷并不知道一脚踹死大瘪蛋的人是谁,他只是凭借细节,找到蛛丝马迹而已。那人从六岁其就跟死人打交道,见过的死人并不比活人少,久而久之,练就出一副好眼力,一个人如何遇害,杀人者大抵是个什么样子,他仅是凭一双肉眼、一颗心眼,就能断定出七八不离十。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唯手熟尔’,每个行当,都会有高手,有大拿,咱们这行这不例外。所以,你大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不必担心有人会找上你。” 有了师父这番话,于天任的心总算踏实了些。他很感激师父对自己的关心,因此起身向师父深鞠一躬,以示敬重。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于天任见陈大宝还没有现身,便跟师父说,今天想要自己上路碰碰运气。 赵金亭沉默片刻,一笑:“也好,咱们这一行,有帮兵固然重要,但早晚也要单打独斗。你既然自我感觉“有根”,那你就去吧。拿多拿少不必在乎,只要你的人能顺利脱身,这就是制胜法门。干咱们这一行的,忌讳的不是失手,而是让人拿住手。丢脸并不要紧,脸皮也值不了几个钱,要紧的是露脸,倘若让人知道某人是在“荣行”混生计的,那么这个人的脑门上就会被无形的刻上一个贼字,那就好比光着屁股上大街,谁都能把你看的清清楚楚。所以,你要练到哪怕是失手,也要让人在你身上搜不到一丝罪证。那样占理的人就是你,而不是少了东西的人。这个道理,你懂,对吗?” “嗯!”于天任用力点头,“我懂。您放心,我知道该咋办。” “好。去吧,晚上过来,咱爷儿俩再喝点儿,我在家等着你。” “嗯!您擎好吧,徒弟绝对不会给您老人家丢人现眼!” 赵金亭欣慰一笑,不再多说什么。于天任怀揣抱负,大步迈出了院门。 他选择继续往日租界去“打食儿”,他认为自己昨天在日租界丢了一回人,今天就应该把面子找补回来,这样不但可以向师父说明自己有胆识有能耐,更能压陈大宝那个王八蛋一头,当王八蛋瞧瞧于二爷不是吃素的。 打定主意后,他上了大道,直奔日租界的方向走去。 道路越是宽敞平坦,两旁的树木越是茂盛,花草越是惹眼,地面上越是干净整洁,这便说明不远处就是日租界的领地了。 于天任深吸一口气,只为唤醒自己的信心,却突然看到有一辆黑色小汽车朝着自己径直冲了过来。 他赶紧跳上便道,心里纵使有火,却也不敢撒,他清楚自己的分量,所以他不敢招惹坐的起小汽车的人物,凡是能坐上小汽车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还有可能是洋大爷,凭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分量,哪怕真让汽车给撞死,也不值一个车轱辘钱。所以,他选择躲,而不敢“搪”。 车停下,门打开,一条长腿露了出来。 从车上下来个女的,很漂亮,很眼熟,像是季九。 “你往哪儿去?” 声音也很熟悉,同样像是季九的声音。 于天任极力想要忘掉的女人,不愿再见到的女人,终究还是再次相逢了。 再度重相逢,却没有丝毫的喜悦感,有的仅是十足的尴尬。 于天任甚至都不敢拿正眼看一看老九的脸。 他怕,他怕老九那双精明的眼睛会将他看穿。 他更怕自己的铁石心肠被熔化,那样一来,他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为了自己,为了四凤,也为了老九好,算了,就当不认识她,像条野狗一样,灰溜溜的从她身边走过去也就是了。 老九并没有阻拦,而是静静的立着,望着狗一样的于天任匆匆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娇叹了一声。 第296章 遭逢怪事 尽管摆脱掉了老九,却依旧摆脱不了内心的折磨。 想起往日与老九在一起的点滴,心里面总觉着甜丝丝的。 可猛然出现四凤那张红着眼窝的脸,心里面的甜瞬间化为苦。 像是有人在他心里塞进一把黄莲,好苦好苦。 “去他妈的!”于天任狠狠给了自己的胸膛一拳,“大丈夫志在四方,让个娘儿们给困住了,呸!不是男人!” 他选择做志在四方的大丈夫,而不愿意做整天想着娘儿们的小男人。 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反复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念叨完了,心情居然变得好了,精气神儿也上来了。 看来默念心经真的能够压制心惊。不赖,没事了得常念叨念叨。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他又默念了起来,心里空,但眼睛却不空,像只觅食的狐狸,用狡黠的眼睛搜寻着能够入口的猎物…… “有了!就是他了!” 物色好了猎物,“狐狸”悄无声息地迈开了脚步。 于天任从身高上判断,那人一准是东洋种,从这种人的身上拿东西非但不缺德,反倒是一种高尚行为,谁叫他们没事老欺负中国人来着,该偷! 说干就干,不干混蛋。 于天任走路如平常,看不出半点要拿别人东西的迹象。 要是看出来了,也就不是贼了。 待距离那位矮个子的男人仅有一步之遥之时,于天任紧追一步,于那人擦肩而过的同时,袖口当中多了一个硬邦邦的皮夹子。 得手犹如探囊取物,轻松至极,非但失主没有丝毫察觉,就连于天任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的能耐竟是如此的非凡。还是那句话,天生做贼的材料,错不了。 袖口里藏着别人东西的于天任却不着急脱身。他明白,自己越是急于脱身,就越是不容易脱身,唯有四平八稳,像个平常人那样走路,反倒更容易脱身。 因此,他慢慢悠悠走在失主的前面,失主反倒是因为着急赶路,快步从他身边擦过,走在了他的前面。 如此,他得意了。 背后没长眼,有也是屁眼,放得出臭气,却看不见人。 于天任潇洒自如地扭身走向一条小路,待至走到无人处后,袖口一抖,皮夹子滑到手心当中,翻开了一看,薄薄一叠票子,还有几张名帖。 尽管收成不咋地,但也总算小有收获,待会儿再找个“老客”,“下”上两件,就可以回去向老头子交差了。 于天任倍感兴奋,没有了陈大宝那个张屠户,他照样吃上了没毛猪。 兴奋了没多大会儿,心里又萌生出了愧疚。毕竟偷拿别人的东西是卑鄙勾当,对于从小老实巴交的于天任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但是,轻易就能得到财富的快感又让他感觉到无比享受,以前起早贪黑卖炸糕的时候,他整天发牢骚,嫌挣钱少,嫌买卖辛苦,嫌来买炸糕的人们屁事太多,嫌几乎每天都要挨恶霸的欺负,要是自己有钱,早就把四凤给娶了,何至于让四凤跟着芶雄那头活畜生遭罪! 妈的!要想发财就得缺德,这倒霉年月,不缺德发不了财!良心值几个钱,倒不如不要的好! 于是乎,于天任选择丧良心发大财,不再纠结自己的行为是对还是错。 他将“货”收好,溜溜上了大道,再次变成一只觅食的狐狸,搜寻起了猎物。 很快,又一只猎物被他盯上。 他如法炮制,以平常脚步靠近那人,正待擦肩而过,却有个比他脚步更快的人从他身边蹭了过去。 于天任正待伸出去的手赶紧收回,心里面一阵抱怨:“走这么快,抢孝帽子去呀!” 一愣神的工夫,“猎物”已经走远,他不肯放过,几步追上,想要二次伸手,却不料“猎物”突然站住,双手在身前身侧快速摸来摸去,然后一把将于天任的手腕子抓住,大叫一声:“你偷我东西!” 于天任吓得魂不附体,明明自己没偷,怎么就被当成贼了呢? 又一想,没错,我确实是贼。可我确实没偷呀,我只是想偷而已。 据理力争,连说冤枉。那人死活不信,招手唤来两名巡逻的日本员警。 日本员警过来后,先让那人将于天任放开,打量过于天任之后,用不算流利,但能让人听懂的中文问于天任,到底偷没偷人家的东西? 于天任坚称自己没偷。 那人对员警说:“搜他身,偷没偷一搜就能搜出来。” 两名日本员警叽咕了几句后,认为在大街上搜身不妥,这里毕竟是日租界,来来往往有很多是体面人,万一被人指责行为野蛮,只怕会挨上司的耳光。 于是请于天任和那个一口咬定于天任是贼的男人跟他们走。 于天任不敢不跟着,那人丢了东西,自然要找回。 于是乎,四人来到最近的一个岗亭,关上门后,两名员警对于天任开始了搜身。 于天任心里慌成一团,他是没有偷这个人的东西,但他身上也藏着别人的东西。一旦搜出来,可就麻烦了。 他故作镇定,想好了皮夹子被搜出之后,他就一口咬定那是自己的,反正也没人看见是他偷的,只要咬死了口,日本丘八也拿自己没辙。 很快,藏在大褂里面的皮夹子就被翻了出来。 那人一见,一把夺过去,大声嚷:“没错,是我的,就是我的!” 然后抡起巴掌就要打人。 于天任躲开那一巴掌,同样大声嚷:“那明明是我的,你拿了我的东西,还敢说是你的,你要不要脸呀……” 两个日本员警大眼瞪小眼,愣了一会儿之后,果断将两人分开,并将那人手里的皮夹子要了过来,要两人各自说明皮夹里都有什么。 于天任松了一口气,心说:“这招最好,亏得我提前看过,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要不然还麻烦。” 对面那人叉着腰,瞪着眼,朝于天任恶狠狠地说:“既然你说是你的东西,那你先说,里头都有嘛?” “有钱。有名帖。具体有多少钱,我花钱大手大脚,从来没数,也许还有十张,也许还有七八张,总之差不离就这么多。名帖都是我在生意场上收下的,是谁给的,我也没记住,光顾喝酒了。不信你问问二位差爷,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 两个日本员警没有直接说话,而是想听那人怎么说。 那人说:“有钱,一共十六张,名帖三张,照片一张,我一家三口的照片,上面有我。还有出入福田洋行的出门证一张。钢镚儿有几个,具体多少我说不好,反正不是六个就是七个。” 话说完后,两个员警将皮夹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起初,于天任洋洋得意,自以为自己占理。 可等到一张照片被抽出来后,于天任的脸色瞬间大变。 照片上的男人分明就是眼前的男人! 怎么回事? 这不对劲! 于天任彻底傻了。 第297章 打烂贼爪子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 于天任自是什么也不能说,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说。 很快,于天任就被带到了别处。 这一路上,他整个人都是凉的。 他以为会被送到“白帽衙门”,然后老虎凳、辣椒水、电椅子的伺候。 结果送到的却是租界以外的“河北惩戒所”。 他问跟日本员警交接的“副爷”,为嘛把他送到这儿,而不是白帽衙门? 人家“副爷”回了他三个字——你也配! 后来于天任明白了,原来只是偷个钱包,是没有资格送到白帽衙门,又或是红帽衙门的。 于天任也由此得知,原来租界以里跟租界以外是有所谓的“移送条例”的。 只要不是重大案件,大都会移交到租界以外的警务点。 也可以说,租界以里不养闲人,人家都不稀得要你。 于天任为此而感到庆幸,同时也感到疑惑,明明偷到手的不是被搜出来的哪个皮夹子,为嘛一下张飞变貂蝉,不是同一件物什了呢? 直到有人告诉他,你这是叫人“玩儿”了,他才恍然大悟。 对! 一定叫人给“玩儿”了。他想起就在他想要伸手的一刹那,有个人与他擦肩而过,那人的脚步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光景,就走出去很远,他都没能看清那人的五官长相。 一定是那个人把自己得手的皮夹子给掉了包,所以自己才会在人前“露怯”,并且挨了三顿“手板儿”。 闹半天,我他妈是让人给陷害了。 可是……他为嘛要陷害我呢? 我也不认识他,也跟他无冤无仇呀……. 难道……难道我踩了别人的“盘子”,人家不明着“规整”我,暗地里给我上上课吗? 会是这样吗? 不对呀。陈大宝那个王八蛋明明跟我说过,各路豪杰都可以进租界找饭辙,并没有越界的说法。难道是他骗我,诚心把反话当正话说? 焦头烂额,一脑袋糨糊,越琢磨越琢磨不明白,心里一着急,两只手更是火辣辣的疼,钻心的疼,还不敢呻吟,怕挨“龙头”的打。 被送进惩戒所后,于天任吃了点小苦头。 依照章程,哪儿犯错就得打哪儿。 于天任用手拿别人的东西,那么他的手就得受点教训。 “蹲下!” 在一声威吓之后,于天任并没有顺从的蹲下,而是选择了跪下,哆哆嗦嗦地将两只手高高举起,手心向上,呈举火托天式。 “我叫你偷!” 随着一声吼叫,紧跟着“啪”一声脆响。 于天任叫声妈哎,好悬没直接疼死过去。 “跪好了,别不识抬举!” 于天任只得重新跪好,继续托举着双手,咬牙熬刑。 “打手板儿”是专门用来惩治窃贼的刑法,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最先开创的,也太叫人难受了。 受刑者必须双膝跪地,高举双手,承受着二尺长、二寸宽的花梨木板的毒打。 倘膝盖跪不住,双手举不高,便被视为“抗刑”,就会被人强行将双手按在木案或石板上,那样的话,两只手的骨骼必会被打得粉碎。 因此要想保住自己的两只手,就必须要高高托举着。 “还偷不偷?!” 问一声,打一下。打一下,问一声。 已经是第六声了,也就是说,于天任的两只手,每只手各挨了三板子。 一板子打下去,手掌心就会绽出血花。 一连六板子打下去,于天任的两只手已经绽开的十分“灿烂”了。 于天任咬紧牙关,不吐一个字,像是混混儿“卖味儿”。 心里却说:“打吧,有种你就打死我。你不打死我,我他妈还偷。偷!偷!偷!我要不偷,我是你养的!” 凭着信念,愣是熬住了刑。 十板子打完,两只手已经麻木了。 “说句话,跟谁混的?说了就不打你了。” 于天任抖着嘴唇回答:“我是耍单儿的,谁也不跟。” “嘴硬是吧。看来还是欠打。机会可不是没给你,是你自己没好好把握。爷们儿心善,看你不像是十恶不赦之辈,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问你,到底你是跟谁混的。麻溜说出来,让我们也知道知道到底是谁都门生这么废物,连‘活’都做不好。” 于天任苦笑一下:“我要是有师门,也就不至于这么废物了。我没了活路,我要吃饭,逼不得已,我才干这个营生的。” “行。还是不说实话是吧。得嘞,你不想说,我们也不问了。今儿先放过你,明儿、后儿,你还得遭点儿罪。去吧,歇歇去吧。” 于天任被两人分别架着一条胳膊,硬是给架了出去。 “咣当”,铁门一开。 “咣当”,铁门一关。 于天任趴在地上,想爬起来,却无法借助两只手的力气,只能在地上“蛄蛹”,像一只大虫子。 “别你妈都看着,拽他一把。” “龙头”发了话,于天任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站直了,腿别打弯儿!” 于天任被人命令站直了,他不敢“炸刺儿”,也就只好笔挺的站直,不敢动一下。 龙头居中而坐,身边簇拥着一帮子蓬头垢面、老老少少的汉子,很是威风凛凛。 “哪儿来的‘生瓜’?因为嘛进来的?” 龙头问话,属于“生瓜”的于天任不敢不答。 龙头眼里不揉沙子,是不是头一回进牢子,一眼就能看得出,所以才喊于天任“生瓜”。 “打日租界来的,因为……”于天任不好意思了,觉着太丢人。 “有嘛不能说的。说!别你妈跟个大姑娘似的。说!” 于天任打个冷颤,只能实话实说,自己是拿人家的东西,让人家发现之后,就被送到这里“享福”来了。 紧跟着,姓什么、叫什么,于天任一一在龙头的威吓声中回答清楚。 至于问到跟谁混时,于天任一口咬定自己是耍单儿的,没有师门,也不在锅伙,纯属单打独斗,只为讨个生计。今天是他头一天“上路”,只因为手艺不佳,所以才失手被抓,倘有师门,又有师父授业,自己也就不至于进来这里“享福”了。 龙头也懒得管他的话有没有水分,打量清楚他的长相后,看他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像是个正经小伙,不像是当贼的,也就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吩咐他可以坐下,并且让人看一看他手上的伤。 等到混熟了之后,于天任方知凡是关到这里的,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要么是替人“顶缸”的要饭花子,要么是只敢用嘴调戏良家而不敢动手的小狗烂儿,要么是路见不平替人“拔闯”的野棱子,还有两个也是因为拿别人的东西被进来的,一个拿了人家一个饽饽,一个拿了人家一顶帽子,结果两家失主都是不好惹的,所以他们就被送进来挨板子了。 总之,这些人全都构不成杀头的罪过,挨几顿打,关几天笼子,放出去该干嘛还干嘛去,除非这期间有死刑犯要人“顶缸”,那也是全凭自愿挨枪子儿,并无强迫之说。 于天任哭笑不得,想不到呀想不到,想不到自己这辈子也有“运气”坐牢,真他娘缺了八辈子大德了! 第298章 要你小子完蛋 “头儿。”一个老叫花子看过于天任被打烂的双手后,对龙头说:“这手要是不赶紧着‘拔凉’,就得废了。” 龙头听了,点了点头,问于天任:“来的时候身上带‘粮’了吗?” “没有。”于天任傻愣愣地说:“我没带口袋,也不打算买棒子面儿。” “唷。”老叫花子乐了,“是个雏鸡儿,吃生米的。头儿是问你,进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钱。” “有。全给翻走了。”于天任回答的倒是很痛快。 “那就不好办了。”龙头说:“你得赶紧托人给你家里捎信儿,让家里人在外面给你运作运作,你还能早点儿出去。” “托谁送信儿?”于天任傻兮兮地问。 “还能托谁,咱们是笼中鸟,要托就只能托笼子外面的‘副爷’呗。”老叫花子对于天任说:“这里有章程,跑腿递话收费五块,捎东西再加五块;要吃荤腥你得交十块,还得把你吃的东西跟外面‘劈半儿’;指明要吃哪家馆子,你就得拿二十块出来,照样把你吃的东西跟外面‘劈半儿’。咱这么说吧,这里面寸土寸金,你想日子过得去,就得拿点孝敬出来,上不封顶,多多益善。这就是章程,学着点儿吧爷们儿。” 于天任犯了难。 捎话给老娘? 老娘一着急,只怕瘫地上。 捎话给师父? 快打住吧,不够丢人的。 唉!可惜二狠子和小卜自身不保,躲在外面没有音信,所以也指望不上他们。 倒是还有个李长生,还是穿“虎皮”的,找他肯定好使。 可要是找了他,自己做贼的勾当就得被揭穿,而且李长生是那种尤为瞧不起小偷小摸的“正人君子”,自己这张脸往后在他眼里也就不值钱了。所以为了不被瞧不起,还是别找他的好。 找谁呢…… 老九! 呸!怎么想的呢,死也不找她! “我说,你干嘛呢?赶紧着吧,要是没人管你,你这双手可就不见得能保的住了。”龙头好心提醒道。 于天任哭丧着脸,委屈地说:“我家里没人,也没有哥们弟兄,也没有相好不错的,我就是光杆儿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跟街面上的野狗没嘛两样。” 这话说完,换来几声同情的叹息。 老叫花子说:“不行就用童子尿这招吧。” 说着就要解裤腰。 于天任脸色大变,赶紧说:“这位爷,您就别耍我了,您都这个岁数了,您怎么能是……” 话不说完,只为给老叫花子留点颜面。 “小子,别看岁数大,你爷我可是一直守身如玉的,知道有句话叫洁身自爱吗,这话说得就是我老人家。” “别!”于天任赶紧躲,“我求您,您饶了我吧。” “嘿!爱用不用,我还不想给你用呢。”老叫花子把裤腰扎紧,不再搭理于天任。 于天任没辙了,陷入苦恼当中。这里面的人尽管同情他,却也全都无力帮衬他。 “谁是于天任?” 外面陡然吆喝了一嗓子,声如洪钟,好吓人。 于天任骇得脸色惨白,难不成又要“过堂”? 所谓过堂,无非就是被拉出去再挨顿收拾,挨打受刑称之为“过热堂”,只是审问而不挨打,则称为“过冷堂”。在这里,冷堂少,热堂多,除非你有人,要么你有钱,不然有你的好受。 任凭外面喊得凶,里面的于天任就不说自己是于天任。 “说话!谁是于天任!” 又是一声吼喝,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老叫花子指着于天任说:“他就是于天任!” “死没死?!”外面一声狮子吼。 “没死。活着呢。”老叫花子赶紧回话。 “没死怎么不说话,看来打得还是轻!” 这话一出口,于天任赶紧求饶:“爷,我吓得不敢说话了,您宽恕我一回吧,我下回不敢了。” “瞧你那鬊鸟揍性!” “咣当”一声,铁门下面的活板被打开,一只蒲草小筐被塞了进来。 “咣当”一声,活板关闭,外面的官爷离开了。 “唷!”有眼尖的赶紧说:“是生鸡蛋。” 快速数一数,一共十个。 龙头吩咐拿给于天任,让他赶紧拿生鸡蛋祛火毒。 于天任倒是听赵金亭说过,昔日师公陆鸿烨在大牢当中就曾用生鸡蛋祛除过火毒。 老叫花子帮着将两个生蛋放在于天任的掌心中,嘱咐道:“千万别摔了,摔了可就没有了。” 于天任望着小筐,嘴上没说话,眼里却说:“那不是还有好几个吗?” 老叫花子怎会看不懂于天任到底在想些什么,呲着不剩几颗的黑牙一笑:“这些是我们的,不是你的。你的已经给你了。” 说罢,老叫花子将小筐拿起来,恭恭敬敬地交给了龙头。 龙头赏了老叫花子一个,其余的自己留着享用。 老叫花子如获至宝,当众将蛋清蛋黄吞咽下去,鸡蛋壳扔给一个光穿一条破裤衩子的脏鬼:“赏你了。” 脏鬼捡起蛋壳,咯嘣咯嘣嚼得甭提多香。 于天任叹口气,心说:“哪儿都有恶霸,这里也不例外,我还是学乖点儿吧。对了?鸡蛋谁给的?” 不由得陷入深深疑问当中,绞尽脑汁思索,也思索不出名堂来。 这里不是积善堂,没人会在乎另一个人的死活,笼子外面的那些穿“虎皮”的恶爷,更不可能对囚徒有怜悯之心。 也就是说,外面一定有人知道自己被关了进来,所以才会付托牢头送鸡蛋进来。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甭想了。想炸了脑瓜子也没用。”龙头对于天任说着,分明看出了于天任的疑惑,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不知为何又没有说。 “头儿,跟他明说吧,也叫他走的安心点儿。”老叫花子嘿嘿笑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走?”于天任傻乎乎地问:“是要放走我吗?” “这个么……”老叫花子转悠转悠早已发黄的眼珠儿,“是要放你出去,但不见得放你回家。” “不放我回家?那要让我去哪儿呀?”于天任直勾勾地看着老叫花子,一脸都是疑问。 “去法场!”龙头说了话,“过去这里也有过这种事,好吃好喝伺候着,几天之后,拉到法场,送你归西。” 这话说出口,两个鸡蛋全摔烂,于天任呆若木鸡,整个人都傻了。 第299章 囚鸟出笼 黄白相间,黏黏糊糊的蛋液迅速遭人抢食。 龙头大声辱骂于天任的同时,还是让老叫花子又拿了两个鸡蛋放在了于天任的手心里,随之一声吼:“再打烂了,你就干熬着吧!” 于天任哭了,很伤心,很委屈。 他哭,别人笑。这地方没法同情别人,只能看别人的热闹。 老叫花子倒是热心肠,嘿嘿笑着,劝说于天任想开点儿,谁到头不是一个死,早死早托生,甭留恋人世,活着没劲。 话说得轻松,能活谁又愿意死呀。 “我还没娶媳妇呢……”于天任越哭越委屈。 “哟喂。”龙头大笑,“那可就真是委屈了。可惜呀,你没钱,你要能拿的出钱,备不住就能在死前当一回新郎官儿。” “我不就是偷了点钱吗!这也够不上杀头的罪过呀?”于天任悲愤地问苍天。 苍天自是不会说话,是龙头对他说:“嘛叫‘顶缸’,我不说你想必也知道。有那种犯了死罪,但家里有钱的,只要舍得‘吐血’,丘八们就会找人顶缸。你不说你家里没人,也没有兄弟姐妹、亲朋好友吗?你这样的最好用,死了也没有苦主给你伸冤,所以他们才找上了你。” “我说瞎话呢,我还有老娘,相好的还不止一个呢!”于天任一着急,把大实话全给秃噜了出来。 哪想到这番话惹了个“满堂彩”,全都大笑起来。 于天任傻了,不明白有什么好笑。于是用眼神询问老叫花子,自己到底哪里可笑? 老叫花子边笑边给他破闷儿:“刚刚是吓唬你的,这是惩戒所,不是死牢,没人会要你的命。” “糊弄我呀……”于天任总算松了一口气,跟着傻笑起来。 笑过之后,于天任再次陷入深深疑问当中,这些鸡蛋究竟是谁安排送进来的呢…… 转过天来,于天任被提了出去,两只手又挨了十下。 问他肯不肯说实话,他把牙关一咬,就不说实话!你打,有能耐接着打! 古怪的是,又有人送来了鸡蛋。跟昨天一样,还是十个。 于天任死活想不出会是谁对自己如此关照,干脆也就不想了。瞎子逛窑子,爱谁谁吧! 由于空有两只手却无法使用,无论是解手,又或是吃饭,全都得是别人帮忙。 龙头不能白吃他的鸡蛋,所以吩咐老叫花子关照着他。 尽管有人关照着,可由于两只手火辣辣的疼,叫他的心里无法不烦躁,因此整晚睡不着。 转过天来,又被人提出去打了十下手板儿。 又问他肯不肯说实话。 他把心一横,仍不肯说。 第四天,没人提他出去,他也没再挨打。 龙头告诉他,这里面的章程是有枣没枣打三杆,有罪没罪打三天。打够了三天,也就不会再打了。再关几天,就可以滚蛋了,甭指望能留在这儿吃白饭。 这几天,于天任也明白了这里面的路数,凡是有体力的,每天都会被喊出去“出工”,干得都是又脏又累的活,工钱一分没有,但每个人能比那些不出工的多得两个三合面的饼子,还有菜汤子可以喝。 即使这样,也全都争着出工,辛苦是辛苦了点儿,但起码能多得到一口吃的,饿肚子的滋味儿实在难受,谁都不想挨饿。 于天任倒也想出工,他自打进来这里,压根就没吃饱过,可惜他现在是“废人”,连出工的资格都没有。 “您说,我嘛时候能出去呀?”于天任带着哭腔,问龙头。 龙头对他说,这得看运气。运气好,备不住明儿就放你出去。运气不好,也许十天,也许半月,也有可能两三个月,有个倒霉蛋儿都关了三年了,还没放出去。 于天任觉着可笑,就问,是哪个倒霉蛋儿呀? 龙头指着自己的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于天任猛然一呆,不敢笑了,怕挨揍。 龙头不怪他,反倒很得意,“就算现在他们放我出去,我也不想出去了,这里多好,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还有力巴儿供我使唤,我说句话谁都得服从。在这里我是爷,出去了我就是孙子,所以我宁愿留在这里当爷,我也不愿意出去当孙子。” 于天任想一想,这话不无道理,于是说了几句奉承话,哄得龙头笑逐颜开。 又过两天,于天任的十根手指已经可以动了,也就用不着在解手的时候让别人拿捏自己的“老二”。 每回老叫花子都捏得他很不舒服,并且老叫花子似乎中意他的“老二”,捏咕起来没个完,非得他说软话求饶,老叫花子才不情不愿地放手。 这几天每天都会有生鸡蛋送进来,每次都只有十个,想多要一个都不给。 于天任忍不住隔着铁门问牢头,到底是谁在外面帮着运作? 牢头回复仨字——不知道! 问烦了,牢头就威胁说:“你小子要是不想我把你那张破嘴打烂了,你就给我闭严实点儿!” 龙头也数落说:“你呀你呀,多余问,管是谁呢,有总比没有好。你看我,三年了,他妈一个给我送东西的都没有。” 于天任不问了,知道问也是白问。 到了第八天,两只手已经完全听自己使唤了。 于是乎,他请求牢头让他也跟着出工,他也想多得两个三合面的饼子。 牢头回复四个字——老实呆着! 就这么着,于天任又老实呆了三天,人已经饿得眼窝子凹陷了,脸色黄里透黑,很不好看。 “于天任!” 铁门外面一声吼。 于天任吓得一哆嗦,心说话:“不会又要打我吧?” “滚出来!” “咣当”一声,铁门打开。 于天任站着不敢动。 龙头哈哈一笑:“给你小子道喜了。径直走,别回头,往后别再让我见到你。” 于天任心里面咯噔了一下,半张着嘴,傻乎乎地望着龙头。 “走吧。这是要放你呢?” “真的?”于天任不敢相信。 “这个时间段儿,正是放人的时间段儿,听我的,准没错,大胆的走吧。别回头!” 于天任想哭,赶紧给龙头鞠个躬,又给老叫花子鞠个躬。 “这些日子,多亏了二位的照应。到了外面,我好好请您二位。” “还想不想出去,不想出去,就一辈子死这儿吧!” 外面催得紧,于天任有话也没法多说,只好匆匆出了牢门。 “好好做人,别再进来了。” 本来凶神恶煞的牢头,居然说话好听了。 于天任挺感动,赶紧鞠个躬。 “走吧。别回头,一直走。” 于天任“嗯”了一声,抹着眼泪朝前走,不敢回头张望。人家说了,回头看了之后,早晚还得回来,所以最好不要回头。 走在路上,于天任又是高兴又是别扭。高兴是因为自己终于脱出牢笼,别扭是因为遭了那么大的罪,至今不知道是遭了谁的陷害。 “这笔账早晚得算!孙子,别叫我知道你是谁。叫我知道了,我饶不了你!” 第300章 凶案再起 “你受苦了。”赵金亭对浑身脏臭、胡子拉碴的徒弟说着。 “受苦不怕,我就是心里来气。” “没必要生气,这是好事,让你知道知道干咱们这一行要想不被打手板儿,就得把手艺练到家。” “嗯。”于天任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手艺我得练,好好练,你得手把手的教我。” “不用我教你,你已经满师了。” “您敷衍我。我狗屁不是。” “不!我说你满师了,你就满师了。” 于天任不再多说,认准了赵金亭诚心不教他手艺。 “对了师父,还得问您一件事。我在里面的时候,前几天都会有人送生鸡蛋进去。我想问,是不是您找人给送进去的?您不能瞒着我,我得破开这么闷儿,不然我心里老是堵着一块石头,这叫我不好受。” 赵金亭微微一笑,点一点头,“是我找人送进去的。” “我纳闷,您是怎么知道我进去的?” 的确,于天任被抓进去后,刚被打了手板儿,鸡蛋就送到了。这还不是说明赵金亭打第一时间就知道他进去了吗。 “这个你自是不用管,总之你刚进去我就得着信儿了。我也不妨跟你交个底,我想把你保出来,只须一句话的事。” 于天任立时急眼,气冲冲地质问:“那为嘛不保我出来?!” “我得叫你受点罪,不然你难成才。”赵金亭云淡风轻地说。 “差点打死我!”于天任恨不能上前活活掐死老王八蛋。 “打不死你。”赵金亭乐呵呵地说:“干咱们这一行的,不打一回两回的手板儿,不叫圆满。非得挨了打,才能长记性,你那双手也才越好使。” “您不觉着您这话说得太损了点儿吗?受罪的可是我!” “我知道受罪的是你,可这个罪我得让你受。” 这话一出口,于天任立时没了脾气,只得苦笑道:“我罪受过了,您总该满意了吧?” “满意。”赵金亭点头笑:“我很满意,挨了那么重的打,你始终没有吐口谁跟你一伙的。就凭这点,我就没收错你。” “连这您都知道呀?”于天任不得不佩服赵金亭“路子野”。 “给,拿去用。每次一包,用井水化开了,把手泡进去,泡足一个钟头。记得晚上用,一定要用井水。” 赵金亭将鼓鼓囔囔的一个纸包交给了于天任。 于天任清楚这里面一定是赵金亭配制的良药,似乎这种人大都有些秘方。 至于为什么非要用井水,又为何非要选在晚上,他也懒得问,也压根没必要问,师父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也就是了,师父的话自有道理在其中。 “师父,您能不能给徒弟交个底,在我身上玩移形换影的人是不是您老安排的?”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于天任,所以他必须要问。 “不是我。”赵金亭很是淡然地摇了摇头。 “真的?”于天任不大相信赵金亭的话。 “随你吧。我已经说了不是我。”赵金亭依旧是脸色如水,毫无波澜。 看来,真不是他安排的。 “他为嘛要陷害我?”于天任又问。 赵金亭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瘪三码子”? 于天任说:“怎么不记得。您不会认为是他吧?” 赵金亭慢慢悠悠地说:“也许是他。” 沉顿少许,又说:“也许不是他。” 接着说:“总之这个人还会出现,到时候就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了。你回去吧,回去了记得用药。” “我想先回去看看老娘。我这阵子没回去,她准得担心着急。” “先不用回去了,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她只当你去了外地办货,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也只会让她更操心,你倒不如等手上的伤彻底好利索之后再回去见她。” “师父,您是神人,我服您了。” 于天任说得是大实话,但其中也夹杂着挖苦。 赵金亭不是听不出来,而是不愿意跟后生晚辈一般见识。淡然一笑,让于天任早点回去歇着。 于天任拎着药包,兀自朝善缘胡同的方向走着。 “你做贼了呀?” 冷不丁有人在身后问了一句。 于天任心里一慌,赶紧回头。 老熟人,李长生。 “巡逻呢?”于天任回问了一句。 “有个命案,过来看看。你病了?”李长生语出关切。 于天任惨笑,“是病了,瞧瞧我这张脸,还有人样儿吗?” 的确,此刻的于天任过于邋遢了些,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身上的大褂跟牛嚼的一样,皱皱巴巴,全是污垢,往日的干净利索此刻荡然无存。 “到底咋回事?” 李长生不瞎,看出于天任有话不敢明说。 “没事。我好着呢。你最近咋样,又高升了?” “还那样,恐怕没机会往上升了。不过我也知足了,起码不用再为吃不饱肚子发愁。” “也是,人不能不知足。对了,今儿是什么命案呀,死得是谁,男的女的?” 于天任诚心转移开话题,不给李长生“审问”自己的机会。 “是大瘪蛋的弟弟小瘪蛋。” “唷!”于天任吃了一惊,“你是说,小瘪蛋也死了?咋死的呀?” “让人砍死的,脑袋跟腔子只连着一层皮,身上全都砍烂了,脸却好好的。也不知道弄死他的人为嘛还要给他留颜面,我猜八成是故意向芶雄示威。你也知道,小瘪蛋也是跟着芶雄吃饭的,而且对芶雄比对自己的亲爹老子还要孝顺,那些损阴丧德的差事大都是他帮着芶雄干的。要我说,这种人死不足惜,死得好!” 李长生说话带火气,分明是将对于芶雄的愤恨转嫁到了小瘪蛋的身上。 “查出是什么人下的手了吗?” “查不出来。只能知道弄死小瘪蛋的是一伙人,而不是一个人。我看了齐六爷填写的尸格,无论是小瘪蛋还是大瘪蛋,身上的伤全部来自刀砍斧剁,由于下手的人力气不一样,所以伤口的深浅也不会一样,并且所用的凶器也各自不一。砍断小瘪蛋脖子的那一刀,齐六爷推断是柴刀。能用柴刀一下把人的脖子砍断,说明这个人的手上不光有蛮力,也有巧力。唉……我怕……” “怎么了?”于天任问:“你怕嘛呀?” “我怕是他回来了。” “他?” 于天任心头陡然一凛,暗忖:“他不会是真得回来了吧……” 第301章 乐逍遥 回到住处后,于天任将院门闭紧,不换衣裳不洗脸,而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居然睡着了。 睡梦当中见到了二狠子,手持柴刀,狰狞在笑。 笑着笑着,人脸变成狼脸。 大嘴一张,一猛子扑了过来。 于天任旋即惊醒,不住念佛,强稳心神。 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于天任想起师父的叮嘱,于是用冷水兑药面浸泡自己两只吃尽苦头的手。 起初凉飕飕的,慢慢火辣辣的,滋味儿不大好受,但师父说过须泡足一个钟头才有效,也就只能咬牙坚忍着。 到了时间,把手从水里拔出来一瞧。 神了嘿! 两只手如同蛇蜕皮,挺瘆人。 轻轻一吹,老皮脱落。 “嚯!”于天任惊呼:“这还是我的手吗?” 两只手,白里透红,如同婴儿的手。 赶紧动动十指,很是畅快,毫无扯拽。 如此说来,这两只手彻底复原了。 于天任很是高兴,趁着双手好用,麻溜“捯饬”一通。 对镜自赏。 好歹算个人了。 转天睡醒后,他去了澡堂,舒舒坦坦泡了个大澡。接着让人给他从头到脚一通狠搓,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叫洗尽铅华,重新做人。 不妥,应该是重新做贼! 搓舒坦了之后,冲掉了胰子沫,又过了一遍清水,接着喊人给自己刮脸剃头。 澡堂子里专有一种剃头师傅,手艺绝对过得去,还兼带着修脚的营生。 一边给于天任刮脸,剃头师傅一边跟于天任唠嗑。 唠着唠着,剃头师傅就问:“这位二爷,要不要找个年轻点儿,给您捏捏脚、开开背。” 于天任本是闭着眼的,听了这话,睁开眼皮,问:“有多年轻?” “新来的,才不过十几岁,小水萝卜一样嫩。”剃头师傅笑着回答道。 于天任朝剃头师傅挤了挤眼,没正经地问:“就光是捏脚开背?她不干点别的什么营生吗?” 是男人都知道这话是嘛意思,剃头师傅于是说:“还没开苞呢,干不了别的,除非你舍得花那个‘点大蜡烛’的钱。” “那得多少?” “我哪知道呀。怎么着……也得三百五百大洋吧。” “呸!”于天任啐道:“三百五百大洋,镶金边儿了吗?又不是班子里的头牌,值这个数吗?” “关键不是嫩吗。才十几岁,您一下给捅破了,往后不就不值钱了吗。所以趁着没捅破,得要个高价。对了,忘了跟您说,这个也是班子里出来的,老鸨妈养了她好几年,一直没叫她接客人,所以还是个囫囵身子,让您说,是不是难得?” “难得倒是挺难得。可我就纳了闷了,班子里的丫头为嘛跑池子里来了?总不能五行缺水,过来补水吧?” “嗐!还不是老鸨妈诚心折腾她吗。” “这话怎么说?” “我是听她自个儿说的,她说她在班子里本来好好的,老鸨妈也挺疼她,就因为替一个干姐妹儿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惹着了不该惹的人,于是乎就被老鸨妈分派到了这里。说白了,就是要让她跟她的那个干姐们儿离远点儿,也是让为了让她在市井当中历练历练,往后干上了买卖,三教九流都能碰得上,所以得先学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哦……是这样啊。”于天任这下总算明白了。但他还有疑问,于是就问:“把她安置在这里,就不怕她跑了?” “跑?这位二爷,您说笑了吧。她怎么跑?凭嘛跑?往哪儿跑?” “她……她她她……我哪知道呀。” “她可是欠了卖身契的,有文书、有手戳,跑了被逮住那可是要吃官司的。再说了,打小就卖给了班子,连老家是哪儿都记不住,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独自走路,后果可想而知,这可不是什么太平年月,就算是太平年月,也不缺那种专门绑大姑娘的缺德东西。再者说,这是刘爷的买卖,吓死她,她也不敢惹刘爷,真要把刘爷惹毛了,烧一锅开水把她扔进去褪了她满身的毛!” “刘爷?哪个刘爷?” “呦喂。您连哪个刘爷都不知道呀?看来您不常来。” “没错,我是头一回进来。可天底下姓刘的那么多,我哪知道是刘二还是刘三呀。我要问你,你认不认识姓张的,你是不是也得问问是哪个姓张的,对吧?” “对对对,怨我怨我。”剃头师傅赶紧赔笑,“实对您说了吧,这是刘德山刘大当家的买卖。” “刘德山?”于天任忙问:“德记锅伙的瓢把子,元宝庆、芶雄的拜把子大哥刘德山?” “呦喂,您小声着点儿,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妈的,原来是他的买卖!早知道是他王八蛋的买卖,我还不进来了。” “嘿呦喂,我的爷,您老小声着点儿,刘爷可不是好得罪的。我赶紧给您捯饬利索了,您早巴巴的走人,回头您挑个别的池子,少来这里,别给自个儿身上找不痛快。” 剃头师傅本来是一番好话,然而于天任却听着别扭,不带好气的回怼:“他开的是买卖,既然是买卖,是人就能进来,我怎么就不能来呢?” “爷,您老消消火,是我不好,说话不周到。可我也是为了您好,我不是怕您……” “甭替我操心,我也用不着。今儿我来了,我还就不着急走了,不是说有个小雏鸡儿吗。给我找个单间儿,茶水果盘伺候着,把她叫过来,我得试试她的手艺。” “这位二爷,我可是劝过您了,您要不听劝,可就当我嘛也没说过。您是爷,我是伺候人的把式,您叫我干嘛我就干嘛,您不急着走,我好好伺候您老。” “行。”于天任笑逐颜开,“够懂事。去给我找个单间,再把那个小雏鸡儿叫过来。爷有钱,一高兴说不定今儿我就点了她的大蜡烛!” “那您慢慢收拾着,我这就去替您安排。” “去吧去吧,回头爷赏你。” “呦喂,那我先谢过您老了。” 剃头师傅一转身走开了,于天任慢慢悠悠站起来,很是嚣张。 的确,他身上有钱,但也仅有十个大洋,还是赵金亭先借给他用的。但他还是要在人前充一把有钱大爷,他腻歪芶雄,故而也腻歪跟芶雄结义的刘德山,所以他得“摇”一把。津门俗语,这叫“玩儿造型”。 请上单间,一壶香茗,四品典型,脆梨、西瓜、槟榔、萝卜片,已经预备下了。 呦喂,居然还有烟盘、烟灯、烟枪、烟膏子。看来伺候的真够周到的,可惜自己不好这一口,无福消受。 于天任裹着白毛毯,往小床上一躺,眯缝着眼皮,懒洋洋的问伺候自己的小伙计儿,捏脚的怎么还不来? 小伙计儿赶紧赔罪,说马上去叫。 于天任闭上眼皮养精蓄锐,结果立马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进来了,却没有理会。 “爷,是您叫我呀?” 嗓音儿挺细也挺甜,似乎岁数不大。 “爷,您听得见我说话吗?爷……” 于天任对于打扰到自己睡觉很是烦气,随口骂了一句:“傻东西,不怪老鸨子不待见你,连他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骂出口之后,于天任有点后悔,人家已经够可怜,自己的命运也不咋地,说白了都是可怜人,为嘛自己要如此对待人家呢。 可是话已出口,想收也没法收回来。再说了,自己此刻是爷,爷就得硬气着点儿,不然丢了爷的“份儿”。 “爷,我错了,您老原谅我……” 带着哭腔,怪叫人心里不好受的。 “算了吧,我也不怪你。来,给爷先捏捏脚,爷在里面关了好一阵子,这双脚跟着我一块儿遭了不少罪。” 说着,于天任慢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他感觉有些口渴,想要喝口茶。 可刚一坐起来,立即就傻了。 对面站着的小姑娘,跟他一样,也直勾着眼珠子冒傻气。 “是你?” “呀!是你呀!” 得。孟良遇上焦赞,早就是老熟人了。 第302章 好尴尬 万没想到,眼前的姑娘居然是小雏菊。 而小雏菊同样打死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位说话凶巴巴的爷居然会是过去那个老实巴交的于天任。 于天任倍感尴尬,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雏菊反倒是一切如旧,除了稍微有些惊讶之外,并无丝毫的尴尬。 “小雏菊,想不到会是你呀。要早知道是你,我就应该……” 于天任觉着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所以说了一半就没有往下说。 “我们都是奴才,您是爷,爷怎么教训奴才都行,奴才不敢挑爷的理。” “刚才确实怨我。你你你,你那什么……”于天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于是胡乱摘出一句:“你姐还好吧?” “唷,您问我姐呀?是你自己想问呢,还是替别的什么人问呢?” “话是从我嘴里说出的,怎么能牵扯上别人呢。对吧?” “你跟我姐也不熟,也没做过我姐的生意,你问得着吗?” 说话冒火星子,根本不给人面子,这才是小雏菊的本色,刚刚全都是装的,假装可怜只为让人同情。这贼丫头,真不好对付。 于天任弄了个大红脸,烧鸡大窝脖立时没话说了。 小雏菊噗嗤一乐,“逗您的,既然您跟我姐夫是铁哥儿们,我也没必要瞒着你。我姐不好,很不好。” 此言一出,于天任只是“噢”了一声,并无太多惊讶。他不傻,知道二狠子离开后,二狠子那个雅号小毛桃的老相好得遭罪。红老姑那只老牝鸡不是省油灯,小毛桃要是有好日子过反倒怪了。 小雏菊接着说:“自打姐夫没了人影之后,妈就把火气全撒在了我姐的身上,先是扒干净了吊了一夜,还拿大铁锥子专往肉嫩的地方扎,要不是我姐的命够硬,加上有帮子姐妹求情,妈还指不定怎么收拾我姐呢。我姐被解下来后,刚喝了一碗粥,妈就让她接客。那是个蒙古汉子,比牛都壮,我姐让他鼓捣得死去活来,差点儿要了命。自那之后,我姐从早到晚不歇着,她求妈可怜可怜她,你猜妈说啥?” “怎么说?” “妈说,你的男人伤了我那么多人,弄坏我那么多东西,这些不都是钱呀。你男人欠下的债,就得你来还。多会儿还清了,多会儿让你歇着。让你听听,这叫人话吗?” “她不是人!”于天任用力在小桌上拍了一下,震得碗碟乱颤。 “唉……”小雏菊叹息一声:“进了班子就如同进了火坑,想要跳出去,难呀。这就是我姐的命,她得认命,她想不认也不行,妈有的是法子让她认!这不么,就在一个月之前,我姐来了月事,闹肚子疼,疼得嗷嗷叫,满地打滚。,妈还是不肯放过她,非让她继续接客。那个客人也是个畜生,说什么活了四十岁,还从来没弄过雏儿,来月事正好,见红便是等于弄了雏儿。” “王八蛋!畜生!” “当时给我气得够呛,我就找了个炮仗,趁着那个畜生弄得正起劲儿的当儿,我点着炮仗扔了进去。砰一下,愣是把他给吓得缩阳了。” 说着,小雏菊得意地笑出声来。 于天任跟着笑,同时狠狠地说:“该!就该这样收拾他王八蛋的!” “唉……“小雏菊叹口气,“妈生了我的气,骂我打我,我不服气,跟她顶嘴,结果她就让人把我送到了这里,说是嘛时候我想明白了嘛时候我才能够回去。我这辈子也想不明白了,我就在这儿呆着了,这儿尽管比班子强不到哪儿去,可好歹不用看她的脸子,我反倒自在了。只是可怜了我姐,接茬还得遭罪,我那个不着调的姐夫到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这是活活把我姐给坑了呀。” 说着,小雏菊红了眼窝,想哭,却忍住了。 “唉……”于天任跟着叹了口气,“你姐的苦日子快要熬出来了,二狠子他……” 陡然心头一凛,怎么把这种话给秃噜出来了,这不是要命吗! “你说什么?你说我姐夫还活着,他快回来了?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呀……” 小雏菊由于情绪激动,说话声音很大,吓得于天任脸色惨白,赶紧跳下小床,一把捂住了小雏菊的嘴。 “你想我死呀!” 小雏菊被捂着嘴说不出话,一双大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请求于天任把手拿来。 “我拿开也行,你可不能再咋呼。要不然不光是我死,你还有你姐,都得跟着倒霉!听见了吗!” 小雏菊赶紧眨眼,意思是明白了。 于天任这才把手拿开,撩开帘子推开小门,探出头去往外看了看,万幸没人经过。哎呀妈哎,吓死人了。 于天任把门关好,拉着小雏菊到了床边,示意小雏菊坐下。而他则选择坐在了小雏菊对面的小床上。一间单间两张床,这是标配。 小雏菊不说话,光是骨碌眼珠子,用眼珠子向于天任询问。 于天任沉吟了片刻,这才用极小的声音说:“话只跟你说,我相信你不是那种婆婆嘴,你也知道,要是传了出去,咱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小雏菊赶紧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说。 “好。你听好了,你姐夫,二狠子他还活着。” “真的呀?!” 小雏菊忍不住叫出声来,吓得于天任跳了起来。 小雏菊知道自己错了,赶紧自己用双手堵住了自己的嘴。 “我非得死你手里不可,你太吓人了。”于天任脸色惨白,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呜呜呜……”小雏菊用力捂着自己的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一惊一乍了。 “说好了哈,可不许再咋呼了,我这心脏受不了。” 小雏菊松开手,用极小的声音问:“你说得是真的呀,我姐夫没死呀?” 于天任得意一笑:“要不是我,他早就死了,可就是因为有了我,所以他才没死。” “您可真是大善人,我替我姐谢谢您了。” “不用谢,我跟你姐夫是发小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所以我趁着那晚下大雨,砸开站笼弄走了他。” “您可真厉害,过去老听人家说什么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只当是一句笑话,没想到今儿真就遇见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了。大英雄是嘛样儿我没有见过,我想您这样的,一定就是大英雄了。秦叔宝、宋公明,也不如您。” 小雏菊太会奉承人了,可是把于天任给嘚瑟坏了。 “于大爷,我想问,我姐夫他既然没死,为嘛不想法把我姐救出火坑呀?” 于天任摇身一变成了大爷,他听不惯,让小雏菊别这么喊他,叫他一声于哥更中听。 “那么于哥,我姐夫在哪儿呢?” “他……” 于天任哑巴了,其实他也不知道二狠子到底在哪儿。 这时候,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匹狼的影子。 那匹狼露着凶牙,目露邪光,像是饿极了,只想吃人肉! 第303章 苦命女子 离开澡堂,走在路上,不由得暗自神伤。 二狠子呀! 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你要是真回来了,为嘛不来见一见好哥儿们呢? 你是怕连累我吗? 好!就算不愿意见我,你总要见一见你家老太太吧? 你可知道老太太为你流了多少眼泪吗? 难不成你是害怕吓死老太太? 唉……也是。老太太只当你死了,压根不知道你还活着,假若你冷不丁出现在老太太的面前,只怕真得会把她活活吓死。 你有难处,哥儿们理解。可哥儿们现如今也有难处了,你倒是赶紧着出来帮帮哥儿们呀! 唉…… 心里别扭,肚子竟受到连累,咕噜噜骂起了街。 这都到晌午了,是该吃点东西了。 正打算随便找个小狗食馆儿,胡乱兑付一口。 哪想到狗食馆儿没找到,先见到一个熟悉面孔。 “小卜!老天爷,我不是在梦里吧?真是你小子?” 是小卜没错,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样貌。 “可不是我么。天底下还有第二个比我长得俊的人吗。” 见面就玩笑,这才是张小棱子的本色。 兄弟相见,自是分外亲热。 于天任关切地问:“你就这么正大光明的上街,你不怕被人看见吗?” “怕嘛?”小卜反问:“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把谁家的姨太太拐走,为嘛怕人看见。” “你可是通缉要犯!” “那篇已经揭过去了,你老弟我现今是好人,不是通缉犯了。” “真的?” “糊弄你干嘛呀。怎么着?你最近咋样?” “不咋样。” “呦喂,说给哥儿们听听,有难处哥儿们帮你扛。” “甭帮我,我也用不着,我自个儿能应付。对了,你吃饭了吗?” “没呢。” “正好,我也没吃,咱一块儿吧,我请客,咱多少喝一口,咋样?” “今儿不行。我没空。” “别逗了,你也能有正事儿?” “小看我了不是,我为嘛就不能有正事儿呢。” “你有嘛正事儿?” “我正事儿多着呢,还有好些人等着我宰呢,我得找人跟我一块儿宰人去。” 