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unzhuang文集》 秋天的幽默 当南方蔓延的雨秋一朝被金灿灿的阳光替代时,人们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吃过午饭,矿山仅有的一块温暖干燥的场地上早聚满了人,打毛线的妇女,巴嗒巴嗒抽旱烟的老头,一群孩子。星期天了,阳光灿烂的小山坡上稀疏的草丛里闪眼地坐着几对恋人,没有谁去理会树枝上跳跃歌唱的小鸟。 我疲惫地坐在六楼露天阳台的沙发上,裸露的皮肤浸泡在阳光里,挣扎在体内的病毒正悄悄退去。喝茶、吸烟、读读波特莱儿的诗,是我打发单身日子的事。也许是天意注定,我不经意的抬头竟成了困扰我一生的错。一团光亮,美丽的少女,亭亭玉立的女孩,站在我的神经上散步。她那样孤独,那样成熟,静寂的阳光,静寂的水泥小路,贴身的白底蓝花柔质长裤,靛青色上衣,美丽的头发细浪样披在肩上 在向往和恍惚里,没想到我会在舞厅里与她相遇。设备简陋的舞厅,没有像样的乐队,大厅四周摆放着一圈翻板椅,看到她,在这里,我无法描述我的幸福。看很多人请她跳舞,我在角落里企图着我的企图 “小姐,能请你跳个舞吗?”在舞场休息的间隙,我走过去。 “当然。”她爽快地答应了。 面对波浪般的柔发,弥漫四周的馨香,我手心里沁满了汗,她却似乎很自然。 “你的手在抖是吗?”突然,她望着我,矜持而又似乎善良地笑了笑,这是我看见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笑“我叫王曼,你叫什么?你对我有好感是吗?” “不!我叫寻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她的直率让我吃惊。怎么会是她呢?一个骗过很多男人、泼辣放荡的女孩,一个让很多女人行路睡觉都唾沫的女人。我从别人的嘴里知道她原在矿上的广播室里播音,听说与矿长有染被矿长老婆发现于是她被放到矿上的废旧回收厂上班,后来,又听说与矿职工医院的罗院长过往甚密,在众多女人的申讨里,她被放了长假不过,也有人同情她,说她是受她母亲影响。她母亲没有工作,一辈子忍气吞声,守着个脾气暴戾的酒鬼老头我不敢相信这一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该不该请她跳舞。 “寻梦,有意思,你真叫寻梦吗?”她问我。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她笑了笑:“你听说过我吗?我以为你对我有好感呢?你是刚来这儿的老师吧?我还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呢。” 我无言以对,只是茫然地点头摇头。 “可以换个地方谈谈吗,听说你还是诗人?” 我怔住了,无法拒绝地跟着她走了出去,音乐在我身后嘲笑似的响着。 “你住哪里?”她走在我的旁边。 “单身宿舍六楼。” 打开日光灯,满屋子清冷的光。 “有蜡烛吗,两支?我讨厌这样的白,还有你没有血色的脸。” 一切都被主宰,我找来两支蜡烛点上,屋子里燃起两烛诱惑。“能抽支烟吗?”我低声问。 “抽吧,我也想抽呢。”我递给她一支烟,她点燃了,猛吸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是怎么看我的?” “我” “不用这样的,我知道你喜欢我,只是现在” “不是的,王曼。我其实不是一个容易相信谣传的人。”我语无伦次地说。 “是吗?那你敢和我耍朋友结婚吗?不敢吧?还说什么不相信谣传!”她拢了拢头发,挑逗似地笑了一声,然后说“好了,你跟别人没有什么两样,我要走了,祝你幸福!”说完,她站了起来。 