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贴贴,我带你在后宫躺赢!》 第一章 这不是投胎投了寂寞??? 天地崩坏,万物凋亡,世界走向终结之时,傅笙笙以身殉道。 她的毕生修为回归天地。 她的身躯化作日月星辰。 看着破碎的世界被一点点修补起来,傅笙笙残留的最后一点神魂渐渐消亡。 再次有知觉时,傅笙笙感觉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有人说:“生了生了!是位小公主。只是……” 另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抱来我看看。” 傅笙笙感觉捂住自己口鼻的力度更紧了些。 稳婆的声音磕磕绊绊:“可……可……是个死婴!” “什么?”那道温柔的女声惊呼,随即便是重物从床上掉下去的声响。 才生产完的霍心兰不顾形象的摔倒在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宫女连忙去扶她,“小主小心,地上凉,奴婢扶您起来。” 霍心兰推开她的手,一眼不眨地盯着稳婆手中的孩子。 她看不到稳婆怀中的婴孩儿面容,只能瞥见孩子垂在外面的素白小手。 小手圆润微胖,仿佛一截莲藕。 霍心兰的眼泪无声在眼眶中积聚,难以接受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是死婴?我已经很小心了,怎么会是死婴?” “脐带绕脖生下来的孩子就是这样的。”稳婆小心翼翼地说,压着傅笙笙口鼻的手更加用力。 霍心兰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一下什么都看不见。 宫女碧珠跟着落泪,强忍哭腔劝她:“小主,咱们先起来,九皇子和十七皇子还要您照顾呢。” 帮忙接生的赵嬷嬷跪在霍心兰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跟着劝: “是啊,虽然九皇子心性犹如三岁稚儿、十七皇子今儿个又被陛下责罚,但您要保重身子啊。”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碧珠扭头瞪她,赵嬷嬷只当没有看到。 想到自己那两个不受皇帝喜爱的儿子,霍心兰更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抱……我看看……” “死婴面色青紫,怕是要吓着您。”赵嬷嬷劝慰。 原本昏昏沉沉的傅笙笙听到几人的对话,一下被惊醒。 小主生了个死婴? 九皇子心性犹如三岁稚儿、十七皇子今儿个又被陛下责罚…… 这不是她从前看过的一个话本吗?! 话本中,无权无势的霍心兰因样貌出众,被皇帝看中,引得其余宫妃嫉妒。 霍心兰因此被卷入后宫纠纷,自身以及所生的两子一女皆是死状凄惨。 稳婆体贴地又说:“小主,宫里出现死婴不吉利。未免陛下不喜,奴婢带出去寻一处好地方埋了吧。” 说完,不等霍心兰发话,她就死死捂住傅笙笙的口鼻带着她往外走。 嚯,她投胎成了那个一出生就被活埋死的倒霉小公主??? 这不是投胎投了寂寞??? 刚学会呼吸的傅笙笙感受到强烈的窒息感,拼命挣扎。 可惜口鼻被稳婆紧紧捂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傅笙笙只能急得在心里大喊。 【啊啊啊啊救命!!!】 【憋死我了!!!】 【娘亲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死!没死!在喘气儿呢!】 陷入极度悲痛中的霍心兰隐约听见个小奶音在呼号,整个人一怔。 她错愕地抬起头。 屋中宫人谁都没有出声,可那个小奶音仍旧在她耳边回荡。 【我滴亲娘!酷爱救我!!】 【亲娘你再不把我从稳婆手里抢回去,我就真要成死婴了!】 眼看稳婆就要抱着傅笙笙走出产房,霍心兰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弹起来,直接扑上去。 “把孩子给我!”她厉声呵道。 稳婆心神一颤,脚步更快。 碧珠意识到不对劲,飞快跑过去,一把将傅笙笙从她怀中夺走。 稳婆重心不稳,一下摔倒在地。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傅笙笙心有余悸地做了个深呼吸,心疼地揉着自己发疼的小脸。 【可算顺畅了。】 【真是憋死我惹。】 【骨头都要被这个老太婆捂断了!】 碧珠惊得瞪大了眼睛:“公主还活着!小主,公主活着!” 霍心兰忍着身上剧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紧紧抱住女儿。 看到傅笙笙脸上被捂出的青紫痕迹,怒从心起:“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谋害公主!” 稳婆见状不妙,爬起来就往外跑。 碧珠抄起一旁的小杌子就追了上去,直接砸在稳婆背上,疼得稳婆站不起身,倒在地上只喊“诶呦”。 “把她拿下!”霍心兰一贯是个好脾气,今日也是怒极。 守在院中的小太监急忙上前将人拿下。 【还有一个!】 傅笙笙记得刚刚还有个婆子帮腔。 赵嬷嬷弓着身子正沿着窗沿悄步而逃。 霍心兰想起她,同样吩咐小太监拿下:“先分开关起来,再去告诉陛下,有人想害小公主!” 碧珠忍着心中的火气扶霍心兰进屋,低声怒骂:“宫里这些人实在是过于下作!” “害了咱们九皇子不算,连才出生的小公主都不放过!” “您都失宠多久了,她们怎么还这么恨您?” 【因为嫉妒呀。】 【想害您,当然是一点后路都不给您留呀。】 【我可怜滴亲娘哟,怎么还指望我那个渣渣爹呢?】 【渣渣爹但凡对您有几分真心,您都不会过得像现在这般艰难。】 软乎乎的小奶音断断续续出现在耳边,霍心兰的一颗心狂跳不止。 她这是能听到女儿的心声吗? 怀中的孩子白白胖胖,健康得很,软乎乎的小胖手正在轻轻揉着脸颊。 之前两个儿子出生时,没有一个像女儿这般圆润可爱。 只是女儿精致如瓷娃娃一般的脸颊上,残留着稳婆刚刚捂她口鼻时留下的青紫痕迹。 看得霍心兰愈发触目惊心。 【唉,也不知道鼻子有没有被摁扁。】 【要是变成塌鼻子,一定很难看。】 傅笙笙苦恼地抽了抽鼻子。 “囡囡?”霍心兰温柔地喊。 屋内光线昏暗些,傅笙笙总算是能睁开眼睛了。 小家伙长长的睫毛犹如鸦羽,轻轻抖动,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 【哇塞,这就是我娘亲吗?】 【娘亲真漂亮!贴贴!】 小家伙的身子一动一动的,似乎是想要跳起来跟她贴贴。 霍心兰试探性地低下头去,轻轻亲了下女儿的脸颊,把小家伙开心得咯咯直笑。 【耶耶耶!美人娘亲亲我啦!】 【开森!超级开森!】 霍心兰又是错愕,又是惊喜。 她居然真的能听到女儿心声! 碧珠抱起傅笙笙去洗澡,给她换上霍心兰亲自做的小衣裳,抱到霍心兰面前: “咱们小公主真是乖巧,给她洗澡完全不折腾,一点点哭声都没有。” “奴婢从未见过这么懂事的孩子。” 霍心兰抱着孩子,心头熨帖。 正在这时,宫人匆匆来报:“小主,张婕妤来了。” 霍心兰心头一沉。 第二章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张婕妤与霍心兰同期入宫,如今位分比身为美人的霍心兰高一阶。 两人自打入宫,关系就不错。 宫里的人惯会扒高踩低,霍心兰得宠时,谁都敬她三分。 自打她失宠后,谁都能踩她一脚。 看她有孕,天武帝却还是不闻不问,宫里便没人把这一胎放在心上。 流光轩的不少宫人都生了二心,或是托关系调走,或是一味躲懒偷闲不干活。 霍心兰身边的宫人不够,内务府也不拨人手过来。 这段时日,霍心兰日子越来越难熬,也就张婕妤对她还一如既往。 看她度日艰难,时常连喝杯热茶都要贴身丫鬟去寻柴烧水,张婕妤便派了个心腹前来帮衬。 对此,霍心兰无疑是感激的。 ——直到今日傅笙笙差点被害死。 张婕妤派来帮衬的这个心腹,就是刚刚在旁帮腔、差点与稳婆一起害死傅笙笙的赵嬷嬷。 在宫中呆了这么久,就是张白纸也该被染黑了。 在赵嬷嬷暴露的第一时间,霍心兰便怀疑上了她身后的张婕妤。 只是刚生完孩子,她身子虚弱,要忙的事情太多,才没顾上去找对方。 现在张婕妤主动上门,也不知道是否与此事有关。 霍心兰思忖间,张婕妤便进了屋。 看到霍心兰抱着孩子倚在床头,张婕妤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绽出笑意:“妹妹好福气,恭喜妹妹又得了位小公主!” 霍心兰笑了笑:“妹妹还要谢姐姐照拂才是。若无姐姐帮衬,妹妹与这孩子,怕是活不到今日。” 傅笙笙迷迷糊糊间听到这话,在心里哼哼唧唧。 【才不是呢。】 【要是没有她,娘亲和我活得可好了呢。】 【就是她去渣渣爹面前说娘的坏话,才让娘失宠的!】 【她和那个帮腔的赵嬷嬷是一伙的!她们合谋害我!】 愤怒的小奶音越说越生气,软乎乎的小身子扭个不停,恨不得跳起来踹翻张婕妤。 霍心兰听得心头直跳。 她原本还在想该如何旁敲侧击地试探张婕妤对赵嬷嬷的态度,现在女儿的心声把一切都说明了。 只是这孩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霍心兰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一个小孩子的心声。 但这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她心中下意识地偏向傅笙笙。 正在她掂量之际,张婕妤笑着问:“妹妹可是在想有人想害咱们小公主一事?” 霍心兰一惊,张婕妤怎么知道这事? 瞧出她的惊讶,张婕妤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与羞赧:“红玉去报喜之时,陛下就歇在我那儿。” 红玉是霍心兰的另一名贴身宫女,特地让她去报喜,便是希望天武帝能来流光轩为傅笙笙主持公道。 可他没有现身,来的只有张婕妤,说明天武帝完全不在乎这个才出生的女儿。 张婕妤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言语间的炫耀与得意尽显无疑。 如今天还大亮,天武帝便在她那儿歇下了,能做什么不言而喻。 若是从前,霍心兰会因此失落。 可刚刚女儿的心声点醒了她。 若是天武帝对他们母子四人还有半分情谊,又怎么会任由外人作贱他们? 便是女儿差点被害死,他都懒得露面,足见心肠之硬。 霍心兰瞥了眼空荡荡的门口,只是有些失望,却不再如先前那般痛苦。 心死了,也就不会痛了。 “陛下怎么说?”霍心兰问晚回来一步的红玉。 红玉刚进屋,偷瞄了眼张婕妤,刚要开口,便被张婕妤挥手打断:“我来说吧。” 张婕妤凑到霍心兰面前,压低了声音,满是遗憾地说,“陛下得知是位公主,有些失望。” “你知道的,陛下还是更喜欢皇子。” “只有皇子才能继承大统,女儿……”张婕妤故意顿了顿,语气轻蔑,“不行。” 【那么喜欢儿子,让他儿子也娶个儿子回家。】 【这样他家就可以有两份香火!继承两个皇位!】 傅笙笙生气地在心里哼唧。 霍心兰原本难受的心,差点被这话逗乐。 真要有这么一天,子嗣断绝,天武帝怕是得气疯。 霍心兰努力忍住笑意,懒得与张婕妤争辩这些,问重点:“陛下可给公主取名了?” “嗐,陛下都那么失望了,哪还顾得上取名?”张婕妤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红玉壮着胆子小声道:“陛下为小公主取名‘笙笙’,傅笙笙。” 看红玉脸色不好,霍心兰便能猜到天武帝给孩子取名字时的不上心。 她心中低落,愈发气恼自己没用,竟失宠到这个地步,连孩子都跟着她遭人轻视。 反倒是因为和自己原来的名字一样,傅笙笙格外高兴,开心在襁褓中直蹦跶。 【耶耶耶!】 【这个名字超棒棒!】 【我以后就叫笙笙啦!啦啦啦啦~~】 见她喜欢,霍心兰心中的郁色少了些,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张婕妤不悦地剜了眼插嘴的红玉,继续和颜悦色地对霍心兰说:“这名字还是我为妹妹求来的呢。” 红玉心想明明是她求来的。 她张了张嘴,却没敢反驳。 “陛下与我当时正在听曲儿,挨不住我苦苦哀求,便瞥了眼乐师手中的笙,随口为孩子取了‘笙笙’这名字。” 张婕妤说完,忽然捂住嘴,尴尬道,“妹妹,你千万别多想。” “陛下英明神武,出口成章,给公主取这个名字,必定是希望与妹妹笙箫和鸣,琴瑟调和。” “绝没有半点轻视妹妹与小公主的意思!” 霍心兰心存善念,与人交往很少将人往坏了想。 从前张婕妤也会拿类似的话刺她,刺完还要说一句自己是有口无心。 看在张婕妤没实质性害过她的份上,霍心兰信了。 可现在…… 她再信张婕妤就是傻子! 张婕妤分明就是故意拿这些话来刺激她! 好在她已经先一步对天武帝失望透顶,要不然才生产完就受到这种刺激,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大事。 在张婕妤期待她痛苦绝望的目光中,霍心兰很是感激地一笑:“有劳姐姐关心了。” 张婕妤的眼中闪过一道失望,见她似是真心感谢自己,又在心中暗骂霍心兰是蠢货,连这么明显的讥讽都听不出来。 傅笙笙才出生,有些困倦。 她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听见霍心兰在谢张婕妤,以为她听信了对方的鬼话,焦急不已。 【啊啊啊啊窝滴亲娘!你不能信她的话!】 【宁可相信猪能上树,都不能信她那张嘴!】 【她就是想害你!她嫉妒你!嫉妒得发疯!】 【我要是死了,她就会让赵嬷嬷拿我的尸体去找渣渣爹,污蔑娘亲对渣渣爹心存怨恨,暗中杀了我,想借机博取渣渣爹的怜惜!】 【渣渣爹虽然不在乎我,可他要脸。这么做会让他觉得威严被挑衅。】 【最后娘亲辩解无果,反倒是在张婕妤和赵嬷嬷的一唱一和下坐实了“杀女争宠”,被渣渣爹一脚踹到吐血。】 【呜呜呜那一脚还把娘亲撞在香炉上,整张脸都毁了。】 【呜呜呜娘亲靠脸吃饭的,没了绝世美貌,渣渣爹就更厌恶你了。】 傅笙笙越想越伤心,哇哇大哭起来。 “乖啊,宝贝不哭呢。”霍心兰怎么哄也哄不住,反倒是也被她的哭声勾得眼眶发红。 张婕妤嘴角弯起,得意地瞧着这一幕。 碧珠暗暗瞪了她一眼,压住心中怒火,上前低声道:“可能是公主要换尿布了,奴婢来吧。” 她抱走傅笙笙,去一旁的暖阁中更换尿布。 霍心兰的心则沉甸甸的。 她娘家毫无背景,当初能入天武帝的眼,就是因为这张脸。 两个儿子不受天武帝喜爱,现在生了个女儿,偏偏天武帝极为重男轻女。 漂亮的脸蛋是她唯一的武器。 若是连这都没了,那她在宫中真就一点指望都没了。 张婕妤害她女儿、毁她前途,想她母子四人都不得善终。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第三章 丢你一脸臭臭 “赵嬷嬷想害小公主,姐姐知道吗?”霍心兰柔柔地问。 张婕妤眉头一跳,笑着道:“这恐怕有误会吧?赵嬷嬷是我派来照顾妹妹的,她不会起这种心思。” 红玉站在她背后,苦着脸冲霍心兰摇头。 天武帝一贯狂妄自大,在张婕妤的颠倒是非下,他不信有人敢在宫中害他的女儿。 为此还将红玉斥责一顿,命她罚跪半个时辰。 因此红玉才比张婕妤晚来一步。 张婕妤打量起四周:“怎么不见赵嬷嬷?妹妹母女平安,我也该把她带走了。我那儿也缺人手呢。” 这事天武帝不管,霍心兰光凭自己的力量,动不了赵嬷嬷。 不过她有办法。 霍心兰同意了张婕妤的要求:“既然如此,那妹妹也不好强留,姐姐便将赵嬷嬷带回去吧。” 红玉心中着急:“小主……” “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张婕妤不满地怒斥,打断了她还想说的话。 “去柴房将赵嬷嬷放出来,让她跟张婕妤回去。”霍心兰吩咐。 红玉不甘心就这么放赵嬷嬷走,又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磨磨蹭蹭地去放人。 霍心兰冲张婕妤笑了笑:“妹妹御下不严,让姐姐见笑了。” 张婕妤对她的识趣很满意:“这帮下人素来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妹妹往后别这么好说话。拿出你身为主子的派头,他们就不敢蹬鼻子上脸。” 霍心兰无奈道:“蹬鼻子上脸倒没有,我身边这些人也就偶尔顶个嘴,平时一个个都胆小得很。” “这样的人,我用着也放心。真要是有个胆大的,敢杀人的那种,留在身边我也害怕。” “保不齐哪天一不小心哪句话说重了,激起了这人的杀心,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身边人想害咱们多容易?” “姐姐,你说是不是?” 霍心兰的声音很好听,甚至带着一股循循善诱的意味。 张婕妤冷不丁就想到了敢杀人的赵嬷嬷,心中一个激灵。 谋害公主是诛九族的大罪,赵嬷嬷都敢做。 若是真的自己哪天得罪了她,是不是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她杀掉? 张婕妤有些不自在,不敢继续呆在这儿,强做欢笑与霍心兰告辞:“时候不早了,陛下还在我那儿等着呢。我先走了,妹妹好好休息。” 霍心兰懒懒靠在床头,没有半丝起身相送的意思:“姐姐慢走,妹妹就不送了。” 张婕妤心不在焉地转身离开,暗中思量是该把赵嬷嬷送出宫,让她走得越远越好,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灭口? 从寝室离开流光轩,会路过门口的暖阁。 傅笙笙刚换好尿布,掺杂着“黄金”的旧尿布就放在边上,还没来得及收起。 见张婕妤出来,原本昏昏欲睡的小家伙一下清醒,努力仰起小脑袋,伸出小胖手去抓一旁的旧尿布。 流光轩人手不够,照顾她的碧珠正忙着,没注意到傅笙笙的这点小动作。 就在张婕妤路过傅笙笙身旁时,小家伙使出全身力气,把旧尿布往她脑袋上砸去,直接将有着“黄金”的那一面盖在了她脸上。 顿时,寂静的流光轩响起杀猪般的尖叫声:“啊啊啊啊!!!” 傅笙笙开心地笑了。 爽! 这一声尖叫惊动了屋内的霍心兰,她担心傅笙笙出事,急忙起身出去查看情况。 刚掀开帘子,她就看到满脸“黄金”的张婕妤,一下愣住。 耳边响起女儿狡黠的笑声。 【嘿嘿嘿,让你欺负我娘亲!让你说我哥哥坏话!让你想害我!】 【丢你一脸臭臭!让你的人跟你的心一样臭!】 霍心兰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差点在张婕妤的尖叫声中笑出声。 她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才没当场笑出来,强做出震怒的模样:“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道,奴婢在吩咐人洗尿布,这一转身的功夫,公主换下来的尿布不知怎么就到了张婕妤头上。” 碧珠语气惊慌,全靠藏在袖子里的手使劲掐着自己,才能忍住脸上的笑。 张婕妤暴怒:“什么叫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我头上?难道这还能是我自己放上去的?” “婕妤恕罪,奴婢真的不知道。” 碧珠更慌了,抱着傅笙笙躲在安全的地方,低着头连连告罪,嘴角翘得恨不得跟太阳肩并肩,全靠姿态足够低才没被发现。 “贱婢!肯定是你在搞鬼!”张婕妤抬脚就想踹碧珠,丝毫不顾傅笙笙就在她怀中。 碧珠躲不开,急忙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傅笙笙。 霍心兰不顾刚生产完的疼痛,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张婕妤:“姐姐要伤公主吗?” 哪怕天武帝重男轻女得厉害,公主也是他的子嗣,也比她们这些外姓宫妃贵重。 这话一下让张婕妤清醒过来,及时收住已经踹出去的脚,却因重心不稳,身子一个后仰,便摔倒在地。 “小主!” “姐姐!” 霍心兰和张婕妤带来的两名心腹同时惊呼声,手忙脚乱地去扶她。 混乱中,只听见张婕妤又是一声尖叫:“啊!谁踩我?” 霍心兰不着痕迹地藏起踩住张婕妤指尖的脚,比她还生气:“姐姐别气,回去再收拾她们。先起来。” 这满头臭臭的,别脏了她的地方。 张婕妤的两名心腹皆是埋怨地偷瞄对方一眼,不满对方让自己背黑锅,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两人忍住对她满头“黄金”的嫌恶,一左一右地扶张婕妤起身。 张婕妤怒气冲冲地瞪着碧珠:“把她带走!” 碧珠连连求饶:“婕妤明鉴!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奴婢当时在暖阁门口,尿布还在塌上,距离奴婢尚远,怎么可能是奴婢做的?” 张婕妤从内室走出来时,确实看到碧珠背对着自己,站在门口与外头的宫人说话。 可当时暖阁中除了她们主仆三人和碧珠,就只有傅笙笙这个才出生的孩子。 不是这碧珠暗中做手脚,难道还能是傅笙笙把尿布扣她脑袋上的? 今天就算不是碧珠,也得是碧珠! 她必须找个人出这口恶气! 见自己的两个心腹没反应,张婕妤怒斥:“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带走?” 两人回神,急忙上前想抓碧珠。 “奴婢真的是清白的!”碧珠神色焦急,又怕这两人伤到怀中的傅笙笙,身子止不住发颤。 霍心兰大怒,双手分别扯住张婕妤的两个心腹,快步护在碧珠身前:“住手!我的人也是你们说动就能动的?” 张婕妤怒火中烧,咬牙道:“你让开,今日我必须带走这死丫头!” 霍心兰丝毫不让:“宫中从未有随意打骂别宫下人的规矩……” 她还没说完就被张婕妤恼怒打断:“哼,这贱人甩我一脸脏东西,我打死她都是轻的!” “婕妤明鉴,真的不是奴婢!”碧珠比她还糊涂呢,完全不知道这尿片是怎么到张婕妤脑袋上的。 张婕妤听了只觉得更加恼火:“这里就你和一个才出生的孩子,不是你,难道还能是这个才出生的孩子?” 【是我呀。】 傅笙笙敢作敢当,大声在心中应和。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个臭大粪不要迁怒别人。】 小家伙的心声虽然又奶又软,但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碧珠因为讨饶,抱着她跪在地上,姿势足够低。 傅笙笙伸手就能碰到掉落在地的旧尿布。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候在屋外的下人。 张婕妤带来的人听到她尖叫,生怕出事,全都闯了进来。 见自己人多,张婕妤心中大定,得意地瞥了眼霍心兰,故意抬手指了下她,才指向碧珠:“把人带——” 话还没说完,她眼睁睁地看着碧珠怀中那个才出生的孩子伸出小胖手,勾起地上那片沾满污秽的旧尿布,小手一挥,就把那东西甩到了她脑袋上。 花开二度,暖阁内再次响起张婕妤比杀猪更凄厉的尖叫声:“啊——” 甚至因为长大了嘴巴,有不明液体落入口中,气得她几近昏死过去。 第四章 娘亲你躺着,笙笙给你报仇! 张婕妤将旧尿布从脸上扯下,望向傅笙笙的眼神几欲喷火。 她想起来了! 她刚刚站着的位置,正好够躺着的傅笙笙把尿布丢她脸上。 “小贱蹄子!”张婕妤怒骂,用力将尿布朝傅笙笙脸上砸去。 她快被气疯了,都没去细想傅笙笙为何才出生就能做这事。 碧珠眼疾手快地抱着傅笙笙避开:“婕妤恕罪,公主才出生,什么都不懂,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哈哈哈哈……】 傅笙笙嚣张地笑,发出小孩子特有的咯咯笑声,无论谁听见都能感受到她的开心。 宝贝儿,你可收敛点吧。 霍心兰拦住冲向傅笙笙的张婕妤:“姐姐,孩子还小……” “滚开!”她还没说完,就被张婕妤一把推开,脚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啊啊啊啊娘亲!】 傅笙笙担忧地在心里叫起来,想要去查看霍心兰的情况,又因为太小而无能为力。 看张婕妤已经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傅笙笙不满地鼓起脸。 【娘亲你躺着,笙笙给你报仇!】 【碧珠姐姐,我们去找渣爹!】 傅笙笙咿咿呀呀地冲碧珠喊着她听不懂的言语,可把碧珠心疼坏了。 她家小公主一定是吓坏了。 霍心兰忍着剧痛从地上站起身,仓皇追上去:“碧珠,带公主出去!” 碧珠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反而被张婕妤和她的两个心腹前后合围,拦在院中的合欢树下。 小婴儿的旧尿布其实没有那么臭,但心理作用下,张婕妤始终觉得有一阵恶臭围绕着自己。 现在看抱着傅笙笙的碧珠无路可逃,她冷笑一声:“逃啊,怎么不逃了?” 霍心兰和红玉等人被张婕妤的人拦住了,没人能帮她们,碧珠急得要命:“婕妤恕罪,公主她真不是故意的!” 张婕妤可不管傅笙笙是不是故意的,她只知道是这死丫头害她如此出丑。 她今天一定要弄死这丫头! 张婕妤活动了下手上尖锐的护甲,一步步朝碧珠走去:“把孩子给我。” 碧珠连连摇头,紧紧抱住傅笙笙不撒手。 霍心兰高声道:“这是陛下的孩子,你不能对公主下手!” 张婕妤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陛下压根儿就没看上她,就你们还当个宝呢?” 她在气头上,懒得跟霍心兰演姐妹情深。 红玉护着霍心兰,听得生气,脱口而出:“你不能因为自己生不出,就这么编排我们公主!” 张婕妤进宫多年未曾诞下任何子嗣,求子的法子暗中试了一个又一个,就是没一个成功。 谁都知道这是她的一块心病,但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红玉一时着急,口不择言。 这话一出,犹如旱地惊雷,吵嚷的庭院一下安静下来。 就连拦着她们的宫人都不敢动弹。 张婕妤怒目而视,恨不得现在就杀了红玉:“给我打死她!” 她带来的宫人即刻去拉扯红玉。 “住手!”霍心兰将人护在身后,愈发恼恨自己的无用。 她若是争气、若是位分足够高,这会儿又怎么会被张婕妤如此欺辱? 朱墙深宫,不是她想置身事外,就能置身事外。 哪怕不为自己,为了三个孩子和身边的人,她也得去争! 可她现在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 “小主,得罪了。”张婕妤的人嘴上告罪,手上完全不含糊。 一人拦住霍心兰,另两人绕开她,直接将红玉拖了出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响亮的巴掌声直接将红玉打出了鼻血,霍心兰心头一个突突,心一横,直接一巴掌甩回去。 【啊啊啊娘亲帅爆了!】 【我为娘亲疯狂打call!!】 【娘亲,你是我的神!!!!】 傅笙笙在心中为霍心兰举旗呐喊,努力抬起小胖手去勾合欢树垂下的树枝,把树枝紧紧压在身下。 门口那人被打蒙了,下意识想还手,待看清动手之人是霍心兰,高高举起的手愣是没敢落下。 霍心兰再不受宠,也是为天武帝育有两子一女的宫妃。 只要她一日没被废,就一日是主子。 她这个宫女只能暗中磋磨对方,不能当众动手。 “废物!”张婕妤怒骂一句,打算自己先收拾了傅笙笙,再去收拾霍心兰和红玉。 霍心兰这么宝贝这个女儿是吧? 她今天要当着霍心兰摔死傅笙笙! 反正天武帝现在对霍心兰母子厌恶至极,到时候她再去挑拨一番,霍心兰说穿天都没用。 张婕妤转过身来,早已等候在侧的傅笙笙嘿嘿一笑。 小家伙圆滚滚的身子一扭,被她利用体重压在身下的树枝用力反弹,直接甩到张婕妤脸上。 “啊!”张婕妤尖叫,下意识捂着脸后退。 这些被压制到极限的树枝反弹起来力度极大,打在她脸上,仿佛鞭子抽下,直接抽花了张婕妤的脸,留下数道血痕。 剧痛之下,张婕妤顾不上再围堵碧珠。 【碧珠姐姐快走,我们现在去找渣渣爹!】 傅笙笙咿咿呀呀地冲碧珠喊,小胖手不断指向流光轩的院门外。 碧珠忽有所感,拔腿就朝院外跑。 这事光靠流光轩的力量解决不了,必须依靠外力。 他们在宫中说是没有靠山,也说不定能找一座大靠山——天武帝! 天武帝好面子,刚愎自用,喜欢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小公主在怎么说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自己可以不喜欢,但旁人若是怠慢,那就相当于是在踩天武帝的脸。 碧珠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点,拔腿就往张婕妤的住处跑。 张婕妤刚刚可是说了,陛下还等着她回去呢! 流光轩中,张婕妤回过神来,发现碧珠已经抱着傅笙笙逃跑,顾不上脸上的剧痛,提起裙子就往外追。 若是平常,她绝对不会这么冲动。 可接二连三的变故击碎了张婕妤理智,现在她一心想要把傅笙笙弄死! 而且,她潜意识中知道不能让碧珠带着傅笙笙跑出去。 流光轩地处偏僻,张婕妤一路追出去,一直到主宫道上,才见到几名宫人。 见到满头污秽又满脸是伤状若疯癫的张婕妤,都好奇地停下脚步,偷偷打量她。 两名心腹意识到不妙,一左一右地拉住张婕妤:“小主,我们先走。” “走什么,给我抓住她们!” 张婕妤人在气头上,没注意到这一点。不耐烦地甩开她们的手,恼声吩咐其余宫人。 “可是您……您就听奴婢的吧!”心腹想要解释,又因为旁边就站着几名外人而不放心开口。 她家主子现在这模样被外人瞧见,马上就要成为全皇宫的笑话了! 第五章 渣渣爹,我要帮娘亲惩罚你! 张婕妤愣了一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哼哼,不能让你反应过来!】 【碧珠姐姐快喊起来!】 傅笙笙抓着碧珠的衣服使劲摇晃,咿咿呀呀喊个不停。 可她力气太小,这点幅度的晃动在跑动中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但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叫声,碧珠看着周围路过的宫人,忽然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救命啊!杀人啦!张婕妤要杀小公主!” 【对,就这么喊!】 傅笙笙给碧珠点赞。 张婕妤的最后一丝理智被这话挑断,顾不上细想心间才涌上来的那点怪异,再次冲了出去:“站住!” 碧珠跑得更快。 前面就是张婕妤的梅花斋,她得冲进去! 梅花斋门口候着两排太监宫女,举着明黄伞盖。 皇帝銮驾在此,说明天武帝确实在此。 碧珠大喜,赶在太监宫女拦住自己前快步冲入梅花斋内:“求陛下救救小公主!” 傅笙笙配合地爆发出一阵哭嚎,听得人心脏直颤。 碧珠心疼得去看她,却发现小家伙只是干嚎,一滴眼泪都没有。 见她望向自己,傅笙笙还偷偷冲她笑了笑。 碧珠一惊,怕被人发现,赶忙伸手护住傅笙笙的脑袋,挡住她的笑容。 屋内传来悠扬的丝竹声,碧珠对着大门便跪了下去,再次高喊:“求陛下救救公主!” 傅笙笙嚎得更加响亮,小脸都憋红了。 天武帝身边的总管太监阮阅走出来,见状微微一惊,快步走来:“碧珠姑娘,这是怎么了?” 碧珠赶紧冲他磕了个头:“阮公公救命!张婕妤要杀公主!” 阮阅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张婕妤状若疯癫地出现在院门外:“贱人住嘴!” 她的模样太过狼狈,以至于守在门口的太监宫女没能认出来,被拦住了。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宫人才认出她,一脸震惊地放她进去。 屋内的丝竹声停下,天武帝不悦的声音响起:“何人喧哗?” 这声音不怒自威,犹如一桶冰水迎面泼下,让张婕妤一下冷静下来。 她的疯癫瞬间消失,委屈地哭诉起来:“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与此同时,霍心兰也追了过来。 见房门被打开,她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求陛下为公主做主!” 身穿明黄五爪龙袍的天武帝迈过门槛,踏步而出。 天武帝虽已不惑之年,但模样俊朗,丰朗神俊,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院中情况。 傅笙笙歪头看了他一眼,稍稍放心。 【哇,这就是传说中英明神武、器宇轩昂、乾纲独断的皇帝吗?】 【渣渣爹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人模狗样的。】 【爹娘都那么好看,我应该也挺好看的吧?】 小家伙一边想,一边伸出小胖手摸自己的脸,试图推测出自己的容貌。 一个奶呼呼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让天武帝愣了一下。 谁在夸朕英明神武、器宇轩昂、乾纲独断? 还说朕是传说中的皇帝? 天武帝不由自主地感到满足,环顾四周,没找到声音来源,不得不将目光放到傅笙笙身上。 在场唯一一个能发出如此稚嫩声音的,只有傅笙笙。 可这孩子才出生,不可能会说话。 莫不是……他听到了孩子的心声? 天武帝正琢磨着,张婕妤迟迟没等到他开口,夹着嗓子哭诉:“陛下,您可得为臣妾做主。” 天武帝的思绪被打断,不满地望向她,这才注意到张婕妤的狼狈:“怎么回事?” 张婕妤剜了眼跪在前面的碧珠,压着火气说:“这死——公主把尿布丢臣妾脸上,还拿树枝打臣妾!真是疼死臣妾了。” 天武帝原本还纳闷她脸上黄不拉几的东西是什么,一听这话,下意识后退一步,和张婕妤拉开距离。 傅笙笙惊奇地瞪大眼睛。 【渣渣爹你后退一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你怎么能这么嫌弃你的小老婆?】 奶呼呼的声音毫不掩饰地嘲笑着,甚至嘿嘿笑出了声。 霍心兰稍稍抬起头,见天武帝不仅后退了一大步,整个人的身子都微微后仰,似乎还屏住了呼吸。 那嫌弃的模样,溢于言表。 霍心兰赶紧低下头去,免得笑出来被人看见。 偏偏张婕妤满心满眼都被委屈填满了,完全没注意到天武帝的嫌恶,还提着裙子朝他走去。 现在的张婕妤在天武帝眼中仿佛一个移动恭桶。 一看恭桶精朝自己扑来,天武帝怒喝出声:“站住!” 张婕妤被吓了一跳,本能跪下:“陛下恕罪,臣妾……”她想请罪,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更加委屈,“陛下,您一定要给臣妾做主!不然臣妾可真就活不成了!” 她哭得伤心,天武帝只觉得吵闹,挥手示意她离自己远点:“你后退。” 张婕妤不明所以地往后退。 天武帝觉得还不够,他都不敢呼吸,怕闻到张婕妤身上的臭味:“再远点。” 张婕妤茫然地又退了几步。 见天武帝神色不放松,她不敢停,一直到退得比霍心兰都远了,她才不服气地停下脚步: “陛下,臣妾做错什么了吗?臣妾好心去探望心兰妹妹,被欺负得这么惨,您怎么还要臣妾后退?” 【因为你一脸臭臭呀哈哈哈……】 傅笙笙在心里哈哈大笑,四肢惬意地在碧珠怀里舒展着。 天武帝没听到这句心声,只是看傅笙笙活泼的模样,来了兴趣:“抱来朕瞧瞧。” 张婕妤一惊,想要阻止却不敢。 傅笙笙出生前,宫中已经有几位公主。 天武帝别说抱了,甚至都懒得给个正眼。 这小贱蹄子这么害她,怎么还能得天武帝的青眼? 阮阅心中亦是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霍心兰,快步上前从碧珠怀中接过傅笙笙,抱到天武帝面前。 天武帝子嗣缘不错,看过不少才出生的孩子。 但每一个都是又黑又瘦,丑得各有千秋。 若非太后说他生出来时也是这般瘦削似猴子,天武帝都快怀疑自己被绿了。 像傅笙笙这般长得白白胖胖、圆润可爱的,还是第一个。 这才像是朕的子嗣。 天武帝对孩子的想象,第一次得到了满足。 小家伙见到他,完全不怕生,冲他高高举起小胖手。 【渣渣爹,我要帮娘亲惩罚你!】 【让我来朵蜜你吧!】 天武帝就听到后一句心声,心中纳闷。 朵蜜是什么? 听着跟蜂蜜相似,应该是好东西吧? 天武帝觉得有趣,勾起唇角,伸手去抱傅笙笙:“来,父皇抱。” 傅笙笙与他的距离拉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天武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院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一出生就欺辱庶母、殴打生父,这位小公主真是了不得! 第六章 清汤大老爷啊! 【哇,渣渣爹的脸打起来这么响亮,真是张好脸啊。】 【皇帝就是不一样!】 【厉害厉害。】 傅笙笙在心中感叹。 霍心兰听在耳中,总觉得女儿这话带着几分嘲讽。 可女儿的声音又软又萌,充满稚气,很难让人往嘲讽这方面想。 现在她更担心女儿的安危,焦急地冲天武帝求情:“陛下恕罪,公主只是活泼好动,绝不是故意的。” 那肉嘟嘟的小手看起来柔弱无骨,但打在脸上,还真有点疼。 天武帝心里原本相当窝火,甚至想直接摔了傅笙笙。 可当他听见傅笙笙最后两句夸他的话时,心间那点火气瞬间消散无踪。 瞧,这孩子一出生就会夸他呢。 而且这是女儿的心声,是真心话,和那些因为拍马屁而夸他的人不一样。 这孩子生来神异,还如此夸他,更能证明他文成武德。 这必定是上天对他功绩的肯定! 天武帝心情愉悦地将傅笙笙高高举起,笑着回了霍心兰一句:“朕还能跟个才出生的孩子置气不成?” 眼角瞥见霍心兰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他吩咐道,“起来吧。你才生完孩子,好好将养。” “谢陛下恩典。”霍心兰忍住心中诧异,在红玉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她为天武帝生了三个孩子,头两胎还都是天武帝偏爱的皇子,天武帝都没给过一句贴心话,只是照常赏了些东西。 怎么这次一见着笙笙,天武帝就从之前的懒得多看一眼,变得如此欢喜? 宫里容不下蠢笨之人,即使是一丁点细枝末节也能决定人的生死。 霍心兰反复思索今日之事,忽然浑身发寒。 她作为笙笙的生母,能听见这孩子的心声。 天武帝身为笙笙生父,是不是也能听见? 女儿可一直在心里喊渣渣爹呢! 霍心兰的心狂跳不止,急得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这要是惹怒了天武帝,他们母子四人都得完蛋! 她急得团团转,偷觑天武帝的神色,却见这位素来刚愎自用的皇帝并未表现出任何不耐之色,反而正饶有兴趣地在跟傅笙笙玩举高高。 小家伙特别开心,发出“咿咿呀呀”的笑声。 【好玩哈哈哈……好玩!】 【开心!有爹真好!】 【我爹超棒的!】 这孩子的立场也太容易动摇了吧? 霍心兰观察起天武帝的神色,见他笑得更加开心,愈发怀疑他能听见女儿的心声。 这可怎么办? 她怀疑女儿过会儿又要骂他了。 果不其然,这个念头刚转完,霍心兰就听到女儿在心里大逆不道。 【虽然你有眼无珠、自以为是,不算个明君,但你今天陪我玩,我就当你一会会儿的女儿,勉为其难喊你一声爹。】 要死了! 霍心兰恨不得当场冲过去捂住女儿的嘴。 她耳边都能清晰听到心脏砰砰跃动的声音,心脏跳得好似快要炸开了。 可天武帝依旧笑得很开心。 这位陛下素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连逆耳忠言都听不得,绝不可能容忍女儿在心里这样评价自己。 这笑容不是装出来的,天武帝也没必要装。 霍心兰的心里冒出一个荒诞的猜测。 ——天武帝该不会只能听见女儿夸他的心声,听不见女儿骂他的心声吧? 他们都能听见这孩子心里的想法了,会出现这样的特殊情况也没什么不可能。 霍心兰正琢磨自己猜得对不对,一旁的张婕妤见天武帝与傅笙笙其乐融融,气得直磨牙。 “陛下……”她哭着开口,声音婉转诱人。 天武帝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下意识望过去,看见脸上、头上都沾着“黄金”的张婕妤,他厌恶地挪开眼神。 张婕妤愈发记恨抢走他注意力的傅笙笙,压着火气撒娇:“陛下,您要给臣妾做主,小公主把尿布……” 天武帝嫌恶心,不想听下去,挥手打断她:“这孩子才出生,怎么可能对你做这种事?” 傅笙笙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哇,爹爹好厉害!不用调查就知道真相!】 【爹爹真是英明神武、洞若观火、包公在世!清汤大老爷啊!】 即使是个小奶音,也因为语气太过夸张,让霍心兰听出了嘲讽之意。 她惴惴不安地捏紧袖口,生怕天武帝震怒。 谁知天武帝压根儿就没往那儿想。 他听出来了傅笙笙语气夸张,但小孩子的夸张往往代表加倍的肯定。 难道一个才出生的孩子就会撒谎、就会嘲讽吗? 反正天武帝觉得不可能。 他甚至因为傅笙笙的这一番心声而龙颜大悦,不耐烦地对张婕妤说:“行了,自己不小心就别把过错怪在一个孩子身上。” 张婕妤不服,又不敢反驳,转个了念头,试图将霍心兰拉下水:“公主还小,必定不是故意,保不齐是有人指使。” 她意有所指地望向霍心兰。 傅笙笙急了,在天武帝怀中拳打脚踢。 【不要欺负我娘亲!!】 【要怪就怪笙笙好了!】 【都是笙笙的错,不要欺负我娘亲!】 她干嚎起来,天武帝哄不住她,脸色慢慢沉下去。 候在一旁的阮阅忙把傅笙笙接过去,赔笑道:“公主精神头这么好,一看就是身子康健。” 傅笙笙在他怀中生胖气。 【不健康了,我要被气死惹。】 【呜呜呜她欺负娘亲、欺负我,还来恶人先告状!】 傅笙笙越想越伤心,这下是真的哭了出来。 阮阅怕她的哭声吵到天武帝,忙示意小太监把孩子抱出去:“快带公主去找乳娘。” 小太监应声,抱着傅笙笙就走。 远远的,天武帝听见小家伙委屈的抽噎。 【笙笙没有乳娘。】 【笙笙一出生就差点死翘翘。】 【娘亲无权无势的,谁会给笙笙找乳娘?】 天武帝想起不久前红玉来说过这事,脸一板:“把孩子留下。心兰,你说是怎么回事。” 霍心兰被女儿勾起了伤心事,眼眶发红。 听到天武帝问自己,她跪下去,温声道:“臣妾生完孩子,姐姐派来的赵嬷嬷与稳婆便说是个死胎,怕惹得陛下不喜,要带出宫去处理。” 她本就长得漂亮,配合着低声的抽泣,更是梨花带雨惹人怜。 当年就是靠着这张脸,霍心兰才能在众多容貌出众的秀女中脱颖而出。 张婕妤怕她因此复宠,着急打断霍心兰:“宫中规矩森严,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你休要胡说——” “住口!”天武帝神色阴郁地打断她,对霍心兰道,“你继续说。” 张婕妤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完了,这事糊弄不过去了! 第七章 渣渣爹人品太次,连累了我的生命价值 霍心兰低眉顺眼地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伤心处,适时地低头抹泪,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入宫多年,她知道天武帝喜欢怎样的女人。 张婕妤看她这副样子,急得跳脚。 今日两人算是撕破了脸,这小蹄子若是复宠,她第一个倒霉! 张婕妤想开口为自己解围,但触及到天武帝阴沉的脸色,愣是没敢出声。 “赵嬷嬷与产婆呢?”天武帝问。 赵嬷嬷跟着张婕妤一块儿回来了,只是因为场面太过混乱,一直都没能跟张婕妤说上话。 这会儿被传唤,她忍着心中恐惧走上前来,在天武帝面前跪下:“陛下明鉴,老奴是冤枉的!小公主出生时,确实没气了,不知怎么后来又活了。老奴也纳闷呢!” 【你才一出生就没气呢!】 【我有气儿!是活的!】 【是你和产婆想掐死我!】 傅笙笙在心里哼哼个不停,可生气了。 天武帝见她满脸不高兴,想从傅笙笙这儿了解内情。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没能听到女儿的心声,感到困惑。 难道是孩子太小,不能像大人那样长时间思考某件事,这会儿女儿并不在心里想事情? 天武帝越想越觉得可能,低头就见小家伙认真地盯着自己。 【爹你辣么聪明,一定要为娘亲和我做主哦。】 天武帝弯起唇角,颠了颠怀中的女儿:“父皇给你做主。” 张婕妤面如死灰,汗如雨下,拼命思考对策。 产婆被人从流光轩带来,和赵嬷嬷一道跪在院中。 两人打定主意,只要都咬死不说,没有证据就定不了他们的罪。 可天武帝查案从来不需要证据。 他冷冷扫了眼这两人,沉声道:“今儿个你们俩最多只能活一个,谁交代得晚,谁死。” 两人一惊,下意识对视一眼,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见天武帝没有回屋的意思,阮阅让小太监搬了把帝椅到廊下,送来瓜果茶点。 天武帝抱着傅笙笙坐下,漫不经心端起茶盏:“等朕喝完这杯茶,若是还没人交代,便都杀了。” 傅笙笙从未见过这种断案方法,惊奇得瞪大了眼睛。 【案子都没查清就直接杀人,你可真是个昏君啊。】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霍心兰快被吓死了,紧张地抬头去看天武帝。 天武帝恰好撞见她的眼神,蹙眉道:“让你起来,怎么又跪下了?阮阅,赐座。” 阮阅应声,忙搬了个小杌子放在天武帝身旁。 霍心兰高悬的心放下,看来天武帝是没听见女儿骂他。 她谢恩坐下,忐忑地偷瞄女儿,暗暗祈祷女儿不要再想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但女儿相当叛逆。 【不过看在你这个昏君是在帮我的份上,我就勉强赞同一下你吧。】 【这两个人都坏人,都想杀我,一起死了拉倒。】 想到这儿,傅笙笙甚至觉得天武帝还挺拟人。 【父皇真好。】 天武帝眉头一扬。 嘿,女儿又夸他了。 茶盖被打开,院中茶香四溢。 天武帝端起喝了一口,扫向跪在地上的两人。 赵嬷嬷与产婆还在打眉眼官司,谁都不想死,谁都怕自己先开口后,对方会反咬一口。 阮阅朗声提醒:“还有半盏茶时间。” 这两人一个哆嗦,几乎是指着对方同时开口:“是她要害公主!” 听到对方的话,赵嬷嬷与产婆同时一愣,继而扭打在一起:“就是她要害公主!奴婢是冤枉的!” 场面乱作一团,阮阅赶紧吩咐人把她们分开。 “一个个说,你先来。”天武帝指了下赵嬷嬷。 赵嬷嬷得意地看了眼产婆。 产婆想抢答,身后的小太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陛下没让你开口!” 赵嬷嬷更是得意,心想自己不愧是张婕妤屋里有头有脸的奴才,就连陛下面前都得脸。 “回陛下,张婕妤看霍美人屋中使唤人手不够,便派老奴前去搭把手。” “这一个月,老奴对霍美人那是掏心掏肺,一心就盼着她与小公主母女平安。” “可这产婆心思恶毒,竟然想捂死小公主!” “小公主都被她捂没气了,老奴才误以为霍美人生了个死婴。” “老奴是被她骗了,老奴冤枉啊!” “唔唔唔——”产婆拼命摇头,想要否认赵嬷嬷的话,但嘴巴被小太监紧紧捂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武帝挥挥手,示意小太监松手。 刚能张嘴,产婆便迫不及待地喊道:“陛下圣明,赵嬷嬷她胡说八道!是她指使奴婢在小公主出生之时捂死小公主!她还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就奴婢在床铺下!” 傅笙笙好气哦。 【我这么宝贵的小命,居然只值一百两吗???】 【他们是不是瞎!!!】 【我可是无价之宝!!!】 【一定是因为渣渣爹人品太次,连累了我的生命价值!】 霍心兰一言难尽地望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事应该和天武帝没关系。 天武帝没听到此等犯上作乱直言,看了阮阅一眼。 阮阅会意,即刻吩咐小太监去查。 赵嬷嬷恼怒反驳:“放你娘——” 骂到一半,意识到主子在这儿,她不敢再说下去,改口道,“少污蔑我!我一月月钱不过几吊钱,哪来的一百两银子给你?” 产婆被呛了一下,一时没敢回答,下意识望向张婕妤。 产婆是张婕妤通过赵嬷嬷请来的,她与产婆全程没有直接接触,都是赵嬷嬷从中传话。 产婆猜到这事多半是张婕妤在背后指使,但她不敢指认宫妃。 然而她的目光太过明显,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张婕妤被看得浑身不适,跳起来怒斥:“你看我干什么?莫不是疯了想攀咬本宫!” 产婆张了张嘴,没敢开口。 这时,前去查抄产婆屋子的太监回来了,呈上一个鼓囊囊的银袋:“回陛下,产婆床铺下确实有一百两白银。银袋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宫中只有主子们有。只是……” 他欲言又止,天武帝看到了银袋内侧不起眼的地方绣着一个“霍”字。 宫中人多,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会将在自己的常用物品上做记号,以作区分。 绣花绣鸟的太普遍,不易区分,不少人便会绣上自己的姓氏。 整个皇宫,只有霍心兰一人姓霍。 这也就是说,这银袋是霍美人的。 继而可以推测这袋银子是霍美人给产婆的。 傅笙笙忽然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 【完了,这银袋本来是张婕妤用来陷害娘亲杀我争宠的!】 霍心兰一惊。 张婕妤之前没拦着太监去查抄,就是想借此翻盘。 她看霍心兰脸色不好,翘起嘴角,装出一副心疼的模样,对着霍心兰一声长叹:“妹妹你糊涂啊!怎么能收买外人害自己的孩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了霍心兰。 攻守易型,院中的气氛顿时变了。 第八章 狗皇帝!我能做法劈死你! 正常来说,宫里没人会实名制犯罪。 但也保不齐就有那等蠢人。 更何况银袋上的“霍”字绣在非常隐蔽的地方。 若非前去查抄的太监仔细检查过一番,又特地提醒了天武帝一句,天武帝第一眼望过去,都没发现这一印记。 张婕妤既然是有心栽赃,就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 这东西是她在与霍心兰交好时,趁霍心兰不备时偷来的。 她想坐实这东西出自霍心兰之手,刚要起身上前,就被身后的两名心腹拉住:“小主,您身上……” 心腹声音压得极轻,欲言又止,不敢说穿,又不敢任由张婕妤起身。 张婕妤试图挣脱,再次被心腹拉住。 她心中不快,回头想要呵斥,触及到心腹哀求的眼神,忽然一愣。 直到这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模样根本不适合面圣! 她被傅笙笙再三折辱,哪怕还没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必定极其狼狈。 怪不得天武帝对她没有好脸色,自己竟因一时气急忘记了察言观色,惹得天武帝生厌。 张婕妤心中惶恐,更是狠毒了霍心兰与傅笙笙。 若非这贱蹄子母女俩,她盛宠在身,怎么会遭天武帝厌弃? 她不敢再上前惹天武帝不快,跪在原地,给赵嬷嬷使了个眼色。 赵嬷嬷会意,痛心疾首:“陛下,产婆曾与老奴炫耀,她得了霍美人一百两银子的赏钱。老奴只当是她差事办得好,得了霍美人的青眼,万没想到这一百两银子是这样来的!” 产婆气得瞪大了眼睛,好似铜铃:“你胡说八道!这袋银子分明是你给我的!是你说这是小公主的买命钱,等我办完事,就送我出宫养老!” 赵嬷嬷一口啐在她脸上:“你放屁!少污蔑我!” 两人吵嚷起来,涉及小命,哪怕是畏惧皇帝威仪,也大胆许多。 阮阅招招手,即刻就有小太监分别制住两人,稳住场面。 天武帝的眼神冷冷扫过这两人,望向霍心兰:“你怎么说?” 霍心兰委屈地跪下:“臣妾冤枉。臣妾娘家清贫,帮衬不上,每月全靠宫中所拨月钱度日。这几两银子不仅要用来上下打点,还要看顾两位皇子,哪来的一百两银子收买下人?” 张婕妤反驳:“两位皇子自有皇子的分例,哪需要花你的月钱?” 霍心兰低声垂泪,伤心得竟一时说不出话。 碧珠跪在地上,含泪道:“自从陛下不来流光轩后,九皇子的药便断了。小主各处求药,每月月钱都不够使,还求不来几幅药……” 傅笙笙的心也跟着沉甸甸的。 【我那个倒霉的亲九哥,明明是少年天才,却因为意外撞破宫妃偷情,被奸夫淫妇砸伤了脑袋,丢入水中。】 【他们想伪造成九哥哥是失足落水而死,没想到哥哥没被他们砸死,反而被救了上来。】 【可惜脑袋被砸坏了,天才哥哥变得痴痴傻傻。】 【渣渣爹本来可喜欢九哥哥了呢,现在也觉得九哥哥成了他的污点,不愿提起。】 【渣渣爹真薄情!!!】 【要是他对娘亲和哥哥多关心一点,只要一点点关心,娘亲和哥哥的日子都不会这么难熬!!!】 【渣渣爹最坏了!!!】 傅笙笙越想越伤心,抽噎个不停。 阮阅忙示意宫女抱她去洗脸,免得一脸眼泪的,惹得天武帝不喜。 霍心兰则在伤心之中震惊不已。 儿子居然是被人砸伤了脑袋,丢入水中??? 先前多方调查,一直都以为他是意外落水,溺水之时,不小心撞上了湖中岩石,后来又高烧不退,才会变得痴傻。 害他之人是谁? 她一定得找出来为儿子报仇! 霍心兰暗暗下定决定,愈发仔细去倾听傅笙笙的心声。 想起九皇子傅司辰,天武帝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这么多子女里,唯有傅司辰天赋最好。 这孩子小小年纪熟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甚至一度让他动了立储的心思。 偏偏这孩子富薄,十二岁那年失足落水,苏醒后就变得痴痴傻傻。 起初天武帝还盼望他能好起来,但日复一日的痴傻,让他看得厌烦,甚至恼火。 他曾经的骄傲,成为了他一生的污点。 时隔许久,再次想起这事,天武帝的火气消了些,沉声问:“司辰如何了?” 霍心兰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懂事不少,能识人了。” 她偷瞄天武帝的脸色,见对方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厌烦之色,忙道,“陛下,这说明司辰能够好起来。求陛下怜惜,再请太医为九皇子看一看吧!” 她哀求过太多次,起初天武帝还愿意派人过去,但迟迟没见傅司辰好起来,便觉得厌烦与恼火。 后来霍心兰再去哀求,便只会得来天武帝的责罚。 宫中人见天武帝都不待见他们母子,对他们更是没有好脸色。 天武帝皱眉不语。 他也希望傅司辰能够好起来。 见过这样的少年天才后,再看别的皇子,天武帝都觉得资质平庸,不堪大用。 但失望了太多次,天武帝怕忙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又得面对一个傻子。 正在这时,宫女抱着洗完脸的傅笙笙走进来,天武帝耳边响起女儿软乎乎的声音。 【父皇最好了,肯定会给哥哥请太医的。】 【哥哥可是父皇最出息的孩子。】 【哥哥一定能好起来的!】 【狗皇帝!你要是不给哥哥请太医,我就做法劈死你!】 最后一句话听得霍心兰胆战心惊,但别说,真有一点点心动。 这些年的苦楚折磨了她和两个孩子太久,磋磨掉了她对天武帝的全部爱意与痴恋。 如今她只想带着孩子好好过活。 现在傅司辰痴傻,她的三个孩子都对皇位没有威胁,按照本朝规矩,她能跟着小儿子出宫养老。 等到了宫外,她自立门户,便能自己为傅司辰请大夫。 唯一的风险就是继位的新帝是谁。 若是新帝生母是与她有仇的那几位,他们母子四人恐怕都得殉葬。 霍心兰只是心动了这一下下,很快又摁死这点小心思。 但天武帝听着傅笙笙前面的一通马屁,倒是心动了。 笙笙说司辰能好起来,这孩子必定可以好起来! “让太医去瞧瞧。”天武帝吩咐。 阮阅应声。 天武帝又道:“另外给朕好好查查,每月拨给司辰的药材都去了哪里!” 他是不想看见傅司辰那个痴痴傻傻的模样,但也希望这孩子早日好起来,再次成为他的骄傲。 因此他从未断过傅司辰的药材。 先前因为对傅司辰太过失望,他不想听霍心兰的哭诉,一直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可现在既然知道了,就得好好查。 瞥见他阴沉的脸,张婕妤的心狠狠一颤。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查到她身上! 第九章 霍美人的好日子要来了 三年前傅司辰变得痴傻后,迟迟没能恢复,霍心兰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成日以泪洗面。 那时天武帝还没厌弃他们母子,为了安抚霍心兰,特地将她的位分从才人提拔到美人。 光这一点便足见天武帝对傅司辰的看重。 若是他恢复如初,天武帝的眼中就只会有这一个儿子。 霍心兰必定能母凭子贵,再次盛宠加身,势必会收拾这些年欺辱过他们母子之人。 不能让傅司辰就医! 张婕妤知道自己今天必须把霍心兰的罪名按死,让天武帝彻底厌弃他们母子! “陛下,宫妃月俸只是明面上的,谁知道暗中有无外人接济?但银袋实实在在是霍美人的,咱们小公主才出生就遭此大难,您一定要为公主做主啊。” 张婕妤说到最后,难过地都要哭了。 【谁跟你咱们!】 【臭大粪不要来碰瓷本公主!】 【是你想害我!不是娘亲想害我!】 傅笙笙咿咿呀呀地喊着,小胖手胡乱飞舞,想抓东西砸人。 正好她的方向对准天武帝,天武帝勾起唇角:“想父皇了?” 傅笙笙咿咿呀呀的声音一顿,困惑地望向他。 【渣渣爹还挺自恋,谁想他啦?】 她这一眼望过去,让无法听见这部分心声的天武帝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朕来抱。” 宫女把傅笙笙送过去。 傅笙笙本想挣扎,但是看到天武帝放在一边的银袋后,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这东西看起来很重的样子,砸在张婕妤身上一定很疼。 傅笙笙怪期待的,伸手紧紧抓住银袋,试图拿起来。 “啪嗒”一声,银袋刚被拿起来一丁点,就摔落原地,发出一声脆响。 银子太重,傅笙笙拿不动。 天武帝顺手把银袋拿起来给她:“你还是个财迷呢?” 【你才财迷!你全家都财迷!】 傅笙笙凶他,忽然挫败地鼓起脸。 【现在我跟渣渣爹是一家,他全家财迷就是我财迷。】 【好气哦,以后骂渣渣爹都不能带上他全家一起骂。】 傅笙笙独自生了会儿胖气,双手抱着银袋想要丢出去。 但银袋太重,小胖手愣是使不上力。 她不得不将这一百两银子抱在怀中,苦着小脸无奈望天,只觉得更气了。 张婕妤眉飞色舞:“陛下您看,小公主都认出来这是霍美人的东西呢。” 这锅太黑,还搭上了宝贝女儿,霍美人压着火气反驳:“公主今日才出生,人都认不全,又怎么会认得出是谁的东西?你说有人暗中接济我,证据呢?” 说得好听是接济,说难听点,随时都可能栽赃成她与外人私通。 这罪名要是成立,以天武帝的性格绝对会怀疑三个孩子都非他亲生,他们母子四人被凌迟处死都是轻的。 张婕妤找不到“接济者”,被驳了个哑口无言。 事到如今,必须尽快把主动权抢过来,不能再任由张婕妤胡说八道。 霍心兰重新将目光放到产婆与赵嬷嬷身上:“陛下,产婆既然说这袋银子是赵嬷嬷给她的,不如让她拿出证据来。” 张婕妤一愣,这话不是该她说吗? 霍心兰怎么说了? 真是蠢笨如猪。 “陛下,赵嬷嬷一个奴才,月钱比霍妹妹还少,家里更是接济不上。霍妹妹说自己拿不出一百两,难道赵嬷嬷一个奴才就拿得出吗?”张婕妤得意洋洋地反问。 霍心兰全然不急:“赵嬷嬷拿不出一百两,但她能从别人那里拿到一百两。产婆,你知道这一百两来源于谁吧?” 产婆下意识偷瞄张婕妤,刚扭头,眼神还没飘过去,就被张婕妤厉声喝断:“你想清楚了再说!” 产婆一个哆嗦,低着头缩紧了身子不敢吱声。 见状,张婕妤心神稍定,挑衅地看了眼霍心兰。 她知道霍心兰肯定是怀疑上自己了,可人证物证一样都没有,霍心兰拿什么跟她斗? 张婕妤忘了本次断案的是天武帝。 天武帝断案从不注重证据,霍心兰指认她也就不需要证据。 只要把张婕妤拉下水,霍心兰这一局就不算输。 她没有被张婕妤的气势镇住,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对产婆说:“无论赵嬷嬷是否与此事有关,你这个产婆借助产之便谋害小公主是事实。” 产婆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忽然意识到自己死定了。 霍心兰挪开眼神,望向天武帝里,眼神清澈而温柔:“陛下,臣妾读书少,不知道这等大罪该如何判处。是杀头吗?” 天武帝冷笑一声:“诛九族,全部凌迟处死。” 产婆惊惧不已,浑身颤抖不停。 一阵骚臭味传来,竟然是被吓失禁了。 看来还知道怕,那就更好拿捏了。 霍心兰装作不忍的样子:“臣妾与产婆无冤无仇,小公主更是无辜,她不该有此恶毒心思才是。若是产婆愿意交代幕后主使,是否可以将功折罪?” 不等天武帝回答,产婆看到这一丝希望,高喊道:“是赵嬷嬷指使的!她才是主谋!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 她不断磕头,额头落地,撞在青石板砖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很快便沾了血。 赵嬷嬷狠狠一颤,恼怒推开产婆:“胡说八道!我与霍美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和小公主?” 产婆倒在地上,这时也豁出去了:“是张婕妤指使你!那一百两银子也是张婕妤的!” “刁奴住嘴!”张婕妤一脚踹在她心窝,疼得产婆蜷缩起来,不停喊着“哎呦”。 狠狠剜了眼她,张婕妤慌张跪下,“陛下明鉴,臣妾与霍妹妹情同姐妹,怎么会害她?” 天武帝冷眼瞧着,没有说话。 凌迟那可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要被活活割上三千六百刀,最后才能了结性命。 行刑过程痛不欲生。 产婆深知这是自己一家老小唯一活命的机会,忙重新跪好:“赵嬷嬷是张婕妤的人,是她先去了流光轩,才把奴婢带去流光轩为霍美人接生。她一个奴才,拿不出一百两,但张婕妤可以啊!” “赵嬷嬷时常与老奴说张婕妤娘家富裕,经常暗中给张婕妤送银子。不像霍美人娘家清寒,非但没有接济,还想伸手问她要钱。”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这些都是赵嬷嬷说的!” 赵嬷嬷又气又怕:“老奴没说过!陛下圣明,不能被这老虔婆诓骗啊!” 天武帝听得烦了,不悦地皱起眉头:“聒噪,全杀了吧。” 这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飘入产婆和赵嬷嬷耳中,吓得两人齐齐噤声。 这就是天武帝的风格。 若是案子查起来太麻烦,那就全杀了。 九族凌迟,这样的震慑之下,即使有落网之鱼,对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霍心兰与张婕妤心中皆是惊愕与恐惧。 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也不错。 她们俩稍有不慎,也有可能落得同样下场。 因为过于惊惧,产婆和赵嬷嬷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再三确认自己没听错,这两人彻底慌了,连声哀求:“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天武帝不想听她们啰嗦,吩咐阮阅:“你去趟内务府,挑些好东西送去流光轩。笙笙出生是喜事,再让礼部拟几个封号给朕过目。” 他刚开口,便有眼力劲好的小太监捂住产婆和赵嬷嬷的嘴,不让她们再出声。 两人竭力发出的求饶声被捂得只剩下极轻的“唔唔”声,化作天武帝说话时毫不起眼的背景音。 阮阅连连应声,偷偷望向天武帝怀中的傅笙笙。 婴儿嗜睡,傅笙笙的思维与身体状况都与小孩子无异。 闹了这么久,她早就累了,昏昏欲睡的,无法继续集中注意力。 圆圆的小脑袋一冲一冲,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偏偏双手还紧紧抱着银袋,像是很宝贝的样子。 宫中的几位公主都是快出阁了才有封号,傅笙笙一出生就有次殊荣,还是第一个。 看来陛下是真的很看重这位小公主。 霍美人的好日子要来了。 天武帝见傅笙笙似是睡着,把她交给阮阅。 中途傅笙笙怀中的银袋不慎滑落,把小家伙惊醒,吓得傅笙笙以为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本能地手忙脚乱地去抱它。 “财迷。”天武帝轻笑一声,把银袋重新塞回她手里,“给你了。” 傅笙笙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天武帝给了她什么。 但既然是给她东西,那就是好事。 她是个实事求是的好孩子,天武帝做了好事,那就要夸夸他。 【父皇真好。】 【父皇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天武帝的嘴角高高翘起,恨不得与太阳肩并肩。 笙笙真是他的贴心小棉袄啊。 自打傅司辰病了后,天武帝看见霍心兰就会想起这事,就仿佛看到了傅司辰那痴痴傻傻的模样。 心中的抵触不断加深,也就渐渐疏远了霍心兰。 霍心兰能怀上傅笙笙还是因为一场意外。 可现在因着傅笙笙,天武帝看霍心兰都更加顺眼,又与她说了几句贴心话:“你好好回去修养吧,让太医院那边仔细调理下。朕有事先走了,改日去看你们。” “谢陛下,陛下慢走。”霍心兰温顺地应声,恭送天武帝离去。 她心里清楚,天武帝还是介意傅司辰痴傻一事。 否则今日就能随她一起回流光轩,而非随口说一句“改日去”。 皇帝銮驾离去,原本站满人的小院空落下去。 张婕妤跪在地上面如土色,抖似筛糠。 直到銮驾远走,她还没敢起身。 她太害怕了。 只差一点点,她就跟赵嬷嬷和产婆一起九族凌迟。 幸亏天武帝一向耐心不好,先一步下了定论。不然的话,保不齐赵嬷嬷会供出她。 听着心腹提醒她陛下走了,张婕妤长舒一口气,瘫倒在地。 蓦然,一抹青绿色的衣角印入眼帘。 张婕妤抬起头,看到霍心兰正望向她。 她跪着,霍心兰站着。 明明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睥睨,可逆着光,张婕妤看不清霍心兰的身形,只觉得霍心兰一向单薄的身躯,这一刻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张婕妤忽然不敢起身。 直到霍心兰冲她浅浅一笑:“姐姐,你在害怕什么?” 温温柔柔的声音,让张婕妤狠狠打了个寒颤,仿佛看到了地狱爬出的恶鬼。 天武帝将此事处理得如此简单,说明他还没完全把傅笙笙放在心上。 若此番被刺杀的是他,必定会翻来覆去的调查,京城菜市口的血三天三夜都不会干。 可她是笙笙的亲生母亲,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婕妤想杀傅笙笙这事没完! 第十章 霍心兰的计划 明明霍心兰用的是和往常一样的温柔语气,甚至连笑容都是以往那样的温和,张婕妤却心慌不已。 她不敢与霍心兰对视,心虚地低下头去,仔细回想自己在此事上有无错漏。 应该没有……吧? 天武帝不顾证据就杀产婆和赵嬷嬷的举动,给她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以至于让张婕妤无法完全冷静下来。 张婕妤的思路一团乱麻,试探性地问霍心兰:“你……你想干什么?” “妹妹就想知道姐姐抖成这样,在怕什么。”霍心兰温温柔柔地说。 “呵,我能怕什么?”张婕妤强做镇定,挤出一丝自以为理直气壮的笑,伸手去搭宫女绿竹的手。 绿竹是她的贴身大丫鬟,也是她的心腹。 谁知这次绿竹也被吓到了,动作慢了一拍,没能及时接住她的手。 张婕妤却已经将重心压上去,直接扑了个空,跪着的身子都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绿竹心知不妙,即刻跪下磕头:“小主恕罪!” “贱人!连你也怠慢我!” 张婕妤心中积压的怒火一下被点燃,直接抓住绿竹的头发,拎起她抵在地上的脑袋,用力便往青石砖上一砸。 绿竹本能地发出惊呼,但这道惊呼还没结束,就被脑门重击在青石砖上发出的“咚”一声闷响打断。 一大滩殷红的鲜血印染在坚固的青石砖上,缓缓渗入因这一撞击而出现裂缝之中。 绿竹全身瘫软,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失去了知觉,不知死活。 这一幕把院中之人都吓得不清。 尤其是跟着张婕妤的那些宫人,心中都不免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便是张婕妤自己也被吓到了,尖叫一声把手中的绿竹松开。 绿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汩汩鲜血不断顺着前额的伤口流出,爬满了她的大半张脸,看得人触目惊心。 张婕妤浑身颤抖,惴惴不安又小心翼翼地地戳了戳倒地不动的绿竹:“绿竹……起来!你别吓唬我……起来!我让你起来!” 她因为害怕而尖叫,可绿竹毫无反应。 虽然天武帝喜怒无常,从不将人命眼中,但这仅限于他。 无论是宫内宫外,主子想要打杀下人,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宫外的主子需要带上状纸,绑了下人,送去见官,由官府评判。 宫内则需报三宫主子,即皇帝、太后与皇后,由这三位或酌情或按律处置。 若是私自处置下人,不被发现还好,一旦事发,告到官府或三宫主子处,那就是苛待下人、草菅人命。 大应王朝自开国便讲究孝道与仁义,苛待下人不够仁义,草菅人命有违王法,按律要被问责。 张婕妤见绿竹没有反应,惶恐地抬头望向四周。 她自己屋中的人倒是好管教,偏偏霍心兰在这儿,这事必定瞒不住。 该怎么办? “杀人灭口”四个字在张婕妤心中一闪而过。 霍心兰的话让她一个激灵。 “去请太医。”霍心兰说。 “是。”红玉当即应声,快步跑出去。 宫里消息传得快,主子复宠这事板上钉钉,太医院现在绝不敢再怠慢他们。 这太医她肯定能请到! 红玉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 苦了这些年,总算又盼着光了。 全靠小公主呀! 与此同时,院中原本要带着产婆与赵嬷嬷离开的几名太监也被这一幕吓到了。 倒不是没见过死人,而是没见过主子亲手杀人。 张婕妤这下可是要在大应皇宫中出名了。 他们这一愣神,手上力度不稳,原本被他们制住的赵嬷嬷挣脱了束缚。 她一直都忙着挣脱桎梏,没注意到张婕妤的举动,刚能开口便朝主子求助:“小主救——我的娘咧,绿竹怎么了?” 碧珠站起身,睨了她一眼,压着疯狂想要上翘的嘴角道:“被张婕妤打死啦。” 不怪她幸灾乐祸,绿竹原本是霍心兰屋中的宫女,霍心兰对她一直不错。 但在霍心兰失宠的这些年里,绿竹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竟让张婕妤亲自开口把她要了过去。 无论流光轩谁想走,霍心兰都会同意,这次也一样。 那时只当绿竹一心想攀高枝儿,碧珠心里瞧不起她薄情寡义归瞧不起,但多少能明白她想改换门庭的心。 当下人的,谁不想跟着有出息的主子找条更好的出路? 可现在张婕妤想害霍心兰和傅笙笙,绿竹反倒混成了她的心腹,不由得让碧珠怀疑绿竹是靠着叛主上位的。 现在叛徒得了现世报,碧珠可不得高兴吗? 然而她这话却像是捅了马蜂窝,让张婕妤一下炸了:“别胡说八道!我没杀人!绿竹还活着!活着!” “碧珠,说话不要没轻没重。绿竹才去姐姐身边多少,能知道她多少私密事?怎么可能被姐姐灭口呢?” 霍心兰嗔怪地看了碧珠一眼,又意有所指的扫向赵嬷嬷。 张婕妤一愣。 她可记得碧珠刚刚没提什么灭口的事啊! 碧珠聪慧,一点即通,忙恭敬认错:“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如此武断。张婕妤就算想灭口,也该是灭赵嬷嬷的口。” 院中诸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赵嬷嬷。 赵嬷嬷一个哆嗦,缩着脖子站在原地不敢出声,满脑子都是绿竹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负责押解的太监回神,用力抓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外走。 那一双手就跟铁钳似的,疼得赵嬷嬷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霍心兰给碧珠使了个眼色。 碧珠会意,笑嘻嘻地冲赵嬷嬷喊:“赵嬷嬷,我劝您最好一头撞死在天牢中。否则全家老小一起凌迟,那一刀刀割下来,血一滴滴往下落,多疼啊?” “我记得您女儿才出嫁,婚事还不错,下个月就要生了吧?真可怜,诛九族是连出嫁女儿都要一起被株连的。” “您小孙子才五岁吧?本来还能判个流放,但谁让你谋害小公主,这下连您小孙子都要一起被千刀万剐了。” “小孩子的肉多嫩啊,那么~锋利的刀刮下去,那不得鲜血狂飙?也不知道您小孙子受不受得住?会不会恨上您?” 碧珠每说一句话,赵嬷嬷本就已经苍白如纸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一分。 等听到碧珠问她小孙子受不受住、会不会恨上她,赵嬷嬷彻底扛不住了,疯狂挣扎尖叫:“小主您救救老奴!救救老奴全家!老奴不想死!求求您!” 张婕妤站在原地不吱声,惊魂未定的眼神不断在绿竹和赵嬷嬷身上游移。 眼看自己要被带出前院,张婕妤还没出声,张嬷嬷急得不行。 她病急乱投医,竟然朝霍心兰求求:“霍美人救命!求您高抬贵手,老奴愿当牛做马报答您!” 霍心兰挑眉:“你害我女儿,我凭什么救你?” 赵嬷嬷急糊涂了,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望向还不帮她丘晴的自己也,心一横,咬牙道:“那是张婕妤指使老奴做的!” 第十一章 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这话一出,全场皆静,唯有张婕妤跳起来怒骂:“住口!你怎敢诬陷主子?给我掌嘴!看她还敢不敢胡咧咧!” 张婕妤毕竟是主子,主子发话,押解太监不敢不从,撩起袖子对着赵嬷嬷就是一巴掌。 这些太监力气大,这一巴掌直接把赵嬷嬷扇得满血耳鸣,满嘴皆是血腥味。 她吐出一口血沫子,嗡嗡作响的耳朵里,隐约听到霍心兰在跟张婕妤说话。 “姐姐莫气,想必这婆子走投无路,在胡说八道呢。等入天牢,她就安分了。” 碧珠小声道:“那可不一定,万一赵嬷嬷在天牢咬死是张婕妤您指使的怎么办?这样她是从犯,说不定不用死。您可怎么办?” “不用死”这三个字冲击着赵嬷嬷的神智,让她看到了希望,再次疯狂挣扎:“我是从犯!从犯!张婕妤才是主谋!” “住口!你们是死人吗?给我捂住她的嘴!”张婕妤怒骂。 押解太监迟疑地望向霍心兰,不知道该不该听张婕妤的。 眼下局势明朗,霍心兰复宠势不可挡。 赵嬷嬷喊出涉及谋害小公主一事的主谋,他们不敢捂嘴,生怕被霍心兰看做是此事的从犯。 那是要被九族凌迟的。 在他们犹豫的时间里,赵嬷嬷生怕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飞快道:“霍美人,张婕妤特地把老奴派去您身边,就是为了暗害您这一胎!” “她指使老奴收买产婆,那一百两银子是张婕妤给老奴的!” “那个绣有‘霍’字的银袋是绿竹从您那儿偷的。” “绿竹那死丫头早就被张婕妤收买了,这些年您的一举一动,绿竹都会通报给张婕——” “疯了!你疯了!”张婕妤见押解太监不听自己的话,立刻给自己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她院中的太监立刻上前捂住赵嬷嬷的嘴,不许她再出声。 张婕妤仓皇冲霍心兰解释:“妹妹,这刁奴疯了,为了活命信口雌黄!姐姐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不能信她啊!” 霍心兰冰冷的眼神这才从赵嬷嬷身上收回,望向张婕妤:“那姐姐怕什么?为什么不让赵嬷嬷说话呢?” 碧珠附和:“是啊,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主子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张婕妤一肚子火不敢对霍心兰发,转而怒斥碧珠。 碧珠暗暗翻了个白眼,没再开口。 她是有教养的丫鬟,不跟张婕妤顶嘴。 霍心兰懒得跟张婕妤争辩,微抬下巴,指向赵嬷嬷。 都不用她发话,押解太监便明白她的意思,推开捂嘴的太监,不许他再靠近。 赵嬷嬷迫不及待地开口:“霍美人饶命!老奴真的不想害您和小公主!都是张婕妤逼老奴的!老奴若是不从,她就会要了老奴一家老小的命!” 这话就纯粹是诬陷了。 张婕妤当初一提这事,拿出一笔银子,都没加价,赵嬷嬷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全然没到张婕妤用她全家性命威胁的时候。 听她为了活命真的开始编胡话,张婕妤慌得不行:“你们都死了吗?任由这婆子污蔑我?给我堵了她的嘴!” “不许堵。”霍心兰冷冷出声。 她这一发话,院中谁都不敢动了。 他们都记得霍心兰曾经的盛宠。 天武帝将她冲到极致的时候,就连皇后都要敬她三分。 也就天武帝小气,对位分吝啬,加上霍心兰娘家毫无背景,才她还停留在美人的位分。 要不然霍心兰早就是一宫主位了。 现在他们若是敢跟霍心兰对着干,随时都能被霍心兰清算为谋害小公主的同谋,九族一起被凌迟。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霍心兰吩咐。 赵嬷嬷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但身子已经发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扑通”一声跪下。 “张婕妤她……”她有点怕,但触及张婕妤眼中的杀意,赵嬷嬷心一横,咬牙道,“她嫉妒您得宠!” “绿竹将您的情况通报过来后,张婕妤为了争宠,明里暗里都会学您。就像那个东施……东施效西施!” “可她总是学不像,就更恨您。” “闭嘴!”张婕妤冲上去一脚踹上赵嬷嬷心窝。 赵嬷嬷捂着心口直喊疼,以手撑地朝霍心兰爬去:“霍美人救救老奴!张婕妤想杀人灭口!老奴知道她好多好多事!” “她想等产婆杀了小公主后,诬陷是您杀了小公主。诬陷您想利用小公主的死吸引陛下的注意力,离间您与陛下!” “她还暗中偷换掉了九皇子的药!” 霍心兰心头猛然一跳:“什么时候换的?” “九皇子高烧昏迷不醒的时候!张婕妤先是借着查看药材为名,暗中扔掉了不少退烧的药材,后来就指使绿竹去换药!” “老奴所言句句属实,若是没有张婕妤在药材上动手脚,咱们九皇子说不定早就醒了!” 赵嬷嬷知道九皇子傅司辰是霍心兰的软肋,紧紧抱住她的腿,疯狂倾吐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只求换一个活命的机会。 霍心兰的脸色比刚刚更难看。 傅笙笙被害一事,她从女儿的心声中提前知晓,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张婕妤暗害傅司辰这事来得突然,差点让霍心兰没控制住自己。 张婕妤想要上前拦住赵嬷嬷胡说八道,被流光轩的人拦住,急得跳脚。 “一派胡言!妹妹你不能信她!她疯了!妹妹你知道的,我没有孩子,还指望司辰给我养老呢,我怎么会害他?” 张婕妤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一度非常难过,担心年迈之后无人尽孝。 两人交好,霍心兰见她实在是介意这事,便说了让自己的两个孩子为张婕妤养老一事。 傅司辰得知后,欣然应允。 现在想来,霍心兰只觉得讽刺。 张婕妤连才出生的傅笙笙都算计上了,又怎么会放过那么耀眼的傅司辰。 笙笙说傅司辰是意外撞见有人偷情,遭受对手灭口毒手,才会变得痴傻。 这偷情之人会不会就是张婕妤? 若果真是这样,张婕妤的九族也得被天武帝全凌迟了。 第十二章 这一晚,宫中又有很多人彻夜难眠 宫中谁不知道天武帝当年有多看重傅司辰这个儿子。 若是说跟傅笙笙的死扯上关系,还有活路可挣扎。 一旦粘染上傅司辰痴傻一事,天武帝必定雷霆大怒。 张婕妤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尤其是霍心兰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望着她,看着他更是心里没底。 “妹妹你信我,我害谁都不可能害司辰!” 赵嬷嬷说的这些话其实很好验证,等绿竹醒来一问便知。 只是不知道绿竹还能否醒来。 霍心兰皱眉望向倒在血泊中的绿竹。 “小主,太医来了!” 忽然,红玉欢喜的呼喊忽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应声望去,就见她扶着一位老太医,正快步朝这里赶来。 霍心兰心神稍定,忙请太医为绿竹医治,并吩咐碧珠: “处理好伤口之后,把人送去流光轩。你与绿竹算姐妹一场,好好照顾她。” 霍心兰这话说得委婉,但碧珠明白她是怕张婕妤杀人灭口,来一个死无对证。 事情闹到现在,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霍心兰不想继续待在这里浪费时间,转身去抱傅笙笙。 傅笙笙早已睡着,双手还紧紧抱着那一袋银子,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 瞧着女儿酣睡的模样,霍心兰沉甸甸的心才缓和些许。 她抱起傅笙笙,转身想走。 张婕妤下意识地仓皇喊住她:“妹妹,这婆子的话不能信,你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霍心兰猛然转身,把张婕妤吓了一跳。 “姐姐放心,妹妹不是那种没有规矩的人。赵嬷嬷是你院中之人,陛下又已经下了口谕,妹妹不会私自处理。” 霍心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温柔柔,语气却很冰。 张婕妤的心好没有被宽慰到,反而更加不安:“那你想做什么?” “赵嬷嬷今日所说之事,妹妹会如实上报。至于如何论断,全由陛下做主。” 九族凌迟的画面一闪而过,张婕妤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霍心兰微微屈膝做出想要去扶张婕妤的动作,但却没有任何实际行动。 她露出温和的笑:“姐姐别着急,你我姐妹多年,我相信姐姐不会做出那等恶毒之事。妹妹一定会帮姐姐在陛下面前求情的。” 张婕妤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我都以为你非置我于死地不可了,你现在说会帮我求情??? 直觉告诉她,霍心兰没那么蠢。 可两人相识多年,霍心兰向来都是说得出就做得到。 一直到霍心兰抱着女儿离开,消失在宫道深处,张婕妤都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回到流光轩,四下没了外人,红玉不解地问:“小主,您为什么要给张婕妤求情?” 霍心兰眉头紧锁,望向流光轩的偏殿。 