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为念》 第1章 洪水来袭 “看啊,水又涨了!那上面有东西……” 莫文明瞪直窝眼儿看着浑浊的河水。漫天风雨,文明的锛头像个天然的屋檐。他前脚刚站上河堤,就一把拉过表哥邵勇,邵勇正在指挥突击队往堤上运草袋子,被文明这么一拽,身子一趔趄,不满道,“魔魔怔怔的,整得像天塌了一样!” 文明毫不在意表哥的态度,拽着邵勇的胳膊不放。邵勇眯眼手搭凉篷,两道目光,瞄成一线,黑碜碜的面皮闪过一丝诡异的笑—— “搂草打兔子,咱俩不耽误。快把出发前准备的家伙拿过来。” 莫文明冲风冒雨,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跑向宿营地,顾不得别的,溅起的泥点子,恰好飞到指导员金晓阳的脸上。金晓阳正从堤坡登上来,瞧着莫文明一阵风跑下来,暗忖这小子咋这么有干劲? 金晓阳生着女人一样秀气的长眉,双睛像灯一样亮,是公认的美男子。他十分在意自己,始终注意树立在队伍里的威信,不想成为可有可无的存在。溅到脸上的泥,他开始以为是瞎蠓,忙伸手一抹,就着飘洒的雨水,把白净的国字脸弄成了大花脸,让他止不住气恼地骂: “不跑会死啊!猴急个啥?” 文明脚步不停,回头嘻皮涎脸地向金晓阳扮了个猴相。 晓阳收回目光,继续往堤顶上走。雨丝缠绵,在人头攒动的河堤上找人显得有些吃力。他没有莫文明的先天优势,把手搭在额前,在人群里仔细辨认。他终于在一堆人中找见邵勇。 邵勇身材高挑,穿着背心,裸露着壮健的肌肉,站在堤脚齐腰深的河水里,抡动大锤砸向护堤的木桩,每一次挥舞,肩背和臂上的肌肉都像山岳一样翻滚,展现出比眼前的大河更加澎湃的力量。邵勇身旁,突击队员们有的扶,有的夯,有的往木桩下填装土的草袋子。 水猛然涨起来,眼看齐了胸口。金晓阳几步跨过去,冲抢堤的邵勇和队员们怒喊: “快上来,快上来!太危险了!不能这么蛮干!” 堤上的队员一哧一滑跑下去,接应浸在河水里的同伴。邵勇和参加抢险的队员被拉上来,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淌着水溜子,像一捆捆被雨水打湿的高粱。一个队员拧着脱下的上衣不满地回怼: “危险?站着说话不危险!可邵勇不带人下去,这段堤脚脱坡,拿舌头堵,还是拿牙咬?” 金晓阳好心被呛,拿眼白了白这个愣头青,心想真不知道好歹,不知道鸡和鸭唑嘴,谁大谁小是吧?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小伙子叫马道明,人精灵,帅气,就是嘴不饶人。当马道明到了中年,常常反省自己。世界上那么多人,擦肩而过,都要五百年修行。能够生在一个屯,打小一起长大,那得多大的福报?人心隔肚皮,交下一个人不易。没有利益之争,用嘴得罪一个人,那是愚蠢至极的。尽管金晓阳后来,算不上一个好人,可当时自己的做法并不明智。 河道对岸的人咋咋呼呼一窝蜂向上游跑。邵勇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出什么事啦? “漂木!好家伙,这么多啊!” 听见莫文明叫喊,邵勇甩头看去,从上游的河道漂过来不少炭木杆,像黑鳝排满了河面。 “没有俺的命令,谁也不准下水。”邵勇言语凶狠,转回头,“文明,俺让你准备的家伙拿来了吗?” “早拿来啦!” 莫文明得意地向堤下指了指,几把长钩杆,一捆拴了铁钩的麻绳。 “现在以班为单位,把这批漂木给俺捞上来,越多越好,但不准下水。”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钩子搭上木头,要像遛鱼那样,不能硬来。”忍不住笑道,“弟兄们,做好保护,俺们发财啦!” “邵勇,咱们的任务是护堤,不是捞浮财!你这么干要受处分的!” 金晓阳板着脸,大步跨到邵勇跟前,想阻挡住这群摩拳擦掌的年轻人,可这些人根本不把金晓阳放在眼里,仨儿一群,俩儿一伙,提了家什,腿上像装了弹簧,蚂蚱似的敏捷地跳开了。 金晓阳指着莫文明的背影:“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这是抢劫!” 邵勇皱了皱眉,心里叹口气,暗道,这金晓阳要身高有身高,要长样有长样,怎么竟干扫家败兴的事呢? “喂,俺说金书记,捞浮财,咋就变成抢劫了呢?”看着弟兄们,“俺是抢张家的,还是李家的?” “是国家的!” 金晓阳迎着邵勇的目光,像嗑瓜子,从嘴里吐出四个字。邵勇顿觉眼前一片白花花的瓜子皮儿,又像苍蝇糊住眼睛,却不能赶,因为金晓阳是村团支部书记,民兵连的指导员。 邵勇气乐了,“咱们这是干啥?不就是抢救国家财产吗?木头就这么一直漂,一直漂,会到哪儿?” “渤海湾。” 金晓阳回道。 “团委书记就是团委书记,有知识,眼界宽。”邵勇竖起了大拇指,“木头是盖房子的,俺们村这么多光棍,不就是穷,盖不起房吗?”看着弟兄们,“俺们不捞,不都便宜龙王爷了吗?修龙宫,龙王爷也用不上,不是吗?” 大家哄笑起来。 “你!” 金晓阳气结,一根手指竖在了半空,不,确切点儿,是停在了风雨中。 “俺们的团委大书记,你放心,俺们保管护堤,捞木头,两不耽误。” 邵勇转头吩咐巡堤的突击队员,“听指导员的号令,随时报告险情,把堤巡好了。” 可金晓阳总觉得这话是邵勇有意说给他听的,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盒,是酸?是咸?说不清是啥滋味! 邵勇觑准河面上一根漂木,把手中抡得挂风的绳钩甩出去,四下探出的钩爪咬住漂木,钩尖刺进木头。邵勇抖了抖绳子,顺着水流,边收绳子边往岸边拉。漂木靠近河堤。文明手疾眼快,伸出钩杆搭住拽过来。哥俩得把,不大会儿工夫,就从河里拽上来三四根。 “哥,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风裹着雨点子,在马路般溜光的河面上奔跑。邵勇闻声甩脸看去,滔起滔落,宽阔的河面上有一个黑影在动。近些,再近些,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当看清是一头母猪时,邵勇悬起的心才猛然放下。莫文明眼尖,拽了下邵勇的胳膊,叫道: “后面还有个人。” “赶紧喊人救人。” 邵勇一抖胳膊,拽开文明。突击队员闻声聚拢来。邵勇把绳钩一头在腰上扎好,把钩子递给文明。 “俺水性比你们好,如果发现不对劲,你们就把俺拉上来。如果一切顺利,你们在堤上接应。” 事发突然,邵勇提醒自己镇静,语速虽快,却临危不乱。 “用不用报告金指导员?” 莫文明的窝眼里闪过犹疑、忧虑和胆怯。 “人命关天!咱能见死不救?不管那么多啦!金指导员早晚会知道。如果俺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听金晓阳指挥,千万把堤给俺守住了!” 算好提前量,邵勇跳下水,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当他从浑浊的河水里露出头来,已经过了河面的三分之一。他抡动胳膊,像一架风车。莫文明和队员们使劲拉住攥在手中的绳子。几个起落,邵勇划到了河心,让过一起一浮的母猪,一把薅住母猪身后的头发。这一抓才知道,后面的人是个女的。女人意识已经模糊,没有反抗,却死死攥着猪尾巴不撒手。邵勇弄了两次,也没办法把女人的手掰开,只能把猪和人都带上岸。 莫文明和几个队员在堤上追着水流跑,没有邵勇的话,他们既不能让绳子太松,又不能让绳子太紧,比放风筝还累得慌。 跑了二里路,眼见邵勇体力不支,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莫文明更是脸色煞白,窝眼呆滞,生怕眨眼间,邵勇被洪水卷走。 总算见到邵勇上拉的手势,几个人才边跑,边借着水流,带着劲,把邵勇、母猪和那个人救上来。众人七手八脚,把人从河里拖出来一看,是个姑娘。不知从哪儿冲下来的,身上衣衫不整,露了肉了。猪没啥事儿。邵勇坐在河堤上命令文明,赶紧把衣服脱了,把姑娘的身子盖上。 文明不太情愿地瞅着邵勇。经过这番折腾,再壮的小伙子也浑身打颤。邵勇累得筋疲力尽,脸色发青,见文明不动地方,两眼一瞪,吆喊: “瞧你那俩眼睛,像被色鬼勾了魂似的,别看了,麻溜地,帮她把肚子里的水倒出来。” 文明脱下衣服,俯下身子把衣服盖在姑娘身上,伸手去抓姑娘的胳膊。姑娘却胡乱推挡开,挣扎着翻过身子,趴在河堤上,脊背耸动着,开始呕吐起来。 “还站着干吗,还不过去帮忙!” 邵勇一巴掌拍在文明的小腿上。文明痛得叫了一声。姑娘这时候趴在堤上,顺着鼻子嘴往外呛水,开始是水,后面黄的,绿的,不知道吐了些什么东西。文明蹲下,小心拍打姑娘后背,闻着刺鼻的气味,不禁皱了皱眉头,筋起了鼻子。 “文明,人交给你了,把她和猪都带回营地!” 在众人的拉扯下,邵勇咬牙从河堤上站起来,冲文明交代。 第2章 文明偷窥 浑太平原像片叶子,密如织网的大小河流,如同叶脉支支叉叉串联起沿岸的村村寨寨。连日的暴雨令河水猛涨。渤海湾大潮涌进辽浑太三岔河口,大小支流都出现了可怕的倒扳水。沿河的村庄紧急动员,加入抗洪抢险斗争中来。 “南大洋”村里,壮劳力都被派往南沙河守堤。南沙河河面宽阔,傍着南大洋的后身。村前的运粮河较南沙河较小,护堤守堤的任务交给了民兵连长邵勇。邵勇今年十九岁,机灵,壮实,皮肤被紫外线晒成了古铜,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更显青春与活力。 金晓阳与邵勇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走了狗屎运,当了大队团支部书记,得意得很。人前背后,自认是红线上的干部,将来,定会接大队长和书记的班,执掌南大洋的天下。在队上待得久了,说话办事,像唱样板戏,拿腔拿调,端着领导的架子,遇事总要压着邵勇一头。这次两人搭档,一个做突击队长,一个做指导员。 “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烦谁来谁。” 小学操场上,莫文明小声跟表哥邵勇嘀咕。邵勇没吭声,扬了扬眉头,果断命令: “莫文明,马上用广播通知民兵连紧急集合!” 听到广播,四十三个民兵跑步来到操场。整队的工夫,大队派来的大车,拉着粮、油、蔬菜和席子、木杆、大锅、锤子、斧头、铁线、草袋子赶来会合。怕没主心骨,大队长邵普抒队上的更夫老马头派了来。邵勇威严地扫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顿1秒。看大家挺胸叠肚,精神头十足,满意地点点头,宣布完这次行动的任务,把大手在空中一挥,像个指挥员的样子,命令: “出发!” 邵勇带着突击队走田间作业路急行。道路泥泞。满载的大车几次陷住。每一次队伍都要被迫停下来拉拽。预计一个小时的路,拖延成了二个小时。邵勇心里有些懊恼,担心被邻村的队伍落下。 莫文明边推车边念叨:“突击队,突击队,刚出村子就拉稀,算哪门子突击队?这要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死?” 文明声音不大,可还是让金晓阳听见了。金晓阳一瞪眼睛,“说啥呢?俺看你脑子里是不是装着稀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大车过不去,吃啥?用啥?” 邵勇走过来,拍了拍文明的肩背,没有说话,猫下腰,铆足力气,喊着号子,“一、二、三……” 大家在邵勇的指挥下,推的推,拉的拉,把陷进泥坑的马车拉出来。老马头甩了个鞭花,吆喝着驾辕的老马,继续风雨兼程…… 贴晌,邵勇留下几个人帮老马头搭建营地。他和金晓阳带着大部队上了运粮河堤。好在其他队伍开进间遇上同样麻烦,也是前后脚到达指定位置。邵勇才暗暗舒了一口气。邵勇吩咐: 突击队分成二队,轮流值守,轮流吃饭休息,没有特殊情况,谁也不准请假回村。 一天,二天,三天……已经是第七天了,队员们体力透支,身体失去了往日的敏健,但没有人喊苦叫累,更没有人退却。队员们不时回身,脸上带着忧虑,眺望淹没在青纱帐里的村庄,不时偷眼望一眼他们的队长,心里嘀咕着,到底还要守到什么时候?除了送粮秣蔬菜的,队上豆大的人也没见一个?替换的人什么时候到?村后可还有条南沙河呀!也不知那边现在啥样啦? 乌云沉沉,如同重重的棉絮低压着标枪般的高粱。一道道扯天扯地的闪电,如同上下飞舞的游龙,瞬间幻化成玻璃的裂纹。沉闷的雷声击打着天阙的高墙,被打开的魔盒,激射出寒光耀眼的飞剑;强大的电流灼烧着蓝焰,蛇一样从天上射下来,直钻进地心里去。轰隆隆的炸雷,像一坨石头碾子掉落在水泥楼板上,弹跳着骨碌远了,四下里都是铙钹鼙鼓的回响…… 狂风从绿野上吹来,像头蛮牛横冲直撞,把正在抽穗的庄稼搂头按倒,庄稼又钢丝般奋力弹起,反反复复,不屈不挠,展现着骨子里倔强。狂风把堤脚下的一排大杨树撞得东倒西歪。“咔、咔”树枝清脆地断折声,带着雨季里的湿气,既阴森,又沉闷。没膝深的堤草匍匐着,草狐草蛇般游动,好像被什么驱赶,又好像受到什么惊吓,从堤脚顺着堤坡向堤顶飞蹿。 天底下暴雨倾盆,河道里雨箭翻飞,雨花四溅。疹人的河水如同千百只怪兽浮游,打着旋儿,闷堵在河道里,眼见河水开始起势。 河两岸,堤顶上站满了人。对岸的河堤高大,比邵勇这边的堤明显高着一头。浑浊的河水摇摇晃晃,使着蛮力,扭动着肩背,齐着人们脚下的堤沿儿喘息着。 没过多久,邵勇这边河水开始漫堤,先时还是小蛇一样从堤顶顺坡向堤下游动,慢慢的,整条河就像一口倾斜的大水缸,洪水哗哗地从堤顶往外溢。幸好这边是黄泥坝。对岸的黑泥坝,已经一踩一个脚窝。拔出脚,脚窝里立刻生出泉眼,眨眼工夫,脚窝里灌满了水。 险情,如同一块大石,压得人们喘不过气。人们的表情也石头一样僵硬而沉重。莫文明费力地向邵勇这边移动,眼睛被雨水渍得通红,身体夸张地前仰后合。 “哥,风太大了,得防着兄弟们落水。”文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营地的席棚恐怕够呛。不知老马头能不能看好灶里的火。” 邵勇吐掉唇上的雨水,疼爱地看着肚子里安算盘的小兄弟,大声安慰文明,“别担心,火着不起来,没看这么大的雨。