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B》 第一章 从来没有想过简文瀚会看上我。从来没有。 我就如其他平凡的大学生一样,每天上课,到图书馆做功课,替初中学生补习,然后回家睡觉。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专长与生活品味。品味,或许我是有点,而且还很refine,但从来没有指望能在短期内达成。基本上,我是那种很平实、稳重、勤力的大学生。 我申请了学费补助,和父母住在深水一幢旧楼内,我是家中的么女,有一姐一兄,分别比我大上八年与五年。姐姐没有工作,二十岁便嫁了人,生了两个男孩,姐夫是做装修判头的。哥哥则在海关工作,穿起制服时样子颇有威严,他很爱换女朋友,一年起码换三个。 案母年纪都很大,很早便退了休,姐姐和哥哥不与我们同住,所以我得以享用颇宽敞的居住空间,虽然家中所有陈设都又旧又封尘,甚至冷气机也时好时坏,但我也住了二十年,这间霉烂、充满死气的屋子,我暂时还打算在里面住下去。有些事情,能忍就忍。 珀月决定搬进大学宿舍时也有问我会不会和她一起进去,她说一生人一次的大学生活,不尝试住住宿舍,实在很浪费。她住的那一幢宿舍刚落成一年,设施都很新,我在参观过后也有点心动,但住宿舍花费大,我考虑过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珀月觉得很可惜。她想我与她一起搬进宿舍,然后大家一起交朋友,过愉快的大学生生活。 我和珀月差不多每天都见面,就像以往在中学的日子。她秀丽斯文细心,我粗枝大叶,凡事没所谓,以长补短之下,我们一直是好朋友。我们读的女校中,漂亮聪明厉害的女孩子多的是,我与珀月就相对地平凡普通,但如此反而更能专心读书,一心一意地考大学。 对啊,若然考不到大学,也不知应怎么办。家贫的女孩子,如果没有出众的姿色,又读不了大学的话,便猪狗不如。 为了保险,我选修经济,而珀月则读英国文学,她的英文一向很好,志愿是在毕业后到贫瘠的地方教英文。 不过,她自己也说,到真有机会时,她恐怕又未必会做,愿望还是现实一点的好,或许退而求其次,在沙田教中学好了。 我倒没有刻意去想毕业后要干什么工作,或许多会选政府工、银行、大型的英资美资机构,总之前途好便可以了。 一般女孩子初成为大学生,必定会参加许多迎新活动,我倒没有,一来不知道会否很无聊,而且群体活动的快乐从来不讨我欢心。二来,我不想花任何金钱在课余活动的投资上,就算只需付少许车费午餐费,我也不想浪费。 有钱的话,我会储起来,留待毕业的时候用。 珀月的家境比我好得多,她父亲在航空公司任职高级行政人员,母亲是律师行秘书,所以她常有充裕的零用。 于是她参加了许多迎新活动,每次玩完后她也会向我报告,她说,这样就如我与她一起参加过一样快乐。 她会告诉我那些奇怪的集体游戏;她要参与创作宿舍口号;哪个女孩子四周放电;哪个丑人多作怪。 然后她和我谈了有关简文翰的事情。 珀月说她在宿舍的迎新营、学生会的迎新营和电影学会的迎新营上都看到他,他是这些活动的搞手和领袖。 “参加那么多学会?他不用唸书的吗?”我问。 “他念哲学系的,听说这系的考试很容易合格。而且才升二年级,功课压力大概不大。”珀月说。“他有什么特别?”我继续问。 “简文瀚有种成熟男人的气度,与其他大学男生不一样。”珀月的眼神有着憧憬。 “喜欢了他吧!”我取笑她。 “才不是呢!”她否认。 “没有与他交谈过吗?” “说过两句他在电影学会中问我最喜欢哪出电影,我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然后他问我原因,我却回答是因为我喜欢昆德拉那本小说你说嘛,我多么不济事,答案毫无见地。” “你的理由很充分嘛。”“如果我回答我喜欢这出电影是因为导演的手法、演员的演绎、改编的成功,那么,一定会得体得多。” 珀月的语气是那么的懊恼。我看着她的侧脸,可以肯定她是喜欢那个简文瀚的。 之后,我们发现简文瀚竞选学生会会长。他与其他学生会内阁成员在学校的平台上拍了张合照,朝气勃勃的,用来放大了制成宣传海报,四周张贴在校园内当眼的位置。 珀月是这样介绍简文瀚的,她指着海报中的他,说:“是他!是他!” 我看到写在一旁的名字,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不错啊。” “哼!”珀月一脸自豪。“有暴雨骄阳的男主角ethanhawke的气质。” “嘻嘻,”我瞪着她:“还说不是喜欢他!” “你知道我三个月换一次偶像。”她申辩。 这也是,她可以一年内分时段地迷恋江口洋介、hughgrafnt与暴雨骄阳的男主角。 “你是忠心地花心。”我取笑她,她没异议,然后我们开开心心地各自上课去。 我倒没有什么偶像。从前喜欢过别问我是谁里的那个ralphfiennes,也因为他而看了幕后谎言与舒特拉的名单,他是一贯地充满中产知识分子的高尚与优秀味道,只是后来他太久没新电影推出,于是我就忘记了他。 我大概是个没什么passion的人,不似珀月,她对很多事情都充满激情和渴望。 以后每一天在校园中走过的时候,我都会看见珀月喜欢的那个简文瀚的样子,他那双在海报内的眼睛,嗯,充满信心。 就是没想过,某天我居然偶然地认识了他。 除了主修经济之外,我还副修了好几个科目,其中一科统计学令我很头痛,于是我在开学的第三个星期换新的科目,把资料研究了一整天,却又不知如何再选,只好向那些未额满的科目埋手。 当中有一科是纯美术,研究十九世纪的印象画派,我看过课程简介,颇为吸引,大概也没多少人会争先恐后地报读,于是我便选择了这一科。 开课那天我早到,并预先准备了上课用的资料,因为我比其他同学少上了三课,因此便四周张望,看看谁的长相较善良,好让我向他借笔记。 而在开始上课十五分钟之后,简文瀚居然走了进来,他向讲师挤了个歉意的笑容,在椅子间绕了个圈,跟着坐到我身旁的空位上。 我不禁望了他两眼。 他朝我笑了笑。 我立时兴奋起来,一定要向珀月报告这件事。 我细心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就如普通的学生那样嘛,抄笔记留心听书。在我认为他就是如此时,他却从笔记的底部抽出一张竞选内阁的传单,删改上面的文字。 看来,对他来说,还是搞活动比读书更重要。 简文瀚在下课时急急地走了,我急不及待走到珀月的宿舍,告诉她简文瀚和我变成了同班同学的事。 珀月很兴奋:“什么?他不是高我们一级的吗?” “这个美术史课程,一、二年级的学生也可以修读。” “太难得了!他是怎么样的?” “嗯,”我想了想“他的样子与照片中的没多大分别,五尺十寸左右高不过他在上课时做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 “他在整理宣传单张。” 珀月说:“对他来说,这必定很重要的了!” 我点头:“那么我们要支持他!” “对!投他神圣的一票!” 于是,在往后的日子,每当我经过简文瀚的竞选海报时,都不其然生出一份亲切感,仿佛已经很熟悉这个人了。 纯美术这一科,每逢星期三才上课,而在星期二的早上,即上课的前一天,我碰上简文瀚。 那是早上九时十五分左右,我正在学校餐厅中吃着猪仔包。 一如往常,我在巴士站外的面包店买了一个猪仔包,把它带回学校的餐厅,自己倒一杯开水,坐下来便吃。对啊,我的早餐就是猪仔包与白开水。 我身边的学生都在吃着餐厅供应的早餐,早餐a、早餐b、早餐c、早餐d、早餐e、早餐f。六款早餐任由他们选择,而且每一款都看似很美味。 当中最好味的大概是早餐b,是沙爹牛肉公仔面,另加煎双蛋与肠仔,再配一杯热饮唔,多吸引人啊,看到那些食物,嗅到那阵香气,肚子不由得更饿,更想吃了。 但我每天都只吃一个猪仔包。因为,早餐太贵,我不舍得买。 要十六块半呢!一个猪仔包只要两块钱。 唯有坐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吃好了。 有一天,毕业后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然后天天吃丰富的早餐。 当然也要吃美味的午餐与晚餐啊,更当然要买漂亮的衣服,也要搬出来住。将来,生活会过得很好。 现在我有两份补习,刚刚足够我的日常开支和来年的书簿杂费,但我还要给父母家用钱,所以日子一定要过得很节俭。 就在我吃着猪仔包的时候,简文瀚在餐厅出现,他要了一个早餐a。早餐a是一份牛排另加煎双蛋。 他坐在我对面台的位子上,他望了望我,笑了笑。我也同样客气地微笑,然后低头吃完我的猪仔包。 我喝完那杯开水,抹了抹嘴,便站起来上课去。没有再望他。 本来想告诉珀月简文瀚今天早上吃了一个早餐a,但突然间却又不想说出来。我怕我会说得太酸溜溜,令珀月觉得太不好意思,而坚持明天早上请我吃早餐。 我在午饭时候看见珀月,她与一个很干净斯文的男孩子一起买午饭。 她看见我,欢天喜地的叫唤我:“阿彗!” “午饭了!”我说,毫不客气地打量她身边的男孩子。 “介绍你认识,这是daniel。” 英文名叫daniel的男孩子和善地伸手与我一握。他有很顺眼的笑容,兼且有种有钱男孩子的气质。 我向珀月眨眼,她却把脸拉长下来。 “daniel是我的同系同学,他念的中学就是我们学校街尾那间男校。” “是吗?怎么没见过你?”我说。 “我长得普通嘛。”他自然地说。 “不!我觉得你英俊极了!” 我说罢,他便不好意思起来。 一顿午饭,我们三个人都有说有笑。这个daniel给我的感觉很好,是那种很有分寸,很有教养的男孩子,他坐在珀月旁边,仿佛与她已成了一对。 稍后他离座替我们倒茶。 我对珀月说:“很好嘛。” 她装作不明白。“什么很好?” “气质很好。” “别瞎猜。”珀月说:“人家的哥哥与父亲都是医生,他家里有点钱,很多女孩子喜欢的。” “你的家境也不错嘛。”我说。 “总之就不是他。” daniel把茶捧回来,他一坐下,不知怎地,便让人觉得他与珀月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太相衬了。 我的眼神大概有点太过分,珀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吐了吐舌头,继续享用我面前全餐厅最便宜的麻婆豆腐饭。对啊,最便宜,但也很好味。 翌日,我在上课前又再碰上简文瀚,这次是在巴士站,我刚买了个猪仔包,站得直直地等巴士。他就在人堆中不远处,他看到我,我又看到他,但是大家都没有打招呼。上了巴士后,我坐到上层前排的位置,而他大概是坐在下层吧,我不清楚。 我利用二十分钟的巴士路程看完九时四十分要上的课的笔记,还不时望望车窗外的半山景致,心情很好。基本上,自入了大学以来,我的心情一直也很好,有什么比能够好好地把握自己的生活更令人快乐? 能够入读大学,使我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信心。 下车后,我如常地到餐厅吃我的猪仔包和喝餐厅供应的清水。而简文瀚也走了进来,他今天要了一个早餐f。是鸡肉三文治加什果沙律。 他望了我两眼,我也望了望他,我们都没有什么笑容。 到下午上纯美术课时,他没有坐到我身边。基本上,我与他不相熟。 教授说是时候要我们准备做第一份功课了,题目是自选一位印象派画家,研究他对后世的影响。 我马上决定了要选renoir,我喜欢他。 下课后,我欢天喜地的走到图书馆搜集资料。图书馆内有很多漂亮的大大的renoir画册,他画的女人都是肥肥的,有福气的,甜美的,肤色如珍珠,眼神温柔,动作活泼。 我坐在地上,翻着画册开心地看。 突然,我跟前站着一个人,我抬头,是简文瀚。 “你选了renoir?”他问我。 “是的,我喜欢他画的女人。”我说。 “都是肥女人啊!”他很惊奇,眼神流露出对我的审美观不敢苟同。 “我就是喜欢他能够从肥女人中演绎出大家都渴望拥有的富贵和安逸。”我顿了顿,又说:“ladolcevita,甜美生活嘛。” 他点点头,我想他大概不知道吧。 “那么你选谁?”我问。 “梵高。”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只知道梵高。” “梵高也不算是印象派,他是较后期的了。”我望着梵高那一列画册说。 “你很熟悉印象派?”他捧起一本梵高的画册。 “是啊!最多商业印刷品乐于复制。我其实不大喜欢这一派的画,那些风景画嘛有点闷。我喜欢超现实主义的东西,例如dali的time,我小时候一看便喜欢。” “time?”他也似乎很感兴趣。“是那个溶掉了的钟吗?” “对啊!”他居然也知道。 “我也很喜欢的!因为我讨厌被时间所限,溶掉了时间,人便能活在无限中。” 我想了想,大致上同意他的说话。 简文瀚好像还想发表些什么意见,但我要赶往下一节课,于是我捧起我挑选了的画册,对他说:“我要上课了。” “上什么课?” “经济理论。” “很闷嘛,依书直说。” “我也觉得很闷。不过我是从来不走堂的。”说完后我便捧著书走到楼下去。 后来我才记起,我忘了和他说再见。这是很不应该的一回事,任何关系都要有始有终,那一声再见,要说得很漂亮。 我望着楼梯,耸了耸肩。下次吧,会再有机会说再见的。 黄昏时分,我告诉珀月在图书馆发生的事,详细地为她娓娓道来。“原来他喜欢dali的time。”珀月眨了眨眼,没有作声。 “我忘记了问他为什么会修读这一科。” “他必然是个特别的人。”珀月若有所思。 “你被他吸引了。”我望着她说。 “大概全校有半数女生都会被他吸引。” 我不置可否。“那个daniel不可以吗?” “对他没感觉啊。” “你真奇怪,这么好的男孩子你居然可以没感觉。” “我是喜欢那些有抱负的男性。”珀月的眼睛露出一丝迷恋。 “我才不信你,你的择偶条件每个月变一次。” “或许吧,或许有天我会喜欢daniel。我们还未开始,我才不会这样便closefile。” 就是这样,珀月便终止了有关daniel的话题。 在我而言,珀月对待感情也算是理智的,虽然大家都没有爱情经验,也抑制了好些日子。如果换转是别的女孩子,遇上像daniel那样的男孩子,可能会很没所谓地拍拖去了,但珀月却还是这样清醒。 她说她喜欢有抱负的男孩子。 而我,又喜欢哪一类型? 中学时代的我一直没想过恋爱的问题,日子都是在读书读书读书中度过,如果你现在叫我想,我也不知应由何处想起。 大概这些东西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概,也不用去想,遇见了,我自然便会知道吧。 是的,我真是这么想。在我还以为我未曾需要在这些事上伤脑筋之时,某些事情便发生了。 三天后,我再在餐厅内碰到简文瀚。 又是早餐时候,我买了我的猪仔包,安安分分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致是一片山,这带是高尚住宅区,如果不是入了这间大学,也恐怕很难有机会望着这样的风景吃早餐。 啊啊啊,这样想了想,忽然阿q地觉得很满足了。对,对,对,这是一顿愉快的早餐。 忽地,在我的视线刚转回餐厅内之时,我看见简文瀚走近,他的双手满满地捧着食物。 他把食物放在我跟前,那是两份早餐b。 我望着他。 他说:“这是买给你的早餐。” 他坐在我对面,他面前也放有早餐b。 我仍然望着他。 “吃吧。”他微笑地说。 “我给你钱。”我从背袋中急速搜寻着钱包。 “不用了,”他望着我“我请你吃早餐。你每天都吃猪仔包,你吃不闷我也看得闷了。” 我停止了我的动作,怔怔地,垂下眼来望着面前的早餐b。沙爹牛肉公仔面,煎双蛋加肠仔,牛油面包,热奶茶。我每天都渴望吃这样的早餐,而简文瀚居然在今天买给我。 他吃得津津有味,抬起眼来对我笑了笑。 我暗暗吸了口气,拿起筷子和胶匙,开始享用我的沙爹牛肉公仔面。 很好味啊。我对自己说。太好味了,好味得根本不是我应得的。 “吃得这么慢,不好吃吗?”他问。 我缓缓地摇头,小声地回答他:“不是的,很美味。”然后,我低下头来不停地吃。我吃得很急很快,因为我怕我会在偶尔吃得慢的时候,因为感动而流下眼泪。 他只是一个比我高一年级、比我能干的大学同学啊!但他竟然看见了我的渴望。 我吃了一半便停下来,望着他。 他吃得比我快,好像完全没心事似的,吃东西的时候就是吃东西,很爽直的样子。 “谢谢你。”我说。 “吃吧,要迟到了。”他说。 于是我又低下头来吃。我和他再没有说什么,他吃完早餐后便告诉我他要去开会,捧起书便走。 我喝着奶茶,凝望他离开的背影,我想,我的心比我口中的奶茶还要温暖。 而我知道,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将有很奇异的心情,因为,我现在已十分十分的怅然。 早上的两节课我都没有集中精神听,像云游太虚,笔记也没好好地抄下。 那个简文瀚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啊!真可怕,人不应无端地对人好的。 中午,我独自往另一间餐厅午饭时,碰到珀月与daniel。他俩热情地向我招手。 我买了三文治,坐下来。 “够饱吗?只吃三文治?”珀月问我。 我想告诉她简文瀚请我吃早餐的事,可是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了,免得小事化大。或许,简文瀚只是可怜我每天只吃猪仔包。 daniel细心地从他面前一碟沙律中把菠萝挑出来,放到珀月的碟中去,珀月一向很爱吃菠萝的。 珀月甜丝丝地把菠萝吃掉。看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她是正在接受daniel的追求吗?忽然间我觉得很混乱。珀月明明每一天都在说她不是真的喜欢daniel,但她又无时无刻不与他一起,而且完全接受他对她的好。 从直觉上来看,珀月是喜欢简文瀚的。 又抑或,她只是仰慕他? 太苦恼了。究竟大家的心意是怎样的? 由于太苦恼,我决定由明天开始不再在那间餐厅出现。 在巴士上吃猪仔包好了,用旧的矿泉水胶瓶从家中盛水回学校喝好了。像个婆仔那样,我比平日显得更寒酸。 我也决定暂停一次美术课。不要取笑我逃避,我手足无措也很应分嘛,这是我十九年来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而心如鹿撞。 一连四天也没再碰上简文瀚,除了校园四周张贴的海报外,我没再看见他的脸。 我间中也会看一、两本小说,也爱听情歌,但原来,当我遇上了某些感觉时,却不大会把握机会去enjoy。 别的女孩子大概会坐在书桌前思前想后编织恋爱甜梦,我却但愿以后也看不见简文瀚。我是说真的,我不喜欢心乱如麻,我觉得很混乱。 还以为可以好好躲避,可是一星期后,我却在巴士站碰上他。 我在巴士站看见他走近,便故意别转脸,但他还是看见了我。他站到我身边说:“这几天都不见你在餐厅出现,印象派那一课也不见你的人。” “只不过是猪仔包,我在巴士上吃也可以。上星期那一天,我刚巧有点事,所以上不了课。”我故作轻松地以微笑的眼睛望着他。 他却说:“我以为你痹篇我。” 他的眼睛内掠过些微的幽怨。我看到,连忙地把视线挪开。 天啊,我的心开始狂跳。他居然说得这样坦白。 第二章 上了车后,他就坐在我身边,我考虑好不好拿猪仔包出来吃。虽然好像怪怪的,但为了有藉口不和他一起到餐厅吃早餐,所以我把猪仔包拿出来,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地吃,而且还一脸滋味的样子。 他说:“你是个悭俭的女孩子。” “穷学生嘛。”我没有望他。 “很实干似的,”他说:“你的外形言行,都比一般女大学生成熟。那些刚进来的女孩子,整天只顾打扮与结识异性,与办公室女秘书有什么分别?” 我喝水。“她们有她们的生活。” “你呢?你的生活是怎样的?” 我想了想:“读书,补习暑假的时候做暑期工赚钱,平日努力储蓄,待毕业出来工作五年后,买楼,买车”突然自觉说了太多,于是我望了望他,然后不作声。 “很有计划嘛。现在很少女孩子会像你这样踏实。”简文瀚说得好像很衷心似的。 在我想说些题外话之时,忽然听到他说:“我理想的女朋友就是这样子。” 我一听,便不其然地望向他。而他也转过脸来望着我,他的眼睛内有温柔的笑意。 那种笑意,是有逼力的。我连忙把呼吸的力度压低。 他看着怔怔的我,眼内的笑意更浓。“我是认真的。”他说。“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吞下一口唾沫,抑压着结巴的可能性,我在三秒后对他说:“你凭什么这样说?” “我信我的感觉,我知道我需要的人是你。我只拍过一次拖,而且很失败,但我相信,我再选择的话,不可能会再错。” 简文瀚坚定地望着我,他的眼神那么有力,我看着看着,似乎有些被说服了。 我垂下头,迷迷糊糊地说!“我没有拍过拖” “先做朋友也可以。”他小声地告诉我。 “我们根本不了解对方” “所以先做朋友是好的。” 突然,我想到一个问题:“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姓名。” “你是蓝彗。”他一脸自信。“我从新生入学手册找到你的名字和你修读的科目。” 我吸了一口气,他做了功课。 下车后,他比我先走一步。他向前跑了两步后回望我,对我说:“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们会是好朋友!” 我站着,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他说过后转身便走。 他今天的背影显得特别愉快轻松,为什么?他可是认真的?他说的话是否值得相信? 在另一辆巴士驶近时,我才懂得向前行。他是那样的直接。直接得,完全不似是真。 我是真的很平实,不大喜欢打扮,也逼于无奈地节俭。但他就凭与我的数面之缘和简短的交谈,便能断定我是他需要的人? 他根本不了解我,我甚至怀疑,他连我的脸也没看清楚。 他坚信爱情已降临在他身上,所以,我相信,他是糊涂了。 对,他毫不理智,也喜欢得没因由。我一边行一边想,也在课室内一边听书一边想,想到最后,连老师叫我的名字时,我居然也听不到。 我回答不了老师的问题,而我亦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 我想,最终糊涂了的是我。 忽然,情绪变得很低落。我被喜欢被追求啊,为什么情绪会这样低落? 许多许多的心事,许多许多的不安,许多许多的不快乐。 我应该怎办啊? 这一天我躲在图书馆内,没有吃午饭,因为一点胃口也没有。未曾恋爱,却已充满了失恋的症状。 我伏在书本上,书的内容,根本看不入脑。 实在太辛苦了,这到底是干什么? 有一个男人对我说要选择我做女朋友,而这个男人又是这样出众的,但为什么我在知道了以后,却这样不开心? 是太出乎意料吧。被我压着的书本,已薄薄地蒙上一层水气了。 想着想着,我干脆熟睡起来。让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去想。 我做了个梦。梦中我看见一只白兔被狼狗追捕,然后一个男人轻轻跨前一步,轻易而举地救起了小白兔。他的动作像慢镜头般,虽然慢了十拍,但他救小白兔救得真是很轻松。 我看不到男人的脸,那可是简文瀚? 看看表,已经七时半了,居然睡得那样熟。我收拾我的随身物,准备到餐厅吃点东西。 走廊上的一列储物柜外贴满了简文瀚与其他内阁成员的海报,我本来不想看不想望,但晚上人那么少,走廊又那么静,我忽然寂寞起来。 他可会是一个知心友? 他是那么细心地留意我,他可会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我停下来,望着海报中的他。海报中的他也望着我。 然后,我的鼻子发酸,我的眼眶也红了。 为什么要拒绝他? 我别转脸,飞快地往回走。前面那一幢大厦便是学生会办公室,我有预感他会在那里。对,为什么要拒绝他? 我笑了,一边走一边笑,差不多是笑出声来的。 跑上三楼,我推门而进,偌大而凌乱的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他正在用电脑整理一些文件。 他回头看到我,没有什么笑容,只是说:“hi,你来了。” 我走前去,放下背袋,这样说:“我是来告诉你,我想做你的朋友。” 他脸上泛起笑容。“你正在喘气。” 我一边用力呼吸一边点头。 “我在修改竞选演词。”然后,他把视线放回电脑荧幕上。 就在这一秒,我很安心。 很自然嘛。 我倒了杯茶,坐在他身后看他的演词,他写得那么好,不由自主地,我便感动起来。他真是个不平凡的人,我有预感,他一定会赢。 我对他说:“让我来打字,我的中文打字速度很快。” 他也不拒绝,站起来让我坐过去。 接着的四十五分钟,我对着他的手稿替他把内容打进电脑,我和他都没有怎么说话。 