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嫁新娘》 楔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诗?邶风?击鼓 宜丰县郊外临近溪水处,矗立一栋华宅,宅前两、三辆马车,有人正搬运著行李。 年仅六岁的小女孩,正以悲伤的双眸望着这情景。 “别难过了。”男孩走到她面前。“我会再回来的。” 女孩抬起头,皎洁的面容滑落了泪水。 “你会记得我吗?”男孩用力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从里头拿出一块扁平的石头,透著淡蓝色的光泽。 “这个送给你,我自己也有一块相同的,这样我回来就不怕找不到你了。” 女孩翻翻石头背面,刻了一些字。 “这些字是什么?” 男孩不禁脸红,支吾其词“你自己去查查看就知道了!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记住,我一定会回来。”男孩爬上马车,马车驶动了。他不停朝女孩挥动双手,直到车身隐没。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白华儿盯著淡蓝色的石头,这种颜色的石头并不多见。“当初给我这些话,如今人又在哪儿呢?”她轻抚左脸颊,长叹一声。“就算人回来,在瞧见我这张脸,大概只有落荒而逃。” “小姐!小姐!”突然闺房门被撞开,丫鬟红惜一股脑儿冲进来。 “发生了什么大事吗?瞧你慌张的。”白华儿小心翼翼将石头放进香囊里。 “有人来提亲了,是二小姐喔!”红惜比手划脚地说。 “小昱?哪一户人家?”白华儿感染了她的兴奋,兴味十足地问道。“是大人物,城西的莫尧皇少爷!”红惜开心地好像自己要出嫁一般。“他是咱们江西布政使莫大人的儿子,有财又有势,二小姐可找到一个好婆家。啊!怎么了?小姐,你脸色不太好看。” 白华儿霎时的喜悦转为沉重的忧愁。小昱嫁给莫尧皇,这岂不白白糟蹋吗? “你没听说吗?莫大人是勤政爱民的好官,但莫尧皇却是风流无节制的纨裤子弟。 莫大人远在南昌,鞭长莫及,才任由莫尧皇在宜丰县胡作非为。我看他是相中小昱的姿色。” “这么严重啊!那二小姐不就很惨?”红惜锁紧眉头,同情地说道。“恐怕不只于此。”白华儿悬著心,非常不舒服。“你有没有听清楚他这次娶的是妾还是正房?” “妾?不会吧!以老爷名望,怎可能委屈二小姐”红惜不怎么有把握的继续说道:“对呀!莫少爷向来只娶妾,他根本不打算娶正房。” “爹大概又被满堆的金银财宝眩惑得理智不清了。”华儿掩上双眼,神情十分伤痛。 难道,她们姐妹们的命运,只能操纵在他人之手吗? 第一章 白锦川蹙额,又叹气又跺脚。 “你带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上九岭山,就说为找寻小昱遗失之物,看看能不能发现她的行踪。另外,对外宣布小昱为准备成亲,暂且移居郊外别院。” ****** 过了半个月,仍然没有小昱的消息。 白锦川烦恼得头发不知灰白了多少,再过七天,就是大婚之日,倘若对莫家无法交代,他那套攀龙附风的计划不仅全泡汤,说不定还会惹上祸端。 他不能容许这种情形发生,他非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 “爹,您在说笑吗?”华儿绣到一半的蝶舞双飞掉落于地。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白锦川双手置于后,面如坚石。 “莫家娶的是小昱不是我啊!我岂可代嫁?”华儿觉得这简直荒谬极了。 “盖上红头盖,谁也不知情。” “瞒得过众人,但瞒得过莫尧皇吗?”华儿抚摸左颊,神情失落。“一眼就会被看穿的。” “看穿又如何?莫尧皇的个性我清楚的很,娶了丑老婆这等丢脸事,他肯定不敢大肆宣扬,更逞论上白家讨公道。到时你只要编段谎话骗过他,说脸上的胎记是提亲后才长出来的就不会有问题。”白锦川城府之深,令华儿心寒。 “可是,爹” “无衣伤寒病笃,白家只剩你一个女儿。你若不肯代嫁,莫尧皇会对咱家采取什么行动,你心里有数。”白锦川动之以情。 华儿顿觉寒意直上心头。 莫尧皇这个人性情苛刻,如果不顺他的意,的确难保他不会对白家不利。 “而且我等于给了你出嫁的机会,可能是你一辈子都求之不得的,你反倒要好好感谢我。”白锦川实在不讲理,话全反著讲。 “不,还是不行,这”华儿握紧腰际的香囊,挣扎矛盾。 “你敢违逆我?白家由我作主,容不得你说‘不’。”白锦川斩钉截铁放出话,转身就走,不顾后头华儿声泪俱下的求情。 怎么可以?她在等人啊!至少让她等到他,让她看看他的模样,让她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为什么要逼她出嫁?嫁了莫尧皇,可能什么都看不到了 ****** 娶亲在莫家算是家常便饭,有著前面四位姨太太的纪录,大家准备起婚事可是驾轻就熟,只不过这次对象是白家,因此比前几次都隆重了些。 按理说,娶妾不需任何礼仪,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多余,求亲、下聘、亲迎等手续更是不必要。然而,以莫尧皇的怪脾气,娶妾这种小事,办得如娶正房,前四位如夫人都是如此,而白小昱夹带富豪之女的强势,自是有过之无不及。 当日,华儿顺利被迎进莫家的别香院——莫家为第五位如夫人准备的住所。 华儿在拜堂时,一颗心“噗通、噗通”地几乎快跳出来,现在来到房内,总算较为安定。 红惜不时地向门外探头,回身向华儿报告。 “小姐,别紧张。看这时辰月,那个莫少爷铁定会喝得不省人事,起码今晚可以逃过一劫。” “可是以后还是要面对事实!”华儿摸摸腰边依旧没有解下的香囊。 “老爷也真铁石心肠,不顾你的安危,草草把你嫁进莫家。小姐,你说莫少爷会不会对咱们不利?”红惜提心吊胆著。 “我也不知道。”华儿只剩绝望。 等不到她要等的人,嫁了一个她不想嫁的人,前途茫茫,她白华儿的命数就此尽头吗? 此刻,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华儿赶紧盖好红盖头,红惜则随侍一旁。 房门缓缓开启,来者望见里头两个人,低沉的嗓音朝红惜命令“你可以下去了。” 红惜当场看傻了眼,身体不听使唤似的,跌跌撞撞地出了房。 她早耳闻莫尧皇貌似潘安、卫价,今日一见,更在两者之上。 英挺的身量、轮廓分明,尤其那双丹凤眼,仿佛专司勾人魂魄,才看一、两眼,她都不禁入迷。 以他这种条件,娶八位、十位如夫人都不是问题。不过,嫁了这种丈夫,恐怕妻子只会短命。 她都不晓得该替小姐高兴,抑或惋惜。 莫尧皇得意洋洋拿起秤尺。 江南佳丽不在少数,他所阅过更是上千,白小昱在他们当中可称得上是上上之选,能从白银川那只老狐狸手中得此佳人,他自然欣喜不在话下。 重要的是,她口不能言语,这是他要她的最主要原因。 一个哑巴,换来宁谧,换来忠诚秤尺轻佻,红盖头飘落于床。 莫尧皇惊慌向后退了几步。“你你是谁?” “我”华儿急忙掩嘴,她现在是小昱,不能开口的。 红惜闻声匆匆进房。“怎么了?” 莫尧皇怒火中烧,指著华儿。 “这丑女人到底是谁?白小昱呢?” “她”红惜相当为难的样子。“她就是我们二小姐啊!”“你说什么?”莫尧皇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这个满脸胎痕的女人是白小昱?” “其实在您派人提亲后没多久,小姐突然患病,脸上就长出了这些奇怪的东西,大夫也束手无策,所以不能怪我们家小姐。”红惜遵照白锦川先前所教的说词,一字不漏地说道。 莫尧皇半信半疑,托起华儿的下巴。 “白家脸上长有胎记的,不是老大吗?怎么连白小昱也遭殃?” “所以说才糟糕啊!”红惜赶忙编著理由。“事实上,我们大小姐也不是一出生就这样,她是七岁那年才慢慢浮出胎痕。大夫说,二小姐应该也是同样情形,只不过迟了好几年。” “可恶!”莫尧皇冷峭的一双凤眼,扫过华儿一瞥。华儿全身打了一个冷颤,紧垂下眼。 “我要的是沉鱼落雁之貌,不是丑八怪。”莫尧皇用力将秤尺丢到华儿身上,愤恨地走出门外。 “小姐,你不要紧吧!”秤尺正巧打到华儿上臂,红惜扶住手臂,左瞧右看的。 “没事,别担心。”华儿勉强绽开笑颜。 虽说被嘲笑对华儿而言是家常便话,但莫尧皇毫无掩饰的言语,甩头离去的行为,看在她眼里,仍免不了添上一笔伤处。 ****** 古来只闻新人笑、旧人哭,喜新厌旧是男人惯有的特性。因此莫家上下都认为莫尧皇得到白小昱这新鲜的花朵,必会流连数日而忘返。没想到新婚当夜他却在其他姨太的房里度过。之后的日子,压根儿没再踏进别香院一步。 这种举动无疑提供了大伙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而姨太太们,本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精神,更是要探求出真相,于是纷纷差人到别香院一窥究竟。 得知事实的众人,大笑不止,私底下拿华儿作取笑对像者,不胜枚举。然而,在莫尧皇面前,大家却又相当识相,绝口不提此事。 只是苦了华儿,每天不堪其扰。除了红惜,对谁都不能开口,别香院的日子,宛如一条永无止境的空白隧道。 所幸莫尧皇并没有找她麻烦,虽然他自新婚夜后不再找过她,总令她有些落寞,不过彼此相安无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红惜不高兴地边喃喃自语边回到别香院。 “受不了,全是一群嚼舌根、道人是非的家伙。” 一进门,华儿正悠然自得地在刺绣。 “小姐,你真有闲情雅致!”红惜嘟囔著。 “你在外面又受了什么气啦?”熟知红惜脾气的华儿,继续手上的工作,问道。 “你都不知道,那些丫鬟、家仆,个个都吃饱了撑著,专讲闲话。” “他们讲了什么闲话?‘华儿依然没有停止刺绣的动作。 “他们说你”红惜不情不愿地扁著嘴。“不就那些话。” 华儿看了红惜一眼,面露无谓的微笑。 “这些话你应该很习惯,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可是小姐,你不会不甘心吗?白家在宜丰县算是有头有脸,凭这招牌,他们也当敬你三分。再说,莫少爷都不来找你,你不在乎吗?” 华儿耸耸肩。“莫尧皇只爱美人,我构不上资格,不得其心是自然而然。” “那是他没有眼光,不仅莫少爷,整个莫府上下都是。他们根本不懂小姐,不明白你的好,随随便便就以外表论断他人,真是有够肤浅。”红惜气冲冲为小姐抱不平。 华儿笑笑,心中颇得安慰。 “我有了解我的红惜就够了,莫家人懂不懂我并不重要。” “小姐,你太容易满足了。”红惜不满地说。 “咦?你有没有听到声音?”华儿竖起耳朵。“好像是琴声。” 华儿望向窗外,远远有一人影,背对著她们。 第二章 盛夏的六月,天空晴朗无云。 宜丰县的市集上,来来往往的人潮不断。 一位少年书生,约莫十九、二十岁,背著包袱,在人群里四处张望,最后停在茶水摊前。 “老板,请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一处姓莫的人家?” “你是指莫尧皇少爷吗?有啊,他就住在城西。你是他什么人啊?”老板随口问道。 “我是他堂弟,打四川来的。” 老板上上下下巡视少年好几遍,粗布麻衣,鞋子磨得指尖几乎快露出来。这副德行,会是那位有钱少爷的堂弟? “客倌,不急的话,留下来喝碗茶吧!”虽是质疑,老板还是热情招呼。“谢谢。”少年咧嘴笑道。 才刚坐定,就传来隔桌二位客人的谈话声。 “你听说了没?白家二小姐要出嫁了。” “什么?”客人差点被茶水呛住。“白锦川那老狐狸舍得嫁掉她?” “可不?这白小昱虽是哑巴一个,但怎么说也长得国色天香,貌美似玉,想从那个视钱如命的白锦川手中娶到她,银两不知道得花上多大笔?” “到底是哪个幸运的家伙得手?” “不就城西的莫尧皇,莫少爷嘛!” 听闻熟悉的人名,少年本著实事求是的精神,赶紧改换位子。 “请问二位,你们刚刚谈的是莫少爷要娶亲吗?” 客人不觉突兀,答道:“没错,城西的莫尧皇啊!”少年不解地搔搔头。“可是据我所知,他在几年前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客人相觑一笑,其中一位细心为他讲解,连没问的部分都全盘托出。 “小兄弟,敢情儿你是外地来的?难怪不知道。莫少爷可是咱们当地出了名的怪,如果我记的没错的话,他是五年前才来到宜丰县。他一来可不得了,一口 气买下城西所有的土地,甚至,城东、城北都有他的产业。” “一座城都去掉二分之一了。”另一位帮腔道。 “这有什么奇怪呢?他是商人嘛!”少年觉得理所当然。 “就是这点怪啊!他明明是江西布政使大人的儿子,有的是璀璨前途,怎会来到我们这种小地方,做这些买卖?” 少年失笑道:“谁规定当官的儿子不能从商?” “话当然不是这么说的,撇开这些不谈,莫少爷行径最怪在于他的娶妾。” “他还娶妾?”少年不可置信睁圆了眼。 堂哥完完全全放弃了吗?那位漂亮姐姐,他一点都不留恋? “本来,男人有个三妻四妾不足为奇,何况以莫少爷的身份,想要几个妾都是合理之至。只不过,照理说娶妾不需要任何礼仪,但莫少爷却以正房之礼连续娶了四位妾,而正房却空著。” “他娶妾不娶正房?”少年的疑惑愈来愈深了。 “所以怪啦!而且他四个妾有两个都莫名其妙死了呢!虽然莫府传出的消息是自杀,但我看恐怕都是被他凌虐至死的。”客人瞟瞟左右,压低了声音。 “怎么可能?”少年愣住。 “反正人们都这么传著,搞不好白小昱会成为第三个牺牲者。” “白小昱又是谁?” “她是宜丰县的富豪——白锦川的二女儿。说起白家,精采的很。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老大白华儿,名字听起来不错,应该如花一般美丽,可是她却是三个姐妹里长得最丑的,半张脸长满了蓝绿色的胎记,晚上不小心还会被她给吓死。” “可不是?那天我去白家送米,远远望见背影,还以为是个漂亮小姐,一回过头,天啊!那晚我差点睡不著。” 旁人附和道。 “老二白小昱是最具姿色的一位,无奈是哑巴一个。老三白无衣,阴阳怪气,一靠近她就觉得乌云沉沉的,十足孤僻的怪人。至于老么白彤弓,聪明伶俐的一个男孩儿,不过,男生女相,个性活泼亲和,没遗传到他父亲的阴险吝啬,算是大幸。” mpanel(1);少年听得瞠目结舌。 这家人似乎相当复杂,堂哥跟他们扯上关系。是好是坏? 少年向他们道了别,往城西走去。 ****** 白锦川高坐于后厅,悦展粗眉,痴肥的身子陷入大椅中。 他扬著高高的嘴角,宣布了确定消息,白夫人第一个起身持反对意见。 “老爷,莫家是要纳小昱为妾,您怎可答应?再说,婚姻需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事全由莫尧皇一人主导,根本没知会莫大人,哪合礼呢?” “你我不就是父母吗?”白锦川怒击桌子,表情狰狞,让白夫人打了个哆唆。 “莫家在江西可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能攀上这门亲是小昱的福气。试想一个哑巴有人肯要,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你还嫌东嫌西?” “话、话不能这么说。”白夫人颤巍巍地。 丈夫是她的天,她一向不敢忤逆,然而牵涉到女儿幸福,她绝不能视若无睹。 “莫尧皇已经娶了四位如夫人,不愁少小昱一个啊!况且,您又不是不明白,他之前娶的女人,有一半都离奇死亡,难道你要小昱去冒这个险吗?”说著说著,白夫人不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旁的小昱抚抚她的背,安慰著。 “有什么险好冒?”白锦川不耐烦地说。“她嫁的是宜丰县的首富、江西布政使的儿子,多少荣华富贵等著她享受,她该知足了,别的女人想要还得不到呢!” 他走向小昱。“总而言之,你给我乖乖准备当莫家的媳妇。” 小昱冷冷瞪著他,眼里充满了轻蔑。 “你那是什么眼神?像你这种哑巴,嫁得出去该偷笑了。”白锦川袖子一挥,快步走出后厅。 小昱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肉中。 在父亲的心里,她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没有生命、没有自己的立场、没有发言的机会,纵使她不是哑巴,长久在他的自私下,恐怕也会失去说话的能力。 她好不甘愿! “我可怜的女儿。”白夫人望着小昱,爱怜的指尖顺著她的脸庞滑下来。 “原谅娘的懦弱,无法保护你。” 小昱摇摇头,眼眶泛著泪水。 “明天陪娘去一趟九岭寺吧!让神明保佑你在莫家平安无事能获得美满的归宿。” ****** 白家后厅陷入一片愁云惨雾。 白锦川踱来踱去,额上的青筋若隐若现,白夫人则是一直哭泣,华儿怎么劝也没用。 “别哭了行不行?”白锦川大吼道。“祸是你闯出来的,还哭?” “我不晓得山上会有盗贼九岭寺以往一直很安全怎会料到”白夫人泪流不止。 “老爷,我看还是先去报官,让官府派兵寻找”老仆白忠开口了。 “不行。”白锦川一口回绝。“要是报官,整个宜丰县都会知道小昱失踪的事,届时莫家若以此为由退婚的话,我怎么办?” “老爷,是小昱的性命重要,还是婚事重要?”白夫人痛心疾首。 “少你簦?饧?戮?圆荒苄孤冻鋈ァ!卑捉醮ɑ肥游堇锲溆嗨母鋈恕!昂煜А?字遥?馐露?忝侨舾蚁蛲馔嘎栋敕郑?揖腿媚忝浅圆煌甓抵?摺!?br /> 红惜躲在华儿身后,使劲地摇头。 白忠则必恭必敬的。“老爷,我在白家几十年了,您还信我不过吗?但是,假如不报官,那小姐岂不危在旦夕?听寺里住持说,这批山贼近来在九岭山出没愈来愈频繁,抢人钱财、夺人妻女,手法跟以往完全不同,十分凶狠。若不尽快寻回二小姐,恐怕” 她们走到别香院的前院,一少年书生端坐树下,忘情地拨弄指下琴弦,沉浸在音乐的环绕里。 这琴声仿佛蕴藏吸引人的魔力,华儿不知不觉陶醉于其中,舍不得离去。 曲尽,书生起座整整衣裳,转身恰见尚未回神的华儿直挺挺立于原地。 红惜扯扯华儿的衣袖,华儿才清醒过来。 “你们两位是”少年很有礼貌地问道,斯文的外表有著与莫尧皇神似的轮廓。 “问别人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吧!”红惜赶在华儿开口前抢先反问,以免她露出马脚。 对于红惜的无礼,少年并不温怒,反而回以微笑答道:“在下莫尧学,是这里主人莫尧皇的堂弟,前阵子刚从四川来到江西。” 华儿见他态度从容,丝毫不被她脸上的胎记吓到。一般人第一眼看到她,起码都会有惊讶的表情,然而他却好像什么都没瞧见一样。 “换你们自我介绍了啊!这里是别香院,那么你们其中一位应该就是我的堂嫂你 蹦?13Щ形虻馈?br /> “你说的没错!这位就是前几天嫁入你们莫家的白小昱,白小姐。”红惜煞有介事地介绍。 “堂嫂,初次见面,尧学给您见礼了。”莫尧学温文儒雅地一躬身。“啊堂娘听得见吗?” “废话!不然怎么会在此听你弹琴?”红惜说。 “说的也是。”莫尧学不好意思地搔头。“对了,是不是我的琴声吵到你们了?很抱歉。” 华儿看他一脸歉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与莫尧皇的脸形相似,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不同于莫尧皇丹凤眼的慑人和魅惑,倒是含有一抹纯真,透显著凛然英气。 华儿朝他摇了摇头,指著琴,竖起大拇指。 “你是说我的琴声不错?”莫尧学试著解读华儿的动作。 华儿甜甜一笑,颔首。 “谢谢。”莫尧学受宠若惊。“不介意的话,我再为二位弹奏一曲。” ****** 莫尧学一派轻松自然走进书房,见莫尧皇专心读书,喊了他几声,他却完全不搭理人。 “堂哥!”莫尧学干脆拍他一记,他才猛然回神。 “你想吓死我!”莫尧皇顺手合上书,似乎怕莫尧学看到。 “我喊了好几声,是你自己出神,不晓得在想什么。”莫尧学探身瞧瞧他手上的书本,脸上一副了然的笑容。 “又是毛诗,诗经三百零六篇都快被你翻烂了。” “这叫韦编三绝。”莫尧皇假装正经地说道。 “是吗?”莫尧学身手利落抢过书本,明知故问:“奇怪?为什么三百零六篇里,唯独‘击鼓’这页特别破烂?” 莫尧皇抿抿嘴,以沉默代替回答。 “既然想着她,为什么还要娶妾?”莫尧学不能理解,堂哥若依然思念,为何身边来来去去如此多女人?“我在四川得知你成亲的消息时,还以为你终于找到了你的心上人,愿意定下心来成家,没想到跟我想像的大相迳庭。你已经放弃了吗?你曾经那么执著,我认为” “你懂什么?”莫尧皇冷冷拿回诗经,随意丢置桌上。“你以为我为何回到宜丰?江西如此广大,多的是繁华景处,小小一个宜丰根本不在我的眼里。若非她我何必于此落脚?”他从怀中取出香囊,里头淡蓝色的光泽似乎在诉说主人长久的孤独。 “你没有找到她?” 莫尧皇自嘲地挑挑笑意。“我问过旧家附近的住户,他们说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十六年了,茫茫人海里,就算找得著她,她也嫁人了吧!怎么可能会傻傻等待一个不晓得何时才会出现的男人?没有女人会这么专情!” 莫尧学在他双眸里读到了伤痕与寂寞,这几年来,堂哥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他的性情、作风似乎都产生大变化,谁让他改变了“不过,你倒十分专情。”莫尧学实在的言语,却惹来莫尧皇一顿白眼,但他无惧地继续分析下去。“否则你不会保留这块石头、空下正房的位子,这些都是为了等待她的出现吧!” “女人一旦给她地位,只会作怪。所以我只娶妾,是免得自找麻烦。女人唯一的功用,是生子、供男人欣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莫尧皇的话,令莫尧学非常不能苟同。 他更加确定,堂哥变了,以前的他,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类刻薄的话。 “所以你才不去小昱堂嫂那里过夜?” “什么时候你也开始管起别人的闲事?” “这不是闲事!你既然娶了她,就应该好好陪她,别放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嘛!” 莫尧学仗义执言。 莫尧皇盯著他,仿佛他的话是天书,难以了解。 “你是脑子烧坏,还是眼睛瞎了?那种丑女,十个男人有九个不敢接近,娶她我已经够倒霉了,还要与她同榻而眠,开什么玩笑?” “她是不漂亮,但不至于到‘丑’的程度。何况,外表不能代表一切,也许她的内在很吸引人。”莫尧学真诚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莫尧皇则不以为然地应道:“外貌丑陋再不修养内在,岂不一无可取?你堂哥只对女人的外在感兴趣,白小昱是我失误的棋子,以后不要再提起她。” “年华终究会老去,但人心却可千年不变。” “说的好,可惜我只在意青春的年华,而且我不相信人心。” “堂哥”莫尧学想再辩驳,莫尧皇却巧妙岔开话题。 “离乡试的时间不多了,你应该多加把劲,别辜负婶婶对你的期望。” 莫尧学翻翻白眼,对此话题的提起不怎么想回应。 “光说我,你不也是?凭你的学问、资质,求个一官半职易如反掌。” “功名我没兴趣。”他轻描淡写道。 “我不也是?如果不是娘临终前的遗愿,我才不想趟科举的浑水。”莫尧学无奈地摊摊手。“不过话说回来,大伯不是很期望你能参加科举吗?” “他的期望是他自个儿的事,与我没有关系。”莫尧皇的口吻顿时变得漠然。 莫尧学识时务住了口,他知道堂哥与大伯处得并不好,但原因为何他就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你来到宜丰就是为了读书,其他的事就少管些,专心与你的八股文章作伴吧!”莫尧皇快步走出书房。 熄?挟瓷i 是莫尧皇!他不是不再来别香院了吗? “你不是哑巴?”莫尧皇的表情不是疑惑,而是令人战兢的愤怒。 “我”华儿实在不知从何解释起。 “你不是白小昱?!白家竟敢装神弄鬼唬我。”莫尧皇大吼,右手握成了拳头。 “莫少爷,请您不要生气。”华儿跪下,忍住恐惧。“白家并非故意骗您,而是小昱无法嫁给您。大婚前半个多月,小昱与家母前往九岭寺,结果遇上一班山贼,混乱中小昱失了踪影,后来怎么找都找不到。家父怕惹您不悦,所以只好由我代嫁。” “家母、家父?你是白锦川的女儿——白华儿?” “是的。”华儿尽量稳住发抖的身子。 “好啊!白锦川,你敢玩弄我于股掌之中,这笔帐我非要你清偿。”莫尧皇咬牙切齿,转身离去。 “莫少爷!莫少爷!”华儿匆匆忙忙拦住他。“这一切都是意外造成,求您高抬贵手,放过白家。您要我做什么都行,任何事我都愿意做。” 莫尧皇拉住她的衣襟朝向自己,两人的距离只有十公分。 “本少爷花在白小昱身上的银两足够买几十个条件比你优秀的女婢,你以为你多希罕?” 莫尧皇毫不犹豫推开她,华儿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少爷别怪罪白家。如果真要怪罪,就让我一个人承受。”华儿颤抖地缩于莫尧皇脚下。 “你父亲为了钱,二话不说把你妹妹许配给我作妾;我听说他待你们姐妹也好不到哪儿去。这种见钱眼开的老家伙,值得你这样护著他吗?”莫尧皇愈说愈有气。 “他是我的父亲,这层血缘关系砍也砍不断。”华儿无可奈何地回答。 谈起血缘关系,再加上华儿为家人委曲求情的模样,莫尧皇不由得一肚子气,长年的积怨在体内翻腾,他大喊:“老吕,给我过来。” 近六旬的吕老总管带著稍缓的步伐出现。 “少爷,何事吩咐?” “看着这两个人收拾包袱,把她们移到蘅芜楼。” “蘅蘅芜楼?这怎么行?那里好几年没住人了,杂乱不堪啊!”“所以才更需要有人搬去。”莫尧皇的口气不容人分说。 接著,他朝华儿狠狠撂下话“以后不准你踏出蘅芜楼一步,更不准你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mpanel(1);蘅芜楼四面一片的荒烟蔓草,楼的本身更是结满藤草与蜘蛛网。一看,就是多年无人居住的样子,阴森的气氛笼罩其上。 “小姐,我们真的要住在这种地方吗?怪可怕的。”红惜躲在华儿背后,心跳加速。 “只要整理一下,就不会这么恐怖啦!”华儿说得不怎么有把握。 “五姨太,我可以差人来帮您整理一番,您很快就可以住进去了。”吕老总管好心地说道。 “谢谢老总管的好意,我心领了。假如让少爷知晓,你会被连累的。这里有我和红惜就够了。” “哪够?这么大的地方” 华儿瞅了红惜一眼,红惜嘟著嘴,不情愿地噤声。 “五姨太,您喊我老吕就好,‘老总管’一词,我受之不起。”吕老总管眯起的笑眼,眼角总带著许多鱼尾纹。“不过,少爷已经够手下留情了,只把你们移往这楼来” “这叫手下留情?别开玩笑了”红惜又有话要说。 “红惜!”华儿斥道,红惜扭捏著身子,一屁股坐在楼前长著青苔的石椅上。 “红丫头,我说的可是实话。平时遇到这种情形,少爷通常是毫不留情,好一点的嘛,撵出莫府;惨一点的,也许连命都丢了。”吕老总管无声长叹。 华儿与红惜表情霎时凝住。 “那我、我们还算命大。”红惜拍拍胸口,庆幸道。 华儿无意识拨弄落在肩前的些许青丝,神情是搀杂惧怕的哀愁。 偌大的莫府,或许比她想像中来得复杂。原以为装聋作哑,起码这无趣的一生可以安然度过,如今看样子难如登天。 “但是,五姨太,有您的出现我就放心了。”吕老总管脸上蓦地增添希望的光彩,不同于方才的黯淡。 “我的出现?”华儿眨眨眼。 吕老总管慈祥的笑颜,令她有些错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会给少爷带来奇迹的,我相信!”他凝视华儿的褐眸,以十足肯定的语气说道。 所有人都辨识不清的回忆,唯有他老吕铭刻脑海! 也不留给华儿问话的机会,吕老总管留下话后就走人。 “如果您有需要的话,请务必吩咐我老吕。” 吕老总管离开后,红惜瘫痪似地说:“光看这一大块地方,我四肢就无力。 小姐,日落之前,我们整理得完吗?” 华儿尚未从吕老总管谜样似的言语中清醒,因此红惜的疑问她根本没听进耳。 “我来帮忙好了。”抢在华儿回神之前,莫尧学精神奕奕站在她们身后开口。 “你来啊?行吗?”红惜不太信任地看着这位文弱书生。 “行不行待会就分晓啦!”莫尧学胸有成竹。 “不可以,万—”华儿终于回复意识,忙阻止。 “放心,有罚有责我自己担。”莫尧学马上打断她的话。 ****** 在三人的齐力合作之下,日冥之前总算将蘅芜楼整理出大概。 趁著晚风徐徐,夕霞灿烂,红惜泡来一壶好茶,给二人解疲。 “想你堂堂一位少爷,干起粗活倒不输给府内长工。”华儿佩服地说道。 “什么少爷?事实上,我不过是平常人家的小孩罢了。”莫尧学追述起他的身世。“五年前,家父去世后,我与母亲相依为命。为了分担家计,我什么活儿都做过。直到年前,母亲因病也走了之后,她交代我到江西投靠我大伯,我才从四川来到江西。” “你为什么不直接上南昌?你大伯不是住那儿?”华儿问。 “我想回宜丰县啊!”莫尧学笑道。“我小时候和我堂哥在宜丰县郊外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因故我们两个都搬到了南昌,没几年后,家父和大伯不和,父亲一气之下,不愿我继续留在江西,就把我带回四川。其实我对大伯那边的家族根本不熟悉,当然除了堂哥之外,因此,这次前来江西,想想不如和我堂哥一块住,应该会比较轻松自在。”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与莫少爷的感情不错你俊?br /> “岂只不错,亲如手足。虽然我们分开这么久,但彼此早年的情谊仍在。” 莫尧学端起茶杯,用舌尖试著品尝。 华儿若有所思。像莫尧皇这般高傲。自我的人,也会眷恋旧情吗? “华儿堂嫂!”莫尧学的叫声使华儿停止神游状态。 “什么?” “我这个堂哥以前不是这个样儿的,他很温柔体贴,对谁都是笑回常开,虽然偶尔爱把心事往里藏,但绝对不像现在外头传的那么薄情寡义,也不是你眼前所看到的他。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不过,他的外表与骨子里铁定差别颇大,不了解的人,或许很难不恨他。所以,请你千万不要怨恨他,虽然我明白他对你有许多得罪之处”莫尧学突然将话题移到这上头,华儿有些错愕,但旋即耸肩,十分看开的模样。 “我从来没有想到要恨他。”与其说恨,倒不如是恐惧切题的多。“错的确在我,是我欺骗了他,让他娶不到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 看来莫尧皇有位好堂弟,真切为他著想,为他站脚。 然而,他不若外界传闻那般吗?风流无节制、刻薄寡情几乎所有宜丰县的人民对他不是怨,就是惧,连她精明的父亲都曾经栽在他的手中呢! 这种人会过得快乐吗? 华儿一怔,她干嘛管他活得如何呢?他是她不能涉足的范畴啊!否则她一定会惹祸上身。 “关小姐什么事?”红惜不满了。“小姐也是不得已,莫少爷不希罕娶小姐,小姐也不见得希罕嫁给他。” “红惜,少口无遮拦。”华儿轻叱道。 在莫尧学的面前谈论莫尧皇的是非,不妥吧! “红惜说的没错。是我堂哥无福,不能见识到华儿堂嫂的好。不过,他若有机会深入了解,想必会无法自拔。” 华儿注视他,不了解他话中的含意。 怎么今儿个扑朔迷离的话语如此多呢? 第三章 现春回偷东西,准备告知少爷吗?所以她要除掉你这眼中钉。” “可恶的丫头,竟敢太岁头上动土。”何采卿双手叉腰,气道。 “二位姨太,这边请,少爷正在大厅等候。”吕老总管恭敬地以手一指引。 “什么?相公要见我?”何采卿慌张无措地巡视自己。“我现在一定很狼狈,老吕你去告诉少爷,请他等会儿,我回房梳洗一番。” 她赶快奔回房。 “五姨太,您呢?也要回房梳洗吗?” “我?”华儿指指自己,有点困惑。“少爷也要见我?” “是的。” “他不是讨厌看到我吗?我只会惹得他更生气而已。”华儿极力避免与他碰面的机会,找理由搪塞道。 “这是少爷的吩咐,五姨太,请您跟我走吧!”吕老总管眯眼笑着,心中正期盼奇迹的发生。 然而就华儿而言,却是感觉另一层地狱的即将开启。 莫尧皇必定想折磨她,才会见她。毕竟她出言不逊,大大伤害了他的威信。 既然弄不死她,也会整够她吧! 二人来到了大厅,莫尧皇仍是一张冷漠的脸。 吕老总管禀告何采卿交代的,莫尧皇一挥手,总管退侍一旁。 华儿屏息,福身,尽量不去看那双诱人的丹凤眼。 “你,抬起头来。” 仿佛明白她的顾虑,莫尧皇故意命令道。 华儿深呼吸,静静挪定视线。 她明了三姨太所说的了。这双眼确实令人难以抗拒,如果她凝视久了,或许会迷思其中。不过,好奇怪,她似乎读出一种曾经之感,似曾相识。 咦?她以前见过他吗? 莫尧皇仔细端看这张布满半边胎记的脸,假若除掉胎记,也算是一张姣好的面容。 华儿被他盯得不太自在,燥热渐爬上双颊。 “怎么啦?之前的气势跑哪去?”莫尧皇有意捉弄她,揶揄道。 “少爷饶华儿不死,已是大幸。华儿有何气势可言?” 少爷二字听来刺耳,虽说她不是白小昱,但也嫁给了他,就不能学其他女人喊他相公吗? “不知少爷有何事召见华儿?” “我不能见你吗?” 莫尧皇本不想再动怒的,可是这女人的言语处处都在考验他的耐性。 不过,他倒是庆幸,这个女人不是哑巴。 “华儿自知面貌丑陋,不想惹少爷生气,所以” 殊不知她已经捋了虎须了。 他本来只想了解为何她会笃定采卿是无辜的,现今见她一副避之惟恐不及的模样,他打算和她耗下去。没有女人不享受与他相处的时光,而眼前这女人却只想逃。 “你为什么知道采卿是无辜的?” 莫尧皇高高在上地问。 同样的问题,她实在不想重复回答,但又不能不开口。 mpanel(1);“是直觉。直觉让我认定三姨太是清白的。” 莫尧皇倾身向前,眉头紧蹙。 “依你的直觉,拿自己的生命赌上一个陌生人的清白?” “是的。 华儿淡然应道,褐眸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打他出娘胎以来,第一次碰到这种人。 人不都该是自私自利的吗?为了自己的生存,吞食他人的权利。而她却准备赔上自己性命,也要证明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清白? 女人为引他注意,耍的伎俩他了若指掌。若说她是为吸引他,那方式未免太拙劣。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她可能无意引起他的注目。 一股浓郁的香气飘散进来,何采卿浓妆艳抹出现在门口。 “相公,你吓死我了,我早说我绝不可能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她走近莫尧皇身边,旁若无人地娇嗔道。 莫尧皇对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微感不悦,却也没有拒绝她的承迎,只是余光一直飘向华儿。 看到这种场面,华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尤其怪异的是,心头梗著的不是尴尬,而是另一种谈不上来的难受情绪。 “少爷,请问我可以离去了吗?”华儿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莫尧皇想留住她,一瞬间,他为此念头感到可笑。 他看过的美人何只千数,这个丑陋的女子,何足他挂念? 他大手一摆,华儿领得指示,头也不回离开大厅。 ****** 一见华儿平安归来,红惜乐得手舞足蹈,急忙赶到厨房,为华儿下碗猪脚面线,去去晦气。 华儿上楼,步伐迟缓,脑子里盘旋的尽是适才的景象。 她甩甩头,叹息,拿起石头。 “你到底在哪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不盼求与你白头到老,只求见上你一面,了却心中相思。” 不知为何,她想起莫尧皇和那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马上敲了自己一记,她不能胡思乱想,莫尧皇怎么也不可能是那个她朝思暮想的温柔男孩。 过了几天平静日子。一日午后,莫尧学抱了几本诗词前来蘅芜楼。 蘅芜楼前的石桌,华儿正安静地刺绣。 “华儿堂嫂,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莫尧学将书全摊在石桌上。 “这个做什么用的?”华儿感到莫名其妙。 “三堂嫂吩咐,从今以后我就负责你的学问,我现在可是你的老师。”他笑容满面,似乎非常乐意接下这差事。 “她当真?”她以为柴房的对话只是开玩笑。 “你不喜欢?放心好了,中国文学博大精深,只要你一跨越门槛,定会一头栽进去,乐而无限了。”他埋首于翻书中。“先学什么好呢?宋词好了,李后主的如何?情高意真,堪称词中之帝。” 他自顾自优游于其中,华儿不忍打翻他的兴致。 事实上以前在白家,给彤弓教了一段时间,背过些诗句。家里四个孩子,只有他受夫子的教导,其余的除自己以外,则靠自学,小昱是为与人沟通,无衣则是兴趣。 反正现在时间多著,学点不同的东西也不错。 于是,莫尧学热切地指导华儿。 “李煜是五代南唐的国君,说起他的生平,坎坷至极” 华儿听得出神,神情十分专汪。 好死不死,莫尧皇散步到了蘅芜楼前。 这几天总是不知不觉浮现白华儿的影子,搞得他心神不宁,连身旁的佳人殷勤服侍,他也兴味索然。 他以为自己只是想换换口味,但心中那股想见却益发强烈。 忘不了她愿意为他人牺牲生命,纵然泰山崩于前也不更改的坚毅眼神。 一个女人,为何可以如此? 因此,他悬著心事,脚步不由得晃到了此处。 然而,他所看见的却是令他大发雷霆的景象。 “你们两个,光天化日之下在干什么龌龊事?”他克制不住地大骂。 “堂哥”莫尧学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莫尧皇沉重的一拳就挥到他脸颊上,教他整个人摔到地上去。 “尧学,你没事吧?”华儿赶紧扶起他,查看他的伤口。 “瞧你们亲密的样子,令人作呕!”他在干什么?他干嘛无缘无故发脾气? 管他的,他顾不得怒气源自何处,反正他就是不高兴。 “少爷,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动脚?”华儿也气恼了。 又是“少爷”二字,称呼尧学就直呼名字,对他却是敬而远之的称呼语。 “你虽然是代嫁,毕竟也是我莫尧皇的妾,竟敢大白天就和男人调情起来——” “你在说什么?堂哥!”莫尧学忍住痛楚大声说道。“我是在教华儿堂嫂李煜的作品,她是我的嫂子,我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莫尧皇完全在气头上,不肯冷静思索,以尧学的为人,绝对不会背叛他。“你要明白,我随时可以撵你出去。” “你撵啊!”莫尧学全然无惧。“我不怕你赶我出莫府,但我不容许你侮辱我和华儿堂嫂,我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 二人对峙,僵持不下,华儿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很好!”莫尧皇抿住唇,迳自上楼。“白华儿,今晚就由你来服侍我。” 闻言,华儿愣住,久久吐不出一个字。 第四章 “动用私刑?”华儿诧异地问道。 “对啊!对啊!”红惜说话的速度因兴奋快了起来。“就在后院,一群家丁围在一旁,莫少爷坐在上头,不停地拷问三姨太。小姐,走吧!咱们也凑热闹去。” “不行,我不能离开蘅芜楼。”莫尧皇的警告犹在耳畔。 “有什么关系?躲在树丛里,谁也瞧不见。”红惜兴致盎然地鼓动。“平时那个三姨太狂得跟什么似的,我倒要亲眼看看待会儿她有什么下场。走啦!小姐。” 拗不过红惜的执著,华儿只好陪她来到后院,隐藏在离现场不远的树丛中。 果真如红惜所言,壮了排成一列,莫尧皇高坐于上,俨然为官府的衙门。 这种场面她不是没见过,爹不就常搞这排场吗?罔顾人的尊严,草菅人命华儿顿觉胸口一阵沉窒,她讨厌这种场面。 “相公,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求你相信我!”三姨太何采卿哭天喊地,耗尽了力气。 莫尧皇冷眼望着这个他花费千金买来的名妓,表情看不出是悲是愤。 “这只靴子从你床底下搜出,你敢说你跟进财那狗奴才无染?”他的声音几近要将何采卿冻伤。 “我不知道啊!靴子打哪来的我完全不知情!搞不好搞不好有人想陷害我。进财呢?叫他出来跟我当面对质!” “他早畏罪溜了。你再狡辩!给我打!”一声令下,壮丁们手中的粗棍纷纷朝何采卿身上落去,凄惨的哭叫声令人不忍闻。 华儿怔忡看着这一幕,渐渐莫尧皇的身影与她记忆里的白锦川重叠。 不分青红皂白,仗著个人的权重、爱好,任意凌虐他人。 直觉告诉她,何采卿是清白的。再打下去,又会有一条无辜的生命被毁掉。 “住手!”华儿不自觉站出来。“你们会打死她的。” 壮丁们停下手,奇怪这个陌生的丑女人来头为何,敢大剌剌在莫少爷的面前发号施令。 当意识流窜到脑海里时,华儿不禁倒抽一口气。 她做了什么?怎么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完了,她、完、了。此刻脑海里满是这三个字。 “谁叫你出来的?”莫尧皇的语气是山雨欲来。 华儿颤声回答:“是我我自己出来的。” 红惜躲在原处,涔涔冷汗从额头滴落。都是她害了小姐,怎么办?她得想办法解决。忽然,灵光一闪,她想到了某个人,她急忙闪人。 “你好大的胆子,我的警告全当耳边风吗?” “华儿不敢,只是”华儿畏畏缩缩,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见。“人命不该随便糟蹋。” “什么?”莫尧皇没听清楚,吼道。 华儿虽然在白家已习惯白锦川的大吼大叫,但对莫尧皇的叫声,似乎无法免疫,震得她脑袋轰隆轰隆作响。 反正依这情势不论解释为何,她可能都是死路一条,何不堂而皇之将心中想法掏出来,或许还可救人一命。 首次华儿抬头挺胸面对莫尧皇,压抑双唇的抖动,清晰的字句说道:“光凭一只靴子,就断定三姨太偷人,未免过于草率吧!人命无价,把人活生生打死在你眼前,你真会痛快一点、自在一点?她是你同床共枕的妻妾,你总不会没有丝毫感情?最起码得查明真相,再来论断啊!”大家的脸上同时写出“震撼”二字。 莫尧皇气得全身发抖,别说整个莫府,即使全宜丰县,也没人胆敢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大放厥词。这个不起眼,不,丑的如鬼的女人,居然做了这件不要命的事。 看莫尧皇的神情,华儿清楚没多久断头台就等她上了。爹的命令她从未违背过,而这个男人比爹更可怖,她却几乎面不改色地反抗。 什么原因?活的不耐烦了吗? 莫尧皇铁青著脸,话不出日,只手一挥,两个壮了架著华儿来到他的跟前。 “打!”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华儿紧紧闭上眼,咬住牙根。 “等一下!”又一拦阻的言语。 莫尧学匆匆自另一头奔来,随在后头的红惜因为惧骇,远远藏在转角。 “堂哥,她们” “这是我的家务事,不容你插手。” “她们是你的妻妾,你要如何处置,我自当无权过问。但是请你深思,她们都是你重价买来的,打死她们不等于浪费无数银两吗?” “你什么时候铜臭味沾得这么重?” 莫尧皇斜睨他一记。 他岂会听不出来,尧学是为了她们的命才故意将他的目标岔开。 “将她们两个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见她们的面。” 他走近莫尧学,在他耳边低语。“我可给足你面子了,小堂弟!”他讽刺似的加重后面三个字。 ****** “快饿死啦!”何采卿在柴房里又喊又叫的,一点都不像饿得快死的模样。 “相公难道真想活活饿死我?唉呀!老吕怎么还不快差人送饭来。” 华儿呆呆坐在干稻草上,何采卿的恼、怒、倦尽收眼底。她突然发觉,何采卿十分适合走戏子这条路,她的表情生动,肢体语言活泼。 纯粹感觉而已,华儿没有恶意。 同时间,华儿发觉身后有悉索声,站在木条直梗的窗外正是红惜。 “小姐,我给你送吃的来了。”红惜压低声音,将一袋馒头、包子递进去。 何采卿一闻人声,即刻冲了过来。 “是相公要你送来的吗?” 红惜不具善意瞪了她一眼。“莫少爷早就吩咐所有人不准靠近柴房,谁还敢送饭来?这一袋食物是尧学少爷交代我送给我家小姐的,你这位堂堂的三姨太,可别眼红啊!”“红惜!”华儿示意她别多话。 红惜撇撇嘴,懒得观看何采卿的反应。她满怀歉疚对华儿说:“小姐,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硬拉你凑热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不怪你,是我自个儿多嘴。你快回去,万一被瞧见,麻烦可就大了。” 打发掉红惜,华儿回身坐下,却见何采卿两眼呆滞,口中念念有词。 “三姨太,你怎么了?” 何采卿似乎等著人问她这句话,她哇啦一声,哭倒在华儿怀里。 “相公他真的不要我了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何采卿中气十足,哭声直入云霄,在她身前的华儿不得不捂住耳。 “别哭了。你不是饿了吗?吃点东西吧!”华儿将包子递到她面前。 她胡乱拭掉泪,脸上浓艳的妆乱得一塌糊涂。幸好此处没有镜子,不然她猜想她会哭得更厉害。 她些微犹疑地接过包子,连声谢谢也没有,狼吞虎咽起来。 见她满足的模样,华儿心情不知不觉轻松了些。 “喂!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我不记得你欠过我人情啊!”她问。 华儿偏著头,咧开嘴笑笑。 “因为你确实没有偷人啊!”“你怎么知道?” “直觉吧!看你的眼神,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华儿天真无邪地答道。 何采卿不知该哭该笑,这个女人脑子正常吗? “直觉?你没搞错吧?你差点因此失去一条性命唉!” 华儿娇怯地漾著笑。“可是你的确没做,是不?” 何采卿的防备一下子被击落不少。 