那是傅司辰起居之所。 想起儿子的近况,霍心兰眼眶发红,强忍泪水: “司辰出事之时,我乱了方寸,没想到人心能坏到那个份上,确实有所疏漏。” “她有机会、有动机做这些事。” “正如赵嬷嬷所说,若当初药材没有被更换,司辰能早些醒来,或许还不至于痴傻。” “司辰被折磨得这么痛苦,凭什么她能那么轻松的一死了之?” 死了多便宜的她? 哪怕是凌迟,割完三千六百刀,一人也就死了。 有经验的刽子手一天就能割完。 一想到曾经出色的儿子,接连遭人暗害,变成了如今这模样,霍心兰心中的恨意便翻滚到他难以置疑。 那年司辰才十二岁,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如今她要张婕妤也尝到这种日受折磨之苦。 碧珠有所顾虑:“小主,俗话说得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若是来日张婕妤复宠,她一定会对咱们下死手。” “你觉得她还有机会复宠吗?”霍心兰问。 碧珠一向谨慎,想了又想,觉得有这个可能:“人只要活着就有可能,小主,咱们不得不防!” 霍心兰轻轻笑了一声:“她没这个机会了。” 天武帝一向喜新厌旧,偏爱容貌娇艳之人。 张婕妤虽然长得漂亮,可今日她被傅笙笙丢了一脑袋“黄金”,还去天武帝面前晃悠,简直蠢不自知。 往后天武帝只要见到她就会想起这一幕,绝对不会再与她亲近。 后宫的女人最大的倚仗便是圣宠与子嗣。 失了圣宠,又没有子嗣,张婕妤没有翻盘的机会。 而且她又不是只救张婕妤一个人。 这条人命不用在她手上磋磨,也能慢慢受尽折辱而死。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计划能不能成功。 把熟睡傅笙笙交给了红玉,让她亲自守着,霍心兰打开窗妆奁。 看着里面所剩无几的几样珠钗,她勾了勾唇。 这些都是各宫赏赐,珍宝司皆记录在案。 霍心兰曾经嫌弃它们无用,无法典当了去给傅司辰换药材。 现在总算是又有用武之地了。 果不其然,天还没黑,章台殿那边就传来消息。 ——天武帝请她前去共宴。 章台殿是皇帝居所,就连皇后都无法轻易在那儿留宴。 霍心兰盛宠那些年,时常都能由此殊荣。 时隔多年,这份恩宠又落到了她头上。 若是寻常人家,夫妻一道吃饭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到了宫里,别说一起吃顿饭,便是连见一面都如登天之难。 更何况,她还不是妻子,这是个小妾。 碧珠为她装扮,语气欣慰:“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小主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霍心兰不置可否。 她才生完孩子,身子难受得厉害。 天武帝若是真心疼她,便会亲自来流光轩,而不是将她喊去章台殿。 说到底,天武帝还是不想看见痴傻了的傅司辰,以至于都不想迈进流光轩的门。 这样的恩宠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如今喊她过去,无非是因为赵嬷嬷说的那些话汇报上去后,让天武帝心生疑虑,想找她问问情况。 霍心兰给自己画了个淡淡的妆容。 瞧着镜中容颜依旧的自己,她是深深庆幸自己还有这幅好容貌。 即使这些年没有好好保养过,也未显老态。 三个孩子都还小,这张脸是她唯一能用的武器。 “小主怎么不打扮得艳丽些?”红玉不解地问。 “我才生完孩子,气色本就不好,打扮得艳丽也无用。倒不如这样,正好让陛下瞧瞧我们母子这三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霍心兰是在卖惨,但卖惨也是有诀窍的。 她若是过得太惨,会让天武帝觉得她在踩自己的脸。 她只能做出一副竭力过得不错,但又实在是因为惨到极点而无法掩饰的模样。 只有这样恰到好处的表现出自己的窘迫,才能让天武帝升起丁点恻隐之心。 她想翻盘,就只能靠着天武帝的这一丁点恻隐之心。 坐上久违的青衣小轿,霍心兰的人生开启新的篇章。 这一晚,宫中又有很多人彻夜难眠。 第十三章 当然是让她生不如死! 三年未曾受召,霍心兰再次来到章台殿的时候,心中感慨万千。 宫女在外边打起帘子,这座灯火通明的宏伟宫殿映入霍心兰的眼眸,还是与三年前那般令她忐忑。 霍心兰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情绪,迈步往前走去。 这三年对它爱搭不理的章台殿宫人们,此刻都对她格外殷切,笑着与她见礼。 世态炎凉,人心善变,自古如此。 霍心兰没表现出特别的情绪,一如既往地与他们寒暄。 在宫人的带领下,她迈步踏入章台殿,一进去便愣了一下。 章台殿大殿正中跪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重新洗漱过后的张婕妤。 她脸上有伤,半张脸都红肿着,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放眼整个章台殿,敢扇她耳光的只有天武帝一人。 就是不知道这巴掌是天武帝亲自扇的,还是让人扇的。 若是亲自扇的,那就说明天武帝这回真是气狠了,都不介意张婕妤那沾过“黄金”的脑袋了。 霍心兰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捏紧,不敢表露出任何情绪,低头向天武帝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天武帝正在批阅奏章,闻言从桌案上抬起头:“平身。你来得正好,朕也饿了。传膳。” 他起身牵着霍心兰便往旁边用膳的暖阁走去,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一眼张婕妤。 天武帝不提这事,霍心兰也不敢擅自开口,乖巧地跟在他身旁,尽职地做一个好看的花瓶。 很快便有小太监端着香喷可口的膳食进来。 霍心兰起身想为天武帝布膳,被天武帝拦住。 “坐下吧,朕有事问你。” 霍心兰拘谨地坐下,不敢有丝毫放松:“陛下想问什么?” 天武帝用下巴指了下跪在不远处的张婕妤:“她身边那婆子进了慎刑司,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这贱人当年的确害了司辰。” 提起傅司辰,天武帝几乎是咬牙切齿。 张婕妤的身子颤个不停,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她害了司辰,今日又要害笙笙。你是两个孩子的生母,你说该如何处置?”天武帝问。 当然是让她生不如死! 这个念头在霍心兰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她素来谨慎,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细细思考起天武帝这么问她的用意。 天武帝一向刚愎自用,面对此等大罪,他一向是说杀就杀,绝不会特意留着张婕妤的性命来询问她的意思。 她娘家势弱,对天武帝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天武帝会试探她,多半是张婕妤在狡辩之时说了什么,让天武帝听进去了。 霍心兰思索再三,怀疑是娘家那边出现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她得宠时,每月还能收到家书。 失宠后,整整三年都未曾收到一封信。 家里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她,霍心兰知道肯定是有人暗中阻拦,阻扰双方通信。 可惜她势单力薄,一直没能查到是谁从中作梗。 天武帝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人,霍心兰不敢把心中的担忧表露出来。 她保持着一贯的懦弱与胆小,温声道:“臣妾下午得知这事之时,也极为震惊。可思来想去。臣妾不想冤枉了别人,请问陛下,赵嬷嬷有没有拿出什么证据?” 天武帝冷哼一声:“没有。这贱人手脚干净,现在只有那婆子的口述,没有物证。” 天武帝断案一向不需要证据,现在他这么说,霍心兰便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也不知道家中父兄出了什么事,让天武帝都开始试探她了。 压住对娘家的担忧,霍心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张婕妤一事上。 她眉头紧蹙,想了好一会儿,才不是很确定地问:“那会不会是赵嬷嬷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天武帝意外地看向她:“你真这么觉得?” 霍心兰无奈道:“臣妾读书少,也知道捉贼拿脏的道理。光凭赵嬷嬷一面之词,无法轻易断罪。” “而且姐姐与臣妾同时入宫,这些年的姐妹情分不是假的。” “说她会害司辰与笙笙。臣妾心里实在是不愿意相信。”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张婕妤耳中,让她愣在原地。 霍心兰是傻了吗? 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会帮她求情?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张婕妤看到希望的同时,又感觉到危险靠近。 两种相反的情绪不断拉扯着她,让她备受煎熬。 天武帝睨了张婕妤一眼,又颇有深意地望向霍心兰:“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霍心兰想了又想,有些忐忑地说:“公主才出生,不宜见血。况且没有证据,臣妾也不想冤枉的姐姐。” “不如就先将她禁足,等事情查明,再还姐姐一个清白。” 听到这个回答,张婕妤彻底愣住了。 不顾对天武帝的畏惧,她不可思议地扭头望向珠帘后正在用膳的两人。 霍心兰居然真的愿意救她? 对比九族凌迟的判处,只是禁足的话,根本就算不上惩罚。 就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答应…… 张婕妤这个时候完全不敢出声,生怕触怒天武帝。 她赶紧低下头去跪好,耳朵高高竖起,认真偷听起另外两人的谈话。 天武帝认真打量着霍心兰,见她这番话不似作为,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般心软可不行。” 他语气微重,霍心兰吓得赶紧下跪:“司辰与笙笙被害,臣妾恨不得喝那人的血、啖那人的肉!” “可没有证据。臣妾实在是怕错怪好人。到时候真凶得以逃脱,逍遥法外,反倒让两个孩子背上了孽障。” 知道她一贯把孩子放在心上,天武帝略略想了想,问:“两个孩子现在如何?” “笙笙睡得正香,回去的路上一直抱着您赏的银子,怎么也不肯撒开。” 想起女儿那酣睡的小模样,霍心兰便觉得心头暖暖。 之后想起傅司辰,她有些失落,却也不敢表露出来。 “司辰也懂事不少了,臣妾出来前,他自己乖乖把药喝了。” 天武帝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三年前傅司辰刚刚痴傻的时候,他见过这孩子发疯的模样。 那场面太过混乱,傅司辰疯狂尖叫的一幕深深地镂刻在他脑海中,至今都让他无法忘却。 他只要一想起傅司辰,就会想起这孩子歇斯底里的尖叫,实在是不愿意多想。 天武帝没把霍心兰这话放在心上,觉得她或多或少有夸大的成分,也懒得追究她欺君之罪。 他素来不信业报,也不介意沾染孽障。 但傅司辰久病无医,今日又听到了傅笙笙的神奇心声,天武帝思索再三,决定先听霍心兰的。 反正留张婕妤一条狗命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往后若是有了物证,想杀她随时能杀。 “起来吧,别跪着了。”天武帝顺手拉了霍心兰一把,却发现霍心兰没动。 “臣妾还有一事相求,请陛下务必恩准。” 张婕妤这事没完呢! 第十四章 小公主得的这份赏赐,是宫中头一份 入宫多年,除了为痴傻的傅司辰延医抓药,霍心兰没求过天武帝任何事情。 对于这样一个懂进退又长得漂亮的女人,天武帝当然会喜欢:“说。” “公主才出生,便遭此大,臣妾心中不安,想为公主祈福。今日之事,产婆死有余辜,但没有证据能定赵嬷嬷的罪……” 霍心兰的语速逐渐放慢,偷觑天武帝的神色。 瞧见他不悦地皱眉,霍心兰赶紧解释,“赵嬷嬷后来虽然攀咬张婕妤,信誓旦旦指认是她指使。但正如张婕妤所说的,她这也有可能是被吓疯了,为了脱罪胡言乱语。” “司辰出生之时,流光轩就死了三个人。后来这孩子一直生病,身体孱弱,臣妾实在是怕了。陛下就当是为公主祈福,别杀赵嬷嬷了,好吗?” 霍心兰当年怀上傅司辰的时候,宫中多少人嫉妒、多少人想暗害她? 霍心兰步步为营,还是遭了算计。 那些人的手都伸到了流光轩内,以至于傅司辰出生之时,她差点一尸两命。 孩子出生以后,更是时常有人对傅司辰暗下毒手,差点导致傅司辰早夭。 那些害他的人身居高位,霍心兰光凭自己的力量斗不过她们,只能暗中借势。 因此,这些事情天武帝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若傅笙笙只是一个普通孩子,天武帝不会对这个女儿上心。 可今日听到了傅笙笙的心声,感受到了这孩子的与众不同,天武帝总觉得这孩子的降生是上天给予他的什么启示。 面对这种情况,天武帝不得不谨慎。 人活着,他可随时以杀。 人若死了,他可没办法再把人复活。 “行吧,听你的。”天武帝说。 霍心兰长舒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谢恩叩首,这才起身继续与天武帝一道用膳。 她才生完孩子,不能侍寝,晚膳后便坐轿回去。 趁着四周没有外人,碧珠压低了声音问:“小主为什么要救张婕妤和赵嬷嬷嬷嬷?她们想害公主,死不足惜!” 霍心兰低声吩咐:“你去慎刑司那边盯着。赵嬷嬷出来后,想办法把她安排回张婕妤那儿。” “她们主仆多年,知根知底,彼此放心。” 碧珠的眼睛一下亮了,瞬间明白霍心兰的意思。 张婕妤虽然是宫妃,但被禁足幽闭。 一个失势的宫妃,连普通的宫人都不如,谁都能踩一脚。 而赵嬷嬷为人最是势力,张婕妤把她害到这个地步,她怎么可能不报复张婕妤? 这两人放在一起,必定会往死里整对方。 小主这招真是妙啊! 不仅能轻松处理掉这两个祸害,还能让她们在死之前不得安宁,好好为七皇子和小公主出一口恶气! …… 平常冷清寂静的流光轩这会儿灯火通明,内务府已经送来了天武帝的赏赐和新的宫女太监。 红玉正抱着醒来的傅笙笙在院中散步,见霍心兰回来了,连忙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 “这些人都是阮公公亲自挑的。奴婢不知他们深浅,都按碧珠姐姐吩咐的,将他们安排在院中洒扫。这是陛下的赏赐,请小主过目。” 霍心兰抱着傅笙笙在怀中逗了一番,才接过礼单来看。 长长的礼单一眼看不到头,让霍心兰微微惊讶。 碧珠诧异出声:“这么多?两位皇子出生之时,陛下也赏了不少东西。小公主得的这份赏赐,比两位皇子的加起来还要丰厚呢,是宫中头一份。” 傅笙笙一听便亮起了眼眸,扑棱着小手要去抓霍心兰手中的礼单。 【渣渣爹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给笙笙看看渣渣爹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拿出了多少东西。】 霍心兰含笑把礼单递给她,温柔地问:“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笙笙什么都懂哦。】 傅笙笙信心十足,有模有样地捏住礼单一角,认真审视。 然后小脸就皱了起来。 【这上面方方正正的都是什么东西?】 【是不是咒文?看得我头晕。】 【一定是渣渣爹用这种符文咒我!】 霍心兰噗嗤笑出了声。 你父皇虽然薄情寡义了些,但也不必把他想得这么坏。 天武帝杀人讲究一个快准狠,咒人效率太慢,他不喜欢。 礼单上面那些方方正正的东西当然是字。 这孩子才出生根本不识字,怎么可能认得出? 霍心兰亲了她一下,宽慰小家伙:“笙笙看不懂不要紧,以后我们读了书、认了字就能看懂啦。现在母妃念给你听。” “蜀锦一百匹。苏绣一百匹。螭龙金镶玉项圈一枚、蝠纹平安金镯一对、东珠一百颗……” 天武帝私库富裕,赏下来的都是好东西。 偏偏傅笙笙不识货,听着听着直打哈欠。 【什么破玩意儿?一个吃的都没有。】 【渣渣爹可真是小气啊。】 【红玉姐姐还说他赏了好多东西,肯定是把自己不要的破烂玩意儿都给我了,充大方呢。】 【渣渣爹果然就是渣渣爹!】 傅笙笙越想越气,越气越不想听,不高兴地捂住耳朵。 霍心兰无奈地看着他:“宝贝,你父皇这次真的赏了不少好东西。宫中谁都没有这份待遇。” 傅笙笙坚决不同意霍心兰的说法。 【连吃的都没有,算什么好东西?】 霍心兰无奈,抱着她轻轻晃动,问红玉:“公主醒来后吃过什么吗?” 红玉如实道:“喂了小半碗羊奶。阮公公特地派人寻来了家世清白的乳母,但小公主闹着不要喝。” 傅笙笙认真地望着霍心兰,在心里强调。 【羊奶好喝,牛奶也好喝。不要喝人的。】 听着女儿的心声,霍心兰思索片刻,吩咐红玉:“既然公主喝不惯,便赏些银子,让乳母回去吧。” “往后小厨房里时常温好羊奶或牛奶。公主的吃食由你们两个轮流负责,不要经别人的手。”霍心兰吩咐。 碧珠和红玉同时应声。 霍心兰轻轻拍着傅笙笙的背,见她闭上眼睡着了,低声问:“锦年呢?” 红玉担忧地说:“十七皇子自打从学堂回来便把自己锁在了屋中,谁都不见。” 傅锦年是霍心兰的小儿子,排行十七,今年七岁,正与其他的兄弟姐妹一道读书。 天武帝曾经因为傅司辰的耀眼,对傅锦年也寄予厚望。 可这孩子不像傅司辰那般惊才绝艳,不爱读书,还有些憨。 期待落空,巨大的失望让天武帝对傅锦年心生不喜。 别的皇子做错事,天武帝问过也就算了。 傅锦年若是做错事,会受到天武帝加倍的训斥。 傅锦年回来的时候,霍心兰已经去章台殿了,母子两人没有见着面。 得知一贯心大的小儿子还没缓过来,她眉头紧蹙:“是不是被陛下训哭了?” “奴婢不知。十七皇子一回来便跑进了自己屋里,奴婢也没见到他呢。”红玉无奈地说。 霍心兰长叹一口气,把傅笙笙放下,起身去找傅锦年。 她们主仆离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窗进来,鬼鬼祟祟地冲向躺在床上睡觉的傅笙笙。 第十五章 放心,你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这道黑影个子不高,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傅笙笙的小手,又轻轻戳她的脸,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 这毛手毛脚的动作,把并未熟睡的傅笙笙给吵醒了。 小家伙皱起小眉毛,不满地睁开眼。整张小脸都不高兴地皱在一起。 她这一副好像随时都要嚎啕大哭的模样,把趴在床边的傅锦年给吓坏了。 “你你你……别哭啊!我不是想欺负你,我就是想跟你玩!” 傅笙笙的小脸皱得更深了。 傅锦年双手合十,拜佛似的拜她:“你别哭,被母妃知道我弄哭你。她会生气的。” 傅笙笙望着这一名脸上有伤,虎头虎脑的少年,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是我十七哥吗?】 奶呼呼的声音在傅锦年耳边响起,让他愣了一下。 是妹妹在跟他说话吗? 妹妹居然这么小就会说话了? 妹妹是不是跟九哥一样是天才? 各种念头在傅锦年的脑海中闪过,让他欣喜不已。 妹妹如果跟九哥一样是天才,母妃就不会再受父皇冷落了! 说不定还能再为九哥请太医医治! 傅锦年越想越高兴,脸上绽出笑意。 他开心地想跟妹妹聊天,耳边响起傅笙笙深深的叹息。 【不用问也知道,你肯定是我那个大冤种十七哥哥。】 【脸上的伤又是跟人打架得来的吧?】 【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十七哥哥真是大笨蛋。】 傅锦年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妹妹为什么要这么嫌弃他。 他承认他不如九哥聪明,可他绝对不傻! 傅锦年正要反驳,又听见傅笙笙满是怜惜的心声。 【笨点也不要紧,反正十七哥哥你英年早逝,也笨不了多久。】 【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 【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 【十七哥哥放心,你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傅锦年:“???” 这算哪门子不要紧!!! 让他放哪门子的心!!! “妹妹,我怎么会……”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想起傅笙笙从头到尾都没有张过嘴。 那他怎么能听到妹妹的声音? 他想得出神,傅笙笙抬起小胖手把他的眼睛从上往下合上。 【安息吧。笨蛋十七哥哥。】 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傅锦年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听到了妹妹的心声。 好神奇呀! 也心中惊叹,不敢问出自己为何能听到妹妹的心声,怕吓着妹妹。 傅锦年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纯金虎头挂坠,带到傅笙笙脖子上:“妹妹,这是哥哥送给你的礼物。” 傅锦年出生之时,霍心兰正受宠,请工匠特地为他打造了这么一枚平安坠。 傅锦年属虎,挂坠正面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后面则刻有他的生辰。 傅笙笙摸着还带有余温的小老虎,心里美滋滋的。 【十七哥哥虽然傻,但也是个好人哪。】 傅锦年在心里疯狂点头。 都说好人有好报,他肯定长命百岁! 结果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到傅笙笙长叹一口气。 【好人不长命啊!】 【十七哥哥还死得格外惨!】 傅锦年快哭了。 他才七岁,他的人生还长,他不想英年早逝,更不想死得好惨好惨。 他正慌着,屋外传来了霍心兰着急的声音:“怎么会不见了?你们这么多人还能让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见?给我去找!快!尤其是湖边!都给我找的仔细些!” 听着声音靠近,傅锦年有些慌张。 他跑到自己翻进来的窗户边,窗户刚打开一条缝,就看到了背对自己的霍心兰。 傅锦年吓得关上窗,发出的闷响让霍心兰心头一跳,生怕屋里的傅笙笙出事。 她不顾身上疼痛,提起裙子就往屋里跑。 听到她的脚步声,傅锦年更是着急。 他四下寻找一番,无路可逃,竟一溜烟地钻进床底:“妹妹你千万别告诉母妃我在这里!” 【哥哥真的好笨哦,我才出生,还不会说话呢,想告诉娘亲也没办法呀。】 你嘴上是不会说,但你心里会想呀。 等等,母妃应该听不到妹妹心里在想什么吧? 傅锦年放心了,趴在床底胆颤心惊地看着霍心兰从屋外走进来。 “笙笙怎么醒了?”霍心兰温柔地抱起女儿,为女儿平安无事而松一口气。 忽然,她眼尖地发现了女儿脖子上多出来的小挂坠。 “这怎么那么像十七皇子的那枚挂坠?”碧珠好奇地问。 【是十七哥哥送的哦。】 【他就躲在床底呢。】 【他不让我告诉娘亲。】 得知小儿子安然无恙,霍心兰长舒一口气。 只是这小子躲着她,必定是心里有鬼。 霍心兰假装随意打落床头的香囊。 碧珠屈膝去捡,正好与藏在床底的傅锦年四目相对,吓得她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 她捂着嘴,看看霍心兰,又看看床底,才压住心中惊吓,小声问:“十七皇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出来。”霍心兰压着火气吩咐。 傅锦年没有办法,只得挣扎地从床底爬了出来。 一看他脸上有伤,霍心兰就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躲着自己了:“又跟谁打架了?” 傅锦年不想回答,但被霍心兰盯着,他又不敢不说,支支吾吾道:“没有打架,是我不小心摔的……” “那你躲着我干什么?”霍心兰板着脸,但言语间满是压抑的心疼。 她放下傅笙笙,轻缓的握住儿子的手,仔细为他检查,“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傅锦年摇摇头,心虚地说:“没有。母妃,我身体很好的,您不用担心。” 傅笙笙在心里连连应声。 【是呢是呢,十七哥哥身体可好了,哪怕被人捅成了个筛子,死的时候都是站着的。】 霍心兰一个哆嗦,下意识望向傅笙笙。 傅锦年瑟瑟发抖,也望向了傅笙笙。 他死得也太惨了吧? 可……他好像个英雄哦! 傅笙笙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绣花帷帐,没有注意到娘亲与兄长的眼神,还在心里嘟囔呢。 【而且他现在学坏了,他都会撒谎了,他就是跟人打架打伤的。】 霍心兰当然知道傅锦年这伤肯定是跟别人打架打来的,她只是更心疼儿子,才会先检查他的伤势。 她本打算给他上完药,再询问详细情况。 偏偏傅笙笙在心里说出这件事之后,傅锦年心理素质不过关,自己先给招了:“是他们先动手的!” 霍心兰抬眼望过去,傅锦年更心虚了。 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太怂,为了让霍心兰高兴点,傅锦年小小声的补充:“我打赢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在外面跟人打架。你怎么听不进去呢?他们先动手了,你也可以躲、可以回来告诉我。不要一味还手。” 霍心兰不是想把孩子培养得逆来顺手,她只是担心这孩子总是跟人打架,会伤着自己,更怕他以后学歪了,走了错路,追悔莫及。 傅锦年失落地低着脑袋。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傅笙笙一听不高兴了。 【哥哥才没有错呢!是那些人骂娘亲和九哥哥,十七哥哥才跟他们打架的!】 【以前十七哥哥跟外面人打架,都是因为他们在说娘亲和九哥哥的坏话!】 【他们挨揍是他们活该!】 霍心兰的心一紧,抬眸去看儿子,就见傅锦年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霍心兰想了又想,叹了口气,温声对傅锦年说:“母妃知道你懂事。但你的身体重要,不能老是这样一身伤。” 傅司辰出事后,霍心兰实在是怕了。 她现在不求傅锦年出人头地,就希望他平平安安地长大,顺利被封个爵位,能够安心出宫做一个潇洒王爷。 若是可以,便带她和傅司辰一起出宫养老。 若是不可以,她也不会拖累着孩子。 可这孩子总是这样跟人打架,惹得天武帝厌恶。 宫中人心险恶,傅锦年胸无城府,霍心兰总担心这孩子活不到出宫立府的年纪。 傅锦年乖巧应声:“我知道了,以后真的不打架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小手拉住,是傅笙笙牵住了哥哥的手。 小家伙一双杏眼亮闪闪地盯着他,给哥哥打气。 【哥哥别难过,娘亲不让你打架,以后笙笙帮你去打架,笙笙打架可厉害了!】 霍心兰才落地的心一下又高高悬起。 她不是这个意思! 第十六章 他们全被我打趴下了! 总管大太监阮阅还算有心,这次天武帝让他去给霍心兰挑选赏赐,阮阅送了不少药材和伤药过来。 碧珠拿来上好的金疮药,霍心兰亲自给傅锦年上药。 这孩子身上有些淤青,但没有伤及内里。 手臂和脖子上有几处抓痕,见了血,好像伤口都不深。 霍心兰给他上药的时候,药粉落在伤口上,傅锦年疼得呲牙咧嘴,愣是没敢叫出来。 按照妹妹的说法,他死的时候像个英雄,那现在也不能像狗熊一样哇哇大叫。 瞧他那强忍疼痛的模样,霍心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耐着性子问起经过:“这次是跟谁打架?” 傅锦年不太想说,但霍心兰问了,他不敢不说:“是和十五哥打架了。” 十五皇子是赵婕妤的儿子。 赵婕妤比霍心兰早一届入宫,天武帝对她恩宠一般,因生了十五皇子才被封了婕妤。 赵婕妤为人小气,爱斤斤计较,还喜欢在背后嚼舌根。 霍心兰一向不爱与她往来,只是偶尔遇上的时候寒暄一番,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赵婕妤求神拜佛多年,只得了十五皇子这么一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 现在两个孩子打架,赵婕妤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霍心兰有些头疼:“详细说说,你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傅锦年想了又想,不想说:“不是多大事。莫非你就别操心了。” 这孩子性格冲动了些,但平时一向对她实诚。 现在咬死不说,必定事出有因。 结合傅笙笙的心声,霍心兰猜到是傅锦年不想让她难过。 “他们在骂我和你九哥是不是?”霍心兰问。 傅锦年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把事情详细跟母妃说一遍。” 因为知道霍心兰这两天就要生了,傅锦年一直都很期待见到妹妹。 这几天学堂一放学,他就着急跑回来等妹妹出生。 今儿个跑得太快,他甩开了身边的小太监,以至于他跟十五皇子打架的时候,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 他这边没有下人,十五皇子那边有,消息会传出来不足为奇。 傅锦年想通了这一点,没有追问。 他想起打架的缘由便生气:“他骂您是弃妇、说哥哥是傻子、说流光轩是冷宫、还说父皇不喜欢我,我们和外公一家都完蛋了!” “我让他别说了,他反而说得更难听。我太生气了,就推了他一下,想让他别再说话。然后他就开始打我,我还手了。” 霍心兰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小脑瓜,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儿子:“以后别跑那么快,把侍书带上。” 傅锦年觉得没用:“侍书又不会打架,带着他没用。” 霍心兰不明白儿子怎么就这么一根筋:“你让他跑出去通风报信也好呀!你一个人对着十五皇子那么一群人,不铁定吃亏吗?” “我没有吃亏,他们全被我打趴下了!”想起自己当时的英勇,傅锦年就格外自豪,忍不住咧嘴笑了。 笑到一半,触及霍心兰严肃的神色,傅锦年又赶紧敛起笑意,乖巧应声:“儿子知道了,以后会带着侍书的。” 霍心兰把情况从头到尾都给问清楚了,打发人去为他洗漱。 随后,她叫来傅锦年的随身小太监侍书,交代了他不少,才拖着一身疲倦脱妆卸簪。 “让守夜的太监警醒一些。我怕赵婕妤今晚来闹。”霍心兰担忧地吩咐。 碧珠示意她放心:“赵婕妤为了讨好皇后,昨儿一天都在皇后的小佛堂中抄写佛经,为陛下祈福,要明日才出关。” 既然是闭关,就不能为外界所扰。 哪怕知道了十五皇子与人打架,赵婕妤也不敢当场发作,最快也得等到明天天亮,闭关结束,才会前来找茬。 霍心兰放心了。 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 她折腾了一天,实在是累得不行。 看着早已熟睡过去的傅笙笙,霍心兰亲了女儿一下,在她身旁躺下,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安稳。 霍心兰梦见女儿一出生就被产婆掐死,自己被诬陷成了杀害女儿借此争宠的毒妇。 天武帝因此恼怒,一脚踹在她心窝。 她撞在香炉上,容颜尽毁。 张婕妤则因为揭发有功而晋升为昭仪。 她自己没有孩子,又想找个依靠,便求天武帝让他抚养傅锦年。 天武帝并不喜欢傅锦年,如今有人愿意帮他分担,他自然会答应。 可怜傅锦年并不知道霍心兰被害的真相,受张婕妤诓骗,还当她是真心为了帮助霍心兰。 这孩子心性单纯,对张婕妤的话深信不疑,却没想到从此落入深坑,动不动便被张婕妤以教育为名而成日折磨。 读书读得慢了,要挨一顿板子。 吃饭吃得快了,要挨一顿板子。 回话回得不利索,要挨一顿板子。 若是回得太利索,张婕妤就会指责他撒谎,又要挨一顿板子。 张婕妤把对霍心兰的嫉妒与怨恨全都发泄到了傅锦年身上。 跟着张婕妤不到一个月,傅锦年身上就浑身是伤。 年仅七岁的孩子,身上竟没有一块好肉。 他也曾求助天武帝,但天武帝见都没有见他。 张婕妤威胁他若是再敢去外面胡说八道,便断了对傅司辰的接济。 为了哥哥的安危,傅锦年不得不听张婕妤的话。 然而,实际上张婕妤根本就没有接济过傅司辰。 甚至痴傻的傅司辰遭受到了比傅锦年更痛苦的折磨。 这一场噩梦还没走到尽头,霍心兰就因为极度痛苦而从梦中挣扎着醒来。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过了好久好久才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那只是个梦。 可想起女儿的那些心事,霍心兰又忍不住想,如果昨天笙笙真的死了,他们母子是不是真的会面临那样凄惨的结局? 或许是老天都不愿意见他们母子四人如此凄惨,才送了笙笙这样一个宝贝给她。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亲了一下傅笙笙的小手。 小家伙还睡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笑得很开心。 霍心兰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起身去洗漱。 天已经大亮,外头有宫人洒扫的动静。 怕吵着她休息,这些人的动作都很轻。 碧珠听到寝室有动静,进来为霍心兰更衣,同时压低了声音说:“内务府昨儿个把这些年克扣下的月钱都翻倍送来了。” 从前按日子去领月钱都得被他们为难一番,现在不仅月钱由内务府总管亲自送过来,还能把被克扣的银子补上,碧珠实在是太高兴。 她的声音太过雀跃,又因为发现傅笙笙还睡着,再次压低声音。 “红玉只收了咱们应得的部分,多余的那部分退了回去。奴婢让小厨房给您熬了肉沫粥,您吃点补补身子。” 霍心兰微微颔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吵闹声。 “霍心兰呢?让她给我出来!看看她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了什么样?” 一道尖锐的女声穿透院墙,传入霍心兰耳中。 不用去看,她也知道这是赵婕妤来找茬了。 第十七章 霍心兰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 碧珠扫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听着动静越来越大,眉头紧蹙:“小主,怎么办?” “你先去应付着。多带几个人护着锦年,别让他们伤到孩子。我随后就到。” 霍心兰吩咐完,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枚青鸾玉簪。 已经走到门口的碧珠无意间瞥见这枚玉簪,心头一跳。 这东西都拿出来了,小主这回是真动怒了。 霍心兰并没有让赵婕妤等太久,不一会儿便扶着红玉的手出去了。 堂屋之中,赵婕妤端坐上位,正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训斥着流光轩的宫女太监们。 霍心兰扶了扶病鬓间那根并不是很牢固的青鸾玉簪,强挤出一丝笑意,缓步走出去:“什么事情惹得姐姐这般大动肝火?” 赵婕妤狠狠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妹妹你命好,陛下宠着爱着。不像姐姐我这样的苦命人。只得了罗云这一个孩子,还要被人打成那样。” 十五皇子名为傅罗云,正是昨日与傅锦年动手之人。 霍心兰顺着赵婕妤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看她的十五皇子。 傅罗云比傅锦年大一岁,今年八岁,吃得圆滚滚的,一双原本还算可以眼睛都被脸上肥嘟嘟的肉给挤成了一条弯弯的缝。 但这会儿他鼻青脸肿,脸上肿起的淤青让外人都快看不见他那双小眼睛了。 霍心兰愣了一下,才认出这是十五皇子。 人果然是得有比,才会有落差。 这么一对比,霍心兰甚至觉得昨晚傅锦年身上那些伤都算是轻的。 “这请太医看过了没?”霍心兰问。 “当然请太医看过了,不然坐着等死吗?”赵婕妤压着火气,阴阳怪气。 见霍心兰始终不问这伤从何而来,她咬牙道:“你该不会不知道我儿子身上这伤是怎么来的吧?” 从前霍心兰不爱跟她们争辩,有些事情服个软、背个锅也就算了。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忍让并没有为自己和三个孩子换来一个更好的生存环境,甚至一度让他们连活都活不下去。 既然如此,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霍心兰收起语气中的笑意,不咸不淡地说:“昨儿个锦年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 她才说到这儿,赵婕妤便恼怒地打断:“这就是他打我儿子打的!他人呢?让他出来!” 霍心兰没理会她这恶劣的语气,继续自己的话头说下去:“锦年倒是与我说了他与人动手的缘由。姐姐放心,都是自家兄弟,两个孩子都还小,我们不会计较的。” 赵婕妤一听就火了:“什么叫你们不会计较?现在是我来找你理论,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装什么大度?” “那姐姐可知两个孩子为什么会动手?”霍心兰问。 赵婕妤不假思索:“肯定是你们锦年的错!我们罗云那么乖,他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赵婕妤看到鼻青脸肿的儿子就心疼,心中愈发恼恨霍心兰母子。 赵婕妤一贯都是这个护短偏心不讲理的性子,也就在天武帝面前足够乖顺,才能活到现在。 霍心兰不跟她争辩这些,直接问十五皇子傅罗云:“罗云,你告诉母妃。你和锦年为什么会打架?” 傅罗云抬起脑袋偷瞄了她一眼,没敢吱声,又很快低下头去。 霍心兰温声道:“没事的,你如实说出来,没人会怪你。” 赵婕妤一听这话不高兴了:“什么叫没人会怪你?霍心兰,你说话可不能昧着良心!我们罗云被打得这么惨,到你这怎么好像成了是我们罗云的错?” 正说着,她看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傅锦年,拍案而起:“锦年给我进来!” 傅锦年原本是担心霍心兰吃亏,才偷偷跑过来查看情况。 但因为院子里根本就没什么可躲藏的地方,他一出现就被赵婕妤抓了个正着。 听着赵婕妤暴怒的声音,傅锦年本能就想跑。 可他刚转过身去,又想到自己若是逃了,就得留母妃一个人面对刁蛮的赵婕妤,只得挣扎着缓步进屋。 “见过母妃,见过赵母妃,见过十五哥。”跟后面两个人问安时,傅锦年的不悦都快化作实质了。 赵婕妤看他哪哪儿都不顺眼,尤其是傅锦年身上那些皮外伤,在她看来更是殴打他儿子的铁证。 “霍心兰,你今儿个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咱们就去见陛下。” 天武帝是个暴君,而赵婕妤的父亲就是这个暴君手里的一柄刀,指哪儿杀哪儿。 因此天武帝对赵婕妤一些愚蠢的行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养一个宫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要找一把这么好用的刀就比较难了。 更何况赵婕妤对他一向恭顺,他也没必要让赵婕妤不好过。 换了从前,靠着这一层依仗,赵婕妤早就去找天武帝评理了。 今天一反常态先来找她理论,肯定有猫腻。 霍心兰想了想,弱弱地问:“妹妹愚钝,请姐姐明示,到底要怎样才能将此事翻篇。” 她这一般俯首作小,让赵婕妤心中的火气消了些。 她微抬下巴,扫视院外那些新来的洒扫工人以及屋中心摆放的富贵摆件,意有所指道:“妹妹,这两个落地青花瓷瓶真不错。” 只这一句话就让霍心兰明白了她今日兴师问罪的缘由。 原来是上她这儿来打秋风的。 只是哪怕她愿意给,赵婕妤也不一定有胆子拿。 霍心兰如实道:“这是陛下昨晚的赏的。” 她屋里值钱的东西都在这三年的求医问药中典当的差不多了,屋中一直空空荡荡。 这次天武帝赏了不少东西下来,碧珠征得霍心兰同意后,就先摆上了一些,多少为霍心兰挣些脸面。 赵婕妤当然知道这件事。 她就是听说天武帝赏了不少东西,今儿才抓住了这个由头,特地兴师动众地来找霍心兰。 整个后宫谁不知道得宠的这些妃子里,就霍心兰最好说话。 而最好说话通常就代表着最好欺负。 赵婕妤这些年挥霍无度,为了给傅罗云铺路,暗中使了不少银子,现在手头拮据得很。 听说霍心兰得了那么一大笔赏赐,又恰好碰上傅锦年把傅罗云打成了个猪头,她可不得好好敲诈一番? 霍心兰本就不是小气的人,从前她不想树敌、不想不想被人针对,逢年过节,上下打点都不少。 可那些人笑脸收礼,冷脸待人。 赵婕妤若是因此就觉得她好欺负,能够随意被讹诈,那就大错特错。 面对赵婕妤的暗示,霍心兰回以同样的微笑:“真是好巧啊,妹妹我也很喜欢这对青花瓷瓶呢。” 赵婕妤脸上的笑容忽然有些绷不住,霍心兰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十八章 霍心兰这是想她死! 迟迟没等到霍心兰主动提出把青花瓷送给她,赵婕妤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刻薄地翻了一个白眼。 他身后的宫女青桃适时地开口:“启禀霍美人,这次咱们小主为了给十五皇子请太医,费了不少银子。您为了九皇子总往太医院跑,应当知晓这是笔不小的开支吧?” 宫中主子请太医不用格外使银子,用药也都是公中出钱,但这只是明面上的。 主子得不得宠、有无打点,都会影响最终的诊治。 赵婕妤瞪了她一眼,佯装不悦:“大胆!你怎能拿九皇子痴傻一事故意戳霍妹妹的痛处?” 霍心兰手中的帕子紧紧绞在一起,沉着脸没有出声。 傅锦年不高兴地反驳:“您别装了,要是没您的允许,青桃一丫鬟敢这么说话吗?” 他这话直白地说出来,让赵婕妤闹了个没脸。 她也索性不再装下去,直言不讳道:“罗云受伤,得用一株上好的千年人参才能治好。我听说妹妹你这儿有。这伤又是你们家锦年打伤的,是不是理当赔偿?” 这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前儿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宫中出现了千年人参能让人保持青春的谣言。 美貌是后宫女子保住盛宠最大倚仗之一,谁也不想容颜老去。 不管这东西有没有用,既然现在有人这么说,那她们就想试一试。 一些得宠的宫妃就求到了天武帝面前,想要求他赏一根千年人参,但都被拒绝了。 这东西珍贵,宫中原本倒是有几根,但这些年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仙帝驾崩前用了两根。 几年前太后身体不好,也用了一根。 三年前傅司辰无药可救,天武帝死马当活马医,给他用了一根,倒是让傅司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只是人却痴傻了。 天武帝一度后悔没直接让傅司辰就那么在昏迷中死去。 昨儿个天武帝赏了一根千年人参给傅笙笙,现在宫中还剩下最后一根,他必定会留给自己,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人不敢去天武帝面前讨要,自然而然的便将主意打到了傅笙笙身上。 霍心兰直接拒绝:“这是陛下赏给公主的东西,妹妹不敢私自动用。” 赵婕妤白了她一眼,说教道:“公主还小,哪用得着这等补药?东西放久了也会流失药性,不如现在就用起来,免得浪费。” 霍心兰不为所动:“姐姐放心,若姐姐真到了必须要千年人参救命的时候,妹妹绝对不会小气。只是现在真的不行。” 霍心兰软硬不吃,还咒她短命,让赵婕妤倍感恼火:“你若是这般不识好歹,就不要怪我去陛下面前说你的不是了!你瞧瞧我们罗云被打成这样,陛下难道会坐视不理吗?” “姐姐,我说过了,锦年挨打这事我可以不与你们计较。何必还要去麻烦陛下?”霍心兰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决。 这话落在赵婕妤耳中,则成了霍心兰在颠倒黑白。 什么叫他不与他们计较? 她还大度上了? “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咱们现在就去见陛下!罗云,走!” 赵婕妤一拍桌子,牵上十五皇子的手就往外走。 然而走了一步,她发现十五皇子僵在原地没动。 赵婕妤恼怒:“愣着干什么?还不找你父皇给你评理去。” 傅罗云年纪小,又被赵婕妤宠得娇纵,其实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觉得自己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太过丢人,没脸去见天武帝。 但他哪拗得过赵婕妤,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被赵婕妤拉走了。 他们一群人轰轰烈烈的来,又大张旗鼓地走。 傅锦年又是紧张又是歉疚:“母妃。我又给你惹祸了。我现在就去找父皇认错,保证不让他牵连你和哥哥和妹妹!” 霍心兰站起身来:“你又没错,认什么错?走,我们找你父皇去给你做主。” 傅锦年一愣。 父皇那么讨厌他,会给他做主吗? 他想拦住霍心兰,但第一次看见这样斗志昂扬的母妃,傅锦年忽然觉得母妃好飒,像个出征的大将军。 这股惊讶盖过了他心中的不安。 看霍心兰已经大步迈出,傅锦年又是忐忑又是欣喜地快步跟上。 跑到院子里,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把刚刚睡醒的傅笙笙抱了出来。 “妹妹走,我带你出去玩。” 【哥哥真好。】 傅笙笙开心地咧嘴一笑。 霍心兰本想阻止,但想到天武帝只能听到傅笙笙夸他的心声,说不定把女儿带过去能有什么意外之喜。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章台殿。 天武帝刚刚下朝,正在用点心。 得知赵婕妤带着鼻青脸肿的傅罗云后在殿外,便知出事了。 “让他们进来。” 两方人马陆续进屋。 赵婕妤刚见着天武帝,便哭喊着跪了下去:“求陛下做主。您瞧瞧咱们罗云这脸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她哭得凄哀又委屈,与刚刚在流光轩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傅锦年第一次见人变脸变得这么快,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被霍心兰拍了一下,他才回神,乖巧地跟着霍心兰行礼。 看这两个孩子身上都有伤,天武帝就猜到了大概,直接问:“为什么打架?” 原本正无聊的数天花板上绘着几条龙的傅笙笙心中诧异。 【哇,父皇好聪明!什么都没问,就知道是哥哥们打架。】 【我是他生的,我一定也很聪明吧?】 【我一定很聪明的。我找了这么好看的爹和娘呢。】 【不过渣渣爹是得聪明点,他这么一个暴君,要是再笨点早就被人嘎了。】 霍心兰偷瞄了一眼天武帝,发现他嘴角弧度上扬,就知道他没听到傅笙笙的最后一句心声。 倒是傅锦年被这最后一句话吓得不轻,全靠一个劲地心里念叨“父皇听不见父皇听不见”才稳住心绪。 天武帝被女儿夸得心情愉悦,看两个儿子的眼神也和善了些。 赵婕妤哭哭啼啼:“您瞧瞧锦年把罗云这打的,这下手也忒狠了,他们可是亲兄弟呀!” 天武帝不想跟她啰嗦,看向傅罗云:“罗云,为什么打架?” 傅罗云支支吾吾地不敢说。 天武帝又看向傅锦年:“锦年你说。” 傅锦年有点害怕这位父亲,一时也有些支吾。 见霍心兰冲自己微微颔首,傅锦年才壮着胆子如实道:“昨天放了学,儿臣就着急回去等妹妹出生。路上遇上带着下人的十五哥,他在说母妃和哥哥的坏话。” “儿臣让他别说了,他反而说得更难听。儿臣太生气就推了他一下。然后他就带着下人打儿臣,儿臣就还手了。” 赵婕妤眉头一跳:“你别胡说八道,罗云怎么会说你坏话!” 天武帝望向眼神闪烁的傅罗云,示意傅锦年继续:“他说什么坏话了?” 傅锦年低着头,声如蚊讷:“儿臣不敢说。” “朕恕你无罪,尽管说。” 傅锦年撇撇嘴:“他说咱们流光轩是冷宫,说父皇不要母妃和我们了,还说哥哥是傻子,说我们要完蛋了。” 他每说一句,天武帝的脸色就冷一分。 等到说完那句“完蛋”,殿内已经安静得针落可闻。 天武帝是有他的喜好,但他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喜好。 在宫中揣摩圣心是必备的技能,但若是表现得太过明显就是大忌。 赵婕妤一时怕得都忘记了狡辩,直到天武帝阴沉的声音响起:“锦年说的是真的吗?” 傅罗云不敢应声。 傅锦年小声嘟囔:“他还是有更难听的话呢,儿臣都学不像。” 赵婕妤哪怕平时再没有脑子,这个时候也冷静下来,迅速转移话题:“陛下,您瞧罗云伤成这样,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脑子……” “你住口。”天武帝声音一沉。 赵婕妤吓了一跳。 屋中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下。 只有傅笙笙还在数天花板上的龙。 【渣渣爹好大的威风哦。】 【他还不知道傅罗云根本就不是他亲生的吧哈哈哈哈……】 霍心兰眉头一跳,低着头不着痕迹地望着赵婕妤。 傅司辰是意外撞见有人偷情才会被暗杀,这人会不会就是赵婕妤和她的奸夫? 一片凝重的寂静里,霍心兰温温柔柔地开口:“陛下息怒,十五皇子还小,自己绝想不到这种不知轻重的话。” “是是是……”赵婕妤本能丢应声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突然,她意识到不对。 霍心兰说傅罗云自己想不到这话,那必定是有人教他,或是他从哪儿听来的。 这不直接将罪责推到了她这个当生母的身上吗? 天武帝对自己的儿子还有几分亲情,对宫妃很少留情。 哪怕她有娘家做后盾,在这种事上也难逃一劫。 霍心兰这是想她死! 第十九章 棺材本给咱自己留着不好吗 赵婕妤急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偏偏傅罗云在害怕之中没听出霍心兰的画外音,乍一听觉得这是个推卸责任的好机会,连连点头:“父皇息怒,这些话不是儿臣想出来的,真的不是儿臣自己想出来的!” 这让正要咬死不认的赵婕妤面色大变。 这个笨蛋! 居然连一句狡辩都没有,这不是侧面证实了傅锦年的话吗! 赵婕妤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天武帝的声音更低,冷脸盯着傅罗云:“谁教你的?” 傅罗云下意识望向赵婕妤,被赵婕妤瞪了一眼,吓得赶紧收回眼神,低着脑袋不敢出声。 天武帝多精明一人,见状便都明白了。 他知道赵婕妤背后跋扈,但没想到她竟跋扈至此。 他懒得听赵婕妤的哭诉,冷冷道:“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竟这般不知轻重?从今日起贬为宝林,禁足三月,好好反思。” 这是连降三级! 赵婕妤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又没敢出声。 天武帝一向不喜被人忤逆,她若是出声,说不定连宝林的位分都保不住。 忍住! 必须忍住! 她还有儿子,还能靠儿子翻身! 赵婕妤不断这事安慰自己,却没想到这点心思完全被霍心兰看穿了。 霍心兰担忧开口:“陛下,姐姐还要照顾十五皇子,若是贬为宝林,十五皇子怎么办?” 霍心兰这是一点后路都不给她留! 赵婕妤恼恨又不安地抬起头,眼刀还没来得及飞到霍心兰身上,就听见天武帝道:“先由皇后抚养。” 赵婕妤这下是真的慌了,连连磕头求饶:“陛下!求求您别把罗云带走!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臣妾不能失去他!陛下!” “你看看你这几年把罗云教成了什么样?教他在背后嚼舌根?还是教他轻视兄长、非议庶母、揣度圣心?” 天武帝每说一个罪名,声音便沉一分。 赵婕妤的身子不断发颤,不敢出声。 傅罗云意识到这下是真的闯出大祸,哭了起来:“我不要跟母妃分开……父皇我……” “自己管不住那张嘴,现在还有脸求情?也不看看自己被打成了什么样!”天武帝越看他那张猪头脸越生气。 打架输成这样,真是给他丢人。 提起这个,赵婕妤像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本着自己不好过,霍心兰也别想有好日子的原则,赵婕妤道:“罗云的伤是锦年打出来的,锦年也得受罚吧?” 傅锦年小脸一白,紧张地偷觑天武帝。 原本对此毫不关心的傅笙笙竖起耳朵,在心里安慰起傅锦年。 【哥哥别怕,渣渣爹要是敢罚你,我就做法劈他。】 【劈死渣渣爹,咱们假传圣旨,送你登基!】 傅锦年内心疯狂摇头。 他还小,他不想干活! 霍心兰的心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偷觑天武帝的神色。 真怕老天一不小心瞎了,让他能听到女儿这些大逆不道的心声。 好在天武帝依旧被迫选择性失聪,并未听见这些话。 见女儿皱着小脸在看自己,他心头不悦消散,示意阮阅将孩子抱来。 傅笙笙很快被送到天武帝怀中。 望着那张人到中年依旧帅气,而且因为是个暴君而带着几分邪魅暴戾的帅脸,傅笙笙由衷地感叹。 【父皇可真好看呀。】 【要是没这张脸,我都不知道劈他几回了。】 只听到前一句赞美之词的天武帝更加高兴,连带着看两个儿子都顺眼起来。 “罗云,你身边那些下人都跟着你一起大放厥词是不是?”天武帝问。 傅罗云不敢应声。 天武帝又看向傅锦年。 那些小太监不敢像傅罗云那般口出狂言,都是在旁边添油加醋、煽风点火、阴阳怪气。 从前傅锦年单纯,听不出他们的言外之意。 后来被挖苦得多了,他就能听懂了,又是憋屈又是生气。 这些年跟人打架,多半都是为了这事。 现在想起那些小太监们的冷嘲热讽,傅锦年还是好难过,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末了,他觉得这样有点丢人,小声为自己挽尊:“他们加起来都没打过我一个人。” 赵婕妤忙道:“陛下,这么多人都没拦住锦年打罗云,可见他是真的想要罗云的命——” 她还没说完,天武帝一个眼神望过去,赵婕妤一窒,顿时不敢出声。 对比两个孩子的伤势,天武帝只觉得傅罗云更给他丢人了。 “带着一群人都没打过锦年一个,还有脸说?锦年还比你小一岁吧?” “阮阅,把那日跟着罗云的宫人全部杖毙,重新挑一批懂进退的去照顾他。” 傅罗云身边那些宫人都是赵婕妤这些年精心培育所得,一朝团灭,再次培养心腹还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和银子。 赵婕妤原本就已经塌掉的天,这下碎成渣了。 她想求天武帝高抬贵手,可天武帝看也不看她,沉浸在傅笙笙的彩虹屁里,更专注地低头哄孩子。 【哇,父皇真乃绝世明君!这案子断得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一点都没让好人受委屈呢!】 【哥哥能有父皇这样爱护子女的好父亲,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还好这也是我的亲亲父皇,要不然我都要嫉妒了。】 女儿的真心话让天武帝那叫一个心情愉悦,笑得眉毛都快抖成两朵花了。 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夸他的话、给他写的赞表,谁知道有几句真心? 只有他的乖女儿笙笙,对老父亲的每一句赞美都出自肺腑。 同样的,傅笙笙对渣渣爹的怜悯也都是肺腑之言。 【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就让你这个暴君再活几日吧。】 【看在咱们父女一场的份上,等你被推翻的时候,我会来给你收尸的哦。】 【也不知道棺材贵不贵,等笙笙长大了,每天给你攒一文钱棺材本好了。】 天武帝若是能听到这些心声,一定会给被笙笙的孝顺感动哭。 而能听到这些心声的霍心兰与傅锦年皆是震惊不已。 天武帝会被推翻? 宝贝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他女儿,咱们是一根绳的蚂蚱!!! 天武帝如日中天之时,他们不一定能受到他的庇佑。 可天武帝若是倒台,他们母子四人毫无自保之力,必定难逃一死。 笙笙你清醒一点,这点棺材本给咱自己留着不好吗!!! 第二十章 这么响的雷,难道是来劈我的? 天武帝将来会被推翻,这事无疑给了霍心兰极大的震撼。 一回到流光轩,她便打开库房,开始盘算自己的小金库。 天武帝为人自私,真到亡国那一天,他必定只顾着自己逃命,不会管他们这些后妃与皇嗣。 她必须先为自己和孩子们的将来打算。 霍心兰取出一些不起眼又容易变卖的财物,单独放好。 将来若是变天,他们逃出皇宫后,这些东西是她和孩子们的立身之本。 随后,她让人取来纸笔写家书。 碧珠为她研磨,瞧着纸上娟秀的字迹,笑道:“许久未曾练字,小主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霍心兰沾墨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是司辰教得好。” 碧珠忽然就很难过:“小主恕罪,是奴婢唐突了。” 霍心兰摇摇头,压下胸口郁气,低头继续写信。 只是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傅司辰教她读书识字时的画面, 入塾费高昂,普通人家识字的很少。 霍家清寒,只能先紧着家中男丁读书。 霍心兰原本只会写自己的名字,直到后来傅司辰开蒙读书。 这孩子有心,知道不认字是霍心兰的一块心病。 于是他白日在学堂里学到什么,回来便如数教给霍心兰。 碧珠与红玉看得新奇,傅司辰便一起教她们,并未因她们是下人而轻视。 主仆三人这才慢慢识字,读书明理、以史为镜,偶尔看些杂书开拓眼界,不用整日拘泥于女红。 宫妃的家书有一定概率会被人私拆检查,霍心兰并未在信中写什么过激之语。 她只是告诉父兄自己平安诞下一位公主,并问了家中情况,最后提醒他们为人臣子要为陛下分忧,要将黎民百姓放在心上。 霍心兰往常的家书中不会写后面这两句话。 她一介深宫妇人,不通政务,不该妄议朝政。 但今时不同往日。 迄今为止,笙笙的心声没出过错,那说明将来天武帝多半会被推翻。 天武帝刚愎自用,上一个说他必成亡国之君的人,九族都被嘎了。 霍心兰不敢如实相告,只得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为自己和三个孩子找好后路。 嘱咐父兄几句“为陛下分忧”,不算干政,即使信件被人看见也没事。 现在她复宠,宫中应该没人会再扣押她的信件,问题就是父兄能不能看出她信中特意提及的这一点。 他们在宫外,知道的肯定比她多,能做的也更多。 若是他们能够因为这句嘱托,多想一层,联系朝堂之上的暗流汹涌,察觉到兵变在即,或许他们母子四人还能多一条活路。 霍心兰暗自着急,却没有更多的办法,忧心忡忡地去找傅笙笙,试图从女儿那里偷听到更多的消息。 然而刚走进寝室,她便看到了狗狗祟祟的傅锦年。 傅锦年身后的窗开着,窗边的桌案上还有一个灰扑扑的脚印,一看便知他又是翻窗进来的。 见到霍心兰,傅锦年心虚极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顺势跪地给霍心兰行了个大礼,大声喊:“见过母妃!” 那声音响得仿佛在给自己壮胆,直接把傅笙笙都给吵醒了。 【什么声音?是打雷吗?】 【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这么响的雷,难道是来劈我的?】 霍心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么大声干什么?把你妹妹都给吓醒了。” 她上前抱起傅笙笙,温声哄她,“笙笙不怕,是哥哥说话声音大了些。” 【不是渡劫天雷啊,真是吓死宝宝惹。】 傅笙笙长长地舒了口气,亲昵地蹭了蹭霍心兰。 傅锦年看得眼馋:“母妃,让我抱抱妹妹好不好?” “这样抱。”霍心兰示意他伸出双手,手把手教他该怎么抱孩子。 傅锦年动作小心翼翼地显得有些笨拙,眉开眼笑地哄着傅笙笙。 霍心兰想起当初傅锦年出生时,傅司辰也是这样笑逐颜开地哄他,心口那丝郁气再次涌了上来。 要是司辰恢复神智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在大厦将倾之时力挽狂澜。 霍心兰忍不住在心中难过。 忽然,外头传来激烈的吵嚷声,伴随着惊恐的求饶与凄厉的嘶吼,期间还有碗碟被打碎的脆响。 红玉着急地前来汇报:“小主,九皇子他……他又……” 她的话还没说完,霍心兰脸色大变,起身就朝外跑去。 傅锦年脸上的笑意淡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太常见了,是傅司辰又发病了。 “妹妹,你说怎么样才能让哥哥不再发病?”傅锦年叹息,眉眼尽是忧愁。 【只要吃解药就好啦。】 傅锦年一惊。 解药??? 哥哥是中毒??? 【是有人先给九哥哥下了会让他发狂的药,迫使九哥哥当着渣渣爹的面发疯,让渣渣爹对他失望。】 【再慢慢给九哥哥服用小分量的解药,假装病情好转。】 【等渣渣爹为此高兴,以为看到九哥哥恢复的希望之后,再断掉解药。】 【只要解药一断,哥哥体内的毒素没了压制,就又会发狂。】 【渣渣爹的希望被打破,只会更加生气、更加失望。】 【这些人哦,一个个都想九哥哥生不如死!真是太坏了!】 【如果能找到真正的解药,哥哥就不会再发狂了。】 傅锦年忽然就有了人生方向。 ——他要去给哥哥寻找真正的解药! 还要抓住给哥哥下.毒的人! 【好想去看看九哥哥哦。】 【他这次发病,会伤到母妃的。】 【张婕妤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把九哥哥从母妃手中抢走,开始不断折磨他。】 【现在张婕妤被禁足,也不知道是谁会用这事暗算母妃。】 傅笙笙扑腾着小短腿想要起身,但因为实在是太过年幼,半天没能扑腾出一点水花。 傅锦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大哥发狂之时虽然可怕,但从未伤到过人。 这次怎么会伤到母妃? 不行,谁也把他们一家四口分开! 霍心兰怕吓着他,以往傅司辰发狂的时候,她不许傅锦年过去。 现在傅锦年顾不上这个,抱起傅笙笙就往傅司辰居住的偏殿赶去。 第二十一章 疯了整整三年第一次得到真正的安宁 还没走进偏殿,就听到里面传来混乱嘈杂的声响。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倾倒,有的还散架了,只剩下尖锐的断木条横在地上。 碗碟茶盏更是碎了一地,到处都是细小锋利的碎瓷片。 更别提被人从中间撕裂的青纱帷幔一半挂在梁上,一半倒在地上,已经被人踩得不成样子。 霍心兰带着一群太监宫女,将一名身穿亵衣的少年围在中间。 少年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野兽一般冲击着人群,试图冲出去。 “司辰你冷静一点!母妃在这里!你冷静下来,这里没人会伤害你!”霍心兰心如刀绞,想要上前接近傅司辰。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傅司辰便犹如受惊的野兽,嘶吼着想要扑向她。 碧珠赶紧护住霍心兰。 红玉带着一群小太监从背后将傅司辰拦住:“殿下您冷静!那是霍美人!是您生母!” 傅司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这些人的靠近反而让他更受刺激,发出好似野兽般的嘶吼,将所有抓着自己身躯的宫人甩开。 谁也不知道当年那个文弱少年,为何会在发狂之时变得这般力大无穷。 霍心兰没有防备,被傅司辰这一推,推得直接摔倒在地。 她小腹不慎撞上了倒地的椅子,疼得站不起身。 躲在门口偷看的傅锦年见到这一幕,担心霍心兰出事,忘了自己还抱着傅笙笙,带着她就冲进屋子里。 “母妃你怎么样?”傅锦年想伸手去扶霍心兰,才发现自己双手都用来抱傅笙笙了,根本腾不出手。 霍心兰在碧珠的搀扶下站起身,赶紧把傅锦年往外推:“你来干什么?怎么还带着笙笙?快回去!” 【娘亲,十七哥哥担心您呢。】 【而且九哥哥是中毒,您光是这样让人把发狂的他绑起来只会刺激到他,得找到真正的解药才行呢。】 嘈杂的偏殿内,女儿微弱的心声犹如惊雷在霍心兰脑海中炸开。 司辰发狂居然是因为有人投.毒?! 谁干的! 解药是什么? 她还想再听,碧珠忽然将她拉走:“小主小心!” “轰”一声巨响,一只小杌子从她身后飞来,撞在她刚刚站着的地方,被砸得四分五裂。 不远处的傅司辰手中还拿着另一个小杌子,戒备地盯着将他围成一圈的宫女太监,牙齿咯咯作响,全身颤抖,好似一头被关入牢笼的野兽。 傅锦年从未见过傅司辰这般疯癫,有些害怕。 但他忍住了想离开的心。 哥哥疯癫痴傻,妹妹年幼无知,他是流光轩里唯一的男子汉,他要承担起男子汉的责任! “母妃,先给哥哥吃药!”傅锦年喊。 碧珠无奈道:“药一早就吃了,可九皇子还是这样……”她说着一顿,压低了声音问霍心兰,“小主,会不会是今儿个的药有问题?” 之前因为霍心兰失宠,傅司辰已经停药好长时间。 虽然偶尔也会发狂,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好几个粗使太监都制不住他。 霍心兰心头一跳,正要吩咐碧珠去找药渣,忽然听到女儿的叹息声。 【不是今天的药有问题,是哥哥之前吃的解药断掉了。解药断掉的第二天,哥哥就会发狂。】 电光火石间,霍心兰理清楚了思路。 这份控制傅司辰发狂的解药是暗中给他服下的,并不在太医开出的那些药里。 这份“解药”可以放在傅司辰的饮食中,悄无声息地让他服下。 除此之外,或许还有更隐蔽的法子让他服药。 即使是处于疯狂之中,傅司辰的脑子也很好用。 见挡在自己正前方的霍心兰若有所思,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直接朝霍心兰冲去。 碧珠担心霍心兰,赶紧把她拉开。 红玉想要将傅司辰拦住,刚靠近就被傅司辰一把推开。 冲在前面的小太监摔倒,撞倒了后面的人。 一群人倒在地上乱作一团,傅司辰便这么冲出重围,跑到了门口。 傅锦年抱着傅笙笙就站在门口。 他年纪小,没经历过这么混乱的画面,有片刻的茫然。 以至于傅司辰冲到他面前之时,傅锦年潜意识中知道他要拦下傅司辰,但又因为顾忌怀中抱着的傅笙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在护住妹妹的同时,把哥哥拦下。 眼前的傅司辰与他记忆中那个温和谦逊的哥哥完全不同,也不像这三年里痴痴傻傻但很乖巧的哥哥。 现在的傅司辰好似一头彻头彻尾的野兽,只是披了人皮,长得像人。 被那双充满暴戾与疯狂的血红色眼眸盯着,傅锦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哥哥。】 傅笙笙奶呼呼的心声让他重新找回思绪,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去,想要和傅司辰保持距离。 但他动作太慢,傅司辰着急冲出去,直接冲上了傅锦年。 这一撞,傅笙笙首当其冲! “笙笙!”霍心兰急得不行,想要冲过去护住女儿和小儿子,但相隔太远,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心一横,直接撞向傅司辰。 傅司辰没有防备,霍心兰的全力一撞让他失去平衡,直接朝前倒下。 他本能地拽住面前唯一能够借力做支撑的傅锦年。 他力气大,傅锦年才七岁,扛不住他的体重,被带着一起往下摔。 啊啊啊啊要摔倒了!!! 傅锦年在心中尖叫。 是他的错! 他不该把妹妹带过来的! 傅锦年自责得要命,转过身去,背对着傅司辰,用自己的身子护住傅笙笙。 母子四人齐齐摔倒在地,但因为摔倒过程中,傅锦年有意放慢了速度,才没让自己和傅笙笙摔疼。 傅司辰挣扎着想要起身,霍心兰哪肯放过这个机会,用力摁住他:“拿绳子来!” “是!”红玉着急去找绳子。 刚刚那根绳子被傅司辰弄断了,现在还得找根新的。 粗使太监赶紧上前帮忙按住傅司辰。 容貌清俊的少年嘶吼着奋力挣扎,血红的眸子里满是恐惧与痛苦。 这份恐惧与痛苦让他奋力反抗,五个粗使太监竟然都有些压不住他,差点让他挣脱。 “哥你冷静一点!你不能出去!”傅锦年还倒在地上,但完全顾不上站起身,只想让傅司辰平静下来。 “按住!不能让他出去!”霍心兰强硬地吩咐。 上次傅司辰发狂之时跑出流光轩,冲撞到长公主,直接被长公主打为邪祟,差点让天武帝把他处死。 【哥哥好惨哦。】 【让笙笙来帮你摆脱恐惧吧。】 傅笙笙的小胖手从傅锦年手臂下钻出去,往傅司辰眉心一点。 她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缓缓流入傅司辰眉心,那拼命挣扎的少年动作一顿。 在他神智中不断追逐他的怪物逐个消失,疼得仿佛要炸开的脑袋终于不再疼痛。 他黑暗的世界里,洒下一缕微弱的光,让他感到久违的安心。 少年面容之上的扭曲渐渐消失,眼眸之中的恐惧慢慢淡去,仿佛回归了安全的港湾。 疯了整整三年,傅司辰第一次得到真正的平静与安宁。 第二十二章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嗷 被四五名小太监按住的少年停止挣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双眼放空地望着廊顶彩绘。 以往都是傅司辰精疲力尽了,才会慢慢安静下来。 现在他忽然表现得如此平静,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霍心兰着急忙慌地检查起傅司辰的身子:“司辰,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到?” 傅司辰没有反应,仍旧保持着过分的平静,躺在地上没有动弹。 霍心兰越看越着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司辰你看看我,看看母妃……你好起来好不好?” 三年间积压下的苦楚不断折磨着她,让霍心兰泣不成声。 温热的眼泪落在傅司辰脸颊,他似乎是被烫到了,眸底泛起涟漪,望向霍心兰。 少年苍白的唇微微翕动,发出一道极为轻微又嘶哑的声音:“母妃……” 霍心兰一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一时不敢出声,生怕自己听错了。 这一声“母妃”,她等了整整三年!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全部忐忑而期待地等待着傅司辰的下文。 可等了许久,都没有再等到他发出半点声响。 他眼底的光芒散去,变回了木偶人一般的空洞。 这让霍心兰怀疑刚刚那是自己的幻听:“司辰,你刚刚说什么?你再喊一声,母妃在这儿呢!” “哥哥我也在!”傅锦年迫不及待地凑过去,还示意他看傅笙笙,“妹妹也来看你啦!” 傅司辰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仍旧是保持着木然的神色。 傅笙笙的灵力进入他体内后,抚平了他体内的狂暴,让他不再感觉浑身剧痛。 现在傅司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只想静静躺着,什么也不想做。 看霍心兰实在是担心傅司辰的状况,傅笙笙努力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想要宽慰霍心兰。 【娘亲,哥哥没事,哥哥只是想好好休息。】 【哥哥一直被体内的毒素折磨,他好累的。】 【我现在帮哥哥清除了体内的一部分毒素,哥哥没那么难受了,就想歇一会儿。】 【你不要着急,哥哥会好起来的!】 小家伙说不出话,只能在心中碎碎念个不停。 软乎乎的小奶音一字不落地飘进霍心兰耳中,让她惊讶的同时,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扶殿下起来,送去里屋休息。”霍心兰吩咐小太监去扶傅司辰。 傅司辰仿佛一个木偶,任由他们扶起自己,将他抬进了屋中。 他不发疯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过分安静,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 宫女太监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一片狼藉的屋子。 杂物被撤走,愈发显得屋子空旷。 因为傅司辰不定期就会发病,一发疯就会自我伤害,霍心兰便让人把屋里能撤走的东西都撤走了。 今日被砸的那些东西都是日常要用到的,用完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赶上傅司辰发病了。 碧珠扶着霍心兰在玫瑰椅上坐下,关切地问:“小主,要不要请太医?” 请太医根本就没用,他们只会把傅司辰的疯癫传出去,让各宫都赶着来流光轩看笑话,甚至惹得天武帝更加厌弃他们母子。 碧珠是看傅司辰的情况好转了些,想着或许他能好起来,才想冒险请太医。 霍心兰抱着傅笙笙,竖起耳朵倾听女儿的心声。 【太医这么久都没发现哥哥是中毒,就是庸医!】 【请他们没用,还不如让哥哥好好睡一觉。】 【娘亲,我们要把给哥哥下毒的人抓出来!先抓偷偷放解药的那个人!】 【解药一半藏在哥哥的枕头里,一半下在哥哥的吃食中。单独一个都没用,两者相遇,就会起效。】 她话还没说完,傅锦年一惊,撒丫子就跑进里屋。 霍心兰眼皮子一跳,忙把傅笙笙递给红玉,自己跟了进去。 傅司辰呆滞木讷地躺在床上,甚至连姿势都是小太监帮他摆好的安详模样。 傅锦年来到他床边,压低了声音:“哥,我看一下你的枕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嗷。” 见傅司辰没有反应,傅锦年壮着胆子抬起他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抽走了傅司辰身下的枕头。 怕傅司辰发病时伤到自己,霍心兰早就把他的暖玉枕换成了荞麦枕。 这个枕头是霍心兰亲手做的,枕芯被细密的针脚封住,避免里面的荞麦壳掉出来。 傅锦年想要暴力撕开,又怕弄坏了哥哥的东西,迟疑了一下。 “锦年,给我看看。”霍心兰上前把枕头拿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便脸色铁青。 这个枕头有二次缝合的痕迹。 虽然对方做得很小心,藏起了第一次缝合时的针.孔,但针脚与霍心兰缝制的走向差别很大,她一眼就能瞧出来。 “拿剪子和托盘来。”霍心兰低声吩咐,碧珠和傅锦年很快就把相应的东西拿了过来。 霍心兰用剪子拆开没被人动过手脚的那一端,倒出里面的荞麦壳。 灰褐色的荞麦壳中,夹杂着与荞麦壳大小极为相似香料粒。 这个荞麦枕是碧珠亲眼看霍心兰做的,很确定里面没有这东西:“这是什么?” 霍心兰没有出声,心中明白这应该就是傅笙笙提到的“一部分解药”。 这东西能暂时稳住傅司辰的状况,霍心兰取了一些留作后续调查,不着痕迹地把香料连同荞麦壳一起缝回到枕头里。 至于另一部分在吃食中的解药,就比较难查了。 霍心兰失宠后,流光轩用不起小厨房,吃食都是去御膳房领的。 御膳房人多手杂,指不定是谁暗中把解药加了进来。 这种暂时性的解药虽然能稳住傅司辰的情况,但对方今天可以放解药,明天就可以放毒.药。 这样的人不得不防,必须尽快把人揪出来! 霍心兰皱眉沉思许久,渐渐有了思路。 “碧珠,小厨房收拾得怎么样了?今日就开始用。另外,去看看内务府调拨来小厨房的人手中,有无在御膳房当值过的。” 幕后之人先给傅司辰下.毒,再一点点帮傅司辰解毒,让他反复发病,无疑是想借此加倍消耗天武帝的耐心。 现在霍心兰复宠,小厨房重新启用,母子四人肯定不用再去御膳房领膳。 对方若还想用这手段折磨傅司辰,势必会想方设法把人塞进流光轩的小厨房。 一个在御膳房当值过的宫人,很受各宫小厨房欢迎。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流光轩的小厨房中,没人会觉得有问题,只会认为是内务府想讨好霍心兰,故意为之。 第二十三章 其他的都是外人,包括父皇 宫女太监自入宫伊始便有详尽的档案,载明出生年月与籍贯、何日何时在何处当差、因何被调拨别处。 霍心兰现在正当宠,正是各宫巴结的时候,碧珠没费多少功夫就要来了相关档案。 这次被派往流光轩的宫人中,确实有一名小太监曾在御膳房当值。 这人原本姓顾,宫中年长些的太监都管他喊小顾子。 喊着喊着,也不知道是谁先嘴瓢把“小顾子”喊成了“小锅子”,这个名字就传开了。 小锅子长着一张圆脸,配合着一双显眼的招风耳,一眼望过去,他这脑袋就跟炒菜的大铁锅似的。 因为是在御膳坊当值,“小锅子”的名字比“小顾子”更贴。 于是,他本人就去内务府那边把花名册上的“小顾子”改成了“小锅子”。 目前没有别的人员可怀疑,霍心兰便让碧珠先暗中盯着小锅子。 处理完这件事,霍心兰的目光落到了傅锦年身上。 傅锦年正抱着傅笙笙,趴在床头跟傅司辰说话。 傅司辰仍旧是原先那副安静的模样,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反应。 不发疯的时候,他便是这样痴痴傻傻,对外界发生的事毫无反应。 傅锦年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起学堂里发生的事:“哥,先生昨天又在夸你呢。说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能将《论语》倒背如流。”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论语》好难啊,为什么要学《论语》?不识字,我也过得很开心啊。” 傅笙笙对十七哥哥的不思上进感到痛心。 【哥哥你现在有机会读书,却不想读书。等你将来落到张婕妤手中,想读书都没得读呢。】 【娘亲是想要你读书明理,才能好好活着。张婕妤本来是想要你做他儿子当个靠山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嫉妒娘亲,忍不住虐待你,一心想把你养废。】 【你不好好读书,被人卖了还在帮对方数钱呢!怪不得最后死得那么惨,整个人都被扎成了筛子。】 傅锦年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自己全身都被扎成血窟窿的模样,深深地打了个寒战。 突然觉得哪怕是站着死去的他好像个英雄,这样的死法也太凄惨了。 “哥,是不是读书就可以不被人害了呀?可你读了那么多书,不是也被人害成这个样子吗?” 傅锦年借着跟傅司辰说话的机会故意问傅笙笙。 他倒不是想要讥讽傅司辰没用,而是觉得傅司辰读了那么多书,还被人害成这个样子,读书保护不了他们一家人。 傅司辰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自然没办法回答他。 只有听见这话的傅笙笙在心中长长叹息。 【读书不一定有用,但一定有能用到的时候。】 【我的傻哥哥哟,你知不知道读书带来的作用是潜移默化?九哥哥那是被人暗算,要不然他可厉害了!九哥哥可是天才,跟我一样的天才!】 傅笙笙说着一愣,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向傅锦年。 【我们一家四口里面,九哥哥是天才,我也是天才,娘亲好像也很聪明的样子,那不是只有十七哥哥是笨蛋吗?】 那一瞬间,傅锦年觉得妹妹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他不是笨蛋! 他可聪明了! 他…… 傅锦年想要举例证明自己聪明绝顶,可憋了半天,愣是一个例子都没憋出来。 他最高光的时刻,只有这些年无论跟谁打架都没输过。 当然,他吵架从没吵赢过对方。 不然也不会轮到跟对方大打出手。 傅锦年忽然好挫败。 难道他真的是笨蛋吗? 霍心兰见他突然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便知道儿子的自信心深受打击。 看到现在,霍心兰可以确定傅锦年能听到傅笙笙的心声。 她在惊讶之余又觉得这是意料之中,同时还对这事感到担忧。 是不是跟傅笙笙有血缘关系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心声? 皇家子嗣颇丰,傅笙笙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就有三十多个。 往上数的话,还有太后和天武帝那些手足,个个都与傅笙笙血脉相连,是不是都能听到她的心声? 若是如此,那可就糟了。 等到女儿入睡,霍心兰把傅锦年单独喊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问他:“锦年,母妃问你,你是不是能听到笙笙的心声。” 傅锦年大吃一惊,出于保护傅笙笙的本能,他没有立刻承认这件事。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他这反应让霍心兰感到欣慰,知道这孩子不是没轻没重的人,与他坦白道:“你别紧张,母妃也能听到笙笙的心声。不止如此,你父皇也能听到。” 傅锦年刚想松一口气的心一下又给悬了起来:“父皇也能听到???那他岂不是听到妹妹说的那些……” 他紧张得不行,连“大逆不道”几个字都说不出来,总感觉脖子上的脑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霍心兰示意他放心:“别紧张,依据母妃的观察,你父皇好像只能听到笙笙夸他的想法,听不到笙笙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语。” 