我很快乐,有种男人背后的女人的满足感。我从不知道打字也可以这样愉快的。 当全部整理完毕之后,他给我倒了一杯新的茶,然后我安慰地喝下去。 他说:“谢谢你。” 我只是微笑。 “我们都累了,我送你回家去。” 我站起来背上背袋。 “你住在哪里?”他问。 “深水。”我说“出了大楼向下走便有隧道巴士可达。” 他点了点头,与我一同离开。 走出学生会办公大楼之后,他逐渐有了笑容,他的压力一定很大了。 “下星期便开始竞选了吧。”我说。 “是的,今天中午是拉票的最后日子。”他说。 “是否有三个内阁参与竞选?”我问。 “对,是近年比较热闹的一次,难得大家都关心学校事务,前两年没有单位竞选,所组的内阁是自动当选的。” 上了巴士后,他便开始说及他中学时参加过的活动,话剧啦、电影学会啦、中学学生会啦,也做过舞会的搞手。真厉害,这样充满精力,难得的是,他读书的成绩很好。 我对他说,中学时代的我没有参与任何活动,今年读大学也一样。 他便取笑我:“怪不得你这么呆。” 我听了,不忿气起来,拉长了脸。 他说:“但是呆得可爱。” 无可奈何地,我笑了。 然后我问他:“你住在哪里?” “湾仔。”他回答。 我很震惊。“湾仔与大学只是十五分钟的车程!你干吗还要送我到深水!” 他望着我,这样说:“不要紧的,陪伴你多一刻我便有多一刻的力量。” 我闪亮着眼睛,很感动。 “看着你,我便有精神。”他说。 我定定地望着他,已说不出话来。我发誓,我要记得这一刻,过海隧道巴士,从未如此浪漫过。巴士一直驶向九龙旧区的方向,车外的建筑物一幢比一幢残破,巴士上层的灯光也忽明忽暗,但因为简文瀚在我身旁,这原本不讨我喜欢的一切,也就变得令人愉快起来。 我望向前方,巴士的编号是e71896,我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他说:“谢谢你为我整理演词。” “不用谢,太轻易了。”我说。 “你知吗?”他用涸葡定的目光望看我。“我一定会赢的,我不会输的。” 简文瀚的目光坚决凌厉得像个颁布命令的军官。我看看,心软软地温柔起来,我真的很感动很感动,这一刹那,我知道,我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对了。为着他说过这样的话,流露过这样的目光。他是个能令女人安心的男人。 我抑压着内心的悸动,站起来:“到站了。” 我比他先走,下了车后走得更快。 实在太震憾。 他却问我:“你赶着回家吗?” 当他的声音响起时,我便禁不住热泪盈眶。 我连忙掩住脸。 他着急起来“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只是肚子很饿。”我放下原本按在脸上的手。“我差不多整天没吃过东西。” 他紧张起来。“怎可能的!怎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 我指了指附近的一条后巷。“这里有些打冷的店子可以去吃点东西。” 于是我们便在打冷的店子坐下来,我和他都要了粥。 “太快乐了。”我说:“太好味了。” 简文瀚一边吃着粥一边说:“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我望着他。 他微笑:“最多加上早餐b。” 早餐b。 我放下汤匙,再也忍不住,落下了泪。 “你这是干什么!”他啼笑皆非。 我呜咽“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渴望每天都可以有机会吃那早餐b!”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傻女。”他温柔地扫着我的头发。 他递给我纸巾,在擤着鼻子的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幸福过。 那一夜,我睡得很熟很熟。 我是带着微笑醒来的,简文瀚说会在学校餐厅内等我,那里会有他为我买来的早餐。 也没有特别刻意打扮,但我觉得自己今天特别神采飞扬。我昨天其实只睡了六小时,但清晨阳光一照进屋,我便醒了,心情真的很好很好。 简文瀚果然买了早餐等我。“你的早餐b啊!”我坐下来,笑着凝望那香喷喷的沙爹牛肉公仔面。 “快吃,凉了。”他说。 我望了望他的早餐“是鱼柳早餐呢,”我说“你每天吃不同的早餐。” “是啊,换换口味,”他顿了顿:“但我要澄清,我对爱情是很专一的。” 我笑,笑得很甜蜜。 我们约定周末去看电影,他这阵子很忙,但他说星期六晚上一定要与女朋友度过,所以他一定会抽空出来见我。 我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不其然又笑了,笑得很别扭,很不好意思。 “笑什么?”他问。 我没有回答他,但他的目光告诉我,其实他是知道的。 真的很快乐。我是堕入爱河了,不会错。 午餐的时候,我由课室步出走廊,看见珀月。 她说:“早知道你在这儿上课!” 她的样子很兴奋。 我看见她,马上有点作贼心虚。 “来我宿舍来我宿舍!我有话要对你说!”她捉着我的手拚命地摇。 于是我们便买饭盒在她的宿舍内吃。 “你知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昨夜我真的发生了事,但珀月嘛 “我与daniel去了看电影!”她说。 “嗯?”我舒了一口气。“电影?” “已不是第一次与他单独看电影了,但昨夜,他拖了我的手!” 我的兴趣来了。 “那你有没有反抗?” “我的心是反抗的,但因为第一次被男孩子拖手,那感觉真的很特别,特别得,我就那样被他拖着,没甩开过。” 珀月的样子甜丝丝的嘛。 我试探地问:“那么,你与daniel是开始了?” 珀月的眼珠溜来溜去。然后她说:“阿彗,我想你介绍简文瀚给我认识。” 我怔了怔,她说下去:“阿彗,就这样与daniel开始,我会不甘心的。最低限度也让我知道,简文瀚是个怎样的人嘛。” 我不懂得怎么回答,但下意识地,我还是点下头来。 珀月吃饭盒的样子那么愉快,我觉得很对不起她。明知她的目标一直是简文瀚。 星期六晚上与简文瀚看电影时,我与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大概是为了竞选的事,而我,一直想着珀月。 我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不知为什么,好像故意不让他有机会碰,他也似乎察觉到,我看见他的视线不时落在我那双不自然的拳头上。 那天晚上看完了电影,我便说要回家去,简文瀚问我:“不舒服?” 我摇头。 我与他在尖沙咀行了一小段路,路上人不算多。然后,他问:“若你觉得不自然,我们可以先做普通朋友。” 我停下来,望着他。简文瀚真是体贴。 在谁也没作声之下,他把我送进地铁站。“不用送了,你累了一整天,我们星期一在学校见面好了。” “你小心回家。”他说。 我点头。 “蓝彗,”他望着我:“谢谢你陪了我一晚。” 我很愕然。“我不是出来陪你的,我也很enjoy。” 简文瀚说:“我以为你不喜欢与我出来。” 我摇摇头,走上前去把他看得牢牢。“与你一起我很快乐。” “这样便好了。”他拍了拍我的头。 我笑着挥手说再见,笑着离开。走不了半段楼梯,我却忍不住向后望,我是有点不舍得。 才离开不到三分钟,我已经挂念他。 我是真的喜欢他。 喜欢一个人,是否应该尽量向他表达?抑或深藏不露,待有机会才慢慢暗示? 别人说,太早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他便会不珍惜。 可能对吧但是,不让他知道,对他不公平啊! 我停下来站定,对。 我转身往地铁站上跑,我急急地走回他刚才与我分手的位置。简文瀚已经不在了。 我掩脸,哀伤由心里涌出。简文瀚一定以为我不喜欢他了,今晚我表现得太冷漠了吧?我的冷漠一定令他很不舒服。 这不是恰当的态度,喜欢他,便应令他快乐。 喜欢他,便应让他知道。 于是我又急急忙忙地返家,预计好时间致电简文瀚,他的家人说他未回家,而学生会办公室也无人接听。 我留了口讯给他的家人,然后每十分钟致电学生会,也找不着他。 忽然,电话响起“喂?” 本来急跳的心放缓下来,那是珀月。“你在家?今天是星期六啊!”“嗯。”我应了一声。 “我与daniel正在酒店喝东西,你来不来?” “不了,你俩玩得开心点。” “怕你闷嘛,我与他一起时也一定会照顾你的。” 我的心一阵酸。 “珀月--” “出来啊!”我咬了唇。“不来了,我累。” “那么你早点睡吧,星期一见!” 币了线后,我屈膝坐在床上,不肯睡也没有动,不知所措。唉,一塌糊涂。 星期日中午,简文瀚终于来电,他说他昨夜独自在海边喝了点酒,让海风清洗盛载了太多资料的脑部。在十五分钟的谈话里,我也找不着空隙说些想说的话,只是生硬地应对着,在他说要回学校作竞选的最后准备时,我只说了一句:“别辛苦得太晚。” 币了线后,我才醒觉这不是合适的话,太笨了,完全不懂得鼓励人,应该说些“我支持你”、“你一定会做得很好”诸如此类的鼓舞说话的。 于是,一整天我的心情也不好。 星期一,我与珀月结伴往图书馆,沿途经过简文瀚的海报,珀月便说:“明天便是选举日。” “对了,明天。”我的声音很小。 “他一定会赢的!”珀月的样子充满信心。 “对。他一定会赢。”我微微一笑。 那一天,他要与伙伴一起通宵工作,我没有打搅他,他只在学生会门外与我说了两句,他的眼睛满布红筋。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 第三章 星期二的下午便是竞选开始的时间。中午的两小时,简文瀚会与他的内阁成员在平台的广场上发表最后的演说。 我与他约了十一时在学校餐厅见面。 “你今天神采飞扬。”我说。 “神采飞扬才衬你嘛。”他挤出了笑容。 然后,我也笑了。 我替他买了午饭,他吃得很少,但说了很多笑话,有关于意大利人住酒店的,还有丑女扮神仙欺骗男人的故事,仿佛很轻松。其实我知这是相反的情绪,他吃得那么少,必然是很紧张了。 这就是男人的行为吗?装作轻松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和忧虑。 忽然,我觉得心痛。他的压力真大。我牵起简文瀚那垂在椅边的手,望着他微笑。 他收起原本要说的笑话,只是望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拖男孩子的手,而且还是我作出主动的。”我说。 他笑,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然后,我和他什么也没有说,时光停止在这一刹。阳光由偌大的玻璃窗洒进来,他的眼神充满感激。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都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我不用说,他也会全部接收得到。 由他准备演词开始,我便一直站在台边看着他,在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他会不时飘来一个亲密的眼神,捕捉到之后,我便会兴奋十秒。 然后,他开始发表演说,他是先看我一眼然后才走上台的。我曾经整理过他的演词,就那样读下去,也不觉得那样震撼,是经过他的声音他的神态,那些字里行间的抱负,才令人动容。 台下有数百名学生围站着听他演说,他们的眼神都是充满信任和仰慕的。我不其然微笑了,我也仰起我的脸,我很骄傲。 他发表演词完毕,在一声多谢之后,台下的学生便拍起掌来。他步下台阶,与我四目交投,他的笑容是那么坚定而自信,我忍不住张开双手,给他一个大大的、紧紧的拥抱。 “你说得太精采了。”我在他耳边轻声说。 “都是因为知道你就在我身边。”他望进我的眼睛内。 十秒钟的拥抱之后,我们放开了对方。在我转头之际,我发现了珀月,她看到我刚才与简文瀚的举动,她的脸变了色。 daniel在她身边,他拖着她。 我收敛起我的满足我的笑容。我看到,珀月在这时候于脸上挤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她拉着daniel走近我与简文瀚。挤开了人群之后,她便站在我面前。 “啊!拍拖也不告诉我!”她说。 我不懂说话,有点呆。 倒是简文瀚大方地伸出手来,先与daniel一握“我是简文瀚。” “我们刚才听到你的竞选演词,很有力量。”daniel称赞他。 然后他又再与珀月一握。珀月一接触到他的手便咭咭地笑了:“厉害啊,终于给我看见真人了!” 我垂下头来,笑得很不好意思,目光斜斜地抛到珀月脸上,一脸感激。 我与她心仪的人拍拖了,她居然不怪责我。 两日之后,竞选与点票都完毕,简文瀚与他的内阁顺利当选。简文瀚便成了今届的学生会会长。 珀月曾经取笑我。“很棒啊,羡慕死人了,做学生会会长的女朋友。” “别无聊,又不是总统的女朋友。”我坐下来,与珀月一人一份三文治。 “真奇怪,我们两个刚刚入读大学便拍起拖来。”珀月说。 我咬了口三文治“也是的,好像不是我们选择的那样,好像是缘分选择了我们。” 已过了一个月了,我与简文瀚像一般情侣那样谈恋爱,大家一同吃早餐,有空的时候看场电影逛逛街,较为特别的是,有时候我会帮忙做些学生会事务,譬如替他们打打字,贴传单。 简文瀚的学校生活变得很忙碌,也开始严重走堂,他把七成时间都放在学生事务上,其余三成便是问同学借功课抄,借笔记影印。有时候我会代他上那些不用点名的课堂,为他抄一些笔记。 我担心他的功课进度,他却永远一副没所谓的神情。他时常说,大学生生涯之所以宝贵,是因为在大学时代参与了各种学生活动,对将来工作会很有帮助。 我与他正吃着宵夜。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我也不便反驳。但功课对我来说永远最重要,我比较踏实,考取好成绩是学生的分内事。 然后他转了话题。 “周末我们去长洲好不好?” 我一听,便阴着嘴笑了:“坏人!” 他笑得比我更奸。 “那么去澳门好了。” 我笑着垂头吃粥,没有回答他。 都已是冬季了。 对啊,我与简文瀚也开始探索对方的身体,兼且十分喜爱这活动,然而最后防线还是留下,我还未准备好。 有一次与珀月说起,我们一致认为男人太急色了,他们的享受永远要全套的,一定要发泄一次,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好。 珀月这样说:“我才不会把第一次给daniel。” “永远不会?”我问。 “嗯。”她十分肯定。 “但他是你的男朋友啊。” “也不一定要给他的。”她抿了抿唇。 “那么会给谁?” “丈夫吧!我不知道。” 我惊奇了。 “你没想过嫁给daniel?” 珀月摇头。 “你只是玩玩的吗?”我小声问。 “也不可以这样说但给了他便好像不对劲似的。” 我静默了。 半晌,珀月问我:“你呢?你会给简文瀚吗?” 我有点惘然。“我不知道。” “你将来会嫁给他吗?”珀月把脸凑得很近。 我更加惘然了。“可能吧。”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真的爱上简文瀚了。”珀月说。 我笑,我答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把第一次交给他的心,究竟是不是已经爱上他了?还是,一早已爱上,只不过我从来没有把“喜欢”与“爱上”分开来计算。 不交给他,还可以交给谁? 圣诞节,我与简文瀚参加了内地的短途旅行团,我在那间简朴的酒店房间内,给了他我的第一次。 当然是痛当然是感觉怪怪的了。但我觉得很幸福,搂着他动也不动,像只大懒猪。 “很幸福啊。”我对他说。 “我也幸福。”他吻了吻我的脸。 “一世就这样好了。”我说。 他也说:“就一世这样,如你所愿。” 望着电视机的画面,我吃吃地笑起来。“可不可以多要一个愿望?” “什么?” “不如明天不参加旅行团的活动,我们留在房里好不好?”我斜眼望着他。 “啊!淫娃!”他大力地抱紧我,而我则笑声震天。 之后两天,我们果然留在酒店的小房间里,没有随旅行团参观什么名胜。 那两天,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没错,最最快乐幸福,就是与他互相抱着、拥有对方,无论世界变成怎样了,无论身在何方,通通都不要紧,唯一重要的就是他。 那是多么单纯的快乐。我曾经以为,我一生都会如此。 02 第一年的大学生涯要结束了,我的成绩很不错,六科中有1a5b。但简文瀚的成绩却很不济事,有一科不及格要补考,虽然最后还是及格了可以升year3。 他对自己考试成绩的不理想一点也不介怀,反而对自己在过去一年为学生会所作的贡献很自豪,他领导过大学民主运动,学生与校方的对峙行动,以及内地农村扶贫计划,他视这些经验为他最重要的资产。 我每项活动也有参与,很支持简文瀚的所有方案,只不过,既然升上year3了,便应把注意力转移到找工作上嘛。 于是我告诉他“year3要用功一点,如果再要补考的话,找工作便会很困难。 谁知他却说:“嘻嘻,今天晚上我们去庆祝。” “庆祝?什么事要庆祝?”我问。 “今晚告诉你。” 我有点放心不下。 “刚才我们正在讨论你找工作的问题” “不用说了。总之今晚有好消息告诉你!”他兴致勃勃地说。“现在你去上课吧,我要去国事学会开会,今天晚上我们去金凤‘锯扒’!” 一听见金凤我便笑了,我喜欢那里的牛排,又大块又软滑,而且价钱很便宜。 唉,算了吧,他会为自己打算的了。虽然我真的不喜欢他仍然那么活跃地参与那些什么国事学会。 我们相约了在太子地铁站等候对方,然后手拖手步行去金凤。这间地道西式餐厅一贯地人多,大家要站在街外等位,餐厅老板好笑地用半中半西的广东话和食客说话,我与简文瀚一等便是四十分钟,老板看见我俩便说:“见你们两人那么亲密,简直刮台风也分不开,好啦,唯有先让你俩进来!” 我笑咪咪地与简文瀚对望,然后走进餐厅。 “要黑椒牛排!罗宋汤!”我馋嘴地说。 简文瀚笑我。“每次都吃一样的。” “专一嘛。”我眯起眼睛。“你吃比那铁板还要大的t骨牛排好了。” “好,就要‘老婆仔’要我吃的那种!” 我反抗:“喂,我不一定嫁给你的啊!”“你这种愚忠的人,每天的早餐都是同一款,每次吃牛排也要一模一样的,不嫁我嫁谁?” 我故意别过脸不理会他。 他望着我吃吃笑,我没他好气,于是问他:“好消息呢?”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我愕然:“何时的事?” “今天中午confirm的。” “是什么工作?”我很心急。 简文瀚便从裤袋拿出一张名片放进我手心,他说:“是议员助理。这个议员很有政治前途的,我看好他。” 我读著名片上的资料。我也听过这个议员的名字,但 简文瀚是那么兴高彩烈。“他往年参加过我们反对校方不大幅增加学费资助的行动,他说我应该可以作他的副手,我也一向欣赏他,于是便答应了。” 我放下名片,望着他。 “阿彗,你不高兴?”他俯前身来。 “我一直以为,你会做商业一些的工作”我诚恳地望进他眼里:“你那么有领导才能。” 他微笑:“银行、地产那些工作不适合我做的,我宁可少赚些钱,也要工作有社会抱负。况且,他给我的薪酬也不比一般大学毕业生差。” 热腾腾的罗宋汤就放在我面前,我低下头去,默默地把汤喝掉。 “说你会支持我。”简文瀚望着我。 我放下汤匙。 “我支持你。”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放心的样子,而我,为着他的笑容而笑。 “我知我的阿彗很明白我的。”他说。 我暗暗叹了口气。 “嗯。”我说了一声。 后来,我与珀月提起简文瀚打算毕业后做某某议员的助理,珀月看见我不太高兴的样子,便对我说:“你应该支持他,他就是喜欢做些他认为对社会有意义的事。” “但以他的资质,他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我说。 “你的更好不等于他的更好。”珀月成熟地纠正我:“况且,政治也是有前途的行业。” 我躺在珀月宿舍的床上,翻了翻身。“或许是我不了解那一行。” 珀月抱着枕头“daniel说毕业之后会去美国读mba。” “很好哇。”这是我的直接反应。 珀月却抛来一个不开心的眼神。“不是他自动提出的,是他父母的意思。我就是一直不喜欢他凡事不作主、没所谓。” “但读mba是好事嘛。”我真的这么想。 珀月却不作声了。 “珀月,那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工作?”我问。 “没想过嘛,我才year2。” “今天中午,学校平台上有美资银行的招聘讲座,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她溜了溜眼珠。“你有兴趣?” 我点头。然后大家决定中午听讲座去。 这个招聘讲座的对象主要是year3的学生,像我与珀月这些二年级生就比较少。然而前途要紧啊,早一点决定也是好的。基本上银行界一向吸引我,听过讲座后,我便决定加入银行业。 珀月望着我:“真羡慕你,现在便有了决定。” “这是我理想中的工作。”我肯定地说。 “其实,”珀月忽然这么说:“你与简文瀚也真的相衬,你们对于自己的将来都那么有把握,性格也是一清二楚的那类。” “是吗?”我倒不知道。 她伸了伸腰。“你别说,我与daniel也可以说是很相衬的,两人都糊涂,凡事不上心,也爱受人摆布--他呀,又受他的父母摆布了。” “怎么了?” “他父母替他在酒店搞了个二十一岁birthdayparty,你看,一个男人搞什么成年party?”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嘛,生日应该和大家一起开心一下的嘛。” “那么,”珀月说“你与简文瀚一起来玩好了。” daniel的生日派对在一间五星级酒店的ballroom举行,daniel和他的父母各自邀请了好几十名宾客,大部分是daniel的亲戚和中学同学。 派对没有什么特别的生日菜式,只是大家吃一顿美味的自助餐,另外就是小丑派气球这些玩意。 珀月以daniel女朋友的身份招呼客人,看她笑嘻嘻地四周打转,与daniel的亲人、朋友似乎颇为熟络。 “很棒嘛,半个女主人。”我取笑她。 “无聊死了,像搞商业公关活动那样。”她吐了吐舌头,然后又对简文瀚说:“不觉得闷吗?” 简文瀚礼貌地说:“自助餐很好吃,场面很热闹。” 珀月叮咛:“别这么早走,待会有特别表演。” 在她转身离开后,我与简文瀚坐下来,静静地望着ballroom内的人和布置。我忍不住说!“富家子弟真的与普通人不同,一个生日派对便花十几万。” 简文瀚正吃着三文鱼,他耸耸肩:“意义不大。” 我瞄了他一眼。“新鲜的三文鱼意义可大吧。” 他喝了口橙汁,依然一脸不置可否。 不久,珀月口中的神秘表演登场了,原来是daniel的父母与daniel的几个同学合演一出话剧,内容是重演daniel出世时的混乱情况。 我看得很开心,觉得这班人既温暖又有心思,而我看到,daniel与珀月手牵手在台下看着,他们脸上也有温暖怡人的表情。 到切生日蛋糕时,司仪问daniel的生日愿望是什么,他一面望着珀月一面说:“希望开开心心。”继而吻了吻珀月才把刀按到蛋糕上去。 我忍不住对简文瀚说:“太幸福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简文瀚没作声,我从眼角看到他那沉默的侧面。 他不喜欢这里?抑或有心事?但我没有问,我知道在这种场合,问了他也不会说。 过了两天,我到珀月的宿舍翻看生日派对的照片。“那么豪华的生日会,我还是头一次参加。”珀月咬着百力滋,在床上翻了翻身“他的父母最爱搞派对,你喜欢的话,每次都来好了。” 我凝视着与简文瀚的合照“过两天我生日,不知道他会送什么给我。” 珀月说:“你上年收到的镀金书签很漂亮嘛,是博物馆仿制品吗?” 我把书签由背袋的英文小说中翻出来,那真是张美丽的书签,星星形状的,铜质镀金,薄薄的大大片的。 “颇有心思啊,你是阿彗,他便送你星星。”珀月把脸孔凑近来。 “嗯。”我也很喜欢这份礼物。 “不知我会有些什么?”珀月自顾自说。她的生日只比我迟五天。 “你上年的礼物是一只gucci手表。”我还记得。 “但我很少配带的,太成熟了。” 如果我是她,我便会天天戴着,上学戴着,逛街也会戴着,因为是男朋友送的。 就在我生日的那一晚,我和简文瀚去了金凤吃牛排。“我今次要吃t骨牛排,比铁板还要大的t骨牛排!”我夸张地用手比划着。 简文瀚笑,然后问我:“有什么生日愿望?”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告诉他:“要一世快乐。” “途径有很多。”