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木文集》 欢乐的颂歌 到过九寨沟的人,无不为其神奇绝胜的美丽风光啧啧赞叹,拍手叫绝的。那层层叠翠、风姿绰约的奇峰异峦;那艳红花飞的赤桦、金黄色的落叶松、夺目耀眼的花楸;那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那雄伟壮观的瀑布尤其称绝的,是那镶嵌在高山幽谷之中,首尾相接、逶迤迥转、五彩缤纷的海子,它们形状各异,各具特色,每一个海子都有一段美丽动人的传说。其水晶莹透明,纯得亮丽,美得光艳。风静时,如一面展开的镜子,倒映蓝的天,白的云,绿的峰峦,披红挂彩的林木;风起时,则如一面色彩斑澜的多棱镜,给人留下无限遐想。置身于这样一片带着原始纯朴风貌的神山秀水之间,简直犹如置身人间仙境,令人怡然陶然,更仿佛真的油然而生“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那种感觉了。 然而,在我几天的九寨沟之旅中,令我最难忘的,却是那天下午游览“树正瀑布”群时的那份独特感受。 那时候,阳光明媚,天空一片淡蓝。这里那里,一朵两朵的白云,仿佛约好,更仿佛像是得到某种召唤,正从各个方向,飘飘悠悠地朝西边那个最高的山顶集结着。不一会儿,那紫气氤氲的远山,便渐渐显得缥缥缈缈,如梦如幻,扑朔迷离起来了。 这时,同车的游客都已走远,剩下我一个人,正好独自细细领略和品味。如果说,九寨沟的神山秀水是大自然所赋于的灵气点化而成,那么,这里的“树正瀑布”群,则无疑要被认作是自然之灵的集中体现了。远远望去,那从突凸的岩壁上倾泻而下的飞瀑,简直仿佛是从那淡蓝而神奇的天空,穿越那如愫如黛的远山,再直穿那片葱郁茂盛的树林,陡然向人间抛挂出来的一幅银色缎带,显得那样的美丽而又抒情。走近前,愈见其气势恢宏,锐不可挡。其声则宛如大型交响乐般轰鸣、激荡,旋律飞扬而又振聋发聩。瀑布下,那一丛丛、一簇簇的树木,根系着岩壁,任凭激流永无止境的冲涮涤荡,它自岿然不动,傲然挺立,且都生长得蓬蓬勃勃、葱葱茏茏 老天!这整个儿仿佛就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最后一个乐章中的欢乐颂在此时此刻的奏鸣啊! “弟兄们,请你们欢欢喜喜 在人生的旅途上前进 象行星在天空里运行 象英雄一样快乐地走向胜利。” 是啊,象英雄一样!这些生长在岩壁上的树木,根系无着,激流却在不断地荡涤 着它,从夏到秋,从冬到春,多少凄风苦雨,多少严寒酷暑,又有多少艰辛和屈辱、孤独和寂寞啊,然而它们所显示出来的这种顽强不迫的旺盛生命力,伴随着那交响乐般汹涌澎湃、气象万千的奔腾激流,使人不由自主地要联想起那个贝多芬!那个“被缚的普罗米修斯”!那个“用苦难铸成欢乐”的伟大灵魂!是的,面对命运的寡情簿义、生活的艰难困苦、不被理解的屈辱怨怼,尤其是在失去了听力这样致命的打击面前,他却用他的音乐展示了惊人的意志活力和生命激情!那部气势磅礴、振撼全球的第九交响曲就这样诞生了!多么神奇!多么不可思议!那出自种种悲伤、失意、挫折、孤独、烦恼和艰苦的一切,竟是今天展现在我们面前的这种伟大、神圣和崇高! “万民啊!拥抱在一起! 和全世界的人接吻! 弟兄们――在上界的天庭 一定有天父住在那里。” 席勒的诗句,从独唱或重唱开始,然后用合唱加以重复,欢乐颂的主题贯穿始终,音乐的节奏轻捷、刚键、激情豪迈,汹涌奔腾。这就是从那个伟大灵魂里爆发出来的人格力量:以欢乐的颂歌,以奔放激越的豪情,来抗拒不幸的命运,然后“象英雄一样快乐地走向胜利。” 收回思绪,再来看眼前这一丛丛、一簇簇在轰鸣喧响、奔腾不息的激流中傲然挺立、蓬蓬勃勃地生长着的树木,我忽然明白和感悟了:这“树正瀑布”群,不仅仅只是在向游人展示一种自然奇观,分明的,它们是在用自己顽强不屈的生命意志,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昭示和激励着人们一起去奋发向上啊! 如东汉子 “嗳!——”声音清脆响亮。 “嗳——!”声音悠扬悠长。 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的时候,我既好奇又纳闷:这人“嗳”什么呀?忙来到窗前探看究竟。随着又一声悠扬响亮的“嗳!——”声响起,只见一位墩墩实实的汉子,蹬着一辆三轮车,从远处缓缓而来。这下我看得分明,原来是卖鸡蛋的。人们常说,卖什么吆喝什么。这位汉子却别出心裁,用一种极其简单又意味深长的“嗳”声来招徕顾客,实在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那天恰好家里的鸡蛋已经吃完,于是我就下楼,让他给秤两斤鸡蛋。他憨憨地一笑,随即递过来一条塑料袋,要我自己动手挑选。我当仁不让地接过袋子,边挑选边说道:价钱依你的,但质量和数量,你可是要绝对保证的哇。他又是憨憨地一笑,未等他开口,旁边一位邻居说:买他的鸡蛋你尽管放心,不仅保质而且保量,几年了,他一直都是这样。听邻居这么一说,我不禁有点赧颜。再抬头打量他时,他仍然是那副憨厚朴实的笑脸。那神情分明是在告诉我,他给我留下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微笑,而且还有诚意、诚心和信义。 秤过鸡蛋付过钱之后,我站在那里没有动,而是下意识地跟他攀谈起来。他说他家在江苏如东农村,那是一片贫瘠的土地。那里除了生长大量的白果树、公孙树和桑树之外,如今仍然属于经济欠发达地区。他今年27岁,早已娶妻生子。他不希望自己再像父辈们那样活着。他更不希望他的儿子也像他当年那样,因为家庭贫穷,供不起孩子读书上学,耽误孩子的前程。所以当他的儿子开始牙牙学语时,他就毅然离开那片贫瘠的土地,到外面闯世界来了。可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小学未毕业的他,既无文化知识,又无一专半长,到底靠什么谋生,又凭什么来赚取他儿子美好的未来呢? 俗话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位如东汉子,审时度势,拿出自己有限的一点本钱,租了一辆三轮车,去鲜蛋生产基地,批来一箱箱新鲜鸡蛋,然后一路悠哉游哉地拉到各个住宅小区。鸡蛋的批发和零售之间的差价很小,别人在做这种生意的时候,总喜欢在秤头上做文章,他却不然。用他的话说,这叫因小失大,他打比方说,我用这种手段在你身上多赚了几角钱,我昧了良心,你下次还会不会再买我的鸡蛋?不会。同样的道理,如果我在别人身上赚了昧心钱,别人也会像你一样,从此再也不会来照顾我的生意,你说对不对?对不起,我得走了,咱们下次再聊吧。 “嗳!——”声音响亮清脆。 “嗳——!”声音悠长悠扬。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听着这种既简单又回味无穷,同时更充满生命律动的声音,我不禁心潮澎湃,感慨系之。 诗山拾遗 在一般人看来,位于安徽省宣州市北郊三公里处的敬亭山,也许有点名不见经传,但当你一踏入敬亭山的山门,沿着一条石砌小径拾阶而上时,你就会立刻惊喜地发现,那参天古木,连绵竹海,盈盈湖水,幽鸟闲云,安谧恬静的山林风光,是如此的神奇秀丽,美不胜收。 这时候导游会告诉你,早在公元五世纪,敬亭山就已经闻名于世。南齐著名诗人谢眺出任宣州太守时,曾为敬亭山赋诗四百余首,其中以游敬亭山这首诗最为出色,诗云:“兹山亘百里,合沓与云齐,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上千蔽白石,下属带回溪,茭藤荒且蔓,樛杖耸复低。”如果说“宣城谢眺一首诗,遂使声名齐五岳”(刘梦得诗),多少有点“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意味,那么,当你再读李白的“众鸟高飞尽,孤去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文征名的“日落敬亭相映带,云开叠嶂浸沦浪”杜牧的“敬亭山下百倾竹,中有诗人小谢城”明代著名戏剧家汤显祖的“敬亭天水绿,淑节照人妍”以及刘禹锡、白居易、黄庭坚、孟浩然、韩愈、梅尧臣、欧阳修、苏轼、晏珠、范仲淹、张来、杨万里、文天祥等等一大批文豪们为敬亭山留下的诗篇,这时候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深深感叹:这哪里是如愫如黛,紫气氤氲的敬亭山,分明就是一座诗圣、诗仙、诗魂云集的诗山啊! 是的,敬亭山的别名就叫江南诗山。当你登上位于山肩的太白独坐楼,一边仔细浏览这座绍建于清朝未期的红瓦翘角,斗墙飞檐,雕梁画栋,幽雅古朴的楼阁,以及楼上楼下悬满了李白为敬亭山所写的诗篇;一边静静聆听导游为你讲述“李白六上敬亭山”的美丽传说,你的思绪就会立刻被吸引到那久远的年代。那是“安史之乱”的初期,唐玄宗的妹妹惠贞公主,因看破红尘,遂离开长安,一路来到敬亭山,在翠云庵隐姓埋名,消发为尼。公元751年,四处去游的李白第一次登敬亭山,在翠云庵突然遇见惠贞公主,忙上前搭话,但惠贞却只顾念佛,未予理会,李白只得怏怏离开。第二天清晨,他怀着十分尴尬复杂的心情,一口气爬上山巅,因触景生情,于是便吟出:“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样的千古绝句。随后,李白托人将此诗转呈惠贞,惠贞读罢,不免感慨万千,最终答应与李白见面,重叙别后旧情。从此,李白与敬亭山便结下不解之缘――先后六上敬亭山,留下二百余首诗和一段千古美谈。 告别太白独坐楼,继续向上攀登的时候,导游会接着向你介绍唐代散文大家韩愈的故事。据说韩愈早年曾随兄嫂到宣城作过短暂逗留,对敬亭山留下深刻印象,晚年再次登临敬亭山,凭吊李谢时,竟然决定在山下建房久居,并赋诗云:“吾老世味薄,有路即归田。”将这里看作故里和最后的归宿。 当你就这样一边饱览敬亭山的秀美风光,一边发着思古之幽情,终于到达山顶,将那清清水阳江,沉沉皖赣线,以及那满山火红的杜鹃,如云似雪的桃花梨花,隐于万绿丛中的潺潺溪流尽收眼底的时候,你再默诵陈毅元帅1939年在此抒写的“敬亭山下橹声柔,雨洒江天似梦游,李谢诗魂今在否,湖光照破万年愁”的不朽名句,朋友,你是不是已经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到敬亭山一游,不仅愉悦了自己的身心,更开阔了自己的胸襟,陶冶了自己的情操,实在堪称不虚此行。 活着本就是最好的意义 我和c君原来互不相识。我们那天之所以能够坐到一起,并且像老朋友一样进行交谈,是因为我们共同的亲戚走向了人生的终点,也就是说,我们当时是为了给我们共同的亲戚作最后的送行,才相逢在殡仪馆的。 说来有趣,我们的交谈其实是从“今天天气哈哈”开始的。我是个摇笔杆子以文谋生的穷酸,对于一切能够坐到一起的人,我有着明显的自来熟倾向,甚至干脆说,有点“人来疯”c君呢,因为经商的缘故,也特别健谈,所以我们两个人是一拍即合,话题也很快从天气转到更广泛的领域。应该说,我们一开始谈得非常投机,也非常融洽,大有相见恨晚之势。后来不知怎么的,当我们涉入人生无常与活着的价值和意义这个话题时,我们或者说我,就开始原形毕露,就不由自主地煮起夹生饭来。c君呢,因为吃惯了生猛海鲜,对于我的这点口味,先还抱以悲悯和宽容,后来见我实在无可救药,就干脆一把大火,将我煮的夹生饭烧得狼烟四起,一片焦煳。c君说,难怪你长得面黄肌瘦,你这是明显的营养不良啊,现如今有知识有能耐的人,生活都跟国际接轨了,你还在温饱线下挣扎,你实在太落伍了。是,不错,如果你能成为曹雪芹那自然另当别论,但问题在于你能成得了曹雪芹吗?既然你承认你不行,那你空谈“活着的价值和意义”又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可言?谢老兄啊,人,尤其是当今金钱社会的人,不务实是要被淘汰的啊。 从年轻时起,直到今天,我给自己,给同学,给同事,给朋友,尤其是给那些比我年少的人,不知煮过多少回夹生饭,像今天这样被一个从未谋面的“亲戚”一把火烧焦烧煳,这还是第一次。我当时的心情简直比遭受“911恐怖袭击”还要更惊惶更觳觫。但我困兽犹斗,我指着我们共同亲戚的遗像对c君说,我们每个人早晚都会有这一天的你说对不对。 恰好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轻妇女,一身重孝地哭喊着她丈夫的名字。最让人恻目揪心的,是那个6、7岁的小女孩,一边始终在竭力挣脱两旁拉拽着她的双手,一边肝肠痛断椎心泣血地哭喊“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其情其景,在场的人见了,无不嘘唏泣渧,感慨莫名。沉默良久的c君忽然慨叹道:唉,真是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啊! 我立刻附和:是啊,有人说过的,西方哲学是四处寻找生命的意义,而我们东方人却是活着本身就是最好的意义。咱们还是各按各的方式好好活下去吧。 的召喚 孩子,你的爸爸妈妈虽然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你,但请你相信:我们,全中国有爱心的合法夫妻,都愿成为你的爸爸或妈妈! 孩子,你现在就先来认识一下我吧:我姓谢,单名一个卫字。我生于1959年。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一个多月之后,就被迫抛下了我我的一生较为坎坷。仅凭这一点也就可见一斑了,对吧?我从小是由我爷爷和姑婆抚养带大的。你看,我的童年是不是与俄国作家高尔基写的童年有点相似?是的,孩子,我爷爷和我姑婆从本质上讲,是个好心肠的长辈,尤其我姑婆,她在我7岁那年退休,退休后就与我爷爷一起,承担起了抚养我的责任。这份恩情对我而言,自然是天高地厚,没齿难忘的。然而,由于她目不识丁,又是从封建社会走过来的人,她根本就没有想到,一个从小失去母乳喂养,没有得到和感受过真正的母爱、却又是与童年与高玉宝等等相伴成长的少年,他在需要吃饱穿暖的同时,还需要什么?她始终以她粗暴、有时甚至是残酷的方式和方法来对我进行所谓的“教育”对我不是打就是骂。而我呢,偏偏又生就一副倔强而又“叛逆”的性格,最可笑或说最充满讽刺意味的是:那时候正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语录”的年代。于是,在面对无情棍棒的时候,我就“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但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我“反抗”越深,她的“压迫”就越狠。以至于有一次我的大奶奶(即我爷爷的嫂嫂)实在看不下去,过来劝阻她说;“你这究竟是在教育孩子,还是在打贼啊?!”我“反抗”失败后,就改为逃跑。但我小小年纪又能逃往何处啊?因此,我每逃一次,对我的惩罚就加重一次。我至今记忆犹新的逃跑有两次。一次是逃离家乡去找我的妈妈,结果当然以失败告终。第二次与其说是逃,不如说是被“驱赶”因为这一次我已经14﹀15岁,但我这一次是被扒光身上的衣服净身出户的 孩子,我这一生风雨坎坷经历的太多,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噢对了,有一点我想补充说明一下,我在进入我现在的这家企业后,我便开始一边干好我的本职工作,一边坚持学习与写作,迄今二、三十年过去了,虽然成绩平平——只在各类报刊上发表了一些小小说、散文(一部中篇小说中国股民入选王干主编的2005华文最佳网络小说)等等之类,但我在热爱文学的同时,文学也薰陶了我,陶冶了我,净化了我;更使我对爱这个字,有了不同于常人的深刻认识:越是渴望得到爱的人,越是要首先学会在爱自己的同时更爱他人。爱是对等的,相互的。爱是一种责任。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无私的给予。只有懂得这份爱的真谛,并身体力行地去实践这份爱的人,他(或她)才有资格得到爱的回馈。 孩子,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主要是想告诉你,只有经历过风雨的洗礼,才更懂得欣赏彩虹的绚烂;只有在漫长黑暗中煎熬等待过的人,才更懂得珍惜光明带来的无限美好。因为自己有过不幸的童年,所以我对所有正在经历艰苦磨难的青少年,有一种感同身受的体会。 孩子,另外我还想告诉你,我是在将近40岁的时候,才与我现在的妻子相遇相识并最终结合到一起的。她比我小20岁。我们的爱情既经典又传奇,既浪漫又曲折。我爱她,是因为她年轻而又美丽,聪明而又善良。她爱我,是因为我对生活的热爱,对文学永不言弃的追求。她是在冲破重重阻力之后才与我手拉手、肩并肩地走进婚姻殿堂的。我们在2003年的时候,本来己经有了我们俩的爱情结品,但为了照料服伺我那年近九旬、并已卧床不起的姑婆,我俩经过几次协商,最终还是忍痛割舍了我们的第一个骨肉孩子,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主要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所以,当我们惊悉你的家乡遭受空前浩劫,当我们天天晚上守着电视机,收看中央电视台不间断直播的众志成城,抗震救灾的新闻报道时,我流泪了,我的爱妻也流泪了。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和我的爱妻——我们俩做出了一个极其庄重而又神圣的决定:我们准备从灾区领养一个孤儿!所以孩子,如果你在认识、熟悉和了解了我(当然也包括我的爱妻)之后,愿意成为我们这个家庭的一员,那么我还要再告诉你一点,那就是:我们已经做好了随时迎接你到来的一切准备。 来吧,孩子! 热泪长流送恩师 9月29日星期日晴 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昨天夜里张永义从合肥打来的那个长途电话,竟是我师傅汪和平不幸车祸罹难的噩耗!他那时只说“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你可能马上要回来”却始终不肯说具体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大事”我刚从单位办理“停薪留职”手续回到常州老家,听了这样一头雾水的消息,误以为本企业发生了什么大变故,并且很可能与自己有关,惊诧莫名之际,忙打电话给我师傅,他是我们集团公司的总经济师,真要有个山高水低风吹草动的情况,他肯定最清楚。然而电话接通之后被告知,师傅今天刚去山东出差,本单位一切正常。那么,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呢?从那之后直到今天上午九点半钟,我始终都处于懵里懵懂忐忐忑忑云山雾罩状态之中,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问号,做梦都未料到,九点半钟时,好朋友叶少春打来长途电话,无比悲痛地告诉我:“你的师傅走了!”我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我师傅昨天不是去山东出差了吗?叶少春哽咽着说:“是的,是在去山东的路上,车祸” 苍天啊苍天!说什么“好人一生平安”?我师傅他,可是太阳底下最好最好的好人啊!他秉性真率!他心地仁厚!他聪明能干!他胸怀宽广!他以诚待人,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纯纯粹粹大写的人啊!为什么这样的不幸会降临到他的身上?为什么残酷的命运要夺走他的生命?为什么呀为什么? 当我此刻开始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的手,不,我整个的心都在剧烈颤抖,在饮泣悲鸣。我的眼眶里早已噙满了哀伤凄怆的泪水。当我天使般的爱人从她所在单位打电话回来询问我刚才打电话找她有什么事情时,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伤痛,眼泪像大堤决口般流了出来。我哭着告诉她,我的师傅走了,我要赶回合肥去奔丧,去见我师傅最后一面,去为他送行,去在他灵前深深祈祷:愿我的这位不是亲人却十倍百倍千倍万倍万万倍胜过亲人的良师益友和仁厚兄长,在去天国的路上,从此平安无恙!(我接着心情沉重地对我的爱人说,你远离家乡亲人跟我来常州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未曾回家看望过父母双亲,原本打算趁“国庆”放假几天,让你回去一次――本该俩人共同前往的,无奈家里有一个将近90岁的老人需要照料――且车票都已预先买好,但这样一来,我的心地善良纯美的爱人打断我的话头说:“你什么都别再说了,去把买好的车票退掉,我留下来照顾老人,你现在就抓紧时间去合肥吧。”) 就这样,我搭乘当天的长途客车,于傍晚时分抵达了合肥。尽管我一路马不停蹄心急火燎地赶往合肥,但我内心深处却始终无法相信更无法承认和接受这样的事实,直到我跌跌撞撞地来到我师傅住的那幢楼前,远远地望见那幢楼道门前摆放着的一长串花圈――似乎也唯有到了这时候,我才不得不相信,我的师傅他真的出了“大事”真的已经离开了我们,真的已经永远都不再存在了。我的心不由猛地一阵抽搐悸痛起来。我快步冲上前去,师傅的好友鲁庆远迎上来,极其伤悲地与我双手相握。那一刻,我们相对凝咽无语。我随即转身走进了师傅家,走到了师傅的灵堂。当我向师傅的英灵深深鞠了三个躬之后,我早已泪流满面。命运怎么会这样残酷?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殁就殁了呢?难道这就叫“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为什么那么多该死的人不死,而不该死的人却偏偏过早地离开我们? 那一刻,望着罩在黑纱下面,从此永远沉默无语的师傅,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失声哭了起来。在我基本形同孤儿的漂泊人生中,始终对我亲切如长兄、关爱如师长、照顾如哥哥的长者中,我师傅就是其中之一。记得我刚进厂那些年,每逢节假日,他总是把我叫到他家,让我跟他们一起共享欢乐。在工作学习生活诸方面,他更是给予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帮助。今年三月初,我决定停薪留职回常州老家时,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文学基础虽然不错,但想指靠写作谋生则太难太难,对此你一定要有足够的准备。”后见我去意已决,他又主动为我办理善后事宜,为我联系搬家的车辆,并同时将一条“皖烟”硬塞到我手上,说是到时用作招待帮忙的司机等人。临别的那天,作为集团公司的副总,他又丢开繁忙的工作,亲自赶来为我送行,与我们一起忙着将家用器具一件一件往汽车上搬谁知这一别竟成为永远?!想起这些,我再次悲不自禁,失声痛哭。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在我耳畔轻声道:你看,旁边坐着的都是汪总的弟弟妹妹们,你这样哭个不停,岂不是更让他们悲伤么?千万克制一点,啊?我当即点头擦泪,并提议去看看戴师傅――传统的规矩应该叫师娘。戴师傅的好友王芬说:她刚服了安定睡下,还是等一会再说吧。你那么远赶来,也很辛苦了,赶紧坐下来休息休息吧。于是我一边在他人让出的空位上坐下来,一边凝视着师傅的遗像深深叹息。面对如此残酷无情的事实,我们除了“江阔惟回首,天高但抚膺”(李商隐诗)之外,还能怎么样?抗议?谴责?诅咒?痛骂?争斗?管用吗?只能仰天长叹了啊! 夜里10点多钟以后,师傅家里的人渐渐少了下来。他的弟弟妹妹们都被安排到四方宾馆休息去了,戴师傅房里,也只剩下她的一个妹妹留下来照料陪伴她们母女俩。这时候,与师傅同时进厂参加工作的高朝奇师傅,点燃一支烟,然后恭恭敬敬地摆到香炉上,接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无限悲痛地感慨道:在咱们集团公司现任副总一级的领导干部中,凡是抽烟的,几乎都抽“伸手牌”且都是“名特优”系列。只有汪和平,每天都是自己掏腰包,他还对此自嘲说:“我烟瘾大,抽不起高档的,只能一般化将就。”如果说抽几包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话,那么请问,在他这一级领导干部中,有几个是真正时时刻刻跟职工群众心连心,时时刻刻将职工群众的利益放在首位的?又有几个是真正敢讲真话、敢办实事的?要讲谁真正忠实实践了“三个代表“的话,那就是他汪和平。唉!――说到这里,高师傅已经泣不成声,我们众人更是唏嘘不已。紧接着就是一片沉默。只有灵台上燃烧着的烛光和檀香,在闪耀跳跃着,喁喁呢喃着。许久之后,我师兄周龙符指着悬贴在墙上的挽联“德才兼备为工作鞠躬尽瘁,英年早逝追往昔含笑人间”开口道:他这一走,对我们企业,对他整个家庭都是巨大损失。他今年刚满50岁,正是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的黄金时段。完全可以这么说,在咱们集团公司,他现在所起的正是一种呈上启下继往开来的无人能够替代的作用!谁知道偏偏天不从人愿周龙符说到这里,已经哽咽无语。我的另一位师兄张厚刚说:的确如此,我们的师傅可以称得上是能文能武的全才了。抓生产搞管理他是内行,搞经济促发展他讲起来更是条分缕析如数家珍。为了加快咱们企业的发展步伐,他这次去山东考察,真可谓是任重道远啊,谁知道会招来这场飞来横祸唉! 又是一片唏嘘。 又是一片沉默。 夜越来越深沉,我们伤痛愀怆的心也在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那灵台上摇曳的烛光,似乎也在应和着我们悲戚沉重的叹息而呻吟着、呜咽着,长流不止的烛泪更是其情切切,其声哀哀,显得凄然惨然,令人黯然销魂。 时间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接近第二天的零点。搬运师傅遗体的灵车正在赶往合肥的途中,明天该安排该落实的各项事务都已经安排落实好,周龙符对大家说,除了留下守灵的,其他人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大家去办,都在这里守着,到时候大家都顶不住,你们说是不是? 9月30日星期一晴 0点15分,除了周龙符、张厚刚和我三个人之外,其他的人终于依依不舍地一一离去了。我们三个人是师兄弟。我们都十分敬仰和爱戴我们的师傅。现在突然面对这样无情的事实,我们三个人的悲痛之情简直难以言表。我们,尤其是我,那时候静静地面对师傅的遗像,往事又潮水般涌向脑际。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失恋的时候,由于年轻,由于太投入,抑或应该说由于太幼稚,我受不了突然被人抛弃的无情打击,冲动之下,我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我师傅得知消息后,立即叫周龙符和程辉将我送到他家,然后一把将我紧紧揽入怀中,那感人至深的一幕,我至今仍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他对我说的那番话我更是铭记肺腑没齿难忘。他说:“想想你的不幸身世,想想你艰难成长的历程,你应该比一般人更懂得如何善待自己如何好好珍惜这宝贵的生命呀!”如今,他的玉石之声言犹在耳,他却从此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所爱的人和所有敬爱他的人,想到这一点,我不禁再次泫然泪下。那一刻,我是多么想放声大哭,以此来表达我对师傅的一片片拳拳之忱啊,但理智告诉我,现在不行,现在已经夜静更深,现在唯有默诵宋代诗人陆游的恋人唐婉钗头凤可以一抒我胸怀:“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凌晨4时许,戴师傅突然从卧室出来,望着满脸泪痕、惏悷憯凄的她,我们三个人都哀怜心痛不已。我们言辞恳切地劝说道:现在才4点钟,你应该再去睡一会。她摇摇头说,她实在睡不着。我们连忙补充道:即便睡不着,躺在床上养养神也是好的。她再次摇摇头。她说你们不要劝我,你们三个都是汪和平的徒弟,我想跟你们一起陪陪他,一起跟他讲讲话,这样我心里反而会好受些。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三人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们忙搬来一张靠椅,让她坐下。 “唉,谁能想到啊,前几天我还对他说,你与书记关系不错,他刚接替老总的位置,各方面都要有一个熟悉适应过程,你一定要好好协助他,把咱们的企业搞好。他回答说,戴圣璋你放心,我会尽全力的。可是才过几天啊,他就这样走了”刚说到这里,戴师傅早已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了。 周龙符见状忙劝阻道:戴师傅,您已经哭了整整一天了,这时候千万不能再哭了。我则泪眼婆娑地补充道:戴师傅您若再这样哭,我们可真要硬“赶”您去睡了。张厚刚年龄最大,经见的事情比我们多,说话也更有分寸,他说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戴师傅能这样讲讲话不比憋着掖着好吗?不过戴师傅,有一点咱们现在得说清楚,你想讲什么只管讲,但不能哭,哭对身体不好这你应该知道。戴师傅点点头说“是的,我知道,我尽量不哭。”她接着面对我说“你28日夜里打来那个电话之后,我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以往他每次出差在外,都会打电话回来的,唯独这次没有。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于是我让汪静打她爸爸的手机,一次,二次,三次打了无数次,都是关机,于是我又叫汪静打其他人的手机,结果全都是关机。我当时就想,肯定出事了。那时我和汪静想的最多最坏的,就是他伤在哪里了,而且伤得不轻。我对汪静说,只要你爸爸活着,哪怕他已经变成了植物人,我们也要精心服伺他,没想到他竟然就” 这时候,戴师傅已经哭成了泪人。我们三人尽管也是泪水涟涟,但我们都强忍悲痛,一声声呼唤着戴师傅,恳请她务必节哀务必克制。我们说,汪师傅已然走了,您若再垮下去,汪静怎么办?一提她女儿,她立即一边擦泪一边说“你们放心,为了汪静,为了汪和平的这个宝贝女儿,我会克制,我会坚强的。” 过了一会,戴师傅果然显得比刚才平静许多。周龙符站起来拿剪刀剪烛花续香时,她开始从他们夫妻关系,父女关系,直到师傅工作上、学习上、生活上等等的一系列情况,向我们一一道来,她最后概括道:“在父母面前他是孝子;在妻子面前他是知冷知热的好男人好丈夫;在女儿面前她是慈父是人生楷模;在同事面前他是弟兄是朋友;在事业上他是拼命三郎天地良心,天底下像他这样的人真是不多啊!你们都是他的徒弟,你们应该最清楚,他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连初中一年级都没读完的‘老三届’,直到走上今天的领导岗位,他所付出的是怎样艰辛的努力啊!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那真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啊!” 凌晨5时许,汪静醒来不见她妈妈,立刻出来,乖觉地依偎在她妈妈身旁。汪静已经临近大学毕业,正全身心投入考研的紧张准备阶段,她爸爸突然不幸罹难,这对她的打击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戴师傅望着满脸憔悴的女儿,心痛地说:“静静你再去睡一会儿。妈妈睡不着,陪着叔叔他们讲讲话。”汪静把头埋在她妈怀里,一字一顿道:“妈妈你不睡我又怎么睡得着?”我们三人异口同声道:是啊戴师傅,为了汪静,你还是再去睡一会儿吧。戴师傅这才勉为其难地站起来,与汪静一起离开了我们。 清晨6时许,师兄周龙符的手机响起来。电话是工会的许庆章打来的,许庆章是我们单位的工会干部,专门负责职工及其家属的养老送终,尤其后者――即善后事宜,几乎成了他的专职。这次我师傅不幸罹难,噩耗传到合肥后,他照例登上汽车,一路颠簸5-600公里到达事发地,办妥一切交割手续后,又陪同我师傅(的遗体)一路风尘地往回赶。他打电话给周龙符时,他们的汽车离合肥已经只有一小时的路程了。得知这一情况后,我连忙催促周龙符赶快按昨晚的计划安排通知高朝奇和鲁庆元他们――师傅远道回来,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去迎接他的呀!周龙符点点头,他神情异样地附在我耳边说,许庆章在电话里告诉我,说师傅的样子很难看。一听这话,我顿时抑止不住失声哭了起来。张厚刚一旁连忙小声劝阻道:戴师傅她们已经起来,你可千万得控制住自己啊!我一想,是的,我此刻这么一哭,万一给戴师傅和汪静看见了,岂不要误大事!我连忙找纸巾将眼泪擦干了。过去人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过去人还说,看在什么什么份上,你们就开开恩成全成全他给他一个全尸吧。可是,我的师傅,他德才双馨,人品卓越,有口皆碑,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那天理昭彰四个字岂不是从此要改作天理糟脏了么?! 6点半钟左右,戴师傅与她妹妹一起,已经按以往惯例,将豆子若干芝麻若干一起放入豆浆机里,然后将磨出来的豆浆倒进锅里,端到煤气灶上烧煮过,再接着一一倒进那咱一次性纸杯里,叫我,叫周龙符,叫凡是在她面前走动的所有人:“快,坐下来,都坐下来,趁热将豆浆喝掉。”那会儿,我心里正在暗暗哭泣。那会儿,周龙符、鲁庆元他们都在心里默默流着伤痛的泪水。那会儿,我们几个人真的是什么东西都难以下咽啊!然而,戴师傅见我们一个都不伸手端杯,就自言自语道:“汪和平在家的时候,我天天都早早将豆浆磨好烧好,然后硬逼着他喝,久而久之,就习惯成了自然”我一听这话,连忙强作欢颜道:戴师傅你别说了,我们喝我们喝。说着话,我就带头喝起来,同时叫其他人也过来一起喝。 早上7点多钟,我们一行数人乘车来到合肥殡仪馆。没过多久,我们即迎来了我可敬可爱而不幸的师傅。我们无比悲痛小心翼翼地将我师傅抬下汽车时,他那时被紧紧地裹在两件棉大衣里。当高朝奇师傅轻轻掀开大衣一角,露出我师傅的遗容,不,毋宁说是露出我师傅那满脸血污的惨状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在此之前,所有关于我师傅车祸罹难的凶信噩耗,包括后来大家谈论的许多细枝末节,对我而言,终究只是一种“理性意识”唯有到了这时候,唯有当我亲眼目睹了满脸血污,从此,一动不动地静静躺在棉大衣里的真真实实的他,就仿佛面对一件最最珍贵的瓷器突然摔碎在自己眼前,那种覆水难收的悲伤痛惜之情,这才洪水决堤一般突然从心底汹涌喷发出来。这是一种永远的伤痛。这是明明属于自己的珍宝却突然遭遇强盗洗劫过后的一种无限哀怜,一种心痛万分却又万般无奈的铭心镂骨的缅怀和伤悼,更是李清照孤雁儿:“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的最真实写照。 师傅师傅,我的恩师,我的兄长,我的挚友,你在经过那万劫不复的瞬间突然走向了永恒,你从此长眠不醒,你从此魂归离恨天,你从此再也见不到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你走得如此突然,如此匆忙,如此令人心惊胆寒。你丢下了太多的牵挂和遗憾,你也同时把太多的牵挂和遗憾留给了你的至爱妻女你的亲朋好友。师傅师傅,我的仁厚兄长,我的良师益友,当你那天习惯性地轻轻甩一甩头发,向你的爱妻轻轻挥一挥手离家而去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这一天会有无妄之灾在等待着你?你可曾预料到公元2002年9月28日这一天是你的一个坎?是鬼门关?是魑魅魍魉横行无忌的不祥之日?你不会想到这些,也不可能会想到这些。你太率真太坦荡。你丹心一片。你从来都是敬鬼神而远之。即使人间真有鬼魅虺蜮鬼怪神异,它们也会在你无私无畏,光明磊落的高贵人格人品面前望而却步,退避三舍!你从来都是这么从容这么自信这么从善如流这么正气浩然。你普通而又高贵,平凡而又伟大。你直内方外,不愧不怍。你宽厚待人,老少无欺。你不媚上,不凌弱。你怎么可能想到2002年9月28日这一天会突然死于非命?师傅啊师傅,如果苍天真的有眼,苍天也应该为你大放悲声长歌当哭的啊我的可敬可亲可爱又不幸的亲人! 那会儿,我一边哭悼着我所敬仰爱戴的师傅,一边跑前跑后地追问着许庆章师傅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我给我师傅带来了一身替换衣服,现在是否可以给他换穿一下,让他干干净净一身清洁地安睡?他们回答说,现在不行。为什么?因为相关手续还没有办齐,因为殡仪馆有殡仪馆的运作程序和运作规则。哪里都有规则和秩序。如果我们每个人都严格按照规则和秩序办事,如果汽车驾驶员都严格按照规则和秩序谨慎行车,那么,我们会因此而避免和减少多少人间悲剧啊! 在等待许庆章师傅办理相关手续的时候,我们又将盖在师傅身上的棉大衣重新掀开,这回是从头开始,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掀的。这回我们看得真真切切分分明明:除了右耳后侧有些擦痕外,师傅从头到脚未遭破损,也就是说,命运在施暴的时候,老天爷总算在最后刹那间“开了开眼”给我师傅保全了身体的完整。再细看师傅脸部表情,基本如同入睡一般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从那一刻起,我不往地在心里默祷阿弥陀佛,因为,比之早晨许庆章在电话里说的“样子很难看”留给我们的无数猜测,这样的结果,应该说就是一个莫大的安慰了。 从殡仪馆返回后,我又紧接着与两位女同志一起乘车去市中心的商业区,按照戴师傅的要求,去选购送我师傅上路的全套衣服。 中午在我们单位餐厅就餐时,周龙符鲁庆元等人相继劝我饭后去宾馆睡一觉。我摇头谢绝。鲁庆元说,你昨天坐了半天的长途汽车,接着又陪了你师傅整整一夜,所谓逝者长已矣,我们活着的人一定得更好地善待自己,珍惜生命。在他们的再三劝说下,我这才去了宾馆。 然而,躺在舒适的席梦思床上,我却反来复去始终难以成眠。满脑子都是刚刚经历过的一幕幕。想到初见师傅裹在棉大衣里的情景和那一刻的感受,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怎么又哭了?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脆弱?这是我吗?我爷爷去世后,我这么不停地哭过吗?没有。是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深不厚吗?当然不是。我是我爷爷拉扯大的。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啊,还有什么能比这种感情基础更深厚的?然而从获悉他去世的噩耗直到送他入土为安,我几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我爷爷可是我的血缘之亲啊,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为他与世长逝而悲伤一哭的,可是我却没有。只有这一次,唯有这一次,一想到我这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恩师死于非命,我就五内如焚,悲痛难抑 不行,与其这样辗转反侧,不如去陪陪师傅,去经常给他的灵位上上香,点支烟,去给他说说心里话。于是我连忙离开宾馆,去了师傅家。 那时候,前来吊唁祭拜的人正络绎不绝。考虑到戴师傅的身体状况和承受能力,除了外单位来的领导和师傅的至交,负责照料戴师傅母女的同志才安排出来见一见面,互相致意之外,一般情况下,都不愿惊动她。来的人大都是去师傅灵前拜上三拜或鞠三个躬,接着奉上奠仪(资),然后或站或坐一会儿,即自行告退。那时候,最忙的要属专门书写花圈挽联的人了。从昨天下午灵堂正式布置起来到这一刻,门口的花圈已经摆了里三层外三层,仍然不断有个人或单位团体送来一只只花圈,以表示他们最深切的祭奠和悼念。这也从一个侧面充分证明了:“有的人活着如同死了一般,有的人死了却仍然活在人们的心中。”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师傅他真的是虽死犹生啊! 白天过去是夜晚。明天就是“十•一”国庆节。本应该喜气洋洋欢歌笑语迎“国庆”的。――是的,多少“本应该”的事情,最终都被瞬间的“不应该”而无情断送掉了!多么悲哀又是多么无奈啊! 跟昨天一样,直到夜里10点多钟之后,来倍伴师傅,来给师傅敬烟续香,来吊唁祭拜的人才渐渐少了下来。今夜给师傅守灵的几个人分别是程辉、尤祥宝、张永义和王广龙。这四个人中,虽然只有程辉和我和周龙符是同门师兄弟,但他们对师傅的敬仰爱戴之情,他们对突然失去这样一位人所共敬的良师益友的痛惜之心,跟我们却是息息相通、一脉相承的。 10月1日星期二晴 上午9时许,我捧着给师傅新买的全套衣服,与许庆章师傅一起乘坐雪弗莱轿车去了殡仪馆,随同前往的还有宣传处的王卫国,他去的主要任务是确定遗体告别大厅的布置落实。 那会儿,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我师傅从冷藏柜内拉出来,当我再次以这种对面不相逢的方式面对从此永远沉睡不醒的师傅时,我的眼泪又克制不住地流了出来。不,不是我太脆弱,实在是因为这一切太残酷、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啊!之后,遵照戴师傅的殷殷嘱咐,我将带去的衣服,一一交给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希望,不,是恳求他们务必按照戴师傅的要求,给我师傅好好穿戴,让他在去天国的路上,走得从容,走得自在,走得庄严,走得高贵 归途中,我一边深深叹息,一边默诵李白的哭晁卿衡:“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太白所哭与我所哭,虽时代人物情状不同,但我师傅奉命前往山东考察,比之晁衡以中国使者身份出使故国,结果途中遇难,岂非异曲同工!太白用明月象征晁衡品德的高洁,因而晁衡的溺海身亡,在诗人心目中就如同皓洁的明月沉沦于湛蓝的大海之中,令人无限惋惜和哀伤。而我师傅,他不仅品德像明月那样高洁,那样无私无畏,他海一样宽阔的胸怀,为企业生存发展殚思竭虑、荣辱不惊的献身精神,更是人所同敬,有口皆碑。因此,他的不幸遇难,正如同太白笔下的晁衡一般,不仅使我们悲痛万分,就连浩邈天宇也为之黯然失色,愁云弥漫,难道不是吗? 中午在餐厅用餐时,就见许庆章师傅边吃边筹划着定于明天上午举行的庄严隆重的告别仪式的各项程序安排。这位不是总管的总管,不是领导的领导,几十年以来,凡是本单位人员包括亲属,只要是驾鹤西归者,都是经他一手操办,最终体体面面、顺顺利利、平平安安走向另一个世界的。正因如此,他在本单位深孚众望,被人诩为行善积德的“乔老爷”久而久之,这“乔老爷”三字竟成了他的尊称,也就是说,一提“乔老爷”谁都知道,而提他的真名实姓,人们反倒很生疏很陌生,可见“乔老爷”这个称谓是多么深入人心。 那会儿,当他皱眉蹙额、自言自语地提及我师傅灵前的火钵到时候安排什么人来摔时,我在一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事就交给我吧。我这话刚一说出口,在座众人顿时将复杂的目光一齐集中到我脸上,那意思很明确:按照中国的传统习俗,长者出殡发丧时,历来都有“孝子摔钵”一说,如果到时候由我摔那个火钵,也就意味着这是不言而喻的。我从容微笑道:他是我的师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难道不也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吗? “乔老爷”不,许庆章师傅听了我的表述后,仍然用将信将疑的口吻问我:此话当真?我非常肯定地回答说:当真。那――,他连忙举杯站起来说:那就太谢谢你了。你这样一来等于帮了我一个大忙,来,咱们干了这一杯! 我为师傅摔火钵,纯粹是尽我对师傅的一片敬爱之心,许庆章师傅却为此而对我表示感谢,并说我帮了他一个大忙,真乃古道热肠,令人感佩、感慨和感叹! 下午,受治丧委员会委托,许庆章师傅又专门组织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对明天举行告别仪式的各项程序安排,作了明确详细的布置落实,我应邀参加了这次会议。 该考虑,该准备,该安排,该做的,都已经考虑准备安排做好了。那时已经是晚上的8点多钟,周龙符对我说,这几天你跑东跑西忙里忙外非辛苦了,从现在起,已经没什么事情了,你就早点去宾馆,好好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你还要去办其他事情,接着还要赶回常州,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在师兄的一再劝说下,我终于拖着疲惫困乏的身体,向宾馆走去。然而刚走了一半,我又转身走了回来。明天上午跟师傅最后告别之后,我就要离开合肥了,我不能这么早就去睡觉,我要多陪陪师傅,还有戴师傅――主要是戴师傅,我明天一走,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再回来看望她,陪她说说话了。这么一想,我连忙来到戴师傅房里,找椅子坐下。那会儿,我多想对她说点什么啊,可是,我最终却是相对无言。在此之前,望着泪水长流、悲痛欲绝的她,我就不知怎么说,不知说什么好。现在,我们除了泪眼相对,真的是欲说还休,欲哭还止啊,能说什么?又怎么说? 这天晚上为师傅守灵的几个人,都是他生前的好朋友,他们分别是徐一帆、杜少华、段云龙和陆光耀。这四个人中,除了杜少华在合肥之外,其他均在深圳、东莞等地。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在惊闻师傅噩耗之后,专程赶回来吊丧的。我记得很清楚,当他们风尘仆仆地来到师傅灵前祭拜时,都饱含着满腔悲伤的泪水。杜少华是一边祭拜一边落泪;徐一帆和陆光耀是离开灵堂,走到外面后,悲悼的泪水才夺眶而出的。他们和我一样,都不愿相信、都无法面对和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这么好的好人,怎么会突然遭此劫难?好人应该有好报,这才是人间正道啊! 夜里10点多钟,在他们的再三劝说下,我终于决定离去,临走前,我嘱咐徐、段二人,夜里千万别忘了经常给我师傅点烟啊。他们深情地答道:这个我们知道,汪总烟瘾大,我们会时常给他点上一支的,你就放心走吧。于是,我走到师傅灵前,一边给他焚香叩拜,一边心情沉痛地默诵李商隐的哭刘蕡: “上帝深宫闭九阍,巫咸不下问衔冤。 黄陵别后春涛隔,湓浦书来秋雨翻。 只有安仁能作诔,何曾宋玉解招魂! 平生风义兼师友,不敢同君哭寝门。” 后人评价李商隐这首诗时称:“盖直为天下恸,而非止哀我私也。”我此刻借李商隐七律为我师傅一哭,又岂止是“哀我私也”! 到宾馆洗漱过,解衣上床后,我再次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一想到明天就要送师傅上路,不,毋宁说,一想到好端端的一个活人转眼之间就要化作一捧清灰这种残酷的事实,我的心里就不禁刀绞般疼痛难忍起来。正如我的好朋友叶少春对我说过的那样:“我多么希望那只是一场恶梦!我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转!我多么希望那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是多么但愿时间永远停留下来,从此不要再向前流动啊!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10月2日星期三晴到多云 10月2日的黎明,最终还是这样不紧不慢如梦如幻地铺展开来了。面对初升的朝阳,面对这新的一天,我第一次“模糊”了时间概念;我第一次对“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这种说法产生了怀疑;我第一次在深切感受“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同时,开始虚拟时间与空间的某种界限;我甚至第一次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思考起那种被定义为“虚无主义”的哲学来。 当然,我最终还是很快回到了现实之中。今天要送师傅上路了。从早上开始,直到送灵的车队准时出发,肯定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安排要照料要落实,作为他的爱徒,我此时此刻怎么能够“虚无”?何况,师傅的火钵到时候还等着我去摔呢! 我照例早早来到师傅家。我照例端起戴师傅早早磨好煮好的豆浆,对了,还有她托人去买来的早点。戴师傅叫我多吃一点,我就老老实实地多吃一点。这时候的我是多么现实又多么凡俗。这时候的我一点都不“虚无”也无暇――也不能再“虚无”时间在一分一秒地向前流逝。来给师傅送行的人越聚越多,多少事情要等着料理安排和落实,哪还有闲暇“虚无” 9点钟。9点15分。9点30分。9点35分。9点40分。现场总调度姚邦权对我说,你回去做好准备,9点45分准时出门。我忙回到客厅,对我师傅的一个侄子和一个外甥说,你俩马上过来,等一会各抱一只花篮跟在汪静后面,噢,不不,暂时跟在我后面,等到出门后,再跟在汪静后面一起上第一辆灵车。记住了,汪静抱着她爸爸的遗像站在中间,你俩一人抱一只花篮各站一边。 9点45分,一切准备就绪,就听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走!”字,汪静立即在人引领下,去灵台上取下她爸爸的遗像,缓缓走出家门,我抱起那只烧纸钱的火钵紧随其后,来到大门外,即猛地高高举起,然后用劲往下一摔,只听得“叭”的一声响,火钵顿时被我摔得粉碎。接着,一挂五千响的鞭炮炸响。接着,为我师傅送行的长长车队开始缓缓启动。接着,当空的太阳突然变得昏黯浑浊。接着,新村大道两旁涌满了含悲忍泪为我师傅送行的人群。人们都在为集团公司突然痛失这样的擎天之柱而“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所谓“公道自在人心”所谓“人心是一杆秤”唯有此时此刻最能“称”出一个人的重量!唯有此时此刻才体现得最完全最彻底!如同当年周恩来总理逝世“噩耗惊四海,哭声遍九洲”我师傅汪和平突然不幸殉难的噩耗一经传开,在我们集团公司以及各个相关协作单位,同样是“天惊一声雷,地倾绝其维。顿时九洲寂,无语皆泪水。相告不成声,欲言泪复垂。听时不敢信,信时心已碎”(摘自天安门诗抄)。 当我们的车队缓缓来到合肥殡仪馆一号大厅时,许多人迅速自发上前,将装满整整一大卡车的花圈搬下来,然后送到大厅内一一摆放好。那时候,我师傅已经安详地仰卧在鲜花翠柏丛中,四周站立着四名神色庄严肃穆的保安人员。 当凄凉悲伤、低回婉转的哀乐在偌大的一号告别大厅响起,当上级主管部门的领导和集团公司的领导们,踏着沉重的步伐,开始向我师傅缓缓走近,开始向他深深鞠躬,向他作最后的告别时,大厅里立刻哭声一片。这是最后一次的告别了啊!多少人强忍着悲痛,希望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他一眼,可是,克制不住的泪水,却早已模糊了双眼,模糊了视线送别的队列中,既有黑发青年,也有两鬓染霜的中年,更有白发飘飘的老人。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都凝聚着哀伤和痛惜这几个字样。他们或饮泣吞声或呜咽号啕或暗自嘘唏或泫然流涕。他们的悲情溢于言表。 录音播放的哀乐已经换成管乐队的现场吹奏,前来告别的人群,仍然络绎不绝。大厅里的悲伤气氛雾一样弥漫,雾一样越聚越浓。再过一会儿,这位受人崇敬爱戴的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师为人兄为人弟为人友的仁人君子,就要与这个世界,与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分别了;再过一会,他的爱妻爱女,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同事好友以及他的弟子,就会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是多么难分难舍的最后一刻啊!这是多么令人悲伤悲凄痛断肝肠的最后一刻啊! 终于,告别的人流已经接近尾声。这时,周龙符、程辉和我――师傅当年的三位铁杆弟子已经走到一起。我们这时已经哭得泪如雨下。我们手拉着手走过去。我们站在恩师面前,一边痛哭,一边给他深深地鞠躬。师傅师傅,我们的好师傅好兄长――我们的主心骨我们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仁厚长者,我们多么舍不得离开您啊!我们多么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啊!我们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可怕的恶梦啊! 告别仪式结束。接下来就是安排家属与亡灵见最后一面。这是最悲伤最沉痛的一刻。从进入告别大厅开始,我就寸步不离地跟在戴师傅身后,我师傅突然走了,最悲伤最痛苦最难受的人就是她。我和周龙符程辉去给师傅鞠躬祭拜之后,立刻回到了她的身旁。我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我必须竭尽全力确保戴师傅平平安安参加完整个告别仪式。所以,那时候,我始终紧随着她,直到最后将她送出告别大厅,我才迅速返身回去,到拥挤的人群中去寻找汪静,去让她捧回她爸爸的遗像。然而,当我终于找到她时,我被我当时见到的那一幕深深震撼了。只见汪静在他人搀扶下,来到她爸爸的脚下,然后跪下去,给我尊敬的师傅――她最亲最爱的爸爸深深地连磕了三个响头。她站起来时,脸上早已是泪水涟涟。接着,在他人的搀扶下,她一步一回首地向门口走去,刚走出没几步,她突然挣脱他人的搀扶,猛地转身向她爸爸冲去。我那时已经站在她旁边,见此情形,连忙上去拦她。我说小静静,你一向都是很听话的,现在再听我一句,去那边抱你爸爸的遗像好不好?她却不管不顾地大声喊道:“我想再去给我爸爸磕三个头难道不行吗?”行,行!我和她身边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连连说行。爸爸马上就要永永远远地离开女儿了,女儿再去给爸爸多磕三个头,谁又能说不行?谁又能忍心阻拦?谁又阻拦得了?我们凝咽无语。我们自觉,不,我们几乎完全出于本能地让开道,让她走过去,走到她爸爸的面前,然后望着她迅速跪下去,望着她大悲无言地给她爸爸连磕三个头,再磕三个头。那时候,我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站在一旁的其他人也都一个个流下了伤痛心酸的泪水。什么叫生离死别?什么叫父女情深?什么叫切肤之痛?什么叫椎心泣血?什么叫憯怛伤悴?什么叫依依不舍?又有什么能比一个女儿就这样一边以泪洗面、一边黯然销魂地不停地给就要西去的父亲连连磕头的情景更凄切惨然更悲痛欲绝更催人泪下更长歌当哭的? 另一侧,我师傅的妹妹始终在哭喊着、挣扎着,竭力想挣脱众人的阻拦和束缚,冲向他的哥哥。从进入告别大厅开始,她就一直在哭喊在挣扎。她说她要到哥哥面前去好好看看他。她说她要去问一问哥哥:你就这样走了,你叫我今后怎么办?你让我今后怎么对86岁的老爸说?你让我今后怎么对一直体弱多病的老妈说?他们始终都说你最忠最孝。你也的的确确一直都是我们兄弟姐妹的楷模和表率啊我的亲哥哥!你让我们怎么接受这个事实?你让我今后怎么样去天天面对咱们的老爸老妈呀?如果他们今后问起你时,我又该怎么样去回答他们二老呀?如果他们一旦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竟然就这样先他们离开了人间,那又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啊? 凉透了的甜点心 这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方。过去是,现在还是。只要一说省城的四牌楼,没有人不知道的。刚才是东西方向亮红灯,两头悄无声息地截住了一长串儿汽车摩托车与自行车,眼睁睁望着南北方向的车辆旁若无人地来回穿梭。现在,东西方向的红黄灯眨巴眨巴一闪,绿灯亮了。东西方向的车辆立刻鱼儿似地来回游动起来。 一切都是规则和秩序。不对,应该说现在什么都讲规则和秩序了,不像过去一想到过去,肖惠娟就轻轻叹了一口气。唉,星转斗移,物是人非,过去的一切,都成过眼烟云啦,何必再自寻烦恼,还是来的地方来,去的地方去吧。 让肖惠娟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转过身,准备离开的一刹那间,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如梦如幻般向她迎面走了过来。乍眼之间,肖惠娟简直疑在梦里:这是他吗?这是真的吗?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巧事?会不会是幻觉?不对,是他。真的是他。 李林!--肖惠娟失声惊叫起来。 那个被叫作李林的男人,也发现了肖惠娟,也失声惊叫起来:肖惠娟,是你吗? 是的是的,是我是我。做梦都没想到咱们一别30年今天会在这里相逢。快说快说李林你快说,这30年里你都去了哪里你现在怎么样你快告诉我李林。 李林矜持地一笑。李林说,30年过去了,惠娟你怎么还是一点都没变?这样吧,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来,然后再慢慢聊,你看这样好不好? 对对,咱们是应该先找个地方坐下来一别30年了哇李林。咱们现在去哪儿?依我看,咱们还是去拐角那家甜心园吧。 行,咱们就去那家甜心园。省城的变化日新月异。过去的许多街道、店铺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唯独那家甜心园,因为是百年老店,故尔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来。 俩人一前一后走进甜心园,找到一处空位子坐下来。服务生跟过来,问他们要点什么?李林望望肖惠娟开口道:给我们先来两杯热饮再加点心,啊对,当然是甜点心。 服务生应声而去。肖惠娟迫不及待地催促李林快将过去现在的一切统统竹筒倒豆子全都给她倒出来。李林嘴里嗯嗯响应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紧盯着肖惠娟,满脑子晃动着的都是当年那个袅袅婷婷楚楚动人的娇俏身影。 怎么啦李林?你怎么用这种眼光望着我? 啊--哦哦!我,真对不起,我刚才不不,惠娟,一转眼30年过去了,你后来一切都还好吗? 闻听此言,肖惠娟的脸色顿时一片黯淡,但却又稍纵即逝,就像发生日环食似的,很快晴空灿烂。肖惠娟说,这个问题是我先问你的,应该你先回答我才对。lady first!女士优先嘛。 热饮和点心来了。喝的是可可茶,吃的是松子枣泥糕和金桔饼。李林很绅士地做出了一个有请动作。李林说,一看到这些茶点,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惠娟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是“金嗓子”我是“演奏家”咱们俩是真正的珠联璧合。然而你一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我的琴弦就跑调。为此我不知挨过你多少回骂。你一骂,我就立刻陪笑脸,温顺得像绵羊,但心里却委屈得要命,不瞒你说,每次挨你骂过之后,我就暗暗发誓从此再不理你,有时甚至干脆将琴弦都弄断,可是结果又怎么样?为了第二天能够继续跟你在一起,我只能乖乖地将断弦拆掉,换一根新的上去。东边日出西边雨,能屈能伸大丈夫嘛。 还说呢,要不然我又怎么可能糊涂油蒙心--误上你这个有妇之夫的贼船? 李林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日全食。李林支支吾吾,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说,你到现在还在恨着我,是吗? 恨你?嘿嘿!我干吗要恨你?你呀你呀!30年过去了,还是像个“阿木林”!恨你?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一切能够重新来过,如果不,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只要你说一声,我还是会抛开一切跟你走的你知道不知道?在今天,这叫“第三者插足”在当时那个年代,那叫道德败坏腐化堕落。可是对于我这个有血有肉有知识有修养的活生生的女人来说,这才是真真正正铭心刻骨的爱啊你知道不知道你懂不懂?说到这里,肖惠娟已经是满脸的太阳雨了。 我懂我懂。李林连忙点头。但是望着肖惠娟脸上骤降的太阳雨,李林却显得有点不知所措。30年前都没有勇气为她撑出一片遮风挡雨的蔚蓝天空,何况现在,一切都物易人非,自已纵然想再浪漫一回也只能是徒唤奈何了啊。唉--! 李林你不要动不动就哀声叹气好不好?李林发出长长叹息声的时候,肖惠娟的脸上已经雨过天晴。肖惠娟说,30年前我就说过的,喜喜哈哈开开心心是一种活法,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也是一种活法。既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都会来,那咱们何必再自寻烦恼,不如干脆挺起腰杆,强颜欢笑也好,苦中作乐也罢,关键的关键就是不能让自己打败自己。我当时说的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可是结果又怎么样?你,一个学化工机械的大学专科生,我,一个学建筑工程的大学本科生,为了爱情,我们付出了什么?我们付出的分别是两年劳动教养和三年有期徒刑啊!对于我这个有妇之夫来说,这叫罪有应得,可是对于你肖惠娟,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啊! 李林你这话就错了。爱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再说如果我们,尤其是我,当时要是能够“态度端正一点”能够“承认错误和改正错误”结果也不至于会双双入狱。嗐!爱情是烈酒,醉得我们不能自拔哇!可是李林,有一点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也想不通,我后来给你写过那么多信,为什么你一点回音都没有? 说来话长,惠娟。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送到我手中时,那信纸上面已经给他们弄得污秽不堪了。见此情形,我简直怒不可遏。愤怒这下,我脱口指责他们简直就像法西斯!谁知这句话却捅了蚂蜂窝,他们以攻击革命专政对象的名义,给我罪加一等,不仅给我加了刑,还干脆剥夺了我通信的权利。后来,当我终于重新获得自由,可以不受限制地给你写信时,你却早已离开了原单位,每次给你寄去的信件,都打上“查无此人”的标签给退了回来。再后来 再后来你就一直背着负罪的十字架生活到现在是不是?再后来你就再也没有为自己好好考虑考虑,也就是说,从那以后,你只是为了别人而活着是不是?再后来即使你爱过的人要求你一切都重新来过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一回你也没有勇气和决心了是不是? 李林牵起嘴角笑了笑,笑得极其勉强和尴尬。李林嗫嚅道:说到底,人有时候真的是环境的产物,所谓存在决定意识-- 肖惠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肖惠娟说,李林你是知道的,我过去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我根本就不相信命啊运啊之类的东西,可是通过我们今天的这种奇遇,我再也不能不相信,我们的一切,其实真是一种命中注定,真的李林。你瞧,咱们光顾着说话,桌上的东西全都凉掉了。 李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李林站起来说:我去找他们换热的来。 算了算了。肖惠娟连忙摆摆手阻止道。说这话的时候,肖惠娟自己也站了起来,肖惠娟说,对于这个甜心园,对于这个城市,对于这个世界,我们其实都是匆匆过客。我们来了,我们走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这可可茶,这松子枣泥糕和金桔饼,原来都是我最喜爱吃的,可现在它们都凉掉了。既然如此,那就让它们留下来吧。我们每个人来这个世界走上一遭,总应该留下点什么的李林你说对不对? 孝道 自从正式在全国范围内推行王安石主张的新法以来,赵顼皇帝几乎一天都没有清静过。最先向他提出质疑的,是时任宰相之职的司马光和御史中丞吕诲。紧接着便是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以及两朝元老韩琦、文彦博、富弼和侍御史兼刑部判官刘述,再紧随其后的更有侍御史刘琦、孙昌龄,刑部同判丁讽,审刑院详议官王师元,还有龙图阁大学士祖无择等等,等等!这些人一个个仗着自己是朝廷重臣,动不动就对赵顼皇帝鼓噪什么“祖宗法度”说王安石是借变法之名,行乱政之实。尤其那个韩琦明明因为反对变法已经从当朝一品降为四品官了,但他仍然不思悔过,动不动就递上奏本,极尽危言耸听之能事。这天递上来的奏折,干脆就直接了当地指责“青苗法”是在祸国殃民,要求赵顼皇帝顾念天下仓生,迅速废除此法。赵顼皇帝读罢此奏,一时竟有些惶惑迷惘起来。王安石称此法利国利民,说“中国农民最苦的日子,大都是在‘青黄不接’之时,即稻麦刚生出青苗,农家存粮已尽,这时候由政府贷款给农民,以救他们的燃眉之急,等到收获之后,再行归还,同时收取一定利息,实乃互惠互利之举。”可韩琦却言之凿凿地加以指责和挞伐,孰对孰错?赵顼皇帝一时还真是难以定夺。 就在赵项皇帝左右为难的时候,监案御史里行(相当于助理之职)李定忽然求见。赵顼皇帝闻言大喜。李定是受他密旨出去察看新法推行情况的,下面的实际状况究竟如何,听完李定的汇报便一清二楚了。想到这里,赵顼皇帝瞥了一眼分列两旁的朝廷大臣,连忙传旨叫李定进殿。 李定来到大殿,先行过君臣大礼,随后从容启奏说:“微臣奉命到全国各地巡察了一遍,所到之处,百姓皆竭力称赞国家颁布实施的十项新法,其中最为称颂的一项,就是‘青苗法’。老百姓不但交口称赞此法乃活命利民之法,而且还纷纷要求微臣代为上陈,希望国家千万不要朝令夕改,以真正福泽天下百姓。” 听完李定的汇报,赵顼皇帝终日紧锁的双眉,一下子豁然舒展开来。他环顾分列两旁的朝廷大臣一遍之后,眉开眼笑地说:“大家都听清楚了吧?国家推行新法变革,天下黎民百姓都能从中受益,此乃富民强国之道。先贤尝谓‘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这元元是什么?不就是天下百姓吗!” 这时,两朝元老文彦博出班启奏说:“陛下时刻以天下苍生为念,足见我主仁厚德慈。但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何况江山社稷,重在法度整肃,纲纪严明,吏治有序。敢问陛下,您是倚重士大夫管理国家,统摄朝纲?还是仰赖草芥小民?” 未等赵顼皇帝开口,侍御史兼刑部判官刘述,龙图阁大学士祖无择等人,早已出班启奏附议。新法的始作俑者王安石在一旁自然按捺不住,当即与他们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激烈争辩。尽管王安石慷慨激昂,理直气壮,但支持者寥寥,未免显得势单力薄。赵顼皇帝见此情状,实在激愤难抑,当即喝令退朝。 回到后宫后,赵顼皇帝的心情仍然久久不能平静。他实在想不通,王安石提倡的新法,明明是兴邦富民有利于国家长治久安的,为什么会遭到这么多人的反对?他更想不通的是,他想做一个有道明君,为什么就这么艰难?他就这么想啊想的,直想得脑袋发胀发痛,才终于打定主意:从明天开始,凡是再敢当廷反对新法变革的,一律撤职或降职使用。 这项命令一颁布,赵顼皇帝的耳朵边果然清静了不少。为此他不免暗自窃喜和庆幸,同时埋怨自己过去太过迁就那些禄蠢了。 然而,刚过了几天消停日子,忽然接到了太后召见的懿旨。赵顼皇帝是个孝子,太后召见,他不敢有半点怠慢,当即来到慈宁宫,先叩请太后圣安,然后问太后有何见教?谁知这话刚说完,就见太后早阴沉了脸,愤然作色道:“你既登帝位,当思祖宗创业之艰难,勤勉守成才是,不料你却听信谗言,干出上忤祖宗,下害黎庶之事来,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闻听此言,赵顼皇帝简直犹如五雷轰顶,但他强自镇定,欲开口分辩,不料太后根本不容他开口,当即命守侯一旁的开封府监安上门(类似于城门官这样的小吏)郑侠,出示他亲手绘制的流民图。一个小小的开封府监安上门,竟然先于当今皇帝侍立太后身旁,这其中缘故,自是不难想见,肯定是韩琦、文彦博他们在从中作崇。赵顼皇帝充满鄙夷地瞥了郑侠一眼,随手接过流民图,打开一看,他不由惊呆了,图中所绘,皆是百姓悲苦惨状,有的饥啼,有的号寒;有的嚼草根,有的啃枯骨;有的卖儿,有的鬻女;有的满身污秽,还身负锁链;有的支撑不住,已经奄奄待毙;另有一班凶悍恶吏,却个个怒目金刚,穷凶极恶,耀武扬威。