傅锦年这才长舒一口气,又为此感到匪夷所思:“为什么会这样呀?” “这个母妃也不清楚。今日母妃特地告诉你这些事,是要你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便是将来你父皇问你,你都不能让他知道你可以听到笙笙的心声,明白吗?” 霍心兰语重心长地叮嘱他。 傅锦年乖巧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谁都不说。” 傅司辰没出事前,霍心兰受宠,连带着他这个小儿子也受宠。 傅锦年记忆中的父皇是疼爱过他的,他也很喜欢父皇。 可傅司辰出事后,天武帝将他弃之如敝履。 这三年以来,他们母子三人步履维艰,没能得到天武帝丝毫垂怜。 傅锦年心里便隐隐明白父皇与母妃是不同的。 母妃会无条件地疼他爱他,哪怕他闯祸了,母妃训斥他也是因为心疼他。 可父皇不是这样。 只要他这个儿子没了利用价值,无法给他长脸,父皇便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他。 年幼的傅锦年无法很好地总结出这一结论,但他心中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这偌大的皇宫之中,只有母妃、妹妹、哥哥和他才是一家人。 其他的都是外人,包括父皇。 第二十四章 换了笙笙我,一定让她哄堂大孝! 教导完小儿子,霍心兰又将注意力转到小厨房上。 碧珠已经盯好几天了,小厨房的小锅子都没有任何异样。 非说他有什么过错的话,也不过就是爱躲懒偷闲了些。 都是当下人的,能偷闲的时候,谁都想偷闲。 霍心兰为人宽容,当差的宫女太监只要把分内之事做好,去偷懒躲闲时,她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看傅笙笙的满月宴都快到了,小锅子还没什么举动,不由得让碧珠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人家。 她把这一想法跟霍心兰说了:“如果咱们真的冤枉了小锅子,说明真凶另有其人,很有可能趁咱们注意力被小锅子吸引的时候,再次对九皇子下手。” 这一个月霍心兰都过得胆战心惊,生怕没了另一半解药的加持,傅司辰又会发病。 但出乎意料的是傅司辰这一个月都很安静,甚至连痴傻都好了些。 原本给他喂饭,傅司辰都不知道咀嚼下咽。 现在教了几次之后,他已经能够主动将饭菜咽下去了。 霍心兰不知道傅司辰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相信这肯定是托女儿的福。 如果小锅子真的是清白的,她们确实得尽快调整调查方向。 霍心兰皱眉沉思着,忽然听到了傅笙笙的小奶音。 【娘亲,不要放弃,继续查小锅子。】 【我拿渣渣爹的脑袋保证就是小锅子暗中做手脚!】 【这个叫小锅子的,后来靠着暗害哥哥的功劳,被提拔成御膳房总管大太监,成了大锅子!】 【他现在是因为刚调来流光轩,知道您对他们这些新来的宫女太监不放心,不敢做手脚。】 【但这都一个月了,他背后的主子肯定也要忍不住催促他动手了。娘亲,不能现在放弃!】 霍心兰心头一跳,当即下定决心,吩咐碧珠:“继续盯着小锅子。他应该快出手了。明日就是笙笙的满月宴,宫中会有家宴,到时候人多手杂,小锅子或许会趁着这一机会动手。” 碧珠连连,点头不敢大意。 …… 天武帝重男轻女,历来公主的满月宴都不算隆重。 但因为这次能听到傅笙笙的彩虹屁,天武帝龙颜大悦,按着皇子的规格给傅笙笙办了一场满月宴。 这引得许多宫妃不满,但谁也不敢言语。 天武帝先是皇帝才是夫君,皇帝独断专行,但凡有所质疑,只会自招祸端。 满月宴当日,霍心兰起了个大早。 这次天武帝赏了不少东西,将霍心兰原本空下去的妆匣重新填满。 瞧见被霍心兰放在最底端的白玉青鸾簪,碧珠一笑:“小主上次都没用到这东西,赵婕妤便输了。这次要不要把这东西戴着防身?” 霍心兰笑着摇了摇头:“这东西贵重,平时不能戴。若是磕着碰着,反倒成了我的不是。更何况今晚皇后也在,我若是戴了这东西,反倒惹她厌恶。” 这白玉青鸾簪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其真正的价值并不在簪子本身,而是因为这枚簪子寓意不同。 ——这枚簪子是天武帝亲手雕琢而成,代表着宫中独此一份的殊荣。 在霍心兰彻底看穿天武帝的凉薄本性之前,他们也曾有过一段恩爱时光。 霍心兰为人低调谦逊,得宠之时都不敢轻易佩戴这枚白玉簪。 现在好不容易复宠,她更是明白低调做人的重要性,绝不会戴着这枚簪子去皇后和其他妃嫔面前惹她们不痛快。 今日是女儿的好日子,不管怎么样她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赴宴。 霍心兰正对镜描眉,红玉满面春风地从屋外跑进来,神秘兮兮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小主,您猜奴婢刚刚看见了什么?” 她的兴奋劲异于言表,连带着霍心兰都被这份情绪感染,笑着问道:“看到别人不要的银子啦?” 红玉不好意思地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刚路过张婕妤那儿,才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她的惨叫声。可见赵嬷嬷把她收拾得不轻。” 霍心兰描眉地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 张婕妤屋中的下人都进了慎刑司,基本全部被关着,只有赵嬷嬷是被特赦的。 碧珠使了点银子,就将赵嬷嬷塞回到了张婕妤宫中。 现在张婕妤宫中只有这主仆二人,只不过谁是主谁是仆就不一定了。 刚见到赵嬷嬷的时候,张婕妤还以为自己洗清了嫌疑,以为赵嬷嬷是来伺候她的。 她刚张嘴让赵嬷嬷去给她烧一壶热水,便得到了赵嬷嬷的一巴掌。 赵嬷嬷恨毒了这个差点将她九族都葬送的女人,一边扇一边骂,把张婕妤的脸都扇成了个猪头,到现在还没消肿。 张婕妤一个千娇百宠的官家小姐,又在宫中养尊处优这么些年,哪里会是赵嬷嬷的对手? 这一个月来,她日日夜夜都在与赵嬷嬷厮打,但没有讨到一点好。 当然,张婕妤战绩也不是全败。 赵嬷嬷也被她整得很惨,据说耳朵都被张婕妤咬掉了一只。 可惜守门的侍卫得了话,对里面的动静全然不管。 张婕妤和赵嬷嬷都不能走出宫门,也没太医愿意去为她们医治,两个人如今都是在死撑。 “赵嬷嬷不愧是张婕妤身边的第一打手,手里没鞭子,她就折了树枝,抽得张婕妤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不过赵嬷嬷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有次张婕妤被她打狠了,半夜三更拿了小厨房的刀,想去杀了赵嬷嬷。” “奈何她胆量不够,刚进赵嬷嬷的屋子,一个紧张没握住刀,刀身落地发出的声音惊动了赵嬷嬷。” “张婕妤慢了一步,没能抢到地上的刀,手指头都被赵嬷嬷剁掉了。” 红玉说得那么叫一个眉飞色舞,就好像亲眼见到了似的。 她只要一想到这两人对傅笙笙和傅司辰的所作所为,就恨得牙根痒痒,这点伤都是便宜她们了。 霍心兰慢慢停下手中描眉的动作,有些怔楞。 她虽然想让这两个人互相折磨,但没有具体想过她们会用什么手段折磨对方。 如今听红玉描述起这些手段,霍心兰心里发毛。 碧珠瞧她脸色不好,示意红玉别说了:“今儿个是小公主的好日子,咱们不提那些晦气的东西。小主您别往心里去,都是她们咎由自取。” 躺在床上的傅笙笙抱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绣球,甩着小短腿,对此深表认同。 【就是,不能同情她们。】 【张婕妤把两个哥哥要过去后,哥哥们身上也没有一块好肉呢。】 【大冬天的让两个哥哥穿单衣,跪雪地,还要十七哥哥卧冰求鲤。】 【还美其名曰这是孝道。】 【去她的孝道!要是换了笙笙我,一定让她哄堂大孝!】 霍心兰抱起气鼓鼓的女儿,温声哄着,心却越来越沉。 张婕妤的罪孽真是罄竹难书,还好她有笙笙,躲开了那些恐怖的将来。 她的良善没能为三个孩子换来丝毫安全,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压下这份良善了! 第二十五章 抓到人了! 傅笙笙的满月宴在晚上,但从上午开始,各宫便相继派人送来贺礼。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天武帝抬举傅笙笙,她们就必须跟着有所表示。 要不然也太没眼力劲了。 流光轩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霍心兰陪着客人坐了一整天,笑得脸都僵了。 直到傍晚家宴将近,各宫都去准备赴宴一事,她才得空喘了口气。 碧珠和红玉为她收拾妥当,主仆一行人迈步出门。 走到院子里,霍心兰想到一事,低声吩咐前来送行的周培:“你看着点绿竹。” 周培是流光轩的总管太监,办事妥当,是霍心兰的心腹。 绿竹上次被张婕妤打晕之后,被霍心兰接回流光轩休养。 她醒来后就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太医来瞧过,绿竹伤到了脑袋,确实有失忆的可能。 但现在绿竹失忆是真是假,太医无法判定。 红玉瞧不起绿竹叛主的行为,打心眼里觉得她是装的。 但她没有证据,除了骂几句,也拿绿竹没有办法。 霍心兰也觉得她是装的。 天武帝那边倒是不需要证据,只要霍心兰把人交上去,绿竹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霍心兰总觉得绿竹身上不止叛主和偷东西这两条罪名。 否则她不至于一醒来就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了调查出绿竹隐藏的秘密,霍心兰假装没有看穿她的把戏,好吃好喝养着她,等着她露出马脚。 今晚家宴,她要带着傅锦年和傅笙笙去赴宴。 流光轩内只剩下傅司辰和一众奴仆,不知道绿竹会不会趁这个时候作妖。 碧珠示意霍心兰放心:“奴婢和周公公一直都盯着她呢,这小蹄子肯定是装失忆,不知道在憋什么坏!” 周培也应声:“小主放心,奴才今儿专门守着她。” 听他们有所防备,霍心兰稍稍放心,这才带着一众人前去赴宴。 皇室家宴菜肴可口,但没几个人的心思在这些菜上。 在场众人其乐融融,谁也不知道暗地里都怎么咒骂对方。 这种场合稍有不慎就会出个大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只有傅笙笙对此毫不在意,半路上就睡着了。 家宴开始后,天武帝想抱会儿她,把傅笙笙给吵醒了。 小家伙在心里抱怨了好大一通,就差指着天武帝的鼻子骂人了。 霍心兰和傅锦年听得胆战心惊,好在天武帝听不见她的大逆不道,还据地傅笙笙这奶凶奶凶的模样像自己。 而在场与傅笙笙血脉相连的其余宗亲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霍心兰推测他们应该听不到女儿的心声,这才放稍稍放心。 谁都能瞧得出来天武帝对这个女儿的喜欢,也没人敢当众去惹天武帝不痛快,一场满月宴还算平和地结束了。 霍心兰恭送帝后离去,望着散场的宫宴,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晚上,霍心兰的神经都崩得很紧,坐得她腰都酸了。 回去的路上,霍心兰没坐软轿,自己带着人缓步往前走。 走到半路上,看到留守在流光轩内的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霍心兰心头一沉,知道出事了。 …… 为了让潜藏在流光轩内的细作放松戒备,碧珠假意跟着霍心兰出门赴宴,实则走到半路上就抄小道偷偷潜回了流光轩。 傅司辰因为痴傻,吃东西很不方便,只能吃点流食,需要人一勺一勺喂。 流食不能一次性喂太多,只能少食多餐。 半炷香后便是傅司辰进食的时间,如果那么细作要动手,眼下主子不在、太监宫女都躲懒偷闲去了,是动手最好的时机。 借助夜色的掩护,碧珠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小厨房的角落里。 这个地方是她早就找好的,能够清晰地看到进入小厨房中的每一个人。 但又因为被杂物挡住了,进来的人很难一眼就发觉她。 而且现在是晚上,烛火昏暗,照不到里侧,就更难发现她藏在那里。 碧珠躲在杂物后,心中暗暗算着时间,果然半炷香快到的时候,小厨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是小锅子。 他一进来便关上了门,鬼鬼祟祟地朝炭炉走去。 给傅司辰专门准备的肉末粥一直用碳炉温着,小锅子走到炭炉旁,轻车熟路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粉末。 他正要打开小纸包,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去,忽然听到一声爆喝:“你在做什么?” 小锅子被吓了一大跳,一个哆嗦,手中还没拆开的药包直接掉在地上。 他意识到不妙,都不敢回头去看来人是谁,就想将药包踢进炉火之中毁尸灭迹。 碧珠赶紧扑上去将人拦住:“来人!快来人!” 假装在院中赌钱的两个小太监听到动静,立刻冲进来帮忙,很快便将小锅子制住。 小锅子挣脱不了,只得装傻:“碧珠姑娘这是做什么?我才来流光轩,从未得罪过姑娘!” 碧珠冷哼一声,捡起地上差点被炉火烧掉的药粉,没好气地:“这是什么东西?” 小锅子继续装傻:“奴才不知道啊,小厨房人来人往的,或许是别人落下的吧。” 他被抓了个正着,还抵死不认,让碧珠更加恼火:“你给主子下毒,你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吗?” 产婆暗害傅笙笙,导致九族都被天武帝凌迟处死一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 皇宫中的人伺候起主子来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步了后尘。 一听碧珠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小锅子当即就慌了,脱口而出:“这不是毒.药,这是……”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懊悔不已,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见状,碧珠猜到他多半知道这里面是一半的解药,赶紧派人去通知霍心兰。 …… 将人绑到正厅,霍心兰端坐主位,冷着脸听碧珠说完经过,怒火中烧。 “看来我平时对你们真是太宽容了,主子的吃食也怠慢?” “宫中有规矩,但凡灶上放着主子入口的东西,旁边就不能离开人。你们怎么敢让小厨房一个人都没有?” 碧珠进小厨房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当时着急抓人,她才按下不提。 抓住小锅子后一审,才知道这帮人都被小锅子提前支开了。 他们不算同伙,但肯定是玩忽职守。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小锅子的所作所为。 都说霍心兰脾气好,但好脾气的人发起火来,更让人感到害怕。 小锅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只要想到天武帝是如何处置产婆和她九族的,就怕得不行。 第二十六章 留这丫头一条命,果然没有白费 “霍美人饶命!奴才放的真不是毒.药!奴才可以发誓!” 小锅子脑袋磕得砰砰作响,很快就见了血,生怕霍心兰把他送去天武帝那儿也判一个凌迟处死。 “既然你说不是毒.药,那你说这是什么?”霍心兰压着火气问。 “这是解药,让奴才下.药的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小锅子偷觑霍心兰,见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好转,他立功心切,索性和盘托出。 “九皇子出事后,有个人找上奴才,让奴才在九皇子的饮食中定期定量加入这个东西,说是解药,能够缓解九皇子的疯病。” 提到傅司辰的疯病,小锅子心有戚戚,胆战心惊地偷瞄霍心兰。 为了活命,他甚至舔着脸借此为自己揽功:“奴才想着太医院那么多太医都没能把九皇子治好,万一这东西真的有用呢?奴才真的是为了九皇子好!” 霍心兰厌恶地蹙眉:“掌嘴。” 流光轩的总管太监周培撩起袖子,上前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直接把小锅子打得口吐鲜血。 “让你回话就好好回,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私自给主子下.药,你还有理了?” 这一巴掌打得小锅子脑瓜子嗡嗡的,就连周培的怒斥声都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惊雷一般在他耳朵里滚来滚去,好半天才让他反应过来。 他不敢再邀功,只得老老实实地说出经过:“霍美人恕罪,是奴才鬼迷心窍……但您明鉴,如果真的是毒.药,打死奴才也不敢往主子的饭食里放的!” 见他啰啰嗦嗦不说重点,周培扬起胳膊还想打。 小锅子打了个寒颤,直奔重点:“奴才愿意将功赎罪,请霍美人给奴才一个机会!” “谁让你给司辰的饭食里下.药?”霍心兰咬牙怒问。 小锅子低着头,捂着脸低声道:“奴才不知道。那人让奴才定时定点去御苑池从东往西数第三个假山的第九个山洞内取药。” “每次都是三次份的药,每隔三天往九皇子的餐食里面放一次。” 霍心兰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扯碎了,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稳住自己的心绪:“你从前都是怎么下.药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锅子认真想了想,颤抖着答话:“约摸是九皇子出事后半年,就有一个人找上了奴才,让奴才这么做。” “当时他与奴才隔着一扇窗户。奴才只知道是个男的,听声音听不出是谁。” “他给了奴才一百两银子,后来奴才每次去取药都另有十两银子。” 傅司辰出事后半年,正是天武帝耐心耗尽,霍心兰开始失宠的时候。 居然为了这点钱,就把她的司辰给卖了! 霍心兰心如刀绞,气得脸色发白,身子发颤。 碧珠见她状态不好,代替霍心兰发问:“那你从前在御膳房当值时,是如何将药准确无误地放到九皇子的饮食之中?” 那时候霍心兰已经失宠,御膳房不会单独为傅司辰做一份膳食,各宫领取到的膳食都是一样的。 为了让傅司辰能够顺利进食,每次是宫女领回膳食之后,霍心兰还需要另外加汤水处理一番,才能将干饭做成流食,喂傅司辰吃下。 小锅子本不想说,但瞥见周培就凶神恶煞地站在他旁边,随时准备赏他一巴掌,他又不敢含糊,忍着脸颊的剧痛。一五一十地交代。 “各宫宫女太监去御膳房领膳食的时候,都要排队。” “奴才负责发放膳食,只需要记住哪几个人是流光轩的,算好流光轩排在第几个,把药粉按顺序下到对应的餐食里就可以。” “九皇子需要吃流食,每次膳食中的那份汤肯定是要留给九皇子的。那人便教奴才将药粉放到汤里。” 得亏这是解药,不是毒.药。 那份汤不只有傅司辰会吃,霍心兰也会给傅锦年留一份。 下.毒之人看起来很了解傅司辰的情况,而且完全不在乎是否会误伤流光轩的其他人。 这人到底会是谁? “你知道司辰的枕头是怎么回事吗?”霍心兰问。 小锅子先是一脸茫然,随后连连摇头:“这个和奴才没有关系!奴才之前从没有来过流光轩,不可能有机会接触主子的枕头。霍美人您信奴才!真的!奴才真的是冤枉的。” “你还有脸喊冤?”红玉气得直接一脚踹上去,脚动让小锅子闭嘴。 霍金兰按了按眉心,沉声又问:“为什么会突然间断药?” “奴才每隔十日去取一次药,有时候那边没有药,会空跑一趟,就会断药。” “那人跟奴才说这是正常的,让奴才下次照常再去就是。” “但这次不知道怎么了,两次断药的间隙很短。” “本来今天不是取药的日子。但奴才……” 他欲言又止,又想到周培的巴掌,不敢藏私,只得压低了声音如实交代。 “奴才手里的银子赌钱赌没了,债主追得紧,奴才实在是没有办法,就想用这十两银子去还赌债。” “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奴才去御苑池看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有药和银子。” 傅司辰若是就那么死了,他永远都是天武帝心中最优秀的孩子。 对方这样先下毒再解毒,是为了搓磨天武帝对他们母子的耐心。 这是冲傅司辰来的。 不久前傅司辰才因为断药而发作过一次,按照以往的经验,需要相隔一段时间再断药,才能让天武帝反复经历希望破灭的恼怒。 难道这次断药属于意外? 这段时间以来,宫中除了她的流光轩,似乎没有地方出现意外。 或许可以以这个为突破点,着手去查。 从小锅子这里问不出更多的消息,周培让人把他先拖去柴房关起来。 幕后之人非常谨慎,一点线索都没留下,但周培倒是有另外的发现。 屋内没有外人,他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对霍美人说:“小主,您吩咐奴才暗中盯着绿竹,今儿个这丫头出去了。” 这事情都赶到一块去了,霍心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培会意地继续把话说下去:“奴才跟着绿竹先是回了一趟她原先的住处,随后她又鬼鬼祟祟地去了御苑池,在假山石里待了一会儿才出来。” “等她走后,奴才去假山石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 “当时怕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奴才担心跟丢了人,没敢在假山群里待太久。您说她会不会与小锅子的事有关?” 如果绿竹与这事有关,倒是能把这条断掉的线索连起来。 留这丫头一条命,果然没有白费。 第二十七章 她信不过这个男人 “她从假山群那儿回来后,就在自己屋子躺着,假装没出去过。奴才派人一直盯着呢。”周培低声道。 “那他知道小锅子被抓吗?”霍心兰问。 因为不确定流光轩内是否还有别的细作,碧珠抓小锅子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动静。 只有守在附近的几个心腹知晓情况,其他人都被引开了。 而且小厨房位置偏僻,距离宫女们休息的地方有一段距离,绿竹听不到抓人时发出的那点动静。 红玉是个暴脾气,早就忍绿竹很久了,压着火气对霍心兰说:“小主,绿竹这死丫头吃里扒外,奴婢这就带人把她抓来,一定得拷问出是谁在背后指使她!” 霍心兰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假山洞里的解药真的是绿竹所放,那她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她之前以为绿竹身后的主子是张婕妤,可现在张婕妤已经倒台,像绿竹这种卖主求荣的人,不会继续为张婕妤办事。 现在绿竹人为了保命,不惜假装失忆,这个节骨眼上无论做什么都容易引人怀疑,以绿竹的谨慎不应该冒险去假山洞里放药。 霍心兰怀疑这事背后大有文章,可能与那位真正的幕后凶手有关。 毕竟绿竹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宫女,以她的能力不可能搞到那样折磨傅司辰的毒.药,也想不出那用这样恶毒的法子搓磨天武帝对傅司辰的期待。 “先别打草惊蛇,继续盯着绿竹。她如果是因为前期昏迷,没来得及按时去假山洞里放药,现在才去放药,说不定还会去检查一遍。” “碧珠,你找两个小丫头想办法把明天会下雨这事透露给绿竹。” 绿竹没有在原本的时间将药粉放过去,必定是心中慌了,才会在今日去放解药。 她与小锅子互不认识,不确定小锅子今天是否会去取药粉。 这东西若是淋了雨,很有可能丧失药效。 断药那么长时间,幕后主使肯定会发现傅司辰发病的频率与他所计划的不同,很容易查到是绿竹这边出现失误。 若放药的人真的是绿竹,她今日过去放解药是亡羊补牢。 赶在下雨前去查看解药是否被取走,也是亡羊补牢。 霍心兰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吩咐人去办后续的事: “周培,你拿块印泥放到小锅子说的那个假山洞里。若是绿竹再去那边,只要她人出来,当场给我拿一下,看看她手上有没有印子。” “是。”周培惊叹霍心兰的细心,应下后连忙去办事。 忙完这些,她的目光落到了桌案上的小纸包上。 第一个小纸包是碧珠抓住小锅子时人赃并获拿到的,其余的则是从小锅子的被褥下面翻找出来的。 这东西原本是解药,能够压制傅司辰的疯病。 可之前是解药,不代表这次的也是解药。 对于这种来路不清的东西,霍心兰不敢私自添加到傅司辰的饮食之中。 可恨她娘家无权无势,太医院那帮太医踩高捧低,没有一人是真心为她效力,以至于霍心兰一时半会儿都不敢把这药粉送去给太医检查。 碧珠看出她的为难,低声提议:“小主,咱们把这件事如实告诉陛下吧。陛下疼爱九皇子,若是知道殿下为人所害到这个地步,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霍心兰当然想过这个方法。 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敢把希望寄托到天武帝身上。 她信不过这个男人。 三年前傅司辰第一次发疯的时候,霍心兰也曾怀疑有人暗害他。 当时他们都没有往下毒的方向想,而是单纯怀疑傅司辰落水一事另有隐情。 天武帝疼爱傅司辰,确实派人去查了,但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傅司辰当时出事的地方并不是御苑池正常的岸边,以霍心兰对这孩子的了解,傅司辰不会无缘无故去那里。 霍心兰难以接受天武帝的调查结果,希望天武帝换个人重新彻查此事,却没想到反倒惹来了天武帝的不悦。 天武帝觉得霍心兰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心中不喜,加快了他们离心的速度。 如今虽然人证物证具在,但证据链断了,就不一定能取信天武帝。 而且三年前天武帝查过这事。 虽然调查方向不同,但他毕竟查过。 他当初没有调查出结果,还因为霍心兰希望他坚持调查而训斥霍心兰有失体统。 现在若是霍心兰确之凿凿地拿着人证物证再去请天武帝重新调查此事,反而有点像她拿这些东西在打天武帝的脸。 天武帝好大喜功爱面子,遇上他心情好,没往这方面想,霍心兰还能得到他的助力。 可若是正好遇上天武帝觉得丢了面子,他查是肯定会查,但必定也会对霍心兰心存芥蒂。 失宠的这三年,她和两个孩子过得实在是太苦了。 现在好不容易借着傅笙笙扳回一点局面,霍心兰不得不谨慎。 在宫中的每一天都如履薄冰,行差踏错半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去求助天武帝。 若是因此失宠,她和三个孩子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之前失宠只是因为天武帝对她冷漠,而非她的主观错误。 但若是因为她主观错误而惹的天武帝厌弃,再想复宠难于登天。 在这偌大皇宫之中,一旦没了帝皇的宠爱,她和三个孩子只有死路一条。 霍心兰严厉地吩咐今晚知晓此事的人闭紧嘴巴,一个字都不准对外泄露,才带着药粉,眉头紧锁地回到自己的寝宫。 点着红烛的屋内,傅笙笙已经醒了,正在玩一只霍心兰做的布老虎。 看到霍心兰朝自己走来,傅笙笙丢开小老虎冲她伸出小胖手。 【娘亲抱。】 听着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奶音,霍心兰心头一暖,脸上的郁气消散了大半,化作一抹温柔的笑。 她动作轻柔地抱起傅笙笙,亲了女儿一下:“笙笙睡醒啦。” 【睡醒啦,笙笙饿了。】 霍心兰心疼地揉了揉女儿的小脸,吩咐碧珠:“去拿羊奶来。” 【哇哇哇!娘亲好聪明,这就知道笙笙饿了。】 【娘亲一定是跟笙笙心有灵犀,笙笙刚饿你就来了呢。】 霍心兰莞尔,捏着女儿柔软的小手,笑容愈发温和。 碧珠很快取了一碗稳好的羊奶过来,霍心兰一勺一勺喂给傅笙笙。 小家伙幸福地直眯眼,小短手开心地扑腾,一不小心将霍心兰藏在袖中的药粉碰落在地。 碧珠赶忙捡起来。 屋中没有外人,她担忧地问:“小主,这东西咱们要不要给九殿下服用?” 傅笙笙伸长了脑袋去看碧珠手里的几袋药粉,心中满是困惑。 【什么好东西要给哥哥吃,不给笙笙吃?】 想起女儿之前所展现出来的能力,霍心兰心神一动,故意道:“这些从小锅子身上搜出来的药粉,也不知道是解药还是毒.药,我不敢给司辰服下。”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傅笙笙的神色,想要从这孩子的心声中打探出这药粉是好是坏。 第二十八章 别让她到阎王爷那儿告我的刁状 果然,傅笙笙一听这话,当即瞪大了眼睛。 【哇哇哇,小锅子被抓啦!】 【抓得好,抓得妙,抓得呱呱叫!】 【那娘亲抓住给他药粉的人了没有?】 【一定要把这个人也抓住呢,要不然他们还会找别的人来给哥哥下药。】 【唔……好像这么说也不对,毕竟他们给哥哥的是解药。】 【不管了,反正是药,反正他们没安好心。】 【都是他们的错,还好笙笙帮哥哥压制了大部分毒素,这几袋药粉吃不吃都无所谓了。】 【娘亲不要放过他们,要把罪魁祸首揪出来暴打一顿!】 小家伙在心里碎碎念个不停,手舞足蹈的,恨不得代替霍心兰去把罪魁祸首打一顿。 霍心兰悬着的心总算是慢慢放下。 见识了傅司辰发狂之时的疯狂自虐,霍心兰有时候觉得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也不错。 至少这个时候傅司辰不会痛苦到不断自我伤害。 她给傅笙笙喂完一整碗羊奶,听着小家伙幸福地打了个饱嗝,才哄着傅笙笙入睡。 随后霍心兰将收缴到的几包药粉藏入妆奁最底层,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晚事情太多,她半丝睡意也没有。 躺在床上反复排查凶手是谁的时候,寝室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扣响。 不一会儿,负责守夜的红玉变放轻了脚步悄然走来:“小主,绿竹出去了。” 霍心兰的眼睛瞬间盯得老大,当即下床。 …… 入夜后的皇宫一向非常安静,除了巡逻的侍卫,寂静的宫道上再难看到一丝人影。 绿竹入宫多年,很了解宫中的情况。 她躲在烛火的照不到的角落之中,避开巡逻的侍卫,躲躲藏藏地来到假山群中。 琢磨了一晚上,她越想越觉得不踏实,甚至有些懊悔,打算前来看看情况。 一方面她希望解药已经被取走,这样也省得她再担惊受怕。 另一方面她又希望解药没有被取走,这样就不会浪费她今晚冒险出来。 绿竹越想越觉得自己白天还是冲动了,不应该因为错过了上次约定的时间,就着急把解药拿过来。 反正九皇子也不是第一次断药了,发疯就发吧,霍心兰活该。 绿竹就是担心背后那位主子知道她的过错后惩罚她。 悄步走入假山群中,借着微弱的月光,绿竹伸手探向御苑池从东往西数第三个假山的第九个山洞之中。 这个山洞非常隐蔽,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 而且旁边因为有别的假山石挡住,一眼望过去,根本就看不到这个假山洞。 人的手很难伸进这个假山洞里,绿竹只能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将手伸进去。 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假山洞里,绿竹摸到一团软烂的东西。 她以为碰触到了烂泥或者其他的脏东西,恶心得她本能地收回手。 这个假山洞不大,平时光够她放药粉和一锭银子。 现在这两样东西没了,说明已经被人取走。 绿竹松了口气,希望对方早点把药粉加到傅司辰的饮食之中,免得主子知道她这边出了差错。 就是不知道山洞里放了什么东西,软趴趴的,恶心得很。 绿竹甩甩手,打算去御苑池边洗洗手就赶紧回去,以免被人发现踪迹。 然而她刚走到湖边就被人踹了一脚,直接掉进了御苑池里。 冰凉的湖水瞬间浸透她的全身,绿竹本能地惊恐呼救:“救命啊!救命!救——” 喊到一半,她借着月光看清了站在岸边的人。 那是流光轩的周培和他的两名手下,都是霍心兰的心腹。 周培站在岸上,皮笑肉不笑:“绿竹姑娘好雅兴,这么晚了还来御苑池玩水?” 强烈的不安在绿竹心中涌起,但这会儿她已经顾不上多想。 溺水带来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全部头脑,绿竹连连呼救:“周公公救命!救救我!” 周培阴阳怪气地为难着:“奴才可不会水,怎么救姑娘?” 绿竹慌得不行,生怕周培就这么看着她死:“周公公您行行好,救救我!只要您救我,以后我什么都答应你!” 周培满脸不屑:“我可不敢跟叛主的东西走太近,免得小主误会,我也生了二心。” 带着腥味的湖水争先恐后地涌入绿竹的鼻腔,仿佛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可即使如此,绿竹也牢记自己失忆的人设:“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红玉姐姐说是霍美人救了我,我以后肯定死心塌地地跟着霍美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周培更加鄙夷:“那你半夜三更来这儿干什么?” 绿竹支支吾吾:“我……我睡不着,随便走走。” 周培冷哼一声:“看来绿竹姑娘的失忆症还没好,那您在这好好泡泡水,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些什么。” 说完他双手抱胸,竟然真的做出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 湖水带着初秋的寒意,逐渐渐变的冰凉刺骨。 绿竹冷得浑身哆嗦,全靠不断地跳跃才能勉强把脑袋露出湖面,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她的脸色苍白无比,连唇色都白如宣纸。 渐渐的,她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本能地挥舞双臂。 周培扫了眼宫道的方向,笑盈盈地问:“绿竹姑娘想起来自己今晚为什么来这儿吗?” 死亡逼近,周培还是不打算伸以援手。 绿竹实在是怕了,求生的本能冲破了她对那位主子的恐惧,让她脱口而出:“我想起来了,求公公救我!”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周培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绿竹挣扎着从湖中探起脑袋,断断续续地交代道:“我……我来给九皇子送解药!” 周培呸了一声:“你可真不要脸!” “我已经如实交代了公公,你答应要救我的!” 见周培还是没有救人的意思,绿竹心一横,咬牙道:“公公,我若是死了,以后再没人给九皇子送解药,这份罪责您担待得起吗?” “哎哟喂,你还威胁上我了?快把绿竹姑娘救起来,别让她到阎王爷那儿告我的刁状。” 周培大惊小怪地招呼人,从言语到动作都充满讥讽。 身旁的两名小太监折断湖边的竹子,把绿竹从御苑池里捞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队侍卫提着灯笼从御苑池的另一端大步走来。 绿竹眼中一下看到希望,当即便要呼救,却没想到她身旁的小太监速度更快,用力捂住她的嘴,没让她发出半点声音。 两名小太监一个抬起她上半身,一个抬起她的脚,在侍卫走过来前就飞快抬着她朝流光轩跑去。 直到这时,绿竹才明白周培为什么愿意把她捞上来。 周培并不是害怕她的威胁,而是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捞把她捞起来,便会让巡夜的侍卫发现异样。 这也就是说,只要她当时再坚持一下便能获救。 霎时间绿竹悔的肠子都青了。 第二十九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流光轩。 霍心兰冷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绿竹,心中怒火翻涌。 她还没开口,倒是绿竹眼珠子转了一圈,直接磕头喊冤:“小主明鉴!周公公他们抓不着人,就想拿奴婢顶罪,奴婢是冤枉的!” 周培没想到她脸皮这么厚,被他抓了个人赃并获,还敢抵死不认:“小主您别听她的,奴才亲眼看着她进了假山群里。” “我有梦行症不行吗?”绿竹没好气地反问,那模样真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梦行症便是梦游。 霍心兰瞧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气极反笑:“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倒是还知道自己有梦行症?” 绿竹被问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对答如流:“奴婢也是才发现的。小主慧眼如炬,千万不能被周公公他们诓骗。” 这丫头见了棺材还不落泪,霍心兰懒得跟她多费唇舌,直接吩咐:“看看你自己的手。” 绿竹下意识低下头去,看到自己的右手上有一滩淡淡的红印子。 她一惊,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周培冷笑道:“你去掏山洞的时候,是不是摸到一个软趴趴的东西?那就是小主特地让奴才放过去的印泥,你这手上还没洗干净的印泥印子便是证据!” 绿竹慌张起来,想扯谎却无从开口。 她的耳边响起霍心兰温柔却没有什么感情的声音:“你若是愿意现在就说,那我听着。你若是不愿意说,那我送你去见陛下,我与陛下一道听。” 霍心兰信不过天武帝,但打着天武帝的名号吓唬吓唬这些奴才不成问题。 尤其是天武帝把产婆九族凌迟处死一事,给宫中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绿竹第一时间就想起这事,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不在乎家中九族会如何惨死,但那样痛苦的死法绝对不能发生在她身上。 霍心兰显然已经彻底对她失去信任,再死撑也没用、 绿竹只得忍着心中恐惧,咬牙颤巍巍地说:“奴婢受张婕妤指使,每月定期将一锭银子和药粉放到那个假山洞中。” 霍心兰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直奔要点:“张婕妤又是受谁指使?” 绿竹惊诧于她的洞若观火:“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每月月初,奴婢帮张婕妤去领月钱的时候,发放月钱的李公公会多给奴婢一笔银子,药粉就和这些银子一起交到了奴婢手上。” “司辰的枕头是你换的吗?”霍心兰问。 绿竹迟疑了一下,咬牙承认了:“是……那时奴婢还在流光轩当差,张婕妤找上奴婢,让奴婢把一袋药粉混合到九殿下的贴身之物中。” 说着说着,她察觉到霍心兰的恼怒,忙为自己辩白。 “张婕妤说那是解药,奴婢才敢这么做。九殿下所中之毒不是奴婢下的。您知道的,奴婢一向爱慕九皇子,绝对不会对他做出任何不利之事。” 一听他提这个,碧珠怒喝:“小贱蹄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咱们九殿下也是你能碰瓷的吗?” 绿竹下意识想还嘴,但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张口,只得愤愤不平地忍下,忐忑地偷觑霍心兰的神色。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倒是让霍心兰心中涌起一个不祥的预感:“你给司辰下的毒是不是?” 绿竹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你的解药来自张婕妤,司辰体内的毒.药应该来自于她。若我拿此事去问张婕妤,你猜她为了脱罪会不会把你供出来?”霍心兰问。 绿竹一愣。 张婕妤一向自私自利,绝对会把她卖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霍心兰只会更加生气,一定会把她交给天武帝,将她凌迟处死。 凌迟的威慑力太大,绿竹想了又想,声音颤抖地说:“奴婢可以告诉您,但您要保证留奴婢一命。” 霍心兰袖中的手紧紧握起,眸光冰冷,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老实交代,我可以不杀你。” 绿竹紧咬着唇,直到下唇被咬破,鲜血渗入口中,她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慢慢回神,低声道: “九殿下刚出事的时候,张婕妤找上奴婢,让奴婢把一种药添加到他的饮食之中。” “她说这是能治愈九皇子的药。奴婢信以为真……” 她还没说完,就被霍心兰打断。“我提醒你,我不杀你的前提是你要跟我说实话。你若在里面添油加醋,美化自己,别怪我不留情面。” 绿竹心中那叫一个恨,不明白霍心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连她这点小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只得收敛起自己那点侥幸心理,如实交代。 张婕妤起初让绿竹给傅司辰下.毒,那时绿竹还是流光轩的丫头,趁着流光轩众人都因为傅司辰痴傻而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做这些事非常容易。 傅司辰中了毒,开始发疯,流光轩更是因此兵荒马乱。 张婕妤便又趁这个时候找上了绿竹,让她把一部分的解药放入傅司辰随时都能接触到的地方。 傅司辰发疯的时候,会疯狂自残。 霍心兰撤掉了他屋中绝大部分东西,以免他伤到自己。 绿竹想了半天,只想到了那个荞麦枕,便将这一部分的解药缝进了荞麦枕中。 在她离开流光轩之前,绿竹都不知道还有另外一部分解药的存在。 后来霍心兰失宠,绿竹想攀高枝,便找上了张婕妤。 起初张婕妤还不肯收她,是绿竹用下.毒这份功劳绑住了张婕妤,才顺利让张婕妤开口去跟霍心兰要人。 走之前,张婕妤还让她偷了霍心兰的一个银袋,以备不时之需。 但作为被张婕妤要走的条件,绿竹则需要负责后续给小锅子放药。 霍心兰越听越火大,心中愈发心疼傅司辰,愈发懊悔自己的过失。 她那时若是多一个心眼,或许傅司辰就不会被人下.毒。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生气与懊悔的时候,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绿竹的话。 解药有两部分,使用对象都是傅司辰,第二部分解药显然直接找当时还在流光轩内当值的绿竹更方便。 可幕后主使却舍近求远,宁愿去找在御膳房的小锅子,也不直接找已经被拖下水的绿竹。 说明这人非常谨慎,不想让手下人知道的太多,免得一个被抓牵出一窝。 绿竹显然和小锅子并不相识,否则两人都在流光轩内,完全可以找一个更简单的法子把东西给小锅子,而不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御苑池放解药。 现在弄成这个局面,很显然是张婕妤偷懒了,把本不该属于绿竹的职责交给了绿竹,才导致绿竹有机会两次接触解药。 而且,这事必定有高人操盘。 以张婕妤的脑子,她想得出偷掉傅司辰药材一事,但她不一定能有这么厉害毒.药。 霍心兰暗暗记下这一点,问绿竹:“扪心自问,你在流光轩这些年,我对你不薄,为什么你要如此坑害司辰?” 绿竹心中一直窝着火,这话更是像火星子,直接点燃了心中的火。 仗着霍心兰答应不杀她,绿竹暗暗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小声嘟囔:“您对我的不薄,就是让我当一辈子的下人吗?” 第三十章 她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绿竹的话听得屋中下人皆是心头一跳。 红玉破口大骂:“放肆。你个白眼狼!小主仁厚,从不打骂下人,你反倒是蹬鼻子上脸了?” 绿竹剜了她一眼,反驳道:“你愿意给人当一辈子的使唤奴才,你去当好了,反正我不想!” 红玉嘴笨,被气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在还击,一脚踹在绿竹身上。 往常她冲动之时,碧珠都会拦着。 可这一会儿碧珠也被气到了,任是等红玉连踹了三四脚,才上前把她拉回来。 绿竹被踹得生疼,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好似一只躬起的虾。 霍心兰垂眼看着她,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哑声道:“你记恨我没让你去给司辰做侍妾,是不是?” 绿竹没有出声,但眼角闪过的不满表达出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京中皇室宗亲或勋贵弟子开蒙都早,年岁差不多之时,家中主母便会为其物色侍妾的人选。 等公子们再大些,便会教导人事,免得将来成婚闹笑话。 在正式成为侍妾之前,这些丫鬟会被提前安排去伺候公子。 不少侍妾或通房都是直接在从小就服侍公子们的贴身丫鬟中选取。 若是傅司辰没有出事,按照宫中的规矩,第儿年便该暗中定下侍妾人选。 霍心兰当时确实在为他物色合适的丫鬟,只是没有吱声。 但绿竹却等不及了。 她找了个机会,话里话外暗示霍心兰她想去给傅司辰当侍妾。 可霍心兰想找一个老实本分的丫鬟照顾傅司辰,而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留着搅乱后宅。 绿竹来找她说这事时一脸的算计,看得霍心兰心生不喜。 霍心兰便以“傅司辰年纪还小,暂不考虑这事”为由搪塞了过去。 霍心兰那时就想找个由头把绿竹调走,但她还没来得及对绿竹做出安排,傅司辰便出事了。 此后霍心兰一门心思都扑到了傅司辰身上,更是顾不上绿竹那点小事。 现在想来,当时她若是心狠一点,看出绿竹野心太大就直接将她赶出流光轩,或许傅司辰也不会遭此大罪。 过去的记忆很快在霍心兰脑海中回现,她的心冰寒彻骨:“你要恨就恨我,要下.毒就毒我,你为什么要害司辰?他是无辜的!” 绿竹一贯心高气傲,当时鼓足勇气去找霍心兰,是笃定她会答应自己。 被拒绝后早已恼羞成怒,只是碍于两人主仆有别,才忍着没有发作。 这一份怨气压在心底多年,非但没有消解,反而还越来越重。 这会儿听到霍心兰发问,绿竹心底的这口怨气就好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口子,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怎么可能是无辜的?我求他来跟你要人,他却让我自重!我想过好日子有错吗?凭什么就只有你们能过好日子,我就只能低人一等?” 霍心兰在绿竹说前半句话的时候就愣住了:“你去找司辰说过这事?” 傅司辰没跟她提过只言片语! 而且能让傅司辰那样好脾气的一个人用上“自重”两字,说明绿竹去求傅司辰时,绝不仅仅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她多半是想生米煮成熟饭,让霍心兰想拒绝都不行! 绿竹被霍心兰低沉的语气吓了一跳,但很快又硬气起来。 她觉得自己没错。 那些怨气沉淀得太久,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明明只要他开口,你就肯定会答应,可他就是不愿意帮我!我不想当一辈子的奴才!”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碧珠都忍不住了:“那你也不能吃里扒外,帮着外人对付小主和殿下!” “他们母子这么作贱我,我凭什么对他们死心塌地?”绿竹反问。 碧珠简直要被她气死了:“不长眼的东西!这十几年来,无论是留在流光轩的,还是离开流光轩的,有谁敢说小主作贱他们?” “你更是不知好歹!你知不知道小主原本已经考虑让你去伺候九殿下了!” 绿竹一愣。 红玉冷哼一声:“没想到吧?你要是安安分分的,再过几个月,等殿下过完生辰,小主便会吩咐内务府给你加月钱。” “往后等正经皇子妃过门,就能给你开脸,让你踏踏实实当殿下的侍妾。往后也算是半个主子了。” “结果你自己耐不住,还怨小主和殿下?呸!吃里扒外的东西!忘恩负义!你活该在张婕妤那里被她苛待一辈子!” 绿竹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她,被红玉狠狠剜了一眼。 她又看向碧珠,碧珠满脸不屑,最后绿竹看向了霍心兰,眼中满是不愿相信的抗拒。 霍心兰冷冷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想过好日子没有错,可你不能踩着无辜的人往上爬。” “你去找司辰一事,司辰只字不提,是怕你名节有损,难以自处。可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给他下.毒。帮着人搓磨掉陛下对他的喜爱,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你该死。” 绿竹浑身一颤,第以次感觉到死亡逼近:“你答应过不杀我,你不能杀我!” 霍心兰没有理会她的尖叫,冷声问道:“是谁指使张婕妤给司辰下.毒?” 绿竹知道这是她活命的唯一机会,面色更加惊恐:“我……我不知道……小主,您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一定帮您查出此事!” 见霍心兰没有反应,绿竹双手撑地,想爬过去抱住霍心兰的腿。 还没靠近就被红玉一脚踢开:“晦气的东西,别碰我们小主!” 绿竹还想再上前,却没想到霍心兰起身朝外走去:“关起来。等陛下下朝后送过去。” 绿竹惊恐尖叫:“你答应要留我一命!!!” 霍心兰冷冷看了她一眼:“我是留你一命,但没说不把你送去陛下那儿。你不想死的话,可以去找陛下再谈条件。” 天武帝就不是个能谈条件的主! 光是毒害傅司辰一条就够天武帝叛她九族凌迟! 绿竹惊骇至极,疯了一般朝霍心兰冲去,还没靠近就被周培等人摁倒在地。 这些都是霍心兰的心腹,都是看着傅司辰长大的。 霍心兰仁厚,傅司辰脾气也好,哪怕是有些调皮的傅锦年,也从不苛待下人。 他们虽为主仆,更像是家人。 绿竹如此忘恩负义,死都是便宜她了! 一晚上过去,天已朦朦亮,流光轩的宫人陆续起床洗漱,准备洒扫。 霍心兰望着屋外微弱的天光,快步回屋。 绿竹的事解决了,但她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三十一章 他们又没死,你至于这么恨我吗 “吃饭了。”守门的侍卫喊了一声,打开门上的锁。 看到院子中一片狼藉,侍卫只习以为常地扫了一眼,便低头将一个食盒放在地上。 朱红大门被关上,沉重的铜锁重新落下。 院中下人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蓬头垢面的张婕妤顾不上梳洗便直冲门口的食盒。 与此同时,院中主子屋内的大门也打开了。 赵嬷嬷以一种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矫健身姿,先张婕妤一步冲到门口,一把推开张婕妤,夺过食盒。 张婕妤痛叫一声,顾不上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冲向了赵嬷嬷:“给我!” “给你个屁!”赵嬷嬷骂了一声,一脚踹飞张婕妤。 趁着她一时站不起身,赵嬷嬷从食盒中摸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当着她的面嚼起来。 馒头的香气透过清晨的风飘入张婕妤鼻孔之中,勾得她更是饥肠辘辘路,肚子咕咕直叫。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上饭,饿得头晕眼花,站都站不起来,躺在地上怒骂:“你个老不死的吃独食,早晚噎死你!” 赵嬷嬷嗤了一声,用力把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往嘴里塞,把整个腮帮子都撑得鼓鼓囊囊,故意动作夸张地对着张婕妤嚼,含含糊糊地说: “抢不着就别多嘴。你就饿着吧,这里面的东西我就是仍泔水桶里都不会给你吃!” 赵嬷嬷得意地提着食盒往前走去,肥胖的腰身故意来回摆动,扭得花枝乱颤。 从御膳房送来的餐食是两人份,本足够她们饱腹。 可赵嬷嬷忌恨张婕妤差点害她九族惨死,仗着这里无人看管,她便踩到了张婕妤的头上,一人独占两份吃食。 张婕妤已经饿了三天。 她之前几天哪怕能抢到吃食,也很快会被赵嬷嬷抢走,一直都没吃饱过。 张婕妤的身子肉眼可见的瘦削了下去,反倒是赵嬷嬷吃得愈发腰肥体圆。 她哼着小歌掠过张婕妤身旁,张婕妤发了狠,爆发出全力撞向赵嬷嬷。 赵嬷嬷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喊出声,结果嘴巴一张,那些还没咽下去的馒头碎屑便呛到了气管里。 她连连咳嗽,一时间连背都无法挺直。 张婕妤趁机抢走她手中的食盒,发了疯一般往下人屋子里跑。 赵嬷嬷注意到她的举动,一边咳一边快速追上去。 她一把抓住张婕妤的头发,用力将她往后一拽。 张婕妤重心不稳,摔了下去。 食盒落地,碗碟破碎,里面的馒头、小菜等物撒得满地都是。 这下两人都没得吃了! “小贱人!自己找死,还想拖我下水!我弄死你!” 赵嬷嬷怒极,发了狠,用力去揣张婕妤。 张婕妤不甘示弱,捡起地上锋利的碎瓷片就往赵嬷嬷身上刺 “啊!”赵嬷嬷痛叫出声,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用力扇在张婕妤脸上。 张婕妤怒极,伸腿不断去踹赵嬷嬷。 两个人便这样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扭打起来。 碎瓷片扎到两人,划破了她们的衣服,流出血来,两人都没注意到。 “住手!” 直到侍卫怒吼一声,她们被吓了一跳,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本能地朝院门口望去。 看到门口的人,赵嬷嬷一惊, 趁着张婕妤发愣,她先一步踹开赵婕妤,笑盈盈地站起来行了个礼:“奴婢给霍美人请安,霍美人吉祥。” 霍心兰扫了一眼看似狼狈但面色红润的赵嬷嬷,勾起唇角:“嬷嬷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赵嬷嬷尴尬一笑,想了想,还是决定拍一下霍心兰的马屁:“托您的福,您放心,奴婢没叫您失望。” 说完她斜睨了眼比自己更狼狈百倍的张婕妤,满脸都是得意。 碧珠低呵一声:“放肆!你什么臭鱼烂虾也敢胡扯我们小主?” 赵嬷嬷心中不满,但嘴上连连求饶,还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是奴婢莽撞,小主恕罪。奴婢这张嘴挨打。” 张婕妤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她不愿面对霍心兰,转身迈步往前走去。 霍心兰温柔地喊住她:“那是下人住的屋子,姐姐怎么往那儿走?” 张婕妤恨得磨牙,但还是没有出声。 侍卫开了门就没有再管她们的事,重新站到了门外。 霍心兰身旁只有她的几个心腹。 赵嬷嬷讨好地跟她解释:“您还喊她一声姐姐呢?这样恶毒的人,睡下人屋都是便宜她了。” 碧珠拦住还想上前套近乎的赵嬷嬷,沉声警告:“你犯上作乱,别老惦记拉我们小主下水!” 赵嬷嬷还想说什么,霍心兰掠过她,跟上张婕妤的脚步,走入了一旁的下人屋。 这院中只剩下张婕妤和赵嬷嬷两人,屋子足够她们分。 张婕妤选的这间屋子是贴身大宫女所住,条件还算可以。 张婕妤想关门,但被周培拦住,只得愤愤地任由霍心兰进来。 她坐在床上没好气地问:“看我现在过得这么惨,你开心了?” “你差点害死我女儿,还把司辰害得那么惨,我怎么可能开心?”霍心兰冷声反问。 张婕妤冷笑一声,眼中闪着幸灾乐祸:“你那好儿子发起疯来,也没比我现在的模样好多少吧?” 碧珠听得恼怒:“我们殿下吃得饱饱的,才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像只偷食的狗一样被人按在地上打。” “你——”张婕妤怒极,想要起身扇她一巴掌,霍心兰的耳光倒是先落下了。 这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得张婕妤耳朵嗡嗡作响,万万没想到这个一贯胆小懦弱的女人会亲自动手。 张婕妤一时无法接受,反应过来了之后便扬起手想将这一巴掌还回去。 但她还没靠近霍心兰,就被碧珠和红玉联手架住,摁回原地:“给我老实点!要不是我们小主求情,陛下早把你凌迟处死了!” 张婕妤挣扎而不开,更加恼怒:“她求情是想帮我吗?有分明是想让我生不如死!我不就害你两个孩子,们又没死,你至于对我恨到这个地步吗?” 霍心兰不知道她哪来的脸说这话,也不想跟她争辩,直接问:“你给司辰下的毒.药是哪来的?” 张婕妤一愣,万没想到霍心兰会发现这一点。 想了又想,她勾起一抹笑:“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帮我重新——” “啪!”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响亮的巴掌打断。 霍心兰收回手,冷冷告诉她:“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你若是不说,锦衣卫那儿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那一瞬,张婕妤从这个柔弱的女人身上看到了一个母亲的滔天怒火。 第三十二章 我长得再大,也没你的脸盘子大 锦衣卫是天武帝的直属,霍心兰有胆量说这话,就说明她笃定天武帝会站到她那头去。 傅司辰实在是太耀眼,他所带来的荣耀至今都没有完全褪去。 张婕妤知道霍心兰不是无的放矢,想了又想,只得咬牙道:“我不知道他是谁。” 霍心兰不信:“你不知道他是谁也敢拿这事跟我谈条件?” “我只是有所猜测。”张婕妤说着瞥了一眼门口,像是担心被人发现。 周培就带着人守在外面。 赵嬷嬷鬼鬼祟祟地想要凑过来查看情况,被他们给拦下。 脸颊上残留着耳光的疼痛,张婕妤用自己冰凉的手捂住,也无法缓解任何疼痛,只能忍着痛低声道:“我怀疑是大皇子。” 霍心兰一愣,却也没有太过惊讶,语气平静地问:“证据呢?” 张婕妤摇摇头:“没有证据。第以次找上我的那人是个眼生的宫女。这些年我也暗中查过,但没有这人的任何消息。” “我之所以会怀疑大皇子,是因为有次在宫中偶遇他给祥妃请安,瞧见他身上那一套蜀锦与那个小宫女袖口的蜀锦花色极为相似。” 川渝进贡的上好蜀锦,历来只有宫中得宠的主子才能受用。 偶尔做衣裳会剩下一些边角料,有一些下人舍不得丢弃,便会私自藏起来,绣在领口或袖口等地方作为装饰,。 主子们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是赏他们了。 祥妃在天武帝还是皇子之时便随侍左右,这些年虽因容貌老去,不似当年那般得宠,但天武帝基本的尊重都会给她。 位分在此,又有皇长子傍身,祥妃在宫中的日子一向过得不错。 大皇子虽然是庶子,但为人处事方面比身为嫡子的二皇子得体很多,很受朝中大臣称赞。 要说他对储君之位没有想法,那绝不可能。 三年前,大皇子最有力的竞争者除了皇后所出的二皇子,便只剩下备受天武帝宠爱的傅司辰。 傅司辰出事后,大皇子来探望过几回,送了不少药材。 若幕后主使真的是他,他几次探望,多半是为了检查傅司辰的中毒情况。 “你就没有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吗?”霍心兰问。 张婕妤笑了一声,眼神仿佛淬了毒,挑衅而幸灾乐祸地说:“中毒的又不是我儿子,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去查?倘若此事真与大皇子有关,我查到他身上,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被关禁闭这段日子,张婕妤甚至还想利用此事求大皇子救自己出去。 只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联系大皇子,霍心兰便先过来了。 现在她只希望霍心兰看在她老实交代的份上饶她一命。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霍心兰,这件事我不是主谋,你杀我没用,不如放了我。往后我们张家全力支持你和你儿子,如何?” 张婕妤的母家张家曾是京中新贵,五年前被外放出京,至今没能回京任职。 张婕妤自己都没法得到张家的助力,竟还想拿这给霍心兰画大饼。 霍心兰根本就不会上当,更何况她还有张婕妤不知道的消息:“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贪污事发,前日已经入狱。” 张婕妤惊愕。 父亲官运亨通,这些年给她送了不少银子,才让她在宫里过得舒舒服服,怎么可能突然下狱? 她还等着父亲立大功,天武帝龙颜大悦放自己出去呢。 见霍心兰想走,张婕妤慌忙扑上去:“我父亲为什么会被抓?你骗我是不是?” 红玉拦住想要扑倒霍心兰的张婕妤,没好气地反问:“我们小主都说了他是贪污被抓,你怎么还问?张婕妤莫不是被关得耳朵失聪了?” “这不可能!我父亲行事小心,不可能被人抓到把柄!” 张婕妤还想再问,可霍心兰懒得与她争辩,直接走了出去。 从前她也羡慕过张婕妤等人有娘家资助,从来不缺银子,在宫中过得如鱼得水。 可稍加思索后,霍心兰来意识到这些银子来路不正,也就不羡慕了。 天武帝平时可以容许宠臣捞银子,但必要时刻也会毫不留情杀之以平民愤。 霍心兰不愿意做那等搜刮民脂民膏之人,也不愿多漏一个把柄给别人,一向对这种事情敬而远之。 先前张婕妤受宠,弹劾他父亲的折子都没大用。 可现在张婕妤自身难保,一旦有人弹劾张大人,只会让天武帝更加生气,张家落败是早晚的事。 霍心兰走出院子,侍卫在她身后将木门重新锁上,关住了紧追不放的张婕妤。 寂静的宫道上,除了他们主仆之外,再无他人。 碧珠小声问道:“小主,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涉及到大皇子,多半储君之位有关,这是天武帝的大忌。 大皇子在朝中耕耘多年,绝非霍心兰一个无权无势的宫妃能够轻易扳倒。 可他若真敢对付司辰下手,霍心兰绝不会退步。 她一个后妃动不了大皇子,不代表天武帝也动不了他。 霍心兰没有回流光轩,而是直奔章台殿而去,还命人带上了傅笙笙。 近些日朝中事多,霍心兰在门口等了会儿,才见到天武帝下朝归来的銮驾。 霍心兰长得漂亮,即使忧心忡忡也别有一番韵味。 天武帝光是瞧着她那张漂亮的脸,便觉得赏心悦目:“这是怎么了?” “笙笙想您了,臣妾带她来给您请安。”霍心兰抱着女儿上前行礼。 傅笙笙鼓着小脸在心中抗议。 【笙笙才不想渣渣爹呢。】 宝贝,娘亲这不是没有办法,只能拿你当幌子吗? 霍心兰在心里给女儿道了个歉,可惜傅笙笙并不能听见她的心声。 倒是天武帝对她这番恭维很高兴,从霍心兰手中接过傅笙笙,抱在怀中掂了掂:“笙笙又重了些,又长大了。这么想父皇呀?” 【谁想你了?我长得再大,也没你的脸盘子大。】 傅笙笙在心中哼哼个不停,一点也不想陪渣渣爹虚与逶迤。 奈何天武帝感受不到女儿的这份心情。 见傅笙笙瞪着滚圆的大眼珠子望向自己,还当女儿喜欢自己,乐得眉开眼笑。 直到逗了傅笙笙好一会儿,他见霍心兰依旧眉头紧锁,才不紧不慢地问道:“怎么了?” 第三十三章 会情郎,当然要打扮得花枝招展 霍心兰低头擦了擦眼泪,难过地开口:“张婕妤坑害笙笙、诬陷臣妾一事,还有个重要人证绿竹。” 这事天武帝知道,已经将绿竹的处理权交给霍心兰,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人:“绿竹怎么了?” “绿竹先是装失忆。昨儿个被人发现她悄悄溜出流光轩……” 霍心兰挑重点把自己查到的线索都告诉了天武帝,听得天武帝脸的一点点阴沉下去。 “查到的那两包解药呢?”天武帝问。 霍心兰把傅司辰常用的那个枕头和昨天从小锅子那儿搜到的解药全都交给了天武帝: “臣妾查到张婕妤身上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死活不肯说出幕后主使是谁,臣妾只能求陛下还司辰一个公道。” 她没提张婕妤咬出了大皇子,不想这么早就牵扯进立储之争中。 张婕妤吃不了苦,三言两语就被她唬地交代了对大皇子的怀疑。 落到天武帝手中,张婕妤只会交代得更快。 霍心兰不担心天武帝会漏掉这一重要线索,如今将这些事情和盘托出,实在是因为以她的能力没有办法继续查下去。 她想早日为傅司辰找到真正的解药,不得不指望天武帝。 现在只有将所有的罪责都推脱到张婕妤等人身上,尽可能淡化天武帝被打脸一事,霍心兰母子四人才有希望平安度过这一关。 天武帝不是个蠢人,稍加思索便明白以张婕妤的能力没有办法拿出这样恶毒的毒.药。 此事必定与前朝有关。 后宫与前朝勾结一向是天武帝最忌讳的事,他没有把这是交由慎刑司处置,而是如霍心兰所料那般直接交给了锦衣卫处理。 锦衣卫的手段比起慎刑司有过之而无不及,便是对上皇亲贵胄也照查不误。 听着渣渣爹压着火气吩咐锦衣卫去办事,傅笙笙在心中长叹一声。 【这应该是三年以来渣渣爹对哥哥最拟人的时候了吧?】 【也不知道等他发现害哥哥的人是自己的好大儿后,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在他眼里哥哥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但他的好大儿还能继续帮他干活敛财女人。】 【也不知道他舍不舍得放弃自己的好大儿。】 霍心兰听得心头狂跳不止,偷觑着天武帝的神色,遗憾又庆幸地发现他并没有听到傅笙笙的这番心声。 但既然确定了幕后主使就是大皇子,就得想办法逼天武帝把他正法。 霍心兰一边思考着,一边带傅笙笙回宫。 路上,她与赵婕妤迎面撞上。 ——不,准确来说,现在该称为赵宝林。 天武帝对妃嫔位分吝啬,宫中高位阶的妃嫔不多,能被封为婕妤已经算相当得宠。 霍心兰算受宠了,生有两儿一女,至今也还是个“美人”,位于“婕妤”之下。 几位婕妤之中,张婕妤和这位曾经的赵婕妤、现在的赵宝林最为受宠。 可惜现在两人都失势了。 见到霍心兰,赵宝林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都懒得跟她行礼,就自顾自地走远了。 “没规矩!”红玉低声骂了一句,冲着赵宝林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碧珠给她使了个颜色,示意她收敛些,低声对霍心兰道:“小主,我们走吧。” 霍心兰没动,而是一眼不眨地望着赵宝林的袖口。 赵宝林今日穿了一件淡粉桃花衫,随着她的走动,上好的苏绣桃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随着赵宝林远去,她身上的浓郁脂粉味也传到了霍心兰等人的鼻腔之中。 碧珠有些不习惯地捂住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平日也不见赵宝林用这么浓的脂粉,今儿个怎么跟打翻了胭脂铺一样?” 霍心兰没有出声,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赵宝林袖口不小心蹭到的一抹黑白相间的油粉。 前些年为了讨天武帝开心,霍心兰潜心钻研过脂粉。 白色的脂粉常见,但黑色的她从未见过。 ——不,不是没有见过,而是寻常闺阁女子的妆匣之中不可能有黑色的脂粉。 除非是…… 一个念头电光火蛇般窜过霍心兰的脑海,让她诧异,又让她感到匪夷所思。 赵宝林袖口那一小块黑白相间的油彩非常淡,也就霍心兰眼睛尖,与她擦身而过之时才注意到了。 碧珠和红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都没发现,只能闻到那股至今还未完全消散的脂粉气。 见霍心兰实在是在意这事,碧珠推测道:“赵宝林是从皇后寝宫的方向而来,可能是打扮了一番之后要去见陛下,求陛下把十五皇子还给她。” “若是去找皇后,她会打扮得如此娇艳吗?”霍心兰问。 碧珠一愣。 皇后一向不喜欢妃嫔浓妆艳抹,赵宝林是宫中的老人,清楚这一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 而且今日并非是给皇后请安的日子,赵宝林去找皇后多半是为了见十五皇子。 可十五皇子一早就去学堂读书了,今日周培送傅锦年去学堂时还与他在门口遇上了。 赵宝林不是个好人,但对十五皇子的事非常上心,不会为此白跑一趟。 这说明赵宝林路过这里是为了别的事。 正在碧珠思索之时,怀中的傅笙笙“咯咯”笑了起来。 【赵宝林是去会情郎啦,当然要打扮得花枝招展。】 霍心兰心头一个突突,还想再听,但傅笙笙年纪太小,思维与小孩子一样,分不清轻重缓急,并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并未继续多谈这事。 霍心兰稍加思索,便调转方向朝赵宝林走来的方向走去。 傅司辰是因为意外撞见有人偷情才会被害,这一对野鸳鸯说不定就是赵宝林和她的奸夫。 因为心中牵挂此事,霍心兰的脚步很快,没一会儿便顺着宫道来到了皇后居住的凤仪宫附近。 赵宝林与皇后的关系一向不好,也就是碍着尊卑有别,她才不敢跟皇后对呛。 没有必要的话,赵宝林都不想见到皇后。 凤仪宫再往前没多久,便是前朝。 站在前朝后宫相隔之地,高大的深红色宫墙将碧蓝天空隔绝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霍心兰站在宫墙之下,隐隐约约听见悠长有力的吊嗓声。 周培很有眼力劲地派了个小太监前去打听,不一会儿便有了消息:“回小主,这宫墙外是妙音坊,冯大人正在带伶人们练习。” 太监口中的冯大人名为冯程,原是一名戏子。 因唱戏唱得好,深受天武帝的宠爱,被钦点为妙音坊的伶官, 如今宫廷乐师与伶人全由冯程安排。 他是天武帝面前的红人,也是为数不多能见到后妃的外男。 第三十四章 用一晚上的时间创造一个奇迹 赵宝林袖口那一抹黑白相间的油粉时不时地在霍心兰脑海中闪过。 闺阁女子上妆用不着黑色的油粉,但若是戏子上妆,生旦净末丑每个角色都不一样,黑色的油彩是常用到的东西。 所以赵宝林极有可能去了妙音坊? 可妙音坊在后宫之外,位于前朝。 后妃不允许离开后宫,各个宫门都有侍卫把手。 如果赵宝林袖口的油粉真的来自妙音坊,她又是怎么过去的? 霍心兰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着可能的线索,只得吩咐周培安排人盯着赵宝林,若有所思地往流光轩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赵宝林大白天的都敢往妙音坊附近凑,说明她在着急。 人以着急就容易露出破绽,查不到线索的话,倒是可以看看赵宝林是否会自露马脚。 一件事只要天武帝想查,那他办起事来就是雷厉风行。 上午张婕妤被抓,下午张家九族都进了大牢,消息甚至都传到了宫里。 第二天一早,内务府总管笑嘻嘻地送来了霍家的家书。 霍心兰压着心中的激动,赏了对方一包银子,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才迫不及待地拆开家书。 书信内容不多,霍家也知道这样的家书极有可能被人拆开检查,多说多错。 信中先是按规矩给霍心兰母子几人请过安,才交代了一声家中无恙,说起家中近况。 霍家长子霍成哲立了军功,被封了官职。 傅司辰吃傻之后,连带着霍家也多受排挤。 如今霍承泽立下军功,那些排挤他们的人,多多少少也要收敛一些。 前段时间天武帝忽然试探她,让霍心兰怀疑家中出事。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霍成哲立下军功后,让天武帝多想了些。 天武帝自己是夺权上来,心中除了防着他那些兄弟姐妹,也一直提防着妃嫔的母家。 生怕这些朝臣家中势力过大,前朝后宫联手,反倒将他这个皇帝置于不利之地。 霍心兰写好了回信让人送出去,顺便让周培去打听打听外面的消息。 天黑十分,周培便兴高采烈的回来了。 “小主,不仅张婕妤母家到了大美,便是大皇子府都被锦衣卫围了起来!” “指挥使大人亲自出马,把大皇子请进了宫,这会儿大皇子正在章台殿回话。” 天武帝这速度真是快的可以,可惜章台店的人嘴巴都严,打听不出什么消息。 有进展就是好事,霍心兰压住心中的急躁,安心等着天武帝那边的动静。 “对了,锦年今日的课业写了吗?”霍心兰问。 要这些天为了傅司辰的事到处奔走,倒是忽略了傅锦年的学业。 这事情一向是她亲自抓的,碧珠几人也不知道傅锦年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学习。 但最近经常见到傅锦年在外面疯玩,碧珠很担心小主子根本就没好好写作业,只得为他遮掩着说:“应该写了吧,奴婢去看看。” 他们这些人都宠傅锦年,尤其是傅司辰出事后,更是把傅锦年这个独苗苗当眼珠子疼。 霍心兰怕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让傅锦年逃过一劫,起身亲自过去。 碧珠给红玉使了个眼色,红玉跑得飞快,避开霍心兰的视线后,先一步找到了傅锦年。 傅锦年正在和傅笙笙玩,兄妹两个其乐融融,玩得忘乎所以。 桌上摊着傅锦年一字未动的课业,红玉看得着急:“殿下快别玩了,小主来查您的课业了。” 傅锦年大吃一惊,急得团团转。 听着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便知霍心兰快到了。 傅锦年太过慌张,眼睛四处乱瞟,寻找藏身之地。 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角落,他顾不上多想,蹭一下钻进了床底。 这看得红玉哭笑不得:“您藏床底下去干什么?小主查的是您课业,课业还在桌上呢。” “快把空白的课业给我,我一起藏起来!”傅锦年忙说。 红玉觉得这没用,可情况实在是太紧急了。 霍心兰已经走到门口,要是发现傅锦年这几天的课业都没写,少不了一顿打。 红玉心一横,将空白课页卷起来塞给傅锦年。 傅锦年紧紧抱着,躲在床底下不敢吱声。 霍心兰进来只见到傅笙笙和几个下人外,没有傅锦年的身影。 可这是傅锦年的屋子,傅笙笙都在这里,傅锦年怎么可能不在? 瞧着红玉一脸讨好又心虚的笑,霍心兰知道是她在通风报信,故意问道:“锦年呢?” 红玉梗着脖子,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瞄向床底:“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一进来就没见着殿下。” 【哥哥躲在床底下呢。】 傅锦年想起霍心兰也能听到妹妹的心声,急得不行。 他下意识地想去捂住傅笙笙的嘴巴,却没想到“咚”一声撞在了床板上,疼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一声闷响太过清脆,霍心兰就是想假装没找到他都不行。 她给碧珠使了个眼神。 碧珠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趴到床边,护着傅锦年从床底下爬出来。 先是检查了他额头,确定没有大碍后,碧珠轻手轻脚地为他拍掉身上的灰尘:“瞧您这一身灰,小主来找您,您怎么老往床底下躲?” “我……我……有耗子,我抓耗子!”傅锦年支支吾吾半天没敢说实话。 正当他为自己顺利编出这番谎话而窃喜的时候,一卷空白的纸张从他怀中掉落。 傅锦年慌得不行,本能地一脚踹开。好死不死正好把空白课业踹到了霍心兰身上。 这下傅锦年只觉得自己死定了。 碧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把地上的课业捡起来,送到霍心兰手中。 霍心兰只瞄了一眼,便发现这两三天的课业傅锦年都没写。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抽花瓶中的鸡毛掸子。 傅锦年急了:“母妃别打我写,我现在就写!” “之前为什么不写?”霍心兰沉声问道。 这当然是因为之前想玩呀。 傅锦年不敢把真实想法说出来,只得硬着头皮小声认错:“我错了,我现在就写。” 他说完便夺过碧珠手中的课业,摊在书桌上,忙不迭地开始研墨。 碧珠心疼他,上去帮他研墨,示意傅锦年好好构思该怎么答题。 这孩子脑子不笨,只是心思一直都不在学习上,加上前面还有一个更耀眼的傅司辰做对比,才显得傅锦年平庸。 可即使是他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堂里教的东西也没落下。 对着先生布下的课题略略思考一番,傅锦年便有了思路,提笔答题。 霍心兰站在旁边看着,见他答得有模有样,心中的火气才少了一些。 她如今不求傅锦年能够像傅司辰那般优秀,只求他能够踏踏实实地学习,不要不学无术,被人卖了还在替别人数钱。 在霍心兰的注视下答题,傅锦年压力极大。 趁着自己写完一道课业,傅锦年恭恭敬敬地把答卷交到霍心兰手中:“母妃,这个我写完了,您早点休息吧。明儿个一早,儿子就把剩下的都写完了,都交给您过目。” 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错能改。 虽然改了之后,下次还会再犯。 但至少认错态度一向不错。 霍心兰看着纸上工工整整的字,不想让傅锦年压力太大,嘱咐了他两句后,便带着傅笙笙想走。 谁知她一抱起女儿,小家伙便不满地扭动身子。 【不要走,我要陪着哥哥写作业。】 妹妹真好,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傅锦年感动得都要哭了。 【哈哈哈哈补作业的小孩最惨了,我要看哥哥用今天一晚上的时间创造一个奇迹。】 她幸灾乐祸的小奶音,清晰地传到霍心兰和傅锦年的耳中,傅锦年刚憋出来的感动一下消散无踪。 妹妹你别笑,等你长大一些,哥哥吃过的苦你都要吃。 第三十五章 我那是抗议,不是赞同! 在傅笙笙无情的嘲笑中,傅锦年写完一张又一张的宣纸,才把拖欠的课业写完。 望着垒起的厚厚一摞纸,傅锦年由衷地产生一股自豪感。 小爷我真是天才! “妹妹快夸我!”他开心地去找傅笙笙炫耀,只听到傅笙笙均匀的呼吸声。 那个在心里大声嚷嚷要陪着他的绝世好妹妹,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甜甜地进入了梦想,睡得正香。 妹妹真幸福呀。 傅锦年小小羡慕了一下,打着哈欠在傅笙笙身旁躺下。 宫女端了热水过来帮他洗漱,就见傅锦年已经沉沉地睡去。 她无奈一笑,轻手轻脚帮傅锦年擦了擦,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 翌日一早,霍心兰审阅着傅锦年的课业,沉着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傅锦年喜出望外,忙道:“那儿子去学堂了。” 他抱着一沓课业就要跑,被霍心兰喊住:“慢着。” 傅锦年的笑容一下顿住,苦着脸转过身来:“母妃,还有什么事吗?课业我都补上了……” 瞧他那怂样,霍心兰忍俊不禁:“今日休沐,学堂没人。” 傅锦年一惊,忽然悔得厉害。 早知道他就不连夜补课业了! 他那叫一个后悔,恨不得捶胸顿足,直到看见霍心兰秀丽的柳叶眉又要皱起,才忍住所有情绪,乖巧地立在原地。 这孩子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不像傅司辰那样即使受了委屈也都一个人扛着。 霍心兰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既然课业已经写完,今日便放你一天假,去玩吧。” “好耶!”傅锦年欢呼,一溜烟地去找傅笙笙,抱着妹妹就往傅司辰那儿跑。 傅司辰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坐在台阶上,双目无神地望着院中洒扫的宫女太监。 霍心兰希望他能多与外界接触,而不总是一个人闷在屋子里。 天气好的时候,小太监便会扶着傅司辰出来晒晒太阳、看看花草。 但仅限于在流光轩内。 “哥哥,我带妹妹来找你玩啦!”傅锦年找上傅司辰,热络地在他身旁坐下。 傅司辰毫无反应,就像感应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 【哥哥。】 傅笙笙伸出小手扒拉傅司辰,傅司辰一动不动。 【哥哥抱。】 傅笙笙不气馁地,继续扒拉傅司辰。 “哥,你抱一下妹妹。”傅锦年拉起傅司辰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傅笙笙放到他怀中。 傅司辰如同一个制作精美的木偶,任由傅锦年将自己的双手摆出一个怀抱的姿势,接住傅笙笙的身躯。 他的手松松垮垮,看起来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傅锦年不敢松手,抬着双手护在傅司辰的手边,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把傅笙笙给摔了。 傅笙笙反倒是一点都不怕,伸着小手去扒拉傅司辰的领口。 小小的人力气不大,但傅司辰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竟然生生被傅笙笙拉得弯下脊背。 【哥哥,让笙笙来给你力量吧!】 傅笙笙小手一抬,不偏不倚按在傅司辰的心口。 无形之力从她掌心溢出,一点点没入傅司辰的心口。 少年那双混沌的眸中泛起亮光,第一次主动低下头去望向怀中的孩子。 【哥哥,我把新积攒到的灵力都给你了哦。】