简文瀚分析:“快乐可以由学问而来、由感情而来、由金钱而来、由权力而来。你要哪一项?” “每一项也要嘛!” 他望着我点了点头,然后笑。 食物送到,我欢天喜地的享受着,忽然,简文瀚送上礼物,那是个包装得很精美的纸盒。 “是什么来的?” 我急不及待地拆掉包装纸与丝带,打开一看-- --居然和上年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是那金属星星书签,不过今年的是蓝色。 我抬起头来,眼里尽是问号。 简文瀚解释:“这代表我的心不变,我每年都会送一款相同的礼物给你显示我对你的爱不改变。” 自然地,我嫣然一笑。我继续很高兴地吃我的牛排,但心里头却有点不是味儿。 回家后,我便致电珀月申诉:“简文瀚居然送了和上年一模一样的生日礼物给我。” 珀月也惊奇。“真的一模一样?” “颜色不同,今年的是蓝色。” “你是蓝彗啊!”“唉!”我叹了口气“我也明白他的心思,而且他说这代表他的忠心,但是” “简文瀚是疼你的,”珀月教训我:“也很有意思嘛。” “虽然情人节与圣诞节会有不同的礼物但这是我的生日啊!”我抗议。 “那你有没有对他说?” “没有,怕他不高兴。你不知道的了,他是一脸诚恳的。” 珀月也就哈哈地笑了。 数天之后,珀月收到她的生日礼物,那是一枚很漂亮的心型红宝石指环。在我看得呱呱叫之时,她居然说:“我打算与daniel分手。” 我很惊讶:“为什么?” “红宝石指环漂亮吧?”她问我。 第四章 “当然了。” “但他送这样名贵的礼物给我,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阿彗,这样的感情无法可补救。” 我沉默下来,珀月的样子很认真。 “daniel知道了吗?”我问。 “这两天我会告诉他。” “珀月,不太可惜了吗?他那么好。” “当我犯贱好了。”她苦笑。 我告诉简文瀚珀月要与daniel分手的事,简文瀚皱了皱眉,然后又放松开来。 “文瀚,我很害怕,那么相衬的人也会分手。” 他拥着我,吻了吻我的发顶。“感情是要讲缘分的。”他说。 “珀月没有珍惜她的缘分。”我抱着他的腰。 “她从daniel身上感受不到爱情,所以daniel这么好,她也宁可不要。”简文瀚说。 简文瀚分析得这样合理,然而阴影依然留在我的心里。世界上每分钟也有人分手,我也知道分手有千千万万个原因,可是,真的接受不了珀月要与daniel分手,这实在太太太可怕了。可怕得,我居然失眠了两夜。 简文瀚就在这时候要到北京参加一个学生交流会议,是国事学会的活动。我替他收拾行李,送他到机场,一直看着他入闸,我的心一直很不安乐。 珀月真的与daniel分了手,一年半的感情就这样说断便断。我与简文瀚的感情一定不可以这样,无论再辛苦再多波折,也不可以分开。 他在入闸前与我挥手,我忍不住走前去飞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拥抱他,不理会其他人取笑我的目光,我不舍得他走就是不舍得,在仍能见面的最后一刻,我是无限量的需要他。 珀月好像不大伤心,正常地上课正常地下课,也主动约我看电影和购物,她一直谈笑自若,我不问她,她也不会说起与daniel的事。 “你和daniel真的没可能了?” 她苦笑:“有机会再报答吧。” “daniel是否很伤心?” “他在我面前哭。”珀月拿起一件连身裙子然后又放下。“他很惨,和我分手还要天天在课室内见到我。” “他是真的爱你。” “是的。”她低声说,然后拿起另一件裙子往试身室走去。 我站在试身室外等她,三分钟后,她穿着新衣服走出来。那是一件毛茸茸的裙子,穿在珀月身上很可爱。 “你是一点也不伤心吧。”我说。 她望着镜内自己的反映,静默了片刻。然后说:“好像很没良心似的。但我真的不大伤心,我想我根本没有真正喜欢过他。” 售货员走过来,珀月决定买下她身上的裙子。 “我迷恋一个偶像的感情,比喜欢daniel的感情更澎湃。”她再次走进试身室前对我说。 我望着她,我一点也不明白。与一个人一起一年多,明明每天都是开开心心地见面,为什么到头来却发现原来并不喜欢他? 回到家后,我伏在床上,很挂念很挂念简文瀚。我在想,他这一刻正在干什么,是刚与北京的学生会议完毕吗?现在天气那么冷,他们会聚在一起涮羊肉吧!他一向不爱穿厚衣服,也不爱戴手套,他可会在口里呼着白烟、磨擦着双手时想起我? 就在我临睡前,他从北京打电话来。 “文瀚!”我很激动。 “傻妹,”他的声音显得很开心“你这几天干了什么?” “嗯”我想了想“都是一般的事啦,不过今天与珀月shopping。你呢?你的会议可顺利?” “很顺利,大家的目标一致。”他说。在我正想再说些什么之时,简文瀚却说:“阿彗,我很挂念你。” 我的心顷刻酸了起来“我也一样。”我说。那股酸意已涌上鼻子了。 “人在外地真的很放松,虽然是做正经事,但只要离开了香港我便自然很开心。阿彗,我多么希望你就在我的身边。” “嗯,”我发觉我哽咽起来。“我们去旅行好了。” “也好,暑假我们去欧洲。”他说。 “好啊!”我很兴奋。 简文瀚再说了些在北京的日常生活琐事之后,我们便挂了线。他说他是在街头给我打电话的,今夜北京的风很刺骨。 我放下电话筒,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也伸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我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好好维持这份感情,我相信只要我坚持,我和他一定可以走到很远很远,只要我愿意,我和他会一直的幸福下去。 在他回来以后,我们便商量暑假去欧洲旅行的事,我们决定了要往法国、意大利、捷克和希腊,也会像其他大学生那样,坐直通火车,背一个大背囊,自由自在。 我本来已有两份补习的兼职,现在我再多做一份,我要储多些钱,我要在欧洲玩得开开心心。 后来我们考试了,简文瀚今年顺利毕业,而我也考得很不错。 在放暑假的日子,我准备到旅行社订机票的时候,简文瀚却说不必了。 “为什么?”我吃惊起来。 “我不能到欧洲去,我要到贵州参加一个扶贫计划。” “七月还是八月?你可以先去贵州,然后我们再到欧洲玩。”我提议。 “不可以了,”他很抱歉“到贵州的行程是自费的,我并没有太多的钱。” 我一听,脾气便跑了出来“你牺牲了我!” “阿彗--” “你说好和我到欧洲的!” “到贵州是必须的,这是国事学会的重点项目。” “但你也毕业了,还干什么国事学会!” “人要有责任感!” “你对我就是没有!” “阿彗,”简文瀚皱起了眉头。“我以为你是个成熟的女孩子。” 我睹气。“不,我不是!我只想去欧洲!” “阿彗,要讲理由。” 我双眼涌出了眼泪。“你才不讲理由!”我转身便向后跑。那一天,原本我已与简文瀚约好看电影,他甚至买了戏票。 真的很气愤,他不是不知道我多么憧憬欧洲之行,他那些大陆计划,少做一个不行吗?而且,他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同学,他不做,很多人愿意顶替他的啊。 我一直涨红了脸,直至晚上他在电话中说:“算了,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我硬绷绷地说。 “度蜜月时和你去欧洲。” 我忍不住弯起一边嘴角。太太太可恶了。 我故意不作声。 “别责怪我。”他一副知错的声线。 “你不是不知道的,今年暑假我们不去,便不可能有这么长的假期。”我还是要怪责他。 “那你即是不肯与我去度蜜月?” “谁准你乱说话!”我抗议:“你不与我去,谁会和你去!” 然后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嘻嘻哈哈,像没事人一样。 不想与他争吵下去,也不想小事化大记在心上。 但怎么说我还是有点不高兴,这些兼任活动总是花他太多的时间与精力,现在我真的不想再支持他。他叫我与他一同到贵州,我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一天,我经过中环的珠宝店,橱窗内正展览着各种蓝宝石首饰,忽然,我很想要一颗。 那透明的蓝,亮如埋在深海的星星,我屏住呼吸,呆呆地瞪着这些不可思议的美丽。 于是,我把部分原本用来到欧洲旅行的钱拿出来,买了一枚蓝宝石指环给自己。小小的一点蓝,在我的手指上闪耀着。 看着它,我灿烂地笑了。 这真是种奇特的满足感,每次我垂眼望向我的手指,都有那满满的、安宁的心满意足。 从来都不知道,一颗石头竟有令我快乐的力量。 如果让简文瀚看到我手上的蓝宝石,他也大概以为是假的吧。我不介意,我的快乐是我私人拥有的。 因为这个经验很新鲜,新鲜得,令我自觉又成长了一点点。 在我升读year3那年,简文瀚的事业也开始了,他辅助的那个议员决定参选立法会,很多部署的工作也开始着手办。 我有时候看电视新闻,也会看见简文瀚在那议员身旁,帮手做些焚烧无良雇主纸版人的举动,然后齐齐举手叫口号,很落力热情的样子。 包多时候我从报纸中看见他,也是当副手的角色。若果容许的话,我会把报导剪下来,然后储起,我想,我在这方面是支持他的。 我也很忙,开始为找工作而努力。十一月开始,各大银行已有招聘大学毕业生的告示,有些在报纸中看到,有些则在学校的职业辅助处看到,我花了很多心思时间写信去申请职位,那些精雕细琢的求职信,是简文瀚替我修改又修改的,他一直都那么支持我。 我与他见面的时间很少,他太忙,也太热衷于他的工作,我也忙啊,所以见面的渴望也就没从前那么强,但当然,我们非常相爱。 珀月与daniel分手后,我们便多了三人行的日子,甚至我生日那天,也是与她和简文瀚一起庆祝的。 简文瀚送我第三块星星书签,他的心意依然是一样。珀月则体贴地送我一套见工穿的套装,深灰色,上面有黑色的条子,穿在身上之后,整个人成熟了五年。 我就是穿着这套衣服,成功地得到一间投资银行的聘用,我总共经过一次笔试、三次面试才成功,我在收到聘用信的一刹那,开心得尖叫起来,马上找着简文瀚与珀月吃晚饭。 “很厉害啊!是全球最大的投资银行啊!”珀月把玩着我的聘用信。 “不过是有条件的聘用。”我边吃着沙律边说。 “什么条件?” “一定要顺利毕业。” “你一定可以的嘛。”珀月根本不担心。 我望着简文瀚,他也凝望着我,两人都甜丝丝的。 “骨痹啊!”珀月投诉。 我说:“将来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我要在二十五岁的时候用低息贷款买我的第一层楼,之后买一架‘jeep仔’代步,然后再买第二层楼!” 珀月望着我,而简文瀚则望着他面前的意大利粉。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好了好了,未来大地主!”珀月瞪了我一眼。 在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际,珀月故意转换了话题。“听说有些流亡海外的异见人士生活很胡混,每天只是饮饮食食,并没有实质的贡献。” 简文瀚一听便答腔起来:“我们要谅解每个人都有休息的渴望,他们今天储下的能量,明天可能便会爆发出来也说不定。” 简文瀚与珀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些我不算感兴趣的话题,我没插嘴的意思,只好静静地继续吃我的沙律。我一直不知道他们两人竟可以谈得这么投契。 后来侍应问我们要不要甜品,他们才停止政治话题,珀月突然说起芒果布甸的制作方法,她说不如在宿舍做一盆布甸给大家吃。 她说了好几种芒果布甸的种类,因为我爱吃所以又开开心心地加入话题,说着说着,这一顿庆祝我找到工作的晚饭也就完结了。 自从找到工作后,我便放心了许多,生活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发生过。简文瀚有时也会回来学校与我一起吃早餐b,一切都平凡而温馨,与其他情侣无异。 之后我便考毕业试,而简文瀚则与他的工作伙伴天天到新华社声援北京的民运分子。中国政府早前释放了一些民运人士,后来却又把他们重新收监。简文瀚在电视上的出镜率和报纸上的见报率一天比一逃卩了。 就在我准备考最后一个科目的前一晚,我扭开电视看新闻报导时,居然给我看见简文瀚和伙伴与警察发生冲突,简文瀚被人错手以铁枝击中头部,当着镜头前头破血流。 我马上传呼他,但他没有回复,我看看表,是九时四十五分,刚才的新闻片段应该是八时多九时许的。 我打电话到港岛所有的医院,给我查到简文瀚的入院纪录和所在层数,我马上致电给珀月,请她和我一起去。 我原本是很镇定的,但当看见简文瀚的脑袋缚着绷带,躺在床上由急症室推出来的样子,我便忍不住扑过去哭起来,珀月跟在我身后,拍着我的背,一直叫我不要哭。 医生说简文瀚的脑部受了震荡,可能要一、两天才会醒来,我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不住的流。我很怕他会死。很怕很怕。 后来他的父母赶来了,在珀月拉拉扯扯之下,我才肯离去,他的父母向我道了谢,然后坐到他的床边,看见这情形,我才让珀月扶我离开医院。 珀月那天刚考完试,她说她会在翌日早上到医院看看简文瀚的情况。而我则回家睡了片刻,虽然要温习的课本还没完全温习好,却也没心机再看了,只是干巴巴地望着天,等待天明回学校考试去。 简文瀚会不会从此变成植物人?这样被铁枝一敲,对他的脑袋会有很深的伤害啊!为什么他会遇上这种不幸的事情? 想着想着,眼泪便模糊了我的视线,坐在考试室中的我,看不见面前的试题内容。 一边答题目一边掉眼泪,十多二十年来,我从没试过如此恐惧。 监考的老师走过来问我是否不舒服,我摇了摇头,低头迷迷糊糊地写下考试答案,而眼泪,是流了又流,抹了又抹。 我看了看表,十一时十五分,简文瀚该醒了吧?如果他今天还不醒来,他是否永远不会醒了? 突然,我不想在考试室内呆下去,我要去看简文瀚。我站起来,就那样走出考试室。我还有半条题目是未作答的。 我跳上计程车,嘱司机把车开到医院去。我飞奔上他的病房,推开房门,然后我看到-- 他已坐在床上,而且还懂得向我微笑。 我张大了口,瞬间也就涌出了笑容,扑进他的怀中。 “担心死我了!”我高声说。 “我已经没事了。”他抱着我。 “我以后也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我抬起头来望着他。 “好的,我答应你。” 然后他问我的考试如何,我便告诉他我未完成试卷便溜了出来,他听后显得很震惊。“怎可以这样?你不能毕业的话,那间银行便不会聘用你!” 我摇了摇头。“那就找过另一份工作好了。” 他懊恼:“真是” 我笑起来。“要不是你娶了我也一样。” 他也笑,继而又再教训我。 我也害怕不及格的,但毕业的成绩,未来的工作,都比不上简文瀚,他是最重要的。 我继续伏在他的怀里,继续微笑,继续捉紧我的幸福。 七月终于来临,考试成绩公布了,那一科我拿了d,刚刚及格,那份工作是保住了。 简文瀚说,为了补偿我那一科只能得到d级,也为了记念我们那一次的经历,他决定将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的英文名字,要以d为开首。 我很兴奋,也很赞成,于是花了一个晚上想着孩子的英文名字。 如果是女儿,可以取名diane,dorothy,doris,debbie 儿子则可以取名danny,dave,dickson,david 我也翻了字典,看着以d开首的那堆英文名字,自顾自傻笑了十分钟。 仿佛真的会发生一样。 八月份,我开始上班了。在上班之前,我买了十多套上班服,都是些benetton、jessica、g2000的中价货色,我告诉自己,半年后吧,好好地努力工作,半年后便买一套名牌衣服来慰劳自己。我的生活质素一定要愈来愈好。 上班的第一天,简文瀚与我在中环吃早餐,他自在快餐店坐下来的一刻开始,表现便有点懦懦怯怯,他生硬地、目光定定地望着我的一举一动。 “不惯看见我化妆?”我问。 “你忽然之间长大了。”他说。 我笑:“喜不喜欢?” 他望着我。“你太漂亮。” 我笑得很高兴。只要经济独立,只要自主,人是会脱胎换骨的。 03 在那间全球最具规模的投资银行里,我是负责sales的工作,如果要用中文表达,即是营业代表。 鲍司的产品是一些投资衍生工具,例如期权、期指。而我的客户多数是一些大银行的私人银行家,这些私人银行家,拥有很多极富有的大客户,无论是上市公司客户,抑或是富豪客户,投资金额都不少于数百万元,有时候一单交易甚至过亿元。 我也会接触一些上市公司客户,但我最重要的客人大都是私人银行家,他们运用客户的钱,透过我投资在我公司的产品上。 我很喜欢我的工作,我喜欢一切与经济脉搏并进的事情,可以运用我对投资的知识帮助客户赚钱,令我非常之有满足感。 这是一份令人很快成熟的工作,我每天都用一把专业的声线解答客户的问题,也以最专业的态度面对面与客户周旋。这份工作,令我变得更稳重更自信。 我的见识也增长了。只要与那些大客户吃过饭,你便会明白,什么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一顿午饭可以用上过万元,手持豪宅十多幢,上市公司三间,钱是多得花不完的。 当然,有些时候他们会显得俗气,但无论如何,有钱总比没有钱好,钱都是正当地赚回来的,而且他们的钱令我有就业机会,我很感激他们。 当中最好的客户,我会说是私人银行家,他们同样具有专业知识,而且家境大多数很好,一般来说,他们都很有修养。传媒时常报导的社交名媛,很多都是私人银行家。 今天中午,我与一间美资银行的几个私人银行家吃饭,过程很有趣。当中一个名叫luna的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很大,时常哈哈哈大笑,又会突然说两个有味笑话娱乐大家,好像我与我的上司才是客人,而她是负责服务我们那样。 luna长得高大、身材健美,皮肤黑黑的,样子不算真的漂亮,但却有一股热情的风采,加上她的举手投足散发出另一番韵味,见过她的人多数会难以忘记吧。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参加香港小姐选美,逗得她很开心,她说她考虑过参加华埠小姐选举,不过香港这间银行聘用了她,她知道正经工作要紧,于是还是回来香港履行新职。 后来我的上司告诉我,luna手上戴的钻石表,差不多要五十万港币。嗯,有钱的女孩子真不同凡响。 三天之后,我在公司内接到luna的电话,她居然约我去disco。 我马上说:“我没有去过啊。” luna问我:“你多少岁了?” “二十二岁。”我回答。 “二十二岁也没有去过disco?” “没有。” “不喜欢跳舞?” “也不是的”我本来想说,我在初中时跳过三个月芭蕾舞,但还是决定不说出来。这根本没有关系嘛。 “那么去吧,和我一起会很好玩的。” 既然她这样说,便答应好了。而且,我真是有点好奇。 那天晚上是ladies’night,女士入场不用付入场费。luna看了看手表,然后对我说:“现在才十时,待会十二时左右会更多人,今天晚上会很热闹。” “十二时左右?这些人明天不用上班的吗?”场内的人多数是上班服打扮的。 “怎么不用!”luna瞪大眼“这里最多律师、会计师、生意人、银行家,他们只是异常的精力充沛罢了!” 我看着四周围的男人,个个都一派年轻才俊模样,都有趾高气扬的神态。我看着他们,他们拿着酒杯,也看着我,忽然间我觉得,这些情景很有点中学、大学的舞会味道,都是你眼望我眼的地方。 luna今天穿了一条桃红色吊带裙,料子闪闪亮的,外加一件西装褛。我问她:“我会不会穿得太朴素了点?” 她望了我一眼。“朴素一点,男人未必不喜欢。” 我一听便说:“我有男朋友的了!” “那又怎样?”她瞪眼。“又不是真的叫你出来找‘外遇’,只是开心一晚罢了!” 我喝了口啤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luna大概也察觉到她刚才的语气不算友善,于是便放柔了声线在我耳边说:“你很爱你的男朋友?” “嗯。”我微笑。 她点了点头。“他干什么的?” “议员助理。” 她显得很有兴趣:“干政治的人!是政治明星!” “不,他不爱出锋头,他爱当副手的角色。” “大学同学?” “比我大一年。” “很英俊?” “很有才气。” “家里是否富有?” 我摇头。“我赚的钱甚至比他多。” luna很惊奇:“你不介意?” 我再摇头。 “我会介意的,”luna说。“虽然我家里富有,自己也赚到钱,但穷男人我从来看不上眼。你知道吗?男人有钱,会加强他的气势,而男人有气势,代表他有class,有气质。” 我望着她,似懂非懂。 她看到我迷惘的眼神,便笑了:“你是个纯情的女孩子。” “我也爱钱的。”我说。 “男人给你钱你要不要?”luna问。 “我喜欢自己赚钱,而且要赚很多钱。”我说。 第五章 “如果给你钱的男人,是你心爱的人呢?” 这样嘛我溜了溜眼珠。“这实在太幸福了!” 我与luna同时候哈哈大笑起来。 “你呢,你有没有男朋友?”我问luna。 “刚刚分了手,在美国,”她顿了顿“他比我大上十六年,而且结了婚,儿子也十二岁了。” 我望着她,只懂“啊”地发了一声。 “他很有钱的,是跨国上市公司的主席,人也很英俊,很有品味,我很喜欢他,与他一起的两年,我得到很多,不独是物质上的享受,还有见识与爱情。”luna在我面前扬了扬她的钻石手表:“这是上年我生日时他送给我的。” “很漂亮啊。”我一早便留意到她这份礼物。看着钻石的闪烁光芒,我大胆地问:“他不肯离婚吗?” luna嘟起圆圆的嘴唇,说:“我从来没要求过他离婚,也不想他离婚。” “为什么?” “我只准备与他一起一段短日子,他有的东西,我吸收了之后,便是我的了,然后我有我生活,而且会活得更好。” 我望着她美丽的单眼皮,不脑葡定我是否明白。爱一个人,不是渴望与他生活在一起的吗?怎可能一边爱他,一边想着要离开他? 于是我问:“你爱他吗?” 她肯定地点头,然后小声地说:“太爱了,我要以他为我一生的榜样。” 我抽了口凉气。没料到答案是这样厉害的。这样说,那个男人对她的影响必定很深很重要。果然,每个人都有过去。 突然,luna的眼睛闪亮起来,她抓住我的手“这首歌我很喜欢,我们跳舞去!” 我被她拉进了舞池,挤到人堆中。然后,我模仿她的舞步,在震天的音乐声中,不再谈论男朋友的事。 luna赞我跳得好看,我不久便放松下来,开始适应周围的环境。 两、三首歌之后,有一男一女走过来与luna打招呼,他们说的是英语,我退后了两步,偶然向左边一望,看到一个站在角落的男人望着我。 他大概比我年长五、六年,一把长头发束在颈后,身材很高大健硕,他的眼神凌厉,像鹰。 他弯起嘴角,好像是向着我笑。 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尽快别转脸,把视线放回luna与她的朋友之上。 也不知是否心理关系,每当我把视线溜向左边时,都隐约看见他那似笑非笑的脸。 luna那两个朋友与我们跳了一会儿舞后又走开,我趁机问luna:“你是否认识站在左边角落那个高大长发的男人?” luna向左边一望,认真地想了想,继而在我耳边说:“好像是个建筑师,而且颇出名的。” 我睁大了眼睛,是吗-- 那夜我逗留到十二时左右便嚷着要回家,luna也说有点累,于是我们便拥抱道别。回家后,我致电简文瀚,告诉他我去了disco,他就不高兴起来。 “那些地方还是少去些好。”他说。 “别这样古板嘛!很多上班族也喜欢去的!我平日少运动,就当是做gym好了。”我说。 “你与什么人去?”他问。 “我与一个privatebanker去,是个从美国回来的女孩子,名字是luna。她很特别的呢,很开朗,也很会玩。” 简文瀚却说:“她可是正经女孩子?” “当然是啦!”我很讶异他会这样问我。“她在很有名的大学毕业,在一流的银行上班!” “你初初出来工作,交朋友要小心。” “唉,”我拿他没法。“下次介绍你认识好了。” 我与简文瀚依然像从前一样,每晚抽空谈电话,周末周日出来见面,逛一阵子街,买一些衣物,日用品,然后回他的家与他家人吃饭,或是与他两人到酒楼吃些小菜,就如最普通的情侣,非常家常的日子。 有时候珀月会与我们一起,她毕业后在一间中型酒店当公关,她似乎不大喜欢那份工作,工作繁重薪酬又少,也看不见有很大发展。 我们三人之中,事业上似乎数我最顺利。我时常对简文瀚说,将来我们很快便有机会买大屋驾名车,因为公司的花红很高,上年便派了二十个月粮给员工。发了花红后我也要给自己买双gucci鞋、prada套装、hermes手袋,更加要奖自己一只tiffany手表和钻石饰物。 “一年后,一年后我的生活便会开始很好。”我愈说愈兴奋。 