你带个人回去看看,把棚子再加固下,还有那个姑娘。” 他伸手拍了拍文明的肩膀,转头大声对突击队员们喊: “把手臂挽起来,谁也不准撒手。” 对岸堤顶已经不能站人,在一个老者指挥下,临时组织来的社员惊呼着开始下撤。 莫文明知道堤上吃紧,没叫任何人,独自迎风冒雨,深一脚,浅一脚,赶回营地。 他赤着脚板走得风风火火,完全不顾脚下泥泞。腿肚子上溅的都是黄泥,像刚从拖土坯的泥料里拔出来。他抹了把脸,吐掉流到嘴里的雨水,把手掌拢在锛头上,向雾气糟糟的庄稼地头望。他想看到那个皮肤白得像雪一样的姑娘。 营地在一个高埠上,四周调了泄水沟,向着河堤的一面沟上铺着几块木块,搭成简易的木桥。伙夫老马头到附近的村子里去了,只剩下那个姑娘。 姑娘围坐在火塘边,把湿淋淋的衣服脱下来,洗了,在火上烤。身上披了一件男人的外衣。沿河人家的孩子,打小在河边玩耍,大都识些水性。姑娘因为在洪水里泡了一阵,喝了几口黄汤,现在看上去眼睑有些浮肿,眼里布满了血丝,但健硕匀称的腰肢,雪白的肌肤,玲珑的鼻子,通红的嘴唇,依然难以掩饰天生丽质。 文明没有走木桥,顺着堤顶,绕到棚子侧后,腰眼用力,抬腿跳过了并不算宽的水沟。他自以为非常小心,外面又是大风大雨,不会引起席棚里的人注意。可荒郊野外,姑娘一个人留守营房,本就害怕,耳朵始终竖着呢,听到响动,心里一紧,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文明猫着腰,轻手轻脚挨到席棚边,眼睛贴在席子的接缝处向里面张望。他看着姑娘雪白的一截小腿,嘴里不禁爬出几条小蛇来。 文明正看得如痴如醉,却不想,原本不动声色的姑娘,突然扔过一只水瓢,“嘭!”不偏不倚碰在文明的面前。幸亏有席蔑子挡着,要不,准在文明的锛头上蒸出个包子。 文明惊得向后一跳,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了水沟。文明扑腾了两下,从水沟里起身。抬头,却见姑娘手握炉钎子,站在面前。 看着文明狼狈的样子,姑娘强忍着笑,脸憋得微微涨红,像三月一颗饱胀的杏蕾。 文明呆立着一动不动。姑娘被他看得急了,骂道: “瞅你就不像个好人,老实交代,你来干什么来啦?” “谁不是好人!俺叫莫文明,大风大雨地,连长不放心,让俺回来看看。”文明摸了把脸回怼。 “谁好人不走正道?谁好人不从前门进?快说,你都偷看到什么啦?”姑娘不依不饶,嘴巴厉害得像刀子。 “谁偷看啦?俺就是想跟老马头开个玩笑!”文明灵机一动,把老马头抬出来挡灾。 “不偷看,你鬼鬼祟祟藏在席子后面干什么?还开玩笑,你看这屋里屋外哪有老马头?你嘴咋这么贼啊你!?”姑娘怒瞪双眼,生气的样子更好看。 “俺说了,俺没偷看,就是没偷看!俺怕风大掀了棚子,准备紧紧绷绳,谁知碰上你这么个母夜叉!”文明低下头,打算从沟里爬上来。 “你说谁是母夜叉?” 姑娘气急,挥起手中的炉钎子就打。文明机灵,蹿上岸,转身就逃。文明绕着席棚在前面跑,姑娘跟在后面追。文明跑,嘴却不老实,“俺说,你赶紧进棚子里去,衣裳都潮了。” “俺乐意,你管不着。”雨忽然小了,似乎配合姑娘的行动。 “你是攉攉别人不心疼吧!”文明拿话敲打姑娘。 “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姑娘嘟着小嘴。 “那衣裳是俺的,你没闻出俺身上的味道?”文明憋不住坏笑。 姑娘听了,羞得就要脱衣服,可手指刚碰到扣子,又停了下来。文明回头瞥见,心里有些小得意。 “春杏、文明,你们俩做啥妖呢?快过来搭把手。” 春杏、文明俩人正在嬉闹,老马头担了一担菜回来。春杏忙不迭地抢步上去,伸手去接老马头从肩上卸下的扁担。 “还是春杏有眼力。文明,你个大小伙子可得学着点。” 老马头笑看着两个年轻人。 文明几步过来,喘着粗气,从春杏的手里夺过扁担,回怼: “叔,寡有眼神有啥用?还得有力气不是!” 文明偷眼瞄了瞄,噢,这丫头叫春杏啊!为这意外的发现,文明得意地挑起扁担。老马头顺手从怀里摸出烟袋,美滋滋地叼在嘴上。春杏狠狠地瞪了眼文明,攥起粉拳作势要打,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扭身随老马头不管不顾地走进席棚。 一件花衣服晾在火塘边的竹竿上。文明不好意思多看,挪开了眼睛,撂下挑子,对老马头和春杏说: “叔,堤上现在很危险,你们这边也要随时提防。”偷瞄了眼春杏,“俺看棚子绷得挺紧,估摸不会有啥事儿。堤上缺人手,俺这就回去了。” “你们千万小心!这边不用记挂,俺老马头还没糟成棺材瓤子呢!”磕了磕烟锅,“一早,你们前脚走,后脚俺们就把绳子紧过了。你们把营地交给俺们,一百个放心好啦!”老马头笑着看向春杏,“论力气头,俺们不如你们这些牤子,可比搭棚、扎筏子、生火、捅炉子,俺们还真不服你们。”吐了一口黄痰,“放心地回吧!给邵勇带个话,别操心家里。”像是向春杏说的,“咱这儿南大洋十年九涝,遇到大水头别使性子硬扛。要护着大家安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知道啦!”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像小女子在抽咽。文明边往雨地里跑,边吱应着。老马头和春杏定定地站在席棚门口,看着文明的身影消失在雨烟里…… 第3章 溃堤之危 运粮河北堤上,来势汹汹的洪水从邵勇和队员们的脚面上往外淌。一颗颗泥粒被肆虐的洪水凶狠地从堤顶带走。任其下去,溃坝是迟早的事。 挺立在风雨中,看着脚下的洪水,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所有人都感到了绝望。邵勇眼睛通红,突然大呼一声:“用身子压!” 话音未落,第一个趴在了堤上。突击队员们在邵勇的感召下,也跟着一个挨着一个趴了下去,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子堤。 邵勇左手边是马道明,右手边是李泰安。金晓阳不声不响地到了队伍的中间。这是他中意的战位。 漫过河堤的洪水,浑浊而又狂野,像一只只凶猛的小兽,扑打着小伙子们坚硬如铁的胸肌,顺着两腋和肩头与肩头之间的缝隙哗哗地往外流,恨不得在这些人的身体中杀出一条血路,汹涌着扑进田野和村庄,然而,它们却遇到了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尽管都还是十八九岁,身体并没有完全发育,却个顶个地勇敢顽强,枕木一样,一个挨着一个,铺在大堤上。风雨交加,却如同一群钢铁雕塑,岿然不动。 两岸的守堤人,连续打熬了几天,体力都已经消耗到了极限,现在大家都在咬牙,都不肯认怂,却都已是强弩之末。 见这边洪水漫堤,大局已定,对岸的人开始组织撤离。防汛抗洪,就是这么个法儿,谁开谁倒霉,至于堵口子,救灾,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们侥幸赢得了胜利。但这只是他们以为的胜利。客观地讲,在自然灾害面前,几乎没有赢家。 对岸护堤人转身远去。堤脚,去年石油管道穿越处,却射出了一支水箭。洪水像一只笨熊,在复堤上撕开一道口子。只听得一声闷吼,滔天的巨浪,像非洲草原上的狮群,吼叫着从决口处奔涌而下,开始噬血地追逐。 在洪水的淫威下,黑泥坝迅速崩溃,似墙倒屋塌,扯出三十多米长的口子。其势浩瀚,如同水库开闸,在庄稼的头上,瀑布一样砸下来,腾起云雾般的水烟。 邵勇和突击队员们,带着浑身泥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就在刚刚用血肉扞卫过的大堤上,互相拥抱,忘情欢呼,脸上不知流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们反败为胜,赢得了这场艰苦卓绝的拉锯战。他们的对手绝不是对岸那些人,因为他们从不把两条腿的人放在眼里。 斜风细雨,涨满水的河面,高悬在堤外的田野和村庄头上,流淌着强大的令人恐惧的庄严与力量。经过刚才那番与洪水的鏖战,大家都有些筋疲力尽。对面的堤坝一开,紧绷的那根神经一松,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无论是邵勇、金晓阳,还是其他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讲。 文明跌跌撞撞从堤上跑来,他听到了恐怖的兽吼,看见了对岸破堤而出的水龙,他想跳起来,让身体在空中至少停留几秒,用这种惯常的方式欢呼,庆祝,可当他见到摇摇晃晃的兄弟们,心中胜利的狂喜瞬间风化了。他动了动薄薄的两片嘴唇,把到嗓子眼儿的话咽了回去。 “邵勇——不好——啦!高家——站,柳——灌印……” 一个瘦小的青年冒着瓢泼大雨,顺着河堤踉跄着跑过来。他上气不接下气,被淋得像只从水里捞出来的猴子。 迎着瘦小青年,邵勇晃动着不听使唤的腿脚跑过去。在两人双手接触的瞬息,瘦小青年身子一歪倒下来。邵勇攒足了力气,抢前一步,伸出钳子般的大手,一把将他抱到怀里,由于用力过猛,人险些栽倒。邵勇顺势单膝跪地,把瘦小青年放在大腿上,急切地大声追问: “家有,高家站、柳灌印怎么啦?” 突击队员们见状,也都聚拢过来,把他俩围在中央,也相跟着粗着嗓子喊: “你快说,快说啊!柳灌印怎么了?” “上屯那帮孙子——压根就不上心啊!高家站堤坝垮了,柳灌印抽不过来呀!” “那庄稼呢?那村子呢?” “还用问吗!都让水淹了,今年的收成没啦!没啦!” 这个身材瘦小刚满十八岁的青年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呜呜地号啕大哭起来。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呆了整支突击队。队员们或瘫倒在堤坝上,或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或蹲下身子扯着湿淋淋的头发…… 历史上南大洋十年九涝,水患像悬在人们头上的鞭子,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抽下来。每临雨季,南大洋人的心,就会像秤砣一样悬起来。 听了家有带来的消息,邵勇顿觉眼前一黑,他紧锁眉头,闭上了眼睛。他清楚,柳灌印是本地最大的一座排水站,南沙河南,运粮河北,黑大公路西,十几个村子的雨洪都汇流进柳灌印干渠,通过大功率水泵排进运粮河。南沙河左岸决堤,锅底里的南大洋就变成了一片水乡泽国。 “家里咋样了?这是所有人心中闪过的念头!” 邵勇带领突击队出发前,村里的壮劳力都上了南沙河,剩下的就只有老弱妇孺。如果决堤的洪水冲进村庄……村里一半可都是泥土房啊!邵勇痛苦地紧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墙倒屋塌的恐怖画面……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猛地睁开眼睛,暴怒道: “少在这儿号丧,哭顶个屁用?”他上前去拉兄弟们,“都起来,起来,是个爷们儿就给俺站直了!”他咬着牙帮骨,用力挥动着手中湿漉漉的蓑衣,飞起的水点子,玻璃球子一样打在人们的脸上,赤裸的胸膛上,“走!跟俺回去!” “走啊!回去!” 在邵勇的身后,雨地里暴起一叠声的啸喊。 这些天,金晓阳在突击队明显处于劣势。自从当上团支部书记,他明显感觉女青年都愿意围着他转,也听到文明、家有等人背地里喊他贾宝玉。他中学时偷读过几页《红楼梦》,听了小青年的闲话,面上很生气,心底却为头上的新标签喜欢: “哼!只有傻子跟贾宝玉有仇,身边围着那么多丫头不美气?” 可越是这样,男青年就越疏远他,写入团申请,要求进步的男青年就越少。开始他还纳闷,可他想起了《红楼梦》中的贾环,豁然开朗,是妒忌,对!绝对上妒忌!当他确定了他们是嫉妒之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突击队,不像在脂粉堆里,他没有了被拥戴的优越感,只能任凭邵勇反客为主,自己忍气吞声,可今天,他觉得捡到了反击的机会,也许还能顺势把突击队的头把交椅抢回来。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把泥鳅一样滑溜的机会抓在手里。 金晓阳攥紧拳头,像一个擂台上的拳击手,抬起右肘抹下巴上的雨水,抢前一步拦挡在众人面前。 “大家不要吵,要冷静!” 金晓阳攥着拳头,目光死死盯视着个子比自己高,身体比自己壮实的民兵队长。这几天在突击队,他被排挤,被孤立,被嘲讽……他说的话没人听;突击队的人,他没人叫得动;可邵勇的话,大家却唯命是从。他心里不平衡! 他见不得邵勇跟队员打打闹闹,更听不得队员跟邵勇开玩笑。觉得突击队纪律涣散,上下级不分,说话处事没大大小……他要借此机会纠正他们,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邵勇你是队长,遇事更不要冲动!别忘了,俺们来时的任务是什么?是守堤!现在俺们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擅自把队伍拉回去,这是违反政治纪律,会要受到处分的!” “别拿处分吓唬俺!现在是没有接到撤退命令,可现在的情况是,对面的坝开了,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邵勇加重了语气,提醒着挡在身前,向来自以为是的大队团支部书记。 “是啊!俺们傻待在这儿,喂蚊子瞎蠓啊?” “走吧!赶紧回去救灾啊!” “那里是咱们的村子,咱们的家!” “咱的爷、奶、爹、娘、弟、妹,现在也不知道咋个样子啦?” 突击队员们也都纷纷附和,场面吵吵嚷嚷,几近失控。 “别跟着瞎吵吵!俺知道你们不服俺,可现在,俺代表组织在跟你们队长商量工作。” 金晓阳气急,怒视着自己面前,邵勇身后的突击队员。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那么孤独无助,就像风雨中的一根电杆,如果没有电线的拉扯,说不准就会在下一秒摔倒。