她自幼被卖入妓院,看惯了女人谄媚奉迎男人、彼此明争暗斗的伎俩。江南第一名妓就是这样踩在许多女人肩上得来的。嫁入莫家,台面下的较量也从未止过。女人天生就是如此,击败对手以彰显自身的优越,同情对方只会招来祸端,她一直深信这个道理。 然而,眼前这个女人,看她的脸,应该是相公娶错的第五妾——白华儿,不设法讨相公的欢心,反倒为她强出头,惹来杀机。说她笨,也笨得太彻底了,若是城府之深,没有人会拿生命开玩笑! “喂!”何采卿不客气地道。“听说相公一次也没到你那里下榻,甚至把你赶到荒无人烟的蘅芜楼?” “我本来就不是少爷要的人,这种待遇算是宽厚了。”华儿认命地说。 “你不会不甘愿吗?”对女人这种问话已经违反她何采卿的原则,不过看在这个傻女人为她站脚的份上,她可以多少帮她一下。“虽然你是逾龄而嫁,长得又相当相当不出色。但是,你还是会渴望有个男人好好爱你吧?” 华儿垂首,手无意间抚上了腰际。 她日夜等待的人“所以说,”何采卿当她默认。“你本身就要有足够吸引相公的条件,学会如何取悦他。” 取悦莫尧皇?她压根儿不感兴趣啊! “你会不会弹琴?” 华儿摇头。 何采卿抓起她的手,端详半晌。 “女孩子的手指要如削葱,弹拨银筝才会字字真。可是你看你,指若枯笋,你当真是千金大小姐吗?” 华儿抽回她的手,苦笑道:“天生的,没有办法。” “那吟诗赋词呢?这总该有点基础了。” “我是识点字、背过点东西,但是这种文人雅士的玩意儿我懂得不多。” 何采卿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那么不用说,歌唱乐舞你肯定是一窍不通?” 华儿颔首。 “说的也是,你是千金大小姐出身,自然用不著学这些东西。可是若要相公注意你,这些技艺不可免。这样好了,如果我们还出的去,我免费找人倾囊相授。” “啊?”华儿发现自己好像招惹了一位麻烦人物上身。她得赶快让话题从她身上移开。 “当初少爷是怎么看中你的?” 何采卿不觉有异,思绪回到了过去,倔傲的口吻缓缓道出:“当时在秦淮河畔,你若去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可是鼎负盛名,多少王公贵族拜倒我裙下。” “少爷也是其中一员吗?” “他呀”何采卿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连甩都不甩我,还是我亲自去搭讪,他才肯看我一眼,不过,凭他那双邃秘的瞳眸,的确值得我主动。所以,与其说他看中我,倒不如说是我相中他。一个俊秀多金又才学渊博的男人,加上江西布政使之子的头衔,哪个女人不抢著要?即使为妾,也无所谓。攀著他,我下半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你应该爱他吧?不然,不会愿意嫁给他才对。”问句出口,华儿不由得讶异,人家夫妇之间的感情,于她何事?何必多此一问呢? 何采卿皱皱眉,不以为然地答道:“像我们这种出身的女孩,看尽了男人丑态,爱情对我们根本无价值可言。当然,我喜欢相公,因为他长得英俊挺拔,与他相处是种享受,而且他又可以给我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我的所需几乎一应俱全。” “这是你喜欢他的原因?”不知为何华儿忽然为莫尧皇觉得悲哀。 建立在外在与物质上的感情,随时有倾坍的危险。这样的感情,有任何意义吗? “没错。”何采卿理所当然地颔首。“相公娶我们,当我们是排遣寂寞的工具,我们尽我们的责任,于是得到我们该有的报酬,就这么简单。” 华儿感觉得出来,何采卿虽然口头上如此洒脱,但内心却蕴藏一抹失落。 “我不懂,少爷拥有四位妾,怎么还可能寂寞呢?”难道没有一个人值得他相伴一生? “相公一直是孤独的,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人’这种东西。他绝对不可能真心待我们,他不爱我们,这点我们都有共识。所以想在莫家好好生存下去,除了取悦他,别无他路。” “假如惹他动怒呢?”华儿似乎可以预知答案。 何采卿无奈地笑笑。“就像我们现在这样,离死亡也许不远了。” “那么二位姨太太的死是”进门之前,华儿听尽了有关她们死亡的各种推测,娘还特地千交代万交代要她小心自身安全,一场出嫁,弄得如送丧般。 她并非不在意这些谣言,只是没有事实根据,她不想妄加猜测,免得自寻烦恼。 然而,踏入莫府以来,也未曾听人谈论过。或许,是空穴来风吧!人终究都会走向鬼门关,不过有人走得比较快而已不管如何,华儿就是想探求出真相。 何采卿神色刹那间黯淡,视线有意无意膘往窗外。 “她们两人是自杀而亡。” 华儿杏眼圆睁。“自杀?!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晓得一个是以白布自缢,另一个则投池自尽,两人死时腹中都怀有胎儿。” 华儿一下子忘了该如何反应,整个人一动也不动的。 “怕了吗?”何采卿睨她一眼。“很有可能是相公的杰作喔!” “怎么可能?再怎么狠心,总不会不顾自己的亲生骨肉啊!”华儿激动地说道。“是亲生的吗?”何采卿若有所指地提示。 华儿心弦一震,惊讶地注视她。 何采卿面露无谓的微笑。“四姨太自尽的池子就在你蘅芜楼的后面,隔座围墙罢了。” “蘅芜楼后头有池子?”华儿更加诧异了。 “那池名叫‘湘红池’,迎池建了湘红院,原本是四姨太的居处。现在早已渺无人烟,跟你蘅芜楼有的比。我告诉你,莫府不是平常人家,光是它的房屋、占地,就足以使人晕眩。我劝你不要乱逛,不然难保不迷路。” “我看我逛不起”莫尧皇早已限制她的行动,她能去哪儿?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害我?我和他们无冤无仇。” “你不是发 红惜被赶到仆人房,蘅芜楼只剩华儿和莫尧皇。 日沉月升,房里宁谧得仅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 华儿始终保持一段不算远不算近的距离。 她不懂莫尧皇究竟打什么主意,他不是视她如鬼魅,能避则避,为何又主动要她服侍他? 她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大概是他准备一次好好折磨够她。上回大难不死,这回岂能逃过?再加上他误会她与尧学,她铁定一脚被踩入地狱了。 “过来!”莫尧皇以不许有人反抗的口吻命令道。 华儿听话地上前,但仍保有一段安全距离。她低下头,自进房以来,没有正视过莫尧皇。也许是怕他那双丹凤眼,怕自己被勾走魂魄不、不是的,她对莫尧皇只有恐惧,哪会有这等事? 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心虚。 “我的脸很难看吗?你每次非得低著头?”莫尧皇不满。 “不是,华儿是怕少爷被我的脸吓著” “谁能吓著我?凭你?抬起来!” 一抬起头,就得迎上那双眼。华儿无声叹口气,照办了。 莫尧皇暗暗咒诅自己。 天下美人他阅过无数,从来没有足以令他怦然心动的,除了十六年前而今这个日华儿,竟竟令他心跳加速。原本以为自己暂时厌倦了娇美的面容,想尝试点别的,但该死,他都忘了她有半边脸长满胎记。尤其她一双略带忧愁而无邪的褐眸,几乎快粉碎他只亲近美女的原则,甚至,他忆起另一块石头的持有人怎么可能?差别太大了。 “你很怕我?”莫尧皇轻佻地问,以掩饰心湖的波动。 “少爷是莫府的掌权人,高高在上。华儿不是怕,是尊敬。”她口是心非。 “除了‘少爷’二字,你没有别的称呼语了吗?”他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腕,惊讶她的手腕出奇地细嫩。 莫家没饭给她吃吗?养成她这身子。 或许是意识到男女之间的差别,华儿羞怯的脸庞儿泛上霞红。她微力挣扎,却叫莫尧皇抓得更紧。 “你代白小昱而嫁,算是为我的妾,为何仍以‘少爷’称呼?”他恨她待他如陌路人,待尧学却像熟人。到底谁才是谁的夫婿? 华儿眼神迷惑,他应该巴不得娶的不是她,为何还要她难道这是他折磨她的方式? “少爷尊贵无比,我不过是妾,怎敢” “那尧学就不尊贵了?你直呼他的名讳。” “因为”华儿犹豫该不该说出实情。“尧学像弟弟,所以会觉得” 莫尧皇放了手,整个情绪因为一句“弟弟”降温许多。 他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会松了一口气? “帮我宽衣,我要就寝。”他得找话讲,找事做,才能抑止脑子不去思考情绪起伏的原因。 华儿打了颤,宽衣这表示不可能,莫尧皇绝不会看上她,他应该只是要上床睡觉。 话虽如此,华儿还是止不住手指的颤抖,把原本只需几秒钟的动作,拖长了数分钟。 论一般情形,莫尧皇早破口大骂,但今儿个他却兴致勃勃瞧她的迟钝。 愈看她,那种熟悉的感觉就愈强,为何? 终于解开第一颗扣子,华儿喘了口气,额头早已冒出细汗。突然,冷不防地,莫尧皇将她推倒在床上,丹凤眼几乎贴上她的脸。 她必须闭上眼睛,她不能看他的眼,否则然而,她克制不了,深邃的眼眸暗藏排山倒海的诱惑,怎么办?她好像宁愿沉溺于他眼里,也不愿唤起仅存的一点理智。 他的眼,有曾经的熟练,这是她甘愿沉溺的缘故吗? 薄唇就要贴上她的,她手偶然间碰到腰际的香囊。 理智与情感同时清醒,她用力推开他。 “少爷我”华儿仓皇瑟缩到床的一角。 她懂了,这才是真正折磨她的好方法。 莫尧皇的表情搀杂迷惘与不舍,迷惘于自己的举动,不舍于即将拥有的唇瓣。 她合该是属于他的女人,却胆敢如此拒绝他。 他大可再压制她,然刹那间,清晰的记忆忽现。一张娇小沾满泪痕的脸庞,全身湿答答守在他的身旁,那张脸,逐渐与眼前的她重叠。 他心房大震,该死的回忆,现今弄得他神智不清。 他蛮横地拉她下床,一个人自顾自的、外衣也未脱,躺在床上呼呼作睡眠状。 华儿摸著疼痛的手腕,坐上桌旁的椅子。 她该庆幸。可是内心这种感觉却少之又少,取而代之的,多是惋惜。 惋惜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她抚摸香囊。是的,她在等人,她只爱一个人未久,她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莫尧皇想宰了那些鸡,一大清早的啼声扰人清梦。昨夜他辗转难眠,视线总不由自主落在背对他睡去的华儿身上,直到月近落去,他才睡著。 合眼不到几个时辰,就被吵醒,自然脾气不会好到哪去。他按著额头起身,见华儿依旧在睡梦中,本欲大叫,却忙掩口。 他不想唤醒她,他独自下床,走近她身旁。 趴著的上半身,露出半边洁白细致的面容。他就这么呆呆盯上一段时间,直到窗外凉风一袭,他才回过神。 自己的两颊是发烫的,记忆里的心上人如昨晚一般,与她重叠。 他一再叮咛自己,绝对不可能是同一人。 生怕她再趴下去会染上风寒,他小心将她抱上床,她梦呓了几句,仍然睡得安稳。 才将棉被盖好,他把手一抽,恢复神智般,讶异自己居然在为她服侍?!向来只有身边女人干这事的份儿,什么时候也轮到他? 他仓卒地冲出房,下楼,巧遇红惜端著洗脸水而来。 “少爷。”她有礼却又不安地福身。 “水是端给你们小姐的吗?”口气是难得的轻柔。 “嗯!”红惜有点不习惯这种口气。 “先端回去吧!你们小姐还在休息,让她多睡会儿,别吵醒她。” 语毕,他走离蘅芜楼。 红惜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口中喃喃道:“他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啊!” 第五章 漱?哀悼自己的下场。 “这样好了,罚你整晚陪我欣赏月色。” 闻言,华儿抬眸凝视莫尧皇,瞬间忘记他双眸的魅惑可能对她造成的影响。 “不满意这个决定吗?”莫尧皇饶富趣味地盯著她呆然的模样。 难得她愿意主动直视他的面容,可是,他却依然无法解释在她身上读出的熟捻是什么,甚至,无法抑制他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当然不是!”华儿急挥手否认。 她只是诧异,这种不算处置的处罚。 良久,华儿张惶撇开视线,心跳快得她几乎窒息。 她是不是身体出了毛病?还是因为惧怕的关系不,她知道不是,是另一种陌生的情愫,再添上某些曾经的感觉。 她究竟在何处见过他?不然心头的熟悉不可能如此强烈啊! 似乎很有默契,两人都不再正视彼此。 “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望着圆月,莫尧皇著迷似地忽然吟出。 mpanel(1);华儿锁住他的侧脸,刹那间,她感受到另一个莫尧皇的存在,或者说,相异于大家所谣传的,好像现在她看到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一点都不会使人慑惧,纯净得如同她当初遇见的男孩怎么搞的?又想到他! “谁的作品,知道吗?”莫尧皇丢给她问题。 华儿“想当然耳”地摇头。 “张养浩的折桂令,写秋月的清朗,也许不是那么应景吧!还得过个一个半月才到秋季。不过,今夜的月实在迷人,才不知不觉想到这首作品。”见华儿闷不吭声,莫尧皇觉得奇怪。“怎么了?瞧你一脸傻愣愣的,不喜欢和我待在这里?” “不是”说实在的,她有一点点开心呢!但是,她不应该有这种感觉才对,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莫尧皇没有继续追究原因,只问:“你不正在学习李后主的作品?背几首来听听。” 声音如梗在喉咙中,上不去下不来的,华儿张大嘴巴,就这么沉默半晌。 莫尧皇晓得她还跟著尧学学东西吗?应该知道了,才会这样问。她该怎么回应呢? “尧学的为人我很清楚,上次是我太过冲动,误伤了他。”似乎可以读出华儿的顾虑,莫尧皇为她挪开怀疑。 当时的不分黑白,他自己事后也吓了一跳,不懂什么因素使他失去理智。 华儿嘴角浮起惊喜,莫尧皇的释怀让她也开朗起来。 “背不出来?”莫尧星眼角余光一挑。 “背背得出来。” 华儿不好意思轻轻吟道:“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萧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华儿安静等候莫尧皇的评论,心弦是绷实的紧张。 “好一个‘待踏马蹄清夜月’,李煜的确风雅豪迈。告诉我,为何选择这首玉楼春?”莫尧皇想明了她能答出什么答案。 “我觉得这个作品最能表达李后主的个性,天真、纯洁,像出世的婴孩,自然不矫作,如初放的白莲,也因此,他才会落到国破家亡的境地。知道了他后期的遭遇,词里的富丽堂皇反而增添些许伤感,非喜而是悲了。”华儿眼眸笼上了一层莫可奈何。 “正因他命运的坎坷,才能有如此的创作,这是文人的悲哀。像苏东坡,若不是一贬再贬,他文章里的境界,不会如此高妙,受人景仰。这是生命历练的造就。”突然间,莫尧皇失声笑出,讶异自己的认真。 华儿专心的听讲,被他的笑给打断,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从不对女人谈诗赋词,你是第一个。” “是吗?”这是褒还是贬?她听不出来。 一旦无语,周围的虫叫声反衬托出静谧与两人之间的尴尬。 “少爷,晚上您都不睡吗?”好不容易提起勇气问的话,却是如此愚蠢。华儿好生后悔。 莫尧皇眉心拢聚,十分不满意她的称呼。“我不是说过了,别叫我‘少爷’,你可是我的妾!” “可是我”她本不是他意中之人,该有的界线自然不能逾越。 “是不是尚未圆房,所以你不肯改口?” “啊?”华儿吓了一跳,重心不稳,差点摔下石椅,幸亏给莫尧皇抱个满怀。 如此的接近,华儿一颗心都快承受不住,她迅速拉出距离。 不明就里的莫尧皇,对此举动感到受伤。 他就这么惹她厌?连短暂的接触她都不愿意? “对不起,我” “你非得这么唯唯诺诺吗?看到我就像看到鬼一样,我真如此令你深恶痛绝?” 他觉得心房被残忍地蚀了个大洞。 “不”她不是讨厌啊!只是只是心头怪怪的,又不知如何处理这莫名情感,唯有逃何况,她是代嫁者,不是真正他要的新嫁娘思及此,胸日一阵揪紧的难受。 “我不是小昱,不是你要的新娘,我会害得你被人嘲笑,我的存在,对你是种桎梏,我” 闻言,莫尧皇黑眸数种情绪转换,伸出的双手停在半空中,他强抑下拥抱华儿的冲动。 他在高兴什么?又在压抑什么? 过去种种霎时浮上心头。背叛、痛苦、绝望“笨蛋!如果我那么容易被流言蜚语所伤,我还能活到今天吗?既然你已经嫁给我,就别再提起错娶之事。”莫尧皇三言两语解除了华儿的愧疚。 华儿心头掠过一丝丝窃喜与一抹不安。 莫尧皇起身,步出亭子。 “你以前与采卿相识吗?”话题一下子从南绕到北,华儿反应不及,傻傻注视他的背部线条,回答:“没有。” “说的也是,一个是秦淮河畔的青楼女子,一个是千金大小姐,不应该有所牵扯。”他转过身。 华儿愕然,莫尧皇的语调与神情瞬间冷硬如雕像,先前的纯净完全消失,恢复成她最初所见的男人——高傲而冷酷。 “你为毫不相干的她,愿意牺牲你的性命,是吗?” 华儿不懂莫尧皇为何旧事重提,她以为这件事已落幕了。 然而,在莫尧皇心中,始终植著巨大的过往阴霾,将他步步逼入煎熬与矛盾里。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看见莫尧皇戴上防御的黑眸,华儿顿觉心伤。 她说错什么了吗?何以他有此转变? “生命无价,无论对或错,生命都有它存在的价值,我们没有权利定其生死。” “即使这个生命背叛了你,你也无所谓?你能洒脱视之吗?”愤怒袭上了莫尧皇绝美的脸庞。 华儿感觉得出来,他的情绪并非针对她,而是不知名的人、事或物。 “可是就算你除去这个生命,背叛的事实终究存在,抹煞不了的。” “你一定没有尝过被背叛的滋味,所以才说出这种话。”莫尧皇的伤悲取代了愤怒,华儿仿若可以看见,一圈圈痛彻心扉的漩涡正无情地将他吞没。 第六章 莫尧学捧著书又出现在蘅芜楼,华儿在石桌前正津津有味读著李煜的作品。 红惜瞧见他,赶上前一挡。 “你怎么又来?想再害死我们家小姐?” “红惜,不得无礼。”华儿轻斥道。 “我当然得来。”他大剌剌坐在华儿身旁。“我可是华儿堂嫂的老师。” “万一少爷来了”红惜说。 “来又如何?反正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若从此不来,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他以为我默认了。” “小姐”红惜看着华儿,等候她的意思。 华儿唇畔漫著淡淡笑意。“尧学说的没错,我们之间没有不可告人的事。况且,我还想多了解一下李后主的作品、人格,赶走了这个老师,不就没得学了。” “华儿堂嫂果然明理。”莫尧学得意瞧着红惜,红惜别开脸,不多言。“对了,堂嫂,堂哥昨晚没有为难你吧?” 华儿垂眸摇首,忆起莫尧皇的举动,两颊不禁染上浅绯。 “他只有气冲冲独自和衣上床就寝。” 唉?那今早她怎么躺在床上?她昨晚明明趴在桌上! 华儿现在才想到这个疑问。 “幸好!我真怕堂哥不讲理。” 此时,不远处浮现两个身影,伴随著愤怒的嗓门。 “你们莫少爷当我是什么东西?我亲自登门拜访,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非常抱歉,少爷恰巧出门办事,一段时间后就会回来。”吕老总管不卑不亢地解释。 “哼!是吗?难得我想要好好瞧瞧我这姐夫,他却不见人影。”白彤弓冷笑道,语气里全然没有尊敬二字。 “请白少爷息怒,五姨太的居处就在前面,您应该非常思念她,我立刻领您前去。”吕老总管巧妙地岔移话题。 白彤弓抬高眉,对面前的老头儿依然不具好感。 反正莫家人不都一副死德行! 吕老总管领著白彤弓来到衡芜楼。 “彤弓!你怎么来了?”看到久违不见的么弟,华儿几乎热泪盈眶。 不同于刚才特意的高傲,白彤弓回复成原有的表情,灿烂的笑颜挂在脸上,奔上前给了华儿一个大大的拥抱。 “大姐,我好想你!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莫尧皇那家伙有没有欺负你?莫府人对你如何?”一连串的问句顿时令华儿哑口。 她嫣然一笑,摸摸因着急询问而涨红脸的彤弓。 “一下子丢给我这么多疑问,我得喘口气才回答得完。” “我担心你啊”白彤弓瞟瞟华儿身后,发觉多出一个陌生人物。 他步向莫尧学。“你是谁?长工吗?” “彤弓,尧学是莫少爷的堂弟。” “喔——”彤弓故意拖长尾音。“想必你比莫尧皇也好不到哪里去。” “彤弓”华儿没想到彤弓如此直接。 “当然!”莫尧学搔搔头,豪爽地肯定。“我不过是个连前途都茫然的穷酸丁,哪比得上我堂哥?” 彤弓有种被人将了一军的感觉。 “我想不打扰二位了,我和老总管就告辞了。” 彤弓望着二人身影远去,思考半晌。 “莫家人也不全然讨人厌嘛!” “尧学与老总管都待我相当和善,事实上,在莫府的生活我过得不错。”华儿张大清澈的褐眸,企图让彤弓信服。 “真的吗?莫尧皇呢?他待你怎样?没有欺负你吧?”彤弓半信半疑的。 “他他人不错啊!”华儿只能回以笼统的答案,按著胸口不明原因的心跳加速。 似乎提及他,她的心头就有些异状出现。 恐惧吗?好像不是“红惜!你说,我大姐究竟在这里好不好?”彤弓转向红惜求证。 突然被点名的红惜,平日的气势马上灭了大半。在彤弓面前,不论做什么说什么,红惜总是手足无措。 “小、小姐她她”红惜结结巴巴的。 “彤弓,你不要为难她了。”华儿适时救了红惜一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讲到这我就有气!”彤弓一掌泄恨于石桌。“我出门办事才一个半月,爹居然就这样把你嫁出去,而且对像还是莫尧皇。全宜丰县谁不晓得他逼死了两个老婆?爹分明存心把你送进狮子口!” “看你的样子,铁定跟爹吵了一大架吧!”熟知彤弓个性的华儿,用膝盖猜也猜得出过程。 “能不吵吗?你也好,二姐也罢,嫁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挑中莫尧皇?爹除了钱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吗?” 华儿锁紧眉头,无言以对。 “搞得你嫁入莫府、二姐下落不明。”彤弓咬牙忿忿说道。 “小昱还未寻著吗?”华儿焦急攫住彤弓的手臂,问。 “连续好几天派长工几乎搜遍了整座山,依然无消无息。” “爹仍不肯报官?”华儿不敢置信,都什么时候了,他“他死都不肯,说什么一旦告知官府,不就摆明了他欺骗莫尧皇,莫尧皇不会放过他等等的混帐话!”彤弓鄙蔑地说道。“拜托,错嫁的消息早如火如荼传开,现在宜丰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什么?外头知道了?”她以为莫府人该会守口如瓶,毕竟事关莫尧皇的面子。 “你和莫尧皇现在可是众人热烈讨论的话题。” 华儿木然,忡忡之感霎时淹没她。 不用说,莫尧皇一定也晓得这情形。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害他成为大伙的笑柄吗? 一瞧华儿的表情,彤弓立即明白她的心思。 “错不在你,你有何不好?一张面皮能代表什么?