可怜那班垂死饥民,都是愁眉双锁,涕泪涟涟。 赵顼皇帝看到这里,也不禁悲声连连,不住叹息。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收回湿漉漉的目光,盯着郑侠问道:“这图中所示,当真就是眼下百姓的凄惨景象么?” 郑侠望望皇帝,又回头望望太后,见太后从容颌首后,当即朗声答道:“这就是国家实行青苗免役各法之后的现实写照。乞祈陛下顾怜天下苍生,尽快废除此法!” 郑侠说完话,太后就挥挥手,让他暂且退下。郑侠立刻施礼告退下去。这时,太后脸上已经是一片愤怒之色,她指着赵顼皇帝手里的流民图质问道:“看过此图之后,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莫非你真想让祖宗艰难开创出来的这份基业,眼睁睁断送在你的手里么?” 赵顼皇帝神色黯然,不知所对。李定奉旨巡察全国之后,带回来的是万民拥护推行新法的好消息。而这个小小的监安上门郑侠,却绘制了这样一幅惨不忍睹的流民图,赵顼皇帝真是糊涂了,这其中究竟谁真谁假,谁对谁错? 太后见赵顼皇帝沉默不语,以为他已经有所触动,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也不必太过为难,我听说推行新法全都是王安石一人主张,因此依我之见,不如撤掉他的宰相职务,立刻废止新法,其他一概不再追究算了。” “可是,”赵顼皇帝字斟句酌道:“满朝文武中,堪当相国之任的非他莫属啊。” 太后听了这话,再次勃然变色道:“如此说来,我刚才所言你全都当成耳旁风啦?” 恰好就在这时,赵顼皇帝的胞弟,现封为昌王的赵颢突然走进来说:“太后的慈训,可谓金玉良言,皇上还须谨记才是啊!”赵顼皇帝本来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听赵颢这么对自己讲话,顿时不悦道:“听昌王的意思,朕好像是个不知好歹的无能之辈喽?” 太后这时失声痛哭道:“好哇你,我的话你不听,你弟弟劝你一句,你就这样恶语相向。你这一国之君的眼里哪里还有人伦大义,又哪里还有什么祖宗法度啊?” 太后涕泪交替,泣不成声,赵顼皇帝这时慌了手脚,连忙拜倒在地,一迭连声地表示谨遵太后慈训,不敢忤逆 在太后的强压下,赵顼皇帝不得不宣布即日起一切仍按祖制施政,并同时宣布撤消王安石的宰相职务 王安石得到这个消息后,就去找赵顼皇帝理论:“皇上您说实话,我推行的新政究竟是有利于江山社稽、造福百姓?还是真的在祸国殃民?再说那郑侠,原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他不但不思进取,反而见风使舵,跟着他们反对变法。朝廷当初降他的职,让他去当监安上门,就是希望他能够冷静反思自己的行为,以便今后更好地为国家出力的。谁知他竟不思悔改” “够了!”赵顼皇帝这时候已经忍无可忍,他对王安石拍桌吼道:“难道你连什么叫‘万善孝为先’都不懂吗?我看你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是时宋神宗某年某月某日。 壮士施全 那几天,施全一回家就喝得烂醉。喝醉后的施全简直跟疯子毫无二致,见了家里人不是破口大骂,就是拳脚相加,弄得全家人个个噤若寒蝉,相顾骇异。施全老婆施吴氏是个有名的贤妻良母。丈夫举止异常,她自然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心想壮胆上前问个究竟,又怕弄不好会老虎头上搔痒,自讨没趣,苦思冥想多时,终于心念一动,想到了施全的八拜之交李义忠,他们同在殿前当差,施全有什么七晕八素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样想过,施吴氏就连忙拾掇拾掇出了家门。 来到李义忠家,就见李义忠独自一人在喝闷酒,家里的情形也颇异常,施吴氏心里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人已然跨进了门,现在是走不是,留也不是,显得十分尴尬。最后还是李义忠先不阴不阳地开口道:“嫂夫人无事不登门,这夜静更深的突然大驾光临,想必一定有什么见教吧?” 怪了,这李义忠从前见了自己,一直都是嫂嫂长嫂嫂短的,今天怎么突然改口喊起嫂夫人来了?施吴氏到了这时候,也只得嘿嘿干笑道:“深夜叨扰,实出无奈,还望多多宽宥。”接着就将丈夫施全这几天的乖张行经一五一十叙述了一遍,最后泣不成声道:“他原来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呢?” 李义忠冷笑说:“你问我,我又问谁去?实话告诉你吧,我跟你丈夫今天已经情断义绝,从此水火不溶了。若不是看在往日情份上,我此刻恐怕就不好看相了,哼!”施吴氏听了李义忠这番话,更是云里雾里地摸不着头脑了。她嗫嚅道:“你们俩曾经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怎么转眼之间会变成这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你告诉我好不好?”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丈夫已经变成一条狗了?” “我不相信你所说的,不不,我的意思是说,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你回家问问他就知道了。现在除了奸相秦桧的人,他一味巴结献眉之外,像我等屑小之辈,他早就视若敝屣了。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几天一反常态!怪不得他一见妻儿老小,不是打就是骂!自从奸臣秦桧陷害忠良,将岳飞岳元帅一家害死之后,他的妻儿老小跟天下一切良知未泯的人一样,都在自己家里切齿痛骂那佞臣权奸,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没料到,她的夫君,竟然也认贼作父,竟然也变成了一个人面兽心的豺狼?! 施吴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李义忠家的。她只记得,当她一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回到家里后,独自一人坐在堂屋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天色未明,她就擦干眼泪,满腔悲愤地站到施全面前,毅然决然地将他叫醒,毅然决然地向他讨要休书,并且明确表示,从今往后,她跟孩子们哪怕饿死,也不会再吃一口嗟来之食! 谁知施全竟像早就预料好了似的,施吴氏的话还未落音,他就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份事前已经准备好了的“休书”扔过来,气咻咻地吼道:“你给我听仔细了,你拿上这份休书,马上就给我带上孩子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省得我一见你们就心烦!” “好!好!好!”施吴氏连说了三个好字后,人就像突然散了架似的瘫了下来。 原以为这时候他会对她动一点恻隐之心,最起码会走过来搀扶她一下的。可是没有。他不仅没有过来搀扶她一下,反而更加大声喝斥,要她快点离开。 施吴氏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最后满怀悲愤地望了他一眼后,就拿过那份“休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接着开始悲愤交加地收拾简单的行装,然后就带上几个幼小的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半个月后的一天——此时施吴氏带着孩子刚过淮河,正走在回开封老家的路上,忽然听说,就在她拿上施全给她的“休书”带上孩子离开京城临安的当天,施全趁奸臣秦桧散朝回府的路上,突然冲上去,从腰间拔出利刃,向秦桧猛刺过去。不料由于用力过猛,人未刺中,那刀尖戳进轿板之中,却再难拔出来,等到施全再图他计时,秦桧手下的护卫,早已一拥而上,将施全打倒,然后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 那奸贼秦桧,当见到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向他刺去时,他早吓得如一摊烂泥,求爷爷告奶奶地直打哆索。此刻施全被缚,凶险过去,他却又抖起了凛凛淫威,冲着施全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行刺堂堂当朝一品宰相!说!究竟是谁唆使你如此无法无天谋害本官的?只要你供出主犯,老夫今天便饶你不死!” 这时候施全高声怒骂道:“你个奸贼听仔细了!你欺君误国!你陷害忠良!天下人无不对你切齿痛恨!恨不能剜你心,挖你肝,揭你皮,将你碎尸万段!我施全就是其中的一个。今天虽生不能诛杀你,但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一定会变成厉鬼来缠住你,让你不得好死!你就等着吧!” 秦桧被施全骂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当即命令手下人将施全乱棍打死 听到这样的噩耗之后,施吴氏顿时心胆俱裂,五内俱焚。到这时她才明白,原来她夫君当时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他的家人和亲友免受牵连,可谓用心良苦啊!可她,还有李义忠他们,却全都误解了他,委屈了他!一想起这些,施吴氏就忍不住悲痛欲绝地嚎啕大哭起来。她为她丈夫的忠勇刚烈而哭,更为丈夫的有情有义而哭。她哭得回肠荡气,涕泪滂沱,悲悲戚戚,如泣如诉 忽然,施吴氏收住悲声,擦干眼泪,毅然决然地带着她的孩子,顺着原路往回走起来。她的夫君如此忠烈,她和孩子们又岂能贪生怕死?最起码,她也要和孩子们一起,去给夫君磕几个头,去给他的坟头掊一捧新土啊! 当施吴氏和她的孩子们赶到淮河边,正准备过河的时候,李义忠恰好迎面赶到。他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李义忠见到施吴氏后,二话没说,就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沉痛而又悲切地开口道:“施全大哥碧血丹心,义薄云天,小弟我却有眼无珠,错怪大哥一片拳拳之忱,实在愧悔难当,是以恳请嫂嫂务必受小弟一拜,乞祈大哥在天之灵宥恕海涵!” 李义忠说罢倒头便拜。 施吴氏见状,即忙请起,并向李义忠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李义忠听后连忙摇头道:“嫂嫂此举万万不可,小弟就是因为担心嫂嫂知道大哥英魂归天之后,急切往回奔丧,才冒死追赶过来的。请嫂嫂试想,那奸贼蛇蝎心肠。你们此刻前往吊唁,不等于自投罗网吗?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嫂嫂能够保住大哥的骨血,又何愁将来不能报仇雪恨,以告慰大哥的在天之灵?”说到这里,李义忠再次跪下去,然后从怀里掏出近百两银子,双手举过头顶,情真意切地说道:“这点银两,都是大哥生前的几个弟兄凑起来的。区区薄资,不成敬意,万望嫂嫂不嫌微薄,就此收下。” 施吴氏听着李义忠这片肺腑之言,再望着李义忠的这份诚挚举止,不禁再次潸然泪下,饮泣吞声起来 儒生余玠 余玠就任四川省军区司令(镇守使)的时候,忽必烈的铁蹄已经风卷残云般跨过黄河,直逼江淮大地了。然而大敌当前,朝廷上下仍然浑浑噩噩、苟且偷安,甚至招权纳贿,姑息养奸,一片乌烟瘴气。朝纲混乱,难免就会上行下效。利州军分区司令(都统)王夔,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此人仗着自己手握重兵,向来骄横跋扈,刁残凶悍,不服从利州最高行政首长(制使)的调度支配,而且相反经常纵容部下劫掠抢夺地方财物,弄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被老百姓骂作无常夜叉。 面对这一切,余玠忧心如焚,寝食不安,国家已经危如累卵,这些食君俸禄的权臣们,不但不思尽忠报效,反倒斧钺汤镬,祸国殃民,实在为人不齿,罪不容诛。为扭转乾坤,解民于倒悬,余玠决定先从王夔身上开刀,以正纲纪。 这一天,余玠以巡视边防为名,带上亲信随从来到了利州军分区王夔的防区。站在江岸上,远远望去,就见江面上战船林立,旌旗猎猎,旗上都是斗大的“王”字。那王夔得知余玠到来,早挺枪列队,耀武扬威地伫立船头,他嘴里每哼一句,他的部众必吼声如雷地予以回应,其气焰煞是嚣张。余玠见状,嘿嘿冷笑笑,随即命令亲信杨成随自己登船,其余人等一概站立岸上待命。上令一出,随行人员皆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劝阻,余玠脸一沉,手一挥,喝退众人,即命开船。 此时站立船头的王夔见了,也不禁为之暗暗喝彩。在此之前,无论军区司令,还是省部级的头头脑脑们,一见到王夔摆出这种阵势,个个吓得畏缩不前,最多也就是打打官腔,哼哼哈哈,虚张声势一番之后,便立即掉头而去。让王夔没有想到的是,余玠一个文弱儒生,竟喝退随从,单独坐船前来,可谓有胆有识,魄力非凡。王夔这里正想得出神,余玠的坐船早已近前,他忙命令左右快请余司令登临大船。 余玠从容登上王夔的战船后,即开始一边检阅,一边对王夔道:“王司令治军有方,声威赫赫,果然名不虚传啊。不过大敌当前,国难当头,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望王司令到时候能够沙场效命,屡建功勋啊!” 王夔听后连连点头:“余大人的教诲,末将一定铭记不忘。不过,末将听说外面对我的流言蜚语很多,相信余司令余大人一定洞微浊幽,决不会听信那些馋言的。” 余玠说:“这个自然。” 各处检阅一遍后,余玠吩咐杨成准备下船,王夔立即满脸诚恳地请余玠留下来吃顿便饭,余玠摇头说,如今军情危急,他还要到别处去巡视防务,这顿饭就暂时免掉算了,说罢,余玠就带上杨成离开了王夔的战船。 回到军区司令部之后,余玠问杨成:“你觉得王夔此人究竟如何?” 杨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看王夔骄悍狡诈,绝非善类,若不趁早剪除,日后必定成为心腹之患,王夔一变,则西蜀难保矣。” 余玠拍手笑道:“诚哉斯言,善哉斯言。但您想过没有,如果咱们贸然动手,他的部下万一不服,突然倒戈,那时该如何处置?” 杨成被问得茫然不知所对,余玠又笑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咱们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则大事成矣,你说是不是?” 计议定妥,杨成得令而去。他们的计谋是这样的,只要王夔离开大营,前来军区司令部,杨成立即手执军区司令军令,直闯进去,宣布自己暂代都统之职。 这天夜里,王夔果然中计,带领少数亲兵护卫,奉命来军区司令部商议军情,说时迟,那时快,埋伏在两侧的兵丁,迅速一拥而上,缴了王夔和亲兵护卫的刀剑,并随即一刀结果了王夔性命,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问题。 第二天一早,余玠即派人提着王夔首级,登上战船,当众宣布王夔数大罪状,并明确告谕大家,今后谁若胆敢以身试法,定斩不赦!王夔部众见事已至此,一个个吓得伸伸舌头,只得乖乖服从就范了。 顺利剪除王夔后,余玠仍不敢有丝毫松懈疏忽,相反却更加大刀阔斧地开始革除弊政,励精图治起来。无论整治军旅,财务和政务,他都采取人尽其才,知人善任的用人之道。其间常有幕僚温言委婉劝告他说,现如今国家已是病入膏肓,你如此苦心孤诣,只怕于事无补,且枉积怨怼,真是何苦来着啊?他却理直气壮地回答说:“食君俸禄,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况古人常曰‘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我们既为人臣,岂可自堕心志而不殚精竭虑?” 忽然有一天,余玠接到一封书信,打开一看,是戎州军分区司令保荐现任利州副司令姚世安升任司令的信函。余玠不看则已,一看顿时无名火起,那姚世安胸无点墨,大草包一个,能够当到利州军分区副司令,全仗着当朝宰相谢方叔的阴庇,其厚颜无耻已是可想而知,不料他现在竟变本加励起来,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余玠当即复信,严辞拒绝,并同时下令:立即撤消姚世安现任职务,由成都军分区副司令金钺前往替任。 谁知那姚世安接到撤职命令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一边派人速去首都临安谢方叔处求援,一边设计骗局,丧心病狂地将代理军分区司令之职的杨成杀害,然后公开宣称自己受命于危难,公然拥兵与前往替任的金钺对抗起来。 余玠闻此凶信,顿时跌足叫苦不迭。利州乃西蜀门户,倘若兵权真被这个草包姚世安所掌握,一旦开战起来,这西蜀如何守得住?西蜀一失,则四川必失啊!你这丧心病狂的姚世安啊姚世安,余某人若制服不了你,我誓不为人! 然而就在余玠运筹帷幄,准备剪除姚世安的关键时刻,突然传来皇帝圣旨,诏命余玠即刻卸任回朝,另调鄂州知州余晦为四川最高行政首长。这道圣旨对于余玠来说,简直不啻是晴天霹雳,他顿时被炸蒙了。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结果怎么可能是这样?姚世安大草包一个,你堂堂当朝宰相谢方叔也是大草包,不知道西蜀守备之重要吗?是江山社稷重要,还是人情世故重要,这二者孰轻孰重,你谢方叔难道一点都掂量不出来吗?退一步说,谢方叔为了一个姚世安,徇私枉法,专权误国,你皇帝老儿为什么不能擦亮眼睛,洞烛其奸,相反却偏听偏信,忠奸不分呢?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啊?最为不堪,不,毋宁说最令余玠感到悲哀和屈辱的,是那奉诏前来替任余玠的余晦余再五(余晦的小名),不但屑小低能,而且还轻薄浮华,好大喜功,朝廷派此人来统制四川,实在是自取其辱,自己给自己掘墓啊! “罢了罢了!”余玠加说几遍罢了罢了之后,即取过佩剑,面朝东方跪下来,竭尽愚忠地刎颈自裁了是时南宋理宗某年某月某日。 武夫袁彪 行武出身的袁彪,自从一步一个脚印地升至副总兵(相当于如今的军分区副司令之职)之后,就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升迁的机会。眼看着就要到退休年龄,如果不能将那个副字去掉,那就只能带着无限遗憾解甲归田了。按常理说,袁彪从一介武夫,升到副师职位置,也该得其所哉,心满意足了。但每当想起自己的同道,尤其那些年纪轻轻、不学无术之辈,带兵打仗的时候,个个狗皮倒灶做缩头乌龟,但干起投机钻营邀功请赏的勾当来,却个个比他袁彪能耐,官更是做得一个比一个大。这类鸟事,真是不想则已,一想就令袁彪心烦气恼。 那天,说起来真叫无巧不成书,袁彪刚从抚台衙门开会回来。会议的议题无非是老调重弹,说什么盗匪猖厥,朝廷严辞督办,各府官吏守土有责,务必清剿盗患,保一方平安云云。袁彪当时就心里冷笑,盗匪成患,祸害黎庶,早非一日,如果一开始就令行禁止,又岂能造成如今官匪勾结,清浊不分之局面?再者说,清剿盗匪乃军队份内之事,你抚台大人既然口口声声说上要效忠朝廷,下要确保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就该明确责任,而不能含糊其辞。莫非你堂堂抚台大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呸!你不过是在敷衍塞责虚应故事罢了。 袁彪当时就是这样心忧戚戚地回到自己的署衙的。谁知他刚坐下,裨将王魁就跟进来,向他报告说,穴居霸州的大盗张茂一干人等,现正在河间府一带作案,问是不是发兵缉捕?河间府正是袁彪的辖地,此刻他们居然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袁彪略一沉吟,当即啪地一拍桌子,喝道:“立刻传令,本帅亲自带队,前去缉捕张茂!” 副总兵一声令下,部队立刻集合完毕。等到袁彪一身戎装、不怒自威地来到队伍前面,裨将王魁请副总兵训话时,袁彪用犀利的目光扫了一遍整肃有加的队伍后,大声说了句“不剿灭盗匪我誓不为人”就喝令出发了。 再说那霸州大盗张茂,闻得袁彪亲自带兵前来清剿,先还不以为意,心说你一个小小的副总兵,也不先问问自己吃几碗干饭,就来跟我较真儿?老子偏不尿你那一壶!这么想过,张茂就命令手下弟兄跟官兵交火。原以为袁彪不过是做做姿态,走走过场。不料交上火之后才发现,这老不死的竟是玩真的!再这样硬拼下去,今天恐怕就要真的去见阎王了。俗话说光棍不吃眼前亏,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张茂连忙卖个破绽,夺路逃命去了。 得知张茂逃脱的消息后,袁彪非常气愤,当即命令部队严密把守各交通要道,务必将大盗张茂捉拿归案,对他绳之以法!命令传达下去后,全体官兵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张搜捕张茂的大网迅速张开,张茂基本上已经插翅难逃,袁彪这才稍稍吁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袁彪接到了一份大红请柬,展开一看,原来是当朝太监张忠张公公的邀约赴宴的请柬。这位张公公是皇帝的嬖宠,别说是像袁彪这样的一个小小副总兵,就是抚台大人,各部尚书,见了这位公公,也都要礼让三分的。他怎么会宴请一个小小的副总兵?莫非?袁彪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无论如何,袁彪心里都非常清楚,这份筵宴,他是非赴不可的。 这天,袁彪在署衙交待完军务,就带上一个跟班,轻车简随地来到了张忠的府宅。张忠在大门口接着袁彪,哈哈笑道:“袁将军大驾光临,真是蓬筚生辉啊。请!请!” 袁彪也打哈哈道:“蒙张公公错爱,实乃袁彪三生之幸,叨扰叨扰!” 说着话,就一同来到了厅堂。那时候,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山肴野蔌、珍馐美食,再放眼四顾,除了袁彪和张公公,并无其他客人。袁彪心里不禁格登了一下,随即开口道:“公公如此盛情,袁彪实在诚惶诚恐。不知道除袁彪之外,公公还请了什么贵客到此?” 张忠又哈哈笑道:“今天这桌薄席,乃专为袁将军准备。袁将军就是老夫今天请来的贵客,袁将军请坐!” 既来之,则安之,袁彪谦让几次之后,干干脆脆地坐了下来。张忠又是哈哈一笑,笑过之后,,他拍拍手,立即从厢房里走出四个浓妆艳抹的歌伎,开始在他们面前载歌载舞起来。张忠于是亲自把盏,为袁彪倒上酒,说声请,自己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数巡之后,袁彪开口道:“袁彪一介武夫,今天无功受禄,却之不恭。公公有何见教,还望请讲当面。” “袁将军果然是个豪爽之人!”张忠一边倒酒,一边说“实不相瞒,老夫今天请将军光临寒舍,还真的有一事相求,只是不知道袁将军肯不肯赏脸,故尔” “只要袁彪能办到的,当效犬马之劳。” “痛快!来来来,咱们再干了这杯说话。好好好!袁将军真是英雄不减当年勇啊!来来来,再满上!噢对了,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袁将军在副总兵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不少年头了吧?兵部的那帮家伙,咳,真是太不像话!不过袁将军请放心,老夫丁忧回朝后,一定设法替你去讨个公道。来,咱们再干了这杯。” “那今后就全仰仗公公费心了。” “好说好说。” “不知道公公要小弟办什么差,乞祈公公明示才好,我刚才已经说过,只要我能办到的,袁彪万死不辞!请公公示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张忠说到这里,又拍拍手,随即从厢房里走出一个人来,张忠指着来人对袁彪说:“这人姓张名茂,是老夫的堂房兄弟,因为从小父母双亡,缺少调教,故尔颇为顽劣,干了不少蝇营狗盗勾当。听说袁将军这次亲自带兵拘捕,所以,老夫就出这个头,从中担些干系,望袁将军千万赏老夫一个面子,给他一个改恶从善的机会。至于抚台和朝廷方面今后问起此事,袁将军请尽管放心,全由老夫一人承担。” 难怪无缘无故宴请一个小小的副总兵,原来是为了包庇这个罪恶昭彰横行不法的弥天大盗!袁彪不由心里一阵作呕,想起那天发下的誓言,他顿时怫然作色道:“张茂是朝廷严旨查办的惯盗,公公所请,袁彪恕难从命,乞祈鉴谅!对不起,袁彪告辞了!” 张忠这时候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张忠说:“袁将军忠勇可嘉,令人钦佩!可是,袁将军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前程利益着想吗?” 袁彪说:“这些我早想过了。但我说过,不剿灭盗匪我誓不为人!再见!” 袁彪羞愤交加地回到署衙,当即叫来裨将王魁,将他今天前去张太监家赴宴的经过简要介绍一遍之后,郑重嘱咐道:“我已彻底得罪老贼,我的官宦生涯也已基本到了尽头,所以,缉捕张茂,将他绳之以法的重任,就落到了你的肩上,望你切切记住,千万不要辜负我对你寄于的一片厚望!” 王魁当即对天发誓说:“请将军放心!我王魁若辜负了将军的厚望,天诛地灭!” 袁彪满意地点了点头,并由衷地笑道:“如此,则我此生无憾了。” 没过多久,果然如袁彪所料,他被解除了职务,无限悲壮地告老还乡了 但是,袁彪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是,他离开没过多久,他的裨将王魁便接替了他的职务,并与张忠张太监成为了莫逆之交。 是时明武宗某年是也。 王五和赵六 王五和赵六虽不同姓,但他们却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憧憬美好的未来。那时候,王五家住塘东,赵六家住塘西。王五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王五就往塘边一站,吹个口哨,赵六在那边听见了,就立刻出门,沿塘边绕半个圈儿,眨眼之间到了王五家。同样的,赵六要是遇上什么喜兴事儿了,也住塘边一站,也吹个口哨,王五也就立刻颠儿颠儿眨眼之间到了赵六家。 那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一对有一块饼子必定要掰成两半来共同分享的好兄弟。稍大些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模仿电视里的情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俩人先拜天地,再互相对拜,然后歃血盟誓,保证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那时候,他们不仅情同手足,而且还都志向远大。王五说,咱俩一定要好好刻苦用功读书,争取将来考上名牌大学,一报父母的养育之恩,二为国家建设做贡献。赵六立刻响应道,你说的很对,咱俩今后要考就考北京的清华或者北大,这才叫“夫志,气之帅也” 然而,他们初中刚毕业,家里就打断了他们的升学梦。王五的爹对王五说,不是爹娘狠心,实在是家里太穷,供不起啊。赵六的爹对赵六说,孩子你要怪要怨,只能怪你投错了胎,怨你的命不好啊。 王五和赵六都是明理的人,他们知道,再怎么埋怨也无济无事,只能冷静地面对和接受这一残酷无情的现实。 不久之后,王五就背上铺盖卷儿,跟随他那当建筑包工头的表舅,一块出门打工去了。 又不久之后,赵六也背上铺盖卷儿,跟随他那当建筑包工头的远房堂叔,一块出门挣钱去了。 一开始,他们俩虽然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地各干各的活,各挣各的钱,平常很少交往,但过年回到家,相互见了面之后,兄弟还是兄弟,一点也不显生分和隔膜。 后来,后来的后来,情况就有些不妙了。 再后来,那件事情就发生了。 王五的表舅对王五他们说,姓赵的简直欺人太甚,他们在别处接不到工程,就跑到我们这里来,用下三滥的手段,将本来已经说好要包给我们的那两幢楼房抢了过去,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家知道,他们抢了我们的工程,就等于抢了我们的饭碗,所以我决定,今天晚上,大家先吃好喝好,然后操家伙,去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大家尽管放心,出了事,都由我一人承担——但这口气,咱们今天非出不可!当然啦,如果有人不愿为我们的利益着想,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就这样吧。 这时候,王五就想起了赵六,就有些犹豫。他们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是情同手足的好兄弟啊,到时候万一碰上了,怎么下得了手?可是真要不去的话,表舅那里又如何交待?说来说去,表舅也是为了能让大家多挣几个啊。 王五犹豫再三,晚上还是狠狠心去了。 结果,一场混战下来,赵六被打断了一条胳膊,王五也被打断了一条腿。他们随后就被各自一方的人送进了不同的医院。恰切点说,当他们知道这种结果的时候,他们已经分别伤愈出院,然后又分别被他们的表舅和远房堂叔派人护送到了家里。他们是在共同走出家门,准备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的情况之下,一个拄着拐杖站在塘东,一个垂着一条胳膊站在塘西,就这么蓦然回首之间,俩人一下子泥塑木雕般僵在了那里 能人 能人姓史,叫史克朗,生得五短身材,脸如面瓜,因其举手投足习惯伸头缩脑,村里的一些促狭鬼们,就取其名字的谐音,背地里都叫他屎壳郎。 一开始的时候,村里人都不承认屎壳郎是能人。村里人一致的看法是,屎壳郎算个什么东西?充其量也就是个屎壳郎――而已。村里有个外号叫赛诸葛的人,对此进一步释义道:屎壳郎么,顾名思义,不过是地上的一个小爬虫罢了,随便一泡尿,都能将它淹死,实在不足挂齿。 话虽这么说,可人家屎壳郎却不显山不露水地最先在村里盖起了亮亮堂堂的三层小洋楼,又最先将自己的儿女一个个送进诸如工商啦、税务啦等等要害部门,一个个变成了正经八百的公家人,每月挣固定工资,每天穿得光光鲜鲜,不用担心日晒雨淋,更不用成天弯腰撅屁股鸡琢米似的到烂泥田里刨口粮,村里人哪个比得过他们?王三叔家的儿子王魁咋样?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而且还是名牌的。要人品有人品,要学问有学问,要能耐有能耐,但又咋样?他干的不过是个捣鼓机器的苦差事。 面对这种铁板钉钉的事实,村里终于有人又是哈欠又是喷嚏地叹息起来:不叫的狗才会咬人。屎壳郎,能人哪,咱们不服不行。 听了这话,赛诸葛立刻站出来驳斥道:你是耳聋了?是眼瞎了?屎壳郎如果没有后台靠山,凭他那点德行,吃屎都轮不到他!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他那叫能耐?那叫狗屎!你等着瞧好了,总有一天,他会狗屎不如的! 不久之后,果然就应验了赛诸葛的话,屎壳郎的那位后台靠山――县里的某头头,因为贪污受贿,被送进了班房。结果可想而知,屎壳郎也就跟着一起背时倒灶啦。村里人为此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村里人说,史家老祖坟头的那点青烟终于冒完啦,屎壳郎这下寡妇死儿子――没指望啦。 可是,蜷缩了几年之后的屎壳郎,忽然之间又抖了起来。跟上回不同的是,这回是屎壳郎亲自出马,到一家据说是半官半商的所谓经济发展公司,挂上副总经理的头衔,没过多久又干脆去掉副字,坐上了头把交椅,每天西装革履,油光粉面,上下班更是小轿车来小轿车去,那个毫无遮拦的神气派头,简直让村里人望着眼里滴血――他屎壳郎,究竟凭什么啊?凭他的才学?他可是扁担大的“一”字不识几稻箩啊!凭他三亲六眷的社会关系?除了那个已经倒霉的县头头,他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哪根藤上都没结出王母娘娘吃的蟠桃果呀!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日怪了! 正当村里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然有人回来说,事情已经打听清楚了――你们猜怎么着?大家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屎壳郎的女婿跟如今市里的某头头是同学的同学。俩人本来互不相识的,后来不知怎么了,突然就牵上线,搭上桥,一下子变得热乎起来了。 再后来,屎壳郎就又走起了狗屎运了。 情况就是这样。 村里人听明白事情原委后,都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又都不约而同地责问赛诸葛:你不是说屎壳郎不过是地上的一个小爬虫,随便一泡尿,都能将它淹死的么?结果又咋样了呢? 赛诸葛这时仰天长叹道:屎壳郎的确是个能人,咱们真的是不服不行啊。 农民的心意 林杉原是江海日报社会新闻版的记者,由于他经常“擅自”报道一些“出格”的社会问题,并且已经属于“屡教不改”一类,因此,报社领导本着“爱护关心同志”的原则立场出发,对林杉的工作作了重新调整,即由记者改为专职编辑。 这天,林杉正拟编发一篇某县某乡领导如何用实际行动贯彻落实“三个代表”的先进事迹报道,他的大学同学杨柳突然打电话过来说,他此刻在报社对面的“迎春茶楼”恳请迅速移驾前往,他有要事相求。无论是在读大学期间,还是毕业这么多年以来,杨柳从来都是万事不求人的,他现在开口即言求字,可见其事真的十分重要了。林杉连忙放下手里的稿件,离开办公室,下楼向对面茶楼匆匆走去。 林杉刚到茶楼门口,杨柳就迎了上来。杨柳说:“有劳大驾,不胜惶恐。”林杉哈哈一笑。林杉说:“圣人一还俗,上帝就发笑。说吧,有什么事要小弟效劳的?只要力所能及,小弟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杨柳一脸感慨地拍拍林杉的肩膀,说咱们上楼去坐下谈吧。 俩人一前一后来到二楼一间雅座,杨柳指着里面一位60多岁的农民对林杉说:“这是我大伯。”然后又指着林杉对他大伯说:“这就是我的大学同学,江海日报的记者林杉。”杨柳大伯听了杨柳的介绍后,又是点头又是搓手又是拽衣角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杨柳见状不由苦笑笑,他一边招呼大家坐下来,一边从他大伯手里接过一份手写材料转递给林杉,说:“麻烦你先看过这份材料再说。” 这份材料的大致内容是反映他们所在乡村两级干部集体贪污挪用农村“村村通”公路集资款,致使该村通向县城的水泥路刚铺一半,就因资金短缺而被迫停了下来。为这事,他们村里的群众往县里和市里的有关部门跑了十几趟,结果却一点作用不起。看到这里,林杉不由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杨柳大伯他们控诉的,恰恰就是他正拟编发的那篇报道中所提到的某乡领导。 讽刺,真是天大的讽刺! 林杉望着手中的这份材料,悲愤难抑,心情十分沉重。杨柳大伯见他半天不语,就连忙抖抖忽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包,然后双手捧着送到林杉面前道:“区区500元,实在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收下,这是我们全村人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不不,是恳求您能为我们老百姓伸张一下正义,求求您了!”林杉见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杨柳一旁开口道:“林杉君,你职务变动的情况我早已知道,本来是不该再给你添麻烦的,可是,唉!怎么说呢?我的家乡本来就贫瘠,我的父老乡亲本来就不富裕。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所以才,就请你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再‘扬眉剑出鞘’为民请命一次吧,我这里先拜托了!” 这时,林杉真的剑眉一扬,毅然决然道:“杨柳,大伯,请你们放心,传达党的方针政策,反映人民群众的疾苦,是每一个新闻工作者义不容辞的职责!只要你们反映的情况属实,林杉一定不辱使命!但这钱,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收的。”说着话,就将钱包递到了杨柳大伯手中。杨柳大伯立刻双手捧着重新送到林杉面前说:“如果你真愿意帮助我们,这钱,你一定得收下。你收下了,我们心里才踏实,才有指望。” 林杉听了这话不由一怔,望杨柳,只见杨柳一脸的苦笑 巧娣 巧娣来自农村。巧娣没有文化,几乎跟文盲差不多。但巧娣人长得周正,鹅蛋脸,杏仁眼,一笑两酒窝,特别受看。巧娣是经人介绍才认识周强并最终嫁给他的。那时候,周强在市化肥厂当工人,人也长得周吴郑王精精神神的,还一度当过厂里的生产标兵呢。那时候,人们都说巧娣命好福气好,巧娣自己也觉得自己是麻雀掉进米箩里,交了好运。 然而一转眼,巧娣已经成了四十有几的中年妇女,她的丈夫更是跟从前判若两人:自从那年下岗后,他就破罐子破摔,成天喝酒赌博,赌博喝酒,喝醉后还常常动手打老婆。巧娣的娘家人听说此事后,坚决要求巧娣跟他离婚。巧娣却苦笑着摇摇头。巧娣说,他的心已经够苦的了,我怎么能再做往他伤口上撒盐的事情? 送走了娘家人,巧娣躲在被子里抱头痛哭。如今家里是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周强又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再这样下去,真的是只有死路一条了。自己死不足惜,好歹酸甜苦辣都尝过了。可是16岁的女儿怎么办? 一想起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女儿,巧娣的心就像被针扎过似的疼起来。巧娣对自己说,不为别的,就为女儿,自己也该好好活下去啊。这样想过,巧娣就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这天晚上,巧娣打发女儿吃过晚饭,让她去自己房间做功课后,巧娣就立刻浓妆艳抹地走出了家门。虽然已经徐娘半老,但是化化妆,涂点口红唇膏,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对于这一点,巧娣照过镜子后,还是满有信心的。 快到花园街时,巧娣的心里就扑咚扑咚敲起了急促的鼓点来。这是自己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万一那可如何是好啊? 正当巧娣心里犹豫、矛盾的时候,一个身穿夹克外套、戴副大墨镜的男人,已经幽灵似的来到了她的身边。巧娣心里的鼓点就更激烈地敲了起来。巧娣那时候简直心乱如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赶紧离开,还是横下心来豁出去算了。因为,说来说去,这实在是巧娣第一次想到要来这种地方啊 后来,连巧娣自己都不知道刚才跟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就稀里糊涂地跟在他后面一起走了。直到后来,当她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不,更恰切点说,直到她猛地发现,自己已被带到两位正襟危坐的警察面前,她的大脑里这才“轰”地一声,一下子被炸蒙了 盗汗 傍晚。西山背后突然涌出一块黑布似的一团浓云,迅速把太阳卷起来,三下五除二余晖消隐褪尽。 悄悄地离家出走离开县城马不停蹄地一路直奔b城。下汽车跟随行色匆匆急不可耐的大人们,甭问甭打听只要注意身后有无跟踪追击,轻轻松松转眼间到了火车站售票房。摸摸索索小心翼翼掏钱伸进小窗口,压低嗓门神经兮兮说了一个地名。咔嗒!一张打了钢戳的车票,随着莫测高深的一瞥滑到手中。一切都进展神速象是事前都安排好似的。只有当听见“呜,呜——”的汽笛长鸣,列车慢慢滚动把那些喜喜哈哈哭哭啼啼的声音留在长长的月台上。这时候,飞飞才稳稳当当坐下来,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有到了这时侯,飞飞才获得了安全感胜利感得意感和满足感。从今往后,再也用不着为迟到早退上课做小动作顶撞老师不团结同学考试总得三分更多的不及格等等等等,而担惊受怕一遍又一遍遭人白眼挨爸的训斥毒打罚跪甚至饿肚子啦!从今往后,想上哪儿上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最开心不过啦!说不准今后还会象霍元甲陈真许文强佐罗虾球斯泰隆,其实还是济公觉远最够瘾谁也不怕谁也不放在眼里反正我要先投少林再从长计议 列车“哐当、哐当当”地响个不停。车厢里喜喜哈哈说笑喧哗嘈杂热闹。广播里“喜洋洋”“二泉映月”相声歌声夹杂旅行常识夹杂列车运行前方停靠站的预报,新鲜亲切热情最后变得腻烦讨厌。列车飞速行驶。突然拉响汽笛行速减缓减慢,接着窗外出现了长廊,列车“哐当”一下停住。上车的下车的轰隆隆呼啦啦骚乱喧闹喜喜哈哈哭哭啼啼。汽笛又响又把那一片陌生新奇好玩有趣的一切抛到后面。 飞飞的眼睛望得发呆发痴发胀发痛,他感到酸酸的有些涩,便用手轻轻地揉起来然后眨巴眨巴尽量朝车厢尽头处望去。感觉良好。他望别人别人望他。惊恐而又弱小的瞳孔挑战无数双无所谓事却洞见一切的老辣光芒,结果他心儿惶惶感到怯阵只得狼狈撤退。他正当惊魂未定,身旁那位满脸横肉胡子拉茬的青年人却冷不丁地问道:“小赤佬,去啥地方?” 标准的苏南口音,并不凶蛮却缺乏礼貌。飞飞满心发怵,巴不得此时跟谁换一个座但却不知找谁能换到座。他感到危惧却强自镇定暗暗将右手插进裤兜紧紧攥住钱包。 “喂,问你话你喃呒回答,小赤佬?”依然是并不凶蛮却缺乏礼貌的声调。 “哐当,哐当当”列车钻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飞飞别过脸面对车窗,窗外一片漆黑窗内映出过道对面座位上四男两女的不同坐姿,茶几上堆满了各种许多叫不上名字的糕点食品,他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眼睛又开始发胀发酸发痛,紧接着连打一二三八个半哈欠,最后半个被他强忍着顶了回去。于是他接连不断地命令自己打起精神抵制瞌睡的侵犯。 哇!这么多的花粒弹子,五颜六色簇崭新亮晶晶海了去啦!从今往后你东东再也甭在我面前拿那几粒破水晶弹子烧包神气活现吧!别拽你真讨厌我不回家关你屁事!对了我要赶紧把这些花粒弹子全藏起来,还有这把牛皮弹弓这条真丝手绢——实在弄不明白张丽姐姐送这东西给我干什么——没办法,不把这一切统统藏起来今天肯定过不了鬼门关肯定的。 “飞飞,今天到我家去吧,我妈妈老问我飞飞为啥老长时间不去我家,妈可欢喜你啦。” 得啦吧你个臭东东!你妈我爸亲兄妹一对半斤八两谁也好不了哪去谁也不会欢喜我——跟你说过别拽我你偏拽你想干什么你想挨揍是不是?咦?怎么一转眼来到家门口了?东东你看我家怎么变样子了?那张大沙发居然跑到门槛上面摇摇晃晃,奇怪!哦哦,原来那四眼龚——她怎么居然敢搀着爸爸一同坐进大沙发,既然是来告状态度就应当严肃,东东你说对不对?这四眼龚真够厉害,滔滔不绝吐沫星四溅讲话连顿都不打一个:—— “老实说飞飞这孩子可实在是越来越不象话啦,十二岁的年纪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无一不通为了一个字的拼音读去声还是上声他当众羞辱语文老师为了纽芬兰岛属加拿大还是美国他骂地理教师不如一个跑江湖的老实说摊上这样的学生我们老师实在没法管教你们还是另请高明罢!” 看得出来,四眼龚讲得咬牙切齿,我爸则听得怒发冲冠;今天我撞她手里准玩儿完,还是脚底抹油我趁早溜之大吉吧。 “飞飞,你等等我!飞飞,你等等我!” 哦,原来是张丽姐姐。她今天打扮得真漂亮,粉红色的连衣裙,乳白色的中跟皮鞋,肉色的长筒丝袜,长发披散犹如人字瀑。她身上总有一种奇妙撩人的清香,特别的吸引人。但是她比我大五岁又不上学了,却这么欢喜跟我在一起玩,有时我可真想抱她亲她一口,只是没那个胆量罢了。 “飞飞,说好了今天我带你去学溜冰的,你怎么都忘了?你到底去是不去?” 去,不,今天不行。真的,四眼龚此刻还在告我的状,今天我——咦你别走丽姐,你怎么生气了你听我说呀—— 算了,东东我到你家去,——怎么?连臭东东也离开我了,就剩我孤单单一个人了吗?唉,今晚在哪过夜从哪弄到吃的叫 ——嘣、叭!叭,嘣! 那里好热闹。那里张灯结彩真闹热欢歌笑语猜拳行令爆竹声声。原来是在举行新婚喜宴。满屋子红女绿男满屋子烟雾缭绕酒香四溢。奇怪啦!新郎新娘原来是我爸我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看错看花了眼,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啊呀天爷活菩萨,这是真的,我爸我妈在举行婚礼!那我算什么呢,不行,我一定要去问问父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这么大了你们怎么刚才结婚简直岂有此理? “好哇!你这孽种,你终于回来了哇,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一记吼声炸雷也似轰响,飞飞吓得心惊胆战魂飞魄散,他猛地惊醒。耳畔原来是“哐当,哐当当”列车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它楞赚取飞飞一身冷汗真够他妈妈的啦。 飞飞懊恼沮丧地望望车厢内前后左右,身旁的络腮胡子“呼噜呼噜”打鼾象拉风箱一般节奏匀称。飞飞顿时舒心地松了口气,手无可无不可地挠了挠后脑勺。过道对面的一对年轻情侣正放肆地做着亲昵动作。那女的忽地推开男的拥吻,男的先自一楞,见女的正斜睨飞飞,他也就怒目瞪着飞飞,并伸出一只拳头做了一个威胁动作。飞飞吓得赶紧别过脸转对车窗,偏偏不一会窗玻璃内又映出刚才的一幕。他赌起气来,决定狠狠地破坏这幅画面。他使劲朝玻璃上哈气,等到上面布满水汽变得模糊后,他用手指画起一个又一个又粗又大的“x”!正当他为自己的这一杰作扬扬得意时,玻璃上面的水汽却已渐渐消褪,被他肆意涂抹的那一幕又清晰地显现出来。飞飞更加懊恼起来。 今天回家又够我喝一壶的,除了体育课得了4分,其它各门课全部不及格。要不干脆把成绩单撕掉,不行,撕掉更糟,不如把数字改一下瞒骗爸爸。把1改成4可真是太简单最容易不过了。这样就可以变成两个4分,一个3分,一个2分,不但可以免掉一顿皮捶,说不定爸爸他老人家还会奖赏我一杯呢?对,就这么办,不行,不能!男子汉敢作敢当,瞒骗太丢人唉,眼看来到家门口了,到底怎么应付呢? “啪”—— 一记清脆的碎裂声。爸爸在摔杯子。 “儿子都是给你惯坏的!” “你还怨我?你自己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三句话未到头,你就动手打,除了打你还想其他法子没有?” “老子偏打。老子就不信管不了儿子!” “打,打,打!棒头下面出孝子,你爹当年不也这样对付你的,你出息没有?你连小学都未毕业。如今你当父亲了,难道还不吸取一点教训?还有,你对飞飞这么狠对芳芳却” “够啦!老子用不着你来教训,你看不惯我,你可以滚!老子不稀罕!” “你,结婚十几年,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成天喝醉酒就” “你哭什么丧嘛,我还不是为孩子前途着想,才对他狠点?做父亲的总不会望着儿子不学好不管不问吧?” “可你也该换换方式方法,不能动不动就打” “你又来了。我就不信打不好他!” “飞飞,进来。”谁在叫我?哦,是她。这位张丽姐姐,不上学不上班,成天东游西荡,吃好穿好,逍遥自在,她爸爸怎么不管?谁给她这么多钱? “今天又挨揍了吧?喏,先把牛奶蛋糕吃了,今晚丽姐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去,让你开开眼界,别楞着,快吃呀。” 张丽姐姐你真好—— “飞飞,飞飞,你害得我们好找。”奇怪,姑姑跟东东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别拽你们,别拽我!我哪儿也不去,我不想再回家,你们别拽! “飞飞,好孩子听话,姑姑保证不让你爸再打你。我哥他也真是,飞飞这么懂事为啥老是打呀打的?东东要象你这么懂事就好喽。” “妈妈有时也打我。”东东撅起嘴嘟嚷。 “去!你少插嘴。来,飞飞,跟姑姑回家去。东东,过来搀着飞飞哥哥的手——” 不,我不回家,我不—— “飞飞!——对你姑姑讲话你怎么也是这种态度?你说,你不回家准备干什么?成天跟那个女流氓鬼混?偷窃扒拿让公安局捉去关起来?你这孽子,成心要丢我们姓谢的脸哇!走!跟我回去!我就不信治不住你!” “妈妈,舅舅舅妈来了。”东东喊。 是爸爸妈妈来了。妈妈的脸怎么那么苍白,肯定是刚哭过。——怎么张丽姐姐突然披麻带孝起来,两只手却不停地搓着草绳?草绳越搓越长,她怪模怪样地冷笑,草绳一端弯成一个大圈套。啊,她怎么突然又不见了?莫名其妙。 “飞飞,跟妈妈回家吧。啊!”不,我不回家,我不—— “儿子,妈给你下跪,求你,跟我回家吧!你爸打你也全是为了你好,希望你听话,做好孩子,好好学习!你该明白,你上了五年学,已经转过七次学校,每转一次就要花钱送礼,求爹爹告奶奶遭人白眼,你知道这是啥滋味?这些都无所谓,为了儿子大人多大的冤枉和苦头都肯受,一切只盼着孩子能争口气,能有出息!偏偏你一点也不争气,爸爸怎么不伤心不难过?儿子啊,不好好学习,将来就没有出路,象东东他堂哥,象我们街坊邻居那些孩子,不学好当痞子当流氓最后坐班房,到那时后悔你也来不及了儿子啊,听妈一句话跟我回家啊!”“你少对他磨嘴!对这孽子只有用棍子,老子今天打死他去坐牢,也不让他活着丢人现眼,丢我谢家祖宗八辈的人!” “呼,呼”——一阵旋风吹过。云层越压越低,压得人透不气来。“噼呖叭啦”——那团黑云突然两边分开,从里面冲出一群牛头马面的蒙面人,他们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穷凶极恶,蛮横无理,挥舞着刚才张丽姐姐搓的那根草绳,哗啦一下子把爸爸妈妈,姑姑姑父他们所有的人全部套起来,准备带走。坏蛋!强盗!刽子手!你们放开,快放开他们,你们凭什么抓他们? “喂喂,小家伙你醒醒,快醒醒!” 飞飞终于被周围的乘客推醒。他的耳畔依然是“哐当,哐当当”有节奏的列车滚动声。一场梦,一场虚惊。飞飞浑身湿透,额上还往外渗着汗珠。他清醒起来,恰切点说是被梦吓得清醒过来。他环顾四周,身旁的络腮胡子已经离去。他下意识地摸裤兜,发现钱包不在了,不由失声大叫“不好”他一下子跳起来,拔腿追向车厢尽头。但被人挡了回来。 “放开我快放开我!我的钱包不见了,快,我要抓小偷那个络腮胡子偷了我的钱包千万别让他跑了!” “哗——”周围爆发大笑声。是哄堂大笑。 眉清目秀的女列车员,这时带着乘警挤进来“到底怎么回事儿?”乘警威严地问。 乘客们七嘴八舌地汇报了他们看见的情况。乘警冷冷地打量飞飞,飞飞被这一切弄得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说,你去哪里?”乘警不动声色地问。 “去,我外婆家。”飞飞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外婆家在哪里?” “在——嘿嘿,”飞飞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外婆家在,对了,在嵩山少林培寺。”哗——又是一片洪堂大笑“不不,”飞飞发窘了“我是说,在那个方向。” 乘警沉下脸“出示你的车票。” “叔叔,”飞飞急得要哭。“叔叔,我的钱包被人偷走了,就是那个络腮胡子。叔叔,你帮我把他抓住,你一定行。” “听着,谢飞飞,我们要抓的小偷正是你!跟我走吧!” 咔嗒!一副锃亮的手铐将飞飞铐了起来。 “不!不!不!不不!叔叔,叔叔,叔叔,叔叔!你弄错了,我不是小偷,我不是,我真的不是小偷,不,不,不不 “飞飞,你怎么啦?”父亲紧张不安地站在床前,双目惊呆地望着儿子那副痛苦痉挛的神态,焦灼地大声喊道:“飞飞,你醒醒!” “飞飞,你快醒醒,你到底怎么啦?”母亲只是用眼泪诉说着她内心的恐慌不安。 “不,不不!我不是小偷!”飞飞一边叫着,一边睁开眼来。当他看见父母这样惊恐万状地站在自己床前时,才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刚才是做梦。但他仍不敢想念同在是真的回到现实中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爸爸,这是梦还是真的,你跟妈妈一起站在我床前,是不是这样?” “是的,儿子,是这样。”妈妈抢先答道。 飞飞这才叹了一口气。“那么,我就可以放心了哦哦不好,不好啦——” “又怎么啦,儿子?” “今天上学又得迟到了。”飞飞一边迅速地穿衣,一边咕哝“你们为什么不早叫醒我呀?” 这时,父母亲双双笑了。“儿子,今天是星期天呀。” “噢——!” 孽缘 真正说起来,怀玉和黄德明确立那种关系是从怀玉生了那场病之后开始的。在此之前,他们只是一般的师徒关系,而且还是临时的──怀玉的师傅休病假,车间领导就让怀玉临时跟黄德明后面当学徒。那时候怀玉梳一条独辫,穿着朴素大方,显得端庄沉稳,秀外慧中。那时候全国正在搞“大跃进”像当时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怀玉也在积极要求进步,上班时刻苦钻研业务技术,下班后努力学习文化知识。黄德明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开始向怀玉表示好感的。怀玉最初并未在意。怀玉觉得师徒之间互敬互爱相互多关心一点这很正常。直到黄德明十分明确地向怀玉表示那个意思之后,怀玉才慌了手脚。这种变化是怀玉始料未及的。怀玉在熬过三个不眠之夜之后,终于巧妙而又委婉地向黄德明说出了那个“不”字。这并不等于说怀玉对黄德明没有一点好感,恰恰相反,黄德明要长相有长相,要技术有技术,用常州话说,黄德明是很有“卖相”的。在怀玉那个年代,任何一个姑娘面对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都是不可能不动心的。怀玉之所以说不,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女人,或者说,他曾经有过一个女人。怀玉必须彻底跨过这道障碍,才敢真正放心大胆地去接受和拥有这份幸福。但是,这一切事关道德作风问题,并且,他跟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是否已经彻底了断,今后会不会来找麻烦,怀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样的障碍怀玉怎么跨得过?因此,面对这唾手可得的幸福,怀玉只能理智地望而却步。然而怀玉的拒绝,不但没有使黄德明失去追求的信心,反而使他变得更巴结更殷勤。在上班期间,他手把手地教怀玉学技术;下了班之后,他请怀玉看电影逛公园。星期天休息的时候,他从家里带来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送给怀玉。眼看着这功夫仍不奏效,他又把他的老爹和姑妈叫来当说客。他老爹黄传清对怀玉说:“姑娘,我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当然希望我们的儿子能为我们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你说对不对?”他的姑妈黄传琴更是快人快语:“那个女人算什么东西?那个女人怎么能跟你相比?换句话说,那个女人如果也像你这样善良、贤惠、聪明、漂亮的话,我们家德明又怎么会不喜欢她不要她?姑娘,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犹豫的?”面对这些说词,怀玉只能摇头苦笑,不置可否。直到怀玉生了那场病之后,这一不尴不尬的局面才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那时候,怀玉连续几天高烧之后,整个人虚脱了一般。黄德明他娘邹凤英得知消息后,连忙在家里炖了一锅鸡汤,然后冒着雨,踩着一路泥泞,从乡下来到城里,来到怀玉的宿舍。接着就是不由分说,一口一口香浓鲜美的鸡汤,小溪潺潺般流进了怀玉的嘴里。望着那慈祥淳厚的笑容,那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亲和力,怀玉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怀玉虽然从小失去的是阿爹,但那个给过怀玉生命的姆妈,在失去了她的第一个丈夫之后,就把剩下来的一切全都给了她的第二个丈夫以及她与第二个丈夫生下来的那一大堆孩子身上,怀玉则成了多余的累赘,也就是说,没过多久,怀玉就被送给人家当了童养媳。如果不是赶上全国解放,使怀玉敢于冲破牢笼走向新生的话,那现在的怀玉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情状了。怀玉突然觉得眼前这位佛口佛心的仁厚妇女,就是自己多少回梦里相见的那个好姆妈。这样的好姆妈是从怀玉记事开始就一直渴望和向往的。所以,从那时候起,怀玉就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亲近和敬爱母亲是人的一种天性,同时更是心灵孤寂的一种慰藉。怀玉当然更不例外。后来,当黄德明告诉怀玉,说邹凤英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后娘时,怀玉不仅不以为异,反倒觉得她更可亲,更值得敬重和信赖。怀玉曾为此专门问过黄德明:“你觉得你有这样一位后娘,究竟是幸事还是不幸?”黄德明诡谲地笑道“你都这样敬重她,当然值得庆幸啦。”虽然黄德明的回答模棱两可,但怀玉发自内心地敬重爱戴这位天下少见的后娘,却从此有增无减。也正因如此,所以当邹凤英那天字斟句酌地开口对怀说了那番话之后,怀玉的感情天平才终于发生了明显的倾斜。她当时是这么对怀玉说的:“怀玉姑娘,这事本不该我来多嘴──实际上我也不想对你多说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一点,我们家德明对你的确是一片真心。噢对了,还有一点,听说那个女人已经离开常州去了安徽,不知道这个情况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远走高飞了对不对?总之,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拿主张,啊!”这番话其实很简单很平常,但怀玉听起来却觉得是那样的亲切悦耳。怀玉当时没有接邹凤英的话头,而是出人意料地问了她一句:“我能喊您一声姆妈吗?”邹凤英的脸上起初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变成了菩萨般的微笑。邹凤英一边轻轻抚摸着怀玉的肩膀,一边说:“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本来就拿你当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怀玉接着又问:“如果我不答应德明的事情,您还会把我当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吗?”邹凤英笑道:“只要你心里有我这个姆妈,你和德明的事情成不成都一样,我的好丫头。”这时候,怀玉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邹凤英的怀抱,一边泣啜,一边情不自禁地喊了声:“姆妈──!”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同样一句话,同样一件事情,有的人再怎么讲都无济于事,你所敬重和信赖的人随便一说,你就立刻奉为圭臬,觉得这才是解开心锁的金钥匙,是开启情感之旅的动力之源。怀玉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一步一步陷入感情的泥潭,并最终走向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的。几十年以后,怀玉在给她儿子写的信中提起这段辛酸往事,仍然充满怨艾和恚恨。她在信中写道:“如果不是遇到你的这位亲娘(常州人对奶奶的统称),那事情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了,你也不可能是今天这个样子的。我这么说并不是责怪你的亲娘,我自己也有责任。我那时候太天真太轻信了,一想起这一切,我的心就特别痛,眼泪就止不住地住外流。” 情感的火焰一旦被点燃,立刻就会蔓延成燎源之势。怀玉对黄德明的感情就是这样。开始的时候,什么都受理智的控制,无论如何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等到自以为跨过了那道屏障,就顿时感到天宽了,地阔了,一直被禁锢在心里的那个情魔,也开始变得蠢蠢欲动、跃跃欲试了。那是个月光如洗的夜晚。这样的夜晚温馨缱绻,如梦如幻。这样的夜晚是注定要与温情浪漫联系在一起的。当怀玉刚将同宿舍的女伴支走,黄德明就如期而至的时候,怀玉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便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了。那时候,怀玉显得紧张而又慌乱。怀玉很想开口说点什么的,但喉咙口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要说的话都被挡了回去。直到黄德明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一把抱住她的时候,怀玉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一边挣扎一边央求道:“不要这样,德明,这样不好,请你松手,放开我!”黄德明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怀玉抱得更紧。黄德明将嘴贴在怀玉的耳畔,先是轻轻摩挲,接着便是醉语呢喃:“怀玉啊,我的好怀玉,我们结婚吧,你是属于我的”“可是”“可是什么?我喜欢你,我爹我娘我姑妈都喜欢你。他们都把你当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你难道不明白吗?”“这些我心里都明白。我想问你的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多少遍了,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会真正相信我?我现在再说一遍,我之所不喜欢那个女人,是因为她作风不正,行为放荡。那个孩子跟我没关系,我对天发誓,这下总可以了吧。行了怀玉,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噢对了,你看看,我今天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喏,这是我姑妈让我带来给你的桂圆和蜜枣,喏,这是我娘亲手腌的雪里蕻咸菜和咸鸭蛋。我娘腌的咸菜香脆鲜嫩,是你最喜欢吃的对不对,我娘说了,这段时间田里活忙,没空来看你,我娘还说”一提他娘,就立刻有一股暖流开始在怀玉的心头涌动,让怀玉充满感激和感动。怀玉低下了头,什么也不想再说了。还说什么呢?他对怀玉有情,怀玉对他有意,中间还有这么一位嘘寒问暖知心着意的好姆妈。至于那个女人生的孩子,既然怀玉每次问他,他都一口否定,且回答得如此干脆,想必真的与他无关了。一颗真正动了爱情的心,是最多疑又最轻信,最排他又最宽容的。怀玉就是在这样一个温馨缱绻的夜晚迷失方向的。 两个多月之后,怀玉突然感到身体方面太不对劲,上个月没有来红,这个月怎么到现在还不来?会不会是一想到那个事情上面,怀玉的头就立刻“轰”的一声大了起来。真要是那个事情的话,那可怎么得了啊?一个黄花丫头,还未结婚就先有身孕了?这事一旦传出去,怀玉今后还怎么有脸见人?这事非同小可,必须赶紧找黄德明商量办法。于是,第二天一下班,怀玉就把黄德明叫了出来。他们的工厂紧临大运河。他们出了厂大门,拐过那条石板路,就来到了运河岸边。眼前是船帆点点,远处是斑驳的青砖石墙,疏密有致的木格门窗,这种前街后河的水乡风貌,他们已经司空见惯。怀玉就是从这样的水乡小镇走出来的。那里面的生活气息,民情风俗,怀玉都了如指掌。正因为太熟悉那一切,所以怀玉才对自己面临的麻烦格外忧心忡忡。那是比偷比抢更容易让人嚼舌头的事情啊。然而当他们沿着古运河一路往前走的时候,怀玉却始终欲言又止,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走在一旁的黄德明则天上地下从前现在地说得滔滔不绝。他们虽然有过那个如醉如狂的消魂一刻,但像今天这样,怀玉主动叫他出来轧马路,这还是第一次,黄德明当然要利用这个机会来好好展示一下自己。他显得踌躇满志而又谨小慎微。他不断地给怀玉描绘美好的未来,同时又夹杂着许多奇妙有趣的小故事小笑话,希望以此来博取怀玉的欢心,哪怕能逗她开怀一笑也是好的。然而怀玉似乎并不领他的情,始终像个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 “怀玉,你今天这是怎么啦?这么长时间一声不响的?出来前你不是说找我有重要事情要商量的吗?” 怀玉深深叹了一口气,愁绪满怀地开口道:“你叫我怎么开口跟你说呢?” 黄德明笑道:“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再者说了,不管怎么说,你总得先把事情说出来,咱们才能知道这个事情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呀?” 这倒也是,不管怎么说,总得先把事情说出来才行,不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与其等到后来说什么都来不及的时候再说,不好现在趁早说个明白。怀玉经过这么一想后,于是就将自己的身体变化和自己的担心统统向黄德明说了一遍。 怀玉原以为她说过这些情况之后,黄德明会像她一样紧张不安起来的,可是没有。黄德明不仅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紧张不安──更不用说担心害怕了,反而像听说书佬讲了一个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怀玉被他笑傻了,笑呆了。怀玉为那件事情急得猫爪挠心,如坐针毡,黄德明却根本不当回事。怀玉不由无名火起:“你笑什么?你以为我在说笑话,在骗你,在跟你弄白相(开玩笑)是不是?” 黄德明见怀玉花容失色,忙一迭连声地向怀玉说对不起:“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之所以发笑,是因为我觉得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怀玉你想一想,我姑妈结婚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我们就那么匆匆忙忙的一次,又怎么可能会有事你说?” “万一要是真有了呢?” “没有万一!也不可能有万一!你这是在自己吓唬自己,怀玉。你应该相信我才对。我保证你什么事情都没有。” 一件自以为非常严重非常麻烦的事情,就这样被黄德明三言两语打发过去了。怀玉不知道是对是错是喜是忧。怀玉的心里一片怅惘。直觉告诉她,两个月没有来红,肯定有问题。但黄德明信誓旦旦说不可能,怀玉不知道究竟是信好还是不信好。怀玉真想另外再找一个人去问问。可是,偌大的世界,除了黄德明的后娘,谁又是怀玉真正可以信赖可以依傍的人呢?干脆就去乡下问问黄德明的后娘邹凤英吧。然而,这种事情怎么开得了口?真要有事也就罢了,万一真像黄德明所说的那样,什么事情都没有,那时又怎么办?那样的话,不仅黄德明会生气,她也会从此看轻怀玉。唉,真是左右为难。也许真的应该相信黄德明,就那么一次,怎么可能会有事?算了算了,还是先等一等再说吧。 这一等又是两个月,这一下什么也不用再等了。这一下什么都清清楚楚了。怀玉的腹部已经山包一样隆起。怀玉都能明显感觉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在踢腿腾挪,在手舞足蹈了。这时候已经是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九年的元月,农历戊戍年的年尾了。这时候的黄德明开始紧张不安起来了。这时候的怀玉反倒一点不紧张,不担心,不害怕了。当黄德明一次次要求,不,是一次次恳切哀求怀玉尽快将肚子里的小生命处理掉时,怀玉只是简简单单地回答了一个“不”字。怀玉在每次回答那个不字的时候,神态都是那样的从容安祥,怡然自得和理所当然。黄德明却急赤白脸道:“你要是真把孩子生下来的话,那对你对我对我们大家今后都极为不利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今后人家动不动就会嚼我们的舌头,骂我们的山门,甚至有事没事都拿我们当出气筒你知道吗?” “知道!” “你就一点都不怕?” “不!” “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你还是再好好想一想。” “不用,我已经什么都想过了,我不会后悔的。” “你非要将孩子生下来?” “是的。” “如果我不认这个孩子呢?” “不可能。” “怀玉你疯了” 怀玉没有疯。