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与早晨的周记》 第一章 晨与夜 老师:你叫我详细说清楚一点,但我怎能说得大清楚。上一篇周记是上一篇的事,是上星期的!而这一篇,是今个星期的。星期六我写了,星期一才交给你,你星期二才会看吧!但星期二,已经太迟了。父亲星期日晚便会回来。 我怎能详细告诉你呢!今次的事都未发生,发生了的,我一想起便作呕,有时候会头痛,有时候又胃痛。总之,都是痛,很痛。 老师,今天是星期六,而星期日,我的父亲便会回来了。 老师,你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他对你很好吗!你的母亲也对你很好吧!你是那么好的老师,你身边的人对你一定很好。 所以!你无任何恐惧吧!我从来不见老师的脸上有恐惧。老师,你是保护女孩子的男人啊! 我&#x5f88;&#x6050;惧,未发生已经恐惧。 老师,我的手很痛。原来头痛胃痛之外,我的手也会痛。老师,如果我真的把秘密告诉你,你会怎样看我!你会不会怪责我! 我已经不懂得分辨了,谁人对我好,谁人对我不好。 老师,我的手很痛。我不写了。 已经是晚上,漆黑、神秘、苍凉。 人夜之后,传呼机响起,看着那荧幕显示,阿夜简单地说了一句:“有客。”老师听到了,默不作声,他拿起阿夜的外套,递给她。她穿上了,把长发由外套中拉拨出来,披散在外套之上,然后头半掩下,长发滑下来,遮掩了半张脸。 只看到半张脸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异样,如果说是深沉的话,这种阴暗,也只是一如往昔。 老师开了门,阿夜与他往外走。 这是一个繁华的城市,人很多,灯很亮。五颜六色的灯映得人反而苍白,垂头走着的阿夜,白脸与长发都被透出一抹又一抹富色彩但效果淡薄的夜光。光映到身上,原来都是暗的。 走着走着,他伴在她身旁,他注视着她的木然。这真是奇异的一回事,永远的木无表情,整个人却有着吸光一样的焦点,她把四周围的灯影都吸去,却不能使自己更光亮,削减了别人的明亮,她的一身更是黑暗。 灯映着她,她又吸走了灯影。 走过那些街道,到了一所公寓门前,阿夜走进去。 老师看着地进内,没有任何说话,他看着她修长的腿消失在阴暗的楼梯间。 那是一间残破的公寓,很便宜便可以租住一间房。绿色的墙身上有破落的旧油印,也有裂痕,而灯光,是黄色的,很黄的黄色,照得人像一堆泥那样。 依照传呼机的指示,阿夜走进一间编号“8”的房问。她推门而进,看不到人。 于是她坐下来,坐在床沿。 未几,有人内进,是一个男人。 中年的,略胖的,形态粗鲁的男人,他可会是一名地盆散工?货车司机?街市肉档档主?他说话了:“不错啊,长发的。” 然后他走近,阿夜抬起头来,他又说:“好哇!” 阿夜没有什么反应,她望着男人,开始脱衣。 脱下外套,脱下衬衣,脱下短裙,她身上剩下了胸围、丝袜与内裤,还有长丝巾。她是一边脱衣服一边望着男人的眼睛,阿夜的眼睛好漂亮,晶光四间的,虽不带任何讨好的信号,男人看着,也笑嘻嘻的很高兴。 但忽然,男人向下一望,就不满意了。“有没有搞错!” 这一句说罢,阿夜马上由床沿站起来,动作利落的从颈前抽出她的颈巾,一手围在男人的颈项之上,她出力一拉,颈巾便索住了男人的颈部,男人开始不能呼吸。 阿夜真的很用力,力量的投人度大得手筋也现了出来。然而,她的脸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在杀死一个人的女人,脸上平静得如一个淡淡的、宁静的湖,惟一流动闪亮的,只有那双眼睛。 她的眼睛真漂亮,晶莹漆黑,如一个洁净无暇的夜空,夜空中有一点光掠过,带动一条长长的尾巴,她的目光内有流星。 知不知道一个被勒死的人怎样走向死神的怀抱?他的颈会痛,他会呼吸不了,他会头痛欲裂,他会有一种血乖旗要在脑袋中爆炸的恐惧,他的视线会模糊,他的舌头会被迫伸出来,他的眼球也会向外凸出一点点。 然后,他呀呀呀的低叫,又发不出声音来。他死了。 阿夜一手推他到床上,她穿回自己的衣服,掠了掠长发,拿走男人衣服中藏着的钱,然后走出8号房间。 若无其事地,理所当然地。 她离开公寓的门口,沿着楼梯走下去,找到那一点点光明,老师就在那里等待地。 老师微笑了,阿夜无表情的脸似乎也放松了下来,他们肩并肩向前走。 没有说话,没有叙述发生过的事情,他们是一双沉默的恋人。 回到家里以后,老师替阿夜脱去衣服,又为她调了一缸热水,趁她洗澡之时,老师为地煮了一碗即食面,加了一只半生熟的蛋。 地穿着浴袍自浴室出来,乖乖的吃了那碗面。 然后他替她铺好床,让她好好的睡。他未睡之前,替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整理好,挂在床前的衣架上。 那是一套校服,雪白的,光洁的,当有风吹过来,校服会飘出一抹白色的影。做完这一切后,老师才安心去睡。他吻了吻她的脸庞,看着她的安宁,他&#x5f88;&#x5feb;乐。黑夜逝去,晨光显现。天不再黑了,由灰变白变蓝。 女孩子由床上起来,睁开她漂亮的眼睛,一看到那蓝天,心情便很好。她微笑了,揉了揉眼睛,转身推了推身边的人,她说:“da摸n,天亮了,快起床,上学去!” 老师在赖床,不愿意起来,女孩子自己先站起来,再伸手把她的老师拉起,拉不起,自己干脆倒在老师身上,压住他。 老师这才有点较大的反应,他把手伸向女孩子的腋窝下,他想听她的笑声。 &#x679c;&#x7136;,她笑起来了。嘻嘻咭咭的。 “不要啊!”她投诉。 他因为想再听,所以没停手。 “我投降了!”她说。 两个人在被铺上相拥。 “迟到了,快去洗脸。”老师告诉她。 “我不依,”她在发嗲“我要你先赞我漂亮。” “阿晨最漂亮,最乖,最了不起。”他说。 “那么da摸n最有型,最英勇,也最温柔!”她回赠他。 最后,他们还是起床了。晨光从窗外透到床上,坐在床上的阿晨,像一只晒日光浴的小猫。 老师把挂在床前衣架上的校服拿下来,递给她,她乖乖地接过了,蹦蹦跳的走进浴室。 老师在床边坐下来,他在感受阳光的温暖,他喜欢这阳光,也喜欢唤作阿晨时的她。 他松了松手臂,然后也开始更衣准备上班。 末几,阿晨自浴室走出来了,她对老师说:“我先回去吧,不要一起上学去。”她一边说一边替长发编辫子。 老师点点头,递给她书包。“不要乱跳乱撞。” 她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然后上前搂着老师亲了亲。她上学去了。 老师今天第一节没有课,他可以第二节才回去,第二节课,他又会看见阿晨。她走了,他又再次坐下来,坐在床边,感受那阳光。阳光很暖,他不讳言,他还是喜欢这时的阳光多一些。 大半天之后,老师与阿晨又各自回家,阿晨会絮絮不休地说着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譬如哪个同学带了指甲油上学,谁又与谁约会,她想换一个怎样的新书包,数学科好难,她害怕不及格。老师一边看着她说话,一边在心里想:如果,天永远不黑便好了,如果阳光不只照耀十二小时,他与她的生命,便会快乐得多。 阿晨说:“今天晚上去看七点半好不好?” 老师应了一声。 阿晨不满了:“敷衍我,是吗?” 老师微笑着摇头,然后又解释了些什么。然而,真相是,他们永远没有看七点半的机会。 永远没有。 阿晨以为自己看过的七点半、九点半、午夜场、子夜场,其实,全部都是另外一回事。全部都不是电影。 她以为自己看过许多怪异血腥的电影,原来都不是。 后来,阿晨洗了个澡,坐到电视机跟前抹头发,一边抹一边看卡通片。 然后,天开始黑了,冬季的天空,有那早来的黑夜。她抹头发的动作静止下来,目光也失去焦点,卡通片不再是她的心头所好。 半掩面的长发湿漉漉地掉下水珠,滑过她的肩膊,她的手臂,她的大腿。最后凝在地板上,成了一滩水渍。 老师由房间走出来,他明白,她又变了。 由晨变成夜。 他为她把传呼机拿出来,放到她的跟前。传呼机不是天天响,有些日子响得频密些,有些日子不响。老师不介意它响不响,响了的话,阿夜便能顺着她的渴望去做一些她想做的事,不响的话,他便与她相对一晚。都只是陪伴她。 阿夜想做的事,有着一种任务的性质,她认为她必须要做。而老师知道,他最想她舒服快乐。 当然,如果不用这方法地可以更快乐的话,他不介意试试。 他永远支持她、相伴她、照顾她、爱她。她是他的玫瑰,珍而重之的培植着,轻抚着。 “花间传来的歌,那是我们的秘密。”他轻轻在她耳畔说。 然后他哼出来,花间传来的歌,歌声跳动在花瓣间,花的蕊跌荡着一点一点的黄金花粉,叶子在抖动啊,花间里的歌,听得花也快乐起来。 看,那滴露水自花瓣滑下来了。空气都是甜的。 阿夜的眼神集中起来,花间的歌,带动了她的反应。夜里的时光多么身不由己,花间的歌,保护着那微弱的善良与自我。 无表情的脸放松起来,目光也放软了。 拌还在哼,传呼机突然响起。于是,这一男一女,只得起程。 又是一间公寓,老师在外面等待,阿夜走进指定的房间去。 今夜,有两个人,一个年老的女人,一个年轻的男人。 女人年约六十岁左右,一头银发,脸容雍容秀气,穿着整齐的套装,坐姿也端庄优雅,配戴的珠宝首饰非常得体大方。 男人大概三十岁了,他的神情呆滞,口微张,身形很胖,而两眼的距离分得&#x5f88;&#x5f00;,目光也一直散涣无神。直到看见阿夜,他的神色才变了,目光找着了焦点,微张的嘴向上弯,整张脸现出欢乐的表情,并且“呀呀呀”地叫出声来。 像一头动物的人。 阿夜却似乎察觉不到他与常人有异,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是女人先开口说话:“我的儿子喜欢你。” 儿子在“呀呀呀”的点头。 女人又说:“如果你服侍得他开心,我不会亏待你。” 阿夜明白了,于是她走上前去,脱掉自己的外套,又帮助男人脱下他的。 女人说:“我一小时后来接回你。” 儿子已经感到太忙碌了,他无暇应付母亲的说话。 女人离开了。阿夜继续地的营生。她跪下来,拉开他的裤链,把他的阳ju抽出来,她决定放进自己的口里。 男人的头仰起,双眼望着天花板,眼珠已埋入眼睑里,只&#x80fd;&#x770b;见他的眼白,他太兴奋了。太兴奋的人,都似乎找不着眼珠。 房间内,有阵阵喘气声。 含着男人阳ju的阿夜,忽然作了个决定,她决定要咬断它。 于是,她咬了。 她一咬,男人便痛,他一手推开她的头。他以手保护着自己的阳ju,不明所以的望向阿夜。 他不会明白的了,正如其他被杀害的男人,他们不会明白。 阿夜站起来,与男人对望,她发出柔和的目光,男人的戒备减少了,她走向前,男人也没有躲开。她已走得很近,面对面的空间只有一、两寸,她微微张开嘴,吻到男人的唇上。 那是个温暖湿润的吻,阿夜的唇很柔软,比男人接触过的所有食物更柔软。男人接吻的经验不多,嘴唇的接触,多是对食物的感觉,母亲给他端来的食物,譬如鱼、忌廉汤、面包、布甸、棉花糖等都柔软,但及不上阿夜的唇。 阿夜的唇甚至是甜的,男人在重新而来的兴奋中感受到甜蜜。 在甜蜜之中,他领受到被爱护的美好。却又忽然,在这美好之中,小肮上传来剧痛,还有一阵冷。 向下一望,小肮上居然插着一把刀。那把刀被阿夜双手用力向上向下向左向右的挖,然后又尝试扯往各方向。男人望着阿夜的表情,只见她非常专注,她既不愤怒也不凶狠,只是专注。 专心一意的在别开别人的肚子。 男人终于晓得叫,他边叫边推开阿夜,于是阿夜拔出她的刀,利落的插向男人的脸孔。他叫,她自然不准他再叫。 插入了,才知道是插在左眼下的脸庞中,男人很痛,但还未接近死亡。于是阿夜把刀插向男人的喉咙,这么一割,不需太用力,他便&#x5f88;&#x5feb;步向死亡,也不会再叫再挣扎。终于与死亡结合了。 男人块头很大,干了这么多之后,阿夜才觉得筋疲力竭。有少量肠脏自男人的腹中凸出来,她好奇,伸手捉住那些肠,一抽一抽的拉出。原来人的肠好长好长,拉也拉不完,已经一地的肠了。 不可以逗留太久,于是阿夜走进浴室,清洗自己身上的血清,掠了掠长发,她离开了房间。 垂下头来,长发半掩着脸,老师一见了,便知道她又完成了一件费上力气的事,长发下的一张睑,透露着倦意。于是,他张开他的双臂,迎进疲累的她,他与她回家去了。他在想,待会的即食面,应替她加一只蛋,抑或一片午餐肉。 回到家去,老师首先给她调一缸水,把她抱进热水中,替她擦去红色的印记。热水中有水仙花的气味,老师擦着擦着,感觉很好,他感受到那花间的歌声哩,轻轻的,尖尖的,飘飘然的,旋动在水仙的花瓣花蕊中。 浴白的热水中,也就长出水仙花。 阿夜也似乎看到了,她把脸埋在水仙花丛间。 当老师认为一切太美好之际,阿夜却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杀他。我没有选择。” 老师说:“不要放在心上,你觉得需要去做便去做。” 阿夜幽幽地重复老师说话的重点:“我需要去做。” 老师又说:“无论你做过什么,我也一样爱你。无论你做什么,都只能是对的。” 阿夜听到了,这是多么安心的说话,安心得叫人一听便有睡意。她的颈项向前一歪,便睡着了。 老师还在擦着她手上的血渍,全部擦过了,他才抱她回睡房。今夜,她不会想吃即食面。 当黑夜与晨曦神秘地转换位置,她又再变了。但她睡得那么熟,她怎会知道那转变的降临?好热好熟啊,连潜意识都突破不了的熟睡,穿越不了那围墙,告诉不了她锘?!doctype html><html lang="en"> <body> </div> </div> </div> </div> </div> 鎮ㄥ綋鍓嶈闂殑椤甸潰瀛樺湪瀹夊叏椋庨櫓锛?/div> </div> </div> <span>鍏畨鏈哄叧</span>娓╅鎻愰啋锛?/div> </div> 鎮闂殑<span class="url">code.jquery.com</span>璇ョ綉绔欒澶ч噺鐢ㄦ埛涓炬姤锛岀綉绔欏惈鏈夋湭缁忚瘉瀹炵殑淇c伅锛屽彲鑳介犳垚鎮1殑鎹熷け锛屽缓璁皑鎱庤闂紒</div> </div> </div> 鎷︽埅鐢宠瘔锛?span>鐐规閾炬帴</span></div> </div> </div> </div> </div> 96110</div> </div> 濡傛湁鐤戦棶锛岃鎷ㄦ墦鍏ㄥ浗缁熶竴鍙嶇數淇?缃戠粶璇堥獥涓撶敤鍙风爜</div> </div> </div> </div> </div> </div> 濡傛湁鐤戦棶锛岃鎷ㄦ墦鐢佃瘽鑱旂郴鎴戜滑</div> </div> </div> </div> </div> </div> </div> </div> </div> 娴橧cp澶?4014943鍙?3</div> </div> </div> </div> </div> </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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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dr。higgins比她两名护士更早离去,她先到发型屋打理头发,她需要一个妩媚一点,又高贵一点的发型。另外,她又吩咐家中佣人为她带来晚装,她要在发型屋里更换。 佣人说:“mr。higgins八时正会派司机来接太太。” dr。higgins点点头。她从镜中打量她的发型,然后要求发型师为她在发上加添一些水晶钻饰,闪闪亮的,她喜欢。 水晶一颗一颗闪亮在黑头发之上,如同星星闪耀在夜空。 dr。higgins很满意,她离开发型屋,走进大夫派来的劳斯莱斯之中。 豪华轿车载她到达一个上流社会的派对,mr。higgins在门口迎接地。她走下车,领受了丈夫热情的拥吻,两人四目交投,交换了一个亲切的微笑。 她也就挽着丈夫的手臂,在闪光灯之中走进派对会场,与在场的其他名流宾客打招呼、倾谈。 higgins夫妇是很受欢迎的一对,mr。higgins棕发蓝眼,身形高大健硕,笑容可掬,身家优厚;dr。higgins是典型的东方美人,肤色如蜜,瓜子脸形,高鼻子大眼睛,长发漆黑如流泻的黑色水流。两人又恩爱亲近,合衬到不得了,兼且待人态度友善真诚,社交圈子内,并没有不喜欢他们的人。 如果有金童玉女,便是这模样,标准的“我是你的另一半的姿态” 大家流传着他们的故事。mr。higgins是家族中的长子,家族生意遍布全球,富可敌国,而dr。higgins则是著名精神科医生。他们相遇在六年前的一次邂逅中,mr。higgins豪情半生,却被dr。higgins的姿容俘虏了,半年后两人闪电结婚,婚后一直恩爱至今。 有时候有人向他们询问婚姻心得,他们会慷慨赠言,那就是永远记得对方的优点,永远以对方的愉乐先行。众人听过了都认为很对,只是真正实行可困难得多。难得higgins夫妇真的把持宗旨相爱至今,他们永远有那热恋之态,两人互望的目光,凝聚着醉人的爱意。 今天晚上,宴会派对完毕后,higgins夫妇一同坐上劳斯莱斯离去,坐进车厢内的mr。higgins说:“我不明白主莱怎可能是鸡胸肉,真失礼。” dr。higgins却说:“鸡肉也好人肉也好,都分辨不出那味道呀,一边吃一边与别人交谈,永远都味同嚼蜡。” mr。higgins伸手按着dr。higgins的手,体贴地说:“要不要我先与你在外面吃点东西?” dr。higgins摇了摇头。“不用了,你的朋友在等。” mr。higgins感激地朝dr。higgins一望,然后两人絮絮说着日常生活的事情,车一直向前行,行了三十分钟。 当车停下来之时,mr。higgins下车,dr。higgins则没有踏出车外之意。她只是着紧地说了句:“我的诊所欠租了。” 一如典型的大富豪的家,辉煌、名贵、处处古董与及价值连城的装修及设计。dr。higgins很喜欢她的住宅,虽然一个人只能睡一张床,其余十九间房多数空置着,但她实在喜欢那种仿佛住酒店般的感觉,她喜欢看着十多人走来走去,只眼侍她一个人气派。 看,她一踏进屋内,便接二连三有人上前来替她拿的手袋外套,也会有人马上为她调水洗澡,睡前并有她喜爱的炖品进补。这种生括实在太美好太舒适了,她不是不承认,mr。higgins花上千金来宠爱她,虽然,这样的爱,与其他人推测的,有很多不相同之处。 今天晚上临睡前,她在床上看新闻报告,新闻片说,那变态谋杀犯又再杀死一名嫖客,在尸体身旁,并且发现了一本周记。 “周记。”dr。higgins唸唸有词,她对这两个字很敏感,她放下她的莲子百合燕窝,瞪着电视机的画面。她决定,她在此案上要参与更多。 每个人的心目中一定有些事情、物件,一经接触之后会心有余悸,听到了,心会震一震;看到了,心头会荡漾出又甜又苦又酸的旖旎;捧上手后,复杂的喜悦与悲拗带来的交错更会令人不能自恃。 对dr。higgins来说,那是周记,各类型的周记,各式各样的周记,只要告诉她那是一本周记,她便会在那本印刷品跟前心跳加速,茫茫然不知所措。 翌日,警方便送来那木有关凶杀嫖客案件的周记,它记录了案程的重要线索。这本周记,放在dr。higgins诊所里的办公室格面上。 她望着它,把手伸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她唤来护士为她把周记翻开,她解释道:“我的手指沾上了花生酱。”护士无所谓,她替dr。higgins翻开了。她吸了一口气,俯头阅读。 她张限定睛一看,便发现了这两个字:“老师” 心头剧烈抽动。老师。 眼眶忽然便湿润了。飞快地看了数行文字,她发现了,原来当中有一段老师与学生的关系。 她双手掩面,镇定了自己,呼上一口大大的气,才有力量看下去。 周记写道:我应该怎么说,那时候我在课堂上便留意到这个女孩子,她很喜欢笑。&#x5f88;&#x5f00;朗,很伶俐,遇上喜欢的话题,她会有很大反应,会转身与生在她后面的同学说,加一、两句评语,然后又望回我这位里,带笑,听看我的讲话,很留心、很有兴趣、很欲罢不能的神情。 她是所有老师都渴望遇上的学生,兴致勃勃的,尊重老师的,喜爱老师的。 我一直没有女朋友,我想要一个,但不知怎样找,也从没遇上什么特别的人,于是只好作罢了。是看见她,我的学生,我忽然便想,要是有这么一个女朋友便好了!真是梦寐以求的一回事。 后来有一天,她小息时来找我,告诉我身体不舒服。我看看她,她的脸很红,又全身冒汗,她是真的不舒服。她告诉我她想回家,我之后无课上,于是我便驾车送她回去,她在我的车厢内喘着气,很辛苦。我问她要不要进医院,她说千万不要,于是我便直接送她返回她的家。 那是一个凌乱的家,衣服、吃剩的食物任意摆放。她说,她没有家人,家人全在外地,他们寄钱给她生活。我把她安置在床上,用毛巾替她抹了脸,她道谢,然后便睡去。 我无事可做,但又放心不下,于是便留下来。我替她打扫房子,像个钟点女佣那样落力的替她清洗地板、抹窗、抹尘,好凌乱的家哩,我奇怪,外表那样整齐的女孩子,怎会任由家中乱作一遍。我就那样的抹抹抹,直到&#x5929;&#x90fd;昏暗下来。 天黑之后,她睡醒了,走出房间来,看见我,便坐到沙发上望看我。她什么都没有说,我无法适应她这突然而来的静默,我问她是否很不舒服!要不要看医生,她通通无反应,只在我问她是否肚饿时,她才点一下头。她肚子饿。 我为她煮了个公仔面,加了一只蛋,她&#x5f88;&#x5feb;便吃完了,但吃完之后,她又再次无反应。有传呼机的响声,她说,有人找她,她要外出。就那样,我与她道别了。但我不放心,她的行为与日间的太反常,我惟有跟踪她。她居然走上一间公寓,妓女作交易的公寓。 我在公寓下等待,半个小时后,她走出来,她脸上有瘀痕,手上有血渍。我很惊慌,却又怕显露了她的学生身份,所以没与她去医院。我送了她回家。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说那个男人打她,她还手了,杀了他。我无法相信,只懂得好好替她疗理伤口,我用煮熟的鸡蛋替她吸去瘀痕,又替她抹去血清。 我真的怎样也无法相信,我无法相信她会在夜间忧郁起来,她会沉默不语,她会接客,她会与别人打斗。后来,我看看她安睡,我便离开了。 翌日早上,我翻开报纸,内里有一则次要的新闻,一名嫖客被人凶残地割喉身亡,那公寓的地址,正是我昨夜站在外头等待的那一间。 我很不安,但照样回到学校去。我看见她,她坐在她的座位上,精精神神的,与同学说笑。 然后她看见我,给我抛来一个亲切的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哭了,而我身为她的老师,只好装作什么也看不见。 午饭时她来找人,活泼甜美如任何时候,她向我道谢昨天送她回家。我指了指她额角的瘀痕,问她还痛不痛。 她便说:“不痛了,是我昨晚洗澡时撞伤的吗?” 我怔下来。她说话的神情自然真确得像世间一切真理,夏天是暖的,冬天是冷的那模样。 我已经适应了她的生活。她不是每一晚都会到公寓去,我在她家外守候,发现这只是间中的事。而当她有机会走入公寓,之后必然身上染有血清,我便会伴她回家。我会替她抹去血渍,我会叫她好好安睡,然后我便离开。而翌日的报章,会有嫖客被杀的新闻。 日间她在学校会藉故亲近我,譬如小息会前来问我功课,又会给我买汽水零食,但她从来不说及夜里的事,我又不问。日与夜,她明显是两个人。 有一天,她要求我替她补习,我不介意,她的数学的确非常差劲。我与她留在学校,黄昏的夕阳斜照,窗外的天色很金黄。 她忽然说:“老师,我喜欢你。” 我望看她,只是望看她,没答话。 她又说:“老师,你不相信我吗,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 我看见窗外的天,金黄的那边已与紫蓝的那边结合了。 她再说:“老师,你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 她的表情,甜美、性感,又楚楚可怜。 我垂下头来,我想微笑,但又不敢。 半晌,我才抬起头来,却发现她的神情,被换上了。 换上冰冷的、木然的、凄冷的表情。她的目光,焦点不再是我,只是一个虚空。 原来,窗外的天,已士是紫蓝,未凡,天便全黑。 我与她一直坐在这间班房这扇窗前,我望看她,她望她眼前的空气。 知不知道我多么想说:“我也很喜欢你。我一早已喜欢你了。” 是的,在那个你经历了却又懵然不知的世界里,我已经把你喜欢得很深。你所做的一切,你知情的,不知情的,我也一样喜欢。 你都让我看见了,而我有保护你的责任。 我要保护你的美丽、纯真、神秘、凶狠、不自觉。这令我勾起保护你的欲望,令我变得好强大,这强大,只有令我更爱你。 我和你有一个秘密,是我爱你的秘密。 当我搬去与她一起生活的时候,她已经杀了三个人。 她隔了两星期后便杀了第四个。我便知道,我要与她离开这个城市。 搬到另外一个城市,她找到学校上学,但我找不到教席。我日间努力找寻可供我工作的地方,晚上则在不同的公寓外等待她。接客的机会率,比我寻找教席的机会率高。 她在这个城市杀了三个人。我开始考虑,与她再搬到另一个城市,或是,另一个国家。 我不认为她喜欢杀人,从不。她一点也不兴奋,至少我看不见这兴奋,也听不到她说兴奋。她只是连续的杀害着。 日与夜,仍然是两个人。我开始分别唤她作阿晨和阿夜。 日间的阿晨很依赖我,晚上的阿夜则独立得多,但当然,晚间的她更令我无法放心,我照顾得更周到,生怕她有任何不欢。但夜间的她总是那样无所谓,在日与夜交替之后那片黑色之中,她变成尸体一般的默然冰冷无知觉。 我在她的冰冷时候,时常很难受,我爱她,但我不了解她,她不言语不作任何表示,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在乎我的存在。只有当那花间传来歌声时,我才明白,她也是快乐的。花间的歌声誉顾着我与她,轻轻的,碎碎的,为我们带来了幸福。我知道花丛中传来的歌声的出处,这亦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周记是随手撕下来的,不完整的,摆放在被杀的尸体旁边。dr。higgins阅读着那些秀丽的字体,反覆的未来回回翻读。杀人者有她的保护者,他爱着她、纵容地、为她试凄。 这根木,是一个爱情故事。 她把周记放好,关上灯。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玻璃推开,她需要新鲜空气。她探头向外,深呼吸,感觉好了很多。 再吸一日夜间的空气,魂魄才逐渐归位。 她把双手放到颈项旁边,镇静着血脉。噢哗!是老师与学生的恋爱故事,老师是如此爱慕着他那名特别的学生。 这天,dr。higgins很早便回到酒店式服务的家,什么睡前炖品都不要了,甚至不想冲凉,就那样和衣而睡。 但觉全身发冷乌天黑地繁星乱坠。她好想好想睡。 梦也来得很早,一整夜她在唸唸有词:“老师,我很辛苦“老师,我很辛苦” “老师,我很辛苦” 半夜醒来,一身是汗。 她在床上,用双手抚摩着自己的脸,手心的温暖接触到冰冷的脸容,不用数秒,她便流下眼泪来。 她很辛苦。 她跑下床,冲进浴室洗澡,然后急忙收拾,她抱住行李,跑出大宅之外,跳上她的房车,直驶往机场。 她要逃了。她要离开。她不能再往诊所跟进这件案件,大出乎她的意料了,她不知道,谋杀者身边另外有人,而且还是她的老师。 很辛苦。 dr。higgins是少有的慌乱,像有人按错了一个开关那样,往后的反应便变得一触即发。一连串的行动,只为痹篇一件她不知道怎去回想的事。 到达机场,她订了到美国的机票,然后又订了从美国转机到南美洲的机票,她的目的地是巴西的里约热内卢。 她坐在机场中等待天光之后起飞的班机。然后她决定,先打一个电话。 连拨两次,方有人接听。 “martin?”她问。 对方应了一声。 “我是morgana。”她说。 之后,两人便来了一段五分钟的对话。 谈话完毕,她松了口气,坐回她刚才的位置。忽然,心神便定了下来,她想见他,他又让她相见,世事的如意,只不过是如此。 