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连雨水都喜欢捉弄他。他把?紧的拳头抬起来,张开手掌,狠狠地抹去,顺着额头淌下来,翻越眉头,渗透过眼睫,钻进眼里的雨水。 “回援自救也会被处分,那就处分好了。你愿意留,俺不勉强。其他人有愿意留下的,都站到金书记那边去。愿意跟俺回去的,原地不动!” 没有人站到金晓阳这边来。晓阳的拳头越攥越紧,他宁肯把自己的手指骨攥碎了,也不愿意遭受眼下的耻辱。他脸色惨白,嘴唇因羞愤而闪电般颤抖。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恨邵勇,恨在场的每一个人,并把他们看作是一生的敌人。 风渐渐式微,草木停止了摆动;雨势渐小,慢慢从霖变成了雾。邵勇扬了下眉头,看向金晓阳。 “金书记,没有人愿意留下。咱们少数服从多数。” 回头命令文明带十个人回去拆除营地,然后带上所有物资随后追赶队伍。命令余下的人利用从河里捞上来的炭木杆扎木筏。 第4章 丫头挺野 邵勇带领突击队正欲动身,隐隐约约从堤坝下冒出几个黑点,晃动着露出人的头来,再看时已齐了胸,摇颤着露出半个身子。柱子眼尖,喊队长邵勇,老马头给俺们送饭来了。 老马头后面跟着文明和春杏,还有两个队员,挑着挑子从堤外赶过来。邵勇远远见队伍中有个女人,忙转身叫住几个光着膀子,穿着裤头的队员,让他们快穿衣服遮挡一下。没穿衣服的队员,都动了起来,赶紧抓起搭在堤外树杈上的衣服穿戴整齐。 青纱帐下泄水沟涨满了水。老马头、文明、春杏几个人,踩着泥泞,蹚着过膝的杂草,顺着堤沿儿走到人群近前。男人高绾着裤腿,腿上有草叶划过的血道子。小姑娘穿着长裤,裤腿早被草叶上的雨水打湿了。老马头放下挑子,揭开水桶和槐条筐上盖着的油布,冲着邵勇他们喊: “过来吃个热饽饽,喝口菜汤。磨刀不误砍柴工。吃饱了才有力气打胜仗。” 邵勇走过来,看着老马头眼睛一热,“大叔,亏你老想着。” 老马头年轻时苦大仇深,参加过区小队,跟刘柳镇上的地主武装打过仗。国共双方百日大拉锯那阵儿,队伍被打散,他侥幸活下来。偷偷跑回家里。家里早遭了还乡团的清算,爹妈和兄弟姊妹死的死,逃的逃。三间土坯房也被烧了个精光。家不敢待了,被逼无奈逃到了边外。 边外的日子也不好过。仗着年轻,有一身力气,淘金,伐木,下煤窑……哪儿背静往哪儿猫,受尽了欺压。“要为亲人报仇!”支撑着活下来。民主联军剿匪,地面上太平了,人民政府倡导恢复生产,日子好过了不少。后来,东北全境解放,抱着复仇的信念,他又千里迢迢跑回来,找仇人算账,可刘家大宅门空了,田大庄头跑了。他想找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现在,他老了,变成老马头。邵勇敬他,他也喜爱这个精明干练的后生。看着邵勇,老头子沉稳而慈祥,笑着对邵勇说: “遇事不能急!就是天塌下来,也要先把这顿饭吃了。”边说边往邵勇手里塞玉米面饽饽,邵勇接过来,并没有自己吃,随手转给后面的柱子。 邵勇夸赞老马头虑事周全,老马头高兴就多说了两句,“你大叔年纪大了,不能和你们小伙子比力气,可俺不是活一大把年纪不是?”顿了顿,“也不能白活。有事也该为你们年轻后生想着点,堵个漏风码什么的,顶个事儿,心里暖和。”叹了口气,“老是老了,可不愿做个老废物!” 邵勇拦住老马头话头,“看您说的!您老精着呢!要不大队咋不派旁人,专把您派俺们这来。” 邵勇说着,伸手去夺老马头手中的勺子,想替老马头给突击队员们舀菜汤。老马头伸手推开邵勇,“队长干队长的事儿,炊事员干炊事员儿的事,不能乱了章程。” 春杏过来,羞答答地,有意避开邵勇的目光,可又不时偷瞄邵勇一眼。邵勇是她的救命恩人,虽是陌生人,小姑娘心里却生出自然的亲近。她接替了老马头为大家分玉米面饽饽,每人两块。因为是从姑娘手里接过来的,小伙子们的情绪明显渐高,暂时忘记了大水围村的焦虑。 从南大洋顺着河堤跑过来,家有浑身上下都是泥,仿佛就像从泥水里捞上来的泥猴子,站在春杏面前。春杏上下打量着他,不禁皱起眉头。家有却毫不在意,伸手去抓春杏手里的饽饽。春杏抽回手躲开,冲着家有嗔怪道: “把你的泥爪子拿开,这么白的饽饽到你手里都白瞎了!” 都是年轻人,又当着众人面,家有哪架得住春杏的臊呗?家有的脸被噎得登时红了,咽了口唾沫,缓过劲,朝春杏回怼: “你哪来的野丫头,跑这儿来管俺?” 春杏抬起头,没好气道: “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讲卫生,赶紧滚一边儿去,别耽误咱分饽饽。” 突击队员们脸上挂着讥笑,看着家有。当着众兄弟面,被一个小姑娘损,家有脸上挂不住,气呼呼大声回怼: “俺说你这丫头,既不是俺姐俺妹,也不是俺妈俺老婆,你管得太宽了吧?!” 家有的话没落地,围着围后,帮着忙活的文明过来,一把推开家有,埋怨道: “你咋说话呢?人家是外村的,好心好意帮咱送吃喝,不说谢谢就算了,还跟人家杠上了!” 家有被文明这一推,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泥地上。被春杏抢白,家有本来就气不顺,文明这一搡,更是吃不住劲。顿时火气往上撞,抢步上身,一把抓住文明的衣领,骂道: “莫文明,俺今天才认识你是啥人!她外村一个女的,都欺负到俺们南大洋爷们头上了,你不向着俺们,反过来,胳膊肘向外拐,拳头往里攻。今天,俺把你这条胳膊废了,你信不信?” 春杏见文明替自己出头,被人薅着衣领,把手中捏着的饽饽往槐条筐里一摔,冲家有道: “放开他!冤有头,债有主。咱不是啥野丫头,有名有姓。咱叫刘春杏,运粮河村人,是被邵勇队长从河里救上来的。”伸手一撩头帘,“谁是你老婆,你说话咋净想占人家便宜呢?看看你脏的那个样子,跟……还老婆,德性!” 邵勇听刘春杏自报家门,才知道,她是上屯运粮河村人。运粮河村距此二三十里,这丫头从上游冲下来,没咋地,也真是好水性。能从洪水中捡条命,倒也不算太稀奇。沿河村子里的孩子,打小在河里摸鱼捉虾,洗澡放鸭,都练得一些水中的本事儿。怕再闹下去,出了糗事儿,刚想说话,老马头先他张了嘴,沉声说道: “家有啊!春杏这孩子让你洗洗手没大毛病,虽说以前不相熟,话难听了些,并无恶意。你又是个小伙子,太计较,显得俺们南大洋人小肚鸡儿肠。”看了眼莫文明,“文明与你是同学,他护着春杏拦着你,也是个做东的做派。真要是让你和春杏打起来,丢的可是咱南大洋老少爷们儿的脸。” 听老马叔训斥家有,春杏倒不好意思起来,脸上火烧火燎的,她低头柔声细气地对老马头道歉: “大叔,也是咱不好,本想着来帮忙,却不想越帮越忙,给您老添了乱子。俺现在跟那位家有小哥道声不是,俺性子急,可心眼儿不坏,别生俺的气啊!” 说完俯下身子,从筐里抓起两块饽饽递向家有。家有听了春杏的话,却羞臊得满脖满脸通红,松开文明,边跑边说: “怪俺!怪俺们!” 家有三步两步跑到田沟边去洗手。田沟里的水还算干净,满满地浮着沟沿儿。选个牢帮的地儿,家有蹲下来。撸起袖子,把手伸出去。沟水伸手可掬,清清凉凉。趁着洗手,家有把自己的头脸也洗了洗。身上的燥热慢慢退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一时高兴,家有哼起了小调。东北小调《送情郞》:“小妹呀送情郎呀,送到了大门外,泪珠儿啪啪落呀么落下来……”歌声婉转悠扬,听得小伙子们边吃边乐。 春杏不屑家有人来疯,白了家有一眼,抿嘴笑了,两片桃花飞上的脸颊。邵勇看了暗想,春杏这丫头年纪不大,却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日后定然不是盏省油的灯。看刚才的事态,如果换成自己,一定是断声呵斥,以武力压制,可老马大叔话说得咬人,入情入理,让家有、春杏、文明三个局中人都没了脾气。化干戈为玉帛!看来,理都是一样的,就在话咋说?这说话还真是一门学问,也是一门艺术。自己平时得和老马大叔多学着点儿。 邵勇催促大家赶紧吃饭。剩下的,老马头都让邵勇他们带上,因为下顿饭不知啥时候吃,还能不能吃上?邵勇跳上木筏,自己带一队人,让金晓阳带一队。顺兰陵公路,两队人马分水旱两路向南大洋开进。 “骡马高吊车赛轴,老头叹气小伙愁,一天三顿净喝粥,黄花大姑娘往出流……” 在悲壮的队伍里,不知谁吼起了这支不知从哪辈子留下来的酸曲……歌声凄楚悲凉,像刀子直扎人心,字字带血,闻之飞泪。 木筏顺着水流,在雨洪肆虐的田壕间逐浪而下。越接近南大洋,水流越急,壕水越深。到距离南大沣五里外的三岔口时,近半庄稼地没在滚滚洪流间,只露出上面的叶子。张眼望去,天水相接,白茫茫一片。 邵勇的心咯噔一下沉了,暗呼一声,糟了!这么大的水灾,老妈现在咋样了?翟老师一家咋样了?倩兮……? 水阔云低,飘风飞雨。在扯天扯地的雨线之间,木筏像一只飞梭。担心木筏倾覆,邵勇握紧手里的长杆站在筏头,告诉站在筏后的家有仔细听自己的号令,其他人钢锹代桨,在筏上坐好,叮嘱他们只要大方向不错,钢锹不准随意触水。 南大洋村因村前八百亩湿地而得名,这片湿地莆苇丛生,野鸡乱飞,野兔乱窜,中有草蛇出没。入汛后,几场大雨,立刻变成一片汪洋。鹭、鹳、鸥、叼鱼郎……各种野鸟常来栖宿;鱼、鳖、虾、蟹……在此怡然自乐。 以阶级斗争为纲,人们没有心意集中精力开发它,利用它,所以,这块上天赐予的宝地至今沉睡着。感于此,村民编了几句顺口溜: “大洋风光好,就是吃不饱。鱼鸟都挺肥,饥荒不老少。” 第5章 水漫荒村 远远望去,南大洋村的地势状若龟背。人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从南大洋取土,垫起高高的大房身。随着地势,越往下房身越高。房身上建起干打垒,屋顶苫上南大洋里的苇子,又防雨又暖和。 邵勇带着众人,撑着木筏直奔中街。来到村口,看洪水虽猛,却多在房身以下,这才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南大洋村中街地势最高,西北和西南地势偏低。邵勇不敢怠慢,撑着木筏,顺着变成河的街道,划向西北街。 中街往南,一条不宽的巷子里,浊黄的洪水打着旋儿,漂浮的枯枝、菜叶,在水面上堆积了厚厚一层。邵勇家的院子上了水,洪水比门槛还高,可邵大妈在门槛外叠起了水坝,如同一座瓮城。邵大妈隔三差五,拿水瓢把渗进瓮城的水淘出去。 十五岁那年,邵勇爹病逝。邵大妈独自把邵逸、邵勇姐弟俩拉扯大。邵逸中学毕业后,干了两年农活,因为书念得好,被抽调到村小学当了民办老师。后来成了小家,调到婆家那边小学工作。 队上分口粮要看工分。邵勇爹刚走那阵儿,邵大妈眼睛哭出了毛病,队上的农活干不顺手,出的工不多。队里分粮时,把上等的粮食,先分给了家里劳动力多、挣工分多的人家。劳动力少,贡献小的人家,就只能分马料。 邵逸、邵勇的中学在三岔口,离南大洋十几里,上下学全靠走。早上要比三岔口的学生提前一个小时,下午放学又要晚回家一个小时。 邵逸上初中那会儿,家里虽穷,但邵勇爹心疼女儿,中午给邵逸带的饭盒里,是粟米掺了大米的二米饭。轮到邵勇上初中,父亲身体垮了,家里更难了,邵勇中午的饭盒里就只能带粟米。 学校有座小食堂,午饭时每班派出值日生,把全班的饭盒用柳条筐抬回教室。干部、工人子弟和家里条件好的同学,脸上挂着自信的神情,最先挤向柳条筐,手里垫着抹布,把饭盒捧在手上,得意地揭开铝制饭盒,亮出白花花、软糁糁、香喷喷的大米干饭。回到座位上,还会取一只精致的小菜盒。 邵勇是最后取饭盒的几个人之一。他没有菜盒,只有家里带来的几根咸萝卜条。这个年龄的少年有着强烈的自尊。为了不被同学发现,他拿了饭盒躲到教室后面的小树林里吃。 从第二天起,粗劣的食物,就成了这个少年不肯轻易示人的秘密。到了秋底,邵勇死活不肯带饭盒了,因为入冬天冷,在小树林里吃显然不太合适。他整个下午都饥肠辘辘,不仅要忍受饥饿,而且还要极力控制肚子里滚动的雷声。 完全可以想象,不吃午饭,坚持下午学习,脑袋的状态。对一个身体正在迅速发育的少年,饥饿是多么地痛苦与残忍。以致听到放学的铃声,邵勇都如同刑满释放,重获新生。因为放学,不仅解放了他被饥饿折磨得消瘦的身体,更解放了他发条般拧紧的神经。背着书包,不走大路,在学校和家之间取一条直线,迈开腿,穿越横亘在面前的一排排梳齿般的田垄,像迈过生活中必须面对的一道道坎儿。他上气不接下气,拼尽最后的力气,向苫着芦苇的三间泥土房飞奔。 草房的灶屋里,邵大妈在给鸡剁菜,给猪擦食。咣当一声,邵勇气喘吁吁推开房门,一头撞进屋来。揭开冰凉的锅灶,怪怨道: “妈,您怎么还没做饭呢?” 邵大妈惊诧地回头,看着自己向来孝顺的儿子,一下子被儿子狼一样饥饿的眼神儿吓到了。她没有责怪儿子,而是深深地自责,赶紧扔下那些下蛋的鸡,接过儿子手中的锅盖戳好,拎舀子,涮锅,添水。又抱来柴火,塞进灶坑,点起灶火。抄起搪瓷盆,舀米,淘洗,下锅…… 邵大妈经历过1960年的大饥荒。儿子的眼神,唤醒了她熟睡的记忆,刀子一样刺痛了她这个当妈的心。她懂自己儿子,要不是实在饿极了,他不会使性子。哪怕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牙缝里也不会跟自己欠半个字。他怕惹自己这个当娘的着急上火。 邵勇爹病逝后,邵勇提出退学,她没有反对,只是默默抹了一宿的眼泪儿。家境如此,必须有个男人站出来顶门市。这乡下人的规矩。如果没有男孩也就罢了。邵勇是男孩子,尽管他比他姐邵逸聪明,可他是老邵家他爹这根藤上的独苗。为了这个家牺牲学习机会,等于自断前程。作为母亲,她深深自责与痛苦,然而,她必须面对严酷的现实。 此时此刻,邵大妈的感情异常复杂,既对邵勇辍学的惋惜,又为邵勇男子汉般的担当自豪!她常背了人,笑了哭,哭了笑。因为他觉得儿子乖,老邵家又有指望了! 邵勇入社,先是跟冯铁匠学打铁,剪子、菜刀,锅铲,也打犁铧、锄、镰、锹、镐。来了物牲口,就给牲口钉掌。铁匠炉被看成是资本主义,关门歇业后,邵勇又跟着罗木匠、吴瓦匠打下手。 当了两年民兵,现在已经是大队民兵连长。这也破了由退伍兵当连长的规矩。儿子出息,当妈的也不能拖儿子的后腿。凡事都要走在前头,抢在头里,想得就要远,就要周全。 邵大妈的灶屋里堆了一大堆干柴,再下几天雨,生火做饭,也不是问题。