此言一出,于天任登时把脸一沉,“哥儿们,你的名号好不容易从通缉要犯的榜单上摘下来,你可别再把名号挂上去了。我说话你也别不爱听,我都是为了你好。” 小卜嘿嘿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知道你为我好,我心领了。只不过我要办的事谁也拦不住,我自打出娘胎之日就注定了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刀口舔血的人生,倘若一阵子不见血,我就浑身上下不痛快。你呀,只管把你自己照顾好了,我的事情你不必操心。赶明儿哥儿们的脑袋让人砍了,你要愿意,你就替哥儿们收尸;你要不愿意,哥儿们也不怨你。得嘞,就说这些,我还有事,回头再唠。” 说罢,小卜像是一尾黄花鱼,蹭着于天任的胳膊,嗖嗖没了影儿。 于天任无奈地摇头叹息一声。人的命,天注定,别人爱干嘛是别人的事,自己犯不上为别人操心,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自己还有一脑门子官司呢。 唉…… “唯手熟尔”四个字,数日之后,总算被于天任领悟到了真谛。 他想要谁“破财”,谁就准能“破财”。 小到一枚戒指,大到一匹布,凡是被他相中的物什,就准能被他拿到手。 他的能耐大了,胆子自然也就大了。 古怪的是,他的耳朵也随着能耐变大而越发的机敏。 哪怕是微小的声音也能被他瞬息之间觉察到。 一天,陈大宝在他身上“玩手彩儿”。如同那天在日租界一样,玩得是移形换影的把戏。 结果却是,陈大宝的确换了于天任身上的“货”,而他自己身上的“货”,也被于天任换了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于天任故意耍弄陈大宝呢。 于天任知道,陈大宝之所以使手段,全都是赵金亭授意的,旨在试他的眼耳鼻舌身意是否练到家。 陈大宝丢人现眼,却不肯服输,他不信一个刚入师门不久,一天能耐都没有跟师父学过的人会比跟着师父学了十年的自己更厉害。 可他不服也仅仅是他一厢情愿的不服,于天任压根不在乎。 这一来,无疑叫陈大宝越发的郁闷,以至于整天闷闷不乐,就跟有人欠了他多少钱不还似的。 同行是冤家,同门同样是冤家。于天任懂这个道理,所以提早加了防备,不给陈大宝算计自己的机会。 这天,于天任轻松得了几件“硬货”。他很高兴,于是先找个小酒馆儿自斟自饮小酌了几盅,接着去茶馆喝茶听书,差不多快到傍黑天的时候,他本打算回去向师父“交差”,却冷不丁想起了小雏菊。 想起来小雏菊也怪可怜的,不妨去泡个大澡,顺带关照下小雏菊,给她几个钱,权当是替二狠子疼她了。 泡得浑身酸软,找人剃头刮脸,而后步入单间,指定要上回伺候过自己的那个小妞。 可当见到小雏菊之后,于天任的心一下就收紧了。 小雏菊肿着眼泡,愁云密布,分明是有伤心事。 于是,于天任语出关切,问小雏菊到底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小雏菊也不瞒他,哽咽着说:“曲老大今儿来了。” “曲老大是谁?”于天任问。 “是曲良,班子里的人。” 尽管于天任没有见过曲良,但也知道此人能在班子里面混饭辙,一定也是不好惹的狠角色。 “他干嘛来了?” “他替妈来传话,让我趁着池子里面的水热,把身子洗干净了,过几天有人要用我。” “嘛玩意儿!”于天任登时冒了火,“你是说,有人要点你的大蜡烛?!” 这话太难听,于天任立时后悔,想要改口却又不知道如何改口,也就只能将错就错,红着脸光是吭哧,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第304章 星夜惊魂 离开澡堂之后,天色早已黑沉,路上行人稀少,孤单行路的于天任心里面很不是滋味儿。 要“点”小雏菊“大蜡烛”的人是罗七爷。 尽管那是个丑陋如同武大郎的罗锅子,可是人家仗着日本人给自己撑腰,所有于天任根本惹不起人家。 照理说,小雏菊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段儿,都不属于有多出众的那种,以罗七爷的品味理应是瞧不上这种货色的。之所以非要挑小雏菊,无非是为了报仇。 从小雏菊的口中得知,二狠子曾经戏弄过罗七爷,为了能跟小毛桃见上一面,扒了罗七爷的衣裳,夺了罗七爷的马车,害罗七爷光着眼子在人前丢尽颜面。 罗七爷不是善人,有仇必报,他没法在二狠子身上报仇,就只能跟二狠子亲近的人下手。 小毛桃之所以没黑没白的遭罪,据小毛桃说其中也有罗七爷作梗。那天那个将小毛桃折腾的死去活来的蒙古汉子,可能就是罗七爷安排的。 不光要让小毛桃遭罪,罗七爷也要让跟小毛桃拜了干姐儿们的小雏菊尝尝苦头。所以,他要给小雏菊开苞。 一想到罗锅子压着小雏菊强横地征用的画面,于天任只觉着一阵阵恶心。 他赶紧跑进一条胡同,一手捂嘴,一手扶墙,只是干呕,吐不出来。 突然间,一个血葫芦样的男人冲进胡同,一把抓住于天任,求于天任救救他。 于天任吓得魂不附体,极力想要将“血葫芦”推开,然而却怎么也推不开。 紧跟着几个黑影冲过来,刀砍斧剁,就在于天任的面前,将“血葫芦”劈砍为“烂葫芦”。 “这个咋办?”其中一个小子指着吓傻了的于天任,向另外四个小子询问该如何处置。 “好汉饶命。”于天任赶紧求饶:“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是瞎的。我上有八十岁高堂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我要是死了,他们一个也活不成,好汉爷饶了我吧。我我我,我这里有点钱,好汉爷拿去用!” 说话间,白天所得“硬货”一样不少的全都献了出来。 这是买命钱,必须得舍得。 “拿了。咱走!” 话音落下,一把将于天任手里的“孝敬”夺了过去。 并将刀尖在于天任眼前晃了晃,威胁:“你要是嘴巴不严,下场跟他一样!” 说罢,一刀扎进了已经死透了的倒霉蛋儿的后脖颈上。 拔出刀子,说声“扯呼”,五人犹如鬼魂,旋即消失不见。 于天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赶紧从死尸身上跳过去,撒腿就跑。 由于慌不择路,当停步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见身边有棵枣树,于是挨着枣树蹲下来,双掌合十,不住念佛。 待心神稍微稳定一些之后,他开始回忆目睹到的血腥画面。 那个让人结果掉性命的倒霉鬼似乎是…… 呀! 那不是马虎子吗…… 于天任十分肯定,死在自己眼前的人,是芶雄手下四大跟班中的马虎子。 大瘪蛋、小瘪蛋、马虎子…… 都是芶雄的人,都是让人刀砍斧剁…… 我天呀!这分明是盯上芶雄了呀! 那伙子砍死马虎子的人当中没有一个是自己认识的,他们用的是侉子口音,像是河南、山东一带的口音……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正胡思乱猜之际,冷不丁听到几声怪笑。 骇得他立时汗毛倒立,惊叫:“谁?!” “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声音幽幽怨怨,似是鬼哭。 陡然间,一个大头鬼出现在了眼前。 于天任叫声“妈哎”,立时瘫坐在了地上。 “哥,你干嘛吓成这样呀,我有这么瘆人吗?” 于天任赶紧将大头鬼的长相看仔细,这才长舒一口气。 “小山子,是你呀。” “可不就是我吗。哥呀,你大半夜不在家睡觉,跑这儿干嘛来了?呀!你身上咋有血呀。怎么!你杀人了呀?” “我连鸡都不敢杀,哪敢杀人呀。我今儿早上出门没看黄历,早知道出门不顺,我就不该出门。我不瞒你,今晚上我这条命差点儿没了。” 接着,于天任将所见所经历统统说给了小山子听。 “哎呀妈哎,真够邪乎的。您回去了赶紧拿香灰搓搓身子,我妈说拿香灰搓身子能驱除晦气。看见杀人可不好,死人的魂儿容易找来。” “你快别说了,我的魂儿都还没回来呢。对了小山子,你大半夜不在家睡觉,你这是干嘛去了?” 小山子晃着大脑袋,得意道:“我这几天接了个美差,来往租界当中,替人跑腿送票据,一天给一块钱呢,比拉地牛子、扛大个儿可是要强得多。” “跑腿的活也不轻松呀。跑到这么晚才完工,你小小年纪能吃得了辛苦,也不容易呀。”于天任用赞赏的语气说着。 “其实我早就完活了,我去了班子找我相好的,所以才会晚回家。” 这话刚一说出口,于天任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山子看似老实巴交的,居然也是个色中饿鬼,小小年纪就干起了寻花问柳的勾当,真他妈不是个好鸟。 唉!怪自己眼浊,错看了他。 “哥,你是不是认为我不是好玩意儿呀?”小山子好眼力,居然看出了于天任的心里话。 “男人么,有几个不喜欢逛班子的。”说话很酸,没有好气。 “你可是错怪我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个相好可是良家女子。” 于天任白了小山子一眼,嘴上没说什么,眼神却在质问小山子:“班子里面能有良家女子才怪了。” “瞧瞧,你不信了不是。我可没说瞎话,那真是良家女子,我已经认准了她是我的老婆了。现如今我手里还没攒够钱,等我攒够了钱,我立马把她赎出来。” “真的?”于天任仍是不大相信小山子的话。 “红老姑的班子里面有个小毛桃,是我王二伯的老相好,这件事你知道吧?” “怎么能不知道,二狠子过去老在我面前提起她。怎么?你不会是跟小毛桃好了吧?” “呦喂,吓死我也不敢跟王二伯当连襟呀。小毛桃有个拜把子的妹子,叫小雏菊的,你知不知道?” 于天任心里咯噔了一下,忙说:“我知道呀。怎么?你跟小雏菊有一腿?” “瞧你说的,什么叫有一腿呀。用文化人的话来说,我们这叫真挚的爱情。打头一天看见她,我这心里就整天放不下她。唉!可惜我去了好几回,都没能见到她。明明说好了我在后门学鹁鸪叫,她听见了就给我开门,可我都去了好几回了,她一回门也没给我开过。我估摸着,她八成是在考验我呢,考验我是不是对她真心。我听过张良拾鞋的典故,那个叫黄石公的老神仙,也是试了张良好几回才把兵书交给了张良。我想,小雏菊很快就会给我开门了,我对她可是真心实意的!” 听小山子这么一说,于天任沉默了。 襄王纵使有意,可惜神女却不在巫山。 小山子一番真情终将化为泡影,殊不知罗七爷很快就要做小雏菊的第一个男人,小山子心目中的良家再难做良家。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小山子呢? 告诉了他,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第305章 铤而走险 “小山子,有句话我得对你说,我要不说,我觉着对不住你。” 于天任想通了,他决定将真相告知小山子。 “呦喂。瞧您,弄得我心里怪害怕的。” 小山子嘿嘿笑,分明很想听。 “实话对你说了吧。小雏菊她……” 嘡嘡嘡嘡,于天任几句话就把小雏菊的遭遇说了个明明白白。 “真的!”小山子急了眼,拼命晃悠大脑袋。 “我不能骗你,是真的。唉……”于天任语出悲愤,却又是爱莫能助的口气。 “我这就找她去!” “站住!” 于天任陡然起身,一把掐住了小山子的细脖子。 “你不想活了呀。那可是刘德山的买卖!” “我管他是谁!反正谁要欺负我的女人我就跟谁玩命!” “闭嘴!”于天任一声吼,“这事急不得,咱们得从长计议。” “不是你老婆让人点大蜡烛,你当然不着急!” “我怎么不着急,小雏菊好歹也算是二狠子的小姨子,凭我跟二狠子的交情,我岂能坐视不理。” 小山子立时不执拗了,带着哭腔央求道:“你得救救她。” “放心吧!我想好了,说什么也不能让罗锅子把她给毁了!” 于天任说话硬气,但心里却不怎么有底。 “你想咋办?我跟你搭伙,哪怕让我卖命都行。” “瞎说,我怎么能让你卖命呢。我问你,罗锅子老七最不缺的是什么?” “他……”小山子晃着大脑袋,想了一想,“钱!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对!他不缺钱,我也不缺钱,他能有的,我也能有,他出五百买小雏菊的身子,我就花一千。甭管他出多少,我自要比他出的多,他就没法得逞!” “哥,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也得真拿得出来才行呀。” 小山子的话很是让人泄气,他根本不知道于天任现在已经成了“荣行”当中的高买。 “我说了我能拿得出来,我就准能拿得出来!” 小山子看着于天任的眼睛,发现于天任似乎并非是在口出狂言,而更像是真的。 “哥,你是不是干上这个营生了?”小山子竖起三根手指,在于天任的眼前晃了一下。 “没错!”于天任这回没有否认,“我是当了贼。怎么?你看起不我?” “哪能呢,我太佩服你了。当贼有嘛不好的,三百六十行,无贼不圆满。常言道,天下无贼不太平,越是贼多越兴旺。要是有人肯带我,我也巴不得干这一行。” “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可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小山子说话诚恳,绝非虚言。 “这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了,你可不能说给外人听。往后见着了二狠子,你也不能说。” “行!我发誓,我要是说了,就让我脑袋爆炸。这样你总该信我了吧。” 于天任一笑:“我信你了。明儿我就筹钱,三天之内,我替你给小雏菊赎身。” 话音未落,小山子跪下咣咣磕头。 “你这是干嘛,我可受不起。” 于天任强行将小山子拽了起来。 “哥,你要是不嫌弃,我跟你搭伴儿吧。我知道你们这一行少不了帮兵,随时踩鞋跟儿。” “呦喂,你小子懂得可真不少呀。” “那是呀,我懂得可多了。”小山子晃悠着大脑袋,满脸喜色。 “也好。我总要带个帮手才好办事。明儿你去善缘胡同找我,门牌是八号。我在家等着你。只是你跑腿的差事要丢了,你可舍得么?” “为了爱情,我愿意将我薄弱的身躯置于无情的冰霜与猛烈的火焰当中。啊!爱情呀,伟大的爱情!” “我操,你这是打哪儿学来的呀?” “昨儿在英租界,见到一帮子学生当街演话剧,我就跟着学了那么几句。我还听那帮子学生说,他们演得是什么西方名着,叫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说是跟咱们的梁山伯和祝英台是一码子事,都是悲剧。还说什么要冲破封建枷锁,勇于追求自己的爱情,不要被礼教所束缚。说白了,就是不能听家里老人的话,干自己想干的事情,想勾搭谁自己说了算,用不着家里老人操心。唉……为嘛爱情大都以悲剧结束呢?我的爱情,希望不是悲剧吧。啊!爱情呀,伟大的爱情呀!” 打这一刻起,小山子成为了于天任的帮手,并确定好了英雄救美的信念。尽管他算不上英雄,而小雏菊也绝对不是什么美人,但这份情义却是真实不虚的。男人就当如此,人丑一点无所谓,有心才是最美。 转过天来,于天任早起洗漱过后,没有出门而是在家等着小山子的到来。 可是左等右等,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仍不见有人来敲门。 于天任不免有些气恼,暗自埋怨小山子不会做人,错对了他的一番菩萨心肠。 可当他打开院门的一刹那,他便明白自己把人给看矮了。 好大一颗脑袋出现在眼前,小山子一直在院门外干坐着。 问小山子什么时候到的。 小山子说一大早就过来了,怕搅扰了哥的好梦,所以没好意思敲门。 于天任有些感动,忙问小山子吃过东西没有。 小三子呲牙一笑,说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于是,于天任带着小山子先去吃早点。 吃饱喝足之后,俩人稍作合计,便一前一后上了街。 于天任认为指着掏人腰包来钱太慢,哪怕一天掏一百个,也不见得能掏出一百个大洋来。何况累死也掏不了那么多。 银号里面倒是有数不清的大洋,金号当中更是有搬不动的金货。 可惜凡是干这种买卖的都雇得起拿枪的恶爷,所以他连靠近都不敢。 “不如弄绸缎吧。”小山子指引道:“我过去在绸缎庄打过小工,尤其是那种上好的南方丝绸,一匹就能抵几十个大洋,最好的成色足能抵上百大洋。” “能抵这么多么?”于天任还有些不信哩。 “是真的。您不在这一行,所以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于天任沉吟片刻,问小山子,倘拿到了绸缎,如何找“下家”呢? 小山子拍着胸脯,说他能找得到门路,保准有多少销多少。 于天任考虑片刻,点头说:“那倒是可以试试。” 于是乎,由小山子引路,两人来到了北门外。 赶巧了,福隆绸缎庄正好来了一车最为上品的丝绸。 小山子识货,悄悄告诉于天任,其中有几匹是顶好的湖州辑丝,这东西能抵黄金。 经过小山子的指点,于天任心里有了数。 紧跟着,两人开始“做活”。 结果却是,小山子看错了人,于天任并非他认为的那样。 第306章 神乎其神 “日他姥姥!” 当于天任大骂一声,并将三匹辑丝狠狠砸在床上时。 小山子彻底傻眼了。 他低估了于天任的能耐,本以为于天任只拿到了一匹丝绸,却不想于天任得手了三匹。 神了! “哥!”小山子抓着于天任的两只手翻来覆去的看,“你是怎么办到的。” 于天任拿起茶壶,咕嘟嘟灌了一肚子凉茶。 抛出俩字——甭问! 小山子不明白的是,就算于天任的一双神手可以在一眨眼的光景内拿到三匹丝绸,但他是如何藏起来的呢。 就连于天任自己也没有想到,一招大裤裆的能耐居然无师自通了。 那三匹丝绸是他藏在大褂里面,夹在双腿之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带回家的。 他的脚步是那样的轻松,神色又是那样的平常,居然一点儿破绽都没有,这人还是人吗,这妥妥不就是天贼星下凡吗。时迁到了他面前,也得佩服的挑大拇指。 三不管撂地摊的把式里面,有个人称“神裆王”的高手,此人终年穿一件蓝布大褂。 在人前显绝活的时候,他不但能从大褂里面掏出瓜果梨桃、活鸡活鸭,还能掏出里面有水有鱼的鱼缸来,并且不止一个,足足能掏出大小不一的五六个来。 有一年初冬,他在“平地抠饼”的时候,有人跟他打趣,说是天冷了,要是能掏出个火盆来给大伙儿烤烤手取取暖,大伙儿一定多多给赏钱。 结果那人的话音刚落,“神裆王”就将一个火苗袅袅的火盆摆在了众人面前。 大伙儿无不叫好,却无一人能破解开这其中的名堂。 有人说,“神裆王”之所以是“神裆王”,是因为他有一条神仙裤,这条裤子犹如杜十娘的百宝箱,要嘛有嘛,想嘛来嘛,漫说是鱼缸火盆,就是要一座小庙,也立时能掏出来。 有人反驳说,不对不对,世上哪有什么神仙裤。“神裆王”明明懂得五鬼术,那些名堂都是五鬼帮着搬运来的。 尽管一人一个说话,却很难知道谁的话才是最靠谱的。而无论人们许诺给多少钱,“神裆王”始终咬死了口,哪怕给一座银庄,也绝对不能把祖师爷传下的玩意儿说给“外码人”听,那样一来,他就会肠穿肚烂,死于非命,再多的钱他也无福消受。 小山子曾经见过“神裆王”的绝艺,更是将“神裆王”视为天人。 而于天任的名字当中,有个天字,有个任字。天任、天任,不就是天人吗。 神仙,一准儿是神仙下凡。 小山子由于过于佩服,忍不住向神仙叩头膜拜。 于天任将他拉起来,让他赶紧找人收货。 小山子仅是离开了一个钟头,便跑回来向于天任报喜,说是已经有人要了,并且说好倘货品没错,就给一百五十个大洋。 于天任想一想,尽管价码有些不尽人意,可好歹比压在自己的手里强。 另外,他的心里面一直不停的犯嘀咕。 赵金亭曾经嘱咐过他,似乎布匹这类货品能不拿则尽量不拿,这类货品属于“大件”,不容易藏匿,一旦露出马脚,就会被人拿下。 再者,他一连两天没登过赵金亭的门,也没有向赵金亭孝敬一个大子儿,而是背着赵金亭自己“打野食儿”,这明显犯了不尊师长的大忌,万一让赵金亭知道了,只怕自己要吃点苦头。 可是眼下救人要紧,倘一味遵循规矩办事,那么就会耽误了救人。 罢了! 吃苦头就吃苦头吧,前阵子在惩戒所,自己已经吃过苦头了。不信在赵金亭那里吃到的苦头比在惩戒所吃到的苦头更苦。 三更过后,小山子用一条炕单子裹好了三匹丝绸,请于天任在家等他的好消息,他保准把大洋拿回来。 溜溜等到四更天,就在于天任困得不行的时候,细脖大头鬼一样的小山子出现了。 拿出装有大洋的袋子,当着于天任的面将数目点清楚,一百五十个大洋,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如此轻松便是一百五十个大洋,这叫于天任兴奋得呼吸急促,暗道:“他妈的,早知道做贼来钱这么容易,早就做贼了,卖破炸糕卖到死也赚不了仨瓜俩枣。偷!偷!偷!爷爷明儿还偷!偷来一生富贵,看谁还敢不拿爷爷当人看!” “哥,你咋了,你脸咋红了,不会是有不好受的地方吧?” 确实,于天任的脸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赤红如破血。 “小山子,大洋你拿走藏起来,明儿咱可就不能再打绸缎庄的主意了,我想碰一碰老家雀儿。” “呀!”小山子吃惊不小,眼珠子瞪得赛灯泡,“你想弄几样‘凉’的?” “是!”于天任说:“玉器古玩尽管我不懂,可我知道这玩意儿只要能得到一件像样的,转眼就是富家翁。你听说白石斋的白五爷鳖宝的事儿吗?” “怎么能不知道呢,太知道了,白五爷拿六十个大洋糊弄到手一方印章,结果转手就是两万大洋的进账,卖给他印章的傻子没两天就因为羞愧的无地自容而投河自尽了。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于天任阴阴一笑,“姓白的‘做局’糊弄别人,害人投了河,那我干脆就替冤死者出口恶气,让他老王八蛋也尝尝难受的滋味儿。” “哥,您太义气了,我服您了!” “明儿这趟,用不着你跟着,人多反倒是容易出岔子。我自个儿去碰碰他,倘能碰个满堂彩,还得麻烦你找个‘下家’,把‘货’给出了。越是早一天拿到钱,就越是能早一天把小雏菊带离苦海。你说是吧。” 小山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想哭,问世上好人有几个,眼前这位就是最好最好的那一个。 “哥。我想多说一句,行吗?” “说吧,跟我不用客气。” “那我可说了呀。” “说吧。” “我是想说,既然您有本事把我的女人救出火坑,您也就有本事把王二伯的女人也从火坑里面捞出来。不如咱们再使使劲儿,干脆一块儿救出来得了。您说呢?” “不!”于天任断然拒绝,“小雏菊好救,小毛桃不好救,红老姑要拿小毛桃引二狠子,我倘若去找红老姑要人,红老姑反倒起疑心。” “可那只老鸡婆也不知道二伯还活在人世呀?” “她是不知道二狠子还活着,可她也不见得就会真以为二狠子死了。那不是人,是妖精,毒辣得很,咱们玩不过她。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小雏菊救出来,至于小毛桃,再想别的法子。” “唉……”小山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好,先把我的女人救出来再说吧。毕竟我的那个还是个雏儿,我可不想让罗锅子给占了先。唉……” 夜色很快消散,迎来蓝天大日头。 于天任洗漱利索之后,出门吃了点东西,正待起身走人,却看见了有不少人行色匆匆,似乎出了什么事。 于天任本来不想凑热闹,却无意中看到了同样行色匆匆的那保六。 那保六是闲人中闲人,几乎逢热闹必掺和。 “六爷,那六爷,吃了吗?”于天任喊住了那保六。 “呦喂,于老弟,吃着呢?”那保六嘴里跟于天任客气,眼神儿却一个劲儿往摆着空碗的小桌上瞟。 甭问了,那六爷还没吃早点呢。 的确,要没人请客的话,那六爷早上这顿就得忍着。 “我吃过了,您吃了没?”于天任明知故问,诚心拿那六爷开涮。 “我呀。我——我也吃过了。我吃的是炸卷圈儿。”那六爷很虚伪地说。 “那破玩意儿怎么能吃饱呢。要不……您再多少垫一口?” 那六爷等得就是这句话,赶紧说话:“那就让您破费了。” “一顿早点而已,不值当的。来来来,坐下来。想吃嘛,随便叫。我请!” 话还没说完,再看那六爷早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好了,张口就叫大饼吃。 于天任嘿嘿一笑,“得!今儿遇上饿佛了。也好,正好跟他套套话。我得问问他,知不知道弄死大瘪蛋还有小瘪蛋和马虎子的人是谁。” 第307章 那六爷有高见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古至今,天经地义。 “那六爷,吃得可还好呀?不够吃再叫,吃饱了为止。”于天任假模假式地客气着说。 “叫哥,我不配一个爷字。够了够了,十个烧饼、十根馃子,三大碗老豆腐,两碗浆子这都快赶上喂猪了,我要还吃不饱,我不就真成饭桶了吗。”那六爷诙谐地说着。 “六哥说话就是直率,叫兄弟好生佩服哩。” “老弟,说吧,想问点儿嘛?” 瞧瞧,那六爷多机灵,就知道这顿早点不是白请的。 于天任扫眼看看左右,见没什么人,就压低着声音问:“我可听说这阵子芶雄的小跟班儿没少了死人,我就纳闷了,这是谁这么心狠手辣呀?您是街面上出了名的万事通,您给说说,这到底咋回事?” “你是问我这事儿呀?” “可不就是这事儿么。” “实不瞒老弟,这件事情哥哥我是真的一点儿风声也没有嗅到,‘做活’的那伙人不光是心狠手辣,而且格外的鸡贼,杀了人之后,一点儿线索都不给留下,说句好懂的,要杀谁,想杀谁,怎么杀,在哪儿杀,都是提早安排好的。你知道为嘛我刚才走得那么急吗?” “那您一定是听说了有热闹,您赶着去看热闹呗。” “没错。今儿这个热闹跟刚刚你说得那几个热闹是一个热闹,懂了吗?” “哟喂。”于天任暗吃一惊,忙问:“又有人死了呀?难不成也是芶雄的人?” “没错!”那六爷肯定地说:“就是芶雄那四大跟班最后一个,外号马口鱼的那小子。” “唷……”于天任错愕道:“照这么说,芶雄的心腹全让人给做了呀。那芶雄不就成了光杆儿司令了?” “成不了的,跟着芶雄吃饭的又不只是这四块料,起码还有上百号的崽子都是吃芶雄锅里的饭的。只不过,死得这四个是芶雄最信任的四个,也是最肯为芶雄卖命的四个。芶雄少了他们,无异于少了左右手,再想培养新人,得用些火候,以芶雄的性格,也轻易不会相信别人,我估摸着这阵子芶雄藏在‘熊洞’里不敢冒头,那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他一准猜到那伙子恶爷是冲他来的,人家在暗他在明,要想保住自己这条命,哪怕是只猛虎也得窝着,即使是条恶龙也得盘着,何况他不是虎也不是龙,他只是他妈一头笨狗熊,怂着呢。” 说着,那六爷嘿嘿坏笑了起来。 “六哥先别笑,我想问,那伙人既然是冲芶雄去的,干嘛不直接把芶雄给做了?” “心理战术?这个词儿你懂吧?” “当然懂了,我也是看过孙子兵法的。所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对吧?” “对是对,可这话不是出自孙子兵法,而是出自三国志卷三十九。” “甭管出自哪儿了,意思对了就成。” “也对。”那六爷笑了,“先不直接针对芶雄,而是拿芶雄的心腹开刀,是为了震慑芶雄,让芶雄整天疑神疑鬼,无时无刻不处于惶恐当中,这是摧残心智的最为阴毒之法。这可比直接拿刀子朝肉里扎还叫人难受。” “这叫杀人诛心,对吧?” “这个么……算是吧。我知道大瘪蛋让人砍死的那天,芶雄大发雷霆,发誓要为大瘪蛋报仇雪恨。可等到小瘪蛋也让人砍烂糊了之后,芶雄的气焰立时没了,那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事情不妙了,也就是说从那时开始,他就已经怕了。马虎子死了之后,芶雄彻底看不见人了,这就是已经找地方藏起来了。这回马口鱼遭了毒手,芶雄只怕是连问都不敢问,我刚看见了元宝庆手底下的人也在人群当中,也就是说收尸的事由元宝庆处理,芶雄绝对不敢现身。” “六哥,我还有一事不大明白,还请老哥指教一二。” “老弟客气了,说吧。” “那伙子人得罪了芶雄,不就等同于得罪了刘德山和元宝庆吗,要知道刘德山和元宝庆可是芶雄的结义盟兄,芶雄有事,身为盟兄的不能坐视不理。” “要算计芶雄的人,一定早就知道了芶雄还有这么两位硬气的靠山,可人家不怕,反倒是该杀还杀,该吓唬还接着吓唬。我估摸着,那伙子人可不光是打芶雄的主意,闹不好到最后连刘德山和元宝庆一块儿收拾了。你呀,等着看热闹吧,往后有的是热闹让咱们兄弟白看。” 说罢,那六爷再次嘿嘿坏笑,妥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揍性。 “唉……”于天任叹了一声,“只要不是伤及无辜就好呀。” “离远了看不就伤不着了吗。对了。”那六爷似乎还有话要说,这个是奉送的,不在于天任的邀问当中。 “嘛事呀?”于天任立即问道。 “你跟一位人称张小棱子的小二爷是不是发小哥儿们?” “唷。要不说那六哥是咱津门最有见识的人物呢,居然连这都知道。没错了,小卜正是我的发小伙伴,只不过后来他搬去了大悲院那边,我跟他也就稍微疏远了些。怎么着,您老是想说他的事?他有嘛事呢?”于天任急火火地问。 那六爷端起大碗,将碗底早已凉透的一口豆浆吞咽下肚,这叫不糟践好东西。 撂下大碗,那六爷说:“你的那个发小兄弟这两天满处踅摸亡命徒,看来他是想打一场大仗。” 于天任听了这话,并不感到有多吃惊。因为张小卜历来就是个拿跟人打架当饭吃的混混儿,他要是哪天不跟人打架了,那么这个世道就真的太平了。 “他的事情我管不了,也管不着,他爱干嘛就干嘛吧。我也不瞒你,我这几天还见着他了,他说他已经不是通缉要犯了,我信他说的。要还是被通缉的话,他也不敢正大光明的上街溜达。” “他这回可不是一个人忙活,据说他跟西头那个倒腾苇坨子,姓刘叫刘广海的拜了把子,还有个猴儿六,那人你认识吧?” “见过一两面,似乎是程金锭的人。” “没错,就是程金锭的人。如今跟你的发小兄弟也是盟兄弟的关系,这三位凑一块儿,闹出的热闹只怕要比看芶雄的热闹要热闹得多。咱们呀,嘿嘿,有热闹看了。” 那六爷笑得抬头纹都开了,可于天任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小卜可是自己的好朋友,倘若好朋友有个好歹,自己的心不碎了才怪。 唉……哥儿们呀哥儿们,你咋就这么不叫人省心呢。唉…… 那六爷见于天任黑着一张脸没一丝笑模样,也就不好意思再笑了。 “对了老弟,我这里有件事也想问问你。我想请您一定要跟我说句实话。行不?” 听那六爷要问自己的话,于天任还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了,忙道:“您问吧,只要能说,我一准儿说实话。” “那行,我可问了呀。”那六爷往前凑了凑脑袋,小声问:“你跟老九是不是劈岔了?” 所谓“劈岔”,是说分开、分离、散伙的意思。 于天任沉默了。他心里不好受,说实话,他还是忘不掉老九的。 第308章 偶闻一件大买卖 既成事实,说也无妨。 于是,于天任将实话道出。 那六爷听罢,半晌不语,待开口前,先是一声叹息,而后才说:“也罢。正所谓,看破、放下、自在,只要你自己能过去自己这一关,我也就没嘛可说的了。” 于天任颔首道:“我早已经把她给放下了。” 心口不一,猫儿狗儿相处久了都割舍不下,又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个要钱有钱、有貌有貌的上品女子。 那六爷明知于天任所言非实,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说:“听说季家过一阵子就要全家搬去南洋了。如此倒也好,离着远了,谁也见不着谁,倒省得见面尴尬了,你说对吧?” 于天任陡然心头咯噔一下,赶紧追问:“是真的呀?” “难道我还骗你不成。怎么?你有话要说?” “我……”于天任摇了摇头,“没有,我没话要说。走了好,哪里黄土不埋人,老是死守在一个地方,时间久了,连自己都觉着没意思。” “好了。我也该去看看热闹了,你去不去?” 说着话,那六爷站起身,伸手去拉坐着不动的于天任。 于天任摆一摆手:“你自个儿去吧,我腻歪看死人。” “得嘞,那我走了啊。下回我请客,你可别跟我争。” 说罢,那六爷快步离开,生怕看不着热闹似的。 于天任目送那六爷的身影远去之后,又呆坐了一会儿,这才终于起身,付钱后离开。 昨儿个,于天任打好了要在白五爷身上“打食儿”的算盘,今儿个的首要目标是先要找到白五爷。 但光是找着了白五爷不叫本事,能在白五爷的身上拿走点什么走才叫本事。 然而关键问题来了,想要从白五爷的身上拿东西,白五爷的身上也得有东西可拿才行。 于是乎,于天任默默祷告,求老天爷保佑白五爷今天能鳖到宝,最好是能够鳖到一个大大的宝贝,这样才能凑够替小雏菊赎身的本钱。 于天任尽管对于古玩玉器这一行的门道不甚了解,却也知道天津卫倒腾古玩玉器的老家雀儿,最爱扎堆的地方无外乎也就那几个。 一是鬼市,二是隆兴茶社,三是云广会馆,四是白壶轩,还有什么地方常有老家雀儿扎堆,于天任就不清楚了,他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四个。 此时艳阳高升,鬼市这种专做“灯下黑”买卖的地方早已是人影鬼影全都散光了。 去云广会馆找找去? 还是先去先去别处吧,自己对那里的环境实在不熟悉。 好!去隆兴茶社看看。 于是乎,于天任去了隆兴茶社。 名字是茶社,实则就是门面稍微洋气一些的茶馆罢了。 与茶馆不同的是,这里面有“女招待”,人人都说自己是北洋女学堂或是南开中学的学生,尽管她们也穿学生服,也留学生头,可从她们脸上的褶子来看,她们似乎已经可以给女学生当妈了。 “先生头一回到我们这里来吧?”一个女学生打扮的女招待甜呵呵地跟于天任对话。 于天任回以微笑,说自己的确是头一回过来。 “要单间吗?”女招待热情地问着,眼含秋波,似有不可言状的话语。 于天任怎不明白这其中的名堂,进了单间,可就不仅仅是喝茶了,还可以要跟女学生交流一下学术问题,至于学术问题是躺着讨论还是趴着讨论,就得看你想用什么姿势了。 于天任自是没心思讨论“学术”,他连喝茶都没有太多心思,心思只在一个男人身上,那就是白五爷。 在于天任说出不需要进单间后,那名女招待将他引领到一张桌子前,请其坐下,问其要什么茶,什么小吃。 于天任心思不在吃喝,于是让女招待替他拿主意。 然而,女招待替他拿完主意后,立在一旁却不肯离开,而是将本就不怎么长的裙子又往上提了提。 如此,那条白兮兮的大腿就更乍眼了。 “妖精!”于天任心说。 明白了,这里面是要给小费的。这都是跟洋人学的,有人伺候你,你就得给小费。 他妈的,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这些,讨厌! 于天任心有不甘,却还是掏出一张钞票放在了桌面上,“拿去买支钢笔用吧。” “谢谢先生,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女招待将钞票拿起的同时,还不忘将一条大腿在于天任的腿上蹭了蹭。 于天任很是受用,却又不敢受用,赶紧摆手,示意女招待离他远这点儿。 香茗点心眨眼工夫便已经摆上桌,于天任嗑着瓜子,偷眼打量在座的各位茶客。 其中倒有几只老家雀儿,正在叽叽喳喳鉴赏一件玉器。像是一块玉佩。 但是这里面并没有白五爷的人影,看来自己来错地方了。 不必懊恼,今儿就算“鳖”不到白五爷,倒也值得在这帮子老家雀儿的身上拔几根毛。 正当于天任捏起一块脆皮刚要往嘴里填的时候,有人一阵风似得走了进来。 眼熟。是…… 想起来了!松三爷,也是倒腾古玩玉器的老人物。 松三爷到了那帮子老家雀儿围坐着的桌前,也不用人让,兀自蹁腿坐下,紧跟着用力一拍桌子,“姥姥!” “呦喂!”于天任心说:“这怎么刚进门就骂上了,这是跟谁不对付呀?” 有个没眼力劲儿的女招待刚到了松三爷跟前,就被松三爷如炸雷般的一声“滚蛋”给吓跑了。 “嘿呦喂,我的松三爷呀,您今儿这是跟谁闹脾气呀,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是呀松三爷,这是哪个王八蛋把您给气着了?您说出他是谁来,我们哥儿们给你‘拔闯’去!” “王八蛋!”松三爷一声狮子吼,“姓白的不仗义!” “唷!敢情是白五爷惹着您了呀?他怎么惹着您的呀,您倒跟我们大家伙儿说说呀……” 听人说出白五爷的名号来,于天任立时把耳朵竖了起来。 “明明是我先看好的,哪想到他他妈从中插一杠子,害我白高兴了一场!” “呦喂,他撬了你的行市,那就是说那是一件好东西,那王八蛋可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快跟我们大家伙儿说说,到底是嘛好东西。” “一只翡翠碗!”松三爷怒吼道:“绝对的正庄货,还是御用的!” 这话一出口,不亚于晴空打了个响雷,把全部在场的老家雀儿全给镇住了。 “赶紧说说,是哪位爷御用的呀?” “嘉庆爷御用的!我日他姥姥!姓白的,打今儿起,我松老三跟你老王八蛋杠上了,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于天任默不作声地听着看着,他从松三爷暴跳如雷的劲头上看出了名堂,那只被白五爷得手的翡翠碗一定价格不菲。 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老五,你等着我的! 第309章 黄雀在后 出了隆兴茶社,于天任径直去了白壶轩。 正是因为从松三爷的嘴里听说白五爷是在白壶轩“撬”走了宝贝,所以于天任才会去白壶轩会一会白五爷。 白五爷姓白,而白壶轩的招牌也有个“白”字,也是该着人家姓白的赚到大便宜。 与隆兴茶社一样,白壶轩也是喝茶的地方,只是少了恨不能裙子短到大腿根的女招待。 每天不等天亮,白壶轩就要开门待客。 许多从鬼市当中捞到玩意儿的爷们儿往往会聚到白壶轩,一来是为了炫耀自己用三瓜俩枣换来的蹊跷货;二来也是为了让懂行市的高人给过过眼,顺带着要是能把玩意儿翻几个翻儿倒手出去,那么后面的十天半月乃至一年半载,就不用为填饱肚子而发愁了。 故而,白壶轩除了整天没事就在茶水里面泡着的“老清客”,另外一帮子便是满世界“鳖宝”的老家雀儿了。 可是到了白壶轩才知道白五爷早已经揣着“夺来”的宝贝离开了。 倘直接找人问白五爷去了哪儿,未免有些唐突,这于自己不利。 于是乎,于天任坐下来,招手唤过跑堂的伙计,要了一壶白兰,一碟八宝蜜饯,一盘什锦点心。 他要这些,一不为吃,二不为喝,只为充个样子而已。 伙计见了生面孔,免不了要先相相面,见于天任平头正脸长相英俊,长衫又是洋布料子,便以为这位二爷是从府里出来的,出身一定不俗。 于是大献殷勤,一口一个爷,叫得甭提多亲热。 要不怎么老话常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呢,你穿件大褂,人家当你是爷;你穿个汗衫,人家八成都不拿正眼看你。 所以这人活一世,家里穷点儿不要紧,但起码也得有身体面的行头,穿出去往人前一站! 嘿!真精神! 您说谁不愿意跟这种人套交情呀。 可话又说回来,好行头也得配“好人”穿,那种七扭八歪,连站都站不直溜的,你就算给他穿上龙袍,他也不像太子。 瞧人家于天任,头发油亮,大眼溜精,大褂往身上一穿,俩字——帅气! 于天任一边小口品茶,一边竖着耳朵听声。 也就刚刚品了两口,就让他听见了想听的话。 几个眼热白五爷得了宝贝的老家雀儿,叹几声、骂几声,恨白五爷“手黑”,愣是只用三十个大洋糊弄走了那么名贵的一只碗,这他妈还有天理,还有王法吗! 可接下来再一听,于天任心里面可就骂开了街,也难怪白五爷得了宝贝,松三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今儿一早糊弄人家卖碗的那位,非说人家那只御用的翡翠碗是租界里面洋人家里最为普通的玻璃碗,要不是看在多少有点交情的份上,连五个大洋都不给,顶多给两个。 本来,松三爷认准了自己能白捡一件宝贝,因此磨磨唧唧假装并不想要那只碗,弄得卖碗的那位不住作揖说好话,请求松三爷只要给十个大洋,这只祖传的碗就是松三爷的了。因为他家的老娘等着瞧病,少了十个大洋,老娘八成就得归西。 松三爷依然是爱搭不理的姿态,让卖碗的那位先坐一会儿,顺便好好想想,五个大洋买个破玻璃碗已经不少了,就别不知足了。 说完,松三爷上了茅房解大手,也是倒霉催的,这几天一直解手不痛快,目眦欲裂一蹲就是大半天。 等到系好了裤腰带回到二楼时,卖碗的那位已经人影不见了,多出来一个白五爷,正笑眯眯地端着茶碗小口抿茶呢。 完蛋!到嘴边的鸭子飞了! 依照行里的规矩,谁得手的玩意儿就是谁的,你没能得手只能怨你“点儿背”,你总是有天大的理由,你也不能找人家争执。 松三爷气不忿,可又要遵从行业规矩,不然他往后就不能再在这一行里混迹。 所以他才视白五爷为杀夫仇人一般,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 于天任在那些老家雀儿你一句我一句的谩骂当中,听出了一些名堂。 原来白五爷得到那只碗,用得不是以买卖的名义,而是用了一招“伪善”之计,先是假装被孝子感动,拿三十个大洋不是买碗而是买孝道,想起自己的老娘当年因为无钱抓药而遭受病魔折磨的画面,他的心都碎了。所以,他愿意慷慨的资助孝子,也算是安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 孝子拿着三十个大洋,擦着热泪离开。 白五爷哈哈一笑,骂一声:“大傻巴。” 接着要了一壶香茗,单等看松三爷待会儿如何出丑。 松三爷要脸要面,纵使心如油烹,恨得牙根痒痒,也绝不能失了体面。而是选择离开白壶轩,找个没人的地方抽自己的嘴巴子。 听着听着,于天任起身离坐,快步下了楼,直奔英租界。 伙计往桌上一瞧,八宝蜜饯、什锦点心丝毫没动,茶水喝了不过半碗。 瞧瞧,有钱人就是有钱人,这么好的东西就这么丢下不要了。得嘞,归我了,拿回家给我家老娘享用。 于天任之所以要去英租界,是因为听说了白五爷近来跟一位英国公使来往密切,似乎那位公使大人尤为中意东方的玉器古玩,白五爷据说已经从那位公使大人的手里拿了不下十万大洋了! 于天任脚下如生风,心里不住念叨着:“千万别给了英国人,千万别给了英国人……那是我的,是我的,是我拿来买小雏菊的下半生的……” 进了英租界,直奔公使馆,求神拜佛也不能让白五爷把那只翡翠碗摆在英国人的桌子上。 也许是白五爷并不急着见英国人,也许是老天爷有意成全于天任,愣是让于天任把白五爷给“堵”着了。 白五爷眯缝着眼皮,仰坐在人力车上,一脸的嚣张得意,分明是为自己断了松三爷的财路而倍感解气。 车夫将车停下,放下车把,去搀扶白五爷下车。 “到地儿了呀。”白五爷依旧眯缝着眼皮,不紧不慢地直起腰身,由车夫搀扶着起身下车。 时不待人! 此时不动手,等老王八蛋进了公使馆就没法再动手了。 于是乎,于天任加快步伐,志在拿走那只翡翠碗。 那只翡翠碗就在白五爷怀里抱着的锦盒当中,于天任认为自己有能力能在一瞬间的光景当中将锦盒里面的翡翠碗拿走。 可就在他只差几步就要贴近白五爷的时候,却不想有人先他一步碰了车夫一下。 车夫的身子一晃,连带着白五爷也跟着站不稳,身子往后一仰,重新坐回了车座上。 那只锦盒随着颠簸竟被抛了出去,一旦落地,后果不堪设想。 没想到的是,锦盒没等落地,便被人先一把接住。 “老先生,怎么可以乱扔东西呢。咂着我的脑壳可就麻烦喽。”用得是南方口音。 说着,将锦盒递回给了白五爷。 白五爷抱着锦盒连连称谢。 那人说声不必客气,迈步从于天任的身边擦过。 于天任在看着白五爷进了公使馆后,转过身,朝着那人的背影追了上去。 那只翡翠碗已经不在白五爷的手里,而是在该死的瘪三码子的手里。 你断我的财路,我也要断你的财路! 第310章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于天任追上之后,正待伸手从那人身上拿取本该属于自己之物。 却不料那人陡然止步,回头对于天任笑一笑:“小老弟有事呀?” “少装蒜!直说了吧,干嘛坑我?”于天任直眉瞪眼,说话很凶。 “我何时坑过你呀?”那人笑着问。 “你还不承认,要不是因为你,我何至于遭罪!我这两只手险些因你而废,今儿让我见着了你,你甭打算痛快走人。你得给我个解释,我跟你无冤无仇,甚至以前都没有见过你,你这么坑我,到底居心何在。你说?!” “哎呦,好凶唷,吓死人喽。我好心帮你,你却如此待我,你叫我好伤心喽。” “少你妈的说这些没用的片儿汤话,我就问你,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帮你呀。” “胡扯!你会好心帮我,骗鬼呢!” “你不是想要那位老先生那只锦盒里面的东西吗,我帮你拿到手,你应该谢我才对喽,怎么还要对我凶呢。” “不用你帮忙,我照样拿得到!” “哎呦,好大口气唷。这可是英租界,是英国佬的地盘,你倘若在公使馆门前让人给按住了,你可知道后果吗?”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让人给按住!我能耐不比你小!” “你这人真不谦虚。好吧,既然你有能耐,那咱们就比一比,好不好?” 于天任此刻正在气头上,自是不会说不好,因此说好,问怎么比。 瘪三码子问:“你敢不敢跟我去德租界?” “有嘛不敢的。刀山火海,我也奉陪到底!” “小老弟,做人不能这样哦,要学会冷静,不然容易吃亏的。” “少你妈废话!我用不着你来教!” “好吧。走吧。” 瘪三码子在前,于天任紧跟在后,谁也不跟谁说话,就这么进了德租界的领地。 “这个就是你想要的东西。”瘪三码子将翡翠碗亮了出来,“是件好东西,值不少钱。” 好玲珑剔透的一只小碗,尽管于天任不懂货,却也能看得出这东西是个值钱的物什。 “能拿到手就能放回去。你看那边那个洋人。” 随着瘪三码子的眼神望着的方向,于天任看到有个身形肥胖的秃头洋人正在路边的遮阳伞下看报饮茶。 于天任问瘪三码子:“你想怎样?” “我能把他的茶杯换掉。” 于天任呆了一下,“你是说,你用翡翠碗换他手里的茶杯?” “你看好了。” 说着,瘪三码子朝着秃头洋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于天任慢步跟着,眼皮不敢眨。 只见瘪三码子从小桌边擦身过去的一瞬间,桌子上的白色茶杯已经变成了那只翡翠碗。 更神奇的是,瘪三码子不光是将茶杯与翡翠碗调换,竟连茶杯中的茶水也全都进了翡翠碗。 秃头洋人只顾看报纸,对于咫尺之间的变化毫无觉察。 瘪三码子马上走近于天任,一碰于天任的手,茶杯到了于天任的手里,同时在于天任的耳边小声说了句:“去换过来。” 于天任深吸一口气,用袖口遮住茶杯,如瘪三码子一样,从小桌旁擦身而过。 结果,翡翠碗到了自己的手里,茶水却流了满桌。 弄洒了洋大爷的茶水这还了得,洋大爷立时大怒,抓住于天任叽里咕噜一通质问。 于天任压根听不懂,只能连连赔不是。 瘪三码子这时候走上前,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洋文,秃头洋人这才放手准许于天任离开。 于天任不敢逗留,赶紧走人。 不大会儿工夫,瘪三码子跟了上来,摊开手掌,亮出一只金表请于天任过目。 这一定是那个秃头洋人的物什,现如今易了主,成了瘪三码子的了。 于天任羞愧的无地自容,赶紧拿出那只翡翠碗:“我技不如人,这个您拿好了。” “东西在你手里就是你的,我怎么可以拿。这只金表才是我的。” 说着,瘪三码子将金表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小弟于天任,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我呀,姓孔,孔令真。” “原来是圣人之后,失敬失敬。” “圣人宁愿渴死不饮盗泉之水,而我却以偷盗为业,你说我怎么能配做圣人之后呢。对不住祖宗喽,丢人喽,丢人喽……” 孔令真自嘲自笑,很是洒脱。 “于老弟,我想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孔先生千万别跟我客气。您请讲。” “能不能暂时先不要将我是谁告诉赵金亭?” 于天任心头一凛,原来孔令真早就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好!”于天任保证道:“我不说。您放心就是。” “这就好。我相信你说话是算数的。你知道我为何要带你来德租界吗?“ “不知道。还请孔先生指教。” “你不要管我叫什么狗屁孔先生,叫一声孔老哥就好咯。” “孔老哥。”于天任就坡下驴,当即改口。 “因为只有德租界才没有李仁之的眼线。” “李仁之?”于天任心里咯噔了一下,“您连他都知道?” “他跟赵金亭私下有约定,要从一位大人物的身上拿一件东西,只是那位大人物他们不敢惹,所以才会找到你,用你来帮他们将事情办妥。” “我的孔大哥呀,您是神仙吗?这事您居然也知道呀?” “我不是神仙,但我自有法子可以知道。至于什么法子,现在我还不方便告诉你,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你大可以放心。” “既然您知道这件事,您想法告诉那位大人物一声,叫他把李仁之给办了,这样一来我也能够脱离苦海。孔大哥呀,您就当行行善,您救救我吧。” “不可以的,那样会有无数人为之丧命的。再说了,你若能拿到那样东西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此话怎讲?”于天任不解地问。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讲,总之拿到你的手里比放在那人的手里要好得多。很多人会因为你的善举而能够继续活下去。” 于天任傻了,完全听不懂孔令真在说些什么。 “老弟,我还有事,今天就跟你说这么多。回头咱们还能见面,到时你就会知道更多事情。” 说完就走,留下于天任一个人傻呆呆的发愣。 第311章 一车“臭钱” 当于天任将翡翠碗交给小山子之后,小山子端详了半天,很是怀疑这么一个比酒盅大不了多少的小碗的价值。 “你拿去找个实货的主儿,尽量把价钱往高处要。”于天任在一旁嘱咐道。 “多高才叫高?” “这个么……”于天任思量片刻,一拍桌子:“两千!少了两千现大洋别出手。” “值两千现大洋呀……真值吗?” “就算不值两千,起码也值一千。” 于天任说出这种话,说明他心里也是没底。 “行!”小山子用力在自己的大脑袋上拍了一下,“那我就往死里要,兴许还能要出一万来呢。” “天不早了,赶紧的吧。” “行。我这就去。” 小山子将翡翠碗揣好,刚要迈步,于天任突然拦住他问:“碗卖出去,钱你怎么拿回来?” 的确,这只小碗真要卖出高价,凭小山子一人之力是很难将钱拿回来的。 小山子用力一拍大脑袋:“您兹管放心,我自有法子拿回来。” “可不许说大话,这可不是什么太平年月,多少人为了钱把眼珠子都给瞪红了。” “您呀,兹管看我的就是了,我既然说了能拿回来,我就准能一个子儿不少的拿回来。只有拿回钱,我也才能把小雏菊从火坑里面捞出来,所以这是小雏菊的卖命钱,就算把我这个大脑袋打成烂柿子,我也不能让人把小雏菊的救命钱抢了去!” “好吧!你去吧,我在家等着你,实在找不着买主,你就赶紧回来,咱再想别的法子。” “您擎好吧。我走了!” 说罢,小山子晃着大脑袋如同鬼卒一般,消失于夜色当中。 