娶到你是他的荣幸!” “是我先亏欠他的,害他娶不到小昱” “大姐,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把所有过错往身上揽?你的个性不能改一改吗?你这样会被别人吃定的,就像爹强逼你出嫁一样,你不去坚持,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四个孩子里面,大姐的脾气最温和,最不喜与人争,也因此,她总是失去最多的一个。 华儿无奈地摇首。“我怎样没关系,只要白家平安无事就够了。踏入莫家,对我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改变,差别不大。你们就不一样,尤其是你,是我们白家的命根,理当好好保护。” “保护我这棵假根吗?” 彤弓凝住华儿的双瞳,含纳悲愁。 华儿清楚他的言外之意。 “你的存在是爹的希望、娘的护身,比起我来,你应该更辛苦。” “大姐,我从来没有埋怨过我的身份,我只恨以一个独子的力量,却不能保护我的姐姐们。” “谢谢你。”华儿感动地握住彤弓细致修长的手指。“相信我,我在这里真的很平安。” 华儿发自内心的真诚,除了相信,彤弓还能说什么呢? a她寒毛直竖,想起身逃跑却因方才的松懈而无力。 她颤抖地转过头,来者手里的灯笼将二人的面容照得清晰。 “少爷!”华儿感觉自己仿佛跌入无底深渊了。 “你半夜三更的,在这里干嘛?”看到她的脸庞,莫尧皇没有吓到,只有疑问。 她在潇昱亭做啥? “我我”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用尽双手残余的力气将自己撑后退。 与莫尧皇保持安全距离,这绝对是必须的。 看到她的动作,莫尧皇不由得既恼火又好笑,他俯身向她“我这么可怕吗? 你打算连滚带逃?” “不是我是怕少爷生气,因为我我离开了蘅芜楼。”她的焦距游移在他的眼与地板问。 “我想气也气饱了。”他一把拉起华儿,让她安然坐在石椅上。“你还没回答我,这种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华儿低著头,像犯错的小孩被抓包一般。 “我掉了东西,所以来找东西。” “干嘛不白天找?” “我怕”华儿声如蚊呐。 莫尧皇没好气地落坐,两人隔著一个空位。 “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华儿战战兢兢拨弄手指,? 她揪著心,恨不得能替他承受。 “如果背叛避免不了,由它去吧!一个人的背叛,不代表所有人都如此。信任可以重新建立,总有人值得你相信,值得你用心付出而不怕后果。”华儿忆起柴房与何采卿的对话——相公一直是孤独的,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人”这种东西生存缺少了信任,怎不令人痛苦呢?难道莫尧皇一直以此原则活著吗?所以才造就出他这种性情。 为什么?她好难过,难过到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莫尧皇怔怔伫立原处。 泪是为他而落的吗?谁曾经为他流过泪?这个半脸胎痕的女孩是第一个。 “我的信不信任与你无关吧!”莫尧皇不敢理会心头的悸动。 “是的”华儿无法反驳。 莫尧皇提起灯笼。“我送你回去吧!你的灯心已经快燃尽了。” 引路的人儿近在前头,华儿却觉得他们之间横梗著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 书本摊在石桌上,华儿托著腮帮子,就这么盯上片刻半时。 “小姐,你今儿个精神好像不太好?”红惜凑近问道。 “有吗?”华儿显得颇为局促。“大概昨夜睡得不好。” 岂只睡得不好?她根本没有睡著。 脑海里无法克制地思索莫尧皇的一字一句,是什么环境与人物造就出他的不信任? 曾经惧怕他到极点,如今却渴望眼前有他的出现。 她拿出石头。 可以告诉她吗?这是什么心情?她不是忘不了那个男孩?可是现在莫尧皇的影子却多过于他。 她一时间纷乱不堪。 远远的,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不多时,三名女子傲视群伦地立于蘅芜楼前。 后面两位女孩显然是府里的丫头,而领头的女子穿著一身鹅黄,发饰与穿戴配件可说恰到好处,丰满的唇瓣是鲜艳的红,一双柳眉夹带秋波流转。 华儿不由忆起彤弓曾经教过她的一首诗——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蝈跻,齿如跨胍犀,跷首娥眉,巧笑倩兮,美且盼兮。 这名女子宛如诗人笔下的庄姜,艳丽牡丹般,美得夺人眼目如果她嘴角不是诡异的笑,眼稍不是轻鄙的敌意,她会更吸引人的。 “白华儿,是吧?” 连声音都如出谷黄莺,银铃似地轻脆动人,上天几乎把最好的都给了她。 华儿站起身“请”字正要出口,女子旋即落坐,不管主人的尴尬。 “我是刘柏琴,莫府的大姨太,论辈分你得叫声琴姐。”她的自我介绍说得不容置疑。 “啊是,琴姐。”华儿呆呆愣愣地,人家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想不到曾经荒芜脏乱的蘅芜楼能整理出这个模样,不过,也只有你们这种人才住得起。”她一瞥楼身,口吻是明显的不屑。 华儿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很想问问这位大姨太究竟有何贵干,但碍于她的自说自话,她也不好开口。 “的确不是每个人都住得起,像有些人住在金银财宝堆里,俗气得要死,我们家小姐连看都看不上眼呢!比起来,简单清静的蘅芜楼反倒能衬托出我们小姐的气质。”红惜毫不畏惧,迎上刘袖琴那双抑愠的眼睛。 “这是你的丫鬟?”刘袖琴恶狠地看着华儿,华儿身躯一僵,发觉她的眼神气愤时与莫尧皇十分相似。 这是同为夫妻的结果吗?华儿心里不怎么舒服。 “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教出什么下人!相公实在冤枉,娶了丑女不要紧,还娶上你这么不受教的女人。”刘袖琴嘲讽得裸露,完全不留余地。 话如刀剑,无情地劈进华儿心坎。她手指无意间抚上了左脸颊。 她差点忘了,她半张脸的胎痕。 尧学与老总管从不提她容貌,其他下人因为少接触,也难有被公开评头论足之时,最重要的是,近来遇见莫尧皇,他几乎不再批评她的面貌,让她都快淡忘了自己真正的模样她的丑陋,她不该不记得! 坐在刘袖琴对面的华儿,仿若失去颜彩、香味的花朵,黯然无色。 “我们家小姐哪里丑啦?”红惜愤激地高声问道。“比起你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女人,我们小姐不知道要好上几百倍!” “啪”轻亮的巴掌声,结实地落在挡于红惜面前的华儿脸上。 刘袖琴惊诧地忘记把右手收回来,她没想到白华儿居然会挡掉这一掌。 华儿垂首,低声下气。“对不起,红惜少不更事,心直口快,都怪我这个主人管教不力,请您原谅。” 红惜热了眼眶,暗责自己又给华儿添了麻烦。 刘袖琴不满地瞪住华儿。“我第一次看到主人替奴婢挨打的,你似乎很喜欢在莫府创首例。” 何采卿的事也是,若不是这个丑女人出来扰乱,何采卿如今不会还跟她抢丈夫。 她自己得不到丈夫的宠爱也就算了,何必把她好不容易快到手的独一无二毁掉?只要何采卿不在,丈夫就是她一人的了。 都怪这女人。 “红惜自小就跟在我身旁,与我情同姐妹,我早不当她是下人了。”华儿说得诚恳,但刘袖琴却听得厌恶。 “也难怪,以你在莫府的地位,和那些低等下人确实非常接近,将自己归类于他们,再自然不过。” 红惜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她绝不能再给小姐惹是生非。不过,这个臭女人到底来做什么的?纯粹侮辱人吗?吃饱了撑著啊! 华儿不语。其实她说得也没错,仔细深思,在莫府,她是什么都不是。是姨太,可少爷未曾与她同床;是婢女,却什么活儿都没干过。 她到底是什么? “我听说你为何采卿强出头,你干嘛这么好管闲事?守住你的本分不行吗? 非得搞得相公心情大坏,苦了我们这些服侍的人!”刘袖琴借题发挥,明明是自己的处心积虑未成功,却将责任推诿华儿,还牵扯上莫尧皇。 “我”怎么连大姨太也在乎这事?莫尧皇还在生气? 对呀!昨夜他态度转变,就是提到此事之际。他既然不相信“人”当然也不可能相信她,他一定在怀疑她救三姨太的动机。 信任真的如此困难吗? “我告诉你,莫府的规矩中,最重要的就是服从。相公是莫府的掌权者,是我们的丈夫,等于是我们的‘天’,不可侵犯,你懂不懂?”刘袖琴的双眼闪闪发光,简直把莫尧皇当成她生命里唯一的主宰。 华儿能说什么呢? 娘也把爹视为尊上无比的天,为什么身为妻子就得如此? 天多遥远夫妻不是最贴心的吗?怎会是天地之喻? “少爷最近来过你这儿吗?”刘袖琴问出了她主要的目的。 相公近来不曾到她那儿下榻,何采卿那边也没听说,如此一来,只剩下眼前这个丑女。虽然她认为相公不致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但来见见这个传说中的白家大小姐也未尝不可。 她的存在,可是大大帮衬她刘袖琴的倾城容颜呢!牡丹再美,没有绿叶陪衬怎能更显出它的娇艳? 华儿思忖著,莫尧皇只来过蘅芜楼一次,而且是怒愤填膺下,时间也有一段 了,应该不算大姨太所说的最近来过吧! 华儿摇首。 “想也知道结果,白问了。”她摇曳生姿地起身。 突然,她不怀好意地噙著笑,抛给了华儿一个问题,一个她不知从何答起的问题。 “你爱上相公了吗?” 华儿心跳漏了数拍,半启的嘴唇维持原样,就这么望着刘袖琴似嘲弄的黑眸。 啊美目盼兮她的眼睛确是黑白分明、澄透如水,与莫尧皇实在登对。 她不喜欢这个想法,虽然它是事实。 “相公这等面貌,你配得起吗?”刘袖琴其实不问也明白答案,哪个女人在见过相公后不著迷的? “华儿有自知之明。”苦涩浸满了全身,刘袖琴的突来一问让华儿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不爱他吗?那又何必逃避他的眼?何必担忧他对人的不信任? 然而,她是只乌鸦,焉能冀望站在凤凰身旁? “不错嘛!知道自己的定位。但是,爱上他苦的很,因为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看上你,更不会爱上你。”刘柏琴字字句句扎得华儿心淌血,而她自己却瞬间失魂落魄,自言自语:“应该说他根本谁也不爱” 华儿抬眸,刘袖琴此时的神情她看过,就在何采卿提及莫尧皇之时。 “琴姐如此绝美,少爷怎可能不动心?”华儿凭直觉一问,却刺中刘袖琴受伤的自尊。 相公不爱她,她相当清楚,所以她使出浑身解数,务要他动情。然而,从以前到现在,耗尽了力气,结果依然不变。 他的一颗心,比天上云彩更加难以捉摸。但她绝不放弃,不仅莫府正房的位子,连同相公的心,她一定要得到。 “相公当然动心,只不过,动的不是爱情的部分,是对美人的正常反应。” 她膘了华儿一眼。 “你连正常反应都得不到吧!” 刘袖琴连声再见都无,趾高气扬地,迳自离开蘅芜楼。 “这女人来干什么的?她有病是不是?”压抑了好久,红惜终于爆发出来。 华儿咬咬下唇,心沉著。 不论是刘袖琴或是何采卿,其实她们都爱著莫尧皇吧!虽然她们的爱可能带有许多条件,但深深被吸引却是事实。 莫尧皇谁也不爱,对她而言,是悲是喜? 第七章 c“我等你好久了,我好想你,日日夜夜都在等待,一直等待。” 眼看她视若无睹就要踩入水中,华儿仓卒趋前,然而,握住她上臂的华儿,支持不了她的重量,重心不稳,两人噗通一声,双双跌进了湘红池。 ****** “拜托,你头发不擦于,万一染上风寒怎么办?”红惜拿著毛巾在蘅芜楼里追著女子四处跑。 幸好湘红池不算深,华儿使劲攀上岸上石头,两人才因此得救。 “你给我安分点!”红惜的脚力获胜,她只手抓紧女子,另一手替她擦拭发丝。 洗过澡的她,倍觉娇稚。华儿细细打量,她的年龄应该与她差不多,以她清秀的气质,不像是府内女婢,可是也没听说莫尧皇有什么姐妹和他同住,那么这个女孩究竟是谁? 无论如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并不是一个正常人。 “小姐,你打哪儿来弄来这个人啊?”好不容易解决完她的头发,红惜喘下一口气。 “说来话长。”华儿边解释,还得边拉开攻击红惜的她。 “这个女人明明有病,小姐,我看我找个大夫给她看看。”红惜摸摸被她扯发扯得发痛的头皮。 “等等,我们先搞清楚她的身份再做打算。” “搞得清楚吗?瞧她那副德行,我看祖宗十八代全忘光啦!”红惜噘起嘴,不高兴地说道。 华儿牵她坐定床沿,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微笑,如同华儿刚开始遇见她的模样。 “你必须告诉我,我才能帮你。”华儿不放弃地问。 “帮我?”她似乎有了回应,手指著自己。 “对,我能帮你,但需要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华儿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你能帮我找回孩子吗?”她兴奋地握住华儿双手,黑眸展现希望光芒。 “孩子?”华儿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孩子怎么寻? “你不能吗?”失望霎时罩上她的眼。“也对,谁能呢?” “不”华儿最怕看见这种眼神了,那会让她跟著难受。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她不理会华儿的回答。自顾自吟起诗来。 “这是什么?”红惜没有听懂。 华儿怔住,她记得,彤弓教过她这首诗。 “这是诗经王风的‘采葛’,她为什么吟出此诗呢?” 女子仿佛听得懂华儿的疑问,她傻傻笑道:“我的名字就叫作采葛,采葛是我的名字。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如纺衣般,她持续重复著。 ****** 采葛静静沉入梦中,华儿半坐起身,凝视床上一旁她的睡脸。 夏夜的凉风徐徐,贴在肌肤上倍觉清爽。 华儿下床,走近窗沿,仰头,一轮明月煌煌。 采葛可以说是累得睡著的,红惜陪她玩了好一会儿,她才哈欠连连,愿意乖乖上床休息,这也实在难为红惜了。 话说回来,采葛到底是谁呢?假若非仆非亲,还有什么可能让她出现在湘红院? 华儿闪掠一丝记忆,她怔忡。 三姨太不是说湘红院的主人是二位死去姨太中的一位,如今那里应该是荒芜、无人居住之所才对。为什么采葛会在那儿? 阶梯上藓苔鲜少,定是常有人出入,莫非采葛住在湘红院?但是它看起来就像废墟,压根儿不会让人联想到还有人能住在里面。 除非有意掩人耳目不让别人发现采葛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 华儿仔细回想采葛的一言一行,再加上何采卿的描述,她霍然转身,盯著床上那张秀美脸庞儿。 难不成她是湘红院原来的主人,莫尧皇的妻妾之一? 她不是死了,而是疯了?可能吗? 华儿按著胸口,甩甩头设法镇定。 倘若确实如此,她绝不能让别人发现采葛的行踪,不然,采葛恐怕会再度被囚禁于湘红院。 是的,囚禁,她唯一想得到的理由。骗外人说采葛身亡,事实她却被囚禁起来。 这是莫尧皇的杰作吗?她可是他的妾啊!他怎狠心? 月影逐渐朦胧了。 ****** 蘅芜楼前的石桌,吕老总管眉开眼笑,手里把玩著象棋棋子。 “难得五姨太好兴致,找我老吕琢磨棋技。”炮锁将土,车马在旁窥伺,这盘华儿注定又输了。 “包括这局,我已经连输三局了,老总管,偶尔也让让我这个后生晚辈。” 华儿笑道。 “呵呵,棋局的世界是不讲人情的,如此你的技艺才能进步。”谈到下棋,吕老总管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傲气风发,目光锐利,下手绝不留情。他酷爱象棋的程度,与嗜酒者喜爱喝酒一样,棋局里,是他吐真言的最佳时刻。 华儿就是知道这点,故意摆下棋赛引他入瓮。以他在莫府的资历,铁定知道采葛与莫尧皇的渊源。 “不过,以一个女儿家,你的功力算是了不得了。”吕老总管难得在棋局里夸奖他人,就女孩子而言,华儿是第一人。 “象棋这门功夫是我三妹教我的,可是,我从来不与她交手。”华儿重新排过棋子。 “为什么?因为她是你的老师吗?” 华儿莫测高深一挑眉,眼稍藏著笑。 “因为尚未出手,她就看穿我的心思了。” 吕老总管不太能理解,华儿也不多言,最重要的目的尚未达到,她哪有空扯东扯西! “老总管,听说蘅芜楼后面有座池子,叫做湘红池,是吧?”华儿故作若无其事提起。 “没错。”吕老总管没有异样,两眼挂在棋盘上。 “迎池还建了栋湘红院?” “是啊!‘他依然没有抬头。 “湘红院现在里面还住人吗?” 吕老总管终于有了反应,他眼里透露戒慎,注视著华儿。 “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你去过湘红院?” “怎怎么可能呢?少爷吩咐过我不能踏出蘅芜楼啊!”华儿带笑蒙混过去。 “您怎么会知道湘红院?您不是几乎足不出户吗?”吕老总管目光仍是谨慎。 “啊我是听三姨太说的,湘红院以前的主人是一位姨太,不晓得她现在怎么了?”华儿明知故问,暗中观察吕老总管的脸色。 只见他双脸微垂,愁思飘上了面容。 第八章 琴声于任谷园里悠扬地缠绕,乍听是清朗温婉,但细鉴下,却蕴藏著不浅的烦躁与迷惑。 刘袖琴贸然闯入任谷园,任谷园是莫尧皇不想有人烦扰的清静之所,任何人没有他的允许,不得越雷池一步。 “琴姨太,不能进去啊!您听见琴声了吧?少爷在弹琴时,就是在思考事情,您若进去,连我这下人也要遭殃的。”家仆苦巴巴地说。 “他最近都睡在任谷园?”如果府内三个女人的居所都寻不著他的话,大概只剩任谷园了。 “是呀!”家仆战战兢兢地答道,大姨太的面容此时有如怨妇。 她相当清楚,相公极少碰琴,一旦弹琴,心头定有千结解不开,这种时候他必会在任谷国待上好一段时日。 近来莫府一切平静,对外生意等等都十分顺利,相公还有什么烦事? 不理会家仆的拦阻,刘袖琴兀自闯人任谷国。 不多时,刘袖琴仁立于琴的对面,家仆一脸恐慌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莫尧皇弹拨的弦线嘎然而止,合上的丹凤眼缓缓开启,眼里是些许的愠怒。 “你在莫府不是一天两天,该知道我的规矩。”这话是说给刘袖琴听,家仆却当成自己。 “对不起,少爷。琴姨太她硬要” “下去,我有要事商谈。”刘袖琴命令。 莫尧皇微微蹙眉,使了眼色,家仆才唯唯诺诺离去。 “你说的要事最好能使我接受,否则下场你自行负责。”管她是否为结发多年的另一半,莫尧皇绝情地警告道。 刘袖琴明了莫尧皇的脾气,他说得出做得到,于是她提出了一个令他即刻揪然变色的建议。 “相公,休了白华儿吧!” “什么?”莫尧皇指尖碰触到弦线,瞬间竟断了两根。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会令你如此烦心,思前想后,只找得出白华儿这个理由。她冒犯你、欺骗你,不识抬举。白锦川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他生的女儿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加上那副尊容,恶心的要死,叫相公您面子往哪儿摆” “住口!”莫尧皇怒吼,刘袖琴吓得张口结舌。 相公虽然会凶她,但未曾如此气愤,一双喷火的黑眸几近要燃她殆尽。 “你没有资格批评她!她是我莫尧皇的妾,你说她的不是,等于在指责我,是不?” “相公,袖琴怎敢有此意?”刘袖琴识时务地放柔嗓音,小蛮腰恰时地贴近莫尧皇,娇嫩柔荑抚上了他的胸口。“是袖琴不对,以为五姨太是主因,袖琴也是希望相公开心嘛!您就别生气了。” 没有男人抵挡得了佳人的柔情攻势,何况是一名足以媲美貂蝉、西施的女子。 刘袖琴的确猜中莫尧皇心烦的因素,只是原因不如她所言。莫尧皇自己也不懂,为何他脾气发得狂爆突然。 难不成真是因为白华儿的关系? “相公,今儿个就别睡任谷园了,由袖琴好好服侍您。”她的声音满溢软酥,实叫人难以抗拒。 莫尧皇推琴起身,环视任谷园,最后目光落在刘袖琴身上。 的确,只要袖琴存在的地方,其他的人事物转眼间黯淡无光。她美,而且魅力无双,有眼光的男人绝不可能放过如此尤物。 她的年龄比采卿大上几岁,但风韵毫不弱于她。若采卿是清丽百合,无疑的,袖琴就是花中之王——牡丹。 奇怪的是,他似乎对花的香味与颜彩愈来愈不感兴趣“你很像杨贵妃。”没有应允,莫尧皇吐出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叙述。 刘袖琴一呆。“相公是在赞美我吗?” 莫尧皇唇畔含著似调侃又似真心的微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你有杨玉环的倾国之姿,也有她先意希旨的能力,可惜我不想当唐玄宗。” 刘袖琴脸色大变,以往相公不会拒绝她的承迎,不管后来进门多少女人,只要她开口,相公可以说都肯接受。当然,她清楚他的底线,因此她相当灵巧地运用她的魅力。 然而,今天他却拐著弯子抵拒,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是因为采卿的缘故、我的缘故抑或”她眸光一闪狰狞。“白华儿的缘故?” 莫尧皇心潮一阵波动。“关她何事?” “这么说,确实跟自华儿有关你俊?br /> “你别忘记你的身份。”莫尧皇不悦地提醒。 “袖琴不敢忘却。”她自己的笑容保持在最佳状态。 笑话,相公怎么可能看上那种女人?虽然她内心嫉妒的芽已悄然萌生。 “袖琴不过想了解,相公对白华儿的态度为何?自从她替采卿求情后,您就老是心不在焉,眉头难得舒缓。她既然不是您要娶的白小昱,容貌又不出众,还对您出言不逊,我实在想不出任何您留下她的意义。” 为什么留下她?莫尧皇一时之间无话可答。 因为她可怜的模样?因为她替她父亲求情的关系? 不可能,他莫尧皇不会因这些芝麻蒜皮的理由留下欺骗他的人。 但,真如此吗?那么,真正的原因为何呢? “出去!这里是任谷园,你忘了吗?”莫尧皇怒下逐客令。 刘袖琴知道惹火莫尧皇对她绝对没有好处,她福身,乖乖步出园子。 绿叶的出现难免令人迷惘,她相信相公不过想换换口味,等他倦了,仍然会投向她的怀抱。毕竟女人最大的本钱还是外表,男人不可能故意跟自己的眼睛过不去的。 刘袖琴自信满满地迈开步伐,但却没有发觉这些念头背后藏匿的迟疑。 莫尧皇俯首看着断弦的琴身。 思绪从未如此纷杂,无论怎么努力定心,怎么拚命让自己沉浸琴声,脑海里总是赶不走某人的影子。 她平庸无奇,甚于丑陋,为何他念念不忘? 不自觉想起她的一颦一举、一言一行为白家委屈下嫁的她;保护采卿而口出责难的她;蘅芜楼内笨拙畏惧的她; 潇昱亭里赋诗含愁的她这是什么心情?似乎有过,却遥远无际。 信任可以重新建立,总有人值得你相信,值得你用心付出而不怕后果。 莫尧皇一抹自嘲悬在嘴角,谁值得他相信,值得他付出? 