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梦子文集》 云山烟波 平度古城东五十余里,有叠峰垒岩之山,名云山。山下是方圆几十里、一片浩瀚水波的尹府水库。山映水波,秀丽如画;远处烟笼四野,雾漫湖面,为一胜景。 沿山路自山阳北上,二三里,渐入山之深处。径幽而狭,曲折不断,如山中溪流绵延。时而岩壁如堵,压面而来;时而豁然一空,已临山涧边缘。不时径旁有阴凉浅洞,可供赏憩;亦有飞岩若盖,凌空覆顶。 行至半山腰,前方隐约见稀疏松林,遮掩一座灰瓦白墙、飞檐画栋的古朴道观,即为“云山道观” 道观依山势而建,分为三层,整体庄严浑朴。正殿画廊以朱漆原木为柱,殿内供奉三清祖师塑像。观内有二三道士长居,节日间香火甚盛,甚多来求签消灾祈福之信客。传闻崂山派全真教创始人王重阳,曾来云山传教布道。崂山距此不过二三百里,亦并无可能。全真教是道教一分支,观内供奉三清,也并非无因。而由此推测,云山观来历可谓很久。 出道观,继续山行,攀缘山石,登至峰顶。峰顶平坦甚阔,正中一巨石,有一直径近十公分的铁柱橛子。橛子齐石而断,插入石中不知几许。断口处生满铁锈,已不知几多年月。闻附近村野老人言,隋唐年间,山东好汉程咬金,曾于此落草为寇,聚数百强人,抗击官府。至今云山西北,犹有“上马台”地名,即“上马起义”之意。如此推测,铁柱橛子为当时山寨旗杆,亦未可知。因年月久远,被人截断,仅留柱根,不然谁又无故至峰顶揳一铁柱? 峰顶山风凛冽,碧空如蓝,抚摩铁橛,四望平野,遥想程咬金古代豪杰,挺立于此,慷慨激昂,誓死抗暴;王重阳先辈志士,盘坐此处,布道行善,救脱世苦。而今千百年岁月悠悠,昔时名山风光依稀,而世事却已不知换了几番天地。古人说:“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不亦伤怀,几欲泫然。 为之记。 千佛飞阁 平度八景之: 千佛飞阁 千佛阁,平度八景之首。座落在平度东关,商业街东端。 自远而望,灰色的阁殿形若城楼,凌空欲飞,浑厚古朴;而檐角延若飞翼,并轻灵与凝重为和谐。千佛“飞”阁,名应此来。 千佛阁雄踞雄浑坚固的石砌拱门基座之上。拱门巨石原色裸露,宽阔庄严,历数百年风霜战乱,不见破损。拱门内壁,一色青砖筑砌,地面亦全由巨石铺成。 自南门进,踏长条石砌成的长长狭陡石阶,缓步登上阁殿。石阶共二十四阶,应喻指佛教二十四诸天。阶尽头,小小曲廊内,两尊三足双耳古朴铜鼎,正焚香袅袅。 绕阁殿一圈,是一条以八角石柱为支撑、纯木构建而成的回廊。回廊绘彩描金,画栋雕柱,虽年月已久,饱经风雨侵蚀,彩绘斑驳不清晰,却仍依稀可测往昔风采。 自回廊转到面西而开的正门,门上正中漆黑扁额,书遒劲大字“千佛阁”门两边是一副对联: 如来如见见如来,即佛即心心即佛。 进阁,但见宝相庄严的如来佛祖,迎面跣足端坐莲台。一头淡蓝的卷发,面色慈和,双手结印,似正在说法讲经,普渡众生。佛前香炉内,香灰厚积,可知平日香火之盛。 门内左右,侍立着高大威猛的守护金刚“哼、哈”二将。南侧“哼”将,淡然和蔼双手合什为礼,金刚杵横置臂内,似作引纳信客状;北侧“哈”将不怒而威,手拄金刚杵于地,似随时伏魔降妖。 如来背后,面东门而立的,是观世音菩萨。较佛祖略小,立于波浪之上,手托净瓶,面貌慈悲。东门外无对联,扁额却是“西来东定”四字,未知含义。 东门左右两侧,亦各有一尊塑像。北侧虬髯深目,不似中土之人,怀疑是达摩祖师;南侧袒腹打坐,嘻笑自若,莫非是弥勒笑佛? 此外南、北两壁,分塑佛之十八罗汉,各各形貌殊异,稀奇古怪。而诸佛、菩萨、大罗汉座下,又摆有无数尊或大或小的佛像、菩萨像,琳琅满目,不枚胜数。可知“千佛”之由来。 千佛阁始建于明天启五年,崇祯五年毁于兵乱;后清顺治四年重建。至今已历数百年兴衰安乱、人事更替。 出阁殿西门,远眺商业街。但见新楼如林,商铺密列,行人熙攘,游客拥挤,买卖兴隆,交易不歇,一派繁盛景象。 凭回廊而立,抚摸着森凉的石柱、粗糙的廊栏,遥想自古至今,不知多少信男善女,前来礼佛,求拜平安?亦不知几许文人骚客,扶栏揽胜,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幽怆。感念往昔,心怀激奋,逢此盛世,亦正是我辈书一段历史时刻。 是记。 对母亲的悔 母亲节过去已经很久了,但我还是无法自对母亲的思念中走出来。古诗云:每逢佳节倍思亲。与思念相伴随的,还有那无尽无际的悔 母亲节那天,满街的康乃馨,映红了一张张幸福的母亲的脸庞。而面对这一切,我的心在隐隐作痛:我是多么渴望,也能给自己的母亲献上一束鲜花,并告诉她,我是有多么的爱她;然后再深深的向她忏悔。 强迫自己再回忆到那一刻,回忆到母亲离自己而去的那一刻,——虽然自己又要忍受那无可奈何、肝肠寸断一般悔痛的折磨,但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稍解自己对母亲所负的情感的债。 尘封的记忆再度启开,愈合的创伤却又一次撕裂 那时十五年前,一个深秋酷寒的上午。天阴无日,遍地的斑斑残霜,像是苍穹的泪痕。母亲就是在那一天,因病离开了这个世间。那年,我九岁。 因为年幼,那一天,我完全不知道母亲的病情已到了弥留的地步,竟还像往常一样到村中的小学上学。 课上到一半,叔叔来到学校,要带我回家。路上我问:“叔,什么事?” 叔叔脸色悲痛,哑嗓子说:“你妈妈不太好,想要看你。” 家中,忽然多了很多人,有奶奶、有婶婶、有大娘,站了一屋子。她们都脸带泪痕,双目红肿。见我回来,连忙推我到里间屋躺在炕上的母亲身边。 我一眼望过去,顿时呆住了。 只见母亲身子软绵绵地躺在炕上,双目沉沉地闭着,凌乱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有几绺搭在脸上,更显得脸色苍白浮肿。她的右手,显得非常吃力地微微向外伸着,像是想要握住什么。而嘴里,母亲正在喃喃不停地呼叫我的乳名:“小真、小真”声音微弱无力,却是不息。 呆呆望着母亲,在心里忽然感到了一阵害怕,——这那儿还是平日脸色红润、和蔼可亲、整天温柔的抱着我哄我的母亲?我不由自主的畏缩着直想向后退,心里在喊:这不是我的妈妈,这不是我的妈妈,我要以前的妈妈,要以前的妈妈! 婶婶、大娘们看到母亲这个样子,都心酸的低声啜泣着。一旁的奶奶更是老泪满面:“她就是舍不下这个孩子啊!” 直到若干年后,我才渐渐明白:母亲那时神智已将丧失殆尽了,她是真正到了弥留的地步,但她凭着对我的牵挂,怕我以后没有了母亲少人疼爱,从而苦苦支撑着不想猝去,在下意识里不停地呼喊着我。 而可恨的我,那时候竟能够被母亲的病容给吓住,从而不敢去回应她! 三婶见母亲喊我越来越急,我却一直不吭声,急了,含泪推了我一把,低声嘱咐我:“快叫‘妈妈’,快!” 我被催的急,方怯怯地嗫嚅了一声:“妈,我在这儿”可声音太小太小,小的连自己都很难听到。 这时,母亲努力向外伸出的手,突然无力的坠下了,呼喊我的微弱声音,也突然中断了。奶奶、婶婶、大娘们一齐失声痛哭起来。在那一刻,我也忽然明白过来:母亲死去了! 是的,母亲死去了,她是不会再爱我了,她不会再抱着我逗我开心、不会再给我讲故事、不会再给我做可口的饭菜了 我如梦初醒,大声哭喊着“要妈妈”悲伤占据着我小小的心。可又有什么用呢?已经太迟太迟了。 ——在母亲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去回应她,没有抱着她、大声告诉她“我爱她”从而能让她在临终前得到一点儿安慰,这又怎能不令我一生悔恨不尽呢? 母亲生育了我,又关爱备至的将我抚养,却在我尚是个懵懂顽童,不能够回爱她、报答她的时候,早早的离我而去。这世间,怎能够有如此之事? 普天下母亲尚健在的儿女们,为了不给自己留下一生不尽的悔,好好的、好好的加倍珍爱自己的母亲吧,自现在起! 脚蹬三轮车 将一辆普通的脚蹬三轮车的后斗去掉,改装上一张双人靠椅,再在靠椅上方简单的撑块篷布用以遮日避雨,——一辆简易的载客交通工具“脚蹬三轮车”就大功告成了。看上去模样很不起眼,速度倒并不很慢,而街头巷尾随处可招,一公里的路程不过一元钱左右。几年前公交车尚很少,很多地方不通车,而出租车又太贵,简易的脚蹬三轮车就称的上是既方便又价廉。 外出办事,只要不是很急,人们大多喜欢就坐这么一辆脚蹬三轮。小三轮安安静静、悠悠晃晃,有点婴孩摇篮的味道。坐在上面,不由得你就想阖目稍稍休憩一下,养养精神。而链条摩擦齿轮轻微的“嚓嚓”声,轴柱转动车轮细幽的“吱吱”声,混成了一曲舒缓的乐章,能自你的心底下勾上平和宁静来。待到了目的地,下车只觉精神清爽,疲乏大为缓解,正可投入下一轮紧张的生活。 坐脚蹬三轮最大的优处,就是可以随意浏览景致,因此不但办事可以乘坐,平日里散心解闷,它也是上好的选择。在春末秋初,最好是炎炎夏日,乘坐这么一辆小三轮悠游,可算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古老小城的红瓦灰墙、古路幽巷,令人赏心悦目;而路边的木芙蓉树张若巨伞,株株连片,蔽出一条幽幽的阴凉走廊,颇消暑气;树上蝉鸣盈耳,树荫下偶尔会围坐着三五喝茶聊天、摇扇纳凉的安祥花甲老人,——整个氛围安宁幽静。小三轮行驶在这般氛围中,是很能消淡胸怀的些许尘嚣的。淡淡的阳光,透过树隙,斜过遮篷,在你的半边身子上浮动着、跳跃着;一阵清风吹过,或淡红、或粉白的小降落伞般的木芙蓉花,忽悠悠的就落下一阵疏疏的花雨,坠在脚畔,飘到身上,——试想坐其余任何一种车内,可能有这种意趣么? 脚蹬三轮是这般的可爱,而蹬三轮的人更是可亲。蹬三轮的师傅大都已四、五十岁,布满皱纹的脸庞黝黑憨厚,到了这个年纪,岁月已洗尽了争强好胜的毛躁,踏的车一如性格般平稳。这样的师傅,这样的车,你是不必丝毫担心安全问题的。老师傅们大多是下岗工人,并不是真正的生意人,故言语间往往蕴含着浓厚的人情味儿。蹬三轮车如说是他们谋生的工具,倒不如说是在服务民众更来得贴切,——酬劳已很微薄,他们犹不很去计较,大体上过得去,二话不说,上车就拉。 一次我自现河桥回公司,招了这么一辆小三轮。蹬车的师傅年纪与我的父辈相仿,黑黑的国字脸写满了厚道实在。我说了地点。给三元吧,他说。这段路程有三公里,这个价钱很公道,但我有经验,仍还价,两元吧。他面有难色,随即慨然说,两元就两元。揣着小聪明得逞的得意,我坐上了三轮车。一路上老师傅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的贴路边蹬着车,时时注意着马路上的车辆,躲闪着路旁的行人。到了公司,我递上那薄薄的两张一元纸币,望着老师傅布满汗渍的面庞,诚恳的说了一句,谢谢。老师傅咧着嘴憨厚的笑了,忙不迭的说,不用、不用 后来,随着人们生活节奏的加快,渐渐兴起了更为快捷的摩托载客三轮车。简易而又速度缓慢的脚蹬三轮车,赶不上快节奏的潮流,而且冬季又无人愿坐,慢慢的被替代了。 因为有急事,我也坐过几次摩托三轮,快固然是快,但感觉总不如脚蹬三轮。载客摩托三轮是在摩托三轮车的后斗上,用铁皮焊一个四四方方的铁厢,人就坐在车厢里。坐在里面甚么景致也看不到,且冬冷夏闷,一点情趣也没有,而车一发动,发动机“嘟、嘟、嘟”的轰鸣,带动车厢“咣、咣、咣”的巨响,震耳欲聋。由于车是三轮,速度一快,就左倾右斜很不平稳,驾驶的师傅仗着技术好、车形小,往往又毫不在乎的在人群里穿插,在各种车辆中周旋,不由得你不提心吊胆。支撑车厢用的三角铁,瘦骨嶙峋、龇牙咧嘴的裸露在外,车一颠,不可避免就一头撞上,你也只有随着龇牙咧嘴。 吃了几次苦头,我很少招惹了。这时公交车渐渐多了起来,我就规规矩矩的改坐了公交车。 坐在公交车内,每望着窗外马路上呼啸而过、一路扬尘、尾烟四起的摩托三轮车,我就不由得想起了安静平稳的脚蹬三轮车、以及那蹬三轮的大叔们。 谁家春燕啄新泥 春日的中午,自公司下班,回到租的房子,吃午饭。 进门忽听到屋檐下传来“叽叽喳喳”的嫩弱的鸟叫声,抬头,只见一个崭新的燕窝,垒在房东家门上面的屋檐下。 两只羽毛未丰的幼燕,自窝内探出圆圆的小脑袋,对着天空,张着嫩黄的小嘴不停的叫。一只小燕忽将屁股翘出窝外,一挤“叭”一泡燕屎便落在门前地上。 地上,光光的,房东太太仔细打扫过,很难看出有燕屎的痕迹。 房东太太见我在看燕窝,面上泛起喜悦的神色,一面打扫燕屎,一面佯装不高兴的说:“烦死人,自从垒了这个窝,天天叫的不得安生;进出门还要提防着,一不小心,一泡燕屎便落在头上” 我笑着说:“这说明你们家庭和睦,燕临和睦家嘛!不和睦幸福的家,燕儿是不会来筑巢的。” 房东太太听了,面上的笑容在仰止不住,咧着嘴笑了。 小燕们忽然叫的欢快起来,原来两只老燕飞了回来,嘴里还各叼着一条虫子。老燕们轮流站在窝边给小燕喂食,小燕们叫的更欢快了。屋檐下一片生机勃勃。 这时下地的房东抗锄收工回家,房东的儿子也背书包放学了。一家三口说笑着进屋吃午饭。 又看了一会儿老燕喂食,我回到自己租的屋子里,对站在灶前正忙着做饭的未婚妻,不由得说:“小的时候,我家屋檐下,也有一窝燕。它们一连几年都住在那儿呢。” 那时侯,自然还有爸爸、妈妈。 爸爸农忙时耕种,农闲时与叔叔们外出,走村过店,给人家做沙发、吊天花板,以手艺挣俩钱贴补家用。妈妈在家操持家务,有空暇就给下乡兜货的人做点小工艺品,赚点钱。我天天上幼儿园。 一家人美满和睦,幸幸福福。 屋檐下一窝燕,自我刚想事的时候,便飞来住在那儿,年年春天也不换地方。 妈妈很是喜欢那窝燕儿,常常一脸幸福满足的久久看它们在屋檐下嬉戏;平日里也是不辞辛烦的打扫它们的粪便,时常还撒几把粮食天井里让它们啄食。燕临和睦家,就是那时妈妈对爸爸说的,我听到记住了。 记忆中燕儿非常忙碌,它们背着小剪刀结伴在天空中飞过来、飞过去,从不白日在窝里歇着不动。我见了觉得可怜,问爸爸:“它们为甚么不歇一歇呢?天天这么飞,不累吗?” 爸爸笑了,对我说:“它们还不到歇息的时候;它们正年轻,不累。” 燕儿似乎很胆小。一次它们站屋檐下休息,互相亲昵的为对方梳理羽毛。天空中忽传来飞机飞过的“隆隆”声,两只燕儿吓的在天井中乱飞。 我“哈哈”大笑,进屋对正吃饭的爸爸、妈妈说:“燕儿真胆小,让飞机声音吓的乱飞。”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和我一样。” 我那时胆子特小,晚上到门外撒尿,还要妈妈陪着。 爸爸妈妈听了,对望了一眼,笑了。 幸福的时光在叽叽喳喳中流过,好象并不长久。 妈妈忽然得了一种很奇怪、很难治的病,叫“红斑狼疮”在我上小学一年纪的时候。自那时起,爸爸带着妈妈辗转各大城市的医院治疗,我随着爷爷、奶奶生活。家门一锁就是几个月。 第二年春,屋檐下的那窝燕儿,没有再来,只剩下一个旧旧的巢。 妈妈终于去世。两年后,父亲又因车祸丧生。我,被爷爷、奶奶收养。 爷爷脾气急燥严厉,对我期望甚殷,稍做错事,便要很凶的责骂。庭院中常充斥着他愤怒的叱责声,以及不堪疲惫的长吁短嘘声: “唉,你多时才能长大,才能懂事?” “不要只顾玩儿,温习功课去,没出息。” 家的屋檐下,一直再没有燕子来筑巢。 我渐渐长大,中专毕业后,离开了家乡。在外一直漂泊了两年,居无定所。后来进了这家公司,恋爱上了现在的对象,方渐渐安定下来。 后来结了婚,又租了房子住。我们买了油盐酱醋、盆碗锅灶,俨然居家过日子光景。 可我总觉生活中缺少点什么。 “如果我们屋檐下,也有一双燕儿来垒巢,该多好啊!”我叹着气,对妻说。 我与妻正年轻,又乍结合,生活在一起磕碰是难免的。而在我身上,又遗留了爷爷急燥的坏脾气的影子。生性温柔忍耐的她总忍让着我,但有时急了也会与我吵上几句。 喜欢和睦的燕子,是不会来这儿筑上一个巢的。况且,这终究也不是自己的家。 望着妻瘦瘦的身形,——这是白日工作,晚上洗衣做饭忙于家务的见证,我心中泛起深深的愧疚。 我想,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在和睦家庭的屋檐下,在明媚的春日里,能不能有一双春燕,来筑上一个窝呢? 豹竹涧游记 自平度古城东,北行六、七里,至梨沟村。村子座落梨沟山脚下,豹竹涧自山铺下,穿村而过,注入村南沟壑中。缘涧溯迎而上,村后山脚,有一五、六米高的巨大楼牌,上书“豹竹涧”三字。问于守山老人,道是:“此山半腰,曾有一块豹皮花纹巨石;而山涧中又多茂竹。有知名文人来游,以此故取涧名‘豹竹’。” 过楼牌,逶迤山行。山壁若斫、若削,嶙峋峭拔。时值初春,涧干草枯,几许矫松点缀苍绿,却难掩遍山裸露的灰白巨石。 山行二、三里,山回路转,稀疏松荫中,隐约见青瓦白墙数重道观坐落山腰。进道观,门房塑有左青脸青甲、右白面白袍的两尊二米高的巨神,分执枪、斧。听观内道人言,此是按道家“左青龙、右白虎”格局而布。出门房,过石桥,进正殿。太上老君端坐正中,手执经卷,四大天师分别侍立左右。香案侧,一青灰道帽、青灰道袍的年老道长,正为信男善女解卦算命。殿内香火缭绕,颇添几许神秘肃穆气氛。 退出正殿,道观东南角植有数丛修竹,院西有十余株桃树,院内山石裸露,崎岖不平。自低矮的院墙外望,可见山势起伏,更有月光鉴人,足以心宁神怡,消解俗虑。 自道观东北角小门出,继续北上。里许,遇一拦涧石坝。坝内蓄水一潭,方圆十余米,潭幽水碧,清澈宜人,中有细微小鱼游弋。脱鞋袜,濯潭水,清凉彻骨,几不能禁,颇有“沧浪之水清、浊,可濯吾缨、足”之雅趣。 自此上望,山势陡峭,松树遍布,却已无路。四面峰岭合围,身处坳谷,大感压抑。自可攀援处,蹬山石、扯草根、援松枝,四肢并用,小心攀援而上。途经几处山壁险峻,手无可攀,足无可蹬,上下两难。而腿酸筋软,乏力难继,颇生退意。勉强排除后退之意,定心攀登,越过障碍,最终登至峰顶。 立身峰顶“孤峰竦峙”巨石之侧,山风呼啸,衣发飞扬,胸襟一畅。四面环望,平原无际,农田连块,烟雾笼野,村庄成簇,视野豁阔。回望所经楼牌、道观、水坝,如立足云端,望下界楼阁。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亦有“无限风光在险峰”之说,拟指此乎?由是思之,人生历程,与登山仿佛,一生做成多大功业,完全取决于所定位之目标,以及进取目标的决心与恒心而已。小遇即安,终难有成。前行不息,不停挑战自我,方可再辟天地。是记,零六年三月。 父亲的 父亲去世已十多年了,时间久的令我将他的音容相貌快忘记殆尽了,而我难以忘记的是他对我的爱。 记忆中的父亲,一天到晚对我总是板着脸不带一丝笑容,——这让我当时幼小的心灵,在很长一段时间错误的认为他并不喜欢我、爱我。 记得那时候,婶婶们常逗我:“小真,你是亲爸爸呢、还是亲妈妈?” 我总是大声说:“亲妈妈。” 躲在笑得合不拢嘴的母亲怀内,我偷眼看站在一旁的父亲。父亲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面色一丝不变,严肃如昔,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事后,母亲佯装板着脸,故意问我:“我常常骂你、打你,你父亲却从不打骂你,你为啥还亲我?” 不错,父亲也许不喜欢我,但他确也很少打骂我。他似乎只揍过我两次:一次因为我学习成绩下降,一次因为我自家中偷拿了一元钱买零食。母亲则恰恰相反,即使我在外疯的回家晚了些,她也能骂上我一顿。 父亲很少打骂我,但也很少亲近我。与我在一起时,他总是一本正经的查询我的学习情况,或审问我在学校里有没有调皮。 他不亲近我,我自然更难以亲近他。他那张板着的脸孔,总令我感到望而生畏,不像天天抱着我给我讲故事、或陪我玩耍的母亲那样让我感到慈爱可亲,使我打心底里喜欢。 因为父亲的严肃,我与他一直非常疏远。在我11岁那年,父亲因车祸去世了。 几年后,想起往事,我很疑惑,在我大声说“亲妈妈,不亲爸爸”时,父亲当时是真的不在意吗?我更疑惑的是,父亲对我一直冷冷淡淡,他到底爱我不爱? 在父亲生前,一次他用摩托车载我去外婆家,在回来的路上突遇暴雨。 当时大雨如瓢泼般浇在身上,天上沉闷的雷声一个接一个,银亮的闪电乱窜乱射,划破了黑的像锅底一样的天空。我被吓得“哇哇”直哭,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父亲在一株大杨树下,停下车避雨,给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泪水,微笑着说:“别哭,有爸爸在,别怕!” 抬起头,望着父亲镇定的脸色,我意外的发现,父亲一向严肃对我的面庞竟带有一缕关切呵护的温情。不知怎的,我竟真的渐渐收住了哭声,安定了下来 ——也许、也许父亲是爱我的吧? 父亲去世后,爷爷接过抚育我的担子,在对父亲到底爱我不爱的疑惑中,我渐渐长大。 爷爷脾气急躁,对我管教严格,我所做所为稍有不如意处,便非打即骂。当时年岁稍长,渐明事理,知晓爷爷对我的严厉,是深沉爱我的体现,故心中只感激而无怨意。 在一次面对爷爷雷霆震怒的面孔时,脑中忽闪过这么一个念头:父亲一直也是这般严肃的对待我,我做错事时,也是非打即骂,那他严肃对待我的背后,是不是也掩藏着爱呢? 蓦然想到,我一下子呆住,困扰在心中多年的死结,顿然解开! ——啊,原来父亲的爱,是隐藏在他严肃的面容、严格的管教之下的,是不轻易表露于外的。可我明白的太晚、太晚了 唉,人逝已久,天地路遥,殊途阻隔,在心中虽有千万句话,以及无尽的歉意想对父亲表达,但父亲又怎能知晓呢? 只愿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的过失。 秋暇思 忽忽立秋已有些时日,在不知不觉中,天与地被季节之神已偷偷的涂上了一层深深的秋气。走在马路上,感觉周身轻松了许多,在浓浓秋意的笼罩下,不由得脚步轻盈,逸兴瑞飞,无尽遐思连连。 游目四顾,远处的树,近处的草,渐转作了苍翠之色,已不复夏日的疯茂油绿。抬头望穹,天空也忽变得又高又远了,其色澄碧澄碧的,并无一丝儿云彩,好似一大块毫无瑕疵的翡翠,又像是整个大海骤冻成的一块冰珀。望着它,令人心胸一清,俗尘顿空。天上依旧是往昔的那轮烈日,光芒艳丽,依稀遗留有夏日的几分淫威,但已是艳而不酷,毫不令人感到炙热了。 这些不过是秋意的末节,最能体现秋意的,当属秋风。立秋之后,风骤然多了起来,它自遥远遥远的岁月深处中吹来,吹呀吹,渐渐的吹浓了秋意:吹凉了赤日、吹清了苍穹、吹调了碧树、吹萎了绿草 秋日之风,不似夏日之风沉闷郁热,也不似冬日风之冷厉苦寒,更不似春日风之昏天暗地。它“呼呼”盈耳而响,声劲疾却不厉,幽远而不狂,好似是一支无曲无谱的洞箫在吹奏,悠悠冷冷,不绝于耳。吹在身上,拂在面上,更带着丝丝凉意,像是自冰天雪地处吹来一般,令人酷意顿消,清爽倍觉。它贴着肌肤,围笼在周身,清爽滋润,绵绵不绝与缕,由脚趾尖到手指尖,再到头发稍,周身毛孔熨贴,清冷之气飘飘,无有不爽。若合目静立,迎秋风悠悠长长吸一口气,可觉一股清凉若琼浆之气,自鼻至咽,再由咽至腹,游沁百窍,舒爽微妙无言。细细品之,只觉含着淡淡微微的清甜之香,甚可玩味。 古人云“大王与庶民不同风”鄙人认为,城市与乡村亦不同秋也。于城市中感秋日之临,不过只得浮末表皮;于乡野间感秋之临,方能深得其中之三昧。 于清晨,漫步于乡间之碧空下,旷野上,红日东升,光芒柔和,温度清凉,扑鼻是晨风搅带的泥草清香。触目见古树凌霜,蔓草盈露,不外萧冷凄翠;着眼是清溪染碧,远山带苍,皆含昂然秋意。斯景斯情,岂不油然生出悠远激昂之绪?较之城市中淹没高楼广厦之下的淡秋,又岂可同日而语? 秋日,无春日之燥,无夏日之酷,无冬日之寒,却又兼有春日之和,夏日之晴,冬日之爽,故可曰,秋日,分秒贵置千金,价值要高于其余三时。“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置身歌舞升平之世,立足清秋清爽之季,正宜奋发进取、一展所长。 昔日黄巢作咏菊诗: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诗气虽壮,尚不雄耳,秋日金贵:秋容清明、秋气栗冽、秋意萧瑟,又岂是区区春日可比?可否改成: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亦不衰。他年我若为赤帝,尽令百花秋日开。如此一来,岂不更妙? 咦,秋日,我爱之,亦愿不负之! 初春 初春,像一位少女,怀着希望被人欣赏、赞美自己绝世的容色,却又不愿被人过分注意的微妙心理,以轻盈而又略显踌躇的细碎脚步,眨眼间,就自我们身边掠了过去。 初春,最含春意的,应属春风。四季中无论那一季节,风儿总是它们先行的使者、以及性格与本色的体现。春更不例外。 春日多风,但春风又多怒。它身上遗留的东风的影子太过明显,以至于很长时间——甚至整个初春,都转换、进入不了自己的角色。它秉承了冬风的狂怒,往往发了疯般、狂啸着搅起满天黄沙,令天无色、日无光。虽然它身上消去了冬风的冽寒,但仅此已够令人心烦了。不过大多时候,它还是能够遵守大自然的规则,忠实扮演自己的角色的。每当黄昏,它暴躁的脾气发泄完,就现出温柔的本性来。它煦煦的吹着,搅扬着泥土的清香,气息已不再是白天的干燥,而带着春的温湿、春的芬芳了。它拥触着人的面庞、围裹在人的周围,温暖香润,就如同母亲温软的怀抱。 落日渐沉,夜幕渐浓,风中弥漫的春的气息也愈加厚重,虽无绿柳如丝、红花娇艳的陪衬,却也足以令人意飞神扬、沉醉不知归路了 当然不止春风,当空的日头,变化也很为明显。经过了一个寒冬的折磨,本来日轮就像晚年又逢大病的老人,是惨淡无光,大有“金陵王气黯然收”之意味。而春日一到,在和煦春风的滋润下,竟渐渐缓和过颜色来。偶逢一日,它晃着耀眼的脸庞,闪着金灿灿的笑容,温情脉脉的抚慰起大地来。 而大地可没有日轮那么幸运,刚经受过寒冬的摧残,它直周身灰枯,气若游丝。幸有青松、古柏、冬青、寒梅等耐寒儿女的凌寒支持,为它固守住最后一线阵地,保留住了一口残喘之气。不然,它可就要万劫不复了。 春风、春日尽力的滋养着大地,暗中为它培固元气,但春雨迟迟不到,令大地并没有从根本上恢复过来。 也许大地的惨状,令春雨动了恻隐之心,终于姗姗而至。但春雨较之初春姑娘还要害羞,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抱着“微微阴沉”这面琵琶,遮着初春的天空一连两日,又到了晚上,初春第一场雨方借着黑夜的遮掩,羞涩的偷偷溜到了人间。起初细若牛毫,绵绵密密,令世人皆疑是雾气;随着夜色转深,慢慢变大,却仍似不愿被人知觉,毫无声息的浸润万物,真个是“润物细无声” 春雨,羞涩可爱的春雨呀,你莫非不知世人是多么的喜爱你吗? 初春,短暂易逝的初春哟,又怎样才能将你留住呢? 永恒回忆 曾经我们漫步在桐叶凋零的霜天,清冷的氛围渲染满整个世间;忽而已是风雪漫天的隆冬,茫茫白雪塞满小城与黄原。日转月移,物人皆非,美景良辰,短暂转逝,又如何能永恒留存? 曾几何时,清碧的秋穹下,你我偕行于小城幽径。身畔萧索的草坪、淡黄的落叶,与伸展至远、干枝突兀的两排疏桐,勾勒出深秋灰黄的景致。消沉的你,轻颦的眉呈现令人心碎的结,深邃如潭的双眸忧郁哀怨,而纤细的身形,若在风寒中煎熬的柔草,无助而憔悴。北风劲疾,黄黄的桐叶飞舞身旁,凌乱若仲春暖阳下的蝶。 你说,难以相信,有真与诚谱写的绚丽感情乐章,在世俗的名利面前,竟奏出如此刺耳不谐的音调;将进入漫冬的爱情,如同这凋零的恫叶,在风中舞旋着最后一丝儿凄美 ——一晃数月已过。 而今风拂怒雪纷舞,漫大若云飘絮荡。同一条路,同两排树,已仅余我独行。茫茫天地,行人无识,岂不怆然欲泫?忆昔念今,无尽诗兴狂意,诉与谁知?惟有玉精冰魂,扑面绕身,宛如精灵,殷勤相邀共舞。但见你忧郁的双眸、轻颦的双眉、纤细的身形,在纷雪中隐隐而现。及待共语,恍又不见。 ——佳期美致如何又能够永恒?千里长蓬亦无不散的筵席。 人生,不过是一场经历;留驻永恒的,只有经历中的记忆。今日之美景,现时之欢畅,终将成为过去。时间终将会带走一切。而不可磨灭的,只有刻骨铭心的记忆,——我终将会像今日回忆深秋的你一样回忆今日之忆。 如同“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我们不奢望永恒,只求今朝缤纷灿烂;我们不奢望长久,只求一时真情相伴。愿你多为人生添加动魄铭心的回忆,装点短暂的一生,年至老耄亦可与此相依。 桃花涧游记 阳春暖日,清明佳节,偕好友数人,慕桃花涧之风景秀丽,相约前往踏青。 是日艳阳暴暖,天燥气晴。及近桃花涧,但见群山列环,此起彼伏,行异状怪。而薄雾弥生,浮若淡烟,漫笼列峰,平添山之气韵,桃花涧之意境。 遁上山土路漫漫游行,望山涧深处进发。路旁浅涧甚阔,其中遍布白腴圆石,光洁而无棱角。由今及远,涧蜿蜒曲折,随山形而就,直铺入山中,若白磷巨龙卧盘群山。由此可推想夏水之浩大,漱刷群峰,分石裂岩,冲突威盛。日累月积,岁复一岁,遂磨棱岩而无锐,成桃涧之此形。枯冬已远,然而新春未盛,春水不沛,不见清流激涧、叮淙鸣响之佳致。于山涧缝隙,偶尔亦有细微泉水渗出,粒粒若露,渐凝结成流,淌流涧底细沙中消失乌有。及以手盛之,冰凉砭肌,静神仰躁。 时令不及三月,春华未壮,遍山满野,触目萧条,枯草败枝随处可见,难有翠红娱目。涧畔桃树稀疏,节令未至,虽枝条返绿,距花开妖娆却尚远,甚辜负桃花之美名。暇思月余之后,野草遍翠,桃夭烁华,蝶蜂纷忙,雉鸣远谷,枯树回春碧叶,绿水流涧澄澈,苔重白石,松浓蔽阴,岂不可悦? 沿涧而上,随山势渐陡,涧亦愈峻,或挤两巨石间成细束,或拓一平坡为漫阔,或刷两山壁如平面,或削一峰壑为深渊,大处依势随形,细节自我雕琢。于是可叹,水此世间至柔之物,与人仿佛,虽环境险劣,不得不附从,然时日久长,不懈不怠,虽无大成改变恶境,却亦有小就足以自慰。其理一通也。 桃花涧,胶东半岛古城平度“八景”之一。古城平度,向来民风淳朴。此游与共者,刘晓丽、张洁、尹燕国与余也。 光明传说 高耸云巅的首阳山,一年四季百花繁盛,温暖如春,金黄而温暖的阳光日日普洒。在这儿,没有阴冷,没有黑暗,没有邪恶。金碧辉煌的“光明城”座落山巅,我们伟大的光明族,——至高无上的光明神祗“太阳神”的后裔,就居住在城中。 我叫明寰,是光明城的少主,光明族的王子。 在我诞生时,光明族已日渐衰微,原因是世仇黑魔族日益强大,不停蚕食光明族的疆域。但我的降临,给我们光明族带来了莫大的希望。 父王说,我是太阳神送给光明族的礼物,是光明族复兴的希望。他告诉我,在我诞生时,金黄的暮阳光芒一落进我的瞳仁,我原本乌亮的双眸,一瞬间金芒闪烁,变成了两轮小小的“太阳” 作为太阳神后裔的光明族人,拥有一双金灿灿的“太阳眸”是要经过五百年的苦修灵力,在而今的光明族内,我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一出生就拥有一双灿烂的太阳眸,这说明我的灵力与生俱来且深不可测。 