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玩子》 第1章 寒冬腊月里天冷,夜黑得也快,唐灵背着大包走在路上,身上裹着件黑色大大的羽绒服,整个人都缩在帽子和衣领里,她的头发已经有些乱了,盖在半张脸上,有点狼狈颓然的气息。 这是她第一次来回州。路也不熟,七拐八拐进了几条交错的巷子里,一时之间竟是直接走不出来了。 巷子里都是些客栈和小店,因为天冷的关系,大多数都已经关门休业,顺着巷路走,目光落在这些小店上,一家一家走过去,最后停在了一扇较为偏僻的门前。 那扇门也是关了的,只是门口还有块没收进屋的立牌,上头写了四个墨水差不多都风干了的大字。 “包治百病。” 一看就是家黑诊所。 唐灵抬手就想敲门,心头上却忽得一痛,咬紧牙,硬生生将疼痛感压了下去,头上却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深呼吸两口,敲门。 要抓紧时间。 一下、两下……越来越快的敲门声。 她忽然有些发急,手脚并用,对着这扇门又踢又打,有多大仇似的。 门里终于传来了声音,似乎是刚被吵醒,声音不耐烦的很:“敲敲敲敲什么敲啊?敲坏了你赔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走走走,赶紧走,有病明天再来治!反正死不了!” 唐灵没理,继续踹。 门到底是开了,门里站出一个老头,估计是刚从床上下来,踩着双大棉拖,身上披着件军大衣,满脸不耐烦,张嘴更是凶巴巴:“大晚上的什么病啊?!你这是看病还是来拆我房子的啊?!” 她声音有点微喘,说:“我不是来看病的。” 老头更气了:“你这小姑娘有病么不是?!不看病你来做什么?!真是邪了门儿了!” 说完就瞪了她一眼,骂了句“神经病”,伸手就要去关门。 唐灵没说话,低下头,身子有点颤抖。 老头儿既然是开黑诊所的,本也就是为了赚钱,势利眼子,没什么医德,见她那样也没觉得心软,反而骂骂叨叨“现在的小青年都他妈有病”,关门的动作很大,速度也很快,只想着赶紧把人赶走,回捂热的被窝里头继续睡觉。 谁料他速度快,有人速度比他还快,在闭合门的那一刹那,门缝里忽然猛得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直直地摁向他脖子,五指似利剑紧紧扣住他的喉咙。 老头被这一瞬间的变化吓懵了,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来想去挣扎着扒开那只手,可那手的力气却出奇的大,怎么也扒不开。 门缓慢地开了,门外还是站着唐灵,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只不过跟刚刚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的手,正稳稳掐在他的喉咙上。 老头被掐得险些喘不过气,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她,只觉得看她抬起头的那一刹那,甫一和那狠戾的目光接触,他便一下子腿软了,再没了力气挣扎。 她的眼珠子,竟变成了绿色的。 眼里充着血,眼底冒着惨绿色的丝丝荧光,凌厉尖锐,在漆黑冷冽的冬夜里,诡异骇人,如狼一般。 她的声音低沉暗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我来买药。” “麻药有吗。” ** 麻药,也就是麻醉剂,一般只有需要动手术的大医院才有资格用,放在私人诊所是禁用药,更不被允许售卖。 但是有的黑诊所不一样,因为没有办营业照,表面上是看些小毛小病,暗地里却给做人流,贩禁药,没有点规矩。唐灵抱着希望跟这家小黑诊所赌了一把,没想到赌赢了。 她拿着手里的药盒与针筒袋,临走前还不忘恐吓留下一句:“你记住了,今晚没见过我,最好不要让我因为这种事回来找你。” 老头哪敢不听啊,吓得尿都快出来了,头点得跟筛糠子似的,声音都是颤巍巍的:“没见过没见过,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然后战战兢兢把她送到门口,待看她走远了,消失在暗色里,他的腿才真的软了下来,扶着门旁就滑了下去。 唐灵离开得很快,头顶的夜空上挂着一轮圆月,明亮的月光寸寸打在她的身上,依稀能看见她那张已经变得全然苍白的脸。 脸上挂着汗,她的眉头紧皱,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最后身形一闪钻进了另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这是条死巷,两边没有人家,从围着的墙头往外看,能看到不远处矗立的几座高楼大厦,大厦上忽闪变换着成排的夜灯,五光十色。唐灵就死死盯着那些迷乱的夜灯,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了下去。 她把手上的东西丢在一旁,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 翻到短信记录的最近一条收信打开,屏幕上的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简洁明了:“来回州碰面。” 视线再落到发信人的一栏,“木堂英”三个大字,她想也没想,点上发信人那里,将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听,听筒里传来低沉的声音:“喂?” 唐灵一时间没有力气做声,因为她心脏正疼得厉害,眼珠子不停地在黑色与惨绿之间变换,表情也越来越挣扎痛苦。 她一只手捂着心口,另一手拿手机紧紧扣在耳边,目光再一次落在远方那几座大厦的灯塔处,深呼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能够清晰:“三座大厦,最高处有灯塔,左方向距离大约三公里处,是条死巷。” 那头沉默了一瞬:“唐灵?” 唐灵没有理他,只是咬着牙继续说:“我身边麻药的剂量不多,在我抵不住之前,你最好能快些。” 说完就将电话挂断,手机丢在一旁,一把抓起药盒,把药瓶掏出来用牙齿恶狠狠地咬开。 咬开的那一刹那心口忽然又狠狠颤动了一下,手没有捏稳,药瓶便掉了下去,碎洒了一地。 唐灵在意识将要散失的那一刹那狠狠咬上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背上瞬间出现了深深的牙印,印里涌出鲜红的血珠,只觉得又是钻心的痛,不过还好这份痛楚恰好与心底那份原始而无法抑制的痛楚相碰撞,她的意识顿时归位了一些,眼珠也从瞬间的惨绿变回了若隐若现的黑,她立马将药瓶捡起来,残留的药水倒进拆开的针筒里,又敲开了一瓶,全数倒进,然后头抵着墙,拿针筒对准自己,慢慢地摁了下去。 心口的锐痛忽然就消了大半,她的脑子就快炸开,无尽的晕眩让意识渐渐消沉。 月光照在头顶,她的眼底倒映出远处灯塔的光芒,那光芒在瞳仁里漫开,逐渐变得涣散,她头一沉,终于昏了过去。 ** 下午,三点。 干净明亮的房间,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蒙了雪的花园,白茫茫一片。 一个男人就站在窗前,面色沉静,目光落在那片亮眼的白上,看了很久很久。 身后的床上忽然有些响动,似乎是谁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甚至没有穿鞋,光着脚踏在毛茸茸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朝窗边走来,在他旁边站定:“我睡了多久?” 问话的是唐灵。 男人把头转了过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两天。” 唐灵的面色还是有点微微的苍白,但是明显精神好多了,再没了那晚狼狈颓然的模样,瞳孔乌黑发亮,眼神也变回了原本的灵动,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看来那小黑诊所卖的药还挺猛,从前我三瓶都压不了多久,现在一瓶多点儿居然让我睡了两天。” 说完还暗暗下了个决心,看来今后一定要多去那个诊所弄药。 男人却没理她的话,只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就那么信任我?我们两个从未见过面,而且你的方位报得那么模糊,如果我没有找到你,你昏迷在那儿,包会不会就被人偷走?” 唐灵听他说完话,当即便扭头看了看床头自己的那个大背包一眼,果然,被他翻过了。 她嗤笑一声,抬起头来,也同样奇怪地看他一眼,声音听起来还挺无所谓的:“怎么,难道你还要告诉我你不是木堂英?”又说,“而且你不是也已经找到我了么,两全其美,我没犯病发作,东西也好好的在我包里没被人偷走,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木堂英皱了皱眉,没接她的话,只是说:“下楼再说。” 说完便要出去,只是脚步却顿了一下:“东西我已经拿下去了,你直接下来就行。” 唐灵的心咯噔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朝窗外的雪景看了一眼,回去穿鞋。 这里是个别墅,而且就她刚刚站在落地窗所看见外面的景色来说,应该还是处于一个较为安静偏僻的别墅区。 不过刚刚她着实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两天,居然已经下了一场雪了,又想起刚刚木堂英说的,万一自己真的没被他找到,那现在不得已经被大雪给埋了? 唐灵打了个寒噤,套上大外套,下楼去了。 到楼下,正看见木堂英在冲咖啡,唐灵随意瞥了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个被红布包着的木盒子上,然后忽然松了口气,跑到木盒子面前的沙发处坐下。 木堂英递给了她一杯咖啡:“纯黑的。” 唐灵摆手:“我不喝咖啡。” “不喝苦的?可这里已经没有糖了。” “加糖加奶都不喝,我不喜欢喝咖啡。” 木堂英愣了一愣,忽然说了一句:“你和小悠果然不一样,她最喜欢喝咖啡,尤其是纯黑的。” 唐灵的眉头就皱起来了:“本来就不一样,怎么会一样?” 她看向木堂英的目光忽然就掺了些鄙夷的情绪:“你不要觉得自己没了个妹妹就想再找个替代品施舍兄爱,我姓唐,不姓木。” 木堂英僵了一瞬。 咖啡放在桌上,眼神里透着抵触:“我希望你不要提起我妹妹,即便她已经去世了,也不是你有资格评价的,”又说,“我本来也没把你当妹妹,木家的女儿,只有小悠一个。” 唐灵明显有些生气:“资格?你以为我会稀罕当你们木家的女儿?说这种话你就不觉得恶心?”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忍着自己不要发火,最终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先提的。” 木堂英看向她,然后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对我木家怀着恨意……这我理解,毕竟木家对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即便我是木家人,但现在我们两个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顿了顿,“我不想和你吵架。” 唐灵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木堂英也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他知道无论怎么说,他和唐灵也没法说到一块去。虽然她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但两人毕竟没什么兄妹感情在。 目光终于放回到茶几上的木盒子上,他把红布拉开,再将盒子打开,将里头的那个雕刻成小人形状的木头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这就是真正的木头玩子?”又说,“果然和我爷爷之前供奉的那个假的一模一样。” 唐灵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他手里的那个木头,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小人形状,眼、口、鼻一应俱全,端端正正的模样,明明是雕刻出来的形状,却又好似浑然天成。 如果没有身上的那些纹路,这或许就真的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木头,可它偏偏有,从肚子上蔓延到胸口,密密麻麻的,看上去竟带着点诡异的气息。而纹路的中央,又有一块凹下去的圆缺,唐灵看见木堂英忍伸出了手,正轻轻用指腹磨砂那块圆缺,抚摸着那块木头。 她的心里忽然就抵触了起来,微微起身伸手一捞就将木头玩子一把抢了过来:“别乱碰。” 木堂英倒也不惊讶,任她拿了过去。 唐灵把木头玩子抱在怀里,片刻,抬眼问他:“你想好了,真的要帮我?” “我并不是在帮你,我只是和你合作。”他纠正她。 又来了。 唐灵心说,冷血,帮不帮不都一样么?那结果还不是差不多。 她想了想,还是皱眉,表情有点谨慎而郑重,说:“木堂英,我希望你能明白……”她吸口气,“我是相信你,但我也想告诉你,别辜负我对你的信任。我身边什么都没有,能拼的只有一条命,大不了命给你,反正也是孤注一掷,我什么也不怕。但你如果要背叛我,即便我不恨你,你也会得到报应。因为没了我,你什么也做不成,你们木家所有人永远都只会是那个王八蛋手下的傀儡,世世代代当他的奴隶,被他操控做着一切丧尽天良的事,而且你也永远没法帮木琅悠报仇,永远没有人权和自由,永远都是。” 木堂英也没看她,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你尽管相信我。我跟你一样,都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 唐灵没什么感情意味地笑了笑,似乎要做最后的肯定,一双眸子紧紧盯上他:“木堂英,你真的想清楚了?我和你合作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杀他,你应该清楚的。我不光要毁了木头玩子,毁了他,我最想做的,还要做的,是毁了你们木家。” 她在这方面固执得紧,他知道的。 木堂英不禁皱了皱眉,半晌,看向她:“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的目的,我和你的合作,只会到这件事结束为止。” “你尽管放心,在那之后,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守住木家。” 冷静而生硬。 唐灵心里难免有点不爽,可偏偏听完后,又觉得很放心。 至少在这事上,在他那里,感受到了一种意外的诚恳与坚决。 她清了清嗓子,把木头玩子重新放回了茶几上:“那好吧,我们谈谈,接下来要怎么做?” 木堂英看了她一眼,然后再去看木头玩子,一字一顿:“用你的血,开启它,回到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唐灵忽然就怔住了。 “三年前,你的母亲,也就是唐问兰,还有小悠,在木家别院里,被活活烧死的那个晚上。” 第2章 唐灵只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有水吗?” 木堂英瞥了眼桌上的咖啡:“我去给你倒。” 唐灵“嗯”了一声。 木堂英回来时,手里拿了个纯白色的玻璃杯,递到她面前:“中午刚烧,现在正好是温的。” 唐灵没接。 她抬着头看他,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回到那个晚上?” “什么?”她问得突兀,木堂英不禁愣了一下。 而后像是突然才听明白,垂下眸说:“...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唐灵皱眉:“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木堂英把玻璃杯放在茶几上,慢慢推到她面前:“不知道。”见唐灵没吭声,他知道她可能是不相信,于是又说:“小悠出事的时候……我不在爻姜,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至于木家别院……也已经烧成灰烬了。” 唐灵还是不吭声,动也没动,木堂英不由得问:“不是说要喝水吗?” 他话刚说完,她就把杯子拿起来了,刚喝了一小口就皱眉头:“你骗我的吧,一点也不温,太凉了。” 木堂英瞧她:“你还挺难伺候。” 唐灵未置可否,只是把杯子慢慢放下,垂下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刚刚的那个话题:“……干嘛要去那晚啊。”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带着点情绪的否决。 “木堂英你也知道的,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妈,我确实特别想看一看她,看她漂不漂亮,眼睛是单的还是双的,个子高不高,笑起来是不是左边也有个酒窝,想和她说说话,或者抱一抱她……可是我不想我看见她的时候,是她快要被烧死的样子。” “我没那么大的心,我只要知道她是被天师和你们木家合伙害死的就够了,我不想看他们是怎么一步一步把她逼到绝路上的,”顿了顿,“我不想去那个晚上,我害怕。” 这样说似乎真的挺没面子的,但她还是重复了一遍:“真的,我害怕。” 木堂英禁不住怔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慢慢开口:“唐灵……你想一想,我们现在知道些什么?” 他看她的眼睛:“知道你是木头玩子的契主,知道木家正在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天师操控,知道你母亲和小悠是被他害死的……可还有呢?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天师和我爷爷要想尽一切办法害死你母亲?为什么你原本安然无恙,在那场大火之后却突然开始发病?为什么必须毁掉木头玩子才能毁掉天师?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就不想知道你得的究竟是什么怪病吗?还有这个木头玩子,你母亲只来得及告诉你开启它的办法,告诉你该怎么毁灭它了吗?” 他一股脑儿地问了很多问题,语气很重,问得唐灵一时间有些发懵,脑袋一阵阵得疼得厉害。 她捂着脑袋,将头埋在膝盖。 木堂英继续说:“回到三年前,我们才可以争取在你母亲临死之前,去问问她,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要去哪儿,要怎么做,才能找到毁灭木头玩子的方法。” 他看向她,不知是因为看见她那副模样有点于心不忍了还是怎么样,语气到底稍稍软了下来:“唐灵,即便害怕,你也没法回头的,你不可能一辈子都靠麻醉剂,你也不可能只凭借心头上的恨意去和天师对抗,你没有筹码,没有方向,光有一身血,是不够的。” “我跟你一样,我也害怕,我也撑不住,你不要忘了,那场火里,我妹妹,也在。”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我是想去看一看,到底为什么小悠也会被卷进这件事来,到底为什么,天师连她也没放过。” “小悠原来是多好的一个孩子你知道吗,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啊。” 最后一句的声音,带着点难以克制的情绪。 也不知是不是别墅的窗没有关好,总感觉空气里夹了点冷。 缓了缓,看向唐灵,却见她还是捂着脑袋,没吱声。 她的脑袋很痛,一时间心乱如麻。 木堂英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块大石头,砸在她的脑海里。 他说的...很对。 啧,都在矫情什么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想开了似的,她忽然就猛得一下子抬起了头,也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明明只是白开水,偏偏跟灌酒似的,仰着脖子就咕噜咕噜就喝了个干净。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架势甚至还带着点豪情万丈,喝完了把被子朝桌上重重一磕,恶狠狠地骂了句:“他妈的,真的是凉的。” 她突变的情绪让木堂英着实愣了一瞬,刚想说话,却听她又说:“行了啊,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我难过难过也就算了,你一个大男人,本来好好的给我讲点道理开导开导也挺像那么回事,怎么最后说着说着就跟要哭的样,丢不丢人啊。再说了,刚刚我也就是矫情那么一下,现在矫情完了,也就好了。” 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语速快得很。 “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多睡一晚,我总得补充点体力吧,这不还得放血的么。” ** 唐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她先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头,蜷缩成一团,没过一会儿就有些喘不过气,再猛得把被子拉下来,露出眼睛和鼻子透气。 这里的房间装修都很精致,带着种清爽的干净,睡在柔软舒适的床上能看见不远处的落地窗,窗帘没有拉上,窗外是夜间还依旧亮茫茫一片的白雪,再朝远处看能看见夜空,弯弯的月亮,还有散落的星辰。 她呆呆地看了半天,然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床上。 装着木头玩子的木盒子就放在床头,暗色中现出隐约的轮廓。她将身子朝那边挪了一挪,把它拿了出来,抱在了怀里,指尖触着那方圆缺,心里面突然有点莫名的害怕与茫然。 她从没开启过它。 木头玩子,命定契主须满二十岁,才得以开启它。 三年前她才十七岁。 三年前…… 唐灵深深吸了口气,脑子有点疼。 翻了个身,重新把被子蒙上头顶,蜷缩成一团,原本嗡嗡作响的大脑里此刻空白一片,什么也不想再想了。 这一晚,留给她逃避吧。 ** 唐灵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随意梳洗了一番下楼,本以为自己起得够早,没想到楼下餐厅里,木堂英居然已经在坐着了,手里拿着张报纸看,面前的餐桌上摆了几盘面包和牛奶。 唐灵招呼都没打,毫不客气地坐了过去,拿起个面包就塞进了嘴里。 木堂英还是捧着报纸在看,像是根本不知道她下来了似的。 唐灵嘴里嚼着面包,眯眼打量那张报纸对着自己的那面,见上头的标题是四个大字————《今日商业》,她登时觉得索然无味,然后也一声不吭,自己吃自己的。 没一会儿就听见了报纸的翻页声,木堂英声音淡淡的:“醒了?” 唐灵嘴里有面包,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昨天考虑到你的身体还是有点虚弱,就让你休息了一个晚上,今天看你状态不错,等到了晚上出了月亮,就开始吧。” “哦。” 木堂英见她应得爽快,便也没再说什么。 唐灵只觉得气氛有点沉闷,她吃着吃着就有些无聊,目光不由得落向了四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这别墅里头都打量了一番,得出了几个结论。 第一,大。 第二,干净。 第三,是她喜欢的风格,简约、大气,还有种说不出来的……帅? 她默默地将目光放回对面那个看着《今日商业》的满身铜臭气的木堂英身上,再默默地嘀咕了一句:“看不出来嘛,还怪有品位。” 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可木堂英还是听到了:“什么?” 她皱眉头,妈的,脑子搭错了?没事夸他做什么? 鉴于口头上的失误,想了想,阴阳怪调地答了一句:“木家家大业大,据说在爻姜的木宅已经大得能迷路了,没想到远在回州,你还能有套这么大的别墅,要我说不只这一处吧?”她嘲讽得厉害:“木大少爷有钱有势啊,真了不起。” 话是这么说的,表情也是这么做的,于是语气里那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讽刺口吻,木堂英也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 他点点头说:“木家的房产是挺多的。” 唐灵不屑一顾,房子多不起啊。 谁不知道你木家的钱都是黑心钱啊? 木堂英继续说:“我在回州也是有几套房子。” 哦。 木堂英又顿了顿:“不过这里不是我的。” 唐灵还在暗自腹诽,却终于愣了一下,扭头瞧他。 木堂英解释说:“木家上下都不知道我还在国内,他们以为我现在正回国外进修,所以我不能再去木家名下的房子里住,包括旅馆也不能去,所以,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又补充说,“是我朋友的房子,他一向喜欢朝外跑,平常不会来这里住,我有钥匙,也没通知他,就暂时先来这里安顿一阵子。” 唐灵皱起眉头:“朋友?信得过吗?” “信得过,”顿了顿,说:“而且,他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合作……木家所有的事,他都不知道。” 唐灵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哦”了一声,以她的角度,肯定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况且,这人是他朋友,不是她的,他信得过,可她并不。 正想着,却听木堂英忽然又说了一句:“这件事没有保障,甚至会变得危险。” “他是小悠生前最爱的人,她……不会希望我把他也卷进来的。” 唐灵忽然就愣了一下,敢情这个朋友……原来是要当他妹夫的? 她砸了砸嘴,表示自己对这种前尘往事一点都不关心,然后便说吃完了,一脸默然地上楼睡觉继续补充体力去了。 第3章 中午下来吃饭的时候唐灵愈发精神饱满,一到桌前就惊呆了,木堂英大概是专程为了给她补充体力,准备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好多还都是补血的。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满桌子的菜,再看看木堂英:“你做的?” 木堂英点了点头,“不过附近的超市里食材不多,就买到这点儿。” 这还叫点儿?唐灵更震惊:“你一个木家大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居然还会做菜?” 木堂英还是点头,沉默了一瞬:“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厨师。” 唐灵已经在桌边坐下来了,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猪肝放嘴里,一边吃还不忘一边开玩笑:“那还不简单,想当厨师你就去新东方呗,你没听电视里头说啊,说姐啊,找个新东方厨师就嫁了吧~” 木堂英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生在木家,哪有那么容易? 唐灵也没理他,饿死鬼附身一般只知道吃,吃到后来估计是太满足了,嘴上一时没刹住,上来就给木堂英口头点了一个赞:“手艺很好嘛。” 说完还想补充,你说你一个大少爷,听说也没女朋友,那一定是经常给妹妹做饭吧,当你妹妹真是好福气啊。 然后忽然就被自己吃的东西噎住了,噎得半死,咳了半天,完了下一秒抬手就恶狠狠地照自己的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得亏她没有脑子一热把后半句说出来,什么叫当你妹妹真是好福气啊?她什么思想啊,还有没有点骨气了,吃个饭就倒戈相向了啊? 木堂英瞧见她就跟突然犯病似的,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扇自己的,愣了愣,也不说话,只管默默吃饭。 吃完饭后唐灵打了声招呼又上楼睡去了,她这精神补的,也够充实。 于是很快便到了晚上,弯月升上夜空,月色便透过大大的窗户照射了进来。 木头玩子,需以契主之血,且于月上之时,方得以开启,置换时空。 唐灵坐在沙发上,和木堂英面面相觑。 不过以她的想法来说是在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但在木堂英这边,他根本没在看她,只不过是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然后脑子里开始止不住的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想她昨天说的那些话。 她没见过唐问兰,可他见过。 唐灵眉清目秀,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舒服,再加上那一头夹在耳后的头发,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偶尔散开,正扫在颈上,比起说多漂亮,倒更显得有几分灵气可爱。而她的妈妈唐问兰却不是这样,唐问兰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位美女,美到骨子里的那种。 木堂英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他与她接触不多,但小悠会亲切地喊她兰姨,然后偷偷地跑到她所住的木家别院里去看她,和她说话。他听小悠讲过,她说兰姨很和蔼,很亲切,完全不像是自己母亲高晗嘴里说的那种“狐狸精、坏女人”。 唐问兰是父亲木冲的另一个老婆,但是木家老爷子,也就是爷爷木江,并不认她这个儿媳妇。因为据说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姑娘,来历也不大清楚,总归是没有门当户对,在爷爷眼里,像她这种身份的低贱女人,根本没资格进入木家,更何况,父亲当时已经有了一个妻子了。 可谁知道后来她怀孕了,生了个女孩。 那女孩儿,原本是叫木灵的。 木灵出生的时候,木堂英和木琅悠,也不过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爷爷知道父亲不仅跟唐问兰没断,甚至还生了个孩子,气得险些晕厥过去,下定决心要把唐问兰和那个孩子给弄死,以免今后传出去,坏了他木家的名声。但是父亲死活护着她们母女,苦苦哀求了很久,爷爷再气不过,也敌不过自己的儿子以死相逼,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对他说:“女人和孩子,只能选一个。如果选孩子,那么将来这个孩子,就会成为你和高晗的第三个孩子,木家的三小姐,但是唐问兰,就必须死;如果选了唐问兰,那么不仅她只能永远住在木家别院里,不被外界知晓,更不会被我木家认可,而那个孩子,也再留不得。” 女人和孩子,只能选一个活。 父亲最终选了唐问兰。 所以木灵,早在那时候,就该被爷爷,被木家,给害死了的。 可她终究还是幸运地活了下来。 唐问兰在那之前已经买通了木家的一个下人,用了一个死婴替换,将木灵连夜送了出去,保住了她的性命。 她的这一做法,铤而走险,走投无路,却的确瞒过了爷爷。 只是她到死都不知道,她没有瞒过父亲。 木家的下人,是没有那么好被买通的,除非是父亲在其中插手帮助,他甚至知道唐问兰把木灵送去了哪个城市,哪家孤儿院,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扎一根辫子,还是两根辫子。 唐问兰经常给木灵寄好吃的好玩的,父亲也经常偷偷地寄,只不过他寄的都是钱,大笔大笔的钱,用的,全是唐问兰的署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瞒过了木家,也瞒过了唐问兰,他本以为只要自己默默赎罪便好,却不想,直到唐问兰被害死,他都没有机会让她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父亲也死在三年前,小悠的死,唐问兰的死,都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打击,再加上他身体常年虚弱,没过多久,便得了重病,木家请了很多医生都没能把他治好,他死之前只对老爷子说了一句话:“爹,收手吧。” 然后就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木堂英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联系上了木灵。不过那时候,她已经叫唐灵了。 ————“堂英,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问兰她们娘俩……我对不起她们,真的对不起她们……我已经快不行了了,什么也做不了了,但你可以,你就当帮爸爸,记住……千万别让你爷爷知道,也别让别人发现,我给你个地址和电话,你妹妹就在那里,你去联系她,帮助她……不要让木家的人伤害到她……知道吗?” 他记得那天,他在一个没人待的屋子里,偷偷的,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是木堂英,受兰姨去世前所托,来帮助你的,今后请你务必与我保持联系。 父亲直到死,都在以唐问兰的身份帮着她,甚至也不让他告诉唐灵实话。 ————“就让她恨我吧,我本来也就对不起她,心里的恨比爱多,对她来说,是好事。” 他给唐灵发完短信,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她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喂?” 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姓木是吧?!还帮我?大骗子!臭不要脸!王八蛋!去死吧你!”电话那头是个清脆的女声,一上来劈头盖脸就是把他骂一顿,刚一骂完,像是怕他反应过来还嘴报复似的,下一秒就瞬间把电话给掐了。 他拿着手机愣了半晌,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后来,经过他长时间的心理劝导,唐灵才总算对他,慢慢有了信任。而他二人,在某些事上,也终于站成了同一个阵营。 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很不幸的,但他没法感同身受。他一开始帮助她,只是为了父亲的嘱托,现在和她合作,也只是为了借助她的力量开启木头玩子,找寻能够杀死天师的方式。而他自从和她联系以来从未听她抱怨太多,昨天是第一次,听她说,她害怕。 可她说完害怕后,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反而又瞬间变成那么豪情万丈的样子。 木堂英想,那份模样,或许也只是为了掩饰心中恐惧所戴着的虚张声势的面具罢了。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强大,不幸的命运、残忍的现实、退无可退的绝路,以及心底的恨意,都在支撑着她。 木堂英静静看着她,思绪不知何时竟已然飘去了那么远,回过神来时,唐灵已经在他面前站定,一双手在他面前挥了一挥:“想什么呢?” 木堂英愣了一瞬,没吱声。 唐灵也不介意,只继续说自己的:“我刚刚跟你说的你听进去了没有?毕竟这是咱俩的第一次……我呸,我是说,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开启木头玩子,没啥经验,虽说我是契主吧,但我才过二十没几天呢,不是说要二十岁的契主之血才能开启得了吗?我也不知道我的血现在好不好使,更不知道要滴多少血……总之,到时候你手拽着我的胳膊,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按理说你拽住我,我过去了,能把你也带过去的。” 木堂英点头:“管用,听说之前还有一代契主,就是带了一大帮人回到过去的,凡是有肢体上触碰的,都可以跟随契主,一并穿越过去。” “这样啊。”唐灵瞅了他一眼,果然这人埋伏在木家是有好处的,居然知道那么多她不知道的。 木堂英“嗯”了一声,补充道:“况且,你的血是一定有用的。你来之前电话里不是跟我说过你已经试验过了么,在白天的时候,将血滴进去,即便因为没有月光而无法置换时空,但圆缺周围的确因为你的血发蓝光了。”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的表示忽然变得有些暗淡,“只有满二十岁的契主的血,才能使它发蓝光。当初,他们...就是抽了我和小悠的血,去试验木头玩子对我们究竟起不起反应的。” 唐灵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就想起来了,好像自己当时是电话他了来着,不过似乎也没好意思告诉他,那所谓的“试验”只不过是自己抱着木头玩子的时候正巧上火流鼻血,然后有一滴幸运地顺势砸那里了而已... 她想着想着,一下子又想起了个问题:“好吧,如你所说,就算我的血真的很管用很管用,可是...要怎么才能穿越到三年前呢?”她抬手把木头玩子拿起来,左看右看,“这玩意上面也没什么机关按钮啊,也不能定时,我怎么能想回到什么时候,就回到什么时候呢?而且,就算我回到那个时候了,它怎么能把我带去我想去的地方?” “用意念。” “意念?” “对,契主的意念,”木堂英顿了顿,“把血滴上去的时候,脑海里不要再有其他杂念,只想着,我要回到什么时候去,去哪里,比如三年前,你就使劲想着三年前就行了。” 唐灵眼都直了:“这么神奇?” 木堂英点头:“我也只是听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于是就开始试试了。 唐灵坐在沙发上,木堂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唐灵手里拿着水果刀,默默地在自己手腕处比划了一下。 木堂英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唐灵没理他,自说自话:“我以前就想,这一刀下去,割破大动脉,我整个人是不是就跟喷泉样儿了,噗呲噗呲直朝外喷血?” 木堂英脸一黑,刚想说点什么,谁知道唐灵下一秒就已经伸出手掌,在自己的掌心里划了一道。 她划得很快,眼都没眨一下。 木堂英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在旁边生气:“这水果刀也太钝了吧,我划那么重,它才给我出那么点儿血。” 又听见她嘀咕:“算了算了,反正也狠不下心来第二刀了,先试试行不行,一点就一点。” 他朝木头玩子的方向看过去,正看见她的手紧握成拳,静静地放在离那圆缺处不远的上空。 她的表情有种小心翼翼的虔诚,眼里还冒着光。 然后慢慢就有血珠渗出来,凝聚成线,从她拳头握出的缝隙里,一滴又一滴地,坠落了下去。 在血滴滴入圆缺的那一刹那,木堂英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下子涌现出了无限红光,光芒化似利剑锋刃相向,刺眼无比,他甚至有些睁不开眼睛,头脑晕眩,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又仿佛他的整个人都在疯狂迅速的旋转。 一切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旋转……旋转……越来越快…… 他脑子一沉,昏了过去。 第4章 唐灵醒来的时候,是趴在一个城门口。 她没来过这儿,但是她认得。这是个古城,城墙是灰色的,墙头上高低不平,插着红红绿绿的几面小旗子。从城外看去,就已经暗涵风韵,承载了不知多少年前古人的智慧。城门上挂着两个大字:爻姜。 她趴在地上朝那两个大字看了半天,又大脑放空了半天,然后忽然就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的周围聚满了人,熙熙攘攘的,多半是看热闹的。 不过也有好心人开始报警。 “喂?110吗?” “哎?120吗?” “对对对,就北边的城门门口,是个女的,趴了半天了……” “也不知道死没死……这大热天的,还穿个那么厚的羽绒服,估计是中暑了吧?” “嗨,我哪敢扶呢,万一回头一下子蹦起来抱我大腿说是我给推晕倒了的怎么办啊?你没看新闻啊?微博上都是,这种事儿最近发生得多着呢……” 唐灵忽然一咕噜就爬了起来。 周围人登时统统吓了一大跳,见鬼一样看了她两眼,然后纷纷做鸟兽散。 唐灵也不想搭理他们,抬手拍了怕羽绒服上的灰尘,朝地上一看,然后愣了几秒,赶忙将脚边的木头玩子给捡了起来。 捡起来的时候心里还不由得感叹神奇,这玩意掉在地上,圆缺里有自己的血,居然还不会洒出来。 她用手把木头玩子揣怀里,想了想,抽出另一只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然后皱了皱眉,手机上的时间,还是2016年,已经定格在她穿过来的那一秒了。 唐灵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就跟做梦似的,她居然真的穿越了?现在她眼前的建筑,所呼吸的空气,看到的天空,都是真的? 内心断然是激动的,甚至想掐自己一把,看看疼不疼。可理性到底打败了感性,有什么好激动的啊,又不是什么好事,来这也不是旅游来的,况且这他妈可是血的代价!血的代价啊! 还是正事要紧。 唐灵把周围都望了一圈,目光所及要么就是穿行而过的车辆,要么就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她把眼一眯,锁定了个目标。 是个小帅哥,人群中非常的亮眼,手里拿个手机,正在讲电话,年纪看上去估计还没到二十岁。唐灵一脸春心荡漾地迎了上去:“请问……” 谁料那小帅哥只是停了几秒,皱着眉扭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一句话也没说,搭理都懒得搭理她的样子,打着电话就走远了。 唐灵登时就傻眼了。 她瞪着那帅哥离去的背影,差点没给气晕过去,这年头的小朋友要不要那么高冷啊,模样长得比她还嫩,怎么就这么傲啊?她不就想装成搭讪的样子问个时间吗?长得帅了不起吗?拽什么拽啊? 她憋了一肚子气,可最终还是没有放弃,在人群中又逮了个人。 这回是个小学生模样的小女孩,脖子上还挂了条红领巾。小女孩模样可爱得很,乖巧礼貌:“姐姐好!” 唐灵摸摸她的头:“乖,姐姐问你几个问题啊,你要认真点回答啊,答对了有奖励。” 小女孩使劲点头:“好!” “今年是几几年几月几日星期几啊?”她其实根本不关心今天是星期几,只不过一顺嘴,就也跟着问出来了。 小女孩认认真真地回答:“今天是2013年6月13日星期四。” 唐灵一下子又傻眼了。 2013年……对,年份上来说是没有错,她的确是回到了三年前,但是日期上却完全不对…… 妈妈和木琅悠出事的那天,是在12月28日……可现在,才6月13号。 并且,她现在也没有直接穿到木家别院,而居然是穿来了木宅所在爻姜古城的城门口,看上去,怎么都有点差强人意。 唐灵郁闷的厉害,怎么那么猛,一下子就穿过了呢…… 都怪木堂英,只教她想着三年前,都没提醒她,还得注意日期…… 等一下,谁,木堂英?! 她终于想起来最不对的在哪儿了,木堂英人呢?木堂英哪里去了?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没见到他?