我忙拉住她:“不是的,王曼” “那你抱我呀,敢吗?” 我惊呆了,有些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不为什么。”她平静地出奇。 “不,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对生活这般不负责任!你大概只有二十四五岁吧?”我责怪地问道。 “不,二十三岁!”她大声说。 “这是何苦呢,你还这么年轻?你不会像他们说的那么无聊吧?”我企求似地望着她。 她甩开我的手,站起来:“无聊也好,无情也罢,随你认为好了。我不想辩解了,不想辩解!不想!知道吗?要我就抱我上床,你没这个勇气吧?”说完,她朝门口走去。 “你真愚蠢!愚蠢得俗不可奈!知道吗?你以为我是谁?会贱到和你这样没血没肉的女人睡觉做ài!恶心!”我怒不可遏了。 “哈哈,好一个‘恶心’!你们男人就不恶心吗?撒谎、喝酒、吃烟、玩弄女人,谁不是这样,你给我说说!”她鄙屑地看着我。 “不,是你自己走着另一条路,知道吗?就像你母亲受的她本可以不受的苦。” “你是说我母亲吗?对呀,她是很苦,很不幸,可她已经解脱了。知道吗?她在临终的那一天告诉我,生活没有快乐和幸福!没有!”也许是说到了痛处,她伤心地蹲下去哭了。 “不会的,一切都已经过去,她会在天国里给你祝福。”我走过去拍着她的肩安慰她。 半晌,她止住了哭,站起来:“谢谢你,我要走了。老实说,你与别的男人有点不同,或许你是更老练吧。” 我无法把她留住,她走了,贴身的白底蓝花柔质长裤,靛蓝色上衣,细浪般的长发,还有阳光和那个下午 第二年秋天,我听说王曼死了,是自杀的,在咬掉一个已婚男人的上嘴唇之后 2006年5月24~28日 蜂事 “蜂子蜇人了!” “是吗?蜇谁了?” “张静,”一个学生说“她从走廊里过,被一群蜂子围住了。” 一群蜂子?张静!不是管教室门钥匙的女生吗?刘老师忙问:“她人呢?” “去医院了,她爸爸带她去的。” 刘老师忙掏出家长联系电话簿,找到张静父亲的电话号码,给他打电话,得知情况没有大碍后,便跟着那几个学生去看蜂包。 好大的一个蜂包,囊肿似的挂在走廊边的一棵小叶榕上!蜂包已被砸出了一个大口子,树下满是石头;树上,一大群不知名的野蜂子在蜂房四周嗡嗡地飞来飞去 刘老师忙给学校管后勤的马主任打电话说明了情况。不一会儿,马主任带着两个工人过来了,他围着那个蜂包前后左右地看了一阵,然后回头问刘老师:“怎么这么大一个蜂包,现在才发现?” 刘老师没有回话,像这种似是而非的问题,是不能够随便回的。回得好则罢;回不好,反而给自己添麻烦。现在,这偌大一座教学楼里就他和陈老师两个高三复习班在里面上课,按理,是该他们找发现的。 “学校里还有好几个呢。”一个初一新生模样手里提溜着根小木棍的学生说。 “几个?不会吧?都在哪里?”马主任有些讶然,忙把那个学生拉了过来,叫他立即就一一指证了去,围观的人群于是“嗡”地一声追马主任和孩子去了 第二天,刘老师打电话问马主任,没等他说完,就听马主任在那头忙忙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一共六个!”他还想再说,可是马主任那头的电话已经挂了。 “马主任,蜂子又蜇人了!”第三天上,刘老师在操场边撞见马主任。 马主任一边忙着往办公楼里赶,一边回头说:“知道了,知道了,正打报告,正打报告呢” 四天,五天,每天都有学生在走廊里被蜂子蜇伤。刘老师告诉马主任,马主任告诉他,学校方面正在制定“打包方案”他还说,镇政府也很重视,要召开常委会讨论 九天、十天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走廊边的蜂包依旧短壁残垣地挂着,被蜇伤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是多少天后的一个中午,刘老师看见马主任领着八九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奔走廊里去了,他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也跟了过去 “蜂包?