怀玉清醒得很。两个月前找黄德明商量这事的时候,怀玉没有想过要生下这个孩子,即使想过,经黄德明这么一劝,一哄,一吓,怀玉也会很快改变念头的。但是现在,别的不说,已经孕育了将近四个月的一条生命啊,怎么能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比生命更重要更宝贵的?没有。怀玉想好了,为了孩子,无论接下去将要遭受多大的苦难和屈辱,她都不会在乎,她都会想尽千方百计加以克服或忍受。她对此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她豁出去了。人就是这样,一旦目标明确,顾虑消除,就会立刻变得勇气倍增,无所畏惧。 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九年初夏的那一天,怀玉的肚子突然剧烈疼痛起来,随即被送进了常州人民医院。随着“哇──”的一声哭叫,一个妊娠不足十个月的小生命提前来到了这个世界。孩子生下来了,怀玉疼晕死过去了。经过及时抢救,怀玉才终于转危为安。当护士抱着毛茸茸的婴儿走过来,准备让怀玉好好看一眼时,怀玉的眼泪扑籁籁地掉了下来。怀玉这时候百感交集,多么屈辱,多么艰难,多么痛苦,又是多么奇妙啊,一个新生命,一个儿子,就这样诞生了!怀玉从此也要做母亲了。想到这一点,怀玉的心里沉甸甸的,做母亲既神圣又责任重大。怀玉没有享受过母爱的幸福快乐,但怀玉相信自己一定会做一个好母亲 怀玉望着自己的儿子,心里正充满无限遐想的时候,黄德明来了,黄德明的爹娘,黄德明的姑妈姑父以及姐姐姐夫也跟着一起来了。他们除了给怀玉带来了一个大篮营养滋补品如红糖、鸡蛋、桂圆、核桃仁等等之外,还有一锅炖得鲜香扑鼻的鲫鱼汤。他们一个个围拢在怀玉身边,这个嘘寒,那个问暖,他们的言谈话语之中不仅有温情关怀,还有对怀玉成功为黄家续添香火的夸赞和褒扬。他们把怀玉当成了黄家的功臣。他们要求怀玉一出院就带着孩子去乡下“坐月子”也就是说,从这时候起,他们已经正式承认怀玉是他们黄家的媳妇了。他们再也不会让怀玉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外生活了。他们要怀玉好好在这个“月子”里补养补养身体,以便让怀玉今后再多给黄家生几个大胖小子。黄德明的姐姐黄德芳甚至对黄德明说:“你今后若是再敢欺侮怀玉的话,我第一个不答应,我爹我娘我姑妈姑父也都不会答应,你们说是不是?”几个人同时笑眯眯地回答:“是的!” 这时,黄传清刚从怀玉手里抱过孙子,他一边心肝宝贝地亲昵着孙子,一边答腔道:“本来嘛,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了,哪还能分什么你的我的。哎哟哟!这小祖宗,爷爷刚抱到手,他就热辣辣地给爷爷撒了一泡尿,哈哈──!”黄德芳连忙抓起一块干尿布走过来,相帮着将那块尿湿了的换下来,孩子却不领这个情“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黄传清不管三七廿一,一边责怪女儿手脚太重,一边亲骨肉心尖儿地哄起孙子来,要他的乖孙子听话不哭,然而小家伙却越哭越厉害,站在一旁的黄传琴埋怨道:“看把孩子哭的,还不快让怀玉接过去。”黄传清这才极不情愿地将孩子重新交还给了怀玉。黄传清手里空了,但他的目光却仍然一刻不停地盯着孩子,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噢对了,”黄传清突然想起什么,问黄德明:“给我孙子起什么名字想好了没有?”黄德明望望怀玉,又望望众人,字斟句酌道:“想是想了一个,只怕不合你们大家的意,所以到现在还未定下来。”黄传清说:“既然想好了,那就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要是大家都觉得合适,那就定下来。说吧,叫什么名字?”黄德明说:“我和怀玉的意思是,他是继字辈,就叫他继怀”黄传清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打断儿子的话头说:“不行不行,什么继胸继怀的,我孩子的名字一定要叫起来响亮有劲。”黄传琴在一旁附和说:“是呀是呀,黄家的长头孙子,一定要叫个好名字。”黄德芳说:“依我看,这个名字还是叫咱们的姑父来起的好。”黄传琴说:“德芳你就不要缠七缠八了,你姑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囫囵屁来的人,他能起什么好名字。我看还是叫你家周仲连想个好名字出来吧,他脑筋蛮活络的。”周仲连听姑妈点自己的将,连忙摆手说:“我也勿来事的。”邹凤英见大家你推我让的,就对怀玉说道:“还是你来给儿子起个名字吧。”为起一个名字费这么大周折,怀玉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这份浓浓亲情,却让怀玉特别感动。怀玉想了想脱口道:“干脆叫继武吧,听起来又响亮又有劲的。”黄传清立刻拍手笑道:“好好好好!这个名字好!叫继武叫继武,就这么定了。” 一个星期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怀玉和继武离开医院,坐船到了乡下。船是那种一头尖一头平的木划船,船不大且船身浅,但里面却有三个船舱。因为船上搭载的是产妇和婴儿,所以就临时在中舱支起一个蓬帐,用来遮风挡雨。船舱内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干稻草上面再铺上一层厚棉被,既舒服又万无一失。怀玉躺进这样的小船后,立刻想起小时候唱过的那首儿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现在小船去的地方虽然不是童年的故乡,但这种感觉却很温馨很亲切,仿佛一切又都回到遥远的过去,回到了外婆的身边。受这种美好感觉的鼓舞,怀玉情不自禁地轻轻拍着熟睡中的儿子,小声哼起了这首摇船曲。 木划船靠岸的时候,黄家的人都已经迎侯在那里。怀玉刚被小心翼翼地搀扶下船,黄德明的两个堂妹就立刻迎上去将怀玉接住,然后一左一右簇拥着向黄家走来,襁褓中的继武则还未下船,就已经被他爷爷眉开眼笑地抱在了怀里。这是做爷爷的特权,谁也不敢争的。黄家人就这样喜气洋洋地将怀玉和继武接到了家。这个家怀玉已经跟随黄德明来过几次。前面是一间半正房,后面是两小间草屋,中间围一个小院子,常州人俗称明堂的,里面散养着不少鸡鸭家禽。对于这里的一切,怀玉早已耳熟能详。这个家虽然简陋狭小,但里面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尤其住在里面的人,更是相与可亲,一见如故。怀玉每次来这里,都能找到回家的感觉,怀玉心想,大概这就叫缘份吧。然而,怀玉做梦都没有想到,就在她正陶醉于“缘份”这个海市蜃楼的时候,一场无妄之灾,不,应该说是一场空前浩劫,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她迎面扑来。几十年以后,怀玉在给她儿子的信中提起这段痛苦屈辱的经历时,依然充满怨恨和懊丧:“我当时实在太傻太蠢,什么都蒙在鼓里,等到知道怎么回事的时候,却是说什么都太晚了。事实上,早在那天之前,黄家人就已经知道黄德明遇上了麻烦,因为按照习惯,黄德明一到家,总是跟我在一起,但那几天黄德明却一返常态,一到家就鬼鬼崇崇地躲到后面的灶披间里,跟你爷爷新娘他们叽叽咕咕地商谈着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疑点实在太多太多了,可我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不,不是没有察觉,而是我压根儿就没有往那方面去想,如果我能想到黄德明当时跟我说的全是假话,如果我能想到那个女人会突然抱着她跟黄德明生的女儿来常州告我,如果我能想到黄家人会这样无情无义,虽然我无法改变这种悲惨结局,但我最起码可以在那天之前,想尽一切办法把你带走的啊,我的儿子” 那一天是怀玉生下继武刚满一个月的日子。按照传统惯例,这一天是要给孩子办“满月酒”的。无论对于怀玉还是对于黄家,这一天本来应该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可是,怀玉却在这一天被公安民警请到了司法局,怀玉最初的感觉是震惊,诧异和困惑。怀玉从来都是奉公守法安分守已的好公民。怀玉思想进步,工作勤奋,已经连续几年被评为优秀的共青团员了,怀玉怎么可能被民警同志带到这种地方来?这一切肯定搞错了。但是,当怀玉彻底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怀玉已经被一双可耻的魔爪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那个女人,那个叫钱正萍的女人,在司法办案人员面前,在怀玉的厂领导面前,在黄德明及其家人面前,对怀玉进行了声泪俱下的控诉。她诉称:她与黄德明之间的感情本来一真很好,并且,她已于一年前为黄德明生下了一个宝贝女儿,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可是,站在大家面前的这个女人,却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勾引黄德明,最终导致了他们夫妻的分离,为此,她强烈要求各级领导和司法办案人员为她这个受害者主持公道。听了这样的控诉,怀玉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太荒唐,太可笑,太无聊。在这场感情纷争中,怀玉有什么错,怀玉完全是无辜的,这一点天地可以作证,黄德明和他全家人都可以作证!情玉对此显得非常从容坦然。因为事实很清楚,在此之前黄德明曾对怀玉说得非常明确,他之所以不喜欢她,不要她,是因为她风流放荡,行为不端,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感情可言,那个孩子更是与他毫无关系,黄德明甚至为此还专门发过誓的。所以,等一会只要黄德明一句话,钱正萍的满口谎言就会不攻自破,所有的事实就会立刻还其本来面目,怀玉为此蒙受的不白之冤,也会立刻得到彻底的洗涮。然而,当办案人员问黄德明:“钱正萍同志刚才陈述的一切是不是事实?那个女儿是不是你与钱正萍所生?”的时候,黄德明却是要么支吾其辞,要么环顾左右而言他。直到办案人员声色俱厉道:“你不要跟我们兜圈子,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究竟是还是不是?”黄德明于是便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一个是字。这样的回答对于怀玉不啻是晴天霹雳。怀玉顿时惊呆了。钱正萍颠倒黑白,血口喷人也就罢了,你黄德明怎么也可以翻脸无情伤害无辜呢?你黄德明当初对怀玉所说的话所发的誓言,怀玉此刻还言犹在耳,怎么突然之间说变就变了?不,不不!这不可能!这一切绝对不是真的!这肯定是黄德明一时被糊涂油蒙了心,在说糊话,或者是怀玉自己听错了。怀玉不能再沉默了。怀玉必须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尊严,说明事实的真相了。 于是,怀玉要求发言。在得到办案人员的许可之后,怀玉首先大声质问黄德明:“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和你对我所发过的誓吗?” 黄德明不敢看怀玉,更不敢回答怀玉的提问。 “黄德明,我在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叫我还怎么说呢?我现在是说什么都多余了。” “不,你现在必须当着大家的面回答我,你究竟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所说的那些话和你对我所发的誓?” “记得,那一切,我当然忘不了。可我,那时候怎么可能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我。” “这么说来,你当时对我所说的那一切全都是假的啦?”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 这时,办案人员断然宣布:“事实已经十分清楚了,钱正萍同志就是本案的受害者,根据新中国现行法律的相关规定,钱正萍同志,你现在可以向我们申请你的权力和主张了。” 钱正萍显得有些慌乱而不知所措:“我现在就可以提我的要求了吗?” 在得到办案人员的肯定答复后,钱正萍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一份事前写好的字条,然后照着上面念起来:“我的要求很简单,一、请求法律机关惩办这个道德败坏、腐化堕落的女人;二、请求法律机关判还我的丈夫黄德明;三、这个女人与黄德明生下的孩子虽属非法,但孩子是无辜的。因此我愿意承认和接受这个孩子。以上三个要求,就是我要申请的权力和主张,恳切希望各级领导和司法部门予以批准为盼,谢谢!” “不!”忍无可忍的怀玉再次站起来大声道:“这不是事实!不是!即使黄德明当初对我所说的那一切全都是假话,那也不是我勾引他,而是他无耻地欺骗了我,坑害了我!这一点,黄家的人可以为我作证!要说谁是真正的受害者的话,那不是别人,而是我!” 办案人员冷笑道:“你口口声声说黄家的人可以为你作证,为你证明什么?证明你没有勾引黄德明?证明你也是一个受害者?那么好吧,今天黄家的人基本上都在这里,请问,有谁愿意站出来为这个女人证明清白的?有吗?再问一遍,有没有谁愿意站出来为她作证明的?没有。你看见了吧,没有谁能来证明你的清白。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今天的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难道不是吗?你明明知道黄德明是一个有妇之夫,却置法律和道德于不顾,与他勾搭成奸,最终害人害己!” 是啊,你明明知道黄德明曾经有过一个女人,却仍然轻信他的花言巧语,最终上当受骗,这的确是难以分辩的事实啊!怀玉不知道接下去还该说什么还该怎么说了。怀玉这时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天塌了,地陷了。怀玉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但怀玉还心犹不甘。怀玉还想再抓住一点什么。怀玉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想抓住什么,还能抓住什么了。怀玉之所以这么想,这么不肯轻易放弃,其实已经纯粹只是一种本能意识了。怀玉打着寒颤开口问办案人员:“我能对钱正萍说几句话吗?” “可以。” 于是,怀玉面对钱正萍一字一顿道:“我们都是女人。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其实我们都是受害者。所以,我恳切地请求你看在我们同样都是一个做母亲的份上,答应我一个要求——这是我唯一的要求,让我把儿子带走,可以吗?” 钱正萍显然没有料到怀玉会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一时显得有些犹豫和迟疑,但当她发现黄家的几个人,尤其是黄传清向她投来质询的目光时,她立刻镇定地回答说:“这个事情你得先问问黄家人,他们若是同意,你可以将儿子带走;他们若不同意,那你就不能将孩子带走。” 简直岂有此理!怀玉生的儿子,怎么要先问黄家的人同意不同意?但此刻情势所迫,怀玉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黄家人身上了。怀玉问黄德明:“我可以带走我的儿子吗?”黄德明还没有开口,黄传清就抢先回答道:“孩子姓黄,当然应该归我们黄家。你不能将我的小孙子带走。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不可能答应的。” 这时办案人员插话说:“根据法律规定,你马上要去接受劳动改造,根本就没有条件和能力来抚养孩子,所以我们奉劝你一句,还是暂时放弃这个念头,等将来再说吧。”顿了一下,办案人员接着道“好了,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什么话要说吗?” 怀玉摇了摇头。怀玉已经无话可说。怀玉还能再说什么呢?怀玉只能强忍悲愤、屈辱和痛苦来面对和接受这个残酷无情的现实了。 知音世所稀 该从何说起呢?再说这类事儿人家早写进了小说,已经屡见不鲜。如果说这里还有些特殊的话,那就是谁也没料到,这故事居然还有一个欧•亨利式的结尾 你知道,那会儿我被阿好踹了,对生活几乎绝望。为了他,我不顾父母的反对,不顾亲朋好友的竭力劝阻,抛弃了优越的生活环境和收入不菲的工作,义无反顾地离开京城,跟他来到了这个小城。也就是说,我当初是那么的爱他,爱得不顾一切。可是,这个伤天害理的王八蛋,他骗取了我的心,夺走了我的一切,最后却像扔一件破衬衫似的把我甩了。我是个传统女子。这样的打击对我而言是致命的。真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吧!向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永吧!后来当人家将我从悬在梁上的绳扣里解下来的时侯,这样开导我说,淑青你别逗了你寻短见损谁一根毫毛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能全怪别人敢情你去法院告他你有这勇气吗?是,我承认我没这勇气,而且——人家讲得不错,我自己也有责任:当初太轻信。轻信最终结出了苦果。这叫咎由自取。 好吧,不提这些了。现在对你开讲我和盛楚的故事。 那是在我读过他的一篇网络小说——对,就是那篇玫瑰色的梦——我被其中描写的故事所触动,不,与其说触动,不如说被激怒。我认为作者凭空构想,粉饰生活,满纸概念和说教,一句话,不真实。我一时冲动,竟将我对文学、尤其是对人生的“深刻认识”一古脑儿塞进电子邮箱发给了他。 没想到居然很快收到了作者的回复,那里面除了有对我的“赐教”表示感激并接受批评外,还附上了作者的手稿和创作札记。他在回复中措词恳切地解释道:这篇小说之所以写得不成功,自己水平有限是主要原因,不过编辑的随意删改,也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作品的生活气息和整体立意。 “老兄,”他在回复中最后写道:“我真幸运,因为我从众多的陌生朋友的来信中,发现了我真正的朋友,这就是你。我讨厌无知浅薄的恭维,对于无聊的嘲弄和讽刺当然也不以为然。相比之下,我情愿领受你辛辣严厉的批评。好比对一个醉汉,你的冷水泼得及时,泼得恰到好处,为的是使醉汉早日醒酒” 你瞧,本来是一个病病歪歪、弱不禁风并亟待别人来拯救的患者,因为虚荣心或者天才知道的缘故,自己只好遮头盖脸,隐去真实“身份”逞一时之气,胡乱发泄一下自己的某种不平,结果竟歪打正着,不独传经布道指点迷津,还“浇醒”了一个“醉汉”这是怎样的一种讽刺啊! 不瞒你说,读完这封信后,我哭了,哭得既伤心又痛快。不不,这不是什么矫情,而是我的一种真实状态。曾几何时,我憎恨并诅咒世态炎凉,指责人心向背和虚伪,心里无数遍地呐喊:人啊,坦荡一些吧!诚实一些吧!何以如此高喊“革命”?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曾饱尝过被愚弄被欺骗被侮辱的苦楚么?不,世间没有什么比信任和真诚更可宝贵,更该珍视的。我庆幸我获得了这至宝。我必将倍加珍视,并使之巩固和发展。 “老兄,承蒙下问,对于人生观及人生价值,以小弟拙见,以为人是社会的人,撇开人所处在的社会条件和现实环境这个起码的,又是根本的基础,则就意味着忽视自身的存在,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恰如用自己的手拨着头发要离开地球一样。’由此可见,一个人的存在价值在于:他(她)的思想观念、价值取向,始终必须与社会发展保持一致;他(她)所付出的正是社会所必须的;只知索取而不给予,只看到生活的消极一面而不看到正常、健康、积极的一面,最终只能导致盲目和偏颇,其自身作用也就必然显得渺小和微不足道。 “谈到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交往、友情,我认为,真正的友爱关系应该是:相互之间在认识了解之后,感到永远需要对方,离不了对方,因为信任是相互的,理解和爱也是相互的。以此建立起来的友谊必将牢固而永存,您以为然否?切盼赐教。” 读罢他这封来信,不知怎的,我心里直泛酸。这家伙究竟是哪个庙里的菩萨?怎么突然从他身上嗅不到人间的烟火味了?这种两报一刊“社论”性的人生价值观,除了那些幸运的时代宠儿,过着那种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消闲生活,专写些茑歌燕舞形势大好之类的颂德篇章者外,实实在在地活在我们今天这种生活中的人,谁还会闭着眼睛唱这种高调? “说真的,老兄,拜读完您这封大札,我不得不向您表示我深深的惊讶!我原以为,当您下顾拙作手稿及札记,凭您的机敏和您那对待生活的独特审察力,您会发现,那篇玫瑰色的梦里的主人公其实就是我,结果你却疏忽了这一点。本来这也没什么,对于一篇习作,总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可是万万没想到,老兄您居然会如此高看我,什么骄子、宠儿,什么布道说教老兄,恕我不揣冒昧地奉告:我虽很凡俗很普通,但我讨厌任何空洞说教!我认为人应当按照自己的意志处世行事——至少得替自己活着! “想老兄您肯定还记得吧,小说中的斌,原来是一个多么热情大方,英俊潇洒的小伙子,刚满二十四岁,已经是一名持有中级技术职称的电焊工了。多么灿烂的青春!多么美好的生活!然而不公的命运突然改变了这一切。为了抢修一台高压设备,意外的事故发生了,他身上、尤其脸部,大面积压伤、烧伤,生命虽然保住了,原来的容貌却毁了。这时,就要与他结婚的萍萍呼天抢地哭过一场后,抹抹眼泪离开了他。他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绝望之余,悄悄地吞服了大量利眠宁,但结果却又被救活了。不能象正常人一样享受生活和青春,连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他欲哭无泪。他巴望世上能出现一片‘净土’以供他栖身,以逃避人世的嚣扰。然而怎么可能?后来,趁家人不备,他悄悄上了九华山,决志超脱红尘,结果却又被赶下了山。那慈眉善目的和尚,温和但不失严厉地训戒道:‘你以为佛门是避难所?你以为我佛慈悲,就会容下你们这些无志俗儿?不!信佛诚为其本。你满脸怨气,难脱红尘,佛门乃圣洁之处,不可留你,去罢!阿弥陀佛——(对照手稿,您就可以看到,小说发表前,编辑擅自把这一段删去了) “最后,老兄,我赞同您的观点,勉强凑合起来的友谊好比一堵泥墙,经不住风吹雨打。既然我们身处异地,相隔遥远,互不了解,难成挚友,那么,就让今天这一切当作一个美好的梦,长留于各自的记忆之中吧。” 啊,是的,生活中有些事情很难解释。如果当初我不给他发那封e-mail;如果在接到他第一封回信后,立刻坦白告诉他,对于文学我其实一窍不通,给他写那样的一封信,只是为了宣泄一下被压抑的思想情感等等,从此不再跟他保持这种通信联系,不再象个中学生那样讨论什么天真幼稚的人生观人生价值之类,那么又怎么会有今天呢?而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又怎么解释?说这是命运安排?缘份促使?如果说这就是缘份,那只会叫后人对此敬而远之,因为这“缘份”太富于浪漫和梦幻色彩了。 啊对!就在这次,我第一次向他——一个我十分陌生而又非常“熟悉”的朋友,敞开了自己的心扉:我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无论如何,面对这么坦诚、率真的朋友,你一丝一毫的欺瞒,都是对人间纯正情谊的冒犯和亵渎。人家之所以一片至诚,千里投书,是因为他发现了“知音”而碰巧我却视若敝屣,当作儿戏?不,我做不到。 你笑什么?你感到费解和惊奇?然而让我自己感到费解和惊奇的是,我这次完全出于至诚,动用自己全部情感写出的一封长信,发出去之后竟如泥牛入海,音信杳无。 为什么呢?地址发送出错?如果地址错误,互联网是会及时退回来的呀。信中措词过激,一如以往地咄咄逼人?憾恨的是,自拜读他这封长信后,我——一个女孩子的全部防线被不攻自破。面对这样的朋友,女性的故作姿态、自作聪明只会起适得其反的效果,以致最终失去他。我不愿失去这难得的友谊。抑或干脆披露我的微妙心理;我怕失去象他这样的朋友,象他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你又笑了。哦,你是说这太自相矛盾了?的确,世上许多事本来就很自相矛盾,你原本无所谓得与失时,它却轻而易举地摆到了你面前;可是你分明盼待的,它却偏偏离你遥远,或者可望而不可即。 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毫无音信。一个月,或者更多的时间,说说容易,它一眨眼过去了。然而对于内心怀着焦灼盼待——何况盼待的又是那样一种心灵的回应,这段时间是多么漫长和难熬啊! 巴尔扎克说过:“在种种孤独中间,人最怕精神孤独。” 可不是吗?象飘落到一个荒凉的孤岛上,好不容易盼到了一条船,盼到了一线生还的希望,然而这条船——那被自己视为福音使者的驾船人,却并未发现在这荒凉孤岛上正有一个奄奄待毙的受难者,需要拯救,需要把她带回洒满阳光,鲜花盛开的人的世界。对我而言,不正是陷落于一片感情的沙漠、精神的孤岛上吗?我需要心灵的慰藉,我的精神太孤寂,因为,我毕竟是一个弱女子,一个凡俗的人。现在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能把我带回到充满温情和精神充裕的世界里去的引路人,这个人就是他,盛楚。我翘首期待他向我伸出手来,可他,却闻所未闻,无动于衷,试问还有什么打击比这更重,更能使一个孤苦无助者对生活感到绝望的吗?难道生活,或者干脆说命运,专门跟我过不去,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残酷无情地折磨我、毁损我么?换句话说,难道这就是生活的一条铁律:永远不要以真实面对这个世界!只有善于伪装自己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并从而改变自己的弱者位置么? 不!我不信!我死也不信!至少我确信盛楚不会欺骗我!我相信他一定是真诚的! 那么他为什么这么久不来信呢?为什么? 这个疑问一直到过阳历年他给我发来的一份电子贺年卡,才终于得到了答案。那贺年卡上写道: 知 音世 所稀 ——钞孟浩然诗与淑青女士互勉 这馈赠,多丰厚,多妙!简直绝无仅有。一个女孩子,把她最不愿告诉别人的,都悉数奉告,这,不啻是向他交出了自己的一颗心啊!结果她左等右等,早盼夜盼,简直望眼欲穿,最终得到的,是一张“知音世所稀”的贺年卡,至于她还想——毋宁说是她最想得到的是什么,人家才不管呢。他只告诉你一点,那就是“知音世所稀”象给了一个谶语,让你慢慢解读,这不就够啦。 呵呵,好一个“知音世所稀”啊! 是的,我就是在这个时侯向他发出爱的美敦书的。 “这无上的荣耀和福祉,我惊喜又惶愧。能深蒙你这份无价的爱意,我余心足矣,今生更何所求?! “只是,我必得再三奉告:淑青,我只能使你失望。也许你会骂我是个懦夫,可是是的,我只能默认。因为,说老实话,我并不缺乏爱的决心和勇气,但我,无力再承受失败的打击。真的,请你多多原谅我吧!你是个好姑娘,你应该获得真正幸福的爱情,可我却不能给你。请相信我所说的一切,答应做我的好朋友,就象罗曼•罗兰与魏尔维达•梅深堡那样——尽管我永远不能企及罗曼•罗兰哪怕一星半点的才份,但我会永远珍惜你曾给予我的这份宝贵真情,使我们纯洁的友谊之树永远常青!” 我崇尚高贵的友谊,可我更看重心灵情感达到一致性的幸福之爱。换句话说,我需要实际的,可感可触的爱,而不希望这种爱只是柏拉图式的一个虚幻。因为我是一个女人,更恰切点说,因为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胎肉身,我只注重实际。我只知道一点,那就是没有什么理由能够阻止我和盛楚相爱;更进一步说,盛楚没有任何理由将幸福拒之门外!为什么不敢接受?因为自己相貌丑陋,而“无力再承认失败的打击”?可是先生,姑娘不是因为你相貌俊美才爱你,她爱的是你这个人!为爱慕虚荣,她曾付出过惨重的代价——这你知道。你外表丑,可这不是你的错。你的价值比一千个一万个华而不实的花花公子更昂贵!姑娘正是因为看到这点,才把自己的心门向你敞开,欢迎你象个凯旋而归的英雄一般走进来,你怎么能够、又怎么可以忍心拒之不纳?! 是的,他终于在我强大猛力的爱的炮火轰击下,举旗投降向我表示“臣服”的。但这个怯懦的骑士临了又不忘一再希望我:“请你再慎重考虑,这个决定权始终属于你” 这些千篇一律的爱情故事,你肯定听腻烦了。这样吧,我把我们自从正式确立恋爱关系直到前不久见面为止的这一段过程省略不提,直接把我们见面后的情况向你讲述一遍。 因为彼此从未见过面,他又执意不寄照片给我——说什么从小长这么大,一见到相机就站立不住。我明白这份幽默的潜台词,为了维护他骄傲的自尊心,我也就只好保持沉默。——俩人在短信中约定,到时都用左手举着霍桑的红字,见书认人,不见不散。 那天列车正点到达他所在的d市火车站。下了车,我一手提行李,一手举着书,一路不眨眼地四处搜寻着左手举着的那本红字。 潮水般的人流散了,车站广场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却偏偏直到那时为止,还未见到那本红字。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上错了车下错了站?难道时间错过了?难道d市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叫盛楚的人?难道以前所发生过的一切只是一个美丽诱人的幻梦? 正当我惶惶惑惑地胡思乱想的时候,蓦地抬头瞥见远处有一个人手举着一本书,慢慢吞吞、犹犹豫豫地朝我走来。不用说,准是他。我顿时一扫刚才的惶惑和沮丧,欣喜地手举红字快步迎上前去。 来人正是他,左手举着红字的盛楚。 好高的一座山呀,不停地爬,艰难不屈,百折不挠地攀登,攀登!终于到顶峰了。 好宽好险的一条河哟,不停地打桩、铺设,一点一点,一节一节,终于将一座桥架通了。 好黑好漫长的夜哟,不停地摸索,不停地跋涉,终于盼来了雄鸡啼鸣的黎明 我们的这段感情历程,不正如爬一座山,架一座桥,从黑夜走到黎明一般,历尽艰辛曲折,穿过重重障碍,才终于走到一起的么。 终于聚首了,心房里应该充满幸福甜蜜的陶醉。然而,这种幸福感,我只在未见他之前才有,那时我编织了一个又一个如梦如幻的花环,我在自己营造的神秘诱人的宫殿里,如醉如痴,快活得心痛,快乐得眩晕。我愿在这种陶醉中眩晕,直到慢慢死去。因为那时我知道这一切不是梦,而是很快就会成为现实的幸福之爱。在爱中死去,实在是一种幸福的极致。是的,不错,我想过,而且全是从最坏处着想。我一遍又一遍扪心自问过:我究竟爱不爱他?究竟爱他什么?爱他!爱他这个人!可是他相貌的确很丑陋很糟糕你真的毫不在乎?不!不在乎!这到底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回答呢,还是凭一时的感情冲动?须知感情在膨胀过程中,理智是没有立足之地的。人们时常表现出来的种种蠢举,往往并不是由于大脑愚蠢,而是理智作不了主的结果。所以古人才发出箴言:“三思而后行。”这点你明白吗?明白,就象分辩白天和黑夜一样,我明白,不管盛楚的外表怎样不堪入目,我都爱他,到死都爱,矢志不渝,再说我爱的并不是外表,能这样深深吸引我执著地爱他的是他的内在本质。好了,不用再多说,一个姑娘一旦真正爱上谁,就会死心塌地,永不变更,谁也说服、阻拦不住。 是的,是这样。在去d市之前,我的确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甚至想哪怕他比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敲钟人加西莫多还要糟,我也照样不在乎,照样能接受。我要在相见的最初,就投身于他怀抱,紧紧抱住他,亲他,吻他,把一个姑娘的全部真情献给他 可是老天! 我怎么也没想到,怎么也不敢相信,迎接我的这个人,这个我日日思、夜夜想的人,居然真的象那个敲钟人加西莫多 不,我不想否认我现在的思想和心情都很矛盾。是的,我的心情到现在都没有平静,也无法平静。我现在的确处在一种矛盾、痛苦的漩涡之中,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如何解脱。 在d市的当晚,我执意要住旅社,他看拗不过我,只好答应,帮着办妥一应手续,看我安顿好了,才悻悻离去。他刚走,我就关上门,一头钻进被子里,失声痛哭起来。无论如何,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它太残酷太无情了。在我原来的想象中,因为烧伤,脸部皮肤组织受到破坏,改变了原来的相貌,这是在情理和意料之中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到时去进行整容术,哪怕恢复不了原来的模样,至少能保持那张脸型吧。万万没有想到,万万不敢相信,他哪里还有一点所谓的脸型啊,那分明象一具有生命的骷髅,让人目不忍睹。命运啊命运,你为什么要对人开这么大的玩笑?为什么啊? 在d市盘桓的三天里,明明心里在哭,痛苦得不住抽搐,表面上却始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热情欢快的样子。尤其每次跟着到他家,被当作公主一般接待,我的心简直要碎了。其实那时我又何尝不知,他,他们一家人的内心深处,跟我一样怀着多么难言的苦衷。我们的心脉其实是相通的,但却偏让外表掩盖起来,不让它有丝毫流露,用欺骗安慰欺骗,虽然大家都出自同一个良善的本意。但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折磨啊! 原计划要在d市待一星期、甚至更长时间的,最后只好借口水土不服,匆匆地,逃也似的离开他,离开d市,回到了这个城市。 请想象一下,假如是你——当然我说的只是假如——当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当她或他跟这样一个妻子或丈夫正式结合后,面对那副骇人的骷髅般的面容,是心安理得地、甚至兴致勃勃地加以欣赏,就象欣赏一幅很珍贵的名画呢,还是只能永远避之唯恐不及,或者只好克制忍耐,努力使自己做到视而不见?请问这可能吗? 你知道爱情是必须会跟婚姻联系到一起的,请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看,当我和他结婚后,难道我永远只把他当成心目中的一块丰碑,一个神明一般的偶像那样供奉、膜拜,却不是真正的,从此同床共枕、同呼吸共命运的生活伴侣?当要满足那种正当的要求时,却不敢正视,更别说还要用自己的脸和手,去亲一亲,去摸一摸那张令人想起来就会恐惧、颤栗的脸?请问这可能吗?对于一个血肉之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一个永远克服祛除不掉人所固有的自私、虚荣、好胜、要强、爱美等等特性的人——尤其是女人,要面对和接受这样一种事实,请问,这容易做到吗? 还有——心里也明白,这是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毫无关系,为什么要去考虑别人会怎么看待啦,怎么想怎么认为怎么议论啦等等之类的无聊问题?你究竟是为自己活着,还是在为别人而活?你不觉得那些感到活得很累很累的人中间,有绝大多数是因为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为别人活着,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这样活着,能不累吗?这样活着的人,不是太可怜了吗? 然而,这些道理讲起来很简单,很轻松,真正做起来时,却又是多么艰难,多么不容易啊!更何况——在咱们所面临的这个现实世界中,哪怕你的自主意识很强,并助事实证明你的实际行为,的确受这种自主意识支配,即使如此,有时候你仍然免不了要受环境影响:不得不为别人活着,尽管心里是多么的不甘和不愿,最终也只能徒奈何。对,这是一种无奈。但你不觉得,正是这种“无奈”束缚甚至桎梏了多少探索者前进的足履吗?而对于我来说,我恰恰并不具备这样一种自主意识,我只是一个很凡俗的世俗女子,在这样一种事实面前,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来后,我一打开我的电子邮箱,就见到了他发给我的一封长信: “我们的这幕爱情剧就要拉上帏幕了——不,从你踏上d市那时起,这幕剧就已经宣告结束了,剩下这几天所演的不过是一种尾声,一个回光返照。请别摇头。这是事实。现在我要告诉两点,首先一点,你已经不是第一个登我家门的姑娘。是的,已经来过不少了。他们有的是经人介绍来的,有的是自动找上门来——喔,似乎说慕名而来比较妥当,原因不说想必你也知道。所有这些古道热肠的好心姑娘们,他们满怀希望而来,最后却都失望而归。为什么?原因很简单,象我这种所谓‘身残志不残’的‘模范事例’,跟任何报纸电台电视所报道的都不一样,人家所残缺的,无非是少胳膊断腿等等之类的,重要的是有一张完整的脸。而我呢,其他什么都不缺,偏偏缺少的,正是在咱们这个国度最要紧,最讲究,最看重,亦即是最不可缺少的—脸面。试想一下,一个没有‘脸’的人,怎么能够获得爱情的青睐?真正叫痴心妄想。 “说实在,那会我很苦恼,这敢就是当初我之所以写信说我‘无力再承受失败的打击’的原因。我毕竟也是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哪!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折磨、惩罚我?为什么命运对我这样不公平?这一切难道是我的错吗?不,我是无辜的,是无辜的!人所应该拥有的我也该拥有!为什么要把那属于我的,残酷地剥夺掉?这究竟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呀?我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实在不甘心不服气! “直到认识了你,尤其当你在知道了我的情况后,竟不顾我的一再苦劝,执著地向我献出你那颗宝贵的爱心,我才发现我对自己有了一个全新的了解的和认识。我觉得你跟她们不一样,她们是在听到和看到盛楚发表的作品——说苛刻一点,她们是冲着已经算有一定价码的盛楚这个名字而来;可你,却是在知道了盛楚这个人以后才来的。所以说,从你的身上,我重新发现了自己。对此我将一辈子感激你,珍视你曾为我所付出的这份人间最珍贵的情谊,我觉得我此生此世,可以无怨无悔了。这是真心话,我为此而深感满足,引以自慰。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现在都要坚持认为,在你我之间所发生的这一切,必须象一幕已经演完的活剧那样,宣告结束,画上句号。这就是我要对你讲的第二点,并且这是我的决定,我不希望别人,尤其是你,对我的决定,视若儿戏。我不想在这方面多说什么,唯一就是要求你必须尊重我,尊重和服从我的这个决定。如果你肯答应我,那么,你将永远是我最珍贵的好朋友,就象我以前给你信中所写的那样” 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 什么,我不再爱他了?老天啊,如果我不再爱他了,那我也就不会象现在这样充满矛盾和痛苦了。真的,我现在所有的矛盾和痛苦,恰恰是因为我在爱着——你明白吗?我在爱着!我爱他这个人!但是,我又确确实实不知该怎样来面对和接受这样一种残酷的事实。我,真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告诉我究竟该怎么办? 搞笑皇帝 这位皇帝姓陈名叔宝,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如果追溯行为艺术的鼻祖,恐怕非他莫属。那时候隋帝国的六十万大军,在晋王杨广的统帅下,已经浩浩荡荡掩杀过来,边关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到他面前,国防部长(当时的仆射)袁宪更是当廷冒死启奏,务必于京口,采石两处增兵把守,抵敌进犯。当时他左拥张丽华,右搂孔贵嫔,膝抱龚贵嫔,一边听着玉树后庭花和临春乐饮酒作乐,一边对众大臣说:“北齐侵略过我们三次,北周侵略过我们两次,结果怎么样?都被我们打得大败而归。为什么?王气在建康(南京)嘛。他小小杨广又岂能奈何得了寡人?不理睬他!” 他这话刚说完,宰相孔范连忙献媚附和说:“是呀,长江本是天险,自古隔断南北,那黄口小儿杨广,难道能插翅飞过长江来吗?我一直都在嫌我的官位太小,这次杨广若能飞渡长江,那我就肯定能封侯拜爵了。” 孔范的这番话,引得陈叔宝笑得前仰后合,飘飘欲仙,边关防御之事,就这样轻描淡写一笑了之。从此,这皇帝老儿就开始更加放心大胆地“宫廷日欢娱,闾里日萧索,犹嫌白日短,醉舞银蟾落。”“直须阆苑还堪比,便是阿房也不如”起来。那个笙歌妙舞,金杯玉斝,蛾眉翠帷,实在是天上人间,神仙难敌。 那天,敌军已从广陵、采石渡江登岸,向建康直扑过来,守将徐子建急急如丧家之犬跑来报凶信,偏偏正赶上这老小子醉得不省人事,只得一旁耐心等侯,直到夜晚,才得召见。那时徐子建哭丧着脸,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汇报完军情后,就听这位行为艺术的开山鼻祖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你瞧你那副熊样子,不就刚过长江吗?看把你慌的?你先下去,明日早朝再议出兵迎战事宜。” 不料徐子建刚走,他的心上人张丽华珠珰玉佩、柳腰桃脸地款款而来,极尽娇媚地向他禀告说:“小女子突然想出了一个饮酒赋诗的新花样,一定能讨皇上欢喜开心的。皇上愿不愿试试?”心上人这么一说,他顿时眉开眼笑,并立刻告谕司礼官按照贵妃娘娘说的去做,说完,他便一把将美人揽入怀中,然后移驾张丽华住的结绮阁,去焚膏继晷,欢度良宵。至于敌军大兵压境,国家危在旦夕,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不在话下了 直到听说隋帝国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这位皇帝老儿才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地坐上金銮殿,开始煞有介事地一边调兵遣将,一边笃悠悠地等待诸将杀敌立功的捷报。不料此时杨广的兵马已经杀进城来,他的兵将则被杀得丢盔弃甲,四散逃命去了。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慌了手脚,忙跳下龙椅便走,袁宪上前拦住说:“陛下乃九五至尊,此刻正该稳坐御殿,指挥若定,即使贼军到来,料他们也不敢加害于您。” 陈叔宝怫然道:“敌军刀枪之下,不是儿戏!快快让开道路,让朕过去!”说罢,便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来到后宫,气喘吁吁地对张丽华、孔贵嫔说:“北军已到,我们几个必须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也不枉我们恩爱一场。”他一边说,一边左手牵了张丽华,右手拽着孔贵嫔,即向外急急走去。 谁知刚走没多远,就听前后左右已是人声哗然,一片喊杀之声。可想而知,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啊?”陈叔宝终于发急起来了。此刻他们恰恰来到景阳殿外的一口深井旁边,情急之中,这老小子对二位心上人说:“事已至此,咱们还是一起跳进这口井里,共赴黄泉吧。” 那俩位娇艳美人听了这话,自然是珠泪双垂,粉黛失色,心犹不甘,无奈时也,命也,纵然内心一千个不情愿,一万个不答应,到了这一刻,也只能舍生取义,随他一起跳井了。 然而说来滑稽,当他们一一跳入井中后,除了脚崴了之外,几乎毫发未损。细细一看才发现,这口井原来是口枯井,里面并无积水,可谓绝处逢生,三人不由喜极而泣。孔贵嫔欣悦道:“这都是托皇上洪福,天不绝我们啊。”陈叔宝却皱起眉头说:“话是这么说,可这么深的井,到时候咱们又怎么出得去呀?”张丽华立刻劝慰道:“皇上吉人天相,只要能躲过北兵搜寻,到时总会有办法的,皇上您说是不是?”这老小子一听这话,顿时嘻嘻笑道:“爱妃说得对,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这不变成笑话啦?但愿那帮乱臣贼子早点离开这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们仨人正在喁喁私语,忽然听得上面人声喧闹,吓得他们顿时噤若寒蝉,屏息静气,不敢再吱一声。这时有人说,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可能眨眼之间变成井中之蛙?还是别处去搜捕吧。立刻有人反驳说,宫中已经全都搜遍,并未见到半点影踪,他不在此井中,更在何处,快快取长挠钩来挠,今天咱们一定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怎么回去交差啊? 很快,几把挠钩同时伸了下来,但井深丈余,那挠钩根本勾不着他们。这时陈叔宝笑了,他小声道:“寡人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了,张爱妃你总是说你的奶子比孔爱妃的大,不如趁此刻让寡人验正一下”正当他将手伸进张丽华怀里的时候,井口却突然扔下来无数石块,上面扔石块原只是想探探这口井的深浅的,谁知这皇帝老儿却急了,张嘴就朝上面大声喊叫道: “不要再扔石头伤及寡人和爱妃了!快放绳子下来,将寡人和爱妃拉上去听凭发落就是了!” 上面众人听得真切,顿时笑成一片,之后即找来数十丈粗长绳子,让其中两人拽住一端,其余皆抛下井来。张丽华和孔贵嫔见到绳子,不约而同地要求陈叔宝一人捆缚好,然后让上面人先拽上去,这皇帝老儿却死活不依,非要三人捆缚一起,说这才真正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俩位美人无奈之下,只好同意。但在究竟怎样将三个人捆在一起的问题上,又大费了一番周折,俩位美人坚持说,皇上是龙体,最好捆在俩人的前面,陈叔宝又是死活不依,非要夹在她们俩人中间,说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体现寡人兼得了“鱼与熊掌”于是三人忙乱了半天,终于牢牢地捆缚到一起后,这老小子才朝上面喊道:“你等小心用力拉拽吧,只要寡人能平平安安上去,到时候朕一定重重赏赐各位!” 一个亡国之君,到了这种时候,仍然大言不惭地称孤道寡,还要重重赏赐,上面众人听了,都感到哭笑不得,但那时完成使命要紧,也就顾不上跟他计较,忙叫拽住绳头的那两人用力拉扯,那两人用尽吃奶的力气,却一点也拉扯不动,于是又增加两人上去,结果还是拉扯不动,其中有人诧异道:“这皇帝老儿怎么这般重啊?想必身上揣满了金银财宝吧!”另外一人附和道:“万岁天子就是万岁天子,其重量都跟常人不同。”另外一人立刻啐道:“啊呸!什么万岁天子,不过是多吃几碗干饭的蠢货罢了!大家都来使把劲,把这蠢货拽上来算了。”众人就这么一边用力拉扯,一边发着牢骚,及至最后齐心发声喊,一把拉上来,这才发现,原来是三人同时捆缚在一起,怪不得如此沉重不堪呢!众人见此情状,不禁一个个哑然失笑起来。 活鬼 那天,战局本来进行得非常顺利,陈友谅的战船大半被烧,大将徐达又乘胜挥师追杀过去,陈友谅已成强驽之末,不料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队战船,将朱元璋的战船团团围住。挂帅旗的是张定边,这是一员骁将,无论陆战水战,他都异常勇猛凶悍,锐不可挡。像张定边这样勇猛善战的骁将,陈友谅曾经拥有无数,可惜他偏偏不懂用将之道,不会知人善任,否则的话,究竟谁主当今霸业,恐怕就真的很难说了。想到这里,朱元璋嘿嘿冷笑了一声,下令擂鼓迎战。先锋程国胜与副将宋贵、陈兆先立即奋勇当先,率领士兵上前拼杀。他们个个以一当十,以十当百,直杀得天昏地黯,日色无光。 那张定边此刻也杀红了眼,他不顾一切地边杀边督促自己的船队,只许进,不许退。主将舍身忘死,奋力拼杀,手下兵将自然个个格外效命,不惜杀身成仁。一场鏖战很快进入白热化状态。而且这是一场明显以多胜少的激战,形势对朱元璋已经非常严峻,非常不利。 就在这时候,宋贵和陈兆先又先后身中数十箭,当场倒在阵前。朱元璋见此情景,不觉大惊失色,心里暗暗叫苦起来:莫非天绝我于此鄱阳湖矣?正在一筹莫展之际,身边的裨将韩成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元璋面前,急切禀告道:“事已至此,乞祈主公赶紧脱下冠服,换上末将的这身戎装,然后恩准末将穿上主公的冠服――让末将代死以退强敌!请主公速速决断!” 朱元璋闻听此言,不免心中一动,但他却故作镇静,望着韩成沉吟不语。这时候,敌船已经越聚越多,喊杀声更是愈来愈近,也愈来愈急。形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心焦如焚的韩成,顾不得体统,大声呼叫起来:“主公您快恩准末将的请求吧!国家可以少十个百个千个韩成,但国家不能没有主公您啊!再不动作可就一切都晚了啊主公!” 朱元璋身边的参谋常遇春也催促朱元璋赶紧照韩成说的去做。朱元璋这才动情地点点头,并迅速脱下自己的冠服,递给韩成。韩成接过去,很快穿戴整齐了,说声“主公保重!”就转身出去,登上船头,朝张定边高声叫道:“张定边你听着!我朱元璋死不足惜,但你明珠暗投,滥杀无辜,我虽死犹憾哪!”话音刚落,身穿朱元璋冠服的韩成,就扑通一声,跳入了波涛滚滚的鄱阳湖。 张定边和他手下众将士,见“朱元璋”投水身亡,顿时斗志锐减,攻击的势头明显下降。这时,躲在暗处的常遇春,趁张定边精神懈怠疏于防备之际,开弓搭箭“飕”的一声,一支雕翎箭,正中张定边面门,恰好这时俞通海率领的援军赶到,两军里应外合,很快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朱元璋此役脱险,死里逃生后,即命徐达、俞通海率师荡平鄱阳湖,彻底翦除陈友谅残余势力,永绝后患。及至见到陈友谅首级,朱元璋这才下令班师凯旋而归。 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韩成的妻子带领儿女们刚给韩成做完祭奠仪式,忽听有人敲门,韩成的妻子一身素缟地前去开门。门开处,只见一位身高形状酷似韩成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韩成的妻子先是一楞,继而一惊,最后说了声“你究竟是人是鬼?”就双腿一软,全身摊了下去。屋里的其他人闻声出来,见此情形,也都一个个惊恐万状,面如土色,僵在了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来人长叹了一声。来人自言自语道:“这一切都是意料当中的事情。可是,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回自己的家,又去哪里啊?”说完这话,他就慢慢俯下身来,一把抱起吓瘫了的妻子,然后慢慢站起来,对他的儿女们说:“我是你们的爹。我好好的活着回来了,你们害怕什么呢?难道你们以为鬼会说人话的么?我要真是变成了鬼,又怎么会回来害自己的亲人?你们想一想看,我这话说得究竟对不对?” 全家人听了这番话,都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韩成见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忙轻轻一笑,随即熟门熟路地抱着妻子走进了卧房。 事后韩成告诉全家人说,凭心而论,他当时的确是抱着必死无疑的念头跳下水去的。然而在他一点一点住下沉的过程中,他却突然发现,原来死竟是这么痛苦这么难受,不,毋宁说,这种死法,根本不像在战场上那样,一刀或者一剑下去,只听得“噗哧”一声,就干脆利落地咽气身亡。而在水下就不是这样。那时候张嘴不是,不张嘴也不是。嘴一张,水呼噜呼噜地往肚子里灌,呛得人无法忍受。嘴不张,又憋得人受不了。总之,那种滋味实在太痛苦太难受。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挣脱身上的束缚,开始拼命往上窜的,不,再换句话说,如果他不是从小在水边生,在水边长,不熟悉水性的话,那么他恐怕也就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自己最终葬身鄱阳湖了。说到这里,韩成“唉!――”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韩成的妻子迫不及待地问道:“既然你没死,为什么不跟吴王一起回来呢?” “说来话长,”韩成说“我浮出水面的时候,主公的船队已经逆流而上,去追杀陈友谅的残部去了。偏偏那时候湖面上大风骤起,风急浪高,我在水下本来就已经挣扎得筋疲力尽,哪里还有气力追赶,只好随波逐流往下漂了说来惭愧,后来要不是碰上一条打渔船,我恐怕也还是难逃一死。唉,大概这就叫命不该绝吧!” “可是,吴王为你造了那么大的一个衣冠冢,将你厚葬,追认你为殉国烈士,又给咱们家永袭世禄的优厚待遇,你这么突然‘活过来’,吴王又会怎么想?他会不会?” “不会吧。如果当时没有我冒死相救,主公肯定在劫难逃――成了张定边的刀下冤魂了。这可是真正的救命之恩哪!”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这事还是千万谨慎,从长计议的好。” 韩成虽然觉得妻子的担心有点多余,但想到此事毕竟干系重大,所以最终还是决定谨慎行事,先派自己的儿子,去常遇春、俞通海(这两人已分别被任命为参谋总长和副总长)两家探探口风,再图下一步计划。儿子去后回来告诉韩成说,俩位大人听说此事后,也都非常吃惊。他们要求韩成千万稍安毋躁,暂时在家隐匿几日,待他们择机向吴王禀报过,再作处置。 常遇春和俞通海的官职虽然都比韩成高,但韩成一直是朱元璋身边的裨将,所以他们之间的私人交情相当深厚,现在听儿子这么一说,韩成自然颌首称是,放下心来守侯家中,静待他们早传佳音了。 憋憋屈屈在家待了半年之后,这时候朱元璋已经登上龙庭,改国号为洪武元年了。这天晚上,韩家门前突然停下一抬8人抬官轿,为首的乃是常遇春常大人府上的总管,他上前给韩成行了个大礼,唱了个喏,然后禀告说:“我们常大人请韩大人过府叙话。轿子已经侯在门外,请韩大人这就移驾。” 虽说这一切来得太迟,又来得太突然,,但它现在毕竟已经成为现实,从此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了,韩成终于喜极而泣。他连忙吩咐妻子快给他拿新衣服来,他要装束一新地去拜谒常遇春常大人。噢对了,他又转身对常府总管说,他这满脸胡子拉碴的实在有碍观瞻,无论如何也该稍事修整一下,不然见了常大人实在不好看相。常府总管听了连连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韩大人尽管自便,小的一边等着就是了。 过了好一会儿,韩成终于将自己打理一新,这才坐上轿子,一路颠儿颠儿到常府。彼时,常遇春早已一身便服迎出来,将韩成直接引到书房坐下来,相互共叙别后阔契。韩成则免不了又要将自己落水之后的情形,向常遇春一五一十重复一遍,末了,韩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常遇春面前,含泪泣告道:“小弟的事情,多劳常大人费心了。” 常遇春见状,忙过去一把扶起韩成,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快坐下来说话。” 韩成站起身,作辑谢过,这才重新落座,韩成说:“自从那时回来,就一直蜷缩寒舍,外面的音讯毫无所闻,不知道常大人,还有俞大人近况若何?” “这个这个,”常遇春支吾道:“我嘛,一切还都是老样子。俞通海他嘛唉!” “俞大人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他只是他只是啊对了,他只是偶感风寒,没什么大不了的。” “俞大人贵体欠安,我想去探视,不知可否?” “这个嘛,今后再说吧。来,韩成老弟,愚兄今天聊备小酌,请先干了这杯,请!” 韩成迟迟疑疑地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的事情,不知主公――噢不不,是当今圣上有没有什么说法,常大人?” 常遇春先是一怔,继而一笑,他举杯对韩成说:“请先干了这杯再说。” 韩成听了这话,立刻举杯将酒一饮而尽。谁知没过一会,肚子里就开始刀绞般疼痛起来,这才明白,刚才喝下的是一杯毒酒。韩成忍着剧痛开口道:“常大人,你怎么?” 常遇春这时已经泪流满面。常遇春说:“韩成兄弟,休怪常某心狠,我也是皇命难违,身不由己啊!皇上说人死不能复生,这就是当今圣上的旨意。” 老闷 老闷老闷,顾名思义,闷者,密闭不透也;老子篇有“俗人察察,我独闷闷。”这是闲话,搁过不提。本篇小说要讲的老闷姓郝,名爱民。读者诸君纳闷了:郝爱民不是讲相声,挺有名的那个吗,怎么变老闷了?错了,中国同名同姓者多的数不过来。我这里要讲的,是我们厂的老闷老郝师傅,跟讲相声的那个,简直是大拇指比粗腿——差一大截。这也是闲话,打住。 老闷的长相很困难。长长而又瘦削的刀条脸,象时钟二点四十六分的眉毛下面,是一双一边大一边小的剜人的三角眼,三角眼下面是鹰钩鼻,鹰钩鼻下面的那副大刨牙实在惨不忍睹。 那是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三年的一个初春夜晚,在古城庐州石狮巷的一个小院子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哇!——”的大哭,哭声既响亮又尖利,划破了夜的宁静,使守在产房外的每个人,尤其刚当上爸爸的那个男人,听得眉开眼笑,心花怒放。紧接着,产房门开了,接生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走到那个刚当上爸爸的男人面前,泣不成声地宣告:“生了,是个带把儿的,可是,大人却” 这个男孩子就是今天的郝爱民。他父亲是某公司的出纳会计,一把算盘打得噼呖叭啦响,是出了名的“铁算盘”但为人却迂腐耿介,满脑子“子曰君子不利器”“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元元:百姓)。”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偏偏却痴心不改。跟老婆结婚廿载,好不容易才使她终于开了怀,不料她却在给他生下一个儿子后,就一命呜呼。据说当时就有人劝他,说这孩子是黑虎星转世,不但克母,还会克父,还是趁早将其溺毙,以求逢凶化吉。他中年得子,视若珍宝,自然不听谗言,心肝宝贝地精心调教孩子。当刚满三岁的儿子,就会跟着他念:”子曰诗云”等等的时候,把他乐得笑逐颜开,逢人便说造化造化,犬子可教犬子可教矣。就这样又过了三年,厄运再次光顾了他,一顶右派的帽子,压得他再也没有抬起头来。临终时,他把自己的弟妹喊到床前,老泪纵横地请求他们千万照看好他的儿子,务必让他的这条血脉朝未来延伸。弟妹们不忍心让大哥带着牵挂去奔黄泉路,于是便违心地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然而等大哥的丧事料理完毕,他们就让六岁的孩子从此听凭命运摆布了。想想看,才六年功夫,就把父母的命都克殁了,今后还不知会有谁跟着遭殃哩!瞧他那副凶刹坯似的鬼相样子,让人见了汗毛直竖,没找根绳子一把勒死他,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这样,郝爱民一生的悲剧命运,就此正式揭开了序幕。不过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象他这种经历的人,怎么没有象小说电影中千篇一律地表现的那样,不是做贼就是当强盗?并且,根据他的档案履历表上反映,十七岁那年,他主动报名到省内最贫困的淮北农村去插队落户,而当时有关部门已经给他安排了工作,他却执意要下去。据说当时街道办事处的一位阿姨,曾经对他充满了同情之心,私下里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你本来就已经是个苦孩子了,何必还要再去受那份罪?听阿姨的话,好好呆在城里,啊?”他仰脖望望蓝天,回答了一个不字,就打点行装走了。没有谁知道他要去农村的动机是什么,如同不知道后来他又为什么要连着三次去报名应征参军一样。 据说那三次应征参军的经历,对郝爱民是个不小的打击。第一次人家嫌他个头矮了,第二次还是嫌他个头矮,直到第三次,也就是整整过了三年之后,他再去应征,这次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体检、政审关都已经通过了,后来不知怎么了,那带兵的军官突然皱起眉头,问身旁的公社人武部长:“你看刚才出去的那家伙象谁?”人武部长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仍然不知所云:“象谁呢,象栾平?一撮毛?许大马棒”那军官摇摇头,说:“如果不是有那副大刨牙,你说,他象不象摔死在温都尔汗的林秃子?”人武部长一听连说对对,象,象极了!于是那军官便不假思索地将郝爱民的名字一笔勾掉了。 这事很快被当作一则笑话传开了,只有他还蒙在鼓里,心里乐滋滋地翘首盼望着那个辉煌时刻的到来,即使当他亲眼目睹那些披红戴花的人,被暄天的锣鼓声送走之后,他还认为这一切不是真的,至少是搞错了,否则不会没有他。直至听到人们人前背后议论那个军官所讲的那番话,他才如梦初醒,心痛得欲哭无泪,只能默默地接受这种残酷的事实。 人们普遍认为,郝爱民能在七五年被招工回城,完全是命运扔错了骰子。情况的确如此,当十个下放知青同时面对一张招工表时,他们最后采取了抓阄儿的办法,结果却让郝爱民意外地获得了幸运女神的青睐。 就这样,他又回到了古城石狮巷的小院,打开了那间整整锁了五年时间的门,虽然里面结满了蜘蛛网,灰尘扑面,霉味刺鼻,象一个黑暗古堡,但他却第一次对它产生了某种依恋。他那来到人间最初六年的童年生活的回忆,这时候对他就显得格外温馨和甜蜜。于是他立刻动手清扫房间,把垃圾全部清除掉,买来一捆白纸,从墙壁到天花板,全都糊上一层,使房间顿时变成一片白色。多年之后,当市城建局开来的几十辆推土机,隆隆轰响着将整个石狮巷一带都碾成平地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片白色。紧接着,他又对几件旧家俱进行了一番改革调整,虽然实际上只不过是对一些榫头部位作了些加固而已。 现在,新居整顿好了,他坐下来,带着欣赏和陶醉的心情,静静地、久久地望着由自己一手创造的这个杰作,脑海里充满了无限遐想。多年之后,当凄厉尖叫的警车,将他押往市公安局收容所的时候,他才突然用一种宿命观点,对自己作了一次彻底的否定。但对于那片白色的怀念,却胜过一切,这是他始终没有割舍的。 郝爱民所在的工作单位,就是我们庐州化工厂。据老职工们反映,郝爱民在我们厂的最初几年,并不是现在这副德行。那时他虽然话也不多,但人挺精神,干起工作来,一个顶仨,现在的“劳模”跟他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据说当年推选“活学活用”先进分子,参加市里组织的先进事迹报告会时,大家一致推选了他,至于后来为什么没让他去,原因自然是可想而知的。为此还很有些人替他在厂领导面前鸣过不平,责问他们“怎么能够这样挫伤一个革命同志的积极心?”然而郝爱民自已却很平静,似乎这一切已经使他获得了报偿,于是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埋头于工作之中。 我们厂地处市郊,那些年交通条件还很差,不象现在职工上下班都有专车接送,所以除了住厂集体宿舍,想要回家的人,只有靠步行。郝爱民的个性与他那可想而知的卑怯心理,决定了他不可能“和广大群众打成一片”再说他在淮北农村呆的五年中,每次一抬腿就是十里八里的,早走惯了,因此只有他每天都是风雨无阻地坚持步行上下班。 那天他下了小夜班,跟往常一样,他照例在澡堂洗过澡,接着去食堂,用厂里统一印发的夜餐券,领取自己的那份夜餐,然后边吃边离开厂,抄近路向市区进发。那是一个春夏之交的夜晚,空气清新芬芳,令人心旷神怡。郝爱民脚下生风,一路小跑,很快便穿过铁路,再过两条田埂,就可以跨上城区马路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凄厉惨叫,他心里顿时一惊,暗说不好,肯定有歹人在作恶,确切点说,在欺辱这个发出惨叫声的女人。他不由分说,便立刻朝出事地点急奔前去,果然隐约看见前面油菜田里,正有黑糊糊的一团在滚动。到这时,他再也沉不住气,大喝一声:“畜牲!”就冲了上去。谁知那强徒显然已完事,蓦地听到断喝,先是一楞,继而立刻夺路逃命。郝爱民哪里肯就此放过,拼尽全力向前追赶,终因天黑路不熟,最后懊丧地望着歹徒消失在夜幕中。他站着懊恼良久,想到那受害女子还独自躺在油菜田里,他便立刻又返身向那女子走去。到近前,发现那里已经站了许多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她怎么样了?”他问身旁的人。 那人盯着郝爱民看了半天“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她现在怎么样了?”他说。 “大家都说应该去附近派出所报案,”那人说,接着又盯着郝爱民看了半天“你去吗?” 郝爱民想了想,说:“既然已经有这么多人去,我就不去了。” 他还在为自己刚才白白让那歹陡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而懊恼不已。 “你应该去,”那人说“这样起码多一个证人。” “不——,”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想回家了。”他说,接着便转身就走。 “你往哪里跑?坏蛋!”那人突然大叫起来“快!这个坏蛋想跑,快来帮忙抓住他!” 郝爱民就这样被当作嫌疑犯,让一帮不明真相的群众扭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他原以为,到了派出所,把事情经过一说,自己就可以脱身了。谁知道一到派出所,事情反而变得更加复杂和糟糕。那受害女子那时已经苏醒过来,她说她当时是被暴徒突然从后面一把抱住,然后对她行暴的,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加上天黑,她所看到的是一张被黑布蒙住的脸,当她好不容易挣扎着发出几声呼叫后,头部就立刻被猛击了一拳,给打昏了过去,后来的事,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于是,派出所的警员就把郝爱民带到她面前,让她仔细回顾和辨认一下,罪犯的身材特征是否与这个人相象?她望了望郝爱民,立刻便露出一副惊骇神情,浑身颤抖着回答说:“跟这个人,好象差不多” 郝爱民听了惊愕得差点昏厥,他那象时钟二点四十六分的眉毛耸动了半天,最后才从牙缝中迸出七个字:“你怎么血口喷人?” 然而他最终还是被押上了送往收容所的警车。当后来事实真相终于弄清楚,也就是受害者的医检报告,证明了郝爱民的无辜之后,经办这桩悬案的派出所警员,带着不无遗憾和解嘲的口吻,向我们厂派去的保卫干事说,其实根据当时的种种情况判断,我们也感到事情有些蹊跷:如果郝爱民真是凶犯,他怎么可能在案发后还主动回到作案现场?可是他的相貌实在太那个了哈哈!真是贻笑大方,误会误会。 郝爱民一旁听了,不由狠狠地啐了一口,说了声“我操!”从此以后,人们就再也没有听到他讲过一句话。 再从此以后,人们便渐渐地喊他老闷了。 当那年城建局派人去通知他搬出石狮巷,住到指定地方去的时候,他却在我们厂找了一间已经破烂不堪的旧工具房,修修补补地拾掇了一番,然后把垃圾全部清除掉,然后买来一捆白纸,从墙壁到天花板,全都糊上一层,使房间顿时变成一片白色,然后住了进去 老闷进我们厂之前有没有过罗曼史,谁也不清楚,但他进我们厂之后,曾有许多好心人给他介绍过对象,这却是不争的事实。并且人们曾亲眼见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农村妇女,被人带领着进过那间工具房。至于后来为什么没成功,说法很多,但不管怎么说,那农村妇女最后是流着眼泪告别工具房的,这一点却是众口一词。总之,从那以后,他的一切也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了。 郝爱民变成老闷后,人们起初都认为他是故意做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姿态,尤其是厂里的一帮年轻人,总在背后做着种种猜测,有时甚至当面取笑老闷,问他这算耍的哪门子“酷”?据说老闷所在车间里有一个号称“铁嘴”的二楞子,曾经当众夸下海口,说他要是“撬”不开老闷的嘴,情愿绕着厂区围墙倒爬三圈,当即有数十人应战,说如果他真能让老闷开口的话,他们甘愿输两瓶“五粮液”这诱惑太大了“铁嘴”立刻跃跃欲试。然而任凭他讲得吐沫飞扬,唇焦舌烂,老闷却始终冷眼相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看就要败下阵来,但“铁嘴”仍不罢休,他一边冲着老闷破口大骂,一边挥动拳头威胁老闷,那意思最明白不过:我这样又是骂又是打的,看你开不开口?