作为重振光明族希望的我,备受族人的敬慕与爱戴。 族中灵力最高深的大巫师导暝告诉我,我的太阳眸因为与生俱来,故体内的灵力一时不能操纵自如,要经过自我艰苦的磨练方可随心所欲;但我可以随意改变太阳眸的颜色,我可以令它金光四射,也可以令它乌黑幽亮。 我讨厌因为一双太阳眸而成为众人惊异目光的焦点,因此我的瞳仁总是乌亮。 我为光明族带来了希望,但没有带来幸运。 在我诞生那一天,黑魔族的王暗芜被一个恐怖的梦惊醒:光明而温暖的首阳山升起了一轮巨大的太阳,在它璀璨光芒的照耀下,黑魔族坚固壮阔的黑雾城灰飞湮灭,化为乌有。 这个梦坚定了暗芜灭亡光明族的决心。在此后的九年中,光明族的疆域日渐缩小,黑魔族迅疾迫近。在我的十二岁生日那天,壮丽的光明城终于沦陷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早在三天前,黑魔族的五十万精锐军队已将光明城团团围困。 那一天,母亲在寝宫为我庆祝生日。与我们在一起的,是我同年玩伴莳浩,——他的父亲莳塍,是光明族的太阳骑士统领、兼父王的贴身光明侍卫队队长。父王带领莳塍统领与导暝大巫师在城墙上抵御黑魔族的攻打,无暇前来。 唱完生日歌,接下来赠送生日礼物。母亲的礼物,是在我的额头印上深深的一吻。我感受到她深沉的爱,心中如同一株沐浴在太阳光芒下的太阳花一样幸福。莳浩稚脸庄重,严肃的道:“莳浩的礼物,是他愿做光明族未来王明寰的贴身光明侍卫,保护尊贵的王不被任何人伤害,直至耗尽生命最后一滴血。” 我肃穆的道:“以光明族未来王的身份,我宣布莳浩为我的贴身光明侍卫队长,愿伟大的太阳神赐给他做勇士的力量。” 母亲晶莹的双眸异彩绽起,拥抱起我们两人,在莳浩的额头也印上了一个吻。 “铛铛铛”光明殿沉滞的警钟声响起,母亲的面色倏忽苍白无比,——光明城被攻破了。 大堆大堆的乌云自天边涌来,渐渐掩盖住当空灿烂的太阳,黑暗降临整个光明城。母亲望着浓重的乌云,面色惊惧:“这是黑魔族中魔法最高深、威力最强大的‘暗黑魔法’啊,具有毁灭一切的力量,但操纵它的人,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呀。” 失去赖以生存的光明,光明城中族人一阵慌乱,惊叫声四起。我知道,在黑魔族的“暗黑魔法”下,我们光明族的灵力大为削弱,几乎失去了战斗力;此消彼长,黑魔族战士的战斗力却成倍的提升。 黑雾逐渐逼近,铺天盖地的笼罩向寝宫。母亲缓缓站起身来,毫无血色的面容,竟是无比的沉着与镇静,她双手一撑,一张结界笼罩了我与莳浩。 布完结界,母亲面色浮过一抹儿艳红,显然这个结界消耗了她太多的灵力。 “蓬!”一声巨响传来,后宫的宫门被破碎,一堆黑魔兵士蜂拥而进。所有的光明族兵士、以及侍婢宫女,全去了城墙抵御黑魔族,因此后宫空无一人。黑魔兵士见到我们“哇哇”欢叫着扑来。 面对黑压压围上来的黑魔士兵,母亲双眸神光大炽,右手一挥,一道金光自掌心射出。半途中金光碎成数十道碎小金芒,登时刺穿了数十名黑魔兵士的咽喉。 “芒日剑!”黑魔兵士一阵惊慌,纷纷后退,畏缩不敢向前。一名盔甲乌亮、身材魁梧的黑魔将军越众而出,左手持盾,右手挥舞着三叉铁戟,狞笑道:“妖妇,在我们大国师索詈的‘暗黑魔法’下,死到临头,还要硬撑?吃我娄骨将军一叉!”一叉对母亲搠来。 母亲又一掌击出。果然,金芒闪烁的芒日剑,在半途骤然黯淡失色,被娄骨轻易挥盾挡开。母亲一见面色更加苍白。 娄骨得意的大声狞笑:“妖妇,知道‘暗黑魔法’的厉害了吧?”挥戟冲来。母亲捡起一柄长剑,与他战在一起。 此时黑魔兵士已绕过母亲,对我与莳浩扑来,但任他们刀剑齐施,弓矢乱射,却总攻不破母亲布下的结界。 母亲布结界灵力已大为损耗,又受‘暗黑魔法’的拘持,在娄骨的进攻下,节节败退,情势大为危急。 结界内的我怒火中烧,全身血液直涌头顶,大吼:“恶魔,你敢伤我母亲,我杀了你!”莳浩也双目喷火,咬牙挥舞着他的防身匕首,欲扑出结界。但我们的努力只有白费,母亲的结界坚固无比,不但隔住了黑魔兵士,也把我们困在了里面。 娄骨恶狠狠道:“小杂种,一会儿就轮到你,鬼叫什么?”他一眼向我扫来,面色忽惊骇莫名:“太阳眸?这小杂种是小魔王!快,快打破结界,暗芜王有令,务必杀死小魔王!”——我在极度愤怒中,不觉现出了太阳眸,从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黑魔兵士闻言兴奋的大声怪叫,攻打结界愈急。 娄骨高兴的叫道:“嘿,本将军今日要立大功!杀死这小魔王,将他的头割下来,送给暗芜王,本将军官升,啊——”话到半途,声音蓦变成一声惨呼。——母亲闻他要割我的头,急怒之下,趁他分神之际,奋力一剑刺入了他的胸口。 挥剑杀散黑魔兵士,母亲倚身结界不停的喘息,原本灵力充斥、晶莹温润的双眸,已黯淡无光。 我知母亲灵力消耗将竭,惊急交加,双目泪水滚落,嘶声道:“母亲,不要,你快进结界来!”母亲苦笑摇头:“结界容不下三个人” 莳浩拍结界壁大喊:“王后,您进来,放我出去,我来保护您与王子!我是大将军莳塍的儿子,我的战斗力强过我的父亲。” 母亲苦涩的望了一眼莳浩,柔声道:“好孩子。” 喊杀声中,又一群黑魔兵士冲了进来。这群兵士聪明的多,并不近前,远远的飞箭射来。但见流箭如蜂群,漫空而来,射到结界上“叮、叮”做声,密若骤雨。 母亲挥剑奋力拨落射来的箭矢,但箭太过密集,她又灵力乏尽,终于“嗤!”一枝飞箭一下射入了母亲的胸膛。 我双目尽赤,宛若利刃穿心,一声凄呼:“母亲——” “王后!”莳浩也大声厉叫。 黑魔兵士一阵兴奋,大喊着一齐冲来。众黑魔兵士身后,蓦地一名身披黄金铠甲的威武将军,纵马杀入,如入无人之境,勇不可挡,——莳塍将军到了!黑魔士卒抵挡不住,不一刻七零八落,纷纷逃散。 此时结界再也顶不住“暗黑魔法”与流箭的双重压力,顿时粉碎。望着厮杀的莳塍将军,母亲苍白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儿笑容,抱着扑向她的我,凝视着我泪水如雨的太阳眸,面色温柔、怜悯、而又绝望。 我泪眼望着母亲胸口渗出的大片血迹,面色惨然,心胆具碎,喃喃泣道:“妈妈,不要,不要” 母亲轻吻我的额头,在我耳畔柔声道:“原谅妈妈,她不能陪你走的更远了。寰儿,命运之神反复无常,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两粒晶莹的泪珠滑落下来,落我手臂上,再看母亲,声息全无,已然死去了。 莳塍将军下马,面色悲痛,对着母亲的遗体,单膝跪地,缓缓举剑过顶,行了一个光明族战士敬意最高的敬礼。远处又传来黑魔族士兵的喊杀声,莳塍将军面色一变,转身抱起我,便要上马。 “阿爹!”一直眨着乌亮双眸盯着莳塍的莳浩,此时开口叫道。 莳塍身形一滞,胳膊骤然僵硬,放下我,回转身,扶着莳浩双肩,定定望着他,缓缓道:“浩儿,阿爹告诉过你,身为一名光明族的战士,最大的光荣是什么?” “为了光明族的复兴,一直战斗!战斗!战斗!直到流尽生命最后一滴血!”莳浩一挺稚小的胸膛,铿锵作答。 莳塍点头,面色惨然:“你很好,很好。”猛一咬下唇,转身抱起我,弃莳浩不理。 莳浩挺胸大叫:“可惜我年纪太小,不能杀黑魔军,我未来的王,莳浩来世再做您的光明侍卫吧!”说着,高举匕首,直插向自己的胸口。 “叮!”匕首被一道淡淡的芒日剑击飞,转向莳塍,我面色肃穆:“以光明族未来王的身份,我命令你,莳塍,率领我的光明侍卫队长莳浩,一起保护我突围。” 莳塍面色焦急:“殿下,现今黑魔军队遍城,步步凶险,我实在无法同时照顾两个” “你敢抗命?”我截口大喝“男儿汉大丈夫,岂惧一死?” 莳塍面色数变,猛一咬牙,毅然道:“莳浩,你与殿下共乘一马,随我马后突围!” 三人两马驰出寝宫,奔上了直通东门的通衢大道。 一队黑魔族骑兵迎面冲来。 莳塍舞矛大吼,催马当先冲去。我与莳浩也热血似沸,各执短剑紧随其后。若同两粒石子投入千尺深潭,直波澜不惊。只见四面八方尽是黑魔族兵士狰狞的面容,而大戟若雨,长枪若林,纷纷刺来,寒光飞芒直撞眼瞳。 莳浩坐在我身前,策马紧跟在莳塍马后,一臂挥剑拼命拨挡刺来的枪矛,拨挡不及,就以弱小的身体替我挡住。 我咬紧牙关,见有威胁到莳浩的黑魔士兵,就以自己微弱的芒日剑射死他。当身上伤口多到数不清、而莳浩早已遍体是伤时,坐下战马忽一跃数丈,显出无比的轻松,原来冲出了重围! 摆脱黑魔骑兵重围的莳塍,策骑前领,引我们急奔向东门。黑魔骑兵大声呐喊,纵骑尾随紧追不舍。我们策骑疾驰,渐渐的拉开了距离,黑魔骑兵见我们逃远,忙着大肆掳掠,不再追赶。 那知半途蓦杀声震天,斜刺里一队黑魔骑兵自巷道冲出,持枪矛随后杀来。 莳塍一夹马腹,让过我们,叫道:“莳浩,护送殿下速去东门。”说着,他断后阻挡黑魔骑兵,为我们赢得逃离时间。 东门已远远在望,一队太阳骑兵据守城门,远远向此眺望。此时莳塍已遍体是伤,却长枪纷刺,拼死挡住潮涌而来的黑魔兵士。黑魔兵士一冲进他身前三丈,皆纷纷落马,非死即伤。 莳浩猛踢马腹,急奔向东门,太阳骑兵策骑前来迎接。莳塍见我们远离了危险,心下大安,精神大振,又猛刺几枪,拨转马头,亦疾驰而回。 见我们即将逃脱,黑魔兵士“哇哇”怪叫,甚是不甘。 一名雄壮的黑魔将军纵马越众驰出,一声巨喝:“小魔王那里逃?”弯弓引箭,霹雳弦响,一箭疾若流星,射我背心而来。 莳塍见之大惊,救应已是不及,双目尽赤,大呼:“浩儿护驾!” 策骑疾驰的莳浩闻言回首,见箭射来,毫不迟疑,飞起一腿踹我下马,紧接着跃身闪避已是不及“噗!”一箭直贯入了他的背心。 此时救应的太阳骑兵已至近前,当先骑兵俯身提我上马,置身前保护起来,其余骑兵团团围在周围,簇拥着,边以矛拨挡流矢,边退向东门。 莳塍飞马回来,接过一名太阳骑兵的长矛,对着若洪水般冲来的黑魔骑兵军队,大喝一声,挥臂掷出。长矛经天,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横过数十丈的距离,直贯入了冲在最前的神射将军胸膛。长矛巨大的冲击力,将那将军的尸身带的离鞍倒飞,直直钉入马后的地上。 黑魔骑兵大吃一惊,大声恐喝,纷纷收缰拢马,不敢迫追。 望了一眼莳浩伏地的小小尸身,莳塍虎目含泪,一挥手:“退!”率领众太阳骑兵退出东门。 东门四十里外的迎阳坡上,父王与导暝大巫师正在焦虑的等待着。几千名太阳骑兵虽盔甲不整、面色疲惫,却扼守住山坡要道,岗哨森严,往来护卫,毫不松懈。 莳塍带我们驰上迎阳坡,早有哨骑前去通报,父王与导暝大巫师亲自前来迎接。 莳塍下马跪地,喘息道:“属下去迟,仅救下了殿下。王后为保护殿下,力战而亡。” 父王双目含泪,强仰悲痛道:“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俯身抱起我,热泪纷纷落我脸庞:“寰儿,你要永远记住你的母亲,——你可亲可敬的母亲!” 导暝大巫师上前躬身道:“王上,事已如此,还请节哀。形势危急,今后我们何去何从,还请王上示下?” 父王抱着我,望着环立的臣僚与遍坡的骑士,迎着西斜的太阳,一时无语。 一声健马的长嘶划破了这短暂的宁静,一名太阳哨骑纵马自坡下如风驰上,近前滚鞍落马,喘息道:“报!黑魔王暗芜亲率十万精锐杀奔迎阳坡而来” 闻言众人面色大变,齐齐望向父王。 父王望着坠坠的斜阳,面色冷峻如铁,良久,缓缓道:“导暝,你带领一千太阳骑兵,护卫明寰退走,以后伺机复国。” 导暝大巫师全身一震,颤声道:“王上” 莳塍“扑通”单膝跪地:“请王上与大巫师一起退走,莳塍愿替王上死守此地!”遍坡的太阳骑兵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道:“请王上与大巫师一起退走!” 父王扶起莳塍,望着众太阳骑兵,坚定的道:“我意已决,毋再多言。” 我叫道:“父王,我不走,我要与父王一起杀黑魔军。” 父王忽然面色忧伤,吻我额头,轻声道:“不行。寰儿,记住,你是父王生命的延续,是我们光明族复族的希望,你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我们光明族伟大的理想,要将光明照到世界每一个角落,将生活在黑暗的民众完全解放这个理想父王是达不成了,因此这付重担,只有靠你、我的儿子来担了。” “以后的事,尽托给你了。”父王面色庄严,郑重将我交给了导暝大巫师 最后望了我一眼,毅然转回了身。 站在一块凸傲的岩石上,父王拔出太阳神剑,——太阳神剑在夕阳下闪耀着璀璨的金芒,大声道:“骑士们!当空的太阳神在见证我们的勇气。假如光明族的血液还在你们身上流动!假如光明族伟大的理想还不曾在你们头脑磨灭!假如消灭黑魔族的力量还在你们体内滋生!假如对抗黑暗的决心还在你们胸膛充盈!假如战死战场还是你们视为最崇高的荣誉!骑士们!跟随你们的王的身后,战斗吧!让黑魔军看一看,是黑暗族的军团骁勇,还是我们光明族的军队精锐!骑士们,战斗吧!” “战斗!战斗!战斗!”遍坡数千名太阳骑兵热血似沸,跨上战马,高举兵刃,大声呼叫。面对夕阳,面对黑魔军来临的路途,父王率战意高亢的骑兵,结成战阵。 在“战斗”的呼叫声中,导暝大巫师抱着我,在千名骑兵的护卫下,向黑暗的、不可测的东方驰去。 时间已过去了三年。对于我而言,这三年的时光,如同三十年、三百年般的钝重。 三年前的迎阳坡之战,四千太阳骑兵全军覆没。大统领莳塍力战而亡,——他遍体创伤,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父王与暗芜王决斗,战败,被暗芜王封存了灵力,压在迎阳坡下,生生碾为肉酱。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听到溃散的骑兵伏身哭诉,我仍禁不住心如万针穿刺,而体内的灵力如鼎中沸水,几乎脱离自己的控制而爆炸。三年的生与死边缘的血战磨练,我控制体内灵力的能力大幅度的增长,已可以随意控制其中的五分,导暝大巫师说,在不久的将来,我可以完全如意操纵。而今在情绪急剧波动之下,灵力亦随之动荡不已,令我几乎难以收拾。 三年来黑魔军不曾丝毫放松对我们的搜寻围剿。我们沿途不停收编溃散的太阳骑兵,一路上且走且战,但怎奈力量悬殊,结果总是一次又一次被击溃。血战至今,太阳骑兵七零八落,剩余不足五百人。 导暝大巫师明白,在如此的重压之下,疲态尽露的我们,结局不是崩溃,就是覆没,并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如血的夕阳下,导暝大巫师面色枯槁,巫师袍在西风中“咧咧”作响。 三年来,导暝大巫师一直带领我们与黑魔军队誓死周旋,耗尽心血,心力交瘁。望着他短短三年时光即须发皓白的头颅,我胸口酸楚,禁不住泫然泪下。 导暝大巫师如风化岩石般斑驳的面庞满是冷峻:“殿下,恕老臣不能再亲自保护你了。老臣能力有限,如此下去,不但复国无望,怕要将殿下送入虎口。那样,老臣辜负王上重托,万死莫恕己罪。” 我痛苦的闭上双目,黯然道:“是我无能,辜负了您的期望。大巫师,您有何打算?我听从您的安排。” 导暝大巫师肃穆道:“如想复国,我们必须拥有自己强大的军队。老臣打算与五百太阳骑兵化整为零,分赴各地,暗中联络、集结溃散的太阳骑兵。至于殿下——”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导暝大巫师如此说,故他决定将我藏到黑雾城的黑神宫殿内。“暗芜王做梦也想不到,你竟躲在他酣睡的卧榻之侧。如此比置身我们微弱兵力的保护下要安全的多。” “殿下,你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快控制自己体内的灵力。在你能随意操纵体内灵力的时候,我将率太阳骑兵前来听候你的命令,随你颠覆黑魔族,复我光明城,完成先王遗愿。”导暝大巫师用魔法将我变做了一名女孩,以侍奉黑魔公主的待选侍女的身份,即将被送入黑神宫殿时,对我说。 于是,我换上了女孩的服饰,成为了一名普通的、黑魔族平民待选侍奉公主的侍女。 我垂眉敛目,与十五名年纪相若的女孩一起,站在黑神宫殿中的双姝宫内,等待端坐在玄玉宝座上的两名粉雕玉琢的美丽女孩儿挑选。 “我就要她。” “我就要她。” 两根纤纤素指同时指向了我,两名女孩儿异口同声喊道。 喊出后,两名女孩儿同时一怔,面面相觑。而我,也呆住了。 “红璃,你喜欢与我争东西吗?”那名大一些的女孩清脆的喊道。 “青琉姐姐,你看好了她,就给你好了。我不要了。”那名小一些的女孩儿垂首低眉,有些惶恐的道。 这两名女孩儿,就是黑魔族的公主,暗芜王的两名女儿,青琉与红璃。 “哼,稀罕吗?今年的侍女,我一名也不要了。”青琉公主一扬眉梢,温婉的面容骤掠过了一丝儿高傲,起身走出了宫殿。 就是那轻扬眉梢的一瞬间,好象炎炎夏日骤然冰荷盛开一般,我禁不住一阵心悸,望着头也不回走出宫殿的青琉公主,呆呆的,没有生命,没有思想。 “嗨!”有人拍我肩头一下,一惊转头,见红璃公主站我身后,而整个大殿已空荡荡的,待选的侍女、陪同的女官,皆已不见。 “我姐已经走了。看你的样子,是喜欢我的姐姐了?”红璃公主淡笑道,眼中却骤掠过了一丝阴冷。 “喜欢?”这个词如同闪电,骤然劈中了我的心脏。 “自现在起你就是我、红璃公主的侍女了。你叫什么名字?”红璃公主冷冷审视着我。 “我叫水月。”我无视她高傲的神情,随意报了一个假名字。 “现在随我参观我居住的采霞阁,以后你就要住在这儿,日夜服侍我。”红璃公主说着转身走去。 “我从来没有服侍过人,没有人配让我服侍。”我念及自己的身份,站定不动,冷冷而孤傲地道。 红璃公主蓦地回头,惊奇地望着我,良久,缓缓点头道:“唔,我果然没看错好吧,我不要你服侍便是,侍奉的宫女我有的是。但你要服从我的命令,否则哼!” 我面色肃然,低沉着声音道:“我什么也不会做,也不想做,如果你不勉强我的话,在此前提下,我想我可以考虑答应你的条件。” 红璃公主看我的目中忽掠过了一丝惊讶,低声自语道:“果真不是一个平常人,说话与举手投足间,气派就像父王”抬头断然道:“好吧,反正我只是太闷了,只想找个人来陪着解闷。” 我与红璃公主并肩站在采霞阁的阳台,红璃公主指着南方一座精巧雅致的青色小楼道:“那是摘星楼,是姐姐青琉公主的寝楼。” 青琉公主?我胸口忽一阵窒息的感觉涌上,忙吁一口气,问:“你喜欢你的姐姐吗?” “喜欢?这个词有些俗套。不过,从小至今,无论什么东西,我得到的总是最好的,她总是让着我。”红璃面色有些嘲弄的道,随即又冷声道:“青琉姐姐是我们整个黑魔族的骄傲,她小小年纪,已经在练我们黑魔族的无上法典‘暗黑魔法’了。听长老们说,她对魔法的操纵力,将会超过我们的大国师索詈。” “暗黑魔法?”我的心“突”的一跳:黑雾弥漫的光明城,凶恶残暴的黑魔军队,灵力消失任人宰割的太阳骑兵,拼死保护着我、被一箭穿胸的母亲往事一幕一幕掠过眼前,耳畔仿佛又听到了那惨绝人寰的喊杀声、惨叫声。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的可怕?”红璃惊奇的问。 我慌忙收敛心神,掩饰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那你呢?你练的又是什么魔法?” “我练的是次于‘暗黑魔法’的‘玄风刃’。”红璃一边说,一边默念咒语,屈右手中指一弹。一股黑色旋风应指射出,吹向一株腰围粗的古树。但见风中利芒闪烁,似乎充斥着无数利刃,腰围古树一瞬间化为飞灰。 我大吃了一惊,心神惊凛。 从此我便在采霞阁居住了下来。公主也果然信守诺言,从来不要求我做奴仆的工作。在采霞阁的范围内,我可以随意活动,做任何事,甚至还有两名婢女来服侍我。但我并没有耽于安逸,更没有荒废一天的时光,白日我陪伴红璃公主聊天、玩耍,看她练习魔法,待夜深人静时,我便在后花园内偷偷修习控制自己体内强大灵力。 日子一天接一天飞一样流逝了。令我惆怅的是,自我初入宫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见到青琉公主。那轻扬眉梢的一瞬间风情,时时如风般掠过我的瞳孔,令我心悸而又心颤。爱恋汹涌如同洪水,冲刷着理智的堤坝,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沉溺在感情的浪潮中无法自拔。但我仍强硬的克制着自己,因为在敌对的两国之间,是不允许有私人感情存在的,况且,黑魔族对我光明族又有亡国之仇。 一日午后,我正在小憩,红璃公主跑来,冷声道:“水月,你跟我来,我有事要你帮忙。”一路上随公主过回廊,穿曲桥,绕宫殿,渐渐远离了琼宇重殿,来到一座翠竹遍布、绿荫森凉的小土山之前。 我疑惑道:“这是哪儿?” 红璃公主略带讥诮的道:“这儿名叫翠影林,是黑神宫殿的禁地。” 我皱眉:“那你来此做什么?” “哼,父王一直不允许我来这儿玩儿,而姐姐却可以天天来练魔法。这倒也没有什么,可这儿有美丽而且叫声动听的灵鹂鸟儿,我一直想捉一只来玩儿。”红璃公主目中阴冷光芒闪烁,淡淡的道。 “青琉公主?怎么不见她?”闻听青琉公主天天来此,我心一热,忍不住问。 “姐姐随父王在前殿召开一个重要的会议,今天不会来了。我已打听好了,否则父王知晓,哼,岂能轻饶我?”红璃公主面带嘲弄的道。 “快点,我们去捉灵鹂鸟,以免夜长梦多。”红璃公主抓住我的手,窜进翠影林中。 在不见天日、绿荫遍布的竹林中溜来溜去,却连什么灵鹂鸟的鸟毛也没有见到。我疑声道:“真的有什么灵鹂鸟?” 东张西望、不停搜寻的红璃公主,肯定的道:“有,一定有。” “吱儿——”一声清越如仙乐的鸟儿叫声忽然响起,红璃公主周身骤然僵硬,小心翼翼寻声望去。右侧数十步外,一道澄澈的小溪畔,一只拳头大小、通体赤红、拖着长长而色彩缤纷尾羽的可爱小鸟儿,正垂着青碧的弯喙在饮水。 “灵鹂鸟儿!”红璃公主喃喃道,摆手制止欲开口询问的我,边蹑手蹑脚走过去。走到半途,那灵鹂似乎察觉到危险的来临,停止饮水,抬头张望。 红璃公主心知不妙,跃身对灵鹂扑去,边念魔咒:“黑雾魔网,困!”一股黑风随咒语自她食指射出,化成一张雾网,对灵鹂当头罩去。 那灵鹂鸟躲闪不及,被罩了个正着,落在黑雾魔网内“吱儿——吱儿——”惊叫个不停。 红璃欣喜若狂,上前攫在手中“咯咯”大笑道:“小家伙,看你可逃出我的手掌心?叫什么?我会好好待你的。” 灵鹂鸟叫声大为凄急,像在呼唤什么。 随着灵鹂的凄叫,满坡的翠竹忽无风自动起来。我体内的灵力骤一跳动,生出警兆,知将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忙对得意忘形的红璃喊道:“捉住了,还不快离开?” 一语未毕,蓦然一阵狂然腥风吹过“簌簌”声响中,红璃身前现出一条腰围粗细、通体乌墨、通长十数丈的巨蟒来。那巨蟒巨头高高昂起,一双红灯笼似的巨目俯视着身前的红璃,伸缩着尺余长的舌芯“嘶嘶”作响。 “妈呀!”红璃花容惨变,厉叫一声,手中捧的灵鹂鸟不觉落到地上,骤然转身对我跑来。 但那巨蟒速度比她快得多,不待跑出三步,张开巨口,已兜头对她吞下。 我大惊,不假思索:“芒日剑!”一道炽亮的金芒应掌射向巨蟒的额头。 “叮!”声如金铁交击,无坚不摧的芒日剑,射中蟒头,竟然劳而无功,化作碎芒四散。但这一剑的力道亦不容小觑,巨蟒头颅随之一歪,下咬的巨口失去了准头,一口咬空。 红璃得着宝贵的一隙喘息之机,终于脱离了蟒口的威胁。她躲我身后,紧紧揪住我的衣衫,禁不住的全身“簌簌”直抖。 巨蟒吃那一剑,双目凶光暴露,霎也不霎的望着我。 红璃在我背后微带哭音道:“这是翠影林的守护灵蟒,完了,我们死定了” 我沉声道:“谁说死定了?我来挡住它,你快走。” “不!”出乎意料,红璃竟断然拒绝了。 灵鹂鸟此时挣脱了黑雾魔网的羁困,展翅飞上巨蟒的额头“吱儿、吱儿”大声叫了几声,一展翅又飞上一旁的翠竹梢头。 灵鹂叫完,巨蟒双眼凶光更浓,游动巨身转瞬到我身前“嘶儿”长芯一吐,张巨口对我虚咬一记,真正杀着巨尾随之暗中“呼”对我横扫而来。 凶险当前,我只觉体内的灵力蠢蠢欲动,似乎要脱离我的控制,而思虑竟异常清晰,巨蟒的雕虫小技被我一瞬间把握通透。我大喝一声“去!”置虚晃的蟒头不理,将汹涌澎湃、信马由缰的灵力瞬间传到右手,一把抄住扫来的蛇尾,顺势摔出。 整条巨蟒被我充沛的灵力一下子甩出十余丈远。巨蟒庞大而坚硬的身体横滚而去,所向披靡,直压折无数翠竹。翠影林内顿时枝断叶飞,一片狼籍。 那巨蟒受此硬挫,似乎大怒了,高高昂起巨大的头颅“嘶嘶”吐着舌芯,一扭身躯,倏忽窜回我身前,张血盆大口,生生对我吞来。 此时灵力在体内如洪水泛滥,四处乱闯,我只觉周身燥热,蓦然大吼一声,双眸骤然金光大盛,转为太阳眸,周身一阵“劈啪”声响过后,生生破碎了导暝大巫师的变身魔法,变回了男儿身。 红璃目瞪口痴,如见鬼魅:“你、你、你是个男孩?” 我没好气的回敬道:“你以为呢?我可没说我是女孩。” 此时巨蟒巨口已至头顶,腥风冲鼻而来,我大喊一声:“神光雷击破!”一记重拳自下而上,正中蟒头。有充沛的灵力作后盾,我终于施出了光明族最高深、最上乘的拳技“神光雷击圣拳” 突破了女儿身,我身形骤增高了三寸,生生撑破了身上的女儿装,而一记重拳击出,灵力渐渐收发由心,令我只觉的扬眉吐气,大为舒畅,扮女儿的气闷一扫而光。 红璃公主目眩神迷:“啊,你好孔武有力!” 此时巨蟒两度受挫,气焰大减,神态甚为畏缩。我乘胜追击:“神光雷击破!破!破!破!”金黄炽亮的光球,应拳源源不断的轰出,拳拳命中目标。巨蟒在我的狂轰滥炸下,怪叫连连,节节败退。在出拳的过程中,我只觉对体内的灵力操纵越来越纯熟,——体内强大的灵力终于与身体溶为一体,完全受我意念的支配了。 巨蟒在我重拳的打击下,再也承受不住,回身连滚带爬,仓皇窜向了竹林深处不见。 我吁了一口气,只觉全身大汗淋漓,几乎站立不稳。刚才既要应付巨蟒的攻击,又要控制体内汹涌的灵力,两下费神费力,直令我筋疲力尽。 红璃凑上前来,眨着眼好奇的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装扮成这个样子?” “他是光明族的人,扮成女孩是为了躲避我们黑魔族的追杀。”一个冷冰冰而又清脆脆的声音接口道。 我与红璃齐吃了一惊,抬头,见翠竹梢头盈盈站立着一名彩衣美丽女孩,身形随梢头一起一伏,恍若仙子一般,而那只灵鹂,则停在她肩头。 “姐姐?”红璃吃惊的道“你不是在” 是青琉公主。我胸口一窒,尖锐的愉悦与痛苦搀杂涌起。 “虽然你自灵蟒口中救下了我妹妹,但你是光明族的人,是我黑魔族的世仇,因此我还是不能放过你!”青琉公主厉声道。 “姐姐!”红璃大惊喊道,护在我身前“我不要你伤害他。” “红璃,你怎么可以帮助我们的仇人?”青琉声色俱厉道。 “我不管!他救了我,又没有做对不起我们黑魔族的事,我不要你伤害他。”红璃蛮横的道。 “那么你是护定他了?”望着红璃傲然坚决的神色,青琉面色数变,终于恨恨的道:“好!这次我饶了你,但你最好尽快消失。如果你敢伤害红璃,哪怕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你挫骨扬灰!”一踩梢头,青琉公主晃身不见。 望着青琉公主离去,红璃公主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拉我的手,喃喃对我道:“你真好运气,姐姐竟放过了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改变,真奇怪。算了,我们走吧。”忽像被蛇咬了一口般摔开拉着我的手,侧头望了我几眼,神色局促,面色绯红。 呆呆望着青琉公主离去的方向,我心头无限惆怅,见红璃公主奇怪的模样,忍不住道:“你怎么了?”一边问,一边暗念魔咒,顿时我又变回了女儿模样。此时体内强大的灵力任我所欲,收发随心,施用导暝大巫师的易容魔咒,对我来说是易如反掌。 红璃公主转过身,大步回走,大声道:“回家。” 一路上红璃急冲冲走在我身前,一句话不与我说,回到采霞阁,她忽抛下了我,一下子跑进了内室。我一呆,但满脑是青琉公主的倩影,也无暇理她,转身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心下惆怅不知何时方能再见到青琉公主。 忽然红璃公主的贴身侍女流萤走进我的房间,道:“水月姐姐,公主要你去她的房间一趟。” 我心下正烦躁,闻言眉头大皱,暗忖:鬼丫头又有什么花样? 红璃公主四平八稳坐在太师椅上,见我进来,挥手支走流萤,转着眼珠不停打量着我,淡淡的道:“嘿嘿,你这半男不女的家伙,可骗的本公主好苦啊。” 我恼怒异常:“谁半男不女?你放尊重些!” “是你!就是你!难道不是吗?”红璃公主扬着俏颌蛮横的道。 我气的面色发青,狠狠道:“早知道这样,就不救你,让巨蟒吃了你。” “有什么稀罕,我可也救了你一命。不是我拦着,你早成了我姐姐的掌下游魂了。”见我默然无语,以为我心下惭愧,红璃公主得意的“哼”了一声,又冷冷道:“这件事我们扯平了,但你瞒了我这么久,打算怎样来赔礼?” 望着她不怀好意的神色,我直觉事情不妙,但念及在人屋檐下,只得忍气吞声道:“怎样赔礼,你说出条件吧。” “我要你给、我、洗、脚!”红璃公主一字一顿道。 “什么?”我大吃一惊,失声喊道。 “大惊小怪的叫什么?有什么了不起?不是我想过过被男人服侍的瘾,还懒得要你洗呢。还楞着做什么,打水去啊?”红璃公主瞪眼道。 我忍气打来一盆水,放到她脚边。红璃端做椅上,一双秀足直伸到我面前,面色满是好奇与期待。我眉头大皱,但已骑虎难下,只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三下五除二扯去了她的鞋袜,一下子将脚猛按进了水中。 红璃“哇哇”大叫:“喂喂,有你这么服侍人的吗?这么粗鲁!呀!水烫死我了,我不要你洗了!”红璃双脚乱踢,一下子踹翻了洗脚盆,洗脚水溅了我一脸。她瞪着足以杀死我的目光,粗声道:“算了、算了,不要你洗了,被你洗完脚,不死也要脱层皮。哼,以后打死我也不要男人侍奉。喂,楞着做什么?给我擦干脚,穿上鞋袜啊。” “你——”我“呼”站起身来,忍不住要拂袖而去,但转念想到还要借在此掩饰身份,无奈又蹲下身,拿起棉布给她擦起脚来。 “恩,这才乖嘛,”红璃斜视着我,点头道“不要太用力,要轻柔一些。看不出你还挺专业的啊。” 我长吸口气,生生压下了这口闷气,而一静下心来,我忽发觉托在掌中、红璃公主的双足竟是异常的好看,纤秀而晶莹,完美无比,好象手艺高超的名匠用美玉精心雕琢出来的一般;而握在手中,直纤柔腻滑,如若无骨。忽的,我的心“蓬蓬”猛跳起来,鲜血直冲头顶。 而红璃公主被我握住足踝,腿部肌肉蓦一下子变的僵硬,却倏忽又软了下来,她面庞骤然绯红,双目异彩闪现,猛一咬下唇,一下挣脱了双足,恨声道:“不用你穿了。