是他根本没穿过来,还是给穿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一下子便慌了,只觉得心中燥得厉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袖子忽然轻轻被人拉了一下,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姐姐,你的木头玩偶,怎么会吸水啊?” 唐灵低头去看,正是刚刚那个小女孩,不过女孩的眼睛,却是充满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木头玩子的。 她下意识的一激灵,把木头玩子抬起来看,却见这小人形状最中央的圆缺处,她那一小堆的血,正慢慢朝木头的内部渗,就像是在吸水一样,细细密密的,不着痕迹的,一点一点被这个木头给吸走,而被吸走的部分转眼就变得无比干净,丝毫没有血液的痕迹,就像从来没朝上头滴过血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朝里面渗,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少? 她想了想,皱皱眉,还是先蹲下身,掏出一张十块的放在小女孩的手上,摸摸她的头发:“没事,谢谢你啊,这是姐姐给你的奖励,拿去买糖吃吧。” 那小女孩的脸瞬间就红了,局促地看了看手上的十块钱,又迅速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很有点不好意思,反反复复看了半天,忽然抿起了小嘴唇,小手把那十块钱又放回了唐灵的手上:“姐姐,我妈妈说了,不能随便要人家给的东西的。” 唐灵失笑:“怎么是随便要的呢,你回答姐姐的问题了呀,这是你应该得的奖励。” “不行不行,我是自愿帮助你的,我妈妈说了,要乐于助人,不求回报。”小女孩态度很坚决,可劲儿摇头,一口一个“我妈妈说”,模样看上去可爱得很,唐灵想了想,把钱收了回去,再拍拍她的小脑袋:“对,你妈妈说得对,你回去把这件事跟你妈妈说,她一定会为你骄傲的,”然后又笑开,“我以后也要向你学习。” 小女孩脸更红了,说了句“姐姐再见”,然后便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走了。 唐灵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欣慰地笑,笑了一会儿,只觉掌心里隐约有一丝抽痛,她忽然就想起来自己的正事了。那把水果刀虽然是钝的,但是毕竟她当时也用了力气,即便一时间没滴出来多少,但后劲挺大,现在那浅浅的刀口还在一点一点地冒血,她不能使劲摁,于是便在地上随意找了张别人丢掉的废弃传单,绕着自己的手转了两圈,把手心划破的地方包了起来,算是暂时止了止血。 一切准备完毕,唐灵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朝城里走。 不管会怎么样,不管木堂英在不在,不管今天是几号,既然她来了,就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不过事实上,她的确是无功而返的……而且是,很快就无功而返了…… 虽然她也是在城里绕了一会儿的。 可惜她不认得路,要说是古城,但也挺车水马龙,巷子还多,比回州的还多,她刚到回州的时候在巷子里绕了半天都没走出去,更别说这里了。于是便顶着大太阳,在里头弯弯绕绕地走,沿路开客栈旅馆的,见她一脸茫然,也深知她约莫是个外来人,上来问她要不要住店什么的,还说最近打折,有优惠活动,唐灵赶紧摆手说自己不住店,再汗颜地匆匆忙忙地跑开。她就这么走了半天,也不和人搭话,竟是直接把自己走晕了。唐灵心痛表示,从今以后,自己平生最讨厌的地方,绝对非巷子莫属。把她整个活活像个路痴,这也太绕了,跟迷宫似的。 周围人凡是路过的都会用一种夹杂着好奇,奇异,想不通,甚至见鬼了的表情看她。唐灵更是觉得见鬼,看什么看,没看过大夏天穿羽绒服的吗? 不过仔细想了想,还真没见过…… 其实她也是真觉得热,但她第一没时间顾得上这些,第二,就算她脱了羽绒服,里头还有两件毛衣外加一件保暖内衣等着她,她怕冷,所以一到冬天,难免就穿得厚实了一些,再加上她的腿上套的也不少,衬裤秋裤毛裤外加一条无比厚实的黑色冬裤,你说她就算脱了羽绒服还是会热啊,总不能光天化日把里头那几件全脱了吧?所以也就干脆不去花时间想这些,顺便积极采用一些更具有意义的也更加乐观的避暑方式,譬如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着无数遍“心静自然凉啊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啊心静自然凉……” 唐灵早把木头玩子藏在自己的羽绒服里头了。 她不敢拿在手上,太招摇,万一好死不死地给识货的木家人撞见,那她就完了。 她也不敢找人问路,是真不敢,她谁也不认识,万一好死不死地正好问了个木家人,张口就是“你知道木家别院怎么走吗?”,那她也完了。 况且据说木家别院的地址罕有人至,木家既然之前把她妈妈偷偷安置在那里,肯定也不想让外人知道。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自己摸索。 摸索了半天,最终嘴角一抽,宣告放弃,转身进了一个死巷子里头。 唐灵发现自己和死巷子特别有缘,尤其是这种四下无人的死巷子。她趁着没人,悄悄地把木头玩子从自己的衣服底下,慢慢地掏了出来。 此时她已经全身是汗,拿着木头玩子的手上也渗着满满的汗,导致她险些有些拿不稳。但到底还是稳住了,目光落在那中央的圆缺上。 只是没想到甫一看见那块圆缺,她的手就真的没再拿稳,木头玩子直直地滑落在了地上。 她看见,那圆缺上的最后一滴血珠,正好在这时慢慢地渗了进去。 然后下一秒,她的眼前便乍现红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来。 唐灵的眼一黑,直觉自己又得晕。 她在晕之前还忍不住想:我他妈怎么又晕了啊,还有完没完啊? 然而很快便没了意识,真的是结结实实晕了过去。 ** 唐灵做了一个梦。 梦境真实得不像话,又虚幻得像一场空。有个人影就站在她的面前的黑暗里,温柔地喊她:“灵灵,过来。” 她的背后是一片浓浓的雾,雾气弥漫而厚重,罩在她的脸上,看不清面容。唐灵忽然就想落泪,哽咽着嗓子应了一声:“妈妈。” 她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那些刀尖刺进她的脚底板,像是在生生剜割她的肉。她鲜血淋漓,可还是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朝前走,快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面前的浓雾忽然就变成了熊熊燃起的大火,雾气是火烟,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惊恐而挣扎,撕心裂肺地嚎叫着,扯着嗓子冲她喊:“灵灵!别过来!快跑!” 她瞬间就吓呆了,站在原地,惊慌失措,巨大的恐惧之感涌上心头,她想哭,却哭不出,想跑,可脚底上扎了一把刀,怎么动,都动不了。 她不会动了,只知道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妈妈被火海淹没,火蛇像魔鬼般撕扯上她的身体,妈妈呜咽一声,竟就那么直接熔化在了火里。 大火还在燃烧,火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人的面孔。 不,不,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那是木头玩子的脸,木头雕刻的脸,此时在火海里,却有了形状,似是忽然被赋予了生命,它的眼珠子是惨绿色的,泛着荧光,面部表情狰狞得有些变形,盯着她妖邪地笑,那张脸上的嘴唇动了一动,轻轻地对她说了四个字,声音嘶哑而骇人,缥缈地像是从黑暗里走来。 “血枯而亡。”它说。 唐灵忽然就觉得无比的晕眩,那份晕眩,让她抑制不住的想吐。 她的脑子在刹那间重重一沉,直觉像是猛得从高空坠落,失重的身体让她忍不住想要尖叫,但她叫不出声。她只听到“砰”得一声,似乎真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摔到了地上。 然后迅速苏醒的知觉瞬间席卷了她的大脑,她一下子便从梦境中抽离出身,痛得直呲牙,最终吃力地睁开了眼……他妈的,摔下来的东西,就是她自己吧? 她一时间疼得爬不起来,只能吃力地仰起脖子看了下四周,忍不住“嘶”了一声:奇怪,这里不是她开启木头玩子时的那个别墅吗,她居然又穿回来了? 没力气再想太多,唐灵一眼看见木头玩子就在自己眼前不远处的地上,挪一下身子朝前够够就能拿到。她想了想,也懒得再起来,干脆直接撑起身子缓缓朝前爬了一小段…… 与此同时,就在不过三四步远的大门旁,传来一声无比清晰的“啪嗒”,是钥匙开孔转门的声音,这一声简直直击唐灵灵魂深处,她不由得生生怔住,然后大门瞬间就被哗啦一下拉开了。门外走进三个男人,似乎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其中一个走在最前头的嘴里还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你说你放着这么好的别墅不住,就知道成天*朝外头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买了房子专门用来金屋藏娇的呢,你还……” 话头瞬间刹住,声音戛然而止。 三个人的脚步,也齐刷刷的顿下。 空气瞬间凝固。 唐灵完全懵了,撑着身子动也不动。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唐灵忽然听见有一人出了声,似乎还是刚刚进门说话的那个,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嗓子颤颤的,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这还真是……藏娇了?” 第5章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尤其是当唐灵注意到,自己这狗啃屎的姿势……还真是措手不及。 她又愣了好几秒,也不知怎么的,几乎是下意识,腾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看也不看他们,转身撒腿就跑。 刚跑到楼梯口,前脚还没跨上台阶呢,后脚就听见身后响起一人的声音了,不是之前说“金屋藏娇”的那个,估计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听声音还怪好听的,就俩字,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站住。” 唐灵哪听啊,理也没理,蹭蹭蹭就跟小火箭似的跑上楼了。 那人明显僵了一下:“操,你倒是给爷站住啊……” 身旁较胖的那个好心说:“别喊了,没看人小姑娘害羞嘛,你把人藏那么久,我们来也没通知吧,这是吓着了,估计回去换身衣服就出来了……” 那人僵了半天,又是才反应,险些要炸毛,一把甩开他的手就朝楼上去,嘴里丢下一句:“藏你大爷啊,这他妈是贼吧。” 话音刚落,人就没影儿了。 剩下两个目瞪口呆。 贼? 女,女飞贼?? ** 唐灵几乎是以光速“唰”得一下子窜进了屋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砰”一下关上了门,想了想,又迅速把门从里头给反锁了。 她背着门,还没缓过来气儿,下一秒就听外头有转门把声,转了几下没转开,估计是知道被她锁住了,那人也不急着敲门,就站在门口对她进行思想教育。 “来来来,别磨蹭,开门。” “别给爷玩这一套,我刚让你站住你没听见是吧?啊?” “行啊,偷东西都偷到我地盘上来了,小样还挺能耐的啊?” “快开门,再不开门报警了啊。” 唐灵靠在门上,干脆捂住耳朵装听不见。 然后门外又出声了:“还真给我装听不见啊?你开不开门,不开爷分分钟把这门给你拆了你信不信?” 原本待在楼下呆若木鸡的另两个人也跑上来了,凑过来问:“怎么了这是,锁里头了?” “昂,里头装死呢,死活不出来。” “这真是贼啊?还正巧被我们撞见了?” “废话!”那人没好气,“也就你这脑子以为是我金屋藏娇了,我要藏能藏这样的?我眼瞎了吧?”其实他也根本没看清人长什么样,但是正在气头上,说出话的话也是恶狠狠的。 门里头忽然出声了,唐灵没憋住,语气比他还恶狠狠:“你才是贼!你全家方圆百里都是贼!” 门外气氛突然僵了一瞬,那人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真行,还带反咬一口的,”他冷笑一声,“你不是贼是什么,不是贼你撒腿就跑?不是贼你不敢出来?你心虚什么?” 唐灵噎了一下,老半天没吱声。 对啊,她心虚什么?好像是下意识地撒腿就跑了……难不成是因为木头玩子的事? 她赶紧自我肯定了一下,这不刚穿越回来吗,什么都反应不过来,还趴在地上,脑子一乱,一慌,就想到跑了…… 啊,等下,木头玩子呢? 这时门外又有人说话了:“啊对了,阿天,你看看这个,这是我刚在楼下这姑娘趴着的那地儿捡到的……” 唐灵心里咯噔一声。 被叫做“阿天”的那个随意扫了一眼,也没太在意,只是继续对着门里头不依不挠:“看你是个女的,我给你一次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啊,逾期不候,我数三声,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拆门了,一……二……三……” 刚数到三,尾音还没拖完,门开了。 唐灵站在门口,看都没看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人,目光直接落在了后头一人手里拿着的木头玩子上,直接冲上去就是一把抢了过来,抢完了还不算,鼻孔里哼出去一句:“有本事你拆啊。” 说完头也不回,依旧看也不看他们,直接趾高气昂下楼去了。 身后三人老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他妈还是贼吗? 居然那么嚣张! ** 四张沙发。 一人占一张。 唐灵把木头玩子揣羽绒袄里头,眼神向这三人一个一个跳了过去。 她之前趴在地上,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在楼上又光顾着闹腾,更没心情看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再后来下楼直接朝沙发上一坐,现在等陆陆续续都坐下来了,她才有机会认认真真打量这几个人。 坐她左边的是个胖子,也就是之前说“金屋藏娇”的那个,肥头大耳,面相憨厚,看样子比唐灵也大不了多少,身上裹着件军大衣,见唐灵看他,直接就咧出了个热情友好的笑容,刚笑开,就见他身旁伸出一只手来,照着他脑门就是狠狠一拍:“笑p啊,没见过女人啊?” 一听这声音,唐灵眼皮就忍不住一抽,顺着这只手看过去,就见是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人,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上戴着顶帽子,帽檐压得挺低,他刚打完那个胖子,收手坐回去,估计是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帽檐朝上抬了抬,挑着眉朝唐灵这边回望过来。 唐灵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就将目光移了开去。 妈的,长得还挺帅。 最后看了眼右边的那个,大约三十多岁的模样,细头细脸的,留了个板寸头,模样看上去有几分精明,但是眉眼朴实又挺温和。 她扯扯嘴角……除了戴帽子的那个嘴有点贱,这几个好像都不怎么像坏人……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戴帽子的那个,她就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心下忽然一激灵,整个人身子忍不住一颤,迅速又将目光移了回去。 坐她对面那人,翘着二郎腿,手里正拿着个手机,在自己掌心里有一些没一下地敲。唐灵把目光移过去的时候,他还在盯着她,微眯着眼睛,唇角挂着冷冷的笑,一副“我看你怎么解释”的表情。 唐灵却是差点没跳起来。 虽然只见了一面吧,但她这人记仇得很,怎么着都忘不了……这厮,这家伙,这臭小子,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这不就是她几个小时前在2013年才刚刚见过的那个小帅哥吗! 就那个,去问他时间结果理都没理她一下直接过去了的那个! 就是那个没良心的! 真是冤家路窄啊,新仇旧恨一起上,唐灵忽然冷笑一声,末了还用眼刀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人估计是被她剜得莫名其妙,愣了一瞬,却也不恼,阴测测地笑了笑,把手机放指尖转了个圈儿,再握回了掌心,出声了:“胆儿挺大啊。” 唐灵皱眉:“我都说了,我不是贼。” 那人还是笑:“就是在外头当小姐的,也没有说自己是小姐的啊,”言罢顿了顿,看向她,“哪有贼会承认自己是贼的,你说是吧?” 这句话说得是有够过分的。 唐灵真是被气得都快没脾气了,这人什么态度啊,这么说的话就这么难听呢?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自己别发飙,也回望过去,表情不痛不痒的:“那照你这么说,我问你是不是当鸭子的,你要说不是,我也能当你在说谎了?”她嗤笑一声,依葫芦画瓢反问过去,“哪有当鸭的会承认自己是鸭的啊,你说是吧?” “……” 空气又冻结了。 “噗嗤——”最先出声的是坐唐灵左边的那个胖子,他先捂住了嘴,估计是想忍的,但是没忍住,下一子就笑出了声。 旁边一记恶狠狠的眼刀,“笑个p,严肃!” 他赶紧把余下的笑声扼杀在喉咙里,捂着嘴直点头:严肃,严肃。 唐灵眼皮直抽抽,一抬眼正看见对面那男的瞪完胖子又朝她看了过来:“小丫头片子的倒是挺能抬杠,”他挑眉,胸有成竹的模样,“既然你说你不是贼,那我倒要听你解释解释,这里是我家,你没经过我的允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说这里是你家就是你家啊,你有证据吗?我还说这是我家呢,你没经过我的允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唐灵再指指左右两边,“还有你、你,都给我解释解释呗,谁准许你们不经过我同意随便进来的,擅闯民宅啊,见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就好欺负啊?” “……” 还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就那张嘴,机关枪似的,真是没看出半点弱不禁风的模样来。 估计是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又是个女孩儿,三个大男人到底是被噎住了。 老半天才有人回话,是最右边的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到底年纪长些,语气也不冲,条理清晰得很:“姑娘,我瞧你这眉清目秀的,长得也面善,所以我信你说的,你不是贼,单天这人向来脾气冲,还爱开玩笑,讲话也难听了点,你别生气,也别太放心上,你别看他讲话难听,其实这人是个好人,热心肠得很……不过这里的确是他的房子,买了好几年的,也就是平常不怎么回来,一回来就看见多了个人……我想这中间可能真的有什么误会,这样,你听腿哥一句话,咱们互相退一步,我们听你解释,只要合情合理,把误会解开了,不就都皆大欢喜了吗?” 这话说的,虽然跟哄小孩似的,但也实在挑不出毛病。 唐灵只有在跟人呛声的时候才会据理力争,甚至完全毫不讲理地争,但眼下自称“腿哥”的这人说话一客气了吧,她反而没话说了。 解释?要怎么解释? 她本来还抱着侥幸木堂英是没有跟她一块穿过去,可他现在分明不在别墅里,不在这里……那他现在在哪里?2013年吗?爻姜?他会不会还在那里……没有回来? 还有,看来对面坐的那个,叫单天的,就是之前他嘴里的那个朋友吧? 月亮都快下去了,她根本没法支开这三个人去开启木头玩子,而且即便开启了,她也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木堂英……没有他,她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谎言来瞒过他们。 她沉默了半晌,只觉得脑子突然又疼了,心里一时间有点乱,却还是努力镇定了下来,隔着衣服偷偷摁向怀里中的东西,终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木堂英,”低下头,顿了顿,“是木堂英……带我来的。” 第6章 单天转手机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眉毛看了她一眼:“木堂英?” “他带我来的,事先没有通知你,”唐灵一听他说话就没什么好气,但眼下也只能点点头回答了,想了想又说,“因为他说他有钥匙。” 坐在一旁的胖子似乎不认识木堂英,先是拧着眉头想了一想,随即“啊”了一声,豁然开朗一般:“木堂英……木……啊,天哥,她说的是不是木家那个大少爷啊?”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就是木琅……” 话没说完,冷不防对面腿哥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他立马就刹住了口,出一身冷汗。 “就是木琅悠她哥”这一句,幸亏没说全,谁都知道,这两年单天一直在努力从三年前的阴影走出来,不让人在眼前提有关木琅悠的一切话题,还好有腿哥提醒他,悬崖勒马了,不然这不摆明了是揭单天他伤疤,闹他不快活的吗。 单天像是没听见胖子的后半句话,又像是刻意避开了阴影区,只“嗯”了一声,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是给过他钥匙,让他来回州的时候有事没事过来帮我打理打理,毕竟我常年在外头,院子空了,但也总不能弄得跟几百年没人住似的。” 话音刚落,就见唐灵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忽得跳了起来,连声道:“对,对对,就是打理!” 她这一声有点突然,还带着点小激动,登时打破了方才稍显尴尬沉默的气氛,其余三人纷纷朝她看过来,却见她面色一僵,清咳两声,然后慢慢坐了下来,紧接着一脸诚挚地看向单天,煞有其事地点头说:“正如你所说,木堂英就是派我来这里帮忙打理的。” 说完还带补充的,她伸手朝四周指了指:“你也知道,别墅太大了……没有个一天两天的,扫不好,”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就干脆住下了。” 腿哥在一旁默默看着,没吱声。 胖子则是恍然大悟:“啊,我说刚刚怎么一进门见你地上趴着呢,是不擦地板呢?” 唐灵嘴角冷不防一抽。 单天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像之前那样呛她,只是扭头打量了下客厅周围,再回过头来看她:“木堂英派你来打理……你是木家下人?” “不是,”唐灵答得很溜,“钟点工。” 胖子赞许地点点头,妹子原来是干这行的,怪不得大半夜还擦地板呢,珍惜时间努力工作,真勤快。 单天却始终眯着眼睛瞧她,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忽然又问了一句:“他人在哪?” 唐灵心里一咯噔,身子瞬间坐直了,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走了。” “走了?” “嗯,他把我送来后就走了,让我打理完直接离开就行。” “你的意思是,他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是。” “你在这儿待了几天?” “两天。”唐灵顿了顿,“我已经扫完了,明天就走。” 单天没搭理这句话:“你刚刚跑什么?” “什么?” 单天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耐烦了,耐着性子又问一遍:“我是说,你刚刚一见我们撒腿就跑,你跑什么?” “……”话题怎么又转回来了。 唐灵深吸一口气,索性脸皮厚到底了:“我这不害怕吗?哪个小姑娘家的看见突然闯进来三个大男人不害怕啊?还深更半夜的,我还以为入室劫匪呢,你说我打也打不过的,除了跑我还能怎么办啊?女孩子不都得有点自我保护意识吗?再说了,一来来三个,谁知道你们是劫财还是劫色的啊?” 她一口气胡诌完,说到“劫色”两个字的时候突然就觉得有什么不对,脑袋一激灵,迅速把羽绒袄的拉链朝上拉了拉,再双手抱胸朝后使劲缩了缩,满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胖子和腿哥一见她做这动作,都不由得一愣。 倒是单天一下子乐了,煞有其事地附和着点点头:“你说得没错,女孩子是该有点保护意识,”说完刻意顿了顿,斜睨她一眼,似乎都懒得上下打量了,直接啧啧两声说:“不过你放心,要劫也是劫财,你这样的色就算是直接趴地板上人看见了估计也只会直接踩过去。” 说完似乎还觉得不过瘾,又加了一句:“还别说,要不是你刚刚跟弹簧似的跳起来就跑,我还就想踩过去的来着。” “……” 瞧这话说的,唐灵差点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咬着牙把身体坐直了,牙缝里憋出一句:“反正我解释过了,我不是贼,木堂英带我来的,信不信随你,反正明天一大早我就走。” 她说完就等单天反应,可偏偏他就不出声了,低下头摁手机,帽檐又低了下来,屏幕的光影只能映出下巴的轮廓。倒是腿哥在一旁开口:“信,怎么不信,不过姑娘,咱们聊那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他朝她温和笑笑:“我外号张三腿,姑娘你要是不嫌弃,喊我一声腿哥就行,”又指指对面那个,“那是胖子,至于你对面那个叫单天,你也知道了。” 还别说,这个张三腿说话的语气不要太好,唐灵瞬间好感倍增,冲着笑笑:“腿哥,”又介绍自己说:“叫我唐灵就行。” 胖子老半天都没怎么吱声,这会儿颇为憨厚地笑开:“大妹子名字真好听。” 唐灵一笑,回了一句:“我妈取的。” 胖子嘿嘿一笑,继续跟她套近乎:“话说妹子行情怎么样啊?” 行情? 唐灵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他问的什么意思了,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地说:“还好吧……不过就是最近岗位上人有点多,你也知道嘛,大学生就业比较麻烦,好多人找不到工作都只能来我们这里,当当保姆啊家教啊清洁工什么的,像我们这种钟点工薪水本来就不高,再加上人数多竞争得那么厉害,行业不景气。” “这样啊,”胖子忍不住唏嘘,“不过我说妹子你那么年轻,现在的小姑娘像你那么俊的不都去当什么明星啊模特啥的,再不然当个白领,天天坐办公室,打打字敲敲键盘啥的,你咋就当钟点工了呢?” 唐灵更唏嘘,止不住叹气:“这不命苦嘛,当年不好好学习,没文化,人大公司不要。” 胖子作为一个初中就辍学了的过来人,登时对唐灵产生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见恨晚之感,只觉得总算能找到一个知音了,这里头除了他和唐灵,腿哥虽说不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但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更别说单天了,别看这小子野,听说当年跳了好几级,以前几名进了一所顶牛逼的大学,虽然他也叫不出名字,但每每一想到是顶牛逼的,胖子就自卑到不知往哪钻了。如今遇见唐灵,多好啊,上天赐予的缘分么不是,两个没有文化的人,在同一个别墅里,惺惺相惜,相什么以沫的…… 他差点就热泪盈眶了,差点就要上去捧着人家的手互诉衷肠了,唐灵却俨然没了再跟他长吁短叹的心思,站起身说:“那要没什么事我上楼睡去了啊,天都快亮了,困都困死了,你们不用管我,自己随意啊。” 说得格外自然,就跟这里是自己家似的,完了给腿哥胖子都招呼了一声,唯独没搭理单天,转身直接上楼去了。 “……” 楼下气氛僵了一会儿,胖子先出声了:“那要不,咱们也去睡?” 单天搭理都懒得搭理他,翘着二郎腿倚在沙发上,望着楼上唐灵消失的方向,啧了一声:“这丫头演技不怎么,脸皮是真厚。” 胖子:“……” 腿哥沉默了一瞬:“她虽然没说真话,但人不像坏人,反正肯定不是贼。” 胖子:“啥?谁没说真话?” 单天:“你猪啊?” 胖子:“……” 腿哥好心看了胖子一眼:“胖子,我知道,咱们今天到这儿已经很晚了,又闹了这么一出,谁也没休息上,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也正常,”又说,“要不你先上去睡会?” 单天没好气:“腿哥你给他找什么台阶下啊,什么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你什么时候见他脑子转过啊?还趴地上擦地板?真行,你大晚上不睡觉擦地板?抹布都不拿一个,满地打滚呢啊?”他越说越觉得恨铁不成钢,瞪了胖子一眼,“我他妈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还行情,你怎么那么会聊呢啊?” 胖子:“……” 腿哥默默无语,也不表态了。 的确,别看唐灵这姑娘说什么都振振有词,但他们毕竟是走江湖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话,逻辑也不能说太不通,但一听就知道是在胡诌,再加之她刚刚最开始那反应,明显是逮着阿天的话顺杆爬的,“打理房间”只是她趁机抓住的借口。 但她人应该的确是木堂英给带来的,至于为什么带来,她不愿意说,有意瞒着,他们也就无从而知了。他也是看着人小姑娘不是坏人,所以也就没好意思拆穿,况且,看这姑娘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估计聪明的很,只怕她早就猜到他们不信了,但看既然没人拆穿,也就干脆把戏做足了,说得一溜一溜的。 单天骂完胖子,才缓过劲儿来,手机在指尖打了个圈儿,重新看了看楼上,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也知道她不是贼。” 话是接着腿哥之前的话说的,只不过刚刚被胖子打了岔。 腿哥看他:“那你刚刚还追人家追得那么厉害?还说要把门拆了,把人小姑娘吓的……” 单天白他一眼:“我这不吓唬她的吗,哪有那么笨的贼啊,身手也不怎么样,要真是贼,进屋了能不翻窗跑吗?” 一直在沉思自己脑子哪里没拐过来弯的胖子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得点了点头,表示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腿哥也点了点头说:“不过这姑娘是有意瞒着我们,她只说是木堂英带来的,可其他什么也不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喃喃说:“还有她刚刚那么紧张地从我手里抢过去那块木头,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木头的样子……有点古怪……” 单天之前也瞥过那木头一眼,只依稀记得似乎是个小人形状,并没有放在心上,听腿哥这么说,也不由得回想了一下,随即耸耸肩:“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看她人……看上去就挺古怪的。” 人与人的接触,最初的印象除了外貌,最能深入人心的,恐怕就是感觉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也许是时间地点场景烘托的关系,第一感觉就是……古怪。 说完这话他就没下音了,目光朝楼梯口望过去,那里的灯还亮着,但因为这栋别墅的落地窗很大,窗帘也没拉上,外头愈来愈亮的天色和雪光,映得灯光都看不清晰了。 他忍不住想,怎么脸皮能那么厚呢,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么想着,手中的手机又打了个圈儿,然后朝茶几上一丢,冲着腿哥和胖子说:“木堂英刚给我回的信息。” 腿哥一愣:“我说你刚刚手里怎么老是晃手机呢,原来早有防备啊。” 单天将胳膊放在脑后,撑着脑袋,有些懒洋洋地说:“我可不想留个满嘴谎话的陌生女人过夜。” 胖子凑到腿哥这边,两人一块朝屏幕上看过去。 屏幕上一行对话。 单天发的简洁明了:“我家多了个女人,你解释一下。” 木堂英回得更是简洁:“朋友。” 又回一句:“你回回州了?” 单天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女朋友?” 然后就是最后一条回复,显然木堂英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让她在你那住两天,做什么你别管,总之别让她乱跑。” 腿哥看完消息,还没表示什么,胖子已经先出声了,听声音有点惆怅和伤感:“这么说来,小唐是木堂英的女朋友了?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缘分,看着这么顺眼,这么相见恨晚,这么志同道合的姑娘,他这芳心还没正式绽放呢,这就已经名花有主了? 腿哥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有点无语,这才认识多久,就已经带这种心思了?他忍不住白他一眼:“胖子,不是哥说你,上次见那个谁,好像是叫小许吧,也才见一面,知道她喜欢单天,你就伤心了整整一夜,你说你变心怎么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怎么着,这回又要伤心多久啊?” 胖子没回答,伤感地低下头,一句话没说,看样子已经难以自持了。 单天破天荒地没有跟着起哄呛胖子,只是把手机拿了回来,静静地低头看了看屏幕。 他刚刚拿给腿哥和胖子看的时候,他们只顾着看信息了,谁也没注意那一点,可他从最开始就已经注意到了。 他手机里在短信右下角的不起眼处,能看到对方的发信时间。 所谓的发信时间,不是指对方手机里的设定时间,因为毕竟有时候手机会因为没电或者各种原因而导致设定时间不准确,所以为了能让收信人准确看到发信人的发信时间,短信显示的会是最精准的生物时间,是发信人在发这条信息时真正所处的日期与时间点。 所以排除了木堂英手机上时间设定的差错。 他低下头,手指放在那几条信息上轻轻磨砂。 磨砂而过的地方渐渐显出那一行字样来,清晰闪烁。 “2013年6月13日19:20” 第7章 唐灵坐在床边,大脑一片空白。 她当然不会笨到以为他们信了自己的鬼话,什么钟点工什么的,一听就是放屁。但还好他们也没多问,她也就钻着空子,直接上楼了。 看了眼外边的天色,微蒙蒙亮,月亮已经下去,太阳很快就要从地平线处升起了。 这里应该是不能再待了,突然多了三个人,她总觉得束手束脚的,做什么都不方便,还是另外找个落脚点的好。 唐灵吁了口气,倒在床上,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从里头掏出了木头玩子。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再翻了个身,正打算起来,谁知刚动一下,就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用手摸过去,是她的手机。 大概是刚刚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手机是静音的,上头多了几个未接电话和四条未读短信。 ……知道她号码的,只有木堂英。 点开看,果真都是来自他的。 “你在哪儿?” “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跟单天说过了,你是我的朋友,你暂且先住下,这里比较安全,别去别的地方。” “看到短信,回话。” 都是来自于2013年6月13日,只不过前两条是下午两点的,后两条是晚上七点半的。 唐灵有一瞬间的呆滞,想也没想,点开号码就回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被接听,听筒里传来一声,声音被压得很低,也很轻:“唐灵?” 唐灵半天才反应过来:“木……木堂英?” “为什么不接电话?” 唐灵愣了一下,而后说:“我静音了,”她沉默了一下,又说,“我有这个习惯。” 17岁那年养成的习惯。 木堂英“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说:“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回去了,而单天现在也在回州……我也知道事出突然,所以这件事可能变得有些麻烦,但也不算太麻烦,毕竟他什么也不知道,你尽量不要在他面前露出端倪,还有不要离开别墅,回州虽说距离爻姜还有一段距离,但并不代表木家的人不会在这里出没,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别被人发现,保护好自己。” 他的语气很冷静,相比之下唐灵却显然没那么冷静了,她压低声音,总觉得还跟做梦一样,忍不住问他:“你现在真的……还在2013年?” “嗯,”木堂英顿了顿:“2013年,爻姜,木家宅子里。” “木家?!”唐灵差点跳起来,刚叫出声就慌忙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朝门口方向看了看,看着锁住的门还是紧闭的,外头也没有动静,顿时放下心来,然后把头蒙进被子里去,让自己的声音小一点:“你在木家……你为什么会在木家?天师不是还在木家吗?你在那里不会暴露吗?” 木堂英这次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开了口,声音是罕见的困惑:“我也不清楚……我一醒来,就已经在木家了,而且是……我妹妹的房间。” 唐灵一怔:“你妹妹的房间?” “……嗯,”他似乎是在深呼吸,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不仅在她房间里,我还……见到了她。” 很少听见他这样的声音,像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唐灵心里一惊,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木堂英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过来,但明显情绪被可以隐藏住了:“不过我现在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唐灵,”他忽然说,“我怀疑,这个时空的我,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唐灵怔住,什么叫不见了? “我醒来后,小悠刚好从外面进来,她问我,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没见我出去,我就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我本来还在疑惑,但是自我从她房里出来,一路上木家上下的人都在对我行礼……直到我回到房间,都没看到这个时空的我。” “我去了我最常待的几个地方,都没有。” “所以我怀疑,这个时空的我,是不是已经不见了。因为无论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是同一个生命体,同一个时空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相同的生命体,我怀疑,在我到这个时空里的时候,从前的那个我,已经消失了,或许等我回去的时候,他才会回来……当然这只是猜测,不过这种假设,是极有可能成立的。” 唐灵老半天才消化过来,“所以,”她咽了口口水,“所以你的意思是,过去的那个你,已经被你抵销掉了?那他去了哪里?总不能真的凭空消失了吧?难不成是被木头玩子收去了?” 后面一句完全是随意一说的,然而说完唐灵就僵了,顿时觉得手上的触感有点怪异,连忙甩手把木头玩子朝旁边一丢,应该不会是真的吧……别告诉她,这里头有个人? 木堂英半晌没说话,似乎是未置可否一般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说:“先不提这个,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唐灵这才想起来正事,把自己大致在那待了多久,怎么突然又晕倒再回来的事跟他讲了,重点提起木头玩子圆缺处血迹的怪异消失,顺便还吐槽了一句爻姜那些乱得要死的巷子。 木堂英斟酌一番,而后道:“或许,圆缺处,本身就是会吸血的?血珠被吸干前维持的时间,就是你能在异时空待存的时间,等血被吸尽,人便会不受控制地再回到了原本的时空当中?” 唐灵点了点头,下一秒又想到即便自己点头他也看不见,于是在口头上给予了肯定,大有英雄多见略同的意思,“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看来我那点血还是能撑一会儿的,你都不知道我在那些巷子里晃了多久,头都晕了。” 她逮到机会就在抱怨爻姜的巷子,木堂英只当没听见,也确实不想理这些多余的话题,想了想,说:“不过撑那么点时间,明显不够。” 唐灵忍不住说:“是,是不够,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还在那边吗?” 木堂英皱眉:“所以说,只有契主才会在血被吸尽的时候回去?” 唐灵想了想:“也不一定,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在血尽的时候,旁人必须与契主有肢体接触,才能回去,我们穿过去的时候,你也是把手搭在我肩膀才可以的啊。” 说完,还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的逻辑怪通顺的。 木堂英“嗯”了一声,“的确如此,”他想了想,又补充说,“而且,旁人可以通过和契主有肢体接触穿越时空,不过只能抵达同一个时间点,却无法保证掉落在同一个地方。” “好像是,”唐灵忍不住抱怨:“这个木头玩子,事还真多。” 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拿手机,另只手又重新把木头玩子重新拿回了手里,指尖在圆缺处慢慢磨砂,然后突然又想起什么:“那你现在怎么办?留在木家会不会有麻烦?”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木堂英沉默了一瞬,“况且,我记得这时候,天师应该还在密室的棺材里……没有苏醒。” “如果他永远不醒……该多好。” 唐灵愣了一下,没说话。 气氛不知沉默多久,木堂英又开口道:“总之,我这里你先不用担心,你只要……” 话还未说完,突然一下子就没音了。 唐灵等了几秒,心里忽得一慌,下意识地:“木堂英?” 没人回答。 电话已经在那头掐了,只余下听筒里一声接一声,缓慢而沉重的,“嘟……嘟……嘟……” ** 木堂英把手机不着痕迹地握在了掌心,再放回了兜里,而后站起身,看向推开门从外面走进来的人,那人长得很漂亮,穿了条长长的浅蓝色的裙子,裙子上带着流苏,端庄中带着丝甜美,她一边笑着一边朝他走过来,披肩的长发泛着光泽,柔顺黑亮。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又有一瞬间快要忍不住落泪的冲动,但终究还是全部都忍住了,只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小悠。” 