那一刻,只见老闷那像时钟二点四十六分的眉毛,在那双剜人的三角眼配合下,开始碜人地耸动起来,二楞子见此情形,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最后乖乖地败下阵来。 据说从那以后,厂里再也没人敢拿老闷寻开心逗乐子了。老闷自己则始终做出一副对此浑然不觉的姿态,工余闲暇,他总是把自己关进那间工具房,捧起父亲留给他的几套线装书,一读半天;再或者,在桌上摆一碟盐水花生米,给杯中斟满酒,打开小收音机,边听节目,边左一杯右一杯地慢慢品啜,一副超然陶然其乐无穷的样子。仿佛,他的生活世界,与这个现实社会毫不相干;更仿佛,在他的眼里,他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他。唯其如此,他从此就可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埋头过日子,就乐在其中了。 然而,老闷自己是不是真这样想的呢?竭言之,这是不是他今天的人生哲学呢?不得而知。对于我们,尤其对于我这个写小说的,老闷简直成了一道难解的谜。 天灾人祸 1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吴皓。” “什么?” “我会生一场大病。” “胡说八道!” “真的。” “根据呢?” “我始终感到胸闷,透不过气来。”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啦。” “想听听我的回答吗?” “你说。” “这很正常。” “这还正常呀?” “当然。这些天气压太低,空气湿度太大,产生这种感觉是很正常的。” “你这是什么逻辑?” “这不是什么逻辑,而是科学的分析。” “拉倒吧你。” “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信怎么样,不信又怎么样,反正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那李月明咱俩今天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打什么赌?” “如果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你就立刻嫁给我,怎么样?” “美死你吧。” “怎么,不敢啦?” “那万一要是你错了呢?” “我错了?怎么可能呢。” “回答我,万一你错了怎么说?” “这——” “说呀!” “那也简单,我嫁给你就是了。” “再说一遍。” “如果是我错了,那就把我嫁给你。” “好你个该死的的臭吴皓,看我今天怎么来收拾你” “我讨饶我讨饶。” “下回还敢不敢胡说了?” “不敢了。” “这还差不多。” “允许我提个问题吗?” “只要是正当的问题,,但说无妨。” “咱们俩开展地下工作这么多年了,我觉得我们应该从地下转入公开,从量变到质变了,你说是不是?” “又胡说八道了,对吧?” “我说的可是句句实话呀。” “你还说?” “得!男子汉大豆腐,说不说就不说。” 就真的不再吭声,而是把手伸出去,抓她的手,她先是不让。一碰上就往回缩,抓往了也拼命挣掉。这样几个回合之后,忽然被动变主动,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握得紧紧的。这两只手,对于他来说,感觉绵绵软软的,象瓷,象玉,更象柳絮,光滑、轻柔、温暖、濡湿,似乎还带磁带电,一接触就被牢牢吸住,想拽都拽不掉,让人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股激流。 就这样相依相拥着真好。虽然没有星星,没有月光。虽然夜色很糟糕。但这里有偌大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脚下是淙淙流淌不息的一条小溪。四周是一片宽阔的田野。田野里有欢快的虫叫蛙鸣。远处村舍里有荧火般的灯火若隐若现。现在,此刻,夜浓,情更浓。沉浸在这种氛围中的一对恋人,感到了一种真正的陶醉和消融,心里充满了甜蜜的幸福。 头顶突然传来几声“呱呱”的尖叫,一群夜鸟匆匆从夜空掠过。她一惊,身体一仰靠到了他身上。他顺理成章地一把将她揽到了怀里。突然这样真真切切地搂住她,感觉着她的心跳,呼吸着女性特有的温馨芳香气息,这在他还是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迅速膨胀,急剧涌动,心里产生一种把持不住的冲动。 “怎么不说话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 原来箍着纤腰的那双手,渐渐活动起来,象面对一架钢琴,开始不停地按捺琴键,努力寻找和调试着某种最佳音程和音调,以便最终能弹奏出一阕优美动人的华丽乐章。四周的田畴里“唧唧唧唧——”的蛐蛐在吹着长笛“咕咕咕咕——”的蛙类在齐声合唱,还有促织“吱吱”的吟咏,声音此起彼伏,交相辉映,象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在齐心协力地演奏着一支美妙动人的抒情小夜曲。 2 天总是阴着,空气洇滞得仿佛就要凝固,闷得人气都喘不过来。这狗日的老天,不知道要作什么怪了。老枪边走边诅咒。 拎着两瓶酒,游魂似的在黑地里鬼转筋,这要是让人撞见了,都叫什么事呀。究竟去还是不去?去就去,不去就不去,干干脆脆的,犹豫什么?却还是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前些天去医院接老婆出院时,医生说,你爱人的胆囊切除了,今后你要在各方面对她多加关怀和照料,病是“三分医七分养”她的这种情况就尤其要在“养”字上下功夫,懂了吗? 老枪唯唯诺诺。 磕头捣葱般地告别医生,还未出医院大门,老枪就叹气。老婆叫方素珍,跟自己同在一个厂子,不同的是,老枪是焊工,上的是常日班,老婆是生产一线的操作工,常年三班倒。用厂里流行的说法,叫作“最没头绪的”情况也确实如此,不管阿猫阿狗歪瓜裂枣的,只要有点“头绪的”在厂里都能当“甩手大爷”老枪不行。老婆十八岁进厂就三班倒,三十年多了,风里来,雨里去,身子早拖垮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于情于理,都应该受照顾出来上个常日班了。可是谁让你“没头绪的”“没头绪”就只能认命。说什么照顾,全厂两千多人,哪个不能找出几条理由来,都要求照顾,生产谁来搞?工厂还要不要?老同志了,要带个好头,要顾全大局,困难只是暂时的,克服克服不就过去啦。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令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唉!不想这些还好,越想心里越窝火。无奈之下,只好自己跟自己赌气,老枪说:“算了,你就在家休病假得了。” 方素珍幽怨地瞥他一眼,说:“我倒是想在家歇着享几年清福。可靠你那点工资和奖金,咱这一大家子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是啊,老婆孩子外加两个常年卧病在床的父母,一共五口人的生活负担,如果仅靠老枪的工资奖金和老婆的病休工资,吃喝拉撒睡都难应付,老俩口的药罐子就只能倒悬过来了。想到这一点,老枪就立刻英雄气短。 丈夫犯难,老婆心里不落忍,就用商量的口气说:“我看,咱们还是让小芳到厂里上班算了。她要是有那上大学的命,早该考上了” “这不行!”老枪回答得斩钉截铁。 小芳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今年已经21岁,出落得花枝招展,人见人爱。前年高中毕业参加高考,结果以三分之差落选。老枪为她鼓劲,让她复读一年再考,结果又以七分之差名落孙山。这下小芳终于泄了气,说什么也不愿再考。但是老枪不答应,硬是逼着她再复习一年,今年做最后一次拼搏。老枪的意思是,我们这辈人全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他要求女儿务必争口气,好好用功考上大学。在这一点上,老枪的决心毫不动摇。 现在,老婆竟然提出让小芳放弃高考,老枪怎么会答应,他说:“你倒一辈子的三班还嫌不够,还想让女儿也跟着受累一辈子吗?” 方素珍叹了一口气“那你说该怎么办吧?” 老枪卷巴卷巴裹出一支纸烟,点上火,慢慢地抽了几口,敷衍道:“再说吧。” 女人性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得想个办法才行呀。方素珍急得掉泪,对老枪说:“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找找领导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让堂堂正正的一个七尺汉子,去低三下四地求人?不行,老枪的做人章程里没有这一说。 “可咱们一家老小总得活下去呀,”方素珍泪流满面地哀求道:“小芳她爸,我这里先求你了——” 老枪的心顿时象被鞭子抽了一下。他无话可说了。老婆跟了自己几十年,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心里先就十分愧怼,现在她这样哀求自己,又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的公公婆婆能够安度晚年?老枪左思右想,感到实在没理由再拒绝她,只有咬咬牙,豁出这张老脸,去给人当一回灰孙子了。 然而,出了家门,心里又嘀咕,总觉着不是个滋味:大半辈子都挺直腰杆硬气地活过来了,谁知到临老,反倒要去低三下四地求人,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究竟去不去呢。 一个字,去。 敲门。开门。 开门的是厂劳资科——现在改叫劳资处的胡胜处长。 哎唷,是你,老朱!稀客稀客!今天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快,进屋坐,进屋坐! 尴尬地笑。心里很窘。仿佛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让人当场捉住一般。 落座。递烟。女主人泡茶,端过来,满脸的骄矜和自负。客套得夸张而又做作。老枪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记得她比自己老婆大一截,退休在家也有上好几个年头了,可是从容貌到气色,她却比方素珍还看年轻,她凭什么?凭她男人会来事“有头绪”老枪呢,相形见绌。心里不自在,坐着就没话说。没话说,气氛就有些僵。男主人亮亮噪子,打破了沉默。 “这天阴死阳活的,实在有点反常。” “是反常。” “快梅雨天了吧?” “快了。” “你看今年会不会发大水?” “难说。” 劳资处长的家也很平常,不象人们传说的那样堆满了金山银山。当然啦,跟老枪的家比起来,这里就塞过金銮殿了。 人比人气死人,不比也罢。 “怎么样,你家里近来还好吧。嫂子住院我也没得空去探望一下,说来真是不过意。” “你忙。” “忙什么忙,穷忙,瞎忙。成天杂七杂八的琐碎,搅得人不得安生,一个字:烦。” “那是那是。” “唉,光阴流水,一晃就是几十年。你说,这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是没意思。” “可还得挖空心思、任劳任怨、艰难困苦地活着。吃啦,喝啦,拉啦,睡啦,样样事情都得操心劳神,你说烦不烦?” “可不是。” “想想最没意思的,就是为了工作上的事。你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干,不落好不说,还常常受冤枉气,上下都不讨好。想想人真是何苦来着。还是像你这样最好,无官一身轻,落个清净。” “我也没那个能力。” “瞧你,跟我还来这个客套。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相当年” 当年同行业技术大比武时,朱国忠以娴熟精湛的气、电、割、焊得了个满堂彩。法国gt公司钦慕他这手绝活,当场拍板,决定用重金聘请他去法兰西为该公司效劳,却被他一口回绝。人们敬重他的技术和人品,从此称他为“天下第一枪”叫老枪是后来的事。那是他婚后的最初几年,因为总不见他老婆开怀,人们就戏称他的本事都耗在了他手中的那把焊枪上,这辈子没指望了。谁知七八年后,他老婆却又开了怀,且有一发不可收的架势,如果不是计划生育的国策压着,非生十个八个不可。人们惊奇于他的这种后发制力,遂戏称他为老枪。 胡胜说:“当年你披红戴花,上报纸上电台,那个风光,咱化工厂哪个比得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再说那又怎么样,天生是干粗活听吆喝的命。” “得了吧老朱。真神面前不烧假香。你老朱,要不是吃亏在一张嘴上,能是今天这局面?” “这都是命。” “这话我就更不爱听了。什么命?命是狗屎。就说我吧,要文凭有文凭要资格有资格,哪样也不差了人家,可是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乖乖地让人家来领导你。有什么法子?胜者为王。人家占了那个位置,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不服行吗?” 仿佛脸上突然挨了重重几巴掌,感到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灼痛。心中原先的那份窘迫和尴尬,现在蜕变成了一种恨。是的,恨! 然而,冷静想想,恨谁呢?恨胡胜?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呀。那么,究竟该恨谁?又该恨什么呢? 3 夜班真难熬。 李月明哈欠连天。在连天哈欠中,李月明越来越感到夜班真难熬,并诅咒自己偏偏摊上这熬夜班的命。当年高考差四分落选,本想复读一年再考的,可家里不同意,最后只得参加招工考试,进了这家化工厂。从此以后,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地白班下来上小夜班,小夜班下来接着就是大夜班。就象嫁给这个厂的小媳妇,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才能熬出头。这样苦熬究竟为了什么?说白了,为了活命。可是人活着又为了什么?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这样活一生又有什么意思呢?自从大学梦破灭后,她就开始刻苦自学英语,这么多年努力下来,口译笔译的水平都已相当出色。但是又有什么用,还不照样在这里熬夜班。 现在什么时候了?抬头看钟,现在是夜里,不,一接班就是零点,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4点16分。那么,不用说,外面的公鸡早已开始报晓啼鸣了“喔喔——!喔喔——喔!”此起彼伏的啼鸣,那该是一阕多么雄劲激昂的晨报交响乐啊。然而这里,除了单调轰鸣的机器声,什么也听不见。 4点16分。这就是说,已经熬掉半个班了。还剩一半呵!呵呵——又是接连不断的哈欠。实在太困。困得闭上眼睛就能立刻飞到爪蛙国。但是不行。不能把眼闭上。一定要振作,打起精神来。现在是你为了那每月几千大毛宣誓效忠的时刻。你必须经受得住考验。你必须——把双眼睁大,不,应该说是弹开,弹得越大越好。就象神话中的一对铜铃。当然这对铜铃维系着的不是什么阿里巴巴的山洞,而是那些显示各种压力数据的仪表盘。每当那些仪表盘上出现压力偏差的时候,它就会立刻通知你,把神经象一根根弦一样紧紧绷起来,然后迅速命令大脑作出果断的判断:此刻手中握着的f板,是过去将阀门开一圈还是关一圈? 但是现在一切正常。隆隆轰鸣的机器声在耳畔循环往复地震荡。纵横交错的管道,星罗棋布的仪表阀门,在机声单调刺耳的震荡中,极有规则地来回跳跃和晃动着。一切都是规则和规律。一切都太正常。正常得令人心悸,令人相反感到一种不正常的恐惧。 呵!——呵!呵——!呵呵——呵! 接连不断的哈欠简直象涨潮的海浪,正铺天盖地地拍打冲击着理智的大堤。 杀!杀!杀! 脑海里突然一片金戈铁马。一场与瞌睡的较量如火如荼地拉开了序幕,仿佛一次你死我活的战争,双方都在进行殊死捕斗,场面是那样的波澜壮阔和惊心动魄。正打得难分难解胜负未卜的时候,操作台上的电话铃突然“叮铃铃”地响彻云霄般地响了起来。李月明一激灵,连忙拿起话筒来:“什么事?请讲。” 听筒里叫:“什么什么事,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我是吴皓。” 听出来了,是他。跟自己同上一个班,但不在同一个车间。这个夜猫子,一到晚上精神就来了。据说许多搞创作的人,都是这习性。虽然迄今什么名堂也没有搞出来,但他的那份虔诚和执著,却不能不令人钦佩。李月明当初之所以会选中他,自然含有惺惺相惜同病相怜之意。至于是否理想满意,这就不好说了。感情这东西毕竟不是物件,可以随便拿一个参照物来加以衡量和区别的。因此说,重要的是相互心有所属,其他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 “怎么样,顶不住了吧?”电话里问。 虽然不在一起,但自己此刻的情景却仿佛如在他眼前。有这份问候和关切,就足以令人感动。李月明心里熨贴,嘴上却是牢骚和怨怼,嗔道:“顶不住你能来替我吗?” 电话里立刻传出嘿嘿的笑声:“谁说我不能!五百年前在齐天大圣那里当差,别的不敢说,那分身术老吴可是学得精益求精了” “行了行了!拍马屁也不拣个好时候。快说,有什么事没有,没事我挂电话了。” “别别,千万别挂,我有一级机密秉告。” 又是老招术。简直是——黔驴技穷。 “吴皓你能不能换换花样?总是这些老套路,你不觉得太乏味吗?对不起,我真挂啦。” 嘴上发出最后通谍,手却依然紧紧攥着话筒。大脑之中浮现出电话那头那副诚惶诚恐的紧张狼狈相,脸上便不由露出一丝欣悦的微笑。 电话里果然紧地叫起来“真的,是真的,李月明!告诉你,你要时来运转了。” “究竟怎么回事?快说。” “最新内幕消息,过几天厂里要来一位美国佬,你可以毛遂自荐,机会难得。” 还以为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好消息呢,原来就是这么回事。于是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很遗憾,本小姐对此不感兴趣。” 4 “感情纹和智慧纹结合成一线,这说明你做事干脆利索,决断明确,敢说敢为,是个义字当头的人。缺点是遇事不冷静,好冲动。再来看看你的婚姻纹。呃——丛生纹多,外侧有不少枝杈,这说明你至少已经错过了一次姻缘,不过好在你命里注贵。——” “江夏你真神了喂。” 江夏笑笑,继续煞有介事地边看边说:“从生命纹的端线可以看出来,你这人一生多灾多难(怎么,我说的不对?对你皱什么眉头?),你在娘胎里发育不全,你母亲生你是难产,是不是?” “别说了别说了,我算是彻底服你了。” “嚯!听你这话,那以前的允诺都是假的啦,张永强?” “不是不是,都哪儿跟哪儿呀。我的意思是说,凭你这份能耐,应该解放思想,拓宽思路,勇敢地跨出厂门,向社会主义小康目标跑步前进才对。” “你不是要说叫我去摆个相面摊什么的吧?” “让你说着了,小弟正是这种想法。” 江夏苦笑:“张永强呀张永强。” 张永强却一脸的不以为然,从烟盒里掏出烟,抛一支给江夏,自己叼上一支,点着,叭叭吸了几口,说道:“如今这年头,甭管白猫黑猫,逮着耗子就是好猫。摆摊怎么啦,能挣来大把大把的钞票,人家就认你这个大爷!没钱,就只能当三孙子。老实说,我要有你这份能耐,早他娘的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既没有能耐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又不愿在厂里好好干,相反怪话牢骚却一大堆,这种人最让人看不起。可是话虽这么说,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势态,你又能拿他怎么样?江夏望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张永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好认死理,一身的江湖习气,是那种拿根棒缒就当“针”的家伙。前几年因为参加流氓斗殴——他自已则始终认为他是被冤枉的,因为他是为朋友两胁插刀——被公安机关送去劳教了三年。解教回单位后,单身宿舍楼里没人愿跟他同住一室。倒不是嫌他是个“从山上下来的”而是嫌他的匪气和痞气太重,总是三句话说不到头,就跟人拳脚相加。对这种主儿,人人都敬而远之。这时候,江夏他们房间里恰好空出一张床位,于是公司管后勤的就来找他们“协商”希望他们能够接受这位“回头的浪子”江夏跟张永强曾经是师兄弟关系,自然无话可说。同房间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叫王小兵,另一个就是吴皓。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一个房间四张床位,这是铁板钉钉的规定。现在这个房间既然空出了一张床位,同意也是他,不同意也是他,不如顺水推舟算了。就这样,张永强跟他们几个住到了一起。 同住一室以后,江夏时时处处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关心他,照料他,给了他不少帮助,尤其他那次生病住院,江夏特地请了事假去医院陪伴照料,终于使这个亲娘老子都不认的家伙,感动得泪流满面,一把拉住江夏的手说,不管你愿不愿意,从此你就是我的亲哥,我就是你的亲弟。今后我张永强若对你有半点不敬,那就让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江夏当时笑笑。江夏说,如果你能把身上的坏毛病改掉就好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张永强当即不假思索地回答:“哥怎么说都是为我好,我今后听你的。” 回答得挺爽快,做起来却迟迟疑疑,有时侯甚至还会老调重弹。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比起从前,张永张毕竟进步不少。对于他这种类型的人,能够脱离社会上的那帮人渣,不经常滋事惹祸,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江夏站起来,从床上抱起一叠已经洗好晒干了的换季衣服,走到箱子旁边,一想不对,自己的木箱子上面压着张永强的一只纸箱子,纸箱子上面还堆着王小兵的一床棉花被,于是就叫张永强过来帮忙把上面的东西搬开。张永强说声“yes!”就立刻过来搬东西。江夏见王小兵的棉花被上面落满了灰尘,就对张永强说,你好事做到底,干脆把王小兵的被子搬到外面去,给他做一下清洁工作。张永强又是一声“yes!”搬起那床被子走到门外,先将上面的落灰拍掉,然后抓住两端,猛地一抖“哎哟我的老妈呀!——”张永强大叫起来“江夏你快来看,王小兵的被子里竟养了一窝小老鼠!”江夏闻讯出来,果然看见散落一地的小老鼠,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有的还在一边蠕动,一边吱吱叫着。江夏见此情形,不由诧异道: “真是活见鬼了。说什么胆小如鼠,我看不如改叫鼠胆包天算了。” 张永强将被子甩到一边,然后蹲下来,充满好奇地望着那些肉乎乎的小老鼠,随声附和起来:“是啊,他妈的老鼠,简直欺人太甚!竟然胆敢钻进人的被窝繁殖下一代,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来数数一共多少只——一,二,三嚯!一共十八只,他妈妈的,一点都不讲计划生育,” “张永强你又在胡说八道了。”江夏忙制止道,但他自己想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哥,怎么处理这帮祸害?” “把它们埋到树底下算了。” “不,那样太便宜它们了。依我看,应该给它们浇上煤油,然后点它们的天灯。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做到杀一儆百,以儆效尤——看它们今后还敢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了。”说着话,就真的去找来一桶煤油,将小老鼠一只只都浇上一遍,然后点火。望着在火焰中蜷缩变焦的小肉团,张永强又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发表感言道:“这才叫除恶务尽,防患未然呐。” 做完这一切,俩人回到房间,刚坐下没一会功夫,就听外面突然有人敲门,张永强立刻站起来去开门,见是朱小芳,连忙躬身行礼,做了个有请的动作。 朱小芳走进来,扬了扬手中的几本书,然后扔到王小兵的床上。自从两次高考落选后,朱小芳彻底放弃了上大学的念头。偏偏老爸顽固不化,执意要她再努力一年。老爸的脾气她知道,只要他认准了的事情,内燃机车也拉不回他。明抗肯定不行,只有采取迂回战术,表面上做出一副认真复习的样子,背地里来找王小兵借诗集报刊,中国的,外国的,古代的,现当代的,一本本读,遇上好的,喜欢的,就认真细读,反复揣摹。兴致来了,就抓过纸笔,信手涂鸦一气,完了不管好坏,统统抄录下来,题名万叶集。 江夏招呼朱小芳坐下,关心地问:“你总是把时间精力用在读诗写诗上面,当真不准备再考啦?” 朱小芳双手一摊:“没办法,本小姐卖给诗歌了。” “我就弄不明白,”张永强说“你说这破诗,当不得吃,当不得喝的,它怎么就能如此这般地让我们的朱小芳同志走火入魔呢?” 朱小芳撇撇嘴,戏谑道:“很简单,这跟你喜欢抽烟是同样的道理。” “哇,上帝!”张永强连忙一本正经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迷途的羔羊啊,不要再让邪恶蒙蔽双眼,诗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更不能当歌星影星和球星,赶快迷途知返吧,只有回到你爸他老人家为你指引的正确轨道上,你才会有希望,阿门!” 朱小芳听了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江夏也忍不住笑骂道:“张永强你小子,来真格的你不行,油嘴滑舌你一个顶十个。” 笑闹了一会,朱小芳突然想起什么,问:“这几天王小兵死哪去了?怎么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他,你们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 江夏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王小兵的去向。 一提王小兵,江夏的心里就不免泛起一股醋意。尽管谁都认为他俩不相配,他自己也清楚,到现在为止,他对朱小芳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并且王小兵自己也明确表示过,他纯粹将朱小芳当小妹妹看待,不可能发展成那种关系。然而他俩志趣相投,爱好一致,是真正的志同道合,至于今后如何,谁敢预料!江夏不是傻瓜,怎能不考虑这些问题。只是暂时什么也没发生,江夏也不好过分表露自己的态度。 朱小芳探询的目光从江夏身上移过去,投到了张永强身上。张永强听王小兵说起过自己的“最新动向”但是当着朱小芳的面,他不敢造次,只得打哈哈:“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只记得他好象说要跟谁赌一回什么的。” “什么,王小兵要跟谁赌博?”朱小芳瞪大了眼珠,满脸的诧异:“这怎么可能呢?” 张永强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5 现在,王小兵又盯上了目标。他的心跳霎时加快起来。勇敢点,伙计!来者不怕,怕者不来。迎上去,伙计!他给自己暗暗鼓劲。 又是这个臭流氓!她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本能促使她迅速朝四周看了看。现在是白天,路上行人不断,危险是不会有的,但老是让他这么不要脸地胡搅蛮缠,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呀?算了,还是退回去,乘1路到四牌楼再转4路,这样虽然多绕一大圈,更耽误自己的宝贵时间,但又有什么办法,只要能甩掉这个无赖,其他也就在所不惜了。这样想过,她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往回走去。 王小兵一看目标要溜,赶紧一鼓作气追了上去:“嗨,你干吗总躲着我?” 她不予理睬,而是加快了脚步。 “你怎么回事?你听我说句话行不行?” 。 “你停一停,你走慢点行不行?知道的,说我们是在凰求凤;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在举行马拉松比赛呢。咳,你真厉害。我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求求你行行好,停一停或走慢点,听我说句话行不行?” 。 “你喜欢诗歌吗?我想你一定很喜欢。因为你的气质,你的本身就像一首诗。真的,你的气质太高雅太高贵太美了。任何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在你面前都会自惭形秽;任何肮脏丑陋的东西,见了你都会退避三舍;任何艰固城池,遇上你都会不攻自破。真的,你不仅是一首诗,而且还是美的化身,力的象征。你简直就像天空最闪亮的那颗星星——对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名字就叫星星” 简直绝了,他明摆着是在瞎蒙,可我的名字偏偏被蒙对了。看来这无赖的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她不由自主地侧目瞥了他一眼。 王小兵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顾自一边走,一边继续发表他的爱的美敦书: “其实你真把我看错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痞子、流氓和无赖,不,我不仅不属于这种社会败类,更不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之辈。我有事业追求,我热爱生活,我为人正直。真的,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会看到的。所以你现在把我当坏蛋,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如果你不这么认为,那才糟糕,才会令我感到可怕呢。说心里话,你是我第一个真正崇拜的姑娘。也许你会在心里窃笑;说这种早过时的奉承话,连白痴都会。不,这不是奉承。这是发自我内心深处的由衷之言。因为你吸引我的,并不是漂亮的容貌,当然更不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姑娘。但你那高贵的、不同凡俗的气质,却使我第一眼看到后,就一下子刻进了我的心版,今生今世,再也难以抹灭。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告诉我,你是上帝特意为我安排的佳侣,你是属于我的——不,不能这样说,应该说我是属于你的!在未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相信什么上帝啦,命运啦等等之类的,我始终认为我的上帝就是我自己。我一直信奉贝多芬的名言:扼住命运的咽喉!可是今天,我却不得不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主宰自己命运的上帝。换句话说,今天我要是再不相信命运,那才奇怪呢。是的,我信了,是命运之神,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这一点是再也不容置疑的了。刚才我已经把我的姓名、住址、个人爱好和追求,统统都告诉了你,目的是什么?目的就在于使你相信,我是真诚的。” 她突然停住,并转过身来,冷冷道:“你不觉得你太无聊吗?” 王小兵一时有些错愕和不知所措,显得十分尴尬:“我无聊?嘿嘿,我无聊?我在向你求爱,我是认真的,这怎么能说是无聊呢?如果非要给我的这种行为定位的话,那也只能说是有点另类,可是我的同志妹,如今都什么年代了?还讲三从四德媒妁之言什么的啊?说真的,你真把我看错了我的同志妹!” “不,应该说是你自己看错了自己。” “你究竟要我怎么说,你才会相信我、理解我,并给我一次机会呢?” “这一点你永远都休想!我希望你还是自重一点,趁早回到你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她鄙夷地啐道,随即又迅速转身向前急步走去。 “如果我说不呢?不不!请你听我说,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之所以采取这种方式,实在是,是,真的,请允许我再重复一遍好吗?事情是这样的,自从第一次见过你之后,也不知道怎么的了,我整天就跟丢了魂似的,真的,我说的句句是大实话,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就立刻让汽车把我压死。真的,我也知道,这种求爱方式太难让人接受,可我又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所以所以,请你务必相信我,请你务必多给我一点时间。” 她实在忍无可忍,再次停下脚步,回过头,冲他低声断喝:“给我滚开!” “你怎么这样说话?” “这样说话得罪你?少废话,快给我滚开,否则我就要喊抓流氓了。” “别别,千万别这样。” “那就离我远点。” “可是,可是我实在太爱太爱你了” “你?——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此言差矣我的梦中情人!我一见你就来电!我深深爱上了你!爱是什么你懂不懂?爱是一种感觉。爱就是爱。爱不需要理由。爱就是发疯。这是一个外国作家说过的一句名言。所以,爱跟要脸不要脸无关。所以,我只想告诉你,我是真心爱你的!爱是没有对错的!相反,你拒绝我的爱才是错” “我再重复一遍,给我滚开,你这个臭无赖!臭流氓!下三烂!你再不滚开,我可就真的要喊抓流氓了!” “我也再重复一遍,我是不会滚的!你要喊就喊吧!” 今天豁出去了,王小兵对自己说。 6 衣服堆得一床都是,挑来挑去却没有一件是自己满意的。这件料质、颜色都不错,就是式样太旧了;那件做工很好,式样也还讲得过去,偏是颜色太黯了。 就不由沮丧地坐下来,望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发呆。说来说去,还是中国人太穷了,一穷就落后,一落后就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了。这不,厂里才来个把美国的产品推销员,就全厂上下总动员,又是派人四处去购置西式餐具,又是挑选最漂亮的女工当招待员,又是配专职翻译,忙个屁颠屁颠的。这要是来克林顿总统怎么办?恐怕非翻天不可了。 “李月明!李月明在房间吗?” 外面有人在叫自己了。听声音象是公司办公室主任。对,没错,是他。 瞧这阵势!搁在平时,这又脏又乱的单身楼,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他公司办公室主任的大驾呀。今天稳不住了,竟然亲自出马来喊人了。 “李月明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去接外宾的专车马上就要到公司了。你动作快一点好不好,我的小姑奶奶!” 话音未落,接着就又砰砰地敲门。 “好了好了,我就来。” 李月明一边答话,一边胡乱抓过一件外套穿到身上,然后过去把门开开。 “哎呀呀我的小姑奶奶!你你你,怎么穿这身衣服,整个一个傻村姑了。不行不行。赶快重换一件。快快,抓紧时间。” 却依然行动迟缓。把身上的这一件脱下了,换哪一件呢?心里更是一筹莫展。目光不由在一堆衣服与公司办公室主任之间游移,那意思很分明:究竟该挑哪一件,你来决定吧。 公司办公室主任当仁不让,大包大揽地挑了一件雪花呢西装递过来。李月明立刻否定:“都快夏天了,你让我穿这么厚的,要我焐蛆呀?” “那就穿这件连衣裙吧!” “不行不行,丑死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时间实在来不及了,我的小姑奶奶,你快点好不好?” 公司办公室主任急得头上开始冒汗了。 李月明也感到有些不过意,抱怨道:“我也想快,可没有一件合适的,你说该怎么办?” “随便,随便吧,反正要快!” “你不怕影响国际声誉呀?”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磨牙?快点!” “主任——” “又怎么啦?” “我,我不想干了,行吗?” “什么?不想干了?”公司办公室主任顿时拉下了脸,声色俱厉道:“到这种节骨眼上,你竟然说你不想干了?你当是儿戏对吗?别忘了,这事一开始可是你们死缠硬磨,我被你们——尤其被那个吴皓缠得没办法,才答应你们的。你现在居然想不干了?我看你成心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快点,随便挑一件穿上,立刻跟我走。” 这事说起来全怪吴皓,什么千载难逢啦,什么机不可失啦,一边竭力鼓动李月明,一边上窜下跳找这个求那个,最后缠住公司办公室主任,用两条“极品皖姻”和两瓶“五粮液”才打开了缺口,获得了公司的认可。现在见公司办公室主任变了脸,李月明担心如果真闹僵了,不但白花了冤枉钱,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所以她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将那套天蓝色套裙抓到手上,然后对公司办公室主任作了个暂请回避的动作,等公司办公室主任一出门,她就匆匆换上装,随即开门出来,与公司办公室主任一起迅速下了楼。 7 人物故事都是现成的。 关键在于怎么结构安排。用创作术语讲,就是怎样来设计一根情节主线,来把这些自己十分熟悉的人物和故事,巧妙地串连起来,使之构成一篇或一部既统一又完整的艺术作品。 吴皓把刚拟定的创作计划,包括小说题目,反映的内容,人物角色等等,都一一开列出来之后,就点起一支烟,开始重点考虑起小说的结构。就在这时,朱小芳失火般一头冲了进来,进来就冲吴皓嚷嚷起来: “请你告诉我,王小兵到底怎么回事?” 吴皓忙用手指按在自己嘴上,做了个禁嘘动作,然后轻声道:“江夏大夜班下来,正在睡觉,你说话小点声。” 朱小芳不管不顾,叫道:“天都要塌下来了,还睡什么觉。你快告诉我王小兵究竟怎么回事?” 吴皓有点恼怒地瞪了朱小芳一眼,低声喝斥道:“你冷静点行不行?你以为你大吵大闹就能把问题解决了是不是?” 江夏这时侯醒了过来,极为宽容地笑笑说:“没事没事,我已睡了这么久,也该起来了。” 吴皓为江夏感到悲哀。对朱小芳,江夏始终剃头挑子一头热,无论朱小芳怎样对待他,他都能处变不惊。爱情真是奇妙和不可思议。不过凭心而论,假如让吴皓来为朱小芳做出选择的话,吴皓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江夏。江夏虽然才貌平平,但他待人真诚,善良本份,为人处世言而有信,工作中成绩突出,每年都是公司级先进(生产)工作者。王小兵当然也不错,但他满脑子都是诗人的梦幻色彩,浪漫而不注重实际。象朱国忠家走出来的女孩子,需要的不应该是罗曼蒂克,而应该是充满温情的体贴和爱护。然而,感情毕竟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是一种谁也无法左右的力量。 江夏被吵醒,朱小芳也冷静了许多。她接着刚才的话题道:“现在全公司都传开了,说是公安机关收审了王小兵。但他们说的那个‘根据’太让人恶心。我想来问问你,也许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请你告诉我,王小兵究意怎么回事?” 事发前,王小兵跟吴皓透露过,说他在街上碰到了一位绝代佳人,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她追到手。吴皓知道的情况就是这些,至于后来被公安机关抓进去,可以说是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此刻,吴皓怜悯地瞥了江夏一眼,然后转对朱小芳,字斟句酌地回答道:“具体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这里可以奉告的是,王小兵说他要与命运豪赌一把,结果如何你已知道,他输了。事情就是这样。” “不,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朱小芳失态地大叫起来。 吴皓苦笑。这世界真是奇怪。你对她有意,她却对你无情。她对你有心,你对她却又无意。这一切弄得颠颠倒倒倒倒颠颠,让人云里雾里难辨分明。 8 这件事怎么想都让人感到滑稽可笑,更令人匪夷所思,一个产品推销员,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如此铺张吗?算了,不想这些。既来之则安之。可是越是让自己不想这些,这些东西偏偏越是往大脑里面挤,真是没办法。 到了。银梦大酒店。中外合资企业,四星级,本市最高档次的。门是自动的。人走近就开。人走过去了,它就在后面缓缓闭合。 往里走。上楼。搭不搭电梯?不搭吧,就二楼,有那等的功夫,早都到了。就都从楼梯上。轻轻松松,上来了。往右,穿过前面的甬道便到了。是个豪华包间,一星期前特意预定的。走进去后立刻被里面的富丽堂皇所吸引。简直就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请!——” “please!——” 贵宾先坐了,主人才各按名次一一落座。先是董事长(兼总经理)、书记,然后是总工程师,分管生产、经营的两位副总,再接下来是财务处长,公司办主任。 公司领导班子几乎倾巢出动,外加一个专门“翻译”在本市最高档的酒店,为一个美国来的产品推销员接风洗尘。李月明的脑子里始终拧着一个结,萦绕着一个大问号:这些公司领导们究竟吃错什么药了?且不说什么“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就事论事,他卖,我买。顾客是上帝。也就是说,对于这位推销化工触媒催化剂的斯密斯先生,我们现在是他当然的上帝。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都完完全全应该由他来巴结奉承我们才对。怎么现在反倒是“上帝”去巴结奉承他的“臣民”了呢?! 简直是莫名其妙。 简直是荒唐透顶。 酒菜上来了,花花绿绿摆了满满一桌。既有中式名菜,也有西式美肴。酒也是的,有茅台和五粮液,还有人头马白兰地什么的,说是中西合璧,其实却有点不伦不类。 这位斯密斯先生,五十开外,中等身材,象一般小说里惯常描写的那样,他的额头上已经刻下了太多岁月的风霜。那鼻子照例是又高又大,下巴却狭小,加上那双有些色迷迷的绿豆眼,形象就有些猥琐。无论是身份和职业,他在他们那个等级森严的国度里,都只能属于下等公民。然而现在,我们这些平常总是趾高气扬指手划脚的公司领导们,却在这位美国的下等公民面前,表现得如此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李月明觉得自己还没吃,就已经饱了。 酒宴终于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结束了。一群人面红耳赤地涌出了饭店。接下来的一项内容是,陪同斯密斯先生游览古城。 坐进汽车,斯密斯打了个酒嗝,对李月明翘起大拇指:你们中国人的这个——!你的这个——! 李月明鄙夷地一笑,心说让你吃白食,中国人在你眼里能不是“这个”!? “允许我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吧!” “我感到你极不乐意干你现在的工作,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商人不愧为商人。察颜观色,嗅觉灵敏。看来这家伙不是个等闲之辈。 “你错了,斯密斯先生。我非常乐意这份工作。并且我还可以告诉你,这是我毛遂自荐主动争取的。毛遂自荐你懂吗?” “不,李小姐,你瞒不过我的这双眼睛。我的感觉不会有错,你不仅不喜欢这份工作,而且似乎还对我怀有一种敌意。我没说错吧?李小姐。哦哦,当然啦,我之所以指出这一点,并不是说我对此耿耿于怀,我只是感到很好奇,这一切究意是为什么呢?” 既然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进行辩解和否认,就不仅显得多余,简直是一种愚蠢了。李月明于是便不置可否地付之一笑。 斯密斯也笑了“我这么坦率和直言不讳,你不会介意的,对吗,李小姐?” “虽然坦率不等于诚实,但我还是欣赏坦率,至少它并不是虚伪。” “妙,简直妙不可言。” “你真风趣,斯密斯先生。” 汽车在一个游览景点停下来,几个人一前一后地在一座仿古建筑前指指点点,绕来绕去。斯密斯望望眼前的景象,欲言又止。这时公司办主任过来叫李月明,说公司领导们想在这里跟斯密斯先生合影留念,李月明随即把这话翻译给了斯密斯。斯密斯打了个“ok”手势。 拍完照,纷纷上车,向下一个目标进发。 “斯密斯先生感觉如何?” “你指什么?” “风景!” “你是说这些建筑吧。怎么说呢?我觉得与其把它们称为建筑,不如说是一种材料的堆砌,既没有风格,也没有特色。” “你对建筑也很精通?” “说来惭愧,我早年在大学里读的就是这个专业。后来改行实在是迫不得已。对了,李小姐,请问你在大学里读的什么专业?” “这下该轮到我说惭愧了,我没有跨过大学的门槛。” “你?不,不可能,你在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 “哦,简直不可思议!那你的英语,我是说,你的一口英语讲得这么棒,是通过什么途径学来的呢?” “自学!” “哦!这下我终于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斯密斯先生?” “我觉得命运真是个幽默大师,幸、不幸;不幸、幸,辩证统一,你说呢?” “佛即是我,我即是佛。只要心中有佛,总会有修成正果的那一天。” “你简直令我惊讶了,李小姐。” “因为什么?” “你太神奇了,你的‘佛即是我,我即是佛’的晓谕,简直美妙绝伦。不过李小姐,我觉得仅仅心中有佛,并不能保证一定能修成正果,关键还得看一个缘字。佛缘佛缘,讲的难道不正是这个缘字吗?” 李月明惊呆了。从这个形容猥琐的美国佬身上,李月明第一次领会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的深刻含义。 “所以我认为,象李小姐这样出色的人才,如果能够再到美国的哈佛或者普林斯顿这样世界一流的大学去深造一下的话,那时李小姐的前程就真的不可限量了。” “你在取笑我,斯密斯先生?” “不,我说的是真的。” 9 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弄清楚了:自从那天遇见那个“美美”后,王小兵便象着了魔似的,天天在路口守侯,一旦遇上了,就上去纠缠人家,口口声声要与人家交朋友,也是合该他倒霉,事发的当天,两人正僵持着,旁边忽然停下一辆公安的三轮摩托,坐船肚里的大盖帽显然是有备而来,与那女的打过招呼后,就问她进行流氓骚扰的是不是这家伙?那女的点头称是。于是那大盖帽便噌地跳下来,二话没说,掏出手铐就将王小兵铐了起来。 听完事情经过,张永强将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摔,火气冲天地骂起来:“操他妈祖宗!马路求爱,天经地义!他们凭什么随便抓人?” 吴皓皱皱眉头,心说你还是喝你的酒吧。对张永强,吴皓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你说他坏吧,他有时候挺有正义感,对人也挺仗义。你说他不坏吧,他自由散漫,吊二郎当,有时候甚至出格得令人匪夷所思,尤其是喝多了酒之后,常常寻畔滋事,一副与天下为敌的姿态。横劲一上来,更是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此刻听了王小兵的事,他便有些按捺不住了,摆出一副摩拳擦掌铲除不平的大侠风范来。 “吴皓你说,那小妖精的家在哪?我今天不拉上一班弟兄去踏平她家,从此我就不姓这个弓长张!” 江夏望着张永强的那副神态,感到哭笑不得。江夏说:“你张永强还是稍安毋躁吧。” 吴皓也说:“是啊张永强,你就别再添乱了。” “不行!”张永强血脉贲张,叫道:“是可忍孰不可忍!不为王小兵出这口鸟气,我张永强就是小妈养的!你们放心,老张我从来都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会连累你们的。你们只要告诉我那x操的家在哪就行了。” 江夏和吴皓面面相觑,对这种一点就着的炮杖脾气,两人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 “好,你们都不肯说是吧?没关系,我老张就不信这个邪,离了你们几个地球照样转,我这就收拾收拾去市里找人打听去。” 张永强说走就走。江夏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张永强:“你别冲动行不行?” “哥,以往我都听你的,但这次不行。” 张永强朝江夏挥挥手,做了个请让开的动作,江夏笑笑,仍站着不动,江夏说:“你以为你这样做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吗?告诉你,你错了。你这样做不但帮不了王小兵,相反只会害他。你说,你究竟是想帮他,还是想害他?” “你这不是废话吗。” “既然如此,那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别动,听明白了吗?” “你是说,我这样子就是在帮王小兵啦?” “咱们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 “得了吧!想办法,想个鸟办法,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等你们办法想出来,黄花菜早凉了。依我老张的办法最奏效,这叫以毒攻毒。” “你瞧你,又冲动了。按常理讲,王小兵这事算得了什么,顶多关他十天半个月吧,可你别忘了,人家是有来头有靠山的啊,再说现在正在强调强化社会治安,随便给王小兵按一个罪名,他都非给判个一年二年不成。” “好了好了,罗哩罗嗦的烦不烦?我要知道的是你们打算如何救王小兵。要是你们真有招,那我老张就按兵不动。要是没招的话,那就趁早让开道,别瞎耽误功夫。” 这时,吴皓脑子一闪,想起自己在文学讲习班认识的一个文友,听说他父亲是法院的头儿,王小兵这事要是托他帮忙,估计没问题。吴皓把这一想法跟江夏一说,江夏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催吴皓道:“这事宜早不宜迟,你就赶紧辛苦跑一趟吧。我去借自行车送你。” 10 江夏与吴皓一前一后离开了宿舍,张永强骂骂咧咧自言自语一番以后,觉得挺无聊,就又抓过刚才喝的酒瓶,边喝边唱了起来:“娘啊——娘,儿死后,你要把我埋在那造酒厂,将我的坟墓对着大酒缸”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张永强先不理睬,后来被敲烦了,就恶声恶气地吼:“敲什么敲?这个房间没人!” 外面也高声喊:“我们是吴皓的亲戚,来找吴皓的。” 一听说是吴皓的亲戚,张永强不敢怠慢,连忙过去开门,让客人进来。来客自我介绍,他们是吴皓的表姐表姐夫,从江苏老家来,表姐夫姓李,私营企业老板,这次跟黄山市一家土产公司谈一笔生意,于是就公私兼顾,带上夫人和随员,谈生意兼游黄山。他们现在是特意绕道过来看望表弟的。 来客个个西装革履,雍容华贵,房间里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张永强显得手足无措,一边说明吴皓的去向,一边客气地让座。刚把自己的香烟掏出来,对方早将一支“大中华”递了过来。点上烟后,张永强忙找茶杯,这里那里,好不容易找齐了,一看杯口杯沿都是脏,就赶紧找水擦洗。匆匆将杯子擦洗一遍之后,赶紧拎过水瓶倒水,但一拎水瓶才发现里面是空的。张永强不好意思地笑笑,抓过两只水瓶就往外走。吴皓的表姐夫拦住张永强,说小张师傅,你用不着客气,我们都不渴,随便坐坐就行。张永强不依,硬要去打水,吴皓的表姐夫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让他去了。很快,张永强就拎着两瓶开水回来了,一一倒上,端到了各人手上,吴皓的表姐接过茶杯,打量着房间,充满了好奇,用家乡的话说话:“这房间好白相呀,跟窑洞一样的。” “是呀,”吴皓的表姐夫也有同感地说“怎么到现在还有这种古里古怪的旧房子?” 提起这房子,张永强的俏皮话出来了“这你们就外行了。人类不是快进入二十一世纪了吗,现在不是提倡要广开财路吗,请看看吧,这是什么?窑洞。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厂的党政领导人始终不忘革命的传统教育,说明革命圣地——延安窑洞精神已经在我们这里生根开花。请你们大家想一想吧,哪天我们厂去北京人民大会堂开个中外记者招待会,把这条消息向全世界一宣布,那会是什么结果?不用说,到那时侯,全世界的人民都会排着队来我们这里参观访问和学习,然后把我们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带回去,让那些成天只知道贪图享受、革命意志衰退的同志接受一次真正革命人生观价值观的教育和洗礼。请问,这样一来,我们厂不就能大把大把挣外汇了吗?” 一席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这样坐着扯了一会闲篇之后,吴皓的表姐夫掏出金怀表看了看,问张永强有没有空,愿不愿陪他们一决去逛逛街景。张永强平常上班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何况正逢今天休息,心想反正闲着也无聊,乐得陪陪他们,代吴皓尽尽心意。 坐进豪华舒适的“奥迪”张永强不由感慨万千。在此之前,虽也曾听吴皓说起过,说他们江苏老家农村如今变化如何如何,然而,象俗话所说,百闻不如一见,今天算是亲眼看见了,穿得跟王公贵族一般,开着自己花钱买的高级国产轿车,到处游山玩水。而他们的身份,却不过是中国最普普通通的农民。这如此种种,实在不能不使人感到惊讶和钦慕。 张永强说:“我这就弄不懂了,不都一个中国吗,怎么你们那里,跟讲故事似的,说富就真的富了呢?” 吴皓的表姐夫笑笑,说:“怎么说呢,大概这就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 一路聊着,汽车早到了市区。张永强指了本城的几处景点,一行人便逐一进行游览。在一家古寺前,吴皓的表姐在姐夫和随员的陪同下,进去烧香,张永强讨厌那些泥菩萨,就独自在外守侯。过了一会,天空突然下起雨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点,接着便噼呖叭啦地越下越大了。街上骤然撑起了各式各样的雨伞。从高石台阶上向下俯视,那花花绿绿飘动的雨伞,仿佛一条舞动的龙蛇,显得奇异壮观。在伞下行走的人,大都从从容容,不慌不忙。没带伞的,便低着头,认准一个方向,急匆急忙慌不择路地拼命奔跑,这样往往就会与别人相撞。张永强望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有趣。心想,撞上人没什么,顶多说声对不起就过去了,但万一撞上汽车什么的怎么办?那时候谁跟谁说对不起呢。真怪,望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个去撞汽车的。张永强为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而感到奇怪和可笑。 吴皓的表姐从寺内烧完香出来,见张永强一边淋着雨一边傻笑,颇觉诧异,忙拽拽自己丈夫,朝前呶呶嘴。吴皓的表姐夫会意,当即撑伞过去,把张永强拉到伞下,说:“你这样容易感冒,快进车里去。” 坐上汽车以后,张永强提出还是跟他一起回厂。吴皓的表姐夫望望表姐,说反正小皓这一刻也回不了厂,我们大家不如随便找一家饭馆吃一点东西,然后再去一家好一点的歌厅娱乐娱乐。张永强无可无不可的,一切都悉听尊便。吴皓的表姐虽然急着想见表弟,但是想起张永强介绍的情况,估计这一时半刻也的确不可能回厂,也就不再勉强。于是一行四人就按吴皓的表姐夫说的那样,先去了一家饭馆。 11 老婆突然提出要请客。老枪纳闷了,非年非节的,你要请的哪门子客?老婆神秘地一笑,不予回答。经老枪再三追问,她这才道出实情,说是胡胜今天捎话过来了,设备仓库的老保管王宏发这个月底到龄退休,他一退,就让她方素珍顶上去。他既然有了这话,咱也得表示表示吧。老婆说得振振有词,好象她此刻已经当上了仓库保管员似的。老枪不以为然道,八字还未见着那一撇呢,你忙着请什么客?老婆不高兴了,等你见着那一撇的时侯,黄花莱早凉了。不行,这回我作主了。 于是就大碗小碟地忙活起来。老枪见老婆动真格的了,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就赶紧过去帮忙。然而平常不下厨房,真要绾起衣袖去干时,却有点捉襟见肘,手忙脚乱。老婆嫌他碍手碍脚的反耽误事,于是就白他一眼道:“算了,别在这里越帮越忙了。趁这功夫,先去把茶泡上,免得客人来了不尴不尬的。” 老枪边走边嘀咕:“你这样忙得正三五四的,万一人家不来怎么办?” “说好好的,怎么会呢。”老婆很自信。 果然,胡胜如期而至,手里还拎了许多高档营养补品之类的东西。 方素珍闻讯,立刻从里面迎出来,一脸的欢笑。明明见对方打着伞来的,却还是关切地问道:“天在下雨,胡科长没给淋着吧?” “没有没有。”胡胜指指手里的礼品道“老嫂子,上回你住院,我也没得空去看看你,很不过意。这些,算是补上一点心意吧。” “哎呀呀你这话说的。你能跨这个门槛,就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了,怎么好再让你破费呢?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老枪也说:“是呀,你这样就太那个了。” 老枪嘴上这么附和,心里却纳闷:这是怎么说的,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胡胜坦然笑笑,说:“你们要是这么说,那就真见外了。想当年,我和老朱的交情是很不错的,只是因为后来工作的变动,大家走的才少了一些。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和老朱到什么时候也跟自家兄弟一样,老朱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老枪机械地点点头。 方素珍见说话投机,心里愈加高兴,忙笑着招呼道,老朱你陪着胡科长说会话,我这就去把菜端上来,让你们好好喝上两杯。 方素珍转身进了厨房,胡胜望着她的背影叹息道:“嫂子这场病下来,人都明显见老许多了。唉,可真是苦了她了。想想嫂子的身体,看看你这个家,我再不伸手帮一把,实在有愧咱们的兄弟名份了。” 老枪不免心里一动,脱口问道:“那,让她到仓库的事,真有把握?” “只要我这个处长还当一天,嫂子的事,我一定尽力。”胡胜当即拍胸表态道。 老枪突然有些感动。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敬他一寸,他还你一尺,人跟人交往都这样以心换心,这世上会省去多少事事非非和恩恩怨怨啊。这个胡胜,从前总觉得他做人太精明,太尖刻,太不地道。如今看来,是自己错怪他了。错了就错了,好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后重新来过也就是了。这么想过,老枪感到心里一阵轻松,动情地说:“我老婆的事,你也不要太为难,如今厂里的情况很复杂。我们虽然在下面,但有些事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酒菜都端上了桌,方素珍满面春风地招呼胡胜:“随便弄了几样,肯定不合你的口味,还望多多担待。” 胡胜含笑答道:“嫂子,你这么说还是把我当外人呀?”不等方素珍答话,他接着问老枪:“二位老人呢?还有小孩子呢?叫上他们一块来吃算了。” 老枪把刚倒满的酒杯端到胡胜面前,说:“咱们喝咱们的,不去管他们。” 几杯酒下肚,老枪的心更热起来:“你说,咱们厂究竟怎么啦?怎么现在越搞越不象话了?前几年效益差,那是因为市场疲软,生产出来的产品卖不掉。如今市场环境好了,生产也不错,为什么效益还是这么差呢?” “这你还不清楚,内耗太大呗。” “倒也是,干部贪,工人偷,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 “这都是明的,还有暗的呢。打个比方说,同样的一吨煤,卖给人家厂是300元,卖给我们厂却是350元。你想一想看,按平均一天用煤100吨计,一年累计下来是多少?如此巨大的差价,又会滋生怎样的腐败?” “难怪这些要害门都是他的人。”老枪脱口而出,一想不对,人事劳资也是要害部门,这不是当面揭短吗,可话已说出口,想收都收不回了,不免有些尴尬,就讪讪一笑:“你胡处当然另当别论。” 胡胜却显得很大度,他哈哈笑起来,说:“别人不知道我,你老哥还不知道吗?我胡胜凭本事吃饭,从不拜山头。从一个普通操作工干起,直至走到今天这个岗位,我完全是一步一个脚印。话又说回来,我要是喜欢投机钻营的话,恐怕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劳资处能容得下我这尊菩萨了,老哥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 “说老实话,咱们厂之所以搞得这么乌烟彰气,全都是因为他搞‘家天下’结下的恶果。” “你看,是不是真像有人说的那样,国有企业搞下去都是死路一条,只有私有化才有出路,咱们这个厂还有希望吗?” 胡胜说:“这就一言难尽了。有人说,国企难搞,难在哪里?难在产权不明晰,体制陈旧僵化,机制不灵活等等。于是就大刀阔斧地搞改革。可结果改什么了?把化工厂改成集团公司,把厂长改成董事长、老总,把科室改成处室,把车间改成分厂,这就叫改革了?这就叫改制了?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要叫我说的话,这全是他娘的扯淡!那根子究竟在哪里呢?很简单,在人身上。说更具体一点,就是在领导人身上。你说是不是?” “这话不错。” “企业明明是大家的,他却搞独立王国,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什么事都他一人说了算,对也是这样,错也是这样,缺乏监管机制,这样的企业能搞得好吗?中央还讲个集体领导呢!” “我觉得你们这些中层的,都有些怕他。” “怕?这年头,哪个怕哪个?都一把年纪的人了,风风雨雨的经得太多,只要不惹到自己,都想求稳。能省事就都省了。尤其象咱们这种年纪的人,平平安安即是福,你说是不是?” “这倒是实话。” “不过话虽这么说,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瞎胡搞,其实大家的心里都不好受。尤其咱们这些老家伙,从建厂开始到现在,三十多年了,这是多深的感情啊!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很多中层干部对他都是敢怒不敢言。” “什么敢怒不敢言,怕丢头上的乌纱帽罢了。” “那又如何?你以为还像‘文革’那会儿似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就行了?行不通了我的老哥哥。” “照你这么说,咱们就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这个厂子毁在他手里喽?” 方素珍端着一盆烩三鲜过来,听老枪在五筋吼六筋,嗔道:“喝酒就喝酒,扯那些闲篇干什么?”接着,端起手边的一杯酒,笑对胡胜道:“来,我敬你一杯。” 12 电话又来了。 江夏无可奈何地拿起话筒,招呼一声后,就把听筒搁在耳边。静听对方说什么。 电话是当班调度打来的:“江夏你听着,老总刚才又来电话把我狠狠剋了一顿,他命令我必须把生产负荷加满。” 江夏握住话筒冷冷一笑。 “江夏你在不在听电话?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要说的话刚才不都已经说过了吗。 “江夏!你到底在干什么?我的话你听到了没有?你倒是说话呀!” 江夏直皱眉头,将手移开话筒,冷冷道:“预腐器漏得这么厉害,维持生产已经严重违反化工安全生产的原则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这我知道,可是老总说——” “难道老总不知道这个情况吗?” “他说这种情况又不是第一次,以往都能‘拢’过来,这次为什么不能再‘拢一拢’?” 简直是混帐逻辑!江夏气得想骂娘,但想想还是忍住了,就对着话筒大声叫起来: “标语口号贴得到处都是!嘴上成天喊得哇啦哇啦响的也都是——什么科学管理啦,安全第一啦,责任重于泰山啦,等等,等等!实际情况又如何呢?‘拢一拢’?!说的多么简单,多么轻松!告诉你,这是化工生产,不是儿戏!” “这些大道理,恐怕不用麻烦你江夏江师傅来教导我吧?” “可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当班生产调度!你现在是八小时的生产厂长!现在的生产情况应该你说了算!你为什么不充分行使这个权力?为什么?” 对方笑了起来:“江夏,你进化工厂也有不少年头了,有些事情我不说你恐怕也清楚。没想到你居然还这么天真幼稚,你呀你呀。” 江夏听了这话有点恼火,不由反唇相讥道:“方调,我们厂之所以会形成今天这种局面,跟你们这些聪明人的‘工作态度和工作方法’,恐怕是密切相关的吧?” “江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而已。” “这是随便说说的话吗?” “怎么,还上纲上线呀!” “算了算了,不来跟你打嘴仗,咱们还是言归正传,你这就准备加负荷吧。” “非加不可?” “非加不可。这是老总的命令。” “出了事谁负责?” “叫你加你就加。” “不加!” “这个月的产值眼看着又要完不成,老总的火正没地方发,奉劝你还是别往枪口上撞。” 啪!对方先把电话挂断了。 迷信说,两眼梭梭跳,祸事必来到。江夏呆呆地攥着话筒想,现在自己的两只眼晴跳得这么厉害,莫非,真有什么祸事要临头了? 13 一顿晚饭,说是“随便吃点什么”汽车却缓缓驰进银梦大酒家的停车场。这家饭店是本市最高档的,内设的歌舞厅同样是全市第一流的。里面设备齐全,豪华气派,品位高,收费也高。进去一次就要花费张永强半个月的工资。搁在平时,这种场合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问津的。在吴皓的表姐和表姐夫——这些来自江苏农村的普通农民面前,张永强第一次失去了一个城里人固有的优越感。 一行四人酒足饭饱后,便向歌舞厅走去。来到里面,管弦乐队正在演奏一支旋律轻快奔放的华尔兹舞曲。舞池里,一对对翩翩起舞的舞伴们,随着灯光色彩的不断变换,摆动着各种姿态优美的造型,令观舞者感到目不睱接,赏心悦目。这样的气氛,这样的格调,简直如梦如幻,令人陶醉。 一曲终了,一曲又起。吴皓的表姐和表姐夫相拥着,踩着轻快的节奏,融入了舞蹈的美妙世界。那随行的司机也邀了舞伴,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张永强也有点跃跃欲试,但他担心自己的舞技太差,怕上场后出丑,所以一直坐在边上,啜着百事可乐,欣赏着别人的舞姿。 蓦地,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在张永强眼前闪了一下。谁呢?好象是她,怎么可能是她?不可能。多半是自己的错觉。刚刚否定了这个想法,那个身影却又一次在眼前一闪而过。究竟是谁呢?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舞池中搜索起来,没过一会,终于发现了,是她,李月明。张永强的心猛地格登了一下。怎么会呢?肯定是自己搞错了。再仔细注意一下,不,掐掐自己的耳朵,啊哟!好痛。那么,这说明自己的感官是正常的。再注意集中精力观察,看仔细了。这一回,看清了,千真万真,是李月明,正在那个美国佬的怀抱里搔首弄姿地卖弄着风骚。 张永强此刻真恨不得迅速扑上去,先搧李月明几个耳光,然后再挥拳将那个猪猡打翻在地。但此刻的张永强却表现得出奇的沉稳。他明白,吴皓的表姐和表姐夫在这里,万一闹出来,很难收场。再者说,李月明现在毕竟是厂里派出来的“翻译”没逮到什么真凭实据就揍她一顿,到时候就是在吴皓面前也不好交待。张永强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跟踪他们。心说只要被抓到真凭实据,看我今天怎么收拾这对狗男女。 14 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打在雨伞上噼噼叭叭响成一片,象一支腰鼓队打出的一片鼓点,密集、响亮和亢奋;更仿佛古战场临战前打出的催征锣鼓,显得那样的激越、昂扬和雄壮。 