你快出去,走啊!” 我莫名其妙,又如蒙大赦,忙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我又惴惴不安,怕那臭丫头再出什么新花样来整治我。谁知其后一连三四天,红璃都没有传我去见她,我慢慢放下心来,将此事渐渐撂下。 一日百无聊赖,流萤走了进来,将两只通体朱红、模样圆顺可爱的水果放在几上,柔声道:“水月姐,这是公主赏给你的朱果。这朱果是我们黑魔族极稀少的圣物,有增长灵力、益气养颜的功效。公主只有这两只,是王上赐给她的,你可不要辜负公主的一番心意。”说完,流萤抿嘴一笑,走了出去。 我一呆:红璃如此好心,如此圣果,随便就赏给我一名下人?是感谢我救命之恩,仰或是别有用心?半天想不通,索性不再想。此期间,对青琉公主炙热的感情如火焰般烘烤着我,令我焦躁不安,红璃几次传我,我都懒得搭理。 我感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感情的烈焰已快将自己化为灰烬。但我又不能向青琉公主表白。不要说青琉公主对自己没有好感,——这样反而好些,即使有,敌对的两国,又怎能容纳下个人感情的存在? 就在我苦闷彷徨而又无计可施时,一朵召唤焰火绽放在黑雾城东的黑夜里,我大喜过望,——这是导暝大巫师与我约定见面的信号。 导暝大巫师是来考察我灵力控制的进展情况的,我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将情感的纠葛倒给了他。倒完,我垂头道:“大巫师,我辜负了您与千万光明骑士的期望,您责骂我吧。这样我会好受一些。” 导暝大巫师一言不发,仰首望着漆黑的夜空,良久缓缓道:“我的年轻的王,你可知道,你的身上流着我们光明族最高贵的血液,你的肩上担着我们光明族最伟大的希望,你的胸怀盛纳着我们光明族最崇高的理想,你已不仅仅属于自己,你更属于千千万万的光明族人,你的责任的艰难与庞大,胜过了历代任何一任先王。在此,导暝与千千万万光明族的子民,相信我们的王,会做出正确的抉择。”说着,导暝大巫师消失在黑夜中。 而我,沉默在漆黑的夜,思绪潮涌。 无可奈何,我决定对青琉公主吐露我的爱意。我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所在,但同时,我亦压制不住自己如同熔岩般的感情。我知道,青琉公主是不会接受我的,如此令我直接死心,专志于复国大业,倒正是好事。 一天中午,我偷偷遁出采霞阁,溜到翠影林前。时间一分一秒的缓慢流淌,迟钝的如同静止。我焦躁的在翠影林外来回踱着步。 终于,远远的青琉公主一阵风般飞掠而来,她一眼看到我,似乎吃了一惊,皱眉道:“是你?你来此做什么,不知这是禁地吗?” 我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我有话想对你说,你能专心听一听吗?” 青琉公主一怔,面色稍稍缓和,道:“喔?你说说看,是什么事?” 我静静望着她美丽的双眸,郑重的捧出母亲留给我的钻戒,送到她面前,缓缓道:“青琉公主,明寰在此向你求婚,你,可以做他的新娘吗?” 青琉公主如被闪电击中,一呆过后,面色猝然绯红,倏忽又转为苍白,她“咯咯”一阵冷笑,伸两根手指拈起戒指,漫不经心望了一眼,又随手丢还给我,不屑道:“凭你也配向我求婚?亡国的卑贱下人,不自量力!我不想再见到你,给你一天时间,立即离开黑神殿,再让我见到你,我立即杀了你。” 虽是意料中事,但我依然心痛的碎成碎片,呆望着冷酷的青琉公主,喃喃道:“你要杀我?好吧,这样倒解除了我的痛苦。” 青琉公主望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面庞涨的通红,厉声道:“你以为我不能?我再说一遍,给你一天时间,离开黑神殿。”说着,转身按来路飞掠而去。 望着掌中母亲唯一留给我的纪念戒指,心中是无比钝重的痛:公主呵,你可知道,我的身份并非微贱,它一如你一般高贵,是血统纯正的光明族王子呵! 呆呆望着公主消失的方向,我仰天长叹,泪水如雨。忽然身后竹林传来“簌簌”声响,赫然红璃公主走了出来。 红璃公主脸上竟也布满泪痕,神色却是无比的怨恨:“你喜欢我姐姐是吧?告诉你,你是得不到她的!从现在起,你马上离开采霞阁。滚,滚的远远的,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说完,她也转身飞奔而去。 我莫名其妙,如坠雾中,不知道如何得罪了红璃公主,但至少一件事是明白无误:黑神殿已无我容身之处。 首阳山内,落日谷中。 谷口,导暝大巫师率众太阳骑兵将领,跪迎我的回归。 在离开黑神殿后,我又在黑魔帝国流浪了三年。暗芜王虽然灭亡了我的国家,但无可否认,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英明君主,黑魔帝国在他的治下,政治清明,民众乐用,国力强盛,一片繁荣。更厉害的是,他对我光明族人,采取了怀柔政策,给予光明族人与黑魔族同等的地位,无贵无贱,同为兄弟,同时还鼓励互相通婚、生养。 数年来,我悲哀的发现,光明族人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民族与国家,开始溶入黑魔帝国中去,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了。 我深深明白,再不用十年,我的光明族,将完全被黑魔族同化,不再心怀故国,故我决定不再等下去,即刻兴兵伐黑魔帝国。这三年的成长,我已完全成熟,俨然另外一个父王。 “我们现在有多少兵力?”坐在落日谷临时宫殿的王座上我问导暝大巫师。 导暝大巫师伏地长跪,惭愧道:“老臣无能,三年来仅招募到了两万太阳骑兵。而最近应征的骑兵来得更少了,在暗芜的羁縻政策下,我们光明族骑兵大多已娶妻生子,落地生根了。” 我默然。大殿充斥着沉闷的气息,导暝大巫师羞愧无地,颤声道:“老臣无能,请王上重重治罪。” “这不干你事。三年来,你受苦了。我们能有今日局面,你居功至伟。”我摆手,抚慰道,边站起身,在大殿来回踱步,蓦然停步站定,坚定的道:“传我的王令,立即整顿兵马,三日后出发,攻打黑魔族的‘黑雾城’。” 导暝大巫师与众将领齐皆色变,面面相觑:以单薄的两万兵马,与黑魔军五十万精锐对抗,岂不等于自寻死路? 望着殿内众人或惊讶、或不解、或恐惧、或愠怒的面色,我微微一笑,冷静而沉稳的道:“很仓促是吧?但我们已无暇等下去,时间愈久,对我们愈不利。不错,正面对垒,我们的确不是黑魔军的对手,因此我们只有出奇制胜!此次行军,我们昼伏夜行,避开黑魔军的主力,直抵黑雾城。我们的目的,是突袭黑雾城,生擒暗芜王,胁迫他复我光明族。” 众人面现希冀之色,抬头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我。 “黑魔军精锐共三十五万,号为五十万。此时镇守我们光明族即有二十万,其余十万散据黑魔族各地,用以震慑平乱,故现今黑雾城守军总共只有五万。”我冷静的分析形势,侃侃而言“我昼伏夜行,突然奇袭,以光明族数万精锐,对毫无防备的五万黑雾城守卫兵士,以有备攻无防,如还不能稳操胜券,这让我们如何原谅自己?” 众人面色惊喜,朝思梦想的复国大业忽然有望实现,不由皆头脑晕眩思绪混乱,一时说不出话。导暝大巫师更是须发抖动,双手颤个不停。 众将领之中,一名身材高大、英伟挺拔的年青将军却面无喜色,反而露出深思之色,他抬头直视着我,肃声道:“王上,小将以为此计有失妥当。” 众人一鄂,齐惊讶的望着他,有的将领已大声斥责:“胡说,王上此计有神鬼不测之机,怎有失妥当?” “放肆,休要妄言低落士气。” 我摆手制止众将领的喝骂,对导暝大巫师道:“大巫师,此人是” “太阳骑兵左路军统领明刚,见过王上。”那小将面无惧色,无视众将领的责难,自己铿锵做答。 “三年来明刚统领一直协助我管理军队,我们有今日成色,他功不可没。”导暝大巫师在旁解说,婉转向我传达这是一个人才的信号,随即对明刚道:“明刚统领,你说王上此计不妥,有何根据?” 明刚将军在众人目视之下,毫无畏惧,不卑不亢,侃侃言道:“王上此计确是出奇制胜的上好计策,只是有一些不切实际。此地距黑雾城有千里之遥,以我强悍的太阳精骑的奔行速度,亦要三日。三日长奔,攻打坚固守城,劳军远袭,岂有胜算?况且千里长行,虽昼伏夜行,岂能保证黑魔密探发现不了?到时被其以逸待劳,或者半途伏击,我等尸骨无存,又可言全胜?” 闻言众人皆面色惨变,欣喜之情一扫而光,而有的将领垂首无言,显然与明刚有同样之忧,大多将领却转而无助的望向了我,看我如何应对。 我微微一笑,环视众人一眼,道:“为将者须算无遗策,谋而后动,方可百战百胜。明刚所言极是,如再无别着,仅此一策,我们的确败多胜少,这些我都已想到。你等知道,我流浪黑魔帝国整整三年,——各位不辞辛劳在此操练,身为王上的我,又岂能安闲终日?三年来,我已收拢了两万流散居住各地的太阳骑兵,组成了一支劲旅,由莳塍将军的亲弟莳然将军统领。现在他们已经在距黑雾城不远处暗中集结,三日后将进行突袭,——明日我即启程,亲自前去指挥他们。他们不过是我们的先头部队,用意在疲惫黑雾城的防守,四日后我们一到,立即全力围攻,务必一举拿下黑雾城!” 明刚统领面现狂喜、无比崇敬之色,单膝跪地,大呼道:“王上英明!伟大的光明神以王上授我光明族,我光明族复族有望!” 众将领如梦初醒,齐皆跪地大呼:“王上英明!” 我面向黑雾城的方向,心中殊无喜意,面前又浮现青琉公主的娇靥,心中一阵钝痛,喃喃道:“命运之神既然要我们兵戎想见,别无选择,那么,来吧,让战火狼烟湮没我的真情吧!” 我陡下决心,抛开纷来往去的心事,面色坚毅,沉声道:“明刚将军,自现在起,我任命你为太阳骑兵的大统领,统领两万太阳骑兵,务必于四日后黎明前抵达黑雾城。” 明刚将军跪地接令,大声道:“明刚定不负王上所托,太阳骑兵必准时到达。” 事情的进展与我设想的丝毫不差。我与莳然率领两万太阳骑兵,于黎明前突然出现在黑雾城前,陡然奇袭。黑雾城守卫猝不防及,伤亡惨重,及待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士卒已剩不足半,且被我们连日轮番攻击,疲惫不堪。于此时,明刚率两万太阳骑兵抵达,又是一个黎明前,一轮猛烈的攻击,终于突破了黑雾城的城防,攻入黑雾城中,展开巷战。 自开战以来,我一直身先士卒,冲在最前端。我的太阳眸闪烁若阳,令黑魔兵士心寒胆丧,而太阳骑兵则士气大振,杀机旺盛。 黑魔军连日抵御太阳骑兵的轮番冲击,早已精力衰竭,士气低落,而今巷战中,更挡不住已杀红了眼的太阳骑兵,直节节败退,直退至黑神宫殿前。黑神殿是黑魔军最后的防线,黑魔军悲痛满腹,皆蕴死志,誓死抵抗。太阳骑兵连番冲击,伤亡惨重,却难越雷池一步。 我见时机已到,决定在此与暗芜王谈判。 我们双方隔阵地相望。导暝、明刚、莳然等众将簇拥在我周围,对面的暗芜王身后也有一批黑魔将军侍立,两位公主拥立在左右。 见到青琉公主,我心口巨痛,却知此时情势严峻,不容疏忽,故只有强自压制。 导暝大巫师在我授意下,开口道:“暗芜,如果你投降,将黑魔族纳入光明族中,我们就此停战,饶你姓名。”这是我们制订的计策,漫天要价,扰乱对方心神。 “如此条件,却是休想。你光明族灭国数载,今日行此倒行逆施之事,无信无义,天人共背。如就此投降,归顺我黑魔族,我尚可既往不咎,否则,可不要后悔。”暗芜王手下一名将领答道。 光明族将领齐皆大怒,导暝大巫师怒声道:“你黑魔族陷于我重重包围,无疑我俎上鱼肉,我王上一声令下,你等死无葬身之地,还敢于此白日诳语。我们就再退一步,允许你黑魔帝国存在,但要作为我们光明帝国的附属国。如此条件总可以了吧?” “你光明国已被我所灭,光明城已毁,还在此痴心妄想复国,只怕你等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五十万勤王精锐一到,你等立即灰飞湮灭,还敢于此大言不惭。”那黑魔将领高声道。 “白日做梦的是阁下吧?你自信可以坚持到救兵来到的那一刻?”导暝大巫师大声道:“我们可以再退一步,你黑魔帝国与我光明帝国并立,共为兄弟之国,并且十年间不得攻战。这是我们最后的条件,暗芜,你一言可决,如不然,我等立即发动攻势,玉碎瓦全。” “哈哈哈,你等真正以为胜券在握?真个好笑。”暗芜王仰天大笑道“我黑魔帝国岂有如此容易被你所灭之理?给你们半个时辰考虑,立即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我将施用暗黑魔法,一举将你等摧毁!”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 但我并不甚畏惧。对于具有毁城灭池、直接导致光明城覆灭的暗黑魔法,我是深以为戒,又岂敢再掉以轻心?数年来潜心思索,我终于有了破解之法。我所不忍的是,破解之法就是用我的“神光雷击圣拳”一举击灭施法者,不让其有施展的机会。但施法的是青琉公主,我又怎忍心对她下手?我咬牙大喝:“暗芜,你好狠心,施用‘暗黑魔法’者,必灵力耗竭而死。你竟连女儿的命也不要了?” 我身后众将领闻听“暗黑魔法”之名,一阵骚动,直接导致光明族灭国、如同噩梦般可怕的“暗黑魔法”威力,令其等记忆犹新。 “身为黑魔族人,随时准备为黑魔族献身,青琉亦不例外。降不降?时间一到,你等可要死无葬身之地。”暗芜王狞笑道。 我身后众将领面色恐惧,却竟毫不退缩,明刚统领上前一步低声道:“王上,我等打算全力发动进攻,真个事有不济,被暗黑魔法所制约,请王上全力突围,等待下一次时机复国,也为我等复仇。” 我转首定定望着他,感动道:“好兄弟!不过,事情还没有那么糟。”暗叹口气,心下惨然,没想到三年前与青琉公主一别后,竟是如此形势下相见,情势逼人,我不能令数万光明族战士白白牺牲,令复国的大业功亏一篑 静静望着对面的青琉公主,我暗中凝聚灵力,只要她一念咒语,我将抛弃一切感情纠葛,全力扑杀于她。 身旁的导暝大巫师是唯一知道此事内情的人,亦是唯一知道我有能力阻止暗黑魔法施展的人,他已看出我的选择,怜悯的目光蕴含欣慰,——我终于没有令他失望。 “看来你们是不会降的了?青琉,准备——”暗芜王大声发出命令。那知青琉公主竟置若罔闻,站在原地,面色呆滞,一动不动。 “青琉,还不施法?”暗芜王恼怒的大吼。 青琉公主面色忽青忽白,忽跪地对暗芜王道:“父王,暗黑魔法太过强大,一施则死人无数。望父王收回成命。” “你说什么?”暗芜王一愕,不可置信的望着一向温顺的青琉,随即又怒不可遏:“你、你这逆子,你敢违抗王命?难道你眼睁睁看着我黑魔族覆灭?这样死人就不多?” 红璃自暗芜王身后闪出,面色怨毒,冷冷道:“父王,姐姐是爱上了那明寰小魔头,因此下不了手。” 暗芜王暴跳如雷:“青琉,你、这是真的?” 青琉泪流满面,垂下了头,却不否认。 我蓦地呆住了,脑袋一阵晕眩:“怎么?青琉公主是喜欢我的?” 红璃阴冷着面容道:“父王,不必以此弃族忘国的人为念,离了她,照样可以退光明军。儿臣即有计策解除当前大难。” 暗芜王大喜:“果真?你解除此难,我传王位与你。”望了一眼跪在身前的青琉,怒气上冲,狠声道:“给我处死这贱人!” 红璃应声闪身向前,扬手弹指,一柄玄风刃应指射出,直刺入了青琉的背心。 我双目尽赤,血狂涌头脑,大吼:“住手!”身形若离弦之箭,疾射过去。 暗芜王的护卫一直暗中戒备,见我冲去,第一队飞箭护卫立单膝跪地,引弦齐发。 灵力在我体内急速流转,太阳眸光芒大炽,我凝神舞矛,将来箭一一拨落,身形却不受丝毫影响,毫不停滞的快速冲上前去。 飞箭护卫队仅射出两轮,我已至身前,第三轮便无暇射出。飞箭护卫队退,神矛护卫队涌上。神矛护卫队矛尖密密麻麻,直布成一道壁垒。我大吼,灵力狂注入长矛,运矛若惊电、若霹雳,纵横莫挡,对矛阵冲去。 “叮、叮、叮、叮”一连串金铁交击声响中,神矛护卫队惨叫连连,死伤不断,节节败退。我长矛声势凌厉,一矛必刺穿两名以上的黑魔兵士,不一刻,神矛护卫队溃不成军,七零八落。 此时圣盾护卫队护着暗芜、红璃及众将领疾向后退去,两侧的钩镰护卫队涌出,布满我与暗芜之间。我毫无惧怯,纵矛而上。钩镰护卫队九人一排,摆成阵势,齐整冲来,手中钩镰枪上钩头颈,下割腿踝,中挑胸腹,凌厉狠辣。 我杀气冲霄,早忘记恐惧为何物,长矛自左而右平平一挥,一式“横扫千军”当先九名钩镰护卫拦腰断为两截,九注鲜血冲天而起,落下时如同下了一场瓢泼血雨。其后的钩镰护卫队鲜血当头淋下,目睹九人惨状,心胆欲裂,斗志尽丧,手足颤颤钩镰枪捉握不住。 此正是我想要的效果,趁此隙我长矛又挥,一连突破三道钩镰枪阵。只见长矛挥处,血光冲天,血雨如注,而腥风扑鼻令人直欲窒息。 钩镰护卫队大叫一声:“他不是人,他是太阳魔神下凡。逃啊!”一哄而散,跑了个干净。 我冲至青琉身畔,青琉伏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流了一地。我轻轻揽腰抱起她,只闻她轻微而痛楚的“嘤咛”一声,知尚有气息,心下大安。 我一臂抱着青琉,一手扬矛,缓缓而退。 圣盾护卫队内,一名高大的黑魔将军见之大怒,大呼:“小魔王欺我黑魔族无人吗?”越身而出,挥剑连斩三名溃逃的黑魔兵士,稍稍遏止住惊慌的军心。其举剑一挥,长戟护卫队,神刀护卫队,自左右涌出。 我心下暗暗叫苦,此时体内灵力不继,呈匮乏之兆,实是难有再战之力,但望及肋下昏迷的青琉,又陡的豪气上涌,——能抱心爱的人作战,人生至此,复有何憾? 长戟、神刀护卫队已冲至我身前两丈处。我太阳眸一瞪,双眉倒竖,扬矛一声大喝:“不怕死的,来!”我狂烈的杀气当头冲去,两支护卫队齐皆失色,一齐收步不敢逼前。 那黑魔将军见状大怒,夺过一支长戟,拨步赶来:“小魔王休走!”一戟搠我背心而来。 我蓦一回身,飞一腿踢开搠来的长戟,矛一挥,那黑魔将军斗大的头颅冲天而起。在血雾下,我恍如魔神,大喝:“谁人尚前来领死?” 黑魔兵士神色恐惧,畏手缩脚,不由的向后退去。 我冷“哼”一声,抱着青琉,旁若无人,扬矛扬长而回。 半途导暝、莳然等齐来迎接,亦皆面色骇然而又敬畏。及回到自己的阵地,我精神一懈,只觉汗湿重衣,全身酸软无力,只觉左肋与右小腿处疼痛无比,赫然是两道矛伤。 我将青琉交给导暝,低声吩咐:“尽力抢救。” 导暝不敢怠慢,慌忙接过,向后走去。 我扬矛对暗芜王喝道:“狠心老贼,想好了没有?是战是和,一言可决。” 暗芜王见我于千军中夺人而回、如入无人之境的神威,面色畏惧,转头对红璃道:“璃儿,你不是能解除此难吗?而今士卒全无战意,如不能,为父就要答应了。这小子不是凡人,是天上的魔神下凡!” 我又大喝道:“老贼,你敢说个‘不’字,我立即杀去,取你的项上人头。” 红璃呆呆望着我,目光变幻,终于凶光射出,狠狠道:“父王放心,女儿自有制服这小子的计策。”回头叫道:“给我带上来。” 望着红璃怨毒的面容,我忽觉脊背发凉,一阵不安涌起:这鬼丫头又有什么新花样?看来她要与我作对到底了,可是,我哪儿得罪了她?——这个疑问自离开黑神宫殿,就一直困扰着我,到现在我也不明白。 不一刻,数百黑魔军士驱赶着几千名怀抱婴孩的黑魔妇女,来到两军阵前。 我大惑不解,不知红璃是行何诡计,而身后的太阳骑兵却立即一阵骚动。 只闻众婴孩有的大哭,稍大些的大声哭叫道:“爸爸,爸爸!”众黑魔妇女望着我身后的众骑兵,面色惨然,有的大声呼叫:“孩子他爸,你不要我们母子了?” 我脑袋“轰”的一声,见红璃与暗芜王面色得意,忍不住大骂:“好不要脸,直行如此毒计!” 我的光明族骑兵,在暗芜王的“平等、自由、允许通婚”的羁縻政策下,大多已娶了美丽的黑魔女子,生儿育女了。而红璃竟想出这条毒计,虏获他们的妻女来相胁迫,以瓦解我太阳骑兵的斗志。 本来见到我若天神般英勇的神姿,太阳骑兵齐皆士气大振,斗志冲天,而今却手足无措,双目光芒散漫,斗志一丝不剩。 红璃望着我,目光怨毒、伤感、兴奋相互搀杂,冷冷道:“你很奇怪是吧?奇怪我怎么知道你集结太阳骑兵?你也太小看我黑魔族哨探了,自你离开黑神宫殿,你的一举一动,就全在我的监视之下。你游说、集结已经娶妻生子的太阳骑兵,我都了若指掌,你一集结太阳骑兵,我随后立即拘捕他们的妻儿。因为我发过誓,要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怎么样,数年的梦想,到头来竹篮打水空一场,滋味不好受吧?” 我冷冷望着她,摇头道:“红璃,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恨我,如此处心竭虑的对付我,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吗?你不要告诉我是为了黑魔族,恐怕黑魔族再没人像你一样不爱自己的民族了。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闻言红璃面上泛起一阵奇异的潮红,咬牙切齿道:“你不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你?那么你死去吧!最好死也不要知道。” 此时一个小孩遥遥摆摆蹒跚对我们跑来,抱我身后一名骑士的腿,哭叫道:“爸爸,抱!抱抱阿宝。爸爸。” 那名太阳骑兵面色惨白,似乎想伸手抱他,念及严峻的军法、崇高的使命,又不敢动,却不由得泪水横流。众太阳骑兵转首不忍再看。 那太阳骑兵一咬牙,拔剑出鞘,对我大声喊道:“王上,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属下难以舍弃妻儿,助王上攻战,复我光明国,在此只有一死以恕罪衍。”言罢横剑自刎而死。 那婴孩爬他尸身上,不知其已死,犹哭叫道:“爸爸,爸爸,抱。”众太阳骑兵望着这人世惨剧,面色呆滞,纷纷拔剑出鞘。我大惊,悲怆满怀,大吼一声:“住手!反剑还鞘,不准自杀!” 我上前俯身抱起婴孩,望着横尸身前的骑兵,面前浮现起夕阳中战斗至死的父亲,——父亲,伟大的父亲! 扫视了一眼全无斗志的太阳骑兵,无尽的绝望淹没了我。 “王上,”一名侍卫匆匆奔来“青琉公主支撑不住了,她要对你说话。” 我一震,将婴孩交给侍卫,匆忙奔到青琉公主身旁。导暝大巫师面色疲惫,黯然对我摇了摇头。 青琉躺在军帐铺地的临时简陋病榻上,面色惨白,见我近前,双眸异彩绽放,伸手握住我的手,轻轻道:“能死在你身旁,真好。” 闻言我顿时泪水若雨,却强颜欢笑:“傻话,你怎么会死?” 青琉痴痴望着我,喃喃道:“有生即有死,命运无常,这没有什么值得恐惧。只是明寰呀,你可知道,青琉在翠影林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忧郁的双眸所俘虏,青琉知道你是她今生不可避免的前世宿命,但她又不能拥有感情,因此想杀死你以求解脱。但她又怎能下得去手?青琉对你的爱,有大海一样深沉呵,你知道吗,我的明寰?” “我知道,我知道。”我哽咽道。 青琉缓缓抬起手,略带羞涩的道:“明寰呀,青琉还没有作你的妻子,那可是青琉今生最大的愿望呵。你可知道,当你向青琉求婚,青琉是多么高兴吗?可是又知道我们之间并不可能有结果,不得不硬起心肠拒绝了你,而青琉为此哭了十三个夜晚。现在,你可以让青琉做你的新娘吗?” 我强仰悲痛,重重的点了点头,取出怀内珍藏的戒指,郑重戴在了她苍白的手指上。 青琉温柔凝视着我,轻声道:“明寰哟,我的太阳,我的北极星,青琉多么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达成愿望。可是,明寰呀,你的理想注定难以实现。世间有苍天,就要有大地;有白天,也要有黑夜;有阴,就有阳;有光明,亦要有黑暗。世间的事情,是无绝对的对,亦无绝对的错的。如果没有正义,也就无所谓邪恶;没有光明,亦无所谓黑暗。反之亦然。两者是相辅相成的,缺一不可。明寰呀,放弃你的理想吧,凭心而论,父王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英明君主,他会令光明族与黑暗族和平共处、甚至溶为一体的。那样岂不比两族战火连天、世代仇恨要好的多吗?” 我缓缓点头,心如死灰,在她耳畔轻声道:“你说的对,我听你的。你不会寂寞的,等我一会儿,我立即前去陪你。”听完我的话,青琉含笑而逝。 我站起身,走到军前,对面色得意的暗芜王道:“如果我投降,你可会善待我的族人?” 暗芜王闻言大喜:“我以我黑魔族历代先王起誓,黑魔与光明两族地位不分高下,和平共处,永享太平。” 红璃见我面蕴死志,面色惨变,蓦然大声叫道:“明寰,你忘记你的使命了?你忘记你的理想了?我不要你死,我可以帮助你达成愿望,我不要你死!” 暗芜王大吃一惊,似乎不认识般的望着红璃,惊恐道:“你、你、你疯了?来人,来人,快将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冷冷望了若带雨梨花的红璃一眼,对她的呼叫置若罔闻,我回身,面对众太阳骑兵,大声道:“我宣布,自现在起光明王不复存在,光明族不复存在,光明国不复存在。你们只有一个王,就是暗芜王!现在全体解散,有家室的回家,没有家室的听候暗芜王发落。” 说完,我绝望的望了导暝大巫师一眼,导暝大巫师亦面色惨然,目中却满是理解。我猝然转首对莳然、明刚众统领道:“将我与青琉葬到一起。”说完一声凄笑,太阳眸光芒骤由极盛转为黯淡,心脉自绝,倒地而亡。 四万太阳骑兵泣不成声,对我单膝跪地,为我送行 和平元年,光明族最后的一位王明寰自绝而死,光明族与黑魔族合二为一。黑魔族王暗芜宣布,取消黑魔帝国称号,改为“和平帝国”以帝王、王后之礼厚葬明寰王与青琉后。 光明族大巫师导暝、大统领明刚、莳然,及三十六位太阳骑士,悲痛不可自仰,自刎陪葬。 和平帝国三年,红璃公主幽郁而死。 和平千年,光明族与黑魔族和平共处,溶为一体。两族长老共议,废除光明族、黑魔族名号,共称“和平族”尊明寰王、暗芜王为双祖。 狂侣侠情 洛阳城。 秋阳灿烂,浩然壮观的天津桥,横跨在流淌不息的洛水之上。 洛水右侧的千步许,是天下知名,洛阳城中最繁华的通衢大街。此时正值晌午,大街上行人若潮,摩肩接踵,喧闹震天。 蓦地,这条热闹祥和的大街首端,出现了一片混乱。 数个高亢刺耳的声音相互呼叫: “站住,你小子站住!” “张七,挡住前面胡同口,当心那小子窜进胡同。” “他妈的,千万别让这小子溜了,这是公子要的人。” 随着喊声,只见十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各式兵刃的江湖豪客,自街首气急败坏的横冲直撞而来。在其等身前几丈处,一名黑瘦小乞儿正慌里慌张拼命逃窜。那小乞儿似乎欲借“人多”这一有利条件逃遁,在人群里若泥鳅般拼命钻拱,身形灵活而又仓皇。 通衢大街行人拥挤,货物满布,众豪客轻功大受局限,眼见小乞儿越离越远,在心下大为焦急,拿人心切,再不顾忌,遇到货物抬腿踢飞,遇到行人则硬撞上去,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其等内家功力扎实,一身艺业不凡,撞到毫无功力的行人,直肋骨断折,五脏移位。 街旁洛阳一流的豪奢酒楼“云雁阁”的三楼,临街的一座雅阁内,一名青衫公子正倚栏独酌。其恰见到众豪客持技凌人,妄伤无辜,心下甚怒,再看受撞的众行人直倒跌出两三丈远,口溢鲜血,眼见伤势不轻,不由得双目精芒大盛,暗道:“这群大汉是何来路,竟敢当街行凶,如此无礼?”这位青年乃江湖侠义辈的后起之秀,年青一代的佼佼者,胸怀仁义,是最憎恨武林人持武凌人、以强欺弱,此时按捺不住,便欲出手教训一下这十数名凶霸的玄衣大汉。 而这时整条大街鸡飞狗跳,已乱成了一团,众行人见众大汉凶恶霸道,齐皆大怒,一齐纷纷喝骂。众玄衣大汉中一名白面微须汉子见行人面色不善,心呼“不妙”知众怒难犯,虽不怕这群凡俗百姓,但若惹出几位好管闲事的江湖好手,也是节外生枝。他鼠目一转,已有对策,急声信口开河道:“众位朋友借光,我等弟兄乃‘西岳十三狼’,追赶的那名小子是个恶贼,偷盗他人钱财,还行凶杀人、顺风放火,望各位行个方便,让让路,让我等弟兄除了这一害。”一面开口胡言,一面仍急冲不止,三位行人立又被其撞倒。 行人百姓闻听捉“恶贼”虽不知一名弱瘦小乞儿是否真能犯这么多罪,但也只得一边暗骂,一边闪避让道。众人心下有气,虽闪避让道,却并不替众大汉拦截小乞儿。 “云雁阁”上那青衫年青公子,闻言眉头大皱,他自不相信这些信口开河的狗屁废话,——这“西岳十三狼”一向称雄出没于西岳华山一带,在当地是胡作非为,恶迹昭著;而今忽然弃恶从善,缉拿盗贼,鬼才相信!如此急追一名小乞儿,恐怕是又有不可告人之事居多。 青衫公子自不放这“西岳十三狼”在眼中,但对其等的背后人物、他们的师尊、在武林中有“九天枭”之称的许正炀却是甚为忌惮。“九天枭”许正炀纵横江湖二十余年,乃一代怪杰,一向行事乖张手段毒辣,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极是难惹。正道侠士对其不满已久,却至今不敢轻易招惹。 “许老枭最是护短,教训他徒弟他必不肯罢休,非翻脸找回场子不可,惹上他实是一个极大的后患。”青衫公子在心下暗忖,精光闪烁、通灵溜滑的双目溜溜乱转,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嘿!明的不行来暗的,待我暗中教训一下这群狗才,再暗暗将那小乞儿放走,总之不能让许老枭顺意了。”打定主意,他自怀内取出一个瓷瓶,倾出两粒赤红如火的丹药,对身旁侍立的圆脸小厮道:“你将此药用水化开,喂给楼下倒地受伤的行人,再接上他们的断骨。那些畜生功力霸道,施力不知轻重,受撞的行人如不施救,恐怕一生都难以痊愈。” 那小厮犹豫了一下,道:“少爷,这么一来,我们岂不要结怨于那‘九天枭’?我曾听老爷闲谈,说起过他的为人,惹上他岂不是一个极大的祸患?” 青衫公子一笑“叭”抬手凿了他一个爆栗:“你小子懂甚么?难道我们能见死不救、任那群混蛋胡作非为置之不理?人在江湖,有所不为也要有所为,怕狼怕虎,能成甚么事,还走甚么江湖?不如趁早回家抱孩子。” 小厮抱着光头,抚摩着被凿的地方,哭丧着脸道:“噢,知道了。”又转脸两个嘴角弯弯上翘笑的像个元宝:“少爷,你要是回家,说要娶个少奶奶生儿子抱儿子,老夫人一定乐得眉花眼笑。” “叭”光头上又挨了一个爆栗,青衫公子笑骂道:“人小鬼大,胡说些甚么?还不快去,动作隐秘一点,施救完后回客栈等我。” 那小乞儿显然甚有武功底子,加上身形瘦小灵活,在人群里穿插钻拱,竟甚是快迅,竟令身材高大、成名多年的西岳十三狼良久追赶不上。 在西岳十三狼身后十余丈,暗中尾随着一老者及一位年青公子。