安定了心神,便想睡觉,不知不觉的,她在候机室中睡着了,睡得很熟,口水自嘴角流下来。睡得这么熟,真好。 在上飞机之后,精力又仿佛回复了很多,在舒适的头等舱内,她吃了很多餐,看了多部电影,完成了三本杂志,知道目的地有人正等待着她,心情便兴奋起来。dr。higgins一直明白dr。higgins的心情,跟喜欢的人见面,尤其是不名正言顺的见面,那感受多别致,乍惊乍喜、不安分、困难、故意、甜蜜、神秘、不见光、出我意表。 她能接受mr。higgins的婚外情,他也能接受到自己的,并且能够互相鼓励。 全程共需二十多个小时,她吃吃睡睡醒醒,最后兴奋地发觉,她已成功走到一个远离日常生活的地方。来了,便什么也不用想。 一下机,热空气四方八面的涌来。这个国度的天,好蓝好蓝,一抬头,便一望无际。 她到过这里两次,两次都是住在那间叫做“morgana”的酒吧的豪华阁楼内。 酒吧是摩登现代式的,采用了白色银色为主色,六千多尺,是简单地豪华的品味,顾客多是中上层我士,与数街之隔的贫民窟的格调差天异地。也与旁边左右隔邻粉红、粉黄、粉绿色调的南美洲混合欧洲的房子风格很格格不人。 morgana,摩登前进得像外星来客。 dr。higgins一进内,便跟上前迎她人怀的martin拥抱,然后便是接吻,最后四目交投。 “我好想你啊!”martin说。 “你好想我的资金。”dr。higgins说。 “没有这回事,酒吧生意大好,以后也不需要你的补助。”martin说。 dr。higgins望了望四周围,她发现了些什么“你把灯泡的颜色换了?透明色,太纽约化了。” “这儿人人爱纽约。” 她摆摆手:“我一点也不爱。” “但我爱你。”martin抱起她。 她说:“你这种接下去的句子一点也不通顺,也不首尾呼应,你搞什么鬼的?” “你老是嫌我。”他抱着她走到楼上。 “因为你老是如此。”dr。higgins笑。 已经走到楼上的私人房间,他踢开门,把她抱到白色大圆床上。 “你就是喜欢我如此。”martin说,眼内溢满性感的笑意,他开始解开dr。hig-gins的衫钮,dr。higgins则大笑。 “你不让我先洗澡?”她问。 “我最憎女人洗澡。”他说。 “但我喜欢男人洗澡啊!”她说。 “那怎么办?”他瞪大眼。 “你先去洗澡呀!”她说。 他笑了:“我就是不洗,先行解决你”martin脱掉了dr。higgins的蓝色恤衫,露出紫色的胸围,他也脱掉自己的白t恤,他那完美的健硕的深棕色胸膛显露在她眼前,她爱怜地伸手摸了摸,然后他又把牛仔裤脱去,牛仔裤下是白色三角裤与一双毛腿。 他们亲热起来,martin英俊的脸在她眼前高高低低地摆动,他睁着眼看,他努力不懈,他兴奋莫名,他温柔体贴 她都从他的脸看到了,她抱着他,有种安心的、了解的、掌握一切的平安。他实在地存在于她的体内,内体的充实,比起一切爱情更有安慰人心的本事。这一刻。她需要的不过如此:有一个人能令她知道,他实实在在的在她身边。 亲热完毕,她叹了大大一口气,在心里头叫着舒服。 martin说:“我弄点吃的给你。” 她点点头,于是他便在吻过她之后走出房间。他把食物端回房间时,却发现她在他的大床上熟睡了。martin坐在床边,把本来送来给她的三文治吃掉,一边吃一边凝视她的睡相,他发现她压在枕头上的半张脸上有皱纹,因为疲累也因为年纪,女人不想要的都开始出现了,但他看着看着,又不觉得有什么难看。 皱纹在其他女人的脸上或许会难看,在她脸上,就只是一抹她自我的特色。 他把三文治吃完了便由得她睡去,她要睡十个八个小时他也没所谓。白色大圆床上或许有其他女人睡过,但他一早属意她为大圆床的女主我。他爱她睡在这里。果然,dr。higgins睡到当地晚上十二时正才起来,足足睡了十二小时。 她梳洗,换了件好看的衣服,化了点妆,走到楼下去。 酒吧中还有几抬客我,martin在与其中一桌的两名上了年纪的绅士聊天,他转头看见她便伸出手来,她走进他的臂弯里。 他把她介绍给在座的客我“我的至爱摸rgana。” dr。higgins便与他们打招呼,问聊数句。 月色之下,性感而人时的她的确很有魅力,东方美女,蜜色肌肤,黑色大眼,鼻子高高,身段均匀修长,长发换成一个髻,她说话音调美丽,笑容明媚,任谁看见都会禁不住称赞,这真是一名了不起的女人。 她挨着她的情人,他年纪比她小很多,也比她美丽很多,他有着典型拉丁人的热情性感,笑容如阳光,眼神如惑星。他在街上转一个圈,便会有女人走过来强吻他,为他唱一首情歌。 她与他的客人说话,又斜眼望了望她的情人。她的情人会久不久送她一个吻,她会开心地笑,由心底沁出来的开心的笑。 月色之下,空气有海湾的气味,她挨在涂上古龙水的他的胸膛前,在混和了酒、汗与古龙水的复杂气味带动下,是深层的幸福。 美丽的男人美丽的女人,在对她而言美丽的国度里,一切都额外地安然,所以无可避兔的,好幸福。 客人渐少,侍应收拾杯杯碟碟,一边工作一边唱歌,唱一些她不懂得的歌,唱一些非她能领会的歌,因为听不懂,所以只会更动听。 夜里四周有虫鸣,天很高很深。 她仰头叹一口气,真是天堂。 “你很美,”martin从后搂着她“太美了。” “我最美?”她转头问他。 “美得整个世界也得舍弃。”他说。 “今晚没有女人来找你?” “她们不够胆来了,你把她们比了下去。” “她们知道我来?” “当你踏入这国度,所有天地万物,甚至细沙微尘也知晓,不可不知,因为你太重要。” dr。higgins也就很满意了,虫鸣的声音大,她张开口打的呵欠更大。 “又累了?”martin问她。 “嗯,好累,累得很。”地再打了个阿欠。 “要不要睡?”他问。 “和我一起睡好不好?”她望着他。 “这是我每一晚的愿望。”他说。 她笑了,花二十多个小时飞到这里来,真的很值得,每一次,也是值回票价之旅。 之后的两天,martin伴着dr。higgins吃喝玩乐。坐在摩托车后座的她,被martin带领穿梭在一群深亮肌肤的美男美女身边,很长很长的腿,性感的臂膀,明亮圆大闪亮的眼睛,这儿的人真美,美得能与他们的舞蹈、情歌、火焰的天气融和一体。 直接、热情、声浪盖天。dr。higgins随手在市集拿来一个梨子,在口中咀嚼,滋润清甜,开怀非常。martin望了望她的食相,又吻了吻她的脸庞,他的大手一直拖着她的小手,走在蔬果的市集中,走在海旁的树影中,他紧紧的捉住她不放,肉紧得使她有种中学女生式的快乐。 就是了,中学女生式的快乐。 当整句句子在脑海中完结之后,便马上觉得不妥当,她的中学时代是个噩梦,一点也不快乐。这只是一句形容女人幸福的句子,当认认真真地想起来之时,就叫她很不快乐。 她抽出了被他拖着的手。 他察觉到,便问她:“你在想什么?” 她说:“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也不去想。” “那么不去想便好了。”他说:“我们只管做便成!” “做什么?”她问。 “做那爱情的行径。”他说完后,便拥着她来吻,她被吻到了,便笑起来。她也是真心真意喜欢他。 他是另外一种人,简单、直接、善良、美好。她喜欢他。 dr。higgins每晚都在martin的酒吧中帮忙,穿上与女侍应一式一样的制服,为客人送酒、聊天。她喜欢粗活,粗括是明快的,属于四肢的,不需用脑的,她的手脚在活动着之时,心情便很好。 martin说:“我可不会给你薪水。” “那么我便革你职!”dr。higgins说。 他只好把鸡尾酒放到她手中“我求求你”她笑,跳了跳,吻到他的唇上。 吧活之后,他们拥抱,像所有情侣那样依偎在一起,在沙滩上看里听海浪声。martin问她:“你爱我吗?” 她反问:“你又爱我吗?” “爱。”他说。 “你爱我?”她说:“但你知道我是谁吗?” “擅长偷情的精神科医生。”martin说。 她吸了大大一口的夜间空气。 “martin,”她说:“我觉得爱情很辛苦。” martin说:“爱你那位丈夫,当然辛苦。” “不,我不用去爱他,与他相处其实很舒服。” “那么你在说谁?” dr。higgins想了想,还是作罢,不说了。 martin见她回避了,便问她别的事“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dr。higgins知道他指的是“morgana”“我的中学老师。” “morgana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dr。higgins说:“morgana是其中一名最具法力的神仙皇后,她能随心所欲地改变物件的形状。不过她最喜欢在夜里偷偷潜进别人的梦里,她在别人的梦中做坏事。” “什么坏事?” “她像星的光芒般降落在人的黑暗面中,挑起性欲的火焰、妒忌、伤害,又令人在情欲中勾起愤怒、反感、迷惑,她控制人的思想,令人身不由己。” martin一副神色凝重之态“你的老师也颇了解你,这样一个恶魔神仙,简直就是你啦!” “你认为是?”她把眼珠溜向他的脸。 “你主宰我生命的情绪。”他对她说。 “有这么严重?”她望向他闪亮的眼睛,当中的星光瑰丽无双。 这双眼睛的主人,越趋越前,眼内的星光已满泻到他爱慕的女人的脸上。他吻下去了。 她正享受着这吻,他却又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疑惑“什么问题?” “你爱不爱我?” 他一问,她又不懂得接下去了。一个不愿说爱抑或不爱的女人,只是急急吻回男人的唇上去。 说什么爱呢?那是过分高深的一回事。她只试过一次,便震动至今,而且,那是个百分百了解她的男人,只有完全了解她的人的爱情,才最真实无误。 吻在唇上的男人,和她说什么爱情?她推开了他,轻轻的。他根木不会知道,她是什么。 他看到她刹那而来的抗拒,他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她退后,转身走远,然后又回头,对他说:“对啊,我是奇怪的女人。” martin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奈何的事,人生里头总有太多。她再古怪,他还不是要去爱她? 在爱情里面,我有权选择吗? 阿夜杀了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真的很年轻,与她差不多年纪,换上一套校服便可以上学那样。 未开始之前,男人说,他是第一次来,第一次找一个真正的女人。他说,以往他都是自己替自己动手,看色情杂志、色情影带,甚至有时候会找年纪小的弟弟帮忙。 阿夜没有问得仔细,是他选择钜细无遗地说出来。他说他在想做之前,会捉着弟弟来痛殴一轮,然后用自己的手自慰,再把阳ju塞到弟弟的口中。弟弟训练有素,自然懂得如何照着哥哥的意思做,有时眼角肿了,嘴角肿了,鼻子被打歪了,还是照着做。 男人说,他的弟弟做得不错,但今天他想找一个女人,就此而已。 阿夜听了,把反感收在心头,脸上表情不动半分,她不知怎样去用说话表达她的不快乐,她只知道,杀戮的冲动比平日更高。非杀不可。 她替他脱下牛仔裤,把他的阳ju放进自己的口里。当男人正要感叹女人的技巧果然比男人出众时,忽地大咧咧的痛起来,低头一看,裤下血水四溅,她把他的阳ju割下来了。 男人正要一手抓起她之时,她却像豹一样伶俐地举起刀,由低角度向上朝他的喉削去,一割,血泻下来,他松开双手,连尖叫的气力也没有。阿夜再向上一拉,刀子划过下巴处,喉咙与下巴的皮便被割开两边,像那种拉链尼龙衣柜般的形态,中间拉开,两边平均得很。 弄得阿夜满头都是血。 这个年轻的男子是特别的讨厌。太讨厌。 报章都刊登了这名男子的死相,但当然,凶手的心态是隐秘的,无人能够描绘得那么详尽,这样绘形绘声的形容,只有一个途径与可能性,就是由凶手自己说出来。 代言人是她的老师。在三天之后,他把阿夜的行凶周记寄给一间大报馆,报纸便在头版连载,每日一篇--每一夜我都在公寓之外等待着,我的任务是为她调一缸热水与煮一个即食面,加蛋又或是午餐肉,其余的我都不闻不问。 但很多事情我还是知道了,她杀了谁,她怎样杀,我也知道。 她多数选择勒死又或是刺死,走进公寓之内,她只能携同一把小刀。而勒死的,多是利用领巾、皮带之类。趁男人欲仙欲死毫无防备时,下手便万无一失。 阿夜的力气很大,这来自她的专注,她有那非要达成不可的决心,以致她有那比男人更强的力气,而事后,她会很累很累。泡在浴白中的她,眼睁睁的,视线毫无焦点。 所以有时候,变成阿晨的她,在日间上课时会打瞌睡,我也忍住不骂她,怎忍心,明知之前一晚,她有她的噩梦。 阿晨有时候会问我:她是否有梦游症,怎么每朝起来。 时常腰酸骨痛。我会告诉她,不是的,我就睡在她身边,她睡得好熟。但她总是问了便算,提问是没意思的,她只是想告诉我,她很累,不够精神,所以不做功课了。 她不做,我便代她做,她不要读书,我由得她,我只要她快乐。因为快乐最难得。 阿夜杀了一个喝酒的男人,他说他刚刚参加完旧人的婚宴,心情很低落,想发泄一下。 阿夜起初不想杀他,她同情他的失落,但是他越喝越多,又说着些侮辱别人的说话,阿夜的精神便紧张起来。后来,他吩咐阿夜脱掉衣服,阿夜照做了,他醉眼昏花,瞪看阿夜的身体,连续说了很多遍:“不可能!你这狗娘养的,不可能!”然后,他开始殴打阿夜!阿夜反抗,混乱中拿起酒樽敲向他的脑袋,他双手接到流血的头上,阿夜便用半破的酒瓶插向他的脸,大概括穿了他的眼珠,插破了他的唇。他很痛,在狂叫,阿夜只好插破他的喉咙了。 年之,男人的失落发泄了在死亡上,他从此之后不会再失落。 我们又搬了家,来到一个落后一点的国家,首都满是妓女。 抵步之时是日间,阿晨问我她要不要上学,我说不用了,我也不用教书。我们都没有来过这地方,但看样子,这种混乱的热情之地,可以呆上一会儿,晚上阿夜多杀几个人,警方也不会太着紧,我怀疑,在那些小酒店小鲍寓内,每晚不知死过多少人。 夜里,阿夜降临,她像这时的其他妓女那样,在停车场中兜生意。她们穿得好暴露,而她只是平常的衣着,也不截停汽车探求,她只待缘分的来临,与死神有缘的,自然会走近。 过了一小时左右,有小房车停下来了,他看中了阿夜的平常女子打扮,他叫她上车。车驶向山坡的中途,阿夜便为他口交,在进行了一半之时,她停止了,爬上男人的身上吻他的唇,在接吻当中,她掏出她的小刀利落地向他的颈项横割下去。男人瞪大眼张开口死在他的车厢内,阿夜拿走了他的钱。 听上去是那度疯狂的事,阿夜越做越多之后,只变成必然的运作。但那使命感犹在,她还是继续做下去。 而我,习惯了这国家的落后,也习惯阿夜日复日的行凶。惟一令我愕然的是,我的脑袋常跟我开玩笑。在这阵子,由小至大的经历过的片段,像剪接欠佳的电影那样,久不久,一段一段的播放出来,不试曝制的,随时随意,强迫我看。 当然,我迷惘了。 我统计过,阿夜的行凶对像多数是健硕高大的男子,她以小女子的体力,取去比她强大数倍的男人的生命。 面对着强大的男子的体格,阿夜的恨意会加深,深到一个哀伤的程度。谁说杀人是愉快的?杀人是多么的创痛,好难过好难过,纵然是她在夺取他的生命,她却觉得,是他在伤害她。伤害得好深好深啊,差不多会泪流披面般的深刻。 当她把那名很年轻的男子杀害后,她会有种起初不想杀,后来才忍不住杀掉他的感觉。他那样年轻,身形如一个少年般,她的杀机不算强,是因为他告诉了她,他平日如何虐待他的弟弟,她便认为,他是非杀不可。 他怎可能如此对待他的弟弟?当弟弟向哥哥寻求的是爱护、仰慕、依靠之时,他却迫使弟弟做那样的事,弟弟不会明白为什么他要那样做,他只知道,非做不可。 当他在向他寻求爱,也以为他会爱他,他却以拳头来迎接他。 寻爱得回的是伤害,太可怕了,太恶心了。为此,阿夜感同身受,为了什么都好,这个当哥哥的必然要杀掉。 母亲,你近来好不好?身体好吗?你种的玫瑰花好吗? 母亲,我&#x5f88;&#x5feb;便会来看你,我挂念你的香蕉蛋糕,我很挂念你。 母亲,你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母亲,我已嗅到玫瑰花的香气,一丛丛的,满院子的飘香。 母亲,我是多么多么的爱你。 这些行凶周记,dr。higgins都看到了,她从互联网读到这数篇凶徒送给报馆的记事。她发现,行凶的女学生与她的老师关系无比密切,她的所思所想,避不了爱她的我的观察。 要爱得很深很深,才能了如指掌,才能这样活灵活现代她说话。 dr。higgins特别着重最后两篇周记,当中一篇道出了行凶女学生的恨意,她对体格健硕的男子额外有很意,也似乎在寻爱的过程中遇过挫折。 另外一篇是意料之外的一回事,是执笔者对母亲的怀念。 阿夜,又甚至阿晨的性格,从各篇周记中有深浅的描写,不多不少,令阅读者掌握到这名人格分裂的女孩子的资料。更神秘的,反而是她的老师。 他到底是何许人?为什么能认同女学生的行为至此? 难道只是因为爱? 爱。dr。higgins头痛了,她关上电脑。 “老师,我很辛苦”地伏在电脑前,喃喃说了一句。 那个晚上,她对nartin说:“我还是回去吧,我有案件要跟进。” “什么案件?”martin在吧台后问。 “精神分裂的少女连续杀死多名嫖客。” “我也有听闻过,行凶者由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杀人。” “所以我要回去了。”dr。higgins说。 “你忍心丢下我一个?”martin一脸愁苦。 dr。higgins耸耸肩,摊摊手以示无奈“有何办法?” martin却说:“有!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什么?你跟我回去?” “为什么不?一旦我不喜欢,又可以回来。” 看着martin肯定的目光,她笑了笑,答应了。她说:“到三藩市去,我想探望母亲。” martin当然答应。每一次dr。higgins离去,他都那么舍不得,难得她让他跟在身后。 怕什么做跟在后面的男人?只怕没跟着她的机会。 martin&#x5f88;&#x5f00;心。他甚至开始部署他进一步的行动:有一天,他要娶她回家。 当一个男人很爱一个女人之时,都会想娶她回家。收在家里,属于他的。 dr。higgins一直在三藩市长大,后来回到香港读中学,然后又返回美国读大学,在美国工作了十年,遇上mr。higgins,她便把发展基地搬回香港。三藩市,她一直很熟悉。 母亲在她中学毕业之后改嫁,第二春嫁得非常如意,丈夫的生意做得很大,非常富有。 dr。higgins与martin来到三潘市,便住在母亲位于nobhill的大屋内。 dr。higgins的母亲是那种典型教养好、仪态优雅的女士,少女时代受芭蕾舞训练,令她有着一种“我是与你不同”的姿态,亦因为着意注重体重,这些年来一直保持得很好,如果不是那一头没染黑的灰发,很难猜得出她的年龄,真的,如果头发染黑了,她只像接近四十岁的女人。但今年,她已六十岁了。 她在大屋内迎接dr。higgins,一见女儿,便来一个社交礼仪上的拉手与拥抱,不特别亲密,但就是有着一种母女之间独有的连系。母与女,当中一定有一些事情,只有她们才会明白的。dr。higgins自婚后度蜜月以来,也六年了,没有来看过母亲,她看着生母,亲情的天然反应由心内涌上,但说到温馨,却又还差很远。两母女之间,有着一种似有还无的疏离,当中,心着很多谁也没说出来的事。 martin从dr。higgins身后目睹这两母女那夹杂着冷淡的触碰,有拥抱有拉手有亲脸,却没有女性之间的依靠、融合与蜜意。他身为外人都看到了,但又困为dr。higgins的母亲实在漂亮迷人,martin只顾看着她,把心头的疑问推至最低。 母亲说:“加柔,你这次带朋友来?” dr。higgins说:“是的,这是我的好朋友,他在巴西经营饮食业。”她侧一侧身,介绍他们二人:“这是martin,这是我的母亲mrs。fair摸nt。’martin便大方地向mrs。fair摸nt打招呼。母亲说:“我本姓霍,后嫁加柔的父亲,便变成乐太太,乐先生过身后,我便嫁给mr。fair摸n,成为了mrs。fair摸nt。你说呀,女人的姓氏,就是她们的命运,我的身份也转换了许多次。” dr。higgins看着母亲从容的笑态与言语,深觉这真是一项艺术,再复杂困惑的人生,都被她的优雅雍容压下去了,这种女人,有遮掩一切的本事。 相比之下,dr。higgins自问做得很差。 仆人过来替dr。higgins与martin拿行李到楼上去,母亲领在前头,一边走一边问dr。higgins:“mr。higgins呢?他的生意可好?” “很好,而且健康也好、你有心。”她说。 “或许mr。fair摸nt,会希望与mr。higgins合作,到时候,我们更是一家人了。”母亲笑意盈盈地说。 dr。higgins想,一家人?我们早就是一家人。她为着母亲说话中的无诚意而沉默起来。直至走到她的客房前,她才再说话“母亲。” “什么事?加柔?” “我少女时代的旧物你没有丢去,是吗?” 母亲望着她的眼睛,越望越深。“没有。应你的要求。一直以来,十多年了,我没有碰过。” dr。higgins感激地点点头。 “就在阁楼上,我数次搬屋,也一件不遗的替你保留。” 母亲说。 她这么一说,dr。higgins又不得不感激起来,这不是简单的一回事。忍不住,地伸手拉着母亲的手“太感谢你了。” “何需客气?”母亲微笑“我能为你做的,一向不多。” dr。higgins心头一酸,母亲这一句说话最真诚、最不虚假。无错,她再都没有,由小至大,她没为女儿做过什么。 想到这里,dr。higgins在心内冷冷一笑,她只能说一句:“多谢。”然后话题便完结了。 mr。fair摸nt在纽约公干,dr。higgins这次无缘见到这名富甲一方的后父,而事实上,dr。higgins一直都与他很不亲近,虽然心底里,她喜欢他。他富有,对母亲大方与爱护,得夫至此,母亲也有点尾运。 她亦不打算与母亲作出任何母女二人的单独相处安排,她在三藩市逗留的三天里,只打算专心做一件事:在阁楼找寻她中学时代的周记。 dr。higgins把martin打发到各个观光区,她只准备与他每天出外晚饭一次,其余时间,她都窝在阁楼里。 母亲没有欺骗她,她的一切旧物,在三藩市的、从香港搬回来的,都一箱箱收在这只有一扇窗的房间内,她打开窗,迎进新鲜空气,便开始她的搜寻。 她看到她儿时爱骑的一只大木马,她的第一双棒球手套,她的中国式灯笼,她的小小纱裙子,她的毛公仔,她储存了整个小学时代的圣诞卡,小学同学寄给地的,她一直没有丢去。 她还看到很多很多从前她触摸过、拥过在怀里的东西,但她最想要的是,中四那一年的一本周记。那一年地在香港读中学,她每星期都要给地的老师写一篇周记。 她的老师。她叹了一口气。 在尘埃满布的箱中找寻着,一脸的灰一身的汗,最后终于找到了。她用湿布反覆抹着双手元月定了双手无灰尘,才敢好好触碰这本薄薄的簿。 是学校校簿,印有学校徽号,浅蓝色的簿面,最平凡不起眼的那种。内里,是单行的设计,当中书写着的是中文。 她抬头,暂且将视线转离这些文字,她要好好吸一口空气,而且,她的眼眶已凝满了泪。 她走到窗前,大力的呼吸着,一连五、六次,然后才够精力走回这本周记之前,她跪下来,像朝拜着一件圣物那样,她俯首阅读。 “老师,我想告诉你,像你这种男教师,一定有很女生暗恋你”她微笑起来,她仍然记得她那时候的心情,是她认为老师英俊,虽然其他女同学都觉得老师不够高大。但她坚持,不高大才是优点。 后来的内容,她在这一刻,未有心理准备细读,她只是急急的翻揭着,太沉重了,她未能够有额外的力量细看。她能够应付的,是最后一篇。 老师:发生了这样的事,简直就是置身天堂一样。 我没想过能在那间小屋内度过那样的一晚。吃上那样的早餐。当我醒来的时候,阳光洒到我的脸上,但觉一切的不快乐、彷徨、惊恐都离我而去。我有的,是恩泽,和幸福。 那道蓝色的门,是所有希望口。当我要找寻欢时,我会晓得走到那道门前,我一敲门,你便会开门给我吧,那么,幸福便又到手了。 这是我们的秘密,永生永世的秘密。有着这个秘密,幸福便永远存在。你要等我,我们&#x5f88;&#x5feb;便会再见。 再见面之时,我们永永远远不会再分开。 dr。higgins的微笑一点一滴地加深,到了最后,微笑融化在她的脸上,她整张脸整个人,都被这微笑覆盖了。在这布满灰尘的阁楼,在这只有一窗的空间里,她身上弥漫着的微笑,有着黄金一样的光芒。在幽暗中特别明艳高贵。 微笑扩散开去,由皮肤沁人了五脏六腑,少女时代一切最好的都回来了。老师留下来给她的,捉不到也摸不到,但留在心里之后,便变成最好。 老师呢?他今天在哪里? 那一年父亲死了,她急忙的,连考试也缺席了,飞回来三藩市。再回去之时暑假已过,而老师,也人间蒸发了。 如果那时候不是老师,她也不知道今天自己会变成怎样,大概变成人格分裂了,就如那个叫做晨又叫做夜的少女一样。她也有她的老师,他的老师也保护她,只是他用错方法,所以他爱的人没有在他爱内被医治。 阿晨阿夜比自己不幸运。是在这一刻,有着周记护荫力量的一刻,她才立下决定,要好好处理这宗案件。她要帮助阿晨与阿夜,以及她们的老师。 临离开三藩市之前,martin问她:“要不要拜祭你的父亲?” 她在吃着最鲜味的龙虾,听见他这么说,只好不情不愿的抬起头来“我不惯拜祭他。” martin有那开解她的口吻“有什么事不肯原谅他?” 她放下了龙虾,突然不想吃了“请你明白,每个人都有他的过去。” “都是父女呀,”martin不会明白的了。 “够了!”她说了一句,终止了有关她父亲的谈话。 由始至终,dr。higgins与她的母亲也没有正正式式坐下来吃过一顿饭,四天的逗留,母亲没有怎样招呼她,她也没有意图与母亲说新话旧,她做得很明显,她只来此地找寻她的旧物。 司机正把她与martin的行李放上车,她与她的母亲站在豪宅前的阶梯上,是母亲忽然说:“加柔,你会原谅我吗?” dr。higgins有点愕然,她抬起头,望着母亲,母亲的大眼睛中,有着怨屈。就是这一种怨屈,她看着,便答不出好听的话来。她不喜欢她有怨屈。她有何资格怨屈? dr。higgins只是说:“说什么原谅?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已经不是八岁。” 母亲有那一刹的无地自容,眼神往地上榴。 dr。higgins叹了口气,说:“最重要是今天的生活好,你与我,今&#x5929;&#x90fd;很不错呀!”说完,她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膊头。 母亲有那勉强的笑容,千言万语,随这个笑容终止了。 dr。higgins上车,在窗边挥一挥手,车便驶往机场。她与她的情人,回到香港来。 她离开了三星期,凶手已到达附近一个小柄家犯事,追捕他们的已变成了国际刑警。木地警方依然有他们的资料,凶手寄给报馆刊登的断续周记,dr。higgins正双手放到她诊所的案头上,她要细心研究。 有条不紊的字迹,前五篇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根据内容,那是保护行凶者的同谋,即那名老师的手笔。只是最后一篇,讲述对母亲怀念的一篇,字迹完全不一样,像从一只控制不到笔杆的手写出来的一样,字迹压扁了般往左倾斜,一连贯的写下去,像是没有停下来思想过,连串的书写着。 这是一个人格分裂的病症,名为“自动书写”执笔者写下的,是潜意识的事情。 dr。higgins翻看这宗案件的另一证物,那本故意遗留在公寓的破碎周记。周记中,老师多次提及那在花丛间的歌声,以及提及突然侵袭脑袋的回忆。 dr。higgins可以把歌声当作幻听来理解。而像录影带般间断播映出来的偶有回忆,亦像以上另外两项特征一样,可说是人格分裂者的特异之处。 于是她怀疑了,除了晨与夜是人格分裂之外,老师本人也有类似的病徽,怪不得,他不能正确地保护她。 整理好头绪后,她召集了负责的一队警员,开始对他们进行讲解。 一众男女警员坐在偌大的房间内朝dr。higgins看去,人数约有七、八十人。dr。