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泪》 第一章 狼毫纷飞,衣履风流 上 第一章狼毫纷飞,衣履风流 “是雪么!好漂亮!”一个小女孩在溪边的梅树前又蹦又跳。 因为想吃糖酥鱼和梅花酥,她不怕天寒偷跑出村子来到村外的小溪边。没想到,鱼还没捉,梅花还没采,却意外收获了一场冬日的盛景。 她利索地爬到一棵老梅树上,观雪。义父曾说“昔我往矣,今我来辞,雨雪霏霏”,原来这般好看。 她一边咀嚼着粉色的梅瓣,忽然,闻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的的马蹄声,似乎是个青年男子路过,还用清泉击石般的声腔唱着歌。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有些好奇。什么人声音这般好听。 马蹄声近了,只见一个身穿雪色大氅的青年公子,驭一匹通身如雪的高大骏马,且行且吟。雪色的狐裘大氅在寒风中翻飞,他挺拔的身姿在寒风中笔挺如剑。 苎萝村虽依山傍水,山水毓秀,然而村中也不过是农夫农妇往来于阡陌,大雪天,这尊贵的公子出没在此,小女孩更好奇了。 雪衣公子似乎是也是馋了,单手取下马背上的一坛烈酒,扬起头颅,一饮过半,酒水滑过他玉色的脖颈,滴落在他的长剑上。好一把传世名剑,绿松石为饰,通体黑如黑夜,剑一出鞘,顿时散发出阵阵邪光,犹如龙腾在身侧,又如虎啸绕耳畔,阴风阵阵,落叶纷飞,方圆十里之内,妖风阵阵。 “什么人?”雪衣公子猛一勒马,用狭长的丹凤目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雪珠洒落在他的长睫上,他眨了眨双目,轻轻抖落水滴。白的飞花丝丝洒落在青翠草丛中,铺撒在朱色粉色梅瓣上,好个美丽的人间景致。只是,那身后阵阵的阵阵的凶兽喘息声越来越近,听得他剑眉一敛。 “雪郎君,出来吧。” 雪衣公子唇角轻扬,冷笑一声,左手懒懒地举起剩下的半坛烈酒,一饮而尽,继而,右手一挥,胜邪剑轻轻出鞘。雪色的大氅翻飞,艳色的血滴溅洒。他的身后,两只巨大的雪狼自空中飞落,落入了溪水中。溪水迅速染成了血色。 好吓人。树上的小女孩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喊出声。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英俊的大叔竟然这般残忍可怖。可是,远远的,她看到一群雪狼埋伏在山林间,每一匹都比村里最高的男人高大一些。 “你认得我雪郎君?”不知又从哪儿飞来一个利索的白衣人,浑身上下穿着雪狼皮毛制成的衣裳,他狞笑着,一双好看的双瞳中藏着妖魔。 “雪郎君,驾漠北雪狼数千,做尽列国暗杀之事,专杀列国阻碍王权之人。”雪衣公子冷笑道:“来吧!” 雪郎君微微一怔,高高地站在梅树上,轻轻施起了“雪行幻术”。一群九尺余的雪狼受幻术影响,飞齐齐奔而来,它们嗥叫着,双瞳迸射出雷电般锐利的凶光,獠牙尖锐,连那血淋淋的舌头都比普通的狼长一倍。因着幻术的存在,他们的眼中只有猎物。因为幻术的控制,他们不惧烈火、不怕雷电,不知肉体疼痛,战斗至死。 “就凭它们?简直在做梦!”雪衣公子把那利如鹰隼的双目一瞪,好一双峰峦如聚、波涛如怒的黑瞳。他眼神中仿佛有自地狱来的幽冥,凶悍无比的雪狼们似是被这眼神镇住了,迟迟不敢向前。 “你能解我幻术?”雪狼君道:“我不相信!” 雪衣公子道:“幻术乃邪气,天下邪气,皆乃一邪胜一邪。又有何物能胜过吾手中至邪之’胜邪’剑?” 这幽冥将手中的邪剑“胜邪”狂挥舞,一匹又一匹雪狼成为他的剑下亡魂,一只最大的雪狼成为剑下亡魂,狼首滚落在了他的酒坛上,晦气,他将狼首轻轻一抛,抛入水中。血顺溪流而下,与雪水相融。 雪色大氅上已染满鲜血,他信手扯下。他内穿上好材质的滚金纹螭白缎袍,裹着高大结实的身躯。 雪狼君见大事不妙,率领剩余的狼群,匆匆离去。躲在另一棵梅花树上的小女孩松了一口气。 好帅的大叔呀,也好凶。 这是十岁的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子,俊雅又威武,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凶悍的男子,她躲在梅树上偷偷观望着,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就这么逃了?好生无趣。” 公子说着,饮干了坛中最后的酒液,之后,在雪地上堆起了柴火,烤狼腿,一边敲着酒坛唱歌:“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狼腿好香。大叔唱的歌跑调了。小小的她皱了皱眉鼻子,捂着嘴笑。 狼肉渐熟,树上的她舔了舔嘴唇。这大冷天的,她还偷跑出来,就是为了找吃的。 她正打量着那狼肉流着口水,忽见一个身形利索如闪电的男子,消无声息地自一梅树上飞起,挥剑直刺那狐裘公子的背处。 小小的她突然就有些难过,大叫起来:“大叔,危险!” 雪衣公子闻声,忙抄剑转身,挡住了这致命的一袭。 这大叔好功夫,拿着那骇人的剑,与那刺杀者打了一阵,还是那个雪狼君,雪狼君单臂被砍掉。甩落在小女孩子躲藏的梅花树上,吓得她双手一松,就从那梅树上掉了下来。 “啊!救命啊!”她大叫。 忽然,觉得眼前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她只觉得身上倏忽那么一稳,抬头一看,迎上英俊大叔犀利的黑瞳,原来,她是被大叔接住了。 手臂受伤的雪狼群趁此空挡,施展轻功飞跑而去。 “你救了吾?”雪衣公子俯瞰着眼前的小女孩:真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大眼睛清水般明澈,唇红齿白,十分可爱。见到她之后,他的心中阴霾散去,雪霁初晴。 “是呀,”小女孩非常奇怪:“大叔,他们为什么要杀你?还害了那么多狼。狼很无辜,可是,狼肉……” 雪衣公子单手将小女孩放下,双瞳中幽幽然:“因为,吾挡了他的权欲之路。” “权欲之路?”小小的她不太懂:“很危险吧?我要是再长大些,就能保护大叔啦。” 雪衣公子刮了刮她精致的小鼻子:“堂堂九尺男儿,哪有让女人和孩子保护的。” 忽然,一阵香风飘过,小女孩擦了一把口水:“大叔,请我吃肉,好不好?” 雪衣公子有些讶异:“你竟不怕吾?” 他用好看的大手递来一只狼腿,中指上绿色的宝石戒指闪闪发光。小女孩大口咬下去:“不怕。我长大就要嫁大叔这样的美男子!” 雪衣公子苦笑一声:“吾妻可不好当。” “为什么呀?大叔?你的妻妾很多么?”小女孩撅起了小嘴:“大叔真坏,不嫁给你了!” 雪衣公子笑道:“人小鬼大。妻妾多又如何,她争风吃醋,违心讨好吾,且要提心吊胆,生怕吾兄哪天害了吾。到时候,她们的命运可就如风中的树叶般悲惨了。” 正说着,雪衣公子神色一厉,忽地抱着小女孩飞身夺过一排排飞刀暗器,单手抱着小女孩飞身上马,道:“小孩,坏人们还不会结束,你家在哪儿,先送你回去。” 小女孩道:“我家在村西边的第三家。不过我还想和大叔说说话。” “危险,大叔不能和你说话了。” 雪衣公子策马而行,谁知那一排排暗器直砍下马腿,狐裘公子只得飞身下马,用那上好的轻功抱着小女孩踏过溪水,飞跃过草丛。 小女孩窝在这狐裘公子宽厚的怀中,只觉得漫天落下的雪花像天女洒下的琼花,又像是漫天的星子都落了下来,亮晶晶的,还带着烈酒的香气。 对,大叔的怀中,不但有名贵香料的味道,还是有烈酒香气的。她紧紧地抓住了大叔的衣襟。放佛两人早就认识了一般。 “抓稳了。” 雪衣公子说着,单手抱她,一手拿那吓人的剑杀退了一个又一个的坏人。 “大叔好功夫!”小女孩赞叹着,忽见两边飞来两个身穿血狼皮的蒙面人,似乎是雪狼君的手下,他们纷纷扬扬撒下大片大片的狼毫,直抛向雪衣公子。 雪衣公子漆黑的瞳中竟闪过一丝恐惧。他用执剑的那只手严严实实地掩住了口鼻,冷笑一声:“卑鄙至极。” “哈哈哈哈,卑鄙又如何!” 趁此空挡,雪狼君再次出现,他的刀砍向了雪衣公子的后背,胳膊,连他的腿上也被刀划了一道大口子。 “不卑鄙,怎么能成为天下第一暗杀团首?” 雪狼君大笑着,将那致命的一刀直刺向雪衣公子的脖颈。这一刀下去,足以让他和他的暗杀团名声响遍列国,这一刀下去,日后他“雪狼”怕是要宾客如流水。 “妄想!” 雪衣公子勉力御剑一挡,再使出一招,欲要刺穿来人的胸口,却在此时,他大口喘息着,似是胸闷异常,呼吸也困难了,只是,他的另一只手中,却一直抱着那小女孩——他们身后的雪狼一匹比一匹高,他若放手。小女孩怕是成了雪狼的点心。 第一章 狼毫纷飞,衣履风流 下 小女孩哭道:“大叔你不舒服么?快放下我吧!” 雪衣公子却倔强地不放手:“你叫吾一声大叔,吾岂能置你于不顾?” “可我不要大叔死!”小女孩眼中珠泪滢滢。 “你想成为狼点心?” 雪衣公子的背上又多了一道伤,两人滚落在雪地上,大叔的血自滚金的白衫中渗出,染红了青草。他的腿伤似乎有些重,站起身来时,却疼痛难忍,栽倒在地,他咬着唇角,脸色煞白,嘴唇泛了紫色,看上去很疼。他更是锁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息着,似乎犯了宿疾。 雪狼君道:“还真是温柔可靠呢。你就带着你的隐疾和这妇人之仁下地狱去吧!”说着,欲要刺向那雪衣公子的喉咙,雪衣公子挡住这小女孩,勉力一躲。心道,自己这次怕是要死于兄长的暗杀刀下了,可惜了自己的千秋霸业之梦,和那荒唐的手足情。可他就是无法放下手中的孩子。自小到大,他就如此。 自他幼年时,君父第一次带他和哥哥累狩猎,他便是满满的不情愿。 “君父,这只母鹿怀孕了,儿臣不愿杀他。” “君父,这只小白兔这般惹人怜爱,且吃不到多少肉,不如放过。” 横扫浩荡强势的楚国、大败顽强的越国,君父阖闾被他气得胡子都在哆嗦:“你这是妇人之仁!你若连这点狠心都没有,日后,你的下场和这母鹿一模一样!”说着,君父已然拔箭,母鹿倒地,断了气。 君父将自越地所得的妖剑赐予了他,就是他手中的胜邪神剑。这把由欧冶子亲手打造、每一寸都邪气横生的剑,给了他日益精进的武功和巨大的能量,剑中的妖邪之气更是伤害了他本是钢铁般强壮的身体,却终究没有让他成为君父想要的孩儿。 呼吸困难,腿钻心地疼,疼得他刚站起身,却又栽倒在地。 他的喘鸣之症一直是宫中讳莫如深的秘密,只有君父、兄长累和他的贴身丫鬟阿蔻知晓,他成年之后,病症更是很少发作,如今兄长如此利用他这病症来置他于死地,也太残忍了些。 “来吧。” 他大口大口地粗喘着,扯起唇角嗤笑。他撑着手中的“胜邪剑”,打算最后一搏。这便是君父给他的致命兵器,他将这妖剑的剑身点染了自己手臂上的鲜血,自怀中取出“胜邪珠”。 当年,欧冶子游昆仑,以异兽犼和梼杌昔日留下的怨气石为材,炼制成妖气十足的“胜邪珠”,此珠一旦按入“胜邪剑”的剑柄之上,将天地变色,十里之内鸟兽鱼虫皆化为人间泡影。 忽地,闻听“嗖”的一声,自不远处飞来一把竹简,竟将伤雪衣公子的刀砍成两半,雪衣公子微微一怔。 只见一个温润的美少年书生身披蓑衣,手牵一匹小毛驴,和煦地笑着,缓步而来:“难得的雪天,诸位何不赏雪听风,煮酒烹鱼,打打杀杀作甚?要不是那位仁兄怀中还有个孩子,还犯了不足之症,你早没命了嘛。且他手中剑……” “少废话!”雪狼君说着,便要去伤那白面的蓑衣少年。谁知,那少年又抛出一把竹简,将雪狼君的断刀截成粉末,雪狼君一惊。 再见那温润少年,依旧如春风般地笑着,还欲去拿雪衣公子的胜邪剑:“病了啊,真是的,要不要小弟代劳?” “日后,我与你二位还会相见!”雪狼君留下狠话,携属下和群狼匆匆离去。 小女孩终于松了一口气:“好厉害的大哥哥!” “过奖,过奖。大哥哥只是手痒而已。”蓑衣少年道。 蓑衣少年打量着这小女孩,只见小女孩肌肤胜雪,明眸灵动,她在草地中一站,连草地也跟着生动明润了起来,不由而问:“小姑娘,你可曾许配人家?再过几年,可愿嫁给大哥哥做媳妇?”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没有,大哥哥我要嫁大叔!”说完,拍了拍雪衣公子的肩膀。却见雪衣公子面色煞白,用手锁住了颀长的脖颈,神色痛苦。 “喘鸣之症?”蓑衣少年问。 “与你无关!”雪衣公子喘得痛苦,面色已然灰暗。 蓑衣少年缓步走到雪衣公子的面前,从自己的口袋中摸出一小瓶贝母粉,凑到了雪衣公子的鼻间,扶着他的肩膀,道:“快嗅它一嗅。我家兄长也有这毛病,算你命大。这位仁兄,我看你红尘凡事太过芜杂,不如了却尘缘吧,归隐山林吧。” “是呀,大叔要不要来我们苎萝村?我义父会喜欢你的!”小姑娘拍手叫好。 雪衣公子甩开蓑衣少年的手臂,勉力夺过小瓶,猛嗅了一阵,神色终于恢复如常,于是,他开始打量着蓑衣少年:只见这少年面如美玉,手中的书卷露出一句“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乃是《孙子兵法》的一隅,再看他的小毛驴背上亦是驮了些竹简,于是冷冷道:“你若对红尘没有眷顾,学这兵法作甚?” 蓑衣少年撕下蓑衣里的一截蓝衫,笑着开始帮雪衣公子包扎伤腿:“你看看,你这人吧,我救了你的命,还治了你的病,你不表示下感谢也罢了,我也只是举手之劳。可你为何反唇相讥?我纵对红尘眷顾,又如何?因为我不是你,没有生于王侯之家的天然使命,更没有与生俱来的无奈和荣辱。我就是一汪桂花酒,你们用金樽来盛,我就是金樽的形状,若是用陶罐盛,我就是那陶罐的样子。” 雪衣公子微微一怔,道:“你已经知道……” 蓑衣少年笑道:“这普天下有资格得见《孙子兵法》的人,又有几人?你不但见过,且已将其中的文字背熟,你说你是何方贵客?再看你言谈举止,和追杀你的人不凡的来历,普天之下,若非王侯将相,又有多少人付得起刚才那位的买卖订金?” 雪衣公子打断道:“学成之后,可否来帮吾?” 蓑衣少年将包裹雪衣公子腿伤的布条紧了紧,痛得雪衣公子咬紧了牙关,闷哼了一声。 “回答吾。”雪衣公子命令道。 蓑衣少年嘻嘻笑着,将雪衣公子的裙摆盖上,开始检查他背后的伤口:“你怎知我有真才实学?万一我是个滥竽充数的东郭先生,只会逞口舌之快,好猛斗勇,你可惨了。” 雪衣公子强忍着疼痛,面不改色:“你既读孙子,岂不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的道理?何谈好猛斗勇?” 蓑衣少年挠了挠鼻子:“公子呀,你既读孙子,更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已知你底细,你却又了解我多少?” 雪衣公子用丹凤目犯了个白眼:“你眉宇间的清气,和你的剑气,都是吾喜好的。哪怕日后你做不得宰辅,做个将军,吾也不会亏待你。跟吾回去吧。” 蓑衣少年仔细思忖了一番,道:“列国之内,善待谋士者众。大家都不会亏待我呀。至于跟你回去这事儿,小弟还未学成。更何况,”说着,将雪衣公子的上衣扒下,自驴背的布袋中取下什么药包,撒在他宽厚精壮的背上,见他肌肉结实匀称,身姿挺拔,摇头叹息道:“你是个好男儿,可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啊。” 雪衣公子忙问:“你要找何人?” 那少年帮雪衣公子将绷带打了个结,道:“我要找的人,相貌不如你三分,学识武艺不如你五分,论品格高雅和英武智慧更不如你七分,也就是说,他并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不是个女子们倾慕的美男子,甚至,他这个人有些平庸,但他能成大事。日后,我们怕是敌人呢。”说罢,那少年骑上了小毛驴。 “你不怕吾杀了你?”雪衣公子起身道,欲抄起胜邪剑时,忽觉得腿上撕裂般的疼痛,单膝跪地,薄唇咬出一丝鲜血。 “杀我作甚?你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断不会轻易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且你现在伸手重伤,好好养伤吧!后会有期!”蓑衣少年挥舞着小竹鞭,拍打着毛驴,扬长而去,且边走边扬天高唱: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声音悠扬如利剑,青云直上,震落了枝头梅花上的一丛雪,震得回音四起,枝头的雪簌簌而下。他那圆润温柔的唱腔中,带着三分洞穿世事的叹惋与哀伤,又带着七分踌躇满志。 “不是英雄,不是大丈夫,不是美男子,那不成了小人?帮他成了大事,又能如何?光明磊落的大丈夫,输了又能怎样?”小女孩有些奇怪。 她不知道,他这句话日后竟一语成。她更不知道,日后自己竟在这场几十年的纷争中起了如此关键的作用。她只知道,她的大叔,是个英雄,虽败犹荣。 “大叔,你伤好些了么?”小女孩拍拍雪衣公子的脸,叮嘱道:“你以后得随身带着那种药呀!万一发作,也好照应。” “唔。” 雪衣公子敷衍道。他盘膝而坐,调息运气。那种药,他却是不能随身携带的。经过扁鹊后人风无尘的多次秘密治疗,他的喘鸣症如今并不甚严重。 一旦那药瓶遗失,或者被有心人看到,那将成为他的死穴。他得保守这个秘密。 “走吧,送你回家。” 雪衣公子单手抱起小女孩,略过溪水,飞过雪花点染的小木桥,携带一身梅花雪的香气,敲开了她村口的家门。他将她送下,还一言不发地扔下一块羊脂玉璧。之后,他则如天边的一块云,消逝之后,就再也无踪。 之后的五年里,小姑娘再也没见过他一面。她只记得,那是一张英俊到极致的脸,纵然她的弟弟子庆长大成人之后,成为方圆百里内最英俊的美男子,却不及那人的一分一毫。 纵然另有一人谦谦宰辅,温润如玉,待谁都如春风拂面,也不及他万分之一的好。她读书少,不知该去如何形容,她只知道,自己今生是认定了他。 第二章 梨花白,处处开 上 第二章梨花白,处处开(上) 春光乍起。 苎萝山上,梨花处处开,苎萝山下的溪水边,一个少女正在大石上沉睡,一只白色的蝴蝶栖息在她的香肩上,久久不离去。 睡梦中,少女频频说着梦话,还露出天真的笑:“大叔,你在哪里呀。阿施好想你。” 梦中的少女呢喃而语,不觉而笑,这一笑,水中的鱼儿便沉入了水底。 忽而吹过一阵春风,吹起一树树梨花,雪灿灿的梨花沿着苎萝山漫天而舞,铺撒在山间,山也成了雪灿灿的海洋,吹入那溪水中,顺溪直下,成了鱼儿们的香雪海,吹落在沉睡少女的脸上,把那粉妆玉琢的脸遮住了一隅,少女挠了挠脸,眨了眨蝶翼似的长睫,终于醒来。 白色的蝴蝶被惊动,惊惶飞走了,飞落在一棵梨花树上,不知是倦了,还是寿终正寝,从此长眠。 “又梦见他了呀。”少女双瞳中漾起一丝涟漪,抚摸着腰间的玉璧,却又闪过一丝哀伤:“当时只记得大叔大叔的喊他,都没问过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他的病再犯过没……” 正说着,一个大嗓门的英俊少年呼喊自远处传来:“阿施!阿施!发生大事了!” 只见少年足有九尺高,剑眉朗目,比村里的其他男子们都要英俊些。他腰间背着一把斧子,迈开大长腿飞跑过来。见少女一脸的梦幻迷蒙,他用结实地胳膊摇晃着少女的肩膀:“笨蛋阿施!听阿牛说,彩玲都被官兵捉走了,你还在溪边做你的大叔梦!” 阿施大眼睛闪烁着讶异:“怎么会这样!她犯了什么错了么?” 少年挺起胸膛,说道:“当然没有!听说官兵要抓美少女。本大英雄怕他们来抓你和郑旦,特意来保护你们!” “呸!”阿施拍了一记少年的额头:“笨子庆,哪有咒自己姐姐和喜欢的姑娘被官兵抓走的!郑旦去找义父练剑了,有义父保护,她应该是安全的。”说完,阿施灵眸一闪,举起腰间的玉璧:“对了,我们不如叫上郑旦,一起去贿赂官兵,把彩铃赎回来呀!” 子庆拍了一记阿施的额头:“笨蛋,你和郑旦去贿赂官兵,不是自己送上门被抓吗!而且,你舍得玉璧吗?那可是你大叔留给你的哟!” 阿施噘嘴道:“当然不舍得,可是彩铃家家徒四壁,没有办法呀,义父生病的时候,她也经常帮我们照顾他。而且,没准这个玉璧能帮我找到那个大叔,我们……” 子庆撇撇嘴,双手抱臂道:“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本大英雄不帮这个忙。我的俏阿旦也未必肯。” 阿施吐了吐舌头:“阿旦才不是你的!你少做美梦啦!不帮就不帮,我在山洞里藏了套男装呢,我自己穿了去贿赂官兵,哼!”说完,撒腿就跑。 子庆忙去追:“喂!笨蛋阿施!笨姐姐,你给我回来!” 又一阵香风吹过,雪花般的梨花簌簌落下,落在青草地上,落在俊俏的少女的黑发的武威少年的肩头。 少女顺溪水奔跑,少年在后面追,几步追上了,在梨花香风中,两人赛跑了一小会儿。接近正午,阳光照在溪水中,十分耀眼,顺着溪水,两人就到了苎萝山下的一个山洞。 苎萝山本不是座高山,还长满了梨树海棠桃花树,那山洞里也是黑黢黢的,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子庆点上火把时,却觉得洞内充满了异常的氛围。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觉得身边有无数怨恨的野兽在怒吼,仔细听来,却又觉得耳畔空无一物,甚是奇异。 “阿施,你听到什么怪声音了吗?”子庆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 “没有呀,怎么了?” 阿施已跑入洞内,蹲在在一群乱草堆中摸啊摸,忽然,大叫一声:“糟了,我的男装不见了!” 子庆于是向前走了几步,用火把照着洞壁,果然发现了这洞内的确不同之处:洞壁之上,隐隐约约有剑痕,斧痕。他仗着身材高大,举目望去,发现洞顶上还绘有犼兽和梼杌兽,洞顶上更有一小块碧绿色的碎屑,莹莹发着细微的光。 “幸亏本大英雄长得高大。你这个笨蛋姐姐看不到了吧?”子庆笑道。 “子庆,快帮我找找。”阿施伸手去抢火把,子庆将火把高高一举,她便碰触不到,阿施跳着高去抢。 子庆把手举到理所能及的至高处,笑道:“叫我一声哥哥,我就给你!” “不要脸,明明是我大你三个月!”阿施继续蹦着高去抢,无果。 子庆循着火光所及之处,他看到了一排字。于是念道:“胜邪,败邪?天下岂为尧存,苍生岂为桀亡。”于是,心生讶异:“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这种话?” 阿施道:“你在念叨些什么?苍生当然为桀而亡呀!” 子庆摆手,道:“嘘……这里似乎有机关。”于是,伸手去碰那一排字,那一排字却是松动的。 子庆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推动那排字的大石,忽然只觉得脚下一松,只听到 只听到洞中有什么金属转动的声音微微传来。越来越响。 阿施往子庆身后一躲:“子庆啊,我怎么感觉自己在下坠。” 子庆警惕道:“我怎么感觉也是。” 忽地,两人脚下一空,只觉得身子簌簌下坠,一直下坠,坠入了地狱一般,坠了好一阵子,方才到底,两人坠入了异常冰寒的水中,自水中望去,只觉得山洞底部幽然生光,原来这山洞底有一处幽潭,碧绿生辉,不知是何物在发光。 “这里这么亮,一定有宝贝吧?阿嚏!”阿施从水中冒出头来,因为怕冷,三两下游到了岸上。子庆亦是爬上岸来,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阿施的肩上。 “绿色的大石头?”阿施道。 只见岸上有一块碧绿的大石头,足有一丈高,两旁浮雕着双螭,雕工精致,栩栩如生。且大石头散发着清幽的绿光,将那潭水也耀得滢滢绿绿的。石头的旁边,竟有一堆白骨骷髅,看得阿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好吓人。这是什么石头呀!难道会吃人?” 出于好奇,她又忍不住摸了摸石头,触感如冰块般寒凉。 在摸到石头的同时,她只觉得心中幻化出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纱衣女子,在水边翩翩起舞,魅惑着不知哪一国的国君。国君将她拥入怀中,她却自怀中拿出一把短刀,捅向那国君,顿时鲜血直流,她的眼前尽是红光一片……阿施忙把手从石头上挪开,那恶念才消失。 “子庆,这个东西有古怪!”阿施指着绿石道:“我记得义父曾经说过,昆仑山中妖兽出没,犼兽、梼杌踞于胜邪石上,将妖气全部凝集于胜邪石。后来,欧冶子用这胜邪石铸了一把胜邪剑,那剑通身如墨,每一寸都邪气横生。而我们苎萝山灵气十足,欧冶子大师将这妖石放在这里,应该是为了镇妖气的吧。我记得大叔的剑也是墨绿色的……” 子庆盯着这绿石,道:“你就知道你的大叔。咦,这石头中间似乎也是有玄机的。中央已经被凿开,换上了不同材质的东西。”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石头的中央以一排颜色相同的碧玉为代替品,似乎还有许多字。子庆摸了摸那字,只见那玉石是四方为型,每一块上都有四个字,似是让来人选择四个字中的一个,要组成一句话。 “显然是需要一句秘语的。”阿施道。 “你那么笨,还是我来试吧。”子庆说着,摆弄了许久之后,无果,拍拍阿施的肩膀:“喂,大笨蛋,你说这些字是做什么的?” 阿施摇了摇头,看了看毫无章法的字,没有头绪,胡乱摆弄了一阵,感觉完全组不成字,于是开始端详周围:“或许,四周还有什么能给我们提示呢。” 端详了好一阵子,只见眼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潭,周围只有人类和兽类的残骨,并无其他物。这洇湿的地面上,更是寸草不生,既无植物,也无虫豸。 “没有提示啊。” 阿施失望地摆弄着一排玉石,忽然,在第一块玉石上发现了一个字“行。”玉石,莫名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大叔时他唱的歌。 “我知道了!”阿施高兴地将玉石上的字挨个对号:“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将所有的字对上之后,那块绿石开始晃动。 “喂,不会发生什么事吧!”子庆将阿施拖到身后:“本大英雄保护你。” 正说着,只见那玉石中央绽放出一朵白色的莲花状石头,石头中央蕴含一颗黑色的珠子。旁边是一部卷轴。 “胜邪……胜邪……” 阿施似乎听到了奇怪的呼喊,之后,只觉得毛孔倒竖,身边有冤魂汇聚一般,她打了个寒战。 “难道是这珠子在作怪?” 阿施打量着那颗散发着幽幽黑芒的珠子,想起了五年前大叔往剑上安放的那一颗。大叔将那邪珠按入剑柄之时,天地变色,四周只觉得恶灵横生一般。 “难道说,这真的是大叔的珠子?”阿施似乎明白了什么:“难道说,大叔五年前就是来这里安放这颗珠子的?那肯定不是好东西。可是,为什么我会有机缘见到这颗珠子?” 子庆道:“听上去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是别碰了他们吧,我们这就想办法上去。” 阿施道:“可是,我总觉得来到这里是缘分。”说着,阿施取下了那部卷轴,打开一看,却是一个女子的各种舞蹈姿势的绘画。那女子长得十分美丽,纤腰盈盈一握,面如芙蓉,且舞姿旖旎撩人。 子庆看得面色羞红,捂着脸害羞道:“这……这些姿势真好看啊。如果有美貌女子这样跳,我会晕过去的!” 阿施打量了一阵,胸中忽然就有些隐隐作痛:“这人……不是大叔的媳妇吧?算了,不看了。我们还是找出口吧?”说完之后,忽又想起大叔似乎是达官贵人,有许多个妻妾跳这样好看的舞蹈讨好他,心中更是难过,于是将卷轴卷起,端正地归于原位。 “走吧,那潭水同往山洞外。”子庆道。 “你怎么知道?”阿施有些不解。 “你看,有潭水中有梨花瓣飘来。”子庆道。 “可是,真的安全么,会不会游到中途死掉?会不会潭水外有官兵埋伏?”阿施问。 “不知道。总之,兵来将挡。本大英雄保护你这个大笨蛋。”子庆说着,一脚将阿施踹入了潭水中。水冷冰且幽深,水路还甚远,阿施游了一会儿,就觉得体力不支了。正要求助,忽然,只觉得一只大手扶上了自己的腰肢,抬头一看,只见子庆努力寻找着出路,托着自己的腰肢奋力地游。 “看什么看!贴我胸上!”子庆说着。阿施只好贴在他强壮的胸肌上。这胸肌像当年的大叔。阿施心道。想起这人是自己的弟弟,她却又心生遗憾,只得憋着气,一边划水。然而,子庆在游,已无需她出手。 好快的速度,子庆强壮的手臂如一条巨大的飞鱼拨动她前行,她看得见他颀长的脖颈和凸出的喉结,阿施心道,弟弟长大了。再往上看,是他唇边的绒毛,他的小子庆居然也长胡子了。 游了不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天光,子庆便牵着阿施的手游到了岸边。 “终于上来了啊,谢谢你啊好弟弟,今晚上抓鱼给你烤鱼吃!”阿施说着,四仰八叉地躺在岸上时,却被一阵琴声吓得坐得直挺挺的。 只见一四十多岁的男子青衫男子正在岸边抚琴弹曲。身旁有一朱衣少女在舞剑。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英姿飒飒,体格风骚,一头乌墨般的长发绑高高地束着,像个爽朗的少年,再看那鹅蛋脸庞,柳叶眉,芙蓉面,却是如枝头刮辣脆的青桃一般热烈美艳。 “阿旦……旦旦……” 子庆的眼光立刻热辣辣的,双颊羞得通红,一股鼻血自鼻间流了出来。 “阿旦好美。”子庆双目发直,整个人都处于呆傻状态了。 青衫男子面无表情地盘坐于岸边,身型单薄,似乎身体十分虚弱,但那琴声却是铿锵而慷慨浩瀚,一双瘦削修长的手拂过,似有千军万马行过疆场,刀光剑影略过山间,又似有血流成河;淙淙流水,浩瀚大江,似是那平生之志的抒发;群山央央,江水沧沧,又似百川归海,万流归宗。 第二章 梨花白,处处开 中 青衫男子面无表情地盘坐于岸边,身型单薄,似乎身体十分虚弱,但那琴声却是铿锵而慷慨浩瀚,一双瘦削修长的手拂过,似有千军万马行过疆场,刀光剑影略过山间,又似有血流成河;淙淙流水,浩瀚大江,似是那平生之志的抒发;群山央央,江水沧沧,又似百川归海,万流归宗。 曲末,琴声似乎又回归烟雨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美景,自他的指间滑过。曲终,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忽闻几声鹤戾,自远处飞来两只仙鹤,似是被琴声吸引而来,仙鹤跟着琴声翩翩起舞,为这琴鸣剑舞凭添了几分出尘的诗意。 夕阳的余晖映耀在那男子苍白的脸上,为他本是苍白的面色平添了血色,让他看上去精神熠熠,只是,那连续的咳嗽声却出卖了他。义父是十年前才来到这个村子。来的时候,带着两名仆从,和两个孩子,既阿施和子庆。 后来,那两名仆从不知为何在一夜之间猝死,从此,他便亲手抚养阿施和子庆两个孩子长大。无事时,他便教教书,弹弹琴,随手还教子庆和阿施一些功夫。阿施却更喜欢学弹琴和纺纱。倒是邻家的姑娘郑旦十分爱随他学些功夫。近几年来,他身体每况愈下,只能半卧榻静养,身体好些的时候,还是会教孩子们读书。阿施总觉得义父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义父姓施,名长卿,但阿施知道,这不是义父的真名。 一曲既罢,阿施忙跑到施长卿面前,用手摸摸他的额头,见未有发烫的症状,松了一口气:“义父你不在家里静卧休养,来这河边作甚,现在天气还不够暖呢,当心着凉!” 青衫男子以袖掩口,咳了一阵,道:“义父身体还没差到这境地。” 阿施拽着义父的胳膊,嘻嘻笑道:“义父,你该不会是算了一卦,和郑旦跑到这里来找我了吧?连你也知道官兵抓美少女么?” 施长卿道:“自然。” 阿施道:“既然我和阿旦都在,那我们去抓鱼来烤鱼吧!天色已晚,义父想是饿了。” “是啊,阿旦,要不要和我比谁抓的鱼更多?”子庆双手托腮盯着郑旦,擦了一把口水。 “捉什么鱼,不如随我回美人宫,为国家做点事如何?就凭二位姑娘的相貌。由我亲手□□,保证你们几个月之后摆脱村姑的乡土气,成为颠倒众生、迷倒王侯将相的女子……” 正说着,却见不远处黑压压围上来一群官兵,为首的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只见她身穿紫色的纱衣,香肩微露,酥胸步步生涟漪,蜂腰亦是展露在人前,性感妖冶不可方物。 “你这妖妇,胡说些什么,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岂能随你学些妖术!” 郑旦杏眼圆瞪,持起手中剑,与子庆一左一右围在了义父的身边,阿施虽不会武功,见溪边有把废弃的鱼叉,也伸手抄起。 “哈哈哈哈!够冷艳,如花姐最喜欢有性格的姑娘啦!”那美艳女子扭着纤细的腰肢,步步向前,一双绣了凤凰的红鞋十分抢眼,脚踝的小铃铛每走一步都叮叮当当的:“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状况。我们要的是能够魅惑君王的美少女。不是病歪歪、年老色衰的男人。” 阿施忙躲在子庆的背后:“休得对义父无礼!妖妇,我们打死都不去!” 郑旦亦是持剑道:“死心吧,看你这轻佻放浪姿态,我们岂能跟与你同流合污!” 妖冶的妇人见两位姑娘一刚一柔,一个娉婷,一个纤丽,且姿色甚合她意,更为欢喜:“就是你们两个了。不由得你们不去,上!” 子庆抄起了大斧:“你们谁敢!” 越兵们听得这洪钟般的怒吼,吓得手中一哆嗦。 “拿人呀!谁敢违我命令,去了他的势,宫刑伺候!”妖妇道。 听得一声令下,手持□□的越兵们扑了上来,未等子庆出手,施长卿且把衣袖一甩,数个越兵手上被小箭刺伤,手中□□掉落在地上。 妖妇媚笑道:“这位先生,两位姑娘并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吧?我邀请他们为国家献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又有何妨?该不是你看上了这两位年轻的姑娘?还想凭着自己的病弱残躯一树梨花压海棠?” “荒谬。”施长卿说道:“诸位且回吧,两位姑娘我咳咳……绝不会交出。” 妖妇摇头叹息:“你本是个美男子,我也不喜欢欺负老弱病残,可是,你再这样倔强,我真的要不客气了!” 施长卿站起身,单薄而颀长的身躯被裹在宽大的青衫中,更显消瘦,他面无表情道:“那就来吧。”说完,却又压抑不住,咳了几声。 妖妇道:“真让人心疼啊!那么——抓人!” 施长卿自手腕中再抛出一把小箭,将越兵们的手中兵器一一卸下。 妖妇心下一惊,道:“你们别怕这个病夫,上呀!” 施长卿潇洒地将衣袖轻挥,有一排小箭飞出,越兵们武器纷纷落地。且那小箭顺着越兵环绕一圈,组成一个巨大的“弱”字,看得那妖妇气哼哼的。 妖妇怒道:“你们愣着做什么?那病夫衣袖中能藏多少暗器?还不捡起兵器,拿下这帮人!” 越兵们连忙拾起长矛,欲要再次进攻。 施长卿抱起长琴,单手一拂,自琴中飞出一排排细细的黑色木条,他用另一只手抛出火折子,将火抛到空中,黑色的木条立刻见火而燃,形成一个天然的火屏障,以火势将自己一行人和越兵隔开。 “义父,你好厉害!”阿施鼓掌。 子庆亦道:“义父,这是什么功夫,子庆也要学!” 那妖妇撩拨着额前的发丝,道:“怎么办,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行不行啊?你有火,我们有箭,来人,放箭!恩,别射死他,留活的……” 正在这时候,一位将军骑一匹通身如墨的骏马赶来,朗声道:“如花,休得无礼,莫伤了这位先生!” 阿施心道,这声音好熟悉。 “范大人,这两位美人实在不可多得……”如花妖妇道。 只见一位身穿戎装的将军飞身下马,身形好不飘逸。他施展轻功,翩翩飞过那火势,轻快利索地站于阿施一行人面前,对施长卿双手作揖,躬身笑道:“这位先生有礼了。学生的手下如花姐求美貌姑娘心切,对先生多有无礼,学生替他们道歉。” 阿施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声音这般熟悉?” 只见那将军抬起头来,好生儒雅清俊的面孔,且那温润的笑容,让人在身旁时便如沐春光,正是当日帮她的大叔疗伤的蓑衣少年。阿施甚是欢喜,大叫一声:“是你!” 那青年将军见到阿施,先是微微一怔,只觉得眼前灿烂夺目不可一睹。他当上宰辅亦有一年,在越王的宫殿中,他亦曾见过仙女般的歌姬和妃子,如今,给他这种光耀感觉的,却是一名村姑。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阿施一番,忽然,一双桃花目汪起一股笑:“咦,怎么是你?好久不见了!” 子庆和郑旦面面相觑:“他们认识?” 青年将军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走到阿施身边,比了比身高,拍了拍阿施的肩膀:“你长这么高,这么大了呀。当年我就知道你长大之后一定能成为大美人。果然不出所料。可是,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还没请教姑娘芳名呢。“ 阿施道:“我姓施,名夷光,他们都管我叫西施,阿施。你也长成男子汉了!还当了将军,了不起!” 施长卿板着脸道:“说来说去,无非是要捉人。” 青年将军再拜施长卿,谦谦道:“这位先生,学生名叫范少伯,如今效力于越国。如今旧主薨,新主勾践刚即位,吴王便阖闾率大兵来袭。虽说兵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这次伐我越国,实在是出师不义。越弱吴强,纵然我越国能有妙计抵御强敌的这次来袭,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人为刀俎我越为鱼肉,故学生才想到这美人计。一来减少生灵涂炭,二来给越国一个发展喘息的机会……” 阿施却打断道:“你就是范蠡将军呀,太好了!你这几年有见过大叔么。就是上次雪天见到的那个?” 范少伯笑道:“见是没见过。只是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譬如他哥哥几次派人杀他未果呀,譬如他扳倒了嫡长子亲哥哥公子累,以及吴王阖闾对他宠爱有加呀。对了,他是吴国的二公子夫差,乃吴王阖闾的次子,伍子胥欣赏他,伯嚭支持他,吴国国君的位子迟早是他的。” 阿施有些悻悻的:“大叔是吴国人啊,真是的。王侯将相有什么好,听得乱乱的,在河边烤鱼吃才是最开心的……” “你就这么喜欢吃鱼?”范少伯笑道:“你若去吴国,追随你那大叔,多少上等的烹鱼师给你做鱼呢。或者跟我去?少伯烹鱼也很好吃呀。“ 第二章 梨花白,处处开 下 “你就这么喜欢吃鱼?”范少伯笑道:“你若去吴国,追随你那大叔,多少上等的烹鱼师给你做鱼呢。或者,随我去吧,我也会烹鱼……“ 阿施道:“可是,阿施自己烤的鱼才好吃呀!对,子庆烤的鱼更美味,范将军若是不捉我和阿旦,让子庆请你吃鱼如何?” 范少伯笑容忽地一僵,叹息道:“罢了。阿施姑娘如此舆情于山水间,不愿被入选就算了。另一位姑娘呢?”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郑旦:真不愧是传说的浣纱双姝。比起西施姑娘的灵秀乖巧,郑旦姑娘更有一番风致:只见她英姿飒爽,高挑修长,眉不黛而如墨画,唇不施朱却比杏花妍。 郑旦被范少伯看得双颊羞红,跺脚道:“不要!女孩子要知羞耻,我岂能和那种人为伍,做那种不好的事?范将军若是不嫌郑旦是个女儿家,不如让我随你上阵杀敌吧!我的武功得先生亲授,还可以的!” 范少伯打量着郑旦手中剑,摇摇头,躬身拜道:“罢了罢了,我们走吧。今日就当我们来错了。这两位姑娘并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先生告辞,少侠,两位姑娘后会有期!”说罢,范少伯飞身跃过那火焰,跨上了黑色骏马。上马时,不忘回头再看阿施和郑旦一眼。他知道,这两位姑娘若能加入他的计划中,大事成矣,只是,现在还时机未到。 妖妇如花道:“范大人,我好不容易寻找这两位姑娘,她们真的是尚待打磨的极品美玉,我们就这么放弃么?” 范少伯笑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美与丑都是相对的。我们不把最好的美人献上,吴国怎知我们还有最好的?” “可是……”如花有些不甘,见范少伯心意已决,只得收了声。 于是,越兵骑马收兵。 阿施忽然想起来:“咦,大叔竟然是吴国的二公子?那他为何要来越国,还要把胜邪珠放在这里镇住邪气?难道说,胜邪珠真的邪力真的很大?大到需要去镇邪?” 施少卿盘膝而坐,咳了几声,道:“阿施,你见到胜邪珠了?” 阿施点头:“对呀。就在刚才我们来的那个山洞中。” 施少卿道:“可曾取出?” 阿施连忙摇头:“不曾,那东西好像很邪恶,能害人,我把它放回原处了。” 施少卿道:“知道就好。回家吧,咳咳……” “好呀!义父也该回去休养啦!”说着,阿施便要去挽义父的胳膊。施少卿却把胳膊抽走,踉跄起身,面无表情地道:“不碍事。义父还能自己走。” “阿施就是想挽着义父的胳膊呀,小时候都是这样挽着的嘛。”阿施嘻嘻笑着,再次挽着施少卿的手臂前行。 真是个好面子的人。义父的步子已经打着飘,鼻间、额心处也蒙了一层薄汗。 “义父,子庆背你。”子庆早已洞察道义父今日体力消耗过度,尽剩下一股好面子的劲死扛着。 “不,必。”施少卿冷着脸道。 近年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这几年更是需要半卧榻静养。阿施勤奋浣纱,子庆也勤快地砍柴打猎,家中虽不至富裕,却也衣食无忧,义父却依旧喜好教习村中的孩子读书,拦都拦不住。 却在此时,于施少卿布置的火焰之后,伫立了一人一骑。只见这人年轻时想必也是位英俊的男子,至今仍旧目光炯炯,神采奕奕,只是早生华发,虽看上去年纪比施少卿还年长几岁,自盔帽中露出的一截发丝,却是白色的。 他身上的吴国的兵甲本是银灿灿的,在夕阳中耀得成了金甲,让他看上去威风凛凛,恍似金甲天神,他在火的另一边一言不发地望着施少卿,手持一把七星龙泉剑,寒光粼粼,被夕阳映照得何其刺眼。 天空中忽然就降了一阵太阳雨。 “这人怎么穿的和越国的兵服不一样?”子庆道。 “对啊,不一样。义父好像和他很熟悉?你们别看了啊,下雨了当心着凉!”阿施戳戳义父的腰。 “施先生,这个人是吴国的将军吗?”郑旦再次抄起了手中长剑。 只见那吴国将军长剑一挥,斩一丛溪水,运用上好内功将火势扑灭,他轻踢马腹,策马而来,居高临下地站在施少卿的面前,朗声道:“少卿老弟,好久不见。” “子胥兄,好久不见。”施少卿道。 “伍子胥!” 少年少女面面相觑,异口同声惊呼道。 阿施吐了吐舌头。 她本知义父并等闲之人,施也并非本姓。她晓得义父只是隐居在这山水间,却不知义父与吴国的宰辅伍子胥这般熟悉。且这鼎鼎大名的宰相大人,实在是智慧过人不假,凶残过人的狼藉声名也为列国所诟病,他为报父仇鞭尸楚王的凶残故事,阿施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喂,他就是那个鞭人楚王尸的恶魔么?”阿施悄声问子庆。 “对,就是这老匹夫。”子庆悄声回答。 “没礼貌的孩子们,你们须唤他做伯父。都叫伍伯伯。”施少卿道。 “伍伯伯。”阿施和子庆一脸的不情愿。子庆的眉心更是不自己蹙起。他讨厌这个将军,讨厌得他恨不得拿斧子劈了他。 郑旦未启芳唇,也不打招呼,用一双娇杏般的美目狠狠瞪着伍子胥——他是敌军的将领,来我越国作甚。 伍子胥丝毫不理会这层层的敌意,目不斜视地利索下马,收剑,双手扶住施少卿:“少卿,你怎么消瘦成这般田地?跟我回吴国吧,在这乡野间隐匿了这么久,你想作甚!” 施少卿将伍子胥的手拍开,道:“子胥兄无需扶我。你我早就不是青春少年,生老病死本是平常事。你若明年此时来,怕是……” “不许胡说。愚兄还想你与我并肩而战,一展平生之愿呢!我可找到你了!昔日你我伐楚御秦,水击两千里,何等畅快!”伍子胥嗓音激越,面色微红,似乎十分激动。 施少卿猛咳了一阵,道:“找我这将死之人作甚。今日一见,甚为欢喜,只是小弟精神欠佳,身体更是抱恙许久,怕是不能陪兄长畅谈了。子庆,背义父回家吧,义父走不动了。” 子庆微微一怔。义父是个好面子的人。纵然这些年身体这般不济,也从不愿为别人添麻烦。今日让人背他,乃是头一次。 “是。义父。”子庆一倾身,将施少卿负在背后,让人生厌的伍子胥却上马一拦。 “还不把你义父扶到马上?”伍子胥命令道。 子庆眉头一皱:“不劳您费心。义父说,让我背他回去。”照理说,伍子胥乃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雄才大略,足智多谋,子庆最佩服的就是这种人物,对眼前的这位,却是一举一动都让他心中烦闷异常,像吃了苍蝇一般。 伍子胥却骑马追随其后。 阿施皱眉道:“伍伯伯,我义父身体抱恙,需要回家休养,你若真正关心故人,就莫再打扰他!若不顾及病人的身体,也不懂何为礼义廉耻,就跟上来吧!我们家穷,没有多余的晚饭!” 伍子胥被阿施的话堵得语塞,气哼哼地道:“你这小姑娘……” “还敢跟上来!再敢打扰先生,看我不砍断你的马脚!”郑旦挥剑欲砍马蹄,伍子胥忙勒马缰,马连连后退。 待一行人渐渐走远,伍子胥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不是擅长训练兵士么!当年把一群宫中佳丽们训练的头头是道,如今为何把孩子们教养得如此放诞无礼!”说完,他狠狠抽了骏马一鞭子,爱驹仰天长嘶,以示冤屈。 伍子胥便又有些心疼,牵马至溪水边饮它,马儿倔,扬起脖子,不饮那清甜明澈的溪水。 伍子胥望着水中的自己:一头灰白的头发,一脸壮志未酬的焦渴。心中还有几分不快与忧伤,想是见到自己的老搭档孙少卿病体支离,又不愿出山,深感吴国欲称霸列国何其艰难。 “老天啊!说服一个人有这么难么?”伍子胥仰天而问。落霞与孤鹜齐飞,春水共长天一色,天不应他。 “想必是大夫求胜心切,便不顾别人身体虚弱,膏药一样纠缠了上去。这种说服,大夫都不若用威逼手段来得快些。” 自那山的背后,缓缓走出一位魁梧的青年公子,身穿滚金纹螭黑色大氅,腰仗胜邪宝剑,剑眉星目,双瞳中迸发出凌厉的光芒。这公子一手牵着一匹高大的白马,一手提酒坛,悠然前行,似是这事与自己不相关一般。白马亦是悠然自得打着响鼻。 “夫差公子?”伍子胥叫道。 第三章 似是故人来 上 自那山的背后,缓缓走出一位魁梧的青年公子,身穿滚金纹螭黑色大氅,腰仗胜邪宝剑,剑眉星目,双瞳中迸发出凌厉的光芒。这公子一手牵着一匹高大的白马,一手提酒坛,悠然前行,似是这事与自己不相关一般。白马亦是悠然自得打着响鼻。他一口口饮着酒,不尽风流潇洒,尽在举手投足间。 “夫差公子?“ 比起性格残忍火爆、鲜少读书的公子累,伍子胥自小便认为喜好兵法、仪表堂堂的夫差更适合这王位,亦曾在他的君父阖闾面前极力推荐过他。为此,他一直以尊师自居。 “夫差公子,你……岂能威逼他?”伍子胥怒道:“吴国富饶,药材也是极为丰富,且有扁鹊后人风无尘在,得先为少卿他治好病!” “伍大夫,肺病可没有那么容易治疗,就算风无尘是神医,却不是神仙,不若将他接回吴营治病。 ”夫差轻轻撒手,马儿乖乖地到溪边饮水了。