现在,她倒替儿子担心,心里默默祷念…… 飘悬的天风,像一只巨大的搅捞子,在庄稼和菜地上兜兜转转,裹着细密的雨丝,糊住邵勇的视野。邵勇操控着木筏在河街里漂。他用手中的长杆轻点着,把木筏划向村中小学。 南大洋小学建在老庙址上,地势明显高出周围村舍,风雨之中,水汽氤氲,屋顶上云雾缭绕,时来一阵风,水气飘飘渺渺,愰如仙境。地上雨水汇流成浑浊的径流,从校门口哗哗地往下面河街里淌,街对面的操场上已是一片汪洋。雨线似箭,射进水里,溅起无数朵雨花。 邵勇叫马道明带人下去,把学校改成临时避难所,全村受灾的群众都可以向学校转移;再利用学校桌椅板凳扎三只筏子:两只驰援金晓阳,让他带人巡察西南街,抢救被困群众;一只支援自己,往西北街划。他特别交代道明,遇到大队 长,千万把自己的想法汇报上去。 急急地部署了任务,邵勇操起长杆,驾着木筏,沿街西进。筏子上只剩下邵勇、李泰安和吴连双三个人。路过泰安家,泰安让邵勇把筏子靠在门前。泰安家房身高,菜园里虽然积了雨水,但还露着菜叶。泰安跑进家里,肩上扛着木梯出来。连双不解,问泰安: “弄梯子干什么?” 泰安也不正面回答,带搭不理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街道上的积水越积越深,木筏荡开枯草、菜叶,在街角处一个转弯,划向了西北街。 西北街地势低洼,虽然家家户户都垫着大房身,可洪水足有六尺,每家每户的屋子里都积了一尺多深的水。冯铁匠、罗木匠、吴瓦匠都住在这儿。看见邵勇划着筏子过来,年轻人顶着簸箕往外跑,上了岁数的人眼里则噙满了泪花。 “邵勇,邵勇!” 冯婶、罗婶、吴婶这些素日与邵勇熟识的,坐在窗台上,喊着邵勇的名字。其他人也向他们呼救。 连双笑道:“泰安,扛梯子接人吧!” 泰安不理连双。待邵勇把筏子靠住房身,泰安身子微晃,两腿攒劲,跳到房身上。连双把系木筏的绳子抛给泰安,泰安找个树墩系了。邵勇将长杆贴着木筏外侧插进泥土里,固定住木筏,又留下连双看护,自己也从筏子上跳到院子里,和泰安一起趟着没膝的洪水,从屋子里背出老小。 南大洋村子穷,家家也没啥值钱的东西,一个小包裹就兜起了家当。为了安全起见,邵勇一次只接四个人,安抚没能上筏的人家耐心等待。 邵勇三人合力划着木筏往学校去。半路碰上撑筏子过来的马道明和家有。道明的筏子四周是木框,中间链着课桌,上面铺着木板,比邵勇的筏子宽敞,几乎塞满了狭窄的街道。邵勇把木筏靠过去,泰安把梯子搭在两只筏子间,让邵勇这边筏子上的人爬到道明的筏子上去。交接完毕,邵勇和道明调转方向,都往回划。连双似有所悟,笑着在泰安的肩背上捶了一把。 “俺不扶墙,就服你!” 雨时断时续,邵勇和道明反复几趟,西北街被困人家陆续被救出。两伙人都累得够呛,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都是南大洋的孩子,苍天把他们安排在九河下梢,赋予了他们不一样的使命。作为男人,或者站直了,或者趴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们知道没有退路,现在只能拼! 拼,也许并不能让他们上岸,但不拼只有死路一条! 第6章 少年救美 眼看天色渐晚,邵勇却突然想起翟老师一家。翟老师一家是城里的下放户,下放的原因,是在“大跃进”那会儿说错了话。后来落实政策,翟老师觉得南大洋人情淳朴,主动放弃了回城的机会,和老伴乔老师待在学校里教书。 因为是外来户,大队在学校的后街划了块地,给翟老师剁了两间茅草房,可地基并不高。想到这儿,邵勇冷汗直冒,喊了声不好,操起长杆,奋力往回划。 南大洋小学后身,一片空地里,确切点说,是一片汪洋之中,一座茅屋孤独地浮在水面上。 今年入汛,雨水明显比往年多。这场雨没喘气连下了七天。院子里已是一踩一个坑,拔脚全是水。连硬的像石头的泥块也酥了。队上派人来请,让他们暂时搬到大队部或者学校去,可翟老师没有同意。 理由呢?搬到大队部会打扰大队办公;搬到学校,会乱了规矩。学校是公家的,自己虽然是老师,但不能占着教室。恰好,翟老师的独女,六中上学的翟倩兮放暑假在家。翟老师就以女儿回来,到外面住不方便为由谢绝了。 早晨起来,天上飘着小雨。翟老师出门上厕所,回来就见街上的水眼见涨,回来时还跟乔老师提了一嘴,并没有往南沙河决堤上想。 一家人在炕上吃过早饭,倩兮收拾碗筷到灶房,妈呀一声喊,把翟老师和乔老师吓了一大跳。翟老师小声嘟囔: “这孩子,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见个虫子,怎么也一惊一乍的,没个稳重样!” 乔老师白了一眼丈夫,似乎并不赞同翟老师的说法,麻溜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冲出去。一脚屋里,一脚屋外,也一迭声喊: “老翟,可不好了,水咋进屋来了!” 翟老师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像根弹簧,急忙起身,跳到地上。趿了鞋,跑到灶房。见老伴和女儿正满屋打磨磨,不知找什么东西,才能把从门槛往屋里淌的水溜子堵住。 翟老师挨到窗前,透过玻璃往外一打眼,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见外面已是流水成汤。别人家房身连着房身还好,自己家被洪水围困,已成一座孤岛。 翟老师暗怪自己粗心大意,只顾着吃饭,没顾着汛情。平时自己教导别人,不能只顾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可如今,事情临到自己,却一样昏了头脑。 一家人重新爬上炕,坐在炕上发愁——想把水堵在门外吧,却找不到沙土;想出去躲避吧,又不知路上水流深浅。只好把怕湿的米面衣服都搬上炕,希望能躲避一时。可谁知这洪水越涨越高,眼瞅着要上炕,这才后悔没听队干部的话,早点撤离。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乔老师催促翟老师想个法子。翟老师素来文静,平日说话慢条斯理,可为了自救,只好推开窗子,站在窗台上,硬着头皮儿,向外面喊: “谁来帮帮我们,我们的屋子进水啦!” 可是风雨如磐,他的声音就像雨烟随风飘散了。乔老师噘起嘴,红着眼睛瞪翟老师,道: “都说骒马上不了阵。我看你还不如骒马!” 乔老师站在窗台上,向着邻居呼救。可是她的声音就如同星际飞尘,被看不见的,能量巨大的黑洞所吞没。乔老师只感觉到自己嘴巴在动,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孤单!离村庄,不,是离整个世界,是那么遥远。她们一家仿佛被无情地抛弃了。 浑浊的洪水很快爬上了炕。倩兮急得想哭,她心里开始埋怨父亲,平时你那些经常登门的学生哪去了?那些尊敬原来都是表面的吗?但她还心存侥幸,把最后的希望留给她一直看中的那个人,可是,听说她带队抗洪去了,他能知道自己身处险境正盼着他来拯救吗?满脑子胡思乱想,让她坐立不宁,但她清楚,如果这样下去,只能等死。 当她看到山墙边烟囱跟下的砖垛时,不禁眼睛一亮。她翻出御寒的衣服和雨衣,帮爸妈穿好,自己撑了把伞,劝说爸妈和自己从窗台跳到没腰的洪水里,爬上砖垛,再踩着砖顺烟囱爬到屋顶,等待救援。她甚至想到要带一块红绸子,可是爸妈还在犹豫,他们觉得目前是安全的,起码头上还有片遮风挡雨的屋檐,但她不容他们迟疑,第六感告诉她,这场洪水可没那么简单。 翟倩兮连拉带劝,把爸妈搊上房顶,才舒了口气,可时急时缓的风雨,遮蔽了视野。目及之内,始终见不到一个人影。她不禁不寒而栗,浑身不自主地打颤。这个场景深深刻在脑海里,以至许多年后,常常在梦中惊醒。她在自己的文章里形容,绝望是洪水中孤岛上的一片薄凉。 接了最后一批人回到村小学,马道明隐隐约约听到女人的哭泣与嘶喊,不是从教室里传来的,可斜风细雨让声音变得缥缈迷茫。他竖起耳朵,仔细辨认着声音可能传来的方向,当他断定声音来自学校后面时,不禁心头一沉。糟糕!莫非是翟老师一家没及时撤出来?想到这儿,不及叫上帮手,马道明撑起筏子向学校后街划去。 转过学校山墙,后面一片白茫茫。水雾雨烟中,见邵勇、泰安、连双三个人拼命划着木筏冲过来。他不禁喉咙一紧,心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多想,他拼命往汪洋里划,一下,二下,三下……没划多远,就见汪洋之中,翟老师的泥草屋半浸在洪水中,屋顶上坐着三个人。道明看了心急,也不等邵勇靠近,一筏当先,向屋子划去。 翟老师家屋后挨着排水干渠,水沟又宽又深,虽然表面被洪水掩盖,却形成了不被轻易察觉的暗流。翟老师一家人终于盼来救兵,心里一热,一股暖流直钻眼窝和鼻梁。老两口掉眼泪了。倩兮只顾高兴,拼命挥动着手中的红绸子。 道明急于救人,撑着筏子想要靠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附,如同铁钉遇上了磁铁,顺着暗流箭一样冲下去。房上翟老师一家人不禁发出惊呼。他们看不清筏子上人是谁,心里更捏了一把汗。直到筏子顺水漂远,人没有落水,才放下悬起的心。 泰安眼见道明的筏子被洪水裹走,急得直拍大腿。连双却调皮地啧啧称赞: “还得说俺道明哥,英雄救美,色胆包天!” 邵勇白了连双一眼,训斥: “怎么话到你嘴里都馊了!你贫也不分个时候,看你道明哥的筏子一眨眼冲多远?要是翻了,你知道后果吗!都小心了!” 连双被申斥,缩了缩脖,吐了吐舌头。邵勇叫泰安和连双停篙,自己站在筏子上仔细观察水流,向身后的泰安和连双吩咐道: “向前划,不要急着靠过去。”邵勇一指房子,“看屋子西边,那里有道回流。道明是从房子东面过去,被暗流裹走的,俺们从正面斜着向西面划,利用屋后的回水流顶住筏子,连双把锚石扔在山墙根,泰安竖梯子把人从房上救下来。” 邵勇持长杆在前,泰安持长杆在后,小心翼翼地顺着水流斜向划行。未及筏子挨近,一股强大的抽力把木筏使劲拉向泥草屋。如果筏子撞到房屋,不是筏子解体,就是连屋带筏一块垮塌。到时,就不是救援了,简直就是自杀与杀人。 邵勇和泰安咬紧牙关,向内侧猛力下插着手中的长杆,杆杆入泥,臂上和脸上的肌肉都绷得像一根渔线,手中的长杆也在木筏的挤压下弯成了鱼竿。一篙连着一篙,不敢些许松劲,终于有惊无险地靠到了烟囱下。 “咚!” 筏子撞上了砖垛,邵勇和泰安失重,身子猛地向前射去,幸好手中的长杆插在泥里,才皮筋一样弹回。连双抱着石锚,在碰撞之下,石锚脱手,扑通一声,扔进水里,人险些跌了下去,歪倒在木筏上。 “你俩怎么撑的船?还是石头跟俺够哥们!要是靠你俩,非把小哥儿扔水里喂王八!” “你省省吧!有劲你使救人上啊!” 泰安边回怼连双,边抓起梯子。倩兮赶忙喊邵勇。 “邵勇哥,你筏子下面有砖垛。” 邵勇闻听,心中一喜,真是天助俺也! “泰安,你把梯子戳在筏子头上,下面有砖垛撑着应该靠得住。”仰头看向倩兮,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现在俺就担心筏子左右晃荡。”回过头来,“连双你拿根长杆插在筏子后边。” 一个立闪从荒云里直劈下来,刺眼的光芒如柄长剑直插水面。奔雷乍响,如同天崩地裂。已经下到筏子上的倩兮忍不住惊叫一声。正从梯子上爬下来的乔老师身子一颤,差点掉下来。扶着梯子的邵勇和泰安连忙伸手接住。 护翟老师爬上梯子,浸泡在洪水中的茅屋,在洪水的冲击下发出不易察觉的抖动。就在翟老师双脚落地前,房子的东山墙垮塌了。邵勇等人发现不好,赶紧扶下翟老师,收了梯子,拔出长杆,点住砖垛,想把筏子移开。可邵勇使出浑身力气,筏子却纹丝不动,只在原地左右摆动。筏子上因为载荷增加,卡住了。虽然刮着风,下着雨,邵勇的头上却急出了汗。 在洪流的围剿下,东山墙垮塌的茅草屋,像一头后肢断残的水牛,整个身子向下坐。如果不能尽快离开,房子垮塌形成的漩涡,就会把木筏整个吞噬。 危急关头,邵勇表现出超越年龄的冷静。他站在筏子头,高喊: “都爬到筏子后面去!” 借着筏子头减重翘起之机,他猛力一点长杆,木筏从卡着的砖垛上移了出来,可是筏尾却浸在水里。回头再看茅草屋,已经摇摇欲坠。 邵勇大喊:“大家快爬到中间来!轻点,小心!连双,砍断绳子!” 连双如梦方醒,刚才的慌乱,竟让自己忘记了拉起锚石。他来不及细想,照着邵勇的吩咐,抓起刀,高高举起,一刀砍断了牵着锚石的绳索。木筏挣脱锚石,像一头被释放的江豚顺着水流漂了出去。 “轰隆!” 眨眼之间,茅草屋如同被咬倒的水牛,整个倒进洪流。一个漩涡,几朵浪花,飘远了。乔老师和倩兮坐在筏子上,忍不住哭出声来。家——没了! 第7章 临时避难所 金晓阳和莫文明等众人得到道明的接应,乘着木筏转移到南大洋小学。 当金晓阳听说邵勇带人去了西北街,他二话没说,带人撑着筏子便奔西南街察看灾情。西南街相对西北街地势要高,家家又建在大房身上,灾情不大,最严重的几户,家里进了水。当听说突击队要带大家到学校避难,这些人却担心家里丢了东西,不愿意动弹。可金晓阳怕房屋泡久了出险,好劝歹劝,总算把人带出了屋子。 南大洋十年九涝,本就吃粮靠返销,家家少余粮,如今又受了灾,上哪筹集粮食?看着撤出来挤在学校里的乡亲,这个年轻的团支部书记发了愁,红润的嘴唇立时起了一层白皮儿。金晓阳皱着八字眉挨个教室察看,心里暗自盘算: “这么多人,喝的还好解决,学校有现成的水井,可吃什么呢?” 打盹来枕头。金晓阳正愁眉不展,公社革委会崔主任乘区武装部的火轮,拖着两条满载救灾物资的小船来了。崔主任没见过金晓阳,金晓阳却认得崔主任,赶忙借了把伞到学校门口迎接。 火轮靠不上岸,船上人要下来,只能跳到没腿根深的水里。晓阳急得抓耳挠腮,催着手下人去找跳板,可学校里怎么可能有跳板呢?见崔主任在船上绾起了裤腿,金晓阳急中生智,跳进水里,趟到船舷边,对崔主任赔笑说: “崔主任让俺来背你过去吧!” 崔主任看了一眼高大的金晓阳,蔼然道: “我是代表党和政府来看望乡亲们的,如果今天我跳到你的背上,那么明天就会有人讲,上面下来个剥削阶级,不是共产党的干部,是有脚不走路的地主老财!” 崔主任三十多岁,身材匀称,面容白皙,两只眼睛不大,却烁烁放光。没等正在发窘的金哓阳暖过神来,崔主任一扶船帮跳了下来,蹚着水进了南大洋小学的门。 邵普率壮劳力守在南沙河。南沙河往下二十里入柳壕河,柳壕河是太子河的主要支流。大子相大,实在守不住,为保鞍阳,省防指会在海营温香炸坝泄洪。