他却没有什么反应。 “我买你一套versace西装好不好?versace也有一些沉实的款式,你穿在身上必定会显得很有气质。” 他说:“我不要。” “那么要一只手表好了。和我一起戴tiffany吧!” 他望着我,很慢很慢地,笑了。 “你这是苦笑,”我拍了拍他的胸膛。“好像我委屈了你似的。” 他摇了摇头,把我拥入怀中。 “好了好了,”我抬头望向他的眼睛:“我出了花红后把钱捐到内地,什么也不买。” 他拉起嘴角笑,吻了吻我的额头,没作声。 就这样,他继续为工人争取埃利,我则天天翻着杂志梦想着一年半载后的好日子。一年半载后,我当然不会马上变得有钱起来,但肯定是我廿多年来手头最松动之时,我期待着不用连买三百元一件衫也要考虑的日子,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读那么多书,也是为了生活得更好,质素更高。不是吗? 不久,我的试用期满了,加了百分之二十的薪酬,上司高度赞许我的工作表现,那一天,我由早上直至下班都是笑着的。 为了庆祝,我在一间同事推荐的餐厅订了位子,餐厅在五星级酒店的顶楼,有无敌维港景致,听人说,那里的气氛很浪漫。 当然,庆祝一定是与简文瀚一起的,我们拍了拖三年多,从没有试过吃这么高级的烛光晚餐。 我很兴奋,指着那正闪亮地燃烧着的玫瑰形状腊烛嚷出来:“很可爱啊,会喷火的玫瑰。” 然后又陶醉万分地望着维港的超级海景:“从来不觉得香港如此美丽!” 简文瀚却用叉翻着他碟上的鸡肉,说:“太老了,很难吃。” “我的鱼柳却很美味。”我指了指我碟上吃了一半的鱼块“你要不要?” “饭堂的鸡做得比这一百五十元一块的还可口。”他抱怨。 “甜品会很美味的。”我说。 “这里的东西怎可能会吃得饱?一个小时后我必定肚饿。” “那么我们去湾仔吃腊味饭好了。”我有点不高兴。 他放下刀叉,干笑:“你说,来这些地方干什么?” 我觉得委屈了,扁着嘴望他:“很多情侣拍拖也是来这种餐厅的。” “我一点也不稀罕。” 我光火了:“谁要你稀罕!我只不过是想大家开心一晚,有一个在五星级酒店吃高级西餐的回忆!你也不想一辈子只吃‘金凤’的吧!” 我激动得掩住了脸。 简文瀚也垂下眼来。气氛僵住了。 半晌后,他捉住我的手。“对不起。” 我斜眼望了望他。 “我是粗人,”他望着我。“我衬不起你。” 我笑了出来。“算了吧,别这么说。” “在高级餐厅吵架,就是我们得到的回忆。”他也笑起来。 “结账好了,我们去吃腊味饭。”我伸手扬了扬,叫唤侍应。 结账后,我们手牵手从走廊步出餐厅,偶然间,我看到在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坐着那晚在disco中望着我的长发男子,他依然把长发束成一条马尾,眼神也一样的充满火光,他正与两位女士一起,一位长发一位短发,年纪似乎比他稍大,三人有说有笑。 他在不经意间望到我这一边,视线落在我身上。简文瀚拉着我走得太快,我与他眼神的接触,就只有那一秒。 那真是个神秘的男子,他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城市的气质。 证实了简文瀚不喜欢高贵的食肆后,与我作伴吃吃喝喝的变了luna,她带我去了两间很热闹且精致的酒吧happyhour,其中一次珀月也有来。 luna贯彻她一向的坦诚,在别人毫无心理准备下坦白自己的爱情历史,又问了珀月好些私人问题,然而不知珀月是否累了,她不太愿意回答似的,也很少笑容,似乎不是太喜欢luna。 我努力打圆场。“你们两个都是月亮女孩,一个中文名字是月亮,另一个是英文名字。” luna哈哈哈笑了三声后说:“你们知不知道除了你出生的那个星座之外,另外还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星座,叫月亮星座?” 我问:“是什么来的?” “是主宰你情绪与爱情的星座!” 我很感兴趣。“哪个是我的月亮星座?” “要用对照表查看的,要知道你的出生年、月、日、时间。” “那么,与中国人的批命差不多嘛!应该会很准的啊,时间也一并计算在内。” 我与luna一人一句说着,珀月却从头到尾没答腔。 在洗手间内,我问她:“怎样,不喜欢luna?” “她的爱情历史是真的吗?”她问我。 我放下口红。 “大概是吧,她上次也是那样对我说的。” 珀月抹抹手,望着镜中的我。“她怎可以这样的?与有妻子和孩子的男人一起,竟然一点内疚也没有。” “她没想过要那男人离婚的。”我说。 她眨了眨眼。“对不起,我不能够接受她。” 珀月推开洗手间的门,我跟在她身后。珀月一向也颇开明,我还以为,她会喜欢多交一个朋友。也很奇怪,对于luna所说的过去,我倒是一点反感也没有,每一个人,都该有她独有的爱情态度啊。 以后与luna的约会,我当然不再邀请珀月。luna说,在她生日的晚上会在disco的卡拉ok房举行生日派对,她想我与珀月一起来,珀月是不会来的了,我也不想只得我一个,于是便叫简文瀚和我一起去。 luna爱热闹,一间卡拉ok房塞满人,她不停地喝酒唱歌,又不停地与同性、异性朋友拥抱,喝得半醉便干脆站到房中间的圆台上,又唱又跳。 我与简文瀚只是合唱了一只中文歌,但我也觉得很高兴,偶然这样疯癫一次也是好的,虽然我整晚不过是乖乖地坐着,绕着简文瀚的手臂。 十时左右,简文瀚说要走,我与他走到卡拉ok房外,问他:“不舒服吗?luna还未切生日蛋糕。”“想回去。”他只是说。 “不喜欢我的朋友吧!”我微笑。 他似乎是默认了。 “你喜欢的话多留一会,玩得开心点。” 我目送他离开,他在大门前与我挥手。我也伸手挥了挥,犹幸,他是笑容满面的。 坐回卡拉ok房内,luna走过来问我:“你男朋友不喜欢这里?” “不习惯吧。” “你呢?”她又问。 “很好啊。”我衷心地说。 然后我便开始想,三星期后就是我的生日,应该怎样与简文瀚庆祝?这是我出来工作后的第一个生日,他又不爱热闹,但我又不想只是吃顿晚饭,嗯,伤脑筋。 我问过一些同事的意见,他们提议我与他到澳门过一晚,还可以作特别的安排,乘直升机由香港飞往澳门。 我听后显得异常兴奋,乘直升机!我肯定我与他都会永世难忘! 就这样决定好了!不论多昂贵我也要试一次。 我没告诉他这次是直升机之旅,只说订了一晚澳门的酒店,要他那夜千万要准时六点到达集合的地方。 那天早上我在家收拾了些简便的行李,也替简文瀚带了我特别为他买的新衣服,精神抖擞地提着旅行袋回公司。 我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任何人也察觉得到我的开朗。早上再致电简文瀚提醒他要准时,他说大概没有问题,这阵子他不算忙。 午饭过后我便没心思工作,不时偷偷看表,实在太兴奋了,兴奋得把全副精神投入去等待六时正的降临。简文瀚的表情一定会很惊喜,他一定会很感动,也一定会说些“有你这个女朋友实在太幸福了!”的话。 我把头埋在文件中吃吃笑。 实在太幸福了。 下班后,我在五时四十五分到达直升机场,起飞时间是六时十五分。我在风中等待,五时五十分、六时正、六时零五分简文瀚很少迟到的然后就是六时十分。 我忍不住致电给他。 他的手提电话接通了。 “喂!”我说:“你在哪里?” “我在新华社!”他说,背景声音很嘈杂。 我很讶异:“干吗突然在新华社!” “你有没有看中午的新闻报导?李登辉都搞**,所以我与同事在这里声援中国政府!” 我着急起来:“你可以走了吗?” “阿彗,我不来了,我会在这儿通宵抗议。” 简直不可置信。我高声说:“但你答应了我的!” “澳门随时都可以去!”他这样说。 我冲口而出:“但我租了直升机!” “什么”他的电话受到干扰。 “简文瀚,我现在来新华社!”我情急地收了线。 苞着我转头请求直升机负责人通容十五分钟,我飞奔到地面,截了辆的士,赶往简文瀚那里。 我从车内的倒后镜中看到自己的脸,我是气得咬着牙的。太可恶了。 突然,水点由轻至重地打在车窗玻璃上,天色突然转暗,落下暴烈的大雨。 街上穿着套装高跟鞋的ol狼狈地争相走避暴雨。我掩住了脸,忽然很想很想哭。 为什么会这样失败?我不是安排得很完美的吗?为什么他不能配合我? 到达新华社,我冒雨走到他跟前拉着他!以近乎乞求的口吻对他说:“我们走吧!” 他一脸无奈:“阿彗,正经事要紧。” 我望了望周围的环境,说:“这里二十多人,文瀚,少你一个不会嫌少!文瀚,今天是我的生日!”他却这样说:“我不愿意走。留在这里很有意义。” 雨下得更大,我与他都站到一旁避雨,然而我的背部已被雨水湿透。 我使劲地摇他的手:“但我订了直升机、又预留了一流的酒店,并且给你买了替换的衣服!” 他先是愕然了两秒。我还以为他会屈服,谁知他却说:“我不稀罕。”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想要。”他说。 我摔开了他的手,仰天痛苦地抽了一口气。我听见他说:“你喜欢的东西不代表我喜欢。” 我开始哭了,我呢喃着:“但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以后会有很多这样的生日,很多人会愿意用很豪华的方法与你度过,但我不会是其中一个。” “这有什么不妥当?间中享受一下而已!文瀚,我不要其他人,我只想你陪我!”我开始歇斯底里。 简文瀚苦恼地摇着头:“阿彗,我们的价值观太不相同!” 我光火起来。“是不是要与你留在新华社门外,睡在街上才算是相同?” “我们根本是两种人!”他望着我。 我抹了抹脸上淌下的泪,放柔了声线:“我们一直以来也很好的。” 他摇头:“自某一天开始,我们中间出现了太多暗涌。阿彗,你也察觉得到吧。” 我的背部已全然湿透,那冰凉的寒意,直沁进我的肉和骨。我望了望这场下得狠狠的雨,然后问:“你是爱我的吧?” “是的。”他马上回答。 我呼出一口气。 然而他这样说下去:“但弥补不到分歧的价值观。” 我瞬即掩住了脸,忍不住饮泣。哭声中,我依然是这一句:“我们一直以来都很好的” 他上前来按着我发抖的骼膊“你相信我,我们将来不会好。” 忽然,我气馁了。“简文瀚,我们分手吧。” 他的目光凝住了哀伤。然后,他从外套中掏出一张生日咭给我。“happybirthday。” 忍不住,我扑进他的怀里嚎哭。“告诉我你不想和我分手!” 他只是抱着我。 “说呀!” 他把我抱得更紧。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过去了,他没有说话。 我推开他,怔怔地瞪着他:“那么,再见了。” 他的眼内布满了红丝,犹豫间,他挥了手。 我咬了咬牙,厌恶地别转头去,冲出下着大雨的马路,伸手截停了一辆的士。 “港澳码头。”我说。 直升机是赶不及坐的了,但澳门,我还是想去的。我期待了那么久的假期,我的生日 在的士内,我拆开他的生日咭,内里跌出了另一块星星书签。生日咭写着:“给我最爱的阿彗。永远爱你的文瀚。” 我用力把双手按到脸上,忍住不哭出声来。 永远爱我。 生日咭可是今天中午才写的?今天中午说永远爱我的人,为什么在入夜之时不能挽留要分手的我? 那究竟是什么天杀的价值观?难道我有做错吗?我只是一个努力改善自己生活质素的女孩子,也但愿能够改善我所爱的人的生活质素。 简文瀚不想与我一起过更好的生活吗? 我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我把头伏在玻璃窗上,哭得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一直的哭,在船上哭,在偌大的豪华酒店房间内哭。开了一整晚的电视机,内里播着一套又一套中外电影,我干瞪着萤光幕,哭了又哭。 哭累了,便倒头睡去。醒了之后,又是哭。 我以哭泣来庆祝二十三岁的生辰。我的头快要爆裂了。 忽地,我想去一个地方。 我急急地在清晨checkout,赶搭早班船回香港,然后,转车到半山。 我突然想吃我的早餐b。 跑到学校餐厅中,我站在早餐的餐牌前,看到一系列粥面油器的名字,但没有我的早餐b。 我问收银员:“从前的早餐b呢?有沙爹牛肉公仔面那种!” 她回答我:“不卖了,中式早餐受欢迎些。” 我缓缓地走到一角坐下来,望着窗外。 脸孔发烫了,喉咙也干涸了。 早餐b居然不在了。 04 今夜,我与luna结伴去看一个法国画家的小型画展。 展出的一系列油画、板画与小型雕塑,都是作者对香港的印象。作品不怎么样,外国人看香港都是看那些灯红酒绿的闹市或街市老人。倒是画家的个性很有趣,我不介意与他多说两句。 看过画展后,我与luna以及那个画家到兰桂坊小坐,席间来了三个luna的朋友!是sonia,steven和celia。我与他们打了招呼,互相问候,然后开始一夜的欢乐说笑和天南海北的闲扯。 luna的朋友已成为我的朋友了,我与这班人每隔两星期左右见一次面,他们都是中产阶级得很的那类人,在外国唸书,父母送楼送车,职业又高尚,外形当然吸引人,未必个个漂亮,但肯定入时大方。 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大概喜欢我。没理由不喜欢吧,这大半年以来,我与他们都相处得好端端的。 至于那个画家,他整晚都把目标放在我身上,任谁与他说话,到第五句,他必然把话题扯回我身上。 luna便说:“我肯定他喜欢你。” 我呷一口酒。“我不喜欢他。” 她斜眼望着我,小声地在我耳边说:“别看他是画家,他是少数在巴黎有家底的艺术人。” 第六章 我再呷一口酒。“他不适合我。” 她似乎没好气了。“你左挑右选,究竟喜欢谁?” 我扬起一边眉毛。“别再说了,他会猜得到我们在说他坏话。” 其实是我自己不想说下去。luna一直有迫我再拍拖的意思。自与简文瀚分手后,她便努力地介绍男朋友给我认识,她说,她从不失恋超过一个月。 翌日,是我在公司做满一年的日子,我不独升了职,还收到花。花是一个叫kelvin的廿八岁男孩子送的,他是年轻有为的律师,在他工作的律师行中,他是最年轻的合伙人。 我和他是在disco认识的,时间是两个月前。他一直有送花给我,也隔天便致电问候,我与他差不多每两星期约会一次,然而,就是没拍拖。 他的条件很好,好得,所有人都说我走运。但我就是放不下一颗恋爱的心,他身上散发着一些阻力,今我不能尝试投入。 我想,是他太年少气盛吧,他太有那得势不饶人的霸气。别误会他会呼喝的士司机、餐厅侍应,基本上,他很有礼貌,心肠也不坏。只是,他少了点和善的气息,他眉宇间,有太多的戾气。 是工作压力,是不休止的竞争心令他生出戾气。这其实是个大优点,可想而知,十年八年后,kelvin会成为社会上很有成就的人,他会拥有位于半山的大屋,会驾驶一架紫色的保时捷,身边有选美得奖的美女相伴。 他身上有夺目的光芒,他是耀眼的,然而我就是不喜欢他。 这样批评他,实在不公平。但当你没法对一个追求自己的人产生爱意时,你便会像我这样,联想十万八千个理由来否定他。他有abc个原因,令我不能爱上他。 其实只是一句,我觉得他不太适合我。 他的条件当然优秀,但我怀疑自己喜欢深沉一些的男人,kelvin的一切,是好得来表面。大概就是这样。 luna于是骂我不合情理,是抬高来卖。 “别说得这样难听。”我说。 “kelvin很有诚意嘛,两星期才被你批准见一次面,但花却依然每星期一束。我明白你不想与他一生一世,但拍拍拖有什么关系?” 我吃着cova的朱古力蛋糕,耸耸肩,没理会她。 “你不寂寞的吗?”她问。 “有你嘛。”我向她单眼。 “我那位会计师朋友你也大概完全没意思吧。”她捧起茶来喝,翻起眼睛望着我。 “gilbert?” “就是呀,他对我说,你与他上过一次街便不肯再出去。” “gilbert与我话不投机。”我抹了抹嘴。cova的朱古力蛋糕真美味。 “你没给他机会了解你,当然不会投契了!” “我对gilbert半点感觉也没有。” “但你依然接受他送来的花。”她质疑我。 “没理由抛掉嘛。”我回答。 “而且你纵容他与你说电话倾心事。” 这个嘛我笑了:“有时候晚上会闷。” luna伸出手指指向我。 “你坏,你喜欢被人狂追,但却又装作不稀罕。” “不是的!”我不承认。 “算了吧!”她把眼睛溜到我背后刚刚推出来的甜品上“你应得的。”她胡言乱语。 “肥妹,再吃便肥死你!”我恐吓她。 luna正在蜜运中。她这次的男朋友比起她在美国的那一个更厉害更有钱,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地产富商,年届中年,有妻子有儿子。 因为这个男人,luna搬到浅水湾的豪宅独居,屋是男人送的,当然还有送她座驾--是她梦寐以求的火红色法拉利。 男人每个月都会给她一大笔现金,还给了她一张白金附属咭。我取笑她这次是真的被包了,她也笑着不否认,不知多高兴。 她家里也有点钱,自己也赚到不少,然而她就是要过超级豪华的生活。是超级的,不是普通的。望着那无敌大海景,躺在紫色的丝绒贵妃椅上,她嘟长了嘴说:“总好过白白拍拖。与那些年轻男孩子拍拖,他们赚那三、五万,屋又买不起,却偏要耍些公子哥儿脾气,对女人爱理不理。与这些男人拍拖,赔上了感情,白流了眼泪,真是蠢材才会做。” 我捧着一大筒雪糕在吃,点了点头,大概我是同意的。 luna突然感动起来:“阿彗!” “什么?” “只有你一个支持我!只有你明白我!” 雪糕是我喜欢的香橙雪葩。我滋味地舔舔唇,告诉她:“你开心便好了。” 她双手掩脸:“我爱你啊!阿彗!”然后她过来拥抱我。 我嫌她满身爽身粉,因为我对爽身粉敏感,于是一手推开她。 “留下来吃饭吧,佣人煮了手指般粗大的翅。”她竖起尾指说。 “不了,与你的男朋友见面像见客户那样,压力大。”我拒绝。 “他有新的股票贴士呢,我明天告诉你,让你嫌大钱。” “不如叫他收购你工作的银行,让你做老板,然后我再向你讨便宜好了。” “会的呀!”她叉起腰“总有一天我的男人会助我事业一飞冲天,我要做华人女首富!” “那么我预先恭喜你。”我与她戏剧性地握握手,然后放下雪糕。“回家了,要整理计划书。”我说。 我在她楼下等的士的时候,看见luna的男朋友坐着那巨型的黑色劳斯莱斯来到。黑色劳斯莱斯,而且还是巨型的,对于我来说,压力真的太大了。 我明白,我也喜欢条件好的男人、上佳的生活,但不要有任何压力。生活、经济的压力已叫我好受,我不想要爱情上的压力。 我的日子就是如此地过,努力地工作,与上司下属相处愉快,对客户尽责热心。闲时与luna他们吃喝玩乐,与gilbert说电话,与kelvin约会逛街。我的花费愈来愈大,也享受这种紧逼的生活,已经渐渐不接受便宜、草根的东西,每走一步,都要舒服、方便、质素高。 鲍司派花红,我拿了二十四个月粮,我看着存摺簿,笑得合不拢嘴;很久很久,也未试过如此快乐,居然,哈哈哈,薄有积蓄了。 我的即时行动是--搬了出来住。 luna与我来来回回地看出租单位,我要求单位有五百尺左右,要光线充足的,宁静的,半新旧的。最后,我在跑马地找了个合意的单位,有翠绿的山边景观,颇开扬。 luna与kelvin帮我搬家和装修。看着kelvin搬搬抬抬,那落力的样子,令我对他的观感改变了很多。换灯胆、贴墙纸、钻墙入钉这些小任务,他做得快捷又乐意,我站在一角看了一会,于是想,说到底,他也有收起气焰的一刻。 累了之后,他以手袖抹去额头的汗水,对我说:“我现在十足一个‘地盘佬’的样子。” 我递了一罐汽水给他“不是啊,很随和。” 他笑着喝下去,汗水急急地从他颈上流下来。 luna大呼小叫:“kelvin很man哟!” 我只是笑。kelvin不好意思地望了望我。 在跑马地睡的第一夜,一个梦也没有,睡得不知多熟。我真的很开心,这么大个人,第一次有种生命掌握在我手里的感觉,我独立了,自主了,我掌握了自己的幸福。 与简文瀚已没有联络。我对别人说是怕再见面便再分不开,其实,是他没再找我。 分手初期,我天天伏在电话旁等待他的声音,希望他告诉我他舍不得,我一边等一边哭,他始终没有致电。 后来我病了一场,在葯力发作中,模模糊糊间,我忽然真的知道,我与他是完了,真的完了,他已不要我了。 或许,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他以为那个朴素、惯于吃苦的女孩是全部的我,他不知道朴素、吃苦、枯干瘦黄的女孩子只是被迫的,她的志愿并不在此。 好像真的忽然明白过来。我在病床苦笑。明白了。 和珀月也少见了,是我故意疏远她的。因为我知道,她与简文瀚会不时见面。在分手最初那个阶段,任何关于简文瀚的消息都会令我很痛苦。 而在今天,珀月打电话给我。 “你好吗?”她说。 “珀月!”我叫唤她。 “是不是很忙?”她问。 “还好啊。”我说。 “你的妈妈说你搬了出来。” “在跑马地。嗯,不如你上来坐一会吧!”我邀请她。 “好哇,今晚可好?” “好的!”我笑着和应,我是由衷地开心。 这一夜,我们坐在我的四柱大床上喝香槟吃芝士和德国肠,很快便有点醺醺醉。 珀月指着我的床说:“真奇怪,房间不算大,却要这么大的床,衣柜也没处放了。” “睡大床是我的心愿。你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我要与姐姐睡在一张铁架床上。” “你现在的经济环境好了。”她在我床上翻了翻身。 “那时候,我不知多羡慕你宿舍的床,又新又干净。”我记起大学时候,我最爱窝在珀月的床上与她谈天。 “阿彗,”她忽然问:“你可是快乐了?” “嗯。”我毫不考虑地说。 “一切都如意?”她问。 我想了想。 “可说是罢。” “你是否还爱着简文瀚?” 她这样问,我的心便一沉。 “我不知该怎么说。” 我是真的没有再去想他。 “我觉得简文瀚还是爱你的,他的眼神总带点忧郁。” 我没说话,今夜天上有星。 “简文瀚下星期去英国进修,为期九个月至一年,他觉得工作上该有更佳的发展。”她顿了顿,然后说:“我会和他一起去。” 我望向她,忍不住问:“你们一起了吗?” 她却笑,微微的笑:“他还爱着你,我们怎可能会在一起?” 我依然望着她。 珀月把脸凑得更近。“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坐起身来。“你爱上了他。”我说。 “如果你不要他我才要。” 我笑了:“别说什么要不要。” “他依然是爱你的。”她重申,目光充满试探。 “我有我的新生活。”我尝试结束这话题。 珀月却突然说:“我觉得,他很快便会不再爱你。” 她的语气很有自信,我愕然了。珀月的眼内有怪异的闪光,气氛就这样僵下来。我和她靠在大床上,我望着天花板,她望着窗外的夜空,没有说话。 大约五分钟后,她起身告辞,我送她到大门去。 她说了再见,没有挥手,眼睛内也没有依恋,甚至没有特别的情绪,冰冰冷冷的。 一个朋友,是不会这样的。珀月,还是不是我的朋友?她说,我不要她才要。她是想要简文瀚,但怕我会和她抬吧。她今夜上来,目的是叫我不要抢。 忽然觉得腹痛,我弯下了身,很痛苦。 我蹲在地上,左手按着额角,右手护着小肮。珀月说,简文瀚依然爱我,而我,是否仍然爱他? 肮内一阵刺痛,我流出了眼泪。 电话铃响,我爬到电话旁边,抓起话筒。 “阿彗。”是kelvin。 刹那间,我如获救星。 “kelvin,我”眼泪愈落愈急。 “你怎么了?”他着急起来。 “我肚痛。” “我马上来看你。”然后,他挂了线。 我掩住脸缩在墙角,居然真的乖乖地等他到来。十分钟后,他便在我面前出现。 “严重吗?”他扫着我的头发。我望进这双关心我的眼睛,忍不住扑进他怀内,我呜咽:“我很痛!” 于是,他急急忙忙扶我走到楼下他的小房车内,送我到医院。一路上,他都捉着我的手。 在医院内,医生说,我得了急性肠胃炎。 而kelvin,整夜都在照顾我。 肚子不再痛之后,我明白了。 我不要争,不要与珀月争,我还有其他选择。 翌日,kelvin告了一天假,给我读报纸,又陪我看vcd。我吃过葯后,便睡得昏死,傍晚醒来时,家中飘荡着一阵热汤的香气。 我走进厨房,kelvin正在搅弄着一大煲香喷喷的东西“我煲了杂菜汤,有营养,又不肥腻,你可以多喝两碗。”他回头告诉我。 我点头。 他递我一小碗“小心烫。”他说。 我喝了一口:“好味哟!” “阿彗。” “嗯?”我抬眼。 “让我做你的男朋友。”他说。 在这千分之一秒,我马上清醒了三分,这个kelvin,我没忘记我曾经大力否定过他。 “我会对你很好。”他那明确保证的眼神与声线,肯定得像买电视广告那样。我轻轻放下了汤“忽然渴睡。”我小声地急急地说,继而逃避地走回睡房大床上。我缩回床上之后,他便跟进来。“我要走了。”他说,我看到他眼内的失望。 “谢谢你昨晚到今夜的照顾。”我是由衷的感谢他。 “你考虑一下吧。”他叮咛,说得像商业上的考虑。 我点头,我是明白的。 在他离开之后,我喝了他煮的汤,真的很好味。我站在那煲汤之前努力地去想他,想他的外形,想他的优点。然而我发觉,我还是喜欢这煲汤多一点。 不知是否葯力关系或其他原因,一整夜我都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翌日早上,我上班时在大街上看到那些新挂出来的声援民运领袖横额,我才认真地想,不得不承认,如果我依然与简文瀚一起,我一定会为着这些事抱怨。 