好漂亮的马儿,通身雪白,无一处杂毛,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他把马儿唤作里飞沙。 “他比老夫还倔,你不可乱来。你不想得天下了么?对于他,你得循序渐进!”伍子胥不道。 “君父年事已高。吾做梦也想在你和他的辅佐之下,笑傲诸侯,成天下之霸业。吾巴不得他今天就随我们回吴国。至于眼下吴越这一仗,有你我足够。且孙先生似乎也活不……”夫差公子道。 “夫差公子不能这样说少卿!”伍子胥一拍大腿,气道。 夫差道:“吾比你更不想。吾眼下还要会更重要的人,先去一步。”说完,他扬脖豪饮下一坛梨花酿,骑上他心爱的里飞沙白马,扬长而去。此时,残阳日渐西下,溪水瑟瑟,太阳雨也止了。 夫差没有去追施少卿等人,却是转身去追那范少伯。比起病蔫蔫的孙少卿,他更感兴趣的,还是这个温润清俊的年轻人。他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生命力更旺盛,能助自己的时间,也更久。一旦将他说服,收揽于自己旗下,他霸业成矣。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心中升起冉冉的烈日,将他的心都照亮了。 “驾!”夫差公子策马而去,黑色大氅席卷了夜色,一轮残月升起来了。今夜,苎萝山的夜空中,星辉漫天。 此时,施少卿已在义子义女的背扶之家,回到家中,卧榻休养。见他们归来,隔壁郑旦养的小白猫了跟了上来,蹲在郑旦的脚边蹭啊蹭。见施少卿身体状况不佳,小白猫又喵喵叫着,眼泪汪汪,跳上了施少卿的榻尾,又蹦又跳。 “子庆,义父对不住你了。”施少卿道。 “义父不必内疚。子庆和阿施都是义父抚养长大,如今义父生病,孩儿们当该孝敬照料。义父好生休息着,子庆去做饭。”子庆说着,帮施少卿盖好被子,仔细掖好被角,离开施少卿的卧房,去烹晚餐。 小白猫依旧在施少卿的榻上喵喵叫着,郑旦擒着它的一只爪子,拎到自己的身边,一边呵斥道:“阿白,不许打扰先生休息!” 阿施则一回到家便开始生火煎药,忙得鼻子、脸上全是烟灰,一边责怪道:“阿旦你又凶阿白,它那么可爱,我都心疼啦!它也是担心义父嘛,你总凶它,还是拿来我养吧。“ 小猫喵喵叫着,开始舔阿施的手掌。真是个漂亮的小猫咪,双瞳都是蓝色的,白皮如雪。 “还不因为你。你要不是在河边乱跑,先生就不用去救你,也不会劳累过度了!”郑旦愤愤责备着,一边帮阿施扇炉火。小白猫也挥舞着白绒绒的小爪子,帮忙扇风。 “好阿旦,别生气。”子庆盯着郑旦姣好的面容,嘻嘻笑道:“也不能都怪阿施。她也不想让义父病情加重。晚上我给你们炖羊肉,好不好?” 阿施灵机一动,噘嘴道:“喂,阿旦,你吃了我们家羊肉,想不想和我一起做点事?” 子庆听到两个姑娘窃窃私语,忙把头探了过来:“喂,算我一份啊!” 此时,范少伯正在军营研究地形。他盯着一卷羊皮地图,愁眉不展。伍子胥善于用兵,吴王阖闾、公子夫差也不是等闲之辈,这次的一战,若不用奇兵,怕是要大败不成军,搞不好越国还会被灭国。所谓兵不厌诈,可如何能巧施奇技?是个问题。 想啊想啊,他将太公所著《六韬》,孙子所著《孙子兵法》中所有用得上的都熟虑了一番,依旧无果。 忽然,他听得风声阵阵,只见一只暗镖飞来,似是要射中他面门。 范少伯轻轻一侧身,躲过了暗镖来袭,却见镖上有一圈绸布,展开之后,有一行字:后山,过期不候。 范少伯仔细思忖了一番,施展轻功,飞身前行。跟随了一阵,只见不远处似是有人带路,这人身材高大,身形利索,轻功怕是比自己还好一些,忙跟了上去。 “好轻功啊兄台,等我一等!”范少伯笑道。 那人也不理会,只管向前带路,待两人行至一个小树林,方才使出长剑,冲范少伯的小腹急急地刺去。 范少伯忙飞身一躲,拔出自己的长剑。只见夫差公子以胜邪剑剑气来袭,千万剑气化作犼兽、梼杌的妖神,以黑色的雾气扑压过来,范少伯施以轻功,躲过这一劫。 “兄台可是故人?你这剑威力无比,四周的花花草草都得遭殃呢!“范少伯笑道。那剑气却再次自四面八方而来,直扑他面门。 范少伯忙用长剑抵御,却终究不敌那人,当胜邪剑压于他脖颈之下时,他方才看清来人:依旧是五年前偶遇的那人,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果决坚毅。只是,他更傲慢了。 “是你呀,久违了。”范少伯笑道:“这些年不见,夫差公子更添人中之龙的风采,武功也更加精进了,改日我们再饮酒赏花如何……” “你不怕我杀你么?这么多废话。”夫差用剑低着范少伯的脖颈,道。 他仗着自己异常身材魁伟高大,看范少伯用的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垂下眼睫盯着清瘦的范少伯,放佛这就是他囊中的猎物,已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大……“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忽有一个女声刚要发声,就被捂住了嘴。 原来,阿施和子庆、郑旦刚好趁施少卿休息之后,偷偷跑了出来,企图顺着这小竹林悄悄潜入越营,营救彩铃姑娘。这是五年之后,阿施第一次见她的大叔。 大叔。阿施在心中高呼,她的心中似乎有个小人在摇旗呐喊一般,摇啊摇,摇得她近乎眩晕。 第三章 似是故人来 下 第三章似是故人来 原来,阿施和子庆、郑旦刚好趁施少卿休息之后,偷偷跑了出来,企图顺着这小竹林悄悄潜入越营,营救彩铃姑娘。这是五年之后,阿施第一次见她的大叔。 大叔。阿施在心中高呼,她的心中似乎有个小人在摇旗呐喊一般,摇啊摇,摇得她近乎眩晕。 五年之后的今日,虽无雪花,却依旧有梨花阵阵飘落。大叔今日穿了一身黑衣,黑得像夜的使者。他的功夫似乎更加精进了,手中剑充满力量,他的举手投足间也更王者的风采,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范将军。都说我越国的范将军范、范丞相文武双全,是人中龙凤,在阿施的眼中看来,他竟不及大叔的十分之一。 可是……阿施有些不知所措。 “范将军可是我们越人的将军啊,总不能让大叔杀了他。”阿施摇头,躲在灌木丛中,一脸的苦闷。 “当然不能,范将军一旦被敌国杀,吴国入侵我越国更加畅通无阻。到时候,我们会亡国的!”郑旦悄声道:”可是,看我们的武功不是他的对手。 “嘘……你们先别着急。我觉得,夫差似乎不想杀范将军。”子庆悄声道。 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夫差并未发现不远处人。 梨花落在夫差肩头,发梢,范少伯轻轻摘去了夫差肩头的花屑,还替他掸了掸肩膀,笑嘻嘻的说:“小弟好歹救过夫差公子的命,公子应该不会轻易杀我。” 夫差收起长剑,冷笑:“世事无绝对。等我吴兵大举攻下越国,到时候你成为阶下囚,吾君父想杀你也不是难事。” 范少伯一脸无辜,手中撕着花朵,回忆道:“的确啊,真是可怕。不过,如你所说,世事无绝对,你怎么知道你们一定会胜?以多胜少,以弱胜强的战事,我们似乎都听过吧?还记得’牧野之战‘么,姜子牙以十万兵士破纣王七十万大军,’柏举之战’,孙少卿先生和伍子胥以三万兵将千里破楚……” “少废话。”夫差拿胜邪剑挑起范少伯的下巴,强使他看着自己:“来我吴国帮吾,你救过吾一命,吾不会亏待你。千秋霸业等你帮吾来完成,你将成为吴国的相国……” 范少伯将脖子一扭,躲过了胜邪剑,摇头笑道:“夫差公子,跟主公不是嫁夫从夫,不是谁长的最帅,少伯就跟谁。你看看,五年前小弟就说过了,你不是小弟要找的人啊!” 夫差逼视着范少伯,一脸的质疑:“那个废物勾践难道就是你要找的主公?我竟不如他?” 范少伯摇头:“我家主公勾践不是废物。他有很多你没有的东西……” “那个废物有什么吾没有?” 夫差又将剑挨在了范少伯的脖颈上,欲要擒住范少伯,劫走,范少伯道:“夫差公子,我们有话好好说……” “回我吴营再说。”夫差单手擒了范少伯,欲施展轻功飞走,谁知,范少伯自怀中抓出一把羊毛,笑道:“夫差公子,你可曾记得当日的狼毫?我若现在将这羊毛扔到你的眼前,你觉得这后果会是如何?” 夫差忙一撒手,将范少伯迅速抛出去,自己亦是后退出一丈。 范少伯笑道:”看来夫差公子的病还是没有痊愈呢,小弟少伯好生心疼,一位英明神武的公子,怎么就染上这种怪恙……“ “放心,吾就是喘死,死也要拖你陪葬……”夫差道。 两人正说着,忽听不远处有风声异样,夫差厉声一喝:“什么人!” 没有人响应。只有风声娑娑。然而,草丛中紧张的呼吸声,夫差听得一清二楚。 “再不出来,小心吾的剑……” 夫差还未说完,就见一只白嫩的手自远处伸了出来:“好剑啊好剑!剑下留人啊大叔!” “大叔?”听到这个称呼,夫差心底飘过一丝柔软。那是他二十四岁那年,路过苎萝山时,曾偶遇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小女孩不但唤他避开了刺杀,还说要保护自己……他见小女孩家中有人生病,更是留下一块玉璧,以备她日后手头不济使用。之后,他因为身边事务繁杂,几乎已将她忘记了。 结果,却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跑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一脸的烟灰,一身粗布衣衫,身型也矮小纤细。不,这不是男孩子,明明有胸,胸还挺大……打扮的不男不女,甚是荒唐可笑。 “何方竖子!”夫差怒道。 “大叔,是我呀,不是竖子!” 阿施嘻嘻笑着,说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行头,这才发现,她与大叔的第二次见面,自己竟打扮的如此不堪——为了避免被如花妖妇抓走,她特意抹了一脸灰,还问村里的小乞丐借了一身粗布补丁衣服,如今的她,竟同一个小乞丐般无疑了。 “敢偷听吾讲话,好大的胆子!“夫差怒道,欲挥剑指向这小男孩。 只见又一个高大少年人从灌木丛中飞跑出来,挥舞着双手,挡住了身后的小男孩:“且慢!剑下留人呀!我们只是路过的!我们并无恶意……” 范少伯趁此空挡,向夫差的脸上撒下一团羊毛,对小男孩们使了个眼色。 于是,趁着夫差躲避羊毛的空挡,范少伯与阿施一干人匆匆逃走。 待一干人逃到军营时,阿施道:“多谢范将军相求,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范少伯微微一怔:“不可以。” 阿施有些悻悻的:“范将军,我还没问呢。” 范少伯笑道:“阿施姑娘既然求少伯,肯定是少伯权利范围内的事。那无非是让我放过捉去美人宫的少女。良将易得,美人难求。恕在下难以从命。” 郑旦方才发现,自己竟然逃到了抓少女的大本营,于是,拔剑怒道:“范将军,你带我们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子庆忙牵住了郑旦的衣袖:“阿旦莫生气,相信范将军是个守信的人。” 范少伯连忙摆手:“姑娘你别误会。少伯已经答应两位姑娘不再捉你们,至少现在不会。你们且在我营中一躲吧,吴国的夫差公子方才似乎以怒发冲冠,以他的脾气,担心他宰了你们。” 阿施却在范少伯的营中自顾自地洗了个脸,忧心忡忡地道:“不知道他的喘鸣之症会不会再犯,到时候他会有生命危险的,我要回去救他。” 抹去了一脸的烟尘,此刻的阿施如羊脂玉般的脸上水珠朵朵,如清晨朝露点缀下盛绽的白玉兰一般,范少伯不觉看呆。 阿施挥舞着手指,在他面前晃啊晃:“范将军你看什么看! 范少伯回过神来,歉意一笑:“抱歉。阿施姑娘,你不怕他伤害你么?少伯很怕你受伤。” 阿施双眼通红:“范将军,如今你可曾随身携带那物?” 范少伯知她说的是治疗齁喘、喘鸣的贝母粉,无奈道:“真是抱歉。少伯这几年不住兄长的家中,就不再与这物结缘……” 阿施道:“我五年来一直带着贝母粉,恰恰今晚上没有带。真的担心大叔有危险。范将军当时的处境也很危险,你伤他我不怪你,只是,我要去救他了,告辞!” 说着,阿施撒腿就跑。 范少伯望着阿施姣好的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股酸意,心道,我若有佳人这般死心塌地,也算是死生无憾了。同时,他心中又泛起融融的敬意。他自幼只道女人依附于男人,妻子依附于丈夫,世间竟有女子待男人这般倾尽所爱么? 水盆中,油灰漂浮着,那是阿施刚才洗过脸之后留下的。暗弱油灯的映耀下,竟散发着几色的光。红的,紫的,绿的……他的心中也有红的紫的花在怒放。此时此刻,他竟期待那个受伤的人是自己…… 子庆望着阿施匆忙而去的身影,只觉得心中五味陈杂,愤愤然骂道:“笨蛋阿施,你不怕那混蛋伤你宰你吗?”说完,亦撒腿随了去。 郑旦愤愤然持剑追上:“你们都等等我!” 范少伯叹息一声,正要随这三人而去,谁知,迎面险些撞上如花。 如花道:“范大人,您去劝劝少女们吧,很多少女哭着喊着说要回家,有的都要咬舌自尽了!” 范少伯微微一怔,叹息一声,随如花去办那家国大事了。 阿施一路狂奔着。夜黑,她已经摔倒了好几次,还有一次撞到了石头上,膝盖都磕破了。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跑这么快。 无数次幻想她和大叔的再度见面,她想象着自己穿一身雪亮的衫子,在雪中与他相遇,想不到,真正见面了,她却是以小乞丐的样貌。 她一边跑着,一边用手指拢着自己的发丝: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她在心中默念了千万遍。 第四章 蓦然回首,花海阑珊 阿施一路狂奔着。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跑这么快。 无数次幻想她和大叔的再度见面,她想象着自己穿一身雪亮的衫子,在雪中与他相遇,想不到,真正见面了,她却是以小乞丐的样貌。 她一边跑着,一边用手指拢着自己的发丝: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她在心中默念了千万遍。 此时,夫差已骑上白马,离开树林。 经过这些年的调养,他的喘鸣之症已未曾再犯。哪怕征战沙场时,他也会带上风无尘为他特制的面具,丝毫未有影响,只是,想起上次的雪狼毛大把大把的飞来,他还是心有余悸。 正想着,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野兽毛皮味道。好生熟悉的味道,和上次一样,让他闻得好生不悦。 “雪狼君,出来吧。”夫差冷笑一声。 只见一个身披雪色狼皮的男子飞身站立在他面前,双手抱臂,狞笑一声,说道:”夫差公子,别来无恙啊。几年不见,我可是想你了。” “那你可要感谢勾践给你这个机会了。”夫差将魔鬼面罩于门面之上,挥起了长剑。大战将至,吴王阖闾已年老,毫无疑问,夫差公子是主力。这次暗杀行动,自然是由勾践亲手策划。 雪狼君笑道:“就算没有他,我也想会会你了。” 说着,雪狼君双手合十,再次施出了“雪行幻术”。比起五年前,他的幻术真是有如天壤之别,夫差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力量吸引着自己,只把自己的四肢百骇都驱使了一般,他运出一股内里,以胜邪剑奋力相抵,无效…… 此时,阿施在树林里找啊找,寻啊寻,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大叔。 “受伤了么?犯病了么?被人掳走了?还是安然无恙,再度去寻范将军了?”她心中焦急如焚,在黑夜中大声呼喊着:“大叔!”无人回应。 她点起火把,每一块灌木找,依旧找不到。 子庆懊恼地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任由她从夜深时找到东方升起鱼肚白,终于按捺不住,将阿施牢牢地擒住,怒道:“你是不是疯了?还说要给义父看病,我看现在最需要看病的是你吧?” 阿施有些疑惑:“我怎么了?就算是条小狗,你知道它会生病,也要找一找,帮一帮吧?” 子庆怒道:“你难道不知道他是吴国公子吗?吴人即将入侵我们的家园,你能不能冷静些!” 阿施忽然一愣,手中的火把落地:“对啊,可是,也不想他死,毕竟他在风雪中用身体保护我,让我不被雪狼吃掉……” 子庆道:“他既然不在树林的每一个角落,证明他没有病发而死。你可以放心了。” 阿施突然又欢快了:“有道理。所以,我们赶紧回家照顾义父吧!“ “当然,快走。”子庆道:“咦,阿旦呢?” 两人正说着,却见阿旦从远处跑来,神神秘秘地说:“喂,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今天上午巳时,官兵们就要捉美少女们回去了。到时候,我们去放人怎么样?” “好啊!”阿施拍手鼓掌,忽又转念:“范少伯那个人那么聪明,我们又怎么会得逞。” 郑旦笑道:“范先生怕夜长梦多,你们走了之后不久,他就离开这里奔赴战场啦!他现在不在。” 阿施拍掌道:“太好了!” 于是,三人匆匆回到村中。此时,晨曦初上,村中有些户的人家烟囱上已然升起袅袅的炊烟。 阿施和子庆蹑手蹑足的开门,进门却见施少卿正在用三足鼎煮米粥,还放了芥、葵和少许羊肉,真是香气四溢。 “两位小英雄,回来了呀,咳咳咳……”施少卿微笑。 比起其他人家,家中有青铜鼎煮饭,铜鬲烹饪肉和菜,一直是让阿施和子庆十分开心的事,义父的烹饪手艺也比她姐弟好得多,只是,施少卿病重之后,姐弟俩已许久不让他下厨。 阿施一把夺过施少卿手中舀粥的兽纹匕:”罪过罪过,明明是阿施做早饭的,义父快去休息!” 施少卿道:“昨晚休息到现在,已经好了。倒是你们,忙了一夜,忙出什么成果了?” 阿施同子庆对视一眼,一个点头,一个摇头。 施少卿夺回兽纹匕,道:”你们不是救彩铃么,义父岂是不通人情的?义父且教你们个法子。” 阿施同子庆一起凑到施少卿的身边,连连点头。 “好香啊,先生我也要加入!”郑旦抱着她的小白猫,不知何时,亦出现在了施家。 春光灿烂的午后。 “咳咳咳……” 待少年和少女们离开家之后,施少卿压制了许久的咳嗽排山倒海一般涌上来,他只觉得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忙用手帕接住,却又迅速藏了起来。 江边,金黄色的油菜花把河水照耀得璀璨动人,栈桥边上,紫衣的妖冶美妇如花姗姗走来,脚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她环顾四周,只见除了一丛丛的油菜花,河中并无他人,有些失望地拿团扇遮着太阳,一面娇声道:“皮肤晒黑了,还不来,哼。” “夫人再等等,这么重要的事,他们也不敢怠慢。”一位侍从道。 官船渐渐驶近,几名恶吏等不及官船停稳,就跳到栈桥上。 为首的恶吏献媚道:“大人,在下按照你的吩咐,把各村的姑娘都带来了。” 兵丁押着被绑的少女们站到船头。少女们又哭又嚎,亦有哀求和怒骂如花的,如花把那怒骂的姑娘抽了两个嘴巴。少女们沉默下来。 彩铃战战兢兢地望着如花,一言不发。 如花蹙眉扫视了姑娘们一眼,并不满意,冷笑一声,道:“路上可有不长眼的姑娘反抗?” 恶吏笑道:”她们敢?!被夫人你看上,那还不是天大的好事!” 如花于是携众姑娘上船,官船开动了。 官船缓缓前行,才行了一会儿,只见前方有两位头戴面纱的婀娜的姑娘,撑着竹篙在河中唱歌: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声音如幽谷中的花朵,直把缥缈的云烟也唱成诗意,再化作蓝天上的云,又如一根缠着细纱的针线,把那纱上绣出锦绣的花,让这花婷婷开放在水中。 听得划船的忘记了划船,站岗地忘记了站岗,都想一睹这两位姑娘的风采。 两位撑着竹篙的姑娘继续唱歌: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 只把官船上的人听得遐思连连,魂魄也游离了。官船就这样停在了水中央。 这时候,两位姑娘掀开了面纱,两张绝丽的面容展现在人前。 一位身穿雪色纱衣,如梨花般,一位身穿朱衣,若杏花般鲜妍。 “好美啊!”小吏们纷纷称赞。 “这不是浣纱双姝么?”小吏们由衷赞叹。 在船内躲避日光的如花闻听赞美,十分好奇,也从船舱中探出头来。 “浣纱双姝?“如花打量着竹篙上的姑娘,笑道:”咦,怎么是你们?不是不愿追随我吗?如今怎么还追了上来?” 阿施笑道:“当然要追上来了。这画舫这么美,想必有些好吃的,如花大人能否邀请我们吃点心饮酒呢?” 如花将额前的刘海把玩着,媚笑一笑,道:“你们若是随我回美人宫,多少美酒佳肴等着你们?何必厚着脸皮来讨要?不如,这就随我回去吧!“说完,如花又一思忖,怒道:”不对,你们这两个野丫头,想必在打什么坏主意!“ 郑旦笑道:“大人这么多手下,我们怎么敢打坏主意呢?我们真的是想见识一下——” “见识一下什么是沉船!”郑旦说完。如花忽觉官船在下坠,不停地下坠。 “你们究竟搞什么鬼!”如花怒道。 “咦?”阿施一脸的惊讶:“你们的官船怎么了?怎么摇摇晃晃的?是不是人太多了?“ 却见那官船正骤然下沉,不一会儿,大船裂开了两半,所有人都落入了水中。 这时候,自不远处划来数条渔船,来接应自己家的姑娘们。水中登时乱作一团。村民们手持鱼叉,与水中的官吏们抵抗着。 “你们!你们这两个臭丫头!”如花在水中胡乱扑腾着,十分狼狈。她本非水乡人士,完全不识水性。此时,小吏们忙着救如花的,忙着逃命的,忙着抓姑娘却被村民打的……乱作一团。 子庆从水中探出头来,拿剑将姑娘们手上的绳子一一斩断。姑娘们终于得救。 子庆将彩铃扶上渔船时,彩铃依旧吓得瑟瑟发抖,瞪大了小鹿般的双眼,楚楚可怜地道:“子庆哥哥,别离开我!” 子庆打量着彩铃:她如往日一般穿着鹅黄的衣裳,虽五官精致漂亮,然却不如郑旦高挑美艳,更不如阿施雪白莹润。 子庆未免有些失望。他一头扎到阿施和郑旦的竹篙前,一手打退一个官兵,冲浣纱双姝叫道:“看我英雄救美啦!” 一场水中战终于结束。上岸时,彩铃躲在郑旦的怀中,双脚早已软成一团泥:”阿旦,我好害怕。人长得美怎么这么麻烦。“ “彩铃不怕,有我们在。”郑旦说着,将彩铃背到身后,走了几步。因为经常习武,高挑的郑旦背着彩铃,也不费力气,可羡煞了身边的村民:“东施你好福气,我要是被郑旦姑娘背着,死了都愿意!” 阿施回敬道:“我东施这么美貌,谁要你这个臭男人背!阿旦才配背我这大美人!” 子庆撇嘴,一把将彩铃拽了下来:“胆小鬼,你怎么可以劳烦阿旦背你!你好大的福分!我来!” 彩铃又喜又羞:“子庆哥哥,你终于知道疼爱人家了。不要,人家虽然美貌,可惜男女授受不亲……” 子庆点头:“也对,你这么美貌,自己下来走吧。” 彩铃又气又恼:“子庆哥哥,你,你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子庆道:“当然不是,我只怜惜阿旦和阿施。咦,阿施呢?” 却说此时,阿施已经走远。她顺着一股熟悉的狼味,和零零散散的狼毫,大步向前走着。走了一阵,又再也找不到狼毫,却看到了一些血迹,像是人血的味道。她便心慌慌的。她担心,像几年那般,大叔出事了。 她在油菜花海中奔跑,在呐喊,在浓郁的花香中无数次的呼唤、没有人回应。她走啊走,走到腿也酸了,鞋子也磨破了,躺在油菜花中休息,她卧倒的时候,只觉得身下又硬又软,像是人的骨头和肉的沉淀感,忙爬起来,扒开层层的油菜花,终于看到了一个人。 此时,这人已经通身散发着黑色,样貌都已无法分辨,然而,他右手上的绿宝石戒指,和他那高大的身材,他纵使化成灰,他也是记得的。 “大叔!”阿施大声叫唤。 那人却丝毫没有反应,只见他双目紧闭,似乎是中了奇毒一般。 “大叔,是我呀!”阿施不停地摇晃着他,他依旧像一具朽木一般,丝毫没有反应。阿施做梦也没想到,两人的第三次见面,竟如生离死别一般。阿施在一丛油菜花中泪如雨下。 哭声惹来一群白色的蝴蝶,萦绕在她的身旁,似乎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祝福她,几只白蝶更是栖息在她的肩头,手臂上,久久不散。 第五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大叔,你不要死啊!”阿施把着她大叔的脉搏,无脉。她又将头贴在他的胸前,丝毫无心跳。 阿施慌乱地温暖着他已然发黑的双手,惶然不知所措。 白蝶越来越多,漫布油菜花的上空,将阿施团团围住。白色的纱衣,白色的蝴蝶,黄灿的油菜花,此情此景奈何天。 阿施却无心去欣赏。她不停地掐着夫差的人中,温暖着他冰凉的手,他依旧没有呼吸。几只白蝶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坠落。 阿施干脆探下身,唇对唇对着他的嘴呵入一口气,夫差依旧没有呼吸。柔软的嘴唇对上他冰凉的唇,他的唇锋那般倔强,像是磕到了一块冰凉的铁。 “大叔,你等着,我不会让你死的!阿施干脆对着夫差的唇呵入第二口,第三口气。 当阿施呵入第四口气息时,像是奇迹发生了似的,夫差终于有了若有似无的心跳,微弱的呼吸也慢慢扶苏,阿施抹一把眼泪,对夫差说道:“大叔,你怎么搞成这样子!” 夫差一手紧紧将她搂在怀中,另一只大手掐住了阿施的脖子。 这种场面,他见识的太多了。次他在府上饮酒,不过是与一位绝色的的美人多饮了几杯,那女刺客笑靥如花,接近他时,用的也是滑糯的嘴唇和温香无骨的身躯。女刺客极力的讨好他,却在两人亲密无间之时亮出了匕首。幸好他眼疾手快,美人被他锁住了喉咙,香魂断绝…… “大……叔……” 好大的力气,他似乎是用尽了全力一般,阿施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阿施使出全力去挪他的大手,他掐住她脖子的手却如铁钳一般,阿施只觉得呼吸不畅,脸都涨成了嫣红色。 “大叔,放手!我是来救你的!”阿施腿脚并用,想用脚把他踹开,无果。 “大叔,我是你雪中救的人呀,狼没有吃我,我不会害你的!”阿施继续用脚踹他的手臂。 夫差的手一松,微微睁开了双眼,看到一张浑然天成、肤光胜雪的少女面容,他虽视力尚未清晰,仍觉得她灿烂夺目。夫差眨了下眼,只见这姑娘双眉弯弯,眼波流光溢彩地望着自己,是他当年救的那个小女孩。再眨一下眼,发现这姑娘双睫像齐国的麦芒,长长的,每一根都长到他的心里去了。他迎面逢上她雪白的脖颈,他就忍不住想吻下去了。他的手没有继续掐她。 “大叔,你认出我来了?”少女嘻嘻笑着:“我是阿施呀!你也可以喊我夷光,是我的小名。” 施夷光?果然人如其名,光灿灿的,只是,不够美。而且,仅仅几年时间,她怎么长这么大了。夫差心中就对“大叔”的称呼有些不悦。 他望着她,她的脸上腻着太阳的光,在油菜花从中灿烂不可方物,她已然成熟的女子身躯,就这样贴在他的身上,竟让他心中产生三分沉湎,夫差安心下来,将她又搂紧了些。锁住他喉咙的那只手终于全然松开。 “大叔,你放开我……” 阿施羞赧中带着一份惊喜,于是继续挣扎。她口中的鱼腥味道却让夫差心中意兴大减。夫差只觉得浑身乏力,便用微弱的声音命令道:“以后不许吃鱼……”说完,便再次昏死了过去。 阿施拍拍他的脸,探了他的鼻端,感受到微弱的气息,松了一口气,道:“没死掉就好,我这就带你回家,义父懂一些医术,一定能有办法!” 一面说着,阿施把夫差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头,企图搀他回家,怎奈这人身体如铁塔般轻压来,她刚一起身,又重重跌了下去,跌得白衣上全是黄色的油菜花瓣和棕色的泥土。夫差的脸还死沉沉地贴在了她的胸前,微弱的鼻息如鹅毛般扑挠着她的胸膛。 “流氓!“阿施顺手给了夫差一耳光。 阿施一脚将夫差从自己身上踹开,拍打了身上的泥土,卯足一股劲,重新将夫差粗壮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头,怎奈这高大威武的汉子如山一般沉重,她再次摔倒。夫差再次跌入她温软的怀抱中,唇峰更是不偏不倚地吻在她嘴唇上,阿施羞得面如杜鹃花。 “大叔,你能不能别占我便宜?” 阿施再次将昏迷夫差推开,干脆双手拽着他的胳膊往前拖:“对不住了大叔,你的衣服肯定会被拖坏,我也没钱赔你,不过,命更重要呀。” 于是,油菜花遍布的田野间,只见一个美貌少女,拖着一个沉重的伤着缓步前行,拖啊拖,拖得她香汗淋漓,直把那雪色的纱衣也湿透,拖得她腹中饥饿感纵生,夫差终于恹恹醒来。 见前方的那个小姑娘正双手拖着他的手臂在泥土中前行,夫差没好气地说:“你……拖死狗么?” “死狗?大叔你不是还活着吗?再坚持一阵。我带你回家,让给义父给你看病。”阿施抹一把额上的汗珠,用衣袖扇着风。 “不去。”夫差说。只见他双目微阖,似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失去殆尽,然而,这还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拖着他在油菜花中前行,在这花粉遍布的地方,怕只怕,她还没把他拖到家,他已经在密布的花粉中喘死了。 “为什么?”阿施笑道:“难道你也饿了?好吧,你等着,我去抓鱼。” “不许吃鱼!”夫差怒道。 将他扔在这花粉丛中,还不如将他直接手刃了。他有气无力地喘息着,心道吾命休矣。 “不准走,也不准停?难道你想让我插上翅膀带你飞?”阿施气哼哼地道:“你再忍忍吧。” 夫差只觉得天昏地暗,花粉像是洪水泛滥一般,直把他的喉咙、鼻子都堵塞中,他吃力地喘息着,觉得整个世界都像是隔了一层墙,他在墙的这一端,与世隔绝。他想到了仍在战场上的君父。这次君夫派自己来请孙武和已入越为相的范蠡,他不但没有说服范蠡,孙武更是尚未见面,他还不想死;他想到了他死去的妹妹滕玉公主,那个因为半条鱼自杀的烈性女子,他还没帮妹妹找到离去的未婚夫,他还想信守承诺……他看到妹妹腾玉了,他看到,腾玉妹妹正手拿贝母粉,服侍他用药。 “快点吸。”藤玉妹妹说。 忽然,鼻间传来了熟悉的味道。似乎是真的贝母粉的味道。 “就知道用得上。所以这五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幸好管用!大叔,你舒服点了么?”阿施笑着,将他扶入自己的怀中,柔软馨香。 夫差用力地嗅着特意为他准备了五年的药,莫名的,就有一种感动涌上心头。他的母亲死得早,鲜少有人挂着他。君父虽然疼他,但在他十岁之前,君父一直忙着同他的叔父抢夺王位,也无暇顾及他。他的丫鬟侍婢们,则是怕他,讨好他,好不容易有个妹妹,却因为恋情自刎……想到这里,他有些体力不支。 “以后不准叫吾大叔。” 夫差说着,沉沉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伏在一个魁梧的小伙子背上。 他吃力的睁开眼睛,只听这小伙子在与阿施抱怨:“臭阿施,你的大叔死沉死沉的!累死我了!我要把他扔在路边!更何况,他是吴国公子,是我们越人的敌人,我们救他,好让他践踏我们的山河么!” 阿施说道:“笨子庆,如果你在路边看到小狗小猫生病,难道你还要问问它是吴国、越国还是楚国的吗?他当年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让我被狼咬,我也是越人!” “那管我什么事?”少年不满道。 “因为你强壮呀,我弟弟子庆是咱们村最帅最有力气的美男子!”阿施夸赞道。 “才是我们村呀,不行!”子庆道。 “那你要怎么样?”阿施问。 “我要做越国第一的美男子!”子庆道。 “哼,不害臊!”阿施说。 说着,两人又斗了一阵嘴。听得夫差心中十分憋闷。又闻到一阵油菜花粉浓郁的气息,那叫阿施的小姑娘竟然来给少年擦汗,夫差心中闪过一丝不快。 夫差被背到一处民宅,忽而,他听到了踉跄的脚步声,步伐不稳,似有重症,扶墙而来,似是卧病许久。夫差心道这便是自己要找的人,只管继续伏在子庆的背上。此人虚弱声音依稀相 识:“子庆,阿施,你们带回来的是何人,咳咳咳……?” “喵!” 夫差脊梁上冷汗纵生。他们的屋子里为什么还有该死的猫,夫差最怕的就是猫毛,到处都是,害他不停地打喷嚏。 阿施忙道:“就是当年救我的大叔啊。义父你看,还能救吗?我来扶您。” “喵!” 那猫似乎很喜欢背他的少年,正在舔少年的脚。夫差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似曾相识的声音似乎洞穿了一切,道:“不用扶我。阿施救的,可是吴国的公子夫差么?” 第六章 长风万里送行舟 上 夫差率领一众人马与吴王阖闾汇合之际,天将拂晓。 闻听夫差公子归来,吴王阖闾亲自迎接。 就这样,阿施见到了敌国的国君,一个虽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威风凛凛的老将军。他身穿一身黑亮的铠甲,身披红披风,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雪亮,丝毫没有其他老人家年老之后的双目混沌感。 像,他和夫差有着六七分的想象,同样的伟岸,傲慢,不同的是,他印堂发黑,像是大难临头的样子。阿施打量着这位威风凛凛的君王,心道,这一次,义父怕是不能帮他了,想到义父的安危,又想到被绑缚在马车中的子庆,忍不住眼圈一红。 “夫差,可曾带回孙先生?”吴王阖闾十分急切地迎了上来。 "拜见君父。孙先生带回来了,他病得很严重,正昏迷着。”夫差拽着阿施下马,单膝跪于阖闾面前,不忘将阿施按倒在地,让她双膝跪拜他君父。 “君父让你请孙先生,你怎的贪恋女色,还带回一个村野女子?”阖闾怒道。 “她是孙先生的义女,刚好捉来照顾孙先生。孙先生待她视同己出,更可要挟孙先生重新出山。”夫差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阿施闻听,只觉得怒火中烧:“夫差,你卑鄙!”她气得脸色发白,双肩颤抖着,此时此刻,他心中的大叔离着眼前人似乎越来越远,变成一个消逝的影,追寻不见了。 夫差道:“你义父有云,兵不厌诈。我只是他的学生。” “那就赶紧让风无尘医好孙先生。还有,勿贪恋女色,这种女子,吴国比比皆是,没什么可留恋的!”阖闾说着,转身就走。 “你……”阿施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恨的刻薄的父子俩。 此时,从营帐中飘飘然走出一个身穿藕荷衣衫的男子,只见他头发未束,随意披散,眉眼更是貌如女子般俊秀可人,见了夫差,便面带微笑,缓步上前:“夫差公子回来了啊,你说给我带来一个病人,在哪儿呢?”说着,还伸出一双白皙的细手,帮夫差把脉。 “嗯,公子流过血,打过架,受过伤,中过奇毒还险些丧命,休息不足,还动过气,公子您居然还没薨呢,真不错。”那藕荷衣衫的男子笑道。 “废话。“夫差把藕荷衣衫的男子训道:”风无尘,你再胡说,拿你犒赏三军!“ 风无尘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摆手:“罢了罢了,人家开个玩笑还不行嘛。马车内的男子,就是我的病人喽?害公子又受伤中毒的,可把我心疼坏了。” “住口。”夫差道:“好好治他,医治不好,让你好看。” "让我怎么好看?我还不够好看么?”风无尘笑道。 阿施打了一阵冷战:“就他这样子,能给我义父治病么?” “小丫头,我什么样子!”风无尘自袖中拿出一排针,欲要戳阿施。 “好样子!虽说治病和性别无关,可我怕你美貌与智慧不能并重……”阿施连忙改口。 夫差白了阿施一眼,欲要与他斗嘴,却见吴王阖闾差来了亲兵,道:“夫差公子,君上让您去营帐内议事!” 夫差便吩咐风无尘道:“安顿好这位姑娘,让她和你一起照顾孙先生,还有,看管好那个臭小子。“说罢,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阖闾的营帐。 “喵!“一只小白猫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跳到了阿施的身上,阿施忙抱住它:”阿白,你怎么也跟来了?“阿白舔着阿施的手指头,一脸的依恋。 “啊!怎么有猫!” 风无尘见到这只肥白的小白猫,一双好看的眼中充满了恐慌,继而,他尖叫一声:“人家最恨猫了,我要剁了它!” “不能剁!” 阿施忙将白猫拢在了衣袖里,心道原来大家都不知道夫差的喘鸣之症,于是,笑嘻嘻地问:“大神医,究竟是你怕猫,还是某人怕猫?” “当然是我怕!”风无尘从怀中取出一排针,欲要解决了阿白,阿施情急之下,大叫一声: “你要是敢杀它,我就把这事儿的秘密……“ 风无尘连忙捂住阿施的嘴:“你若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听到里面的声响,风无尘掀开马车的门帘子,发现里面不仅有一名病人,还绑着一个少年,于是,又亮出了一排细长的针。 “你要做什么!”阿施有点信不过这个娘娘腔。 “嗤!” 未等阿施阻拦,风无尘以袅袅挥舞衣袖,却见少年的手脚捆缚都已经被割断。风无尘上前,将他嘴上的布条掏出,笑道:“公子口味真重,不但带回一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少女,还绑回一个威武强壮的少年,让他去请孙先生,他都是去干吗了!” “你说什么!娘娘腔我撕烂你的嘴!”被松绑的子庆气不打一处来,挥拳就要揍风无尘,却见他长发披散,貌如女子,竟下不去手:“罢了,好汉不跟女斗!” “咦,你是女的?那太丑了。” 风无尘微微一笑,静静地看着子庆,只见子庆向前走了一步之后,整个人跪倒在地。 风无尘笑道:“何必行这么大的礼。这不是还没过年么?活该被绑了这么久!“说着,一甩袖,一排针扎在了子庆的左腿上,又一甩袖,一排针扎在了子庆的右腿上。 子庆微微一怔,只觉得腿上酥麻感消失,血液恢复循环,缓缓起身:”娘娘腔,你还真懂医术?“ “废话,赶紧把你义父背到我营帐!“风无尘说。 于是,子庆将孙少卿背到了风无尘的营帐中,一进门,只见里面摆了一堆瓶瓶罐罐,且药气扑鼻,呛人的紧,阿白连打几个喷嚏,决定不跟着阿施了,自己蹲在门口玩。 待施少卿被扶着躺下之后,风无尘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的这位昏迷不醒的男子,就是闻名天下的孙少卿孙武,让他有些意外。这人虽双目紧闭,却仍见五官儒雅清秀,即便四十出头,也是个面若美玉的美男子。只是,他眼眶发黑,异常消瘦,且身体微微发着热,再看他骨骼,已然有肺症引起的微微变形。让他心疼的是,这位一度驰骋沙场的兵家就算在昏迷中依然轻轻咳嗽着,看得风无尘双目微潮,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小孩子,还说是人家义子义女,懂不懂孝道!让你义父如此劳累,你们这是要他的命啊!“ 阿施和子庆羞得满脸通红。想起义父不顾重病动武救他们,阿施簌簌落下泪来:“你好好救他,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会做的!“ “你们什么能做,还要我风无尘作甚!“风无尘双眸闪过一丝心疼。 “那你一定要好好救我义父!让我们做牛做马我都愿意!”子庆说着,跪倒在地。 却见风无尘将腰带解开,吓得子庆连忙用手捂住眼睛:”你要做什么!“ 风无尘道:“你有病么?“ 子庆这才松手,只见风无尘的外衣解开,里面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全是长短不一的针,吓得阿施大叫一声:“你这个娘娘腔!难道你要在义父身上绣花!“ 风无尘一脸的蔑视:”孙先生怎么教出你们这两个蠢笨不堪的孩子,针灸治病,懂不懂!快扶起你们义父,哥哥我要下针了!“ 子庆和阿施面面相觑,子庆怒道:”你隔着这么远怎么下针,你这是要扔靶子么?快给我上前来!“ “不信我风无尘,你们就带着你们的义父和蠢猫滚开吧!“风无尘道。 这时候,昏迷中的孙长卿又咳了起来,子庆和阿施双目交流了一下,默默扶起了义父。 风无尘便隔着三步之外下针。只见他挥舞着衣袖,如舞蹈一边,一排又一排发针,舞姿简直若行云流水。 子庆忍不住道:“夫差好福气,一边治病,一边看舞姬跳舞。”刚说完,只觉得自己背后多了几根针,再欲说话,便说不出,似是被风无尘封了哑穴。 阿施忙去拔下子庆背后的针,子庆依旧无法发声。 “都给我闭嘴,半个时辰后,再说话!”风无尘道。阿施也只得住了口。 半个时辰之后,孙少卿口中吐出一股鲜血,悠悠转醒,见自己身在营地,苦笑一声:“还是来了啊。” 风无尘见孙少卿醒来,十分欢喜,毕恭毕敬地端上一碗药:“风无尘见过孙先生。” 孙少卿虚弱地笑道:“多谢神医相救,劳你费心,可惜,目前在下这个样子,咳咳咳……就算救得性命,也无法……” “孙先生休要泄气,我风无尘在,你一定会康复!”风无尘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个药瓶,喂于孙少卿道:“快吃下这丸灵芝老参炼制的凝神药丸!” 第11章 第六章 长风万里送行舟 下 “孙先生休要泄气,我风无尘在,你一定会康复!”风无尘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个药瓶,喂于孙 少卿道:“快吃下这丸灵芝老参炼制的凝神药丸!” 阿施问:“这就是传说中扁鹊神医所配的方子么?我听义父说,这个一丸就能延寿十五日呢!” 风无尘道:“无尘这里仅有五粒。这三粒是无尘拜见先生的礼物,先生一定要收下!”说罢,已给孙少卿喂入了桂花浆,也不顾他意愿,让他服下了。 此时,吴王阖闾正盯着一张羊皮地图,与伍子胥等人商议着。这次攻打越国,伍子胥采用的是兵三分路的打法。吴国的长公子名累,素来性格火爆善战,伍子胥安排他打先锋;精锐部队,也就是此地檇李,由吴王阖闾和亲帅大军,公子夫差、伍子胥为副将,打算乘胜追击,第三路军队,是欲将越军全军覆灭的。但无论是阖闾、夫差还是伍子胥,总觉得这种战术差了些什么。 伍子胥道:“探子来报,说是前方公子累的先锋军队大破越兵,已告大捷。正乘胜追击中。这对我军的士气乃是相当有利的。“ 吴王阖闾道:“接下来就是主力军的对抗。勾践新即位,根基不稳,且这次是以卵击石之战,料他们也耍不出什么花样。只是,寡人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夫差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都是躺着的那位孙先生说的。” 吴王阖闾瞪了他一眼:“那你可有别的法子?” 夫差道:“范蠡何其精明。不若我们使个障眼法,放松他们的警惕。” 吴王阖闾道:“你想到了什么?” 夫差道:“若是君父能在此时扮成沉湎于酒色的样子,勾践他们怕是对这场战争不会那么害怕,他们对这次作战的准备也不会准备的非常充分。若您扮做一个被吴国实力冲昏头的大将,他们一定放松警惕。若是作为先锋的儿臣此时装作……” 伍子胥打断道:“夫差公子,你可是看上了带回来的姑娘,打算假戏真做么?红颜乃祸水啊!” 夫差拿丹凤眼怒视着伍子胥:“伍大夫,你太小看吾了。” 吴王阖闾拍着桌案,道:“夫差,够了!不要再给自己找理由了!要不是看在她是孙武的亲人,寡人当时就让她魂断军营!“ 夫差冷笑一声:“既然君父信不过儿臣,那就换一个计策。但儿臣绝不是这种人!”说罢,他甩袖离开了营帐,大步走向风无尘的医病帐。 夫差觉得自己的君夫是被吴越的悬殊对比冲昏了头脑,可这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战役,列国中时常发生,他又如何保障能大捷而归。此时此刻,夫差十分想与孙少卿请教一番战事,他觉得,孙少卿懂他。 夫差进入风无尘的营帐时,孙少卿已半卧在榻上,阿施在一旁熬药,似乎火候将到。 “啊,好烫!”阿施正准备往陶碗里倒药汁,夫差一把夺过药罐,斟了药,亲手端了上前。 “孙先生。”夫差道:“吾来请教兵事。” 孙长卿咳道:“夫差公子,作战讲究一个道字。如今,越君允常新丧,新王即位之时,你们趁乱而入,属不义,建议公子劝阻吴王速速退兵,咳咳咳……” 夫差冷笑:“吾何尝不知?可您不是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么?” 孙长卿道:“我还说……过天时地利人和,吴国咳咳……这次发兵,虽有天时,地利,人和不在……” 夫差打断道:“吾何尝不知。君父已然做出这个决定,又如何能轻易罢休,所以,吾是来求兵之诡道的!” 孙少卿又咳了一阵,声音越来越弱:“如今我已……病入膏肓,既不知已,又不知彼。怕不是……问兵的好人选。用兵之道,岂是……信口胡言。” 夫差道:“这天底下,你若胡言,还有谁能真正懂得用兵!先生要帮吾君父打赢这帐!”说罢,便要喂孙少卿喝药。 孙少卿吃力地摆摆手:“公子不必了,我已……自断筋脉。即将便成为枯木一具,公子还是……另找他人罢……不要为难子庆和阿施……”说罢,只听他声若游丝,面色煞白似雪。 “自断筋脉!”风无尘一听,手上一松,一个药罐被摔个粉碎,他冲到榻前,为孙少卿把了脉之后,跌坐在地上:“孙先生!风无尘还要好好救你!谁让先生这么做的!” 阿施和子庆闻听,亦是围上前来,高呼义父,泪如雨下。 “子庆……阿施……你们好生照顾对方……义父……去了。”孙少卿说完,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法交待一二,想要握住一双儿女的手,终究双手停在了半空中,垂了下来。 “义父!”阿施哭道:“为什么不好好活着,你走了,子庆和阿施怎么办!” 子庆亦是潸然泪下:“义父!这又是何苦!儿子还想好好孝敬您!” 夫差亦在此时面如死灰,心道不好,腰间的长剑亦在此时当啷坠地。他只觉得心中有什么倾然倒塌,不妙,他觉得这次的战事十分不妙。 阿白亦在此时跑进营帐中,窝在孙少卿的榻头喵喵叫唤哭泣,它爱这家人,爱这个时常卧榻,却又在榻上抱着它的男人。它爱的女孩子在哭泣,它爱的少年也在哭。 夫差坐在榻头,此刻突然就没了思想。 眼前唯一能帮助他的人,就这般离去,他觉得胸口疼痛,憋闷异常,呼吸也越来越不畅通,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后退一步,他跌倒在地,抓着自己的喉咙,面色煞白。 “公子!”风无尘发现了夫差的异样,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凑到夫差的鼻间:“快点闻!” 夫差猛嗅着药瓶,慢慢地,呼吸畅快起来,忽然,觉得脖子上一阵冰凉,却见子庆握着他的胜邪宝剑,泪流满面地道:“是你害死了义父!”说把,便要砍下去。 风无尘忙将夫差按倒在地,躲过了长剑,又甩出一排细针,子庆只觉得手臂酸麻,手中剑当啷落地。 这时候,阿施又捡起了胜邪剑。 “你……快来人呀,保护公子!”风无尘大叫道。 夫差摆摆手,制止了风无尘:”不必。这个蠢女人,想把账都算在吾头上,拿就让她来吧!“说罢,夫差站起身来,直面阿施手中的长剑。 阿施手中剑颤抖着,这剑对于她来说,太沉。 夫差捂着胸口,道:“吾若不带孙先生归来,他也行将就木。现在他来了,驾鹤西去,你真觉得是吾做的。就刺过来吧!”说着,将西施手中的长剑对准自己的胸口。 