木琅悠手里端着碗粥,走到他面前的桌边放下,笑容几分温婉,却也带着几丝俏皮:“我又不敲门就进来了,难得你没教训我。” 又说:“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所以才没去餐厅吃晚饭,我想了想,总不能什么都不吃了吧,所以给你煮了点粥,你趁热喝吧。” 木堂英怔了怔,没动,也没说话。 木琅悠这才觉得奇怪,回头看他:“哥?发什么呆呢?” 他愣了一下,这才朝桌边靠过去,只感觉脚下像是扎了钉子,脚尖每一步,都在微微发麻。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你煮的?” “嗯啊,”木琅悠在桌边坐下,“你最喜欢喝的莲子羹,上次也煮给你喝过的,我记得你不是说你喜欢么。” 说完开了句玩笑:“你也真是好福气,居然能劳烦木家大小姐三番两次亲自给你煮粥,单天都没喝过几次呢。”又说,“尝尝看啊,好不好喝?” 木堂英没说话,只拿起勺子轻轻尝了一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很怕嘴里的化了开去。 尝完一口后又轻轻将勺子放了回去,好半天才出了声音:“好喝。”又说了一句:“……真的。” 只怕是世界上……最好喝的莲子羹了。 木琅悠没看出他的异样,只是笑道:“果然还是哥哥好,我上次煮给单天喝,他还故意气我,说难喝呢,气得我都不想理他了,”提起单天的时候,她整个人瞬间都变得愈发温柔了起来,白皙的面颊上隐约几朵红晕,声音都是带着嗔怪的,“反正他今天已经回爻姜了,明天我去找他,一定得告诉他你的中肯评价,连你这种以后要当厨师的专业人士都说好喝了,看他还能说什么。” 木堂英静静看了她一眼,忽得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妹妹。” 木琅悠忍不住笑:“我看你气色挺憔悴的,看来是真的不舒服,赶紧喝完上床休息吧。”说完便是要起身,谁料木堂英却忽然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再坐一会儿。” 木琅悠愣了一愣,而后又笑笑,复而又坐下来:“哥,我总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啊。” 木堂英怔了怔:“是么?” “是啊,”木琅悠看向他:“你看,下午的时候,我就出去了那么一小会儿,回来时你居然已经换了身衣服了……还是那么厚的,整个人见了我的样子就跟见了鬼一样,吓我好大一跳。” 木堂英忍不住勾唇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妹妹。” 木琅悠笑着朝后躲,嘴里还在埋怨:“别老是傻妹妹傻妹妹的叫啊,原本不傻的,都快被你给叫傻了。” 木堂英没说话,也只是笑,然后静静看着她。 不由得又想起了几个小时前,他刚刚转醒,见到她的那一刹那。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而她却是愣了半天,站在门口,就是这身浅蓝色的衣裳,刺眼的阳光倒映在她身上,映出她的轮廓,就像是一幅画,倒映水里,慢慢浮出光影。 她的声音有点吃惊,问他:“哥,你怎么换衣服了?穿那么厚做什么?” 他已经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解释的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搭在了他额头上:“冷的话是不是发烧了啊?”试完温度后又疑惑道:“不烫啊……” 再后来呢?他推脱身体不舒服,直接便回了房。 一直到现在,都没法完全从小悠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震撼中走出来。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木琅悠见他发了好大一会儿的呆,忍不住在他面前上下挥了挥手:“怎么又发呆了?” 木堂英这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 他想了想,看向她:“你这两天,去过木家别院么?” 木琅悠怔了一瞬,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却还是乖乖说了:“上个星期去过,我去跟兰姨学刺绣的,我跟你说过的,她这个手艺特好,我原本以为我针线活已经很不错了,和兰姨比,才知道十字绣和真正刺绣的区别,”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兰姨真的好厉害,刺绣这种东西,不是古时候的女孩儿才会做的么,她绣得居然那么好。” 木堂英听她说完,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木琅悠问他:“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忽然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木琅悠一时间没有听得太清,问他:“什么?” “没什么,”木堂英垂了垂眼,看向桌上那碗粥,“你回去吧,我累了,喝完粥要睡觉了。” 木琅悠倒也没再问,叮嘱了一句“那你趁热喝完啊”,而后转身便出去了,离开的时候,轻轻帮他关上门。 只是心里难免还是有点奇怪的。她刚刚好像是听见了他说得很轻的那句话,却没有听得太明白。 “如果你以后,不去那里该多好。” 似乎,是这么说的。 ** 屋内留下的人许久都没有动作。 只是望着那扇缓缓被关上的门,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 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净。 第8章 腿哥一行人虽说昨晚都折腾到凌晨才睡,但他们都夜猫子惯了,居然也都没赖床,早早地就起床下楼了。 胖子坐在餐桌旁,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怜巴巴朝倚在沙发上的单天望过去:“天哥,你家有吃的不……” 腿哥正要去开冰箱,回头说了胖子一句:“你问他他知道?大半年不着家的人,我看家里除了养耗子也没别的什么吧?”说完又故意摇头,“我看耗子都不朝这荒无人烟的地儿跑。” 单天没好气:“腿哥你埋汰人也有点水准好吧?大冬天的你给我找个耗子出来试试?” 话刚说完,就听张三腿“嘿”了一声,“邪了门了,冰箱里居然有伙食!”他已经拉开冰箱门了,没想到隔间里竟然是塞了些鸡蛋,菜,还有肉什么的,连速冻水饺之类的都有,看上去都是些新鲜的。 看完想起什么,不由恍然大悟地笑笑:“看来都是那姑娘的功劳,也省得我出去买了。” 胖子连忙凑过来看:“还真是!”他口水都快掉下来了,“小唐不愧是钟点工啊,做事面面那个俱到的……” 单天远远听见,白眼都快翻出来了,忍不住朝他招手:“胖子,来,来哥身边坐,敲开脑袋给哥看看,我看看是不是灌水了。” 胖子没理他,只趴在冰箱门上,双眼亮晶晶地看了看那些生的伙食,再抬头看着腿哥:“腿哥,靠你了啊。” 说话间,就听见有人蹬蹬下楼的声音。 显然单天也听到了,他有些懒洋洋地朝楼梯口望过去,就见着一个人正面容严肃地朝他这边的沙发方向走过来,走了两步,似乎是看见他了,身子一僵,步子一顿,又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儿,直奔厨房方向去了。 走到餐桌边,一句话没说,坐下了。 单天斜眼瞅着,不知怎么的,看她这样就乐了,他挑了挑眉,从沙发上懒懒地站起身来,朝餐桌那一步一步挪着步子,边走还边甚是悠闲地伸了个懒腰:“今儿个天气真好。” 唐灵跟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头也不抬一下,只慢腾腾给自己倒了杯水。 单天继续走,直到在她面前坐下,伸手一把就将她倒刚的水捞自己面前来,完了喝一口,喝完忽然跟刚看见她一样似的,满脸惊讶地“啊”了一声:“哎呦,这是谁啊?” 唐灵抬眼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那个被他喝过的水杯,憋着气不说话,伸手又朝旁边拿了个新杯子,哗啦啦倒满一杯。 胖子接茬了:“这是小唐啊,天哥你怎么过了一晚就不认……” 话还没说完,单天一记眼刀就飞过去了:“闭嘴!” 飞完回过头继续睨着眼看唐灵:“我记性不好,忘了昨天是谁说的来着,什么今天一大早就走……怎么着,喝完水就走了啊?还是活没干完,再干几小时走?”语气阴阳怪调的,明显是故意呛她:“话说木堂英请你来多少钱一小时啊?要不我再加你点钱?钟点工行情不好嘛,这我知道的。” 唐灵心里清楚得很,单天这是故意找她茬呢,明面上不说破,暗地里嘴上却是一口一个嘲讽。木堂英明明已经跟他说过她是他的朋友而不是钟点工了,单天这厮还装作跟什么也不知道似的,死抓着这点不放,不就是想看她怎么自圆其说找台阶下的呗,简直了,太卑鄙无耻了。 还好唐灵脸皮够厚,无耻之程度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脸不红心不跳就答了:“昨天是我随口乱说的,今天早上起来才发现活没干完,最起码还得收拾两天,不能走,”手朝窗边那指指,“你瞧瞧,灰尘多着呢,”再朝地上干净整洁的毛毯处指指,“还有这里,多乱啊,细菌都成窝堆了,”最后耸一耸肩,“至于加钱的话,求之不得啊。” 她朝他微微一笑:“木堂英有钱人,每小时都这个数,”伸了伸四个手指头,“您随意加,越多越好。” 单天愣了一愣,忍不住唏嘘:“脸皮挺厚啊丫头。” 唐灵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 单天乐了,看看她伸出来的四根小指头,忽然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成,爷给你加,爷一口气给你翻三倍,不过我说木堂英这小子也太他妈小气了,四块钱打发乞丐呢啊?不知道钟点工不容易啊?” 唐灵嘴角一抽抽,牙缝里憋出俩字:“无耻。” 单天还是笑:“彼此彼此呗。” 正说着话呢,张三腿端个盘子过来了,放桌上:“这有几片面包,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做点别的。” 说完就觉得气氛不对,看了看单天,再看了看唐灵,忍不住对她笑了笑:“姑娘,虽然除了单天,我和胖子都跟木堂英不熟,但既然他是阿天的朋友,你又是他的朋友,那你就放心住下,别墅那么大,还住不下你?再有啊,你也别觉得这突然多了三个大男人就有什么不自在,你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就成。别看我们几个都是男的,但人都没坏心眼子,你说看你腿哥这样子,像是坏人?” 也不知怎么的,腿哥一说话,唐灵那股子跟单天拗劲儿的气就不自觉得消一大半,大抵是他态度好的关系,人也显得亲近,唐灵很有好感,尤其他刚刚说的那番话,不仅只字不提昨天的事,还打了圆场,委婉地给了她个台阶下。这话一说,就等于这事就翻篇过去了。 唐灵内心里有点小小的感动,然后点了点头说:“也就暂时住一阵子,等事办完了再走。” 腿哥也是明白人,没问什么事儿,只是笑说:“暂时什么呀,想住多久住多久!” 一直没吭声的单天终于在一旁搭腔了:“我可没同意啊……” 尾音还没拖完,腿哥就瞪眼了:“你说你好好说话不行啊,跟人小姑娘计较什么,不说话会死啊。” 单天被这一喷,还真就不说话了。 腿哥转而扭头朝唐灵乐呵呵一笑,然后示意了下冰箱,“我给你们弄点早饭去了啊,这还多亏了姑娘你买的菜呢。” 唐灵愣了一愣,刚想开口说那不是她准备的,但终究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腿哥一走,餐桌上顿时就又剩单天和她两人了,唐灵没看他,伸手要去拿面包,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单天这也要伸手拿呢,手在伸出去的时候不着痕迹地顿了顿,等唐灵先拿完了,他才拿了底下那片。唐灵没注意,只低头闷声不吭吃着,她不太想说话,也没和这人说话的心情,就怕说什么不对了又让他见缝插针逮着机会找不快,总觉得这人说话太气人,两人几句不和就能吵起来。 单天也不看她,把面包塞嘴里,空出两只手来掏手机,状似随意翻了一翻,翻到最近一条短信上,目光在右下角那个时间点顿了一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抬眼朝唐灵那瞄了一眼。 唐灵还在低下头嚼面包,看上去在想事情,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混成一团,乱得厉害。昨晚木唐英挂断电话后就没再打来,她知道他在木家,也不敢冒然打过去,紧张困惑地睡到了天亮,却终究也没睡安稳,所以醒得也早。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自己今晚要过去找他,和他一起商量之后要怎么做,她不能一个人像傻子一样待在这里,坐以待毙。 首要的任务,就是不要让这三个男人起疑,最好她穿的时候能找个借口让他们出去,或者自己出去,再或者,把自己关在屋里? ……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见桌对面传来一声:“要有什么事直说啊。” 什么? 唐灵一怔,抬头朝单天那边看过去,正看见他嘴里叼了块面包,手机摆在桌面上,一只手正在上头滑啊滑的,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似乎是在玩什么游戏。 他垂着头,看不到脸和表情,整个人散着一种懒散随意的气息,看样子是那么的若无其事,就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唐灵看着他,脑子里更加乱了。 他刚刚那句话是对她说的没错吧?腿哥在里头烧饭呢,胖子在帮他忙,所以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说是他在自言自语? 可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还在想着,面前忽然伸出一只胖手来,唐灵吓了一跳,就见那只胖手迅速把盘中最后一片面包抓走了,因为是最后一片,底下有些碎渣,随着他的动作一路撒在桌面上。 唐灵有些无语地朝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胖子看过去,就见胖子直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把面包塞嘴里嚼得正香,声音有些含糊:“腿哥做饭是香,但等他做完了,我能饿死。” 单天忙着游戏没抬头,嘴里倒是没忘记埋汰他:“你少吃点好,权当减肥了。” 胖子刚想回话,就听见他手机里忽然传出来一声“k.o!”,接着就是哗啦啦啦撒花鸣笛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游戏完胜的单天却已经把手机顺手朝兜里一塞,起身站起来了:“胖子,跟腿哥说一声,我上楼睡会儿,刚吃片面包也饱了,别的吃不下。” 说完就真要上楼的样子。 就隔那么点儿路,腿哥早就听见他说的话了,从厨房伸出头来:“你不吃了?昨天赶那么多路就没好好吃饭,现在才吃那么点儿就跟我说饱了?你鸡肠子啊?给我坐好,我马上做好了,等着!” 单天被叫住,顿时一脸无辜:“腿哥,我是真吃不下,让我上去休息会呗,你也知道我这两天赶路,都没好好睡觉,今天早上那是自然醒我也没办法,那你现在总得让我补会觉吧,回头一个睡眠不足的猝死了怎么办啊?” 又说:“你说我一个好好的大帅哥,风华正茂的,突然就这么猝死了,那得多少小妹妹想不开要跳楼啊?” 胖子在一旁附和着点头:“这话倒是真的,你猝死了不要紧,搞得我们家小许想不开要殉情就不好了。” 说起“小许”,胖子不由得再看了看身旁的“小唐”,然后脸上顿时染上了几丝忧愁之色,深深地叹了口气。 唐灵被他这愁深似海的一眼看得长了好几粒鸡皮疙瘩,有点莫名其妙。 单天被胖子这么一说,倒也不恼,破天荒地给予了肯定,看向腿哥:“可不是,腿哥,你就让我上去睡吧,饭我就不吃了,你们好好吃啊,也别太想我。” 说完,冲着腿哥挥挥手,也没等他同意不同意,自己把双手再插裤兜里就悠哉悠哉上楼去了。 腿哥拗不过他,原地站了半天,气得把厨房们哗啦一拉进去了,终究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饭做完了,香味顿时便从厨房飘了出来。 唐灵和胖子都过去帮他端菜盛饭,唐灵端起盘子的时候,腿哥正在旁边收拾厨房残余,一边擦台板一边低声叹了口气:“这小子,不存心想把自己的胃给搞坏吗……三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唐灵在一旁,本来好奇着想问句什么,一听“三年”两个字,噎了一噎,到底是什么都没说,端着盘子出去了。 ** 二楼房间。 窗帘被拉开,雪光和阳光交相辉映,落在屋里,交错叠影。 单天躺在床上,身子半倚在床板上,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翻到最近一条短信,看了一看,然后点开最上头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 第9章 唐灵与腿哥胖子两人一顿饭吃下来,也大致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相比于她的隐瞒敷衍,他两人却是真诚待人得紧,介绍自己时没有半点含糊。 聊完了,唐灵才知道原来腿哥和胖子都是璜洲人,璜洲唐灵听说过,顶现代化一城市,全是高楼大厦。两个人,一个开饭店,一个开出租,后来饭店倒闭了,出租车坏了,俩人刚好也认识,为排遣消极情绪,再加上本就志同道合向往自由,所以一拍即合,带着点小资本,就这么踏上了背包旅行的征途。 讲到这里的时候,腿哥特文艺地说了一句:“知道不,就网上,就前两年,特火的那个,什么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我们啊,就是那样的人。” 唐灵点头:“有情怀。” 腿哥哈哈大笑:“可是情怀顶什么用啊,我们是那样的人,可也不能永远是那样的人。出去走了几圈才知道,世界太大了,根本看不完的。” 唐灵没说话,抬头看腿哥。 “所以啊,这次回来,就是打算趁单天回爻姜办事的时候,我们也跟着过去看看,那地方不是古城吗,我喜欢那感觉,想在那儿扎个根,再开家饭店的,”说完还补充了一句:“不能让我的手艺白费了么不是。” 这话唐灵是极为认可的,腿哥做菜的手艺是真心好,光今早这一顿她就已经看出来了,色香味俱全,比起木堂英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别说,这俩人要是认识了,还真能好好切磋切磋。 腿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了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眼神朝楼上方向望了望,整个人的表情看上去有点低低的惆怅:“单天……唉。” 唐灵也顺着腿哥的目光扭头朝上头看了看,接着又把头转回来,没忍住问了一句:“单天回爻姜做什么事啊?”其实她心里似乎隐约能猜到什么,却也只是个小小的念头,不太确定。 腿哥拿筷子的手顿了一顿,只叹息着摇了摇头,没有作答,倒是胖子在一旁叹了口气:“能什么事啊,回去上坟的……又快到日子了。”说完,似乎是怕唐灵不知道,特意向她解释了一下:“单天以前有个初恋,前两年出事了,他虽然平常都好朝外头跑,但每年这时候,都会回来的,我跟腿哥打算往爻姜去发展,就顺便跟着他一块回来了。” “这样啊……”唐灵装做刚知道的样子,轻轻地“啊”了一声。 眼神像是不经意间朝楼上再望了一眼。 看不出来,这个单天,还挺痴情的。 胖子忽然又想起什么,“啊啊”了两声,看向唐灵,指手画脚地补充说:“啊对,你不是认识木堂英吗,他原来有个妹妹你知道吧?就是那个,你应该知道的,单天的初恋就是她,就三年前在什么别院大火里没了的那个,叫木琅……” “行了啊胖子,吃你的饭,吃个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半天没吭声的腿哥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听语气有点不善,似乎是不想他再多提这件事。 胖子被这么一截,没说完的话顿时又硬生生给卡回去了。 唐灵知道腿哥什么心思,这毕竟是单天的私事,还是个彻头彻尾的伤心事,胖子点到为止也就罢了,还要解释得那么详细,腿哥听不下去了,适时出声制止,也是合情合理。 她心里理解,所以便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端起碗闷声不吭地吃饭,算是乖觉地顺着腿哥的意,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 然而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颤动的……果真被她猜中了。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是12月末,现在正是中旬。还有半个月不到,就到日子了。 其实单天每年要做的事她也会做,只不过她不去爻姜做,她也找不到坟。 木家的人,只给木琅悠一个人立了坟吧。 至于她,只有无边晴空,或者苍茫大海,扬起手里火烧后纸钱染成的灰烬,一动也不动地,看它们随风,越飘越远。 ** 2013年,木家。 诺大的房间,装修古典,书架角落摆满了琳琅满目价值连城的古董珍宝,目光从摆放了这些珍宝的刻着空镂花雕的檀香木架子上看穿过去,能隐约看见房间深处太师椅上满脸严肃坐着的人,而在椅子旁,还站着一个人。 太师椅旁有一根刻龙头的拐杖,观之椅上坐着的那人,身上的料子看上去价值不菲,穿在身上很是威严,留着半白的胡子,脸上的皱纹很深,却是依旧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一眼望去,端的正是德高望重。他皱着眉,声音不怒自威:“话说回来,你又去见那个女人了?” 椅子旁的那人看上去中年已过,面容却依旧清俊,只是眉目尖显然不够英气,乍一看去,竟是有些唯诺之态,他沉默了一瞬,而后低低地说了句:“……是”。 坐着的人闻言明显有些愤怒,抬手拿起身旁的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敲了敲:“没用的东西!” 那人被骂,却半晌没了动静,过了好久后才道:“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你也该接受问兰了……” “混账!”坐着的人气急,险些要站起来,却只是动了动身子,又坐回去,紧接着将手扶在心口,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怒道:“接受她?!我木家家大业大,会接受这么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这种女人处心积虑地接近你,要不是看上了木家的财势,看上了你的背景,还能是什么!你就是太心软,当年若不是你拼命护她,我早就让她和那个孽种一块……” “爹!”那人似乎有些痛苦,打断了他:“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提了……行吗?!” 木江拿着拐杖的手顿了顿,半晌没有说话,似是知道这毕竟也是儿子的痛处,他膝下除了孙子孙女,只有这一个儿子,看到他这样,总归也是有些心软的。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有怒意,没继续说狠话,却道:“别院这种地方,你以后还是少去,免得让外人看见,给木家招惹闲话。还有琅悠,我看她有事没事也爱瞒着她母亲朝那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空和她说说,让她不要再去了,像什么样子。” 站着的人即是木冲了,他低下头,手握成拳,有些微微的颤抖,半晌,道了声:“……是。” 木江“嗯”了一声,显然怒气已经消了大半,顿了一顿说:“你过来,陪我进一趟密室。” 木冲的手缓缓松开,随后像是愣了愣,问道:“要带些香吗?” “不用,”木江摇了摇头,“自试过琅悠的血还不行后,我们已经用香火供奉了好几个月了,可还是未见它有开启之势,看来香火供奉这种迷信的法子也是没有用的,不供也罢。” 言罢,叹了口气:“契主需满二十岁,堂英的两年前已经试过,那就只剩下琅悠了,好不容易等到了一月她生日过去,可为何,琅悠的血也不行?莫非,天师告知我的方式,出了些什么差错?” 木冲的身子狠狠一怔,却是没有言语。 木江的目光落向一旁的书架,话却是对木冲说的:“走吧,你和我下去,看看天师。” 又道:“再过些时日,他……也该醒了。” 木冲又是一怔,说了句“是”,快步上前搀扶住要站起来的木风山,扶着他走到挂着一张古字画的那个书架面前。木江示意他一眼,他立马再上前一步,慢慢掀起字画,而后指尖从字画后一排厚重而排列紧密的书上一一移过去,动作缓慢而谨慎,最后停在一本印有《旧唐书》字样的古书上,顿了顿,伸出全手,慢慢地将这本书,朝里侧,推了进去。 推到最后,只听得“咔擦”一声,似乎是与什么接了轨,古书架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而后整个庞大的沉重的身躯,缓缓启动,向一旁慢慢,拉了开来。 待全部拉开,只能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条密道,暗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木冲连忙回去再度搀扶起木江,两个人,慢慢走了进去。 伴随着龙头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一声一声渐行渐远,像是要被黑暗吞没了去,书架的身躯再是狠狠一颤,而后又慢慢,朝着原来的方向,缓缓移回,直至归位。 《旧唐书》也缓缓移动,慢慢朝外凸出,最后与其余书籍并齐。 房间里重归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那帘字画的边角,因为书架的移动,轻轻地,飘了一飘。 不知过了多久,在房间墙边的某张桌子后,突然发出了一点声响。 而后一个人影,慢慢从角落看不见的阴影中,现了出来。 她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手紧紧抓住桌沿,因太过吃惊和紧张,额角已慢慢出了些细汗。 ** 木家的宅院很大,修得是古典气息,长亭石桥,细柳垂池,颇带一分韵味。 木堂英从桥边过去,行至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一敲。 没有人。 顿了顿,再敲了敲,里头终于传出些声响,又过了一会儿,门方被缓缓打开。木琅悠站在门后,面色有些苍白:“哥,你来了啊。” 木堂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木琅悠怔了怔:“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头有点晕。” “头晕?”木堂英静静再看她一眼,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皱,却没有多问,只是关心道:“那你赶紧回去休息休息,我也只是路过你房门口随意过来看看而已,这样的话,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嗯……等一下,哥,”本已经应了,却忽然又想起什么,木琅悠叫住他:“你过两天就要去国外了是吗?” 木堂英不着痕迹地怔了一下,而后道:“嗯,再过两天,等和那边的教授联系好,我就过去。” 木琅悠看着他,忽而笑了笑,四下看了看,放低了声音道:“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进修的虽说是金融学的博士,但那只是打的幌子,你其实……在兼修法国蓝带的学位吧?你出国学习,其实只是为了能瞒着爷爷学习厨艺对吗?” “小悠……” “如果你变成一个大厨师回来,我一定不会觉得奇怪的。”她打断他,笑容莹莹:“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好好加油,一定要成为一个大厨师回来啊。” 木堂英怔怔看她,良久才点了点头,一时间,竟仿佛连言语的能力,都失去了。 木琅悠笑:“那好吧,我先进去休息了,中午就不去餐厅吃饭了,你跟爸他们说一声,就说我不舒服,在睡觉就行。” 她也没等他回答,再笑了笑,人便退回了屋里,转而将门关上了。 关上门,将木堂英隔在外面,才顿时觉得力气有些虚软,一步一步稍带踉跄地走到了床边,脑海里禁不住一幕一幕回放方才在爷爷书房发生的事,只觉得就像是在做梦。 书房里全是古书,多是繁体字,甚至连甲骨文都有,这是爷爷私人的房间,平常素来不太会让人进,更不允许她和哥哥这两个小辈随便踏入。 可她因为在看一些有关于历史人物的书时遇见了些问题,在网上也搜不出答案,便决定去爷爷房间找找看。 她从小打大,几乎都未进过这个房间,小时候因为看不懂这里面的书,再加之爷爷不让随意进,也便养成了习惯。可当时竟是脑子一热,只想着,等爷爷回来,和他说一声便好,总归是为了学术上的事情,爷爷大抵不会太生气,没准还会和她一同探究。 可是没想到,她还没找多久,爷爷还有爸爸就都进来了。她因为要拿最底下的一本书,身子便猫在了最底下,正巧被一大桌子挡着,刚要站起身说话,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听见门被“砰”得一关,那声响将她吓了一大跳,不由得生生愣住,随后便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似乎是在发怒:“笑话!居然还有人敢怀疑我木家的货是假的?真是不长眼睛,当年你爷爷穿到千百年前,不惜灭了整整一个唐门抢来的货,他居然敢说这是假的?!” “爹,这事不能怪人家……毕竟人家也不知道这是唐门的东西……你若说是从一千年前拿回来的,人家也不敢相信么不是。” 木江没说话,只是气得满面通红,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缓过来,老半晌方道:“罢了罢了……怪只怪我们还没能开启木头玩子,若是能像你爷爷那样,只需用血,便能过去,回了过去,要什么有什么,还需要跟这里那些不值一提的俗人再有什么生意往来?”他说得很是狂妄,又道:“过来,扶我去那边坐下。” 木琅悠蹲在原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能听见爸爸说了声“是”,而后便是拐杖一声声敲地的声响。 她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心跳陡然加快,像是要跳到了喉咙口,而后嗓子便是一阵又一阵控制不住的发干。 忘了在那蹲了多久,只记得整个人出来的时候,都是跌跌撞撞。 她和哥哥满二十岁的时候,都要去抽一次血。 木家素来的风俗,据爷爷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他和爸爸,年轻时候也做过。她是自幼便有些晕血的,印象中,因为抽完血身体虚弱,便从下午一直昏睡到了晚上,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只有爸爸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他揉她的头发,目光里些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对她说了一句:“没事了,孩子。” 她当时没有听懂,也没有太过在意,可现在,却忽然之间……有些茫然。 她坐在床边,腿脚发麻,久久都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 木堂英也不知道自己在小悠的门口站了多久。 他轻轻地离开,穿过小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而后掏出了手机。 他的手机是16年的新款,但手机号码却未变,只是虽未变,13年的电话却是打不进去的,只好装成是丢了,未免被木家人怀疑,又怕有现代来电干扰,万一拿出来被发现会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学习了唐灵,一直静音。目光在未接来电上顿了一瞬,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拨回去,而是直接略过了单天,找到唐灵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头的声音明显被刻意压得很低:“喂?木堂英?” “是我,”木堂英“嗯”了一声,而后道,“唐灵,我想,你今天晚上,务必要过来。” 电话那头愣了愣:“你废话啊,我本来就是要过去的,可是,”她声音顿了顿,“还得想办法支开你那个好哥们以及他的哥们……” “你很聪明,这之于你,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哎哟,这话说的,知道啦知道啦。”唐灵最经不起马屁,受用得很,嘿嘿笑,而后说:“不过,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急啊?” “因为……”他沉默了一瞬,“我好像,已经知道小悠为什么会被牵扯到这件事了。” 他说:“她可能在今天,我是说,2013年的这天起……就已经被迫牵扯进来了。” “可惜从前的我,居然还不知道,让她一个女孩子,承受这么多事。” 从前的他在干什么呢?满心欢喜地要去法国蓝带修习厨艺学位,什么别的话都听不进去,只一心想着自己的事。而当时的小悠呢?好像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反应。她没跟他说,面色苍白,很多难以接受甚至还反应不过来的事,竟是什么都没和他这个哥哥说,只因为她知道他要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她全心全意地支持他,不忍心让任何琐事叨扰他。 甚至只对他说:“你可一定要变成个大厨师回来啊。” 然后他就果真走了。 一走半年多,如果不是突然收到了她葬身大火的消息。 他还不会回来。 木堂英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对着电话里说:“你知道吗?我刚刚藏在老头子书房门外的树丛后,本来打算偷偷进去看看老头子和我爸两个人在说什么,可是没过多久,就看见小悠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了。她脸色有多苍白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见过她这种样子……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原来就发生在三年前啊,可我居然……从来都不知道。” 第10章 唐灵有些发怔。 “木堂英,”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个不错的哥哥。” 她说的是真心话,当然,是以一个旁观者来评判的,但说完还是感觉无比别扭,连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这些事,不是你的错。” 电话那头木堂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力:“如果当初我……”话音戛然而止,竟是硬生生地顿住,“算了。” 如果当初他察觉到了小悠的异常,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唐灵无奈得很,她也算看出来了,一提及有关他妹妹的事,这整个人都是满身心的负能量啊,消极得不行不行的,她也没办法,只好赶紧转移了话题:“行了啊,先说好,晚上我过去,哪里找你?” 她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一进巷子就是个活生生的路痴,上回走了半天跟走迷宫似的,愣是没走出来。 “百里客栈,这是木家周围最近的一家客栈,你直接去那里,我会去找你会合。其他的见面再说。” 唐灵“哦”了一声。 “如果没有直接穿到那里,而你找不到,就给我短信。我不一定方便接电话。” 唐灵又“哦”了一声。 放心,如果没直接穿到那里,她一定找不到。 又随意说了两句关于会合的事,木堂英那头先挂了电话,唐灵把手机捧手心里,斟酌了一番,决定先下楼看看。 下了楼,远远就见胖子一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走过去,忍不住问:“强哥?怎么就你一人啊,腿哥人呢?” 胖子看电视看得正专注,没留神她下来,乍一听声音,还是喊的“强哥”,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立马心花怒放地起身,把姿势坐端正了,完了才把头扭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啊,是小唐妹子啊,那什么,我,我看电视呢。” 记得中午唐灵回房间之前,他专程拉住了她,半分含蓄半分羞涩地重新介绍了自己说:“小唐妹子,其实我叫大强,你喊我强哥就行。”说完见她只是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就上楼了,他本来以为她没放心上,没想到这妹子居然那么上道,张口就已经把“强哥”喊上了。 胖子那个开心的啊,被人叫了那么久的胖子,搞得一点点身为健硕男人的尊严都没了,现在居然有人喊自己强哥……他眼瞅着唐灵,只觉得越看越喜欢,你说这大妹子啊,这鼻子这嘴,怎么就那么好看呢…… 唐灵只觉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眼见着胖子这越来越魔怔的样子,她连忙掐住势头,又问了一句:“腿哥呢?” 果然,胖子一愣,回过神来了:“你问腿哥啊,腿哥出去了。他这有朋友,出去串门的。” 唐灵见他不盯着自己瞅了,心里缓了口气,嘴上“哦”了一声,倒也没多问,只对他说:“那个,等腿哥回来,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过会晚上就不下来吃饭了,头有点晕,想早点睡觉。有什么事都等我自己下来再说,别喊我,我这人有起床气,不喜欢被人打扰。” 想了想,又说了句:“明早上我要是没下来也别喊我了,我要真想睡,睡个几天都行。” 胖子愣了愣,点了点头,完了刚想再跟她套套近乎说几句话,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唐灵已经转身走了,眼见着她往厨房跑了一趟,然后再出来,期间也没回头看他一眼,就这么直接上楼去了。 **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万全的办法。 但是既然跟胖子说过了,回头自己再把门锁上,尽量不在过去耗时间,早点穿回来,完了出门伸个懒腰,估计也就瞒过去了吧。 唐灵没跟胖子闲扯的心思,刻意在他话头将要蹦出来之际,连忙转身走了,先从厨房里拿了东西藏在袖子里,然后再上楼,期间一直低着头,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些事情,正专注走神着呢,冷不防却忽然撞上堵人墙,脑门上重重一疼,整个人身子一踉跄,重心不稳,险些就要朝后倒,下一秒胳膊却被人忽得向前一拉,另只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扶住了。 胳膊和背上的手都很快放开,头顶上的声音很没好气:“走路就好好走路,想什么呢你?” 唐灵还从刚刚的变故中没反应过来,闻言不由得一愣,旋即抬起头,皱着眉看了单天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朝下拽了拽袖子,绕过他就要过去。 单天却是愣了一下,想也没想,在她要过去的时候,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挡在她面前:“等下。” 唐灵顿住脚,抬眼看他:“干嘛?”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在她袖口落了一瞬,而后皱眉看她:“刚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啊?” “听见了啊。” “听见了你没反应?” “怎么着,还想让我跟你吵一架啊?”唐灵皱眉,“你没那么幼稚吧?” 丫头还真是毫不服软啊,这反唇相讥的…… 单天一时间没话说了,把身子朝旁边移了移,打算让她过去,眼见着她就要过去,冷不防又想起什么,张口问了一句:“木堂英在哪?” 唐灵的身子一僵,也没看他,只说:“你问我我问谁,都说了他走了,你自己不会问他啊。” 说完,也不理他,自己进屋去了。 进屋了把门关上才觉得身上有些冒冷汗,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单天问这句话,好像不是随意问的,就好像是故意套她话似的。 门外不远的单天倒是没有什么,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了。 下了楼才想,刚刚她身子僵那一瞬,最后说话时那极其不自然的表情,还有外加上袖口露出的那一点寒光,还真是巧……全让他看见了。 她袖子里是刀,他可以断定,但他没说破。 ……她拿刀,做什么? 胖子还在看电视,听见有人下来的声响,连忙欣喜地扭头去看,然而面上喜出望外的表情在看见来人的一刹那瞬间就跟刚绽放的鲜花似的下一秒就焉了,音调也跟坐过山车似的,前一秒刚攀上高峰,下一秒就瞬间滑落,整叫一个跌宕起伏:“小唐…………啊,天哥,是你啊。”完了毫不留恋地把头扭了回去,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小唐妹子又回来了……” 这表情,这语气,胆儿挺肥的啊……单天走到胖子沙发后,伸手把他手上的遥控器一把夺了过来,接着没好气地朝他脑门上一拍:“怎么着,看见爷还挺失望的啊?是不是特不想见到我啊?” 完了往旁边沙发上一坐,舒舒服服将两腿朝茶几上一搭,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开始调频,随口问了句:“刚那丫头下来干嘛的?” 胖子遥控器被抢了,正心塞着呢,闻言更是难过了,老半天才说:“没干嘛啊,讲了两句话,就上去了。”想了想,补充说,“哦对,她说晚上不下来吃饭了,也不让我们去喊她,说明早上也不让喊,她要睡觉。” 睡觉?单天愣了愣,倒也没说什么,目光落回电视上,忍不住皱眉:“这都什么台啊,也没个好看的。” 胖子赶紧在旁边出声:“哥,找回来吧,我刚刚看的那个电视剧就挺好看,男主角和女主角马上就亲上了……” 单天一个白眼翻过去:“胖子你还有没有点出息了?” 又说:“上床了没?不上不看。” 胖子:“……” ** 唐灵想了想,还是到门边重新把锁好的门检查了一下,然后又回到窗边原位坐下,窗帘被拉开一角,这一点缝隙足够月光爬进来,面前摆着木头玩子,还有她从厨房顺来的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唐灵环抱住自己,目光呆呆地看着窗外不远处的地面上堆积的白雪。 这两天雪停了,雪居然还没有消融。 她在抬头看了看天空,继续发呆,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月亮渐渐露出了轮廓。 唐灵整个人不由得精神一震,环抱的姿势转变为盘坐,又把木头玩子端正放好,然后再拿起水果刀,缓慢地,在自己手上,轻轻划了一下。 ** 单天站在唐灵门口,手指上挂着把钥匙,眉头微微皱着。 钥匙是他在自己房间里找到的,这别墅里的每个房间,作为主人,他都有钥匙。