higgins在数名较高级的警务人员陪伴下站到讲台上,她把资料放在投影机上,幕墙上显示了她要讲解的要点。她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各位好,我是精神科医生dr。higgins,亦是人格分裂罪犯的专家” 她从容不迫地介绍自己。每一次,当她要负责这一类讲解时,都会显示出一股额外的温柔与真诚,她面露笑容,眼睛泛着柔光,比平日冷静地作研究或治疗时的态度多了许多分的人气。当她教授她的专长时,她变成了老师,背负着老师这个身份,不期然的,变得充满光辉和力量。 她喜欢自己似一个老师。 幕墙上有着凶案疑犯的分析要点。dr。higgins说:“接近二十宗,发生在本地以及外国不同城市的凶杀案,死者都是透过传呼服务联络妓女到酒店或公寓卖淫的男性嫖客,年龄由十七岁到五十四岁。致命原困是被凶残地以各种残忍手法活生生夺命,凶徒带备利器以及谋杀的工具,多数在未完成性行为之前便把死者杀掉。而全部死者的性器官都没有染上任何女子的阴部分泌,显示所有死者从没与凶徒作出正式性行为,然而部分死者的性器官则染上凶徒的唾液,显然是经过口交性行为所致。 “这一点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凶徒以妓女身份上门接客,但从来不与死者作出正式性行为,总在未发生之前已把死者杀掉,而且手法残忍而决绝。每名死者身上必定有多处致命伤势,显示凶徒在把死者致死之后仍然不放过死者,超越了单纯令死者致死的目的,反映出一种强烈的仇恨心态,一种不得不做的决心。 “凶徒的身份,根据凶徒留下的周记,以及故意联络报章刊登的篇幅,另外还有酒店及公寓工作人员的口供,显示出凶徒是一名二十岁以下的少女。从多篇周记的资料显示,凶徒患有严重人格分裂,日间,她是名纯洁天真的中学生,人夜却变成凶残杀人犯。日间时分,她忘记了夜间所作的行径,但依稀认为夜间的行为是一个噩梦;入夜之时,她又忘却了日间的身份,入夜之后她只有杀戮一个使命。日与夜的交替,无论个性、行径都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个角色上吃惊的转变,当事人无从得知。 “凶徒有一名同谋,身份是她的老师,根据周记披露,老师深爱着凶徒,接受了她日夜不同的身份,并且纵容她夜间的一切行为。而老师亦是把凶徒心事及行径上的秘密暴露出来的人,他既保护她,却又向公众显露她的资料。这么矛盾的一点,亦是值得注意的。” 谈到这里,有警察提问:“凶徒只是一名二十岁以下的少女,但为什么她有那股比她强健多倍的男死者杀掉的气力?你会否认为,周记中那名阿晨及阿夜,其实是两个人?她们一起进入凶案范围,然后分开离去?” 遇上提问,dr。higgins显得很热忱,她准备好她的回答。 她知道,当老师,回答学生的提问要很细致真诚。 正想开口,忽然的,她看见一个束马尾的少女,她背着她,望向一个男人。她知道那男人是谁,她看不见少女的脸,但她猜得出,少女一定有那喜悦的表情。 dr。higgins屏住了呼吸,用力眨了眨眼,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在这个时候,会看见这种影像。 dr。higgins只好低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镇定了神经,才回答那条提问。她说:“我们一直以凶徒为人格分裂病患者的研究出发,人格分裂病患者会在主导性格中分裂出另外一个性格,那另外一个的自己,有那完全不同的行径,以及力量。凶徒所拥有的力气,亦是另外一个自己的力量的显示。分裂了的人格,往往有超越本身性格的特点,本身性格不能做的,分裂了的人格便肩负上那使命。” 自觉回答得完满,dr。higgins暗自叹了口气。她更换投影机上的资料,她开始讲解课题上的另一章节:“现在我们开始分析人格分裂病患者的一般特征与背景。” “人格分裂的患者往往藉着分裂的人格达成一种逃避。补偿、满足。而患者本身亦未必察觉到他身份上的转变,以及刚才提及的深层渴望。患者往往显示出以下病状:患者部分时候的所作所为与一向的行为出现极大的差距,行为有异,而自我认知的身份亦有异;患者有一种自我分离的意识,仿佛在某时段是魂离体外,监察着分离后的自己的行径;产生一种仿佛是中自动发生不受操纵的体验,这种体验令患者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梦;患者往往被他人提醒,指出患者曾作出一些表情、外形、声线、行径上的重大改变,而患者只能对这些改变有梦境一般的印象,甚至完全无印象;一种自动书写的现象会出现。患者的手会无故地抓住笔一连串地作出书写,仿佛是那支笔自己要求书写一样,患者近乎非自愿提笔。患者惟一能做的,是感受到一股力量人侵他的身体,令他作出非自愿提笔的行径。有时候,自动书写是极之连贯的行径,书写过程冗长而连续,字体亦可能与平日的书写习惯不相同。部分患者会出现“镜中书写”的行为,字体都写反了,只能透过镜中反映阅读。 患者可能出现唸唸有词的,背诵陌生语言的行径;患者可能从日常接触的人中,看到我体外呈现出不同颜色的气场;幻听及幻觉是患者常见的现象。患者常常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可能是音乐,也可能是说话;而幻觉则是看见一些影像,是别人看不见的;频繁出现回忆的片段,像断续的录影带片段那种影像,突然人侵脑部,患者眼前看不见现实的影像,只&#x80fd;&#x770b;到活生生的回忆。” 说到这里,dr。higgins停了下来,她在心里想,刚才自己也突然被最后一项征状所扰乱。她又再呷一口茶,抬起头,说下去:“人格分裂患者会有其他类型的徽状,因为此种病患者的病发情况差距很大,病情也十分因人而异,以上说明的只是最常见的类型。“我们一直研究的目标疑凶,根据周记内容的分析,她明显是拥有了身份变异、行为变异、意识分裂、梦境一般的经验和幻听等征状。她可能另有更多征状,更深人的研究,便有待警员的努力,把她绳之于法,我们才能面对面在治疗她时有更新的发现。“要特别一提的是,案件的同谋,那名老师,他在周记中显示了他有自动书写的征状。周记多数描述他称之为阿晨及阿夜的少女的生活及行径,但当中有一段记事,提及他本人的母亲,而书写的字体亦很不相同。我从此处怀疑,此名以老师为身份的同谋,亦是病患者之一。” dr。higgins说话完毕后,有警员提出疑问:“你提到凶徒出现幻听症状,你是如何从资料中取得根据?” dr。higgins点了点头,回答:“问题非常好。凶案的同谋从没有在周记中说明‘幻听’这个字眼,但凶徒时常听到一段被形容为‘花丛中传来的歌声’,我以之推断为幻听。而事实上,凶案的同谋本身亦常常听到这样一段歌声,我亦因此而推断,同谋亦有人格分裂的可能性。” 之后,警员再有其他提问,dr。higgins-一解答了。这次讲解完毕后,她便回到自己的诊所。 走进办公室,她才知道自己已筋疲力尽。讲解地的研究和知识不困难,是当中突然侵袭的回忆令她很不安。 自从接触这宗案件开始,她对过去的回想日渐频密,以为放下了十多年的事情,因为另外一对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她把一切不愿再提起的,都暗自提起了。 那时候,她的老师对她说,只要不故意隐瞒,所有的心结便会痊愈。她照做了,老师接受了,反而更爱护她。为此,她得到了她的救赎。 那是一生人中最甜美的阶段,领略到救赎。只是,在救赎的背后,是一个大而黑暗的深渊。 她的手支撑着台面,双手掩面。她不能不跑回家,犹幸,还有一个避难之所。如果人格分裂的阿晨的避难之所是分裂出来的阿夜,让dr。higgins能逃得远远的,便是一个金钱不尽、豪华舒适的家。那种豪华富贵,是简单而圆满的,完完全全包容了个性复杂的她。 那一个夜,她只想休息,什么也不想做。martin买了音乐剧门票,她推辞了不能去,她只能浸在浴白中,一浸,便个多小时。 她仍然浸在浴白中,martin走进来,他叫:“你的皮快浸到浮起了!” 她掩住脸,叹了口气。 martin拿着大毛巾,好好的包住虚弱的她。他怜惜地说:“虽然你脱了一层皮我也一样会爱你,但有皮始终比无皮美丽,你明不明白?” dr。higgins望了他一眼,纵然她心烦意乱,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她是多么的感激他。 “martin。”她叫他。 “什么?” “今晚就这样抱住我不放,可以吗?” 他说:“顺便窝进被窝中。” “一言为定。” 于是,他便把他深爱的女人抱到床上,用厚厚的被褥包裹裸露的她。 martin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dr。higgins说:“我要你今晚不离开我。” “永生永世不离开好不好?” “你做得到才算。”她说。 “怎会做不到?”他反问。 她便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你望着的我,不只是你心目中的那个女人,你有什么感想?” 他马上回答:“我会觉得好着数。” 她笑出声来,继而又严肃起一张脸。她说:“我怕你接受不到。我有过一段太差的往事。” 他问她:“那是什么?你说出来吧,” 她却把口抿得好实好实。除了那个人,她谁也不能说。 是的,不能说不能说。 到唇部放松了之后,她能做的,只是叹气。 martin说:“明天我们出外吃东西好不好?” “明天?”dr。higgins想了想“我约了mr。higgins,我们庆祝结婚七周年。” 男人的妒忌天性便来了,他鼓着腮,不忿气。 她笑,不理会他故意的孩子气“那是个很大型的庆祝活动,有放烟花又有嘉宾致词。你不会明白我与mr。higgins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 “大虚假!受不了!”martin投诉。 dr。higgins说:“就因为虚假,所以才造就了我和你。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 “但我想有一日可以娶你。”martin望着dr。higgins的眼睛,诚意无限。 dr。higgins反应甚大:“吓?说笑吧,” “你从来没考虑过嫁我?” “当然没有!”她飞快地回答。 “我穷?养不起你?”他问。 “当然了!”她说得理所当然。 martin不服气:“我一定要好好改变你的价值观。” dr。higgins没他好气。她说:“你不会知道我过了多么可怕的一天。睡吧,明天晚上我只有明艳照人一个选择。” 随着dr。higgins的手一按,martin在灯光熄灭了的黑暗中噤声。她不想再说,他只好不说了。她要怎样便怎样,他也只得依随她这一个选择。 翌日晚上,higgins夫妇的结婚庆典隆重而辉煌,城中最富贵的人物都来到贺。dr。higgins盛装打扮,夺目而艳丽,她挽着dr。higgins的臂弯,双眼投向mr。higgins的目光,微笑着,恩爱而情深。金童玉女,只羡鸳鸯的一对,任谁看见都会赞叹他们的幸福。 higgins夫妇给所有人的印象,是要什么有什么,这一对,什么也不欠缺。 散席后,他俩步进酒店提供的总统套房休息,是mr。higgins要求的,他说这一晚,只属于他们二人,怎样也要一起度过。 mr。higgins坐在面向星空的沙发上,拍了拍沙发,对dr。higgins说:“我们都老夫老妻了。” “不就是,”她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他“也七年了。”她坐到他身旁,亲密的依偎着他。他拉住她的手,问她:“当初你怎么肯嫁我?” 她笑:“我相信钱,不相信爱情。” dr。higgins抱住她,说:“你不嫁我,你可以嫁得更好。有钱,又有爱情。” “有这样的事吗?”她故意用惊异的表情望住他。 dr。higgins说:“我倒很亭受爱情,我也相信世界上有爱情。你不是另有情人吗?难道你不相信他给你的爱?” dr。higgins说:“我相信他是爱我,但是我不认为,他把我知得清楚后,仍然会那样单纯的爱我。” “我也不了解你?”mr。higgins问。 她摇了摇头。 “这世上有没有人了解你?”他问。 “有。”她说:“而且他爱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初恋。” “初恋?哈!”mr。higgins不相信。 “其实,那段恋情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我感觉到,爱已经很深很深。” “没有人再给你那种感觉?” “没有。”她呷了口酒。 他把她的头轻轻按到他的怀内,他说:“可怜的孩子。” “但我有你。”dr。higginsu说。 “我是钱!”mr。higgins亢奋地叫出来。 “哈哈哈哈哈!”dr。higgins笑。“对得很。” mr。higgins望着她说:“我想你知道,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dr。higgins说,吻了吻丈夫的鼻尖。 后来两人都累了,各自梳洗之后,又各自睡到自己的床上。 在将睡未睡之前,因酒意倦意与及mr。higgins的说话,她忽然感到一股飘来的幸福。像温柔的女鬼,降临在她放松了的身体之内,女鬼的温柔包围着她,她在温柔上了身之后,变得甜蜜和无忧无虑。 是了,今时今日,已比往年往日,幸福得多。我生若此,夫复何求。 饼去的是过去了,别被过去了的支配。 好不好换掉那句话:“老师,我很辛苦” 这一刻,她倒想呢喃出这一句:“老师,我倒也&#x5f88;&#x5feb;乐” 第三章 老师i 在当地的警察终于成功把凶徒绳之于法。dr。higgins 接到消息后十分兴奋,她等待着那病情严重的凶残美少女现身。 当地的警察说,凶徒在一次杀戮行动失败后,受害者负伤报警,警灿谠这惟一一次受害人的描述作深人追查,终于把凶徒逮捕。 受害人是一名嫖客,凶徒用舌头舔他全身,受害人形容为非常专业而舒服。后来凶徒用舌头舔受害我的面部,并集中吻舔他的眼睛,受害人不习惯,正意图推开凶徒时,凶徒竟然狂吮受害人的眼珠,力度之猛,差点把受害人的眼珠吮去。受害人胡乱拿起床头灯一敲,凶徒头部受了伤,受害人得以逃脱。 一星期后,警方在一次警员假扮嫖客的行动中拘捕凶徒,那间小小的公寓房间内,埋伏了六名警员。扮演嫖客的警员让凶徒不断的吻着,吻到最后,凶徒显然不耐烦了,用尽力咬警员的舌头,警员流血,一众埋伏的警员涌出,不需用上太多暴力便制服了凶徒。 据称,凶徒只是露出迷惘的神色,没有挣扎。 当地警员随即进行了严谨的审问,凶徒表现得很合作,但答问题时往往心余力绌,而且表现恍惚,间中甚至因恐惧而不知所措。凶徒的情绪和行径,与任何一名虚弱而受惊的少女无异。 后来凶徒更在拘留所昏倒,警方把凶徒送到医院检查,其后又从凶徒一直居住的旅馆取走证物及身份证明文件,当地警方发现了一件非常始料不及的事。 “是什么?”dr。higgins问本地的警员。 他回答:“他们没有透露,但凶徒将于今晚押送返港。” “同谋呢?”dr。higgins又问。 警员说;“没有提及。” 那个晚上,dr。higgins等待得好心急。 她与警员留在警局内,电话响起来,警员接听,继而汇报:“已被送到拘留所。”一行人前往目的地。 在拘留所的房间中,坐着态度娇柔而惊惶的凶徒,她不像阿晨又不像是阿夜,只像头受惊的小动物。 dr。higgins从小小的玻璃窗中注视她,她看到的是一名长得漂亮的少女,是传统而经典的漂亮:大眼,高鼻子,小嘴唇,尖下巴,长而直的头发,三七分界,柔顺的随肩泻下。真是一名美少女。 房门被开启,dr。higgins走进去,少女被锁在一张椅子上,她慢慢的抬起眼来,望着dr。higgins,目光是楚楚可怜的。 忽然身后有人走进来,那是名警员,他在dr。higgins耳畔说了句话,只见dr。higgins表情惊异,她与警员退出房间,房间的门重新锁上。 “不可能。”dr。higgins说。 “我们正派人押送凶徒到医院。”警员回答。 dr。higgins再向房间望去,那少女,果然动人,她正侧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是这一种少女,任何男子也想追求的少女。dr。higgins眉头一皱,这真是不可能的事。 少女被押送到医院,三名高大健硕的警员捉住手与脚都上了锁的少女,从后面看她的背影,只觉穿上牛仔裤的她双腿也颇修长,而个子不算高大,五尺七寸左右。百分百是标准好看的身形。 dr。higgins与警员神色凝重,一同与凶挂到达医院。医生与护士在戒备着,被押送的少女左右张望,神色惶恐无助。 她被押送人一个房间。不需数分钟,医生与护士退出房间,对dr。higgins与地身边的警员说:“是个男的,百分百,男人。” dr。higgins与警员互望了一眼,没作声。从房间的隙缝中,她可以看到,内里的凶徒再次被警员锁上。 医生说下去:“不是变性人,他的胸部与性器都是男性的,没有经过改动,而颈部的喉核清晰可见。” dr。higgins呼出一口气,她不能置信。 “那么,那张脸”警员问。 医生说:“我猜测是多次整容效果所致。” 警员有那为难的表情。“dr。higgins,那么,我们一直的推测” dr。higgins说下去:“大部分都是错的了。真实的病症,会比我们一直推测的更复杂。” “我们被愚弄了。”警员忿忿不平。 “或许。对凶徒来说,也相信他自己发放到外间的资料。真正被愚弄的,是他自己。”dr。higgins这样回应。 连环谋杀嫖客一案,轰动全球的案件,逮捕了凶徒之后,竟然发生了这样震撼的消息,一直被相信为女性的凶徒,竟然是名男性。全球震惊。 凶徒的身份证明文件被证实是伪造的,资料显示为女性。而当中的年龄,出生年月日,出生国家,通通也有可能是假资料。 警员说,连凶徒的十只指头上的指纹也经过手术改动,基本上,凶徒为自己创造了另外一段人生。 dr。higgins重新整理她的资料,她决定把所有研究放到一边,重新阅读凶徒的所有思想行动。 与旧有的追查有一定程度的牵连,但面对一个完全无身份的假人,只好一切重新开始。 为什么一个男人要把自己的脸孔改造,使之变成一名少女? 而那身份为老师的同谋又是谁?在哪里?会有这个人存在吗? 阿晨与阿夜,就是面前的男性少女吗?他的晨夜突变,又是怎样的一回事? dr。higgins睁着眼阅读着最新的资料,完全不相信,世间有这样的事。 martin带备食物来诊所探望她,他说:“我看了新闻报告,居然有那样的事!” 她没作声,吃着他为她带来的沙律与三文治。“有没有汤?”她问。 “汤?没有啊,你要什么汤?我下次买。” “只不过是口干。”她说。 “我猜你会有一段长时间不眠不休。”martin抚摩着她的长发。忽然他说:“你与那男身少女的发型一样。” “我没留意是吗?”她想了想,又觉得有点似。 “好看的女人都留那种长发。”martin又说。 “是吗?”她向他贬眨眼“我压力很大哩!说多一些吧!” “而好看的女人其实都似男人。”martin说下去;“他根本是男人,而你是工作狂,性格似男人。” dr。higgins投诉:“我不是要听这些啊!我要听甜言蜜语!” martin不理会她,自顾自说下去:“警局内有没有人把你与凶徒的美貌比较?会不会说整了容的男人比天生的女人更漂亮?” 她大口大口吃着食物。“这也是事实,那整容技巧很好,除了太绷紧外,感觉上也不算太假。”地耸耸肩说下去! “怪不得所有死者都没有与凶徒真正xing交,凶徒根本不会给他们机会脱光他的衣服。我只是狐疑,凶徒那男性化的胸膛,在胸围的伪装下,也竟然骗到人。” “真是奇异的一回事,比得上午夜怪谭,可怕!”martin 说“不过这也可以证实,女人平胸并不太奇怪!”说过后,他故意望向dr。higgins的上半身。她叫了出来,出力拍打他。 dr。higgins叹了口气。“三时了吧!”她问。 “深夜凌晨三时零五分。”他说。 “抱我回家浸个热水浴可好?凶徒注射了镇静剂,会睡一觉好好的,我明天早上才再开始工作。”她说。 “好!’martin也就抱起她:“抱你回家,我擅长!” 这么近距离看着martin的脸,她忽然想,如果她要毁掉自己的脸换一张新的,她会要求塑造一张怎样的脸口,会不会是一张深爱的脸? 凶徒那张漂亮的脸,dr。higgins从第一眼看去,只觉非常亲切,似曾相识。 但念头来了,又想不起是谁,只好搁下不去想了。回家泡个热水浴为上算。 已经很少事情可以让dr。higgins那样牵肠挂肚,惟独是锁在医院中的凶徒。翌日,dr。higgins比平日早了一小时出门,她实在太想太想见他。 她与工作人员开了一个简短会议,商议这几天的工作程序,然后她走进冷疗室去。她今天的工作,是无任何葯物的帮助下与凶徒沟通,重要的是取得他的信任。少女脸孔的凶徒经过一天的关禁后,当初相见时那种惧怕的神色减退了,他知道,这班人不会伤害他。事实上,他太奇特了,仿如新品种的生物,大家对他有别一般凶徒,所有人都当他是玻璃人,小心翼翼,珍而重之。 凶徒看见dr。higgins的脸,生涩地瞪着。 dr。higgins微笑地说:“我是dr。higgins,你的主诊医生,你呢,我该怎样称呼你?” 看见dr。higgins的微笑,凶徒心安下来,他喜欢她的微笑。他说话了:“我叫阿晨。”是一把温柔的男声,削薄的,放软了的,像个驯服的少女的男声。 dr。higgins明自,此刻的状态,他担当着阿晨的角色。 男身、女容、女声。 “阿晨,你有什么需要?”dr。higgins问。 他想了想,说:“一切都很好谢谢你只是有点闷的时候,我想看漫画。” “漫画于哪种漫画?”她问。 “花生的、日本的,什么都可以。”他回答。 “我可以帮你。” “谢谢。”他微笑,那微笑,充满温柔的善意。 “阿晨,”dr。higgins又问:“你明自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他有那一秒的困惑眼神,随后镇定地回答:“我不太清楚但你们认为我犯了事。” “你知不知你犯了什么事?” 他摇头,那神情,是百分百不知情。 “你杀了二十二个人。”dr。higgins望住他“夜里,你化身成为可怕的杀手,杀掉二十二个我的性命。” “不可能的。”他小声说。 dr。higgins走近他跟前,把椅子拉前,坐下来,近距离打量他“你长得好美。”她说。 他又好像开怀起来“谢谢。” “你的家人一定很为你自豪。”dr。higgins说。 “我很少见他们。”他说。 “为什么?” “他们一早移民了。” “移民到哪里?” 他想了想,非常疑惑的样子“是加拿大?澳洲?我应该清楚的但我不关心是在美国吧广dr。higgins问:“告诉我,你今年几多岁?” “十六岁。” “有没有读书?” “读中四。” “在哪里上学?” 他又疑惑了,支吾起来:“我常常转校的读过很多学校这阵子没上学,我在旅行。” “旅行?”dr。higgins问:“你自己一个人旅行吗?” 他便小声说:“与老师一起。” dr。higgins更专注起来“老师呢?” “我也不知道。”他苦恼了。然后强调:“不要难为我的老师,他也是什么也不知的。” “你的老师对你很好吧?!”dr。higgins说。 “嗯。”他应了一声。 “他也是你的恋人?” 他微笑了,垂下头,像一切害羞而幸福的少女。 “你喜欢他什么?” “他照顾我,保护我。” “他又喜欢你什么?” “这个嘛”他不好意思了“你要自己问他。” “他在学校教什么科目?” “他是班主任。” “班主任教什么?” 他又似乎答不出来了。 “他不教书的吗?”dr。higgins问。 “他看我们的周记。” “一星期一篇?” “对,一星期一篇。” “周记内写些什么?” “哦?”然后回答:“写一些平日发生的事。” “例如?” “同学之间的事,流行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可以让我看吗?”dr。higgins说。 “不在啊”他耸耸肩,忽然他又说:“我无可能杀人的。” dr。higgins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她这样问了:“阿晨,你是男还是女?” 他瞪大眼睛“什么?” “你的性别。”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女啊!”dr。higgins再次点点头“只是循例地问一问。” 他非常狐疑,眼睁睁地望着dr。higgins,圆大明亮的眼睛,如同日本少女偶像般有较力。 “我们休息一会儿,我会为你找来漫画,而你,要尽量多吃一些,体力要紧。”dr。higgins终止这一节的会面。 “谢谢你。”凶徒由始至终都礼貌周周。 dr。higgins出了治疗室,她要密切留意凶徒的一举一动。 警员但觉稀奇非常“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是的,真正的他的潜意识已逃到这名少女的身份当中。”dr。higgins回答。接着的半天,在监视之下,凶徒显得非常合作而安静,他阅读他的漫画书,他吃得多而态度温文,有时候他显得忧虑,有时候向内进的工作我员发问,问题是:“你有我老师的消息吗?”“今天是星期几?”“向我的学校告了假吗?” dr。higgins亦从监视中知道,化成少女身份的凶徒,如厕是坐下来的,一如女性那样。他看到自己的性器官,却意识不到自己是个男人。 然后,下午也过去了,dr。higgins与其他监视人员全都屏息静气,根据资料,纯情美少女在黄昏之后便会变身,化作杀人恶魔。 没有人内进治疗室与凶徒倾谈,大家只是隔着凶徒没留意的玻璃幕墙作出监视。治疗室内,有浴室设备,有小小食物柜,有书格,有纸有笔,有漫画有报纸,凶徒没有被上锁,他在友善的环境气氛下阅读着。找不出他真正的意识,便不能进行进一步的法律行动。 治疗室没有窗,无人看得到天色的转变,要得知日夜的转换,靠的是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六时四十五分。大概,天正开始人黑。 凶徒在无聊地翻揭着漫画书,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像个苦闷的少女,对身边环境很不满。 那苦闷的神情很明显,四周张望,眼神无奈,却就在他抬头张望间,那正向右移的颈项忽然静止下来,目光停在,个空自的空间,眼神由有内容,变成木然。 颈项锘?!doctype html><html lang="en"> <body> </div> </div> </div> </div> </div> 鎮ㄥ綋鍓嶈闂殑椤甸潰瀛樺湪瀹夊叏椋庨櫓锛?/div> </div> </div> <span>鍏畨鏈哄叧</span>娓╅鎻愰啋锛?/div> </div> 鎮闂殑<span class="url">code.jquery.com</span>璇ョ綉绔欒澶ч噺鐢ㄦ埛涓炬姤锛岀綉绔欏惈鏈夋湭缁忚瘉瀹炵殑淇c伅锛屽彲鑳介犳垚鎮1殑鎹熷け锛屽缓璁皑鎱庤闂紒</div> </div> </div> 鎷︽埅鐢宠瘔锛?span>鐐规閾炬帴</span></div> </div> </div> </div> </div> 96110</div> </div> 濡傛湁鐤戦棶锛岃鎷ㄦ墦鍏ㄥ浗缁熶竴鍙嶇數淇?缃戠粶璇堥獥涓撶敤鍙风爜</div> </div> </div> </div> </div> </div> 濡傛湁鐤戦棶锛岃鎷ㄦ墦鐢佃瘽鑱旂郴鎴戜滑</div> </div> </div> </div> </div> </div> </div> </div> </div> 娴橧cp澶?4014943鍙?3</div> </div> </div> </div> </div> </div> <span>鍏畨鏈哄叧</span>娓╅鎻愰啋锛?