子庆欲将阿施手中剑刺入,风无尘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摔倒在地,阿施就这样泪流满面地望着夫差,手上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怎么也下不去。 “来呀!“夫差怒道。他掰着剑刃,刺向自己的胸膛,即将刺入他的骨肉之际,阿施却双手一松,剑落在地上。 此时,营帐里已围满了夫差的手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律手持利剑,团团将夫差护住。 夫差却道:“你们休要伤她!” 阿施道:“伤了又如何,你现在考虑过别人感受吗!” 夫差心中微微一酸,这个可怜的少女在一天前陷入吴越的纷争中,又在一天后失去了父亲般的人物,本应怜惜,可惜,这大战之前,她若大吵大闹,孙先生离世的消息被宣扬出去,想比会引起军心打乱。 杀了她。杀了子庆。夫差心中生出一个理智的念头。半夜大闹,若不杀一儆百,何以展现军纪君威,可是…… “风无尘,好好看守子庆和阿施,听从发落。”夫差怒道,说完,上前一步,点了阿施的哑穴。风无尘亦是从头到脚把子庆捆得结结实实的。 “你个臭娘娘腔……“子庆还没说完,就被风无尘抽了两个耳光,再想说什么,也被风无尘点了哑穴。 阿施吃惊地看着夫差。 “风无尘,把她也绑起来。”夫差命令道。 “公子,要么?你看她比我还细皮嫩肉的?”风无尘牵着夫差的袖子,微笑着讨好道。 夫差用雪狼般悍然傲岸的眼神瞪着风无尘。这是他发火之前的样子,风无尘记得一清二楚。 “是。”风无尘用一根细绳子给阿施绑起了双手。 夫差居高临下地命令道:“大战之后,吾将以国葬来对到孙先生。大战之前,任何人不得再提起孙先生之事,违者斩!“说完,微微一思忖,皱起眉头,道:”风无尘,给我好好盯着她。大战 之前,不许她离开军营半步!” “你……”阿施在心中惊骇而喊。她心中对夫差的最后的温柔念想,从此殆尽。她一怒之下,挥脚去踢夫差。 夫差迅速点了她的几大穴,将她打横抱入怀中:“既然这么不懂事,那就跟吾来吧。” 第12章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全 此时,范少伯已经在与勾践驻扎地的汇合的路上。今夜的月色特别好,星辉满天,天空中还有一丛又一丛的金边彩云,让人望之心情舒畅。 越王勾践早已在营帐中候着。正如范少伯所说,勾践并非十分英俊男子,身材不高不矮,浓眉大眼,五官却不细致,他的兵法不通透,骑射武功也不算十分精彩,学识更谈不上渊博。他虽和吴国的那位国储年龄相仿,却从各个方面相形见绌了。 勾践总算有个优点,那就是,识才。他还是公子时,就对这位年龄相仿的范蠡十分欣赏,他觉得,这位腹中锦绣的少年将是他生命中遇见的最珍贵的贤臣。他觉得,这位范少伯比辅佐他君府多年的文种才华还高一倍。 这次的战事,着实让他勾践乱了阵脚。他自少时便久闻夫差能征善战,还曾亲眼一睹他的英子,实在是仰慕中有带着几分怨恨,如今,他新即位,对国家的事还没有那般熟悉,和臣子们的交流还没有那么畅通无阻。而他的敌人,不仅是同龄的夫差,还有狠辣的老头子们。 桌上还摆着些凉了的酒菜。此刻,他等得心焦。作为新上任的国主,勾践真是每一夜都无法安枕。 论国力兵力,这一仗他越国真是毫无胜算,想到这里,勾践就急出一身的热汗。 论年纪,勾践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比阖闾小了一半多,连对方的公子夫差都比他年长几岁; 论安国定邦经验,吴王阖闾可是从弟弟手中夺回了皇权,且几乎将楚灭国,勾践的父亲当年也险些成了他的阶下囚; 论用兵,吴国有伍子胥,他有文仲,范少伯。范少伯乃天下奇人,这次的胜算,只有他。 想到这里,勾践强忍着满腹的饥饿感,等范少伯归来。且把手中的梨花酿温了又温。 他的父亲——刚薨了的越王允常生前便告诫他道:“务必要善待贤臣。楚国险些被灭国,就是因为害死了伍子胥的父亲导致,切记!“勾践便铭记于心了。 见范少伯归来,未等他行礼,勾践便扶住了他:“不必多礼!“ 范少伯依旧拱手恭身而拜。 欢喜地亲手斟上了一杯梨花酿,双手递上去:“少伯一路风尘,辛苦了。寡人知你今夜归来,特备了酒菜,等你同食。“ 范少伯忙接过温热的酒杯,一饮而尽:“多谢君上。“ 勾践道:“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炖羊羔肉和烹鱼。再不回来,第二遍热了之后又就凉透了。寡人也等得怪饿了。本来将军如此辛苦,该多备些酒菜。如今大战将至,寡人恐士兵们心生怨恨……“ 范少伯微微一笑,再拜:“君上英明。” 勾践惭愧地笑笑:“少伯,那边的两件事可安顿好了?” 范少伯道:“第一件事已经已安顿好,第二件事,如花大人还在加紧筹备。待这一战之后,想是还有契机。“ 勾践道:“第一件事准备好了就好。那些人可曾带到?” 范少伯笑道:“明日一早,就可带到。发放给这些人亲属的钱财土地布帛粮食,微臣也已经准备好了。” 勾践一拍桌子道,双眼灼亮:“太好了,寡人可是准备了好久。现在我们万事俱备,就等他们来了!”说罢,他的眼中闪着凶狠的光。他与夫差的第一次交战,他还不想输。 此时,夫差犹在帐中皱着眉头读兵书。心中憋闷得紧。好容易将孙先生带回来,他却预言必败,还自断筋脉,断了他心中最后的念想,君父和伍子胥等人更是被吴国的强大冲昏了头脑。 想到这里,他自斟一杯,觉得又一股怒火从脚心一直烧到头顶。 抬头时,却见不远处榻上坐着的阿施眼泪汪汪。昏暗的灯光照得她肌肤红润生香,珠泪涟涟,泪光点点,更是让她如一颗滴了露珠的珍珠般明润动人。她眼中的悲伤,更是为她平添了几分楚楚的姿态。 夫差刚才将她打横抱回自己的营帐,将她放在榻上,本是想吓唬她,如今,他却不忍了。 夫差缓步走上前,伸出俊秀的大手,抹去她的眼泪,道:“莫哭,你义父的死,吾很难过。可大战将至,吾不得不这么做。战后,你若想跟吾回去,自然极好,你若不愿,给你自由。” 阿施一听,心中暖了几分,一听自由二字,心中却不免茫然。自由?和子庆一起回到苎萝村,本是她向往的。可是,在夫差口中说出,却怎得让她怅然。 夫差解了阿施的穴道,说道:“让你过来,只是想和你说话和保护你。大战之前,你勿在吵闹。战后吾会补偿你。你爱吃的鱼,过来吃罢。”说罢,夫差继续读他的兵书竹简。 鱼。听到鱼,阿施的心中尚且有些安慰,站起来,奔往鱼碗时,却因点穴导致的双脚酸麻,两步跌倒,夫差一转身,扶着她的腰将她在半空中接住。迎上夫差寒星般锐利好看的瞳子,阿施只觉得内心狂跳不止,他呼吸中熟悉的贝母粉味道,更是让她少了几分生疏感。只是,她觉得她胸前有些异常。 “啪!”阿施一个耳光落在了夫差脸上,夫差的另一只手依旧没有停止动作。 “你为什么又摸我!”阿施怒道。 夫差坦然松手,阿施摔倒在地上,摔疼了屁股,忽又想起义父,两排珠泪又零落如雨。 夫差道:“不是故意的。”说完,将阿施双肩按住,吻着她满脸的泪痕:”吾要为孙先生建一个君王级的墓地。莫再哭。“ 阿施挥手就是一巴掌。 夫差摸了摸微痛的右脸,将左脸伸过来,阿施又甩出一耳光。声音响亮。 “很好,吾封你为我美人。”夫差道。 阿施捶打着夫差强壮的胸肌,怒道:“你做梦!” “一切等战后再说。” 夫差点了阿施的几大穴,将她抱回到床上。 摆开自己的两只小人军队模型,开始研究战术,却总觉得自己少算了些什么。 此时,子庆背绑在风无尘的营帐中,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半句话,他怒目以视。如果他的眼神能杀人,风无尘已经被杀了千万遍。 风无尘却毕恭毕敬地在孙少卿的尸体前连磕九个响头,然后,在孙少卿的身边放满了减少腐烂的香草和药材,然后,命几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遗体放入棺木中,这才走到子庆的面前。他发丝已湿,想是刚才已流过眼泪,且那长睫上还有露珠般的泪珠,眼中亦有红血丝。 “想说话?好啊,叫我三声爷爷。要知道,我的病人死了,我也不好受。”风无尘道。 子庆心中已经骂爷爷的伴侣骂了一千遍。 “你在骂我?”风无尘伸出修长的白手指:“我这就给你解开哑穴,你骂我一句,我抽你两耳光,你骂我两句,我抽你五耳光。” 说罢,风无尘给子庆解了穴,子庆张口就骂:“你个死娘娘腔,你奶奶的!” “一句话骂出两个花样啊。”风无尘伸手给了子庆十个耳光,子庆的脸瞬间出了指甲痕。 “你……” 未等子庆继续骂,风无尘道:”还骂?如果骂人有用的话,阖闾早带着一群泼妇,骂死勾践了!还用劳动你义父来!你有空骂我,不如和你义父告别吧!“说着,拎着子庆的耳朵将他拎到孙少卿的遗体前。 子庆端详着义父苍白的睡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泪水顺着他的眼眶落下,融入地上的泥土中。 “我很尊敬孙先生。他不愿意追随穷兵黩武的吴王阖闾,功成身退。如今,他又不愿看到吴越两国生灵涂炭,自断筋脉。你义父会流芳百世的。”风无尘道。 子庆道:“流芳你个大头鬼,你给我救活他!” 风无尘一挥手,对着子庆的脸左右开弓,又是两巴掌。 “再骂送你去慰军!”风无尘拧着子庆的脸骂道。 “慰你奶奶的军!你这个娘娘腔自己去吧!”子庆回骂道。 风无尘将子庆的脸连掌十记,骂道:“你这个文武不修,没有一技之长的乡野村夫,孙先生的兵法,医术你学到了多少!孙先生的琴艺你又学到了多少!谁害你义父,你将来就找谁报仇,你有什么资格骂我!” 子庆微微一怔:“你刚才说什么,让我找夫差报仇?” 风无尘忙捂住嘴。 清晨。细雨绵绵,凉风扑面微寒,今日似乎比昨日冷了许多,勾践起了个大早,一出营帐,就打了个喷嚏。范少伯安排的人马上就到了。他只等着这一刻,等了好多天。 范少伯因为连日辛苦,尚在营中酣眠。文种也早已醒来,来到了勾践的营帐。 “君上,那些死囚们马上就要带到了。”文种说道。 “非常好,文大夫为寡人准备的精彩绝妙的说辞,总算能用上了。”勾践道。 待到一众死囚悉数被带到,勾践打量着一张又一张面目可憎的脸,站在高处,开始了自己的陈词:“各位越国的男儿,寡人听说,你们都是死囚,寡人今日一见,觉得你们死的太冤枉了。你们大都很年轻,既没出将入相,也没好好孝顺过父母,如今犯了不赦之罪,入了监狱,等上了刑场之后,这辈子就过去了。” “勾践贼竖,你再说一次!” “勾践匹夫,老子剁了你!” “勾践庸狗,你不得好死!” 各位死囚们怒目相向,有骂人的,有想挣断铁链子和枷锁来索取勾践性命的,还有已在心中盘算如何坑害勾践的,三百个死囚们心情沸腾了。 “都别吵!” 勾践抄起长剑,挥手砍断了身后的大树。大树倒下之时,死囚们安静了一下。 “你们可以骂寡人,但寡人依旧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反正你们都要被行刑,为何不争当大英雄?现在大敌当前,如果你们敢赴死一战,你们的父母会得到一大笔英雄的赏金,老死衣食无忧,你们的名字也将被载入史册!“ 死囚们毫无反应。 勾践怒道:“悲哀!难道我们越国连好汉和英雄都没有了吗!难道我越国男人都是没有胆的孬种?你们连杀人都敢,现在手刃敌人的勇气都没有吗?也罢,几日之后,强吴将长驱直入,灭我越国,占领我河山,奴役你们的父母妻儿,到时候,反正你们也被处以极刑,你们再也看不到了……“ “你才是孬种!我要加入战斗!” “我们要成为英雄,保家卫国!” “是不是真的赡养我们的父母!” 死囚中已有人沸腾。 勾践强掩饰着心中喜悦,道:”寡人就知道!你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汉!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我勾践的兄弟!从今之后,你们的父母就是我勾践的父母,勾践年轻,各位大哥受夫差一拜!“ 说罢,勾践跪倒在地。文种亦跪倒。勾践身后的越兵们亦纷纷跪下,死囚们与众人齐齐跪天跪地,跪君王。 此时,范少伯刚刚睡醒,远远听到一群死士高喊保家卫国,迎着簌簌的小雨,少伯的唇角勾起了温柔的笑容。他坚信。这一战一定能赢,一定! 第13章 第八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上 第八章甲光向日金鳞开 午后,夫差在自己的营帐中休息。 阿施则被点了几大穴,乖乖地坐在一个角落,不能说话,也不能乱动。 阿施在心中骂了千遍万遍,却奈何不得,于是想起了昨晚的那一幕。 阿施与夫差骂了一阵,夫差便被喊入吴王阖闾的营帐中,与伍子胥、伯嚭等人一起议事,议事归来,神情疲惫,便和着铠甲躺在躺椅上小憩。 依旧坐在榻边蒲苇上,再次被点了穴的阿施有些郁闷:“喂,夫差,你就让我坐在这里么?” 夫差道:“外面还有守夜的。你要出去,不阻止你。” “你……”阿施问。 夫差起身,将阿施抱起,端正的放在榻上,吓得阿施花容失色:“你……你要做什么!” 夫差勾起唇角,在阿施的脸上吐了一口气息,勾起剑眉,用狼一样的双眼盯着阿施:”你说,我要做什么?“ 阿施道:”你你你……我要杀了你,连同我义父的那一份!“ 夫差冷笑:“女人吾有的是。你想太多了。好好睡觉。”说完,给阿施盖上被子,自己则回到躺椅上,和着冰凉的铠甲入了睡。 阿施心中依旧七上八下的,却听夫差的鼾声渐起,心中又想起义父,再次落下泪来。然而一夜无眠,夫差始终在睡梦中。中间他似乎是闻听到异常的声音,迅速爬起来,仗剑而立,飞身来到阿施的床边,竟是想保护她一般。 “你……” 阿施欲要开口,夫差捂住了她的嘴。 阿施这才明白,夫差是在警惕敌军的突袭。然而,万籁俱寂,连鸟儿都在沉睡。只有他狼一般的双瞳在这黑夜中灼灼发着光。他的手心又热又烫,把她的脸捂的汗涔涔的。 夫差自己也意识到了,将手挪开,钻入她的被子里,警觉地洞视着周围的一切,肩膀挨着阿施的肩膀,头贴着头。这是阿施第一次与陌生男子挨的这般近,她本能地想离他远些,却因为通身点了穴,拒绝不得。 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却是她不讨厌的。这时候,她再次想起义父,簌簌落泪。他悄悄将她搂在了怀中。不知是为保护,还是因为安慰,内疚。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吻着她的睫毛,像是在温柔地道歉。 帐外,来了一阵急急的夜风,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帐内,静得一根针落地也听得到,却似乎有一股无声的浪潮在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终究未有风吹草动,夫差整个人放松下来,却依旧搂着阿施,阿施心中想着义父的亡故,爱不得,又恨不得,心被割碎了一般,她双目紧闭,不再看夫差。 夫差却柔声道:“你义父的事,我也很难过。” 阿施睁开双眼,迎上夫差热切的双瞳,那是何等凄楚而热烈的双瞳,漆黑如最黯时的天空,俊美庄严如天神,阿施干脆再次闭上眼睛。 两人一夜无话到清晨,夫差便早早去练兵了。午后,夫差终于解了阿施的穴,让她吃了午餐之后,给她点了穴,让她坐在榻边上,自己在榻上睡起了午觉。 阿施想起逝去的义父,再看身边躺着的男子,想起他少年时候的温柔和如今的专横,又为自己曾经的相思叹息,心中难过如刀割,爱不起却又恨不起这人。 “夫差,快醒一醒!”只见吴王阖闾进帐,身后还跟着伍子胥和另一位大夫伯嚭。 夫差霎时睁开双眼,见君父阖闾一脸忧戚,便问:”君父,难道兄长那边出了问题?“ 吴王阖闾道:“你兄长累乘胜追击,中了越人的埋伏,现已……” 夫差抄剑起身:“看吾不灭了越国!” 此时,越王勾践与范少伯、文种等人却在庆祝大捷。 “少伯,真是服了你的神计了。妙!真的妙!寡人敬你一杯!”勾践站起身,双手举杯而饮。 勾践所说的范少伯计策,其实有三,那就是,吴国兵分三路进发,越国也兵分三路进发。 范少伯的第一计,是诱敌深入——吴国派出骁勇善战的公子累为先锋,自然是为了一鼓作气,范少伯则是在第一场用了老弱残兵,引诱公子累深入越国内部。好大喜功的公子累本来就在王位的争夺中输给了夫差,这次自然要好好表现,待公子累打到越国的内部时,不但无法支援吴国的第二部分军队,更是在越国的埋伏中溃不成军,命丧黄泉,倒是为夫差清理了一个敌人。 范少伯的第二计,可以算是出奇制胜吧。这便是勾践与死囚们商量好的对策。一切,只等明日揭晓。 范少伯的第三计,是建立在第二计谋的成功的前提下。一切,只待明日了。 次日清晨,吴越终于开战。 吴军执戈持戟,严阵以待。吴王阖闾怀着长子逝去的悲愤,双目怒视着对面的越军。他已六十开外,为了这次战斗,他等了十年。 夫差身穿黑色战甲,傲然骑坐于他心爱的陪阖闾骑马立于吴军阵前,手握长剑,英气逼人。 好一个天神般威风凛凛的将军。对面的勾践看了夫差一眼,心中不免打生出几丝恨意。可气的是,夫差看他的时候,用的竟是眼角!更可气的是,夫差挑衅地看着范少伯,却丝毫没有正眼看他! 勾践与夫差两人年龄相仿,自十几年来就被吴越两国人拿来比较了一次又一次,可惜每次所有人认为勾践不如夫差。他也由最初的欣赏仰慕,变成了后来的欲杀之而后快。 吴王阖闾年事已高,这位处处高处自己一大截的公子夫差,今后还要跟自己斗几十年。想到这里,勾践未免感觉到这一战的重要性,幸好他们准备的充分。 战鼓擂动。盛春的风将吴国的旌旗吹啊吹。 夫差挥起胜邪长剑,指向越军。他怒吼一声:”杀!“吼声震天,山水间,他的喊声在回颤,好一个不容拒绝、威慑力震天的声音。 正在这时候,对面迎面走出三百个身穿白孝衣的男子,分成三排。每一个人都或是体格彪悍,或是面貌凶神恶煞,如从地狱里来的一般,他们手持明晃晃的大刀,大步向前。他们胸中燃起的怒火,直把山水也烧成了火的天地,今日的风,突然就变成了热辣辣的风。 “停!”吴王阖闾知前方有诈,阻止了吴兵的前行,静观其变。 只见第一排的孝衣男子揭开了上衣,对着自己的胸口,齐齐剖腹。 一百名男子的鲜血就这般溅洒当场,看得吴王阖闾、公子夫差和伍子胥等人目瞪口呆。吴兵亦是惊慌失措。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时代,列国之间,时常有战争发生,然而,这种玩法,他们自当兵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识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究竟玩的是什么花样!”伍子胥怒道。 “出奇制胜。”夫差惊呼。他举起胜邪长剑,高叫一声:“杀!”然而,身后的吴兵已然被这阵势吓到了。 越军这边的第一排男子就这般倒在了血泊中。他们身后的第二排男子手持大刀,踩着血的尸体,继续向前,这一排孝衣男子不是剖腹,却是拿大刀抹了脖子。一百个人头在战场上飞溅,吴国的士兵有些已然落掉了手中的兵器,有的已经吓尿了。 第三排孝衣男子踩着无头的尸体向前,他们捡起人头,扔向吴兵,之后,割掉了自己的头颅。 围观了这一幕的吴国将士们,纷纷乱了阵势。 勾践怒喊一声:”冲啊!越国的男儿们!“ 喊杀声响彻战场。在血泊和人头中央,两军开始了鏖战。 手执盾牌、刀剑、□□的吴兵与越兵近身拼杀。他们的战斗力虽本高于越军,这次,却真的手脚发软,再也使不出力气。他们节节后退着,感觉这次真的要输在吴国、客死异乡了。 吴王阖闾、公子夫差却丝毫未有胆怯。 “后退者斩!”夫差怒吼着,他戴上一个鬼魅的面具,一踢马腹,策马向前,好一个天神般的将军,长剑下落,几十个越军人头飞溅上天空,再一挥剑,骑兵越军纷纷从马上落下,他如面具上獠牙的鬼魅,自地狱而来,专门索命一般,看得勾践渐渐出神。 勾践心道,我自小到大亦没懈怠过武艺,只是,如何才能做到他这般。远远望着,他命身后的神箭手道:“杀,把那个带面具的吴国公子射杀了!” 弓箭手欲要拉弓时,勾践又一眼瞥见吴王阖闾,阻止了弓箭手,看着这位老吴王。阖闾更是老当益壮,他手持湛卢长剑,驱马深入敌中,杀,砍,刺,他半生驰骋沙场,只待这一次了。 伍子胥亦是毫不手软。他与吴王阖闾等待这一场战斗同样等待了十年,等得他白发变黑,黑发又变白。可惜的是,孙少卿已故,他少了一名搭档,他要把孙少卿的那一份,那夺回来。 吴军的士气亦被自家君王和公子和大夫带动起来,他们不再手脚麻软,在两位带头人的领导下,他们拿出吴国人的士气,杀,砍,伐,斩,越国人的士气竟慢慢弱了下来。 “主公,我去会会公子夫差!”范少伯说着,策马向前,身先士卒,与夫差终于得以一战。 第14章 第八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下 第八章甲光向日金鳞开(下) 吴军的士气亦被自家君王和公子和大夫带动起来,他们不再手脚麻软,在两位带头人的领导下,他们拿出吴国人的士气,杀,砍,伐,斩,越国人的士气竟慢慢弱了下来。 “主公,我去也!” 范少伯说着,策马向前,身先士卒,与夫差终于得以一战。好个范少卿,他自幼学习兵法,对武艺却从来没有疏忽过,面对这位骁勇的夫差公子,他却未曾胆怯。 “夫差公子,今日少伯会你一会!你纵然武功高强,可这战场上,少伯未必输与你!”范少伯道。 “废话,吾这就擒了你回吴国效力!”夫差说着,怒把黑龙般的剑气扫向范少伯,长剑落下之时,还砍杀了几名越国骑兵。 “你我真的不适合做君臣,夫差公子还是放弃吧!”范少伯策马闪过那剑气,兀自运出一股白驹状的剑气扑向夫差,剑落之处,亦有无数吴兵丧命。夫差轻易以胜邪剑化解,再攻过去。 “你为何这般执著?勾践有何好处?”夫差更为不解。 “上天给你的太多了,为求平衡,之后,你将会一直做减法。而上天给予他的太少,他将得到的越来越多,包括天下!”范少伯道。 “一派胡言!”夫差怒道。 战场之上,两人一刚一柔,一位身穿黑色铠甲,似威风凛凛的天界战神,一位身穿白甲白披风,倒像是误入军营的谪仙。两人剑气四溅,伤人无数,勾践身后的神射手竟然无的放矢。 “罢了,先饶他一命。看那边。” 勾践终于拿定了主意,颔首示意身边的神射手,神射手点头,冲着吴王阖闾的脚狠狠地射去。 此时,吴王阖闾正在酣战,忽觉左脚狠狠地一疼,只觉得如遭遇灭顶之灾一般。四肢百骇都难以动弹。 “啊!”吴王阖闾一声惨叫。 夫差闻讯,怒斩向吴王阖闾发起猛攻的一群越兵,他将胜邪宝剑一挥,数十个越兵血肉横飞。 “君父!”夫差嘶吼一声,吓退了无数越兵。他不顾范少伯,飞身跨到君父阖闾马上,紧紧护住他,持剑朝马下的几名越兵砍去。 越兵的鲜血四溅,胳膊,腿,头颅抛洒向天空,血花如红色的雪花般纷纷落下。 范少伯见吴王阖闾面色铁青,心道,不好,原来那箭是有毒的。于是知晓,这一战,吴国是必败了。 阖闾用尽全力,大喊一声:“撤!” 夫差护着君父阖闾,策马回驰,见君父面色发青发黑,知那箭上有毒,一咬牙,将阖闾中箭的脚砍掉,一路杀越兵如麻,吴王阖闾的一只鞋子掉下,被马蹄践踏。 越兵追赶撤退的吴兵。 范少伯挥剑喊道:“莫追,穷寇莫追!” 勾践远观战情,禁不住击掌、挥拳,大叫一声:“此役痛快!越军壮哉!少伯妙计,真是能定国安邦啊!” 越军阵地一片欢呼声。 越兵山呼:“大王雄起!大王威武!” 勾践肆意大笑:“夫差啊夫差,这一次,寡人终于赢你了!” 文种等人亦开怀而乐。 范少伯隐忧望向勾践,心道,这一战怕只是开始,他们会不会高兴地太早了。 此时,夫差护送着君父直奔回营,他只觉得父亲在自己的怀中气息越来越弱,最后竟气若游丝了。君父本就年事已高,他刚才那一砍,阖闾早已昏迷过去,鲜血将他的马儿都染成了血红色。夫差一言不发,双瞳通红,双目迸发出狼一样的烈芒,将周围的人吓得不敢靠近。 风无尘早已闻听败讯,站在营外等候着,待吴王阖闾和夫差公子回来,就迎了上去。 “啊,流了好多血!”风无尘帮夫差扶吴王阖闾回营之后,帮阖闾止了血,包扎之后,只觉得阖闾命悬一线,他的脸由铁青惨白成一张纸,形容枯槁。 “君上!”吴王阖闾的宠妃如玉见之,一边为阖闾拭汗,一边梨花带雨。 风无尘道:“夫差公子,你可愿为君上流一些血?君王失血过多……” “来吧。”夫差说着,拔剑要砍自己的胳膊,被风无尘拦住,风无尘取了一只陶碗,道:“这里!” 夫差长剑一挥,鲜血汩汩流入碗中,末了,风无尘为他按住了伤口,包扎之后,拭去阖闾脚边盔甲的毒液,道:“幸亏夫差公子机敏睿智,不然,君上早已……” 夫差瞪了风无尘一眼,风无尘不敢往下说,命自己的药童送上一碗药,道:“夫差公子,这是你的药。” “不喝!都什么时候了,先照顾君父!” 夫差一挥手,脚碗落地,碎了。 风无尘大吃一惊。夫差虽脾气不好,却从未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风无尘俊秀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委屈。 “抱歉。”夫差拍拍风无尘的肩膀:“好好医治君父,吾回去必有重伤。”说着,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一串蓝宝石链子截下,戴在风无尘的脖子上,转身而去。 长这么大,这是夫差第一次面临这么大的失败。兵败,兄长故去,君父奄奄一息,他回到自己的营中,猛举起一坛酒,一饮而尽。 此时,阿施依旧被点了穴,乖乖地坐在他的榻上。 见夫差这般异样,她竟有些心疼。夫差瞪了她一眼,给她解了几大穴,对阿施道:“你走吧。快点走,此地以不安全,给你自由。” 阿施揉着酸痛的脖子道:“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你不开心,但你要知道,这次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听你的劝告……” “这里危险,你赶紧带着你弟弟,给我滚!”夫差指着营帐的门口道。 正说着,只见夫差阵阵粗喘,他额头大滴大滴的热汗落下,他的面色亦犯了惨白色,阿施走到了门口,本不想理睬,怎奈脚下却有千斤重。她的腰间,依旧保留着为夫差准备的贝母粉小瓶, 他的阵阵喘息声,像刀子是的刮得阿施心里生疼。 阿施打定主意,折身归来,将贝母粉的小瓶凑在了夫差的鼻间,夫差猛嗅一阵之后,面色稍稍平缓,却一把抱住了阿施,将自己的头颅埋在了阿施的胸前。 阿施只觉得身上湿湿热热的,于是知道,夫差正在落泪。 这一战,吴王不听他的劝告,伍子胥也不听他的劝告,导致失败,阿施知道,夫差真的是累了。 “喂喂,夫差,你坚强些嘛。”阿施安慰道:“又不是你自己的错。” “别说话。让我静一静。”夫差说着,紧紧搂着阿施。因为这场失败的战争,两人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阿施解下他的披风,想让他呼吸顺畅些,他却仅仅抓住了阿施的手:“跟我回吴国……” 正说着,子庆破门而入。见两人这般暧昧,他一把踹开夫差,夺剑道:”夫差,你要对阿施做什么!” “喂,子庆,不是你想的这样!”阿施连忙解释。却见自己果然是衣衫不整,有理说不清。 夫差本正在怒发冲冠时,见子庆来犯,夺了宝剑,冲着子庆就是一剑,这一剑,直刺入子庆的心脏。子庆吃惊地望着夫差,疼,疼得他五官扭曲,只觉得心脏都要裂开了。 夫差亦是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中血淋漓的长剑,阿施更是在瞬间没了思想。 “你……你敢欺负阿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子庆说着,应声倒下,阿施吃惊地抱着子庆,呆若木鸡:”子庆!弟弟!弟弟你快醒醒啊!“阿施大吼。 夫差的护卫们应声而入,将子庆和阿施团团围住,夫差羞愧地望着阿施,没了言语。 阿施亦是不知该如何张口,她狠狠地夺过一名侍卫的宝剑,再次欲砍向夫差,夫差没有躲,一截铠甲落地。 “阿施,我……” “你擒住他不就可以了,为何要杀他……哪怕你打伤他……”阿施不停地摇头。一群护卫涌上来,擒住了阿施,她先是挣扎,后来,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冷笑:“夫差,原来你是这样的。” “公子,我们要处决这个姑娘么!”为首的侍卫问。眼前的这个姑娘和夫差公子关系不一般,他们察言观色许久,并不敢轻举妄动。 “放她走。”夫差一脸怅然,道:“给她备一辆马车,带上她义父的棺木,让她走。” 阿施的眼泪簌簌落下,如果说义父的死是意外,这一次,她是再也无法原谅他了。 夫差的心中亦是如刀割一般。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侍卫将阿施送走,不忘将自己身上的一只玉佩递给侍卫,留给阿施。可他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从此两人再也回不去当年了。 第15章 第九章 神骓泣向风 上 榻上,年轻美貌的玉妃蹲跪着一边,用布巾仔细为吴王阖闾擦拭,阖闾依旧昏迷不醒,玉妃一脸的忧愁。 风无尘端着药守在一旁。与那玉妃年纪相仿,又同是花容玉貌,竟像是一对姐妹花。 夫差却无心去欣赏,他大步冲进帐,夺过药碗,欲要喂君父饮药,怎奈君父已无法吞咽,药滴滴落下。、 夫差心痛地道:“君父!” 阖闾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风无尘道:“公子莫急,无尘一定会救活君上!” “怎么,血还没止住么?” 夫差望见面盆里尽是殷红的血水,抬手就将面盆掀翻在地,侍女吓住,赶紧退到一旁。 风无尘忙牵住夫差的手臂,劝阻道:“公子,你要做什么?你可别做傻事呀!” 夫差甩开风无尘的手臂,怒斥一声道:“匹夫勾践,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吾这就去将勾践人头取来!” “公子,不要,公子连日劳累……“ 风无尘再欲阻拦,夫差拔剑,逼在风无尘雪白的脖颈上。 风无尘不敢再言,夫差甩帐而去,骑上自己心爱的里飞沙白马,单刀匹马地飞奔出了营帐。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保护公子!”风无尘冲着夫差的侍卫们破口大骂。 此时,勾践正与范少伯、文种等人正在回朝的路上,越军正在茂密的树林中歇息。此时,勾践,范少伯,文种等人围成一团,正谈笑风声。 “少伯,文种,多亏了你们呀!咱们这一战大捷,想必夫差他们暂时不能来犯,更何况,阖闾老贼中的剧毒是见血封喉。虽夫差瞬间砍去了他的左脚,可他年事已高,怕是……“勾践道。 “君上,微臣其实并不支持用毒箭。虽说兵不厌诈,但公子夫差其实是个很懂兵法的人,一旦阖闾薨,他怕是要倾举国之国力来对付越国,比起阖闾,夫差其实是个更难对付的对手……”范少伯说。 勾践道:”凡是人就有弱点。据寡人所知,夫差岁比他死去的哥哥公子累性格冷静睿智,但他大致也是个性情中人,是个暴脾气,以少伯和文种大人的才智,肯定想得到对付他的好办法,哈哈哈哈!“ 勾践说着,将自己盛了桂花酱酒的酒壶递给范少伯,少伯接住,小饮了一口,还于勾践。范少伯心中暗暗叹息,心道,夫差若是懂得勾践的这些处世之道,该是多好。 勾践又将酒壶递给了文种。文种道:“多谢君上。臣以为,还是不得轻视这位夫差公子……” “寡人当然不能轻视他。他战场上的一员百年少见的猛将。可惜他是吴国公子,否则,真该让少伯收他做我越国的将军……” “你们做梦吧!”威严而暴戾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是公子夫差!”范少伯道。 突然,一名越兵被树林里射出的箭矢击中倒地。越兵大乱。 越兵惊呼:“保护君上!” 树林里跃出若干吴兵的身影,与越兵倒戈相向。忽然,自那树林中闪出一道快捷的黑影,只见剑光粼粼,剑锋直刺向勾践。 “君上小心!”范少伯忙去用身体为勾践挡剑,肩膀被刺穿,他身后的勾践贴身侍卫却已侍剑而来,夫差回身一旋,躲过了侍卫的这一剑。 范少伯已忍痛运起一股剑气,猛袭向来人。这剑气,化作一只白驹,以最矫健的姿态,直踏向夫差的胸膛,夫差则以胜邪剑相抵,运出一股强大的剑气,化作苍龙,扑向范少伯。这是一招名为“苍龙曳天”的至刚至阳之招数,四周树叶纷纷飞起,八荒的气流也扑来了一般。 范少伯化出一条皎皎白龙,直扑向那苍龙,强行将这强劲的内力抵御化解,那余下的剑气却齐齐的刺向范少伯,范少伯端使出一招“鸥行天下”,剑气恍似白鸥飞掠浮云。又以“璎珞慕水”反击,幻若烟华,招招缥缈,然终究抵不过夫差的一招“君子蛰天“,少伯奋力相抵,口吐鲜血。 夫差再使一招”鲲鱼冥天“,剑气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羽翼,他冷笑:“范少伯,你让开!这没你的事!他死了你犹可侍奉吾!” 范少伯笑道:“夫差公子说得这是什么话,为自己的主公挡剑,这也是应该的!倒是夫差公子,这一仗本就打得疲惫,你还来冒这个险……“ 夫差道:“既然有人愿替勾践赴死,吾成全他!看剑!“ 夫差与范少伯继续击剑缠斗。 勾践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去保护范将军!”于是,一大波侍卫赶来,齐齐攻袭夫差。只见夫差运出六道剑气,每一道剑气都如虬龙跃然,张牙舞爪地扑向前来攻击的勾践侍卫,六名侍卫纷纷倒下。 文种高呼:“保护君上!” 又扑上来一群越兵和几名侍卫,齐齐挥剑砍向夫差,夫差运出一股内息,将侍卫们齐齐击倒在地。 范少伯抹一把唇角的血丝,道:“夫差公子好剑法!” 夫差狠狠一剑劈来,范少伯奋力抵挡夫差的剑。 此时,勾践的密卫终于出手,冲着夫差的心脏处,就是一箭,依旧是射杀阖闾的那个人,依旧是射杀吴王的毒。 夫差连忙躲闪,毒箭躲过了,却被勾践的侍卫刺中了肩膀,勾践借机扔出一把短刀,刺向夫差的喉咙,夫差再次躲过,夫差的侍卫们赶到,护住夫差,拼死而逃。 夫差狠狠盯一眼勾践,扶着受伤的手臂,遁入密林。 勾践道:“追!” 一名将军带上一小队精干越兵,追了上去。 此时,阿施在马车上缓缓地挥舞着小皮鞭,一双杏眼中充满着怒火。 她的泪早已哭干,她的心中亦如死灰。短短几日,她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而这一切,都是那个人所赐。此时此刻,她心中的仇恨直冲上云霄。她幻想着自己手持匕首,刺入夫差腹中的场景幻想了一千遍,一万遍。 她将义父埋葬于苎萝山的山脚下,咬破了指头,以血书写了义父的墓牌,自己孑然一身地回到她和自己弟弟、义父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屋里空荡荡的,仿佛一切都曾经是空,她没有过义父,没有过弟弟,又仿佛,义父的咳嗽声犹在,子庆的笑声犹在。 “咳咳咳……” 她听到了义父的咳嗽声,惊喜地冲进义父的卧室,大叫一声:“义父!”榻上却空空如也,被子已凉,床单已冷,连义父残存的气息都如此的淡薄。 “哒哒哒……” 她仿佛又听到了子庆的切菜声。子庆擅烹,每每都是他在做饭。 “子庆,你在烹煮晚餐吗!“阿施惊喜地来到烹饭处,依旧是空空如也。阿施抄起砧板上的菜刀,怒吼道:“夫差,我要杀了你!“无人回应。她只觉得四肢脱离,跪倒在地上。她抬起头,强忍着眼泪,将菜刀紧紧握在手中。 “喵!” 阿白跳上她的膝盖,舔着她的手掌,似乎在安慰她。她抚摸着小白猫柔软的白毛,戚戚然道: “阿白,我对不起义父,对不起子庆,可是,我不懂武功,只会纺织和浣纱,该这么报仇呢?” 正说着,只闻到一股异香,在一阵放肆的笑声中,一个紫衣的中年美妇袅袅进屋:“想报仇?不知道怎么办?你开玩笑么阿施姑娘?你有这般美貌,却不好好利用么!你可以拜我如花姐为师,如花姐教你媚术,教你一切迷惑男人的手段,到时候,待范将军将你等献入吴宫,你手刃夫差指日可待!” 阿施摇头:“你开什么玩笑?在他眼中,我只不过是长得不难看的女人之一。我们早已认识。我做不到。” 如花娇笑一声,道:“那是你没遇见我。”说罢,她冲着阿施吐息入兰,紧接着,她将香肩微露,纱裙一撩,露出雪白的大腿。迷人,真是的魅惑众生之态。阿施看得出神。 “好美。我要是男人,我也会心动。”阿施道。 “可惜,我已垂垂老矣。”如花摇头叹息:“想当年,多少名门贵族的男子为我癫狂,可惜,我却遇错了人。如今,为了国家,为了你的亲人,跟我走罢!如花姐会将所知的一切都交给你!” 阿施愣在了当场。 “我……”她本是善良淳朴的农家女,这种事,她丝毫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如花捏了捏阿施的脸:”瞧,多美的眼睛,多漂亮的鼻子,可惜疏于保养,你看你的皮肤虽白,却粗糙得紧,鼻子上还有些黑色的脏东西。我要是夫差,也不会被你迷倒。” 阿施甩开如花的手:”脸都要被你捏碎了。“ 如花浪笑一声,拍了拍阿施的胸膛:“举止也这般粗鲁。还有这身材,美则美矣,还不足以当男人发狂,腰,该再柔软一些。看来你根本不会跳舞,所以身段才这般不济……“ 第16章 第九章 第九章 神骓泣向风 下 如花浪笑一声,拍了拍阿施的胸膛:“举止也这般粗鲁。还有这体态,美则美矣,还不足以当男人发狂,腰,该再柔软一些。看来你根本不会跳舞,所以身段才这般不济……“ “你……”阿施站起身来:“如花姐,我和郑旦可是方圆百里最美的姑娘,你这么可以这样说我!” 如花点头:“我当然知道你是方圆百里最漂亮的’浣纱双姝’,那是因为,这些土包子根本没有见过最美的女子,见到你这种乡村小丫头,就以为是最好的了!” 阿施气得面色通红。 “好了,给你时间考虑。你想杀夫差,可是你既不会武功,又不是个智慧过人,书也没读过很多。你只有跟随我。如花姐还要去找郑旦,希望她和你一起随我回越宫,你先考虑下吧!”如花说着,一挥衣袖,娉婷离去,留下阵阵异乡,好闻得紧。 如花来到郑旦的家中,此时,郑旦正在纺纱。 “郑旦姑娘,你如此美貌,又怎么能在这村落中纺纱织布,做些粗活重活儿呢。若有美衣,你定是倾国倾城的佳人,若跟如花姐学舞……” 郑旦抄起了长剑,将如花赶出了家门:“我为什么要当吴王的舞妓,我为什么要杀吴王,我们不是赢了么?你这妖女,再妖言惑众,对你不客气了!” 如花摇摇头,只得离去。 郑旦忽闻隔壁有小猫的叫声,惊喜道:“想必是施先生和阿施他们回来了!说着,笑吟吟地推开门,却见阿施跪在义父的床前发呆。 “阿施!”郑旦只觉得事态不妙,抓住阿施的衣领,问道:“你义父呢!先生呢!” 阿施眼圈一红:“义父他……已经不在人世。” 郑旦怒道:“你和子庆怎么当人儿女的!你们没有好好照顾先生吗!”说完,郑旦四周环顾: “子庆呢!他没有脸回来了么!” 阿施一脸的愤怒:“子庆为保护我,也……如今就我自己了。阿旦,你若恨我,就杀了我吧。“ 郑旦一巴掌抽在阿施的脸上:“你!我恨你!快告诉我,先生和子庆都葬在哪里!” 阿施摇头:“义父,我已葬在苎萝山下,子庆的尸体,不在我身边。阿旦,我要报仇!” 郑旦道:“你当然要报仇!不然你怎么对得起先生和子庆!“说着,抹一把眼泪,冲向了苎萝山下。 “先生,阿旦来看你了!” 自幼时起,郑旦便十分热爱邻居家的这位先生。他温文儒雅,能文能武,与村里其他男子甚至与自己的父亲这般不同,她缠着他教她读书,教她练剑,她练剑只是因为她喜欢先生。后来,她十一岁时,抚养她长大的父亲也故去,这些年来,先生一直对她照顾有加。她心中对先生的情愫,也一直是朦朦胧胧,不知道是敬爱或是喜欢,她只知道,她的先生是独一无二的。 “先生!你不要走!”郑旦又抹了一把眼泪,她顺着溪边,找啊照,终于找到了用血字书写的 “义父孙少卿”之墓,哭得泪雨滂沱。 忽然,来了一阵盛春的风,吹得梨花四处飞散,像是为孙先生烧的纸钱一般,郑旦更觉伤心,跪在坟前哭得梨花带雨,连四周的鸟儿都不忍目睹这美人的泪颜,四处飞散了。 “哭得这么伤心?都是夫差那个王八蛋害的!他逼迫你的先生去打仗,害孙先生雷死于异乡。你想不想为你的先生报仇!” 一阵香风飘过,只见如花袅袅而来,这次,她却是一脸的严肃:“夫差贼子掳走你重病的先生,还杀掉了先生的义子,这笔账怎么算!你要不要以自己的美色为武器,为你的先生和弟弟报 仇!” “你这个妖妇,你不要说了!”郑旦捂住了耳朵。 “我知道,你从不屑于用自己的美貌来换取什么。可是,这血海深仇难道就算了?夫差武功高强,你根本就打不过,你也未读过许多书,能够以智力取胜。如今,夫差还要亡我越国,你难道不热爱自己的国家?”如花端起郑旦的下巴:“真是漂亮。你这么美貌而不拿起这武器,难道要眼睁睁看吴国消灭我越国,□□我子民!” 郑旦抽回自己的下巴,面对着血迹未干的“义父孙少卿之墓”,又落下珠泪涟涟。只是,让她以美色为武器,她办不到。 “你好好考虑一下。阿施已经答应了我。救国和报仇的事,一定要是你们浣纱双姝来办!”如花说完,袅袅离去。郑旦依旧跪在孙少卿的坟前发呆。 这是怎样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热风在耳边呼呼的吹,梨花在身边漫舞,不一会儿,墓前就落满了梨花,如铺满了纸钱,郑旦将梨花往天空轻撒,血色的空中,连残月都泛着血红色。 忽在此时,郑旦感受到了身边的异样。只见一名黑衣的高大男子,骑着一匹血迹斑斑的高大白马,跌跌撞撞地前行着。 “恢——”白马嘶鸣。 白马的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虽面色煞白,眉心紧蹙,依旧可见英俊出奇的相貌,他鼻梁高耸,剑眉星目,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子。然而,她此时无心去看他。 她跪在孙少卿的坟墓前,端正地磕了三个响头,继而,拔剑出鞘。一招“回风舞雪”,乃是先生教她的剑法。先生本是位飘逸的男子,使的剑风流,这一招,也是她认为最美的剑法。如轻云,能遮日月,如白雪,绚烂的剑花,将身边的梨花全部都碎成雾蒙蒙的雪花。 她且舞且歌,歌也是先生教她的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她正唱着,只听水花四溅,那人幽幽倒在了溪水中,溪水流过,就汩汩流出一股殷红色。 “恢……”白马跑到郑旦的身边,咬着郑旦的袖子,往溪边扯,似乎是要郑旦救自己的主人。 郑旦不予理睬,那马竟双膝跪地,乖巧地低下了头颅,似是在为主人哀求。 郑旦摸摸马儿的脑袋,心下一软。 “喂,你受伤了么?”郑旦将这人从水中拖出。 这人却已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郑旦忙剥下这人的外衣,只见这人胳膊,腰间,大腿都有伤口,忙撕下自己的裙裾,替他仔细包扎好,之后,将他扶上了马儿,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家中。 回到家中时,已是星辉漫天,郑旦只觉得腹中饥饿,便开始煮粟米粥,炖菜。见这男子身受重伤,又想起憔悴的阿施,郑旦一狠心,将家中的母鸡宰了。 炖好了鸡肉,去阿施家中时,只见门虚掩着,已人去房空。 桌子上,还有阿施留下的字迹,是她用衣裳的布料撕下的,以血写就:“阿旦,我已无脸见你,我去报仇了。” 郑旦将布料揣入怀中,眼眶再次润湿。不用问,阿施已随如花而去。屋子里空荡荡的,郑旦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来到阿施的房间,余温还在;又奔去先生的房间,榻上早已冰冷,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这三人去了。 ”阿施,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我也要去!“郑旦出门追赶着,然而,道路上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阿施。 郑旦回到家中,受伤的人还躺在自己的榻上昏睡,她拍拍他的脸,那人眨眼醒来,似乎已腹中空空,看到她手中的鸡汤和粟米粥,狼吞虎咽而食,吃了一口鸡汤,却吐了出来。 “不好吃么?”郑旦有些受伤。这些年来,先生和子庆烹饭时总为她留一份,先生本来就厨艺高超,子庆也亲得真传,她竟没好好学过厨艺。 郑旦接过来,自己喝了一口,咸,咸得她喉咙都像被打了一拳。 “不碍事,你去为我备水。”那男子说着,夺过碗来,继续吃。 郑旦心中不由一暖,连忙去烧水。 回来时,只见他已将鸡汤吃光,开始喝粥。因为不再饥饿,他恢复了优雅的姿态,只见他用修长 的大手端着陶碗,慢条斯理轻啜,他手上的绿宝石戒指在安弱的油灯光下灼灼其华,想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子弟。 郑旦隐隐约约想起,阿施曾经说,她的大叔手也很好看,手上也有一枚绿宝石戒指,想起这些,郑旦又怀念起阿施。 那男子却以为郑旦看上了自己的戒指,毫不犹豫地取下,递给她:“多谢你救吾。” 郑旦连忙摆手:“我不要!我只是在想,你是什么人……” 男子犹豫了一下,道:“我是吴国人。” 郑旦一听,把宝剑拔出剑鞘,指着男子的脖子,怒道:“就是你们,侵入了我的家乡,害死了我的先生!” 男子微微一愣,继续啜食着碗中粟米粥:”是。“说完,指着桌上的古琴残骸,道:“你怎么有这个?” 郑旦继续拿剑笔着男子的脖颈:“这是我先生的!“ 第17章 第十章 南有佳人,一舞倾城 上 郑旦连忙摆手:“我不要!我只是在想,你是什么人……” 男子犹豫了一下,道:“我是吴国人。” 郑旦一听,把宝剑拔出剑鞘,指着男子的脖子,怒道:“就是你们,侵入了我的家乡,害死了我的先生!” 男子微微一愣,继续啜食着碗中粟米粥:“是。”说完,指着桌上的古琴残骸,道:“你怎么有这个?” 郑旦继续拿剑笔着男子的脖颈:“这是我先生的!” 男子一愣:“你先生?一定是一个很有才情的人吧?” 郑旦眼圈一红:“是!他文武双全,我读书识字都是他教的。” 男子拿锐利的丹凤眼望着她,不语。 郑旦拔剑,指着男子的脖颈:“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想我对他的感情很不尊重!” 男子丝毫不畏惧,将剑刃轻轻挪开:“何为尊重?何为不尊重?你不过是想嫁给他。” 头一次被戳穿,郑旦羞得满脸通红:“你……” 男子道:“你想赶我走,却不忍心;你想和我说你的事,却羞于表达。“ 郑旦再次把剑逼在男子的脖颈上:“你……你可愿听我说?” 男子冷笑一声:“你把剑放下,我就听。” 郑旦收了剑,坐在榻边,开始讲述:“他来到我们村子的时候,村里的人都是非常吃惊的,因为先生看上去像个贵族,和村子里的男人们完全不一样。他刚来的几天,就给我吃了很好吃的桂花饼。见我家艰难,时不时让子庆和阿施送好吃的。” “所以你喜欢他是因为吃的。”男子说。 “才不是!”郑旦跺脚道:“先生时常在看书,我就缠着他教,我四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好多字,那时候,和我年龄相仿的阿施和子庆还只知道玩耍。”郑旦说着,眼圈又是一红,珠泪滴滴落下:“后来,我父母双亡,先生就让我到他们家吃饭,他教子庆剑法的时候,我也总是会学着点。那时候我时常会恨,为什么我没有这样的义父或者叔父。” 男子一脸的冷静:“所以女子都喜欢可以做自己叔叔的男子?” 