相对海营,南大洋的防汛压力并不大,主要是巡堤,查蚁窝、鼠洞和獾子洞,防止发生管涌。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邵普加着十二分小心。南沙河堤太长,他把几个队长叫来,一个队分一段。自己带着大队的人,挨个堤段巡查,及时处理了几处风险点。尤其那个坝基上獾子洞,真是险上加险!开始以为就是个窝,他带人试了几次,才发现洞眼几乎贯通,惊得众人一身冷汗。眼瞅着河水涨上来,如果再晚一点,根本不允空儿整治。 发现獾子洞,报到市防指,把上边大领导也惊动了,带着水利专家亲自出现场,调集一百多号人,挖洞,打桩,填草袋子。坡面铺席子,压大柳树。邵普根本没时间顾及邵勇他们,更管不了南大洋村。处理完獾子洞,刚喘口气,谁想按下葫芦又起瓢。万万没想到高家站会决堤。高家站在南大洋村的上游,出槽的河水顺地势涌向南大洋。邵普急得眼睛冒血,可干着急,想不出办法。那可真叫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听说公社崔主任去了南大洋,邵普急急忙忙想办法往回赶。 崔主任前脚刚到,后脚大队长邵普也乘着筏子赶过来。等邵普上了岸,崔主任和邵普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星眸对望,邵普心中涌动万语千言,见了崔主任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崔主任摇了摇邵普的手臂,亲切地说: “你们大队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坝上抢险的同志都安全撤下来了吗?” 邵普扫了现场一眼,并没有发现邵勇,但还是肯定地答道: “都撤下来啦!请崔主任放心!” 崔主任接上邵普边说边往里走,深入到每一间教室,察看灾民的安置情况。在武装部同志的帮助下,金晓阳组织突击队员抢卸救灾物资。崔主任想的非常周到——粮食、蔬菜、馒头、饼干、面包和棉被,一应俱全。看着队员们把救灾物资背进单独一间教室存放,金晓阳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在学校办公室,崔主任主持了紧急救灾会议。由于邵普刚从南沙河堤下来,对村里的灾情还不是很清楚,就把金晓阳带进了会议室。 会上邵普先是汇报了南大洋户数、人口、土地等基本情况,在说到救灾情况时,把金晓阳推到了前台。崔主任没有再看这位年轻的大队团支部书记,埋头认真做着笔记。意外得到当面向公社革委会主任汇报的机会,金晓阳可说是心花怒放。 此时此刻,金晓阳的心情,既紧张又激动,可他能表达的却少得可怜,他不想讲运粮河抢堤,那是邵勇们的英雄事迹。也说不清大队受灾的具体数字。只好把重点放在西南街撤离灾民和学校里灾民安置情况。金晓阳对自己的口才非常自信,可对刚才自己的汇报却相当不满意。原因很简单,由于自己的疏忽,把这么好的一次表现机会浪费了。 崔主任向随行的公社干部征询意见,坚毅的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在金晓阳看来,崔主任看众人的眼光是不同的,虽是那么惊鸿一瞥,但他总觉得崔主任在看自己的时候,目光到自己这儿多停了那么一秒,且是意味深长的。这让金晓阳在很长的时间里,始终吃不准崔主任的目光,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再发言。崔主任星眸一闪,开口道: “咱们长话短说,现在我们刘柳镇二十二个大队,三个社区,普遍受到不同程度的洪涝灾害。估计绝收的土地面积,没有五万亩,也有四万五……” “这么严重!”听到这个数字,座中人互相偷瞄了一眼,眼里的光顿时暗了。金晓阳的心也从云端跌进了深谷,满怀壮志豪情瞬间被抽走了。 “我们回去,马上召开一个全公社干部和各大队书记、大队长参加的会。办公室要把通知马上通知下去,告诉各大队做好灾情统计,要详实地数字。” “我们只有保证掌握的情况是真实的,做出的决策才会灵,才能向上级争取同情、帮助与支持。” “我最后提醒大家,世界上没有救世主,只有坚持党和政府的领导,广泛发动群众,紧紧依靠群众,充分激发群众的聪明才智,才能克服眼前和今后一段时期,这样和那样的困难。人民群众起来了,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崔主任布置完工作,转头看向邵普,“我的大队长同志,现在洪涛同志病重,南大洋的担子就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担子虽重,但灾情面前,不允许我们共产党人当逃兵。再重的担子也要担起来。” 邵普表情严肃,没有吱声。他有一肚子话要说,可不是时候。崔主任误会了邵普,继续勉励邵普,“邵普大队长,老天爷不让我们过好日子,但我们不能听他的!我们始终要相信,人定胜天!要相信困难是暂时的。” 邵普把身子向上挺了挺,好像他的肩上真有一副担子似的。他当过兵,现在他像部队发起总攻前,接受了举炸药包,堵枪眼的任务,豪壮地回道: “请崔主任放心!六o年的水大不大?俺们不也挺过来了吗?保证完成任务!” 崔主任起身,把手放在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却明显矮着一头的大队长肩头,似弹似拍,轻轻两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场。 众人相跟上,踏着泥水送崔主任。走到南大洋小学门口,崔主任站住了,他回过身来,向伏在窗口的灾民挥手致意,眼睛里闪过火一样的热烈与刚毅。 小火轮发动,突突地轰鸣着,金晓阳感觉到了心尖的颤抖。崔主任一行人上船。众人目送崔主任远去,直到船消失在白茫茫的烟雨水光之中。邵普一转身看见了堂弟邵勇,啧怪道: “你都跑哪去啦?” “六哥,你们开会时,俺们就回来啦!” 邵勇沉吟了一下,把头靠过来,附在邵普耳边轻声汇报: “翟老师家的房子塌了。” “人怎么样?” 邵普听了邵勇的话,吃了一惊,差点失态。 “一家人被俺安置到教室里了,好着呢!三口人,一个也没少。” 邵勇见六哥惊惧,呵呵笑出声来。邵普挥拳在邵勇结实的胸脯上捶了一拳,骂道: “什么时候也贫起来了。下回先说重点,再卖关子。” “淹地不可怕,但绝不能伤一个人!” 他本来要说死,可话到嘴边,又强行把那个字咽了回去。邵普一抖披在身上的雨衣,带头走向教室。 教室临时改成的灾民安置点里,小孩子们吵闹着,与愁眉不展的大人相比,他们绝大多数只是把这场危机当作成长的经历,现在他们从雨天的封闭里解放出来,和伙伴们一起玩耍,很快就适应了新场所的不适,反而对教室改成宿舍产生了好奇。 第8章 下定决心 听说翟教师的境况,学校当差的堂役,主动把更房腾出来。翟老师也不推脱,向堂役点了点头。他想用力从苍白的面皮褶子里挤出一丝笑容,以表现自己的涵养和对堂役大哥的感激,脸却僵得如同腊板。 从城市下放到农村,这么大的水灾,他还是第一次遭遇。尽管脱离了危险,仍心有余悸。虽说正值壮年,可人生的际遇遭逢,早让他过早地秃了脑门,加之卡在鼻梁上的那副近视镜,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显老。现在,他像一张揉皱的宣纸,靠在铺盖卷上,尽显疲惫。萎靡地松散开被吸干了精气的身体,脑子里充斥着屋顶上的冻与饿,惊与险…… 乔老师目光呆滞,木然地抱着女儿坐在炕沿上。虽然还不到四十岁,可面容无华,眼角布满愁纹。鬓角刺眼的白发,无言地彰显着一个知识女性,这么多年里内心所承受的重压。 倩兮神情沮丧,长长的睫毛挑着泪花,素净的脸上残留着泪痕,似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尚未发育的腰身,依偎在乔老师的怀里。在与风雨和洪水的搏斗中,她有那么勇敢,现在她就有多柔软。毕竟她只有十七岁。在房倒屋塌的那一瞬间,这个花季少女的心,如同玻璃器皿一下子被摔碎了。 自搬进学校传达室,一家人谁也不愿意多说话,静默着,各想各的心事。 巡视过灾民安置点,邵勇陪同邵普前来探望翟老师。来到传达室门前,邵勇抢先一步,轻轻敲了敲门,“翟老师、乔老师、倩兮,大队长来看望你们来啦!” 翟老师闻讯挣扎着坐起来,蹭到炕沿边,伸腿穿鞋下地。乔老师扶起慌乱的女儿,母女俩相互拽了拽衣裳,又各自整理了头发。乔老师走过去开门,愁容换作笑脸,“大队长、邵勇来啦!屋里炕上坐。”又回头吩咐倩兮,“叫邵伯伯、邵叔叔好!” 倩兮腼腆地喊: “邵普伯伯好!” 可瞄了一眼邵勇,什么也没有叫。邵勇挠了挠头皮,憨憨地笑着看倩兮。乔老师瞪了女儿一眼,打着圆场。 “女大不由娘。妈的话也不灵了。邵勇你别往心上去啊!你可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呢!” 翟老师接了邵普,握手时,拉着邵普坐在炕头。听了乔老师的话,邵勇略显尴尬,又下意识地搔了搔头发,笑道: “俺才长倩兮两三岁,从小一块长大。俺又是翟老师的学生,按理儿是师兄弟的辈分。乔老师,你让倩兮叫俺叔,俺哪受得起?!” 乔老师被邵勇逗乐了,轻笑道: “还是邵勇明事理,会说话。倩兮,你可得和邵勇多学着点儿。” 倩兮对邵勇的一席话非常受用,脸上也好看了些。见倩兮站在门口,乔老师搬过凳子给邵勇坐,回头又嗔倩兮,“大人说话,也没个眼色,将来嫁了人家还成?还不跟我出去,给客人烧壶水。” 出门前,乔老师向邵普和邵勇歉意地点点头,拽着倩兮到外间去了。 邵勇心细,怕翟老师和灾民们挤食堂抹不开面子,征得邵普同意带些吃食过来,方便翟老师一家单独立伙。这次陪邵普专程过来,就是安抚下翟老师一家的情绪。 送走邵普和邵勇,翟老师一家简单吃了点饭。饭后,倩兮和衣睡下。听女儿鼻息匀静,翟老师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点燃了一支烟。乔老师也没睡,和衣坐起身,冲翟老师轻声嗔怪道: “不是忌了吗?怎么又抽上了?” “心里闹哄,睡不着!” 翟老师用力吸了一口,纸烟在两指间忽地燃了起来,在黑暗的夜幕映衬下通红通红的,像一颗小火炭,可他的心却是冰凉冰凉的。 刚下放那会儿,赶上冬天,房无一间,地无一垅,是邵勇妈心肠好收留了他们。两家的孩子挨肩,时常在一起戏耍,也算是青梅竹马。因为邵勇和邵普两家的关系,大队上处处照应。集体出工出材料,为他们盖了两间茅草房,虽说不阔绰,但总算有了能遮风挡雨的安乐窝。这些年两口子像一对燕子,早出晚归,一口一口把巢垒起来,可一场大水,一切都荡然无存了。 乔老师伸手夺过翟老师手中的半截纸烟,在炕沿下碾灭。翟老师伸手去抢,央告道: “抽都抽了,再过两口瘾。这么好的烟,让你这么弄,真是糟蹋啦!” 乔老师闪身,把半支纸烟攥在手里,轻笑回怼: “说忌烟的是你?我可没逼你!我倒对你有钱买烟感兴趣。” 翟老师一下慌了手脚,赶忙解释: “我可把工资都给你了。我又没有别的什么进项,这个你还不清楚?” 乔老师没有接话,但在黑暗中翟老师都能感觉到乔老师看向自己的眼光,只好继续解释: “白天邵普给的吗!当时心里乱糟糟的,没抽,剩下的。” “现在心里就不乱了?你跟我讲讲,大队长今天过来咋说?” 乔老师试探着问。 “能咋说?还是想让我们留下来。灾后房子还是由队上帮着建。” 翟老师平静地跟妻子拉着话,好像对盖房子并不热心。 乔教师把手掌张开,把半截纸烟递到翟老师眼前。翟老师推开乔老师的手,叹了口气,“不抽了,对你和孩子不好。” 乔老师不愿意了,伸手在翟老师胳膊上掐了一把。 “说你还长志气啦!” 翟老师被掐猛地一激灵,却不敢叫出声里,拧起了眉头。恨恨地轻声埋怨乔老师,“注意身份,别像个家庭妇女似的。自打来农村,你的做派越来越粗野知道不?” “那还不是怪你,长了一张没把门的嘴?你要是不胡说八道,我和倩兮这些年哪能遭这份罪?” 乔老师像个小姑娘,嘟起了嘴。 “怪我!怪我!我知道这些年亏欠了你们,不是事事让着你吗?” “噢!我还以为,你是对我们娘儿们孩子长心,原来你是心里有愧才……” 乔老师伸手要拽翟老师耳朵,翟老师赶紧投降: “明早的饭我做,行了吧!” “不行!我们跟你吃的这些苦就顶一顿饭啊!” “乔,我知道此生报答不了你,但我向你保证,等回了城,我一定加倍补偿给你和孩子。”翟老师止住笑谑。屋子里的黑暗似乎瞬间变成了果冻。 “你刚才说什么?” 乔老师也似乎没有听清丈夫的话。 “我的决心下了,这次我们全家回城里。被打成右派以后,我以为这辈子完啦!下放农村以后,得乡亲们待见,让我们当了老师,我心里的那团火又有了点光亮。” 缓了口气,“右派摘帽那会儿,组织上征询我们意见,我们放弃回城,就是想回报乡亲们,可这场大雨把我浇醒了。我就是不为自己想,不为你想,也得为倩兮想。” 转头看向乔老师,“我们活了半辈子,政治上又是那个样子,一辈子待在农村也没什么,可孩子不能没有将来?南大洋的穷不是眼前能解决的,这场洪灾过后,等于又回到了解放前……” 翟老师话在兴头上,还要往下讲。乔老师赶忙下压声音拦住: “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种话以后不能在外面讲。” “这我还不知道,我只是在家里跟你说说,怕什么吗!” 翟老师讪讪地应道。 “你知道什么?就是家里也不能讲。隔墙有耳。要是被哪个黑心烂肠的听了去,岂不是又要大祸临头了?” 乔老师气得说话咬牙根儿。侧耳听了听,稳了稳心神,继续说: “回城我倒乐意,可倩兮大了,你得和她耐着性子说说,不能话不投机就发火!” “今天邵勇来,见了倩兮的态度,我才下的决心。” 翟老师语气凝重。 “邵勇是个好孩子,今天又救了咱们,会不会让人戳后脊梁骨?” 乔老师不无忧虑地随口问翟老师。 “我怎能不知道邵勇是个好孩子!可谁让他生在了南大洋呢?让人戳脊梁到不会,毕竟咱家倩兮还小。你也不是没经历这个年纪,俩孩子也就是彼此有好感!一辈子的事,可不能儿戏,更不能心慈面软,我们做父母的,得为孩子掌着点眼!” 翟老师说完,两口子都不再说话。乔老师先在倩兮身边躺下,轻声催促丈夫: “既然定了,你也早点睡吧!” 风停雨住,满天星斗。