空气凝滞沉闷了这么久,现在是该可劲儿狠下了。雨再不下,人非给活活憋死不可。下吧下吧!可劲儿狠下!下它个七七四十九天!下它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三佛升天直下到把大地上的一切污泥浊水都彻底荡涤干净! 此刻,独自徜徉在雨地里,静静地聆听从伞上传来的这种独特的音乐,真是富于诗意和浪漫情调,尽管心里乱糟糟的,并没有半点欣赏诗意情调的闲情逸致。 见鬼,那鼓点怎么突然变小了? 雨小了,围墙外面的那片水田里“咕咕咕咕”的蛙鸣声,便又十分嘹亮地响了起来。不知道这些蛙类们万众一心地“咕咕”什么,是庆贺自己的节日?是对老天的同声颂扬抑或诅咒?颂扬什么?诅咒什么? “咕咕!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就在这里站一会吧。于是就停下来,掏出烟,点燃,深深地,狠狠地猛吸几口。咳咳!呛了。还是悠着点吧。离开岗位来这里,就是来过烟瘾的,尽可以从容不迫一点,悠然自得一点。 这里,一个真正的边缘地带,两个不同世界的结合部和分水岭。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厂房。前面,翻过围墙,就是广袤的田野。同一块土地,同一方天空,一堵围墙,就隔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对这两个世界,吴皓都不陌生。但倘若要他比较一下自己究竟更喜欢哪一个,他就不太容易说得清了。对于围墙外面的那个世界的认识和了解,大部分都是在他的童年时代,而对身后的世界,他现在是时时刻刻息息相关地在真切认识和感受着的。孰优孰劣,他很难给予一个明确的判断,更难以做什么取舍抉择。 就这样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着真好!在这里,在这时,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静静思索,任思绪纵横驰骋。如果愿意,还可以面对这烟雨濛濛的夜空,大声地喊,大声地叫,大声地唱,大声地笑,大声地哭。没人会来干扰。也不会有人来看热闹。在这里,在这时,尽可以纵情姿肆,无所顾忌地发泄,让被禁锢的自己痛痛快快尽情尽兴地放松一下舒展一下即便什么也不想,就这样独自静静地站着,也是一种境界,一种享受——听蛙鸣鼓噪总比回去听轰鸣刺耳的机器噪音来得舒服。 但是今天,今夜,身后的厂房却一片沉寂。今天——不,应该说是昨天的小夜班,也就是江夏当班期间,由于当班调度置化工安全生产条例于不顾,强行命令满负荷生产,最终导致泄漏严重的预腐器发生爆炸,造成与其相关联的几个生产车间全部处于瘫涣状态。 现在必须回岗位去了。你吴皓追求的人生价值虽然是文学创作,但你现在的身份和职业,却是化工厂的一名普通操作工。所以这八小时的劳动纪律你必须无条伴地遵守和服从。 往回走的路上,雨点忽然又大了起来。伞上面立刻又是一片节奏感强烈的打击乐声,打得吴皓的心也跟着一起噼噼叭叭地激烈跳动起来。 这段日子里好象真出鬼了,什么怪事都跟约好了似的排着队来。一桩未了,一桩又起。先是王小兵出事,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人,使情况终于出现了转机。谁知江夏在今天小夜班又炸成重伤送进了医院的急救室。还有表姐他们,什么时候不好去黄山,非赶上这样的季节。真不知道冒雨爬黄山会是一种什么情景。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今天大夜班一下班,就去打发他们上路。对他们只有说抱歉说对不起了。然而表姐他们好打发,江夏的事可就麻烦大了。事情虽然明摆着的,预腐器漏得这么厉害,化工生产高温高压,易燃易爆,安全生产是第一要素。发生这种泄漏情况后,理应及时停车检修。然而厂里非但没有这样做,相反还为了盲目追求产值,强行满负荷生产,以致最终酿成了这次重大恶性事故的发生。据他们当班的操作工讲,如果不是江夏采取果断措施,那后果将会更不堪设想。 唉!也不知他现在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会不会?但愿苍天保佑,千万不要再把更大的灾难加到江夏身上。 15 雨下下停停。空气湿漉漉的。湿得仿佛都能拧出水来。到处都潮湿,水磨石地板湿得打滑,连墙壁都湿洇洇的。 由此可见,更大的雨还在后面。 一走进医院,总是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在这种恶劣气候下,走在住院部大楼空荡荡的长廊上,就格外感到有一股逼人的阴森气息。 记得好象说的是这一间。推开房门一看,没错,是这间。张永强正端着一缸流质类的东西,在一口一口地喂江夏。吴皓忙对正在一旁东张西望的朱小芳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总算万幸,情况并不象吴皓一开始担心的那么严重。头部当时虽然出血太多,但那不过是皮外伤,并没有损伤脑部组织。就是右臂有点麻烦,是粉碎性骨折。 命运真是太不公平。江夏的父亲十年前因公伤亡,母亲后来带着江夏的妹妹改嫁远走他乡。一个本来和美幸福的家庭,就这样分崩离析拆散了。现在,江夏又落到这种地步,万一他这条右臂再保不住,那他今后该怎么活下去啊,吴皓不敢再往下想,再想眼泪就要流下来了。他强自振作,将他带来的一大堆水果罐头塞进床头柜,然后挨着江夏身边坐下,接过张永强手里的缸子,准备继续喂江夏。江夏见了轻轻摇摇头。吴皓不敢勉强,把缸子放到床头柜上,不无伤感地哀叹道: “唉,这真是飞来横祸。” 江夏瞥见了一旁的朱小芳,便表情复杂地笑笑,一字一顿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恐怕是我命里该有这一劫吧。” 吴皓忙劝慰道:“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养伤才是正事。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江夏点了头:“还好。” 朱小芳问一旁的张永强:“医生怎么说,手术后没什么问题吧?” 张永强回答道:“医生说手术做得比较顺利,只要伤口不发生感染,估计不会有问题。” 朱小芳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吴皓说:“能平安无事,那就谢天谢地了。” 受大家的鼓舞,江夏也开始故作潇洒:“其实有事没事我都无所谓。从昨晚那场恶梦中醒过来后,我才第一次感到,活着真好。真的,只要活着就行。活着才有希望哎,算了,不说这些了。小芳,听说你瞒着你爸到厂里上班了,这是不是真的?” 家里这么困难,又负债累累,朱小芳心想能不能考上大学还得打个问号,就算真的考上了,家里也负担不起。与其这样白白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到厂里找点事干干,也好多少给家里减轻一点负担。朱小芳抱着这种想法去了本厂下属的经济发展公司。正好那里要找年轻漂亮的姑娘当招待员,公司经理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不过这事暂时还没跟家里讲,要是让老爸知道了,非挨一顿臭骂不可。现在见江夏提起,朱小芳不免有些紧张,叮嘱在场各位: “我老爸的脾气你们都是知道的,还请你们暂时给我保密哟。” 江夏听了这话,又表情复杂地笑笑。每个人都有一个心灵主宰。虽然若即若离,但却并不虚无缥缈。虽然可望不可及,但对于饥渴的情感世界,能够时常面临瞻仰,便不啻是一种无上的福祉。对于江夏来说,朱小芳就是他的一个崇拜偶象,一个至高无上的心灵主宰。他希望她向更好的目标前进,但又害怕这个神灵有一天会突然消失,使他的生活从此变得黯淡无光。现在,朱小芳的目标消失了,他既为此感到不安,又有点欣悦。为了掩饰自己的这种矛盾心态,他故意转移话题: “对了,吴皓,你来医院看我,你表姐他们呢?他们难得来一趟,你还是回去多陪陪他们吧,啊?” 吴皓轻轻一笑:“我已经打发他们走了。” 江夏不安道:“吴皓你这是干什么?” 吴皓说:“他们这次来,原本就是顺道过来看看,我让他们早点走,是怕万一雨下起来不停,反而耽误他们的生意。” 听吴皓这么一说,江夏才释然道:“他们现在真不得了。刚才张永强告诉我说,他觉得昨天跟他们相处的那段时间,简直象一场梦一样,感觉说不出的奇妙。张永强你是这样对我说的吧?” 张永强点点头,又摇摇头,样子怪怪的。 江夏仰躺着,没有见到张永强的神态,吴皓见了,颇觉诧异,张永强以前不是这样的,今天这是怎么啦?是不是为江夏守了一夜,累了?这么一想,吴皓就对张永强说: “你忙了一夜,够辛苦的,回去睡一觉,晚上再来换我吧。” 张永强站着不动,神情怪异地盯着吴皓。 吴皓愈加纳闷:“张永强你究竟怎么啦?” 朱小芳打趣道:“我看张永强八成是还未从昨天的那场梦中醒过神来。” 张永强突然恼怒地啐道:“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吴皓不解地问:“那你究竟为了什么事不高兴?” 张永强嚅嗫了半天,话到嘴边,舌头一打滑,又给咽了回去。他吱唔道:“咱们房间,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这心里,挺他妈难受的。” 朱小芳揶揄道:“嗬!没想到张永强也突然变得有内涵了,看来这个世界还有救。” 张永张突然想哭,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从昨天到现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使他震动不小,觉得人真是他妈的怪东西。昨天晚上,当李月明跟着那个美国佬提前离开歌舞厅时,张永强立即跟了出去,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吴皓的表姐夫也跟了出来,他把张永强叫住,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出来,是不是想回去了?张永强忙说不是,并随手掏出烟盒来,做了个想抽烟的动作。吴皓的表姐夫于是笑着掏出“中华”烟来,将张永强的烟硬挡了回去。就这样,一支烟抽完,那对狗男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张永强为此窝了一肚子无明火。谁知一回厂,又听说江夏被炸 16 江夏这几天尽做恶梦。遇桥桥断,遇路路阻。再不然就是一片金戈铁马,杀声震天。 “杀!杀杀!杀杀——杀!” 常常在梦里惨绝人寰地喊“杀”喊得“杀”声震天,把同病房的人吓得胆战心惊,毛骨悚然,引来了大家的一致抗议。江夏把这些情况告诉张永强后,不无忧郁地说:“我总觉得这是一种不祥之兆。” “拜托了!”张永强连忙作揖“你老哥就别再制造恐怖气氛了,我这心里已经够烦的。妈拉巴子,哪天老张火起来,非捅他几个不可!那个李月明,我真恨不得活剥了她。” “活祖宗!你可千万别去干傻事呀。” “跟你们这帮人活在一起真没劲。前怕狼后怕虎的,窝囊不窝囊?” 江夏苦笑了。生活在文明社会,没有规范和约束怎么行?想想一时半刻也很难将这个道理说清楚,就干脆避开不谈。 “吴皓那天不是说王小兵已经没事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快了,最多也就是这一两天了。” “王小兵也真是的,何苦来着。” “也怪他晦气,马路上那么多漂亮妞儿,哪个不能去追、不能去爱,偏偏去‘爱’一个烂货,这不明摆着是自找霉倒吗。” 正说着王小兵,王小兵来了。剃个光头,一身牛仔服,配上他身高马大的架子,简直活脱脱一个美国西部片里的牛仔。依然是那副什么都不摆在眼里,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态。张永强望着王小兵的这副模样,想起自己刚从那里面出来时,也是这情形,不由裂嘴笑了: “啊哈,这下诗人变成流浪儿了。江夏你看看,这家伙象不象刚从哪个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强盗?” 王小兵扮个怪相,潇洒地打个响指,说: “张永强你这话差矣。真正的诗人是永远不会变的。因为他始终都是用心来写诗的,不会因为境况的变化而变化的。至于我现在嘛,不过是由‘浪漫派’改成‘黑色幽默’罢了。” 江夏也笑了: “你两个活宝到一起,就有好戏唱了。” 王小兵说:“这叫投缘。” 江夏笑嗔道:“缘你个头!还不赶紧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看你也快无可救药了。” 张永强来劲了,说:“要叫我说,王小兵你就别屎壳螂戴花——臭美了。还什么‘黑色幽默’呢,杀个‘路子’都杀不好,我看你还是趁早上九华山当和尚去吧。” 江夏听了这话,狠狠地瞪了张永强一眼,意思是说,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小兵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翘起二郎脚,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张永强,说道:“假如这事搁你身上,你会怎么做?” “假如是我,先操过再说。”张永强越发来了邪劲“跟女人叙亲,就是这一条。” “哈哈!妙哉斯言!”王小兵忍俊不禁,向张永强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你张永强果然不同凡响!佩服佩服!” 张永强一脸得意,意犹未尽,说:“女人都是他妈的贱货,不操她不行。” 江夏沉下脸来,斥道:“张永强你越说越不象话了!” “怕什么,”张永强嬉皮笑脸道“都是经过战火考验过的革命战士,谁还不知道那一块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张永强你住嘴!”江夏忍无可忍。 王小兵也觉得张永强越说越离谱了,就连忙打个哈哈,转移话题: “我今天一到厂里,就到处听人说李月明怎么怎么的,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一提李月明,张永强的邪火又上来了。 “不提她还好,一提她,老张我就浑身来火。对这种超级婊子,就非得先把她操了,那一声操个稀烂,操得她不敢到处去作怪” 王小兵听了直皱眉头,问江夏:“这么说,这是真的啦!” 江夏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17 “今天说要忘了你 明天却又想起你 念你念你在梦里” 王小兵打开宿舍门,吴皓正仰躺在床上。邓丽君的歌声在烟雾缭绕中飘荡。房间里一片狼藉。桌上摆着半瓶剩酒,一只空杯,旁边是一小袋盐水花生米。王小兵走过去,揿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换了一盒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当舒缓轻快的钢琴曲行云流水般在空中飘荡的时候,王小兵拿起酒瓶,将剩酒全部倒进了空杯,他拍拍吴皓说: “起来,我来陪你喝。” 吴皓轻轻摇了摇头。 “那,算你陪我喝,这总行了吧。” 吴皓还是摇了摇头。王小兵于是就一把将吴皓硬拽了起来,然后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地连灌了几口,接着把杯子往吴皓面前一放,板着面孔强迫命令道: “该你了。” 吴皓又摇摇头,说:“我不能再喝了,真的,再喝我就要醉了,你一个人慢慢地喝吧。” “醉了才好。”王小兵坚持要求“人生难得几回醉。白居易醉歌中吟道‘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前没’,你瞧,一个酉字,加水为酒,加卒为醉多妙啊,一个小卒,到了天将黑不黑的酉时,便顿时醉了。你说说看,这个醉字深妙不深妙?” 听王小兵如此牵强附会地乱解醉字,吴皓忍不住笑了:“哪有你这样望文生义的?” 王小兵也笑笑说:“你先别管对错。我且请问你,从古到今,诗词歌赋,音乐绘画,对这个醉字,你能说出到底有多少描述和解说吗?” “我说不出,你能吗?” “我当然也抓瞎。但是你敢说那里面就没有望文生义之句吗?” “这两者之间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艺术所表现的,不正是一种心境情态的表述吗。如果让我来鼓吹一种境界的话,我就会将楚辞•渔父中的那句‘世人皆醉我独醒’,改为‘世人皆醒我独醉’。我认为这才是一种高境界,大智而又大愚。” 吴皓有些动容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王小兵虽然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栽了个跟头,但是他抖掉身上的尘土,却变得格外意气风发了。吴皓为他变得更有内涵而高兴,嘴上却故意刻薄地挖苦他: “算了你,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就满嘴的文化,真是屎壳螂爬碾道——自充大黑驴。” 王小兵也故意拉下脸来:“你这叫什么话?我长学问你不服了是不是?那好吧——” 说着话,王小兵端起了酒杯,一想不对,应该再找一只来,就连忙起身又去找了一只空杯,将原杯子里的酒倒一半过去,然后一杯给自己,另一杯给吴皓,轻轻吟诵起杜甫醉时歌中的诗句:“‘得钱即相觅,沽酒不复疑。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来,吴皓,咱们碰一下,在喝酒上见个高低。” 吴皓顿时感到心里酸酸的,但王小兵真情可感,于是也就爽快地端起酒杯,接着醉时歌末尾两句,面对王小兵充满感激地吟诵道: “‘不须闻此意惨怆,生前相遇即衔杯。’来,王小兵,咱们干杯!” “铛!”的一声,两只杯子碰到了一起,两双充满真挚的目光也碰到了一起,四目相对,竟都已是泪光盈盈。又是“铛!”的一声,两人这才含着泪,昂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只字不提李月明,就如面对一个还在渗血的伤口,既然没有什么特效药,那就干脆不要去揭那层裹伤布。对于感情创伤,最好的治疗就是时间这位神医。王小兵果然今非昔比了。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感受到亲情的温馨和可贵。吴皓突然动情地拉住王小兵的手说:“我还想再喝一杯,你愿不愿意陪我?” “什么?你是说你还想喝,是真的吗?” “是真的。怎么,你不愿意啦?” “不,恰恰相反。我认为这主意很不错。俗话说一醉解千愁。咱俩今天干脆就来它个一醉方休,你说怎么样,吴皓?” “一言为定。” 17 李月明怎么到现在还不来?难道她真的因为做了亏心事,不敢来见我了吗?她今天要是不来的话,那就说明她真的变心了,吴皓正在这么想着的时侯,李月明却撑着雨伞,伴着一片噼噼叭叭的雨点敲击声,来到了他面前。 真的面对了,竟是一切不知从何说起的尴尬和窘迫。 相对无语。 往前走走再说。去哪儿呢?不知道。走到哪儿是哪儿吧。于是就默默地往前走了起来。不知不觉间,竟离开厂区,走到了那片草地。 要说的话都是来前就想好了的,怎么此刻面对她却说不出来了呢? 沉默。 只有雨点打在伞上发出的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打击乐声,还有脚下那条涨满的小溪,以一种乐天知命的姿态,在汹涌激荡地炫耀自己的喧腾和欢乐。 该怎么说呢?说张永强见到你在银梦大酒店舞厅里的所作所为了?这能说明什么?退一步说,一个二十多岁,风华正茂;一个五十多岁,人老色衰;这两者,可能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然而,心里否定了一千遍,一万遍,却始终被一片阴影笼罩着,象结下了一个死疙瘩,怎么也解不开,难道是自己太小肚鸡肠了?为什么自己会对这种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如此耿耿于怀?吴皓你这是怎么啦? 烟抽了一支又一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该从何说起,真是活见鬼了。不过——猛然发觉今天李月明也有点不对劲,以往俩人在一起时,除了发生争执,闹了不愉快,她才会以沉默相对。今天她也始终一言不发,这是为什么?难道她真的?吴皓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敢再往下想了。 雨在不停地哗哗下着。这是老天以它特有的方式,在向人类施展自己的暴虐和淫威。在这开阔的田野,在这苍苍茫茫的雨幕中,吴皓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孤苦无助。 难道这一切果然是真的?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自问。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想起了江夏的自嘲,决定鼓起勇气问个明白。 “自从你被厂里抽出来当翻译后,”他开始字斟句酌地引入话题“咱们还没有在一起过。怎么样,直接跟讲英语的人打交道,收获肯定很大吧?” “你有什么话就照直说好了,何必拐弯抹角的,累不累?” “这么说,你跟那个是真的啦?” “是的。不过吴皓,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我的心永远都属于你——” 够了!什么也不用再说了!事情居然是真的!?吴皓震惊了,霎时间,他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起来,果然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这简直太荒唐太不可思议了!吴皓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地猛吸了几口,随即将剩下的那一大半扔进了那片急流之中,走过去,用森冷的口气问: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很简单,为了能使自己的梦想成真。” “于是你就出卖自己,把自己当成商品去做交易?你不觉得这种交易太肮脏太无耻也太荒谬了吗?” “交易本身就是为了达到最终目的的一种操作手段。在这里,目的是关键,你说呢?” “可是,一个丧失了起码廉耻心的人,她还能算是个人吗?” “吴皓!我不是来接受你的道德审判的。” “是吗?”吴皓冷冷地又跨上一步,猛地出手,扯开她手中的伞,接着挥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了她脸上,啐道:“婊子!” 吴皓打过骂过,转身飞也似的离去了。 剩下李月明一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雨幕中。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她一开始怎么也没有料到的。其实她的心里也一直很矛盾。那天,斯密斯一撒诱饵,她就敏感地察觉出来了。尽管她十分鄙夷和厌恶这种肮脏的交易。但她并不是傻瓜。她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就是说,这是一次机会,是一块不可多得的通向彼岸的跳板,并且类似这样的机会毕竟不是太多,也许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有。对她而言,与其说这是一种诱惑,不如说是一次面对命运的抉择。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不言而喻的。问题是,吴皓怎么办?他能接受这个事实吗?他能经受得住这么突如其来的打击吗?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一切呢?他是这样深深地爱着自己(她当然也深深爱着吴皓),这一切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也太不公平了。可是,又该怎么办呢?她不愿随便伤害吴皓,但她更不愿失去这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为此她一直很苦恼很矛盾。面对吴皓的时候,她心里充满了愧疚,在一遍遍地请求他的原谅和宽恕。然而,怎么也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动手打人。 她的心被这一耳光打冷了。 18 报纸、电台、电视台、在不断播发各地的汛情通报。持续不断的暴雨,使江河湖泊的水位不断上涨。有不少地方已经接近或正在超过警戒水位。各地的防洪形势十分严峻。 老天还在盆倒瓢泼似的倾泻着大雨。 方素珍站在窗前叹息:“天要塌了。” “塌了才好。”老枪心里充满了幽愤。 刚被骂过一顿的朱小芳不计前嫌地讨好说:“爸的意思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破不立嘛。爸你说是不是?” 老枪桌子一拍,吼道:“你给我滚一边去!” 朱小芳瞒着家里自作主张到厂里上班,老枪一直蒙在鼓里,直到昨天,老枪的同事阴阳怪气地挖苦老枪,说他一步登天了。老枪被说得云里雾里的,不明所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他的宝贝千金,瞒着他到经济发展公司当了女招待,这还不算,紧接着又以公司总经理女秘书的身份,经常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老枪闻听此言,简直犹如五雷轰顶:“什么?小芳她此话当真?” 将信将疑地回到家,先问老婆知道不知道女儿的事情?方素珍说小芳到厂里上班的事她知道,但她怕老枪发火,所以也一直没敢跟他说。至于小芳后来成天鞍前马后地跟着老总到处跑这事,她也不知道,这个只有问小芳本人才行。方素珍絮絮叨叨说完这些,忽然眼睛一亮,说小芳能在公司要害部门上班,这不是好事吗?你应当高兴才是,干吗如此大动肝火? 老枪眼一瞪,斥道:“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说,她一个待业青年,凭什么?凭资格?凭才干?凭‘有头绪’?凭这些哪一样能轮到她?还不是因为她长得太招眼,那个王八蛋才把她留在身边的!” 听老枪这么一说,方素珍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他都可以当小芳的爹了,可能吗?” 老枪眼又一瞪:“他王八蛋拈花惹草的事还少啦?!你说什么叫可能什么叫不可能? “这倒也是,等小芳回来好好问问她。”方素珍很快与老枪达成了一致。 然而朱小芳一回来,老枪还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她倒跳了起来:“怎么啦?他喜欢,我愿意,碍着谁啦?” 老枪怒不可遏,挥手就是一巴掌,边打边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混帐东西?!” 老枪平时说长说短,方素珍总是护着女儿,这次她也觉得女儿太过份,太不象话了,于是也就跟着老枪一起骂女儿太丢人现眼。 朱小芳却不屈不挠:“什么丢人现眼?我身正不怕影子歪。他喜欢我,在工作上把我当助手使用,在感情上把我当女儿看待,我象敬重一个长辈一样敬重她,这有什么错?” 朱小芳振振有词。老枪怒火欲炽。他随手操起一根棍子,说声“老子譬如没养你这个贱货”冲过去就打。方素珍一看不好,连忙三步并两步,拦在了老枪前面,说你这可千万使不得。老枪气咻咻地吼道:“怕什么?大不了老子一命抵一命!留这种东西活在世上早迟是祸害。” 眼看着要闹出大乱子,在里面的两位老人,一前一后跑出来,一块为孙女求情,老枪这才住了手。朱小芳见父亲动了真格,也不敢再吭声,事态才算没有更进一步恶化。 一家人就这样骂的骂,哭的哭,气恼了整整一夜。谁知第二天一大早,朱小芳竟然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对着镜子梳妆打扮一番后,拎起小坤包打开雨伞就要出门,老枪这个火呀,他声色俱厉地警告道:“你要再敢往前跨出一步,我就把你的两条腿打断,不信你就试试。” 老爸说到做到,这一点朱小芳早有领教,她迟疑片刻,乖乖地退了回来。 屋外大雨如注。屋内一片尴尬的沉寂。朱小芳急着想走,却又不敢造次,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原以为讨好一下老爸,让他消消气,事情或许会有转机。现在看来,这全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了。怎么办?听着外面的哗哗雨声,朱小芳忽然灵机一动,忙走过去,拉住老爸的手,撒娇撒痴地一口一个亲老爸好老爸地喊,接着陈述自己出门的事由:“现在汛情这么严重,公司里有许多抗洪抢险的文件材料急等着要打字复印。你就再高抬贵手一次,让我走吧。” 老枪根本不理睬这一套:“你今天要是从这个门里出去了,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朱小芳气得想哭:“你能看住我一天两天,但是你能看住我一辈子吗?你能看住我的人,你能看得住我的心吗?” 这时候,胡胜的突然到来,给她解了围。 19 江夏的病情突然开始恶化了。伤口发炎太厉害,各种高效特效消炎药品都用过了,却全都无济于事。医生对此一筹莫展。现在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截肢,以避免炎症进一步扩散,导致更严重的后果。王小兵和张永强夹前夹后地追着主治医生问:“难道除此之外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吗?” 医生爱莫能助地双手一摊:“别无选择!” 江夏知道这一情况后,立刻开始绝食。他发誓说他宁可死也不愿截肢。无论谁劝都没用。并且他说到做到,有一天晚上,趁人不备,吞下了大剂量利眠宁,幸亏发现和抢救及时,才终于将他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医院针对这种情况,只好对江夏采取“特护”由公司方面协助,每天二十四小时不断人地轮流守护。 吴皓这时已参加由市里统一组织的“抗洪抢险青年突击队”当他得知江夏的情况后,连忙向队长请了假,心急如焚地直奔医院。 参加抗洪突击队,是吴皓主动要求的。一来为了能够暂时摆脱一下那种环境,使自己尽量做到“眼不见心不烦”二来(这才是最主要的)为了能够亲身经历和体验一下人类与洪灾——这个自然天敌,是如何进行抗争搏击的。这对于一个搞创作的人来说,机会难得,意义重大。 来到特护病房,情况比吴皓预料的还要糟糕。江夏不仅绝食,而且同时也拒绝一切治疗,跟医务人员采取拒不合作的态度,护士这边刚把输液针头插上,他那边就已经拔掉了。 吴皓走上前,一把按住江夏的手,动情地劝说道:“江夏,千万不要犯傻。无论怎样,也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你懂不懂?” 江夏嗫嚅着干裂的嘴唇:“我,不,想,活,了” “我,还,是,死,了好。” “不,江夏!不!”吴皓颤声道“要活着!一定要活着!江夏,你听见没有?” “。死,了,好。” 张永强满眼是泪,嗡声嗡气道:“要死的不该是你。那么多该死的人都有滋有味人模狗样地活着,你为什么不好好活着?退一万步讲,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你为什么就想不开,偏要撇下我们呢?哥,小弟求你了” 王小兵看着这一切,心里酸酸的。他欲哭无泪。他硬硬心肠说:“江夏,你死都不怕,倒怕活着?你怎么突然变成一个懦夫了——?” 吴皓忙朝王小兵摆摆手,示意他打往,然后转对江夏,一字一顿道: “还记得吗,江夏,咱俩过去每次只要一提海明威,你总是对他竖大拇指,尤其是对他的老人与海,你总是津津乐道,赞不绝口。那个硬汉,那个名字叫桑提亚哥的老汉,他是多么了不起啊。他孤独,他老弱无助,但他却是多么刚毅顽强,‘人可以被毁灭,但是人不能够被打败’!这句话是你平常念诵最多,也是你最推崇的,难道你都忘了吗,江夏?” “没,有。可,是,人,生。” “不错,现实与艺术不是一回事。”吴皓由此及彼,深有感触地说“但它毕竟来源于现实生活,你崇拜某一个英雄偶像,其实就是以这个偶像为自己的生活榜样,尽管你不可能时时处处都象‘他’那样活着,因为命运,毋宁说是生活这个导演让你担任的是你所并不喜欢的角色,无疑地,这是一个错误,而且是无法替代、无可更改的。那么怎么办?那就干脆拿‘他’作为一个参照,象‘他’那样地去面对生活。‘他’,实际上就是一个精神支柱,一种生活信仰。因此,生与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有勇气和信心,用我们的行为来证明:我们还能扮演更好的角色;因为我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如果让我们重新选择,如果给予我们这种天赋人权,我们将会表现得更出色。我们缺少的是公平和公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江夏?” 江夏睁开眼望望吴皓,又疲惫地闭上了。他嗫嚅道:“我,累了。我,不,是,好,汉” “你是的!”吴皓忍不住叫起来“只要你不承认自己是个懦夫!就象你自己曾经说过的那样,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有一切!这些话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张永强一旁附和道:“对,你说过这话的。江夏,我的好哥哥,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吴皓掏出传呼机看了看时间,说:“江夏,时间不多了,我必须马上走了,现在水灾很严重,咱们省内已经有不少地方被洪水淹掉了。望望那白浪滔天的洪水,再望望那些被洪水冲得无家可归的老百姓,真让人心里难受。唉,‘天若有情天亦老’,自然报复人类可真够狠毒的。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江夏,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答应我,江夏!” 江夏没有答话,而是别过了脸,眼泪夺眶而出,泪水很快就打湿了一片床单。 吴皓、王小兵和张永强见此情景,一个个鼻子都酸酸的。吴皓含泪对江夏轻轻说了声再见,掉头就冲出了病房。 20 吴皓: 你好! 我走了。从此我真的象一朵浮云,一叶孤帆,开始四处飘零,浪迹天涯了。但我无怨无悔。因为这毕竟是我用自己的青春作代价换来的另一种人生。不管将来结果如何,重要的是,我已经争取过了。 我知道,在世俗眼里,我李月明已经是个臭名昭著的坏女人,一个不折不扣、彻头彻尾的叛逆者。说到底,其实就是我没有遵循那套传统的‘模子’生活。超越常规便是背叛。何况我一下子就越出了国界,骂吧!我不在乎!虽然我采取这种方式来换取我的另一种人生,怎么说也是一种悲哀,但是不这样做,又该如何从原有的命运轨道上挣脱出来呢!? 随人们怎么说去吧,只要自己无悔无怨。换一种人生,岂不是另一番潇洒! 我知道,你恨我,你不会理解和原谅我。可是,你应该清楚,如果不是你那一巴掌,或许不会是今天这种结果。所以我此刻给你写这封信,并不是来请求你的原谅和宽恕,也不想忏悔什么。我想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忏悔的。我只是想告诉我一点,我此生唯一的遗憾是,那天晚上我不该拒绝你,如果那一刻我们结合了,那该多好啊,因为你毕竟是我真正爱过的人 一个梦,一个曾经令自己怎样心醉神迷的美梦啊,就这样到此为止,结束了。 手里的信笺,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揉成了一团。分明早已将她赶出大脑了,感觉中却偏偏有一只孤雁,在自己记忆的天空里,不停地盘旋着,飘荡着,拂之不去,去还复来。 心里太恨,恨命运太无情,恨自己偏偏又太多情。心中充满了恨,却偏偏还这样不由自主地心心念念,这样地充满了凄凄哀怨和离愁。 那片绿色的草地,那条湍流不息的小溪,那过去所有相依相恋的一切,此刻竟鬼差神使地萦绕在纷乱的思绪里,渐渐地,它们编织起一片片甜蜜忧伤的思念和祈祷,面对那片苍茫天空,遥祝那只倨傲的的、狂放不羁的、寻梦的孤雁,能够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巢。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狠狠心,将手里信笺撕成碎片,然后潇酒地挥挥手,让它们慢慢地随风飘荡开去吧。 就真的一点一点地慢慢将手松开,面对已经象一片幻影一样被自己揉皱了的这个梦,心突然产生一阵悸动,涌起一股酸涩的滋味。 虽然象梦,虽然是梦,虽然,这一切都已经结束,永远不复存在,但它毕竟曾经发生过。这一切毕竟是一种无可置辩的事实。也就是说,能够被揉皱或撕碎的,只能是这些纸片,抹不掉的,却是对此铭心刻骨的记忆。 那么,还是将它们抚平了,留 入土为安 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0 0,在高等数学里是无限。在方家眼里“无限”实际上便是“空”在本文作者眼里,0,一个符号。大写为零,无,没有了。小写则可以成为标点符号中的一个句号,表示完结的意思,一切到此为止,结束了。 从哲学的角度分析,人也是一个符号。严格起来则应称之为“符号的动物”这是哲学家的繁琐之论。人,从生到死,不就是一个从0到0的循环过程吗。 简简单单,人,一个符号而已。 但是,这个符号认真说起来认真写起来却不是那么轻松和简单了。 我爷爷从0开始,跌打滚爬了八十四个春秋后,终于在农历癸酉年二月初二这天晚上,又复归到0,为自己的生命划上了句号。 我爷爷不懂“人是一个符号”这种道理,但是他却把自己的一生弄得特别复杂,哪怕在一切都已成定局,按照“从0到0”的游戏规则,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命划句号的时候,他都依然是那种不屈不挠心犹不甘的神情,把那个句号划得既无可奈何又怨气冲天。 “日你个娘!要是早二十年——;要是一切允许重新来过——” 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这是他晚年的人生宣言。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这就是我爷爷。永远都心高气傲。永远都争强好胜。 他是确实有过值得夸耀的、辉煌的“从前”的。如果他在一九四九年的那个春天里,不是自己拽断命运的链条;或者反过来说,如果命运的“咽喉”真能被人“扼住”(或曰“掌握”),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操纵自己的人生进程的话,那他后来的一切就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了。但是问题在于,命运就是命运。它对“如果”并不感兴趣。它讨厌“如果”它喜欢的只是乖巧、依顺和服从。我爷爷自行其道,明目张胆地跟它大唱反调,结果当然是可想而知的。他操劳忙碌了一辈子,简直真正堪称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但是他最终却几乎一无所获(有)。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凭他的实力和能力肯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对此他心里当然不服。所以,他才始终喋喋不休地怨天尤人:“日你个娘——” 与其说这是一种自怜自叹式的夸耀和沉缅,不如说是一种谶语式的生命总结。 我的老家位于江苏常州市的北郊。它的北面是千年长流的浩翰长江,西面和南面是京杭大运河和太湖,还有一条直接从我的家乡流过的通江河。这里是闻名的江南鱼米之乡。这里的水系很发达。这里的土地很肥沃。对于这里的农民来说,拥有了土地,就等于拥有了一切。千百年来,无论是已经拥有土地的人还是一无所有的人,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成了土地的守望者,都对土地感恩戴德顶礼膜拜。拥有者还想拥有更多的。一无所有者则千方百计地、有时甚至是渴血泣泪地希望通过自己赎罪式的劳动来换取那份应有的属于。他们在租赁的土地上,不吝血汗地耕耘着自己的祈盼和梦想,他们用自以为精明的脑袋预算着实现那个梦想所需花费的代价和时间。然而,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千百年下来,他们终于发现,这实在是一个难圆的梦。于是,他们开始思索、觉醒和反叛,尽管很盲目,很被动,但毕竟是一种进步的萌动。 我们那个村叫方家圹。顾名思义,这个叫方家圹的村子里,所住的绝大多数是方姓人家。我家是个外来户。我的曾祖父把家落置在方家圹后,便像完成了他这辈子最后的责任和义务,撇下他的两儿一女撒手西归去了。在兄妹仨中,我爷爷排行老二,叫谢忠宜(在常州方言里,宜和二同音)。大爷爷叫谢忠大。我爷爷生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血气方刚。他生性暴燥,说话行事风风火火,敢作敢为。大爷爷虽也生得体魄强壮,性情脾气却显得不温不火,慢条斯理。按常理讲,我爷爷应该更具叛逆精神,更不满足于现状,更富于反抗性。但事实恰恰相反,最先冲破樊篱,冲破传统思想禁锢和束缚的,偏偏是说话行事处处谨小慎微的大爷爷。这并不奇怪。对于一个赤贫的外来户来说,贫困和歧视的双重压迫,本身就象一柄双刃剑,一旦明白了这种生存条件的恶劣艰险,大爷爷他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们家最早的觉醒者和叛逆者,直至最后成为真正的职业革命家。我爷爷后来虽然也跨出了这决定性的一步,但其行为动机却带有极大的盲目性,并不是一种自觉行为。换言之,他纯粹是受那个“理想”目的的蛊惑,他是为“圆”那个梦才盲目上阵的。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职业革命家,特别是当一九四九年的那个春天,既光辉灿烂又惊心动魄地向他迎面扑来的时候,他能够毫不为之所动的根本原因。 当我今天试图来复原我爷爷“从0到0”的丰富复杂、并且极富传奇色彩的、可歌可泣的人生全过程的时候,我仍然感到很难准确把握他的这种矛盾性格,我只能简单地把他的这种行为界定为“是一种深深的不解的土地情结”不管这种界定是否合理正确,还是流于草率简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爷爷是最优秀的种田佬,这在我的家乡是有口皆碑的。明白这一点很重要,这有助于我们能够充分设身处地地去理解他为什么常常对于命定的结局抱怨不休,并从而更进一步认识到他的这种人生悲剧的必然性。 “日你个娘!要是早二十年——;要是一切允许重新来过——” 最早听到达这份谶语式的人生宣言,是在我8岁那年。那天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个刻骨铭心的时刻。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事发的前一天,我还随着我们小学的全体同学,在教师的带领下,一起排着队,扛着红旗、花圈和万年青树苗,去为我大爷爷扫墓,并将那标志着“永远继承革命先烈光荣传统”的万年青树苗,恭恭敬敬地栽在我大爷爷的墓前。然而仅仅一夜之隔,所有的一切就突然被颠倒了过来。那情景实在是触目惊心,残暴之极。 几个年轻的造反派,在一个姓钱的家伙的带领下,挥舞着铁锹和丁字镐,杀气腾腾地直奔大爷爷的墓地。他们先将昨天摆放在墓地四周的花圈挽联统统捣烂踩碎,接着把刻着大爷爷名字的墓碑掀掉,用丁字镐狠狠地将它砸烂砸碎。另外几个人则在一边掘地挖坟,砸开棺材,然后跳下去,将大爷爷的遗骨统统拣起来,放进事前准备好的一只口袋里,完成这一切之后,这些中国的“党卫队”们,高唱凯歌,耀武扬威地来到我们小学操场上,将大爷爷和另外一个烈士的遗骨,一起架到事准备好的一堆黄豆秸之类的干柴上,只听那姓钱的一声令下,站在旁边待命的“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党卫队”成员,立刻便点燃柴堆,熊熊烈焰顿时冲天而起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爷爷昨天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墓地,作为革命先烈,默默地接受我和我的全体同学的悼念和祭奠,今天怎么就突然变成“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叛徒”了呢?8岁的我,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和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那一刻,我以我8岁的人生经验和判断标准,悄声问站在我身旁的爷爷: “大爷爷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爷爷那时惊魂甫定,脸上飘荡着少有的轻蔑和冷峻,他神定自若地告诉我说:“你大爷爷死在国民党手里,是我和你姑公亲自去收尸装殓,这还能假的了!再说,我日他姓钱的祖宗八代!那会儿这王八蛋刚穿开档裤,他凭什么认定你大爷爷他们是叛徒?你等着看好了,这王八蛋将来不得好死。” 多年后爷爷的这个咒语果然被应验。但在当时情况下,这个咒语就太苍白无力了。那个姓钱的远远瞥见我爷爷嘴巴叨咕着什么,于是就迈着方步踱了过来,他挑衅性地拨弄着一根根指关节,象猫面对已经无路可逃的耗子似的,淫威的目光在我爷爷脸上肆无忌惮地来回扫动着,窥视着,等待着,只要这个猎物稍有动静,它就会立刻喵呜一声怪叫,扑上去一把抓住,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消受成功的喜悦。 搁在以往,我爷爷那一点就着的爆竹脾气,这种情况他肯定会勃然发作的,但是出乎人们的意料,他这时候竟出奇的冷静,脸上始终飘荡着轻蔑和不屑,对那个张牙舞爪的妖魔采取一种视而不见的姿态。两个人就这样对峙较量着,不久之后,那姓钱的失去了耐心,他指着我爷爷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道:“告诉你个老棺材(老家伙)别太猖狂,只要我们一旦抓住了你在旧社会背枪杆子当土匪的证据,我们决不会轻饶了你,哼!——” 姓钱的留下一声长长的“哼”后转身扬长而去,我爷爷这时候再也按捺不住,冲着姓钱的破口大骂起来: “我日你家姓钱的十八代祖宗!老子一生行得正,站得直,——” 老实说,我爷爷当时的行为是完全称得上英雄无畏了。但是8岁的我却没有对此表现出丝毫应有的惊讶或者敬佩。这当然不是因为8岁之前的我,对爷爷还几乎一无所知的缘故,而是姓钱的那番话——在那个特殊年代——它是足以让一个毛主席的红小兵立即提高革命警惕性:难道爷爷他竟然也是?这种怀疑很顺理成章。一个8岁的革命小将是极易流露这种怀疑的。我爷爷就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心情复杂地为我打开了他的记忆之门。 01 我爷爷迈出最初那一步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搞错了的感觉。事前得知,拜见坛主(也叫老头子)那天,得挑上一石大米作为晋见之礼。不是说好的吗,这是穷帮穷的组织,怎么还没参加进去,反倒先要上贡一石白哗哗的大米?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大丈夫处世立身以信以诚为本。只能豁出去了。 我爷爷最初参加的组织,是在常州、江阴和武进地区已经非常盛行的“大刀会”这是一支民间自发组织的武装办量。他们的行动宗旨是“杀富济贫,除暴安良”其成员都是地方上的青壮年。除了按规矩定期(或不定期)集中举事外,平常基本上还是各自为营,种租田的,做小本买卖的,给人扛长工打短工的,等等等等。这些人平常都分散在四邻八村,倘若遇有行动,坛主就立刻派人敲起约定的锣号,很快的,这村传那村,所有的大刀会成员,只要一听到这种集合信号,就会迅速赶到指定地点去集结待命,完成使命。 “八一三”上海沦陷以后,日本人像蝗虫一样,迅速在苏南一带蔓延开来。在国土沦丧,山河破碎这种国难当头的情况下,为了动员一切抗日力量共御外侮,新四军的陈毅军长,于1942年春季的某一天,亲自赶赴江阴县的前立山,接见了这支大刀会地方武装的首领陈寿根。最后达成的协议是,陈寿根答应易帜抗日,但不同意新四军收编;新四军方面可以派员协助他们进行抗日活动,但不准干预他们的内部事务。 就这样,我爷爷完成了他人生的第一次转折。 自从易帜抗日后,他们的活动内容和范围,也紧跟着发生了相应的变化。过去他们主要是防盗防匪,打“土围子”铲除地方上的恶势力。从那以后,他们不仅经常协助抗日民主政府惩治汉奸和特务,配合新四军开展反“清乡”反“扫荡”斗争,同时还经常派人到敌占区去散发传单,张贴标语,向日伪军展开强大的宣传攻势,以充分显示我人民群众抗日力量的强大威力。提起这一点,我爷爷便绕有兴味地向我讲述了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那天夜里,更夫刚打一更的时候,他和同村的陆培华已经把所有该贴的抗日标语都贴了出去。在北直街碰头后,陆培华流露出大功告成的喜悦,轻声道,撤吧。我爷爷摇摇头,说现在就撤,回去怎么交差?陆培华听了倒抽一口凉气。陆培华说谢忠宜你发痴啊,把标语贴到东洋人的碉堡上,那是等于去摸老虎屁股啊,你你你陆培华紧张得说不下去了。 几十年后旧事重提,陆培华仍然谈虎色变心有余悸。陆培华说,其实老头子当时分派任务时,只说了句你们最好能把标语贴到东洋人的碉堡上,并没有下死命令,也就是说,能贴上是最好,实在贴不上去,也就不必勉强。谁知遇上你这个疯子,非钉是钉铆是铆的较真。说实话,陆培华当时是真想打退堂鼓的,但终究因为两个人是真正的患难之交,他谢忠宜能不怕死,陆培华自然也不是胆小鬼。 就这样,两人受同一个朴素愿望的驱动,别无选择地用自己的一腔赤诚去向死亡进行挑战,用自己的生命的铧犁去划出一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和辉煌。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很快来到东洋人的岗楼前埋伏下来。周围的一切静悄悄的。毕竟是第一次单独跟东洋人打交道,毕竟是第一次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这一切实在是非同小可非同儿戏。两人一边按捺着怦怦狂跳的心情,一边相互不停地叮咛。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真观察后,面前的情况已经基本明白了,炮楼上的探照灯虽然打的是交叉光柱,但是在这两道光柱交叉之前,却留有十几秒钟的“死角”如果能充分利用好这种空隙,采取兔子蹭坑式的方法跳跃前进,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最终接近目标,然而这仅仅只是第一步,还有一个最关键也是最辣手的难点,那就是门前那个游动的哨兵该怎么对付?整个行动过程是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出的,否则就只有玩完儿了。 到底如何行动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呢?两人都感到一筹莫展。 后来陆培华提出一个方案,由他去引开哨兵,我爷爷从一旁插上去,贴上标语后立即撤退。我爷爷听了沉吟不语。应该说,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只要能把哨兵引开,也就一切万事大吉了。可是万一不行呢?我爷爷说出了自己的担心。陆培华说这好办,我现在就从左侧摸过去试一次,要是行,咱们就这么干,要是不行,到时再另想别的办法。我爷爷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陆培华很快运动到离哨兵左侧十几米外的草丛中,当那边传来清脆的蛐蛐叫声时,我爷爷在这边屏息静气,严阵以待,一俟陆培华的计谋成功,他就立刻出击。可是,不管那蛐蛐叫得怎样动听诱人,那哨兵却根本毫不为之所动。 这该死的小东洋!重新回到我爷爷身边的陆培华有些忿忿然,但又无奈其何。这时候远处已经传来打三更的更鼓声了。两人还是急得猫抓似的束手无策。我爷爷抬头看看天色,突然拔出短刀,低声对陆培华说,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摸过去捅掉他算了。陆培华稍稍犹豫后,随即表示就这么办,豁出去了。 那一刻,两人互道过珍重,就毫不犹豫地迅速分左右两冀,向那个游动哨兵扑了上去。 接下来的那一幕真正惊心动魄,仿佛有如神助似的,两人的动作是那样协调一致,那样的机警、灵活、快捷和准确。整个行动过程进行得快速及时,干脆利索,以至当他们完成任务安全撤出来之后,反倒相顾失色:刚才的那一切是真的吗? 几十年以后,我爷爷在叙述这段战斗经历的时候,依然充满豪情,如数家珍。然而8岁的我,在为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深深着迷的同时,却怎么也无法把当初的那个孤胆英雄,与眼前的这位普通农民联系到一起。 这种功利而又俗气的想法对我爷爷显然很不公平,但是现实有时候却往往比人的想象更残酷。如果一九三七年之前的历史可以忽略不计,那么从那以后到一九四九年这十多年里,我爷爷为抗日,为打败蒋介石国民党,真正是枪林弹雨、出生入死,是个真正名符其实的革命有功之臣。然而现实有时候竟是这样尴尬和荒谬,对于像我爷爷这样的革命者,我们的历史册页中居然是一片空白,以至于一九六八年造反派都因为查无实据,而眼睁睁地望着我爷爷成为“漏网之鱼”而“逍遥‘法’外” 幸耶?不幸耶? 其实,当我们今天来重新面对历史,面对我爷爷的时候,这一切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我们现在所关心的是,在人类战争史上,我们似乎很难找到第二支这样的游击队伍:她有正式的旗号,有很强的目的性,但她却化整为零,就像影子一样,聚则成形,散则成气:集中起来拿起武器,她有很强的战斗力;分散开来,她是一团空气、一团雾。宣布抗日之前,上至国民党江苏省省长韩德勤、国民党第三战区江南挺进军独立支队司令蔡润祺,下至县自卫团团长张少华,都几次三番派人来找过她,他们许以高官厚禄,希望收编她,希望她为“党国”效力。她不买这个帐。她特立独行。新四军的陈毅军长找到她,对她晓以民族大义,希望她共赴国难。她同意了。她从此把矛头直指东洋鬼子,不仅有力地牵制了敌人,同时也挫败了日伪政权妄图在常州、武进和江阴地区推行“靖远”“共荣”政策的罪恶阴谋。应该说,为抗日救亡,她是功勋卓著,苍天可鉴的。但是,历史也有它的尴尬和遗憾,当她的首领陈寿根最后被张少华骗到苏北的靖江杀害后,她——这支曾经显赫一时的游击队伍,从此也就消失,并且最终被历史所遗忘。然而耐人寻味的是,我们的历史可以将一支游击队伍“遗忘”却没有忘记将革命烈士的谥号追加给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是我们的历史太粗心大意,还是太会开玩笑,抑或是太过吝啬? 这个问题恐怕最终还是得由历史来回答了。 这支队伍确实像影子一样,永远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看不见,摸不着,但她偏偏又是无处不见,无处不在,无处没有,特别是在每个关键时刻,她总是以其机动灵活、神出鬼没的战斗特性,仿佛黑暗中突然伸出来的一只巨掌,常常打得敌人焦头烂额,却又防不胜防。打个形象但不太雅观的比方,这简直就是一支“跳蚤”部队。驻守常州的日军司令对此恨得咬牙切齿,赌神罚咒地发誓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拔掉这根“钉子”在付出了一次又一次沉重代价后,他们终于找到了这样一次机会。 我爷爷在回顾这段经历时,以少有的乐观姿态,轻松地说,就像水中行船,有顺水顺风的时候,当然也难免会碰到逆风逆水的麻烦。 事情发生在那次通江河伏击战。 事前得到的情报是,东洋人要在当夜向三河口据点运送一批粮食和武器给养。由于以前陆路运送常遭到游击队的伏击,所以东洋人这次决定绕道走水路。老头子陈寿根说明了这个情况后,照例大手一挥,照例用常州官骂“日你个娘”先做铺垫,想想似乎还不够解气,接着又骂了句“日他东洋人的祖宗八代!”这才口气傲慢地宣布:“只要是在咱们这块地盘上,就没有他小东洋屙屎拉尿的份!” 夜幕一拉开,全体队员就跟随他们老头子来到了通江河。在一段河道狭窄处,他们迅速兵分两路,一路留在河岸这边,另一路渡河过去埋伏在对岸,形成一个大钳子状,只等小东洋一来,就可以将它紧紧夹住,聚而歼之。 夜静悄悄的,深秋的夜空,廓远而深邃。稀稀落落的冷星仿佛是一种刻意的点缀。空气中涌动着残留的稻谷清香,芬芳扑鼻,令人深深陶醉,又令人感伤不已。那是因为年复一年的播种和收割。留下的总是汗水和叹息,希望和失望交织的缘故。上弦月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半夜过去了。河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条通江河,北接长江,南连太湖,是苏南平原上的一条重要水利枢纽。那端急的水流,打着一个个飞旋,呼啸着卷动向前。那一钩弯月斜斜地坠落下来,河面便顿时流动成一幅波光鳞鳞的水墨画了。 夜依然静静悄悄。 陆培华打着哈欠问我爷爷,狗日的东洋赤佬是不是困扁了头,忘了开船?我爷爷也是哈欠连天。我爷爷说也许他们未卜先知,知道我们今天在这里等着揍他们,所以他们就只好当缩头乌龟了,崔全你说是不是? 邻村的崔全是个小诸葛,念过几年私塾,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待人接物也是规矩方圆,一板一眼的。在百十号人的队伍里,我爷爷除了服老头子,剩下来的人就是崔全了。 崔全沉吟道,我觉得今天的情形有点不大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对头,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大家还是多留心一点为好。 崔全一语成谶。接下来发生的情况变得要多糟糕就有多糟糕。时间已经接近黎明,新四军特派员于群先生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得出的结论是,敌人到现在还没有出动,其中必有蹊跷。他恳切地希望陈队长赶快下令撤退,放弃这次战斗。但是陈寿根却用不容商量的口气回答了个不字。东方天际开始泛出鱼肚白的时候,于群再次恳切苦劝陈寿根下达撤退命令。我爷爷和崔全几个平常深得老头子宠信的手下,也过去斗胆相劝和恳求,就在陈寿根迟迟疑疑地准备下令撤退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达轰鸣声。刚刚还处于尴尬两难境地的陈寿根,一下子变得像个好斗的公鸡,他血脉贲张,精神抖擞地下令:“大家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望着越来越明亮的天色,于群痛心疾首地作最后的努力,他一改平常和颜悦色的面孔,严肃而又大声地叫道:“这是战争!不是儿戏!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日本强盗——” 陈寿根眉头直皱。他挥手打断于群的话头。他拍拍腰间斜挂的匣子枪。他说这支队伍谁说了算?是你,还是我?你想临战扰乱军心是不是?我们一直合作得很愉快。我希望我们能一直保持这种关系。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能听懂我这话是什么意思的,对不对?话说到这份上,于群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 事情就这样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最先开过来的确实是一艘运输船。然而刚交上火不久,就见后面紧跟着开来了好几艘满载日伪军的小舰艇。到这时候,形势就变得急转直下了。事情很明显,再接着往下打,无异于以卵击石,最后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唯一的办法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了。但是,东洋鬼子就在咫尺之遥,并且他们是有备而来,换句话说,这次跟以往不同,以往也曾多次出现过这种狭路相逢的局面,可是每次都是有惊无险,都能轻松化解。为什么?很简单,只要将手中的武器掩藏起来,他们就很快变成一团空气,一团雾了。张三是种田的,李四是木匠,王五是打铁的,赵六是做小本买卖的。太君要是不信,尽可以请保长甲长出来作证,都是本乡本土的,谁也瞒不了谁。“太君”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当然要叫保长甲长出来一个个验明正身。口音、衣着、肤色、言谈举止、家住哪村、从事何种营生,一一盘问下来,毫无破绽,毫无纰漏,怎么看都是既倒霉又窝囊的当地农民。面对这种铁板钉钉的事实“太君”有什么办法?只有解恨地骂声“八格牙鲁”走人。 这次不同了,前脚跟后脚的,长枪短枪几十枝,只要被小东洋抓住,那就只有死路一条。队伍撤到茅家村时,新四军特派员于群提出一个建议:放下全部武器弹药,派一个熟悉茅家村情况的人留下来处理善后工作,其余人员迅速分散撤离。情况紧急,陈寿根几乎不假思索地采纳了这个建议。 派谁留下来呢?这个人不仅必须是熟悉茅家村情况的,同时还应该是个忠诚可靠,有胆有谋的。陈寿根脑子转了一圈,最后转到了我爷爷身上。他把我爷爷叫过去,神情庄重地说:“你留下来怎么样?” 我爷爷点点头说没问题。 陈寿根松了口气,说:“那就这样了。” 我爷爷说你们放心走吧。 全体队员就这样迅速撤离了。现在,就剩下我爷爷和一堆枪枝弹药了。也只有到了这时候,我爷爷才仿佛突然明白,这一切实在太玄乎太可怕了。眼看着东洋人马上就要进村,要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将这些东西掩埋好,真是谈何容易啊!到底该怎么办呢?掘坑深埋吧,时间根本来不及,就算能来得及,让东洋人掘地三尺一挖,也给挖出来了。藏到哪个人家去吧,也不是办法,那是很容易让东洋人搜出来的。这也不是,那也不行,究竟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就这样连人带枪一块玩完吧? 村外已经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和零星的枪声了。村子里更是一片鸡飞狗跳的狼狈景象。最后一批跑反的村民都携家带口地逃走了。这时候我爷爷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全身上下直冒冷汗。究竟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绞尽了脑汁,挖空了心思,却依然不知该怎么办。日他娘个八代祖宗,早晓得会是这样艰难,刚才还不如叫老头子一枪蹦掉算了。老子死掉不足惜,这几十杆枪,可是老头子的心肝宝贝啊?完了,老子今天坍台算是坍到家了 把责任和荣誉看得比生命更宝贵的我爷爷,这时候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他几乎感到只有死路一条了。然而就是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倏忽想起了一个地方,这就是茅十发家后门外的那口大鱼圹。一想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地方被疏忽被忘记,我爷爷顿时像被突然充足气的皮球那样蹦了起来。他几乎就像拎几只小鸡一样,两手拎起两捆沉甸甸的枪枝弹药,箭一般扑向目的地。来到鱼圹边,顾不上喘口气,迅速将手中的心肝宝贝一一扔进水里,望着水面绽开的花朵渐渐平复下来后,这才皇天厚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才感到虚脱般的疲惫乏力。东洋人已经进村,茅十发家的前门已经响起一片叽哩哇啦的东洋鸟语。好险,只要迟一步,今天的后果就不堪设想,谢天谢地,总算皇天保佑我现在,这些吃饭家伙都安顿好了,接下来该考虑如何安顿自己了。此刻再找地方躲藏是不可能的,白白等着送死又不甘心。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猛地发现圹埂边那些伸出来的树根树茬,不由心里一动,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东洋人再聪明,也不可能想到那下面会藏着一个大活人的。快,趁东洋人还没有发现自己,赶紧下去躲起来 02 人生在面对许多“如果”的选择的时候,其实是很难判定对错的。因为这个“如果”本身就是一种非此即彼的带有太多偶然性质的非常态关系。如果——如何如何,就会——如何如何。这跟命运扔骰子实在没有太大区别。 当一九四九年的那个春天轰轰烈烈地扑面而来的时候,时任区委书记的崔全,风尘仆仆地赶到我家。他对我爷爷开门见山地宣布来意,他是奉县委书记于群的指示,来动员说服我爷爷继续为革命作贡献的,说白了,就是让我爷爷出来担任新政府成立后的第一任乡长。我爷爷听明来意后,朝崔全笑着摇摇头。他拒绝接受这一安排的理由,既简单又有点不同凡响。他说我一不是党的人,二没有文化,三没有能力,生来就是扛锄头在土里刨食的命。他接着又说,崔全你又不是不知道,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过去咱们东奔西颠,拚拚杀杀,成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闹革命,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这个梦终于实现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好好圆圆这个梦呢? 我爷爷说出了一个简单而又朴素的愿望。但是惟其因为太朴素太简单,所以它反而像最深奥最艰涩的真理一样,让人难以理解和接受。崔全当时表现出来的神情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他用一种非常迷惘非常困惑的表情,久久地打量和审视着我爷爷。崔全说我真弄不懂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执迷不悟?崔全说这话的时候,照例掏出他的旱烟袋,把烟丝装进烟斗,然后便开始“呼嗒呼嗒”地吹引火纸。当引火纸吹燃后,崔全却一反常态地就那么用手举着,并不立即去引燃烟斗里的烟丝,而是全神贯注地望着火苗在空气中闪烁跳跃的景象。崔全的这个动作有点意味深长。然而我爷爷却对此无动于衷。连续两天两夜马拉松式的“谈话”实在使他苦不堪言。一个是坚定信念不动摇,一个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就这么跟拉锯似的,一个回合接一个回合地缠磨着,始终没有结果。我爷爷被缠磨得精疲力尽瞌睡连天,崔全虽然也显出疲惫之态,但他却借助烟斗不断地鼓舞着自己的“斗志”始终对我爷爷不依不饶。我爷爷实在支撑不住,双手抱拳说:“你老兄饶饶我好吗?” 崔全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毫无收效,只得引燃了烟丝,一口一口有滋有味地吸起来。他边吸边道:“我饶你,于书记可不会饶我。” 崔全不紧不慢地吸完一斗后,跷起脚,把烟斗磕空,然后重新开始刚才那套动作。崔全做这一切的时候,一副耐心细致认真专注不厌其烦的姿态。我爷爷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我爷爷说崔全你这又是何必呢?三条腿的蛤蟆难找,找个两条腿的人来当这个乡长,还不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再说了,这个官谁当还不都一样? 崔全立刻严肃地指出:这怎么能一样?江山是你我这些革命同志出生入死打下来的,这个权力我们不掌握让谁来掌握?让国民党反动派?让那些没有为革命出过力的人?说什么能力不能力的,谁一生下来就会当官的呀?不都是边干边学,在工作实践中不断摸索不断进步的么。你说你不是党的人,你说你没有文化,所有这些于书记都考虑过了,他指示,第一,让你立刻入党;第二,破例给你配专职秘书,如果你觉得一个不行,就配两个。这是于书记的原话,不信你可以去问于书记。 我爷爷说,你说的我都信,我实在太困太困了,你就高抬贵手,让我打个瞌充吧。 崔全说,你困我就不困吗?我这也是叫没办法。临来前,于书记给我下了死命令,什么时候说动了你,我什么时候回去交差。 崔全说完这话以后,又一如既往地装烟丝,吹引火纸,吸烟斗。崔全每次“呼嗒呼嗒”地吹引火纸的时候,总是那么意味深长,总是希望像吹燃那卷引火纸一样,能够同时将我爷爷以往那种说风就是雨的激情最终煽动起来。可是这一次,他的所有努力都落空了。 第三天晚上,崔全突然板起面孔,用一种极不友好的态度冷冷发问:“谢忠宜你今天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嫌乡长这个官太小了?