那老者极高极瘦,身着紫袍,双目细小而目光精利若针,直刺人心魄,却不是“九天枭”许正炀又是谁?难怪西岳十三狼如此张狂无畏,原来有师父随后撑腰。那位年青公子身着名贵的西蜀撒花锦袍,面色苍白,一脸的骄横狂妄,却是江南姑苏慕容氏的少主慕容玉。 慕容玉见十三狼一时难以擒住那小乞儿,脸色一沉,皱眉道:“许师傅,你这一群徒弟恁地废物,这么久连一个人还擒拿不住,不如你亲自出手吧,以免夜长梦多。”九天枭现今是慕容世家礼聘府上的食客,地位尊崇,故慕容玉称其师傅而不名之。 “九天枭”许正炀闻听此言怪眼一翻,暗道:小子无礼,如此小辈值得我“九天枭”亲自出手?他一向独霸一方,自尊自大惯了,岂将慕容玉这等纨绔子弟放在眼中?若非慕容府主送他一本轻功秘籍,外加明珠美玉若干,这份厚礼实在太厚,他才懒的来此受这闲气。念及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许正炀冷笑道:“公子放心,走不了他,该出手时老夫自会出手,保证还公子一个完璧之人。” 慕容玉闻听“完璧之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儿阴冷的笑容,喃喃道:“你不从我不要紧,看你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转首对许正炀道:“一切拜托许师傅了。许师傅的追踪术端是高明,仅仅三个月就寻到此人的踪迹,只要再擒拿住,端是大功一件。本公子自也不会吝啬奖赏,三斛明珠已在府中备好多时。” 许正炀心下甚是受用,颌首淡笑道:“此乃小技耳,何足挂齿,老夫的手段,公子相处久了自会知晓,‘盛名之下岂有虚士’?” 慕容玉听其自吹自擂,知搔到他的痒处,忙用力又吹捧了几句。看来其也不是草包公子,凭刚才一番话,九天枭在激励加重赏之下,是拼命也要生擒那小乞儿了,以维护他那“盛名之下无虚士”的至言、以及三斛明珠这等的重赏。 黑瘦小乞儿此时暗暗焦虑,身前的行人因畏惧十三狼的威势,对自己避若蛇蝎,少了这些屏障,逃走势必难如登天,心下叫苦连天:这伙恶汉如此卖力捉拿自己,是奉那臭慕容少主之命么?早知如此就应把表哥拉上,有他保护何至如此狼狈? 他正又悔又急间,耳畔忽响起一道清亮冷峻宛若天际龙吟般的轻啸声,接着身前现出了一名冠带不整、散披着一领苎绢白袍的高大雄伟青年公子。那公子手中轻摇着一柄湘妃竹素纸折扇,周身飘逸着一股清狂之气,令人观之忘俗,其嘴角含着一丝儿似讥诮又似不屑的淡笑,竟有一种莫名引人注目的魅力。此时一双明锐深邃的眸子深深望了小乞儿一眼,淡笑忽然间转为了温和煦暖、近乎温柔悯爱的微笑,——笑容骤然灿烂,一瞬间竟令当空的秋阳为之失色。毫不迟疑,那年青公子伸手扯小乞儿到身后保护了起来。 在白袍公子温和的注视之下,小乞儿莫名的相信了他,乖乖躲在他耸峙若岳的背后。 西岳十三狼几乎同时赶到,见小乞儿躲在一名白袍公子身后,而那白袍公子神态雍容,身形魁伟,双目神光闪烁,威势慑人,心下莫测高深,便不敢轻易冒犯、遂然上前抢夺小乞儿。十三人互使眼色,身形掠动,将两人团团围了起来。 十三狼中那名白面微须的雪狼干咳了一声,拱手道:“这位公子请了,不知因何要护住这小贼,还望见告?”一瞬间雪狼已决定先礼后兵,探探此人虚实。 那名白袍公子听他言语有礼,面色稍和,一拢折扇,淡淡道:“不知这位小兄弟做过甚么天大的恶事,竟令十三名鼎鼎大名的武林好汉,在光天化日之下合力欺辱?” 雪狼面色一红,随即笑道:“公子误会了,那小子是个小贼,刚才在饭庄偷了我兄弟的钱袋,对付这等的下三滥,自然用不着讲甚么江湖规矩。且看公子仪表不俗,出凡脱尘,自犯不着为此鸡鸣狗盗之流低了身份,如将此小子交出,我等兄弟不胜感激。” 这番话委婉有礼,又暗带奉承,白袍公子听的暗暗点头,但却不肯偏听偏信,他打量了一下十三狼兄弟,冷嗤一声,回首对小乞儿柔声询问道:“小兄弟,是这样吗?” 小乞儿一直没有机会申辩,见白袍公子询问,再忍不住,跳起来大叫道:“他们栽赃诬陷,我根本不是小偷,更没有偷他们钱袋。”接着小嘴一扁,佯装欲泣:“他们人多势众,横行霸道,人人有一身武功,我一孤苦伶仃的小乞儿,便真是小偷,又怎敢偷他们的钱囊?” 白袍公子见他口齿伶俐,叙事思路清晰,面色并不甚惧怯,心下暗奇,却知此事大有蹊跷,冷冷对十三狼道:“这位小兄弟言之有理,你们口口声声说丢了钱袋,那我来问:‘谁丢了钱袋?囊中共有多少金银?谁可做证人?肯定钱袋就在这位小兄弟身上?’” 雪狼张口结舌,难以作答,此事本属子虚乌有,只为擒拿小乞儿、又怕外人打抱不平,从而设的一个借口。他眉头一皱,知碰上了精明较真的角色,当下冷冷道:“阁下看来是管定这件闲事了,恐怕尚不知我等兄弟的名号吧?鄙昆仲蒙江湖朋友抬爱,送外号‘西岳十三狼’,授业恩师姓许,江湖人称‘九天枭’。不知者不罪,朋友能卖个面子,鄙兄弟同感盛情。”无奈之下,雪狼亮出了这一记“杀手锏”希望能将白袍公子吓退。 其余十二狼见雪狼似是怕了这小子一般,一直好言相求,不由得大感不耐,其等纵横江湖十数载,借助师父的名头,己身又人多势众,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从未对谁这等低声下气过。但雪狼圆滑精乖,向来诡谋百出,隐隐居十三狼之首,因此其余十二狼虽感不服气,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却不知雪狼正面与此人相对,只觉有一股无形的沛然气势直逼压而来,甚感难受,不得不运功相抗,雪狼知此是顶尖高手无意间流露出的精气神,又察觉此人精气内敛,双目莹华蕴积,竟是内家修为登峰造极之兆。其心下惊骇莫名,知自己十三兄弟万万难以匹敌,故不敢莽撞造次。 白袍公子闻听雪狼报出名号,陡发出一声长笑:“你报出名号便可将我吓退?真个好笑。本公子真正尊崇礼让的,是真君子、大丈夫,许正炀老儿本身无德无才,多行阴谋,行事毒辣;而你等徒子徒孙更是无耻下流,十数大汉当街围捉一名弱小乞儿,——这又有何面子令我来卖?快离此地,与你等语,白污了我的口舌。” 此时四周密密围满了看热闹的行人,听白袍青年讥骂十三狼,皆觉心头大畅,颇感出了一口恶气。 “云雁阁”内的青衫侠士,此时尚未出手,见白袍青年当街硬挫十三狼凶焰,亦是心头暗快,却又暗惭自己便没有这等的凛然正气。他极其钦佩的细细打量着白袍青年,暗中猜测着他的身份。见白袍青年白袍散披,形态狂逸,青衫侠士精灵的眼珠连转两转,忽想起一人,面色顿现出极度惊异敬慕的神色,喃喃道:“原来是他?果真是他!江湖中也只有他方能做出这等为一低微的小乞儿,而不惜得罪称霸一方、穷凶极恶的“九天枭”这种事。” 西岳十三狼“哇哇”怒叫,其等自出道以来,一向横行无忌,何曾受过这等气?——江湖中的豪杰见彼等人多势众,师父九天枭又是阴毒护短的怪杰,惹受不起,皆忍着三分、让着五分,故渐养成了十三人目空一切、横行自大的脾性。而今十三人被白袍公子当众讥贬,一点脸面不存,又如何不怒? 那雪狼尚能沉得住气,知今日难以善罢,冷声道:“看来阁下是故意折辱我等弟兄的了?请问高名贵号,尊师又是那位高人?” 白袍公子一声冷嗤:“凭你也配来问我的名号?” 这下十三狼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其中黑面粗壮的“铁狼”当先破口大骂:“你奶奶的,你以为你家十三位爷爷好相与?龟孙子也不打听打听” 白袍公子心头“腾”的怒火升起,将折扇一拢收入袖内,截口道:“住口!本不想与你等计较,却口出污言,看来不给你等一点教训,还以为天下无人了!”一声清啸:“各吃我一记。”身形一晃,若流水絮云般,轻妙无铸、却又快至极点,倏忽欺到铁狼身前,右掌飞出“啪”一声响,清清脆脆的掌了一记耳光。 铁狼乃十三狼中冲锋攻坚的角色,一身功力甚是不凡,临敌经验亦可谓丰富,而今却连白袍青年的掌势也没看清,左脸颊已然吃了一记“肉松饼”他皮厚肉糙,一身“十三太保横练”功夫登堂入室,可谓刀枪不入,斧戟不畏,但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掌扫过,坚愈铁石的头颅竟一阵晕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白袍公子一击得手乃意料中事,身形毫不停滞,如风吹细絮般向下掠去,又早扇过了飞狼、金狼、血狼等的耳光。此时一掌翻飞,又对下一个雪狼扇去。 雪狼一向谨慎机警,他在白袍公子身形初动时,已暗中提聚功力提防了,那知白袍公子身形快至极点“啪啪”声响中,不过瞬息间,一道白茫茫的身影已掠至身前。雪狼心下大惊,却知待看清白袍公子的掌路、身法,耳光也早上了脸颊,当下叱喝一声,抢先出手。他左掌一翻,一式“过眼云烟”幻出一片掌影,护住了脸颊,右拳一记“五丁开山”聚全身功力击了出去,劲力沉凝,欲攻白袍公子之不救,最毒辣的是右腿一记“云霄飞脚”无声无息对白茫茫身影的下身踹去,——瞬息间连发三招,攻守兼备,实乃其倾力所为,周身功力之所聚。 那知白袍公子的这一掌快至无法形容,又妙幻至不可测,雪狼抵挡的招式虽谨严毒辣,却那遮拦的住?耳畔只闻白袍公子一声赞:“好!”“啪”脸颊上却也吃了一记。 雪狼被这一掌扇的满口血腥,头晕目眩,耳畔却清晰的听到以下众弟兄怒喝声连天,招式带起的劲风更是凌烈已极,显然出手皆已尽竭全力,然“啪、啪”的耳光声却不曾稍断,直清脆作响连成一串,看来兄弟十三人无一人幸免。 白袍公子掌完最后一名秃狼的耳光,身形飘飘退站回原地。十三狼面颊各个由红转青,肿的老高,铁狼更是“呸”的吐出了两枚牙齿,显然白袍公子因他口出污言,故对他略加“照顾。” 躲在白袍公子背后的黑瘦小乞儿,见十三狼各挨了一记耳光,心头大快,嬉笑着拍手跳出来,眨眼吐舌对十三狼扮了个鬼脸。白袍公子微微一笑,转头细细打量着他,见他面色黝黑,身上穿的布袍很是脏旧,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却是清澈明亮极有神采,正射出喜悦的光,拍手跳脚,神态甚是天真。望着他,白袍公子蓦想起自己少年时,因家道中落,也曾沦落为乞,当时遭受亲友的白眼,备受世人凌欺;只是自己自强不息,又得遇明师,方终恢复家世的声威。但当时历尽人世冷暖,看尽世态炎凉,对自己影响深远,令自己变的颇有些荒诞不经、愤世嫉俗,处世理事与世间格格不入,流落江湖十余年,竟得了个“狂”字。 西岳十三狼捂着面颊,心头又惊又怒,惊怒中尚掺杂着一缕恐惧:刚才十三人皆竭尽了生平之绝学,或以攻代守,或以守代攻,或攻守兼备,或全力闪避,可最终仍无一人幸免;最可怕的是,连对手的掌路身形都没看清,耳光已挨了个结实。 铁狼最先回过神来,其为人粗野莽猛,悍不知“怕”为何物,怒声吼道:“你奶奶的,敢抽我的耳光,老子劈了你!”“呛啷”拔出了腰间的奇门兵刃“锯齿刀”一招“风生云涌”对白袍青年劈了过去。 他这一出手,立将其余十二狼惊回神来。其等本对白袍公子畏惧甚深,自知不是对手,畏缩不敢上前,但见铁狼抢先出手,立想:今日受此奇耻大辱,实乃出道来首遭,如被这小子生离了此地,十三狼以后又有何面目立足江湖?心下竟生出了同一心思:一齐上前,将这小子乱刀分尸,将颜面挽回来!当下十二狼齐发声喊,各拔兵刃在手,与铁狼一道对白袍公子冲去。 白袍公子见众狼不识好歹,对自己掌下留情不知感激,反而生出了不测之心,心头大怒,双目寒光隐现,将小乞儿向身后一扯,脚下拨步,迎十三狼而去。 冲在最前的是铁、秃、怒三狼。铁狼锯齿刀寒光闪烁,一招“玉带缠腰”疾攻向白袍公子的中路腰部。这一招乃他得意之技,虽名是一招,但随后紧伏着七八个厉害的变化,不将对手“缠”的拦腰断为两截,是决不休止。其为人愚猛,这一招却是使得圆熟老辣,不愚不猛,显然下过了一番苦功。怒、秃二狼使剑,怒狼一招“碧天隐隐”长剑直指白袍公子的头顶要害,秃狼则一式“玄鸟划沙”斜劈向其下盘足踝。三人两剑一刀齐施,直笼罩了白袍公子上、中、下三路要害,可称是天衣无缝,令敌手招架难能,——配合如此纯熟,显然联手对敌惯了。 白袍公子心下暗凛,对“九天枭”本不敢轻视,此时更加了三分戒备之心。见刀剑袭来,顺手施展出了生平之得意绝技“狂妄刀法”来。这一套刀法受之于师,本非此名,乃武林中一等一的绝技,却被其大加改动,加上了自己的许多创意,令完全适合自己的性情、体能,将自己本身长处优势发挥之淋漓尽致,故名也改为符合自己的本性。 此时他功力已晋化境,除了与劲敌相对,与寻常角色过招早已弃自己的趁手兵刃“冷焰刀”不用,而将刀法融入了掌中,以掌代刀,施展“狂妄掌刀法”对敌。此时撮掌成刀,对着三狼,一掌斜斜劈出。 铁狼三人见此掌来势、方位,心下大惊:这一掌好不雄浑难测,既蕴有掌法的飘忽轻灵,又含有刀势的凝重厚实,而劈来的方位更是妙不可测,不但将自己三人的攻势破解无遗,更含带厉凌的反击。 “九天枭”许正炀乃江湖一代怪杰,独霸一方数十年,功力自有着独特过人之处。十三狼追随其近十年,见识目光、武功底子,皆已是不俗。此时三狼一见便识的厉害,忙缩手收势退避。那知此掌表面上看似缓慢,实则迅疾无比,只闻“喀嚓”声响中,三狼右手腕向上寸许,皆被掌力震断,两剑一刀“铛啷”落在地上。 三狼惨叫一声,充沛的掌力袭体,身形不由向后直跌了出去。此尚是白袍公子手下留情,没有在掌力中加入自己修习的“纯阳功”内劲,否则三狼不但手臂要断,纯阳劲力自脉络侵入体内,恐怕一生勤修苦练的劲力亦要尽数废掉。 白袍公子这一记掌刀于“狂妄刀法”中是有名目的,称作“流风回雪”如用刀施出,尚要厉害百倍,那是要令敌手齐腕断手,残手连者兵刃一齐落地的。此乃最上乘的武学,三狼此时不过武林三流角色,又岂能抵挡的住? 白袍公子一掌击退三狼,狂态毕露,毫不迟疑,对着其余十狼继续挥掌刀劈出。其左掌一式“乌云蔽日”不及施尽,右掌一式“乾坤倒转”紧随其后,两掌劲力雄浑,气势沛然,亦极尽玄妙之能事,及待劈出,只见十三狼滚爬了一地,再无一人站立。 白袍公子收掌冷笑,对十三狼正欲训斥几句,忽觉数丈外一道凶猛的劲气直对己冲迫过来,瞬息间,不待自己作出反应,一道飘忽虚幻的身影已横空掠过数丈空间、凌驾至自己头顶上空。接着一声巨喝传来:“小辈休狂,看腿!”随着话音,一着飞腿,逞泰山压顶之势,幻出千万重腿影,疾踹踢向自己头、颈、胸上三路十四处要害而来。 白袍公子只觉腿影铺天盖地而来,直形成了一道黑幕,遮日蔽光,蕴带的劲力更是凶猛,若山般当头压来,直将身周围的气流逼空,令己呼吸不畅,心下暗惊:如何冒出如此一位高手?不假思索,身形倏忽向右横移出四尺,稍避锋芒,一边聚集体内的“纯阳劲”于左掌,一招“劈裂青天”对腿影劈去。他这一掌乃“狂妄刀法”中极厉害的一着杀招,此时蕴带了纯阳功内劲,威力奇大,与用刀相较,竟也不差多少。 “嘭”腿掌对个正着,发出一声闷响。白袍公子如遭电触,身形巨颤,只觉左掌酸麻,胸口气血若浪潮般翻腾不已,心下惊凛,不敢怠慢,忙借余劲向后飘退两丈,边暗吸口气,提丹田纯阳真气上游胸腹,抚平涌动的气血。 而半空中出腿的那人亦不好过,狂猛的掌劲卷来,身形受震在空中连连后翻了三个筋斗,落地后已在三丈开外;而犹收势不住,又连退了两步。及站稳,觉一双腿竟麻木的失去了知觉,似乎腿脉已被震伤。 只见那人身着紫袍,年约五旬,双目细小而精光闪烁,面色阴沉冷静,正是“九天枭”许正炀。其喜怒不形于色,面色如平日一般无二阴沉着,心下却大为骇异,刚才那一腿,乃他生平三大绝技之一的“云霄飞脚”不但幻影万千、劲道凌厉,更厉害的是随后尚紧附着十数着精妙凌绝的后着,若飞流直下一泻千里、旋踵而至,不将敌手踢毙绝不休止;那知那小子随随便便一掌劈出,不但在幻影万千中准确无误与其的真正双足对个正着,更劲力阳刚威猛无俦,硬生生封住了双腿以下所有的杀着。 九天枭心下暗忖:这小子是何来头?一身功力自己竟闻所未闻。刚才那一掌劲道、变化且不说,单单气势便磅礴宏伟至极,大有劈天裂地之意味,竟令自己不由得滋生出怯意,从而直接影响了出腿的力道与变化。武林中素未闻得如此一号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人一招交过,看似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好象平分秋色,但实则上,九天枭以有备攻无防不过斗个平手,实力上已逊了一筹。 两人相对凝视,心下暗自提防,皆起了忌惮之心。 白袍公子喝道:“来者何人?通上姓名,你家公子手下不败无名之辈!” 九天枭平素自尊自大惯了,一向自认为老子天下第一,现今众弟子当众受辱,自己又莫名吃了点暗亏,闻听白袍公子言语无礼,不由怒上加怒,阴喝一声:“好狂!再接老夫一招!”双手成枭爪,一招“挫骨扬灰”奋十成功力抓了出去。 白袍公子因刚才其自背后出招,如偷袭无异,正恨其鄙夷,此时见来势猛恶,心下暗道:“来得好!”他的武功路子讲究以气势取胜,加上身具纯阳功,是最喜以硬碰硬正面对垒的,当下长喝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也接我一掌。”右掌刀由外划一半圈,向内怀中一收,蓦地又猛向外催出。初看这一掌是攻向九天枭的中路腰部,但半途一顿、一抬,一顿、一抬,直连续了九次,及到九天枭身旁,已变做了攻向胸首上三路。这一掌也有一个名目,在“狂妄刀法”中名为“叠浪裂岸”此着厉害在“叠”字而非“裂”字上,——掌在半途连顿九次,是白袍公子奇功所为,等若加了九道力道,攻向敌人时劲力是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令对手防不胜防。这一掌劲力刚猛无俦,直笼罩了二丈方圆的空间。 “膨”又是一声闷响,两大奇招所带起的两道雄沉劲道在半空中正面相撞,地上的沙石受凌烈的劲道所逼,骤向四周激射,打在众行人脸上直擦出了血痕。 九天枭只觉来掌瞬息间连接攻过来九道劲力,如同惊涛骇浪,前仆后继席卷而来,虽奋全力堪堪抵住,但一口鲜血已逆涌至咽。他心下惊慌,身形展动“扶摇青云”绝世轻功,骤后掠五丈,收掌护胸,咽喉一缩,将那口鲜血生生又吞了下去,只觉胸腹间经脉逆错,气血巨腾,自知已受不轻的内伤。 西岳十三狼早挣扎爬了起来,在旁惴惴不安的观望,忽见九天枭身形激退五丈,察觉情形有些不对,不由齐声呼叫:“师父” 白袍公子见此人竟接下自己全力一掌,心下甚是佩服,亦知其已受了暗伤,自己场子找回,便不再乘胜进击,闻听众狼口喊“师父”道:“原来是‘九天枭’许老师,失敬的很啊。” 九天枭得这喘息之机,已抚压下了伤势,他为人城府深沉,心知自己不是其敌,再动手徒受其辱,此仇只有以图后报,沉声道:“老夫正是九天枭,不知阁下是那位高人?老夫的这几名劣徒,不知所犯何错,令阁下如此教训?” 白袍公子一声冷笑,右手自袖内取出折扇“刷”的弹开,只见素白若雪的扇面上赫然书有两行张旭狂草墨字: “我本楚狂人,风歌笑孔丘。” 笔迹纵横飘逸,墨汁淋漓,不尽的森森之意。白袍公子知九天枭与其徒不过一群草包,楷书大字犹识不了几筐,自己书就的狂草,更是不识了,便朗声吟道:“‘我本楚狂人,风歌笑孔丘,’在下姓楚,名逸,字挽风,江湖上外号‘狂刀’” 此言一出,许正炀及其众徒皆惊了一呆。而今江湖上,威名最盛、风头最劲的,便是有“南傲剑、北狂刀”之称的“傲剑”慕扶容、“狂刀”楚挽风这两大后起之秀的高手。这两人不但武功,连同为人、见识,也是一等一的,直令武林中老一辈的武师也是望尘莫及,自愧不如。 这“狂刀”楚挽风,事迹可称是传奇,传闻两年前北辽国“极品堂”高手进犯中原、欲抢夺嵩山少林寺藏经阁武学经书之事,便是被其挫锋而归。 “极品堂”乃大辽国武学精英汇聚地,由辽兴宗宗真之弟,皇太弟耶律重元亲统。皇太弟耶律重元乃是一位雄才大略的枭雄,其日思夜虑谋策如何灭除大宋。他见大宋武风甚胜,短时间难以猝灭,苦思竭虑,生出一计,令“极品堂”高手,前往嵩山少林抢夺武学经书。 嵩山少林寺源远流长,自唐朝以来,便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而几百年下来,更成为了整个江湖的精神领袖。 耶律重元目光高远,其筹算着若抢夺经书成功,不但毁掉少林寺崇高的地位、令大宋武林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更对打击大宋国民的士气、信心产生莫大影响。 极品堂接到密令,堂内近百名精英高手倾巢而出,乔装成汉人分批奔赴嵩山,至嵩山集结后竟强硬攻寺。 嵩山少林事起仓促,毫无准备,被攻了个措手不及。极品堂由山门杀进,直冲到藏经阁前的大雄宝殿内。当时中原武林各家丝毫不知,——便是知晓,救应也是不及。整个中原武林,只有一人得逢这场盛会,与少林寺一起抗击“极品堂”此人便是“狂刀”楚挽风。 楚挽风自漠北“大漠神龙”处得知音信,日夜兼程赶赴嵩山,及赶到,极品堂已攻至大雄宝殿前。其横宝刃“冷焰刀”施展“狂妄刀法”立大雄宝殿前,连斩一十七名极品堂高手,硬生生阻住了极品堂的攻势,挽狂澜于未倒。少林寺得这一丝儿宝贵的喘息之机,迅速稳定下来,布成了镇寺降魔大阵“罗汉阵”将极品堂高手尽数困在阵内,直击杀了大半。从而反败为胜。 极品堂的势力亦不容小觑,最后激斗了一夜,还是被二十几人越出罗汉阵,逃下山去。楚挽风受少林方丈“晦智”禅师所托,率少林寺十八罗汉乘胜尾随追击,直入大辽境内,将极品堂剩余高手又斩杀过半,方扬长而回。 此一仗极品堂高手几乎尽折,二十年内元气未复,整个大辽为之觳觫。耶律重元受封皇太弟,本应继兴宗为帝,但因此事受到整个大辽贵族的责难,最终无缘帝位。 而在中原江湖,楚挽风却声望扶摇直上,整个武林为之侧目。 ——西岳十三狼今日竟遇到了他,真是背运到极点。 “九天枭”许正炀心下暗骇:原来是这小子!怪不得武功 楚挽风冷冷道:“许老师的列位高足光天化日下,众目睽睽,竟横行街道恃强凌弱,嘿嘿,真是侠士所为。在下只觉有些碍眼,故现身提醒了他们一下,要知道江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自恃武学旁身,就可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九天枭听他侃侃而谈,句句直指自己,不由大恼,心下却又暗忖:今日是难以讨好,这小子身后又有少林寺一群秃驴为他撑腰,只有先就此作罢。 九天枭冷声道:“足下指责的是,但我的徒弟,我自会教训,不劳外人插手。”转身“啪”掌了雪狼一记耳光,厉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十三狼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暗忖:明明是你令我们捉的人,现在反来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我们又如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雪狼却是精灵乖巧,早察觉此人师父惹不起,此问乃是置身事外,以便开脱;而别的兄弟不打,不问,单单打自己,问自己,便是怕别的兄弟瞧不透此中机妙,反而说出实话,——那样便难以收场了。 “是我们兄弟认错人了。刚才在饭庄吃饭,我的钱包被人扒去,我们将这位小兄弟错认为了扒手。”雪狼解释道,边用手一指楚挽风身边的小乞儿。 楚挽风教训的也完了,虽觉此事大有蹊跷,但九天枭已摆明在查究此事,面子还是要给的,当下略带讥讽的道:“原来是认错人了,如此,这场架打的可谓莫名其妙。罢了,许老师,我与这位小兄弟可要离开了。” 九天枭见他堂堂皇皇自自己身前走过,自己与之过了两招,连动用“扶摇青云”、“飞枭爪”、“云霄飞脚”三大绝技,却落了如此一惨淡收场,越想越气,胸口气血翻腾,那口逆血差点又喷出来。 半空忽一个穿云裂石的声音道:“楚兄且慢行!” 楚挽风双目瞳孔骤然收缩,精光大盛,抬头向声音传来处望去,看是谁敢作此仗马之鸣? 只见街旁“云雁阁”三楼的雅阁内,一名身着青衫、英挺精干的青年,手持酒杯,眨一双隔十余丈犹见炯炯有神、灼灼生光的眸子,长笑道:“楚兄,小弟坐壁上观,见兄大展雄材,心甚敬慕,因此略阻兄长大驾,在此敬上一杯。”言罢手腕一缩、一振,酒杯脱手对楚挽风飞去。那酒杯去势疾若流星,横过十余丈空间,瞬间来到楚挽风头顶,眼见便要自头顶上空掠过;那知蓦一顿,倏忽沉下了三尺,正好停在他身前。 楚挽风觉此人底气颇正,不似奸邪之辈,而见他掷酒杯的手法,忽想起了一人,微微一笑,伸手取过酒杯一饮而尽,叹道:“好酒!实乃三十年陈的上好花雕。”言罢掌心吐劲,酒杯宛若有灵性般按来路而回,直飞回精干青年的手中。 “九天枭”许正炀见两人将一只小小酒杯毫不费力便掷十丈远近,自己是万万难能,心头震动:“这楚挽风也罢了,那青衫青年却又自何处冒出?”遂扬声道:“老夫‘九天枭’许正炀,敢问阁下名号?” 楚挽风在旁摇头叹道:“许老枭,你可是老了,竟连此人也认不出?当今武林中青年一辈,除了‘神出鬼没’精灵儿精少侠的‘七巧玲珑手’,谁又有这等送酒杯十丈、杯中酒点滴不溅的指力?” 许正炀心下一声冷嗤,暗道:“原来是这个藏头露尾的小子。” 近年来江湖上人才甚兴,颇出了几位后起之秀。除去“南傲剑、北狂刀”两人不计外,其余像“流云袖”蓝飞尘、“蟠龙银枪”史殿仁、“神出鬼没”精灵儿、“乾元圣手”萧使等等,名头不相上下,皆堪称后辈俊彦,一时豪杰。这“神出鬼没”精灵儿,在江湖中一向行踪飘忽,侠名甚著,其一身轻身软绵功夫,在武林中可称一时无俩。 精灵儿闻听楚挽风之赞,掩不住面露喜色,显然对他的赞语甚是在意,朗笑:“承蒙楚兄谬夸,小弟实是不胜荣宠。” 楚挽风淡笑道:“不知精兄来此洛阳,有何贵干?” 精灵儿道:“京师‘靖乱侯’、‘戟搅天河’萧离煜萧侯爷的爱女,几个月前离家出走,流落江湖。因小弟身法快疾,耳聪目灵,家父与萧侯爷又相交友好,故萧侯爷托小弟代为查访其爱女的踪迹。几日前我查到蛛丝马迹,那萧小姐向洛阳而来,因此小弟来此寻访。” 楚挽风闻言点头,心下暗思:这“靖乱侯”乃当朝权贵,甚得当今天子宠信;在江湖中名声也是甚好,素传其大富大贵而不骄,江湖中有落难好汉去投,不论好歹,尽留府上;若去,又送金送银,极是礼遇。其“靖乱侯”爵位,却是袭自其父,四十年前江湖中大有名头的“银戟侠”萧增——因萧增偶然自强匪手中救起微服出访的皇帝,因而受封此爵。因有皇帝封爵,故自其父起,京师萧府在武林中地位便一直尊贵超然,隐然为天子钦封的“武林盟主”而总领武林事。而今其爱女离家出走——这等人家发生这种事,却不奇怪? 然毕竟不关己事,对官府又一向不怀好感,楚挽风也懒得去理,当下与精灵儿拱手作别,伸手拉小乞儿,扬长离去。小乞儿闻听“靖乱侯”三字,顿然面色发白,紧紧随楚挽风身后,一溜儿烟去了。 见楚挽风去得远了,许正炀抬头望向“云雁阁”雅阁,见精灵儿亦早不知去向。江南慕容世家少主慕容玉,面色阴沉,缓步自人群步出。这时行人见没热闹可看,也都散了。 “九天枭”许正炀沉声对慕容玉道:“老夫说过的话,自会做到,不过此人非同小可,实乃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还望公子不要怨嫌,诚心协助老夫一臂之力。现今当务之急,就是夺回那人,免得误了公子大事。” 慕容玉听他言之有理,虽一肚皮的不满,却也知非发泄的时候,忍气冷声道:“你还想怎样?” 许正炀道:“素闻公子另外所礼聘的‘毒死神仙’、‘千面人魔’两位高手也已至洛阳?而公子的四十八名随驾护身的软甲护卫,同时也已抵至?” 慕容玉冷冷道:“不错,不知你” 许正炀阴沉的道:“老夫已有一计,只要公子吩咐下去,令他们依计行事,保证万无一失。” 慕容玉狠狠道:“好!这小子半天里冒出来,装英雄打抱不平,坏我好事,一定要他好看!” 楚挽风携着那小乞儿,离了那是非之地。 他略一拱手,道:“在下楚挽风,尚未请教小兄弟如何称呼?”他也曾沦落为乞,甚理解乞儿的心态,是极端自卑又极端自尊,最恨世人瞧不起,因此话语问的甚是有礼。 那知如此有礼,小乞儿还是不悦,嘟起小嘴道:“称兄弟便罢了,干么还要加个‘小’字?” 楚挽风一怔,释然笑道:“不错,是我不对,请问兄弟尊姓大名?”其对九天枭不假丝毫辞色,对一无名小乞儿却如此有礼迁就。 小乞儿满意地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多。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便告诉了你吧,——我的名字可不随便告诉任何人。” 楚挽风有些哭笑不得,点头道:“在下甚感荣幸,兄弟姓名是” 小乞儿道:“我姓萧名兰”说到这儿,忽一把掩住了自己的口。 楚挽风正折扇轻摇,边侧耳细听,听他忽然住口,奇怪道:“萧兰?” 小乞儿瞪大了眼“哦哦”了半晌,急声道:“我的名字是意兴阑珊的‘阑’,可不是兰花的‘兰’,你不要弄错了。”边说边拍胸膛道:“我可是堂堂男儿汉。” 两人一边说,一边信步乱走,不意步至洛水之侧。但见洛水悠悠,绿波荡漾,堤岸垂柳拂地,夹岸成荫,景致甚好。 楚挽风“哦”了一声:“原来是萧阑兄弟。”随口又问道“兄弟因何缘由与那‘西岳十三狼’起了争执?” 小乞儿萧阑皱眉困惑道:“我也不知道。我好好的走路,没招谁惹谁,他们却突然冒出来,对我就追,真是莫名其妙。不过,我可绝对没有偷他们的钱袋。” 楚挽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此事。他私下认为,十几个横行霸道的下作武林子弟,追打一小乞儿,理由随随便便就可有上百个。这种事他遇到过多次,早不以为异。 两人不觉步至“天津桥”之侧,在秋日万道金芒的照耀下,天津桥雄姿丰伟,若一威猛豪放的巨人,雄跨在洛水之上。 萧阑目不转睛望着天津桥,口里喃喃道:“这天津桥外表浑厚圆融,内却含豪放之态,令暗流激涌、源远流长的洛水,在其胯下若妇儿般柔顺。嘿,甚似武林中谦表傲骨、视芸芸众生皆在脚下的狂士侠客!壮哉!” 楚挽风吃了一惊,面露惊讶之色:“兄弟见识不凡,眼光独到,非常人也。” 萧阑微微一笑,转头对他,又语出惊人的道:“楚大哥,这桥与你颇有相似之处啊。” 楚挽风一怔,疑惑道:“怎么说?” 萧阑笑道:“难道不是么?楚大哥你外表一介谦谦君子,内中却狂心傲骨,大有睥睨天下之态,自刚才与那十三个恶人过招便可看出。你不知自己当时是何等的神气,外表飘逸绝伦,骨子里霸气张狂,隐然有‘扬戟千军阵、横槊万马前’的威凌气概!嘿,‘狂刀’之名,真是名不虚传。” 楚挽风定定望着他那双澄澈若秋水的大眼睛,再忍不住,道:“看兄弟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谈吐更是不俗,想必是出身名门贵第,却又因何沦落江湖?是家道遭灾么?” 