/div> 鎮ㄥ綋鍓嶈闂殑椤甸潰瀛樺湪瀹夊叏椋庨櫓锛?/div> </div> </div> </div> </div> 鎮闂殑<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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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明媚的午后,霍屧在露天茶座吃朱古力饼和喝咖啡,她一边享受她的下午茶,一边想着昨天看见的那条粉红色裙子,究竟买抑或买。如果买下它,下个月的伙食钱便没有了,要捱白面包。 是的,少女的心很简单,脑袋没装着太复杂的事情。 然后,身边靠右的那张台,来了一名中国藉男子,很高大,与洋汉一样高大,坐下来之后,便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 她下意识的一望,见他长得好看,便朝他一笑。 乐建宁回报她一笑,接下来是攀谈他说:“你有没有试过吃蛋糕喝香摈?我指是在这种时分,午后吃蛋糕喝咖啡,太普通了。她想了想:“是吗?” 他便为她叫来一杯香摈。这是她第一次喝香摈,那感觉很好,冰冰甜甜的,有点意外的性感。 然后他开始介绍自己,他说他来自香港,在香港是土木工程师,移民费城,工作也找到了,住了半年之后却喜欢,所以到三藩市看看。 霍屧问:“如果三藩市不喜欢呢?” “那么我又走到别的州。”他说得很自然。 然后,他又说着对三藩市的观感“阳光很好,也有艺术气息,地方清洁,只是,华人太多。” “那有什么不妥当?”她问。 他反问:“你喜欢华人多的地方吗?” 她想了想:“嗯,也是。”她原来也不太喜欢。 说不了两句,他又问:“我想到要塞区那边的palaceoffineans走走,听说那里很漂亮,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去?” 霍屧有点愕然,这么快便约会她了。她说:“也好的我在这边半年也未去过,而且我读fineans,去看看也好。” “你正在修读些什么?” “文艺复兴。”她显得有点腼腆。 他便说:“如果你要问功课,你可以问我,我都懂。” 霍屧客气地笑着,因为他这一句,她有点佩服,其实她也相信他的话,她不觉得他自大,他有一种懂得很多,而且个性好强的气质。 这是一个她喜欢的气质。他强而有力,会为身边的我出主意,这使一个女人感觉幸福。 晚上,她回到家后,把这个街上偶遇的陌生我想了又想,一边想一边微笑,她觉得已有点喜欢他。 翌日,他们真的到了要塞区,他们看见了金门大桥,也到了乐建宁要到的艺术馆,入内参观之后,霍屧和他到艺术馆的湖边休憩,她喂逃陟,他则看书,那感觉,似已相恋已久的情侣。 离开这区之后,乐建宁便牵起她的手,带她去吃野蘑菇比萨,这一晚,也是喝香摈。霍屧的眼睛已有点醉了,加上手上这杯液体流动的星光,她的双眸更闪烁迷幻如满天的星垦。 她觉得好浪漫啊! 乐建宁说:“你喜不喜欢芥茉花?” “芥茉花?”她未看见过。 “一大个山谷的小黄花,在纳帕谷之中漫山遍野的开,一定很美丽。”他说。她便马上有了憧憬,一地的黄色小花,衬在翠绿的山谷中,还有蓝天的衬托 “想不想去?”他问,深深望进她的眼睛。 她笑,然后问;“你怎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我在三藩市半年也不知道。” 乐建宁便说:“以后你不知的,全由我来告诉你。” 她听罢,心好甜。 “我会令你很幸福。”他告诉她,拉住她的小手吻了一吻。 一点错愕加三分酒醉,霍屧突然狂笑起来,花枝乱坠,双手往台上拍,忽尔的狂放,令她性感得很。 乐建宁忍不住,就这样把臂一伸,搂住她便吻下去。她仰起的颈,他抚摩着,她伸前的手,他又紧捉着,总之,他要她动弹不得,她的四肢她的身体都在他掌心中。 这是霍屧第一次被吻,一直以来她都没有与男人这样亲密过,而这样的吻,感觉真的好。 好得令她认为,嫁给这样的男人也不错。 后来,他们接着相见了两天,乐建宁便回费城去,他是认真的,他要由费城搬到三藩市。霍屧很挂念他,每天给他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好长好长,三张纸五张纸,她从不知道她有那么多的话想说。 本来一直挂念台湾的家,现在半分这种感情也没有,爱上一个男人之后,她便忘却其余的所有感情。 为什么会爱上他呢?在寂静的宿舍内,她想着这回事,他不富有,甚至生活不算安定。但他英俊,而最吸引她的是,他充满男子气概,他带领着每一步,她喜欢在这种男人跟前,做一个听话的女人。 案母希望她嫁得荣华富贵,生了一个像她这样美丽的女儿,父母十分有期望。但她不特别渴望金钱,她渴望的,是男人的气势,以及从这些男人身上带来的爱情。 她知道,她要嫁给他。 她告诉台湾的好朋友,她结识了男朋友,而他的气质像极马龙白兰度。那时候,马龙白兰度是最野性强悍的明星,性感极了。 其实,霍屧与乐建宁只在三藩市相处了数天便天各一方,但霍屧已经称他为男朋友,因为她爱上了他,所以她认定了他。 三个月之后,乐建宁真的搬来三藩市。工作他早找到了,在一间建筑公司工作,他在这个非华人社会,暂时做不成工程师。 他要求霍屧与他一起住。而霍屧望着他的眼睛,考虑了三秒,便答应了。她很想很想。 霍屧一直写信回台湾告诉密友她与乐建宁的发展,当她的父母得知她正与别人同居之后,气得不得了,父亲病了,母亲哭着差人到美国把她带回台湾去。 过来三藩市的是一名亲戚,是他借了一笔钱给霍屧的父母供她到这里读书的。亲戚来了,便住在他们的家,霍屧就是有天分把一切弄得很体面,家中置洁亮恰人,而她又比从前多了两分美艳,乐建宁又谈吐得直态度大方。亲戚住了数天后,本来肩负反对的使命,变成赞成。 而且,霍屧对他说:“建宁是土木工程师,华人和担任此类职位,公司很重用他。” 亲戚当下便认为此乃良缘,事实上霍屧又不是出身名门望族,配偶有此份量,已是件了不起的事。他们在家乡,没有一名亲戚是专业人士,现在间接地攀上了,亦算光荣。 后来亲戚回台汇报了他的所见所闻,霍屧的父母便改变了态度,他们变成催促女儿结婚。 霍屧由心里高兴起来,她明白了得逞的方法:只要凡事把好的一面制造出来,难关便会度过。 其实家中经济不见得好,刚够应付开支,但因为一切看上去那么体面,于是便给人一个完美的错觉。 后来乐建宁不想她再读书,她便不读了,她想找份轻巧的工作,但是乐建宁不容许,她便只好作罢。此后,她便全职做他的女人半年之后他们结婚了,乐建宁向三藩市的华人黑社会借了一笔钱,于是风风光光到台湾办婚事,后来又回香港补摆一次喜酒。霍屧第一次去香港,第一次见到乐建宁的父母,那是对正派严肃的长辈,乐建宁的父亲是牧师,母亲是小学教师,两人是木讷的老派人,但总比她自己的父母有文化。她觉得欢快。 回到三藩市后,她便成为了乐太太。 因为之前借了一笔钱,乐建宁做两份工作还债,她看着,很为丈夫心痛。 但乐建宁说:“不用怕的,两年便会全部清还,最重要,是我能够娶到你。”乐太太心中的暖意一鼓作气涌上了脸庞,马上就变了红苹果脸,她感到很幸福。 后来,她怀孕了,乐建宁获公司升职,一家人都对将来充满了希望。后来生下了女儿,取名乐加柔,两夫妇加上一名手抱娃娃上影楼拍家庭照,模范家庭到不得了。 也从此,乐太太又演变成母亲。女人的名字与称呼,随角色转变而缩短又缩短。 加柔是个顺从乖巧的女孩子,长相是父母亲的混合,不及母亲美艳,却反而有种和顺的美态,美丽得很含蓄。 爷爷奶奶由香港专程来三藩市探望孙女,喜欢到不得了,两老的表现顷刻活泼了许多,抱着孙女,一下子年轻了三十年。 加柔对童年最初的记忆反而是在卡斯楚区,那是一个旧区,到处都是维多利亚式的住宅,有一种美国式的古典雅致,然而这也是一个同性恋者的热爱地。有一次,乐建宁拉着加柔的小手走过一个露天茶座,当中有一双男同性恋者在拥吻,乐建宁看见了,站定一会,然后抱起加柔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气愤地说:“天煞的,连人也不如,”之后还谩骂了许久。 案亲一向温文尔雅,也从来未曾对她动过气,小加柔当下绷紧起来,在父亲怀中的她,没有平时被拥抱的安全感,换了从未感受过的惶恐。 那是一个比较保守的年代,还没有人公开称自己为同性恋者,小加柔也自然不会明白同性恋是什么,只是那双恋人的拥吻,以及目睹拥吻后父亲的反应,还有卡斯楚区迷人的景致,组合了一个了不起地突出的印象。 那一年,是四岁抑或五岁?父亲给她一个甚具批判性的公正形象,凡事都区分了错或对的那一类。父亲有着极正派的音容,小加柔望着父亲,不得不对他有着敬畏。 &#x5f88;&#x5feb;的,加案人读小学了,漂亮的小女孩走到哪里也受欢迎。她在学校里,没有试过被同学抢走午餐盒,也没有人扯她的辫子,亦没有同学涂污她的课木。她是开朗而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她也喜欢老师与同学,一切都来得很好。 可爱的女孩,开始她可爱的童年。 乐建宁一直在同一间公司工作,也一直没有当上工程师,但总算生活安定。乐大大继续美艳下去,她当全职的主妇,对丈夫充满热爱,也把加柔照顾得很好,对邻居也有礼诚恳。基本上她的生活是围绕在房子的内外,她不参加社区活动,也不结交朋友,她的所有精神心思,都放在丈大和女儿身上。 尤其对待丈夫,乐太太仍然那么一心一意和崇拜。结婚也七年了,她望着丈夫的角度,依然是仰望,她的眼内也永远有闪光。 加柔知道父母很恩爱,这教年纪小小的她很安心。她知道,同学中有许多父母都大有问题,那些同学不是在课室打架,就是在家中被人打,回来学校时,一张脸都是瘀痕。 但她不会。她娇嫩的脸孔上完美无瑕,只有父母给她的吻。 有一次,加柔在一个星期日早上听到父母的房间中传来怪声,有喘气的,低叫的,还有床架的压动声。那一年她七岁,但她已差不多可以联想到追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她在某天下午,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候,在他们的房间中看到一本色情杂志,是极度色情的那种。她看到了男人女人的裸体,还有交合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女人看上去都很辛苦,表情扭曲口微张,满身是汗,摆着匪夷所思的姿势。 案母在房间中的声音,一定是与那本杂志有关。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便走回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后来,一家人围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吃早餐,父母亲比平日更恩爱似的,一边吃面包一边亲吻,加柔于是想,那也是快乐的一回事,父母都喜欢那回事。以后,她便对成年人的性事有了概念。 七岁,一切都安好。在八岁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一个星期四的下午,加柔放了学,母亲则外出烫头发和购物。她做完功课,很有点无聊,想画一张图画却又不知画什么好,于是她在屋内走来走去。 最后她决定,走人父母的房间。 她在父母的大床上跳了两分钟,然后她躺了下来,翻了翻身,她笑出声来,觉得好愉快。她喜欢父母的床,有父母的味道,也很大很温暖。 躺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那本很色情的杂志,于是,她便往抽屉中找出来,她找过一次,她知道位置。 傍她找到了,她便捧到床边地板上偷看。起先是裸女,成熟的女人有那种了不起的身形,而她们的表情,有摧残自己之态,介乎半生半死之间,加柔看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继续看下去。这种成年人的世界,她又怕又好奇,越不明白越心跳加速,双眼越是离不开。 然后,图片中还多加了男人。男人在照片中一丝不挂,还有那她没想像过的器官,像一枝玩具棒那样,向前伸得根直很直,甚至像一枝在后院草地上的木头车的木柄,对了,像枝木柄。 加柔看得很人神,她猜不到那枝末柄用来做什么,而照片中的女郎为何看着那木柄便装出情急的表情。 忽然,从头顶上传来了声音:“要看的话不如看真的。” 她的心一震,随即抬头,她看见她的父亲。她以为她会受到责罚,却只是看见父亲慢慢把裤子脱下来。 她看见他也有一枝木柄。 加柔不知道父亲何时进人房间,何时知道她在床边地板上看他和母亲的杂志。她只知道,她正碰见了全世界最奇怪的事,父亲身上长有那样的东西,并且让她看。 她觉得很怪,很怪。 之后发生的事,任何人问她,她也不会提起,她当然记得所有细节,只是她选择什么也不说。 她只愿意告诉你,她很痛也很害怕。痛是因为身体抵受不了,是真的痛得叫了出来;而害怕,是因为父亲的眼神。 案亲的眼神是那么狰狞,一看而知是一个坏人的眼睛,比卡通片里的坏人更坏,比电影中的恶魔更恶。她哭她叫,父亲都不理会,她只是闪避他的眼睛,但刹那间眼神又回来了,那狰狞依然,而且还在恶毒之上加添了权力,更高高在上了,无人可以违抗。 他不像她的父亲了,她从没见过父亲有这些既不像人又咬牙切齿的表情,他不顾她的哭叫痛苦,他成为一个完全的坏人。 直至完事后,她也不明白为何父亲要和她做这样的事,她一直哭。 案亲这才说了些语调轻柔的话来:“父亲爱你疼你才会如此亲亲你呀!你还哭什么?” 她便降低了哭泣的声音,那一句“爱你才亲你”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望向父亲。 案亲的眼睛变得无神,不再狰狞之后便是无神,疲累不在意地,他说下去:“我和你母亲也常常于这种事嘛,因为父亲很爱母亲啊。” 加柔不得不承认,他说着的也是事实,他们一直那么相爱。 案亲还说:“但断不可告诉母亲我和你做了这回事,做这事是不可以对别人说的,我和母亲也不会在亲热后对人说。你也不要和老师、同学说。” 她仍然流着眼泪,只是没有刚才流得那么急。父亲拿来毛巾替地抹去腿间所流的血,他一脸细心的说:“洗澡时不要弄湿伤口,如果不是,痛了肿了,心痛了父亲啊!”案亲又擦去她的泪水,然后告诉她:“去玩吧,或是睡午觉去!” 她便跑回自己的房间去,她关上门,钻到床上去,用被褥包住自己。她没有再哭,只是极迷惘,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案亲的狰狞眼神,与他的和蔼说话混乱在一起,她的心狂跳,她一点也不明白。 母亲回来了,她听见母亲与父亲的说话,父亲赞母亲的新发型好看。她知道母亲回来了,她又想哭,她很想扑进母亲的怀内让她保护她、爱护她,想着想着,母亲的声音传来了:“加柔!” 脚步移近。她探头出被窝,她看见母亲,只是父亲也在母亲身后,他从后围抱着母亲。 她就完全失去了扑进母亲怀内的渴望,她望了望父亲,接着又把眼神问到地上去,她注视着父母的脚。刚才父亲的眼神内有警诫。 “来不来吃蛋糕?”母亲问。 她不敢说不,于是便跟父母走到楼下,母亲买了朱古力蛋糕。她坐下来,沉默地吃着她那一份,父亲如常地搂着母亲的腰,而今次,是额外的亲热,父亲喂母亲吃朱古力蛋糕。 是了,父亲爱母亲,母亲又爱父亲,所以他们亲亲热热。 是了,该真是如此吗? 案亲的眼神一直没有再投射过来,直至她吃完了朱古力蛋糕也没有再望她。父亲从容自若地与母亲调笑,是了,父亲已忘记了半小时前发生过什么事。 她放下叉子,抹了抹嘴,走回楼上她的房间。她在楼梯向下望,父母仍在说笑,父亲也没有望上来,都不再理会她了。 她走回自己的小床上,又再次钻进被窝。那朱古力蛋糕,一点也不好味。 反而很想吐出来。 这就是八岁那年发生的事。在八岁之年,发生了不只一次这样的事,大约发生过三、四次,然后九岁了,十岁了,也一样,重复着。 母亲不在家,父亲却在的话,他会强迫加柔做一些她完全不想做的事,譬如一起看色情杂志,当然,亦会与她xing交。 她拒绝她反抗她哭叫,但他没有理会,眼神依然狰狞讨厌。渐渐,她明白了,那根本是不属于人的眼神,反而像禽兽。学校旅行参观的动物园,内里的狮子老虎,都有那种眼神。 肆无忌惮的,霸道的,不理会眼前人感受的。 无人性的,凶狠的,歹毒的。 事后,他又必然说些安慰她的谎话,久而久之,反而是在这一刻,她最感到厌恶。 她开始分辨得出,父亲只用着一个“爱”字来掩饰他对她的伤害。他用爱去控制她软弱无力的生命。 对了,他根本不爱她,他无可能是爱她的。 看透了成年人眼神的小女孩,得知了人间最痛的悲剧:伤害你的人假装爱你。父亲送的礼物却越来越可爱。她有名贵的洋娃娃、玩具屋、模型汽车。她收礼物时会说谢谢,然而她已不会笑了。 母亲总有微言“你买那么贵重的东西给加柔,却没有送过什么给我!” 案亲便说:“我送你我的全心全意!” 母亲便哈哈哈的笑,加柔听着,四方八面的酸意恨意和悲伤一一涌至。她不相信父亲是爱她的,她亦不相信父亲是爱母亲的。 若果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她会有多伤心失望?她一直那么崇拜自己的丈夫,知道他是一个这样的男人之后,她的心会有多伤? 加柔替自己难过,也为母亲难过。 十岁的她比同龄的小女孩成熟很多倍。她也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她不开朗,很少笑。她也日渐不注重仪容和整洁,三天不洗澡,一星期不洗头发;书包内有饼干碎也有蟑螂,指甲有了黑边,眼角是不洗面留下来的眼屎。 她也不爱自己了,甚至讨厌自己。 案亲在事后的甜言蜜语中常说她可爱、吸引、令他很兴奋,诸如此类。她怀疑,如果她不是这模样,可能父亲永远不会伤害她。她丑一点、臭一点,她便可以只做他的女儿,命运便不会如此。 她不要自己了,她把自己变得很差很差。 十岁的时候,爷爷奶奶从香港来看她,两老为着挂念孙女而来,却在看见加柔之后,失望到不得了。在第一晚的晚饭中,蓬头垢面的加柔把整块脸埋在意大利粉中,不用刀不用叉,像狗一样只用口吃她的晚餐。 爷爷奶奶很愕然,母亲则很尴尬,她讨厌加柔令她丢脸。这数个月来,女儿的不修边幅已令她好懊恼,今天当着老爷奶奶面前,她居然扮成一只狗。她讨厌当一只狗的母亲,这只会令人以为她教导不力。 母亲一团火涌上心头,一手抽起加柔便掌掴,加柔吐出口腔中的意大利粉,接下来是狂哭。 爷爷奶奶在旁一边说着;“小朋友要教不要打!”“别吓坏小孩子!” 加柔越哭越狂,扯着母亲的双手不放,她说不出言语来,她只是抓住她的母亲,她有话要说,只是太痛苦,所以她说不出。 那一晚,她被母亲反锁在她的房间内,她一直哭,哭到天亮。 时值深秋,三藩市的气温怡人,没有寒冬,只是,秋天已不是夏天,夏虫会在秋季的尽头老死。一只蝴蝶由窗外飞进加柔的房间,在天花板的范围飞舞了一会之后,便停在吊灯的灯泡之上,不怕热也不怕烫,贴着灯泡等待它的死亡。 一只飞进来等死的蝴蝶。 那一夜,她便瞪着那只蝴蝶,一直到深夜。凝视电灯泡的光芒太久了,看得眼睛也累了,她也仍在看。她想知道,究竟是蝴蝶快死,抑或是她快死一点。 加柔怀疑,她要死了。然而清晨一来,那蝴蝶掉了一边翅膀,是它先死,她还健在,而且她更被爷爷奶奶带到唐人街喝早茶。 脸色煞白,眼光光的她与她的家人在茶楼喝茶吃点心,她很静默,但胃口颇好,吃得很多。 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台喝早茶,任谁看见,也会说这真是和睦的一家人。连加柔自己也想,这是无破绽的,对,无人会知道的。 既然蝴蝶死了,她却又不死,自然要多吃一点,要不然半生不死怎么算? 只是,她真是吃得太多了,当嘴里有虾饺叉烧饱与马拉糕时,她咀嚼不到两分钟,便又全部呕吐出来,弄得一台一身都是。 乐太太又再一次感到尴尬和羞怒,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孩子会在她老爷奶奶面前连番出丑。这一次,她扯着她直奔出街外,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丢我面子吗?我有什么得罪你?爷爷奶奶许久也不来一次,一来了你便每次吃饭也糊里糊涂不知所谓?” 加柔没有理会她的母亲,她本来想再多呕一次,但一抬头,却就看到深秋三藩市的海旁有多美丽。那阳光,比其他季节都金黄,空气有那海水的腥香混和秋叶的清脆。而海洋,好闪耀啊,是一千亿双最美丽的眼睛在闪烁。那一千亿双眼睛,温柔而怜悯地,眷顾着地。 她不想再呕了,只是手脚一软,蹲到地上哭。乐太太无可奈何,便叫她的父亲出来看她,她的父亲在其他人面前碰也不碰她,只是说:“小朋友的情绪不是大人可以理解的。” 然后一家人便回家。 之后几天,加柔发高烧,病得迷迷糊糊,但还是听到爷爷奶奶讨论她的状况,老人家的声音关切而忧虑。忽然,加柔很想亲近他们,只是太累了,她爬不起来,做不到。 后来,爷爷奶奶离开了,返回香港。父亲继续侵犯她,这几次,他连逗她,又或是恐吓她的话也没有说,做完便走,于净快捷。 加柔更加理解到,她最正确的感受是恨。她恨死她的父亲。 他说甜言蜜语时,她已感受不到爱,他一旦不说了,她更加感受不到。 又长大了一点的她,完完全全明白自己在父亲心目中是什么。 为什么他忍心这样做?这纯粹是利用她、伤害她、剥削她。当中没有半点怜悯、恻忍。他根本没当她是人。 生我、养我、表面上疼惜我,但真相是,没当我是人。 想起来之时,眼泪都不流了,只有愤怒和怨恨。 渐渐,加柔开始发育,她来了月经。 她明白,女孩子有月经,即是说她有怀孕的可能。为了这个原因,她变得很不安。 有一次,父亲强迫她之时她告诉他:“我有月经了。” 而父亲居然说:“有月经便用卫生巾!” 她有那半秒的怔住,十一岁的加柔不相信,一个人会说出这种话来。 那个晚上,乐太太自美容班回来,只见加柔蹲在浴室内洗东西,她本来没为意,但半个晚上,她进出房间、厨房、客厅,仍然看见加柔在浴室洗东西,于是忍不住,便走进浴室问:“加柔,你在洗什么?” 加柔用那哽咽的声音说:“我月经来了。” 她原来在洗内裤,把一条内裤重复的洗了又洗,洗了一整晚。 乐太太蹲到女儿身旁,她决定要好好担当一名好母亲,为女儿讲解性知识:“加柔,当一名女性到达发育期,月经便会来,目的是为了作出生育的准备。而婴儿的形成哩,就是一男一女的结合,男性的精子流进女性的子宫内,与女性的卵子结合,于是胎儿便形成了。加柔就是父亲与母亲这样生出来的。” 一听到这里,加柔马上泪如泉涌。 母亲笑:“傻女!哭什么?所有女孩子也要经历这一步。” 加柔决定说出来:“父亲已经做了。” 母亲望着女儿,有点儿大惑不解。 加柔说:“父亲强奸我,” 母亲心神一怔,她瞪着女儿。 加柔再说:“我很害怕会有孩子!” 忽然,就在这一秒,加柔感到脸上刺刺的痛。母亲飞快地掴了她一巴掌。 她望向母亲的脸,母亲一脸不可置信,目光内夹杂了惊惶,也有着责骂。 加柔明白母亲想什么,她捉住母亲的双手,一边哭一边说:“是真的!案亲强奸我,自八岁便开始迫我” 说完,她但觉连最后一分力量也失去,这真相,太难说出来。 还以为,说了出来黑暗便会过去,加柔却被眼前人伸手一推,整个人马上向后跌坐。 那粗暴的眼前人当然是母亲,她快速的转身走出浴室,还反锁了门。 留下加柔一人在惊愕,在最后一瞥中,她仿佛看到母亲那不肯相信与及厌恶的眼神,当然,那逃亡的身影,则是无比的清晰。 听到不能接受的事情,母亲便逃亡了。 加柔惊恐地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眼泪一串串的流下来。 在这一刻,她才知道什么是无助,还以为把事情说出来,母亲一定会拯救她,谁知,反而是遗弃她。 她连哭也不敢哭出声,她不知道再出声的后果究竟会怎样。 面前的小盆内飘浮着一条洗涤过多次的内裤,孤孤独独的,轻飘飘的,在水中浮啊沉沉,它实在&#x5f88;&#x53ef;怜。 那一夜,加柔蹲在浴室内。浴室的地板很冻,而她的表情很呆,她瞪着浴室的门,脑袋与心都是静止的。 每隔一阵便传来女人的嘶叫、尖叫、喝骂,又夹杂了饮泣,那是她的母亲,她向她的丈夫质问,她的丈夫否认了,她扯着他再问。加柔不知道那些对话的内容,但她可以想像,一定是徘徊在为什么与否认之间。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我没有那样做!别听她胡说” 后来又静止了,而那静止,维持了许久许久。 连加柔都忍不住要睡了,她蜷缩在地板上,迷迷糊糊间,发了一个梦。 是一个好梦哩,一抬头便见到阳光,阳光很温暖,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降落在她的脸上,她感到有点微温。 她莞尔,为何阳光今天特别怡人?那种舒服清新,简直就等于快乐,把脸抬得高高的她,忍不住期待鸟儿清脆的歌声。 眼睛也眯起来了,等待的脸有那接近天国的安详。 然后,忽然,脸孔刺热起来,是不是阳光太猛烈了? 头皮也痛起来,阳光真的那么猛烈吗? 头也摇晃起来 “醒来,醒来!” 有人声。 “快醒--”她的知觉清醒了一点。 “快醒--”她分辨得出,那是她的母亲。母亲用手拍打她的脸和头,又扯她的头发。 啊,原来没有阳光也没有树叶更没有鸟儿。但有母亲粗暴的双手。 加柔张开眼睛,她被母亲扯起来。 母亲有一张夹杂了愤怒、失措、迷惘、怨恨、狐疑的脸。 她对加柔说:“你来!告诉我。”加柔无助地望着她的母亲。 母亲说:“是不是你引诱你的父亲?” 加柔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引诱,她的眼睛惊但无光。 母亲再说:“是不是你在父亲面前看色情杂志?” 她知道了这是什么事“我” 母亲眼睛满布红丝,她开始歇斯底里:“说!” 加柔惊慌了,她只懂得说:“我我不知道” 母亲叫出来:“是你!&#x679c;&#x7136;是你!” 加柔张大了口,无言以对。 母亲抓住她的手臂,猛烈摇动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你的父亲呀!”加柔什么也不懂得说,她只明白了一件事,原来错在她。 “我为什么会生下像你这样的女儿!”母亲开始控制不了自己,她打加柔,用手打她的头她的脸她的胸。 加柔退后,双手抱着头保护自己,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真的是她的错吗? 已经瑟缩在角落了,她把脸埋在手臂内。真的是自己最错吗? 案亲没有错,是自己错。 母亲一直发狂的拍打着,就像打死一只蟑螂那样,她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如蟑螂一样的大敌。 打得自己的手累了,她才停下。加柔一直没敢望向她,母亲停手之后,她抬眼望去,才知道母亲泪如泉涌。 流泪,是因为伤心。加柔想,是否自己做了些令母亲伤心的事?是了,受害人不是自己,是母亲。她是最错的人,她伤了母亲的心。 加柔扑上前抱住母亲,母亲接受了三秒,却又马上推开她,然后她一边哭一边扯着女儿离开浴室,一直拉扯她回去自己的房间,继而反锁她。 加柔又被困在另一个空间之内。窗外刚好有一只黄色的鸟飞过,鸟拍动翅膀的声音很响,她回头望了一望,然后干脆面向窗外,一直的哭。 她不想伤害母亲,然而母亲却被伤害了。 只要她不曾看过父母的色情杂志,那就没事。