这就是他所说的价值观了。他与珀月才是拥有共同价值观的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午,kelvin致电问候我,然后他告诉我两星期后有个慈善舞会,想邀请我参加,我毫不考虑使答应了。他听上去很高兴,我也高兴起来,社交界的舞会,我没有去过,我不介意与他去。 我告诉luna,kelvin怎样在我病了的两天侍候我,她听后大声地说:“哗!看来他是真心的了,” “他还说想做我的男朋友。” “你和他培养了多少感情?” 我扁下嘴:“真的不知道。” luna便又哗啦哗啦地教训我。我无意听入脑,便打断她的话:“luna,简文瀚要去英国读书。” 她瞪大眼。“什么时候?” “后天。”我苦恼。“该不该去送机?” “去嘛!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但珀月和他一起去,”我垂下眼。“珀月是喜欢他的。” luna拍了拍台。 “那就更加要去了!吧吗要让赛?不过你还喜欢简文瀚吗?” 我咬住唇,点头。“不可能就这样完全不喜欢。” “那么,重拾旧欢吧!” “不是这样简单的。” 最终,我没有到机场,简文瀚自分手后,真的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给找。珀月说他还是爱我的,有可能吗? 他走的那一天,我每分每秒都紧盯着案头的电话,但它根本没有响过。 最后,我低声说了句:“讨厌!”太讨厌太讨厌了,我等得快要哭出来。 结果又是kelvin打电话来。 “kelvin,我的男朋友与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去英国,可能永远不回来了!”这是我的开场白,声音歇斯底里。 谁知他说:“我没有到英国啊!”再加一句:“luna也没有呀!” 不由自主地,我笑了出来。 “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他说。 “谢谢你,kelvin。”但愿我能做到。 和他说了两句,放下电话之后,我又想,这种事情怎可能是“但愿”忘掉,要忘记,便要下决心。 决定了之后,心情仿佛在一秒间变得轻松起来。是不是一早就该这么想?不是我的,便不会属于我。 kelvin很热心地为我选焙去舞会穿的晚装,试穿这些美丽的衣服,叫我心情很高涨,它们差不多每件都漂亮,有一件吊带雪纺的,我穿上身之后像林中仙子,我在镜前转了又转,舍不得脱下来。“很美丽。”kelvin赞道。 “但太贵了,比我预算的要贵几倍。” “我赞助你。”他说。 我却拒绝了:“哪有人合份买晚礼服的?” 他坚持:“那会是我的荣幸。” 推推让让间他还是付了一半的钱。 我便穿着这件雪纺晚装与kelvin一起参加我有生以来的第一个舞会。 我跟在他身边,让他把我介绍给其他人。他那些世叔伯,似乎真的很欣赏他,不停在我面前说他如何本事,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孩。 我笑,有一点点尴尬。kelvin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告诉我:“你很受欢迎啊。” 我便说:“他们会不会误会了我是你的女朋友?” 刹那间他脸色一沉,但不消三秒却又挤出笑容来。“不好吗?”他反问。 我说想,就是觉得不好。然而,就在这一刻,我看到那张脸。 是那个高大长发的男人,眼神像鹰的那个,我的心一震。 他也参加了这舞会,与一个金发女子站在距离我十尺左右的位置,隔着人堆,他望着我。 已是第三次碰面了。之前两次还可以说是错觉,但今次我肯定,他是切切实实地望着我。 他的目光放软下来,脸容似笑非笑。 我吸了一口气,本来想对他笑的,但kelvin却把我带进宴会厅中。我轻轻回望,他依然用相同的目光望着我。 我与kelvin被安排坐在偏后的位置,而长发黑实高大的他,则坐近台边,那么重要的位置,想必是个重要的人物。 舞会的饭局很闷,我们这张台坐着一些年纪稍大的人,话题也不有趣。真的不知是我多心,抑或是错觉,每当我望到他那边时,他也总是望着我。后来台上举行拍卖会,大家明正言顺地望向台边,我更加肯定,他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我。那么深沉而具力量的目光,是有话要说吗? 我看得屏住了呼吸,台上干着什么也不知道。 我与kelvin是分开坐的,他正好坐在我对面,现在大家面向舞台,即是说,kelvin只能看见我的背部。 kelvin也必然正看着我吧。那么长发的他也会看到了一切。我被一个我不爱的男人照料着,我有一张不在意的脸。他会这样想吗? 拍买完毕后舞会便开始,kelvin说想跳舞,而我,想离开。“不舒服?”kelvin问。 “原来我不喜欢舞会。”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他耸耸肩:“我也不喜欢舞会。” “那么我们离开好吗?” 他看了看表。“去喝一杯如何?” 我推辞。“肠胃炎未完全康复,有点累,想回家。” kelvin看上去不大愿意,但还是送我回家。 第七章 我一直都想着那个人。每一次碰上他,我都会想一想他,而今晚,我想得更多。 他究竟是谁? 他长得那么特别,我留意到他一点也不出奇,但我这种女孩子,干吗他会用那种眼神留意我? 不知不觉地,嘴角也就泛起了笑意,并且是甜蜜香艳的那种。我不会否认,我渴望再看见他。 我希望认识他,知道他多一点。 舞会后,日子似是照常地过。kelvin照样约会我,心情好时我会应约,但不知怎地,见着他时没有任何兴奋。从前,每次与简文瀚约会我都由心里开心出来的。 某一天,我的上司对我说,有一个家族投资项目,客户指定要我负责,但客户的资料却很不详尽,上司说,这户富豪人家很低调。 三天后,我们与这家族的代表会面,地点是家族的三公子开设的建筑师楼中。 带备了一切文件与计划书,我与我的上司到达指定地址。在接待室中无意间我翻阅他们公司的资料,赫然发现,资料照片中的人,竟然就是长头发先生。 资料上说,他是这间建筑师楼的创办人,并且拥有几间上市公司的股份。 我把资料放在膝盖上。双眼放光。 是巧合,抑或 女秘书把我们领进会议室。不久,两个男人走进来,身份是家族基金的律师。 闲谈了十分钟左右,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是他。 他自动递上名片“我是sake。”他对我与我的上司说。 我镇定地和他交换名片,他读着我的名字,然后说:“蓝彗,很特别。” 他的律师给我们介绍。 “顾先生是顾氏家族的基金负责人。” 他名片上的中文名字是顾云端。 云端,在云的那一端会有什么? 我暗笑,谁会有这样的名字?叫人很想联想下去。 四十五分钟的会议里,我与我的上司分别介绍了我们公司的投资策略,sake不多说话,他的指示都由他的律师说明了。而我们不再像从前那样暧昧地交流眼神,基本上,在会议桌上,任何人的眼睛也不带感情。 会面非常畅顺,这是一单大生意。 会议结束时,sake以一句话作总结:“蓝小姐,拜讬你了。” 我的上司欢慰地望我一眼,而我诚恳地笑着点头。然后,sake离开会议室,他在门外回头对我笑了一笑。 其中一个律师说:“这一代的女孩子真本事,既漂亮又能干。” 另一个说:“早熟嘛。” 我没说什么,只是笑。 返回公司途中,我的上司向我打探:“那位顾先生你认识吗?” “见过几次面。”我老实回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早就看得起你!” 我怔了怔,本来想说些生意不是我主动要求的话,但还是选择说了声:“谢谢。” 上司非常满意。 我工作的压力比平日更大了。我知道,所有的文件与交易报告,sake也会过目,他对我有一定的期望吧,我不可以叫他失望。 负责了这个account一个月,也没有直接与sake接触过。 再一个月后,我收到一束很大很大的花,大约有一百枝,是我最爱的紫色iris,梵高最爱画的花。 敖上的小咭内,有sake的签名,但什么也没注明。 太高兴了,他送来了我最爱的花。 他来电时,我便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iris?” “我怎可能不知道?”这是他的答案。 我在心中倒抽了口凉气。太厉害了,太酷了! 然后,他约会我,我毫不考虑便答应下来,自然得不像平日的我。那种被约会的感觉是那么顺理成章,仿佛该怎么说,是我应得的。 约会那天,我穿了平日最舒适惬意的衣服,额外地涂了睫毛液,使眼睛看上去更明亮。他这种男人,会要一个漂亮的女伴,不会错,她是精神的、明亮照人的、富生活感的。 我在公司的电脑前挤了个自信的笑容,是了,就是这样子。 下班时,他派人来接我,那是一辆银灰色的benz,尤幸不是luna男朋友那种巨型劳斯莱斯,要不然,我会紧张得要死。 他的司机把我载至鲤鱼门,他包了一间餐厅的最顶层,坐在那一层的正中央等我。 他穿了贴身黑色t-shirt,他那双手臂,很男性化,很强壮。 我走到他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没办法控制我那双腿,它们在抖震。 我坐下来。烛光下他的眼神没我印象中的凌厉,这样近的距离,我看到的是一种含蓄的温柔。我微笑,他也笑了,我的心镇定下来。 “蓝小姐,谢谢你赏面。”他诚恳地说。 “谢谢你邀请我来。” “不介意这种环境吧?”他问。 我把眼睛溜向周围,对他说:“很别致的海鲜店。” “已为你准备了食物。” 我在心想,他会不会是个大男人?就这样叫了菜,没有我看餐牌的份儿。 侍应在这时候端来了红酒。 他问我:“蓝小姐能喝吗?” 我伸出手指来比划。“一点点。” “要这支santarita吧,涩味浅,适合女孩子喝。如果你喜欢喝,我们稍后可以开一支bordeaux。”侍应给我们斟酒。我问他:“你是红酒专家?” “对这些流行的东西,懂得一点点。” “我吃和喝都很随便,这些玩意嗜好,我一点也不认识。” 他呷了口酒,我也跟着效。 “那你有没有兴趣?” “有。”我简单地说。 “那么我们上一课。”他放下酒杯,望着我。“你知道餐酒分红酒和白酒两种,红酒是原粒葡萄制造,包含果皮果肉,白酒却只用到果汁,所以红酒本身的味道很受葡萄产地的质素影响。法国每年气候变化较大,所以不同年份所产的葡萄都有不同特质,所酿制的葡萄酒的味道也每年有不同变化。” 我很有兴趣,向他发问:“法国红酒是否最出名?” 他想了想:“其实也不可以这么说,法国红酒出名,是因为品种多,其他国家如德国、意大利、加洲、智利和澳洲也有优质红酒出产,南澳洲那只penfoldsbin35果实味重,入口醇,也很可口。” “你是专家啊。”我说。 “我才不想做红酒专家。” 我随口说:“哪你想做什么专家?” 他俯前身来,竟然这样说:“想做研究你的专家。” 我马上怔住,半秒内满脸通红。 他说的时候不见有笑容,现在说完之后,也没有任何笑意。 我更是尴尬了。他比我想像中aggressive得多。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这时侍应开始上菜。 “是酒蒸虾。”他说。 蒸笼的盖被揭开,酒香与虾的甜香四溢。闻到这香气,他那句说话带来的僵,也就减低了一半。“好吃哟。”我毫不客气。 “待会还有辣椒炒蛏子、蒜茸龙虾、贵妃蚌、蒸水蛋与芝士菠菜。” 我惊奇:“这些都是我爱吃的食物!”我真的很惊讶:“我不是每种海鲜也爱吃,譬如我不吃蟹和清蒸的鱼。蛋那方面,我从来不吃炒蛋,只肯吃蒸蛋或半生熟的荷包蛋!还有啊,菠菜和芝土都是我爱吃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你怎知道?”我问。 “我怎可能不知道。” 他又是这一句,他送iris来的时候,都是这一句。 “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慢慢说出来。“你喜欢低调的颜色、精致的东西、你重视物件的品质。” 我弯起一边嘴。“不难猜。” 他点了点头,说下去:“你做事效率高,今天的事必定要在今天之内完成。学生时代,你是专心一意的好学生,非常重视考试成绩。” “这个你从我平日的工作表现可以看到。” 他皱起眉头,再轻轻放开。“你和蔼随和,但真正知心的朋友不多,挑选朋友与男朋友同样严格。” “这个我可以说你猜得很对。” “你很重视家中的整洁程度,你不会聘请佣人,你会自己打扫得一尘不染。而且,你爱睡很大很大的床。” 我望着他,这个嘛,他居然也猜得中。 “你惯于捱苦。家境中下。而今天,你不想再捱。” 我开始不作声。 “你不需要名气锋头,你实际,你要钱。” 我的手背开始有点抖震。 “你希望有一个很合得来的伴侣,婚姻反而是其次。” 他的眼神开始咄咄逼人。 “你不喜欢小孩子。但如果真的要有小孩,你会希望是个女儿。” 忽然,我控制不住自己,向他喝道:“够了!” “我全猜中了吧。”他喝了口酒。 “这不是猜中,是你向其他人问了资料。”我惊惶地用餐巾掩住鼻子。但想深一层,谁会知道我那么多?有些东西,简文瀚也未必知道。起码他不知道我讨厌小孩子。 “你很厉害。”我不得不佩服。 “你动怒了,你不喜欢别人看穿你。” 他的表情有点沾沾自喜。 我耸耸肩。“无话可说。” “这样吧,”他提议:“我看穿了你,但也给你时间看穿我,打成平手好不好?” 我同意,准备猜。“你给我多少时间?” 谁料他这么说:“一生一世。” 我再次无言以对,然后耳根赤热起来。 他取笑我:“你不能喝。” “我以为你是沉默的人,顾先生。” “我对着其他人可以一整天不瞅不睬,但对着你,我知道我会很多说话,蓝小姐。” 我笑了起来。“那么你随便说好了,每六秒六毫。” “好,我喜欢会赚钱的女人。” 我吃下一只蛏子,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 余下的一顿饭,我完完全全放松下来,我们你言我一语的,不消一个小时便仿佛很熟络了。其实,哪有办法不熟络?他掌握了我那么多资料。 而且,我似乎,有点醉。 这一刻,从烛光之中看过去,他那张很有男子气概的脸,居然,像煞小学同学。 亲切的,孩子气的,是一起游乐嬉戏的好同伴。 于是,我笑了,笑得很甜。 我这样一笑,他的脸便更加和颜悦色了,有那与他毫不合衬的温柔。 欣慰地,我放下一颗心。这个男人为着我的笑容有这一刹的安宁宽容。 我垂下我的眼睛,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决定了一件事。 他问我:“嗯,怎么了?” “没什么。”口是这么说。但怎可能真的没什么? 在回家的路上,我问了许多问题。 譬如:“你是三十五岁以上吧。” “三十。”他瞪了我一眼,似乎是介意啊。 “比我大上六年,也是老人家了。”我取笑他。 从他的回答中,我知道他只喜欢黑色、爱体型大的狗、头发不是太长的女孩子,并且曾在美国居住了十年。 最后,我问他:“你有过多少个女人?” 他面色一沉“我不回答。” “因为太多了?” “这条问题没意义,蓝小姐。” 我回应。“你会告诉我的,迟早。” 在这条问题之后,他一直没再说话,直至车停下来也没作声。 他坐在车内看着我进入大厦,我回头向他挥手道别。 家门一打开,电话便响了起来。 我的声线变得甜蜜。 “阿彗?” 还以为是sake,原来是kelvin,当下马上转了声线“什么事?” “你今晚没有开手提电话。” “我和朋友吃饭。” “luna?” “男人,你不认识的。” kelvin静了下来,我知道,这已经打击了他。 “今个周末有没有兴趣与我打golf?我有一对couple客户很有趣的,他们想见见你。” 直接而倔强地,我说:“他们为什么要见我?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阿彗--” “kelvin,我们没有可能的。”然后,我就这样挂了线,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抿住唇,讶异自己的决绝与残忍。 喜欢上sake,便马上断绝对kelvin的好。 现在才知道,我也可以这么无情。还没有开始,便已经做了一心一意的准备,把会阻碍我的人赶走。 跌倒在床上,我用枕头按着脸,今夜,我遇上了魔术师,一个懂看穿我心的魔术师。 我翻了翻身,刚才相处时的舒服,现在居然变成了兴奋,虽然那人不在身边。我的手心却是热的,今夜会不会不能入睡? 当然是要他,怎么样也要他。一个会看穿我的人,一个会花心思去看穿我的人,不要他还可以要谁? 终于,我又再次恋爱了。 05 盎贵的luna有专业美容师上门替她做facial、剪头发。今天,我就在她的家中见识了她这种豪华的派头;“健身室下星期装修完毕,设有蒸气房的啊,你有空便上来玩好了。”她在白色的面膜下说话。 我捧着一盆沙律来吃。“知道了,女皇陛下。” luna笑:“我是女皇?后宫佳丽才真!女皇是你,被人宠得不得了!” 我溜了溜眼珠,笑得很甜。 “你今年的生日他会怎样与你庆祝?”luna问。 “他没说啊,但我知道一定会安排得很好的!他明天会与我去挑选晚装。” “生日礼物一定很‘重手’了。” “不知道啊。”我吃了片菠萝。 “菠萝毒啊,多吃会长暗疮的。”她警告我。 “就算我长满一脸暗疮,我知道他也会觉得我是最漂亮的。” 她叫起来:“你居然相信?我写包单,他一定第一个走!” “不会的!”对呀,我完全肯定。 sake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也不会分离,他说不能忍受分离的痛苦,我相信他,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 与他一起大半年,他处处表现出他对我的认真专注,我肯定,我们的爱情很坚固。 他无论再忙也会一天给我两次电话,下午在办公室一次,晚上一次。每星期见三次面,周末的恋人时光,更是永远不会错过,试过有一次他去新加坡开会,他竟为我准备了机票,把我接过去共度周末。只要他做得到的,他都会尽力令我快乐。 翌日,他和我去选晚装,他说,要买最艳丽的。那些晚装每袭动辄十万八万,看得我胆颤心惊。我看中了一件蓝色的吊带长裙,裙身是散开来的千层短须,我幻想,穿着它走起路来,一定很诱人的了,充满二十年代摩登女郎的味道。 我试穿出来,镜中的我实在太完美,就像度身订造的那样。 在售货员连声称赞之下,他却说:“有没有杏色的?” “顾先生,我们每一袭晚装只有一个款式以及一种颜色。”售货员回答。 “那么,把杏色的款式全部拿出来。”他要求。 “但这一袭真的很美。”我不舍得。 “你会喜欢杏色的。”他说。 “我肤色不漂亮,杏色从来不衬我。” 他坚持:“你信我,杏色很适合你。” 结果,我再试穿多两件杏色晚装,虽然也漂亮,却不及原先那一件蓝色的。 sake喜欢一件一字肩露背的净素款式。我不明白:“选晚装不是应该挑款式的吗?只在颜色方面着眼嘛” 他走前来吻了我的脸,然后搂着我一起望向镜中反映,他说:“你看你,高贵脱俗,任何男人都会羡慕我。” 被他这样一逗,我只好投降不再说话。又不是不漂亮,还是依他好了,横竖,我也只是穿给他看。 “你没告诉我明天晚上的安排。”我说。 “明天晚上我们到一流的法国餐厅庆祝。” 我点点头。 “大吃大醉啊,顾先生。” 他抱着我“随便吃随便醉,明天的你是至高无上的,蓝小姐。” 我眨了眨眼,吃吃笑。 明天,看你出什么招数。 我请了半天假,先到发型屋理发,继而回家打扮。七时正,sake的司机送我到指定的法国餐厅,餐厅的经理领我上酒店的贵宾房,并告诉我:“顾先生想请蓝小姐在贵宾房休息十五分钟。” 就在十五分钟之后,门打开,进来的是sake。我把手伸进他的臂弯,他吻了吻我的脸:“happybirthday!” “谢谢你为我安排这一晚的节目,顾先生。” “myhonour,蓝小姐。” 然后,他领我走过走廊,步进餐厅,餐厅内站满人,他们都面向着我,眼神似乎充满盼望。 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第八章 他们一致地拍起掌来。 我忍不住,灿烂地笑。我在他耳边低语:“我没心理准备啊!”他一脸得意。“突如其来的幸福从来也不会让人有心理准备。” 我一怔,这实在太太太甜蜜了!耳根就这样赤热起来。 sake轻轻扶着我的腰开始介绍:“这是我的父亲母亲,这是蓝彗小姐。” 我红着脸与世伯、伯母握手。世伯、伯母把我看得很仔细,仔细得,令我有点尴尬。 接着是他的兄弟姐妹。不知是否自己多心,我发觉,他的家人看着我时,笑容会在刹那间凝住,把我看了又看之后,才懂得放松下来继续再笑。 我不知道该怎样做,只是公式化地笑,很灿烂的那种。我忽然联想起那些香港小姐,她们大概也是以这种状态履行她们的职务:接受陌生人打量的眼光,热情亲切地以划一的笑容回应。 绕了一圈,连他的朋友、同事也一拼招呼过后,sake才与我坐到餐厅的正中央。 一队小提琴师由左边走过来,他们围着我们奏出生日曲。 我感动得掩住脸。 他问我:“可满意你的生日会?” 我抽了口气:“你令我觉得自己似公主。” “你根本就是公主。你怎会不是?” 之后不停有宾客前来与我们闲谈,为数大约五十人,我与sake手拉手逐一应付,也花了我们大半个小时。 我始终介意他们望着我的眼神,他们的眼里充满着怀疑。于是趁一个空档我问他:“你的家人与朋友会不会嫌我不够漂亮衬不起你?他们瞪着我的眼神怪怪的。” “怎么会,这晚全场数你最漂亮。” 但我还是一脸疑惑。 “别傻,我保证我的家人与朋友都万二分喜欢你。” 我只好相信了。 生日礼物在吃生日蛋糕前揭盅,是一串圆浑的珍珠颈链,配有钻石镶成的蝴蝶扣子。 我爱不释手。 他当着其他人面前把颈链挂在我脖子上。 “看,你多么清丽脱俗。”他凝视我轻声说。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在场参加生日会的人再次拍起掌来。 舞台上的女主角是否就如我此刻的心情?仿佛,全世界的惊喜、憧憬与欣羡已四方八面地涌上来,集中到我身上。 也终于,在众目睽睽下,我流下了太过开心的眼流。 生日会结束时,sake的母亲走前来“你瘦,多点与sake回家喝我煲的汤。”她亲切地握着我的手。 我笑得眯起眼,感激地朝sake望去,他与我四目交投,交换了一个温馨的眼神。 散席后,我回到sake的家。梳洗完毕,我们在床上拥抱,他这样对我说:“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真的吗?”我抬眼望他。 “只要你说出来。” 我想了想。“婚姻呢?就算婚姻也可以?” “当然,”他马上说:“为什么不?” 忍不住,我抱得他更紧。 “二十五岁了,有什么愿望?”他问我。 “永远也像这一刻一样。”我说。 他听罢,似乎也很高兴,搂着我亲热起来。 享受着他的吻的时候,忽然,我记起了当初与简文瀚相爱时,在那内地的小旅馆中,我也许下了一个相同的愿望。我曾经希望,在那幸福的一刻,一切都可以变作永恒,以后也会这样幸福下去。 但终归没成事实,不是一个吉利的愿望。 “干吗拉长了脸?”sake问。 “再许一个愿可以吗?刚才那一个不要了。” “有更好的吗?” 我合上眼睛。“就让我们永远相爱,永不分离。” 他马上和应:“好,永远不分开。别傻,我们不会分开的。” 今夜是满天的星,sake的家在山顶,抬头望出窗外,仿佛真的与星星很接近,只要我伸出手来,便能把星星拥至怀中。 这就是幸福了。 “我有很多星星。”在昏昏欲睡前我说。 “而我只有你这颗星星,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听罢他这一句,我安心入睡。我是深深的被爱着,被一个各方面都比我优秀很多的男人深爱着。真不相信,上天厚爱我至此。 生日之后的两天,我与kelvin晚饭。 “补祝你生日。”他送上礼物。 礼物是一个扁扁的信封,我拆开来看,原来是健身会会籍。“你一直嚷着要做gym,但一直没有参加任何健身会,所以送你一个会籍。” 我感激地望向他:“你太照顾我了!” “我们是好朋友嘛,有空可以一起做gym。” 我感动起来:“kelvin,你很大方。” 他笑了笑。 半晌后,他问:“他待你可好?” “很好,”说起sake我便兴奋。“太好了,他令我自觉很幸福。” kelvin垂下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好像看到些不甘心。还是诈作看不见好了。 kelvin已经很好很大方,我不想要求太多。 与sake一起的这些日子,我过得很满足,很惬意,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因为他,我变了另一个人。 