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可以清楚你体内的部分毒素呢。】 【你再忍忍,等笙笙再多积攒些灵力,就可以彻底帮你解毒啦!】 【哥哥现在你是不是能看到外界的情况啦?】 傅笙笙扬起小脸,满是期待地对上傅司辰的眸子。 兄妹对视片刻,傅司辰苍白的唇微微翕动。 这是三年以来他第一次思考后有说话的迹象! 傅锦年激动地凑过去,竖起耳朵想听听傅司辰会说什么。 少年一眼不眨地望着傅笙笙,嘶哑低沉的声音传来,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重。” 傅锦年一愣,随后意识到什么,大喜过望:“妹妹,哥哥说你重!” 傅笙笙:“!!!” 她听到了! 不需要十七哥哥再重复一遍! 她这是正常体重! 她不重!!! 傅笙笙气得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对傅司辰的评价表示强烈抗议。 偏偏傅锦年没有注意到,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喜悦,高兴地冲路过的宫女太监们喊:“哥哥对外界有反应了,他说妹妹重!” 傅笙笙尖叫:“啊啊啊啊!!” 傅锦年更高兴了:“你们看,妹妹也这么说!” 傅笙笙要气死了。 【我没这么说!】 【我不重!】 【我那是抗议,不是赞同!】 她在心里激烈反驳,偏偏傅锦年在高兴头上,走开了,愣是没听到她那极其细微的小奶音。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霍心兰那儿。 她快步跑过来,见傅司辰的目光正随着院中走动的人影而转动,喜极而泣。 她擦了擦眼泪,来到傅司辰面前强作镇定地问:“司辰,你还记得母妃吗?” 傅司辰顺着声音望向她,没有给予回应。 即使是这样,也足够霍心兰高兴了。 从前无论她怎么呼喊,傅司辰都一点反应也没有。 有进步就是好事。 每天进步一点点,总有一天她的司辰能恢复正常。 “司辰你饿不饿?母妃让人去做你最喜欢的蛋羹好不好?”霍心兰问。 傅笙笙哼哼着反对。 【不好,哥哥说我重,不给他吃,给笙笙吃。】 女儿气愤的小奶音传来,听得霍心兰心头一暖。 她怕傅司辰摔着傅笙笙,伸手想要从他怀中接过傅笙笙,却没想到傅司辰抱得紧紧的。 霍心兰温声道:“司辰乖,把妹妹给母妃,母妃来抱。” 【就是就是,我辣么重,不要累着哥哥。】 傅笙笙在心里阴阳怪气。 霍心兰看了她一眼,压住想要翘起的嘴角。 没想到这孩子还挺记仇。 她开口还想再劝傅司辰松手,忽然听到少年沙哑的声音又说:“妹妹,好。” 因为太久没开口说话,傅司辰每发出一个音节都非常艰难。 正在生胖气的傅笙笙一下高兴起来。 【耶耶耶!哥哥夸我惹!哥哥是笙笙最好的哥哥!笙笙好幸福,有两个超级好的哥哥呢!】 霍心兰原本还能忍住的眼泪更是一下溃堤,止不住地往外流。 上次的“母妃”她听得并不真切,一直怀疑是自己的幻听。 可今天这一句她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了! 她终于又听到了儿子开口说话! 第三十六章 那不是触皇后的霉头吗 傅司辰的好转仅限于此,但这对霍心兰来说足够了。 她好不容易从傅司辰怀中接过傅笙笙,看到小家伙一副累坏了的模样,呼呼大睡,不禁莞尔。 只要三个孩子都好好的,她这一生别无所求。 虽然傅司辰痴傻,安静得过分,但他的作息并不规律。 傅笙笙积攒下的微末灵力对凡人来说难以承受,没一会儿,傅司辰便也露出疲态。 傅锦年扶着他回屋去休息,霍心兰将傅笙笙放在他身旁,就这么看着兄妹三人。 如今太医每日都会来给傅司辰请脉,开了不少方子,都是和从前一样的补药。 傅司辰有所好转肯定不是因为他们的药。 为了能让儿子好起来,她得另想办法。 霍心兰正思索着该怎么拿到真正的解药,红玉从屋外走进来,悄声道:“小主,皇后请您去畅音阁看戏。各宫都收到了帖子。” 不年不节的,皇后很少请各宫看戏。 而且皇后对戏曲兴趣平平,反倒是祥妃很喜欢。 想到祥妃,霍心兰忽然意识到什么,起身往外走:“这多半是场鸿门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红玉不解:“您怎么看出是鸿门宴的?” “大皇子被抓,皇后和祥妃肯定都收到了消息。皇后这个时候请各宫看戏,不摆明了是戳祥妃的痛处么?”霍心兰道。 理是这个理,但碧珠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大皇子昨儿个被软禁宫中,至今没有消息传出,陛下必定还在盛怒之中。” “皇后行事一向小心,不会触怒陛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请人看戏?” 现在这架势,反倒有种“皇帝哭丧皇后笑”的模样。 皇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霍心兰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这场戏必定事出有因,多半是以太后的名义喊的戏班。” 红玉诧异:“祥妃是太后的人,这个节骨眼上,太后怎么会还有心思看戏?” “太后必定想救大皇子。陛下那边难插手,只她能换个方向,把主意打到牵连大皇子的人身上。” 霍心兰冷笑一声,“畅音阁这场鸿门宴,是冲着我来的!” 张婕妤、张家、大皇子都是锦衣卫在同一天之内抓的,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到三者之间存在关联。 这件事的源头是张婕妤。 宫中人多眼杂,霍心兰先去见张婕妤,再去见天武帝的事瞒不住,所有人都会怀疑是她导致张婕妤被抓,继而牵连出大皇子。 今天各宫妃嫔都会在场,霍心兰打扮得稍稍素净些,便带着碧珠等人出门。 她到的时候,畅音阁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失宠这三年,这些人都对她爱答不理,如今倒是姐姐长妹妹短地又亲昵地与她攀谈起来。 霍心兰滴水不漏地应付着,没让人抓到半点把柄。 皇后办事老道,不会在这种事上明面苛待妃嫔,各宫主子能来的都来了。 就连赵宝林都坐在最后一排,对上霍心兰的眼神,不满地冲她翻了个白眼。 秀女入宫后,最低的位分是采女,其次是御女,再上面则是宝林。 选秀三年一次,天武帝对低阶位分没那么吝啬,上一届入宫的新人中,逢年过节跟着晋一晋位分,如今最低也是宝林,和生有十五皇子的赵宝林一个位阶。 赵宝林平时就爱以大欺小,这会儿其她宝林也不想跟她搭讪,自顾自地聊着天,单把赵宝林晾在一边。 霍心兰正在与人寒暄,屋外响起太监尖锐响亮的声音。 “太后驾到!” “皇后驾到!” “祥妃驾到!” 众人忙按位分高低在门口站定,有条不紊地冲进屋的两人行礼:“臣妾见过太后、见过皇后。” “起来吧。”太后呵呵一笑,眼神在低垂脑袋的霍心兰身上微微一顿,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一般挪开。 祥妃则没她这么好的功力,瞪着霍心兰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皇后不着痕迹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弯起唇角,笑而不语。 等太后与皇后落座,众人才敢就座。 太后翻着镶金边的戏单,漫不经心地说:“宫中好久都没喜事了,哀家怕你们烦闷,才让皇后喊你们来看戏。要看什么自己点,听说妙音阁近期排了不少戏,都挺好看的。” 傅笙笙的满月宴才结束不久,太后居然说“宫中好久都没喜事”,这不摆明了是在打霍心兰的脸吗? 红玉不高兴地板起脸,碍着众人在场,不敢吱声。 霍心兰只当没听见这话。 天武帝已经够重男轻女,太后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傅笙笙的满月,天武帝给她风光大办,太后觉得浪费,还专门去劝说天武帝。 最后没劝住,太后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更是连满月宴都没露面。 按旧例,公主出生后,太后该给一份贺礼。 别的公主出生后,太后虽不喜,但面子功夫还在,多多少少会赏赐一些。 可傅笙笙出生至今,太后别说探望和贺礼,甚至都没派人来探望过一次。 更别提傅司辰痴傻的三年里,太后还阻止别的皇子去探望他,生怕傅司辰的“傻气”传染给她别的宝贝乖孙。 霍心兰早就对她失望透顶,如今无论太后对自己什么态度,她都不会往心里去,免得自寻烦恼。 其余妃嫔又不是不懂礼数的人,有太后与皇后在,谁敢抢在她们前头点戏? 皇后要看的戏已经开场,她收回落在霍心兰身上的眼神,端着贤良淑德的派头笑盈盈地说:“本宫看什么都成,你们点吧。” 她拿起戏折子,随手递给坐在她身侧的祥妃。 这一反常的举动让祥妃微微一愣。 太后倒是对此相当满意:“祥妃,你点吧。” 见皇后没意见,祥妃壮着胆子道:“既然如此,那臣妾就斗胆先点了。” 她假意翻了两页,笑着说,“母后爱看《四郎探母》,先点一出《四郎探母》。哟,这还有新戏呢,叫《周夫人痛失亲骨肉,员外郎怒打如夫人》。要不咱们也看个新戏?” 太后嘴角含笑:“好啊。那就先唱这一出吧,《四郎探母》都看腻了。” 她吩咐了一声,身旁的嬷嬷立刻前去传话。 不一会儿戏台上便响起锣鼓声,打扮得当的青衣花旦唱着悠长的调子,掩面走出。 新戏一向很受各宫妃嫔喜欢,就连皇后都心情不错地看了起来。 只有霍心兰敏锐地发现这出戏中暗藏的陷阱。 “如夫人”指的是妾室,听台上伶人唱的词,结合这出戏的戏名,这出戏多半讲的是宠妾灭妻、牵连亲骨肉的故事。 这正好对应霍心兰去找天武帝告状,引得天武帝幽禁大皇子一事。 霍心兰瞧了眼蓄势待发的祥妃,觉得她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在场除了皇后,谁还不是个妾? 就连太后都不是先帝的正妻。 用这出戏讽刺霍心兰勾.引天武帝宠妾灭妻、冤枉嫡子,那不是触皇后的霉头吗? 也就现在皇后没反应过来,一心想看霍心兰的热闹,才笑得出来。 等一会儿皇后意识到了这事,那就好玩了。 第三十七章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因为有了解决之法,霍心兰不再着急,认认真真看起了戏曲。 自打傅司辰出事,她的神经没有一刻放松过。 今日出门前傅司辰的情况有所好转,可算是让霍心兰松了口气。 她静下心来看戏,静静等着太后或祥妃发作。 别说,这出《周夫人痛失亲骨肉,员外郎怒打如夫人》的戏,排得还真不错。 这出戏讲的是姑苏城中的周员外,家境殷实,在娶了青梅竹马的周夫人为正妻后,又从外头纳了一名青楼女子为妾。 本来周员外与周夫人琴瑟和谐,育有一子。 一家三口夫妻恩爱、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但自从纳了这位青楼女子为妾,周家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青楼粉头手段了得,进门第二天就把周员外哄得团团转。 不仅让他冷落了周夫人,还将自己的儿子送出门去跟商队走南闯北跑生意,美其名曰历练。 周员外便在这温柔乡里泡软了骨头,生意不管了、账本不看了,大把大把的银子都交给小妾保管了。 小妾只管收钱,不管拿钱。 当家主母、执掌中馈的周夫人手里反倒没了进账,只得拿自己的嫁妆补贴。 周家家大业大,周夫人手里那点陪嫁根本就不够用,很快就见了底、 她去找周员外要银子,反倒引得小妾记恨。 小妾早就将周家的银子视作自己囊中物,周夫人要钱的举动,在她眼中无异于从她兜里掏银子。 在小妾的怂恿下,周员外打了周夫人。 这一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周家公子耳中。 周公子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想要为母亲讨一个公道。 父子俩争执之际,周员外怒火攻心,在小妾的撺掇下一掌打死了周公子。 这一下痛失爱子,周员外如五雷轰顶,总算是从小妾的绕指柔中惊醒。 他反手便打了小妾一顿,将这个搅家精发卖边疆,自己浪子回头,与周夫人重新过上了恩爱日子。 看惯了传统曲目的各宫妃嫔头一次见到这般与众不同的戏曲,都兴致盎然。 不少人甚至都被其中的剧情惹红了眼,小声感叹着:“周公子实在是太惨了,居然死在了自己最敬爱的父亲手上。” “周夫人也是可怜,少年夫妻老来伴,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没想到被个搅家精祸害成这样。” “还好最后夫妻和好,周夫人又怀了身孕。” 各宫妃嫔们议论纷纷,就连旁边伺候的宫女也都为这剧情动容。 只有霍心兰心如止水。 这剧情确实好看,那个搅得全家鸡犬不宁的小妾有错,可罪魁祸首不是带她回家的周员外? 若非周员外一再放任,她一个小妾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骑到周夫人头上? 至于周员外自己更是一言难尽。 儿子好言相劝不听,非得误杀了儿子才恍然大悟。 而且周公子是他的独子,分量更重,才足以唤回他的理智。 若不是独子,或者小妾也有一个儿子,周员外能否醒悟就是另一回事了。 末了,周夫人不仅与周员外恩爱如初,还怀有新的身孕,更是让霍心兰觉得可笑。 谁要敢动她孩子,别说为他再生一个,她一定想方设法让对方赔命! 霍心兰端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茉莉飘香沁人心脾,没让她为这种虚假的故事而有过多的情绪。 戏台上的调子变化,开演另外的剧目。 戏台下同样也有新的好戏开场。 茶盏轻碰乌金桌面,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茶盏的主人——太后。 太后一脸的悲天悯人:“这周夫人可真是惨呀。她与周员外青梅竹马,却没想到招进来这么一个狐媚的东西,害得周家差点家破人亡。” “是啊是啊,当初要是没让那个青楼女子入门就好了。”妃嫔们连连称是,都抓紧机会讨太后开心。 太后对她们的反应很满意,似是闲聊般问道:“若是这青楼女子早知晓自己最后会被发卖边疆,生不如死,一开始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嚣张了?” 祥妃立刻附和:“那是肯定的呀。周夫人仁厚,只要她安安分分照顾老爷、侍奉主母,在周家安心养老不成问题。” 其余人纷纷应声,只有皇后笑而不语。 太后的目光扫视全场,视线最后落在霍心兰身上:“霍美人,你觉得呢?” 来了。 太后和祥妃费心包了这一碟饺子,就是为了这点醋。 霍心兰恭敬起身回话:“各位姐姐说得是。臣妾想的与她们一样。” 太后存心来找茬,即使霍心兰的答案与别人一样,也不妨碍她发怒:“那哀家怎么听说你狐媚惑主,也想勾引皇帝疏远自己的孩子?” 霍心兰脸色大变,诚惶诚恐地跪下:“臣妾冤枉,臣妾素来敬重皇后,二皇子与八皇子又那么优秀,陛下喜爱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疏远他们?是何人污蔑臣妾、挑拨皇后与臣妾的不和?” 皇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二皇子不如大皇子稳重,行事放荡,众所周知。 天武帝为此多次责罚二皇子,至今也没能把他管好。 霍心兰这番话无疑戳中了她的痛处。 可皇后清楚这不能单怪霍心兰一人。 太后这出戏讽刺的是宠妾灭妻,她和祥妃想拿这事敲打霍心兰,霍心兰自然只能拉出她这个皇后。 在场只有她一个人是正妻,符合宠妾灭妻中受害者的妻子身份。 霍心兰若是放弃她这个皇后,选择祥妃或其她妃嫔,那才真是打她这个皇后的脸。 甚至这不能算霍心兰说错话。 这样的场合下,霍心兰不当众说天武帝喜欢二皇子,难道真要犯上作乱说天武帝厌弃二皇子吗? 皇后咬碎一口银牙,记恨上了此事的罪魁祸首——太后于祥妃。 她原本就惯会做场面功夫,这会儿更是不想让太后和祥妃得意,笑盈盈地说: “霍美人一向懂分寸,陛下也是夸过的,应当不会做那等害人之事。” 太后不满地瞥了她一眼,碍于众人在场,不好发作,只淡淡道:“那为何她去了一趟章台殿,大皇子就被锦衣卫抓了?” 皇后一脸为难:“这……霍美人,你可知道原因?” 霍心兰低着脑袋不敢抬头:“臣妾不知。” 祥妃冷笑一声:“你若是想自证清白,就去求陛下放了大皇子。要不然,就是你撺掇的陛下!” 霍心兰眉头一挑,总算明白这场鸿门宴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感情是求她办事啊? 想必是太后和祥妃都已经去章台殿求过情,但天武帝没有理会。 两人没有办法,才把主意打到了霍心兰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这两位真是高高在上惯了,连求人办事都不愿放下身段。 不知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吗? 第三十八章 祸水东引 霍心兰一向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 她从前与人为善,偶尔吃点亏也不计较,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惹自己不痛快,还平白树敌。 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才让宫中不少人觉得她懦弱胆小好欺负。 太后和祥妃作为天武帝身边的老人,又怎么会不清楚天武帝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的性格? 他若是不想抓大皇子,霍心兰就是说破天都没有用。 可她们俩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去找天武帝,便想让霍心兰去求情。 这事若真的是因霍心兰而起,那霍心兰去求情正好,天武帝多半会给她一个面子。 这事若跟霍心兰没有关系,让霍心兰去求情,对太后和祥妃来说也不损失什么。 甚至在看到《周夫人痛失亲骨肉,员外郎怒打如夫人》这出戏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霍心兰怂恿天武帝抓捕大皇子一事。 她们俩想得很好,打算用这出戏敲打霍心兰,先恐吓住她,再让她去帮大皇子求情。 这样不仅能维护住自己的面子,不让自己欠霍心兰人情,还有更大的赢面把大皇子救出来。 偏偏两人平时太过得意,忘了六宫之中只有一位正妻。 帝后成婚之时,天武帝还只是一介亲王,连储君都不是。 后来拥有从龙之林首辅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天武帝做皇后,差点导致后位易主。 皇后和她娘家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保住这个皇后之位。 这几年来更是对这个后位盯得很紧,无论谁威胁到她的地位,都只有死路一条。 这会儿虽然明知道祥妃和太后是为了大皇子,可皇后总是不免多想这两人是不是还在盘算自己的后位。 在王府的时候,祥妃就仗着太后的宠爱,没少暗搓搓地膈应皇后。 如今仗着大皇子是长子,二皇子放荡形骸,更是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 她瞧了眼诚惶诚恐的霍心兰,心中暗暗摇头。 这样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娘家,在宫中便是只能这样俯首做小。 如今傅司辰成了废人,傅锦年又扶不上墙,傅笙笙一介公主无缘帝位,对于皇后来说,霍心兰基本不存在威胁。 反倒是大皇子,年纪与二皇子相仿,但样样都比二皇子出色,赢得朝中不少大臣的称赞,甚至连天武帝都很喜欢大皇子。 这对想要争夺储君之位的二皇子来说,威胁太大。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天武帝狠心抓了大皇子,若是不趁他病要他命,等他缓过来,那可就糟了。 思索片刻,皇后笑盈盈地说:“锦衣卫一向只听陛下差遣,或许是大皇子涉及到了前朝之事,陛下想要保护他,才将人带入宫中。母后与祥妃妹妹也别太过着急,说不定一会儿陛下就将人放了。” 祥妃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抓的不是你儿子,你当然不着急。 心中不服归不服,祥妃面上丝毫不漏破绽,甚至还想占皇后的便宜:“皇后说得是,是臣妾着急了。皇后与陛下伉俪情深,若是您愿意为大皇子说话……” 皇后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搬出一条铁律:“后宫不得干政,涉及前朝之事,本宫不敢置喙。” 祥妃眼中的期待落空,脸色一点点僵住。 皇后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她现在就是逼迫霍心兰去求情,都能被霍心兰以一句“后宫不得干政”顶回来。 祥妃恼恨地忍住所有情绪,坐在原地不再言语。 太后更是拉着脸,许久都没出声。 皇后这话不仅仅是在堵祥妃的嘴,更是在膈应她。 天武帝登基后,然后为了拉娘家人一把,太后给娘家人在朝中安排了不少官职。 天武帝起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吃的是民脂民膏,只要不影响他这个皇帝,怎么着都成。 但后来太后做得太过分,恨不得连娘家的狗都安排进军营。 天武帝看不下去,便撤了一帮外祖家的人,引得太后大怒。 母子俩大吵一架,最终太后被天武帝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给堵得哑口无言。 至今,太后娘家都没人进入权力核心。 每每想起这事,太后都暗骂天武帝不孝顺,胳膊肘朝外拐。 殊不知在这个皇权为尊的世道中,他们这些外戚才是皇权眼中的外人。 因为太后与祥妃闹得这一出,畅音阁的气氛有些低沉。 台上的戏子们并不知道台下发生的事,依旧尽职尽业地唱着婉转悠长的曲调。 看戏的各宫妃嫔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不小心惊动了前面的某位贵人,惹火上身。 只有霍心兰心情不错,觉得妙音坊主管冯程有点本事,这几年的戏是越来越好看了。 看了大半个时辰,太后与祥妃实在是坐不住了,起身走人。 皇后恭送太后离开,却没有跟着走,而是又兴致勃勃地坐了回去。 大皇子被抓,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可得好好看几出戏乐呵乐呵。 她没走,其他妃嫔也不敢走,只得继续坐下陪着。 …… 流光轩。 傅笙笙睡饱了,举起小短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小脚一踹,踹到一个结实又柔软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左边睡着傅司辰,右边睡着傅锦年。 她那一脚正好踹在了傅锦年的小腹上。 才出生的小婴儿力气不大,傅锦年倒是不感觉疼,只是被她这动作给吵醒了。 “妹妹你醒啦?”傅锦年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观察起周围,发现是在傅司辰的房间里,想起他和妹妹在这儿睡午觉。 【饿。】 傅笙笙抱着小肚子,苦着小脸看向傅锦年。 傅锦年会意,跑出去让人给傅笙笙准备羊奶,自己也喝了一大碗。 吃完点心,他发现霍心兰不在,好奇地问:“母妃呢?” “皇后请各宫看戏,小主去畅音阁看戏啦。”宫女道。 兄妹俩同时眼前一亮。 我也要去! 【笙笙也要看戏!】 小孩子爱凑热闹,平时宫中有庆典的话,各宫妃嫔都会带上自家孩子过去玩。 傅锦年不是第一次去凑这种热闹了,趁人不备,抱起傅笙笙就往外走。 “妹妹,去畅音阁的路我可熟了呢。他们唱戏好好玩的,会在脸上涂各种五颜六色的粉。” 他热情洋溢地给傅笙笙讲解着唱戏的各种知识,虽然自己都一知半解,但并不妨碍他给妹妹开拓眼界。 为了尽快到达畅音阁,傅司辰直接从御花园抄小道过去。 谁知好巧不巧地,正好在石子小路上遇上了从畅音阁出来的太后等人。 第三十九章 他要看妹妹雷劈老妖婆! 傅锦年心大,很少能感受到别人的恶意。 但这三年以来,太后的冷言冷语让傅锦年慢慢察觉出她对自己的不喜。 除了必要的请安,他很少出现在太后面前。 今儿个冷不丁见到太后,傅锦年有些惊讶。 他抱紧傅笙笙,乖巧地上前请安:“孙儿见过皇祖母。” 太后微微颔首,眼神扫过她怀中的傅笙笙,面露不喜,只当没看到。 “怎么不去学堂,一个人在这儿玩?” 傅笙笙瞪大了眼睛去看她。 【什么叫一个人?】 【看不见我吗???】 【真可怜,这把年纪就瞎了。】 “今日休沐。”傅锦年犹豫了一下,举起怀中紧紧抱着的傅笙笙,“皇祖母,这是妹妹。” 太后嫌弃地扫了眼傅笙笙,都懒得应声。 祥妃打量着傅锦年兄妹,计上心头,上前与太后耳语:“母后,如今司辰废了,霍心兰最是宝贝锦年。不如让锦年去佛堂为大应祈福。” 她声音不大,但傅锦年听清楚了,异常困惑。 母妃宝贝他和让他去祈福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的小脑瓜想不清楚,太后与祥妃狼狈为奸多年,一下就听出了祥妃的弦外之音。 祈福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傅锦年威胁霍心兰去天武帝面前为大皇子求情。 今日天武帝在接见西域使臣,忙得不可开交,管不到后宫之事。 即使他事后知晓,太后也不怕。 天武帝子嗣众多,傅锦年并不起眼,只是吓唬下他,又不会真的伤到他,天武帝难道还能为了个没出息的小儿子怨恨上她这个亲生母亲? 太后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锦年,跟皇祖母去祈福。” 【哥哥不要去,老妖婆要折磨你呢。】 傅锦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傅笙笙说的“老妖婆”是谁,诧异而不安地偷觑太后。 见太后神色如常,他才稍稍放心,抱着傅笙笙后退:“回皇祖母,孙儿……孙儿还有课业要写……” 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他:“那不重要,先跟皇祖母去祈福。”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老妖婆最坏了!一口气能吃八个小孩!】 【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听!】 傅笙笙伸手想去捂傅锦年的耳朵,但手太短,够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捂住自己的耳朵,在傅锦年怀中小腿乱蹬,努力表达自己的不满。 傅锦年被傅笙笙那句“一口气能吃八个小孩”给惊到了。 之前的种种事迹都证明妹妹心里想的话是真的,那岂不是…… 傅锦年不可思议地望着太后,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太后双眼血红、獠牙尖锐、化身妖魔吃小孩的恐怖模样。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我不去!我……我要去写课业!” 小孩子想象力丰富,傅锦年的想象力尤其丰富。 他越想越害怕,脑海中的画面甚至已经进展到太后的魔爪抓着他和傅笙笙往血盆大口里送的模样。 傅锦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见太后走向自己,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哇”一声转身就跑。 他不要被吃! 不能连累妹妹一起被老妖婆吃掉! 太后被他惊恐叫出来的那一声“哇”吓了一跳,见傅锦年像是见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转身就跑,怒火中烧:“你给我站住!” 【就不就不!哥哥快跑!把老妖婆甩开!】 傅锦年卯着劲跑得更快,眼泪哗哗往外流。 啊啊啊! 老妖婆一定是要抓他和妹妹去下饭了! 为什么宫里还会有这么可怕的存在!!! 碧珠姐姐私下和母妃说皇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原来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会吃人!!! 他要去告诉父皇——等等,父皇会不会也吃小孩儿? 太后吃小孩儿,父皇是她亲生的,该不会也吃小孩儿吧? 父皇老是训斥他,会不会第一个吃他??? 傅锦年顿时更怕了,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哇哇大哭,把傅笙笙都给看懵了。 【哥哥哭什么呢?】 吃人的老妖婆就在后面,能不哭吗? 不不不,他不能哭! 他得坚强! 他是流光轩唯一的男子汉了! 不能让妹妹担心! 傅锦年双手抱着傅笙笙,不能擦眼泪,只能低着脑袋把眼泪往肩膀上蹭。 但他还没来得及蹭干净,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地追上来,抓住了他。 傅锦年吓得尖叫:“啊啊啊啊啊!” 要被吃掉了!!! 太后眉头紧蹙,又是困惑又是不悦。 这孩子怎么了? 为何如此失态? “你跑什么?”太后恼声问。 傅锦年惊恐地看着她靠近,感到快不能呼吸了。 啊啊啊他不要喂老妖婆!!! 他力气其实不算小,但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太监摁住,一身力气无处使。 瞧着太后越走越近,傅锦年心中的恐惧蹭蹭蹭往上蹿,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他想说话,可因为过于害怕,嘴唇翕动许久,愣是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瞧他光顾着哭,答不上话,太后更是不喜:“带走。” “是。”两名太监应声,一左一右架起傅锦年,跟上太后的脚步。 祥妃得意地瞧了眼傅锦年的怂样,扭着腰与太后一道离开:“母后,需要现在就派人去通知霍美人吗?” “通知什么?孩子不见了,她自己不会找吗?”太后冷哼一声,想起傅锦年刚刚跑开的模样就来气,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祥妃强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假意叹息:“这孩子确实没规矩了些。霍美人出生普通,怪不得不会教孩子。” “她不会教,哀家替她教。”太后说着回头扫了眼傅锦年和傅笙笙,眼中依旧闪着怒火。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和哥哥这么好看的小孩子吗!】 傅笙笙学着她的模样,鼓起脸瞪回去。 可惜她人太小,存在感太低,太后压根儿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把他们俩关去安乐宫。”太后冷声吩咐。 傅锦年听到这个名字,魂都快吓没了:“我我我……我不去安乐宫!” 霍心兰叮嘱过他,绝对不能去安乐宫。 那是宫中禁地。 感受到傅锦年比刚刚更深的恐惧,傅笙笙意识到这地方非同小可,更凶地瞪着太后。 【你要是敢害我和哥哥,我就作法劈死你!】 原来妹妹能对付吃人的老妖婆呀。 妹妹快劈她! 傅锦年宽面条似的眼泪忽然就停住了,身子也不抖了,甚至有点期待。 他要看妹妹雷劈老妖婆! 第四十章 只要我看不见,他们就不存在 安乐宫是什么地方,在场诸人中,除了傅笙笙都知道。 瞧太后这怒火,至少得把傅锦年关一夜。 可但凡在安乐宫过夜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那些心智齐全的大人尚且如此,傅锦年和傅笙笙两个毛孩子只会更惨。 就连一心想把满腔窝囊气撒在傅锦年兄妹身上的祥妃都面露迟疑。 虽说这是太后的意思,但若这两个孩子出事,天武帝怪罪下来,太后不一定有事,她这个后妃就不一定了。 天武帝对傅笙笙的宠爱有目共睹,祥妃担心傅笙笙出事后会连累自己。 她偷瞄着太后的脸色说:“母后,安乐宫不太平,锦年一个人去就好了,就别带上笙笙了吧?” 救一杀一,瞧她多聪明! 傅锦年若是死在安乐宫,她还能借机去天武帝和霍心兰面前说是自己救下了傅笙笙。 不仅能在天武帝面前长脸,还能让霍心兰欠她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 偏偏太后根本就不给她这个使小聪明的机会。 “都说小孩子头骨没有闭合,天眼还开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正好,哀家也想瞧瞧安乐宫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太后声音不大,语气轻浮,甚至笑了起来,完全不在乎傅笙笙兄妹俩的安危。 都说天武帝为人自私、性格暴虐,是个暴君。 那纯粹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太后。 他们若是了解太后,便会发现天武帝还算个人。 祥妃深知她的性格,知道太后这么说,此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不敢再开口。 反正她劝过了,便是天武帝怪罪,应该也怪不到她头上……吧? 傅锦年则是彻底慌了,拼命挣扎:“我不去安乐宫!会死的!我不去那里!” 他不太懂死亡的含义,但霍心兰再三跟他强调过不能去安乐宫,傅锦年牢记于心。 他力气不小,两个太监都有些抓不住他。 傅笙笙更是气得鼓起了小脸。 【老妖婆!居然敢害我哥哥!我现在就劈死你!】 她努力调用体内的灵力,可这个世界灵气稀薄,傅笙笙好不容易才积攒到的一点灵力,全都暗中用来傅司辰解毒了。 她小脸憋得通红,使出了吃奶的劲,连小脚丫子就在发力。 明亮的天光渐渐暗下,刚刚还蔚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从何处飘来层层叠叠的乌云,将整片天空都遮得严严实实。 乌云翻滚,天越来越暗,很快就连身旁的人都看不清了,仿佛眨眼便从阳光明媚的下午过渡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耀眼的雷蛇从乌云中穿梭,看得人心神不安。 太监宫女们惊恐地抱作一团,太后更是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大气都不敢喘。 【我劈我劈我劈劈劈!】 傅笙笙使劲努力,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天雷就能酝酿成功。 祥妃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害怕地抱着太后,声音颤抖地问:“是不是安乐宫里的亡魂出来了?” 太后心中不安,心中也有同样的猜测。 可她对死在安乐宫的那位恨之入骨,这股恨意甚至超过了她内心的恐惧。 太后对着狂风呼啸的无人前方怒斥道:“是她又如何?她活着没能斗赢我,死了难道还能翻盘?”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话有道理,像是在给其他人打气,又像是在鼓励自己,嗓音更亮。 “都说安乐宫里有鬼,哀家怎么没见过?有本事就让她现身给我看啊!” 祥妃敬佩而畏惧地看着她,不敢吱声。 傅锦年更是慌得不行:“完了完了!妹妹,安乐宫里的鬼出来找我们了!我们还没去那里呢,怎么就先撞鬼了?” 【原来只是闹鬼啊?】 【我还当什么大事呢。】 傅笙笙长舒一口气,紧绷着的注意力断裂,由她灵力汇聚而成的雷云很快消散,没一会儿天空便恢复了先前的晴朗。 御花园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喘着粗.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半瘫倒在祥妃和贴身宫女的怀中,低低笑出声。 “母后您笑什么?”祥妃战战兢兢地问,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太后笑容狰狞:“哀家笑那贱蹄子没用!死了都不是哀家的对手!” 祥妃能够清楚感受到从太后身上传出的戾气与杀意,心生畏惧,感觉此刻的太后比厉鬼更可怕。 其余人亦有同样的感觉。 只有傅笙笙翻了个白眼。 【太阳是被鸡叫出来的,天雷是被你吓回去的?瞧把你能的。】 【那是我懒得浪费力气劈你!】 【我要留着宝贝的灵力给九哥哥解毒呢!】 【安乐宫去就去,不就是只鬼吗?谁怕谁?】 【只要我看不见,他们就不存在。】 原本还指望傅笙笙大显神威的傅锦年,听到最后一句话,一下噎住。 妹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能不能像劈太后那样把鬼给劈了? 他试图暗示傅笙笙,但身边的人盯得紧,愣是到被丢进安乐宫都没找到机会。 押送的太监忌讳这地方,没敢迈过门槛,站在门口丢下傅锦年和傅笙笙就跑。 安乐宫原本气派的木门上,红漆脱落,显得格外斑驳。 这扇门正面看着只是古旧,背面竟然贴满了符箓。 这些黄符新旧不一,密密麻麻地贴满整扇大门,仿佛正在竭力阻止安乐宫内的什么东西出去。 木门轰然合上,沉重的铁锁落下,傅锦年一个激灵,转身就去拉门,发现门被关得紧紧的,愣是没能撼动半点。 “放我出去!” “放我和妹妹出去!” “皇祖母!皇祖母我错了!您别关我和妹妹!” 傅锦年害怕得大喊出声,不断锤门,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太后压根儿就没来安乐宫,直接从御花园回自己的兰如宫去了。 【哥哥,别喊了,外面的人早就走了。】 【你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傅锦年嗓子一紧,止了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那扇贴满黄符的古旧大门,胆战心惊地望向安乐宫深处。 第四十一章 抓鬼去喽 这座宫殿非常豪华,即使多年没被打理过,风吹雨淋下稍显破败,也能看出当年的富丽堂皇。 霍心兰的流光轩与之相比,简陋得好似一间茅草屋。 如今时过境迁,等人高的杂草肆意生长在荒芜的青砖之间,墙角遍布蛛网,墙皮脱落斑驳,入目所及的一切都透漏着前所未有的死寂。 这里安静得仿佛连风都没有。 傅锦年更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打破了这丝寂静后,会引来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他和妹妹出来这么久,流光轩的人肯定会发现他们不见。 他决定了,就在门口躲着,等母妃来救他和妹妹! 傅锦年刚下定决心,耳中便响起傅笙笙困惑的小奶音。 【咦,什么东西在暗中偷偷观察我们?】 傅锦年一个哆嗦,顺着傅笙笙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看见。 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傅笙笙注视的那个方向,有一道隐晦的视线在偷偷打量他们。 他被这股自己无法找到的视线看得浑身不适,贴着门板朝一边柱子后挪去,想要躲开那股视线。 因为太过害怕,他的后背一直都紧紧贴着掉漆的朱色木门。 随着他的走动,新旧不一的黄符碎片从他缓缓身后飘落。 【哥哥,你把镇鬼的符箓蹭掉啦。】 傅锦年一个哆嗦,看到脚边散落的黄符碎片,慌得不行。 他一边抱着傅笙笙,一边蹲下身,艰难地去捡地上的黄符碎片。 这些飘落在地的黄符碎片全都是上了年份的老旧黄符,傅锦年太紧张,捡起碎片的时候手指发力,一不小心就把碎纸屑捏成了碎渣渣。 感受到黄符在指尖分散,他彻底慌了:“妹妹妹妹……这怎么办?我我我……我想回流光轩!” 看他都快哭出来了,傅笙笙心疼地伸出小手摸摸傅锦年的脸。 【哥哥不要怕,这些黄符里没有灵力,不管有没有碎掉都没用。】 傅锦年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些没用的黄符,差点吓死他。 【反正想用这些黄符镇压的厉鬼早就出来了。】 傅锦年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妹妹你能不能不要一脸淡定地想这么可怕的事!!! 傅锦年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护着傅笙笙,用自己的身子拼命去撞那扇贴满黄符的古旧木门。 安乐宫闹鬼后,宫里请了各路大师前来抓鬼,都没有彻底解决此事,反倒和尚道士死了一个又一个。 后来实在是没有办法,在国师的提议下,天武帝才封了安乐宫,不许任何人进入。 通往安乐宫的其余小门都已经用砖石封死,只留下大门一个通道。 据国师所说,这道口子既是给安乐宫中的厉鬼留一条生路,也是给误入其中的人留一条生路。 当时太后觉得只要把这最后一个入口也封死,就不会有人误入其中。 于是她瞒着国师私自封死了这唯一的出口。 可当封门的最后一块砖被砌好的时候,那名工匠忽然不知所踪。 外男在后宫失踪是大事,全宫上下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找到。 第二天清晨,去安乐宫粉墙的其余工匠看到昨天砌好的墙上莫名其妙显现出一道人影,看身形像极了昨日失踪的工匠。 众人推倒墙壁一看,那名工匠居然就被砌在墙壁里,表情极为痛苦,像是死前遭受到了极致的折磨。 昨晚施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他在和别的工匠一起干活,还是他亲手砌上了封门的最后一块砖。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面墙里,甚至有人怀疑昨天和他们一起干活的时候,这位就已经死了。 没死到自己头上,太后不信邪,命令工匠们继续封门。 可不封门是死,封门也是死,工匠们不想死得那么痛苦,谁也不敢动工。 宫中亦是人心惶惶。 天武帝得知太后私自做主,改了国师的提议,雷霆大怒,勒令工匠把安乐宫大门恢复原样。 唯一不同的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这扇门是反着装的。 站在安乐宫外,可以打开这扇门,走入安乐宫内。 站在安乐宫外,除非用蛮力强行撞开这扇门,否则怎么也走不出来。 而锁门的门闩比傅锦年的腰身还粗,他就是浑身骨头都撞断,也无法撞开安乐宫大门。 所谓“给误入其中的人留一条生路”,是一种玄学上面的留一条生路。 【哥哥,不要撞了,你撞不开的。】 傅笙笙心疼地挥舞小手,想要拦住傅锦年。 可傅锦年全然不顾,一次比一次用力地去撞门。 他力气大,他打架从没输过,他一定可以撞开门带妹妹离开这里! 撞门的肩膀和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傅锦年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声音。 他得坚持! 他可以的! 看着他脸色发白,傅笙笙急得不行。 【哥哥不要撞了!留点力气去抓鬼啊!】 傅锦年吓得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不摔倒还好,这一摔,泄了气,被他刻意压制的疼痛加倍涌来,疼得傅锦年蜷缩起身子,一时之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啊啊啊啊好疼啊! 为什么会这么疼!!! 他疼得直打滚,又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放开傅笙笙,忍着疼去抱她,眼泪汪汪却还在强忍:“呜呜呜……妹妹好疼啊……” 【妹妹不疼,哥哥疼。】 【我给你治一下吧,马上就不疼了哦。】 傅笙笙小手一点,微弱浅薄的灵力从她指尖钻出,涌入傅锦年的四肢百骸,他身上的疼痛一下消失无踪。 傅锦年惊呆了,反复摸着自己刚刚疼得好似要裂开的肩膀和后背,惊奇地发现完全不疼了。 妹妹是神仙吧! “木嘛!”他抱起傅笙笙就是吧唧一口,站起身来,斗志昂扬地再次打算去撞门。 他撞门,妹妹治他,他就是个永动机! 滴水可以穿石,他傅锦年也能撞断比他腰身还粗的门闩! 瞧他那踌躇满志的模样,傅笙笙急得像是一只翻起来的螃蟹,手脚乱舞。 【啊啊啊啊哥哥你不要再去撞门了!撞不开的!】 【我没多余的灵力给你治疗了!】 傅锦年满腔斗志一下被浇灭,苦恼地低下头去,嗡嗡地问:“妹妹,现在怎么办啊?” 【去抓鬼!】 傅笙笙挥舞小手,这下轮到她斗志昂扬了。 第四十二章 哇塞,这么多鬼,简直是个小地府 傅锦年的内心抗拒到极点,他不好说出来,只得假意道:“我们就在这儿等母妃来找我们吧,她应该很快就过来了。” 天快黑了,流光轩的宫女太监肯定能发现他们俩不见,一定会出来找人。 傅锦年带傅笙笙出来玩的路上,遇上过不少宫女太监。 他们被太后刁难时,御花园里也有别的宫女太监在。 这些人离得远,不一定清楚他们被送去安乐宫,但肯定知道是太后带走了他们。 霍心兰稍一打听就能知晓此事。 宫中所有人都觉得霍心兰柔弱可欺,只有傅锦年觉得霍心兰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就连傅司辰都要排在霍心兰后面。 不过现在有了个傅笙笙,傅锦年心里的第一就变成了妹妹。 他想等救援,傅笙笙可不想。 【我出娘胎第一次见鬼诶,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哥哥,我们去里面看看嘛。哥哥最好了。】 傅笙笙揪着傅锦年的衣服,小胖手指向安乐宫深处,拼命暗示傅锦年。 傅锦年摇摇头,坚决不动:“不去,妹妹你别闹,咱们在这里安全,不要去有鬼的地方送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左边脖子上有点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对着他脖子吹冷气。 傅笙笙水汪汪的杏眼无辜又懵懂地望着他。 【可是这里有个被腰斩的地缚灵,半截身子都没有了,就蹲在哥哥身边呢。】 “啊啊啊啊!”傅锦年尖叫着抱起傅笙笙就跑,一头扎进了庭院中的杂草中。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只浑身是血——啊不是,半身是血的厉鬼蹲在他身旁冲他哈冷气的恐怖画面。 这一刻,傅锦年甚至恨不得自己听不到傅笙笙的心声。 他不想知道这么恐怖的事。 真的! 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慌不择路,绕开影壁,下意识跑进了安乐宫的大殿之内,本能地钻入寝宫的床底下,紧紧抱着傅笙笙瑟瑟发抖。 太久无人打扫,床底下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随着傅锦年的动作,这些尘埃被激起,飘得满地都是。 傅笙笙被灰尘弄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傅锦年也想打喷嚏,但怕惊动屋外的半身鬼,强忍住了。 他伸手捂住傅笙笙的嘴,不让她发出声,特别小声地说:“妹妹别出声,会被鬼发现的。” 傅笙笙水汪汪的杏眼更无辜懵懂了。 【可是这个床底下本来就躲着一只鬼呀,就跟哥哥背贴背呢。】 傅锦年:“!!!” 他这次连尖叫都忘了,本能地跳起来。 床底空间有限,他这一跳,撞上床底,发出“咚”一声闷响。 傅锦年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飞快爬出床底,一口气冲出安乐宫正殿。 他习惯性往前冲,但前面就是有半身鬼的安乐宫大门,傅锦年冲到一半想起这事,赶紧一个急刹车,调转方向朝另一边跑去。 路过一口大水缸,他心神一动,琢磨着要不要躲进去。 傅笙笙奶呼呼的声音先一步在他耳中响起。 【嚯,里面有溺死鬼呢。】 傅锦年转身就跑,生怕多看水缸一眼就会被溺死鬼拽进去。 他朝左侧小屋跑去,傅笙笙的惊奇声再次响起。 【哇哦,那里有一只吊死鬼、两只无头鬼。】 傅锦年赶紧朝右侧小屋跑去,傅笙笙继续叹息。 【这里就更厉害了,不仅有挖眼鬼、拔舌鬼,还有饿死鬼、碎尸鬼。】 【哇塞,这么多鬼,简直是个小地府呢。】 傅锦年吓得魂儿都快没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鬼!!! 这些鬼在这里安家了吗??? 他太害怕了,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怀疑安乐宫每一间屋子都有鬼,与其进屋躲着,不如站在庭院里更安全。 天色渐暗,站在安乐宫的庭院中抬头望去,原本繁星密布夜空只有一片漆黑,看不到半颗星子。 仿佛有一双无形大手盖住了整个安乐宫,让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开。 傅锦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觉得有些冷。 属于安乐宫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周五诶温度越来越低,甚至连杂草上都蔓延出一层雪白冰霜。 这里的夜晚仿佛不再属于活人。 …… 霍心兰从不为难下人,遇上点事,偶尔也有宫女太监愿意为她报信。 畅音阁的戏刚结束,她还在回流光轩的路上,便有宫女小心翼翼地前来报信:“霍美人,太后带走了十七皇子和十九公主。” 傅笙笙在公主中排行十九。 霍心兰一听就急了,让碧珠给了报信的宫女一锭银子,赶紧前去兰如宫。 兰如宫内飘着太后喜欢的檀香,小佛堂中灯光昏暗,只有神龛前供着的两根红烛亮起微弱的光芒。 神龛之中,佛像眼眸微垂,悲天悯人。 太后跪在佛像面前低声颂念,每念一句“阿弥陀佛”,手中的佛珠便拨动一颗。 她的心腹孙嬷嬷悄步从屋外走来,跪在太后身侧,低声道:“霍美人来了。” 太后不予理会,继续念经,极为虔诚。 孙嬷嬷猜到她的想法,告退离去。 她走出佛堂,对等候在庭院中的霍心兰道:“太后正在礼佛,霍美人请回吧。” 宫中讲规矩,就连伺候过老一辈主子的奴才都跟着贵重。 像孙嬷嬷这样自太后闺中便陪伴在侧的老人,就连皇后都不敢轻易得罪。 霍美人压着心中着急,好言好语地说:“锦年与笙笙还小,正是调皮的时候,怕他们冲撞太后,请嬷嬷让我把他们带回去吧。” 孙嬷嬷一笑:“霍美人这可就冤枉我们了,两位小主子并不在兰如宫。” 霍心兰一惊,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她派红玉回流光轩去看过,傅锦年和傅笙笙确实下午就出来玩了。 当时在御花园里干活的宫人不少,周培也去找他们验证过,确认是太后带走了兄妹俩。 只是他们都距离太远,不敢上前,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太后身边的太监把傅锦年和傅笙笙拖走。 “小主子还小,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嬷嬷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碧珠笑盈盈地走上前,拉起孙嬷嬷的手,塞给她一个鼓囊囊的银袋子。 孙嬷嬷不着痕迹地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分量,眉开眼笑:“行吧,那老奴再去问问太后。” 她转身离去,霍心兰低声吩咐:“周培,你去打听打听锦年和笙笙到底被带哪里去了。” 周培应声离去,与此同时,孙嬷嬷也推开了佛堂的门。 第四十三章 您不就是在求霍美人帮忙吗? 佛堂内檀香四溢,让人心神宁静。 太后颂念完最后一句佛偈,弯下腰背,前额触在蒲团前方,虔诚叩首。 她头顶的点翠玳瑁凤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长长的象牙护甲折射出七彩的微光,衬托得整个人更加雍容华贵。 见她起身,孙嬷嬷关上门,快步上前扶起太后。 太后年纪大了,多少有些腿脚不便,光是站起身便费了不少功夫。 她走到佛堂外的小花厅里坐下,轻轻揉着自己发酸刺痛的膝盖:“那小蹄子还没走?” “没呢,霍美人想问一句十七皇子和小公主到底去了哪里。”孙嬷嬷讨好地说。 太后冷哼一声:“我说不在我这儿,她还好意思继续跟我要人?可见小的没规矩,都是她这个大的给带坏了。” 说着她感觉膝盖的疼痛加剧,低骂一句,“这些太医越来越废物!哀家这膝盖让他们治了这么久,非但没好转,怎么还越来越疼了?” 孙嬷嬷犹豫了下,小声道:“太医说您的膝盖不能久跪,要不以后礼佛的时间短——”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后白了一眼,“你懂什么?礼佛若是不诚心,那菩萨还会保佑我吗?” “瞧奴婢这张嘴,该打。”孙嬷嬷连忙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更加讨好地说,“全天下谁不知道您对佛祖菩萨的虔诚,只要这份心在,满天神佛都会保佑您的。” 那哀家的膝盖怎么还没好? 这个疑惑在太后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本能地不愿深想下去。 但想着太医说过的“久跪伤膝盖”,另一个念头倒是浮上太后心头。 “霍心兰不是想要孩子的下落么?让她进来抄写经书。若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佛祖,想必锦年会平安无事。若是锦年出事……”太后的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笑,“那必定是她心不诚。” 孙嬷嬷打量着她的神色问:“不让霍美人去为大皇子求情了吗?” 因为忌惮安乐宫,祥妃心里不踏实,送太后回兰如宫后便找借口溜走了。 太后只当她是另外去想办法救大皇子,没有放在心上。 听到孙嬷嬷的疑惑,太后不满地冷笑一声:“你没见那小蹄子在畅音阁的时候多嚣张?为了躲开哀家和祥妃的差事,她居然都敢把皇后落下水。现在若是哀家直接跟她提这事,还当哀家求她呢。” 孙嬷嬷心想您不就是在求霍美人帮忙吗? 她没敢说出来,猜到太后如今这举动是想趁机给霍心兰一个下马威。 等霍心兰跪完这一晚上,心防被击垮,又迟迟没见到两个孩子,她便会求着太后开恩了。 以霍心兰的聪慧,不会猜不到太后想让她去求天武帝放人。 由太后开口吩咐,和由霍心兰自己开口哀求,性质全然不同。 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孙嬷嬷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很快想清楚其中原理。 “霍美人愚钝,才需要您点拨。奴婢这就去传话。”孙嬷嬷恭维了太后一句,转身就走。 她走到门口,太后忽然想起什么,嘱咐道:“另外,给哀家看紧流光轩的人,别让他们去皇帝那儿胡咧咧。今晚皇帝要大宴西域使臣,哪有功夫搭理后宫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是。”孙嬷嬷应声,走得更快。 霍心兰依旧等候在庭院中。 在周培等人去追查其他线索的时候,她在这里等太后答复是最佳选择。 只是不知道太后愿不愿意把孩子还给她。 在霍心兰的焦急中,孙嬷嬷笑盈盈地出来传话:“霍美人,太后请您进去抄写佛经。” 霍心兰心生不妙,忙问:“那锦年和笙笙……” 孙嬷嬷笑着打断她:“只要您诚心抄写佛经,两位小主子自然会平安无事。” 宫中多的是用各种冠冕堂皇的法子折磨人,太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让她抄写佛经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地位与辈分摆在这里,霍心兰无法拒绝。 更别提太后手中还捏着她的两个孩子。 霍心兰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嬷嬷能让我先见一下锦年和笙笙吗?这么晚了,两个孩子还没回流光轩用膳,笙笙又挑食,我实在是担心。” “等您诚心抄完经书,自然能见到两位小主子。”孙嬷嬷说话滴水不漏,对霍心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霍心兰面色迟疑,她身后的两名粗使嬷嬷迈步上前,竟像是要用强的。 霍心兰身边人不多,绝对逃不出兰如宫。 反抗是白折腾一场,还会激怒太后。 这样一来,她和孩子的下场只会更惨。 霍心兰略略一思考,笑着道:“能为太后抄写佛经是我的福气,烦请嬷嬷带路,我这就过去。” “小主。”碧珠不安地拉住她的胳膊,暗暗冲她摇头。 霍心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同时给碧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离开这里。 主仆多年,两人默契无间,碧珠立刻意识到霍心兰这是让自己去找天武帝求救。 她松开手,霍心兰迈步跟着孙嬷嬷走入屋内。 崭新光亮的朱红色柚木门缓缓关上,廊下灯笼洒出的光亮一点点缩小,庭院中忽然响起另一名嬷嬷的声音:“你们小主还没走,碧珠姑娘要去哪里?” 霍心兰一惊,转身望去就见想独自一人悄然离开的碧珠被人拦住了,正在赔笑解释:“我内急,想去解手。” “那跟我来吧。小主在抄写佛经,你这个当贴身丫鬟的可不能去躲懒。”嬷嬷板着脸,示意碧珠跟自己走。 兰如宫的其余人在流光轩的宫人身后站成一排,挡住了出口。 这显然是不许流光轩的任何一个人离开。 霍心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得不承认太后作为上一届宫斗冠军的含金量,居然能如此快准狠地切断她的退路。 现在只能看还在外面的周培能不能多长个心眼了。 霍心兰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孙嬷嬷进入佛堂。 佛堂终年燃着香烛,很少开窗通风,积攒着浓郁的檀香味,熏得霍心兰差点没敢进屋。 这味道冲得霍心兰眉头紧皱,鼻子痒得仿佛有跟轻柔的绒羽在里面不断摸索。 怕被人去太后那儿告她一状,霍心兰只得强忍着想打喷嚏的冲动,跟着孙嬷嬷走到佛堂前跪下。 不一会儿,便有两名小太监搬来一个矮桌,放上经书与笔墨纸砚。 昏暗的烛火下,灯光暗得只能勉强照亮矮桌的边沿,霍心兰得很费力才能勉强看清佛经上的小字。 跪在这里抄些一整晚经书,不仅膝盖要废掉,眼睛也得瞎。 得想个办法摆脱这局面。 第四十四章 不许害我哥哥! 安乐宫内,傅锦年人都麻了。 他看不见飘荡在周围的鬼魂,但他可以通过傅笙笙的心声了解到每一只鬼的动向。 他紧紧抱着傅笙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像。 苍白的唇紧抿成一条线,小脸紧绷,仿佛无所畏惧。 只有不断打颤的小腿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偏偏傅笙笙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正兴致盎然地观察着周围的鬼魅。 【哇哦,原来溺死鬼无聊的时候,会在水缸里吐泡泡玩。】 傅锦年的耳中传来右后方水缸“咕噜咕噜”冒水泡的声音。 他之前路过那里的时候,壮着胆子往水缸里瞄了一眼,里面明明是空的,一滴水都没有。 【哈哈哈哈无头鬼撞在了柱子上,把手里的脑袋给撞掉了,正着急忙慌地找自己的脑袋呢。】 【可惜就一个身子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脑袋从左边滚出了屋子,他还在屋子里乱晃悠呢,好惨哈哈哈……】 傅锦年忍不住想象了下那个画面,也觉得在惊悚中有点搞笑。 他嘴角勾起,刚想跟着傅笙笙一起笑出来,隐隐约约间听到了“咚咚咚”的声音,尚未展开的笑容下意识一僵。 这越来越近的“咚咚”声,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哇哦,原来脑袋在地上跳动的声音是这样的啊。】 【学到了新知识呢。】 傅锦年奇怪的知识也增加了。 先生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今天也算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先生知道他如此学以致用,一定相当感动。 【门口的地缚灵好可怜,被困在那里出不来,只能迈着大长腿绕着柱子来回转。】 【我懂了,他一定是在玩“秦王绕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荆轲刺秦,气吞山河!】 傅笙笙有感而发,在心里吟诗一首。 傅锦年记得傅笙笙之前说过,安乐宫门口这个地缚灵是被腰斩的,只有一半的身子。 他脑补的一直都是这只地缚灵只有上半身,敢情人家留下来的下半身??? 那岂不是只有一双腿? 那之前这只地缚灵蹲在他身边的时候,岂不是…… 那画面又诡异又搞笑,傅锦年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才忍着没笑出来。 【哇哦,碎尸鬼走着走着,身子忽然就散架了,还要当场拼的啊?】 【错啦错啦!那是胳膊,不是小腿,拼错啦!】 傅笙笙急得要命,挥舞着小手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试图提醒碎尸鬼。 “妹妹别出声!”傅锦年吓得赶紧捂住傅笙笙的嘴,完全不想在一只鬼面前当显眼包。 傅笙笙失望地停止发声。 【唉,忘了我和碎尸鬼是人鬼殊途。】 【真是让人难过。】 难过什么??? 你难不成还想帮那只鬼去把碎掉的身体拼好吗? 傅锦年不理解妹妹的想法。 【咦,这个吊死鬼干嘛拿着一件衣服从屋子里飘出来?】 傅笙笙努力伸长了脖子朝前望去。 安乐宫哪儿哪儿都有鬼,傅锦年即使听到这话也不敢跑开,生怕跑到一个鬼东西更多的地方。 他只能装鸵鸟,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心里害怕归害怕,他到底是个小孩子,感受到傅笙笙活跃的好奇心,傅锦年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紧紧闭上的眼睛撑起一条缝,透过这道缝隙打量起周围的情况。 放眼望去,四周漆黑一片,一道鬼影都没有。 什么都没看见,做足了心里准备才睁开眼的傅锦年还有点失望呢。 正在这时,他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更冷了。 骤降的温度让傅锦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小声抱怨:“妹妹,好冷啊。” 【鬼都围着我们呢,当然冷啦。】 傅锦年一个哆嗦,顿时紧张得牙齿打颤。 他望向四周,什么都没能看见,但发现地面上不知何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杂草叶上原本凝结的酥软白霜镀上了一层冰华,仿佛被冰封成了一簇簇水晶。 傅锦年冷得站不住了,不由自主地开始原地蹦跶,仿佛在跳踢踏舞。 他恨不得现在就绕着安乐宫跑起来暖暖身子。 可一想到傅笙笙说这些鬼都围着自己,他就怕得不行,生怕自己这一跑会冲撞到某只倒霉鬼。 瞧他多心善,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鬼的感受呢。 因为过于紧张,傅锦年的大脑开始开小差,难以自控地天马行空般胡乱想象。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想,傅锦年总觉得正有无数只鬼对着自己的脖子吹冷气。 “哗啦”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从水缸中爬出来。 阴冷刺骨的水落在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脆响。 滴滴答答的水滴声越来越近,好似那只溺死鬼从水缸里钻出来后,爬到了他的身边。 除此以外,还有无头鬼那个脑袋“咚咚咚”不算靠近的声音。 在这样似有似无又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中,傅锦年觉得自己快疯了。 就在这时,傅笙笙软乎乎的小奶音忽然一声怒喝! 【你想干什么?】 傅锦年一惊,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正纳闷,忽然感觉脖子一紧,整个人不可控地往后倒去,好似有一根绳子套住了他的脖子,正紧紧勒着他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 周围的寒意更甚,就连这根绳子都冷得好似由冰块编制而成。 傅锦年拼命挣扎,但这根无形的绳子越勒越紧,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仿佛就要将他的脖子勒断。 死亡逼近,傅锦年体内旺盛的阳火暗淡下去。 眼前的世界变得影影绰绰,在濒死之际,他终于看见了安乐宫的鬼。 那些鬼全都围着他! 每一只鬼都脸色青白、阴沉沉地盯着他。 那双眼白多余眼黑的眼睛中,死气沉沉,又隐隐有暴怒与凶恶闪过。 他要死了。 傅锦年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这件事,也是第一次明白死亡的含义。 妹妹还不会走路,他要是死了,妹妹怎么办? 他急得不行,可偏偏没有办法挣脱。 挣扎间,他终于看到绕在自己脖子上的是什么。 那不是他想象中麻绳或白绫,而是一件青色衣衫。 衣衫沾了水,绞在一起,仿佛一根粗.壮的麻绳,交叉着绕过他的脖子,正在不断收紧。 他的身后,一只穿着雪白里衣、青色长裤的女鬼用力拉扯“绳子”两端,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杀意尽显无疑。 女鬼的脖子上有一道血淋淋的绞杀印。 显然她就是被这件沾了水的衣衫吊死的。 傅锦年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尖叫,却因为脖子被勒得太紧而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这下真要死了! 傅锦年的意识开始涣散,突然好后悔今天带妹妹出来玩。 就在这时,一道奶凶奶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许害我哥哥!】 傅笙笙凶巴巴地举起了她粉嫩嫩的小拳头。 第四十五章 哥哥,我们去抓鬼玩吧 傅笙笙的小粉拳看似没有半点力量,但在她挥出来的一瞬间,那根勒在傅锦年脖子上的“绳索”发出一声衣帛碎裂的脆响。 别说,怪好听的。 傅锦年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忽然理解了褒姒的这一爱好。 但也仅仅只是这一瞬间。 “绳索”断裂后,大量新鲜空气涌入傅锦年的肺部,他本能地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 傅锦年顾不上缓口气,抱着傅笙笙就想跑,定睛一看发现面前全都是鬼,吓得一下僵在原地。 但这次他学乖了,努力腾出一只手护住自己的脖子,不让吊死鬼再勒他。 他下意识转过身去,想看看害自己的鬼到底是谁。 一转身,他又看到半院子的鬼,吓得差点断气。 离他最近的就是那只吊死鬼,几乎就贴着傅锦年的背站在他身后。 吊死鬼猩红色的舌头伸得老长,双手依旧紧紧捏着那跟断掉的“绳索”,她震惊地望着手中断裂的“绳索”,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傅锦年这一转身,差点与吊死鬼脸贴脸。 他被吓得不轻,喉咙里的尖叫再也没忍住,喊得极为凄厉尖锐:“啊——” 吊死鬼被他这一嗓子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比傅锦年更凄厉的尖叫,撞开身旁的鬼,直接朝安乐宫外冲去。 她一头撞在安乐宫那扇贴满黄符的大门上,大门亮起光芒,把吊死鬼弹了回来。 吊死鬼的身子撞翻了院中的水缸,水缸内阴冷刺骨的冰水流了一地。 身体惨白浮肿的淹死鬼从水缸里滚出来,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幽怨地望向摔倒在台阶上的吊死鬼。 瞧着他们俩这惨样,傅锦年忽然有点想笑。 好在他够怂,忍住了。 但其他鬼没忍住,发出尖细阴沉的笑声。 “咯咯咯”的笑声不绝于耳,让傅锦年刚有所放松的心一下又高高悬起。 【哇哦,这些鬼还嘲笑人家,也不想自己是不是这只吊死鬼的对手。】 傅笙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吊死鬼的身子一折一折地站起身,朝众鬼们丢出手中断裂的半截“绳索。” 这根“绳索”由打湿的衣衫像麻绳那般拧成,在被傅笙笙打断之后,拧在一起的衣衫松开,变回断衣的本貌。 随着吊死鬼将右手的半截“绳索”丢出,这根“绳索”在半空散开,化作一块布,笼罩在众鬼头顶。 众鬼的笑声们化作惊恐,仓皇逃窜,眨眼之间便消失无踪,原地只剩下了没反应过来的傅锦年和尚不会走路的傅笙笙。 吊死鬼阴沉着脸看向他们,披散在肩的乱发根根竖起,露出了她毫无血色的苍白鬼脸。 傅锦年被吓得不知所措,察觉到头顶不断盘旋的青衫破布要笼罩住自己,本能地用自己的身子护住傅笙笙。 【哼哼,又想害我哥哥?看来是还没尝够“笙笙铁拳”的威力!】 傅笙笙冲小拳头哈气,正要挥出去,那张快笼罩住他们兄妹的青衫破布猛地被吊死鬼收起。 随后,吊死鬼的身躯逐渐变淡,消失不见。 傅锦年懵了会儿,揉了揉眼睛,依旧没看见对方。 他不敢大意,不知道这是自己看不见他们了,还是他们真的走了,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不好玩,怎么这就走了?】 【笙笙我还没大显神威呢,你们走什么?】 【你们不是还想找我们做替死鬼的吗?】 【出来啊!你们有本事吓人,有本事出来啊!】 小奶音在心里叫嚣着,嘴上也不饶人,咿咿呀呀喊个不停,又是挥拳又是踹脚,恨不得当场给这些厉鬼打一套“送他们立地归西”拳。 确认厉鬼们都已经离去,傅锦年长舒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傅笙笙的背,小声道:“妹妹,别管他们了,我们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 傅笙笙泄气地长叹一口气,鼓着脸气馁地望着他。 【可是我灵力不足,没有办法带哥哥出去呀。】 傅锦年心底刚涌起的希望“啪”一下又没了。 不不不,不能失望。 妹妹做不到,他这个哥哥一定要带她出去! 傅锦年强行给自己打气,扫视四周。 肯定有办法出去的。 国师特地留着门,一定可以出去。 入夜后的安乐宫仿佛成为了另一个世界,连宫内的打更声都听不见,就连空气都仿佛带着一层死亡的阴冷。 傅锦年绝望地发现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皱着小脸快哭了。 傅笙笙心疼地抱住胖胖的哥哥。 【哥哥,不要难过,我们去抓鬼玩吧。】 傅锦年:“……” 谢谢,不去,他惜命。 【淹死鬼躲在水缸后面的那一滩水里、碎尸鬼把自己的身子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无头鬼没了脑袋还在屋子里乱晃呢哈哈哈……】 傅笙笙哈哈大笑。 傅锦年从她的心声中确认自己身边没有鬼,稍稍松一口气,换了个姿势。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么久,他腿都快僵了。 傅锦年迈步想往前走,刚抬起脚,清晰感觉到脚尖踢到了什么柔软之中又带几分坚硬的东西。 很快便有物体滚过小水滩的声音响起。 一个念头闪过傅锦年的脑海,他浑身僵硬,艰难地低下头去,就看到一颗圆滚滚的人头正飞快从满院子的冰水中滚走。 那速度快得马球队都追不上。 【哥哥,你把人家的脑袋踢飞了。】 傅锦年:“!!!” 他就知道! 他不是故意的! 他抱着妹妹,本来视线就受阻,哪知道脚下还藏着这么一个东西! 傅锦年内心正狂乱,看见那颗滚远了的人头在转弯的时候似是幽怨地看了自己一眼。 傅笙笙也猜到了,在心里嘟囔。 【哥哥,这个头在怪你踢他呢。】 恐惧的时间久了,人就会麻。 人一麻,恐惧就会减退。 撞鬼嘛,撞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这个时候,傅锦年恐惧减退,脾气见涨。 他本就最讨厌别人冤枉他,这会儿被个人头冤枉,他好气:“你瞪我干什么?我那一脚我清楚,绝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不可能让你滚这么远!” 人头发丝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左眼,望向傅锦年的眼神更加幽怨。 傅锦年更气了:“人家都走了,就你不走,还搁我脚边躲着,你不是碰瓷是什么?你有本事碰瓷,有本事给我滚回来了啊!看小爷我一脚踢飞你!” 话音才落,那颗人头眼中的幽怨消失无踪,仿佛得了命令似的,骨碌碌滚向傅锦年。 第四十六章 原来鬼也有羞耻感啊? 这颗头雀跃地好似春日的鸟,欢欣雀跃地滚过浅水滩,带起轻盈的水声。 过来时的速度比它刚刚离开时更快,眨眼便来到了傅锦年脚边,稳稳停住。 傅锦年整个人都不好了,抱紧傅笙笙转身就跑。 他错了,他不该嚣张的! 傅锦年跑得快,那颗人头滚得更快,很快越过他,停留在傅锦年脚边。 傅锦年没能收住脚,一脚踢出去,正正好好又踢中这颗脑袋。 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生怕人头报复自己,赶紧调转方向朝另一边跑去。 身后响起人头划过浅水滩的淅沥水声,听得傅锦年心神震荡。 他小心翼翼地回头望去,就见人头在浅水滩里滚来滚去,一会儿滚成“s”,一会儿滚成“b”。 傅笙笙诧异。 【哦豁,这个人头还挺有文化的嘛。】 傅锦年不明白妹妹所想的“有文化”是什么,但他总觉得水面上泛起涟漪的那两个特别的弧线带着一种别致的嘲讽。 就是不知道是在嘲讽他,还是在嘲讽这颗人头。 他可以确定人头在碰瓷。 他那一脚下去,只会把人头直线踢飞,不会把人头踢得满地乱转,还一边转一边发出“咯咯咯”的怪异笑声。 【哇,这个头笑得贱兮兮的。】 听她这么一想,傅锦年也有同样的感觉,甚至他觉得这鬼怪高兴的。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抑制不住。 尤其是当看见这颗脑袋吐着舌头在浅水滩里来回翻滚,越笑越开心的时候。 它是开心了,淹死鬼却愁得要命。 它躲在水缸后,一次又一次地看这颗人头把洒落在地水溅得更远后,忍无可忍,顶着满头好似水草的绿色头发动作缓慢地从水缸后面钻出来。 淹死鬼抬起浮肿发白的手,用力摁入面前的浅水滩中。 阴寒气息从他指尖溢出,很快覆盖所有水滴,蔓延在庭院中的水缓慢地朝他汇集。 这些冰水凝聚成一条不到成人手指粗细的溪流,一点点往淹死鬼的水缸里流去,没一会儿就在水缸底部汇聚了不少。 【哇哦,法术——覆水能收!】 傅笙笙惊叹,意外地看着那只看起来懦弱胆小的淹死鬼。 【没想到你这么怂,居然会这么厉害的法术呢。】 傅锦年不懂淹死鬼的意图,小声问:“妹妹,他把水收集起来干什么?” 【那是他的家,他在重建家园。】 想到这儿,傅笙笙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只淹死鬼就是被淹死在这个水缸里的,他本身痛恨这个水缸,又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只有在水缸里,他的力量才能发挥到最强。】 【但是在水缸里的话,他又得日日夜夜承受被淹死的折磨。】 【这个水缸是他安全的家,也是他痛苦的牢。】 这些心声听得傅锦年的心沉甸甸的。 【这种淹死鬼都挺可怜的,但他想抓我们做替死鬼呢。】 傅锦年忽然就恨不得把自己沉甸甸的心掏出来砸死这个黑心玩意儿! 居然想害他和妹妹! 再可怜也不能原谅! 正在地上飞滚的人头忽然发现没水了,滚起来没那么有趣了,懵了一下。 人头停在原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蹦蹦跳跳地转过头来看傅锦年。 傅锦年连连摆手:“和我没关系,是他干的。”他指向正在悄咪咪回收满院冰水的淹死鬼。 人头蹦蹦哒哒地顺着他的手指转过去,正好看到淹死鬼在做什么,立马气势汹汹地滚过去。 这脑袋一头撞在淹死鬼身上,直接撞断了后者好不容易才收集起来的冰水溪流。 淹死鬼大怒,立刻就要去掐人头的脖子。 锋利的鬼手伸出来,探向人头的脖子,凶神恶煞地扑了个空。 “咯咯咯!”人头发出极具嘲讽的笑意,反复跳起来露出自己脑袋下方空荡荡的位置,不断挑衅淹死鬼。 爷没脖子,掐不死! 淹死鬼张嘴怒吼,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冒泡泡的声音,仿佛溺水之人的呼救。 人头笑得更大声了。 就连站在远处的傅锦年和傅笙笙都笑了出来。 淹死鬼收拾不了这个讨厌的人头,气冲冲地去瞪傅锦年兄妹。 傅锦年笑声一顿,假装刚刚笑的不是自己。 但傅笙笙还在笑,清脆的笑声在人头诡异的“咯咯”小声中格外明显。 察觉到淹死鬼瞪自己,傅笙笙“哼”一声瞪回去,小脸奶凶奶凶。 明明这小表情只有可爱,淹死鬼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尖叫一声便飞窜着躲回自己的水缸中。 他的撞击速度太快,直接撞翻了水缸,水缸里面的水倒出来把人头淋了个透心凉。 人头欢欣雀跃地原地蹦跶了两下,忽然察觉到眼前被一片黑影笼罩,下意识滚开。 “轰”一声闷响,水缸倒扣着砸下,把躲进里面的淹死鬼藏了个严严实实。 但里面残留的水全部流了出来。 人头开心地在水面上滚来滚去,趁着傅锦年不注意,顺着重新蔓延到庭院里的水悄悄滚到他脚边。 正想迈步的傅锦年瞥见眼前突然出现的一抹黑色,应激后退,果不其然就看到人头贱兮兮地候在他脚边。 只要他抬脚,不管力度轻重都会碰到这颗头,这玩意儿铁定又要飞出去老远,趁机碰瓷! 你可真不要脸啊! 傅锦年在心中暗骂,假装没看到它,默默后退一步。 因为抱着傅笙笙,他望向脚边的视线被阻挡了部分。 同样的,从人头的视线望向他的时候,也被阻挡了部分视线。 因此人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傅锦年发现。 见他后退,人头以为傅锦年只是正常的走动,又悄咪咪地滚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凑到傅锦年那双崭新却沾灰的虎头鞋前。 傅笙笙扭着脑袋,也看到了这一幕,惊讶不已。 【妈耶,这个人头居然喜欢被哥哥踢!】 好变.态的喜欢…… 居然被一只鬼的人头喜欢,真是吓死人了。 傅锦年连连后退,想和这个鬼东西拉开距离。 因为四周都是鬼,傅锦年为了保命脚步很快,有时候需要观察前方的情况,经常会倒退着跑。 傅锦年飞快倒退,人头起初也没发现什么,直到发现傅锦年越退越快,它抽空从滚动中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那只被湿漉发丝遮挡了大半的左眼与傅锦年正好对视,人头吓得直接反方向滚远,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发现了一般。 傅锦年恍惚地望着滚圆的这颗鬼脑袋,感到惊奇。 原来鬼也有羞耻感啊? 第四十七章 傅笙笙的大逆不道虽迟但到 鬼的羞耻感显然比傅锦年想象得还要多。 人头滚出去一段距离后,躲到了那只倒扣的水缸后面。 淹死鬼在里面,人头鬼在外面。 淹死鬼装饰了水缸,水缸装饰了人头鬼。 四周很安静,人头等了会儿,没听到傅锦年那儿有什么动静,悄咪咪地从水缸后滚出小半个脑袋。 这小半个脑袋正好是他那只左眼所在的半张脸,脑袋一转出来,不偏不倚再次和傅锦年对视。 人头惊得从地上跳起来,麻溜躲回水缸后。 安乐宫寂静的夜色下,传来人头无意间碰撞水缸发出的轻响,仿佛一个人正躲在水缸后面瑟瑟发抖后发出的声响。 这些鬼刚刚要么吓唬他,要么嘲笑他,还有想杀他的,也有会怂的吗? 傅锦年觉得好玩,甚至想走过去看看这个人头鬼到底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还没迈步,水缸与庭院石材发出摩擦的粗粝声响,淹死鬼扛着水缸硬生生地把水缸往左边挪了一尺,直直暴露出藏在水缸后的人头。 甚至就连蔓延在庭院中的冰水都在淹死鬼的操纵下凝聚成一个箭头,直白地指向人头鬼。 人头鬼不敢被傅锦年看见,飞滚着试图再次躲到水缸后面。 淹死鬼扛起水缸就跑,地上的冰水箭头随着人头鬼的滚动而改变方向,但始终都指向人头鬼藏身之处。 庭院中本就没有什么摆设,先前勉强能够藏身的杂草早就因为傅锦年的跑动而七倒八歪,现在这里藏不住任何东西。 人头鬼只能跟着水缸转,试图藏到水缸后面。 可他刚刚打断淹死鬼收集冰水的举动惹怒了淹死鬼,后者死活不让他蹭自己的水缸。 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飞。 这场卖力的演出,看得傅锦年啧啧称奇:“大家都当这么多年的鬼友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要成熟一点鸭。” 【就是鸭,要像我和哥哥这么沉稳才能hold住全场。】 兄妹俩陷入自我陶醉。 先前因为丢了脑袋无法分辨方向的无头鬼在屋子里乱转了无数圈后,终于找到了门,从屋内走出来。 人头与水缸的追逐正好进行到他面前,无头鬼被水缸撞倒在地,本能地抱住了撞向自己的东西。 摸着是个圆圆的东西,有几分像自己的脑袋,无头鬼举起水缸就往自己脖子上一套。 这一套,没能恢复视线,无头鬼迷茫无助地来来回回摸着水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水缸倒扣在他脖子上,淹死鬼痛苦地从水缸与无头鬼之间的缝隙中钻出来。 