她越想越哭,哭得身体内的水分也快要抽干。 那一天,她被锁在房间里头,没人送过水与食物来。房间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第二天,她得到了食物与水,母亲放在她的房门外。第三天,她被放了出来,一出来,便被带进浴室。 母亲关上浴室的门,对加柔说:“以后不要再提起那些事!” 她瞪大眼望着母亲。 母亲再说:“对谁也不要提起,” 她不懂得回答。 母亲不满意了,大声呼喝她:“你听不听到我说什么!” 她怔了怔,认了一声。 “就当作没发生过一样,知道吗?”母亲吩咐。 加柔“啊”了一声。 然后母亲要加柔洗澡,她洗澡完毕,晚饭己准备好。 饭台前坐着母亲与父亲,还有刚走过来的加柔,今天的晚饭是肉酱意粉,她看到了。而她更看到的是,父亲与母亲在默然地吃,没有望向她。 加柔吃得很慢,虽然她很肚饿。一边吃她一边想,他们怎可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过,想深一层,以往,同一张饭台前,父亲也一向意态安然地吃他的早午晚三餐。 案亲与她沉默地演这场戏也三年了,现在只不过加人了母亲这角色。 她很想哭,但又不敢哭。 卒之吃完了。是父亲先吃完,然后母亲,最后才是她。 吃完了,便各散东西。 那年加柔十一岁,东窗事发。父母仍然一起同床共寝,她依然是他们的女儿。只是父母很少交谈,而她亦很少与父母交谈,一个家,静默得很。 没有发生过,没有发生过。是母亲的吩咐,然而加柔每次擦过父亲的身边,她也有一股愤怒,越是不让她表露出来,她越是愤怒。 她觉得,或许愤怒是不对的,因为母亲说是她的错,所以她不应愤怒。但实在,那股恨意,是禁不住的。 这样子,过了四个月。一天,加柔的母亲告诉她:“下个学期你到香港去。”“香港?”她从来未去过。 “你去你爷爷奶奶家里住。”母亲说。 “我自己一个我去?”她问。 “是的。”母亲说。 加柔不知应该怎样反应。母亲说下去:“你走了便好。” 加柔一呆。 还有下一句:“你走了我与你的父亲便有好日子过。”说完,母亲转身便走。说着之时,母亲正眼也没望向地的女儿。 加柔浑身震了一震。 她是一件被厌恶物,令人厌恶至此。 母亲带着轻蔑远离她。她站在原地落下泪来。 是的,不该向母亲坦白她与父亲的事;是的,面对谁也不该说。 不该不该不该。说出来,只有更大的灾祸。 不久,加柔便被送到香港爷爷奶奶的家,她的父母遗弃了她。 爷爷与奶奶是很正经的人家,很严肃木讷,已经退休了。 他们不知道事件的真相,他们只知道:“你的母亲说你在三藩市很坏,送你到香港来,你便要变乖。” 加柔没作声,静静的望着她的爷爷奶奶。 忽然,奶奶走远了又回来,手中拿着大木尺,向加柔的小腿挥去,加柔低呼一声,小腿上马上便烙了红印。 奶奶说:“女孩子站立时双腿要合拢!” 加柔便赶紧合拢双腿。 爷爷奶奶替她找来一间基督教学校,又替她买来他们认为她所需要的衣物和读本,那些全是长裤长裙,穿的恤衫一定要把钮扣封上喉咙,加柔不介意,她照爷爷奶奶的要求穿上。她的书桌放有几本迪士尼的故事书和一本圣经,爷爷每天给她讲解一篇道理,她也不抗拒,圣经的世界宽宏大量,充满爱与怜悯,她听着,不期然的安心。 &#x5f88;&#x5feb;,她便决定她是喜欢香港的。与爷爷奶奶起,她感觉安全。虽然很多的规矩要学,但她不介意,她反而越来越喜欢规矩。三餐之前要祈祷,坐着时腰要直双脚要合拢,手要放到膝头上去。不可多说话,也不可时常大笑,所有的感情只可以收得很深,惟一显露之时,是跪在地上祷告的时候。那时侯,她的头微仰,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一股暖意窝上心,眼泪便会落下来。 求天主怜悯,这苦难的人。请垂怜。 加柔成为极之端庄和不苟言笑的少女。 一年内,父母都没致电给她,只在圣诞节由美国寄来一条红色的围巾,一张只写了上款下款的圣诞卡。 她放到一旁去,碰也不想碰。 她不想收到他们的音信,不想见他们,她但愿这条围巾没有寄过来。 农历新年时,爷爷奶奶拨了长途电话到三藩市,加柔无可奈何地,一定要参与谈话。 是母亲的声音:“你乖不乖?” “乖。”她说。 “那么,留在香港,别回来。”母亲说。 “嗯。”她也不反感,应了一声。 “叫奶奶回来听。”母亲指使她。 她便交还了电话筒。 奶奶与加柔的母亲闲话家常。加柔走回她的房间看圣经,她要找寻她的慈祥。那慈祥浩瀚强大得把她的过去密封。她因而安全、安心、不介意继续存活。 再见父母,加柔已十三岁了,读中二。父母由三藩市来香港暂住,住的当然是爷爷奶奶的家。 少女的转变很大,一年多没见面,父母见着加柔都觉得有点陌生,而加柔对着父母,当然更陌生。母亲依然明艳,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在街上,还是夺目四射,而父亲,外形一样的健硕正派,只不过这样的父母,她才不想再相认,连带说话时,她也垂着眼,她不要望向他们。 加柔但愿她的父母是爷爷奶奶,而不是这两个人。 案母在香港停留一星期,这对男女,看上去恩爱如昔,牵着手,眼神四投。但加柔已分不出,这究竟是表面的事抑或是真情真意,父母的强项,连她也不会看得破。 一对老人家见是一家团聚,自然心花怒放,着实这段日子以来也平安无事,爷爷奶奶心情好,自然多说两句。 奶奶说:“加柔留在香港很乖,已经和以前不同了。” 加柔低头吃饭,没说话没表情。 “又文静。”奶奶说下去。 加柔心想,是的,真的好文静,静到差不多哑了。 母亲搭口:“那么加柔以后留在香港读书好了,有机会学中文。” 加柔飞快地回答:“好!”她不理会母亲的真正心意,她所求的,也是如此。 加柔在这星期内没有主动与母亲说话,与父亲当然更加没有,倒是有一晚,母亲走进她的睡房对地说:“你别以为你扮乖便可以瞒住全世界。” 那一晚,月色很明亮,空气中透着薄而甜的香气。当母亲走进房的一刹那,她的脸孔有着一种慈祥,然而一开口。 说话却变成这模样。 年纪渐长,渐明白世情之时,加柔便禁不住狐疑了,这种性情复杂而且好演技的女人,不做明星简直浪费。她多么想对母亲说:“你把一生都错误投资了。”但当然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也遗传了母亲的不坦白。 加柔隐藏着对母亲的稀奇、佩服,还有怨意,亮着眼睛望向母亲,她知道,母亲还有下一句。 是的,知母莫若女,母亲说:“我不会让你破坏美好的家庭。” 加柔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紧紧收在心胸中,呼不出来。这一点,她再了解母亲也没法破解,为其么千错万错,只错在她一个人身上? 真的,只是我扮乖吗?是我把事情弄至如此地步吗? 那口气还是瓦解了,挥发上了五官,涌上脑之后,她面红起来,她有哭泣的冲动。 在未落下泪之前,她问:“母亲,你还爱我吗?” 母亲一听,当下呆了一呆,然后加柔看见,面前美丽的女人,面容一点一滴的扭曲,这张变形的脸,仿佛是在叫苦:“你还胆敢问我这样的问题?你还有资格叫我爱你吗?你这种人值得我去爱吗?” 还有:“你令我丢脸了,你划破了我心目中渴望完美家庭的理想,所以,我怎能够爱你。”但说出来的话,变成:“你太伤我的心。” 接着,是她流下泪来。 加柔没有哭,是她在哭。 她哭得要掩住面走。 伤了她的心。她其实明白,究竟谁才是伤了她的心的人。只是,她不会承认,也不会做公证。 罪由加柔来背。由加柔,由加柔来背。 因为母亲的眼泪,加柔内外发泄的恨意拐了个弯又重新人侵她的心内,恨别人,又回来恨回自己。 母亲伤心了,她更伤心。 或许母亲是对的。加柔咬住唇,她又再次分不清究竟错在谁人身上。 在父母留港的最后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 加柔睡到半夜,忽然感到小腿有股暖热之意,她呻吟着醒来,看见父亲坐在她的床畔,她连忙缩起身,抓住被往床板后退。窗外街灯透来暗光,父亲被光映着的半张脸是煞白的。 案亲说话:“父亲最爱小加柔,但小加柔现在长大了。” 加柔像头动物般压低声线低叫:“你走” 案亲又说:“小加柔忘记了曾在父亲面前摆过的姿势吗?” 如触电极,加柔就这样尖叫起来:“呀--呀--呀--”父亲慌忙而逃,母亲与爷爷奶奶走进来。父亲逃到浴室去。 奶奶问她:“加柔发生什么事?” 加柔边哭边说:“我发噩梦。” 是的,她发噩梦,她在做着最可怕的梦。 成年人随便地安慰了数句,便一个一个退出去,留下加柔一个人在饮泣。 眼泪流下来,她低声咒骂着,但愿父亲以后也不来香港,她永远再也不要看见他。 之后,父母也真的没有回来香港。下一年的农历新年,父母往台湾去看公公婆婆。加柔可以想像,母亲回娘家那种假风光,大家都有礼物,而她又珠光宝气一睑幸福的模样。 一想起来,加柔便冷笑了,冷笑是弯起半边嘴角笑,在十四岁这一年,她学会了冷笑。 没有父母阴影的日子,她过得很不错,学校生活很平静顺利,加柔的学业成绩很好,尤其擅长理科,她的数学、生物都很不错。 谁也不&#x80fd;&#x770b;出加柔有过令人毛骨悚然的遭遇。她那么文静,终日笑意盈盈,眼神更是清澈纯真。与她说起男女之间的事,她会掩嘴笑,大惊小敝得如其他女孩子一样,谈吐。 衣着、行径都保守正派。没有人看得出,男女之间那种事,她一早知道是什么。 是威吓的、强迫的、丑恶的。 她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再试。 不要有男朋友,更加不要结婚,亦绝不可以有小孩。那么,她的一生会怎么过?加柔为自己订下大计,她要在医院中过,她要当一名医生,帮助世界上一切痛苦的人。 尤其是精神痛苦的人啊。 想起也觉得安慰,将来,可以帮助别人。将来,也可以和现在的痛苦毫无瓜葛吧。有将来,真好。 加柔看的课外书是精神病芭述,很多病人童年时有过很差的经历,被父母虐待,被同辈欺凌,被人遗弃。越看得多,她越觉得安慰。看啊,自己不是推一的,同病相怜,这种扶持令她对著书本微笑。 有时候有噩梦,有时候会心神恍惚,但只要得知父亲远离自己,日子还是可以度过。 十六岁那年,加柔升读中四,学校来了一名新老师。 身形不高不矮,比较纤瘦,皮肤很白,神情非常害羞,大概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是年轻的男孩子,听说由美国回来,名字是mr。da摸nchiu。 加柔一看见他便很有好感,当其他女同学取笑他娘娘腔时,她就是最欣赏他的阴柔,这种男人,令她没有压迫感。 mr。da摸nchiu是她的班主任,他教英文。加柔有很多时间望着他。 像一切初出茅庐教书的男孩子,他害羞,常常低着头,一抬起头来总是望着学生笑,那种笑,有点像地道的歌星偶像。身为男人,却有万般不好意思。 加柔很喜欢他,从他身上,她发现了她对稍为弱势的男人的钟爱。他令她在欣赏异性这方面,毫无压力。 也像一切暗恋老师的女学生,她默默的去喜欢,也因为意中人只在学校出现,她更喜欢上学。 很好哇,恋爱,令她更喜欢学校。 mr。da摸nchiu教授的是英文,加柔的英文特别出众,老师当然更留意她,别的同学答不出的问题,都由加柔来作答。她当然会说出完美的答案来,对了,纵然她的人生不完美,她的答案可以完美了吧。在她喜欢的人跟前,她但愿她的一切都那么完美。 是了,老师一定不会喜欢她,加柔一直这么想,发生了那些事,没有人会喜欢她。 但不要紧啊,老师不喜欢也不要紧,加柔喜欢便成。 加柔听说,老师没有女朋友;老师很孝顺,常常向别人提起他的母亲。这一点,加柔一听见便低下头,她才不屑向别人提起她的母亲。老师一定有个快乐的童年吧!加柔既羡慕,又觉得配不起。 mr。da摸nchiu正如其他老师那样,要负责一个活动小组,他负责的是欧美戏剧欣赏,他对全校只得八个人参加的小组说莎士比亚、韦伯、萧伯纳等人的戏剧。每次加柔都在小组活动前备课,她处理得很认真。 她知道,她已经是在讨好,明知不可能,她却要讨老师的欢心。这样的女孩子,骨子里都有勾引人的意欲吧,外表古板端正,但内心,充满捕猎一个人的机心。是了,或许母亲说得对,她只是表面上扮乖。 她在小组里朗读了萧伯纳的窈窕淑女的其中一段,卖花女期期艾艾地说着蹩脚的英语,老师听罢,连忙拍手称许,加柔模仿的能力,把大家吓了一跳。 在掌声中,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含着笑脸红红的。他喜欢便好了,有什么重要得过他喜欢? 后来老师要求班上所有同学每周写一篇周记,他说,这是为了增加大家观察事物的能力,以及文字表达的技巧。 加柔一听,心里咚咚叮叮的兴奋,这是一个与老师沟通的好机会。 她猜想别的女孩子多数会敷衍地写些逛街睇戏的事情,她决定,她会写得好一些,深入一些,用心一些,着意一些。地珍惜每个星期的周记。 加柔的第一篇周记是这样的-- 老师:您好,我是乐加柔,你该认得我的,我坐在最后排,而我亦参加了你的活动小组。对了,你无理由不认得我,你常常叫我的名字。 但老师,你知道吗,没有maryjane那种英文名字的我,是出生于美国三藩市的,父母都没有给我取一个英文名字,一直以来大家都以译音称呼我。 当我知道老师也是在美国长大之后,我便很有亲切感了。老师,你去过三藩市没有,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哩,气温好,空气好,食物好,所有三藩市的人都在那里生活得&#x5f88;&#x5f00;心。我当然也不例外,在三藩市的日子,是&#x5f88;&#x5feb;乐的日子。 我的父母是标准理想的父母,他们恩爱非常,而且疼爱我,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我相信,没有别家的女儿比我更受看父母的钟爱。我的父亲是努力工作的父亲,而且在当地是工程人员,每逢向同学提起我的父亲,我都非常自豪,没有人会不羡慕我有如此好的父亲。至于母亲哩,她是台湾人,有着台湾女人的美丽、温柔、重视家人,她是我见过最好的母亲,又美又善良,把我照料得无微不至。 老师!你的家人又是怎样的,你独自在香港,可有挂念他们,我听说,老师很爱你的母亲,是吗?老师,你的童年往事又是怎样的? 老师,今年真是幸运的一年,因为你来教导我们。老师,可否答应我,你除了教导我之外,也当我是朋友? 你的学生 乐加柔 当周记交出去之后的第三天,老师经过加柔的身边时,停了下来,对加柔说:“乐加柔,你想要一个英文名字吗?” 加柔张大了口,十分十分的惊喜,她没预料,老师会在意。她说:“是啊!”老师点点头,然后老师又说:“我羡慕你的童年和家庭。也只有&#x5f88;&#x5feb;乐的童年和很爱你的父母,才能教导出你这种品学兼优的学生。” 加柔一听,哀伤像蜷云般旋转人侵她的官感,但只侵袭了一刹那,她便把哀伤抑制住。 她挂上一个微笑,回答他的老师“是的,我是一名幸运的女孩子。” 然后,他们便分别了。加柔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有种难解的亲切感,他一走,她便舍不得。 是谁把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放到一个老师身上呢?那个人把她的那部分放到老师身上之后,每逢老师别离,她的心都恻恻然。 是谁啊?做了这种残忍的事。 唉。她叹了口气。话题总是太短,而恻然又在心中搅动太长。 终于她也转头离去了。她决定,她要一直当个好学生,老师欣赏她是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周记仍然每星期递交,作为一名班主任,老师一星期会收到四十多篇周记,加柔但愿老师看她的周记时,会觉得开心。所以她会用最清楚秀丽的字体,会用最多的心机,她甚至会起稿,改动十多遍才又逐个逐个字抄到周记簿上。 有一篇周记,是这样的:老师:你小时候是否有愿望,当上一名老师是否你心中所想? 老师,我希望你知道你是一名很称职的老师,大家都很爱戴你。你比一般老师有活力,也细心,对同学像朋友一样,非常真挚。我们真幸运,有老师你来教导我们。 老师,我想告诉你,我的愿望是希望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我希望帮助一切精神上受尽苦难的人。老师,你认为精神上的苦比较痛,抑或肉体上的苦痛较痛?精神上的苦是更痛,肉体受了伤,伤口会痊愈,康复了,不再流脓流血便不会痛。但精神上的痛,似乎没有康复的可能,不再发生了,然而一旦回想,那种病仍然存在。 老师,你试过午夜乍醒流满一脸的泪没有,那种受伤害的痛,过了多年,仍然不会放过你。午夜醒来,剩下的只有彷徨、无助,你不会明白,为何命运会选择你去试凄。 我是否说多了?老师,我真心想帮助这些在精神上受煎熬的人,我认为这是有意义的事。为了这个愿望,我会努力读书。 加柔 加柔在接着的一个星期五收回她的周记,非常出乎意料的,她一翻开,便看见老师密密的笔迹,她马上俯首阅读:平日接触你,见你文文静静的,我还以为你会像一般女同学那样,希望成为办公室女郎,又或是干脆嫁一名好丈夫,生儿育女。想像不到你那么有理想,而你的理想又是我所尊重的一门学问。我赞同你的意见,是的,精神上所受的苦难绝对比肉体所受的更深。 我也常常午夜乍醒,一身的汗,意欲叫唤但又无力叫出来。我明白那种痛苦,请相信我。 但请恕我好奇,你有什么痛苦的事,令你夜里彷徨无助,可不可以告诉老师?加柔重复又重复地阅读着老师这段说话,来回重复十多遍,看完又看。她正在上数学课,数学教科书内夹着这本周记簿,容许她每一分钟也在分神,抬头望的是黑板,垂眼看的是老师的笔迹。 老师说他明白那种苦难。他究竟会明白多少?忽然,加柔看到一条出路,他便是她的出路,她的所有痛所有恨所有惊惶,这个男人也会明白,他有能力与地分优。 是的,他听过后不会大惊小敝,他会怜爱同情她。 想到这里,那双垂下的眼再抬不起来,无能力再望向黑板。眼睛已噙住了泪。这是一个希望。 第五章 在下一篇周记,她更放松了,虽然她还不打算向老师说出任何秘密,但她已有把他当成知心友的准备。 纵使老师拒绝,她还是要把他当成朋友,她惟一的真心朋友。她决定了要这么做。 老师:你到过三藩市没有?那是一个漂亮的地方,阳光很好,很多公园、树木,也有一幢很漂亮的教堂,名字是圣彼得与保罗大教堂,玛丽莲梦露当年就在那儿拍婚纱照。 其实我很少外出,我十一岁便来香港居住,十一岁之前的三藩市,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地方,但感觉,却十分好、有一年学校旅行,地点是三藩市郊外的葡萄满布,我一直都记住那种漂亮,很了不起的,一天一地都是那种壮观。藤上吊着葡萄,走在藤下抬起头来,就有在伊甸园的幻觉。头顶上有果实,身边手边也有果实,你会以为上下左右也有唾手可得的食物,这感觉真好。或许我最适合当农夫,农夫一屋都农作物。 我最挂念三藩市的是那种南瓜味雪糕。以往每逢生日,父母也带我去餐厅品尝,那味道,是很成人的。你会不会取芙我?小孩子认定一种雪糕的味道很成人。但的确,那种味道不是人工化的,也不是儿童化的,是活生生的南瓜味,只不过是冰冻了,加了点忌廉味,唔非常可口。 老师,你去过多少个地方生活?如果你喜爱那个地方,你便会连在那个地方所受过的哀痛都冲淡掉。那是个好地方,不因为人的过错而减低那地方的美。 但当然,留在香港生活很好,我也不想回去三藩市,加柔mr。da摸nchiu习惯在晚上才看学生的周记。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距离成熟还很远,周记记录的不外是日常生活的小事,电视节目、同学间的是非、流行的玩意,基本上,用心写的很少,有心事,都与同学倾诉,不会向老师坦白。 乐加柔写的周记比其他同学的用心,虽然不见得引人人胜,但已是令老师留下深刻印象的一篇。每一次,当他翻开她的周记簿,他都有期待,他知道,她有事情要说。 她总写着美好的事物,但字里行间却又久不久有那不快乐的暗示。上次那篇周记,她说着精神上的无助,他鼓励她告诉他,她今次却说三藩市的风景。 然出现在他的宿舍门前,她对他说:“你一毕业便要离开!” 他不明白,他说:“母亲,我们等了这些年无非是等这一天,我独立了可以养活你,我们会有好日子过。” 母亲却突然涌上满眼的泪,对儿子说:“他不会想你回来,别以为他一直供书教学就当你是儿子,他始终当你是外人,你回来了,我们两母子也不会好。”说后,母亲一直哭下去。 有些话,他实在太想太想对母亲说,譬如是,纵然全身上下也是她一手做成的伤痕,但他的心内,半分怨意也没有,他相信母亲只是为他好,而他所要做的是,令这个苦命的女人幸福。 但他不会说出来,说了,母亲只会哭得更狠。不如照母亲的话去做吧,她想怎样也依她的。 于是他说“好吧,我毕业后到外国生活,如果你需要我,你只要告诉我。” 在母亲未说出回应的话之时,宿舍窗外有一双鸟儿飞过,鸟儿拍动了翅膀。声音很响,母亲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尖叫一声,然后双手按住心口,不停叫着:“是什么?是什么?吓死我了!” 他不忍心看着母亲的惊悸,于是他连忙扑过去抱住母亲,频频说着:“只是一只鸟只是一只鸟” 母亲一直喘着大气,而他的心好难受。 为了全心全意爱着母亲保护母亲,他没有与任何女性发生友情之外的感情,纵有感情也按着不显示出来,他实在分不出心去爱别的女人。 当初,为了离开美国,他的心难过得很,他放不下心。 但来了香港之后,他又快乐起来,在另一个环境,他反而有重生的自在。 在这种休养生息的心态中过了一年,便遇上乐加柔了,从点点滴滴中,他知道这个女孩子有与他亲近的地方,如果他是个隐藏的人,她也会是。 母亲那既美却凄苦的脸不在眼前,母亲的哭泣不在耳边,他便把心力腾出来,帮助另外的人。 她究竟是否有困难?他很想帮助她。 他在她的周记簿内写道:我从没去过三藩市,但我却在美国多个省份停留过,我的童年,过得颠沛流离。 现在我回想起,却又数不出那些省份有什么美好,我能记着的,是人苦难的脸。我的心内,有那些脸孔哭泣的影子。 看来,我没有你那么幸运,你在那个地方有不快乐的回忆,却又无损你对那方的热爱。 但有一点,我与你一样,我但愿,永远留在香港。这儿令我自由。 老师写完,便躺到床上去,他喝了点酒。 忽然他想马上睡去,但觉有点天旋地转,是不是又要来了?对啊,那从花间而来的小神仙,又要探望他了。小神仙哼着从花丛中带来的歌,安慰他,赐他力量。别取笑他作为成年人也看到小神仙,那是拯救他灵魂的使者,他们复杂却又单纯,似人但又不是人,他们比人高超,他们了解人的苦难,给痛苦带来润滑无阻的怜悯。 传说中,只有纯真的儿童才看到花间的小神仙,但他已不是儿童了,小神仙也如此善待他。这实在很幸运。 那歌又传来了,尖而轻,温柔顺和,是带着香和甜的歌声。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本来已醉在歌声内眯起了眼,眼睛只有一线缝隙微张,却看到有飞溅的水滴飘过,那是水仙啊,有着少女的形态。 地是所有水源的创造者,带给人类活着的灵感,也引领人类走向仙界的顶峰。那种至善至美,是所有生命的渴望,滋润着干涸的灵魂,跟随她,生命便有希望。然后又飞来sylph,那自我燃亮的小神仙,她的头发她的翅膀她的身躯像把烧不尽的火焰,光芒由她体内散发,照亮了四周。 她拍动着烟花似的翅膀,飞舞在他的眼前。转了个姿势,原本的烟花便变成火焰,红色的火向上飞喷,他连忙把头一缩,她便笑了,笑声把火舌上下跳弹着,娇艳而美丽。 后来,连argea也出现,她是命运仙女,由流转的河水和湿润温柔的土壤中生长出来,透明的翅膀伸得很高,面容和略瘦的身形呈现微透的蓝色,时而微笑时而衰愁,就如所有生命的命运。 她只是定定的望着他。忽然,他悲哀了。他问:“你又为人我命运安排了什么?” 她再凝视他的眼睛,不久,他便人睡了。 一睡熟便有梦。是一个少女的背部,抵挡着黑暗,她穿着校服,垂头在书写。他在梦中一直只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在写呀写,既不见她的脸,也不闻她的声音,但那就是她。他知道。 写着写着,她的背影微微抖动,他知道,她哭了。 为什么哭? 她没回答他,一直抖动着纤瘦的背。 他非常非常之哀伤。他为了她的命运,也为了自己的。 仍在梦中。但他明白了命运仙女的凝视,她把少女的命运交付了他。 屏息静气了一秒,他决定接受。也就安然睡去,沉睡之中,有一个蕴含大意义的微笑。 加柔收到周记看到老师给她的说话后,一看而知,老师自己也有说不出口的惨痛。 她合上了周记,在班房中发了一阵子呆。她怀疑这世界上所有人最少也有两副面孔,一副用来见人,另外一副,只留给自己和一个特别的人。 又抑或,全世界也可以把痛与哭都放到脸上,只是她与老师这么不幸运。 老师在若无其事地讲解listening考试的要诀,她望着她的老师,就那样怜爱起来。他是一个大男人,却令她觉得,非爱怜他不可。 之后一连几天,她也在想着好不好在下一篇周记向老师试探他的事情。然而,加柔没料到的是,即将发生事情的是她。 某天放学回家,奶奶告诉她:“加柔,两星期后父亲来探望你。” 她放下书包,定了定神,回头问奶奶:“母亲也来吧!” “你母亲不会来,只是你父亲回来,说是找份好工作。” 加柔马上全身冰冷,血液凝结在血管之内,首个反应是:请告诉我,这只是梦境中的对白。 奶奶走进厨房。加柔转身,呆呆然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缓缓的,她走近床边,坐下来。 怎可能,他一个人回来? 他回来干什么?找什么工作?不如找死更好吧。 她的面色变了,苍白得如她背后的白墙。 她开始魂不守舍。一盆碗碟她重复清洗六、七次,忘记关水喉,没有洗澡、洗头的意欲,不想温习,觉得世界末日正在来临。 这根本是应付不了的事。心理生理都敌不过,只想呕,大力大力的呕。 两星期后,那个人便回来,该怎么算? 上课时她集中不到精神,对着mr。da摸nchiu也一样。 加柔眼光光的,听不进讲课,看不懂黑板的字,魂离体外般惊粟。 老师发现了,但又没机会问候她。他以为,只是一般学生那种不在状态。他不会知道,是怎样的一回事。 回家对着周记簿,她忽然什么也不想写。还写什么? 都大难临头了,还有兴致与别人诉心事吗?她不想说心事,不想讨好原本意欲讨好的人,她只想伏在案头哭,却又哭不出来。 情绪一直绷紧下去,坐在书桌前有没有三小时了?脑袋很实,胸口问,又想呕。 但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重复来回望着纸和笔,眼珠转来转去,忽然,她决定这样写:老师:我是一个大话精,你认为怎样? 我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我把自己装扮得大好了。 你讨厌我了,是吗? 如果上帝具的要灭亡人类,他会第一个铲除我。 你究竟是否明白,加柔当老师看着这小段文字,他看到的是他自己。 加柔没料到吧,他最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他也不是别人所想的那个人,他可以一天变换多个身份。他今天在这学校教书,称作mr。da摸nchiu,但明天,他可以改变成mr。michaelchan。 他今天没变,只是因为没事情要让他转变,没恐惧迫他逃避,他便依然是mr。da摸nchiu。 老师开始真正投人地关心加柔,她真的与众不同,而且他相信,她是复杂的。宛如花间的小神仙,有光明的翅膀,亦有黑暗的。但再黑暗的坏翅膀,都有哀伤而令人同情的使命。 他喜欢她,她是他耳畔的歌声,她是他的镜子。纵然,连她也不知道。 