邵勇随邵普从翟老师的安置点出来,两人肩并肩往校门口走。校门口早备下了一艘小木船。上船前邵普再三嘱咐: “这场水灾不比六o年小,大田里的庄稼一棵也剩不下。洪涛书记的身子垮了,南大洋村子不大,可底子枯,这道坎儿能不能过去,俺心里也没数。打仗亲兄弟!这是老话儿,俺认!” 邵普拽了拽邵勇身上的蓑衣,“俺上公社开会,你哪也别去,在这儿给俺盯着。天灾已是这个样子,千万不能出人祸。对啦!人撤出来啦,扔下的房子也不能不顾,也要带人巡下,顺便回趟家,给三婶报个平安。” 邵勇笑着接话道: “大队长放心,俺有章程。” 邵普刚要转身上船,听邵勇的说法又转回身,脸上带上愠色: “你刚才叫俺什么?” “大队长啊!” “愣小子!打住,私底下没外人,俺是你哥,你是俺弟。大队长是给别人叫的。” 邵普说完,笑看着这个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堂兄弟。这次让他带突击队上运浪河抢险,大队的几个头头意见并不一致,可在南沙河的抢险队派出以后,朝中无良将,只得勉强通过邵普的提议。 事实证明,运粮河高大的南堤开了,可低矮的北堤却保住了。这就是能力。为这儿,公社崔主任破天荒表扬了南大洋。南大洋立村二十多年,被公社批评那是后妈打孩子——早晚一顿。可要说是被公社表扬,且出自一把主任之口,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坐在船上的邵普还在想,以后自己在南大洋的工作,还得指着邵勇撑场子。 等灾民吃过晚饭,睡下。邵勇撑着筏子到村里巡了一遭,回来的路上,踅到家里。 第9章 面包丢了 洪水决堤以后,全公社停电,家里漆黑一片。邵勇把筏子靠在房身上,撂下长篙,把筏子拴好。邵勇担心母亲害怕,故意弄出响动。走到家门前,刚想举手敲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昏黄的烛光摇曳飘出。 “门没锁!天黑,门口有道坝,别绊倒了!” 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儿女。邵勇低头仔细看了,鼻子一酸,抬腿迈进门去。暗忖:“如果自己在,哪用妈操心这些。” 邵勇妈从里间推门迎出来,烛光里的邵大妈闪着金光,就像一尊活菩萨。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生怕漏过一个细节。眼的光,从担忧,惊喜,变成宽慰。看过了以后,她长出一口气,“还没吃饭吧?”闪开身,让邵勇进屋,“你洗洗头脸,妈给你整口热乎的。” 见妈手里端着汽水瓶子,瓶子里插着半截蜡烛。邵勇赶紧接过来,搂着妈的肩膀回里屋。母亲眼睛里的变化,深深刺痛了邵勇,虽说他年轻,并没有娶妻生子,不是太懂父母之爱,可他并不傻,从母亲身上,他懂了那句——可怜天下母亲心。 “妈,俺在灶上吃过了。不放心你,特意拐回来看看。”回过身埋怨“你一个人在家,这门咋也不插啊?” 邵勇的表情是苦涩的。爹死后,姐姐出嫁,自己和妈,等于是母子俩相依为命,可自己因为工作,经常是早出晚归,在家的日子不多,偏生自己又爱出风头,喜欢往人前站,从来没替母亲想。她一个人苦守寒窑,等自己的儿子回来,该有多么寂寞与无奈? 邵大妈见儿子失神,表情木讷,不说话,以为儿子病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门,不热,才放下心来,笑道: “家穷得叮当的,耗子都不来,又这么大的水,俺一个孤老婆子怕什么?”拽过儿子,“门,妈给你留着,你啥时回来都方便!” 邵勇为刚才的话内疚。他误会了母亲,以为母亲防范意识差,不懂得保护自己,可母亲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哪怕是在大灾之时,仍特意给自己留门,就是为自己方便。母亲,你盼儿子回家,儿子负了啊! 邵勇默默在心里忏悔。他小心地扶母亲上炕。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唠起家常。可屁股刚坐热,邵勇像想起了什么,弹簧一起从炕沿上跳下,酸酸地道: “妈,俺这些天照顾不了你,你可要照顾好自己!”眼睛发涩,“我这就得回去。六哥把临时安置点的吃喝拉撒交给了俺。俺得在安置点盯着。隔三差五,俺才能回来一趟,看看你,看看家。” 邵大妈刚盼回儿子,自然舍不得,可大难临头,儿子在外面干大事,当妈的怎能拖后腿?耽误自己儿子进步,哪个亲妈能干出这事?可她还是装作生气数叨: “人家养儿子都能借上力,可俺老婆子养大了儿子却干瞅着。这以后,人在眼么前,也难见啦?” 邵勇知道妈的脾气,他盼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儿子当了民兵连长,她心里高兴着呢!可妈毕竟是母亲,怎能不愿意儿子待在身边,享受膝下之欢? “妈,看你说得。俺孙猴子再能,能折出你如来佛的掌心。”邵勇伸手搭在邵大妈肩上,熟练地按摩着。邵大妈不松脸,责怪道: “你一走六七大天,这刚回来,屁股没坐稳,咋又猴性了?!” 邵勇清楚,自己这一去,指不定又要几天,可六哥邵普倚重自己,把灾民临时安置点交给自己,自己就得扛起来,照顾好乡亲们的生活,还要抽空看顾乡亲们撒出后,西北街和西南街的安全。“妈,你不总夸爹如何有本事?爹生前说过,集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自己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现在,儿子刚管了点事儿,您可不能打破了楔啊!” 邵勇嬉皮笑脸跟邵大妈嚼情。邵大妈把儿子拉到面前,替邵勇整理了下翻卷的衣领,笑道: “打小,俺就知道俺儿子准有出息,是干大事的人,可干大事也要拘小节,公家的东西可要一笔一笔理清了,不能嘴长手长,不干不净,不清不楚。” 妈的一番叮咛,让邵勇听得心里暖暖的,他抱着邵大妈的双臂,信誓旦旦地发誓: “妈!俺以毛主席的名义向您保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绝不给您脸上抹黑。” 邵大妈看着结实魁梧的儿子,如今已经开始当公家的差,心里特别欣慰。邵大妈双手拄着炕,挪着身子,往炕沿边来。她想亲自送儿子出门,可邵勇却一把拦住,非让邵他妈躺下。他妈先睡下了,自己走才放心。 邵勇走出屋子,轻轻带上房门。走出家门口,回头看一眼破旧的三间土坯草房,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可乡亲们还等着他呢!邵勇深吸一口气,跳上筏子,捡起木杆,轻轻一点,筏子离岸…… 刚进校门,柱子匆匆忙忙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报告: “连长,连长,不好啦!不好啦!公社送来的救灾物资丢了!” “什么?不是派人盯着吗?”邵勇打了个激灵,迅速控制住情绪,悄声追问。 “晓阳说,门儿上着锁,四转圈又被水围着,外人进不来。俺和栓子就打了个盹。” 柱子低下头,胆怯地回道。 “瞅瞅你们,根本不敢让人离眼嘛!” 看柱子内疚,伸手拍了拍柱子肩膀,小声问: “啥时候发现的?” “栓子和俺人醒了,肚子有点空,就想着垫饽垫饽,可……” 柱子听到后面有响动,打住了话头,回头望过去。后面一片漆黑,两团人影向这边晃动。晚风清凉,吹在树叶间,哗啦啦响,更添了几分凄清的心境。 莫文明和马道明听到校门口有动静,从值班室里跑出来。更深人静。年轻人耳朵尖,早听了七七八八。文明眨巴着窝抠眼,嘴角扯了扯,阴阳怪气,筋筋道道地坏笑,“自己放屁瞅别人!” “文明你啥意思?”柱子不干了,脖子粗脸红地怒视文明。如果眼睛能飞出来,柱子一定让眼珠子咬文明一口,方能解气。没有这么冤枉人的,他李铁柱可以向天发誓:就是饿死,也不会干下监守自盗的事儿!可话刚要出口,文明的疙瘩话紧着又来了,“哪得先问问,你俩不睡觉到仓库安的是啥心?” 柱子被呛得张口结舌,正想抢步上前,揪住文明,捶上两拳。偏巧和自己共同值班的栓子来了,他看文明和柱子杠上了,赶忙上前替柱子挣口袋,“那个,不是俺和柱子迷糊了一觉,饿得难受吗?”手按在肚子上,“开始是想了,可俺们进去就发现不对了。结果,啥也没干成!”左右看了看,“俺们敢起誓,要是说瞎话,嘴和舌头生疔。” 生疔是乡下人自证清白的毒誓。发这样的毒誓,在乡下人看来是极不吉利的。毒誓发得越狠,表示自己心底越干净。可话说回来,骂人不疼,咒人不灵。傻瓜才会相信。柱子受了启发,急于洗白,随声附和道:“对吗,俺也起誓!” “别吵吵!”邵勇憋着一肚子火,但捉奸要双,拿贼要赃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沉了口气,脸一沉,悄声问:“丢了啥?多少?” “十个面包!”柱子耷拉着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可邵勇并没有作色,而是继续追问:“都有谁有钥匙?” “俺们俩和金书记。”站在柱子身旁的栓子抢着回答。说话不忘翻眼扫视四周围,似在提醒大伙,弄深了不好。可邵勇并没有理他,直接冲着他来,“金晓阳呢?” “送走公社崔主任他就回家了。”栓子蹙着眉头,硬着头皮,把金书记递了出去。如果不是为了自保,他不会说出金晓阳擅离职守的事儿。 邵勇听了不禁眉头皱起。略一思忖,缓和语气安慰哥俩,“俺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在事情没有查清前,轻易下结论是要犯错误的。你们俩把事情的经过想仔细了,有啥新发现马上汇报。”怕纠缠下去,知道的人越来越多,邵勇低声嘱咐文明、道明、柱子和栓子,“事情没有着实前,大家口风都紧着点,谁也不能传出去。这是纪律。” 众人点头散去。为了防止再出岔子,邵勇就睡在了仓库旁。躺在课桌拼成的床铺上,邵勇翻来覆去睡不着,幽深的眸子透过窗玻璃望向窗外。明净如洗的夜空群星闪耀,在茫茫宇宙间,相距遥远,显得是那么孤清。 此时此刻,邵勇的心里空落落的,就像一口闲置的大水缸。他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翻过来,仿佛扔进油锅里的活鱼。他枕着手臂叹息,要是心是口缸就好了,水缸没水,总有办法可以填满,可这心空了,拿什么来填呢? 风雨总会过去,太阳终究要升起来。可天亮了,南大洋该咋办?邵勇想得头都有炸了,迷迷糊糊中,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太累了! 第10章 金晓阳的算计 瞄着崔主任,金晓阳卖力地指挥突击队员从船上抢卸救灾物资。邵普叫他一起参加座谈会,着实令金晓阳受宠若惊。在座谈会上,他很好地把握了分寸。待崔主任离开南大洋小学,金晓阳招呼都没打就隐身于暮色之中。他独自撑着筏子,跟校门口的人说去巡察灾情,然后径直回了家。 金晓阳家在邵勇家后街,地势在村中最高,但街上积了水。晓阳爹、晓阳和妹妹晓丹吃过晚饭,摸黑闲坐在一起拉话。 晓阳妈对女儿说: “丹啊,下个学期咱就别念了,成天在学校不是批这个,就是斗那个,姑娘家的,疯疯癫癫成个啥样子?”抚着女儿的头,“咱闺女长得俊,赶明儿,托你二舅妈在城里说个好人家,吃香的,喝辣的,那才叫小姐命。” 晓丹在镇上中学读书,听妈又提起退学找婆家的事,生气地站起身,怼她妈道: “张嘴吃香的,闭嘴喝辣的,俺可不当不劳而获的寄生虫。”气呼呼地,“还小姐,小姐的,一脑袋封建残余!”一本正经,“俺们破“四旧”,破的就是你脑子里的落后思想。” 晓阳爹听女儿怼自己的老婆,不愿意了,申斥女儿,“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老话讲,女人无才便是德!”转头看老婆,“当初就不该让她读中学。堡子里像她这么大的丫头,哪个不是说了人家?”回头瞪着女儿,“今后你也不要在外面到处疯!” 晓阳爹直眉竖眼,斥责女儿的同时,捎带着把自己老婆也批评了几句。晓阳妈一向维护丈夫的权威,在丈夫发威时,从不回嘴。待丈夫把旱烟杆重新塞进嘴里,才接了话头,苦口婆心地劝: “丹啊,别怪你爹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明白事理。俺们村子穷,没有姑娘愿嫁到南大洋来。现在虽说是新社会,不兴换亲那一套,可彩礼也是好大一笔……” 正说到此处,金晓阳踩着泥泞进了家门,兴叨叨地喊: “爹、妈,晓丹,你们说啥呢,说得这儿热闹?!” 晓丹见哥哥回来,没好气地回道: “爹妈正说要卖闺女娶媳妇呢!” 一甩胳膊,一跺脚,转身回了自己屋。 “你看你这丫头!真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晓阳妈边数叼晓丹,边胼腿磨下炕,下地摸着一截蜡烛点了,回身一把拉过晓阳,哆声嗲气拉话: “儿子回来啦!快让妈看看。哎哟喂!你看你把自己造的?原来多俊的小伙子,几天没见,咋弄得又黑又瘦的?!” 晓阳妈虚张声势,心肝宝贝似的抚摸着儿子的脸。 “妈,俺这不好好的吗?俺觉得比以前壮实多了。”晓阳拉他妈手坐下。 “壮实有啥用?一看就是种大地的,哪有啥出息?!” 晓阳妈撇撇嘴,打断儿子的话,伸手拉了拉儿子皱巴的衣衫。 晓阳爹吸着烟,看着高挑英俊的儿子,眼睛里冒着亮光。他看娘俩个亲热,在旁也不吭声。看儿子坐下,才有板有眼接过话,“男人要文能治国,武能平天下。绿豆芽子白——水货!俺看儿子这样挺好!” 晓阳妈拉着晓阳到炕上。晓阳受到爹的夸奖,挪挪屁股,一脸兴奋,坐在了父母中间的炕沿儿上,“爹,妈!真应了那句,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今年发了这么大的水,乡亲们受了灾,可对俺金晓阳来说,却是个大造化!” 晓阳爹原本盘腿坐在炕上,听儿子满嘴跑火车,弹腿踢了一下晓阳的屁股。恨骂: “你发癔症了,满嘴喷粪。” “妈,你看俺爹!” 晓阳求助地看了妈一眼。晓阳妈也瞪了眼晓阳爹。 “等俺把话说完吗!你们猜,俺今天碰见谁啦?” “俺看你是撞到了鬼,满嘴都是鬼画符。