溜溜等到三更天,于天任的心里面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生怕小山子出点什么意外。 正当他刚要走出院门,想要走上街头迎一迎小山子的时候,却被突然出现的一只大头鬼给吓出一身白毛汗。 “你小子可算是回来了,我都快急死了!”于天任先惊后喜,正待伸手拉小山子一块儿进院,却闻到一股子恶臭气味,这才发现小山子不是光杆儿回来的,与其一块儿回来的还有一辆粪车。 不等于天任问粪车的由来,小山子伸手进粪桶,从里面拎出一个坛子来。 “哥呀,事儿办成了,都在这里呢。” 于天任这才明白小山子半夜推来粪车的用意。 原来,小山子平时除了替人跑腿送信之外,还兼着另外一个差事,那便是津门百姓口中的“粪小儿”。 所谓“粪小儿”,也就是专门推着粪车满处掏大粪的一类人。 尽管这是一个顶顶被人瞧不起的差事,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得到的差事。 如同“抄手拿拥”的混混儿、伸手要饭的叫花子、拉地牛子的苦力一样,专门从事掏粪营生的“粪小儿”也在“锅伙”当中,也有类似“团头”的人物在统一管理他们,哪个茅房里面的大粪由谁来掏,都是提前定好了的,谁要从中插一粪勺子,谁就得大头朝下好好品一品大粪的味道。 每天掏来的新鲜大粪,用特制的粪车推到专门的地方,以一桶大粪多少钱的价码售卖给有需要的人们。 外地人到了津门,听说这码子事儿无不感觉吃惊,很难相信大粪居然也能卖钱。 少见多怪了不是,大粪是宝,“描地”的肥料,没有大粪长不出好庄稼,唯有长出好庄稼,才能打出好粮食,唯有吃了好粮食,才能屙出好大粪。 就这么循环往复,吃了拉、拉了吃,吃完又拉、拉完又吃…… 瞧瞧,那些吃上好粮食的阔爷一家子一个个多么的富态,这还不都是托了“粪小儿”的福吗?“粪小儿”这可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哟。 不过么,“粪小儿”也有让人讨厌的时候,并且很是让人讨厌。 比如说,这户人家嫁闺女;又比如说,那户人家娶媳妇;还比如说,刘老爷给家里九十高龄的老太君办堂会,或是陈掌柜的饭馆子开业大吉。 凡是赶上这种喜庆的日子,可不光是给混混儿、叫花子,还有副爷、老架每人一份“喜钱儿”,还的给“粪小儿”每人包个红包。不给红包也行,起码也得给置办一桌酒席,让哥儿们、爷儿们吃好喝好,你家的喜事才能办得红红火火。 不给钱还不给吃,那么你家的喜事可就得添点儿堵了。 粪小儿推着屎尿汤子满溢的粪车专门从你家门前过,污物洒一地不说,还诚心在你家门口翻车。 要是赶上刮风天,那就更热闹了,你这边香喷喷的干煎丸子刚出锅,他那边顺着风口推粪车。就问你是香呀还是臭呀?吃呀,你倒是接茬吃呀! 没辙了,赶紧包红包送瘟神吧,真要熏死几位,红事就要变白事了。 瞧瞧,是不是够讨人厌? 可谁也没脾气,越是这种小角色往往越是惹不起,认倒霉吧您呐。 小山子近来光顾着跑腿,掏大粪的差事交给了别人,可是粪车没有交出去,因为这俩粪车是他的私人财产,也是他吃饭的本钱,所以他舍不得交给别人用。 小山子跟于天任说,他认识一位专程从京城来津门“鳖宝”的老客,当时他把翡翠碗亮出来之后,老客的眼珠子立时放了光,当即伸过来袖口,要跟他“掐掐价”。 这套把戏,谓之“袖里乾坤”,价码不用嘴来说,用手指头相互掐巴,最后掐出一个价码来,遵守君子约定,一手钱、一手货,货不对版,自认倒霉,绝对不能追要钱财。反之,卖低了价格,也只能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子,胆敢索回货物,要你小子狗命!除非你舍得“吐血”,人家开出一个新价码,你觉着合适,东西还归你,钱归人家。这叫和气生财。 小山子别看岁数小,江湖道上的玩意儿懂得却不少,掐巴一阵子后,用力一拍大脑袋,就这么定了! 一千五百个现大洋,几乎是那位老客的所有。留下几个大洋,人家赶明儿还得用来买车票,总不能一个子儿也不给人家剩。 这就不少了,知足吧。 于天任长舒一口气,事情居然如此轻松就办妥了,小山子功不可没,最该感谢的是孔令真,若不是人家帮衬,自己只怕这当儿还嘬牙花子呢。 “明儿吃过早饭,我就找人去见红老姑。先前已经有了一百五十个大洋,再加上今晚的一千五,赎出一个小雏菊我想足够用了。” 于天任说话不过大脑,叫小山子有些不大高兴。在他的心目当中,小雏菊可是无价宝,怎么可能只值这点钱。 尽管有些不大高兴,但他对于天任仍旧是感激涕零。人家一心一意帮自己,自己这辈子都得念着人家的好,甭管到了什么时候,也得说人家的好话。 一想到小雏菊很快就能够脱离苦海,重获自由,小山子不由得会心笑了起来。 老天爷呀,您老快点儿让天亮起来吧。求求您了…… 第312章 瘟神登门 大难临头 去见红老姑这码子事,于天任是没有胆量的,他打心眼儿里畏惧这只母夜叉。 他不敢去,自是有那种敢去的。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是不给重赏,往往也是不缺勇夫的。 就比如那种整天满地捡烟头、满处找饭辙的闲人,又比如那保六那六爷。 天刚亮,于天任就出现在了那六爷的家门前。 于天任都不敢用力拍门。 这倒不是他为人识礼,不好意思大清早拍打人家的院门。 只是因为那六爷的院门实在是糟了点儿,于天任生怕稍微一用力把门板子给拍个大窟窿出来。那样一来,又得破费一笔置换新门的钱。 也是那六爷起得早,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这是那六爷一直以来奉行的座右铭。 也是那六爷饿得实在睡不着,打昨儿中午到今儿早晨,那六爷连一碗稀粥都没能吃上,怨只怨这阵子街面上太平,竟然很难见到当街斗嘴打架的,这对于靠着替人“和稀泥”混饭辙的那六爷而言,无疑是一种最为残忍的事情。 嗐!太平年月,真不是人过得日子! 那六爷刚一起床,便喊出了这么一句来。 “那六哥,开门吧,我在外面呢。” 那六爷陡然精神一震。 老天爷开眼,来饭了! 打开院门,放于天任进来。 于天任拉着那六爷的手,以一种央求的口气,跟那六爷诉述自己来此的缘由。 于天任是空着手来的,大洋并没有带在身边,只要那六爷把买卖谈成了,大洋立马送到红老姑的手里。 当然,那六爷不能白受辛苦。 五十个现大洋,是给那六爷买鞋穿的,这叫辛苦钱。 听说有五十个现大洋的好处,那六爷当仁不让,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事儿他帮定了。 但前提是…… 尽管不大好意思开口,但为了能有力气跟红老姑那只老牝鸡打擂台,那六爷只得先为自己的肚子央求人。 不就是吃个早点吗,这能叫事儿吗? 走!吃去! 风卷残云,狼吞虎咽,那六爷上辈子一准儿是饿死的,要不介这辈子不能这么往死里吃。不光是于天任看着害怕,就连卖早点的也不住劝那六爷少吃点儿。言外之意:“孙子唉,别他妈撑死你丫的!” 吃饱喝足,那六爷立时精神百倍。打个饱嗝,让于天任在他家等着。 于天任哪能在他家等着,生怕他房子塌了把自己砸里面。 于是乎,于天任把自己的住址告诉了那六爷,让他过去认认门,往后有空了常去串门。 那六爷说个“好”字,脚底抹油,滋溜溜没了人影。 望着那六爷逐渐消失的背影,于天任感慨道:“你一人把人家一锅老豆腐全给造了呀……” 于天任刚一进善缘胡同,就见着了陈大宝。 “师弟。”陈大宝皮笑肉不笑,上前一拍于天任的肩膀,“这两天闲在呀。嘿!气色不错黑嘿。” “你管得着吗。来干嘛,有事呀?”于天任没好气地问。 “一直见不着你,我这心里怪想你的。这不正好路过,索性来看看你。结果铁将军把门,不让我进去。” “陈大宝,要是老头子让你来的,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要不是老头子吩咐你来的,你最好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我这院儿里不招待闲人。” “呦喂,牛气呀。这院儿是你的吗,这是老头子租给你的。” “租也好,借也罢,反正老头子允许我住在这儿,这儿就是我的家,我让谁进我说了算,我不让谁进,谁就甭打算进去。谁要敢硬闯,那没得说,我能打则打,打不过我喊警察,总有人治得了这种人。对吧?” “我呸!”陈大宝往地上啐口粘痰,“我说姓于的,你小子最好把屁股擦干净了,老头子那边可不是好糊弄的,你要擦不干净,你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于天任心头一凛,认为陈大宝已经知道了自己暗地里干得事情。 “你想怎样?” “你让我进去我就跟你说,你不让我进去,我这就走人。”陈大宝语出威胁,很是嚣张。 于天任无奈,也就知道开门放他进去。 进了屋,陈大宝并不落座,而是满屋转悠。 “你屁股上长疖子了,就不能坐下稳当着点儿吗?” “这里摆设不赖呀,我要是有这么一个住处该多好呀……” “陈大宝,你有话就说吧,别费劲了,行不?” “行!”陈大宝一屁股坐下,斜眼晲着于天任,阴阴在笑。 于天任心里面一阵阵发毛,手心都不由自主的出了汗。 “师弟。”陈大宝阴恻恻地说:“师哥求你点事儿呗。” “求我?”于天任呆了一下,“嘛事?” “唉!”陈大宝叹口气,“我实话对你说了吧,我打老早以前就不惦着跟老头子混了,你也知道他压根不待见我,拿我当个力巴儿使唤,我本以为我只要一心一意伺候他,他就能对我好一点。我也想过等他百年之后,继承他的门户,为他开枝散叶,不让他的手艺失传。可他倒好,只传给我皮毛,正格的玩意儿一样也不传给我。我求他多少回,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多会儿我做人稳当了,多会儿才正式传给我玩意儿。师弟,让你说,我做人还不够稳当吗?” 于天任心说:“就你这个熊样,到死也稳当不了,赵金亭不是瞎子。” 嘴上却说:“师父是在考验你呢,你别急呀。” “不急!”陈大宝瞪了眼珠子,“十年了,人生有他妈几个十年!我今儿把底牌亮给你,我也不怕你跟他说去,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跟他混了。我得走,走得远远儿的,省得他老王八蛋见着我,哭着喊着让我接着回去伺候他。” “陈大宝,你还要点脸吗?老头子会哭着喊着求你,你是怕他一巴掌拍死你吧!” 于天任说出了陈大宝的真心话,陈大宝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说:“我才不怕!” “好!我当你不怕他。你要走就走呗,干嘛来找我,总不能拉我一块儿跟你走吧?” “这个么……”陈大宝阴阴一笑:“师哥我不是缺盘缠吗。” “你却盘缠?”于天任憋着嘴说:“你不是有手艺吗,你捞上几票,直接走人呗。” “唉!”陈大宝叹了一声,继而又是阴阴一笑:“指着那仨瓜俩枣买张船票还凑合,可想要当个太平寓公,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说罢,朝着于天任挤了挤眼,继续阴阴坏笑。 “你不会是惦着让我给你凑出这十万八千里来吧?”于天任急躁躁地问。 “瞧瞧,瞧瞧,我一说你就懂,要不老头子爱你不爱我呢。你呢,就当成全一下我。我呢,也成全一下你。我听说昨儿个白五爷抱着个锦盒进了英使馆,本打算将一只翡翠碗“匀”给英使大人,结果打开了锦盒,拿出来的却是一块烂瓦片子。英使大人很生气,白五爷更是慌得“麻了爪”。哎呀,盗取白五爷的东西是小,可要是盗取英使大人的东西么……这要是被人传出去,可就麻烦大了唷。官面上的老爷们都惹不起洋人,何况那还是一位代表着英吉利脸面的大人物,你我升斗小民又怎么惹得起呢?对吧……” 陈大宝笑得很邪,眼神当中也尽是邪火。 于天任这时已经汗流浃背,他万万想不到陈大宝竟会如此对他! 怎么办? 要不…… 宰了他! 第313章 要挟 “怎么着?想弄死我呀?” 陈大宝还不算太蠢,居然看出了于天任的心思。 于天任则是尴尬一笑,回答说:“净瞎说,哪有的事儿呀。” 的确,于天任也仅仅是在心里发发狠罢了,真叫他拿刀子宰人,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 “我可跟你说,我也不是好惹的!” 陈大宝叫出这一嗓子之后,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胳膊。 于天任只以为陈大宝要动手,赶紧跳起来躲到一旁,大声质问陈大宝想要干嘛? “让你瞧瞧我的厉害!”说着话,陈大宝将一根烟卷儿放进了嘴里,点着了之后,吧嗒了两口,恶狠狠地对于天任说:“瞪大眼睛看好了!” 说完,将烟卷儿戳在了小胳膊上。 还不明白么,陈大宝这是要学混混儿那样在于天任面前“卖味儿”,以此震慑于天任,让于天任知道他也不是好惹的。 焦臭味弥漫开来,黄豆大的汗珠子从两边太阳穴渗了出来。陈大宝五官扭曲,分明疼得受不住,却为了不在于天任面前丢人现眼,硬是咬牙扛住了这难捱的痛苦。 差不多了,陈大宝见好就收,再撑下去他就要受不了。 将烟头用力往地上一丢,用脚底碾成碎末,将烧出一个小黑洞的胳膊亮给于天任瞧,恶声恶气道:“瞧见了吧,哥哥也是硬茬子,你想碰我,姥姥!” 说实话,于天任的确有些怵了陈大宝,这孙子纯属癞皮狗,咬住人不撒嘴,非得给他一根屎橛子,他才肯松口他的狗嘴。 “你到底想要多少?” 于天任妥协了,他不想跟癞皮狗有过多纠缠,故而他打算花钱消灾。 “这个数!”陈大宝伸出“五指令”,向于天任晃了晃。 “五千?” “五万!” “五万?”于天任立时恼火,“你这不是狮子大张口吗,你也配拿五万!” “我是不配,可你配呀。五万就是五万,多一个我也不占你的便宜,少一个我也绝对不能饶过你。你小子最好是放聪明点儿,我要是把你偷盗翡翠碗的勾当说出去,你小子的这颗吃饭的脑袋能不能保得住还两说着。你也知道,白五爷不是好惹的主儿,那也是背地里买人头的老油子,他是不亲手杀人,可有的是人愿意替他宰活人。再者说了,就算白五爷不弄死你,英使大人那边也不会放过你,洋人想要弄死你还不是跟踩死一只臭虫一样轻松。你要不想死,你就得成全了我。还是那句话,你肯成全我,我也才能成全你。你说呢?” 陈大宝的恶人恶言着实叫于天任出了一身的冷汗,但是,于天任还没有慌到脑袋完全糊涂,于是反问陈大宝,是亲眼看见他拿了白五爷的东西,还是道听途说。 “你甭管,反正我就是知道。你甭打算杀人灭口,我只要出了事,立马就会有人把你小子卖出去。你想要我的命,我就拉你小子跟我一块儿下地狱,到了阎王老子那里,我也要跟你好好打场官司!” “王八蛋,你他妈也太缺德了!”于天任怒而大骂。 “缺德?”陈大宝不以为然,“这年头不缺德能活么?谁老实做人谁就到早死,反倒是越是缺德越长寿。好人不长命,懂么你!” 于天任攥紧拳头,真想上前痛打癞皮狗。然而,胆怯让他迈不开步子,他不是那种狠人,自出娘胎之日,也没有跟人真正打过架,顶多也就是推推搡搡矫情几句,往往最后还是他先认错。所以说,从小就是老实孩子,长大了就是窝囊废,他不是二狠子、张小卜那种拿打架当饭吃的人,窝囊才是他的本色,胆小才是他的活法。 “你嘛时候走?” 问出这句话,便是说明于天任已经彻底服输了。 陈大宝立时大喜,赶紧说:“大后天我就想走。” “这么急?” “不走不行了,老头子只怕已经……” 陈大宝似乎说了不该说得话,赶紧改口说:“你甭管我,三天之内把五万现大洋替我存进银号,到时候把银折子给我。我走之后,你继续给老头子当宝贝儿,往后他的家业都是你小子的。我可跟你说,他藏着宝呢,那些宝贝可远远大过五万现大洋,这些年我找了又找,我也没能找到他那些宝贝到底藏在了什么地方,要是早让我找到了,我早就不伺候老丫的了。本来我还打算伺候老丫的到死,说不定他就能把宝贝藏在什么地方告诉我,可慢慢着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死也不会跟我说半句实话,他心里压根就没有我。可是你么……” 陈大宝斜眼晲着于天任,嘿嘿笑了两声,“你跟我不一样,老头子把你当成心肝儿,到他死的那天,宝贝的下落一准儿会告诉你,到那时候你小子可就发达了。我呢,也不跟你争,哪怕是有座金山,也是你一人的。我还跟你说,你就算现在出门把我这些话说给老头子听,我也不怕。反正只要我死了,你也活不成。我可不是吓唬你,不信你就试试。” 于天任低头不语,满脸愤怒,恨陈大宝的同时,也恨自己的命运太不济。 “师弟呀,你甭难受,凭你的本事我信你用不了三天,就能把五万现大洋弄到手。白五爷的翡翠碗都让你给调换成了一块破瓦片子,你还有什么换不成的呢。对吧。” 陈大宝的话让于天任心里面咯噔一下,心想:“听陈大宝这条疯狗的话音儿,这条疯狗似乎并不知道那块烂瓦片子是孔令真调换的。如此也好,倒是不必为孔先生而担忧了。” 于是,于天任语出为难,向陈大宝说道:“五万不是小数目,除非拿到一样稀世珍宝,不然三天绝对凑不齐五万。” “我保证你能凑到!”陈大宝跳起来,上前两步,紧紧抓住于天任的手,将嘴唇凑到耳边小声嘀咕着。 于天任的眉头越皱越紧,待陈大宝说完之后,以不可思议的语气问:“你说得是真的?” “真的!板上钉钉,铁定是真的。” “我只要能把你说的这件东西拿到手,五万大洋就能到手?”于天任仍半信半疑的问。 “五万是最低价,我估摸着能值五十万,可我只要五万就够了,我这人不贪心。”陈大宝厚颜无耻地说着。 半晌,于天任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就试试吧。” “太好了!”陈大宝用力在于天任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那我可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哦,你可不能叫我失望呀。我要是走不成,你也就……”阴阴一笑,“你也就活不成!” 第314章 钱难通神 前脚刚打发走了癞皮狗一样的陈大宝,紧跟着走进来一脸沮丧的那六爷。 于天任本来心情就已经糟糕透顶,见那六爷没有了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笑模样,便知那六爷没把差事办妥。 “老弟,我对不住你,这事儿我没办成!” 果然被于天任猜中,那六爷“露怯”了。 “咋回事?”于天任急急地问:“钱不够吗?” “这个么……唉!”那六爷叹口气,“能不能容我坐下说。” 于天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礼,甭管那六爷把差事办妥或是没办妥,让人坐下说话总还是要的,只是少了茶水招待,唯一能招待的就只有一壶凉白开。 那六爷不管是茶还是清水,是冷的还是热的,他已经嗓子眼儿冒烟儿了,所以咕嘟嘟灌了水饱之后,才对于天任诉说缘由。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红老姑说了,罗七爷指定要点小雏菊的蜡烛,洞房都已经布置好了,今晚上俩人就要‘成亲’。尽管只是一夜的夫妻,但从明儿起,小雏菊就得正式挂牌接客了,她也就再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唉……班子里的姐儿,都得走这条路,没别的路可走呀……”那六爷不无感慨地叹息着。 “多给钱也不行吗?五千!一万!两万!这总该够了吧?”于天任急躁躁地问,他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 “不说了么,不是钱的事儿,红老姑是个爱钱的人,但她同样也惧怕势力,罗七爷尽管是个经商的,可是后面有东洋人撑腰,所以他一个罗锅子才能比咱们这些腰板儿直溜的还要硬气。惹毛了他,明儿他找到宪兵队,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封了别人的买卖,红老姑是怕得罪他,所以才咬死了口,给多少钱也不能把小雏菊让出去。等多会儿罗七爷玩儿够了,才可以提赎买之事。一天罗七爷没玩儿够,小雏菊就一天不能被赎买。这个道理你懂得。” 于天任用拳头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捶了一下,怒骂道:“全都不得好死!” “老弟呀,消消气吧,你我只是平头小百姓,斗不过势力的。硬要斗,只会头破血流,闹不好还得把这条命搭进去。哥哥我没把事情帮好,我已是无地自容,往后我也不好意思再登你的门了。唉……你自个儿消消气吧,我走了。” 说着,那六爷起身就要走。 “六哥。”于天任一把将那六爷的袖子拽住。 “老弟快撒手,我这件大褂已经经不起扯拽了,这是我的脸面,万万不能弄破。” 于天任赶忙撒手。的确,那六爷是指着这件大褂混生计的,弄破了他的大褂,就算是砸了他的饭碗,这样太残忍。 “您坐下,再陪我说说话。”于天任心如乱麻,怕自己一个人会想不开,所以才执意要留下那六爷。 那六爷只好坐下,却也只是叹气,为自己不能把事情办好而深感惭愧。 “不瞒六哥,老弟我这心里面堵得慌呀。” “我知道,换谁都得堵得慌。” “您是不了解那个名叫小雏菊的小丫头,那也是一匹烈马,我真担心今晚上她会做出傻事来。” “放心吧,不会的。”那六爷似乎很有根。 于天任忙问:“怎么讲?” “四个字——软硬兼施。” “软硬兼施?”于天任糊涂了,不解其意。 “凡是经营这种风月场所的,无一不是藏着迷药,用上之后叫人神魂颠倒,任由他人摆布,这是软招。硬招则是硬来,绳子、链子、嚼子,四肢捆牢了,嘴里戴上嚼子,动也动不了,咬要咬不着,还不是那些男人想怎样便怎样。所以,我说那个小妮子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因为她压根就做不了。经过今晚这一劫,明儿一早,她可就不再是什么干净身子了,继续软硬兼施,用不了多久,她自己也就认命了这种人尽可夫的营生。所谓烈马,也会被驯服得服服帖帖,稍微动了尥蹶子的心思,就得挨鞭子。尽管我说话不中听,可这也都是事实,你也明白的。” 于天任又怎会不明白,这种事情他早就听说过不止一回两回,看来小雏菊的命运只能如此了…… 可是,等见着了小山子,该怎么对他说呢?他听了之后,会不会疯掉呢…… 于天任再次陷入深深的苦恼与自责当中。 那六爷眼明心亮,看出于天任此刻的窘迫,于是便问:“老弟呀,我能不能多问一句,你跟这个小雏菊是嘛关系?” “没关系。”于天任顺口答音。 “呀!”那六爷呆了一下,“既然没关系,你干嘛为他人操这么大的心呀?” “我……唉!说话没关系,其实也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丫头有个干姐儿妹,是我发小兄弟的老相好,她于是管我那位发小兄弟叫姐夫。我是为了我那位发小兄弟,才管了这档子闲事。” “哦……”那六爷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我再冒昧问一句,你那位发小兄弟如今尚在人世吗?” “我不知道,自打把他送出去之后,他一直连个信儿也没有。我都快愁死了。” “也是。”那六爷点着头说:“我也跟这位王小二爷有过接触,他还请我喝过酒呢。我那时就劝他别太招摇,可他不听我的劝,结果惹了大祸,差一点把自己的一条命也搭进去。亏着有你这种好兄弟舍命救他,要不然他早就化为枯骨了。所以说,交朋友就得交你这种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这才叫真正的朋友。” 这话让于天任听着舒服,赶紧呲牙一笑:“那六哥谬赞了。” 可是话刚一说完,脸色立时大变,双眼紧盯着那六爷,吐露出无限诧异。 那六爷淡然一笑:“甭害怕,我不会跟别人说。” 想不到那六爷居然把自己的话给套出来了。好惊险,也幸亏是他,万一是别人,还真就麻烦了。看来,自己还是城府不够深,也是怪自己太毛躁,遇到事情不够冷静,脑子一糊涂,也就只能让人牵着走。 “既然那六哥都知道了,我也就没必要继续隐瞒下去。的确,小雏菊是二狠子的小姨子,我倘不能为二狠子保住他这个小姨子的清白,我深感对不起他。再者,我有个小老弟,打心眼儿里中意这个小丫头,我也是为了这个小老弟,才不惜重金要将那个小丫头从火坑当中赎买出来。恨只恨空有银钱却无权势,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唉!让我还怎么有脸面对他们呀。那六哥!” 于天任一把攥住那六爷的手,哀求道:“您是在世孔明,您务必给我出个法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罗锅子今晚得逞!” 那六爷蹙着眉头,沉吟不语。 于天任额头冒汗,心急火燎。 “好!”那六爷陡然一拍桌子,“要想救人,就得铤而走险,你敢么?” 第315章 娼门也有大规矩 听那六爷这么一说,于天任的心猛然一紧,忙问:“咋样一个铤而走险?” “抢新娘!敢吗?” 于天任不言语了。他不敢,没胆量。 “我敢!” 陡然跳进了一只大头鬼,拍打着胸膛,满脸的怒气。 “小山子!”于天任一声吼,“你少废话,一边儿呆着去!” “我不!”小山子固执己见,“那是我老婆,我得去救她!” 那六爷打量着小山子,问于天任:“这就是你那位小老弟?” “嗯。”于天任点头,“是他。” “我认得你。”那六爷问小山子:“你是沈庄子的人,对吧?” “对!”小山子使劲一晃大脑袋,“您是那保六,那六爷对吧?” “对!”那六爷点点头,“你叫小山子?” “没错,就是我。”小山子说话很是铿锵有力,像个大小伙子,不像是小毛孩子。 那六爷再次点了点头,“我说小山子呀,你可知道跟红老姑、罗七爷作对的下场吗?” “知道。”小山子冷冷一笑:“到头来不就是一个死吗,我怕他奶奶个籫!” “好小子,是个爷儿们。”那六爷挑起了大拇指,发自内心的赞赏小山子。 如此一来,反倒显得于天任不像个爷儿们了。 “那六爷,您是学问人,见多识广,能耐也大,我求您给我支个招,说什么我也不能让罗老七那条塌腰老狗把我的女人给祸祸了。您的恩情我牢记在心,往后我忘不了您的好!” 小山子说话有囊有气,足以印证了那句“初生牛犊不畏虎”的老话。 “我也不知道你们懂不懂得班子里面的名堂,所谓点大蜡烛,也就是咱们俗话总说的开苞。尽管两人不会做真夫妻,但一些场面还是要做一做的,罗七爷今晚会身穿一套新郎官儿的装束,而那个小雏菊也要穿一身大红的裙褂,迈火盆、跨马鞍、掀盖头、合卺酒,这一切都是少不了的。过去有一段‘赵疯子娼门登大宝’的闹剧你们是否听说过?” “我知道。”于天任赶忙说道。 “我也听说过。”小山子也说。 那六爷说:“这赵疯子昔日乃是津门巨富,只因为行为孟浪,举止放荡,故而得名‘疯子’。此人尤为喜好猎色,终日沉醉花间,不知经年几何。一日突然兴起,效法商纣王,在妓馆设下酒池肉林,将津门所有娼妓全部邀来,赤身追逐,尽情作乐,一天花费便是千两黄金。这还不算,他又假扮佛陀,打造镶金莲花法台,高坐在上,放焰口、撒金箔,命令龟公驮着妓女争抢,抢到者便登上法台与之行乐,抢不到者则在下面吹拉弹唱,为其助兴。更荒唐的是,他竟大胆自称‘逍遥太上皇’,封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也学着真皇帝那样‘翻牌子’。其荒唐程度,令人发指。后来玩过了头,直隶总督衙门派出人手来抓他,他嗅到风声,赶紧遁逃,据说去了南方继续发财。这赵疯子尽管跑了,可他开创的那些恶俗之风却丝毫未减,罗七爷今晚所做之事,正是赵疯子当年留下的糟粕呀。我今天去见红老姑的时候,没等进门就先看到了大红喜字,进去一看,可谓满堂红。姐儿们无一不是头戴红花、身穿彩衣,一个个喜气洋洋的,如同真的办喜事一样热闹。因此我也才刚一开口,就碰了一鼻子灰,让红老姑一顿雷烟火炮给顶了回来。唉……想不到呀想不到,想不到我那保六居然让个老娘儿们给斗败了,丢人呀,丢人呀……” “那六爷,我想问您,您去见红老姑的时候,没打听打听小雏菊被关在什么地方吗?”小山子带着哭腔问。 “这个自是不能打听的,万一传到了那只老牝鸡的耳朵里,容易惹不必要的麻烦。既然是成亲,自然要按照成亲的规矩来,假的也要做的跟真的一样。这个小雏菊一准儿没在班子里,而是被安置在了其他什么地方,有专门的人看着,以防她跑了或是寻短见。到了晚上,吹吹打打用大红花轿抬过来,然后的流程我也就不必细说了。” “那六爷,我猜想您所谓的铤而走险,是让我们半路把花轿给拦下!对吧?”小山子急火火地问。 “我正是这么想的。”那六爷诚实说道:“只能是在半路把人劫走这一招,真要被抬进了班子,有那么多的人在,甭指望进去抢人。为了以防万一,红老姑一准儿提前做了安排,除了那些在班子里吃饭的狠角色之外,八成还要从刘德山那里借一帮子混混儿过来,即便是半路动手,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单凭你们二位,只怕是力量过于单薄了些。” “为了她,我豁出去了!”小山子用力拍打胸膛,一副好汉不惧死的架势。 “我想还是找人帮忙为好。”于天任的话有些丧气,可也是事实。 “找谁?”小山子大声质问。 “找……”于天任拧着眉头,苦苦思量,陡然一拍大腿:“我试试看!” 如此,便说明他心目当中已经有了合适人选。 那六爷说:“我现在就出去帮你们打听打听,确定了花轿走哪条路,你们才好办事,对吧。” 小山子咕咚一声给那六爷跪下,“您老是我救命的恩人,我给您老磕头了。” 那六爷赶紧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让他不用客气,江湖人管江湖事,这是他分内之事。 于天任拿出一些大洋,硬塞给那六爷,请他务必拿着。 那六爷五行缺钱,所以也没有玩命推让,将大洋揣进兜里,嘱咐几句之后,迈步走了出去。 “哥!”小山子直勾勾看着于天任,“您要去找谁帮忙?” “你甭管,傍晚你过来,今晚我跟你一块儿去抢人。” “哥!您是大好人,我都不知道该说嘛好了。”小山子由于感动,竟哭上了。 “行了行了,快别哭了。你也去忙吧,尽量打听打听小雏菊被藏在了哪里,可有一点,你可不能慌张,更不能够胡来,你一个人斗不过那些人,明不明白?!” “明白!”小山子破涕为笑,“您放心,我机灵着呢。” “好!傍晚时分,不见不散!” “嗯!我先走了。” 说罢,小山子滋溜一下没了影。 “唉!”于天任用力一跺脚,“流年不利,怎么就这么多糟心事呢!” 发完了牢骚,硬着头皮出了门。 他要去找小卜,眼下能够帮到他的人也就只有小卜了。 第316章 割肉绝交,喋血码头 本以为能够找到小卜,只须央求几句,小卜就能帮自己这个忙。 结果却是算盘打空,小卜压根没空帮他。 小卜这阵子太忙,忙得不可开交,忙得焦头烂额。 今儿一大早,小卜就带人跟秦少琼的人干了一架。 这一战收获颇丰,自己这边只伤了两员兄弟,而秦少琼那边却折损三员悍将,受伤者更是不在少数。 昨晚上,小卜孤身一人去下关锅伙见了昔日的盟兄秦少琼。 秦少琼一见小卜还活着,慌得变毛变色,连忙假惺惺的请小卜坐下,又是递烟又是倒水,越发显得虚伪。 小卜也不客气,给烟就接着,给水就端着,坐得四平八稳,脸上风平浪静,成大事者当如是也。 秦少琼陪坐在侧,挤出笑容,问小卜最近的状况。 小卜不予回答,而是开门见山,直插中军,问秦少琼为嘛要害他。 秦少琼当即否认,说自己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何况还是自己结义的盟弟。 小卜吃过这厮的亏,自是不能再吃第二回,故而把他的话当成放屁。 秦少琼也自知百口莫辩,于是躬身赔罪,说什么未能好好照顾盟弟全都是他这个盟兄的错这类虚头巴脑的浮文。 小卜也不跟他废话,告知他说:“咱俩的恩怨暂时放一边,我程大哥的地盘你得让出来。你要肯拱手让出,俺们避免干戈,也少死点兄弟。你要执意不肯让出来,那没得说,按照津门规矩,该咱办就咋办!” 秦少琼自是不能妥协,他请小卜先息怒,兄弟之间,有事好商量。 “说是你兄弟!”小卜掏出刀子,从胳膊上铉了一块肉下来,丢在桌面上。 如此便是说明,他打这一刻起,与秦少琼恩断义绝,往后再也不是兄弟。 别人绝交,顶多是割下一个衣角,谓之“断袍绝义”。 而小卜却实实在在的从自己身上削块肉下来,这便足以说明他对秦少琼没有了丝毫的情谊。 秦少琼望着那块兀自收缩的肉,发出无奈叹息:“老弟,我也有苦衷呀!” “你的苦衷我管不着,我来找你是跟你要程大哥的地盘来的。你还与不还,我都要拿回去,这是程大哥生前的心愿,我既然是程大哥的盟弟,我就有义务帮盟兄完成心愿。” “你怎么可以跟他拜把子,我才是你的盟兄呀!”秦少琼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愣是将桌面砸裂。 “从此不再是了。”小卜站起身,这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秦少琼大吼一声,腾地站起。 小卜转过身,笑着问:“怎么着?不让走呀?那就试试呗。”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将门堵住。 小卜扫了一眼,有旧相识也有新面孔。 望着这些人,小卜不慌不忙地用一条手绢将伤口简单包扎一下。手绢是宋四妹送给他的,他回来后一直住在四妹那里。而刘爷与猴儿六,则住在四妹隔壁的院子里,那是临时租下来的。 小卜亮出刀子,对那几个旧相识说道:“过去咱们哥儿们在一个锅里吃饭,也一块儿出生入死过,我今儿不想伤着你们,你们最好是识相点儿。” “兄弟,你可不能反水呀!”其中一个旧相识大声说着。 “是你们寨主爷反水在先,我为他卖命,他却陷我于不义。你们几个往后也最好小心着点儿,别跟我一样,傻乎乎的让人给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这番话让秦少琼顿感脸面无光,却又无力反驳。小卜所言非虚,的确是他不仁在前。 “让开!”小卜吼了一嗓子,眼神当中冒出凶光,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闻一闻新鲜血液的气味了。 那几个不知道张小卜底细的生瓜蛋子本打算在寨主面前逞一把能,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棱子,却被秦少琼随之而来的一声“都让开”震得赶紧闪开去路,不敢再加阻拦。 小卜大大方方、大摇大摆,大步从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面前走过去,连头都不回。 秦少琼愤愤顿足:“老弟,你这是难为我呀!” 小卜听见了,却仍旧不回头。情义已断,自此再无交情,只有仇杀。 今儿一大早,小卜与猴儿六领着十几个新招募的兄弟,来到属于下关锅伙把持的一处码头上。 二话不说,上手就打。老实人吓得纷纷躲到远处看热闹,剩下的全是在下关锅伙吃饭的混混儿。 这伙人当中,领头的名叫水三儿,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子,三十来岁的年纪,满脸都是横丝儿肉。 水三儿本来在小屋里面睡回笼觉,听到外面杀声震天,当即明白怎么回事。本想找把刀,却一时没能找到,只能顺手抓起一杆秤,以秤杆儿为兵器,加入战团当中。 水三儿是练家子,加上手里的秤杆儿是那种专门用来称重粮食包的大秤,足有小孩儿的胳膊粗细,抡起来不亚于齐眉棍,呼呼挂风声,打造人头上,立马开瓢;打在人身上,当即骨裂。 小卜最爱对付这种傻大个儿,对于矮脚虎没兴趣,于是飞身直奔水三儿,照准了水三儿的囊肾就是一刀。 水三儿行动笨重,来不及闪躲,挨了一刀之后,一面叫骂着,一面奋力抡动秤杆,意图要了小卜的命,报一刀之仇。 小卜好似猿猴一般敏捷,耍得水三儿团团转。 许是由于伤得不轻,加之流血过多的缘故,水三儿身子一个不稳,朝前趴在了地上。 不等他爬起来,小卜已经到了他的身边,抄起他的一条腿,用刀子在其脚脖子上一划而过。大筋断裂,这条腿彻底算是废了。 小卜不想要其性命,只是加以小惩,便闪到一旁,继而与他人厮杀。 水三儿疼得骂娘,拼尽全力爬起来,借秤杆儿支撑着身躯,瞅准小卜之后,单腿猛力往前一跳,双手举起秤杆儿,以力劈华山之势,要将小卜的脑壳砸碎。 小卜警觉恶风不善,赶紧闪避,同时将正在与自己厮杀的对手朝前推了一把。 “砰”一声。 万朵桃花开,脑浆迸裂,倒霉死于非命。 水三儿见砸死了自己人,懊恼不已,再找小卜,却找不着了。 “傻大个儿,我在你后面呢。” 水三儿猛然往后一转身,紧跟着一声惨叫,好似一面墙,垮塌到底。 地上多了两个粉色的肉球,分明是他用以养儿育女的宝贝。 小卜只用一刀,便将水三儿变成了太监。只可惜水三儿的腿废了,要是腿好好的,说不定就能去德公公的府上谋个差事。 前后一炷香的光景,小卜一方大获全胜,猴儿六乐得直蹦高。 本来,猴儿六打算将码头上的物什全都烧了。 小卜予以制止,说这里的一切往后都是自己的,怎能烧自己的东西呢。 猴儿六哈哈一笑,“对!这些都是我们的,往后只有咱们粮店锅伙,再没有他娘的下关锅伙!” 德胜而归,畅饮庆功酒。四妹一介女流,难得被请上了席面。 刘爷提议,让小卜与四妹马上成亲,先喝合卺酒,喜事回头补上。 四妹含羞不语,只等小卜说句话。 小卜看也不看四妹,让大伙儿别起哄,他压根没打算成亲。 他这么一说,四妹当即无地自容,愤而离席出走。 刘爷劝小卜将四妹追回来。 小卜一笑:“一个臭娘儿们,我才不稀罕,爱死哪儿就死哪儿去。” 猴儿六也过来劝,哪想到小卜居然发怒要翻脸。 如此,也就没人再敢劝了,本来一场热闹弄得很是尴尬。 别人都以为小卜对四妹无情,其实小卜正是因为对四妹有情,才不愿意拖累她。 张小卜,无愧为一个好人。 第317章 铁猫胡同 傍晚时分,当小山子再次见到于天任后,头一句话便是:“借到兵马了没?” “唉……”于天任叹息着摇头,“连人都没见着,更别提借兵了。” 小山子大失所望,急躁道:“那咋办?!” “还能咋办,该咋办就咋办呗。”于天任立起身,迈步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帆布口袋。 将帆布口袋丢在桌上,示意小山子自行打开来看。 小山子打开袋子看过之后,诧异道:“这是哪儿来的?” “只要肯花钱,不愁买不到。”于天任慢慢悠悠地说着。 “这东西真能打响吗?”小山子将俗称“撸子”的手枪拿在手里端详着,这还是他有生头一回将如此凶险的物什拿在自己的手中把玩。 “我也不知道,响不响你今晚上大可以试试。子弹就五发,打完可就没了,省着点儿用。” “这是嘛?”小山子将手枪放下,拿起一个罩着麻布,四四方方,如同豆腐块的物什,问于天任。 “是炸药。” “炸药!”小山子着实吃惊不小。 “卖给我这玩意儿的人告诉我,这东西只要点着了引线扔出去,连大象都能炸成粉末。” “那小雏菊不也就变成粉末了吗?” 于天任感觉小山子的话似乎有理,于是说:“那你就尽可能往远处扔,把人吓唬住就好了,咱们只为抢人而不是为了杀人。” 手枪和炸药包是于天任在一个白俄倒爷的手里买来的,这帮子人穷得荡气回肠,有什么卖什么,你哪怕相中了他们的老婆闺女,只要钱到位,立马卖给你。 小山子再次拿起那支“撸子”,摆弄几下之后,便掌握了这东西的用法,足见这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要不然也不能长这么老大个儿的一个脑袋。 突然传来敲门声,于天任让小山子将东西赶快藏好,兀自到了院门处,用不大的声音问外面是谁。 “我。” 是那六爷的声音。 于天任打开门,放那六爷进来。 进了屋,请那六爷落座。 那六爷口干舌燥,没说话之前先要水喝。 于天任仍旧没有茶叶招待,只能再次委屈那六爷灌了一肚子白开水。 水饱之后,那六爷又呼哧呼哧喘了喘气,这才说:“磨破了嘴皮子,才好歹打听出了花轿今晚怎么走。” “怎么走?”小山子迫不及待地问。 于天任赶紧瞪了小山子一眼,“你让那六爷喘口气,慢慢说。” 小山子用力一跺脚,“我着急呀!” “别着急,听我说。”那六爷匀了匀气,开口道:“花轿走双庙大街、太平街、针市街,最好是在双庙大街把人抢走,太平街两边和针市街两边都是买卖家,除了二区二局、二区四局两个警局之外,几乎凡是大一点的路口都有岗亭,虽说守岗亭的‘副爷’手里没枪,可一旦误伤了他们,就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在双庙大街把人劫走是最好的选择。一旦得手,立马往西渡口的方向跑,沿着渡口一直跑到邵公庄,那里是四爷洪喜子的地盘,刘德山跟洪四爷向来势同水火,他断然不能为了一个小妮子而让手下在洪四爷的地盘上撒野。如果能够顺利到达邵公庄,你们就直接进去仁爱堂。” “为嘛要进仁爱堂?”小山子插嘴问道。 那六爷告诉他说:“仁爱堂是洪四爷与几位绅董合办的善堂,专门用来收养孤苦,不但有洪四爷的手下看守门户,那几位绅董更是刘德山没法招惹的大人物。你们进去之后,就算是彻底安全了。” 说完这番话,那六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出惭愧道:“忙我只能帮到这里了,但愿你们能够平安把人救走。切记,嘛也不如留着性命重要。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见事不好,只管先跑,一旦被抓住,辛苦全都白瞎。好了,天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余下的事你们自己掂着办。” 说完话,那六爷起身离坐,这就要走。 于天任与小山子将其送到院外,那六爷回身在两人的脸上扫了一眼,“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千万别莽撞。” 说完,那六爷转身远去。 回屋之后,于天任脱掉长衫,换上短衣,扎进了裤角,将一把短刀藏进怀中,再将一个纸包掖在腰间。 小山子好奇地问于天任,纸包里面藏着嘛东西? 于天任一笑:“夜行人自然有夜行人所用之物。” 小山子不再多言,找出那个装有手枪和炸药包的帆布袋子,随着于天任出了院门。 两人马不停蹄,一路来到双庙大街。 街道北侧,有个铁猫胡同。 相传昔日有人在海河当中打捞出一只铁猫,于是将铁猫带回家,放在窗台,当做摆设。 怎料想古怪之事旋即出现,一到晚上那户人家就总是能够隐隐约约听到猫叫声。可是他家并没有养猫,又是从哪里来的猫叫声呢?也许是野猫叫春,因此一家人没当回事。 几天之后的一个月夜,那户人家的小孩半夜起来“解小手”,竟发现院子当中有个通身乌黑的小小子儿在朝着月亮喵喵叫。 叫着叫着,就见许多黑色的小东西从墙洞或是墙头滋溜溜聚到黑小子儿的身边。 那户人家的小孩仔细一瞧,竟然全都是老鼠。 再看那个黑小子儿,喵喵喵喵,如同发号施令一般,而那些老鼠则是伏在地上,呈现一副俯首称臣的软弱样子。 眼看着黑小子儿挥了挥小手,那许多只老鼠滋溜溜全部散去。 黑小子儿回头看了看那户人家的小孩,呲着一口小尖牙朝着看傻了眼的小孩喵喵几声,便旋即不见了踪影。 自那之后,不但那户人家的家里再没见过耗子,整条胡同也完全是一只老鼠也见不着。 邪乎事儿传开之后,人人都说那只铁猫是神猫,有此神物在此驻守,蛇鼠蝼蚁不敢造次,只能举家搬迁,去祸害别的胡同里面人家。 从此,胡同改名为铁猫胡同,居住在胡同里的人家,以拥有铁猫神威而沾沾自喜。 本来,铁猫在此,诸鼠退位,胡同里的人家全都得到了实惠。 只可惜那户人家贪财,有个东洋商人听说铁猫逐鼠的邪乎事儿之后,亲自来到那户人家,愿意高价收买那只铁猫。 由于经不住诱惑,于是将铁猫卖给了东洋人。据说那个东洋人将铁猫带回国之后,供养在了一处奈良寺的地方。自那之后,奈良寺香火旺盛,许多人不惜花费重金,只为一睹灵猫风采。 也正是在铁猫被东洋人买走之后,本来不见一只老鼠的胡同迅速鼠辈成患,那户卖了铁猫的人家所得到的银钱居然全被老鼠给偷光。本来想过财主的日子,奈何造化不够,只能继续受穷,还得饱受人们的挖苦与鼠辈的骚扰。这才叫武大郎踩高跷——没有长腿,别装高人。多他妈倒霉吧。 要说铁猫胡同曾经出过邪乎事儿,那么挨着铁猫胡同,被于天任和小山子用来藏身的“死人牌楼”,说起往事可是要比铁猫胡同里面的邪乎事儿还要邪乎的多哩。 第318章 死人牌楼 究其这座死人牌楼的由来,于天任在听老人们的口中是这样听说的: 本来呢,这是一座善人牌楼,是由南头窑的一位大盐商立起来的。 这可新鲜了,明明是善人牌楼,为嘛就变成死人牌楼了呢? 说起这件事,那可真就是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了。 当年,为那位大盐商丈量方位的阴阳先生曾对大盐商说过,既然要建牌楼,就要往阔处建。 所谓阔处,一是指地点宽敞,因此才选择在了十字路正中心的位置。 二是说牌楼越大越旺财,也就越能印证修建牌楼的人家越心善。 故而,这建造牌楼的木料最好是在山里选。因为只有深山老林,才有那种几人抱不过来的大树。 大户人家好办事,不出三个月,木料便自深山当中,源源不断运到了津门。 凡是见过那批木料之人,无不吃惊这世上竟有如此上等佳木。粗壮只是其一,材质才是关键。只要眼珠子没毛病,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木料绝对是那种饱受风吹日晒也不会轻易朽烂的糙木。 盐商老爷自是欢天喜地,还专门为了那匹木料而办了一场盛宴,广邀亲朋,一连摆了三天流水席。不为别的,只为炫耀。 然而,在诸多宾朋当中,有位爷嗅出了不一样的气味。 在围着那批木料转了几圈之后,那位爷非说自己闻到了一股子骚臭味儿。这种骚臭味儿实在特殊,像是狐臭。 木料怎会有狐臭,于是人人笑那位爷的鼻子有毛病。 那位爷偏偏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性子,人们越是笑他,他就越是要证明自己的鼻子没毛病。 于是乎,他牵来几条狗,还让人抱来一男一女两个刚出满月的婴儿。 借助狗的鼻子,找出气味所在。 当将那一男一女两个婴儿抱到气味附近时,那两个婴儿立时焦躁不安,继而哭泣不止。 如此,便足以印证木料当中藏有玄机。而这个玄机似乎并不吉利。 盐商老爷尽管生气有人没事找事,但既然找出了事来,也就不能视而不见。 于是派家丁请来几位所谓的明白人,待明白人看过木料之后,则是各执己见。 但有一点,那些人全都认定这其中最为粗壮的那段木料与狐狸有缘。 凭空唱了一出《狐狸缘》,盐商老爷越发不安起来。 于是乎,派车去山里将伐木之人带到津门,当面问其那段巨木与狐狸之间有何渊源。 伐木之人老实巴交,面对有钱大爷自是不敢隐瞒。 一通大实话说完,人们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树下有个洞,洞里住着一窝狐狸。 按照常理,凡是遇到这种现象,山里人就应该拿来活鸡活鸭,当面拜一拜洞中狐狸,说明缘由,请狐狸一家老小重新换个地方居住。 世人以为,狐狸是地仙之一,故而不能粗暴对待,要“以礼服狐”,用央求的态度打动其心,使其给予一定的方便。 话是这么说,正该也是按照规矩办,可偏偏有那种不信邪的粗人,非但不向地仙俯首,反倒是弄来几杆火枪,乒乒乓乓一通轰,眼瞅着大狐狸小狐狸被一锅端,继而大笑着收拾战利品,将狐皮剥下售卖给倒腾山货的人家,将狐肉剁碎喂了猪狗,然后拉大锯、扯大锯,将巨木断为两截,以此换取钱财。 这就是以往的全部经过,盐商老爷听了之后,不住嘬牙花子,这么好的木料倘若弃之不用,实在是糟践了好东西。可要是用了沾有狐尿狐血的木料,又担心会出现什么事端。 思来想去,还是请高人给拿个主意的稳妥。 高人号称黄妖道,是吕祖堂的当家人,名为妖道,却并非妖道。只因其样貌实在丑的够可以,不敢说“满目疮痍”,也只能算是“初具人形”。一张大脸盘子足够十个人看半个月的,小孩儿见了吓得嗷嗷哭,就是那种胆子大的,看了之后也觉着牙碜。只因貌丑似妖,故而得名妖道,因其姓黄,自然也就是黄妖道了。 要说这位黄妖道尽管外貌差强人意,心底倒是不怎么坏,唯独有点贪财,而且见了大姑娘迈不开步。他之所以玩命的赚银钱,也都是为了找姑娘,就他那样的长相,再不忌口的大姑娘也腻歪,所以他必须多多给钱,才能换来片刻温存。 唉!怪只怪他的爹娘办事的那晚没看黄历,挺好的孩子给糟践了。实在是害人不浅。 找来黄妖道,许以重金报答,黄妖道自是不能懈怠。 看过、算过、掐巴过之后,说是应当做一场法事,同时用纯金打造一只金狐,交给他拿到吕祖爷爷的法身前,以吕祖爷爷的天威,压制地仙的妖气。 如此,黄妖道白得了一只金狐,而盐商老爷则名正言顺地让黄妖道给狠狠宰了一刀。 法事折腾完毕之后,黄妖道用所谓吕祖爷爷当年斩杀狐妖的宝剑朝着那段巨木劈砍下去。 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天爷!木头居然流血了! 黄妖道本来就够磕碜的一张大脸更是难看到没法看,估摸着他老小子也没有料到木头居然会流血。 见势不妙,黄妖道急中生智,找个小童子儿,尿了一脬尿,和了一捧黄泥,又把木头的伤口给封住了。 紧跟着,黄妖道吩咐小徒弟回吕祖堂拿来七根拇指粗的大黑钉子,他管这玩意儿叫“镇邪钉”。 以天罡北斗的布局,将七根钉子牢牢钉死在巨木当中。然后他风轻云淡地告知盐商老爷,所有邪气皆被钉死,此后这七根钉子每日吸收日精月华,震慑妖邪的同时,更能兴旺主家。 盐商老爷高兴得不得了,当即又赏了黄妖道两条“黄鱼”。 既然黄妖道已经说了没事了,那就择良辰吉日,破土动工。 只用不到一个月,鲜亮的牌楼立起来,甭管什么人见了,无不挑大拇指夸赞牌楼好气派。 盐商老爷更是张灯结彩,大摆筵席,款待四方父老,为庆祝牌楼建成的同时,也为了彰显善人善举。要不介,牌楼上的四个大字也不能是“善人牌楼”。 本来一切安好,自牌楼立起之日起,盐商老爷一家又是进财又是添丁,恨不能天天都有吉庆之事。 如此便是说明黄妖道的话非虚,牌楼当真兴旺了主人一家。 奈何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过了一个年头之后,这本是大好的福气竟遭邪气笼罩,随之而来的惨剧更是叫人惊得喘不上气。 以至后来人们一提起此事,无不惶恐道:“邪!真邪!” 第319章 邪气横生 只说一日拂晓,早起的货郎路过善人牌楼。恍惚中,见牌楼高处有人影晃动。 平时也常有歪毛淘气的小孩子攀爬牌楼作为游戏,但这时东方鱼肚才刚刚见白,又是谁家顽童不睡懒觉跑出来玩这种无趣游戏呢? 离近一些,越发觉着古怪。于是慢下身子,驻足端详。 结果却是不看则可,看罢之后,屁滚尿流,疯也似的边跑边大叫救命。 待人们被叫声惊醒走出家门后,方知牌楼高处悬挂一男一女两条吊死鬼。 据目击者称,那对男女岁数不大,多说不过二十出头,男的穿黑,女的穿白,眼珠凸出眼眶,舌头耷拉老长。乍一看,还以为黑白无常现世人间。 如此人命大案,官府不能不管。找了几个胆子较大的乞丐,将两具死尸从牌楼上解下来。验明正身,男死鬼乃是西关大街大户沈家的小少爷,而女死鬼则是西关大街开烧饼铺卖烧饼的岳二麻子家的老闺女。 一问一查,方知两人平时背着父母常有往来,昨晚上两人同时不见了人影,今早上被人发现双双吊死在善人牌楼上,这便足以说明两人早就有了殉情的打算,于昨晚自挂东南枝,一同赴黄泉,在幽冥界做一对鬼鸳鸯。 可就在负责此案的官爷准备结案之时,有攀爬牌楼玩耍的小孩子竟然在牌楼上面发现一个包袱。打开了一看,都是金银细软。 如此,便说明那对男女死鬼并非是要殉情,而是为了私奔。可既然是要私奔,缘何又要当吊死鬼呢? 这其中必有蹊跷…… 本来官府想要继续追查,但碍于两名死者的家属嫌丢人,加上这种事情也没有多大油水可捞,官府索性仍以殉情结案,不再追究此事。 然后才刚过了三天,有早起之人竟又被高挂牌楼上的吊死鬼吓成疯魔。 