他一露头,正好被无头鬼摸到。 后者以为是自己的脑子掉出来了,赶忙把淹死鬼塞回到水缸之中。 傅锦年看不懂无头鬼的所作所为:“水缸和脑袋相差那么大,这也能找错吗?” 傅笙笙觉得能。 【他脑袋在地上滚着呢。身体都没脑子了,还惦记着找回脑袋,已经很了不起啦。】 听妹妹这么一想,傅锦年还有点佩服无头鬼呢。 也这算是身残志坚了吧? 只不过残的部分是脑残。 淹死鬼和无头鬼在纠缠,但没了水缸的遮掩,地上的人头鬼彻底暴露了出来。 他往左边滚,左边是一览无余的庭院。 他往右边蹦,右边是一目了然的另半边庭院。 人头左摇右转,仓皇无措,胆怯地看向傅锦年。 傅锦年好心道:“要不你回自己的身体上去?” 人头摇得飞起,那速度快得都出残影了,傅笙笙怀疑这颗头能直接起飞。 【他还等着被哥哥踢呢,不会愿意回到身体上去的。】 什么破爱好? 傅锦年琢磨着是不是自己不在场,这颗人头就会愿意回到身体上去? 庭院太过空旷,傅锦年没地方可躲。 他环顾四周,眼神扫过安乐宫门口的柱子时顿了顿,头皮发麻地很快挪开。 那里有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地缚灵,而且有的还只是下半身。 这会儿院中的大部分鬼都躲起来了,这只地缚灵也不例外。 但他被困在那方寸之地,可供躲藏的地方不多,只能躲到柱子后面,也就是傅锦年一开始躲藏的地方。 一想到自己先前躲在那里的时候,很有可能跟这只半身地缚灵背贴背,傅锦年就冷汗涔涔。 他咽了咽口水,抱着傅笙笙往屋里走。 除了门口,屋子里是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迈过安乐宫大殿的门槛,傅锦年走入其中,迎面刮起狂乱的阴风,吹得他差点睁不开眼。 迷离中,傅锦年看到满屋子都是鬼,都是刚刚从院子里逃进来避难的鬼。 此刻人鬼相见,人和鬼都很害怕,同时出发凄厉的尖叫:“啊——” 这动静把原本昏昏欲睡的傅笙笙吓了一大跳,惊恐地晃着小脑袋四处张望。 【怎么了怎么了?】 【地震了?着火了?还是渣渣爹驾崩啦?】 【他别死啊!我还没长大呢!】 傅锦年惊恐之中冷不丁听到傅笙笙在心中哀嚎,忽然觉得妹妹比自己孝顺多了。 然而这道感叹还没消散,傅笙笙的大逆不道虽迟但到。 【他要是现在就死了,我亲哥哥当不了新皇帝,我还怎么狗仗人势!】 傅锦年:“……” 虽然妹妹用起成语来不拘小节,但好歹是成语。 妹妹有点文化,就是不多。 因为过于紧张,傅锦年的思绪发散了一瞬。 与他面对面的鬼魂们则抓住这个机会,飞窜着躲入屋中的各个角落、箱子、床底下等任何可以藏鬼的地方。 就连那个只有半人高的长颈青花瓷瓶里都藏了一只鬼,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鬼手怎么也收不起来,正在花瓶里瑟瑟发抖。 傅锦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藏进去的。 这时,傅笙笙揉了揉眼睛,总算了解到发生了什么。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些无奈。 【原来只是闹鬼啊,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没事继续睡觉!】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闭上眼打算继续睡。 傅锦年赶紧跑出去,低声道:“妹妹别睡!我们还没出去呢!” 傅笙笙很困,甚至都没一开始那么想抓鬼了,在心里胡乱言语。 【想出去好简单的,把那扇门烧掉就行啦。】 傅锦年望向那扇贴满黄符的门,忽然看到了希望! 第四十八章 你们打了太后,就不能再打我和妹妹哦 傅锦年壮着胆子来到安乐宫大门附近。 只要他踏上台阶,放上火,就能打开这扇大门。 台阶左右各立着四根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过来的柱子,半身地缚灵便躲在最靠近门口的那根柱子后面。 傅锦年没敢走上台阶,怕被半身地缚灵暗害。 他没带火折子,琢磨着该怎么放火,同时担心把整个皇宫都烧掉。 可在这里等到天亮又不现实。 傅锦年很清楚,这些鬼是因为惧怕傅笙笙的实力才会躲起来。 等到妹妹睡着,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用鞭炮炸粪坑玩的小男孩,绝不是这些积年老鬼的对手。 更何况天亮了又如何? 这扇门天亮了又不会自己打开。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才是上上策。 傅锦年轻轻摇了摇傅笙笙:“妹妹别睡,你不抓鬼了吗?” 【不抓了,我要睡觉。】 傅笙笙困得厉害,心声都含含糊糊的。 她不觉得这些鬼有危险,自然也就放心傅锦年和鬼共处一室。 傅锦年慌得要命,他的小命可都在妹妹手里。 为了活命,他甚至也开始大逆不道:“妹妹,咱们抓鬼去吓唬皇祖母吧!” 傅笙笙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有搞头诶!】 【老妖婆可不就欠鬼收拾吗!】 【这里的鬼可都是被老妖婆害死的呢!】 【哥哥走,去抓鬼!】 傅笙笙精神了,咿咿呀呀地伸着小胖手,斗志昂扬地催促傅锦年往安乐宫里面走去。 【抓鬼!】 【我要把这里所有的鬼都孝敬皇祖母!】 傅笙笙指挥着傅锦年走到一半,忽然疑惑地望向傅锦年。 【可是我现在没什么灵力,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一下子抓不住这么多鬼,哥哥会抓鬼吗?】 傅锦年被她点燃的斗志一下被浇灭。 妹妹你不用这么看得起我这个哥哥。 哥哥我好废物的。 傅笙笙听不到傅锦年的心声,但看向傅锦年的眼神越来越怀疑。 【哥哥现在还太小了,要抓鬼很难吧?】 【虽然抓鬼也不怎么难,知道方法就行,可哥哥不知道呀。】 【好想告诉哥哥该怎么做,可惜我还不能说话。好气呀,不知道哥哥能不能自己发现抓鬼的方法。】 傅锦年竖起耳朵想听该如何抓鬼的标准答案,奈何傅笙笙就顾着叹息,半天没能说出来。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躲在屋内的鬼渐渐有些按捺不住。 不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陆续有鬼从门口探出脑袋查看情况。 发现傅锦年就抱着傅笙笙立在庭院中,这些鬼很快躲回屋内,避开兄妹俩的目光。 傅笙笙刚刚那一下的反击很有效,敲山震虎,让这些鬼安分到现在。 可一旦让这些鬼发现傅笙笙是强弩之末、傅锦年是狐假虎威,他们绝对会一哄而上,将他们分而食之。 傅锦年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行,他和妹妹绝对不能死! 他把妹妹带出来玩,就必须把妹妹平安带回去! 妹妹刚刚在琢磨他能不能发现抓鬼的方法,说明抓鬼的方法是现成的,只是他还没有想到。 傅锦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观察起周围的一草一木。 在查看过他们兄妹俩的情况后,躲在屋内的鬼便藏了起来。 只是时不时地有不同的鬼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前来打探情况。 也不知道是先前来查看情况的鬼没有跟他们共享消息,还是这些鬼信不过自己同伴所通报的消息,才来亲自查看情况。 人头鬼藏到了屋子角落的阴影中,不仔细观察都无法轻易发现。 他的身体无头尸既没有脑子,也没有眼睛,至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抱着被他强行套在脖子上的水缸四处乱晃。 仿佛水缸就是他的脑袋,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脑袋,得用手扶着才能保持不掉。 至于淹死鬼,想从水缸里逃出来,又怕惊动了无头鬼后再被他强行塞回去,只能生无可恋地倒挂在水缸朝下的口子里,仿佛是无头鬼的头发。 傅笙笙看到这一幕,“噗嗤”笑出了声。 【这个水缸是好东西呢,淹死鬼出不来,现在无头鬼也被困住了。】 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将傅锦年的疑惑解开。 一道思绪飞快闪过傅锦年的脑海。 今晚所看到的画面一幕幕飞快在他脑海中浮现,一次次证明傅锦年思路正确。 他知道该怎么抓鬼了! “妹妹,你听我抓鬼的方法对不对。”傅锦年怕打草惊蛇,凑到傅笙笙耳边跟她说悄悄话。 傅笙笙眼睛瞪得更大了,小手使劲给他鼓掌。 【哇哦,哥哥是天才!】 【大天才!】 【居然无师自通,能自己想到这么高效有用的抓鬼方法!】 得到妹妹的肯定,傅锦年心中大定。 他找了快干净的地方放下傅笙笙,脱下外衫把傅笙笙裹起来,背在自己身前。 他用衣服制成的简易背带反复打了好几个死结,确保傅笙笙不会掉下去,走到庭院大声喊道:“有没有想找太后报仇的鬼?” 原本安静的安乐宫瞬间刮起狂乱的风,所有藏起来的鬼都钻了出来,眼神怨毒而渴望地盯着他。 庭院中的温度又下降许多,仿佛一下进入了隆冬。 傅锦年少了一件衣服,更是冻得瑟瑟发抖。 被这么多只鬼盯着,他怕得不行,牙齿止不住地“咯咯”打颤。 可他知道这是离开这里的唯一机会,若是这个时候露怯,一定会被这些鬼杀掉。 傅锦年吸了吸鼻子,强作镇定道:“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太后报仇!” 光是听见“太后”这两个字,就让这些厉鬼的戾气涨了好几个能见度,庭院中飞快凝结的冰霜就是证据。 傅锦年被他们骇人的气势吓了一跳,生怕厉鬼疯起来不管不顾,忙先喊出自己的条件:“你们伤害了太后,就不能再伤害我和妹妹了哦!” 说完他想起自己还有别的亲人,飞快补充,“也不能伤害我母妃、哥哥、碧珠、红玉、周培……” 他小嘴上了发条,叭叭叭地飞快报流光轩里所有主仆的名字。 傅锦年还没报完名字,一只披头散发的女鬼从安乐宫最深处飞出来,一下闪现到傅锦年面前,怒斥道:“你哪那么多人要照顾?” 傅锦年吓得脸都白了,声音顿了一下,却还是咬牙报完最后一个名字,小小声地说:“就这点嘛。” 那模样特别委屈,好像蛮不讲理、没事找事地是女鬼一般。 女鬼的怒吼一下卡在了嗓子眼,半点火都撒不出来。 第四十九章 啧,皇祖母的仇人真多 这只女鬼穿着雪白里衣,青色长裤,脖子上有一根血淋淋的伤痕,显然就是刚刚想用湿衣服绞死傅锦年的那只吊死鬼。 看清楚她的尊容,傅锦年呼吸一窒,抱紧傅笙笙就想走。 然而他刚迈步,就被女鬼一把拎住。 女鬼毫无血色的脸凑上前,几乎贴到了傅锦年的脸,阴沉沉地问:“跑什么?你不是要带我们去找陈月蓉报仇么?” 【哇哦,恨得都直喊老妖婆名字了,这只女鬼应该就是安乐宫的前主人丽妃吧?】 傅笙笙记得原文中出现过有关这位的记载。 丽妃容貌倾城,深受先帝宠爱,这座富丽堂皇的安乐宫便是先帝专门为她而打造。 为讨丽妃开心,先帝冷落了后宫佳丽三千,搜罗了世间无数珍宝。 可惜丽妃娘家示弱,且没有子嗣,先帝死后,她便失去了依仗。 太后一手遮天,不仅殉了丽妃,连带整个安乐宫的宫人都死于非命。 这些人怨气太重,迟迟没能得到解脱,才形成了安乐宫如今的这些鬼。 傅锦年如同一只小鸡仔般被女鬼拎在手中,吓得浑身颤抖,生怕女鬼一不高兴就扭断自己的脖子。 “去啊……可……你们不能伤害我们,我才能带你们出去……”傅锦年努力想稳住心神说话,但因为过于害怕,一开口还是显得语无伦次。 女鬼倒是听懂了他的话,冷笑一声:“你来到这里,都自身难保了,还觉得能带我们出去?” 【不要小看我哥哥,我哥哥好厉害的!他肯定能带我们出去!】 傅笙笙握着小拳头在心里给傅锦年打气。 傅锦年备受鼓舞,瞥见安乐宫的其余鬼魂都不安地躁动起来,猜到他们都想去找太后报仇。 啧,皇祖母的仇人真多。 有这么多鬼想出去,傅锦年反倒是稍稍放心,强作镇定对众鬼说:“你们想出去的话,都进这个水缸里去。” 正倒挂在水缸口的淹死鬼一脸懵逼地抬起手,不明白傅锦年为什么要指着自己的缸。 大家都做这么多年的鬼友了,众鬼显然知道这个水缸与淹死鬼之间的联系。 无论活着的时候关系如何,如今死了变成鬼,都会失去为人之时的自制力。 区别在于有的鬼失去的多,有的鬼失去的少。 求生成为每只鬼的本能,他们不会主动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钻入淹死鬼的水缸里,等同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淹死鬼手中。 他们已经死过一回,不想再死第二回。 安乐宫内顿时一片寂静,众鬼鸦雀无声,看得傅笙笙连连叹息。 【鬼和鬼之间果然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呀。】 【不过这里的好多鬼活着的时候就勾心斗角,死了还互相提防也正常。】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鬼的地方就有算计。】 【还是十七哥哥最好了,做了鬼还惦记着要保护娘亲和九哥哥。】 作为她十七哥哥的傅锦年朝感动的。 不愧是我! 这些鬼没有一只愿意靠近淹死鬼。 淹死鬼怕这么多鬼都挤进自己的水缸,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也对这个提议十分抵触。 看他们谁也不愿意率先做出尝试,傅锦年决定主动撮合。 他问淹死鬼:“你想找太后报仇吗?” 淹死鬼点点头,他发间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滴落在地,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傅锦年又问在场的其余鬼:“你们想找太后报仇吗?” 其余鬼陆续点头,眼中的恨意浓郁得几乎能化作实质。 傅锦年一拍手,把众鬼吓了一跳。 但很快这些鬼的注意力就被他的声音所吸引:“这不就结了吗?你们有想通的目标,为什么不共同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合力打太后啊!不要内斗!” 众鬼面面相觑,眼神依旧迟疑。 【鬼啊,就是这样。】 【不过人也这样,嘻嘻。】 傅笙笙先是感叹,又捂嘴偷笑。 妹妹的心理活动中真是丰富。 傅锦年看着这些鬼没有反应,再接再厉:“大家离开这里,找太后报仇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看向淹死鬼,“淹死鬼,我问你,太后和这些同伴,你更讨厌谁?” 淹死鬼被水泡得浮肿发白的喉咙艰难地动了动,在一串“咕噜咕噜”的水声中,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陈……陈月蓉……” 傅锦年为他能认清主要矛盾而感到欣慰,“那如果你害他们,大家都出不去安乐宫,是不是就没法找太后报仇?” 淹死鬼点点头,倒悬着的头发扫到无头鬼的手背,弄得他手背发痒直直甩手。 傅锦年望向在场的其余鬼:“淹死鬼和太后,你们更讨厌谁?” “陈月蓉!”化作女鬼的丽妃咬牙切齿。 其余鬼魂所保留的神智有限,但对太后的恨意深入骨髓,全都咬牙切齿地喊出她的名字:“陈月蓉……陈月蓉……” 远在兰如宫的太后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瞧着周围一派安宁祥和的兰如宫,那颗忽然悬起的心重新放下。 真是人老了,睡觉浅,竟然会梦见丽妃那个小贱人。 小贱人活着不是她的对手,死了难道还能来找她报仇? 真是可笑。 太后吩咐人去煮碗热参茶,继续舒舒服服地眯眼假寐,享受宫女的推拿。 安乐宫内,厉鬼因为“陈月蓉”这三字群情激奋,眼睛通红,恨不得当场就把太后撕烂。 傅锦年看得心中害怕,紧紧抱住挂在自己身前的傅笙笙。 他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道:“所以大家合作一下,我带你们出去。” 众鬼面面相觑,没鬼出声,但也没鬼反对。 在一片死寂之中,丽妃幽幽望着傅锦年:“希望你说话算话,不然,我扭断你的脖子!” 傅锦年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脖子。 丽妃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身形飘忽地朝无头鬼和淹死鬼走去。 她锋利的鬼爪分别抓住无头鬼和他套在身上的水缸,就在傅锦年以为她要把无头鬼从水缸里拉出来的时候,丽妃用力一拍,把无头鬼直接塞进了那个小水缸中。 下一秒,她化作一道虚无的鬼影,也钻入其中。 第五十章 我不是好人,所以我死了 有了丽妃的带头,其余鬼陆陆续续跟上,纷纷化作虚无飘忽的鬼影钻入那个不到一米的小水缸中。 淹死鬼看着自己的“家”越来越拥挤,幽怨地盯着傅锦年。 傅锦年示意他看开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淹死鬼本来就眼白多余眼黑的眼睛直接翻了个过去,只留给傅锦年一对惨白的眼白,让他自己感悟。 傅锦年觉得他一定是在夸自己。 小爷我果真是妹妹所说的天才! 连鬼都夸我呢! 这水缸原本是安乐宫里用来种植碗莲与金鱼的小水缸,即使是傅锦年这样的小孩子掉进去,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爬出来。 鬼虽然没有实体,但这么多鬼挤压在同一个狭小拥挤的地方,彼此气场相互影响,也会带来很大的不舒服。 “诶呀!你别踩我脑袋!” “滚远点!你们快把我挤扁了!” “啊啊啊你们别动啊,我已经变成面条人了,不能再被拉长了。” …… 厉鬼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但在众鬼的齐心协力下,他们总算是都被塞进了这个小小的水缸之中。 刚刚还鬼影重重的安乐宫内,一时间只剩下傅锦年、傅笙笙、淹死鬼和藏在角落里的人头鬼。 人头鬼至今没敢现身,又跃跃欲试想要跳进水缸里,和鬼友们一起出去找太后报仇。 傅锦年假装没看到他所表现出来的雀跃,看到淹死鬼想爬回到自己的水缸中,阻止道:“你有别的任务,先别进去。” 淹死鬼歪头,眼睛里一丁点眼黑再次消失,用全部的眼白表达自己的不满与质疑。 和这些鬼呆久了,他们现在还这么听自己的话,让傅锦年没有先前那么害怕了。 他学着霍心兰哄自己的语气对淹死鬼说:“真的是好重要好重要的事,非你不可。” 淹死鬼潇洒撩了下披散在脸上的湿漉发丝,似乎对傅锦年对自己如此重视而感到满意。 四周寒意忽然加重,脖子上留有血淋淋伤痕的丽妃踩着水缸里一众厉鬼的脑袋站起来,沉声问:“要他做什么事?这废物不一定能做好。” 淹死鬼想瞪丽妃,又畏惧她的实力,被迫忍住了这股不满。 人死后会保留一些身前的本能。 在场的厉鬼活着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安乐宫内的宫女太监。 丽妃是主子,他们的奴才,天然就对丽妃心存敬畏。 等到死后,这股敬畏虽然少了很多,但偶尔还是会体现。 尤其是丽妃是他们这些人里死得最惨的,死后化鬼,怨气最重,实力最强。 这些宫人原本因为死亡而淡化的敬畏心,又因为畏惧她的实力而重新固化。 丽妃说话虽不好听,但听得出来她对这事的关心。 其余鬼也一样,鬼头攒动地在水缸里蠕动。 若不仔细去看,还以为那是一缸正泛起波澜的浊水。 傅锦年嘿嘿一笑:“我要他去灭火。” 淹死鬼“蹭”一下躲得老远,但因为与水缸之间的特殊联系,他无法距离水缸太远。 这会儿超过最大距离限制,受到反噬,淹死鬼的身子猛然被一股无形的吸力吸回到水缸之上。 他紧紧贴着水缸,不愿离开,手脚并用地试图往水缸里躲。 但水缸里已经挤满了别的鬼。 这些鬼都指望着傅锦年带他们出去,这会儿对傅锦年称得上是言听计从。 得知他要淹死鬼去办事,而淹死鬼非要往水缸里躲,这些鬼全都动起来,一股脑地阻止淹死鬼进来。 没一会儿,淹死鬼就被这群“不速之客”丢出了自己的家。 他在地上痛苦捶地,想要哀嚎出声,一张嘴便是“咕噜咕噜”冒水泡的声音。 傅锦年不知道他害怕个什么劲,宽慰道:“不要害怕嘛,只是灭个火而已。” 淹死鬼怒发冲冠,仿佛傅锦年说的不是人话。 他湿漉漉的头发全部竖起来飘在空中,眼睛血红,神色暴戾。 傅锦年心中涌起一股害怕,下意识地抱着傅笙笙后退一步。 傅笙笙无所畏惧。 【哥哥别怕,他是个废物。】 话音未落,淹死鬼竖起来的头发发尖弯曲,变成了一个个问号。 但配合着他那暴虐的神情,仿佛在质问傅锦年:当我打出问号的时候,我不是觉得自己有问题,而是觉得你有问题。 奈何傅锦年没有这等觉悟,笑嘻嘻地告诉淹死鬼自己的计划:“这里就属你阴气最重,你去把安乐宫宫门外的地方都用水缸里的水浸湿,这样我把大门烧掉的时候,就不会波及别处。” 立在水缸正中的丽妃冷笑一声:“你还挺心善?放出我们这么多厉鬼,还担心伤及无辜?” 傅锦年一本正经:“先生教过,放过烧山,牢底坐穿。” 丽妃嗤了一声:“不用管其他人,尽管烧。这皇宫里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是无辜的!” “也包括您吗?”傅锦年脱口而出。 丽妃脸色一沉。 她周遭的气氛越来越阴沉,隐隐有阴寒的风以她为中心卷起后朝四周扩散。 就在傅锦年以为自己惹恼了丽妃,对方要发疯之时,这些狂暴的风忽然停下。 丽妃苍白可怖的脸上扯出一抹阴冷而无奈的笑,低声道:“对,也包括我。” 傅锦年一愣。 见惯了在这皇宫中装无辜的人,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如此爽快地承认自己不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所以我死了。”丽妃笑着笑着,眼神逐渐变得怨毒,“她陈月蓉畜生不如,更该死!” “阿嚏——”太后忽感恶寒。 这股恶寒没来由地让她心悸,她心烦意乱地一脚踢开正在为她捏腿的小宫女,越想越不踏实。 今晚这都是第几次恶寒了? 怎么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鬼盯上了一样? 真是笑话。 这世上哪有鬼? 若真有鬼,死在她手里的那些人不早就排着队来找她报仇了? 太后端起孙嬷嬷送来的参茶,喝下一口只觉得浑身都暖起来了,长舒一口气。 她拨弄着参茶中的小半片人参,不甚在意地问:“霍心兰如何了?” “起初想跑,没找到门路,奴婢代您训斥了一番。这会儿霍美人正在认真抄写佛经,为国祈福。”孙嬷嬷讨好地说。 太后微微颔首,摩挲着茶盖笑盈盈地说:“明日一早,若是她还没不愿为大皇子求情,就告诉她锦年去了安乐宫。” 孙嬷嬷一愣,很快明白太后的意思,垂眸应声。 第五十一章 勇敢哥哥,不怕困难! 太后从来都不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但绝对是先帝后宫之中最恶毒的女子。 霍心兰爱子心切,两个孩子都在安乐宫那等凶险之地,一旦知晓这一消息,必定立刻就会前往。 到时候太后只需派人跟在她身后,等霍心兰进入安乐宫后把宫门合上,他们母子三人便会都死在里面。 安乐宫素来诡异,就连天武帝对此地都讳莫如深。 霍心兰母子三人死在里面,太后随便找个人来装神弄鬼糊弄一番,这事也就过去了。 没了霍心兰的护佑,痴痴傻傻的傅司辰也活不了多久。 想到傅司辰,太后心生不满:“司辰这孩子,不争气啊。” 她因为看不上霍心兰这样出身平凡的女子,连带着也瞧不上她的孩子。 可傅司辰实在是太耀眼了,他的光芒能够盖住一切旁人的轻视,令人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那些年里,傅司辰虽然不是太后中意的储君人选,但也因傅司辰的出色而改变了一开始对他的轻视。 偏偏傅司辰痴傻了,成了皇家的耻辱。 比起天武帝只是不想见到傅司辰,太后更巴不得傅司辰彻底消失,免得连累她和天武帝的清誉。 听她提起傅司辰,孙嬷嬷打量着太后的神色宽慰道:“是九皇子福薄。您为了他,尽力了。” 太后长叹一口气:“是啊,亏哀家还在菩萨面前求菩萨让他早点好起来。他竟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真是浪费了哀家的一片好意。” 说着说着,她忽然又是一阵恶寒,拧眉道,“哀家今儿个是怎么了?这天明明也不凉,哀家怎么遍体生寒的?” 孙嬷嬷心想人老了什么毛病都有,但她不敢说,笑着道:“夜深露重,是会比白日里冷一下。奴婢去给您取件衣服,您穿上暖暖就好了。” 太后绣眉紧蹙,觉得这股寒意并非来自外界,反倒像是源自心间。 她没来由地又想起丽妃惨死的那个午夜,心中涌起一阵烦躁与厌恶,吩咐孙嬷嬷:“明日一早,你去相国寺替哀家捐些香火钱,托菩萨带个话给阎王爷,请阎王爷好好教训丽妃和她那些下人!最好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孙嬷嬷懵了一瞬。 烧香拜佛求财求福求孩子的多了去了,求菩萨带话给阎王爷的还是头一回见。 菩萨渡的是世间众人、救的是普罗大众,会给您帮这么缺阴德的忙吗? 孙嬷嬷不敢问出来,只得一如既往地应声。 琢磨着这事要是没成,肯定是太后心不诚。 两人在这边琢磨着该怎么害人害鬼,傅锦年也在安乐宫内琢磨着该怎么带鬼出去“孝敬”皇祖母。 现在在他的指挥下,安乐宫内除了人头鬼、淹死鬼和无法离开台阶的半身地缚灵外,所有鬼都进入了淹死鬼的水缸中。 淹死鬼忧愁地盯着自己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水缸,生怕这些鬼把自己那个痛苦的家给挤崩掉。 傅锦年还在跟淹死鬼做思想工作:“别担心,不会烧到你的。现在报仇才是最要紧的事。你要是不这么做,我不能烧大门,大家都出不去。” 淹死鬼摇摇头,打死不干。 他作为在场唯一一只水鬼,确实就属他湿气最重。 可他湿气再重也是鬼,也一样怕火。 湿气重只能延缓阳火点燃他和他身边的物品,并不能降低对他的伤害。 他刚刚还惦记把傅笙笙和傅锦年拖进水缸里淹死,现在相当怀疑傅锦年会公报私仇,借机直接一把火将他烧死。 人成了鬼,执念会比活着的时候更深。 淹死鬼这会儿吃了称砣铁了心,说什么也不愿意帮忙。 【真是的,就烧这么一扇门的火,会损失他一点法力,但不会伤到他根本的。】 【他想找太后报仇,总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就纯白嫖吧?】 【我哥哥这么聪明的办法都不知道配合,好想打他一顿哦。】 傅笙笙哈着小拳头,摩拳擦掌。 要不是还不会走路,她肯定跳起来揍淹死鬼一顿。 傅锦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嗓子都快说冒烟了,都没能说动淹死鬼。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从前霍心兰教育自己时候的心情。 等出去后,他一定好好改正以前的缺点,争取母妃不再有这么心塞的时候! 好话说尽,淹死鬼还是不肯合作,傅锦年决定换个妹妹的方法。 他不是淹死鬼的对手,但他会借刀杀人。 傅锦年语气沉重地对水缸中早就等得不耐烦地众鬼一摊手:“你们看到了,不是我不想带你们出去,是他不愿意帮忙。” 话音未落,众鬼便怨气十足地望向淹死鬼。 被这些杀鬼的眼神盯着,淹死鬼一个哆嗦,身子犹如融化了一般慢慢往下坍缩,变成一滩又像是水又像是果冻的地方,紧紧贴着地面,假装自己不存在。 丽妃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像是一株笔直栽种在水缸中的白杨。 她不悦地质问傅锦年:“何必管宫中其余人的死活?烧光了干净!” 傅笙笙不同意,连连摇头。 【那不行。】 【法理上来说,这个皇宫是我们家东西,怎么能烧自家房子?】 【我还等着渣渣爹死了,我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住这里呢!】 【住这么大的房子,什么都是我们自己说了算,想想都开心。】 傅笙笙看不惯淹死鬼这怂样,冲他伸出小胖手,虚空一抓,朝安乐宫大门外一丢。 她所剩灵力不多,并没有浪费在淹死鬼身上,只是用这个动作暗示傅锦年。 【哥哥,别管他,就这么把他扔墙上去。】 【离开了水缸,这只鬼好弱的,他谁都打不过。】 【你一只手都能把他丢上去!】 【勇敢哥哥,不怕困难!】 【冲冲冲!】 傅笙笙在心里为傅锦年摇旗呐喊,小奶音都高亢得嘶声力竭。 要不是年纪太小,她铁定亲自出马。 傅锦年大受鼓舞,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朝淹死鬼靠近。 淹死鬼烂泥般瘫软在地的身子齐齐一颤,迅速就想逃走。 但他速度没傅锦年快,刚有所动作就被傅锦年一把揪住! 第五十二章 原来你们鬼都是这么安慰人的啊? 淹死鬼的身子滑腻柔韧,傅锦年像是抓住了一滩被一层坚韧薄膜包裹起来的烂泥。 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东西,他觉得新奇,忍不住多捏了两下。 淹死鬼的身子随着他的动作而发生变化,对方想要反抗,一张嘴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就被傅锦年的抓握而打断。 但这毕竟是鬼。 过了一开始的新鲜劲,阴冷刺骨的寒意从淹死鬼的身躯中传出来,刺得傅锦年下意识想要松手。 他强忍住想要松开的本能,用力抓起淹死鬼的身躯,朝安乐宫宫门边宫墙上用力一丢。 他记得之前丽妃想害自己、被妹妹一拳打飞的时候,不慎撞在宫门上,被宫门上的黄符所亮起的光芒弹回了安乐宫中。 傅笙笙之前说掉落在地的黄符没用,应该指的仅仅是那些被他蹭下来的黄符。 高大宽阔的宫门上贴满了黄符,总该有几张管用的。 或许是这些管用黄符的功劳,亦或许是在封门之时国师做了什么特别的处置,总之关上门之后,安乐宫与外界的皇宫彻底隔绝了起来,仿佛单独形成了一个小世界。 淹死鬼的身子几乎没有分量,但傅锦年使出了全力,把他丢到了高大的宫墙之上。 贴在门上的黄符没有反应,淹死鬼被吓得瑟瑟发抖,想要从宫墙上跳下去,被傅锦年喝止:“别下来!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不许下来!”其余鬼纷纷附和,怨气十足地盯着淹死鬼。 但凡他这个时候敢落地,他们估计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撕碎他。 丽妃虽然不满傅锦年想护住皇宫的其余地方,但显然找太后报仇更重要,忍住了对傅锦年的这点不满,压着心间急躁催促:“赶紧烧门。” 傅锦年动作一僵,忽然想起个好严重的事。 最近有了妹妹陪他玩,他不用再去炸粪坑玩了,身上没带鞭炮,也就没带火折子。 这些鬼现在可全都指望着他,他要是敢说自己没办法了,他们铁定生吞了他。 好在傅锦年脑子转得快,抱着用衣服挂在他身前的傅笙笙就往安乐宫大殿内跑:“你们看着他,我去找火折子!” 他好歹是皇子,宫中兄弟姐妹多,傅锦年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去过别的宫殿。 尽管宫内布置各有千秋,一些常用物品也都大差不差。 各宫入夜都要点灯,都有火折子或打火石。 虽然安乐宫里面的金银细软被席卷一空,但仓皇之中还是有不少好东西落下。 这说明当年安乐宫封宫封得非常急促,肯定会留下不少东西。 傅锦年在烛台附近的小箱子里找了一下,便找到一个火折子,欢天喜地走出去。 淹死鬼的水缸已经被众鬼搬到了门口,就等着傅锦年带他们出去。 淹死鬼则死死扒拉在墙头上,不敢下去,生怕被下面那群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鬼友给撕成碎片。 傅锦年瞧着他的动作,有些好奇:“你在墙上能看到外面的情况吗?” 淹死鬼摇摇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什么……也……没有……” 这肯定了傅锦年的猜测。 宫墙对他一个小孩子来说虽然很高,但这些鬼都能飘、能飞,肯定有办法越过去。 他们至今没有能走出安乐宫,显然是因为这一面墙不仅仅像人眼看到的那么简单。 傅锦年看过一些志怪话本,用这些话本中的语言来说,他怀疑有一道结界笼罩住了安乐宫,让里面的鬼无法出去。 而那扇贴满黄符的大门,则是进出结界的唯一通道。 “你洒水吧,我要点火了。”傅锦年吩咐淹死鬼,又对丽妃等鬼说,“你们进水缸里吧,一会儿大门打开,我就带你们出去。” 丽妃死死盯着他:“你真的会带我们出去?” “骗你们干嘛?”傅锦年一向实诚,说到做到。 傅笙笙在心里嘚瑟地哼哼。 【哥哥,丽妃心虚啦,她刚刚还想杀你,觉得你不一定会这么好心。怕你一打开门就跑了,不管他们。】 说起这个,傅锦年心有余悸。 想了又想,他鼓足勇气问丽妃:“你刚刚为什么想杀我?” 丽妃没有出声。 就在傅锦年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丽妃缓缓道:“你的脸,让我想起了陈月蓉那个贱人。” 傅锦年一阵恶寒,小声问:“你是不是在骂我?” 相比于傅司辰,其实傅锦年在容貌上更像天武帝一些。 这点父子相似又能往上追溯到太后身上。 丽妃实在是太恨太后,才会因这一点点相似之处就控制不住对傅锦年的杀意。 瞧着他满脸不高兴,丽妃轻笑一声,宽慰道:“你不用太在意这点相似,但凡进入安乐宫的人都会死。哪怕你不像陈月蓉那个贱人,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傅锦年:“……” 原来你们鬼都是这么安慰人的啊? 小孩子天性单纯,傅锦年先前就想着要离开安乐宫,没往深处想。 但现在冷不丁听到这些话,他开始担忧起安乐宫外的无辜之人。 这些鬼找太后报仇之后,会不会去伤害别的人? 虽然除了流光轩的人外,傅锦年也觉得宫里没什么好人,但宫外还有那么多无辜百姓呢。 他暗自转动手中的火折子,犹疑得厉害。 这些厉鬼每一只都怨气极重,杀性极重。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害无辜的人。 正在这时,淹死鬼想趁着丽妃的注意力被傅锦年吸引而悄悄从墙上下来。 被其余鬼发现后,又被迫爬回墙上。 丽妃的注意力因此被转移。 傅锦年趁机凑到傅笙笙耳边跟她说悄悄话:“妹妹,我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傅笙笙的手轻轻拍着傅锦年的小心脏,示意他放一百个心。 【这些鬼一出去就会直奔太后寝宫,对太后的恨意已经超过了他们想杀人的冲动,不会误伤无辜。】 【太后那老妖婆虽然没几年可活了,但谁让她成了太后,沾到了国运的光,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她不死,这些鬼就不会离开她,只会一直都缠着她。】 【在太后死之前,他们没空去害别人。】 傅锦年放心了,强忍着心中的紧张,打开火折子吹了一口气。 猩红的火点从火折子顶端亮起,傅锦年忐忑地迈步往前,走向那扇贴满黄符的大门。 第五十三章 头等功和二等功是妹妹和我的 橘黄的微弱火苗在火折子顶端闪烁,仿佛随时都会被熄灭。 整个安乐宫内阴气都很重,火折子能够被点燃已经极为不易。 火苗跳跃,传递出极浅的暖意,在场的厉鬼都畏惧地避开,试图钻进水缸的最底端。 他们是鬼,一旦触碰阳火就会灰飞烟灭。 淹死鬼在这场逃离安乐宫的计划中,首当其冲,更是害怕得浑身颤抖。 “快放水。”傅锦年冲他喊。 淹死鬼忍着恐惧抬起手,蔓延在庭院中的冰水慢慢汇聚在一起,朝门口流来。 火折子上的火苗愈发暗淡,傅锦年胆战心惊地伸手护住,免得它被风吹灭,催促淹死鬼:“别磨磨蹭蹭的,快点!” 丽妃因为畏惧阳火,早已躲入水缸之中。但此刻她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厉声催促:“快点!” 淹死鬼慌得不行,赶紧加快水流的汇聚速度。 很快台阶下便聚集了一大滩散发出阵阵寒意的冰水,傅锦年一个大活人离着好几步远都觉得冷。 冰水滩里钻出两条颤巍巍的水柱,分别扑向安乐宫宫门旁的墙壁。 墙壁被打湿,散发出冰水的阴寒气息。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阳火能够克制鬼怪,鬼怪的阴寒之气也能够克制阳火,只看谁强谁弱。 只要大门两侧墙壁的阴寒气息能够坚持到整扇大门被烧干净,没了燃料支持,这场火便会自己熄灭,不会蔓延到别处。 【哥哥烧!】 【有我看着,你放心烧!】 傅笙笙给傅锦年打气。 有她这话,傅锦年心中大定,将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火折子靠近贴满黄符的大门,点燃黄符的一角。 这些用来克制鬼怪的黄符本身阳气足,一触碰阳火便迅猛燃烧起来。 黄符数量太多,火焰迅速蔓延,眨眼的功夫整扇大门都被火焰覆盖。 熊熊烈火燃烧,带来温暖,让傅锦年因为寒冷而一直本能蜷缩起来的身子不自觉地舒展。 只是有些畏惧这火焰烧到自己,下意识护着傅笙笙后退。 他一个大活人尚且如此,那些天生畏惧火焰的鬼怪更是怕得瑟瑟发抖。 淹死鬼试图趁机从墙头跳下去,被傅锦年喝止:“你别动!你在那儿护着墙壁,不然大火蔓延,第一个被烧光的就是安乐宫!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他们已经死过一回啦,再死就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呢。】 傅笙笙在心里纠正傅锦年。 这下淹死鬼明白自己是骑虎难下,被迫停下动作,强撑着趴在墙上,忍着心底的畏惧不断以自身法力对抗火焰的炽热。 随着大火蔓延,安乐宫大门被烧穿,露出门外斑驳寂静又黑暗的宫道。 因为安乐宫邪门,就连门外这一块地方都成了荒无人烟的冷宫。 门外的新鲜空气从缺口涌进来,躲在水缸中的厉鬼们察觉到,纷纷迫不及待地从水缸里钻出来,想要冲出去。 可看到依旧在熊熊燃烧的大火,这些鬼都害怕地钻回水缸之中。 只有丽妃矗立在水缸中,一眼不眨地盯着门外的世界。 那是她日思夜想都想逃出去的地方。 她要报仇! 陈月蓉,你给我等着! 终于,大火将整扇高大古旧的木门全部烧光,安乐宫门口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架子。 因为淹死鬼的冰水阴气足够重,成功抵御住了大火的侵蚀,就连木质门框后的砖石都没有被烧黑半点。 傅锦年都忍不住给他竖起大拇指:“厉害啊!这件事算你三等功!” 原本也为自己高兴的淹死鬼一愣,“咕噜咕噜”地表示不满:“为什么才三等功?” “头等功和二等功是妹妹和我的。”傅锦年嘚瑟了一下,见这些鬼不服气,理直气壮地问,“没我和妹妹,你们有办法放火烧门吗?” 众鬼沉默,显然是服了。 丽妃不耐烦地催促:“别啰嗦了,赶紧出去!折腾了这么一圈,若是结界还在,我第一个收拾你!” 真可怕! 真不愧是太后的对手。 傅锦年忍着心中害怕,朝水缸走去:“那您进水缸吧,不然您站在这里,我看不见前面的路。” 丽妃冷哼一声,身形飘散融入拥挤的水缸之中。 任务完成,不再需要他干活,淹死鬼忙不迭地从墙上爬下来,同样钻入水缸里。 台阶上半身地缚灵焦急地来回挪步,显然也想一起出去报仇。 可地缚灵的属性就代表他无法离开这里,而且他只有下半身,连表达自己想法的办法都没有,急得团团转。 感受到他的怨气不断加重,傅笙笙长叹一口气。 【算了,我来帮你一下吧。】 【你们出去以后只能有仇报仇,不能杀害无辜的人哦。】 【至于你们之前伤害的无辜之人,地府阴司都记着。等你们报完仇,勾魂鬼差带你们去了酆都,自有判官定夺。】 傅笙笙在心里碎碎念,无人能看见的规则之力落在这些鬼怪身上,对他们形成一定的束缚。 这些人的怨气太重,傅笙笙即使没被附身也能感受到他们死亡前的痛苦。 淹死鬼被人按在这个狭小的水缸中活活淹死。 无头鬼被人用斧头直接砍断了脑袋。 碎尸鬼被死后分尸,尸块零落各地,至今不知所踪。 至于丽妃,太后坐在堂上,用丽妃最喜欢的那件天青色衣衫浸了水,绞成麻绳,亲眼看着心腹勒死了她。 半身地缚灵更是被腰斩后,下半身直接被埋在了台阶旁的泥土里,才会被困在方寸之地无法离开。 傅笙笙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知道这些鬼有报仇的理由。 她的小手挺得笔直,好似一柄手刀,对着半身地缚灵所在的方向用力劈下。 无形之力从她手上迸发,飞向半身地缚灵身后。 “咔擦”的轻微脆响响起,像是有什么禁锢被打碎。 半身地缚灵忽有所感,大步往前走来,发现自己终于能够离开柱子周围,高兴得两条腿直蹦跶。 大长腿迫不及待地踏进水缸里,得到了水缸里一众鬼怪的嫌弃。 “拿开你的臭脚!踩我脸了!” “都满了,你等下一趟吧!” “下一缸马上就来!” 众鬼叽叽喳喳,但半身地缚灵全然不顾,愣是两只脚都踩进去,弯起膝盖,强行把自己塞了进去。 傅锦年把傅笙笙放下来,重新用衣服系起来背到身后:“妹妹,我们走吧。” 【哥哥冲鸭!】 傅笙笙为他举旗呐喊。 傅锦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使出吃奶的劲,用力抱起地上的小水缸,一步步往前迈去。 他的身后,人头鬼从角落的阴影中跳出来。 犹豫片刻,人头鬼加快速度朝傅锦年跳去,敢在傅锦年走出安乐宫大门之前,用力一蹦,跃入水缸之中。 “啊啊啊怎么还有鬼?” “好重啊!我被压扁了!” 在一片抱怨声中,傅锦年背着傅笙笙、扛着大水缸,走出了安乐宫。 第五十四章 帮人帮到底,送鬼送到太后枕头边 越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傅锦年能够明显感觉到周围不再有那样诡异阴寒的气息。 他松了口气,辨认好方向就朝兰如宫走去。 刚刚大火带来的火光引起了宫人的注意,已经有嘈杂的人声响起,朝他们靠近。 只不过因为安乐宫附近这一圈地方都被划作禁地,无人居住、无人靠近,才没人发现扛着水缸的傅锦年。 傅锦年求之不得。 他也不想被人撞见,免得以后太后撞鬼后,怀疑是他今晚的怪异举动把鬼带出了安乐宫。 傅锦年经常在皇宫里玩,利用对宫内地形的熟悉避开了前来查看宫女太监和侍卫,很快来到兰如宫附近。 皇宫大部分都是木质结构,一旦起火,整个皇宫都容易付之一炬。 安乐宫的火光刚亮起,便让宫中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若非距离太远,水龙队早已赶到灭火。 傅锦年走会儿歇会儿,好不容易来到兰如宫门口,他气喘吁吁地放下水缸,悄悄对里面的鬼说:“太后就在里面,你们自己去找她吧。” 丽妃第一个现身往里走,但刚走到门口,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拦住。 【她进不去的。】 【兰如宫是太后的寝宫,相当于是太后的“家。”】 【这样的“家”有一定天然的属性,需要主人同意,鬼怪才能进入。】 【除非另外有人带她进去。】 傅笙笙在心里嘟囔。 丽妃也想到了这一点,对傅锦年说:“你带我们进去。” 帮人帮到底,送鬼送到太后枕头边。 傅锦年悄悄走到院门口,查看里面的情况。 兰如宫本来内外都有太监宫女值守,但因为安乐宫火光带来的危险,这些太监宫女都慌了神,正在孙嬷嬷的指挥下拼命打水,以免火势烧过来。 就连流光轩被扣下的一干人等都被抓去干苦力了。 他们还不知是安乐宫起火,只当是那个方位的某个宫殿走了水。 门口无人看守,正好方便傅锦年把水缸搬进去。 他撸起袖子,做了个深吸,再次举起装满了鬼的小水缸。 傅锦年天生力气大,这个小水缸其实比他想象得轻很多。 只是因为里面装了太多的鬼,才让傅锦年觉得无比沉重。 兰如宫内有两口井。 一口井是宫女太监用的,位置偏僻,据说还死过人,这会儿众人正围在那儿打水。 另一口井则是太后专用,除了太后用水,谁也不能从里面打水。 因为这会儿只是备水,火还没烧过来,孙嬷嬷不敢擅自僭越用这口太后专用的尊贵井。 这口井所在的院子里放着不少水缸,太后喜欢将井水沉淀一两日后再用。 宫中的水缸样式都一个样,傅锦年从安乐宫搬出来的小水缸摆在太后的水缸旁没有任何区别。 他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小声对里面的鬼说:“答应你们的事我做到啦,你们答应我的事也不能食言呢。” 众鬼早就不记得答应过他什么了,只想着大杀四方。 这里是天后的寝宫,到处都是太后的气息,刺激得他们本就不算清醒的理智更加狂暴。 感受着他们暴虐的气息,傅锦年有点害怕,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不会酿成大祸。 傅笙笙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 【哥哥不要怕,我给他们定下规则了,他们不能伤害无辜的人。】 傅锦年一惊,没想到妹妹这么厉害。 这样他就放心了,趁着这些鬼还没开始发疯,抱着傅笙笙就想走。 他和妹妹失踪这么久,母妃一定急坏了,他得赶紧回流光轩去。 蓦然,他听到傅笙笙在心里咦了一声。 【我怎么好像感觉到了娘亲的气息。】 她的小脑袋四处乱晃,指向一个方向。 【哥哥,我们去那里看看,娘亲一定在那里!】 傅锦年活泼好动,来过几次兰如宫,知道傅笙笙所指的方向是兰如宫佛堂所在。 他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佛堂门窗被钉死了,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傅锦年轻轻敲了下门框,里面很快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显然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有人吗?”傅锦年压低了声音问。 “锦年?”霍心兰一惊,忙走到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打不开窗户,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担心是自己因为太过担心而出现了幻听。 “母妃——”傅锦年大喜,声音本能地高了起来,又因为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压低,“真的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霍心兰欲言又止,没有说话。 宫中处处都是危险,看不到窗外的人,她总归是不放心。 她取来佛前供奉的红烛,对着窗户照去,依稀看见一个孩子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女儿软乎乎的心声。 【肯定是老妖婆故意磋磨娘亲!】 【她自己没有得到过先帝的宠爱,就嫉妒所有能得到渣渣爹宠爱的人!】 【她好变态的!】 除了他们娘俩儿,没人知道她能听到傅笙笙的心声。 即使太后找人假冒傅锦年,想套她的话,给她扣一顶不敬不孝的大帽子,也无法假冒傅笙笙的心声。 这说明外面的肯定是自己的孩子。 “母妃被太后要求留下来抄写佛经祈福,你们俩去哪里了?吃了吗?”霍心兰关切地问。 提到吃的,傅锦年这才想起这事,肚子顿时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会儿早已过了子夜,霍心兰听得那叫一个心疼:“你们赶紧回流光轩去吃点东西。对了,你们到底去哪里了?怎么我找来找去找不到你们?” 因为霍心兰告诫过他不准去安乐宫,傅锦年一时不敢说实话。 倒是傅笙笙自以为没人能听到她的心声,在心里愤愤不平。 【老妖婆把我和哥哥关进安乐宫啦,想让里面的鬼害死我们!】 霍心兰惊得差点叫出声,万万没想到太后能如此狠毒,连对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都能下此毒手! 她怎么忍心的! 这两个孩子可都是她的亲孙儿! 妹妹的心声一出来,傅锦年便知道瞒不过,只得老老实实道:“我们被关去了安乐宫,里面好多好多稀奇古怪的鬼。”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窗边用更低的声音告诉霍心兰,“母妃,我和妹妹把这些鬼全带出来啦!” 霍心兰一下愣在原地,从心底涌起恶寒阵阵。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傅锦年身后。 就见在烛光的照耀下,窗户上独属于傅锦年与傅笙笙的人影身后,全是影影绰绰、飘飘荡荡的鬼影。 第五十五章 等你死时,我一定放大炮仗庆祝! 这一眼看得霍心兰肝胆俱裂、遍体生寒,差点尖叫出声。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生怕自己不小心害了傅锦年和傅笙笙。 她想救出这两个孩子,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透过窗上的黑影,她看到傅锦年回头了。 “不——”霍心兰刚要叫出声,就听到傅锦年天真稚嫩的声音,“你们别看着我呀,太后在别处,你们去找她呀。” 【就是就是,快去吓唬太后,吓死她个老妖婆!】 傅笙笙在心里附和。 窗户上影影绰绰的黑影渐渐消散,很快便全都消失。 霍心兰震惊地望着这一幕,压低了声音,不可思议地问:“锦年,你……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安乐宫出来的鬼呀。”傅锦年说完听到霍心兰的一声轻呼,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母妃了,忙补充道,“您放心,这些鬼不会伤及无辜的。” 【嗯嗯嗯,我给他们施加过禁制啦,他们只能找害死他们的人报仇呢。】 傅笙笙是个捧场王,即使无法说话,也会在心里嘚啵嘚啵。 这孩子的心声总是出其不意,却从未出过差错,更没撒过谎。 霍心兰在震惊之余,总算踏实了些。 要不然和这么多鬼共处一宫,着实让她害怕。 “母妃,这么晚了,您怎么会还在这里?”傅锦年关切地问,饶是迟钝如他,都意识到这不对劲。 霍心兰叹了口气,正要解释,忽然顿住。 宫里唯一明确闹鬼的地方就是安乐宫,若是太后被鬼缠上,第一个就是怀疑上从安乐宫里出来的傅锦年兄妹。 这俩孩子先前没招惹她,都差点死在太后手中。 现在若是被太后怀疑是他们把鬼带了出来,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这宫中能护住两个孩子的只有天武帝,她得先发制人:“锦年,你别管母妃为什么在这里。接下来母妃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 “嗯嗯!”傅锦年认真点头,神色严肃地竖起耳朵,贴到窗户上听霍心兰教导。 霍心兰一边在心里完善自己的计划,一边教导傅锦年:“你就当没来过兰如宫,直接跑去找父皇。就说安乐宫的大门忽然烧了起来,你就和妹妹出来了。” “你放火的火折子还在身上吗?在的话赶紧丢掉!” “别跟任何人说你在安乐宫见过鬼,不能让兰如宫的鬼和你们俩扯上关系,明白吗?” “尤其是不要跟你父皇提及我在这里,就当你完全不知道这事。”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她不解释自己在这里的原因,锦年也就没机会说漏嘴。 笙笙的心声也是一样的道理。 据霍心兰的观察,天武帝目前只能听到女儿夸他的心声,听不到女儿骂他的心声。 但能听到心声这事就足够神奇,谁知道天武帝转眼是不是就能听到女儿骂他的心声了? 保险起见,也不要让女儿知道太多为妙。 傅锦年一向听话,把霍心兰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担忧地问:“那我和妹妹去找父皇的话,您怎么办呢?” “你们只要找到父皇,母妃就会被放出来。快去吧,出去的时候别被人发现。”霍心兰把自己能想到的全嘱咐了一遍。 傅锦年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这里面的原因,乖巧地应了一声,把顺手揣进兜里的火折子丢入太后专用的尊贵井中,便抱着傅笙笙去找天武帝。 这会儿子夜已过,宫宴结束,使臣离宫,天武帝应当已经回到章台殿。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宫宴耽搁了晚间的安排,这会儿多半还在批折子。 尤其是刚刚安乐宫那场大火在宫里引起了极大的动静,就是被关在佛堂的霍心兰都有所耳闻,天武帝更不可能毫无察觉。 傅锦年此时前去不会打搅到他歇息。 从兰如宫去章台殿,和从安乐宫去章台殿是同一个方向。 路程不远,傅锦年避开路上宫人,一直到章台殿附近才敢见人。 【哥哥哭!】 傅笙笙在心里喊了一声,率先“哇”一下哭出了声。 她干嚎得厉害,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傅锦年受她感染,跟着干嚎起来:“呜呜呜呜父皇……” 这一大一小两道嘶声力竭的呼喊,直接吸引了章台殿前护卫们的注意力:“十七皇子您怎么了?” 霍心兰没提让他来找天武帝干什么,傅锦年懵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继续扯着嗓子干嚎:“呜呜呜呜……” 傅笙笙跟着嚎:“呜呜呜……” 兄妹俩一个喊得比一个喊,仿佛比赛似的,终于把殿内的天武帝给喊了出来。 “哭什么?”天武帝走过去,看到傅锦年就穿着里衣,外衣用来做兜待帮助傅笙笙了,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怒火中烧,“大晚上的不睡觉,穿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傅笙笙不嚎了,气鼓鼓地瞪天武帝。 【渣渣爹,看到我和哥哥这么惨,也不问问发生了什么,就知道凶我们!等你死的时候,我一定放个大炮仗庆祝!】 妹妹的大逆不道差点把傅锦年逗笑,他低下头去,努力忍住笑意,小声道:“儿臣害怕。” “怕什么?你母妃呢?就任由你穿成这样?”天武帝真怕他把傅笙笙给摔了,伸手想去抱傅笙笙。 没想到绳扣系得比他想象得还要紧,他试了几下都没能解开。 眼瞧着天武帝又要发火,太监总管阮阅壮着胆子道:“大晚上的,两位殿下哭成这样,或许是出事了。外头风大,别冻着您和两位殿下,进屋说吧。” 天武帝不是傻子,恼怒之中也明白傅锦年不会这么没规矩,示意阮阅把傅笙笙解下来后,甩袖进屋。 阮阅忙示意宫女给傅锦年披了件衣服,一边解绳扣一边问:“十七皇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刚被天武帝训斥,傅锦年只是有些失落。 但被父皇训斥惯了,他努力不去想这事,也就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可是被阮阅这么一关心,傅锦年有些绷不住。 他眼眶发红,鼻子发酸,说着说着就哭了:“皇祖母把我和妹妹关进了安乐宫呜呜呜……” 阮阅大吃一惊。 正要进屋的天武帝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 第五十六章 渣渣爹当人的时候,还挺像个人的 天武帝从前不信鬼神,直到亲眼看到了安乐宫闹鬼。 自此之后,他便对这些东西敬而远之。 帝王的尊严不许他对这些东西屈服,但这些东西带来的破坏力又不得不让他正视。 随侍在天武帝身边的宫人都是老人,都知晓这些年安乐宫发生的事。 听到傅锦年的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阮阅给傅锦年披衣服的动作慢了一拍,小心翼翼地偷瞄天武帝的神色。 天武帝审视着傅锦年,语气严厉:“你进到安乐宫里面了?” 傅锦年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胆怯地点了点头。 天武帝皱眉:“那你怎么出来的?” 他骤然严厉的语气把傅锦年吓了一跳,他压着心中不安,按着霍心兰的叮嘱说:“大门忽然烧起来,我就赶紧抱着妹妹出来了。” 天武帝望向刚刚亮起火光的地方,那确实是安乐宫的方向,眉头皱得更深。 “找到哪儿走水了吗?”天武帝问。 “还没有,奴才这就派人去安乐宫查看。”阮阅忙说。 安乐宫那地方诡异得很,这次着火也不知道会不会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天武帝越想越不踏实,吩咐阮阅:“去传国师。” 阮阅为难道:“国师云游去了,至今未归……” “贴皇榜!”天武帝不耐烦地打断他,问起傅锦年关键,“你在安乐宫里见到什么没有?” 傅锦年摇摇头。 傅笙笙开始在心里胡思乱想。 【我和哥哥什么都没有看到哦,英明神武的父皇肯定不会错怪我们的。】 霍心兰说女儿的心声不会撒谎,纯粹是因为她能听到全部的心声,不会像天武帝这样只能听到附和他心意的心声,产生信息差。 想着女儿的心声不会撒谎,天武帝心中纳闷的同时,也稍稍松了口气。 这俩孩子要真是见到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被那些东西缠上,那才麻烦了。 他若有所思地问傅锦年:“太后为何要把你关进安乐宫?” 傅锦年一脸懵逼:“儿臣不知道。” “不知道?”天武帝不满他的回答。 傅锦年忙道:“下午儿臣和妹妹出来玩,在御花园见到皇祖母,按规矩给皇祖母请安。但皇祖母说儿臣没规矩,就把儿臣和妹妹一起关进了安乐宫。”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换了以往很难取信天武帝。 可这次太后错就错在把傅笙笙一起关了进去。 傅锦年或许会调皮、或许会撒谎,但傅笙笙才出生,怎么看都是无辜的,怎么罚也不该罚到她头上。 更何况天武帝了解自己亲娘,知道她一向不喜欢霍心兰这样出身低微的女子,就连这样出身的宫妃所生的孩子也连带着不喜。 傅锦年在他众多的孩子不算出众,会被太后苛责情有可原。 天武帝烦躁地按了按眉心,给阮阅递了个眼色。 阮阅会意,连忙派心腹去太后那儿询问情况。 天武帝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困惑:“心兰今日来过没有?” “流光轩的周培来过几次,说是有急事求见。但您在接待西域使臣,没敢打扰。再后来,周培就走了。”阮阅答话,知道天武帝在想什么。 傅锦年说他和傅笙笙是下午被关进安乐宫,现在都午夜了,孩子失踪这么久,霍心兰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现在没有动静,只能证明这份动静被人按了下去。 天武帝不用问也知道是太后的手笔。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接连响起,是傅锦年和傅笙笙的肚子在咕咕叫。 傅锦年红了脸,盯着桌上的糕点小声问:“父皇,我可以吃那个吗?” 天武帝颔首,傅锦年迫不及待地拿起糕点往嘴里塞,还给傅笙笙递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妹妹快吃,饿死我了。” 傅笙笙张嘴就想吃,阮阅赶紧拦下:“公主还小,吃不了这个。” 【饿死啦!!!】 傅笙笙哇一声就哭了,这下是真的伤心,那眼泪哗哗的。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天武帝脑仁疼,赶紧让阮阅把她抱出去喂羊奶,同时让小厨房给傅锦年做点热乎的。 傅笙笙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渣渣爹当人的时候,还挺像个人的。】 阮阅没让傅锦年吃太多糕点,吃了两小块垫吧下后,便让他等着热汤食上来,免得一下吃太多伤到肠胃。 等着热饭的功夫,天武帝问起他详细经过:“你从安乐宫出来,怎么不回流光轩?” 傅锦年懵了一下,回想起霍心兰的叮嘱,里面没这个。 看来他只能自由发挥了。 他平时不爱动脑子,但不代表真的笨。 傅锦年想了想,壮着胆子说:“天太黑,我没看清路,看到这里有灯就过来了。” 安乐宫外围确实没有烛火,黑暗中,又处在惊慌之下,找不到确切的道路情有可原。 这孩子一向怕自己,不会主动来找自己。 天武帝信了傅锦年的话,最担心的还是安乐宫里面的东西:“你在安乐宫碰过什么没有?” 安乐宫里面有脏东西是宫内众所周知的秘密,只是没人敢当众议论而已。 傅锦年摇摇头:“母妃告诉过我不要去安乐宫玩,被关进去后,我没敢碰里面的东西,一直在门口等皇祖母放我们出去。” “安乐宫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形?”天武帝问。 他语气平和,就像是一位关心孩子的普通父亲。 怀中还抱着傅笙笙,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温馨的画面。 只有傅笙笙翻了个大白眼。 【哥哥小心点,渣渣爹想套你话呢。】 傅锦年也因为天武帝对他突然的和颜悦色而困惑,听到傅笙笙的心声就懂了,心里那点别扭都没了。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挑能说的说:“院子里都长满了草,儿臣怕有蛇,不敢进去。但后来大门突然烧起来,儿臣害怕被烧到,就逃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杂草都是他的脚印,这个瞒不住,必须老实交代才能打消天武帝的怀疑。 蓦然,傅锦年感觉到头顶传来一股重力,竟然是天武帝在摸他的头。 这突如其来的父爱让傅锦年有些懵,很不习惯。 “你保护了笙笙,做得不错。父皇有赏。”天武帝道。 傅锦年毕竟才七岁,一听有赏,刚刚的惊吓消退不少,咧嘴笑了:“谢谢父皇。” “那大门为什么会突然烧起来?”天武帝冷不丁地问。 第五十七章 女儿的心声绝对不会有假 傅锦年被天武帝这么快的话题转移弄蒙了。 他的父子亲情体验卡这么快就到期了吗? 虽然心中早就清楚天武帝不是很喜欢自己,但是看他变脸变得这么快,傅锦年心中还是有些失落。 傅笙笙心疼地抱住胖胖的哥哥。 【哥哥不要难过,渣渣爹不值得你为他难过。】 傅笙笙重重地冲天武帝冷哼一声。 【哼,这么快就暴露了吧?我就知道你在套哥哥的话!】 【是不是还怀疑是哥哥烧掉了安乐宫大门?】 【我告诉你,就是哥哥烧的!我让哥哥烧的!】 【虽然哥哥听不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但我们兄妹心有灵犀!】 【但我跟你没有这样的默契,你听不到我的心声,没有证据证明是哥哥烧的。你能拿我们怎么样?】 傅笙笙心里可嚣张了,就好像戏台上一个背后插满旗子的刀马旦。 听得傅锦年瑟瑟发抖,生怕天武帝也能听到这些话。 他缩着脖子偷瞄天武帝的神色,见天武帝没有异样的情绪,只是神情凝重地盯着自己,才稍稍松一口气。 傅锦年小声说:“儿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有火烧了起来。是不是有人在外面放火呀?” 若是有人在外面放火,那这性质可就变了。 纵火者的目的是想烧死在安乐宫内的傅锦年和傅笙笙,还是想毁掉安乐宫大门的封印,把里面的鬼怪全部放出来? 亦或是还有别的目的? 天武帝不认为傅锦年和傅笙笙两个孩子能够惹到这样的生死仇敌,更倾向于后两种可能。 “你见到放火的人没有?”天武帝问。 傅锦年摇摇头:“儿臣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发现火烧起来了。” 这就更诡异了。 天武帝正在沉思,前去安乐宫查看情况的小太监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回禀陛下,安乐宫大门的确被烧掉了,除了大门之外,没有任何地方被烧。” “那里面的……”那个“鬼”字即将脱口而出,又被天武帝忍住,改口道,“那里面的东西呢?” 小太监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奴才在门口张望了一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还不给朕滚进去查!”天武帝怒斥。 小太监害怕,光护着发抖,没敢应声。 那地方刚走到门口就阴风阵阵,吹得他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哪敢靠近? 天武帝指着傅锦年和傅笙笙怒道:“朕的儿子女儿都去里面呆过一晚上了,你怕什么?给朕进去查!” 面对天武帝的滔天怒火,小太监不敢不从,急忙应声,连滚带爬地退下。 傅笙笙冲渣渣爹翻了个大白眼。 【当皇帝好了不起哦,你这么能耐,你自己怎么不去安乐宫里面看看呢?】 就是。 傅锦年心中附和,没敢当面说出来。 他坐在小圆桌上小口喝着蛋羹,感受着热汤流进胃中,浑身都跟着暖起来,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他平时吃得就多,这会儿饿了一晚上,吃得更多。 能看得出来他饿极了,但还记着规矩,没有狼吞虎咽。 天武帝看见了,心中稍稍满意。 这孩子虽然不如司辰那般优秀,也不像笙笙那般神异,但也是个懂事的。 “等今年吃完,阮阅你送他们俩回去。”天武帝吩咐。 本来随便找个人送他们俩回去流光轩就行,天武帝点名让阮阅去,算是变相在给这两个孩子撑腰。 阮阅正要应声,前去流光轩给这俩孩子报平安的宫女倒是先一步回来了。 “启禀陛下,奴婢到了流光轩,被告知霍美人不在流光轩,而是下午便去了太后那儿,至今未归。周培公公随奴婢来了,正候在殿外,准备接两位殿下回去。” 之前听傅锦年说太后将他们关入安乐宫之后,天武帝便派人去查了。 很快就找到了下午在御花园做事的几个宫女太监,从他们那确认了此事。 事情发生之时,人多眼杂,霍心兰肯定是早就知道了,才会去兰如宫向太后讨要孩子。 只是天武帝没想到太后会把人扣下。 兰如宫距离章台殿,不远前去询问情况的小太监至今没有回来,必定是又生端倪。 天武帝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起身往外走。 傅锦年捧着汤碗目送他离去,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算了,才七分饱呢,他再吃会儿。 周培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小主子胃口大开,全须全尾地坐在那儿用膳,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他把两个孩子带回流光轩,兰如宫那儿则是闹翻了天。 天武帝一进兰如宫,便看到一群流光轩的宫人在兰如宫中打水干杂活。 这些都是霍心兰的随侍,他们在这儿,说明霍心兰也在。 天武帝的脸色当时便阴沉了三分。 偏偏太后没有瞧出来,见天武帝来了,又是高兴又是关切地问:“查到是哪儿走水了吗?” “安乐宫。”天武帝冷冷吐出三个字,吓得太后脸色刷白。 “那里无人居住,怎么会走水?”太后觉得不可思议。 她清楚皇帝不会拿这事骗她,突然有个不好的猜想,“是不是锦年放的火?” 天武帝一听火气就来了:“你还好意思怀疑他?你怎么能把他和笙笙丢进那个鬼地方?” 这事太后是瞒着皇帝做的,一听他的质问便意识到不妙,暗中用眼神询问孙嬷嬷是谁告密。 孙嬷嬷想要偷偷溜走去调查此事,被天武帝喝止:“不用查了,走水后,锦年抱着笙笙逃了出来。” 太后怒骂:“肯定是他放的火!不然安乐宫这么多年都没事,怎么他一进去就着火?” “不是锦年,朕已经问过他。”天武帝道。 太后不信:“不是他还能是谁?这孩子惯会说谎,你不能信他。” 要说傅锦年调皮愚钝,天武帝是信的。 但要说他撒谎,天武帝觉得傅锦年的脑子转不了这么快。 更何况天武帝还有傅笙笙的心声做佐证。 儿子的嘴巴或许会说谎,女儿的心声绝对不会有假。 天武帝懒得跟太后解释这么多,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这事已经查明,安乐宫走水与锦年无关。你现在最好给朕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把他们兄妹丢进安乐宫,又为什么要把心兰扣在这儿?” 第五十八章 或许是您自己太没本事呢? 太后最恨天武帝给这些人撑腰:“哀家身为圣母皇太后,还教训不了一个小小宫妃?霍心兰不懂规矩,哀家管教她都是抬举她了!” “你把孩子带走,她来找你要孩子,还成了她的错?”天武帝反问。 太后理直气壮:“这不是不懂规矩是什么?宫中那么多孩子,你见哀家帮谁管教过?还不是她把孩子教得不成样了,哀家才为她费这番苦心。若是……” 天武帝抬手打断她:“那你倒是说说笙笙一个才出生几个月的孩子,她怎么得罪你了,要让你把她丢进安乐宫?” 太后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觉得皇帝为了一个小丫头来给自己脸色是大题小做: “一个丫头而已,又成不了什么气候,皇帝何必如此在意?” “你懂什么?笙笙将来怕是有大机缘的。”天武帝白了她一眼,第一次觉得太后会给自己拖后腿。 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从他能听见傅笙笙的心声开始,天武帝变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世间奥妙。 他与太后曾经争执过几次,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这次天武帝懒得再跟她浪费时间,直接吩咐孙嬷嬷将霍心兰放出来,另外警告太后: “安乐宫大门损坏,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出来没有。国师不知所踪,你最好出宫去相国寺或五台山避避。” 太后没亲眼见过鬼,虽然心中忌惮安乐宫,但还没有忌惮到那个程度。 换了平时,天武帝这话她或许还听得进去。 但此刻母子俩刚红了脸,天武帝再说这话,让太后觉得天武帝想把她赶出皇宫。 她熬到现在,好不容易熬成了万人之上的圣母皇太后,凭什么要给那些小贱人让位? 脾气一上来,太后往凤椅上一坐,干脆也给天武帝摆起脸色:“哀家不走。丽妃那个贱人活着的时候都不是哀家的对手,死了又能拿哀家怎么样?” “当年国师把安乐宫封起来时,曾经说过,假以时日里面的东西就会魂飞魄散,烟消云散。” “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是如今大功告成,大门才着了火,给咱们报喜呢!” 天武帝不擅长与人争辩,也不需要与人争辩。 放眼整个天下,除了太后这个亲娘,也没人敢跟他争辩。 话说到这个份上,见太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愿意离开,天武帝也没有强求。 当年国师也曾提到过安乐宫里的东西无法离开安乐宫。 若是放任不管,随着他们害死的人越来越多,法力增强,才有能力离开安乐宫。 但随着整扇门都贴上了黄符,日夜搓磨这些东西的法力,有朝一日确实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这么多年过去,或许时间早该到了。 天武帝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出兰如宫,看到霍心兰温顺地等候在外。 在佛前跪了太久,霍心兰膝盖发疼,有些站不稳。 她全靠侍女的搀扶才能支撑住身子,病怏怏地站在那儿,仿佛弱柳扶风。 天武帝微微皱眉:“脚怎么了?传太医来看看。” “不要紧,是臣妾身子弱,才跪了这么点时间,便受不住了。”霍心兰柔柔弱弱地谢恩,怎么看都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天武帝偶尔也有疼人的时候,吩咐阮阅:“把朕的轿辇给霍美人。” 阮阅应声:“是。” 霍心兰同一时间跪了下去,温温柔柔又受宠若惊地说:“谢陛下隆恩,臣妾不敢。” 天武帝的轿辇是龙撵,霍心兰一介宫妃不敢僭越。 天武帝知她一贯胆小,玩笑道:“不做轿辇回去,难不成还要朕背你?” 霍心兰眸光微闪,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心底蹿出。 她没有出声,而是带着几份期待与不好意思,悄悄抬头偷觑天武帝。 她这点神色拿捏得刚好,既可以让天武帝瞧见自己眼中的期待,又不会显得那么明显。 两人曾经有过一段恩爱时刻,那时的霍心兰还没对天武帝死心,时不时便会在没有外人之时稍稍做一些看似僭越实则进一步拉进两人关系的亲昵之举。 只是傅司辰出事之后,她的心一日比一日寒,也就渐渐没有了这份心思与憧憬。 时隔多日,再次感受到她同样的狡黠,天武帝弯了弯唇,走到霍心兰身边:“走吧,朕背你。” “谢陛下。”霍心兰羞赧一笑,踮起脚,轻轻跳上天武帝的背。 天武帝便背着她朝流光轩而去,语气随和地问:“坐朕的轿辇怕僭越,这会儿倒是不怕了?” 霍心兰轻轻一笑,在天武帝耳边呵气如兰:“那是他们嫉妒陛下疼爱臣妾。” 天武帝爽朗地笑出了声,心中因安乐宫出事而升起的烦闷都少了许多。 在场众人皆是惊讶不已,却无一人敢出声打扰,全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既可以随时应承两位主子,又不会打搅到他们。 发生在兰如宫门口的这一幕很快就传到了太后耳中,气得太后直接砸碎了身前的梳妆镜。 天武帝虽然是个暴君,但也是个有能力的人。 大应王朝的科技水平其实不错,已经能够烧制玻璃,并制作各式玻璃器具。 太后这面梳妆镜便是玻璃镜。 随着她将手中的茶盏丢出,“卡啦”一声脆响下,玻璃镜四分五裂,无数碎片都映照出太后破碎而狰狞的面容。 屋内众人吓得全都跪下,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服里,没有一人敢出声。 屋内只有太后咬牙切齿地恨意:“这小蹄子狐媚功夫见长,哀家的罚她在佛前跪了一天,反倒成了她勾引皇帝的武器。倒是比当年的丽妃还有能耐!” 孙嬷嬷立在旁边不敢接茬,心想您自己不受宠,无论看哪位妃子受宠都觉得她们有能耐。 要不换位想想,或许是您自己太没本事呢? 她不敢出声,低着头,上下颚死死咬在一起,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玻璃镜的碎片散落在地,到处都是,映照出太后恼怒的神情。 孙嬷嬷怕通过镜子与太后对视,正要挪开眼神,忽然在镜中看到了一个蹦蹦跳跳的人头! 第五十九章 总不至于真有鬼吧? 冷不丁看到这么个东西,孙嬷嬷吓了一跳,急忙朝身后对应的地方望去。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太后注意到她的动作,不满地质问:“你看什么?” 孙嬷嬷怕她怪罪,不敢不答:“奴婢……奴婢刚刚看到有什么东西在跳……” 镜中那个不断蹦跶的人头一闪而过,速度快到让孙嬷嬷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但无缘无故的,她怎么会产生这般奇怪的幻觉? 因此孙嬷嬷说得声音很轻,既怕自己看晃了眼,又怕惊动了那藏在暗中的东西。 屋内过于寂静,她回答得再轻,太后也听见了,想当然地说:“或许是谁养的猫又来了,改日抓住直接杀了,省得碍眼。” 宫中有几名宫妃养了宠物,猫儿身手敏捷,太后这里还养了几缸鱼,时常有猫翻墙前来抓鱼。 这会儿太后盛怒,兰如宫内外跪了一圈人,除了不懂人事的猫,还有谁敢在外面蹦跶? 孙嬷嬷嘴上应声,脑子里想得却是另一回事。 刚刚那一幕她瞧得真切,那圆滚滚的东西绝不是猫,反而像极了人头。 甚至她觉得这个人头有些眼熟。 正想着,孙嬷嬷的耳边响起“咚咚咚”的声响。 这“咚咚”声响不断靠近,就像是一颗在地上不断跳动的人头正在一点点靠近。 这个念头让孙嬷嬷遍体生寒。 尤其是随着时间流逝,“咚咚”声越来越近,听起来就好在她背后,正贴着她后脚跟蹦跶。 孙嬷嬷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个披头散发且湿漉漉的人头。 可她又实在是困惑,忍不住偷偷往镜子中瞄,想要借住四散在地的镜子碎片查看自己身后的情况。 “一定没事一定没事……”听着“咚咚”声消失,孙嬷嬷心神稍定,暗暗祈祷没事,小心翼翼地把眼神挪过去。 地上的镜子碎片中,一颗披头散发且湿漉漉的人头顶在她的脑袋上,露在外面的血红左眼眼角微微翘起,仿佛对她笑了一下。 “啊——” 孙嬷嬷吓得尖叫一声,一下瘫倒在地,不断甩着自己的脑袋,“走开!走开!不要缠着我!” 她这一嗓子把众人吓得不轻。 太后离她最近,受到的冲击最大,扬手就是一巴掌,怒喝道:“闹什么?” 耳光带来的剧烈疼痛让孙嬷嬷冷静了三分,她挥舞的双手没在自己脑袋上摸到另一个脑袋,心中又是慌乱又是不解。 一抬头,她看到恼怒的太后,更是被吓了一大跳,匆忙跪下:“太后恕罪!” “哼,还知道要哀家恕罪?那你刚才发什么疯?”太后没好气地问。 孙嬷嬷惊魂未定,身子发颤,下意识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自己脑袋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 那个人头出现在了太后的头上! 孙嬷嬷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都顾不上回答太后的问题,惊悚地抬起头,就见真的有一个与镜子里一模一样的脑袋顶在太后头上。 人头油腻黏稠的黑发间,鲜红如血滴的嘴巴冲她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一眼望去,太后就像是一个发霉变黑的矮冰糖葫芦。 偏偏太后浑然不觉,依旧怒目圆瞪地望着孙嬷嬷。 见她敢直视自己,太后愈发恼怒,正要训斥,就见孙嬷嬷再次惊恐地尖叫起来:“啊——” 她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想要逃跑却因为浑身颤抖而没有力气,惊惧万分地盯着太后的脑袋上方:“鬼!” 太后一惊,恼怒地回头,什么都没瞧见。 其余人被孙嬷嬷的尖叫声吓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瞧见。 他们又是困惑又是忐忑,生怕太后因为孙嬷嬷的没规矩而连坐他们。 太后四下寻找了几圈,半个鬼影都没见到,恼怒质问:“你鬼叫什么?” “有鬼!太后!有鬼!”孙嬷嬷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寻找起这个失踪的人头,想要跟太后证明自己,然而什么都没瞧见。 太后心中恼怒,刚要命人将她拖出去打板子,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孙嬷嬷是她的陪嫁丫鬟,几十年来一直谨小慎微、恪守规矩,从未闹过半点笑话,今日怎么会如此失态? 难道真的有鬼? 这怎么可能! 太后不信,但以她对孙嬷嬷的了解,能把孙嬷嬷吓成这个模样,必定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 总不至于真有鬼吧? 天武帝特地来提醒她安乐宫大门被毁,让她小心里面的东西,难道孙嬷嬷是看见了从那里逃出来的脏东西? 屋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她一人看见呢? 太后正琢磨这事,孙嬷嬷却是被一会儿能看见人头鬼、一会儿又看不见人头鬼这事吓得不轻。 能看到的时候,她害怕。 现在看不到了,不知道对方躲到了哪里去,她更害怕,生怕这玩意儿再次出现在自己的脑袋上。 求生的本能驱使孙嬷嬷往屋外退去,无意间她身上掉下什么东西,落在华贵的羊绒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后的目光立刻被这东西吸引,很快就有小宫女上前捡起来送到她面前。 摸着这袋子沉甸甸的银子,太后冷笑出声:“好啊,你背着哀家收了别人的银子,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哀家是吧!” 今儿个太忙,一直在太后跟前当值,孙嬷嬷连个藏银子的时间都没有。 这会儿她悔得连连摇头:“奴婢冤枉!奴婢真的看见有鬼!” “那怎么屋里这么多双眼睛,谁都没瞧见,偏你瞧见?”太后怒斥,看向时常跟着孙嬷嬷的两名小宫女,“这银子谁给她的?” 小宫女不敢不答,声音极轻:“是霍美人身边的碧珠姑娘下午给的……” “啪”一声,太后将银袋丢到桌上,怒而拍桌:“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哀家当你是自己人,重用你,你倒投向了霍心兰,来这儿胡说八道吓唬哀家?说!你们是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 孙嬷嬷瞪大了眼睛,想要高喊冤枉,注意力又被眼前的画面吸引,喊不出声。 那个刚刚消失的人头再次出现在了屋中,并且到处都是。 他们的脚边、椅子上、桌案上、太后的脑袋上、屋中宫女太监的脑袋上、孙嬷嬷自己的脑袋上,以及她的脚上、腿上、腰上…… 无数一模一样的人头像是长蘑菇那样包裹住孙嬷嬷,占据了屋内所有的空间。 他们齐齐冲孙嬷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那双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的双唇下,锋利的獠牙亮起森寒的光。 孙嬷嬷一口气没喘上来,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第六十章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孙嬷嬷突如其来的晕倒,让太后皱起眉。 以她对孙嬷嬷的了解,孙嬷嬷不该这么不经事才是。 她怀疑孙嬷嬷装晕,示意人上前查看。 宫女上前,对着孙嬷嬷又是泼水、又是扎针、又是掐人中的,她都没有苏醒。 孙嬷嬷晕得实在是过于蹊跷,太后想了想,吩咐道:“把人带下去,宣太医。” 她倒要看看孙嬷嬷背着她和霍心兰勾结在一起想做什么! 闹了这么一晚上,太后实在是累了。 她捏了捏眉心,屏退下人,就寝歇息。 躺下没多久,太后忽然觉得有些冷。 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困得没有力气吩咐人给自己添一床被子,想着明儿个要是得了风寒,她便把今儿个守夜的宫女杖毙。 这个念头刚转完,太后便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应激起身,一睁眼,便在夜明珠的微弱光芒下,看到一张无比惨白却又让她感觉格外熟悉的脸。 那张脸一片死白,双眼却通红如血,尖锐锋利的獠牙下,猩红的舌头一直伸到脖子。 而脖子上有一条血肉模糊的勒痕,透过这些鲜血淋漓的伤口,几乎可以看见她的森白锁骨。 太后震惊地忘记了呼吸,直到一只毫无温度的手带着彻骨寒意再次甩了她一耳光。 刺骨冰寒伴随着耳鸣的疼痛同时传来,扇得太后几近吐血。 