我照样工作,但已不像从前般卖命,整个心溢满着安逸。安乐舒服,嗯,没想过这年纪已能拥有,还以为我是那种要挣扎到五十岁的女人,想不到,舒适的日子来得这样早。 拥有了一切富足的女孩子所能拥有的东西:男朋友的附属卡,男朋友的司机,男朋友的爱情。 就这样好了,中富中贵,自由自在。 你知不知道?可以在贵价时装店以正价购物是极大的安全感,不用等待大减价时才人挤人地买些断码衣服,也是一种尊严。 今晚与luna逛街shopping,便开心得很。 “刚才gucci那双高跟凉鞋很漂亮嘛,为什么不买?” 我皱了皱鼻子:“太鲜艳了,会闪的,不衬我。” “别时常穿ferraga摸啦,中年女人似的。” “行政人员都爱穿ferraga摸,沉实专业嘛。” “我喜欢manoloblahnik不如,现在便去买!上次我看中了一双粉红色绢面的,缀有一排粗粗的方形假钻石。” 我指了指前面的商场:“现在就去买吧。” 最后,luna一口气买了三双鞋,这样便用了万多二万元。而我,买了jillstuart两套可以穿上班又可以晚上到高级餐厅用膳的裙子,料子簿簿的,很有少女味。 luna不喜欢jillstuart那些小仙女式衣服,而且嫌这个牌子不是一线名牌,她是金光闪闪形的女人。她指着我买的衣服说:“你是在替他省钱吗?附属卡是用来‘碌爆’的!” “我真的喜欢这些衣服,衬我。” 我们在一间意大利餐厅吃饭,我要了我最爱吃的生牛肉片。 luna说:“sake的一切似乎很完美,很少听见你有投诉。” “他对我很好,与他一起也很开心。唔,如果要说不满我有时候觉得他颇为大男人,他硬要我跟随他的品味喜好。”我照实说。 “嗯?” “譬如有一次在他的家,我随手拿起一张古典音乐的cd,选了beethoven来听,谁知他一手按停了,要我听rachmaninoff。我便问他,听beethoven不可以吗?也很悦耳啊!谁知他说:‘你是听rachmaninoff的。’完全无道理可言。” “唔”luna分析起来:“他自小接受家族的一套教育方式,也对自己的生活与品味很有信心,他把他觉得最好的东西教给你,希望令你与他生活在同一level中。” “可能是吧,但有时候他很固执的。像上次生日,选晚装,他硬要我穿杏色;有一次我想养一只小松鼠狗,他偏要我养大牧羊狗,还说不是牧羊狗便不养好了,结果,真的什么也没有养。” “那你接受得到吗?” 我喝了口红酒,想起这也是他教晓我的。 “也不是接受不到,他的见识确实比我广博,而且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不介意他作主,不太过分便可以啦。” luna说:“我突然间想起有些男人会迫女人隆胸、生十个孩子。” “呀!”我害怕起来。“sake可没说过要我隆胸生孩子!” “如果他要求呢?” 这倒真是很难解决。“可能会有大争执。不过这些都只是假设,真正发生时才再作打算好了。”“那么,你最喜欢他什么?” 这个问题,一想起便甜蜜起来。 “他有看穿我的本事呢,凡事皆猜中,你也知道我们一开始便马上热恋了,完全不用花时间了解似的另外,他条件那么好,完美得任何女人都难以抗拒吧!你不知道的了,他熟睡后的侧脸,不知多性感!” luna看着我一脸陶醉的样子,装了个呕吐的表情。“去死啦!”我呼喝她。 “你就好啦,sake那么疼你。”忽然,luna拉长了脸。 “你怎么了?” “我那个,唉已经两星期没理会我了,我打电话给他,他也不听,只是叫助手回复我。” “他可能太忙了吧,这阵子楼市不稳定。” “其实这两个月来,他也对我很冷淡,有一次还大声地在佣人面前呼喝我,那时候我刚刚在家中做完运动,没有打扮,他看见了便说:‘旺角的女人也比你像样!’你说嘛,他居然如此对我。” 我很惊奇:“他怎会这样的?他一向不是很尊重你的吗?” “我看他是看厌我了。”她苦着口脸。 “不会的,你跟了他还不够两年。” 忽然,她掩住脸:“我很害怕!” “luna” 她哭起上来。我握住她的手,也有点手足无措。 “我不想他讨厌我难道他感觉不到我爱上了他的吗?” 我难过起来。 “这些日子,我再没有别的男朋友,每天一下班就回家等他的电话,我想,他要何时出现也没所谓,只要他来,我便心满意足。他的说话我全部言听计从,从来没反驳过他,大时大节他要回家我从不怨一句,我甚至可以为他生孩子的” “我相信他是知道的。”我只好这样安慰她。 “但为什么他会对我愈来愈差?” 我不敢说话,握着酒杯看着她。 在我们都沉默了之后,她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喂?”她神色凝重,然后是飞快的一句:“好,我现在便回来!” 她抹了抹眼泪,对我说:“我不吃了,他来了我家,我要马上回去。”然后,她忽地绽放了一个笑容。“说不定,不是这样坏。” 我连忙微笑点头。后来我便想,luna的爱情生涯像间谍,时常有特派任务,日子也没有安全感,她的对头人又神出鬼没,很可怕。 两天后,luna告诉我,她的男朋友在拍卖会中竞投了一套首饰给她。看来,情况还是乐观的。 放弃了平凡的爱情、平实的男人,大概便要忍受那没把握、看不清的情路。 而我呢?我选择了sake,这条路可会难行?从luna的情况,我联想到自己,把脸埋在枕头中的我,忽而失掉了安全感。 电话响了起来。“喂?” “阿彗。”是sake。 “sake!”我叫了出来。 “怎么了?” 我苦着口脸:“sake,你会否一世都对我好?” 他笑了起来:“你怎么了?” “我害怕你从明天开始便不会再爱我。” “别这样自己吓自己,这不是成熟的行为。”他教训我。 “我也不想的,”我把脸大力地压在枕头上“我挑了个捉摸不到的男人。”我差点窒息。 “什么?”他听不清楚。 我鼓起勇气,大大地吸了口气。“与你一起,我很没安全感。” sake沉默了十秒,然后,他笑出声来,而且还是大声的笑:“傻女!” “你说不是吗?你一直都像能看穿我似的,但我,对你一点把握也没有!”我尖着声说。“我甚至猜不到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你觉得我不爱你吗?” “也不是当然不是。”他的确待我很好。 那么,sake的语调出奇地温柔:“好好享受我给你的爱,别像其他女人那样问长问短。我的女人要潇洒聪明。” 我伸了伸腰。你说我可以怎样?除了乖乖地答应他。这么一个男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无话可说,完全栽在他手上。 日子就是这么的过。 一天,我在唱片铺买cd时,遇上一个人--简文瀚。他不是在看唱片,他是在看那些一箱箱大特价的卡式录音带。 是我先看到他的,他似乎瘦了。罕有的是,他穿着整齐的西装。 没有怎样考虑,我走上前与他打招呼:“hi!” 他抬头,脸上有掩不住的愕然:“阿彗!” “回来了吗?”我笑着说。 “回来三个月了!” “回来了怎么不找我?”我把脸伸前。 他不好意思起来。 我代他回答:“我们终归会碰上的。” “你又漂亮了。”他说,伸手往头发上拨弄着。是紧张吗? 我把双手按在脸的两边。“真的吗?我又漂亮了?很高兴啊!”他笑,向后退了半步,带着些不自然。 “买这么多卡式盒带?”我问。 “公司要用。”他说,然后掏出一张名片:“我与珀月成立了一间公关公司,专责替政党做包装和策略。” “很厉害啊!”我替他高兴。 “终于变成生意人了。”他耸耸肩,一脸腼腆。 他买了卡式盒带之后,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喝咖啡。 “听说你搬家了。”他说。 “在你未去英国之前已搬了家,但是没转工。” “工作可好?” “很好,又升了职。” 他一脸欣喜:“了不起!” “哪及得上你有上进心?去英国进修。” 他又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喝了口咖啡,我问:“珀月可好?” 他迟疑了一会。“她很好,工作很卖力我与她订了婚。” 一切都是意料之内,我没有惊讶。“恭喜。”我简单地说。“好日子定在何时?” “订婚是数个月前在英国举行的,真正结婚大概会在两年后,公司刚开业,不想分心。” “替我祝贺珀月啊!”我满心的高兴。 “一定,”他想了想。“我们的公司下星期开张,搞了个小型酒会,你也赏面来好吗?” “一定啊!一定来。” 没多久后,简文瀚便告辞。 我继续坐在咖啡座中,在他离开了许久许久之后,呆呆的,我才懂得激动。我遇上了我曾经深爱过的人。我有了另一半,他也有了另一半,然而,我还是觉得心脏在不停地扩张,扩张又缩小,缩小后又扩张,重复又重复。 生命,真的很奇妙啊,曾经结合过的人,曾经立下决心共同生活的人,就那样分开,各自与其他人结合,再碰上,那感觉,似是有关似是无关,就像一盆混入了水果味道的忌廉,它明明是忌廉,却又添了些甜添了点酸,你也不知道,该如何再称呼它,或许,称作雪糕更合适。 luna却说,我这比喻很差劲。“唉!你们没关系的了!你信我啦,一旦分了手便是河水和井水,说什么水果忌廉雪糕!” 我没作声。她再说:“你不是在搞什么旧情复炽吧!别让我知道你是如此犯贱!” 我摆摆手。“完全不可能!不过,你明不明白?我与简文瀚一起四年多,我们完全是相爱的,他没说过任何一句伤害我心的话,他一直那么疼我,分手,只不过是无奈。” “总之分了手便是分了手!”luna坚持。 “你很无情。你是没有感情的。”我这样说她。 “总之我警告你:别!犯!贱!” 我不是犯贱,也没必要犯贱,任何有幸拥有像sake这样的男人的女人,也不可能会犯贱得出吧。 我还是去了参加简文瀚与珀月的公司开幕酒会,在场有很多知名的政界人士,简文瀚也真有点号召力。我相信,这间公司有市场。 我告诉他:“你一定会成功的。” 简文瀚也高兴地告诉我:“我和珀月已接了三个project。” 珀月此刻走上前来站到简文瀚的身边。我恭喜她:“做老板娘了,也快结婚了吧!” 她一脸甜蜜,朝简文瀚望去。“生意上轨道后才打算吧。” “这么有魄力,真是了不起。”我再称赞。 然后珀月问:“阿彗,你也有了男朋友吧。” 我下意识地望了望简文瀚,然后才回答她。“有了,有机会大家一起吃饭吧。”我的神情是欢容的,这样回答她,她大概可以放心。 晚上,我与sake约会,告诉他我到了前度男友的公司开幕酒会去,又用三分钟简述他的资料与及我和他分手的来龙去脉。而sake这样总结:“蓝小姐,要记着,你是没有前度男朋友的。” 我一时听不明白。“什么?” “一生人中,你只有我。” 我不懂得回答。因为他这句话,我想了许久许久。肯定他不是嬲怒,亦不是妒忌。 是否,他想我自觉白璧无瑕,由头到尾只属于他? 我没有追问下去,既然他这么要求,我只好照做,我不介意,他要自己的女人自觉无瑕、无创伤,我是应该心甜的,他也是爱我才保护我。 我已经是sake的人了。如果在大学的时候,我不与简文瀚一起,他也可能早已与珀月拍拖了,根本,我的缘分不应该在他那边。就是了,彻彻底底地,我是属于sake的。 抱着这个念头去睡,我睡得很甜很甜。 一星期后,sake与我到他父母的家中吃饭,庆祝他父母结婚五十周年,没有任何大型的盛宴,只是和七兄弟姐妹与他们的伴侣一家人坐下来吃一顿饭,气氛倒是乐也融融,我想,富有人家,很少能相处得如此融洽的。 席间,sake的妹妹katherine向大家宣布,她与男朋友决定半年后结婚,大家便兴奋起来,频频向她祝贺。 而katherine这样对我说:“结婚有许多细节,阿嫂,你要帮我啊!”说罢,我与在场的其他人都静了下来,是我先笑出来的,一脸不好意思,我一笑,其他家庭成员便跟着笑了。 我听在心中,其实不知多高兴,不介意做她的阿嫂,真的。 我与这个女孩子似乎有点缘,隔了几个星期,我在一间金铺挑选金牌给母亲做生日礼物时,遇上她与她的未婚夫也在挑选金饰,之后,我们三人一同吃晚饭去。 katherine这个千金小姐,居然是个工程师,真的看不出来。她的性格很爽朗,头发又剪得短,像个男孩子那样。 第九章 进餐途中,katherine突然说:“你真的很像sabrina。” “sabrina?”我问。 katherine的未婚夫似乎面有难色。 “谁?”我再问。 她的未婚夫说:“katherine是说电影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那个sabrina。” katherine也忽然抢着说:“是啊是啊,很像!”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没有看过呢!听说是改编自小说的。” 后来,他们改变了话题,没有再说起sabrina这个名字。 我没有与sake提起这事,免得像是我自己称赞自己,竟说自己像电影女主角!只是某一次与kelvin去gym,他问起我与sake的家人是否相处愉快时,我便告诉他这件有趣的事。 “你有没有这本小说或电影?可不可以借我看?” “我看过小说sabrina,不太像嘛!” “或许真的有点像呢!某种性格像嘛!” kelvin双眼充满着疑问。但他还是答应借那本小说给我。 他依然坚持:“小说中sabrina的身份是画家,又是男主角的情妇,是个不受爱情管束的女人。你的气质不属那种。” 我不理会他:“不借也不用推得一干二净。” 他无言以对。 后来,kelvin真的借了给我看,却因为情节推进慢,看不到十页便放下了书,根本不知道究竟我与sabrina是否相似。 日子一直过得很惬意顺心。 一天,sake叫我去学驾车。 “为什么?”我问。 “我买辆车给你作情人节礼物。” 我开心得尖叫起来。虽然,我不算是爱车的人。 某个傍晚,sake带我到车行选车,他想送我一部鲜黄色的fiat。他说:“性感,衬你。” 我笑得花枝乱坠。 我在车中钻出钻入的时候,一把声音叫住我:“阿彗。” 回头一望,是珀月。 “买车吗?”她问。 “是的,是我的情人节礼物。”我说。 她满眼笑意,看了看在我背后的sake。我替他们互相介绍了后,她便说:“与阿彗很衬呢!” 我把头靠在sake的肩膊上吃吃笑。珀月说下去:“唉,不知道简文瀚会送什么给我做礼物。” 灵机一触,我说:“书签!” 她便尖叫起来:“天呀!千万不要呀!”然后,是我与她的狂笑。 我们在笑声中四目交投,我知道珀月是真的放心了。 她放心便好,我也希望她幸福。曾经,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曾经曾经曾经。看着她离开车行,我不期然地轻松地舒了口气。 后来我们真的买了那辆fiat。而在情人节当日,sake告诉我,他准备了另一份礼物给我。 我掩不住惊喜:“是什么?” “迟些我们去欧洲旅行。” 我扑到他怀中,高声嚷出来:“太好了!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多么想去欧洲,我想了许多年啦!”“我们会有一流的享受。”他以卖广告般的口吻保证。 我兴奋得不得了。 “我一直幻想着与心爱的人在希腊小岛上的情景!” sake却说:“我们不去希腊,我们只去巴黎。” “为什么?”我问,收敛起我的兴奋。 “不为什么,我们只去巴黎。” 又来了,他的霸道又来了。 再也忍不住,我终于发脾气:“你究竟想不想我开心?” “去巴黎有什么不好?” “但我想去希腊!” “我保证你会喜欢巴黎。” “我知我会喜欢巴黎但问题是,你每一次也坚持己见,每一次也要我让步。” “你会喜欢的。” 我有点气急败坏。“顾先生,我有时候会想做回我自己,有我自己的喜恶。” “你一定会喜欢巴黎的。”他依然是这一句,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下个月我去纽约公干,公干回来之后休息一阵子,跟着我们便起行。” “我不去!”我已经感觉到声音中的沙哑。 “你会去的。”他满眼不在乎。 忽然,我只想扯高嗓子,尽力地扯高又扯高,我高声地叫出来:“你根本没有真心喜欢过我!你只希望我凡事迁就你顺从你,你根本不需要我在你身边,你只要一个不反抗你的女人!” 说罢。我掩住脸。那股气,由身体的不知处涌上了脑部,连我自己也觉得可怕。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他说。 “不,你不是。”我的眼眶热了。 他趋前来。“自我在disco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便对自己说,这个女人是我的,我一定要把她带走。” 随着他这句说话,我抬起眼来,他的眼睛,正正在我眼前,就像占据了全世界那样。这双眼睛,在这一刻,是情深而忧郁的。这是一双完全不配衬他的眼睛。他的心既然这样霸道,为什么眼睛却不是? “好可怕哟。”我落下了泪。 他抱我入怀,轻抚着我的背。 好可怕哟,他的眼,我一看便心软下来。 只好相信他,他说什么我也相信。相信拥有这双眼睛的男人。 “还去不去巴黎?”他轻声问。 我的鼻子酸起来。“我是不是就这样一世栽在你手里?” “你喜欢的。” 我拍打他。“才不喜欢!sake,你尝试迁就我多一点好不好?” 他放开我,望进我的眼睛内。 “但有些事情,你做了我便会快乐。” 他还是坚持要做霸主。 “你也会快乐的。你也会喜欢的。”他说,微笑起来。 看见他的笑容,不知不觉间,我也笑了。是我着了魔,还是我真心想笑? 那一夜,我在哭哭笑笑中度过,而且,再次屈服了。 某天下午,我外出见客,工作完毕时碰上简文瀚,他也刚与客户开完会,我们聊了两句后便决定坐下来喝咖啡。 他提议:“我知道附近的一间酒店有很精致的teabuffet,不如去试试?” 我双眼放光,忍不住取笑他:“teabuffet?这种资本主义的奢侈玩意你也喜欢的吗?” 他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那的确是很精致的teabuffet,侍应端来三层银架的精美小食糕点,有我最爱的士多啤梨朱古力和芝士酿吞拿鱼。 “一定肥死了!”我吃了很多。 简文瀚一边喝咖啡一边望着我。 “生意不错吧!”我问他。 “开业才三个月已回了本。”他开心地说。 “了不起啊!”我拍起手来。“你将会是行内的翘楚!” “承你贵言。”他笑。简文瀚这身西装打扮,衬上他刚才的笑容与酒店优雅的环境,真有些世家公子的儒雅。 我有感而发:“你不同了。” 他点点头:“我也知道,是好事。” 我禁不住欣喜。“居然连固执的性格也改掉了!我想,珀月对你有很大的影响。” 他看着我,没作声。 我再问:“珀月可好?” “她下个月回英国考试,我上次去英国进修时,她报读了一个工商管理遥距课程,今次回去是考毕业试。” “两人都那么上进,真是合衬。” 他这样对我说:“你也与你的男朋友很合衬嘛,珀月告诉我,她在车行碰见你俩。” “嗯。”我喝了口果汁。不知怎地,当他说起sake后,我的感觉便变得怪怪的。 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与前度男朋友说起现在的男朋友,好像有点作贼心虚。 但还是忍不住告诉他更多:“我会与sake到欧洲旅行。”我顿了顿,再说下去:“你是否还记得,你也曾经答应与我一起去欧洲?” “那次是为了做内地的扶贫所以不能去。” “太自私了!”我仍然怪责他。 他吸了一口气。“是的。”居然承认了。 他别过脸,那英俊的侧脸,是充满歉意的。 我的心,忽然,一阵酸。他那时候就是不觉得自己有错。男人是否都是这样?他们知错的反应很缓慢,甚至是迟钝。我想起sake,他也是一样的,迟早会知错,但希望,他知错之时,一切不会太迟。 “那时候你与我一起,一定很不开心。”简文瀚说。我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我尝试自然地告诉他:“现在我们不是很好吗?” 他苦笑。 我说下去:“做朋友不知多适合。” 他点了点头。 “我们是好朋友,答应我。”我伸出尾指来。 “是的,我们是好朋友。”他也伸出他的尾指,紧紧地与我一扣。 这么一扣,我便吃吃地笑了。就是与他才能够这么做,像孩子那样,没有任何心事,也不会有多余的机心。我的心暖暖的,我抬眼看他,他露出一个很勇于承担的笑容。简文瀚总有那很令人放心的气质。 后来,sake去了美国公干,一去三个星期,他答应我,每天会给我一个报到电话,我很高兴,这些事由他来做,特别显得珍贵,谁会想到这么酷的男人会每日一电给远方的小女朋友呢?太棒了。 我为自己安排了一连串的活动,其中一项是去看音乐剧,原本约了kelvin去看的,但他临时有事,我于是转而约会luna,但她说她要陪男朋友,最后,唯有找简文瀚。 他答应了,于是我们就开开心心地一起去看。 可能在日间连续开了两个会,这出音乐剧又没有想像中的好,所以在中途我便呼呼入睡,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简文瀚的肩膊上。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总好过靠在kelvin的肩上。简文瀚还算是名正言顺一点。 他却说:“如想再睡,可以多靠一会。” 我拒绝了,伸手抹了抹嘴巴。“差不多散场了吧。” 他笑。 “什么?” 他指着我的嘴。 “噢!”我连忙拿出镜子与纸巾“总是忘了涂了口红。”我懊恼地自言自语。 “大学时代你也是这样的,睡午觉之后便用手向嘴巴抹,但那时候你不涂口红。” “总是忘记,很失礼。” 简文瀚却说:“这样才可爱。” 我瞪了他一眼。 后来,他驾车送我返家。 “下星期我考车牌。”我告诉他。 “紧张吗?” “还好,我有驾驶天分。” “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补钟。” “我很兴奋,很快便可以驾驶那辆fiat了。” 然后,他静了下来。我知道,我不应该说出口。男人都爱互相比较,我无意伤他的自尊心。 静默良久。突然,一阵雨洒下来。 “好大的雨!”我惊讶。 他开启了车窗水拨。“天气真奇怪。” 雨愈下愈大。 “要小心啊,这段路很易发生意外。” 在分岔路口,简文瀚问:“左抑或右?” “右。”我说。他便驶向右。 就在这一刹,一辆很大的车迎面冲了过来,我与他都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简文瀚用力把车扭向右边,而那辆大车,就在咫尺之间。 下意识地,我尖叫,扑向他。 只知道,我要保护身边的人,我伏到他身上。瞬间,有样很重很重的东西压到我的背部。一阵刺痛过后,我随即开始昏昏欲睡。 我听到有声音在叫:“阿彗!阿彗!” 我睁开眼,那是简文瀚,朦胧间,我看见了他的眼泪。 我想对他说,我明白的。那时候他受伤入了医院,我也会哭会流眼泪 醒来的时候,看见luna在我身边。 她猛地呼喝着医务人员:“病人醒了,病人醒了!” 医生护士便过来替我检查。 “好了好了!你已昏迷了一整天!”医生离开后,她说。 在我稍稍回复清醒时,luna便对我说:“简文瀚刚刚才离开回家睡觉,他守在你身边一整天了!” “嗯。”虚弱地,我应了一声。 “医生说你没有大碍,只是压伤了肌肉,在医院休息数天,然后定期回来做物理治疗便可以。” “谢谢你,luna。” 她倒了杯水给我,我伸手接过来。“喂!”她突然叫。 我喝了一口。“什么?” “简文瀚还是很爱你哦!”我瞪了她一眼。 “他在你身边饮泣呢!” 我没有作声。 “哈!他比从前英俊了很多!” 我再瞪她一眼。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如此伤心。” “他是担心。”我纠正她。 “见鬼!谁都看得出是很爱一个人才会如此伤心!” “你别多事。”我警告她。 “收简文瀚做‘阿二’啦!” “你要好了!” “!我的男朋友肯定斩开我十件八块!” 我记起sake。“luna,sake有没有致电回来?” “不知道啊!你关了手提电话。” “不可以让sake知道我在医院,免得他担心。” “知道了,一百分女朋友。” 下午,简文瀚带了花与水果来看我。 “破费了。”我客气地说。记起luna早前的说话,用这种普通朋友式的态度对待他便最正确。 “你没事我便放心。”他坐下来,拿起一个橙,用刀削皮。 “不好意思,要你担心。” “我才不好意思,”他凝视着我。“是我害了你。” “傻的!”我皱起眉来。 他把一片橙放进我口中。“阿彗,你实在对我太好了。” 我咬着橙。“你也对我很好哇!” “你居然牺牲自己救我。”他凝视得我更深。 我连忙痹篇他的目光。“任何人也会这样做。” “我会一世记住。”他说。 “别说了。” “我会一世报答你。”他再说。 我吸了一口气,回转头来,板正脸孔。“你要报答的是珀月。” 他不作声。 我望着他。他站起来,替我把花放进他带来的花瓶。 “你可喜欢百合?”他问。 我马上想起了sake,他第一次送花给我,便猜中我只喜欢iris紫鸢尾。我鼓起勇气不留情面地对他说:“我一点也不喜欢百合!啊对不起,我忘了你是第一次送花给我,在这些年之后。” 