这一回更邪乎,上回是俩,这回翻倍,两男两女,总共四个。 死者分别是盐商老爷的长子长媳,次子以及盐商老爷的小老婆。 据盐商老爷哭诉,他的长子昨晚去亲家那边接他的长媳。而他的次子昨晚则是去跟朋友喝酒。至于小老婆么…… 盐商老爷不大好意思说,可又没法不说,于是只好将家丑说出,人们方知他的次子与他的小老婆暗通款曲,做出有违人伦的勾当。 才几天光景,那座善人牌楼就要了六条人命,要是再不管管,只怕难掩悠悠众口。 于是乎,官府派了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差役,负责夜里看守牌楼,到底要看看还会不会有人再挂上去。 那么老高的炮楼,也没有梯子,到底是如何挂上去的呢?真他娘的邪了门了。 结果就在当天夜里,竟又有人把自己给挂上去了。 这回挂上去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两个老差役中的其中一个,人称王磨叨。 据跟王磨叨一块儿守夜的李磨叽念叨:晚上他跟王磨叨弄了点酒菜,就在牌楼一侧的石墩子上边吃边喝边斗嘴。他俩不光是岁数大,胆子同样也大,见过的邪乎事儿也多,所以看守牌楼的差事才落到他俩的头上。 本来,两人吃吃喝喝,你一嘴我一嘴,斗嘴皮子斗得不亦乐乎。 可就在他离开牌楼找了个旮旯拉了一脬屎,正准备回来接茬跟王磨叨斗嘴的时候,却发现王磨叨已经爬到了牌楼的最高处。 至于王磨叨是如何爬上去的,他没看见,所以不知道。 他当时尽管有些醉意,但也很清楚王磨叨绝对不是自己爬上去的,而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给拽上去,或是推上去的。 他原本想要喊叫,可又怕王磨叨受惊之后从上面掉下来。那么老高的牌楼,人要掉下来,不死也得残废。为了王磨叨着想,所以他才没喊也没叫。 二来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王磨叨给弄上了牌楼,所以他蹲在刚刚拉过一泡稀屎的地方,借着半堵矮墙遮住身躯,只把两个眼珠子放在外面,眼皮不眨地观望着…… 起初,王磨叨立在高处,好似一截木头,动也不动。 接着,王磨叨蹲了下来,似乎在用两只手摸索着什么。 隐约间,有个光腚小孩儿出现在了排楼上,以央求的口吻,求王磨叨快些帮他拔掉身上的刺,他说有刺在身叫他非常痛苦。 他当即明白,那个小孩儿一定不是善类,铁定是个邪祟;而王磨叨在摸索的东西,一准就是让那个小孩儿倍感痛苦的刺。 眼见着王磨叨摸索了一阵子之后,那个小孩儿突然扔出一句——你这废物不如去死! 紧跟着,王磨叨解下缠在腰间的布带,毫不犹豫的套住自己的脖颈,挂在了排楼上。 他赶紧跳起来,想要冲过去解救王磨叨,但是双脚却如陷入淤泥当中一般,叫他死活迈不开步。 心里一着急,眼前旋即一黑,也就顿时人事不省了。 等被雄鸡高歌之声惊醒时,方知天色快要亮了,他连忙从秽物当中爬了起来,可怜自己的老伙计王磨叨,早已经变成了吊死鬼。 这便是以往的经过,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绝对没有半句虚言。 两天之后,这位外号李磨叽的老差役在睡梦当中惊醒,凄厉叫了一声之后,轰然倒下,两眼上翻,口吐绿汁,人很快就僵硬了。 仵作验尸后,说是胆破了,难保不是在睡梦中被活活吓死的。 既然有了李磨叽的话,那么便足以证实牌楼周遭有邪物作祟。 于是乎,又把黄妖道传了来,让他负责善后。不想善后,就把当日从盐商老爷手里捞到的油水加倍吐出来! 黄妖道胆子再肥,也不敢得罪官府。于是乎,他亲自爬上牌楼找寻端倪,竟让他发现曾经被他钉在巨木上的七根镇邪钉竟有一根不见了踪迹。 以他的判断,少了的那根钉子绝对不是那些淘气的小破孩儿拔走的,因为那些钉子的长度,以及钉进去的深度,是小孩子绝对无法拔出的。 定是有人借助工具,将天罡北斗当中位于“天枢”位置的钉子拔了去。 于是,黄妖道请求负责此案的“老架”将当时建造牌楼的工匠全部拘来。 棍棒之下鲜有勇夫,很快就有人吐出了真相。 黄妖道不听则可,听完之后,跳脚怒骂:“不得好死!” 第320章 木灵作祟 不得好死者,盐商老爷也。 原来,那根“天枢钉”乃是盐商老爷偷偷使唤工匠“起”下来的。 黄妖道指着盐商老爷的鼻子尖儿,质问他到底要用那根钉子作何用途。 盐商老爷有苦难言,奈何被黄妖道逼问得紧,也就不能不实话实说。 原来,盐商老爷早就知道家里出了“狐狸精”。也就是他那个吊死在牌楼上的小老婆。 若想家宅安宁,本来只需将狐狸精轰出去也就是了。 可谁叫盐商老爷舍不得呢,那小妖精太会弄人,弄得人怪舒服的,轰走了怪可惜的。 又舍不得的轰走,又担心留下生祸,索性偷偷找了个懂些御女之术的花和尚,向其请教妙法。 和尚对他说,想要小妖精一心一意,而不会三心二意,此事不难办,那不正好有七根钉子吗,让人拔下一根也无妨,余下六根照旧能够镇邪。 盐商老爷便问,拔下钉子有嘛用? 和尚说,只须缝制一个假人,将小妖精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之上,塞入假人的体内,再由他做一场法事,用铁钉将假人钉在贞洁牌上,小妖精就再也不会勾搭府上的几位少爷了。 这不就是巫术中的压胜术吗,自古凡是用这种名堂的,大都没有好下场。盐商老爷本来还有些犹豫,但经不住和尚一个劲儿的“磨”。末了一拍大腿,就这么办了! 如此,“天枢钉”被偷偷“起”下,交给和尚善加利用。 果然,那小妖精很快便不在家中与几位少爷眉来眼去,而是改为早出晚归,以拜佛求子为由头,跑到秃驴窝里勾搭和尚去了。 折腾来折腾去,结果便宜了和尚,这叫盐商老爷情何以堪。怒而带人去“掏”和尚,却让和尚脚底抹油先跑了。想要找回那根钉子却怎么找也找不着。甭问了,一准是叫和尚给顺走了。 盐商老爷为了保全颜面,将丑事压下不提。结果祸事临门,害他的长子长媳,还有次子和那个小妖精全都做了吊死鬼。 早知如此,悔不当初,可惜天下没有卖后悔药的。嗐!自认倒霉吧。 黄妖道情知急死也白搭,赶紧想对策化解这场妖祸才是关键。 于是乎,他决定利用天雷术将害人之物劈碎为齑粉。 要说黄妖道多少还是有点真玩意儿的,并非那种狗屁能耐没有,却假充大尾巴鹰,号称混元太极宗师,精通闪电五连鞭的假大师。 那天晚上,黄妖道设下法坛,如汉末三国时期借东风的诸葛孔明那样,披头散发,手持辟邪剑,赤脚在法坛上做法,竟真得借助符咒引来旱天雷。 三声霹雳炸响之后,有个光腚小孩儿自牌楼上跳了下来,遁地欲逃,叫黄妖道一记飞剑穿透在地,叽喳惨叫数声之后,化为一块木炭,乌漆墨黑,宛若一个木雕小人。 黄妖道招呼人们快快出来观赏妖物。 人们问他,这东西是个什么祸害? 黄妖道告知众人,此乃木灵。 所谓木灵,与地精同源,都是天生天养的灵物,似乎那种参天巨树,也许就有木灵生长其中,故而不可擅伐。 木灵虽非邪物,奈何住在树洞中的那一窝狐狸死得屈,怨灵聚在巨木当中不散,以至木灵成邪,这才害了不少人的性命。而今邪物已除,以后也就不会再有人被其蛊惑自缢了,大家不必再担惊受怕了。好了,都散了吧。 黄妖道是这么说的,可是没过几天,就有人传出风声说,真正使得木灵害人之人,非是旁人,正是黄妖道。 黄妖道要是不在巨木上钉那些所谓的镇邪钉,木灵大可以继续生存于巨木当中,吸收日精月华,早晚能有造化。 正是因为黄妖道钉住了木灵,使得木灵痛苦至极,而木灵与巨木早就融为一体,根本无法离开,落地便会化为木炭,所以才会蛊惑人们帮其拔掉“肉中刺”。 奈何那些钉子如同焊死,凡人很难将其拔掉,木灵一怒之下,这才杀生害命,以化解自身的怨气。 人们还说,其实黄妖道那老小子在做法除掉木灵之前,就已经察觉出了端倪所在,却还是要假惺惺地折腾一气,目的不过是掩人耳目,欲盖弥彰罢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自那之后果然再无命案发生。只是善人牌楼上的善人二字,被黄妖道引来的旱天雷一击抹去,也不知道是哪个会写字的顽童搞怪,歪歪斜斜在原本刻有善人的位置写了“死人”两个字。于是乎,善人牌楼成了死人牌楼,一时传为趣闻,叫人贻笑大方。 而今藏身于牌楼之下,于天任想起这段从老一辈口中听说来的往事,竟不由得多了一些唏嘘。 “把这个抹在脸上。”于天任将那个掖在腰间的纸包打开,示意小山子将那些从锅底上刮下来的黑灰涂抹在脸上。 小山子当即明白这些黑灰的用途,正所谓“锅底灰涂面,皂帕子缠头”,这是专干劫道营生的强人所惯用的伎俩,用锅底灰将自己的一张脸涂抹得乌漆墨黑,像个黑面神,一来是不让人们看清楚自己的长相,二来也是为了吓唬住那些胆小之人。而用皂帕子缠头,则是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也是防备着不被人抓住辫子。所以,这两样物什是打家劫舍、半路断道的必备之选。 两人将脸涂黑,呲牙相视一笑,别说,还真挺瘆人。 小山子将“撸子”插在腰间,摸出一盒洋火柴,小心翼翼的将豆腐块一样的炸药包放在脚边。 只待听到唢呐声响,便伺机点火扔出去。 半夜娶妻,分明是钟馗嫁妹子,不太吉利。 可是暗门子就是这样的规矩,为得是有别于良家。 并且,暗门子所用的花轿是没有轿帘子的,其目的也是为了有别于良家。 干窑姐的也都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货色,所以也不挑理,反倒巴不得人们上街看热闹,也正好在人前亮亮相,让那些讨不到老婆的臭男人们活活馋死。 只是小雏菊尚未成为窑姐,如此规矩,只能说是委屈了她。 “有动静了!” 小山子激动不已,唢呐声越来越近,隐约已经看见了送亲的队伍。 “嘛时候点火?”小山子慌忙问于天任。 于天任说:“先让花轿过去。” 又嘱咐道:“你可得看好了,尽量往没人的地方扔,闹出了人命,咱俩得给人偿命。” “行嘞,您待会儿瞧我的。”小山子信心百倍,语出轻松。 眼见着花轿越来越近,最前面走着的是个身穿短衣,打着绑腿的大个子,小山子认出那是曲良。 曲良后面跟着高矮不一,胖瘦各色的几个男人,这些要么是龟公,要么是大茶壶,要么是“抱台脚”。 有两个脸白如鬼的婆子,贴着花轿,一边一个,这是班子里的使唤婆子,也都是老资格的婊子。 花轿后面跟着吹鼓手,吹鼓手后面跟着十几条精壮汉子。甭问也知道,他们都是跟着刘德山吃饭的混混儿。 由于花轿没轿帘,加之花轿里的“新娘”不住的挣扎,红盖头掉了下来,眼尖的小山子一眼看清那就是小雏菊。 甭说,小雏菊捯饬捯饬也是个俏皮人物。 于天任也已看清那就是小雏菊,于是用胳膊肘碰了碰小山子,示意他做好准备。 小山子会意,待送亲队伍从死人牌楼下面经过之后,迅速划亮洋火,点燃引线,扔出去之前,还不忘提醒于天任把耳朵捂起来,这东西真要炸响了,可比爆竹声音大得多。 “走!”小山子奋力将炸药包扔了出去。 赶紧捂好了耳朵蹲下来等着炸响之后趁乱将小雏菊掠走。 半天不见炸响,小山子看了看于天任,于天任傻乎乎地张着嘴,他也不明白为嘛不响。 眼瞅着送亲的队伍越走越远,小山子腾地窜起,拔出“撸子”,直奔迎亲队伍追了上前。 于天任心里骂大街,俄毛子真他妈不是玩意儿,弄个不会响的假货糊弄人,人人都说他们长了毛比猴儿还精,自己还不信,这回由不得自己不信了。 “把人给我留下!”鬼一样的小山子大叫着,将枪口朝天,扣动扳机,意在用枪声将人群震慑住。 哪想到扳机扣下后,连一点儿响声都没有。 完蛋玩意儿,又是糊弄人的假货! 小山子不信邪,将枪口对着人拼命扣扳机,可任他把手指头扣断了,这块铁疙瘩也丝毫不给他面子。 “破玩意,真误事!”小山子愤而将铁疙瘩扔了出去,捡起半块砖头,如同疯狗一样冲进人群,嗷嗷怪叫着玩开了命。 于天任本不敢上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所以他打心眼里怵头。 可他若是不过去帮忙,小山子非得活活让人打死不可。 “我,我,我我我……”一咬牙,一跺脚! “拼了!我跟你们拼了!” 一把拽出刀子,飞也似的冲向乱作一团的人群,这就要大开杀戒! 第321章 废物点心 也就顶多比划了两下,于天任便被人一脚踹躺下。 竹竿做房梁,不是那根材料,也就不能怨他笨。 刚要起身,后脑勺便重重挨了一下。立时眼前一黑,重又躺了下来。 小山子尽管如同一只小老虎,但相比于那些整天拿打架当饭吃的混混儿,他还是差着行市的。只能说勇气可嘉,实力则不尽人意。片刻之后,他也被人用脚踩住了大脑壳。 本来是要挑了他俩的大筋,却叫曲良给拦住了。 曲良说,大喜的日子,不宜见血。 接着,让吹鼓手重新吹响唢呐。 抬轿的轿夫则是抬着花轿继续朝前走。 两个黑脸的“废物点心”在饱受一阵急促且猛烈的踹击之后,逐渐失去了意识。 仗着两人年轻骨头硬,不然非给活活踹死不可。 等人走远了之后,小山子咬着牙爬过去看于天任是否还有气。 于天任尽管半死不活,但性命无虞。 小山子还想去追,却叫于天任一把给拽住了。 “别去了,去了也是个死,咱打不过人家。”于天任有气无力地劝说着,死活不撒手。 “不去不行,不去我的老婆就是别人的了!” 使劲挣脱开于天任的手,小山子固执地朝着已经看不见了的送亲队伍追去。 然而仅仅跑了十几步,便再一次摔翻在了地上。 他太虚弱了,心有余而力不足,连老天爷都不再帮他。 “小山子……”于天任强撑着爬起来,踉跄着上前,试图将小山子按住,他不能让小山子去送死,那样一来,小山子寡居的娘非得活活哭瞎了眼睛不可。 全部苦心化为徒劳,还挨了一顿胖揍,只能怪实力不济,谁叫自己是废物来着。 于天任将小山子从地上拽起来,硬是把哭成泪人的小山子给拽回了善缘胡同。 刚进门,俩人就全都趴在了地上。一是筋疲力尽,二是受伤不轻。哎哎哟哟大半天,晕晕乎乎睡着了。 苏醒过来时,已是拂晓。这一宵如同做梦,可惜是噩梦,而非好梦。 唉…… 可怜小雏菊,到底还是让罗锅子给祸祸了。 命! 这就是她的命! 天注定的! 逃不掉的! …… 正懊恼间,“咣当”一声响。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有个胖子一猛子扎了进来。 原来昨晚上回来之后,忘了把门闩插上,要不也不能让人如此轻易就能闯进来。 于天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不附体,以为是红老姑的人来“倒后账”,待看清楚长相之后,方知胖子是那六爷。 那六爷穷归穷,却不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叫富态。 的确,那六爷的脸上没有穷相,反倒浮现着些许福相。 “老弟,你们好大能耐!” 那六爷当头一棒,砸得于天任目瞪口呆。 这话怎么说的? 于天任不解。 于是傻兮兮地问那六爷,此话从何说起,哪来的好大能耐? 那六爷痴楞一下,反问于天任:“仅凭二人之力,便可在万马丛中抢走红颜,这还不是好大能耐么?” 小山子本来瘫坐在地上如同傻了一样,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可自听了那六爷这番话之后,陡然跳起,一把抓住那六爷的胳膊,让那六爷把话说清楚。 那六爷反倒给整糊涂了,反问小山子:“难道我说错了吗?” “您是说,人给抢走了?!”小山子大声问。 “小声点儿,你怕外面的人听不见呀!”于天任提醒过后,匆匆走出去把院门关严实,再把门闩插牢之后,匆匆走回来,直勾勾地看着那六爷,请那六爷再多说几句。 “难道……人不是你们抢走的?”那六爷反问道。 “不是!”于天任肯定道:“真不是我们抢走的。” “是呀!”小山子也赶紧说:“我们去是去了,可是没把人抢走,反倒是让人胖揍了一顿。” “只是打了你们?”那六爷不解地问。 “瞧您这话说的,难不成您还盼着我们让人拿刀子剐了不成?”于天任嗔怪着说。 “那伙人当中有你们认识的人吗?”那六爷问。 “没有呀。”于天任说:“没有我们认识的人呀。” “有!”小山子用力一拍大脑袋,“我认识曲老大。” “曲老大名叫曲良,对吧?”那六爷问。 “嗯。”小山子使劲点了下大脑袋,“就是他。怎么着?您的意思是说,是曲老大救了我们?” “备不住。”那六爷说:“照理说,你们两个一旦被人拿下,轻则挑了大筋,重则就得让人开膛破肚,只是打一顿就算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哦……”小山子不住点头,“对对对,对对对,上回王二伯大闹春风班,就是曲老大把人给放走的。他一定认出了是我,所以才让人只是揍了我们一顿,而没有继续为难我们。咦!我就纳闷了,我都拿锅底灰把脸给抹成了黑包公,他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哼!”于天任白了小山子一眼,“你这么大一颗脑袋,认不出来才怪。” 接着又说:“要真是曲良有心放过我们,那我们岂不是欠着他的人情了?” “先别管欠不欠人情了,那个小雏菊要不是你们抢走呢,那会是谁抢走的呢?”那六爷用手搓着下巴颏,俩小眼珠儿骨碌碌不住乱转,心里面一定是在琢磨这件怪事当中的玄机。 于天任打破死寂,向那六爷问道:“人被抢走这件事,您是打哪儿听说来的?” “我担心你俩有事,一晚上没睡好,今儿天不亮,我就早早的爬了起来。我寻思着直接过来,可又一想,我正该先去春风班‘打一逛’。” “您是讨喜钱儿去的吧?”小山子不揣冒昧地问出这么一句来。 的确,依照班子里面不成文的规矩,“雏儿”被“点大蜡烛”的转天一早,要撒些红枣饽饽、糖栗子什么的物什在街上,为得是取个吉利。 倘有人唱戏歌讨要喜钱儿,老鸨妈也会多少给点儿。 那六爷一大早直奔春风班,的确不光是为了看小雏菊有没有被抢走,倘一切照旧,他也是可以讨几个喜钱儿的。这种事情他“门清”,已经不止一回拿过这种钱,对他而言可算是轻车熟路了。 小山子的“出言不逊”,让那六爷很是别扭,于天任赶紧打圆场,请那六爷继续说下去。 第322章 当真是他! “我是这么听说的。”那六爷表情严肃了起来,摆出一副所言非虚的姿态,“说是昨晚上冷不丁有驾马车冲散了迎亲队伍,紧跟着从马车上跳下人来见人就砍,下手格外狠辣。花轿里面的小妮子让人扔在了马车上,还有人从车上扔下几个大炮仗。就这么着,人就给抢走了。” “没人追吗?”小山子忙问道。 “怎么可能不追呢。说是领头的,就是姓曲的那位去追了,结果让人打了闷棍,后脑勺裂了个口子不说,膀子上挨了一下子,要不是仗着人高马大体格壮,非得叫人砍废了不可。” “红老姑和罗七爷是不是快要气疯了?”于天任幸灾乐祸地问。 “疯倒是没疯,但肯定气得够呛。姓罗的发出话来,谁要把那个小妮子找到就赏给谁五百大洋,找不到活的,找回死的来,也给二百大洋。红老姑则是让刘德山派出人手到处去找,顺带着跟官面上也打了招呼,让官面上给留意着点儿。” “妈的!”小山子骂道:“这些王八蛋都他妈该死!” 骂完之后,眨巴着眼皮看了看于天任,又往那六爷那张富态的大脸盘子上扫了一眼,问道:“您二位说,到底是什么人把我的老婆给抢走了呢?不会是专门强抢民女的采花大盗吧?” “你快拉倒吧,就小雏菊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呢。” 于天任说话太损,叫小山子很是不高兴,又同时感到一丝欣慰。如若不是采花大盗,那么小雏菊的身子八成还是干净的,这反倒是件值得高兴之事。 “我猜呀,这人一定跟小雏菊认识,抢走小雏菊的目的跟你们一样,只是不想让小雏菊的清白毁在罗锅子的手里。”那六爷慢条斯理地说着。 “要是这样的话……”于天任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难道是……”小山子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不如这样吧,咱们各自蘸水在桌面上写下自己心中所猜之人的名字。如何?”那六爷提议道。 “行。”于天任将茶壶盖拿开,用一根手指蘸了下里面的白开水,开始在桌面上写画起来。 那六爷同样蘸水写画。小山子最后一个写画,却写得最快,因为他只会写一个字,那便是个“二”字。 三人所想一致。 抢走小雏菊者,二狠子也! “要是王二伯回来了,那他干嘛躲着不肯见人呢?”小山子向两位岁数比自己大的讨教道。 “也许不想连累人吧。”于天任说出心中话,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或许吧。势力不够,急于现身只会徒增麻烦,倒不如背后捅刀子,杀人同时又诛心,叫对手时刻处于不安当中,这是攻心之策,乃上乘兵法。”那六爷摇头晃脑地说着,像个老学究。 “唉……”于天任叹息一声,“他不回来我想他,他回来了我反倒怕他,说实在话,我一直矛盾得很,想他回来,又怕他回来。” “为嘛呢?”小山子不解地问。 于天任反问道:“他是块什么料难道你不清楚吗?他一回来,准得有人因他而死,倘一个半个还好,怕只怕他杀得高兴,到时候刹不住车可就麻烦了。” “原来你担心这个呀。”小山子不服气道:“我倒希望他多杀,把天津卫的坏种全杀光了才解气,我现在也就是见不着他,等我见着了他,我陪他一块儿杀。我先杀红老姑那个老婊子,接着我再把罗老七那个老杂种给骟了,芶雄、元宝庆、刘德山,妈的!凡是我看不顺眼的,统统白刀子进黄刀子出,我扎王八蛋的屎包!” “闭嘴!”于天任吼了一嗓子,“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屁话,先生没教过你勿以恶小而为之吗?你还杀人,不让人杀你,你就烧高香吧!” “嘁!”小山子将嘴一撇,不服气道:“我没念过书,先生没教过我。” “行了,他小孩子一个,别跟他一般见识。要让我说,既来之则安之,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躲是躲不掉的。王小二爷弑杀,那就让他去杀,杀够了他也就不杀了,让人把他杀了,那也是他的归宿,这世上总要有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他这辈子的功课。所以呀,你把心放宽着点儿,不必为他而揪心。” 尽管于天任不大认可那六爷的话,但仔细一琢磨,那六爷的话也还是有些道理的。 也许,二狠子这辈子的使命就是为了杀伐果断,快意恩仇。 罢了,由他去吧。但愿他能保护好自己,别在没有杀死仇家之前先把自己交代掉。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于天任不言语了,在心底念开了佛。 大半天就这么过去了,于天任捯饬干净了自己,要去见一见老头子赵金亭。 小山子则屁颠屁颠地满处找寻二狠子的踪迹,他太想早一刻见到二狠子了。 那六爷自是继续上街管他所谓的“不平事”,以此换取“嚼谷”。 “您老人家这几天还好吧?我一直没过来,您别埋怨我。我有事,来不了,真来不了。”于天任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立在赵金亭的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着。 “没事的。人都有忙的时候,你自是也不能例外。”赵金亭语气很是随和,并无丝毫怪罪之意。 “您老真不怪我?”于天任反倒有些含糊了。 “我不怪你。”赵金亭直截了当地说着,并不想废话。 如此,于天任才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陈大宝,不,我师兄没过来吗?”于天任心里揣着陈大宝对自己的威胁,试探着向赵金亭询问。 “他说他病了,还说病得不轻,像是染上了肺痨,当着我的面儿,他还吐了一口血,弄得跟真的似的。”赵金亭抖了抖嘴角,似笑非笑。 “您是说,他是装病?” “他那点伎俩糊弄外人行,想要糊弄我,他还嫩着点儿。他呀……哼哼……他是不想再伺候我了。他想走,直接跟我说,我是不会挽留他的,他也没有卖给我,我又怎么可以抓着不放手。可是他偏偏要在我面前玩花招,这反倒说明他心里有鬼,他八成是有什么事情对不住我呀。你说呢?” 赵金亭的话让于天任感觉到不寒而栗,赶紧说:“他那人就那样,神神叨叨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嗯。”赵金亭点了点头,“也是,他一个孩子,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会跟他一般见识呢。他既然不想跟我,那我就成全了他,他不来也就不来了,我这里也不缺他,我还能自个儿伺候自个儿。” “您老人家甭担心,还有徒弟我呢。”于天任讨巧地说着,也是想让赵金亭对自己少点戒心。 “你昨晚上挨了谁的打,瞧瞧这张脸,都开了杂货铺了。” 的确,于天任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他挨了打。 “跟人犯了口角,他不依不饶,我一气之下动了手,结果不是个儿,让人揍成这个熊样了。”于天任顺嘴说瞎话,才不敢实话说出来。 “你去药房拿点药,敷一敷就好了。这两天你歇歇吧,歇好了你再过来。” 想不到赵金亭竟是如此关心自己,这叫于天任有些一些小感动。 又说了一些话后,于天任离开了赵金亭的住处,直奔药房抓药,他挺在乎自己的脸,不想留下疤痕。 “你小子干的好事!” 突然有人在背后按住了于天任的肩头。 于天任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回头。 冤家路窄,竟是陈大宝。 第323章 再遭胁迫 “你想干嘛?”于天任没好气地质问着陈大宝。 “还有脸问我想干嘛!我问你,你去见老头子都说我什么了?!” “陈大宝,你小子别恶人先告状,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你小子的坏话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要有一句坏话是说你小子的,就叫我今天死于非命!” 见于天任发了毒誓,陈大宝这才呲牙一笑,用手轻轻在于天任的胳膊上拍打两下,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儿么。瞧你,还当真了。” “谁跟你闹着玩儿,你干嘛,还有别的事吗?” “呦喂,师弟,贵人多忘事呀,你先前可是答应我过的,我找你要钱来了。”陈大宝厚颜无耻地说着。 “这不还没到三天么,你着哪门子急呀。”于天任爱搭不理地回怼着,脸上明显一副玩世不恭的神色。 “不急?呸!”陈大宝啐口唾沫在地上,“不急的是你,我他妈急着呢。我等不了了,明儿晚上你就得把钱给我,你要给不了我,我就拉你小子跟我一块儿死!用个文词,这叫‘同归于尽’!” 于天任并不认为陈大宝是吓唬人玩儿,以陈大宝的尿性,狗急了是绝对会跳墙的。 “上吊也得让人喘口气,你逼得也太紧了,我怎么着也得先踩踩盘子探探路,贸然去拿,万一让人抓住了,倒霉的是我不是你。” “怎么不是我。”陈大宝很不服气,眼珠子瞪得贼大,恶狠狠地说:“咱俩可是一根藤上的蚂蚱,要倒霉就得一块儿倒霉,盘子我已经替你踩过了,今晚上他家办堂会,你趁乱把东西拿出来。” “陈大宝,你也太高看我了吧。好!就算我能将你要的东西拿到手,可你让我一时往哪儿找下家去?找不到下家,出不了手,照样一个大钱也没有,到时候你就是逼死了我也没用!” “聩!”陈大宝用力在自己的脑瓜顶上拍了一下,“我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呢。的确,让你找下家有些难为你。这样好了,就当是师哥心疼你,东西拿到手之后你直接拿给我,我自己找买主,就不用你操劳了。” 陈大宝这么把话一说,于天任好歹算是松了一口气。 “东西拿到后,我给你送哪儿去?” “你送到北门西朱家胡同,门牌子是九号,看好了别找错了门。” 于天任愣了一下,“我记得你家住在河北大王庙那块儿,嘛时候换地儿了?” “你管得着吗。我愿意住哪儿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管。你只管把东西给我送过去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少问也少打听,知道的越多越是对你没好处。” “揍性,当我多爱管你的破事是的。” “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记住了,能不能得手就在今晚,东西你要拿不着,你也就别怨我手黑!” 说罢,陈大宝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呸!”于天任朝着陈大宝的背影啐口唾沫,“不得好死!” 骂归骂,气归气,陈大宝要他办得差事他还是要办的。 陈大宝所求之物,唤作八宝鸡公壶,据陈大宝自己说,那是一件老的不能再老的物什,据说唐朝时候的玄宗皇帝就曾用此壶招待过安禄山,后来安禄山起兵造反,一是为了夺得胖美人杨玉环,二是为了将八宝鸡公壶据为己有。听听,这还不足以说明这件物什弥足珍贵么。 说来也巧,如今拥有八宝鸡公壶的这位爷居然也姓安,人称安贝勒。 咱有一说一,这位安贝勒可不是真正的贝勒爷,他一个汉家子弟,也是没有资格当贝勒爷的。 之所以称其为安贝勒,是他曾与京城里面的一位真正的贝勒爷拜过把子。后来那位贝勒爷落魄了,跑到天津卫找到他的门上,求他收留一阵子。他答应的倒是爽快,但有一点,那就是把贝勒的头衔让给他。 区区一个头衔,不过是浮名而已,也不能当饭吃,于是那位真正的贝勒爷要来纸笔,刷刷点点写得清楚:自此之后,贝勒的名衔让给安先生,立此为据,永不反悔。 就这么着,安大财主成了安贝勒,他家那座大宅顺理成章也就成了“贝勒府”。 有人为此而发笑,人家安贝勒却满不在乎。野鸡也是鸡,谁也甭笑话谁。 安贝勒什么都缺,甚至连德都缺,唯独不缺的就只有钱了。 至于那个八宝鸡公壶是从什么人的手里得到的,这没人知道,压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宝贝能不能拿到自己的手里才是关键。 为求稳妥,于天任还是亲自去探了探路。 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居然让他在所谓的“贝勒府”的高墙之外撞见了细脖子大脑袋的小山子。 “哥呀,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山子,你在这儿干嘛呢?” 俩人都是一头雾水,小山子先说:“今晚贝勒府有堂会,我过来打小工,完事能得一桶‘折箩’,还有红包可以拿。哥,您不会也是来帮忙的吧?” 于天任往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往这边瞅,于是一拉小山子的手,示意小山子跟他去别处说话。 小山子是机灵豆子,于是跟着于天任来到无人处。 “唉!”于天任先是叹了口气,“实话对你说,我让人给讹上了!” “呀!”小山子吃惊不小,忙问:“是哪个王八蛋要讹您?您说出他是谁,我趁丫的没防备,给丫脑瓜子来一闷棍!打不死丫的,也能给您出口气。” “打不得,那小子手里攥着我的把柄,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好果子吃。”于天任一脸愁容,言语当中夹杂愤懑。 “打又不能打,到底要咋样他才能放过您?” “小山子,你得帮我一把。”于天任语出恳求,眼含急切。 “呦喂。”小山子反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哥呀,干嘛说求呀,嘛事呀?” “是这么回事……” 于天任将今晚想要拿走八宝鸡公壶的事跟小山子讲述一遍,其中并无虚言,他想让小山子进去帮着打听打听,那只八宝鸡公壶今晚上会不会露面。 “是这么回事呀……”小山子沉默片刻,陡然用力一拍大脑袋,“行!这事交给我了。您知道祥记茶楼吧?” “知道呀,过一条街就是。” “您去茶楼等我,有信儿了我直接过去告诉您。咱俩不见不散。” “行嘞。小老弟呀,哥哥这次可全指望你了。” “哥呀,您这么说不是把你老弟我说矮了吗,咱俩谁跟谁呀。嘿嘿,我跟您说,我今儿心里可高兴了。” “嘛好事值得让你高兴?”于天任不解地问。 “我知道王二伯回来了,您说我能不高兴吗。这只是其一,关键是我老婆仍是黄花大闺女,让您说,我是不是该高兴!” “是该高兴,也的确值得高兴。”于天任笑着说道。 “还是吧,我就说您一准儿也替我高兴。得嘞,您去茶楼等着我的,我很快就过去找您。” “那就辛苦你了。” “没得说。我走了哈。” 说着,小山子转身离开。 于天任也没逗留,径直去了茶楼,只等小山子把好事带到。 第324章 堂会盗宝 茶楼上的于天任正在专心致志的听一个小姑娘唱大鼓书《黛玉葬花》一折,冷不丁有人在后面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害他吓了一跳。 回身一瞧。 嚯!好大的一颗脑袋。 “哥呀,给您道喜了。”小山子嬉皮笑脸,没正形的样子。 “先喝碗茶。这些点心都是我给你点的。” 于天任好大方,不能叫小山子白帮忙,所以提早给小山子要了几样小吃,算是对小山子的答谢。 小山子也不客气,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填。 一口气吃了个沟满壕平,拿茶水顺了半天,好歹算是把卡在嗓子眼儿里的一块枣泥酥皮冲了下去。 “哎呀妈哎,差点儿噎死了我。”小山子没出息的笑着说。 “怎么样?”于天任小声问:“问到什么没有?” 小山子呲牙一笑,把大脑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今晚上,那只八宝鸡公壶是主角。安贝勒每次款待贵宾,必会将那只壶拿出来,说是让大家伙儿帮着品鉴,实际上就是为了显摆他家里有宝贝。” 于天任舒了一口气,如此一来,事情就比较好办了。 “晚上我帮您,您设法混进去,等到鸡公壶拿上桌,我把电闸给他拉了,您趁着黑灯瞎火把壶拿走。记住了,别走正门,走后门。” “好,这招很好,就这么办了。” 小山子继续压着声音说:“那我这就回去帮您安排着,今晚上来得客人多,门口接待的不见得谁都认识,你不难混进去。” 说罢,呲牙嘿嘿一笑,对于天任很有信心似的。 “但愿一切顺利吧。”于天任反倒是没多大的信心。 “我走了呀,您提早准备准备,咱晚上见。” 说罢,小山子咯噔噔下了楼。 于天任没动身,又要了一些点心,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品味着大鼓书里面的词儿,一边琢磨今晚上如何才能稳妥的混进“贝勒府”。 这一坐,可就坐到了天黑。于天任认为时候差不多了,于是结账下楼,慢慢悠悠往那所明明不是贝勒府却非要叫做贝勒府的大宅走去。 正愁找不着混进去的法子,突然听到前面有人骂大街。 抬头一看,有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儿,正在骂一个十几岁、骨瘦如柴的少年,由于火气大,还往少年的身上踹了好几脚。 于天任是个热心肠,最见不得有人被欺负。于是上前,劝老头儿消消火气,有嘛事不能好好说,值当的要打人吗? 老头儿让于天任给评评理,他说他是荣庆班管抬箱子的,本来要将一口箱子抬进贝勒府,可这小子越到关键越是屁事多,非说拧断了脚骨,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 于天任往一旁一瞧,果然有一口黑漆漆的大箱子。 少年哭着说,自己的脚一动就疼得钻心,不是他偷懒耍滑,是真得伤了脚骨。 于天任心中大喜,忙对老头儿说,这个忙他愿意帮,正好他也要往贝勒府去帮忙,不如由他代替这个少年将箱子抬过去。 老头儿自是高兴得很,于是赶紧作揖,连道辛苦。 于天任扶起那个少年,让他慢慢走着回家。 少年十分感动,抹着眼泪离开。 “走吧。别耽误了吉时,安贝勒不是好脾气的主儿,谁要让他不高兴,他指定也要叫谁不高兴。” “对对对,您说得对。您辛苦,咱这就走。” 老头儿边说着,边将杆子的一头扛上了肩。 于天任扛起另一条,与老头儿径直朝着贝勒府走去。 由于正门是迎接贵宾的地方,所以一切闲杂人等皆有后门出入。 于天任正愁不知道后门在什么地方,这一来,反倒是帮他认清楚了位置。 放下了箱子,老头儿连连道谢,于天任则是客气几句之后,假模假式地忙活起来。 安贝勒今晚上起码找了不下五十几个小工,多谁少谁,根本没人注意,于天任一会儿扫地,一会儿帮着上果盘,俨然就是个打杂的小工。 “哥呀,我就说您有本事混进来。”小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用极小的声音跟于天任说话。 于天任一笑,朝着小山子挤了挤眼儿,没说什么。 “瞅见那张最大的桌了吗?”小山子朝着正中位置,一张铺着红布的大桌子努了努嘴,“今晚上安贝勒家的老太公就坐那里,最有头有脸的几位配坐,安贝勒指定会把鸡公壶拿出来显摆,您只要看见鸡公壶拿上桌,您就溜溜达达靠过去,到时候我一拉电闸,嘿嘿……” 小山子朝着于天任飞了飞眉毛,他心里要说什么,于天任很清楚。 “你知道电闸在哪屋吗?”于天任小声地问。 “早就找好了,放心就是了。”小山子呲牙笑着说。 “好嘞。”于天任回以微笑,“哥哥我可指望你了。” “没得说。得嘞,您忙着,我去别处看看。” 说着,小山子闪身没了影。 于天任为今晚上格外顺利而沾沾自喜,一边假装忙活着,一边偷眼往四外看…… 嚯……这么老多的人呀。其中很多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有穿长袍马褂的,有穿西服拄文明棍的,也有穿燕尾大氅戴高礼帽的。 要不说还得当有钱人呢,瞧瞧,多气派呀。 于天任心里面酸溜溜的,为自己是穷根子出身而感到自卑,但同时又不服气一辈子只能当穷鬼,所以才会在心里面一个劲儿冒酸水。 那是…… 呀!那不是季八爷吗?他也在邀请行列呀。 有季八爷,会不会也有老九呢…… 正踅摸着,忽听身后有女子的笑声。 于天任回头看了一眼,赶紧又把头转了回来。 可不正是老九么,正跟一帮子名媛贵妇,以及安贝勒的几房姨太太,府上的几位小姐聊天说笑呢。 今儿老九穿得是一件连体洋装,也不知道镶嵌了什么物什,亮闪闪,那么多女人当中就数她最乍眼。 “唉!”于天任心里愤愤道:“我他妈要是还跟老九在一块儿,我今晚上就不至于偷偷摸摸做贼了!” 恨归恨,也仅仅是恨自己,人家老九是天上的仙女儿,自己就是个地上的臭贼,别去坑人家了,老老实实做你的贼吧! “我他妈盯你半天了,不好好干活,瞎踅摸嘛呀!瞧你那俩眼珠子,贼溜溜的,那些女人也是你配看的,你不怕把你那俩眼珠子看瞎了!赶紧好好干活,再看就给我滚!” 贝勒府里敢于凶巴巴对待别人的,除了安贝勒之外,对人最刻薄的就数管家了。 于天任低着头,连忙说是是是,端着空托盘,头也不敢抬地去了后厨。 “喂!过来,就是你,别傻乎乎在那儿杵大个儿了,把这个端出去。” 有人招呼于天任过去,于天任赶紧低着头,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那人跟前。 一个玻璃托盘,上面摆了一些高脚杯,外加两瓶洋酒。 “放哪桌?”于天任端着托盘傻兮兮地问。 “嘿呦喂,真他妈土包子,你不会连这个也不懂吧?” 于天任摇头,嘟哝道:“有嘛名堂?” “得嘞,这也不怪你,瞧你这副穷酸相你就没见过洋人怎么办酒席。洋人不像咱们,人家不是把酒放在桌子上,而是满处问人要不要喝点儿。你端出去,见了男的,你要说,先生要不要来一杯。见了女的,你要说,女士要不要来一杯。你不会连这种话都不会说吧,你把我当外面的爷,你说说我刚才教你的话。” “爷,您老来一口。” “我去你妈的,你傻呀?要说先生,要不要来一杯。记住了,要笑。把你满口的牙全都呲出来。来,再试试。” 于天任使劲把嘴茬子咧开,呲着满口牙,跟要吃人似的,含糊道:“先生,要不要来一杯?” “我的妈唉,你还是别笑了,我怕你把外面的先生女士给吓着了。行了,就这么说。傻不拉几的,打哪儿找来的,怎么这么废物呢……” 于天任懒得听人家数落自己,端着托盘到了前院。 嚯!更热闹了,多数人已经落座了。台上也开始唱响了大戏,扮成杨延辉的角儿一板一眼地唱了起来。 于天任懂戏,知道这出戏是《坐宫盗令》。 好! 他盗令牌我盗壶,今晚的贼不止我一个! 第325章 暗黑之中伸鬼手 “那是……” 于天任冷不丁发现有个面孔略微有些眼熟。 那人身穿燕尾服,头戴大礼帽,手戴白手套,还有根文明棍儿提在手中。 往脸上打量,戴着单片眼镜,八字胡儿尤为出众,张口不说中国话,叽里咕噜听不懂,像是……东洋鸟语。 日本人呀? 可他怎么那么眼熟呢…… 于天任越是打量就越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琢磨半晌,突然在脑海当中蹦出一个人的名字——孔令真! 赶紧离近一些仔细看过后,确信那个假洋鬼子就是孔令真。 孔先生到此,只怕不是为了蹭吃喝来的,八成也是为了鳖宝来的。 难不成,他也要打那只八宝鸡公壶的主意? 若真是这样的话,孔先生可就是“撬行”了,这就好比砸了别人的鸟食罐儿,不叫别人有食儿吃。于天任心说:“我是先到的,正所谓先到先得,我可不能让着你。” 于是乎,于天任托着托盘走到孔令真的身边,礼貌地说:“先生,您要不要来一杯?” “呦西。”孔令真用了一个非常潇洒的抬手动作,示意于天任为他倒一杯酒。 于天任一边倒酒一边小声说:“孔先生真是博学多才呀,连东洋话都能说得贼溜。” “彼此彼此。”孔令真拿过高脚杯,“你也不错唷。” “孔先生到此,我想一定不是为吃酒而来。” “你老弟到此,也不是干杂工的。” “好。”于天任淡淡一笑,“既然咱俩都是千年的老狐狸,最好是谁也别踩着谁的尾巴。我今晚上只为拿走一样东西,还请孔先生高高手,千万别跟我争。” “沙场之上,只有敌我,没有交情,谁的本事大谁就是胜者,唯有胜者才能为王。” “孔先生当真不给面子?” 孔令真耸了耸肩头,歪嘴一笑,不再理会于天任,转为去教达官贵人们说东洋话。 “妈的!”于天任愤愤骂了一句,转身正要去别处,却差一点撞到一位穿洋装的名媛身上。 他赶忙赔不是,对方并没有责怪之意,反倒很随和的问他有没有事。 于天任又怎会听不出正是老九在跟自己说话,他压根不敢抬头,故意说话含糊不清,匆匆从老九的身边溜走。 太惊险了,太丢脸了,于天任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差不多客人都已经到齐了,老太爷被恭请出来,安贝勒陪同在侧,拱手向来宾致谢。 一套虚头巴脑的客气之后,安贝勒吩咐开席上菜。 美酒佳肴陆续摆上桌,安贝勒开始向来宾敬酒。 于天任心里起急,难不成今晚上安贝勒无意将那只八宝鸡公壶拿出来吗! 待敬过一轮之后,安贝勒坐了下来,跟客人们谈笑风生。 不多时,安贝勒起身离坐,带着几位少爷挨桌敬酒。 见此,于天任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内心越发的焦躁不安。 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安贝勒好歹算是把所有的来宾全都伺候得当,这才由几位少爷陪着回了座位。 此刻台上的戏码已经换成了《跳加官》,红袍皂靴,手持“天官赐福”的“天官”老爷跳得欢腾。 于天任的心也跟着一块儿跳,越跳越快,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本来已经心灰意冷,哪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见安贝勒的大少爷捧着一只锦盒出来,将锦盒送交到安贝勒的面前。 安贝勒亲自打开锦盒,拿出一只晶莹剔透,外形颇似公鸡的酒壶来。 于天任登时眼前一亮。 皇天不负有心人,宝贝现身了! 尽管离着有些距离,但于天任凭借着好眼力,却也能看得清那只鸡公壶的名堂。 所谓八宝,正是因为壶上镶嵌八颗宝石,颜色各有不同,每一颗都是世间难得之物。 眼见着安贝勒将白酒徐徐倒入壶中的过程当中,本如羊脂白玉的酒壶竟随着白酒的不断倒入,而徐徐变为翠绿色,而那八颗宝石则更为鲜艳亮眼。 不得不说,此宝犹如天上月,人世当中最难得。 于天任看在眼里,惊喜在心头。更是坚定了要将这世间难得之奇宝拿到手的决心! 游目搜寻孔令真,断然不能让他抢得先机。 只见孔令真手持酒盅,正与几位达官贵人谈笑风生,连眼神都不往那只鸡公壶上瞄一下。 难道他心仪之物不在此? 还是他早已心里有了底,表面上假装不在乎? 不管怎么说,鸡公壶是绝对不能让他拿走的。 于天任一边提防着,一边搜寻小山子的身影。 搜索两圈过后,仍未见到大脑袋。 也许,小山子此刻已经到了电闸跟前。 于天任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拿走那只鸡公壶,因此急切地盼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彩灯快些哑火。 突然间,眼前缤纷化为漆黑。 小山子将电闸拉得真是时候。 于天任亚赛鬼魂,趁乱来至大桌前,拿走鸡公壶的同时,将壶中酒倒进了老寿星的长寿面碗里。 速度之快,手段之巧妙,连于天任自己都为自己叫声好。 既然宝贝拿到手,就不要多做逗留。 于是乎,于天任将酒壶塞进裤裆,忍受着“凉鸡”给“热鸡”带来的不适感,顺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来至敞开着的后门,轻轻松松地大步离开。 待电闸重新合上,彩灯再次亮起时,于天任早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阿弥陀佛。” 于天任置身角落中,合掌念佛。 若不是佛爷庇佑,今晚又怎会如此顺利。 唉!只可惜宝贝不能留给自己用,将如此好的宝贝交给陈大宝那个王八蛋,心里面一百个不甘。 但一想到“破财消灾”四字真言,于天任也就只能放下贪欲,乖乖地按照陈大宝给的地址,来到了北门西朱家胡同,挨家挨户的数门牌,在九号门牌外停下了脚。 “陈——大——宝……” 不敢大声吼,恐惊梦里人。 “谁?”有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同样故意将声音压低。 于天任愣怔一下,难不成自己找错门了? “是来串门的,还是来找人的,麻溜说话!”里面催得急,逼着于天任说话。 “我找陈大宝。”于天任隔着门板对里面的人说。 “你姓嘛?”里面问。 “于。”于天任老实交代。 “你是于天任?”里面又问。 “是。”于天任实话实说,“就是我,于天任。” “等着。” 话音落下之后,响起门闩抽动声。 须臾,院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半老女人的面孔从门缝当中现出。 “你真是于天任?”半老女人再次确认道。 “我骗你干嘛。我问你,陈大宝是不是住这儿。”于天任反问道。 “进来再说。”半老女人闪在一旁,放于天任进去。 于天任也没多想,兀自将门缝推开一些,侧身挤了进去。 半老女人探出头去,确认无人尾随,这才将院门闭合,将门闩插紧。 “上屋里吧。”半老女人换了一种较为和气的语气,示意于天任跟她进屋。 “陈大宝真在屋里?”于天任起了疑心,“他为嘛不出来?” “他呀……”半老女人哼哼两声,“他正在屋里当神仙呢。” “嘛意思?”于天任不解地问。 “进屋你就知道了。甭害怕,屋里没藏着刀客,不会有人要你的命。” 说罢,半老女人兀自朝着屋门走去。 于天任尽管心存芥蒂,却还是跟随着半老女人进了屋。 屋里面住着的是人是鬼,那可就不好说了! 第326章 一脚踏入虎狼窝 屋里面的,既是人,也是鬼。 人是陈大宝,鬼也是陈大宝。 侧躺在炕上,含着烟枪,对着烟灯喷云吐雾,他不是烟鬼他又是嘛呢? “想不到你竟然好这一口,我过去还真小看你了。” 于天任用鄙视的语气跟陈大宝说着话。 “你要不要也‘美’一口?”陈大宝嘿嘿笑着,顺嘴角流黏涎。 “我呀……哼哼,无福消受。”于天任冷淡答对道。 “东西拿来了?”陈大宝放下烟枪,懒洋洋地坐起身,用含着眼疵的一双死羊眼直勾勾地盯着于天任,像是要将于天任看穿。 “我没本事,东西我没能拿到。”于天任诚心要叫陈大宝着急,所以才故意不说实话。 “那你还有脸来!”陈大宝一猛子从炕上跳到地上,紧跟着一把揪住了于天任的脖领子。 “放手!”于天任用力一挣,摆脱开陈大宝的脏手。“我先过来认认门不行么?” “你小子少废话,我问你,东西你到底拿没拿到!” “刚刚不说了么,我没本事拿到你要的东西。” “相好的!”陈大宝一下按住了于天任的两个肩头,朝着那个半老徐娘吆喝道:“搜他的身!” “得嘞!” 半老徐娘很听话,当真在于天任的身上搜索开来。 “妈哎!”冷不丁叫一嗓子,“好大的家当!” 话音未落,便急不可待地将手伸进了于天任的裤裆。 “宝哥哥,快看这是嘛!” 半老徐娘竟然管比自己小很多的陈大宝叫宝哥哥。咦,恶心死个人哩。 八宝鸡公壶再次现身,立时让昏暗的小屋变得光华夺目。 陈大宝一把夺过宝贝,连声道:“是了是了是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跟老家伙那本图册上画的一模一样,宝贝,宝贝,好宝贝……” 像是得了个大胖儿子,陈大宝将鸡公壶抱在怀中,再舍不得撒手。 “宝哥哥,这东西真能卖高价吗?”半老徐娘不揣冒昧地问。 “那是自然。”陈大宝眉飞色舞地嘚瑟道:“往后呀,你就有好日子过了,那些有钱人的太太嘛样儿,你也是嘛样儿。哈哈哈……咱一天三顿下馆子,挑最贵的吃;衣裳挑布料最好的从穿。咱再雇上十个八个佣人,往后咱俩嘛也不用干,光是让人伺候就行。咱在包一辆小汽车,拉着咱们满处转,嘿呦喂,住在张园的小皇帝也就是这种享受。哈哈哈……我就是皇帝,你就是我的皇贵妃……” 小人得志,赖狗长毛,陈大宝摇起来了。 “东西给你了,咱俩的账两清了。”于天任甩下这番话后,转身就要往屋外走。 “我说你别急着走呀。”陈大宝快速上前两步,拽住了于天任的胳膊。“来都来了,再坐会儿,陪我说说话。” 说罢,将鸡公壶递交给半老徐娘,吩咐道:“给弄点水来,让我于师弟润润嗓子。” “好嘞。”半老徐娘抱着鸡公壶走了出去,不大会儿工夫,拎进一个暖瓶来,拿大碗给于天任冲了一个大碗茶。 “喝吧,没有好茶招待,凑合着喝两口。往后呀,我也没机会请你喝茶了,你也甭指望再喝到我请的茶,咱俩的交情到这儿也就算完事了,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找你的麻烦……” 陈大宝如喝醉了酒似的,喋喋不休地说着车轱辘话,叫于天任听着很是心烦。 于是,于天任象征性的喝了一口茶水,立起身来,对陈大宝说:“水我喝了,话也听够了,我也乏了,也该早点儿回去歇着了。别的我也没嘛好说的,祝你顺风顺水,一路好走。” “呦喂,瞧瞧,还是师弟说话中听。得嘞,借你吉言,我一准儿走得安安稳稳的。到了外地,我就不给你寄信了,你别嗔我。” 这话惹得于天任一阵冷笑,“咱俩就当谁也没见过谁,甭相互惦记着。好了,我走了。” 说罢,于天任真得就要走。 “唷!”半老徐娘突然将去路拦住,“这才刚坐了多会儿呀,炕头都没捂热乎呢,干嘛着急走呀。再坐坐吧,我给弄俩小菜儿,你陪着我男人喝点儿。” “不了,我累了,想早点儿回去歇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照理说稍微通点人情的也会让开去路。可是半老徐娘就跟聋了一样,固执地拦着不叫于天任走。 于天任把脸一沉,刚要再说几句硬话,突然脖子一紧,立时无法呼吸。 