蜂包呢?蜂包在哪里?”马主任一边围着那棵榕树天上地下地看一边着急地问。刘老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昨天还看见,怎么现在就没有了呢。一时间,围观的人全都乐了。 笑声里,突然人群边上一个孩子大声叫道:“蜂包!蜂包!蜂包在那儿——” 大家止住笑,齐刷刷寻孩子的手望去:果然,那只作恶多端的蜂包就躺在前面十几步外的地上,早已蜂去房空 后来刘老师才知道,原来是他班的几个学生在马主任带人来的头天晚上拿厚衣服蒙了头用长竹竿将蜂包打掉了。 听陈老师说马主任在找他,好像是要了解蜂包被打落的事,刘老师忙把手机关了。 06年5月 太出来了 春天 太阳出来了 穿过雪灾的严酷封锁 像一位英雄 站在山巅 万物仰首 人们纷纷从巷子里出来 老人小孩健康的小伙 警察小偷和瞎子 快乐的人抑郁的人 被苦难困着的人 现在都穿着丽服 像无数的朝圣者 挤满了下午阳光明媚的滨江大道 快乐 在人群中涌动 肆虐了一整个冬天的阴霾溃败了 还没有来得及遁逃的积雪拖泥带水的 十分狼狈 太阳出来了 一位卖露天茶水的老板比小孩子还兴奋 他低低地喊道:“真想叫太阳签个名!” 是啊找太阳签个名 我看见有无数个太阳辉耀在人们心里 2008年2月26日 那时候组诗 1969年 那时候 父亲一定挺幸福的 听母亲说 冬天里,父亲在后山上 幸运地捡到了一只别人打下的野鸡 一只野鸡炖香的整个草屋啊 那个下午有最知足的阳光 那时候 母亲一定挺幸福的 除了回忆我的生日 虽然母亲从来不告诉我些别的 那时候啊那时候 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是母亲温暖膜衣里 一颗即将破壳的豆 69年到78年 怎么说 我们都不愧是道地的泥孩子 那时候 在九湾子岔 冬天里 我们赤脚奔跑 一身都是麦苗的味道 夏天 我们在小河游泳 出水即有鱼腥的味道 春天里 漫山的豌豆花与我们同在 秋天 我们在婆娑的竹林里游戏 那时候 九湾子岔里没有饥饿和运动 没有当时流行的知青和红卫兵 但是 出于身份的考虑 今天 我们却以见证了那段历史而津津乐道 78年至91年 把牛背交给草屋 把苇杆交给笔杆 把鸟蛋想象成分数 我们读书了 一读十几年的书啊 把我们读得五零十散 外加狼狈不堪 初中时 小花私奔了 比卓文君还大胆 高中时 小王打工了 在南边挣一些来路不明的钱 道是小李最有本事 小学时就出去 在北边当一个什么老板 开一大奔回来 屁股后面却冒着不认亲的烟 我呢 读大学了 可是偌大一个小伙子 却落得个弱女子般多愁善感 1995年 我成为父亲的时间 是很仓促的时间 仓促地有了孩子 仓促地孩子就要出生了 之前我们都没有做出过什么决定 全由双方的母亲打点 不像今天的年轻人 什么都可以掐指算算 不过那次在孩子的出生方式上 双方父母都要我自己拿主见 颤颤抖抖签下的剖腹产啊 就让我们接下来的生活 幸福地紧张了十几年 时间侧身而过 孩子大了 我已是两鬓飘霜 妻子开始健身锻炼 2008年 快四十的人了 夜晚 变得比什么都让人眷慕 仿佛与一位智者的对话 又像与乡下母亲的见面 夜晚 常给我以深度的抚慰 就像这个冬天 大雪覆盖之下 上帝会适时地把春天的讯息 送给零点下面的生命 快四十的人了啊 夜晚 在我心里 变得比白天更为丰富 尤其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 我会更加专注地聆听 