是不是觉得今后在我崔全之下太委屈了?要是真是这个意思呢,我这就回去请求于书记,让他考虑重新给你安排一个你乐于接受的职务。” 我爷爷听了这话,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我爷爷说算了吧崔全,你少来激将,说到天边我还是那句老话:我要圆我那个土地梦。 崔全气得吹胡子瞪眼。崔全说你现在钻牛角尖,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爷爷笑着打哈哈。我爷爷说真要有那一天的话,到时我再去找你要后悔药就是了。 十八年后,当“造反派”掘开我大爷爷的坟墓,把他的遗骨烧成一堆灰烬后,我爷爷日娘操祖宗地第一次去找崔全“这个狗日的”——他当然不是去要什么后悔药,而是想问问崔全,现在究竟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然而令我爷爷震惊颤栗的是,崔全这时候也被“造反派”关押起来了。我爷爷见到他的时候,他已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弄得简直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我爷爷被这一切弄糊涂了。他一把抓住崔全的双手问,崔全你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是不是你犯了什么王法?是不是你贪了?赌了?嫖了?你说!你说!你快说呀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全痛苦地摇摇头。崔全哀叹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 我爷爷仍然云里雾里,我爷爷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 崔全说你就别再问了,我实在不晓得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概,这就是命吧。 这时候的崔全与十八年前完全判若两人。那种无奈而又绝望的语气,充满了宿命意味。如果崔全知道命运有一天会这样捉弄他,那么他当初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尤其是当他实在不堪忍受那种屈辱和折磨,最后跳楼自尽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他不仅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且同时也将他和我爷爷曾经并肩战斗过的那段历史彻底割断了? 那天,东洋人和“忠救军”在茅家村折腾了整整一天,他们是在天黑前撤走的。村里自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几十年后,我爷爷在回顾这段经历时仍然感慨万千。他说那天受的那个罪吃的那个苦,是一辈子也讲不完说不尽的。他说他的哮喘病就是在那时候种下的祸根。他在叙述这一切的时候,竟然破例没有带一句“日你个娘”并且脸上还相反流露出一种悠然神往十分留恋的表情。这使我当时感到非常奇怪。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茅家村的那段经历,对他这一生来说都是不同寻常和意义非凡的。 深秋的天气,水已经很凉,泡在水里整整一天,是人谁受得了?偏偏那口断命的鱼圹挖得不深不浅,人往下一站,水刚好没顶。双脚不能落地,就只有靠双手抓牢树根吊在那里了。这样吊死鬼似的长时间吊着,不说水里冷得让人受不了,就是两条胳膊也吃不消呀。可是,头顶上经常响起东洋人踢哩踏啦的皮靴声和叽哩哇啦的鸟语,水面上还时不时地被子弹射出许多弧圈涟漪,为了活命,怎么也不敢随便乱动啊。我爷爷说,有几次他憋得实在受不住,真想松开手或者爬上岸,让自己痛痛快快死掉算了。他说要不是想起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我的姑姑和我的父亲)女儿和六岁的儿子,他是真会这么干的。他说那天他之所以能一直坚持到最后,就是因为这份怎么也无法割舍的牵挂 天黑了。村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子里安静了。东洋人走了。不会再有危险了。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上岸了。于是就松开手,准备向前面那片浅滩游过去。可是,手一松,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游不动了。这样不行,赶紧回去重新抓住树根,然后从那里一点一点往前移。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最后艰难地爬上了岸。天真黑啊。茅十发家的后门呢?怎么一点也看不见?他家里现在有人吗?先不管这些,赶紧站起来,到他家找张床先睡上一觉再说。可是,全身的骨头似乎都散了架,根本就站不起来了。这可糟啦。如果就这样一直趴着不动的话,那这辈子恐怕是再也起不来了。不行,不能就这样等死,哪怕就是真的不行了,也得爬到茅十发家再说。于是,一个血性男儿,在那阴冷的深秋夜晚,顽强而又悲壮地向生命极限发出了最后挑战。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像蜗牛蠕动似的,我爷爷一如既往不屈不挠地向着那根本不可知的未来挣扎着,挣扎着,直到最终彻底失去知觉 我爷爷是在第四天上午醒过来的。当他刚一睁开眼,就立刻听到一个女人欢天喜地的惊叹声:“阿弥陀佛!你总算醒过来了!” 我爷爷疑在梦里,忙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睡在茅十发的床上,说话的是茅十发的老婆周茅氏。 说起这茅十发,真是一言难尽。托了祖上的福,这家早先很发达,光田地就有好几顷,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富户。然而,从茅十发的祖父那辈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三代单传不说,且都是在正值壮年的时候,无缘无故就得一种奇怪的病,无缘无故就翘了辫子(死)。茅十发娶周茅氏的时候,茅十发才十四岁,那时他爹已经作古,他娘也已病在床上奄奄一息。之所以这么早就让茅十发成亲,是想借此为他娘“冲喜”的。不料这边刚把新媳妇的花轿抬进门,那边的婆婆却油尽灯灭了。周茅氏比茅十发大三岁,嫁过来十多年了,正应了那句老话,叫作肥田养瘪稻,她的肚子一直是空的。最作孽的是,那茅十发刚刚二十郎当岁的年纪,却在一场大病后,像个废人一样瘫在了床上。 我爷爷那几年年年在他家“扛忙月”(打短工),对这些情况自然一清二楚。虽然自己是个地无一垅的穷苦力,但对这家人的境况,他心里却充满了无限同情。他为茅十发难过,更为周茅氏年纪轻轻守活寡而暗暗叫苦。每次来帮工,他总是比别人多干活,起早贪黑比为自己干活还卖力。在侍弄田地方面,他是天生的一把好手。无论夏收还是秋收,从收割到打场,他永远都是生机勃勃,精力充沛。赤日炎炎下,他那牛一样健壮的身体,始终像风一般来去飘荡着。肌肉如鼓的肩头挑着的,仿佛不是二百多斤重的稼禾,而是两面随风飘舞的旗帜。那步伐永远都是那么豪迈、矫健和飘逸。这精灵一般穿梭在金黄色田野的身影,是格外惹人注目和深深着迷的。那个长得俊秀端庄却红颜薄命的周茅氏,每次来田间地头送饭送水的时候,总要心疼怜惜地劝他悠着点。他则嘿嘿一笑。他说人的力气是用不完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汗珠子正欢畅淋漓地从他宽厚壮实的胸膛上滚落下来,那晶莹夺目的光泽,那铁塔一般墩实的男子汉体魄,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为之神迷目眩、心旌摇荡的。他用汗褡子揩去脸上的汗水后,又像猎豹一样在稻浪滚滚的田野上纵横驰骋了。作为一个穷苦力,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来体现他对这家人的善良关怀。 此刻,发现自己躺在馨香四溢、锦缎玉衣的温柔乡里,我爷爷立刻感到局促不安,把这当作一种亵慢,挣扎着要下床,无奈身子虚飘,根本动弹不了。从那口鱼圹里爬上来后,我爷爷心里其实是一直在呼唤着周茅氏这个名字的。这是一种心灵的呼唤和期待。这是不由自主的。但他此刻却醉眼朦胧地问周茅氏: “我怎么会躺在这里的?你没有跟村里人一起跑反离开过村子吗?” 周茅氏笑笑,转身去灶间端来一碗冰糖莲子粥,然后把我爷爷扶起来,让他仰靠在她怀里。我爷爷起初不愿接受这种安排。但是他实在太虚弱了。他的反抗几乎是象征性的。他只能乖乖地服从。把我爷爷安顿好以后,周茅氏端过那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粥,用匙勺一勺一勺地喂进我爷爷嘴里。对于我爷爷而言,那不是一般的冰糖莲子粥,那是润肝润肺的甘霖,是凡间的玉液琼浆啊。 周茅氏一边喂着我爷爷,一边将那天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她说也许冥冥之中真有一个定数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满脸绯红,那是既妩媚又羞涩的。她说她随乡亲们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就产生了要回来的念头。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了那个瘫在床上的废人?放心不下这个家?这个家还有什么让人放心不下的?祖上传下来的家业几乎都扔给了郎中和药铺。现在又闹东洋,三天两头要跑反,这个家早已坐吃山空,剩下一个空架子了,实在没有什么好再让人牵肠挂肚的了。为什么要半路上回头?万一碰上东洋人怎么办?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却偏偏中了邪着了魔似的拚命往回赶。就这么一路提心吊胆、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赶了回来。以为赶回来肯定会有一个奇迹、一个惊喜的,打开家门后,却是黑灯瞎火、清锅冷灶的。除了那个废人在鬼哭狼嚎似地叫着“我饿”家里有什么呀?当时那个懊恼,那个伤心丧气呵——。可是,即使如此,心里还是丢了魂似的,总感到有什么不对头,总感到要发生点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呢,心里却又一点底也没有。后来,那简直是真正叫鬼差神使,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去后门外看看的,这一去,就是说,当她提着明晃晃的汽灯,打开后门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 说到这里,周茅氏发出了会心的一笑,那笑是轻松愉快的,仿佛这一切是她早就料定,是迟早会发生的。现在她的预感终于得到应验,喜悦的心情自然溢于言表。 我爷爷听了这段叙述,明白自己这次死里逃生,多亏了周茅氏,现在又躺在她怀里,像小孩一样接受呵护和照料,心里又感动又羞愧,恨不得立刻起身给她磕几个响头,以感谢她的救命之恩。无奈身体太虚,想动动不了,心里就感到有些不安,嘴巴嗫嚅了半天,最后竟语无论次地问周茅氏: “我在这里躺几天了?”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什么?都已经——四天啦?那,老头子他们呢?他们都太平吗?哦,对了,我把那些吃饭家伙都撂进了你家鱼圹,他们可晓得?” “你呀,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惦记着那些吃饭家伙——” 周茅氏告诉我爷爷说,他们的老头子已经派人来过两次了。昨天派来的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人把那些东西从鱼圹里捞上来捎走了。他们转告说,老头子吩咐了,这段时间你只管安心在这里调养,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已经叫陆培华把你的两个小佬(孩子)接到他家去照看了。还有,——周茅氏边说边拎起放在一旁的一只布口袋“这里面有二十块光洋,是你们老头子给你的立功奖赏。到时候你清点一下。” 在周茅氏的悉心护理调养下,我爷爷的身体很快恢复了健康。他是在八天后离开周茅氏家的。临别前的那个晚上,周茅氏像摆宴席似的弄了满满一桌菜为我爷爷饯行。我爷爷被她如此铺张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是她救了自己的命,这八天里,又是她服侍上大人一样服侍照料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是自己来做出回报,怎么可以再这样无功受禄?我爷爷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显得束手束脚诚惶诚恐。 我爷爷当时几乎是被周茅氏硬拽着捺着落座的。周茅氏说: “你这是怎么啦?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像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起来了?来,把酒盅端起来,我先敬你一盅。” “啊,噢,好的。”我爷爷唯唯诺诺。 “别啊噢的,只顾放开量吃。” 周茅氏一脸的喜气洋洋,仿佛今天是一个隆重的节日。不经意间,我爷爷忽然注意到,刚才忙着弄菜的时候,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些家常布料。但此刻面对的,却已是装束一新的她了。上身是一件全新的水红色缎面绸褂,外面套上一件真丝面料的浅绿色小夹袄;下身是一条针脚考究的丝绒线裤,整个妆扮素雅淡净。那头上的发鬏,也是明显经过精心梳理的,就像她的为人,丝丝缕缕,整齐匀净。那脸是红扑扑的,显得妩媚生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更是闪闪烁烁,顾盼生辉。 我爷爷注意到这些变化后,神情便有些恍惚了,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当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血有些冲撞脑门的时候,他立即理智地制止住了那种想象的泛滥和蔓延。他暗暗地告诫自己,对于周茅氏,除了永远感恩戴德,任何非份之想都是天理不容的。 我爷爷对自己的心绪作过这番调整后,人就变得从容许多。喝酒的时候,周茅氏有来,他就必定有往。周茅氏是热情奔放的,他是毫爽而有节制的。周茅氏把这种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重聚的告别当作节日一样来庆祝,她是用心良苦、深藏不露的。他在这方面当然是粗心大意木知木觉的。他的脸上、酒盅里显映的,都是对她的感激、敬意和爱戴。这就够了。这就足以使这顿非同寻常的晚宴,显得热情漾溢同时又意味深长。 “谢家的,嫂子走(死)这多年了,你怎么到现在还唱‘空城计’呀?” “谁看得上我这个穷鬼呀,何况还有两个小佬拖累。” “话不能这么说。” “这是事实。” “人跟人不同的。只怕有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譬如譬如唉,算了,不说这个了。咱们还是多吃(喝)几盅酒吧。” 酒是那种家酿的米酒,甜滋滋的很上口,刚喝下去没什么感觉,喝长了喝多了,就会知道它的后劲其实挺足的。我爷爷实在不胜酒力,最后终于喝得酩酊大醉。 醉梦中,我爷爷恍兮惚兮,如坠仙境。在声声急切期待的召唤之中,他醉眼朦胧地深入那片丰腴的沃土,去展现一个男人的刚劲和骁勇,就像一柄早已淬过火的久经耕作的铁犁,在那片松软湿润的土地上,他驾驭起来是那样的得心应手,应付自如。毫无疑问,这确确实实是一片久未开垦的沃土。多少年来,她一直在等待,在期盼和渴望着这种酣畅淋漓的耕耘和播种,不,简直可以这么说,为了这一刻的美丽和辉煌,她几乎耗尽了今生今世所有的准备和期待,她早已经望眼欲穿了。 所以此刻,她是不依不饶意犹未尽的。她干涸了太久。那种急风骤雨式的浇灌,她是不满足的。她需要彻底的滋润和沐浴。她要在这种神奇的灵魂冲撞中升华自己。她要像真正的鲜花那样烂漫地开放 这真是一个令人销魂蚀骨欲醉欲仙的美妙时刻。这真是一个令人深深着迷又令人留连忘返的甜蜜梦境。我爷爷在这个梦境中,将一个男人的粗犷、刚劲和神勇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密林沼泽的开垦,还是攻城掠地的冲锋,他始终都是豪气冲天所向披靡的。在这个梦中,他是主宰一切的,他是天生的最优秀的拓荒者。如果不是因为在巅峰状态中,她太过忘情,把她的尖尖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胛之中,这个梦必将是绵绵无期漫无际涯的。也就是说,他最终是被疼醒的。 一旦醒过来,一旦发现梦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我爷爷的心顿时惊悸颤栗起来: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我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呀?我还算个人吗?罪过!实在是罪过!当他一边忏悔般呓语着,一边触电似的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周茅氏一把抱住了他。她迷茫困惑地问: “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我刚才太过份?哦,哦!是的,肩胛这里被我掐破了。我真是太过份太狠心了。我——” 她紧紧抱住他,嘴里一边呢喃着,一边贪婪地吮吸着从他肩胛上流出来的腥甜的热血。她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正以百倍千倍的努力改正和弥补着自己的过失。她这是在向他表明,只要他高兴,让他做什么都愿意。这样的女人是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这样的女人谁人不怜,谁人不爱?但是,那一刻,我爷爷在道德、良心、责任等等之类的裁判面前,几乎是不战而退。他太畏惧这些白面判官了,不,应该说是他太看重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了。在荣誉和责任面前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他的字典里是没有害怕和畏惧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太看重他的那些做人准则,谁能将这样一具温香软玉般的美妙躯体从他怀里夺走? 这时候,周茅氏哭了。她的哭是痛苦而又抑制的。她不无酸楚地问我爷爷: “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爷爷摇摇头。 “你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废人?” “他太可怜了。” “可我呢?我就不可怜吗?还有你,你就不可怜吗?你为什么不多为我、也多为你自己着想着想?” “我想过,但是我不能。” 03 在那个叫方家圹的村子里,我的家座落在村东头。那是全村最矮最简陋的房子。房子一共是三间,我爷爷和大爷爷两家各占一半。两家十来口人就挤在这么一块狭小的空间里,其生存的窘迫和艰难,于此可见一斑。 那时候,大爷爷作为中共地下党员,一个职业革命者,为了开展地下对敌斗争,成天东奔西忙,已经根本无暇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顾及家里,偶尔回来,也只是送点钱物,以度家用。我爷爷则不同。他始终眷恋着家园,亲近着土地。跟随陈寿根背枪杆子闹革命后,除了外出执行使命,完成任务后,他立刻回来坚守着那租赁来的三亩二分地,像坚守一个信念和祈盼,那是他最终的生命乐园。那是他怎么也割舍不掉的牵挂。他与土地结下的这种不解之缘,简直就是与生俱来命里注定。 原以为东洋人投降以后,天下就会从此太平了。没想到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局势就又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了。我爷爷说,他们的老头子就是在这时候,被县保安司令张少华设计骗到苏北的靖江后惨遭暗算的。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张少华奉命差遣,亲自带着县党部的委任状找到陈寿根,要求他真正“改邪归正、弃暗投明”从此回到党国的怀抱。谁知陈寿根一点面子都不给,当场就将那张烫金的委任状撕掉了。恼羞成怒的张少华当即就把手枪拔了出来,但是未等他扣动板机,眼疾手快的陈寿根一个饿虎扑食,就迅速将张少华治趴下了。陈寿根的动作干净利落,双方的手下都惊得目瞪口呆。张少华吃了这个下马威,岂肯善罢干休,于是就用重金收买了陈寿根的一个换帖弟兄,以收买枪枝武器的名义,把陈寿根骗到靖江,在酒桌上对他下了毒手。 最先来告诉我爷爷这个噩耗的是崔全。当时我爷爷正带着我姑姑在那三亩二分地里收割麦子。这一天,鸡叫头遍的时候,我爷爷就悄悄起了床。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门去看天色。看过天色后,他放心了:满天都是闪亮的星星,天气没问题。于是回到屋里,关上门,点起灯,来到灶披间,揭开锅盖,先舀点水倒进锅里,将锅认真仔细地洗一遍,然后舀掉脏水,擦干净,再一勺一勺地舀进半锅清水,盖上锅盖,转身到灶膛前坐下来,抓过柴草,点火引燃了,送进灶膛。这样一把接一把地往里送柴草,灶火便越烧越旺起来了。 麦子熟了,该开镰了。几把镰刀昨晚临睡前都磨好了。刀口都试过,一把把都磨得很亮很锋利。现在,先烧几壶水出来,到时候汗珠子一甩一大串,不多准备一点茶水怎么行。水烧好以后,就烧饭,烧它满满一锅。算啦,饭还是少烧一点,瓮头里还有不少面粉呢,今天不如干脆都舀出来,多摊它几锅葱油饼,到时候再把本来准备留着换盐的那几只鸡蛋打进去,摊的时候多浇点油,摊薄薄的,那样吃起来又嫩又香,味道鲜鲜的,让两个小把戏好好过一回馋嘴瘾。这些年来,他们担惊受怕,饥一顿饱一顿的,也实在是太苦了,唉! 水烧滚了。我爷爷站起来把水灌掉,紧跟着就过去把瓮头里的面粉全部舀出来,倒进瓷盆,把鸡蛋打进去,撒上盐,兑好水,准备搅拌的时候,一想不对,还少葱花呢,就连忙打开后门,去菜地里拔几根葱回来。 葱拔回来后,我姑姑也睡眼朦胧地起来了。我姑姑这年十六岁,已出落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从我奶奶病故后,她就用她稚嫩的肩胛,开始帮着我爷爷一起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我爷爷那时候常常一出去就是好几天,她硬是挺起幼小的腰干,带着比她小五六岁的弟弟,支撑和承受住了生活的种种磨难和重压。像我爷爷一样,她也凭借一种信念和祈盼,始终都在刻苦耐劳、不屈不挠地追求着那个遥远未知的梦。 这时候,我爷爷一边把洗好的葱花摆到砧板上切碎,一边怜惜地对我姑姑说: “天还早,你再去困一歇,到时我会叫你的。啊?” 我姑姑打着吹欠,娇嗔道:“你在这里锅碗瓢勺叮哩咣当的,人家哪里还能困得着么。呀!爹爹,今天咱们吃葱油饼啦?” 她边说边做了个馋嘴动作,我爷爷见了打趣道:“你呀,老大不小了,还像个馋嘴猫似的,看你今后怎么嫁得了人家。” “嫁不掉才好呢。谁希罕嫁谁嫁好了。” “哎哟,好大口气。你不希罕我还希罕呢。好了好了,说笑归说笑。现在,你下去烧火,我来摊饼,记住了,一定要把火头烧匀净了,烧旺了,不然这饼摊出来就不好吃了。” “晓得啦,火头烧得旺,摊出来的饼才好吃,生怕人家不晓得。” 摊好了几锅香喷喷的葱油饼,又烧了半锅饭,七七八八的都忙停当了,我父亲也起来了。于是一家三口就围在灶前吃起了早饭。饭吃好后,我爷爷和姑姑就带上一应用具和中饭下田去了。我父亲上学堂还早,就主动留下涮锅洗碗,然后温习昨天学的功课。 我爷爷和姑姑来到麦田的时候,天已经放亮,鲜红的朝阳正从那片血色海洋里一点一点往上蠕蠕爬动着。田里的麦穗在晨风的抚弄中,像金色的波涛一样起伏翻腾着。这景致是无论如何都令人欢欣鼓舞和陶醉着迷的。望着这片沉甸甸的收获,我姑姑是一脸的喜气洋洋。我爷爷更是像一位气宇轩昂的将军那样,八面威风地检阅着他麾下的千军万马。不消说,检阅的结果是非常令人满意的。他兴致勃勃地挥挥手,带着他的随从,满面春风地融进了那片欢乐沸腾的海洋。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去年秋种的关键时候,因为几次战事,差点误了秋种,后来幸亏连天带夜地及时翻耕补种,才终于确保了今年的午季收成。这些麦子虽然晚熟,耽误了一定农时,但只要从现在起,抓紧收割,抓紧翻耕浇灌,很快将稻秧插下去,全年的收成自然也就有了保障。我爷爷一边挥镰刈麦,一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农事安排。面对田园,他永远都是胸怀韬略,信心百倍,充满无穷活力的。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条件,他是真能在土地上锈出花来的。 六月的太阳是热辣辣的。复苏的大地积极回应着六月阳光的召唤,不断地向上涌动和蒸腾着湿漉漉的水汽,使空气变得凝滞而沉闷,更使密匝匝的麦田变得像个偌大的蒸笼,让置身其间挥镰收割的人们热得挥汗如雨,付出加倍的劳累和艰辛。但是,为了那个祈盼和梦想,我爷爷和姑姑是无怨无悔的。这是一场紧张、辛劳而又愉快的收割。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麦田里已经倒下一垅垅齐崭崭的麦杆了。 崔全就是在这时候急匆匆赶到的。 崔全说完他们老头子的遇害经过后,照例掏出了他的旱烟袋,照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吹引火纸“呼嗒呼嗒”地吹得特别响亮。火吹着后,他一边手托烟杆慢慢吸着,一边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爷爷,等待着他的反应。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我日他娘个祖宗八代!当年东洋人悬赏三千块大洋没有办成的事情,今天却让张少华这杂种不费一枪一弹给办了,简直他娘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的岂有此理!” “你晓不晓得,现在外面的空气又开始紧张起来了?” “东洋人打跑了,天下不是太平了吗?” “东洋人是打跑了,可后面还有蒋委员长呢,这天下能太平得了吗?” “那又怎么样,蒋委员长总不会不给老百姓一口安稳饭吃吧?” “难说。” “听你的口气,咱们穷人就真的没有出头之日啦?” “有。不过这要靠我们自己去争取。” “你这说话腔调,怎么跟我老大一样?崔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跟着姓‘共’了?” 崔全庄重地点点头。崔全说,他已随于群过了江,正式加入了共产党的革命队伍。他这次回来就是想让我爷爷也跟着一块过江去,投奔革命队伍,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的。我爷爷听了这话摇头笑笑。我爷爷说崔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能走得开,早跟老大一块出去了。崔全默默点头,若有所思地掏出旱烟袋,漫不经心地往烟斗里装烟丝,明明已经装满了,偏用手指使劲往里捺,捺过了,再添点进去,直到实在捺不下去了,这才开始吹引纸,吹着了火,却又莫名其妙地将它吹灭,然后表情复杂地盯着它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崔全的怪异引起了我爷爷的不安。我爷爷说崔全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跟我打什么哑谜?崔全笑了。崔全说你不肯过江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但是我想请你出头,把咱们过去的人马再拢起来,为早日打败国民党反动派,为咱们穷人真正翻身解放再出把力,你看如何?我爷爷听了连连摇头。我爷爷说,老头子这一走,要想再跟过去那样说打就打说散就散,恐怕是不可能的了。你崔全是个精明人,其中奥妙还能看不出来吗? 崔全这时候不动声色地吹着了引火纸,点燃烟斗后,边吸边道:“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于群同志才命令我赶紧回来找你商量对策,尽快把队伍重新拉起来。” “我说崔全,你这是在高抬我呢,还是煽我耳光?这支队伍是陈寿根的,除了他,谁有牛x能把它重新拉起来?” “行了行了,咱们的讨论暂告一段落。现在,咱们先来抓紧时间把你的这些麦子割掉再说。” 崔全说着话,绾起衣袖,拿起镰刀就下了麦田。亲近土地是农民的天性。从一个农民成长为职业革命者的崔全,对土地的热爱依然痴心不改。这不是一种简单的姿态,而是浸润于血液之中的一种本质体现。这一特征与我爷爷永远相同。不同的是,对于崔全,那是一种本能和本色,那是作为一个农民赖以生存的手段,它是可以而且应当拿得起放得下的。我爷爷则是刻骨铭心的,是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不会改变和动摇的。对他而言,这已经不仅仅只是一种谋生手段,同时更是一种生命体验,是体现和展示自己人生价值的一种存在方式。如果说崔全在命运的变化面前能够顺势而为的话,那么我爷爷则是始终用疾迷执着在为自己的生命喝彩。在追求那个世世代代祖祖辈辈为之奋斗的梦想过程中,我爷爷是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时候我姑姑轻松地甩着两条小辫,笑吟吟地叫了一声崔叔叔。她说崔叔叔咱们来比试比试,看谁刈得快好吗?崔全直了直腰,伸手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微微地说,好啊,总不成叔叔还比不过你这个小毛丫头吧。于是崔全真的开始暗暗较劲,决心跟我姑姑一比高低。崔全步伐稳健,刀法娴熟,加上胳膊长这一优势,镰刀一挥出去,一大摞麦杆便风一样倒向他怀抱。崔全就这样一张一驰、动作连贯得当地快速向前推进着。我姑姑更是了得,镰刀在她手里呼呼生风,出神入化,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崔全生得人高马大,镰刀挥动虽然很快,但麦杆从刈下到摆放之间却明显慢了节拍。我姑姑则细巧轻灵,游仞有余,一摞一摞的麦杆就像琴键一样在她手里起落有致,节奏分明,神采飞扬。这样连着几个回合下来,崔全终于顶不住,只好甘拜下风,乖乖认输。 休息的时候,崔全一边吸烟,一边感概。崔全说这才叫强将手下无弱兵,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谢忠宜我算是服了你。 我爷爷自豪地笑了。我爷爷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陆培华急火火地赶了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气喘吁吁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有说有笑地穷开心。陆培华一脸世界末日的表情。崔全立刻警觉地站起来,接过我爷爷手中的茶碗,递给陆培华。崔全说陆培华你先喝口水,有什么话慢慢说。陆培华咕嘟咕嘟地将一碗茶水一饮而尽。陆培华说大事不好了,石家圹的石老五、史家庄的史根宝昨晚突然被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带走了。陆培华说的这两个人,都是他们的同门弟兄。崔全问陆培华,你是怎么知道这一消息的?陆培华说是在他今天进城卖菜的时候,恰切点说,是在他卖完菜回来的路上,正巧碰上石老五的弟弟石老六。是石老六将这些情况告诉他的。他听了这个消息,哪里还敢怠慢,自然赶紧飞奔回来。 到这时候,崔全的神经也紧张了起来。他皱了皱眉头,收起了旱烟袋。他说看来我是太轻敌了,张少华这是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啊。他望望我爷爷和陆培华接着说,现在情况紧急,你们赶紧设法出去避避风头,我这就抓紧时间分头去通知其他弟兄。说完话,崔全掉头就走,走了几步,想想不对,又回过来,特别叮嘱我爷爷:这种时候千万不能使性子,不能抱侥幸思想,切记切记!交待了这些以后,他这才大踏步地离去了。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不,应该说是命运实在太促狭。为了一个目标,你忍辱负重,含辛茹苦,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命运却用一只看不见的手,很轻易地就将你的全部努力毁于一旦。还有什么打击比这更无情更残酷的吗?面对命运这个暴君,我爷爷恨得咬牙切齿。他冲着苍茫天宇大声断喝: “我——日——你——个——娘——!” 这断喝,充满血性男儿的阳刚和威猛。但是,我的家乡的那片平原太空旷太辽阔,这凶悍而又骁勇的吼声,丝毫也产生不了那种空谷回音船的震荡,它太短促,它很快就沉寂了。 九十年代初期的某个冬天的上午,时已八十多岁高龄的我爷爷,刚刚经历了几乎一夜凶猛的咳喘,那是艰苦卓绝惊天动地的咳喘。那是自从他患上喘症之后,每逢冬季降临就在劫难逃的大灾难。每次发作的时候,照例都是先大喘气,那喘气声“呼哧呼哧”的,俨然是在拉动一架庞大无比的风箱,声音是极富节律的,简直有点惊世骇俗。完成这个前奏后,咳嗽便紧随其后开始了。那种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咳声更是惨绝人寰令人不忍卒听的。为了咳出堵在喉咙口的那团淤痰,那是真正恪尽职守竭尽全力的。然而那很可能致人命绝的障碍,却毫无恻隐之心,依然故我地牢牢盘踞在咽喉要道,不给人一点喘息机会。于是就只能坚持不懈刻苦耐劳地继续不停顿地咳,直咳得天昏地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死去活来,最终好不容易咳出了阶段性成效,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边刚刚有所疏通,那边新的障碍却又接锺而至了。 这种折磨实在惨无人道。在这种非人的残酷折磨面前,我爷爷几乎每次都是一边咳,一边恶声恨气地自我诅咒: “日你个娘!与其这样活受罪,还不如一口憋死算了。” 然而,当他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后,他又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变得一如既往地任性和固执,对什么事仍然铢锱必究,甚至变本加励地表现他的好胜和要强,似乎他是注定要像陀螺和钟摆那样不停地旋转与摆动的。他有一句非常不同凡响的六字真言,叫作“活着做,死了算。”这“做”字,在常州话里是含义无穷的。做生活,做人家,但凡与人生相关的诸多事项,都是这样“做”出来的。 这天上午,在懒洋洋的冬日阳光非常悭吝的温暖下,我爷爷照例扛起锄头,佝偻着腰,步履蹒跚地向他的生命乐园走去。我的家乡人多地少,分承包田的时候,人均只有三分地。做了一辈子土地梦的我爷爷,对这三分地简直视若珍宝。我表弟为此曾劝过他,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不愁吃不愁穿的,还要这份累赘干什么?我表弟把我爷爷的命根子当成是份累赘,当即遭到他一顿臭骂:“日你个娘!小佬家说话没轻没重!种田人不要田还过卵个日子!” 现在,他向那三分承包田走去。他几乎每天都要去看看早已播下麦种的那三分田的情况,看看麦芽是否已经发起来,看看麦垅上是否长出了杂草,看看沟垅里是否滚下泥块,即使什么事也没有,他仍然还是心心念念忠于职守地照常进行这种巡检。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这是他对自己奉若神灵的土地的一种特殊礼拜。 这天他刚到田边,就发现情况不对头。他的三分田是跟隔壁邻居家的田连在一起的,中间只是打了一条很窄的围埂作为分界。问题就出在这条围埂上。当时他站在围埂上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也就是说,隔壁人家在今天挖麦垅的时候,明显多挖了这条两家二一添作五的围埂。这还得了!占便宜居然占到老子头上来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爷爷当即五筋吼六筋地叫起来,指责人家成心多占他的份额。隔壁人家听了这话感到哭笑不得。充其量也就是多一锄头少一锄头的事情,何况还在我家这一边,哪里就谈得上多占少占了呢?但是面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他们又能说什么呢,只好陪着笑脸表示道歉,说这不是有意的,您老要是觉得不对,我们这就给补上,您看行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按理也就可以了,可是我爷爷却不依不饶,当场用锄头把当尺杆,一寸一尺地丈量着属于他的那份领地。只要发现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他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边这么丈量着,一边日娘操祖宗地乱骂山门。终于把隔壁人家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惹火了“不说我们家根本没有多占你一厘一毫,就是真的多占了,你又能怎样?” 年轻人说完这话,双手往腰间一插,做了个明显的示威动作,这是明摆着在太岁头上动土了。我爷爷三步并两步就冲到了那小伙子面前,怒不可遏地喝问: “你刚才说什么?有种你现在再说一遍?” 那小伙子很轻蔑地瞥了我爷爷一眼,挑衅性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爷爷这时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举起手里的锄头就朝那小伙子猛砸下去,那小伙子忙闪到一边,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随即也操起了家伙,一边骂着“你个老棺材老不死的,真想玩命啊?”一边就向我爷爷反扑过来。这时候隔壁人家的大人连忙从中间拦住,劝双方千万都冷静一点。到这时,我爷爷哪里还冷静得了,只顾一个劲儿左冲右突地想找那小伙子拼命。幸亏这时候我表弟正巧赶到,奋不顾身地冲上去,费了天大的力气,终于夺下我爷爷手里的锄头,这才避免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02 由崔全和我爷爷牵头,真正把那支队伍重新拉起来的时间,是在第二年的麦收时节。 这一年老天瞎了眼,雨下起来汪洋姿肆没完没了。天空是阴沉而低垂的,随时给人就要蹋下来的感觉。连日不断的大雨倾泻,终于使那条通江河泛滥涨溢开来,白浪滔滔的大水硬是把眼看就要到手的麦子统统泡烂,几乎颗粒无收。明明一季的收成已经泡了汤,但是收租的却依然奉命行事,开始辟哩叭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挨家挨户催起了租子。佃户们叫苦不迭,一个个忙着给收租的磕头作揖,希望他能回去对东家老爷说说情,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就请高抬贵手减免今年的租子吧。收租的却黑下脸,毫不通融地宣布道,他们老爷吩咐了,今年的租子一粒也不能少,实在交不上来的,要么拿别的东西作抵押,要么就收回租田。 这是成心不让穷人活下去了。佃户们凑起来一合计,决定各家派一个代表,亲自到东家去求情。遇上这样的年成,还要如数交租,难道就真的不给穷人留条活路了吗? 这位东家叫张龙祥,是本地最大的富户。家里田多地广不说,光是城里开的店铺和钱庄就有好几间,其收入可谓是日进斗银,无可匹敌。往年间,要是碰到这样的灾年,张龙祥的父亲张泉旺不但会减租减息,而且还经常开仓赒济,让乡亲们安度饥荒。方圆百里的穷苦百姓们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都会恭敬地称他为张大善人,对他赞不绝口。自从张龙祥当家后,情形就大不一样了。过去张泉旺收租是根据收成情况,才确定这一年的收租成数的。如今张龙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划齐归整,定死了一亩交多少就是多少,根本没有商量余地。谁要是嫌定租高的话,那就不必勉强,尽可以退租。这是特别阴损的一招。对于全体佃农来说,退掉租田还怎么活,只有喝西北风了。所以大家对此都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只能忍气吞声任他宰割了。 然而今年是什么情况?这不是硬把人往绝路上逼吗?这一次,佃户们打定主意,不见到张龙祥本人,不让他做出明确表态,他们就决不回去。一行人就这样吵吵嚷嚷地来到了张龙祥家大门外。这是一幢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大门两旁千篇一律地蹲着两尊张牙舞爪的石狮子,门楼上更是雕龙画凤,显示出一方豪富的威风气势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当那两扇朱漆大门终于徐徐打开后,站在佃户们面前的是张家的大总管。此人姓丁,生得口鼻方圆,慈目善目的,无论对什么人,丁总管总是话未出口脸先笑,是一个出了名的笑面虎。这时候站在佃户们面前,他照例是嘿嘿一笑,礼多人不怪地抱拳向众人一一致意后,这才眯细着眼开口道: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只要兄弟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佃户们于是便你一句我一句地道出了来意。笑面虎听过之后,脸上的肌肉仍然一如既往地耸动着,嘴里却沉吟道:“这个嘛,老爷已经有话在前,兄弟我实在啊,嘿嘿!这个还望各位父老乡亲能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佃户们嚷嚷开了,说既然你作不了这个主,那就趁早让张龙祥张老爷出来,我们要明确的答复。笑面虎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休止符,等表情迅速复原后,他发表折衷意见说:“这样吧,我这就进去给城里打个电话,讨得答复后再转告各位,啊?” 未等佃户们做出任何反应,他就朝两旁的佩枪家丁呶了呶嘴,家丁会意,立刻便凶神恶刹地跨前一步,让笑面虎转身进去。 过一袋烟的功夫,笑面虎出来了,脸上的肌肉耸动得更频繁,更富色彩。他照例又向众人抱拳致意“我们老爷说了,考虑到今年的年成确实太那个了一点,就特别破个例,租息减掉一半,各位听明白了没有?” 佃户们一听这话,顿时就炸了锅。磨了半天嘴皮子,结果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有那胆子稍大些的,站在人群中高声叫道:“麦子明明都让水泡掉了,却还要收租,张龙祥的良心是不是真让狗吃掉了?不行,今天我们非见到张龙祥本人不可!你快去把他叫出来!不然的话,我们可要往里冲了!” 这番话立即引起了众人的一致响应。一时间群情激愤,空气变得骤然紧张起来。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笑面虎依然一副礼多人不怪的姿态,眼睛左右瞟了一下之后,更是弥勒佛似地憨态可掬“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啊?” “别听他废话,往里冲啊弟兄们!”不知谁发一声喊,忍无可忍的佃农们立即一拥而上,潮水似的向大门漫卷过去。笑面虎神态自若地笑笑,漫不经心地向家丁挥了挥手,守护在一旁的家丁当即拔出匣子炮“砰砰!”当空放了两枪。紧跟着,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狰狞地对准了虚张声势的佃农们 我爷爷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以叙旧为名,与崔全、陆培华一起,分头去各村串联,很快召来了几十位弟兄。酒足饭饱之后,我爷爷拱拱手,说明了今天叫大家来聚一聚的真实意图。我爷爷早先一直很受老头子器重,为人更是忠厚仗义,言行举止,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在弟兄们中间是颇有几分声望的,所以这时候大家便都同声表示,只要是你谢忠宜招呼,我们都没什么好说的,是长是短,你尽管吩咐。 我爷爷听了这番表态很感动。我爷爷说,其实大家都知道,早年张泉旺活着的时候,对咱们穷人还是很讲仁义的。但是现在张龙祥这个赤佬就太他娘的混帐了。据了解,这王八蛋不务正业,每天狂赌滥嫖,花天酒地,他亲老子就是这样被他活活气死的。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仗着他堂兄张少华的势力,欺男霸女,几乎是无恶不作。今年遭天灾,地里颗粒无收,他却居然昧着良心硬逼穷人交租,对于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牲,咱们要是再不出头收拾他,简直天理不容,大家说我这话对不对? “对!”几十个人一致回答。 这时候,坐在一旁的崔全,已经心满意足地过完烟瘾,他嗑空烟斗,非常轻松地站了起来。他告诉大家,原来跟咱们一块呆过的于群于先生,现在已是解放部队里的一个团副政委了。他要我转告大家,咱们穷人真正翻身解放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他要咱们别让眼前的困难吓倒。他说天亮前的天空总是最黑暗的。于政委特别指出,咱们的老头子虽然归天了,但是老头子拉起来的这面大旗不能让它倒下去。咱们应该继续拧成一股绳,继续像从前那样,多为穷苦百姓做主,多为革命出力!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对得起老头子的在天之灵!换句话说,老头子要是地下有知,晓得咱们今天的行动,他是一定会含笑九泉的。同时咱们也要让张少华这个恶魔看看,你杀得了一个陈寿根,但陈寿根的队伍却是吓不倒打不垮的! 崔全的这番话极富煽动性,就好像干柴堆里撂进一粒火种,几十个血性大汉的热情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嗷嗷叫着表示一定要拿张龙祥的人头来祭奠他们老头子的在天之灵! 几十年以后,我爷爷在叙述那天晚上的行动过程时,仍然意气风发,神采飞扬。那神态仿佛一切都像刚刚发生,简直还历历在目似的。我爷爷说,那一仗真叫漂亮,没费一枪一弹,就干净利索地把张龙祥这个恶棍给除掉了。他们那天是在半夜以后开始行动的。那时候,几十个弟兄在我爷爷的率领下,迅速将张家大院团团包围起来。然后按照事前制定好的行动方案,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过高墙,先把巡夜的家丁干掉,接着便分头出击。当我爷爷和崔全举刀来到张龙祥的内室时,他正搂着他的小老婆在做黄梁美梦,未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经无情地插进了他的胸口,从此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九十年代初期,随着国家经济改革步伐的不断加快,我的家乡已经成为常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那个叫方家圹的自然村落也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二层楼房。整个环境面貌今非昔比,经济建设更是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根据人多地少资源匮乏这些特点,他们大力发展村办企业,努力营造良好的投资条件和投资环境,不断吸引外资投入,加快奔小康的步伐。张龙祥的儿子张继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从海外携资回来投资办厂的。张龙祥当年被除掉后,张继成害怕受株连,只身逃往了海外。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已经两鬓染霜的张继成叶落归根,开始为自己的家乡建设发挥余热,理所当然地受到上下各方面的热情欢迎和大力支持。我爷爷对此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常常牢骚满腹:日你个娘!他老张家几十年后又神气活现,风光无限,偏咱老谢家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为什么?是他老张家人长有三头六臂?还是咱老谢家人缺胳膊少腿? 突然有一天,他托人拍电报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我,说他身患重病,已经卧床不起,要我接到电报后火速回家见上一面。接到这样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的电报后,我立刻心急如焚地日夜兼程赶回了老家。谁知到家一看,他正颤颤危危地挑着一担粪桶走向那三分承包田。我正自懊恼着,只见他诡柔地一笑说,我不说生病,你会这么快就回来吗?我听了哭笑不得。我问那您叫我回来究竟为了什么呀?他说你看现在村里人家哪个腰包不是鼓鼓的,你呢?要钱没钱,到现在为止连个老婆都没有找到。还是听我的话,不当那个穷工人,赶紧回来吧。他接着开始憧憬道,我早打听过了,村里不少人家愿将自家的承包田转包出去,只要你肯回来,咱们就转包他娘个三五十亩田回来,好好干它一回。爷爷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是我耳不聋,眼不花,就是缺把力气,只要你回来,一切都听我安排,我保证你很快就会超过所有人 农民!彻彻底底不折不扣的农民!我心里充满了这种大不敬的鄙异,但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苦笑笑,并随即摇了摇头。我爷爷见状十分失望,他昏黄的眼珠在日益凹陷的眼眶里转了几转,然后一点一点渐渐聚集到我身上,用半是讨好半是乞怜的口吻说,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行不行?我堅决地摇揺头。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不可能再回来当农民的。他听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皱紧眉头,咬牙切齿道,农民怎么啦?农民有什么不好?日你个娘!没有农民种田种庄稼城里人全都得饿死!如今托邓小平的福,有了这么好的政策,正是做农民扬眉吐气的好时光。日你个娘!你当我要你回来是害你呀?我是想趁我还能动的时候帮你一把你知道不知道?我再次摇头苦笑笑。我说爷爷您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有我的想法,我有我的活法,再说,他不耐烦地挥手说,算了算了,你什么都别说了,你走吧,走吧。 临别的那天晚上,原本以为一切都已经说定,加上我第二天要一大早去赶火车,所以我吃过晚饭,洗漱过,就早早上床入睡了。谁料到刚睡着没多久,就被他突然叫醒,他说你等一下再睡,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哩。我只得无可奈何地支起身子,作洗耳恭听状。他却欲言又止起来。我耐着性子道:您老人家究竟怎么啦?把人叫醒了,又什么都不说了,有什么话您快说行不行?于是,他一字一顿道:你还是听我的话,回来吧。 面对这样的老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才好了。我只能沉默。 他见我半天不吭声,就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你知道不知道,虽说你是我的孙子,但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更是我唯一的希望和寄托,你怎么就一点都不能理解我的这番苦心呢?话说回来,你要真是在外面当个什么“长”、什么“员”等等的,爷爷肯定不会耽误你的前程,更不会强你所难,可你现在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工人罢了,你说你有什么舍不得的?你知道不知道,五几年成立“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后,我也到城里当过几年工人,我是在刘少奇搞“三自一包”那年主动回来的。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爷爷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日你个娘,要是早二十年――,要是一切允许重新来过――,爷爷会这样苦口婆心劝你回来吗? 不管爷爷怎么说,我始终都保持沉默。 自从组织过那次抗租除霸行动以后,我爷爷便一下子成为风云人物。崔全为此立即鼓动我爷爷,要他趁热打铁接替陈寿根的位置。这是崔全第一次劝说鼓动我爷爷出来充当号令一方的领导角色。这应该说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我爷爷却以一种不容商量的态度当即拒绝了崔全的这个提议。我爷爷拒绝的理由说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他说为了老头子的英名叫他干什么都行。但是要他接替老头子的位置,他会感到愧对自己的良心,因为这分明就是对老头子的一种背叛和不忠。 我爷爷虽然没有答应做老头子的角色,然而他当时实际上已经处在了这个位置上。因为崔全每次布置任务,都是通过我爷爷去具体安排落实的。那几年里,为了迎接解放,我爷爷几乎成天都在东奔西跑,今天带人到各处去张贴标语、散发传单、对国民党反动武装开展宣传策反斗争;明天又组织群众去撬铁路、挖公路、破坏敌人的交通运输线。这里刚忙完,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崔全那里又派人来通知,说是有一批解放干部急等着要过江,让我爷爷赶紧组织精干力量,确保这批同志及时安全地奔赴新的战斗岗位。 说到那次过江行动,我爷爷眉飞色舞,情绪激昂。我爷爷说,按照预定时间,他和陆培华等几个精壮汉子轻装简随,提前赶到了指定地点。他们的任务是耐心守候,一俟江北疾驶而来的快船靠岸,他们就迅速接应转移,并顺利通过敌人的封锁线。为了守住长江这最后一道屏障,国民党殚精竭虑,重兵布防。担任江阴一带江防任务的是国民党整编第五十四军。南岸沿线各处关口要道,都是层层设卡,岗哨林立。要在这样险恶的情况下完成接应护送任务,难度是可想而知的,稍有疏忽,就会全军覆没。来到指定地点后,我爷爷迅速仔细察看了周围的一切情形,这里的江面相对较窄,身后是一片乱坟岗,隐蔽性很好。从道理上讲,这里是一个比较理想的接应点。但是我爷爷却在这个静得出奇的地方感到了异常。国民党最饭桶也不至于会饭桶到如此地步——故意留出一个空隙让你共产党来去自如吧?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说不定这正是国民党设下的一个圈套。后来事实果然证明了我爷爷当时的判断。然而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陆培华他们时,却遭到了一致的反对。我爷爷说,趁对岸还没有行动之前,咱们必须立即派一个人泅渡过去,通知他们改变登岸地点,否则的话,后果恐怕很难预料。陆培华说老二你寻什么开心,这夜雾蒙蒙的,要临时更改地点,不说时间来不及,就是时间宽裕,你到哪儿能找到一处比这里更合适的地点?其他几个人也随声附和,说是啊,上级要咱们在这里待命,你擅作主张,万一出了差错,到时候就不好交待了。大家众口一辞,坚持要在原地待命。我爷爷当时也有些犹豫起来。夜越来越深,江面上的雾也越来越浓。倘若这时候再不果断决策,等到对岸的船开出来,那就真的毫无挽回余地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爷爷突然一咬牙,用命令的口吻严肃地向陆培华他们宣布:一、这次行动我是负责人,大家必须听从我的指挥;二、各位马上按我的指令,迅速转移到上游一里处的那片小树林里隐蔽待命;三、我亲自过江去能知他们改变行动方案。好了,现在大家立刻分头行动。 未等陆培华他们作出任何反应,我爷爷就像一头扬子鳄似的钻进了波涛滚滚的长江。那一刻,在激荡浩瀚的江水中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遨游的我爷爷,充满了视死如归的豪情。那劈波斩浪的泳姿是与那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同样令人感佩和振奋的。那冲过一浪又一浪的艰难搏击简直就是他人生如歌的行板的显现和宣示。这些华彩乐章无可置疑地为他亮丽意的生命作出了不俗的奠基。那一刻,我爷爷就是这样一路如歌地游向彼岸的。 当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我爷爷判断的正确,确保了这次接应护送任务的顺利完成后,崔全仍然心有余悸地问我爷爷,你当时根据什么做出这种判断的?尤其是,你竟然冒险大胆地选择那片很开阔的江面作为横渡目标,你能说说这是为什么吗?我爷爷嘿嘿一笑。我爷爷当时的回答,是他这辈子所能说出的最不同凡响的一句话。他说我有卵的根据,那大概叫福至心灵吧,我当时只觉得,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相反的,你认为是安全的地方,恰恰是最可怕最危险的。 与我爷爷相比较,命运似乎对我大爷爷更悭吝更残忍。我爷爷性情刚烈,粗犷豪放,一副浑身是胆雄赳赳的硬汉气概。大爷爷则冷峻稳健,刚柔相济,好谋善断而又风流倜傥。自从1935年初春的那个晚上,在那面绘有镰刀斧头的红旗下宣过誓之后,大爷爷的生命便从此注定要像一块钢铁一样,接受现实残酷的打磨与接连不断的血雨腥风的洗濯,以此来证实那个誓言的无比神圣和豪迈!在长期坚持开展党的地下斗争过程中,大爷爷正是凭借这种钢铁一般坚硬的意志,为抗日为争取全国解放,始终浴血奋战,建立了许多不可磨灭的战斗功勋。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在中国人民解放大军即将浩浩荡荡地打过长江来的最后时刻,他却由于叛徒的出卖,就这样在真正的黎明到来之前,不幸落入了魔掌。 大奶奶得知这一消息以后,简直犹如天崩地裂,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我爷爷日娘操祖宗地骂过一番后,却很快冷静下来,对大奶奶如此这般地劝说一遍后,第二天清晨,俩人就火烧火燎地向常州城赶去。 进了城,来到监狱门口,我爷爷赶紧陪着笑脸,掏出一把铜板(钱),讨好地递给门岗,希望他行个方便。那门岗见是一把铜板,便直皱眉头,把枪一横,嘴里骂道:“日你个娘,这么两个小钱,打发叫化子呀?给我滚开!”我爷爷火性虽大,这时候却也不敢贸然造次。只得强捺着性子,上前去千好万好地讨好巴结着那凶神恶刹的黑衣狗。然而,任凭我爷爷和大奶奶千恳万求,那黑衣狗就是黑着个脸不肯通融。明摆着的,他是嫌钱太少。但这一时三刻到哪儿去弄出许多钱来呢?大奶奶急得直跺脚,恨不得自己变成钱直接在监狱里横冲直撞。我爷爷脑子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了我姑婆身上。他对大奶奶说,这样干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咱们还是去妹子家,让她帮着想想办法吧。我姑婆十六岁那年就进了纱厂当女工,由于家穷社会地位低下,受尽屈辱,饱尝人情冷暖的她,怀着一颗与命运坚强抗争的决心,毅然嫁给了一位家境不俗的鳏夫,从此翻开了她人生新的一页。大奶奶跟姑婆之间的姑嫂情一直不很融洽,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奶奶别无选择,只好随我爷爷一起,赶往姑婆家。 此时的大街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国军的各种车辆在街头横冲直撞,急急如丧家之犬。时局混乱,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门大吉了。只有各家的米店门口,挤满了吵着要买米的穷苦市民。大家你推我搡地不停往前涌动着,各式各样的诅咒和要买米活命的叫喊声,在那里波浪一样起伏着,翻腾着 我爷爷和大奶奶这时已经穿过几条大街,上了通江桥,下桥拐进前面的青戈巷,再往里走二百来步路,就可以到姑婆家了。 我姑婆的脾气跟我爷爷很相似,也是风风火火,性急毛躁的。这天她下深夜班刚到家,一听大爷爷被抓的消息,顿时急得火烧上房,却又是没抓没拿的,不知该从何下手。于是就愈加一惊一炸的大乱方寸,一会说要这样,一会又说要那样,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所云了,这才突然想起来问我爷爷:你们打算怎么办?怎么一个个都木桩似的坐着不吭气? 从进屋到现在,只听她一个人哇啦哇啦说个不停,哪轮得上别人插话?此刻情况急迫,也顾不上跟她计较这些了,我爷爷把去监狱被门岗拦住的情况一说。她噢了一声,旋即风一样出了门,很快又风一样卷了回来,后面紧跟着的是我姑公。姑公那时开一水果店,虽属小本经营,没多少赚头,但维持家庭开销,还是绰绰有余的。姑公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到家后,也就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了,匆匆招呼过,就连忙进里屋取出一部分积蓄,然后揣上了,出来时对我爷爷和大奶奶说声你们先在这里歇一歇,我去去就来,就出门走了。 姑公出门后直奔监狱,在门口先拿两块袁大头将门岗打发了,然后找到里面管事的,笑着递过去一炷香火钱后,这才说明来意。那管事的“笑纳”了,就开始翻花名册,翻来翻去竟然没有找到我大爷爷的名字,于是那家伙就摆出一副银货两讫的面孔,朝姑公摊了摊手。姑公有火不敢发,连忙又送上一炷香,请他务必帮人帮到底。再次“笑纳”我姑公的进贡后,这家伙便笑得眉花眼花了。他说难得姑公如此厚道,他做人也不能做得太滩板(差劲)。他说犯人只要送到我这里来,兄弟我是肯定会成全的。不过你大舅子的情况看来有点复杂,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在我这里。这样吧——,他说着话,抽过一张便笺,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让我姑公拿着,赶快去局子里找他的这个换贴弟兄,说是这种情况只有他能真正帮得上忙。我姑公揣了那便笺,道过一声谢谢,就连忙告辞出来往常州警察局赶去。 姑公紧赶慢赶,气喘吁吁地赶到那里,不料却吃了个闭门羹,那人一律谢绝会客。这才叫屋漏偏逢连阴雨。姑公沮丧地掉转头,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想不对,这大佬虽不见客,毕竟人在里面,现在时局吃紧,指不定什么时候来个急务把这人召去了,那时再想见他就更难了。不如就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一俟他出来,就立刻迎上去,只要能将他换贴弟兄的这张便条递过去,下面的话就好说了。姑公这么想过,就真的老老实实地守在那里。从上午开始一直守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那大佬终于露面了。等得早已精疲力尽的姑公,连忙打起精神,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这次比较顺利,那大佬收了他该收的东西后,事情很快有了眉目,只是结果大大出人意料——至少大大出乎我姑公的意料,因为在些之前,姑公根本不知道大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爷爷原来竟是一个共产党分子。这次落难,是由于那个姓徐的叛徒的告密。那个姓徐的为了卖身求荣,卑鄙无耻地供出了地下党的全部机密,大爷爷所属的支部成员,几乎被一网打尽。现在,这批共党要犯关押在一个由宪兵队专门看守的地方,想要见人简直比登天还难,更遑论搭救成全什么了。 姑公在听说这一切后,楞神楞了半天,本想就这样回来回话的,但一想到姑婆那脾气,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在她那里是交待不过去的,于是就摸摸索索地将口袋里的最后一点积蓄掏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小心着意地开口问那大佬:“当真就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了么?我是说,比方嘿嘿。” 那大佬心照不宣地笑笑,厚颜无耻地打着官腔说:“这样的共党要犯,南京方面都挂上号了,想要那个当然是非常困难的,不过嘛,这个啊,真要想办法的话,也不是不可能的,你说是不是?” “是是。照长官您看来,要想办好这件事,大概数目是多少?” 那大佬眯细着一双老鼠眼,向我姑公伸出了五根手指头。姑公见了,不由暗暗倒抽一口凉气,五根“黄鱼”(金条),就是把一家人都斩斩卖了,也凑不来这个数呀。 01 太阳出来了。 天地真的一下子变得豁亮和开阔起来了。 当这一切真的猛然来临的时候,反倒使人感到有点惊疑和陌生:这是真的吗?这是不是恍若梦中?但是确确实实,这一切都是真的。自从常州城头上的青天白日旗被扯下来以后,随后的一切也都跟着变了,变得天翻地覆了。也就是说,眼前的世界从此真的变成平民百姓的世界了。老百姓从此真的翻身得解放了,可以尽情地舒展筋骨扬眉吐气了。 望着这一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爷爷第一次发出了由衷开怀的欢笑。几十年以后,我爷爷重新回顾那些激动人心的变化时,心情变得十分复杂,简直有恍若隔世之感。当时的许多情景虽然仍历历在目,他却像面对一个已经非常遥远的梦那样,显示出少有的淡漠和轻视。他这时之所以还忍不住要提起那些往事,除了年老怀旧这一必然特点之外,主要还在于想以此证明“老子从前如何如何”所言不虚。换句话说,他之所以表示谈谟和轻视,并不是他的心境经过时间长河的淘洗,已经获得某种超越;而是对应于现实的一种无可奈何的消解,一种只适合于他——或者干脆说是只有他会采取的一种自我平衡的方式。 在那欢腾喜庆的日子里,我爷爷说,有一件事是想忘也忘不掉的,那是真正刻骨铭心的,那是钢锯和锉刀都锯不断锉不掉的。 那天真是气象万千。天蓝蓝的。太阳红彤彤的。人们的脸上更是春意融融喜气扬扬的。就像当时那首歌所唱的那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眼前的场面是前所未有的。人们群情激昂,热血沸腾,都在翘首期待着那个令老百姓真正扬眉吐气的时刻赶快到来。也就是说,那些昨天还神气活现耀武扬威的土豪劣绅和地方恶霸,今天却已经一个个都被五花大绑,背上插着一根长长的处死标牌,只等一声庄严的宣判,然后随着那决定命运的枪声一响,这些人从此便只能到另一个世界再去重续那个富贵梦了。除了这些恶霸外,还有一个人也要在今天被枪决,这个人,就是投敌变节、卖身求荣的无耻叛徒徐连春。 现在,离那个神圣庄严的时刻已经越来越近了。眼前的这方芦荡滩,早已人山人海了。但是四邻八乡的群众,仍在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望着这一声势浩大的壮观场面,我爷爷的心情是又激动又紧张。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到十几万人面前的主席台上,并且,更重要的是,对这些土豪劣绅和地方恶霸,包括那个无耻叛徒的命运判决。要由他来一一作出宣判。 早在几天前,当崔全把这个决定告诉我爷爷时,他最先的感觉是自己听错了,最后的感觉还是自己听错了。他说崔全你寻什么开心?我无官无职的,这种事怎么能让我去出头露面呢?