陈大宝趁着于天任跟半老徐娘说话的当儿,冷不丁用一根绳子勒住了于天任的脖子。他下了死手,不能让于天任活着走出去。 于天任抵命挣扎,说什么也不能把性命交代在陈大宝这头畜生的手中。 一来是陈大宝做贼心虚,二来刚刚抽完了大烟,全身骨头酥软使不出太多力气,以至于快要被于天任挣脱开。 “别傻愣着了!快拿刀子攮死他!” 随着陈大宝的发号施令,半老徐娘当真跑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进来。 “砍!”陈大宝命令道:“照着脑袋砍!快砍!砍!” 杀人毕竟不同于杀鸡宰鱼,对一个大活人下刀子,能够真正做到毫无心理负担的人少之又少。 半老徐娘双手攥着刀柄,慌里慌张,跃跃欲试,却又不敢真砍。 “砍呀!你不想当阔太太了!” 这句话可算是要了亲命了,面对利益,人心往往会变得冰冷如顽石,以至于人性也变得冷酷无情。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半老徐娘两眼冒邪光,将菜刀举过头顶,当真要一刀将于天任的脑袋劈为两半! 第327章 胡同凶案 命在旦夕之际,猛听得“啪”的一声响,灯泡爆碎,屋内瞬间漆黑一片。 于天任尽管因为无法呼吸而使得大脑不够清晰,却也明显感觉到有人进了屋。 紧跟着,便是“哎呦”、“妈哎”两声惨叫。 于天任只觉着有人一把抠住了自己的肩头,然后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人出了屋。 陈大宝跟老姘头只在屋中哀嚎,却无力追杀。 如此这般,于天任有幸逃出虎狼窝,得以暂时留存性命。 待看清解救自己脱出凶险之人的面孔后,于天任当即将恩人的双手握紧:“多谢孔先生救命之恩。” 救他之人正是孔令真,只不过已经不再是假洋鬼子的装束,而是换回了中式长衫。 一阵感慨,一阵唏嘘,一阵悲怆,一阵庆幸,还有无限愤恨,于天任此刻真正体会到了何谓“五味杂陈”。 说实话,这滋味挺不好受的。 当向孔令真问起缘何要出手搭救时,孔令真笑着对他说:“你拿走鸡公壶,离开贝勒府,我一个人留下也没有多大意思,所以也跟着你一块儿出了贝勒府。” 于天任这才明白,原来孔令真一直尾随自己身后,也才会在危急关头救了自己一命。 可是……自己明明走几步就朝后望几眼,缘何丝毫没有察觉到后有跟踪者呢? 唉! 看来自己的江湖经验尚浅,还须多多历练呀。 唉…… 孔令真拿出一样物什请于天任过目。 此物刚一现身,便犹如点燃一盏明灯,使得黑夜当中有了一点光。 于天任唏嘘不已,万难相信八宝鸡公壶最终还是落到了孔令真的手中。 也好,这东西交给陈大宝,自己心中多有不甘,反倒是让孔令真拿到手,自己的心里还多少好受一些。 再者说,人家救了自己一命,自己正不知道拿什么来报答人家,这只鸡公壶就当是对人家的答谢了。 孔令真将鸡公壶重新包裹好之后,让于天任拿好。 于天任愣怔一下,不肯伸手接,请孔令真拿走。 孔令真固执己见,要求于天任务必拿着。 于天任不好过度执拗,也就只好勉为其难将鸡公壶收下。 “赶明儿出了手,钱我拿给您。”于天任抱着鸡公壶,向孔令真客气道。 “不必了,不值钱的小东西,我也不缺那点钱。” 嚯!好大的口气。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在他嘴里竟成了不值钱的小东西。于天任不禁在心底暗自发笑。 “出手之前,大可以找个行家帮你估一估值,也省的你要高了价钱没人肯收。” 这话有些刺耳,可也叫于天任的心头不经意间颤了一下。 于是,便在心里疑问道:“他为嘛说出这种话来?难不成他认准了这只八宝鸡公壶不是稀罕物?” 待要认真问一问,却不想孔令真迈大步走开了。 本欲追赶,又一想,还是算了吧,追上去反倒显得自己“点儿低”了。 抱着鸡公壶回到了善缘胡同,本来躺下要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干脆坐了起来,从床底下将鸡公壶掏出来,边把玩,边品量着…… “他说你不值钱,你别是跟他说得一样,真就值不了几个钱吧?” 于天任跟不会吱声、冷冰冰的鸡公壶诉说着人话。 “陈大宝说你最少也能卖五万大洋,我要真把你卖到五万大洋,我这辈子就嘛也不用愁了……你也不会说话,你要是能跟我说说话该多好呀,我一个人快要闷死了,我有家难回,有高堂老母也难见,我心里想着老九、挂念着四凤,担心着二狠子,我还操心着我自己。唉……本来我撑着摊儿,卖炸糕卖得好好的,可为嘛我就当了贼了呢?唉……我的命呀,他怎么就这么苦呢……可话又说话来,我要不当贼,我怎么能跟你见面,又怎么能让你在我手里呢,对吧?也好,当贼也好,起码来钱快,也不用起早贪黑受大累,也许我下半辈子注定要在这条道上走到黑,备不住我也跟赵金亭那样,叫人砍掉一只手……” 就这么喋喋不休的一直叨叨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五更天。 本来已经有了一丝倦意,但于天任却懒得再躺下,索性打水洗漱,而后锁好远门去了邻近的一家茶馆儿,要了一壶好茶,外加几样小吃,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听早起的老清客们说天道地、谈古论今。 “几位听说了吗,昨晚上出命案了!” 瘦巴巴的谭三爷将鸟笼挂好后,都没来得及让伙计泡茶,先在几位老清客的面前亮了这么一嗓子。他带来的那只“红子”,跟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似乎是为迎合自己的主人。 “嘿呦喂,我的谭三爷呀,天津卫哪天不出几场命案呀,这有嘛少见多怪的。”胖子宗二爷眯缝着小眼儿,乐呵呵地跟谭三爷“打镲”。 “嘿!”谭三爷笑了,“我的宗二爷,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没错,命案确实天天有,可你要是每回都能亲眼瞧见,那的确也没嘛新鲜可言。我问问您,您亲眼瞧见过几回?说说,叫大伙儿都听听。” “这个么……”宗二爷呵呵一笑,“得!就当我碎嘴子,我错了。我也不怕各位笑话,我这人没出息,晕血。最见不得血呼呜噜的场面,别说看死人,就是杀鸡宰鱼,我都不敢看。得嘞,我说谭三爷呀,您给大伙儿说说,这回死得是谁家的倒霉蛋儿。” “瞧瞧,闹半天还是愿意听我白话不是。得嘞,既然宗二爷爱听,那我就跟各位念叨念叨。这回呀,死得可不是一个,俩!” “呦喂!”宗二爷忙问:“男的女的呀?” “一公一母。”谭三爷提高嗓门大声说,几近于嚷。 “唷!”宗二爷吃惊不小,“两口子呀?” 在座众位一听说死了一男一女,当即来了精神头。谁都爱听“花案”,说不定不是两口子,也许还是姘头呢。 于天任本来没闲心思听这些无聊新闻,此刻却还是将一只耳朵竖起,静静地听着。 “今儿一早,我刚想上趟茅房,就撞见我那个在二区三局当‘副爷’的大侄子跟着几个同样穿‘虎皮’的‘副爷’行色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我就问呀,我说大侄子呀,你们这是干嘛去呀?是掏人去呀,还是抓奸去呀?他当即跟我说,不是掏人,也不是抓奸,是出了人命,送水的小工一大早发现了死尸,正好归他们一片管,也正好赶上他执勤,所以他得过去瞧瞧。我一听说出了人命,我心说是谁这么倒霉呀,于是乎,我就跟着过去瞧了瞧。我考考你们,你们猜猜,人死在了什么地方?” “嘿呦喂,我的谭三爷呀,您这不是拿大家伙儿找乐么,天津卫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您让我们猜,我们哪儿猜得着呀。您干脆跟我们直说吧,就别叫我们大家伙儿猜闷儿了。” “好!”谭三爷得意一笑,“那我就跟各位交个底。人呀,死在了——西——朱——家——胡——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于天任一口茶水从嘴里喷出。 西朱家胡同,不就是陈大宝住着的那条胡同吗? 难不成,死得的一公一母是陈大宝和那个半老徐娘。 怎么可能,孔令真明明只是小惩他们,并没有打算要他们的命,他们怎么就…… 不一定! 不一定就是他们! 也许是别人。巧合而已,巧合而已…… 于天任的心里面念叨着,耳朵却竖起高高的,生怕错听了真相。 第328章 夺命鬼爪 就听谭三爷慢慢悠悠地向众人讲说道:“死了的女人,五十来岁,还不算太老,可算得半老徐娘一枚。而死了的男人,却仅仅二十几岁。唉!可惜了这么好的岁数了。” “嘿。我当是俩小年青呢,原来是对母子呀。” “非也!”谭三爷猛一扬手,“谁说他们是母子了,老女人小男人就一定是母子么?老男人小女人就一定是父女吗?老牛吃嫩草的事儿不是常有么,这回也不例外。” “嘿呦喂。”宗二爷登时来了精神,“搞破鞋呀?跟这么大岁数的搞,他可真不忌口呀。” “人家愿意,你管得着吗。”谭三爷洒脱一笑,又说:“我大侄子认得那个半老徐娘,说她死了的男人姓郝,她姓仁,所以她是郝仁氏。只可惜,郝仁氏并非好人,自打男人殁了之后,她这些年一直没断了往家里领男人。这回死了的这个还不知道是她的第几个相好呢。” 于天任一字一句的仔细听着,心里面一阵阵拧巴,到底死了的还是陈大宝和那个半老徐娘。难不成,孔令真返回头结果了他俩? “谭三爷,那俩人怎么死的?”有茶客高声问。 “说来各位兴许不信,那俩死鬼一不是死于刀劈斧剁,二不是死于麻绳毒药,而是被人生生掐死的!” 这话一出口,立时引发了一阵唏嘘声。 能活活将两个人掐死,这得是什么人呀?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抒发己见。 “真是掐死的呀?”宗二爷向谭三爷请教道。 “瞧您这话问的,我还能糊弄您不成。没错,的确是让人给掐死的。俩人的脖子上各有五个血窟窿,是人的五根手指戳烂皮肉造成的。” “别是让鬼给掐死的吧?人哪有那么大的力气。”有茶客诧异地问。 “是呀。”谭三爷点点头,“起初我也纳闷,到底是不是人杀了人,倘若是人杀了人,那人一准儿练过硬功,所用叫做鹰爪力。我大侄子明明白白的告诉我,那俩死鬼的的确确是被人掐死,而不是被鬼掐死的。女的先被掐死后,男的才被掐死。” “呦喂,这都能看得出来呀?” “土老帽了不是。那些‘副爷’当中不缺高手,死人见得多了,谁先死、谁后死,人家看几眼就能看明白。那个女人死在正房门里,是在开门后,让人一下掐住了脖子,然后死于非命。而那个二十几岁的男人,则是死在了睡觉的那屋。他当时在抽大烟,听到动静不对劲,本想起来看看咋回事,结果也让人掐住了脖子。另外,两人在死前挨过打。” 于天任心头一凛,陈大宝和那个半老徐娘的确挨过孔令真的打。 只听谭三爷说:“俩人都是乌眼鸡,这便说明他们俩在让人掐死之前,先挨过另外一个人的打。而打他们的人,跟弄死他们的人,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这俩东西可真够倒霉的,先挨打后丢命,八成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这谁知道呢,反正我看见的听见的就这些。要说玄乎,也没嘛玄乎的,死人这种人不叫事儿,反倒是哪天不死人了才真叫大事儿了。唯一玄乎的就是弄死他俩的那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似乎你我这种人,就算能把人掐死,也很难将无根手指硬生生插入人的皮肉当中。我估摸着,这几天凡是练武的都得倒霉,‘副爷’指定挨个找,也是亏着霍元甲死得早,不然也有他的麻烦。让您各位说说,我这话有理吧?” 说罢,谭三爷笑着坐了下来,端起泡好的茶水,漱口清嗓子。 于天任一言不发地听着,心里面一阵阵发毛。他已经知道了杀死陈大宝的凶徒是谁。 …… “师父,听说大宝死了。” 于天任立在赵金亭的面前,怯生生地说话。 “嗯。”赵金亭面色如水,毫无波澜,“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天任心里面感觉到一阵阵寒意,因为赵金亭的话实在过于冷酷无情了些。 “可他好歹跟了您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力呀。他就这么死了,您是不是也应该……” “怎么?你想让我出钱发丧他?” “我不敢有此请求,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天任呀,咱爷儿们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你知道是我弄死了他,我也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人确实是我弄死的。” 赵金亭倒是够实在,却叫于天任更加感觉到寒意刺骨。 “你手里的东西是八宝鸡公壶吧?”赵金亭面无表情地问于天任。 于天任怎么也不敢相信,赵金亭居然有这等眼力。 赶紧将匣子放在桌子上,并亲手打开,请赵金亭过目,同时说:“是我在安贝勒那儿拿来的孝敬你老人家的。” 赵金亭将鸡公壶拿在手,看了几眼后,冷冷一笑,陡然将鸡公壶往铺着红砖的地上一抛。 “啪”一声脆响,宝贝成了瓦砾。 “您干嘛摔了它!” 于天任刚想将碎片捡起来,赵金亭阻止道:“一件赝品而已,要是真品,是不可能落在你的手上的,别人早就拿走了。” “当真是假的?!” “假的!”赵金亭肯定地说。 于天任这才明白孔令真为何不稀罕八宝鸡公壶,原来早就看出这是假宝贝。 “早知是假的,我就不该拿!”于天任顿足道。 “你不拿你又怎么跟陈大宝交差呢。”赵金亭面无表情地望着于天任,冷冷地说着。 于天任立时腿软,原来一切都在师父的眼里看着呢。 咕咚跪倒,请求师父的宽恕。 赵金亭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让他起来说话,而是阴着一张老脸,两眼不眨地盯着于天任,这叫于天任心里发毛,不敢与其对视。 总是自以为聪明,到底还是没能斗过老狐狸。 唉!这可该怎么办呀! 第329章 该死之人 半晌,赵金亭方才说道:“这些年来,我尽管不怎么待见大宝,可我也没亏待过他,自我收下他的那天起,我就看出这小子吃里扒外,早晚会摆我一道。结果不出所料,他当真把我给卖了。” 于天任愣怔一下,忙问:“您这话从何说起?” “这话我也没必要跟你细说,总之有人给了大宝好处,而大宝则在拿了好处后,毫无保留地有什么说什么,从里到外把我卖了个一干二净。这种事情他已经干过不止一回两回了,我一直容忍着他,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幡然悔悟,哪想到他却变本加厉,越发的不念我与他之间的情分。既如此,我也就不能再惯着他,于是我昨晚去见了他。” “所以您也才下手除掉了他?”于天任大着胆子问。 “我本无心要大宝的性命,但那个妇道的性命我却是非要不可。”赵金亭恨恨地说。 “为嘛呢?”于天任不解地问。 “本来大宝是不沾烟土的,可自打跟那个妇道好上之后,便被那个妇道怂恿着沾上了这世上最为害人之物。你也知道,凡是沾上这个东西的,无不变得浑浑噩噩,不思进取,最终变为行尸走肉,为抽一口烟,不惜卖儿卖女,毫无人性可言。自有此害人之物以后,津门当中多少富裕人家变得一贫如洗,又有多少大好青年形如鬼卒,冻毙饿死与陋巷之中。多少年来,不止一次有人劝我经营烟土生意,我也晓得这门生意一本万利,远比在‘荣行’当中混饭容易得多,可我却始终没有动过念头,我一来不想害别人,二来也不想害了我自己。唉……可到底我还是为此搭上了一只手。” “您的手原来是……” 于天任欲言又止,生怕让赵金亭勾起更多伤心往事。 “唉……”赵金亭苦笑一声,“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我真心不想大宝跟我一样,受尽屈辱不说,还要被逼以手换命。所以我在见到那个妇道时,毫不手软,当场废了她。大宝当时在里屋吞云吐雾做着人间活神仙,见到我之后,他吓得不轻,求我饶恕他。我念及他与我有十年情分,所以才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他有所收敛,把烟瘾戒掉,仍可以重新做个好人。他当时哭成泪人模样,为表示他有悔改之心,将一直背着我干的事情统统告诉了我,这其中便有要挟你为他拿取鸡公壶一事。” 于天任心中猛一咯噔,这才终于明白自己盗取鸡公壶一事是如何被老狐狸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我也知道他那些话只为敷衍我,但我仍不愿意难为他。我老了,在我眼里,大宝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罢了,我怎又能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计较太多,毕竟我也年轻过,我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曾做过很多错事、糊涂事,因此我不会因为他做错了事情,而对他不依不饶,非要将他置于死地而后快。另外我也知道就算留住他的人,也不可能留得住他的心,既然他的心已经飞走了,那倒不如让他的人也一并跟着他的心高飞他处,于是我给了他两条‘黄货’,让他带着作为傍身之物,到了外地将‘黄货’换成大洋,再拿大洋做点小本生意,以他的头脑,不愁混不出人样来。哪想到他左手拿了我对他的一番苦心,右手就在我背后捅刀子。我早就防着他这一手,所以在他手里的刀子扎进我的后心之前,我先反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机会我已经给过他,是他自己不懂珍惜。既如此,我也就成全他。” 赵金亭的话让于天任一阵阵心惊,如此说来,反倒真的是陈大宝死有余辜了。 可是……赵金亭的话能信吗?他说得每一个字,都会是真实无欺的吗…… 于天任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赵金亭的话,但既然事情已经走了到这个地步,也就没什么好继续追问的了。往后自己也要时刻小心谨慎为妙,绝对不能步陈大宝的后尘,须知道眼前这慈眉善目的老东西,杀起人来是连眼皮也不会眨一下的魔头,不小心谨慎,连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你不用怕。”赵金亭分明看出了于天任的心中不安,“我相信你跟大宝不是一路货色。” “您真的相信吗?”于天任不揣冒昧地问。 “是人是鬼,我这双招子还是能看清楚的。” 说出这句话之后,赵金亭总算在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抬手示意已经跪了大半天的于天任站起来说话。 于天任怯生生地站了起来,垂着两只手,立在原地,仍洗耳恭听师父对自己的教诲。 然而,赵金亭却好像没话可说似的,不再有一句话从口中说出,这反倒是叫于天任有些心慌意乱了。 为了打破尴尬,于天任只得没话找话:“师父,我想问,到底嘛时候让我去拿那颗珠子?另外我还想问,到底那颗珠子在谁的手里攥着,为嘛您一直不肯告诉我呢?难不成这里面还藏着什么端倪吗?我也不敢瞒着您老人家,其实我整天心心念念的惦记着这件事情,我总想着快点儿有个了结。您也知道,一个人倘若心里总是装着事儿,容易疯魔。我总觉着我已经快要疯魔了,所以斗胆请您老人家给个真章,让徒弟哪怕是死也要死个明白。就当徒弟求求您老人家了!” 于天任的这番话并非虚假,起码有一半是真心话,他的确总是惦记着那颗珠子的事情,他始终搞不懂,一颗珠子而已,至于这么费劲吗? 再说了,拿到珠子难不成就能当皇帝? 要是不能当皇帝,干嘛如此神神秘秘的?也忒是叫人费解,忒是叫人难受了。 “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到了时候,我自会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赵金亭慢条斯理地说着,很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对了天任,你认为李仁之这个人怎么样?” 赵金亭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来,叫于天任一时难以回答,只能吭哧道:“我跟他不熟,不了解他的为人品行,所以我不好瞎说。” “说说看,这里就只有咱们爷儿俩,要是大宝在跟前,我反倒不问你了。” 于天任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老头子一直防着陈大宝。也就是说,陈大宝一直没断了把老头子说过的话、办过的事出卖给他人。这个王八蛋,纯粹就是个细作,早就该死! “是您让我说的,我说了您可别不高兴。”于天任怯生生地试探道。 “说吧。”赵金亭微微一笑,越发显得慈祥了许多。 “我尽管跟李仁之不熟,可是我却听过有关他的许多邪乎事儿,说他曾经干过弑父杀兄的勾当,还帮着洋兵把原本属于他父亲的财产一股脑的全都夺走。至于他如何成了‘蓝杆子’,坊间也有过传言,说是他弄死了上一任‘蓝杆子’,如此他才成为乞丐行当里面的‘大拿’。这些话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真假与否,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敢妄自揣测,但我总觉着……” “说。大胆的说,不必有所顾虑。” “是了您呐。实话实说,我觉着这人不怎么样?跟这种人走的太近,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保不齐哪天就要遭了他的算计,他连亲爹老子都舍得弄死,更何况跟他没有血缘之人。不是徒弟我说您,您就不应该搭理他,搭理他那种人,不会有果子吃的。这都是徒弟我的肺腑之——” 心头一凛,赶紧闭嘴。 赵金亭乌云遮面,阴沉的好吓人。 于天任懊恼不已,怎么说着说着嘴上就没有了把门的呢! 怎么办? 赶紧认错吧。 不! 不能认错! 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这都是大实话! 好! 豁出去了! 爱咋咋地吧! 第330章 肺腑之言 “您不高兴我也要说!”于天任抻着脖子,固执说道:“姓李的不是好东西就不是好东西,拿胰子洗也洗不白,早已经黑到了骨子里,谁跟他好谁早晚受其所害,一准儿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您是师父,我是徒弟,徒弟说话冲,师父打也打的,骂也骂的,可徒弟不能当着师父说瞎话,那样徒弟我跟陈大宝也就没嘛区别了,话我说了,您想怎么罚,您就怎么罚,徒弟绝不敢说师父一句不好!” 说罢,双膝点地,只等着挨罚。 “你真是这么想的?”赵金亭阴恻恻地质问道。 “是!是!是!”于天任一连说了三个是,以此表明他的态度。 “好!”赵金亭当即离座,伸出单手,将于天任从地上抄起。“好孩子,师父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于天任愣怔一下,傻兮兮地问:“您不发罚我呀?” “我多会儿说过要罚你,我不过是想听你说实话罢了。”赵金亭笑着示意于天任坐下说话。 师父赏座,徒弟不敢不坐。 待坐稳当了之后,于天任才敢怯生生地问:“您老人家既然知道李仁之是个什么货色,您为嘛还跟他交朋友呢?” “唉……”赵金亭叹了一声,“唯有逼不得已,才会受人摆布。过去他对我有过一段恩情,倘不是他出面为我说情,我当年丢掉的不光是一只手,一准会是我这条命。多少年来,我一直将此事埋在心底,总想着把该还的还给他。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善类,跟他走得越近,就越是容易遭他陷害。但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法则早已根植在我的心底,使我无法做到冷面对待救命人,所以当他找到我的门上,要我帮他拿到那颗珠子的时候,我选择答应了他。之所以我自己不能去拿,一来是拥有珠子的那人认得我这张脸,二来我自从少了一只手,能耐也远远不如从前了,而大宝又非可用之才,所以我才物色到了你。我也早已看出你不愿一辈子安于现状,更不甘心在‘勤行’当中摸爬滚打直至终老。倘你是那种安于现状之人,我反倒不会要你。说到底,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并非是芶雄把你挟持到我这里来的。”说罢,赵金亭手拈山羊胡儿,眯缝着眼皮笑了起来。 这番话说得于天任瞠目结舌,半晌才问出一句“您嘛时候物色上我的”话来。 “打去年八月节我就注意上你了。”赵金亭风轻云淡地说。 “您去年就注意上我了?”于天任更是感到阵阵惊悚,“我怎么就没瞅见您呢?我也不记得您上我的摊子前买我的炸糕呀?” “你的买卖干得不错,光顾着低头忙活,哪还有闲工夫注意我。接近一年,我可是吃腻了你摊子对面的那家嘎巴菜,往后我再也不想吃了。” “你就在对面老嘎的摊子上坐着来着?”于天任的脊梁骨上冒出了白毛汗。近在咫尺却看不见,自己这双眼珠子白他妈长了! “我不光在你对面的摊子上吃过嘎巴菜,我还从挨着你的那个名叫四凤的丫头摊子上买过好几回糖粘子。” 赵金亭的这番话说出口之后,再看一旁坐着的于天任,光是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唉……”赵金亭叹息道:“本来你跟那个四凤郎才女貌,倒也称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只可惜造化弄人,你俩终究是有缘无分,致死不能再续前缘,这对于你而言,无疑是一件残忍之事,但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你不能这么说。”于天任打断赵金亭,“我跟四凤的缘分还没到头,芶雄答应过我,只要我把事情办妥了,他就把四凤还给我。另外您说这事不完全是一件坏事,我不知道您这句话从何说起,这怎么就不是一件坏事呢?您不在其中,以局外人的眼光看热闹,您自是不能感受我的苦。” “哼!”赵金亭冷冷一笑,“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我怎会感受不到呢。然而,苦才是人生必经之路,世上无一人一辈子都能够顺风顺水,能经受住苦难者,才是人中龙凤;经受不住苦难者,一辈子只能沉沦。我只想对你说,你眼中的四凤,并非真实的四凤。也可以说,你认识的四凤已经死了,而现在的四凤早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四凤。这些话听起来也许有些拗口,也许在你看来是故弄玄虚,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自己去找答案,倘只是听别人一面之词,而从不自我梳理,始终也无法看清人性。我的话就说到这里,至于怎么做是你的功课,与我无关,我也帮不了你。” 赵金亭的话听上去不免有些冷酷,但又挑不出毛病来,于天任愣怔着不言语,他此刻脑海当中一片混沌,根本无法理清头绪。 离开赵金亭的住处,于天任一路上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赵金亭的“肺腑之言”,四凤怎么就不是自己认识的四凤了?不是好好的还是原先那个四凤吗?什么叫这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怎么就不是坏事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坏的事情吗…… 就这么一路走着一路琢磨着,挡了别人的路,被人骂也不做理会;踩了别人的脚,被人捶了一拳也不做争论。好好的一个人呢,就这么傻了。 为了一个女人而变傻,是真的傻。 “傻巴!”肩头上陡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扭脸朝着拍了自己那人的脸上打量……有些眼熟。 “怎么着?不认识我了呀?还是我比以前更俊了?”张小卜嬉皮笑脸地打趣道。 “是你呀?”于天任有气无力地说着,就跟死了爸爸似的,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 “怎么着?是让人欺负了,还是让人骗了钱,干嘛跟死了半截一样呀?说说,说出来叫哥儿们也听听。” “我不想说。”于天任连眼皮都懒得抬,说话更是没好气儿。 小卜丝毫不恼,反倒乐不得逗一逗于天任。 “我猜是因为女人的事情吧?” “你怎么知道。”于天任傻不拉几地脱口而出。 “呦喂,真叫我猜着了嘿。怎么着?让人家给踹了?还是人家另有新欢,不叫你进门了?” “你这人说话真没劲,我不爱搭理你,你也最好别搭理我。我今儿忙,没心思跟你逗。我走了,改天再跟你聊天。” 说罢,抬脚真得就要走。 “别介呀。”小卜抓住他的胳膊,死活不让他走。“我昨晚刚打赢了一场,今儿我心情格外好,陪我喝两口去呗。” 于天任使劲挣脱开小卜的手,“打打打,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就不能干点正经营生吗?” “嘿!牛气了嘿,成教人道理的老学究了嘿。打打杀杀怎么了,我喜欢打打杀杀,在我看来,这就是正业,你瞧不上是你瞧不上,我不在乎。走吧,别半死不活跟老婆叫人拐跑了似的,一个大老爷们儿至于为了个娘儿们就这么一个德性么。走!陪我喝两口,让我给你开导开导。” “我不去。” “不去我宰了你!” 小卜把眼珠子一瞪,当真把刀子亮了出来。 一手搂着于天任的脖子,一手拿刀抵着于天任的后腰,在于天任的耳根子旁嬉皮笑脸道:“老老实实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娘儿们伺候你。走!” “你想绑票?” “绑票怎么了?我就是绑你了,别废话,赶紧走!” 于天任让刀子抵着后腰,又被小卜强行推着往前走,以至于不想走也不行。他尽管知道小卜不会真的对他下刀子,但仍担心小卜一个不留神把刀子扎进自己的身子里。 “大街上就敢绑票,你小子好大的胆子!” 冷不丁有人在背后吼了一嗓子,小卜跟没事人一样,乐乐呵呵地笑着,不紧不慢地扭回头。 于天任则是快速脱离开小卜,朝着那人小跑过去的同时,不忘指着小卜说:“抓他,赶紧抓他,拉他去法场,毙了他!” “他敢!”小卜收了刀子,晃晃悠悠地朝管闲事的那人走近,在那人的肩头上用力一拍,“怎么着哥儿们,一块儿喝点儿去。” “去就去,怕你不成。”那人笑了。 “长生,你真去呀?”于天任问。 是李长生,今儿没穿“虎皮”,一袭长衫,像个书生。 只可惜脸上已无多少书生气,更多的是男儿英气。 第331章 围炉把盏话友谊 哥儿仨来至在一座新房。 小院儿不大,但收拾的干净利落。 正房三间,偏房两间,同时住下一家几口,也足够用了。 这个小院儿是刘爷为小卜最近置办的,钱自然也没让小卜出,而是刘爷全包全揽,在小卜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这个小院儿,然后再将房契送交给小卜。小卜起初固执不肯要,刘爷当即黑了脸,扬言收下房契照样是兄弟,不肯收下房契,兄弟干脆也就别做了! 分明是强人所难,可小卜却又不能不要,刘爷的脾气秉性他最了解,所以只得乖乖拿了房契和钥匙,从此这里就是他跟四妹的家。 自那日气跑了四妹之后,小卜的脸上尽管依旧嬉笑,心里面却很不是滋味儿。 他很清楚四妹跟着自己不图钱不图利,只求有个男人在自己身边偶尔疼一疼自个儿。 哪怕仅是这点小小的诉求,他都无法叫四妹如愿。归根结底,他是担心自己哪一天挨了刀子,让四妹为自己守寡。 四妹还很年轻,一旦成了寡妇,这下半辈子的人生可怎么过呀! 为了不拖累四妹,他这才狠心将四妹拒之心房之外,不允许四妹对他有“非分之想”。 刘爷看在眼中,明白在心头,他要撮合两个有情人成为眷属,所以才买下了这个小院儿,送交给小卜,要小卜从此以后把这个小院儿当成自己的家,择良辰选吉日,用八抬大轿将四妹抬进门,俩人踏踏实实地过小日子。 世上有如刘爷这般真正为兄弟考量着,可谓少之又少。所以说,交友不在多,有一个真正肯为自己着想的朋友,人生便从此无憾了。 小卜很是为此而感动,但他是那种有情绪不愿意写在脸上的人,所以将这份情这份义埋藏在心底,到了刘爷哪天有用得上自己的时候,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无怨无悔地往前冲。 为了款待两位好友,小卜刻意从斜对面一家烤肉馆儿要了烤肉。 这烤肉分为“文烤”与“武烤”,所谓文烤,则是有店里的大师傅烤好了之后,由跑堂的伙计端上桌,客人们只管拿筷子夹着来吃,不必担心弄一身油点子。 而所谓武烤,则是请客人上炕,围着砌在炕上的火灶依次坐好,将一应佐料,切成片的鲜肉规矩地摆在火灶旁边,由客人自己烤着吃。如此吃法,略显豪放,故而称之为武烤。 小卜是“粗人”,粗人大都好武,故而吃烤肉一定要用武烤的方式来吃。 店里的伙计将火盆、石板,佐料、鲜肉,乃至碗碟,筷子,尽数摆在桌上,赶明儿得空了再过来收走。 兄弟三人围桌坐好,一边各自夹肉放在石板上灼烤,一边说着笑着逗闷子。 小卜拿出好酒款待二位老友,于天任倒是能喝点儿,七两八两不在话下,来一斤也没嘛大问题。 长生不胜酒力,三五杯酒下肚,脸红了不说,话也多了起来。 “哥儿们,你最近牛气呀。” 这话是指着小卜说的。 小卜把一大块半生不熟的五花肉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反问:“我哪儿牛气了?” “你接连抄了秦少琼几个场子,你还不够牛气吗?” “那都是我大哥程金锭的买卖,我替我大哥把买卖拿回来,难道我做错了吗?”小卜嬉皮笑脸地说着,但语气却很重,以此表示自己做的事情没有错。 “你们混混儿干仗,我们不管。可你们要是把事情闹大了,我们可就不能不管了。” 小卜不以为然地白了长生一眼,“要是能帮你立功升职,我反倒愿意让你把我给抓进去。可你也得舍得抓我才行呀。” 说着,朝在一旁只顾吃肉的于天任抛个眼色,“我这话对吧?” 于天任嘟哝道:“对,咱们从小玩到大,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兄弟哪能靠害兄弟上位,那样的兄弟不是好兄弟。” “我还没问你呢,你最近干嘛呢?” 长生又把话题引到了于天任的身上。 “我……”于天任将嘴里没嚼烂的肉一骨碌咽下去,“我瞎忙。” “瞎忙?”长生冷冷笑着问:“忙着学坏吧?” “嘿!”小卜呲牙一笑,“我说李长生,你小子自打穿上官衣之后,说话也打起官腔来了,人家小于干嘛不干嘛用得着你操心吗?要是他犯在你手里,你抓他要好、关他也罢,那都是你的职责所在。可你也没抓住人家的把柄,你怎么就知道人家学坏了呢?” 长生顺着鼻子眼儿“哼”了一声,直视着于天任那张变毛变色的脸,他自己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模样,跟敷了一层冰似的,叫人感觉到寒气逼人。 于天任不禁打了个寒噤,对长生说:“你看得我怪害怕的,咱能别这样看人吗?” 长生噗嗤一乐,脸上的冰霜立时全无,笑道:“我就是要看得你心里发毛,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鬼。哥儿们,我可都是为了你好,我可不想你误入歧途,由好人变成坏人。我可不是吓唬你,你哪天要真是犯在我的手里,我可不帮你。” “瞧你那倒霉揍性。”小卜瞥了长生一眼,“说你胖你就喘,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小于犯在你手里你不帮他,我要犯在你手里呢?你难不成一枪崩了我?” “那可说不定。”说着,长生用手指做枪,抵住小卜的额头,“到时候我就打你这里,子弹从前面打进去,从后面飞出来,我让你的脑子凉快凉快,省得你整天脑子发热,嘛事都敢干。” “好得很!”小卜很是高兴,“记住了,要打就一枪打死我,别让我挨第二下。我这人是个急性子,死也要死得痛快。” “我说,你俩张口闭口就是死,晦气不晦气呀?这么好的肉,不赶紧吃等嘛呢。” 于天任不管别人,自己先夹肉灼烤来吃,酒也是自斟自饮,不管别人要不要喝。 兄弟三人重又一边烤肉一边说笑起来,三人当中数小卜最为欢腾,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几天几场大仗打下来,不但帮着死了的程金锭“收复失地”,还夺了原本属于秦少琼的两家买卖。 明儿还有一场大仗要打,所以今天小卜是能吃则吃,能喝则喝。 用他的话来说,这叫快活一会是一会,纵使归西也畅快。 似乎这种将生命视为游戏者,不知是该为其称赞,还是应该为其悲哀。 第332章 兄弟失义在今朝 待从小院儿走出来时,天已经不早了。 于天任搀扶着醉酒的李长生,两人边开着玩笑,边晃晃悠悠地在行人稀少的夜路上走着。 “长生。”于天任问:“我哪天要是真犯在了你的手里,你真得会如你说得那样不帮我吗?” 长生哈哈一笑,吞吐着酒气反问于天任:“你说呢?” 于天任摇头笑着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您只要不学坏,你就一辈子也不会犯在我的手里。” “可我要是学坏了呢?” “真的?” “你说呢?” 兄弟俩同时大笑。心情一好,竟如小孩子一样,玩起了踩影子的游戏。 “我要把你踩在脚下,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你踩不着我,我已经踩在你头上了。” 笑着,闹着,你推我搡,两个大男人,这一刻彻底变回了小孩子。 终于玩累了,两人相互搭着对方的肩膀,说说笑笑向前行。 走着走着,于天任陡然止步,用力一拽长生的胳膊,示意长生别动。 长生立即警觉,定住脚步,与于天任一起朝着远处观望。 远处那盏昏暗的路灯下面,有人在打斗,似乎打得很激烈。 “别管闲事,咱绕路走。”于天任拽了拽长生的胳膊,要长生跟自己走。 “再看看。”长生很固执,不肯跟于天任走。 于天任没辙,也就只好陪着长生一块儿继续观望。 看着看着,于天任的心头猛然抖了一下,他隐约觉着其中一个人像是芶雄。 “长生,你看那人是不是芶雄?” 长生摇头,“看不清楚。走!咱过去看看。” “别介呀,你不怕让人一块儿给揍了呀。” “不用怕,我有枪。” 说话间,长生将手放在了腰间。 于天任忙问:“你真带着枪了?” 长生将手枪掏出来,让于天任自己看清楚。 自局长奖励给自己这支小手枪之后,李长生几乎每天都带在身上,他已经用这支枪把自己打磨成了神枪手,曾试过用这支枪打碎过飞行中的麻雀,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支小手枪的加持,原本性格羸弱的一个人变得胆子越来越大,总期许着能通过这支小手枪改变自己的命运。 于天任尽管心有顾虑,但面对固执的李长生,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走得近了,发现果然是芶雄在跟人厮打。 芶雄当真犹如狗熊,仗着身大力不亏,以一敌五,并未落于下风。 与芶雄厮杀的五个人全部用黑灰涂面,像是五只小鬼,快速闪躲的同时,将手中的刀子不留情地朝着芶雄的身上狠扎猛捅。 芶雄见有人靠近,大声呼救。 李长生果断朝天鸣枪,命令那五只小鬼住手。 “有茬子!” 五只小鬼当中,有人高喊了一嗓子。 “扯呼!” 随着一声令下,五只小鬼迅速消失在夜幕当中。 芶雄一个屁股墩儿瘫坐在地上,好似坠入陷阱的野兽一般,发出痛快嚎叫。 他身上的衣裳已被血水浸透,脸上也挨了两刀,一张本就叫人膈应的脸,此刻更是叫人看着恶心。 在李长生看来,芶雄是自己的仇人,他苦练枪法,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一枪毙了这头大狗熊。 而在于天任看来,芶雄同样该死。他埋怨李长生不该放那一枪,应该看着芶雄叫人活活砍死才解气。 本来,李长生只须再开一枪,就能将活芶雄打成死狗熊。 然而李长生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将枪收起,走近了嚎叫着的芶雄,问他有没有事。 “李督巡,快救救我吧……” “知道砍你的人是谁吗?”李长生用审问的口气质问芶雄。 “他们都是黑脸,我认不出他们是谁。求李督巡把我送到医院去,我走不动了……” 于天任走过来,脸上没表情,心里却异常高兴,能看到芶雄这副狼狈模样,怎么能不高兴呢。 “你!”芶雄认出是于天任,“你快去弄辆车,把我送医院去,我的血快要流干了。去呀,你他妈倒是快去呀!” 到了这个时候,芶雄仍不将于天任当人看。 “这大黑天的,我往哪儿给你找车去。”于天任带搭不理,一脸不屑。 “你小子别嘚瑟。我跟你说,我要是有个好歹,你整天惦记着的那个浪货也好不了!”芶雄语出威胁,他口中的浪货分明说得就是四凤。 于天任知道芶雄口中的浪货是谁,李长生自是也明白是谁。只是李长生并不知道于天任与四凤之间的勾当,但从芶雄的话语当中也多少听出一些端倪,于是狠狠地朝于天任的脸上扫了一眼,然后又将狠毒的眼神放在了芶雄那张血糊糊的大脸上。 芶雄同样不知道李长生对四凤有着怎样的一种感情,只当李长生是正人君子,厌恶偷别人老婆的下三滥,于是便说:“我也不怕丢人,这个王八蛋背着我偷我的女人,俩人让我逮着正着,光着眼子让我堵在了被窝里。这王八蛋不是什么好东西,李督巡是正人君子,可千万不能跟这种下三滥交朋友,他可是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早晚也得把你给坑了!” “你瞎说什么?”于天任顺手抄起一块砖头,竟想要将芶雄砸死。 李长生狠狠瞪了于天任一眼,厉声道:“想杀人吗!” 于天任手一抖,砖头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 “那边是谁?说话,不说话开枪了!” 几个拿枪的巡警在远处叫喊着,不敢靠前,生怕挨了枪子儿。 “我是河东第一分局巡警三队队长李长生。是自己人。”李长生大声喊着,冒着邪火的两只眼睛却仍盯着于天任的脸,大有一种不肯放过于天任的势态。 巡警快速跑过来,敬礼后,问道:“听到枪响我们就过来了,您没事吧?” “我没事,他有事。”长生指着坐在地上一直流血不止的芶雄,“有人想要打劫他,我开枪吓跑了劫匪。” “是是是,有几个土棍想打劫我,我跟他们打了起来,是李督巡救了我。”说着,朝着李长生抱起拳头,“李督巡的救命之恩,苟某没齿难忘。往后李督巡有什么吩咐,苟某一定不敢推脱。” 过去李长生只是末流小脚巡的时候,芶雄都不拿正眼看他一眼,现如今李长生升任为督巡队长,并且手里有了枪,芶雄自是不能再拿过去的眼光看人,他更知道“光棍难斗势力”这句至理名言,因此他要巴结李长生。 “他伤得不轻,几位能不能辛苦辛苦把他送到医院去。” 李长生的身份是队长,官大一级压死人,巡警们自是不能不给面子,于是就近弄来一辆手推车,将血葫芦一样的芶雄送到了最近的一处医院。 于天任气不忿,质问长生:“你干嘛帮芶雄?” 长生冷冷一笑:“我的责任在于维持社会秩序,帮助有需要帮助之人。” “芶雄不是好人!” “难道你是好人吗?” “你!”于天任竟无言以对。 长生轻蔑地笑了一下,丢下于天任一个人发呆,兀自迈步走远。 于天任到此刻仍不明白长生为何会用那种狠毒的眼神看自己。 但他却明白,他与长生从此不会再如今晚这样玩踩影子的游戏,两人的交情也许自此结束了。 第333章 沙场对刀 交情这东西,好的时候怎么都好,可一旦不好了 ,那就有可能势同水火,不把对方弄死不拉倒。 面对着昔日的盟弟,秦少琼除了尴尬并郁闷,还些许带些悲愤与懊恼。 今儿这场仗,秦少琼亲为统帅,眼瞅着地盘一点点被蚕食,他没法再坐得住,所以今儿他得亲自上战场玩命,以此鼓励士气的同时,还要给张小卜一点颜色瞧瞧。他要让张小卜知道知道姓秦的不是软柿子,不能叫人随便捏! 张小卜自是不会含糊秦少琼,扯着嗓子,指名道姓,今儿要与秦少琼单打独斗,非得分出个雌雄你我不可。 “好!” 挨着小卜身边站着的猴儿六为小卜叫了一声好。 今儿这场仗,刘爷可没来,倒不是他怕见血不敢来,本来他是坚持要来的,可是小卜和猴儿六却执意不准他跟着,猴儿六效仿《水浒》里的宋江,将刘爷比作天王晁盖,他说:“哥哥乃为一寨之主,焉可轻举妄动。” “是呀哥哥。”小卜也说:“俗话说得好,家口千口,主事一人,您是咱家的顶梁柱,您得护好了咱的家。您想想,咱都出去了,万一来个明火执仗,进屋打劫的,咱家不就倒霉了吗。所以呀,您只管看好了咱的家,打仗这种小事,我和二哥应付得来。” 既然他俩都这么说了,刘爷如若继续固执,反倒显得不给兄弟们面子。 得嘞!不去就不去吧,在家操持酒宴,待兄弟们凯旋而归,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好乐呵乐呵。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用不着“盘道”,直接打家伙吧! 秦少琼是条猛虎不假,但在小卜这条恶龙面前,他这条猛虎还差着点儿行市。 几个照面过后,让小卜一刀扎在了胯骨轴子上,登时血流如注,将裤管染成赤红。 这一刀扎得极深,若不是骨头够硬,非得被一刀穿透胯骨不可。 由于伤及骨髓,再硬的汉子也免不了要皱一皱眉头。 秦少琼再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之后,猛抡手中钢鞭,想要将小卜的顶梁门打个稀巴烂。 小卜料到他有这一手,拔刀的同时,闪身往后跳。 秦少琼的一记钢鞭,几乎是贴着小卜的鼻子尖儿砸下去的,尽管恶风不善,却未伤到小卜分毫。 小卜正待上前再补一刀,突然瓦片碎砖犹如雨点一般从天而降。 小卜赶紧闪避,好悬被砖头砸中。 猴儿六以及自己带来的那帮子兄弟可就没有他这么幸运了,无一不被从天而降的瓦片碎砖砸得头破血流。 由于双方呈缠斗姿态,因此秦少琼那边的人也没落着好,大都挨了“砖头雨”,不是脑袋开花,就是鼻梁塌陷,总之也很狼狈。 “秦少琼,狗食!”小卜大声骂:“你好歹也是个寨主,竟然也带‘黑旗队’!” 津门当中,所谓“黑旗队”共计两种,一种是专门扒火车的组织,这些人艺高人大胆,靠着“吃”铁路过活;而另一种则是由一帮子“狗食”、“狗烂儿”临时组成的队伍,每当有混混儿干仗的时候,他们背着口袋跟随其后,不直接参与战斗,而是提前爬到高处,眼瞅雇佣自己的一边要吃亏的时候,立时将口袋中的砖头瓦片“砍”出去。有时候还从高处泼开水,或是拿弹弓子打人的眼珠子。由于他们当中领头的那个以黑旗为号,故而他们也称自己为黑旗队。 小卜平时最腻歪的就是利用黑旗队来打击对方,过去他在下关锅伙的时候,不管打多大的仗,从来不会雇佣黑旗队当帮手。 想不到自己刚离开下关锅伙没几天,秦少琼居然越发下作,连黑旗队这种最不被混混儿看得起的东西都招呼了来。 这叫小卜更是瞧不起秦少琼,也更加确定除之而后快的决心。 眼瞅要吃亏,小卜高声呼唤猴儿六,让猴儿六速速撤兵。 然而,猴儿六想撤却撤不出去了。 不知道打哪儿跑来一大帮叫花子,领头的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俊小伙儿。 他们将猴儿六一众人等围住,掏刀子就捅,举棍子就砸,下手毫不留情。 看得出,这帮子叫花子平时没少了干套白狼、打闷棍的勾当,不然刀子不能耍得这么溜,棍子也不能砸得如此有准头。 猴儿六一个没留神,肩膀头子上让人扎了一下,血水瞬间染红半边身子。 小卜只觉着那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俊小伙儿有些眼熟,似乎从哪儿见过,却又立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当看到那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俊小伙儿左手拿刀时,小卜突然想起此人是谁。 曾趁夜色搞偷袭,又在站台弄算计,真可谓冤家路窄呀! 小卜心说:“我找你找不到,你却自己送到我的面前,我得让你好好吃点儿苦头!” 想罢,放过秦少琼,直奔那个小白脸儿杀去。 秦少琼因此躲过一劫,赶紧以兵器充当拐杖,喊人帮着自己逃出杀阵。 小白脸儿分明也是冲着小卜来的,小卜朝他杀来,他也直奔小卜杀去。 两人手中的兵器都是短刀,且都是用刀的好手,只不过小卜惯用右手,而对方却是个左撇子,所用乃是左手刀。 左右互搏,展开较量。出刀不在于频繁,而是在于谁比谁出刀更快,谁比谁扎得更稳、更准、更狠。稳、准、狠,缺一不可。 若是换做旁人,只怕不出三秒,就得挨了小卜的刀子。 然而今天跟小卜对刀的这位与小卜的能耐旗鼓相当,俩人谁也别想在瞬息间占到便宜。 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此刻用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最合适不过了。 几个照面之后,小卜一刀扎在了小白脸儿的左边肩头上,而他自己右边的肩头也挨了对方一刀。 “停!”小白脸儿退后一步,“哥儿们,好手段,我佩服。今儿太乱,咱俩改天找个清静的地方再比。” “我是谁,你清楚。你是谁,我不清楚,留个名字好不好。” “兄弟姓陈,单字名左。” “你是陈左?” 小白脸儿一笑,抱起拳头:“告辞了。” 说罢,打个呼哨,带领一帮子要饭叫花子离开战场。 仗打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打扫战场,方知双方死伤几乎相当。也就是说,今儿这场仗,谁也没能占更大的便宜。 打仗的时候下手不留情,这会儿不打了,变得有说有笑,谁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在背后捅刀子。 待将各自死伤的兄弟抬走扶走之后,小卜抱拳跟对方道别。 对方同样客气,抱拳还礼。 当双方各自散去之后,马上有人过来冲洗地上的血污,并用黄土将冲洗不掉的血污掩埋起来。 这是混混儿打架之后的一贯规矩,一要做到不扰民,二要负责将战场收拾干净,不给外人添加晦气。干活的人都是临时雇来的,活不重,拿钱却不少,因此打破了头皮抢着干。 见到刘爷之后,刘爷当即蹙了眉头,两个盟弟全都挂了彩,尤其是猴儿六受伤还不老轻的。而那帮子跟随去玩命的兄弟,则是能动的无不带伤,不能动的也是惨不忍睹。 小卜一边自行包扎伤口,一边暗自琢磨。 看来秦少琼跟要饭花子搭上了伙,而那个名叫陈左的小白脸儿则是那帮叫花子的带头人。 津门当中,执掌叫花子的“蓝杆子”是李仁之。若无李仁之发话,没人能指使得动那么多的叫花子。 也就是说,陈左是李仁之的人,而李仁之则是这场阴谋的策划者! 第334章 夜遇凶险 之所以认为这是一场阴谋,小卜认定李仁之之所以同秦少琼联盟,其目的是要借秦少琼的手,拿取属于他的利益。 秦少琼也定是受到了利益诱惑,所以才会干出出卖兄弟的勾当来。 