萧阑闻言一声长叹,垂头丧气道:“大哥有所不知,小弟沦落如此地步,是故意所为,并非家道遭难。原因是家父为我应下了一门亲事,逼我嫁、呃,娶我不爱的人。小弟此是逃婚而走。” 楚挽风点头同情道:“与没有丝毫感情的人生活一起,人生之苦痛实莫过于此,兄弟做的对。” 萧阑闻言竟大为激动,小脸通红道:“这是大哥的真心话吗?大哥真个如此想?” 楚挽风奇道:“是呀,就应如此嘛,有不对吗?” 萧阑叹道:“我与不下十个人说起过我的遭遇,可他们都异口同声,责我不应违背父亲的意愿,说婚姻大事就应听从父母之命,否则即为不孝。” 楚挽风不以为然:“这话扯淡,感情之事应自己为主,外人岂能干涉?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岂能随便与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人生活一辈子?” 萧阑闻言更是欢喜,猛点头道:“正是正是。嘿,小弟活了近二十年,大哥是所遇有这种想法的第一人,小弟真是足慰平生。” 楚挽风淡笑道:“兄弟,男子汉大丈夫,是非分明,自有主张,‘虽千万人,吾往矣’,亦是人生快事!” 萧阑点头:“大哥特立独行,矫矫不群,实是英雄男儿。” 楚挽风“哈哈”大笑,心道:我楚逸纵横江湖十余年,自称朋满天下,谁又想到,竟与一名殊不足道的小乞儿相谈如此投机,堪称知己?欣喜盈怀,道:“萧兄弟,与你相识,颇为人生快事,‘缘’之一字,岂可不信?我们寻个酒家,痛饮几杯,如何?”他原本想资助小乞儿一些银两,再略点拨几招防身拳脚,便就此别过,那知形势陡转如此,此时就是有人刀横他脖颈,强他与小乞儿分开,也是万万不能。 萧阑喜道:“正合小弟之意。”又忽扭捏地道:“小弟是‘两袖清风游天下,一轮明月照衣囊,’钱袋空空,囊中羞涩,却要劳大哥破费了。” 楚挽风大笑,将“两袖清风游天下,一轮明月照衣囊”低念了两遍,道:“好!兄弟出口成章,文才斐然,真个难得。你我却是到那家酒家为好?” 萧阑双目放光,顺手一指,用坚定的口气道:“就是这家。” 楚挽风顺他手指望去,只见正对天津桥头,一座壮丽的三层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写的是“醉仙居”三个大字。招牌金字闪烁放光,富丽堂皇,气派非凡。 楚挽风一怔,心知这醉仙居酒楼,以及刚才“神出鬼没”精灵儿所饮酒的“云雁酒楼”同属洛阳城上千家酒家饭庄中最为豪奢的七家酒楼之一;论排名,醉仙居尚在云雁酒楼之上。他见萧阑嘴唇紧抿,神色坚定,不由奇道:“为何一定要去这家‘醉仙居’?”此时两人相靠甚紧,楚挽风只觉自己这位“兄弟”身上,不但无丝毫小乞儿应有的腐臭异味,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兰花幽香,不由颇觉奇怪。 萧阑眨着明亮的双眼,颇为恼怒的道:“这儿的伙计狗眼看人低,前天我要进去用饭,却被拦住,且将我赶了出来。当时我就发誓,一定要到这家酒楼大吃一通,给他们点颜色看。” 若换了别人,或者会说“以你这身装束,仅被赶了出来,没有挨揍已属万幸,还是别去招惹。”或者婉转劝说:“我们还是另换一家吧。不然兄弟换换行头。”但楚挽风外号“狂刀”一向不以常人思路度事,况且其也是甚不屑这等以貌取人的小人,当下微怒道:“谁敢看轻我等弟兄?如兄弟的愿,我们今日吃定了它。”拉萧阑对醉仙居走去,边走又道:“‘将相本无种’,以兄弟之才,出人头地不过早晚的事,如此琐事不必挂怀。”说话间两人步至醉仙居门前。 醉仙居门首迎客的伙计,见楚挽风衣着雅贵,相貌俊伟,举止洒脱出众,忙堆下满脸笑容前来迎接;蓦见其身旁尚随着一名黑瘦小乞儿,不由得眉头一皱。 楚挽风径直走到他身前,斜睨一眼道:“这位公子是我的兄弟,现在虽一时淹蹇,他日却定为人上之人,尔莫势利眼,不识真贵士。” 那店伙只觉两道冰凉的目光直射过来,寒透心底,若置身冰窖,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颤声道:“是是”他脑筋也转得快,忙恭声对萧阑道:“大爷快请,往里面坐。” 楚挽风理也不理,挽着萧阑对楼内走去。萧阑大感畅快,还不忘回头对犹自浑身打颤的店伙扮了个鬼脸。两人步至楼门处,只见门两边朱红华表柱上,两面粉底金字对联木牌,道是: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楚挽风暗点了点头,跨进酒楼内,只见楼内整个地面全是水磨大理石铺就,一尘不染,光可鉴人;而四壁皆是檀木镶就,画梁雕栋,又饰以华贵的西川锦缎,真个极尽奢华;檀木壁上又悬挂了数幅当今及远代的名家山水鸟虫画,这令整个酒居于豪华之中又飘溢出些须清雅之气,——在此饮酒,即使一掷千金,也是不会令人丝毫感觉不值。 整个醉仙居楼高三层,一楼在大厅摆开数十张枣木餐桌,专供有钱却无甚地位的平常人用饭;二楼、三楼装饰更为奢华,却特地用来接待达官贵人、豪富名流。此时将及申时,楼内正值用饭高峰期,几乎桌桌爆满,阁阁不空。 楚挽风步至掌柜台前,右手折扇轻摇,冷冷对柜内白白胖胖的掌柜道:“你是醉仙居的掌柜吧?醉仙居今日我包了,要宴请一位尊贵的兄弟,楼内的食客不配与我弟兄同楼共膳,全给我请出去。” 痴肥的掌柜大吃了一惊,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呆瞪着楚挽风,如非见他潇洒不群,气质迥异,早一口啐了过去。妄想包下整座醉仙居?即是而今洛阳城中权势最大、财力最足、人望最盛的世袭洛阳将军,也没有如此大的口气及魄力。掌柜生生吞咽了一口唾沫,冷梆梆的道:“公子可知我‘醉仙居’一日进多少银两?在此用膳又都是些甚么人?口气可不小呀!”神情不屑,理也懒得理了。 楚挽风一笑,顺手扯下手中的湘妃竹折扇的玉石扇坠,丢到柜台上,淡淡道:“这可够了?” 掌柜白眼一翻,冷嗤道:“你当我这醉仙居是街边的小摊点、小酒馆?一块小小的玉石就可打发?”捞起那块玉石扇坠,展手就想扔回去,但不经意瞥了一眼,目光忽一滞,忙送至眼前细看,只见那块玉石玲珑剔透,玉色晶莹温润,璧角光滑无痕,显然是上佳的货色,且不知经过多少人把玩。这醉仙居掌柜对玉石的鉴别眼力大是高明,他细小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块玉石扇坠,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白胖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小的汗珠,喃喃道:“这是周朝之物,错不了,东周时出土” 楚挽风在一旁淡笑道:“眼力不错,可够将你这醉仙居包下一日?” 掌柜兀自盯着玉石不放,闻言点头道:“足够了、足够了,几乎可以将醉仙居买下半座了。”恋恋抚摩着那玉石,对楚挽风态度骤变,低头哈腰道:“不知大爷请的是那位尊贵的客人?” 楚挽风将手对身后的萧阑一摆,正色道:“我宴请的就是这位尊贵的萧阑萧公子。” 掌柜眼珠猛的一凸,差点自眼眶内蹦了出来,结结巴巴道:“甚、甚么?这位、这位公、公子?”他刚才就发现了衣衫破烂的萧阑,正暗骂店伙瞎了眼,乞丐也敢放进来,——谁知竟是这位潇洒不群的公子不惜包下整座酒楼来宴请的“尊贵”客人! 掌柜真个相信楚挽风是疯了,但看在玉石的份上,那敢得罪?为难的道:“公子,小店内的客人正在用餐,这、这让小的如何向他们交代?” 楚挽风冷声道:“你不必多说,食客我来给你请,”言罢气振丹田,目闪寒光,周身衣衫无风自动,狂气大盛,开口喝道:“此酒楼我已包下,正在用餐的众位,快快请出,帐钱全免。”他暗提“天龙吟”内功心诀,又将霸道淳正的“纯阳劲”内家真气附在话语之上。这几句话喝出,话音直凝而不散,在整座酒楼内流荡回响,如同当空焦雷,一字一字若巨锤般震击着楼内人的心脏。 话一喊完,楚挽风左掌对着二寸厚的大理石柜面一拍“格吧”一声脆响,坚硬质厚的大理石面登四分五裂,碎成碎片。柜内掌柜大吃一惊,心胆俱寒,白眼一翻晕翻在柜内。 楼内食客被这一声喝,震的双耳雷鸣,双目金星乱冒,胸口心跳“蓬蓬”加剧,气血翻滚,难受无比。只闻“啊”一声叫,楚挽风身后那名迎客的店伙双目一黑,昏倒地上。 当下满楼的食客先是呆楞楞的坐了有盏茶工夫,忽然惊醒过来,争先恐后,若潮水般涌门而出,不一刻走了个干净。其中几名店伙,吓得竟也随着跑了出去。 楚挽风对楼内目瞪口呆的跑堂伙计喝道:“关上大门,给我弟兄在三楼摆上席一等酒宴。吩咐厨房拿出手段来尽心整治。”说完,转头对同样目瞪口呆的萧阑道:“兄弟,我们上楼?” 萧阑方回过神来,知楚挽风如此张扬,全是为了给自己出那口闷气,心下感动,自小至大,尚未有人如此重视自己的感受,不觉红了眼圈:“楚大哥,你、你为甚么对我这么好?” 萧阑一觉醒来,只觉红光满目,窗外已日升三竿。定了定神,方发觉自己置身一间雅洁讲究的客栈卧房内,和衣躺在一张枣木榻上,榻上华丽洁净的寝衾,被自己满是泥迹油痕的衣衫,污了个不成样子。宿酒未消,觉头痛难耐,暝目忆想昨日之事,想到自己与楚挽风大哥在醉仙居三楼,把酒临风,相对大饮。饮完两坛女儿红,楚挽风大哥好象曾舞剑助兴,自己也好象曾唱曲相和,但自喝完第三坛,往后记忆就模糊不清了,至于何时离了醉仙居,又如何来到这家客栈,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蓦地房门传来敲门之声,萧阑一喜:是楚大哥?忙道:“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是一位低头哈腰、一脸谄媚的店伙:“爷,您醒了?”转头对门外叫道:“抬进来。”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两名壮汉抬着一只洗浴用的大木桶,里面盛满热气腾腾的热水,走进来放下。店伙陪笑道:“这是给爷洗浴用的热水。”将一个雪白的包袱放到桌上:“这是楚大爷给爷新买的衣物,让爷洗浴完便换上。” 萧阑家世甚好,自幼受人服侍惯了,不由甚感满意,打开包袱,见其中长衫、中衣、鞋袜、腰带,一应俱全,甚至连同汗巾、佩玉,也是应有尽有,心下欢喜,暗暗感动楚挽风的细心。抱着衣衫,喃喃低吟:“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两片红晕不由浮上了双颊。 楚挽风负手站在客栈小庭院内,静观小池中往来翕忽的游鱼,心头忆想着昨日醉仙居萧兄弟醉酒的憨态,嘴角微笑浮现。 身后蓦一阵轻捷的脚步声对他走来,距离约丈许处停下,一个清越声音徐徐道:“楚兄静观游鱼,定有心得,可否说与小弟听听?” 楚挽风回转身,忽觉双目一亮,只见一位身着一领淡白长衫,细眉若画、明眸若星、朱唇玉颜的飘洒绝尘年轻浊世公子站立自己身前,嘴角含笑、矜持的望着自己。楚挽风只觉来人有些面熟,却思想不起。 那公子一抱拳,洒然一礼,淡笑道:“打扰兄长幽思,尚请恕罪则个。” 楚挽风见来人尊贵气质中蕴含着无限风流,可称上是人中龙凤,不敢怠慢,忙忙还礼,却着实想不起自己何曾认识如此一号人物,歉然道:“恕在下善忘,感觉兄台有些面善,却实想忆不起来。不知兄台贵姓是” 那白衫公子闻言“咯咯咯”发出一阵脆笑,声若莺鸣空谷,直弯下腰去。 楚挽风皱眉不悦:“不知兄台有何好笑?” 白衫俊雅公子礼仪全无,边笑边道:“哎哟,楚大哥,你连我也认不得了?真的假的?”——说这句话,声音一变,恢复了平常。 楚挽风吃了一惊,忙上前了两步,仔细看了两眼,方释然,惊奇道:“果真是萧兄弟!为兄竟失了眼,兄弟莫怪。” 萧阑笑道:“与昨日相较,差异很大?” 楚挽风点头叹道:“截然不同,截然不同。” 萧阑收笑容正色道:“那么兄长是喜欢昨日的我,还是今日的我?” 楚挽风淡笑道:“无论你变成甚么样子,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萧阑正容缓缓道:“在我的心中,大哥也是我永远最敬爱的人,——这并非因为大哥救了我。救我不过是小事,但不嫌弃我一小乞儿的身份,不惜折节下交,且相交莫逆,那才是真正的懂我、敬我、爱我。” “兄弟休如此说。”楚挽风言道,仔细打量着萧阑,端详一次,就摇一次头。萧阑见他神情间颇有异色,奇道:“大哥,有甚么不对么?” 楚挽风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道:“算了,没甚么。” 萧阑乌溜溜的双眼骨碌碌一转,不依不饶道:“不,肯定有甚么事,快说,快说嘛!” 楚挽风微笑摇头:“没有,没有。” “不,一定有,你骗不了我,快说,说呀!”萧阑扯着楚挽风,上窜下跳。 “好、好、好,我认输,我说还不成?”楚挽风道。“不过,你可不许着恼?”见萧阑点头,方犹豫道:“兄弟柳眉芙颊,明目樱唇,容貌略嫌俊美太过、英气不足。” 萧阑一蹙眉,已知其意,暗暗好笑。楚挽风见他皱眉沉思,以为心生不悦,忙道:“是为兄偏见了。男儿汉以功业为重,容貌不过是末节,况且发肤受之父母,何陋之有?兄弟不要放在心上。呃,本朝先臣狄青,容貌也是甚美,他却官拜征西元帅,照样建功立业。冲锋陷阵时,他为恶吓敌虏,戴一狰狞的青铜面具,并不碍其成为一铮铮豪杰。是为兄失言了,兄弟恕罪则个。”言罢对萧阑深深一礼。 萧阑叹口气,执他的手,诚挚的说:“楚大哥,如果我真是一名女子,你是不是就恩断义绝,不再认我这个兄弟?” 楚挽风一怔,以为萧阑是在试探自己,忙截然正色道:“兄弟想到那儿去了?男女同为万物之灵,有何分别?谁说女子便不能建功立业、报效于民?古代女英雄花木兰,本朝一门英烈杨家将中的佘老太君,皆是明例,小兄一向深为敬仰,又怎会作此俗世之态?兄弟是男子也好,女子也罢,都是我楚挽风的知己,最好的朋友。”说到这儿,忽觉有些不妥,不由追问了一句:“——兄弟应不会真是” 萧阑长吁了口气,如释重负,黠笑道:“楚大哥,其实,我确实是一名女子。名字中的阑字,本是兰花的兰。瞒了大哥这么久,实非本意,望大哥见谅。” 楚挽风大讶,张大了口说不出话,良久,忽“哈哈哈”一阵大笑:“为兄真个走了眼,枉在江湖上闯荡十几年,竟没看出兄弟是女子。哈哈”伸手欲拍萧兰的肩头,忽觉不妥,改拉手,又觉不妥,慌忙收回手“兄弟,——不,呃,兰儿,以后我便呼你兰儿吧。走,我们喝酒去。为兄本以为结识的是位知己兄弟,那想到竟是位红颜知己。” 萧阑见他真个不怪,心头大喜,见他动作,展颜一笑,伸手挽起了他的手。 两人漫无目的的闲逛过了两条街。忽迎两人面走来一提篮子的小贩,大声呼卖折扇。楚挽风打量了一下萧兰,道:“兰儿,你这一身打扮,已有几分像一位翩翩公子了,如果再持上一柄折扇,那就更像了。”萧兰喜动颜色。 两人上前,喊住了小贩,在篮内挑选折扇。折扇甚是精致,扇面上有山水墨画,有名家书法,有美人图像,各各不一。 楚挽风道:“兰儿,你是选柄山水画的,还是选柄书法的?” 萧兰眼珠溜溜一转,笑道:“我只要一柄素纸无字无画的。”见楚挽风一怔,笑嘻嘻道:“大哥给我在上面题几个字,不是强过这等下三滥的书画么?” 楚挽风曾对书法下过一番苦功,平日甚是自负字体自创一格,非同一般,闻言点头:“这样也好。”当下选了一柄素纸折扇,付了银两。 两人持扇离去,路逢一家字画铺子,便上前借了笔墨。楚挽风展开扇面,沉吟道:“兰儿,你看题甚么字好呢?” 萧兰道:“我来说,大哥来题。”因念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大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却是当朝流传甚广的一首小词,词牌名思帝乡。 楚挽风一怔,望了萧兰一眼,随即凝神握管,笔走龙蛇,一挥而就。一笔瘦金字体,笔锋凌厉又不乏圆润,极是奇峻。 身着灰袍,头戴竹冠的字画铺掌柜,在一旁大声喝彩:“好一手字!小哥真是难得呀。” 楚挽风微微一笑,正欲逊谢,蓦地书画铺对面民居小巷内传来一阵喧天的喜乐唢呐声,登将三人神思引了过去。 只见一顶八抬锦缎大红喜轿,停在了巷中腰一座破落小户院落的门口。花轿前后七、八名身着吉服的乐手正卖弄手段,唢呐吹的震天响。一匹胸悬大红花、鞍辔华丽的枣红高头骏马上,踞坐着一位身穿大红吉服,却胡子花白、年纪与气派都甚大的新郎倌儿。只见他腆肚持缰,满是皱纹的脸上红光焕发,得意洋洋。马前马后,又簇拥着七、八名身披吉服的恶汉,像是新郎倌儿的家奴。 萧兰一眼望去,拍手大喜:“哎呀,有人做新娘了。”她少年心性,最是喜欢热闹,仔细一看,不觉又皱眉道:“新郎倌儿年纪太大了些吧?新娘难道也是一位年纪偌大的老寡妇?” 字画铺掌柜听她言语粗俗,肆无忌惮,不由得眉头大皱。 楚挽风点头附和:“不错,新郎年纪是大了些。” 字画铺掌柜此时忽摇头叹息:“水灵灵的一位年青闺女,却要嫁给王百万这糟老头子做七房小妾。唉、唉,真是没天理呀。” 楚挽风两人闻言齐吃了一惊,萧兰忙追问:“甚么?此话怎讲?” 那掌柜捻须叹道:“说来可气,这新娘小名小仙,自幼亡母,与父亲王老实相依度日。她与前街的青年顾石锁自小是青梅竹马,天生的一对,本来已定下下个月结婚。那知半年前王老实娶了豆腐李的寡妇女儿作后妻,在后妻李氏的调唆下,为了贪图几两银子的彩金,竟活活将小仙与石锁拆散,硬逼着她嫁给这为富不仁的王百万。唉,作孽呀!”掌柜一边说,一边大摇其头。 楚挽风目光闪动,未及说话,萧兰怒满胸口,已愤声道:“真是没有天理了。这等无耻的事,难道就没有人管一管?就像老丈你,难道不能去说句公道话?” 掌柜变色道:“小哥儿开甚么玩笑?小仙奉的是父母之命,听的是媒妁之言,而人家王百万彩礼定金,分文不少,各种礼数,样样不缺,这是两厢情愿的事,要我去说甚么‘公道话’?” 萧兰怒道:“这是那门子两厢情愿?身为新娘的小仙难道情愿么?” 掌柜凛然道:“公子这是甚么话?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何来她愿意?这可是孔圣人传下的礼数规矩,女子三从四德,这第一从便是在家从父。小仙愿不愿意,那是末事。” 萧兰闻言心头大怒,拍柜面大叫:“孔孟礼数,尽放狗屁!”转头对楚挽风道:“大哥,我们便去管管这‘公平’事,将这婚礼尽情搅它一搅,如何?” 楚挽风见自己这位妹子如此不含糊,不禁惊奇,当下点了点头。 字画铺掌柜被萧兰一番话惊得目瞪口痴,结结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看两人的目光如看一对怪物。 此时新娘已被两名媒婆扶出,正要上轿,巷尾忽冲出一位面目质朴、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对花轿直冲过来,口里一边大喊:“小仙,小仙,不要,不要呀!” 那新娘闻言,蓦地一挣,挣脱了两名媒婆的扶持,一把扯下红盖头,迎着那青年扑去,白净若玉、颇为秀丽的脸蛋满是泪水,张口哽咽的呼叫:“石锁哥,石锁哥,救我!” 骑在马上的王百万大怒,对众恶汉喝道:“快拦住那小子,给我往死里打。”转首对两名喜婆骂道:“蠢货,还楞着干甚么?快将新娘拉回来,上轿。” 那七八名恶汉一拥而上,拦住那青年,一顿拳打脚踢。顾石锁虽身材高大,怎奈寡不敌众,又生性老实,如何是这群惯做打手的恶奴的对手?立时被打翻在地,惨叫连连,挣扎不起。 萧兰大为激愤,转头求助的望向楚挽风,楚挽风伸手在她后腰一托,两人轻飘飘的向前掠出,瞬间来到打斗场外。 楚挽风放下萧兰,一晃身闪进场内,先护住了那石锁,右手抡掌对众恶奴脸颊一阵耳光抽去。他出手快愈闪电,大名鼎鼎的西岳十三狼犹瞧不见摸不着,这一群不入流的流氓打手又岂摸的着影子?一轮耳光抽的是密不透风,瞬息间七八名恶奴脸上反反复复吃了十几记“肉松饼”众恶奴但见漫天金星飞舞,满口牙齿乱飞,及耳光停歇滚跌出数丈外,双颊已如大茄子般又紫又胀了,而双耳内如同做了场水陆道场,是钹儿、铙儿、磬儿一齐乱响。 萧兰在一旁插不上手,一肚皮怒火无处发泄,见王百万坐马上趾高气扬,指颐使气,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自马上揪了下来。王百万自高头大马上一头撞下,直摔了个七荤八素,口里大叫:“哎哟、哎哟,反了反了,快给我打死这小子。” 萧兰更怒,甩开秀足,对王百万白白胖胖无一丝皱纹若刚出锅的大白馒头般的肥脸,是一阵猛踢。她武功底子甚好,又以轻功最佳,不然十三狼岂能联手尚捉拿她不着?而轻功说白了就是腿功,此时她十几脚踢下去,王百万脸上是血肉模糊,找不着鼻子分不清嘴了,整个成了一酱坛子。 踢了十几脚,消了气,萧兰转身揪过两名喜婆,也是一阵耳光。两名喜婆虽是泼悍,但究竟已是老妇,一顿耳光下来直“哇哇”大叫,扯着嗓子大喊:“怎么回事?打人了,打人了!” 那小仙此时方挣脱身,对倒在地上的石锁扑去,两人相抱大哭。 也许平日补药吃的多,身子底子壮,王百万竟耐的住打,此时浑浑噩噩,挣扎着又爬了起来,粗声怒气道:“反了,反了,我王百万你们也敢打,你们甚么来路?我要到官府告你们。” 萧兰正将两名喜婆打倒在地,撕下衣衫塞进尖叫的嘴巴内,见王百万跳脚谩骂,回身一脚踹倒,对头脸又一阵踢,一边大骂:“我让你欺辱人,偌大年纪还娶小妾” 楚挽风已料理完了那七八名恶奴,见王百万年纪不小,怕萧兰真个一不小心将他踢死,上前将她拉开,王百万此时再撑不住,已晕死了过去。 两人这一闹,乐声也停了,场子也乱了。那小户院落,一木讷的中年人,一涂脂抹粉、妖妖娆娆的妇人,听的声响走了出来,一见大吃一惊,连声叫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有强盗!” 萧兰一见两人神情,立知此一定是小仙的亲爹与后娘,耐忍不住,跳上前对那妇人“叭叭”一顿耳光,骂道:“你这狐狸精,坏心坏肺,今日报应来了。”又抬腿将那木讷汉子踢到在地,骂道:“你还算是男人?听从妇人之言,连闺女也卖,还是人不是?”口里骂着,蓦地念及自己也是被父亲逼婚,嫁自己不喜欢的人,一时恨怨交加,上前又踹了两脚。 楚挽风见萧兰骂够了,也打够了,扯开她,抬腿将小仙的亲爹、后娘,以及喜婆、恶奴、鼓吹手、王百万等等一股脑儿踢昏,随着扔进王老实的破落院落内。 萧兰扶起小仙,楚挽风对顾石锁道:“此地你们是待不下去了,我见你们也是真心相爱,喏,这是几十两银子,你们两人雇一辆快马车,到别处谋生去吧。”石锁两人千恩万谢,匆匆忙忙扶携而去。 两人顺手促成了一桩婚事,心下甚是高兴。 萧兰喜道:“楚大哥,这件事真是痛快,我们寻个酒家饮酒以助此兴,如何?” 楚挽风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正说话间,蓦闻一个粗豪的叫卖声:“卖剑了,祖传宝剑,斩金断铁,吹毛可过,只卖与识家。”只见一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一手拿根草标,一手提柄宝剑,四处招徕买家。 楚挽风一眼扫去,见那剑式样古朴,通长二尺余,剑鞘古旧而暗蕴青气,似非凡品,不由讶异。萧兰也注意到了那柄剑,双目放光:“大哥,那柄剑看来不错,好像是春秋神器‘鱼肠’。” 楚挽风皱眉:“此等宝剑,应被皇族贵宦、或武林世家收藏密室才对,怎会沦落街头叫卖呢?” “也许是家道中落也未为可知。”萧兰不眨眼的望着宝剑,随口道。 楚挽风摇了摇头:“此事透着古怪。”转头见萧兰满面欣羡,一笑,扬声道:“兀那汉子,将剑来看。” 那汉子见有买家,买主又气度不凡,衣着华贵,大为高兴,一溜小跑过来,谄笑将剑递给楚挽风:“公子请看。” 楚挽风接剑在手,只觉剑身寒气侵骨,拔剑出鞘,但见剑身如若一泓秋水,流溢不定,不由脱口一声赞:“好!” 那汉子见楚挽风接剑在手,目中闪过一丝阴笑。 楚挽风摧剑还鞘:“此剑要卖多少钱钞?” 那汉子伸出一只手掌:“不还价,实要纹银五千两。” 楚挽风笑道:“五千两此剑确值。不知阁下那儿人氏?” 那汉子摆手道:“不提也罢,免得辱没先人。”楚挽风眉头一皱,心下生疑,正欲再加盘问,忽觉握剑的右手一阵乏力,一惊,定睛瞧去,见右手色呈暗青,却是中毒征兆。他立知受人暗算,手握了涂有毒汁的剑柄,表面上声色不动,斜睨一眼那卖剑汉子,见其双目闪烁,目光隐见阴毒。 楚挽风急提丹田纯阳真气上游右臂,驱除毒素,表面装作随口问道:“此剑是阁下传家之宝、还是自别处得来?” 那汉子见他漫不经心的样子,莫测高深,倒不敢妄动,敷衍道:“这是在下家传之物,家道中落在我这不肖子孙手中,惭愧呀惭愧!” 楚挽风以纯阳真气将毒素逼于腕部,此毒甚为阴恶难缠,驱除须要静心打坐,以纯阳真气烧炼掉方可,但此时情形危急,又岂允许他打坐运功?以纯阳真气将毒素生生压制住,楚挽风冷笑一声:“阁下到底是甚么人?”左手成龙爪突自不可思议的方位疾拿向中年人的胸口重穴。 中年人一直暗中戒备,又岂无防?见一爪抓来,脚步一错,身形骤然闪向一边,恰将此爪避开,口里大叫:“好小子,无钱买剑,反欲硬抢。” 楚挽风本想一举将其生擒,夺取解药,那知一记精妙难测的“擒龙爪”竟劳而无功,心下一凛,对此人重新作出估计,毫不迟疑,右手抛掉短剑,左手顺势爪化为掌,一招“谁试锋芒”直劈出去,这一掌已是他载誉武林的“狂妄掌刀法”但他分神压制毒素,真气凝聚不纯,功力只及得平日六七分。 那中年汉子见这一掌劈来,气势磅礴,大有纵横天下莫敌的气势,心下不由大生怯意,但他也是老江湖,深知在如此险恶的情形下退避,无疑自掘坟墓,当下奋力大喝一声,右掌连划斜弧,成螺旋形推出。 “嘭”一声沉响,两掌相对,中年人手掌划起的弧圈,突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旋涡,登将楚挽风至刚至阳的掌力化解殆尽。 楚挽风一掌尽力而发,又碰硬无功,体内真气一阵翻腾,右手臂毒素险险压制不住,他大喝道:“这是‘小引旋手’,阁下是‘千面人魔’!嘿,易容换面,蛇鼠之行,一向是阁下拿手好戏。” 这中年人正是以“一日三换面”的精纯易容术、以及自创的奇异功夫“小引旋手”而扬名江湖近四十载的“千面人魔”闻听楚挽风言语讥诮,心头大怒,但刚才相对一掌,被楚挽风刚阳无俦的掌力直震的胸口气血翻腾,这让他摸不清楚挽风到底中毒没有,心下惧怯,不敢轻举妄动,冷笑道:“不错,老夫正是‘千面人魔’,你小子死到临头,还在逞口舌之利,看你能挺到几时?” 蓦地一个苍劲的声音接口道:“他一时也挺不了。”随着话音,越众走出一五短身材,面色红润若婴,须发皆白的老者。那老者面色慈和,笑眯眯的甚是可亲,一双看似昏花无神的眼睛,却不时闪过一丝儿阴毒,只听他道:“他已中了我多年研制的奇毒‘化功酥筋膏’,此时毒入经脉,内力已消失殆尽,又怎能挺的住?——否则,我这‘毒死神仙’的称号,岂不是浪得虚名?” 楚挽风闻听他自报家门,心下吃了一惊:今日怎么如此邪门,名动一方的大魔头全聚到了一起?这“毒死神仙”一向足迹不出巴蜀,与自己根本不相识,却因何伙同“千面人魔”设圈套来害自己?想不出所以然来,其皱眉沉声道:“毒先生,楚某与两位好像并无冤仇,两位因何出此下策,来与在下过不去?” 毒死神仙叹息道:“与少侠过不去,实非我等本愿。楚少侠武功高绝,为人又智勇双全,乃武林中第一等的人物,你不来招惹我们这把老骨头,已是万幸。但食人之禄须忠人之事,只要少侠答应我们一件事,我在此立即奉上解药。” 楚挽风在江湖上名头甚大,朋友多不胜数,且与嵩山少林渊源非浅,故“毒死神仙”等虽是称霸一方的大魔头,却也不愿轻易开罪于他。 楚挽风冷声道:“要我答应甚么事?且说来听听。” 毒死神仙用手一指萧兰:“只要少侠将这位姑娘交给我们,我们自当恭送少侠。” 楚挽风一怔,想不到他竟提出如此条件,暗道:其等皆横行一方的大魔头,怎么可能与兰儿有仇隙?莫非与兰儿的上一辈结怨,故而迁怒于她、欲杀之泄愤? 萧兰面色焦切,低声问:“楚哥,你中毒了?要不要紧?” 楚挽风摇头道:“没有事。兰儿,你认识他们么?” 萧兰蹙秀眉道:“不认识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 楚挽风点头,扬声道:“毒先生,千面人魔,你们也是称霸一方有名有姓的人物,与一名弱小女子过不去,也不怕江湖同道讥笑?” “毒死神仙”一向自尊自大,闻言颇觉有理,顺口道:“你胡说甚么?我们怎能与这女娃儿过不去?是有人委托我们,捉住这小娃儿交给他。” 楚挽风暗暗点头: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原来出在这儿,这两老鬼一向目高过顶,使动他们的人,定非常人,能是谁呢? 一个阴沉的声音道:“两位与这小子罗嗦甚么?不是中了毒么?硬抢便了。两位再不动手,我可要报昨日辱徒之仇了。”来人赫然是“九天枭”许正炀。 楚挽风只觉脊背一凉,真正感到了情形的危急,却一阵大笑:“哈哈哈,许老枭,原来是你在暗中弄鬼。不过芝麻大的事,你竟揪住不放了,气量如此狭窄,一点前辈风范也没有。罢了,折辱你徒弟的是我,让你面上无光的也是我,你扯这位姑娘作甚?来来来,你我再斗个三百回合。”说着,楚挽风右手掌并拢成刀,一扬,作势欲战。他摆出一副狂妄无惧的样子,内心却暗暗叫苦,因为一直分心应付这几大魔头,无法纯虑静念运纯阳真气炼化毒素,至此时毒素已呈蠢蠢欲动之势;别说打斗,只以此下去,不消半个时辰,毒素便要突破纯阳真气的控制,从而蔓延全身,到那时,大罗金仙也回天乏力了。但楚挽风外表狂妄,内心却精慎细密,他早看透“九天枭”的性格,那是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昨日在自己手下吃了暗亏,此时不明底细前,他是万万不会贸然动手的。 果然,许正炀面现惧色,连退开了两步。“毒死神仙”在一旁大叫:“许兄,这小子中了兄弟的毒,此时内力已失,尽管出手,决无阻碍。” 许正炀怪眼一翻,心道:你把老子当成了三岁小儿?这小子真失去了内力,你等为何还不出手,反而在此东拉西扯、推三阻四?千面老魔刚过了一招,直吃了暗亏!说这小子失去了内力,真是笑话,我许正炀眼可没瞎。 “毒死神仙”见“九天枭”正眼也不瞧他,心下有气,他制毒、投毒的本事鬼神难测,但于武功上却是平平,而今虽对自己的毒药深具信心,却也不敢轻身犯险。 萧兰此时道:“不管你们是奉谁之命,我是死也不会随你们去的,让他死了这条心。” “千面人魔”此时已调息完毕,冷声道:“楚小儿,你是护定这小妞了?” 楚挽风一笑:“也并非如此。” “毒死神仙”闻言喜道:“你肯放开这小妞儿?只要你不理会,我立即为你解毒,决不食言。”说着自怀内取出一个三寸高的玉瓶。 楚挽风笑道:“非也,我的意思是,除非萧兰自愿离开我,否则我自要负起保护她的责任。” “毒死神仙”大怒:“小子原来消遣我来着?两位,还不动手?”蓦地耳畔响起一声轻笑,一个低低的声音道:“不错,他就是在消遣你。”