他却处变不惊,不动半分表情。“我变了,你以后便会知道。” 我合上眼睛。很害怕他这么说。 “你累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我没理睬他。他轻轻扫着我的脑后。我记得他这些动作,他总是像驯服动物般驯服我。 然后他走了。我的心寒起来。一个改变了的简文瀚 以后的每一天,他也来看我。 大概也避无可避。他那双眼睛。 他说了些若果我不习惯可以不作决定的话,十足我们初相识时那样。那时候,他不想迫我做他的女朋友,但经他这么一说,我便决定了成为他的女朋友。我是记得的。 我不敢望他。我开始心烦。 我告诉他:“文瀚,我们要珍惜身边的人。” 他很平静。“我们原本就是大家身边的人。” 第十章 我咬着唇,想哭。 是kelvin来探我,我才没有哭出来。两个男人尴尴尬尬地在我面前站了许久。天知道,我真正想见的是sake。 最后还是让他知道我撞车入了医院。在我出院后的第三天,他从美国赶回来照顾我。 他是一脸憔悴苍白:“担心死我了!” “只是伤了背肌,没有大碍。”我扁着嘴,准备撒娇。 他抱紧我。“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忍受失去你!” 我吻向他的耳背。“不会的,你不会失去我。” 他把我抱得更紧,没有作声。 良久之后,我推开了他,才发现他在哭。 我又惊又喜“你怎么了,别傻啊!”“你可否答应我,好好保重自己?” “嗯。”我点头。 “你不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我。” 我一怔。“我没有一次又一次呀!”我轻抚他的脸庞。“答应你,是最后一次。” 他把手接到眼睛之上。我心痛地吻了又吻他的脸,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伤心。 我替他轻轻把眼泪抹去。暗暗地,看着他哭泣的我低笑起来。我居然是如此地被爱着。 之后的日子,我勤于做物理治疗,我要在欧洲之行前调理好身体,我要与sake尽情地玩个痛快。 一天,kelvin致电给我。 “阿彗,午饭时出来好吗?有要紧的事与你谈。” 他的声音紧张兮兮的,我只好按他要求,与他外出午饭见面。 我要了食物之后,他问:“那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你看完了没有?” “这么急要我出来,不是要我交还小说吧?” “如果你有看过,便会知道你与书中的那个sabrina一点也不像。” “那又怎样。”我皱了皱眉头。 “你其实与另一个sabrina相似。”他递来一本书刊,翻开了其中一页。“这是sake所念的大学的旧校刊。”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那是 “那是sake与他的前妻,mrssabrinakoo。” 屏息静气,我瞪着那张合照,照片中,sake把手放在那个女人的肩膊上,而那个名叫sabrina的女人她的眼睛、她的鼻子下颚 “实在人有相似,太似了,忍不住想你一看。” “你怎么得来的?”我抬起眼来。 “是我表哥的旧校刊,他与sake念同一所大学,他是校友会成员,学校每年也会从美国寄校刊给他。” “你表哥认识sake的吗?” “不。” “那么”我低声地说:“这位sabrina呢?” kelvin摇头。 “你可以替我查出来吗?”我问。 他点头。 那一顿饭,我只吃了两口。 脑袋变得真空起来,胃却闷闷地被填满。 “不舒服?”kelvin问。 我握着水杯。我不是不舒服,我只是非常惊讶。 sake从来没对我提起过这事。 一万个不好的兆头。 那天晚上,我与sake晚饭,他心情很好,做成了一宗大生意,喝了点酒之后,谈笑风生。 在他说着什么西班牙古堡时,我问他:“sake,你肯定你是爱着我?” 他似乎不明所以。“傻女,发生了什么事?” “你肯定你爱的是我?” “我不爱你,我爱谁?” 我低下头,心在抽搐。 他却笑了。“是谁向你打小报告?我在美国没有坏啊!”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是不是物理治疗的不良反应?” 小声地,我呢喃:“我不舒服,送我回去吧。” 他把侍应唤来,真的就这样结账去。 那一夜,双眼光光的,我没有睡。 mrssabrinakoo。我忽然完全明白过来。 kelvin每隔三、两天便向我报告他调查得来的资料。mrssabrinakoo原名sabrinatan,是sake的大学同学,他们同龄但不同系,却因为那所大学中国人少,所以很快便相识了,后来更热恋起来,sabrina是马来西亚华侨,大学毕业后,sake便与她回来香港结婚。 婚姻幸福美满,但sabrina却在婚后三年意外身亡。 “是交通意外。”kelvin递来一叠剪报。“私家侦探找来的资料。” 我翻开其中一则,报上说,sabrina的身体给压成肉酱,头颅伸出车窗外,脸孔倒是完整。刊登出来的小图照片,可能年份较接近现在,显得sabrina的样子更加与我相似。 我合上资料,非常惘然。 kelvin说:“姓顾的是个骗子。” 我的心,狠狠地抽动着。 “他根本没爱过你。” 我掩住脸。 “离开他吧。”kelvin劝我。 “我会对他说的。” 说是这么说,但怎么开口? 其实,如果我装作不知情,会否更妥当? 我是那么爱他,何必硬要揭破他? 已经很多个夜没睡好,今夜,恐怕又是不能入睡了。刚刚回到家里,sake便致电告诉我,有朋友由南非给他带来新鲜鲍鱼,他在家煮了两只,想我去试试。 我考虑了一会,答应了他。 一进门,便看见他与他的围裙。 “要不要洗一个澡?鲍鱼还未准备好!”他由厨房回过头来说。 我便乖乖地走进浴室。 浴室内有一系列的沐浴、洁肤用品都是他为我买的,放在他的家留待我来时用。我一直都认为,他这样是因为体贴我,现在我怀疑,他买这牌子的沐浴露、洗头水、卸妆液,甚至是这种粉绿色的毛巾、浴袍,都只为着使日子能返回从前,他妻子仍在生的模样。 sabrina生前爱用这牌子的洗头水吗?粉绿色的浴袍可会讨她的欢心?穿上粉绿色浴袍的我,对着镜子,鼻头发酸。 我不要做一个影子,我不要。 浴袍下的身体,我不相信与sabrina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他可有在漆黑的时候,抱着我的身体时,突然之间醒觉,我不是她? 他可会有一点点内咎?他伤害了我。 就那样披着别人的粉绿色浴袍,我走出厅中,他正把食物放到餐桌上。 “洗过澡了?”他问。 我没作声,坐在他做的晚餐前。 “红酒?”他又问。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就算我说要白酒,他也会给我斟来红酒。我知道我知道。 哈哈哈,还不明白?还不清醒? “因为她是喜欢红酒的。”我一脸凄冷。 他坐下来。“什么?” “因为她喜欢杏色,喜欢rachmaninoff。” “阿彗--” 我哭了出来。“因为她喜欢牧羊狗,喜欢巴黎。” 他望着我,那眼神,渐渐地,变得哀伤。他也明白了。 “她也喜欢iris的?对吗?” 他没回答。 “你根本不是猜透我的心,你根本没有那个能力,你只是把过去一成不变地搬回来!”我发觉,我开始咬牙切齿。 “谁告诉你的?”他压低声线。 “谁告诉我有何关系?我还不是别人的替身!” “她已经死了。”他低声说。 “sabrina没死。”我咬着唇。 “sabrina已经死了。”他重复一次。 “那为什么她会活在我的身体内、活在我与你的关系中!” 我双手拍台,忍不住了,终于忍不住了。 “她是我的前妻。”他望着台面。 “我知道。” “我们深爱对方。”他依然望着台面。 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来,我哭着摇头,告诉他:“我知道。” “她是那么年轻。” 我凄凄地垂头饮泣。 “她不应该死。” 为什么,他仍然可以这样说?为什么,他要这么说?他完全不体谅我的心情。他应该说些维护我的说话呀! 我抓起面前的红酒,使劲地扔到他身上,红酒四溅,溅得他一身都是,而酒杯跌落在地上,碎掉了。 “你给我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去死!你去与你的sabrina一起死!”我站起来,双手抓住台角,俯身向他嘶叫。 看着我的失控,他还有闲情弯下身去收拾酒杯的碎片。 “你知不知道,失去一个深爱的人,是多么伤心。”他说,双眼没有望我。 我屏住气,非常的不可置信。“难道你完全不知道,你这样做很伤我心的吗?” “我也爱你的。” 终于,他说了。终于,我听到我要听的话。 我跌坐在椅子上,掩住脸。 “与你一起我也很快乐。”他说下去,而我继续哭。 “但她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明白吗?” 我摇头。“你没有爱过我。” “我有的。”他否认。 “你没有。”我呜咽“只不过,因为我似她。在disco那晚”眼泪流得太急,哽住了喉咙。想起也觉得凄凉,我不能够再说下去。 “我不能失去你。”他走过来试图抱住我。 我挣扎,把他推开。“你只不过是怕再失去sabrina!” “不!我清楚这是你!” 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我?我也只是个扮sabrina的女人。” 然后我发现,他也哭了。 我吸了口气。“你要我,对我好,是因为我扮sabrina扮得似。当我穿杏色时似她,当我坐在那辆fiat时也似她。” 他在默默地哭。 “请你相信吧,你没有爱过我。”我站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泪,朝浴室走过去,换回我的衣服。 他跟进来。“不要离开我。” “sabrina一早已离开了你。”我冷笑。 “阿彗,不要离开我。” 我望着他。“你知道阿彗是谁吗?” “我是爱你的。” 我的心更痛。我擦过他身边,走到大厅中。 他却从后抱住我。“我改!我什么都愿意改!” 我摔开他,趋前拉开大门。 “求你!” 我用力把门关上,很快很快地跑下楼梯。 他没有追上来。他追上来,我也不要。 太可怕了,我接受不到。 回到家以后,我的头便剧痛起来。我伏到床上哭。 我还以为,我一直是被爱着的。我还以为,是上天眷顾我,送我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他仰慕我、爱护我、万事以我为重。 原来,根本不是这样。 每一次,当他看见我这张脸,他想起来的不会是我。不会不会不会。 所有的宠爱,所有的赞赏,所有的讨好,也不是送给我的! 完全与我无关! 他没有爱过我!他没有! 电话铃响,我伸手按熄它,也走出厅中锁上大门。 我不要再见到他。 到天渐亮之时,我才哭得累极而睡,醒来后但觉全身发热,我是病倒了。 我请luna来接我,我避到她的家养病。 “算了吧,你原谅他便两个人都好受。”我把我与sake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了luna,她一听,便作此结论。“有什么问题?他的前妻早已经死了啦!他条件这样好,你放弃他一定找不到第二个。” “你不明白,他爱的不是我。” “唉,”她责怪我。“他今天没爱上你,不等于他明天不会爱你,一世这么长,他迟早整个心都会只归向你呀。况且,我不觉得他不爱你呀。” 那,是要我继续做影子,彷徨地等下去了。 “你看我,男朋友有妻子,还是未死的呢!我不也是守在他身边!他爱你,你便无需要独霸他。”luna今天有点精神亢奋。 下午,kelvin与我通了电话,然后他来luna的家探望我。luna向他简述事情经过后,他马上这样说:“离开他,他根本就不尊重你。” luna马上反对:“别傻!你教坏阿彗。sake那种男人不是用来分手的,是用来贴着的!” 我笑了起来,一男一女持相反的意见。 luna叫了她的医生来替我看病,服了医生的葯后,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并且做了梦。 梦中,我看见简文瀚,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只是让我好好地梦见他。 于是我想,嗯,这实在太体贴了。 醒来后,我很想见他,于是我致电给他,请他来看我。 佣人把他领到床边来。 “好大的地方。”他有点不习惯。 我笑:“是luna的地方,我来住两天。” “我以为你的男朋友真是这么富有。”他说。 我收起笑容。“我与我的男朋友闹翻了。” 他是一脸和善有耐性,等待聆听的温和样子。 我说:“我发现了他原来结过婚,妻子早丧。而且,长得与我很相似。” 他点了点头。 “他一向对我的品味喜好都很有要求,我一直都迁就他。原来,他只是一直把他妻子的喜好加诸于我身上。”说过后,我垂下了头,向前度男友诉了这样的苦,说过后不其然地不自然起来。 “你一定很难过了。”简文瀚轻轻捉着我的手。“他这样糟蹋你的心和信任。” 我抬起眼来,接触到他怜恤的目光。我做对了,请简文瀚来见我,他说中了我的心事。 我任由我的眼眶红起来。 “他大概是个长情的男人。”他说。我红着眼笑。 他多加一句:“就像我,我也是个长情的男人。”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文瀚。”我知他要说什么。 他静静地凝视我的脸。 再一次,我痹篇他的目光。 半晌后,他说:“珀月希望半年后结婚。” “嗯?”忽然,我不知该怎么说。“结婚了吗?” 我应该要说恭喜。 “但如果你想,”他顿了顿。“我可以不结婚。” 我心慌起来。“文瀚--” “阿彗,给我们重新再开始的机会。” “不,文瀚。”我还是拒绝。 “我会一直等你。” 他那双眼睛,是永恒地真诚。 看了,便叫人安心。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所措。luna回来后,简文瀚才离开。 我钻回被褥内,脑袋一片混乱。 “他是来示爱的?”luna问。 我应了一声。 “哗!好戏在后头!” “别烦我。”真的,烦死了。 如果我放弃了sake,还有简文瀚。 第十一章 真--是--这--样--吗? 我呆了三秒,继而禁止自己想下去。 再过一天,我搬回家去。还未进门口,便看见sake的车泊在我家门前。 我绕过他的车,他发现了我,马上由车内跳出来。 “阿彗!” 我望了他一眼。“上来才说。” 我们进了屋以后,我给他倒了杯水。在厨房的光管光线下,他看来憔悴得可怕。 “原谅我。”他说,表情是前所未见的凄惨。 “我伤得很深。”我忍着不被他感动,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已经不能再信任这段感情。” “不是的。”他猛力摇头。“不是的!” 我不说话。 他再说:“我们重新开始。”然后,他从裤袋内掏出一只钻石指环:“我们结婚。” 那是颗闪得耀眼的钻石。 “但不及你的眼睛闪亮。”他微笑。 我讶异了。他果然能够猜中我的心事,我叹了口气。 “碰彩。”我自言自语。 “遇上你就是我碰到的彩。”他望着我,情深款款。 我别过脸去,不肯看他。今天晚上再见面,我真的不能否认,我仍然是非常喜欢他。 非常非常地喜欢,喜欢得,忘记了本来决心要憎恨他。 “我们去巴黎玩两星期,便什么也会忘记。”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上,就那样,我抖震起来。 他的另一只手,放到我的脸庞去。 我合上眼。我喜欢他的手,喜欢他的触碰,喜欢他。 不由自主地,我的头点了下来。 他大喜,吻上我的唇。我是答应了。这个男人,每一次,都令我心软。 纵然他是这样的伤害我。原谅他吧原谅他吧。我的心在说。或许,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我还是没有选择简文瀚。 我把钻介套到手指上。不不不,钻石比我的眼睛,要耀目千倍。 06 一星期后,我们到达巴黎。 说过要开心,说过要玩得尽兴,但自上飞机开始,我们却渐渐沉默起来。 sake对我仍然很好,很关怀很照顾。而我的手上,戴着他送的那只巨型钻石指环。 我没再提起些什么,只是,有了种不知是什么的芥蒂。 他也自觉对不起我吧,变得这样小心翼翼起来。从前我和他的相处,不由他不承认,有很多时候,他也不把我看作我。 我是这样想的。事到如今,似是冰释前嫌了,但我真的这样想。 他与我都带了些杂志小说上飞机看,我们很少交谈,各自看书,各自假寐。当然,偶尔醒来四目交投时,我们会互相微笑说声好,然后赠对方一个轻轻的吻。 他说要重新开始。我尊重他,我会给他时间。而且,我知道,我根本不想与他分开,我舍不得。明白吗?这真是极之奇怪的事情,从小到大,我都不是模仿能手,谁知,在接近二十六岁的今天,我居然得到模仿冠军。重新开始,我相信他,他要学习爱上真正的我。今次旅程,我一件杏色的衣服也没有带去。 他问我:“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逛博物馆!”我马上回答:“所有大小的博物馆也要参观,然后买些艺术复制品。” 他同意,点下头来。换了是从前,他有很大机会说不。 他和sabrina一定到过巴黎吧,不知道,sabrina爱去些什么地方。不其然地,我好奇起来。 四月,巴黎依然是冷,而且下着灰灰的雨。 “怎么样,喜不喜欢?”他问,他是指这城市。 “喜欢,就这样望过去,已经似幅画了。”我说,我伏在从机场出发的酒店轿车车窗上,看着鸽子由一幢楼房的栏杆飞到另一幢之上。我相信,这城市是浪漫的,有种颓废美。 然而,我会不会真的喜欢这里? 下机的时候是黄昏,今个晚上,sake说要与我吃一顿丰富无比的法国餐,然后乘船夜游巴黎河畔。我没有异议,但很想问他来过巴黎多少次,与sabrina是否也会乘同一条船看同一样的夜景。 当sabrina诉说夜色迷人时,sake是否也就心满意足了? 从不知道,与心爱的人同游一个这样美丽的城市,会如此多感慨。 晚上在精致的餐厅里,我让他为我点菜。 他为此显得战战兢兢。他点每一道菜都在事后问我好不好,为了保持气氛,我尽量说好。然后我知道,我与sabrina的饮食口味,真的很相似。由我和他的第一餐晚餐开始推敲,我完全知道sabrina的口味。 食物很好,我的心情,其实也不差。但是,我和他都很少说话。 后来我们乘船游河畔,风很刺骨,我太冷了,于是让他抱着我。船驶过一道又一道的桥,其中一道桥,桥顶有一排人头雕像,我指着那些雕像,频频赞叹它们漂亮,就在我手舞足蹈之际,我见他本来想说什么似的,最后却没说出来。 大概是一些不赞同的话,却又不敢对我说。 我的心一沉。我与他的关系,会有一段很艰难的适应期。 他不敢说不,是怕我误会他仍以sabrina的喜恶行事。 如果我是惨,他便是凄凉。 晚上睡觉,我故意不穿衣服,让他抱着我时醒觉到,我是他现在的人。 我是真的很没很没安全感。 翌日,天色尚算明媚,我决定要笑多些。我穿上红色衣服,束起了头发,开开心心的。 从早餐开始,我便不停口说话,也吃了很多,又果汁又牛奶,奄列也要了两份,他看见我这样子,似乎也就放心下来,他也笑多了,比早前要起劲。 我们先去罗浮爆,看了大半天之后,又到百货公司shopping,最后把搜购回来的东西放回酒店房间,急急梳洗,然后外出晚饭继而去看色情表演。 那是真人大战,后来又有人狗大战,吓得我掩住脸。 因为看了这些东西,余下的晚上我们便口沫横飞地说了半晚,用来谈话的话题,也就很充足了。 安乐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我们去了museed'orsay,他乖巧地陪我逛了半天。午后,我提议去罗丹博物馆,他开始脸有难色。 我便笑了:“我们分头行事吧!勉强无幸福。” 他马上一脸兴奋:“感激女皇皇恩浩荡!” 我们在公园内吃了美味的鹅肝酱面包,然后他送我到罗丹博物馆,一路上都有说有笑,直至在目的地附近,给我看到一张海报,上面用很大的字写着:sabrina。 sake也看到。我看见他故意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我们都不动声色。在博物馆门前,他与我吻别。 本来还是微笑着的我,一转身步进博物馆内,马上收起挂着的笑容。 sabrina,那是张怎样的海报? 我买了入场票,开始在罗丹那些雕塑中兜兜转转。我看得很急很快,没有心思细看。渴望了那么久才有机会看到的艺术品,却因为一个英文名字,捣乱了我所有的心情。 突然间我决定,不如走出去把海报看个究竟。决定了之后,我急步跑出街外去。 sabrina。黑底白字的海报印着,这是一出舞台剧。从前柯德莉夏萍也有一出叫sabrina的戏,可会是同一出? 我没有再进入博物馆,我坐在外面的长凳上,眼巴巴地瞪着那张海报。当鸽子飞近我脚边时,我起脚踢过去。我心情不好。 三小时后,他回来接我。他路经那张海报时,依然装作看不见。“雕塑品好看吗?”他问。 “不好看。”我晦气地说。明知这是幼稚的行为,但我就是想用这种态度对待他。 他没说什么,然后我说累要回酒店,他却说不如找间餐厅坐下来。 我一直僵着脸,不苟言笑,他却一脸和颜悦色,居然还说起笑话来。我是否太多疑了?也太善妒了吧!他答应要重新开始,我为什么不好好地制造相处愉快的机会? 想着想着,我泛起了笑容,sake看见我笑,他似乎也就心宽了。 我告诉自己,放下一切妒忘,他爱着的,是我。 无惊无险,我们又过了一天。 在假期的第四天,我们去了跳蚤市场,我买了一条手工很精巧的刺绣披肩,所以开心得很。然后我们商量晚上的节目,我提议去看一场法国电影。 sake也说好,然后我们买票去,继而去吃一个轻巧的晚餐。 就在晚餐时,sake开始说不舒服。 我很慌张:“你没大碍吧?” 他护着肚子。“大概是肠胃不适。” “我们回酒店好了。”我说。 “不不不,既然买了戏票,你去看戏好了,我一个人回酒店可以的了。” 一番挣持后,我让他回酒店去。而我自己则依他所说,独自去看电影。 与巴黎人一起看法国电影,起初觉得很有风味,后来就变得不是味儿了,我的法文没有我想像中的好。 也挂念起sake来,不知他的肚子好了没有?于是就在戏播到一半的时候,我从戏院走出来。在街外买了朱古力薄饼,我边吃边行,巴黎晚上很热闹,我决定徒步行一个地铁车站的路程然后再搭地铁回酒店。 路边的巨型广告柱上,我再看见sabrina的海报,一路上满满地张贴着,似乎上演的地点就在附近的样子。薄饼的朱古力味比我想像中要浓很多,我咳了两声。 而就在我垂头倚着广告柱咳嗽时,我看到一件熟悉的大衣在我眼前掠过,连忙抬眼一看,那居然是sake。 他不是该留在酒店的吗?他在这里干吗? 我朝他走出来的方向一望,那边有张大大的广告牌,写着sabrina。我明白了,那就是上演这出舞台剧的场地。 sake去看过。 他是临时决定去看,抑或 心里禁不住涌起了一阵纳闷。 我故意在街上绕多两个圈才回去。酒店房间内,他穿着浴袍躺在床中央看电视。“回来了吗?电影好看吗?” “嗯,不过因为我的法文不够好,看不完一整场。你呢?你休息够了吗?” “睡了两小时,好得多了。”他说的时候一脸自然。 我的心一凉,他说谎。 “你没出去吧,外面很冷哟。”我要证实他真是在说谎。 “没有。肚子不舒畅,出去干什么。” 我皱起眉头。 “你去洗个澡,然后我们抱着聊天。”他说。 我应了一声,走进浴室。他究竟在干什么? 我开了水喉,用水泼了泼脸,还是决定出去问他。我站到他面前,说:“为什么你要欺骗我?” 他不肯承认:“你说什么?” “你去看了那出sabrina。” 他没作声,望着我。 他不狡辩,我反而冷静下来。“我看到你在那个舞台剧表演场地附近走过。但你又不认曾经外出。” “是的,我去看了。”他承认。 “好不好看?”我问。 “不好看,”他说。“不是我要的sabrina。”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却是一贯平静的表情。 “我不相信你在这儿可以看到你的前妻。”我说,坐到沙发上,刹那间,有点天旋地转。 “所以我说不好看。”他再说一遍。 我咬了咬牙。“想不到她跟到巴黎来了。”我抬起头来。“你与她曾经在这儿留下过很美好的片段吧!” “我与她在这个城市度蜜月。” 我仰脸叹了口气。我抓住我左边胸膛,它在痛。 “你说过我们要重新开始。”我望着他。 他却由始至终没望过我。 “我正在努力。”他说。 “可有成绩?”我问。 他老实说出来。“很困难。” 我双手掩住脸,怎会如此的? “阿彗,对不起。既然是你先把事情说起来,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仍然是爱着她的。昨天我在街上看见她的名字,一整夜满脑子都是她。