避免灵魂在没有指示灯的海上 迷失方向 写于08年2月 旅游 我只是想走得更远些 在每一个令人窒息的炎热或寒冷里面 用我所有的钞票为自己赎回一点空间 哪怕是孤单地呆在他乡的旅馆 我只是想走得更远些 虽然峨眉山的草不比我家乡的草娇艳 泰山的油灯不比我母亲的油灯诚虔 故宫的院墙甚至还不如家藏的史册庄严 虽然在家乡看水和在海边看水 并没有什么两样 谁也得不到水柔弱却又强悍的真传 但 我还是想走得更远些 在每一个寂寞涌来的时候 2008年2月26日 冬天我要把自己的头发剪短 冬天,我要把长长的头发剪短 把厚厚的围巾从脖子上拿掉 让发福的耳根和肉墩墩的脖颈暴露出来 冬天,我要把所有怕冷的窗户都打开 把毛皮鞋换成单鞋 把保暖内衣换成普通的秋衣 甚至于把我整个的身子 都近乎赤裸地交给这悬冰的土地 像贫寒的童年一样 像粗糙的父亲一样 像我那乡下众多的兄弟一样 冬天,我要把自己长长的头发剪短 把我不足六尺的慵懒之躯 交给这刀子一样的风 把我居住的城市 用一刻钟 放回到贫穷 像多少年前一样 我要转身回到世界冷暖炎凉的中心 不再安守于某些表面的繁华富庶 也不再沉醉于更多的温情脉脉 啊,冬天,我要把自己长长的头发剪短 2007年12月15日 一棵芭蕉树 认识你 是从进城开始 注意你 是从一首南宋的诗里开始 可是,芭蕉 我又对你知道了多少 比如,你和香蕉的关系 比如,你为什么 就一直在我记忆的雨里 喃喃地讲诉 啊,芭蕉 谁是你南国的温度 我多情的目光 可是你需要的关注 啊,芭蕉 用我内在的太阳 可否孵熟你那青涩的果 让她们也能像别的果子一样 美丽地成熟 天气预报 晚上七点钟 打开央视一套 在新闻里 等待天气预报 等待一张风云变幻的诡谲图 等待一个地方的阴晴风雨表 不同的两个地方 不同经纬度的两种气候 总会有很多令人难以把握的地方 啊,亲爱的 好在我们还能短信联系 季风为使 一会儿传向你 一会儿传向我 升旗对面 六月的一个早晨 我在邻校的一扇窗后 听一所小学的喧哗 喇叭响起来 我知道今天又会有一个仪式 它每次都能将我放低 把我放回童年 让我的血液沸腾 不过,最近一次无法降温的感冒 让妻子慌了手脚 她忙跑过来 把风关在了窗外 把空调调至适宜的温度 (她总是有办法让我在任何时候保持冷静) 然后嘟哝着打开门 把儿子和他的书包 带往热浪滚滚的生活 黄金周带儿子剑门行 一步 两步 三步 石头 古木 短壁残垣 还不能成为小儿子眼中的风景 啊,剑门关 我要以怎样的攀登 才能让儿子抵达历史的深度 抵达黄金周的黄金 五一节夜游阆中古城 我不能不从发达的现代文明中抽身 我不能不从众多喧嚣的白天中抽身 携着一驾旧式马车的梦 驶入一座青瓦石板的古城 驶入一片月白风清的夜 宁静的檀木香味的夜呀 水色的柔婉的夜呀 我看到几只现代的鸽子 在一条酒旗临头的石板路上 在一溜古民居的腹里 寻觅一个时代可能遗失的米粒 它们悠悠地踱着 悠悠地穿过我的身体 乡村尊严 乡村也有自己的山河 乡村也有自己的人民和领袖 乡村也有自己的法律 乡村当然也会有自己的爱恨情仇 一个四季的轮回 乡村就会有一部属于自己的 不薄的历史 每座山 就是它历代积累的经史子集 乡民们最理解这一点 当每一座山被外来者凿开后 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聚到一起来 对着新凿出的两壁山崖 阅读 膜拜 春天想念一个人 春天想念一个人 想念一个人的春天 季节的空中 漂着一朵积雨的云 一碰 就湿我全身 春天想念一个人 想念一个人的春天啊 只想有一通好睡 远离三五成群的阴影 躲到没有人声的地方去 任三月的冷 覆盖一个季节的暖 任倒霉的蝴蝶 迷失在一片桃花的海 啊春天 我只想有一通好睡 然后醒来 做个简单的人 像柳絮一样的轻 2007年3月16日 喧哗的菜市场 菜市场又开始喧哗了 日复一日 