“毒死神仙”一惊,闻听“千面人魔”急切道:“毒兄小心!”“毒死神仙”尚不明白小心何事,只觉一阵清风自身畔掠过,右手一空“化功酥筋膏”的解药瓶,突然就没了。 对面楚挽风一声朗笑:“精兄,我欠你一个人情。”解药瓶忽出现在他手中,开瓶吃了两粒。 “毒死神仙”越发不明白这是如何一回事,闻听“九天枭”怒骂:“精灵儿,你也来搅这趟混水,抢了解药卖好给楚小子,不怕我们让你死的难看?”此时“毒死神仙”方明白解药是给江湖中大有名头的“神出鬼没”抢去,又送给了楚挽风,不由气得脸色蜡黄,窝囊的差点吐血。 只见远远屋脊上一条人影一闪而逝,一道细若游丝、又清晰可闻的声音传来:“楚兄客气了,我最恨以众凌寡、行事卑鄙之徒;许老枭,如果刚才我取的是你的人头,你自忖有几分把握可以躲过?” 许正炀面色一变,立即闭口不出一声了:惹上这神头鬼脑的家伙,以后恐怕连个安稳觉也别想睡了。 三大魔头见他服了解药,越发不敢妄动了。 “姓楚的,你以为服了解药,便可以安枕无忧了?”随着话音,走出一名身着西蜀撒花锦袍的年轻公子。 楚挽风却不识此人,不觉一怔。三大魔头一见,面现惭色,躬身齐声呼道:“见过公子。” 萧兰面色惨白,低声对楚挽风道:“大哥,就是这个坏人,一直是他要抓我。这三个魔头,恐怕都是他请来的。” 楚挽风点头:“原来这小子才是幕后主使。他是甚么身份,为何要如此劳师动众的捉你?” 萧兰面颊一红:“他就是爹爹要将我许配给的人,好像是甚么江南慕容世家的少主。” 楚挽风一凛,转首面对萧兰:“兰儿,你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又是甚么?” 萧兰握他的手,柔声道:“楚哥,我就是京师‘平乱侯’的女儿萧兰。知晓了兰儿的身份,楚哥,你要放弃兰儿吗?” 楚挽风听得她真正身份,登时呆住,但闻听最后一句,不由得豪情涌起:“无论你以前的身份是甚么,自现在起,你的身份只有一个,就是楚挽风的妻子。” 萧兰一惊,随即喜盈心怀,若玉的脸蛋兴奋的通红。 慕容玉见两人神态亲密,心下大为嫉妒,冷声道:“姓楚的,你不是很狂吗?看你可闯的出我这‘灭绝箭阵’?”右手一招,只闻一声响,四围的屋顶上、楼顶上,所有制高点,现出一群白袍软甲的彪悍武士,手挽硬弓连弩,箭头直指楚挽风。 楚挽风暗惊,大有束手之感:如若冷焰刀在手,亦没有中过毒,或许尚可一拼;但此时余毒未除尽,面对诸葛武侯所发明的连弩,还要照顾不懂武功的萧兰,真个有力难施,下场似乎只有万箭穿体而亡一途。 慕容玉对萧兰道:“兰妹,快到我这边来,你要与他死在一起吗?” 萧兰尖声道:“你走,我不要见到你。你不要再缠着我。” 慕容玉面色一沉:“你父亲已将你许配与我,你不从父命,反而与别人勾三搭四,坏我门风!看我可饶你?” 萧兰怒道:“我的婚姻,爹爹在爷爷临终前亲口答应,由我自己做主。你算甚么东西,前来纠缠?” 慕容玉冷笑道:“我不与你争执。告诉你,你能离家出走,是你父亲故意放你,且将你的行踪告诉了我,要我带你回慕容府成亲,——不然我岂知道你离家出走?你不要以为有这个小子为靠山就安稳无事了,现在我就将他宰了给你看。” 萧兰如遭雷击,花容煞白:“难道爹爹真个不顾我的想法,强逼我” 楚挽风此时面色一沉,双目精光大厉,盯着慕容玉,冷冰冰道:“我行走江湖十几年,没有人敢如此威胁我。今天你敢碰她一根汗毛,我以楚氏的列祖列宗起誓,不将你慕容世家满门杀个鸡犬不留,誓不为人!” 慕容玉心下一寒,在他厉目的注视下,只觉脊背生凉,一阵恐惧涌上,不觉连退了两步,定了定神,又大笑道:“你小子唬谁?你能闯得过我这‘灭绝箭阵’?自身难保,还敢大话。” 楚挽风神色不屑,冷嗤:“咱们可以试上一试。你不信,可以先问问他们三人。” 慕容玉回首,只见“九天枭”三人面色发白,双目无神,口中支吾无词,不由得大感不妙,但他生来便养尊处优,虽可算作江湖中人,却并未经过甚么大风大浪,加上对自己箭阵深具信心,当下一阵狂笑,缓缓举起了右手。 此时众人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手上,知道只要它一落,立时便要腥风四起,血雨挥洒。 “千面人魔”不想他闯下大祸,为了一名女子而连累整个家族,叫道:“公子,不可,此事须从长计议。” 慕容玉见其似怕了这小子,不由怒不可遏,大声道:“甚么‘不可?’枉我平日对你们礼敬有加,你等平日自吹自擂好像无敌天下,在这紧要关头,却连一后辈也收拾不下。” “千面人魔”等面上变色,事实并非怪他们无能,其等平日独霸一方,怕过谁来?而今缚手缚脚,实是因对手太强,非战之罪。 慕容玉怨毒的道:“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本公子的真正实力!”言罢,高举的手臂,向下一挥 楚挽风双目神光大盛,他一直没有妄动,是在暗运真气化开“化功酥筋膏”的解药,尽速恢复功力。“化功酥筋膏”的毒素一直受他纯阳真气的压制,解药一入口,被真气带动迅速化开,体内余毒立呈冰消瓦解之势。慕容玉手臂欲挥之际,他体内余毒恰好化净,功力尽复,纯阳真气充盈全身,游走不定。 一瞬间,楚挽风决定,劈出三招狂妄掌刀阻住“九天枭”三人,然后“擒贼先擒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擒龙爪”一举生擒慕容玉,——只要擒住慕容玉,自然大事可定。当然这一切,须要在慕容玉手臂挥下、但四十六名武士连弩箭尚未射出的那一刹那完成。 那知慕容玉手臂仅挥到半途,半空中已“呼呼”声不绝,人影满天。慕容玉引以为傲的四十六银甲武士,像鸡犬般被人自屋顶上、楼顶上给扔了下来。摔落地上又像鱼干般直挺挺的一动不动,直凉摆了半条街。 慕容玉一瞬间面色煞白,又惊又怒。楚挽风、“九天枭”等目光老到,立发觉众武士被点了穴道,亦皆吃惊。 只见四十六银甲武士刚才立身之处,已被四十六名目光炯炯的玄装武士所占据,四十六名玄装武士挽着银甲武士的连弩,箭头对准了下面所有的人,却只有一人例外,——萧兰。这四十六名玄装武士,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点了姑苏慕容世家精锐武士的穴道,且下了他们的连弩,功力较之银甲武士自又高上不止一筹。 众人惊疑不定,不知这群武士是何来路。 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今日一举见到这么多武林豪杰,真是幸甚。”场外两丈许,随着话音忽多了一名锦袍玉带、面目俊朗、背上插着一支银枪的青年公子,他好像起初便站在那儿,又好像是刚刚站过去,情形怪异之极。场内这么多人,楚挽风、“九天枭”、“千面人魔”又皆是一代高手,却都没有察觉。 楚挽风推测,此人可能是在四十六银甲武士被扔了下来、众人精神皆随之而去的那一刹那,而闪身站到此处的,——即使如此,其的轻身功夫亦足以惊世骇俗了。 萧兰一见此人,立时眉花眼笑,高声叫道:“表哥!” 那青年公子望向她,一双眸子登温暖和煦如春风,对她点头示意,及转首面对场内众人,面上虽依带笑容,一双眸子却立冷寒若冰:“小可史殿仁,外号‘蟠龙银枪’,萧兰是我的姑亲表妹。此次小可领姑父‘平乱侯’之命,特地接表妹回府,还望各位行个方便。 “千面人魔”等闻听“蟠龙银枪”之号,都“哦”了一声,心道:是他!这小子原来与“平乱侯”还有这等渊源。 慕容玉犹不识趣道:“你姑父已将萧兰许配给我,而今你却伤我手下,又要接回萧兰,这做何说?” 史殿仁正眼也不看他,冷冷道:“慕容公子是想无恙而退,还是想变做刺猬?限你盏茶时分,速立此地。” 慕容玉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一扬手“毒死神仙”与“千面人魔”退身而回,不再合围楚挽风,转而拍开银甲武士的穴道。 “九天枭”一向桀骜不驯,今日仇未报的,胸内怨气正盛,闻听史殿仁言语无礼,不由讥声道:“嘿,武林中的年轻人,艺业不知如何,火气倒是一位胜过一位,我们这些老骨头看来无足轻重了。今日老夫就站在此处,看碍着谁了?我倒要瞧瞧谁能怎么着?” 史殿仁见“九天枭”正梗在表妹与自己之间,分明存心找茬,甚是恼火,他性情一向平和,不愿过分使人难堪,但见萧兰受人合围,性命危急,关切之下,亦是恼怒万分。拔出背上“蟠龙银枪”史殿仁冷冷道:“许师父是存心与在下过不去了。以箭伤了许师父,谅也不会心服。在下就以‘蟠龙枪’领教高招吧。”一抖枪,身形倏忽欺到“九天枭”身前丈许,手中银枪一招“花雨满天”枪尖化作了满天星星寒芒,直罩向他的头胸。 “九天枭”不料其出手如此之快,猝不防及,忙提“扶摇青云”轻功一退三丈,避其锋芒。 史殿仁收枪止步:“蒙许师父承让。”许正炀顿悟,刚才言道站立不让,此时一退三丈,在情理上已是输了。他虽气量狭小,却毕竟也是成名多年的武林前辈,输了自不便再纠缠不休;然而想到两日内连败给两位小辈,心中愧怒交加,实无颜再呆下去,一声厉啸,跃身上了屋顶,晃身不见。 史殿仁转身面对慕容玉,双目冷冷望着他。此时众武士穴道已被“千面人魔”等解开,皆侍立慕容玉身后。在史殿仁冷冰冰的注视下,慕容玉不由心下发毛,一顿足,挥手道:“走!”转身率先离去。“千面人魔”、“毒死神仙”及众武士,如蒙大赦,仓皇随之而去,——置身连弩射程之下,随时有生命之忧,滋味毕竟不大好受。 望着慕容玉等消失视线之内,史殿仁对萧兰道:“表妹,快到表哥这儿来。”萧兰望了楚挽风一眼,面现犹豫之色,却不动身。 史殿仁以为楚挽风不放,面色一沉:“楚兄,请你放开在下表妹。” 楚挽风“哈哈”一笑:“除非是兰儿自愿离开我,否则,谁也别想自我身边将她带走。” 史殿仁一怔,转而对萧兰道:“表妹,他没有胁迫你?那还不快过来,随表哥回家?” 闻听“回家”萧兰如梦惊醒,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抬头望向史殿仁,坚决的道:“表哥,我已决定,不再回到那个‘家’了。” 闻言史殿仁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能置信的道:“甚么?你说甚么?”楚挽风却暗中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精神松懈了下来,其忽觉后背内衣已被汗溻湿,——等待萧兰作决定的这短短工夫,竟紧张的汗出如浆。 史殿仁追问道:“为甚么?兰儿,这到底是因为甚么?” 萧兰深望了楚挽风一眼,目中情深似潭,柔声道:“表哥,我已寻到自己的所爱,已决心随他而去,此生纵被无情抛弃,我也无怨无悔!总之,我不会再回到那个禁锢的笼子了。” 史殿仁一惊,脱口道:“不行。姑父与姑母是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我的婚事,是我爷爷亲口允许,准我自己选择,爹爹当时也答应了。可而今爹爹为了拉拢慕容世家做他的臂膀,竟不顾我的感受,硬将我许配给那慕容公子。表哥,难道你愿意眼睁睁看着我跳进火坑吗?”萧兰垂首道。 史殿仁一阵绝望,面色痛苦:“表妹,我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头来难道我还比不上‘他’?” 萧兰望着史殿仁,忍不住珠泪滚滚而落,哀怨的道:“表哥,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哥哥,而爹爹也不会同意把我嫁你的。为了我的幸福,表哥,你不能放过我么?” 史殿仁望着萧兰伤感的面色,心下登时酸软:表妹自幼至今,很少真正的快乐过,每见她郁郁寡欢的样子,自己总忍不住心疼,总是想尽一切法子哄她开心,而今她又是这样史殿仁心下一叹,忍不住就要答应,可望见她望向楚挽风那痴痴的神情,又禁不住心头酸楚:自己朝夕伴她十几个年头,她何曾用这种目光望过自己?此地一别,必今生难再相见,那自己余生又将何堪? 念及此处,史殿仁心头一凉,惊觉起来,硬起心肠,不再看萧兰,转首面对楚挽风,沉声道:“楚兄,小弟一向钦佩你的为人,这几日又承你看护萧兰,在下是感激不尽。但是,”语音骤然转冷“萧兰今日我是非带走不可,不然我又如何对姑父姑母交代?望楚兄不要令我为难。” 楚挽风见萧兰面色苍白,双目无神,知她怕最亲近的两个人两败俱伤,低声安慰道:“我不会伤害你表哥的。击败他后,我们立即离开这儿。”抬头对史殿仁,斩钉截铁道:“我刚说过,除非萧兰自愿离开我,否则任谁也不能自我身边带走她。” 史殿仁面色一变:“如此说,小弟只有领教尊驾的‘狂妄刀’绝技了?”挺银枪摆开门户。 楚挽风刚才烈毒缠身、独对众魔犹毫不皱眉,此时功力尽复,更不放任何人在眼内,淡然道:“久闻史兄‘蟠龙枪法’名动江湖,小可倒是早有印证之心。”说着上前两步,右手并拢,撮掌成刀,斜横胸前。 两人相对而立,神色凝重。 史殿仁见楚挽风单掌横胸,姿态从容不迫,周身上下并无丝毫破绽,心下暗暗钦佩,一声喝,骤然出手,丈二银枪闪烁寒光,强硬进攻。蟠龙枪枪尖若流星逐月,闪电般刺向楚挽风的胸口。此一招乃蟠龙枪法的起手式,名为“神龙出洞”史殿仁被誉为当今武林后起高手之一,自有不凡的艺业,此一枪平平无奇,却稳占着一个“快”字。 楚挽风面色冷然不变,面对银枪来势,脚尖轻轻一点,身形若毫不着力般,轻飘飘的后退丈许,恰好避开此枪。 史殿仁一声冷哼:“飞花逐月步?何足道哉!”长枪一挺,顺势化为第二招“苍龙抬头”身形前掠,追搠楚挽风胸口要害。 楚挽风脚步一错,身形滴溜溜一转,又避开了此枪。 史殿仁收势停枪,冷喝道:“你因何不还手?” 楚挽风淡淡道:“你是兰儿的表哥,让你三招,以谢你多年来照顾兰儿。” 史殿仁怒极而笑:“好!好!” 萧兰见表哥面色铁青,双目杀机闪现,自己与之相处十余年,却未曾见他何时这般动过真怒,不由心下大为焦虑。 史殿仁一声长啸,身形跃起半空,长枪挥出,枪影若云,隐天蔽日,凌空下击。此一招名为“乌龙布云”乃他“蟠龙枪法”的三大绝招之一,显然楚挽风的让招令其动了真怒。 楚挽风身形又变的毫不着力,随枪势向后疾退。 史殿仁一枪枪势堪堪将尽,楚挽风依安然无恙,其身形骤一晃、一转,忽闪到了楚挽风背后,手握银枪枪头,顺势一甩,一招“金龙摆尾”以枪尾横击楚挽风虎背。出忽不意,又枪法奇妙,真个平空险峻。 楚挽风一惊,脱口道:“天鹤飞旋身法?”枪将及背,此已是第四招。楚挽风长吸口气,右掌刀一式“劈裂青天”向后劈出。 “叭”一声脆响,手掌正劈中枪杆。两人同时身形巨震。楚挽风向前抢出了两步,史殿仁则半空一个筋斗后翻。 两人斗个平手,平分秋色。 史殿仁心下雪亮:自己以真枪对空手,而楚挽风在让了自己三招后,第四招犹与自己打个平手,无论如何计,自己总是逊了三分。其一向性情平和,心胸开阔,只是情动于心,故一时失态,而今冷静下来,面色逐渐缓和,思前想后:萧兰即使离开楚挽风,也不可能嫁给自己,如此,何不随她去追寻幸福? 拿定主意,史殿仁收枪道:“楚兄果然高小弟一筹,罢了,兰儿我就交给你,望你好好待她。”转首面对萧兰,良久,道:“兰儿,江湖风大,你、保重了。”言罢猝转过身,扬手挥退持连弩的众玄衣武士。 萧兰望着史殿仁踽踽离去的背影,念及今生相见无望,不由得两行清泪滑落面庞。 云雁酒楼,三楼雅阁。 楚挽风与萧兰依栏对饮。十几日来,两人遍游洛阳城,感情日益深厚。 初几日两人尚戒备慕容玉前来报复,那知一直风平浪静,两人心也懈怠了。但内心深处,楚挽风却知此事决不能就此罢了,京师萧府,江南慕容,乃当今武林最尊荣的两大世家,吃了如此大的亏,报复一定异常猛烈。 但这些,楚挽风自不会告诉萧兰,而他一向狂妄自傲,亦不甚放在心上。 楚挽风举杯与萧兰相碰,正欲饮,心中忽生警兆,双目一花,座席上已多了一人。定睛一瞧,楚挽风笑道:“原来是精兄,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来人正是“神出鬼没”精灵儿,其眨精光闪烁的双目望着两人,叹道:“两位好有兴致,还有心情喝酒、游玩?” 楚挽风眉梢一挑,不动声色道:“精兄有话直说。” 楚挽风言语间并不提其相送解药之恩,——江湖中讲究“铭记五内,以图后报”说“谢”字,反倒俗了。 精灵儿苦笑:“楚兄不要怨小弟不曾通报于你,而今两位之事,在整个武林闹得是沸沸扬扬。萧侯爷大发雷霆,已掷下‘江湖令’,谁能自楚兄手中救出萧小姐,萧侯爷谢黄金千两,并与其结为兄弟,——如此,楚兄还有好日子过吗?” 楚挽风淡笑不置可否。 “而今楚兄的名头在江湖上可不甚好,江湖纷传楚兄横刀夺爱,凭武力硬抢人家未婚妻。江湖好汉皆骂楚兄有伤风化,卑鄙无耻,都要与你理论。”精灵儿继续道。 楚挽风一阵冷笑:“能与整个武林为敌,亦是人生快事。” 精灵儿摇头:“楚兄,三十六计走为上,你们还是避一避为好。” 楚挽风扬颌微笑不语。 精灵儿以少有的正色道:“楚兄,你的豪气江湖皆知,若你还是孤身一人,小弟自不必费此唇舌,但而今尚有萧小姐在,你却要为她想一想。” 楚挽风虎躯一震,如梦初醒:是呀,而今已非自己单身行走江湖了,自己身上已背负上了责任,——若己有不测,萧兰又将何以堪? 楚挽风抬头,望着萧兰柔声道:“兰儿,明日我们便回我的泰山老家。”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自洛阳城疾驰而出的楚挽风与萧兰,在亭前勒住骏马。 楚挽风望着亭内,长叹口气:“兰儿,你爹爹的面子可不小,竟请的动‘洛阳三贤’来为难我们。” 凉亭内,围石桌端坐着三位须发皓白,峨冠博带,相貌清奇的老者。此三人正是退隐武林已久,三十年前即名满武林,与楚挽风师尊平辈论交的“洛阳三贤”三贤分别是:大贤“水云掌”沈元梅,二贤“撼岳手”骆修竹,三贤“金刚拳”范松。三人身后,叉手侍立着一位锦袍年轻公子,赫然是慕容玉。 萧兰一见慕容玉,秀眉一蹙,望着三位老者,亦感觉气氛不同寻常,低声道:“楚哥,这三位老前辈很厉害吗?” 楚挽风凝视着她的双眸,柔声道:“兰儿,你是否下定了决心,让我们共赴生死?” 萧兰微惊,终于察觉到形势的险恶,其深情的回望楚挽风,眸中了无惧怯,低声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楚挽风一声清啸,抛开所有的顾虑,豪壮道:“好!让我为我们的将来,尽力一战吧!” 甩蹬下马,楚挽风步至亭前,躬身一礼,恭声道:“晚辈楚逸,拜见三位前辈。” 三贤端坐不动,坦然受礼“水云掌”沈元梅以手虚扶:“无须多礼。你师父可好?” 楚挽风躬身回道:“家师三年前云游海外仙山,至今小侄亦未得见,但想必康健如昔。劳众前辈挂念。” 沈元梅慈声道:“楚逸侄儿,我等与你师父多年交好,你是我们看着长大,作为长辈,实不忍你误入歧途,就此身败名裂。听从老夫一言,放开那女娃儿,让她随夫婿回家,令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楚挽风摇头道:“按理三位前辈的吩咐,小子自当遵从,但此事,却恕小侄不能从命。” 三贤面上变色“金刚拳”范松脾气最为亢暴,拍桌喝道:“大哥与这伤风败俗、败坏我辈名声的小子多说甚么?楚逸,你是一意孤行,决不放手了?” 楚挽风昂首决然道:“正是!”一语掷地有声,再无转圜余地。 范松双目精光大盛,推桌起身,怒冲冲便欲动手。 慕容玉恨声道:“你小子勾引我妻,卑鄙无耻至极,而今连德高望重的三位前辈也不放在眼内,好个目中无人!” 沈元梅摆手制止住范松,对慕容玉喝道:“你闭嘴!”转头对楚挽风叹道:“逸儿,你师父不在眼前,我等作为长辈,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步入万劫不复之地,而置之不理。” 楚挽风点头道:“承三位前辈好意。前辈划下道来,晚辈接着便是。” 一直正襟危坐,面容森寒的“撼岳手”骆修竹此时一字一板道:“与你打斗不休,却不有失我们身份?你只要能接得住我们每人三招,此事‘洛阳三贤’就此撂手,置之不理;接不住,你走,留下女娃儿。” 楚挽风面容沉凝,知虽仅三招,却殊非容易得过,但此时已无退路,当下缓缓点头。 “亮兵刃吧。”范松起身喝道。 “前辈仅以三招相赐,小辈岂可不识好歹,得寸进尺,再示以兵刃?”楚挽风肃穆道。 “金刚拳”范松一声巨喝:“好狂!”声如霹雳,震得凉亭泥沙“簌簌”而落,身形一晃,已至亭外,一拳对楚挽风胸口印去。 沈元梅望着楚挽风摇头而叹:“明知难以匹敌,却依不肯占兵刃的便宜,果真与他师父一个臭脾气。” 楚挽风不意范松身法如此之快,一眨眼,一个硕大的拳头已到胸前。而此一拳极是诡异,气度极端谨严,拳风却一丝儿也无,——如此,范松的“金刚拳”已晋至返璞归真之境。 其心下骇异,不敢硬接,右掌刀一式“流风回雪”让过拳头,搭范松手腕,暗运“纯阳劲”的“卸”字诀一勾、一推,欲将此拳卸过。 那知范松天赋异禀,一套“金刚拳”浸淫数十年,功力直淳厚无比,楚挽风一掌推来,竟是纹丝不动,而拳势不停,已至胸口。楚挽风大惊,左掌刀倏忽提至胸前,一式“谁试锋芒”抵住来拳。 楚挽风只觉左掌如劈铁石,而沛然莫挡的劲力汹涌而来,不由自主的,身形一退三丈。 范松紧随身后,一式“金刚伏魔”双拳齐出,追击而来。 第一招即碰硬受挫,自楚挽风出道来此尚是第一次,见来势威猛,不由狂妄陡起,一式“乾坤倒转”双掌刀迎来拳劈去。 拳掌相触,竟无声无息,而一股沛然的气劲以两人拳掌为中心,骤向四面八方激射,三丈方圆内草木无存。 两人各退开丈许,一瞬间皆面色煞白,忙瞑目运功调息。仅此一招,已消耗了两人大半真元。 楚挽风心下已不能单以惊恐来形容,其“纯阳功”自晋至圆满以来,再辅以狂妄掌刀,一向纵横武林,所向披靡,说到碰硬无功,此实首遭。 两贤与慕容玉起身至亭外观战。见楚挽风连接范松两招,竟丝毫不落下风,沈元梅与骆修竹不禁面面相觑,尽皆骇异:三人定下每人三招,不过为防万一,心下认为,以范松一人已足以拿下;而今倒不由庆幸见机的早。 萧兰站立一侧,她已打定主意两人共赴生死,此时楚挽风虽形势不佳,她反而面色平静,毫不忧虑。 慕容玉一直紧紧盯着萧兰,见她痴痴望着楚挽风,神情一往而深,禁不住嫉火中烧,恨恨想:我那一点比不上这小子,你却与他一见钟情,而将我的深情置之不顾,好,我就当你的面将这小子杀了,看你再敢瞧不上我? 慕容玉转目望向楚挽风,见其恰背对自己,瞑目调息,按捺不住,屏气敛息,揉身向前,一掌拍向他的背心。掌势劲凌,一出手即是慕容世家籍之纵横江湖的家传绝学“问鼎掌”慕容玉乃慕容世家嫡系子孙,未来的慕容府主,在慕容族众长辈的精心调教下,一身功力足可列江湖一流高手,此时一掌全力而发,岂容小觑? 沈元梅与骆修竹侧首见到,阻止不及,齐声喝道:“不可!” 掌将及楚挽风后背,慕容玉心下大喜:你小子虽狂,还不是最终死于我的手下?一念未毕,忽觉劲风迫体,楚挽风一掌赫然已劈至胸口。 慕容玉惨叫一声,胸口肋骨尽折,口喷鲜血,若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摔落。 骆修竹见楚挽风在自己面前伤人,慕容玉又是他堂妹之子,又痛又怒,神智一懈,大喝一声:“小辈好狂!”欺至楚挽风身后,一掌正拍中其后背。 骆修竹号称“憾岳手”双掌功力出神入化,修为犹在范松之上,楚挽风直后背衣衫化粉四散,护体真气破散,一口鲜血涌喉喷出。 沈元梅见骆修竹背后出手,无疑偷袭,面色不悦。 萧兰花容失色,扑上前抱起楚挽风,含泪急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对骆修竹哭骂道:“背后伤人,枉你一大把年纪,好不要脸。我们是真心相爱,你们怎么就放不过我们?不放过我们,让我爹爹与慕容家来说话,你们多管甚么闲事?”这一通骂,直骆修竹面色羞惭,沈元梅默默无言。 楚挽风觉胸腑内五脏移位,后背经脉错裂,知伤势危急万分,却兀自不肯低头,扶萧兰缓缓站直身子,弱声制止萧兰:“你不要多话。”转身对骆修竹轻声道:“骆前辈,这是第一招,还有两招。”骆修竹一出手,立即后悔,正无比羞愧,见楚挽风不但一句责言没有,反而将此招归与三招之中,维护自己面子,不由更是惭愧无地。 楚挽风对范松道:“范前辈,还有一招,来吧!” 三贤尽皆骇异。范松脾气急燥,此时却也燥不起来了,皱眉道:“难道你现在还不知悔改?” 楚挽风低头望了萧兰一眼,目蕴深情,淡笑:“至死无悔。” 范松大怒:“好!我成全你。”提拳欲击。见楚挽风身形摇摇,这一拳又如何击得下去?一咬牙,一拳打出。 “轰!”楚挽风身前刚硬的黄土地被拳劲生生轰了个丈许大的大坑。 范松回身对沈元梅道:“大哥,我三招已尽,胜不了他。”说着退向一边。 楚挽风道:“谢范叔。” 范松身形一震,回身喝道:“我不过敬你是条硬汉子!”转回身去,语音蓦又转为萧索:“这声‘范叔’,你整整九年未曾喊过我了。” 楚挽风默然,转身面对骆修竹:“骆前辈,楚逸领剩余两招。” 骆修竹面色羞惭,强自道:“罢了,这一掌就抵过三招了。” 沈元梅见楚逸过了两位兄弟,一声叹息:“逸儿,你身受重伤,我本不应迫你,但你此事太过恶劣,在武林中影响太坏,我绝对不能允许。我击败你后,就为你疗伤,这女娃儿送回萧府,交给她父母,这样可以了吧?” 楚挽风暗叹:果真是“水云掌”最难打动,双眉一挑,傲然道:“沈前辈,要击败我,恐怕不容易吧?别忘了,你只有三招。” 沈元梅微微一笑,便欲出手。 “阿弥陀佛!”蓦地一声佛号响起,声音沉凝不散,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一个滞涩的声音道:“沈施主,小僧代楚大侠接一接你的‘水云掌’,如何?” 众人一惊,只见自亭后转出一身着僧衣的中年和尚,身材魁梧,龙精虎猛,双目灼灼放光。 “水云掌”沈元梅面色一变,随即恢复了常态:“不知是少林寺伏虎尊者驾临,有失迎迓,还望尊者恕过。”说着与范松、骆修竹一齐拱手作礼。 那伏虎尊者合什还礼。 沈元梅目光闪动:“尊者刚才之言,是与老朽开玩笑吧?” 伏虎尊者摇头:“楚施主现在与小僧休戚与共,谁要与楚施主过招,必须先过小僧这一关,又怎会是玩笑?” 沈元梅终于色变,沉声道:“此事是尊者自己的意思,还是晦智方丈的意思?” 伏虎尊者合什道:“阿弥陀佛,小僧实有此意,但也是听从方丈之命。方丈师兄于十日前,已传下‘英雄帖’:楚逸大侠,乃我寺恩人,也与我大宋万民有功,凡与他作对,即是与本寺公然为敌。鄙寺十八罗汉奉方丈法令,联袂下山驰援楚大侠。小僧与降龙等十位师兄散赴洛阳至泰山这段路程,全力寻找楚大侠,小僧有幸,先一步得见楚大侠尊容;而白眉等八位师兄齐赴江南慕容府,劝慕容府主放过此事。” 沈元梅等齐皆大惊,想不到少林寺竟如此毫无保留的支持楚挽风,一时方寸大乱。少林寺乃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在整个武林中影响力无可估计,与其作对,实属不智。 范松目中闪过一丝儿喜色,却佯怒道:“对这个有伤风化、败坏人伦的狂徒,少林不加谴责反而维护,却做何说?” 伏虎尊者合什道:“阿弥陀佛,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世俗之礼,与我不过过眼云烟。” 众人皆目视沈元梅,待其做最后的决定,——是战是和,其一言可决。沈元梅面色数变,思前想后,终于道:“既然晦智方丈主持此事,有此吩咐,我等自当遵从。” 伏虎尊者合什恭声道:“谢沈施主通融,鄙寺同感盛情。” 骆修竹抱起慕容玉,三贤与伏虎尊者施礼作别,转身去了。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耸峙。 渤海之滨,碧海万倾,朝阳喷薄。云雾缥缈间,隐见仙山列峙。 伏虎尊者与楚挽风、萧兰相对话别。 “阿弥陀佛,楚施主,此地一别,小僧即回山复方丈之命。小僧佛法未精,参不透‘离’情,念及自此一别,相逢无望,心实黯然。” 楚挽风长叹:“天下虽大,已无我两人立足之地,家师隐 问世间 四年了!距离那一天,整整过去了四年的时光。 可是,我想即使穷一生的光阴,也丝毫难以磨灭那一天宴会上明尚公主带给我的震撼。 四年前的今天,是我——明炽骑士,与明阳骑士同时升任为光明族“圣骑士”的日子。我们光明族是太阳神的后裔,崇尚光明,以“明”为姓。两名骑士同一天获任为“圣骑士,”这在我们人才辈出的光明族,亦是一件了不得的盛事。那一天为了庆祝我们的加冕,我们伟大的光明王“明日”下旨举办盛大的宴会。 宴会气氛热烈。与我们光明族世代交好的“神族”亦派来了他们的王子“青境”作为贵宾出席道贺。 在宴会举行了一半,我们光明族的公主明尚,领光明王之命,到宴前献上她受师我们光明族司掌爱情、婚姻、生育的“生命”女祭司而初学会的舞蹈“凤凰幻舞” 身披“凤羽霓裳”的公主,明眸溢彩,身姿若凤,翩跹舞在宴前。无法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就像漫天遍野的太阳花,一下子盛开怒放在我面前。那一刻,即使天神中束着魅力宝带的“爱情女神”亦要逊色与我们公主的舞姿之下。宴会中人,几乎无一例外的被震撼的目瞪口呆。 我、明阳圣骑士、青境王子,几乎同时爱上了我们光明族的明尚公主。 此后的日子,明阳圣骑士与青境王子,公开展开了角逐,角逐明尚公主的芳心。 而我,则退回了我的圣骑士园,日日专注于我所分掌的光明族的“艺术”的发展。我为自己找的借口,是不能与自己的好兄弟竞争同一份爱情;但心知肚明,不能追逐公主,是缘于自己内心深深的自卑感,——我出身光明族的平民阶层,虽然凭借自身不懈努力荣任为万众瞩目敬仰的“圣骑士”但骨子里的自卑像影子般须臾不曾离开过我。 因此,明尚公主,只能是我心中永远的痛,只能是我心中永远的梦。 我所能做的,只有暗中将这份感情酝酿、发酵、酿成苦酒,然后一饮而尽,麻醉自己不知今夕何年。 那段日子,除了沉浸在艺术的海洋不知归路,剩余的时间我便倚在邻居园艺女祭司花园的门扉,与她谈天,边静静望着她浇灌、修剪她爱逾生命的宝贝花园。披着一百种花朵的花瓣凝织的幻袍的园艺女祭司“明薇”温柔而善良,她静静的听我诉说,虽然受感情的折磨大多时候我自己都不知在胡言乱语些甚么。 远远在我没有升任“圣骑士”之前,明薇女祭司就已出现在我生命中,她总是照顾着我的起居,且是那么的无微不至。 那时我与明阳、以及一大批光明族的太阳骑士,一起在明烈大骑士的教导下,学习骑术与剑术。明烈大骑士刚正而严厉,在他的督导下,我们众骑士吃尽了苦头。一天下来,我们往往遍体鳞伤,鼻青脸肿。 明薇女祭司见到我全身是伤,总是禁不住的心疼。为了我,她一次又一次的去生命女祭司那儿求来青春圣水,背着明烈大骑士给我疗伤,——明烈大骑士规定,骑士的伤势不许医疗,那样会皮肉娇惯吃不了苦。 生命女祭司十分不情愿将青春圣水浪费在我身上,见到明薇女祭司惶痛的样子,总是讥笑她:“他不过是一名微不足道的骑士,又不是你的情人,你何必如此的待他?” 