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里头,他当她是贼,还在气头上,光想着拆门了,完全忘了这一茬。 现在拿了钥匙,却在犹豫要不要开。 她一定是把门反锁了的,他不用去动,就能猜到,甚至肯定。 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或许是因为她袖子里的那把刀?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古怪。 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木堂英这么禁欲一个人,居然把她带到这里来,还特意带来他家……难不成真是女朋友?怕家里人知道,特地藏起来的? 女朋友就女朋友吧,人女朋友在自己家了,完了袖子里藏了把刀上楼去了,还被他看着了,试问但凡是个男人,能不管吗。 况且,这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兆头吧……还是说俩人感情上出现什么问题了?完了木堂英把她丢在这里,她一个想不开,就想那啥那啥…… 单天在门口走来走去,再走去走来,胖子还在底下看电视,男女主估计是崩了,女主角挽留得哭天喊地的,那声音隐约传上来,更是听得他心烦意乱。 算了,开就开吧,这是他家,他想开就开,况且,他开门也是有原因的,这不是担心自己哥们的人吗……再说了,总不能他门一开,那丫头刚好在里头摆个盆洗澡吧? 这么想着,行动上也就有了意念上支持的保证,钥匙往钥匙孔上一插,再一扭,啪嗒一声,门开了。 而他,推开门,下一秒,却是懵了。 没有人。 房间就这么大,一眼望去,偌大的落地窗被厚实的窗帘盖住,整个房间一片阴影,床头灯还亮着,但床上,他可以确定,平平坦坦,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怔了几秒钟,然后进去,甚至掀开被子看了看,又在房里绕了一圈,还是没有人。 窗帘也被他拉开了,窗户是紧闭着的,里头的锁扣,不可能是她从这里出去然后从外头给扣上的。 窗帘一拉来,窗外明亮的月光便寸寸不落地照射了进来,夹杂雪光,明亮,清澈。 单天在这一片清亮中狠狠僵住,目光一凛,缓缓蹲下了身子。 在他的脚边,有几滴血迹。 鲜亮的,血迹。 刀……也不见了。 第11章 胖子这人吧,从小就怜香惜玉。 眼见着电视里头那女主角哭得跟险些断了气似的,小脸煞白煞白,肩膀还一抖一抖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啊,他别提多心疼了,又不能抽餐巾纸真去给人擦眼泪,于是愈发揪心,险些都要看哭了。 正难受着呢,就听见有谁下楼的动静,听声音脚步还挺急促,他还没反应过来,单天就到他面前了,面上表情有点说不清的复杂,皱着眉头,满脸严肃:“胖子,那丫头,就是小唐,没下来过吧?” 胖子木讷地点点头,有些摸不清头脑:“没啊……她不是上去睡觉了吗。” “真的确定,没有下来过?” “确定啊,刚你不是跟我一起在这儿的吗,没见她下来啊……哎不是,天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啊?” “……没事。” “哦,”胖子心思也不在这上,一听没事,立马认真地说,“那要没事你往旁边让让……挡我看电视了……” 正说着话,大门开了。 是腿哥。 张三腿脚上沾了雪,在门旁的垫子上抖干净了,才踏进里头来,屋里都是软毯,踏上去舒服得很。他搓了搓手,关了门,回头就看见沙发那头一坐一站两个人。 “都在哪?”他朝两人过去,嘿嘿一笑:“正巧,我跟你们说个奇事,我今天去我一朋……”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单天说了一句:“腿哥,晚上别帮我和小唐做饭了,那丫头身体不舒服,已经上去睡了,你别去喊她,别把人吵醒了。”又说,“我也不饿,估计等会也不下来吃了,等会也别来喊我。” “不吃了?都不吃了?”张三腿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单天跟没事人一样,径直上楼去了。 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这臭小子,真当自己鸡肠子啊…… 目光落在沙发上正端着纸巾盒眼睛眨也不眨看电视的胖子身上,张三腿凑了过去,坐他旁边,拿肩膀撞了撞他:“哎,声音调小点,这放的什么啊,哭丧呢啊?” 胖子没理,乖乖把电视声音放轻了点,眼睛却还一眨不眨盯着电视机,末了吸了吸鼻子,从盒里抽了张纸巾。 张三腿无语,又撞了撞他:“看见没,有奸*情啊。” 见胖子还是没有搭理自己的趋势,他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没见单天称呼都变了吗,都喊上小唐了,连人身体不舒服要睡觉都知道,还吩咐不让我打扰人家,我这才出去这么半天,就……” “腿哥,”胖子终于有动静了,扭头瞅了他一眼,“小唐身体不舒服要睡觉,不要人打扰,是我告诉他的。还有,小唐妹子还跟我说了,明天她要没醒,没下来吃饭,你也别去喊人家,她估计没好好休息吧,还说能睡好几天呢。” 说完,又把头扭回去了。 腿哥顿觉挫败。 他第三次撞了撞胖子的肩膀:“别光顾着看电视,你听腿哥跟你讲,我今天出去,听说一件奇事,也不知真假的……”正说着,听见电视里开始插播广告的声响了,然后又见胖子终于扭头看他,一副你说我听的好奇样子,他顿时又信心大起,清了清嗓子,充满成就感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今儿个去我朋友家,他家也就是开个小饭馆的,旁边隔两巷口有家小黑诊所,他说,前两天夜里,那诊所里头,来了个怪物。” “是诊所老王说的,真是怪物,大晚上敲他诊所的门,没完没了的敲,跟要命似的,他被逼得没办法,开门去看,这一眼看上去,还是个普通姑娘,就是看不清脸,完了说自己不是来看病的,老王生气,便要关门,刚要关上,一只手就伸进来了,那只手,一下子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门就开了……开完门你猜怎么着!?” 胖子被腿哥声情并茂一惊一乍的演讲吓了一大跳:“怎么着?” “是那姑娘的手啊,她站外头,整个人跟变了个人似的,手掐着老王脖子,差点把人捏断气了,他被掐的两脚都离了地,就那么一小姑娘,掐住他的脖子,就把他掐起来了!还有她的眼睛,还变成了绿色的!绿莹莹的啊!一瞬间就变成了绿色啊!跟狼似的!” “老王还说,他可算看清那个姑娘的脸了,眼珠子是突出来的,牙都变尖了,长得整就是一个怪物脸,脸上皮肤就跟老树皮似的,那叫一个纵横交错的……” 胖子听得心里一阵阵发虚:“真的假的啊?” “谁知道真假的啊。”腿哥朝沙发背上一靠,啧啧两声,“不过我今天也见到那诊所的老王了,整个人,一提这事,脸色就煞白煞白的,就算有添油加醋的夸张成分吧,但我看这事不像有假……” 胖子吓得连呼了好几声“见鬼了见鬼了”,然后耳尖听见电视里头广告已经播完了,又换成了电视剧,他立马就瞬间从这故事抽离来了,紧接着端端正正捧起纸巾盒,再一次把腿哥当空气,无比投入地看电视去了。 腿哥一脸难以置信,有生之年,他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胖子这样堂而皇之的无视! “胖子?这就完了?这还没讲完呢,就不搭理我了?” “胖子?你看不见我了是吗?” “胖子,胖子???” “……” ** 单天上楼,路过唐灵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顿了几秒钟,然后直接便过去了。 回了房,上了床便想睡觉,然而翻来覆去,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却终究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本还抱着一丝侥幸,把楼上房间都翻遍了,甚至卫生间,完了还跑下楼问胖子有没有见那丫头出去。然而没有,全都没有。 光天化日的,难不成,这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怎么想又想不通,忽然又记起了什么,伸手掏出自己的手机看。 看最近的一条短信,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2013年6月13…… 单天把被子一掀,想也没想,套上外套就出去了。 径直走向唐灵的房间门口,在她门前顿了几秒,手刚触上门把,却忽听房间内似有一声响动。 有声音? 单天心下一激灵,迅速转了门把,将门一下子打开。 开门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子就僵住了,僵停了好几秒,然后迅速朝窗口的方向走过去,走到唐灵身旁,抬手去扳她的肩膀:“你到底在……” “你到底在做什么?!”这一句话,没有说完。 只说了一半,瞬间就感觉一阵红光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颠覆,无穷无尽强烈无比的晕眩之感快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很快就没了意识,在晕过去之前,似乎隐约听见了她无比惊慌的声音:“单天?!” 然而这个声音也很快,被淹没了。 ** 唐灵再一次穿回房间的时候,回想起刚刚,只感觉无语且难以置信得厉害。 天知道她刚刚穿到了什么鬼地方,迷迷糊糊地醒来,睁开眼睛便对上了无数双充满探究的眼睛。她周围是凑过来的一伙人,有头戴斗笠挑着扁担的,还有穿着绸罗缎子拿巾帕抚面的,全都是那种电视剧上才能看到的古人衣裳,而后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看,顺便还窃窃私语。 “这是从何处落下的姑娘?” “似乎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想必是仙女吧。” “此话当真?莫非真是仙女下凡来了?可为何仙女的衣裳如此奇特,异于常人?” “四郎,你懂什么,仙女么,总归与我们凡人是不一样的……” 唐灵迷茫睁着眼睛回望他们,目光一个一个落过去,她有一秒钟的发懵,下一秒却瞬间释然。 她不是没看过电视剧,就那种热火朝天的穿越题材。 但她也没傻到问是不是拍电影呢,你们监视器啊导演啊啥啊在哪的蠢话。 她只是慢慢地坐了起来,打量了一下房顶那个高高的大洞,估摸着是自己给撞破的,再环顾了下四周,确定她现在的确是处于一个不知道是哪百年的时间点,以及深处环境是个比茅草屋好不了多少的屋子后,先是庆幸且奇怪自己居然没有被摔死,随后淡定地问了一句:“这里是百里客栈吗?” 周围人皆是愣了一瞬,“是啊是啊是啊仙女……” 又问:“这里是爻姜吗?” “敢问仙女,爻姜为何处?” 好吧,她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现在什么年代啊?” “玄武三年。” “啊?” “回仙女,现在是玄武朝,玄武三年,玄武大人执政,你现在就在玄武城里头呢。” “……哦。” 下一秒,唐灵乖觉了,什么话也不说了,什么话也不问了,摸了摸怀里的木头玩子,心如死灰地将眼一闭,倒头又原地躺了回去。 好嘛,还玄武朝,压根没听说过,历史上没这朝代吧?唐灵也不说没文化吧,历史总归清楚的,感情这木头玩子还带架空的? 她明明穿越前清清楚楚无比虔诚地在心里想着:2013年6月14日百里客栈。为求精准还特地把时间朝后挪了一天,因为毕竟木堂英也在那待一天了。 可没想到,百里客栈是到了,居然给她来了个玄武城的百里客栈!还是个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破地方! 唐灵险些没被气晕,要不要这样啊,就因为她才满20没多久,没什么经验,血也没成太大气候,这木头玩子就能这么欺负折腾它的契主了? 还好她滴的血也不算太多,她现在只求,能早点回去。 也不知闭眼睡了多久,期间某个被人叫做“四郎”的还好心给她送了水和吃的,甚至试图跟她搭话,可惜唐灵自始至终眼都没睁一下,更别提搭理他了。四郎大概是深悟到了仙女不食烟火的特性,便再也没过来给她送吃的了。 周围人更不敢动她,只当仙女有自己的计较,便都乖乖在一旁守着,谁也不敢吱声。 还别说,唐灵躺得还挺舒坦,然后头一晕,心里想着,总算回去了。 最后顺便还想了一句:这下可好,这么突然在那些古人面前消失,没准还真当她仙人显灵仙女回天了呢…… 再度醒来,发现这一回她居然没摔着,稳稳地睁开眼睛,醒来后竟是就在窗边原地,四下望了望,还真就是在自个儿的房间里。 眼见着天还是暗的,月亮也还在,唐灵深知时间的紧迫,想也没想就在自己手上划了第二刀,端端正正地将手握拳,看着手上的血,一滴,又一滴,滴进木头玩子的圆缺里。 这一次,千万不要再出差错了。 她全神贯注,在心里默念:2013年……2013年,6月,14日…… 正默念着,就听耳旁,迷迷糊糊传来开门声,甚至还有一丝走动的声响。 声音很轻,她根本无暇顾及,只觉得意识渐淡,直到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你到底在……” 声音戛然而止。 唐灵大脑发懵,思路一下子全乱了,意识有一瞬间的归位,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瞪着身旁那个忽然向她的方向倾过来,下一秒整个身子便重重倒在了她身上的人:“……单天?!” 终究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而余下的惊惶,转眼便统统被时空的飓轮吞没。 第12章 “……” 唐灵觉得吧,这个木头玩子,有时候气人,是真能气死人。譬如现在,她这一晕醒来,恨不得两眼一黑,再晕回去得了。 刚睁眼就是一张被放大的帅脸,她愣是僵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目前她正跟八爪鱼似的死死攀抱住的人是谁,不过单天这厮估摸着也才刚醒,没比她早多久,所以双手还有些僵硬地悬在半空,见鬼似的瞪着正趴在自己身上的唐灵,甚至都没来得及推开她。 还好后者脸皮较厚,也没尖叫也没脸红,再呆了几秒钟,愣是慢腾腾地从他身上爬下来了。 下了床,还没来得及环顾一下周围的环境,紧接其后起来的单天就已经把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身量高,半低着头看她,唐灵也没抬头,就觉得莫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靠得近,声音响在头顶,听起来挺没好气:“行啊,给爷解释解释,这怎么回事?” 解释个鬼。 唐灵身子一僵,没吱声,慢慢朝后退一步。 单天眼一眯,也不吱声,估计是想看她还能弄出什么幺蛾子,不依不挠,朝前进了一步。 唐灵心里直想骂人,又往后退。 一退一进,一进一退,没两步,人已经被逼到墙角了。 单天眼瞅着她笑:“有本事别停啊,你再退啊。” 一听这声音,阴阳怪气嗤笑味十足。 唐灵瞪了他半天,心里怪来气,也愣是没憋住,眼一闭心一横,接着下巴再狠狠一扬,张嘴就是恶狠狠:“没什么好解释的,没财没色烂命一条,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单天一愣,瞬间就乐了,见她昂起小脸那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心里居然有点痒痒,恨不得伸出手去捏捏那脸蛋,看看究竟什么材质做的,该能有多厚,然而手上终究是没有动作,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不是,唐灵,你这哪学来的台词啊?我那么严肃问你话,你还能认真点吧?” 又说:“还有啊,能别昂脸闭眼的吧,你怎么不干脆撅个嘴啊?等着我亲呢啊?” 他这话一出口,唐灵的身子就僵了,瞬间把昂起的脑袋低了下去,抬眼瞪他,半晌才从嘴里吐出来一句:“变态。” “……” “变态。”万分肯定地再骂了一遍,还把俩字咬得极重。 “……” 单天心里那是真冤,那他什么也没干吧,莫名其妙就晕过去了,醒来就见这丫头跟抱枕头似的趴自己身上抱着自己,他还没控诉她流氓呢,她倒好意思先骂起他来了?还什么什么,变态? 骂人者唐灵没再搭理他,身子一低就从他身旁的空隙钻出去了,然后径直走到靠门旁的沙发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给自己倒了杯水,再喝一口,算是冷静了下来。 单天一愣,瞧那丫头跟条鱼似的刺溜一下就钻跑了,倒也没说什么,抬脚便要跟过去,然而脚步还是生生一顿,朝另一旁走了过去。 唐灵皱眉打量了一下房间的设施,家具倒是挺先进的,一张大双人床,床头柜上摆着台灯,不远处是个小隔间,估计是卫生间,墙上还有空调来着,包括她现在坐的沙发,完完全全都透着现代化的气息。但是这整个房间骨架却都是木头做的,两者一搭配吧,还稍微有点违和感,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一家外观大概是客栈模样的现代宾馆。 客栈模样……唐灵身子一怔,难不成这回是真到爻姜的百里客栈了? 正想着,就听见一旁有人出声了:“唐灵,你老实跟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应该不是做梦,所以为什么我们一觉醒来会在这?这里,不是百里吗?” 听声音有些疑惑,但是问得很认真,全然没了方才玩笑的势头。 听到最后一句,唐灵身子一怔,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你认得这里?” 一眼看去,单天正站在那张床头柜前,皱着眉头打量柜上的台灯,他方才那话是问她的,可眼下却连头也没回,只说:“你先回答我。” 唐灵下意识地抿了抿嘴,没说话。 单天把头扭过来,看她,再将目光移到她的手上,而后问:“你手上拿的什么?” 唐灵一愣,迅速把木头玩子朝身后一藏,再把脚尖处的水果刀朝茶几底下一踢。 木头玩子和水果刀都掉在了沙发这片,她方才和他僵持的时候,就眼尖看到了,本想不动声色地把它们捡起来,却没想到,还是被他看见了。 “没什么。”她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 “哦,是么?”单天倒也不急,径直朝她的方向走过来,“没什么的话,就拿给我看看。” 他不是没有看清楚这个东西,之前他也见过这个东西,腿哥拿着凑到他面前说:“这是我刚在楼下那姑娘趴的那地儿捡到的”,一块长相怪异的木头,他原本也没放在心上。可他刚刚,在没到这里之前,推开门,分明看见她正用水果刀划自己的掌心,然后朝着那块木头……滴血? 唐灵没动,紧紧握着木头玩子放在身后,抬起头毫不客气地冷眼看他:“都说了没什么了,这是我的东西,你谁啊你,凭什么要给你看?” 单天不说话,也根本不理会她,径直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夺。 这是做什么?强盗? 唐灵一下子急了,朝沙发里头缩,心头上也瞬间气得厉害,仰着身子抬脚就朝他身上使劲踢,正踢上他伸出来的手腕,单天一下吃痛,嘴里“嘶”得一声,将手抽了回去。唐灵这才找到机会,破口大骂:“单天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单天捏着手腕,脸色一下子黑了:“我有病?我有病还是你有病?你朝那里头滴血你以为我没看见?那是什么?巫术吗?”他平日里素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基本上不怎么真生气,眼下声音瞬间冷了好几分,显然也是真被她触到毛了,冷笑道:“这里是爻姜百里客栈,你不要告诉我,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唐灵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把头一扭,恶狠狠骂了一句:“神经病。” 随即闭了嘴,显然是不想再搭理他,再没有吭声。 单天也没再说话,只是揉着自己的手腕,恨得直咬牙。 这丫头要不要那么狠?刚刚那一脚,力道极猛,跟要他命似的,被踢到地方瞬间红了一大片,才几秒的功夫,已经肿起一个大包,泛着深深青紫。 再加上她现在的态度,他明明已经问得那么清楚,她还是一句话不说,这是什么,刘胡*兰吗?她以为保持沉默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二人还在僵持着,气氛也有些沉闷,然后冷不防,却忽听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声音是从床上响起的,明显是手机铃声。两个人皆是一怔,下一秒,又几乎是同时朝那方向奔了过去,单天眼疾手快,胳膊又长,伸手一捞,就把那纯黑色的手机捞了过来。 唐灵扑了个空,脸色瞬间发白,一双眼死死瞪着他:“给我。” 单天没理,连跟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只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眉头忍不住一皱。 ——木堂英。 他朝唐灵那看了一眼,当着她的面,抬手就按了接听键,又按了免提,没说话,只静静地听。 “唐灵?你现在过来了没有?我去找……” “百里客栈,”单天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很,打断了他的话:“来这儿找,刚好,堂英,我们好像也很久没见了。” ** 百里客栈分三楼,中间是个大院子,唐灵开开门朝外头偷偷瞧过,中间院子是露天的,楼上房间环成一圈,看上去倒像个筒子楼。她也没敢朝外跑,这一掉就掉在了客栈的房间里头,也不知道这房间有人订了没,突然出去,非把老板吓坏不可。不过这次估计出来就掉床上了,没从屋顶穿,她这是二楼,要真从屋顶穿下来,得摔死吧? 单天坐在里屋沙发上,没说话,就看她猫着身子从门口退了进来,路过他身边时也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跑床边坐下了。 他俩人气场不合,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就刚刚,又吵了一场。 起因是单天把手机丢还给她,当时气氛已经缓了点,他又起了玩笑的心思,丢的时候还边说:“你这什么年代的破手机啊?老子爷爷都不用。” 他丢得巧,正落在唐灵怀里,稳稳抓住了。不过她也当场就恼了,嗤笑一声,回了一句:“你爷爷不用,你姑奶奶我就爱用,你管得着?”末了又骂一句:“有病。” 她今天估摸着就是要跟他杠上了,不是变态就是有病的,单天也气,冷笑一声:“我懒得理你。” 说完,就跑沙发那坐下了,唐灵更厉害,完全把他当空气,在床边坐下,没一会儿就跑来跑去,每次还都路过他面前,就当没他这个人似的,用行动上深刻表示:你以为姑奶奶我就想理你? 唐灵也早在心里打定主意了,单天这一回跟她过来,她反正是解释不清了,也懒得跟他解释,烂摊子什么的,都交给木堂英算了。 两人就这么耗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了,单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懒得动的模样,唐灵却是一下子从床边跳了起来,期间趁着他不注意恶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径直走到门边,抬手就开了门。 门还没开开,她已经忍不住开口埋怨了:“木堂英你怎么才……” 声音戛然而止,在门全然打开,门口那人出现的那刻。 一身花白色的连衣裙,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后,整个人看样子柔润如水,目光温婉,只不过气色不大好,面上有些憔悴,同时,在看见唐灵的那一刹那生生得怔了一下。 唐灵也是愣了,呆呆地看着门口那姑娘片刻,目光落在那张漂亮得有些不可方物的脸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姑娘,你找谁?” 那姑娘明显还在怔愣,半晌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唐灵身后传来一阵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噼里啪啦杂物落地的声音。 唐灵显然也听到了,刚想回头,却听见身后忽然传来了单天的声音,几分颤抖,还有点难以置信:“……悠、悠?” 每一个字,都像是要从胸腔里,碰撞出沉重的灵魂。 唐灵瞬间便僵住,再看面前的姑娘,才短短几秒钟,就像是经历了天翻地覆般的精神刺激,她似乎是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而后演变成浑身都在颤抖,眼眶慢慢开始发红,面色也变得煞白一片。 唐灵听见她从嘴里轻轻地吐出来两个字,却没发出声音,像是呓语,又像是无声的控诉:“单天……” 眼泪从她的眼眶中冒了出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 屋里面的单天还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站到门口,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没了动静。 唐灵的大脑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便想出声说点什么,但还没张口,却见门口那姑娘突然转了身,满眼泪光与绝望,一句话也没有说,竟是直接这么跑走了,转身的时候,都还能看到晶莹的眼泪掉落下来。 单天没有追,唐灵也没动。 她还在发懵。 刚刚这跑走的姑娘……是木琅悠吗?是木琅悠没错吧? 所以……就这么跑走了,什么也没说? 唐灵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再回头看看正僵立在原地的单天一眼,顿时有些了然。该不会……电视剧里头才会有的狗血镜头,血淋淋的发生在她身上了? 方才她与单天虽然有争吵,但是两人却在脱衣服上保持了沉默的默契。因为毕竟现在的爻姜是夏天,单天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热总归是能感觉到的,便把身上的外套脱了,只留里面一件,他的袖子还是撸起来的,懒洋洋躺在沙发上,倒显得有些随意的帅气。唐灵也把羽绒服脱了,一来是的确热,二来是她真的没事干,想了想,不仅把羽绒服脱了,还把里头的马甲也给脱了,说真的,若不是有个男的在这,她都恨不得把裤子脱了。 两人还把空调开了,打了凉风,看上去倒是一片清凉。 再加上之前的那一番折腾,唐灵深知自己那不长也不短的头发现在肯定是乱得跟鸡窝似的,她也懒得在单天面前打理。一来而去,再匆匆来开了门,那正牌女友站门口,是个正常小女孩,总归都会想歪了的。 不过唐灵没想到她的反应会那么大,虽然感觉挺无语的,但到底是哭得让人忍不住心疼了。 她也没关门,慢慢走回去,到单天面前,却见他还僵硬在原地,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门口,嘴里喃喃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唐灵非常理解他为什么没追出去,是个人都会被吓到吧?都会不敢相信吧? 她虽然和他两两看不顺眼,眼下到底还是有些心软,站了半天,忍不住说了一句:“哎,你没事吧?” 单天没回答,半晌,缓缓坐了下去,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自觉无趣,唐灵也识相得很,没再吱声打扰他,回去轻轻把门关上,再绕回床边,静静坐着了。 演电视呢吧。 还带这么戏剧化的。 明明等的是木堂英,怎么偏偏来了个木琅悠? 唐灵有些头疼,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过去。 一长串,说得绕,却也基本把事说清了。 没两秒短信就回了:“知道了,我马上就到,我来跟他解释。” 收了手机,再等了片刻,果然就听见了敲门声。 唐灵心下一松,见单天还是没有动的架势,便连忙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木堂英,看上去有些匆忙,朝里望了一眼:“单天呢?” **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解释的事情。 木堂英坐在单天对面,一字一顿:“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以置信,但我们,确实,处在2013年,”顿了顿,又说,“单天,你看你的手机,上面的时间是不是不会动了,因为你现在不处于原来的那个时空,你穿越到了过去,就是当下,2013年6月14日。” 单天低着头,手里紧紧握着手机,没吭声。 木堂英看着他,眼神突然染了点忧伤:“刚刚你看见的,的确是小悠。” “我上来的时候问过楼下老板,这间房本身就是被你订下来的,只不过是过去的你。小悠知道你在这里,来找你,然后看见……所以伤了心,便跑了。” “因为你的到来,过去的你受到相同磁场的排斥,已经不在这里了,只有你离开,他才会回来,同时,他的手机,也将断了和外界的联系,你的电话,也是这个时空的人,打不进来的。我猜小悠因为始终打不通你的电话,心中又紧张又有疑惑,所以才会来找你的,再加上之前……发生了些不好的事情,她心里承受不住,反应才会那么大。” “目前,能告诉你的,只有那么多,等下,让唐灵带你回去,回去后,忘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单天,看在我是……小悠哥哥的份上,算我求你,行吗?” 他说的格外耐心,唐灵在一旁静静听着,也忍不住开口道:“你刚刚不是说我朝这里面滴血吗?就是这个东西,”她把木头玩子拿在手里,“我的血,能让它置换时空,你相信吗?” “等里面的血干了,我就能送你回去。” 她知道有些事是瞒不住的,但是又必须孤注一掷:“单天,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就是这么的荒唐,就是这么的不可理喻。可是,就算你再怎么难以接受,再怎么好奇心重,这件事,始终是我的私事,和木堂英,也有一些分不开的干系。但是之于你,毫不相干。你只是一个外人,所以我也只能允许告诉你那么多,希望你能谅解。” 单天还是没说话。 唐灵忽然有些急了:“你好歹出个声吧,你到底想怎样?” “唐灵,你冷静点,他一时之间毕竟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唐灵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自己的情绪说:“难说,恐怕他早就接受了,估计早就开始怀疑了,现在,只不过缺我们嘴里的一句肯定而已。” 话音刚落,却听单天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刚刚……是把悠悠,弄哭了吧?” 第13章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唐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甚至有些气闷,敢情她刚刚认认真真说那么多,人家却光只顾着担心自己女朋友哭没哭去了,这是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弄哭了怎么了。 哭不哭就这么重要? “我哪里知道。” 她老半天没吭声,而后也不知为什么,没好气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了又小声嘟囔:“谁让你自己不追出去的。” 说到后半句,明显看到单天身子僵了一下。 唐灵一瞬间又有点后悔,也真是,这可是个有情伤的人,自己又和人家较什么劲儿的呢? 僵持了半天,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却忽听见木堂英说:“单天,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单天明显也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只是低着头,半晌都没有说话,良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给我一分钟。” 唐灵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个单天简直和刚刚那个嚣张跋扈的家伙判若两人,于是她索性也懒得搭理他,只抬手看了看木头玩子,再看向木堂英:“血已经干一半了。”想了想,又说:“我在想,我把他送回去后,还来不来得及回来。” 木堂英说:“不用回来,我也一起回去。” “你也回去?” “嗯,”木堂英皱眉,“这里也快入夜了,本来打算和你在这二度开启木头玩子,直接从这个时间点穿到那一天去,这个我听说过,方法行得通……可既然还要带单天回去,那不如我也回去,省得你多跑一趟。” 又说:“让你快点来,本身就是为了让你带我离开这里……有些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拖了。” 唐灵理解他的内里意思,但或许是迫于单天在这儿,没有挑明。 她点了点头,目光再度落到一旁坐着的单天身上,却不想他已经把头抬起,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却显然已经好多了,突兀道:“我跟你们一起。” 唐灵一时愣了:“一起?什么一起?” 单天沉默了一瞬,皱眉:“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 ? 这什么态度啊!莫名其妙,他说要一起就一起了?他凭什么跟她一起啊? 木堂英还没说话,唐灵已经斩钉截铁:“不行。” 又重复一遍,“不可能。” “可我刚刚看见悠悠了。” “你刚刚就是看见天皇老子也不关我的事,”唐灵不怒反笑:“这是什么破理由?” “唐灵,”他深吸一口气,“你不懂。” 唐灵的脸瞬间就拉下来了:“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但是我想让你清楚,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为什么不能?”单天抬头看她,“你现在不是已经把我拉进来了吗?让我来了这儿,让我在这里见到了悠悠,还想让我回去?怎么,难不成你还能骗我这只是一场梦吗?唐灵,”他嗤笑一声,说,“你当我小孩子呢。” 唐灵气结,刚刚这人还难受得要死要活的样,看来这还没两分钟就真缓过来了是吧?竟然就立马又有跟她呛声的力气了是吧? 她想也没想:“反正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些都不关你的事。” “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他说:“悠悠曾经是我女朋友,这间房是以前的我订的,那毕竟也是我,而且我已经在这里了,我不可能就这么装做不知道,你当我傻子呢?你被人拉着这么趟后再说忘记试试?” 唐灵被憋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却听他又说:“我不清楚你们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但我有直觉,我知道,你们要做的事,一定和悠悠有关。” 又说:“或者,是和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有关。” 唐灵一下子僵住了。 “我没说错吧?” 木堂英始终都没有开口,这会儿才终于说了一句,却不是回答,只是道:“小悠不会允许我拉你涉险的。” “是么?”单天忽然笑了,“她是我女朋友,关于她的事,哪怕是上天入地我都得去,什么叫做不能涉险?” “木堂英,你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吗?”他说,“这就叫做身不由己。” “我也知道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儿,我也知道这事玄乎。” “但我的身体,我的心,都由不得我。” “和悠悠扯上关系的,我不可能不管。” ** 利用木头玩子,从一个过去的时空,再穿越到另一个过去的时空,这种方法的设想,竟然是成立的。 唐灵站在木家别院隔一条街的巷口,从拐角处能远远看到别院那扇掩着的大门,这里人迹罕至,四周是掩埋枯槁的雪痕,远远看去,透出些荒凉的味道来。 现在是2013年12月28日的……傍晚? 红霞漫天,远方融雪的夕阳在缓缓坠落。 唐灵眯眼看了一会儿,却突然觉得,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刺人心骨的寒凉。 她的身子不由得狠狠一僵,忍不住皱了皱眉。 然而下一秒,便听见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慢慢转身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影正朝她的方向走过来,打头的是木堂英,远远冲她道:“问过了,的确是28日,现在差不多5点了。” 他刚刚去附近一家农户问了时间。 唐灵的心却暂时没放在他说的话上,皱着眉头将自己身后的角落打量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人,只觉得有些恍惚,然而不过片刻却用力甩甩头,努力把脑海里那种方才背后升起的怪异之感挥开了。 紧接着才注意到木堂英,然后目光又瞬间落到他身后那人的身上。 单天正在打量四周,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是突然感应到有束不善的目光正紧紧瞪着他,于是他的目光便也朝唐灵看了过去,而后眉头瞬间打结了,听声音挺没好气:“看什么呢?没看过帅哥啊?”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那么问,唐灵愣了一下,不过嘴上却也不甘示弱:“死皮赖脸要跟来,还不许人看了啊?” 单天被这么一呛,竟也是没话说了,索性不理她,跟木堂英说话:“以前悠悠跟我提起过木家别院,我却一直没来过……那件事后,就经常来这了。”目光落在远处那个院子,顿了顿,说:“原来它没被烧掉之前,长这个样子。” 木堂英却根本没听进去,只沉默了一瞬,扭头看他:“单天……其实你现在可以后悔。” 单天愣了一瞬,嗤笑一声,这种话题,他都懒得再去回答。 半晌没说话,良久,又将目光放在那片院子上,眸色深了一深,声音也沉了下来:“我原本一直以为悠悠是自然死亡,那场大火,不过是一场意外。” 其实话还没说完,木堂英闻言却不禁沉默。 ……他也多希望,不过是场意外。 两人停在唐灵身边,木堂英问她:“有人进出么?” “没有。”唐灵摇了摇头,顿了顿,忽然皱起眉头:“只是……有点奇怪。” “什么?” 唐灵想起刚刚背后的那股凉意,真实而可怕,就好像……好像刚刚背后有一个人,贴她很近,并正在静静看着她一样。 但她很快又将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开了,可能只是因为马上要见到妈妈,有点心神不宁罢了。 于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这丫头是魔怔了吧。”单天古怪地看她一眼。 唐灵没搭理他,想了想,只问了木堂英一句:“要进去吗?” “嗯。” “……哦。” 她的那句“哦”回答得闷闷的,好像极不情愿的样子,单天在一旁忍不住看她一眼,肩膀却撞撞木堂英:“怎么回事?” “你知道里面住的是谁吗?” 单天一愣,皱眉头:“里面居然住人了?” “嗯,”木堂英点头:“那个人,也死在了三年前的大火里,但是外界的人,都不知道。木家把消息封锁了。” “那个人……就是唐灵的母亲。” 单天忍不住一怔,又看了唐灵一眼。 却见她正吸了吸鼻子:“走吧,进去了。” 正要抬脚,却见那院子门前的巷头忽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人影,那人跑得极快,但是身形乍一看去却是极为纤弱的。 唐灵也没看清人影,只几乎是下意识就一个闪身躲进了那人看不见的暗处里,然而她闪过去了,旁边那两个男人却全然没有动作,全都僵在原地,脚上钉了钉子似的,只紧紧盯着远处跑来的那个方向。 这是做什么?怎么都愣住了?见鬼了? 她刚要出声轻喊他们,却见两人僵了一会儿,也跟着过来了。 良久的沉默后,木堂英先出的声:“……是小悠。” 单天靠在墙上,头倚着砖瓦,面上看不出情绪:“嗯。” 是悠悠。面色苍白得厉害的,跌跌撞撞的……悠悠。 ** 木琅悠跌跌撞撞进了院门,连大门都来不及掩上,直接跑了进去。 “兰姨!”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很快走出一个人来,衣着朴素的妇人模样,然而却透着股独到的气质,眸似清泉,肤色白皙,面容温婉中却又不乏干练仪态,外有一头长发披肩,娥眉曼睩,更是显得姿容非凡。有着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的韵情。 这衣着朴素却容貌依旧美丽的女人,即是唐问兰。 只是她的气色却不是太好,颇有些倦怠的模样,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细针,似乎刚刚在做些什么针线活,见着木琅悠匆匆而来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担忧道:“你这是……” “兰姨,”木琅悠到她跟前,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微喘,面色更是苍白,透着些许慌乱:“你快逃吧。” 唐问兰怔愣了一瞬,随即却反应过来,眼神暗了几分,“是天师?” 木琅悠胡乱地点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他要杀你!兰姨,你快跑吧……你敌不过他的,他就是个怪物,你敌不过他的……” 木琅悠虽不是唐问兰亲生的,但这孩子心眼好,从懂事时候起,就经常会来这偷偷看她,按理说来,她也算是亲眼看着这孩子长大的,虽说她是木家的孩子,但长辈的恩怨牵扯到后代,对这些孩子,也的确是太不公平……唐问兰一见她哭,顿时便有些心疼,直说:“孩子,先别哭,别哭,进屋再说。” 木琅悠摇头:“不进屋,兰姨,你快逃吧,你快走好不好,我不想你死,你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兰姨……” “傻孩子,”兰姨看她,眼里心疼的神色显露无疑,却又透着点看开后的决绝,“天师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你以为即便我去逃了,逃出了木家别院,就真的能逃出这小小爻姜城?” “你兰姨我,原本就没指望还能再活下去。” 话音刚落,便见木琅悠的眼眶更红了几分:“兰姨……你……” “你兰姨我,面对天师,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唐问兰打断她,“我没有办法杀死他,但是我的女儿可以……只要她还在,我死不死,都是定数,没办法了的。” “可惜我直到昨天晚上,才知道杀死他的办法……” “我不会逃……我现在,只缺时间。” 把这一切,留下来,告知她女儿的时间。 她低头,看手上的针线,还有指尖那几处昨夜熬夜匆匆忙忙为了赶制绣布地图而刺出的血洞。 ……就快完工了。 只要再多点时间。 木琅悠顺着目光也看向兰姨手上,在看见她手上的那些伤口后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而后她瞬间坚定地抬起了头,吸了吸鼻子,向着唐问兰道:“兰姨,我有个办法……能帮你拖时间。” 第15章 “唐门后人,绝不火葬。” 为什么?因为唐门的人,体里本是有毒的,世代遗留。 狼火蛊毒,摄人心智,迷人心窍,迫人疯癫,炼人为妖。每到月圆之夜,体内狼毒便会被唤醒,蠢蠢欲动,发作癫狂。 狼毒是木家上代契主一行人联合天师所下,此毒为唐门所炼,世间无解。 木家的人,用唐门炼的毒,害了唐门的人。 