就在一天放学之前,老师把正要走出校门的加柔叫停“乐加柔,请等等。”加柔转过脸来,已经过了数天,她的脸色一直的坏下去。阳光之下无遮无挡,那种苍白,无人的气息显露无遗。 老师也吓了一跳。 他对她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望着老师,她知道他来关心她,可是她就是说不出任何内心的话来,连感激他的关心她也做不到。溜出嘴边的反而是:“你究竟在说什么?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有能力帮我吗?你什么也不是,你什么也不知,你只是个无谓人!”没间断地说出来,一口气的,伴着那木无表情的脸。脸的深层可有怨意、伤痛、恐惧?但他都看不到,他只看到一张贴上脸谱的脸。木头人上有一张脸。 太出乎意料,她这种反应,温文甜美的女孩子变成一张脸谱。他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她转身走出校门。 曾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说过他的母亲有一张观音般美丽的睑,他一直听着听着,也一直记在心中。啊,母亲的脸是观音的脸,观音的脸也就是母亲的睑。两者二合为一,从此便成了真理,而根本,他从没看过观音,连一尊观世音像也没缘观看。他所知的“真理”从没有辩证的机会。 而加柔这张算是怎样的脸?像威尼斯的那种白面谱,埋葬七情六欲的那种。 恐惧在心中蔓延,在阳光之下滋生着以倍数繁殖。 如果拥有观音的脸的母亲也可以对他那么狠,拥有画谱的脸的少女,又会怎样处治他? 真是可怕的难测。 他转身走进学校大堂。 有一年,是八岁抑或十岁?他曾经为了一间学校的大堂而感动,他感受到当中的尊贵与美好,因为实在大好大好了,他自觉衬不起,于是,惟有又换一个身份。那是relvinkoo抑或markjacobs? 他走到有瓦遮头的地方。他忽然知道,所有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母亲与他,他与少女,他们分享着一条命。 坐到书桌前的一刻,他落下泪来,不知不觉的,有一行眼泪。 应不应惊喜?她也来分享他的命运。 加柔在回家途中一点一滴把表情放缓,她没理会她刚才怎样对待老师。或许伤害了他,但怕什么?有人由远方而来伤害她,她怕什么率先伤害别人一番?她才不希望在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受伤害。 她但觉,她变成另一个人。坏的因子都被培育出来。 今个星期日,父亲便由三藩市回来,什么也不可以做,只是干等,干巴巴等死。 加柔花了心思想着扭转这恐惧的方法,譬如一百零一种谋杀父亲的方法。落毒、用铁线勒死、放毒蜘蛛咬、淋强水、强喂强水、斩死、喂食安眠葯、推落楼、放煤气、烧炭 她写在纸上,然后又擦掉。不是因为她放弃谋杀他这念头,而是她认为这些方法行不通。全部不会成功。 气馁了。她伏在那一行一行的谋杀构思上叹了口气。 一天一天的过,已是星期六。爷爷奶奶愉快地期待儿子的来临,执拾客房,又腌鸡、煲汤,加柔站在他们身后观看,简直与看恐怖片无异。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无心机做功课,数学不想做,物理又不耐烦。不如写一篇周记。 老师的脸掠过脑海。好,既然你那么想知,我便给你机会去知:老师:你叫我详细说清楚一点,但我怎能说得太清楚。上一篇周记是上一篇的事,是上星期的,而这一篇,是今个星期的。星期六我写了,星期一才交给你,你星期二才会看吧?但星期二,已经太迟了。父亲星期日晚便会回来。 我怎能详细告诉你呢,今次的事都未发生,发生了的,我一想起便作呕,有时候会头痛,有时候又胃痛。总之,都是痛,很痛。 老师,今天是星期六,而星期日,我的父亲便会回来了。 老师,你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他对你很好吗?你的母亲也对你很好吧?你是那么好的老师,你身边的人对你一定很好。 所以,你无任何恐惧吧?我从来不见老师的脸上有恐惧。老师,你是保护女孩的男人啊! 我&#x5f88;&#x6050;惧,未发生已经恐惧。 老师,我的手很痛。原来头痛胃痛之外,我的手也会痛。老师,如果我真的把秘密告诉你,你会怎样看我?你会不会怪责我? 我已经不懂得分辨了,谁我对我好,谁我对我不好。 老师,我的手很痛,我不写了。 星期六晚上,无比的难捱,就连睡觉,也像被鬼附身那样,浑身惊粟的余悸。梦呓中唸唸有词是这一句:“老师,我很辛苦” 星期日父亲回来后,大家吃了丰富的一餐。爷爷奶奶心情很好,频向父亲问及三藩市的生活,也一如所料,所有的答案是都正面的。 这真是简单的世界啊,爷爷奶奶是绝对正派的人,加上他们绝对正派的世界观,怎可能生得出这种儿子?加柔望了望他们三个人,但觉完全不可思议。 她&#x5f88;&#x5feb;便吃完饭,站起来准备离开。 爷爷很有点看不过眼了,他说:“加柔,不和你父亲谈谈?” 加柔说:“考试近,要温习。”转身便走。 在背后,便有这样的对话。 “这孩子真没礼貌,父亲来看她,她便走人房。” “没关系,加柔自小生性孤僻,我一直容忍着她。” 加柔听到了,最后一句是出自父亲的口,她抿了抿嘴,表情极其不屑。是谁容忍着谁?离谱。 这一晚,很平静,没什么发生,她保持着半梦半醒,关上的房门一直没被打开过。 翌日醒来,筋骨酸软,好像没有睡过那样。 与爷爷奶奶父亲喝早茶,气氛一切正常,加柔喝着水仙,她怀疑,她是安全了,父亲对她再没有兴趣。这一餐,她多吃了一点。 晚上,她照样警觉地半睡半醒,然后她坐起来,深觉这也不是办法,于是干脆锁上房门,这是爷爷奶奶都不容许她做的事,不容许她对家人不信任,但她还是做了。 接下来,她照样上学,老师请了假没上课,加柔一堂过一堂的抄笔记听书,心情渐渐回复平静了。到下课之后,她放松下来,舒了一口气。 什么也不想去想,最渴望的是回家睡一觉好的。 加柔回家之时,家中空无一人,她洗了个澡,便进房倒头大睡,梦也开始出现了。她梦见自己到法国旅行,看见葡萄园,但却有人对她说,她仍然身在三藩市。她只好皱眉了。 眉头一级,背部渐感一股搔软。 那是什么?葡萄园内有什么令人搔搔软的?那搔软在她的背上游来游去,像条鱼一样滑溜啊! 像鱼儿那样的 忽然,她醒觉了,她没忘记这是什么。 她睁开眼来,急急翻了个身,没错,她看见她的父亲。 她抱起枕头向父亲拍打,一边打一边尖叫:“呀--呀--呀!” 案亲抵挡着她,她用枕头打了一会,又抓起床边杂志拍向她父亲的头,一样是边打边叫;“呀--呀--呀--”一名少女的拍打会有多严重?当成年男人耍还击时,会是何等容易。父亲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手按着她的肩膊,一推她便倒跌在床上,他压住了她,面上有那加柔不会陌生的狰狞。 那是一种似笑非笑,看扁她反抗不了的狰狞。她厌恶极了,双臂动弹不得,但她还有一张嘴,她嘶叫着:“禽兽!变态!连人都不如!” 他有那一秒的愕然,他以为她一世也不会反击他。虽然这一秒愕然好快又止住了,他不会当成是一回事。 她说完要说的话,便把颈伸前,咬向父亲的下巴,像一头发狂的狗那样,咬住不放。她真的咬得很用力,牙大概陷入了他的血肉,他痛了,松开他按着她的双手,空出来推开他的女儿。 他的下巴有一排牙印,还淌着血。 见父亲受伤,加柔还击的欲望大得不得了,她抓起书桌上一把头刷,扑到父亲身上,用力敲往他的额头,他痹篇了,她又敲往他的膝盖,他问避,他逃走,他跑出房间。 他看到女儿的脸,她有极仇恨的表情,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有火光。 她追着他来打,但迫不到,他逃得&#x5f88;&#x5feb;,逃回他的房间。 门关上,她用头刷拍打术门,你彭彭,吵得像大戏配乐,她一边拍打术门一边叫:“你还要我是不是?你还没停止伤害我?你究竟当我是什么?我杀死你,你也死不足惜!你是人不是人?你是弱智的吗?那么低下!你以为我一生也会被人欺侮吗?你这只没用的狗!” 案亲没有回应她的谩骂,他躲在房中。他是坐在床上发呆吗?有时候侵犯完她,他会坐到床边发呆片刻。抑或,他是毫无知觉地凭窗远眺?耳不闻心不动,一心一意陶醉在窗外的景致中? 加柔觉得很不满意,他痹篇了她的仇恨。今天,地的力量那么澎湃,非发泄不可。回心一想,发泄不了在父亲身上,便发泄到母亲身上好了。她扑到厅中沙发旁的电话前,一拿起电话筒又觉得不妥当,还是跑进爷爷的书房方便。 她跑入书房,上了门锁,便致电到三藩市的家。电话响了很久很久,三藩市现在是什么时候?凌晨五时抑或早上八时? 下午三时?她不理会了,她要等到母亲接听为止。 终于有人听了:“喂--”加柔一听见人声便说:“他又再来了,他摸我,他又来了!他为所欲为,他仍然是那样!你听见没有?你的丈夫侵犯我!又来了!他是禽兽,你嫁了一个禽兽” 母亲喝止一句:“加柔!” 加柔怔了怔,握着电话筒的手握得出汗,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忽然,她崩溃了。 所有的愤恨化成泪水,涌上了眼睛鼻子与喉咙,她饮泣她呜咽,她握着电话筒向母亲说:“母亲你救救我,我很害怕求你保护我我求求你把他带走你还是不是我母亲?我求你,别让他留在这里”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眼泪倒塞着五官。只余下哭声。 在哭泣的中途,电话断线了。是母亲挂上了电话,卜的一声,终止了她的乞求。 加柔没有太大愕然,三番四次,母亲也不理会她的痛。 忽然,她决定要哭得狠狠的,不为伤心,不为母亲永恒的见死不救,只是为了哭。 忍了你们这双扑街贱人这么多年,我决定不忍下去了。 从此以后,我不再忍。 对了,我哭,不是伤心,只为了太想哭。 她仍然在哭,哭得呛住气,声音很难听。她让自己哭下去,一边哭一边发出小动物般的嘶叫,一下又一下,低沉的,哑然的,同一个音域的叫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不哭,因为哭得太久眼会痛,如果不是眼痛,她不介意哭下去。也不再叫了,倒是鼻涕流满颈流满心口,她用手抹完又抹,仍然在,迫不得已,她走出书房之外,她要找来一张纸巾。 走过自己的房间,父亲不在,走过父亲的房间,他亦不在,居然,行李也不在了。 他逃走,他做了明智的抉择,如果他还留下来,他的女儿会杀了他。 为什么不?她决定要这么做。 她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握在手中。而人,坐在沙发对着大门口,手持刀,举起来。如果他回来,她便一刀砍下去。 什么前途也不要了,她要斩死他。 但他没回来,她的手软了,他也没回来。她一直持着刀,眨眼的次数也很少,盯着大门,瞄准目标。 终于,门开了,她警醒地向前一倾,还未看到是谁,手一痹,刀便跌在脚边,差一点斩到她的脚板。 进来的先是奶奶,然后是爷爷,他们见加柔表情怪怪的,脚边又有一把刀,便走上前去,两老一句接一句的说着:“怎么了?学人玩刀?” “眼光光的,生病吗?” “十六岁了,还神神怪怪!” 奶奶意欲捉住她的手臂,加柔一被触碰,便高叫了一声,接下来挣脱两老,一缕烟跑进自己的房间,一边跑一边叫。“呀--呀--呀--”那个晚上,爷爷奶奶用力拍门,加柔也没回应,她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睁大眼睛不作声。 两老放弃了再叫唤她,后来他们才发现,儿子也不见了。 爷爷奶奶互相望了一眼,这四目交投便有那心照不宣,当中夹杂了错愕、哀伤、痛心,以及不知所措。是意会到发生了什么事。 有可能,怎会没有可能?十多年前乐建宁要离开香港往美国谋生,只是迫不得已的事,他被控非礼一名九岁女童,女童是他同事的女儿,在一次船河聚会中,他在船舱房间非礼她。那件事全公司都知道,报纸也有跟进,只是乐建宁不承认,而父母又一直相信他。那时候,他的父母天天为他祈祷,最后法庭判他无罪释放。 法庭裁决是最后的决定,乐建宁舒了一口气,在父母的鼓励之下,他到美国生活。 加柔的爷爷奶奶坐在饭桌前两相对着,一脸愁容,没有任何胃口。原来,那真是他们的儿子。 究竟这样的儿子是怎样生下来的?又如何养大成人? 自问尽了最大努力使他健康正派地长大,教他每篇经文的道理,令他快乐令他向善,他们不明白,当中有什么出错,儿子会长成这样的人。 最后奶奶饮泣了。两老一句说话也没有说过,但已交换了千言万语,脑海中太多往事,不用说出来,也心知。 过了一天,见加柔依时吃喝,两老知她的情绪安稳下来,心里宽了点之余,饭后便留下她说说话。 奶奶开腔便是这一句:“加柔,我们以后也不叫你父亲来住。” “以后?”加柔把眼珠溜向她的爷爷奶奶,她在想,那么以前呢?以前的大家都不计较了吗? 忽然,她冷笑了声。 爷爷奶奶只觉心寒,她对他们说:“以后?好吧,你们要无条件把我养大成人,供书教学,那么,我便会原谅你们!” 少女的脸孔有那不近人情的冷酷,那冷笑犹在。 爷爷奶奶看得惊心动魄。 她才不理会他们,是这班人欠她的。 她多加一句:“放心吧,我什么也不会说出去,兔得你们丢脸。” 是这么一句,奶奶瞬间充满哭泣的冲动,泪在眼眶打滚,却又不敢哭,她突然间害怕一切,她害怕她的儿子,也害怕她的孙儿。 加柔脸上有温意,她不愿意再说下去,转身便走。有什么好说?无人有能力面对这件事。叫他以后不在这间屋居住?但这间屋之外也有世界呀!他在外面也可以伤害她。 加柔觉得很无耻。所有人都无耻。 之后两天,奶奶替她致电学校告了假,加柔便在家里休息。 就在第二天留在家中的黄昏,电话响起,那居然是老师。 “老师?”加柔惊奇了。 “你这两天也不上学?”老师问。 “是的,昨天今天也告了假,我在家中休息。” “不舒服吗?” “可以这样说吧!”加柔微笑起来。该叫她怎么说? 老师有那半秒不作声,加柔但觉,老师好像知道了点什么。对了,是那一篇周记。她的心暖起来,他真的关心她。 然后老师问:“你愿意出来吗?” “出来?”加柔眼睛都亮起来了。 “我们喝一杯咖啡。”老师说。 她急不及待答应了。放下电话筒,换上衣服又涂了一点口红,便往街外跑。 她比老师早到二十分钟。那是一家在花店中的咖啡室,花店很大,花很多,而且品种奇特。加柔站在花丛中,逐一辨认,那是飞鸽郁金香哩,大大朵的郁金香捆了边,金色配衬橙色,像团火在飞,加柔绕着花来看,却不似一只白鸽啊,对了,像团火。 另外,也有与睑孔一般大小的紫色玫瑰,加柔从未看过如此轰烈野艳的玫瑰;也有紫鸢尾,梵高最爱的花朵,一束束的,满满的,秀雅极了;有一种是铃兰,白色的,小巧的,很有山间野花的纯善味道。最后,她买了枝莲花,那是很强壮的花,茎粗壮,花瓣有线条美,很具线条感。她买了,放到台面上,等待老师。 从玻璃望出去,天是一片清蓝,薄薄的一片蓝色,像一条舒适的长裙那样,轻飘飘,柔动在半空。 人来人往,却不知怎地,看上去全部心情都很好,微笑的满足的一张张脸,掠过加柔的视线。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她在这角落等待她喜欢的人,因为她快乐,连步过她眼前的人也为她而快乐起来。 这两天的心情不是极坏的吗?但因为有人让她去等,世界便不相同了。 然后老师来了,坐到她跟前,他一坐下来,看到她的脸,便连目光也放软了。他明白,这叫做喜欢。两天不见她,他很牵挂她。他昨夜看了那篇周记,今天便想向她了解清楚,但整间学校也看不见她,他只知,他非要见她不可。 见到了,心便变得很软很软。 她看到了他放软了的目光,她的脸微微向后一缩。她&#x5f88;&#x5f00;心,但也有点害怕。他替她要了咖啡,问她为什么选择莲花,又告诉她他很喜欢花。 只不过是刚开始,他便向她说了:“你知不知什么是小神仙?” “小神仙?” “有透明如晴蜒的翅膀,小小的,飞舞在花间的小神仙,他们在花间飞舞时,会哼出歌。” “哼歌?” “是这样的,”老师哼出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加柔笑了,老师哼歌的表情很陶醉。 加柔说:“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懂得他们的功用,他们是蜜蜂吗?” 老师说:“他们不是蜜蜂,他们比人类更高超,他们是神仙,他们掌管人类的官感与七情六欲,甚至是命运。” 加柔惊奇了:“是吗?有这种复杂的事吗?我以为那些花间小神仙只是在花丛间飞来飞去。” “不是的,花间小神仙是奇妙而深奥的仙界生物,他们不独有正派的神仙,也有邪派的神仙。” “邪派?”她很有兴趣。 老师想了想,便说:“有没有听过饲morgana?” “morgana?”她喜欢这名字,但她没有听过。 “morgana是其中一名最光芒万丈的神仙,她美丽绝伦,有着不应分的魅力,她轻易燃起别人的情欲,使原来不动欲的人,也对她人迷,想人非非。她勾引男人去侵占她。” 加柔望着老师,目光定定的,不免,她想起自己,她认为他在说着她。纵然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贝引男人引发情欲,然后侵占她。 “morgana。”她呢喃。 老师问:“觉得很吸引?” 加柔便说:“我以后便用morgana做我的英文名字。我是morgana。” 她有那复杂的神情,坚定的目光内不尽只有坚定,而是带着重重的哀伤。老师看在限内,像领悟了些什么,却又不甚肯定。她是认为morgana代表着她吗? 她又问;“可否告诉我多一点关于morgana的事?” 老师喝了口咖啡,然后告诉她:“她代表着性、情欲、仇恨、内疚、悲剧、不安。她在黑夜的中央偷偷潜进我的梦境,给他们色欲的幻觉。morgana也代表乱伦,她与同母异父的弟弟交沟,然后又密谋叛变他。” 说到这里,老师停了停,他望向加柔,他发现,她的双眼布满红筋。他不再说下去,呷了口咖啡,垂眼望着咖啡杯说:“对了,我就是morgana。”语气平淡,声音小小。 老师没作声。如果他的直觉无错,那篇周记就正如他所猜想的。可怜的孩子。他决定改变话题,他捉着她的手说:“来,我们去看花!” 她还未来得及答应,他便拉起她走到花卉满布的角落,指着那些花说:“来,我们要一枝淡紫色的橘梗、浅蓝色的睡莲、红色的郁金香、淡黄色的皱菊、白色的风信子” 她便捧着一大束花,繁杂的香气扑鼻,她也就明白了当小神仙的感觉。 已经有花了,可不以可以添对翅膀?如果连翅膀也有,她便是不折不扣的神仙了。对,是邪恶的morgana。 老师走往付款处付款,加柔看着他那急急忙忙的背影,她微笑起来。她人来没看过这样快乐地付钱的人。 加柔&#x5f88;&#x5f00;心。 她捧着他送的花走到街上,他提议看场电影,她起初答应,后来却反过来提议:“你猜这里的书局有没有关于morgana的书?我想了解她多一点。” 于是他带着她走进书局内,先走进一间中文的,没有,再走人一问英文的。他们检视那些神话故事,找到一本有关英国人的“古道”的小书“古道”即是很久之前,英国人还未信上帝之前的信仰,他们信仰巫师,信仰魔法,信仰邪异的美丽与力量,他们也信仰小神仙。 老师与加柔翻至有关morgana的一章,故事颇详尽,于是决定买下。把书放到背袋中的一刻,加柔好安乐。 之后两人便分别了,加柔要回家与爷爷奶奶吃饭。 那天晚上爷爷奶奶对她特别温柔亲切,整张饭桌都是她爱吃的,她也吃得很多,因为,心情真的不错。 满脸笑容的爷爷奶奶开始说话了。 “加柔,你没有把事情说出去吧?” 加柔眨了眨眼睛,吃了一条莱,轻轻摇头。 “说了出去对你女仔人家也不好。” 她吃下第二条菜。没作声不理会他们。 “你也忍了这些年,不如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碗筷,还有半碗饭和很多美味可口的饭菜,忽然间她都不想吃了。他们令她倒胃口。 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用手抹了抹嘴,加柔坐在床上翻看老师买给她的书。她心里不要有那些人,她才不屑让他们塞在她的心里。 她翻到morgana那一章,有一张插图,是morgana的侧面,头微仰,眼睛合上,嘴微张,大把大把的卷曲长发披散在她完美的裸体上,长发中有露水在闪耀,露水沾满她的长发,一点点的,闪起来。 眉毛很浓,睫毛很长,很美丽而纯善的一张脸,但她是邪恶神仙的其中一名女王啊,怎可能如此? 纯善的脸,加柔也有。不得不有认同感。 morgana有可怜的身世,她原是一个小柄的公主,母亲貌美如花,她却容貌丑陋,自小便受尽歧视。推一的心愿是得到美貌以求公平的对待。而不幸的事情又降临了,她的父王被杀死,母后则被杀父仇人强奸,她生下的儿子被仇人带走,母后不久病逝。留下孤苦的她。 邪恶女王看中了她,给她美貌,条件是要听命于邪恶的女王。morgana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美貌,这是她一生都欠缺的。得到了美貌的女人,什么勾当也答应。邪恶女王更赐她魔法,令她天下无敌。 就在她享受着自己的美貌与力量之时,任务便来了,邪恶女王命令morgana勾引年轻的约瑟王,使她能怀下约瑟王的后嗣。于是,她千里迢迢走到约瑟王的国度,当她一人城,全城的男男女女都为她倾倒,她有那样晶莹的眼睛,她的秀发时刻被朝露所眷顾,她有蜜色的肌肤,她有完美而高贵的身形。当这样的美女求见约瑟王时,无人能拒绝。 约瑟王一如所有血肉之躯,一见morgana便为之神魂颠倒,他抛下所有理智,马上放下重要的使命,单独与morgana关在皇官的房间内,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地与morgana交欢,丧失了拒绝morgana的能力,只要她抛来一个眼神,他便随她而去,他为她耗尽了精力。 morgana轻易地怀了他的孩子。生出的是个男婴,漂亮到不得了。这时候邪恶女王现身,告诉morgana,这男婴是乱伦的结晶品,因为约瑟王是她的弟弟。morgana脸色大变,当下悲哭。邪恶女王只留下一句;“此名婴儿长大后将杀死他的父亲。” morgana的情绪从此无法稳定,她愤怒、内疚、自卑。然而另一方面她又深爱自己那引人人胜的魅力,她疼爱能令所有不应爱上她的人到头来欲仙欲死的美艳。在自责与骄傲中,她找不到落脚点,只好永恒徘徊在这两个大黑洞之中。 后来男婴长大了,他真的把父亲杀掉,而他自己又被别的人杀掉。morgana怀着这长生不灭的错误,继续千秋万世地飞舞在人间,几千年来,偷偷钻到人类的梦中,把一切最淫亵歹毒的念头散播给他们,却又同时留下眼泪、悲恸、后悔作为余韵,令人类在内欲升华之后,跌堕切内离皮的痛苦深渊。 morgana不是控制命运的女神,她是被命运所控制的脆弱女人,她从被控制中找寻出路,人侵别人的灵魂便是释放自己的方法。 加柔捧著书,叹了口气。她明白了morgana,原来她是这样的。 她站起来,对镜望了望。原来自己是这样的。 是谁给了她美貌,令不该对她有绮念的人侵犯她? 是谁给她被父母伤害这悲剧? 是谁令她抵抗不了命运的播弄? 她没有要求换取些什么得益啊!但为何命运悲惨至此?她没要求过什么,但她也是morgana。 翌日,加柔上学去,在课室外她见到老师,她对他说:“hi!我是morgana!”老师说:“你今日心情很好。” 加柔忽然弯腰狂笑了十数秒,然后走进课室。老师摸不着头脑了,她究竟真是心情好又或是什么? 到放学之时,老师又碰上加柔,老师远远朝她点头,她似乎一脸高兴的样子,她跑过去站到老师跟前,她说:“唱歌吧!”她要求。 “唱歌?” “唱那首小神仙的歌。” 老师明白了,他便哼出音韵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还以为她爱听,谁知过不了一分钟,她又弯腰狂笑,那仰起来的脸,那眼角,是无比的嘲讽。 “哈哈哈哈哈!”狂笑的声音包围住老师的五官,他不知如何是好。 “小神仙”她指住老师,仍然在笑。 “加柔?”他说话。 她又忽然说:“我是morgana!”说完后她又急急跑着离开。 留下老师在孤疑,她搞什么鬼?他不安了,他很害怕她讨厌他。不会吧?她不会正在讨厌他吧? 这害怕令他晚上失眠,他反覆思考着,她的言行和她的心理。 结论是,他要更加保护她。对,好好的保护她,只要保护到她,她的人生,便不会出错。 躺在床上的老师,刹那间一脸一身都是温柔的信号,在想像着保护一个女人的美好之时,他首先自我迷醉起来,他幻想到他怀抱着她,然后她余下半生都安心的神韵。想着想着,他自豪起来,有他在,所有入侵的苦难她也不会抬头一顾,因为已经无需要了,他在保护她。 老师在这憧憬下安眠,只要他能保护她,他与她都能得到幸福。 他能保护她的话,亦能保护他的母亲,也能保护他自己的命运。 保护一个女人,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翌日,他便找机会与加柔说话,可是唤她,她也不停下。 收到她的周记,风花雪月,说电视剧说牛仔裤,就是没说及任何内心的事。老师看着,摸不着头脑,也非常担心。 他那次与她见面,还以为会拉近他俩的距离,谁不知,她就这样逃走了。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不安起来,不安得茶饭不思。 他不要,不要她远离他。 在家中踱步,不停的踱步,越走越快,到最后,他累了,坐下来,累极了,他掩住脸,然后,出奇不意,小神仙的歌声又来了,在他耳畔荡漾着:“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拌声来了,他便闭上眼,让耳畔荡来花香,让耳畔飘来花瓣,花的蜜蕊。小神仙跳着忧伤之舞,当中有一个头戴花环,一身发白光的小神仙,她是ghwyfsir,像一道白影的她令所有白色的花生长得更美更清逸,这是她的任务。 耳畔荡漾着白色小花,成千上万的白色小花,像一张大床那么承托着他,ghwyfir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一直的倍增下去,在白色小花上跳着那忧伤之舞。 他不明白为何舞蹈是忧伤的,但每一步,都滴出白色的泪来。是怜悯、是悲恸、是安慰。最后,连他也饮泣了。 他在小神仙的舞蹈中饮泣,像个无助的孩子那样需要慰借。 或许,他根本从未长大过,他一直停留在生父被杀的那一刻,他一直是个婴儿,仿惶无助的婴儿,渴望观音脸孔母亲的怜悯,渴望她会保佑他。然而,永远在得到与得不到之间,心情徘徊在安乐与惊惶之中。 后来,老师睡了。ghwyfsir那白色的安慰,轻抚他入睡。 翌日,他在加柔的周记内写道;你不只想告诉我电视剧的情节犯驳不好看吧!牛仔裤流行喇叭抑或窄脚,我也不认为你会太担心。你心中所想的,不是这些。而我想与你分享的也不是这些。 你知我关心你。 而且我会明白你。 加柔看到周记中这数行字,鼻子马上发酸,她盯着最后两句离不开。是的,她知道他关心她,也明白她。当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假仁假义时,只有他最真心。 但morgana会心软吗?morgana只负责去勾引而不是堕入爱河啊!这样子才是morgana令男人迷乱,而不是自己被男人伤害。 所以,不可以去爱人,纵然她太想去爱。 说什么爱情?她都配不起他。 加柔这样告诉自己。是了是了,就是这样了。 当天放学,加柔晚了一点离开,在楼梯的转角,她遇上老师,本想擦身而过,可是他又叫住她。这阵子,他时常这样叫住她。 “morgana。”他叫她。 他用morgana叫唤她,她便停下来。