小卜还认为,秦少琼并不一定想要自己的命,以他对秦少琼的人品了解,这个人尽管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也并非龌龊小人。也许,秦少琼除了想要获得更多利益之外,还有可能受到了李仁之的胁迫。 至于秦少琼为何加害自己,很明显以自己的性格,绝对不会眼看着秦少琼受人唆使而不管。也可以说,自己是块绊脚石,所以非要拿掉不可。 想到这里,小卜觉着自己想通了。但他并没有决定就此饶过秦少琼,毕竟没有秦少琼使坏,程金锭就不会下大狱,而程金锭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并且生前最大心愿是将被秦少琼夺走的地盘争回来。倘自己不能帮着救命恩人了却夙愿,不能为救命恩人讨还公道,那自己就不配为人! “妈的!”猴儿六拍桌子骂道:“姓秦的真他妈的不是好汉子,用了黑旗队不说,还跟‘穷家门’有勾搭,弄来一帮要饭花子替他玩命。要不是我命够硬,今儿非得让要饭花子把我废了不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早晚得连本带利找补回来!” “大哥。”小卜对刘爷说:“眼下咱们这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我看是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跟秦少琼继续硬碰硬了。不是我怯阵,我认为咱得赶紧招兵买马,唯有扩充了兵力,才能接着揍王八蛋。” “你这话在理。”刘爷点着头说:“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兄弟们安顿好,死了的咱们负责发丧,一家人的吃喝用度都由咱们包圆,咱不能寒了人家的心。伤了兄弟也都该给钱给钱,要多多的给,这种钱不能抠门。”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财力有限呀。老程大哥留下的那些钱七七八八已经花了不少,这回兄弟们全都挂了彩,还有那么多咽了气的,我估摸着被事情弄利索了之后,咱也就不剩嘛了。当时候姓秦的带人来抢咱们的地盘,咱都没有招兵买马的钱,拿嘛跟人家硬碰硬呀。”猴儿六语出惆怅,一脸的苦相。 “钱我想法,事儿咱们还得办。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两天秦少琼那边的人会突然冲过来找事,凭咱们这点人只怕难以招架,何况你也说了秦少琼现如今跟‘穷家门’搭上了伙,那帮叫花子都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主儿,为了一口饽饽都能把人家老婆孩子拐走,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狠活。咱们这些人再怎么样,也总要讲一点江湖道义,多多少少也要按照章程办事,可叫花子没有这些约束,他们是想怎样就怎样,才不会按照规矩出牌。真要冷不丁杀来,只怕咱们刚刚夺回的地盘还得叫人夺回去,那样一来,咱们前功尽弃不说,更是对不住老程大哥的在天之灵呀。” 刘爷的话很是中肯,也是眼下当务之急。但一时想要多找些人手,也的的确确是件难办之事,这叫平时吊儿郎当的小卜也不免纠结了起来。 …… 细脖大头鬼推着粪车走得飞快,今儿“收成”不错,还不到一个钟头,就掏了满满一车的大粪。 只须把粪车推到“粪市儿”,就能把大粪卖出去,然后拿着卖大粪的钱,就能买大饼酱牛肉。这口最地道,好吃还解饱,细脖大头鬼不由得咽起了口水。 很快,一车大粪卖个干净。细脖大头鬼兜里揣着钱,推着空粪车,美滋滋地直奔卖大饼酱牛肉的摊子,要了两张饼,二斤酱牛肉。一张饼,一斤酱牛肉是给自己的,另外一张饼还有一斤酱牛肉是给家里的妈妈留着的。这孩子别看岁数不大,长得也挺磕碜,可心眼儿好,尤为孝顺。 一边单手推着粪车走着,一边将夹着酱牛肉的大饼卷成喇叭状往嘴里填,俗名这叫“吹喇叭”。 推着粪车“吹喇叭”,也不知道是香还是臭,总之细脖大头鬼吃得很是带劲,毫不介意别人投来的目光,以及别人的指指点点,反倒是时不时将卷成卷儿的大饼向人们展示,只为炫耀。 有那种连饭辙都混不上的孽障,见他有大饼酱牛肉吃,巴不得求他赏一口。 他的宗旨是,想吃自己买去,小爷的饭是拿大粪换的,才不给别人吃! 吃美了之后,先回了一趟家,把给妈妈买的东西放下,灌了几口凉水后,便又推着粪车忙活去了。 这几天他跑腿的美差丢了,没辙重又推起了粪车,但他并不觉着委屈,天底下还有无数人想推粪车还推不上呢。推一天粪车就能有大饼酱牛肉吃,这差事值得干。老话不也常说知足者常乐么,对吧。 似乎小山子这种乐天派者,世人当中并不常有,唯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感受到快乐为何物之人。 只是倒霉,上午“战果累累”,下午却“出师不利”,溜溜到了天黑,才总算凑齐了一车。 得嘞,这个点儿“粪市儿”已经没有了买主,先把粪车推回家,明儿一早再去“销赃”。 的确,他车上的货物够“脏”,称之为“销赃”,倒也合理。 他哼唱着二狠子教会他的窑调,推着粪车,摇晃着大脑袋在夜路上往家走。 他家住在沈庄子,是个穷地儿,沿途没有路灯,全靠月亮借光。由于地势偏了点儿,路上别说行人,连条野狗都见不着。这要换做别人,孤单一人在这种地方走路,一准儿心里慌慌张张的。但是小山子却丝毫不怕,这条路自会走路他就走,来回走了多少年了,闭着眼都不会掉坑里。再说了,没人会跟一个推粪车的过不去,劫道的再不济也不至于劫粪车。哪怕是个鬼,闻见臭味儿也得躲得远远的,才不愿意沾染一身晦气。鬼怕秽物,这是小山子自小就有听说过的话,所以他一不怕人、二不怕鬼,放心大胆朝家走,乐乐呵呵唱不停。 “站住!” 突然从路边的杂草丛中蹦出两个黑影来,一人手里拎着刀,一人手里拿着斧子,脸上涂抹得乌漆墨黑,眼珠子倒是挺干净,一闪一闪亮晶晶。 “哥儿们,我是沈庄子的,咱是一家。”小山子开始盘道,心里面多少有点儿慌,人生头一次遇见劫粪车的,他姥姥的,这年头的人也太穷点儿了吧。 “跟俺们走一趟。” “别废话,跟俺们走!” 两个黑面瘟神说话挺凶,看来不光是劫粪车,还要劫人。 小山子心说,就我这样儿的,卖给有钱人当“小相公”,人家也瞧不上我呀? 难道是想绑我的票,跟我妈要钱赎我? 怎么可能呢,绑票也得绑有钱的,谁会绑一个推粪车的呢,都不够搭饭钱的。 另外,小山子听出两个黑面瘟神的口音是侉子音儿,不是山东来的,就是河南来的,要不就是沧州、海兴、黄骅那一带的庄稼汉,大概是逃荒到了天津,找不到饭辙所以才干起了沿途打劫的勾当。 “我说二位,我可是个‘粪小儿’,您瞧我这模样儿,长得可不咋地。要想绑我,您二位打错算盘了,我家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您二位绑了我,不但一个子儿捞不着,还得管我吃饭,您买卖做赔了。不如让我过去,您换个家里稍微富裕点儿的劫。给个面子好不好?” “别废话!”拿刀的小子上前两步,将刀子架在了细如麻杆的脖子上。 “爷们儿,轻着点儿,我脖子细,容易断了。您不就是想让我跟您二位走吗,我跟您们走不就成了么。您把刀收了,这东西我瘆得慌,咱好说好道,我听话就是了。” 小山子小孩说大话,心里面有些慌乱不假,可大脑袋却很是冷静。 “走!” “得嘞。唉……我算是落在后娘手里了。这车大粪还新鲜着,就当送给二位的见面礼了。” “少废话,走!” 小山子不情不愿地走着,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跑。 …… 第335章 瘟神?财神? “小子想跑!俺看你是不想活了!” 冷刀再次架在了细脖子上。 “二位好汉,我没想跑!”小山子急忙狡辩,“我肚子疼,想找个地方拉脬稀。” “憋着!” “行!憋着!我憋着!”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小山子不敢再有逃跑的念头,推着粪车乖乖跟着两个不说理的黑面瘟神来至一处荒野小院当中。 放下车把,被推搡着进到屋里,只见有个脑袋足有牛头大的黑面瘟神端坐正中,另有手持钢刀的两条汉子一左一右作为“青红双棍”,同样用锅底灰涂黑脸面,诚心不叫人看清长相。 小山子懂事,不等吆喝,自行跪下。 居中端坐的牛头黑面神陡然吼喝一嗓子:“呔!堂下所跪乃是何人?” 他这话刚一出口,立在旁边的一个瘦小子赶紧小声在其耳边嘟哝道:“词说错了,咱这不是升堂问案。” “啊……对!”牛头黑面神当即改口:“你认识俺们吗?” “认识!”小山子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五个黑面瘟神同时一愣,坐在正中的牛头黑面神呵斥道:“你小子别蒙事,你当真认识俺们?” “您几位一准儿是替天行道,杀富济贫的英雄豪杰。尽管小人不知道各位的大名,但小人已经感觉到了几位好汉爷身上的英雄气概。小人有一说一,小人平生最敬重的就是您几位这样的上品人物,所以小人见了几位真可谓是一见如故,故而小人斗胆说认识几位。” 要不怎么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呢,小山子这番虚头巴脑的话尽管一听就不是实话,然而却叫人无比受用。五个黑面瘟神对号入座,乐得不行不行的。 “不知几位好汉爷把小人招呼来有什么示下。小人尽管只是一介推车挑担的走卒小崽儿,可小人好歹也在市井当中摸爬滚打过几年,几位好汉爷有事情要小人去办,小人一准儿无怨无悔为好汉爷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倘小人偷懒耍滑,不好好为好汉爷办事,好汉爷杀也杀得,剐也剐的,小人绝对不敢有丝毫怨言……” 小山子以一派江湖海口跟五个黑面瘟神喋喋不休地叨叨着,他已经断定着五个黑脸儿的家伙找他是让他办事,而并非是要绑他的票,抑或弄他的屁股。 “你想不想过好?”居中而坐的牛头黑面神问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呦喂。”小山子赶紧接茬:“天底下有谁不想过好,没有人愿意过不好。不瞒老大王,小人做梦都想过上好日子,奈何小人五行缺钱,累死累活掏一天大粪,末了能混上一张大饼,小人都感觉到心满意足。” “俺成全你,让你小子富贵几天,你看咋样?” “我的爷。”小山子苦笑道:“您一准儿逗我玩儿呢。您瞧我这德性,是那种配过富贵日子的人吗?您快别逗我了,我这人心实,容易当真。” “你娘的,俺没事逗你干啥。俺就问你想不想,别说那些没用的!” “想!”小山子立即叫了一嗓子。 “好!”大头黑鬼将一沓子纸票扔给小山子,“拿去用,不够了再回来找俺要。” 小山子赶紧把票子用双手捡起来,大致点了点,差不多五十元。 平白无故给钱花,倘不是脑子犯二,必是有所图谋。 可又不能直接问,怕问出毛病来,于是奉承道:“您各位一定是财神爷下凡,知道小人心诚,所以特意下凡救助小人,小人不知道说嘛才好,小人给财神爷爷叩头。” 说罢,向五个黑面瘟神每人叩了三个响头。 “从明天起,你就不要推粪车了,你先置办一身好行头,然后下馆子、泡池子、进园子随便你怎么花都行。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不能进烟馆,也不准进宝局,你要敢进去,俺们就要你小子的命!” “不敢不敢,吓死小人也不敢进那种地方。小人尽管家贫,可小人也知道何为洁身自爱。跟各位说句实话,小人每回从那种地方的门前过,都会朝里面啐口唾沫,以表明小人与其势不两立的决心。” “你小子说话可得当真才行,俺们五个都有天眼,你干啥可都在俺们的眼里看着呢。” “是是是,小人绝对说话当真,倘有一句是糊弄财神爷爷的瞎话,就叫小人一辈子受穷。” “行。俺们信你。可要是有人问你为啥有钱花,你知道咋应对吗?” “知道。小人就说掏大粪掏出一件宝贝,接着小人拿宝贝换了钱,然后小人就有钱花了。” “行!你小子够机灵。至于今晚这件事,你最好是把嘴闭严实了,俺们可知道你家在啥地方,你要不怕你守寡的娘出事,你就随便跟人说去。” “哎呀!”小山子叩头道:“吓死小人也不敢说出半句去,财神爷爷下凡只为超度小人,小人要是把这种好事传了出去,不就是把财神爷爷对小人的好心喂了狗了吗。小人不说,保证不说。” “那行了。你走吧。过两天俺们再找你。” “真放我走呀?”小山子反倒是心虚了,有些不敢当真。 “不放你走难道还管你吃饭呀。走吧!别叫你娘惦记着。” “得嘞。既然财神爷爷放小人走,小人不敢不走。小人这就——走了呀?” “滚!” 小山子赶紧爬起来跑出屋,临走不忘带上粪车,这可是吃饭的家当,轻易丢不得。 出了院儿,推着粪车疯一般的跑,就跟后面有恶狗追赶自己似的。 一口气跑出二里地,停下来回头瞧一瞧,连个鬼影都没有。 奇怪了,把自己挟持过去就为给钱花,这是唱得哪一出呀? 难道……我妈背着我爸爸偷汉子,我不是我爸爸的儿子,而是别人的种?我亲爸爸心疼我却又不敢相认,于是想了这个一个法子拿钱给我花…… 我呸!我妈不是那种人! ……可不管怎么说,钱是真的没跑。 有道是青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有人白给钱,不花白不花。 甭管有什么阴谋诡计,既然让我可着劲儿把钱花出去,那我就给他来个顺坡下驴——花呗! 明儿起,爷就不是“粪小儿”了,爷要当少爷了! 哇哈哈哈哈…… 笑声响彻荒野,好不嚣张,好不畅快…… 第336章 大头少爷的快乐一天 早起洗漱过后,拿了两元钱给妈用,其余的全都带在了身上。 妈问,钱哪儿来的? 他说攒的。 妈没再多问,知道孩子赚钱不容易,放起来舍不得花,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 找个早点摊儿,足吃足喝之后,直奔估衣街,挑选了一套合身的衣裳,把脱下来的旧衣扔给了要饭的叫花子。 当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狗熊穿袍子——人模人样了。 光有新装,没有一双新鞋,仍显得不够体面。 于是又买了一双新鞋。 对镜子一照。 嘿!立时多了几分少爷的成色。 本来还要买一顶帽子戴。 可是挑来挑去,愣是没挑到适合自己大脑袋的号。 得嘞,光头更凉快,戴帽子反倒捂得慌。 这一折腾,可就到了中午。 有钱就得下馆子,去哪儿吃好呢? 登瀛楼够阔气,可他不敢进,因为他经常在登瀛楼的茅房里面掏大粪,连掌柜带伙计都认识他那颗大脑袋,他怕进去之后让人误以为走错了门给撵出来。 去起士林吧,尝尝西餐嘛味儿。可据说要想进起士林,非得穿西装不可。自己这身行头不搭调,还是别去了,省得让洋人看自己的笑话。 想来想去,找了一个中偏高一点的地方,大步进去后,果然没受冷遇。 “这位小二爷,您里面请。” 跑堂的伙计倒是够热情,可也没说“二楼看座”,而是给引到了楼下散座,这说明自己少爷的成色还不够。 如何才能看上去更像少爷呢? 这个问题让小山子着实犯了难。 天生穷根子,没受过高门楼的熏陶,所以装也装不像。 对了!他冷不丁想起来了,少爷大多是孽障,倘自己说话混账着点儿,举止再嚣张着点儿,会不会像个孽障,不对,像个少爷呢? 于是乎,他梗着脖子,晃着大脑袋,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姿态,问伙计都有嘛好吃的。 伙计一边拿下搭在肩头上的毛巾擦着桌面,一边给大头少爷报菜名。 小山子一听,心里不高兴,这也没嘛像样的菜品呀,无非是熘肝尖、爆三样、四喜丸子之流。 平常货色,没劲。 “你说得这几样菜,加一块儿总共多少钱呀?” “小二爷一人吃不了这么多,不如给您煎炒烹炸一样来一个,多不过三元钱。您要喝酒,小店送您一壶,不收您钱。” “我要是想照着十元钱花呢?”小山子语气豪横地向伙计问着。 “唷!您可不能这样吃。十元钱一桌席,您一人吃不了,没必要糟践东西。您要瞧不上刚刚我说得那几样,我给您换红花绿柳,百鸟朝凤,大小二乔,龙虎相斗。” “得了吧。你说的这些我听都没听过,你少糊弄我,我知道你们这行的名堂,越是名字花里胡哨,越是没有正经玩意儿,还齁贵。那什么……红烧肉,扒肘子有吗?” “有。” “那就给我来一盆红烧肉,两个肘子。” “您一人吃得下?” “你管我吃得下吃不下呢。爷有钱,吃不了我喂狗,你管得着吗!” 真霸气,说话直冒火星子。同时把一沓票子拍在桌子上,只为给狗眼看人低的伙计“洗洗”眼珠子。 伙计见了钱,当即换了脸,马上屁颠屁颠去给小二爷叫红烧肉。 一盆竖着尖儿的红烧肉端上桌,外加两个肥嘟嘟、油腻腻的大肘子。 满堂的客人齐刷刷地向着大头少爷看,只为看他如何把一盆红烧肉和那两个肘子吃进去。 “操!”小山子心里骂道:“王八蛋看不起人,小爷给你们亮亮本事。” 好小子,真不含糊,大显身手,提一口丹田气,掀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如长江流水,似风卷残云,施展三十六路吃字诀,当众将一盆红烧肉一扫而光。 紧跟着捧起大肘子,一眨眼的光景,俩大肘子全都下了肚。 舒坦!真他娘的舒坦!人生头一遭这样玩命吃肉,可惜吃得太快,没品出味道来。没出息,赶上猪八戒吃人参果了。这回就当试试肚量,下回再来一定细嚼慢咽。 抹了抹油汪汪的嘴唇,招呼伙计过来算账。 “您给三元五角。” 伙计刚把话说出口,小山子就拍了桌子。 “怎么能是三元五角!” “小二爷,您别急。红烧肉一元五角,俩肘子正好两元,我们没跟您多要。” “不能够!这么多东西,起码也得四元。给!” 说罢,丢了四张票子在伙计面前。 “多出的五角给你了。洋人管这叫小费。” “呦喂。”伙计赶紧作揖,“我谢谢您老的赏。” “甭客气。记着我了吗?” 伙计点头,“记着了。” 就他那么大的脑袋,只要不瞎,准能记住。 “赶明儿我再来,甭跟我废话。一盆红烧肉,俩肘子,我就爱吃这个。” “是了您呐。我铁定忘不了。” “得嘞。不跟你贫气了,小爷还要看戏去呢。” “您老慢走。我送您出去。” 人生头一回有人这样奉承自己,叫大头鬼十分受用。 嗐!要不说还得当有钱人呢。没钱的时候,总被人呼来喝去。一等有了钱,王八都能当爷。妈的,往哪儿说理去! 正朝北方戏院的方向溜达着,一抬头瞅见一家澡塘子。不如进去泡一泡,等泡舒坦了,再去看戏不迟。 没等自己伸手,里面的伙计已经把大门帘子给撩了起来。 “小二爷,您一位?” “没错。就一位。” “巧了。池子里刚换得水,还没人下去过。您来得巧,新水单为您一人预备的。” 小山子很是高兴,赶紧让伙计拿大筐盛衣裳,麻溜拖个光眼子之后,往池子里面一泡。嘿呦喂……给个皇帝都不换。 一泡就是半个钟头,多年积攒下的老皴这回算是彻底泡干净了。 不能泡了,再泡就脱皮了。 正待站起来,哪想到肚子往下一沉,肠道中犹如千军万马一齐杀出,粪门子想夹却没能夹住,哗啦啦啦……犹如黄河决堤,满池子清水一瞬间变成了黄汤。 这下甭惦着走了,赔钱吧。 一问价,才五元。 “给你六元。甭跟我客气。再给我打盆清水,我还得冲冲。” 冲洗干净,换好了衣裳,出了澡塘子,直奔戏园子。 好戏,大闹天宫。热闹。 坐下后,叫了一壶好茶,一碟瓜子儿。 见他有几分少爷成色,跑堂的送上毛巾板儿,请大头少爷擦擦脸。 “少爷,您挡着我了。” 后面有人拍着小山子的肩膀,请小山子把脑袋挪一挪。 “您甭拍,拍我也不挪,我这颗脑袋怎么挪也没用,不挡着您就得挡着别人。这个给你,你去别处看去,你的座位让给我。” 一瞅是两元钱,那位高兴了,赶紧接过来:“二爷关照。” “甭客气了。走吧。” 那人拿钱走了,小山子高兴了,喝着茶水,嗑着瓜子儿,接茬看台上的孙悟空跟各路神仙打架。 等散了戏,出了戏园子,已经是傍黑了。 大头鬼一寻思,我要是现在回家似乎还早了点儿,身上的钱还有不少,那几位假财神说是让我可着劲儿花,我要是不把钱花出去,他们八成就会不高兴,我再找他们去要钱,也就不见得好要出来。 干脆我再溜溜,看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我进去玩玩儿,尽早把钱花出去。 唉……做人真难。没钱的时候发愁,有钱了还他妈发愁。多没劲! 这一溜,可就溜达到了北门外。 灯红酒绿,多么的热闹,过去怎么就没有感觉到呢? 大大小小的班子外面挂满了彩灯,晃得人的两个眼珠子睁不开。 那些穿红戴绿的花蝴蝶们,还有那些站街的流莺,使出浑身解数,像是施展妖法一样,让一条条汉子迈不开步。 “呦——喂,好俊俏的小二爷。来,进来喝口茶吧。” 小山子的两条胳膊被两个嘴唇如同吃了死孩子的女妖精抓住,硬是给拽进了“妖精洞”。 小山子本来想逃,但又一样,那几位假财神只是不准我进烟馆和宝局,没说不让我进班子窑子。 瞧瞧这一个个小妖精,多水灵……多俏皮…… 也罢! 既来之,则安之! 小爷今晚上要学孙悟空,也要大战白骨精! 第337章 少爷成色还欠火候 色是刮骨钢刀。 这话不假。 大头鬼只顾乐呵,一时忘却了身份。 的确,有人一口一个爷叫着,浑身叫人捏得麻酥酥的,换谁都得乐呵。 “这是宝玲。”鸨儿妈指着一个圆脸的姐儿给大头鬼引荐着。 的确,圆脸似元宝,雅号宝玲很贴切。 “这是翠玲。”鸨儿妈指着一个身穿藕荷色旗袍的高挑女子,为大头鬼介绍道。 接着又拉过来一个身穿红缎旗袍的方脸姐儿,“这是红玲。我们这儿最红的就数她了。当然了,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红,不知道少爷相中哪一个了?” 大头鬼当即犯了难,个个都好,根本没法挑。 “一缺三,我全要。” 猪八戒进了寡妇门,三个女儿全都要。要不是鸨儿妈脸上褶子多了点儿,他估摸着也要一并收入囊中。 大头鬼进来的时候没顾得上看招牌,这个班子的招牌便是“三玲茶社”。 而门旁的“报条”上,赫然写着宝玲、翠玲、红玲的花名。 也就是说,这个班子指着这三个姐儿撑着。 其余如小凤、春香、月樵之流,都是接客兼打杂的“扛刀姑娘”,属于长相不出众,客源不够硬,赚钱不够多的俗物,唯有“三玲”才是赚钱养活鸨儿妈的主力军,大头鬼想要一人包圆了她们姐儿仨,只怕是财力难以为继也。 鸨儿妈不做赔本买卖,故意不拾茬,偏叫大头鬼着急。 一旁站着的“大茶壶”有眼力劲儿,假装上前换茶水,在大头鬼的耳边小声提醒:“她是怕您钱不够。” “呸!”大头鬼用力将票子拍在桌面上,“爷有钱!” 鸨儿妈斜眼一瞧,心里有了数,吩咐“三玲”陪着大头少爷喝茶说话。 多说也就陪了一壶茶,三个姐儿同时站起身,各忙各的,把大头鬼一个人撂在空茶杯前,再也不闻不问。 大头鬼正纳闷,大茶壶上前躬身赔笑:“这位小二爷,您喝好了呀?” “没喝好。这才刚喝了一壶茶水。再说了,我进来可不单单是为喝茶水来的。” “没错。”大茶壶赔笑道:“上咱这儿的爷们儿,都不是为喝茶来的。我说话您也别生气,您的钱只够买这一壶茶。” “嘛玩意儿!”大头鬼瞪起了眼珠子,顺鼻子眼儿喘牛气,“我下馆子吃了一盆红烧肉俩大肘子,才收我三元五角。下池子、进园子,总共花了才不过十二元。怎么到你这儿就漫天要价了呢!你们想坑人是不是?我可跟你说,我不是那种随便让人欺负的主儿,我,我……” 不敢再咋呼了,四条恶虎一样的汉子抱着肩膀来到桌子前。不说话,光是恶汹汹地瞪着他,就足够叫他心惊胆战了。 似乎这种风月场所,无不是养着一帮子粗胳膊根儿的打手。打死了人,他们自愿抵命,他们的一家老小有班子出钱养活,要说他们都是亡命徒,也绝对不是贬损他们。 另外,大茶壶的眼睛可不是白长的,真有钱,假有钱,有几分少爷成色,一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小山子尽管穿得人模狗样,可一个自小从穷窝子里长起来的穷小子,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有钱少爷那种特有的风度的。 所以,大茶壶早就看出这位是个假少爷,不定从哪儿弄了俩钱,跑到这儿充大尾巴鹰,以为凭那仨瓜俩枣就能享受少爷的待遇,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那副德行。少爷有长这么大一个倭瓜脑袋的吗?这一看就是穷脑袋。识趣的留下钱麻溜走人,敢“炸刺儿”把你那颗倭瓜脑袋打出瓤子来! 很显然,小山子属于识趣的那一种,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懂。 把兜里的钱一毛不剩的全都放在桌上,不用人家说“滚”,兀自灰溜溜地跑到了外面,心里好大不服气,小声撂下一句狠话:“看明天小爷烧不烧你的王八窝!” 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觉着窝火。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本来还能多舒坦两天,这下好了,毛干爪净,本打算明儿一早吃油饼,没钱吃个屁! 对了! 那几位假财神说过,我把钱花没了再找他们去要。 现如今我按照他们的吩咐把钱全花了,是不是可以再找他们去要点呢? 可万一我去了之后,他们不愿意兑现对我的许诺该咋办呢? 脑子里胡乱琢磨着,两只脚却不由自主地走上了一条岔路。 他记得昨晚进过的那个小破院儿在什么地方。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去碰碰运气,又怎么知道结果会咋样呢。 院门敞开着,屋里点着灯。 张口问屋里有人吗? 屋里传出声音,让他自己进来。 怯生生推门进屋,一瞅跟昨晚上一模一样,最大脑袋的那位黑面神端坐正中,其余四个分列左右。 “钱花没了?”坐着的那位黑面神先行开口问道。 “您是神仙,料事如神。小人遵照神仙爷爷的吩咐,把钱全都花了出去。”小山子如实回答着,根本不敢撒谎,也完全没有必要撒谎,事实就是兜里已经镚子不剩了。 “进窑子了?”黑面神高声喝问。 小山子打个激灵,忙用力点了一下大脑袋:“进了。” “钱不够,让人轰出来了?”黑面神接着又问。 “没让人轰出来,我自个儿走出来的。我做人识相,不用人家轰我。” “你还想不想去?说实话!” “想!”小山子回答得很决绝,“我咽不下这口气!” “好!”黑面神吩咐左右:“拿钱给他。” “拿着!” 黑脸的瘦小子将一个小袋子丢给了小山子。 小山子一把接住。有分量,是现大洋,不是纸票子。 “拿去用吧!花没了再过来要!” 黑面神说话敞亮,这叫小山子不能不满心欢喜。白拿钱的事儿谁不愿意干呀,要天天这样有人白给钱花就好了。 但是么,老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些钱不是白拿的,准是有什么活计要自己干,但现在还不到火候,等到火候一到,自己不想干也得硬着头皮干,不然自己这颗大脑袋就得搬家。 小山子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钱却是真的。正所谓,钱压奴婢手,艺压当行人。反正自己这条命也不值钱,人家愿意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吧,听之任之也就是了。 脑子想得开,心情自然好。 离开小破院,拿钱回到家。 躺在炕上哈哈笑,待明天看小爷如何把仇报! 第338章 事情可是越来越蹊跷 早晨起来,将两块大洋拍在桌子上。 “妈。这个您收好了。” “哪来的?” “儿子我赚来的。” “你一天能赚这么多?昨晚上我问你这身衣裳哪来的,你也不好好跟我说,我不管你归不管你,可是你也不能往斜路上走。” “您放心,儿子我只会走光明大道,绝不走邪门歪道。我爸爸怎么死的,我还没忘。您甭瞎操心,我保证不学坏。” 他妈不再说什么,默默将大洋收起来,相信儿子的话是实话。 小山子依旧跟昨天一样,到了中午饭口的时候,去了昨天那家饭庄,不用他开口,伙计麻溜把一大盆红烧肉外加两个大肘子端上桌。 小山子夸伙计机灵,并且给了赏。 泡池子,进园子,嗑瓜子,喝茶水,依旧是老三样。 出了院子,叫了辆车,直奔班子。 “呦喂。”大茶壶赶紧迎着,“您闲在。” 小山子晃悠着大脑袋,没好气地说:“我天天闲在。” “您还喝茶?” “茶要喝,人我也要。昨儿那三个姐儿有空吗?” “有。还没上座的点儿,您是头一位。” “叫出来。” 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将钱袋子扔在桌上,只为显摆。 “您坐着,我这就叫。” 大茶壶的嗓门好似高音喇叭,马上就把“三玲”从楼上叫了下来。 “给找个宽敞点的雅间儿。” “那得单加钱。” “呸!瞎了你的狗眼,爷是没钱的主儿吗。” “是了您呐。您这边请。” 所谓财大气粗,不过如此尔。 茶水、果盘、点心,摆了满满当当一整桌。 “喝茶没劲,给爷换桌酒菜。你们谁会唱,唱两段给爷听听。” 有钱就是爷,怎么说怎么有。美酒佳肴,美人陪伴,有人斟酒,有人夹菜,还有人唱窑调给自己听,这不就是神仙过得日子吗。嘿呦喂,太舒坦了…… 三杯酒下肚,大脑袋往桌子上一碰。睡着了。 只顾着享乐,忘了自己的肚子有多大酒量了。 等到被大茶壶推搡醒过来的时候,三个姐儿早就没影了。 “小二爷,天不早了,回去早歇着吧。要不,我给您叫辆车?” “你有病!我酒还没喝完呢,把人给我叫进来,接茬喝。” “不好意思,咱们这儿没有赊账的规矩。” “呸!我说赊账了吗。我有钱,现大洋。怎么着,不够么?” “打茶围十个大洋。三个姑娘就是三十个大洋。这还不算给姑娘的赏钱。”大茶壶陪着笑说。 小山子立时傻了,都说窑子是无底洞,看来这话没错。 得嘞。好汉不吃眼前亏。给钱走人吧。 如昨晚一样,又是一个大子儿也不剩。 “看明天小爷烧不烧你的王八窝!” 撇下这句狠话,晃晃悠悠地迈开了步子。 “又花没了?”黑面神问他。 “是!”他诚实回答,“全花了,一个没剩!” “你挺能花呀?” “这不是遵照您老的吩咐做事吗?” “不赖,事儿办的不不赖。拿钱给他。” 马上有人丢过一个钱袋子来,小山子拿在手里一掂,脸色立时大变。赶紧用手搓了搓,长条,硬邦邦的,像是“黄鱼”,两条。 “明晚你接着过去。但是,你去了之后,一不准喝酒,二不准叫姑娘,你要做的是把这两条黄鱼亮出来,然后你就走。” 小山子糊涂了,却也不敢多问,但又真心想问,于是吭哧起来。 黑面神说:“你别问为啥让你这么干,你按照俺说的办就行。事情办妥了,好处少不了你那份;事情办砸了,你自己拿胰子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挨刀吧!” “不敢。小人一准儿遵照您老的吩咐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您兹管擎好。” “好了。这没你啥事了,你家去吧。” “好。我走了啊。” 说罢,小山子转身去了破屋,离开破院,一个人在散漫月光的荒野小路上迈动着步伐。 “给金子不让用,只是让拿出来给人看。这是嘛名堂呢……” 陡然一拍大脑袋,想通了。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黄金最耀眼,拿金子给人看,是为吸引别人的眼球,继而勾出别人的贪婪。那伙子黑面神让自己把将金子亮给别人看的目的,百分百是为逗馋虫。然后,他们定然还会有下一步的安排。看来自己这是上了别人的贼船了,可是……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伙黑面神放着别人不找,单单找他,并且对他的底细更是了如指掌。 难道,有人指使他们这样找自己的? 这可就新鲜了,自己的确认识不少人,可大都是些没囊没气、没野心、没胆子的平常角色,吓死他们也不敢整大活出来。 算了,不想了。爱咋咋地吧,反正贼船已经上了,想要下来也没法下来了,人家怎么说自己怎么做也就是了,不是说好了事成之后有自己一份好处吗,那就等着拿好处吧,没必要多操心。 回到家,跟一直等着他回来的妈简单说了几句话,回到自己那间小破屋,脱了衣裳,躺下就睡成死猪。 这叫没心没肺,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自己才不担心。 睡得正香,隐约听见耳根子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像是妈,妈的嗓子没有这么细。 迷迷瞪瞪睁开眼皮,呓呓怔怔地问:“你谁呀?大半夜跑我炕头干嘛来了?” 他胆子好大,都不怕鬼。 “你听不出我是谁吗?” “听不出。你自己说吧,你到底是人是鬼?” “你真没良心,连人家是谁都忘了。”那莫名女子好像生了气。 “瞧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没良心了呢?” “你心里难道就没有装着谁吗?”莫名女子在黑暗当中问着。 “有啊,我心里怎么能不装着人呢。我有个小相好的,叫菊儿,也有人管她叫小雏菊。只可惜,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栖身。唉……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像我一样,整天在心里装着她。” “你真的想跟她好?”莫名女子的声音当中夹杂一丝喜悦。 “当然了。尽管我还没跟她提亲,可我早就把她当成我的小媳妇儿了。” “真的?” “骗你干嘛。” “你怎么不点着灯看看我。” “对呀。光顾跟你白话了。我都忘了点灯了,你等着,我这就把灯点着。” 说罢,从枕头下面摸出一盒洋火柴,划亮了将放在炕头小桌上的油灯点亮。 借着亮光,搜寻女人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着。 “我在这儿呢?” 吓一跳。再一看,好眼熟! 菊儿! 蹦起来一下将菊儿抱住,上嘴就啃。 但也就是啃了两口,腮帮子上就重重挨了一下子。 立时清醒,赶紧再看…… 整个人立时傻了。 第339章 大头小子好机灵 兴奋半天,啃得不是菊儿,而是自己的老妈。 聩! 睡癔症了。 他问:“您大半夜不在您自己那屋睡觉,您跑我屋里干嘛来了?” 妈说:“太阳都老高了,我叫你起来吃饭,结果我差点让你给吃了。你想谁呢?” 急忙撒谎:“我没想谁。” 妈噗嗤一乐,“得了吧。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你小子那点儿花花肠子。跟妈说说,看上谁家的丫头了?” “您真想知道呀?” “我可不是真想知道呗。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爸爸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把我娶进门了,那会儿我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可我俩不也照样把日子给过起来了么。” “得嘞。您是我亲妈,我不能瞒着您。儿子我确实有了相好的,长得一般,可贵在人品端正。” “这就对了,长相都是次要的,关键是看人品。咱家是不富,可咱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是斜的歪的甭打算进咱家这个门,我这关她就过不了。” “我就是怕过不了您这一关,所以我才捡着那种人品好的挑。”大头鬼嘿嘿笑着说。 “那丫头是谁家的千金呀?也是咱这一片儿的吗?”妈步步紧逼着问。 “不是咱这一片儿的,咱这一片儿也挑不出这么好的人品来,谁不知道咱这一片儿的丫头大都是贼丫头,除了偷车皮就是偷汉子,我才不跟贼丫头过日子呢。” “揍性。你这么说,不是把你妈我也给捎带上了吗。” “您不算。您是咱这一片儿最为贤惠的那一种,外面都说我爸爸福分浅,摊上个贤惠的媳妇却早早的丢了命,别人要是摊上您这样的好女子,家里面的祖坟都得冒青烟。” 妈被逗得咯咯笑,拿一根手指头在儿子的大脑袋上戳了一下,“臭小子,净拿你妈找乐儿。得嘞,我也不问你了,多会儿想要办事了,提早告诉我,我好托人给你下聘去。” “要不说还是我妈知书达理呢。聘礼估摸着不用给,有你儿子这张脸、这颗心,她就乐不得的想进咱家的门。” “行,妈信你。赶快起来洗把脸,把饭吃了。” 这一餐,大头鬼吃得格外香,一来是妈做饭的手艺好,二来是因为在梦里见到了菊儿而发自内心的喜悦。他坚信自己很快就能见到菊儿,因为自小到大每一次预感最终都能应验。 …… “我就问你,你是不是狗眼看人低?!” 三玲茶社当中,大头鬼大着嗓门、大声大气地质问大茶壶。 “不敢。小的尽管眼浊,却从不敢小看人,尤其是您这样的贵客,小的更是不敢小看。” “呸!瞎话,我不信。” “您信也好,不信也罢,小的都会一心一意伺候着您。您今儿是点茶,还是点酒?” “我不点茶,也不点酒。我点人,我得把你们这里所有的人都点醒。去把你们当家人给我叫出来!” 说话好大口气,完全不在乎风大扇了舌头。 “她忙,您有什么示下只管对我说,我在这儿也算半个管事的。”大茶壶自卖自夸地说着。 “你认识这个吧。” 两条黄灿灿的金子亮出来,差点儿晃瞎了大茶壶那两颗势利眼。 “您稍坐,我这就给您喊人去。” 当真是财可通神,仅是看一眼,便立马跟变了个人似的,真哏儿。 “哎——呦——喂,我的俊少爷呀,我早早巴巴的等着您大驾光临呢……” 鸨儿妈好不热情,少爷长、少爷短,脸上的褶子乐开了花。 “甭跟我来这一套,我知道,自我头一回进来,你们就没瞧得起我。没错,我的确不够少爷成色,可是少爷有的我全有,少爷没有的我也有。瞧见了吧,这可是真金,不是铜块。我今儿非得压一压你们的气焰,让你们知道知道小看了财神爷,财神爷也是要发火的。” “我的财神爷呀,您这是说得哪里话,自打您头一回进来,我就认准了您是那种家里顶顶趁钱的富贵子弟,您宰相肚子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过去有怠慢之处,还得请您老多多包涵。知道您今儿准来,我让我那三个女儿早早候着您呢。您等着,我这就让人把她们三个全都叫过来。” 鸨儿妈的嘴巴好似抹了蜜,说话叫人听着齁得慌。 “不必了。我还有饭局,六国总理衙门在登瀛楼摆桌款待我一人,我得去赴宴,不去不给人家面子。走了。” “您别走呀,您怎么能走呢,我那三个女儿……” 拦不住,也不敢往死里拦。鸨儿妈自恃阅人无数,可偏偏让个大头鬼给弄迷糊了。眼睁睁看着大头鬼走远,回头赏了大茶壶俩大耳光子。 大茶壶捂着腮帮子直纳闷。凭他的眼力,明明这位大头少爷一身穷气,不像是那种真正有钱的主儿呀…… “班子我进了,金子我也亮出来了,一切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办的,可谓是圆满周到。金子我原封不动的带了回来,您收好。” 说着话,大头鬼很是识趣地将两条金子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黑面神。 黑面神也不废话,伸手接过两条金子,夸赞道:“你事情办得好,人也够懂事,看来得赏你点儿什么。说吧,你想要啥。” “我嘛也不要,能替各位办事,已经是小人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怎么还敢跟您各位要东西呢。” 大头鬼够机灵,说话叫人爱听。 “你当真不要?俺可跟你说,你现在要是不要,往后你再想要,俺们可没空搭理你。” 大头鬼赶紧问:“我甭管要嘛,您各位都能满足我吗?” “不能。”黑面神倒是实在,“能满足自然满足,不能满足你说也白说。” “我想要人!”大头鬼大声道。 “要人?”黑面神皱起了眉头,“要啥人?” “女人。”大头鬼说:“我媳妇儿。您各位手眼通天,能耐广大,我求您各位帮我把我媳妇儿找回来。” “咋地?你媳妇儿跟人跑了?” “不是跟人跑了,是让人抢走了。” 这话一出口,五个黑面神忍不住全都想笑。 “不是瞎话,是实话,我媳妇儿真叫人给抢走了。本来我是惦着去抢的,可我没本事,也就只能看着别人把她给抢了去。她现在生死未卜,我这心里空落落很是不好受……”说着说着,鼻子尖儿一酸,居然哽咽了。 “你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啊。”黑面神挑拇指夸赞着说。 “没法子,我天生情种。唉……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打住。你少俺们面前拽文,俺们听不懂。你那个小媳妇儿叫啥名字?你说说,俺们听听。” “菊儿。也有人管她叫小雏菊。本是班子里面的姑娘,却是个干净身子,人品好着呢。”大头鬼语出感慨地说着。 “原来你那个小媳妇儿叫菊儿呀。菊儿,菊儿.....俺说大脑袋呀,你看这么着中不中,俺给你变出个跟菊儿一样的大姑娘来,你拉她回家过日子去,你看中不?” “不中!”大头鬼学着黑面神的口音把话说,“俺要就要真的菊儿,假的俺不要!” “你先别说这种话,俺先给你变出来你看看。你看好了呀,俺说变就变!” 话音落下,黑面神用两根手指一点通往里间的破粗布帘子,“俺说里面的小闺女呀,你还不赶紧给俺出来!” 帘子一挑,大步走出个大眼睛、方脸盘的大姑娘来。 大头鬼立时瞪大了眼珠子,紧跟着大叫一声:“媳妇儿,真是你呀!” 两步冲上前,伸手刚要搂抱。 “啪”一声脆响,腮帮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 第340章 相见难掩泪满腮 这回不是做梦,给自己一个耳光子的的的确确是朝思暮想的菊儿。 “你打我干嘛?”大脑袋很是委屈,猜不透自己为嘛要挨打。 “你没良心!”菊儿说话带哭腔,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似的。 “我咋没良心了?为了你,我差点儿把小命搭上。”是实话,也是真心话,的确差点因英雄救美而丢了小命。 “进班子找姐儿的没好人!” 菊儿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小山子便明白菊儿生气的由头了。 陡然一跺脚:“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你撒谎!”菊儿根本不信。 “我进班子实为打听你的下落,我一番良苦用心可昭日月,你要不信,我也没辙!” 说完,生挤出两滴眼泪来。做戏要做全套,没点眼泪加持,这场戏不完美。 “真的?……”菊儿似乎有些心软了。 “可不真的么,我容易么我。” “那我错怪你了。” “别这么说,我不怪你。只要你高兴,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不会埋怨你。能看见你没事,我这颗一天到晚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啊!上帝呀,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信教?”菊儿诧异道。 “我才不信那玩意儿。我是跟一帮洋学生学的,他们管这玩意儿叫话剧,老带劲了。对了菊儿,你咋到这儿来了,难不成是这几位好汉爷救了你?” “不只他们五个,还有别人呢。” “谁呀?他在哪儿呢?”小山子急切地问道。 话刚问出口,就听里间有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儿呢。” 声音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妈哎!” 小山子一头扎进里间屋。 “二伯!您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委屈得像个小孩子,哇哇大哭。 二狠子抱着小山子的大脑袋,耐心哄劝。 待小山子收了眼泪之后,二狠子指着一个身形略瘦,面色稍黑的女子说:“这是你嫂子。” “嫂子?”小山子先是一呆,马上明白怎么回事,赶紧躬身向嫂子问好。 他这位嫂子,便是草儿了。现在草儿早已没有了以前的局促,变得大方起来,因此格外热情。 “往后不要管我叫二伯了,叫大哥吧。你要管我叫二伯的话,你比外面那五个黑脸的家伙矮了一辈儿,他们一准儿拿你当力巴儿使唤。再说了,你跟榆木疙瘩称兄道弟,而榆木疙瘩又是我的发小兄弟,你既然管他叫哥,再管我叫二伯的话,榆木疙瘩准不高兴,他那人小心眼儿。” 榆木疙瘩是二狠子一贯称呼于天任的外号,小山子一听就懂,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一切早就被二狠子看得真真儿的。 外面的五个黑面神此时相继走了进来,各自用袖子擦掉脸上灰,现出本来样貌。 二狠子逐次介绍,大脑袋的是赵大牛,胖身子的是钱二猪,驴脸的是孙三驴,有着一双死羊眼的是李四羊,干干瘦瘦的叫周小狗。这五个都是他的患难兄弟,也是他的五虎上将。 小山子懂事,赶紧挨个叫哥。 “小山子呀,菊儿我还给你了,往后你得好好待她,你要敢有分毫对不住她的地方,我可不饶你。” “您放心,我能对不住我自个儿,我也不能对不住我媳妇儿,不不不,是菊儿。” “揍性。”菊儿朝着小山子那颗大脑袋瓜子白了一眼,“谁是你媳妇儿。” 嘴上硬,脸上却挂着笑,还不是想给大脑袋当媳妇儿么。 小山子挠着大脑袋嘿嘿傻笑,“还不是早晚的事儿么。” “你俩的婚事等我把事情弄利索了之后再给你们办。” “二伯。不,大哥,您把要办的事情交给我吧,我保证给您干得漂漂亮亮的。”小山子语出殷勤,却也是心里话。 二狠子赞许地笑了笑,“这件事情还真得用你去办,他们五个都不成,唯独你不可。” “嘿呦喂。瞧瞧,瞧瞧,我这还成主力了,您只管说吧,要我干嘛!” 二狠子收了笑容,正色道:“我要你帮我把菊儿的姐姐救出来。” “菊儿的姐姐不就是您的老相好,叫小毛桃的那个姐儿吗?您还惦记着她呀,这都……” 话没等说完,已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得话。 这屋里还有个嫂子呢,哪有一个女人愿意让另一个女人顶替自己的位置。 “不碍事的。”嫂子有眼力,看出小山子的尴尬源自何处。“那也是我的姐姐,你把她救出来,我谢谢你。” 草儿不但没有了原先的怯弱,变得落落大方不说,竟连口音也变了,若不细听,还以为她也是喝海河水长起来的津门女子。 只是口音变了还不算,连语气也变得像个大女人,而不再是原本那个小柴火妞唯唯诺诺,好像什么都怕的低声细语。 小山子张着嘴,心说:“我大哥可真有本事,居然能把一个女人驯服得如此有肚量。可惜我没有这个本事,要是有这个本事的话,我得先把菊儿给驯服了。这小东西是匹烈马,我驯不服她,她就得骑着我。” “你嫂子说得都是实在话,你不用多心。” “嫂子真好。”小山子赶紧“捧”。 接着问:“让我咋救小毛桃呀?” “我姐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菊儿在一旁插嘴道:“你管我姐叫大姐也行,叫大嫂也行,往后不准直呼我姐的名号。” “是是是,”小山子赶紧赔不是:“我不说了,再也不敢说了。” 赵大牛五人在一旁笑,笑大脑袋让个小丫头给咋呼得一愣一愣的,真他娘的给老爷儿们丢脸。 “大哥,你说吧,您打算怎么救小毛,呸!救我大大大嫂。”说话不利索,结巴上了。 当着嫂子的面管别的女人称呼大嫂,确实有些别扭。如果小毛桃是大嫂,这位岂不是只能做二嫂? “大哥,您说吧,我听着呢。” “好。”二狠子点头道:“明天你还接着去三玲茶社。 “我可不敢再去了。”小山子晃动着大脑袋,斜眼看着菊儿,“有人管着我,我不敢去。” “揍性。”菊儿噗嗤一乐,“你这回是去救人,我准你去。” 小山子嘿嘿傻笑,“这可是你说的啊,往后你可不许拿这件事找我的麻烦。” 菊儿光是笑,不搭理他。 “菊儿,男人们说话,咱们女人还是别跟着添乱的好。” 草儿发了话,菊儿不敢不听,于是跟着草儿去了外屋说悄悄话。这段日子里,菊儿已经将草儿当成了亲人,对于草儿除了尊重,更是言听计从。 两个女人在外屋说着话,里屋的男人们则在商量着如何救人。 第341章 救人 二狠子告诉小山子,三玲茶社的当家人雅号“赛金莲”,是红老姑的干姐儿们,俩人的私交非常好,往往自家的姑娘不够使,也会从对方的班子里面借人用。 之所以不直接进入红老姑的班子去抢人,一是因为红老姑的班子不是那么好进的,二是担心误伤了老相好。一旦偷鸡不成蚀把米,老相好非得叫红老姑那只母夜叉活活折磨死不可。 思来想去,借赛金莲的场地来“搭桥”最为稳妥。 小山子就问:“您的意思是让我说服赛金莲,把大嫂借到她的班子里,对吧?” 二狠子点头,“赛金莲的班子挨着河边近,我会提前安排一条船,只要把人弄到船上,事情也就成了一大半。赛金莲即使手段高,她也没法阻断整条河道,河面上使船的多如牛毛,她做不到每条船都挨个查一遍。再者说,吃水路的跟吃陆路的向来不和,陆上的想在水上逞威风,除非她有皇帝老子撑腰,否则休想霸道。” “好!”小山子赞许道:“这招好。要不说还是大哥有脑子呢,我光是脑袋大,可惜里面一半是水,一半是面,不能晃,一晃全成糨糊。” “小山子呀,这件事情我就拜托你了。”二狠子语重心长地说着。 大头鬼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让二狠子千万别说“拜托”俩字,一切都是他分内之事,倘能把大嫂顺利救出来,他就算是功德无量了。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事情成不成,一看个人能力,二看天时地利。二狠子见天色不早,于是让小山子赶紧回家去。 小山子不肯走,非得留下来。 的确,他实在太想念二狠子,而今二狠子终于回来了,他舍不得跟二狠子分开,哪怕仅是分开几个时辰都会让他倍感煎熬。 既然不想走,二狠子也就不能硬要撵他走,于是答应让他再留一会。 小山子嘴巴贫,爱叨叨,于是就把自二狠子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诉说了一遍。 当说到贾老五被芶雄那头活畜生活剐的惨剧时,二狠子狠狠在自己的大腿上捶了一拳,为无法保护好友的生命而异常悲愤。 二狠子告诉小山子,整天跟在芶雄屁股后面,帮芶雄一块儿欺负老实人的所谓“四大天王”,全都被“五虎上将”诛尽杀绝。芶雄吓破了胆,藏在一个姘头的窝里不敢冒头。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本来“五虎上将”已经堵住了芶雄,却不料半路杀出个李长生,一枪震跑了“五虎上将”,让芶雄那厮捡回一条命。 “哼。”二狠子轻蔑一笑,“芶雄只以为是自己命不该绝,李长生那小子一准也会以为是他开得那一枪救下了芶雄的命。事实却是我压根没打算要芶雄的命。” 小山子愣怔一下,忙问:“您这话怎么讲?” “我得叫芶雄彻底吓破胆,要他的老命之前,我得好好耍一耍他。” “明白了。”小山子嘿嘿笑,“就跟猫抓耗子似的,弄死耗子之前,先好好的戏耍一番,嘛时候彻底把耗子折腾到即使不碰也不敢跑的时候,再一口将其咬死。大哥,您老这一招可忒狠了,这可比杀人诛心还要叫人难受。只是……” “你有话就说,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弟兄。” “是这么回事,您家……那谁……她那什么……” 吭吭哧哧,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嘛。 “你是说四凤吧?” 二狠子明白小山子的顾虑。 “是。” “你是想说如果我弄死了芶雄,会害得四凤变成寡妇?对吧?”二狠子直截了当地问。 “我……”小山子不敢直说。 “四凤由我养着,芶雄我非杀不可。” 二狠子语气决绝,十头牛也拉不回。 “好吧,我没嘛可说的了。”小山子不敢再说下去,生怕激怒二狠子。 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在想:“好歹芶雄也是你的妹夫,怕只怕你弄死了芶雄,你家妹子会跟你翻脸。你家的事我没法掺和,但愿你家妹子能想开一点,别做出什么兄妹相残的傻事来。” “对了小山子,我得叮嘱你一句。” “您说吧,我听着呢。” “我回来这件事你暂时跟谁也不要提起,尤其是榆木疙瘩,你一个字也不要跟他说。” “行!”小山子使劲点着大脑袋,“我不说。保证一个字也不说。” “你一定在想,榆木疙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对我还有救命之恩,照理说我回来这件事应该第一时间叫他知道才对,而我却偏偏不想让他知道,你准认为我信不过他。的确,我是信不过他,我不是信不过他的人,我是信不过他的嘴。他那人过于实在了些,有心计的人稍微逗他几句,就能把他的实话套出来。我不想他因为我而遭受到连累,等我把脚跟站稳了之后,我自会跟他相见。” “嗯。我知道了,您放心就是了。” 保证完毕,接着又说:“我想多叨叨几句行么?” “行呀,有嘛不行的,说吧。” “是这么回事。我想问您,等把大嫂救出来之后,下一步您想怎么走?” “救出你大嫂之后,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接着咱就开始慢慢把买卖做大,我得叫你们几个都过上财主的日子。” 小山子很清楚二狠子口中的“买卖做大”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好勇斗狠跟人争地盘,然后竖起自己的大旗,建起属于自己锅伙,在津门混混谱上留下一笔字号。 这对小山子而言,无疑是一件值得兴奋之事,他下定决心跟着二狠子一起打拼,他也要在津门混混谱上留下自己的名号。 至于赵大牛这几块料,小山子开玩笑说:“咱们哥儿们这就好比跟随刘备打天下,您五位是五虎上将,那么我就是诸葛军师。往后呀,咱们多亲多近,我这人随和,最爱交朋友。打今儿起之后,咱们可就是患难与共的生死兄弟了。我呢,岁数小了点儿,有什么说不到做不好的地方,还请几位哥哥多多担待。” 说罢,以江湖人的架势抱起拳头,朝着五人一一拱手。 赵大牛五人也都挺喜欢这个大头鬼,于是纷纷示好,表示愿意跟他交朋友、做兄弟。 等到要回家的时候,一众人等将其送到院外。 草儿怂恿菊儿陪着小山子这只大头鬼再多走一会儿。 菊儿扭捏,不大好意思。 大头鬼则是嘿嘿傻笑,巴不得菊儿陪着自己说说话。 “行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菊儿答应了,扭捏着陪同大头鬼在星月之下踱步。 二狠子望着两人逐渐消失的身影,笑着说:“俩人倒也般配。” 草儿说:“那就早点儿撮合他俩把日子过起来吧。” “嗯。”二狠子点头,“等我把事情办利索了就帮他俩把事办了。” 草儿双掌合十,默默念佛,祈求满天神佛保佑丈夫和那个从未谋面的姐姐小毛桃。 第342章 打窝 转过天来的傍晚时分,小山子依计来到三玲茶社。 鸨儿妈赛金莲见了他,如同见了亲姑爷,眼角眉梢全带喜庆,脸上的脂粉更是因为笑得过于卖力而刷刷不停往下掉。 招呼来宝玲、翠玲、红玲三个小摸样儿贼拉俏皮的“女儿”陪着大头少爷吃酒作乐。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是大头少爷心思却不在吃喝,只在琢磨如何把赛金莲这只老牝鸡套牢,让其尽快把大嫂“借”过来,还得不引起这只老牝鸡的怀疑。 于是大头少爷指了指宝玲,接着指了指翠玲,“你俩出去,我只要她陪我。” 说着,手指头又指向了红玲。 宝玲、翠玲撒娇不肯走,谁都想从大头少爷的身上捞油水,出了这个屋,油水可就捞不到了。 “拿着。出去!” 四块银圆扔在桌上,每人两块,爱要不要。 “哼!”宝玲伸手拿了属于自己的两块银圆。 “臭嘎嘣儿的,当我多爱伺候你似的。”翠玲一把抓起银圆,扭着大屁股,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 宝玲也就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了出去,关门声极重,她把火气撒在了无辜的花门上。 “臭娘儿们,火气还不小。”大头少爷朝着红玲嘿嘿一笑,“我就稀罕你一个,那俩我压根没瞧上眼。” 红玲得意,赶紧一屁股坐在了大头少爷的大腿上,启动玉齿磕了瓜子儿,拿舌头尖儿往大头少爷的嘴里送。 大头少爷的话不能当真话来听,他之所以将宝玲、翠玲请出去,那是因为宝玲、翠玲看上去要比芳龄稍微小的一点红玲心眼子多,与心眼子多的人套近乎有些费劲,唯独红玲给人一种多少还实在点儿的感觉,所以大头少爷才单独把她留下。 喂了一阵瓜子儿,又喝了一盅酒,夹了两口菜,大头少爷假装醉意上头,开始扯天扯地扯闲篇儿。 “白天我去看戏,荀慧生的《盘丝洞》,在台上光着身子洗澡,嘿呦喂,那雪白的胳膊呀,跟白玉藕赛的;那大红的兜肚嘿,红的格外扎眼……你说说,他一个大老爷儿们,为嘛扮成女人比真的女人还叫人稀罕呢?嘿呦喂,我一想起来,我这心里嘿,唉唉呀……麻嗖嗖的嘿……” “戏子,哼,下九流的玩意儿,做戏给人看,怎么浪怎么来呗。”红玲浪里浪气的边嗑瓜子边随口搭音儿,就好像她从事的这个行当不在下九流似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稀罕,就像我稀罕你,怎么稀罕都不够。” 大头少爷大声淫笑,手也不闲着。红玲故意躲,就为让他抓不着。 干她们这一行的不光是让人玩儿,也会玩儿人,懂得如何让一个男人猫爪心一样的难受。 “本来呀,我打算等散戏了之后,找个大饭馆子摆一桌,单独请荀老板喝杯茶。谁知有人捷足先登,用小汽车把荀老板给请到家里去了。我很生气,于是找到园子的管事,让他必须说动荀老板,明儿应我的场,陪我喝茶。哪想到管事却说,荀老板明儿跟河东区公所的头头有应酬,后儿教几位商会的大佬吊嗓子,大后天要赶去上海,说是上海滩的黄老板要给老婆林桂生过生日,指名要看荀老板的《盘丝洞》。可气死我了,合算没我嘛事儿,也太拿我不当回事了。也就是我脾气好,不跟他一般见识,不然我非得发电报让我在奉军当中当大官的舅舅带兵把他的园子烧了。他姥姥的,烦!真烦!” “哎呦喂,我的心肝儿呀,犯得上为了这么点儿小事着急上火么,姓荀的戏子也不是去了上海滩就不回来了,等他多会儿回来了,你提前找人按住他,他若不肯从你,你就把他脑袋拧下来扔海河里。你们这些男人,也真是奇了怪了,有前门不走,非要走后门,你们哪是想请人家喝茶,根本就是想进人家的后门。我呸!真不嫌脏。” 红玲边说边浪笑,所谓走前门、走后门,大头少爷明白是咋回事。 大头少爷一口将酒盅里的美酒咽下肚,似乎是自言自语:“可我还是放不下呀……” “放下吧。佛家都说,看破、放下、自在,这道理我都懂,怎么放在你身上就不懂了呢。” “心烦!走了!” 陡然起身,这就要走。 “哎呦!你别走,我不准你走……” 红玲死命拽着大头少爷的胳膊,说什么也不准他走出这个门。这可是财神爷,轻易不能放出去。 “别拉着我!我得找管事,说什么也得让荀老板跟我喝杯茶。” 大头少爷一把将红玲推开,同时将老么厚的一沓钞票砸在桌子上。 红玲见钱眼开,光顾着拿钱,给了大头少爷走出去的空隙。 “我的亲人,这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赛金莲一直在楼下坐着,见大头少爷气呼呼的要走,紧着阻拦,生怕财神爷一去不回头似的。 “钱给红玲了,你找她要去。我心烦,今儿我没心思留住,明儿再说吧……” 赛金莲仍旧拦着不让走,大头少爷干脆把眼珠子一瞪,“跟你说,我舅舅可是奉军里面的大官,我一个电报打过去,明儿他就带着胡子兵坐火车过来抄了你的场子!” 这么一吓唬,赛金莲不敢拦着了。怨不得这位大头少爷看着穷气却出手阔气,原来人家有个在行伍当中混事由的舅舅关照着。这可真惹不起,上一回奉军下天津,那些胡子兵可是没少了祸害买卖家,她吃过胡子兵的亏,打心眼儿忌惮这些不说理的活祖宗。 “您明儿可一定得来呀,你要不来,我们娘儿们可没法活了……” 赛金莲这张嘴真不是人嘴,连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待大头少爷坐上人力车远走之后,赛金莲急忙喊下红玲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红玲不敢说瞎话,把屋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赛金莲。 “呦喂,真没看出,这大脑袋还是个爱走后门的相公。” 赛金莲有些沮丧,以为大头少爷不会再来光顾了。 可怎么能够呢?大头少爷此举只为“打窝”。 所谓“打窝”,是在钓鱼之前先往水面撒一把鱼食,目的是为了把水下的鱼儿吸引过来。 大头少爷对自己的“打窝”行为特有信心,他准定了明儿鱼儿一定会上钩。 因此他在见到二狠子一伙时,自吹自擂道:“我这招叫做直钩钓鱼,您各位只管擎好,赛金莲那条噘嘴鲢子明天要是不咬钩,我把我这颗大脑袋切下给几位哥哥当球踢!” 光说大话没有用,是骡子是马,等明儿牵出来一溜,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第343章 鱼儿咬钩了! “妈!” 三玲茶社当中,大头鬼管赛金莲叫了一声妈。 这可不是他有意认干娘,也不是为了奉承赛金莲,而是依照暗门子里面惯用的称呼,以“姑爷”的身份管赛金莲叫妈。 红玲那个小妖精都已经管大头鬼称呼亲亲老公了,大头鬼又岂能不管红玲的婊子妈叫声妈。 “哟喂。”赛金莲喜得满脸飞眉毛,“我的宝贝儿的亲姑爷唉,你是想叫妈妈帮你干点儿什么吧?” 人们都说举凡干上老鸨子的娘们儿不光是心眼子活泛,眼珠子更是活泛,你这边一句话或是一个表情,她那边便立时猜出你想吃甜还是吃咸。 “您得管我!”大头鬼愤愤不平地叫嚷一嗓子。 “天爷!这是谁把我姑爷惹着了?说!说出他王八蛋的名字来,妈妈我把他王八蛋的蛋子儿扭下来给我的宝贝儿姑爷当泡儿踩。” “荀老板惹着我了!”大头鬼陡然用力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里面的茶水都飞出来了。 “荀、荀、荀老板?你是说唱戏的荀慧生?”赛金莲懵懵懂懂地问。 “可不就是他!”大头鬼气不忿的咋呼道:“今儿一早,我吩咐家里的总管拿了三条‘黄鱼’去见他,只为让他陪我喝口茶,顺便指点我一招半式。可他死活不给面子,说什么今儿五大商会的会长联名邀请他赴宴,还说德府里面的‘总瓢把子’德公公届时也会出席,他这是拿有权势的人物压我呀!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没他没完!妈,您要疼姑爷,您就替姑爷我出了这口窝囊气。呸!五大商会,德公公,一群王八蛋,全是下三滥!……” “哎呦喂,天爷爷呀,可了不得了,我的宝贝儿姑爷呀,你可快闭嘴吧,你嘴里说出的这些位哪一个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仙儿,我去惹他们,我不是寿星老吃砒霜,我活腻歪了吗。姑爷呀,消消气儿,别上火,听妈话,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来,宝贝儿,吃瓣儿橘子,妈妈喂……” “我不吃!” 大头鬼晃荡着倭瓜一样的大脑袋,顺着俩大鼻子眼儿喘牛气,眼珠子都快要爆出眼眶子了,看来是真的动了肝火。 要不说凡是当少爷的大都脾气大呢,这位少爷要不是脾气大,八成脑瓜子也不会有这么老大的个儿,这一准是气大的。别的少爷生气走下三路,俗称“疝气”。这位少爷格涩,剑走偏锋,气往上走,可不就把脑袋给憋大了呗。 “别着急了,没有荀老板,不还有我小红玲么。” 红玲紧着劝,含了一口酒,正要喂给大头少爷,却让大头少爷一巴掌给掴犄角里了。 小东西当即委屈的哭上了鼻子,倒也真叫人挺心疼的。 “姑爷,给妈个面子,咱先别发火,你想要荀老板,妈妈哪怕是把整个班子押出去,也不见得能把荀老板给你请过来。妈也知道你的喜好,你不愿意走‘光明大道’,偏爱走‘幽林后道’。这样好了,妈这就给你喊一个过来,你上上眼,看看货品地不地道。” 大头少爷愣怔住了,傻兮兮地问:“你这还有‘存货’?” “嗐。干我们这一行的,没点儿存货哪行呢,客爷口味不一,这个爱吃酸,那个备不住就爱吃甜,也有那种非要吃苦的,你不给他吃,他就发脾气。妈妈我尽管干着暗门子的营生,可我当闺女那会儿也是念过书的女子,我也知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的出处,又岂能不知何为‘断袖’,嘛叫‘龙阳’,什么又是‘余桃’呢。你等着,妈妈这就给你把人叫出来。” 说罢,赛金莲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吆喝道:“我说银铃呀,你过来吧,让我姑爷给你相相面。赶紧着,别让我姑爷等着急了。” 扭着花花胯骨走回到大头少爷的近前,陪笑道:“这个银铃你也见过,乍一看挺糙,这一捯饬完了,也跟一朵水灵灵的鲜花儿似的,俊着哩。” “银铃?我还见过?您这是逗我玩儿吧……” 大头少爷压根不记得自己见过什么银铃。 不大会儿工夫,银铃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用红手绢儿遮着半边脸,以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态向大头少爷行礼。 “你把手绢儿拿开,让姑爷好好瞧瞧。” 银铃依从赛金莲的吩咐,将手绢儿拿了下来,呲着一口小白牙,朝着大头少爷嘻嘻笑。 大头少爷正好含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在看清银铃真容的一瞬间,将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的确,他跟银铃见过面,还不止见过一回面。 “麻溜叫他滚,不滚我弄死他!” 大头少爷恼羞成怒,抓起茶碗朝着银铃砸去。 “妈哎!” 银铃转身就跑,手绢儿掉在地上不敢捡。 银铃者,大茶壶呀。 扮上女装,风骚劲儿有,扭捏劲儿也有,唯独那张用脂粉糊成白墙一般的大脸,足够叫十个人瞧半个月的。 寒碜,太他娘的寒碜了。亏着胆子大,胆子稍微小一点儿,非让这个王八蛋活活吓背过气去不可。 “真就你的存货?!”大头少爷不依不饶,朝赛金莲脸上喷唾沫星子,“你分明是想要我的命呀!好哇,连你也不拿我当人看,我这就给我在关外当大官的舅舅发电报去!” “姑爷,妈错了……” 赛金莲紧着劝,红玲也抱着大头少爷的腰不肯撒手。 大头少爷走脱不掉,愣是让一老一小两个娘儿们给按住了。 “不让我给舅舅发电报也行,把荀老板去给我找来,我马上就要见到他!” “姑爷,妈的心肝儿唷,你就疼疼妈,可怜可怜妈吧……” 赛金莲假模假式地哭上了。 她这一哭,红玲再一劝,大头少爷不发火了。 “行了,我也不为难您了,荀老板找不来,找个脸庞跟荀老板差不多的过来陪我坐坐也行。” 赛金莲立马破涕为笑,“这事儿不难办,妈答应你。妈的班子里面挑不出这样的人物来,可妈不是路子广么,前后几条街的妈妈,都是妈的好姐们儿,妈只要一句话,马上就把人要过来。只是这找人也是需要耽误一点工夫的,总不能说找立马就能找到,你说对吧。我得挨家挨户给你找去,找到了合适的,我马上把她给你带过来,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谢谢妈!” 大头少爷好高兴,当即拍了一条“黄鱼”在桌子上。 “这是给妈买胭脂的,等妈把事情办妥了,我另有重谢。” “嘿呦喂,瞧瞧,还是姑爷知道疼人儿,那我可就是拿着了呀。” “拿着拿着,这东西我家多的是,我平时拿这玩意儿垫桌子腿儿,好几回都让耗子给我拖了去。” “呦!那你家的耗子不是都成财主耗子了?” “妈妈真会说笑,找人的事儿可就拜托妈妈了,赶明儿我早点儿过来,我来了之后可得见着人,要是见不到人,哼哼,我可不高兴!” “没得说,妈妈办事你放心,一准儿叫你高兴了就是了。” “行了。我走了。” “别介呀,来都来了,就住一宿呗。”赛金莲拉着不叫走。 “我都等你好几天了,你就真不想碰我一下吗?”红玲红着眼圈儿,小模样儿好委屈。 “我今儿谁也不想碰,我只想碰荀老板。不磨叽了,走了!” 大头少爷好大脾气,说走谁也别再指望能够拦住。 待人力车将大头少爷带走之后,赛金莲喊过“银铃”,吩咐道:“找去,麻溜找去!找不到人,你就别回来!” 赛金莲这边急得蹦高,大头少爷那边乐得合不拢嘴。 鱼儿咬钩了! 第344章 小毛桃受苦了 “滚!” 三玲茶社当中,大头少爷好大火气,谁的面子也不给,把连男带女几十号人全都打了出去。 “姑爷呀,真就一个看上眼的也没有吗?妈可是一夜没睡,搜遍了整个天津卫,才给你找到的这些人。” “全都是歪瓜裂枣,甭打算过我的法眼。” “姑爷,你可难死妈妈了,妈妈要怎么做才能顺你的心意呀……” 赛金莲如昨晚一样,施展泪花计,拿不值钱的眼泪兑付着。 “你敷衍我!”大头少爷吼叫道:“你说你找遍了天津卫才找到这几十头人,我没找遍天津卫,我就看见中意的了。” 赛金莲赶紧不装哭了,急火火地问:“谁呀?” “我不认识她。”大头少爷晃着大脑袋,“我就知道她是在红老姑手底下吃饭的,我来的时候,从春风班的门口过,见她在门口打扫,我一眼就相中她了,本打算下车会一会她,但我寻思你这儿一准儿有更合眼缘儿的,所以我就没搭理她。可我到了你这儿,你却拿这些下脚料敷衍我,你是诚心不想我再过来你这边儿了。” “呦!”赛金莲跟一只猫似的,尖叫了一嗓子,“我怎么能跟财神爷过不去呢,不就是春风班里的人,你坐这儿等着,我这就给你要人去。” “好!”大头少爷好高兴,用力拍巴掌,不忘提醒道:“她下巴颏上有俩痦子,我看得真真儿的,没有痦子的我可不要!” “得嘞。我亲自过去要人。多巧,小骚红是我的干姐儿们,我跟她借人用,她乐不得白借给我。” 说完,赛金莲站起身,晃着大腚出了屋,上春风班给大头少爷找人去了。 “我呢?你不要我了吗?”红玲红着眼窝,好委屈的样子。 “你呀……”大头少爷呲牙一笑,“你坐下陪我说话,等人来了你就走。” “你真就一点儿也不稀罕我呀?”一着急,泪珠儿滚了下来。 “稀罕,怎么能不稀罕呢。给,拿去买手绢儿。” 大头少爷将两块银圆给了红玲。 红玲一把夺了过去,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强。 差不多大半个时辰过后,已经等烦了的大头少爷终于等回了赛金莲。 刚一进屋,赛金莲就给大头少爷道喜。 “姑爷,给你道喜了,人我给你要来了。” 大头少爷心头一颤,“哪儿呢,人呢?” “她这阵子害了点儿小三灾儿,模样儿憔悴了点儿,衣裳也不光鲜,我让人给她擦抹擦抹,换身光鲜点儿的衣裳,总不能让我姑爷跟花子婆见面,对吧?” “妈妈好细心呀,姑爷我这里谢谢您了。” “这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咱娘儿俩谁跟谁呀。” “是是是,妈妈说得极是。” 大头少爷一高兴,竟当着赛金莲的面儿哼唱起了荡调。 “‘荀老板’上楼了……” 大茶壶“银铃”扯脖子在楼下吆喝起来。 大头少爷赶紧停下荡调,收了笑容,朝傻坐在一旁的红玲努了努嘴,那意思是让红玲出去。 “哼!” 红玲腾地站起,气呼呼地摔门走了出去。 被大茶壶戏称为“荀老板”的小毛桃进了屋,向大头少爷见礼。 大头少爷见过小毛桃,较之过去,眼前的小毛桃可是瘦了不少,一脸的憔悴相,整个人提不起精神来。 自打二狠子没影了之后,红老姑没断了折磨她,以至于一个泼辣性子的女子,在长期饱受摧残之后,落得如今这副枯萎样貌。这叫小山子看了之后,不禁一阵阵心里难受。只怕二狠子看见了之后,更是会加重了要活剐了红老姑的心。 “姑爷,是不是你要的人呀?”赛金莲嘻嘻坏笑着问。 “行了,这儿没您嘛事儿了,您出去忙活去吧,我得跟‘荀老板’好好交交心,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这个给您,算是您的辛苦钱。” 大头少爷出手阔绰,将老厚一沓票子塞给了赛金莲。 赛金莲识相,拿着钱麻溜走人,反手关门的时候,不忘朝大头少爷挤了挤眼儿,“良宵苦短,姑爷多珍惜吧。” “知道了,赶紧走吧。” 门合上了,赛金莲下楼偷了乐去了。 小毛桃立在大头少爷的面前一动不动,并且一言不发,就那么无精打采地立着,跟块木头似的。 大头少爷坐着不动,同样一言不发,也跟一块石头似的。 差不多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大头少爷一猛子跳起,上前一步,朝小毛桃作揖,同时小声叫了一声大嫂。 小毛桃让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还以为大头少爷撒癔症。 “大嫂,我是小山子,菊儿的男人,二狠子大哥的把兄弟,咱是一家人。” 这番话说出口,吓得小毛桃差点叫出声来,她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当是大头少爷说瞎话。 “是实话。您别着急,听我跟您说……” 小山子嘴皮子利索,欻欻一通白话之后,小毛桃落了眼泪。 “天杀的,你总算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只怕就见不着我了……” 杜鹃啼血,声声悲切。 小毛桃总算熬出了头,老天爷还是怜惜苦命人的。 “大嫂,今晚上你得听我的,我叫你怎么你便怎样,跳出这个火坑,你就是自由人了。” “嗯。老兄弟,嫂子我全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你会唱吧?”小山子不好意思地问。 小毛桃忍不住笑出声,“我最会唱。” “这样太好了。‘青衣’也会?” “倒也能唱两嗓子。”小毛桃谦逊地说着。 “好。唱吧,唱——唱《丹青引》,荀老板的拿手戏。” “这就唱吗?”小毛桃懵懵懂懂地问。 “唱吧。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让外面都能听见。” “行。我可唱了呀。” “唱。” 于是乎,小毛桃有板有眼地唱了起来。 “好!” 小山子大声叫好,诚心作势给外面听。 一段唱完。 小山子献上一杯茶,请小毛桃阴一阴嗓子。 “再来一段儿吧。” “还要唱呀?”小毛桃纳闷地问,她猜不透眼前这个大脑袋的葫芦里面究竟卖得什么药。 “唱《红鬃烈马》,我来薛平贵,跟你一块儿唱。” 说罢,小山子高声道白:“大嫂请了……” 道白过后,唱“西皮快板”:“那苏龙魏虎为媒证,王丞相是我的主婚人呐……” 别看岁数不大,唱得却很是不错。 小毛桃忍住笑,学王宝钏,唱:“提起了旁人我不晓,那苏龙、魏虎是内亲……” 俩人一唱一和,配合的天衣无缝。 一段唱完,小山子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小声对小毛桃说:“待会儿我开门出去,你别跟着,就在屋里走着,等我回来拉你的时候,你别直接跟我走,你得骂我,要是舍得打,打几下也行。” “骂你?为嘛呢?” “只管骂我就是了。” 说完,小山子脸上露出狡诈的笑容来。 第345章 凶神挡道,大不吉! 说好之后,小山子用酒漱口,又故意洒了些酒水在衣服上,瞬间“满身酒气”。 “我出去,你等着。” 说罢,小山子开门走了出去。 差不多一袋烟的工夫,小山子哈哈笑着走了回来,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赛金莲。 小毛桃心里打着鼓,脸上却依旧平静。 “桃儿姑娘好福气,姑爷要请你上门唱《盘丝洞》。你辛苦辛苦,跟姑爷走一趟。明儿一早,姑爷叫人拿车把你送回来。”赛金莲嘴唇抹蜜似的,甜呵呵地吩咐着。 小山子向小毛桃使眼色,示意小毛桃按照说好的戏本演。 小毛桃把脸往下一沉,说了声:“我不去。” “唷!”赛金莲瞬间黑了脸,“我说桃儿姑娘呀,咱可不能有人赏脸不兜着呀。你也算是咱们这一行的老姑娘了,咱这一行的规矩你不能不懂,虽然说咱们干得行当不入流,可咱们也得照规矩办事不是。你也,听大姨我的一句劝,别使性子,传到你妈的耳朵里,你今后的日子可就更不好过了。” “我早已经不吃香了,当了那么久的‘扛刀姑娘’,我还在乎日子好不好过么?”小毛桃语带抱怨地说着。 “给脸不要脸,你可别怨我手黑!” 赛金莲两步上前,一手采住小毛桃的乌发,另一只手扬起来要打还没等打下去,就被大头少爷一声急如霹雳的“住手”给镇住了。 大头少爷晃悠着大脑袋走上前,抓住小毛桃的一只手:“还是跟我走吧,这里的人太凶,混横不讲理,留下来只能挨欺负。走吧,别愣着了。走!”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性!”小毛桃杏眼圆翻,口出轻蔑,“我是姐儿不假,可姐儿也不是什么人都伺候的,阿猫阿狗也想在姐儿打主意,也不看看自个儿有没有人样儿。” “嘿呦喂,你个不知死的小冤家,敢对姑爷这么说话!我看是你是嫌小骚红收拾的轻,我今儿替小骚红好好教训教训你,叫你知道锅也是铁打的。” “打!你打!我早就不惦着活了,打死了我,我正好解脱了。打呀!你倒是打呀!” “好哇,你可气死了我,你当我不敢打你是吧。我,我,我拧死你!” 说罢,狠狠拧小毛桃的胳膊,恨不能把小毛桃的一块肉给拧下来。 小毛桃则是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任由赛金莲在面前逞凶。 “行了!”大头少爷大叫一声,“今晚上你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你等着,我喊人去,绑我也要把你绑到我家!你等着,等着我的!” 大头少爷跑下楼,跑出班子,立在班子外面,大声吆喝:“人呢,都死哪儿去了,用不着你们的时候整天跟个跟屁虫似的,该用上你们了,全他妈不见人影了,都死了是吧?!” 话音未等落下,四个小子连忙跑了过来。 “还以为你们都死了呢。走!跟我进去绑个人!” 大头少爷带着四个小子上楼进屋,一把推开赛金莲,朝四个小子吩咐道:“把这人给我绑了!” 四个小子不由分说,拿绳子上前将小毛桃绑了起来。 赛金莲在一旁袖手旁观,她只当这四个小子是大头少爷的跟班儿,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赵大牛、钱二猪、孙三驴,还有周小狗。 李四羊没跟着,他这会儿在水面上等着呢。 被绑住手脚的小毛桃又被塞进了布口袋里,赵大牛有着一身牛劲,这伙人当中数他最有力气,所以扛人的差事交给了他。 “人我带走了,这个留给妈妈做茶钱。” 一条“黄鱼”塞到了赛金莲的手里,赛金莲赶紧奉承,还问要不要再派俩人跟着。 “用不着妈妈费心,有我的四大金刚就够了。明儿一早,我就把人送回来。” “不急不急,晚点儿送回来也没事。” “好。那就这样吧,我走了。” 说完话一扬手,让“四大金刚”先下楼。 他则由赛金莲陪着往楼下走。 哪想到刚下楼,就撞见了一个熟人。是人称曲老大的曲良。 曲良堵住了门,他不闪开,别人甭打算出去。 凶神挡道,大不吉! 小山子的心头陡然一哆嗦,这个冤家干嘛来了? 曲良两个含着杀气的眼珠子盯着小山子一伙不放。 “唷!曲良,你有事呀?”赛金莲望着曲良问。 曲良分明已经认出了大头少爷的真身,却没有当即拆穿,只是对赛金莲说:“东家让我把桃儿姑娘接回去。” “放屁!”赛金莲立时瞪了眼珠子,“我找她借人的时候,她可是当着我的面儿跟我说,人甭管用到多会儿都行的。怎么这才过了还不到两个钟头,她就变卦了呢?曲良,你别是逗我玩儿吧?” “毕少爷去了班子,指名道姓要桃儿姑娘伺候。”曲良面无表情地说着。他这种人属于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从不会随便跟人开玩笑,所以他的话是实话。 “毕少爷?”赛金莲没好气地质问:“那个坟头蹦出来的毕少爷,他有过姑爷有钱吗?” 小山子听了之后,心里说话:“都已经到坎上了,你就别姑爷长姑爷短了,曲良知道我是人是鬼,也就你这个老傻巴眼瞎。” “是褚督军的小舅子,我们东家惹不起,所以让我把人接过去,顺便跟您说句抱歉,不是她不念交情,是她法力有限,享福不了‘弼马温’。” “弼马温?”赛金莲想了想,问曲良:“瘸了一条腿的那个大麻子?” “是他。”曲良如实回答道。 “那人我知道,他不光是腿脚有毛病,心里也有毛病,他来过我这儿两回,拿大锥子差点儿没把我这儿的姑娘给活活扎死。桃儿姑娘落到他的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小骚红可真够狠心的,这不是把自家的女儿给禽兽当口粮了么?” 曲良没说话,仍旧是面无表情,好像一根木头一样杵着不动。 小山子不知道的是,不光他一人跟曲良见过面,赵大牛他们几个同样也见过曲良。 上回劫花轿、抢菊儿的时候,曲良本来已经追上了由周小狗驱赶的马车,并且以他的手段,五小鬼绑在一块儿,也不见得能斗过他老哥儿一个。 但令五小鬼感到奇怪的是,曲良明明再有几步就能跳上车,但却突然不追了,很明显是故意放他们走。 等马车停稳当了之后,二狠子为五小鬼把闷儿破开。 曲良之所以追着追着突然不追了,那是因为认出了坐在车上呲着一口小白牙朝他笑的老朋友。 这个老朋友当然就是二狠子。曲良认出了二狠子,也就知道菊儿不会有苦头吃,所以他选择放过二狠子,同时也放过了菊儿。他并不想看着一个干净身子的姑娘让罗七爷那样的龌龊之辈给坏了清白。都是穷苦出身,曲良的人虽然冷冰冰,但心肠却是热乎乎。 但此时此刻,曲良似乎没有丝毫要放小山子一伙过去的迹象。 也许他也为难,他在红老姑的手底下吃饭,家里还有个药罐子一样的老婆,和一个等着拿钱上学的小虎子。 倘红老姑不赏他饭吃,挨饿的不光是他老哥儿一个,还有一个不能劳作的女人和那个还无法自立的孩子。 因此曲良没法放小山子一伙过去。 这时,曲良的身后出现两条汉子,他们是跟着曲良一块儿过来接人的。 见赵大牛肩上扛着个口袋,便猜出口袋里的就是他们要带走的小毛桃。 一个姑娘是绝对不能“许”两家的,此刻小毛桃的命运掌握在了两拨人的手里。 狭路相逢,唯勇者胜。只看谁能斗过谁! 第346章 小狗受刑,惨兮兮!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随着一声晴天霹雳般的吼叫,大头少爷使了一招“怒撞李陵碑”,用倭瓜大的一颗脑袋撞击曲良的小肚子。 曲良并非池中物,焉能让他撞上。 迅速闪身躲过,大脑袋撞在了站在后面的两条汉子其中一个的小肚子上。 由于这一撞力道威猛,加之大脑袋也确实够硬,愣是将那条倒霉汉子撞得仰面朝天飞出一丈开外。 与此同时,周小狗飞起一脚,踹另外一条汉子的胸口。 由于这一脚来得突然,那条汉子不及闪避,被一脚踹翻在地,未等爬起,脸上又挨了周小狗一击猛踹,当即鼻梁塌陷、牙关迸裂,好好的一张脸成了“锅塌里脊”。 “我的天爷呀,这是怎么着了,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赛金莲不明觉厉的大喊大叫,以为只是两边为了抢夺小毛桃而打架,仍未察觉自己还在他人的算计当中。 赵大牛扛着口袋飞身上了街头,顾不得管别人,只管自己朝前跑。 钱二猪、孙三驴,跟着跑了出来。 周小狗前脚刚迈出去,后腰便挨了曲良一脚,身子朝前飞出好远,结结实实摔了个大趴虎。想要爬起来,全身骨头却好似粉碎一般,让他无法遂愿。 大脑袋的小山子则由于刚才撞得那一下用力过猛,致使脑海昏眩,瘫坐在地,痴痴呆呆,无心逃命。 曲良并没有为难大脑袋,也没有继续痛打周小狗,而是只身一人追赶赵大牛三人去了。 “姑爷唉,你没事吧……” 赛金莲生怕财神爷有个闪失,赶紧询问。 小山子陡然打个激灵,从迷糊当中清醒了过来。 被他一脑袋撞躺下的那条汉子,这时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猛然一击直拳打在了大头少爷的左眼眶上,当即把大头少爷打了个仰八叉。 “天爷呀,打死人了,可了不得了……” 在楼上看热闹的红玲大声叫了起来。 大茶壶、龟奴,还有在班子里担当打手的几条恶汉这时窜了过来。 好在他们一时摸不清脉络,还不知道大头少爷的真身只是一介“粪小儿”,而并非真正的富家子,要不然他们非得把大头少爷的倭瓜脑袋给打成烂倭瓜不可。 那条汉子打了一拳不解气,还要接着再打,在赛金莲的一声吆喝之下,班子里的打手们将其围住,打人跟不要钱似的,将那条汉子照死里猛打。 大头少爷尽管神志不清,残存的意识却在提醒他,再不跑就跑不了了。 于是乎,他支棱一下立了起来,大叫一声:“那是我的人!” 没等话音落下,一猛子窜了出去,狗撵兔子一样,发疯似的玩命跑。 他是跑了,却把周小狗给撂下了。 倒不是他见死不救,更非是他不讲义气,怪只怪他脑袋混沌不清楚,眼睛由于受到重创看不清,所以才没有注意到趴在地上想起却起不来的周小狗。 在附近巡逻的巡警这时跑了过来,他们每个月都从班子里面领“份儿钱”,所以班子里面有点什么事,他们总还是要出面管一管的。 见地上趴着一个,没问是谁之前,先行将其拿下。 而就在这时,三玲茶社当中那条挨打的汉子也在赛金莲一声吆喝之后捡回一条命来。 赛金莲毕竟跟红老姑是干姐儿们,要是把干姐儿们的手下人给打出个好歹来,不好跟姐儿们交待。 “我认得他们,他们都是劫匪,专干绑票营生的,上回我们班子里面的姑娘就是让他们几个劫走的……” 那个汉子一边大口吐血,一边大声叫嚷着。 这一下可坏事了,周小狗是劫匪之一,在脸上挨了几拳之后,被拖进三玲茶社,赛金莲用长指甲掐着他的腮帮子,问他到底是不是劫匪? 由于掐得太狠,指甲竟深入小狗的肉里。待松开手之后,小狗的脸已经被血水染红。 好个周小狗,尽管岁数小,骨头却够硬,任凭如何毒打,死活就是不肯吐露一个字儿。 “好个小贱种,你不张口,姑奶奶有的是法子让你张口。来呀,把他给我挂到后面去!” 一声令下,在班子里吃饭的汉子们将半死不活的周小狗拖至后院,剥了个大光眼子,再用铁丝拧紧了小狗的两个大拇指,吊挂在平时用来晾晒被褥,偶尔也用来挂人的横杆上。 赛金莲吩咐道:“给几位副爷看茶。” 接着一边卷袖口,一边朝后院走。 巡警们被请到姑娘们的香巢当中喝酒快活,等到赛金莲折磨够了小劫匪,就把小劫匪交给他们带走,让他们去跟上面邀功请赏,当是给对他们的犒劳。 赛金莲亲手用一根沾了凉水、带毛刺儿、细如鼠尾的鞭子招呼周小狗。 这根鞭子是特制的,专门用在那些不肯就范的姑娘身上,一鞭子打下去,身上立时多出一条细如粉丝的血口子。 小狗被打得嗷嗷怪叫,却仍不肯吐露一丝一毫。 “加码!” 赛金莲停下抽打,叉着腰呼哧呼哧喘粗气。 两个汉子拿起摞在墙边的沙袋子,用细绳子将两个沉甸甸的沙袋子分明系在了周小狗悬空着的两个脚腕子上。 周小狗整个人全靠勒住两个大拇指的铁丝提拉着,本来就已经痛苦至极,又被加上了两个沙袋子,身体被扯拽到了极限,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说!你给我说!那个大脑袋是不是跟你们一伙的!说!你说!” 又是几鞭子打在了周小狗的胸前背后,小狗一口气提不上来,昏死了过去。 赛金莲点了一根烟,吧嗒两口之后,吩咐人用凉水将小狗泼醒,接着用烟头烫周小狗最为敏感的部位。 “弄死俺吧!” 周小狗大叫一声过后,朝着赛金莲那张刷成白墙一样的大脸盘子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好小子,宁可死也绝不出卖道义,不愧为一条山东好汉。 “死?……哼哼哼……”赛金莲一面用手绢儿擦脸,一面阴阴笑着,“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姑奶奶我还没玩儿呢。” 说罢,将脏了的手绢儿扔在地上,扬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吩咐大茶壶:“给他搓搓澡,让他舒坦舒坦。” “得嘞你呢,我保准让这位二爷从里到外舒坦透了。” 说完,大茶壶坏笑着一溜烟没了人影。 等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盆,盆里尽是粗盐,还有一只黑色手套。 大茶壶将盆放在周小狗的脚下,将黑色手套戴在右手,嘴里面乐呵呵地说着:“这位二爷,今儿由我来伺候您。” 说着,用戴了手套的那只手抓了一把粗盐,稍微揉搓几下,颗粒犹如棒子粒儿大小的粗盐变为粉末。 这倒不是大茶壶有手劲儿,而是那只手套有名堂。 “二爷,我可要搓了呀。您要舒坦了,您就叫两嗓子,您叫的声音儿越大,说明您越舒坦。” “搓吧。小爷正好皮子痒,你可得使点劲。” 小狗情知要吃大苦头,却偏要继续充当硬骨头。 “得嘞,我可搓了呀。” 话音落下,大茶壶猛然在小狗的一条大腿上搓了一下。 小狗悬空的身子剧烈着,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大腿上多出巴掌宽的一道血印,往外渗着血珠儿。 那只手套上面布满了如同鱼鳞的铁鳞片,焉是血肉之躯所能抗衡之物。 大茶壶如同施虐狂,极其兴奋地折磨着周小狗。 周小狗的惨叫声任谁听了都会感到毛骨悚然,有胆子小的姐儿,吓得蒙头饮泣。 小狗终于不再叫了,干瘦的身躯如同一块碎烂不堪的破布,在一阵风吹过之后,无力地摆动着…… 第347章 逃出生天,一家团圆 当红老姑派出的手下在水边找到曲良的时候,曲良已经是血肉模糊了,好在气息尚存,赶紧找人救治一下,很快便无大碍。 红老姑问曲良,清不清楚劫走小毛桃的人是何方神圣? 曲良说自己不认识他们。 他只说自己追着那几个人一路跑,冷不丁从黑暗处窜出一个人来,挥刀朝他身上猛砍猛劈,他由于没有防备,因此着了道儿。人就这样被劫走了。 红老姑并不在乎少了一个小毛桃,她在乎的是劫走小毛桃的人究竟是谁。 于是,她让人将老相好刘德山找来,请刘德山帮她把人找出来。 刘德山近来正为芶雄挨了黑刀之事而上火,又赶上老相好托他帮忙,免不了火气更大。 回到锅伙之后,吩咐众混混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把天津卫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小毛桃以及劫走小毛桃的人挖出来! 殊不知,小毛桃这当儿正跟老相好腻乎呢。 赵大牛扛着装有小毛桃的口袋跑出三玲茶社之后,钱二猪与孙三驴相继跟了出去,三人狗撵兔子似的飞奔。 他们三人只当是小狗和小山子在后面跟着,却根本不晓得小狗被人拿住,只有小山子一个人跑了出来。 本来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只须拐两个弯儿就能到达河边,接着找到那条苦等他们来到的篷船,只要上了船,也就万事大吉了。 却不想赵大牛跑错了方向,而钱二猪和孙三驴也没能发现问题,赵大牛往哪边跑,他们也就只管跟着往哪边跑。 当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而这时,猛虎一样的曲良已经追了过来。 二猪、三驴亮出刀子,让赵大牛先走,他们负责拦住猛虎。 赵大牛倒是听话,扛着口袋迅速消失于夜幕当中。 二猪、三驴本以为二打一能占点便宜,却不料刚一交手便吃了亏。 别说只有他们哥儿俩,就算他们哥儿五个凑齐了,也弄不过一个曲良。 曲良本可以结果掉二猪和三驴的性命,然而他却选择了斧下超生,并未下狠手。 “你们两个是二狠子的人,对吧?” 曲良问过之后,尝到苦头的二猪和三驴并不搭话,而是选择继续拼杀。 曲良仍没有要他二人的性命,收了斧头,用老拳教训二人一顿之后,又问了一遍:“你们是不是二狠子的人?” “是又咋样?不是又咋样?”三驴问。 “是的话,就带我去见他。不是的话,我送你俩去见阎王。” “你跟他有交情?”二猪问。 曲良说:“谈不上有交情,认识而已。” 二猪看着三驴,三驴望着二猪,俩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条恶汉子。 “是!”二猪到底还是说了实话,“俺们就是二狠子大哥的人。” “带我去见见他。”曲良面无表情地说。 “行吧。”二猪同意了。 三驴没有说什么,自然也是同意了。 而赵大牛也在“走上正路”之后,顺利找到了等在河边的那条船。 解开口袋,放小毛桃出来。 她解脱了,从此再不是窑子里的姐儿,再无羁绊束缚。 然而,二狠子却不在船上。 等到船划走了之后,二猪、三驴才带着曲良来到。 曲良以为二猪和三驴糊弄自己,刚要动手弄死他俩,突然背后传出笑声。 回头一看,正是二狠子。 “许久不见,你老哥一向可好呀?”二狠子上前几步,抱拳问候道。 曲良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我就知道你还活在世上。” 随之一番交谈过后,二狠子郑重其事地对曲良说:“你够义气,我敬重你,不如咱们哥儿俩搭伙吧?” “不了。”曲良报以微笑,“我当下过得挺好。” “你不愿意,我不强求。家里有事记得告诉我,我能帮则一定帮。” “好。”曲良客气道:“往后少麻烦不了你。” 接着,曲良又说:“把你的刀给我看看。” 二狠子没有丝毫犹豫,将刀子给了曲良。 曲良说了句:“这刀不错。” 紧跟着在腮帮子上猛力一戳,血水立时涌了出来。 二猪、三驴吃了一惊,不明白曲良为何自残。 二狠子却无任何反应,只冷冷地看着曲良。 曲良在胳膊上铉下一块肉来,将刀递还给二狠子的同时,对二狠子说:“你再补两刀吧。” 二狠子不废话,朝着曲良的身上扎了两刀。 曲良坐了下来,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卷,点着了之后,对二狠子说:“快走吧,待会儿追兵就到了。” “走!” 二狠子说走就走,头也不回。 二猪与三驴赶紧跟上,留下血流不止的曲良一个人坐在潮湿的地上抽烟。 很快,二猪与三驴便清楚大哥之所以那样对曲良,并非是想要曲良死,而是想让曲良活。他那两刀伤得也仅是曲良的皮肉,而没有伤到曲良的脏器。 这一招苦肉计用得够绝,红老姑果然信以为真,找人给曲良医伤不说,还给了曲良一笔钱。如此,曲良不但有钱给病妻抓药,自己也可以修养一阵子了。 以往整天忙,都没空陪陪老婆孩子,如今尽管受了苦,却得着机会多陪陪老婆孩子,对他而言这是一件难得的幸事,因此他格外珍惜这段时光。 再说回二狠子,他并没有着急带着二猪和三驴回到临时安身的那个窝,而是转去救小狗。 危难关头弃兄弟于不顾,不是二狠子的一贯作风。 受尽苦头的小狗被从横杆上解下来后交给两名巡警带走。 二狠子在半路杀出,问那两个巡警想死想活。 对于只会欺负老实人的巡警来说,活着可以继续欺负老实人,而死了就没法再欺负老实人了。 于是乎,他们无条件的将死人一样的小狗交给了手里拿刀的黑面煞神。 到了后半夜,三玲茶社起了火,有人趁乱在赛金莲的腰上砍了几刀,尽管没把人砍死,却也叫赛金莲的残生只能在床上度过,再也甭打算支棱起来。 而那个给小狗“搓澡”的大茶壶,则是丢了两条胳膊,成了名副其实的“骷翅儿”。 火是二猪和三驴放的,人也是他俩给废的。 赛金莲以为“劫匪”把人抢走也就完事了,万没想到人家不饶她,小狗的罪不能白捱,也得叫她受点罪才行。 小毛桃得救了,小狗同样得救了,一家人总算大团圆,在一阵悲喜交加之后,换来欢声笑语。 草儿主动将正房的位置让还给小毛桃。 小毛桃受之有愧,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 自那之后,她将草儿视为亲妹子,自己有的草儿也要有,从来都是对草儿以礼相待。 有情人终于修成了正果,只是这份正果修来得太难了些。 小山子立了大功一件,得到二狠子赞赏的同时,菊儿对他也有了更多的好感。 只是眼下还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因为刘德山的人马仍在满世界搜捕他们一伙。 待小狗伤势明显好转之后,二狠子说:“该是时候干大买卖了。” 听大哥说出这番话,“五虎上将”和“大头军师”无不拍手称快。 这一天总算盼到了。人活一世,倘不干出点轰轰烈烈的名堂来,这辈子未免活得太过枯燥乏味。 大头军师刻意占了一卦。 卦象说:齐心协力,大杀四方。吉! 第348章 拜会袍带混混儿 要成大事,先得有人。 仅凭眼前这几位,是很难扑腾出大名堂来的。 二狠子已经有了打算,那便是找人借人来用。 昔日在济阳落难时,幸遇梁力夫相助,并得到梁力夫所赠令牌一块。 此刻便是这块令牌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令牌名为“莲花令”,铸铁制成,长不过三寸,上刻“忠义无双”四个篆字。 梁力夫赠令牌之时曾说,此物乃为南北青帮联络之物,有此物在手,无论南北,举凡青帮中人,见令牌之后,必会予以帮衬。 记得梁力夫还曾说过,这种令牌当年仅铸造了三块,如此便可足以说明此物之珍贵。 小山子要过令牌端详过后,问二狠子欲要往何人之处借兵? 二狠子告诉他说:“能用之人只有一个,那人便是混混儿中的老前辈,姓王名叫王金波。” 小山子听罢哈哈笑:“原来是王三秃呀。” 二狠子把脸一沉,“大胆。” 小山子做个鬼脸儿,“不敢。” 小山子说得没错,王金波外号王三秃,津门混混儿谱上有一号,而今是袍带混混儿,在家颐养天年,不再过问江湖中事,但年轻那会子这位王三爷可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于混混儿当中大名鼎鼎的李金鳌从天津卫一路打到上海滩,连九门提督都拿他没辙。 而今上了年岁,短打换成了长衫,靸鞋换成了夫子履,捯饬得跟个老学究似的,跟谁说话都没脾气,不知道其底细之人,根本不敢想象此人过去是个拿宰人当游戏的混世魔王。 王金波是混混儿中的老字号,同时也是北派青帮当中“大”字辈的老头子,其门下弟子成千上万,更难得可贵的是,此人不光讲义气,更是嫉恶如仇,类似刘德山、芶雄、袁三、佟五之流,尽管依照论资排辈也算他的后辈门生,但他却从来不跟这些人来往。二狠子去找他帮忙,可谓是喝酒剥花生——找对了仁(人)。 转过天来,二狠子换了一身长衣裳,吩咐四羊、三驴、二猪在家照顾小狗,并嘱咐女人们关好门户,任谁来了也别给开门。 他只带着大牛和小山子,载着一车厚礼前去拜会老前辈。 到了地方,小山子下车直奔门房,向管事说明来意,请管事代为通传一声,就说王二龙拜见王老前辈。 王家也是高门楼,管事佣人一应俱全。 另外,王老前辈喜静不喜闹,通常只在家中逗猫戏狗、养鸟栽花,很少到外面交际应酬,同样也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得着他老人家。 二狠子来见老前辈,心里自始至终打着鼓,生怕老前辈不给面子,将其拒之门外。那样一来,他就只能“三顾茅庐”,还需一而再、再而三的来“磨”,直到老前辈答应见他为止。 等了好一会子,仍不见有人出来回话。 二狠子倒是还有些耐心,大牛早已等得不耐烦,抱怨道:“这他娘的啥玩意儿,真是不懂人事,让人在外面干等着,让不让进去都不出来说句话,这是压根不拿人当人看呀!奶奶个熊的,恼一恼,爷爷一把火烧了你这王八窝!” “别你妈废话了,人家出来了。”小山子赶紧提醒道,生怕大牛的鲁莽得罪了王家的人。 管事走下台阶,客气地问:“哪一位是王二爷?” 二狠子赶紧躬身见礼,谦逊道:“在下就是王二龙。” “我家老爷子有请王二爷到里面喝茶。” “承蒙王老前辈抬爱,二龙却之不恭了。” 二狠子虽然是个粗人,但好歹也念过一点书,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他还是游刃有余的。 吩咐小山子在外面照料车马,让大牛挑着礼物担子,跟自己一块儿到里面去拜见老前辈。 嚯! 二狠子心说,王家可真够气派的嘿,瞧瞧这假山,瞧瞧这些花草,瞧瞧这些绿植,我都没见过,应该是名贵品种吧。不赖,真不赖,赶明儿我发迹了,我也照他家这样儿好好把我家的院子弄讲究一点儿。 呦喂! 居然还有甬道,够长的嘿。 这地方好,透风通气,倍儿凉快,我喜欢,赶明儿我家的宅子也得修条甬道,天热的时候我跟桃儿和草儿仨人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在甬道里面说笑话,多得劲。 “二爷,那就是我家老头子了。” 二狠子赶紧将游离不定的眼珠子归正,就见一间大屋的门前站着一位憨态可掬的老人家,正是老前辈王金波。 过去二狠子见过王金波,但也仅是见过那么一两回,甚至连句话都没说过。今日登门拜访,算是头一回正式见面,因此二狠子丝毫不敢毛躁,端正态度像个斯文人,与过去那种玩世不恭的形象可谓判若两人。 上前见礼,自称晚辈。 老前辈并无任何架子,宛若一位慈祥长者,双手抓着二狠子的两只手,态度热情,语言客气,给人一种十分容易亲近的感觉。 拉着二狠子的手进到厅中,分宾主落座,吩咐下人上茶。 二狠子将礼物献上,请老前辈务必笑纳。 待王金波答应将礼物收下以后,二狠子让大牛到外面候着去。 王金波吩咐下人,带大牛去后面喝茶,倘大牛肚子饿了,只管叫厨上给弄吃的。 大牛很是高兴,想不到老前辈会对自己如此客气,看来是自己脏心烂肺,把人家给看矮了。 寒暄一番过后,二狠子起身作揖,并将自己到此的目的讲明,希望老前辈予以帮衬,事后必有答谢。 说完,将令牌亮了出来,并向老前辈说明令牌从何人手中得到。 王金波拿过令牌端详过后,一笑,随之对着令牌说道:“梁力夫呀梁力夫,你呀你呀,你是诚心为难我呀。” 二狠子听了这话,马上便知王老前辈与梁老先生早就相识,交情莫逆也难说。 将令牌递还给二狠子,王金波说:“他给你这个的时候,就知道你早晚会来找我。过去我跟他有过一段友谊,他也曾在我危难之时出手相助过,可以说,他是有恩于我。” 此言一出,二狠子心头大喜,这便说明自己这趟必会快意而归。 心里本来抱着个热火罐儿,却不料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人我有,却不方便借给你。” 二狠子陡然心头一震,忙大声问:“为嘛呢?” 第349章 青帮戒律 “为嘛呢?”二狠子不解地问。 “因为你非我帮中人。” 的确,二狠子仅是一介混混儿,并非青帮弟子。 正所谓,白藕青叶红莲花,天下青帮是一家。 你一个外人来青帮借兵,纵使手中握有令牌,也是武大郎跟武则天攀亲戚,压根不是一家人。 “请老前辈为晚辈引路,晚辈要入帮。” 二狠子倒身下拜,给王金波叩响头。 “你是认真的?”王金波问。 “晚辈真心入帮,绝非意气用事。”二狠子态度诚恳,语气坚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掷地有声。 “你要知道,凡入青门者,便是帮中人,矢志不能移,誓言不可改。倘哪天突然反悔,可是要吃苦头的。三刀六眼,铁锥穿心,烈油熬皮,筋断骨碎,能活着算你命大,活不了是你活该。你可要想仔细了啊。” “晚辈已经想通透,万望老前辈成全。” 说罢,又叩了三个响头。 “你起来吧。”王金波抬手示意二狠子站起来说话。 二狠子起身后,垂手立在王金波面前,谦卑犹如读书人。 “既然你已经想通,那我便随你心愿,准你入帮。明天正值吉日,你一早过来。待会儿我让人给你讲讲帮规以及明天拜香堂时的一些礼仪,你要留心记下,倘记不牢闹出笑话,当即就要被人打出去,也就别指望入帮了。” “嗯!”