郑旦再次抄起了剑:“喂,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男子剑眉一扬:”你若再是这种态度,我一个字也不愿听!“ “你……”郑旦又气又羞,收起了剑:“我最喜欢在先生抚琴的时候舞剑,也算是助兴,也算是练习,而且,他后来身体越来越差,一年里有半年卧病在床,所以,他弹琴的时候,我就就格外珍惜,所以,看到琴的残骸时,就收了起来,就当是他留给我的遗物吧。”说着,郑旦强忍着眼泪,戳戳男子的手臂。又翻开他的手掌。 男子一怔。长这么大,没有女人敢这样戏弄过他。 郑旦抠着他手掌上的老茧,道:“看样子你也是个吴国的将军吧?带着几个兵,脾气又差,所以得不到升官。我不怪你。“ 男子一脸的疑惑。 郑旦把男子手掌上的老茧一一抠了下来,恨恨地道:“都是那个该死的阖闾和夫差,他们掳走了先生,还害死了他,我若见到夫差,一定要把他阉了!” 正说着,只听门外咚咚的敲门声,又闻刀剑击打地面之声:“开门开门!” 郑旦于是跑到门口,开门,只见一群越兵东张西望着,朝着剑就入:“姑娘,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高大的汉子?长得五官俊秀,很威武,他是我们正在抓的吴国公子夫差!我们一定要捉到 他!” 郑旦一听:“夫差!你们说,受伤的人是公子夫差!” 为首的越兵忙问:“姑娘,你见过公子夫差么?” 郑旦摇头:“还不肯定,但我见过一个受伤的人,也是高高大大的,如果他是夫差,我第一个杀了他!”说着,郑旦领着一群人进了屋子,只见自己的榻上空空如也,余温尚在。 “啊,他逃了!”郑旦见窗户开着,知那男子已然从窗口而去,忙与那官兵去追,然而,这黑茫茫的夜色中,又去哪里追寻。郑旦回到家中,只见枕头边上放着一枚绿宝石戒指,想是那男子留给她的谢意。有恩必谢,这男子倒也有情有义。郑旦拾起戒指,默默地戴在手上,可惜戒指太大,她的中指戴着依旧太空,她想起他修长的手指,心中不觉微微一动。 “糊涂!” 郑旦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想起那男子饮粥时的优雅姿态,终于明白了阿施为何钟情多年。可 是,正在这时候,她发现,那把古琴的残骸少了一部分。 “连先生的遗物你都要拿走么!贼子夫差,我也要替先生,子庆报仇!阉了你,杀了你!”郑旦 打定主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是夜就去找如花。 此时,如花已经将阿施带到自己的酒馆”伯兮乐坊“。好一个闻名越国的饮酒之地,金碧辉煌,歌舞笙乐齐鸣,酒馆中饮酒畅谈的,尽是达官贵族和列国富商。歌舞的女子们身穿名贵的纱衣,通身珠翠,整个乐坊中,龙髓香氤氲,酒香扑鼻,脂粉香呛鼻。 “我不要在这里跳舞,我要去杀夫差。”阿施道。 “没让你在这里跳舞,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先去洗个澡,干干净净地来见我。“如花说着,将阿施推搡进一间花香扑鼻的房间,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大木桶,木桶中飘着桃花瓣、海棠花瓣,汤料是乳白色,似乎还加了牛乳。 “好奢侈,这一次沐浴,要花多少……”阿施拒绝道。 “去吧,又不要你付账!”说着,如花撕开了阿施的衣裳,将她一脚踹进了浴桶。 “如花姐,你撕了我的衣裳,我穿什么!”阿施懊恼道。 “一会儿让人送来你的新衣裳。“如花笑着,翩然而出,片刻之后,又带来一个小瓶子,她挽起一块黑色的油膏,就往阿施的脸上抹,”这个是用来敷面的,你虽然肌肤雪白,但不够细腻,用了它,就面如羊脂了!“ 未等阿施反抗,已给她涂了半面的脸。 “管用么!”阿施有些好奇。 “自然。你好好泡。保证你的皮肤吹弹可破!“如花说着,便关上了门。阿施在香气氤氲的花瓣中泡着,连日来的疲惫感消失,不觉入睡。睡梦中,她梦见夫差正在逃亡,她拿起匕首,补了最后一刀。夫差却用最后的力气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大叫一声,醒来,只觉得桶中水已凉,起身跳出水桶,再看看自己的手臂,大腿,果然细腻了许多,她忙穿上如花准备的纱裙,洗掉了脸上的黑色油膏,只觉得脸上滑嫩异常,却起了好多红 色的疙瘩。 “如花姐!救命啊!你如何毁我的容貌!”阿施道。 如花问询而来,见阿施脸上红彤彤的,摇头:“你这丫头,难道平时从不施脂粉么?罢了,我再给你涂点去红疙瘩的药膏吧。真是。” 于是,阿施的脸上又被涂了一些黄色油膏。 “管用么?”阿施忍不住问。 “当然管用,不然你道如花姐的皮肤为何这般细滑?”如花说道。 阿施跟随如花的第一天,就这样度过。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心中不免难以入眠,跟着这个如花姐,真的能报仇么?她辗转反侧,时不时摸着自己脸上的红疙瘩,异常想念起义父和子庆来。 想着想着,不觉已天亮。她洗掉脸上的油膏,觉得脸上红疙瘩轻了些。正要去找如花,却见一个瘦长的男子敲门而来,道:“天亮了还不起床,快跟我学习舞蹈!” 于是,阿施跟着那男子来到后院,只见一群少女已经翩翩起舞,每个少女都有着花样的年华和花样的容貌,想是和自己一样,是要去被送去吴宫的吧。 阿施努力地学习着这男子的动作,亦跟着广舞衣袖,正跳着,只见郑旦仗剑而来,肩上还趴着一只猫咪,她杀气腾腾地问:“如花在么?我要找如花!” “喵!”小猫咪看到阿施,跳下来,去蹭阿施的裙角。 阿施见是郑旦,忙走上前问:“阿旦,你怎么来了!还连阿白也带了来!快回去吧!” 郑旦哼了一声,道:“笨阿施,你怎么丢下我自己来了!先生和子庆的仇,我也有份!” 阿施捶着郑旦的肩膀道:“你才笨,义父是我的义父,子庆是我的弟弟,你非亲非故,又为何来冒这个险!嫁个好人家,不好么!” 两人正说着,却见一个神情悲愤的美少女喝止道:“谁说这是你们个人的事!这是我们大家的事!我父亲兄长全都战死在沙场,我文青青也义不容辞!“ 正说着,见如花拧着纤细的腰肢,旋转着自己额前的一缕黑发,姗姗走来:“很好。郑旦,我终于等到你来了!” 文青青有些不满:“如花姐,有郑旦和阿施在,还要找我们来作甚?到时候我们还会被送去吴宫么?吴王还会喜欢我们么?” 如花微微一笑,甩起紫色的纱绣,凌空飞起,紫色的纱如一片仙云,旋转成一圈又一圈,她轻盈的腰肢在空中一拧,整个人如仙子般飘到了众少女面前,青葱玉指捥花手,步步生莲足尖立,真是美轮美奂,少女们看得出神。 “好!”郑旦带头鼓掌。 阿白打了个呵欠,在树下睡着了。 第18章 第十章 南有佳人,一舞倾城 下 如花微微一笑,甩起紫色的纱绣,凌空飞起,紫色的纱如一片仙云,旋转成一圈又一圈,她轻盈的腰肢在空中一拧,整个人如仙子般飘到了众少女面前,青葱玉指捥花手,步步生莲足尖立,真是美轮美奂,少女们看得出神。 “好!”郑旦带头鼓掌。 阿白打了个呵欠,在树下睡着了。 如花收起舞姿,道:“萝卜青菜都各有所爱,更何况你们这些青春妙龄的美人?有人爱海棠,有人爱梨花,玉兰,有人爱桃花,甚至有人喜好油菜花,百媚千红,都有人爱!你们要是学会这一手,不用说吴王喜欢,就是天上的神仙也喜欢!” 众位少女于是苦练舞技。郑旦因为自幼练剑,体态轻盈,舞姿最为优美,阿施纤腰盈盈一握,肌骨柔软,体态动人,舞姿也婀娜生辉,其他少女们未免有些泄气。 一次训舞结束,阿妩对如花说:“如花姐,不如把我们送回去吧!” “你们不要泄气,夫差贵为君王,不可能只需要一个两个美人,何况,你看阿施这么傻——“如花一边说着,把手指指向阿施,此时,阿施正在和阿白玩耍,她拎着猫爪子转啊转,尚未听到大家的对话。 “如花姐,你说我们打扮成猫的样子跳舞如何?比如,带上猫的耳朵,手上套着猫爪手套?”阿施突发奇想。 如花摇摇头:“看吧,我说什么了?阿施美则美矣,脑子里全是奇怪的东西。” 阿施十分疑惑:“真的不好么?这么多美少女扮成猫,很可爱啊!” 郑旦气道:“阿施你住口,让你报仇,你却乱想这些没用的,你再玩猫丧志,我要把阿白剁了!” “不要啊!义父生前很喜欢阿白的!我也是想让舞蹈出点新花样嘛。”阿施连忙将阿白抱入怀中。 “阿施,你与其玩猫,不如陪他们一起练习跳舞吧!“郑旦说着,抱过阿白,亲了亲阿白毛茸茸雪白的脸。阿白欢喜地舔着她的手指。 “你呢?”阿施有些奇怪:“明明你的舞跳得最好吧?你不和他们一起苦练么?” “我要练剑,报仇!”郑旦说着,耍出一套剑法来,果然是绚烂如银蛇。 “舞得好!“阿施连连鼓掌。 阿施于是和几名少女一起跳舞,郑旦在一旁舞剑。 舞与武合璧,纤腰阿施风流绰约,飒爽郑旦回风舞雪。 一位名叫阿妩的少女一边跳舞,一边怨恨道:“为什么她两人的条件如此好?我们就只有陪衬的份吗?” 文青青道:“我们做好自己,你莫羡慕!” 阿施飞身跃起时又落下时,忽觉脚下又一个不明物,将她绊了一跤,她摔了个狗啃泥,裙子破了,手掌上也破了皮。 阿施拍拍膝盖上的灰尘,起身,怒道:“是谁呀?我好心陪你们练舞,你们又如何害我?” 阿妩冷笑一声,一脸的无辜道:“是你自己不小心吧?” 阿施挽起袖子,挥手就要打:“刚才明明是你意见最多,你怎么这般不识好人心啊!” 阿妩一把抓住阿施的手臂:“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你了?” 文青青道:“你们别吵了,阿妩你少说两句好么?” 正在此时,郑旦仗剑而来,见阿妩抓着阿施的手臂,一把夺过阿施的手,将阿施往自己的身后一推:“你敢欺负阿施?你问过我了吗?” 阿妩冷笑:“你这时候就护着她了?平时还不是你骂她最多?” 郑旦“刷”的一声将剑架在阿妩的脖子上:“你给我好好记住,我训她是为她好,或者,我高兴训她,因为她是我的好姐妹。她只可以被我骂,你若敢欺负她,现在我就毁你的容!“ 阿妩扬起脸道:“你敢么?如花姐定饶不了你!” 郑旦将剑刃在她的脖子上划了一道小口子:“如花姐会让你欺负人吗!我告诉你,现在只是破皮,不会留疤,我郑旦说敢做的事,就一定敢作敢当!” 阿施在郑旦的身后鼓掌:“阿旦好棒!” 在远处目睹了一切的如花摇摇头,转身离去。几日之后,便私下找来阿妩,道:“你的舞姿并不好看,姿色在他们中也不算出众,怕是如了吴宫,也难有出头之日,如花姐这就送你回去吧?“ 阿妩冷笑:“如花姐,是不是因为我打了阿施?“ 如花笑靥如花:“是。但不是因为我偏向她,而是因为你蠢。郑旦是最不好惹的,你当着她的面欺负她的好朋友,这么愚蠢的行为,让我一眼看出你不适合宫廷生活,你不如回家吧!不然,你将是入吴女子中最早死也死的最惨的。” 如花将阿妩和另一位木讷的少女送回了故乡,最后,只剩下文青青等六位少女,日夜苦练。 几日之后,他们终于迎来了这事的幕后主使者,范少伯,和另外的几名少女,其中一名身穿鹅黄衣衫的少女,趾高气昂的,竟是同村的彩铃。 “西施,郑旦?我们苎萝山三美又凑在一起了!你们放心,我会收敛自己的美貌的!”彩铃见到同村的伙伴,开心地迎上前去。 彩铃亦姓施,住在东村,所以,两人一同出现的时候,彩铃往往被称为“东施”,夷光阿施则被称为“西施”。 “彩铃,你怎么也来了?”阿施问。 彩铃无奈地摇头道:“人漂亮就是麻烦。范大人打听我们村的美人,大家都说是我东施,范大人给了我父母一生衣食无忧的赏金,我就来了。” 郑旦怒道:“我和阿施费了这么多力气救你出来,你又回来作甚,你知道吴宫是什么地方吗?” 彩铃牵着阿施的衣袖道:“你们这是什么话?你们在这里锦衣玉食的,日后还有机会当吴王的宠妃,我这么美,我也要当妃子!” 此时,范少伯却打量着阿施和郑旦出神。几日不见,郑旦少了几分侠气,多了几分女儿娇媚之态;阿施亦比往日更添风姿,只见她肤如凝脂,体态更为婀娜,连那双好看的大眼睛,也因为增添了几分忧伤而更具一番楚楚可怜的韵致了。只是,这种韵致让范少伯心下疼。她本不该经历这家破人亡。 “阿施,你可还认得我?“范少伯问。 “当然认得,范少伯将军,范少伯大人,你瘦了呀!”阿施嘻嘻一笑,拍拍范少伯的肩膀。每次见到这位范少伯,她依旧会有些欢喜,仿佛是多年前的老朋友一般。只是,每次见到他,又会想起夫差,她眼中闪过三分黯然,七分恼怒:“大人,我要报仇!” “阿施,你来了多久,可曾跟如花大人学得些本领?”范少伯问。 “学了几日跳舞。”阿施道。 “那你和郑旦可愿意舞给众人一睹芳姿?”范少伯问。 阿施和郑旦连连点头:“是,范大人。“于是,浣纱双姝将这几日学来的好生演示了一遍。只见两人红色的纱袖一挥,激荡起万千风情,真是舞转回红袖,歌愁敛翠钿。满堂开照曜,分座俨婵娟。 范少伯已看得恍似游荡入仙境。 如花一边提醒着:“眼神!眼波要流转灵动!给你们讲的媚视烟行,懂不懂!腰肢要软下来!” 阿施闻之,于纱袖之后露出半张芙蓉面,眼波盈盈,黑瞳清亮中带着三分诗情画意的伤痛,七分羞涩,看得范少伯心中又是一动。 再看郑旦,热辣辣的双瞳带着十二分的挑衅,范少伯心中掂量着夫差的脾性,更觉这事儿妥当了几分。 如花又道:”阿旦,身段再软一些!“郑旦凌空飞起,空中旋转,又如轻羽般落下,看得在场所有人无不双目圆瞪,惊艳鼓掌。 范少伯温润而笑,连连鼓掌:“真不错,若你们把如花大人的全部本领学到手,还了得!” “当然要全学到手!我要杀了夫差!”阿施恨恨地道,说罢,双袖齐舞,连连转圈,将衣袖旋转成一圈又一圈红云般的圆弧,真是旖旎风光无限。 范少伯眉心一蹙。这恨意中,似乎还带了几分绵绵情意,范少伯不动声色地哼着曲子,心中却暗暗到:这阿施是心仪夫差许久的,若让她入吴行刺,她果真能抛却儿女私情么?不如,试探她一番吧。 打定主意,范少伯将手中的一块小石往阿施的的脚下一弹。阿施双脚落地时,不慎被石子硌了一下,崴了脚。 “哎呦!” 阿施惨叫一声,绊倒在地,连双膝都磕破了。 范少伯忙去扶起她,关切道:“阿施姑娘,要紧么?今天就不要练了。” “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阿施自己揉着脚道。郑旦忙去检查阿施的脚:“没伤着骨头 吧?” “没有!我要报仇!我的骨头和肉都是铁打的!”阿施倔强地站起来,范少伯却将她扶起:“走,少伯送你回房休息!” 周围的少女们看得有些惊诧。 彩铃捅捅郑旦的胳膊:“喂,阿旦,难道说,范大人喜欢阿施?” 郑旦拍了彩铃的脑袋:”休要胡说!大人是关心她!“ 此时,阿施已被范少伯搀入内堂。 范少伯道:“阿施,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如果你在吴国的大殿这般。又该如何是好。”说着,命人拿了湿帕子,将阿施膝盖处的血污仔细擦拭。 “明明是你将我绊倒的。我又不是第一次被绊。我自己来。”阿施去夺。 范少伯将手往身后一藏,笑道:“我来吧。“ 阿施微微一笑,拄着腮,盯着范少伯,问:“范大人,你找阿施有什么事么?据阿施所知,男人一旦莫名训斥否定别人的时候,都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范少伯拿自己的帕子放入温水中浸泡之后,绞了水分,湿漉漉的帕子抚过阿施的伤口的时候,痒痒的,凉凉的,阿施心中微微一黯,心道,这个待我好的人若是夫差,该多好。 范少伯待用仔细将她膝盖的血污擦拭净,抬起头来,用一双温润的桃花眼笑看着阿施,郑重地道:”去吴宫太危险了,你虽美貌也并非翘楚,人还傻傻的没有心机,夫差偏偏还武功高强,阿施不如随了范某人,可好?少伯此生定会好生待你,还给你做鱼吃。“ 阿施摇头:“范大人,你休要试探我。我要杀了夫差,为义父和弟弟报仇,什么也阻止不了我。只怕是其他的姑娘嫌我和阿旦比大家姿色高几分,故意坑我摔倒。仇,我一定要报!” 范少伯道:“你仰慕夫差许久,果真下得去手?” 阿施苦笑:“果真。他害我家破人亡,我要手刃仇人!”说完,眼圈又是一红,却强忍着眼泪,抬头看房梁。 范少伯本欲试探,如今,却见阿施因生气面色酡红,如倚新妆,再见她清润的眼睛泪光盈盈,心跳不觉又加速了。 “你的仇,大家一定会报。”范少伯凝重地道:“阿施姑娘,不如考虑一番范某人的美意?想想啊,天天都给你做鱼吃?” 阿施舔了舔嘴唇,打量着眼前人。范少伯是个十足的美男子,儒雅英俊,眉目含情,一双桃花眉目笑盈盈时,少女们是如何也抵挡不住的,可惜,自己早已已钟情于他人。 “鱼很好吃……可是,义父和弟弟的仇更要报!阿施要去练跳舞了!多谢大人!“阿施说着,一瘸一瘸地往跳舞的后院走去。 范少伯苦笑一声,道:“吴宫什么没有,又岂能少鱼,罢了罢了,看来还得从长计议了……” 第19章 第十一章 春睡海棠,雌雄莫辩 上 吴宫的夜晚,灯火昏暗。 不知是风大,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吴王阖闾宫殿中的灯被吹灭了好几次。 “还不点灯!” 夫差一脸怒意,怒喝一声,吓得寺人浑身一哆嗦。榻边的如玉王妃亦是通身一栗,手中的药碗落地。 “没说你,玉妃辛苦。”夫差收起怒容,柔声道。自君父生受伤以来,王妃如玉一直衣不解带地随侍君父在侧,他自是不忍将怒火烧到她身上。 吴王阖闾倦卧榻上,脸色灰败,气若游丝,夫差跪在榻前,一双如狼似虎的黑瞳迸射出阵阵寒光。 “公子息怒,无尘和玉妃近日已经……” 风无尘又端来一碗药,递;给如玉王妃,欲要退下,夫差擒住了风无尘的手臂,怒道:“无尘,你就这点本事吗!君父……“ 风无尘浑身一颤:”公子……“说着,跪倒在夫差面前。因为将凝神芝参丸给了孙长卿,导致吴王阖闾受伤时无续命丸可食,夫差一直对风无尘耿耿于怀。加之,这些日子风无尘虽衣不解带侍奉,吴王阖闾却每况愈下,夫差便觉这所谓的神医未用尽全力。 阖闾吃力地道:”夫差,你别为难他。他平时医你难道不尽心?你若没有他,早就……君父……油尽灯枯,无尘他……又不是神仙……子胥和伯嚭到了没? 这时,宫殿的门口,伍子胥和伯嚭急急地走进来,伍子胥灰白的头发未曾带冠,且衣衫不整,伯嚭则是披头散发,双目含泪。 伍子胥跪于榻前,声音颤抖:“子胥来迟,请大王恕罪!” 吴王阖闾挣扎起身,怎奈通身无力,只得道:“玉妃,扶我起来…” 如玉连忙搀扶,阖闾看向子胥:“寡人……何能罪你?寡人有求于你。”说着,强撑着向子胥一揖。 伍子胥忙去阻拦阖闾:“君上折煞子胥了!” 吴王阖闾道:“不,你受得起…寡人这一揖是代表我吴国历代祖先恳求于相国…” 伍子胥眼圈发热,清泪盈眶:“微臣万万不敢,大王但请吩咐,子胥无有不从!” 阖闾看向夫差,凝重地道:“夫差,代寡人给相国行礼。” 夫差恭敬地跪于伍子胥面前,悲恸地道:“伍大人,伍相国…” 吴王阖闾厉声道:”称相父!“ 夫差一愣,伯嚭一凛,伍子胥一惊。在场的侍女,寺人无不惊诧,玉妃手中的药碗跌落,撒了一地。跪在夫差面前的风无尘亦是抬头望着夫差,丝毫忘记了夫差刚才的愤怒。 伍子胥向吴王阖闾磕头道:“微臣不敢,微臣……” 吴王阖闾怒斥夫差道:“听到没有,称相父!” 夫差咬了咬唇,舔去唇上的血丝,高呼一声:“相父,夫差见礼!”说着,他长揖到地。 伍子胥连忙回礼:“公子,子胥僭越了…” 吴王阖闾道:“不!不是公子…夫差今后就是吴君…” 夫差大惊:“君父,何出此言?” 阖闾苦笑一声:“勾践小儿伤寡人不轻…寡人自知,即将不寿,”说着,厉声道:“夫差,你能忘记勾践杀死了你的君父吗?” 夫差双目猩红:“夫差不敢忘……” 阖闾怒道:“大声一点!” 夫差长啸一声:“夫差不敢忘!” 阖闾声音更加严厉:“再大声一点!” 夫差长嘶:“夫差不敢忘!”嘶吼声震彻整个吴宫大殿。 阖闾长叹一声,道:“勾践小儿不可小觑,越国不可轻视,玉妃,把权杖拿给我!” 如玉犹豫了一下,拿过权杖,阖闾接过,颤颤悠悠起身,往夫差背上狠狠落下一杖。 夫差吃痛,闷哼一声,人却依旧傲然地跪在榻边上,直挺挺的,如石像般一动不动。 伍子胥和伯嚭一惊,面面相觑。 阖闾道:“夫差,你知道君父为什么要打你吗?” 夫差面不改色,朗声道:”父王打儿臣,必是儿臣有做错之处!“ 夫差刚说完阖闾又是一杖击下。权杖被打断。吴王阖闾一怔,道:”你这么说,是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 夫差道:“儿臣确实不知……” 阖闾指着夫差的鼻子道:“糊涂!你闯敌营杀勾践之举,愚蠢至极,灭一国之威之荒唐!你读的兵书呢!你所谓的战略战术呢!你从今而后,你要牢牢记住,绝不可再如此冲动!“ 夫差拜道:“是!夫差谨遵君父教诲!” 阖闾痛惜道:“夫差,君父已无能再教于你,今后你要听从相父的教诲,相父之言,如同寡人之令,你不可不从!” 夫差犹豫了一下,大声道:“是,君父!” 阖闾看向子胥把手上的半部权杖递向伍子胥,郑重地道:“子胥,往后教诲夫差就靠你了…这柄令牌,上打昏王,下打谗臣…夫差若是冥顽不灵,你就以此杖击之…” 伍子胥不敢接过,断了的半只权杖当啷一声落地,他捡起来,还于吴王阖闾,道:“君上,微臣不敢受命!” 阖闾口吐一汪鲜血,道:“子胥,难道你要寡人死不瞑目?”说罢,摇摇晃晃地下床,上前一步,将半只权杖纳入伍子胥手中,一字一顿道:子胥,吴国今后这万斤重担就在你肩上了。“ 伍子胥接杖,再一次叩首,道:”微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阖闾又回头看一眼长跪在地的伯嚭,道:”伯嚭,你帮着子胥…今后你们二人要齐心协力,共助夫差完成吴国霸业。“ 夫差拔出长剑,仰天发誓道:“儿臣誓言,必报勾践杀父之仇!” 阖闾面露艰涩的微笑:“寡人……相……信……”说罢,倒在玉妃的怀中,咽了气。 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摇摇曳曳,再次灭了。 “君上!”如玉王妃撕心裂肺地哭道。 夫差跪下痛叫:“君父!” 伍子胥和伯嚭等一干人等齐齐跪拜,夫差起身,怒吼,拔剑,砍倒置放灯火的矮几,灯倒,火光压镜。 夫差揪住风无尘的衣襟,欲要以剑刎之:“吾要拿你陪葬!” 伍子胥连忙拦住:“公子莫要迁怒他!公子即将即位,莫要此时落下暴戾的口实!欲报君上的仇,公子莫失了人心!” 夫差犹豫了一下,胜邪神剑啷当落地:“无尘,你去吧。” 风无尘跪谢:”谢公子不杀之恩!“说罢,竟连夜逃出了吴宫。夫差再派人寻他的时候,他早已在几千里之外。 几日之后,越国的伯兮乐坊来了一位身穿藕荷衣裳的客人,只见他发如墨色,高挑修长,样貌更是美如桃李,身上还扛着一个人,倒与这客人的纤细身姿十分不和谐。 “这人是男的还的女的?长得这么好看,莫非是寺人?或者是男歌姬?”一位欣赏歌舞的客人不觉目光被他吸引,借着酒意,打趣道。话音未落,鼻孔中已被插上了两只银箸。 “姑娘你好大的力气,可是来喝酒的?还是来跳舞的?”一位富家少爷不知死活,端酒上前,涎颜而笑,还伸手去摸这人的白皙脸蛋。这人只是轻轻一挥手,将来人的胳膊拧断了。 “只是骨折,死不了人,滚。还有,本大爷不是女子!”这人怒道。 富家少爷惨叫一声,捂着胳膊逃跑了。 面对这雌雄难辨的客人,店中的伙计不知如何对待,只得向去通风报信,片刻之后,如花婷婷袅袅而来,见来人是名俊美青年,笑道:“这位爷,有何贵干?我们这里恰好缺个教跳舞的老师……” “好呀。不过让大爷教跳舞,价格昂贵。开这个店,我可出了三分之二的钱呢。“藕荷衣裳的青年道。 “你既不缺钱,想不想赚更多的钱?”如花把额前的一缕刘海旋啊旋,笑靥如花,两人缓缓步入后堂时,如花拍拍他的脸蛋:“又好看了啊。吴国的医师待遇这么好?还是你看上夫差那小子了,不肯回来?” 他道:”笑话,我要不是为了保护你妹妹,会在那里呆十年?看看你,伯兮乐坊这么多年来,也没给我挣到大钱……“ 如花打断道:”喂,风无尘,你带来的究竟是何人?为何伤的这般严重?长得还挺好看。“ 风无尘笑道:“刚经过一场战乱,上过战场的,谁还没经历过刀伤剑伤的?他是我们的朋友,你大可放心。” 如花见那伤者面貌有七八分熟,嫣然一笑,道:“既然带来的是美少年,我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你这次记得多配一些养颜美肤的油膏!” “知道知道。我若有时间,连美胸的药膏都做得来。”风无尘将俊脸一扬,一派神气。 如花抓住了风无尘的双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娇笑一声道:“哟,几日不见,感情你的医术都用在这上头了?” 风无尘羞得脸上一红,捂住自己的胸口:“我乃是七尺男儿,如花姐你看我干吗?我是你老板!” 第20章 第十一章 春睡海棠,雌雄莫辩 下 第二日清晨,少女们等待学舞的时候,见到了一位藕荷衣衫的俊俏男子。只见他倦卧在大石上,一边打瞌睡,哈喇子流在石头上,一滴,两滴,三滴……蜜蜂在他的身边环绕飞舞,他身后的海棠花遮下一丛阴凉,为他挡着光。晨曦的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像是留恋不舍离去一般,他的脸上散发着柔光。他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继续睡,还打起了鼾。 “这位美人睡姿还是很美的,可惜比我还差那么一点,而且呀,你听这鼾声,也太粗鲁了些。美梦中还保持美的姿态,才是真的大美人!”彩铃嗤笑道,说着,还做出一个假寐的姿态。 ”这鼾声和他的长相一点都不配啊……“文青青摇摇头。 “这身段,像是练过武。”郑旦道。 许是昨晚被如花逼着做了一夜美容膏,风无尘实在是盹着了,他干脆直接来到后院,等待自己的学员们。都怪如花这个妖妇,为了让他完成药膏,不但用烹鱼引诱他,还送了他一盒名贵的龙髓香料。 “风无尘!”他听到一声大吼,眨眨眼,醒来,只见阿施在他的眼前盯着他,仿佛见到了一只会唱歌跳舞的帝江神兽一般:“你也会唱歌跳舞?” 风无尘抹去嘴边的涎液:“咦,你怎么也在这里?”说完,又打了个哈欠,拍拍阿施肩膀道:“好好学,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彩铃撇嘴道:“范大人偏爱西施,老师也偏爱西施,要关照她,我们的姿色又不比她差!“ “喂,你真的要教跳舞么,风……”阿施话音未落,被风无尘捂住了嘴,拎到了一个角落:“在这里,不准叫我风无尘,知道么?让人知道鼎鼎大名的神医在这里教跳舞,我的脸就丢光了。” “那你为什么要教跳舞?”阿施恨恨地道:”你不是给夫差当医师么?“ 风无尘将手指放在嘴边:“嘘,总之不准叫我风无尘。我现在是你们的跳舞老师,我叫冯柳!其他的事随后再跟你解释!” 阿施点头。 风无尘于是教少女们跳舞,边教边道:”你们不要歧视男老师,男人才知道女人何处更动人,来,跟着我学,这叫’莞尔一笑‘,这叫’娇羞掩面’。臭男人们最喜欢女儿这般的娇媚态了。“说着,他做了个用衣袖掩面的姿态。在场的少女们纷纷被他惊艳到,无一不惊叹咋舌。 阿施捂着嘴忍笑,憋得脸通红:“说男人臭,好像你不是一样。” “不是这样笑,真笨!”风无尘骂道,说完,看一眼郑旦:“对,你看,她这样就很美,但眼神凶了些,眼神要柔和……” 阿施乐得直不起腰来。一面笑着,忽又想起她和子庆一起捉弄风无尘的军营时光,想起义父,想起子庆,忽又悲从中来,簌簌落泪。 风无尘道:”这位姑娘,可是我的笑容把你美哭了?还是说,你自己做不到这般,被我的美貌羞愧哭了?“ “不是!”阿施抹一把眼泪,开始认识学习这笑容。 “来,再教你们。这叫回眸一笑。”风无尘转身,回头莞尔一笑。几只黄鹂飞来,落在院中的银杏树上,叽叽喳喳啼鸣,似是对风无尘的笑容饶有兴致一般。 阿施亦是学着风无尘的袅绕姿态,转身,扭头,抿唇而笑。 “阿施和阿旦这次做对了!”风无尘夸赞道,再回头看一眼彩铃,只见她笑得一脸痴态,道:“不是傻笑!太做作!” 彩铃不服气道:“为什么阿施和阿旦这样就可以,我这样就是做作!” 风无尘冷笑:“阿施的嘴巴比你小,你抿成一点,就是做作,郑旦比你高,你直挺着身子,不但没有她的姿态,还跟大公鸡一样,就是做作!” 彩铃哇的一声哭了。 一节课之后,风无尘将阿施留了下来:“你们都回去。我要继续笑给她看,看看老师我究竟是什么把她美哭了,回头继续教你们!” 彩铃不服气道:”为什么只留下阿施!我也要留下来学“说完,又一寻思,笑道:“老师,你是不是妒忌我美貌,故意针对我呀?” 风无尘冷笑:“彩铃,我给你也留一个非常特别的任务。这些姐姐妹妹们都没有资格来做。” 少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风无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郑旦十分疑惑:“老师,究竟是什么事,为什么我们没有资格?” 彩铃十分惊喜:“当然是最美的才有资格!”说完,大摇大摆的走上前,掐着腰问风无尘道: “什么任务?” 风无尘不动声色地笑道:“照别人的镜子去呀。我想呢,你从小照的铜镜可能是坏了吧,导致你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相貌如何。多照几遍,一定会看清楚自己姿色如何。“ 郑旦噗的一声乐了。 彩铃见众少女都捂嘴而笑,十分不解:“为什么我要别人镜子?” 风无尘道:“去吧去吧,郑旦,你去陪着她照。记得,两人要都在镜子面前!” 众位少女推搡着彩铃去了。 风无尘悄声问:“阿施,你怎么来这里了?” 阿施黯然道:“义父和子庆都去世了,我无依无靠,就来了。” 风无尘黑瞳一转,道:”你不必隐瞒,你是来学艺,以便之后为义父和弟弟报仇的吧?算你是有些孝心和良心。可惜,你那可怜的弟弟,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成为尸体一具,他只有十五岁吧,真是悲惨,夫差这个杀千刀的……“说着,风无尘竟掩面而泣。 阿施想到风无尘与夫差的密切关系,不知如何是好,又想起莫名惨死的子庆,眼圈又是一红,双瞳中仇恨充溢。 风无尘端倪着阿施的神情,心中自有分数,于是,牵着阿施的手,拖起来就走,边走边道:“人死不能复生,哭又有什么用?好了,我送你一样礼物。” “什么礼物?喂,看你貌如女子,怎么力气这么大!”阿施说着,十分不解:“喂,无非是你的绣花针和胭脂水粉吧?” “胭脂水粉我就自己用了,才不送你!” 风无尘说着,把阿施拽到一间房里,一进门,阿施就闻到了异样熟悉的气息。那是她自小就闻了千遍万遍的子庆身上的味道。从小到大,她给子庆洗了多少次衣服,铺了多少次被褥,就把这味道闻了多少遍。一边想着夭折的子庆,阿施鼻子又是一酸。 “看,这是谁?”风无尘一脸的神气。 目光倾注在榻上,一个少年正在安静沉睡。少年五官线条分明,面色虽有些苍白,然而,呼吸匀称,活生生的,就是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同年的弟弟。 阿施难以自抑地搂住子庆,大叫一声:“子庆!弟弟,你还活着吗!” “嘘!”风无尘忙把阿施推开,扶子庆躺下道:”嘘,他还没醒来,你莫叨扰了他休息。“ 阿施又惊又喜,搂着风无尘又蹦又跳:“是你救了子庆么!无尘,谢谢你!谢谢你!”说完,还踮起脚,在风无尘的脸上左右亲了两口。 “你你你!你占我便宜!脏死了!”风无尘忙用自己的丝帕拼命拭脸,道:“我把续命芝参丸给他吃了,结果,吴王阖闾死了,现在夫差要杀我,现在你还要猥亵我!” 阿施道:”喂喂喂,谁猥亵你了,好姐妹!“说完,又跳起来亲了风无尘一记,风无尘捂住了脸。 阿施皱了皱鼻子,上前握住子庆的手,高兴地道:“大坏蛋,你没死,太好了!“说完之后,细一思忖,道:”无尘你救子庆肯定不是为了我,而且你似乎和我义父、子庆有些渊源,我早就看出来了!我说的对么?“ 风无尘道:“笨蛋!我一个给人看病的,怎么可能认识打仗的将军!” 阿施捏着风无尘的脸说:“我前几天还在军营里看到你给将军和士兵们疗伤,他们都色眯眯地看着你……” 正说着,只听子庆轻声道:“水……阿施,水……”阿施忙去取来桃花蜜水,小心地喂子庆饮下,之后,子庆继续昏睡,还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阿施脸上亦是绽开了许久未露出的纯真笑容,他忙子庆掖好被角,之后,拄着腮,盯着子庆,看了一阵,不过瘾,还戳了戳他的脸,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十分有弹性的皮肤,他唇角的胡须越来越黑了。 阿施笑道:“我这个弟弟真好看,现在长大了,长胡须了,该给他娶媳妇了!” 风无尘皱了皱鼻子:“哼,半死人一个,娶什么媳妇!不过,他既然已醒来,证明他很快就能痊愈了。” 阿施道:”太好了!那他需要一点美□□惑不?他最喜欢阿旦了,我去找阿旦……“风无尘却将她拦住了:”这事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夫差正追杀我呢!我自己逃脱倒是容易,到时候子庆……“ 阿施见风无尘连日奔波,已然眼眶下陷,黑瘦了几分,未免疑惑道:“无尘,你贵为一国之君的医者,现在抛弃一切救我弟弟,你说你为什么!” 第21章 第十二章 都只为风月正浓 上 阿施被送往宰相府时,心中似冒出了一千把匕首,每把匕首,都要把范少伯刺个千疮百孔。 她气得面色红涨,浑身打着颤。范少伯是个小人!她在心中骂道。 “他明知我要杀夫差报仇,又要我为妾,报仇一事,岂不是今生无望了!”她在心中骂了一千遍一万遍,下了马车时,只见范少伯已在门口相迎。 “阿施姑娘,少伯心心念之,久向往之。日思夜思,久候多时。“范少伯笑道。今日的范少伯未穿戎装铠甲,仅着一袭朴素的蓝衫,长发未冠,仅是高高束起,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仙人之态,可是,眼前人为什么是个伪君子,阿施心道。 “范大人,阿施何德何能,你还是把我送回乐坊吧!”阿施愤愤然。 “阿施姑娘既然来了,就随少伯去书房吧。我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范少伯轻摇折扇,启齿而笑。 “去书房作甚?你这是什么话!”阿施噘嘴问。 范少伯笑道:“自然是去读书喽。女子才貌双全才是美,做我范少伯的姬妾,岂能言谈粗鄙,丢我范少伯的颜面?” “你,你骂我言谈粗鄙!”阿施气得面色紫涨:“那你这个伪君子要我来作甚,我要回乐坊!” 范少伯一脸无辜,摇扇道:“伪君子也是君子的一种嘛。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你如果不开口,还是个难得的佳人。开口之后,腹中草莽全部暴露。走吧,随你的夫 君去读书!“ 阿施挥手要打,手臂被范少伯擒住,轻吻了一记,笑道:“女子岂能打自己的夫君?”说着,擒了阿施的双肩,将她拽至书房,认真地道:“从今天起,我们的阿施就要学着做有学问的女子了,来,这些书是你今天要读的。”说完,将一堆竹简摆在阿施的面前。 “我干吗为了你读书!我又不是不认字!我要回乐坊……”阿施怒道。 范少伯摇摇头:“你读过的书都不够给少伯塞牙缝的。这里不是你们苎萝村。危险着呢,不读书,不给你鱼吃!”说罢,将阿施反锁在书房里,自己手挥折扇,扬长而去,顺手还将窗户反锁 了。 “范少伯,你个伪君子!”阿施大骂。再看长桌上,还搁着一碗烹鱼,一份豆饼,分量足够她吃两餐。 “好好读书!天黑的时候,夫君自然放你出来!”范少伯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留下一句话,既而再次又离去。 阿施对着满桌子的书简,气得整个人都脱力了。门踹不开,窗打不开,折腾了一阵子,她只觉得腹中异常饥饿,抓起豆饼就吃,再看眼前的烹鱼,似乎还算美味,举箸就尝,刚咬了一口,只听窗外道:“你就不怕有毒么?” 阿施一听,忙将豆饼吐出来,鱼刺卡到了喉咙。 “你,你无耻!”阿施开始抠喉咙的鱼刺。 “不过,我给你下毒,又能怎么样呢?你死了,我冒着得罪君上的危险得来的赏赐,岂不是落空了?”范少伯在窗外大笑几声。 “你……”阿施只觉得肠中漉漉,眼前却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这里不再是你的苎萝村,你之后面对的也不再是淳朴的村民,你见到的人,每一个都是七窍玲珑心肝,你凡事要多动脑子。至于你眼前的饭菜,你可用银针试探是否有毒。总之,处处留心 吧!”范少伯在窗外严厉道。 “你……”阿施忙用头上的银簪子戳了戳饭菜,无毒,她松了口气,正要大快朵颐,窗外的范少伯再次喊道:“头皮上的油味道好吃么!” 阿施狠狠地咬着豆饼,大骂:“伪君子,我恨死你了!” 范少伯在窗外摇扇高呼:“打开你手边的那把竹简。对,就是那本《春秋》。跟我念: 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冬十有二月,祭伯来。公子益师卒。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即位,摄也……” 此时,风无尘正在教佳丽们跳舞。 郑旦最为出色,已将风无尘的舞姿学的有模有样,彩铃在佳丽中也算脱颖而出,便总是对阿旦有些敌意。 “阿旦,你为什么跳的那么出色,一定是老师给你另开炉灶了吧,老师好偏心。”彩铃边跳边撇嘴道。 “当然不是!我自幼跟先生习武,还稍微学过一点轻功,先生教的招数轻灵飘逸,舞和武是相通的!”郑旦凌空飞起,旋身落下,道。 “孙先生一表人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子庆都不如他好看。”彩铃说。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郑旦说道这里,却欲言又止。 “跳舞的时候不准聊天,不然,老师要没收你们的桃花珍珠膏了!”风无尘皱着鼻子道。 “咦,这是哪里?” 正说着,只见从院中跌跌撞撞走来一名高大的少年,只见他面色苍白,双目迷茫,双腿打着颤,扶着墙而来,十分虚弱,走了几步,跌倒在地,风无尘忙去扶他。 “阿旦?”那少年道:“我这是在哪里?”说完,见风无尘扶着他,便道:“娘娘腔,你怎么也在?“ 郑旦见是子庆,十分惊喜:“子庆,你没死么?” 子庆眨了眨眼:”死?“他这才想起,自己被夫差拥破了肚皮,之后便不省人事,似乎有人一直悉心照顾他,日复一日,已不知已是人间几何。再看眼前的风无尘,忆起他是神医,知他救了自己,看他双瞳中隐隐含着几分难言之苦,便不再多说,忽又想起自己的姐姐,问:“阿施呢?” “子庆哥哥,阿施被赐给了范少伯大人!”彩铃凑上前去:“子庆哥哥,你瘦了啊?你没死么?” “什么!”子庆忽闻晴天霹雳一般,大步向前,走了几步,再次跌倒在地。 “笨蛋,你想伤口裂开么?之后的事情,等你伤好了再说。”风无尘忙去扶他。 “子庆哥哥,你活着太好了!想是不舍得我吧!”彩铃一脸的花痴态。 文青青见院中多了一名陌生的少年,十分好奇地戳戳彩铃的胳膊:“他和老师什么关系?难道是……” 彩铃道:“休要胡说!子庆哥哥最喜欢我肤白美貌身材好了!对了,他还背过我呢!” 文青青摸摸彩铃的额头:“没发烧呀,论姿色,还是我们老师好看些。” “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都烂嚼什么舌根子,都给我继续跳舞去,不准停下!”风无尘说着,将子庆扶回了自己的房间。 子庆虽神志不清,心中的疑问却着实不少:”风无尘,你为何不在夫差的那里当你的大官,却要一直照顾我?阿施可曾给过你钱财?我们可有什么亲属关系?还有,阿施已经成了范少伯的姬妾了么?她是自愿的么?” “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将一切都告诉你。”风无尘仔细替他盖上被子,掖好被角,将他的乱发拢整齐,道:“笨蛋,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我先回答你哪句!我先去教佳丽们跳舞。” 子庆带着几分疑惑,再次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又是一个晴朗的早夏清晨。这次醒来,他四肢已有了些力气,他端起桌上余温犹存的肉糜粥,喝掉,来到院中,只见那位昔日的神医正在教少女们跳舞,心中更加疑惑了。 风无尘究竟是什么人。看他的眉眼间,似乎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可是,吴营相见之前,两人却素昧平生。 忽闻身后异香阵阵,只见如花袅袅走来,伸手去摸子庆的脸:“子庆小哥,你醒了呀?真是英俊鲜嫩,我喜欢。” “你个妖妇,放尊重些。”子庆后退一步,躲开了如花的轻薄。 如花娇笑一声:“还挺有气节。不过你要知道,这里我如花才是主人。要不是风无尘让我收留你,每日给你饮食药材,你早就没命了。你还不谢谢我和无尘救你性命?“ 子庆心中疑惑更甚:“你和风无尘为什么要救我?” 如花道:“以后再告诉你。不过,你要知道,我们都和你是一条心的,这一点,一万年都不会改变。” “为什么?”子庆忙改了语气,软语道:“还请如花姐明示。” 如花将额前的刘海旋了又旋,笑道:“就不告诉你!”说罢,袅绕而去。 子庆扶着墙站在院中,望着正在歌舞的风无尘,心中不禁疑惑:“他们为何待我这般好?我自幼无父无母,是义父养大,义父已是百年不遇的奇人,那么,我的父母亲又是谁?阿施的父母呢?”想到这里,他异常地想念起阿施。 第22章 第十二章 都只为风月正浓 下 此时,阿施已被关在书房中看了七日的书。先读了《春秋》《论语》《礼》《乐》,后来范少伯又让她背诵《诗三百》,这几日,更是让她将《道德经》和《竹书记年》悉数读完。读完之后,若是不通其义,便让她反复的读。 晚上,范少伯还要听她弹琴。她虽然气范少伯囚禁她,然而,范少伯却未对她有半份轻薄之念。 ”不错啊,今日又读了好几卷书。“ 黄昏时刻,范少伯摇扇而来:“阿施今日自由了。这个黄昏真美,阿施可愿与少伯欣赏夕阳美景……“ “然后,被你逼迫弹琴,被你指点琴艺,是么?”阿施打断道。 “对的,阿施越来越聪明了。有道是’情意绵绵‘,有琴艺,我俩才能情意才能绵绵。”范少伯笑道。 “放我回伯兮乐坊,我不要为了讨好你学这些!”阿施怒道。 “不不不,阿施应该自称奴婢,贱妾,或者小女子,张口闭口我,我,我,实在是缺少礼数,还有,你既是少伯的姬妾,见了少伯,是不是要屈膝施礼呢?”范少伯说着,自己做了个示范,捏着嗓门,轻声细语道:“奴婢阿施,拜见范大人!” 阿施伸腿要去踹范少伯,却被抓住了脚踝。 “阿施,少伯尚未婚娶,你若从我,以后,少伯答应只爱你一人,你便是我范少伯的妻,如何?”范少伯一脸的虔诚:“少伯是认真的。自你十岁那年,见你之后,少伯便难以忘却……” 阿施心中微微一热,却难以自已地在摇头:”不,阿施配不上范大人,小女子要回伯兮乐坊,为义父和弟弟报仇,蒙范大人错爱,小女子万分感激,“阿施跪拜道:”求范大人放过小女子吧!“ 范少伯哈哈大笑:“学会了!终于学会了!” 阿施不觉一怔,见范少伯爽朗大笑,笑得她毛骨悚然:“伪君子,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范少伯拿扇柄挑起阿施的下巴:“刚才那样温柔和顺蛮好的,请继续。学会服软,学会柔情似水,才能征服男人心底最柔软的那块领域。” 阿施一听,一双大眼睛瞪的圆圆的:“范大人,你是说,你会放我回伯兮乐坊?多谢了!我弟弟还受着伤,我要回去照顾他……” 范少伯道:“怎么办,少伯真的爱上你了,又怎么会轻易放你走。子庆自有神医照顾,你又何须牵挂。”说着,将阿施拖起来:“少伯更想教授你弹琴了,今晚请阿施姑娘弹两个时辰的琴,不准停!弹好了有鱼吃!” “你……伪君子!”阿施又一次大骂。 范少伯却道:“不要这么不驯,你这样无礼,夫差不会迷恋你的。” 阿施骇然一怔。 “没错。少伯请阿施姑娘来,就是为了训练你的琴艺,以及教你读书学道理。后宫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地方。想商末时,妲己害死姜皇后,以蛇宴对待黄贵妃,何等的血腥残忍!女人心也最善变最难测,以后你若前去吴宫,若不能保护自己,将会死得很惨。”范少伯认真地道。 “范大人,你……”阿施打量着范少伯英俊秀逸的面庞,突然就觉得顺眼起来。 范少伯笑道:“对不起,阿施姑娘。那日君上宣你们献舞,他显然已决定纳你入后宫,少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自称自己要赏赐,方才保你平安。你若不答应范某,少伯不会真正将你如何。” 阿施闻听,忽觉心中热流涌动,跪拜道:“多谢范大人保全!” 范少伯摇头道:“不不不。我保全的是自己的爱情。阿施姑娘若想回伯兮乐坊,过些日子送你回去,你若想在少伯的府上,也实乃少伯三生荣幸……” 阿施道:“阿施要报仇。” 范少伯一脸的惊讶:“你的弟弟子庆没有死。如今在伯兮乐坊养伤,几乎已痊愈。也就是说,夫差并非你杀死弟弟的仇人。你的义父又并非夫差故意杀死,如今,你果真还要报仇么?” 阿施一听,跌坐在地上。 这些日子,她最大的信念就是学习一身本事,以后入吴宫杀夫差报仇,如今,弟弟未死,她心中的信念似是冰雪中放了一盆热水,坚冰在慢慢融化……义父的死,夫差也情非所愿,那么,这 仇,是报,还是不报?她心中如有千万丝缕的柳絮黏连在一起,想她的心打成一个死结,这个结,她竟一时无法打开了。 此刻,夫差英俊无匹的脸在她的心中无限放大。似怒似笑的夫差,舍命保护她的夫差,温柔望着她的夫差,将她拥在怀中的夫差,一剑刺穿她弟弟心脏,害义父自尽的夫差…… 夫差啊夫差,我该杀你么? 范少伯道:“明日就是夫差登基的日子,待他坐稳了主君之位,便是他收拾我越国之时,夫差善于用兵,伍子胥更非等闲之辈,越国灭国之灾近在咫尺,阿施姑娘若想为国家做点事,少伯实在是感激涕零,若阿施姑娘想追随少伯,少伯也定当肝脑涂地,以自己的性命来保阿施姑娘周全。阿施姑娘考虑一下吧。”说完,范少伯转身离去。 姑苏城的吴宫中。 窗边,乌云把皎月遮住了,却遮不住月亮的金边。好明亮的一道金边,如红日初升一般闪闪发光,夫差看得出神。再过了一阵,乌云渐渐散去,好圆的十五月,将整个大地都照亮了,放眼望去,诺大的吴宫,处处洒满月光。 圆月中,似是有一位少女在着夫差微笑,清水大眼睛,笑容纯净而明亮。 “阿施?“夫差心中思忖着:“不知这是不是暗示着吴国即将乌云散去,见得月明?且阿施即将来到吾身边? 夫差抚摸着君父戴过的君侯之冠,心中热血贲张。他将酒坛举起,豪饮了半坛。 明日,便是他的登基之日。明日,便是他成为一国之主,开始他称霸诸侯国之梦想的开始。登基之后,他定要先灭了越国,再进军中原,他要成为这乱世的霸主,成为威慑周天子的第一人! “公子,少饮些罢,当心身体。明日还要登基大典。“吴夫人端着一碗参粥,缓步而来。 “知道了,你下去吧。”夫差挥挥手道,说着,他举起酒坛,欲要饮尽剩下的酒浆,吴夫人却拦住了他。 “公子,风无尘不在,您更该注意身体。“吴夫人勾郓劝说道。 勾郓夫人本是夫差原配勾郚夫人的亲妹妹,她与姐姐一起嫁到吴国之后,夫差便与勾郚夫人恩爱有加。姐姐勾郚夫人早夭,夫差十年未续弦,念在姐姐的情分,他去年才将她扶正,可是,她知道,夫差并不爱她,她更不懂他的万丈雄心,只是万般体恤,百般讨好,可惜,丝毫未起作用。 “公子,明日您就是……” 见夫差并未理会她,她不再发声,自行退下。夫差却丝毫未察觉。 这一夜,他久不能寐。