明薇女祭司温柔的望着昏痛过去的我:“虽然他不是我的情人,但我就是想对他好。你看他昏迷的时侯,皱着眉、咬着唇,遍身的伤,如何不令人心疼?” 生命女祭司“吃吃”而笑。而那一瞬,昏昏沉沉的我,感动莫名。 明薇女祭司为我疗完伤势,常常双手捧起我的脸庞,低声诉说:“不知将来是那家的女孩子,能得到多才而多情的明炽骑士的垂青?她的一生,将会是怎样的幸福呀!但愿她能读懂温柔而伤感的明炽骑士的爱哟。” 三年前明薇女祭司又一次对着昏沉的我这样诉说时,我脑海浮现出明尚公主的绝世容貌,心下一阵黯然:我不过一名微小的骑士,没有权势,没有财富,与我在一起,又如何会幸福?不与我在一起,那才会真正的快乐呢! 我们光明族司掌战争的明阳圣骑士,一天忽然前来与我告别。他请求了明日王,——且获允诺,将去守护我们光明族与世仇黑魔族地域交界的“芒日山”在那时,我方知晓,明尚公主选择了青境王子。 那一天,两名圣骑士对饮了个酊酩大醉。明阳圣骑士黯然与我话别:“明炽,世间最令人黯然神伤的,莫过于‘情’之一字。如果来生可以选择,我情愿去黑暗地狱做冥神的接引亡灵的使者。因为只有接引使者,是无情无欲,可以远离感情的折磨的。”说完,明阳圣骑士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英俊的面容肌肉抽搐,他将一金杯美酒猛泼在了自己的脸上,掩盖了他汹涌纷飞的泪。 凌厉的风扯起了我们金黄而柔软的圣骑士披风,拂过我们的脸庞,肃杀若刀。 明阳离开后,我依旧天天沉迷在或绘画、或诗歌、或音乐之中,每逢寂寞,就与明薇女祭司聊天。 日子过的平淡而又充实。 四年的时光,即这样离我远去。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没有接下做公主老师这个差使,自己一直这样过下去,那该有多好 那是一个冷风凋零太阳花的日子,我被明日王召进了他的光明殿。 高贵而威严的明日王,高高端坐在太阳椅上,身旁是哭得皱起了鼻子的明尚公主。 我单膝跪地:“伟大的王,您忽然召唤明炽圣骑士前来,不知有甚么吩咐?” 明日王微微笑道:“多才多艺的明炽圣骑士,我打算令你做明尚公主的老师。我要让明尚公主,成为一个和你一样有着高雅尊贵的气质、多种艺术才能的人。” 我一愕,抬起头怔怔望着明尚公主。明尚公主红肿的双目亦向我望来,目光中满是祈求。 我缓缓道:“明炽圣骑士深感荣幸,义不容辞,一定将自己的所学尽数传授给尊贵的公主。只是,伟大的王,是甚么原因” 明日王望着公主,目光满是溺爱:“与明尚相恋的神族的青境王子,被神圣的‘天神学院’所录取,而明尚因为资质不够被拒之门外。明尚怕自己将来配不上‘天神学院’毕业的王子,因此要求学习,以提高自身的才识与气质。我的明尚天分很高,在我们光明族,司掌艺术的你,无疑是做她老师的最佳人选。” 我恍然,心中为公主的痴情暗暗感动,却又不可避免的感到一阵伤感。 明尚公主楚楚望着我:“明炽圣骑士呀,明尚会很努力的。”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公主培养成为一位才艺超群的人,狠狠为她争一口气。 我们的教室就设在我的圣骑士园,明尚公主天天上午来这儿学习。 做了公主的老师,我方发觉公主是多么的聪慧与好学。而自己暗中思恋的公主,忽然就天天坐在自己的面前,——幸福来得如此意外与强烈,一时间我常有种恍惚是梦的感觉。 时光在快乐与满足中飞掷。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觉,自己在孤单的下午已不能很好的工作,——公主一离开自己就会魂不守舍。 蓦然一阵恐惧:自己感情的网,撒出去,竟已无法子收回来;情根深种,已不能自拔。 这时,我忽然深深明白,明阳圣骑士为何选择去守“芒日山”、以及他所说的那番话,——日日面对自己深爱的公主,却注定了一生有缘无份,这是怎样的伤感与无奈啊?除了选择逃避,还能怎么样呢? 明尚公主丝毫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波澜,没有察觉到我给她讲课对自己是何等的苦难,没有察觉到每面对她我都如同与自己进行着一场战争。生性沉静温柔的公主,做了我的学生后,依然沉静而好学,没有给我添过一丝儿麻烦,没有使过一点儿公主的脾气。在我眼中,她是那样的完美与好。 圣骑士园的太阳花,在风中凋零若块块碎金。秋意已浓。 静静望着放肆衰败的太阳花,莫名的忧伤涌动在我的心头,晨风展平了我的圣骑士披风,却揉乱了我绵细若缎丝般的思绪。 我在等待着我的公主,等待着她来上课。 背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一双温软的小手蒙上了我的双眼,一个故意压低嗓音的声音响起:“你猜猜,我是谁?” 来人身上淡淡的太阳花清香涌入我的鼻端,我立知晓了她的身份,一阵快乐倏然涌起,我却故意说错道:“你是明薇女祭司吧?” 背后的人情绪忽然低落,我甚至可以想象她撅起小嘴不高兴的可爱模样:“除了明薇女祭司,明炽圣骑士的心中就没有别人了?”淡淡的愠怒的声音充分暴露了她的身份,——一生气连掩饰也忘记了。 感情再也无法压抑,若决堤的河流,我脱口而出:“一直以来我的心中就只有你,我的明尚公主。” 转回身,果见明尚公主亭亭立在我的面前。 明尚公主双眸亮晶晶的泛出异彩:“你在骗人!告诉明尚,你说的是真的吗?” 忽然无比的后悔,我怎么能说那些话?现在说这些还有甚么用?收拢思绪,我淡淡道:“公主,该上课了。”一瞬间,我恢复了老师的角色。 明尚公主双目幽怨,低头低声说:“就知道你是说假话,空哄明尚开心。” 一瞬间情感的浪涛淹没了我——公主,莫非是爱着我的?那她与青境王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抬起头,公主面色已恢复了沉静,柔声道:“明炽圣骑士,父王下令,九月九日要举行一个盛大的舞会,规定每位未婚的女孩,可以带一位舞伴。不知明炽圣骑士可愿意做明尚的舞伴?” 我一怔。 九月九日这一天,传说是我们光明族尊贵的太阳神,手执太阳花、降临凡世向世间女子求爱的日子。因此这一天,被我们光明族订为了“爱情节” 我一想,明尚公主的青境王子远在千里之外,而今除了我这名老师,实是再没有别的舞伴可供她选择。 “那是我无上的荣光,明尚公主。现在,让我们来上课吧。” 九月九日的夜色是那样的温柔,风中弥漫了太阳花末落的芬香。 舞会气氛高亢而热烈。参加舞会的,有潇洒的贵族少年,有英气逼人的骑士,有尊贵的贵族爵士,而女士大多是王公贵族的娇女,生命与园艺女祭司也得以列席。 身着“凤羽霓裳”的公主,一直是舞会的焦点,众位骑士与贵族少年,争先恐后的邀请她跳舞。我坐在舞厅的角落,望着尽情舞着的公主,恍惚间时光好象流回了四年前,心中,无尽感伤。 “凰舞凤游”的舞曲响起的时候,众位骑士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这支舞曲,却是要女舞伴选择男舞伴的。 众娇女纷纷起舞,选择自己心仪的骑士。而众骑士皆眼巴巴望着起舞的明尚公主,希望自己被选中。 我忽见到明薇女祭司望来的目光,她正轻盈的对我舞来。我微微一笑,做好了接受邀舞的准备。一只纤纤玉手忽横在我们对望的目光中间,我皱眉抬头,见玉手的主人竟是明尚公主,——正是邀舞的姿势。 明尚公主踏着舞步,双眸凝望着我,温柔深情若一池春水。 我愕然,迷迷糊糊接受邀请站了起来。舞厅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转目四顾,我见到明薇女祭司呆呆站在原地,苍白的脸色布满失落。 不容我多想,明尚公主已带我滑向了舞池。 我抛开了所有的顾虑,轻拥着公主纤细的腰身,——我像拥有了整个世界,心中,再无一丝儿遗憾。那一刻,拥着公主我尽情舞旋,舞旋出强烈而又绝望的欢乐,——既然我不能永恒的拥有,那么,请允许我短暂的挽留,为自己的生命留下一个美丽而伤幻的回忆。 一切都会成为过去,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我多想珍留住现在这一刻,多想拥着公主直舞旋到地老天荒 公主马上就要结业了。无论是绘画、音乐,还是诗歌、雕塑,我都为她打了一个良好的基础,以后想有所成就,就全看她自己的努力了。 在舞会后一连三天,公主都没有到我的圣骑士园来。 我有些不安,忽然又想起,很久没有去见明薇女祭司了。 明薇女祭司依然在花园中忙碌,见到我的到来,面绽喜色,随即又黯然下来。她放下手中的花剪,缓缓步到我的身前,表情是那么复杂:“明炽啊,你知道了吗?神族的青境王子传信来,与明尚公主断绝恋人关系了。” 我大惊:“甚么?” “青境王子有了新得女朋友,是天神的女儿。” 怒火在胸膛中燃烧,我想到明阳圣骑士泪水汹涌的脸,想到自己暗中默默祝福的日日夜夜,想到公主并不情愿但仍努力苦学的苦难,对青境的憎恨对公主的同情对明阳的怜悯对自己的自伤,我无可发泄。 我咬牙切齿:“可恶!” 我仔细披上黄金铠甲“恒护”心中充满决战前的宁静。 太阳神离开世间时,留给了光明族三套经过神力加持的黄金圣铠。三套黄金圣凯一直是我们光明族的镇族至宝“恒护”即是其中之一。 我能升任为圣骑士,很大程度上是缘由我在艺术上的超世成就,并非纯粹靠个人武技取得。明日王怕我缺少自我保护的力量——升任圣骑士就要应付来自各族骑士的挑战——故将防护能力最强的“恒护”圣凯赐给了我。 明薇女祭司在“恒护”圣凯外面细心的罩上我布满防护灵力的“圣骑士披风”再一次的哀求我:“明炽,难道你真的不能改变自己的决定吗?那怕是为了我。” 我的身体轻轻一震,终于再一次坚定的摇了摇头。 “九月十五日。太阳湖。明炽圣骑士决斗青境王子至不死不休。” 这封挑战书昨日已传到了青境王子的手中。 ——对这个背弃信誓、背弃我的公主,一心追求荣华的混蛋,我要令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太阳湖畔,漫密的太阳花树下,衰残了厚厚的一层太阳花瓣,花瓣色已变作了褐红,像煞了大地斑驳的血痕。 有风吹过。肥大而近枯的太阳花瓣,飘过了青境与我之间。我骑的是一匹经过神圣加持的白马,青境的坐骑则是一匹独角兽。我们心下都明白,今天,我们其中的一个必将血溅在这太阳湖畔。 在我的身后,面色担忧的明薇女祭司孤零而立。她不能劝我改变主意,又放心不下,只有随我一同前来。 青境王子身披神族的圣凯“神持”威武若天神。他轻蔑的说:“明炽,论艺术我也许不如你,但论格斗,你远远不是我的对手。我们神族是神王的后裔,灵力一向高高胜过你们这太阳神后裔的光明族。” 我阴沉着脸,冷冷的道:“少废话!”左手执“圣焰裂风矛”右手并拢成剑,直直劈出。一道金黄光芒应掌飞出,空中化成了一柄金芒四溢的光剑,射向青境。 青境“哈哈”狂笑:“‘芒日剑’对付黑魔族有效,对我又有何用?”左臂横护盾挡在胸前。芒日剑击上护盾,果真化作了碎芒四下飞散。青境大喝:“飞电雷击破!”一拳击来。 “铛”一道雷电正击中我的肩头。我全身巨震,幸有“恒护”护身没有受伤,但圣骑士披风却化为了灰烬。我大惊,惊恐他“飞电雷击破”威力的强大。 淡蓝色的护体圣光在“恒护”铠甲下若隐若现,纵“圣焰裂风矛”我催白马对青境冲去。青境也挥舞着他的“雷霆镇魂斧”向我迎来。 我们两人战在一起。 青境的灵力超出我不知多少倍,与他交战,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如没有“恒护”圣凯护体,我想我绝对捱不下十招。 体内灵力渐渐的耗尽,而青境却越战越勇。 “铮”一声响,青境的“雷霆镇魂斧”劈中我的“圣焰裂风矛”将我的“圣焰裂风矛”劈的脱手飞出。“雷霆镇魂斧”紧接又一斧劈来,这次将我的“恒护”圣凯劈的破碎脱体。而我,也自白马上横飞跌下。 青境狰狞一笑:“飞电雷击破!”一拳打来,欲一举将我击毙。 我自知难以抵挡,索性双目一闭,静静受死。 只闻得“飞电雷击破”拳击肉身声传来,我却安然无恙。睁目一看,不由双目尽赤:明薇女祭司伏在我的胸前,口中鲜血喷出,——她赫然以后背代我承受了这力抵千钧的一拳。 青境见击错了人,亦一怔。我痛怒交加,大吼一声“芒日剑”应掌飞出,直贯穿了他的咽喉。 明薇不会丝毫攻杀术,身上又无铠甲护持,青境石破天惊的一拳打在身上,直生命力飞散个点滴不存。 我拥着生命逐渐散去的明薇女祭司,无限的伤痛涌上心头。 明薇女祭司五官鲜血溢出,面色竟是异常的平静:“明炽呀,这恐怕是明薇最后一次保护你了。你可知道,你一直就是明薇的整个世界,明薇纵使受尽千般的苦难,也不愿明炽受一丝儿伤害。” 我泪水纷纷而落,哽咽道:“明薇明薇,你的心意我全知道” 明薇忧郁的道:“在明薇离开后的日子里,明炽呀,谁再会为你疗养伤势?谁再会照顾你的起居?谁再会抚平你眉心的郁结?谁再会倾听你的诉说?谁再会填充你的寂寞?明炽呀,你让明薇,如何放心的下?” 我肝肠寸断,哭着道:“明薇明薇,明炽对不住你。当空的太阳神,请你作见证,自现在起,明炽娶明薇为妻。明炽将爱明薇一生一世,海枯石烂,此誓不渝!” 明薇双目骤然亮若天边的晨星:“明炽呀,听到你这句话,明薇此生无撼了。不要哭好吗?明薇不想深爱的男人流泪,因为那样,明薇会心碎” 拥着明薇冰凉的尸身,我仰天长啸,悲痛浪潮般淹没了我。 深秋的百花园,用凌乱的冷香残瓣诉说着深深的无奈,亦诉说着我浓烈绝望的哀伤。 百花园的深处,明薇女祭司的坟茔孤零而寂寥。 坟前有琴,琴畔有酒,樽前是茕立的我。 几个月来,琴与酒伴我度过每一天。 明薇的生前,我没有好好的去爱她,那么,为她守一生的坟,伴她一生,算作我对她的伤害的补偿吧! 我在坟茔的四周,播满了太阳花的种子。我想,明年,太阳花一定如同天边绚丽的朝霞般狂烈燃放,——到那时,喜欢花朵的明薇,将不再寂寞了吧? 琴声响起,是公主在弹奏。 几个月来,公主天天前来,我早告诉了她,课已经讲完,以后不必再来了。但明天,她会依然准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明薇的死亡,对我是一个绝大的打击,令我很长时间心如止水。但随着时间的流失,不可否认,公主,仍然放射着对我的诱惑。但是,我却知晓自己今生已失去了追逐公主的资格:我已娶明薇为妻,且发誓爱她今生今世,——作为一名男人,更作为一名圣骑士,作出的承诺,发过的誓言,就要奉行不渝。 抚琴的公主的背影孤零而纤细,楚楚可怜。琴音缠绵幽怨。静静倾听的我,全身忽一震,——怎么是这首曲子?我呆住了。 这首曲子名为太阳花的怨诉,传说是世间的女子对太阳神求爱时所奏;而今,则是光明族的少女委婉向情郎表露相思的首选曲子。 琴音止歇,明尚公主垂首无言。 我长吸口气:“我的公主,我不明白你为何弹奏这首曲子?如果这是在三个月前,我一定会问你,明炽圣骑士有资格追逐明尚公主的芳心吗?” 明尚公主幽幽地说:“明炽圣骑士啊,说一个‘爱’字,难道就那么难吗?明尚在你的眼中,就是那么的不值一顾吗?” 我的脑袋猛“嗡”的一声:莫非,公主也是爱着我的?太阳神啊,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明炽圣骑士啊,四年前的舞会上,明尚第一眼望见你,就爱上了你。自那天起,明尚就等待着你的求婚。做你的学生,是明尚此生最快乐的时光,——你以为明尚真的喜欢艺术吗?明尚只是喜欢着你的喜欢而已呀!”明尚公主垂首喃喃自语道。 我全身一晃,差点栽倒,伸手扶住花园内的栏杆:“我、我、我一直以为公主喜欢的是青境王子。” “难道明炽圣骑士没有察觉到吗?青境的面容,与你是何等的肖似?得不到明炽圣骑士的爱,寻找一个替代,也是聊胜于无呀!” 我慢慢定住心神,缓缓的说:“我的公主,明炽圣骑士在此告诉你,在你有了困难的时候,请想起他,他永远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他会永恒守护着你的。” 明尚公主抬起头,热泪盈眶,像个小女孩般嚷:“明尚不要你的关护,明尚要的是你的爱——你浓烈而深情的爱!” 望着明薇女祭司的坟茔,仿佛看到明薇口吐鲜血倒在我怀里的憔悴,我痛苦的摇了摇头。 “明炽圣骑士,你真的想清楚了?服下这杯‘忘忧圣水’,你就失去了世间的一切感情、就成为一具只懂工作的木偶了。”生命女祭司忧郁地望着我,再一次恳切的问。 跪在生命女祭司的“生命殿”跪在生命女祭司的面前,恳求生命女祭司赐予“忘忧圣水”的我,重重点了点头。 生命女祭司轻轻叹气:“世间最令人魂萦梦牵、最令人神销魂断,莫过于‘情’之一字。对着高高在上的太阳神,对着臣服于他的忠诚子民,我,光明族的生命女祭司,答应你的请求,赐予你‘忘忧圣水’。”说着,生命女祭司端一金杯淡蓝色的液体送到我面前。 我颤抖着手接过,知晓饮下这杯“忘忧圣水”自己将告别世间一切感情,自己将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为了自己的承诺,为了自己的誓言,我别无选择。 我举杯凑到唇边—— “明炽圣骑士,在你将告别这个充斥着情感的世间,你,就没有甚么话要说吗?”生命女祭司颤抖着声音问。 我缓缓的、一字一顿的说:“我曾经深深爱着一位女孩,却一直没有勇气向她表白,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一定对她说‘我爱你’,即使遭到世间最无情的拒绝,也永不言悔。” 背后呆呆站立的公主“哇”一声绝望的哭着跑出了生命殿。 在公主的哭声中,我含泪将“忘忧圣水”一饮而尽、一饮而尽 心戒 我是冰雪族一名普通的白冰剑士,名字叫冰焰。 白冰剑士的职责是守护冰雪族的圣堡“冰雪城”我所分配守护的领地是冰雪城外的冰天湖。 冰雪城是由一整块巨冰琢凿成的,座落在冰天湖畔,由我们冰雪族有史以来最伟大、最尊严的王“冰日王”统治。 我升任白冰剑士已整整十年,守护冰天湖也整整十年。十年间,我独自面对冰天湖的月升日落、星变云幻。 生命如同冰水一样平淡而隽永。 与我一起守护的,是手中的“黯然”以及身畔的“嘶雷”——“黯然”是我的爱剑“嘶雷”是我的爱马。 我喜欢冰天湖。喜欢它风平浪静时,若一整块翡翠一样深遂瑰丽;喜欢它风怒浪叠时,又像一鼎煮沸的碧菜汤一样动荡汹涌。在风平浪静时,我喜欢对着它沉思;在风怒浪叠时,我往往跨上嘶雷,迎着如刀的风,闪电一样疾弛。冰雪族的风,传说是天神惩罚的怒鞭,它凌厉冰寒,狠狠的鞭打天、鞭打地、鞭打湖水,鞭打个天昏地暗。骑着嘶雷迎风奔驰,风摔在脸上如刀宰割,我觉无比的舒畅。奔驰中,我胸口往往涌动出一团火焰般的能量,风越厉,涌动越炽,几乎突破我“冰心剑诀”冰凉的气层。我很恐惧,又很快意。 一直以为,我会这样平淡而又充实的守护冰天湖以至永远。但命运的转轮,还是向着它必经的路径碾去。 那是一个黄昏,晚霞烧的如同千百簇浮动的火焰,金黄的余晖涂抹在湖畔密集的冰魄树上。通体净纯透明的冰魄树,在霞光中,泛出无比绚丽的异彩。我神迷目眩。无疑,这是我守护冰天湖以来,最美的一个黄昏。 晚霞如同火种,又点燃了我胸中那团沉寂的火焰。望着晚霞,能量燃烧,我全身炙热,充满了无穷的力量,雪肌冰骨的身体几乎都要融化。我忽欲望着跃上嘶雷,像箭一般直射入西天的霞。 如同我的名字,我时时感到自己冰雪铸就的身体里面,好象裹着一团火焰。完美的景致,往往成为火种,会撩拨的它蠢蠢欲动。我不知如何应付,只有跨上嘶雷疾弛。 这时一个清脆的如同冰块轻撞的悦耳声音响起:“真美啊!” 我吃了一惊,望去。几丈外,一位身着白雪纱裙少女,坐在一株冰魄树的枝桠上,亮晶晶的双眸,正痴痴望着西天的烧霞,而一双仿佛冰玉雕琢的剔透完美的裸踝,自白纱裙内延出,一荡一荡悠晃着。 一望及那双眸子,我胸口若被大铁锥重重擂中,——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啊,莹蕴而漆黑,虽然并不够亮,甚至有些朦胧,但正因为朦胧,反而令它显得很深邃,就如同面前的冰天湖一般深不可测。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胸中的那团火焰“腾”的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猛烈。我终于明白甚么是宿命,那是你人生历程中,注定要出现的一个可以点燃你的生命、且令你的生命燃烧出无比绚丽的人。于是在无尽的绝望中,我沦陷了,沦陷在那双迷朦的眸子里,甚至来不及挣扎一下。 但我仍旧吃惊的望着她,冰日王有严令,不允许冰雪城的居民随意离开冰雪城,——冰雪族的世仇黑魔族,随时可能来袭。因此我守护冰天湖十年,没有见到一名族人。 “你是这儿的守卫?”少女侧首好奇的打量着我,问。 “你是谁?”自她冰雪一样净纯的肌肤,我知晓她是我的族人。 “我叫冰红静,是冰日王的女儿。” 一瞬间,漫天铺地的爱火,冰消瓦解,我全身冰透,胸中“腾腾”燃烧的火焰,亦成了冰焰。原来,她是冰日王的女儿,我们冰雪族的公主,——除了我们的王最宠爱的公主,谁又敢违犯尊严的王的严令?我早应想到。 ——但即使我早想到又能如何?难道明知十八年前公主一诞生就已与光明族的昭阳王子有了婚约,这样我就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去爱她吗? 一瞬间,悲哀浪潮般淹没了我,我几乎拔出腰间的“黯然”一刎脖颈就此了结,在她面前。 “你叫甚么名字?”公主好奇的问。 “守护冰天湖、白冰剑士冰焰,见过公主。”我缓缓单膝跪地行礼,听到自己本能的、空空洞洞无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 “咦?”看到我悬腰间的黯然,公主冰红净显然生了好奇,跃下冰魄树“可以把你的剑给我看一看吗?” 我努力收拢自己的感情,慢慢的,神智回到了躯体。如果是一名白冰剑士对我说出这句话,我会毫不犹豫的拔出黯然抵上他的咽喉,令他后悔轻言,——黯然对于我,等于全部的生命与精神,不容许别人丝毫的轻视与抵辱。但是对一名美丽的公主,又是自己深深爱着的公主,又能怎样呢? 我拔出黯然,倒转剑柄,递给了她。 黯然式样很古老,似乎年代已很久远,它无尖无锋,圆滚滚的呈一根棍状,而黝黑的剑身又生满了一块一块婴儿掌心般大小的褐红色斑锈,并不像白冰剑士应有的佩剑那样冰玉般的透明锋利。 黯然是我自“剑潭”求来的。每名冰雪族剑手升任剑士时,都会到剑潭求一柄有缘剑。剑潭内有无数柄名剑,剑士刺破左手中指,滴一滴冰雪族白稠的精血在剑潭的冰水中,然后诚心念动召唤咒语,有缘的宝剑随之就会浮出剑潭。 黯然一浮出剑潭,惹来围观求剑的剑士一阵嘲弄的哄笑,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般丑陋的剑。但我很喜欢。 冰红静察看了一会儿,递还给我:“你的剑很特别,内中似乎蕴藏着一股很大的能量。”抬头嫣然一笑“像你一样。” 我默默接过黯然,望着身畔高贵的、可望而不可及的公主,胸口充斥绝望的哀伤。胸中的火焰,缓和而炽热的烧满全身,涌动而无可发泄,不经意输入了握着的“黯然”仿佛沉睡的神咒被唤醒,黯然剑身的斑斑红锈,忽一下子活了过来,像团团燃烧的火焰般浮动着、流动着,泛出炽热的光芒。 冰红静公主吃了一惊,深邃的双眸满是惊讶:“剑现红莲?” 果然,黯然身上一块一块的红斑,像煞了盛开怒绽的有生命的红莲。 冰红静公主深深望了我一眼:“你真奇怪。”望了望西天,晚霞已消失“天色晚了,我要回城了。”她念动回城咒语,一瞬间,消失在我面前。 我手中的黯然,随即恢复了原状。呆呆站在原地,我一动不动,良久,全身冰凉,无感情、无生命,真正成了一名“白冰”剑士。 夜色较之以前来临的要快的多,忽然间,浓重的近乎窒息的黑暗笼罩了我 朝阳像往常一样升了起来,晶莹剔透的冰露在我身上结了厚厚的一层,一夜的静伫,一夜的无思,我似乎成了一块冰玉。 自那天起,冰红静公主常常在黄昏来冰天湖看晚霞;一个月零五天间,来过了十一次。自那天起,我的生命,开始出现了等待,漫无期止的等待 如同第一次的到来一样,冰红静公主每次都是悄悄的来,不同的是,也是悄悄的去,再没有与我交谈过一句。她总是静静坐在一株视角很好的冰魄树枝桠上,沉醉的望着西天的落霞。想到自己不过一名低微普通的剑士,获不得公主的注意,这是再正常不过,虽然有些自伤,却也是心平气和。 虽然没有交谈过一句,甚至没有再互相对视过一眼,但公主的一颦、一笑,甚至一个惊叹的眼神,都丝毫没有漏过我的双眼。我对那个娇丽的身影是异常的敏感,无论相距多远,我都能敏锐把握任何一丝儿微渺的表情。 在霞光中,公主如玉的脸庞像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而身着的冰丝纱衣更是金辉灿烂,远远看去恍惚若女神下凡。每当这时,我总生出一股自惭形秽,如同丑小鸭望着高贵的天鹅。 望着公主看彩霞那满足而快乐的神情,望着她娇艳的绝世容颜,我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情,——只希望她能永远这般的美丽,永远这般的快乐,将这份美好永远永远的保存。 我们冰雪族,是天神与冰雪精灵结合的后裔,可以长生不死。遗憾的是我们不能长生不老。我们冰雪族的青春期为五百岁,过了五百岁,我们也会进入衰老期,像人类一样。想象有一天公主也会衰老的满面皱纹,也会卷入与黑魔族的战争从而玷污她净纯的心灵,这如何不令我悲伤莫名?——这比得不到她的痛苦,还要强烈百倍。如果能令公主永葆青春、永远快乐,无论甚么事,我想我都会情愿去做,即使不灭的身体冰消瓦解,也毫不犹豫。 又是一个黄昏,晚霞美的无以复加。公主已经接连三个傍晚没有到来了,今天的晚霞看来她又要错过了。 默默望着晚霞,往日公主看晚霞的情景,若小溪般缓缓自心上淌过,渐渐晚霞竟幻出公主的容颜:一颦一笑,美目顾盼我不觉沉迷在幻觉中。 “呜哇!”背后忽一声清脆的恐喝。我一惊,回头,竟见公主笑盈盈站在身后。心中立生出一阵莫名的快乐,面上却依旧平静,我淡笑道:“公主,你吓着我了。” 冰红净公主调皮的道:“那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莹蕴的眸子望定了我,冰红静公主面容忽转为怜悯,走上两步,双手捧起我的脸庞,轻声道:“冰焰剑士哟,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自你的眼中看到了无数的秘密、无尽的寂寞、无限的不快乐,为甚么呢?我们冰雪族是天神与快乐的冰雪精灵的后裔,是不应该有忧伤与寂寞的呀!你为甚么不把秘密与大家分享,那样你就不会寂寞了啊!” 静静望着公主诚挚深遂的双眸,千万句话语在喉头涌动,却又怎么说呢?难道能告诉她,我爱上了她?能告诉她,她就是我忧伤与寂寞的源泉?那样,她还会再来看晚霞?那样,她还会再理我? 终于,我摇了摇头。 冰红静公主双眸黯然了下来:“你不能告诉我吗?只要我能做到的事,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比如,给你换一个好的职位” 我忽然有种想大笑、或者大恸一场的冲动,——还有比这更荒谬、更令人悲伤的事么? 我坚决的摇了摇头。 此时,湖面上忽传来波浪动荡的声音,我们齐吃了一惊。只见冰天湖的湖心,波浪翻涌,在灿烂的晚霞中,缓缓长出了一株碧叶翠茎、粉红妖娆的莲花。那朵莲花色作粉红,质地却晶莹剔透,冰玉般的亮泽。 冰红静公主目醉神迷,喃喃道:“这是不是传说中我们冰雪族的圣花、有永驻青春灵力的‘冰莲’?” 我点头。这“冰莲”我已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是在我守护冰天湖的第二年出现。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我一阵激动,掌心满是冰粒。“我送给你好吗?”望着冰莲,我道。 “不,”公主一惊,醒回神来“‘冰莲’是天神留下来的圣物,有‘天神的愤怒’的咒语守护着。采摘它的冰雪族人,身体会被诅咒的冰消瓦解,是再也得不到永生的。” “传说中,‘珍珠泪’可以解除咒语呀。”我沉吟道。 “但到那儿寻找‘珍珠泪’?谁又知道‘珍珠泪’是甚么,是奇花?是异果?是神咒?还是圣物?”公主摇头叹道。 我下定了决心,一哂:“我且来试一试,看‘天神的愤怒’,到底有甚么了不起。”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嘶雷听到了我的召唤,远远自湖畔奔来。 冰红静公主双目一亮:“好英俊、好潇洒的马儿哟!”随即面色一变,隐隐猜到我想要做甚么了,忙伸手扯我的冰丝披风。一把捞空,我已不见。 跨上嘶雷,我豪气万丈,只觉胸口火焰“腾腾”烧满全身,似乎将整个身体燃成了一团火焰——人生还有比为心爱的人而战更令人感到悲壮与激昂的吗? 拔黯然出鞘,我一挟嘶雷。嘶雷瞬息间把握了我的心意,它的心受我自信强悍的足可以与天神争战的斗志的刺激,亦雄姿英发,一声长啸,声动九天,鬃毛纷飞,神态威扬。它循湖畔疾弛,越驰越快、越驰越快,当不一刻速度达到最高峰时,四蹄奋力一蹬,如同一抹儿流动的白光,骤射上了平静如镜的湖面。 四蹄翻飞,嘶雷在湖面上驰奔,竟如履平地。 ——嘶雷是天上天马的后裔,虽不能像天马一样自由飞翔,但涉水如平地还是轻而易举的。 我挥舞着“黯然,”人马一体,对冰莲奔去。冰丝披风迎风向后展的笔直,充满了一去无回的豪壮。 头顶整个晴空骤然风生云起,暗然色变,而冰天湖亦波涌浪动,不安静起来。 转目距冰莲只有一半路程。 冰天湖忽翻起了几尺高的波浪,而天空亦阴暗的若黑魔族的面孔。 离冰莲已不足十丈。 冰天湖像炸了锅般,怒波如墙,巨浪若山,而天空乌云密集,雷火闪没。但湖心冰莲周围三丈,湖水竟静若冰面,丝毫不受天翻地覆的环境的波及,情景诡异至极点。 嘶雷速度快愈流星,四蹄飞踏浪峰,十丈距离一闪而过。冰莲已在前。我身形前探,左手伸出,撷向亭亭净植的冰莲。 就是这一伸手的滞阻,天空陡然一个霹雳响起,夹带着一个头颅大小的火球,声势万钧,迅雷不及掩耳直击向我的头顶。 如想避开,只有放弃冰莲。我将灵力狂注入黯然,黯然一瞬间通体红若旺炭,朵朵红莲显现。我大喝一声,举黯然迎火球直刺。 “铛”火球正中黯然。雷电狂殛,我全身猛震,巨痛席卷而来,白稠的血浆自口鼻狂涌而出,背上披的有护身灵力的冰丝披风瞬间化为灰烬。拼尽最后一丝儿能量,我左手伸出,一把撷下冰莲。 嘶雷已生感应,悲嘶一声,四蹄奋劲,如闪电般疾射上岸。 此时天色忽转回晴朗,湖水亦恢复平静,湖心冰莲的茎叶亦消失不见,一切好象一场幻梦。 我身子自嘶雷背上软歪下来,未及落地,被奔上前的冰红静公主接住。