她没有被背叛过吗? 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被众人拒之门外的绝望,谁体会得到? 白华儿根本不懂! 可是为什么她的言语却牵动他内心深处,让他情绪不断地起起伏伏?她珍珠般的泪水,像呓语一样呢喃在他耳际? 莫尧皇弯身碰触弦线,怀里一香囊掉落。 囊中石头仍旧,光芒未减。 莫尧皇盯著它出神。 “如果是你就好了,也许我就能看清自己,不用再看见寂寞了” 表情。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华儿爬起身,认真地道歉。 女子以笑声回答了她,继而将视线停在花朵上,继续地把玩它们。 “请问您是这里的主人吗?”女子眼里只有花的存在,华儿客气的询问,她置若罔闻。 mpanel(1);不见回应,华儿也不好再待下去,她转身欲离去,此时,女子倏地冲向她,自身后抱住了她。 “姑娘”华儿一愣。 “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好好凄惋的声音。 华儿挣扎脱身,奔下阶梯。一回头,女子站在台阶,空洞的眼神,似断线的傀儡,神情不再是笑,而是凄凉的哀伤。 她洁白的肤容,在阳光照耀下,几乎虚无得令人惊诧。 如果不是碰触过她,如果不是白日正中,她会以为她是鬼魅——一名容貌凄美的女鬼“你来了吗?”女子突然走上前,但非往华儿的方向,而是湘红池? “四姨太投池自尽了。” “那她叫什么名字呢?” “您似乎对她非常有兴趣?”吕老总管此刻眯著的眼不是笑,而是猜疑。 “不,怎会?你瞧,湘红院就在楼后,住得如此接近,我难免想知道她的事情。”华儿随便编派了个理由。 吕老总管精明地扬著嘴角,手指按住“车”朝前行动。 “将军,五姨太,您输了。” 华儿仓皇地低首一瞧,顷刻间大半江山已毁去。 “您心不在焉,才导致这盘棋结束得这么快。” “老总管,我不甘心,再来一盘。” 吕老总管看出华儿的目的,他缓缓起身。 “四姨太姓元,名叫采葛,大多数下人都唤她作葛姨太。” 华儿遮口低呼,采葛果然是莫尧皇的妾。 “她为什么要自尽?她腹中不是还有胎儿吗?”华儿急忙追问。 吕老总管额头一皱。“五姨太,老吕尚有要事待办,先告辞了。” “等一下!”华儿奔上前双手拦住他。“老总管,你既然称我一声姨太,我应该有权利知道吧?是少爷害死她的吗?告诉我啊!”她急切想知道真相,想明白莫尧皇是否真是如此狠心、冷血。 “五姨太,你想从我这儿获得什么证明呢?我说是或者不是,不一定代表就是真相。”吕老总管宛如透视了华儿内心深处。 “可是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会对我说谎。” 吕老总管无法正视华儿清澈的褐眸,他无奈地摇摇头。 “五姨太,对不起,很多事还是少知道的好,告辞。” 华儿呆立原地。 老总管不肯明说,是不是意指莫尧皇确如外面所传闻的狠毒? 她所爱的他,果真害死自己的妾吗? 华儿失魂落魄地上楼,却惊觉采葛不见踪影。 她明明躺在床上睡午觉,她趁著她睡沉了,才敢请老总管前来。怎么这会儿却消失无踪? 华儿里里外外巡了一遍,一个影子都没寻著。 假如她下楼,背对楼梯的老总管或许不会察觉,但她应该会看见。 糟了,红惜又不在,没人帮她。如果让别人见著采葛,麻烦可大了,她不能容许采葛被关进湘红院。 顾不得莫尧皇的规定,华儿四处找寻采葛的下落。 不找还好,一找华儿才真正体验到何采卿所说不假,莫府大的吓人,更惨的是,她迷路了。 东西南北都搞不清,就算找到采葛她也找不到回蘅芜楼的路。 忽然问,一声尖叫划破天际,华儿寻声冲去。 但见一处广大庭院里,采葛怒视眈眈,步步逼近跌坐地面的刘袖琴。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采葛咬牙切齿地重复著。 “什么孩子?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孩子不是我害死的!”刘袖琴不断退后,惊吓令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失去了。 采葛瞬间扑上前,手腕扼住刘袖琴的颈子,欲置她于死地,刘袖琴绝美的脸容惨如槁灰,血色渐渐消褪。 周围下人聚集得愈来愈多,是惧怕或不愿,总之无人肯出手搭救。 华儿赶忙奔往采葛,拉开她紧箍的双手。 “采葛,你醒醒,我是华儿啊!快住手!” 采葛松了手,失落灵魂的双眼流下了泪水。 华儿抱紧她,忍不住也啜泣。 “别怕,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刘袖琴好不容易狼狈地站起来,手颤抖地指著采葛,唇瓣抖得厉害,问道:“元采葛不是死了吗?怎么可能出现?白华儿,你使了什么妖术?” “我没有,她确实是四姨太,只是只是精神有点恍惚。” 下人们一听见采葛是四姨太,霎时退得老远,眼神表情明显含著惧骇。事隔两年,没见过采葛的也就罢了,见过的大概也早就记不得其容颜,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无措。 看来事情闹大了,这下她怎么把采葛安然带回蘅芜楼? “这里是怎么回事?吵得大厅都听见了。”闻及这个愤怒的嗓音,华儿知道完了,采葛是带不回去了。 采葛僵直的身躯定定仁立,悲凉的眸瞳锁住了莫尧皇惊讶与愤恨的神情。 她的泪水停止了,抿直的唇线展开弧度,她笑了,但却是充满嘲弄的意味。 华儿第一次看见采葛脸上出现傻笑与悲伤以外的表情,然而她的嘲弄,仍然蕴藏哀伤的影儿。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莫尧皇蛊魅般的黑眸此时燃烧著熊熊大火,他步伐颤巍巍地接近采葛。 “这里不是你该出现的地方!”莫尧皇大吼。“你该老死在湘红院,你该尝尽孤独与绝望,你没有资格在这里!” 华儿感觉不太对,莫尧皇目光里的理智正在急速消褪中。 他他会失去控制! “你这个背叛者!”莫尧皇勒住采葛的脖子,华儿使尽力气要分开他们,但莫尧皇是个男人,力量不是华儿可敌。 采葛泪珠再次滚落,可是与先前不同,她是噙著笑意,两手垂落,毫不抵抗。 刹那间,华儿有股错觉,也许采葛想死在莫尧皇的手里,她盼望由他亲自解决她的生命。 不行,采葛不能死,不管她本人想不想死。快点,谁来帮帮她啊? “少爷!”吕老总管以身体硬是隔开了莫尧皇的攻击,莫尧皇不住地发抖,瑟缩在吕老总管怀中,口中念念有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伤害我?” “少爷,别怕,别怕,有我老吕在这里!”吕老总管不断轻拍他的背。 华儿红了眼,心似被拧住,痛得难以喘息。并非因为她看到了莫尧皇脆弱的一面而失望,而是对他的无助、悲伤感到难受。 他究竟背负著什么过去,会让他足以如此失控? 莫尧皇忽然闭眼,整个人昏厥过去。 “进福,快,去请大夫!”吕老总管焦急地吩咐。 “少爷!”华儿伸手欲帮忙搀住莫尧皇,却被刚刚一直不插手的刘袖琴推到一旁。 “你想少爷被你那张脸吓死啊!”她毫不留余地地骂道,接著转向下人们。 “你们这群笨手笨脚的,请你们来吃闲饭吗?快把少爷扶到我的金棂馆。” 刘袖琴胜利似地瞅了华儿几眼,然而对于华儿身后的采葛,却是连正眼也不敢瞧。 ****** 华儿蹑手蹑脚钻进金棂馆附近的草丛,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清房内的一举一动。 大夫合眼静听莫尧皇的脉动,完毕,他自床沿起身。 “怎么?大夫,少爷他没事吧?”吕老总管着急问道。 “莫少爷只是一时激动,气急攻心,没有大碍,我开帖药方,给他服个几天就行了。”大夫迅速写下处方。 “谢谢您!进福,送大夫。”吕老总管咐吩。 “到底发生什么事?相公怎会无缘无故昏倒呢?”何采卿忧愁地抚著莫尧皇的额头。 刘袖琴不是滋味,冷冷挥开她的手。 “这里是我的金棂馆,可不是你的瑟锦院,少碰相公。” “什么话?相公是咱们的,我为什么碰不得?”何采卿不甘示弱喊著。 “二位堂嫂,可不可以不要吵了,让堂哥好好休息。”莫尧学竖眉不悦。 刘袖琴与何采卿不情不愿地噤声。 “这话说回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何采卿不放弃问道。 “还不是那个白华儿,不晓得她怎么变的,竟然弄得出元采葛!”刘袖琴眸里满是气恼与畏惧。 “采葛?她不是死了吗?”何采卿讶异问道。 “元采葛是谁?”莫尧学朝吕老总管一问,但后者视线却留在门外。“老总管?老总管?” “啊?”吕老总管倏地回神。“您说什么?” “我是问元采葛” “我看尧学少爷您该回去休息了,您刚从朋友家回来,就遇上这事,也累了吧?”他没让莫尧学问完话,又打断刘、何二人的对谈。“琴姨太、三姨太,你们也折腾大半天了,回去休息吧!” “休什么息?这儿是我的地方,我当然得留下来照顾相公。”刘袖琴急欲打造自己的形象,让莫尧皇再度回心转意。因此莫尧皇醒来时,她一定得陪在身旁。 “我也要!”何采卿话一出口,刘袖琴狠狠瞪著她。 “二位姨太忘了吗?明儿个县老爷的夫人不是邀你们参加聚会吗?倘若你们今晚彻夜照顾少爷,明天上妆可就难看多了。”吕老总管不愧是高手,一语射中女人最在乎的虚荣心。 县夫人的聚会多是上流人士参与,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女人间的争奇斗艳、虚伪矫揉,但是这种事情大多数的女人总是不嫌烦。 “也对”二人有了犹疑。 吕老总管乘胜追击。“所以二位姨太今夜可要养足精神,少爷我来照顾就行了。” “只好这样了。”刘袖琴表面上勉为其难答应,其实心里松了一口气。唉! 想到相公今天的模样,吓死她了。真要她整晚守在相公身边,她可吃不消,她本打算叫个女婢照看着,自己优闲去呢!“那我上别馆了。” “我也回去了。”何采卿究竟还是比较注重自己的外表。 “这样好吗?”莫尧学困惑地看着吕老总馆。 “走吧!”吕老总管慈祥地笑着。 “你不是要照顾堂哥?” “放心,有个更适合的人物会出现,咱们就别打扰了。”吕老总管半推半拉著莫尧学出房门。 见人都走光了,华儿潜行至房内,谨慎关上房门。 苍白的面容,无血色的双唇,床上的他叫华儿心疼。 采葛与他有著什么样的过去?他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发狂,是因为采葛吗? 采葛回到蘅芜楼,又恢复成先前的空壳,不同的是,她已经没有表情了。他呢?不会也变成她那样吧? 不,她宁愿他像以前一样嘲笑她、讥讽他,也不要他成了无灵魂而徒有躯壳的莫尧皇。 华儿悄悄坐于床沿,拨开他额前的发丝,深情款款地凝视著。 嫁进莫府,幸或不幸? 遇见了他,爱上了他,她不后悔,也不认为是不幸。悲哀的是,这份心情只能埋藏心房,只是单方面的存在。 她永远不会是莫尧皇看上眼的。 华儿情不自禁握住了莫尧皇的手掌,他的手好大、好温暖。与他平日的漠然相当不搭轧。 他是如此地靠近,却又如此地遥不可及,她心头梗著痛,也梗著苦涩。 突然,莫尧皇的手掌使力,华儿怔住,急忙抽手,没想到却被他抓得牢固。 “别放手!陪著我!”莫尧皇闭著眼,气息虽有些微弱,然口吻却依然不变。 华儿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万一莫尧皇张开眼睛看见的是她,铁定会吓著。 她不是大姨太或三姨太,他一定会很失望。她怕瞧见他那种表情“你担心什么呢?白华儿!”他徐徐张眸,唇畔是温和的笑。 华儿圆睁杏眼。“您怎么知道是我?您没看见” “只有你的身上没有香味,其他人,包括女婢们,身上都有脂粉味道,有时候还浓得呛鼻。” 华儿轻轻抚著左脸颊,神情落寞。 就是因为这紫蓝色的胎记,让她连打扮都省去了。无论如何遮掩,一辈子也抹不去上天赐给她的“记号” 没有香味的女人莫尧皇很难接受吧!他应该习惯在女人堆里打滚,少了脂粉味,不就少了她是女人的证明吗? 无所谓了,反正莫尧皇不会在乎她。 莫尧皇看了她几眼,随后挪开视线,黑眸不再是魅惑,而是哀愁的苍凉。 “吓到了吗?” “嗯?”华儿注视他的脸庞,他的眼停留别处。 “我失控的模样十分骇人,对吧?堂堂莫府的掌权者,为区区一个女人成了气结昏厥的无用男人。”莫尧皇讥笑自己似地说道。 什么人看见都没关系,唯独白华儿,他不想让她瞧见他的狼狈。偏偏她亲眼目睹了“为什么?”华儿不懂他的论点。“每个人都有情绪,情绪的爆发理所当然,不能因此断定自己就是哪类人。掌权者也有情绪,也会软弱”华儿顿住,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莫尧皇只是微笑,没有生气的迹象。 这种话大概只有她说的出来,只有她,不像别的女人奉承迎合,她总是诚挚地表现自己。 他是羡慕、喜爱,抑或两者皆具呢? 爱上她?他在跟自己开玩笑吗?怎么可能? 即使不在意她的外表,他承受得起再一次的背叛吗? “对不起,我失言了。”华儿见他不语,以为他在不高兴。“这件事实则因我而起,如果我看好采葛,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采葛是你放出来的?”莫尧皇眼神瞬间锐利。 华儿昂首,对于将采葛带出湘红院并不觉有错。 “是我把她带回蘅芜楼的,她会跑出来是我不对,但是我不认为让她远离湘红院是个错误。我不晓得她与您之间有什么过去,然而,她孤孤单单待在偌大的湘红院,对她身心是种日渐的戕害。” 莫尧皇灼灼目光锁住她,华儿没有逃避。 “戕害吗?”他声音出奇地平和,回想着与采葛相处的时光。突然,他问了一句听似不搭轧的话。“你曾经被遗弃过吧?” 华儿怔怔望着他,他的手指钻进华儿的指缝间,而她浑然不觉,记忆如脱缰野马载她回到了过去。 遗弃“以你的脸庞,谁愿意接近你?从小到大,这种感觉你敢说没有过吗?”莫尧皇再次问道,语气激动了些。“遗弃是背叛的预备,这是一体两面,伴随而来的就是孤独深渊,你既然尝过这些滋味,你还敢信任人吗?还敢说用心付出不怕后果吗?” 愁意渗进了华儿心扉,她轻启朱唇:“对我而言,遗弃是必然的。打我长出胎记后,没有必要,我爹绝对不愿见到我,下人也都是一副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邻居们、小孩儿,没有人愿意跟我作同伴,甚至我的妹妹出生时,一接近我,总是哭闹不休。这是所谓的遗弃吧! 似乎在这世界上找不到可以容纳自己之所了” 莫尧皇手劲加强。 她并非不懂,其实她相当清楚。那为什么之前说出那些话? “或许遗弃、背叛与不信任可以同时存在,但是,”淡淡满足的笑意驻于她嘴角,莫尧皇发觉自己两颊仿佛滚烫起来。“我依然愿意选择信任。不信任的背后是孤独,我不认为自己有勇气承受它。所以,我试著相信人们,我不能否认这其间伤害仍然持续产生,然而,我只知道一点,一个不愿意相信别人的人,是永远无法获得幸福的。” 一道霹雳,毫不留情地劈入莫尧皇的心房。他选择了与她相反的道路,迄今他得到了什么?孤独、绝望、痛苦“可是你知道吗?相信别人后,所带来的背叛,产生的绝望。痛苦不比不相信的结局好啊!”那就是他好不容易因采葛踏出的一步,却硬生生地又被推进深渊的结果。 “然后你就不再相信人了吗?你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吧!你是莫尧皇啊!即便如我,生活圈子这么狭窄,也有可以相信的人。我娘、我的妹妹们、红惜、老总管。尧学,还有”华儿凝视他,深情缱绻。“您!” 气氛足足凝结了十秒钟,华儿得到的回应是莫尧皇嘲弄的大笑。 跟上次一样,他戴上了面具。 “你相信我?有没有搞错?你听过外头的传闻吧!我是个可怕、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人,你还敢相信我?” “我敢!”因为爱他,所以她清楚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愿意相信。 “您的周围和我一样,充满了你可以试著相信的人,吕老总管、尧学,还有琴姐、三姨太她们,她们是你的另一半,所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莫尧皇的眼眸里已分不清是愤怒或痛苦了。“你在把我拱手让给别的女人?” “我没有”来不及解释,莫尧皇手一拉,华儿整个人贴向他的胸怀,四片唇瓣霎时相触。他狂热地索求,她忘了拒绝。 熟悉啊!熟悉!她的唇、她的身体,在莫尧皇脑海里不断闪过这感觉。 吻,在两人依依不舍下结束。 “女人想和我在一起,不是贪求我的外貌,就是我的钱财,你也一样吧?这个吻算是我赏给你的,如何?不错吧?”莫尧皇铁著心,说出这些违心之论。 不能相信十几年来他所禀持的原则,不是用来给她破坏的。 然而,若非动摇,为何心头不是坚定,而是沉沉的恨意——对于自己的恨“外貌?钱财?”华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颤抖地远离床铺,使尽力气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认为我是那种女人?” 他的吻如此温柔,为何他的话却像利箭,一箭一箭扎得她体无完肤? “不是吗?”莫尧皇听得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否定答案。她值得他相信,她确实不是那种女人。可是无论如何,他跨越不了他受伤的心灵把关。 “你把每个人都想成跟你一样吗?出嫁前,我不知道你长相如何,虽然你的家产万贯是宜丰县有名的,但我一点都不看在眼里。假如可以选择,我宁愿嫁给我深爱的人”泪,终究落下了。她在说什么?这样说谎的她,有何资格批评他? “你有深爱的人?”莫尧皇脸色愀然。 初生的信任之芽,在华儿的谎言下死亡了。 “哈哈!”莫尧皇笑得凄怆,他正站在悲痛的无底沼泽中。“你这个背叛者,居然还敢冠冕堂皇地谈论‘信任’,你背叛了我,我怎么相信?” “一个不懂得信任为何物的人,连被人背叛的资格都构不上。”残忍的话语,是毁灭的开端。 “出去!”莫尧皇拿起身边任何可用的东西朝华儿丢去。那大喊声,像猛兽负伤的哀号。 华儿含泪奔出房外,头也不回地隐没于远处的一点。 情感却是您始料未及。您喜欢上她、爱上她了,您不知道吗?” 平地一声雷,轰地炸碎莫尧皇原本就纷乱的思绪。 “你你在胡说什么?她她那张脸” “对,以五姨太的面貌,按理您不会接近,甚至应该厌恶。可是三姨太的事情发生后,您见了五姨太,在她居处过夜。后来,您愁眉不展,大部分的时日都在任谷园度过,也不去其他姨太们的处所。您以为原因为何?不就全系在五姨太身上吗?” “你忘了采葛的事吗?我不会笨到再摔一次跤!”过去的阴影抓夺著莫尧皇的心思,使他不知如何正视自己真正的感情。 “您内心已经动摇,对五姨太早已产生信任、产生爱,不然您不会如此气愤。” 吕老总管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别忘了她的模样,我莫尧皇只在乎女人的外表!”他似乎想借由大喊来抵抗心头不断涌出的真实。 吕老总管笑了笑,像父亲对孩子任性的了解。 “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人,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这是庄子书上的一段话,您应该读过。美丑的标准于人之不同,五姨太现在在您眼里是什么样子,您最清楚。放弃了她,您绝对会后悔一辈子。” 吕老总管将枕头递还给莫尧皇。“天色晚了,以下犯上的罪过,请少爷明儿个再处罚吧!我先告退了。” mpanel(1);莫尧皇盯著枕头。 放弃她都已经有了深爱的人了,他能放弃什么? ****** 硬咽与喘息相互揉杂,直至气力耗尽。 华儿跌坐潇昱亭前,抚著胸口,决堤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跑不动了,双脚颤抖——不是因为疲倦的缘故,而是心碎到极点的结果。 不相信她,至少别用这么残酷的言语待她! 双唇还沾留他的气息,手掌仍存有他的体温,不相信她,起码别用这些行动使她错乱! 对莫尧皇而言,她是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虚荣自利华儿痛哭,手猛捶地面。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她?他可以不在乎她、不爱她,甚至讨厌她,但是,不要不相信她过去真的如此重要吗?现在不比过去值得珍惜吗?为何让自己活得如同众叛亲离?拉不起谷底的他,她该怎么办? 第九章 “五姨太,您还好吧?”吕老总管从她背后走来,扶起她。 “我没事。”华儿狼狈地擦拭脸上的泪水,怕给人瞧见。 “要不要到亭子里休息一下?您似乎走不动了。”吕老总管体贴地问道。华儿首肯,步上了亭阶。 “这是您掉的吧?”吕老总管掌中有一香囊。“我适才走过来时在路上看到的。”华儿赶紧拿回来,硬实的质感使她稍微宽了心。 “它对您很重要?”吕老总管明知故问。 红肿的双眼挑著叹息的笑意。“我以为它对我很重要,我以为我可以从一而终,如今,我却利用它骗人。” 吕老总管明了其中的涵义。“人之所以不相信人,其来有自。信任需要勇气,不信任同样需要莫大的决心,承受莫大的煎熬。” “既然如此,为何选择不信任?把自己丢在煎熬境地里,比较好过吗?”华儿恼道。 “五姨太,当人被背叛得伤痕累累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自我疗伤,然后跨越障碍。”吕老总管颇具深意地说道。 “少爷究竟有著什么过去?”华儿仿佛可以想见莫尧皇悲惨的过往。 “少爷一落地,我就看着他长大。他脾气温顺,待人和气,那聪明伶俐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呢!”吕老总管眼里闪烁著回忆的光彩,但随即被忧愁替代。“无奈一趟南昌行,毁了少爷。” 他迎上华儿疑惑的目光,问道:“五姨太,您是否也与外人一样,认为少爷不过是个风流的纨裤子弟,靠著父亲的庇护才得以恣意妄为?”华儿垂眸,并无回答。 她是曾经有过同样的看法,可是“少爷表面上是风光的布政使之子,但您可知,事实上,少爷是老爷的私生子。” “什么?”华儿低呼,眨动的双眸透显出震惊。 “少爷是老爷因醉酒而与一名婢女产下的孩子,后来老爷怕大夫人对婢女不利,交代我将她带到宜丰县郊外,生下少爷后,她却在产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出世初十年,少爷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亲,我怕他孤单,就设法让尧学少爷陪他一起。可惜天不从人愿,大夫人还是发现了他,在他十岁之时,硬命人将他带去南昌。刚开始有尧学少爷一同伴著情形倒还好,但过两年,尧学少爷回四川后,只能以每况愈下来形容少爷的处境。他在南昌受尽虐待,每天耳朵接收到的皆是冷嘲热讽,不仅大夫人,其他的姨太太与她们的儿女亲戚,都只会想尽各种方法侮辱少爷、欺负少爷。” “莫大人呢?