她惊恐地躲开面前近在咫尺的女鬼,转身想跑,一扭头却被一条由湿衣服绞成的“麻绳”死死勒住脖子,被强行带回到女鬼身边。 女鬼冷笑一声:“想跑?有那么容易吗?” 太后脸上的惊恐顿时到达极点,心中那个不愿意深想的猜测终于成真,她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啊——” 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丽妃捏着“麻绳”两端的双手用力,太后的尖叫被打断,只能使出全身力气阻挡“麻绳”进一步的收紧。 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太后难以置信地侧目望向身后的鬼:“丽妃……你……你从安乐宫出来了?” 当年她就是命人在丽妃逃跑之时这样勒住了她,还问她“想跑?有那么容易吗?”。 如今丽妃把她当初的话一点不落地还给了她。 丽妃呵呵冷笑:“因为老天爷还没瞎,知道我死得冤,让我们来找你报仇!” 太后敏锐地捕捉到她说的是“我们”,心中一惊,朝四周望去,就见自己的身旁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死状凄惨的鬼。 被腰斩的半身地缚灵踩住了她的腿。 碎尸鬼的身子拼得七零八落,小腿的地方是一截手臂,手臂的地方是一跟肋骨,肋骨的地方是一个脑袋。 即使这样,他也没忘腾出两只手举着刀凶神恶煞地候在旁边。 一贯爱自由弹跳的人头鬼为了报仇,更是主动回到了无头鬼的脑袋上,与自己的身子重新组成一只完整的鬼。 相对平和的只有淹死鬼。 他正迟疑地在门口徘徊,眼神不断在太后和水缸之间游移,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趁着鬼友们全部出来报仇的时候,他借机背缸离宫。 当年屠安乐宫满门之时,太后亲眼见到了这些人的死相。 那时他们都死光,着实让太后睡了个安生觉。 可现在这些人死后化鬼,全都找上了她。 饶是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后,被这么多死状凄惨的鬼围着,心中也升起前所未有的惶恐:“你……你们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随着丽妃一声令下,所有的鬼都扑向了太后,包括还对水缸恋恋不舍的淹死鬼。 一时间,兰如宫内只剩下太后凄厉的尖叫与厉鬼可怖的嘶吼。 …… 随着安乐宫的火光消失,天武帝已派人通知各宫无事。 除了太后这个当年的亲历者,宫中知晓安乐宫到底发生过什么的不多,天武帝也不想跟他们解释过多。 各宫陆续歇下,寂静的皇宫中,响起天武帝背着霍心兰走在平整宫道上的脚步声。 霍心兰初入宫时不受宠,又没银子打点,被分配到的流光轩位置很偏。 天武帝不是个爱为女人动脑筋的人,左右出门有轿辇随侍,位置偏僻也不影响他去流光轩。 便是不想坐轿子过去,吩咐一声,也随时能让霍心兰过去。 只是今晚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他第一次觉得流光轩太远了些。 他是个要面子的君王,不可能背到一半因为觉得累,就怪罪流光轩偏僻,把霍心兰丢半路上。 察觉到他前行的脚步放慢了些,霍心兰体贴地问:“陛下,是不是臣妾太重了?您放下臣妾,臣妾自己走吧。” 天武帝原本不自觉松懈的心紧绷起来,故作轻松地一笑:“朕身上担着九州万方,若是连你都背不起,还怎么做这个皇帝?” 霍心兰脸颊微红,用力抱紧天武帝,眼底是冷的,怀抱却很暖,带着小女儿家独有的腼腆与羞赧。 随着离流光轩越来越近,天武帝的脚步再次慢了下去。 他忽然想到件很重要的事——傅司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傅司辰发疯自.残,一头撞在墙上,殷红的血从头顶流下,将少年那张俊秀苍白的脸分割得狰狞而可怖。 自那之后,天武帝便再没去探望过傅司辰。 时至今日,已经整整三年。 如今太医每日会去给傅司辰诊脉,天武帝倒是问过几回傅司辰的病情,但没亲眼去看过。 随着张婕妤受人指使,暗中下.毒谋害傅司辰一事被发现,太医院会诊之下,判断出在彻底解毒后,傅司辰的神智会变成之前纯粹的痴傻。 他不会再发疯,但也不会好起来。 曾经最出色的儿子变成了痴傻,曾经对他的夸赞、对他的引以为傲,对天武帝来说都成了自己的笑柄。 他不想见傅司辰。 他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若是傅司辰当初死在御苑池中就好了。 那就是他一辈子的好儿子,是他人生一辈子的荣耀。 可…… 天不如人愿。 天武帝的脚步越来越慢,神色也阴沉了下去。 他不想去流光轩,不想见到那个痴傻疯癫的儿子,不想面对自己的人生污点。 但即使走得再慢,因为离得足够近,他也一点点走到了流光轩附近。 流光轩院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发出温暖的光芒,几名宫女太监焦急地围在门口,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霍心兰眼尖,从宫中太监之中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心头一惊:“司辰!” 那个被人围在最中间的,是傅司辰! 霍心兰生怕傅司辰出事,从天武帝背上跳下去,不顾膝盖的疼痛急忙朝傅司辰跑去。 与此同时,天武帝也久违地见到了这个儿子。 第六十一章 我是世界上最最最幸福的小孩儿! 三年未见,傅司辰的脸上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清冷出尘。 少年抱膝坐在台阶上,垂眸望着前方,眸中古井无波,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霍心兰跑到近前,担忧地握住他的手,关切地询问起他:“你怎么出来了?” 少年眸底似乎有波澜泛起,但最终只是眼神缓慢地落在霍心兰身上,一言未发。 昏暗的烛火下,傅司辰身上的墨狐皮大氅折射出亮丽的光华。 这大氅还是三年前天武帝秋狩之时亲手猎得的墨狐所制,给那时的傅司辰做大氅正正好好。 三年过去,傅司辰身量见长,这张价值连城的狐皮大氅倒显得有些短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发疯或任何出格的痴傻举动,让天武帝顿在原地的脚步终于有勇气往前迈动。 掠过呼啦啦跪在地上太监宫女,天武帝走到近前,仔细打量起傅司辰。 霍心兰轻轻拍了拍傅司辰的手,温声道:“司辰,这是父皇,父皇来看你啦。” 傅司辰没有任何反应,脑袋搁在膝盖上,抱膝蜷缩成一团,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天武帝皱起眉,沉声喊:“司辰。” 傅司辰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 若非知道他痴傻,光这么看着,傅司辰就好像只是一个与父母斗气的孩子。 “他一直都这样?”天武帝问。 霍心兰努力为傅司辰辩解:“有时候喊他名字,司辰会有点反应的。陛下,司辰现在真的好很多了。” 和之前那歇斯底里的发疯比起来,现在确实好很多了。 “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天武帝盯着傅司辰额头和双手的伤痕问。 霍心兰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张婕妤给司辰下毒一事事发前,司辰在毒素的作用下……” 她想到傅司辰当时发疯的画面就揪心,眼泪不自觉地在眼底凝聚,一时哽咽得说不下去。 天武帝倒是听明白了,眼中闪过一道怒火。 好不容易等到天武帝来流光轩,霍心兰不想因为张婕妤而毁掉这个机会。 她擦了擦眼泪,对天武帝说:“天气转凉,陛下进屋喝杯热茶吧。” 傅司辰虽然不如之前那般惊才绝艳,但只要能激起天武帝一丝父子亲情,这孩子将来的处境就会好不少。 天武帝颔首,见霍心兰想拉着傅司辰起身,他弯腰去帮忙,却没想到傅司辰甩开了他的手。 从未被人拒绝过的天武帝一愣。 霍心兰心中亦是一跳,赶忙请罪:“陛下恕罪,司辰他不是故意的。” 天武帝倒不至于跟一个傻子生气,只是有些意外傅司辰这般安静的外表下,竟还有一份叛逆的心。 “他平时也这样吗?”天武帝问。 傅司辰平时不发疯的时候,听话得很,根本不这样。 可现在为了不惹天武帝生气,霍心兰只能违心道:“偶尔是会这样。您知道的,司辰他……和之前不一样了。” 作为一个母亲,霍心兰始终无法接受儿子变成痴傻,不愿意提及“痴傻”二字,习惯性用含糊的言语带过。 天武帝明白她的心情,望着傅司辰,倒是有了别的困惑:“他为何坐在这里?” “自从晚上没见到小主和两位小主子后,殿下就一直坐在这里。” 傅司辰的贴身小太监侍剑偷觑了眼天武帝,犹犹豫豫地说:“十七皇子出门前,说晚上回来和殿下一起用膳,殿下像是再等他和小公主。” 霍心兰心头一跳:“锦年和笙笙还没回来?” 天武帝没在兰如宫耽搁太久,他出门前傅锦年才吃了个半饱,天武帝估摸着他得吃完了才回来:“周培去接了,你不用担心。” 正说着,寂静的宫道上响起周培担忧的呼喊:“您慢些!快!快追上去照着殿下的路!” 轻快有力的“哒哒”脚步声很快靠近,不一会儿被烛火照亮的朱色宫墙下便出现了傅锦年的身影。 见到天武帝,傅锦年大吃一惊,奔跑的动作一下慢下来,恨不得扭头就逃。 可被天武帝注视着,他不敢这么做,只能蹑手蹑脚地往前走,看起来手脚极为不协调。 天武帝被他那怪异的动作逗笑了:“见到朕,怎么就不会走路了?” “没、没有。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妃。”傅锦年乖乖上前行礼,有些纳闷,“您怎么来了?” “朕不能来?”天武帝反问。 他从前时常来流光轩的时候,傅锦年才三四岁,记忆极为模糊。 他的印象中,父皇从未来过流光轩。 可被这么问了,傅锦年绝不承认:“不不不,您能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天武帝轻笑出声。 这孩子虽不如司辰聪慧,倒也有趣。 他的身后,周培抱着傅笙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给天武帝行礼。 傅锦年好奇地走到傅司辰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问:“哥哥,你怎么出来啦?” 【哥哥一定是来接我们的!】 傅笙笙在心里乐呵。 傅司辰转头看向傅锦年,又望向傅笙笙。 他忽然对外界有了反应,让众人一惊。 霍心兰忙把傅笙笙抱到傅司辰面前:“司辰你看,弟弟妹妹回来啦,我们也回屋好不好?” 【哥哥抱。】 傅笙笙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冲傅司辰喊。 傅司辰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停顿片刻,缓缓伸手抱住了她。 【耶耶耶!哥哥抱我喽!】 【我今天是世界上最最最幸福的小孩儿!】 傅笙笙开心地在他怀里直蹦哒。 霍心兰又是欢喜又是诧异,伸手护在傅笙笙身下,生怕傅司辰手上无力,直接摔着傅笙笙。 就连天武帝都惊讶不已,忽然觉得傅司辰的痴傻也并非不会好转。 现在他不发疯了、能认人了,还能抱妹妹,这不显然在变好吗? “太医知道这事吗?”天武帝问。 霍心兰喜极而泣:“还不知道,这事司辰第一次对外界有如此明显的反应。” “传太医!”天武帝面露喜色,对傅锦年说,“让哥哥回屋。” “哥哥,我们回屋吧。”傅锦年一边说,一边和以往一样,习惯性地去拉傅司辰的胳膊。 之前谁都拉不动的傅司辰,这次傅锦年轻轻一扯,便起身跟着他回屋了。 这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孩子好起来的希望! 第六十二章 有点良心,但不多 因为是天武帝传召,应招的是太医院判。 天武帝身体抱恙,他这个院判必定会被传召。 与其第二封圣旨过来,不如自己主动前来。 可走到半路上,发现带路的小太监没往章台殿去,而是进了后宫,院判小声问:“陛下是歇在哪位娘娘宫中了?到底是何不适?” 小太监一句话差点把老院判直接送走:“陛下在流光轩,是为九皇子宣太医。” 傅司辰的病情,太医院私下讨论过不止一次,每次得出的结论都很一致——治不了。 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只是碍于皇家威严,皇命在身,他们不敢不医。 现在众太医都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又怕惹怒天武帝,不得不接下后,暗中推诿。 因此老院判想了个既可能得罪所有人,又可能谁都不得罪的办法: 所有太医轮值,依次为傅司辰诊脉。给傅司辰使用的所有药方,全都有太医院同仁讨论签字过后再开方。 若是问责,则太医院所有人一起问责。 为了保命,也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太医们给傅司辰开的药方都是补药。 这些药虽不能治好傅司辰,但吃下去也没什么坏处,还能调理一下傅司辰因长期吃流食而亏空的身体。 如今全太医院的人都盼着天武帝能够像三年前那样,治着治着发现治愈无望后,就慢慢放弃傅司辰。 这样一来,他们这些做太医的也能松一口气,保住一条小命。 医者仁心,他们有点良心,但不多。 很快到了流光轩,老院判深吸一口气,跟着带路的小太监进屋。 天武帝在场,老院判不敢马虎,认真为傅司辰诊脉。 如今太医每日都会来给傅司辰诊脉,这会儿傅司辰的脉象与白日里并无区别。 可现在天武帝这般喜悦,若是不说出点让他高兴的话,必定会被认定无能。 老院判眉头紧锁,搜肠刮肚地想该怎么敷衍——汇报。 他们只是太医,不是神仙,能力有限。 傅司辰的病情明显超出了他们的能力,实在是治不好。 甚至他们连他的病因都查不清楚。 天武帝为此已经发落过太医院。 伴君如伴虎,若是现在再不能展示出自己的本事,他这个院判估计是快当到头了。 思索片刻,老院判松开傅司辰的手腕,退出去对天武帝道:“启禀陛下,九殿下的脉象确实比之前有力了些,可能是十七皇子长期与殿下接触后,对殿下形成了一种习惯。” 从前都是霍心兰先给傅司辰喂好饭,再和傅锦年一起用膳。 如今随着傅司辰状态好转,母子几人是一起用膳的。 听着太医在那边侃侃而谈,霍心兰下意识地望向了在傅司辰怀中呼呼大睡的傅笙笙。 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但霍心兰怀疑傅司辰的好转与傅笙笙有关。 女儿真是他们母子三人的宝。 那一头,天武帝正被老院判哄得高兴。 傅司辰若是好起来,立储之时他便多一份选择。 后宫那些家世显赫的宫妃都看不起霍心兰娘家无权无势,唯有天武帝心中明白有这样的外祖家,才不会让朝堂被外戚把控。 天武帝目前还不想立储,但自己当年夺嫡凶险,如今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偶尔也会考虑此事。 以傅司辰的能力,无论是为君还是为臣,都是佼佼者。 时候不早,天武帝又高兴,心中对流光轩的最后一丝顾虑消散,今晚便歇在了此处。 第二天一早,还免了早朝。 傅锦年和傅笙笙则因为前一天在安乐宫闹得太累,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 傅锦年打着哈欠去用午膳,发现霍心兰也挺困的,好心疼母妃:“母妃,是不是昨晚您被皇祖母罚得太累了,没睡好?” 这哪里是太后的锅,分明是天武帝…… 霍心兰脸颊微红,怕被儿子看出来,赶紧止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问:“你把昨天发生的事详细与母妃说一遍。” 傅锦年点点头,乖乖全说了。 四下没有外人,他说得很详细,连傅笙笙的心声说了什么,都一一交代给霍心兰。 霍心兰越听脸色越青。 若非笙笙天生神异,两个孩子洪福齐天,恐怕早就被安乐宫的厉鬼生吞活剥了! 她自问入宫以来一向尊敬太后,唯一一次违抗只有昨日不愿帮太后为大皇子求情,没想到太后就对她的孩子下次毒手。 大皇子是太后的亲孙儿,锦年与笙笙难道就不是吗? 真如笙笙所说,那就是个老妖婆! 霍心兰暗暗发誓这个仇一定要报,叫来周培:“找个人盯紧兰如宫。” 周培四下张望了下,上前小声道:“奴才正想跟您说呢,昨儿个兰如宫据说闹鬼了。” 傅锦年嘿嘿一笑:“是不是特别热闹?” 这孩子在这种事上一向胆大,周培以为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把傅锦年言语中的兴奋放在心上:“具体的奴才不清楚,兰如宫那边的人嘴巴都严。这次是因为闹得太大,才有消息传出来。” “据说孙嬷嬷被鬼吓晕了,太后今早被人发现昏倒在院子里,身上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他说着一顿,望向傅锦年。 霍心兰会意,示意傅锦年继续用膳,自己起身带着周培走到另一边,免得接下来的对话吓到傅锦年。 “太医院今早全部喊去了兰如宫,奴才买通了一个小太监,听太医们讨论病情的时候,说太后身上的伤口像是她自己用指甲划出来的。” 太后一向爱美,无论是脸上还是身上,她都很注重自己保养。 让她能够做出这种事,也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伤重吗?会死吗?”霍心兰问。 她没问谁死了,但周培知道霍心兰指的是太后:“伤很重,据说脸也伤得不轻,皇后今儿个去请安都没见到人。不过,应该还不致死。” 霍心兰失望地叹了口气:“准备软轿,一会儿用了膳,我们去给太后请安。” 周培有些不放心:“可是那里闹鬼,小主您还是别过去了吧。” 那些鬼被傅笙笙下了禁制,不能害无辜之人。 霍心兰即使去了兰如宫,也不会被鬼缠上。 现在太后得国运庇护,这些鬼一时半会儿弄不死她,霍心兰打算去助鬼一臂之力。 第六十三章 四两拨千斤 霍心兰到达兰如宫的时候,兰如宫外已经站了一群人,除了后宫妃嫔,还有京中命妇。 宫中消息传得快,听闻太后抱恙,各宫都得过来问安。 必要时候,还得侍疾。 但来了这么多命妇却是超出霍心兰所料。 朝廷官员往宫中安插眼线不是秘密,但以往都隐晦得很,即使受到消息,也时常装作不知道,暗中筹谋。 怎么今日太后还没宣命妇入宫,命妇就都来了? 瞧出她的疑问,碧珠小声解释:“陛下免了今日早朝,大人们都在打听缘由。打听着打听着,不知是谁说漏了嘴,得知太后抱恙,大人们便让自家夫人进宫了。” “是知道太后抱恙,还是知道些别的?”霍心兰问。 周培扫了眼前方面色焦急的命妇们,声音更轻:“进宫前应该是知道抱恙,现在就不一定了。” 霍心兰勾了勾唇。 这些命妇频频望向离宫的方向,哪怕竭力克制,也能瞧出不少人神色焦急,眼中害怕。 霍心兰提前一段路下了软轿,扶着碧珠的手步行过去。 宫里宫外都知道她如今受宠,命妇们按规矩与她见礼,退到两侧,露出了站在兰如宫门口的皇后。 皇后看着眉头紧锁,但上翘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一看就是在暗喜太后遭殃。 往常她没少受太后磋磨,如今太后遭了报应,若非面子功夫得做足,霍心兰毫不怀疑皇后高兴得恨不得开粥棚庆喜。 霍心兰上前见礼。 皇后嘴角上翘的弧度小了些,让她平身。 祥妃站在一旁,满脸都是担忧。 宫里的人只知道太后昨天把傅锦年和傅笙笙带走,并不清楚内情,但祥妃是清楚这兄妹俩被丢入了安乐宫,凶多吉少的。 她甚至连这兄妹俩死后,自己该如何脱罪的辩词都想好了,没想到如今傅锦年兄妹俩平安从安乐宫中出来,太后反倒遇了鬼。 祥妃现在相当怀疑是傅锦年和傅笙笙逃出安乐宫的时候,把里面的东西放了出来,才导致太后经历这一遭。 可惜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能直接把这话说出来。 否则所有人都会认定她是暗害傅锦年和傅笙笙的帮凶。 大皇子至今还被软禁在宫中,太后又遭此大劫,她若是再不小心谨慎,恐怕会成为三人之中第一个倒霉蛋。 可祥妃又不愿意轻易放过霍心兰。 扫了眼在场众人,祥妃笑盈盈地说:“妹妹怎么来得这般晚?” 霍心兰态度良好地认罪:“太后没有宣召,妹妹消息不灵通,来得晚了,请姐姐恕罪。” 反正这事怪不到她身上。 她一个小小美人,又才复宠,哪比得上她们这些妃位主子神通广大、长目飞耳? 祥妃被暗讽了一句,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她不愿轻易放过霍心兰,扫了眼在场的宫妃,阴阳怪气地说:“也是,霍美人昨晚侍寝,让陛下把今儿个的早朝都给免了,是我们比不了~的。” 最后一句话,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时间,无论是正受宠的,还是已失宠的,都向霍心兰投去了嫉妒的目光。 就连候在一侧的命妇们都惊异地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谁能想到进宫拍个马屁,先是听闻太后宫中闹鬼,又能亲眼见到后妃拈酸吃醋,今天这日子过得可真刺激。 原来娘娘们斗法和她们宅中那些小蹄子的手段差不多啊。 夫人们心理忽然就平衡了些呢。 众人都没有出声,期待地等着霍心兰的还击。 祥妃这话往小了说,众人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可若是往大了说,就是直接把一顶“狐媚惑主”的大帽子扣在了霍心兰脑袋上。 事关重大,没有人敢轻易出声。 霍心兰眨眼间就看穿了祥妃的打算,知道自己若是现在不处理好此事,将来祥妃亦或是前朝大臣都会拿此事做文章。 霍心兰做出惊讶的模样,吃惊地问:“陛下免了今日的早朝,难道不是因为太后抱恙,陛下前来侍疾吗?” 霎时间,祥妃脸色难看无比。 天武帝现在确实就在兰如宫内。 暴君也是要面子的,说他“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哪比得上夸他一句“即帝为君尊孝道,床前侍母岁三年”? 霍心兰这话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地就把祥妃摁上了一条污蔑天武帝的大罪。 皇后与祥妃一向不对付,闻言刚撇下去的嘴角再次高高扬起。 她赞赏地看了眼霍心兰,强忍笑意对祥妃说:“祥妃,不会说话就别开口,少惹得陛下恼怒,与大皇子一样被陛下勒令思过。” 祥妃想要反驳,又被迫忍住,小声请罪:“皇后娘娘恕罪,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大皇……” 皇后与她的矛盾是摆在明面上的,根本不给祥妃半点面子,直接抢了她的话头对霍心兰说:“本宫听闻锦年与笙笙昨日失踪了,两个孩子可好?” “谢皇后娘娘关心,孩子们已经回来了。”霍心兰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皇后,这位可比祥妃难对付多了。 果不其然,皇后看起关切地问:“这两孩子昨儿个去哪里了?得知他们不见了后,本宫也到处派人去找,怎么也找不到。” 她必定是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才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这么问。 安乐宫一事好不容易才在宫中沉寂下去,天武帝不想再生波折,昨晚已经关照过知晓此事之人不要多嘴。 霍心兰自然不会为了讨好皇后而违抗天武帝,语气挑不出错说:“太后与孩子们玩捉迷藏,忘了时间。引得皇后娘娘担心,是臣妾的过错。” 皇后挑眉,眼中闪过一道不悦:“是么?本宫昨晚怎么听说他们俩去了安乐宫?” 这三个字一出来,原本寂静的宫门口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宫妃都知道这地方鬼得很,年长的命妇们也清楚,只有几名年轻命妇一脸茫然,不知道为何众人一听到这个地方皆是脸色大变。 祥妃刚刚还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这会儿看有机会踩霍心兰一脚,顿时又精神了,指着霍心兰便问:“是不是锦年把安乐宫里的鬼带出来了?” 霍心兰脸色大变,又是无辜又是委屈地反问:“姐姐休要血口喷人,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安乐宫里怎么可能有鬼?” 祥妃刚打起来的满腔鸡血霎时冰凉。 糟糕,她上当了! 皇后故意说这话引她和霍心兰斗呢! 第六十四章 就凭她昨晚将陛下伺候得好吗? 当年还是皇子的天武帝挑选正妃之时,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斗得厉害。 除了太后,谁都不想让天武帝娶到一位有用强大娘家背景的妻子。 最后这个皇子妃的名额落到皇后头上,是各方斗争下的结果。 她不是太后中意的儿媳妇,也不是天武帝中意的正妻。 皇后本人也不满这桩婚事。 但先帝的赐婚圣旨已下,不想九族掉脑袋,就得乖乖成婚。 时至今日,三人都不想那么多了,大婚已成,还能离咋地?凑合过吧。 天武帝虽被人在背后称作暴君,但比起历史上某些暴君,他还算有优点。 只要不主动触怒他,天武帝一般也不会故意上门找茬。 ——被帝王之怒波及的不算。 身为帝王,他所拥有的权力接近无限,又怎么可能把底层蝼蚁当人看? 皇后虽一开始不中意这场婚事,但她是个守旧的人,是京中大家闺秀的典范,既成了婚,那便再没有别的想法,一门心思为了儿子争夺大位。 唯有太后依旧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对皇后横挑鼻子竖挑眼,有事没事就给她摆脸色。 一来二去,婆媳关系彻底僵了,如今也就只剩下面子功夫,免得被人看了笑话。 这些年里,皇后明白自己只有不触怒天武帝,才能保住后位、保住眼前天武帝对她的尊敬。 而一旦越矩,天武帝就会像抛弃其她后妃那样抛弃她。 为了稳固地位,皇后管理后宫一直都是暗中挑拨嫔妃内斗。 妃嫔们斗得越厉害,她的地位就越稳固。 如今见到祥妃主动挑衅霍心兰,皇后自然想借霍心兰的手除掉祥妃。 霍心兰果然没让她失望,祥妃被一句“安乐宫里怎么可能有鬼”给问得哑口无言。 尽管心中清楚安乐宫不干净,但谁都不敢提这事,生怕触怒了天武帝。 现在祥妃无异于当众犯了忌讳。 瞧着她愣在原地,皇后勾了勾唇,端方典雅对霍心兰说:“想必是有人误传了消息,孩子们没事就好。” 随后她又看向祥妃,语气微沉,“子不语怪力乱神,祥妃,没有根据的话不要胡说。” 安乐宫被封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依据? 祥妃想反驳,但话到嘴边,瞧见皇后眼底的期待,又一下忍住。 多说多错,可不能再上这个毒妇的当了! 祥妃咬碎一口银牙,低头认错:“皇后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听信谣言,莽撞了。” 说话间,在太医院当值的小太监从兰如宫内走出来,一群人连忙围了上去,询问起太后的病情。 小太监有些害怕,颤声道:“奴才是去给太后娘娘抓药的,各位主子行行好,没上头的吩咐,奴才一个字都不敢说。” 正常来说,她们不能打探太后的身体状况。 今日是明确得知了太后抱恙,才敢大胆询问。 小太监这话是按规矩办事,谁也怪不得他。 天武帝的人就在院中,若是再追问下去,被人通报到天武帝那里,极有可能被安一个“别有用心”的罪名。 宫里人打交道,谁都得多长几个心眼,要不然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太监连连告罪,从一群宫妃与命妇间离开,快跑着奔向太医院去抓药。 傅司辰久病未愈,先前又无太医医治,霍心兰病急乱投医,自己看了不少医书。 可惜她翻遍典籍也没能找到能救傅司辰的法子。 不过,药理倒是学到不少。 透过药方背面氤出来的些许墨迹,霍心兰看到了一些药材的名称,怀疑太后这次真的病得很重,居然都动用了那根天武帝原本打算给自己留作不时之需的千年人参。 真是大喜事啊。 霍心兰努力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学着祥妃的模样,做出担忧的表情。 抓药小太监的出现,让众人议论纷纷。 阮阅走了出来,众人又一下安静,全都期待而忐忑地望向他。 阮阅挺直后背,朗声道:“陛下口谕。” 众人纷纷跪下接旨。 阮阅学着天武帝的语气说:“太后无恙,请各位夫人都回府去,让大人们做好分内之事。” 命妇们齐齐应声:“是。” 阮阅继续说:“请皇后、祥妃和霍美人进屋,其余娘娘请回宫去吧。” 皇后与祥妃进屋不奇怪,一个是一宫之主、一个是太后心腹。 可她霍心兰凭什么也能进去? 就凭她昨晚将陛下伺候得好吗? 众人心中不满,却没人敢问出来,只得乖乖应声离开。 霍心兰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天武帝喊进去。 以往这种事,她有资格做个背景板就不错了,现在居然都能和皇后、祥妃同进同出。 这得宠了果然就是不一样啊。 不管其余人心情如何,霍心兰跟着皇后与祥妃进屋。 昨晚刚来过兰如宫,霍心兰对太后屋中的摆设有印象。 甫一进屋,霍心兰便细心地发现宫中原有的陈设都没了。 太后性格张扬,一贯爱炫耀,好东西都爱摆出来。 自己瞧着喜欢,也能羡煞旁人。 兰如宫昨晚闹鬼,太后今儿个还病着,不可能有心情更换屋中陈设。 主子都病下了,下人们更不会在这个时候收起屋中摆设。 而如今旧有的陈设十不存一,只有一个解释—— 旧摆件被毁掉了,无法继续摆在屋中。 太后病着,下人们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库房挑选新的摆件放上,才让兰如宫内显得空荡荡的。 毁了那么多太后的心爱之物,兰如宫今日没见血,说明这些东西都是太后自己毁掉的。 看来昨晚厉鬼和太后的斗争很激烈啊。 霍心兰仔细观察起兰如宫的各个角落,昨天她能看到虚幻的鬼影,今日倒是什么也没瞧见。 她想或许是厉鬼惧怕太阳,全都藏了起来,低头跟着皇后走入内室。 太后寝宫之中,天武帝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见她们三人来了,冲祥妃道:“太后念叨你。” 祥妃眼眶一红,含着泪扑了上去,“扑通”在床边跪下。 她愣了一下,感觉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她以为是床边的装饰物,没有放在心上,扑在太后身上低声哭泣:“母后……” 霍心兰的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差点尖叫出声。 她看到了! 她看到祥妃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藏在床底下的一个人头!!! 一个单独的人头!!! 第六十五章 都是千年狐狸,跟她玩什么聊斋? 饶是昨晚隔着窗户已经模模糊糊瞧见过一回鬼,今日来兰如宫前也做了相应心里准备,可当真正亲眼见到这么诡异的东西,霍心兰还是吓得差点交出来。 她急忙捂住嘴,没有人自己当众失态,眼神却死死盯着太后的床下。 那里藏着个人头…… 准确来说是只化作人头的鬼。 皇后懒得去看祥妃故作姿态,暗暗翻了个白眼,侧头望向霍心兰。 察觉到霍心兰出神的眼神,皇后心头困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望向床底。 绣有精致花纹的床单垂在床侧,因为祥妃的碰撞而轻轻飘荡。 一眼望过去,并不能看见床底有什么。 皇后怕是因为自己站得太近,看不见床底深处藏着的东西,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些。 甚至为了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她都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一道模糊的黑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皇后想瞧个仔细,天武帝忽然掀起身前的床单,将床底整个展现在人眼前。 天光洒落床底,下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太后这张拔步床极为奢华,除了正前方外,床底另外几面都是封闭的。 如果有人藏在里面,一拉起床单就能看见。 距离最近的祥妃被天武帝的举动吓了一跳,跟着他弯腰望向床底下,同样什么都没瞧见。 想起宫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言,祥妃生怕是撞鬼了,忐忑地问:“陛下,怎……怎么了?” 天武帝没理她,扭头望向皇后:“你刚刚在看什么?” 皇后也被天武帝掀床单的举动吓到了,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太过明显,将锅甩出去:“臣妾见霍美人望着床底下,心生好奇,才跟着望过去。”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这话全部望向霍心兰,包括躺在床上的太后。 霍心兰比皇后更快回神,早就想好了对策,一脸无辜:“臣妾没有看床底,臣妾是在看太后。” 霍心兰说着悲从心起,眼含泪光,“太后您怎么伤成了这样?” 昨儿个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太后,只过了一晚上,便形容枯槁,仿佛行将就木。 她躺在床上,露在被子外的脸上、脖子上和手上全是狰狞的抓痕,每条伤痕都深得显现出血肉。 精心保养的护甲断裂,指甲被齐根拔掉,至今还有鲜血渗出。 那双一贯轻蔑的眼睛此刻双目无神,像是七魂六魄都散了大半。 就连头发都秃了许多,东一块、西一团,稀稀拉拉的,好像被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 谁也不知道她昨晚经历什么,但只要见到现在的太后,都能猜到那必定是一个极为凄惨的夜晚。 霍心兰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才压住嘴角,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 报应! 连自己的两个亲孙儿都能轻易下毒手,这就是现世报! 在宫中这么多年,能活到现在的人演技都不差。 霍心兰本就长了张倾国倾城的脸,长得好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格外有信服力。 她眼眶一红,看样子真是伤心极了。 偏偏太后不信。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她玩什么聊斋? 伤到这个地步,太后懒得在天武帝面前装什么慈爱祖母,眼神怨毒地盯着霍心兰,冷哼一声:“哀家不需要你猫哭耗子。”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地好似随时都会断气。 霍心兰本来没想流眼泪,只想红红眼眶,意思意思。 大家都是这个状态,她总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太后既然这么说了,那她就必须流点眼泪膈应膈应这个老妖婆。 只见在太后的责骂中,霍心兰眼中泪光聚集,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确保太后见到了自己的眼泪,霍心兰低下头去低头擦泪,喉头发哽地说:“是臣妾失态了,请太后恕罪。” 太后简直要被气死了! 她荣升圣母皇太后之后,因为宫中没了能够对她造成威胁的人,脾气确实一年不如一年,心情是好是坏都写在脸上,懒得装了。 但这不代表太后就不懂宫妃斗法的心计。 她若是不懂,根本无法在先帝那个人才辈出的后宫之中活下来,更无法平安将天武帝抚养长大。 她昨晚那么对傅锦年和傅笙笙,太后不信霍心兰会真的关心自己。 见她如此惺惺作态,太后知道她是在故意膈应自己,气得破口大骂:“贱人!贱人!来人!拖出去杖毙!” 兰如宫的宫人听到呼喊走到门口,待意识到太后想要杖毙的是霍心兰,全都大吃一惊。 他们偷瞄了眼脸色凝重的天武帝,没敢上前去将霍心兰拖走。 霍心兰的低声抽咽一停,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庞然无措地立在那里,楚楚可怜地望向天武帝,欲言又止。 她想要开口求天武帝,又怕他夹在自己与太后之间难做。 这番挣扎之色,全都落入天武帝眼中。 他烦躁地叹了口气,对太后道:“你刚刚说兰如宫闹鬼……” 提到“鬼”这个词,太后明显哆嗦了一下,显然是已经有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天武帝愈发无奈,继续道,“你怀疑这事与锦年有关,朕才把心兰喊进来。现在把这事说个明白。” 天武帝说着看向霍心兰,“心兰,昨日锦年和笙笙回流光轩的时候,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霍心兰摇摇头。 昨晚天武帝担心傅锦年不慎把安乐宫内的脏东西带了出来,已经检查过他和傅笙笙的贴身之物,都是兄妹俩自己的东西,并没有出现别的怪异之物。 他已经跟太后说过,但太后受到的刺激太大,不信天武帝。 天武帝这才把霍心兰喊进来,当着太后的面再跟她确认一边。 天武帝还想再问,太后声音嘶哑语气高亢地说:“别信她!肯定是傅锦年!肯定——” “母后。”天武帝沉声打断太后的嘶声力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因为太后重伤,他原本不想跟一个伤患争辩,只想把傅锦年和傅笙笙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免得太后再对这两个孩子下手。 天武帝虽然薄情,但也并非完全绝情。 可太后如今蛮不讲理,认定此事与傅锦年有关,以天武帝对她的了解,知道太后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傅锦年。 天武帝只是不满傅锦年不如傅司辰出色,又不是真的讨厌这个儿子,怎么可能在猜到太后的想法后无动于衷? “母后,朕坐在这里跟您讲道理,既然说不通,那就不收了。”天武帝站起身,望向太后的眼神有些冷。 被他压下的情绪外放,所有人都不敢言语,包括太后。 第六十六章 离开皇宫就会死 天武帝这辈子的耐心都花在了夺位上,现在所剩耐心不多,对太后也是如此。 他望向太后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厌倦:“该说的话,朕已经说完。您若是愿意出宫修养,即日便能出宫。若是不愿意,朕也随你。” “此事与锦年无关,您与其怀疑这孩子,不如去查一查到底有谁知道安乐宫的封印在大门上,对症下药去查查到底是谁放火烧掉了大门。” 锦衣卫办事妥当,天亮后又去安乐宫调查过,详细向天武帝描述了安乐宫的情形。 其中情形与傅锦年所说的大差不差,还是当年封宫时的模样。 但最诡异的是只有大门被烧掉,连大门两侧的宫墙都没烧焦半点。 哪怕是因为燃料耗尽,宫墙烧不起来,大火才会熄灭,正常来说也会将墙壁熏黑。 可安乐宫大门两侧的宫墙都没黑半点,就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护住了处这扇大门以外的其余地方。 从鬼神方面出发,天武帝想到的是或许被关在安乐宫中的鬼怪真的突破封印,冲了出来。 从人心方面出发,有人故意去烧这扇门,必定是想报复与此事有关之人,或者是祸乱宫闱。 无论是真的厉鬼索命,还是有人装神弄鬼,天武帝都不会放过他们 他吩咐皇后:“朕已派人去请法师入宫做法,此事由你负责。” 皇后是安乐宫一事的知情者,一向办事妥当,这些事交给她,天武帝放心。 皇后垂眸应声:“是。” 祥妃想要将这门差事揽过来,若是办好了,还能借机求天武帝放出大皇子。 但她还没开口,天武帝就吩咐道:“太后往常素来与你亲近,这些日子你辛苦些,好好照顾太后。” 他语气不好,一听就是心情很差,祥妃不敢抗旨,只得乖乖应声:“是。” 希望过几日天武帝看在自己侍疾有功的份上,能放大皇子出来。 祥妃如是想着。 “另外,今日你们在这间屋子里听到的、看到的,出了这扇门,全不许再向任何一人提起。”天武帝着重吩咐,尤其看了眼皇后。 这倒不是天武帝信不过皇后,而是有别的意思。 皇后会意地说:“臣妾会以祈福的名义迎接法师。” 天武帝微微颔首。 夫妻多年,皇后的识大体与聪慧一向是天武帝最欣赏的地方。 许多事情他只需要提个头,皇后便能明白他的心意,漂漂亮亮地办好。 相比于太后仗着亲生母亲的身份一意孤行,显然天武帝更喜欢皇后这样听话的。 能在聪慧之上与皇后一较高低的只有霍心兰。 可惜霍心兰娘家实力不足,天武帝忌惮外戚,连妃位都吝于封赏,就更不可能轻易提拔后妃的娘家人。 原本天武帝看太后吃了这番苦头,性子软了不少,想借机让霍心兰好好跟太后解释清楚,免得太后的怒火波及他们母子。 前朝的事就够他忙了,天武帝实在是不想为后宫之事再费头脑。 偏偏撞鬼之后一直都很怂的太后这个时候硬气起来,发疯似的要把霍心兰拖下泥潭。 天武帝便知母后还是骨子里不讲理的母后,先前的温顺只是她的伪装。 先帝去世多年,太后的这层伪装消失了很久。 可她那些年毕竟是靠这东西保住了性命,遇上危险,潜意识便会触发这一层伪装。 “朕明日再来看你。”事情处理完,天武帝最后看了眼太后,起身往外走。 皇后、祥妃与霍心兰齐齐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你跟朕一起走。”天武帝路过霍心兰身边,直接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霍心兰乖巧应声,跟上天武帝的脚步。 天武帝对一个人好的时候,能从各种小细节上感受到他的温暖。 可一旦生厌,便会毫不迟疑地将其弃如敝履。 霍心兰曾经为天武帝所给予的温暖而心动,后来才明白天武帝看她们与看宠物没有区别。 心情好了,逗弄两下。 心情不好,懒得敷衍。 若是“宠物”再出现什么问题,丢弃不管,下一个更香。 如今的霍心兰还是会对天武帝笑,会和以往一样讨他卡辛,但只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天武帝。 两人手牵着手走出太后的寝宫,看得太后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爬下床撕烂霍心兰。 偏偏她浑身剧痛,疼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全靠太医施针暂时把她针灸针麻了,才能勉强忍住这股源自浑身的疼痛。 守在屋外的兰如宫宫人更是心有余悸,庆幸自己当时多想了一下,没有直接听太后的。否则看陛下对霍美人的恩宠,他们若是敢进去拖人,这会儿被杖毙的就是他们了。 因为天武帝的口谕,原本守在兰如宫外的宫妃与命妇均已离开。 有了刚刚的热闹做对比,望着此刻空荡荡的宫道,甚至觉得有些冷清。 霍心兰瞧着天武帝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想了想说:“陛下,宫中谣言已经传开,若是太后这个时候出宫静养,是否会被人怀疑谣言属实?” 天武帝冷哼一声,神情微恼:“朕倒是不在乎那些谣言,只是母后不愿意搬出兰如宫。” 霍心兰诧异:“不愿意?” 亏她还担心太后连夜掏出皇宫,躲在水缸里的那群鬼没办法再报仇呢。 “她说自己离开皇宫就会死。”天武帝眉头紧锁,回想起太后喊出这话时的惊惧,至今都觉得那像是鬼上身。 可那时的太后眼神清明,神态坚决,并不像是被鬼上身。 太后一向精明,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霍心兰怀疑她是知道什么内情。 联想起傅笙笙提到过太后的个人命运和国运绑在了一起,因此那些鬼一时半会儿杀不了太后。 皇宫作为大应王朝的根基,与国运联系最深,也能给予太后最大的保护。 因此哪怕明知这里有鬼,太后也不愿离开。 霍心兰想清楚这一点,猜到了太后的想法。 可一个更大的问题在她心底涌出。 太后怎么会知道国运之事? 第六十七章 你这么厉害,知道心声被偷听吗 霍心兰想了又想,没想出来缘由,小心翼翼地问:“太后为何会这么觉得?” 天武帝往前走了两步,才缓声道:“国师曾提到过宫中国运最为昌盛,可保太后性命无虞。” 霍心兰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却没想天武帝只说了这一句话。 霍心兰没见过这位国师,只听过一些传闻。 传闻中的国师神乎其神,简直是仙人下凡。 这样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说出“国运能保太后性命无虞”之类的话语,除非事出有因。 天武帝没说下去,说明他不想说,霍心兰便不能问。 但她一向聪慧,回想有关安乐宫的一切,猜测这应该是国师封锁安乐宫之时跟太后说的。 那时的安乐宫还在闹鬼,哪怕没闹到太后自己身上,她屠了安乐宫满门,总归是怕的。 这样的人都救,霍心兰觉得这位国师算不上真正的得道之人。 “朕已张贴皇榜,国师看到后,不日便能回京。到时候朕想让他给笙笙看看。”天武帝道。 霍心兰被吓了一跳:“为什么要看笙笙?笙笙她……” 天武帝示意她放松:“笙笙与众不同,让国师看看,或许能有仙缘。” 霍心兰的心却并未被安抚到。 女儿有多神异,她比谁都清楚。 宫中都是普通人,除了他们母子,也就天武帝能听到傅笙笙的心声,还只能听到女儿的彩虹屁。 可国师是有真本事的,万一被他瞧出点什么,或者是他也听到傅笙笙的全部心声,那怎么办? 这些年国师一直都死心塌地给天武帝办事,若是傅笙笙再在心里想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被国师听到了转述给天武帝,那笙笙不是完了吗? 霍心兰越想越着急,却不敢表露出来,生怕被天武帝瞧见后怀疑她心中有鬼。 天武帝一向说一不二,这次并不是跟霍心兰商量,而是单纯因她得宠,顺口与她说一声。 送他到章台殿,天武帝去处理政务,霍心兰便忙不迭回到流光轩。 院中的葡萄架下,傅司辰抱着傅笙笙坐在圈椅上,傅锦年正抱着一卷书摇头晃脑地在背书。 无论是傅司辰走出自己的小院,还是傅锦年在背书,都跟做梦一样。 这一幕太新奇了,霍心兰没忍心上前打扰,小声询问红玉:“怎么回事?” 红玉笑道:“十七皇子带着小公主去找九殿下玩,不知怎么了,原本在发呆的九殿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给十七皇子,让他背。” 说到这里,红玉特别高兴,“九殿下真的说了‘背’呢,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奴婢听得真真的!” 要不是知道霍心兰此番去兰如宫有要事要忙,红玉都恨不得派人去报喜。 霍心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的是真的?” 红玉用力点头:“嗯嗯,真的!还是九殿下带着十七皇子来葡萄架下背书的呢!” 从前傅司辰便是这样站在葡萄架下背书,霍心兰便坐在那张圈椅上,抱着才出生的傅锦年听他背书。 霍心兰的视线有片刻的模糊,好似从前的温馨又回到了她身边。 碧珠心疼地抽出帕子,帮她把眼泪擦掉:“小主别哭,这是好事,咱们九殿下在一点点好起来呢。” “嗯。”霍心兰赶紧忍住眼泪,看着在傅司辰怀中随着傅锦年背书声而摇头晃脑的女儿,愈发觉得笙笙是她的福星。 傅锦年背书背到一半卡壳,正冥思苦想,无意间瞥见霍心兰,面露喜色,丢下书便朝她跑去:“母妃!” 霍心兰笑着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背得怎么样?” 傅锦年脸上闪过一道不自然:“儿臣在努力呢。” 霍心兰知道他肯定背得磕磕绊绊,笑了笑,没有责备。 傅司辰能七岁熟读《论语》,那是因为他是个天才,她不能要求小儿子也一样成为天才。 霍心兰抬起头,看到傅司辰顺着声音看向自己,而傅笙笙正伸出小胳膊要抱抱。 【母妃抱。】 “司辰,你抱累了吧?让母妃抱吧。”霍心兰抱过傅笙笙,在周培端来的另一张圈椅上坐下,关切地问,“司辰,怎么想到让弟弟背书?” 傅司辰没有说话,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好似又回到了先前的状态。 傅笙笙依偎在霍心兰怀中,心里软乎乎的小奶音响个不停。 【因为十七哥哥抱怨课业太难,他听不懂先生在讲什么,九哥哥才让他背《论语》的。】 【十七哥哥还在学《三字经》,才认字呢,就在背《论语》了,真惨哈哈哈哈!】 她幸灾乐祸,高兴得小脚丫都舒展开。 霍心兰的心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变得愈发柔软。 傅司辰教她读书写字的时候,她也觉得读书难,傅司辰也是这样给了她一本《论语》。 他鼓励她觉得难不要紧,先背下来,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如今傅司辰虽然一言未发,但显然是出于同样的用意。 让无关人员退下后,霍心兰示意傅锦年坐下,用闲聊般的口吻道:“太后病重,陛下想请国师入宫驱鬼。顺便的,还想让国师给笙笙看看的。” 傅笙笙歪头。 【看我干什么?】 【要被我的可爱打败吗?】 女儿的有趣心声让霍心兰的心情稍稍好了些,继续道:“国师能够以一己之力封印安乐宫,将里面的鬼物不见天日数十年,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哇哦,原来安乐宫那些没用的符箓就是他贴的呀。】 【他真的好菜哦。】 【那些鬼更菜,连那种破破的符箓都冲不开。】 小家伙摇头叹息,跟个小大人似的,满是恨铁不成钢。 她这般模样,直接把霍心兰的满腔担忧给堵得无从开口。 宝贝你这么厉害的吗? 那你知道你的心声都能被我们听到吗? 霍心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想着女儿能改善大儿子的情况,说不定还真能应对国师。 她现在担忧另一点:“你们俩去过安乐宫,我担心国师能瞧出来你们和那些鬼有牵连。” 更甚至,霍心兰担心国师把那些鬼抓住后,会拷问出是傅锦年将他们带出了安乐宫。 第六十八章 小福宝 虽然天武帝说要让国师给傅笙笙看看,但这件事必定排在兰如宫抓鬼之后。 一旦国师在兰如宫抓鬼之时了解到此事与傅锦年有关,向天武帝指认傅锦年,以天武帝对国师的深信不疑,这孩子必定凶多吉少。 傅锦年听说过国师能捉鬼降妖的传闻,有些害怕:“那怎么办?” 见霍心兰拧眉不语,傅锦年鼓足一起道,“母妃您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我是一人做的,和您、哥哥、妹妹都没有关心,一个人承担就是,不会连累你们。” 霍心兰的心一紧,赶紧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傻孩子,别这么说。母妃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更何况天武帝一贯喜欢搞连坐,杀鸡儆猴,一旦知晓此事与傅锦年有关,再回想起他今日帮傅锦年说话的种种,必定加倍愤怒,流光轩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看着他们愁眉苦脸,傅笙笙长长地叹息一声。 【母妃在后宫呆得太久,忧患意识实在是太强了。】 【国师如果真的有本事抓住安乐宫的那些鬼,为什么当年不抓?】 傅笙笙的心声犹如拨云见雾,让霍心兰心头一松。 是啊,国师入股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当初不解决这些鬼? 要么是不想,要么是无能为力。 如果是无能为力,现在也不一定就可以解决安乐宫的鬼。 如果是不想,那国师图什么呢? 霍心兰想不明白,但心头的大石头小了些,让人去打探有关国师的消息,希望能早作准备。 这天晚上,天武帝没有来流光轩。 霍心兰乐得清闲,就着烛火与碧珠一起给傅笙笙绣衣服,傅锦年便坐在一旁陪傅笙笙玩。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咚咚”两道敲门声。 霍心兰以为是守夜的小太监不小心撞到了门,抬头望了眼门口,没有放在心上。 但等了会儿,她没听到有人说话,忽然觉得不对劲, 宫中的太监宫女都学过规矩,若是在主子面前犯错,必定第一时间请罪。 屋内亮着灯,还有傅锦年既然的说话声,无论是谁撞到了门,都会告一声罪。 “或许是怕挨罚,不敢出声,奴婢去悄悄。”碧珠放下手中针线,起身去开门。 门外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守夜的小太监正在廊外东张西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见碧珠出来,他忙道:“奴才刚刚听见有人敲门,但没找到人。” 他是流光轩的老人了,一直对霍心兰忠心耿耿,知道霍心兰不会为这种小事为难他们,没必要故弄玄虚。 碧珠心中纳闷,跟着走出去找了一圈。 院中一个外人都没有,碧珠觉得有点冷,很快回到屋内:“小主,或许是谁家的猫跑过来不小心撞到了门。” 从前发生过这样的事,霍心兰没有放在心上,就是瞧碧珠搓着胳膊,笑着问:“这么冷啊?” 碧珠点点头:“是啊,白日里明明还算暖和,夜风一吹就冷了。” 傅笙笙同情地望着她。 【碧珠姐姐都撞鬼了,能不冷吗?】 霍心兰和傅锦年一个哆嗦,全都惊疑不定地望向她。 母子俩对视一眼,确认对方也听到了,又小心翼翼地同时望向门口。 刚刚该不会是鬼在敲门吧? “你真的什么也没有瞧见?”霍心兰压低了声音问,声音隐隐发颤。 碧珠听不到傅笙笙的心声,但敏锐地听出霍心兰语气不对。 她谨慎地回想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错漏,点了点头:“奴婢什么也没瞧见。” 说完她又用口型问,“要不奴婢再去看看?” 想起自己在安乐宫的时候,一开始也看不见鬼,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跟鬼待久了,身上阳气变弱,才看见了鬼,傅锦年一马当先:“我去。” 霍心兰没来得及拦住他,就见傅锦年冲到了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狗狗祟祟地往外瞧。 屋外空空荡荡,确实什么都没有。 傅笙笙慵懒得伸了个懒腰。 【鬼走啦,哥哥别看了。】 【这些从安乐宫跑出来的鬼是不是想我和哥哥啦,这么晚了不去害太后,怎么还来找我们了?】 【他们要敬业呀,太后这么个大活人就放在他们眼前,正好可以磋磨他们的怨气,不能浪费呀。】 霍心兰长舒一口气,上前帮傅锦年关上门,牵着他回到屋内。 鬼毕竟不是人,不能以活人的思维揣测这些鬼的想法。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恩将仇报? “锦年,以后不要去兰如宫。”霍心兰低声吩咐。 傅锦年点点头,心想兰如宫那么多鬼,让他去他都不去。 不过今天傍晚他倒是听见个新消息:“母妃,听说太后娘家人进宫了。” 这事霍心兰知道,没放在心上。 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后娘家护国公府不派人进宫才奇怪。 傅锦年又说:“他们带了个小姑娘,说是小福宝,可以为太后驱邪避难。” 霍心兰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下午弟弟来找我玩,他跟我说的。”傅锦年起初没放在心上,觉得自己妹妹才是福宝,没把外人当一回事。 现在才忽然想起这事,觉得有必要跟霍心兰说一下。 他所说的弟弟是十八皇子傅长生,比傅锦年小一岁,生母是卫才人。 卫才人原是一名普通宫女,因容貌娇丽被天武帝宠幸,一朝有孕,成了宫妃。 卫才人性格老实,不会来事,并不算受宠。 霍心兰受宠的时候,帮过她,她也投桃报李,向着霍心兰,连带着孩子们玩得也不错。 霍心兰失宠期间,卫才人也时常来探望。 可惜她人微言轻,娘家又无权无势,帮不了霍心兰太多。 十八皇子傅长生出生时生过一场大病,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天武帝才为取名为“长生”,希望这孩子活得长久。 随着年岁渐长,傅长生的身子逐渐硬朗,天武帝的宠爱倒是少了许多。 这孩子像卫才人,性格老实,时常被宫中其余皇子公主欺负,也就傅锦年帮着他,他也就成了傅锦年的小跟班。 他能知晓太后娘家送来个“小福宝”倒是不奇怪,毕竟卫才人做宫女那些年在宫女太监之中也积攒了一些人脉。 霍心兰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遇上闹鬼这种事,正常都会让小孩子避开。 护国公府特地送来一个小福宝,这小福宝该不会真有什么大本事吧? 第六十九章 哇哦,女主出现了! 傅笙笙听着母子俩的对话,蒙了一下,有种拨云见雾的感觉。 【哇哦,女主出现了!】 【我都快忘记这个世界还有个女主了。】 【女主是护国公府的小姐陈灵欢吧,是被叫做小福宝呢,好像能给人赐福、算命、看病的。】 霍心兰与傅锦年因“女主”两字而困惑,但注意力很快就全部集中到“看病”一事上。 这位小福宝能帮人看病,是不是能请她为傅司辰医治?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却听到傅笙笙长长的叹息一声。 【本事是有点本事,可惜大部分都是歪门邪道。】 【她这样直接截取别人的命运进行嫁接,只会害人害己。】 【这个世界让这种人当女主,真是……】 傅笙笙好像被弄无语了,在心里“唔”了半天才组织好语言。 【真是好现实的世界啊!】 傅锦年不明白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想要求霍心兰解释,发现霍心兰脸上的困惑也没比自己少多少。 倒是傅笙笙想明白了刚刚为什么有鬼上门。 【那些鬼是想来跟我说小福宝这事吧,估计是小福宝想到了能对付他们的点子。】 【怂什么?他们可是我罩着的鬼!冲就是了!】 【可惜我还不会走路,没有办法去给他们加油打气。】 傅笙笙好忧愁哦,希望一会儿再有只鬼来找自己玩,可以好好给他坐下思想工作。 傅锦年灵机一动,找了个借口流出流光轩,直奔兰如宫。 妹妹是不会走路,但他会呀! 他可以做妹妹的传声筒! …… 兰如宫。 太后自从有了昨晚的恐怖经历,今晚说什么也不敢闭眼,还勒令所有人都不准离开,都得守在她身边。 即使是深夜,兰如宫也灯火通明。 所有太监宫女面如白纸,手中都提着灯笼或烛火,好似正在等候什么东西降临。 他们怕鬼,更怕太后,不敢违抗太后让他们今晚集体守夜的命令。 殊不知这个主意并非是太后想出来的,而是那名坐在她床头的小姑娘想出来的。 小姑娘五六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金戴银的,一看就是出身富贵。 她脸色发白,其实也有点怕,但眼角瞥见躺在床上的太后,这点害怕又被她强行忍住 这位便是傅笙笙提到的陈灵欢,论辈分算是太后娘家的侄孙女。 陈灵欢一双幽深的眸子警戒地望着周围,眼中还有不解。 作为一名从修真界穿越而来的修士,这个灵气稀薄的小世界对她来说简直是她为所欲为的好地方。 可惜渡雷劫之时,她身受重伤,修为损失大半,被迫夺舍了这个小姑娘,不得不栖身在这副凡人躯体之内。 好在小姑娘足够会投胎,投胎成为护国公府的孙小姐,让她一夺舍就能直接过上安逸的生活。 可小孩子人微言轻,大应朝女子地位又低,她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后宅之中,长大后被家族拿去联姻,便开始动用体内储存的灵力制造神迹,为自己积攒声望。 经过她这段时间的努力,护国公府已经对她福宝的身份深信不疑。 因为太后一贯重男轻女,从未接见过护国公府的小姐。 本来护国公府想找个好时机,把陈灵欢引见给太后。 今日正好得知太后重病,疑似撞鬼,护国公府便忙不迭带着陈灵欢进宫。 一是探望太后,希望陈灵欢能帮太后解决此事。 二来希望长乐宫一战成名,彻底在京中贵人圈里站稳脚跟。 天武帝忌惮外戚弄权,虽然封了太后生父为护国公,又特许太后亲兄袭爵,但他们手中没有实权。 没有实权,那手中如今的一切都是虚的。 天武帝这里走不通,他们必须另想办法为自己筹谋政治资本。 护国公府原本投资的是大皇子,可是随着大皇子被幽禁,天武帝没有半点放人的意思,他们不得不另想它法。 小福宝便是一个拉拢朝臣的好工具。 若是使用得当,说不定还能超越国师,直接左右天武帝的想法。 这些大人之间的算计,没人跟陈灵欢一个小姑娘说。 可陈灵欢体内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甚至是一名修士的灵魂,她的真正年纪比整个护国公府的人加起来还要大,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帮人的打算? 也就是看在双方目的想同的份上,她才顺着他们的意思,乖乖入宫扮演起小福宝的角色,假装稚嫩地去哄太后。 可说实话,还没走进兰如宫就看到兰如宫阴气冲天,陈灵欢心中也是怕的。 死后化作厉鬼的,基本上都是怨念深重的死人,这些厉鬼做事长长不计后果,一心只想杀戮。 陈灵欢法力有限,真怕自己被太后波及,被这些厉鬼一道撕裂。 但富贵险中求,只要她能稍稍改善太后厉鬼缠身的事实,太后就会对她刮目相看,她也能在护国公府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无论是人是鬼,都是更强势的一方才能震慑住对方。 他们人多,阳气旺,肯定能震慑住兰如宫内作祟的厉鬼!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的温暖渐渐消散,逐渐被阴寒代替。 守在最外围的太监打了个喷嚏,小声嘟囔:“怎么突然有点冷?”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烛火冷不丁地熄灭了。 刹那间,最外围一层宫人手中的蜡烛、灯笼全都熄灭了,将众人吓了一大跳。 即刻就有人尖叫起来,惊恐地四下张望,想要往后退去,又被同伴的身躯挡住而无法后退。 寂静的屋内忽然出现无数鬼影,全都怨气深重地望向床上的太后。 陈灵欢脸色发白,身子微颤。 她知道兰如宫有鬼,没想到兰如宫里鬼这么多,更没想到这些鬼每一只都是厉鬼! 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路,忍着心中害怕高喊道:“不要怕!我们人多!他们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面对除了自己人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屋子,太监宫女更是害怕。 “姑娘说的是‘他们’是谁?” “您别吓我们……陛下说没有鬼……” 那是天武帝为了喝止谣言传播而乱说的,他若觉得没鬼,又怎么会听国师的封掉安乐宫大门? 陈灵欢顾不上解释,见有小太监想逃,厉喝道:“谁若敢逃就是叛主!诛九族!” 这话一出,原本想逃的小太监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站在他面前的厉鬼穿过他的身子,去吹第二排宫女手中的蜡烛。 第一排的小太监只觉得浑身发冷,好像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他身子弱,承受不住这股寒意,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旁边的宫女见状被吓了一跳,尖叫起来:“王丰死了!” 霎时间,屋内所有人都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不敢害怕,但气势弱了下去,被面前厉鬼的阴气覆盖住,直接昏死过去。 瞧着他们跟萝卜似的一个个倒下,小福宝陈灵欢顿时面如死灰。 此地灵气如此稀薄,这些鬼为什么这般强悍! 第七十章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这些鬼原本是没有这么强悍的,怨气、怒气、执念没有上升到不可遏制的地步前,他们都会留有求生的本能。 正常情况下,陈灵欢想出来的主意确实有用,确实能够阻挡厉鬼靠近太后。 可偏偏傅锦年从流光轩流出来,来到了兰如宫。 受到这些厉鬼阴气的影响,兰如宫屋外守门的所有侍卫均已经昏迷,傅锦年翻墙进来,如入无人之境。 他一眼就在水井旁认出了自己从安乐宫内背出来的那口水缸,压低了声音对着水缸好一通打气:“你们今晚尽管去做,有我妹——反正我们罩着你们,你们捅破天都没事!” 他没暴露傅笙笙,免得这些鬼对傅笙笙不利。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没有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若是真能起效,可以给太后添点堵也很好。 傅锦年不知道的是,自从丽妃想要勒死他,“麻绳”却突然断裂后,他在这些鬼眼中的形象已经是个大佬了。 更别说这位大佬背着一个不能走路的妹妹,举着水缸把他们全部都带出了安乐宫。 在厉鬼的心目中,傅锦年的形象已经高大到足以封神了。 因此,他的几句碎碎念,在傅锦年看来不算什么,但落在厉鬼们耳中却像是一道强心剂,直接让他们组团杀进了太后寝宫。 听着寝宫内传来太后嘶哑的尖叫声,傅锦年有些胆怯地捂住耳朵。 但很快想到自己和妹妹差点被太后害死,他心中那点愧疚又被遏制住。 他没有做错,是太后害人在先。 傅锦年知道自己该走了,仗着兰如宫内的宫人都已经昏迷,想正大光明地走正门出去。 谁知才走到门口,他忽然听到“咚”一声,一个人头从太后屋子飞出来,掠过他身旁,直接撞在了兰如宫朱红色的宫门之上。 那是个熟悉的人头,甚至在与傅锦年对视的时候,人头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之上,强行对傅锦年挤出了一抹笑,看得傅锦年毛骨悚然。 人头撞在宫门上,又被弹回地上,像弹簧一样在地上来回跳动。 他正好挡住了傅锦年的去路,而且每一次蹦跶都正正好好落在傅锦年脚边,就跟在方便他踹自己似的。 傅锦年可不敢踹,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去。 人头匆匆忙忙追过来,努力往他脚边蹭。 他追他逃,眼看傅锦年插翅难飞,又是一只鬼从屋中飞出来。 那是碎尸鬼,七零八碎的身体拼得乱七八糟的,完全看不出他原本的模样。 碎尸鬼飞出来的时候,身子就已经不是很稳。 他还好死不死正好飞到傅锦年脚边,傅锦年抬起脚正好踹到他,碎尸鬼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咔”一下碎成数瓣,掉了一地。 人头鬼气冲冲地冲过去,对着碎尸鬼就是一顿火箭头槌,仿佛是气愤他抢走了自己被踹的机会。 傅锦年魂儿都快被吓没了。 他以为踢个鬼头已经是自己人生巅峰了,没想到还能一脚踢碎人家好不容易拼好的身子。 他真是罪人! “对不起!!!”傅锦年赶紧道歉,一百八十度鞠躬,生怕碎尸鬼给他来一个同款死亡套餐。 人头鬼顿时更气了,使劲在碎尸鬼的每一块身体上用力蹦跶,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 碎尸鬼的脑袋被斜劈成了两半,分别散落在傅锦年左右两侧,同时看向他。 左边脑袋上的嘴巴动了动,艰难地发出声音:“帮……我……拼一下……” 傅锦年脑子嗡嗡的。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啊不是,鬼话也不能这么说啊! “我还是个孩子呢……”傅锦年甚至都不敢去看散落一地的碎尸鬼,光是看见这些一块一块的轮廓,他就觉得身上疼,就好像自己也被锯了好多块似的。 碎尸鬼的手指动了动,想要靠近傅锦年,被人头鬼一脑袋撞开。 在手指撞上墙壁发出一声轻响之中,传来碎尸鬼捂住的哀求:“求求了。” 傅锦年这人一向心软,实在是听不得别人这么求他。 他忍着害怕扫视地上的碎尸鬼,也觉得他有点可怜。 傅锦年身子微微发颤地蹲下身去,强忍心中害怕,捡起左边的半个脑袋,放到右边的半个脑袋旁边。 碎尸鬼死得特殊,死后能力也特殊。 只要他的身体部分彼此碰触到,就能连在一起。 只是连得不那么稳当,不同部分之间会留有一道很深的痕迹,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事后拼接的。 “谢谢。”碎尸鬼声音沙哑,但努力对傅锦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傅锦年一个哆嗦,觉得自己真是牛掰坏了。 要不是这事不能说,他肯定去学堂里吓死同窗们! 傅锦年忍着害怕说:“不……不客气啊,我没拼过这个,要是拼得不好,你别怪我。” 碎尸鬼很好说话:“不会的,我自己拼得更差。” 想起他曾经把自己拼得连个人样都没有了,傅锦年甚至都有点同情碎尸鬼。 这三年霍心兰为傅司辰看了不少医书,傅锦年也跟着读了点。 他识字不多,对药理理解有限,但医术里绘制有人体经脉图等图画,傅锦年的看书重点就在这个上。 因此他还算了解该一个正常人体该有的模样。 只是碎尸鬼实在是太碎了,傅锦年忍着内心恐惧,艰难地辨认部分,一点点帮他拼好身子。 当最后那根被人头鬼撞飞的手指被拼接好的时候,碎尸鬼身上的无数拼接伤痕亮起一道光芒,消失不见。 他化作了一只完整的鬼。 那一刻,傅锦年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怨气与痛苦都减少了许多。 在傅锦年的怔楞中,这只鬼凝视的身躯渐渐变淡,化作点点光芒,慢慢朝天空飞去。 终日折磨他的浑身剧痛消失,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无比感激地望着傅锦年:“谢谢。” “不……不客气。你怎么了?”傅锦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才让这只鬼突然开始消失。 “我解脱了。”对方语气轻松,说完最后这句话,彻底化作无数光点,没入夜空,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呆愣住的傅锦年和安静呆在他脚边的人头鬼。 这一刻,傅锦年忽然有些明白该怎么超度这些厉鬼了。 第七十一章 人头是用来显高的 傅锦年不知道具体该怎样描述自己的这种感受,他隐隐猜到应该是要完成这些厉鬼最大的心愿,帮他们消除怨气,才能超度他们。 碎尸鬼最大的怨气是死后都没法留个全尸。 他靠自己的力量拼凑身体,总是东一块西一块,无法将自己复原成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越是无法复原、越是无法达成心愿,他体内积攒的怨气就越深,就会越来越难以超度。 与此同时,这些不断加深的怨气也会加倍折磨他。 众生皆苦,众鬼皆苦。 苦难如影随形,是人是鬼都不放过。 屋内清晰传来太后嘶哑的尖叫与厉鬼可怖的嘶吼,听得傅锦年心生不忍。 相比于让太后继续遭受折磨,他更希望这些鬼能够得到解脱。 可他不敢进屋子打断那些厉鬼的报复,壮着胆子低下头去,对始终围绕在他脚边的人头鬼说:“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人头微微倾斜,像是做出了一个歪头的动作,仿佛在问傅锦年:你是要帮我完成心愿吗? 傅锦年是个实诚的孩子,没有把握的事从不轻易打包票。 他谨慎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你完成心愿,但你可以告诉我,我努力一下呢。” 人头平稳落地,扒拉在台阶边缘,脑袋微微下垂,像是在低头沉思。 片刻后,他蹦哒了两下,来到傅锦年脚边,正对着他的脚尖。 血红的左眼透过漆黑的发丝满怀期待地望着傅锦年。 这渗人的一幕让傅锦年狠狠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后退一步。 人头便往前蹦达一下,继续稳稳当当地停在傅锦年的脚尖前。 即使对方一言不发,傅锦年这一刻竟然该死的与他心有灵犀,猜到了人头鬼的想法。 ——他想要自己踢他。 你一个人头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傅锦年觉得这样不好。 他壮着胆子、耐着性子,跟人头鬼讲道理:“人头是用来思考、用来吃饭、用来显高的,不是用来被人踢的。” 人头鬼在地上转了一圈,表示不服。 傅锦年忽然体会到了先生被自己的桀骜不驯气到时的心情。 他以后一定做一个好学生。 但他还想不明白:“你一个人头为什么喜欢被踢?” 人头叮叮咣咣滚远,又叮叮当当滚回来,怎么看都是一副欢乐的样子。 傅锦年品了一会儿,怀疑这人头想说喜欢没有原因。 啧,这只鬼还挺懂鬼生原理的。 如果踢一下这只鬼就能顺利超度他的话,傅锦年觉得这买卖还挺划算的,至少比帮碎尸鬼拼身体要容易得多。 “那先说好了,是你让我踢的。我踢完,你不能怪我啊。”傅锦年先跟人头鬼强调好事实,免得这只鬼一会儿翻脸无情。 人头鬼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又怕吓着傅锦年,使劲在地上小幅度蹦哒,就跟小鸡啄米似的。 正对着这张鬼脸,傅锦年实在下不去脚,小声跟人头鬼商量:“那你转过去好不好?打人还不打脸呢,我不能踹你的脸呀。” 人头鬼怪感动的,脑袋里想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欢欢喜喜地蹦哒着把头转过去,用后脑勺对着傅锦年。 傅锦年深吸一口气,用力一脚便把人头鬼直接踹飞出去。 为了能够彻底化解人头鬼的怨气,帮他完成心愿、超度他,傅锦年这一脚踹得非常用力。 人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没入窗户消失不见,又回到了太后寝宫之中。 傅锦年怕惹祸,壮着胆子走过去。 门窗紧闭,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愈发凄厉的鬼吼和太后的尖叫。 听老太太喊得那么惨,傅锦年稍稍同情了她一下,又很快把这点同情摁住。 但凡太后当年没杀这些人,他们也不会化作厉鬼前来索命。 只是昨晚的情况那么凶险,父皇今晚怎么没陪着太后? 这些念头飞快在他脑海中闪过,傅锦年想了又想,在手指上沾了些口水,将窗户纸捅出一个小孔,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张望。 屋内鬼影重重,全都围在太后的床边,但没有一只鬼能够近身。 太后的尖叫纯粹是被围绕在周围的那些鬼给吓出来的。 太后身旁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不屑的眼神时不时就瞟过太后,似是对她的尖叫极为不满。 小姑娘手中握着一方琉璃印章,正是这印章散发出来的浅淡光芒,护住了她和太后,拦住了那些想要靠近她们的厉鬼。 傅锦年一眼就认出琉璃印章的来历,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一方胎发琉璃印章,在匠人烧制琉璃时融入婴儿胎发,不仅能够长期保存,还便于携带。 但令傅锦年惊讶的不是这东西新奇,而是这方琉璃印章上方雕刻的是一只憨胖可爱的小麒麟。 这只小麒麟不像其他印章上的钮雕那般威武,反而憨态可掬,尽显麒麟幼崽的萌动。 这是傅司辰还没有出事之时亲笔绘制的。 在给傅笙笙制作胎发琉璃印章时,霍金兰便把这幅图拿了出来,让工匠按着上面的图纸打造。 这是天武帝特许的,宫中没有人敢仿冒。 这也就是说那小姑娘手中拿着的是用傅笙笙胎法制成的琉璃印章。 怪不得这么多天过去,这东西还没送到流光轩,原来是落到了别人手中! 傅锦年有些不高兴。 妹妹的东西,她自己还没有拿到呢,怎么就被别人拿在手里狐假虎威了? 得想个办法拿回来。 他正琢磨着,看到之前那个被他踢进房里的人头穿透门窗又悄悄地蹦哒了出来,再次满怀期待地停在他脚边,期待他再一次踢飞自己。 没能超度他,傅锦年有些失望,意识到人头鬼虽然喜欢被人踢来踢去,但这应该不是他最大的心愿。 这些人死后变成厉鬼,连生前的记忆与性格都丢失了大半,有时候甚至连意识都是模糊的,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像碎尸鬼那样顺利超度的,纯属瞎猫碰到死耗子。 想要超度其余的鬼怪,还得慢慢摸索。 在此之前,傅锦年觉得可以先想办法把妹妹的胎发印章拿回来。 正常小姑娘看到这么多鬼,早就该吓哭了。 那个护在太后身前的小姑娘却笑得一脸小人得志,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忽然之间,傅锦年有了个主意。 第七十二章 我是来给你报应的人! 傅锦年冲人头鬼招招手,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退到院门口,压低了声音问人头鬼:“里面那些鬼友们还有理智吗?” 人头鬼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傅锦年想了想,觉得人头鬼的意思应该是说有些鬼还有理智,有些鬼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没有理智了。 这些没有理智的鬼会无差别攻击周围的所有人,哪怕有傅笙笙的禁制在身,傅锦年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他问人头鬼:“失去理智的鬼友多吗?” 这次人头鬼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因为昨晚已经发泄了大部分怨气,今晚虽然没有办法继续报仇,但许多鬼的状态都比昨晚好了不少。 这傅锦年就放心了。 他对人头鬼说:“你想办法把那些还有理智的鬼喊出来,让他们把那些失去理智的鬼都先带回水缸里。” 人头鬼斜起脑袋表示困惑。 傅锦年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太后的寝宫,确保那个诡异的小姑娘不会听到他的声音。采,用更轻的语气说:“里面那个小姑娘有点奇怪,我要把她引开,这样你们就能去找太后报仇了。” 人头鬼恍然大悟,兴奋地在地上蹦哒个不停。 如果有手,他一定双手都给傅锦年竖一个大拇指! 他蹦蹦哒哒地去喊鬼友们干活,傅锦年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下人们的屋子跑去。 自从昨晚在安乐宫撞鬼之后,他的眼睛出现了一定的异变。 即使是黑暗无光的夜里,傅锦年也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情况。 因为闹鬼,兰如宫所有的宫人都昏迷了。 傅锦年进入下人屋子,随手找了块白布盖在身上,遮住自己身上的绸缎衣衫,以免被人认出来。 同时,他在眼睛部位扎了两个洞,方便观察外界的情况。 他做完这一切,丽妃已经招呼着鬼友们把几个死状凄惨、怨气深重的鬼友摁回到水杠之中。 她就站在门口等着傅锦年,见他出来,沉声提醒:“那个小丫头奇怪得很,似乎是有法力,你打算怎么引开她?” “这个简单,你们伤不了她,但是我可以。唯一担心的就是她把我认出来。”傅锦年还想在皇宫里继续混呢,若是被认出来,天武帝得嘎了他。 丽妃瞥了眼蹲在傅锦年脚边的人头鬼,轻笑一声:“这你放心,我有个主意可以改变你的身形,只要你愿意。” 傅锦年一心想要帮妹妹拿回丢失的琉璃印章,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好呀,你动手吧。” 他以为丽妃要施展什么法术,却没想到丽妃手中的“麻绳”一甩,勾起他脚边的人头鬼,就把那个脑袋放到了傅锦年的头上。 这东西没有分量,但是接触到的一瞬间,傅锦年感觉头皮发凉。 这股凉意从天灵盖直穿脚底板,惊得他差点尖叫出声。 他刚刚还说人头是用来显高的,现在人头真用来帮他显高了。 他是想帮他们,不是想害他们,为什么要遭这种罪!!! 傅锦年忍得面容都扭曲了才忍住没有叫出来,满脸惊恐又不解地望向丽妃,怀疑她恩将仇报。 “别急。我这是在帮你做伪装。”丽妃一边笑,一边勾起傅锦年身上的白布。 白布穿透人头鬼的身子,盖在人头鬼身上。 从外面望过去,傅锦年被白布盖住的身子一下子高大许多,确实很难再把这个人和年幼的傅锦年联系在一起。 丽妃还很贴心地帮傅锦年调整了白布,确保傅锦年刚刚钻出来的两个小洞仍旧对准的他眼睛,保证傅锦年能够时刻观察外界。 确保整块白布将傅锦年前后左右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就是傅锦年亲妈站在这里都认不出他后,丽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去吧。” 傅锦年头皮发麻,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眼皮上翻,瞥见人头鬼散落的漆黑头发就垂在他额前,又吓得他一个哆嗦。 恩将仇报! 这绝对是恩将仇报! 果然是人鬼殊途! 甚至傅锦年有些疑惑:“为什么你刚刚能够用白布直接穿透他的身子,现在白布又能盖住他的脑袋,而不是顺着他的身子再穿透滑下来?” 大概是因为又能报仇了,丽妃心情不错地回答了傅锦年的问题:“我们是鬼,可以控制自己的身子能否被东西穿透。” 要是有这本事,他以后再被先生留堂罚写作业,说不定还能直接穿墙溜出去玩。 傅锦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但可能是被丽妃的举动污染了,傅锦年脑海中的这一幕,吓得他差点哭出来。 ——想象中,他溜出学堂之时竟然长了两个脑袋。一个是自己的脑袋,另一个是人头鬼的脑袋。 傅锦年赶紧把这个可怕的画面丢出脑海,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今晚的事情上面。 一想到有人拿着自己妹妹的东西在这里狐假虎威傅锦年就气不打一出来。 有傅笙笙的禁制在,这些鬼不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即使他拿走傅笙笙的印章,这个小姑娘也不会有危险。 傅锦年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朝屋中走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在这个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无比诡异。 