她转头,目光挑衅。 “什么事?” 老师走在她面前,老师的眼睛移近了,她望着那双眼睛,只觉很有压迫感。她把视线溜向外,不敢看得太真。 心也跳得很厉害。她深呼吸。 “我以为你一直有话要告诉我。”老师说。 她忽然恐惧了,她昨天才决定疏远他,然而当他就在她跟前时,她又发现自己走不动。 从来不明白自己,此刻更加是匪夷所思。 包匪夷所思的是,她决定要这样做。 她把身挪前去,双手向老师一推,用尽力,把个子不高的老师推往墙边,老师冷不防被她伸手一推,便跌向后,背已挨着墙边了。 “老师”她说话,然后,她把上身凑近他:“你太不了解我。” 她已把胸部紧压在他上身。“你根本不明白我的为人。”她说。 她压得他很紧,她软绵绵的胸部压得他很紧。 “加柔”老师小声地,有点手足无措。 她摇头,她说:“我不是好女子,我一直在装可怜。” “加柔,”他吸了一口气,他说:“不是的”他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你要知道什么?”她问“你要知我与我父亲的事吧!我告诉你,是我勾引他。” 老师望着她。 她有那骄傲的表情:“我什么人也勾引,包括我的父亲!” 加柔的五官向上飞扬,眼睛明亮光芒四射,她开始笑了,是这阵子她最爱的那种笑,放声的,跋扈的,夸张的。 “哈哈哈哈哈!” 她又再向老师伸手一推,她的胸部离开了他。她仍然在笑:“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花枝乱坠,弯腰俯身,她甚至已伏到围栏上了。 老师看着,在镇定下来之后,惊愕便减少了,换来了明白。是的,悲剧的女主角总是起伏不定,为了不让悲剧停留,她们时常化身成别的个性,来掩饰虚弱而伤痕累累的自己。 是了,她的痹篇,她的冷语,是悲剧的保护色。 他会化身成别的人,她也一样会。从她身上,他看到自己。不由自主,他只有更慈悲,更想去保护她、救赎她。 老师尝试这样说:“一直以来,都只是你父亲的错。” 她背向他,笑声止住了。 他变得强大了“你没有勾引过谁,你一直是受害者。” 她抓住围栏,闭上了嘴。 “只有一个罪人,那不会是你,而是伤害你的人。你是无辜的,你只不过是身为他的女儿,你年纪小,没有反抗能力。你一直被至亲的人伤害。” 她仍然抓住围栏。从围栏外望下去,楼梯的形状像漩涡,一圈一圈,直伸到地面上。而这漩涡,一点一点的在褪色。 眼泪冒出来,迷糊了的视线不只褪色,连形状也失去了。 “怎会是你的错?是谁欺骗了你?” 有一滴眼泪由眼眶落到下巴,再由这五楼的一角,冲着漩涡直跌到地上。 她掩住脸,完完全全的软化。 这把声音柔和而坚强,说出最公正的话。这么多年来,只有这把声音的话,最像是人的说话。一个有血有肉有理智有良心会分辨是非的人的话。 鲍正合理得像出自一个非人的口,是天使吗?抑或是他们一直相信的小神仙。声音的主人从她背后走近,双手放到她的肩膊上,然后轻轻使唤她别转身来。她哭得好凄凉。 “可怜。”他说,他拥抱她人怀。 她凄凉地说:“我真是无错?” “你没有错。” “但为什么他们都把错放到我身上?” “因为他们,”他说:“他们想减轻他们的错。” 爱她的人,却都义无反顾地去伤害她。 “为什么他们不爱我?”她哑然。 “是你不够运。”他说,这是事实。至亲的人的伤害,孩子抵抗不了,整件事只是命中注定的不够运。”但放心,你还有我。”他说下去:“我会爱你。” 她愕然的抬起头,她看到他有一双真实的眼睛。 “我爱你,我会永远保护你。”他说“保护你是我一生最想做的事。”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从你身上,我看到自已。”他说。 纵然她不太明白,但心自自然然地,就这样宽阔了。这句话,消灭了一切的孤独,最深最黑最可怕的孤独,一下子消散。 多少年了,她从没无惧至此。 有一个人从她身上看到他自己。她所有的苦难,她的悲伤,她的恐惧,他都能明白。他令她永远不会再孤独。 “老师!”她叫出来,眼泪又再涌出。 她抓住他,抓得很紧很紧,她永永远远,也不想失去他。 天大地大,她应该有的,只有他。 他抚摩着她的头发,他对她说;“想不想对我说故事?” 她应了一声。他又说:“我们上天台去。” 于是他扶着她,走上天台。时为黄昏,天空一片紫一片金一片红,混在一起,飘散的,凝聚的,混和的,奇异幻美得叫人不得不相信造物主的存在。 神创造这样的美好,为何又创造那样的苦痛? 老师望着这漫天飘散的美丽,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坐到地上,他拉着她的手,她依在他的胸怀中。他的胸膛并不阔大,但她已决定,那就是她的世界,一个可以埋进内,可以依赖可以靠着安睡的世界。有这世界,她什么也不用怕。 她望着晚霞,她开始说了:“那年我才八岁” 她絮絮地说下去,晚霞走了,天空黑起来,最后星星都来了。她一直说着就着,他凝视她说话的脸孔,他会永远记着,她有多美。黑夜替她的侧脸铺上一层有雾的光,令她比日间多了一份冷艳,还有阴沉,这通通使她更美更美。 她把多年来整个故事都说完了,一边说一边哭,哭完之后继续说,很累很累。最后,再说,已言语不清了,口吃、累赘,她自己也不好意思说下去。 老师问她:“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想了想,又摇头。 “我们去吃饭?”老师提议。 她转了转眼睛,然后地说:“我想去老师的家。” 老师答应她。他们走到地下,发现学校大闸都关了,于是只好爬过铁闸离去,当他们爬出去之后,两人都笑起来,真的&#x5f88;&#x5f00;心。 老师与加柔返回家,她乖乖巧巧地坐在沙发上,笑意盈盈,正想说些礼貌的话时,却被肚皮抢白了,肚皮咕咕咕的叫。 “肚饿了吗?来,我煮东西你吃!”老师拖着她的手走人厨房中。 打开碗柜,只有鸡蛋、午餐肉,另外有包即食面。老师正苦恼之际,加柔却说:“我爱吃啊!即食面加蛋加午餐肉!” 于是他便为她开了一个她要求的晚餐,她吃得津津有味,他也陪她一起吃。他不知道,即食面是这样好味道的,从此,他也爱吃了。 他说她的校服裙太肮脏,她望了望身上的污渍,也承认它的肮脏,她说:“不如我洗澡,你替我洗校服裙,而我穿你的t恤睡一会!” 老师没反对,于是她照做了。小睡一会却变成熟睡。 她在充满他气息的床上,一睡不起,很熟,很舒服。 老师洗涤妥当校服裙,高高地把它挂起来,挂在窗前,风吹一晚,大概可以干透。床上的加柔在睡,他凝视她的脸,便舍不得睡。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每&#x5929;&#x90fd;看到她熟睡的脸,熟睡了的她无忧无虑,如果凡事都可以出一个价来交换,他会想以全副身家换给她每分每秒这样子的安睡。 他伏在她的旁边,看她看到半夜,他才睡去。 早上,是加柔先醒来,伸一个懒腰,看到老师就在她眼前,她便笑了,笑得很灿烂很灿烂。老师也张开眼来,晨光镀在加柔的笑容上,真是美丽,早晨之时,她开朗得多,明媚得多,阳光下的加柔,和在阴暗无光的夜里的她,很不相同。 但明亮的加柔,情绪化的加柔,都是加柔,他都一样喜欢。 他俩一同吃早餐,加柔活泼地拉着老师的手,她说:“如果给同学知道我们这模样该怎算好?” “娶你咯。”老师说。 “娶我?”加柔张大口,呱呱叫,口中的面包碎跳跃出来。 “你说真的?”她问。 他替她抹嘴。他点了头。 “娶我?”她喝了口牛奶。“我还以为一世也不会有人娶我。” “别傻。”他用手指轻抚她的脸。 “像我这样的女子,你真的喜欢?”她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在你毕业后立即结婚。”老师认真地说。 “哗!”她又大叫了,张大了满是渣滓的口。“多说一点!多说一点!我爱听啊!”“我保护你一世,爱你一世,不会有人再伤害你。”老师说。 “还有呢?” “我们浪迹天捱,远离不爱我们的人。” 加柔转动着眼珠,她又笑了。 老师提紧她的手,他说:“真的,我会保护你一世,也无论你变好又或是变坏,我也不会离开你。” 加柔眼眶湿润起来,她说:“我一直以为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我以为我只会恨所有男人,男人只是迷恋泄欲的野兽却原来,还有你。” 她落下泪来,他便拥抱她,为她抹去眼泪。 加案说下去:“我们杀掉所有欺侮女孩子的人好吗?” “好。”他答应她。 “他们那么可恶,没当女孩子是人。”她凄凄的说。 “好。”他再答应她。 “你会陪我一起杀掉那些人?”加柔望向他。 “会。”老师说:“他们坏,我们铲除他们。” 加柔说:“很多时候我真想杀死我的父亲,我甚至想过很多办法。我好恶毒啊,真的像morgana。” 老师说:“你不恶毒,morgana也不尽是恶毒,她也无助和可怜。不过如果你要杀死你的父亲,通知我一声好吗?我义不容辞!” “好!”加柔肯定地说:“一定通知你!”然后与老师做了个“givemefive”的手势。 后来加柔先上学去,老师迟她一点出门。 那一天,两个人的心情都很恰快。加柔一踏出老师的家便向他的家门回望,那粉蓝色的一道门,成为幸福的标志,在粉蓝色的门内,有一个很爱她的人,他什么也不嫌弃,他绝对相信她,他会一世保护她。 未经历过爱情,然而她已知道这是爱情。 也有点福气的,也不是全盘地不幸运的,起码,第一次恋爱,便遇上相爱的人。她一边跑向巴士站一边想,她是幸福版的morgana。 坐到巴士上层,回望老师的小单位,加柔想到的是,将来能与老师结婚的话,住这种小单位也刽&#x5f88;&#x5feb;乐。 第一次恋爱已想到结婚,只因为对像令她认为,这是绝对可能的事。 老师也出门上学了。他的心情与加柔有点不同,他比她战战兢兢得多。真的,他有爱人了,他终于去爱一个除了他母亲之外的人,他有了新的责任,去保护一个全新的人。 这带给他新的压力,也是新的兴奋。他答应自己,要好好照顾她,从前对母亲的不周,要加倍向加柔补偿。对母亲做不了的,对加柔要做好一点。 课堂上,加柔有那甜丝丝的脸,是的,真的很甜,任何一种甜品也比拟不了的甜。比拔丝香蕉更甜,比芒果布甸更甜,比酒酿九子更甜。太甜了,了不起的,这张脸,闪亮着一个少女最晶莹可人甜腻的时刻,之前的半生,余下的半生,也不可能这么甜。 甜甜的脸孔望着她的老师,目光内有一吨重的爱意,老师被看到不好意思,惟有把目光移开。 他转身面对黑板时,他才敢呼出一口气,也才敢微笑。 这教他面红了,当男人谈恋爱,也会害羞。 这一天,他们没有再见面,加柔一夜没回家,爷爷奶奶一定有话要她听,她已做好心理准备,回家要捱骂。 推门而进,果然看见并排而坐的爷爷奶奶,加柔已准备开口了:“我” “加柔,”奶奶说话:“有要紧的事。” 颇有点出乎意料。加柔站定望着他们。 奶奶说下去:“你父亲在三藩市出事了。” 加柔没任何伤感,只是皱眉。她在想,出事?会不会很麻烦的? “我们已替你买了机票,你明天便回去。” “明天?” “明天下午。你母亲昨夜致电回来,语气十万火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加柔问。 “你母亲没说,只叫你无论如何也要回去。” 她报了抿唇,好吧,回去便回去。她走回自己的房间,见行李也被收拾好了。奶奶跟在她身后,她说:“你要是回来,我和你爷爷也欢迎你。” 加柔回头望着奶奶问:“是不是父亲要死了、’奶奶别过脸不说话。“你们的儿要死了,你们反而不到美国去?”加柔问。 奶奶那别过的脸色更难看。 加柔说:“是因为有这样的儿子太羞耻了,羞耻得你们也不愿送别他。” 奶奶一言不发走出房间。 加柔坐在床沿,她想,无论发生什么事,父亲死抑或不死,她也不再那么关切了,因为,她的生命有了焦点。她变得勇敢。 晚一点,她致电老师:“老师,我要回美国。” “回美国?”老师反问。 “母亲致电回来,说父亲有事,要我回去。”她说。 老师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不用怕,你有我。” “是的。”加柔明白。她说:“我会&#x5f88;&#x5feb;回来。” “我知道。”老师说“你回来后我们便结婚。” “哈!”她笑:“先毕业才说吧!” “无父亲的女孩子不用等待父亲签字啊!”老师说。 “最惨我不是全家死清哩!” 老师笑。 而加柔也笑。 后来,他们再说了些话便挂线,没有为了这次的别离而大失落,他们都认为,必定&#x5f88;&#x5feb;便又再见。 临走前,她写下了最后一篇周记,这一篇,她不当功课那样递交出去,写好了,便放到抽屉内。她是待回来之时,亲手交给他。 加柔在飞机上一直都是笑着的,主动地向空中服务员要饮料小吃,连她自己都觉得,所有的态度都大方了,说话时正眼望着人,会微笑会衷心地说谢谢,不怕向别人要求。 她明白,这叫做成熟。 什么也不怕的女孩子,明白永远都有人保护与疼爱的女孩子,知道自己正大光明的女孩子,变成成熟的少女。她合上眼呷了口橙汁,连她自己都认为,这真了不起。 在三藩市的机场,没有人来接地,她乘车回多年没返过的家,家中无人,她伸手进信箱拿门匙,开启了门。 家仍然一尘不染,母亲有本事把家中各样物件都擦得发亮,当外人来访,便会说一句:“啊!真是舒适的一个家!” 母亲于是便有那自豪的表情,是的,有什么重要得过光亮的表面? 加柔拖着行李,抬上楼梯,放到自己的房间内。她的房间也整齐清洁,如果有外人看见,也一定会对她的母亲说:“你一定很惦念女儿了!” 她走回楼下的厨房找点吃的,餐枱上有张便条,写着医院的电话、地址、房间编号。加柔决定吃饱了才去。 她煮了一碗罐头汤,烤了一片多士,上面涂了吞拿鱼酱,倒了一杯柠檬汁。她慢慢的吃,吃两口又跑到客厅找杂志看,看三数页才又吃第二口。到所有东西都吃完之后,已经花了个多小时。 然后,她又瞌睡起来,她决定在沙发上小睡。 她真的睡得很熟,三小时后才醒来。醒来了,便沐浴包衣梳洗,又花了一小时。再无拖延借口了,她才走到医院。 在医院中走了一个圈,她终于走到父亲的病房,她发现,那是深切治疗的病房,加柔的内心,有一丝一丝的快慰。 不错。 在病房外,她看见母亲,母亲有点憔悴,看来是睡眠不足,还有警察,大家静默的,隔着玻璃望向在里面躺着的父亲。 加柔走到母亲跟前,母亲随即有那悲恸的表情,欲哭无泪,拥抱加柔久久不放开。加柔皱了皱眉,望望父亲又望望警察,那名中年洋警察看着加柔的眼神很有点怜悯。 母亲仍然拥抱着地,这使加柔非常不自然。末几,有一名警察走前来拉开她们母女,然后扶着母亲到一旁坐下来,只剩下加柔面对那中年警察。加柔有些忧虑,究竟发生什中年警察示意加柔与他走到一边,加柔跟着走,然后中年警察回头来对她说:“令尊遇上惨剧。” “太前天他在家中车房附近遇上凶徒,我们估计是行劫,但不成功,与令尊搏斗之时,用刀割破令尊的喉咙。抢救之后,到今天还未脱离危险期。” 加柔愣了一阵,她问:“未脱离危险期?” 中年警察摇头。 加柔再问:“会不会脱离危险期?” 中年警察不语。 加柔发了一声“呀--”然后转身走回大玻璃之前。她转身转得很急,因为,她恐怕中年警察会看得出她的笑意,虽然,她的笑意隐约。 她在玻璃前观察了父亲一会,他的颈项包扎着,吊着盐水,也插了氧气喉。她回头望了望母亲,她弯曲着身坐在长椅上,看上去老了许多,母亲低着头,单手掩脸,没言语,也没有理会她。 医护人员走过来:“病人至亲的人都到来了,请进病房与病人见最后一面。”中年警灿谠加柔说:“这三天你的母亲在你的父亲耳边说了好些话,你也对父亲说点什么吧!” 加柔缓缓走近她的父亲,每走一步,都是前所未有的安乐,这个垂死的人已经不能再伤害她了。那隐约的笑容又再泛起,笑得她弯起半边嘴角。 她跪下来。从后看去,这真是一等孝女无疑。 加柔俯伏在父亲耳畔,她对他说:“父亲。” 案亲当然没反应。 “你是听得到的吧。” 案亲也没反应。 “趁你还听得到,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以后也伤害不了我。就算你死过翻生,我也不再怕你。因为,有一个人会一生一世保护我,如果你再伤害我,他不会放过你。” 加柔望着她的父亲,这么近的距离,她仿佛看到他的左眼皮跳了一跳。加柔的心一寒,不会吧,不要啊,不要醒来,千万不要。 她连忙再对他说:“去死吧,除了去死你也无别的地方可以去,我保证,就算你翻生的话,我也会治死你。” 说完,她站起来,深呼吸,在背着人的角度,她减低了表情上的怀恨,在转身面对别人之时,她有一种应有的担心。 遗憾、彷徨、伤感。 她为自己高兴。她做得非常称职。 后来,医护人员提议加柔两母女回家小休,那名中年警察则亲自送她们回家。这些年无见,两母女单独在屋内,没有互望,也无话。 加柔走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母亲则先沐浴,然后也就寝。屋子内,静寂一片。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大概五、六个小时吧,家中电话响起,两母女在睡梦中乍醒,母亲抢先走到楼下接电话。“hello--”然后是一连串的单音。加柔站在楼梯上,紧张地望着母亲的脸,她但觉自己连呼吸也屏住了。 母亲放下了电话筒,说了一句:“他死了。” 忍不住,非常忍不住,加柔笑起来,无声无息,张大口笑起来。 这没什么出奇,出奇的是,加柔看到,站在电话旁的母亲双手按着电话,她也是笑的。但她笑得阴阴的、偷偷的、一阵一阵的,与她的女儿一样。只有形没有声。 加柔亮起一双眼睛,她望着母亲。母亲看到女儿的目光,没有避,但也没有理会。她是欢容地走开,轻松地摆动着双臂,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擦过女儿身边,开开心心走上楼梯,走到二楼的浴室。 加柔没有看错,母亲非常开心。没说话没笑出来的声音,但她的姿容神韵都是快乐的。 加柔抬眼看着那关上了门的浴室,她从来不知道,母亲也想父亲死,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一人想父亲死,原来,母亲也有这心愿。 一人死了,大家都安乐。 母亲&#x5f88;&#x5feb;便自浴室出来,她穿戴整齐后对加柔说了句:“我去医院。”也没叫加柔一同前往,她迳自一人走到医院去。 她的心情真的不差,驾车的神情也镇定,还有空出来的余暇扭开收音机听歌。当车转人医院的直路时,她便关掉收音机,挂长一张脸,弯下嘴唇,装出一个悲伤严肃的表情。 她见了丈夫的遗容,签了死亡证,着手联络殡仪馆。中年警灿谠她说:“你是位坚强的女性。” 她一听,警醒起来,连忙抹了抹鼻子。对,无理由这么坚强。 中年警察又说:“请放心,我们已尽力逮捕疑犯。” “谢谢你。”加柔的母亲低声说。 回家后,她便与加柔商量乐建宁的身后事。她说:“我们在三藩市无亲人,出席的全部是邻居和朋友,仪式会是美式。你父亲会葬在公共坟场,人土之前,会有基督教仪式,人土之后一班朋友邻居会来我们家小聚。就与一般美国家庭的出殡程序无疑。明不明白?” 加柔点一下头。 然后她的母亲说:“姑勿论你的心情如何,我要你在那天表现哀伤。” “这两天你也不可以大笑。”母亲说“我不要听见别人的闲话。” 出殡当天,她与母亲一身的黑色礼服,庄严肃穆,脸容忧伤,朋友邻居忙于安慰,加柔又忙于告诉大家她在香港那边的生活,一天的程序,&#x5f88;&#x5feb;便过去了。一切好顺利,只是加柔看到,那名中年警灿谠母亲似乎太过不离不弃,她看着,有点不安心。 当人散了之后,两母女对坐在厨房的餐枱前,缓缓的说着话。 加柔送来一句:“母亲,我以为你会很伤心,我以为你会哭。” 母亲望了望她,继而把双眼溜向台面“他人士的那一刻,我简直要谢天谢地。我明白你对他的恨意,但你不会明白我的。”她这样说。 加柔不想深究母亲的恨意,她才不关注,她只是问:“究竟父亲怎样死?” 母亲望向地:“你不是怀疑我吧!” 加柔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警察不是告诉了你吗?” “我要听你说。” “与他们的版本一样。” 加柔的表情是不相信。 母亲笑了。“我杀他?我不够力。聘请杀手杀他?我不够钱。哈哈!一切是天意。哈!哈哈!” 一边笑,母亲一边走到楼梯,她终止了与女儿的交谈。 那笑声很亮很强壮,加柔听着,又不觉得是假的,或许,真的,一切都是天意。 居然天地都忽然仁慈了? 母亲一直走上二楼,走回她与他睡了十多年的床上,她大字形躺到床上去,翻了翻,心情真的大好。 她真的没有杀他,没有动手,没有买凶。她只不过是见死不救。 那一天,乐建宁在车房内修理些什么,突然被一名貌似墨西哥人的男人箍住颈部,她走进花园,捧着一篮湿衣服,刚好看到了。但她只是站着看,像看一出舞台剧那样,全神贯注的,既不参与,又不声援。她只是在想,啊,出现了一个用刀威胁她丈夫的陌生人,陌生的刀会不会割到他喉咙上呢?如果割得到的话,就太好了,割不到?太可惜了吧! 邦吧割吧,干吗乐建宁要挣扎?她一早已不想这个人继续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是自哪一天开始?是自上次加柔致电她之后吧,连她也忍够了,这男人目中无人,答应了她不再侵犯加柔,却依然照做。她恨他不给她面子,她恨他令她丢脸。他究竟要她蒙羞多久?自加柔第一次告诉她事情后,她已经羞得不能见人,但她也原谅了他,因为他比加柔重要,但再犯呀,叫她怎样再忍?他已经把她的完美幸福小家庭梦想捣碎。她那么年轻下嫁他,不要钱不要奢华,只想要一个好好的、见得人的家,他却连这样一个小心愿也不给她。他为什么可以做出那种事来?他伤害了加柔,也伤害了她。 被了够了,连她自己也觉得装够了。她不能假装仍然爱他。 阳光下,花园中,她看得皱眉。前后不过三数分钟的挣扎打斗,她已经把她的半生想通。 刀已割到他的喉咙之上,血花四溅。墨西哥人手一震心一惊,回头一望,他看见了捧着一篮湿衣服的她,她看着他,他比她惊慌十倍,他看见她那皱眉的冷淡脸孔,他比她更害怕。他丢下刀子,一支箭的往前跑。 她依然捧着那一篮湿衣服,她考虑好不好先挂好这一篮衣服,乐建宁的血可以流失多一点。然而这太离谱了吧,万一给途人在外面经过,看见他在地上淌血,而她在挂湿衣服,这可不得了。于是,她决定放开双手,让一篮衣服跌到地面上,然后,她尖叫。 “呀--呀--”事情就这样了。 之后一连数天,加矛和她的母亲都相安无事,母亲与她交谈过,而且还是重要的谈话。她告诉加柔,父亲死后有一笔保险金,她会分一半给加柔,她用来自立也好,读书也好,随得她。“总之你以后自己一个,我不和你一起了。” 加柔着母亲,她明白这即是说,母亲不要她了。 她不介意,应该是如此的。她都不爱她,怎么想要她? 那名中年警察常常来小坐,一坐便一个小时。母亲客气地应酬着他。加柔看得出。母亲偶尔有点心不在焉。她不担心母亲的将来,她这种姿色的女人,死到临头也会有人要。 当一切都进入轨道以后,她便想念起老师来,父亲不在,母亲又明言离开她,她余下的,只有老师。 加柔致电回香港,她找老师,但找不着,一次打去他的家电话无人听;一次打去学校,她又不敢留下姓名。 走过电车行驶的街道,加柔忽然想,如果能与老师坐一会电车便好了。一定很浪漫。 发生了这么多重要的事,加柔也适应得到。她知道,所有往事都完结了,那个人死了,那秘密更是大秘密,母亲、爷爷奶奶都不准她向外说,好吧,她以后也不用说,说了给老师听,已经是个最好的发泄和出口。够了,一切都过去了。 要回香港完成中学吗?然后才回美国读大学?当那笔母亲答应了的钱到手之后,她便马上变成大人,她的前途在她自己手里。她才不要与母亲一起,她的将来与这个把她生下来的女人无关。 “老师你在哪里?”找不到,她益发挂念。 又过了两天,母亲忽然对加柔说:“我们还是避一避!” “避?避什么?”加柔问。 “今晚便是头七了!他会回魂!”母亲紧张兮兮地说。 “呀!”连加柔也明白事态的严重,这个,一定要避。 “来!”母亲说:“收拾些小行李,我们去洛杉矾!” 二话不说,两母女分别收拾。翌日晚上,她们便到达洛杉矾。 住到一间中下价的酒店,两母女面对面,活动范围太近了,擦过肩膊,手又碰到对方的手,眼神又避不开来,真有点不知所措。 母亲问她:“不是阅读了些旅游资料吗?” “去环球片场吧!” “是什么地方?” “是以电影为主题的公园。” “不好,太累了。找一个不消耗那么多体力的地方。” “不喜欢玩吗?那么第三街徒步区好不好?有百多家店子。” 加柔的母亲没有什么异议。 于是两母女便一同走到那条购物街上。 一走到购物区,两人迅即分开来游览,约好时间地点,到时到候才再相见。 在约定相见之时,母女二人四目交投,马上有点无奈,又有点厌恶。 加柔与她的母亲连望一眼对方也不情愿,隔膜,明显得连过路人也看得到。 还是有个共同目标。母亲提议:“我们今天晚上最好不睡觉。” “为什么?”加柔问。 “我们痹篇了那间屋,但我们阻止不了他人梦。”母亲很认真。 加柔也觉得有道理。 两母女安排节目。 “去看音乐剧吧!”加柔提议:“旅游书说,这里的剧院正上演一出很精采的音乐剧。” “但之后呢?” “之后”加柔翻著书“这儿说,洛杉矾有通宵营业的电影院。” “电影院试试看吧。” 于是她们便走到剧院准备买票,却发现已满座。两母女当下彷徨了,站在剧院之外,天又开始下雨,那么热闹的街,却像无处可去。 相对无言的尴尬时刻又来临。并排站着避雨,但雨越下越大,避得了头却避不了脚,母亲的?皮鞋全湿掉。这是她最好看最矜贵的一双鞋子,乐建宁没赚多少钱,这已是她能负担的最好的奢侈品。 她不住向后退,这实在大讨厌了,上天连她惟一名贵的身外物也不放过。 忽然,她身后传来一把男声:“太太,你们是否要车?” 母亲与加柔一同望向她们的右边,在母亲身后,站着一名在冠楚楚的金发男士,年纪比加柔的母亲年长一些,气质仪表都雍容。 他再说:“我见你们两位站在这里一段时间了,不知可否帮得上忙?” 母亲说:“我们买不到音乐剧的票。” 男士有那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他再说:“普通票子买不到不出奇,但预留给上宾的票我们一定有。”男士微笑地说:“我是这剧院的拥有者,请内进,到贵宾室挑选座位。” 加柔与母亲互望一眼,两人都掩不住心中惊喜,便尾随男士内进。他说他拥有这剧院,所以沿途的员工也向他礼貌地称呼,他们所用的字眼为:“sir。” 在贵宾室内,选好了位置,母亲一看那票价,座位最佳,票价自然最贵,再装得好,眉头还是有点忧虑。那名男士留意到,便问:“你们是从外地来?” “三藩市。”加柔说。 “我们剧院正举行一个旅游亲善计划,凡从三藩市来的,均可得兔费门券。”母亲是一脸的感激:“这大客气了。” 男士问:“未知如何称呼?” 母亲说:“我先生姓乐,但他刚过了身” 男士双眼亮起来。“太抱歉了。” 母亲续说:“我本姓霍。这是小女加柔。” 男士礼貌地向她们二人点头,然后自我介绍:“我是phillfair摸nt。” “mr。fair摸nt。”加柔乖巧地说。 这就是mr。fair摸nt,与加柔母亲相遇的第一幕,三年之后,她便嫁了给他。 那一夜,加柔与母亲看过音乐剧之后下没有照原定计划钻到那些通宵戏院消磨时间,因为mr。fair摸nt说,她们住的酒店太危险了,他出了主意为她们订了全洛杉矾最好的酒店。母亲实在太高兴,也自觉很有面子,她坚持要在这古雅又豪华的酒店休息,连亡夫的鬼魂亦置诸不理。 加柔一早想着如果父亲现身,她该向他说什么,不过大概都是“你这种贱人!” “做鬼映衰地狱!”之类的话,没什么新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劳累了一天,太疲累了,一碰到床便睡得熟,什么梦也没有,也证实了父亲没现身。 翌日中午与mr。fair摸nt见面时,他提议加柔和她母亲继续留在洛杉矾散心,两母女在求之不得的心情下应允了,于是她们便留下来。无人再记起那个原本要逃避的男人。 