他总不会默不吭声吧?”华儿愈听心沉得愈深,像刀刺在心口,痛与血渐渐扩散。 “您以为少爷是什么身份?一名婢女的孩子,没被踢出家门、弃之荒郊,已属大幸。老爷是个好官,却不是个好父亲。除了当年送走婢女这件仁慈之举外,他压根儿不在乎少爷的死活。对他而言,少爷与他府内的奴隶没有两样,他连正眼都未曾瞧过少爷。大夫人强行带回少爷,也是怕少爷将来可能会坏了老爷名声,影响他的仕宦之途,因此将少爷留在南昌,是最万全的方法。您认为在这种环境下,少爷性情焉能不变?他还能相信人吗?” 华儿心下大凛,眼眶盈著泪水。 这是他的过往、他的人生?而她竟天真地一径想说服他“信任”?无怪乎他厌恶她至极。她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了解。没有相同经历的人不可能体会到其中的伤痛与绝望。 她也是“直到成年,少爷坚持独自返回宜丰县,靠著自己的才能,建立了莫府的威势。大部分的人只看表面,以为少爷是靠父亲而起,他们哪知他有多努力!”吕老总管讲得义愤填膺。 真可笑,以前的她也是看表面的一群。 “五姨太,江西如此广大,鄱阳湖畔多得是繁荣城市,您晓不晓得为何少爷独独钟情宜丰?”吕老总管别有用意,话头指向了华儿。“因为这是他的出生地啊!”华儿觉得十分合理。 吕老总管眼尾的纹路再度密集。“少爷十岁那年,遇到了他的初恋。那个小姑娘他非常非常喜欢,因此他想尽办法与她相处,讨她喜悦。可惜南昌之行硬生生将他们两人分离。临别之际,他送给小姑娘一块泛著蓝光的石头。” 手中的石头似乎在刹那间散发温热,褐眸木然地盯著吕老总管,华儿失神了半晌。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上面刻的是击鼓篇的诗句没错吧?”吕老总管求证道。 华儿撑著头,好一段时间才消化完他的言语。 “你看过石头?”她几乎得用力才能问出话。 “我亲眼看着少爷刻的。尧学少爷也在一旁呢!” 尧学老总管啊!她记起来了,那个男孩子身旁确实出现过一位老伯伯与一个小她两、三岁的小娃儿。 他们就在她面前,她居然未曾发觉。 “你看到香囊里的石头得知的?” “不,您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可别小看他老年人的记忆。 “我这张脸你还能看出来”华儿撇开头,试图整理所有的突如其来。 “感觉告诉我的。我不看人的外表,我相信少爷也是。”他暗示道。 “怎么可能?”华儿无奈地扬扬嘴角,继而想起什么地抓住吕老总管“这件事少爷知道吗?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吕老总管看得出华儿的在意。“我不会说出去,一切由您自个儿定意。” 华儿感激地露出凄切的笑颜。“谢谢你。” “五姨太,少爷的过去,我未曾向谁诉说过。今天之所以透露与您,是因为相信您对少爷的心意。唯有您能改变他的心,重新拾回对人的信任,少爷需要您!” 吕老总管起身,不留华儿反驳的余地。“我想我该告辞了。” 华儿伸出手想阻,话却搁浅唇边不成声。 她明白老总管的用心,然而,物是人非啊! 她不得不承认,得知事实的一刻,除了惊撼,还有无法言喻的喜悦。然而,一思及自身的改变,面貌已非往昔,她拿什么勇气去面对他? 十六年前的相遇,皎洁的面容存于他的记忆;十六年后,她能以这张丑陋的脸摧毁曾经吗? 她不要,绝对不要!至少让美好的回忆铭刻他的脑海里也刻在自己心上。 这样就够了****** 南风轻拂树梢,沙沙响声衬托出宁谧,颇有“鸟鸣山更幽”之境。 蘅芜楼上,一具空壳望着远方,灵魂仿若飘向天际,被夏日微醺的风儿打散了。 看着这样的采葛已经三日,华儿只能叹自身无力,帮不了她。 原本以为莫尧皇会将采葛再度隔绝,但三日来完全没有风吹草动,太过安静反倒令她不安。 华儿取下香囊,思维又从采葛身上跳回记忆。 担心采葛是真,然而,挂心此事也非虚假。想不到十六年来朝朝暮暮等待的人会是他。原本还为爱上他而感到无奈,对另一颗石头的持有者藏有一份愧疚,现在正好,什么杂乱不堪的情感都可以丢弃了,因为已经够了他活得好好的,一切都相当平安顺利,不用她担忧无助了她已经等到,也看到了,该死心了。 华儿拧著心,锁实眉头,握紧香囊。 如果真的死心,为何心头满满痛楚? 为外表的自卑、为命运的无可奈何、为爱上他却永无后路事实上,他是不是十六年前的他,是不是石头的拥有者,她并不在乎。她依旧深爱他,不会改变好可悲的事实,因为无论如何,这份爱终究得不到回报。 他是莫尧皇,只爱美艳的佳丽;她是白华儿,脸上长有胎记的丑女。两者绝对不会产生交集。 也好,起码还有回忆可以温存,还有誓言令她感动。“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美的诗句!想当初就为了这两句话,才死缠著彤弓教她诗经。 如今该扔进记忆的深处了就当做一切未曾发生,她是注定独守空闺的第五妾,就此认命,什么都不要再想了“喂!你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样莽撞?”楼下传来红惜的恼怒声。 华儿探身一瞧,一位粗布鄙衣的男子正在梯前与红惜争执。 “拜托你,让我见见采葛求求你,一面就好,让我见见她。”男子几乎要下跪地求道。 “老兄,你进莫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难道你不晓得莫府的规矩?男仆不可以随意进出姨太的居所,假如让少爷知晓,你还想不想活啊!”红惜好心分析道。 “就算活不了也没关系。只要见她一面,我死也瞑目。”男子坚决的神情,让华儿忍不住仔细打量他。 白净的面容,单薄的身子,红惜说他是男仆,她倒觉得比较像读书人。 “你这家伙是驴子投胎的是不是?这么顽固,都跟你说不行了”语未毕,红惜见他抬头,眼睛睁得老大。 循他视线而去,采葛正好看着他。 华儿也注意到了,面无表情的采葛黑眸里闪逝而过一线光芒。 “采葛,是我啊!仲云,你记不记得?”男子登时激动起来,硬要强行上楼。 采葛没有动作,华儿匆促下楼一挡。 “如果你再如此无礼,我就要喊人了。” “五姨太,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你救了采葛。求求你让我跟她见面、说说话好吗?” “你到底是谁?采葛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男子悲伤地答道:“我是采葛的未婚夫。” ****** 除了一闪而逝的光芒,采葛的脸上没有再出现任何感情。 顾及男女有别,华儿让采葛下了楼;江仲云小心翼翼伸手想要搀扶采葛,华儿侧身拦止。 “她是葛姨太,莫尧皇的妾。”一句话呆了他,怅惘自眼底升起。 华儿不是没看到。她令采葛坐定石桌前,也邀了他同坐。、“你是采葛的未婚夫,可是她现在却是莫尧皇的妾,这中间的矛盾”华儿有意无意地停顿,意欲他本人说清实情。 “我我们是私定终身的。”江仲云虽然向华儿叙述,目光却不时瞟向采葛。“我与采葛青梅竹马,互相意爱,两家也是世交。来往频繁,所以我们两人的婚事,事实上早就被默许。然而五年前家父经商失败,受到打击而去世,家母没多久也走了,元伯父、元伯母仍然待我如初,还让我住进元家准备科举考试。 等到三年服孝期满,我上京应考,结果名落孙山。本想再等个三年,可是我熬不住日夜思念,于是回到宜丰,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堆废墟。邻人们告诉我元家早已败落,元伯父、元伯母不晓得流落何方,他们唯一的女儿也嫁给了莫尧皇。” 江仲云抱著头,神情十分悲恸。“采葛不可能心甘情愿嫁予他人!她和我的海誓山盟犹在,我们谁也不会背叛谁!我不相信” “所以你就进了莫府,做了莫府的下人?”华儿猜测道。 “我原本只想见见采葛,问明原因。倘若是她本人情愿,我绝不强求,但如果事实不是如此,就算牺牲我的性命,我也要把采葛带走!”他咬牙切齿。华儿感觉得出来,他相当认真。 “然而,进了莫府,却传出她自杀身亡的消息,当时我简直快崩溃了!性情一向坚毅的采葛,我相信她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款款情深地凝视采葛,她却表情依旧,没有喜怒哀乐。 “失去采葛,我的生命也等同结束了。我想就留在莫府,至少这是采葛最后待过的地方,有她的气息,如此相伴一生也无妨。想不到采葛没死,她活得好好的! 既知如此,我说什么都要见上她一面。” “然后呢?”华儿虽被他的真诚感动,却为他的将来忧心。采葛是在什么情况下下嫁莫尧皇的、她个人的意愿都尚是谜,他的痴心真能传达给采葛吗?采葛接受吗? “我我想带采葛离开莫府这是非之地。”江仲云毅然决然地宣告。 华儿不以为然地摇首。“你别忘了采葛现在的身份以及她现在的情形。假如你带走她,别人会怎么说她?她神智不清,跟痴儿无异,万一她好不了,你保证能照顾她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她一辈子,但我愿意爱她一生一世。在得知采葛死亡那日,我的心也跟著死了,现在能够复活,也是因为采葛还存在世间。不仅我的心,我的命也是她的。只要上天垂怜,至死我都会在她身边!”江仲云痴情的言语蕴含强大的坚决,华儿不由得动容。 如此深厚的用情,莫尧皇想必比不上啊!能给采葛幸福的,应该不是家财万贯的桎梏,而是眼前这个男子。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采葛空洞的眼神有了转变,吟出此诗的她,双颊荡漾满足的笑意。 江仲云心弦震动,攫住采葛双肩。 “你记得这首诗?采葛,那你一定还记得我对不对?采葛,快醒过来!不要丢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首诗到底”华儿只能看着激动的江仲云。 “这是我临别之际送给她的。恰巧与她的名字相同的篇名,是我全部的心情。” 江仲云既心痛又无助。 这么说来,采葛对他是有情了,而且是朝暮思念的感情,才会使她在发疯后仍然记得此诗。 难不成莫尧皇所谓的背叛指的是****** 没有琴声,只有浓重的酒味充斥。 任谷园的书斋中,一瓶瓶上等清酒罗列。 三天来,莫尧皇的眉宇不见舒缓,除了黄汤陪伴,他谁也不想看到。 可恨的是,怎么喝都醉不了,怎么喝她的影子始终深植脑海里,那一句“深爱的人”总是忘不了。 她有深爱的人,为何又答应代嫁?这样不等于是采葛的翻版吗? 说到采葛,他差点忘记还有这一号人物存在。这几天心房全是华儿,哪有空隙留给她? 您喜欢上她、爱上她了。您不知道吗? 老吕为什么那么说?以往他娶妾,老吕从不表示意见,也未曾显出对谁的喜好厌恶——唯独华儿,他清清楚楚表达了。 难道她真的对他很重要? 莫尧皇看着酒杯液体上浮现的自己,扯了扯嘴角,状甚悲凉。 是因为在她身上读到熟悉的味道,所以才情不自禁?如此与采葛的相遇有何差异?他不过是找了另一个影子代替十六年前的她是吗?还要自欺欺人下去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莫尧皇抚摸著石后的刻痕。 不同的他知道采葛与华儿的不同之处。在采葛身上碰不著他对华儿的怦然心动,那种感觉他只在两个女人身上有过。 他爱上的是白华儿,不是影子。 体验到这个事实,不过凭添更多痛苦罢了。她心里永远不会有他一席之地。 为什么教他信任,却又伤害他?为什么嫁给他、相信他,却不爱他? 这层悲痛,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五姨太,等一下啊!”莫尧皇才听到家仆的喊声,华儿已经驻足书斋门前了。 房内的景象令华儿大吃一惊。先别说桌上的狼藉凌乱,光是莫尧皇一脸的憔悴样,就足够她迈不出脚步了。 他眼里血丝密布,下巴长满胡碴,身子几乎瘦了一圈,与平常泰然自若的模样南辕北辙。 “少爷,五姨太她”家仆十分为难。之前是琴姨太,这次又闯入个五姨太,他这个看园的真倒霉。 “下去!”尽管憔悴,莫尧皇的命令仍是充满威严。 家仆一溜烟退出房外。 莫尧皇试著站起身,脚步却不稳,华儿赶忙上前扶住。 “少爷!” “少碰我!”莫尧皇嫌恶地甩开她的手。“我自己可以站得起来。” 华儿如被针扎般,服从地挪开彼此的距离。莫尧皇瞧了她一眼,心头虽不舍,却没有表示。 当她出现在门口时,他可以说是喜悦无比的。然而,忆及她心房另一个人的存在,嫉妒大火就旺盛燃烧起来,态度不自觉间变得凶恶。 “你是新来的,但任谷园的规矩也该清楚吧!”他依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语气。 “华儿清楚。”华儿哽著声音,极力不让情绪表露。 她和莫尧皇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她必须看清这一点,斩断所有的情感。否则只会使自己更痛苦。 可是,愈这么想,心头的悲哀就愈深切,宛如将自己掷入深渊似地,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她实在不想忍受这样的自己“跑出蘅芜楼与闯入任谷园的罪责,华儿定当负起。事实上,华儿今日至此,是有一件要事恳请少爷答应。”华儿自己都不懂,她哪来的勇气敢与莫尧皇谈江仲云与采葛之事? 但是,江仲云用情之深,实在教她无法视而不见。而且对采葛来讲,这才是她的幸福吧! 莫尧皇原本皱著的眉头更加紧锁了。 少爷、少爷,她就只有这个称呼吗?打从进门来,她不曾视他为丈夫,用语遣词永远是遥远的敬称,这是她所谓的“信任”吗?如果是的话,他宁可不要。 他要的是她的心啊! “哼!难得你会开口。想要什么,说吧!”他只能以冷漠包装自己,以避免伤害的侵袭。看在华儿眼里,却是厌恶她的表现。 “请少爷放过采葛,让她离开莫府。”华儿叙述得非常平静,但一颗心七上八下,根本不敢预料莫尧皇的反应。 “你说什么?”莫尧皇双眸顿时大火焚烧,华儿胆战心惊地一退。“那女人给了你多少好处,叫你干这事?” “没有。采葛已经不是正常人,她待在莫府不见得好得起来,何不放她出去,让她跟心爱的人在一起,也许——”华儿忽地掩口,暗恨自己多嘴。 莫尧皇铁青了脸,一把抓住华儿,口吻极度恶狠。 “奸夫出现了?他来找采葛?” 在愤怒的遮蔽下,华儿仍能透视到莫尧皇隐藏的另一种情感——受伤与悲哀。 这是采葛背叛下加诸于他的? “他爱采葛,而且用尽心力去爱,我看得出来您就成全他们两个,这样对采葛的精神状态也有帮助” “你晓得你现在在做什么吗?”莫尧皇不懂,为何华儿可以顾到任何人,却总不肯顾到他的心情。“采葛是我的妾,你要我送给别人?你是什么目的?” “我知道我说什么、做什么,您都不会相信,我的动机在您看来都是不纯的。 但是有一点请您认清,他们两人一直深爱彼此,这绝对是事实。您没有爱过采葛,最起码也给别人机会去爱啊!”“谁说我没有爱过她?”莫尧皇脱口而出的话,令华儿呆若木鸡。 大姨太、三姨太不是说他谁也不爱吗? “不爱她,就不会救了她全家,也就不会被背叛了。”莫尧皇瞬间苍老了五岁般,落坐,手撑著头,往事的忆起似乎是种折磨。“第一次见到她,是我失足落水被她救起之际。后来她父亲经商失败,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我出钱救了她全家,她自愿以身相许,所以我娶了她。可是,过了两个月,她竟然怀了孩子。” “有孩子很正常啊!”“孩子已经四个月了。”莫尧皇冰冷的解释。“两个月前娶的新嫁娘,腹中怎么会有四个月的胎儿?” 至此,华儿完全明白了。采葛之所以嫁给莫尧皇,是为了腹中江仲云的骨肉“她的以身相许是幌子,不是恩情,不是爱情,是绝情的欺骗。她的心中从来没有我的存在!”惆怅未褪,在莫尧皇的黑眸中清楚地呈现“可是她救了你不是吗?若论恩情,至少是一报还一报” “就因为她救过我,我才娶了她。因为她身上有著十六年前那个女孩的影子,我才会爱上她。”莫尧皇颤抖地抚过掌中的石头。“我不断说服自己,相思能够了却,就算是影子也好,找不到十六年前的她,有采葛的陪伴就好。我试著爱过采葛,我爱了,可是她却背叛了。” 无数的回忆、情感纷沓而至,华儿怀疑自己还能负荷多少。 他也在等,与她一样,等著十六年前的彼此。 他并非无情、冷漠,事实上他的情感比谁都来得炽热。 莫尧皇牵动唇畔,为自己的言行感到可笑。 “我干嘛告诉你这些?你根本不会懂。” “我懂!”华儿不自觉答道。 莫尧皇疑惑地看着她。华儿酸涩地解释“我相信您对采葛的感情,不然,您不会如此痛苦。” “你连我对别的女人的感情都愿意相信?”莫尧皇转头闭眼,都不晓得该高兴还是伤心。 她是相信啊!只是内心苦味漫溢。他对十六年前的她情重,她当然感动。然而,采葛也占据他的心,这让她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情愫,既陌生又熟悉。她倒希望他什么人都不爱,也好过他心头藏著其他人。 “您对采葛有情,采葛一定感受得到。我竟然前因后果都不了解,就提了这种蛮横的建议,非常抱歉。”华儿低头歉道。“既然采葛对您如此重要,就请少爷好好珍惜,不要再把她囚禁在湘红院。请大夫来治疗她,等她好了,你们就可以在一起,日子久了,采葛一定能够明白您对她的一番心意”她强颜欢笑。 “白华儿!”莫尧皇悻悻然地推她至墙边,两手环住她。 华儿睁大无辜的双眼,她说错什么了吗? “你非得把我推给别的女人,你才甘愿吗?我说的话,你听不明白吗?我爱上的是影子,今日的采葛已经失去影子的气息了。或许我对她有过感情,但那是以前的事,我不可能再爱上她了。”莫尧皇目光胶著于华儿的褐眸,顷刻间,压抑的热情爆发,他俯首牢牢攫住华儿的唇瓣,手掌滑过她的青丝。 她的唇、她的发丝,多么引人遐想啊!她合该是他的女人、他的妾,谁都不准夺走她,包括她的人、她的心! “少爷”华儿主动挣开他的钳梏,脸容是不解的受伤。好不容易放弃的决心,她不想让它死灰复燃。“这个吻是您的赏赐吧!我不要这种东西。” 莫尧皇神色遽变。 他认为白华儿伤了他,而他是否也在伤害她呢? “不,绝对不是赏赐。我会证明给你看。”莫尧皇柔和的口气是华儿鲜少听见的。“那个男人在哪里?把他带过来,采葛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双膝一屈跪于地,额头点地。 “莫少爷,我为我的无礼、莽撞道歉。求求你放了采葛,一切错误是我一人造成,不关她的事。” “你真好笑,天底下有哪个做丈夫的会将自己的结发妻子让给另一个男人? 何况那个男人还免费送了他一顶绿帽子。如果是你,你肯吗?”嘲讽之意昭然若揭。 江仲云胀红著脸,却无话可回。 莫尧皇瞥了他一眼,唇畔藏著狡黠的笑,回身自柜中拿出一把匕首,丢到江仲云面前。 “你要我放了采葛,行!只要你肯将匕首刺入你胸膛,我立刻放采葛走。” 莫尧皇瞪住华儿,阻止她即将开口的反对。 江仲云捧起沉甸的匕首,幽邃黑眸在深深叹息。良久,没有举动。 “不敢吗?我想也是。至死不渝的爱情是不存在的。”莫尧皇弯身欲收回,江仲云却不放手。 “至死不渝的爱情怎会不存在?你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你尚未遇见命中注定的真心人,倘若遇见了,别说一生,纵然性命,你都愿意交托她手。”江仲云的笑颜安然得令人诧异。“莫少爷,临死之前,我只求一件事,你答应了,我才肯行动。” “你说吧!” “请好好照顾采葛,无论她能否恢复原来的模样,请你珍惜她、爱护她,并且不要提起我这个人。” mpanel(1);莫尧皇别开脸,颔首。 江仲云满足地点点头,二话不说,转眼间匕首已插进胸口。 华儿着急冲上前,却不见血液流出;江仲云皱了皱眉头,没有痛苦的感受,手中的匕首突然弹离身。 两个人顿时愣在当场。 莫尧皇捡起匕首。“这是我在南京买的玩意儿。很像真的吧!刀锋的光芒很容易被误以为锐利无比。”他背对他们,将之放回柜中。“走吧!老吕在后门应该安排好马车,你带著采葛离开宜丰,不要再回来了。我在南京认识一位老神医,采葛的情形他应该有办法帮忙,地点老吕会告诉你,你到达后报上我的名宇,我相信他愿意伸出援手的。” 江仲云仿若置身梦境,怔了半晌,尔后又磕头又道谢,热泪夺眶。 莫尧皇根本不转过头,冷冷地说道:“再不走,等会儿我后悔就来不及了。” 江仲云匆匆起身,奔出房外。 “您老早就打算这么做对不对?”华儿凝住他的背影,问道。 “人与人的感情能够多长多久呢?或许我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证据,才会玩这种把戏。至死不渝、天长地久,真的还是有人愿意相信、愿意遵守。采葛能够遇到这种人,一定会幸福的。我们彼此折磨也够了,放她自由,等于也释放了我。 最重要的是,我要向你证明,我已经对她无心了。”莫尧皇回身,视线焦灼地射进华儿的褐眸。 华儿心跳如擂鼓。为什么要向她证明?他对采葛没有感情了,那是不是代表她可以原本放弃的决心正在一点一滴瓦解。 她屏住呼吸,问道:“那么,您找到了证据吗?您也像江仲云一样,愿意相信至死不渝、天长地久吗?” “你呢?”莫尧皇突然后悔把问题抛回去。 第十章 “我相信。”华儿丝毫没有疑顿。“如果我是他,为了我深爱的人,我一样也会毫不犹豫将匕首刺向胸膛。不能为他而生,至少为他而死。” 晴天霹雳击中莫尧皇的心坎,他强忍住打击,装作面无表情。 “他呢?你深爱的人也能这样对你吗?”表情可以假装,但语气全然泄了底。 “我不知道。”莫尧皇也能如此待她吗?她不敢想。 “不知道?”莫尧皇大吼,怒气腾腾。他握住她的肩膀,摇晃著。“你深爱的他究竟哪点好,值得你为他付出?你是我的妾,为什么还爱上别人?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他也爱她啊!纵使将自己生命交托予她,他都不在乎地爱她啊! 华儿讶异地凝视这双邃秘的黑眸,虽然焦急愤躁纠结其中,依然不改它的魅惑。 他这话的意思是不是她自作多情? 算了,即使是她误会都无所谓了,她不想再隐藏自己的感情,深爱的人近在咫尺,她不愿再把情感扔到天涯去。 华儿伸手抚上莫尧皇的脸颊,似乎要确定他的存在。 “请你告诉我,你也能像江仲云对待采葛那般待我吗?” 莫尧皇错愕,脑里迅速思考华儿言中之意。 “没有什么深爱的他,自始至终,我爱的只有你。”华儿笑着流泪。“进门前、进门后,我爱过的男人唯有你一个。” 莫尧皇僵若木柱,神情呆然。 华儿自嘲地摇摇头。她果然是自作多情。别再丢脸了,回去吧! 她转身,仓卒迈开步伐,莫尧皇急忙抓紧她。 “别走!”这是狂喜里掺点不安的请求。 华儿抬眸迎上莫尧皇欣喜若狂的目光,还来不及思索,就被牢牢拥入怀。 “不要离开我,我需要你!”卸下所有的伪装,莫尧皇将自己最真的感受全盘托出。“没有你,谁来陪我吟诗谈词?没有你,谁来教我信任?没有你,我的生命、我的爱要投注何处?华儿,唯有你,我的孤独才能停泊。唯有你,我才能相信至死不渝、天长地久。” 似串串珍珠的泪水滚落华儿两颊。 她深爱的人,终于在她触手可及之处,鸿沟再也不是跨越不过了。 迷人的夏日,正当烂漫****** 红惜百无聊赖地往莫尧学房里探头一看,里头正厮杀起劲。 “等等,让我再思考一会儿,这步棋我要回。”莫尧学手按“马”就要退回原处。 “尧学少爷,你没听过起手无回大丈夫吗?”