公主面色焦虑,迫急的问:“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我吃力举起焦黑左手握着的冷香扑鼻、美丽无比、蕴含神奇能量的冰莲:“我终于采来了——‘天神的愤怒’也不过如此——你可以永远这么美丽了。” 冰红静公主望着我原本冰雪般莹白、而受雷击后转作了焦黑的身体,伤痛无比,珠泪盈眶,哽咽道:“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摇头,弱声道:“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不会明白投火的飞蛾的无奈,只希望,你能永远这么美丽,——那是我最大的心愿。” 冰红静公主再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如雨般,淋湿了我的脸、身。 我感触到珠泪冰般的凉滑,以及珠泪蕴含的公主无尽的伤心,我胸口泛起了一阵黯然魂销的满足:够了!不能拥有公主的爱,但拥有了公主的泪,——公主的处女泪,足够了!谁想到,冰雪公主第一次流泪,竟是为了我、一名微渺的剑士而流?昭阳王子哟,我终于令公主在这一刻完全忘记了你;这一刻,公主的神思是完全系在我、冰焰剑士的身上的。——这已足够了! 我努力举起焦黑的手,企图拭去公主纷飞的泪,边轻声道:“不要哭,好吗?多么希望,你能永远快乐、永远这么清纯,不沾染一丝世间的丑恶” 冰红静公主哽咽无语。 我轻轻笑:“你的眼睛真好看!” 此时,公主落在我身上、脸上的泪珠,忽腾起一阵一阵白雾。我忽然感到,全身已消失的知觉正在慢慢恢复“天神的愤怒”的咒语,好象正被解除。我满心惊讶:“天神的愤怒”的咒语,只有“珍珠泪”可以解除呀!啊“珍珠泪”?莫非珍珠泪,就是所挚爱的情人的泪? 聪慧的公主亦察觉到了我的异状,蓄满泪珠的双目忽异彩闪起,伸袖一拭我焦黑的额头,漆黑的表层如灰尘般应袖脱去,露出了冰玉般的肌肤。冰红净公主欢喜雀跃:“神咒解除了,神咒解除了” 我缓缓站了起来,自觉身体已没有任何不适,体内的能量亦尽复,——咒语果真被解除了!我心下竟不觉的太过高兴,反而涌起一阵深深惆怅:生又何欢?死又何悲?以后自己必将长久经受爱情的折磨,与其长长一生满无休止的受尽苦楚,何不如就此灰飞烟灭? 冰红静公主奇道:“你不高兴吗?你不用失掉永生的生命了耶。” 我点头,淡淡道:“高兴!”暗暗道,我又可以默默等待与守护着你了。 冰红静公主欣悦道:“你没有事真好。谢谢你。我要将得到冰莲、可以永葆青春的喜悦,用魔法传信给我的昭阳王子。” 闻听昭阳王子,我的心忽然冰凉。 冰红静公主兴奋道:“我要马上回城,再见,冰焰剑士。”公主转身欲行,忽又回身,小脸通红,又快又急说道:“冰焰剑士哟,三天后,就是冰雪城白冰剑士可以提出升任玉冰剑士的日子。你不是想我永远快乐吗?升为玉冰剑士做冰红净的守卫吧!有你在,冰红净总感到无比的安全。之所以如此频繁来看晚霞,全因为有你在身边守卫,——有你在冰红静竟一点也不怕黑魔族会突然来侵犯。” 一说完,念动咒语,冰红静公主消失在我面前。 我们冰雪族的剑士分为三个等级:高贵的晶冰剑师是第一级,白冰剑士是最低等的第三级,还有第二等级的玉冰剑士。三个等级的剑士各有职责,白冰剑士的人数最多,负责守护整个冰雪城;晶冰剑师只有十七名,职责是守护我们的冰日王、以及冰日王的王妃;一百几十名玉冰剑士,则责任是守护我们冰日王的王子、公主等等。 ——可有可无的生命,还有甚么事情值得去做呢?罢了,就让我守护我的公主,实现第二个愿望——保护公主永远不受伤害吧! 以我现在的灵力,成为晶冰剑师亦绰绰有余,通过种种考验从白冰剑士升任玉冰剑士,自是轻而易举。 负责对提出升职的剑士的灵力进行考验的晶冰大剑师“冰裂”在空荡荡的宫殿召见我。一见到我,冰裂大剑师“忽”地从他晶冰大剑师宝座上站了起来,而我也立即手按黯然,全神戒备。强大的若龙卷风般的灵力在我们之间激荡,空荡荡的大殿厉啸四起,——这是最顶尖级的两名剑师体内蕴蓄的灵力、互相生出了感应,从而相互产生了抗拒所致。 冰裂大剑师已有七百岁,须发雪白,皱纹满面,他睿智而坚定的目光凝望着我:“冰焰剑士,你的灵力如此强大,比之我亦毫不逊色,为甚么却甘做一名普通的白冰剑士?” 我冷冷道:“各人有志,冰裂大剑师,像你喜欢做晶冰大剑师一样,我喜欢做的是一名普通的白冰剑士。” 冰裂大剑师威严的道:“那你为甚么又要提出升任‘玉冰剑士’?” 闻听此言,我忽感到一阵迷惑:是啊,为了一场虚无的爱情而舍弃对剑术百年的追求,真个值得吗?我轻叹口气:“因为我改变主意了。”——也许,爱情本就没有甚么值与不值。 冰裂大剑师饱经沧桑的双目满是怜悯与爱惜:“我自你的眼中看到了浓烈的感情,冰焰剑士,多么希望你没有作出这个决定。好吧,自现在起,你就是一名玉冰剑士了,负责随身守护冰红静公主。冰焰剑士,如果你闯得过感情这一关,你将成为我们冰雪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剑师:‘至剑师’;如不然,我怕你感情的烈焰,会将你不死的冰躯燃的冰消瓦解。” 三天后,我站在了公主的身畔,成为了她的守护剑士。 生命又开始了漫漫无期的守护。 像是在守护一朵美丽而易萎的花朵,像是在守护一个虚无的童话,像是在守护一个随时会醒来的美梦,——说是漫漫无期,只是自己在欺骗自己:公主总会出嫁,鲜花总会萎落、童话总会消失、美梦总会成空 ——那一天,我又将情何以堪? 对于我一腔纷乱的思绪,公主是丝毫没有知觉;对于我真个做了她的守护剑士,公主是满心的高兴。她常常抱着我的手臂撒娇,要我在黄昏陪她去冰天湖看晚霞,要我在午夜陪她登上冰雪城高高的城墙看星星,要我在清晨陪她徘徊花园采取雪兰花上的冰露 对于自己一往情深的女孩,对于自己倾心相恋的公主,我能拒绝吗?况且冰莲我都可以为她撷取,还有甚么事不能为她做?于是,我一次一次的纵容着公主,尽量让她的生命充满快乐与多彩的回忆。 我想,再也没有一名守护剑士比我更忠心尽责了,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公主快乐的时候,我快乐着她的快乐;公主忧伤的时候,我千方百计的哄她开心;公主与人争吵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站她身边,以森寒的灵力迫来人退却,即使对尊严的冰日王亦不例外;公主默默想念她的王子的时候,我会退到一旁,任她的相思自由快乐的驰骋;公主接到王子的礼物,幸福的要找人倾诉时,我又会静静的听她诉说 公主是日渐快乐了,我却日渐的消瘦,——谁会明白,爱一个人是多么的痛苦?谁又知晓,爱一个人是多么的劳累?时间默默憔悴了我,我的脾气愈来愈冷默、越来越孤傲,对所有的族人,——冰红静公主是唯一的例外。 冰红静公主察觉到我日渐的憔悴,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公主对于外来情感的反应,是属于迟钝的那一类型的人,不明明白白的对着她的眼睛说出那三个字,我想她是永远不会知晓还有人在她身边默默的、真挚的深爱着她,——也也许,是昭阳王子炽烈的爱已占据满她整个的心灵,使她再没有一丝空间留给任何人、使得她对外界关于“爱情”的一切置若罔闻。 冰红静公主以她温柔而深邃的双眸凝视着我,以少有的忧郁低低诉语:“我的守护剑士哟,为甚么你总是那样的寂寞、那样的孤独?即使置身冰雪城最盛大的宴会上,我也一眼看出了你孤独与寂寞的浓烈。难道就没有人,可以真正走进我的守护剑士的内心?冰焰剑士哟,你为冰红净付出了那么多,冰红静多想也为你做一些事情,让你与她一样快乐啊。” 相对凝眸,我默默无言。 不可逆转的命运,已铺好了每个人要走的路径,该来的总是要来。 一个漆黑若墨的午夜,默伫静瞑守护在冰红净公主寝殿外的我,忽然被一股无比强大、无尽黑暗的力量惊醒。 我手扶黯然剑柄,望着不可测的黑暗的夜,生平第一次心内生出了恐惧,——那是对一股黑暗的几欲毁灭一切、强大的足以淹没自己的能量的恐惧。 忽然间,整个冰雪城四围城墙亮如白昼,那是冰雪城墙上的守护神灯被点燃了。我心知不妙,一掠身上了公主寝殿的脊顶,手心已满是因恐惧而生的冰粒。 接下来,嘶杀声突然狂起,人呼马嘶如若海啸般卷来。只见无数个黝黑的身影组成了一道又一道的黑色浪潮,自城外无尽的黑暗一波又一波扑向亮如白昼的冰雪城的护墙。每一道浪潮扑过,城墙上的神灯就是一黯,而无数名守护城墙、身披冰丝披风的白冰剑士就化为了气雾。 ——黑魔族来袭! 一望及那无穷无尽的黑色浪潮的攻势,我的心猛涌上一阵绝望:冰雪城今夜必定是守不住了。 强大的压力反而激起了我的斗志,我几乎就要掠上城墙去痛快淋漓的嘶杀一场,但一念及寝殿内熟睡的公主,斗志稍懈,终于强忍了下来。 冰日王的大殿内灯火亮起,紧急召集王子公主、王公贵族、剑士剑师的钟声响起。我掠进公主的寝殿,见公主拥被而坐,面色惊恐,状若无助,心下一疼:公主,你终于要见到丑恶的战争了。 我们赶往冰日王的大殿。 冰日王踞坐王座,威严的望着殿内的臣僚、儿女,目光竟还保持往昔的冷静。 冰裂大剑师率十六名晶冰剑师齐齐跪地:“王上,黑魔族沉寂百年,而今突然来袭,势不可挡。请王上随我等杀出重围,以图后事。”冰裂大剑师与黑魔族交战不下百次,临阵经验丰富,今夜一见黑魔族的攻势,立知城不可守。 冰日王冷傲的一挥手,威严的道:“此话再也休提。身为冰雪族的王上,我早有心理准备,早就决定与冰雪城同生死、共命运。”顿了一顿,又沉声道:“但后事不可不定。我的女儿冰红静公主,与黑魔族的克星——光明族的王子有婚约,只有她可以借来光明族的太阳骑兵,驱逐黑魔族人,复我冰雪城。因此我宣布,冰红净公主为下一任冰雪族的王。” 身畔的冰红净公主全身一震,面色一下子煞白,她终于完全意识到现下形势的严峻。大殿内的诸人面色平静,皆无异议,谁也知道此是顺理成章之事。 冰日王威严的目光紧紧罩住了我,他自早就知晓我的灵力深不可测,只听他缓缓道:“冰焰剑士,我以冰雪族的王的身份命令你,护送冰红静公主突出重围,到光明族与昭阳王子完婚。” 一阵悲哀狂卷而来: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我缓缓跪下,郑重接令,——此时,还能容我再耽于儿女私情吗? 冰日王站起身来,大声道:“其余所有的王子公主,剑士臣僚,随本王上冰雪城护墙,抵御黑魔族的入侵!” 众人轰然应喏,声势悲壮。 冰雪城的城门内,我跨着嘶雷,身披冰裂大剑师的精冰铠甲,整装待发。嘶雷听到了城外的喊杀声,嗅到了战争的气息,兴奋不已。 冰日王轻拥冰红静公主,吻她的额头,黯然与她话别:“我可怜的孩子,小小的年纪,就要经历战争的磨难,肩负起民族的使命,只愿天神赐福给你。” 冰裂大剑师上前来拉起我的手,望着我,目光蕴涵了太多太多的内容。 我静静回视着他,静静的道:“公主会与昭阳王子完婚的,我们冰雪族会复族的。” 这是一名剑士,对另一名剑士,所作的承诺。冰裂大剑师望到我悲烈又坚定的目光,放下心来,却也黯然,他知晓我无法走出感情,已决心以身相殉。 我们都看到了对方将要经受的命运,我们将走向同一归宿。一时无语。 冰日王沉重的望着我:“冰焰剑士,冰红净公主现在交给你了,冰雪族未来的命运就在你的手上。” 我坚定地道:“我的王,我以剑士的剑、剑士的荣誉起誓:冰红静公主会安然无恙。” 冰日王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我:“这是天神留给我们冰雪族的神物,具有不畏水火、不透刀矢的灵力。披上它吧。” 我接过,舒臂抱过公主。公主比我想象的坚强的多,她目中虽含有无尽的生离死别的悲伤、以及对黑魔族的无穷的恨怒,却竟没有滴一滴泪。 我轻声道:“不要怕,我的公主,冰焰剑士将永恒守侯着你。谁要伤害你,先必须自冰焰消解的躯体上跨过。” 冰红静公主温柔望定了我:“冰焰剑士,有你在身旁,冰红净从来没有感到过恐惧。今晚也一样。” 我一震,胸中斗志万丈长起,神态豪壮:“我的公主,可知你一直就是我力量的源泉?今夜,就让冰焰剑士为你而战!”展天神披风将公主连头密密裹定,解开束甲冰带,缚在胸前。 城门渐开。我拔出黯然,一催嘶雷,如风般自城门仅容一马出入的缝隙掠出。 城外黑魔族大军密若蚁聚,声势浩壮。我左臂一紧胸前披风内的公主,一声长啸,手中黯然红莲炽现,催嘶雷驰入了黑魔军中。 一人一马一剑,化成了一柄银光闪烁的利刃,直划破了黑魔大军的浪涛。近我身周围五丈内的黑魔兵士,皆被我手中的黯然散发的炽热的能量化为灰烬。 嘶杀漫无休止,漫无休止的嘶杀 时间好象消失了。 我感觉体内的能量渐渐的消耗,而黑魔士兵仍无穷无尽的涌上,心下惊惧:莫非真个要死于此处?冰红静公主尚未送出 正惊恐交加,忽压力一空,竟已突破了重围。 嘶雷一身轻松,仰首长嘶,对着太阳升起的东方,在无际的冰原上迅疾驰奔,将黑魔族大军甩在了身后。 蓦听到黑魔族士兵齐声欢呼,我一回首,见冰雪城城墙上最后的一盏守护神灯,熄灭了,——冰雪城沦陷了。 再忍不住,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晨曦像一柄金光四射的神剑,划破了铁桶般坚固的黑夜。 朝阳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又如约而至。 迎着晨风朝阳,嘶雷越跑越慢,我心知它的能量已近耗竭,——闯过十万黑魔大军的重围,又不停歇的奔驰了一夜,即使天马的神骏,亦要经受不起。 勒住嘶雷,我决定略作休息。解开冰丝束带,将冰红净公主自天神披风内抱出。冰红静公主好象自噩梦中醒来,苍白的面色犹带余悸,但一忘及我,目光立又转为惊痛:“冰焰剑士,你受伤了?” 此时我方觉得全身剧痛,灵力匮乏,审查自身,精冰铠甲已破碎不堪,全身沾满了黑魔兵士的乌黑血浆,而后背、两肋、臂腿,布满了伤痕。再看嘶雷,比我还惨,几乎遍体是伤。 冰红静公主慌忙为我们包扎伤口。我与嘶雷躺在地上,尽量恢复堪堪耗尽的灵力。 在白日又落下帷幕的时候,我和嘶雷尚恢复不到平日一半的灵力。我与嘶雷要以现在的状态赶路,对于不可测的未来是没有丝毫抗拒的能力的。我用天神披风裹起公主,哄她偎嘶雷睡下,已决定再休息一夜。 望着公主睡梦中犹带惊恐的小脸,心下柔情涌起:“我的公主,我又怎能不以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你、不令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一阵铁马奔腾的震动传入我紧贴地面的耳内,将我自睡中惊醒,嘶雷亦察觉到危险的来临,一翻身站了起来。我忙抱起半睡似醒的公主,跨上嘶雷,心下无比惊疑:黑魔族怎么来得如此快?方向又是如此的正确? 黑魔军的马嘶声、铠甲与兵刃的撞击声,远远的传来,在诸多的声音中,尚夹杂着隐约的犬吠声。我恍然大悟,不禁暗恨自己竟忘记了黑魔族养有善于循气味追踪冰雪族人的灵兽“魔獒” 嘶雷飞奔的又快又稳,动作流畅而迅疾,像在无边无际的冰原上滑行一般。不一刻,黑魔族骑兵的声音已不可闻。 冰红静公主自天神披风内探出头来,轻声问:“是黑魔族追来了吗?” 我轻抚她如瀑的乌发,柔声道:“已经被嘶雷甩开了,会没事的。” 冰红静公主美丽的双眸望着如飞般向后退去的冰原,如梦呓般道:“冰雪城沦陷了,父王死去了,生命是这般的苦痛,处处充满了坎坷。冰焰剑士哟,冰红静已作好了接受命运加诸身上的任何不幸。” 我一震,静默无言,心内已满是忧伤:两夜一天之间,现实的残酷,已击碎了公主幻想的美丽的梦境,令她转而开始面对现实起来。 “冰焰剑士哟,冰红静的生命中,再也不会忘记,是如何偎在守护她的剑士的怀内,一起夜闯黑魔重围、一起夜驰冰原、一起徘徊生死之间的奇妙经历。”仰望瑰丽的星空,公主喃喃自语。 我心下忧伤默语:公主,我没有实现自己的誓言——保护你的心灵净纯快乐直到永远 嘶雷毕竟已受伤,不比往昔,奔跑了不过两个时辰,速度渐渐的又缓慢了下来。而缓下速度不过半个时辰,背后隐隐蹄声又起,——黑魔族的魔马一向魔力不凡,在各大神族的名马排名中,速度与耐力皆是稳居榜首。换在平日,嘶雷自不放它们在眼中,但在创伤遍体、灵力耗尽的而今,却是有心无力,直难以甩脱它们。 黑魔骑兵似乎察觉到猎物即在前方,一直是纵骑急赶,衔尾紧追。 嘶雷蓦地昂首一声悲鸣,全身巨颤,速度骤然加快。我心下一阵巨痛,知道嘶雷开始透支它体内的灵力,——灵力透支,即使脱过此难,嘶雷也将残废,难再奔驰。 身后的蹄声骤然密集,竟也随之加速,紧追不舍。 我心知是难以甩脱阴魂不散的黑魔骑兵,低头对冰红静公主道:“我的公主,厄运的魔掌,一直附在我们的马尾;既然摆脱不了它,就让我们正面来面对它吧!” 冰红净公主面色平静如酣睡刚醒:“我的守护剑士哟,我们扼不住厄运的咽喉,但我们也永不向它低头。冰红净偎在你身前,她已决定与冰焰剑士一同笑对死亡。” 我热血似沸,心脏又燃起了烧遍全身的“熊熊”火焰。 嘶雷察觉到了我绝望而悲烈的战意,一声长嘶,忽后蹄高高踢起,全身猛的一耸。我与公主只觉身飘半空,被嘶雷离鞍抛出,落向几丈外的一丛灌木林。我大讶:嘶雷这是怎么了?随即却又通晓了它的心意,悲伤不由得狂涌而起。 我与公主伏在灌木丛中,望着一支银箭般射入无尽的黑暗、充满一去无回之决烈、为我们引开黑魔骑兵的嘶雷,眼泪涌眶而出。 几千名黑魔骑士组成的骑兵军队,跟随着十几只牛犊大小的魔獒尾后,对嘶雷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每名黑魔骑兵身畔竟还有一匹空马,——难怪嘶雷甩不脱他们,原来是两匹魔马交替乘骑。 骑士军队滚滚驰过。我扶公主站起,欲走出灌木丛寻路而逃,因为嘶雷被追上之际,也就是黑魔骑士回骑搜寻之时。忽又有马蹄声响起,一名掉队的黑魔骑兵,乘一匹魔马急急赶来,我大喜:感谢命运之神! 我自灌木丛一跃而出,一剑砍下那骑兵的脑袋,与公主跨上魔马,偏离黑魔骑士军队所去的方向,驰向光明族。 白昼像风一样吹过,夜晚漫长而冰寒。 因为骑的是魔马,我又以灵力隐藏了自己与公主身上散发的气味,这令黑魔族的魔獒失去了作用,难以准确的寻到我们。一天半夜间,我一直与搜寻我们的黑魔骑兵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光明族已越来越近,魔马却越来越疲乏,而黑魔骑兵也越迫越近了。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光,黑魔骑兵终于追了上来。 天空忽飘起了细细的雪花,道尽了我无尽的哀伤。 听着迫近的蹄声,我知道到了正面相对的时候。仔细用天神披风裹好公主,我柔声道:“我的公主,你是我们冰雪族复族的希望,一定要活下去。自此一直向东,很快就会抵达光明族,尽快去吧。”说着,我跃下了马。 独自骑在马上的公主,柔弱而无助,伤感的道:“我的守护剑士,你要抛弃冰红静了吗?” 仅此一句话,我几乎就要放弃自己原来的想法,但现实的残酷迫的我别无选择,我黯然道:“公主呀,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快乐的活下去!” 闻听公主的马蹄声远去,我心下稍安,拔出黯然,面对远远席地卷来、与黑暗溶为一体的黑魔骑兵,决意死守此地。我立过誓言,要想伤害公主,必须先自我冰消的躯体上跨过,——现在到了实现誓言的时候了。 无匹的战意涌起,手中黯然红莲明灭。 一路奔波,一直没有时间调养,我现在体内的灵力仅恢复到平日的六、七分,但我昂然无惧。 忽感觉背后情形不妥,一回头,赫然见身披冰亮的天神披风的公主,勒马而立。无法用言语形容我万千种感情激荡之万一,最后还是愤怒胜出,我吼:“你为甚么不听话?”——这是我第一次对心爱的公主发怒。 冰红静公主珠泪盈眶:“让我们一起面对死亡,好吗?冰焰剑士哟,你难道真要让冰红静后悔、内疚一生吗?” 愤怒在瞬间冰消瓦解,我叹:“你这是何苦呢?”一跃身上了马背。 远远的,黑魔骑兵终于找到了目标,若决堤之波狂冲而来。 我横黯然当胸,体内的灵力受我全力的催动,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在散发着,——这是我最后的一剑、绝世的一击:“自焚!” 一个拥有冰雪身体的人,却生了一颗火焰般的心,注定了身体将冰消瓦解,——这也是对他最好的解脱。 火焰般的心灵渐燃成了一团钢铁溶浆,雪冰的肌肤随之转为了通红,身上的衣衫、铠甲纷纷化为飞灰,——我整个人已化成了一团火焰。 坐下魔马悲嘶一声,生生被我烈焰般的能量烧的灰飞烟灭。公主躲在天神披风内,安然无恙,——天神披风果真有奇异的灵力。 黑魔骑兵已冲近。我全身燃烧,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淋漓尽致,烈焰能量全力发出。 一冲到我身前十丈,冲进我能量普及的范围,黑魔骑兵立即在一瞬间,连人带马化为乌有。黑魔骑兵大声呼喝,竟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毫不退缩,狂涌而上。 形势惨烈至极点。 时间缓缓淌过。 再狂猛的火焰也有燃尽的时候,体内的灵力渐渐的消耗,而能量所及的范围亦渐渐的缩小。黑魔骑兵已冲到身前三丈,我已隐约见无数扑来的黑魔骑兵狰狞的面容。 我的心终于绝望,正要抱公主一起淹没在黑魔骑兵的铁蹄之下。亦在此时,黑魔骑兵忽然停止了冲击,且纷纷掉转马头,落荒而逃。 我身后,随着朝阳的升起,身披黄金铠甲的骑兵,漫无边际的冲来。 ——光明族的太阳骑兵到来了。 我精神一懈,再也支持不住,仰面倒下。 冰红静公主上前抱住我,泪水如雨:“冰焰剑士,你怎么样?告诉冰红静你没有事。” 我勉强一笑:“我的公主,这是你第二次为我流泪了。”泪水湿我一脸,我却知道,这次珍珠泪已挽不回我的生命。 一名身披黄金铠甲、英俊高大如天神般的年青王子,来到我们身前。冰红静公主无助的仰起头:“我的王子,救救他,救救我的守护剑士!” 这果真是昭阳王子,——可以配得上我的公主。我心下充斥着安心的伤感。我见昭阳王子沉重的摇了摇头,轻轻拥抱着冰红静公主安慰她,他看出我的身体在由内而外逐渐的冰消瓦解,此时即使天神降临,也无能为力了。 我定定望着王子:“昭阳王子,我现在将我们冰雪族的公主,交在你的手上。请你答允我,爱她,一直到太阳熄灭光芒;爱她,一直到天与地互相倒转位置。请给她、你永恒的爱,让她永远永远快乐” 冰红静公主再忍不住“哇”的一声靠昭阳王子肩头大哭起来。 昭阳王子面色肃穆:“指着我们光明族的太阳神起誓,我,光明族的昭阳王子,爱冰红静公主,直到太阳神熄灭他炽烈的光芒;违背此誓,我愿坠入黑暗地狱,永远不见光明。” 我满意的笑了,伸手吃力的探进空荡荡的胸膛,扯下燃烧将烬的灼热的心,以最后仅剩的灵力,将它化成了一枚心形戒指,缓缓的,戴在公主纤细雪白的手指上:“我的公主,这是冰焰剑士送你的结婚礼物,以它,代我永恒守护着你!”赤红的心戒,戴在公主莹白的手指上,红光流溢,眩目夺魄,像煞了一簇燃烧的火焰“不要忘记冰焰剑士,好吗?” 冰红静公主抱住我,号啕大哭:“冰焰剑士、冰焰剑士” 我感觉自己的身躯正不停的融化消失,无尽的孤独包围了我,望着新鲜的太阳,太阳下雪依旧在飘,我喃喃的道:“生命呀,就是一场漫无休止苦难,直到这一刻,我方发觉自己是多么的寂寞;白雪茫茫,冰雪天地,谁又是我真正的知己?” 声音还在回响,我的身体已化为了一缕气雾,消散在初升的阳光下。 灿烂的阳光里,我依稀看到冰雪城中,冰红静公主与昭阳王子,幸福相伴直到永恒 ——那是我生命中最后的一个思想。 淬梦子于零五年二月三日夜 心戒 红豆空抛思悠悠,琴心剑胆笑亦愁。 一文涂成涕泪横,红拂至今未展忧。 小丘西游 春风溢漾 拈落樱花几瓣? 清溪横过小桥 白云滋起西丘 斜晖无意 偏照芳草孤洲 幽径飞红悠悠 微香熏醉轻愁 问君今朝何年 太平盛世堪有 轻轻的你走了 轻轻的你走了 正如你轻轻的来 槐花飘香的季节 弥漫晚风沁凉的天籁 那风儿的青翼 抚不平我心头离别的怨哀 轻轻的你走了 正如你轻轻的来 往昔魂萦梦牵的喜悦 而今酿成黯然销魂的无奈 ——这欲说还休的感觉 又如何遣排? 轻轻的你走了 正如你轻轻的来 潇潇泣诉的雨霖 忧郁充斥地角天外 如同大漠戈壁  荒凉的思绪 谁来再次绿洲枯萎的情怀 轻轻的你走了 正如你轻轻的来 我迷失在思念的苦海 自知不能得到你的青睐 殷勤培育的娇艳玫瑰 最终又亲手将它葬埋 轻轻的,你走了 正如你轻轻的来 那是一片白雪的哀伤 那是一片白雪的哀伤 告别冰楼玉殿曾经的故乡 期待化成永恒的白云 不变高洁的精神与外裳 那是一片白雪的哀伤 来自天国遥远的地方 是洁白天使的晶莹珠泪 哀怨堕落爱人的情殇 那是一片白雪的哀伤 如同倾城的红颜 转瞬即逝的生命 与共命运的波折无常 那是一片白雪的哀伤 不舍心中的无暇殿堂 期待化成永恒的白云 不变高洁的精神与外裳 尽情舞动青春吧 你尽情舞动吧  舞动吧 舞动个不停 尽情舞动你的青春 就像美丽的蝴蝶翩跹 在花间不停的轻快穿梭 我的小妹妹呵 如果没有蝴蝶的尽情飞舞 就不会有花朵的完美 盛开路途和远方  平原与山冈 舞动你的青春 尽情舞动吧  舞动吧 谁会不爱玫瑰的娇艳 况且朵朵玫瑰迎风舒展 谁会不爱繁星的闪烁 况且颗颗星星组成眩丽的图案 我在春天的尽头听到 一个黯然的心声 由于惆怅的折磨 我怜惜的诉告: 舞动你的青春吧 把鲜花撒满路径 人生有进个花季 人生有几个雨季 桃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 燕子飞去了,明年还会飞回来 人的春天哦  我的小妹妹 一生就只有一个 舞动吧  舞动吧 做自己想做的事 爱自己想爱的人 点燃自己生命的火树 绽放自己青春的花蕾 舞动吧  舞动吧 舞动个不停 只是不要忘了重要的一点 我的小妹妹: 舞动青春,也要用你的真诚 舞动青春,也要用你的心灵 一只狼跌入了陷阱 一只狼跌入了陷阱 在黄昏 是西天妖冶的霞编织 霞异彩纷呈、绚丽 赤橙青紫诱惑妖媚 像燃烧的虹 燃烧震撼的美 眈眈盯着霞 狼双目暗红、赤红 涎水滴滴 狼血管的血  随着烧霞 渐渐也燃的灼热 每根毛发、每寸肌肤、每条血管 ——燃烧  一声长嗥 狼奔向西天 奔向晚霞 狼速度飞快 狼化作了一团火焰 狼要扑入那团烧霞 要让妖冶的霞包裹 霞光交织充满盅惑的魅 在狼的身周围流溢浮动 织出一张瑰丽温柔的陷阱 狼一头撞入 撞入陷阱弥漫粉红的妖艳 灼热的情感若浪潮由心辐射四肢 狼咆哮  嘶嚎 狼欢啸 渐渐霞光褪去粉红的外衣 陷阱露出残忍无情的本质 狼在陷阱团团乱转 迷惑了  愤怒了 狼惊惧 一只狼跌入了陷阱 谁会去  拯救一只跌入了陷阱的狼 ——狼拯救的了自己? 月夜 夜半鸣蛩惊冷枕 月辉入户转无痕。 十年怀志不酬客 何年扬眉慰此身? 出 是干将在铸剑么? 东方地平线 跃动出一团炉火 炉炭暗红 深红 又至赤红 为什么听不到风箱声? 一切是这般的静谧 万物为这一刻  屏息 炉炭着成了溶浆 流溢 滚沸 煎熬 二十四小时的孕育 一千四百四十分钟的淬炼 在这一刻 ——喷吐出 一颗崭新的生命 柔腻的金汁 淋下 送还你一个金身 乡思 撮一捧故乡的泥土 承载起飘在城市汪洋上的浮萍 撷几许祖辈希冀的目光 驱起异乡沉滞的脚踵 沽两杯淡淡的忘忧 浇冷心中悠悠久久的乡愁 醉眼中,路 恍惚已是故乡的路;树 恍惚已是故乡的树 呵,我的亲人 熄灭村口思念的灯火吧 远方的人已遗失了回家的路径 ——可是为什么 醉梦依旧走不出故乡的月明? 你是—— 你是我黑夜微弱闪烁的星光哟 任何一丝儿媚俏的眸色 却能点燃它 烧出绚丽夺目的光芒 你是我脑海晓风残月的诗情哟 任何一抹儿娇娆的姿影 却能激发它 泻出清愁淡感的篇章 你是我心底敏感多情的丝弦哟 任何一片儿馨美的笑靥 却能撩拨它 奏出波澜壮阔的羽商 你是我胸襟豪气万丈的源泉哟 任何一个欣赏的神情 却能磨砺它 长出睥睨天地的志向 你是我情感丰硕难忘的青梅哟 任何一句亲切的话语 却能夭折它 泛出黯然销魂的哀伤 你可会—— 亲爱的,我们距离天河般遥远 相别经年 可我的心 与你共转 未曾对你产生丝毫疏远感 你一直藏在我的眸间 深印在我的心坎 岁月如刀 雕苍红润的容颜 似水流年,令海枯石烂 却磨灭不了 我心中你带露玫瑰的娇艳 请珍爱我的爱呵,亲爱的 当我们头上的霜雪 被夕阳留挽 将令人心醉的金霞 尽情涂满 岂不是我们第二次青春 历旧弥新的爱情的证见? 轻轻偎依在我的胸前 深情的说: “来生我们还结情缘。” ——你可会? 第一场雪 第一场细雪飘扬 仿佛弥漫着 昨日春寒中碎梨飞零的冷冷幽香 似乎忘记了岁月的如溪流淌 惊回首 破碎时光的重障 发觉眉间已涂满了如歌的忧伤 记忆已模糊了青春的模样 江湖风霜 冷硬了棉絮般柔软的心肠 却为何、你的颦笑 牵动了我的目光 明知道,爱与不爱 应该不过是虚幻一场 如同这漫天迷扬的冰凉 仅仅道尽了我无尽的狂放 我却甘愿沉醉在这虚无 释放自己的热血莽撞 期待能溅出高山流水一曲 激得你回应吟唱 吟唱、吟唱 鲜血凝涩琴弦清响 你似乎将我遗忘 第一场细雪飘扬 仿佛弥漫着 昨日春寒中碎梨飞零的冷冷幽香 你可会 记得这雪、与我对你的爱恋 如同这雪般绵绵长长? 三生石畔的尘缘 默默无望的守侯 桃花不觉已四度灿烂 不过是,前世三生石畔 一回首 倾国倾城的粲然 引发今生 这段梦幻般尘缘 请再慷慨的赐给我 你那窒息的笑靥 以及那 紫水晶般莹润明亮的 眸光温柔溢转 为了它,我两世寻觅 阴阳辗转 即使丈夫豪气凌然 即使自信睥睨俊彦 在你的凌波微步 美目顾盼前 沸水泼雪般消残 只为求得你 爱之一字,似易实难 恐两世遗恨 要分明宛然 仅留下我,无尽的魂销梦断 心的人儿 请允许我,心爱的人儿 不要随意拒绝赤诚的企盼 放我走进你的花园 拥抱那个瑰丽美妙的世间 我不会辜负你的顾眷 柔美的花朵 我会细心的呵护照看 又怎能去折采随便 为你清除荆棘与杂草 在花间播满爱与友善 再编一道常春藤的护栏 抵挡那风霜的扰乱 相信我呵,心爱的人儿 守护你是我的至愿 请接受我的殷勤与思恋 放我走进你的花园 地下煤 本来身原是栋梁 埋没地底难见天光 不甘变为灰土 化成黑炭把光明渴望 我的体魄黑硬坚朗 内中更蕴藏着无限能量 只要给我一星火种 我将回报温暖放射光芒 奢想有一日夙愿得偿 等待发掘的日子很长很长 不需要怜悯同情 我不曾丝毫馁伤 何时能重见天光 此身有用是我所想 不甘变为灰土 化成黑炭把光明弘扬 月夜独饮有感 相思满腹玉杯倾 孑影凉辉分外明。 红粉不从解寂寞 冰轮有意照凄清。 时思鹏举断弦恨 常忆太白歌月情。 谁道知音存海内 自来贤士多孤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