加柔明白,mr。fair摸nt看上了她的母亲,事后她一直表现得很合作和乖巧,她也希望母亲遇上好条件的人,而母亲哩,也分外对加柔亲切、充满爱心。加柔不介意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好,她明白,成熟的人都应接受虚假。碰上这样的男人,就是她们母女的福气,加柔不会蠢到去破坏。 母亲在mr。fair摸nt面前的表现无懈可击,集优雅、伤感、风度、楚楚可怜、伟大于一身,加柔知道,母亲一定向mr。fair摸nt哭诉过她对亡夫的怀念、无奈,而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对既美丽而又情深款款的女人动心。她今天没接受他,明天他便会追得更紧。 卒之,她俩在洛杉矾逗留了两星期。回到三藩市的家,那间小屋,两母女一步进,马上便不习惯那寒酸,又臭又局促。试过更好,便无人想回头。 案亲一死,母亲便有新恋情可供发展,加柔更明白,母亲完全不稀罕她在身边。她坐在自己的小房间内,想着她的老师。 她跑到楼下打电话,也如上两次,电话无人接听。她找不到他。 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她都找不着他。忽然,一堆堆的寂寞感涌至,她把所有最坏最坏的念头都重叠一起。不会吧,不会的,老师答应过爱她、照料她一世,他便会实行,找不到老师,就只是找不到,没有其他可怕的暗示。 是的,不会的,他不会欺骗她。加柔掩住脸,摇了摇头,她叫自己别想太多。但是,曾经所有她以为是爱她的人,最终也证实是不爱她呀,就算是老师,此刻也给不了她任何安全感。 找不到,她不得不怀疑。 夜里,半梦半醒,梦吃着这一句:“老师,我很辛苦。” 最后,她决定,电话找不到,便回香港见他。 日到爷爷奶奶的家,她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仍然没人接听。翌日,她干脆返回学校找他,学校方面竟然说,老师有要紧事回到美国去了。 “美国?美国什么地方?”她问。 “他的母亲出事了。”对方回答。 嗯,他的母亲出了事。怪不得,一直也找不到他。 他的母亲出了什么事? 她留在爷爷奶奶的家,心情上上落落,心绪不宁。她惦念着他,又挂心着他,到后来,变成茶饭不思。当中又有许多的失望,以为父亲的事完结了,她便可以无忧无虑地与老师一起,却连人也不见了。 她感受到相恋的压力,爱一个人,也辛苦的。 百无聊赖,对着爷爷奶奶又不十分高兴,加柔在香港等了一星期,她想,不如回到三藩市等,她也想在那边找学校。 过了数天,加柔的母亲致电给她。 “加柔,你听着。”母亲开始说:“mr。fair摸nt说,他家族名下有一个教育基金,可以资助一些有资格的学生升读大学。我想你回来参加一个考试,如果及格了,你将来的大学费用便可以再多一点,可以升读学费贵一些的大学。” 加柔也认为机不可失。于是她又赶回三藩市了。 准备考试、面试,前后也用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她在mr。fair摸nt的帮助下。具的得到那笔助学金。她找到一间中学继续完成她的中学课程,她计划人读史丹福大学。 在三藩市其间,她照样找不到老师。而母亲正与mr。fair摸nt蜜运。这名慷慨的男人帮助她们母女卖出小屋,搬进了一所大一点的房子、生活改善了,日子也挺充实。 一直再也联络不上老师。家中、学校也找不到,爷爷奶奶那边也无任何留言。加柔在三藩市的新学校,忙碌应付着课程,偶尔,她会想起她的老师。她不知道,原来上天安排的初恋会是这样短暂,他俩甚至没机会吻过对方。在他的家过了的一晚,原来已是永恒。 回想老师带给她的美好,逐渐成为了寄托,凡遇上不快乐,她便把老师摆到思想之前,她要自己想起,有一个人,是全世界也及不上的爱她。 他爱她、爱她、最爱她。 他就是,她的神。第五章老师ii 之后的日子,不再一样,亦无人猜得到,人生的下场会变异如此。老师接到母亲出事的消息,急急赶回波士顿去,继父通知他,母亲自杀垂危。她是困在开动引擎的车厢中服用安眠葯与割脉自杀,没有遗书没有遗言。在老师回去波士顿的中途,母亲便已过身。 继父坐在家中饮泣,相对而坐的老师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脑袋像给一个神人用场匙一羹一羹挖出来一样;而感情,也受到相同的对待。是应该伤心的,但他没半点一个人应该有的伤心,只觉绷紧、绷紧、再绷紧。甚至,连喜怒哀乐这些反应也失去。他只能发呆地注视他哭泣的继父。 继父边哭边说:“她自杀之前的一晚才与我看了一出旧黑白警匪片,我们吃薯片喝啤酒,她笑得&#x5f88;&#x5f00;朗,谁料第二天,她便关在车厢内自杀”老我人掩住了脸,凄凄地说下去:“她是否一直以来只是假装开心?” 老师仍然坐在那里,无任何表情无任何动作,他的继父哭得没气力,要回房间休息,他却仍然坐在原位,落地生根,动也不动。 他的感情仍然空白一片,不懂伤心不懂悲哀不懂激动,他只是“啊”地在心中长长的低叫。 “啊--” “啊--” “啊--” “啊--啊--” 母亲怎会死的? “啊--” 母亲怎可能自杀的? “啊--” 母亲不是应该把余下半生的幸福交给他的吗? “啊--” 母亲是不是等得太久了,所以怪责他起来,一死了之? “啊--” “啊--” “啊--” “母亲。”心中,终于出现了一个有意义的名词。却又仍然,除了这夹杂了愕然、不解、感叹、悲怆、失望的一声“啊”之外,他组合不了别的词汇。 之后数天,他都在失去语言之中度过,也开始不吃不喝不动,躺在床上之后,便是继续躺下去。 最后,继父把他送到医院。医生给他治疗,注射了葯物,于是,在某一天的黄昏,他便开始流下眼流,流得眼睛痛了,便停止一刹,到眼泪再分泌出来,又再流下来。他渐渐能够享受哀伤的反应。他的知觉恢复了,能够为失去母亲而悲痛。 葯物交替的注人他身体内,最舒服时的反应,是半清醒半昏迷间,小神仙的歌声会传来,一阕一阕,尖尖的,轻轻的,像微风,也带香,闪闪亮的,随一双又一双拍动的翅膀,轻飘飘地安抚他的感官,令流着泪的他,有心有力泛起一个秘密的微笑。 赤裸的laume来了,雪白的她带来梦想,她令人知道,没有一颗星是太遥远,没有一个梦是得不到。她带着平和。 美丽、愿望站到他跟前,伸手洒下闪闪亮的梦,纵然他没伸手出来,也捉得到的梦。 penlope也来了,自发的光华如蓝色的暗火,优美神秘。 她引导的是力量、智慧与升华,她拍动她的翅膀,她翩翩起舞,她为她要祝福的人带来她擅长的。 在她们背后,在一丛丛鲜花间,他看到一张脸,她有一个名字,但他暂且记不起,这张脸吸引极了,是一张被至亲伤害的脸,美丽但带着屈辱,十分十分的需要他来保护。 “他只想侵占我的身体。”这张脸说。 “他从没当我是人。”这张脸有怨恨。 “他深深的伤害我。”这张脸悲痛。 “就杀掉这样的人。”这张脸说“他没当我是人。我只是一个供他泄欲的洞。” “你是保护我的吗?”这张脸哀伤地望着他:“那么别走,我此生此世,就只有你。” 然后校服裙雪白的,透着光在窗前飘荡,阳光透进那雪白的影,他看着,一颗心很安乐。更美好的是,那张胜微笑了,在阳光之下,她什么怨恨也没有 “因为有你爱我。”那张脸说。 他便饮泣起来,深深的,连续的,不能自恃的。 老师在精神病院治疗了半年。这是他第一次亦是惟一一次接受精神病治疗。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温暖友爱。他已记起那张脸属于谁了,只是,他再也找不到她。之后的日子,他常常想起她,回忆似近又远,明明是发生过,又好像明明不。 小神仙持续的来临,母亲观音的脸亦烙在心问。小时候所受的痛与那含糊的爱,在晚上辗转时最清晰。 他没有再服用医生的葯,也不愿意去复诊,因为一用葯,什么也记不清楚。没有回忆的他,便是一个什么也没有的人,有些东西,他宁可交讬出生命去保留。 后来他遇上他的妻子,然后又失去她。倾盆而来的悲痛再次侵袭,他为再次失去一个需要他来保护的人而崩溃。 他看不起自己,他意图毁掉自己。在大雨滂沦般的一及伤枪痛下他孤立地站在中央,他忽然再次不知道自己是谁。 在一次昏迷之中苏醒后,他望向镜子,但觉,他的脸孔不该是这一张,而该是那一张。对了,是那一张,一张许多许多年前的脸孔,那张脸孔很需要他,而他,更需要她。 回忆的睑从医生的手术刀中堆砌出来,这数年间,改动了脸形、眼睛、鼻子、嘴唇、颚骨、眉骨,历时十多次的手术,终于接近他回忆中的那张脸。最后,每当他望向镜子,也就忘记了自己。 当她就是他,他便可以不离不弃的永世保护她。 他失去太多需要他的人,这一个,他永远不可能失去。 他为她做了许多年前他答应地去做的事,把那些纯粹找女孩子寻乐的人杀死,他们把她看成一个洞,他便要把他们掉进地底下最深最深的洞。 留一把长直发,戴上女性的胸围,穿上少女的衣服,一天接着一天,他已变成她。而这是&#x5f88;&#x5feb;乐的事,她的请求,他从不失手。 最后,她终于活灵活现存在于他的生活中,她与他同住同睡同吃同饮,共同聆听小神仙自花丛中传来的歌。她的纯善与恨怨交替丰富了他的生命,他与衍生自他身上的双重人格的她,相依为命。 日子过得最惬意,就是没有分离过的这一段。 加柔在mr。fairrnont的金钱支持下,进入了一所著名的学府读大学,正如她在中学时代的心愿,她先攻读医科,然后再研究精神病专科。 在大学的日子,加柔间中便有一名追求者,有同学、助教、校园之外认识的人。加柔不介意多认识朋友,她会与他们约会。只是,她从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她的心,放不上在这些人的怀中,他们喜欢她漂亮、聪明、能干、亮丽他们喜欢她,因为她条件好。加柔会想,倘若他们知道她不如他们想像那样,他们还会喜欢她吗?看着他们那英俊但简单的脸,雪般白的背景,正常过正常的遭遇与人生,加柔不敢想像,他们有任何能力去明白她、了解她、感受她。 谤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直怀念着老师,他留下了一个沉郁而充满爱意的印象。夜里,在梦中,总有一个人伸出双臂,她便安然走过去。 那个人双臂包围着她,使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如腾云驾雾般埋在这个极安全的地域,连带双脚也不管用了,根本不需要脚,不需要站立,也一切稳妥。 伸出双臂的人没有脸孔。加柔也日渐把他的脸容淡化了,留下来的。只是一片又一片的美好。是曾经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爱过你的美好。 而这美好,随着时日,如沉淀的生物,只会积聚得更深。 在精神病专科学院期间,加柔认识了一名极富有的地产界钜子,他是美国人,对加柔很倾心。母亲非常鼓励她与这名钜子来往,加柔也尝试了,只因为她也抱着“嫁得富有,怎样也是无往而不利”的想法。 这个男人样样都好,只是,他太有一种男性的威严,这叫加柔异常窒息,她想起了她的父亲。更叫她不安的是,这个男人面对小孩时,又有着不合衬他威严的温柔。加柔想起了父亲在末开始侵犯她之前,她在孩童时代所领受过的父爱。一个人,可以如此分裂,既邪恶又假装出善良。 追求她的男人究竟是何品性,她暂且未知。她只知道,她一点也不想知。 当她与他分手时,他们刚好相处了四个月,她的母亲反对到不得了,而她只是一句:“你甚少为我好。如果你仍然有这意欲的话,今次请别出声。” 母亲便合上嘴。 后来,加柔开始在医院的精神科实习,表现出色,她对病人有一种其他医生没有的认同感,他们的一言一行,再疯再狂,都是一个又一个独立的惨剧。与他们在一起,反而有助淡化她自己的惨剧,起码她没有发狂,她是得救的一个。 在医院工作期间,她认识了mr。higgins,她知道他是同性恋者。 那是一个大型的私人派对,在加洲沙漠中的三万尺豪宅举行,加柔与她的一名追求者同往,他亦是一名医生。 派对开始,好像是谁的生日,加柔不清楚那是谁,她只想吃吃吃,喝喝喝,然后不醉无归。 喝得半醉之后,她决定逐间逐间房参观。她推开房门,无论里面有人抑或无人,她都走一个圈。她多数会发现,房间中的大床上,有一双双xing交中的男女,又或是一批批吸毒的派对人士。她没理会,拿着自己的酒瓶,一边走一边喝,继续她的参观之旅。 走到第八间房,她开始酒力不支,她在房间之外呕吐了一次,到推门内进,她又觉得晕眩。她看见一张大圆床,很漂亮,有白色真皮的床褥,她二话不说,便扑上去睡了。而明明看到床上有两个状似昏睡的赤裸男人,她也不关心,甚至,睡到他们两人的中央。 天亮之后,她睡醒了,发现身边只有一个男人,另一个,去向不明。她抹着她的脏脸,睡眼惺忪地望着男人,男人介绍自己:“我是mr。higgins。”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说:“我是motgana。” 然后,胃一抽,身向前一弯,她便呕吐到mr。higgins的身上去。 这就是加柔与mr。higgins的开始。 mr。higgins在之后的日子常常与加柔见面,他与她分享他的思想,他的处世之道,和他的人生。最要紧的重点是,他告诉她,他有意成家立室,但对方必定要明白他的真正性喜好。加桑在短暂考虑过之后,决定嫁给他。 横竖,终有一天,她也是会嫁,她又希望嫁得富有,又不太热衷性爱,又不渴望爱情,嫁给他。mr。higgins是非常理想的选择。 从此,地便成为了dr。higgins,婚后,要钱有钱,要自由有自由,而且,不需要性爱。 非常愉快的婚姻。 豪华婚宴过后,mr。higgins与dr。higgins像所有的新婚夫妇般出国度蜜月,他们选择了二人都没涉足过的南美洲。 mr。higgins把他的情人接到墨西哥,与dr。higgins三人行游玩了一些景点,然后又飞往秘鲁与智利,继而dr。higgins便与丈夫分别了,她自行一人继续上路。她去了巴西。 到巴西,像所有游客一样,dr。higgins到里约热内卢游访,在下榻的酒店附近,她常常光顾一间酒吧。 酒吧内有一名男孩子,典型拉丁人的漂亮,高大,黑实,面部轮廓分明,一双眼睛闪呀闪,那个笑容,无懈可击的性感。他在酒吧内当酒保,名字是martin。 dr。higgins很喜欢这家小酒吧,酒吧内种有许多bb椰树,墙上漆上粉红色、粉黄色与粉蓝色,有些剥落,但又因为如此,很有懒洋洋的情调。而且,酒吧内有一头自由的小猴子哩,它跑来跑去,吱吱叫,最爱坐在dr。higgins跟前定睛望着她。她喜爱它,与它很投缘。 也像一切单身的女人,她有向陌生人说话的渴望。 martin的气质像一切的俊男,四肢发达、阳光灿烂、简单开朗,觉得这是一种令她舒服的气质,于是她久不久便与他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像一个访问的人,她问及他的童年:“你孩童时代的生活怎么过?” “为什么做酒保?” “爱喝哪种酒?哪种酒最易醉?” “拍过多少次拖?最爱是谁?” “与多少名女人上过床?哪一次最难忘?” martin都回答了,他不觉得有什么秘密不能说,倒是,他很喜欢面前这个东方女子,她很漂亮,很喜欢问问题,然而说及她自己,永远的欲言又止。 后来,在一晚的深谈之后,他们发生了关系,是dr。higgins作主动的,因为她实在太想要了。是因为那天气?那把吊扇?那透出海洋的夜间空气?抑或是,他的男色极之吸引? 他像个孩子,爱玩的,轻松的,没有压迫感。 事后,dr。higgins放下一笔金钱,martin不肯收下,他说:“我只想要你的地址。我想与你交朋友。” dr。higgins也就写下来给他。回到香港之后,她久不久便收到他的来信,他真的想与她交朋友。她亦不介意交这么一个朋友,因为远,也因为不用见面,也因为只是利用文字。不近身又不近心,很轻快。 一年复一年,dr。higgins与martin的感情越来越深,他成为了她的情人,她回报他一间她投资的酒吧,而他,真心真意地爱着她。 martin时常质问dr。higgins:“为什么你还不爱上我?” 真教她无从回话。 只知道,有些人,一生人只能恋爱一次。 dr。higgins日日夜夜努力研究治疗的方法。一定有一种本事可以令老师回复本性。 dr。higgins问他:“老师,你能否记起在二十多年前你任教中学的日子?” 少女脸孔望着她,神色惘然。 dr。higgins说下去:“有一名女学生,她的名字叫乐加柔。” 少女脸孔皱了眉,费煞思量。 dr。higgins说:“她叫morgana。” 他有反应了:“morgana是一个神仙王后。” 然后,他却依然迷惘。 dr。higgins问:“你觉不觉得我长得像谁?” 他便望着跟前的医生,他微笑而礼貌地问:“我是应该认识你的吗?” dr。higgins说:“我长得有点像阿晨与阿夜。” 他便眼定定了,他提不到问题的意思。 dr。higgins问:“如果有我问你,你最爱是谁,你会怎样回答他?” 再没有任何的摸不透,他说:“是阿晨,与阿夜。我只爱她一个。” dr。higgins点点头,叮咛老师好好休息,她退出治疗室。 心情沉重如石头压下来。他受尽皮肉之苦变成她的容貌,却就是忘记了她。 她掩住脸,又放下手来,深呼吸。 一定要令老师回复本性,一定要。隔了二十多年才重逢的爱情,她不要不要错失。 如果,人生还有目标,就是这一个。 再望向那张少女脸孔,心情已经不再一样,这张脸,是她的过往;是他含糊的记忆;是他和她的一段爱情故事。 她偷偷的哭泣起来,重逢的时光,竟然如此弄人。为什么,他会记不起? 回忆躲到他脑中的哪个角落去?他记得许多其他的往事,偏偏记不起地。是否因为她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所以记忆把这一段深深埋藏了? 他扭曲了对她的回忆,塑造出一张二合为一的脸,给这张脸起了名字,也为这张脸杀害了一个又一个生命。他却忘记了这张脸原本的主人。 为什么会这样? 她要他记起她。一定要。 每天走回治疗室,望着那张仿照自己的脸而心生爱怜。 自己爱上自己那样,更茶饭不思。 比起任何时候更忧郁,而当忧郁成为一种力量后,她只有更惦念着这件事,更落力治疗她的老师。 那个保护地的男人,如令整个人都迷失了,她反过来要保护他,寻找他。 回到自己的家,martin看着dr。higgins的一睑憔悴,他心痛之余又旁敲侧击,到了最后,她和盘托出整个故事,他才明白一切。 明白了之后,他是动怒。他说:“这是完全无可能的事,你认为他会爱上你吗?这根本比失忆更不堪。” dr。higgins没作声,她俯下头在浴室中洗面。 “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自己正在做着不可能的事。” dr。higgins抹掉脸上的水滴,她说:“我只想再见到他。” martin明白,她要再见到的,是那个沉落在回忆深处的他。 “你在留恋一段往事。”他说。 她不作声,返回自己的床上。 他说下去:“你不去爱一个人,去爱一段往事。” 她亦不作声。 他再说:“你不可以好好的去爱我?” 她终于说话了。“我一直爱着的,也是那个人。” 这回是他不说话了。他望着她。 她再来一句:“你明不明白?” 他有点齿冷:“爱上一个没本性的少女脸孔?”他有那充满恨意的脸:“我接受不了。” dr。higgins忽然微笑。是的,无人接受得了她爱上改头换面的人,正如无人会像他那时候义无反顾地爱她。 她镇静下来,问martin:“你会爱上一名与父亲发生关系的女人吗?” martin望着她,从她的眼睛里他可以看到,她眼睛内满有故事。 martin心照了,明白了起来。 “会。”他说“是受害者吗?每个人,也会如旧的爱人。” 她不作声了,眼神失去焦点。是吗,有这样的事吗?每个人都会依样的爱她吗? 但自那件事发生了之后,母亲便不再爱她,父亲更不用说。最亲的人,把责任推往她身上,她成了最被嫌弃的一个。 渐渐,眼眶红起来。 “为什么不?”martin说:“你的老师可以在知道真相之后仍然爱你,我也一样。况且,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只要你自己忘记,便无人会再记起。” dr。higgins流出眼泪来。 martin再说:“如果真有那么不幸的事情发生过在你身上,只是你的不幸运。没有错没有责任没有抬不起头来。” 眼泪连串地滑下来,又再一次,她伤得人心。martin的说话,仿佛一手抓她回去少女时代:多么的软弱无力,无可奈何,仿理无主地过她的每一天。 哭得掩住了脸。martin上前来围抱她,轻抚她的背。她埋在他怀中饮泣,这安全感,如同少女时代埋进过的一个胸怀一样,那是天地间最深最深的保护,包容着,阻隔着,任何风霜、悲哀、痛恨、怨意都沁人不了,是天国一样的宁静安逸,了无烦忧。 这么多年了,根本没有痊愈。她活在精神病院外,丰衣足食,但精神,还不是被一个打不开的盒子围着? 好任好怪啊,一抬眼,一伸手,一踢脚,周围都是硬的。 密封的。都没有自由的能力。 声音依然温柔地传人地的耳畔“如果你认为你只想去爱他,便去爱吧。我爱你,我想你快乐。” 她不懂得反应,只是继续哭。 如果可以的话,像老师那样子迷失去了,岂不是更好? 老师活在虚拟自创的世界内,为自己定下世界的准则,他有随意去爱的人,他有随意去消灭的人,他的世界,比起她的,更自由。 案亲死了,母亲一早与她无瓜葛,但她对他们的恨,今时令日,仍然一触即发。一想起来,便变国弱小无助的小加柔。 哭了一整晚,十几年来没有痛哭过,今次,一次过哭了出来。山崩堤裂,如果堤真要裂了,那就算了吧,让它破掉好了。有时候,真不想做人。 martin抱着她睡了一晚。睡醒了,她便洗脸,用红茶茶包敷眼。像从没悲恸过那样,吃早餐时,她与martin都没有再提起些什么。 回到治疗室,她隔着大玻璃观看老师的一举一动,日间,他时而变成老师,时而变成阿晨。究竟阿晨有多少成分似自己?她在未发现真相前也研究了阿晨好一阵子,那时候只觉得她的身份与少女时代的自己有亲切感,哪会想到她是老师对自己的回忆的改良版? 阿晨坐在床沿哼出一首歌,不知哪是什么歌。加柔有哼过这样一首歌吗? 这一天,dr。higgins照样为老师试用各种不同的葯物测试他的反应。但无论葯物再抑压,人夜之后,依然有一个凄冷的少女呆站房间中,长发垂下,等待传呼机的响声。 没把阿夜赶走,回魂似的每夜归位,实践老师铲除罪恶的理想。 有一天,martin告诉dr。higgins:“我回巴西去了。” dr。higgins望着他,她心里头不舍得“你终于要走?” “是你不跟我走。”他说“而我亦不想留下。” 然后两人默默无话,低头吃他们的晚餐。 martin说:“你是知道我很爱你吧?” dr。higgins笑:“我知道了许久许久。” martin问,问得像个女人:“你也有一点点爱我吧、’dr。higgins笑着垂下头来:“是好多、好多。你满意了吧?” martin紧紧握着她的手。 棒了数天,便离开了。dr。higgins知道,明年,后年,大后年,甚至之后的日子,她也会再见martin,一年一次。 一年两次但之后,他或许从此不会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他会另找一段更如意、更现实、更贴心、更不会令他失望的爱情。那会是一名极端美丽性感热情可人的美女,她比dr。higgins好上一百倍,然后补偿了martin多年来的失落,她会深爱martin,深爱得martin会忘记了当初有一个名叫morgana的女人。 是的,他迟早也会放弃地。dr。higgins知道,有一天,在他心内,再也找不到自己。 但也只得这样。不能更爱他,只得放他走。 dr。higgins又回到治疗室。治疗室治疗着严重的精神病病人,也负责治疗她。治疗别人之时,也就是自疗。 今天,她再次使用催眠。她在办公室做了十五分钟柔软体操,又深呼吸了十数次,然后才步进老师的房间。要作出准备的,是她。 她已站到他面前了,她伸出手,为他作出催眠的手势。 她的脸上有那稀微的笑容,她望着这张脸,她问:“告诉我,你大学毕业后回去香港的日子。” 他说话了:“那时候我在一所中学教书。” “那是一所怎样的中学?” “那是一所女校,校风保守。” “有没有哪个学生你特别有印象?” 他脸上泛出隐约的笑意。“有一名女孩子,我爱上了她。” “她是怎样的?” 他说:“她表面&#x5f88;&#x5f00;朗很光明,但遭遇悲惨,她是一名没人爱的孩子。” “你很爱她?” “对,除了我母亲之外,我最爱她。” dr。higgins点一下头。她需要的就是这几句话,她藉着催眠换来她渴望的甜言蜜语,由一个很爱很爱她的人说出来。 她的眼睛湿润了。她愉快地问下去:“有没有一个情节特别难忘?” 他陷入了思想中,在搜寻的回忆中他陶醉起来,他的表情旖旎而不平凡。他说:“在我家中的一个清晨,她躺在我的床上,晨光洒在她身上,她未睡醒的样子,有那软绵绵而朦胧的美,而雪白的校服在窗边飘荡。我看着她的脸,这世界,从未如此宁静过” 眼泪滑到dr。higgins的鼻尖。她躺到他的床上那一晚,想不到,在他的眼睛内,会是一幅这样美好的构图,因为他爱她,所以,这一个定格,便成了永恒的最美。无人舍得划花、割破、槽蹋的最美。 她问下去:“还有呢?可以告诉我更多吗?” “有一天,她在一家餐厅内等我,她在桌面上放了一朵莲花,那是很稀有不穿校服裙见面的一次。她真是一名与别不同的女孩子,有一张很有吸引力的脸。我由远处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被她拉扯过去一样。她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潭,在最深的深处有些丑陋的事情,但潭的气息太神秘了,神秘得叫我不怕危险的走近。”她忍不住在心中轻轻的笑。她不知道,自己的一张脸,曾经如此深邃过,也如此的被深爱过。 她问他:“如果她令时今日就在你眼前,你还会一样的爱她吗?” 刹那间,他又困惑起来。然后,他才说:“我会尽我一生,给她幸福。” 她仰脸,吸了一口气,所有青春的日子都回来了,听着这些说话,她重回了十六岁的自己。那时候,有一段相爱的感情。 她缓缓的哼出一阕音韵:“啦啦啦啦啦啦啦” 他的表情变了。 她问他:“记得这是什么歌吗?” “这是我们的小神仙之歌”他说下去:“她是morgana。” “是的。”她的界尖通红起来。“对,她是morgana。” “我发誓一生也要保护她。”这是最后的一句话。 dr。higgins伸出她的手,停止了她的催眠,老师累极向椅背扶下,dr。higgins走出治疗室。被催眠的人又忘掉了这段很重要的往事,像饮过盂婆茶重新投胎的人那样,把一些发誓不能忘的,都忘掉了。 他不会知道,他的忘掉,残忍得有如一把刀。 dr。higgins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双手发抖。 有些爱情故事被收在潜意识中。 有些爱情故事连当事人都说不出口。 有些爱情故事只是一个回忆。 有些爱情故事不能存在一个实在的世界。 dr。higgins的爱情,活在老师被催眠的背后的那片天,那里风光明媚,蓝天白云小黄花青草地,她与他便躺于那里,领受天国一样的祝福。 没有早晨没有深夜,没有害怕没有怨恨。那片天,是恋人间最伟大安全的怀抱。 既然这么美好,便捉住那片天,不让那片天溜走。虽然伸出来往天一捉的手,是那么的震抖。 但不要紧吧,万幸中,二十多年后的再重逢,她还是再次拥有他。 只要找回他的爱意,无论再虚幻,都是幸福。就算,他自己再也自寻不到。 这是,一个最美丽的爱情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