赶紧地,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晓阳爹没好声气。 晓阳妈替儿子出头,伸脚踢了丈夫一下,怪怨,“你这儿死老头子,哪有你这样当爹的?急老婆猴似的,不能等儿子把话说完啦!你再拿五做六,也来得及!” 晓阳绷着笑,道: “既然爹不愿听,俺还不想说了呢!” 晓阳妈一反常态,一边伸手扒拉着丈夫,一边要多烦有多烦,道: “一边去!一边去!不爱听,没人稀罕你听。快哪凉?哪边待着去!”转头看儿子,“晓阳,妈爱听,给妈讲讲。” 金晓阳自豪地说: “今天您儿子可露大脸了。公社崔主任来视察灾情,南大洋的干部,不是都上南沙河大堤抢险去了嘛,没回来。”偷眼瞄他爹,“碰巧让俺这个团支部书记撞上了。大队长后脚赶回来,可是对村里灾情不了解,结果扩大会议就扩大到了俺。”洋洋得意,“崔主任就坐在俺对面,胡子眉毛都数得清。” 晓阳边显摆,边嘚瑟,把他爹气够呛,“参加个会,就把你美上天啦?瞅瞅你这个出息!” 晓阳转头看他爹,难抑兴奋继续说道: “爹,俺可不是陪会的。汇报时大队长只开了个头,介绍了咱村的基本情况,就把俺推上了前台。”笑了笑,“俺开始紧张得要死,心里像揣着一窝小兔子,在怀里乱撞。” “没砸吧!阳儿。” 晓阳妈焦急地问。 “妈你想啥呢?没砸!没砸!好着呢!俺学着崔主任的语气,把每个字都念沉稳了,那么十几秒就过去了。”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人家崔主任可不像俺爹,有事没事儿,总吹胡子瞪眼。” 晓阳说到这儿,向他爹挤了挤眼睛。他爹从嘴里吐出烟杆,手抓着作势要打。晓阳妈腾地跳到地上。 “翻了大天啦!黄嘴丫子没退,就敢反教你老子啦!” 晓阳爹虎着脸,高声骂。晓阳妈却笑道: “他爹,消消气吧!儿子离家七八大天,好容易回家一趟,瞅你,一进门,不是喊打,就是喊骂。儿子长大了,是咱南大洋的团支部书记,人前站的人,可不能再在人前耍你当老子的威风!” “他就是当了社长、县长,俺也是他爹。他要有种,就再长长能耐,给咱老金家置口气。”叼上烟嘴,抽一口烟,“俺们金家顺治八年从山东莱州闯关东,最早在此落脚。圈马占地那会儿,经种的土地少说也有一巴掌。可洪家、邵家都啥时候来的?照咱们,那是晚三春啦!可咱金家不出人啊!净让人旁姓管治。” 晓阳爹讲完了光辉家史,附后发表了一番郁郁不得志的感慨。晓阳认真听着。等他爹讲完,一本正经地说: “爹,你看着,这下咱金家不是时来运转啦?你瞧着,俺今后一准让你在老少爷们儿面前倍有面子。” “可你刚才说大家都受灾了,对你是好兆头。这话要是在外头让有心人听去,还有你的前程?嘴上没毛。你嫩着呢!” 晓阳爹截住晓阳的话头,接着训斥儿子。晓阳妈觉得当家的说得对,又担心儿子想不开,拉过晓阳的手,安慰道,“俺阳可记住你爹的话啊!你爹骂你那是对你好,亲父子不许记仇啊!” “妈,看您说的,俺都十八了,还分不出个远近和好赖话啊!除了亲爹,旁人谁会把真话告诉你?谁又能真心为咱好?妈,咱不说这些了,看俺给你带什么来了?” 金晓阳拉过撂在炕上的军挎包,解开系带,从包里掏出一摞压瘪的面包。晓阳妈疑惑地问: “晓阳,告诉妈,面包是从哪来的?” 晓阳轻描淡写道: “这些天上级发的,俺舍不得吃,攒下来的。” “晓阳这孩子真有心!” 晓阳妈冲着丈夫高兴地说。金晓阳看着爹妈吃面包,暗想: “邵勇,你个王八蛋,跟俺争,门儿都没有?大队长器重你,别人捧你,可俺金晓阳偏要给你挖个坑,看你这个队长还当不当得下去?” 估摸时间不早了,晓阳爹催晓阳: “是不是该回去了?” 晓阳妈不愿意了,反驳道: “儿子刚回来就往外撵。你们男人真是铁石心肠。”瞪了一眼丈夫,转向儿子,“晓阳可别学你爹这点。在外面蚊叮虫咬的,遭了那么多天罪。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啦!今晚咱晓阳也不走了,就在家住,睡个踏实觉。” “你懂个屁!吃粮当差,你以为那么容易?真是娘们家家,婆婆妈妈……” 晓阳爹急了眼,飙起了脏话。晓阳听了不耐烦,截住话头: “爹、妈,没三句话就吵,整天吵吵有意思啊?俺听妈的,不走啦!就在家睡。爹,你放心,今晚回家是大队长准了俺,不是开小差。俺大小是个团书记,这点儿觉悟还没有?” 金晓阳心里有事,睡得并不踏实。天刚放亮就爬起来,跑到外面,天已放晴,自家街上的水已经退去,可村子别处的水仍然不浅。早饭也没吃,晓阳跳上筏子撑到南大洋小学。 灾民临时安置点的大灶冒着炊烟。晓阳找来柱子和栓子,询问昨天夜里有没有情况。柱子看看栓子,两人一口咬定一切正常,没发生什么情况。晓阳心中暗骂: “正常个鬼啊!难道丢了东西也没发现?这俩怂货,真是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 他原本想捅出这件事儿,把它当作拿捏邵勇的把柄,可栓子、柱子的态度,给了他警讯,不能草率行事。如果谁都没发现面包丢了,唯独自己说出来,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要知道,除了栓子、柱子有一把仓库的钥匙,另一把钥匙就在自己手里,很容易让人怀疑到自己是监守自盗。 这可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那么简单,弄不好,不仅会让自己丢了团支部书记,而且还会身败名裂。唉,早知道坑不了邵勇,倒不如多拿几块?现在自己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等待别人把事情捅出来。 第11章 诓媳妇地 早饭后,大队长邵普召开村班子会议。会前,邵普特意把金晓阳和邵勇召去。会上,邵普首先传达公社会议精神,讲了当前汛情变化,接下来部署工作任务。主要有三项: 第一项是抗洪抢险,组建抢险队封堵被冲毁的河堤。这次南大洋的任务不重,出三十个壮劳力就行。历朝历代修河防都派义工。这和皇粮国税没有分别。至于怎么个出法?四个小队长各有各的想法。 会场一片嗡嗡声。邵普把话停下来,等几个队长交换完意见,接着说: “这是政治任务,是干革命,少讲困难,多比贡献。过去俺不让你们乱讲七七八八……唉!今天咱就按各小队的社员数分配,小队派个组长带着,大队治保当队长。你们没意见吧?” 大家听了邵普的方案,鸦雀无声,算是通过了。 第二项是灾后重建;南大洋是重灾区,虽然没有人员伤亡,可倒了房子,院墙、猪圈、鸡舍、仓库。损毁具体情况,摸排统计工作要马上铺开。看现在的情形,洪水再有个三两天就会退下去。干工作,就像大牲口拉套,得使劲儿把绳套绷紧,不能松,尤其是跨沟过坎,一松,一准趴窝。 第三项就是发展生产;地里的庄稼绝收,全村人今秋到明春的口粮没有着落……提起口粮,几个队长都坐不住了,争抢着诉苦: “仓里只剩下马料,明春开犁,还指着它们出力,可保牲畜都有困难。” “没有粮食,青壮年还能顶一顶,可老弱病残咋办?不能眼瞅着挨饿吧!” “咱南大洋过去打的粮食就不够吃,这个上边也是晓得的,今年遭了这么大的水,返销粮应该多给俺们些。” “吃返销粮不要钱吗?” “先欠着嘛!弄不来粮食,保不齐会饿死人啊!” 邵普见会场秩序被打乱,用手中的笔杆敲了敲桌子,大家不再说话。烟雾缭绕的会场里,充斥着老青烟的臭味儿,气氛压抑得凝固了一般。破桌烂椅上,每个人都愁眉不展,脸灰得像挂层霜。 邵普见会再开下去也理不出个头绪,总结道: “前两项工作没有不同意见,就按会议精神落实,修河防会后报人名,告诉想去的人,给双份工分。抓紧准备,明天就出发。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大队要充分做好物资保障。排查灾情会后马上动,大家心里要有数,要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 邵普停下喝了口水,“灾后恢复生产,最要命的大事,没呛呛出个结果,正常!大家伙回去都好好寻思寻思。咱就是个娃,哪能老躺在爹妈身上?求人不如求己,这回俺们不搞一刀切,兴他个八仙过海!” 散会后,邵普叫住了邵勇,把邵勇带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让邵勇坐下。邵勇开会时心里就在嘀咕,会议内容与自己毫不相干,也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毕竟自己是南大洋的人,任着民兵连长,可说与自己关系有多大,暂时还没看出来。 邵普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扒出块儿地儿,从茶盘里挑出两只搪瓷缸,拎起暖壶,倒上水。端起自己的,晃了晃,示意那杯是邵勇的。邵勇见四下没人,问邵普,“六哥,你把俺找来就是来听会的吗?!” “是,也不完全是。这样的会以后你还有机会参加,会上的议事程序、怎么说话,都要熟悉下。” 邵普放下水缸子,“俺叫你来还有别的事。早上开会前,俺听到一丝风声,说救灾物资被偷了,有这么回事吗?” 邵勇听邵普问起丢面包的事,猛吸口气反问: “六哥,谁告诉你的。” “别问,你只告诉俺有还是没有?” “有,俺回村巡察,回来后发现少了十个面包。” “就十个面包?” 邵勇观察六哥的神情,看他把救灾物资被盗看得有多重。邵普端着盛满热水的瓷缸放到嘴边轻啜,表面上神色平静,可邵勇还是发现六哥一瞬间的停滞。 沉吟了片刻,邵普似乎已经没有喝水的兴致,把缸子放回办公桌。抬眼看着邵勇,继续问道: “几个人知道?” “栓子、柱子负责看守仓库,他俩先发现的。他俩向俺汇报时,文明和道明知道了。”邵勇平静回答。 “你是怎么处理的?”邵普追问。 “俺让大家封锁消息,不要声张。俺观察了地形,也看了所有的门窗,俺敢断定偷面包的人是从门进去的。”邵勇目光似深潭,平静无波。 “你是说,偷面包的不是外贼,而是内鬼了!”邵普转过身,面朝窗外。 “俺估摸十有八九是……” 邵勇刚要把话说完,邵普忙转回身,把一根指头竖在了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没有人证、物证,你就敢断定。冒失了老十三!” 邵普在同宗同辈的兄弟中排行第六,邵勇排行第十三。 “这件事不算个大事。灾民饿了,平时净吃窝头,随便什么理由都可能打救灾物资的心思。几个面包,吃谁肚子里最后不是一坨屎。可这件事也不是件小事。有心人想借这件事弄事。应了咱爷爷生前常说的话啦——外贼好捉,内鬼难防。你做得都对,但不要纠缠下去了。” 邵勇皱起了眉头,邵普的这番话让他有些懵。 “可俺不能就这么把这口气咽了。俺要让那个人知道,别动阴地,想搞事,光明正大地干!” 邵勇气呼呼地抓起邵普倒给他的那缸水,狠狠地喝了一口,可没到嗓子眼呢,又麻溜吐了出来。 “心急了吧!老十三,碰到这类事情急不得。”邵普一语双关,呵呵笑道,“有心人就等着看俺笑话呢!你认真!你就上当了!你急,你就输了!你以为这是单单针对你?” 邵普的话,邵勇听着更糊涂了,自己刚刚接了灾民临时安置点负责人的差,就有人找茬儿,添堵,难道不是针对自己,还能针对别人? “老十三,这就是政治。敲山震虎。根子就出在洪涛书记病了,不能坚持工作,谁来当这个穷家的问题上。”笑看着邵勇,“这是有人有想法啦!也可说是一石二鸟。如果俺们揪着不放,就像搅屎棍搅粪缸,不弄你一身屎,也弄你一身臊。俺们不搭理它,它就是个屁,放了不就完啦……”邵普接茬开导邵勇。 邵勇似有所悟,念书时学过几堂辩证法。就拿丢面包这件事来讲,与灾后自救,算不上主要矛盾。抓住主要矛盾,想办法解决,才能稳定大局。而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被人牵着鼻子走,只能处处落下风。这也许就是邵普把他叫来的主要用意。想到这一层,他不禁心里一热。 邵普见邵勇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眸子放光,猜到他悟透了自己的话,话锋一转,道: “俺接到上面通知:俺们南大洋穷得名声在外,这次又是重灾区,上边破例支援俺们一批大城市来的知青,都是有文化的人。咱村不就是缺文化吗?可对了,好像政治成分不好,是什么“黑五类”子弟。可惜这些秀才啦!这回专挑咱这儿地方安置,意思也不用说得太透了。” “你准备把这些城里知青放哪啊?”邵勇担心地追问。 “这次翟老师家的房子不是冲倒了吗?这些城里的丫头小子,分别放在各家各户,也不是个办法。俺核计俩好尕一好,把翟老师的房子和青年点一并建起来。地址就在翟老师家原窝儿,但要吸取这次水灾教训,房身要垫起来。” 邵普信心满满地跟邵勇描绘着他的宏图伟略。 邵勇趁六哥高兴,树棍打蛇顺杆上,献计道: “俺看这次多盖几间房,把副业队也搞起来。靠种地,南大洋啥时能拔了穷根?!” 邵普收了笑容,瞪了一眼邵勇,道: “你是说俺领导无方,没本事带着大家伙过好日子了?你以为俺除了种地不想弄出个响动?你以为盖房子是上嘴唇碰下嘴唇不需要花钱?你以为俺就愿意次次到公社开会钻犄角旮旯?你以为大会小会让人批评俺心里就舒服……老十三,别忘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一切从实际出发!” 邵普连珠带炮,一股脑砸向邵勇。其实,邵勇话一出口,就知道今天自己惹祸了。果不其然,六哥邵普被自己呛了肺管子,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如同竹筒倒豆子哗哗倒了出来。邵勇大气不敢出,任凭自己的六哥,南大洋的大队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邵普也觉着方才对邵勇的态度有点过,叹息一声,道: “这次就依你的,多盖几间房,成立副业队。咱一只羊是放,二只羊也是放。虱子多了不咬,饥荒多了不愁!” “可干归干,你可得给俺拿个章程?咱爷活着的时候,就夸你脑袋好使,这回借俺用用。俺倒不稀罕你能成个张良、诸葛,能顶个皮匠就行了!” 邵勇听六哥邵普的话,乐了!没想到是今天,是大灾之下,六哥终于答应了他下学入社时的请求。效仿城郊村,搞个副业队。 