从凌晨三四点 大嗓门的农村人 就叽叽喳喳地 芬芳着这个城市 他们用自己的大嗓门 把自家的萝卜青菜 翠闪闪地 推向绿色的生活 提篮的大嫂 拎包的大姐 拄棍拄拐的大爷大娘 每天都笑泠泠地 穿行在菜市里 一家人的生活 就这样 被自己和那些大嗓门的农村人 有滋有味地打点 菜市场啊菜市场 喧哗的菜市场 是农村人盛装登上的生意场 箢篼扁担背篓 是城里人永远离不开的三分地 青椒红枣大豆玉米 2007年3月13日 聚会 十八年了 十八年之后的这个春节 我们终于又聚到了一起 今夜 青山含笑 碧水带情 春风传音 十八年前 我们像一束礼花中无数活力四射的弹子 在同一个地方被引爆 然后炸向四面八方 如今 我们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聚到了一起 胖了瘦了升了发了 有车了出名了搬迁了换单位了 离婚又娶了丧夫又嫁了儿女长高了 一杯一“了”一杯千“了” 尽情地畅饮 放怀地欢笑 十八年 杯光灯色弄重影 夜酒如歌叙旧情 十八年 苍山一瞬 转蓬人生 十八年啊十八年 我们还像十八岁 无拘无束 无规无矩 无忧无虑 2007年3月4日 牛车过市 这个中午 一头莽撞的牛带桌他的主人和煤车 在城市的大街上 镗嗒而行 风雨里 到处是吃惯了牛肝牛肚的眼睛 煤块很紧张 而牛和他的主人 却无所畏惧 仿佛一位义薄云天的镖师 带着他唯一忠诚的兄弟 大义凛然地走在险恶的江湖 又像一位中世纪的骑士 勇敢地率领着他仅有的不二仆人 神圣地杀向了敌阵 战斗 在了无声息中进行 较量 在喑呜叱咤中铺开 文明塌方 精神敬畏 我在杳杳远去的镗嗒声里 伤痕累累 秋天掠影组诗 之一:河滩上 水们瘦了 滥觞的激情倒下 一只桨在内心里疼痛 芦苇们欢庆胜利 万头攒动 像我行进的群羊 之二:堤坝上 是谁抛弃了这么多的蒿 美丽的蒿苦命的蒿 为了寻找各自的负心汉 今天 她们纷纷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风 让它带他们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之三:林子里 日子在高处干涩 骄傲的候鸟们留下了太多的寂静 果子采摘 黄昏的叶子再也不能自持 落急了几枚还没有成熟的果 之四:田野间 把一个季节的性格表述得这样充分 霜恣意的行进 田野里农民们不伤感 收获 播种已有那么久了 几大堆的红苕 把天空抬得越来越轻 看管自行车的姑娘 推开门 迎满怀铃铛 关上门 闭一屋匆忙 看管自行车的姑娘 没有舞会和假日的姑娘 是这个城区美丽的小港 春天 她撑起一条绵长的雨巷 秋天 她擦暖几片落叶的忧伤 看管自行车的姑娘 不会空虚的姑娘 每天只管快乐地迎来送往 不管别人的嘴短嘴长 给回乡的又一个理由 尽管我已经老了 像小路旁的那颗枣树 不再有饱胀的血脉 尽管你也已习惯了沉默 像枣树下那条枯竭了的小河 不再有汩汩滔滔的呢喃 啊亲爱的 我还是想回去 选择一个充满阳光的日子 回到那片竹林的对面 回到我们曾经的乡里 看看当年的一根竹梢 如今骑在了谁的胯下 三只小猫送人之后 我不能把阴暗说成光明 面朝黑夜 我不能把宿命说得清醒 面对三个生命流落的陌生 孩子哭累了 猫妈妈也终于消停 坐在窗前 受一根避雷针指引 黑夜开始登上对面的楼顶 一只鸟 慢慢地聚焦 三个方向 三双眼睛的黑 酷暑里 我的 与太阳只隔着一片瓦的老屋子 在夏天里一天天升温了 升温 我和风扇老婆和电视 儿子和他的猫都在发“烧” “躲一躲吧,去有空调的地方?” 