木家以贩卖古董而成家业,最初的基产,便是木家上一代的契主,也就是木朝峰,带了人,带了枪等武器,回到过去,再在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古人手里强取豪夺而来。 人,哪里敌得过枪柑子。 再后来,木朝峰与唐门人相识,便达成交易。木从现代带先进的材料交与唐门,而炼毒大家唐门,便为他制造毒品。 只是人的贪欲是无限的,唐门的人怎么也没想到,木朝峰,为了吞并唐家的资产,竟不惜联合一位唐门的叛徒,也就是天师,一同在暗地里残害唐门中人,迫使唐门惨遭灭门。 唐门老祖苟延残喘,保了条命,后在自己已经毒痕累累的体内下了封印,此封印可暂且压制狼毒,同样世代相遗。 只是封印怕火,在人体内,遇火则化。 所以唐门的人,世世代代,都是全尸入葬的,绝不火化。 一旦有一代人是为火葬,那么后世...便再也不可能会有封印的守护。 ** 讲到这里,唐问兰手下的银针又是轻轻一抖,指尖刺出了血珠,她慢慢捻去,低着头道:“狼毒发者,活不过七年。” 唐灵的脑子疼得厉害,竭力抑制住体内的寒意与颤抖,没有做声。 “就没有别的解救的办法?”木堂英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 唐问兰低头,眼眶发红,却只是沉默。 没有人比她更想有解救的办法。 没有人比她更想救自己的女儿。 木堂英知道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皱了皱眉,又问:“天师是唐门人?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唐问兰的眸子瞬间一暗,语气里带了恨而无力的味道:“天师啊...” ** 天师是唐门的叛徒。 唐门遭灭后,他便跟随契主来到了现世。 契主于过去时空,要么已然在世,要么根本就不存在于,所以回到过去,只是逆行时空,并无忤逆天命及个人命运。 而天师不同,他本身即是活在过去的人,放于现世,只怕尸骨都早已归于黄土。 这即是逆天而行,逆命而道,于天不容,于命乃反。 为来现世,他的确遭到了反噬的报应,扒皮去肉,独留血骨,天师以妖蛊之术为己续命,熬过一劫。自此以后,他便成了此时空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异时空生命。 天师每过一段时间便要沉睡一阵,时空反噬之力尤在,他需要以睡眠挽精,修复命力。 没有人能伤的了他,他和木头玩子一样,不死不伤。 木朝峰为他利用,年岁已老时终于血枯而亡,天师从此以后便留在了木家,幕后操控,静等三代后契主出现。 待契主现,视为血人,采以血用,回归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唐问兰,便是趁着天师沉睡,接近木家。 一则为唐门报仇,二则先行寻到契主,她当时虽不知如何可毁木头玩子,但绝不能让契主落在天师手里。 虽然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契主,竟会是自己和木冲的女儿。 寻契主,得木头玩子。 唯毁木头玩子,方能令其灰飞烟灭。 ** 说完这些,手上的动作也差不多停了,她将手里的银针扎在桌沿,绣布上缭缭乱乱,却明显是个地图的形样。 她将绣布塞在唐灵手里:“去找四方灵木。” “木头玩子,火烧不毁,砍伐无伤,腐化不朽,这世间万物,没有能毁灭得了它的东西。” “所以,这四方灵木,不在此世间。” 唐灵怔了一瞬,缓缓伸手便要握住那绣布,然而握住的那一瞬,唐问兰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还有血,冰凉的手覆盖住她的,好像一松开,就再也碰不到一样。 “...是妈妈对不起你。” 唐灵有一瞬间想要落泪,却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可以...一定要努力活下来,好不好?” ** 木琅悠还未进到屋里去,却见哥哥已经出来了。 他神色有些复杂,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憔悴,却将她拦在了门口,目光也不着痕迹地在她肩上的衣服上落了一瞬。 “等会进去,让她们母女单独聊一会儿。” 木琅悠“恩”了一声,又忍不住朝院门外望:“哥,”她伸手拉了拉肩膀上的衣服,没转头,声音却是问他的,“单天是不是也来了啊?” 木堂英的身子狠狠一僵,而后双手扶住她的肩,慢慢将她扳过来,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说:“小悠。” 他的眼睛疼得厉害,但还是一字一顿:“单天没有来,我也没有来...我们都没有来。” 喃喃自语一般,又重复了一遍:“都没有来...” 脑海里唐问兰的话还在回响:待你们回去本来时空,这里的人,便会将你们,忘了个干净。 仿佛从未来过。 ** 唐灵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她将绣图揣在怀里,脚下的步子有些不稳。 外面忽然传来了许多声响,由远及近,一阵阵轰鸣的车声,灯光从远处打过来,隐约几片狰狞的光影。 她的脑子还有些昏沉,脑海里嗡嗡作响。 而此刻心中却是忍不住咯噔一声:这是木家的人要来了? 还在兀自愣神,旁边墙上却忽然跳下一个人来,那人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口:“走。” 唐灵有一瞬间的愣神,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单天。单天也不等她说话,只拉她到后面的墙边:“踩我的肩膀,上去。” 前门的巷口已经有车开进来了,从那里出不去。 别院的墙不算太高,但对唐灵一个女孩而言还是有点困难。她依言踩上他放低的肩头,爬上院墙,再跳了下去。 单天很快也翻跳了出来,而后迅速拉着她进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巷子。 从巷口处,依旧远远能望见北院门口处那半条巷子的战况。 单天靠在墙边,胸口有些起伏,拉她袖口的手很快放开。 唐灵声音带些微喘:“木堂英呢?” 单天沉着脸,闭眼靠墙,没有做声。 唐灵有些急了,伸手推推他:“我问你呢,木堂英在哪?” 单天还是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他没事...他和悠悠在一起,马上就过来。” “唐灵...”他的声音有些虚,“我刚刚都翻进去偷听了,我好像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了...但我没敢见悠悠,我怕我撑不住,想带她走。” “她已经死了对吧?我救不了她吧。” 唐灵有些怔仲,不知道为什么,说了一句:“嗯。” 木家别院门口停了几辆车,车上下来了几个人,唐灵把头探出巷口,依稀能看到为首的人似乎是拄了拐杖,而在拄拐杖那人一旁还站了一个人,那人着一身黑袍,袍帽戴在头上,整个人似乎都被埋在了那一团黑影之中。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却觉得那身影虽是高大,却骨瘦嶙峋,从后方看去,竟是透着股暗沉低邪之气。 木家来的人不多,更不敢闹出太大动静。这儿虽然人迹罕至,但稍远处还是有寥寥几处农家,他们刻意挑了夜晚的时候来,便是不想招惹一些是非。 唐灵的手不自觉地抓在墙上,粗糙的墙面抓得她整个掌心的伤口都在痛。 暗处过来一个人影,迅速闪在了他们所在的巷子。 “唐灵,还有多久?”是木堂英,他也从别院里翻了出来,眼底染了些血色,紧紧看着远处的别院门口。 唐灵愣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木头玩子,里面的血滴就快吸干了:“...很快。” “现在...谁都不要朝那看。”木堂英收回目光,靠回墙上。 “唐灵,未来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所以...别害怕,撑住。” 他还记得她那天的话,她说她害怕。 那一定是真的害怕,即便她今天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唐灵垂下头:“她刚刚抱了我一下。” 妈妈将她抱在了怀里,那份温热的气息是她从小都没感受过的,她却不觉得陌生。 那是她的妈妈呀。 被人逼到了绝路上,还要在她耳边说:“答应妈妈,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单天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木堂英绕到他身边,沉默了一瞬,低声说:“小悠让我把衣服带给你,我没拿。” “她说你们这段时间吵架了,她近来心里有事,你因为单家的原因也心情不好,两人互相心里憋了情绪,一言不合,就冷战了。” “她问我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现,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跟她说,没有,他早就气消了...你等一等,我去喊他。” “可她说还是不要喊你,让你走,因为这里很危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让我也快走,带你走,她甚至没问我原因,没问我为什么会来。” “单天...小悠她真的很爱你。” “所以这次回去,不要再跟来了。我和唐灵以后做什么,都不要再问,再跟了。你早就撑不住了,不是吗?” 单天依旧没吭声,半晌,说:“有烟吗。” 没人答,他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老子就当你刚刚说了些屁话。” 又扭头看向唐灵,嗤笑一声道:“这东西还能快点吗?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再待老子就要怂了。” 唐灵没吱声,握着木头玩子的掌心已经出了汗,咸气透入伤口,火辣辣地疼。 远处的天边似乎忽然出了朵红霞,她一下子有些僵住,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不要叫喊出声。 木堂英也没有说话,只是紧握成拳的手上却有无数青筋暴起。 大火在灼烧,火海在蔓延,每个人都强迫自己,不要出去...不要追出去...没用的。 没用的。 都死了,她们已经都死了! 别院门口,木江丢了拐杖,浑身颤抖地看着天师:“我孙女...我孙女还在里面...你!你!” “我什么我?”黑袍之下,一双骷髅头般干涸的眼眶下,那两颗枯石般的眼珠子动了一动,散发出阴戾的光芒,“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那晚偷听的不就是你孙女么?留她也是个祸害!你放心,只要烧这一把火,毁了那唐门妖女身上的封印,封印一毁,她女儿还如何再不现身?!” “你也莫要怪我,你好生想想,若不是那唐门妖女蛊惑了你孙女,现在又以此要挟她为人质,她会困得如此下场?这一切,都是那妖女的错!” “我们有了契主,有了千秋大业,区区一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木江一下子有些站不稳,险些便要跌在地上,身旁的几个木家下人立马搀住了他,他瘫软在那些下人身上,只剩死命得咳嗽,竟是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虽狠,但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他刻意将自己的儿子支开,自己偷偷与天师来别院解决那个女人,为的就是怕自己儿子撑不住。却不想,自己的孙女竟然会在里面。 而他现在,居然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孙女要在火海中被烧死。 是...都怪那个妖女,都怪那个妖女,妖女...妖女!害得他儿子鬼迷心窍,如今居然又害死了他孙女! 如今妖女将死,他定要,让那女人的孩子,血债血偿! 唐灵只觉得心口忽然止不住的钝痛,手心的伤口处也一个劲的发烫,她听到远处出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到一股灼热的光芒突破眼帘,直戳上眼眸,再刺进心头。 是火光。 火海的残光。 她已经快要落泪了,咬着嘴唇道:“离我近点。” 木单二人与她有触碰,才能一块回去。 脑海里轰鸣作响,唐灵只觉得头一晕,便直直向时空的漩涡跌了过去。 只是她虽晕了,脑海里居然还是有些意识。 只觉得身躯似乎是被什么寒冷的气息逼近,却又恍惚幽森,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好像有什么人,在自己身旁,注视着。 她猛然想起这天早上...似乎,出现过这种感觉? 还未想明白,下一秒,却忽觉喉咙间一痛,似乎是什么人狠狠掐住。 掐住?! 那人狠狠扣住她的喉咙,愈来愈收紧,缓缓倾身过来,在她耳边,一字一顿:“血,枯,而,亡。” 唐灵原本痛得厉害,止不住地伸手去扒那只手,用力挣扎。然而听到这句话,她瞬间就没了力气动作,身子软得厉害。 那人在她濒临窒息之前放开了手,唐灵终于抓住了呼吸,止不住地咳嗽,后背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她虚弱而无力地慢慢睁开了眼,却瞬间僵住了。 面前是熟悉的脸,眼底寒光一片,冲她近乎狰狞地笑了一笑,然后慢慢隐在了阴影里。 唐灵心头一梗,再也没了意识,狠狠晕了过去。 那张脸她认得的。 ...木琅悠。 第16章 前传 青龙城里最近来了几位贵客,大街小巷传了遍,人人皆道:“又有神仙下凡啦!” 说是“又”,那是有缘故的。 事情的起因是大约多日前,城中的百里客栈里,从天而降过一位仙女。那时大家伙儿正来百里上香,四郎还在跟人面红耳赤地要着香火钱,那仙女着一身奇装,直直地便从天上飞了进来,冲破茅屋顶,卷起三层风,连大伙儿的香火都被扑灭了个光。 众人皆呆,却见那仙女渐渐转醒,而后问了几句话,竟又神奇地消失不见了。 唯一与仙女有过亲密接触的四郎将那叠虽为仙女不屑一顾却也有幸被她触碰过的食物高高地放在祭台上,供来往百里客栈之人祭拜。 “仙女显灵,保我青龙城安康。” 自此以后,仙女下凡便成了青龙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道百里客栈果真是有神明庇佑,来上香的人个个都显得愈发虔诚,给的香火钱也愈来愈诚恳。 越几日,四郎又在傍晚来取香火钱。 茅草搭盖的屋子里还有几个没走的香客,夕阳透过屋顶被撞破的大洞照射进来,四郎一脚踏进屋里招呼:“王公子还在?” 王公子一眼就瞧见了他,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翘着腿,他生得白嫩,细眉细眼,带几分似女子般的娇贵之气,正斜着那双细眼瞅他:“自然在,没等到仙女儿,本公子就不回去了。” 王家的小厮正代替着自家主子在草榻上规规矩矩地跪着祭拜,四郎看过去一眼,又转头向王灿笑道:“王公子,仙女可是没那么容易见到的。” 王灿哼一声:“哪那么多废话,本公子既然往这里塞了银子,我就有权利在这等,我想待多久待多久,没准儿仙女便感受到了我的诚意了呢?” 四郎也不好多说,城中首富王府的大公子他是惹不起,规规矩矩道了声“是”,接着便去祀台前的香炉里去拿香火钱了。 香客们拜够了时辰,三三两两都离开了,独独王公子还在那翘着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上空的那个大洞,夜色渐深,月色朦胧,人都走光了,他突然便出声道了句:“胡四郎,你这里为何会有死人?” 四郎正在扫着地上碎屑,闻言拿帚的手微微一僵,手上的动作停了:“王公子,你莫要吓我,”他没转头,似是有些害怕,音色发颤,“这里哪有死人?” 王公子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慢慢伸出手朝祀台前的草榻处指了一指:“那儿。” 话音刚落,竟是白眼一翻,结结实实地晕了过去。 王家公子的贴身小厮死了,第二天一大早,消息就传遍了全城,人心惶惶。 香火旺盛的百里客栈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再敢去,只道那里满是邪气,好好的一个人,说死就死的。听说,还是七窍流血,整个人都变成了个干血骷髅,死相极其丑陋粗鄙。 王公子当晚便晕了过去,被王府赶来的下人抬回了家,醒来后便直呼头疼,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百里客栈的主人胡四郎也与王公子一般,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只道头疼欲裂,对昨夜之事毫无印象。 此事玄乎无比,也成了这城中一奇事。奇事接二连三,竟又发生了一件。 说是城中正有人聚众闲聊,聊得也正是这两日的王家小厮一事,正聊到气氛□□,几个姑娘家受了惊吓,正掩面惶恐,就听耳边砰砰几声,外加风声凌厉,众人皆是一惊,扭头去看。 旁边地上结结实实趴了三个人,似乎是刚从天上掉下来的。 有曾经去过百里客栈的,此刻眼尖,一下子便惊呼了起来:“哎呀,仙女又下凡啦!” “又有神仙下凡啦!” 第17章 第2章 唐灵睡了一天,先前还虚弱得跟要死要活的林妹妹似的,这一天下来感觉整个人就像是刚充了电的手机,电量暴足,瞬间变得活力满满。一大早醒来,穿好衣服就朝楼下蹦哒。 还没下完台阶呢,就听见腿哥在底下招呼:“起来了啊小唐?” 唐灵“恩”了一声,她嗅觉向来灵敏,当即吸了吸鼻子,走过去笑笑:“好香啊,腿哥,做什么好吃的了?”然后摆出一张无辜的小脸朝厨房那边望,“能开饭了不,我都快饿死了...” 腿哥在厨房里头哈哈大笑,“能能能,”厨房里头热火朝天噼里啪啦,伴着菜香,他的声音听着还有点模糊,“我马上就做好了,再等等啊。” 又说:“本来打算等人都齐了再吃的,既然你饿了,那咱们先开吃,不等他们了!” 唐灵嘿嘿笑,说了句好,想了想,又说:“就不该等他们,一个个睡得跟猪似的,这都日晒三杆了还不起...” 话还没说完,一人懒洋洋的声音就在左后方响起了:“啧,还挺能耐,背后说起坏话来了。” 唐灵微微一怔,回头去看,单天正慢悠悠从楼梯口方向过来,神清气爽,一路瞅着她凉凉的笑,满鼻子满眼都是“你被我逮到了吧”的挑衅意味,末了到她这边朝对面一坐,“怎么着,就兴你睡成猪,就不许别人也睡个懒觉了?” 腿哥在厨房里头估计是听见了,一个劲地嘿嘿笑,笑里还有点唐灵听不懂的莫名其妙的意味,她也没多想,就朝对面白了一眼,不搭理他,扭头再朝楼梯口那看过去:“早啊!”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两相对比,明显着单天是被“冷落”了,他也不恼,跟着朝那方向看去,木堂英和胖子一块下了来,前者估计也是休息足了,整个人看上去颇有点玉树临风的精气神,只可惜面上表情有点冷淡,往单天这儿说,就是活脱脱一个内心感情很丰富的面瘫,再看后者,也就是胖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顶俩大熊猫眼,背后还背着个大包,手里也挎一个。 唐灵明显也看见那两个包了,惊讶问:“强哥,你要出门啊?” 单天本来还没觉得什么,正端起一杯子喝水,一听那一嗓子“强哥”,喉咙里一呛,差点没全数喷出来。 他抹了把嘴,见鬼似的看唐灵一眼...还强哥? 胖子一瞧见唐灵,双眼便是一亮,刚想热情地喊小唐妹子,然后忽然又想起什么,还没喊出口,表情却已经落寞了下来,紧接着叹口气:“是啊,吃完早饭就走。” 刚说完,厨房里也是一嗓子:“还有我!吃完这顿就上路了。” 单天又险些一呛,抽着眼皮朝里头说:“腿哥,咱能讲究点不?还吃完这顿就上路了,你以为你上断头台呢啊。” 腿哥没搭理他,继续跟唐灵说话:“小唐,你可得好好珍惜啊,下回吃腿哥给你做的饭还不知什么时候咯。不过你可以来爻姜来找我,来哥店里,哥给你全免费,想吃啥吃啥!” 唐灵还是有些发怔,忍不住问:“...爻姜?” “是啊,”腿哥笑笑:“单天给我介绍了个老板,要转让店面,本来我还想自己去那看看搜罗搜罗看看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可那个老板突然放低价,说啥经济上出了些问题,有急用,还说这两天就要跟我谈谈,我和胖子就打算先去看看的。” 木堂英始终没说话,在单天身旁坐下,抬手拿了桌上的晨报看,估计是腿哥买的,餐饮那一版被他圈了出来。胖子则是一心想着唐灵,往她身边坐下,悲伤地叹了口气,说:“小唐妹子,要我们真在那儿定下了,你可得去爻姜找我,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单天插嘴:“别自作多情了,你前脚出门,人后脚就不认识你是谁了。” 一句话直戳心头,胖子更加低落忧伤了,整的跟怨妇似的,明显对单天这话不满意,朝他那愤愤地瞪了好几眼。 唐灵也白他一眼,转头问胖子:“这人不和你们一起?” 语气带着嫌弃,言下之意是赶紧把这嘴欠的家伙带走吧,留这儿碍眼不说,还净会惹人生气。 谁知话还没说完,厨房里头的腿哥却忽然叫了一声:“他不走!” 唐灵愣了一下,腿哥这声音,似乎有点过于激动了啊... “他不走,木兄弟不还有事跟他商量的么,大事没谈完,哪能走啊,”说完又嘿嘿笑,话头突然打了个弯儿,“再说了,你不也没走么。” 老实说,前半句勉强听着也还算正常,可后半句那个“你不也没走么”就越听越变味了,唐灵总觉得有点别扭的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还在发愣,单天已经发话了,听声音没好气得慌:“饭做完没了啊腿哥,你说你一个大厨三心二用合适吗,不给你们大厨丢脸啊?不好好烧菜你干什么呢你。” 腿哥还是嘿嘿笑,想起什么了,招呼木堂英过去:“对了,那谁,木兄弟,来来来,你过来看我烧得这个菜,你看够不够火候...” 他和胖子都和木堂英不怎么熟,但听单天说过,这个木堂英在厨艺方面非常有造诣,便对他颇有志同道合之感,再加上和单天的关系摆在那,便也早已心里也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木堂英对这种事显然非常上心,“恩”了一声,将报纸放回桌上,而后便起身进厨房了。 两个“厨师”在里头施展才艺,外头的人就有点无聊了,唐灵手里拿着个玻璃杯晃啊晃,听杯子里的水声,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胖子说话。她掌心处的伤疤已经差不多都褪了,却还留着点微微的痕迹,透过玻璃杯放大出摇晃的影子。 单天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静静看了一眼,看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却也不说话,掏出手机玩他的游戏。 没几分钟,就听见手机游戏里头传来一声“!” 这声音一出来,唐灵就有点愣了,也不是为别的,就是感慨这家伙居然也能玩失败,她之前没少见他玩游戏,好像都是同一款,手速快得她眼花缭乱,从未见他输过,都是k.o!”“k.o!”“k.o!”,搞得她还以为他已经所向披靡了呢。 显然胖子也有点吃惊,不由得离唐灵近了一些,湊她身边轻声说:“天哥这是心里有事啊,心不在焉的。” “心不在焉?” “昂,没看游戏都输了吗。” 话音刚落,就见单天腾一下站了起来,然后挪着步子到了沙发前的茶几那,拎了个袋子回来,放餐桌上,对胖子说:“去,哥想吃红枣了,给我洗点去。” “......”胖子沉默了半晌,说,“哥,你不是不好这口么......” 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眼一瞪,“让你洗你就洗,我不吃我买它干嘛。” 胖子想了想,也是,刚想回话,就听单天又说:“算了,我自己去吧。” 话音刚落,人已经没影了。 留下二人面面相觑,唐灵沉默了一瞬,问:“他喜欢吃红枣啊?” 胖子回答得有点底气不足:“可......能吧。”他记得天哥以前最讨厌吃这种玩意儿的来着,甚至其他一切坚果类的东西,难不成现在转性了? 唐灵“哦”了一声,反正是随口问的,也不在意,自己玩自己的去了,手里拿杯子晃着玩,玩着玩着,末了说了句:“我最讨厌吃这东西了来着,总觉得有股味儿。” 没过一会儿腿哥就把饭菜弄好了,估计因为要走了,所以想做得丰盛些,木堂英帮忙先端了盘出来,出来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朝唐灵那看了眼,带着点不一样的意味。 唐灵没发觉,欢天喜地进厨房去帮腿哥忙了。一站到他面前,腿哥先是瞅了她一眼,完了自言自语嘀咕了句:“能成多好...” “什么?”唐灵没听清。 “没事没事,来来来,搭把手,把这盘端出去...” 唐灵“哦”了声,伸手的时候目光朝锅里瞥了一眼,“腿哥,你怎么炒了这么多猪肝啊?” 腿哥正忙着,也没抬头去看,只是笑笑:“哦,你说那个啊,单天吩咐的,我还寻思他换口味了呢,怎么,小唐你不爱吃啊?” 不等回话,又笑:“没事,不爱吃也没关系,腿哥我手艺好,哥做出来的菜,不爱吃也得让你爱吃!” 唐灵笑笑:“那是。” 只不过心里还在犯嘀咕:啊,难不成是吩咐给她补血的? 她也没多说,端东西出去了,一出去就看见桌上一大盘红彤彤的东西,离她的位置还特近,就差没直接放她位子上了。唐灵有几秒的沉默,闷声不吭坐过去,就见单天又在低头玩游戏,她也不知怎么想的,拿起盘里一个红枣,就是朝他脑门上一扔。 红枣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直地砸上他额头,然后又被弹开,跳到后方。 单天被砸得一懵,下一秒险些气的跳起来,捂着额头咬牙切齿:“你神经病啊!” 唐灵半晌也不吱声,末了,才跟蚊子叫似的,别扭地嘟囔了一句:“谢了啊。”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放在其余两人尤其是胖子眼里简直是摸不清头脑。单天身子一僵,过了会儿,揉揉脑袋,再抬手抓了个红枣塞嘴里,完了继续低头玩游戏,看不见脸上,只能听见嘴里有点别别扭扭哼了句:“害老子这盘都快输了。” 话是这么说的,最后也是的确如此。 了...... 倒不是因为唐灵,而是......单天黑着脸瞅着旁边已经开始吃东西的木堂英,却见罪魁祸首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认认真真地给腿哥的菜做评价,两大厨师交流心得,一主西一主东,谈得兴起。 还记得他刚刚悄悄趴在自己耳边说:“腿哥告诉我,你跟唐灵有一腿?关照让我多多撮合。”末了还啊了一声,“之前没看出来,不好意思。” 这话明显着就是故意拿这事开他玩笑呢,就想看他急眼的。单天也确实恨得牙痒痒,瞪完木堂英完了又去瞪腿哥。 知道谣言是怎么来的不?知道绯闻是怎么产生的不? 就是这么来的! 一顿饭大家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聊着,倒也很快吃完了,唐灵不喜欢吃红枣,可不知道为什么,期间也啃了好几个,再加上单天吃饭时候也有意无意把补血的那几个菜朝她那方向推,木堂英也轻声说过一句“多吃点”,唐灵也理解他们的好心,所以吃得特别多也特别满足,吃到最后简直动不了了,一个劲夸腿哥厨艺好:“都说早餐要吃得像皇帝,我这下可算当够了皇帝,撑死了撑死了。” 单天下结论:“真是猪。” 酒足饭饱后,腿哥和胖子就要去赶火车了,单天车库里有车,便要送他们去车站。临走前腿哥跟唐灵和木堂英分别都道了别,木堂英还送了他本食谱,据说是从国外拿回来的,高级货,上头部分地方还坐了中文标注,腿哥宝贝得很,拿着就不肯放手了。 至于胖子,那个依依不舍的劲,看得单天都恨不得抡他,一口一个“小唐妹子我走了啊”,脚下步子却都不带挪的。 单天急了:“走不走啊?” 胖子:“走走走,这不昨晚熬夜看电视没休息好,脚上没力气......” 闹腾了一会,真出发了,单天从车库里开出辆越野来,看着拉风得厉害,胖子和腿哥都钻进去,朝屋里两人再挥挥手,伴随着淹没住“小唐妹子你得去找我啊...”声响的轰鸣车声,越行越远,消失在融雪的路上了。 唐灵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心头上有点暖,像刚刚吃的那几粒红枣的甜香味。 ** 单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其实这次让腿哥他们去爻姜,是他刻意安排的,正如唐灵之前嘱咐他的,只有把他们支开,才能顺利做下面的事。三个人心照不宣,随意吃了点饭,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到了晚上,月亮升起的时候,就都聚到了楼下。 这不是单天第一次见唐灵开启木头玩子,上一回碰巧撞见,还有上次在百里客栈,每一次都能看见她特别虔诚的样子,庄重,甚至小心翼翼。 这次也是,不过这次没有用刀,而是血袋,事先被分出来的一小部分血包,尽数倒了进去。就着月色,满眼猩红。 他的手搭在她一边的肩膀上,却不小心触碰到了她从脖颈方向滑下来的头发。她的头发不算长,碎碎的,打在他指尖,酥□□痒,让他整个身子有一瞬间有些僵硬,好像连心口都在跟着她的发丝轻颤。 他在没意识前最后想:死丫头,脾气那么硬...怎么头发就那么软呢。 第17章 第1章 2016,回州,别墅。 单天觉得,腿哥最近有朝侦探发展的倾向,就差没拿着个放大镜放他身上勘察了。 他头疼得厉害,又一次拿面包塞住了张三腿的嘴:“腿哥,消停点吧。” 张三腿“唔唔”得叫,一口把那块面包吐掉,拧着眉毛瞪他一眼,随即又趴会餐桌上,神秘兮兮地凑了上来,不死心地问:“不是,说实话,你跟小唐真的就没点什么?”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眼神无疑是闪过了一丝暧昧的精光。 “没有。” “谁信!” 单天无奈叹气:“看吧,我说没有你又不信,怎么解释也都不听,你还非得问我,不是我说,腿哥你怎么就不信了呢?我跟她才认识多久,能有什么啊?” 腿哥依旧不听他的,格外郑重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不远处正在看电视看得无比陶醉动情的胖子,回头继续小声说:“你放心,你跟哥说,哥绝对不告诉胖子。” 又说:“真的,阿天,你别不好意思,既然我都看到了,那腿哥就掏心窝的跟你说,遇到合适的可千万不能给错过了,我看小唐这妹子是真的不错,人长得也好,虽说那□□咱们说瞎话了吧,但也没什么,你就放心大胆地去……” “行了啊腿哥,”单天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忙挥手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你别那么急着乱点鸳鸯谱成吗?有这点闲心还不如去看看你那锅汤,”他伸手朝厨房指了指,皱鼻子,“我都闻见糊味了。” 张三腿一愣,紧接着一拍大腿,“哎呀!”一声,腾得跳了起来,“我的十全大补羊肉汤!!” 再一声痛嚎,直奔厨房去了。 单天这才觉得清净,刚缓两口气,没过多久,却见张三腿又出来了,没好气瞪他一眼:“你小子净坑我,就这么不想听我跟你好好说话?还闻见糊味了,糊个屁,这煮得刚刚好,我现在再盖上盖子闷一会儿,马上就能喝了。我就说么,我堂堂张大厨这点火候还能掌控不住?” 完了又有点气,说:“成,随你,我也不问了,就当我那天什么也没看见,啊,你就把我当傻子得了。” 单天眼瞅着张三腿的语气就跟小孩子说气话似的,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末了还有点无奈,“那天真是你多想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说到一半,又觉得解释了他也不会信,只得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汤煮好了是吧?那我乘点给唐灵送去,顺便喊木堂英下来吃饭。” 话音刚落,也不等腿哥回话,直接起身进了厨房,捣鼓了半天,接着端着碗酒就忙溜上楼去了。 留在桌边的张三腿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忙活,又眯着眼睛高深莫测地瞅着那离去的背影老半天,末了,自言自语了一句:“啧啧,那么殷勤,还好意思跟我说没什么……” ** 自从那天早上唐灵一行人从木家别院穿越回来,紧接着单天又衣衫不整地从她房里出去并好死不死地撞上了出来上厕所的腿哥后,他的清白就彻底毁了。 腿哥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眼睛,非得认为他跟唐灵有点什么,先是骂了他半天禽兽,紧接着居然还挺高兴地配起鸳鸯谱来了…… 总之,这阵子的日子跟被唐僧下了紧箍咒似的,头疼不说,两个耳朵旁边就像飞了无数只苍蝇,嗡嗡嗡嗡嗡嗡,折腾得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单天上了楼,转身直接开门进了唐灵的房间,接着靠在门前缓了一口气,算是暂时脱离了苦海。 下一秒,唐灵没好气的声音传过来:“进来不知道敲门啊?” 单天一愣,朝屋里看去,唐灵正躺在床上靠着,皱着眉看他,一旁的沙发上,木堂英正坐着,手里捧着那块绣图。 他端着碗走过去,朝她床头柜上一放,完了耸耸肩,故意气她似的说了句:“不好意思,不知道。” 唐灵被气得翻了个白眼,不回话了。 单天也不理她,转身朝木堂英对面的沙发上一坐,发自内心地说:“我那天真该跟你一样翻窗出去。” 木堂英眼也没抬:“怎么?” 单天揉眉心:“没怎么,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老子耳朵都快生茧了。” 穿越回来的当天,木堂英是翻窗走的,然后整理好因为穿越弄得有点微乱的衣服,接着又绕到前院去敲门,是胖子打着哈欠来开的门,一眼瞅见他问:“你是?” 木堂英答得非常自然:“我是木堂英,请问单天在吗?” 然后就被请进来了……完了和单天打了照面后,俩人还特别虚伪地互相捶了捶肩,明面上整得真跟好久不见了似的。 还有唐灵,单天凉凉瞥她一眼:“聪明啊,早知道我也学你装病了。” 要是他装了病,就说身体不舒服睡两天,睡完了估计腿哥也就把那事忘了。 “你神经病啊,哪只眼睛看我是装的了啊。” 唐灵生气,她是真病了,要说这个病也真是突如其来,却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一回来就腿脚发软感冒发烧,身子虚弱得厉害,面上气色也不好,对此木堂英说,大约是因为这几次开启木头玩子的缘故,毕竟是新契主,需要一个适应的时间。 所以他们也决定先在回州待两天,等唐灵休息好了再去办事。 至于那天晚上的木家别院……过了这两天,谁都没有说什么,又好像是都不想再去说什么,达成了共同的默契,一夜过去,就好像那事儿也跟着过去了似的。当然,也或许是,谁都不愿去提吧。 单天倚沙发上,翘着腿看她一眼,接话说:“还有力气把嗓门开那么大,你见哪个女的病了的有你这样的?” 见唐灵瞪他,他便耸耸肩,完了朝她床头柜上努努嘴:“行了,喝了吧,事儿多。” 唐灵其实早就闻见香味儿,也不想理他,再瞪一眼,端碗吹热气喝汤去了。 木堂英看了他俩一眼,觉得差不多可以谈正事,便将绣图在床面上铺开,折上四角,正好形成了四大方,他拿没打开的油墨笔在上面一一点过去:“这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四个地方。” 左为青龙,右为白虎,上为朱雀,下为玄武。 唐问兰绣出的这张绣图,以四方而形罗盘,而中央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便是指向到了这四处后灵木分别所在的大致地区。 “以青龙为首,白虎为尾,玄武朱雀居中占卜。东南西北四方灵木,魑魅魍魉凝聚一团,化毒蛊于圆缺,得毁木头玩子。” 当日她将这绣图交予唐灵等人的时候便已经将这些线路说明,却也同时不免叹息,后悔自己没有早日知道原来四方灵木就是可以毁灭木头玩子的器物。 至于她是如何得之这四方灵木的所在,还要归溯到唐门老祖一代。 原来当初木家第一代契主木朝峰残害唐门中人不仅仅是因为贪欲,还因为唐门老祖知道四方灵木的去处,他唯恐唐门中人会找到这四块灵木以此来要挟甚至谋害控制他,便对唐门起了杀意。殊不知唐门老祖虽的确知晓四方灵木,但却只知道这是四块传言中可以用来制毒蛊的无上宝物,丝毫不知其对木头玩子的功效。 后来唐门老祖活了下来,那绣有四方灵木去处的绣图便也阴差阳错地遗留了下来,一直传到了唐问兰母亲那一代,不过之后还是逃不过时间的侵蚀,毁坏不堪。 唐问兰在那绣图彻底损害之前有幸见过几次,在得知一切后,便照着自己脑海里的记忆,将它一点一点绣了出来。 她绣得匆忙,拿针的手始终在颤抖,却也绣得精准,只是偶尔上面会滴落几滴被针刺破双手而涌出的血珠。 唐灵是不忍心去看那几滴血迹的,她闷头喝着那晚羊肉补汤,只觉得瞬间有点食不知味。 木堂英还在说话:“四方灵木,各占一城,而这四个城,都不存在这个世间。” “你们也知道,诸如青龙城一类,历史上并没有这四个地方。” 单天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平行时空,平行世界。”木堂英道,“我想唐灵母亲也是这个意思,不存在此世间,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却存在于别的世界,虽平行,但时间轨迹又是另一番景象。” 唐灵这才有了动静,一口汤在嘴里含了半天,然后咽下去,抬起头来问:“……这么说来,我开启木头玩子的时候,根本不用报时间,直接把这四个地点的名字想一下就行了?” 木堂英点头:“应该。” 唐灵“哦”了一声,眉头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似乎是突然要想起什么,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 单天的声音有点闷:“真是难以置信。” 木堂英扭头过去:“所以你可以不去,真的,单天,我最后劝你一次。” “还不带让人感叹一句的啊?”单天听这句话都听得烦了,声音也有点不耐烦,“我也最后当你又说了回屁话。” 木堂英没话说了,把头转回来,继续将目光放到地图上,道:“不过你感叹的没错,平行架空世界……是有点……” 有点……不切实际? 话还没说完,却被人打断了,是唐灵,忽然“啊!”了一声。 她似乎是把刚刚皱眉苦想的事儿想明白了,眉心轻轻一跳,连忙扭头看向木堂英:“你刚刚是说了青龙城吧?” “那地儿我去过,”不等他回答,先开了口,又郑重地点点头,“真的,还被那儿的人认成仙女来着。” 此话一出,另外两个人就都有点愣了。 还是单天先反应过来,并且也十分郑重地问:“那儿的人是不是眼神不好使啊,你确定是把你认成仙女了?” “……” ** 鉴于平行时空可行,又有唐灵的实际经验支撑,三人又商量了一番,便决定再过两天就开始。 期间木堂英去唐灵指定的黑诊所买了几个血袋和针筒外加几瓶麻药,二者皆为其备用。 东西拿回来的时候,单天先是看见了那血袋,忍不住皱了皱眉,再看见麻药,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这些是干嘛用的?” 他当日在木家别院头听到了些木堂两家的恩怨,再加上后来又问了木堂英一些,所有的事也差不多知道个八九不离十,甚至知道唐灵身上有病,却唯独不知道她生得是什么病,更别说她生病的症状了。 唐灵把麻药放在自己的包里装装好,手上一僵,冷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单天吃了呛,见她这态度,老半天竟不知该如何呛回去,再加上木堂英也不好在这件事上跟他多说什么,便也就不了了之。 唐灵半天都没怎么高兴,闷头捣鼓了书包半天,最后抬起头,再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血袋,问木堂英:“我上次才滴了几滴血,就在那边待了很久,你说,要是装满这两袋,都够咱们在那住上一年半载的了吧?” 木堂英没说话,单天却是一怔……敢情买这个血袋子,是派这用场的? 木堂英沉默了一瞬,道:“其实……” “其实什么?”唐灵打断他,“反正抽不抽都要放血,我可不想到哪都抱着个水果刀朝自己身上割。” 此话倒是没错,无论怎样,都是要用她的血的。 木堂英没法辩驳,心中其实也是默认了的,至少他去帮她买血袋的时候,就已经认同了。 单天在一旁,闷声不吭地看了半天,忽然说就了一句:“你当你血牛呢?”他皱眉,“就没别的办法了?” “有啊,”唐灵瞅他,“除非你再给我找个契主出来呗。” 这话摆明了就是无稽之谈,而且听她的语气,也不知是哪里突然上来的脾气,似乎还挺没好气的,单天一怔,居然也没话说了。 ** 没过两日,唐灵一病好,趁着腿哥出门找朋友玩胖子又在楼下乖乖看电视的当儿,便琢磨着要抽血了。 她先去给单天打预防针:“我估计着我抽完还得睡一天,你趁时间赶紧去搞定腿哥和胖子去。” 单天正在玩手机游戏,闻言头也不抬,只是眉头不着痕迹地轻轻一皱,嘴里没忘记说:“知道了,也不知道虚什么,这一天天的光睡去了,睡得跟猪似的……” 又说:“虚就虚吧,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知道自己身子骨虚还跑去抽血,这不找死的吗?简直了,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叽里咕噜絮絮叨叨的,语气里那婆婆妈妈的劲儿就跟个娘们似的,只是手上的动作却还是有条不紊地,快个不停。 唐灵瞧他说这话,也不知道哪里就来了气,嘴上丝毫没服软:“你管我想什么,我就想抽血,我就找死,你有意见?” 单天没吱声,只闷头玩游戏,看来是没意见了。 唐灵撇撇嘴,转身就想走,却不想被后头叫住:“悠着点,别回头真睡过去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的手机游戏传来一声“k.o!”,再没听他说什么,唐灵也没说话,回房抽血去了。 木堂英学过一小段时间医,知道怎么操作,所以唐灵特地把他叫来帮忙。 木堂英似乎还是不忍,安慰她:“就当是在献血。” 唐灵反倒是没觉得什么,耸肩无所谓般地笑:“这个想法不错,”她十分认可地说,“那你回头可别忘了给我发光荣献血证啊。” 这个血袋是大款的,念于唐灵刚生完病,于是木堂英只抽了一袋子,没敢多抽,血抽完了的时候单天才进来,他的目光先是在唐灵的胳膊上落了一瞬,又落到她有点苍白的脸上,静静看了几秒,最后眯起眼睛,目光转到那袋浓稠的鲜红色液体上,而后“啧啧”了两声,语气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感慨:“……太血腥了。” 唐灵连翻他白眼的力气都没了,这阵子又失血又生病的,她可没时间跟他闹腾,她要休息!要养生! 见唐灵不说话,单天又凑过去:“死了没啊?” 唐灵懒得搭理他:“滚开,我要睡觉。” 语气毫不客气,却是有气无力。 单天倒也不恼,低头瞅瞅躺在床上的她,完了把那被子朝上头一拉,盖过她头顶:“别看我不就完了呗,眼不见心为净。” 瞬间被被子盖住,唐灵蒙在里头,刚想发飙,下一秒,被子却又被拉开了,单天顺手帮她拉拉好又摆摆平,想了想,又朝右边拉了拉,盖住她那个露在外面被抽血的胳膊,在唐灵的怒视下赶紧撤身:“行了行了,别瞪了,滚了滚了,你说你,你让爷留下,爷都不屑于留下好吧。” 唐灵还是瞪他,完了把眼一闭,睡觉去了。 单天也不说话了,转身坐到木堂英的身边,目光静静地落在他手里正拿着清理的血袋上,忍不住说了一句:“好多血。” 木堂英点点头:“……嗯。” 又过了几秒钟,单天慢慢回头朝床上那人看去了一眼,然后想了想,起身出门,下楼去了。 ** 楼下胖子正在看电视,还是上次的那个连续剧。 男主角和女主角已经生孩子了,只可惜这时候又冒出来个女小三。 胖子看得那个恨啊,差点没把一口银牙咬碎,这至于吗?什么人不好当非得当小三啊?破坏别人家庭就这么有成就感?枉她一出场他还觉得挺美的,白瞎!简直太坏了!败类!下流!弄死她! 正愤愤骂着呢,就听有人下楼了,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喊了声:“天哥!”然后迅速把遥控器朝屁股底下一坐,确认不会被抢走了,放心地继续把头扭回去,斗志昂扬地看电视去了。 单天“嗯”了一声,竟是连抢都没想着去抢,而是出乎意料地直接从胖子身边走了过去,停在电视机前,“啪嗒”一声,给关了。 “……” 胖子瞬间懵了。 单天径直走到他面前,照他脑门上一拍:“走,陪哥出去逛街去。” “……” 胖子还是有点懵,不过懵了几秒,反应过来了:“天哥,你别闹了,大冬天的,你逛什么街的啊……” 又说:“我能把电视重新开开不,那电视可好看了,里头马上就要掐架了……” 话还没说完,又遭一爆栗,单天没好气:“你就这点出息啊?