刚消停的太后与陈灵欢全都忐忑地望向门口。 门口走进来一个全身被包裹住的东西。 屋内的烛火已经全部熄灭,全靠陈灵欢手中的琉璃印章所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给她们两人带来一点温暖的光亮。 但这点光芒范围有限,连一张床都没法照亮,更看不清远处的情况。 陈灵欢恼恨自己修为不足,失去了良好的夜视能力,只能勉强看出来人有一个类似于人的轮廓。 察觉到太后的颤抖,陈灵欢想着这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仗着自己手中这方琉璃印章威力强大,她壮着胆子问:“什么人?” 来给你报应的人! 傅锦年在心里喊。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昏迷在屋中的太监宫女,蛇皮走位地靠近他们。 这奇怪的前进路线落在太后与陈灵欢眼中显得无比诡异。 她们有一种这只鬼比之前那些鬼更强大的不安。 陈灵欢将琉璃印章举到身前,厉声喝道:“我手中这方印章乃是由一位大能的心头血制成,修为弱一些的鬼怪靠近便会灰飞烟灭!我念你修为不易,不想杀生,你若是识相就快快离去。” 嚯,还挺会装。 傅锦年寻思着自己以后在妹妹身旁狐假虎威的时候,也得拿出像陈灵欢这样的气势,才不给妹妹丢脸。 因为要避开地上的宫女太监,傅锦年的速度很慢。 陈灵欢以为他怕了,心中大定,琢磨着得想点更狠的话吓唬对方。 就在这里,距离床边尚有一段距离的傅锦年突然冲刺,一把夺过陈灵欢手中的琉璃印章,扭头就跑。 第七十三章 这些鬼有一个身为活人的同谋! 陈灵欢起初还以为撞鬼了,将手中的琉璃印章举得高高的。 谁知冷不丁这“鬼”丝毫不举牌她手中的琉璃印章,居然抢了就跑! 这是人,不是鬼! 这个念头飞快闪过陈灵欢的脑海,她下意识就起身想追。 她在修真界的时候就没人能从她手上抢东西,更别提现在到了这灵气稀薄、全是凡人的世界! 然而她刚站起身要冲出去,手腕猛地被一股力握住。 陈灵欢本能地想挣脱,扭头望去,发现那只手是从被子下伸出来的。 那是太后的手。 “你要去哪里?”太后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言语间满是质问与不满,怀疑陈灵欢是想丢下自己,独自逃命。 “我去追那个人!”陈灵欢心中着急,听着黑暗中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知道对方已经逃出了寝宫。 若是再不尽早追上去,这方能够震慑鬼怪的琉璃印章丢定了。 可太后信不过陈灵欢:“不许走,你答应今晚会陪着哀家,不让这些鬼怪伤到哀家分毫!” 虽然今晚的保护效果没太后想象中的好,但至今那些鬼没有真的伤到她,总体来说太后还算满意。 太后没有天眼,看不到琉璃印章散发出的温暖光芒,只知道那些鬼被一股她无法察觉的力量阻拦在外。 她不知道陈灵欢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陈灵欢若是离开,自己的处境必定会很危险。 她死死抓着陈灵欢的手,力度大得几乎捏断陈灵欢的手。 那双被绷带层层缠绕的手上渗出血迹,但即使再疼,太后都没有松手。 她就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灵欢挣脱无果,心中暗骂。 该死的老太婆! 耽误她追宝贝! 那方琉璃印章威力强大,在灵气充裕、法器遍地的修真界都极为珍贵,更别提在这个灵气稀薄的小世界中有多珍稀。 陈灵欢恨不得一掌打死太后。 但她现在体内灵力不足,若是真的打死太后,天一亮就得给这个老太婆陪葬。 陈灵欢只得忍着脾气讨好地说:“孙儿的宝贝被人抢走了,孙儿得去抢回来。” 太后不假思索:“你怎么抢得过鬼?” 陈灵欢被她堵了个哑口无言。 确实今时不同往日。 以往这些小鬼纵然怨气再深,她挥挥手也都给灭了。 可今晚她画的符箓完全无法阻挡这些厉鬼靠近,全靠这琉璃印章才能躲过一劫。 在这个小世界而言,这些鬼怨气深重,是相当厉害的厉鬼。 作为一个资深修士,陈灵欢不用问也知道这些鬼死前必定都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太后这老太婆如今也算是恶有恶报。 可她不敢把这些真心话说出来,再次耐着性子说:“刚刚只是我不小心,才会让人把东西抢走。我肯定能抢回来,您信我。” 太后翻了个白眼:“刚刚那东西比两个你还高,你怎么可能抢得过人家?” 陈灵欢心想哪有那么夸张,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感觉屋内的温暖再次低了下去。 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敢,扭过头去,就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黑黢黢的鬼影。 这些鬼是直接穿透门窗和墙壁进来的,和刚刚那个抢夺印章的人不一样。 这些鬼有一个身为活人的同谋! 陈灵欢在瞬间意识到这一点,面露喜色,当即就要把这一发现告诉太后,却听到一道极为尖锐的嚎叫从太后嗓子里爆发:“啊——” 陈灵欢被吓了一跳,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脖子上有道血淋淋勒痕的女鬼出现在了自己身后,正垂着脑袋、双目血红地盯着太后。 那双仿佛被血染红的眼睛犹如地狱,光是被她看一眼就仿佛能被拖入地狱的深渊。 饶是陈灵欢这样身经百战的修士,冷不丁如今近距离地接触到怨气深重的丽妃,都被震慑了一瞬间。 她很快回神,见太后彻底呆滞,陈灵欢便想挣脱掉她的手。 却没想到即使大脑被吓得一片空白,太后也还是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许她离开。 可恶的老太婆! 这一刻,陈灵欢恨不得丽妃当场就杀了太后! 但率先被鬼爪抓破皮肤的却是她。 脸颊上的剧痛传来,丽妃伸出锋利鬼爪之时,陈灵欢离得太近没能躲开,直接被她尖锐的鬼爪划伤了脸。 陈灵欢脸上霎时便多了三道血痕,剧痛中,鲜血缓缓下渗。 丽妃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中,举起鬼爪便对准了太后。 …… 傅锦年抢下琉璃印章后,一口气跑到了兰如宫宫门口,本能地就想翻墙出去。 找了一圈没找到适合翻墙的地方,傅锦年才想起自己一开始的计划是仗着兰如宫所有人都昏迷后,正大光明地从正门出去。 他一定是顶了会儿人头鬼后,脑子被对方传染变笨了。 想起人头鬼,傅锦年想把他放下来,却发现头顶的白布直接落在了他身后,人头鬼从他脑袋上跳下去,火速在地上蹦了两下,没入屋内。 他也去报仇了。 傅锦年赶紧拍了拍自己冰冰凉的脑袋,收起白布,转身就走。 他想去开门,忽然有些不放心。 傅锦年猜到屋中那个陪伴太后的小姑娘就是护国公府送来的“小福宝”。 傅笙笙的胎发琉璃印章是宫中御用之物,护国公府空有个虚衔,手中根本没有实权,以他们的本事不可能可以拿到傅笙笙的东西。 除非这东西是经由太后送到了他们手上。 算算日子,这两天正是傅笙笙的胎发琉璃印章做好的时机。 估计是太后截胡,让珍宝坊把东西先送到了她这里。 小福宝来了之后,出于某种傅锦年不知道的原因,拿到了这东西,才在今晚成为了他们的护身符。 傅锦年不是个爱计较的人,若是无辜之人拿了傅笙笙的东西驱鬼,用就用了,能帮到别人,他和妹妹都会很开心。 此事因为涉及太后,他才如此小心眼。 想着小福宝虽然笑得不怀好意,但毕竟年纪小,偷拿傅笙笙的印章一事她应当不是主谋,傅锦年觉得有必要关照一下那些鬼,让他们别为难一个小姑娘。 傅锦年壮着胆子折返到屋外,透过自己先前戳破的小洞观察屋内的情况。 因为角度问题,他看不到太后的具体情况,但他看到蹲坐在床边的陈灵欢被厉鬼缠住了脖子,正在拼命挣扎。 傅锦年本能地就想去救人,身子一动,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傅笙笙说过,这些鬼身上都有禁制,无法伤害到无辜的人。 兰如宫那么多宫人都只是昏迷,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就证明禁制没有问题。 现在陈灵欢竟然被厉鬼们攻击,说明她不是无辜之人! 第七十四章 这种人当皇帝,不怕当场亡国吗? 理清楚这一点,傅锦年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后退。 既然不是无辜之人,他就没理由帮她。 他去了安乐宫一回,胆子大了不少,但还没大到能在满宫鬼号与尖叫中面不改色。 这地方呆得傅锦年瘆得慌,抱紧了怀中的琉璃印章就赶紧离开兰如宫。 走出兰如宫大门,耳边那些凄厉的嘶吼全部消失,周围安静得让傅锦年的耳朵都出现了一阵嗡鸣。 他回头望去,兰如宫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亮。 这一扇半开着的院门,将兰如宫宫内宫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就像先前困住那些鬼怪的安乐宫。 怪不得兰如宫内太后鬼叫成那样,外面都没有人前来查看情况。 感情外面的人压根儿就不知道兰如宫内发生了什么。 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个发现告诉妹妹。 傅锦年走了两步,想起什么,犹豫片刻,把怀中的胎发琉璃印章放到了兰如宫的台阶旁。 他放得很靠边,以免被人不小心踢到。 等到天一亮,一有人路过兰如宫,就会发现这东西。 珍宝坊办事妥当,若东西置办妥当送来了兰如宫,必定会记录在案。 他若是就这么直接带回流光轩,相当于是在告诉太后他就是今晚抢夺琉璃印章之人,继而能推测出他和这些鬼是同谋。 反正明儿个一早霍心兰就要过来请安,天武帝也要过来。 只要他们俩看见这东西,就能认出来,继而正大光明地把东西送去流光轩。 傅锦年发现自己变聪明了,窃喜了一下,加快脚步朝流光轩跑去。 他是偷跑出来的,太监宫女都以为他已经睡下。 傅锦年烧掉了带回来的白布,见霍心兰屋子里的烛火已经熄灭,知道母妃和妹妹已经睡下,只得忍住一肚子话,憋到了第二天清晨。 清晨,霍心兰在梳妆,傅锦年就抱着傅笙笙去傅司辰屋内,悄悄把昨晚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傅笙笙哈欠连天,困倦地揉着眼睛。 【女主不愧是女主啊,被那么多鬼围着,都能找到我的胎发。】 【拿着我的法力护了她们半个晚上,真是便宜他们了。】 【还好哥哥机智,帮我把东西抢了回来。】 【哥哥最好了!】 傅笙笙嘟囔着嘟囔着不困了,伸出小短手,抱住傅锦年的脸就是吧唧一口。 傅锦年开心极了,他就知道自己昨晚做得没错! “哥哥,我超棒的是不是?”傅锦年冲傅司辰邀功。 傅司辰是被他强行从被窝里拉起来的,一向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略显凌乱,眼下有些乌青,显然还没睡醒。 不知道是不是傅锦年的错觉,他总觉得傅司辰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幽怨,就像从前他不懂事的时候,在傅司辰熬夜做文章后的清晨把他强行喊醒时那样。 傅锦年好怀念那时的哥哥。 他悄悄把这份失落收起来,认真地告诉傅司辰:“哥哥,你看我这么厉害,我以后肯定能保护你们的!” 【对!】 傅笙笙在心中大声应和。 傅司辰的脑袋缓慢地点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也表示赞同。 傅锦年觉得是,同时被哥哥和妹妹夸奖,他好开心。 高兴了好一会儿,傅锦年想到自己的困惑:“妹妹,为什么那些鬼会认为陈灵欢不是无辜的呀?” 【不是那些鬼这么认为,而是他们能伤害到陈灵欢,就说明她确实是罪人。】 【我给厉鬼们下的禁制很严格的,哪怕是像孙嬷嬷那样的帮凶,都不会受到直接伤害。】 【毕竟这些人在太后手底下讨生活,若是不按太后的吩咐去做,也会死得很惨。】 【这些人罪孽有轻重,死后自由判官定夺,不会让这些厉鬼轻易判罚。】 【只有太后这种罪魁祸首才会直接被报复。】 【陈灵欢直面厉鬼的伤害,只能说明她的罪孽是主动的,而且罪孽深重。】 傅笙笙碎碎念地想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陈灵欢这个女主是从其余世界穿越而来的,她应该是在原来的世界造过孽,才会不受禁制的保护。】 【啧,陈灵欢后来还当女帝了。这种人当皇帝,恐怕是第二个渣渣爹吧?】 傅锦年愣住了。 陈灵欢为什么能当女帝??? 父皇那么多儿子女儿呢,为什么轮到一个外人当皇帝??? 这个陈灵欢连他都能轻易搞定,看起来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这种人当皇帝,不怕当场亡国吗? 傅锦年有些凌乱,盯着傅笙笙不知道该怎么问出来。 不过他倒是理清楚了大概的情况。 现在的陈灵欢,已经不是原来的陈灵欢了。 这事得跟母妃说一声,免得她因为陈灵欢是一个小孩子就放松戒备。 傅锦年出门去找霍心兰汇报此事。 霍心兰吃了一惊,没想到世间还有此等怪异之事。 不久前她听卫才人说护国公府的这位孙小姐落水后奄奄一息,连棺材都准备好了,一朝醒来后性情大变,或许就是在这个时候换了个芯子。 再后来因为傅笙笙出生、傅司辰被发现是中毒,霍心兰忙得不可开交,不知道护国公府发生了什么。 直至昨日才知晓这位“鬼门关前逃过一劫”的孙小姐已经成了京中小有名气的“福宝”。 霍心兰叮嘱傅锦年:“这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母妃去给太后请安了,你也去学堂吧。” 一听要去学堂,傅锦年的脸就垮了:“母后,我才撞鬼呢,学不动。” “你昨晚都大胆到孤身一人闯鬼窟了,区区上学还能难到你?” 天知道一开始听到傅锦年半夜三更溜去兰如宫的时候,霍心兰差点气得要打儿子了。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胆大了,还好没出事,不然霍心兰怎么承受得住? 也就是被后面更震惊的消息给镇住了,她才没动手。 察觉到母妃言语中的严肃,傅锦年不敢再反驳,目送霍心兰离开后,拖着比见鬼还沉重的心情去见先生。 路过御花园,他身后的小太监忽然轻轻拉了他一下,小声提醒:“殿下。” 傅锦年不解地抬起头,看到迎面走来的是护国公府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护国公府夫人,她身后跟着一名强壮的婆子。 婆子怀中抱着个小姑娘,正是浑身是伤的陈灵欢。 第七十五章 物归原主 陈灵欢伤得比傅锦年想象的严重许多,光是露在皮肤外面的脸和手都能看到深浅不一的血色伤痕。 就连衣服都换了,原先那件衣服估计都染了血,不成样了。 最显眼的还是陈灵欢脸上那个无比清晰的巴掌印,很显然是在不久前才被人扇了一耳光。 她是太后娘家人,又是护国公府备受看重的小福宝,宫中谁不敬她三分? 这巴掌肯定是太后觉得她昨晚办事不利,一怒之下才扇上去的。 自打成了太后,她一发怒便是如此不管不顾。 这会儿陈灵欢病恹恹地趴在婆子怀里,察觉到众人停下脚步,下意识抬起头,就见到了傅锦年。 身份地位在这里,纵然傅锦年只是个孩子,这番情景下也只有护国公夫人朝他行礼的份。 “见过十七皇子。”护国公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带着众人行礼。 傅锦年微微颔首,心情复杂地望着陈灵欢:“她……她怎么了?” 护国公夫人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谁摔跤能摔成这个样子? 除非是跟鬼摔跤。 傅锦年忍着没说出来,又问:“你们要出宫了吗?” “正是,灵欢受了伤,要回府静养。”护国公夫人其实不想跟傅锦年说太多,但傅锦年问话,她不能不答。 昨晚光线暗淡,傅锦年没有看清太后伤势如何,只是听她嗓音沙哑,推测太后伤得不轻。 现在亲眼看到陈灵欢的伤势,傅锦年忍不住想她到底做了多大的坏事,才会被厉鬼们报复到这个程度。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陈灵欢也在看自己。 陈灵欢这副小孩子的凡人之躯内,住着一名高阶修士。 她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说鬼魂,还比如说一个人的气运。 通常情况下,一个人的气运有好有坏,并不能被瞧见。 但若是一个倒霉到了极点,或者是鸿运当头,那就相对容易被修士察觉。 傅锦年现在就属于这种。 躲过张婕妤来到的生死劫后,傅锦年现在福星高照。 昨晚兰如宫内阴气太重,盖住了他的气运,因此陈灵欢没能看出来。 现在艳阳高照,鬼物无所遁形,陈灵欢一眼就看了出来她的好气运,心中不由得活泛起来。 若是能截取这小子的气运换到太后身上,那个死老太婆肯定不会觉得自己徒有虚名。 想起太后,陈灵欢便觉得脸颊隐隐作痛,被她扇耳光的那半张脸再次疼了起来。 她恼恨地捂住脸颊,紧咬着牙没有出声。 等她地位稳固,太后没了利用价值,第一时间就杀掉这个老太婆! 傅锦年不会跟人虚与委蛇,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跟便护国公夫人告辞离开。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很快。 陈灵欢急忙从婆子身上跳下去,一头撞在傅锦年身上,力气大得直接把傅锦年撞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众人吓了一跳,众人连忙请罪,去扶傅锦年。 人多手杂,不知道是谁拽到了傅锦年的头发,他只觉得头皮一紧,有几根头发被拔掉了。 他挠了挠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着急去学堂,便匆匆带着小太监离开。 护国公夫人长舒一口气,瞪了陈灵欢一眼,压低了语气说:“你干嘛突然下地?还好十七皇子没有怪罪!你知不知道他和霍美人现在有多受宠?” 因为陈灵欢办事不利,连带着她这个护国公夫人也被太后好一通骂。 护国公夫人心中原本就压着火,只是碍于陈灵欢从前表现神异,“小福宝”余威尚在,才忍着没说什么。 刚刚那一撞,得亏傅锦年没有跟他们计较。 若是换个脾气大些的皇子,挨一顿骂都是轻的,说不定还要连累护国公在前朝的声誉。 陈灵欢懒得回答她这些问题,将手中拽着的几根乌黑细发紧紧缠绕在手上,对护国公夫人道:“咱们去见太后,我有办法一劳永逸地为她解决闹鬼一事。” 护国公夫人不信:“有办法你昨晚怎么不拿出来?” “这是我刚想到的。”陈灵欢道。 她鬼点子多,确实有时候没办法,过了会儿又有办法。 昨晚驱鬼失败,太后极为不满,甚至怀疑护国公府送陈灵欢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进宫骗她,将护国公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护国公夫人实在是怕了,陈灵欢白忙活一场倒是没什么,但若是连累他们整个护国公府,那就遭了。 可现在太后已经与他们生了罅隙,若是不尽早弥补,这道裂痕只会越来越深。 思索再三,护国公夫人问:“你这次想出了什么主意?” “天机不可泄露。”陈灵欢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她总是这样,让护国公夫人不满地白了陈灵欢一眼:“你跟祖母说一声又不要紧。” “说了就不灵了。”陈灵欢才懒得跟她解释。 说到底,她心里也明白私自调换两人命运不是正道。 多一个人知道此事,就多一份风险。 与其冒险让外人用异样的眼神看自己,不如一字不说,还能让自己手中多一张底牌。 听她这么说,护国公夫人不好再打听,只是再三确认:“你这次不会再搞砸吧?若是再有纰漏,太后必定不会轻饶我们。” “您放心吧,只要过了今晚,万事大吉。”陈灵欢紧紧握着拳,攥紧了手中几根属于傅锦年的头发。 以傅锦年这小子鸿运当头的旺盛气运,这些厉鬼若是敢害他,必定会遭到极其严重的反噬。 见她如此胸有成竹,护国公夫人壮着胆子折返回兰如宫。 他们过去的时候,天武帝就在屋内。 护国公夫人不敢打扰,便安静地等在宫外。 无意间扫过兰如宫门前的台阶,她发现自己今早来请安时那枚安静躺在台阶边缘的琉璃印章不见了。 屋内,这枚装有傅笙笙胎发的琉璃印章正在天武帝手中。 正如傅锦年推测的那样,太后心生嫉妒,让珍宝坊把制作好的琉璃印章先送到了她这儿。 昨日送来时,恰好陈灵欢在兰如宫内,远远的就感受到琉璃印章内散发出来的强大灵力,这才趁着太后无暇观摩印章的时候,把印章据为己有。 后面这些事太后其实不知道。 但平时太后没少抢夺宫中其他人的东西,她说不知情,天武帝完全没信。 只不过看在太后病重的份上,天武帝懒得与她争辩,忍着火把琉璃印章交给霍心兰,让她先回流光轩去。 霍心兰今日来兰如宫请安,一是为了做样子,第二就是为了帮女儿拿回这东西。 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东西就顺利拿回来,她乐得清闲,压着喜悦告退离开。 走出兰如宫宫门,她与候在外面的护国公夫人打了个照面。 陈灵欢一眼就注意到她拿在手中的琉璃印章,忽然意识到什么。 第七十六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珍宝坊来送琉璃印章时,太后已然病倒,没空管这个。 她不发话,兰如宫的其余人不敢让珍宝坊将东西送去流光轩,便先暂扣了下来。 恰逢陈灵欢是个识货的,趁人不备将琉璃印章据为己有,准备昨晚帮太后顺利驱鬼后,再堂而皇之地求太后将这东西上次给自己。 凡人只能看出琉璃印章制作精巧,看不出印章内蕴含的无穷伟力。 陈灵欢确信有救命之恩在,太后绝对会把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儿赏赐给自己。 但她万万没想到晚上的厉鬼太过凶险,她想出来的“以人气冲散鬼气”的方法没成功,被迫取出那件私藏的琉璃印章才护住自己和太后。 若是能做到这个地步,保太后一晚上安全无虞,陈灵欢也有办法开口索要这枚印章。 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趁着月黑风高把琉璃印章给抢走了! 不仅害得她失去了太后的信任,还被厉鬼折磨了一晚上。 陈灵欢体内的灵力极其有限,鬼气浓郁的情况下,她被压制得很惨,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她不知道这枚自己志在必得的琉璃印章,昨晚就在兰如宫门口躺了一晚上。 看着这会儿霍心兰宝贝地拿着它,结合昨日珍宝坊来送琉璃印章时提到这是十九公主的胎发琉璃印章,陈灵欢意识到霍心兰是傅笙笙的生母。 这枚琉璃印章出自凡人工匠之手,用的只是普通的上等琉璃,能够蕴含无穷灵力的只有被封存在里面的胎发。 所以那些灵力来自傅笙笙? 意识到这事,陈灵欢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 傅笙笙一个才出生的小孩子,却天生携带这样强大的法力,简直是老天爷为她准备的回血包。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股力量看来天生就是为她准备的。 等今晚取信了太后,她再想办法对傅笙笙下手。 反正这孩子才出生,尚不知人事,她想怎么宰割都行。 …… 流光轩内,傅笙笙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 小家伙的脑袋来回甩动,似乎是想找出来谁在骂她。 抱着她的傅司辰察觉到她的动作,低下头来,轻轻拍了拍傅笙笙的背,像是安慰。 一旁拿着书在朗读的小太监侍剑看到这一幕,喉头一哽,面露喜色。 九殿下对外界的反应越来越频繁了! 是好事! 殿下一定能好起来的! 侍剑吸了吸鼻子,继续大声念书:“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他是傅司辰的贴身太监,也是傅司辰的伴读。 这三年来,他每日都会像这样给傅司辰朗读书籍,就盼着傅司辰能早日好起来。 如今总算是见到了曙光! …… 相比于流光轩的热热闹闹,兰如宫的氛围则截然相反。 太后再次拒绝了天武帝要送她出宫避难的提议,将天武帝气得不轻,打算强行将人送走。 锦衣卫被传召而来,和他们一起到的还有国师的一封信。 天武帝狐疑地看完信,脸色铁青。 太后迫不及待地问:“国师可有办法为哀家解决此事?” “他让你做法事超度安乐宫的亡魂。”天武帝冷声道。 当年安乐宫刚闹鬼的时候,国师就这么提议过。 可太后这人狠毒,活着不想让丽妃一干人好过,死了也不想他们安宁,愣是不许任何人为他们举办超度法会。 这些人死得痛苦,怨气极重,普通的小型法会根本超度不了,必须是大型水陆法会,连办七天七夜。 小型法会还能私下偷偷举办,掩人耳目。 这么大规模的水陆法会,别说是皇宫内的所有人都会知晓,就连京城的平民百姓都瞒不过。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宫里闹鬼,有损皇家威严。 因此天武帝默许了太后的禁止,逼迫国师想出了第二个办法——封禁安乐宫。 本以为能一了百了,没想到有朝一日安乐宫大门无端被烧毁,里面的鬼全都冲了出来。 国师了解太后的性格,猜到她多半不愿意举行大型水陆法会,在信中特地提到让太后住在宫中,不要出去。 与她产生关联的国运之力在宫中时威力最强,她连续两晚撞鬼却没有性命之忧,都依托于国运。 话说到这个份上,天武帝也不好再让太后出宫避难。 不然的话,万一这些鬼追出皇宫,太后出宫是避难还是找死就不一定了。 一听天武帝说要超度这些厉鬼,太后怒骂:“我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天武帝头疼地按了按眉骨,感到与太后无法交流。 怕儿子不管自己,太后放软了语气又问:“国师什么时候入宫?” “他受了伤,暂时无法回京。得知朕张贴皇榜后,才着急让锦衣卫送信过来。”天武帝道。 太后狐疑:“国师那等仙人之姿也会受伤?何人伤得了他?别是不想来解哀家的燃眉之急吧?” 天武帝没出声,只是给前来送信的锦衣卫指挥使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上前道:“回太后的话,国师确实受了重伤。儋州锦衣卫找到他的时候,国师正躺在一家农户家里养伤,动弹不得。这封信还是国师口述,锦衣卫记录,最后国师落笔签名。”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太后问。 “皇榜传到了乡下,国师听说后,托人找到驻扎在儋州的锦衣卫。至于国师如何受伤,他只说了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指挥使言简意赅地答。 天武帝信任的人不多,国师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大应王朝的诡异事件不止安乐宫一件,都是国师帮忙处理。 外人都以为这便是仙人手段,但国师一再言明自己只是个学了点本事的凡人,距离仙人还很远。 终其一生,国师都在寻找仙缘。 这次重伤多半与他寻找的仙缘有关。 能够说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般的认命话语,国师多半是仙缘受阻,重伤之下心灰意懒了。 第七十七章 不同的选择 虽然太后不愿意举办水陆法会超度安乐宫的厉鬼,但天武帝想尽快解决此事。 他原本只是想跟太后说一声,没打算请教她的意见。 太后既然不同意,那就不用再跟她说什么了,直接吩咐人去办就是。 天武帝走出兰如宫,与候在门口的护国公夫人打了个照面。 后者乖乖行礼,天武帝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很快离开。 陈灵欢起身,望着天武帝远去的背景,有些嫉妒。 不愧是人间帝王,国运护体,百鬼不侵。 要是能夺取他的气运,按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可惜现在国运昌盛,陈灵欢的那些手段近不得天武帝的身。 而且陈灵欢的修为在渡劫天雷中毁了大半,仅剩的灵力保命都难。 犹如医者不自医,她可以调换两个外人的气运,却无法将别人的命运换到自己身上。 …… 傍晚,傅锦年下学回来,困倦得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睡得少,他今天下午开始便困得厉害,像是全身的抖擞精神都被人偷走了一般。 原本下学最期待跟妹妹玩,今天傅锦年也恹恹的,只是照常去找傅笙笙。 他刚靠近,就看到傅笙笙一下瞪大了眼睛,像是很吃惊。 【嚯,哥哥你踩狗屎啦?】 傅锦年:??? 妹妹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哥哥我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吗! 他想反驳,但反驳不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傅笙笙没注意到他的表情,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打量着他。 【哥哥你早上出门的时候福运连连,怎么回来就霉运缠身,一脸撞鬼的衰样?】 傅锦年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发觉出不对劲的地方,跑到霍心兰的梳妆镜前,对着自己左看右看,没看出来自己一脸倒霉样。 霍心兰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儿子站在镜子前来回转悠,好奇地问:“怎么啦?” 傅锦年还没开口,傅笙笙便迫不及待地在心里囔囔。 【哥哥是个倒霉蛋!】 霍心兰不解地望向儿子。 这孩子连着两个晚上撞鬼,没生病、没出事,霍心兰还以为傅锦年洪福齐天呢。 怎么女儿忽然说他是倒霉蛋? 【娘亲,你快去查查是不是有人偷走了哥哥的气运,才让哥哥出门一趟,回来就变成倒霉鬼了。】 傅笙笙“咿咿呀呀”喊着,发现没人能听懂自己的话,气恼地哇哇大叫。 【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还不长大!】 【我这样怎么保护娘亲和哥哥们!】 傅笙笙气得小短腿直踹。 “笙笙不生气呢,不气不气。”霍心兰抱起她轻轻哄着,暗自琢磨起女儿的心声。 “锦年,把你今日的遭遇和我说一遍。”霍心兰吩咐。 傅锦年回想了一遍今天的遭遇,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和以前去读书的时候一样,今天先生抽查功课,查到我,我背了点哥哥逼我背的《论语》,先生还夸我了呢。” 给皇子教书的是文渊阁大学士,教好多年了,应该没问题。 学堂里同窗不是宫中皇子就是皇亲国戚,也都是熟人。 那会是谁偷走了锦年的气运? “哦对了,我早上去学堂的时候,遇上了护国公府那个‘小福宝’。”傅锦年因为没把陈灵欢放在心上,差点忘了这事。 “她被安乐宫的厉鬼伤到了,护国公夫人还说是不小心摔的。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从婆子身上跳下来撞到了我。” 尽管陈灵欢在外人眼中只是个六岁的孩子,那也是护国公府的孙小姐。 护国公府百年望族,虽然如今没有实权,但府中公子小姐的规矩、礼仪是从小学着的,没道理会突然冲撞皇子。 傅笙笙一听就来了精神。 【不知道她有没有拿到哥哥的血或贴身之物。如果有这些东西,再施法就可以偷走哥哥的气运!】 小家伙骨碌碌地打量着傅锦年,试图从他身上查找线索。 傅锦年捂住脑袋,小声说:“她把我撞倒后,其他人扶我的时候,好像有谁拽掉了我的头发。” 【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是她在害哥哥!】 【这个人好坏的!!!】 【她明明有超出这个世界的力量,但她就顾着自己!】 【哥哥抱我!我帮你斩断这道孽缘!】 傅笙笙伸着小胖手要傅锦年抱。 傅锦年赶紧抱起她,心中忐忑异常。 他没想到一根头发都能引来危险。 傅笙笙的小胖手紧紧抱住他,摩挲上傅锦年的脸,又顺着他的圆脸蛋伸到后面,同样拽下傅锦年一根头发。 傅锦年没有防备,只觉得有点疼。 但傅笙笙下手很轻,只拽了一根头发,比上午陈灵欢一下拽走好几根头发时的疼痛轻多了。 傅锦年侧头望去,就见妹妹的小手把玩着这根头发,将这根细长的头发编制成一个奇怪的结。 这是护身符吗? 傅锦年胡思乱想,向霍心兰投去询问的目光。 霍心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傅笙笙在做什么。 这孩子与陈灵欢一样,都拥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但她选择用来救人。 就在母子俩琢磨傅笙笙手中这个用头发丝打成的小结有什么作用的时候,就见傅笙笙扯着小结两端用力一拽,把这东西拽断了。 冥冥之中傅锦年忽然觉得身上没那么累了,又恢复了以往的精神奕奕。 他的怀中响起傅笙笙的笑声。 【嘿嘿嘿,我把她用来偷气运的线替换成了我手里的这根,再一下扯断,她就偷不着哥哥的气运喽!】 【不过因为扯断的不是她真正用来偷气运的那几根头发丝,效果没那么好,晚上哥哥还是会有点倒霉。】 【哥哥你今天晚上不要出门呀。】 【晚上我跟你睡!】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傅锦年忽然就不怕了。 他有妹妹,他可以狐假虎威,他无所畏惧! 晚上,傅笙笙哭着闹着不愿意跟傅锦年分开。 早就听到傅笙笙的心声的霍心兰又怎么会不同意。 她不仅同意了,还打算晚上也不睡了,就暗中守着儿子女儿,看看陈灵欢到底想搞什么鬼。 半夜三更,傅锦年睡得正香,忽然从床上竖了起来! 第七十八章 这年头鬼都学会感恩了呢 傅锦年起来得非常突然,而且动作轻盈,甚至都没惊动打盹的守夜太监。 他下了床,鞋都没穿,就直直朝外走去。 就跟中邪了似的。 傅笙笙原本睡得正香,冷不丁察觉到身旁的动静,睁开眼就见傅锦年已经走到屋中。 【哥哥你去哪里?】 【别出去!别!】 她使劲扑腾着小胳膊,但年纪太小,无法走路,连翻身都困难,愣是眼睁睁地看着傅锦年走出了寝室。 傅锦年平时是皮了点,但乖巧起来比谁都乖,没道理白天已经答应霍心兰晚上会乖乖呆在屋中,半夜三更还一个人出去。 一定是出事了! 傅笙笙集中起精神观察傅锦年,看到有几条无形的线从虚空中蔓延出来,缠绕住傅锦年的身体,控制着还在熟睡中的他朝外走去。 一定是白天那几根被陈灵欢拿走的头发,被她施法后偷走了傅锦年的气运。 晚上法术起效,傅锦年就在这几根头发化作的丝线中犹如傀儡一般去迎接他的坏气运了。 【不知道哥哥会面临什么坏气运?】 【咦,外面阴气怎么这么重?哥哥不会开门见鬼吧?】 这个念头刚在傅笙笙脑海中转过,傅锦年正好打开门,立在屋外的安乐宫死鬼全家福就出现在傅笙笙眼前。 一只只死状凄惨的厉鬼暴露出本相,把死前最痛苦的模样都展现了出来。 就是傅笙笙都被这画面吓了一大跳。 【嚯,这些本来应该在安乐宫哈皮的鬼,怎么都来我们家玩了?】 这些鬼的眼神全都盯着傅锦年,恨意汹涌而出,仿佛盯着自己的仇人。 傅锦年全然没有察觉到屋外的凶险,迈步往外走。 他的小脚丫刚迈出门槛,厉鬼群中一个人头一马当先,飞扑着撞向傅锦年,把即将走入厉鬼群中的傅锦年撞回屋内。 傅锦年重心不稳,被撞得一个屁股蹲摔倒在地。 疼痛让他从沉睡中醒来,傅锦年睡眼惺忪地捂着自己的屁股,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冷不丁瞧见门口站着的一大群鬼,吓得他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直接从地上跳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听到他的喊叫,另一间屋中的霍心兰意识到不妙,即刻带着碧珠、红玉跑出来。 她们看不见厉鬼,只能看到傅锦年房门打开,他惊讶慌张地倒在地上,茫然地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口。 “锦年,怎么了?”霍心兰着急跑过去。 眼看她要跑进厉鬼群里,傅锦年尖叫出来:“母妃别过来!” 【门口全是鬼!】 兄妹俩的声音同时传到霍心兰耳中,吓得她脸色刷白,赶紧伸出双手将左右两侧的碧珠和红玉拦下,停在原地担忧地望向傅锦年,又伸长了脖子去看睡在内屋的傅笙笙。 “母妃我没事,您别过来。”傅锦年忍着摔倒带来的疼痛站起身,看到那个喜欢被人踢的人头站在厉鬼最前面,正蹦蹦哒哒地在刷存在感。 回想肚子上的撞击感,他意识到就是这个人头把自己撞醒的。 这些厉鬼的状态瞧着都不太对劲,若是轻易走入他们之中,多半会被厉鬼伤害。 所以这个人头是在救自己? 果然昨晚没白踢它。 傅锦年有点感动,这年头鬼都学会感恩了呢。 “殿下,怎么了?”屋内守夜的小太监也醒了,抱着傅笙笙不解地走出来。 “没事,你别出去。”傅锦年拉住想去关门的他,从他怀中接过傅笙笙。 丽妃立在厉鬼群的后面,幽幽道:“你小子做了什么?怎么总让我觉得你是陈月蓉?” 她怨气重、修为深,才能勉强控制自己去伤害傅锦年的冲动,从而勘破眼前的迷雾。 人头鬼的怨气其中不比她低多少,加上与傅锦年“关系不错”,也看破了这一点。 但其余鬼没有他们这等定力,被复仇的冲动影响,嗅着味就冲到了流光轩。 只要傅锦年踏出这扇门,进入厉鬼之中,就会被厉鬼们当做太后,受到伤害。 【肯定是陈灵欢调换了哥哥和太后的命运。】 【因为是直接调换了他们俩的命运,现在哥哥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太后,连我的禁制都没办法保护哥哥呢。】 【哇,那个陈灵欢实在是太坏了!】 【看我来扯断这条破命运线!】 小家伙气冲冲地伸出小胖手,使劲去拽牵扯在傅锦年身上的那些调换他与太后命运的丝线。 这些丝线看起来软弱无力,但每一根都坚若磐石,傅笙笙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那些缠绕在傅锦年身上的丝线抓在手中。 白天这些线没有完全发挥作用,即使是傅笙笙也无法准确找到他们的位置。 现在太后的死劫通过这些命运之线传导到傅锦年身上,命运之线显形,傅笙笙能看见,自然也就能扯断。 她用力一扯,傅锦年全身都传来剧烈的疼痛。 但这疼痛只持续了一瞬,当傅笙笙把这些丝线彻底扯断的时候,疼痛消失无踪,傅锦年只觉得浑身一松。 不仅仅是缠绕自己的窒息感消失了,仿佛还有一份极其沉重的孽力也消失了。 站在门口仇恨地盯着他的厉鬼们神色慢慢变得正常,甚至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如此仇视傅锦年。 【好了好了,你们去忙吧,不要打扰我哥哥睡觉呢。】 【小孩子睡得不够会长不高的。】 傅笙笙小大人似的冲众鬼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去找太后报仇。 傅锦年赶紧给他们使了个眼色。 这里还有外人,当着这些看不见鬼的人的面,傅锦年不方便对着空气说话。 丽妃会意,朝着兰如宫的方向冷笑一声。 她猜到肯定是太后为了保命暗中使了手段,才把他们引到这里。 现在保命手段失效,看陈月蓉这个贱人怎么办! “走!去兰如宫!”丽妃一声令下,带着众鬼便杀气腾腾地冲兰如宫飘去。 【去找太后报仇的时候,记得找陈灵欢一起报仇鸭!】 【不要放过这个坏女人!】 傅笙笙在心里使劲喊。 傅锦年不知道这些鬼能不能听见,但以他昨晚的所见所闻,他知道陈灵欢今晚绝对不会好过。 第七十九章 是喜事啊 霍心兰没有开阴阳眼,看不到堵在傅锦年门口的那些厉鬼。 但在丽妃气势汹汹地带着那群厉鬼离开后,霍心兰明显感觉到周围不再那么阴寒刺骨。 压在她心口的压抑消失,隐约间霍心兰还听到“咚咚咚”的声音远去。 她询声望去,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正在蹦蹦跳跳的人头。 这人头跟着一群看不清的黑影挤在一起,一边往前蹦跶,一边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去看傅锦年。 霍心兰一个激灵,定睛一看却什么也瞧不见。 见霍心兰惊魂不定地站在原地,傅锦年抱着傅笙笙从屋内走出去,乖巧地说:“母妃,我没事,您别担心。” 霍心兰忌惮第看了一眼傅锦年刚刚穿越而来的门口。 傅锦年明白她的意思,小声说:“他们都走了。” 霍心兰长舒一口气,明白刚刚看到的那些模糊黑影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真的存在。 她从傅锦年怀中接过傅笙笙,牵着儿子的手回到屋内。 碧珠点了灯,带着红玉和傅锦年的贴身小太监退到门外,免得打扰母子俩说话。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霍心兰关切地问。 傅锦年苦恼地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站在门口。被那个人头撞倒在地上,才醒了过来。” 那个在地上蹦蹦跳跳的诡异人头在霍心兰脑海中一闪而过,吓得她一个哆嗦:“人头?” 傅锦年没敢说他昨晚应人头的邀请,踢了他好几回,只能含含糊糊地告诉霍心兰:“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安乐宫里有个人被砍头,他的脑袋和身体分开了。那个脑袋撞我,应该是想把我喊醒,免得我走进那些可怕的鬼里面。” 【那个人头是在救哥哥。】 【刚刚那些鬼里面好多都没有理智了。他们把哥哥当成了太后,哥哥要是走进里面会被伤得很惨,甚至可能会死呢。】 【陈灵欢调换了哥哥和太后的命运,但是他的力量触及不到国运,因此哥哥只顶替掉了太后倒霉的撞鬼命运,但没有国运庇护。】 【被这么多鬼盯上的话,哥哥肯定保不住小命。】 【陈灵欢最坏了!】 傅笙笙气呼呼地跺着脚,恨极了自己力量不够,没有办法把陈灵欢绳之以法。 霍心兰脸色铁青,心知这个陈灵欢是不能再留了,得想个办法除掉她。 …… 第二天一早,霍心兰早早起床梳妆。 虽然昨晚傅锦年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那一关,霍心兰还是被吓得不轻,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天一亮,她也不再浪费时间,打算早点去给太后请安,看看太后和陈灵欢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一晚上没睡着,傅锦年和傅笙笙倒是睡得很香,天破天荒的还醒得很早。 霍心兰叮嘱周培亲自送傅锦年去学堂,半路别再被陈灵欢或其他人拿到头发之类的贴身物件。 随后她也要出门,听到傅笙笙在红玉怀中闹了起来。 【娘亲带我去!陈灵欢昨天被反噬,今天一定很惨,我要去看她的惨样。】 【这个人好坏的,昨晚失败后,不知道又会想出来什么恶毒的法子,我要去盯着她。】 女儿神通广大,对付这种神神怪怪最是合适。 霍心兰略加思考,便带上了傅笙笙。 母子俩走到兰如宫,就见迎面走过来一个熟人——卫才人。 见到霍心兰,卫才人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 两人简要寒暄过,卫才人小声问:“姐姐是来给太后请安吗?若是的话,在门口等一会儿再进去吧。” 这一听就是兰如宫里出事了,霍心兰压着心头喜悦问:“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吗?” 卫才人小心翼翼地扫视四周,确定没有外人,才压低了声音说:“据说昨晚太后又撞鬼了,身上多了许多新伤,太医正在里面医治。” 是喜事啊。 霍心兰的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又被她努力压住:“这事迟迟不解决,真是叫人担心。太后受了伤。我岂不是更该上前去侍疾?” 卫才人位分低,不争不抢,但不代表她傻。 她们这些地位妃嫔入不了太后的眼,怎么讨好太后都没用,早就对太后死心了,都心照不宣地将太后划作陌路人。 卫才人心中清楚霍心兰这么说,不过是场面话,甚至从她的言语间听出了讥讽。 “不止是太医的问题,太后这会儿正在发怒,要将护国公府送来的小福宝赶出去。” 昨晚陈灵欢差点害死傅锦年,霍心兰听到这名字就来气,压着火气问:“这位小福宝怎么了?我听说她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是给人添福的一把好手。” 卫才人嗤了一声:“能不能给人添福不知道,反正她这福气是没添到太后这儿。姐姐若是想知道,去门口站会儿就都明白了。” 有些话所有人都听到了,但身份摆在这儿,卫才人不能说。 她狡黠地冲霍心兰眨了眨眼。 霍心兰便都明白了:“行,那我看看去,你先回去吧。” “姐姐要我帮你把笙笙带走吗?那里头乱着呢,别吓着孩子。”卫才人贴心地问。 傅笙笙使劲摇头。 【不走不走!笙笙要去看热闹!】 卫才人听不到她的心声,但是看着傅笙笙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忍俊不禁:“哎呀,这孩子怎么像是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似的?” 她不仅听得懂你在说什么,还在心里回应你了呢。 霍心兰笑了笑,把这话忍下,送卫才人离开才迈步往太后的寝宫走去。 刚走到门口,她就听到里面传来“哐当”巨响。 那是茶盏或药碗被人用力摔在地上四散而开的声音。 霍心兰没有防备,和傅笙笙同时被吓了一跳。 母女俩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兰如宫屋内。 在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后,里面传来太后气急败坏地怒骂声:“没用的东西!昨儿个还跟哀家打包票说你能彻底解决这件事,你解决了什么?哀家差点没被那些玩意儿勒死!” 傅笙笙精神一振。 丽妃记大功! 第八十章 让她拔!让她偷!让她被反噬得嗷嗷叫! 敌人挨骂比自己挨夸还要让人高兴。 傅笙笙的小身子不自觉地扭动起来,双手握拳欢喜地手舞足蹈。 霍心兰抬手捂住她脑袋,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傅笙笙的身躯,免得叫人看见女儿这副高兴的模样。 兰如宫内的太医在侧殿胆战心惊地书写药方,耳边时不时就能传来太后的怒骂声。 都是宫中当差多年的老人,都知道太后的坏脾气,这个时候没人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上前求情。 甚至听着太后的怒骂声,太医都有些同情那个挨骂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挨骂的小姑娘并非善茬。 陈灵欢压着满腔不忿跪在太后面前,左边脸颊高高肿起,上面还有一道清晰的五指印,就是刚被太后扇肿的。 作为一名心智坚定的修士,太后的这些辱骂声会让陈灵欢气愤,但不至于让她失去理智。 现在相比于这些辱骂,陈灵欢更在意自己的计划为何会失败。 她强行压住自己对太后的怒火,反复思索昨晚之事为何会出现变故。 昨晚明明一开始很顺利,她调换好了太后和傅锦年的命运,就等着晚上傅锦年代替太后承担必死的命运。 只要他一死,计划成功,那些厉鬼怨气消散,太后这边自然就安全了。 前半夜,兰如宫如她所想那般风平浪静。 陈灵欢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充斥整个兰如宫的阴气在极速变淡,一看就是那些厉鬼开了。 陈灵欢甚至在这个时候都跟太后邀功了。 太后躺在床上,虽然不知道外界的情况,但她也能感觉到屋中不再如此先前那般阴冷刺骨,知道陈灵欢的办法起了一定作用。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那些厉鬼便重新出现在了她屋中,而且比前两晚更加凶恶。 陈灵欢身上不仅有厉鬼带来的伤,还有太后留下的拳打脚踢。 若不是因为她本体是一名修士,从魂魄之中散发出来的灵力改善了这副身躯的体质,光以凡人之躯,承受如此多的伤害,即使那些厉鬼因为某种限制无法取她性命,陈灵欢也早在太后的拳脚相加之中一命呜呼。 护国公夫人又是天一亮就被太后传召进宫,这会儿就跪在旁边陪陈灵欢一起挨骂。 从前有多为这位小福宝自豪,如今就有多气愤她不自量力。 眼皮浅的小蹄子,也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就敢如此大包大揽,让他们送她进宫。 现在好了,事情没办成,还连累她跟着一起挨骂。 护国公夫人想起昨天早上太后已经让她们滚蛋,自己竟然鬼迷心窍,听了陈灵欢的话把她送回兰如宫,如今更是懊悔。 一直等着太后骂累了,趁着宫女服侍太后喝药的功夫,护国公夫人道:“太后教训的是。是这丫头不知深浅,臣妇这就带她回府好好教导。” 太后喝完了药,盯着陈灵欢,用力嚼着蜜饯,仿佛在嚼陈灵欢的骨头:“还教导什么?直接家法处置。” 老护国公还在世的时候,创立了一套非常严苛的家法。 小辈稍有忤逆,便是一顿棍棒伺候。 护国公夫人这个外来媳妇虽然没有受过家法,但是见丈夫挨过几棍,知道那是多么严厉的处罚。 一听到太后要将这等处罚落到陈灵欢这样一个小孩子身上,护国公夫人心生不忍。 可她到底不敢开口求情,只得恭敬地应了一声,趁着太后重伤在身,没功夫进一步发落她们,赶紧带着陈灵欢告退离开。 祖孙两几乎是逃一般的走出了兰如宫。 一出来,护国公夫人就要对着陈灵欢破口大骂,无意间瞥见一旁的霍心兰,护国公夫人被吓了一跳,赶忙与她见礼。 霍心兰应着声,眼神落在陈灵欢身上。 只见这小姑娘从头到脚都是伤,那张小脸更是遍布抓痕与红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容貌。 红肿倒是能消,只是那些由厉鬼抓出来的痕迹,即使伤愈多半也会留疤,相当于是毁容了。 霍心兰一贯心善,可一想到陈灵欢昨天差点害死傅锦年,再善的心也软不起来。 她只是佯装关切地问:“这孩子怎么了?” 护国公夫人本想说不小心摔了一跤,但想到陈灵欢脸上那些抓痕不可能是摔出来的,只得换了个借口:“孩子调皮去逗猫,不小心被猫抓的。” 她知道昨天霍心兰见过太后,肯定也见到了太后身上的伤。 可天武帝不许宫中有人提闹鬼一事,她总不能当着霍心兰的面说这是鬼抓的。 那不是触天武帝的霉头吗? 万一被霍心兰告到天武帝那儿,他们全家又得吃瓜落儿。 现在她随便敷衍霍心兰一句,若霍心兰不识趣,去天武帝那儿告状,那就是霍心兰自讨没趣,怨不得她。 好在双方都不是蠢人,场面上过得后,便默契地不再提这一事。 霍心兰见到了陈灵欢的惨样,心中大定,打算给太后请个安,走过过场之后就带傅笙笙回去。 忽然,她注意到陈灵欢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怀中的傅笙笙。 霍心兰心间涌起强烈的不安。 昨天陈灵欢偷换傅锦年的命运,肯定是因为看出来这孩子鸿运当头。 以傅笙笙表现出来的能力来看,她宝贝女儿的气运比小儿子的更好。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陈灵欢的眼神这么明显,就跟在说她要想抢夺傅笙笙的气运一样。 霍心兰心中愠怒。 不等她表现出来,陈灵欢先一步开口道:“小公主真是漂亮,可以给民女抱抱吗?” 护国公夫人心头一跳,狠狠瞪了眼陈灵欢,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鬼,面上却还得玩笑着拒绝她:“你一个小孩子哪抱得动小公主?” 【不,让她抱我!】 【她肯定是想拔我的头发,偷我的气运!】 【让她拔!让她偷!让她被反噬得嗷嗷叫!】 傅笙笙精神抖擞,扑腾着小短手要往陈灵欢怀里扑。 陈灵欢心中大喜,没想到这孩子这般急着找死,避开护国公夫人拦住自己的手,便开开心心地去接住傅笙笙。 霍心兰压着满腔不悦与担忧把孩子交给她,同时听到了傅笙笙的叹息声。 【唉,真是晦气,还要给你抱一下才能让你被反噬。】 【要不是我下不去手,我就自己拔头发给你了。】 【快快快!别磨蹭!】 【给我反噬!】 【反噬得你以后都不敢轻易害人!】 听着女儿的催促声,霍心兰差点分不清谁才是想害人的那个。 第八十一章 哇哦,男主出现了! 陈灵欢这副身体只有六岁,力气不算大,要抱住姜心一个养得白白胖胖的小婴儿有些困难。 护国公夫人看她生疏地去抱孩子,吓得心肝俱颤,急忙蹲下身伸出双手护在傅笙笙身侧,生怕陈灵欢一不小心把傅笙笙摔倒。 这可是天武帝如今的心头宝,掉根头发丝都够他们护国公府喝一壶。 霍心兰心中比她更紧张,一眼不眨地盯着陈灵欢的手,就怕她使坏。 好在陈灵欢不是傻子。 她固然想要尽快立功站稳脚跟,也明白想在这宫廷皇权下生存下来,需要谨小慎微。 她一手抱着傅笙笙,另一只手拖在傅笙笙的脑后,趁着没人能看见,悄悄去拔傅笙笙的头发。 她还没有所动作,忽然被傅笙笙的小手推开了。 但随着傅笙笙的手一起推过来的,还有一根细软的发丝。 她低下头去,对上傅笙笙的视线,忽然有些心虚。 【这根头发给你,不准再拔我的头发。】 【你下手辣么黑,把我拔秃了皮怎么办?】 圆圆的小脸蛋用力皱起,稚嫩的小表情满脸不高兴,随时准备嚎啕大哭的模样。 陈灵欢将发丝在指腹反复捻了两遍,推测这应该是从傅笙笙身上掉下来的。 不管是她亲手拔下的,还是自然掉落的,只要是傅笙笙的头发就行。 霍心兰听着女儿的心声,知道事情办完,立马就将傅笙笙抱回来:“笙笙要哭了,还是我来抱吧。” 陈灵欢赶紧藏起指间的头发,不敢叫人看见。 护国公夫人恭维了几句霍心兰,又夸了傅笙笙一顿,这才告辞离开。 【嘿嘿嘿,陈灵欢要倒大霉喽。】 傅笙笙咧嘴轻笑,舒服地在霍心兰怀中伸了个懒腰。 “我们去给太后请安。”霍心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示意碧珠前去通报。 碧珠小声问:“要不要奴婢先找个借口把小公主抱回去?” 她怕太后又拿傅笙笙出气。 霍心兰却不怕:“不必,你通报时别提笙笙就行。” 陈灵欢都被厉鬼伤成这样,太后的伤势只会比她更严重。 太后好面子,这会儿绝不会让一个她往常看不起的妃嫔看到自己那副尊荣。 昨日天武帝强硬地让霍心兰进屋,已经很伤太后的自尊。 霍心兰清楚太后今日绝不会让自己进去。 至于傅笙笙,碧珠前去通禀时不提她,兰如宫的人不一定会多嘴提起。 即使提起,太后刚被天武帝训斥过,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对傅笙笙下手。 别看太后平时猖狂,偶尔还跟天武帝唱反调,但她心中对天武帝的死穴门清。 有些事可一不可二,若真的触及天武帝的逆鳞,即使她身为天武帝生母不会被杀,也会损失惨重。 至少手中大权肯定会被限制。 太后不傻,不会为了一个小丫头而甘心拿手中大权冒险。 霍心兰正是想清楚了这一点,才敢正大光明地带傅笙笙来这等险恶之地。 碧珠没她想得这么透彻,但听霍心兰这么说,没再多问,之前上前传话。 兰如宫的宫人们虽然没有遭受到来自厉鬼的实质性伤害,但长期被阴气浸染,加上厉鬼作祟的心理作用,都显得有些憔悴与心不在焉。 进屋去通禀时,传话宫女没提傅笙笙,只说霍美人前来请安。 太后听见这话就来气:“让她滚!” 屋内的温度比外界冷许多,宫女一直都担心有鬼藏在屋中。 得了太后的话,不敢在屋中多呆片刻,急忙退下。 霍心兰便知太后不会见自己,得了话便压着嘴角的笑意带女儿回去。 路过御苑池,远远的瞧见御苑池另一端的护国公夫人正在和人说话。 红玉伸长了脖子张望,小声道:“那是谢贵妃吧?十皇子也在呢。” 【谁谁谁?十皇子???】 傅笙笙一下精神了,转着小脑袋四处寻找十皇子的身影。 霍心兰微微侧身,确保傅笙笙能看到御苑池对面的十皇子:“笙笙,那是你十哥哥。” 傅笙笙的小脸上展露出夸张的表情。 【哇哦,男主出现了!】 【陈灵欢这个坏女人的真命天子出现了!】 【十哥哥可真是命好啊,谢贵妃受宠,他脑子也不笨,我亲哥哥废了后,宫里的皇子就他出挑,躺着就被渣渣爹保送上了皇位。】 【朝臣们不满谢贵妃的出生,一直都不想十哥哥做储君,想找个软弱好控制的皇子做皇帝。还是渣渣爹力排众议,一手送他登基的呢。】 【结果人家登基不到半年,就把皇位禅让给陈灵欢,自己在后宫里相夫教子去了哈哈哈哈哈……】 傅笙笙笑得太大声,呛到了风,甚至咳了起来。 霍心兰震惊不已,轻轻拍着傅笙笙的后背给她顺气,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十皇子那儿瞟。 后宫服侍天武帝的女人主要分三种。 一种是按族制选秀选上的,如霍心兰,一入宫便有个最基础的位分。 一种是宫女被宠幸后晋升的,如卫才人。 还有一种比较特殊,是经人挑选后专门送入宫服侍天武帝的瘦马。 这些人有的有位分,有的没有。 天武帝喜好美色,下面的人便投其所好,成批成批的给他送美人儿。 后宫之中有位分的宫妃不少,没有位分的更多。 也就这两年天武帝年纪渐长,不复当年雄风,加上国事繁重,边关战事连连,各地天灾不断,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才不再像之前那般往宫中塞人。 而之前入宫的这些人为上位斗得死去活来,如今也不剩几个了。 天武帝念着点旧情,便也给了些不大的位分。 谢贵妃就属于这第三种。 但她是这些人里面最特殊的。 谢贵妃是勾栏清倌人,原是卖艺不卖身,攒够了赎身的银子要离开勾栏,被天武帝看中后,连夜送进了宫。 据谣传她在宫外曾有位情投意合的情郎,谢贵妃原本赎身后便要赎了奴籍,与对方成婚。 只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后面这些事是真是假,霍心兰无从得知,但她清楚天武帝这些年是真的宠爱谢贵妃。 否则他对高阶妃位那么吝啬的一个人,不会早早就将谢氏封作贵妃。 第八十二章 爱得要死要活啦 瞧霍心兰出神地凝视谢贵妃,红玉以为她又在伤怀,低声宽慰道:“小主别多想,陛下迟迟没给您升位分,只是因为被当年之事气到了,并非不喜您。” 若说这宫中有谁曾经有过比肩谢贵妃的荣宠,那便只有霍心兰。 可霍心兰为天武帝生了三个孩子,从前的傅司辰还那般耀眼,她至今都只是个“美人”。 相比于当初谢贵妃半年内连升三级的恩宠,霍心兰就显得没那么受宠了。 更高的位分代表更好的待遇、更稳固的地位,以及和权力更近的距离。 后宫妃嫔没有不想升位分的,霍心兰也想,甚至一度因为自己迟迟无法晋升而暗自神伤。 可天武帝就是不给,她更不能开口要。 不然的话,只会惹得天武帝厌弃。 见红玉说完,霍心兰依旧望着谢贵妃,碧珠心中也为她不值。 先前陛下虽然小气,但两位皇子出生后,小主的位分还是往上各自提了一截。 如今小公主虽然受宠,小主的位分却一动不动,跟宫中其余生了公主的宫妃们一样。 但气归气,该劝的话,碧珠还是要劝:“小主,谢贵妃只是运气好,比您先入宫,位分才升得那么快。那事之后,陛下忌惮娘娘们的位分太高,宫中谁都没升过位分,只您升过一次。” 霍心兰那次升位分是因为傅司辰痴傻后,她不堪长时间的负担大病一场。 天武帝为了宽她心,小小升了一下她的位分。 不然霍心兰现在也只是个“才人”。 红玉连连点头,看周围没有外人,小声说:“是啊是啊,自从六年前刘妃在后宫拉党结派,为三皇子组建‘三爷党’后,陛下就没再给任何人升过位分,您是唯一一个。” 刘妃在天武帝潜邸时便服侍左右,早早为天武帝生下三皇子。 六年前天武帝生了场大病,前朝后宫的心思便都活络起来。 尤其是年长的几位皇子,明里暗里较劲,暗中站队的朝臣更是不少。 刘妃仗着家族势大,想借机让自己儿子三皇子继承大统。 她父亲刘相国在朝中结党,她则在后宫“远交近攻”。 刘妃使出浑身解数,拉拢可能对三皇子形成威胁但尚未参与夺嫡的皇子和其生母,同时算计皇后与祥妃等最有利的竞争者。 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只有一个,若是想在新君继位后过得好一些,从龙之功必不可少。 那些自身实力不够,又想搏一搏的宫妃便心动了。 天武帝病得厉害,宫妃们都开始为自己的退路做打算,刘妃暗中形成的这股势力牵扯到了后宫的不少人,大部分都是位分较高的宫妃。 霍心兰当时被天武帝点名前去侍疾,一得空还要照顾才一岁的傅锦年,更要时刻关照傅司辰的起居,忙得不可开交,差点也被牵扯进去。 有次听傅司辰提起三皇子邀请他去参加诗会,霍心兰便觉得不对劲。 她出身低微,刘妃这样的豪门贵女一向看不起她,连带着三皇子也看不起傅司辰与傅锦年。 哪怕这份看不起藏在暗中,霍心兰心中也清楚。 尤其是这段时间她侍疾,刘妃等人频繁来向她打听天武帝的病情,更是让霍心兰怀疑她们有别的打算。 三皇子与傅司辰素来没有交情,两人年纪相差也大,玩不到一块去。 冷不丁喊一个九岁的孩子去一群大人的诗会,能有什么好事? 霍心兰得到的情报有限,不知道三皇子的打算,干脆让傅司辰装病,躲过了这场诗会。 后来证明她的决定英明无比。 天武帝虽然病重,但对前朝之事从未放松过戒备。 刘妃等人行事起初还算谨慎,到后来迟迟没见天武帝好转,便大胆起来,被锦衣卫抓到了马脚。 天武帝得知他们在做什么,差点气死在病床上。 人还没好利索,便让锦衣卫把人全抓了。 那日去参加诗会的人全都进了昭狱,傅司辰只差一点点也会被牵连。 被牵扯进这事的几位高阶宫妃全都被打入冷宫,连带着他们的孩子也都受到影响,要么被贬为庶人、要么被发配皇陵,总之夺嫡无望。 这事让天武帝生了心结,往后就很少再册封高阶妃嫔。 而他本来就小气,除了潜邸出来的那几位,宫中大部分人的位分都不高。 也就谢贵妃占了个好气运,入宫比霍心兰早不少,赶在这事之前便升到了贵妃之位。 她一向仗着天武帝的宠爱懒得与宫中其余人虚与委蛇,在宫中人缘不算好。 刘妃更看不上她那样的出身,结党营私都没喊她,反倒没让谢贵妃被“三爷党”一事牵连。 听着碧珠与红玉轮番宽慰,霍心兰笑了一下:“我不是在意这个。我只是好奇谢贵妃什么时候这么健谈了。” 湖对岸的谢贵妃正笑意盈盈地与护国公夫人说话,时不时还与陈灵欢聊几句,场面极其融洽。 要知道谢贵妃对天武帝的态度都淡淡的,还没人见过她与人这么热络地聊天。 霍心兰不记得谢贵妃和护国公府有什么交集,头一次见谢贵妃这般模样,忍不住好奇。 被她这么一提醒,红玉也纳闷起来:“是啊,谢贵妃不是一向都对人冷若冰霜的吗?” 【谁让她见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儿媳妇呢?】 【让我想想书里是怎么写的哦。】 傅笙笙歪头沉思,搜肠刮肚地思索原文描述。 【书里写谢贵妃第一眼看到陈灵欢便觉得一见如故,要认陈灵欢做干女儿。】 【陈灵欢当时就喊了干妈,生怕晚一点就错过谢贵妃这条大腿。】 【打这以后,十皇子和陈灵欢就以哥哥妹妹相称,相处的机会一多,日久生情,就爱得要死要活啦。】 【其实是谢贵妃看自己年纪大了,渣渣爹有段时间没去找她,她怕年老色衰失了恩宠,在宫中日子不好过,就想通过帮十皇子找一个娘家厉害的媳妇,稳固十皇子的地位。】 【可惜她是清倌人出身,对前朝之事不了解。】 【之前仗着渣渣爹的宠爱,她不惜得了解这些。现在想了解这些,渣渣爹因为刘妃的事对后妃心存芥蒂,完全不跟她说前朝之事。】 【谢贵妃是被护国公府的名头唬住了,想当然地觉得那是渣渣爹的外祖家,一定手握实权,以为陈灵欢家里多么厉害的实权大官儿呢!】 护国公府没有实权,这连霍心兰都知道,谢贵妃居然不知道? 霍心兰忽然觉得她心真大,甚至觉得自己位分升得慢些也有好处,至少没让自己飘得忘乎所以。 第八十三章 都没到妃位,你怎么好意思喊人家爱妃 同行是冤家,同为宠妃,霍心兰跟谢贵妃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比较紧张。 在傅司辰崭露头角前,谢贵妃所生的十皇子是天武帝最宠爱的儿子。 两人平时很少有交集,即使偶尔见面,也话不投机,从不多聊。 因为一度担心霍心兰和傅司辰把自己母子比下去,谢贵妃也为难过霍心兰。 现在谢贵妃飞蛾扑火,眼巴巴地找上护国公府,霍心兰才懒得去提醒,带着自己的人往别处走去,避开谢贵妃等人的眼线。 相比于他们,霍心兰更在意刚刚傅笙笙提到的一件事。 傅笙笙说“书里写谢贵妃第一眼看到陈灵欢便觉得一见如故”,是什么书里写的? 难道是记载了有关他们这个世界各种事项的天书? 笙笙能看到天书,莫非她是仙人? 霍心兰胡思乱想着,一低头,看到仙人女儿正在吮手指。 【甜甜咸咸的真好吃。】 仙人要是这模样…… 算了算了,不多想了。 霍心兰把傅笙笙的手指拿开,动作轻柔地帮她去擦口水:“手指脏,不要吃手指。” 傅笙笙瞪大了眼睛表示不服。 【笙笙不脏,笙笙可干净了!】 【红玉姐姐一天给笙笙擦八百回手呢!】 霍心兰差点被她这心声逗笑。 …… 晚上母子几人一起用过晚膳,霍心兰抱着女儿,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 白天陈灵欢拿到了傅笙笙的头发,按照昨晚她害傅锦年的套路,最迟晚上就该起效了。 虽然傅笙笙说了没事,但霍心兰还是忍不住担心。 就连傅锦年都看出来了她的不安。 趁着傅笙笙在逗傅司辰,他跑到霍心兰身边低声道:“母妃您别担心,妹妹好厉害的,她觉得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道理是这个道理,霍心兰明白,可心中就是忍不住担忧。 甚至她都后悔让傅笙笙亲自去了。 早知道就想办法把陈灵欢拿到的头发换成天武帝的了。 天武帝国运加身,想必陈灵欢也害不了他……吧? 霍心兰正琢磨着,忽然听到屋外响起阮阅高亮的声音:“陛下驾到!” 霍心兰一个激灵,被吓了一跳。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还好天武帝听不见她这心声,不然九族都得排队凌迟。 霍心兰赶紧带着傅锦年出去迎驾:“臣妾恭迎陛下。” 房门打开,天武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免礼。”见到傅司辰抱着傅笙笙安静地坐在屋里,他的心情微妙地好了些,“司辰如何了?” “偶尔喊他会有反应了,在慢慢变好。”霍心兰想起这事就高兴,跟天武帝分享傅司辰的情况,“刚刚笙笙不小心一脚踹他脸上,司辰还皱眉了呢。” 傅笙笙正好听见了这话,强烈抗议。 【笙笙不是故意的!】 【是哥哥脸太靠近笙笙的脚!】 【英勇聪慧的父皇绝对不会误会笙笙吧?】 听着女儿夸赞自己,天武帝心中烦闷更少了些,走上前去抱女儿。 谁知傅司辰竟躲开了。 天武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这孩子从前不发疯的时候就跟块木头一样,现在真的在变好! 天武帝在傅司辰面前蹲下,盯着他认真地问:“司辰,你看着父皇,你还记得父皇吗?” 傅司辰置若罔闻,抱着傅笙笙并不言语。 霍心兰上前打圆场:“司辰还在恢复中,等他再好一些,应该就能回复您了。” 现在着情况总比之前好,看到了希望,天武帝的心情不错,甚至欣慰而期待地轻轻拍了拍傅司辰的肩。 “陛下喝点水吧?这么晚了,您怎么突然过来了?”霍心兰将人迎到桌边,为天武帝奉茶。 天武帝长叹一口气:“本想去看看太后,但走到一半,想起她那脾气,便没去。” 傅锦年好奇地偷瞄他一眼,又很快挪开眼神,没让天武帝看见。 好奇怪啊,父皇明知太后那边晚上闹鬼,为什么不去守着她? 霍心兰也觉得奇怪。 天武帝自私是自私,但又有一股天下独尊的狂妄。 哪怕是闹鬼,他也得亲身经历了,才会真的相信。 怎么会都走到一半了,突然改变方向? 母子俩想不明白,傅笙笙心中倒是门清儿。 【渣渣爹是皇帝,国运加身,若是去那等鬼物聚集之地,对鬼不好。】 【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了那些鬼的小命,国运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渣渣爹的选择。】 【不过这通常只出现在涉及鬼怪一事上,平时国运不会影响渣渣爹做判断。】 天武帝神色如常,一看就是没听到傅笙笙这些心声。 “你们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就寝?”天武帝问。 霍心兰和傅锦年因为担心陈灵欢偷取傅笙笙命运,都睡不着。 傅司辰和傅笙笙白天睡够了,这会儿也精神着。 屋内原本只有碧珠跟着,霍心兰让其余人都歇下了。 反倒是天武帝一来,把流光轩的下人都给惊动了。 霍心兰不敢说实话,笑着道:“司辰和笙笙白天睡得多,这会儿睡不着,臣妾便索性陪着他们。” “爱妃辛苦了。”天武帝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听到女儿轻声哼哼。 【娘亲只是个“美人”,都没到妃位,神勇机智的父皇怎么好意思喊人家爱妃的?】 天武帝脸色一僵,忽然有些挂不住。 霍心兰听出了傅笙笙言语间的讽刺,心中紧张,偷觑天武帝的神色。 一看天武帝脸色不好,便知他听见了,霍心兰更是胆战心惊。 她琢磨着得转移天武帝的注意力,忽然听到天武帝叹了口气:“你入宫多年,如今又为朕生下笙笙,是该升升位分了。” 确认天武帝是真心话,霍心兰心中欢喜,腼腆谢恩:“臣妾谢陛下隆恩。” 天武帝扶起她,轻轻揉着她白净的手,心猿意马。 他侧头望向躲在一旁和傅司辰一起装傻的傅锦年:“今年,时候不早了,去睡觉吧。” “可是……”傅锦年看向傅笙笙,不想走。 霍心兰心中担心傅笙笙,今晚压根儿就不想侍寝,想着用癸水为借口把天武帝赶走。 她正要开口,屋外忽然响起阮阅的声音:“陛下,边疆军报,八百里加急!” 天武帝神色一沉,刚刚升起的那些旖旎心思顿时消散无踪。 第八十四章 小福宝的“福报” 大应边疆与外族一直摩擦不断,天武帝每每想大打一场弘扬国威,又因手中没有合适的大将而迟迟无法付诸行动。 日积月累下来,外族愈发骄横,这两年摩擦升级,小规模战事不断。 双方各有输赢,所幸的是并未丢失国土。 除此以外,国内天灾人祸不断,全靠天武帝往年积攒的威望强行压制。 即使是这样,这个王朝积攒下的民怨也即将临界。 这会儿边疆八百里加急,必定是又生战事。 天武帝接过沾血的战报,正要打开,见阮阅欲言又止,拧眉道:“有话就说。” 阮阅偷觑了一眼乖巧站立在天武帝身后的霍心兰,低声道:“侍卫说,冒死前来送信的是霍美人的胞弟霍成哲。” 阮阅口中的“冒死”二字让霍心兰的心一下绷紧:“成哲如何?” 阮阅去看天武帝的神色,见他也想知道,如实道:“一路回京被叛军追杀,受了伤,现暂居侍卫所疗伤。” “叛军?”天武帝意识到不妙,火速打开手中的秘宝。 一目十行地看完,天武帝脸色大变:“混账!” 端坐在屋内的傅司辰被吓了一跳,微微瞪大了眼睛,似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傅锦年有些害怕,缩到他身旁紧紧抱住傅司辰和傅笙笙,不敢出声。 屋内屋外的下人呼啦啦跪了一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触怒天武帝。 唯有傅笙笙在心里嘀嘀咕咕个不停。 【是边疆战士叛乱了吧。】 【算算也该到这个时候了。】 【戍边多年,军饷一再被克扣,现在连饭都吃不饱了,能没叛乱吗?】 【就是可怜了我大舅舅,忠心为国,拼死杀回京城送信,最后却被害怕事发的贪官杀了。】 霍心兰心乱如麻,见天武帝大步离开,她着急地冲出去,一下跪倒在地。 天武帝蹙眉:“你干什么?” 霍心兰第一次在天武帝气头上拦他,心中畏惧,声音微颤:“陛下,臣妾刚听您提到叛军,想求您暗中派人保护成哲。他拼死送信,是重要的人证,若是……” 天武帝老辣,一下就听出霍心兰的画外音:“行,朕知道了。” 他迈步往前走,远远的,霍心兰听到天武帝吩咐阮阅去通知锦衣卫保护霍成哲,这才长舒一口气。 一直到天武帝走远,碧珠才敢上前去扶她。 流光轩院门关上,霍心兰的心却静不下来,拿了银子让周培去侍卫所打探消息。 “娘,现在宫门落钥,周培出不去。天一亮,宫门打开,我就和他一起去看舅舅。”傅锦年道。 “好,这事别让外人知道,你舅舅回京一事,不等陛下宣布,咱们都不能说出去。”霍心兰叮嘱。 傅锦年不懂其中利害,但乖巧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霍心兰怀中的傅笙笙忽然抖了一下。 【哇哦,来了来了!】 【原来被夺命运是这种感觉呀。】 傅笙笙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探入了她的魂魄之中,在其中搜找出她的一段段或好或坏的命运,再拿出一把无形的剪子,想要剪断她的这截命运。 但“咔擦”一声,傅笙笙的命运没断,那把无形的剪刀碎成两截。 护国公府中,陈灵欢“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感觉有一股力量反击到自己身上,痛得她倒在地上疼得直发颤。 然而这股力量并未就此放过她,反而钻入她体内,将她魂魄之中的灵力全部揪了出来。 陈灵欢面色惶恐,拼命阻止,却完全无法阻止灵力的流逝。 这一刻,陈灵欢仿佛感受到了来自天道的审判。 直到最后一丝灵力消失,这股力量才消散。 没了灵力护佑,身上新旧不一的伤口带来的疼痛更加剧烈地侵蚀她的理智,疼得陈灵欢呼吸困难。 两个写有傅笙笙和太后八字的布娃娃从她手中滑落,缠绕在两人身上的一根细小发丝无火自燃,很快燃尽。 怎么会这样? 哪怕傅笙笙是公主,她身上的国运很有限,怎么可能抵挡住她的法术? 陈灵欢强忍着痛,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两个布娃娃。 不知道错觉,忽然她看到代表傅笙笙的那个娃娃狡黠地冲她眨了下眼睛。 陈灵欢的脑子嗡一声炸了。 她还想细看,但发丝带来的火焰点燃两个布娃娃,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将两个布娃娃烧成灰烬。 这一刻,陈灵欢感受到了烈火焚身之痛。 有人把布娃娃着火的痛楚嫁接到了她身上! 国师不在,宫中难道还隐藏着另一位高人? 身为宫中“高人”的傅笙笙收回手,打了个哈欠,安心地闭上眼。 【等了一晚上,你可算是动手了。】 【我差点以为你弃恶从善,想做个好人了呢。】 【废了你的灵力,看你以后怎么害人!】 【这是你仗着法力害人的福报!】 【搞定,睡觉!】 傅笙笙蹭了蹭香香的霍心兰,美滋滋地入睡。 她睡得香,霍心兰却睡意全无,焦急地牵挂着躺在侍卫所的霍成哲。 天武帝接过那封密函的时候,她看得很清楚,上面的血渍有新有旧,新的像是刚染上去的,多半就是霍成哲的。 这些年霍家家书进宫,一向是报喜不报忧,就怕她在宫中步履维艰,还要为家中事物烦心。 霍心兰明白这点,也默契地不再多问。 进了宫,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没有大事就是好事。 前些年霍成哲入伍,说想给家族挣个好前程。 霍心兰不同意,但没能拦住。 这些年一直祈祷别有战事,祈祷霍成哲平平安安。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到了。 就连一向心大的傅锦年也知道此事非同一般。 他一贯贪睡,这一晚睡得晚,第二天一早还起了个大早,梳洗好和周培往宫外赶,赶在宫门大开时第一个走了出去。 侍卫所距离皇宫不远,两人很快就到了,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霍成哲。 纵然三年没见过傅锦年,霍成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吓得脸色大变,撑着一身伤就要起身,赶紧被傅锦年拦住。 “舅舅你别动!小心伤口裂开!” 霍成哲被他和周培按回床上,又是感动又是高兴,还怕自己这一身伤吓到傅锦年:“殿下,您怎么来了?” 傅锦年看着浑身都被绷带包起来的霍成哲,心中难受得紧:“母妃和我都很担心你,她不方便过来,我替她来看看。舅舅,你的伤势怎么样?边关又到底什么情况?” 第八十五章 太后是不是要嘎了? “臣无碍,只是些轻伤。”得到亲人的关心,霍成哲心头暖暖的,想要伸开双臂给傅锦年展示一下,又因为牵扯到伤口而被迫停下动作。 三年前傅司辰落水痴傻,霍成哲才弃笔从戎,远赴边疆。 他想给霍家和自己挣一个好前程,也想混出个人样,让宫中没人再敢欺负霍心兰母子。 周培给傅锦年搬了个凳子在床边,请他坐下,压低了声音对霍成哲说:“昨儿个阮公公送密报时,陛下就在流光轩。主子知道您受伤,担心得紧,连夜就开库房把药材全拿了出来。” 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霍心兰不能一次性送太多,只能先挑一些要紧的给霍成哲送来。 周培出发前,霍心兰额外叮嘱他若是霍成哲缺什么,就赶紧来回她,她好尽快派人送来。 “姐姐有心了,劳烦公公替我谢谢她。”霍成哲连身上的疼痛都少了不少,戒备地望向门外。 周培道:“门口是自己人守着,您放心。” 霍成哲微微颔首,对傅锦年说:“边关将士叛乱,已经占了一座城。郭将军遭人埋伏战死,臣是从中杀出来——” 说到一半,他怕吓到傅锦年,赶紧停下。 但见傅锦年没有担忧,没有害怕,霍成哲心中稍定,继续说,“那封信是郭将军的亲笔信,其中查明边关与京城内外勾结,侵吞军饷、倒卖军粮。” “臣等只查到了边关太守这一层,京中是谁还不清楚。郭将军派臣进京送信,便是想汇报此事,求陛下彻查。” 霍成哲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完,傅锦年神色凝重:“那父皇怎么说?” “陛下昨晚已经召见过臣,说会派锦衣卫彻查。只是……”霍成哲长叹一口气,望着傅锦年懵懂的面容,犹豫片刻,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目前公开叛变的只有容城这一处,但边关其余地方的军饷都有问题,军心早已浮动,士气低迷,不堪一击。” “蛮族频频来犯,多次杀入城中,只是那些昏官害怕担责,仗着蛮族抢完物资就跑,迟迟没敢往京中送信,只说是小规模摩擦。” “大应与蛮族素来都是此消彼长,如今全靠前些年积累的威望震慑关外蛮族。算算日子,蛮族上一代征战男儿被杀光后,新的一代差不多该长起来,能拿刀策马杀敌了。” “我军现下却是这个样子,一旦被蛮族发现大应是真的虚了,必定像十年前那样举族来犯。” 傅锦年从前只在学堂里听先生说过这些,第一次亲耳听到这种事,有些懵:“那该怎么办?” “必须尽快补发军饷、诛杀罪魁祸首以安人心,加紧操练士兵,防止外敌来犯。” 这些话霍成哲都已经跟天武帝说过,如今再与傅锦年说一遍,是希望他这个皇子也能早早树立起忧患意识。 只是说完,他又怕这孩子莽撞,嘱咐道,“殿下,这是前朝之事,您和娘娘只当不知情。” 天武帝最忌讳前朝后宫勾结,他可以教傅锦年道理,更需要教他如何保全自己。 傅锦年乖巧地点点头:“我会跟母妃说的。你好好养伤呢,小心有人刺杀。” 霍成哲诧异:“您知道什么吗?” “妹……”傅锦年刚想说是傅笙笙的功劳,话到嘴边及时忍住,“没什么,就是怕京城里参与贪污军饷的人会来灭口。” “陛下也这么说。”霍成哲欣慰地看着傅锦年,深刻发觉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三年前他去边疆时,傅锦年曾出宫来见过他。 那时的傅锦年还是个懵懂的幼童,三年不见,竟也有了几分小大人似的沉稳。 悄悄聊完军务,霍成哲小声问:“这三年您与娘娘过得如何?” 傅锦年想说不好,但话到嘴边,想起霍心兰的性格,没有说,不情不愿地说:“还行吧。” 他不会撒谎,这小表情就说明了一切。 霍成哲猜到他们处境不算好,心中难过:“九殿下有好点吗?” 提起这个,傅锦年精神了:“嗯嗯嗯!哥哥好多了,现在能和我们一起吃饭,还会监督我背书呢!还有妹妹,妹妹也会监督我背书!” 霍成哲昨晚听侍卫说过霍心兰新生了一位小公主,还很受天武帝宠爱。 他怕傅锦年这些话是孩子幼稚的幻想,看向周培。 周培笑道:“是真的,九殿下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指不定哪日就能出宫来见您和老爷夫人了。” 傅司辰先前时常出宫去霍家,霍成哲想起那时的日子便觉得暖心,详细问起傅司辰情况改善的经过。 他原本还在边关给霍心兰几人准备了礼物,可惜在逃亡途中不慎掉落,只能先欠着了。 舅甥俩聊了好一会儿,傅锦年才欢欢喜喜地和周培一起离去。 得知霍心兰是真的复宠,流光轩的一切都在好起来,霍成哲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落地。 当年他们还曾幻想过让傅司辰去争一争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如今看着年幼的傅锦年,霍成哲只想一大家子平平安安。 …… 回到流光轩,傅锦年把霍成哲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给霍心兰。 周培在旁边陪着,发现没什么需要自己补充的,心中欢喜:“殿下聪慧,霍大爷说的所有话都记住了呢。” 霍心兰欣慰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得知霍成哲的伤势没有生命危险后,才长舒一口气。 天武帝对前朝大臣的嘉奖从不吝啬,此番霍成哲送信有功,还是如此大功,天武帝必定有重赏。 傅锦年吃着桌上的糕点,含含糊糊地说:“母妃,军国大事不能耽误,这种道理连我都懂,为什么他们还敢贪墨军饷?” “人心不足就是这样。这事你父皇不会手软,咱们等着消息就是。”霍心兰揉了揉他的脑袋,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 在天武帝身边这些年,霍心兰的眼界大大开拓,不止一次地想自己若是男儿身,能够任意驰骋在外,或许也能建立一番功业。 可惜她只是个依附黄泉、身不由己的宫妃。 她怀中的傅笙笙却哼哼唧唧起来。 【还不是渣渣爹自作孽。】 【他平时对底下人贪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查的时候才查,不想查就不查,还默许他们用贪污的银子“孝敬”自己。】 【底下人越来越贪心,把能贪的都贪了,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军饷上。】 【那么大一笔银子,这个官不贪,也会有别的贪。反正都是要被贪墨的,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活该,贪到这个份上,大应的国运都受影响呢。】 傅笙笙碎碎念,忽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国运受影响,太后是不是要嘎了?】 第八十六章 连升三级! 前朝之事,霍心兰无能为力,但涉及太后,她的心思活泛起来。 后宫里那么多主子,各有各的难处,唯有太后最难相处。 若是太后崩了,估计除了祥妃以外,整个后宫恨不得放烟火庆祝。 