吕老总管笑咪咪地。 “棋子尚未离手呢!我还有机会不是吗?”莫尧学嘟嚷著。 吕老总管大笑。不管怎么走,总而言之,他是赢定了。 “啊——你们下棋怎么不找我?”红惜不满地问道。 “你会这玩意儿吗?”莫尧学瞥了她一眼。 “你少狗眼看人低。我可跟著我家小姐十多年,棋艺不见得比你差。”莫尧学虽也是主子,但个性使然,与红惜的相处总像朋友一样。 “对了,华儿堂嫂呢?你没跟著她?” “小姐跟少爷出门了,说要到邻县赏花灯。少爷不许我陪,害我快无聊死了。” 红惜索性坐下来。“少爷最近变得好奇怪,老是往蘅芜楼跑,带著小姐四处逛,还说要将小姐迁到别香院,可小姐不肯。也对,蘅芜楼虽小,住久了也有感情。” “我也觉得堂哥近来变了许多,不再是愁眉深锁,待人的态度明显柔了些,笑容也不再是以往的皮笑肉不笑,反倒给人一种温煦的感受,仿佛又回到从前的他。”莫尧学偏著头,困惑道:“老总管,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吕老总管玩著棋子,高深莫测地一笑。 “奇迹出现了,不是吗?” 莫尧学与红惜面面相觑,如坠五里雾。 吕老总管仍是笑,再补充道:“命中注定的真心人终于重逢,如此而已。” ******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 “看这天色,再半个时辰就可以抵达靖安了。”莫尧皇朝同坐马车的华儿说道。 “少爷,您怎不让红惜跟来呢?她一个人一定很无聊。而且你只带一个车夫,万———” “华儿!”莫尧皇没好气地瞅了她一眼。“我只想与你一同赏花灯,要那么多闲杂人等干嘛?还有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少爷、少爷地叫了,也不要再用敬称了,我们的距离仍然如此遥远吗?” “习惯了,没办法”华儿低首嗫嚅道。 “我不管。”莫尧皇将她揽进怀“我是你的丈夫,你当然得喊我名字,什么‘少爷’,以后一律不准从你口中出现。” “名字?不是喊相公吗?”华儿抬头,疑惑道。 “只有你能直呼我的名字。”他故意不看华儿澄澈的褐眸,扬起的嘴角荡漾著些许羞涩。“懂了吗?” 华儿偷偷抿嘴笑着,原来他也有这种表情。 自从明了彼此的心意后,他几乎天天留宿蘅芜楼,有空时还会带她四处游玩,以前养在深闺的她,这才知道天地的广大。 有他的陪伴,无疑是幸福的。只是,这份幸福能持续多久呢? 他或许不在意,但是她相当清楚人们投射而来“关注”的眼光有惊讶、有讥嘲,也有羡慕与嫉妒他貌比潘安、卫价,而她却丑似无盐,如此极端的搭配,怎不引人注目? 虽然他大而化之的态度稍稍抚平她自卑的心灵,然而,她的不安仍旧强烈。 她能拥有这个男人多久?即使有海山般深高的承诺,她依然恐惧。这也是为什么她始终不愿告知他十六年前的事实,她不能把握他们两人之间会有长远的未来,那么至少让这段回忆保持美好的状态,就算将来有了变卦,相信他也不会忘了它才是。 相信地久天长、至死不渝的地,却无法坚信眼前得来不易的爱情。她实在可悲就在华儿思绪怆仲中,马车到达了靖安县,正是璀璨燥热闹之时。 将行李放置客栈后,两人就相偕至大街。 长长的街道,虽非元宵,却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灯谜、民俗杂技、小吃应有尽有。 突然间,天空绽放出五彩缤纷的烟火,繁华耀眼,好生迷人,让华儿暂且忘却心中的烦闷,脸庞露出灿烂的笑。 而一旁的莫尧皇却忘了抬头观赏难得一见的烟火,目光炙热地锁住华儿侧脸,一时看傻了眼。 烟花光彩映照于她开心的脸容,一抹深切的吸引自莫尧皇心湖荡开,层层涟漪晃动著他的自制力。他徐徐靠近她的耳畔,正拍手叫好的华儿兴奋地转过头“尧皇,你看,那形状像不像——” 猝然,朱唇贴上他的。 褐眸张得圆大,她反射性向后一退,却教莫尧皇大手一环,退无可退。 温热润湿的舌头相互缠绵著,极其所能地考验彼此的自制能力。 直至无法呼吸,两人才挪开距离。 华儿垂首,手指有意无意碰触著自己的嘴唇,眼角余光拚命审视周围。 幸好众人都专注于天空的绚丽,他们又站在人群之外,接近黑暗的角落,应该没有人看见。 “你担心什么?”莫尧皇早就看出华儿的顾虑,促狭地笑问。 “尧皇,大庭广众的,你怎么”一接触到他深邃晶亮的眸子,华儿不禁添上几分娇羞,眼波流转不定。 “没办法,谁叫我的娘子如此令人著迷?”莫尧皇揽住她的细肩,笑得真切。 “别开玩笑了,我有什么迷人之处?”华儿尴尬地别开脸,莫尧皇却托住她的下巴,四目相对。 她难道不知道吗?她真挚的笑靥、善良单纯的心思、体贴的性情,是多么使他著迷与沉醉! “华儿,绝美的容貌我阅过万千,我也曾经以为这张面皮代表女人的一切,可是,若真如此,为什么我始终找不到幸福的入口?后来我才明白我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他柔情丰溢地凝视她。“那是因为你的出现,我才真正了解的再美的容颜也经不起岁月的摧残,再动人的外表也赢不了内在的久远华儿,是你无尘的心吸引了我,让我这个缺角的圆,能寻著圆满的幸福。无论你脸上是否长有胎记,在我心里,你都是最美丽的女人。外人如何以世俗的观点打量你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爱你。” 一束曙光射进了原本因自卑、不安几要关闭的心扉,华儿盈著泪水,释然笑着。 莫尧皇见状,倒是手足无措。 “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每一句都是他的肺腑之言啊! 华儿摇摇头,泪珠沿著颊旁滑落。 他知道她的心结。她的忧愁,他没有坐而不理! 这次华儿没有在意四周,她双手紧紧抱住莫尧皇。口中不断重复著“谢谢你”****** 远处的喧闹声依旧,回到客栈房间的华儿倚在窗前,似乎对那彩光十色仍然眷恋。 “舍不得吗?我们明晚再逛一回,反正这灯会会持续个三五天。”莫尧皇自她身后环著她的柳腰。 “怎行?莫府的事不用管吗?出来太多天不好吧!”华儿蹙眉说道。 “府里自有老吕打理,不用我烦恼。”他将头埋入她的发丝里,汲取她每一分味道。 这个动作令华儿身躯不自觉燥热起来,她闪躲开,笑道:“会痒的,别弄了!” “是吗?”莫尧皇眯起笑眼,瞳眸含著澎湃的爱恋。“原来你怕痒啊!那我得好好‘伺候’你一番你 ?br /> 莫尧皇直搔著华儿痒处,笑得她手脚并用,四处躲挡。 “不要闹我了!像小孩子似的。”华儿柔嗔道,脸颊泛著浅赭。 “这是你调教出来的啊!能怪谁?”莫尧皇耍赖地辩解。 看到华儿开心,他也跟著喜悦。以往情绪是属于自己的,如今却深深被她牵动,随著她而起伏。 曾经以为一个人海阔天空,想如何就如何,不必受谁制约,是最大的享受; 可是华儿闯入他的生命后,他才明白真正的享受为何。 相知相伴,如此一生,就算要他舍去现有一切,他都愿意。 “咦?这是什么?”华儿脚下踢到一物,拾起一看。 打开囊中物,华儿神色顿时改变。 “这是我的。很漂亮的石头,对不对?”莫尧皇拿起在她眼前晃了晃,淡蓝色的光泽历经十多年后,未曾稍减。 华儿吸了一口气,心回怦然。 “它对你很重要吧!” “嗯!”“跟十六年前有关吗?”华儿忍不住问,想彻底明白他的心情。 莫尧皇若有所思地注视著她。华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心想自己是否问了不该问的话,启他疑窦?之后,莫尧皇收回目光,脸上掠逝一抹叹息。 “这颗石头是我十六年前和一个女孩约定的信物。” “你们约定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应该知道。”莫尧皇视线牢牢钳住华儿,等待她的反应。 华儿心跳漏了数拍,扯开嘴角弧度,试图掩饰本有的慌张。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另外一颗石头。”他不可能看出来的,她和十六年前差太多了! 莫尧皇眸光一闪,了然藏于心田。 “我的意思是,你读过诗经不是吗?石头上刻的这首诗你应该明了涵义。” “当。当然了!”华儿松了一口气。“它的意思是:无论死生或距离遥远与否,都不相忘弃,相与执手,以期白头偕老。出自邶风击鼓篇嘛!” “不错,你的诗经底于打得颇稳。”不知怎地,莫尧皇此刻的笑容令华儿头皮有些发麻,感觉好像泄了什么底似的。可是,她应该没露出马脚啊! “这就是我跟那个女孩子的约定,要与她一同白头到老。”莫尧皇目光柔情似水。 华儿突然羡慕起十六年前的她,居然能让他有如此温柔的表情“可惜,从南昌回到宜丰后,不管怎么找,都没有她的踪影。十多年了,物非人也非,再怎么强烈的思念,终究改变不了事实。所以后来我才会把采葛当成她的影子,因为她同在河中救了我。不过影子毕竟是影子,并无真实感。我倒觉得——”他凑近华儿面前,十几年来的相思倾覆全身。“你比较像她,那股熟捻几乎只要稍稍靠近你,都可以感受到。” 华儿怔住片刻,脑子里仓卒搜索任何可以反击的话语。 “那个女孩脸上不可能长有胎记吧!所以我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莫尧皇深思地抿著嘴不语。许久,他颔首。 华儿回以不自然的笑脸,内心无可避免地怅然若失。 如果他知道她就是十六年前的她,会是什么表情?失望?无奈?还是让回忆保持在最美的模样吧! “不过”莫尧皇似要反驳。 “什么?”华儿再度紧张。 “没什么,我们该就寝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管她长相如何,不管她是否是十六年前的女孩,他对她的爱绝对不会有所改变****** 今日的灯会比昨日更为热闹,天际的绚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水面的灿然。 “今天人潮好像比昨晚多了许多。”华儿说道,与莫尧皇并肩走在人群里。 “这是当然的,因为今晚是压轴。”莫尧皇自自然然地牵著华儿的手。 “什么压轴?”华儿掩不住好奇与兴奋问道。 莫尧皇故作悬疑地淡淡一笑。“你有没有发觉周围的人们不是一对一对,就是夫妇同著小孩儿?” 华儿闻言,左右张望。“真的唉!为什么呢?” 莫尧皇点点她额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逛完大大小小的摊子,最后停在卖水灯的摊前。莫尧皇选了个鸳鸯水灯。 “你想放水灯?”华儿似乎也兴致盎然。 “不是我,是我们。”他拉著华儿穿越人潮,走到街市尽头,潺潺流水声悠然萦绕耳畔。 尽头一转,不消一盏茶的脚程,映入华儿眼帘的是她从未想过的景象。 繁星点点,飘浮于水面,而当微凉的南风轻拂起,繁星霎时摇身一变,宛若众仙下凡,婆娑起舞。 “好美好像梦境才会出现的画面”华儿感动得无以名状。 “那我们就同游梦境吧!”莫尧皇轻轻执起她手,步向河畔。 两人默契十足地放下水灯,燃烧的火焰随著河水漂流,灿烂夺目的美丽仿佛在祝福这对夫妇。 “你知道此地放水灯的习俗吗?”莫尧皇凝视著光芒闪闪的褐眸,拨开她肩前散落的青丝,为她情不自禁。 “不晓得。不过看起来好像得要两人合作才行。”华儿观察了一下沿岸人们的举动。 “水灯本是祭河神之物,为的是讨它喜悦。不过靖安放水灯有著更深一层意义,相传只要彼此心仪的两人一同放水灯,河神就会降下祝福,两人就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柔婉的言语自他口中发出,像添了一层又一层的蜂蜜。 华儿害羞地低著头,内心默默地祈祷著这份祝福的降临。 “其实之所以带你到靖安,除了欣赏花灯、游逛外,还有另一个目的。”莫尧星认真的模样令华儿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他这种表情,并不多见。 “我想迎娶你。”他的语气是坚决的。 华儿一愣,静止了足足半刻。 “你不是娶过我了吗?”还是如娶正房的礼仪呢! “那时娶的是白小昱,并不是你啊!我希望给你一个名分。” “好啊!不过既然是娶妾,就用不著那么多繁文褥礼了。”反正一切就如他的意,她也想当个名副其实的如夫人如夫人吗?跟别的女人分享他? 华儿有些黯然。 “谁说我要娶妾?”莫尧皇握住她的双手,热烈的情感借由温度传输到她全身。“我要娶你做我的正房、莫府唯一的女主人。” “什么意思?”华儿讶异地注视他严肃的脸。 “我会休掉袖琴和采卿,从此之后绝不娶妾。” 华儿吃惊地退后一步。她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可是,这么突然还要休掉她们“琴姐与三姨太并无过错,怎么可以随便休掉她们呢?” “我就料到你会反对。”莫尧皇无奈地说道。“可是你愿意与她们分享我这个丈夫吗?”华儿迟疑了。爱情本身就是一种独占的情感,再怎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能抹煞这个事实。 是的,其实她自私,她想霸占。她爱他啊!但是“没有理由休掉她们吧!无缘无故的,她们会受到伤害的。” “如果我不休掉她们,才是对她们最大的伤害。”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像华儿这么愚蠢的女人了,竟硬是要与别的女人分享丈夫。问题是,她这份单纯地近平愚蠢偏是他所钟情的。 “怎会?”华儿不解。 “华儿,你应该明白,没有爱的婚姻对彼此都是折磨,而我这样折磨自己和她们已经好几年了。我娶妾,图的是一时的享乐,未曾付出真感情。放了她们,就像放了采葛,我希望她们能寻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而不是一辈子锁在冰冷、没有未来的莫宅里。”莫尧皇情深义重地表白。“我爱你,我的爱只能给你,我没有办法再分给别人了。”不仅是因为他的挚情,还为他的体贴感到欣慰。他愿意为人著想、为人付出,他已经从以往“不信任”的桎梏里解脱了。 “你同意吗?” 华儿望着他,半晌,回答——“答应我,你要为她们寻到一条最适合她们的路,千万不能伤害她们。” u身拚命摇晃她的身体、然而何采卿毫无反应。 她傻傻地拔下短剑,以为如此可以减轻何采卿的痛苦,想不到门口突然一声尖叫,她猛地站起,无辜地望着门前那一群人。 莫尧皇怔怔地注视华儿沾满鲜血的双手与手中的短剑。 看着众人的眼神,华儿立即领悟到自身立场的尴尬。她扔下短剑,使劲地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什么不是你?”刘袖琴抢先开口,如花似玉的容颜蒙上一层阴险。“你未免太狠心了,采卿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非得这样害她?” 闻言,莫尧皇一挑眉,斜视著刘袖琴,但她完全没发觉,只顾著继续痛责华儿。 “你居然将她的脑袋砸个稀巴烂,你还是不是人啊?” 莫尧皇的神色更阴郁。 “真的不是我!”华儿冲到莫尧皇面前,伸手想抓住他,却惊党两手的肮脏。 “尧皇,你相信我,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谁都可以误会她,但她无法承受尧皇不相信她。 下人们窃窃私语,目光几乎都不具善意。地上躺著个死人,而白华儿持著沾满血的剑,任谁看了都会怀疑。 然而,仍有人站在华儿这边。 “少爷,华儿姨太性情敦厚,不可能杀人的!”吕老总管急忙替华儿辩解。 “是啊!堂哥,华儿堂嫂的个性你应该最清楚,她不是这种人。”莫尧学也着急说道。 红惜则哭哭啼啼的,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谁晓得她是什么女人?”刘袖琴的大嗓门压过了求情的言语。“搞不好你们都被她的外表骗了,其实她骨子里恶如蛇蝎也说不定!” “不会的!”红惜高声否定。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下人说话了?”刘袖琴一巴掌就要甩下,却被莫尧皇怒声喝止。 “够了!” 刘袖琴咬牙,忿忿地放下手。 莫尧皇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冷漠的目光直直射入了华儿眼里。 好一会儿,他才干涩地开口“来人,把她关进柴房,不准任何人接近她。” “少爷!” “堂哥!” mpanel(1);吕老总管与莫尧学同时喊叫,但莫尧皇置若罔闻。 当下人钳制华儿双臂时,她全然不挣扎、不喊冤,清澈如镜的眼睛定定凝视莫尧皇。紧接著。一丝安心的光芒在她瞳里闪过。 华儿被带走后,莫尧皇遣离了闲杂人等,只留下莫尧学与红惜,并命吕老总管前往衙门报案。 莫尧皇走近尸体,看清她的面貌后,悲戚地合上眼。 半晌,他忍住悲痛,察看尸体的状况,赫然发现有一个香囊掉落在旁。只消一眼,他即明了香囊的持有人为谁,他不动声色地放入怀里。 此刻,押守华儿的下人来报。“少爷,五姨太说有件事定要禀告您。” “说!” 下人简短陈述后,莫尧皇攒眉吩咐红惜,她肿著眼点点头,便尽速奔回蘅芜楼。 接著,莫尧皇又在何采卿半握的手中发现一张纸,上面扭扭曲曲写著“白华儿”三字。 “堂哥,你不会以此就断定是华儿堂嫂所为吧?”莫尧学紧张地问道。 莫尧皇将纸张凑近鼻前,心头的假设渐次成形。 “少爷我、我拿来了”红惜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挥舞手中的信封。 莫尧皇接过信封,同样闻了闻。 果然“堂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莫尧学揣测道。堂哥那种严厉中蕴涵愤怒与悲伤的神情,是他未曾见过的。 “尧学,我问你,我们为什么会聚集在采卿的房前?”莫尧皇寒著嗓音道。 “当时你和我在书房里讨论事情,然后老总管来报告了些事情。接著琴姨太来了,没多久,三姨太的一个丫鬟也出现,说三姨太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大家商量,要我们全部过去。”莫尧学将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你不觉得奇怪吗?采卿有事,商量的对象应该只有我才对,为什么是全部的人?” “我当时也觉得怪怪的。不过,也许她真的有什么重要事想告诉大家。” “在她的房里,这不是十分可笑吗?”莫尧皇指出疑点。“还有,刚才站在门口时,你看到了什么?” “华儿堂嫂持著短剑,血迹沾了满手,而地上躺了个人,只看得见下半身。” 莫尧皇心痛地垂眸,按著额头道:“我和你看到了相同的景象。” 他可以感觉到,他将要再次承受某种“背叛”了。 ****** 大厅里,气氛低迷。 捕头率领衙差们侦查完现场,随即返回大厅,准备收押涉嫌最重的华儿。 下人将华儿带进,捕头正要接手之际,莫尧皇出令喝止。 “慢著!” “莫少爷,您可别妨碍办案!”李捕头不悦地道。 “我不是妨碍,而是凶手根本不是华儿。” 此言一出,众人睑色大变,刘袖琴赶紧反驳“相公,你在说什么呀?大伙儿亲眼看见的,白华儿杀了采卿。” “我们只看见华儿拿著短剑,可曾看到她行凶的过程?”莫尧皇注视刘袖琴的目光,几乎是深恶痛绝的。 刘袖琴呼吸一窒,游移的眼神显露出恐惧。 “话虽如此,”李捕头说就事论事“白华儿仍是嫌疑最大的人。” “她不会有嫌疑的,我知道凶手是谁。”说完,莫尧皇无法避免地心头一阵酸楚。 在场每个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莫少爷,空口说白话是没用的。”李捕头警告道。 莫尧皇不理会他,迳自站定刘袖琴的面前。“袖琴,自首吧!” 刘袖琴愀然变色,其他人则是瞠目结舌。 “相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诬赖我是凶手?” 莫尧皇神情冷峻,唯有华儿能看穿他心中的哀伤与凄凉。 “并非诬赖,而是肯定你就是凶手。” “笑话!你有证据吗?”刘袖琴仓皇问道。“为了袒护你的白华儿,你连我都狠心拖下水。”她特别加重“你的”二字,仿佛在提醒他的移情别恋。 “那我请问,为什么我们聚集在采卿房前,房门尚未踏入,你就知道里面躺的是她?”莫尧皇尖锐地问道。 “我我有说吗?”刘袖琴明明心虚,却又硬撑地反诘。 “有啊!我听得清清楚楚。”莫尧学做第一证人。 “我也是!你还劈头就骂了我们家小姐一顿。”红惜赶忙回应。 其他下人纷纷交头接耳,回忆当时的状况,没有人能否认曾听到刘袖琴说这样过的话。 “就算有又如何?那里是瑟锦院,我会认定倒下的是采卿,有何错误?” “是啊!你说的没错,不过,连尸体全身都没看过,还能马上判断出她是头部被砸得稀巴烂的,恐怕就只有你了。” 此言一出,刘袖琴顿时血色尽褪,身子也开始颤抖。 “我只是猜测。” “华儿手持短剑,一般人看见了,都会认为采卿是被剑刺死的,你的猜测未免过于神机妙算。”莫尧皇步步逼近她,铁青著脸孔。 “我反反正不是我,采卿手里不是握著纸张,上面不是写著白华儿吗?”刘袖琴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你没有接近尸体,为什么知道纸张的事?” 刘袖琴呆滞而无力地跌坐于地上,宛若听见那个计划了好久的幸福未来,在顷刻间破灭的声音。 “这张纸与你送去华儿房里的信有著相同的脂粉味,华儿从不用脂粉,采卿则是最讨厌薰衣草的味道,所以这两样东西绝不可能出自她们之手。”莫尧皇痛苦地攫住刘袖琴,摇晃著她。“为什么?!采卿和你有什么仇恨,你为什么下此毒手?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问自己啊!”刘袖琴空洞的双眼泛著泪光。“为什么你从来不肯爱我?为什么你总是需要这么多女人在你身边?我对你忠实,你连感激都不施舍给我;那些女人一而再、再而三背叛你,你却仍然流连不去。为什么?你告诉我啊!”莫尧皇垂下了手,巨大的悲切正以极快速度啃蚀他。 “所以,我要杀了那些女人。”刘袖琴倏地露出魑魅般的笑容,黑白分明的大眼凶光闪闪。“二姨太、元采葛,还有何采卿,她们该死,她们全都背著你偷汉子。尤其是那个何采卿,真是蠢得可以,才三两句话就吓得她遣走了所有婢女,还乖乖照我的吩咐请你们观赏她死亡的好戏。妓女就是妓女,永远改不了的下贱,哈哈哈”她的笑声回荡在大厅,刺耳而凄厉。 “她们不是自杀?全是你一手安排好的?”莫尧皇的声音显得虚幻而遥远。 “相公,我都是为了你,你要感谢我才是。”刘袖琴脸上已失去正常人的光彩。“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只要她死,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幸福地在一起了。” 莫尧皇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他牢牢抓住她的手臂。“华儿没有背叛我!” “我知道,但是她阻碍了我们。”刘袖琴理所当然地笑道。“所以,死路一条。” 