你要想掐架我跟你掐啊,要不找人跟你掐也行,电视有什么好看的?” “……” 单天也懒得再跟他多说什么,直接勾上脖子朝外拖:“就你这身材,多出去走走,运动运动,有助于减肥。” “不想逛街也行,那就逛逛菜市场,话说你知道现在什么最补血不?陪我拎点回来。” 第18章 第2章 唐灵睡了一天,先前还虚弱得跟要死要活的林妹妹似的,这一天下来感觉整个人就像是刚充了电的手机,电量暴足,瞬间变得活力满满。一大早醒来,穿好衣服就朝楼下蹦哒。 还没下完台阶呢,就听见腿哥在底下招呼:“起来了啊小唐?” 唐灵“恩”了一声,她嗅觉向来灵敏,当即吸了吸鼻子,走过去笑笑:“好香啊,腿哥,做什么好吃的了?”然后摆出一张无辜的小脸朝厨房那边望,“能开饭了不,我都快饿死了...” 腿哥在厨房里头哈哈大笑,“能能能,”厨房里头热火朝天噼里啪啦,伴着菜香,他的声音听着还有点模糊,“我马上就做好了,再等等啊。” 又说:“本来打算等人都齐了再吃的,既然你饿了,那咱们先开吃,不等他们了!” 唐灵嘿嘿笑,说了句好,想了想,又说:“就不该等他们,一个个睡得跟猪似的,这都日晒三杆了还不起...” 话还没说完,一人懒洋洋的声音就在左后方响起了:“啧,还挺能耐,背后说起坏话来了。” 唐灵微微一怔,回头去看,单天正慢悠悠从楼梯口方向过来,神清气爽,一路瞅着她凉凉的笑,满鼻子满眼都是“你被我逮到了吧”的挑衅意味,末了到她这边朝对面一坐,“怎么着,就兴你睡成猪,就不许别人也睡个懒觉了?” 腿哥在厨房里头估计是听见了,一个劲地嘿嘿笑,笑里还有点唐灵听不懂的莫名其妙的意味,她也没多想,就朝对面白了一眼,不搭理他,扭头再朝楼梯口那看过去:“早啊!”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两相对比,明显着单天是被“冷落”了,他也不恼,跟着朝那方向看去,木堂英和胖子一块下了来,前者估计也是休息足了,整个人看上去颇有点玉树临风的精气神,只可惜面上表情有点冷淡,往单天这儿说,就是活脱脱一个内心感情很丰富的面瘫,再看后者,也就是胖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顶俩大熊猫眼,背后还背着个大包,手里也挎一个。 唐灵明显也看见那两个包了,惊讶问:“强哥,你要出门啊?” 单天本来还没觉得什么,正端起一杯子喝水,一听那一嗓子“强哥”,喉咙里一呛,差点没全数喷出来。 他抹了把嘴,见鬼似的看唐灵一眼...还强哥? 胖子一瞧见唐灵,双眼便是一亮,刚想热情地喊小唐妹子,然后忽然又想起什么,还没喊出口,表情却已经落寞了下来,紧接着叹口气:“是啊,吃完早饭就走。” 刚说完,厨房里也是一嗓子:“还有我!吃完这顿就上路了。” 单天又险些一呛,抽着眼皮朝里头说:“腿哥,咱能讲究点不?还吃完这顿就上路了,你以为你上断头台呢啊。” 腿哥没搭理他,继续跟唐灵说话:“小唐,你可得好好珍惜啊,下回吃腿哥给你做的饭还不知什么时候咯。不过你可以来爻姜来找我,来哥店里,哥给你全免费,想吃啥吃啥!” 唐灵还是有些发怔,忍不住问:“...爻姜?” “是啊,”腿哥笑笑:“单天给我介绍了个老板,要转让店面,本来我还想自己去那看看搜罗搜罗看看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可那个老板突然放低价,说啥经济上出了些问题,有急用,还说这两天就要跟我谈谈,我和胖子就打算先去看看的。” 木堂英始终没说话,在单天身旁坐下,抬手拿了桌上的晨报看,估计是腿哥买的,餐饮那一版被他圈了出来。胖子则是一心想着唐灵,往她身边坐下,悲伤地叹了口气,说:“小唐妹子,要我们真在那儿定下了,你可得去爻姜找我,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单天插嘴:“别自作多情了,你前脚出门,人后脚就不认识你是谁了。” 一句话直戳心头,胖子更加低落忧伤了,整的跟怨妇似的,明显对单天这话不满意,朝他那愤愤地瞪了好几眼。 唐灵也白他一眼,转头问胖子:“这人不和你们一起?” 语气带着嫌弃,言下之意是赶紧把这嘴欠的家伙带走吧,留这儿碍眼不说,还净会惹人生气。 谁知话还没说完,厨房里头的腿哥却忽然叫了一声:“他不走!” 唐灵愣了一下,腿哥这声音,似乎有点过于激动了啊... “他不走,木兄弟不还有事跟他商量的么,大事没谈完,哪能走啊,”说完又嘿嘿笑,话头突然打了个弯儿,“再说了,你不也没走么。” 老实说,前半句勉强听着也还算正常,可后半句那个“你不也没走么”就越听越变味了,唐灵总觉得有点别扭的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还在发愣,单天已经发话了,听声音没好气得慌:“饭做完没了啊腿哥,你说你一个大厨三心二用合适吗,不给你们大厨丢脸啊?不好好烧菜你干什么呢你。” 腿哥还是嘿嘿笑,想起什么了,招呼木堂英过去:“对了,那谁,木兄弟,来来来,你过来看我烧得这个菜,你看够不够火候...” 他和胖子都和木堂英不怎么熟,但听单天说过,这个木堂英在厨艺方面非常有造诣,便对他颇有志同道合之感,再加上和单天的关系摆在那,便也早已心里也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木堂英对这种事显然非常上心,“恩”了一声,将报纸放回桌上,而后便起身进厨房了。 两个“厨师”在里头施展才艺,外头的人就有点无聊了,唐灵手里拿着个玻璃杯晃啊晃,听杯子里的水声,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胖子说话。她掌心处的伤疤已经差不多都褪了,却还留着点微微的痕迹,透过玻璃杯放大出摇晃的影子。 单天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静静看了一眼,看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却也不说话,掏出手机玩他的游戏。 没几分钟,就听见手机游戏里头传来一声“!” 这声音一出来,唐灵就有点愣了,也不是为别的,就是感慨这家伙居然也能玩失败,她之前没少见他玩游戏,好像都是同一款,手速快得她眼花缭乱,从未见他输过,都是k.o!”“k.o!”“k.o!”,搞得她还以为他已经所向披靡了呢。 显然胖子也有点吃惊,不由得离唐灵近了一些,湊她身边轻声说:“天哥这是心里有事啊,心不在焉的。” “心不在焉?” “昂,没看游戏都输了吗。” 话音刚落,就见单天腾一下站了起来,然后挪着步子到了沙发前的茶几那,拎了个袋子回来,放餐桌上,对胖子说:“去,哥想吃红枣了,给我洗点去。” “......”胖子沉默了半晌,说,“哥,你不是不好这口么......” 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眼一瞪,“让你洗你就洗,我不吃我买它干嘛。” 胖子想了想,也是,刚想回话,就听单天又说:“算了,我自己去吧。” 话音刚落,人已经没影了。 留下二人面面相觑,唐灵沉默了一瞬,问:“他喜欢吃红枣啊?” 胖子回答得有点底气不足:“可......能吧。”他记得天哥以前最讨厌吃这种玩意儿的来着,甚至其他一切坚果类的东西,难不成现在转性了? 唐灵“哦”了一声,反正是随口问的,也不在意,自己玩自己的去了,手里拿杯子晃着玩,玩着玩着,末了说了句:“我最讨厌吃这东西了来着,总觉得有股味儿。” 没过一会儿腿哥就把饭菜弄好了,估计因为要走了,所以想做得丰盛些,木堂英帮忙先端了盘出来,出来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朝唐灵那看了眼,带着点不一样的意味。 唐灵没发觉,欢天喜地进厨房去帮腿哥忙了。一站到他面前,腿哥先是瞅了她一眼,完了自言自语嘀咕了句:“能成多好...” “什么?”唐灵没听清。 “没事没事,来来来,搭把手,把这盘端出去...” 唐灵“哦”了声,伸手的时候目光朝锅里瞥了一眼,“腿哥,你怎么炒了这么多猪肝啊?” 腿哥正忙着,也没抬头去看,只是笑笑:“哦,你说那个啊,单天吩咐的,我还寻思他换口味了呢,怎么,小唐你不爱吃啊?” 不等回话,又笑:“没事,不爱吃也没关系,腿哥我手艺好,哥做出来的菜,不爱吃也得让你爱吃!” 唐灵笑笑:“那是。” 只不过心里还在犯嘀咕:啊,难不成是吩咐给她补血的? 她也没多说,端东西出去了,一出去就看见桌上一大盘红彤彤的东西,离她的位置还特近,就差没直接放她位子上了。唐灵有几秒的沉默,闷声不吭坐过去,就见单天又在低头玩游戏,她也不知怎么想的,拿起盘里一个红枣,就是朝他脑门上一扔。 红枣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直地砸上他额头,然后又被弹开,跳到后方。 单天被砸得一懵,下一秒险些气的跳起来,捂着额头咬牙切齿:“你神经病啊!” 唐灵半晌也不吱声,末了,才跟蚊子叫似的,别扭地嘟囔了一句:“谢了啊。”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放在其余两人尤其是胖子眼里简直是摸不清头脑。单天身子一僵,过了会儿,揉揉脑袋,再抬手抓了个红枣塞嘴里,完了继续低头玩游戏,看不见脸上,只能听见嘴里有点别别扭扭哼了句:“害老子这盘都快输了。” 话是这么说的,最后也是的确如此。 了...... 倒不是因为唐灵,而是......单天黑着脸瞅着旁边已经开始吃东西的木堂英,却见罪魁祸首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认认真真地给腿哥的菜做评价,两大厨师交流心得,一主西一主东,谈得兴起。 还记得他刚刚悄悄趴在自己耳边说:“腿哥告诉我,你跟唐灵有一腿?关照让我多多撮合。”末了还啊了一声,“之前没看出来,不好意思。” 这话明显着就是故意拿这事开他玩笑呢,就想看他急眼的。单天也确实恨得牙痒痒,瞪完木堂英完了又去瞪腿哥。 知道谣言是怎么来的不?知道绯闻是怎么产生的不? 就是这么来的! 一顿饭大家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聊着,倒也很快吃完了,唐灵不喜欢吃红枣,可不知道为什么,期间也啃了好几个,再加上单天吃饭时候也有意无意把补血的那几个菜朝她那方向推,木堂英也轻声说过一句“多吃点”,唐灵也理解他们的好心,所以吃得特别多也特别满足,吃到最后简直动不了了,一个劲夸腿哥厨艺好:“都说早餐要吃得像皇帝,我这下可算当够了皇帝,撑死了撑死了。” 单天下结论:“真是猪。” 酒足饭饱后,腿哥和胖子就要去赶火车了,单天车库里有车,便要送他们去车站。临走前腿哥跟唐灵和木堂英分别都道了别,木堂英还送了他本食谱,据说是从国外拿回来的,高级货,上头部分地方还坐了中文标注,腿哥宝贝得很,拿着就不肯放手了。 至于胖子,那个依依不舍的劲,看得单天都恨不得抡他,一口一个“小唐妹子我走了啊”,脚下步子却都不带挪的。 单天急了:“走不走啊?” 胖子:“走走走,这不昨晚熬夜看电视没休息好,脚上没力气......” 闹腾了一会,真出发了,单天从车库里开出辆越野来,看着拉风得厉害,胖子和腿哥都钻进去,朝屋里两人再挥挥手,伴随着淹没住“小唐妹子你得去找我啊...”声响的轰鸣车声,越行越远,消失在融雪的路上了。 唐灵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心头上有点暖,像刚刚吃的那几粒红枣的甜香味。 ** 单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其实这次让腿哥他们去爻姜,是他刻意安排的,正如唐灵之前嘱咐他的,只有把他们支开,才能顺利做下面的事。三个人心照不宣,随意吃了点饭,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到了晚上,月亮升起的时候,就都聚到了楼下。 这不是单天第一次见唐灵开启木头玩子,上一回碰巧撞见,还有上次在百里客栈,每一次都能看见她特别虔诚的样子,庄重,甚至小心翼翼。 这次也是,不过这次没有用刀,而是血袋,事先被分出来的一小部分血包,尽数倒了进去。就着月色,满眼猩红。 他的手搭在她一边的肩膀上,却不小心触碰到了她从脖颈方向滑下来的头发。她的头发不算长,碎碎的,打在他指尖,酥□□痒,让他整个身子有一瞬间有些僵硬,好像连心口都在跟着她的发丝轻颤。 他在没意识前最后想:死丫头,脾气那么硬...怎么头发就那么软呢。 第18章 第3章 “仙女又下凡来啦!” “又有神仙下凡啦!” 青龙城,某一巷口,原先谈天说地的一小堆人,没一会儿,就瞬间聚成了一大群,围成了圈,圈里中央是趴在地上的三个人。 仙神邸临,无人敢轻举妄动,惊呼几声后,也只敢窃窃私语。 不知哪里来了只野狗,没叫,也好奇地湊过去一个劲地抽着狗鼻子嗅,过了一会儿,那条狗默默地从仙女的身子底下叼出一块人形木头来,伸出舌头在上头舔了舔......没舔动,又扔回地上去了。然后继续去围着那三个人嗅... 没人去在意那块木头,众人只新奇地盯着地上看,直到其中的那个仙女,率先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呆了一两秒,然后腾得跳了起来。 这一跳不打紧,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先惊动了那只野狗,顿时凑到她脚边,凶恶地“汪汪”叫了起来。 跳起来的正是唐灵,她身子还没有站稳,面前却突然冲窜出一只恶狗,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不由自主朝后倒。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却突然伸出一条胳膊,稳稳将她揽了过去。 唐灵一怔,却见单天已经顺势将她护在了身后,整个人挡在她面前。 大概是恶狗怕恶人,那条野狗一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气势瞬间就焉了下去,吠叫的声响渐渐变低,最后直接低咽了一声,蜷着尾巴灰溜溜地踏着小蹄子走了。 单天把木头玩子捡起来,侧回身丢唐灵怀里,顺便朝她挑了挑眉毛,眼神里得意洋洋,像是在说:关键时刻还得小爷我护着你,爷厉害吧? 老实说唐灵还挺感激的,但是脑袋还有点发懵,又见他那一脸歪着嘴笑的样,怎么看怎么欠,于是想也没想,站直了身子,淡定看他一眼:“羊癫疯犯了?眉毛直抽什么啊?” “……” 单天沉默了一瞬,也不知道生气没,眯起眼睛瞅她,光瞅着不说话,瞅半天,完了抬手对上额头就是重重一下。 “嗒!” 围观的古人群众们瞬间安静了,无声唏嘘……这是,这二位神仙莫非是要……打起来了? 唐灵正把木头玩子往包里放,冷不防被弹得“哎呀”一声,险些跳起来,脑门中间一点发红,还有要蔓延的趋势,她拿手捂着,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恶狠狠地朝身旁那个罪魁祸首瞪过去,压低声音骂了句:“你要死啊!” 话音未落,想也没想,攥紧的拳头已经朝对面挥了过去。 围观群众腹诽,果然是要打起来了…… 不过单天哪能乖乖让她打啊,倒也不朝后退,只慢吞吞伸出手,然后转眼就把那小拳头包掌心里了,一脸的嫌弃,嘴头上还不忘讽刺:“你这速度还得再练,别还没把胳膊伸直就先被人打死了。” 唐灵放低了声音咬牙切齿:“……要你管,放开。” “当然不用我管了,我只是好心对你说,就你这样还想跟人还手啊,你…………嘶!” 单天倒抽了口气,瞬间抱住腿单脚跳了起来,其实唐灵这一脚踢得也不是多重,可他偏偏能弄成副疼得受不了的样子,一边跳还一边控诉,抬起一只手指头向着唐灵颤,满脸都是“最毒妇人心”的觉悟:“你……君子动手不动脚……” 唐灵气定神闲地把腿收了回来,淡定道:“我又不是君子。”顿了顿,一本正经地:“是仙女。” “……” 单天有点无语,默了一默,也不喊疼了,抱着的腿放下,一脸“你没病吧”的神情朝她看过去:“还没睡醒啊?木堂英都醒了你还做着梦呢?” 早就站了起来并且目睹了另两人起内讧全过程的木堂英见提到了自己,轻轻地咳了一声,打断了二人的针锋相对,问:“到了?” 唐灵还没回答,却听早就将周围人一一打量了过去的单天“啧”了一声:“我看像。” 木堂英一起来,三人便正好围成了个三角,聚拢在一处,唐灵身子稍稍朝后仰,轻声说:“我们现在……是神仙。” “真把我们当神仙了?” 点点头。 单天还是忍不住感慨:“不过这里的人也太没见过世面了……你这样的都能当仙女……” 唐灵侧身一个眼刀子飞了过去。 其实她此言不假,在这些无知且迷信的百姓眼里,从天上掉下且身着奇装异服的他们简直就是活神仙。似乎是被唐灵他们惊到从而安静了一会儿的人群转眼间又变得有些小小的躁动,先是小小的窃窃私语,偷偷地瞄,后来干脆明目张胆地进行围观评论,面上表情丰富得就跟看猴样的新鲜,偶尔还能听见几句“仙女……”“真是神仙……”“仙人显灵了……”之类的感叹。 单天和木堂英被感叹得有些无语,毕竟是没有实战经验,愣是老半天没说出话来,反观唐灵,一回生二回熟,表现得极为冷静且淡定,再加上她早已默认了他们对她的“仙女”称呼,接受得无比自然且无比受用,压根不在乎那些,便直接向前一步,颇有气势地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此处是为青龙城?” 仙女发话,态度还是要有的,人群里有人当即抓住了献媚的机会,恭敬答道:“回仙女,是是是……” 唐灵满意地点点头,刚想再问句什么,却听人群后不知是谁突然高声喊了一嗓子:“都给我让开!!!” 三人不禁皆是一愣,就见原本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嘈杂人群竟是瞬间安静了下来,少数人的面上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隐约听见有人窃窃说了句什么“是王家公子来了……”,但声音也不敢放大,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竟是全都乖乖地朝旁边让开去了。 很快便出现了一条道,直通那头,端端正正站了几个小厮模样的人,中间端端正正摆了张檀香木椅,椅子上端端正正……不,斜斜地倚坐了个人。 那人一身粉袍,颇带了点花枝招展的风骚气质,细眉细眼,面色白皙得像是扑了好几层粉,手上正拿着把玉骨扇子堪堪摇着,眼睛一瞬不瞬朝唐灵他们这方向望过来,先是随意瞥了单天和木堂英一眼,最后将目光直直地定在了唐灵身上。 唐灵:“……” 这厮谁? 这娘炮谁? 穿得那么骚包就算了…… 大白天搬张椅子在大马路上是要晒太阳呢? 还有,一直色迷迷地盯着她看是怎么回事? 单天显然也看出了不对劲,稍稍倾身凑了过来,在她耳边砸了咂嘴,问她:“你认识?” “……”唐灵使劲摇头,刚想回话,就见那头的粉袍男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皱着眉头看了单天一眼,然后类似不屑一顾地做了个翻白眼的动作,紧接着便悠悠然起身,将那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竟是直接一步步朝唐灵方向过来了。 唐灵的整个身子都快僵了,无语地看着他越来越近。 单天则是眯着眼睛瞅了瞅他,然后继续凑在唐灵耳边啧了一声:“爷有预感,要出事。” 出什么事?还没反应过来,粉袍男已经直直地插在了单天与唐灵二者之间,完全无视前者,只是一脸陶醉地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看向唐灵:“仙子……” “……” “仙子,你可曾记得我?噢,你一定不记得,因为我们不曾见过。” “……” “但是这不要紧,你只消知晓,我已等候你多时便好。仍记得当初你落于百里客栈,我却未能赶到去见仙子你芳容一面,直到听闻伊人已去方才后悔不已,险些遗憾终生,不曾想仙子你居然再一次降落凡间,我想,这不是巧合,这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命中注定,是我二人的缘分,是老天爷可怜我,是我的真诚打动了上天,要我再见你一面……” “……” “仙子,王某已倾慕于你多时,如今遇见你,更是情难以控,此刻也不知你能否感受到我的心意……” “……” 老实说,唐灵感受到了,还感受得挺深刻。她干笑两声,慢慢朝后退了一步。 谁料刚退完,又被人轻轻朝前一推,竟是直直撞到了那王家公子的身上。 王公子被砸得春心荡漾,先是愣了一瞬,下一刻便欣喜若狂,想要抬手将怀中美人仙子给牢牢抱住。不料刚抬起手,胳膊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人的力气也不大,但偏偏让他动弹不得。 围观群众早已被王家小厮赶跑了,称职的小厮们眼见着有人欺负自家主子,当即一下子跳了起来,刚想上前,就见面前又过来一人,面无表情,无比冷静,什么话也不说,就稳稳将他们挡着。他们还想和面前这人大干一场呢,然后就听抓住自家主子胳膊的那人说了句:“都乖乖的,别闹,把本神仙惹毛了可就不好了。” 说话的正是单天,他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摁着王公子胳膊,另一只手抵上唐灵的脑袋让她稍稍向后退了点,面上模样看上去是心情大好,朝跟前这王公子勾唇笑了笑:“表明心意是不错,我家仙女儿也的确感受到了,正感动着呢,可你也不能光表白吧?就不知道表示表示?这初来乍到的,你就让仙女在大街上吃,大街上睡,大街上听你表白?” 说完,凑到他耳边轻声又说了句:“我看我们家仙女也挺喜欢你的,可你得先找地方让她安顿下来嘛,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又飞走了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的,手上力道也放重了点。 那王公子当然是懂了,虽说手上有点微微痛,心里也对这人的举止感到极其不满,但这人毕竟也是个神仙,就当自己眼下虎落平阳被犬欺好了,再加上一想到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便又觉得豁然开朗,连忙点头:“懂懂懂懂懂懂……哎哎哎轻点……” 单天把手放开,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会在仙子面前说你好话的。” 木堂英一看单天闹完了,于是也朝旁边让了开去,他一让开,王公子的那几个小厮立马凑了上来扶住自家娇弱的公子,“公子你没事吧没事吧!”的哇哇叫。 “没事没事……快吩咐下去,把几位神仙请回府,好好招待!快去!” 整个过程其实发生得也特别快,唐灵还在因为撞在这粉袍娘炮怀里的事惊魂未定,她站在半天无语且放空了半晌,然后突然扭头耿耿于怀地瞪了单天一眼:“刚刚是你推我的吧?” 单天没搭理她,只是朝木堂英那挑了挑眉毛。 唐灵不死心,推他:“我问你话呢。” 单天被推了一个踉跄,转回头来眯眼瞅她,然后又拍了她脑门一下,听声音还怪无奈:“明明是你在推我好吧?” 唐灵把手一收,瞪他。 “是,是我推的,这不以大局为重么,你不给那公子点甜头吃,他能乖乖任你摆布?” 唐灵气结,无语地看了看那个又坐回椅子上的王公子:“摆布他干什么?他能帮什么忙?” 单天也不答,只朝木堂英那耸耸肩。木堂英靠过来:“刚刚在人群中听到了别人的议论,这公子叫王灿,城中首富的儿子,”顿了顿,“人力财力以及地形的资源都有了。” 单天补充:“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唐灵一下子就懂了。其实她母亲留给她的绣图,最多也只是告诉了她灵木落在了哪四个大地点,虽然摸索其中细细的纹路的确也是能找到具体的细致地点,但是木堂英研究过,地图上的线是将四处连在了一块,看上去无比繁乱,即便现在把图理清了,可在现实中光是找,就要花很大的功夫和时间,况且过了那么多年,青龙城也是会变的,再者灵木是实物,他们甚至不能保证它是否已经变动位置抑或被旁人取走,这对他们三个对此处丝毫不熟悉的人来说,找到灵木,并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恐怕要比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然而有了这个王公子,他的身份以及权势的资源外加对青龙城的熟悉度结结实实地摆在了那儿,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啊。再说了,不好好利用,怎么能对得起她这一回辛辛苦苦去牺牲美色? 这么想着,愈发感到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 唐灵非常具有使命感地朝另外两人看过去,正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单天也正在木堂英身旁说话,声音很轻,说的时候还不忘朝她这瞄一眼,摇着头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她有点莫名其妙,条件反射是瞪了一眼过去。单天挑挑眉,收回目光不再朝这边看,转看王公子去了。唐灵想了想,还是非常具有好奇心地朝那边凑了凑,完了就听见一句感慨:“这还得多亏了那孩子眼瞎……” 第19章 第4章 王公子对唐灵上心得很,生怕磕了碰了,要下人抬那顶轿子只坐得下两个人的轿子载她,却被她摆手拒绝了。 “啊,我知道了,仙子大抵是要施展仙术飞过去罢?” 唐灵无语半晌,心说要我坐你那轿子,会不会被晃晕过去就不提了,就那速度还不一定有我自己走得快呢,我还飞?我飞你大爷啊。 她也不答话,抬脚就迈出大步去了。 单天和木堂英却是连看他一眼都未看,乖乖跟了上去。 王灿生性矜贵,平日里能躺着便不坐着,能坐着便不站着,出门通常不用脚,下人更是贴心到始终扛着把椅子,以供自家主子万一要从轿子里下来还能随时随地地坐着休息。眼下这情形却尴尬得厉害,呆愣在原地半晌。 小厮凑上来问:“公子,还要上轿么?” 王灿瞪他一眼,手中玉骨扇子一收:“上什么上,没看见本公子要陪仙子徒步么?” 话音刚落,人已经奔唐灵身边去了,到跟前时还不忘再一次将扇子摇开,端的是仪态翩翩玉树临风,语气温柔而又不显得轻佻:“我陪仙子慢慢走便是。” 王家小厮又是抬轿又是抬椅子的,跟在了最最后头。 唐灵没说话,目光将沿路依次打量了过去,放在王灿眼里便是在欣赏风景,他忍不住道:“仙子,不如你跟我上轿,我们快些回去,此处偏僻,我府内的风景要比这些好看多了。” 唐灵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忽然嘶了一声,问他:“这里是城南还是城北?” 王灿道:“城北了。” “哦……”又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庙宇啊?” “城南倒是有一处,这里没有,”又道:“莫非仙子是想去看看?” 他将扇子收回掌心,直接一扭身挡在了唐灵面前,粉红色的大锦袍更衬得他肤白如玉,看向她柔声道:“庙里只有几处佛祖像,没有仙女像,仙子你若是喜欢,我派人给你建一处便是。” 唐灵险些又要撞上他,却被人轻轻拉了下后颈,顿住了。 她似乎是在想什么,没听进去,点点头,点完了才反应过来,然后又猛得摇摇头:“不,不用了。” 真不愧是首富家的,钱比菜还便宜,还带一开口就要给建庙的…… 单天把拎着她后衣领的手轻轻松开,也不想去搭理前面这两人的情意浓浓了,扭头看向木堂英,压低嗓子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城北没有庙,我们是不是把方向搞错了?” 木堂英的眉毛轻轻蹩了起来,低声道:“不应该。” 地图虽乱,但经他确认,的确应是在青龙城这个地点内的属北方向,而标志性建筑便是庙宇一角。 这明明都是被绣出来了的,怎么会弄错了呢? ** 王府彻底颠覆了唐灵对青龙城的认知,上一回来还是茅草屋,这一次就是高楼亭阁假山林立了。 王灿甫一将他们带了回去,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说是“公子把神仙接回府里了”,上上下下都来门口迎接观望,大家原本的意思皆是要看看仙人真容的,谁料乍一看见自家公子,就已经吃惊得合不拢嘴了。 任谁都知道,这风骚贵公子,莫要说让他自己徒步回府了,哪怕是让他在府里多走动两步他都是能嫌累的主儿啊。 眼下这是怎的了?中邪了? 来人一靠近,下人们便都纷纷鞠躬并让成了两道给主子和神仙过,粉袍堪堪朝门侧一立,玉骨扇子在手中悠悠打了个转儿,王灿倾过身,向着唐灵道:“仙子,请。” 待唐灵一干人进去,他才抬手将扇柄在身旁下人脑仁上敲了一记:“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下人也不敢呼痛,认真答道:“今晚上。” “如此甚好,”王灿挑了抹骚包无比的笑,目光落向唐灵的背影处,“待老爷回来你让他来我院中一趟,我将仙子介绍给他认识认识,大抵未来便会是他老人家的儿媳妇了。” 下人一愣:“啊?” “啊什么啊!”又是一记猛敲,而后道:“去,弄点好酒好菜给仙子房里送去,公子我要和仙子谈谈心。” 大抵那下人是被敲怕了,再愚钝的人现在也学机灵了,先是下意识地捂住额头,而后连声道:“是是是。” 抬脚便想走,下一瞬却听见一声气急败坏的“回来回来!”,还未反应,又瞬间被拽了回去,一扭头,正看见自家主子先是一脸痛心状得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而后眯起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睛,一脸阴测测道:“那二人的房里就不用太丰盛了,”抬起扇柄朝木堂英背影处轻轻一点,再移到单天那边更是恶狠狠地一指,“尤其是这个,阿黄吃什么就给他送什么,记住了吗?” 下人想也没想,先猛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王大公子这才乖乖放人,扇子一晃,欢天喜地地摇着进门寻仙子去了。 留下那下人还在发愣,那什么,阿黄虽说是老爷的宠物吧,但好歹也是只狗啊……给神仙吃阿黄吃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 ** 房里。 木堂英把罗盘放于地图左侧正中摆正,三人围聚一团,半晌,他先开口道:“的确是属城北。” 单天沉吟道:“我猜也许是那座庙已经被拆了也不一定?” “极有可能。”木堂英点头。 唐灵撑着下巴,指尖在那罗盘上点了点:“会不会你这个有问题?” 单天摇头:“木家精通风水,罗经仪这种东西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应该不可能弄错。”话是这么说,但也带了点的不确定。 毕竟,木堂英现在也只能判断出方位,对具体路线还是没法摸清楚。 正说着,房门被人在外头敲了一敲,“仙子?” 三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什么,唐灵先清了清嗓子,说:“进来。” 门被推开,那粉红锦袍先行迈了进来,面上笑得忽如一夜春风来,只是甫一见到单天他们,笑容便是僵了一僵,王大公子有点尴尬地清清嗓:“啊……两位神仙也在?” 单天挑眉:“怎么,不想见到我?” 也不知怎么的,他一说话,王灿就瞬间感觉胳膊上条件反射般的一痛,当即干笑两声,“怎么会……”然后顿了顿,脸上表情多少是有些勉强,但还是硬着头皮将两掌一拍:“……进来吧。” 话音刚落,丫鬟们就规规矩矩地成排进来了,一样一样地朝桌上端着菜,都是用精致的雕花瓷碗装着的,上头也都有器具盖着,见不到样子,却已闻到了阵阵菜香。 菜上完了,丫鬟们也就下去了,王灿到桌边坐下,向着唐灵深情款款道:“也不知仙子饿了没有,我便让厨房随意做了点东西。” 单天接茬:“给仙女送饭送那么慢啊?本大神的可是一到房里就摆在桌上,比她这里的可要丰盛多了。” 丰盛二字咬得极重,末了还朝他皮笑肉不笑的笑。 王灿浑身一激灵,刚想说话,就听一人问:“这是什么汤?” 问话的是木堂英,他不知何时已经将大部分的盖子揭开,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用汤勺舀了其中一口送进嘴里:“嫩而不酥,嚼劲刚好,汤味也是鲜而不腻……味道不错。” 说完,又去品尝别的菜系,一会儿赞赏这个味足浓厚,一会儿又点评那个没到火候,直听得王大公子唇角直抽抽,这些可都是他要下人精心为仙子准备的啊……这两个神仙当真要这么无趣地留在这里,破坏他与仙子的独处么? 再看仙子,好像也没有把这二位仙人请出去的意思啊…… 唐灵自然是没有和他过二人世界的意思,转身从身后侧桌拿了个什么,然后递到他面前,“这个你看一下。” 她手在左青龙那片晃了晃,最后点在那庙宇处说:“你可认得这什么地方?” 王灿愣了愣,道:“这是……” 话还未说完,被单天打断:“我们神仙下凡自然也是要有正事做的,你就说能不能找到这地吧,万一事成没准也能算份功德,向上天多讨上个十年八年的阳寿也不是没可能。” 话锋又一转:“再说了,这也不失为一个表现的好机会……” 他刻意说得隐晦,却还真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王灿当即心领神会,点头郑重道:“仙子要做的事,若有王某能帮上忙的,定当尽我所能,全力以赴。” 说完,就把那绣图接过来,在唐灵简单的说明后在指好的区域细细地看,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不对。” “怎么?”另三人皆是将神经紧绷,连忙问道。 王灿又嘶了一声,而后摇了摇头,道:“这些线路,想必是错的。” 唐灵心里一紧:“错的?” “对,按仙子给我的说法,此处是为我青龙城,但是我对青龙城的地势极为清楚,巷路虽多但无山无水,地势也极为平坦,但此图上所绣却是高低不平沟壑伏出,甚至有水道……”他不禁皱眉,“仙子,你这是何时的绣图,以这错综复杂的线路来看,少说也是几百年前的了吧。” 唐灵眉头又是一跳,木堂英在一旁道:“果然是被我们猜中了。” 绣图原本是从唐门老祖时所传,亦或许在老祖之前就已存在,而在平行的架空时代中,青龙城也在一直发展……这本身就是现实中不存在的空间,莫说小小山水变化,天翻地覆都有可能。而那所庙宇,想必现在也是不存在了的。 所以说,除了指明明确地点,绣图中间线路……竟都是无用之笔。 三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木家别院的那个夜晚,想到某个面容绝色却又沧桑温柔的女子为了绣这张图而被刺伤到鲜血淋漓的双手,又想起木琅悠,身子也都不由得一怔。 唐灵眼睛有些发涩,但是却也只有一瞬,她深深呼了口气,将心口悲凉的疼痛之感压了下去,狠狠敲了下自己的脑壳,似乎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再去过多在意。这个绣图即便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是至少能把四方城指出,地点标明,那就足够了。真的,不要觉得遗憾,不要觉得难过,不要觉得不值得……至少在她妈妈眼里一定是值得的,这是她妈妈拼了命也要留给她的东西,是她在世上唯一剩下的最为宝贵的东西,最宝贝的东西了。 似乎是看出了她脸色不对劲,王灿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担心道:“仙子……仙子?” 唐灵笑笑:“没事。” “没事就好,”王灿的眼睛都快黏唐灵身上了,忽然想起什么,道:“不过仙女若是想找这地方,只要你愿意将这绣图借我一用,王某最多今晚,必能派人帮你寻得。” 唐灵点点头:“好。”想了想,又说:“图不能给你,我还有用,你差人再画一幅吧。” 木堂英道:“我代劳。” 不多时,便画好了。一想到能帮仙子办事,王灿立马又雀跃了起来,但是面上没有表现得太出来,就是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层,衣袍的风骚又多了几分,也顾不上和仙子独处了,接起图纸,便刻不容缓的办事去了。 待他一走,屋内三人方才皆是呼出了一口气,心里也都有了相同的感慨。 看来这个王公子,还真是勾搭对了! 王灿一出门,便差点被闷头朝这方向奔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他险些没跳起来,但是风度还是要的,只拿扇柄敲那人头:“跑那么快做什么!” “公公公子……府外有人找你,是四四四……四郎。” “胡四郎?他来做什么?”乍一听这名字,王灿就觉得晦气,大概是原本自己那个贴身小厮莫名其妙死在了他名下的百里客栈的缘故,说来也真是蹊跷,好好的一个人,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关键是他堂堂王家大公子居然也在现场!在就在吧,居然一觉醒来将什么都忘了,只知道脑后一阵一阵地钝痛,似乎是有伤,可明明大夫也给看过了,莫要说什么伤口,连根头发丝也没掉,而且,那痛感仔细一感受,似乎还不是什么撞伤抑或是击伤,反而更像是……被咬了一口? 王灿使劲摇摇头……总之真是邪了门了。 他到府门口,正见到胡四郎站在那里,便有些不耐烦道:“有什么事?还非要让本公子亲自来见你?” 胡四郎道:“我来看看王公子,不知公子身体是否有恙。” “何为有恙?”王灿皱眉,“胡四郎,我府内不招晦气,那日之事休要再提。” “公子近日可有出血?” “什么什么?出血?当然没有!你你你到底……” “如此甚好,那四郎便放心了。”胡四郎打断他的话,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垂下头去,目光却倏然在王灿手中的绣图上一落,微微皱了皱眉,而后状似随意般地问了一句:“王公子府上来客人了?” 顿了顿,“听说是神仙。” 王灿哼声:“与你何干?” 胡四郎怔了怔,道:“自然是没有干系,只是当日曾有仙女落于我百里客栈,当日未能好好款待,日后定要来拜访一番,毕竟是仙灵,四郎也只不过是因着心中那一份瞻仰之心罢了。”又道,“天色渐暗,既然王公子没事,那四郎便回去了。” 一听他说“百里客栈”四个字王灿就觉得头疼,拿扇子轻轻一挥道:“走吧走吧,最好别再来了。” 四郎也不说话,转身离去,愈行愈远的背影恰与天边暗淡的晚霞融于一景,像是黑暗来临前的一抹苍凉血光。 第19章 第3章 “仙女又下凡来啦!” “又有神仙下凡啦!” 青龙城,某一巷口,原先谈天说地的一小堆人,没一会儿,就瞬间聚成了一大群,围成了圈,圈里中央是趴在地上的三个人。 仙神邸临,无人敢轻举妄动,惊呼几声后,也只敢窃窃私语。 不知哪里来了只野狗,没叫,也好奇地湊过去一个劲地抽着狗鼻子嗅,过了一会儿,那条狗默默地从仙女的身子底下叼出一块人形木头来,伸出舌头在上头舔了舔......没舔动,又扔回地上去了。然后继续去围着那三个人嗅... 没人去在意那块木头,众人只新奇地盯着地上看,直到其中的那个仙女,率先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呆了一两秒,然后腾得跳了起来。 这一跳不打紧,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先惊动了那只野狗,顿时凑到她脚边,凶恶地“汪汪”叫了起来。 跳起来的正是唐灵,她身子还没有站稳,面前却突然冲窜出一只恶狗,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不由自主朝后倒。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却突然伸出一条胳膊,稳稳将她揽了过去。 唐灵一怔,却见单天已经顺势将她护在了身后,整个人挡在她面前。 大概是恶狗怕恶人,那条野狗一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气势瞬间就焉了下去,吠叫的声响渐渐变低,最后直接低咽了一声,蜷着尾巴灰溜溜地踏着小蹄子走了。 单天把木头玩子捡起来,侧回身丢唐灵怀里,顺便朝她挑了挑眉毛,眼神里得意洋洋,像是在说:关键时刻还得小爷我护着你,爷厉害吧? 老实说唐灵还挺感激的,但是脑袋还有点发懵,又见他那一脸歪着嘴笑的样,怎么看怎么欠,于是想也没想,站直了身子,淡定看他一眼:“羊癫疯犯了?眉毛直抽什么啊?” “……” 单天沉默了一瞬,也不知道生气没,眯起眼睛瞅她,光瞅着不说话,瞅半天,完了抬手对上额头就是重重一下。 “嗒!” 围观的古人群众们瞬间安静了,无声唏嘘……这是,这二位神仙莫非是要……打起来了? 唐灵正把木头玩子往包里放,冷不防被弹得“哎呀”一声,险些跳起来,脑门中间一点发红,还有要蔓延的趋势,她拿手捂着,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恶狠狠地朝身旁那个罪魁祸首瞪过去,压低声音骂了句:“你要死啊!” 话音未落,想也没想,攥紧的拳头已经朝对面挥了过去。 围观群众腹诽,果然是要打起来了…… 不过单天哪能乖乖让她打啊,倒也不朝后退,只慢吞吞伸出手,然后转眼就把那小拳头包掌心里了,一脸的嫌弃,嘴头上还不忘讽刺:“你这速度还得再练,别还没把胳膊伸直就先被人打死了。” 唐灵放低了声音咬牙切齿:“……要你管,放开。” “当然不用我管了,我只是好心对你说,就你这样还想跟人还手啊,你…………嘶!” 单天倒抽了口气,瞬间抱住腿单脚跳了起来,其实唐灵这一脚踢得也不是多重,可他偏偏能弄成副疼得受不了的样子,一边跳还一边控诉,抬起一只手指头向着唐灵颤,满脸都是“最毒妇人心”的觉悟:“你……君子动手不动脚……” 唐灵气定神闲地把腿收了回来,淡定道:“我又不是君子。”顿了顿,一本正经地:“是仙女。” “……” 单天有点无语,默了一默,也不喊疼了,抱着的腿放下,一脸“你没病吧”的神情朝她看过去:“还没睡醒啊?木堂英都醒了你还做着梦呢?” 早就站了起来并且目睹了另两人起内讧全过程的木堂英见提到了自己,轻轻地咳了一声,打断了二人的针锋相对,问:“到了?” 唐灵还没回答,却听早就将周围人一一打量了过去的单天“啧”了一声:“我看像。” 木堂英一起来,三人便正好围成了个三角,聚拢在一处,唐灵身子稍稍朝后仰,轻声说:“我们现在……是神仙。” “真把我们当神仙了?” 点点头。 单天还是忍不住感慨:“不过这里的人也太没见过世面了……你这样的都能当仙女……” 唐灵侧身一个眼刀子飞了过去。 其实她此言不假,在这些无知且迷信的百姓眼里,从天上掉下且身着奇装异服的他们简直就是活神仙。似乎是被唐灵他们惊到从而安静了一会儿的人群转眼间又变得有些小小的躁动,先是小小的窃窃私语,偷偷地瞄,后来干脆明目张胆地进行围观评论,面上表情丰富得就跟看猴样的新鲜,偶尔还能听见几句“仙女……”“真是神仙……”“仙人显灵了……”之类的感叹。 单天和木堂英被感叹得有些无语,毕竟是没有实战经验,愣是老半天没说出话来,反观唐灵,一回生二回熟,表现得极为冷静且淡定,再加上她早已默认了他们对她的“仙女”称呼,接受得无比自然且无比受用,压根不在乎那些,便直接向前一步,颇有气势地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此处是为青龙城?” 仙女发话,态度还是要有的,人群里有人当即抓住了献媚的机会,恭敬答道:“回仙女,是是是……” 唐灵满意地点点头,刚想再问句什么,却听人群后不知是谁突然高声喊了一嗓子:“都给我让开!!!” 三人不禁皆是一愣,就见原本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嘈杂人群竟是瞬间安静了下来,少数人的面上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隐约听见有人窃窃说了句什么“是王家公子来了……”,但声音也不敢放大,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竟是全都乖乖地朝旁边让开去了。 很快便出现了一条道,直通那头,端端正正站了几个小厮模样的人,中间端端正正摆了张檀香木椅,椅子上端端正正……不,斜斜地倚坐了个人。 那人一身粉袍,颇带了点花枝招展的风骚气质,细眉细眼,面色白皙得像是扑了好几层粉,手上正拿着把玉骨扇子堪堪摇着,眼睛一瞬不瞬朝唐灵他们这方向望过来,先是随意瞥了单天和木堂英一眼,最后将目光直直地定在了唐灵身上。 唐灵:“……” 这厮谁? 这娘炮谁? 穿得那么骚包就算了…… 大白天搬张椅子在大马路上是要晒太阳呢? 还有,一直色迷迷地盯着她看是怎么回事? 单天显然也看出了不对劲,稍稍倾身凑了过来,在她耳边砸了咂嘴,问她:“你认识?” “……”唐灵使劲摇头,刚想回话,就见那头的粉袍男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皱着眉头看了单天一眼,然后类似不屑一顾地做了个翻白眼的动作,紧接着便悠悠然起身,将那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竟是直接一步步朝唐灵方向过来了。 