我试探性地问儿子 他正专注地看着他心爱的小猫 “不! “除非把‘乖乖’也带上 “还有三只可爱的小宝宝?” “喵——” 第一次做妈妈的小猫冲我们眯眼一叫 三只猫宝宝顿时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大家一下子乐了 信息时代 爱情变质 首先从冷淡手机开始 就像秋天 首先由一场小雨带来凉意 2006年8月21日 立秋 已经有一场小雨了 有了一场小雨的秋天啊 尽管一切似乎还如夏天一样存在 可我不再有勇气凝视 凝视季节的表里 那些水分十足的东西 因为我知道 大雁过后 一切都将逝去 包括你 2006年8月21日 装修结束 所有的灯都亮了 终于亮了 两个多月的忙碌 近四十年的积攒 我终于点燃了属于自己的几盏灯 忙碌 几位工匠师傅在收拾器具 电钻、夹钳、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什物 重又从屋子的各个角落里浮了出来 漂回主人的提箱 就这样走了吗 值得我深深感谢的几位师傅? 他们真的就要这样仓促地离开我? 灯亮着光静静的 师傅们先后走了 仓促而又从容 剩下我和屋子 座在光亮的中心 跃层的梯步渐渐黑暗下来 2006年8月20日夜 吊小蛮蛾 既然生命注定要有这样一次暴动 既然不可避免地要这样与光热相拥 在没有太阳月亮又不可企及的夜晚 啊雷雨 你怎么要在这个时候光临事件的中心 在我醒来之前 晨曦就要驾临的黑夜 冲洗 浩浩汤汤的大雨 让大地不再有惊恐的颤栗 让一切重又了无痕迹 啊小蛮蛾 我这样称呼你 是因为不明白 你一生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黑 要用生命如此不堪重负的轻 义无反顾地扑向火扑向热 扑向炫目的光明 啊小蛮蛾 我凭吊你 在曾经悲壮 如今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现场 2006年6月2日 我常想背着光明的方向前进 我常想背着光明的方向前进 让后脑勺反串眼睛 让脚趾与脚跟换位 同时给后背一次当胸口的机会 然后然后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一直地走下去 往纵深里 往上山下坡的谷地 往落叶满山的原野 走下去 往六月里的春天 往九月里的夏季 走下去 我常想就这样一直地走下去 走向小草的营地 走向小花的腹里 不在意鄙薄的耻笑 不听取无聊的指责 就这样一直地走下去走下去 2006年5月31日夜 我把笔丢了 我把笔丢了 铁制的、木制的、钢制的、碳制的 我把笔丢了 红色的、黄色的、黑色的、蓝色的 我把笔丢了 狼毫的、羊毛的、猪鬃的、犬鬣的 我把笔丢了 在我谄媚时、奴颜时、冷嘲时、热讽时 我把笔丢了 在我阳奉时、阴为时、贪婪时、凶残时 我把笔丢了 在我崇洋时、媚外时、拜金时、卖国时 我把笔丢了 丢了笔的我 白天黑夜都佝偻着身子 像个痨病深重的老人 说话就咳 2006年5月29日夜 蒲团 离印象只有一尺的距离 像草垫 儿时灶房里的草垫 冬天的草垫 可以像火托起一屋的温暖 离佛只差一步 像净坛 奶奶手上的鱼 爷爷去世后的茧 厚得让我无法心安理得地下跪 啊蒲团 在我的生活里 你离图腾只差一步 离信仰只差一步 2006年5月28日夜 今夜 天空灰了 星星像瞳孔一样孤单 照着山头一枝燃烧的梅 回忆 在你走后 谁是我这个季节快乐的风筝 回忆 今夜 我要用怎样的火把 才能找到丢失在夜里的家 听就听吧 北风凛洌地翻着风干的苕叶 我看见往事逐渐站满未央的夜 5月25日夜 静物写生 母亲说老就老了。 (那一定是我的母亲。) 说老就老了的母亲 整个下午坐在院里 与一条老狗说话 毛快脱光了的老狗 眯着眼静静地趴在椅子前面母亲膝下 偶而支楞一下耳朵 像在倾听有无回家的声音 倾听。说话。 阳光很慵懒。 