他知道,他知道,一番霸业的角逐,将从明日开始。 清晨,夫差的登基大礼开始,诸位臣子恭然叩首跪拜,一律呼喊道:“臣等恭迎君上!” 夫差迈开长腿,逐级踏步至王座之前,恭敬跪拜,及王冠,却站在王座前,久久未坐。 伍子胥声若洪钟,道:“臣,恭请君上荣登宝座!” 夫差剑眉一蹙,星目一凛,扫视众臣道:“夫差不能入坐!” 众位臣子讶然。 夫差朗声道:“国仇未报,家恨未平,夫差要这王座又如何!” 伍子胥道:“君上坐上这宝座,成为一国之君,方能立身、立国,雪仇,安天下,威震四野八荒!” 夫差闻听“威震四野八荒”,漆黑的瞳子灼灼其华,他走下王座,双手接过寺人递予的权杖,走到伍子胥的面前,俯瞰着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朗声道:“若不雪国仇,又如何威震八荒!相父,从今日起,你且接过夫差手中的新权杖,若夫差忘记国仇,相父可凭仗上责昏君!下责佞臣,此乃先王赋予相父的权利!“ 伍子胥眼圈一阵发烫。新的权杖镶了金的螭纹,中有一颗红色的宝石,在大殿上熠熠发着光。这是新君的恩赐,他却诚惶诚恐,不敢接过。伴君如伴虎,他又何尝不知。可他情愿为了这父子肝脑涂地。 “相父,请接权杖!”夫差朗朗怒喝,声音震彻朝堂。回声阵阵,听得大臣们心中寒意纵生。 “权杖……权杖……”回声中,伍子胥终于接过这外貌华丽的权威之仗。若不是吴王阖闾,他便无法报自己父仇,若不是吴王阖闾,他岂能留下千世美名。 “既然相父接了夫差的权杖,每日早朝之时,便要怒喝夫差,夫差,国仇忘记了吗!从今日,从现在开始!” 伍子胥清清嗓子,大喊一声:“君上,夫差!国仇忘记了吗!” 夫差双目布满血丝,悲怆地道:“夫差不敢忘!”说着,旋身坐于王座:“众卿平身!” 夫差手抚王座的扶手,俯瞰着朝堂上的诸位臣子,道:”先王鼎湖,寡人践祚,携李新败不远,我吴国还正风雨飘摇,望众卿一本初心,为吴国、为寡人一体尽心!“ 众臣道:“愿为君上,为吴国誓死效忠……” 第23章 第十三章君威浩荡,天下莫忘 夫差手抚王座的扶手,俯瞰着朝堂上的诸位臣子,道:”先王鼎湖,寡人践祚,携李新败不远,我吴国还正风雨飘摇,望众卿一本初心,为吴国、为寡人一体尽心!“ 众臣道:“愿为君上,为吴国誓死效忠……” 夫差怒拍案桌道:“只为寡人么!不,还要为先王、为吴国报仇雪耻!” 众臣齐声道:”为先王报仇雪耻!为吴国报仇雪耻!“ 伍子胥站出来,厉声喝道:“先王被难,罪在勾践,如此国仇,不能不报!然,攘外必先安内,内贼不除,何以安邦?来人!把人带上来!” 只见两名武士押着阖闾的妃子如玉进殿。真是位美人,虽衣衫被绳子绑破了,雪白的肌肤也被勒出血迹斑斑,且素面朝天,且形容憔悴,然而,那眉眼间的楚楚韵致,依旧惹人怜惜。诸位臣子们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夫差亦是一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阶之下的伍子胥,疑惑道:“相父,你将先王爱妃押上殿来,意欲何为?” 子胥指着如玉,道:“此女本名如玉,出生越国,来吴多年,先王爱之有加。不想此女不思报先王宠爱之恩,外通越国,内欺先王,檇李之败,便是此女传递消息与越国!“说罢,看向如 玉:”如玉,你敢不认?“ 夫差心道,檇李之败,败在对方以奇计乱军心,更败在轻敌,罪不在如玉。且她是君父的挚宠,本不该此时问罪。 如玉嫣然一笑,道:”相国只手遮天,如玉认或不认有何差别?要杀便杀,有死而已……“ 夫差面无表情地看向子胥:“相父,此女是先王宠妃,先王乘龙不远就杀先王爱妃,寡人以为不妥……” 伯嚭听得夫差并不想杀如玉,再细意端详着如玉,见她楚楚可怜,风韵动人,道:“君上圣明,此时杀了玉妃,不就意味着先王识人不明,为美人所惑吗?不如留她一命罢!” 夫差依旧是面无表情,那俊美的丹凤眼斜了伯嚭一眼:“伯嚭,掌嘴。” 伯嚭惶恐左右扇自己耳光:“是!微臣知错!微臣不该……” 夫差直视着伍子胥,打断道:“相父,寡人以为,此事缓议! 伍子胥决然道:”君上,此事绝不能缓!你能忘了勾践杀你君父吗?“ 夫差双目一凛,起身道:”夫差不敢忘!“ 伍子胥哼了一声,拔出剑交给夫差:“那就杀了她!” 夫差惊愕,对子胥在众臣前逼着自己,眼中一丝不满一闪而过,手中剑,却是未有丝毫懈怠,扬剑,剑落,如玉血溅朝堂,年轻的君王满脸皆是昔日宠妃的鲜血。阴森森朝阳之上,高大魁梧的夫差面目变得狰狞可怖如地狱的使者,群臣一惊。 夫差将剑随手一扔,迈开大步,登上宝座:”将尸体带下去,以妃礼葬之。” 伍子胥长袍一挥,挡在尸体面前道:“君上且慢!” 夫差一愣,睥睨着伍子胥,眉心蹙起:“嗯?” 伍子胥道:“君上,檇李之战,越国侥幸获胜,勾践小儿一时气焰高张,伍子胥以为,不能不杀杀他的骄气……” 夫差唇角微微下垂,漆黑的星眸幽幽地望着伍子胥:“相父还想怎么做?” 伍子胥指着殿外,大声道:“将此妖女的尸体送回越国,让勾践知道,我吴国绝不可欺!” 夫差眯了眯双瞳,强压着火气,将脸上的斑驳血迹一抹,英俊的五官被血迹染得更为鬼魅可怖: “悉听相父主意…不过…谁人可以担此重任?” 伍子胥看向众臣,众臣纷纷垂下头,生怕这九死一生的担子落在自己肩上,最后子胥目光落在伯嚭身上,道:“太宰伯嚭为我吴国重臣,娴熟外交,担此重任必不辱使命!” 伯嚭一听大惊,出班向夫差一揖:“君上,臣不敢膺此重任……” 伍子胥道:“太宰大人是觉得自己无能吗?” 伯嚭一愣:“这……” 伍子胥厉声道:“为国任事,岂能吞吞吐吐?太宰,本相问你,你是无能,还是无胆?我吴国重臣,岂是无能无胆之辈?太宰,你说是吗?” 伯嚭恨得牙痒,心道,好你个伍子胥,这是要将我的军啊。于是,咬牙道:“伯嚭愿赴越国,宣扬国威,定不让勾践小觑了我吴国! 伍子胥微笑一揖:“子胥预祝太宰圆满功成。” 伯嚭脸色阴沉。 夫差扬手一挥:“散了。” 退朝之后,夫差便独坐花园,闷闷不乐地喝着新贡的桃花酿。 首次上朝,伍子胥便藐视他君威,一意孤行,他甚是不快,却无人可说。正喝得越发苦闷时,他干脆舞剑以泄愤,却听寺人禀报道:“君上,伯嚭大人求见。” 夫差于是准了伯嚭,只见伯嚭双目盈泪,见他就跪拜道:“大王,微臣向您告别了。从今而后,微臣不能再侍俸大王,大王一切保重!” 夫差命寺人斟上一斛酒,一饮而尽:“太宰何出此言!” 伯嚭哭道:“此去越国,百死无生,微臣不怕死,只是舍不得离开大王……” 夫差冷笑一声:“寡人当然知道,此行送玉妃尸体去越国,勾践定然大怒……” 伯嚭哆哆嗦嗦地道:“所以,求君上救救微臣啊!“ 夫差在饮一杯:”太宰聪慧过人,寡人深信太宰定能完成使命。“ 伯嚭闻言一呆。他何其聪明,立刻知晓君上与伍子胥命他送去玉妃的意图,便是惹怒勾践,只得 硬着头皮道:“是!臣定不辱使命!” 夫差道:“太宰大人忠肝义胆为吴国,寡人记住了。未阻止相父此举,实因寡人还有重任托付太宰…” 伯嚭心中一喜,道:“君上请讲!微臣宁当肝脑涂地,完成重任!” 夫差面无表情地道:“去苎萝村,找一名姓施名夷光的女子。“ 伯嚭笑道:“不知此女有何外貌特征?” 夫差道:“她肤白如雪,眼神明亮,笑容很纯真,纤腰,乃是孙少卿将军的义女。“说完之后,夫差再次想起那个名叫阿施的姑娘。 第一次见面时,她还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女孩。她救了他,他为她挡住了狼吻。 “我长大就要嫁大叔这样的美男子!” 稚嫩的声音犹在耳畔。 第二次见面时,她已亭亭玉立。千簇万簇金黄的油菜花中,她一袭雪衣,一脸忧虑地望着他。他本以为她是越国的探子,他掐住她脖子,险些让她送命,她却对他:“大叔,放手!我是来救你的!”还将她携带了五年的贝母粉帮他嗅食。五年,她竟对他一刻也未忘记。 夫差不自己地勾起唇角,惭愧地笑了。想是自那一刻开始,自己就被这个姑娘打动了吧。可是,自己却害死了他的义父,亲手杀了他的弟弟,想到这里,夫差心中隐隐作痛。 这一次,他定要派人找到阿施,补偿她才是。 越国,宰辅府上。 那日之后,范少伯便不再一大早擒着阿施读书。 阿施每日清晨醒来,洗漱之后,则在院中练习如花和风无尘传授的舞蹈。有一日,她忽然想起在苎萝山洞中得来的舞蹈图,回忆着图上的动作,尝试着舞起。 于杨柳依依中,阿施将水袖飞起,于晨光雾霭中,飞身轻旋,如飞鸿,如轻燕。轻纱像是仙云在她身侧袅绕,黄鹂们在她的周围唱歌。好一幅人间至美景象。 阿施且舞且歌,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范少伯不觉已看痴。 此情此景,多少年之后,范少伯想起来都觉得如在眼前,只是,那时候伊人早已离他而去了。 “范大人,你看什么看!”不知何时,阿施早已跳完一曲吗,走到范少伯的面前,手在他的眼前摇啊摇。 “阿施姑娘,跳得太普通,莫再跳了!莫再跳了!” 范少伯着一身短行装,手持长剑而立。他脸上沁着薄汗,似乎刚习武结束,他双目温润中透过一丝慧黠,凭阿施对他的了解,不知他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第24章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上 第十四章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范少伯不觉已看痴。 此情此景,多少年之后,范少伯想起来都觉得如在眼前,只是,那时候伊人早已离他而去了。 “范大人,你看什么看!”不知何时,阿施早已跳完一曲吗,走到范少伯的面前,手在他的眼前摇啊摇。 “阿施姑娘,跳得太普通,莫再跳了!莫再跳了!” 范少伯着一身短行装,手持长剑而立。他脸上沁着薄汗,似乎刚习武结束,他双目温润中透过一丝慧黠,凭阿施对他的了解,不知他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范大人,越王和鸟儿们都认为我跳得好,你凭什么觉得我跳得太普通!”阿施不服气道。 范少伯轻轻皱眉,似乎仔细思忖了一下,笑道:“那你自认为比如花姐跳得如何?” 阿施摇头,表示自己不如。 范少伯继续问:“那你比郑旦姑娘又如何?比你那雌雄难辨的的舞蹈老师又如何?比越殿的宫娥领头者呢?” 阿施再次摇头。阿旦从小习武,身姿轻盈如燕。那个不男不女的风无尘舞姿更是颠倒众生。至于越殿上的宫娥,她上次有幸偷窥了一眼她们的风姿,并不比自己差,自己却并未胜之。 范少伯道:“少伯自然知道,除却这几位,你已是舞中翘楚,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送你去吴宫呢?比起吴宫中的美人妃子,你又有多少胜算?“ 阿施顿觉一头冷水劈头而下:”我……那我也得练习舞蹈,不然,更加无法报仇了!“ 范少伯却卖了个关子,一脸神秘地道:“练是要练,少伯这边有让你一枝独秀的法子,你可想学?” 阿施道:“当然想学了!你肯教我?” 范少伯指着自己的脸:“那就亲我一口,如何?” 阿施犹豫了一下,摇头。 范少伯皱了皱眉毛:“你这蠢姑娘,除了摇头还有骂人,你还会作甚?” 阿施脸上忽地一烧,道:“我……” 范少伯指着院中的石桌前石凳,道:“坐下去。” 阿施疑惑地问:“你要做什么?” 范少伯道:“阿施姑娘若是信我范某人,就乖乖坐下去,闭上眼睛。“ 阿施犹豫了一下,见范少伯一脸虔诚,便坐于是石凳上,闭上了双眼,片刻之后,却感觉脚下一空,他在脱自己的绣花鞋。 阿施睁开双眼,惊骇道:”范大人,你要作什么!“ 却见范少伯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双木屐,雪灿灿地镶嵌着质朴的粗银铃铛,和粗银饰,她站起身,走了几步,叮叮当当的,清脆好听。 范少伯迎着阳光,和煦而笑:“这即是范某人为阿施姑娘特别准备的舞蹈,名为’木屐舞’。阿施姑娘自山灵水秀的苎萝而来,自然要把质朴的美展现给大家看。“ 阿施踩着木屐,叮叮当当地跳了几下。她自水乡而来,夏日里,踩木屐在水中捉鱼捉泥鳅,何等惬意。她想着自己眼前有一片水,模拟着捉鱼虾的姿势。 范少伯摇头:“不对,还是让如花姐来教你吧。” 说罢,只见如花姐身穿苎萝乡少女喜爱的衣裳款式,足踩木屐,舞蹈着而来。 衣服,俨然是当天自己被如花姐撕烂的那一件,改良之后,衬得如花姐线条更加玲珑有致。 “阿施姑娘,这是为你量身打做的舞蹈,希望对你入吴有如虎添翼的功效。当然,你若哪天改了主意,想与少伯长相厮守,那更是少伯三生有幸的事。”范少伯说完,持长剑离去。阿施望着 他的背影,发现一身短行装衬得他越发长身玉立,双腿修长,像个风姿神秀的侠客,阿施想起了自己的义父。 “看什么看?没看见过男人?夫差比他好看,不是照样害死了你义父,险些害死你弟弟?”如花不客气地说。 “如花姐,我弟弟子庆伤势如何了?”阿施问。 “他现在生龙活虎的,天天和风无尘吵架呢!”如花说着,开始跳舞。 “吵架?”阿施有些不解。 “当然。这两人也不知为何,见面就吵架。”如花说。 此时,风无尘正在给子庆扎针。身上大大小小扎了好几排,刺猬一般,子庆忍不住道:“喂,娘娘腔,你每天扎个没玩没了,把我当小人扎了吗?还是说你喜欢绣花,拿我的后背来绣花了!” “当然是扎小人。扎死你个连女人都没碰过的处男!我大老远跑来给你治伤,你却以为我在玩!你有那么好玩,让如花姐给你挂个牌子,也去跳舞吧!”风无尘抿唇一笑,在他的背后又扎了几 针,麻麻的,子庆只觉得浑身发痒,自榻上跳了起来。 “你个臭娘娘腔,你要痒死我吗?”子庆大骂:“你别笑我,难道你碰过女人吗?” “这自然!我风无尘的妻子可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你自己先痒着,我去教少女们跳舞了!”风无 尘说完,转身离去。 “回来!你不取下我背后的针么?”子庆痒的继续蹦跳。 风无尘一脸无辜地道:“看习惯你满身是针的样子,都把你当刺猬了。你不如留着吧?等我想绣花的时候直接从你身上取!” ”娘娘腔,喂!“子庆前去追赶,风无尘开门,见彩铃进门,便道:”东施,给那只刺猬拔了针 吧!“ 彩铃见子庆上身□□,露出结实的胸肌和腹肌,羞得双颊一红:”好呀,真的可以么,子庆哥哥?“ 风无尘端详着彩铃的神态,眼前闪过灵光一片,似是掩饰不住欢喜:“可以!子庆哥哥最喜欢你了!“ 子庆忙捂住前胸,大喊一声:“彩铃你快出去!我要阿旦给我拔!啊,你别碰我!“ 风无尘捂嘴偷笑了一阵,大步向前去了,没走几步,却听坊外有人叫喊:“啊!尸体!谁把女尸放在乐坊外了!咦,棺木上怎么还刻着一个’玉’字?” 听到“玉“字,风无尘脸色刷地一白,忙赶至门口,见到一口棺木中的女尸之后,大惊失色,瞬间栽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如玉……”风无尘口中痴念,面色煞白如雪。他浑身不停地颤抖,连上下牙都在不停地碰撞着,他欲伸手碰那棺木的尸体,却被面无表情的如花命人带走。 “冯柳,你不教姑娘们跳舞,在街上哭什么?”如花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细看上去,满目苍凉,她转身的时候,两排热泪涌出,断了线的珠子是的,渗入她紫色的纱衣中,湿湿热热一大 片。 “你……”风无尘刚要阻拦,手却停滞在了风中,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跪在乐坊的门口,眼神空洞。 “娘娘腔?” 子庆拍着风无尘的脸,只见他失去了魂魄一样,毫无反应。 “娘娘腔,我伤还没好,你可不能有事啊!” 子庆不顾身上重伤,勉力将风无尘扶回后院,风无尘却呕吐不止,吐得肝肠寸断,面如死灰。 “无尘,你怎么了!”子庆轻轻捶打着他的后背,帮他催吐:“那具女尸,是你熟悉的人么?” 风无尘双目紧闭,摇头如拨浪鼓:“你这个笨蛋,你莫问我……你莫问我……”说着,又吐出一汪酸水。 “好吧,我扶你回房?“子庆忙去馋风无尘的胳膊,却见他四肢瘫软如泥,行走不得,干脆将他背至房间。已是初夏时分,衣裳穿得单薄,子庆只觉得背后湿热,似是风无尘的泪珠落下。 “喂喂喂,你别哭啊,我最怕女人哭了……不对,我最怕男人哭了……”子庆好生哄着。风无尘又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酸水,给他吐的满身都是。子庆只得脱下外衣,却见彩铃迎面追了上来:“子庆哥哥,你身上的肌肉好结实……” “出去!” 子庆将彩铃撵出房门,锁上,为风无尘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道:”她,就是你说的天下第一美人吧?“ 风无尘点头。 “知道是谁做的么!等我伤好了,我一定要替你报仇!”子庆拍拍风无尘的后背道。 “你?”风无尘冷笑。 “你虽然是个娘娘腔,嘴还挺坏。可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天,我子庆一定会报答你!”子庆发誓道。 “不错,子庆,我们现在有了共同的仇人,我们要一起报仇!”风无尘捏碎了茶杯,手上鲜血淋漓。 “共同?你是说,夫差?”子庆问。 勾践见他拜而未跪,傲慢得紧,想起他那傲慢的主子夫差,心中更是火冒三丈,却依旧保持着良好的风度:”免礼!“ 伯嚭平身,扯着嗓门说:”多谢越王!“ 勾践见他理直气壮如斯,好奇道:”伯太宰远来,不知吴王有何指教?“ 伯嚭大声道:“吴王命伯嚭给大王送书简来!” 一听吴王,勾践心中便十分不悦。他君父在世时,曾屡屡以他和夫差相比较,表示他大不如对方。想到这里,勾践伸了伸手指头:“哦,夫差说了什么,呈上来吧。” 伯嚭壮着胆道:”越王见谅,吴王命伯嚭当殿宣读!“ 勾践一愣,还没回话,只见伯嚭从怀中取出书简,打开,深吸了一口气,照简大声宣读:”勾践听了,你形容猥琐,文武不修,骑射不精,兵法更不通,汝等竖子,如何为一国之君?尔倚腌臜下作之手段杀吾君父,此仇不共戴天!吴越之间已无可能缓解,只有一条路,战!你若不降,吴国大军长驱直入你会稽之时,将是你死无全尸之日!“ 第24章 第十四章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下 伯嚭壮着胆道:”越王见谅,吴王命伯嚭当殿宣读!“ 勾践一愣,还没回话,只见伯嚭从怀中取出书简,打开,深吸了一口气,照简大声宣读:”勾践听了,你形容猥琐,文武不修,骑射不精,兵法更不通,汝等竖子,如何为一国之君?尔倚腌臜下作之手段杀吾君父,此仇不共戴天!吴越之间已无可能缓解,只有一条路,战!你若不降,吴国大军长驱直入你会稽之时,将是你死无全尸之日!“ 众臣听了内容错愕。夫差猖狂至此,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勾践闻言大怒,拍案而起,拔剑怒道:”竖子!你竟敢闯入我越殿,口吐狂言,你有几个脑袋被砍!“ 范少伯打着哈欠闯进大殿,见勾践大怒,忙用身体挡住伯嚭:“君上息怒,且听这竖子把话说完!” 却见伯嚭把书简一丢,跪在地上,伏拜哭喊道:“竖贼伍子胥,你的奸计得逞啦!都是你这借刀杀人之计,我伯嚭被你害死了!” 勾践一听,气消了大半。范少伯亦是眼前一亮。 勾践收了剑,道:“伯嚭,你胆敢来我越国当殿耀武扬威,这是你自寻死路,何冤之有?” 伯嚭哭道:“大王容禀,我今天在大殿上所做所为,全是伍子胥那个老匹夫要我做的!如今,伍 员他身居高位,连吴王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相父,先王的妃子都是伍子胥强逼夫差砍杀的……他的话等于王命,我若不从,也是死路一条,伯嚭是身不由己啊!” 范少伯眼前忽地一亮,笑问:“伯大人,伍子胥目的何在?” 伯嚭道:“那个老匹夫鼓动吴王兴兵复仇,伯嚭百般劝阻吴王勿动干戈,伍子胥夹怨报复,想置我于死地,于是派我来越国触怒大王,要大王做他借刀杀人的刀!我伯嚭死不足惜,大王英明神武,有道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大王杀我,正落在伍子胥那个老匹夫的算计之中,留下杀使恶名,为诸侯所不耻,伯嚭深为大王不值啊!” 文种闻言上前一步,向勾践一礼:“大王,伯嚭之言有理。” 勾践扫视了伯嚭一眼:“是这样吗?” 伯嚭:“大王,伯嚭若有半句虚言,天地共弃!大王,你有所不知,伍子胥野心勃勃,北伐楚,南战越,争霸中原,全是他的主意,如今再让他奸计得逞,他的气焰必定更是高张,如此一来,吴越之间,势必争战不断,绝无宁日!“ 勾践冷笑一声:”本王已在檇李之役证实了越军兵力凌驾吴国之上,战又何惧!“ 范少伯闻言一凛,与勾践使了个眼色,得到会意之后,便双笑揖道:”伯嚭大人,您受惊了。君上天纵英明,不忍战火之下,牺牲无辜百姓,你这条小命,杀与不杀,无关宏旨,我君上豁然大度,岂会与你计较! 伯嚭闻之大喜,跪谢道:“伯嚭多谢不杀之恩!” 勾践再与范少伯使了个眼色,点头,道:“寡人何许人也?仁德之心,方为一国之君的根本。还有,你回复夫差,要战即战,寡人岂会惧战?”说罢。甩袖离去。 伯嚭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文种见范少伯未穿朝服就入大殿,于是责问道:“少伯,你为何衣冠不整而来?” 范少伯道:“文大人,出大事了,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总之,日后咱们再商议。”说罢,转身对伯嚭道:“太宰大人,您可愿随范某人走一趟?” 伯嚭楞了一下,点头。 范少伯将伯嚭带至伯兮乐坊的一间上房,命人以鼓乐笙歌之,再令六位美人歌舞,备了酒菜,开始了正题:“太宰大人,不知您送来的那位美人,可有什么遗物或者遗言?” 伯嚭却盯着几位正在舞蹈的美人出神,范少伯的话竟丝毫未入耳中。 范少伯只得拍拍手,命人停止了歌舞。伯嚭脸上笑容消失,似是大为扫兴。 范少伯笑道:“太宰大人若是喜欢,这六名佳人送您便是,只是,范某人有一事相求。“ 伯嚭闻听有美人相赠,心下一喜,知范少伯有求于己,正襟而坐,清了清嗓子,道:“不知道范 大人所为何事?” 范少伯道:“不知道范大人送来的美人,可曾有什么遗物遗言?” 伯嚭有些失望:“为这小事一桩,范大人就以六位美人相赠,礼太厚了。” 范少伯道:“于太宰大人而言,是小事,于范某人而言,是大事。日后想必还有更多这般的事情,还请太宰大人多多关照。” 伯嚭闻听,自怀中摸出一只玉箫,道:“这是玉妃随身携带的,本是想用来嘲弄越王,见你们如此大度,不如原物奉还。遗言却是未有。可怜的玉妃,还未等开口,伍子胥就以相父的姿态要挟,命我吴王杀掉了她,佳人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说完,一脸的痛惜状。 范少伯摇头,接过玉箫,放入怀中,道:“多谢太宰大人。” 待送走了伯嚭,范少伯前往伯兮乐坊的山后密室中,只见如花双目已肿成春桃,风无尘亦是长跪于一把古琴面前,一言不发。 范少伯从怀中摸出玉箫,道:“这是如玉随身携带的玉箫,想是她的爱物……” 风无尘却眼神一亮,夺过玉箫,细意打量了一番:”这是我送她的!她居然一直带在身边!“ 如花哭道:“送她去吴宫,我对不起我妹妹,也对不起你!” 原来,那如玉王妃竟是如花的亲妹妹。她自少女时期被送入吴宫,深得阖闾的宠爱,而风无尘,则是她的青梅竹马的情人。 风无尘捏碎手中的玉箫道:“还说这些做什么!都是我不好,我为什么要离开吴宫!“ 范少伯拍拍风无尘的肩膀,道:“无尘莫伤心,你深入吴宫,保护了她这么多年,这事你也不知情。对了,范某人一直想问,你为何不顾一切带着阿施的弟弟归来?难道说,他有什么独到之处?” 风无尘道:“对不起少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之,他对于你们,是朋友。” 此时,如花突然开口:“他是夫差的敌人,是吴王僚的亲孙子,论辈分上,他是夫差的侄子,也是唯一可以夺走夫差王位的人。” 范少伯一听,如闻瓦釜雷鸣。他后退一步,讶异道:“庆忌公子居然还有后人活着!” 原来,当年阖闾夺取了吴王僚的王位,并将他的子孙后人一一铲除,包括他的长子庆忌。万万没想到,庆忌虽死,尚有子嗣还在人间。阖闾乃是威震八荒的君主,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若是将他的仇家和吴王僚的旧部集结,那么,子庆将是他最大的敌手。 “不错。“风无尘抹去眼中泪:”夫差待我向来不薄。我本是犹豫再三是否要与他为敌,扶子庆登基为一国之君,如今,他杀我如玉,看来,吴国的国主,是要换人了!“ 说完,风无尘抬起头,迎面对上范少伯的目光,那目光,看得范少伯心中生起阵阵寒意。 那是何等好看的一双清水眼,如明澈溪水中的黑石子,流光溢彩,怕是郑旦和西施都不及他;那又是何其可怖的一双眼,眼神中藏着食人的恶魔,怕是虎狼都不及他眼中迸射出的烈意凶猛。 范少伯夜观星空,天空中流云漫飞,星子密布,北斗七星耀眼,最后一颗名为”破军”,今夜何其明亮。 范少伯心道,破军属水,化气为耗,乃军队中的敢死队、先锋队,但自身之危险性亦大,有先破 后立之意。若风无尘乃是这破军星,则天下将变。 第25章 第十四章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下 伯嚭壮着胆道:”越王见谅,吴王命伯嚭当殿宣读!“ 勾践一愣,还没回话,只见伯嚭从怀中取出书简,打开,深吸了一口气,照简大声宣读:”勾践听了,你形容猥琐,文武不修,骑射不精,兵法更不通,汝等竖子,如何为一国之君?尔倚腌臜下作之手段杀吾君父,此仇不共戴天!吴越之间已无可能缓解,只有一条路,战!你若不降,吴国大军长驱直入你会稽之时,将是你死无全尸之日!“ 众臣听了内容错愕。夫差猖狂至此,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勾践闻言大怒,拍案而起,拔剑怒道:”竖子!你竟敢闯入我越殿,口吐狂言,你有几个脑袋被砍!“ 范少伯打着哈欠闯进大殿,见勾践大怒,忙用身体挡住伯嚭:“君上息怒,且听这竖子把话说完!” 却见伯嚭把书简一丢,跪在地上,伏拜哭喊道:“竖贼伍子胥,你的奸计得逞啦!都是你这借刀杀人之计,我伯嚭被你害死了!” 勾践一听,气消了大半。范少伯亦是眼前一亮。 勾践收了剑,道:“伯嚭,你胆敢来我越国当殿耀武扬威,这是你自寻死路,何冤之有?” 伯嚭哭道:“大王容禀,我今天在大殿上所做所为,全是伍子胥那个老匹夫要我做的!如今,伍 员他身居高位,连吴王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相父,先王的妃子都是伍子胥强逼夫差砍杀的……他的话等于王命,我若不从,也是死路一条,伯嚭是身不由己啊!” 范少伯眼前忽地一亮,笑问:“伯大人,伍子胥目的何在?” 伯嚭道:“那个老匹夫鼓动吴王兴兵复仇,伯嚭百般劝阻吴王勿动干戈,伍子胥夹怨报复,想置我于死地,于是派我来越国触怒大王,要大王做他借刀杀人的刀!我伯嚭死不足惜,大王英明神武,有道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大王杀我,正落在伍子胥那个老匹夫的算计之中,留下杀使恶名,为诸侯所不耻,伯嚭深为大王不值啊!” 文种闻言上前一步,向勾践一礼:“大王,伯嚭之言有理。” 勾践扫视了伯嚭一眼:“是这样吗?” 伯嚭:“大王,伯嚭若有半句虚言,天地共弃!大王,你有所不知,伍子胥野心勃勃,北伐楚,南战越,争霸中原,全是他的主意,如今再让他奸计得逞,他的气焰必定更是高张,如此一来,吴越之间,势必争战不断,绝无宁日!“ 勾践冷笑一声:”本王已在檇李之役证实了越军兵力凌驾吴国之上,战又何惧!“ 范少伯闻言一凛,与勾践使了个眼色,得到会意之后,便双笑揖道:”伯嚭大人,您受惊了。君上天纵英明,不忍战火之下,牺牲无辜百姓,你这条小命,杀与不杀,无关宏旨,我君上豁然大度,岂会与你计较! 伯嚭闻之大喜,跪谢道:“伯嚭多谢不杀之恩!” 勾践再与范少伯使了个眼色,点头,道:“寡人何许人也?仁德之心,方为一国之君的根本。还有,你回复夫差,要战即战,寡人岂会惧战?”说罢。甩袖离去。 伯嚭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文种见范少伯未穿朝服就入大殿,于是责问道:“少伯,你为何衣冠不整而来?” 范少伯道:“文大人,出大事了,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总之,日后咱们再商议。”说罢,转身对伯嚭道:“太宰大人,您可愿随范某人走一趟?” 伯嚭楞了一下,点头。 范少伯将伯嚭带至伯兮乐坊的一间上房,命人以鼓乐笙歌之,再令六位美人歌舞,备了酒菜,开始了正题:“太宰大人,不知您送来的那位美人,可有什么遗物或者遗言?” 伯嚭却盯着几位正在舞蹈的美人出神,范少伯的话竟丝毫未入耳中。 范少伯只得拍拍手,命人停止了歌舞。伯嚭脸上笑容消失,似是大为扫兴。 范少伯笑道:“太宰大人若是喜欢,这六名佳人送您便是,只是,范某人有一事相求。“ 伯嚭闻听有美人相赠,心下一喜,知范少伯有求于己,正襟而坐,清了清嗓子,道:“不知道范 大人所为何事?” 范少伯道:“不知道范大人送来的美人,可曾有什么遗物遗言?” 伯嚭有些失望:“为这小事一桩,范大人就以六位美人相赠,礼太厚了。” 范少伯道:“于太宰大人而言,是小事,于范某人而言,是大事。日后想必还有更多这般的事情,还请太宰大人多多关照。” 伯嚭闻听,自怀中摸出一只玉箫,道:“这是玉妃随身携带的,本是想用来嘲弄越王,见你们如此大度,不如原物奉还。遗言却是未有。可怜的玉妃,还未等开口,伍子胥就以相父的姿态要挟,命我吴王杀掉了她,佳人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说完,一脸的痛惜状。 范少伯摇头,接过玉箫,放入怀中,道:“多谢太宰大人。” 待送走了伯嚭,范少伯前往伯兮乐坊的山后密室中,只见如花双目已肿成春桃,风无尘亦是长跪于一把古琴面前,一言不发。 范少伯从怀中摸出玉箫,道:“这是如玉随身携带的玉箫,想是她的爱物……” 风无尘却眼神一亮,夺过玉箫,细意打量了一番:”这是我送她的!她居然一直带在身边!“ 如花哭道:“送她去吴宫,我对不起我妹妹,也对不起你!” 原来,那如玉王妃竟是如花的亲妹妹。她自少女时期被送入吴宫,深得阖闾的宠爱,而风无尘,则是她的青梅竹马的情人。 风无尘捏碎手中的玉箫道:“还说这些做什么!都是我不好,我为什么要离开吴宫!“ 范少伯拍拍风无尘的肩膀,道:“无尘莫伤心,你深入吴宫,保护了她这么多年,这事你也不知情。对了,范某人一直想问,你为何不顾一切带着阿施的弟弟归来?难道说,他有什么独到之处?” 风无尘道:“对不起少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之,他对于你们,是朋友。” 此时,如花突然开口:“他是夫差的敌人,是吴王僚的亲孙子,论辈分上,他是夫差的侄子,也是唯一可以夺走夫差王位的人。” 范少伯一听,如闻瓦釜雷鸣。他后退一步,讶异道:“庆忌公子居然还有后人活着!” 原来,当年阖闾夺取了吴王僚的王位,并将他的子孙后人一一铲除,包括他的长子庆忌。万万没想到,庆忌虽死,尚有子嗣还在人间。阖闾乃是威震八荒的君主,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若是将他的仇家和吴王僚的旧部集结,那么,子庆将是他最大的敌手。 “不错。“风无尘抹去眼中泪:”夫差待我向来不薄。我本是犹豫再三是否要与他为敌,扶子庆登基为一国之君,如今,他杀我如玉,看来,吴国的国主,是要换人了!“ 说完,风无尘抬起头,迎面对上范少伯的目光,那目光,看得范少伯心中生起阵阵寒意。 那是何等好看的一双清水眼,如明澈溪水中的黑石子,流光溢彩,怕是郑旦和西施都不及他;那又是何其可怖的一双眼,眼神中藏着食人的恶魔,怕是虎狼都不及他眼中迸射出的烈意凶猛。 范少伯夜观星空,天空中流云漫飞,星子密布,北斗七星耀眼,最后一颗名为”破军”,今夜何其明亮。 范少伯心道,破军属水,化气为耗,乃军队中的敢死队、先锋队,但自身之危险性亦大,有先破 后立之意。若风无尘乃是这破军星,则天下将变。 第26章 第十五章 鸥行天下,璎珞慕水 上 当晚,勾践更是夜召文种和范少伯入宫,商议伐吴一事。 勾践道:“伍子胥这老匹夫,目的就是为了打仗吗?我们不怕他!这次我们定要活捉夫差,杀了伍子胥!“ 文种忙道不可:“君上,难道您看不出来么?这次伯嚭来的目的就是诱您伐吴,上一战我们已经是侥幸获胜,且胜之不武,我们千万要忍啊!” 范少伯更是当场阻止了:“君上,少伯认为我们暂时不可伐吴。如今吴国上下同仇敌忾,我们丝毫不占优势,加之夫差和伍子胥都擅长用兵,我们不如顺应天时,从长计议……“ “计议,计议!你们见过在朝堂上被这般羞辱的国君么!寡人若不伐吴,还有何颜面统治这个国家!寡人……寡人要活捉夫差!“勾践气不打一出来。他怒拍长桌,桌上的竹简哗啦掉了一地。 该死的夫差,他是怎么想到这些骂言的,不但嘲笑他文治武功不行,还笑他长相。这般傲慢的敌国国君,岂能不一削他气焰? 范少伯道:“这个该死的夫差,他不但嘲笑君上文治武功,还嘲笑君上不够帅……“ “嗯?”勾践一听,脸色铁青。他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范少伯笑道:”当然,少伯觉得君上是不输给夫差的。可是,老子曰,’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此次檇李之战,我们胜吴国本就是胜之不武,我们的国力真的与之相抵?我们的兵力真的旗鼓相当?我们的人员,果真智慧胜过吴人?阳至而阴,阴至而阳;日困而还,月盈而匡,物极必反。我们行事,得符合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啊!君上若要真正胜过那个傲慢的夫差,我们定要做一个详尽的伐吴大计才是!上次征战,我国耗费粮草无数,百姓还尚待喘息,您看,我们的水军还不够强,我们训练的美女,还未蜕变成熟,伍子胥十分强势,以夫差相父为名把持朝政,我们还未等到他与夫差君相不和……” 勾践这才消了几分气:“那你说,寡人还要等多久!“ 范少伯道:“夫差傲慢嚣张,臣下又如何不想看他出丑?等到时机成熟时,我们定要活捉他!让他成为您的臣子,为君上您征战四方!“ “好。寡人再等一等!”勾践道:“你让如花训练的美女们如何了?” 范少伯道:“不出三年,他们统统都会成为倾国倾城的佳人!” 说完之后,范少伯有些后悔,他知道,勾践已把三年默认为伐吴之期了。 果然,勾践道:“好,三年就三年,这段时间内,咱们一刻都不能松懈!” 范少伯心道,三年也比现在强些。现在出兵,怕是要被灭国了。 趁范少伯不在范府之际,子庆不顾伤势,偷偷溜至宰相府。好容易找到阿施时,阿施正在抱着竹简读第四遍《春秋》: 春,齐人杀无知。公及齐大夫盟于既。夏,公伐齐纳子纠。齐小白入于齐。秋七月丁酉,葬齐襄公。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乾时,我师败绩。九月,齐人取子纠杀之。冬,浚洙。 阿施心中暗自道,生于乱世,每一位公子都盼着成为齐小白桓公。只是,他纵然能胜过哥哥 公子纠,又如何能得到管仲这样的贤臣?就算他将来能得到管仲这样的贤臣,将来成就一番霸业的又有几人…… “阿施!”子庆推门而入。 “伪君子……”阿施话音未落,但见眼前不是风流儒雅的范少伯,却是一位高大青涩的少年。熟悉的眉眼,依旧英俊如画,挺拔的身姿,依旧如高山下的鲜嫩绿柳。只不过,他消瘦了,面色也不再是健康的麦色,卧床多日,让他看上去苍白了些许,只是,活着就好哟。 “子庆!”阿施喃喃道。 子庆亦是无言地望着阿施。半月余未见,她质朴的脸上多了几分媚态,本就雪白的肌肤如今细腻如羊脂,她盈盈的双瞳中,多了几丝辛苦遭逢后的伤,这伤痕,却让她看上去瑰姿艳逸,灿若明珠。 “阿施!”子庆情难自已,跑上前去,牵着阿施的手,用颤抖的声音道:”让你担心了,我没有死!风无尘救活了我!“ “我知道,你个笨蛋,干嘛要去挑战夫差!从今之后,你给我少一些冲动,好好的活!”阿施拍拍子庆的后背,捏捏子庆的脸,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义父已经去了,我只有你了,阿施!你也要给我好好的活着!”子庆眼圈发烫。 “你活着太好了!姐姐以后一定要保护你!”阿施将脸埋在子庆的肩头,双目盈泪。 “谁要你保护!”子庆推开她道:“范少伯有没有把你怎么样?我知道你是想为我报仇才来到这里,现在我活着,你若不愿追随他,就跟我回苎萝村吧!”说着,他抓起阿施的手,就往外拖。 正拖到门口,却见范少伯迎面而来,他笑若春风,温柔地道:”咦,阿施姑娘,这不是令弟么, 他要带你去哪里?“ “我要带她回苎萝村,她不属于这里!”子庆道。 “是么?”范少伯若有所思:“嗯,的确,苎萝山山清水秀的,比这刀光剑影的生活好多了,我现在既已是你姐夫,我也随你们回苎萝山隐居吧。这宰辅,我不当了!” 说完,阿施和子庆倒是一愣。 “范大人?您今天可是多饮了几杯?”阿施问道。 范少伯摇头:“今日少伯未曾饮酒。这样吧,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启程,如何?去他的越王,去他的宰辅。少伯要归隐山林。” “好。那我今日先回伯兮乐坊。”子庆说着,牵着阿施的手就往外走,范少伯双臂一挥,拦住了两人。 范少伯温润地笑道:“子庆小哥,你回伯兮乐坊,为何带着你姐姐?少伯现在是她的夫君,就是你的姐夫,她应该住在宰辅府。你若不嫌弃,不如也在这里将就一晚……” 子庆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道:“范大人,阿施是勾践赐给你的姬妾,不是你的奴隶,她有她出行的自由,她与亲人团聚,你又为何阻拦?” 范少伯一时语塞,怔了一下,继而,笑道:”子庆你误会了,少伯只是担心你二人的安全,这样吧,今日少伯府上的马夫病了,少伯亲自驭车,送你和阿施回伯兮乐坊如何?“ “不必了……我们自己回去。子庆受了伤,阿施亦可驾车!”阿施心下一热。“让我范少伯的女人驾车,恕少伯难以从命。”范少伯收起笑容。 结果,依旧是范少伯亲自驾车送两人回伯兮乐坊,一路上,范少伯哼着歌,对着骏马轻轻挥舞着小皮鞭,仿佛乐在其中一般: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唱完一首,似乎还不过瘾,干脆又来了一首: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车内的阿施羞得满脸通红。 子庆愤愤然道:“范蠡如此轻佻,阿施你不要跟随他了!” 范少伯笑道:“小孩子家,亏孙先生还是你的义父,没教过你礼数么?什么他他他,你要管我叫姐夫!” 子庆道:“你……对于你这种轻佻的浪荡子,何须礼数?” 范少伯道:“你若和我一般见识,岂不也是轻佻浪荡子?” 正说着,伯兮乐坊门口已至,西施与子庆跳下车,范少伯道:“记得收拾好行李哟!明天少伯就随你们回苎萝村,从此归隐山林!” 此时,伯嚭领了范少伯赏赐的六位美人,正在驿馆中逞鱼水之欢。 “越女柔情似水,果然名不虚传!“伯嚭沉浸在美人的温柔乡中。这次出使越国,这般款待实在是他意料之外。他战战兢兢地接受夫差的使命,以为少说是勾践的几大板子,重则是牢狱之灾,甚至杀头,却没想到自己已来至人间天堂。 “报——太宰大人,有消息了!” 正在欢愉中时,伯嚭派去寻访苎萝村美人的手下已然归来,且声音中充满着快意:“报伯嚭大人,美人找到了,据说是在伯兮乐坊!” 伯嚭有些扫兴,端起身边一位美人的下巴,道:“你们不就是伯兮乐坊的美人么?有谁知道一位姓施名夷光的姑娘?” “大人,小女子不知。”美人回答道。 另外几位美人亦是摇头回答:“太宰大人,奴家不知。” 原来,这六位美人,正是如花和范少伯挑选的十二佳丽中的六位。他们来自越国的乡间,或是父兄在檇李之战时负伤、战死,或是未婚夫未与她成亲则早夭,他们的任务,不是迷惑吴王夫差,却是成为伯嚭的宠妾——将来为伯嚭吹耳边风,才是他们的重任。 第27章 第十五章 下 “罢了罢了,区区一个伯兮乐坊,明天一早让人找寻便是!”伯嚭一边安慰美人,一面不悦地对手下道:“你也去休息吧,明日一大早,就去伯兮乐坊找那施家姑娘就是!” 手下告退。 伯嚭则再次回到了九霄云层之上,缱绻的,温柔的,瑰丽的,他今生最惬意的梦之乡。在他睡梦之时,驿馆中已有探子匆匆赶往宰辅的府上…… 第二日清晨,东方还为升起鱼肚白时,范少伯便出现在伯兮乐坊。此时,阿施正在沉睡中。范少伯轻轻推开门入内时,阿施正睡的满脸口水,被子也落在了地上。许是多日的忧伤抑郁,她这些天来从未安然睡眠过,然而,昨晚见了子庆,心中阴霾散去,竟睡了个好觉,一觉难醒了。 范少伯仔细端详着她的睡颜,只见她乱发满脸,张开口睡得仪态尽失,忍不住为她拢了乱发,拭去了口水,合上了嘴,睡态竟是妩媚得紧。且她衣冠不整,玲珑有致的线条在里衣中若隐若现,锁骨香肩尽露,看得范少伯有些通身发热,心猿意马。 伸手,轻抚她的长睫,她有些痒,侧过身来,露出一截雪色的胸膛,看得范少伯难以自已伸出手来,停留在空中片刻,又将手抽了回去,愤愤然扭过头去:“别勾引我。”说完,深呼吸一口,转过身来,端详了她一阵,探下身吻了她的脸颊一记,微笑道:“阿施,起床。” 沉睡中的阿施丝毫没有反应。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没睡过一个好觉,这次得见子庆活着,终于安稳睡了一觉。 范少伯拍了拍阿施的脸,她却睡得更为香甜,只得将她打横抱起,轻悄悄的抱入马车,欲要自己驱马离去时,却见风无尘和子庆站在马车后。 “姐夫,你要带阿施去哪里?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子庆问。 “范大人,你穿得这么朴素,这渔民装扮,是演给谁看的?”风无尘道。 风无尘今日换了一身玄色衣裳,头上还簪了一朵白色的雏菊,似是对如玉的哀悼,只是,他整个人似乎已恢复了神采,只见他拦住了范少伯,笑道:“你若是出游,带上我二人如何?” 范少伯略一思忖,道:“好呀。我的马车虽然不大,载四人也足够,不妨碍的话,你们上来吧!“ 风无尘怒道:“范少伯,你这是什么话!” 正说着,却见一帮黑衣蒙面人自房顶飞下,每个人皆是手持宝刀,将三人围得严严实实。 风无尘忙躲在子庆的背后,道:“哎呀,你们要劫色么?” 为首的黑衣人却道:“劫的不是你这娘娘腔,离开那马车!献出那姑娘,你们都能活命!” 子庆和范少伯忙护住车身,范少伯道:“几位大侠,实不相瞒,车内的乃是小人的爱妾,乃是君上以战功赏赐,无论你们意图如何……” “咱们要的是抓人,谁管抓的是什么人!”黑衣人说着,已然亮刀。 范少伯拔出宝剑,他运出一股罡烈的剑气,化出一条皎皎白龙,直扑向黑衣人们,几位黑衣人却是身手不凡,将这强劲的内力抵御化解,齐齐的刺向范少伯,范少伯端使出一招“鸥行天下”,剑气恍似白鸥飞掠浮云。又以“璎珞慕水”反击,幻若烟华,招招缥缈,似是攻这群黑衣人的下盘,却又攻其上。 “好潇洒的功夫,不过,我也不差!”风无尘说着,将子庆拖到自己身后,自怀中取出一排排绣花针,针针扎在黑衣人们的穴位上。 一群黑人倒下大半。 却在此时,自空中飞下一个黑衣人,直刺穿马车的顶棚,欲将马车中的阿施带走,子庆抄起地上刀,运起一股内功砍过去,谁知伤口开裂,鲜血迅速从绷带中渗出,他通身一栗,却又咬着牙出招,被那带走阿施的黑衣人一招截断了刀身。 黑衣人单手亮剑,欲用至刚至阳的招数一剑解决了子庆,剑身刺向子庆的小腹时,忽地手腕一紧,“经渠”、“太渊”、“大陵”“神门”几处穴道一律被封,手中剑当啷落地。 此时,范少伯已将其余人等一一击败,冲着劫走阿施的黑衣人使出一招“孤烟江南”,剑雨零落而下,纷纷扬扬,如烟花,又像江南春日的雨,中间却又凝成一股罡烈的剑气,肃杀而来。 黑衣人被这剑气伤了五腹六脏,自空中抛下阿施,兀自逃跑,子庆大叫一声:“阿施!” 睡梦中的阿施终于醒来,发现自己竟在空中骤然降落。 “子庆!”阿施惊叫一声,忽觉身子一稳,缓缓落下,抬头一望,原是范少伯接住了她,垂下眼睫望着她微笑。 “没事了,阿施。歹人都被我们赶走了。”范少伯满脸晨曦时的绯红日光,迎着朝霞微笑,忽发现阿施穿着里衣,忙单手解下自己的上衣,披在阿施的身上,那一刻,阿施心中忽春风拂过,柔的,暖的,轻的,亮的,她的心中也暖起来。 落地,阿施揉了揉双眼,忽然想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范少伯思忖了一下,道:”夫差派大臣来找寻你。“ 子庆、风无尘具是一惊。子庆道:“阿施你莫跟夫差那个混蛋!” 风无尘摇头道:“那个动不动就喘的要死要活的蠢蛋,倒是没有忘记你。” 阿施忙问:“情种?无尘你说的是夫差那个大混蛋么?” 风无尘摇头叹惋道:“他的确是个少见的情种,他十六岁那年,就迎娶了宋国的公主,勾郚夫人是也。两人是少年情侣,恩爱异常,勾郚夫人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之后就早夭了,为此他十年未娶。直到去年才立勾郚夫人的妹妹勾郓为妃。他还算喜爱阿施,不过,那个笨蛋害死孙先生,又险些害死子庆,阿施,这种禽兽又如何追随!” 说到义父,子庆、阿施皆是双目黯然,双瞳晶亮。 范少伯道:“阿施姑娘,你若愿意跟随少伯,现在就随少伯躲避一阵去吧。你若想入吴,也请随范某人先学一身本领,不然,吴宫何其危险,如玉王妃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一说如玉王妃,风无尘扭过头去,似是抑制满眼泪水一般。 子庆道:“你哭什么哭,女人一样,难怪如玉去找阖闾了!” 阿施道:“范大人,我跟你走!我要学一身本领!” 于是,四人上了马车,由范少伯驱车,自伯兮乐坊的后院而出 ,刚出庭院,却见伯嚭身后站了一队人马,早已候着了。 “范大人!”伯嚭双揖,笑道:“伯嚭奉吾王之命,前来找寻一名来自苎萝村的施性女子,不知您是否认识。” 范少伯回揖,笑道:“认识啊,伯兮乐坊的哪个女子,我范某人不认识。”说完,一脸轻佻。 “哟,这位大人是?怎么一大清早就来咱们乐坊了呢,我们现在还未开张呢。”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缓缓而来,伯嚭转眸,只见一位紫衣的中年美妇扭着纤腰,妖娆而来,凸凹有致的身材,昨日那六位女子竟一个也不如她。 伯嚭见之,心头一软,笑道:”这位美人是?“ 范少伯道:“这位就是伯兮乐坊的老板,名叫如花。”说完,转身对如花道:“如花姐,伯嚭大人说吴王要寻一名来自苎萝村的乐坊舞姬,姓施,敢问,是那位肌肤雪白,爱穿鹅黄衣裳的姑娘么?”说完,使了个眼色。 马车之内,阿施吓得大气不敢出,风无尘捂住了她的嘴,冲子庆点头,示意敌不动我不动。 “对呀,你们吴王眼光真的不错!她可是我们乐坊最美的姑娘!”如花笑道。 