唐灵的整个身子都快僵了,无语地看着他越来越近。 单天则是眯着眼睛瞅了瞅他,然后继续凑在唐灵耳边啧了一声:“爷有预感,要出事。” 出什么事?还没反应过来,粉袍男已经直直地插在了单天与唐灵二者之间,完全无视前者,只是一脸陶醉地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看向唐灵:“仙子……” “……” “仙子,你可曾记得我?噢,你一定不记得,因为我们不曾见过。” “……” “但是这不要紧,你只消知晓,我已等候你多时便好。仍记得当初你落于百里客栈,我却未能赶到去见仙子你芳容一面,直到听闻伊人已去方才后悔不已,险些遗憾终生,不曾想仙子你居然再一次降落凡间,我想,这不是巧合,这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命中注定,是我二人的缘分,是老天爷可怜我,是我的真诚打动了上天,要我再见你一面……” “……” “仙子,王某已倾慕于你多时,如今遇见你,更是情难以控,此刻也不知你能否感受到我的心意……” “……” 老实说,唐灵感受到了,还感受得挺深刻。她干笑两声,慢慢朝后退了一步。 谁料刚退完,又被人轻轻朝前一推,竟是直直撞到了那王家公子的身上。 王公子被砸得春心荡漾,先是愣了一瞬,下一刻便欣喜若狂,想要抬手将怀中美人仙子给牢牢抱住。不料刚抬起手,胳膊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人的力气也不大,但偏偏让他动弹不得。 围观群众早已被王家小厮赶跑了,称职的小厮们眼见着有人欺负自家主子,当即一下子跳了起来,刚想上前,就见面前又过来一人,面无表情,无比冷静,什么话也不说,就稳稳将他们挡着。他们还想和面前这人大干一场呢,然后就听抓住自家主子胳膊的那人说了句:“都乖乖的,别闹,把本神仙惹毛了可就不好了。” 说话的正是单天,他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摁着王公子胳膊,另一只手抵上唐灵的脑袋让她稍稍向后退了点,面上模样看上去是心情大好,朝跟前这王公子勾唇笑了笑:“表明心意是不错,我家仙女儿也的确感受到了,正感动着呢,可你也不能光表白吧?就不知道表示表示?这初来乍到的,你就让仙女在大街上吃,大街上睡,大街上听你表白?” 说完,凑到他耳边轻声又说了句:“我看我们家仙女也挺喜欢你的,可你得先找地方让她安顿下来嘛,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又飞走了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的,手上力道也放重了点。 那王公子当然是懂了,虽说手上有点微微痛,心里也对这人的举止感到极其不满,但这人毕竟也是个神仙,就当自己眼下虎落平阳被犬欺好了,再加上一想到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便又觉得豁然开朗,连忙点头:“懂懂懂懂懂懂……哎哎哎轻点……” 单天把手放开,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会在仙子面前说你好话的。” 木堂英一看单天闹完了,于是也朝旁边让了开去,他一让开,王公子的那几个小厮立马凑了上来扶住自家娇弱的公子,“公子你没事吧没事吧!”的哇哇叫。 “没事没事……快吩咐下去,把几位神仙请回府,好好招待!快去!” 整个过程其实发生得也特别快,唐灵还在因为撞在这粉袍娘炮怀里的事惊魂未定,她站在半天无语且放空了半晌,然后突然扭头耿耿于怀地瞪了单天一眼:“刚刚是你推我的吧?” 单天没搭理她,只是朝木堂英那挑了挑眉毛。 唐灵不死心,推他:“我问你话呢。” 单天被推了一个踉跄,转回头来眯眼瞅她,然后又拍了她脑门一下,听声音还怪无奈:“明明是你在推我好吧?” 唐灵把手一收,瞪他。 “是,是我推的,这不以大局为重么,你不给那公子点甜头吃,他能乖乖任你摆布?” 唐灵气结,无语地看了看那个又坐回椅子上的王公子:“摆布他干什么?他能帮什么忙?” 单天也不答,只朝木堂英那耸耸肩。木堂英靠过来:“刚刚在人群中听到了别人的议论,这公子叫王灿,城中首富的儿子,”顿了顿,“人力财力以及地形的资源都有了。” 单天补充:“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唐灵一下子就懂了。其实她母亲留给她的绣图,最多也只是告诉了她灵木落在了哪四个大地点,虽然摸索其中细细的纹路的确也是能找到具体的细致地点,但是木堂英研究过,地图上的线是将四处连在了一块,看上去无比繁乱,即便现在把图理清了,可在现实中光是找,就要花很大的功夫和时间,况且过了那么多年,青龙城也是会变的,再者灵木是实物,他们甚至不能保证它是否已经变动位置抑或被旁人取走,这对他们三个对此处丝毫不熟悉的人来说,找到灵木,并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恐怕要比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然而有了这个王公子,他的身份以及权势的资源外加对青龙城的熟悉度结结实实地摆在了那儿,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啊。再说了,不好好利用,怎么能对得起她这一回辛辛苦苦去牺牲美色? 这么想着,愈发感到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 唐灵非常具有使命感地朝另外两人看过去,正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单天也正在木堂英身旁说话,声音很轻,说的时候还不忘朝她这瞄一眼,摇着头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她有点莫名其妙,条件反射是瞪了一眼过去。单天挑挑眉,收回目光不再朝这边看,转看王公子去了。唐灵想了想,还是非常具有好奇心地朝那边凑了凑,完了就听见一句感慨:“这还得多亏了那孩子眼瞎……” 第20章 第4章 王公子对唐灵上心得很,生怕磕了碰了,要下人抬那顶轿子只坐得下两个人的轿子载她,却被她摆手拒绝了。 “啊,我知道了,仙子大抵是要施展仙术飞过去罢?” 唐灵无语半晌,心说要我坐你那轿子,会不会被晃晕过去就不提了,就那速度还不一定有我自己走得快呢,我还飞?我飞你大爷啊。 她也不答话,抬脚就迈出大步去了。 单天和木堂英却是连看他一眼都未看,乖乖跟了上去。 王灿生性矜贵,平日里能躺着便不坐着,能坐着便不站着,出门通常不用脚,下人更是贴心到始终扛着把椅子,以供自家主子万一要从轿子里下来还能随时随地地坐着休息。眼下这情形却尴尬得厉害,呆愣在原地半晌。 小厮凑上来问:“公子,还要上轿么?” 王灿瞪他一眼,手中玉骨扇子一收:“上什么上,没看见本公子要陪仙子徒步么?” 话音刚落,人已经奔唐灵身边去了,到跟前时还不忘再一次将扇子摇开,端的是仪态翩翩玉树临风,语气温柔而又不显得轻佻:“我陪仙子慢慢走便是。” 王家小厮又是抬轿又是抬椅子的,跟在了最最后头。 唐灵没说话,目光将沿路依次打量了过去,放在王灿眼里便是在欣赏风景,他忍不住道:“仙子,不如你跟我上轿,我们快些回去,此处偏僻,我府内的风景要比这些好看多了。” 唐灵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忽然嘶了一声,问他:“这里是城南还是城北?” 王灿道:“城北了。” “哦……”又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庙宇啊?” “城南倒是有一处,这里没有,”又道:“莫非仙子是想去看看?” 他将扇子收回掌心,直接一扭身挡在了唐灵面前,粉红色的大锦袍更衬得他肤白如玉,看向她柔声道:“庙里只有几处佛祖像,没有仙女像,仙子你若是喜欢,我派人给你建一处便是。” 唐灵险些又要撞上他,却被人轻轻拉了下后颈,顿住了。 她似乎是在想什么,没听进去,点点头,点完了才反应过来,然后又猛得摇摇头:“不,不用了。” 真不愧是首富家的,钱比菜还便宜,还带一开口就要给建庙的…… 单天把拎着她后衣领的手轻轻松开,也不想去搭理前面这两人的情意浓浓了,扭头看向木堂英,压低嗓子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城北没有庙,我们是不是把方向搞错了?” 木堂英的眉毛轻轻蹩了起来,低声道:“不应该。” 地图虽乱,但经他确认,的确应是在青龙城这个地点内的属北方向,而标志性建筑便是庙宇一角。 这明明都是被绣出来了的,怎么会弄错了呢? ** 王府彻底颠覆了唐灵对青龙城的认知,上一回来还是茅草屋,这一次就是高楼亭阁假山林立了。 王灿甫一将他们带了回去,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说是“公子把神仙接回府里了”,上上下下都来门口迎接观望,大家原本的意思皆是要看看仙人真容的,谁料乍一看见自家公子,就已经吃惊得合不拢嘴了。 任谁都知道,这风骚贵公子,莫要说让他自己徒步回府了,哪怕是让他在府里多走动两步他都是能嫌累的主儿啊。 眼下这是怎的了?中邪了? 来人一靠近,下人们便都纷纷鞠躬并让成了两道给主子和神仙过,粉袍堪堪朝门侧一立,玉骨扇子在手中悠悠打了个转儿,王灿倾过身,向着唐灵道:“仙子,请。” 待唐灵一干人进去,他才抬手将扇柄在身旁下人脑仁上敲了一记:“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下人也不敢呼痛,认真答道:“今晚上。” “如此甚好,”王灿挑了抹骚包无比的笑,目光落向唐灵的背影处,“待老爷回来你让他来我院中一趟,我将仙子介绍给他认识认识,大抵未来便会是他老人家的儿媳妇了。” 下人一愣:“啊?” “啊什么啊!”又是一记猛敲,而后道:“去,弄点好酒好菜给仙子房里送去,公子我要和仙子谈谈心。” 大抵那下人是被敲怕了,再愚钝的人现在也学机灵了,先是下意识地捂住额头,而后连声道:“是是是。” 抬脚便想走,下一瞬却听见一声气急败坏的“回来回来!”,还未反应,又瞬间被拽了回去,一扭头,正看见自家主子先是一脸痛心状得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而后眯起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睛,一脸阴测测道:“那二人的房里就不用太丰盛了,”抬起扇柄朝木堂英背影处轻轻一点,再移到单天那边更是恶狠狠地一指,“尤其是这个,阿黄吃什么就给他送什么,记住了吗?” 下人想也没想,先猛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王大公子这才乖乖放人,扇子一晃,欢天喜地地摇着进门寻仙子去了。 留下那下人还在发愣,那什么,阿黄虽说是老爷的宠物吧,但好歹也是只狗啊……给神仙吃阿黄吃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 ** 房里。 木堂英把罗盘放于地图左侧正中摆正,三人围聚一团,半晌,他先开口道:“的确是属城北。” 单天沉吟道:“我猜也许是那座庙已经被拆了也不一定?” “极有可能。”木堂英点头。 唐灵撑着下巴,指尖在那罗盘上点了点:“会不会你这个有问题?” 单天摇头:“木家精通风水,罗经仪这种东西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应该不可能弄错。”话是这么说,但也带了点的不确定。 毕竟,木堂英现在也只能判断出方位,对具体路线还是没法摸清楚。 正说着,房门被人在外头敲了一敲,“仙子?” 三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什么,唐灵先清了清嗓子,说:“进来。” 门被推开,那粉红锦袍先行迈了进来,面上笑得忽如一夜春风来,只是甫一见到单天他们,笑容便是僵了一僵,王大公子有点尴尬地清清嗓:“啊……两位神仙也在?” 单天挑眉:“怎么,不想见到我?” 也不知怎么的,他一说话,王灿就瞬间感觉胳膊上条件反射般的一痛,当即干笑两声,“怎么会……”然后顿了顿,脸上表情多少是有些勉强,但还是硬着头皮将两掌一拍:“……进来吧。” 话音刚落,丫鬟们就规规矩矩地成排进来了,一样一样地朝桌上端着菜,都是用精致的雕花瓷碗装着的,上头也都有器具盖着,见不到样子,却已闻到了阵阵菜香。 菜上完了,丫鬟们也就下去了,王灿到桌边坐下,向着唐灵深情款款道:“也不知仙子饿了没有,我便让厨房随意做了点东西。” 单天接茬:“给仙女送饭送那么慢啊?本大神的可是一到房里就摆在桌上,比她这里的可要丰盛多了。” 丰盛二字咬得极重,末了还朝他皮笑肉不笑的笑。 王灿浑身一激灵,刚想说话,就听一人问:“这是什么汤?” 问话的是木堂英,他不知何时已经将大部分的盖子揭开,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用汤勺舀了其中一口送进嘴里:“嫩而不酥,嚼劲刚好,汤味也是鲜而不腻……味道不错。” 说完,又去品尝别的菜系,一会儿赞赏这个味足浓厚,一会儿又点评那个没到火候,直听得王大公子唇角直抽抽,这些可都是他要下人精心为仙子准备的啊……这两个神仙当真要这么无趣地留在这里,破坏他与仙子的独处么? 再看仙子,好像也没有把这二位仙人请出去的意思啊…… 唐灵自然是没有和他过二人世界的意思,转身从身后侧桌拿了个什么,然后递到他面前,“这个你看一下。” 她手在左青龙那片晃了晃,最后点在那庙宇处说:“你可认得这什么地方?” 王灿愣了愣,道:“这是……” 话还未说完,被单天打断:“我们神仙下凡自然也是要有正事做的,你就说能不能找到这地吧,万一事成没准也能算份功德,向上天多讨上个十年八年的阳寿也不是没可能。” 话锋又一转:“再说了,这也不失为一个表现的好机会……” 他刻意说得隐晦,却还真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王灿当即心领神会,点头郑重道:“仙子要做的事,若有王某能帮上忙的,定当尽我所能,全力以赴。” 说完,就把那绣图接过来,在唐灵简单的说明后在指好的区域细细地看,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不对。” “怎么?”另三人皆是将神经紧绷,连忙问道。 王灿又嘶了一声,而后摇了摇头,道:“这些线路,想必是错的。” 唐灵心里一紧:“错的?” “对,按仙子给我的说法,此处是为我青龙城,但是我对青龙城的地势极为清楚,巷路虽多但无山无水,地势也极为平坦,但此图上所绣却是高低不平沟壑伏出,甚至有水道……”他不禁皱眉,“仙子,你这是何时的绣图,以这错综复杂的线路来看,少说也是几百年前的了吧。” 唐灵眉头又是一跳,木堂英在一旁道:“果然是被我们猜中了。” 绣图原本是从唐门老祖时所传,亦或许在老祖之前就已存在,而在平行的架空时代中,青龙城也在一直发展……这本身就是现实中不存在的空间,莫说小小山水变化,天翻地覆都有可能。而那所庙宇,想必现在也是不存在了的。 所以说,除了指明明确地点,绣图中间线路……竟都是无用之笔。 三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木家别院的那个夜晚,想到某个面容绝色却又沧桑温柔的女子为了绣这张图而被刺伤到鲜血淋漓的双手,又想起木琅悠,身子也都不由得一怔。 唐灵眼睛有些发涩,但是却也只有一瞬,她深深呼了口气,将心口悲凉的疼痛之感压了下去,狠狠敲了下自己的脑壳,似乎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再去过多在意。这个绣图即便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是至少能把四方城指出,地点标明,那就足够了。真的,不要觉得遗憾,不要觉得难过,不要觉得不值得……至少在她妈妈眼里一定是值得的,这是她妈妈拼了命也要留给她的东西,是她在世上唯一剩下的最为宝贵的东西,最宝贝的东西了。 似乎是看出了她脸色不对劲,王灿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担心道:“仙子……仙子?” 唐灵笑笑:“没事。” “没事就好,”王灿的眼睛都快黏唐灵身上了,忽然想起什么,道:“不过仙女若是想找这地方,只要你愿意将这绣图借我一用,王某最多今晚,必能派人帮你寻得。” 唐灵点点头:“好。”想了想,又说:“图不能给你,我还有用,你差人再画一幅吧。” 木堂英道:“我代劳。” 不多时,便画好了。一想到能帮仙子办事,王灿立马又雀跃了起来,但是面上没有表现得太出来,就是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层,衣袍的风骚又多了几分,也顾不上和仙子独处了,接起图纸,便刻不容缓的办事去了。 待他一走,屋内三人方才皆是呼出了一口气,心里也都有了相同的感慨。 看来这个王公子,还真是勾搭对了! 王灿一出门,便差点被闷头朝这方向奔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他险些没跳起来,但是风度还是要的,只拿扇柄敲那人头:“跑那么快做什么!” “公公公子……府外有人找你,是四四四……四郎。” “胡四郎?他来做什么?”乍一听这名字,王灿就觉得晦气,大概是原本自己那个贴身小厮莫名其妙死在了他名下的百里客栈的缘故,说来也真是蹊跷,好好的一个人,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关键是他堂堂王家大公子居然也在现场!在就在吧,居然一觉醒来将什么都忘了,只知道脑后一阵一阵地钝痛,似乎是有伤,可明明大夫也给看过了,莫要说什么伤口,连根头发丝也没掉,而且,那痛感仔细一感受,似乎还不是什么撞伤抑或是击伤,反而更像是……被咬了一口? 王灿使劲摇摇头……总之真是邪了门了。 他到府门口,正见到胡四郎站在那里,便有些不耐烦道:“有什么事?还非要让本公子亲自来见你?” 胡四郎道:“我来看看王公子,不知公子身体是否有恙。” “何为有恙?”王灿皱眉,“胡四郎,我府内不招晦气,那日之事休要再提。” “公子近日可有出血?” “什么什么?出血?当然没有!你你你到底……” “如此甚好,那四郎便放心了。”胡四郎打断他的话,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垂下头去,目光却倏然在王灿手中的绣图上一落,微微皱了皱眉,而后状似随意般地问了一句:“王公子府上来客人了?” 顿了顿,“听说是神仙。” 王灿哼声:“与你何干?” 胡四郎怔了怔,道:“自然是没有干系,只是当日曾有仙女落于我百里客栈,当日未能好好款待,日后定要来拜访一番,毕竟是仙灵,四郎也只不过是因着心中那一份瞻仰之心罢了。”又道,“天色渐暗,既然王公子没事,那四郎便回去了。” 一听他说“百里客栈”四个字王灿就觉得头疼,拿扇子轻轻一挥道:“走吧走吧,最好别再来了。” 四郎也不说话,转身离去,愈行愈远的背影恰与天边暗淡的晚霞融于一景,像是黑暗来临前的一抹苍凉血光。 第21章 第5章 王灿派出去的人,到了晚上便回来了。 消息到的时候他眉头便拧了起来,用手捻着那张图纸,抖了一抖问:“你确定?” “回公子,绝对没错,”王家下人一个劲儿的点头,“就是百里客栈,那里原来,就是座庙,只不过在好几百年前就没了。” “好几百年?” “是啊公子,你找这地儿做什么啊……你也知道的,这地儿,可不吉利啊。” 王灿的眉头拧得更厉害了,袖子一甩道:“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本公子想找哪找哪,管得着吗你?” 又问:“老爷回来了没?” 王家下人身子一哆嗦,连忙骂了自己一句多嘴,接着恭恭敬敬道:“还没,还没,老爷一回来我就通知你。” 王灿的右眼皮不自觉一抽,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心里却有点奇怪,按理说他爹也该回来了啊?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回来? 也罢,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反正仙子儿在这就好! 他越想越有些兴奋,面上还染了几丝春风得意,吩咐下去:“去,弄点夜点来,本公子要去仙子房里走一遭!” ** 在王灿去帮唐灵三人办事的那些当儿,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就是枯涸多年的木头玩子,已经开始慢慢在适应这个新的契主了。 具体便表现在圆缺里的血上,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不少时间,但血量才不过被吸收了四分之一,比起之前穿越的那几次,明显看来,血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由最初的脆弱变得愈发可以支撑更多的时间。 唐灵为此深感庆幸,照这个速率,外加血袋里还剩下这么多血,还能撑怪好几天,这意味着,她能好长时间不用再去动刀子了。 木堂英则是若有所思:“难怪上一代契主回到过去能有时间做多么多事。” 一听他这么说,原本还在庆幸的唐灵便有些没忍住,阴阳怪气地接了句:“什么上一代不上一代的,不就是你太爷爷么,再说了,什么叫做那么多事?什么事?怕都是些伤天害理的事吧,你别以为你现在在做正经事,就能跟你木家人做的那些黑心事撇清关系了。” 木堂英一怔,没做声。 老实说,单天虽说大致也理清了唐灵也木堂英之间的恩怨,但这几日下来,见他们始终相安无事,有时候甚至好像关系还不错的样子,便下意识地以为他们之间似乎并无间隙,眼下坐在另一边,乍一听她这么呛声,他还有点发愣,忍不住瞧了瞧这个,再瞧瞧那个,插了句嘴:“你这发脾气呢?” “你管得着吗。”唐灵自己也不知道突然哪来的性子,但一时也刹不住,朝他扔了个白眼,完了从包里掏木头玩子去了。 她把它翻了个身,刻意将圆缺朝下,然后使劲甩了甩。 这一甩还不够,又开始左晃右晃上晃下晃,晃完了又回去查看血量,虽然早已经知道结果,但还是不由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神奇……” 单天见她前一秒钟还在呛人,后一秒就幼稚的不行不行得翻来覆去晃着玩去了,跟个小孩子玩玩具似的不亦乐乎,忍不住就想出声嘲笑两句,但还没张嘴,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王公子一进门嘴角就是一抽抽。 木堂英礼貌性地对他点了点头。 单天则是大剌剌朝后一倚,二郎腿翘了起来,紧接着啧了一声,朝他挑了挑眉毛。 ……第二次了!这两个男人都不会回自己房里的么?神仙就能如此随便么??深更半夜成何体统!? 他带着下人准备好的夜点,一路抽着嘴角摸到了桌边。 唐灵顺势把木头玩子塞回了包里,无心其他,直接便问:“找到了?” “嗯,”见仙子这么直勾勾瞅着自己,王灿原本颇为阴郁的心情登时又柳暗花明了起来,顿觉自己在仙子心中的地位十分重要,清了清嗓子,深情回望过去,道:“是,仙子不知,这诺大一个青龙城里我城南王家还是有一定地位在的,若想查什么消息,随意散播点银两,派几个人出去,不出一个时辰,绝对能把事办成,于是我方才……” 单天打岔:“说重点。” 王灿被那么噎了一噎,登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偷偷飘了个愤恨的小眼神过去,紧接着又转回来对着唐灵笑,开始讲重点:“昔日灵庙的确没了,如今那片地方已经换成处草房,仙子你应当也是去过的,便是那百里客栈。” “百里客栈?”虽然知道一定不是指爻姜那个,但单天和木堂英还是不约而同有些讶异地问出了声。 唐灵偷偷抛了个眼神过去:就是上一回穿错喊我仙女那地儿。 二人当即了然,木堂英开口问:“那此地在何处?不知王公子能否带我们去看一看?” 他问的正经,王灿虽一心想着仙女,但也不好意思摆谱儿,便认真答道:“可以是可以……只是……” 话说了一半,似是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 王灿答得有些支吾:“那地儿……有点邪门。” 一句话,正说到了其余三人的心坎上,眉头不禁都是一跳,唐灵当即来了兴趣:“怎么个邪门法?” “死过人……死的,还是我府上的。” 王灿便将那夜发生的事大致与他们说了一下,语气里难免带些排斥之感,听得出来有多不想去那个不吉利的地方。 讲完后三人的眉头便都轻轻皱了起来,不过比起死人这件事,唐灵似乎是对另一个现象有些好奇,若有所思地问:“你不是说,那地儿现在不是庙了么,为何人们还要去那上香?” 王灿道:“仙女有所不知,在出这件事以前,百里客栈,还算得上是一处福泽之地。” “说是上百年前城里曾闹过瘟疫,症状我也说不打清,但是奇怪得很,城中人差不多都因此死光了,后来有一人,误打误撞就进了城北的一间茅草屋内,他本以为自己是要死了,便在那睡了一晚,谁料一觉醒来,病却好了,出来时,不仅瘟疫之症状褪得一干二净,连整个人都变得身强体壮起来。后来别的百姓便都效仿他,纷纷都往那茅屋里挤,未想凡是进去的人,一夜过后,竟都是变好了,于是后来,待瘟疫已过,便有人在那破败的茅草屋里摆了香炉,供人拜奉……当然这事也是上一代流传下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还是一直有人去那上香便是了。” “那茅屋便是百里客栈?” “嗯,”王灿点点头道,“香炉也不知是谁摆的,但现在一直由城南的柴夫胡四郎所管,据说茅屋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房子,一直留着作废屋,后来出了那事,百姓都爱去他那上香,也愿意留下香火钱,他便从中获取利润。” 唐灵听着“四郎”这名字有些熟悉,想了想,“啊”了一声,道:“上次就是他给我送吃的来着,我没要。” 一说吃的,王大公子想起来正事了,连忙要把桌子上的盘子拽过来,边拽边道:“仙子,我为你准备了些夜……” 话还未说完,眼直了。 单天手里轻轻捻着盘中的最后一块桂花糕,冲着他挑了挑眉毛,然后朝上头咬了一口,勾起坏笑:“我替她吃了。” 王大公子平日也是有些气焰在的,眼下当真是有些忍不了了,细眉一竖,张嘴便道:“你你你……”他肤色白皙,眼下却被气得微微泛红,连带着声音都在抖:“这是本公子专程为仙子准备的。” 单天难得的好脾气,没跟他呛声,就是无所谓的笑:“仙子减肥,吃什么夜宵啊?你再让她吃,回头飞不起来了都。” 唐灵:“……” ** 因着唐灵的血完全够用,外加上现在外面确实已经实在太晚,三人暗暗用眼神交流商量了一番,便决定明天再去看让王灿带他们去百里客栈一探究竟,毕竟这么一番介绍下来,那片地,怎么听怎么有点不正常。虽不知他们要做什么,纵使心中也有些纠结,王公子思想斗争了一番,便还是应了下来,毕竟仙子对自己满怀希望,他哪有让美人儿失望的道理。 事情说完了,便该走了,王灿的眼神从桌边溜了一圈,着重在单天和木堂英身上停了一停,然后便是重重一声咳嗽。 那边三人还在商量要明明要起多早多早办事,听着这边发出来了些声响,声音便断了,还是单天挑着眉毛望过来,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王大公子还没走呢啊?” 王灿登时便有些尴尬,白他一眼,慢慢站起了身,欲走不走的,又重重咳了一声。 “咳咳!” 单天:“哎哟,嗓子出问题了?” “……” 王灿自己平日里便是一副风骚公子的风流模样,眼下那些做派居然一点都拿捏不出来,反而是满身正人君子的气质道:“要本公子说……二位神仙也该走了吧。” 他道:“仙子眼下该歇息了……” 言下之意是,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还意思还留在这里的?本公子都要走了,快跟我一起走啊喂。 没想到还没说完,唐灵就是一摆手:“哦,我不急,我睡还早呢,王公子你若是困了就先回去睡吧,晚安哈!” 说完,怕他听不懂这现代话,又补了一句:“做个好梦!” 王公子:“……” 木堂英又重新拿起那绣图去看,连头都没抬一下。 单天则是生怕他不够手上,跟补刀子似的,抬起头挑着眉笑:“慢走不送。” 平日王大公子都是要吃些夜点的,本想今晚夜黑风高花前月下的,他没够上和仙女一道吃个二人晚宴,好歹能一起吃上顿夜点……可现在,别说吃都没吃上,现在居然还给气饱了! 他方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却忽听外头一阵砸门声。 “砰砰砰——!” 伴随着门外下人一声一声“公子!”“公子,大事不好了!”的呼唤。 这都是些什么下人?他平日里就这么教他们的?这么不懂规矩?! 越想越气,王大公子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拂袖转身便去开门,方想劈头盖脸将这几个不懂事的下人教训一通,谁料话刚跑到喉咙口,便一眼见着门外那个下人一脸的心急如焚,面上那副慌乱甚至欲哭未哭的表情更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没好气:“出了什么事?本公子……” “公子!公子!老爷,老爷他……”那下人想必是从远处跑来的,还有些气喘吁吁,说话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那副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似的。 外头的天色已经变得很暗很暗,伴随远处时不时传来的几声鸟鸣,让整个夜的氛围都变得有些凝重起来。放在往常,他爹早就该回府了。 王灿的心当即朝下沉了一沉:“老爷他怎么了?” “老爷他出事了!出事了啊!!” 第22章 第7章 尝……一尝? 四郎在一旁继续道:“本就是做来给仙子吃的,那日未能如愿,心里难免有些失落,放在这里,一是为之供奉,二是四郎还一直盼着仙子会再来,所以不忍将自己的这一份心意抛弃,未曾想,仙子果然又一次大驾光临,四郎受宠若惊,心中也极是惶恐,看来这一份心意,终究没有白费。” 单天刚刚扭头对王二吩咐完让他继续出去等候,回过神来,就听见四郎说的这一句。他听着有点儿不耐烦,忍不住砸了砸嘴,心想:心意,又是心意,难不成古人就喜欢玩什么情深意重这一出?还有,这丫头怎么就那么吃香呢? 唐灵听四郎说完这些,心里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她抬手捻起一小块,只觉得就算再精致,放了那么久的东西她还是难以下咽的,上下看了看,有些艰难说:“怎么会嫌弃呢……” 唐灵想了想,还是把它朝身后正在咂嘴的单天手里一放:“这东西看上去就是绝顶美味,我看你馋得要命,给你了,不客气。” 然后又顺手把四郎手里端着的一整盘拿过来全都朝他怀里一推,无比大方地说:“给你给你,全都给你。” 单天:“……” 唐灵干脆利落地把手上沾到的糕点拍了一拍,然后继续扭过头去办正事,看向四郎,说:“那个,你这里是不是死过人?” 她问得过于直接,也有点突然,胡四郎怔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就前几日的夜里四的,此事一出,我这里就……”他望了望平日里香火旺盛,如今却倍感苍凉的屋子,没说下去,眉眼里都沾了几丝怅然,只满含无奈地叹了口气:“唉。” 木堂英在一旁,静静看他:“你不知道那人是如何死的么?” 他们听王灿讲过,当晚,除了王灿还有死掉的小厮,这胡四郎,也是在的。 四郎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想必几位仙人也听说了,我与王公子一般,就好似得了失忆症,晕过去后,什么也记不得了。”他又问:“几位仙人是为了此事而来?” 木堂英摇头:“不是。” 唐灵接着说:“是为了找样东西。” 胡四郎点了点头,而后问:“不知仙子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四郎能否帮得上忙?”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环视了下自己的茅屋,道:“虽说这百里总共也就这么点地方,四郎平日里天天打扫也未曾见过什么,不过若能帮上仙子忙,四郎也是何其有幸了。” 唐灵看了木堂英一眼,又看了单天一眼,而后转过去看向四郎:“我们要找的,是块木头。” 胡四郎似是有些讶异地张了张嘴:“木头?”他环视屋内一圈,疑惑道:“这里……” 唐灵摇摇头说:“不是普通的木头,”她叹口气,“说不定这里也没有。” 胡四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问:“不知是什么样的木头?仙子要那块木头有何用?” 唐灵耸耸肩:“不知道,大抵是作为神仙的使命吧,玉帝下命令了我也不能不做是不是?不然回头天打雷劈下来我可担不住,反正就是想找。” 胡四郎怔了一怔,约莫真是被唐灵的一通胡言乱语吓住了,连连诚惶诚恐般地点头称仙子说得是,而后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仙子近几日可是住在王府上?” 唐灵点头。 他的声音有几分迟疑:“王老爷他……”欲言还休,顿了顿道:“王公子可还好?” 唐灵看他一眼,没说话,单天却是刺溜一下从她身侧钻了出来,并排站着,凉凉看四郎一眼:“死了爹的事,你说好不好?” “……” 胡四郎微微低了头,眼里有几分悲伤,半晌,叹口气道:“王老爷,是个好人。” 不等单天几人说话,他又抬起头,看向唐灵,道:“仙子,你若想找什么东西,便大可在此处找,只可惜四郎忽然想起来,还有外头的活没做完,要去一趟,只怕不能在这陪着仙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也满是失望神色,巴不得想跟唐灵多呆一会儿似的。唐灵也刚想说点什么表示一下,就见单天爽快地摆手:“成,走吧走吧。” 唐灵:“……” 那手挥的,赶小鸡似的。 胡四郎怔了一怔,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唐灵一眼,再跟木堂英及单天稍稍做了个退礼,接着便转身走了。 留下三人稍稍对视一眼,屋里静默了片刻,四郎走后不出片刻,木堂英便也跟着出去了。 单天望着他离去的背景微眯了眼睛,拿肩膀撞了撞唐灵的:“管用吗。” 唐灵冷冷瞥他一眼,也不知怎么的,用了加倍的力气撞了回去,嘴里却是若无其事:“谁知道,反正既然四郎是百里客栈的主人,指不定真知道点什么,这不死马当活马医吗,既然我们都故意跟他说了要找木头,如果他真的知道魑木的下落,现在一定慌得厉害,指不定也就露出点什么马脚了。也不知道木堂英跟着他能跟出点什么。” 单天冷不防被她这么重重一撞,本来身子是歪歪倚着祭台的,眼下险些就要滑一边去,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回过头去就想给她脑门上重重敲个爆栗加以报复,谁知道刚要伸出手去指尖却是生生一顿,他足足顿了好几秒,目光落在她发迹松软的头顶上,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恶狠狠地揉了她头发一把,咬着牙问:“你想撞死我啊?” 这一揉,唐灵就有点僵了。 她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单天,你洗手了吗?” 单天一愣:“我为什么要……” 话没说完,乐了。 刚刚唐灵一股脑儿的把那一大盘糕点都甩他怀里了,他心里恼得很,正好又闲的慌,也不低头,就捧着盘子慢慢指尖一个一个把那些糕点捏过去的,捏得粉碎不说,偶尔还把这想成是某个臭丫头的脸,左掐右掐的,结果呢?当然就是满手的渣。 他咧开一个坏笑,眼见着唐灵正冷冷看着自己,心里幸灾乐祸的厉害,于是仗着自己胳膊长,又伸出那只还沾了渣的手再一次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见过我洗手吗?小爷我打从出生以来就不洗手。” 唐灵:“……” 大概是真没想到他还敢来第二次,唐灵直接僵了个彻底。 单天看了看她鸡窝似的头发,蓬蓬松松的,乍一看还挺好看的,眯了眯眼说:“别瞪了,再瞪你也砍不死我啊。” 说完这话,他把身子重新转回祭台边上,静静靠着,脑袋里有点乱,不知道在想什么。 指尖有点痒,酥酥麻麻的。 啧,都怪这丫头的头发太软了,好像一捏就会断似的,他刚刚第二次揉的时候分明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可手上就是使不上劲儿。 还想了什么呢? 哦,手感果然不错。 还在失神,就听见旁边人说话了:“不过这个四郎也真够傻的,突然来又突然走的,瞧着就古怪,当我们傻子呢。” 单天眉头不由得轻轻一跳,眼睫也是轻轻一颤,回头问了句:“什么?” 唐灵估计是想开了,也估计是没心思跟他闹,干脆不去管自己头发了,顶着那头鸡窝,趴在祭台边,台上是那盘被单天毁了大半的糕点,她两只手在里头扒拉扒拉了半天,一边扒拉一边说:“什么‘什么’?你想什么呢,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啊?” 单天轻咳了一声,说:“你干嘛呢?” 唐灵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扒着那盘糕点,上头的都被单天捏烂了,所以她专程扒出了底下好的部分,大手在上头一印,印了满手的渣,单天本来以为她要对自己进行报复,刚要干笑着朝后躲一步,却见她紧接着把手举起来,似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似的,抬起一根小拇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大不了吐掉的心态,没想到这么一舔,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感慨了一声“居然还真的挺好吃的”,然后又继续舔了舔自己的大拇指…… 单天:“……” 默了一默,单天还是没忍住嘶了一声:“这吃相……也真是……” 他盯着那满手狼藉,而后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她,不由唏嘘:“唐灵你恶不恶心啊?” 唐灵停下来了,挑起眼帘看了看他:“恶心啊,”她把手一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她的动作很快,正说着话,下一秒却突然整个人跳到了他面前,左手他身前干净的衣服上狠狠拍了一把,在他刚条件反射地要去挡她左手的时候又出奇不意地火速伸出右手在他右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做完的时候拍了拍手,用无比淡然的语气把话说完整了:“反正又不是恶心我。” 单天:“……” ……防不胜防。 他过了半天,才僵着身子咬着牙说了句:“……幼稚。” 唐灵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啊,别跟怨妇样的在这儿的,办正事,我们还要……” 话还未说完,脸色却忽然一变,慢慢地蹲了下去。 单天正从台上那一沓厚厚的香纸里将就着抽出几张比较干净的,把棱角揉软了将就将就着去擦脸,心里还在感叹着这丫头也真是绝了,渣啊口水啊什么的都敢往他脸上抹,真是不想活了…… 想着想着,听她没音了,就顺嘴问了一句:“还要什么啊?” 没人回答,他动作一僵,扭脸去看,再一低头,正看见唐灵蹲在自己脚边,整个人抱成一团,双手捂着心口,一动不动。 他愣了一愣,问她:“怎么了啊?”然后猜到什么似的,挑了挑眉,继续擦脸,语气里要拽不拽的:“你说你,是不还跟爷装呢?怎么着,你还想干什么啊?” 唐灵没说话,死死咬着嘴唇。 她一没回答,单天心里就是一咯噔。 他的脸色微变,把香纸丢在一边,弯腰下去碰了碰她的肩膀:“喂。” 扶住的肩膀似乎还有些抖。 单天的心里一下子就有些慌了,忍不住又问一遍:“唐灵?” 唐灵还是没说话,但是明显呼吸沉重了起来,小口小口喘着气。 单天听出来不对劲了,他不敢冒然扶她起来,只敢倾身看她,却见半张脸都埋在了臂弯里,剩下半张脸,被细碎的刘海和凌乱的发丝遮挡着,只能依稀看见面色苍白,似乎还渗着些细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扶住她的肩膀,刚想蹲下身去看她,没想到还没开始动作,却感觉被扶住她的肩膀被轻轻一拧,他没有防备,下一秒便被她重重拍了头顶一掌。 单天:“……” 唐灵拍完他,蹭一下便从地上跳了起来,先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抖啊抖,声音都笑颤了:“不是我说你,你是傻还是傻还是傻啊?被我骗一次也该够够的了吧,还两次,哈哈哈哈那一掌没白挨啊我告诉你,下次再敢拿你的脏手揉老娘头发,老娘打不死你……” 单天:“……” 他是管不了这丫头了,那得意洋洋的样,那小人得势的样,那那那,那什么,简直是要上房揭瓦的气势啊。 单天气得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冲她点了点头:“得,你厉害,厉害。” 完了捧着一颗受伤的小心脏,慢吞吞地到一旁又抽了张新的,咬牙切齿的,继续擦脸擦衣服…… 他一转头,后头唐灵原本笑得猖狂的脸色就变了。 她也捂着心口处,额头的细汗还没有干得太全,嘴唇上有的还被她咬出了浅浅印子,面上还是微微有点苍白,印得嘴唇印处愈发显得猩红。 她刚刚跟单天说话的时候嗓子本就是颤的,却不是因为笑。 因为心口实在太疼了。 突如起来的一下,现在又慢慢消逝,只余一下一下,带着猛烈跳动的钝痛。 第22章 第6章 王家老爷死了,尸体被人发现在城外的荒草地里。 唐灵单天等人赶到的时候,尸体上已经蒙了一层白布,夜幕下飞过几只黑鸦,枯哑的叫声在上空盘旋后涣散,将气氛烘托得愈发有些诡异。 王灿在尸体的前方不远处怔怔站着,似是魂儿也要被丢了去。 有两个王家下人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公子那摇摇欲坠险些就要支撑不住的身子,便都虚空扶着。 果然,似是脚底软了一软,王灿的身子便要向后倾去,还好下人眼疾手快,才将他给稳稳扶住了。 “公子……” 王灿没说话,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们松开,而后慢慢向前走,足下一跌,径直跌在那尸体前。他肤色本就白皙,如今更是苍白得厉害,如今在夜色下衬着,更显几分凄沧。 颤抖着手将那白布慢慢掀开,掀到一半就好像没了力气。 “爹……”声音似是都哽咽了,与前一秒还在意气风发的少爷姿态判若两人。 唐灵等人瞧他这般模样,心里都暗暗有些心酸。他们在王府里问过那些下人,说是府里的主子就只有王家老爷和王灿两人,这王灿是王家老爷正妻所出之子,而那王家夫人便也因他难产而死,在王夫人死后,王家老爷,便再没有娶妻,独自一人将王灿抚养长大。堂堂一个城中首富,按电视里演,多半都是□□昏心的,三妻四妾堪比皇上后宫,但这个王家老爷,却连妾都未曾纳过一个。个中缘由,可想而知。据说王公子那颇有些嚣张跋扈的公子性子,便是他老爹宠出来的。 自幼便没了娘亲,如今唯一的亲人却又横遭祸灾。 他爹有多疼他,他现在就能有多难过。 王灿全然没了往日的神气,眉眼中满是凄容,他粉色的袍子已经染上了泥泞,若是往常,必要拿干净的帕子去掸一掸干净的,此刻却恍若未觉,眼泪也禁不住一滴一滴落了下来,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怎么就……怎么会……这到底……爹……你为何要躺在这里……为何要在这里……” 说着说着,整个人的身子便都趴在了那具尸体上方,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不住的耸动。 唐灵看着看着就觉得鼻头上有些酸,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直接背过身子去,不去看。似是发现了她的动静,单天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侧身凑了过来,低下头静静看她一眼,而后啧了一声:“哭了?” “没有。” “那么脆弱?” “没有。” “没有就转过去看看,那具尸体,有古怪。” 唐灵眉头一跳,心里的其他感受顿时被压了下去,深呼吸一口,拧眉问:“什么古怪?” 她转身回去,正看见木堂英早已经走至尸体前方,弯下腰,把王灿拉开一般的白布慢慢拉得再开,凝神细细观察着。 单天站到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处,低声说:“和之前王家死的那小厮,死状一模一样。” 