2005年11月 深冬的林子里 什么都退去了 煦暖的阳光和青草 蒲扇和孩子的欢笑 什么都退去了 繁花绿叶果肉果核 蝉声蛐蛐和起伏的飞蛾蝴蝶 什么都退去了 没有陪衬的林子里 唯剩一蓬空空的鸟巢 在默默地孵化爱情的羽毛 2005年11月27日 影子 没有父亲 房子一下子空了 拌种 母亲在寒风里 白发飞扬 锄地 妻子在菜畦上 寻找阳光 没有父亲 房子一下子空了 啊孩子 小心一点跑 别把我心里的影子碰倒了 2006年4月19日 夏夜归乡 在麦秸聚会蛙鼓盛开的季节 月光推开记忆最深处的路 几点浓阴 满坡蛐蛐儿 是进村的小桥了吧? 梦中时常枕着的老木桥啊 十年一踏 仍旧乐得嘎嘎地叫 近了近了 犹如情怯的新娘 我一头扑过去 不小心一个趔趄 摔痛整个村庄 齐刷刷睁开眼睛 令人眩晕的光芒啊 从地上爬起来 我手抓一捧泥土 犬声和泪水此伏彼起 2005年11月 夹竹桃 用所有的青春武装自己 像一群战士 披着抖擞的绿 列队驻立尘土里 火车轰鸣而来 汽车滚滚而去 搏斗 在迎来送往的战场 粉尘和烟雾渐渐被抑制,被消灭 风中,我看见你的笑 没有畏惧和索取 没有埋怨和哭诉 啊,夹竹桃 在奔去边疆的军列上 我记住了你的香 2006年5月24日 注:夹竹桃,一种植在公路边、铁道旁可以抑制尘土和毒烟的乔木。 冬至即景 今天是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今天数九的寒滴水成冰。 今天一只猫逆风而上 以高出一树的勇气 蹲上校园最高的那棵树 顶部它抱一根树杈 像只温暖的手套 毛茸茸的黄 捂亮一丛针形的叶 也捂烫我和一群孩子的脸 2005年12月22日 睡吧 睡吧,孩子 你太累了 邻座的同学 也别把他吵醒 一年来 你们都太累了 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学习 马力十足的机器也会疲劳 睡吧,孩子 邻座的同学 请你轻轻地帮他 帮他把姿态调整好 别为了防着我 使阳光不能把他照耀 2006年4月22日 致灵珀 一个生命 嵌入另一个生命的腹里 其实是两者的痛 不能摆脱 软软的肢体 被软软的伤俘获 不能摆脱 仿佛是清水 与硬骨注定要有的宿命磨合 偶然一切都是偶然 就像我不知道自己会这样疲惫 疲惫得没有再飞翔的信念 就像你 谁会想到你要放弃高高的尊严 落到地上与我一生厮守黑暗 啊,两个生命的嵌入 其实是双方的劫数 痛苦抑或幸福 2006年5月20日夜 注:灵珀,琥珀的一种,又名兽魂 弹壳钟和老人 弹壳钟和老人 —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 电铃 挤走了一挂弹壳截成的钟 电铃 也挤走了一位打钟的老人 老人和钟同病相怜 他用一身的创痕把它讨下 陪伴 像彼此是彼此的战友 陪伴 也像彼此是彼此的敌人 2006年5月3日晨 枫林道上的落红 悲壮的落红 让我不能矜持地走过秋天 这美丽的枫林大道 下车 寂寞的夕阳 把我踩在地上 影子比影子更苍凉 2006年5月15日夜 秋讯 序:乙酉初秋,惊闻在外打工的二弟病重,泪中草成。 电话断了 我在一阵风中感冒 疼痛比想象的重 顺着关节的方向展开: 展开灿烂的脸 展开健康的童年 展开 我艰难举头 一只单飞的雁 煽起千山万壑的叶 红了眼圈 2006年4月 春季寒 风 像冷峻美丽疯狂的女人 长发扫过 撼了最深的枝柯 播种在旱地里的爱情 可要遭遇这个季节第一场透彻的雨? 我抬头望远 阳光从脊背滑入水里 燕子翩翩而行 诡秘的油菜花 妖艳地摇来晃去 漾起一坡又一坡的黄 2006年5月16日夜 织衣的女孩 织毛衣的女孩 坐在五月的怀里 林子中阳光喧哗 有风 转弯抹角地围着她 织毛衣的女孩 在风之下 在洁净之上 屈伸纤纤细指 挑针、引线 纯静得如一片嫩绿的叶 啊,织毛衣的女孩 在麦田之上 在喳喳叫的麻雀之外 朴实地编织 对一个稻草人的爱 2006年5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