崔全衔着旱烟杆,一边吸烟一边说,你这人的头真难剃,那次我整整耗费三天三夜的时间做你的工作,后来于书记又亲自登门劝说,你都没给面子,现在又说什么无官无职,我看你呀,哪里是不能出头露面,分明是怕那些枪毙鬼的后代有一天找你秋后算帐。我爷爷一听这话急了:“你是说我胆小怕事吗?” “那你为什么不敢出这个头呢?” 我爷爷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答应崔全的。 现在,那最庄严的一刻终于来临了。 我爷爷望望坐在自己两旁的于群和崔全,当他的目光与他们一一对接的时候,他得到的是热情的鼓励和急切的期待,他心里不由为之一振。他再次神情庄重地拉拉衣领袖口,又正了正头上的帽子,在做这些动作的同时,脑子里又把那些即将被执行枪决的人名和他的罪状,都一一温习一遍,直到认为基本万无一失了,这才昂首阔步地走向前台,开始步入他一生中最辉煌最耀眼的时刻。 “施国豪,恶霸地主——” 我爷爷当时的嗓音也许不够宏亮,但是他强健的体魄,端正的国字脸,却在那一刻独具英姿,威风凛凛,赫赫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那一刻,他的宣判威严神圣,那是代表正义和民心的。台下不时传来阵阵喝彩声,群众在为他叫好,为他鼓劲和助威,那是真正令人欢欣鼓舞激奋不己的。 整个宣判过程一直进行得很顺利,然而当我爷爷宣布了叛徒徐连春的罪状,最后下达执行枪决命令的时候,台下却突然出现了巨大的骚动,愤怒的群众齐声高呼: “不能就这么一枪便宜了这个混蛋!应该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一时间,台下群情激愤,怒潮滚滚,要求将徐连春千刀万剐的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这种情况实在出人意料。我爷爷一时委决不下,只得回过头去用目光征询于群和崔全的意见。他们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弄得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了。对死刑犯实行这种酷刑,是极其野蛮,也是极不人道的。作为一个新兴的人民政府,这种做法当然是不允许的。 然而这时候台下成千上万的群众却是不依不绕的。几十位中共地下党员的生命就断送在这个卵软蛋手里,怎么能一枪便宜了他?他这是叫报应!没什么好客气的!人们就这么呼喊着,吼叫着,整个会场的气氛几乎已达到白热化的程度。我爷爷想起屈死在黎明到来前的大爷爷,想起为搭救大爷爷四处借钱遭受的冷眼委屈,想起最后去给大爷爷编者按  文字扎实,语言朴实,人物个性分明,形象生动。内容可读性强。 生活繁入,人生简出。对于缅怀来说,心是最好的墓地。 收尸还遇到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和麻烦他这时突然冲动起来,几步冲到于群面前,叫道:“于书记,答应群众的要求吧,出了问题我一人承担!” 未等于群作出任何表示,我爷爷已经转身回到了宣判席,只见他大手一挥,那个尺惊世骇俗的判决就这样无可挽回地得到了执行。当我爷爷宣布那个决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完成一个意义非凡的使命,,他这是在替天行道。在台下成千上万的群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我爷爷的心中便顿时激发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壮志豪情。以至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只要一想起这段大快人心的激动时刻,他的脸上便会不由自主地荡漾出一种淋漓尽致的欢畅和荣耀。这种辉煌对于他来说是的确意义非凡的,因为从此以后,命运就不太愿意再对他开笑脸了。尽管他始终都一如既往地——甚至比以前更勤奋更卖力气地做人,做生活,做人家。但是他却走岔了道,弄错了方向,跟命运较上了劲,这样“做”的结果当然是可想而知的。 在一九四九年的春风沐浴下,我爷爷喜气洋洋兴致勃勃地走向他的生命乐园的同时,再次走进了茅家村。这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地无一垅的穷苦力了,不,最重要的是,这时候那个瘫子茅十发已经寿终正寝,周茅氏已经无挂无碍无牵绊了。他可以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去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了。这一天,他专门去剃了个头,刮了胡子,把自己打理得焕然一新,然后提上两只礼盒,像煞有介事地向茅家村走去。他对这次的茅家村之行是充满信心的。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在外学生意(工厂学徒),家里很清静,这时候把周茅氏娶回来,简直可以说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就这样打着一路的如意算盘来到了周茅氏家。原以为这是瓜熟蒂落不需要再费周折的事情,谁知一进门就有走错人家的感觉。也就是说,出来迎接他的人根本不是周茅氏。他仿佛突然闯进了一团雾中,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周茅氏人呢?对方彬彬有礼地告诉他,茅十发归天后,周茅氏在心在意象模象样地为他办了后事,直到断完“七”她才把茅姓本家的人全部叫到一起,当众宣布了她的决定:从明天起,她就要皈依佛门了,茅十发留下的所有家产,由茅家族长秉公分发给大家 这消息对我爷爷来说,简直如五雷轰顶。他懵住了。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这个周茅氏!这个经常让他牵肠挂肚的周茅氏啊!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现在一切都好转了。这本来应该是一个非常美好的结局。她怎么可以就这样一个人自说自话地走进佛门呢?最起码也应该先跟他商量一下再作决定呀。不行。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算完了。得去找她当面问问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放着阳关道不走,要走这根独木桥?只要她能回心转意,他一定用八抬大轿堂堂正正轰轰烈烈地把她娶回来。 说风就是雨的我爷爷,离开茅家村后,就直接找到周茅氏所在的静修庵。但是周茅氏连面都没见,就把我爷爷打发回来了。 这最终的结果是我爷爷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他弄不懂这是为什么。他对此非常恼火。他觉得周茅氏这种做法简直岂有此理。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我姑夫受人之托,跟我姑姑一起回来,给他说了这样一门亲事。那女的三十出头,人模样好,心地也好,就是有一样不好:命苦。十几年前由家里作主,应下一门亲,收了人家的聘礼,连黄道吉日都选定好了,就等一顶花轿来抬人了。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祸从天降,那个即将要当新郎倌的小伙子,突然被抓壮丁抓走了。这一走就没有回头。直到解放才终于打听到下落:这个人已经去了黄泉路。事情就是这样,姑夫介绍完这一切之后说,你要是觉得合适,我马上就去给人家回话。 我爷爷当时听了将信将疑。他说你不是在说笑话吧?像她这样的,怎么会看得上我这个半胡子老头? 我姑夫笑了。我姑夫说,说出来怕爹爹你又不会相信,这事,还是人家那头先提的呢。 我爷爷说,你越发说笑话了,我跟那个人,八杆子打不到边的,她们又怎么会晓得我,还主动提出这种事来?真正是瞎三话四。 我姑姑在一旁听着发急,说爹爹你忘了那回在石家圹芦荡滩的万人大会啦?你晓不晓得,那天你是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尤其是对徐连春的最后判决,四邻八乡的群众只要一提起你的名字,没有一个不翘大拇指的。人们直到现在还在把你当英雄豪杰一样谈论和夸赞呢。你以为你女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寻你的开心是不是? 听姑姑这么一说,我爷爷脸上便飘荡出一股抑止不住的骄荣豪情,但是他却故意做出一份矜持来回答姑姑的问题:这跟人家搭什么界? 我姑姑被问噎住了,姑夫赶紧解围,他说是这么回事,那天他刚好在她一个亲眷家做木匠生话,中间说空话(闲聊)的时候,不晓得怎么的,就突然把话头转到了那次万人大会。说直当时的情景,简直就像说戏文一样,一个个都是激情洋溢眉飞色舞的,说那才真叫老百姓解气解恨,说你真叫了不起,听人家夸自己的岳父大人,姑夫心里自然乐滋滋美滋滋的很受用。后来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说豁了边,把自己的底给露了出来。这一露不要紧,可把那一家人忙坏了,赶紧过来夺下他手里的家生(木工用具),让他先坐下歇歇,又是递烟又是沏茶的,把他当了座上宾。就这么一来二去的,最后便提到了说亲这个话题。她们给了话,让你先见见人,你见了要是觉得满意,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你不中意,那说明她高攀不上。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就等你一句话了。 姑夫刚说完话,姑姑一旁紧跟着趁热打铁敲边鼓。她先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爹爹,做出一副娇态可掬状,接着言简意赅地表明自己的观点: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你就先去见见人再说嘛我的好阿爹! 在女儿女婿的游说下,我爷爷终于期期艾艾地点了头,开始向他的新生活迈出了试探性的一步。没过多久,我的奶奶便被接了回来。 我的这位奶奶,确实如我姑夫所说,是人模样好,心地也好,就是命不好。她一九四九年到我家,一九六四年死于当时非常流行的浮肿病,前后只活了短短的五十来年。 她刚来的时候,我爷爷对她就像对一个使唤丫环,并且还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她对此深感不解和难过,她不明白我爷爷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把她娶回来。她觉得非常委屈,却又有苦无处诉,只能一个人独自暗暗垂泪,不知道未来的日子究竟该怎么面对。 泪洒潢川 我第一次去潢川,是在公元一九八六年的初冬,其实什么时间并不重要(只要人的“聪明”不能超越现时态的局限,哪怕推移到公元二九八六年,该发生的故事还是照样会发生,你说是不是?),重要的是,好像冥冥之中真有一个主宰似的,我是突然决定要去那个叫作潢川的小城的。并且最最奇怪的是,那天早上,当我终于汗流浃背地挤上开往潢川的那趟长途班车后,不知怎么的,我居然把车站反复播放的那支喜洋洋乐曲,当成了我后来一听到就会心惊肉跳心胆俱寒的:—— “3331——!” “3331——!” 这是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主旋律。“3331——”命运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敲敲敲敲敲敲!敲得我飘飘忽忽、忐忐忑忑、如梦如幻、云里雾里,直到汽车终于打响引擎,终于在“嘟嘟”声中驶出嘈杂市声驶出晃眼的红男绿女世界驶向开阔的原野,车厢内一片叽哩呱啦的南腔北调,什么改革开放物价飞涨,什么升官发财贪污腐败,什么偷女养汉不正之风等等之类,而那时我的耳畔却空谷回音般始终是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敲敲敲敲敲的沉重叩击声。 突然,我的同座,一个看上去足有五十开外的中年人,用胳膊肘捣了我一下,向前呶呶嘴,一脸的鄙夷,示意我朝前看。前排座位上的一对年轻情侣,正在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甜甜蜜蜜难舍难分地爱着。想到自己这次旅行的目的,想象着自己也将拥有这一刻了,那时我忽然觉得自己恢复了神志,意识到了这趟车将要把我带去的地方正有什么在等待着我。这使我立刻对同座产生了反感。你胡子都发白了你红什么眼你嫉妒个屁!?你装得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其实你是老不正经满肚子男盗女娼!哪一天我也象前面那对那样亲亲热热紧挨在一起,没准你也会在我们背后吐吐沫。这么一想,我向他投去了反感的一瞥,他却递给我一支烟,开始跟我闲聊起来。 “到哪?”他问,普通话里夹着闽南腔。 “终点。你呢?” “你的前一站。”他说,然后就自报家门,说他是广东一家进出口公司的采购员,来河南联系出口大米。 “什么?”我脱口叫道。那时我刚读过一篇题为洪荒启示录的报告文学,满脑子都是“水旱蝗汤”“饿蜉遍野”的凄恻图景,虽然从地图上得知,我将要去的地方与洪荒启示录里的“洪汝河两岸”还相距甚远,但身旁的这位采购员说要去那里联系几十万吨出口大米,这不得不让我大吃一惊,怀疑他脑子进了水,大白天说梦话,在讲新天方夜谭。 “这是真的。”他以十分肯定的口气说。象是不容反驳似的,他紧接着向我介绍那里的土质、水质和气候等情况,那里的的大米含有多少种有益成份,拿这样的大米出口能换取多少外汇等等,楞把我讲得目瞪口呆,疑信参半。 “等汽车过了叶集,你看看那一片土地就明白了。” 后来我见到的,果然是平展展一望无际的、完全适合于大面积耕种的肥沃土地。那时麦种播下已经发芽,远远望去,一片茵茵绿波。 当汽车经过六个多小时吭哧吭哧的颠簸跋涉,快要驶近潢川时,天气突然变了,变得阴霾沉沉黑云压顶。多么奇怪!从合肥出发时,正是旭日东升,晴空万里,怎么几个小时一过,天就变了颜色呢?那时我耳畔又响起了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敲敲敲敲的重重而又深沉的叩击声:“3331——!” 潢川县城,如果不是因为它灰尘太大,我敢说这是一个很美的小城。我说它美,并不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也不是因为它有两处名胜古迹:——南城小南海湖畔的铁旗杆和城西北六公里处的古黄国故城遗址;另外还有民族英雄吉鸿昌的纪念遗址,以及那条穿城而过的、宽宽阔阔的潢河等等等等;我之所以说它美,是因为我发现了它的一个显著特色:那种新式、时髦、流行的,与陈旧、落后、过时的,相互交缠交织;那种将现代化气息与古朴民风——古朴得简直有些粗鄙和原始——,相融相和有机结合的特色,是多么令人惊叹,令人感慨!不过,给人联想最多的,还是那两根高六丈、重约三万五千余斤、用生铁铸成的铁旗杆。这两根旗杆上铸有三层方斗,两条蟠龙。那蟠龙铸得张牙舞爪,形象逼真。杆顶铸有凤凰展翅、日月相映等图形,旗杆上有一副非常醒目的铁铸对联:—— “铁杆颂德高千尺 铜柱表诚灿九霄。” 到了,这就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这就是我多少次想象过、又有多少次魂牵梦绕的潢川城了。 “3331——!”命运交响曲的主旋律,又在我耳畔、心际轰鸣回荡起来。对这部交响曲的“核心”这主旋律的“主导动机”贝多芬曾经说过:“命运就是这么敲门的”现在,毋庸赘言了,我将必然而又偶然地、即时而又共时地、历史性地去叩响我的命运之门了。这不可知的命运啊阿弥陀佛上帝保佑阿弥陀佛上帝保佑! 怀着忐忐忑忑的、乐观与悲观的、自信与疑虑的、希望与畏怯的、急切与踌躇的这种矛盾复杂的心绪,我下了车后,立刻到处张望,搜寻在照片中已经见过了千万回的她。昨天打电报告诉她我今天要来的,她此刻肯定守候在某个地方,这是确信无疑的。 然而,从站内找到站外,又从站外找到站内,来来回回几个回合,都没有见到那个我十分陌生而又非常熟悉的她。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使我猛然想起了前不久她的合肥之行,因为我当时误信——或者说过份信赖——合肥汽车站时刻表上表明的班车到达时间,结果贻误了接车时间,致使她下了车后举目无亲(那时通讯不发达,不像现在打个手机一联系就一切搞定),最终竟一面未见就悻悻然失望而归。难道那天的一幕会在今天重演?难道她压根儿就不想在潢川见到我?抑或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站在冷风瑟瑟、举目无亲的潢川街头,我突然变得十分茫然。 我们的相识相知,要从我一手操办那本油印文学刊物说起。当时我正参加北京的一家函授大学文学系的学习,我的名字和通讯地址又作为合肥学区的联系人,出现在校刊上,于是天南地北素不相识的函大同学,纷纷与我建立了通讯联系。这对我办好一本文学刊物(尽管是油印的)非常有利:既有作者又有读者,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了。也正因如此,作为一本油印文学刊物的主办人,当收到她的第一封来信后,我照例会向她大肆渲染我的“办刊宗旨、办刊理念”等等之类,并希望能获得她的支持云云。她很快来信表示:“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学习和锻炼的好机会,如果你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话。” 我当然愿意“援助”每一个文学同路人。 这就是我和她相识的发端,换句话说,这才是这部中篇小说的引子。我所主办的油印文学刊物,成了我们相逢的媒介,更成了我们相互交流、勾通心灵的纽带。但又不尽然。我敢说即使没有这种触媒,我们也照样会以别的什么方式相逢,好比在天体轨道运行的两颗行星,注定会有它们相互交错的点。 这就是缘。我在东面,她在西面,她来。我往。我们运行到了那个相互交错的点,于是就注定会相逢相撞和相融。于是就注定会上演这幕活报剧。世上所有已发生和该发生的事情,都有它的必然性,都有它的因果关系。有些是我们可以预料和预知的,有些是我们无法预料和预知的。这不是宿命论,而是偶然与必然的辩证法。 只是万万没有料到,这幕活报剧刚刚拉开序幕,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草草结束,怎么想都有点伤感、失落和无奈。很情绪化的我,心情一下子坏到了极点。 下一步该怎么办?没办法,潢川到合肥一天只有一趟长途客车,只有在潢川住上一个晚上,第二天再搭返程车回去了。这样想过,我便迈着疲惫的脚步,就近找了一家旅社,办好住宿登记手续,然后上楼,走进自己定下的房间,一头倒在床上,闷闷不乐地点了一支烟,那天她去合肥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那天下午,我“按时”赶到车站后,就死死守在出口处,眼巴巴地望着一拨拨的人流从身旁走过,却始终不见她的踪影。过了半个小时,又过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她的人影,这下我急了,忙问车站工作人员,河南潢川来的班车到了没有?对方回答说,那趟车早到过了。什么,早到过了?这怎么可能?你们车站时刻表上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写着的到达时间是15:30分,而我15:20分就守在这里了,怎么可能早到了呢?对方双手一摊说,它今天就是早到了,你跟我们急有什么用?你还是赶紧另想办法吧,譬喻赶紧到广播室,让他们帮你播一下广播找人什么的。一语提醒梦中人。我三步并两步直奔车站广播室,把我的情况跟播音员一说,播音员立刻答应,并让我这就去侯车大厅等侯我要找的人。然而结果一切都是徒劳,我最终还是没有在合肥见到她。 这些情况我后来都写信告诉过她,她也回信原谅了我。这并不应该成为她今天避不见我的理由啊!她会不会也像我那天那样?这样一想,我连忙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接着匆匆下楼。走出旅社大门后,我又迟疑了。抬头望天,天灰灰的。西北风正狂吼乱舞着,马路上不时卷起一股股尘柱,倏忽又四散飞扬开来。也就是在这一刻里,那个我十分陌生而又非常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般来到我面前,并立刻发出天国妙音般既甜蜜温馨又疑信参半的试问句:你是不是谢卫? 是的,你就是?不用问了,是她,是那个我梦里已经见过千次万次的、真真正正的她了!那一刻的记忆实在是刻骨铭心。就像飘落到荒凉孤岛上的落难者,眼看着就要奄奄待毖了,眼看着再无生还的希望了,远处突然驶来一条救生艇,这种意外的惊喜,这种绝处逢生的欣然、怡然和陶然的心境,没有亲身经历,是很难体验和品尝得到的。 刚才所有的失望、沮丧、懊恼、忧郁、委曲和不快,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心跳在经过刹那的停顿后,开始明显加快了,完全是那种被电击的感觉。可是,思维功能和语言表达系统却突然短路了。嘴巴张了半天,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最终还是她先开口才打破了僵局。她说真没有想到你会来。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是一副惊喜、激动和羞赧的表情。她紧接着解释说,她其实早就在车站等着我了,后来车站的人告诉她合肥来的班车可能要晚点,她想既如此,自己正好有一件事情未办,不如趁此时去办了,回头再接人,谁知道就这样耽误了。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得很亲切、很腼腆又很妩媚。紧接着,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极其诚恳地请我接受她的致歉。 我也笑了,但我的笑却显得呆板、笨拙,一脸的诚惶诚恐。面对如此热情、大方、端庄而又清秀的她,我的脑海里始终都是那种被电击的感觉。这是真的吗?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一种幻觉?“3331——!”的重重而又深沉的叩击声又在我耳畔响了起来。虽然我的思维功能和语言表达系统发生了短路,但有一点我却非常非常地清楚:从见到这个可人儿的最初那一刻起,我就从此无可药救、万劫不复了。 后来我们就一起走进了我定下的旅社房间。这是个两人间,设施很筒陋,当然收费也不高。像我这种工薪族,自费外出住两人间,应该说已经很奢侈了。与她对面坐下后,我的目光像被她“粘”住了似的,除了贪婪地、不知餍足地盯着她,心儿仍然怦怦激跳着,仍然感到窘迫,有点不知所措。心里很想开口说点什么的,却偏偏如骨鲠喉,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明就里,见我死死盯着她,那玉一般白、葱一般嫩的脸上,立刻飞满红晕: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呀? 我连忙摇头说不是。 那你咋老不说话呀?她把说读作“”她接着又说你瞧俺,高兴得差点忘了,刚才就是为了买这桔子才误的事。她一边说,一边把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打开,取出一只又红又大的蜜桔,仔仔细细地把皮剥开,然后双手捧着递给我。 我想我这时侯无论如何都应该说点什么了,然而当我的目光与她那滚烫、炽烈、激切、深情而又坦诚的目光相遇时,我又突然变得像个胆怯的儿童,正在幸福地接受母亲的施予。我双手颤抖着从那双纤纤玉手中接过了桔子,却更不知所措了。我一会儿望望她,一会儿又望望手中捧着的这份沉甸甸的馈赠,嘴里喃喃着急于想说点什么,却仍然什么也未说出来。 她困惑了:你到底咋的啦? 我情急生智,突然有词了:我吃一半,你吃一半,好吗? 她又笑了,笑得更妩媚、更甜蜜、更羞赧了。她说这一书包的桔子都是我特意为你买的。她又说就是为了买这包桔子才误了接你的,所以你必须将这包桔子全部吃掉才行。 这是一包普通的、可以用人民币买来的桔子吗?这分明是一份无价珍宝啊!我醉了,同时我也清醒了。“3331——!”命运在敲门。我应该不失时机地立刻告诉她我来潢川的原因和目的。可是,这话怎么开得了口?毕竟是用一颗心灵去撞击、去叩响另一颗心灵的门扉,能否得到回应,能否被接纳,还都是未知。岂可如此草率和莽撞?不行。怎么不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是你的性格吗?认准了的事情,就应该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爱,更应该如此。于是,手颤抖着,心颤抖着,从旅行箱里取出了那封已经封过口并粘上了一枚足额邮票、信封上注明了收信人地此姓名的信件。 本来,刚一开口,立刻就感到一种窒息般的胁迫,喉咙变得沙哑,舌头发干、僵硬,讲话更是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断断续续:要讲的话,都写、在上面,准备、寄、给你的,都站、在邮筒、前了,却突然、改变主意,直接来了。 那一刻里,我简直犹如偷儿面对失主,心里忐忑忑忑、惶惶惑惑、紧张不安。在她读信的时候,我更是紧张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仿佛真的在面临生死抉择。此岸与彼岸!天堂与地狱!那个“老虎还是少女”的故事,在意识里飞速流动着、闪现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老牛拖破车一般极缓极慢地朝前蠕动着。房间里静极了。那封信——那封很快将决定我命运的信,写得很长很长,她此刻读得也很慢很慢。一切都是未知。我只能等待。我只能在这种充满希望、期待和祈祷的等待中,任思绪纵横驰骋。 她终于将那封信读完了。她终于慢慢抬起头来了。她那充满别样意味的目光终于与我对接了。她的脸色一片彤红。她字斟句酌地开口了:既然那姑娘,对你有意,你为啥不答应? 听了这样的问话,我感到受了伤害和嘲弄一般愤激了,冲动了: 我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尽管她对我有好感,可她并不理解我!也正是通过她,我才真正认识到,当初是我那裹在“自尊、坦荡、富于崇高牺牲精神”外衣里的自卑、怯懦、软弱,才使我言不由衷地故作“高尚”并违心地去见了同学介绍的那个姑娘,可是跟她一接触,我立刻就意识到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是说同学给我介绍的那个姑娘不好,而是说她跟我根本不是同一类人,她根本不适合我。当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之后,我才立刻决定来潢川的。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是真正理解我的人!你不会要求我放弃对于理想的追求,不会要我以丧失自尊自我为代价,以一个面目全非的我,去迎合、去“面对现实”的,对吗? 那时我全身像突然着了火一般热血沸腾起来了。我一边慷慨陈词,一边走过去,冲动地、不管不顾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濡湿而又发烫,刚一触及,顿感通了电一般,一股稣稣麻麻的、滋滋润润的感觉立即传遍了全身。她没有挣开,只是充满深情地、娇媚、羞涩地瞥了我一眼,就默默低下了头。我仿佛得到了一种鼓励和默许,开始更加忘情地、贪婪地、不知餍足地抚摸这双白白嫩嫩的、柔柔绵绵的、濡湿而发烫的纤纤玉手,并不时把它们摆到自己的脸上、唇上和舌尖上,抚着、亲着、吻着、吮着,与此同时,忽然想到今天汽车上见到的那对恩恩爱爱的情侣,想到他们热火朝天的爱抚,身体的某部位立刻生机勃发起来了:如果那就,意识里突然出现非份之想了,血开始往上涌了,心跳开始急剧加快了,理智的大堤变得摇摇欲坠了,思维变得模模糊糊了。 这时候,她忽然抬起了头,她那一直被我抓握着的手,第一次突然用力反握紧了我的手,目光温温柔柔、亲亲切切地注视着我,神情亢奋而又激动地反复喃喃低语道:真没想到你会来,真的 她的目光是一缕清波,那样的晶莹,那样的纯净,那样的圣洁,那样的不许玷污。意识突然清醒了,大脑也冷静下来了,于是就一边也去用力回握她的玉手,一边郑郑重重地告诉她:这完完全全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神示,它告诉我,有一件属于我的珍宝在潢川,我信了,我就连忙赶来了。 那一刻,四只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犹如四根金属导电仪,我们体内的生物电流,正极和负极,阳极和阴极,通过这样的传导,不断撞击迸溅出一股股灼人的美丽火花。心灵交融了。灼人的火花把她的脸烧得滚烫,烧得通红,显得愈加妩媚,愈加娇俏,愈加美艳。不知不觉间,我们相拥在一起了。我把头紧贴在她的胸口,并有意识地在两座柔柔绵绵、张驰起伏的生命山峦之间不停摩挲着、游弋着,感受着它的脉息、它的搏动、它的神奇、它的亲切迷人。对于一个出生十个月就失去母亲、失去母乳喂养的我而言,面对饱满丰沛的乳房,就会立刻产生一种不可遏止的生命崇拜。现在,当我真真切切地触摸到它的时侯,心里对它的渴望敬仰、期盼独占它的贪欲,就显得愈加具体而又强烈了。 两心相依。此时无声。只有两颗心在相互撞击,在相互召唤,并在震颤中发出轰响和共鸣。我们再次紧紧拥抱起来,久久地、久久地沉浸在一种心的交互对流、交互感应之中。抱紧,抱紧!再抱紧!直到俩人都呼吸急促,开始喘不过气来了,这才终于不约而同地相互松开了对方。四目相对,各自的脸上都漾溢着怡然自得、幸福陶醉的神采。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忽然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赶快把东西收拾一下,然后去我家。 什么?去你家?我这副样子怎么可以去你家?不行不行。 她笑了,笑得甜蜜灿烂,妩媚迷人。她说你这样子咋的啦?咋就不可以去我家你倒说说看。 我急了。我说我不是这意思,而是说,我这次来,一点准备都没有,,不行不行。我连连摇头。 她也急了。她说你就别再说这说那的了,我家里知道你要来,都已做了准备,现在就等你大驾光临了。你要是不去,我回家咋交待呀?好了好了,别磨蹭了,快跟我走吧。 望着她那副着急焦虑的样子,我手足无措了。然而一想到第一次登她的家门,毕竟兹事体大,我这样两手空空的,岂非造次?使不得,使不得的。这样想过,我赶紧解释说,你知道的,我这次纯粹是非正式访问,好比中美建交前基辛格的访华一样,只是打个前站,只有等到我们正式那个了 她立刻又好气又好笑地打断了我的话头:啥这个那个的,我不想听。今天你不想去也得去。她边说边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我左右为难了。我可以找到一千条一万条不去她家的理由,但我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办法,来松开被她握紧的手。对于自己狂热爱恋的姑娘,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极细微的眼神,都无异于神圣而不容抗拒的命令,更何况她那纤纤玉手的用力一握,简直俨然一块神力无比的磁场。一块铁碰上这样的磁场,是注定要被牢牢吸住的。当时的我正是这样一块“铁” 跟她一起走出旅社时,天色已近黄昏了。小城的大街上,正涌动着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流和车流。街两旁的小吃摊也早已摆开了阵势,并不时传来既欢势嘹亮、又充满地方特色的吆喝声:—— “馄饨面条热蒸馍咧!糊辣汤白米饭邓丽君 醉太白要吃趁热咧!” 无心观赏街景趣闻,意识里不断闪现的,是她曾经在信中给我描述过的她的家庭状况,想象着在即将见到她的父母兄妹后自己的神态表情和举止言行。“3331——!”这一深沉而又重重的叩击声,又开始在耳畔、在心际轰鸣回荡起来了。思绪更是变得纷纷繁繁、杂乱无章了。想到第一次登她家门的非同小可,想到自己一惯无拘无束的个性,想到自己两手空空的窘迫和尴尬,脚步突然变得迟缓了,几乎要打退堂鼓了。可是,为了她,为了爱,我能逃避退缩吗?爱是甜蜜幸福的,但爱更是一种责任。如果我此刻逃避退缩,我还配谈爱字吗? 终于忐忐忑忑、诚惶诚恐地踏进她的家门了。最先见到的——也是我最怕见的人——是她的父亲。说不出为什么,也许纯粹是一种下意识,也许是对一家之主的权威产生的一种本能的畏惧。但那时已经无路可退、别无选择了,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伯父您好,然后手足无措地站立一旁。她的父亲,一张国字脸,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穿一套中山装,衣领风扣整整齐齐,讲话慢条斯理,举手投足更是一板一眼。那一刻,他用审视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这才开始发话: 你就是——呃,好,好。坐,坐吧。到俺们小地方来,还习惯吧,唵? 习惯习惯。我唯唯诺诺。心里同时在不断告诫自己:千万小心谨慎、好自为之!不要忘了朋友的临别忠告——“如果到了她家,千万管住自己的嘴巴,牢牢记住‘言多必失’的古训”!蜀道最难,到了这时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了! 然而,这天晚上我所面对的,并不是难于上青天的“蜀道”而是一场隆重热烈而又其乐融融的家庭晚宴。事后她给我的一封信中这样写道:“收到你的电报后,我激动得一夜都未睡着。第二天清早,我催母亲,母亲催父亲,父亲催我大哥。最后都争相上街买这买那,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我大哥,把店门留给母亲和小妹照看,他亲自回来掌厨。”情况的确如此,我进门落座后,她大哥从厨房出来与我打了个招呼,便又回去忙碌开了。望着她大哥在雾气腾腾的厨房里不停晃动的身影;望着那一齐生火的大锅小灶,那一盘盘、一碟碟、一碗碗或烧好或待炒的各种莱肴;我的心里一片惶恐和愧怼。那已经或正待精心烹饪的,分明包含了她全家对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最高的礼遇,更赋予了一份厚厚的情、一份浓浓的意。 全家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都与我一一相见过了。桌子拉开了。位置摆好了。那一盘盘、一碟碟、一碗碗飘散着诱人香味的美肴,都一一端上桌了。都已经快摆下满满一桌了,她大哥还在厨房里锅碗瓢勺地忙碌着。面对此情此景,我不能不感到羞惭、惶愧和无地自容。记得那时,当一切准备就绪,她父亲从他卧房里拿来一瓶包装精美的瓷瓶装白酒,对她母亲及她的弟弟妹妹们乐呵呵地笑道: 你们喝甜的。俺和客人,还有老大喝这个。 他边说边指指他身旁的座位,叫我过去就坐。我连连点头说好,却迟疑犹豫着不敢挪步。我觉得我那一刻简直就像一个牵线木偶。 咋啦?这儿不跟你自己家一样吗。快过来坐。 这是她母亲的声音。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分明充满了磁性,充满了不容违拗的母性呼唤。我期期艾艾地走了过去,坐到了那个指定位置。 酒杯倒满后,晚宴开始了。她父亲端起酒杯对我说:都是自己家里人,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千万别客气。 我连声应诺,并马上端起酒杯站起来,第一个敬她父亲,再敬她母亲,接着再逐个敬了她大哥、她小妹和小弟。 几杯酒下肚后,她父亲显得兴致勃勃了,他先谈他那参军去的儿子,口气中带着骄傲和自豪,说老三在家时怎样不听大人的话,尽搞自由主义;如今到了部队,情况变了,变得懂事、成熟、进步了。我忙附和说,部队的确是一所培养人的好学校。他接着又跟我谈古论今,讲他从前到过什么什么地方,哪地方有哪些风景哪些名胜哪些掌故。 我脱口说你们信阳的鸡公山,也是一大旅游避暑胜地。这时,只见他不经意地蹙了蹙眉。我却并未在意,而是趁兴接着说,你们潢川的古南国故城遗址和铁旗杆,也都挺出名的。到这时,他莫测高深地瞥了我一眼,说:看来俺们这小地方,你已经来过了,啊?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她父亲的这种语调,这种态度,分明是在给自己亮黄牌了。想到朋友的临别忠告,心里明白了,不由暗骂自己混蛋。又想,自己原本是来向他们家求女的,寸礼未进,却反受如此盛情款待,现在只须管往自己的“臭嘴”就能获得“良好的印象”分了,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于情于理怎么也都讲不过去啊!这样一想,心里更清楚了:为了她,也为了自己,千万管住自己好乱讲的坏毛病!一定要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让眼前这几位和颜悦色的监考官,高高兴兴地签上“满意”二字。 正感窘迫,她母亲给解围了,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摆到我面前的碗里,慈祥地笑笑,说道: 来了就是一家人了,不要拘束,不要客气。来,把这块鱼吃了。 我充满感激地望望她,小小心心地用筷子拣起鱼块,放到嘴里。刚要下咽,她大哥从厨房里出来,解下围在身上的白大褂,坐到我旁边,端起桌上的酒杯说,来,咱俩干一杯。 我忙不迭地举杯,因为鱼肉鲠在喉间,想说几句诸如大哥忙到现在辛苦了之类的话,但咕咕哝哝好一会,却什么也未讲出来,心里不又懊恼和愤激:当讲不讲,简直愚蠢之至。默默地与她大哥碰过杯,她父亲接上来问:近来你们安徽情况不坏吧,报纸上经常登你们那里的消息。 我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接这个话头,忽然灵机一动,望望他,望望在座的所有人,说道,伯父、伯母,还有大哥、小妹和小弟,今后可要经常去合肥——,话讲到一半,又突然觉得唐突和欠妥,心情顿时紧张起来了。 又是她母亲从中解了围,她望望我,又望望自己的女儿,微微笑了笑说,合肥有机会是一定要去的,不过现在大家都别光顾着说话,别放筷子,先吃菜,多吃。她父亲也说对对,多吃多吃。 不知是受父母情绪感染,还是因为一家之主讲了这句话,等于开了“禁令”整个席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活跃,越来越热烈了。记得当时,除了她妹妹始终温温和和,显得比较矜持外,其他人始终都有说有笑的,尤其她小弟,最是活泼可爱了,他总能抓住时机,或找我碰杯,或问一些饶有趣味的问题,时常引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许是我后来的表现还算差强人意,也许是看在自己女儿的份上,她父亲对我的态度,越往后越显得宽容,显得亲切热情了。记得最清楚的是,当晚餐将近结束时,她大哥起身去厨房,端来两碗鸡汤,一碗给他的父亲,一碗给我,不由我暗自诧异:怎么只端两碗?怎么只给他父亲和我?并且,明明满碗都是鸡肉,为什么不叫吃,而叫喝呢(我至今也未弄明白,这究竟是她们潢川人的一种特殊礼节,还是另有什么讲究)?向她投去探询和求助的目光,她只是赧颜一笑。望她母亲,得到的是肯定的、慈慈祥祥、和和蔼蔼的微笑。目光从她大哥身上移向她父亲时,他竟亲热地打趣道:快喝吧,这可不兴平均主义,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离开她家时,天上已飘起霏霏雨丝。昏黄的街灯在冷风雨霁中摇曳。街景一片迷濛。俩人紧紧偎依着,各自伸出一只手,紧紧相握住那把为我们遮风挡雨的黑布伞,缓步前行着。她轻轻捅我一下,问道:喂,我家没养老虎吧? 我听了不由一愣:你家养老虎干吗? 她咯咯笑了,说那你为啥进我家时那样胆战心惊,好像有谁要吃了你似的? 噢,我明白了,她在揶揄我初进她家时的那副狼狈相,便用力握住她的手,回击道,这你就不懂了,毛脚女婿第一次登门。 她立刻打断我,连喊不听不听,又接着说没想到你这么坏,开口就想占便宜。我不由大叫冤枉,说我说的是实情。这下她不饶了,连连挥拳捶我。她说你再瞎说我就不理你了。我连忙讨好地伸手去搂她的腰,一边佯嗔道,要我开口的是你,不要我讲话的也是你。她拽开我搂她腰的手,说给人瞧见象啥?接着甜甜一笑,感慨道,还记得吗,那次我去合肥,夜里也下着这样的毛毛雨。 那段铭心刻骨的经历怎么忘得了?那天下午,我在车站侯车大厅无奈地等待和寻找了将近一个小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念:要是她下车后未见到我,直接搭乘公交车去我单位,而我却在这里苦苦傻等,岂非笑话?这样一想,我连忙赶回单位,问门卫,刚才是否有一个操外地口音的年轻姑娘找过我?没有。再去单位总机房,问总机接线员,是否有一个操外地口音的年轻姑娘打电话找过我?接线员回答说,有过,但已是一个小时之前了。糟了,筒直糟透了。因为自己的失误;因为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怀着深深的负疚、焦虑和不安,我开始骑着自行车,冒着雨,从住地到车站,再从车站到住地,就这样来来回回不停地奔波着、寻找着并询问着,结果却全都是徒劳。要知道,从合肥汽车站到我的住地,来回一趟就是二十几里路啊!此刻旧事重提,我虽然仍感惶愧和歉疚,但想到自己几乎一夜的徒劳奔波,我又不免抱怨:如果你那天直接去我住地,咱们又怎么可能失之交臂? 我这么一说,她不乐意了:你自己不诚心,倒怨起我来啦? 我急得大叫起来:我不诚心?女菩萨!天地良心,那天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啊! 行了行了!她咯咯笑道:不说这些了,还是讲一个故事给俺听听吧。 好的,不过有一个条件。 啥? 我先打一个谜语,你若是猜出来了,我就讲一个故事;你若是猜不出来的话,那就罚你唱一首歌好不好? 行。 那你听好了,谜面是这样的:小时四只腿,长大两只腿,老了三只腿。打一个生物名称。 你再说一遍。 于是我又把刚才讲过的谜面重复了一遍。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嘴里呢呢喃喃地复述着那几句话。我故意激将道:猜不出来就干脆认罚算了。她娇嗔地一撇嘴:谁说俺猜不出来?你也太小瞧人了吧。 那你说出来呀。 你听仔细了。斯芬克斯从智慧女神缪斯那里学了很多谜语,他生性残暴,整年日日夜夜蹲在大路旁,用古怪的谜语询问过路人,如果路人猜不出他的谜语,就会立刻被他撕得粉碎,然后吞食掉。他的谜语是:“能发出一种声音的,在早晨用四只脚走路,中午用两只脚走路,晚上用三只脚走路。脚最多的时候,正是速度和力量最小的时候。在一切生物中,这是唯一用不同数目的脚走路的生物。”请问斯芬克斯的谜语是什么?当然是人。 人是什么?你能回答吗? 这还不简单:灵长类动物呗。 从物种起源和生命划分上讲是这样的。但我现在要问的是哲学意义上的人。人是善的?人是恶的?人是善恶相加的?人是伟大的?人是渺小可怜的?人是既伟大又渺小、既高贵又卑贱的?人是愚蠢的?人是聪明的?人是既愚蠢又聪明的?宽容一书的作者在后记里给我们开列的事例是颇意味深长而又耐人寻味的。他说埃及人在其他人眼里是卑贱的小农,但他们却把自己看作是“上帝的人”犹太人、太平洋岛上的许多部落、“就连那些可怜的人也自豪地宣称:‘我们是上帝的人。’”他们都认为只有自己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人,他们看不起人类的其他成员,认为他们是异教徒、不体面,应该受到鄙视,甚至——应该统统被消灭。这一令人惊讶和奇怪的现象说明了什么?“人”究竟是什么?怎么样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呢? 你说的这个“人”太大,太无边无际了,并且那个作者——是外国人吧——所列举的事例,都是文明的光辉还没有普照到那里的一些原始部落,这能说明什么?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你认为处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背景下的人,就都沐浴在文明的阳光之下了吗?就没有欺诈和掠夺、没有真假善恶的区分了吗?还有,人的自大,人的以自我为中心等等,这一切的一切都自行消除了吗? 文明程度是相对于社会的发展进步而言的。 我不由得意地笑了。何谓知音?古时侯伯牙善琴,钟子期能从伯牙的琴声中听出他的心迹,是以称为知音,并千古传诵。 她说,这下该你兑现承诺了吧。 真不想讲什么故事来冲淡、来破坏现在的这份浓郁的意味隽永的情调和氛围,但又不愿拂了她的兴致,于是就讲了这样一个笑话:教堂里正在举行婚礼,证婚牧师问新郎:“你爱你的新娘吗?”回答当然是肯定的。牧师又转而问新娘:“你爱你的新郎吗?”“爱。”“你会永远跟随你的丈夫吗?”新娘突然大摇其头,大声说不“他的职业是邮差,我怎么可能整天跟着他到处跑呢?” 她听了一边笑,一边说这叫啥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不行不行,你得重新讲一个,要讲你自己的。 我假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重讲一个,不过还是按照老规矩,我再打一个谜语,你若猜得出来,我就讲故事,你要是猜不出来,那就乖乖地唱首歌,怎么样? 哈哈,你想耍赖。 这怎么叫耍赖?我悄悄松开握伞的那只手,猛地张开双臂,一下子将她揽到怀里。 放开,快放开,给人瞧见像啥? 这样的雨夜,谁会看见?我就是不放开。 好了好了,别闹了,俺求求你了!你快松开手,俺唱歌行了吧。 我笑道,你要是不唱呢? 你只要手松开,俺就一定唱,说话算话。 我只得松手放开了她。她笑道:这还差不多。她稍稍稳了稳情绪,真的小声唱了起来:—— “你为我留下一个笑意 让我的心中荡起涟漪” 一样的天气,别样的情景。 那天,那夜,一样的焦灼,一样的渴望,一样的失落和惆怅,偏偏阴差阳错,明明近在咫尺,却失之交臂,对“面”不相逢。 今天,今夜,一样的情怀,一样的期待,一样的激奋和欣悦,一把小小的雨伞,遮挡着纷纷飘坠的雨丝,遮挡着黑夜寒风,将两颗怦怦激跳的心,围护得这么近,这么紧。 那时我们俩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相依相偎着,一边喁喁细语着,一边缓步慢行着。我们踏过了一条条街巷,更踏过了一个令我永远难以忘怀的潢川雨夜。 回到旅社,夜已深了,同房间的客人还斜躺在床上看书。跟他稍稍寒喧过,便立刻打开旅行箱,取出日记本,开始记录这一天里的种种不寻常的经历。眼前始终晃动着她那姣好的、美丽迷人的身影。她美丽么?是的,她的智慧质朴,她的洁白柔嫩,她的童贞活泼,她的善良通透,正是使我动情更令我心迷目眩的人间瑰宝。意识这样流动着,笔下这样记录和描述着。跟她分手回旅社,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然而,被那纤纤玉手紧紧相握的、充满甜蜜温馨的触觉犹在;那相依相偎时传来的、充满女性柔情的芬芳气息犹在;浸渗过太多酒精的血液,此刻如江潮、似海涛般在体内汹涌着,翻腾着。心情始终那么激越澎湃,那么高昂亢奋。思绪更是异常活跃。该记述的都记述完了,合上日记本,抬头看看房客,已经呼呼沉入梦乡了。我却毫无睡意,点燃一支烟,仰身躺下,这一天里所经历过的一切,又都如一幅幅、一组组鲜活的画面纷至沓来。一切都是那么神奇美妙,那么不同寻常!原本以为不可能,以为已经没有希望的事情,现在不仅成为可能,而且一变这么美好。如果始终胆怯、畏惧、犹豫和矛盾,不敢跨出这一步——不敢来潢川,会有今天这么美好的结果吗?一个人的愿望最美好,如果不付诸行动,又怎么能奢望获得成功。“3331——!”命运交响曲的主旋律。贝多芬告诉我们:“命运就是这么敲门的。”关键在于行动。关键要有获得成功的勇气和信心! 面对这一切,很情绪化的我,感到心里熨贴了,满足了。尽管身在陌生的异域他乡,但因为这里有她,所以,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里的一草一木,连这破旧简陋的旅社,这万籁俱寂的夜,都变得可亲可爱,变得温馨芬芳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已经是凌晨2点钟了,我仍然毫无睡意,纷纷繁繁的思绪,仍然潮水般不断涌向脑际。对明天的把握啦,未来的憧憬啦,爱的甜蜜啦,责住啦,义务啦等等等等,一个个相继在意识里闪现。心情快乐无比。来前的忐忑、惶惑、担心、忧虑,下车未见到她的那份沮丧、懊恼、失望和心灰意冷等等的感觉,统统不翼而飞了。没有烦恼,没有忧伤,只有获得爱之后的甜蜜欢欣。世界是如此美好!生活是如此芳香诱人! 恍恍惚惚之间,突然听到啪嗒的开门声,门开处,外面竟是一条黑黝黝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廊,不,毋宁说它更像一条其长无比、深不可测的冰川隧道,显得那么阴森,那么冷浚,那么凶险,那么惊世骇俗。这是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我骇然了,颤栗了,惊悸了,心儿紧张得连哪怕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橐!橐!——”忽然从远处传来了沉重、缓慢、却富于节律的脚步声,令人联想到恐怖影片中常常出现的骇人情景,不由人顿时毛骨悚然。那恐怖的、充满肃杀气息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向我逼近。那时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正不知所措的时侯,忽然听到一声嘻笑,并在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奇怪,这声音好轻、好柔、好甜、好熟啊!会是谁呢?仔细一看,我呆住了,老天!居然是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这时侯怎么会来我住的旅社?莫非自己突然走进了蒲松龄的“聊斋世界”啦? “为啥这样瞧着我?是不是不欢迎我呀?” 我点头又摇头。我睁大眼睛看她,接着再看周围,没错,一切都是自己熟悉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赶紧说欢迎。赶紧请她坐下来。她咯咯笑了。并且她一下子就扑到了我怀里。我的心嘭嘭乱跳起来了,血液沸腾起来了,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雄性的力量、雄性的征服欲了。于是就不管不顾地去吻那玫瑰一般娇艳柔嫩的红唇。于是就试探性地把手伸到了她的敏感部位,先是胸部,然后再由上而下到达最私密地带。在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侯,以为她会拒绝反抗的,可是没有。谢天谢地!她没有拒绝和反抗,那就说明她已经默许了。我的心跳加剧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拥有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拥有她!与她融合,与她真真正正实实在在地融为一体!于是双手开始由外而内地进一步动作起来了。多么美妙多么醉人的时刻啊!那浑圆的乳房,那芳草茂密的、流淌着淙淙溪水的、既神圣又奥妙无穷的生命之泉,简直让人消魂蚀魄、飘飘欲仙,偏偏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怎么回事?怎么早不敲晚不敲,偏偏赶在这时侯来敲门?实在是可憎可恶可恨可恼之极!不理睬它!可是不理睬不行,那敲门声竟一阵紧过一阵,一阵更比一阵猛烈了。实在是无可奈何,只有去开门了。十万分不情愿地睁开眼,吓!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明白了,此刻在外面敲门的是她。原来竟是南柯一梦。 意识还完全沉浸在刚才那个甜蜜美梦之中,面对真实的、活生生的她,心里反觉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得讪讪一笑道,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她随手把门关上,说还早哪,都八点多钟了,谁像你,到这时侯还在睡觉,而且睡得这么沉,敲半天门也不应一声。你知道我好昝起来的吗?从早到现在,我挑了满满一缸水,煮好早饭,又洗濯了一大盆衣服,干完这些活之后我才赶过来的。 望着眼前这个活活泼泼、充满青春朝气、散发无穷魅力的她;望着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那副晶莹洁白、光彩照人的脸庞,那副匀匀净净、窈窈窕窕的体态,那领口开处白皙如玉的颈项;再仔仔细细地回味刚才那个醉人之梦,顿时令我感到窒息般的眩晕。那种难以启齿的躁动再次膨胀起来了。但是人毕竟是理性动物。事实和理智都在提醒和告诫我:要想真正品尝到爱情的甜美果实,就必须等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刻。已经明显感觉到她那温温婉婉的探询和质疑的目光注视了,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毋宁说是不能让她察觉自己正心怀“鬼胎”于是便竭力装得从从容容地笑了,一边请她坐下,一边问今天天气如何?雨是不是还在下? 她快乐地回答说,不啦。她接着又说,你快点,一会儿去家里吃早饭。 真想这样对她说,凝望你美丽的秀色,亲吻你红润鲜艳的香唇,就不啻于享用人间最最昂贵的盛宴。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不由分说地拽起我就走。 又踏进这个家门了,感觉仍然是既陌生又亲切,举手投足仍然是畏缩而又踌躇。怎么还是这种心理状态?昨晚不是已经得到笑脸相迎和笑脸相送了吗?这不是已经充分表明了,这个家庭已经接纳你、承认你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缩手缩脚、亦步亦趋呢?暗暗自省一番后,心里明白了:这是半吊子读书人的骄矜心理在作崇。 早饭摆上桌了,是稀饭、白面发馍和油条,中间还摆了几碟咸小莱。一切忙定归后,她双手搓揉着,一脸羞涩地笑道:没准备什么好吃的,请别介意。 这么说,你还把我当成客人? 当然。如果不介意,那就有请先生了——。 家里其他人呢? 都走了。现在这个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饭后,趁她收拾洗涮的功夫,我从容参观了这个家的结构布局。这是一幢刚新建的两间两层的独户小楼,建筑很普通,里面的陈设布置也很普通,并且由于隔出了许多小单间,整个空间显得狭窄拥挤、且凌乱不堪。然而爱情的光辉普照一切,无论这个家布置得多么富丽堂皇,还是简陋寒酸,都像麦加一样令虔诚的朝圣者顶礼膜拜。尤其当我后来随她一起上楼走进她和小妹的卧房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这里尽管没有那种淑女闺阁、甚至禁苑难犯的威慑气氛,但当我置身其间后,却不由怦然心动、热血上涌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女性天地了。虽然摆设单调简陋,但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井然有序。她站在桌前,一边搓揉双手,一边激切欢快而又矜持地笑道:感觉如何? 我当时正站在靠墙摆着的那只竹书架旁,便即席发挥:这使我想起了郁达夫的一句名诗,叫作“行李家贫只旧书” 你真会说话。 我自己也觉得我突然变得会说话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一个神明正在开启着我的心智,激发着我的灵感呢。 臭美吧你。——对了,给我讲讲你咋办的刊物,再讲讲你对当代文学的看法,好吗? 这是我的强项。我立刻就讲了怎样想起自办一本油印刊物的发端,讲了我对当代文学的一点一管之见。讲这些内容,我劲头十足,如数家珍。讲到激动处,竟是慷慨激昂、手舞足蹈了。突然意识到,在她面前如此滔滔不绝,她会不会认为我是在故意炫耀和卖弄?于是忙嘿嘿一笑,收住了话头。她却一头扑进我怀里,一边调皮地仰头望着我,一边佯嗔道:俺正听得津津有味呢,你咋就突然急刹车了? 说着话,她拿过一本古代汉语,目光温温柔柔地凝视着我:你知道,我古文太差,趁现在有空,你来辅导我古文,咋样? 不瞒你说,对于古文,我也是个半吊子。 但你比我强多了。我这个学生,今天你不收不行。 突然意识到心底那个与生俱来的坏东西,那个始终追随着我的、像撒旦一样邪恶可怕的情魔,又开始在大脑里作崇了,不,岂止是作崇,简直就是欲火中烧了。我这是怎么啦?我怎么这样不自重?什么叫自重?环拥着娇俏丽人而学柳下惠吗?这个世上真有柳下惠吗?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又在想啥呢? 想到昨天长途汽车上见到的那对情侣,想到他们热火朝天、旁若无人的爱抚,想到今天清晨所做的那个回味无穷的美梦,热血开始冲撞脑门了,心儿激荡飘飞了,再加上环境气氛都已到了最佳状态,于是我鼓足勇气、小心翼翼、醉意朦胧地开口道:我想吻你一下,行吗? 不行。她像突然遇到洪水猛兽一般从我身边跳了出去。 为什么?请问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她回答得那么果断,那么坚决,脸上活泼愉快的微笑也消失了,目光变得警觉、审慎了,同此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不由感到奇怪、诧异和纳闷了:从昨天见面到现在,她始终都是那么容光焕发、活泼快乐、热情漾溢;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喜悦、兴奋而又温情脉脉,为什么当我提出想要吻她一下的时侯,她就立刻大惊失色,简直如临大敌了呢?她并不爱我?她对我所有的亲切表示,都是她们潢川人特有的待客之道?显然不是。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她也像佛朗亚詹姆斯笔下的那种少女,以为男人之吻足够促使其怀孕,因而害怕接吻?不可能。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更遑论她这样的知识女性。 这样一想,心里释然了,想要吻她的念头反而更坚定了。我要!我一定要!汹涌的情潮终于破闸决堤了,熊熊火焰终于燃烧喷发了。心颤栗着、嘴角抽搐着、喃喃呓语着、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一把将她搂到怀里,然后把脸贴上去,拱着、嘬着、搜寻着那两片美艳娇嫩的玫瑰花瓣。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发颷,一时有些错愕,但很快,她就开始拼命挣脱起来,两只手左推右挡,始终不让我接触到她的嘴角部位。几次三番的努力均未奏效,我不免有些懊恼,但当我猛地瞥见了她脸上流露出来的那种殉难者的悲愤表情时,我一下子清醒了:我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做不了柳下惠,就要做粗暴的野蛮人吗?自省意识复苏了,紧抱着她的双手也慢慢松开了。 她离开我之后,就一头扑到床上嘤嘤哭了起来。 大脑清醒了,理智复苏了,感觉到刚才的行为太鲁莽、太粗野、太不文明、太不应该了,心里十分懊悔和不安。可是现在一切已经发生过了,痛悔嫌迟了,怎么办?向她作一番恳切的解释,请求她原谅自己的鲁莽和冒犯,她愿意听吗?她会原谅吗?那就干脆趁这时向她指天誓日地表白自己对她爱的深厚和坚贞?然而爱是什么?爱不是心的默契和感应,不是理解、尊重和忠诚吗?那些喋喋不休,肉麻腻味的表白啦,海誓山盟啦,不鄙俗、不矫情、不虚伪吗?是的,表白是多余的,也是最不可信,最不牢靠的。 思绪很乱,心里很矛盾,就象孩提时代那样,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心里很不安,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这样犹豫着,矛盾着,迟疑着,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到无论如何该说点什么,该对刚发生过的一切有所交待,于是,先点上根烟,深深吸几口,稳一稳情绪,然后开始斟字酌句起来:首先,我要告诉你,美国作家辛格说过“爱,就是发疯。”接下来我只想说明一点,对你,我是认真的,绝没有半点侮慢你的意思,信不信由你,如果你因此而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甚至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关系,都要因此而宣告结束,除了表示遗憾,我不知还该说什么好了。 她立刻抬起头,幽怨地瞪我一眼:行了,啥都是你的理儿。 可你一个劲地哭,明明是在生我的气嘛。 那你咋能这样对我? 老天,为什么不能这样?我是真心实意的!我想吻你一下,难道这就是弥天大罪,十恶不敕了吗?也许,说我不配,说我没这份权利更适当些,也更符合实际些对不对? 她破啼为笑:对,暂时你还没有这份权利。 那么请问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年?二年?十年?一个世纪?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烦人你! 气氛和缓了,绷紧的神经松驰了,就象两个稚拙的顽童,刚才还为了一片糖纸,一只玩具小猫或小狗的归属问题,争啊,抢啊,吵啊,闹啊,哭啊,笑啊,闹得简直不可开交,忽然又莫名其妙地和解了,言归于好了,脸上笑嘻嘻的,又开始活泼快乐地进行新的游戏了。俩人的潜意识里都感觉到这一点了,不由相对笑了,哎!——还相互扮了个鬼脸。 “她太理性,太冷傲,她的意识、情感太受制于某种禁锢和束缚,”大脑中飞速掠过这种判断,人已走到那只竹书架旁,从里面找到一本徐志摩诗选,冲她笑笑:我来朗诵徐志摩的诗给你听好吗?她的眼睛顿时一亮:好呀。忽然又抬腕看表,一看,忙摇头:时间不早了,父亲马上要下班回来了,该下楼做饭了,你陪我一块下去,好吗? 一听说她父亲马上要回来,心里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紧张起来,想到对于一家之主的权威的畏惧,想到这种犹如老鼠见到猫一般的恐惧滋味的不好受,觉得还是趁“猫”尚未回来之前,我先离开为妙。这样想过,陪她一起下了楼,就吱吱唔唔地说道:我得走了。 她感到诧异:你走干啥?吃过饭我们一起走不好吗? 你父亲我。 瞧你又来了,我父亲咋啦?他会把你吃喽?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不知怎么了,我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感到 感到啥?感到有点怵我父亲,对不对,男子汉? 的确,这种“奇怪的预感”即使有,也只是在下意识里一闪而过而已,实际却是“怵我父亲”的一种托词,经她一点穿,更不好再提了,再加上“磁场效应”对热恋者的作用力,虽心怀着畏惧和惶恐,还是留了下来。这一留下,这场爱情悲剧,就历史地、必然地、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很快,她父亲回来了,我忙站起身,上前彬彬有礼地打招呼:伯父您下班了? 她父亲点点头,并客气地说了声你坐,就转身进了自己的卧房。过了一会,他从卧房出来,踅到了厨房,一边与女儿说着什么,一边动手干起活来。我独自呆呆地站了一会,感到既尴尬又无聊,想一走了之,却又不敢。无数个意念在大脑里来回闪现、盘桓着。想到一个定理:没有优越感,或丧失优越感的人,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内都必将处于被动地位。从哲学上讲,这就叫心理劣势。为了调适,毋宁说是为了捱延时间,便坐下来,随手从桌上抓过一张报纸,是前不久的人民日报。心不在焉地、翻过来倒过去地匆匆浏览着,倏忽,副刊一则文章吸引了我,是介绍刘西鸿和她的成名作你不可改变我。你不可改变我!这就是个性。我呢?我的个性哪去了?为了获得她父母的“认可”为了自己第一次登门就两手空空的窘迫和艾怨,于是就失去了优越感,失去了心理平衡,失去了自己原有的个性。你不可改变我你不可改变我你不可 这时,她来到我身旁,收拾桌上的什物,用抹布前后左右抹过一遍,然后回到厨房,把烧好的菜肴端来摆到桌上。真想昂首挺胸地告诉她,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闷、压抑的氛围,你还是让我走吧。然而,每次期期艾艾地向她投去这种探询、求助的目光时,迎来的却是充满真挚、纯情、欢快和活泼的目光,我感到又激动又惭愧,嘴嗫嚅了半天,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温柔地一笑:中午没啥菜,随便吃点。 小弟放学回来时,桌上已摆放定归,她父亲掸着身上的灰,从厨房走了出来,我立刻机械地站了起来,两手搓揉着,又拘谨,又不安,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他照例不拘言笑,从靠墙的长条桌上取过昨天喝剩的那瓶酒,一边斟酒,一边叫我坐。我唯唯诺诺地应答着,却迟迟没有落座。那时虽不敢确信自己真有什么心灵感应第六感觉什么的,但那时我的心,就象一根绷紧了的弦索,他的目光,则犹如一只锤子,它每一敲拨,心便顿时爆出咚或铛的长长的颤音。如今回想起来,仍不免还感到心有余悸。 酒斟好了,她父亲和小弟都坐下了,她还在厨房忙着。怎么就这几人就餐?一想,明白了,她母亲和小妹都在大哥开的小吃店里帮忙,中午正是生意忙的时候,他们是不可能回来吃饭的。四周打量着,感受着这份冷漠,这份清淡而又单调,突然觉得这空间不再是那么狭窄,那么拥挤了。有时候人的感觉真是奇怪。 咋老站着?快过来坐。 好好,我坐我坐。 先吃点菜。 好的,我吃。 来喝酒,干了这杯。 伯父,我喝酒不行。 真不行? 真的。 那就多吃一点菜吧。他眯起眼,宽容地笑了笑,然后端起酒杯,一仰脖,一杯酒下了肚。 恰在这时,她微笑着,手里端着一碟炒菜,从厨房出来,未等我开口,一直坐一旁默不作声的小弟开口了:姐,你咋不来吃呀? 她瞥一下背对她而坐的父亲,转而温温柔柔地望望我,答道:你们先吃,俺等一会就来。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父亲这时打开了话匣子:你说写文章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宣传党中央的英明政策,为了宣传改革开放吗?唵?你说为啥中央的好政策,一到下边就走调?为啥?为啥真话没人说,没人写,假话、空话却说了又说,写了又写,这究竟为了啥?唵?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话头,双眉紧蹙,拧成一个大大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样的话题,是有感而发,还是饭桌上“今天天气哈哈”的打趣?我的脑海里也不由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咋不说话?俺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个—— 说说嘛,你也是写文章的,你最有发言权了。 不是的,伯父,我怕我说不好。 又不是做报告,随便说说嘛,要啥紧。 说,还是不说?矛盾。迟疑。犹豫。犹豫。矛盾。迟疑。思之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说了。先说了说假话、写假文章产生的现象和原因,接着又说了敢于说真话、说实话的艰难,并举了几个具体事例。 哦!——他听后,咧嘴一笑:照你这么说,那就只有说假话,写假文章啦? 我苦笑笑,他显然屈解了我的意思。觉得有必要做些解释,于是先谦卑地笑笑,然后讲了一个中学语文课本上的寓言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一个国王怎么爱听大家讲自己漂亮的、荒唐、可悲又可叹的经历。 他听了,双眉又拧成一个大大的“?”:真有这种事? 未等我开口,她小弟抢先回答:大哥讲的是一个寓言故事,题目叫皇帝的新装 小儿子的话立刻被他打断:大人讲话,你插啥嘴?你懂个啥?一点规矩都没有。快吃你的饭! 小弟伸伸舌头,扮个怪脸,不敢吭声了。 她终于又出现在厨房门口,在我的视线之内了,心儿顿感一阵莫明的舒缓和轻松,暗暗想,这下好了,总算解脱——至少,她来陪坐后,可以减缓一下这令人窒息般的沉闷压迫感了。这样一想,不仅心绪真的变得舒缓、轻松和自如了,而且一刹那间,觉得连房间里流动着的空气,也突然回到昨晚那种亲亲切切、融融乐乐的气氛之中了。她每向前跨一步,这种感觉就多增加一份。 可是,她走到她父亲身后,停住了,两手搭在父亲的肩上,脸上漾溢着兴奋、愉快、又纯洁又动人的笑颜,目光温柔、亲切、羞赧地望望我,又把脸转向她父亲,做了一个撒娇、亲昵的动作:俺要去上班了,你们慢吃吧。 她父亲不动声色:你饭吃过了吗? 