话声甫落,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朝华儿扑去,而华儿居然不闪躲、不逃开,任由刘袖琴扼紧她的脖子。 “华儿!”莫尧皇拼了命拉开刘袖琴,被她抓伤了脸孔。 李捕头和衙差合力制住了刘袖琴,莫尧皇则以身体挡护华儿,生怕刘袖琴再有疯狂的举动。 “为什么不逃?白华儿你这么想死吗?”刘袖琴披头散发地大喊。 华儿泪流不止“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爱他比任何人都爱他” 刘袖琴停止了挣扎,表情在一瞬间凝住。“我早该看出来的我早该看到你的心,而非你的外貌,我早该阻止相公爱上你的” 刘袖琴就这么被押离了生存许久的莫宅,华儿哭倒在莫尧皇怀里,泪水似乎怎么也流不干。 ****** 睽违已久的景象依然存在,只不过荒凉了。 沿著湘红池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晓得何时何地才会是终点。 倏地,有人从身后牵住他的手,莫尧皇回头,看见华儿担忧的脸庞。 “怎么了?”他问。 “我觉得你好像快要消失了一样”微风撩起华儿的青丝,同时也撩动她内心的忧思。 “怎会?傻瓜!”莫尧皇揉著她的发丝,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然而,华儿心里太清楚了。他一直强忍著,把所有的自责、伤痛全往肚里吞。 刘袖琴带给他的打击,也许超乎他所能承担。 不知不觉中,华儿视线模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尧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在你身边守护你。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能力,但是只要你需要我,天涯海角、刀山油锅,我都愿意追随承受。”听起来如同老掉牙的承诺,却是她最真诚的心意。 “这是你说的,千万别忘记。”莫尧皇敛起笑意,嘴角肃然抿成一直线。 “那么我要你答应我,不准故意再将自己置身危险中,知道吗?” 华儿泪眼微垂,颔首。 “袖琴的事已成过去,我不希望你把它当成你的责任,更不希望你用你的生命去交换。当袖琴掐住你脖子时,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了。我没有办法想像失去你的生活,我可以不要任何人事物,但绝对不能没有你。”莫尧皇的声音在发抖,一思及可能失去华儿,他害怕得几乎发狂。 “我也是啊!”华儿哽咽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不想看着你痛苦。 我知道琴姐带给你的打击很大,可是我却不晓得该怎么办,我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能够,我多盼望你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由我一个人承受就好。” “我不要你一人独自承受。”莫尧皇紧紧地拥她入怀。“所有的情绪,不论喜怒哀乐,我们都一同分担。” “那么让我陪著你,你的忧伤就是我的忧伤,你想在湘红池畔走多久,我也要跟著走下去。”华儿认真地说道。 “不用走了,我已经找到终点。”莫尧皇托住华儿的脸庞,含情脉脉。“曾经的伤害和背叛在你出现后已化成灰烬。对于袖琴她们,我有深深的愧疚,但是我不会再将自己锁在悲伤的塔里,因为我们的情绪是共有的,我不要你因我而伤心难过。” 华儿绽放欣喜的笑颜,莫尧皇俯身贴近她的脸庞,薄唇尚未印上,华儿脚尖轻踮,环住他的颈子,主动送上香唇。如何都无所谓,只要他不再心伤,只要他快乐,她就心满意足了。 “你不会怪我将你关在柴房吧?”莫尧皇在她耳畔低问。 “你打一开始就不相信我是凶手,所以才将我囚在柴房,而非立即把我送进官府;你当时的眼神早已说明一切了。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毋需言语,单凭彼此的心灵契合,就能洞察彼此的心思,这就是信任的魔力。莫尧皇终于更深一层地体会到了。 想。事实太明显了,况且小昱才是“正主儿”一切都合理之至! “这位是”莫尧皇瞟瞟华儿,寻求答案。 “她”华儿不想多做隐瞒,深呼吸后启口“她是我的二妹,白小昱。” 小昱慌张地扯扯华儿衣袖,华儿朝她安抚一笑,然而笑容中蕴藏著不易察觉的落寞。 莫尧皇并不怎么感到诧异,他挑挑眉,颇具兴味地说道:“原来你就是白小昱,果然有出水芙蓉之貌。” 华儿虽然尽量避免揣测莫尧皇的言外之意,可心头的窒闷却怎么也挥不去。 mpanel(1);“尧皇,小昱想同我住段时间,可以吗?” “可以啊!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妹子,想住多久都不是问题。?”莫尧皇豪爽答应,眼里浮起不怀好意的光芒。 “还有,这件事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白家。”如此要求,华儿没有把握莫尧皇不会追究原因。 出乎意料地,他竟微笑点头,什么也没问。 “唉!看来我这纸鸢是白拿来了,你们姐妹俩一定有许多话要聊吧?我不打扰了。”走出房门时,莫尧皇特意回头瞥了小昱一眼,唇畔洋溢著别具深意的笑。 那临别一眼,华儿看得比谁都清楚。 ****** 蘅芜楼前石桌上,两杯花茶发散著清香与热气。 “这是我特地吩咐红惜泡的,你最爱喝的花茶。”华儿说。 “谢谢。”小昱拿起,闻了闻这熟悉的味道,神情满足。“对了,这里似乎不见有什么下人在。” “平常就只有红惜,今儿个我让她跟老总管下棋去,反正我们姐妹聊天,她在一旁也怪无趣的。” “莫少爷没安排其他婢女给你使唤吗?”小昱有些打抱不平。 “是我自己不要的。我已经习惯只有红惜,再多出些下人,反倒不自在。何况,我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来服侍我。”华儿理所当然地答道。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不像千金大小姐。”小昱没好气地笑道。不过,正因如此,才像她最爱的大姐。 简单、朴素、无欲无求“大姐,你真过得幸福吗?”小昱突然转移话题,神情凝重地看着华儿。 “超过我所求所想。”华儿嘴角一扬,尽可能不将心头的失落表现出来。 “他爱你吗?”无法言语的小昱,比平常人拥有一颗更为敏感的心。她察觉得出来,他们之间流动的情感,是毋需一言一语即能明了的。她问得如此直接,华儿反而不知怎么回答。 “我相信你们两人的答案是一致的。看来这个莫少爷并不如外头传闻那般苛刻蛮横,最起码他对你是真心的。”小昱实在非常开心。原本她在山中听到代嫁消息时,担忧得差点昏倒,因为柔弱温顺的大姐哪承受得了莫尧皇这种纨裤子弟的凌虐?幸好事实并非她所想像。华儿垂首,无奈与叹息交织于她的眸中。 “我爱他,我知道他也爱我。可是你不觉得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吗?我现今这个位子不是我的,所以这份幸福不应该属于我。像你就比我适合他,无论是才、貌、艺,你都出众,最重要的是,他要娶的本就是你,所以”华儿无法控制这种想法蔓延。虽然尧皇曾给她许多承诺,但她不希望尧皇后悔,不管怎么讲,他有权利得到更好的,小昱比她优秀太多了! “大姐,你在说什么?”小昱听得莫名其妙。“虽然进莫宅以来我只看过莫少爷几眼,但我十分清楚,他眼里只有你。就算我想要,他也不会看上我。” “不,他一直看着你,你没感觉吗?” “没错,可是那个眼神绝对不是喜欢我的眼神。”小昱手语愈打愈快。“大姐,幸福不是必然的,也不是可以随便顶替的。你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自己所爱的人啊!”无声的语言提醒了华儿——信任。可她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他好。 “两位颇有闲情雅致,在此饮茶谈心啊!”莫尧皇双手置于身后,脸上的笑容似是居心叵测。 “你今天上午不是要去李老板家吗?”华儿挪出位子,下意识地让莫尧皇坐于她们中间。 “事有轻重缓急,有些事情非得先解决不可。”他朝小昱微笑,弄得小昱一头雾水。 华儿胸中一疼,局促地起身道:“我去吩咐厨房一声,教他们送点糕饼过来。 厨房的朱老头做的糕饼最好吃了。” “等等!”莫尧皇捉住华儿手臂。“我跟你一起过去。” “你不是有话跟小昱谈吗?”其实她是害怕才想逃,她害怕自己的猜测成真。 “要谈的人不是我。”莫尧皇转向花园方向大喊:“你可以出来了,再不出来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随著他的呼唤,一名高壮男子徐徐步至楼前。他皮肤晒得黝黑,配上一双浓眉大眼与结实的四肢,身著粗布衣裳,一眼就知道是名山野村夫。然而,从他全身自然而然散发的坚毅与权威来看,又不像个普通粗人。 小昱惊诧地自椅子上跳起来,随后扁扁嘴负气地别开头,压根儿不愿注视来者。 男子看到小昱的模样,只能搔首踟蹰,不知从何开口。 “艾老哥,事情办好了,我可不欠你人情了。”莫尧皇拍拍他的肩。 “知道了,少你拢 蹦凶硬荒头车匕琢怂?谎邸?br /> “走吧!”莫尧皇迳自拉著华儿离去,留下这对气氛沉重的男女。 ****** “等一下,放开我。”华儿使劲抽回被莫尧皇抓得发疼的手腕。“你那么用力,我的手很痛。” “我的心更痛。”莫尧皇愁眸锁住她。 “你说什么啊?”华儿故意忽略他的凝视,惶惶然地环顾左右。“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怎么留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呢?万一小昱发生危险怎么办?不行,我要回去。” 莫尧皇只手挡住她的去路。“他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你妹妹的安危,我相信你妹妹也很期盼他的到来。” 华儿静下心思忖。莫非他就是那个保护小昱的人? “他们的事他们自己会好好处理,现在应该来谈谈我们的事。” “谈、谈什么?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华儿心虚地露齿而笑。 “为什么逃避我?”莫尧皇的语气掺杂丝丝愠怒。 “我有吗?”华儿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自从白小昱来了之后,你总是有意无意在逃开我,适才连位子都帮我安排好了。你这么希望我和她在一起吗?” 华儿讶异地抬头,迎上莫尧皇忿忿的目光。 “你以为我刚才要解决什么事情?你以为我和她能擦撞出什么火花?抛弃你娶这个原本该娶的女人,这就是你认为的我吗?还是你根本不爱我——” “当然不是!”华儿握紧拳头激动地否定。“我只是认为你可以有” “更好的选择吗?”莫尧皇替她接完话。 华儿愣住,好一会儿才回神。“你偷听我们讲话?” “不用听也晓得。你的心思我看不出来吗?我真搞不懂我自己,为什么偏偏爱上你这种女人?别的女人是尽全力守住自己的丈夫,而你总是把我往外推。对你而言,我究竟是什么?”酸楚流了莫尧皇全身,眼睛、鼻子、嘴唇、手脚不断侵蚀他。 “我的生命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华儿轻启朱唇,柔和哀伤的语调真诚诉说她的感情。“因此,我希望你有更幸福、更美好的未来。小昱出现后,你的眼光总在追逐她,假如你喜欢她,我绝对没有第二句话,你有权利做更佳的抉择。” “你这个笨蛋!”莫尧皇都不晓得要哭还是要笑。“谁的眼光在追逐她?那是因为刚才那个男人拜托我寻找白小昱,结果她居然在蘅芜楼出现,我看她只是要确定她的身份。艾老哥是我在南昌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为了偿还人情,我才懒得趟这淌浑水。做了媒人,反倒被自己的妻子误会,我冤不冤啊?” “媒人?他和小昱” “他们可是两情相悦的佳偶,难不成你还希望我去拆散他们吗?”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华儿只能木然地摇首。 “你呀!教我信任,却不信任我的感情;信誓旦旦说要在我身边守护我,而今却想将我送给其他人。这样对我公平吗?”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定伤到他了,她真的是笨蛋,笨到家了“以后我绝不放开你的手,无论面临什么环境,绝不放开!”华儿紧紧握住莫尧皇的双手,以证明自己的承诺。 莫尧皇心满意足地回以拥抱。“我不会有什么选择的,因为我只要你。” 承诺如此真实,心意如此坦自,为什么她老是傻傻地被自卑绊跌呢? “咱们走吧!” “去哪里?” “我不是说有事情要解决吗?该是时候了,马车在外等候,让我们回到最初的相遇之所吧!” ****** 窗外风景一幕换过一幕,一个转弯,马车进了羊肠小道,远方是潺潺的流水声。 华儿侧头浏览景色,困惑加惊讶的表情在脸上轮番出现,直至马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宅邸前,她才忍不住叫出来“这里是” “你到过这地方?”莫尧皇直视著她的侧脸。 “我”华儿不禁结舌。这个地方是十六年前他们一块儿游玩之处啊!尧皇为何特意带她来到这里呢?他该不会发现了吧? “下车吧!”车门开启,莫尧皇主动扶她下车,她的心跳漏了两拍,耳根子不由自主发烫。“你好像非常紧张?”他饶富兴味地观察她。“脸都红了。” “有吗?大概是天热,火气大。”华儿可以想像自己的神情有多么不自然。 “喔?那我们到附近的溪边逛逛吧!近水的地方会比较凉快,走。”他不由分说拉著华儿走向宅边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正值夏秋之际,水流量特别充沛。 “这条溪包含我十岁以前许多的回忆,我常跟尧学在这里抓鱼、戏水,每每弄得全身湿答答才肯罢休。”陶醉在回忆里,莫尧皇容光焕发。“有一回,正好是我十岁之时,尧学在睡午觉,我贪玩,一个人跑来这里,想不到脚没踩稳跌入溪里,偏偏又遇上水流最湍急之处,眼看我就要到阎罗王那里报到时,一个小女孩奋不顾身、冒著也可能被激流冲走的危险救我上岸。因为她的出现,我的生命添了无限光彩。她没有心眼、没有城府,世界在她看来都是美好的。我不知不觉爱上她,爱了十六年。” 华儿心弦随著他的叙述逐渐绷紧,熟悉得无以复加的回忆也随之打开。 当时只想救人,顾不得水流是否湍急。好不容易将人拉上岸,却发觉周围竟无一人,她年纪小,尧皇昏迷不醒,她急得放声大哭,本可回头找人帮忙,却又怕林中野兽将他吞吃。 后来仔细想想,他应该是被她的哭声弄醒的,安然无恙。 “那个女孩非常幸运,能得你如此痴心爱著。”她有预感,尧皇什么都知道了。 “真的吗?也许我爱的只是记忆。”见华儿不甚明白,莫尧皇伸手取下她腰际的香囊。 至此,华儿也不否认了。她叹气道:“失望吧?你爱了十六年的人竟然是我。” “是的。”这回答令华儿无奈地闭上眼,但他还有下文“我非常失望你为何不主动表明,若非老总管的暗示和我自己的猜测,我或许什么也不会明了。” “因为我已经变了,再也不是十六年前面容姣好的女孩。” “我当初喜欢你是因为你的脸吗?” 简简单单一句反诘,令华儿不自觉绽放出灿美笑颜。 “我和你一样,”莫尧皇取出石头。“一直在等待。不停的等待。但是当我不由自主爱上你的时候,我才发觉,这段回忆对我来讲,真的成了回忆。你是不是这块石头的拥有者已经不重要了,即使不是,我还是爱你。不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个承诺我要重新给你。此生此世,绝不改此志。”他将香囊递还华儿。 华儿鼻头一酸,握紧了香囊。 “对我而言,也是如此。我爱你,不是因为回忆、身份、权位,而是因为你就是你。”莫尧皇执起她的手,两人眼底尽是彼此的身影。“就这样一起走一辈子吧!” ****** 华儿注视面前的男人许久,粗扩的外表挂著和煦的笑颜,她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消化完他的言语。 “你说我脸上的胎记不是胎记?” “是的。”艾虎自信满满的颔首,小昱温柔的眼波随著他,先前的负气似乎未曾发生过。 华儿与莫尧皇面面相觑,仅有四人的内厅顿时静谧。 “倘若不是胎记,会是什么呢?所有看过的大夫都说是胎记”华儿不能理解艾虎的认定从何而来。他看起来并不像大夫,即使眉宇间透露出不容忽视的坚持,她还是很难接受他的说法,毕竟脸上这个记号已经伴随她十多年了。 “胎记在婴孩出生后,有些会慢慢褪去,有些则会遗留。无论哪一种情形,症结皆在婴孩时代,又怎么会发生在当时已经七岁的你身上?”艾虎有条不紊地分析。 “就算它不是胎记,也不能改变任何事实。这个记号始终无法抹去——” “如果能够呢?”艾虎充满把握的笑容令华儿一愣,视线足足停留在他面容好一会儿。然后,华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请你别跟我开玩笑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她以为艾虎纯粹说笑。 “一般大夫都会误诊为胎记,因为他们找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但是我只消一眼,就看出你的问题所在。假如你愿意,不出个把月,我保证可以让你恢复成最初的肤容。” 面对艾虎从容却蕴涵无限魄力的言语,华儿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而小昱朝她点点下巴,她在小昱眼里读到“信任他”三个字。她侧头瞟瞟不发一语的莫尧皇,但见他低首沉思,艾虎的话仿佛挑不起他任何一丝期待或兴奋。 他如此的模样,教她更加不知所措。 话说回来,这个艾虎到底是哪号人物?为什么能做此保证?她到现在都还弄不清楚他与小昱的关系,身为长姐的她,实在难放心将小昱交给这种看起来不怎么可靠的男人。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因他的存在,小昱浑身散发著幸福的气息。 “莫老弟,尊夫人好像在怀疑我的能力。”艾虎爽朗地笑道,华儿的犹豫他十分了解。“不必担心,我绝对不是庸医,凡我开口保证过的案例,从未有失败的纪录。” 华儿双手紧握成拳,迟疑地回答“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 夏夜的脚步逐渐无所寻觅,温湿的南风也渐被凉爽的金风取代。 朦胧月影自树梢升起,华儿独倚阑干,任由思绪散落,左手不由自主抚上脸颊,回忆一幕幕在脑海里播映。 “记号”能够消除这几乎是遥不可及的痴人说梦,而今却有人信誓旦旦的保证。 高兴吗?她明明该有这种情绪的,可为何她的心思却纷乱不堪?不是不相信艾虎的能力,而是不懂换回七岁前的那张脸,对她有何意义? 然而,无法否认的是,她心底确实留有冀望。 尧皇会怎么想呢?他希望她回复吗?虽然她深信他不在乎她的容颜,但“女为悦己者容”的心态却缠绕她心房不休。 脚步声踏近,华儿兀自沉浸思索,没发觉来者胶著的眸光。 莫尧皇将手中衣裳轻轻披上华儿肩头,华儿此刻才回过神。 “你专心什么呢?连我上楼都不晓得。”他柔和的微笑霎时暖了华儿的心头。 “夜凉如水,怎不多穿点?小心生病。” 华儿听话地拢了拢衣裳,经他一提醒,她才发觉自己双臂的冰冷。 “对艾虎的医术没有信心吗?”莫尧皇试著猜测她的心事。 “不我不是”华儿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莫尧皇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自她身上挪移到天际的一轮明月。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艾虎是我的救命恩人?七年前我还在南昌的时候,为了多点财产月,那些偏房们处心积虑想除掉我,竟使出下毒一招,将我害得人事不知。老吕心焦如焚,带著我遍访名医,结果找到艾虎的父亲,可惜当时他外出云游,只剩艾虎一人。艾虎外表虽然毫不起眼,但他确实继承了他父亲一身的好医技,甚至‘青出于蓝,更胜于蓝’。我的病就是他治好的,所以你大可相信他的医术。” “你你真的希望看到十多年前的我吗?”或许,真正让她矛盾纷乱的是恐惧——恐惧自己的深信会成灰烬,恐惧恢复后会在他眸里发现前后不同的感情。 “不是我希不希望的问题,是你,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于你。”莫尧皇搂住她的细肩,手掌的温热借由肌肤的传达渗进华儿心扉。“改变也好,不改变也无所谓,只要你的心始终如一就够了。” 华儿望进他的黑眸深处——没有闪烁,没有谎言的影子。 “我可以相信你,对不对?” 莫尧皇温柔地摩挲她的左颊。 “这是你教我的,当然。” 恐惧一点一滴地消逝了。 尾声一个月后,莫府开始热闹起来,下人们纷纷张灯结彩,喜字贴满内外,而宜丰人们茶余饭后谈的尽是莫府少爷的婚事。 赶在中秋之前,婚礼盛大地举行。 当日,莫尧皇几乎无心招呼客人,拜完天地后,将新郎官对外的责任全丢给吕老总管与莫尧学,就迳自冲向新房。 穿戴凤冠霞帔的新嫁娘安静端坐床沿,红盖头遮蔽住她的脸。 莫尧皇不禁忆起和华儿的第一次成亲。幸亏老天爷垂怜,否则愚蠢至极的他就会失去深爱的另一半了。 他拿起秤尺,怀著多日来的思念,挑落红盖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洁白无瑕的脸孔、眨动的明眸和唇畔自然的弧度,他的妻正朝他盈盈笑着。 他没有半分迟疑与惊诧,立即牢牢拥她入怀,好似怕她下一瞬就会消失无踪。 “艾虎那个家伙真够狠,居然无声无息把你带离我身边!就算要治疗你的脸,也用不著让我一个月都看不到你。” “你现在不是看到我了吗?”华儿视线锁紧他。一个月的相思煎熬她一样难以忍受,可是艾虎说若要疗愈,就得前往他在九岭山的住处,且一个月内不准见任何人。 她迫于无奈只好答应,同小昱与他前去。 “你习惯这张面孔吗?”她怯怯地问道。 莫尧皇注视她,眼神的柔情与以往相同,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看到的还是原来的你,我爱的还是你。” 华儿霎时绽放笑靥,双手环于他颈后。 除去脸上的记号,也许不是想消减自卑,而是想证明自己没有爱错人、信任错人。 真正的爱情,不是一张面皮可以衡量——这是尧皇教会她的。 莫尧皇拨开她额前的刘海,勾人的黑眸贴近了她夜幕低垂,新婚之夜正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