伯嚭拍了拍手,随从送来一个镶嵌了宝珠的盒子,打开之后,满是珍珠翡翠宝石,他笑道:“人不能白要,我吴王这次特别派我来请回这位姑娘,自然是要花些代价的,你们就收下把,人我就带走了!” 说着,伯嚭就要掀马车的门帘。 范少伯忙拦住伯嚭道:“太宰大人,不能开,里面是我的表妹,她容貌丑陋,无法见人。” 伯嚭大人道:“是么?“ 如花忙道:“伯嚭大人这是什么话,阿施姑娘还在乐坊里休息呢,不过马上就要开始清晨的歌舞练习了,我这就去找她!”说完,便回到乐坊。 伯嚭冷笑道:“范大人,我如何信你?你道我不知前几日你问越王要了赏赐,赐的就是那位名为阿施的姑娘!” 范少伯笑道:“的确如此,只是,吴强越弱,我们国家经不起英明神武的吴王一战呀,所以,如果吴王喜欢,少伯忍痛割爱就是!伯嚭大人稍等,阿施马上就来见你了!” 伯嚭依旧坚持道:“范大人若是讲真,那就请马车中的人下来说个清楚吧!” 范少伯打量着静寂的马车,犹豫了一下,车内,不知状况如何,但阿施,他完全没有交出的打算。他的太阳穴处冒出一股冷汗,他的手死死挡住伯嚭的手,此时此刻,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正在这时候,马车上的门帘一动,自车上跳下一个高大的姑娘。 这姑娘长得还算五官端正,身材也凸凹有致,双峰迷人,只是她也太过高大,每走一步,似乎山也跟着动摇了一般。 “表哥,你坏!”那姑娘手中挥着一方藕荷色的丝帕,嗲声嗲气地道:“你怎么能说人家丑呢!这位大人,你说,人家丑么?”说着,走到伯嚭大人面前,将手帕挥来挥去,还用粗糙的大手端起伯嚭的下巴。他足足比伯嚭大人高了半头,吓得伯嚭大人连后退了三步。 范少伯愧疚地笑道:“伯嚭大人,您也看到了,我表妹不是相貌的问题,实在是表妹她……对不住了……” 伯嚭擦一把汗,双手揖道:“对不住了,范大人,实在是王命难违……” 正说着,只见如花带了一名美貌的姑娘而来,果真是肤色雪白,灵秀动人,只不过,她美得有些宜室宜家,比起昨日赏赐与伯嚭的姑娘,她也只不过五官稍灵动了毫厘。 这就是夫差爱之难忘的美人么? 第28章 第十六章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上 美则美矣,并非倾国倾城。伯嚭见她举止未见十分端庄,姿态未见十分娴雅,未免起疑:夫差平时对勾郓夫人不冷不热,而这位姑娘,姿色也并不比勾郓夫人高明些。 却见这美人走到范少伯的面前,一脸娇羞状,半遮着面,柔声道:“范大人,不知您找奴家所为何事?” 声如柔荑,丝般划过伯嚭耳畔,伯嚭心中不觉一酥,正心驰荡漾中,心道这姑娘果有过人之处,但不足十分信她,我且再试探一番。 如花道:“太宰大人,您在想什么?这美人要不是送给吴王的,我可不干喽!” 伯嚭清了清嗓子,怒道:“好个大胆的姑娘,竟敢冒充我君上挚爱的佳人!” 美人吓得忙往范少伯的身后钻。 范少伯盯着伯嚭的双瞳,只见他满眼的质疑,然并未号召身后的吴国侍卫动手,知他是试探,便拍拍美人的肩膀,道:“阿施,别怕。”说完,又对伯嚭笑拱手道:“既然阿施姑娘不入太宰大人的法眼,那就让阿施继续跟着少伯,如何?” 伯嚭冷笑一声,质问道:“美人,请问你家住何地,姓甚名谁?你父母又是何人?” 马车内,阿施吓得一身冷汗纵生,一身衣裳已然被汗渍湿透。 车外,美人道惊魂甫定,战战兢兢地道:“回这位大人,奴家姓施,小名唤作夷光。家住苎萝村的村西口第三间房。小女子只有义父和弟弟,从小就没有母亲。” 伯嚭依旧放心不下,试探道:“姑娘,你的义父又是什么人?”他心道,孙少卿在苎萝村化名为施少卿,他是阿施义父的事众人皆知,而他是姓和身份怕是鲜有人知,知者更是讳莫至深,这怕是试探这姑娘的最好方法。 子庆亦是吓出一身冷汗。子庆死死打量着伯嚭身后侍卫的宝剑,欲要夺剑,范少伯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运出一股强劲的内里,嘴上却笑道:”表妹,休要无礼,乖。”疼得子庆呲牙咧嘴。 范少伯打量着美人,亦心中直发毛,这件事,如花竟不知吩咐过没有。倘若她答错,那之前的努力一切皆前功尽弃。 以阿施现在的智慧,还不足以在吴宫生存。 以阿施现在的魅力,亦不足以让夫差情有独钟。 以阿施和他的关系,他更是不舍得她就这么匆匆离开。 想到这里,范少伯亦从脊梁后冒出一丛冷汗。 范少伯笑道:”太宰大人,阿施的义父他……” “范大人,我问的是这位阿施姑娘!”伯嚭打断道。他身后的侍卫们已然蠢蠢欲动。这是夫差特意派给他的宫中侍卫,此次兴师动众,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伯嚭,另一方面,却是为了捉回阿施。 美人深呼吸一口,杏眼圆瞪,怒道:“小女子的义父乃是鼎鼎大名的孙少卿先生,带着我和弟弟隐姓埋名在村中十三载。前一阵子,被夫差那个狗贼给害死了!“说完,掩面而泣。 伯嚭松了一口气道:“姑娘息怒,君上实在是情非所愿,且君上在你离去之后,真是茶饭不思,望姑娘原谅我们君上!”说完,伯嚭双揖致歉。 范少伯痛惜一声,牵着阿施的手道:“对不起了,阿施,自你上次见到吴王,他对你朝思暮想。人死不能复生。你衣服也不想你这样对不对?你是越国的好儿女,如今,为了我越国少一些战乱,多一些安康,故想请深明大义,跟随这位大人接你回吴。就当是越国的父老乡亲们求你了!” 如花亦道:“阿施,你且跟太宰大人去吧!这里和范丞相的家中,都已经留不住你了!” 美人道:”阿施既然是范大人的人了,范大人让阿施做什么,阿施都愿意。可是,奴家还是想跟随范大人……“ 伯嚭笑道:“姑娘,吴王对你一往情深,将来可封为妃子,夫人,身份何其华贵风光,你不若随我去吧!” 范少伯跪地拜那美人道:“阿施,你去吧!为了越国!” 如花亦要跪拜,美人将两人双双扶起:“范大人,如花姐!我答应就是!“说完,眼中还留下两滴清泪:“谁让阿施我天生丽质呢!” 如花咳嗽了两声,美人得到意会,不再自夸,终于随了伯嚭而去。 范少伯则是驱马车而去,与风无尘,子庆和阿施前往苎萝山。 一路上,虽是艳阳高照,离苎萝山越近,则越是山明水秀,清凉怡人。海棠花开满路,杨柳 青青江水平。水淙淙,中有鱼虾,有鲤鱼,银鱼,白鱼……都是他喜爱的。 他生在楚地,却爱上了越国的这边丰泽之乡,亦是莫名爱上了一个人,若能在此地安家,该是多好。可惜,孙少卿未能,他亦是贪恋功名利禄,两年前被文种邀请出山,竟不知道自己将来境况几何。想起壮年早逝的孙武少卿先生,范少伯再次引吭高歌: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风无尘跟着和了几句,唱罢,忍不住道:“范大人,这首是唱给谁的?孙先生么?” 范少伯道:“自然。愿我们这次帮他移走坟茔之后,他能安息。” 原来,此次四人归来苎萝村,不是如那日所说归隐田园,却是来吊唁孙少卿,并为他挪移墓地的。 风无尘忍不住道:“不知你与孙少卿先生又有何渊源?” 范少伯明润的瞳子中闪烁着几丝忧伤:“上次相见,少伯发现孙先生早已不记得我,他大约忘记了十三年前,他曾带着两个小孩逃难至楚国宛地时,曾借宿于一家民户中。我为让他躲避追兵,让他藏匿于家中的密室。他感谢我救你三人性命,故给了我一卷兵书《孙子兵法》答谢,算起来,他也算是少伯的师父。” 子庆问:“那你为何不与他相认!” 范少伯摇头:“少伯不才,自认为未将那兵法学透,又岂能丢他的颜面。“ 子庆又问:”你呢,娘娘腔?你又为何跟了我们吊唁我义父?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风无尘道:”笨蛋,你可知你义父是齐国的贵族?我父亲在齐国行医的时候,他救过我父亲一命!“ 阿施道:”义父真是好人呢。“说完,忽又想起刚才的事,好奇道:“范大人,你说,彩铃为什么会答应冒充我的?她那个人明明十分好胜,而且从来都自信美貌不输给我和阿旦。” 子庆道:“就是因为好胜,她想取代你,在吴王面前独受恩宠呢!” 范少伯笑道:“刚才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如花姐也算周全,居然把该告诉她的都告诉了。” 风无尘黯然道:“如花姐也是个聪明人,范大人声称’鹅黄衣衫的姑娘’,她立刻明白你是要她让东施来取代,可是,她为什么要让如玉前去吴国呢……” 子庆拍拍风无尘的肩膀,道:“娘娘腔,看我。你刚才给我打扮成女人的时候,不是笑不停么,怎么又难过了?“ 范少伯微笑,他一面赶着马车,把刚才的事在脑海中一一来过。 原来,昨夜范少伯就得到消息,说是伯嚭要清晨来捉人。他生怕夜晚惊扰了阿施休息,因此一大早前来,想是能在伯嚭之前带走阿施。 谁知伯嚭亦非等闲之辈,他不但打探到了消息,还先行派人前来拿人,被范少伯和风无尘杀掉了人之后,伯嚭终于现身。这时候,范少伯灵机一动,想用东施来代替西施,并以“鹅黄衣衫”来暗示如花。如花则是以荣华富贵说服了东施。 最值得一提的,还是马车中的那两位。 风无尘立刻将子庆化妆成女子,并出来扰乱伯嚭视线,这也是这件事能成功的关键一环,想到这里,范少伯未免再次对风无尘刮目相看。 “破军星啊破军星,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尽管使出来吧!”范少伯在心中由衷地道。 正想着,他忽觉得身边有阵阵阴风飘过,狼嚎声阵阵,左边,右边,前面,后面,自四面八方而来,足足三十余匹狼,似是将他们重重包围。 狼嚎声此起彼伏,马车中的风无尘吓得躲在了子庆的背后,大叫一声:“好可怕!” “女孩子都没叫怕,你喊什么!”子庆把肩膀移开。 范少伯将手中皮鞭猛然一挥,驭车的马儿受了惊,飞奔起来,范少伯运用内功,将火折子点着了,往四面八方扔了出去。 据说狼怕火光,希望有用,范少伯心道。 然而,那些狼却是完全不怕火似的,见了火更加兴奋,竟从草丛中飞蹿出:十匹,二十匹, 三十匹,三十六匹! 且那些狼像是学过阵法似的,站的位置,不像是普通的围攻,竟像是得奇门遁甲之术的“八门排盘”编排一般。 且那些狼像是学过阵法似的,站的位置,不像是普通的围攻,竟像是得奇门遁甲之术的“八门排盘”编排一般。 第29章 第十六章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中 且那些狼像是学过阵法似的,站的位置,不像是普通的围攻,竟像是得奇门遁甲之术的“八门排盘”编排一般。 范少伯温柔一笑,对马车内的风无尘道:“风兄,你懂奇门遁甲术不?” 风无尘躲在子庆身后,道:“略知一二。” 范少伯点头:“足矣,和我并肩作战如何?” 风无尘道:“我怕狼,才不!” “需要我和子庆帮忙么?”阿施说着,攥起了拳头,却又发现自己身边连武器都没有,伸手去抢子庆的斧头。 “才不要你们,一个弱女子,一个重伤未愈,都老实呆着!”风无尘说。 “少废话,你负责三吉门!这么重要的三处,非你莫属!阿施和子庆都躲着莫出来!”范少 伯温润如水的眼神瞬间不见,异样严肃起来。只见他驭出丛丛剑气,往“伤”“杜””景““死”“惊”一一劈去,十几匹高过人头的雪狼倒地而亡。 风无尘自马车中抛出一排排利针,往“休”,“生”“开”三吉门,一匹又一匹巨狼倒下。却有不怕风无尘利针的,冲着风无尘的脸张口就咬,风无尘连扔出百枚大针,将那狼王扎成了刺猬。 “风兄色艺才俱佳!”范少伯跳下马车,仗剑而立。 “还不够!”风无尘笑道:“范少伯,你记住,我还是神医!” “对对,无尘兄乃是神农托生,神医扁鹊再世!再帮我一下吧!”范少伯道。 于是,风无尘与范少伯背对背而战,等待新一波攻袭。 “雪狼君,出来吧!”范少伯高呼。 ”好久不见,范少伯!“ 只见一位通身穿着雪狼毫的男子自天而降一般,范少伯运出一股剑气,化作白驹,向那他赶去。 雪狼君忙挥剑抵御,他自将剑气化作一匹巨狼,气势汹汹扑向那白驹,范少伯忙使出璎珞剑法,将剑气化作无数细花,刺向雪狼君,雪狼君忙运出剑气化作无数狼爪,将细花化为片片碎屑。范少伯身上亦是受了十来处剑伤,一身蓝衫碎得七零八落,还露了一处大腿。 雪狼君又念出幻术的咒语,欲要控制范少伯的言行,风无尘见范少伯战得辛苦,连忙抛出数枚细针,往雪狼君通身几处大穴刺了过去,可怜雪狼君又要抵御范少伯的剑气,又要抵御利针,一不小心中了范少伯一剑,左腿受伤,几处大穴亦被刺。 “是啊,五年不见了雪狼君!”范少伯笑着,再运出一股剑气,直刺向雪狼君,却在逼向他咽喉的时候,将剑气收回。 雪狼君猛然一怔:“你为何不杀我?” 范少伯道:“本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对付你和你的狼呢,但觉得你似友非敌,就留下了你。对了,这次是伍子胥派你来的吧?” 雪狼君翻了个白眼:“我是那么容易拷问的么?” 范少伯笑道:“如今最想我死的,当然是吴国。他们的新君夫差虽然暴戾傲慢,却是个堂堂的君子,断不会派你来杀我。至于伍子胥嘛,当年他就命专诸杀了吴王僚,才得以帮阖闾取得王位,这事一看就是伍子胥的主意嘛。” 雪狼君不言,双目紧闭:“要不是那娘娘腔帮忙,你早死了一万次!你们给我记住,我和我的狼变成鬼,也会来找你们!” 风无尘却道:“反正你也快死了,你的四肢都在发黑,你中毒已深!” 雪狼君一愣,举目四望倒地的狼群,只见风无尘针下而亡的狼竟没有流一滴血。正在此时,他却觉得周身僵麻异常,胳膊,双手均变成了黑色。 风无尘拖过雪狼君的手腕,一边把脉,一面笑道:“你上次是不是给夫差食了尸狼毒了?他的命很大,死不了。你这么多年以狼尸之毒练功,却害了自己。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四肢都在变黑?” 雪狼君大骂:“你个臭婆娘,管你什么事!” 风无尘挥手抽了雪狼君一耳光:“大爷我本来想救你,你现在居然骂我?以后你管我叫娘和奶奶,我也不救你了!”说完,再扎一针。 却见雪狼君身上的黑气迅速蔓延至胸膛,脖颈。雪狼君痛苦不已,满地打滚。 “快点叫娘!我就救你!”风无尘坐在了马车的一边,用丝帕扇着风,还翘着二郎腿。 子庆从马车中探头来,戳戳风无尘的肩膀:“喂,你不是男的么?有多想听别人叫你一声 娘!” 风无尘一反手,子庆亦吃了一耳光。 “我叫你个人妖!”雪狼君满地打滚:“你做梦!” 风无尘大怒:“你敢叫我人妖!你才是人妖,你们全家都是人妖!”说完,却又喜形于色:“不过,你倒是挺有志气,那就等死吧!走,少伯!驾车走人!”说完,跳上车。 这时候,车内的阿施有些忍不住了:“喂,无尘,我们真的要见死不救么?虽说当年他的狼差点咬死我,可他也条个人命啊!” 风无尘点头:“要不,救救他?” 说完,跳下车,飞身赶至雪狼君面前,连施了几十针,雪郎君吐出一口黑血,脸上的黑气消失,脖颈亦回复了往常肤色,只是,手臂依旧是黑色。 风无尘运出一股内劲,将被他施了针的雪狼们身上针拔出,几十只雪狼居然原地复活。 雪狼君先是一喜,却道:“娘娘腔,你帮我自是有自己目的吧?我虽是杀手,却怎能受你这种人的恩惠!” 风无尘摆摆手:“恩惠?你想的美!我只是缺你这种好身手的属下。这样你就不欠我了!” 雪狼君仔细想了想:“也对,你能医治好我的毒,我就喊你老大,从此跟着你!“ 风无尘说着,又抛出几枚针,扎在了雪狼君的几大穴位,雪狼君只觉得身上麻痒感减轻了大半,十分轻松。 风无尘道:“你练了这么多年的雪狼尸毒,饱受毒质困扰,亦是寻医多年而无果。神医在此,就跟着我吧!三日之后,回伯兮乐坊找我!“说完,飞身上了马车,与范少伯一行人离去。 范少伯不动声色地驱着马儿,心道,这风无尘竟比想象中还可怕,夫差啊,你更加危险了。 范少伯对夫差有了几分惋惜。他本是个天神般的佳公子,可惜自幼面对血淋漓的宫廷争斗,早已迷失,本性却是不坏的。可他不属于这乱世。 此时,夫差正斜倚在榻上,懒懒地拿眼角望着伍子胥,手中还拿着一本《太公兵法》。他榻上铺着花纹繁复的毯子,乃是由绿孔雀毛织成,他身上穿着黑色纹金龙纹大氅,身上的金丝线比他身为公子时候还多了一倍,闪得人眼疼,手上的绿宝石戒指来自楚地,亦是价值连城,他身边两位身着绮丽纱衣的宫女,满头珠玉,一位宫女正在为他打扇,另一位正在喂他啜食新鲜杨梅。 伍子胥坐于榻前,手持镶宝石镂金的奢丽“刑仗”,已气至面色紫涨,青筋凸起。 比起那位亲民简朴的吴王阖闾,这位新君实在是太奢侈了些。 他自登基之后,立刻新招了五十位寺人至宫中,每日都要将他的宫室的每一个角落以鹿皮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宫中的开支迅速增加。且这位新君的吃穿用度也十分奢侈,他命人入楚捉来十只绿孔雀,十只白孔雀,一半作为观赏之用,另一半却只是为了拔毛为毯。还命人自楚地移植来一棵巨大的樱花树,美则美矣,又不知浪费了多少人力。夫差还命人源源不断送美酒入宫,日饮十坛二十坛,简直是个劳民伤财、沉溺酒色的昏君。 想到这里,伍子胥再也压抑不住,他轰然站起身,手持华丽刑仗,怒喝一声道:“君上,先君在位时,向来是遵循以勤养德,以俭修身,如今,你岂可如此奢侈浪费!这些尽是民脂民膏, 你若再不收敛之,定会引起百姓们的不满!” 夫差依旧斜倚在榻上,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相父管得够宽的,寡人乃一国之君,且不说未曾酒池肉林、大兴土木,就算是宠爱的妃子美人,都未有一个半个,寡人对贤臣们更是礼遇有加,吃点、穿点,这点民财又算的了什么?” 伍子胥拍着地板大声道:“君上糊涂!积少成多,积木成林,你这样想,是要失民心的!” 夫差一听民心,唇角微搐,他自榻上站起,仗着自己如山般的高大身材,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伍子胥,威喝道:“民心?相父挟满朝大臣阻止寡人伐越,就不怕失民心?你让寡人有仇不报,当缩头乌龟,就不怕寡人被百姓们当成不孝子,失去民心!你让枕戈待旦的战士们偃旗息鼓,就不怕战士们三年之后失去仇恨和斗志,为越国所乘,失去战斗之心!君夫让寡人尊称你一声相父,你按的什么居心!” 第30章 第十六章 下 伍子胥却丝毫不畏惧,他迎上夫差狼一般的锐利目光,对上那灼人的黑瞳,以刑仗戳地,大声道:“君上!你熟读兵书,满腹锦绣,老臣十分欣慰!但是,我吴军已在檇李之战中大伤元气,且士气大伤,且那范蠡、文种皆非等闲之辈!就算我们耗举国之国力报了仇,又如何!楚国在难免虎视眈眈,齐国晋国在北方心怀不轨!到时候,他们若是南北夹击,我吴国还有还手之力么!你且听老臣的,先养我吴国元气,为先君守孝三年之后,方与越国决一死战!” 夫差睥睨着伍子胥,傲慢地道:“三年之后,楚国就不再虎视眈眈我大吴么!三年之后,齐国就不再企图称霸了四方么!有范少伯和文种在,三年之后,越国怕更是仓廉足,人丁旺,国库殷实,寡人等不得三年!” 伍子胥跺着脚大吼:“勾践不过一介无知小人,如今他被初战蒙蔽,三年后便如温水中的青蛙,瓮中的鳖,君上就等不了吗!君上若不想今年国力大伤,四面受敌,等不得也得等!” 夫差拔出胜邪神剑,逼着伍子胥的脖子道:“相父,你若再阻拦,当心寡人拿你陪葬吾君父!” 伍子胥声音朗朗,震彻大殿,刑仗砸得地面咚咚作响:“老臣不怕死!老臣跟随先君多年,征战楚国,讨伐越国,威震四野,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君上若是这般对待一个两朝的忠臣,则是诛杀比干的暴君行径,老夫为吴国肝脑涂地,若落得此下场,你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夫差就是古今帝王家第一不孝子!” 夫差一听,只觉得一股气血直涌上头顶,他面色铁青,手中的胜邪神剑阵阵颤抖。 若不是怕背上昏君的骂名,他伍子胥早就死了一万次。 他登基不足一月的时间,伍子胥这老匹夫已要挟了他无数次。这老匹夫先是逼自己杀掉君父宠妃,让他威严扫地,后又逼他减轻赋税,让国库日渐紧缺,他再复又逼迫他取消全国选美女一事,让他守孝三年,以换取英君的名声。 单说第三样,他原配勾吾夫人早夭,年近而立,却仅有一子;他对勾恽夫人又丝毫没有兴趣,将来继承者单薄,怕是会引起吴国大乱。伍子胥却在朝堂上大声阻止了他命人在民间选美女。 想到这里,夫差已气的浑身发抖:“寡人孝与不孝,岂由你这老贼评说!” “君上息怒!”两位宫女忙跪在夫差的面前,死死抱住夫差的大腿求饶。不用说,这两位宫女,想必亦被伍子胥买通,来盯着他的。 夫差一挥手,将伍子胥刚才所坐的蒲团砍成两半,一脚踹开那宫女,转身而去,他在花园中漫步,园中芍药花怒放,紫藤花蔼蔼,杜鹃花,月季花,锦带花,金雀花争芳斗艳,连池中的荷花也已露出尖尖角。只是,满院的花却未入他眼。 庭院中的那株巨大的樱花树十分美丽,树上的花瓣却美得不像真正的花朵,这自遥远楚地来的花树,美得飘渺。微风一吹,樱花洒落如雪,像是他死去了十多年的夫人,又像是阿施袖间的雪纱。飘啊飘,洒落在他的肩头,洒落在他的长睫上。他眨了眨双目,花瓣非飞落在一池的夏之水中。 自勾吴夫人死后,他的心也跟着去了,已经有十余年。最近,他的心中却多了一个人。 “阿施。”夫差在心中轻轻吟哦。 “君上。” 勾郓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花园中。 见是她来,夫差漠然,只是一心一意地望着风吹落花如落雪。 ”君上。” 勾郓夫人又唤了一遍,夫差依旧闲看庭前落花。 伫立在樱花树下的夫差,何其不是一道风景呢,勾郓夫人望着自己的夫君,亦不再打扰,只是远远的端详,她本想来劝君夫与相父和好,竟忘记了自己来的缘由。 她十岁那年随着姐姐嫁到吴国,第一眼看到夫差时,便爱上了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时候,夫差性情与现在是决然不同的。十六岁的夫差,眉目间总漾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一挑眉,一扬唇,就有不绝不断的绵绵情话说给侍女们听。包括她这个妹妹。 “勾郓妹妹,小小美人,几天不见你更好看了,这盒胭脂水粉,是送越地带回来的。“ “阿罗,白裙穿在你身上才够美,得配我这副珍珠耳环。“ “阿蔻,你的手腕真好看。这只玉镯子送你。“ 他深知她将来也是要嫁于他的,于是,总喊她小小美人,小妃子,她对姐姐,却是极为忠诚 的。她把那份忠诚,看做是真爱。后来,姐姐早夭,他在朝堂上被哥哥公子累打压的喘息不得,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他调笑宫女、侍女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后来,侍女们见了他都怕他。直到他的妹妹藤玉公主死后,他的笑,就只剩下了冷笑。 勾郓夫人看在眼里,每每心疼得肝肠寸断。她安慰他,舞蹈、唱歌给他听,他却宁可研究兵书,或是抚琴自吟,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如他的一坛酒。所幸的是,这个专情于她姐姐的男人,竟然十年未娶,还将她扶了正,却一年也不和她亲近几次。 “勾郓?”夫差终于发现了她的存在。他扬起骄傲的头颅,寒星般的瞳子冷落冰霜:“你来作甚?” 勾郓夫人拜道:“臣妾拜见君上。” “免礼。”夫差的声音冷如三九天的河面:“你若来劝寡人与那老匹夫言好,就回去吧!” 勾郓夫人心疼道:“臣妾知君上心烦。那老头子傲慢无礼,刚愎自用,藐视君上的权威,您要杀了他,就杀吧!” 夫差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反劝法?” 一眼看穿了她。 扶正勾郓夫人,还是伍子胥向先君阖闾提议的。她纵然没有私心,也被他看成是私心。更何 况,她还想依仗这位“相父”。 “伍子胥大人善于用兵,将来君上若要称霸天下,还得仰仗着他。”勾郓夫人道:“天下能与他相匹敌的兵家并不多。君上要是将他气走了,去了别的国家,乃是心头一患,求君上三思。” 夫差冷哼一声:“寡人不杀他,你退下。” 勾郓夫人道:“君上不若以礼物赠与伍大人,君相重归于好……” 夫差指着远处,道:“勾郓,寡人想静一静。” 勾郓忧伤而去,却亲自将自己的嫁妆——一颗碗口大小的夜明珠送到了伍子胥的相府上,以宽慰之。 苎萝山越来越近,马车即将行至孙少卿的坟茔之前时,范少伯却勒马而停。 风无尘问:“范兄,你怎么了?“ 范少伯笑道:“你看我的衣服,刚被雪狼君弄的破破烂烂,还露了大腿,真是不堪,我不想这样见孙先生。你可愿帮我缝衣?” 子庆道:“对呀,你那么多针,都还没见你做过针线活儿。” 阿施亦鼓掌道:“好呀,无尘的针线活儿一定了得!” 风无尘将一只细针塞到阿施的手中:“女工女工,自然是女人来做。去吧,提他缝!” 范少伯一听,羞愧道:“十分抱歉,这部位比较尴尬,实在是女人不方便。” 风无尘把脸一扭,道:“笨蛋,她不是勾践赐给你的女人么,你怕什么?反正哥哥我是不会给你缝衣服的。” 范少伯偷看一眼阿施,说不出话,阿施偷看范少伯一眼,亦是大气不敢出:“我会缝衣服,可是……” 空气中忽然就漾满了暧昧的意味,两人均把脸羞成了西天的晚霞,一股不明的意味,如那江面上的双双鸬鹚,又如那飞往夕阳的孤鹜,长天与夏之水一色。范少伯盯着那一江的水,风吹皱了,涟漪阵阵。他回眸看向阿施,却看到了这暧昧氛围中她的迟疑。 子庆似是被这不明意味的气氛恼着了,一把夺过针线:“我来缝!” 片刻之后,范少伯的衣裳虽少了口子,却变得更加褴褛,怎奈一行人出行仓促,他和子庆未带换洗衣裳,风无尘的衣裳他又穿不得,只得坦然接受。 终于到了山明水秀的苎萝山下,终于到了孙少卿的坟茔之前。 阿施的墓碑血字已然干涸,暗红色的血液,与那木质融合在了一起。坟前已然长出青青嫩芽,坟茔旁边更有杨柳随风轻摆,清雅得紧,像义父。 阿施与子庆毕恭毕敬跪在坟前,为义父磕了三个头。 “子庆,你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阿施四处张望。只见远处的坟茔前香火味犹存,阿施大叫一声:“糟糕,我们忘记带香烛了!”于是,自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割了一截乌黑的秀发, 道:”义父,抱歉没带香烛,孩儿以发为香烛吧!“说完,燃发而拜。 子庆亦是割了自己一截发丝,燃了洒向天际。 范少伯与风无尘则是捉鱼新烤了,乃为供奉孙先生的饭食。 风无尘道:“孙先生是个让人敬仰的高士。他当年为了不助长吴王阖闾征战四方指示生灵涂炭。从此归隐田园,再到宁可自断筋脉而死,想的都不是他自己。”说完,把自己带的香烛供奉在了坟前。 阿施与子庆眨巴眨巴眼:“为什么无尘你居然记得香烛?” 风无尘眼神不易察觉的一闪,继而掐腰大骂:“你们这两个不肖的子女!不懂礼数的家伙,怎么反而怪别人懂礼数了!” 范少伯端倪着风无尘的神态,心中不禁一乐,打圆场道:“阿施子庆,你们确实不应该。孙先生重病之际,却为保护阿施强施武功,导致病情更加重,对义子义女的孺慕之情,让人敬慕。” 四人再拜。 正说着,忽见远处来了一个疯疯癫癫、披头散发的青年男子,一边走路,一边口中大声唱着: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 既见君子,不我遐弃。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第31章 第十七章 苎萝山下,烹鱼且歌 正说着,忽见远处来了一个疯疯癫癫、披头散发的青年男子,一边走路,一边口中大声唱着: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 既见君子,不我遐弃。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阿施道:“范大人,这人和你很像嘛!” 疯疯癫癫的青年男子手舞足蹈,又唱一首: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声音荒凉而忧伤,豪迈又神情,且带了三分无奈,七分痴狂,阿施、范少伯、子庆、风无尘均被他的声音吸引住了。 “唱得好,再来一首!”范少伯鼓掌道。 那疯癫青年扯着破碎不堪的衣裳,转了个圈,继续唱道: 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王在在镐,岂乐饮酒。 鱼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镐,饮酒乐岂。 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 风无尘道:“喂,你这疯子是鱼精鱼怪鱼妖魔么?如何每一句都离不开鱼字!” “鱼?”那青年皱了皱鼻子,道:“你们在烹鱼?”说罢,径直走到那烤鱼面前,上下翻了翻鲤鱼身子,皱了皱眉头,怒道:“好大一条鱼,就被你们这样肆意烧烤了么!真是浪费!”说着,自怀中取了作料,将鱼夺过,自己烤弄了一番,片刻之后,竟然香气扑鼻。 “好香!我……”最爱吃鱼的阿施由衷的赞叹。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闻到如此美味的鱼香。在义父的坟茔前流口水,她愧疚地说不出话。 “就说他是鱼怪嘛!”风无尘道。 范少伯见这青年男子烹饪手法如此娴熟,于是大胆猜测道了他的身份,于是,明知故问道:“这位兄台,敢问你高姓大名?” 那青年男子哈哈一乐道:“我叫……“说着,又将话咽了回去:”我不告诉你。” 范少伯笑道:“天底下能烹饪出如此美味鱼食的,除了你父亲,怕就只有你了吧,专毅兄!孙少卿与你父亲关系甚密切,传闻还是孙先生推荐你父亲给伍子胥,你家才能得以发达安康,我能猜到你的身份,又有何难!” 风无尘道:”你父亲就是鼎鼎大名的专诸!太好了,我找你找了很久了!“说着,双手抱住专毅,摇着他的肩膀道。 专毅打了个冷战:”这位姑娘,不对,这位大哥,我不好那口!“ 风无尘骂道:“放你的屁!”说完,双目忽闪着:“我只是爱吃鱼,想吃天下最美味的鱼罢了!” 范少伯却知,风无尘这一抱,怕是心中打定了什么主意了。 范少伯微微一笑,心照不宣道:“这么巧,我也想吃鱼!”说着,范少伯心道,夫差啊夫差,此人是敌是友,全凭你造化了! 这一日,伯嚭回到吴国都城姑苏,未敢怠慢,命人将彩铃好生打扮一番,便送入了宫中,还为她准备了一方斗笠白面纱,以示自己未曾染指美人。 此时,夫差还在思索着战与不战的问题。他站在羊皮地图面前,端详着天下局势,心中自是有了一番决断。 战与不战,伍子胥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大战之后,吴国消耗也并非不严重,他心头气消了之后,终于接受了伍子胥的主非战建议。只是,这三年,又该如何让百姓休养生息……三年,又如何振奋士气? 正想着,但听寺人来报:“君上,太宰大人求见。” 夫差闻听伯嚭归来,胸中忽地一热,他心跳加速,双瞳亦是灼灼然:“他可是带来一名女子?” 寺人道:“带了一位美人。” 夫差理了理衣冠,正襟危坐:“那还不请进来!” 寺人慌忙小跑着请太宰大人去了,夫差心中想象着他与阿施的再度相见,唇角不由浮现出一丝笑。他却又懒懒的斜倚在长桌之前,翻着一份竹简,低头装出一副忙碌姿态。他的心跳竟然在加速,人却是面无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拿余光扫她,他要她知道,他是强吴的王者。 他倨傲地头也不抬,他要她知道,他是杀伐决断的男人。 轻悄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女子的香粉气息越来越浓。一股熟悉的气息也迎面扑来。 那是苎萝山的味道。造化钟神秀,若非那温润明亮的山水,哪会生出这种钟灵毓秀的女子。 那是溪水边的味道。若非桃花流水鳜鱼肥,哪能有这山,水,人家。 只是,气息越来越近,却又陌生起来。 他故意翻阅着竹简,等待她向他行跪礼。 ”微臣拜见君上!美人我带回来了。”伯嚭跪拜道。那美人也跟着跪拜。 夫差微微一怔。阿施素来不懂这些礼仪,对他更是直呼其名,她跪拜的姿势让夫差异常陌生。 “起来吧。”夫差恐伯嚭将吴国出使一事道出,傲岸地道:“太宰大人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谢君上!” 伯嚭退下,美人起身,站在原地,夫差缓缓走近,温柔地解下美人的斗笠和面纱,却见美人垂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夫差心中不悦,几日不见,她竟如此怕我了么。 “抬起头来。”夫差道。 彩铃抬头,夫差看到了一张一张陌生的脸。 同是肤光雪白,同是淳朴灵秀,这美人的姿色却未及他心中那人的一半,再见她笑容中充满着畏惧与讨好,更是失去了三分自然天真之色,看得夫差更加寡味,随手扔了斗笠白纱,居高临下质问道:“你是谁?” 彩铃壮着胆子,道:“君上,小女子是阿施呀。” 夫差端起她的下巴,冷笑一声:“就凭你?” 这次,彩铃终于看到了传说中暴戾新君的脸。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夫差竟是这般英俊。他的剑眉飞扬跋扈为谁雄?他傲慢的双目如星月,他高耸的鼻梁如这广阔大殿上的柱子,这般英挺。且他身材如此伟岸,自己被端起了下巴,依旧是要抬头仰视,他如一尊华丽的神塔,就这样逼视着她,不怒自威。 彩铃竟忍不住流下一把口水,滴在夫差金丝履上。夫差眉心一簇,一长腿一甩,将鞋子甩出一丈外。 “就凭你这平淡无奇的脸,谁给了你胆子来冒充阿施?”夫差审问道。 彩铃依旧双眼放光,盯着夫差的脸看个不停。 夫差放下彩铃的下巴,退后一步,竟被这陌生的蠢女人看得羞赧了,拔剑道:“再不道出实情,小心你的脑袋!” 彩铃见到凛凛剑光,吓得双足一软,噗通跪地,结结巴巴地道:“回君上,小小小女子也来自苎萝村,也名叫阿施,不过,夷光住在村西头,叫西施,小女子住在村东头,因为也同样美貌,被称为东施。” “同样美貌?”夫差冷笑一声。简直是云泥之别。 彩铃抬起头来,再次双眼放光地瞅着夫差,夫差气得再次将手中剑亮出:“你还看!为何西施未来,却让你这蠢女人来了?” 彩铃记起如花的吩咐,道:“回君上,因为阿施不久前已病死。伯兮乐坊实在没有西施可赔给君上,又怕君上生气,就让小女子来了……阿施死前都不忘君上的情谊……” 夫差抓着彩铃的胳膊,娇小的彩铃几乎被逮在了半空中:“你说什么?阿施死了!” 彩铃点头,佯装抹泪,道:“可怜的阿施姐姐,他的义父和弟弟去世之后,她就伤心过度,死在了坟前。” 夫差扔下彩铃,抓起长桌上的一坛酒,猛饮下半坛,扔在彩铃脚下,道:“你若敢骗寡人,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彩铃吓得汗毛倒竖,跪拜叩首道:“君上英明神武,小女子哪敢骗君上!昔人已逝,君上还有我这个阿施,君上……”说着,她用如花教她的法子,楚楚可怜地抬头望着夫差,且酥胸微露,梨花带雨。 夫差因伤心,千杯不醉的他此时竟醉的酩酊,眼前朦朦胧胧的,就将彩铃当成了西施。 “阿施……”夫差喃喃而唤。这一声,道尽自己连日来的委屈。父亲被毒杀,伍子胥把控朝政,他心累得慌。 “我在。”彩铃走上前去,搂住夫差的腰肢。 “阿施。”夫差将彩铃扑倒在地,眼中尽是那油菜花中惊鸿一瞥的女子。 他素日不喜女色,今日,须是压抑了太久,竟势如山洪。这亦是彩铃的第一次,眼前无边的黑色大氅散落,将她笼在其中,大氅上的金色丝线有些晃眼,那是一条威武的虬龙,张牙舞爪,双目圆凳,虬龙腾云驾雾,带着她一次次飞向天空…… “君上……”彩铃轻唤。她自小就爱她的子庆哥哥,子庆却从来都待她冷若冰霜,面对这天神般的男子,不但比子庆更英俊些,朦胧中看去,五官竟与子庆有几分相似,她竟迅速忘记了前缘,沦陷其中…… 第二日清晨,彩铃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宫殿,身穿陌生的衣裳,身边的那人,早已不在。或者说,似乎云雨之后,就匆匆把她撵走了。 “好一个狠心的男子。”彩铃有些难过,想起夫差那张英俊无匹的脸,兀自脸上又漾满了红晕:“总有一天,我要在他心中取代西施!“她在心中暗暗发誓道。 第32章 第十八章 伯兮乐兮,美人戚戚 将孙少卿的坟茔移走之后,一行人回到了苎萝村。这一晚,睡床的问题成了大难题。 阿施家仅有三张床榻,加上隔壁的郑旦家,只有四张床榻,现如今,却有五人需要安歇。 众人将目光齐齐投注到了阿施和范少伯的身上。 “你们看什么看!我们还未圆房!再说,我……我还要入吴杀夫差呢!”阿施羞红了脸道。 专毅却道:“刺杀何其危险,就凭你,姑娘还是放弃吧!你饿不不饿,我给你做条鱼吃……“ 子庆道:“阿施前途未卜,岂能和男子同睡!你们不要毁他清白!我是他弟弟,有什么事,我替她扛!” 众人又将目光齐齐投向了子庆和风无尘。 “你们看着我俩做什么!”风无尘不屑道:“你们这些脏兮兮的臭男人,我要自己睡!“ “风兄,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风兄你的身材纤细,子庆还是个细长的少年,身量还没长足,你们刚好可以挤一挤,也不会太吃力。我们这些一把年纪的臭男人,还是不要挤对方了。“范少伯笑道。 “你和专毅也都不是胖子,为什么你们不一张床睡?“风无尘问。 专毅亦道:“我和你们没有很熟,才不要和你们一起睡。“ “对对,我和他不熟。虽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没有人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同床共枕乎呀。“范少伯摊手。 于是,子庆和风无尘被迫睡在了子庆昔日的床上。入睡之前,风无尘先是逼迫子庆洗了个澡,又逼迫他将头发也洗干净,还将他的床铺换了新的床单,子庆本是个淳朴的乡村小伙子,被惹得十分恼怒:“臭娘娘腔,我有这么脏么?怎么倒像是我要同你圆房一样,你一个大男人的,你羞不羞!“ 风无尘笑道:“亏你还是王孙,连这点礼仪都——”话音未落,他便收了声。这个秘密他还不想这么早透露。 “你说什么?我是王孙?“子庆有些惊讶。 “当然!你不知道么,孙少卿先生乃是齐国贵族!你不是孙先生的义子吗?”风无尘急中生智道。 “是吗?怎么你对孙先生这么了解?”子庆问。 “我一直仰慕孙先生,不可以吗!”风无尘白了子庆一眼,散开头发,开始洗漱。子庆则是转过身去练武。这是义父教他的“有匪君子”,招数飘逸潇洒,偏偏义父不愿给他兵器,他则只好用斧子来练,显得笨拙可笑,飘逸劲全无。难道说,义父只想教他防身和自保,并不想教他武功?子庆兀自琢磨着,斧子开始乱挥。 “你这也是’有匪君子’” 不知何时,风无尘披着一头湿淋淋的黑发盯着他,吓得子庆大叫一声,抄着斧子要砍,被风无尘一觉踹飞。 此时,阿施正坐在房顶仰望星空。 深蓝色的天空中,星辉璀璨,像某个人的双瞳。那人的瞳子真好看,晶亮又深不可测,天空像他的黑色大氅,风吹过,无边无际的包裹住她。好美的风。她闭上眼睛,情难自已地幻想着自己被他拥入怀中……这时候,子庆的惨叫声传来,她回到了现实。 既然子庆未死,她便没法像当日那般恨他。只是,义父的死在她心中却成了永远的疙瘩。 “阿施姑娘。” 范少伯不知何时也登上了房顶。 “啊!“ 阿施一紧张,脚下一松,从房顶上跌下来,范少伯飞身一跃,将她接住,在空中旋转一圈,复又抱着她回到房顶,他俯瞰着阿施,笑容如这晚风般温柔,可惜,对方望着他的时候,却是满眼的焦虑。看得范少伯有些怅然。 范少伯放下阿施,叹息一声道:“阿施姑娘,我们打个赌吧。“ 阿施有些奇怪:“什么赌?“ 范少伯笑道:”我知道,既然子庆未死,你现在杀夫差的决心就失去了大半。如今,你现在还在犹豫不决中,对吗?“ 阿施皱皱鼻子:“我不知道。” 范少伯道:“等明日回去之后,如花姐会带你和郑旦、文青青去越宫中秘密训练半年。你有半年的时间来考虑究竟是去报仇,还是跟随少伯,从此为范家的女主人。所以,你不必这么苦恼,还有半年的时间做决定。“ 阿施点了点头:“好!“ 说完,两人便无话可说,只是静静地欣赏星空。阿施不知道,范少伯素来温暖如春风般的笑眼中,竟隐藏了三分忧伤。 “阿施?”范少伯说。 “什么?”阿施问。 “没什么。我给你讲个故事。“范少伯说:”一个人,他差了一步。“ “差一步?”阿施有些奇怪。 “是的。当年,有个英俊的公子救小女孩的时候,他就差一步,晚认识了小女孩,所以,注定小女孩心里率先驻扎下了另一个人。于是,他怎么追呀,怎么赶呀,都赶不上这小女孩的步伐了。”范少伯笑说。 第二日回到会稽,阿施与郑旦、文青青便去了越国的美人宫,由如花秘密特训舞蹈,由君后雅鱼亲自传授礼仪,兼有人亲自教导诗书,住了七日,那人才姗姗来迟。 这一日,天气已热。荷花池中的荷花已然微微盛开,三位美人舞蹈过后,手持团扇闪着风,翘首以待授课老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盼到了他。只见他一袭青衣,头发随意一束用玉簪簪了,手持一把白扇,和煦微笑而来。他一来,整个屋里便有了几丝沁凉。 这是文青青和郑旦第一次见到未穿铠甲,头发未束的范大人,谦谦笑容似水,一口皓齿如朗月,看得文青青不觉心中一动。 范少伯双揖道:“对不起,我来迟了。”声音清润。 文青青未免好奇:“范大人,您下了早朝而来,为何未穿官服?” 范少伯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范某人未有早起的习惯,上朝鲜少穿官服。君上本人不拘小节,看我一心为越国,也就不计较这些了。” 文青青的脸上泛起朵朵红晕。 阿施则是低头看手中的书卷《道德经》。搞不懂为何他第一节课为何就要讲这么半懂不懂的东西。 “阿施!“范少伯走到阿施的面前:”我说给你半年的时间,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半年的共处时间,所以,你不必犹豫。好了,我们上课吧!“ “是!“郑旦早已将竹简的内容读了好几遍。她要将孙先生还未教她的,统统学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范少伯挥舞着手中扇,边吟诵,边起武,青衫衣袂飘飞,他道:“万物皆有其道,万物都有其玄机。你们要多观察其变化。万物长变,而万变不离其宗,譬如说,少伯我。今日爱的是阿施,明日爱的是阿旦,也许后天又爱上了青青,但我爱的其实都是一种人,那就是美人。” 说着,他且端起桌上特为他备着的陈年桂花酿,长饮一口,飞身跃起,飘逸地飞到文文身边,,端起她的下巴,道:“你们将来是要侍奉君王的,不要因为他一个眼神,便陶醉至无法无天,或许,他看别人的眼神更加缠绵。“说着,转身端起郑旦的杯子,饮下杯中清水。 “范大人,你……”郑旦有些赧怒。 “莫生气。或许,夫差这样做,本身就是一种形式。你们要细细琢磨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的道理。”范少伯说着,又将阿施搂在怀中,阿施举起手肘,倒在他的胸口。 “好痛。我的心也在痛。”范少伯故意夸张地捂着胸口,倒地不起。 三位美人忙去端详,欲要扶起范少伯的时候,三人却被范少伯同时拥入怀中:“看看,你们难道不知道少伯会武功么?这点痛算什么?阿施,阿旦,亏你们义父还是兵神孙武,你们竟不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 郑旦挥手给了范少伯一耳光:“范大人,你若要借授课占我们的便宜,那就没这个必要了!“ 范少伯摸着红肿的左脸:“莫激动。”说罢,松开三位美人,只见文青青面若桃花,阿施忙拍拍身上的衣服,生怕范少伯的手上痕迹还残余在自己身上一般。郑旦则是羞恼的想拔剑,然而宫中不许佩剑,她夺了范少伯的手中扇。 “阿旦莫生气。你这样对待夫差,饶是你再美丽,有一天他也会疲惫。学温柔些。阿施,你这样嫌弃夫差,小心会被杀头的知道么?青青,你不要用这样死心塌地的眼神看着男人,男人们不喜欢。“范少伯站起身来,继续吟诵: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 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 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 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你们之所以是美人,是因为别人长得不如你们好看,对比之后,人们才发现你们好看,而不是你们本来就倾国倾城,知道么?事情都是有比较的……所以,千万不要恃宠而骄……“范少伯说道:”而且,保持自己美好的身段,更好保持自己的谈吐不俗,你们要以色侍人,又不能仅仅以色侍人……“ “王后娘娘驾到——” 第33章 第十九章 君王殿,风雪阁 半夜,夫差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睡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论长相,貌不惊人;论身材,也未见多出众;论气质,既不高贵,亦不娴雅。她质朴的感觉和他最近牵挂的那一位颇有几分相似,但那种浑金璞玉的感觉,她却全然没有。 夫差迅速整理好衣衫,起身,寡淡地挥挥手:“送她去吧。“ 寺人有些犹豫:“君上,这大半夜的,送她去哪儿?” 看上去,君上并不喜欢她,却又没有明示。 夫差转身,满腔冷漠:“你想送去何处,就去吧。” 寺人点点头。且不说夫人,妃子,美人,听这意思,这姑娘怕是当世妇的资格都没有。只得随便送了彩铃一处,让她去做宫女了。 夫差则是独自坐在长桌前,把那陈年的梨花酿长饮到天明。一边饮着,忽又想起那油菜花间的雪灿灿的姑娘,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有一种被什么驱使着想要发泄的冲动。 “阿施,我害了你啊!” 他驭起胜邪剑,将花园的花斩得乱红碎白浅黄肆意飞散。海棠成腻,芍药成灰,连那一树的夏 之樱,也都变成了枯枝。 红颜成枯骨,只因他的任性妄为,身不由己。他何尝不想带她回吴国。怎奈当时军情太危急。他何尝不想让孙少卿多活几年。杀死她的弟弟,更是情非得已。 “阿施!”他喃喃呼唤,许是因为逝者已矣,许是因为多年已未动情,这一次,他比任何一次都难过。 他把那至刚至阳的招数统统来过一遍,他把那耗费内里的剑法一次次舞得动地震天。 不知舞了多久,他只觉得呼吸不畅,胸闷异常,脸色也涨成酡红色,体力不支,双腿发了软。他大口大口喘息着,肺部疼的厉害,整个人像是被关入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一般,暗黑的牢笼,吸走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强用胜邪剑支持着的身躯,却仅能单膝跪地,又一阵铺天盖地的憋闷感,将他整个人击倒,他眼前一黑,终于倒在了花间。 