霍心兰让红玉抱傅笙笙去一边喂奶,小声问碧珠:“兰如宫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还是老样子,太医进进出出,但前去请安的娘娘们都没能进去。”碧珠道。 那就是还没死,霍心兰有点失望。 不过她信女儿,也不着急就是。 傅锦年出门得早,回来得也早。 他吃完了点心想去找妹妹玩,看到阮阅举着一封明黄圣旨,笑盈盈地从院外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太监,手中都捧着贺礼。 一见到他,阮阅便行了一礼:“奴才给殿下道喜。” “什么喜呀?”傅锦年开心地跑过去,踮起脚打量太监们手中的珍奇异宝。 “陛下给娘娘册封啦。”阮阅压低了声音说,言语间满是为霍心兰高兴。 宫中妃嫔有位分之分,只有封嫔之后才能被称作“娘娘”。 霍成哲这等外人管只有美人位分的宫妃喊一声“娘娘”不打紧,这不算僭越,算是他们对宫妃的敬称。 宫外之人的这份尊敬其实是给皇帝的。 可阮阅是宫中老人,不会这么不谨慎。 看傅锦年意识到了这一点,阮阅笑着请他去请霍心兰。 很快,以霍心兰为首,流光轩中所有人都前来接旨。 阮阅打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霍氏性情温良、谦慧贤孝……特封为霍嫔。钦此。” 霍心兰诧异,不可思议地望向阮阅:“公公刚刚说的是……” “恭喜霍嫔娘娘,请娘娘接旨。”阮阅笑盈盈地附身把圣旨送到她面前。 霍心兰压住内心激动,接旨谢恩。 昨晚天武帝说要给她晋位分,她还以为能升到婕妤就不错了。 后来边关八百里加急,天武帝一看便是动了怒,霍心兰还当他忙起来又会忘了自己,此事会不了了之。 没想到天武帝非但没忘,还一下给她连升三级! 以天武帝平时的抠搜程度,霍心兰都快怀疑自己这是在做梦。 “辛苦公公跑这一趟,进屋喝杯茶吧。”霍心兰把阮阅请进屋,吩咐碧珠把今日跟来的宫人都赏一份银子。 没了外人,阮阅也放松三分,知道霍心兰想问什么,笑着说:“不瞒娘娘,陛下原本是想将您的位分擢升为昭仪。后来念及霍小将军送信有功,便又升了一级。”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补充道,“您还不知道吧?霍小将军也是连升三级呢!” 这简直是双喜临门! 霍心兰心中欢喜,高高兴兴送阮阅离开,抱着傅笙笙狠狠亲了一下。 还是宝贝女儿给力! 心里嘟囔几句,就能让天武帝给她连升两级到昭仪。 加上娘家人的功劳,一下升三级。 嫔位是一宫主位,如今宫中能再用位分压她一头的人不多了。 不仅是分例变多,往后即使失宠,内务府也不敢克扣得太过分。 傅笙笙也高兴着呢。 【嘿嘿嘿,渣渣爹还是有点良心的。】 【看在他这点良心的份上,希望他死得别那么惨吧。】 【在娘亲的好日子还惦记着渣渣爹,我可真是孝顺啊。】 霍心兰无奈。 她的宝贝女儿对亲爹有点孝心,但不多。 天武帝多年没有给后妃晋位分,霍心兰一下连升三级,几乎在后宫引起了轰动。 一时间流光轩门庭若市,全是来恭贺的妃嫔与命妇。 霍心兰与她们寒暄了一整天,晚上看完礼单便早早睡下。 从前受宠时她都没收到过这么多贺礼,如今日子倒是越来越好了。 若是傅司辰能早日好起来,她这辈子也就别无所求了。 晚上霍心兰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一声极为尖锐的尖叫。 她被吓得从床上竖起,下意识抱起睡在她身侧的傅笙笙,惊恐不安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守夜的红玉一脸茫然:“啊?没什么事,小——娘娘您怎么了?” “刚刚谁在叫?”霍心兰扯开帘子,仔细在黑暗中巡视。 “没人叫啊。”红玉一脸茫然,点了烛火凑到床边,“奴婢刚刚没睡,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屋内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除了在屋里守夜的红玉,屋外还有太监守夜,若是真的听到那么凄厉的尖叫声,这两人不可能都没有察觉。 可霍心兰分明记得自己听得清晰,绝不像是在做梦。 因为亲眼见过宫中闹鬼,她不敢大意,紧紧护着怀中的傅笙笙,起身下床:“我去看看锦年和司辰。” 她顾不上穿鞋就往外走,耳边传来傅笙笙含含糊糊的小奶音。 【不用去啦,哥哥们没事。】 【刚刚叫得那么惨的是太后吧?】 【她好像嘎了。】 【大应朝的国运因为边关将士叛乱而被削弱,太后与国运的联系不像渣渣爹那么强,加上丽妃他们怨气太重,国运带来的庇护减弱,太后就嗝屁啦。】 【娘亲应该是有灵根的人吧,最近总是抱着我,被我身上溢散出的灵气影响到了,才会听到太后临终时的声音。】 【啧,叫得这么响,太后一定死得很惨。】 【就是可惜娘亲生在了这里。光是受到我这么一点灵气影响,就能听到那么远的声音,娘亲的修炼资质一定很高。】 霍心兰听着女儿在心里碎碎念,瞧着她迷迷糊糊睡去,一颗心狂跳不止。 她听国师提过“修炼”之类的词语,据说能够让凡人以此踏上成仙大道。 她一直都觉得那是虚无缥缈之事,没想到自己竟离得这么近。 听笙笙这熟稔的语气,莫非她的女儿真是仙人转世? 霍心兰心情复杂地抱着女儿,忽然真的很遗憾自己生在这里,无法修炼。 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见识不同的风景,过想要的人生。 而不是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一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身上,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第八十七章 互为因果 这一晚上霍心兰没有再睡着。 她先去探望了睡熟傅锦年与傅司辰,确定他们兄弟俩都平安无事,才回屋守着傅笙笙等到天亮。 一晚上过去,纷纷扰扰的思绪在她脑海中乱舞,让霍心兰的心忍不住飞出流光轩、飞出皇宫。 但最终还是被突然迸响的烛花拉回现实。 笙笙说的那个能供凡人修炼、踏上成仙大道的世界,她这辈子终究是没办法去了。 这一世就好好守着孩子们,一家人平平安安过下去也行。 听着屋外想起宫人洒扫的声音,霍心兰收起烦乱的思绪,起身洗漱。 碧珠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一如既往地为霍心兰挑选首饰:“娘娘,这枚红宝石凤簪好看,戴这个吧?” 这是她封嫔时天武帝赏赐的,虽然张扬了些,但盛宠在身,倒是不算僭越。 只是今天注定戴不了这么亮眼的凤簪。 “放着吧,先梳头,不簪花。”霍心兰道。 碧珠心中不解,但听话地为她挽发。 霍心兰起得早,又没簪花,早上倒是空出不少时间来。 一直到和傅锦年用完早膳,流光轩外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前来传话:“回禀霍嫔娘娘,太后崩了!” 屋内众人皆是诧异,霍心兰也假装惊讶:“怎么这么突然?” 太监不敢多说,含含糊糊道:“似是……是……突发疾病。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赶去兰如宫,内务府正在准备丧仪,各宫主子都需前去守孝。” “我知道了,这就去。”霍心兰打发掉小太监,吩咐傅锦年去换身衣服。 兰如宫闹鬼,夜夜宫人都昏迷,都得第二天天亮后才会醒。 太后深夜暴毙,今早才有消息传出,内务府尚来不及准备各宫主子的孝服,只能先穿自己的素服前去。 母子两人准备妥当,出门前,傅锦年问:“要不要带妹妹过去?” 通常这种场合不会带太小的孩子,免得孩子吵闹,搅扰灵堂。 但傅笙笙不是普通孩子,从不哭闹,带她出马常常能带来奇效。 霍心兰想了又想,吩咐碧珠去给傅笙笙换个素色的襁褓,抱着她前往兰如宫。 一路上遇上了几位宫妃,不管心中如何高兴,这会儿都强装悲切,叹息着太后是个好人,天不假年。 唯有傅笙笙笑的嘴巴都合不上。 【嘿嘿嘿,太后死啦~死啦死啦滴~】 【吃席去喽~】 【皇家的席面,一定超级好吃!】 傅锦年偷瞄着她,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跟着妹妹的笑声露出笑容。 …… 小太监报丧第一个通知的是天武帝与皇后,随后才按各宫远近和位分大小去报信。 霍心兰如今虽然升了位份,但流光轩位置偏僻,被通知得比较晚。 她到兰如宫的时候,不少妃嫔都到了。 天武帝眉头紧锁,见她来,刚要舒展眉头,又皱了起来:“怎么把笙笙带来了?” “臣妾出门时,笙笙哭个不停,带她出来了才不哭呢。或许是想太后了。”霍心兰睁眼说瞎话。 傅锦年好佩服母妃的扯谎功夫。 说话间,霍心兰已经抱着傅笙笙走到天武帝面前,按着规矩给他和皇后等人行礼。 天武帝挥挥手,示意她起身:“此番太后走得突然,她的身后事,由你协助皇后料理。” 众人诧异。 祥妃更是不服:“陛下,宫中位分、资历比霍美——嫔高的人多的是,怎么也轮不到她协助皇后料理此事吧?” 天武帝冷冷瞥向她,祥妃只得忍下满腔不忿,低声道,“陛下圣明。” 她本还想借着为太后守孝的机会求天武帝放大皇子出来,如今一上来就触怒天武帝,这话是断不敢再提,愈发懊悔自己刚刚一时口快。 霍心兰协助皇后就让她协助去,她多什么嘴? 反正皇后也不是好相与的人,正好让她和霍心兰狗咬狗! 可话都已经说了,覆水难收,祥妃肠子都悔青了。 祥妃不满,霍心兰这边倒是有人为她高兴。 卫才人是一个。 她位分低,一向为人低调,带着孩子站在众人身后,欣慰地看了眼霍心兰。 从前霍心兰只是受宠,手中却没有什么实权。 这次天武帝不仅提了她的位分,还让她协助皇后料理太后的丧事,足见看重之意。 一旦手中有了权,他们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过。 傅笙笙更高兴,在心里“哇塞哇塞”个不停。 【哇塞,我的亲亲父皇不愧是我的亲爹!眼光就是好!】 【娘亲好聪明的,就差一个给她表演的舞台!】 【父皇果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父皇!】 天武帝心中流过一道暖意,抬起手臂冲霍心兰招了招手。 霍心兰会意地把傅笙笙递过去。 天武帝抱着女儿,看着傅笙笙圆润的可爱小脸,心中的郁气少了些。 怎么说呢,太后昨晚暴毙,他虽然惊讶,却也觉得意料之中。 前天晚上他召见了霍成哲,详细询问了他边关发生之事。 霍成哲条理清晰、重点明确地把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天武帝才发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许多。 除此以外,霍成哲一路回京,沿途所见皆是民不聊生。 看天武帝是真心想要了解外界的情况,霍成哲小心翼翼地也把这些告诉了他。 国师曾与天武帝说过国运的构成。 国运说起来虚无缥缈,但其实体现在方方面面。 百姓是否安居乐业、江山是否铁板一块、上位者是否德以配位…… 都是国运的侧面写照。 天武帝自认文成武功乃是大应开过以来位列第一的君王,登基前些年确实江山稳固,百姓丰衣足食。 他演变为暴君是有资本的。 他以为他的江山固若金汤,永不凋零。 但再浑厚的资本也有被挥霍完的一天。 尤其是时局瞬息万变,他作为九五之尊,掌控着数万万人的身家性命。 听到霍成哲说完自己的所见所闻,天武帝当时的心就沉了下去。 冥冥之中,他感应到国运在消亡。 他背弃了为人君父的职责,他的臣民也就抛弃了他。 第八十八章 他女儿是天才!绝世天才! 趁着国运尚未完全离他而去,天武帝想尽快做出改变,挽回自己的江山与百姓。 但太后与国运之间的联系没有那么强,国运衰弱,她所能得到的庇护变弱,所以惨遭毒手。 今早听到小太监前来报丧时,天武帝第一时间就理清楚了其中原理。 他已经派人去接国师,必须想办法把离他而去的国运扯回来。 耳边传来皇后端庄得体的声音:“陛下,太后丧仪是否一切遵循旧例?” “风光大办。”天武帝不假思索。 皇后懂了,就是极尽哀荣。 傅笙笙撇撇嘴。 【亲亲父皇,这样损阴德哦。】 天武帝一愣,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 【太后坏事做尽,还给她风光大办,兰如宫里的那些鬼好不容易消散的怨气都得被气回来。】 【太后她配风光大办吗?】 【她坏得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给她留个全尸都是丽妃他们这些鬼心善了!】 霍心兰听得胆战心惊,生怕天武帝一怒之下把傅笙笙摔地上。 偏偏天武帝没能听到后面的话,反复思索自己仅能听见的那句“损阴德”。 他不明白自己给生母办一场体面的丧仪,怎么就损阴德了。 难道是太后生前做的那些事,不配让她风光大葬? 能在一众皇子中夺下皇位,天武帝必定有自己的判断力。 他知道太后平时没少做缺德事,但他不在乎。 如今听着女儿的话,加上国运受损,天武帝不得不在乎。 思索许久,他叹了口气,打断正在跟内务府总管说话的皇后:“算了,如今边关动荡、百姓不易,太后的丧仪一切从简。” 众人震惊,全都不可思议地望向天武帝。 陛下一向奢靡,太后更是如此,怎么今儿个改性了? 皇后尤其不适应,给霍心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问问天武帝该如何从简。 霍心兰又不傻,怎么可能自己撞枪口上去? 她只当没看见皇后的眼色,低头告诫自己,和皇后共事,千万别被她坑了。 在所有人的惊讶中,只有傅笙笙在惊讶过后,很快表现出自己的高兴。 【哇,不愧是我的亲父皇呢!】 【太后的丧事上省省,这不就把边关缺的银子给攒出来一点吗?】 【再杀几个贪官,抄家夺爵看透一套流程丝滑续上,不仅能给边关送军饷,还能杀鸡儆猴,让其他想伸手的人都收敛点。】 【户部尚书、侍郎、主簿都不干净。兵部侍郎也拿钱了。礼部的各种缓解贪银子,还打算贪污太后的治丧费呢……】 【把他们都噶了!银子拿回来!发军饷!买军粮!】 【我滴父皇哦,你丢失的国运这不就慢慢回来了吗?】 天武帝心中诧异,没想到傅笙笙能知道国运一事。 但随即想到自己能听见这丫头的心声就已神异,笙笙能知道国运不足为奇。 他正愁不知道京中哪些官员与边关勾结贪墨军饷,宝贝女儿就在这儿叭叭叭给他报名字,简直是老天爷在给她送银子! 他女儿招财! 稳国运! 旺他! “皇后,心兰,这里你们处置吧。朕先走了。”天武帝忙着去抄家,抱起傅笙笙就往外走。 霍心兰忙提醒:“陛下,笙笙……” 天武帝想了想,没把傅笙笙交给她:“你这儿忙,朕先照顾着。”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心中反复琢磨把傅笙笙点名的那些贪官都嘎了后,该找哪些人补上空缺。 而他怀中的傅笙笙正一脸懵逼。 【喵喵喵,为什么要带我走?】 【我不要跟你这个暴君走!】 【我要娘亲!要香香的娘亲!】 傅笙笙不满地挣扎,发出奶呼呼的哼唧声。 天武帝竖起耳朵认真倾听,没能听到女儿的心上,以为这就是小孩子在舒展身子。 一定是屋内太闷,熏着他宝贝女儿了。 还好他英明神武,即使把女儿带了出来。 天武帝大步流星地带着傅笙笙回到章台殿,霍心兰怕他照顾孩子不耐烦,早就让专门负责照顾傅笙笙的宫女跟上了。 趁着宫女们给傅笙笙喂羊奶,天武帝先传旨把她点名的那些人给抓了。 锦衣卫速度很快,天黑时分,便把这些大人九族入狱,所有在京家产均已清点完毕,制作成册,交由天武帝过目。 至于各位大人在京城以外的地方所置产业,也已连夜派锦衣卫并当地城防司前去查抄。 这不查不知道,一抄家,天武帝愣是发现这帮人居然比他还有钱。 瞧着那长到一眼望不见头的查抄清单,天武帝气得笑出了声:“阮阅,这年头当官比当皇帝有钱啊。” 阮阅跟随他多年,听得出天武帝正处在暴怒中,战战兢兢地说:“这些人不思圣恩、目无朝纲、贪赃枉法,挣得都是不义之财。” 【就是就是,他们都成了我亲亲父皇的存钱袋了呢。】 傅笙笙心中嘲讽。 天武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 他的钱没有少,只是暂时放在了别人家里。 他是皇帝,想用这些银子的时候,随时都能拿回来。 只是这些银子还不够填补边关的亏空,天武帝故意当着傅笙笙的面问:“不知道京中还有哪些贪官能为边关出份力。” 傅笙笙歪头。 【渣渣爹是傻子吗?】 【京中但凡是个官,都能为边关出力。】 【清官出力,贪官出钱,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她碎碎念,因为没给天武帝吹彩虹屁,天武帝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以为女儿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继续装模作样地问:“国库空虚,还需要查抄更多贪官的府邸,充盈国库、稳定边疆。” 【哇哦,爱民如子好父皇。】 傅笙笙语气还是有些嘲讽,但天武帝听不出来,只当女儿在夸他,弯起唇角。 【京城贪官可多了,我都说不过来呢。】 【不知道我聪明绝顶的父皇能不能想到直接去官府查地契。谁家地多、地契和买房款来源不清,就说明有问题。】 他女儿是天才! 绝世天才! 天武帝恨不得当场夸出来,忽然听到女儿奶呼呼的叹息声。 【不过这事必定会涉及好多皇亲国戚,是个容易掉脑袋的差事,不知道找谁去办比较好。】 这倒是,他需要一个不畏强权的人。 思索片刻,天武帝忽然有了个人选。 第八十九章 哇,渣渣爹怎么突然像个人了? 天武帝选中的人是霍成哲。 综合多方考量下来,霍成哲都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首先他从层层追杀中杀出一条血路,千里迢迢自边关回来报信,就足见他的忠心与能力。 天武帝不必担心他在调查此事的时候弄虚作假或力不从心。 其次,霍家在朝中没有根基。 霍成哲先前职位不高,人际关系都在边关,在京城使不上力。 天武帝也不必担心有人走他的门路,想要让他高抬贵手。 这样的人只能成为一介孤臣。 孤臣的唯一依靠只有他这个帝王。 只有如此,天武帝才能把这件事捏在手中。 除此以外,看傅司辰现在的情况在一天天好起来,天武帝沉寂已久的心又一次活泛起来。 上次重病之后,他被刘妃气狠了,愣是凭借一股狠劲从病重中撑了过来。 但天武帝心中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太后暴毙,给天武帝带来了不小的感触。 若是傅司辰真能恢复到先前的状态,有些事是该准备起来了。 霍家作为傅司辰的外祖家,不能太过强势,以免影响傅司辰将来做决断,影响傅氏江山。 但在此之前,需要他们推傅司辰一把,才能稳固傅司辰母子的地位。 这就需要霍家有一定的资本。 而作为皇帝的绝对心腹,以雷霆手段承办此事,便是霍家亮相的最好场合。 想清楚了这一切,天武帝连到手的银子该怎么分都一并想好了:“阮阅,召霍成哲觐见。” 【渣渣爹找大舅舅干什么?他伤还没好利索呢。】 阮阅也好奇这个时候宣霍成哲入宫有何要事,不敢耽误,马不停蹄地就往宫外赶。 霍家并非京城人士,而是位于京城不远的陪都。 霍成哲在京城没有落脚的地方,天武帝开恩特许他在皇家别院修养。 一来是让霍成哲养伤,二来方便锦衣卫暗中保护,顺便揪出暗中想要将他灭口之人,彻查边疆军饷贪污一事。 除此之外,天武帝也给霍成哲赐了一幢宅子,就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只是霍成哲伤着,霍心兰又不便出宫操办,便只能请霍家老爷和夫人进京。 老两口刚到,还在休整,尚未把宅子归置起来,霍成哲也没办法前去居住。 傅笙笙等得昏昏欲睡之时,阮阅终于带着霍成哲急匆匆地进来了。 霍成哲的伤还没有好,但他身体底子不错,天武帝又给他用了上好的伤药,已经恢复了不少。 刚回京时他连站立都困难,这会儿不用人扶着就能够自行行走。 按规矩上前行礼,起身时,霍成哲无意间瞥见天武帝怀中的孩子,愣了一下。 听闻宫中最近只有一个孩子出生,莫非这就是笙笙? 他心中好奇,却不敢继续张望,不得不挪开眼神,规矩地低头站在原地。 傅笙笙同样充满了好奇,扒拉着襁褓,伸长了脑袋,朝外望去。 【哇哦,亲亲父皇是知道我见不到大舅舅,特地把大舅舅喊来让我看看吗?】 又被女儿夸了,天武帝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稍稍抬起胳膊,方便傅笙笙朝外望去。 【让本公主看看本公主英勇无比的大舅舅长什么样?】 【哇哦,大舅舅好神气啊,不愧是我大应第一军神!】 【就是死的惨了点。独守孤城一年半,最后城破人亡,被叛军杀死分食。】 【太惨了,死得实在是太惨了。】 傅笙笙越想越伤心,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天武帝勾起的唇角一点点瞥了下去,神色甚至有些阴郁。 “独守孤城”这四个字足见事情的严重性,必定是丢失了国土。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在位期间将大应的版图拓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广阔。 如今竟然丢失国土,简直奇耻大辱! 不行,他必须改变这个结局! 先去筹集军饷,安抚住边关浮动的人心。 天武帝收起心绪,对霍成哲说:“你回京这么久,还没见过笙笙吧?” 霍成哲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傅笙笙,又赶紧收回眼神:“陛下英明,臣确实尚未见过公主。” 天武帝把傅笙笙交给阮阅,示意他带去给霍成哲看看。 傅笙笙怪高兴的。 【哇,渣渣爹怎么突然像个人了?让我都有些不习惯呢。】 【大舅舅抱,我给你上个平安符!】 傅笙笙扑愣着小手要霍成哲抱,霍成哲受宠若惊:“这孩子不认生。” 阮阅轻笑:“咱们小公主最是乖巧,从不哭闹。无论谁抱都笑嘻嘻的。” 夸的是傅笙笙,心里暖的却是霍成哲。 霍心兰的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优秀,他这个做舅舅的也高兴。 霍成哲小心翼翼地抱起傅笙笙,就怕自己姿势不到位,硌着小外甥女。 【看我笙笙平安符!】 傅笙笙扬起小手,往霍成哲眉心一点。 温润触感传来,霍成哲隐约感觉到有一股暖流钻入了自己体内,蔓延向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速度非常快,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已经消失无踪。 霍成哲甚至都不能主气馁判断刚刚那一下是不是幻觉。 低头看见正咧嘴笑着的傅笙笙,霍成哲的思绪被打断,也冲她笑了起来。 小外甥女真可爱! 正在这时,他听到天武帝说:“霍爱卿,朕此番召你前来,有重任交付。” 霍成哲赶紧把傅笙笙交还给阮阅,撩起衣摆下跪行礼,被天武帝止住:“别跪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赐座。” 霍成哲就知道天武帝宣自己入宫不会只是单纯为了让他见一见傅笙笙,谨慎开口:“陛下请说,臣必定不负所望。” 小太监搬了个小杌子过来,霍成哲胆战心惊地坐下。 天武帝挥手示意阮阅带傅笙笙出去,免得让女儿发现自己抄她作业,沉声道:“边关军饷克扣严重,将士人心浮动,当务之急是要把军饷补上,安抚将士。但国库空虚,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搞银子不是霍成哲的专长,他皱着眉头不敢出声,生怕天武帝让他想办法。 好在天武帝已经为他想好了方法,只需要他去做就成:“朕这里有个法子,需要人去办。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臣肝脑涂地……” 霍成哲正在说场面话,被天武帝摆手打断:“这些话就不用说了,朕明白你的忠心。你现在就出宫去府衙查阅京中所有土地的归属,但凡查到名下房产与收入不匹配者,全部列为嫌疑人,一一详查。” 霍成哲一下就听出来这是个得罪人的狠活:“陛下,京城繁华、地大物博。这么大的工作量,臣一两个月也完不成。可边关告急,等不了这么久。” “朕知道,朕会让城防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御史台都调拨一批人给你,暗中还有锦衣卫相助。你尽管放心大胆去查,能查多少是多少。” 这活实在是太得罪人了,霍成哲不想出门就被人杀全家:“恕臣直言,这样的事情通常不都直接由锦衣卫办理吗?” “他们有另外的贪官要查,人手不够。此事朕会下一道圣旨,另外给你一道腰牌,见腰牌如朕亲临。你放手去做,不必担忧家中之事,朕会另外派人保护霍家二老。爱卿,此事若是能办好,朕大大有赏。” 霍成哲很担心自己有命办事,没命拿钱。 但他要是敢拒绝天武帝,现在就得死。 于是他只能领旨谢恩,心中则另外琢磨起了天武帝把这事交给自己的用意。 京中的孤臣不止他一个,天武帝的狗腿多的是,谁都能来办这事。 天武帝非要让他这个伤还没好利索的人去办这事,必定另有深意。 难道是九殿下的恢复让陛下看到了扶持霍家的必要性,是在为将来筹谋? 第九十章 傅锦年的“孽缘” 天武帝是个要脸的君王,去府衙查抄所有人员的土地资产,对他这个大地主来说有伤脸面。 最后查下来,京中资产最多的可能就是皇家。 于是在公开的圣旨上,天武帝只说封霍成哲为钦差,巡查京中官员贪污一事。 有锦衣卫珠玉在前,众人想着霍成哲好歹是军武出身,绝不会比锦衣卫做得过分,甚至都松了一口气。 谁知霍成哲当天便带了一帮人去府衙,把所有鱼鳞册都搬走带回了自己居住的别院。 这下所有人的脸都青了。 上一次鱼鳞册还是先帝在位之时,去了三波钦差,全都死了。 最后先帝被迫妥协,不得不放弃这事。 现在居然还有人敢打鱼鳞册的主意,霍成哲疯了吗? 这不是找死吗? 可偏偏天武帝的手段比先帝狠,这些人动霍成哲之前也害怕天武帝把自己和九族凌迟。 京中众人为了这事明里暗里都在较劲,傅笙笙倒是在宫里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太后死了,没人能再踩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各宫妃嫔都知道霍心兰受宠,也都懂得避其锋芒。 不仅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来找流光轩的麻烦,还上赶着巴结霍心兰,礼物小山似的往流光轩送。 霍心兰客客气气地接下礼物,也都挑选了合适的回礼让他们带回去。 她得宠不骄横,失宠不气馁,倒是让很多人都高看一眼。 太后的丧事办得比较简单,但再简单也是相对于原先的皇家规格而言。 这场丧事前后持续了一段时间,宫内宫外都为这事好一通忙活。 只有傅笙笙仗着自己人小,一直都开开心心地在流光轩里吃了睡、睡了吃,不用像傅锦年那么惨兮兮地去灵前守孝。 太后死得还蛮是时候的,好歹撑到了霍心兰封嫔的册封大典之后。 要不然还得耽搁霍心兰的好日子。 看在这一点上,傅笙笙真诚地为太后祈祷了一下,希望她下地狱后少挨一天鞭子,直接下油锅就行。 嫔位是一宫主位,天武帝还下旨让霍心兰迁去钟粹宫。 钟粹宫地方大,距离天武帝的章台殿更近,只是长期无人居住,需要修葺一番。 但是太后的死推迟了这事。 好在霍心兰也不着急迁宫。 流光轩位置偏远了些,胜在清静。但凡有个眼生的宫女太监过来,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而且这里是傅司辰长大的地方,呆在熟悉的地方,或许能让他更好的恢复。 好不容易等太后的“五七”过去,送走兰如宫内诵经的大师,霍心兰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流光轩,洗漱完之后早早上床睡觉。 这一个多月又是操办各项事宜,又要提防皇后暗中给她使绊子,霍心兰称得上是心力憔悴。 和皇后共事,还不如她一人独揽。 洗漱完毕,霍心兰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她这一个月都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第一次能够这样睡个踏实觉,甚至有些不习惯。 这一晚霍心兰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听到屋外传来了什么东西在地上蹦哒的“咚咚”声响。 这声音莫名让她觉得耳熟,霍心兰下意识地回想起来。 她一样一样排除掉心中的猜测,最后找到了一个最贴切的东西——那是人头在地上跳跃发出的声音。 那个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头鬼在霍心兰脑海中一闪而过,直接把她给吓醒了。 不会是那个鬼东西又来了吧! 霍心兰惊恐地从床上竖起,耳边依稀还能听见人头落地发出的“咚咚”声响。 而且这声音显示从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朝傅锦年的屋子靠去了。 一想到儿子和这些鬼物的孽缘,霍心兰便急得要命,鞋子都顾不上穿,冲下床便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去。 守夜的碧珠被吓了一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赶紧追上去:“娘娘——” 她刚要喊人,就被霍心兰喝断:“别出声!” 听出她言语中的严肃,碧珠不敢再喊,小声问:“娘娘,怎么了?” 霍心兰不知道该怎么说,紧紧抓着袖口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往傅锦年的屋子走去。 这些日子她太忙,傅锦年就主动揽过了照顾傅司辰和傅笙笙的责任。 他在傅司辰的寝室中搭了两张小床,兄妹三人都睡在傅司辰的屋子里。 兄弟俩住对门,霍心兰跨过月洞门,就看到一个虚幻飘忽的人头正用力蹦跶着往傅锦年屋子的木门上撞。 她吓得一个哆嗦,拉着碧珠就躲到月洞门后。 碧珠一脸懵逼,压低了声音问:“娘娘,到底怎么了?” 这丫头一贯聪慧,不会问多余的问题,霍心兰意识到不对劲:“你看不见吗?” 碧珠更懵逼了:“看到什么?” “锦年屋子门口……”霍心兰有些说不下去。 碧珠摇摇头:“门口就一个守夜的小太监,什么也没有呀。您看到什么了吗?” 霍心兰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正好与那个人头对视,吓得差点昏死过去。 她抓起碧珠转身就跑。 身后却传来了“咚咚”的声响。 这声音越来越近、间隔越来越长,终于“咚”一声,一道黑影闪过,那个人头稳稳停在了霍心兰面前。 霍心兰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一把拉住就要一脚踢到人头的碧珠,护着她慢慢后退。 碧珠看不见近在咫尺的人头鬼,但兰如宫闹鬼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连太后都死了。 现在再看霍心兰这副样子,碧珠相当怀疑是兰如宫的鬼跑流光轩来了。 “娘娘,是不是太后那里的……”她不敢提“鬼”之类的字眼,说到一半没了声,满脸惊惧。 霍心兰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个人头,紧紧抓着碧珠的手,微微颔首。 碧珠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把冲到嘴巴边的尖叫声咽回去。 “怎……怎么办啊?”碧珠慌得不行,想叫人又怕触怒了她看不见的鬼,全身忍不住地发抖。 随着她们俩的后退,人头鬼蹦蹦跳跳地朝她们靠近。 守夜小太监看到霍心兰前来,正要上前行礼,被霍心兰拦住:“站那儿别动!” 小太监一脸茫然,不敢不从。 忽然间,霍心兰察觉到身后传来异样的凉意。 根据上次她见到这个人头鬼的经验,这东西不是一只鬼单独过来的。 这也就说,这里还有无数她看不见的鬼。 寒意从空无一物的身后汹涌袭来,霍心兰几乎能想象到无数厉鬼就站在自己身后。 被鬼物前后夹击,遭了! 第九十一章 哥哥要手撕厉鬼哈哈哈 这些厉鬼沾了血,不知道会不会更凶、不知道是不是会挣脱傅笙笙的禁制。 霍心兰思绪万千,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就怕一点小动作都会触怒周围的厉鬼。 与此同时,因为院中厉鬼聚集带来的寒意蔓延到屋内,让屋中熟睡的兄妹三人陆续醒来。 傅司辰第一个从床上竖起,他不知道发现了什么,起身去抱傅笙笙,同时摇醒了睡在对床的傅锦年。 自打傅司辰出事后,他宫中便彻夜亮着烛火,方便人随时查看情况,以免出现意外。 透过昏暗的烛火,傅锦年哈欠连天地坐起身,还没弄明白是谁喊醒了自己。 睡眼惺忪间看到傅司辰抱着傅笙笙往外走,傅锦年一个激灵,赶紧跟上去:“哥,怎么了?” 【闹鬼被哥哥发现了吧。】 傅笙笙迷迷糊糊的心声传来,让傅锦年最后一点瞌睡也没了。 怎么又闹鬼! 鬼不都该去找太后吗? 太后都死了,这些鬼还不甘心吗? 傅锦年越想越害怕,拉住想出门的傅司辰,一抬头就见院子里站着自己熟悉的鬼。 他倒抽一口凉气,尚未反应过来,人头鬼注意到他,丢下霍心兰和碧珠,开开心心地朝他蹦去。 霍心兰大惊失色:“锦年关门!” 打瞌睡的守夜小太监被这一声惊醒,还以为霍心兰在训斥自己,哆嗦着跪下请罪:“娘娘恕罪!奴才知错了!” “没凶你,快进来!”傅锦年把人拉进屋子,看到人头鬼跳着大跃步来到自己面前,稳稳当当停在他脚边,满是期待被踢的模样。 傅锦年示意守夜小太监去里屋,无奈地看看人头鬼,又望向院中的其余鬼。 相比于上次被陈灵欢偷换命运后来找他“寻仇”的厉鬼,这次的规模小得可怜,只有稀稀拉拉几只鬼。 最凶的丽妃还不在里面。 而且看这些厉鬼的模样,不像之前那样凶狠,傅锦年觉得他们来找自己应该是有事。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对霍心兰说:“母妃,你先回去吧。我来处理。” 霍心兰哪里敢放心让他一个七岁孩子来处理这些事,压低了声音担忧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哥哥要手撕厉鬼哈哈哈。】 傅笙笙嘻嘻哈哈的心声在小院中响起,因为情绪亢奋,比平时喊得更为响亮,听得霍心兰心神一颤。 傅锦年生怕霍心兰的思绪被傅笙笙带歪,忙小声问面前的鬼:“你们找我干什么?” “求……收……留……”淹死鬼“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傅锦年费了些功夫才听清。 按照上次碎尸鬼被超度的经验,这些厉鬼最大的心愿被完成后,就该能够解脱。 现在他们成功报仇,怎么反而赖上他? 这些鬼几次都差点害死自己,傅锦年再心大也不想成天跟他们呆在一起,内心极为抵触:“其他鬼呢?” “解脱……了……”淹死鬼说。 他是这些厉鬼中唯一一个还能交流的,其余的要么没有嘴,如无头鬼;要么嘴巴就是个摆设,如人头鬼。 这俩合在一起的时候,傅锦年怀疑是个哑巴鬼。 傅锦年更不明白了:“他们解脱了,为什么你们还在?你们还有什么心愿吗?” 人头鬼率先开始摇头。 淹死鬼“咕噜咕噜”地说:“不知道。” 【这些鬼对太后的怨气不算最重吧,或者是在太后死后发现了新的鬼生乐趣,不愿意去投胎,就会这样。】 傅笙笙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们,叹了口气。 【怪可怜的,连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就收留他们吧?】 傅锦年打了个寒颤,怀疑妹妹疯了。 这些鬼再可怜,也是鬼、也害过人。 收留他们,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他还怕流光轩里有人成为第二个太后呢。 好在傅笙笙的心声打消了他的想法。 【他们身上的怨气已经很淡了,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慢慢磋磨掉最后一点怨气,他们应该也能解脱。】 【可以跟他们约法三章,不许他们害人、不许他们随便出来吓人、不许让外人知晓他们躲在流光轩。】 傅笙笙怕傅锦年不知道这些事,伸出三根手指,用力冲厉鬼们甩了甩,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你们要答应我们的条件哦,才可以住在流光轩呢。】 【不然就只能去外面做孤魂野鬼啦。】 傅锦年想说答应了也不行,但淹死鬼不知道怎么了,这一刻竟然与傅笙笙该死的心有灵犀。 他“咕噜咕噜”的气泡音冒出来,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咕噜……不会害人咕噜……” 人头鬼使劲点着头,脑袋落地发出的“咚咚咚”声响,节奏快得比老和尚的木鱼还快,生怕傅锦年不答应似的。 不止是他,淹死鬼后面站着的七八只厉鬼也全都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这么诚恳,傅锦年都有些不好意思拒绝了。 他看看站在远处担忧望着他们的霍心兰,又琢磨着傅笙笙的心声,最后甚至去看了眼傅司辰的脸色。 傅司辰木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眸色沉沉地望着门外的厉鬼,眼中像是比以往的漠然多了几分思忖之色。 想起傅司辰是第一个发现屋外闹鬼的,傅锦年凑到他身边低声问:“哥,你觉得呢?” 傅司辰没有反应,他像是一个还在开启状态的木头人,偶尔会对外界有反应,但很多时候并未苏醒。 屋外就站满了鬼,他既然是抱着傅笙笙往屋外走,那就说明傅司辰潜意识中觉得屋外并不危险? 傅锦年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仔细观察傅司辰的表情,仍旧没看出什么,低头去看傅笙笙。 傅笙笙也看着他。 【哥哥,你就答应他们吧。】 【他们还挺可怜的。】 【以前被怨气控制,执念太深,确实害过人。现在太后死了,他们的怨气消散了大半,如果没有人好好引导的话,万一被坏人抓去炼鬼,他们肯定会变成更凶恶的厉鬼。】 【如果流光轩能收留他们,他们也就不用流浪。】 【等怨气消散,他们就可以解脱了。至于从前做过的那些错失,等到了阴曹地府,判官会罚他们的。】 傅笙笙心里碎碎念,还伸着小手给傅锦年比划,就怕他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涉及鬼物,事关重大,傅锦年不敢一个人做决定。 他转头去看霍心兰,希望霍心兰能给个准话。 奈何距离相隔太远,傅笙笙后面的心声又太小声,霍心兰全然没听到。 她现在站在原地不动,纯粹是怕自己的莽撞会激怒那些她看不见的鬼,给在场诸人带来祸端。 没见到她点头或摇头,傅锦年便知道她多半不清楚眼前的情况,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才七岁,为什么要让他一个小孩子决定这么重要的事??? 第九十二章 给厉鬼们找个“家” 挣扎许久,傅锦年终于做出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行叭……”他小小声地说。 鬼物们顿时高兴得欢呼,就是连碧珠这样灵感迟钝的人,都依稀在夜风中听到了嘈杂的鬼叫。 傅锦年被这东西吓了一跳,连忙补充:“但除了不能害人,你们还要答应我不能随意出现在别人眼前、不能随意吓唬人、不能让外人知道你们躲在这里!” 人头鬼顿时蹦跶得更欢了,开开心心地就冲进了傅锦年屋里。 傅锦年忙追进去:“这不是我屋子!” 被命令候在里间的小太监看不到人头鬼,还以为傅锦年这话是跟他说的,一脸懵逼:“奴才知道这是九殿下的屋子,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傅锦年看人头鬼失落地蹦跶出来,感到头疼。 他不想跟鬼同住一间屋子。 “你们如果呆在流光轩的话,住哪儿?”傅锦年问。 淹死鬼忙说:“我的水缸。”仔细听的话,还能从他的气泡音中听出几分急切与欢喜。 傅锦年环顾一圈,没见到他的水缸。 不等他发问,淹死鬼咕噜咕噜地说:“求您帮忙搬过来。” 傅锦年:“……” 住我的房子,还要我给你们做苦力,你们这些鬼怎么这么会享受??? 倒是傅笙笙觉得他们挺实诚。 【还挺乖的,一上来就住水缸。这个水缸可以隔绝活人和死鬼之间的往来哦。】 【这样流光轩的凡人就不会因为沾染到他们的阴气而生病。】 【哥哥就答应他们吧,再辛苦你去背一次水缸。】 傅锦年一点也不想答应他们。 天晓得他上次在极度恐惧中,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才硬生生把装满了鬼的水缸从安乐宫运到兰如宫。 到今天他还腰酸背痛胳膊疼,还没缓过来。 现在又要他去搬水缸? 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啊! 可一想到自己若是不答应,这些鬼没地方呆,就有可能跟他挤一间屋子,他就瘆得慌。 傅锦年撇撇嘴,只能不情不愿地说:“我尽量吧。” 那些鬼顿时又都乐开了花,在院子里群魔乱舞。 算了,他搬的不是水缸,而是这些鬼的家。 傅锦年长叹一口气,拉着傅司辰,带上守夜的小太监,避开在院子里跳舞转圈圈的厉鬼们,来到霍心兰面前。 “怎么样?”霍心兰抓着他的肩膀关切地问,又仔细打量他们兄妹三人。 【都搞定啦,哥哥超棒的!】 傅笙笙骄傲地在心里嘚瑟。 她说搞定,那应该问题不大。 霍心兰心中松了口气,同时感到好奇:“怎么解决的?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傅锦年看看她和碧珠,又看看自己身后的守夜小太监,最后看向了还在院子里庆祝的厉鬼们。 只是答应收留他们,这些鬼用得着这么高兴吗? “母妃,我们进屋说吧。”傅锦年拉着霍心兰进屋,屏退下人之后,把刚刚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听到自己以后得跟七八只厉鬼共处同一片屋檐,霍心兰就差点吓晕过去。 她快被气死了:“谁给你胆子答应他们?” 傅锦年无辜地反问:“您觉得我敢不答应吗?” 霍心兰被问沉默了。 确实,半夜三更被这么多厉鬼找上门,大部分人都不敢拒绝。 可…… 她实在是不想跟鬼共处。 霍心兰光是想到这事就头皮发麻:“这事会不会有什么隐患?这些鬼的承诺能信吗?会不会出尔反尔?” 傅锦年也担心这点呢。 【不会哒,有我做见证,双方都不能反悔哦。】 【这些鬼就是想要个家而已,哥哥答应收留他们,他们就不再是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好可怜的,不仅要风吹日晒,还要被别的鬼欺负,一不小心就又会嗝屁。】 【现在他们有了安身之所,算哥哥做了一件大功德呢。】 还能攒功德,傅锦年有些意外。 确保不会存在隐患,霍心兰也放下心来。 她整理好思绪,对傅锦年说:“水缸之事我来处理,你明天一早跟我一起去兰如宫,告诉我是哪个水缸就行。” 说着霍心兰有些担心,“太后宫中的水缸都大同小异,你能认出来是哪个吗?” 这几天守孝时,傅锦年借故去水井旁打探过情况。 怕被人瞧出异样,他不敢离得太近,只是远远的瞄了一眼。 那些水缸确实都长得差不多,但淹死鬼的水缸更阴冷一些,对他这种开了阴阳眼的人来说非常好辨认:“我知道的,您放心。” “那就好。”霍心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又是欣慰又是难受地望向傅司辰,“司辰,你恢复得怎么样了?能听到母妃说话吗?” 要不是知道傅锦年打小实诚,刚刚听到傅锦年说是傅司辰第一个发现外面闹鬼,霍心兰差点没敢相信。 刚刚她和傅锦年说话时,傅司辰毫无反应,再次回到了先前木然的模样。 这会儿被霍心兰问起情况,傅司辰还是一动不动。 “母妃,你说哥哥为什么能第一个发现闹鬼?”傅锦年不解地问。 【因为哥哥也有灵根。】 【如果是在修真界,哥哥可以修炼的哦。】 【虽然他现在身体还没好,但对这些东西敏感是种本能。哥哥的资质应该也很高的。】 霍心兰的心顿时更痛了。 她的儿子这么优秀,竟然被人害到这个地步! 这晚上,她没让傅锦年兄妹再回去睡觉,直接让他们睡在了她屋里,免得遇上还在院子里为自己有个“家”而狂欢的厉鬼们。 第二天一早,霍心兰带着傅锦年去了趟兰如宫。 国师即将归来,皇后的重心都转移到了这事上,想要讨好国师,为自己的两位皇子增加夺位的筹码。 太后丧仪剩余之事,她全都交给了霍心兰处理。 没有她在里面横生枝节,霍心兰不仅办事效率大幅度提高,甚至都轻松了不少。 这会儿太后的灵柩已经被送出皇宫,只等着国师回来主持仪式,送她与先帝合葬。 兰如宫内的物件都要登记造册,重新收入内务府。 贵重的头面首饰等物,皇后已经先一步收起,留给霍心兰收拾的都是些笨重而不值钱的物件。 那几口水缸就在其中,正好便宜了霍心兰给厉鬼们找个“家”。 第九十三章 好气啊,居然被一个奶娃娃鄙视了 在霍心兰暗中把淹死鬼的水缸从兰如宫运回来后,环绕在流光轩的阴气少了不少。 就连那些看不见厉鬼的宫人都明显感觉周围不再凉飕飕的,感叹天气在逐渐变暖。 本以为国师最多两月就能从外地回京,但因为他伤势太过严重,负责护送他回京的锦衣卫不敢强行赶路。 他们一路上又遇上了不少事,竟然走了将近五个月才回到京城。 这个时候傅笙笙已经能跌跌撞撞走路了。 小家伙对此特别高兴,一得空就甩着小短腿到处跑,傍晚时分还准点去学堂门口接傅锦年下学,可把傅锦年高兴坏了。 这天傅笙笙照常去接傅锦年下学。 每次她都会去得稍微早一些,乖巧地等在门口。 今天也是一样。 听着学堂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傅笙笙期待地伸长了脖子,等着傅锦年出来。 天武帝对孩子的教育抓得很紧,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要读书。 八岁之前,宫中教授启蒙课,学堂里读书的不仅有年龄相仿的皇子公主,还有京中勋贵家的孩子。 八岁之后,天武帝会给皇子公主们安排不同的老师,因材施教。 勋贵家的孩子则有一定几率成为皇子公主的伴读。 当然,若是勋贵子弟在开蒙阶段表现不好,即使被皇子或公主点名成为伴读,天武帝也不会同意。 傅笙笙还不到开蒙的年纪,还不用读书,目前过得还很开心。 众人陆续从学堂中走出,见到傅笙笙等在门口,已经见怪不怪,按规矩上前行礼。 傅笙笙没见到傅锦年,困惑地歪头,口齿不清地问:“哥哥呢?” 这会儿出来的都是勋贵子弟,几人面面相觑,尴尬道:“十七皇子被先生留堂了。” 在傅司辰、傅笙笙和厉鬼们的联合鞭策下,傅锦年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已经好长时间没被先生留堂。 “为虾米留堂?”傅笙笙担忧地小脸都皱了起来。 “夸他呢。”有人笑嘻嘻地说。 有时候宫里人会故意说反话,傅笙笙不知道傅锦年是真的被夸,还是假的被夸,皱着小眉毛沉思。 这时学堂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见到来人,围在傅笙笙身边的勋贵子弟纷纷见机溜走。 来人是十五皇子傅罗云。 自从上次赵婕妤去流光轩找茬,恶人先告状,告到天武帝面前,最后导致自己被降为宝林后,她的亲生儿子傅罗云就被天武帝送去给皇后抚养了。 皇后惯会做场面功夫,明面上对傅罗云和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一视同仁、吃穿用度皆是一样,但暗地里对这个被天武帝强行塞过来的儿子一直不怎么上心。 从前赵宝林为人嚣张,但对傅罗云是真真切切地好。 如今换了个徒有虚名的“娘”,傅罗云自然也能感受到皇后对自己的忽视。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需要人关心的时候,尤其是皇后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无微不至,却很少亲自过问他的生活。 有了对比,傅罗云的心理落差就更大了。 赵宝林恨霍心兰让自己失宠、降位分,暗中去见傅罗云时,经常跟他提起这事。 傅罗云没什么机会见到霍心兰,但天天跟傅锦年一起读书,自然也就恨上了傅锦年。 学堂里的同窗都知道兄弟俩不对付,回去告诉了家里人,又被家中家人叮嘱不要掺和此事。 天武帝忌讳的事情多,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更是处处小心。 别看傅罗云和傅锦年现在年纪都还小,但谁知道这个时候多说一句,是不是就会被皇子们记恨。 光是被皇子记恨还算好的,若是传到天武帝耳中,万一让他觉得是他们带坏了他的儿子,那全家都得获罪。 因此敬而远之才是王道。 不过傅罗云不是傻子,自打上次吃了亏,这段时间以来他没再跟傅锦年动过手。 ——主要是真的动起手来,他也打不过傅锦年。 但傅罗云采用了一切跟傅锦年对着干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占傅锦年的座位、吃傅锦年的点心、抄傅锦年的作业…… 傅锦年是个大度的人,对这些小事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 座位被占,他就换一个位置,反正学堂里座位是足够的。 点心被吃,他明天就多带一点,反正现在霍心兰受宠,他也不差这点吃食。 至于作业被抄…… 笑死,傅罗云抄作业连傅锦年的名字都一起抄上去了。 两人轮流被先生喊去问话,傅锦年对答如流,傅罗云一问三不知,直接暴露了学渣本质。 只要傅锦年不往心里去,他就压根儿注意不到傅罗云在跟他作对。 傅罗云为此感到特别挫败。 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看傅笙笙每天都准时来接傅锦年下学,看他们兄妹其乐融融,自己身边连个关心自己的人都没有,傅罗云心中的落差就更大了。 这会儿见傅笙笙又来接傅锦年,傅罗云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傅笙笙,冷着脸问:“你又来接锦年啊?” 傅笙笙点头:“哥哥呢?” 傅罗云翻了个白眼:“他被先生留下来挨骂呢。” 傅笙笙撅起小嘴,满脸都是担忧。 她迈着小短腿想去找傅锦年,路过傅罗云身边的时候被他拦下:“喂,别理你那个废物哥哥了。” 傅笙笙不高兴地瞪她:“我哥哥,最棒棒!” 最近傅锦年的学业进展突飞猛进,先生一直都在夸他。傅罗云的成绩反而一落千丈,心中早就嫉妒得不行。 如今听傅笙笙还如此坚定地夸傅锦年,傅罗云不高兴地说:“棒什么?没看见他到现在还没出来?他在挨骂!” 傅笙笙忽然想到什么,扬起小脑袋,眼中的生气与担忧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傅罗云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总觉得傅笙笙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自己。 傅笙笙问:“哥哥是皇子,先生敢骂皇子吗?” 先生确实不敢骂皇子,只敢苦口婆心地劝皇子好好读书,最大的威胁也不过一句“老臣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请陛下另请高明。” 傅罗云没敢应声,但他这下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傅笙笙确实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好气啊,居然被一个奶娃娃鄙视了。 第九十四章 我妹妹最聪明! 傅罗云不满地瞪傅笙笙。 傅笙笙毫不示弱,用力鼓起腮帮子瞪回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场面又紧张又搞笑,忽然响起傅锦年欢快的声音:“妹妹!” 傅笙笙一歪头,就看到傅锦年正快步从学堂里跑出来。 他一把抱起傅笙笙,往旁边走了两步,戒备地瞥了眼傅罗云,小声问傅笙笙:“妹妹,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欺负?” 傅笙笙摇摇头,指了指傅罗云,脆生生吐出一个字:“笨。” 又指指自己,小嘴一咧,“聪明。” “我妹妹最聪明!”傅锦年“木嘛”亲了一口傅笙笙,看也不看傅罗云就往外走,“妹妹我们回去吧,我都饿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格外快一些。 傅锦年白天带去学堂的点心被傅罗云吃完了,他今天格外饿。 “哥哥吃点心。”傅笙笙冲小宫女招招手。 宫女立马提着食盒走过来,笑盈盈地说:“公主殿下知道您该饿了,特地让小厨房做了蟹粉酥。咱们去那里吃吧。” 宫女指指不远处的小凉亭,里头有白玉石桌椅,是歇脚的好地方。 傅锦年点点头,忍不住打开食盒盖子,糕点的酥香味便飘散在空气中。 傅罗云不由自主地用力闻了两下,眼睛下意识地盯着食盒没有挪开。 皇后做事滴水不漏,从不在吃食穿着让克扣傅罗云。 只是傅罗云这会儿也饿了,才闻着这盒蟹粉酥觉得格外香。 注意到他的眼神,傅锦年犹豫了下,问:“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傅罗云脸颊一红,满脸都是不好意思,冷哼一声:“谁要吃你们的破烂!” 他转身就走,梗着脑袋,像是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傅锦年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不吃就不吃,妹妹,我们自己吃。” “嗯嗯嗯!”傅笙笙小脑袋飞点,可高兴了。 【不用分给外人正好,都是我和哥哥的。】 虽然傅罗云是兄妹俩名义上的哥哥,但霍心兰失宠那些年没人把他们当亲人,他们如今也不会将这些人当成是自己人。 兄妹俩都没把傅罗云的挑衅放在心上,美滋滋地吃完糕点才回去。 傅笙笙牵着傅锦年的手,走得累了,就直接让哥哥抱。 一年过去,霍心兰已经从流光轩搬到了钟粹宫。 这一年天武帝朝务繁重,加上太后新丧,原本定在今年举行的选秀也取消了。 钟粹宫中如今只住着霍心兰一位妃嫔,主仆都算自在。 走到钟粹宫门口,他们正好遇上从章台殿回来的霍心兰。 霍心兰瞧着西落的太阳,关切地问:“怎么今儿个回来晚了?” “我和妹妹吃完蟹粉酥再回来的。”傅锦年道。 傅笙笙点点头:“嗯嗯,蟹粉酥。” 【是我们吃点心吃得慢才耽误了时间,绝不是因为哥哥被先生留堂。】 霍心兰抱起傅笙笙的动作一顿,看向傅锦年。 提起这事,傅锦年怪高兴的:“先生夸我对圣人书理解到位,拿着《尚书》留堂教了我不少东西呢!” 傅笙笙开心了。 【原来是夸哥哥呀,我就知道傅罗云骗我!他坏!】 霍心兰蹙起的绣眉舒展开,牵着傅锦年进屋:“最近你哥哥监督你学习,看起来还是有点用的。” 傅司辰并未完全恢复,但傅锦年每天都会去他面前读书、写功课。 偶尔傅司辰状态好的时候,就会抽一本书给他。 或者是他背书背错的时候,傅司辰也会微微歪头表示疑惑。 开蒙课原本不学四书五经,以认字、通识等为主,傅锦年这算是受了傅司辰的影响,提前开悟了。 霍心兰也正在思索此事:“过几日你就八岁了,按宫中旧例,开蒙结束就该单独请先生教学。刚刚母妃就是去找你父皇商量此事,陛下已经答应把你哥哥的先生调拨给你。” 傅锦年大喜:“好呀,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带哥哥一起去读书?” 霍心兰迟疑片刻,有些不放心地说:“若是司辰不抗拒,你就带他一起出去。”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哥哥的。不会让人欺负他!”傅司辰那叫一个高兴,直接冲进侧院去找傅司辰分享这个好消息。 “哥哥等等我!”傅笙笙奶声奶气地喊,从霍心兰怀中挣脱,去追傅锦年。 听到她的声音,傅锦年折返回来,抱着傅笙笙去找傅司辰。 望着兄妹俩离开的背影,霍心兰长叹一口气。 傅锦年八岁,傅司辰就十六岁了。 按规矩,皇子十六岁就要出宫开府。 今日天武帝就在思索八皇子出宫开府一事。 虽然没明确提起傅司辰,但八皇子与傅司辰同龄,他都出宫单过了,很快就会有人提议让傅司辰一并出宫开府。 可傅司辰现在这个状态,霍心兰绝对不放心让他出宫开府。 这事全看天武帝的想法。 若是他觉得下人能够照顾好傅司辰,那多半不会让他留在宫中。 若是他不放心下人,那霍心兰还能再为傅司辰争取几年。 至少要等到傅锦年十六岁出宫开府的时候,才能让傅司辰跟他一起出去。 兄弟俩互相有个照应,她在宫里才能放心。 偏殿之中,傅锦年照例跟傅司辰复述今天所学的内容。 傅司辰并无反应,只是木木地坐在一侧。 傅锦年习惯了,也不期待他能回应自己,便让小太监铺开纸笔,开始练字。 写到一半,傅笙笙拽了个风筝过来,糯糯地喊:“哥哥,放风筝。” 傅锦年早就不想写了,妹妹一喊,麻溜丢下笔:“我们去御花园放,那里风大,风筝放得可高了。” 他牵着傅笙笙就要出去,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看到之前一动不动坐在玫瑰椅上的傅司辰慢慢站起身,走向了书桌。 兄妹俩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生怕吓到傅司辰。 就见傅司辰在太师椅上坐下,扫了眼桌上摊开的字帖与砚台中尚未干涸的松香墨,左手按住右手宽袖,右手握笔,沾了些墨,便端坐在桌案上认真地书写起来。 第九十五章 绝世天才傅锦年 傅锦年瞪大了眼睛,一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哥哥好了吗? 傅笙笙丢下手中的凤凰风筝,摇摇晃晃地朝傅司辰跑去。 傅锦年连忙快步跟上,捞起仿佛随时都会摔倒的傅笙笙,抱着她蹑手蹑脚地来到傅司辰身旁。 傅司辰正在练字。 四年未曾提笔写字,他却没有任何生疏,就好像时光从来不曾因此事而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摊开的宣纸上,前半张纸都是傅锦年稚嫩的字迹,后面开始,所有的字都工整而稳重,苍遒有力,和桌上那张用于临摹的字帖一模一样。 傅笙笙和傅锦年对视一眼,兄妹俩眼中皆是欣喜。 怕傅笙笙吓到傅司辰,傅锦年还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傅笙笙乖巧地点点头,屋里捂住小嘴巴,笑得眉眼弯弯。 【我知道的,不能打扰哥哥。要是母妃也能看到就好了,我去喊母妃!】 她从傅锦年怀中挣脱,撒丫子就想朝外跑去。又在半路上想起不能发出动静吓到傅司辰,小家伙缩起脖子,猫猫祟祟地往外走。 霍心兰正在屋中与碧珠商量皇子出宫建府一事,看到傅笙笙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起身抱起她:“跑得这么着急,出什么事啦?” “哥哥写字!”傅笙笙从霍心兰的怀中挣脱,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霍心兰以为她说的是傅锦年,笑了一下:“你哥哥不是天天都要练字吗?” “是九哥哥!”傅笙笙糯糯地说,犹如一颗惊雷在霍心兰心中炸开:“你说的是真的?司辰在写字?” 傅笙笙点头:“写得可好看了。” 【真不愧是我哥哥!】 这些年为了让傅司辰好起来,霍心兰也曾给他递过笔,试着让他写字,都一无所获。 现在傅司辰居然主动写起字,霍心兰喜不自胜,抱起傅笙笙就快步朝书房走去。 【娘亲慢点,不要吵到哥哥!】 傅笙笙急得说话都磕绊了:“慢、慢点!吓着哥哥!” 霍心兰会意,放轻了脚步,悄然进屋,就看到傅司辰端坐在书桌前认真写字,傅锦年伸长了脖子站在旁边看他写字。 就和三年前……不,现在该说四年前时一样。 霍心兰抱着傅笙笙走进去,在傅司辰另一边站定,看到纸上出现一个又一个工整的字迹,喜极而泣。 【娘亲怎么哭了?】 【笙笙给你擦擦。】 傅笙笙笨拙地用衣袖去给霍心兰擦眼泪。 霍心兰回神,将泪水擦掉,笑着用口型说:“母妃高兴,没事。” 傅笙笙似懂非懂,又低头去看傅司辰练字。 【哥哥的字写得真好看,渣渣爹还说要送我去读书认字,以后就让哥哥帮我写功课好了。】 傅锦年觉得妹妹说得对,妹妹可真聪明啊。 霍心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不明白这孩子还没开始读书呢,怎么就已经想好如何偷懒了? 很快一张纸写完,傅司辰动作如常地将宣纸拿起来放到一侧,重新拿了张空白纸张继续书写。 他写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和以往练字的时间一样。 随后,傅司辰像是一台能量耗尽的机器,坐在书桌上重新陷入自己的世界中,不再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但光是自主练字一事就让霍心兰喜出望外,低声吩咐他的贴身太监:“以后每日都要准备纸笔,方便殿下随时练字。” “奴才明白。”小太监也开心着呢,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止不住上扬。 这一晚霍心兰格外高兴。 恰好卫才人过来串门,两人聊得开心,就没再像以往那样盯着傅锦年做功课。 傅锦年欢快地把傅司辰书房里所有的帖子都翻了出来,就放在桌案上,方便傅司辰随时取用。 一直到霍心兰送走卫才人,派人来催促傅锦年去睡觉,傅锦年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课业还没写完! 今天的课业比较简单,只需要练字。 傅锦年急得团团转:“完了完了,母妃要是知道我光顾着玩,没写课业,肯定罚我。” 他现在就是熬夜写也来不及,霍心兰一会儿看他屋里没熄灯,肯定会过来查看情况。 更何况就算霍心兰睡了,钟粹宫还有守夜的宫人,肯定会把此事告诉霍心兰。 傅锦年好后悔啊! 他应该先写完课业再玩的! 傅笙笙看着他急得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决定帮哥哥一把。 她跳下床,手脚并用地爬上书桌,把上面傅司辰傍晚所写的字帖递给傅锦年:“哥哥,课业。” 傅锦年一愣,看看面前工工整整的文字,又看看垫着脚努力增高的傅笙笙,福至心灵,一下就明白了傅笙笙的意思。 对啊,他可以拿哥哥的字帖去交作业! 反正先生又不知道傅司辰恢复了! “妹妹你真是聪明!”傅锦年美滋滋地亲了傅笙笙一口,把傅笙笙手中的字帖整齐折好,放进书箱中。 顿了顿,他忽然觉得这样不妥,“这是哥哥写的,不是我写的。我若是就这么交上去,不就是偷了哥哥的功劳吗?” 【哇,十七哥哥的品德居然如此高尚!】 【是我肤浅了,居然想着帮哥哥作弊。】 傅笙笙好愧疚哦,但又很担心傅锦年:“不写会挨罚的。” 因为教得不是皇子公主就是勋贵子弟,先生不会体罚,但会罚抄写或背书。 严重的话,还会告到家长那里。 负责教书的先生都是朝中大儒,哪怕是天武帝都要给三分面子。 先生们得了尊重,自觉不能辜负天武帝和其余勋贵的期望,管教学生格外用心。 在教学上,先生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否则的话,他也镇不住学堂中那么多“混世魔王”。 傅锦年想了又想,在偷懒和挨罚间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把书箱里那张傅司辰写的字帖拿了出来。 他将字帖放回桌案上,和傅司辰所练习的字帖放在一起,随后从最下面拿出了自己最开始写的那张宣纸。 那张纸上前半页是他自己的字迹,后半页才是傅司辰的字迹。 他们是亲兄弟,这半页纸的字就算他管哥哥借的。 等往后他练了新的字,再把这半页纸的字还给哥哥就是。 如是想着,傅锦年美滋滋地把这张承载有完全不同两只字迹的字帖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书箱中。 他真是绝世天才! 第九十六章 超级实诚傅锦年 第二天一早,傅锦年照常去学堂。 先生和以往一样,已经先一步到了,等候在学堂上。 先到的学生们按顺序把写好的课业交上去,小太监从书箱中拿出傅锦年的课业递给他,傅锦年便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站在他面前的是宣伯府家的小少爷,很有眼力劲地请傅锦年去他前面。 虽然天武帝说在学堂中要讲究公平、一视同仁,但明眼人都知道有些人得更公平一些。 傅锦年对此早就司空见惯,他要是拒绝宣伯府家小少爷的提议,对方还会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谢啦。”傅锦年开开心心地往前挪了一位。 站在他前面的又是一名勋贵子弟,同样给他让位。 让着让着,傅锦年就来到了傅罗云身后。 傅罗云给了他一个白眼,正要开口损他两句,恰好前面十六皇子交完课业离开,轮到了傅罗云。 傅罗云冷哼一声,扭头把自己手上的课业交给先生。 先生接过课业,从桌案上抬起头偷瞄了眼他们俩,并未做声,低头批改起傅罗云的课业。 这兄弟俩不合一事,先生曾委婉地跟天武帝提过。 天武帝问了两句,得知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斗气后,一笑了之。 他并不介意儿子之间有争斗。 他自己的皇位是绞尽脑汁夺来的,自然清楚这位子不好坐。 若是连兄弟间的这点争端都撑不过去,那就算他保送这孩子登基,这孩子也守不住皇位。 先生没有办法,只能在教学的时候多教一些兄友弟恭的典故,希望傅锦年和傅罗云能有个好榜样。 可惜一点用都没有。 傅锦年完全懒得跟傅罗云一般见识,学归学,也会觉得这些事情距离自己很近,但兄友弟恭的对象仅限于和他玩得好的那几个。 至于傅罗云…… 先生教得多了,他还觉得先生是在点自己,不高兴地去赵宝林那儿告状,反倒让先生被赵宝林问责。 皇子的身份放在这里,天武帝这个能管他的又觉得问题不大,可以放任,先生是拿傅罗云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过傅罗云开蒙这一年再说。 反正皇子到了八岁,天武帝就会给他们安排专门的先生单独教学,要头疼也是这些人头疼。 “字写得不错。”先生看完傅罗云交上来的课业,心中的郁气少了些,请傅罗云落座。 他一走,傅锦年把自己的课业交了上去。 瞥见露在外面的工整字迹,傅锦年不由自主地咧嘴一笑。 先生老说他的字写得丑,哥哥的字写得这么好看,这次先生肯定会夸他! 他得把先生的夸赞背下来,带回去原封不动地夸哥哥。 傅锦年正美着呢,批改他课业的先生皱起了眉。 任谁看了一张纸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后,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是您写的?”先生问。 他的手正好指在宣纸的前半页,那努力挤在一起的笔画拼命想要展现出工整的模样,确实是傅锦年写的。 傅锦年点点头:“嗯。” 先生眉头皱得更深:“怎么一夜之间字写得这么好了?” 傅锦年知道这话肯定是指傅司辰写得那半页,笑嘻嘻地说:“一直都这么好看。” 先生微恼,将手边的毛笔递给他:“你现场给我写一个。就写这个字。”他随手在字帖上指了一个“斯”。 傅锦年照做,很快纸上就出现一个歪歪扭扭但努力在表现工整的“斯”字。 是傅锦年的正常水平。 先生板着脸,指向字贴上工工整整的那个“斯”字:“要写得这么工整。” 傅锦年苦恼地说:“我写不出来,这不是我写的。” 他这么实诚,一下让先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半晌儿先生才回神,压着火气问:“不是你的写,你为什么要交给我?” 傅锦年有理有据:“前半页是我写的,后半页不是。我总不能明明写了课业,最后因为剩下那点篇幅被占,就让先生以为我没写吧?” 先生愣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就那么看着他,只觉得头大得厉害。 正在这时,他瞥见屋外掠过一道明黄色,心中一惊,赶紧起身出去。 天武帝就站在廊下。 先生赶忙下跪行礼:“微臣见过陛下,陛下……” “都起来吧。”天武帝笑着打断他,示意跟出来行礼的学生们都起身。 “朕还说只是来看一眼,不叫你们知道,没想到刚来就露馅了。今天教什么?” 先生战战兢兢地答:“今天教练字的技巧。” 因为出来得匆忙,他手中还捏着傅锦年交上来的课业。 天武帝注意到上面工整的字迹,皱起眉:“你手里拿的什么?” 每人的课业上都写有姓名,先生同情地偷瞄了眼傅锦年,想他遮掩都没有办法:“这是十七皇子昨日的课业。” 阮阅上前接过,递到天武帝面前。 天武帝迅速扫了眼,脸色微沉:“锦年,这是你写的?” 傅锦年听出他语气不对,小声说:“前半页是儿臣写的。” “后半页呢?”天武帝问。 傅锦年不敢不答,声音更小的说:“哥哥写的。” 他哥哥多,但平时不带排行喊人的时候,众人都知道是只傅司辰。 傅罗云当即反驳:“九哥都傻了,怎么可能帮你写课业?” 说完他满心欢喜地去看天武帝,等待着他的夸奖,却没想到被天武帝不悦地瞪了一眼。 傅罗云一个哆嗦,低下头去,顿时不敢出声,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你跟我过来。”天武帝带着傅锦年走出学堂,四下没了那么多人,他才沉声问,“这些是司辰什么时候写的?” 天武帝认得出傅司辰的字迹,所以在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格外重视。 傅锦年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昨天写的。昨天儿臣在练字,起身和妹妹玩的时候,哥哥突然坐下来写字了。” 天武帝大喜:“真的?” 傅锦年懵懵地点头:“哥哥写了个一柱香呢,母妃说哥哥以往练字就是这么长时间。” 天武帝狂喜,大步往钟粹宫走去。 若是司辰能康复,那前朝那么多破事可总算有个人能帮他分担了! 第九十七章 掏空渣渣爹的私房钱 一想到有个人能帮自己分担朝务天武帝就高兴得不能自已,快步往钟粹宫走去。 傅锦年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天武帝的脚步,与他一道回钟粹宫。 钟粹宫内,霍心兰正在书房中看傅司辰练字。 天武帝走到门口时就看见那个清瘦的少年端坐在书案前,正认真而专注地提笔写字。 他拦住想要通报的宫人,悄步进屋。 霍心兰察觉到光线的变化,抬起头。 见是天武帝来了,她微微惊讶,张口便要行礼,被天武帝拦下。 天武帝走到太师椅的另一侧,低头去看傅司辰写字。 少年笔下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与傅锦年课业上那半页字一模一样。 将这一整页写满,傅司辰放下笔,将墨迹吹干,随后独自起身走出了屋外。 天武帝跟在他身后,瞧着傅司辰坐在葡萄架下面不再出声,低声问霍心兰:“这孩子怎么了?” 霍心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练完字了,要休息会儿。以往司辰练完字都会起来活动活动。” 她说完回头看了眼博古架上摆着的西洋钟,“从司辰练字开始到现在,恰好半个时辰过去了。” 这也就是说傅司辰往常练字的时间已经到了。 天武帝微微颔首,详细询问起傅司辰的恢复情况:“这孩子除了能够写字,还有什么进展吗?” 提起这个,霍心兰有些欣慰:“现在锦年在他面前背书,若是背错或者忘记,司辰都会出声提醒或纠正。” 这就是大有进展啊! 天武帝面露喜色:“那现在跟他说话有反应吗?” 霍心兰压住心底的失望说:“偶尔会有回应。臣妾现在每日都会跟他说会儿话,希望司辰能早日好起来。” “这些事你就多费心吧。司辰若是能好起来,朕还等着他为朕分忧。”天武帝说完,瞥见一个小蹴鞠从院子里飞出来,随后就见傅笙笙甩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 小家伙顾着玩,还没注意到天武帝来了,踢着蹴鞠就往一边去。 霍心兰忙走过去:“笙笙,过来见过父皇。” 傅笙笙应声回头,看了眼天武帝,又恋恋不舍地扭头去看自己的小蹴鞠,皱起小脸。 【啊,不想跟渣渣爹玩,想踢球。】 霍心兰在她身旁蹲下,用只有母女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笙笙乖,陪你父皇玩一会儿,母妃让小厨房给你炖蛋羹。” 傅笙笙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好的吧,但只玩一会会儿哦。” 旁人都嫌天武帝陪自己的时间不够,只有傅笙笙完全不想见到他,只顾着自己玩。 母女俩说话间,天武帝走了过来,语气温和地问傅笙笙:“笙笙在玩什么?” “踢球。”傅笙笙奶声奶气地说,晃晃悠悠跑到墙根处,把停在那边的小蹴鞠用力一踢,“嘿咻!” 藤编的蹴鞠就乌溜溜地滚向了天武帝。 天武帝看着新奇:“蹴鞠一般都是用皮革制成,这个怎么是用藤编的?” 霍心兰一笑:“皮革制成的蹴鞠里面都有东西,笙笙好奇心重,会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给她一个坏一个。周培就用藤条编了这么一个空心的,随便她玩。” 这样的蹴鞠相比于传统蹴鞠轻了一点,正好适合傅笙笙这样的小孩子玩耍。 天武帝赞赏地看了眼安静立在一侧的周培:“做得不错。有赏。” 周培大喜,跪下谢恩:“谢主隆恩!” 傅笙笙灵机一动,从霍心兰的怀抱中挣脱,哒哒往屋里跑。 【原来给我做玩具就有赏赐呀,那我还有好多玩具呢,都要让渣渣爹赏一遍。】 霍心兰原本想拦住她的心硬生生被这一句心声给打消了。 宝贝女儿才一岁,就致力于要掏空他亲爹的私房钱。 不一会儿,傅笙笙就让宫女捧着一个小木匣子走了出来。 那是她的百宝箱,心爱的玩具都放在里面。 小家伙打开木匣子,拿出一只草编的蟋蟀,高高举起给天武帝看:“就是碧珠姐姐编的。” 天武帝没明白她的意思。 傅笙笙又拿出一个漂亮的璎珞挂件:“红玉姐姐做的。” 小木马、九连环、拼字格…… 傅笙笙把木匣子里面的宝贝一样一样展示给天武帝看,每展示一样东西就说一遍它的来源,都是钟粹宫的宫女太监哄她玩时给她做的。 天武帝听着听着,品出不对味来,失笑出声:“你这是在给全钟粹宫的下人讨赏啊?” 傅笙笙指指在自己周围的那些宫人,认真地冲天武帝强调:“他们好!” 天武帝小气的时候是小气,但大方起来也从不吝啬。 他抱起女儿,心情愉悦地望向在场的钟粹宫宫人:“看来你们差事都做得不错,连笙笙都这么夸你们。阮阅,赏!” “是!”阮阅笑着应下,发现这位小公主真是个妙人。 他在宫中当差这么久,也见过心地仁慈的主子,但没见过像傅笙笙这般把下人放在心上的。 能够遇上这样的主子,也算是种福气。 给完赏赐,天武帝抱着傅笙笙进屋,跟霍心兰说:“国师即将回京,朕想让他看一下笙笙。” 国师是有真才实学的,霍心兰真怕他看出傅笙笙的神秘之处,给这孩子带来不好的后果:“臣妾听说国师身体不好,需要静养。笙笙没灾没病的,就不必麻烦国师了吧?” 天武帝只当她并不了解傅笙笙的神奇:“笙笙福泽深厚,更该让国师看看。到时候让司辰一起去,朕也想让国师为司辰看看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好。” 四年前傅司辰刚出事的时候,天武帝就去找国师帮他看过,奈何国师不通医术,无能为力。 如今傅司辰慢慢好起来,天武帝仍旧抱着一分希望,想让国师看看,尽量让这孩子痊愈。 见他态度坚决,霍心兰知道自己如果再多嘴,只会引得天武帝的怀疑,只能沉默不语,担忧地望向傅笙笙。 傅笙笙毫不在意,踩在天武帝的腿上,伸长了手要去抓桌上的糕点。 【国师回来就回来嘛,正好让本公主看看他是名副其实的高人,还是个坑蒙拐骗的神棍。】 第九十八章 见国师 国师一行人就在京郊驿站休息,这里距离京城只剩下一天的路程。 本来众人都想快马加鞭地回京,赶在天黑前进城。不料半路下起暴雨,将一行人困在了驿站之中。 国师重伤骑不得马,一路上都躺在马车中。好几次都因为道路颠簸,他们又着急赶路,导致国师伤势恶化,一度昏迷。 锦衣卫怕他死了不好交代,只得就地休整,为他延医问药。等国师醒过来,伤势恢复些,再行赶路。 除此之外,回京的路上,他们还遇上了大坝决堤、流民迁徙、山匪横行等各种灾祸。 若非他们人多,锦衣卫又个个身手了得、模样凶悍,这一路上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暴雨“哗啦啦”从天而降,两名守门的锦衣卫压着声音聊天,彼此都很郁闷。 “咱们哥几个为陛下办事这么久,走南闯北多年,再凶险的任务也承担过,从未遇上过这么多危险。这几个月送国师回京,怎么好几次都深身陷囹圄,差点去见了阎王爷?” 说着说着,他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没有外人才压低了声音问同伴,“你说是不是老天爷不想让国师回京呀?” 同伴年长一些,比他更懂得人情世故,赶紧瞪了他一眼,严肃地说:“别胡说八道!国师回京是为陛下办事,陛下乃真命天子,老天爷怎么会不让国师回京?” 被他这么一提点,先开口那人打了个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因为一句言语就犯下大错。 可他实在是郁闷得紧:“那怎么一路上发生了这么多事?说真的,我有时候想想都觉得慎得慌。你说会连续出现这么多巧合吗?” 同伴被他问得沉默了一下,才说:“我等只管办差,别的事一概不问。不该想的别多想了,省得招来杀身之祸。” 连着两次被教育,先开口的锦衣卫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多嘴,赶紧收回思绪,继续站岗。 他的眼神从屋内收回,望向茫茫雨幕,忽然“咦”了一声:“是不是有马车过来?” 滂沱大雨之中,连视线都很模糊。 两人睁大了眼睛朝外望去,依稀看到一队由四五辆车马组成的车队由远及近,正逐渐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驿站辕门处的守门士兵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马车里面的人取出一块腰牌,塞给士兵一包银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士兵很快放他们进入驿站。 只要有朝廷颁发的通行令,无论官员或商贾都可以在驿站投宿。 透过倾盆大雨,锦衣卫能勉强看到马车上挂着一枚印记。 雨太大,他们看不清这枚印记的具体模样,但以锦衣卫纵横京城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必定是京中大户。 “我去和副指挥使大人说一声,有外人入住。”同伴交代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去。 虽然来人是京中大户,应当问题不大,但谨慎起见他们,该通报的还是要通报上去。 他刚离开没多久,马车便来到了驿站门前。 赶车的蓑衣老者跳下车,撩起帘子,里面走出来四个婆子。 婆子下了车,打起伞走到后面,从后一辆更加精致的马车中,接下一名侍女。 侍女又打起伞,更加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中扶出一名六七岁的小姑娘。 守在门口的锦衣卫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位是护国公府的小福宝陈灵欢。 锦衣卫负责监察百官言行,小福宝在京中那么有名,虽然天武帝不屑一顾,但他们这些锦衣卫还是得为天武帝留意着。 只不过自从太后去世,这一年以来小福宝都格外安静,没有半点消息传出,京中的达官贵人都说她黔驴技穷、江郎才尽。 当初不可一世、被人高高捧起的小福宝,如今也成了这些权贵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护国公府没有出色的男丁在朝为官,除了皇帝的恩宠便再没有任何闪光点。 而天武帝的恩宠是有限的,尤其是他们还沾着外戚这一层关系。 哪怕如今太后已经去世,天武帝在这多年的防范之中,养成的戒备也不可能骤然消散。 当小福宝沉寂下去后,整个护国公府就更加安静了。 现在冷不丁看到小福宝,守门的锦衣卫有些诧异。 在他还在思量小福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先前下车的婆子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这位小哥,我们是护国公府的家眷。雨天路大,想来这里躲躲雨。” 说完她很有眼力劲地取出一袋银子递给锦衣卫。 守门的小哥打量着他们一圈,除了随车的几个马夫与家丁,大部分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收下银子便放他们进屋。 反正这里也没规定不许护国公府的人进去,他还白得一袋银子,何乐而不为? 然而小福宝路过他身旁之时却忽然笑了,仰头对他道:“哥哥是锦衣卫吧?” 这一路上怕横生枝节,他们都是身着便衣。 现在冷不丁被小福宝喊破身份,锦衣卫当即戒备起来:“姑娘想做什么?” 小福宝一笑:“哥哥别紧张。我只是奉太后的懿旨,前来见一见国师。” 锦衣卫狐疑地打量着她:“太后的懿旨呢?” “是口谕。”陈灵欢一笑,心中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太后去世前都没有把国师的话放在心上,更不可能让陈灵欢去见国师。 现在说什么太后的懿旨,只不过是陈灵欢为便宜行事胡乱编造的借口。 反正太后都死了,无从印证,谁也没有办法说她是假传懿旨。 这话确实把锦衣卫给镇住了,但他们到底是为天武帝办差的,并没有轻易相信陈灵欢的话。 见同伴找副指挥使通报完毕已经折返,守门的锦衣卫连忙上前把刚刚的情况说了一遍。 作为全程调查过这位小福宝赐福经过的人,锦衣卫虽然弄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知道小福宝确实有几分本事,并不想得罪这样的人。 可国师现在只剩半条命,若是出了差错,导致国师一命呜呼,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去通报,木质的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声响。 众人寻声望去,看到一名身形颀长的黑衣男子从二楼走下。 男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来岁,光凭着一张严肃板正的国字脸,就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两名锦衣卫下意识紧张绷紧了身子。 他们还没出声,陈灵欢冲着来人一笑:“见过副指挥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