他们之前听王灿提起过那小厮的死状如何,心里也能看出七八分。而刚刚王灿把白布掀开一小点的时候,单天眼尖,便觉察出了异样。看来这个王家老爷死得也是挺惨的,像是被人抽干了血,七窍处还滴落着一些残留的血滴,整个人面目狰狞,生生成了个干血骷髅。 那小厮是在百里客栈死的,而王家老爷的死状却偏偏和他的一模一样,这就说明,二者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会不会跟魑木扯上关系? 青龙城的衙门平日里其实也就讲讲排场做做样子,小偷小抢的还能管上一管,但是面对诸如此类让人捉摸不透的怪异案子,多半也只是走个过场,若想让他们查个究竟,那简直比要了那群衙役的老命还难。几个衙差站在一旁,看王家公子差不多也哭完了,也认完尸了,便要把尸体清走了,送入停尸房。 王灿被下人扶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软,眼怔怔地看着几个衙役抬起竹担,就这么把尸体抬走了。 他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才在下人的搀扶下慢慢到了唐灵等人的面前,声音无力:“让仙子劳烦了……” 他指的是,大半夜,还惊慌失措要出门,把她也惊动跟来的意思。 唐灵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了一句:“……节哀顺变。” 四个字,说的格外压抑沉重。 王灿点了点头,扯了扯苍白的嘴角,扭头看了看随行的下人。 “……回府吧。” ** 那一夜无论是于王灿,还是唐灵等人,都格外漫长。 对于王灿,是从此以后,王家,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而对于唐灵他们,一到这儿就死了人,也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王家老爷死的不明不白,第二天便在城中传了开来。从“杀人谋财”联想到了“妖魔鬼怪”,不知从何处掀起的谣言之风便这么越刮越响,一直刮到了唐灵耳朵里来。 “城中不是来了神仙么?要那几个神仙把那害人之怪抓出来!” “就是就是,有仙人出马,还怕那妖怪再出来害人不成?!” “可是我听说,仙人们便是住在王府上的,也就是昨天,被王家少爷请回去的,谁知道他们一来,王家老爷就出了事……”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上一回,不也是因为那仙女掉在了百里客栈,没隔几天,就死了人么?” “哎呀,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是神仙,而是……?” 纷纭猜测,即便是欲说还休,但凡不是个傻子,也能听出来都是些什么想法。 单天在唐灵房里转悠:“也就一夜之间的事,就从神仙掉成了妖魔鬼怪。” 唐灵叹气:“今早来送饭的小厮,眼神都不对了。” 王灿今天没出房,却还吩咐了小厮来给仙子送饭,那些流言蜚语想必也飘到他耳朵里去了,他却不问不顾,反倒是对那些把市井流言传过来的王家下人发了一通大脾气,让他们不要乱说话,随意污蔑仙子。 单天给出的评价是:果然是爱情价更高,没有被外头那些说的胡话冲昏了头脑。 不仅如此,王灿还特意吩咐了个下人,要他今日带领仙子去百里客栈走一遭。他没有忘了仙子之前寻求帮助的事,即便现在他整个人还有些乱。 派了人带领,自己却关在房里不出来,想必打击还是太大了,他甚至都没考虑过凶手的事,只一心的难过,不愿见人,为此还让下人给仙子传了话,说感到抱歉,招待不周,给他一点时间,马上就能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了这些后,唐灵心里就有些难受了。这个原本在她眼里只能利用而其它方面一无是处的骚包,其实还挺让人感动的。 三人随着王府下人一同去了百里客栈。 出发前,唐灵特地在木头玩子里加了些血,然后塞进包里,一同带上。 青龙城地路的确如王灿所说,十分平坦,巷道虽多,可依然有人指引,便也未觉繁乱。只是沿路难免会停了些默默打量,窃窃私语,或者是带着好奇的眼神驻足观望的百姓,是不是飘过来几句“神仙”或是“妖怪”的,三人除了挑挑眉毛,倒也是若无其事。 从城南一路加快速度直到了城北,到达目的地后,入目便是在两处巷墙间夹杂着的一间略有些破败的茅草屋,乍一看见,单天脑袋里就突然就蹦出来了一句“卷我屋上三重茅”,这句话再配上屋前门上悬挂的那顶欲坠不坠、残破不堪的门匾,竟是平白渲染了几分荒凉的味道来。 领路的王府下人也是随了主子姓的,唤作王二,他顿下了步子,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对着唐灵道:“仙子,到了。” 唐灵仰着头看这茅屋,忽然发觉,破虽破了点,但却不矮。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上一回自己直接从屋顶砸了下去,屁股上就是虚虚一疼,暗暗庆幸自己居然真的没有被摔死,顺便关心地想了想不知道那个洞有没有给补好…… 三人给王二道了谢,本想让他先回去,但他坚决表示是公子要他留在身边帮助仙子的,不肯走,唐灵等人便只好作罢,让他在外面等着。 茅屋的门也很简陋,却闭封严实,以竹为排,紧紧拦着,上头甚至还虚挂了把锁,估计不知是这城里哪个铁匠铸的。 唐灵走在最前面,轻轻把门推开,竹门已被岁月侵蚀成了暗暗的沉黑色,朝里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唐灵跨了一只脚进去:“……有人吗?” 没人回答,茅屋内一遍寂静,只有最里处的祭炉里静静点着火,在颇有些昏暗的色调里明曳摇晃。 原本守在门外的王二忍不住过来作以解释:“仙子有所不知,这地本来就是用来跟人上香的,如果没人上香,便是空的,自从出了事,所以基本上来的人也便少了。”又道,“四郎一般白日很少过来,大约傍晚才会过来,拿香火钱。” 唐灵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然后点点头,扭头去看,那王二说完话,竟然就这么规规矩矩地回去站着了。 她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也没说什么,率先进了去,木堂英跟单天跟在后头,单天前脚刚进,后脚就啧啧叹了一声:“真破,跟爻姜的没法比。” 唐灵:“……” 木堂英则是到了祭炉旁看了看,顺着祭炉摸了过去,最后在祭台前顿足。许是没人来上香,烟火气不旺,所以无论是祭炉还是祭台处,都十分的干净。祭台上摆放着一些鸡鸭鱼肉作为祭品,周围便是几根小小的蜡烛,而在蜡烛后面,还有一个盘子,只不过那盘子拿红布蒙着。 木堂英轻轻抬手,把那红布掀了开,是一盘糕点。 似是已放了有些时日了,但由于这边天气还是秋冬,外加糕点一类确实能够储存一定的时间,看起来除了颜色比以前暗了点,尝起来味道大概还是与刚做出来的差不多。 他静静打量了一会儿,刚要放下,唐灵却凑了过来,“咦”了一声。 “怎么?” 唐灵皱了皱眉,接过他手里的红布自己掀着,上上下下看了看,忍不住说:“好眼熟啊……” 话音未落,便听门口传来声响:“仙子自然是眼熟的。” 三人同时皆是一惊,回转身过去,却见门口站了两个人。打头的正是王二,似刚刚进来,他满脸抱歉地冲着唐灵道:“小的腿脚慢了,方想先向仙子通报一声的。” 唐灵点点头:“没事没事……”然后目光就落在了他身后那人身上,一身粗布灰衣,正看着唐灵,她忍不住嘀咕一声:“这个也好眼熟……” 那人笑道:“在下胡四郎。” 唐灵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啊”了一声:“对,你就是那个四郎!上次还拿东西给我吃结果我没要的那个!” 四郎的表情登时就变得有点尴尬,咳了一声道:“仙子是神仙,不吃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食物,是应该的。” 唐灵听出来他是在夸自己不食人间烟火,忍不住点头:“况且我那时也没胃口。” 四郎走至她面前,对着木堂英和单天行了行礼,恭敬道:“二位仙人好。”而后又对着唐灵:“仙子还能记得四郎,是四郎的荣幸。” 唐灵不好意思地笑笑:“哪里哪里。” 四郎看了看祭台,他干脆把唐灵扯开一半的红布扯了下来,那盘糕点便全数露了出来,而后又将盘子端到她面前,道:“仙子方才可是说的这个?” 不等唐灵作答,又道:“那日仙子下凡于此,四郎拿给仙子吃而仙子不要的东西,就是这个。” 这回轮到唐灵尴尬了,她怎么还在他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点的委屈外加一点点的埋怨啊,难不成还怪她当时不给他面子,没吃他东西?又愣了愣,难怪这东西眼熟……不过距离上次都多少天了啊,怎么就一直放着了,还不扔?而且,放在祭台上干嘛,虽说这里的架势说是在供奉神灵,但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搞得就跟要给死人吃的东西一样…… 她一阵恶寒,又听四郎解释:“因着是仙女碰过的东西,自然便也沾了仙气,于是我便如了大家的意,放在这儿供大家拜奉,好得到仙女您的庇佑。” 这么一说,唐灵心里就舒服多了。 那什么,原来是沾了自己的光哈。 她低头看看,见那几块小糕点模样诱人的厉害,想着自己当初居然就这么残忍地挥挥手说老娘不吃了,难免就有些痛心,忍不住问道:“这东西保质期那么久啊?” 四郎一怔:“什么?” 唐灵眼瞅着单□□她这凉凉的瞥了一眼,登时明白自己口误了,于是又使劲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四郎笑容里满是倾慕:“仙子果真是不同凡响。” “……”她说的话听不懂,这和不同凡响有什么关系? 刚想再说话,便听四郎又道:“这东西放得越久,滋味越香,几位仙人若是有兴趣,又不嫌弃,不如尝上一尝。” 第23章 第7章 尝……一尝? 四郎在一旁继续道:“本就是做来给仙子吃的,那日未能如愿,心里难免有些失落,放在这里,一是为之供奉,二是四郎还一直盼着仙子会再来,所以不忍将自己的这一份心意抛弃,未曾想,仙子果然又一次大驾光临,四郎受宠若惊,心中也极是惶恐,看来这一份心意,终究没有白费。” 单天刚刚扭头对王二吩咐完让他继续出去等候,回过神来,就听见四郎说的这一句。他听着有点儿不耐烦,忍不住砸了砸嘴,心想:心意,又是心意,难不成古人就喜欢玩什么情深意重这一出?还有,这丫头怎么就那么吃香呢? 唐灵听四郎说完这些,心里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她抬手捻起一小块,只觉得就算再精致,放了那么久的东西她还是难以下咽的,上下看了看,有些艰难说:“怎么会嫌弃呢……” 唐灵想了想,还是把它朝身后正在咂嘴的单天手里一放:“这东西看上去就是绝顶美味,我看你馋得要命,给你了,不客气。” 然后又顺手把四郎手里端着的一整盘拿过来全都朝他怀里一推,无比大方地说:“给你给你,全都给你。” 单天:“……” 唐灵干脆利落地把手上沾到的糕点拍了一拍,然后继续扭过头去办正事,看向四郎,说:“那个,你这里是不是死过人?” 她问得过于直接,也有点突然,胡四郎怔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就前几日的夜里四的,此事一出,我这里就……”他望了望平日里香火旺盛,如今却倍感苍凉的屋子,没说下去,眉眼里都沾了几丝怅然,只满含无奈地叹了口气:“唉。” 木堂英在一旁,静静看他:“你不知道那人是如何死的么?” 他们听王灿讲过,当晚,除了王灿还有死掉的小厮,这胡四郎,也是在的。 四郎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想必几位仙人也听说了,我与王公子一般,就好似得了失忆症,晕过去后,什么也记不得了。”他又问:“几位仙人是为了此事而来?” 木堂英摇头:“不是。” 唐灵接着说:“是为了找样东西。” 胡四郎点了点头,而后问:“不知仙子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四郎能否帮得上忙?”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环视了下自己的茅屋,道:“虽说这百里总共也就这么点地方,四郎平日里天天打扫也未曾见过什么,不过若能帮上仙子忙,四郎也是何其有幸了。” 唐灵看了木堂英一眼,又看了单天一眼,而后转过去看向四郎:“我们要找的,是块木头。” 胡四郎似是有些讶异地张了张嘴:“木头?”他环视屋内一圈,疑惑道:“这里……” 唐灵摇摇头说:“不是普通的木头,”她叹口气,“说不定这里也没有。” 胡四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问:“不知是什么样的木头?仙子要那块木头有何用?” 唐灵耸耸肩:“不知道,大抵是作为神仙的使命吧,玉帝下命令了我也不能不做是不是?不然回头天打雷劈下来我可担不住,反正就是想找。” 胡四郎怔了一怔,约莫真是被唐灵的一通胡言乱语吓住了,连连诚惶诚恐般地点头称仙子说得是,而后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仙子近几日可是住在王府上?” 唐灵点头。 他的声音有几分迟疑:“王老爷他……”欲言还休,顿了顿道:“王公子可还好?” 唐灵看他一眼,没说话,单天却是刺溜一下从她身侧钻了出来,并排站着,凉凉看四郎一眼:“死了爹的事,你说好不好?” “……” 胡四郎微微低了头,眼里有几分悲伤,半晌,叹口气道:“王老爷,是个好人。” 不等单天几人说话,他又抬起头,看向唐灵,道:“仙子,你若想找什么东西,便大可在此处找,只可惜四郎忽然想起来,还有外头的活没做完,要去一趟,只怕不能在这陪着仙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也满是失望神色,巴不得想跟唐灵多呆一会儿似的。唐灵也刚想说点什么表示一下,就见单天爽快地摆手:“成,走吧走吧。” 唐灵:“……” 那手挥的,赶小鸡似的。 胡四郎怔了一怔,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唐灵一眼,再跟木堂英及单天稍稍做了个退礼,接着便转身走了。 留下三人稍稍对视一眼,屋里静默了片刻,四郎走后不出片刻,木堂英便也跟着出去了。 单天望着他离去的背景微眯了眼睛,拿肩膀撞了撞唐灵的:“管用吗。” 唐灵冷冷瞥他一眼,也不知怎么的,用了加倍的力气撞了回去,嘴里却是若无其事:“谁知道,反正既然四郎是百里客栈的主人,指不定真知道点什么,这不死马当活马医吗,既然我们都故意跟他说了要找木头,如果他真的知道魑木的下落,现在一定慌得厉害,指不定也就露出点什么马脚了。也不知道木堂英跟着他能跟出点什么。” 单天冷不防被她这么重重一撞,本来身子是歪歪倚着祭台的,眼下险些就要滑一边去,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回过头去就想给她脑门上重重敲个爆栗加以报复,谁知道刚要伸出手去指尖却是生生一顿,他足足顿了好几秒,目光落在她发迹松软的头顶上,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恶狠狠地揉了她头发一把,咬着牙问:“你想撞死我啊?” 这一揉,唐灵就有点僵了。 她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单天,你洗手了吗?” 单天一愣:“我为什么要……” 话没说完,乐了。 刚刚唐灵一股脑儿的把那一大盘糕点都甩他怀里了,他心里恼得很,正好又闲的慌,也不低头,就捧着盘子慢慢指尖一个一个把那些糕点捏过去的,捏得粉碎不说,偶尔还把这想成是某个臭丫头的脸,左掐右掐的,结果呢?当然就是满手的渣。 他咧开一个坏笑,眼见着唐灵正冷冷看着自己,心里幸灾乐祸的厉害,于是仗着自己胳膊长,又伸出那只还沾了渣的手再一次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见过我洗手吗?小爷我打从出生以来就不洗手。” 唐灵:“……” 大概是真没想到他还敢来第二次,唐灵直接僵了个彻底。 单天看了看她鸡窝似的头发,蓬蓬松松的,乍一看还挺好看的,眯了眯眼说:“别瞪了,再瞪你也砍不死我啊。” 说完这话,他把身子重新转回祭台边上,静静靠着,脑袋里有点乱,不知道在想什么。 指尖有点痒,酥酥麻麻的。 啧,都怪这丫头的头发太软了,好像一捏就会断似的,他刚刚第二次揉的时候分明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可手上就是使不上劲儿。 还想了什么呢? 哦,手感果然不错。 还在失神,就听见旁边人说话了:“不过这个四郎也真够傻的,突然来又突然走的,瞧着就古怪,当我们傻子呢。” 单天眉头不由得轻轻一跳,眼睫也是轻轻一颤,回头问了句:“什么?” 唐灵估计是想开了,也估计是没心思跟他闹,干脆不去管自己头发了,顶着那头鸡窝,趴在祭台边,台上是那盘被单天毁了大半的糕点,她两只手在里头扒拉扒拉了半天,一边扒拉一边说:“什么‘什么’?你想什么呢,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啊?” 单天轻咳了一声,说:“你干嘛呢?” 唐灵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扒着那盘糕点,上头的都被单天捏烂了,所以她专程扒出了底下好的部分,大手在上头一印,印了满手的渣,单天本来以为她要对自己进行报复,刚要干笑着朝后躲一步,却见她紧接着把手举起来,似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似的,抬起一根小拇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大不了吐掉的心态,没想到这么一舔,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感慨了一声“居然还真的挺好吃的”,然后又继续舔了舔自己的大拇指…… 单天:“……” 默了一默,单天还是没忍住嘶了一声:“这吃相……也真是……” 他盯着那满手狼藉,而后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她,不由唏嘘:“唐灵你恶不恶心啊?” 唐灵停下来了,挑起眼帘看了看他:“恶心啊,”她把手一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她的动作很快,正说着话,下一秒却突然整个人跳到了他面前,左手他身前干净的衣服上狠狠拍了一把,在他刚条件反射地要去挡她左手的时候又出奇不意地火速伸出右手在他右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做完的时候拍了拍手,用无比淡然的语气把话说完整了:“反正又不是恶心我。” 单天:“……” ……防不胜防。 他过了半天,才僵着身子咬着牙说了句:“……幼稚。” 唐灵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啊,别跟怨妇样的在这儿的,办正事,我们还要……” 话还未说完,脸色却忽然一变,慢慢地蹲了下去。 单天正从台上那一沓厚厚的香纸里将就着抽出几张比较干净的,把棱角揉软了将就将就着去擦脸,心里还在感叹着这丫头也真是绝了,渣啊口水啊什么的都敢往他脸上抹,真是不想活了…… 想着想着,听她没音了,就顺嘴问了一句:“还要什么啊?” 没人回答,他动作一僵,扭脸去看,再一低头,正看见唐灵蹲在自己脚边,整个人抱成一团,双手捂着心口,一动不动。 他愣了一愣,问她:“怎么了啊?”然后猜到什么似的,挑了挑眉,继续擦脸,语气里要拽不拽的:“你说你,是不还跟爷装呢?怎么着,你还想干什么啊?” 唐灵没说话,死死咬着嘴唇。 她一没回答,单天心里就是一咯噔。 他的脸色微变,把香纸丢在一边,弯腰下去碰了碰她的肩膀:“喂。” 扶住的肩膀似乎还有些抖。 单天的心里一下子就有些慌了,忍不住又问一遍:“唐灵?” 唐灵还是没说话,但是明显呼吸沉重了起来,小口小口喘着气。 单天听出来不对劲了,他不敢冒然扶她起来,只敢倾身看她,却见半张脸都埋在了臂弯里,剩下半张脸,被细碎的刘海和凌乱的发丝遮挡着,只能依稀看见面色苍白,似乎还渗着些细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扶住她的肩膀,刚想蹲下身去看她,没想到还没开始动作,却感觉被扶住她的肩膀被轻轻一拧,他没有防备,下一秒便被她重重拍了头顶一掌。 单天:“……” 唐灵拍完他,蹭一下便从地上跳了起来,先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抖啊抖,声音都笑颤了:“不是我说你,你是傻还是傻还是傻啊?被我骗一次也该够够的了吧,还两次,哈哈哈哈那一掌没白挨啊我告诉你,下次再敢拿你的脏手揉老娘头发,老娘打不死你……” 单天:“……” 他是管不了这丫头了,那得意洋洋的样,那小人得势的样,那那那,那什么,简直是要上房揭瓦的气势啊。 单天气得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冲她点了点头:“得,你厉害,厉害。” 完了捧着一颗受伤的小心脏,慢吞吞地到一旁又抽了张新的,咬牙切齿的,继续擦脸擦衣服…… 他一转头,后头唐灵原本笑得猖狂的脸色就变了。 她也捂着心口处,额头的细汗还没有干得太全,嘴唇上有的还被她咬出了浅浅印子,面上还是微微有点苍白,印得嘴唇印处愈发显得猩红。 她刚刚跟单天说话的时候嗓子本就是颤的,却不是因为笑。 因为心口实在太疼了。 突如起来的一下,现在又慢慢消逝,只余一下一下,带着猛烈跳动的钝痛。 第24章 第8章 胡四郎的步子是有些慌乱的,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巷子,时不时回头看那么一两下。 而当他没拐过一个巷口时,身后的巷子里便会慢慢现出一抹人影,略显沉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小心翼翼地跟着。 如果王灿没弄错的话,那么魑木一定就是在百里了,更巧的是百里多多少少也发生过一些古怪的事,而偏偏胡四郎是百里的主人。 说他和魑木没关系,说他不知道?不信。 他们之所以那么直截了当地在他面前说要找一块木头,就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不想茫然得如同去大海捞针,木堂英明明看见了,在唐灵说出“木头”二字的时候,胡四郎明明有一瞬间的怔仲,即便再刻意掩饰,即便不着痕迹,还是被他看见了。 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要有很多地方要去,不能在这里耗时间,所以胡四郎一说要出去,木堂英便和唐灵单天二人打好了注意,分两路,一个跟着胡四郎看他有什么动静,先从他身上下手,另外两个留在百里,继续查探。 胡四郎穿过了不知多少条巷子,而后足下一顿,径直进了一个院子。 这院子一看便是普通农舍,院墙也都不高,木堂英见他进去,便迅速站在了半掩的门后,藏住了整个身子,静静听里头的动静,再从门缝中暗暗观望,洽能看见那个粗布衣衫的背影。 院里很快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年纪蛮大的老婆婆,约莫是身子骨不好,一边说话还一边咳嗽:“咳咳,四郎,你来啦?” 老人家咳得嗓子都有些哑,但语气里却满是欢喜与欣慰。 木堂英看过去,正看见一个略有些瘦矮阑珊的人影,被胡四郎挡着,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花白的头发,还有拄着的那根粗树条制的拐杖。 胡四郎立马搀住了她,声音关切中还有几丝担忧:“李婶,你怎的又出来了?赶紧进去,你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别再胡乱走动了,有什么事吩咐四郎我不就行了么。” 李婶又是一阵咳嗽:“瞧你这话说的,咳咳,身子骨不好,就不能出来晒晒太阳了?我呀,老是老了,可还没死呢。” 胡四郎道:“你说你又胡乱说话了不是,什么死不死的,李婶年轻着呢,长命百岁还差不多。” 这话一说,倒是把李婶逗笑了,脸上皱纹里也多了几分光彩,道:“你这孩子,这嘴……” 胡四郎也笑了:“来来来,李婶,我扶你进去,好好休息着,别回头又碰着磕着了,我去帮你把杂活干了。” 李婶跟着胡四郎进去,一边走一边问:“咳咳,你爹最近怎么样了?” 胡四郎道:“还好。” “哦,那就好。” “李婶,”胡四郎忽然又道,“百里客栈来神仙了。” “神仙?” “是啊,神仙,刚刚我就在是在同神仙在一处,所以来你这里都晚了些,否则我早就帮你把柴都劈完了,你也能早点吃上饭。” 闻言李婶当即便“咯咯”笑了起来,老人的声音一般都是虚弱而沧桑的,尤其是她这种身体不好的老人,更是如同枯藤老树般干哑的,但是此刻却因为胡四郎的话,笑得如同一个明媚的少女,却是故意啐道:“不来也没关系,我有手有脚的,难不成没了你,我就活不了了么?你这孩子……我知道你心地好,这几年,若不是你,你李婶呀,这一孤寡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死了呢,也该死了……多亏你,老天爷才肯赏脸,多给了我几年……” 胡四郎道:“李婶,你怎的又开始说胡话了……” 木堂英站在门外,细细看着,听着二人之间的絮絮叨叨,见二人已经进了屋里去,眉头却不由得轻轻皱了起来。 原来胡四郎说有事,是来帮老人家做事的意思么? 他本以为,他至少会去……会去什么?去把魑木藏起来然后正好被他追踪看到?还是去做一些事露出马脚? ……还是果真误会这个人了? 木堂英不禁有些头疼。 胡四郎帮老人家劈柴扫地洗衣做饭,又把饭放在桌上拿菜笼盖好,把这些都做完后,才要动身离开。他在院里待了多久,木堂英便在院外等了多久,看他有了动静,才闪到一边的墙后,伺机而动。 只见胡四郎和老人告了别,抹了一把脸上因为劳碌而流出的汗,而后又转身朝右边林子里跑。 在林子里,又是一阵子砍柴,劈柴,统统捆扎好,接着便背上这一扎柴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木堂英不动声色地跟上去,直到胡四郎又在一个院门前停下来,这院子比方才的那个院子还要再破一些,也许是因为破败的缘故,显得有些昏暗,连那扇门也是,只不过门上却挂了把锁。木堂英远远躲在一旁看着,他视力极好,一眼便看出那把锁是和百里的差不多形状,大约是同一家铁匠做的。胡四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来,开了锁再开门,损坏不堪的门因他的动作简直是要摇摇欲坠,却还是被他扶稳了,而后进去。 院里只有两三间茅草屋,乍一看去,也是让人只觉贫瘠,比百里好不了多少。 胡四郎把柴火在其中一间屋的门前放下,而后拍了拍身上因背柴所沾的大把尘土,开了门,走进去。 木堂英凑到院门口去,刚刚站好,便听得里面传来一声。 “爹,我回来了。” ** 单天和唐灵在百里客栈里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把这一间小小的茅草屋上上下下查看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单天又一次靠上祭台边,双手枕在脑后,脚底有意无意地蹍着地上的一点糕点碎渣,扭头看了看身旁不远的唐灵,说:“我看那什么魑木压根就不在这里。” 唐灵还在一旁,弯腰趴在祭炉面前,压根没听见他说话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炉里明灭的火烛光看。 单天眯起眼睛看她,又说了一句:“哎我说,你想什么呢?” 他的话一出,唐灵整个身子就是一怔,好像刚回过神来似的,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张了张嘴道:“没想什么,”她站直身子,“那什么,你刚刚说魑木是吧,魑木怎么了?” 单天还是眯着眼睛:“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 “什么?” “你刚刚真的没什么事?” 唐灵一愣,看了他一眼:“我能有什么事,不都说了是骗你的么。” “哦,”也不知有没有信她说的,单天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了开去,望向百里客栈的门口:“你说他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啊?” 唐灵也朝门口看过去:“应该快了吧。木堂英这人耐得住性子,办事稳重,指不定过会儿就能带点什么消息回来了。” 单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扭脸斜眼看她:“老子办事就不稳重?” 唐灵白他一眼:“稳重啊,那敢情你办成什么事了?” 单天:“……” 这话不摆明了就是故意呛他的么,他能办成什么?这一趟,还是半路上死皮赖脸非要跟来的,她和木堂英始终占主导地位,而他却是只占了个理由在。理由……什么理由呢? 单天皱了皱眉,眼神忽得一暗,不愿意去想。 唐灵话头上占了上风,还不忘添油加醋:“做男人就该做木堂英那样的,话少,还冷静,说话也客气。哪像某些人,成天嘴欠婆婆妈妈就不说了,还凶不拉几的,动不动就知道欺负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一言不合还拿脏手摸人头发毁人发型,啧啧,简直极品,简直了……” 单天差点没被这叽里咕噜的一大段给气死,气着气着反倒是被气乐了,他作势又要抬手摁她脑袋,却被唐灵眼疾手快给朝后退躲开了。 没摸着,单天满头满脸就都挂满了“没好气”三个字,眯着眼睛看唐灵半天,见后者也毫不畏惧甚至近乎挑衅地朝这边得意洋洋地看,脸上也无比嚣张地写着:“摸不到老娘头发了吧,再摸老娘打死你……” 单天更是一乐,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臭丫头。” 似乎是两人在屋里待的太过于久了,王二始终站在百里屋外候着,眼下忍不住靠近门边,出声问了一句:“二位神仙?” 自家主子交代过,什么要好好照看仙子,仙子人生地不熟,不要让她被人欺负,被他人占了便宜等等等等,王二虽然觉得,既是仙子,一定是有法术在身,压根不需要自己照看或保护吧,但也没多嘴,乖乖应下了。而方才其中一位仙人已然尾随四郎出了去,那么里面就只剩下了仙子和另一位仙人……虽说都是神仙,但怎么说都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主子的交代,他是万万不敢忘的,便就只好多了这么一句嘴。 没想到话音刚落,便见仙子从里面出来了,而那另一个仙人便跟在仙子的身后。 那仙人身材修长,虽着黑色的“奇装异服”,但还是看得出是仪表堂堂英俊潇洒,眉目俊朗间有几分神气,乍一看,着实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王二平日里见自家主子也见得多了,他家主子其实也长得十分俊俏,白脸薄唇的,可如今再一见这仙人,二者放在一处,粗粗一较量,却不禁逊色三分,后者比前者不知帅气了多少。况且主子平日里偏爱穿些鲜艳招摇的衣色,再加上眉眼里也有几分过于矜娇的女气,怕也是全然没有这仙人那种由内而发的男子气概的。 王二也不知怎么的,脑袋里就想到这片去了,偷偷地看着其人的面貌正在暗自腹诽着呢,就看见那仙人忽然咧开了一抹坏笑,而后仗着腿长脚长,朝前不经意一般侧伸了伸右脚。 王二一愣,这是……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打头的仙子下一瞬便突然朝前跳了开去,然后扭转过脸朝后翻了个白眼:“幼稚。” 单天收回打算恶作剧绊人的脚,无赖样的笑:“我伸个腿就幼稚了啊?还讲不讲理了?” 唐灵懒得搭理他,径直走到王二面前,冲他笑了笑,问道:“你看见木……呃,我是说,你看见那个神仙朝哪边走了吗?” 王二愣了愣,点了点头:“回仙子,是从那个方向走的。”抬手指了右边一条巷子。 “恩,”唐灵侧身看了刚刚站到他身边的单天一眼:“过去看看?” “也行,但不能走远,别回头他找不到咱们了。”单天点点头,表示同意。 二人意见达成一致,唐灵却忽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然后冲着单天和王二说:“我回去找个东西,马上来。” 单天皱眉:“找什么?” “没什么,就一串链子,”她拍了拍身后背着的包,“刚刚在里头办正事把包放台上找东西的时候碰掉了,想着要捡起来的,忘了,现在才突然想起来,没事,你们先走,我拿完就出来。” 说完,没等单天回答,就自己先进去了。 进了屋,再一次靠上祭台,额角才开始不住的冒汗。 刚刚忍得实在……太辛苦了。 心口的疼痛之感若隐若现,让她止不住咬牙。 难道今天真的就那么不凑巧地赶上了月圆之夜? 她迅速地把身上的包拿下来,拉开拉链,翻到最里层,摸到了那盒麻药。 还好。 还好她事先在回州的时候就让木堂英替她准备好了。 第23章 第8章 胡四郎的步子是有些慌乱的,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巷子,时不时回头看那么一两下。 而当他没拐过一个巷口时,身后的巷子里便会慢慢现出一抹人影,略显沉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小心翼翼地跟着。 如果王灿没弄错的话,那么魑木一定就是在百里了,更巧的是百里多多少少也发生过一些古怪的事,而偏偏胡四郎是百里的主人。 说他和魑木没关系,说他不知道?不信。 他们之所以那么直截了当地在他面前说要找一块木头,就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不想茫然得如同去大海捞针,木堂英明明看见了,在唐灵说出“木头”二字的时候,胡四郎明明有一瞬间的怔仲,即便再刻意掩饰,即便不着痕迹,还是被他看见了。 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要有很多地方要去,不能在这里耗时间,所以胡四郎一说要出去,木堂英便和唐灵单天二人打好了注意,分两路,一个跟着胡四郎看他有什么动静,先从他身上下手,另外两个留在百里,继续查探。 胡四郎穿过了不知多少条巷子,而后足下一顿,径直进了一个院子。 这院子一看便是普通农舍,院墙也都不高,木堂英见他进去,便迅速站在了半掩的门后,藏住了整个身子,静静听里头的动静,再从门缝中暗暗观望,洽能看见那个粗布衣衫的背影。 院里很快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年纪蛮大的老婆婆,约莫是身子骨不好,一边说话还一边咳嗽:“咳咳,四郎,你来啦?” 老人家咳得嗓子都有些哑,但语气里却满是欢喜与欣慰。 木堂英看过去,正看见一个略有些瘦矮阑珊的人影,被胡四郎挡着,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花白的头发,还有拄着的那根粗树条制的拐杖。 胡四郎立马搀住了她,声音关切中还有几丝担忧:“李婶,你怎的又出来了?赶紧进去,你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别再胡乱走动了,有什么事吩咐四郎我不就行了么。” 李婶又是一阵咳嗽:“瞧你这话说的,咳咳,身子骨不好,就不能出来晒晒太阳了?我呀,老是老了,可还没死呢。” 胡四郎道:“你说你又胡乱说话了不是,什么死不死的,李婶年轻着呢,长命百岁还差不多。” 这话一说,倒是把李婶逗笑了,脸上皱纹里也多了几分光彩,道:“你这孩子,这嘴……” 胡四郎也笑了:“来来来,李婶,我扶你进去,好好休息着,别回头又碰着磕着了,我去帮你把杂活干了。” 李婶跟着胡四郎进去,一边走一边问:“咳咳,你爹最近怎么样了?” 胡四郎道:“还好。” “哦,那就好。” “李婶,”胡四郎忽然又道,“百里客栈来神仙了。” “神仙?” “是啊,神仙,刚刚我就在是在同神仙在一处,所以来你这里都晚了些,否则我早就帮你把柴都劈完了,你也能早点吃上饭。” 闻言李婶当即便“咯咯”笑了起来,老人的声音一般都是虚弱而沧桑的,尤其是她这种身体不好的老人,更是如同枯藤老树般干哑的,但是此刻却因为胡四郎的话,笑得如同一个明媚的少女,却是故意啐道:“不来也没关系,我有手有脚的,难不成没了你,我就活不了了么?你这孩子……我知道你心地好,这几年,若不是你,你李婶呀,这一孤寡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死了呢,也该死了……多亏你,老天爷才肯赏脸,多给了我几年……” 胡四郎道:“李婶,你怎的又开始说胡话了……” 木堂英站在门外,细细看着,听着二人之间的絮絮叨叨,见二人已经进了屋里去,眉头却不由得轻轻皱了起来。 原来胡四郎说有事,是来帮老人家做事的意思么? 他本以为,他至少会去……会去什么?去把魑木藏起来然后正好被他追踪看到?还是去做一些事露出马脚? ……还是果真误会这个人了? 木堂英不禁有些头疼。 胡四郎帮老人家劈柴扫地洗衣做饭,又把饭放在桌上拿菜笼盖好,把这些都做完后,才要动身离开。他在院里待了多久,木堂英便在院外等了多久,看他有了动静,才闪到一边的墙后,伺机而动。 只见胡四郎和老人告了别,抹了一把脸上因为劳碌而流出的汗,而后又转身朝右边林子里跑。 在林子里,又是一阵子砍柴,劈柴,统统捆扎好,接着便背上这一扎柴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木堂英不动声色地跟上去,直到胡四郎又在一个院门前停下来,这院子比方才的那个院子还要再破一些,也许是因为破败的缘故,显得有些昏暗,连那扇门也是,只不过门上却挂了把锁。木堂英远远躲在一旁看着,他视力极好,一眼便看出那把锁是和百里的差不多形状,大约是同一家铁匠做的。胡四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来,开了锁再开门,损坏不堪的门因他的动作简直是要摇摇欲坠,却还是被他扶稳了,而后进去。 院里只有两三间茅草屋,乍一看去,也是让人只觉贫瘠,比百里好不了多少。 胡四郎把柴火在其中一间屋的门前放下,而后拍了拍身上因背柴所沾的大把尘土,开了门,走进去。 木堂英凑到院门口去,刚刚站好,便听得里面传来一声。 “爹,我回来了。” ** 单天和唐灵在百里客栈里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把这一间小小的茅草屋上上下下查看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单天又一次靠上祭台边,双手枕在脑后,脚底有意无意地蹍着地上的一点糕点碎渣,扭头看了看身旁不远的唐灵,说:“我看那什么魑木压根就不在这里。” 唐灵还在一旁,弯腰趴在祭炉面前,压根没听见他说话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炉里明灭的火烛光看。 单天眯起眼睛看她,又说了一句:“哎我说,你想什么呢?” 他的话一出,唐灵整个身子就是一怔,好像刚回过神来似的,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张了张嘴道:“没想什么,”她站直身子,“那什么,你刚刚说魑木是吧,魑木怎么了?” 单天还是眯着眼睛:“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 “什么?” “你刚刚真的没什么事?” 唐灵一愣,看了他一眼:“我能有什么事,不都说了是骗你的么。” “哦,”也不知有没有信她说的,单天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了开去,望向百里客栈的门口:“你说他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啊?” 唐灵也朝门口看过去:“应该快了吧。木堂英这人耐得住性子,办事稳重,指不定过会儿就能带点什么消息回来了。” 单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扭脸斜眼看她:“老子办事就不稳重?” 唐灵白他一眼:“稳重啊,那敢情你办成什么事了?” 单天:“……” 这话不摆明了就是故意呛他的么,他能办成什么?这一趟,还是半路上死皮赖脸非要跟来的,她和木堂英始终占主导地位,而他却是只占了个理由在。理由……什么理由呢? 单天皱了皱眉,眼神忽得一暗,不愿意去想。 唐灵话头上占了上风,还不忘添油加醋:“做男人就该做木堂英那样的,话少,还冷静,说话也客气。哪像某些人,成天嘴欠婆婆妈妈就不说了,还凶不拉几的,动不动就知道欺负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一言不合还拿脏手摸人头发毁人发型,啧啧,简直极品,简直了……” 单天差点没被这叽里咕噜的一大段给气死,气着气着反倒是被气乐了,他作势又要抬手摁她脑袋,却被唐灵眼疾手快给朝后退躲开了。 没摸着,单天满头满脸就都挂满了“没好气”三个字,眯着眼睛看唐灵半天,见后者也毫不畏惧甚至近乎挑衅地朝这边得意洋洋地看,脸上也无比嚣张地写着:“摸不到老娘头发了吧,再摸老娘打死你……” 单天更是一乐,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臭丫头。” 似乎是两人在屋里待的太过于久了,王二始终站在百里屋外候着,眼下忍不住靠近门边,出声问了一句:“二位神仙?” 自家主子交代过,什么要好好照看仙子,仙子人生地不熟,不要让她被人欺负,被他人占了便宜等等等等,王二虽然觉得,既是仙子,一定是有法术在身,压根不需要自己照看或保护吧,但也没多嘴,乖乖应下了。而方才其中一位仙人已然尾随四郎出了去,那么里面就只剩下了仙子和另一位仙人……虽说都是神仙,但怎么说都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主子的交代,他是万万不敢忘的,便就只好多了这么一句嘴。 没想到话音刚落,便见仙子从里面出来了,而那另一个仙人便跟在仙子的身后。 那仙人身材修长,虽着黑色的“奇装异服”,但还是看得出是仪表堂堂英俊潇洒,眉目俊朗间有几分神气,乍一看,着实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王二平日里见自家主子也见得多了,他家主子其实也长得十分俊俏,白脸薄唇的,可如今再一见这仙人,二者放在一处,粗粗一较量,却不禁逊色三分,后者比前者不知帅气了多少。况且主子平日里偏爱穿些鲜艳招摇的衣色,再加上眉眼里也有几分过于矜娇的女气,怕也是全然没有这仙人那种由内而发的男子气概的。 王二也不知怎么的,脑袋里就想到这片去了,偷偷地看着其人的面貌正在暗自腹诽着呢,就看见那仙人忽然咧开了一抹坏笑,而后仗着腿长脚长,朝前不经意一般侧伸了伸右脚。 王二一愣,这是……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打头的仙子下一瞬便突然朝前跳了开去,然后扭转过脸朝后翻了个白眼:“幼稚。” 单天收回打算恶作剧绊人的脚,无赖样的笑:“我伸个腿就幼稚了啊?还讲不讲理了?” 唐灵懒得搭理他,径直走到王二面前,冲他笑了笑,问道:“你看见木……呃,我是说,你看见那个神仙朝哪边走了吗?” 王二愣了愣,点了点头:“回仙子,是从那个方向走的。”抬手指了右边一条巷子。 “恩,”唐灵侧身看了刚刚站到他身边的单天一眼:“过去看看?” “也行,但不能走远,别回头他找不到咱们了。”单天点点头,表示同意。 二人意见达成一致,唐灵却忽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然后冲着单天和王二说:“我回去找个东西,马上来。” 单天皱眉:“找什么?” “没什么,就一串链子,”她拍了拍身后背着的包,“刚刚在里头办正事把包放台上找东西的时候碰掉了,想着要捡起来的,忘了,现在才突然想起来,没事,你们先走,我拿完就出来。” 说完,没等单天回答,就自己先进去了。 进了屋,再一次靠上祭台,额角才开始不住的冒汗。 刚刚忍得实在……太辛苦了。 心口的疼痛之感若隐若现,让她止不住咬牙。 难道今天真的就那么不凑巧地赶上了月圆之夜? 她迅速地把身上的包拿下来,拉开拉链,翻到最里层,摸到了那盒麻药。 还好。 还好她事先在回州的时候就让木堂英替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