忽然,他听到一声莺语般丝滑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回荡,声音中充满着焦躁、害怕与急切:”君上!快点嗅!” 他吃力地嗅着鼻间的贝母粉,顿觉牢笼在慢慢消失,他似自黑暗的屋子里被解放,呼吸畅快了些。恍惚中,还是那油菜花间的少女,将她准备了五年的药,只为与他一用。 “就知道用得上。所以这五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幸好管用!大叔,你舒服点了么?” 记忆中,阿施如是说。 夫差再猛嗅一阵,只觉得肺部疼痛减缓,体力也稍稍恢复了些,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双目。 夫差感觉自己被寺人和侍卫七手八脚地抬到了榻上。 “啊!君上的头好烫,快去请医师!”那黄莺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思维稍微清晰了些,知道这是他最贴身的侍女,阿蔻。 阿蔻耐心地用冰给他降温,又是灌药,她的声音就像一只黄莺鸟一般,在他的耳畔娇啁。 早朝的时间似乎已过,然而,这一次,许是喝太多,许是发烧太严重,他竟丝毫没有力气起床。任由侍女和寺人剥下他的外衣,帮他擦拭着手臂降温。夫差情难自已地抓住了阿蔻的手,轻吻下去。阿蔻和阿施,朦朦胧胧的,他分不清了。 “君上!” 忽然,昏迷中的他感受到满满的煞气,在稳当而急切的脚步声中,夫差听到了当头棒喝。 他吃力地睁开了双目,只见伍子胥手持法杖,大步流星的走到他的寝殿,一边走一边怒斥:“君上,你不去早朝,感情就是为了调戏宫女吗!” 夫差低首一看,只见自己穿着里衣,衣冠不整地半躺在床上,胸膛半露,手中还牵着阿蔻的玉手,姿势轻佻而倨傲。 夫差心中怒火直冲上头顶,只想拿胜邪神剑一刀砍杀了这横眉竖眼的老东西,然却没有半丝力气,于是,将阿蔻的手放入怀中,拿好看的丹凤眼睥睨着榻边横眉竖眼的伍子胥,还从鼻间哼出一股冷息。 “君上!先君才去了一月,尸骨未寒!你竟如此沉溺女色、荒废朝政!你不忠不孝,枉为人字,愧为人君,老臣我!我要暴打昏君!” 伍子胥说着,竟抄起法杖,欲要往夫差身上打。四个寺人忙扑上前,死死抓住了伍子胥的手臂和双足。 阿蔻忙自夫差怀中抽出手,双臂挡住了夫差,紧张道:“相国大人息怒啊!君上他是病了!并非沉湎女色!” 伍子胥一把推开阿蔻:“还为这昏君找借口!你们别拦着老夫!”将寺人也推倒在地。 却在此时,一束强烈的阳光照耀进夫差的寝宫,伍子胥一眼看到了夫差泛着紫色的嘴唇。这是他病发之后的嘴唇,他清晰记得。再见这位年轻的帝王,一日不见,竟消瘦了几分,他半躺着,面色通红,真似高烧未退一般,身边还跪着瑟瑟发抖的医师。 “相国大人,君上当真身染微恙……”医师大人哆哆嗦嗦地道。连国君都敢打的相国,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当年姜子牙都没打过武王…… 伍子胥面上忽地一烧。想不到,他竟错怪这年轻的君主了。阖闾让他将这位年轻的君主视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又何尝敢有一刻放松。 “老夫……” 面对诸多寺人、宫女,伍子胥感觉有些颜面无存。他羞赧地扔下法杖,伸手摸了夫差的额头,却见夫差虚弱地歪着头,高挺的鼻梁扬起,轻慢地道:“相父眼中,寡人竟是这种昏君。” 又一位侍女端来了粟米粥,伍子胥一把夺过,舀一勺,凑到夫差嘴边:“君上吃点东西,这么虚弱,该补充些体力!” 夫差将头一扭。 阿蔻忙道:“相国大人,这种事我们来就好。” 伍子胥犹豫了一下,道:“好,服侍君上喝几口,他该去早朝了!” 众人一听,皆吓得瞠目结舌。 阿蔻跪地央求道:“相国大人,君上身体不适,今日让他静养吧,明日再上朝……” “放肆,这里轮到你说话了么!” 伍子胥冷哼一声,指着三个宫女,说道:”你,你,快些帮君上穿上朝服。”说完,又指着两个侍卫,道:“你,你,扶君上去上朝!就是抬,也要把抬君上过去!” 夫差亦是震怒地望着伍子胥。 “相父大人,敢问这里谁才是君上?” 他半卧在床上,怒火已从头顶烧出宫殿的房梁,直烧到九霄云之上,烧得他双目血红,双肩颤抖。 “君上!你登基才有一月,已不按时早朝,让朝堂上的臣子们如何想君上!君上只是发烧而已,还望你亲自去见大臣们一面!大仇未报,君上正当青春年华,千万别让臣子们以为你是个多愁多病的君主!”伍子胥声音铮铮,整个寝殿都回响着那句多愁多病。 闻听报仇,夫差莫名地生出一股力量,自榻上坐起,寺人忙为他适履。他大步走到宫女的面前,一把夺过自己的朝服,往空中一甩,自行穿上,宫女们忙为他准备冠和腰带。 身穿朝服的夫差显得英明神武了些许,但见他抄起胜邪剑,大步流星的往寝殿外走,走了几步,只觉得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贴身侍卫忙扶住了他。 “滚开!” 夫差怒道。 “是!”寺人们吓得赶紧后退三步,以躲避这年轻君王的盛怒。 夫差抹一把额头上的一丛丛虚汗,大步走向朝堂。晨光之,夫差黑色的大氅的后背何其伟岸,金线织就的虬龙张牙舞爪,何其威风。 “这才是我大吴国的一国一君!” 伍子胥点了点头,欣慰而笑,他不知道,夫差对他的容忍已再次到达了极限。 下朝之后,夫差几近虚脱,却依旧坚持着来到了书房,强撑着身子批阅公文。伍子胥似乎十分满意,竟将孙武送与他的《田穰苴兵法》送与了夫差。似乎是道歉,又像是看中了弟子,倾囊传授技艺的老师。 夫差强撑着几乎已烧熟的身子,道:“多谢相父。寡人赏你两斛明珠,黄金……” 伍子胥道:“老夫不要赏!只要君上不忘父仇,不忘国恨!励精图治!”说完,大步流星的离去,夫差气昏了过去。 醒来后,夫差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自己的贴身侍卫子非政前去吴国找寻阿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夫差道。 待非政离开之后,夫差想起了今晨侍奉他的阿蔻。 此时,阿蔻也刚好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了书房。 “君上,您该喝药了!”阿蔻道。 恍惚中,夫差竟从那眉眼中看到了阿施的几分风致。那个浮光胜雪,笑容璀璨的女子。 第34章 第十九章 这些年来,阿蔻侍奉他最用心,他也最顺心,却未封她个美人、妃子,原因便是,他怕再也找不到这么个贴心的可人儿。 “君上,来。”阿蔻说着,吹了几丝热气,喂到夫差的唇边。 夫差忽觉心软,握着住阿蔻白皙滑软的小手,道:“从今往后,你就是寡人的蔻美人,再也不用贴身服侍寡人了。” 药碗倾斜,烫到了阿蔻的手,阿蔻本能地将手一松,泼了夫差一身。 阿蔻连忙跪地求饶:”君上赎罪!” 夫差却不以为意,脱下湿淋淋的大氅,递给她道:“既然你侍奉不好寡人,就去后宫,当主子去吧!” 阿蔻泪流满面:“不!阿蔻一定要等君上病好了再去!” 夫差心下一软:“准。” 同样生病的,还有齐国的国君景公。 此时,风无尘乘着齐国来的四佩马车,急匆匆的赶往齐国,就是要为国君齐景公治病。这次风无尘走的仓促,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与子庆告别。 同乘着齐景公马车而去的,还有雪狼君。他有些疑惑:“风老大,你什么都没交待,就留下一纸书信,子庆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风无尘笑道:“他年少无知,不经历些事情又岂能知道?肯定打算着去吴宫保护那两位美人了。这种分不清亲情与爱情的感情,真是可怕。” 雪狼君道:“那你就由着他去做蠢事?” 风无尘道:“你放心,当他尝到权利的欺凌、以及不能反抗的无能和无奈之后,自然会渴望权利,期望成事。” 雪狼君道:“真正能够激发一个人潜能的往往是爱情。如果郑旦和阿施对他来说,阿施和阿旦只是超越亲情和爱情的迷恋,不是真正的爱情呢?” 风无尘白了雪狼君一眼:“难道说,就不能出现这么一个重要的人么?” 雪狼君更加疑惑:“风老大,你跟随夫差多年么,真的因为一个女子,就要非这么大的周折来害他?” 风无尘黑瞳中闪过一丝黯淡,他思索了片刻,犹豫道:“是的,如玉就是我的一切。”。 雪狼君点头。眼前的这位神医,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的舞者,但他步步为营,让他自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说话间,一位妙龄女子已然走入风无尘的居所风雪阁。 她如一朵怒放的粉色玉兰,娉婷的走入院子里。她如晚霞中最艳丽的那抹霞光,悄无声息的将自己飘的整个院子都是。她走过之处,仿佛都有红霞抚过一般,到处都是红粉绯绯的。 子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独特的女子。 “小哥,我找风无尘。”这女子慵懒地一笑,香肩微露:“小女子名叫旋波。” 阿施像璀璨的雪光,郑旦像艳丽的海棠,这女子,像晚霞,像雾霭,像妖冶的粉玉兰,又像是一阵粉红色的风。 “我……你叫我子庆把。风无尘有急事离开了,你,你找他,做,作甚?”一股红意从子庆的脸直蹿向他的脖子根,连他的手臂都羞红了。 他本以为,阿施和阿旦是最好看的姑娘,这次,他竟发现,人外有人,仙外有仙。 “他不在,不如,你先给我找个房间住下,如何?”旋波笑道。她笑得时候,胸前也跟着起伏,子庆热得口干舌燥。 “可是……”话音未落,旋波已用她如梦似雾的瞳子抛了一记媚眼,子庆竟无法拒绝。 子庆选了一件阳光照射条件好的宽敞房间,带旋波进入,笑道:“就是这间。你好生安顿下,有需要就找我。” 这一笑,却让旋波心中泛起阵阵桃花。好一个高大阳光的少年,笑容羞涩而纯净,英俊的五官带着几丝淳朴,重要的是,他如未开发的浑金璞玉,他的双瞳中闪烁着灵气,让他看上去十分惹人欢喜。 “子庆小哥,你要去作甚?不陪我说说话么?”旋波媚声道。 “不了,上午读书时间到了,一会儿还要打理乐坊。”子庆说着,抱拳欲要离开这个房间。 旋波用如梦似雾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竟不如你的书和账本好看么?“ 子庆只觉得脚下一酥,再也挪不动脚步:”我……“ 旋波指着不远处的凉亭道:“子庆小哥,你陪我去说说话如何?越国柴米油盐价格几何?胭脂水粉价几何,既然风无尘不在,范大人的家在何处?我都想听。” 子庆忙自腰间摸出一块金子,道:“姑娘大老远来了,资费若是不够,尽管和小弟说,范大人的话,近几日在外地,你若愿意,待他回来之后,我可送你去。” 旋波心中又是一阵欢喜,拍拍子庆强壮的胸脯,道:”小哥真是体贴。对了,你且告诉我,西施和郑旦与我相较,谁更美?” 子庆一听,脸刷地一红,把这眼前人再度打量了一番,她的美和阿施郑旦完全不同,她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是活得,活生生地在诱惑着别人。阿施更纯洁,阿旦更冷清。 “各有千秋。”子庆说着,心道,但愿这位美人不要被送去美人宫,他还尚有一线机会。 旋波笑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得到我?” 子庆心思被看穿,脸上热汗淋漓,抹一把汗道:“姑娘好生歇息,我出去了。” 旋波却将子庆推至墙角,吻上了子庆的耳垂:“不想和我一起么?出去做什么?” 子庆顿觉全身都被闪电雷劈过一般,接下来的事,是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也是他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之一。他被晚霞抱拥,四周都是红粉绯绯的梦。他在沉沉的暮霭中摇荡,骤雨初歇。初夏的这一天,他再也难以遗忘。 这也是旋波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眼前的男子少年英俊,精力充沛,带给她的,如此强烈而虔诚。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两人如胶似漆,一整天也未分开过,仿佛今生都为了找到这个人似的,雷鸣闪电,藕断丝连,两人甜蜜如斯。第二日日上三竿时,子庆方才醒来,旋波已在整理云鬓:“你知道范大人的府上如何去吧,既然风无尘不在,那我直接去相府找范大人。” 子庆一听,心中咯噔一下,从榻上嗖地站起身来:“你去做什么?” 旋波道:“去美人宫,将来入吴,杀夫差,或者迷惑他。” 子庆心下一疼:“为什么你们都要入吴!杀夫差这种事何其危险,难道不应该由我们男人们做么?” 旋波冷笑着,轻轻抚摸着子庆英俊又稚嫩的脸:“男人?昨天之前,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男孩吧?就凭你?敢问小朋友你是智慧过人,还是武功过人?还是说你有渊博的学识?你入吴宫吗?当寺人?还是当侍卫?” 子庆羞愧交加,拍着梳妆台的梨木,怒道:“你不是爱我么,又为何要刺激我!” 旋波双目中闪过一丝凉意:“因为,我也有父仇要报。你若不嫌弃我,待我报了仇,你等我和你再好!” 子庆道:“我也有义父之仇要报,报仇,我们一起!” 旋波却又道:“你不打算和我逛逛街么?去之前,我想和你一起漫步闹市,之后,我将不会再有今日般的快乐。” 于是,两人用了一天的时间走过会嵇的大街小巷,子庆为她花重资买了镶嵌绿松石、红、绿宝石的金镯子,作为定情信物,旋波亦是解下腰间的玉佩,送与子庆。两人在梨花树下接吻,在桥边撑一把油纸伞,看春日的雨滴落入河中,又在深巷追逐奔跑。 旋波从未见过这么纯粹的少年,完全不似之前见过的男人们那般对她毛手毛脚,也不似权贵们那般逼她讨好。 子庆亦是从未这么纯粹的女子,她不像阿施和阿旦,美则美矣,他却有着亲人般的敬畏。她就是他的爱人…… 第三日一大早,子庆估摸着范少伯下了早朝,犹豫了许久,才将旋波带至宰相府,范少伯晌午时归来,见到子庆和旋波,他先是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几分,紧接着,拍手欢喜道:“这位美人,可是如花姐为我找寻来的女子?简直太美妙了!子庆,来来来,姐夫中午和你好生饮酒赏花,你看我这院中的芍药……” 子庆打断道:“范大人,你安排我入美人宫吧,假寺人也好,侍卫也好,我要保护我的姐姐们,和她!”说着,温柔地望着旋波。 范少伯笑道:“子庆,恕你姐夫办不到。” 子庆道:“为什么!你堂堂一个相国,连安排一个侍卫都办不到吗!阿施是你的女人,你难道不想有人保护她!” 范少伯上下打量了子庆一番:“就凭你?我何尝不想安排你进去帮我盯着阿施和阿旦。你懂得随机应变么?你比起其他的侍卫,武功又有何优势?你有三寸不烂之舌为姑娘们解围么?还是说,你会治国之术、打仗之方?最简单的,你会谄媚君王还是会溜须拍马?你去了,我担心你坏事不说,自身都难保!” 第33章 第十九章 君王殿,风雪阁 上 半夜,夫差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睡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论长相,貌不惊人;论身材,也未见多出众;论气质,既不高贵,亦不娴雅。她质朴的感觉和他最近牵挂的那一位颇有几分相似,但那种浑金璞玉的感觉,她却全然没有。 夫差迅速整理好衣衫,起身,寡淡地挥挥手:“送她去吧。“ 寺人有些犹豫:“君上,这大半夜的,送她去哪儿?” 看上去,君上并不喜欢她,却又没有明示。 夫差转身,满腔冷漠:“你想送去何处,就去吧。” 寺人点点头。且不说夫人,妃子,美人,听这意思,这姑娘怕是当世妇的资格都没有。只得随便送了彩铃一处,让她去做宫女了。 夫差则是独自坐在长桌前,把那陈年的梨花酿长饮到天明。一边饮着,忽又想起那油菜花间的雪灿灿的姑娘,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有一种被什么驱使着想要发泄的冲动。 “阿施,我害了你啊!” 他驭起胜邪剑,将花园的花斩得乱红碎白浅黄肆意飞散。海棠成腻,芍药成灰,连那一树的夏 之樱,也都变成了枯枝。 红颜成枯骨,只因他的任性妄为,身不由己。他何尝不想带她回吴国。怎奈当时军情太危急。他何尝不想让孙少卿多活几年。杀死她的弟弟,更是情非得已。 “阿施!”他喃喃呼唤,许是因为逝者已矣,许是因为多年已未动情,这一次,他比任何一次都难过。 他把那至刚至阳的招数统统来过一遍,他把那耗费内里的剑法一次次舞得动地震天。 不知舞了多久,他只觉得呼吸不畅,胸闷异常,脸色也涨成酡红色,体力不支,双腿发了软。他大口大口喘息着,肺部疼的厉害,整个人像是被关入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一般,暗黑的牢笼,吸走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强用胜邪剑支持着的身躯,却仅能单膝跪地,又一阵铺天盖地的憋闷感,将他整个人击倒,他眼前一黑,终于倒在了花间。 忽然,他听到一声莺语般丝滑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回荡,声音中充满着焦躁、害怕与急切:”君上!快点嗅!” 他吃力地嗅着鼻间的贝母粉,顿觉牢笼在慢慢消失,他似自黑暗的屋子里被解放,呼吸畅快了些。恍惚中,还是那油菜花间的少女,将她准备了五年的药,只为与他一用。 “就知道用得上。所以这五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幸好管用!大叔,你舒服点了么?” 记忆中,阿施如是说。 夫差再猛嗅一阵,只觉得肺部疼痛减缓,体力也稍稍恢复了些,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双目。 夫差感觉自己被寺人和侍卫七手八脚地抬到了榻上。 “啊!君上的头好烫,快去请医师!”那黄莺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思维稍微清晰了些,知道这是他最贴身的侍女,阿蔻。 阿蔻耐心地用冰给他降温,又是灌药,她的声音就像一只黄莺鸟一般,在他的耳畔娇啁。 早朝的时间似乎已过,然而,这一次,许是喝太多,许是发烧太严重,他竟丝毫没有力气起床。任由侍女和寺人剥下他的外衣,帮他擦拭着手臂降温。夫差情难自已地抓住了阿蔻的手,轻吻下去。阿蔻和阿施,朦朦胧胧的,他分不清了。 “君上!” 忽然,昏迷中的他感受到满满的煞气,在稳当而急切的脚步声中,夫差听到了当头棒喝。 他吃力地睁开了双目,只见伍子胥手持法杖,大步流星的走到他的寝殿,一边走一边怒斥:“君上,你不去早朝,感情就是为了调戏宫女吗!” 夫差低首一看,只见自己穿着里衣,衣冠不整地半躺在床上,胸膛半露,手中还牵着阿蔻的玉手,姿势轻佻而倨傲。 夫差心中怒火直冲上头顶,只想拿胜邪神剑一刀砍杀了这横眉竖眼的老东西,然却没有半丝力气,于是,将阿蔻的手放入怀中,拿好看的丹凤眼睥睨着榻边横眉竖眼的伍子胥,还从鼻间哼出一股冷息。 “君上!先君才去了一月,尸骨未寒!你竟如此沉溺女色、荒废朝政!你不忠不孝,枉为人字,愧为人君,老臣我!我要暴打昏君!” 伍子胥说着,竟抄起法杖,欲要往夫差身上打。四个寺人忙扑上前,死死抓住了伍子胥的手臂和双足。 阿蔻忙自夫差怀中抽出手,双臂挡住了夫差,紧张道:“相国大人息怒啊!君上他是病了!并非沉湎女色!” 伍子胥一把推开阿蔻:“还为这昏君找借口!你们别拦着老夫!”将寺人也推倒在地。 却在此时,一束强烈的阳光照耀进夫差的寝宫,伍子胥一眼看到了夫差泛着紫色的嘴唇。这是他病发之后的嘴唇,他清晰记得。再见这位年轻的帝王,一日不见,竟消瘦了几分,他半躺着,面色通红,真似高烧未退一般,身边还跪着瑟瑟发抖的医师。 “相国大人,君上当真身染微恙……”医师大人哆哆嗦嗦地道。连国君都敢打的相国,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当年姜子牙都没打过武王…… 伍子胥面上忽地一烧。想不到,他竟错怪这年轻的君主了。阖闾让他将这位年轻的君主视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又何尝敢有一刻放松。 “老夫……” 面对诸多寺人、宫女,伍子胥感觉有些颜面无存。他羞赧地扔下法杖,伸手摸了夫差的额头,却见夫差虚弱地歪着头,高挺的鼻梁扬起,轻慢地道:“相父眼中,寡人竟是这种昏君。” 又一位侍女端来了粟米粥,伍子胥一把夺过,舀一勺,凑到夫差嘴边:“君上吃点东西,这么虚弱,该补充些体力!” 夫差将头一扭。 阿蔻忙道:“相国大人,这种事我们来就好。” 伍子胥犹豫了一下,道:“好,服侍君上喝几口,他该去早朝了!” 众人一听,皆吓得瞠目结舌。 阿蔻跪地央求道:“相国大人,君上身体不适,今日让他静养吧,明日再上朝……” “放肆,这里轮到你说话了么!” 伍子胥冷哼一声,指着三个宫女,说道:”你,你,快些帮君上穿上朝服。”说完,又指着两个侍卫,道:“你,你,扶君上去上朝!就是抬,也要把抬君上过去!” 夫差亦是震怒地望着伍子胥。 “相父大人,敢问这里谁才是君上?” 他半卧在床上,怒火已从头顶烧出宫殿的房梁,直烧到九霄云之上,烧得他双目血红,双肩颤抖。 “君上!你登基才有一月,已不按时早朝,让朝堂上的臣子们如何想君上!君上只是发烧而已,还望你亲自去见大臣们一面!大仇未报,君上正当青春年华,千万别让臣子们以为你是个多愁多病的君主!”伍子胥声音铮铮,整个寝殿都回响着那句多愁多病。 闻听报仇,夫差莫名地生出一股力量,自榻上坐起,寺人忙为他适履。他大步走到宫女的面前,一把夺过自己的朝服,往空中一甩,自行穿上,宫女们忙为他准备冠和腰带。 身穿朝服的夫差显得英明神武了些许,但见他抄起胜邪剑,大步流星的往寝殿外走,走了几步,只觉得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贴身侍卫忙扶住了他。 “滚开!” 夫差怒道。 “是!”寺人们吓得赶紧后退三步,以躲避这年轻君王的盛怒。 夫差抹一把额头上的一丛丛虚汗,大步走向朝堂。晨光之,夫差黑色的大氅的后背何其伟岸,金线织就的虬龙张牙舞爪,何其威风。 “这才是我大吴国的一国一君!” 伍子胥点了点头,欣慰而笑,他不知道,夫差对他的容忍已再次到达了极限。 下朝之后,夫差几近虚脱,却依旧坚持着来到了书房,强撑着身子批阅公文。伍子胥似乎十分满意,竟将孙武送与他的《田穰苴兵法》送与了夫差。似乎是道歉,又像是看中了弟子,倾囊传授技艺的老师。 夫差强撑着几乎已烧熟的身子,道:“多谢相父。寡人赏你两斛明珠,黄金……” 伍子胥道:“老夫不要赏!只要君上不忘父仇,不忘国恨!励精图治!”说完,大步流星的离去,夫差气昏了过去。 醒来后,夫差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自己的贴身侍卫子非政前去吴国找寻阿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夫差道。 待非政离开之后,夫差想起了今晨侍奉他的阿蔻。 此时,阿蔻也刚好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了书房。 “君上,您该喝药了!”阿蔻道。 恍惚中,夫差竟从那眉眼中看到了阿施的几分风致。那个浮光胜雪,笑容璀璨的女子。 第34章 第十九章 君王殿,风雪阁 下 范少伯上下打量了子庆一番:“就凭你?我何尝不想安排你进去帮我盯着阿施和阿旦。你懂得随机应变么?你比起其他的侍卫,武功又有何优势?你有三寸不烂之舌为姑娘们解围么?还是说,你会治国之术、打仗之方?最简单的,你会谄媚君王还是会溜须拍马?你去了,我担心你坏事不说,自身都难保!” “你!” 子庆羞得恨不得钻入地缝中。这些品质,他都不具备。 范少伯摇扇道:“都说伴君如伴虎,为了阿施,连我一刻都不敢放松,你若是当一名侍卫,又能奈勾践和宫中佳丽如何?你放心,王后会帮咱们盯着君上,我也会努力帮称着。你不若在风无尘安排的风雪阁中好生学习兵法武艺,研读史书罢!” 子庆气羞愤交加,掉头就走,范少伯又道:“回来!来你姐夫家,说走就走么?” 子庆道:“我要回去发奋了!”说完,飞跑出了范府,头也不回。 旋波则是望着子庆的背影,苦笑一声,在范少伯的指引下来到美人宫。旋波与阿施、郑旦、文青青、一起在宫中学习,并称“四美。”虽勾践数次觊觎这四美,怎奈王后雅鱼和范少伯对这四人看得滴水不透,勾践几次来美人宫视察,竟无法近身。闲暇时,范少伯还亲自教授四位美人武功。 “你们都是女子,不求你们以一敌十,不求你们与人斗勇,我希望的是,你们有朝一日,或者杀夫差,或者免于在吴国的后宫中被佳丽所害。”范少伯说着,自袖中变出一把木匕首,一反手,刺向郑旦腰间,郑旦一把拖过范少伯的手,范少伯的手却不小心摸到了她的腰下部,郑旦拿脚踹飞了匕首,挥手给了范少伯一耳光。 “范大人,你又趁机吃我们的豆腐!”郑旦怒道。 范少伯捂着脸道:“试探你们一下嘛。”说着,神情恢复严肃,飞身自空中接过木匕首,又刺向文青青的喉咙,文青青痴痴地看着范少伯:“大人我……” 范少伯摇头:“你死了。” 说完,转身刺向旋波的胸膛,怎奈她双峰涟漪突起,汹涌异常,旋波趁范少伯偷窥之际,夺了范少伯的木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大人,你死了。” 最后,范少伯又将木匕首捅向阿施的小腹,阿施一侧身,轻松躲过,却被范少伯拥入了怀中:“没死,没伤,只不过,你被占便宜了。”说着,还上下其手。 结果,范少伯挨了四美的一顿豪揍。 “教你们瞬间杀死敌人有这么难么!”范少伯哭嚎着:“别打脸啊!” 郑旦一边打脸一边道:“可惜你文采武功,要脸何用!” 旋波一边打脸道:“对待女人,要用自身魅力来感化,调戏只能加深对方反感!“ “我们住手吧,别伤着范大人!”文青青心疼道,她最先停手,还拦住了郑旦、阿施和旋波。 阿施笑嘻嘻的道:“范大人,不如,你娶了青青吧,她读书最多,与你很相配。” 范少伯摇头:“不,少伯配不上青青。只有你这么蠢的女子,才适合少伯。” “你!”阿施挽起袖子,欲要继续动手,被文青青死死拦住…… 当然,这只是做给人看的,范少伯貌似悠然调戏女子,却为越国办了两件大事:第一,兴建了足有一万两千人的秘密水兵,第二,范少伯开始着手抓农业,他提出“谷贱伤农,谷贵伤末”的思想,用“平粜“的方法,让越国在丰收之年储粮,签收之年平价放粮。越国亦是日渐强大。第三,建立了一系列防备吴国的城防。这一点,他深知抵御不得强吴,却从未懈怠。 两年内,范少伯不是没找过阿施,怎奈阿施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一汪秋水,美则美矣,他看不到温存热度。 子庆则是日夜苦读、天不亮即闻鸡起舞,二年后,他武功大有长进,风雪阁中的多数高手竟再也不是他对手。子庆本就天资聪颖,为了保护姐姐和爱人,竟勤恳研究兵法、建筑,渐渐的,竟学有所长。范少伯时不时也来风雪阁做客,与子庆教授一些心法所得,子庆后来竟能举一反三。 如花让子庆帮忙打理伯兮乐坊,经少伯指导,他居然比风无尘在的时候还要经营有术。乐坊风生水起,财源广进,子庆对待食客们更是一掷千金。风无尘迟迟未归,风雪阁中的食客们渐渐把子庆当成自己的首领。江湖上,子庆名声渐起。 如今的子庆,一脱往日的稚气,成了一位气度不凡、富甲天下的青年男子。他腰配宝剑,身长玉立,身边跟着几位江湖上的高手。他出手豪阔,随手送与乞丐、孤儿和老人的钱财,足以让他们安顿半生。 时不时的,子庆还会托如花送一些钱财给勾践信任的文种大夫,及宫中的寺人,为照顾心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他爱旋波,心中牵挂阿施与郑旦,至于对后面两位的感情与亲情,他也无从去细思,为了报仇,他正计划着将伯兮乐坊的店开到吴国。此为,他与吴国的太宰大人伯嚭不知送了多少美人与珍珠宝石。 偶尔的,旋波还会离开美人宫,与子庆私会。两人每月见一次面,每一次见面,都如初次见面那般如胶似漆。两人的每一次离别,亦是难舍难分。花前月下,雪后的寒江边,曾留下两人的身影,春潮起时,两人亦曾结伴去寻过。两人曾在一树树梨花下接吻,亦曾共赏残荷听雨声。 一个秋月夜,旋波跟随如花悄悄离开美人宫,再次来到子庆的风雪阁,此时,子庆早已备了美酒佳肴,两人一月余未见,早已如隔三秋,再一见面,早已有情饮水饱,将那一桌好菜晾在了一 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火如荼。 鱼水之后,两人哪还有什么食欲,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说到天亮。天亮之后,趁着如花姐未至未央宫之前,两人无相喂食早饭,待到如花命人来找寻时,子庆紧紧拥抱着旋波,死死不放开。 “别去报仇了,跟着我吧。现在的我什么都有,定不会亏待你的。”子庆道。 “我们还年轻,仇我是一定要报。报完仇,我们就可以做一对神仙眷侣了。”旋波狠下心道。 “夫差很英俊,到时候,你会不会你眷顾他的长相和贪慕妃子的地位而离开我?我再努力,也不 过是个商人,怕是连成为一品官员的机会都没有……”子庆终于道出了他心中最怕的事。 旋波却道:“子庆,你有没有想过,哪天你可以给我妃子或者夫人的地位?” 子庆一听,心中犹如闻惊雷阵阵。他松开旋波,怒道:“你倒是告诉我,我凭着什么给你这个地位?“ 旋波自知失言,道:“我若能入吴,日后就凭我们到时候里应外合,我定能帮你夺得吴国的将军之位!“ “我是越国人,怎么能当吴国的将军!“子庆拒绝道。 “你不是越人,你是吴国人,不信你去问风无尘!“旋波道。 子庆紧紧抓住旋波的双:“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我这些年派人寻访了多次,终究查不到自己的身世!你说,我是不是吴王室的子孙?” 旋波摇头:“风无尘没告诉我!你等他回来吧!” 子庆苦笑一声,心道,风无尘将整个伯兮乐坊都留给了自己,怕是不会这么快回来了吧。 风无尘留在齐国,一住,就是两年。他先是为齐景公治病,并与齐景公的相国晏婴相见甚欢,后 来,还在齐国开了一间伯兮乐坊,因得到齐景公的支持,敛财无数。 齐景公何许人也?据说年轻时候亦是一位难得的美男子,曾经因为一位小官吏盯着他看得出神, 自认不堪受辱,将这位小官吏赐了死。因此,他对这位同样貌如女子的风无尘医师十分有好感。至于相国晏婴,则是认为风无尘日后定成大事,时常与他把酒论政。 两年之内里,夫差也没有闲着。 夫差虽嗜酒,却对治国练兵从未放松,他以不但建立了专门针对越国的作战方式专门定制方略的水军,且每日下朝之后,便日夜监督水兵和陆兵训练,儿女私情竟被他置于脑后。 也曾派人三番五次寻找阿施,终于探访到他思念许久的那人竟在越国的美人宫,夫差伐越的心便更坚定不移了,渐渐的,伐越一事再度提上日程。 吴越的关系一触即发时,夫差对战事的准备也几斤完美,此时,他心中却依旧有两颗刺。 第一颗刺,便是阿施。她身在吴宫,他生怕哪日灭吴之时伤了她;第二颗刺,便是他手中的胜邪宝剑。 胜邪珠的威力已在两年前被孙少卿所破,杀伤力剩下不足一成。他已命人寻找恢复胜邪珠威力的法子,却始终未能找寻。 第34章 第十九章 君王殿,风雪阁 中 这些年来,阿蔻侍奉他最用心,他也最顺心,却未封她个美人、妃子,原因便是,他怕再也找不到这么个贴心的可人儿。 “君上,来。”阿蔻说着,吹了几丝热气,喂到夫差的唇边。 夫差忽觉心软,握着住阿蔻白皙滑软的小手,道:“从今往后,你就是寡人的蔻美人,再也不用贴身服侍寡人了。” 药碗倾斜,烫到了阿蔻的手,阿蔻本能地将手一松,泼了夫差一身。 阿蔻连忙跪地求饶:”君上赎罪!” 夫差却不以为意,脱下湿淋淋的大氅,递给她道:“既然你侍奉不好寡人,就去后宫,当主子去吧!” 阿蔻泪流满面:“不!阿蔻一定要等君上病好了再去!” 夫差心下一软:“准。” 同样生病的,还有齐国的国君景公。 此时,风无尘乘着齐国来的四佩马车,急匆匆的赶往齐国,就是要为国君齐景公治病。这次风无尘走的仓促,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与子庆告别。 同乘着齐景公马车而去的,还有雪狼君。他有些疑惑:“风老大,你什么都没交待,就留下一纸书信,子庆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风无尘笑道:“他年少无知,不经历些事情又岂能知道?肯定打算着去吴宫保护那两位美人了。这种分不清亲情与爱情的感情,真是可怕。” 雪狼君道:“那你就由着他去做蠢事?” 风无尘道:“你放心,当他尝到权利的欺凌、以及不能反抗的无能和无奈之后,自然会渴望权利,期望成事。” 雪狼君道:“真正能够激发一个人潜能的往往是爱情。如果郑旦和阿施对他来说,阿施和阿旦只是超越亲情和爱情的迷恋,不是真正的爱情呢?” 风无尘白了雪狼君一眼:“难道说,就不能出现这么一个重要的人么?” 雪狼君更加疑惑:“风老大,你跟随夫差多年么,真的因为一个女子,就要非这么大的周折来害他?” 风无尘黑瞳中闪过一丝黯淡,他思索了片刻,犹豫道:“是的,如玉就是我的一切。”。 雪狼君点头。眼前的这位神医,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的舞者,但他步步为营,让他自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说话间,一位妙龄女子已然走入风无尘的居所风雪阁。 她如一朵怒放的粉色玉兰,娉婷的走入院子里。她如晚霞中最艳丽的那抹霞光,悄无声息的将自己飘的整个院子都是。她走过之处,仿佛都有红霞抚过一般,到处都是红粉绯绯的。 子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独特的女子。 “小哥,我找风无尘。”这女子慵懒地一笑,香肩微露:“小女子名叫旋波。” 阿施像璀璨的雪光,郑旦像艳丽的海棠,这女子,像晚霞,像雾霭,像妖冶的粉玉兰,又像是一阵粉红色的风。 “我……你叫我子庆把。风无尘有急事离开了,你,你找他,做,作甚?”一股红意从子庆的脸直蹿向他的脖子根,连他的手臂都羞红了。 他本以为,阿施和阿旦是最好看的姑娘,这次,他竟发现,人外有人,仙外有仙。 “他不在,不如,你先给我找个房间住下,如何?”旋波笑道。她笑得时候,胸前也跟着起伏,子庆热得口干舌燥。 “可是……”话音未落,旋波已用她如梦似雾的瞳子抛了一记媚眼,子庆竟无法拒绝。 子庆选了一件阳光照射条件好的宽敞房间,带旋波进入,笑道:“就是这间。你好生安顿下,有需要就找我。” 这一笑,却让旋波心中泛起阵阵桃花。好一个高大阳光的少年,笑容羞涩而纯净,英俊的五官带着几丝淳朴,重要的是,他如未开发的浑金璞玉,他的双瞳中闪烁着灵气,让他看上去十分惹人欢喜。 “子庆小哥,你要去作甚?不陪我说说话么?”旋波媚声道。 “不了,上午读书时间到了,一会儿还要打理乐坊。”子庆说着,抱拳欲要离开这个房间。 旋波用如梦似雾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竟不如你的书和账本好看么?“ 子庆只觉得脚下一酥,再也挪不动脚步:”我……“ 旋波指着不远处的凉亭道:“子庆小哥,你陪我去说说话如何?越国柴米油盐价格几何?胭脂水粉价几何,既然风无尘不在,范大人的家在何处?我都想听。” 子庆忙自腰间摸出一块金子,道:“姑娘大老远来了,资费若是不够,尽管和小弟说,范大人的话,近几日在外地,你若愿意,待他回来之后,我可送你去。” 旋波心中又是一阵欢喜,拍拍子庆强壮的胸脯,道:”小哥真是体贴。对了,你且告诉我,西施和郑旦与我相较,谁更美?” 子庆一听,脸刷地一红,把这眼前人再度打量了一番,她的美和阿施郑旦完全不同,她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是活得,活生生地在诱惑着别人。阿施更纯洁,阿旦更冷清。 “各有千秋。”子庆说着,心道,但愿这位美人不要被送去美人宫,他还尚有一线机会。 旋波笑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得到我?” 子庆心思被看穿,脸上热汗淋漓,抹一把汗道:“姑娘好生歇息,我出去了。” 旋波却将子庆推至墙角,吻上了子庆的耳垂:“不想和我一起么?出去做什么?” 子庆顿觉全身都被闪电雷劈过一般,接下来的事,是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也是他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之一。他被晚霞抱拥,四周都是红粉绯绯的梦。他在沉沉的暮霭中摇荡,骤雨初歇。初夏的这一天,他再也难以遗忘。 这也是旋波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眼前的男子少年英俊,精力充沛,带给她的,如此强烈而虔诚。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两人如胶似漆,一整天也未分开过,仿佛今生都为了找到这个人似的,雷鸣闪电,藕断丝连,两人甜蜜如斯。第二日日上三竿时,子庆方才醒来,旋波已在整理云鬓:“你知道范大人的府上如何去吧,既然风无尘不在,那我直接去相府找范大人。” 子庆一听,心中咯噔一下,从榻上嗖地站起身来:“你去做什么?” 旋波道:“去美人宫,将来入吴,杀夫差,或者迷惑他。” 子庆心下一疼:“为什么你们都要入吴!杀夫差这种事何其危险,难道不应该由我们男人们做么?” 旋波冷笑着,轻轻抚摸着子庆英俊又稚嫩的脸:“男人?昨天之前,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男孩吧?就凭你?敢问小朋友你是智慧过人,还是武功过人?还是说你有渊博的学识?你入吴宫吗?当寺人?还是当侍卫?” 子庆羞愧交加,拍着梳妆台的梨木,怒道:“你不是爱我么,又为何要刺激我!” 旋波双目中闪过一丝凉意:“因为,我也有父仇要报。你若不嫌弃我,待我报了仇,你等我和你再好!” 子庆道:“我也有义父之仇要报,报仇,我们一起!” 旋波却又道:“你不打算和我逛逛街么?去之前,我想和你一起漫步闹市,之后,我将不会再有今日般的快乐。” 于是,两人用了一天的时间走过会嵇的大街小巷,子庆为她花重资买了镶嵌绿松石、红、绿宝石的金镯子,作为定情信物,旋波亦是解下腰间的玉佩,送与子庆。两人在梨花树下接吻,在桥边撑一把油纸伞,看春日的雨滴落入河中,又在深巷追逐奔跑。 旋波从未见过这么纯粹的少年,完全不似之前见过的男人们那般对她毛手毛脚,也不似权贵们那般逼她讨好。 子庆亦是从未这么纯粹的女子,她不像阿施和阿旦,美则美矣,他却有着亲人般的敬畏。她就是他的爱人…… 第三日一大早,子庆估摸着范少伯下了早朝,犹豫了许久,才将旋波带至宰相府,范少伯晌午时归来,见到子庆和旋波,他先是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几分,紧接着,拍手欢喜道:“这位美人,可是如花姐为我找寻来的女子?简直太美妙了!子庆,来来来,姐夫中午和你好生饮酒赏花,你看我这院中的芍药……” 子庆打断道:“范大人,你安排我入美人宫吧,假寺人也好,侍卫也好,我要保护我的姐姐们,和她!”说着,温柔地望着旋波。 范少伯笑道:“子庆,恕你姐夫办不到。” 子庆道:“为什么!你堂堂一个相国,连安排一个侍卫都办不到吗!阿施是你的女人,你难道不想有人保护她!” 范少伯上下打量了子庆一番:“就凭你?我何尝不想安排你进去帮我盯着阿施和阿旦。你懂得随机应变么?你比起其他的侍卫,武功又有何优势?你有三寸不烂之舌为姑娘们解围么?还是说,你会治国之术、打仗之方?最简单的,你会谄媚君王还是会溜须拍马?你去了,我担心你坏事不说,自身都难保!” 第35章 第十九章 君王殿,风雪阁 下 范少伯上下打量了子庆一番:“就凭你?我何尝不想安排你进去帮我盯着阿施和阿旦。你懂得随机应变么?你比起其他的侍卫,武功又有何优势?你有三寸不烂之舌为姑娘们解围么?还是说,你会治国之术、打仗之方?最简单的,你会谄媚君王还是会溜须拍马?你去了,我担心你坏事不说,自身都难保!” “你!” 子庆羞得恨不得钻入地缝中。这些品质,他都不具备。 范少伯摇扇道:“都说伴君如伴虎,为了阿施,连我一刻都不敢放松,你若是当一名侍卫,又能奈勾践和宫中佳丽如何?你放心,王后会帮咱们盯着君上,我也会努力帮称着。你不若在风无尘安排的风雪阁中好生学习兵法武艺,研读史书罢!” 子庆气羞愤交加,掉头就走,范少伯又道:“回来!来你姐夫家,说走就走么?” 子庆道:“我要回去发奋了!”说完,飞跑出了范府,头也不回。 旋波则是望着子庆的背影,苦笑一声,在范少伯的指引下来到美人宫。旋波与阿施、郑旦、文青青、一起在宫中学习,并称“四美。”虽勾践数次觊觎这四美,怎奈王后雅鱼和范少伯对这四人看得滴水不透,勾践几次来美人宫视察,竟无法近身。闲暇时,范少伯还亲自教授四位美人武功。 “你们都是女子,不求你们以一敌十,不求你们与人斗勇,我希望的是,你们有朝一日,或者杀夫差,或者免于在吴国的后宫中被佳丽所害。”范少伯说着,自袖中变出一把木匕首,一反手,刺向郑旦腰间,郑旦一把拖过范少伯的手,范少伯的手却不小心摸到了她的腰下部,郑旦拿脚踹飞了匕首,挥手给了范少伯一耳光。 “范大人,你又趁机吃我们的豆腐!”郑旦怒道。 范少伯捂着脸道:“试探你们一下嘛。”说着,神情恢复严肃,飞身自空中接过木匕首,又刺向文青青的喉咙,文青青痴痴地看着范少伯:“大人我……” 范少伯摇头:“你死了。” 说完,转身刺向旋波的胸膛,怎奈她双峰涟漪突起,汹涌异常,旋波趁范少伯偷窥之际,夺了范少伯的木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大人,你死了。” 最后,范少伯又将木匕首捅向阿施的小腹,阿施一侧身,轻松躲过,却被范少伯拥入了怀中:“没死,没伤,只不过,你被占便宜了。”说着,还上下其手。 结果,范少伯挨了四美的一顿豪揍。 “教你们瞬间杀死敌人有这么难么!”范少伯哭嚎着:“别打脸啊!” 郑旦一边打脸一边道:“可惜你文采武功,要脸何用!” 旋波一边打脸道:“对待女人,要用自身魅力来感化,调戏只能加深对方反感!“ “我们住手吧,别伤着范大人!”文青青心疼道,她最先停手,还拦住了郑旦、阿施和旋波。 阿施笑嘻嘻的道:“范大人,不如,你娶了青青吧,她读书最多,与你很相配。” 范少伯摇头:“不,少伯配不上青青。只有你这么蠢的女子,才适合少伯。” “你!”阿施挽起袖子,欲要继续动手,被文青青死死拦住…… 当然,这只是做给人看的,范少伯貌似悠然调戏女子,却为越国办了两件大事:第一,兴建了足有一万两千人的秘密水兵,第二,范少伯开始着手抓农业,他提出“谷贱伤农,谷贵伤末”的思想,用“平粜“的方法,让越国在丰收之年储粮,签收之年平价放粮。越国亦是日渐强大。第三,建立了一系列防备吴国的城防。这一点,他深知抵御不得强吴,却从未懈怠。 两年内,范少伯不是没找过阿施,怎奈阿施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一汪秋水,美则美矣,他看不到温存热度。 子庆则是日夜苦读、天不亮即闻鸡起舞,二年后,他武功大有长进,风雪阁中的多数高手竟再也不是他对手。子庆本就天资聪颖,为了保护姐姐和爱人,竟勤恳研究兵法、建筑,渐渐的,竟学有所长。范少伯时不时也来风雪阁做客,与子庆教授一些心法所得,子庆后来竟能举一反三。 如花让子庆帮忙打理伯兮乐坊,经少伯指导,他居然比风无尘在的时候还要经营有术。乐坊风生水起,财源广进,子庆对待食客们更是一掷千金。风无尘迟迟未归,风雪阁中的食客们渐渐把子庆当成自己的首领。江湖上,子庆名声渐起。 如今的子庆,一脱往日的稚气,成了一位气度不凡、富甲天下的青年男子。他腰配宝剑,身长玉立,身边跟着几位江湖上的高手。他出手豪阔,随手送与乞丐、孤儿和老人的钱财,足以让他们安顿半生。 时不时的,子庆还会托如花送一些钱财给勾践信任的文种大夫,及宫中的寺人,为照顾心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他爱旋波,心中牵挂阿施与郑旦,至于对后面两位的感情与亲情,他也无从去细思,为了报仇,他正计划着将伯兮乐坊的店开到吴国。此为,他与吴国的太宰大人伯嚭不知送了多少美人与珍珠宝石。 偶尔的,旋波还会离开美人宫,与子庆私会。两人每月见一次面,每一次见面,都如初次见面那般如胶似漆。两人的每一次离别,亦是难舍难分。花前月下,雪后的寒江边,曾留下两人的身影,春潮起时,两人亦曾结伴去寻过。两人曾在一树树梨花下接吻,亦曾共赏残荷听雨声。 一个秋月夜,旋波跟随如花悄悄离开美人宫,再次来到子庆的风雪阁,此时,子庆早已备了美酒佳肴,两人一月余未见,早已如隔三秋,再一见面,早已有情饮水饱,将那一桌好菜晾在了一 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火如荼。 鱼水之后,两人哪还有什么食欲,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说到天亮。天亮之后,趁着如花姐未至未央宫之前,两人无相喂食早饭,待到如花命人来找寻时,子庆紧紧拥抱着旋波,死死不放开。 “别去报仇了,跟着我吧。现在的我什么都有,定不会亏待你的。”子庆道。 “我们还年轻,仇我是一定要报。报完仇,我们就可以做一对神仙眷侣了。”旋波狠下心道。 “夫差很英俊,到时候,你会不会你眷顾他的长相和贪慕妃子的地位而离开我?我再努力,也不 过是个商人,怕是连成为一品官员的机会都没有……”子庆终于道出了他心中最怕的事。 旋波却道:“子庆,你有没有想过,哪天你可以给我妃子或者夫人的地位?” 子庆一听,心中犹如闻惊雷阵阵。他松开旋波,怒道:“你倒是告诉我,我凭着什么给你这个地位?“ 旋波自知失言,道:“我若能入吴,日后就凭我们到时候里应外合,我定能帮你夺得吴国的将军之位!“ “我是越国人,怎么能当吴国的将军!“子庆拒绝道。 “你不是越人,你是吴国人,不信你去问风无尘!“旋波道。 子庆紧紧抓住旋波的双:“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我这些年派人寻访了多次,终究查不到自己的身世!你说,我是不是吴王室的子孙?” 旋波摇头:“风无尘没告诉我!你等他回来吧!” 子庆苦笑一声,心道,风无尘将整个伯兮乐坊都留给了自己,怕是不会这么快回来了吧。 风无尘留在齐国,一住,就是两年。