我相信,今生今世,我也不可能忘记她。我答应过你的事,对不起,恕我难做到。” 他终于望向我了,在肯定了sabrina是永远不可被取替之后,他才肯望过来。我的心很痛很痛。“你有没有爱过我?”忍不住,我还是问了。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 我抱住自己,我是自取其辱。 “对不起,阿彗,我曾经以为我下半生可以就此与你一起。我真的真心以为过。” 我点头,我是明白的。大概,我是明白的。 忽然,我冷笑起来。“爱得这样深,真辛苦了你。” 他没回应。 “与鬼魂谈恋爱的男人,我还是头一回碰见。” 他依然没说话。 “你这算是什么?她可能已转世投胎做人了!她有她新的生命新的缘分!她已与你无关了!”“对不起。”他只是这一句。 由始至终,也是我在沙发上他在床上。这一次,他没有安慰我,没有挽留我,他要我走。 这是我最后的问题:“你对我说过的所有承诺,所有充满爱意的话,根本不是与我说的。” 他没作声。那,即是我说对了。 我打开房门,往走廊走去。 巴黎,是他与她度蜜月的地方。他们爱得很深很深,这个城市,每一方寸也充满着他与她的爱意。 所以,我讨厌这城市。讨厌得要死。 我跑到大街上。“讨厌!讨厌!”我叫我跺地,身边擦过的人卑视地朝我望过来。 对面街有电话亭,我要提早返回香港。我致电航空公司,确定明天的航班。 然后,突然的,我想听听简文瀚的声音,我知道他会安慰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站在我这边,我是知道的。 香港那边大概还未天亮。“喂--”是文瀚,他有那沙哑的、未睡醒的声音。 “我是阿彗。” 一开口,我的眼泪便涌了出来。刚才对着sake,我明明没有哭。 “你在哪里?”他问。 “文瀚!”我哽咽。 “发生了什么事?”他显得很担心。 本来想告诉他sake对我说的那番话,然而,说出口来却变成了:“那时候你答应与我到欧洲度蜜月是真的吗?” “真的。”他没加考虑。 我吸了口气,再问:“我们将来的孩子,都以d字作英文名字的开首?” “是的。” “你对我是真的吗?” “是的。” “那么,”我已流满一脸的泪。“你要等我回来。” 是的,我要回去了,那里有一个对我一直很真很真的男人。 今天晚上约了简文瀚和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吃饭,今天是他爸爸的寿辰。 只是简单的寿宴,我例牌地买了个金牌,恭祝他老人家健康长寿。他笑得合不拢嘴,文瀚的妈妈则说想快点喝新抱茶。 他们毫无困难地重新接受我,这年头的父母开明得很。 真的好像任何困难也没有。简文瀚也似乎真的变了很多,他甚至很接受luna,不介意与我和luna一起shopping、喝下午茶、看电影,从前他介意得要死。 我很愉快,与他重新开始,比我想像中容易。 我告诉luna在法国发生了的事,她终于也赞成我离开sake,重投简文瀚怀抱“最紧要是那男人爱你。”她说。我点点头,何尝不明白? 反应最大的要算是kelvin。 他说:“为什么会选择姓简的?” “他一直都很爱我,对我不离不弃,我又那么的信任他。”我说。 他沮丧起来:“你知道,我也一直很爱你的。” “kelvin--” “你为什么还不选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也不选我!”他目露凶光。 “就是你这种脾性,令我不能爱上你。你对我好,是有条件的。”我也不怕照直说。 “那是我应得的!” “kelvin,”我沉住气:“我们是朋友。” “你这是在小看我。”他竟然这样说。 “我们一向是好朋友!” “我不想只做朋友!” “别野蛮。”我开始讶异了这个男人。 他拉长了脸孔,不说话。我看着他,也只好不说话。 半晌后他说:“如果我们做不成情侣,我也不想再做朋友。” “不要这样。”我恳求。 他抬起头来:“你选择吧。” “我们一直是好朋友。”我只能说出这一句。 于是,他便站起来,这样对我说:“那么,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当作没认识过好了。”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 “我不稀罕你这个女人。”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那样,kelvin离开了我,留下我在咖啡室之内。 我呆了半晌,然后忍不住致电luna,她听后也感到啼笑皆非。 我从此失去了一个亲密的朋友,他那么有恒心,也那么坚持,这三年来,也真辛苦了他。 怀着可笑又可惜的心情与简文瀚约会,我把事件的前因后果告诉他,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忽然,我想起了珀月,不知她可好?简文瀚一直没有说起她,我也一直没有问。 “珀月呢?这半个月来,你没有提起过她。” 他喝了口酒,大概有点难以开口。“她辞了职。” “我过意不去。”我是真心的。 “她会明白。”他说,没有望我。 “她在香港?”我问。 “她正在找工作。”简文瀚说:“我与她协议,半年之内不会找对方。” 说起珀月,我与他都心情大跌,不用说出来,也明白,我们对不起她。我知道,我与简文瀚的重新开始,将会有很长很长的内咎阶段。这件事,我很难这么快便看得开。 相信只有luna才会这么想:“爱情是自私的嘛,不是你便是她,一定要赶尽杀绝的啦!” 第十二章 我没作声。 “那个珀月那时候不也是把简文瀚抢走?” “她没有。那时候我和他已分了手。现在,是我抢走了简文瀚。” “这不叫抢!这叫做缘分。” 是吗? “我与我男朋友那些女人,便是抢了。” “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外面收起了个选美季军。”luna苦着口脸说。 “你查出来的?” 她摇了摇头。“他告诉我的。” 这就形势不妙了。我安慰她:“那些女孩子没内涵,他很快便会厌弃她。” 她一脸苦恼。“我要用尽一切办法赢他回来!” “luna。”我担心起来。 “除了他太太外,他只能有我!” 我告诉简文瀚luna的烦恼,本是想他以男人的角度想办法,他却说:“被人包的女人下场就是如此。” 我为luna申辩:“他们是有感情的。” “就算有,也是建基在金钱上。” “可能起初真是为钱,但一段长时间以后,便会是感情,就如普通人一样的感情!”我坚持。 “她一世不会幸福!”他却以此结论。 我心生讨厌起来,马上挂了线,他怎可以这样说luna的?凡事怎能只看一面?枉他平日对luna一脸温和,原来他只是口是心非。 未几,电话铃响,是他。 “对不起,”他道歉。“公司不够人手,我太忙了,说错话,请你见谅。” “不够人手便登报纸请人好了!”我晦气地说。 “珀月走了之后,她的account要我跟” “算了,”我不让他说下去。“别因为别人伤了我们的感情。” “好,”他似是笑起来。“那么周末夜,你想做什么?” “我约了luna和她的朋友喝东西,你不喜欢的了。” “谁说的?我也来。” “文瀚,别勉强。” “不会的,现在工作需要多些人事网络关系。” 因为他这么说,周六夜我便与他以及luna一班朋友到兰桂坊喝酒,然后又到97跳舞。 他们第一次见简文瀚,招呼过后便没有特别理会他。简文瀚一身t恤牛仔裤波鞋打扮,比起其他人是不够时代感,大家都以貌取人的时候,他便吃亏了。 有个女孩子对我说:“阿彗,你选男朋友着重老实!”她一说,全体哈哈大笑,简文瀚也笑,而且似乎有点自豪。但我认识那个女孩子,她说话向来有骨。她是在鄙视我。 我开始不作声。 后来他们说时装、shopping、朋友间的是非,简文瀚更是格格不入。 我不想他难受,悄悄在他耳边说:“不自在的话可以先走。” 他却说:“我很enjoy嘛。” 我有点愕然,他enjoy些什么?这一班人不见得会enjoy他的存在。 我明白他是为了我才参与这一晚的聚会,但我不想看见任何勉强的事。 他不肯走,我便开始黑起口面。 到97跳舞之时,他被守卫拦着不准他内进,他的衣着不合格。luna在门外周旋一轮,还是不得要领,我就在这一刻发晦气,拉着他离开那一带。 他跟在我身后。“你不高兴了。” 我没作声。 “是那间夜店的人白鸽眼。” 我转头说:“是你不懂规矩!” “我衣着整齐呀!”他不肯承认。 “唉,”我发作起来。“你这种装扮,十年前读书时的确很醒目,就算在大学时代,也叫做很合适。但你明知今晚我们会去很白鸽眼的地方,干吗你不好好准备?” 他面有难色。“我不懂。” “不懂便不要来!我一早说你不适合来的!” “阿彗,是我不好。” 他认错,我也就没那么凶。 “我会去学。我买时装杂志参考好不好?” 我用力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 “你会帮我吗?” 他的眼神满是哀求。 “算了吧,”我收起了火。“小事。” 然后,他趋前拉起我的手。 在他送了我回家,得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才突然地反省,或许,错不在他,在我。 他们嫌弃他的衣着,这种思想和行为根本肤浅得可以,为什么我竟然不站在他那边? 是否,我也如他们一般肤浅?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们是对,而简文瀚是错? 说真的,我也介意他不追上潮流。从前读书时我没所谓,但今天,在我很重视这些细节的时候,我也希望我的伴侣能与我同步。 虽说是旧情复炽,但简文瀚与我,似乎还有一段调整期,当初真的没发现。 因为自觉对不起他,这星期我对他很好,很温柔。最好笑的是,他也自觉对不起我,所以对我更好更温柔。 他订了很高级的餐厅,与我吃一顿昂贵的晚餐,并且他穿了件绿色贴身恤衫,剪裁很前卫的那种。 “在joyce买的,好不好看?”他兴致勃勃地问。 一点也不好看,穿在他身上只有惹笑的效果。但我忍着不告诉他,只是说:“文瀚,这件太古怪了,不衬你的气质。” 他失望起来。 我于心不忍。 “我陪你再买好不好?” 他尴尬地笑了笑。 我们吃很昂贵的菜式,喝高价的酒,但我没有预期中特别受宠若惊的感觉,可能,自出来工作以后,每逢见客也吃得很好,而且后来与sake拍拖,每一餐也精巧,试得多了,便不会兴奋,只不过是理所当然。 反而替简文瀚肉痛。这阵子市道不好,他的公关公司一个月也竞争不到一个新客户,反而有三个旧的客户退出了。 我对他说:“文瀚,这种贵价晚餐,一年吃一次便可以。” “你喜欢嘛。” “不是的,与你一起,就算吃得普通也很开心。” 他听后显得很高兴。 “你的公司生意可好?”我关心地问。 “今个月很差。”他很忧虑。 “过两个月便会好的了。”我安慰他。 “我请不到人代替珀月。”他又说。 “要不要我介绍人给你?” 他就这样说了:“不如你来帮我。” 我一怔。“但我目前的工作很好哇。” “我信不过外人。”简文瀚懊恼起来。 我呷了口酒。这个我真的不能够帮助他,我对他的生意没兴趣。 后来我向luna说起,luna便说她认识电台高层,可以介绍简文瀚到电台任时事节目主持人。我知道后很兴奋,急忙告诉他,谁知他却一点正面反应也没有,马上便拒绝我。 “那些空口讲白话的节目不适合我。”他说。 “怎么会?电台不知制造出多少名嘴!现在时事节目很流行,可能是新事业!” “我还是坚持我的生意。” “生意可退可攻嘛,现在市道差,要蚀一阵子的啊。” “我已按了母亲的屋,注了资。” “什么?”我没听他说过。 “这盘生意是我的前途,我不会放弃。” 既然他这么说,我怎可以再说下去?他未沮丧我便先沮丧下来,我根本帮不到他。 作为一个伴侣,我理应支持他,无限量地支持他。但我根本不想他继续经营他的公关公司。我是否太自私了? 我从没打算紧贴他的目标。 非常懊恼。我找着luna诉苦。 “我在嫌弃简文瀚。” “啊?”她正在做facial。这次是她自己动手做。 我问她:“你的私人美容师呢?” “炒了!”她耸耸肩。“他减少了给我的月费,所以我也要削减开支。” “没问题吧?” “我正密谋反攻,我准备把那选美季军的不干净底蕴告密到衷漂去。她做过夜总会小姐的!”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她怪叫。“她抢我的男人!” “唉,”我叹了口气。“如果我像你这样义无反顾便好了。” “你和简文瀚有问题?” “我有太多不满他的地方。我不满他的外型、性格、职业。” “哗,即是全部!” “还有生活态度好像也有些格格不入。他愈是故意迎合我,我愈是不自然。” “看定一点才作打算,你俩才一起个多月。” 我没作声,在她的大床上翻身。就是只有个多月才觉得不妥当。旧情复炽,不是应该很浪漫迷人的吗? “sake呢?他有没有找你?” “没有。”他真的没有找我。 “他也真是绝情啊!”luna说。 “他完全没有爱过我。”一说起他,我的心便一片凄凉。他是真的没爱过我。 “他真是奇怪的男人,怎可以这样对待你!” 我说出了真心话:“就因为他如此,我才知道简文瀚珍贵。但天呀!我居然开始看他不顺眼!”“更看不过眼才再作打算吧!”她总结。 也就是,现在我什么也不可以做。 既然决定了复合,便好歹也要尽力。从前,我们不是很好的吗?我与他一起度过了最单纯、真挚的四年。四年来,我都那么幸福,没理由在大家都成熟了的今天,反而掌握不到重来的福气。 对,我决定要努力面对。 我的二十六岁生日快到了,我要与简文瀚尽情庆祝,别辜负这个我与他重聚的第一个生日。 “二十六岁,很大件事啊!”他夸张地说。 “哈哈,不就是!所以呢,要花点心思!” “转眼你又二十六岁了。”忽然他感叹。“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九岁。” “七年,居然就这样过了七年。”我也不禁莞尔。“但其实自某一天开始,我便忘记了自己的年龄,相信再过多两年,你打我我也不会记得起。” “大家都经历了很多事。”他躺在我的床上叹气。 “人生真是奇怪,是不是?”我也躺到他的身边。 “我们又在一起了。”他转过脸来望着我。 我笑,他的脸孔是这么接近,看着看着,心便温暖起来。我捧着他的脸,深深地吻他。 他捉住我的手。“阿彗,我们可以一生一世。” “嗯。”我亲密地应了声。然后,我的肚子发出声音来。“我肚饿啊!”“我们去吃饭。想吃什么?” 今夜很想怀旧。 “去金凤!”我叫。 简文瀚灿烂地笑,他也很想去。 同样的餐厅,同样地大排长龙,看那餐牌,也只不过是涨价了十块八块,六十元有找的美味牛排餐,真是件奇闻异事。 餐厅老板已认不出我们,我们被挤到一角去坐,但仍然吃得很滋味。 “味道一点也没变啊!”我惊异。 “没变便是好。”简文瀚说。 那牛扒软绵绵的,那种软嫩滑,根本不似是肉类。就在享受着这旧有的美味时,我提议。“不如今年生日也玩怀旧!我们乘直升机去澳门!” 他定定地望着我。 “我怎样也想试一次!” 他却说:“那是个伤感的回忆。” “今次不伤感便可以了!”我真心地说:“与文瀚坐直升机是我的心愿,我知道,我们两个都会很开心。” 简文瀚柔声回应:“那么我们便去乘直升机。” 当我正想大力点头之时,侍应忽然冒失地把一杯冻柠茶倒到我的肩膊上,我正要开口表达不满之际,那名侍应却恶人先告状:“是你坐得太近路边!” 我抹着身上的污渍,皱着眉,餐厅老板走过来,竟然也这样说:“你坐得入一点便没事啦!” 仿佛真是我错。我把刀叉拍在台面上,不想吃了。 简文瀚开口说话:“你的手刚才伸得太出。” 我气上心头。“在质素好的餐厅,遇上这种情况,赔罪的必然是餐厅!” “这餐厅的可贵之处就是它够街坊。” 我抬起头来,我的表情极之讶异,他居然教训我。我从手袋中掏出一百元放到台面上,然后转身便往餐厅外走。 我走在这旧区的街道上,绕过身边那些卷起上衣的男人,他们在我走过的时候又笑又叫,我按着肩膊上的污渍,很狼狈尴尬,但又不能朝他们骂去,只好低头走得更急。 我很厌恶这地方。虽然,我也是穷女孩出身,但今天,我不讳言,我真的讨厌这种态度永平的东西。 既然有能力可以得到更好的,为什么不伸手去拿,要白受这些委屈? 盎裕的圈子也当然会有委屈给我受,我的上司、客户都不好惹,就算是sake,他也是阴沉和难看透的。但我宁可与这些人掩着半边心玩心理游戏,也不愿与那些街坊、街里无聊人作任何交际。 最讨厌没礼貌、以低微身份作武器的人。刚才在餐厅内,真是我不对吗?简文瀚居然不单止不替我说一句半句,还替那些人说话,这算是保护伴侣的态度吗?就算是我不对,也该在见我尴尬不满时,说些安慰我的话,但他完全没有。 回家后气还未消,便致电luna投诉。 她说:“最错就是简文瀚,对吗?” “不就是。”我赌气。 “但如果,换了是sake在餐厅教训你,你猜你会不会听得入耳?” 一言惊醒,对啊,如果是sake。 “你一定乖乖照他的话去做,然后自己好好反省。”luna这么代我回答。 她说对了,我一时作不了声。 “阿彗,看来你真的不算太喜欢简文瀚。他太容易惹恼你,你对他毫无包容的心。” “你这样认为吗?”我听得心寒起来。 “女人喜欢一个男人,便会愿意被他驯服,就如小王子中的狐狸遇上小王子的情景一样。嗯狐狸是用驯养这个词的呢!” 是的,无论吵得再厉害,我最终也会屈服于sake之下,甚至是从前的简文瀚,我也尽可能有理性地迁就。但如今,我似是没理性地不迁就他,也有一点点不尊重他。 “luna,谢谢你。”我感激她搞通了我一点点。 “唔,看来你真要细心考虑清楚。” 我大字形躺在床上,头就这样痛起来。电话铃响,我知道是简文瀚。 “阿彗,你回到家了吗?”真是他。 “回到了,很安全。” 现在我已有气无力,不想与他吵架。 “你是不满意我?”他问。 “对啊,你应该替我和那侍应理论嘛。” “我只想息事宁人。” “唉,算了吧。”我不想再说下去。 “阿彗,”他的声音很哀伤。“你会不会从此不与我见面?” 我按着额头,我心软。“别傻。”是的,我也不想做任何决定。 “那就好了!我们可以乘直升机到澳门!”他故意扮傻。 而我,眼眶热了起来。 我不会舍得。 一次又一次不满意他,但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他。 后来,我便去办乘直升机到澳门的事,往同一所旅行社办理数年前的同一件事,订同一间酒店,日子也同是我的生日。 忽然,连我也觉得,怎么,竟要这样来怀旧。 也衍生了很不好的兆头。我与简文瀚重新开始,是否也是一种怀旧? 是在了却一个心愿吗? 我拿着直升机的票、入住酒店的单据,心里慌乱起来。 是否。 我慌慌张张地想着。最后,还是真的与简文瀚坐了直升机去澳门。 就像之前的预料一样,我在直升机上大呼小叫,简文瀚也如我所料地紧紧抱着我俯瞰香港景色。但在叫嚷完毕之后,我瞬即收起了笑容,和原本兴奋的心情。 就像玩海盗船,玩完叫完,便没有多余的感情。 我还记得那一年我在直升机场等待他的兴奋和紧张,那一天,我由早上盼望到黄昏。今日真的实现了,却完全不是期望中的那样。 我没有说出来。然后,我与他人住豪华的酒店。 “我们来多玩一个节目如何?”简文瀚问我。 “什么?”我坐在酒店的大床上问。 “我们这两天也足不出户,只叫roomservice!” 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与我重温那一年的国内旅行。我与他都没有参加旅行团安排的行程,留在小酒店的小房间拚命地做ài。那是我和他的第一次呢,大家都沉迷到不得了。 第十三章 我没异议,那的确是个好回忆。 我们也就叫了很丰富的晚餐和两瓶红酒。起初,我也吃得很高兴,简文瀚替我叫了很美味的炸鹌鹑。但当他递给我生日礼物时,我的心情便下沉了一半。 太厉害了,居然又是星星镀金书签。 “我对你一生也不变。”他每年也是这一句。 半晌,我才挤出个笑容。 “你不喜欢?”他问。 “不不不,”我还是不敢承认。“只不过好奇,怎么这款书签会长久发售。” “是订造的,”他终于说出来:“是美国一间美术博物馆的海外订造服务。” 差不多是马上,我流泪饮泣。这是很有意思的礼物,这些书签原来不会在市面发售,他这独一无二的心意,我却由始至终没有欣赏过。 为什么他从来猜不透我的心意?除了我与他开始时的那款早餐b? 我喝下一杯斟得满满的酒。“太想喝了。”我说。 “你没事吧!”他很紧张。 我斟酒,再灌下一杯到肚里“文瀚,其实我很讨厌这份礼物。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 “你是嫌弃它不够名贵。”他也不欢起来。 “不!”我解释:“我是讨厌一切不变的东西!人是要变更的!怎可能你想不变便不变!” “但我对你的心,一世也不会变!” 他瞪着我,而我看着他。一个男人对你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怎可能怪他。 于是,我不说话,坐下来不停地喝。 他也沉默起来,怔怔地对着电视机。 在差不多喝光一瓶酒之后,我便开始醉,很想很想呕吐。 在我伸手把第二瓶酒抓过来之际,突然,胃壁一抽,不能自制地俯身呕出来,哗啦哗啦地弄得满身满床都是。 简文瀚过来扶我,我冷静地摇了摇头。“我去冲凉,之后便会没事。” 脱掉身上脏的衣服,我开启水龙头,我想浸在那大浴白里。水温与水力很好,我躺在水中,舍不得起来。然后,水蒸气替浴室盖上了薄薄的一层雾,在这片雾里,我更加醉,更加迷惘。 浴室外的那个人在干什么?干吗他会与我一起?为什么这样便复合了? 按合的原因是--对了,我在巴黎很不快乐,sake不爱我。 于是我找来了一个爱我的人。姑勿论,我是否爱他。也没理会,他是否适合我。 忽然,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与sake之间的事,我明白了,是渴望一个替身的无助感。 曾经,sake也像我现在一般无助吧。不不不,他应该是一直都这样无助。 我需要简文瀚,正如sake需要我。 然而当中就算关系再亲密,也不是爱情。 那层雾已是又浓又厚,我伸手,看不到尽头。 “啊?”我尝试发问。 没有回音。 但我看到一些东西呢!乌黑的、飘散的、跋扈的、明目张胆的。那是sake的黑长发。 我伸手去捉。手伸进雾中再缩回来,我发觉我竟然抓住了他那双凌厉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闪,非常霸道地闪。 sake,我明白了。你的眼睛不用再闪得这么狂。 我伸出指头,在浴白旁的玻璃上写了:sake,我终于明白。 是的,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不爱我 后来,我是被救醒的。我昏迷在浴室内。救我的当然就是简文瀚。 他把我送到医院,让我睡了一天之后,便送我回香港。 他一直都不离不弃,纵然他也看到了玻璃上的字。 他在我康复之后问我:“你是想分手吧。” 我点头。 “我明白的。”他说。 “我们不适合对方。”我说。 “这一句,在我与你第一次分手时,是由我说的。”他笑。 “始终是不适合。”我也微微地笑起来。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改变来配合你,我们是有可能的。谁知道,你变得比我想像中要快很多。”他说。 我细细叹了口气,简文瀚的目光是满满的无奈。 “与珀月复合吧,她与你才最相衬。” “她大概不会理会我了。”他苦笑。 “她不会的,她那么爱你。” “但我怕,她又是另一个替代品。” 简文瀚这样一说,我与他都沉默了。 半晌后,他又问:“有什么打算?” “我?”我想了想“继续赚钱升职买衫食饭,好好享受人生。”是了,这就是我下半世的打算。 随后我加了句:“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会再恋爱。” 简文瀚了解地点头,一双眼睛,仍然充满爱与温柔。 这个男人,真是好男人。 就在离别前,他这样说:“如果你仍然是那个坐在学校餐厅,只求一份早餐b便满足的小女孩,我们便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我垂下眼。是的,但我变了,并且,我喜欢我的改变,怎可能叫我返回那个阶段? 但那早餐b,我依然记得,那沙爹牛肉公仔面是多么惹味 现在,我当然不会为一碗这样的公仔面有任何盼望。 我吸一口气,抬起眼来告诉简文瀚。“我还是深爱早餐b,但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应有不同的早餐b。” 他很愕然。但我知道,他很快便会明白。 我告诉自己,嗯,我也搞通了,早餐b,是一个能爱我、满足我、照顾我所需的男人。 很快很快,全新的、非常丰富精巧的早餐b,会每朝放到我的床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