她笑笑:吃过了,爸。 他于是点了点头。得到父亲表示满意的答复后,她又快乐又抱歉地再望望我:你慢吃,俺要走了。 如同飘到孤岛上的落难者,好不容易盼来了救星,盼到了生还的希望,然而,这位救苦救难的菩萨,却只是慈悲为怀地一笑,就扬长而去了。我觉得自己犹如一只被人猛地拔掉气门芯的皮球,霎时焉了,瘪了。然而“餐桌会谈”还在继续进行之中,她父亲一边往空杯里斟着酒,一边道:俺还是不明白,你刚才说的那个国王,跟说假话写假文章到底有啥关系? 开口不好,不开口也不好。真是两难。忽然想到一点:也许这是他在故意考我——看看我究竟真有学问,还是酒囊饭袋?我此刻倘若三缄其口,岂非白白错失天赐良机?还是说吧。于是,我就谨小慎微、字斟句酌地讲开了——边讲边偷觑他的脸色,只见他时而啜饮,时而抚杯若有所思,并无半点不悦之意——,顿觉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心里也平实了。随着所讲述内容的变化更新,情绪相反变得高亢了,激昂了。从古到今,御用文人固然甚多,但敢于仗义执言,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豪迈志士,更不计其数!而人类的发展史,从某种程度上讲,正是由无数这样的民族精英,在一代又一代继往开来,前仆后继地应用自己独特的思想武器,向腐朽、保守、愚昧、落后甚至倒退的顽固势力,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方始得以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的!但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相当昂贵的!我越讲越激动,毋宁说那时我忽然中邪着魔了,我完完全全地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忘记了朋友的临别忠告;忘记了坐在自己对面的是谁;甚至忘记了自己究竟姓甚名谁,吃几两干饭。我变得忘乎所以,满脑子都是“你不可改变我你不可改变我”!为什么不准开口?为什么要装聋作哑?谁规定的?哪来这么多清规戒律?这叫什么规矩?什么叫规矩,说到底,无非就是自设营垒,作茧自缚,自己禁锢自己!你不可改变我,这就是性格!我开口了,讲得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讲得声情并茂,绘声绘色,还不时引经据典,以展示自己的非凡才华。 讲完了? 我点点头。 他面无表情地摇摇手中的酒瓶问:还喝不喝了? 不了,伯父,我喝酒不行。真的不能喝了。 那好,小弟去给他盛饭。小弟应声去厨房盛饭时,他突然问:你说,俺醉没醉? 没有,伯父。 呃——,俺真的没醉? 真的。 那,俺今天没讲一句酒话吧,唵? 饭后她父亲要午睡,我便借机离开了她家,由小弟陪同着,逛了几条街,浏览一下潢川的街景,由于脑子里始终盘绕着她父亲最后那几句突然而又奇怪的问话,他为什么要问“俺醉没醉?”“俺今天没讲一句酒话吧?”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感觉,象电影蒙太奇镜头,交替错杂地在脑海里来回闪现。心绪很乱,感到莫名的烦躁,因此也就没兴致去观察发现潢川街景的特色风格之类了。后来看看快到上课时间了,小弟便与我分手去了学校,我则悻悻地、无精打采地回了旅社。 刚一坐下,那些疑问啦、困惑啦、不解啦、奇怪的感觉啦等等,又一古脑儿涌向脑际。如今我来讲述这段经历时,当然很清醒地意识到那一切已经明显地预示着什么了,然而在当时,它们却像谜团一样,令人困惑却又感到百思莫解。反反复复地回顾饭桌上的一切,自己的每个细小的动作,所讲的每一句话,看看是否有失检点之处,或者讲错了什么,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话没有?一遍遍回顾、检查、自省,一遍遍被予以肯定的回答:没有。那他为什么会有那样奇怪的问话呢?究竟为什么呢?也许也许是不是?突然又自问:是不是自己太多疑?是不是有点庸人自扰了?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拿笔写点什么吧。于是就竭力克制着极度不稳定的情绪,点一根烟,边吸边打开笔记本,却又顿住了,写什么呢?写这两天来的所见所闻,写自己对此产生的诸多感受。可是,笔提起又放下了,脑子里仍然被那些问题纠缠着,思绪乱糟糟的,根本下不了笔。还是拿一本书消遣一下吧。于是就打开旅行箱,取出那本正在研读的社会心理学著作。 ——“什么是社会心理学?它的研究对象是什么?”本书开篇即是一连串的试问句。 ——“社会心理学,是从社会与个体相互作用的观点出发,研究特定社会生活条件下,个体心理活动发展及其变化的规律的学科。它的研究对象是在人们相互作用过程中所产生的社会心理现象” 读着读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又涌向脑际,心又乱又烦,真是无奈,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将书摔过一旁,一头倒在床上,双眼盯着房梁上面的蜘蛛网发起呆来。 蜘蛛是精灵。它盘踞在自己的领地内,一双细细小小、但却异常犀利机敏的眼睛,时时刻刻巡视着自己的辖区,如果蚊子啦、苍蝇啦等等之类的冒失鬼胆敢撞将上来的话,那么这位虎视眈眈的魔王,便会象一头下山猛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入侵者,一举将其歼灭,然后大饱口福。但也有的蜘蛛与此相反,因为事实上,幼虫一旦撞上蛛网,就已被牢牢粘住,再无生还的希望了,这时候蜘蛛只要坐以待等,之后一样可以大噬大啖,大饱口福。由这一观察后发现:蛛网越大,蜘蛛就越大。反之亦然。蛛网的大小,由被吞噬的生命多少而定。 “3331——!” 重重的叩击,雄浑,深沉而又坚劲。命运在敲门。“命运就是这么敲门的。”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敲敲敲敲敲敲得人心欢心烦心喜心悲心甜心酸心醉心痛心慌心焦;敲得人心急火燎心潮激荡心旌摇荡心潮澎湃心迷目眩神魂颠倒;敲得人心驰神往心醉神迷心如止水心力交瘁心慌意乱。恍惚之间,眼前倏忽幻化出四只偌大的蜘蛛,它们先是战战兢兢伸头缩脑畏首畏尾步步为营然后是随心所欲狂荡不羁肆无忌惮得寸进尺地唰、唰地伸出二六十二四六二十四六八四十八只爪子,开始在广大的空间不停地,不断地蠕动着、挪腾着、抓挠着、扑击着、撕扯着,然后吞噬,贪婪不知餍足地吞噬,饱啖,然后喷吐,不断地喷吐,将一张张经纬分明,交错纵横的巨大蛛网,四处抛挂。那一条条、一道道、一圈圈的网线,宛如不规则的五线乐谱,仿佛空气中都涌动着交响的轰鸣振荡的旋律。在此巨大的交响的滚滚旋流之中,我仿佛看到了那只我曾饲养过夹竹桃、如今变成了一只偌大烟灰缸的花盆——毋宁说是一种意念使那株早已枯萎的夹竹桃,又重新埋进烟蒂耸迭、香烟袅袅缭绕的、如今变成了烟灰缸的花盆之中,倏忽枯枝复萌新芽,到阳历八月,终于蓓蕾怒绽、桃红染遍,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的景象。 无聊,无聊透了。与其在这里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不如干脆到她上班的门市部去,把今天中午的一切,包括自己的担心和忧虑,统统告诉她,把积压在心里的负担一点一点卸下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头顶始终悬着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怎么行?走,到她那里去。 然而,当我走到她上班的门市部,准备跨进去的时侯,我的脚步又缩了回来。她正在上班,我这样走进去算什么?算了,还是回去吧。 重新回到旅社,重新躺在床上,面朝墙,呆呆地望着,望着,蓦地,我仿佛觉得连这堵墙都在嘲弄我、奚落甚至欺侮我。我顿时恨得咬牙切齿,怒发冲冠。我挥起拳头狠狠地捶打起来。 咚咚!咚咚! 咚——!咚——! 直捶得我双手发痛发酸发麻,那堵墙却依然如故,岿然不动。 人多么渺小,但同时又是多么伟大啊。那墙分明是由人的双手一块一块垒砌起来的。墙竖立起来了,人的双手却又奈何不了它了。相比较之下,那蜘蛛却显得多么扬扬得意自命不凡啊! 还是睡上一觉吧。虽然睡梦只是烦恼忧患的临时寄存处,但它毕竟能缩短我与她相见的时间啊。可是又怎么能睡得着?睡不着也得睡!我强迫自己开始数数:一、二、三、四。记得有人曾经讲过,如果想睡而又睡不着怎么办?那就集中全部注意力来数数,数着数着自然就睡着了。现在我如法炮制:十一、十二、一百一一千零一几万数下来,却毫无成效。不由怀疑这种方法的讹化和伪性来。荒乎其唐的是,明明在怀疑甚至否定某种活动方法,偏编又不愿主动加以放弃。说到底,容易产生侥幸心理的人,其实正是他(或她)软弱与低能的表现。 ,。 怦怦!有人敲门,不用说,肯定是她来了,躺在床上的我,立刻一个鱼跃翻身,下床后直冲门前,开门一看,原来是同房住客。刚刚热血沸腾的体温一下子从沸点降到了冰点。 那位房客长得身材矮小,小头,小脸,小手小脚,令人感到滑稽和捧腹的是,他却偏偏穿一件与那身材极不相称的、被揉得皱皱巴巴的西服上装,外加一条油渍斑斑的宽大棉的长裤,以及一双毫无光泽的翻边猪皮鞋。他的这套装扮,简直就像马戏团里的滑稽小丑。昨晚我回来时,他已睡下,没有见到这副模样,所以此刻乍见之下,不由我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他显然只注意到我开门时张惶失措的表情,而没有察觉出我在以调侃、嘲讽的心理在观赏他。他一边给我递烟,一边故作神秘地笑道:你是在等早上来的那个姑娘吧? 早上她来房间时,他已离开不在了。他怎么知道我在等什么人?难道他会“看相”?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我嘿嘿一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出来?啊不是的。早上我离开时,她正好来敲门。 原来如此。 从后来的交谈中得知,这是一个品行比较正派的产品推销员,对于现实社会中的种种弊端,他发表了不少真知灼见。我因为心情郁闷,很少开口,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讲我应。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他看看手表,说声晚上还要请个客户吃饭,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刚走没一会功夫,她就来了。把她迎进房间,关上门,然后便不管不顾她、疯了一般将她猛地抱住。她这次没有用力挣扎,只是娇羞地、象征性地用手推了推,佯嗔道:你疯啦你?快放开俺,给人瞅见象啥话呀?快放开俺啊? 不,不放开!不!我要这样!我要就这样抱着你,到死也不放,到死也抱住你,跟你在一起!这一下午,我 求求你了,俺气都喘不匀了,你这疯子,再不放开俺,俺要被你活活勒死了,你想谋害俺还是咋的? 贴着她的胸口,望着她一会变红,一会变白的脸色,感受到她的呼吸的确变急促了,我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双手。 哼,说你坏你还狡赖,这下还咋说?疯子,坏蛋。 见我又要动手,她立刻故意板起面孔:坐着说一会话不好吗?喏,琼瑶的菟丝花,才出来的,送给你了,说声谢谢好不好? 不要!什么鬼琼瑶!什么菟丝花鸡丝花猫丝花的,我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听着,小亲亲,小魔王,我现在只要你!其他什么我都不要!有了你就等于有了一切!唉,真想对你这么说,我的天使我的救主啊,咱们走吧,现在就走,离开这里,走得远远、远远的,走到一个没有烦恼,没有利害相争的宁静世界去,那里只有你和我,那里是桃花源,那里是人间的极乐之境。到了那里,就把你给我,整个儿地都给我,就象我永永远远只属于你一样,那时你也就永远属于我,只属于我!真的,为了这无上的福祉,只要你愿意,那我就跪倒在你脚下,跪一天,不,跪十天,不,哪怕跪一年,跪十年,甚至一辈子,我都会长跪下去,直到你这株人间最美最艳最香最珍贵的鲜花,完完全全为我绽放,热情接纳我为止。可是,这一切有没有可能?会不会只是一个美好香艳的幻梦,一个肥皂泡? 哈!你不是讨厌肉麻的表白和山盟海誓的吗,咋也说这些啦?哼,今后肯定是个负心郎,口蜜腹剑的家伙,危险分子! 老天!都什么时候了?我都急得什么似的,你倒有闲心幽默起来了!? 咋啦?瞧你这紧张样,不是到世界末日了吧?啊?嘻嘻。 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想想也是,整个“餐桌会谈”她都没有参与,两次来桌前,看到的是各怀目的的,强装出来的笑脸,后来又提前离开了家,具体发生了什么情况,她是一无所知。别说是她了,就是自己,也只是作种种猜测罢了。谁知这不是因为缺乏优越感,而疑神疑鬼、多愁善感、庸人自扰呢?看她那么开心快乐、喜形于色,一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可爱神情,真不想把自己的不安,忧虑和猜测告诉她,然而,这一切已经整整困扰了自己一个下午,就象一只负压超载到了极限的容器,再不释放一下怎么行?犹豫再三,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接着又补充一句;你的父亲,唉,我算是真正领教他的厉害了。 她听了,摇摇头,颇不以为然:行啦行啦,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想得太多了。 我笑笑:假如是真的,那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十分自信: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再说,即使是真的,那又怎样呢,你又不是有意的,俺爸不会怎样你的,何况——还有俺呢,对不对?这样你该放心了吧?来,笑一个。不嘛,俺要看你笑一下嘛。 这种情况,我没法不笑。 哎,这就对了,终于多云转晴了。唷,时间不早了,俺先回家一趟,待会儿你到电影院旁边去等俺,不见不散,俺走了。 到时你不来怎么办?你可一定要来啊! 嘻,瞧你,突然变得象个小孩子了。放心吧,到时俺一定会来的。要不,你哭起来,谁来哄你呢?好了好了,勇敢的骑士,来,握握手,道声珍重!再说声——等一会见! 正是暮秋初冬时节。寒风呼啸、嘶鸣着,潢川街头不时腾起的尘桩,象一道道漩涡,象一条条灰色的长龙,却同时又形成一个个扑朔迷离的怪圈。呼地一阵劲风吹过,将它们吹散了,那被卷起的枯叶、尘埃,倏地四散开来。尘飞风舞。街头一片迷濛。旋即,新的尘桩又组成,腾起,依然是一道道漩涡,一个个怪圈,一切都是那么纷纷扬扬、扑朔迷离。 已是傍晚时分,大街上又是熙来攘往的人海车潮。远远望去,那人海车潮,俨如开闸破坝的凶猛洪水,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时街两旁的小吃棚里传来的吆喝声,依然照例是既欢势嘹亮,又充满奇特色彩—— “馄饨面条热蒸馍咧!糊辣汤白米饭邓丽君 醉太白要吃趁热咧!” 人在等待或感到闲淡无聊时,就会倍感时间过得太慢。跟她在旅社分手到现在,才过去一个小时,然而我却有恍若隔世之感,觉得自己的心程走向,已经远远超越了时空和地域的限止,真正可谓是上下五千年,左右几万里了。我当时颇诧怪我何以有这么好的耐心?象我这种在数九寒天吃热饭都会满头大汗的急性子,何以会在那灯火斓珊、寒意正浓的凄凉夜晚,在那四顾茫茫、举目无亲的异域他乡,在这灰尘扑面,叫卖声连天的潢川街头,完全心甘情愿地在她指定的地点,焦灼地,不停地来回地徘徊、踯躅,踯躅、徘徊,而不一走了之呢?大概,这便是美国作家辛格的“爱,就是发疯”的最好注脚了! “3331——!”的重重而又深沉的叩击声,复又在耳畔、心际轰鸣振荡起来。命运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门!敲敲敲敲敲敲得人心猿意马心力交瘁心乱如麻心犹未甘。等待。一切都是未知。好比刚才经过潢川大桥时,扶栏远眺,那随风卷着细浪流向远方的潢河,前面究竟有多少暗礁和险滩?不得而知。只有重重而又深沉的叩击声,伴随着嘶鸣、呼啸的寒风,在心际、在耳畔不停地回荡着。正等得焦躁,凭借昏黄的街灯,蓦地瞥见前面街沿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老头。这样的寒夜,独坐街头,莫非靠乞讨为生?受恻隐心——毋宁说是好奇心驱使,我走向老者身边,刚待开口,他先已嘿嘿笑了。俺是安徽临泉人,跟儿子一起来卖羊皮的,嘿嘿,同志,俺可是遵纪守法的本份人呀。 这哪是什么流落街头乞讨度日的老叫化,分明是又一个“进城卖烧饼的陈奂生”了。然而奇怪,他干吗见我一到近前,立刻显出一副诚惶诚恐、紧张不安的样子?莫非,在他眼里我成了食人生蕃?噢,明白了,他那紧张恐惧的眼神,正时刻盯着我手中的日记本呢。他一定误以为我是工商管理方面的“公家人”了,一问,果然是的,不由我哑然失笑:老人家你只管放心吧,我只不过是个过路客,随便跟你聊聊。他放心了,又嘿嘿一笑。他挺健谈,碰上我正闲得无聊,乐得找个人聊聊天,打发一下时间。 你们临泉近来生活一定比较富裕了吧? 还管。一口的淮北胯腔:不过日子最好过的得数乡村干部们咧。 哦,这是为什么? 咳!他们有权呗!这那的各种摊派,轮上俺们老百姓,还有啥好处咧?化肥啦、农药啦、贷款啦啥的,就轮不上俺们了。咳,同志你是不知道咧,现在有些乡村干部忒坏,比过去不知坏多少倍 象你们爷俩这样出来做生意的多不多?咦,对了,你儿子呢?怎么这许久不见他回来? 俺儿子找住的地方去了,一会准回来。你问象俺爷俩出来做生意的多不多吧?多,在俺们那地,多的就是咧,不出来挣几个咋行啊? 你儿子今年多大岁数了? 你问俺小儿子岁数哪?嘿嘿,不小啦,十四了,再过几年要娶媳妇喽。 什么?十四岁就出来做生意?你应该让他上学读书才对呀,今后农业发展一样要靠文化 咳!要那多文化管啥用咧?赚钱才是大事!盖房子、娶媳妇,没钱咋中?不中。俺们那地,十一二岁就跟着大人出来跑生意了 就在这时,她来了。但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吭声,只是匆匆瞟了我一眼,就顾自朝前走了过去。我忙跟老人道别,然后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上她了,她却加快了脚步,而且越走越快。 喂喂,你停一停!等等我行吗?我一边追赶一边呼喊。 她却充耳不闻,继续旁若无人地快步往前走去。 女菩萨!你怎么啦?为什么走这么快? 她仍然不予置理。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叫起来:喂!你究竟怎么回事?跟谁欠了你什么似的,究竟怎么啦? 沉默。 一个多小时前,她是那么活泼开朗,那么充满自信,怎么现在突然变得判若两人了?究竟怎么回事?“3331——!”这重重而又深沉的叩击声,又开始在心间轰响起来。莫非,一下午的疑虑和担心,现在真的变成了可怕的事实?但这怎么可能?我在今天中午的餐桌上没有丝毫冒犯或有失检点之处,他凭什么怪罪于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心里在一遍遍否定着,同时却又在不住地暗暗担心:万一是真的怎么办?她此刻与刚才完全判若两人的神态,除了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还说明什么? 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心不由突然震颤、战栗起来了。怎么办?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办。心儿像被刀绞一般疼了起来。好痛好痛啊!性格即历史。性格决定命运。终于还是没能通过这一关。可是!可是我究竟何错之有?“如果到了她家,千万管住自己的嘴巴,牢牢记住‘言多必失’的古训”!不错,我后来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但我讲错什么了吗?何况那都是他硬“逼”我讲出来的。难道这就是胆大妄为?难道这就是大逆不道?天呀老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实呀你这不可理喻的现实,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对待我?难道字典里的“祸从口出”就是这样“说出”来的?这都是他妈的什么混帐逻辑?忽然又想到一点:不能就这样怨艾叹息。毕竟,爱情是一种“物理场效应”是两个人之间的心灵共振、撞击后产生的回应。毕竟,她还在自己身边,说明她的心是向着自己的,希望还是有的。这样一想,我不再犹豫了,立刻开始从远的、近的、大的、小的、平凡的、伟大的举凡我所知道的一切可歌可泣、可敬可贺的“抗婚”模范事例,我都一一绘声绘色地对她进行游说,并着重强调一条:只有自己主宰自己命运的人,才能最终真正获得幸福美满的生活! 我一路讲得滔滔不绝、唇焦舌烂,可谓煞费苦心,计谋穷尽。她却依然一路默默无声。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昨晚我们最后在此分手的潢川中学大操场上了。冷风肆虐地呼啸。周围一片沉寂。从校舍里透出的微弱亮光,投射到场地某处的小水坑中,泛映出无数幽幽的波光,大操场在阴森漆黑的、冷风嘶鸣的寒夜里,显得异常空旷、冷清和凄凉。 昨晚,在这里,俩人曾亲亲热热地爱抚过,情意缠绵过;更曾留下过许多甜蜜美好的向往,憧憬,以及令人陶醉的难忘回忆。 今晚,默默无语地相伴到此,昨晚的梦境能否再现?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 “3331——”重重的叩击。命运在敲门。那可怕的、犹如蜘蛛网一样铺天盖地滚滚而来的一道道漩涡,一个个阴影浓重阴霾弥漫的怪圈。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无形又有形,喧嚣又岑寂、驰缓又紧张、安谧又凶险、可知又未知。 我已经讲了这么多,你究竟什么想法,怎么看待这件事,总该有所表示吧,为什么到现在,你始终一言不发? 她终于沉吟道:你说,今后咱咋办? 哈!好一个今后咋办!要说的话,我刚才不是都说过了吗,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你!只有你才是这一切的真正主宰者! 她摇了摇头:不。 不?你说不,这是什么意思? 俺想来想去,觉得你还是明天离开这里算了。俺 为什么?为什么你突然要我离开? 俺想了许多许多,明白了一点,父母亲把儿女拉扯大,太不容易。俺不能使他们伤心和失望。这个家,需要俺,俺也离不开。 心怎么啦?象突然灌进了冷风,冷飕飕的,冷得直打颤;更象突然挨了一顿鞭抽刀戳,每一根神经,每一根筋骨,都在隐隐作疼、作响,全身痉挛颤抖起来,感到天旋地转了。大脑在旋转着,思绪也在旋转。转着转着,那过去的一幕幕在脑屏幕上出出了:—— 记不清当初究竟是由于收到她“前途远大佛法无边但苦海亦茫茫无际涯”的哀叹后,我这个好为人师的一本油印小刊的“大老板”立刻寄去一番语重心长的“谆谆教诲”;还是因为我后来右手因公不慎负重伤,在接受治疗期间,还强勉用左手给她写了一封字迹七扭八歪、内容却情真意切的“问侯”而碰巧当时她正处于“感情低谷期”我的及时而又恰如其分的“关怀”使她大为感动,从此对我倍感信赖,以致于有一次她那一头披肩秀发,被她母亲硬逼着剪掉、害她很伤心地狠哭一鼻子这类生活琐事,她都从此向我悉数奉告。 “节日在门市部值班,”她在有一封信中这样写道;‘我把跟你认识的事,讲给我一个要好的同事听,她听了十分羡慕我,说我要是你的话,若再不好好地鼓起生活的勇气和热情,首先就会对不起这么好的朋友和师长!是的,谢卫!我也正是这么认为的。有这么多同学、同事和朋友的关怀和帮助,我若不好好地珍惜时间,争取多学一眯,多充实自己的精神世界,到时能对得起谁呀!?” 读了这封信,我真是欢欣鼓舞。一个人活着,能够对他人有所助益,就是对自己存在价值的一种肯定。难道不是吗? 当时纯粹是为了“稳定”她的这种亢奋心绪,我在复信中故意不无“妒”意地写道:“相比较之下,我就显得有些‘可怜’了——因为我可没有那么多同学、同事和朋友来关心和帮助,我只是凭借一种顽强的生活信念,一如既往地、勇敢地在布满了荆棘、坎坷的人生征途中跋涉” 她很快——没想到她居然给我寄来雪莱抒情诗选等四本书,其中只有一本是我的书橱里暂缺的,她附了这样一则短笺:“不知能为你做点什么——可我是多么希望也能帮助你做点什么啊!——寄上这四本书,希望它们能代替我,伴随你在人生征途中的艰难跋涉” 显而易见,她误解了我那封信的真实内涵。然而这于我,却是多么美妙而充满诗意的“误解”啊! 自从那次“美妙而又充满诗意的误解”之后,俩人之间的距离明显缩短了,相互间的关系也变得更为密切了。那时自己心底的某种朦朦胧胧的意识,忽地被唤醒了,变得清晰起来了。记得马克思曾说过:你们听着,古希腊有一个传说,一个单独的人不算完整,他只是一个圆球的一半,也就是半个球;要想美满地度过一生,就只有两个人的结合;因为半个球无法滚动;所以每个成年人的重要任务就是找那个和自己相配的另一半。是的,从各方面衡量一下,她都应该是那个和自己相配的另一半。心里萌动了这个念头后,很是激动了一番,然而临到行动时,却又迟疑了:她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个和她相配的别一半”呢?如果她不这样认为,那该多尴尬,多狼狈呀!而且,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她把我当成好朋友好兄长,我却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这不是对她纯洁情感和对我寄予的真诚信赖的一种玷污和亵渎吗?不能造次,不能!可是,心底那个被唤醒的意识,却在强烈地不断地怂恿和鼓动自己:一个人与其毫无希望地坐以待等,象从前那个宋国农夫一样守株待兔,何不鼓起勇气去努力一下,争取一下呢?向自己心慕的姑娘,表达爱恋之情,难道有什么可羞的?勇敢点,伙计!无论如何,先向她施放一颗试探“信号弹”成了,自是欣喜;即便不成,又有什么呢,今后照样还是好朋友。决心终于下定了,并付诸实施了,结果却得到了“不该向我开这样的玩笑的嗔怪。真是出师不利。我悻悻然了:看来还是原来估计得对,太冒失注定要吃败仗。算了,从此死掉这份心吧!正因此,当她后来写信告诉我说她妈妈又托人给她说媒,要我给她想个两全其美的对付办法时,我思想斗争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以“高尚”的姿态,违背自己心愿地给她寄去了一封“真诚的祝愿”信寄出之后,我很痛苦了一阵,为了维护自己的可怜变复可笑的虚荣心,而亲手将一颗珍贵的爱心扼杀,这能说不是虚伪,充满狗性的虚伪么?然而覆水难收,一切都已迟了。事后她曾把收到我去信的当天写的日记给我看过,其中有几段是这样写的: “读完他的来信,我忍不住泪如雨下。吃饭时,为了不使家人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异样,我强迫自己下楼喝了一碗稀饭。可是,我喝下的这碗稀饭,几乎以泪相伴,所以又咸又涩假如他不写这封信,假如他干脆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表示,那我也许还好受些,可他却偏偏写了这样一封信!谢卫啊谢卫!除非你是一块木头,否则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所想的和我所表达的一切!真没想到你竟能如此‘宽容’和‘高尚’,我钦佩你但更恨你” 尽管我曾把我们的相逢,归纳成一个“缘”字,但这并不矛盾。这缘字,说到底其实应该是一座没有护栏的桥,一架没有遮拦和扶手的云梯,它既有形又无形,既具体又抽象。然而无论怎么说,它对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客观存在。陌生的双方只要敢于、并勇于大胆地、大踏步地跨上这桥,这云梯,那时就能注定相逢,并借此真正走进对方的那片世界,为对方所熟悉和了解。 这是一个互为的双向循环。但对于现在来说,这一切已经显得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时侯的她,是多么纯净、质朴、善良、通透、灵秀,充满阳光朝气。而现在却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了。难道,这就是那个曾经时常在信中向我抱怨“成天柴米油盐酱醋糖的生活是多么烦琐、无聊”的她吗?难道,这就是那个曾经“鄙夷和厌嫌压得人气都喘不过来的俗世传统、家庭重负”的她吗?难道,这就是那个曾经口口声声希望借助外力来“冲破这惯性的樊篱”的她吗?不,不是,即使与几个小时前相比较,也已完全判若两人了。为什么?仅仅因为今天中午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冒犯”了她的父亲吗?这算什么理由?难道我们的爱情竟如一张薄纸、一座沙包,只要轻轻一戳、一推就会瞬间破灭的吗? 心像一条破洞漏水的船,正在一点一点下沉,但又不甘心眼睁睁地被无情吞没,哪怕明知获救无望,也还要作最后的努力挣扎。 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吗?是不是因为我“冒犯”了你父亲?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究竟怎么冒犯他老人家了?并且,我更不明白的是,就算我冒犯了他老人家,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你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绝情呢? 俺也说不好,但俺说的是实际情况。 不错,是实际情况“天、地、君、师、亲”嘛。父母为子女,含辛茹苦,呕心沥血。这养育之恩,对于每一个做子女的,都是永远报答不完的。但请别忘了,服从可以算作“孝顺”却不等于报恩。其实对于每一个父母而言,子女长大成人了,有出息了,今后的生活安定了,日子过得红火了等等之类,这才是他们最为关心的,也是他们的最大心愿。你摇头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这话说得不对?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如果要你在决定自己的终身幸福,与顺从父母意志这两者之间做出明确选择的话,你宁愿舍弃前者是不是? 沉默。只有风在呼啸。 你为什么不开口?你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刚才我已经明确向你表过态了,这一切的决定权都在你,只要是你的选择,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会服从。但我必须知道你的真实想法,请你告诉我好吗? 依然是沉默。 老天!女菩萨!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站在这里?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求求你开开金口告诉我一声好不好?哪怕你只回答一个是或者不字;哪怕你只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也行啊! 明明心里在疼得滴血,明明心里如刀扎般疼痛难忍,却咬紧牙关强忍着,追问她的“真实想法”是矫情?是伪善?是豁达?凭借校舍里投射过来的微光,瞥见她全身都在颤抖,我连忙脱下风衣递给她。她望望我,手伸出一半后,迅即像触电似地缩了回去。记得昨晚刚从她家出来,她就欢快地——近乎撒娇地要我立即把风衣脱下给她穿上,然而现在 一切都明白了,我已经像一条丧家犬似的令她憎恶厌嫌了。还要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真想扯破嗓子大喝一声:这是为什么呀!?但那又如何?当爱情的大门徐徐关闭,与其在所爱的人面前歇斯底里,不如最后做一次风度潇洒的骑士。于是我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清清嗓门开口道:算了,什么都不要你说了。现在我只请求你一件事情我亲爱的小姐,请赐给我最后一次做骑士的权利——允许我将你送回家,到那里,咱们就互道一声珍重和再见。请吧! 她低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难道你连这点荣耀都不肯施舍给我了吗? 她抬头望望我,又望望黑暗深邃的夜空,仍然一言不发。 我这就不明白了,你既不开口说话,又不肯离开这里,难道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念:或许她此刻的心里非常矛盾,也就是说,她既不想违背父母的意愿,又不愿失去我。这样一想,似乎又看到了一线希望。尽管心里也清楚,这样的想法很幼稚很荒唐,纯粹是一厢情愿。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轻易放弃。于是,我又把刚才对她讲过的种种“道理”再次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末了,又以十分恳切的语气哀求道:请告诉我,你究竟怎么想的?我究竟还有没有希望?无论如何,都请你开声金口好不好? 还是沉默。 风在嘶吼。 我实在忍不住了:老天!你究竟怎么回事?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啊?你既不开一声口,讲一句话,又不肯离开,究竟怎么啦你?你想把我逼疯是不是?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情感有自尊人格的人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你—— 忽然听到一声抽泣,我顿住了。抬头望去,只见两行清泪正顺着她的脸颊扑籁籁地往下掉。她怎么突然哭了?难道我刚才的那番伤害到她了?不,不可能。那是为什么?老天作证,此时此刻真正该哭的是我才对。她哭什么?她为什么要哭?“既不想违背父母的意愿,又不愿失去我”?可她明明知道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更不可能去冒犯她的父亲——;在她父亲兴师问罪的时侯,她有没有问一问,谢卫究竟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她这样问过没有?为什么不问?她父亲都是对的?她父亲的天威是神圣不可冒犯的?难道,一把眼泪就能说明一切?难道,一把眼泪就能使我相信她真的是无辜的羔羊?难道,一把眼泪就能把她的内心世界完全掩盖?难道,突然想起某个名人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女人一旦真正爱上一个人,她就会不顾一切。”事实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她并不真正爱我。 上苍啊上苍,为什么对我如此残酷?为什么要把惩罚罪人的酷刑统统加到我的头上?为什么?不,与其无助又无奈地责问上苍,毋宁问一问自己:为什么要来潢川?来潢川究竟为了什么?来寻找心造的偶象?来寻找理想主义的“爱情”?爱情,一个多么美丽动听又充满诱惑的名词!它实际是什么?是带刺的玫瑰吗?不,不是的。它是包藏了毒药的玫瑰诱饵!它是一杯沾满了毒汁的琼浆玉液!只有像我这样的傻瓜和白痴,才会经不住诱惑,才会把毒液当美酒一般狂饮滥喝,然后像一条癞皮狗似的倒地毙命。偏偏,施放毒药的冷面杀手,却在你奄奄一息的时侯,还挤出大滴的眼泪,还装出一副假惺惺的又同情又无辜的面孔,那意思就是:唉,可怜的东西,谁叫你如此轻信?谁让你变得像一条饿狗那样饥不择食的呢? 这叫咎由自取。 心不再为失去什么而发痛了,只为自己这份纯真的情感被戏弄被羞辱,而感到说不上来的难受。然而这一切怪谁呢?记得我的一个写小说的朋友说过:“说是被别人欺骗了,其实是自己欺骗了自己。”这样一想,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是啊,没有被骗的,也就没有骗的,这是多么简单明了的道理啊!现在,尽管心并不真正感到轻松和平静,但也必须装出一副卸下重负后的轻松样子来,平平静静地结束这一切,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嘿嘿!怎么说呢?我,唉!太不潇洒了。我明知你心里不好受,可还是那么不冷静,惹你伤心,真是太对不起了!现在,我郑郑重重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们今后还是好朋友,爱情不成友谊在,好聚好散嘛。好了,请相信我,我不会怪你的,话说回来了,我有什么权力和资格,可以来责怪你的吗?没有。所以,你应该相信我的表态才对是不是?最后,请你对我笑一下,行不行? 她果然破涕为笑了。 我心里不由又开始暗暗滴血了,但戏已经演到这一幕了,又能怎样呢?还是咬咬牙,挺过去算了,这样想过,我又强装出一副笑脸来: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让我送送你吧。 不,再站一会。 最痛苦,最残酷的折磨,莫过于这一刻了。我强忍着内心的无与伦比的巨大灼痛,象一条狗似的,在她身旁默默地,来回地转动着。她还是那样,一会儿抬头望漆黑深邃的夜空,一会儿低头望脚步下的草地,偶尔若有所思地瞥我一眼。默默地站了许久,我忍不住又催她:时间真的很晚了,你再不回去,家里到时责怪怎么办?走吧,啊? 她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仰脸望着我:再讲一个故事给我听听,好吗? 什么?讲一个故事!?要我? 我真正被激怒了:讲故事!?要我现在讲故事——多么妙啊!真是妙极了!简直绝妙之至!真亏你想得出来!更亏你能讲得出口!?你啊!你真把当成一条豢养的狗了,是吗?到这种时候,这种使我感到万箭攒心,欲哭无泪的时刻,你居然敢讲得出口?!要讲故事?我此刻会有这份闲情逸致,象正啃着主人施舍的一块骨头?我必须对主子的慷慨施舍,感激涕怜,摇头摆尾,是不是?嗯?你说,是不是这样?讲故事!哈哈!多么别出心裁!多么了不起!请问,要我讲什么?讲从前那个外国老僧人文德讲述过的,关于永恒爱情的故事?你?你不觉得你太抬举谢卫了吗?换句话说,谢卫不是凡胎肉身?能在这种时候,向高贵无比的小姐你,讲述梁山泊与祝英台?再讲罗密欧和朱丽叶?接着再讲述汉姆生笔下的那种令世上旷男怨女嫉羡不止的爱情故事?嗯?请问,为什么你这么高看我,而不拿一把刀,一包炸药,或者,一条眼镜王蛇来挂到我的脖子上——那样的话,我可真要成为活是你小姐的人,死亦变作你的鬼了!要讲故事!哈哈,哈哈 请你,别这样,别是我错了,我不该说这句话,请你原谅我一次,好吗? 你错了!不!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你从来就没爱过我!你根本就不爱我!是我太傻!是我错了!潢川,我根本就不该来!我 不,谢卫!不,谢卫!俺是爱你的。会有现在这样的结果,是俺根本也没有没有想到的。俺俺实在是俺知道,现在俺说啥,你也不会相信,可俺确确实实是因为,是因为 她说着说着,就又抽泣起来。 我惶惑了,感到不知所措了。我是那种宁肯面对凶残的敌人,却不敢看见一只受伤的羔羊或小鸟,在自己面前吟吟悲啼的“倔人”用俗话讲,就是服软不服硬的性格。见她受了天大委屈的伤心样子,尤其在听到她说了那句“我是爱你的”之后,我突然由一个备受戏弄和羞辱的叫化子,一变成了极其富有的阔佬,一个勇猛顽强的骑士,一个施经布道的基督神甫,不不,毋宁说是更象一个捞到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想想看,我为什么来潢川?是什么原故促使我远涉迢迢来潢川的?因为她是那么纯朴、善良、秀丽、心地莹洁,通达而脱俗!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我信奉“缘”的聚合力!事实证明,她是爱我的!错不在她,她是无辜的。设身处地想想,如果自己也处在那样一种环境下,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难道不也一样会张皇失措,会感到左右为难和无所适从吗?是的,肯定是这样。自己的良知呢?爱心呢?爱的责任感呢?都到哪去了?为什么对她这样粗暴?爱,难道不是相互的沟通和理解吗?自己真正理解她了吗?此刻她正象一只被抛弃的扁舟,在惊涛骇浪的汪洋大海中,孤立无援地飘荡着,挣扎着,呼喊着,寻求着理解和帮助,而我,却能视若无睹,不但不设法,去向她伸出援助之手,相反还狠心地去反推她一下,欲置她于死地?自己有这么恶吗?有这么卑劣,残忍吗?或者,自己已经不再爱她了?这情愫,这爱心,就象夏日天空的云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然不是。既然不是,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下,帮助她一起来克服面前的重重障碍,一起冲破这漫长寒夜,迎接美好的黎明的到来?这样想过,我便又一次平心静气、斟字酌句地开始向她发表关于“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婚姻观、幸福观”等等之类的长篇大论,最后,我更是语重心长,循循善诱地强调道:总而言之,等待天上掉馅饼的想法,是最荒唐、最愚蠢的。一个人只有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自己做自己的主人,自己去努力争取那属于自己的幸福权力,这一切才可能成为现实。当然,我知道,这些道理,我不说你也都明白,关键在于行动的艰难上面。可是,你还应该想到和看到,现在并不是你一个在孤军奋战,你身旁还有我在,我会分担你的愁烦和困难,更会帮助你来一同克服困难,排除障碍,你说是不是? 沉默。 你又怎么啦?怎么又不开口了?我刚才讲的一切,你认为合不合情理?按照我讲的那样去做,你认为有没有成功的希望? 依然是沉默。 象一枝蜡烛,象一盏油灯,分明将近油干蜡尽了。但我还不甘心,毋宁说直到那一刻,我还是不相信,一切就会这样结束了!我不信!我还要再次努力! 你看这样好不好,现在你的心情太不平静,太复杂,太乱了,你不可能做出什么明确的决定,那就干脆什么也不要做,暂时放一放,等我离开后,等你平静下来了,经过全面冷静的思考之后,那时再作抉择,然后写信告诉我,好不好? 沉默。沉默。沉默。沉默。 “3331——” 风在肆虐,在怒号,在呼啸。 你究竟——为什么?请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好不好?如果,你真忍心要我下跪,那我就—— 你——不——要——再——等——了。 最后一丝希望的微光,终于熄了,灭了。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到此为止了,不复再存在了。我的心,霎时破了,碎了。变得百孔千疮了。手缓缓地、慢慢地、颤栗不止地举起来,想做一个什么动作,忽然想起了手中正握着的日记本,象琼瑶笔下的痴情郎,把自己对恋人的全部恋情和爱心,一齐倾注笔端,留于日记本上,还东施效颦地起名谓追云日记。现在,这一切,这份对她思念,爱慕之情的每一个、每一次的心灵足迹的记录,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意义?颤抖的手举起它,在她百前,在这黑暗、寒冷、阴森、凄恻、悲怆的茫茫夜空,轻轻地、缓缓的、有气无力地晃动着,接着是电影中常见的一个长长的“定格”:手中的追云日记开始放大,放大,大到看不见它的边沿。画面在颤抖,在摇晃。倏地幻化出我宿舍摆着的那盆早已枯萎的夹竹桃,无以数计的蜘蛛在上面涌动着,抓着、挠着、爬着 然后,颤抖的身体,颤抖的五官,颤抖的五脏六腑。然后是,颤抖的大地和天宇。又是一个长长的定格,画面闪回到被放大的追云日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意识复苏了“3331——”的重重而又深沉的叩击声,在耳畔和心际间,开始发出巨大的轰响。这雄浑激荡的叩击声,在自己的整个内、外宇宙间,久久地、久久地振荡着、轰鸣着、回响着 风,那么紧,那么猛,那么烈;那么狂荡不羁,那么飞扬跋扈,那么凛冽肃杀。 夜,那么深,那么沉,那么静;那么漆黑空濛,那么阴森凄恻,那么茫茫无际。 另一种友邦惊诧 三鹿奶粉出问题了,媒体曝光了,从上到下,方方面面震惊了,愤怒了,并开始问责了。 紧跟着,伊利、蒙牛、圣元等等,等等等等的22家婴幼儿奶粉也都查出问题了。查出问题就要追究责任。包括三鹿在内的这些出问题的奶制品企业的负责人,纷纷向全中国人民做出了诚恳的道歉,并同时做出了庄严承诺:愿为此而承担一切责任。这是好事。一代伟人毛泽东就说过:“要允许同志们改正错误。”改正错误了,就是好同志。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嘛。 可是,有的同志就不愿这么想,也不愿这么做。比如某女明星,她明明在全中国人民面前指着三鹿婴幼儿奶粉信誓旦旦地说过“我信赖它”这句话的,然而当人们要她为说过的话负责任的时候,她却开始不认账了。尤其她的夫君——另一位男明星,他居然当着全中国人民的面(有些失态,或者客气地说,很没有风度地)说她夫人没有责任。原因据说是“为三鹿奶粉‘代言’,让她(们)感到‘丢脸’。” 是以在下不得不如此揣測:如果三鹿公司生产有毒婴幼儿奶粉这件事没有“东窗事发”的话,那么,她(们)为三鹿奶粉“代言”并收取不菲的代言费,她(们)就会心安理得;现在三鹿公司生产的有毒婴幼儿奶粉“东窗事发”了,她(们)于是就感到“丢脸”了?抑或她(们)在为三鹿奶粉代言之前,的确不知情,她(们)说“我信赖它”纯粹个人行为,干别人(尤其干全中国收看电视广告的广大人民群众)鸟事?推而论之,亦即你买不买三鹿奶粉干我鸟事? 打住打住。这样的推而论之,弄不好还会绕回到上面去,不如像那位男明星说一句“没有责任”来得干脆,也容易撇清,因为,天地良心,如果那位女明星事前就知道三鹿奶制品企业会生产有毒奶粉的话,别说只给她那么一点“代言费”纵使三鹿奶制品企业将70%、80%的股权都给她,她也绝对不会再说“我信赖它”这句话的。所以,对于所有“轻信”女明星为三鹿婴幼儿奶粉“代言”的受害者而言,要她(及另外几位重量级的女明星)为“三鹿事件”负责任,确实有些强她(们)之所难,也确实要让她的夫君“友邦惊诧”了。 行文至此,似乎可以收尾了,又总觉意犹末尽,譬如:三鹿奶粉当初若让区区不才的我去“代言”让我去面对全中国人民说“我信赖它”这句话,那么,受害者寥寥无几,恐怕是必然的了。由此生发开去,或者说由此推而论之,那女明星之夫君的“友邦惊诧”就值得重新推敲推敲了,不是吗? 宽恕弹 手头有一本新买的硬面抄,封面是中国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人物画,打开扉页,见上面赫然印着“人生最珍贵的礼物是宽恕”十一个大字。我一时有些错愕,更有些纳罕:一部水浒,讲的是憎爱分明,义薄云天的英雄故事,跟“宽恕”不搭界的,怎么到这里反变成“人生最珍贵的礼物”来了?莫非林冲和武松们能与高俅西门庆之流讲宽恕?即使“仁义”如宋江者,如果不是念念不忘着“招安”二字,恐怕也很难一次次地对高太尉们大送特送这“最珍贵的礼物”的。 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梁山好汉们从来都是义字当头义字当先的。一个义字,决定了他们面对贪桩枉法的腐败官僚们必然会同仇敌忾;一个义字,决定了他们必然会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对于他们而言,只有这个义字,才是他们认定并信奉的人生真谛。他们的人生字典里是没有“宽恕”二字的。哪怕就是在粗鲁莽撞的李逵都已经知道“哥哥的用心”之后,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喝下了哥哥为他准备的那碗毒鸩“免得哥哥到时不放心” 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即便最懂得“宽恕”最会应用(毋宁说最会玩)“宽恕”的宋江,最终也还是没有逃脱“即害了自家兄弟(包括害了同样是英雄好汉的方腊们),也害了自己”的悲惨结局。水泊梁山的兴衰存亡雄辩地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对敌人讲宽恕,就是对自己犯罪,就是自己断送自己的身家性命! 我们知道,如果不是“今也要招安,明也要招安”的宋江在作祟,那些威风八面,让官军早已为之闻风丧胆的梁山好汉们,是必将会在原有基础之上,干出一番更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的。当我们在为梁山好汉们的可悲结局扼腕叹息的同时,不禁要问:宋江的所作所为当真是想让“弟兄们都有一个好去处”吗?非也。宋江其实乃是一个厚黑学的新进弟子。从他坐上梁山头把交椅便将“聚义厅”改为“忠义堂”到“赚”得卢俊义卢员外上山(以为帮凶),到公然不顾“招安”会“冷了弟兄们的心”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宽恕”闹剧,这位厚黑学弟子的所作所为,哪里是为弟兄们着想?分明就是为他今后的加官晋爵,光宗耀祖而大行出卖自家兄弟性命之实!然而他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在他一次次挤出鳄鱼般的眼泪,将自己兄弟的累累白骨堆砌成一条“功成名就”的进身阶梯的同时,他哪里知道,蔡太师高太尉们根本就不对他讲“宽恕”在蔡太师高太尉们眼里,宋江再怎么样也是“乱臣贼子”之所以先给他加官晋爵,不过是为了最终杀他更便捷更容易也更简单而已。就这一方面而言,宋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的。但从另外一方面而言,亦即是在玩厚黑学这方面,他与蔡太师高太尉们相比,毕竟还是个小玩家,还不入流,所以最终输得一塌糊涂,其惨无比。 那么,谁是这方面的真正高手,而且是只赢不输的大玩家呢?依我之见,此人当推耶稣基督。一部新约全书,说得很分明,无论对于犹大,还是保罗,耶稣玩的这个游戏,不说绝后,至少应该说是空前的。换句话说,迄今为止,玩“宽恕”玩得最好,最无与伦比的高手,只有这个耶稣,我们甚而至于可以这样断言,从古到今,只有耶稣才有资格和权利公开说“人生最珍贵的礼物是宽恕”试想一下,如果耶稣不将这份礼物及时果断地送给犹大和保罗,那他后来又怎么能够获得“救主”这种至高无上的身份和地位?易言之,如果耶稣在面对犹大的出卖和保罗的背叛,不是假惺惺地笑里藏刀地加以“宽恕”而是摆出一副村夫泼皮相,上帝老儿会待见他、会册封给他“救主”的桂冠吗?说白了,这个厚黑学的开山鼻祖,这个玩“宽恕”游戏的行家里手,分明早已揣摸透了上帝老儿的心思,上帝老儿既然青睐于他,他是不会让上帝老儿失望的,他当然要投其所好,跟上帝老儿配合默契心领神会地演一出“双簧”——告诉凡胎肉身的芸芸众生:无论是你的朋友还是敌人,哪怕他出卖和背叛了你,你也应该无条件地向他奉上“人生最珍贵的礼物——宽恕”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宽恕”的发明创造者,对于他的“子民”——以色列人,却有始无终,最后竟然“听任”异族的铁蹄来肆意践踏他们的家园 ——罪孽深重的以色列人呵!受苦受难的耶稣基督!阿门! 如果说宋江一次次拿肉麻当有趣地跟蔡太师高太尉们玩“宽恕”目的只是为了招安,为了他个人的一己私利,那么,耶稣对犹大和保罗的“宽恕”也就不言而喻了。两者的目的可谓异曲同工。所不同的是,宋江玩输了,而耶稣却得其所哉,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经过这番分析比较之后,我们也就不难发现,无论是梁山好汉们信奉和推崇的义字,还是那个被厚黑学家们所宣扬的、其实极其轻飘却极具欺骗性的所谓“珍贵礼物”在我们的人生实践过程中,如何正确认识和理解,如何正确对待和把握,这实在不是一个可以等闲视之的大课题。一言以蔽之,存在决定意识,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轻言“人生最珍贵的礼物是宽恕”是极其轻率和不足取的,读者诸君以为然否? 素质问题 某天夜里,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某企业的一台高压锅炉爆炸了 事后获悉,当高压锅炉的压力指数超过警戒线时,当班工人立刻将这一情况向生产调度作了汇报,并要求打开泄压阀泄压,但生产调度却以“泄压会造成能源浪费”为由,不同意泄压,最终酿成了爆炸事故的发生。很显然,这是一起严重违反安全操作规程、盲目瞎指挥导致的重大责任事故。 然而,该企业“老板”对这起事故的责任认定却“另有说法”:当班工人和生产调度的整体素质不高,是造成这次爆炸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 对此结论,当班工人(此刻正吊胳膊吊腿地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怎么想怎么委屈:“什么‘整体素质不高’?这不是扯蛋吗?这不是明摆着要咱认这个冤大头吗?” 本文作者“提醒”他说:“你也别太委屈了。严格地讲,对照安全条例的相关规定,你确实要负相应责任的。”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当时严格执行安全条例的相关规定,我就一点责任都没有了对吧?哈!哈!真是没想到,连你也会扯蛋!什么严格执行安全条例!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真是看人挑担不吃力!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当时真按那个‘条例’那样去做了,结果又会怎么样?” “这还用问吗,结果证明你是对的。” “锅炉炸掉了,当然证明我是对的。要是没炸呢?那时谁又会来证明我是对的?” “事实!” “别又扯他妈蛋了!如果锅炉没炸,一切都太平无事的话,那剩下来的事实就是我目无领导,胆大妄为,不服从命令不听从指挥──你知道在我们那一亩三分地里,抗拒命令、不服从领导指挥的后果是什么吗?轻者是罚款、检讨或停职反省;重则是下岗待岗。”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你不相信我所说的这一切?你认为我这是在夸大其辞?甚至以为我当时之所以那么做,完全是故意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但也不至于为了一份工作,就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吧?” “如果一日三餐都没有着落,这样的人活着跟死掉还有多少区别?” 本文作者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无以对答。关于“素质问题”更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就此相关问题去请教那个生产调度。 谁知刚进入正题,这位生产调度也是满腹牢骚、一肚怨言:“不错,在这起事故中,我的确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就是说,如果我当时同意当班工人打开泄压阀泄压,这起爆炸事故就可以避免。可是,正如那位工人所说,锅炉炸掉了,证明打开泄压阀是对的,但要是没炸呢?这是其一;其二,我当时为什么不同意打开泄压阀?是我业务素质不高吗?是我官僚吗?是我不懂安全常识吗?不是的。说白了,其实我也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这只饭碗不被砸掉──我不能不服从和执行我们‘老板’的命令。有一点说出来你恐怕很难相信,那就是,当时我也犹豫过,矛盾过,有一刹那,我的大脑里甚至产生过激烈的思想斗争,那过程──夸张一点讲──简直就象哈姆莱特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发问‘是生存还是毁灭?’那样,因为,一台高压锅炉要是爆炸的话,那后果毕竟是非常非常可怕的啊!说到这里,你也许会感到奇怪,既然我当时已经明显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为什么我最终还是知错犯错,眼睁睁地望着惨剧发生呢?除了前面提到的那个因素之外,还有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因为在此之前,这台高压锅炉也曾出现过类似情况,并且正是由于当时未经请示,就‘擅自’打开泄压阀泄压,被我们‘老板’知道后,‘老板’才下命令,今后未经允许,不得擅自打开泄压阀。你瞧,这就是事情的全过程。如果这里可以套用‘偶然与必然’的哲学关系的话,难道你不认为这起爆炸事故,其实就是一种‘偶然与必然’的辩证关系,而与所谓的‘素质问题’无关吗?” 真的与“素质问题”无关吗? 恐怕未必。 考试 某日“武大烧饼店”突然发出通知,说是为了迎接市场挑战,增强企业的竞争能力,经过总经理办公会议集体研究决定,凡是本店员工,一律参加定于月底举行的岗位业务技能考试,并着重强调指出,这次考试非同小可,成绩好的本店继续聘用,不好的将被淘汰下岗。 此通知一公布,立刻在该店引起强烈震动。有的说,什么“集体研究决定”?“武大烧饼店”还不就是武大说了算!也有的说,这武大,越发神神道道的了,出国“考察”了一回,敢情就取了这本“真经”真是烧得不轻,啐!呸! 可是,说归说,大家都知道,在这“武大烧饼店”武大的话就是圣旨,谁不服从谁遭殃。象原先卖馉饳儿的张公,跟武大本来是称兄道弟的铁哥们儿,就为了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得罪了武大,便先是被撤掉餐饮部经理的职务,后来又以无故旷工为由被开除出店。好在人家张公离开“武大烧饼店”后,不吃馒头蒸(争)口气,搞单干十几年下来,居然就搞大发了。但十几年前什么社会形势?现在又是什么社会形势?现在随便往人堆里扔颗石子就能砸出一个下岗工人。都是拖家带口年纪一大把的人了,万一真要下了岗,这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当天晚上,原是“武大烧饼店”对门银铺老板(因迫于上级压力而被兼并过来)、现任客房部经理的姚二郎姚文卿,拎了两瓶“茅台”两条“中华”外加两盒“北极海狗油”颠儿颠儿赶往武大家。一路上,姚二郎边走边想: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想当年,俺老姚啥阵势?俺随便打个喷嚏都能将他虼蚤大的武大给淹了。可现如今呢?俺却得低三下四去给他装孙子,真是他娘的扫帚星倒竖,乾坤颠倒!有时想想也要怪自己,如果那年跟卖馉饳儿的张公那样,狠狠心跳出火炕,现在不也一样大发了吗――论机灵,论算计,论能耐,论哪样他张公也不是俺对手,他都能发,俺能不发?唉,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现在,土埋大半截的人了,却要来遭这份罪!有啥法子?要不是打小没念过几天书,斗大的字不识几稻箩,根本跨不过考试这道鬼门关,老子才不来烧他龟儿子这炷香哩! 姚二郎就这么边走边嘟嚷着来到了武大家门口,伸手敲门前,他禁不住又整了整衣冠,牵动了几下有点僵硬的神经末梢,努力地挤出满脸的笑容来,这才上前敲门。门是武大家的小保姆开的。见了眼前的小保姆,姚二郎差点背过气去。瞧那脸蛋,那身段,那狐媚劲儿,这哪是什么小保姆,分明就是一个小潘金莲呐!得!得!现在不是治气的时候,赶紧装三孙子是正经。于是,姚二郎在武大的招呼声中,迅速将手中的礼品交给那个小妖精,三步两步就抢进武大家的豪华客厅。 来到客厅,姚二郎又一次差点背过气去。原来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开酒店的胡正卿,地方团头何九叔,还有王婆和乔郓哥,这一干鸟人,都已经赶在姚二郎之前,坐到了武大家的豪华客厅!瞧他们那一张张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丑陋嘴脸,姚二郎真恨不得上前去一一搧他们几巴掌!这年头的人怎么变得如此势利又如此自私了哇?姚二郎这里正自诧异和忿忿不平,潘金莲早笑嘻嘻地迎上来说:“今天在座的都是街坊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姚二哥怎么倒变得生分起来了?快坐下说话。” 那边武大接口道:“是咧是咧,到这里就跟到自己家里一样,二郎不必拘礼。” 坐下客套一番后,姚二郎左右望望,只见大家一个个都跟笑弥勒似的,知道指望这些人都靠不住,于是就加倍小心而又巴结地开口道:“武总,这考试的事儿?” 武大立刻挥挥手,打断姚二郎的话头说:“你来之前,俺正在跟他们讨论这事,说起来,俺现在也挺为难的,真要大家都硬碰硬地考吧,其他人不说,你们在座几位就挺麻缠,万一考砸了,你们脸上无光,俺武大也不好交待,你说是不是?可要是不考吧,‘通知’已然白纸黑字贴了出去,这不等于朝令夕改,出尔反尔了吗?所以,总要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才好,你说是不是?” 姚二郎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称是。 这时,潘金莲双手一拍,说道:“大郎不必为难,俺有一个主意在此。首先,这试呢,是一定要考的。至于怎么个考法,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现在不是讲层层负责制吗,俺们何不来个一级考一级呢?” 武大略作思考后说:“主意是不错,二郎、四郎还有正卿都是部门经理,安排起来比较容易,可干娘、九叔还有郓哥他们怎么办?” 潘金莲笑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到时让干娘作为有特殊贡献的员工去北戴河疗养一段时日,让九叔和郓哥出一趟公差,事情不就全结了吗!” 武大问大家:“各位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大家不约而同地答道:“如此甚好。” 未庄的变迁 未庄的变迁,是从未庄的土地被肉类联合加工厂(简称肉联厂)全部征用之后开始的。从那天起,未庄的人个个欢天喜地,笑逐颜开,就象麻雀掉进米箩里,那好处和实惠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譬如住房,过去七零八落、破旧不堪,现在整齐划一、崭新明亮。再譬如生计问题──这是最关键的,过去除了赵太爷钱秀才等等少数人之外,绝大部分人都是要从土里刨食的,现在可就不同啦,愿进肉联厂当工人的,只要跟厂里签一份劳动合同书,就能堂堂皇皇地当工人,每月挣固定工资,干得好的,还能拿额外奖金;倘若不愿当工人的,就一次性从肉联厂领取8000元土地补偿金,然后自谋生财之路。想想看,这跟天上掉金元宝有什么区别?想想看,对于绝大部分祖祖辈辈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未庄人来说,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是瞌睡遇上个枕头的大好事吗?因此,未庄的人没有哪个不把欣喜劲儿挂在脸上的。 现在的阿q就很开心。他先是从土谷祠搬到宽敞明亮的新房子住下来(因为土谷祠不属于阿q的私有财产,所以根据有关规定,分到他名下的那套房子,他实际上只有居住权而不享有房产权──特此注明),接着便在肉联厂的那份劳动合同书上画了一个大圆圈(代替签字),从此成为肉联厂的一名正式职工,从此不用为衣食发愁,不用为姓不姓赵伤脑筋,不用为付不起二两酒钱而遭侮辱和唾骂,甚至都不用再为“跟哪个女人困觉”之类的问题而想入非非──因为邹七嫂已经向他打过包票,一年之内保证将她远房侄女接来与他缔结百年之好。总之,现在的阿q是一顺百顺,如沐春风,整个儿旧貌换新颜了。 阿q尚且如此,其他人的变化自然更是可想而知。王胡在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立刻去美发厅将那部络腮胡子剃个净光,见到阿q时,不但不再象过去那样恶形恶状,相反非常客气而有礼貌地问一声:“你吃过了么?” 小d更是今非昔比,每天在肉联厂干完八个小时的活之后,回到家就麻利地支起麻将桌,虽然输赢不大,但“吃、碰、胡”的个中滋味,却是其乐无穷。最要紧的是──跟赵老太爷同桌搓麻将时,不仅平起平坐,甚至有时还吆五喝六颐指气使,神气得不得了。 吴妈的生活有着落之后,眉毛舒展了,肤色红润了,再穿上一身象样的衣裳,人就显得格外精神(耐看)了。隔三岔五的,总有媒人上门来给她说亲,据说条件都是十分般配的,然而吴妈却一律婉言谢绝了。正当大家奇怪不解的时候,却突然传来消息,说她已经跟那个酸不拉叽的孔乙己好上了,而从中牵线搭桥的,竟是被阿q骂成“假洋鬼子”的钱秀才。 那个邹七嫂更是不得了。从肉联厂领回她和女儿的两份土地补偿金,又另外借了一笔钱,风风火火地开了一家“未庄土菜馆”一开始生意做得很不好,每月盘点都是出帐大于进帐,眼看着亏空越来越大,要蚀光老本时,邹七嫂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索性来它个一不做,二不休,她一边高价将两隔壁(分别是阿q与王胡)靠街面的半边房子租下来,然后在里面搞了许多包厢,比如“凤还巢”、“暖凤阁”、“云梦轩”等等之类;一边从她山区老家接来许多水灵灵的山里妹子,让她的女儿带领着搞特色服务。此招一出,邹七嫂的生意立马火爆起来,可谓财源滚滚。未庄人对此多有微词,尤其是赵老太爷和钱老太爷,逢人便白胡子一翘一翘地指责“未庄土菜馆”伤风败俗,无耻之尤。邹七嫂赚钱正赚在兴头上,对于这些飞短流长,自然懒得理睬。 可是,后来的变化,却应验了“出头的椽子先烂”这句老话。突然有一天,警察如临大敌般将“未庄土菜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然后将正在里面寻欢作乐一干红男绿女包括邹七嫂,统统押上了警车,据说其中还包括了肉联厂的厂长 正当未庄的人为邹七嫂的“未庄土菜馆”被查封而幸灾乐祸的时候,未庄的人做梦也没有料到──一如他们当被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成为肉联厂人那样,肉联厂突然宣布,由于市场竞争太激烈,更加上企业本身经营不善,管理混乱,造成财务状况严重恶化,银行拒绝贷款,企业已经根本无力再维持下去,只得被迫破产倒闭。 消息一公布,对于肉联厂的全体职工,尤其是对于刚做了几年工人的未庄人,简直不啻于睛天辟雳,一个个都惊呆了。企业倒闭了,也就同时意味着工人的饭碗被砸了,这一点未庄的人还是能够拎得清的。也正是因为大家都懂得这一点,所以未庄的人才愈加感到痛心痛肺:过去再怎么着,总还能从土里刨点吃食什么的;现在,土地没有了,工厂关门了,未庄的人真是一点退路也没有了,这便如何是好啊!? 面对这种局面,未庄的人个个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阿q更是成天唉声叹气,如坐愁城。事情明摆着的,过去的阿q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实在不行,去尼姑庵偷几根萝卜,也就对付过去了。现在行么?现在的阿q不仅娶了邹七嫂的远房侄女,而且还生了小q,可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大的小的两张嘴,都指望着他挣钱糊口哩,肉联厂这么一倒闭,他能不发愁吗? 王胡和小d的景况,跟阿q基本相同,原本是指望着背靠肉联厂这棵大树好乘凉的,哪料到,这棵大树这么不经“靠”说倒就倒了,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一件非常‘妈妈的’事情” 哲理小品 1.思想家 煤已经找到了 剩下来的问题是怎样 才能使它燃烧。 2.真理 除了自己以外 任何人必须服从。 3.良心 怎么谁都拿自己 当天平去秤别人呢? 4.喇叭 管它好话坏话 反正都是别人的声音。 5.影子 只要有光亮 对谁都忠心耿耿。 6.股评家 “今天的行情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 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相信我不会有错的。” 7.友谊 两只在惊骇浪中行驶的船 靠紧一点总不会有错。 8.彩民 用两元去换百万元 并不完全是梦想。 9.网虫 把无聊当成有趣 硬说是一种时尚。 10.明星 只要被捧上这个位置 就会不自觉地燃烧。 11.政客 就象戏子一样 只有卸了妆 才是真实的自己。 12.镜子 除非将我打碎 否则你就体想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 13.奴才 名声和处境虽然有些尴尬 但比起当奴隶 毕竟要实惠得多。 14.权力 无论怎么分析和揣摸 这哥俩永远都是一对最佳搭档。 15.专制 跟一群羊讨论民主问题 决不是称职的牧羊人。 16.悲哀 燃烧了自己 却并不一定能照亮别人。 17.主子 甭管我上头怎么样 现在你归我管 你就得乖乖地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