他先是为齐景公治病,并与齐景公的相国晏婴相见甚欢,后 来,还在齐国开了一间伯兮乐坊,因得到齐景公的支持,敛财无数。 齐景公何许人也?据说年轻时候亦是一位难得的美男子,曾经因为一位小官吏盯着他看得出神, 自认不堪受辱,将这位小官吏赐了死。因此,他对这位同样貌如女子的风无尘医师十分有好感。至于相国晏婴,则是认为风无尘日后定成大事,时常与他把酒论政。 两年之内里,夫差也没有闲着。 夫差虽嗜酒,却对治国练兵从未放松,他以不但建立了专门针对越国的作战方式专门定制方略的水军,且每日下朝之后,便日夜监督水兵和陆兵训练,儿女私情竟被他置于脑后。 也曾派人三番五次寻找阿施,终于探访到他思念许久的那人竟在越国的美人宫,夫差伐越的心便更坚定不移了,渐渐的,伐越一事再度提上日程。 吴越的关系一触即发时,夫差对战事的准备也几斤完美,此时,他心中却依旧有两颗刺。 第一颗刺,便是阿施。她身在吴宫,他生怕哪日灭吴之时伤了她;第二颗刺,便是他手中的胜邪宝剑。 胜邪珠的威力已在两年前被孙少卿所破,杀伤力剩下不足一成。他已命人寻找恢复胜邪珠威力的法子,却始终未能找寻。 第36章 第二十章 决战前夕,胜邪一怒 上 吴越的关系一触即发时,夫差对战事的准备也几斤完美,此时,他心中却依旧有两颗刺。 第一颗刺,便是阿施。她身在吴宫,他生怕哪日灭吴之时伤了她;第二颗刺,便是他手中的胜邪宝剑。 胜邪珠的威力已在两年前被孙少卿所破,杀伤力剩下不足一成。他已命人寻找恢复胜邪珠威力的法子,却始终未能找寻。 “拜见君上!有消息了!”夫差派去探寻胜邪宝剑秘密的侍卫非政自越地归来,脸上带着兴奋。 “是么?”夫差淡然道。连续几次的寻访失败,他对探寻胜邪珠的事已不再抱希望。 “是真的!”非政激动地道:“君上,我找到了欧冶子大师,也走访了昆仑,终于听说传说犼兽的怨灵还有一部分寄生在苎萝山山巅的参天榕树下,可复活胜邪珠的威力,只是……” “快说。”夫差道。 “只是,据说需要苎萝的灵水濯洗胜邪剑,再以至邪之新鲜血液涂抹胜邪剑,才能劈开榕树。召唤邪灵。”非政道。 非政今年二十八岁,自十岁起,就跟着夫差至今。是夫差最亲密的伙伴和侍卫。一如夫差的审美要求,此人不但长得清俊,且思维敏捷,为人机灵,且十分忠诚,曾为夫差挡下公子累派来刺客的一剑,用了半年才恢复。贴身侍卫中,夫差最信任的就是他。 只是,何为至邪? 夫差想起了自己的病因。他本没有这劳什子的喘鸣之症,只因得到这宝剑,常年配在身边,被胜邪珠邪气侵入体内,方才伤及身体。这么说,他也算是邪气入体了。 大战之前,他真的要为这胜邪剑离开吴国么? 夫差心中有些迟疑。 倘若此时离开吴国,落入了越国的圈套,此事不堪设想。且就算侥幸归来,那个凶悍的老头儿伍子胥也要抢呼欲绝的训斥,痛诉,想起来,十分头痛。 倘若,因此失去复活神珠的机会,那么,伐吴的事,也便少了一样有如神助的威力…… 夫差一边想着,又来到羊皮地图前,自己用水缸演绎水战,亲手将那伐吴的战术演练。正练着,吴夫人勾郓用水晶碗盛了新鲜的枇杷走来。 “君上,这个最为润肺润喉。”勾郓道。 夫差却无心啜食水果,挥挥手道:“放于长桌上,多谢。” 勾郓夫人端详着夫差认真的脸,盯了许久。夫差却丝毫未有发觉。 勾郓夫人依旧不死心,将自己的身子熨帖到夫差的背后,道:“君上辛苦了,为何不休息一下? 当心累坏了身子。”说着,还将自己的头靠在夫差的肩膀上。 夫差将她的头轻轻挪开,为她拢了拢刚才弄乱的发丝,以一颗最大的枇杷送入勾郓的口中,温柔地道:“勾郓,寡人还有重要政务,你且回去休息。“ “是,君上。” 勾郓悻悻离去。忧心,她心中自有一千个不放心。这一仗,夫君肯定能赢,可是,战后呢?夫差 的守孝期将满三年,待他大捷归来,他一定不会这般夙兴夜寐,到时候,定有大批美女涌入宫中,她的地位还保得住么? 夫差却无暇顾及勾郓的心情,他把战事演练了一遍又一遍,竟在书房中睡着了。梦中,他再次见到了自己心中时刻也未忘记的那人。山明水秀间,油菜花丛中,她还是当年的模样,一双明润的大眼睛,欣喜地望着他,毫无顾忌地喊着他:大叔!还扑入了他怀中,然而,他刚伸出手抱拥她的时候,她却不见了。油菜花瞬间变成了最初的雪地。他在雪地中呼喊,千呼万唤,再也寻不见…… 梦醒后,夫差将国中事务安排于被离,伯嚭,军中事务安排于公孙雄,秘密带着自家的贴身侍卫们离开吴国,再次来到了苎萝山。 又是那一树树梨花,山水间,依旧是当年的油菜花。 苎萝山下,溪水如当年般明澈,依旧有少女在浣纱,却哪里还有阿施那般的好颜色,山洞中,似乎已许久未有人涉足。他心中想着当日阿施不顾家人反对,毅然逼着子庆带自己来到洞中疗伤,却意外救了自己,更觉亏欠。 打开机关,自洞中而下,落入冰凉的水中,碧水如冰,依旧这般寒凉,夫差亲手把胜邪神剑濯洗,之后,自深水中游出,上山。 苎萝山并非高山,且地势平坦,一行人轻松地上了山巅,站在巨大的榕树下,只见这榕树开枝散叶如盖,足有一间房寝殿那么大,榕树的中央,似乎有一兽印,像是犼兽的样子:角似鹿,头似驼,耳似猫,眼似虾,发似狮,前爪似鹰后爪似虎。 夫差手持胜邪神剑,割破手掌,以鲜血喂食之,通体似墨的胜邪剑立刻闪耀红光。 “难道说,寡人真是至邪之血?”夫差自言者,运出一股强大的内功,欲要劈开榕树,直取犼兽怨灵,怎奈那榕树像是金刚铁打一半,劈下去,纹丝不动。 正在这时候,自山下围上来一群人,都是轻功过人,像是要把夫差等人围攻一般,夫差知是中计,却丝毫不怯。这是他苦心栽培的一只护卫队,个个死忠于他。 他矗立在参天榕树的正中央,静待护卫队们将杀手收拾干净。对方的杀手比想象中还要强些。他的侍卫们在流血负伤。杀手和侍卫们的鲜血一次次溅洒榕树下。夫差仔细分辨着这般杀手的武功路数:中原的,楚地,塞外,应有尽有。兼有以毒蛇为暗器的,一丛丛蛇飞扑过来,他拿胜邪剑一一劈断,他不得已,终于自己出手。 他运出一股罡猛的剑气,劈向扑上来的杀手们,黑色的剑气化作巨大的虬龙,汹涌而来,把杀手们五腑六脏都震裂。不知是毒蛇的毒液起了作用,还是他的血平添了威力,榕树的叶子在空中翻滚,他的剑气化作腾龙,亦在空中翻滚。 杀手们终于被全然消灭。 此时,再看一眼榕树中央,那犼兽的印字却莫名消失了。夫差摸出怀中荷包内的胜邪珠,只见珠子幽幽发着黑芒,像是恢复了威力一般,这时候,他忽觉腿上疼痛异常,却见一只毒蛇正咬着他的小腿不放,另一半身子已被砍断,尚在地上蠕动。 “毒蛇?”夫差立刻抓起蛇头,扔到地上,然而,他的腿已然呈青黑色,似是被剧毒侵蚀了一 般。 夫差心下一凉:“我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么!” “没有那么严重!”贴身侍卫非政说着,立刻点了夫差的大穴,将他腿上毒以口吮出,嘴唇瞬间肿 得像两截香肠。此时,夫差觉得伤腿如山沉重,竟挪不动步子了。他忙运气打坐,将自己体内的 余毒逼出。 一帮侍卫们守护在他的身边,围城人墙。 正在此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女声:“啊,怎么这么多死人!义父能得到安息么? 亦有熟悉的少年声音:“笨蛋,义父最怕打打杀杀。这里这么安静,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杀人?” 子庆没死?夫差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施,你现在胆子好大,见到这么多死人都不怕了么?” “阿旦不是也不怕嘛。” 那一刻,夫差已然忘记了呼吸。心下狂跳,双颊也热得发烫,他四肢百骸都在向她招手,只是,他受伤如此狼狈,他又不愿相见,只把心中又念了一千遍。 心中山崩地裂一般,又如海水喷涌,直把他湮没,他心中说不上悲喜,眼眶已发烫。 阿施。 那是日思夜想的阿施。 阿施。 那是他情非得已,却一次又一次伤害过的女子。 “喂,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挡在这里?”那清脆甜美的声音有些愤怒。 “少废话,绕道吧!”侍卫非政说。 “咦,这不是吴国的令牌么,你们是吴国人!你们为什么要来到我们越国!”郑旦拔剑怒道。 子庆亦道:“都让开!小心我不客气了!” 非政不知这三人在夫差心中的重要,竟然拔剑相向:“谁敢不客气,我就对谁不客气!”说着,挥剑出招。 这时候,端坐于正中央的夫差终于开口:“不相关人等,莫伤害他们。” 这时候,侍卫们散开,阿施终于见到了她少女时代最仰慕的男子,那个将她害得家破人亡的男子。 那一刻,阿施心中如有万马在心中践踏而过,心疼,疼得她四肢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依旧英俊如斯,多了一份而立之年的成熟沧桑感,那伟岸的身材变得更加坚实,他漆黑的瞳仁中迸射着倾尽天下的霸气,只是,还带了几分凄楚,她相信,只在看她的时候,他才这般。只是,两人已经回不去了。 第37章 第二十章 决战前夕,胜邪一怒 下 他依旧英俊如斯,多了一份而立之年的成熟沧桑感,那伟岸的身材变得更加坚实,他漆黑的瞳仁中迸射着倾尽天下的霸气,只是,还带了几分凄楚,她相信,只在看她的时候,他才这般。只是,两人已经回不去了。 忽然,从地上飞起一只花花绿绿的毒舌,吐着血红的信子,直扑向阿施,夫差飞身而起,抓住那蛇头,直打七寸扔了出去。两人再次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夫差俯瞰着三年未见的人,一言不发,阿施亦是抬头望着他温存的眼眸,两人千言万语只化作一腔沉默。 “夫差,是你!你来我们越国,又要作甚!” 这时候,郑旦打破了这沉默,她抄剑就刺,夫差拿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她的剑,微微一用力,剑断成两截。 “来找她。”夫差牵着阿施的手道:“跟我回吴国。“ “回吴国作甚?第一次跟着你,我失去了义父,险些没了弟弟。这次你还要怎么样!”阿施怒道。 “放开她!”子庆仗剑而来,夫差随手接了两招,却发现这少年早已不复两年前的青涩,武功精益了不少,人也成熟沉稳了许多。他的进步,着实让夫差惊讶了一把,只是,比起他来,还差了太多,夫差一把擒住了子庆,将胜邪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夫差,你放开子庆!”阿施拾起地上的一把剑,道:“你若不放,我和你拼了!” “君上,我看附近似乎有一批越兵正往这边赶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不如先离开吧!”正在此时,非政牵着夫差心爱的里飞沙白马飞赶过来。 只见黑压压的越兵正赶往山上,为首的,正是范少伯。 夫差一行人骑快马迅速离开此地。 几日后,夫差回到姑苏时,伍子胥早已在寝宫中等候。 只见伍子胥手持刑仗,怒喝一声:“君上,跪下!” 夫差眯了眯双眼:“相父今日怎么了?” 伍子胥道:“刑仗代表先君,君上你跪还是不跪!“ 又以先君要挟。夫差只得跪下。却扬起了高傲的头,将胜邪剑拔出剑鞘,寝殿内的灯烛们纷纷灭了。紧接着,阴风怒号,飞沙走石,整个寝殿都充斥着一股上古遗留下来的邪气。 “寡人去越国,无非是想夺回胜邪剑的威力。为的也是报家仇国恨,何错之有?“夫差怒道。 伍子胥道:“当然有错!现在吴越关系剑拔弩张,君上知道你此行有多危险吗!三年前,先君难道没因为你只身犯险而教训你吗!” 夫差道:“相父要打,又何必多言!“ 伍子胥却凑过来,跪倒在夫差面前,悄声道:“君上,我们马上就能复仇了!” 夫差有些不解:“什么?” 伍子胥笑道:“老夫早已买通了越国将军石买的一名谋士,他会告诉石买,说君上不务正业,最近还去越国私会美人。让石买撺掇勾践伐吴。到时候,勾践何愁不轻敌而?” 夫差微微一怔,略一思忖,道:“相父此计甚好,只是还不够?” 伍子胥疑惑道:“不够?” 夫差扬眉一笑,拽过伍子胥手中刑仗,狠狠地打在自己宽厚的背上:“让他告诉石买,吴国君相不和,不但口角频生,还关系僵化,此时正是伐吴的最佳时机。“ 伍子胥一听,大声骂道:“夫差小儿,你勿贪恋美色!“ 夫差亦是回敬道:“伍子胥,你这厮竖贼!你将入黄土,顽固不化!” …… 此事很快就通过石买传入了越王勾践的耳朵。 要问石买是何许人也?他就是在“檇李之战“中以毒箭射中阖闾的那位猛将。因为立了大功,他的人生从此发生了变化,得到了加官进爵,可是,之后呢,勾践依旧信任范少伯与文种,重要的事从未和他商议过。为了再次大显身手,石买加紧了撺掇勾践讨伐吴国的步伐。 这一日,石买密奏勾践道:“君上,我们还是主动出击吧,闻听夫差这绣花枕头前几天跑到我们越国来,据说竟截住了阿施姑娘,要不是范将军和他的弟弟子庆在,怕是不知道如何了!回去之后,伍子胥就仗责了他,两人当晚骂的脸红脖子粗,伍子胥还气得七天没上朝!而且夫差这三年中又是修城防,又是练兵又是储备粮食,我们要不杀他个措手不及,怕是要等着挨打了!“ 勾践细意琢磨了一番之后,终于在朝堂中提起了发起伐吴的战争一事。这已经是三年来他第三次提出伐吴一事了。之前,文种和范少伯都劝他莫操之过急,这次,他再也等不得。 范少伯道:“君上,天时不作,弗为人客。人事不起,弗为之始。万物都要顺应自然。吴国比越强大,我们不若以逸待劳,加强城防,让他们来到我越国客随主便。吴王夫差有父仇在身,近三年以来夙兴夜寐,未有一刻懈怠,兵家伍子胥为报阖闾知遇之恩,更是为了报仇三年不近其妻,粗茶淡饭以时刻提醒自己。伐吴一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文种更是道:“君上,勿伐吴,否则,我越国将亡矣!” 勾践这次却一意孤行:“就算我们不去伐吴,吴国也会来伐我越!寡人心意已决!” 范少伯摇头。比起夫差,勾践已经算是很平易近人,亦已算是善于纳谏,他苦劝了他三年,这次怕真的劝不得了。 文种依旧不死心。这位年过四十的两朝老臣,竟在府上设置了灵堂,披麻戴孝,嚎啕大哭:“越国亡矣!” 勾践知道之后,竟命人来捉拿文种。幸亏同是楚国人的勾践王后雅鱼相救,才免得一死。 夫差知道之后,连饮了三大坛美酒,他知道,胜利离着他越来越近。称霸亦离着他越来越近了!同样,他牵挂的人,亦将来到他的面前。 初夏,越王勾践任命石买为大将军,范少伯为副将,携三万名步兵,一万两千名水军、一万车架□□手誓师之后,水陆两路,浩浩荡荡扑向吴国。 闻听此讯,夫差拍案大笑,一双漆黑的瞳子散发着灼人的光华:“寡人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夫差终于穿上了等了三年的黑色铠甲,黑色的披风在风中如黑色的波浪,他手中的墨色长剑胜邪更是一出剑鞘就引风云色变。 在太湖一代,越国的战舰遭遇了吴军的埋伏。 伍子胥亲自指挥的战舰发出了猛烈攻袭,夫差指挥一干中型舟号紧随其身后,小型战舰亦步亦趋,跟了上来,越军陷入了吴军的猛烈攻势中。正在越军措手不及之时,夫差挥起长剑,一声令下,船上的吴军步卒万箭齐发。越军被打得落花流水。 范少伯建议石买道:“我们不如果断退兵,在吴军的必经之路东苕溪和石门湾设下埋伏,以□□手伏击吴军吧!“ 石买却瞄准了夫差所在的战舰,号令越国战舰齐齐攻上去,夫差一声令下,小战舰齐上,将越兵打得落花流水,夫差更是身先士卒,将胜邪剑一挥,十几名越军便落入水中。再一挥剑,将战舰也劈裂,湖水滔滔,翻船无数。 隔着老远,勾践挥剑大骂:“该死的石买!废物,看寡人不亲自拿下夫差!” 范少伯忙拦住勾践:“君上息怒,待少伯去亲自会会夫差吧!打仗不可无主将,少伯救石买去也!”说着,命人遣下一只小舟。 “少伯,拿寡人的泰阿剑去吧!”勾践说着,将自己的宝剑解下,抛给范少伯。泰阿同样是由欧冶子大师亲自打造,虽无夫差手中的胜邪剑那般惊天地泣鬼神,但同样是把威力无双的好剑。 “多谢君上!” 范少伯接过宝剑,将自己的那把递与勾践,驱动一辆小舟,以深厚内力逼着其前行,一路借宝剑砍杀吴军无数。他那飘逸的”璎珞剑法“剑法,将剑气化作无数细花,将江水化作一簇簇细钻,刺入吴军的手上,胸前,腿上。在乱箭乱刀中,像是出尘的仙人一般,他一路杀到吴君阵地,总算为越军挽回了点士气,然而,败局已定。 “夫差,你死期已到!檇李之战时我射杀了你君父,让你们吴国大败不成军,今日我也能杀你!” 此时,石买已正面应战夫差。 “冤有头,债有主,谢谢你主动送上门了!”夫差仰天大笑,胜邪剑一挥,激起千丈湖水,直把石买的战舰掀翻。 石买施展轻功,自战舰逃脱,却可惜了那一船的士兵们。夫差再一挥剑,运出一股罡猛的石买完全没有想到夫差的功夫有这么好。 “少废话! 石买使出一套剑法,被夫差轻易破了招。他本也是个好功夫的,奈何心神已乱,又急于求成,几十招之后,便败下阵来,夫差欲要一剑砍杀砍杀他,怎奈背后忽有敌情,只见范少伯手持长剑而来,道:“莫伤他性命!” 第38章 第二十一章 夫椒之战,气吞万里 “少伯,拿寡人的泰阿剑去吧!”勾践说着,将自己的宝剑解下,抛给范少伯。泰阿同样是由欧冶子大师亲自打造,虽无夫差手中的胜邪剑那般惊天地泣鬼神,但同样是把威力无双的好剑。 “多谢君上!” 范少伯接过宝剑,将自己的那把递与勾践,驱动一辆小舟,以深厚内力逼着其前行,一路借宝剑砍杀吴军无数。他那飘逸的”璎珞剑法“剑法,将剑气化作无数细花,将江水化作一簇簇细钻,刺入吴军的手上,胸前,腿上。在乱箭乱刀中,像是出尘的仙人一般,他一路杀到吴君阵地,总算为越军挽回了点士气,然而,败局已定。 “夫差,你死期已到!檇李之战时我射杀了你君父,让你们吴国大败不成军,今日我也能杀你!” 此时,石买已正面应战夫差。 “冤有头,债有主,谢谢你主动送上门了!”夫差仰天大笑,胜邪剑一挥,激起千丈湖水,直把 石买的战舰掀翻。 石买施展轻功,自战舰逃脱,却可惜了那一船的士兵们。夫差再一挥剑,运出一股罡猛的石买完全没有想到夫差的功夫有这么好。 “少废话! 石买使出一套剑法,被夫差轻易破了招。他本也是个好功夫的,奈何心神已乱,又急于求成,几十招之后,便败下阵来,夫差欲要一剑砍杀砍杀他,怎奈背后忽有敌情,只见范少伯手持长剑而来,道:“莫伤他性命!” 夫差晃身一躲,见是范少伯,心头一喜,侧手一转,石买的人头落地。 “你……”范少伯未料到夫差手速竟如此之快,心下一惊。 夫差出招,拿出他最擅长的“君子掣天”,以这罡猛招数于一招拿下范少伯,范少伯强用内力撑着,许是泰阿剑的威力,这一招他竟接了下来。 “这一战,你们必败无疑。来吴国吧!”夫差再出一招。 “临阵逃脱,算什么好汉!”范少伯不屈不挠。他手中的泰阿剑乃是他的主公所赠,他又岂能负他。 ”来我吴国!成你我万事霸业!“夫差说着,运出一股强大的剑气,化作苍龙,扑向范少伯。这是一招名为“苍龙曳天”的至刚至阳之招数,在这江水之上,苍龙剑气格外罡强,八荒的气流也扑来了一般。 “少伯已有自家主公,宁死不从!”范少伯口吐鲜血。这一招,他何其熟悉,只是,他从来不是这一招的对手。 “不从也得从!” 夫差一把擒住了范少伯,飞身欲回自家战舰上,正在这时候,范少伯终于拿出了自己的必杀招数,他自胸前的铠甲中摸出一个布包裹,撒向夫差。 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密密麻麻。纷纷扬扬。 这是自两人初次见面时,范少伯心中便知道的夫差的秘密。许是君子之约,他从未对别人讲过。只是,这次他已顾不得。 夫差大惊,扔下范少伯,后退出两丈之外,站到了自家的巨大战舰上。 身边的□□手们齐齐放箭,欲要射杀小舟上的范少伯,夫差道:”此乃范蠡,要抓活的!“ 说着,辟出一道几丈高的江水,直把空中的毛发都扑入水中,他再飞身到范少伯面前,一剑逼上范少伯的脖颈,怒骂道:“想不到,你和勾践父子一样卑鄙!” 范少伯闭上双目:“你要杀就杀吧。” 夫差却飞身到空中,一脚将范少伯的小舟踹飞出十丈以外,掀翻了几只越舟,却也伤了几个吴兵。 “你救寡人一命,寡人今日饶你不死,这一账,从此两清!”夫差道。 此时,夫差站在他最大的战舰上,身后的黑披风翻飞飘逸,天上的二郎神也比不上其英武姿态。范少伯在远处看着他,叹息一声:“真是大丈夫。”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傍晚,红霞漫天,不知是不是染了吴越双方的鲜血。夕阳美不胜收。 于血光四溅之中,越国的援军终于赶到,吴国亦是早有防备,后备军自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此时,天色微暗,星月早已在天边围观这一场面宏大的战斗。 终于等到了一锅端的时刻,伍子胥面色红涨,声音如江中的龙神,咆哮声直把江水也震得发抖:”全体弓箭手预备,放火箭!“ 伍子胥长剑一挥,夫差长剑一挥,吴国的弓箭手们万弩齐发,夜空中登时如流星雨降落一般,火之雨纷纷而来下。越军渐渐被火势包围。 夫差抄起一把足有三只□□一般大的□□,将最大的一只火箭射向夫差所在的战舰,范少伯奋力将火箭挡下,勾践吓得面如土色。 主战舰上,四处都是火舌。 “保护君上!“范少伯挡在勾践的面前,运出一道剑气,把江水逼到战舰上,强行灭了这火势,只是,这一败,兵败如山倒,越军们的士气早已全无,范少伯与勾践带着越军逃啊逃,两天之后,终于逃到离越国都城会嵇不远的会嵇山上,清点了一下,仅剩下五千残兵。 会嵇山本不是高山,仅有三百多米,然而,山上杂草密布,适合隐蔽,夫差和伍子胥却命人将会嵇山团团围住,简直插翅难逃。 此时,勾践羞愤交加,怒持泰阿剑,道:“这一仗寡人怕是死到临头了,恨寡人没听你和文种的话,下一辈,寡人定要做个英君!” 范少伯忙夺下勾践手中剑:“君上莫要轻生,我们还有机会!” 勾践一听,苦笑一声:“还有什么机会?” 范少伯道:“君上可舍得这把剑?” 勾践点头:“国之将亡,一把剑若能获得些机会,我又如何舍不得!” 范少伯又道:“君上可舍得暂时的尊严?” 勾践有些不解:“少伯,你在说什么?” 范少伯笑道:“留得青山在,我们还能重新来过。君上欲讨伐吴国那一刻,少伯就知道有这一天,所以早已买通了吴国太宰伯嚭。他虽不能劝夫差和伍子胥不战越,却能劝夫差饶过君上一命。” 勾践道:“少伯你休要骗寡人!” 范少伯道:“夫差正当壮年,雄心勃勃欲要争霸四方,倘若伯嚭对他说,你若灭吴,中原各国定会联合起来对付吴国,你称霸无望,不知他还会不会杀我们?” 勾践眼中闪闪发亮。 范少伯又道:“事已如此。君上我们投降吧。早在我们未出征之前,文种大人早已想过兵败之后的对策。他的想法是,让君上和君后甘愿入吴为奴。“ 勾践一听,火冒三丈,刚刚眼中迸射出的火花再次消失:“让寡人为奴!你和文种安得什么居心!寡人还不如死了算了!”说着,再次抄起了宝剑欲抹脖子。 范少伯一把抓住了宝剑的剑刃,鲜血一滴滴落下:“夫差为了问鼎中原,一定会割舍对越国的最大恨意,让君上入吴为奴雪恨。只不过,这样太委屈君上了。少伯也会去吴国追随君上。而且,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勾践有些不解:”少伯,你和文种究竟在背后商议了多少寡人不知道的事!“ 范少伯抹了抹手上的鲜血:“君上还记得三年前入美人宫的三位少女么?当初少伯和文种大人为了不让君上亲近他们,做出了最大的努力,现在,是他们入吴报效君上的时候了!等夫差消了气,我们回到吴国,从头开始!君上还年轻,我们回来之后,用五年十年,到时候,一定会再次打败吴国的!“ 勾践道:“少伯和文种大人考虑的如此缜密,真是越国之幸。只是,让寡人入吴为奴,寡人可能做不到……” 范少伯跪拜道:”君上请三思!商汤和周文王都曾历经囚禁之难,他们都是大圣大贤之君,君上也会是!“ 勾践呆坐在地上:“让寡人考虑一下。” 此时,勾践想起夫差那张英俊且骄傲的脸,心中不甘得紧。他怒锤手边的大石,旧年往事涌上心头。 吴越两国素来就不和,在夫差的父亲阖闾和勾践的父亲越王允常时期,就已经打过好几次了。那一次,允常输给了阖闾,那一年,夫差和勾践还是少年。那是勾践第一次见到少年夫差,初次见面,真是眼前一亮。 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少年,长身玉立,身上的黑色铠甲如墨色的玉。他的手中还持一把长剑,站在阖闾的身后,真是人中龙凤。 战胜的吴王阖闾何其的威风,不但接受了允常送给他的两把宝剑,还接受了许多礼品,最重要的是,他炫耀次子夫差文武双全,居然炫耀到越国来了。 那一次,在阖闾的要求下,16岁的夫差与12岁的勾践比试了一场功夫,还比了一场兵法论,勾践输得一败涂地:论兵法时,他支支吾吾,比武时,他在三招之内输了,自那时候开始,他便视夫差为最大的敌人。 第39章 第二十一章 夫椒之战,气吞万里 下 那一次,在阖闾的要求下,16岁的夫差与12岁的勾践比试了一场功夫。还比了一场兵法论,勾践输得一败涂地:论兵法时,他支支吾吾,比武时,他在三招之内输了,自那时候开始,他便视夫差为最大的敌人。 “公子夫差,你年纪本来就比我大四岁,四年之后,我一定能超过你!”十二岁的勾践羞得满脸通红。还把断剑扔在了地上——在比赛的时候,他的剑都被夫差弄断了。 “是么?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你呢?公子勾践?”十六岁的夫差从高鼻梁下哼出一丝冷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你……你别走,有种再和我比试一次!这次我一定要打败你!”少年勾践追上了少年夫差,结果,夫差仅仅用了一招,就将勾践打倒在地,这次,少年勾践不但摔了个狗啃泥,还在两国的王公大臣们面前丢尽了颜面。两国的臣子们爆发出阵阵的大笑,那阴森的笑声,勾践这辈子都忘不了。 “四年,不行就八年,再不行就十年,这辈子,我总有会打败你的一天!”手掌和脸都破了皮的少年勾践发下了一辈子的誓言。 “凭你?你永远打不败我。”少年夫差头也不回,继续前行。 这时候,两国的大臣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夫差年方十六,已是战场上的先锋,立下汗马功劳,你呢勾践?” “闻听夫差每日练武读书从不懈怠,你呢勾践?” 这种话,亦曾伤害过少年时期的勾践。起初,他恨夫差比自己年长几岁,自己便什么都不如他,等到四年之后,他发现,再给自己四年,也不如夫差时,他心中发不甘只有自己知道。如今,真的要为他牵马为奴吗! 勾践忘不了当年在朝堂之上,是如何被自家官员取笑的。 勾践更忘不了,两人站在一起时,连母亲都说,这位吴国二公子将来大有作为…… 范少伯似乎看透了勾践的心思,道:“君上,从现在看来,夫差确实比君上强一些,只不过,人生还有几十年,他是最先拿到一盘好棋的人,但是,谁能把棋下到最后还是未知数,大丈夫能屈能伸。难道君上真的甘心就这般彻头彻尾的失败么?” 勾践咬了咬唇:“少伯,辛苦你了,降吴一事,还得你去劝说。” 范少伯再拜:“君上英明!” 此时,天色蒙蒙亮,一轮红日如血般美艳妖异,照在范少伯的身上,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莫测之风采,他拜倒在夫差的面前时,夫差一脸不由分说的果决。 夫差傲慢地坐在一张双螭宝座上,那是自越国得来的战利品,本是勾践的。 “来人,把范少伯绑起来。放火烧山!”夫差道。 范少伯哈哈大笑:“夫差啊夫差,你这样对待越王勾践,就不怕别国联合起来反抗你吴国么!亏你要称霸四方,这点度量都没有!你不配霸主!“ 夫差冷哼一声:“休要挑拨,你无非是为勾践活命。寡人偏偏要他死!” 范少伯道:“他死了倒是没什么,就怕你的万事霸业毁于一旦!你若是想报父仇,尽管让勾践来吴为奴就是!让勾践和雅鱼君侯天天打扫阖闾王的坟墓,什么仇恨报不了!“ 正在这时候,伯嚭走上前来,对夫差劝说道:“君上,范蠡所言极是。我们将来欲要称霸中原,且莫丧失了仁德。既然我们已经赢了,不如,就别杀勾践了吧!让他天天为先君打扫坟墓,也是宣扬我吴国国威的办法呀!到时候,列国之内,谁人不晓得君上英明神武!总比列国都来拼死抵抗我吴国强呀!” 夫差开始犹豫。 这时候,伍子胥怒喝一声:“夫差,你忘记父仇了吗!今日不杀勾践,等待何时!来人,烧山!” 夫差道:“且慢!” 伍子胥怒吼道:“你这是要留下后患吗君上!你可听过纣王未杀周文王,最后被姬发灭商的故事!你可听说过夏时少康灭有过氏的血淋淋的历史!昔日有过氏先灭斟灌氏,又灭了夏侯帝相。帝相的妃子怀着孕逃到有仍国,生下少康,再后来,少康召集旧部,打败了有过氏,重新恢复夏朝,你现在的行为,和有过氏有何区别!如今,勾践比少康当年强大,而我吴国不如有过氏,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伯嚭却道:“君上,既然如此,咱们不如把越国的宝器财物全部收入吴国,这样他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反抗了!反正我们以后征伐中原,也是需要钱财宝物……” “君上,莫听谗言啊!多少宝物都不如灭越消除后患!”伍子胥的咆哮声惊动了树上的飞鸟。鸟儿们惊叫着飞上了天空,啁啁啾啾着,呼朋而去。 夫差斜倚在宝座上,虽不言语,心内却更加动摇。 范少伯道:“夫差,阿施也是越国人!三年前,君上将阿施姑娘赐予范某人,阿施姑娘却从来未正眼看过少伯,因为她心中有你!你若现在将越国灭国,还杀我越国国君,你背负着阿施姑娘的家仇国恨父仇,她一定不会原谅你的!你若放过越国,阿施姑娘一定记得你的好!” 夫差一听,心下一疼。 上次相见,阿施看自己的眼神,何尝未有深情。他已连续负她,此时,他又如何舍得再次伤害她。 “勾践处处不如你,你放过他又如何!君上若答应放勾践一条生路,几日之后,我们就把阿施等美人送入吴国!”范少伯高声叫道。说完之后,他却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三年来,他从来未有一刻放弃过他与阿施的感情,如今,为了说服夫差,竟主动提出送她入吴,他知道,此言一出,将成为自己终生的憾事。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悔之晚矣。 这一次,夫差彻底沦陷了。他直起身,用黑曜石般的双瞳盯着范少伯:“你是说,要送阿施入吴?” 范少伯只觉得头昏目眩,双耳发胀,然而,他已无退路:“是!” 夫差微眯双瞳,细细思忖了片刻。 此时,范少伯心中已有千万海棠花落尽,万千玉兰花凋零,他觉得,夫差犹豫的这一刻,时间仿佛已过了千年一般。 “寡人就饶勾践不死。夫差,就来我吴打扰我君父坟墓吧!”夫差道。 “少伯甘愿陪同!”范少伯拜道。 “好啊,你来。”夫差十分欢喜。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肌肤如雪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向他走来,还冲他微笑。夫差心中 暗暗发誓道,阿施,纵然负天下,寡人这次再也不会负你! 第40章 第二十二章 入吴一梦,翩跹剑影 上 阿施被送往吴国之前,范少伯手捧新娘的礼服,身穿新郎的喜袍,最后一次与阿施相见。 从战场上归来,他憔悴了许多,胡子还未刮干净,显得越发沧桑,竟和出征前的弱冠少年判若两人。反为他增添了几分青年男子的魅力。一路上,惹得宫女们纷纷偷窥。 当他这般走入美人宫时,莫说阿施,就连旋波,郑旦、文青青也都吓了一跳。 “范大人,你这是来唱戏么?”郑旦问。 范少伯一脸郑重地道:“我们都即将入吴。少伯即将陪着君上去做一个马夫,你们也将成为夫差的女人。走之前,我想做最后一次争取。阿施,郑旦与旋波美貌并不输与你,他们依旧能讨得夫差的欢心。你若现在答应嫁少伯,我们还可以成亲,你在越国等少伯。夫差放我们归来,应该用不上三年……” 文青青幽怨地望着范少伯。 郑旦吃惊地望着范少伯。 旋波故意打了个哈欠,不知想起了什么心事,双瞳黯然地玩着腕上的金镯子,镯子上镶嵌着绿松石、红宝石、绿宝石,那是子庆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阿施丝毫未犹豫,她道:“范大人,阿施已经不是当年的阿施,国家有难,我定当出力。我可能不会亲手杀他,可是,我一定会劝他为越国留下一线生的希望!我不要看着越国亡国!” 郑旦亦道:“义父之仇在身,如今又有国仇,范大人,你不如多叫教我们几招武功,让我们杀了夫差吧! 范少伯怅然笑道:“果然,我们还是无缘么?罢了。” 正说着,见如花也端了一只红色的木盘而来,掀开红布之后,分别是四瓶酒,匕首一只。 四位少女皆骇然。 文青青忙问:“如花姐,这匕首我知道,用来杀夫差,这酒,是毒酒吗? 如花笑道:“不,这是红花酒,堕胎用的。” 四位少女闻之,红颜失色。 如花神情严肃:“你们要获得夫差的信任,就必须得宠,若要得宠,就难免暗结珠胎。夫差本就年轻英俊,风度不凡,你们若再怀了他的孩子,你们心,怕就永远留在吴国了。因此,一旦你们几位谁有了身孕,另外几人一定以红花酒逼迫其堕胎!” 文青青打了个寒颤。 阿施与郑旦面面相觑。 “可是,孩子是没错的!”郑旦反驳道。 如花苦笑,摇头说道:“孩子是敌人夫差的种,他敌国后人的身份,就是他的错!” 阿施和郑旦亦是打了个寒颤。 如花继续道:“你们四位是越国少见的美人,这次入吴,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得宠,你们其中一人如果得宠,必须提携其他几位美人。不然,你们在后宫中寸步难行,知道吗?后宫美人多心机,你们还是没有伙伴,会死的很惨。还有,你们其中若有人爱上夫差,其他人定要喂以鸩毒,以免坏我家国好事!”说完之后,阿施与郑旦沉默。 旋波嗤笑一声:“我才不会爱上夫差!他算什么东西!” 文青青回眸望了范少伯一眼,亦道:“我也不会爱上夫差!他一介武夫,哪有范大夫儒雅英俊!” 如花点头,望着阿施和郑旦:“你们两人呢?” 阿施大声道:“我曾经爱过他。但他伤害我太深,我已经对他没有了想法。施夷光恩怨分明,定不会坏我越国的好事!” 郑旦拔剑横在自己的颈前,发誓道:“我,郑旦,若爱上夫差,定自刎以谢罪!” 如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响头:“那我越国全国人的安危,包括勾践吾王、范先生的安危,都交到你们的手上了!” 四位美人忙去扶起如花,却见范少伯也跪在了他们面前。 “范大人,快请起!”文青青忙去扶范少伯。 范少伯挥了挥手,郑重地向四美人磕头:“这是君上让我代他敬你们的!多谢四位红颜捐躯付国难!” 于是,阿施、郑旦、旋波、文青青,连同在伯兮乐坊学习的四位美人,并称“八美”一并被载入几辆马车,准备送入吴国。 入吴之前,如花特意暗中找来郑旦,支开了旁人,神秘地对她道:“这里面你最果决,一旦谁会变节,你且替我处置他们吧!西施早就喜欢夫差,怕是会坏事,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东施是个意志不鉴定的姑娘,她入吴最早,也最没有脑子,你且紧紧盯着她二位!” 郑旦犹豫再三,终于接受了这项任务。 一路上,子庆遥遥相送护佑,随着越国的大部队一直到吴国的姑苏城,在吴国开设伯兮乐坊一事终于提上日程。 另一边,八美人齐齐被送入吴宫,等候吴国年轻英俊的王的审视。 此时,已近盛夏时分,这一天,天气分外的热。殿外骄阳似火,知了长鸣,殿内,八位美人站得热汗淋漓。 八位美人盛装一番,在夫差的书房站了两个时辰,待纱衣也贴在了皮肤上,妆容也花了,依旧等不到夫差。 文青青恨恨地道:“这个吴王真是坏,他怕我们的美貌作假,所以让我们妆都掉了,他才看的更真切些吗?狡诈!” 旋波香肩微露,拿手帕扇着风,笑道:“难道我们怕他看不成?我旋波哪一处不够他看了又看?” 郑旦道:“这该死的夫差,我若能拿剑劈了他,现在就杀了他,然后把他大卸八块!” “阿旦莫激动,夫差脾气不好,你莫惹怒了他。” 阿施戳戳郑旦的胳膊道。她身上非但没有出汗,还阵阵发凉。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在砰砰的狂跳,腿亦在发抖。 又等了半个时辰,傍晚已至,红霞漫天时,八美人都道是今日夫差不会来了。谁知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君上驾到!”八位美人只感觉一股强烈的气势汹涌而来。 那是何等凛然的气势,尚在殿外时,八美已然腿脚发软,那是何等的威风,人未至,那稳健的步子声已将他们敲打的心中狂跳。未曾见过夫差的美人心中不觉呐喊,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魔鬼?是狰狞的夜叉?还是粗犷的巨灵神? “君上,美人们已经等候多时了。您这边请。”寺人道。 夫差却仅仅冷哼了一声,真是傲慢至极。 八位美人忙挺胸抬头,端庄站直,只见一位伟岸的男子迈着矫健的步伐,大步走来。 时值盛夏,这位高大魁梧的男子却依旧穿着一神黑色的大氅,威风凛凛,他宽阔的背上,纹金虬龙也是栩栩如生,他转过脸来时,八美微微抬起头,顺着优雅的锁骨,颀长的脖颈看上去,看到了倔强如钢铁的薄唇,再往上看,这男子的鼻梁挺越而峭拔,如壁立千仞的高山。 那是何其明亮而霸气的眼,黑瞳明亮如辰星,眼神中似藏着天下,又柔情似火,他粗黑的长睫之下,藏着她们看不穿的太多故事。 几位少女开始暗恨如花。告诉过她们夫差长得英俊有气度,却怎的没告诉他们他这般俊美无双!他们一点防备都没有。 侍奉这样一位君主,该是如何的幸运。 能受到这般男子的恩宠,将是怎样的造化。 几位身在伯兮乐坊的美人面对眼前的美男子,竟不知所措了。 阿施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垂下头;郑旦看了一眼之后,心中竟泛起一丝喜悦,她认得他。她救过他,还对他说要阉了他。一边想着,她心中闪过孙少卿的笑脸,喜悦感被强行压抑了下去。 旋波尽量让自己站得更加婀娜,挺起她最引以为傲的胸脯,用最妩媚的姿态扫视了他一眼。真是个美男子,竟与她心爱的人有几分相似,却比子庆更加高贵有气度,她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你们就是越国八美?”这男子声音中略带几丝不屑,冷漠中略带几丝温柔。 “八美拜见君上!”旋波带头拜道。 阿施,文青青、等人也跟着拜,郑旦不情愿随着别人行礼,一脸的愤恨。 另有一位姑娘,正痴痴地欣赏着眼前的帅哥,竟忘记了行礼,旁边的人用手肘戳了她,她亦是未发觉。 “那个流口水的,拖出去斩了!”夫差大臂一挥。美人被拖了下去。 剩下的七位美人吓得齐齐跪倒在地。 “你,你,你,”夫差指着伯兮乐坊剩下的三位美人:“这种姿色,寡人的宫中少说也有三千,你们也配承欢寡人身下?” 几位美人哭喊着:“君上饶命啊!” 夫差冷笑一声:“寡人懒得要丑八怪的命,你们去伺候伍相国吧!”说完,对身边的侍卫非政道:“立刻送这三位美人去伍府,说这是战利品,寡人不愿独享。” 侍卫非政便遣了三位美人去了伍府。 待书房中只剩下四位美人时,夫差终于细细端详了一番:“你们才配做我夫差的女人。” 第41章 第二十二章 中 待书房中只剩下四位美人时,夫差终于细细端详了一番:“你们才配做我夫差的女人。” 夫差端起了旋波的下巴:“销魂蚀骨,婀娜若云。”旋波嫣然而笑。 说完,又端起文青青的下巴:“饱读诗书,举止不凡。”文青青不自觉把头扭了过去。夫差竟不是莽夫,但不如他心中的范大人。 夫差又端起郑旦的下巴:“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你救过寡人,还拿剑指过寡人。”郑旦低头不言。忽想起故去的孙先生,心中爱恨交织,竟生出一股浩然的怒气,这怒气,几乎要让她爆炸。 最后,夫差缓缓走到了阿施的身边。气氛似乎僵持起来。两人对望无言。 此刻,夫差竟不知说些什么。 人生若只如初见,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她还是十岁的小女孩,便不会有这般的交集;人生若只如第二次相见,他还是她的大叔,她是仰慕他许久的单纯少女;只是,两人见了又见,给予对方的,却造化弄人般越发的少。 夫差伸手抚摸着她的脸,紧接着,拍拍她的肩膀,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已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来进展。 阿施看着夫差不知所措,自己更加不知所措,她抬头贪婪地望着他,下一刻却又把头低垂下去,大气不敢出,他拍她肩膀的时候,她浑身一抖。 还是阿施先打破了沉默:“越女施夷光,拜见君上。” 声音如从前般清脆好听,却多了一些沉重。 这一声,足以让夫差抛却旧怨。他想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又想亲吻她臻为羊脂玉般的的脖颈,却强忍着自己的冲动,端起一副君王的架子,只是用修长的大手穿过她的黑发,拍拍她的腰:“比以前更美了。寡人为孙先生建造的陵墓,以国葬级别,过几天带你去看。”阿施抬起头,道:“君上,还请让义父安息于苎萝山……” “衣冠冢而已。这是寡人的敬意。”夫差道。 说到苎萝山,夫差忽又想起前几天的事。想起阿施与范少伯熟稔至此,他心中的怒火再度熊熊燃烧。他回眸盯着郑旦,这位阿施儿时的伙伴,他要给她点颜色。 “这位美人,可愿与寡人共度良宵?”夫差揽着郑旦的腰肢,欲要离去,郑旦一拳捣向这人挺拔的高鼻梁,夫差轻易一晃,躲过了攻袭。 阿施一惊,恐她被夫差取了性命,忙挡在夫差和郑旦中间,笑嘻嘻地转身对郑旦说:“阿旦莫生气,君上对你青睐有加,这是你修来的福气!” 见阿施未吃醋,夫差心中更加恼怒:“寡人与郑美人打情骂俏,与你何干?” 阿施一听,心中亦是隐隐作痛:“是是,与小女子无关,还请君上别生气……” “与你无关,你又如何多言!”夫差瞪了她一眼,心中畅快起来,仿佛这等报复以让他旧怨全销一般,他的唇角不经意勾起一抹笑,一笑抿恩仇。 郑旦心中怒火更省:“你这害死先生的昏君!我要阉了你,杀了你!” 夫差捉过郑旦的手,单手将她拢入怀中:“花拳绣腿,你岂是寡人对手?” “孙先生亲自授业,你莫要诋毁!”郑旦怒道。 “孙先生亲自授业,你却连皮毛也未学到!”夫差训斥道。 郑旦大惊,心下一沉,心道,都是你害他自断筋脉而去,我今日便与你玉石俱焚了,于是,拔下夫差腰间的胜邪剑,欲要结果了夫差,夫差以食指和中指截过胜邪剑,怒入鞘中,吻着她的手道:“别闹。” 郑旦欲要再战,已被夫差点了几大穴。 “来人,将这佳人送到馆娃宫去。”夫差说完,贴身侍卫非政就把郑旦扛走了。 此时,勾郓夫人的耳目已将消息传了回去。 勾郓夫人得知之后,心中不免一阵神伤。她独站花坛,仔细思索了一番,对贴身侍女翠竹道:“速去伍府,告诉伍大人君上贪恋越女美貌,马上就要陷入越国的圈套了。” 翠竹忙道:“是。” 郑旦被带入了一间清新雅致的宫殿。好一间漂亮的宫殿,屏风上绘着苎萝山和山下的清溪,还有黄灿灿的水畔油菜花。榻边还放着几块冰块,似是特意为了降温而备的。 夫差宽衣解带,缓缓而入,以极其温柔的声音道:“这里本是为阿施准备的,现在,寡人要送于你了。从今日起,你就是寡人的郑美人。”说完,还在郑旦的脸上轻吐热息,撩动她的耳垂。 “我要阉了你!”郑旦怒道,她欲要勉强冲开穴道。 “强行解穴作甚,你若受了内伤,寡人可要心疼。“夫差随手解开了她的几大穴道,却单手擒住了她的双手。仅是单手,她已无力抵抗。 “夫差竖贼,你莫要轻薄我!”郑旦大叫。 “轻薄?”夫差一脸的不解:“越国送你来寡人的宫中,你便是寡人的女人,何谈轻,何谈薄?”说着,自己远远的坐下,开始抚琴。 “你爱的不是阿施么?你又如何背叛她!你若想气她,又何必利用我!”郑旦怒道。 “她是寡人的,你也是。”夫差说着,继续抚琴。三年了,三年来,他夙兴夜寐,极少听歌舞,连他心爱的瑶琴“号钟”都不曾抚摸过。号钟乃是俞伯牙当年所用的名琴,后来传到齐桓公的手中,再到后来,成为吴王阖闾的战利品。阖闾不喜好音律,就把这名贵的东西给了夫差。夫差爱琴,抚之忽而凄凉悲壮,忽如狼烟之中的孤胆英雄,饮剑长嘶,又忽而如秋日午后的溪水,如泣如诉。郑旦听得出神。他的琴技,竟不在孙先生之下。 想到孙先生,郑旦自发饰上拔下一根发簪,欲要刺向夫差的喉咙,夫差随手多下,掰弯成一团银泥,随手扔出去,道:“还有什么暗器,尽管使出。“ 郑旦如黑瀑布般的长发松散地垂下,她再也没有暗器了,只得用牙咬夫差的手指,夫差夺过她的手指,回咬:“你想在寡人的手上做一个记号吗?寡人也要在你的手上,心上,都按下一个记号!”说着,他轻轻的噬咬变成丝雨般的吻,吻过之后,却继续抚琴,完全置郑旦于不顾。 郑旦回手就是一巴掌,夫差再度擒住了她的手腕。郑旦骂道:“你无耻,你让我到这里,根本就是为了让我气阿施,对吗?” “当然不。只是让你们知道,就凭你们几个的姿色,对寡人施以美人计,根本不管用!”夫差说着,冷笑:“你们当寡人是夏桀商纣吗?你和阿施是妲己妹喜?” 说完,夫差单手继续抚琴。郑旦听到了孙先生昔日最爱弹的《高山流水》曲子。 “怀念么?陪你一起怀念。“夫差说着,放开郑旦,继续抚琴。 原来,夫差在向她道歉。郑旦心中的坚冰似被热火煅烧一般正在融化。许是自上次救他那一刻开始,她就拼命压抑了吧,她坚信,为了先生,她还要压抑这种感情,一辈子。似如花所说,八美人中,肯定有人变节,七日即有一位已然被斩,剩下的四美,竟不知有几位幸存…… 正想着,她忽听到宫殿外响起怒意冲冲的呼喊:“夫差,你忘记父仇了么!” 伍子胥的声音。 夫差眉心一蹙,一边怒道:“该死的老头,半夜不睡觉,入宫作甚。” 打开宫殿门,只见伍子胥身穿朝服,手持刑仗,双目圆瞪,口中怒喝道:“君上!你岂能贪恋女色!越国的美人都是派来迷惑你的,想要你的江山!君上,君不见妲己、妹喜、褒姒,皆是红颜祸水啊!” 夫差道:“相父,寡人乃一国之君,难道连房事也要你同意么!送与相父的三位美人,难道你没接纳么?” 伍子胥将刑仗锤地,朗朗有声:“老臣接纳了,下午就将她们的人头割了下来,喂了狗!” “你……”夫差面对这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已然不想再说一句废话。 “夜深了,相父还是回去歇息罢!”夫差说着,转身就走。 伍子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君上若是不远离这些妖女,老夫今天就不走了!” 夫差左右颔首:“来人,送伍相国回府!” 左右侍卫欲要擒拿伍子胥,他却长着好身手,将两位侍卫打倒在地。 夫差拔剑指着伍子胥的脖颈:“信不信寡人一剑杀了你!” 伍子胥吼声震彻整个吴宫:“君上若是取得短暂的胜利,便沉迷酒色,不但称霸无望,夏桀商纣周幽王,就是你夫差的下场!” 夫差气得面色铁青:“好,相父若是愿意在这里站着,那就站到天亮吧!” 说着,将宫门一关,搂着郑旦,欲要继续。 伍子胥却在宫门外诵读《孙子兵法》。夫差捂住了耳朵,声音越烈。原来,伍子胥本是个功夫不凡的武将,他竟用内功将声音传输至内殿,似的他的诵读声在榻边环绕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