二狠子用力点下头,“晚辈一定牢记在心,您老请放心。” “好。你坐下稍等。” 王金波起身走了出去,高声唤来一名老仆,吩咐其将管事找来。 不多时,管事来到,垂手聆听主人示下。 “东仁呀,你是我帮中‘悟’字辈门人,你来给二龙说说咱们青帮的门道。” “是。”名为东仁的管事望向二狠子,正色说道:“我帮始祖姓罗,曾于五台山青石峰修炼成仙。某日驾祥云行至八百里瀚海,眼见二人站立三江九河之滨,面对波涛滚滚,因无法渡过而苦恼。罗祖看罢,知是机缘,于是降落尘埃,渡二人过河。此乃罗祖渡二祖的由来,那二祖分别是翁祖与钱祖,你记下了么?” 二狠子始终不敢坐着聆听,躬身立在一旁,虔诚道:“弟子记下了。” 东仁接着又说:“二祖为表诚心,赤脚前往五台山青石峰拜师,路遇一人,生得高大魁梧,相貌不凡。那人自称姓潘,正好也往青石峰去,于是便三人同行,这便是‘三祖同路’的由来。你记下了么?” “弟子记下了。” “三祖来至青石峰,过天桥、见仙尊,诚心诚意拜仙尊为师。仙尊收下三人,赐大徒弟法名德正,字福斋;二徒弟法名德慧,字福享;三徒弟法名德林,字福轩。自此,三人与仙尊在青石峰参禅修道,三年不曾下山。此乃三祖结仙缘,你记下了么?” “弟子记下了。” “好。”东仁又说:“某日,仙尊将三名弟子唤到面前,说是山东青州府有座高山名为牟山,山中有一洞府,名为凌霄,那便是三人修炼成真的地方。三人遵照法旨,辞师下山,来至牟山凌霄洞,苦心修炼数载,终于修得正果,而这时天下早已归为满洲人执掌。此乃三祖修仙传,你记下了么?” “弟子记下了。” “嗯。”东仁点点头,继续说:“康熙七年,秋八月初八日,三祖来至青石峰参见仙尊,请求仙尊再授法谕。仙尊闭目不语,三祖就那么一直跪着,足足跪了七七四十九天,仙尊才终于睁目开口,告知三人,而今天下平定,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京师午朝门外张贴黄榜,招募天下英豪,打造船只,南粮北运,护国匡漕。尔等速速前去京师应募,承此大任,为国尽忠,报效朝廷。去吧。” 说到此,东仁清了清嗓子,又说道:“如此,三祖二次辞别仙尊,前往京师应募。同时遵照仙尊法令,打造运粮船九千九百九十九。大徒弟德正凭仙尊所赐檀木香炉及檀木印,收弟子八千;二徒弟德慧,持仙尊所赐檀木香炉及金钵,收门徒一万;三徒弟德林,以仙尊所赐檀木香炉及银杵,纳弟子一万八千。这些典故,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三祖当中,唯有德林得到仙尊所授五字真言,乃‘敬、学、吃、怕、求。’,以至后人常说‘三祖传流安清,一祖传流大法’。后来,潘祖德林所收弟子当中,出了一位姓王名降、字相汤的贤人,潘祖便将仙尊所赐檀木香炉及银杵传给了他。王降登仙之前,将仙尊法器传给山东东昌府人士肖玉德,自此延续二百六十余年,徒子徒孙不计其数,共计四十八代。这四十八代的辈分你记一下,记不住也不要紧,回头再问我就是了。” “我尽量记下。您请讲。” 东仁道:“四十八代,分前二十四,后二十四。前二十四代乃是: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学。此乃前二十四代。你记住了么?” 二狠子心里说:“这么多辈儿我能一下全记住了才怪。” 于是实话实说:“能记住一些,多数记不住。” “不碍的,而今礼字辈以上的老前辈们全都作古了,用不着全都记清楚。下面我再跟您说说后二十四代的辈分。这后二十四代辈分依次是:万像依皈,善渡心回,戒律传宝,广照乾坤,普门开放,带发修行。” 二狠子认真听着,心里却感觉到有些好笑。那位订立四十八代辈分者,学问也就那么回事。 又听东仁说:“帮中有九戒,你需记牢。” “您说,我记着。” “头一戒,戒赌博;第二戒,戒酗酒;往下则是戒淫乱,戒杀生,戒斗殴,戒滥嫖,戒偷盗,戒隐谋,戒嗜好。这些你都能做到么?”东仁笑着问。 “做不到。”二狠子如实答对,“起码戒杀生、戒斗殴两条我做不到。” “没关系。我也做不到。”东仁笑着说,“虽是前辈立下的戒律,但后辈们不必完全拘泥其中,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二狠子松了一口气,原来帮规也并非绝对森严,也是可以随机应变的。 接着,东仁又絮叨了一阵子。问二狠子可否记得住。 二狠子点点头说:“差不多都记住了,明儿要是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还请您多多指点。” 东仁回答说好,问主人要不要上饭菜? 二狠子怎敢在老前辈家中讨酒吃,赶紧告辞。 回到住处之后,二狠子又把东仁说过的话回忆了一遍。 只待明天一早,自己就可以拜香堂,成为青帮之中一门生了。 第350章 拜山门,进香堂 这一晚,二狠子既没有进小毛桃那屋,也没有进草儿那屋,而是跟五小鬼挤在一块儿睡。 为表示虔诚,他今晚不近女色。 四更天一过,他便早早地起来洗头刮脸,用凉水冲刷身体之后,穿上用檀香熏过白裤白褂,外穿同样用檀香熏过的青布长衫,借了小毛桃的桂花油将头发梳理得油光瓦亮一丝不乱。 对着镜子一照,自己都觉着自己比平常英俊了许多。 只喝了一碗草儿一早给沏好的茶水,一口东西都没吃,为得是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如此才显得自己入会是实心诚意,而非虚情假意。 依旧只带大牛和小山子,二猪、三驴、四羊留在家负责照顾小狗的同时,还要担负起保护三个女人的艰巨使命。尽管三人更愿意跟着大哥一块儿去见世面,但是大哥的话犹如圣旨,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小山子扬鞭打马,轻车熟路来至王宅的高门楼外。 东仁早早地等着二狠子的到来,见了二狠子后,上前与二狠子握手,很是热情。 “往后你我便是兄弟了,还望多多照应。”东仁谦虚地说着。 “晚辈岂敢跟前辈称兄道弟,您抬举晚辈了。”二狠子说话更是谦卑。 “不。”东仁面露笑意,“昨晚老头子跟我说,你入我青帮之后,当为‘悟’字辈,我也是‘悟’字辈,你我还不是兄弟么?” “呀。”二狠子吃惊不小,万难相信自己居然能够跻身青帮“悟”字辈,这可真是自己的莫大造化了。 “好了好了,先不要多说了,老头子已经去了香堂。你有马车,我正好坐你的马车过去。” “东仁兄快请上车。” 二狠子自知将是青帮“悟”字辈门生,故而称呼同样为“悟”字辈的东仁为兄长。 将东仁扶上车,吩咐小山子赶车去香堂。 根据东仁的指引,马车来到“露租界”。 露租界实为俄租界,“露”是露西亚的简称。由于租界初建之时,界牌用中文书写为露租界,津门百姓也就一直用露租界称呼俄租界。 在露租界与伊(意)租界交界处,有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药王庙,兴建于清康熙年间,其中有一御赐石碑,为康熙爷御笔亲题之物。 沙俄过去曾经败于康熙爷之后,故而划分租界时,坚持要将药王庙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只为羞辱康熙爷的后辈子孙们。 许多年前,还是小孩子的二狠子为老娘来过这座药王庙求取仙药。一隔数年,想不到药王庙保存的依旧完好,墙垣和庙门像是被人重新修葺过,无丝毫斑驳破败之相。 “难道这里就是香堂?”二狠子纳闷地问。 “是了,香堂就在里面。你在外面稍等,待会儿我叫你进去,你再进去。” “好。您请。” 东仁下车后,看了看大牛和小山子,让二人将坎肩拿下,扎腰带也要解下,并亲手将大牛的脖扣系好,又让小山子将鞋面上的尘土掸干净。 仔细又看过一遍手,对大牛和小山子说:“你俩待会儿等着进去,不准交头接耳,也不准嬉笑。二龙老弟倘若被吩咐跪下,你们也要跟着跪下。你俩的身份是马童,记住了吗?” “嘛叫马童?赶马的童子?”小山子好奇地问。 “别问,记住就是了。” 说罢,东仁兀自进了里面。 庙门立即就被关上,将二狠子挡在了外面。 “大哥,药王庙莫不是真的改香堂了,还是临时找了个地方凑合?”刚刚碰了一鼻子灰的小山子咯咯笑着问。 “我哪知道呀,人家说这里是香堂,咱就只管听人家,反正拜过了香堂,你大哥我就是青帮中人了,回头我再引荐你们一块儿入帮,你们也就都是青帮弟子了。” “呦喂,那敢情太好了,我巴不得呢。”小山子兴奋地说着。 大牛也跟着傻笑,傻兮兮地说:“俺也一样。” “别笑!”二狠子严肃说道:“忘了刚才东仁老哥说得话了么,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嬉笑。” 俩人立时不敢笑了,绷直了身子,立在大哥的身后,等着庙门重新打开。 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光景,庙门里面突然响起锣声,随着当当当当的锣声,听到有人高声:”开——山——门——喽……” 庙门缓缓打开,有一人头缠青头巾,腰系青丝带,左手持大令,右手点指二狠子:“某乃何人?” 那人明明就是东仁,却问二狠子是什么人,真叫小山子和大牛感到可笑。 俩人使劲憋着,不敢笑,这滋味儿挺不好受。 就要二狠子朗声道:“家住小西关,在下王二龙。” “来此所为何事?”东仁厉声喝问。 “拜山门!认祖师!”二狠子高声道。 “心诚不诚?!”东仁瞪着眼珠子,像是要吃人。 “可昭日月!”二狠子声震云霄,犹如炸雷。 “请!”东仁往旁边一闪,腰板笔直,岿然不动。 二狠子深吸一口气,先埋左脚,再迈右脚,昂首挺胸,四平八稳朝里走。 跨过门槛时,有人递过一把冒着青烟的香。 二狠子接过来,面无表情,双目朝前,高高将香捧起。 东仁这时小声提醒道:“进了香堂之后,千万不可敷衍,稍有差池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老头子都救不了你。” 二狠子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东仁随之高喊一声:“请!” 然后头前引路,将二狠子径直带到大殿外面。 二狠子目不转睛,直直看着前面,大殿两侧,全是粗胳膊根儿的汉子,每一个都是面无表情,眼珠子冷冰冰地望着二狠子三人,叫小山子和大牛心里发毛,后脊梁直冒凉气。 这些人都是镇场子用的,说到底就是摆设。但万一有人撒癔症在香堂胡闹,那样一来,他们可就不单单是摆设了。这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惹不起。 东仁伸手在两边门板上左拍三下,右拍四下,此为“叫门”。 接着朗声道:“小西关,王二龙拜见各位祖师爷!” “进!”里面有人传出话来。 “进!”东仁吩咐完毕,退到一旁,让二狠子和大牛、小山子进去里面。 小山子听人说过,在青帮的规矩当中,香堂如公堂,山门如死门,能活着进去,可不见得能活着出来。他有些心虚,可事已至此,又不敢不进去,也只就知道硬着头皮,跟随大哥踏过“死门”,进了“公堂”。 接着,他就后悔进来了。 这他娘的哪是公堂,这分明就是阎罗殿! 第351章 虔诚入青帮 最先映入眼眶的,是一副巨型对子。 上联是:安清不分远和近。 下联是:一祖流传到至今。 金字横额,写的是:渡尔彼岸。 满堂香火,紫烟缭绕,四面八方燃七七四十九盏莲花灯,用得不知什么油,异香扑鼻,令人精神爽朗。 东西两廊,排列两溜香案,供奉着历代先师,共计一百二十八人的牌位。 每个牌位前,各有一只大海碗。 碗中无他物,只有清水。意为:清清白白。 再看拜坛位置,有一巨大香炉,立着三株高香,每一株都有小胳膊粗细。 神案之上,摆放一只大号象牙船,雕工精巧,有锚有帆,以示青帮源自漕运,后人不可忘祖。 船后设有三位祖师神龛,神龛前各设一檀木香炉。 后面乃是一张大八仙桌子,供奉“天地君亲师”神位。 在其后最高位置,有一巨大神龛,供奉的可不是药王菩萨,而是罗祖神像,头戴三梁道冠,身着八卦仙衣,慈眉善目,栩栩如生,端坐金色莲花台上,左右各有一泥塑小童,身穿青布衣,若不细看,真好像活着一般。 这时堂中早已坐满了人,也有一些是没有座位的,想必是资格不够,只能站着。 但无论是坐是站,无一不是青帮弟子,只是辈分和资历不同罢了。 二狠子平端双目,双手捧香,面色庄重,不敢有丝毫无礼举动。 小山子和大牛则不然,俩人眼珠子贼溜溜,看完这边,再看那边,闲不住的看。 嚯! 真气派。 堂中之人,各色各样,有男有女,有胖有瘦,高高矮矮,老老少少,无一不是表情凝重,不苟言笑。 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燕尾大氅的,居然还有穿军装和警服的。 有两个女人,一个胖如猪,一个瘦似猴,穿同样式的青色旗袍,妥妥两个一丈青,只是并非扈三娘。 呦喂! 小山子居然看见熟人了。 有个身材消瘦,身穿长衫的男子,正是掩骨会的头目齐六爷。 哏儿!想不到这位成天跟死人打交道的主儿居然也是青帮中人,难不成掩骨会是青帮的买卖? 挨着齐六爷左边坐着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黑里透红,俩眼珠子放精光的中年汉子,是三大脚行的总把头洪爷,也是齐六爷的把兄弟。 挨着齐六爷右边坐着,穿一身笔挺警服的那位,好像是姓牛,听说跟齐六爷是发小兄弟,同样也是把兄弟。 嘿呦喂!快看快看,发面馒头成精了嘿,好富态的一位先生呀。 的确,先生够富态。除了富态,还很白。 大白脸蛋子,白西装、白西裤、白皮鞋,也不怪小山子笑他是馒头成精。俏不俏,一身孝,这是一准是长子,穿“重孝”的。 富态先生眯缝着眼皮,似笑非笑。大鼻子头下面留着两抹八字胡儿,修剪得格外利索。下颚光板无毛,透着光亮,像是嵌了一个大元宝,怎么看怎么喜人。 这位是谁呢…… 咋有些眼熟呢…… 想起来了。 这位老上报纸,总能在报纸上看到他的照片。 留法归国的金牌大壮,姓袁,名字挺哏儿,叫袁佑源。 瞧人家的爹妈多会给儿子取名字,圆又圆,真他娘的够圆。 这人可了不起,能把死人说活了,能把煤球说白了,指着一张嘴,愣是把两届大总统给叨咕下台了。这种人惹不起,也高攀不起,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呀! 五大商会的总头目居然也在场。 还有保定会馆、湖广会馆的两位大当家。 那位穿西装的先生,不是直隶机械局的厂长吗…… 呦喂! 怎么还有和尚和老道呀! 这些人不修佛法不修仙,跑到青帮凑热闹来了。 哏儿,真哏儿。 小山子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东仁上前就是一个大耳帖子。 恶狠狠道:“止静!” 小山子让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响,埋怨东仁下手太狠,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听话,两个贼眼珠子再不敢瞎踅摸。 场面死寂了好一阵子,弄得人心里面毛毛躁躁的,小山子和大牛心里面不断抱怨,恨不能马上完事,马上走人,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都难受。 陡然间,东仁开口将死寂打破,拉着戏腔,高声唱诵:“今日拜香堂,诸位喜洋洋……老少分长幼,次序列两旁……” 唱诵了一会子之后,停下来缓一缓气,继而高声道:“请王老前人,宣开坛词。” 身穿青布长衫,脚穿厚底夫子履,憨态可掬的王金波站起身,朗声唱诵:“船到九江支起桅,篷借罢免风来催……” 小山子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心中窃喜:“老王嗓子不赖,像是个‘玩票儿’的。” “……东至东来东洋海,南至南海珞珈山,西至西来雷音寺,北至老龙饮马泉……” 王金波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唱诵着,唱诵了好半天,才终于在一句“祖师留下真世界,子子孙孙万万年”之后停下了嗓子。 东仁接着唱道:“山门难开,山门难闭。今有王老前人,替祖传法,纳王氏二龙入我帮中,赐字以“悟”。” 唱罢,看向二狠子,吩咐道:“捧香。” 二狠子上前三步,跪下后将手中香高高举起,向祖师爷供像叩拜。 东仁则在一旁念念有词,唱诵:“天——地——君——亲——师,各位师祖,各位师太,各位师爷,各位小爷,各位前人……今有南瞻部洲、直隶省、天津卫旱码头选吉日良辰开坛上坐……开门把徒收,安清义气传千秋……南北二京分地界,牢记敬学吃怕求……” 唱罢,为二狠子宣读帮规。 “不准欺师灭祖,不准藐视前人,不转江湖乱道,不准搅乱帮规……” 东仁慢慢悠悠,吐字清晰,只为让二狠子牢记。 小山子和大牛也跟着记,以备将来自己入帮之用。 听着听着,俩小子不由得感觉到后背一阵阵发凉。心说话,这帮规中的条条框框也太多了,居然连扒灰倒陇,勾搭叔嫂也列在内,随便犯了一条,就得千刀万剐。 姥姥的,这是青帮还是十八层地狱,幽冥小鬼惯用的手段全都用在阳间了。 东仁念完帮规,厉声问二狠子:“你都记下了吗?” “弟子记下了。” 二狠子没说实话,其实他除了前面几句记住之外,后面的一长溜一条也没记住。 但这里不是王金波的家里,敢说没记住,立马就得打出去,所以必须要睁眼说瞎话。 接着,东仁又为二狠子灌输青帮“十大谨遵”。 “要孝敬父母,要为国尽忠,要尊敬长者……” 念完,厉声问二狠子:“都记住了吗?” “弟子谨记教诲。”二狠子谦卑地说着。 东仁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敞开嗓子高声,一字一顿道:“请——王——老——前——人——传——宝。” “宝?” 小山子和大牛同时心头一颤,原来入帮还有宝贝送呀?真好。嘛宝贝呢? 就见王金波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包袱交到二狠子的手中,用手拍了拍二狠子的肩头:“自今日起,你便是我青帮中人了,要牢记帮规,好生为人,记下了吗?” “弟子记下了。”二狠子赶紧叩头。 东仁马上唱诵:“三祖鹤驾降莲台,传流大道育英才……今日开坛收弟子,佛光普照山门开……撑开船帆映日月,不尽长江滚滚来……” 小山子心说:“我的东仁大爷,您老嘛时候叨叨完事呀,我这里还憋着一泡尿呢,您老再不完事,我就要尿裤子了。” 第352章 令牌换人马 就在小山子憋得尿泡快要爆炸的前一秒,东仁不叨叨了,仪式宣告结束了。 王金波带着二狠子拜见各位前辈,小山子跟大牛则跑出去找茅厕。 本以为到了中午饭口会管饭,哪想到人们纷纷散去,不但不管饭,连口水都没有。 这叫小山子和大牛感觉到莫大失望。 “走吧,上我家去吧。” 王金波邀请二狠子到家去。 二狠子不敢不遵命。 于是王金波坐着自己的车先走。 东仁则上了二狠子的车,陪着二狠子一块儿走。 “大哥,包袱里面是啥宝贝呀?”大牛憨声憨气,傻兮兮地笑着问。 东仁也对二狠子说:“打开让他看看吧。” 打开一看,只是一件新衣裳,一双新布鞋,外加一本书。 大牛拿过书,翻看了几页,感到很是无趣,于是交还给了二狠子,“大哥,这就是一本讲规矩的书,看不进去。” 二狠子没说什么,东仁却说:“历来规矩就是这个样子,拿回去压箱底也就是了,想看就拿出来看两眼,不想看就一直放着,别当了厕纸擦屁股就行。” 二狠子笑了笑,将书本收好,决定回家好好拜读一番。 “东仁兄,药王庙嘛时候改成香堂了?” “哦。”东仁一笑,“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当年津门流传九龙治水、匡世济民的说法,其实就是青帮九位大佬一起做善事,为津门贫苦百姓谋了一些生路。药王庙便是从那个时候起,被九位大佬中的一位收购过来,改为青帮弟子的聚集所,凡有大事就去里面商量。本来,青帮讲究‘和为贵’,但由于人心不古,还是生出了枝节,现如今北派青帮相互之间并不和睦,就拿咱们天津卫这一亩三分地来说,不过才巴掌大的一块地皮,就已经分裂出了好几股势力,其中以咱家老头子为一大股,厉大森、白云生等人为一大股,尽管表面和气,见面也会称兄道弟,以资历论座次,可暗地里却相互掣肘,赶上有事谁也不会真心帮衬对方,反倒是经常在背后捅刀子。唉……让我看呀,用不了三年五载,这青帮不用等着洪帮来攻打,自己就先从内部崩塌。” “唉……”二狠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我也听人说过,我只是没想到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对了,青红二帮的关系仍旧没有缓和吗?” “怎么可能缓和呢。外人都以为青红帮是一股绳,却根本不知两边早就势同水火了很多年。而今青帮最大的敌人,也是最狠的对手就是洪帮,也就是咱们津门没多少洪帮弟子,要不然非得打得昏天黑地不可。老弟呀,你可要记住了,你现在是青帮弟子了,可千万不能结交洪帮弟子,一旦结交了洪帮弟子被人知道了以后,你可就要惹来杀身之祸,要知道结交洪帮可是按照欺师灭祖的罪过处置,我是亲眼见过有人是如何惨死于自己人手中的,你可别存有侥幸心理,记住了啊。” “您放心,我记住了。”二狠子用肯定的口气回答说。 到了地方,再次见到王金波,被请到桌上,美酒佳肴好招待。 小山子和大牛有幸上桌跟着一块儿吃喝。 起初俩人还局着面子,不大好意思。 等到酒过三巡之后,见主人没什么脾气,于是俩没出息的货甩开腮帮子,颠起后槽牙,施展三十六路吃字诀,一字记之曰——吃! 主要是王老前人准备的菜肴太丰盛了,他俩活这么大,连见都没见过,头一回见还不得吃个沟满壕平才能对得起自己。 嘛玩意儿? 没出息? 嘁。出息是谁?小爷不认识他,你少在小爷的面前提他。 王金波岁数大了,吃了几盅便不再吃了。 东仁一旁作陪,频频向二狠子敬酒,二狠子礼尚往来,借王老前人的好酒回敬东仁。 两人都是海量,一来一去,喝了可真不老少的。 差不多了以后,二狠子将“莲花令”交给王老前人,请其代为保管。 谁都知道,令牌交出去,就不能再要回来。 二狠子这么做的目的,是要用令牌换取王老前人的帮助。 王金波并不客气,将令牌收进自己的囊中,此物在他手里攥着更为稳妥,免得落入有心之人的手里,借令牌兴妖作乱。 “东仁,二龙的事由你帮着去办。” “是。我一定尽心尽力,请您老放心。”东仁规矩地向主人保证道。 有了这番话,二狠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赶紧起身,双手捧盅,向王老前人以及东仁敬酒。 大牛还在胡吃海塞,小山子有眼力劲儿,离座起身的同时,用胳膊肘撞了撞大牛,示意他赶紧端起酒盅陪着大哥敬酒。 要说大牛可真是够蠢的,愣是没明白咋回事。 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人家都已经把酒喝了。 他觉着有失礼节,于是端起酒盅向王老前人赔罪。 结果起得猛了些,粪门子在离开座位的一瞬间没能夹住,“砰”一个炸雷,险些把裤子崩碎了。 老天爷呀,要死了,丢死人了,怎么办? 有了! 就听他傻兮兮地说:“今天俺大哥入了青帮,俺也跟着高兴,为此俺为大哥准备了三响礼炮,这是头一响。” “打住!”小山子赶紧说:“一响就够了,那两响你留好了,咱回去再放。” “好!俺等回去再放!”说罢,一屁股坐下,尴尬随之化解。 只是这“礼炮”的味儿么…… 小山子呲牙一笑:“他这礼炮里面的火药放多了点儿,所以火气味儿大了点儿,不过不要紧,你们瞧我的,都瞧我的了。” 说罢,用力一拍肚皮,撑开俩大鼻子眼儿,猛然收紧腹部,将满屋的臭气全吸进了自己的俩大鼻子眼儿里。 好东西不糟践,他一人全包圆儿了。 第353章 野狼凶狂,百兽心慌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位于八里台的鸿运鞋厂被一伙人将厂门撞开,负责看门护厂的两条大狼狗也就刚叫了两声,就被人将狗头打瘪。 厂子里除了上夜班的几十号工人外,另有十几个还没睡醒的混混儿,闯进厂子的那帮子凶神恶煞径直冲进混混儿睡觉的那屋,不由分说把人照死里打。 由于事发突然,十几个混混儿还没来得及招架,就被打得骨断筋折,半死不活。 怪的是,那伙子人只打混混儿,并没有对工人们施暴。 行凶之后,呼啦啦一散而去,连句狠话都没留下。 为嘛来? 为嘛去? 为嘛打人? 工人们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清到底咋回事。 鸿运鞋厂的东家是元宝庆,得到信儿之后,乘坐人力车来到鞋厂。 问了受伤较轻的两个混混儿,知不知道那伙子人什么来头? 两个混混儿吭哧半天,也没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元宝庆一气之下,赏了他俩每人一顿大嘴巴子。 元宝庆之所以让手下的混混儿住在鞋厂,除了用他们看管那些工人之外,他们的另一项职责是负责看护厂院,防着有人进厂闹事。 哪想到这帮家伙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睡大觉,把元宝庆的吩咐当放屁,在厂子里养尊处优乐逍遥,日上三竿也不起,结果疏于防范遭了偷袭,叫人把人脑袋统统打成了狗脑袋,属实活该。 元宝庆尽管因此事而动了肝火,却也没太当回事,只以为是前阵子招惹到的一个仇家打击报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闯进鞋厂打人的那伙子人是听二狠子使唤的。 二狠子这样做,是要先给元宝庆一个下马威。 下一步,可就要动真格的了。 才过了一天,元宝庆的另一处买卖同样让突然闯入的一伙人弄得一片哀嚎,人被打得满地找牙不说,满仓库的烟土也没人一件不剩的拿了去。 这批烟土本来是要运往关外的,数目不菲,让人就这么夺了去,元宝庆除了心疼,更是肉疼,他一来没法跟关外的合伙人交代,二来这批烟土几乎搭上了他的全部身家,为此他几乎找遍了整个天津卫,愣是没找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没辙了,只能找盟兄刘德山帮帮自己了。 再者说,烟土买卖也有刘德山的股。丢了烟土,刘德山也得着急。 刘德山年纪不光大一些,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也相对多一些。 面对盟弟元宝庆的诉苦,刘德山一拍大腿:“世上钱财倘来物,哪有长贫久富家。老二,听哥哥一句劝,吃亏就吃亏了,这批货咱不要了!” “不要了?”元宝庆几乎不敢相信刚刚一番话是从大哥的嘴里说出来的,“就这么白白拱手送人了?咱这么做,人家往后还不都得骑在咱哥儿们的脖子上拉屎吗?” “人家是有备而来,货一准儿早就转移到了外地,你就算把天津卫掘地三尺,你也是白搭功夫。”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货我可以不要,但人我必须得揪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不觉着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些古怪吗?”刘德山虚着眼皮,向元宝庆问着。 元宝庆捏着下巴颏,蹙着眉头不说话。 “对!”半晌,这才开口说道:“是有些怪。先是老三的四个跟班儿让人无缘无故结果了性命,接着是老三本人叫人给砍成了血葫芦,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还有,小骚红班子里面的两个婊子也叫人给劫了去,道上的朋友谁都知道小骚红靠的人是大哥你老人家,正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敢劫小骚红的人,这也就是打大哥的脸。我的鞋厂昨儿进去一伙子人‘闹砸’,把我的人打得不轻,我这口气还没等咽下去,就又把咱们哥儿们好不容易凑齐的烟土给抢了去。照这么看,对方可不单单是跟我一个人作对,他是跟咱哥儿仨过不去。他你妈妈到底是谁呢……” 元宝庆嘬起了牙花子,为猜不透对方的身份而异常懊恼。 “老二,你这两天听没听说过王老头子新收了一个门徒?” 元宝庆一愣,问大哥:“你是说王金波那边?” “是。” “没听说过。咱跟他虽然都在青帮,论资排辈他也比咱大,可咱跟他不在一个锅里吃饭,压根就不是一路人,当年咱们哥儿们加入帮会,是人家白老前人给搭得桥,压根没他什么事。咱哥儿们拜香堂那天他连个影子都没有,分明是不给白老前人面子。多少年来,咱们跟他没有过一次来往,他是他、咱是咱,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掺和谁的事。怎么着?你不会认为是他在咱们背后‘使腥儿’吧?” 刘德山摇摇头,“他已经不问江湖事了,再说他也犯不上贪咱这点便宜,他那些买卖干得比咱们大,赚得更比咱们不知道多多少。我寻思的是,会不会是他新收的那人在玩儿咱们?” 元宝庆眉梢一抖,赶紧问:“那是谁呀?” “我现在还不知道,回头我找人问问就知道了。” “行。赶紧问,问清楚了咱心里好有个谱。待会儿我去趟医院,看看老三的伤势咋样了,我得嘱咐他防备着点儿,别再叫人给算计了。” “好。你去吧,有些话不必对他说,他那人性子急,沾火就着。你只管叫他安心养伤,有事咱哥儿俩应付。” “得嘞,我这就过去。对了,关外那边你找人给递个话,让那边再宽限一阵子。” “行了,这事你不用管了,你自个儿也得小心着点儿,咱们在明,对方在暗,真要在咱背后捅刀子,就怕防不住。你最好多带点人在身边,老三那边你也给安排一些人手,嘱咐他们在医院里安静着点儿,那里面好多洋医生,别让人家瞧不起。” “行,交给我吧。我走了哈。” “走吧,千万小心着点儿。” 元宝庆离开刘德山的住所,坐车径直去了医院看望芶雄。 见到芶雄后,他没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只问芶雄伤情如何,在医院住不住的惯。 芶雄说自己皮糙肉厚,也幸亏没有伤着脏器和骨头,仅是一些皮外伤,洋鬼子医生给缝了针,差不多都已经好利索了。就是脑袋上老是包着厚厚一层白纱布,总觉着跟戴孝似的,叫人感觉别别扭扭的,想摘还不让摘,洋鬼子医生动不动就来一句“yes”,怎么听怎么像是问爷爷死了没有,好是叫人烦得慌。最叫人烦得慌的是…… 芶雄还没等把最令他感到烦躁的事情说出口,门一开,一个黑脸的护士走了进来。 芶雄突然抱紧元宝庆,将大脸埋进元宝庆的怀里,大胖身子如同发疟子似的抖个不停,嘴里哎哎哟哟,求二哥快点儿救一救他。 元宝庆弄了个一头雾水,租界里面常有类似这种黑皮肤的外国男女,看着的确叫人感觉有些膈应,以至许多人管这种通身黢黑的人种称之为黑皮鬼。有租界以外的小孩子晚上淘气不听话,老人们就吓唬他们说,再敢闹腾就让黑皮鬼将他们抓走熬成墨汁。说得多了,小孩子们将黑皮鬼与大马猴子视为最为可怕之物,只要老人稍微一说,马上就吓得瑟瑟发抖,更有甚者还会哇哇大哭。 照理说芶雄这个岁数,不该害怕这些黑皮鬼了。怎么一见黑皮鬼,立马吓成这副德行呢? 殊不知,芶雄害怕的不是黑皮鬼,而是黑皮鬼手里的注射器。 更确切说,芶雄害怕的是注射器上面那根细细的针。 好几回芶雄都被吓得昏死过去,他在医院外面是条好汉,可在这里他真就成了三不管的狗熊,任人摆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这倒也不是他有多文明,而是他天生发憷洋人,洋人的蓝眼珠子看他一眼,他就跟中了魔障似的,老实的好像鹌鹑。 “撅起来!不要动!针头再断了,你自己受罪!” 黑脸护士在芶雄的大黑屁股蛋子上用力拍了一巴掌,用生硬的中国话,以命令的口气,要求芶雄不要哆嗦。 芶雄倒是想不哆嗦来着,可也得控制得住才行。 只是委屈了元宝庆,本来干干巴巴就够瘦,被大力熊的两条檩条粗的大胳膊死死勒住,勒的他骨头咯嘣咯嘣作响,舌头伸出老长,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子里面挤出来了。 眼瞅着就要断气,好在黑脸护士完了事,撂下一句“真没出息”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老——三……快、快松开我,我岔气了……” 芶雄一动不动,死了一般。 黑脸护士说得没错,真没出息,偌大一条汉子,居然又被吓晕了。 元宝庆只觉着裤子有些潮乎,鼻子当中也涌入一股子臊臭味儿。 聩! 芶雄尿了。 第354章 柴市起风波 挨着“鬼市”不远,是“柴市”。 每天不等天亮,只要不是下雨天,保准一大早就有卖柴卖炭的人们聚集在此等待买主光顾。 当然,这里面也不乏鸡鸣狗盗之徒,借着卖柴的幌子干些龌龊的勾当。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人混迹其中,免不了会因为冲突而大打出手。 每当这个时候,就有了混混儿的用武之地了。 自有鬼市、柴市以来,官面上的爷们儿从来不涉足这两个地方,怕的是有人趁黑下绊子、捅刀子。 但总要有人维持秩序才行,于是乎,混混儿接手了这个差事。每天从每个卖主的手里“抽头”,多不过一角两角,但架不住天长日久,因此每个月算下来也能给“锅伙”创造一笔不小的收入。 原本柴市是人送外号“刺毛虫”的毛五管辖的地盘,自被刘德山三兄弟觊觎上之后,毛五迫于不是刘德山三兄弟的对手,因此主动将柴市交了出去。 刘德山转手把柴市交给芶雄管,可芶雄偏偏懒得管,于是就有元宝庆代劳管理,在柴市里面吆五喝六、抄手拿拥的那帮子混混儿,全都是元宝庆的门生。其中领头的外号“瞎郭”,是只独眼虎,仗着五大三粗混不吝,在柴市一带作威作福,很是招人厌恶,不少人在背后诅咒他那只好眼最好也早点儿瞎了。 这天一早,瞎郭带着手下在柴市里面伸手跟卖主们索要每天的份子钱。 完事了,就在柴市里面的一个小早点摊上白吃人家的馃子大饼老豆腐。 正一边吃着一边逗着,冷不丁瞅见几个生面孔挑着柴火进了柴市。 依照柴市里面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进柴市做买卖的,先得跟管柴市的混混儿们打声招呼,递上去“孝敬”之后,方才能够得到一块能够立足的地皮做买卖。 然而这几个生面孔似乎并不知道这里的规矩,直愣愣地占了一块本来属于别人的地皮,撂下挑子,坐在柴火上,一边啃着带在身上的干饽饽,一边喝水等人过来看货谈价。 瞎郭拿一只眼看了一会子,朝正往嘴里填大饼的两个手下努努嘴,让他俩过去给那几个生瓜蛋子讲讲规矩。 那俩混混儿吃得正香,被瞎郭这么一使唤,心里老大不痛快,可也不敢不听话。于是一边吃着大饼,一边骂骂咧咧地朝着几个生面孔走了过去。 “你们几个哪儿来的?不知道这儿的章程么?”其中一个混混儿恶声恶气地叫嚷着,分明是想吓唬老实人。 “俺们是从山东那边过来的。” 其中一个年龄看上去比其他四个稍大一点儿的“牛头怪”嘿嘿傻笑着说。 之所以看他像牛头怪,是因为他那颗大脑袋怎么看怎么像牛脑袋,只比牛脑袋少了犄角。 “从山东挑柴火上天津卫卖来了?”另外一个混混儿皮笑肉不笑的说着。 “瞧您说的,俺们再笨,也不至于把柴火从山东挑到这里来卖。俺们老家那边闹了灾,活不下去了,闯关东嫌远,于是就近来了天津卫这块宝地,就为了能够混口饱饭吃。两位大哥,你们看看俺们这些柴火,晒得干干的,拿回家烧成炭,天冷的时候涮锅子用。哎哎呀,舒坦,舒坦呀。”牛头怪傻兮兮的说着,同时不住傻笑着。 俩混混儿相视一笑,心说话,这些侉子全他妈吃生米的,嘛也不懂,当咱们哥儿们是买主儿了。 “我们可不是买柴的。” “呀!”牛头怪愣怔一下,“你们也是卖柴呀?” 俩混混儿让大脑袋给逗乐了,也就没了脾气,伸手拉过一边卖柴的一个老头,让老头告诉牛头怪还有那几个长得要么像驴,要么长着死羊眼的侉子,想在这里落脚先得有嘛表示。 老头尽管岁数大,但也惹不起混混儿,于是对牛头怪说:“你们是从外地来的,不熟悉这里的行市,这不怪你们。你们往后想要在这里撂地卖柴,就得先把份子钱交上,没有份子钱是不能在这里撂地的。” “啥玩意儿?”几人当中,一个鼻孔外翻的圆脸小子不服气道:“还没挣钱就先交钱,哪有这样的规矩。” 老头见圆脸小子犯棱劲儿,怕他挨打,赶紧说好话:“你年轻不懂事,这两位二爷就是管咱们的主儿,有人欺负咱们,人家给咱撑腰。你想想呀,人家都给咱们撑腰了,咱们是不是也要意思意思才行,是不是这个理儿呀?” 圆脸小子没说话,一旁的大长脸扯开驴嗓子叫道:“这叫啥理儿?这纯粹是不讲理呀。别看俺们是外地来的,就想欺负俺们,俺们可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 老头还想劝,结果两个混混儿把袖子卷起,让老头滚一边去,指着大长脸的鼻子尖儿,威胁道:“信不信我把你这身驴皮剥下来熬胶?” “阿胶还得说俺们东阿的,你们这边熬得不是味儿。”大长脸傻不拉几地说着。 死羊眼朝两个混混儿咩咩道:“就算要钱,也得等俺们把柴卖了才能有钱,你们这会儿跟俺们要,这不是为难俺们吗。俺们也不跟你们闹,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你们拿一捆柴抵了俺们的债,中不?” “不中!” 有人大吼一声,犹如狮子吼,吓得胆子小的赶紧躲得远远儿的。 瞎郭看了半天,越看越恼火,于是把手里吃了一半儿的馃子砸在地上,大踏步走过来,他要亲自教训教训这些生瓜蛋子。 第355章 杀死独眼虎 “认识我吗?”瞎郭梗着脖子问那几个山东人。 “不认识。”山东人纷纷摇头,确实头一回见着一个眼儿的王八。 “不认识呀。”瞎郭阴阴一笑,“那今儿我就叫你们认识认识。” 话音落下的同时,拳头朝着“牛头怪”那张大脸捶了过去。 牛头怪的颧骨上重重挨了一下,“啊呀”过后,怒问瞎郭为啥打人。 “打你是轻的,再不滚扒了你的皮。滚!”瞎郭耍淫威,诚心欺负人。 牛头怪用手捂着脸,大着嗓门儿跟瞎郭辨理。 瞎郭才没工夫搭理他,吩咐手下把这几个吃生米的山东侉佬全都赶出去,并威胁往后见一回打一回。 “打了人还想走,俺偏不叫你走!” 几人当中看着岁数最小,个头儿也最小的那个不依不饶,上前拦住瞎郭,非要瞎郭给个说法不可。 “说法?你还想要说法。沙包大的拳头见没见过?”瞎郭将拳头在“拦路狗”的鼻子尖儿前面晃了晃,“看清楚了,这就是说法!” “你欺负俺们!” 瞎郭嘿嘿一声笑:“欺负你们又怎么样?你们还敢拿刀子捅我呀?行呀,来呀。捅!往这儿捅!”瞎郭指着自己的心头,“你要敢捅,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要不敢捅,麻溜滚蛋,往后别再过来找不自在。听见了么?滚!” 小个子仰脸瞪着瞎郭那张足够十个人看八个月的丑脸,大声问:“你真叫俺捅?” “我让你捅,可我谅你也没这个胆子。”瞎郭说话很是轻蔑,压根没把人放在眼中。 “这可是你说的。好!俺成全你!” 白光一闪,红光一片,瞎郭用独眼往地上一瞧,俩粉嘟嘟、肉乎乎的小蛋蛋儿,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不动弹。 瞎郭只觉着裤裆里面热乎乎的,又似乎少了点儿什么。 难道这俩蛋蛋儿是自己的…… 凡是眼珠子不瞎的,全都看见瞎郭叫人给骟了。 他还没娶媳妇,往后可怎么传宗接代呢? 悲哀,实在实在地悲哀。 随着一声鬼哭狼嚎,整个柴市乱了套。 瞎郭还没等捡起自己那俩宝贝蛋蛋儿,就被无数只脚给踩成两摊烂泥。 完了,捡回来也不能用了,下半辈子就只能跟着德公公混了,就怕人家德公公嫌他长得难看不用他。 “弄死他们,给我弄死他们……”瞎郭疯魔一般,非要弄死那几个山东侉佬,报失蛋之仇。 万没想到,他们手里有刀,人家几位的手里也不是空着的。单刀、铁钎就在柴火捆里藏着,显然是有备而来。 霎那间,柴市变得热窑。 人仰马翻,相互践踏,不少人因此头破血流,被踩断胳膊压断腿者同样有之。 在柴市吃饭的混混儿差不多十七八个,听说头儿被人用一招“猴子偷桃”断了生儿育女的念想,于是乎各抄家伙,冲进人群找那几个惹是生非的小子为头儿报仇雪耻。 可还没等他们找准想要找的人,就统统遭了黑手。有人趁乱捅刀子,并且专往腰子上扎。 还不明白么,人家是诚心找事来的,并且来的不只那五个山东侉佬,还有更多混迹于人群当中的同伙,单等乱起来之后,趁机下黑手,从背后捅刀子。 瞎郭尽管让人给摘了子孙蛋蛋儿,可他到底是条硬汉子,抓起一条扁担,朝着那个废了自己的小子头上猛打猛砸。 那小子正是周小狗,惊觉头顶恶风不善,快速往旁边一闪,扁担砸在一条石凳上,立时断为两截,并且将瞎郭的虎头震裂,血水呼呼往外冒,将瞎郭的手染为红色。 这一下,瞎郭更是因为恼羞成怒而发狂,抡起手里的半截扁担,也不管是自己人还是仇人,更不管会不会伤及无辜,乱打乱砸,如同疯了相似。 一时间,不少倒霉蛋儿挨了打,抱着呼呼冒血的脑袋,没头苍蝇似的乱飞乱撞,又害得不少人被撞倒后被人踩断了胳膊腿儿。 本来这次来柴市“闹砸”是不打算带着小狗的,因为小狗身上的伤还没彻底好利索,可是小狗固执,以死相逼,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不能叫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 准不准他跟着,全凭大哥一人说了算。大哥点头,他就能跟着。大哥不点头,他就不能跟着。 为了能跟着大牛几个一块儿“建功立业”,他偷偷找了草儿小嫂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小嫂子给他说说情,让大哥准许他跟着。 嫂儿让他去找大嫂子,说是大嫂子说话比她好使。 草儿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是要给小毛桃添堵,而是为了让小狗记着小毛桃的人情,往后对小毛桃多尊重一些。 草儿处处为了他人着想,更是从来不求回报,似乎这样的善良女人,能叫二狠子遇上,也算是二狠子三生修来的福分吧。 果然,小毛桃的话比较好使,二狠子尽管有些不情愿,但为了给小毛桃面子,最终还是答应了让小狗跟着。但有一点,小狗只是跟着去凑热闹,动起手来之后,只能在远处观战,而不准加入战团。 小狗嘴上答应的挺好,一等跟着大牛几个出去之后,就把大哥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光看着不动手,这跟太监逛窑子有什么分别,他不愿意当太监,于是就把瞎郭变成了太监。 二狠子的担心不无道理,小狗的确不应该参与到打斗当中,因为一个身上有伤的人是不可能像以往那样闪避自如的。 很快,二狠子的担忧就应验了,在躲过瞎郭的一记猛砸之后,小狗沾沾自喜,以为瞎郭少了男人最为宝贵的物件儿,就不再如男人那般勇猛。 哪想到发了疯后的瞎郭却好似杀神附体一般,一时间无人能近其身。 小狗立功心切,总惦记着让大哥高看自己一眼,他以为能叫瞎郭吃一次亏,就能让瞎郭吃第二次亏,于是横下一条心勇往直前,不把瞎郭撂倒了不算完。 就差一步,手里的刀子就能扎在瞎郭的小肚子上。 哪想到瞎郭动作比他快,先一下将扁担砸在了他的手臂上。 “咯嘣”一声,骨头碎裂。 小狗“咕咚”一声摔倒在地,抱着断臂,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瞎郭正要再给小狗的脑袋上补一扁担,要让小狗变成烂了头颅的死狗。 大牛看得清楚,拼命撞开人群,飞扑在小狗的身上,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小狗接住了瞎郭的一记重击。 仗着肉厚骨头硬,大牛并未因重击而丧命,但这一下砸得也是不轻,让他一时没法爬起来。 瞎郭不肯罢手,刚要照大牛的背上砸第二下,就被出现在背后的三驴在尾巴骨上扎了一攮子。 这一下扎得太狠,以至刀身崩断,三驴手中的攮子只剩一半儿,另一半儿像条小尾巴随着瞎郭的蹦跳而蹦跳。 皮肉受伤与骨头受损所衍生出的疼痛感根本不一样,皮肉伤能忍,骨头有伤实在难忍,就连瞎郭这种硬汉子也不禁像只猴子一样因为过于痛苦而又蹦又跳。 二猪这时跑过来将大牛拖起来,四羊背起小狗,招呼三驴“扯呼”。 三驴本来想跑,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他把断刀扔掉,捡起一截削尖了的木柴,照准瞎郭的粪门子,用尽全身力气猛烈一捅,一米多长的木柴只留下不到一尺在瞎郭的粪门子外面,其余的全进了瞎郭的肚子里。 瞎郭瞬间变成秋后的蚂蚱,再也不能蹦跶了。瞎了一只眼,少了俩蛋子儿,尾巴骨也裂了,粪门子也豁了,人到这份上活着也没啥大意思了,不如死了算了! 脸朝下往地上一趴,抖了抖偌大的身子,两条腿使劲一蹬,死——了! 等到大批混混儿赶来的时候,“闹砸”的一伙人早就跑没了踪影,留下的只有瞎郭死状猥琐的死尸,还有哎哎哟哟,缺胳膊少腿,让人噶了腰子的自己人。 元宝庆听说了这事之后,气得拍桌子摔茶壶,扬言不为瞎郭讨还公道誓不罢休。 他没想到的是,柴市让人搅成一锅粥的同时,他的另一处买卖也叫人给搅成一锅糨子。 第356章 血染火车站 柴市那边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有个麻杆儿脖子、脑袋大如倭瓜的大头鬼进了新开河火车站。 大头鬼贼眉鼠眼,咯吱窝里夹着个破水泥袋子,身上也没有行李,看起来不像是坐车的。 “干嘛的?”有个恶汉拦下大头鬼,恶汹汹地问。 “回您老的话,我是来找活的。”大头鬼呲牙笑着,态度很是谦卑。 “这儿没活给你干,上别处找找去吧。”恶汉把声调降了下来,不再那么凶巴巴的了。 “我来都来了,您就给随便安排点儿活呗。家里没了口粮,老娘还等着我买棒子苗儿回去贴饽饽呢。”大头鬼依旧很是谦卑地说着。 恶汉陡然将虎目圆睁,很是不耐烦地对大头鬼说:“跟你说了,这儿不招闲人。赶紧走,别找不痛快。” “我溜达溜达,捡点儿煤核总行吧?”大头鬼赔着笑脸,向恶汉作揖。 恶汉沉默少许,对大头鬼说:“一个钟头后别叫我再看见你。” 大头鬼赶紧点头:“我捡了就走,用不了一个钟头。” “哼。”恶汉迈步离开,不再搭理大头鬼。 大头鬼朝着恶汉的背影阴邪一笑,转身走向几间供混混儿容身的红砖小屋。 刚刚那条恶汉不认识大头鬼是小山子,大头鬼却认得恶汉是家住宜兴埠的殷老三。 殷老三外号“阴毒歹”,自十几岁起就跟着一帮子耍胳膊根儿的混混儿混日子。 后来跟了刘德山,成了刘德山手下顶顶能打的头号打手,因此得到刘德山的重用,让他带着一帮子混混儿驻守新开河火车站,从那些贩运私货的车皮上“抽头”,顺带着给自家的几节车皮搬运货物,因此这里的混混儿全都是身大力不亏的主儿,武德远比柴市里面那些下脚料强得多。 今儿不忙,混混儿在屋里打牌的打牌,说笑的说笑,很是热闹。 大头鬼隔着玻璃往里面瞧,把里面的混混儿吓了一跳。大白天见了鬼,这世道也太邪乎了吧。 “干嘛的?”里面问。 “捡煤核的。”外面答。 “滚远点儿。”里面凶道。 “好嘞。”外面的大脑袋立时没了影。 大脑袋是“探子”,屋里多少人,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夹着空袋子出了火车站,不大会儿工夫,又踅了回来。 赶巧又撞见了外号“阴毒歹”的殷老三。 殷老三没好气地质问大脑袋:“你不老老实实拾煤核,你瞎跑嘛?” “我闹肚子,车站里面人多眼杂,我不好意思在里面拉,只能跑外面拉去。”大头鬼说瞎话不带眨巴眼儿的。 “懒驴上磨屎尿多。赶紧捡了赶紧滚。” “是了您呐。” 大头鬼滋溜一下跑开了。 殷老三扭身进了休息室,找他的老相好腻乎去了。 火车烧煤才能走,烧过的煤被津门百姓谓之“煤核”,每天都会有大量穷人家的孩子沿着铁路两侧捡拾煤核,拿回家攒起来,留做入冬以后取暖用。 小山子自懂事起,就跟着老妈到处捡拾煤核,因此见了殷老三,他才撒谎说想要在车站里面捡点煤核。 而事实却是他压根就没捡煤核,而是装了一些石头在随身带着的水泥袋子里,然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嘿嘿坏笑。 顶多也就是一泡尿的工夫,几个推着手推车的汉子进了车站。车上摞着帆布袋子,也不知道袋子里面是什么好东西。似这种推车的脚夫每天进进出出不计其数,都是来送货的,顺带着负责装车,因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脚夫们全都戴着草帽,要么胡子拉碴,要么满脸尘土,一看就是卖苦力的穷家汉子。 火车这时候还没到,于是他们找空地把车把放下,找地方坐下来喝水歇脚。 这些脚夫当中,有个脸上带刀疤,眼睛冒邪光的主儿,正是王二狠子。 二狠子之所以亲自“带兵”来车站,是因为今天这场仗不容易打,非得有他这个“主将”跟着,兄弟们动起手来才能更加卖力气。 大头鬼背着袋子,晃晃荡荡地走了过来,央求脚夫们赏他一口水喝。 讨水是假,跟大哥趁机搭话是真。 “殷老三进了休息室,其余的人全都在屋里,铁路警察今儿值班就俩,我刚刚看过了,正悠哉悠哉的下棋呢,待会儿找俩人把他俩的枪给下来,刀往脖子上一架,立马爷爷变孙子,让干嘛就干嘛。” “好。”二狠子立刻吩咐两条汉子去警务室把那两个铁路警察的枪给下,顺带着把电话线给扯断。 那俩汉子大摇大摆地进了警务室,刀子一亮,两位下棋的“副爷”立时管他们叫爷爷,服帖的比孙子还孙子。 随着一声口哨吹响,二狠子便知“副爷”已经被控制住。于是说声“动手”,亮出柴刀将帆布袋子一刀割开,抱起来直奔住着混混儿的其中一间屋子,不等混混儿问是谁,使了个“天女散花”将口袋里面的石灰粉泼洒了出去。 若是过去,二狠子绝对不稀得用这种伎俩,要么不动手,动手就直接动刀子。 而今他不再如以前那般固执,对方阴毒你得比对方更加阴毒才能制服对方,若还是按照以往的套路出牌,最终死的那个只能是自己。 再者说了,这帮子跟着自己卖命的兄弟都是从王金波手里借来的,人家也都有妻子儿女、父母高堂,但凡能叫人家不死伤,就尽可能让人家不死伤,非得按照规矩办事,势必会引发不必要的伤亡,对不起人家的家人不说,也不大好跟王金波交代,毕竟自己在王金波面前许诺尽可能将借用的人马全须全尾地归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二狠子犹如恶狼出洞,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愣是一个人砍翻了屋里所有的人。 其余屋里的混混儿也都没能幸免,被砍得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殷老三正跟老相好腻乎得起劲,听到外面声音不对,赶紧跳起来冲到窗户边,从二楼望下去,当即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刘德山看得起他,让他管理车站,倘若让别人占了这块肥肉,他没脸去见刘德山。 于是一把抄起放在床头的铁尺,飞奔冲到楼下,哇哇怪叫着要跟来此“闹砸”的敌人拼命。 他那个老相好在楼上大叫:“老三,你倒是穿上衣裳呀……” 这一提醒,殷老三才意识到自己从头至脚连片遮羞的树叶都没有。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老话不是常说人这一辈子赤裸裸来、赤裸裸去吗。 啊呔! 古有刘关张三英战吕布,今有我殷老三光眼子斗群雄。 我他妈豁出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