以前,六哥邵普坚决落实以粮为纲,眼睛里只认粮食,可南大洋地势低洼,四千多亩旱田,多是罾网地,水排不出去。夏汛一过,地头绿油油,里面全烂包。庄稼年年种,种啥啥没有。老百姓起了个名字,挺形象——“诓媳妇地”。 可媳妇是好诓的吗? 第12章 穷则生变 南大洋是有名的光棍屯。屯子里光棍多,可不是南大洋的男人有包渣。哪怕是豹光花眼的帅小伙,娶的也不一定是漂亮黄花大闺女。能把二婚女迎进家门,已经是烧了高香。再次一点的,女方带着孩子,当地人管这儿叫拖油瓶。比次点的,还有更次的,肢残算好的,还有智障的。 邵勇打小没少听大人讲老根儿的故事—— 老根儿长得小,身板单薄,到了二十多岁,家里开始张罗给老根相亲,可南大洋穷得出名,老根家也过得紧巴,哪有媒婆上门。 农村有句老话,有十门富亲戚不算穷,有十门穷亲戚不算富。老根儿爹脑子一转有了主意。 夏天挂锄,秋后猫冬,村人扎堆儿扯闲篇儿,他爹整天在街上吹嘘,自己家城里有几门好亲戚。大伙都不信。忽然有一天,老根爹收拾得头脚干净,穿戴整齐,出了家门。大伙好奇地追问他去干啥?说是去城里走亲戚。 三天后,老根爹背着大包小裹回来,也不与人说话,急匆匆进了院子,关了家门。从这以后,大伙突然发现老根家有了变化,先是老根一家人的嘴唇开始油润起来,接着,围院的栅栏上倒扣上一枚咸鸭蛋壳儿。一天,二天倒不稀罕,谁家一年到头不吃顿饺子。老根家可了不得,蛋壳每天都在增加,嘴唇隔三差五就光可鉴人。大伙忽然想起老根爹的话,个个脑洞大开,把老根家的亲戚,说得神乎其神! 一天有媒人登老根家门,给老根提亲。姑娘是东庄的。相亲那天,老根早早到了媒人家候着,以示对女方的尊重。候了半个时辰,姑娘和她妈才进门。姑娘人高马大,一脸大麻子。老根心里犯嘀咕,媒人说姑娘出过痘子,感情在这儿等着呐! 乡下规矩,相亲时,男女双方一般到媒人家里,男女青年由家中长辈陪同,通常都是父母,坐在一起拉拉话,就像今天的求职面试。媒人开场白后,介绍大家相互认识。双方长辈讲些场面话,有一搭没一搭,东拉西扯,没啥主题。目的就是不让话茬子掉地上,冷了场子。 长辈当然不会放过年轻人,偶尔问些家长里短,借此考察年轻人的口齿与头脑。男女青年也会偷瞄下对方,了解下大致长相。如果双方较为中意,就会安排男女青年单独到一间屋子,说说话,看看眼缘,来不来电。 本以为姑娘长成这样,心气不会太高,可前脚进门,后脚就出去了。亲事没得商量。吃了个瘪,老根爹不舒服,更不服气。备了一份厚礼央求媒人。媒人碍着情面,又在北边外张罗了一个。 姑娘人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小鼻子小眼,白白净净的,挺精灵,没要多少彩礼,彩礼之外,条件是箱栊橱柜全套的。老根家勉强凑了彩礼,再置办不起家具。老根爹心眼快,连租带借塞满了新房。 洞房花烛,小媳妇腰间扎了十条裤带,裹了能上身的衣服,手里操了把剪刀,不肯让老根近身。与老人东西屋住着,老根怕弄出动静,让爹娘听着不好,不敢耍横。头一宿,一个炕头,一个炕梢,衣带未解,囫囵睡下了。 第二天,老根爹和妈早早做了饭,等新媳妇过来吃饭,可只有儿子过来。见儿子精神萎靡,老俩口以为小两口折腾了半宿,心中暗笑,并未多问,让儿子把饭端进去给新媳妇。 乡下规矩:入了洞房,落了红,证明新媳妇是个没开过苞的处女,全家人脸上都有光。不晾被子,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拜堂当天新郎新娘累了,当夜没有圆房;一个是新媳妇是个二手货。 等到贴晌,仍未见新媳妇出来晾被子,老根娘再也沉不住气,拽过儿子问,才知道儿子是个怂包。老根爹气呼呼地向老根面授机宜,让儿子霸王硬上弓。 晚上,吹灯拔蜡,老根鼓足勇气动了粗。小媳妇手也黑,撕扯中抓得老根脸上挂了彩,仍没有得逞。 天亮,吃饭时,老两口见老根的模样,急着问咋样?老根把昨晚的事说了,老两口也愁得唉声叹气。老根娘发了狠,不给她吃饭,饿她一天,看她还有没有力气。 老根爹心里急得像油煎,如果儿子今晚再搞不定,明儿借来的家具,主人家可就来取走了。老根爹给儿子下了死命令,今晚必须把生米做成熟饭。 老根也急,到了晚上,拉了窗帘就要行房。可小媳妇从身下抓起一把锋利的剪刀,猛地把剪尖朝内,对准自己的脖颈,告诉老根,如果再苦苦相逼,就死给他看。好不容易娶个媳妇,怕逼出人命来,老根只得罢手。折腾了二三宿,老根又困又乏,头沾枕就睡得像死猪,可没成想,半夜里小媳妇被人翻窗接走了。 天明,老根家来了不少来搬东西的人。老根爹站在屋外叫儿子。老根从梦中惊醒,揉了揉满是眼屎的眼睛,一轱辘,翻身爬起来,却不见了新媳妇,只看见炕沿上放着一张纸,直惊得魂都飞了。老根顾不得体面,抓了这张纸跑出门递给爹娘。 叔婶、老根: 对不住你们,俺走了。俺在北边外老家处了个对象,家里穷,拿不出彩礼,俺的爹妈反对俺们在一起,可俺们非常相爱。媒人到俺家提亲,俺爹妈恨铁不成钢,把俺嫁出来。俺也铁了心从此离家出走。炕席下有你们的彩礼钱。对不住了,俺们走了! 看完留言,老根爹和娘如同五雷轰顶,一病不起,在炕上躺了半年,相继离世。老根从此再不提相亲的事,成了老光棍。可老根的故事,只是开头,并没有结尾。 南大洋村建社二十年,家底比人情还薄,钱财没攒下多少,光棍却越来越多。邵勇打小就立誓:非带着大伙,活出个样来,给周边村看看。今天六哥同意他成立副业队,那他就可以走上前台。抓生产,可是门学问,虽然他有些想法,可还不够成熟。 洪水退了。南沙河堤决口又合了龙。灾民们陆续搬出临时安置点。邵勇带着民兵帮着各家各户拾掇东西,仔细打扫学校的角角落落。邵普交代要将学校整头整尾地交给孩子们。入秋,孩子们还要重新回到学校上课。其实,就是邵普不说,邵勇也不会马虎。 临近中午,邵勇才拖着满身疲倦回到家。他本想吃了饭,把家里也归整归整,以后忙起来,未必有时间。让母亲弄,他于心不忍。可邵大妈没有做饭,坐在小杌子上挑豆子。邵大妈面前摆着一只小匾,藤条编制的,朴素而光滑,呈现出只有时间才可沉淀下的光泽。 匾里已经装了一些绿豆角。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通风处吊起来,不容易生虫子。邵勇知道,每年入暑,母亲都要煮些绿豆汤,让家里人喝,说是可以解毒避暑。绿豆是母亲亲手种的,不占耕地,寻田头地脑,任意点种,随处生长。往年母亲煮绿豆汤可没这么精心,一粒一粒地从中挑拣,把瘪的,破碎的,虫蚀的,从匾里挑出来,放进右手边的瓷缸里。 邵勇拉了把凳子,挨着妈坐下,不解地问,“妈,煮碗绿豆汤犯不上费这劲儿!您儿子嘴壮,不挑食。就是您不熬这个汤,儿子也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邵大妈笑眯眯瞧着儿子。妈看儿子,是越看越喜欢。她停下手,直起身,佯嗔道: “你想得倒美!往年让你喝,你还不愿喝,今年还喝得上?” “那您这是干啥?”邵勇一头雾水,伸出结满生茧的大手,手指灵巧地在匾里翻找,挑拣出不能做种的籽粒,丢进母亲手边的缸子里。 “选种啊!俺想在向阳的房身坡上都种上绿豆,秋天也多收一口粮食。”邵大妈面容慈祥,跟儿子说话,可没有耽误手里干活,专注,仔细,一丝不苟。 邵勇偷眼瞧着母亲,从母亲平静但坚定的目光里,感受到一种不屈服、不哀怜、不妥协的力量,可母亲的行为仍让他费解,“妈!小豆不是四五月下种吗?这都七月了,怕是到了老秋,坐不成果啦!” 邵大妈停下手,笑呵呵地回,“傻孩子,绿豆跟红豆不同。春种,夏种都行。你看春种多了,就以为不能夏种。有时候,人的眼睛是骗人的。”边说边把手扶在后腰眼上,向前尽力伸着腰,想吃力地站起来。邵勇猜是坐得久了,犯了腰疼病,赶紧起身伸手去扶母亲。 邵勇似有所悟,急着问邵大妈,“妈,那这个季节,除了秋菜,还能种啥?” “毛豆、秋玉米,都行啊!”邵大妈边回边起身去做饭。按理儿邵勇该帮妈烧火,可他却转身出了家门。邵大妈皱了皱眉,不解去冲着儿子背影喊: “啥事这么急啊!吃了午饭再走呗?!” “妈,你先吃吧!俺办完事儿,回来再吃……” 邵勇头也不回,顾不上肚子饿。从邵大妈的话里,他找到了困扰多日的答案。被生活折磨得失去神采的眼睛里重又有了光芒。 第13章 冤家路窄 太阳悬在头上,树影子踩在脚下。邵普刚出大队部准备回家吃饭,正遇上匆匆赶过来的邵勇。看着脸上汗津津的邵勇,邵普心疼地责备道: “你可是要当队长的人了,行事注意些,毛了张光的,让人看着不稳重。” 邵勇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嘴道: “等这事办成了,俺一准稳重。” 邵勇作势,迈着戏台上演员的方步,拉上邵普回办公室。 “六哥,副业队的事儿,上会研究了吗?” 没等邵普坐下,邵勇就追着攮着问。 “你老十三鼻子可真灵!俺正要通知你呢!会上通过了,但副业队不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要搭个班子。”给邵勇倒缸水,“大队的意见是,你当队长,金晓阳当副手,你们在大队原来的职务不变。如果副业队办不好,还有个退步。咋样?” 邵普兴道道地瞅着邵勇。邵勇听说金晓阳和自己搭班子,刚进门时的高兴劲儿立时没了,软塌塌地坐在邵普对面的椅子上。 “怎么?还不满意?俺可是把进步和退步都给你想好啦!” 邵普不满地看了眼邵勇,横过身子,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个褐色的烟袋,拽出一片烟纸,松了烟袋口上的线绳,捏出一撮金红色的烟丝,均匀摊在烟纸上。双手配合,三转两拧,一根头大尾细的卷烟,便停在被焦油熏得发黄的手指间,像一根高粱窝米。邵普抬手送到唇边,伸出舌头一舔,把烟纸黏合,顺手把细长的烟尾巴用牙咬掉,吐到地上。哧啦,擦燃一根火柴,跳跃的火苗把烟点着,狠狠吸上一口,蓝色的烟雾,猛地从鼻孔和嘴巴里喷出。 “六哥,看你抽烟真是过瘾,能不能让俺也尝尝?” 邵勇向六哥邵普讨好,没话找话。邵普脸上的笑容闪电般钻进皮肉。他瞅也不瞅,抬手把烟袋扔给邵勇。邵勇接了烟袋,笨手笨脚地边卷边跟邵普商量,“那副业队能不能把冯铁匠、吴瓦匠、罗木匠、家有、文明、道明、老马头派给俺。” “没问题,人,只要愿意去,你随便挑。如果你瞅俺合适,挑去给你打更、扫地都行。”邵普面无表情。 “大队长!那你还让俺活不?俺在副业队不成了傀儡!您还是稳坐中军帐,当您的大元帅吧!” 邵勇嬉皮笑脸地恭维着六哥。 “你跟金晓阳之间到底咋啦?最近你俩好像不太对撇子啊?!”剜了眼邵勇,“当领导要有当领导的做派,要善于团结人。这一点儿,俺看晓阳就比你有风格。”直视邵勇,“俺跟晓阳说跟你搭班子,给你当副手,人家晓阳可啥也没说。可你倒好,一副借麦子还稗子的架势!” “俺是看不惯金晓阳的做派,总爱在人前显摆,处处显着自己能!” 邵勇小声嘟囔。 “那也是上进心的表现嘛!要多看人家长处,少看你家短处。团结起来共同建设社会主义,才是俺们的大目标。”教训完兄弟,邵普撩了邵勇一眼,“你今天急着来找俺,就是为了打听副业队的事?” “是,也不全是。俺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副业队成立后的打算。”邵勇坐直上身,“这次全公社都受了灾,可其他大队是过流水,俺们大队却是坐汤水。人家的庄稼受了灾,秋后粮食产量会减产,可俺们的却是绝收。” 邵普沉重地叹了口气,道: “俺也正为这今冬明春发愁啊!” 邵勇接着说: “按正常年景,这个时候该分夏粮了,许多人家去年老秋分的口粮该是断顿了,可眼下光景,分,还是不分?分多少?这个不知六哥想过没有?” 邵勇瞅着邵普,停住话头。 “咋能不想啊!俺最近是睡不着,吃不香,头疼啊!” “赈灾,赈灾,如果不分粮食,会饿死人啊!坐视不理,只能逼着老百姓去讨饭。六哥,灾后的救济上面有动静吗?”邵勇打开了话匣子。 “俺去公社跑过几趟,可公社这头,下面的往上面推,上面的又不愿见咱。难啊!真是太难啦!” 邵普握着拳头,咚地捶了下桌子,无奈地叹息了口气。 “按说,全公社二十二个大队,只咱一个重灾区,二十多个帮一个,熬到明年开春应该没啥大问题。” 邵勇解劝道。 “可咱南大洋穷啊!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就俺这形象,往公社门口一站,连打更的都不给正眼,你还指望那些副社长、社长待见?” 邵普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回在屋子里踱着步。 “六哥,俺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你想听,还是不想听?” 邵勇起身,盯着在屋子里转圈圈的邵普。邵普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在空中挥了下,“说嘛,俺听着呢!” “俺一直在想,解决灾后重建的法子。俺们可不可以两条腿走路:边盖房子,边发展生产。同时下手,两不耽搁。” 抬眼看邵普的态度,见邵普不作声,继续道,“副业队不能跟着别人家的副业队脚印走。人家搞育种,搞种猪繁育,俺们都不适合,因为咱这儿地块儿种旱田不打粮,改水田,又春旱,插不上秧。” 看邵普眉头紧皱,邵勇不再犹豫,“地上打的粮食,人都不够吃。年年吃返销粮。大牲畜精饲料,也是有上顿没下顿,根本不适合大规模搞养殖。俺们最大的问题是穷,光棍多,这也是个优势。” “这儿怎么也成了优势?”邵普猛地转过身来,逼视着邵勇,“为这儿,你知道俺的脸都不知道往哪放吗!公社开大会,点名南大洋外号光棍屯,俺这脸臊得哟,火烧火燎,跟猴腚似的,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 邵普叹了口气,“俺啊,眼睛在地上踅摸,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红了眼睛,“开一回会儿,被批一回;除了咱南大洋,都没有第二个。俺和洪涛书记每回到公社开会,你都想不到这心有多苦,腿有多沉,这脸有多囧。如果脸皮能像衣服扒下来,俺们真想把脸皮儿扒下来,扔在地上用脚搓搓,然后再贴上。” 背过身去,偷偷抹眼睛,“人家上屯的书记、队长,大摇大摆坐前排,俺们像耗子,像见不得人的婊子,偷偷摸摸,坐在后面的角落,生怕让台上的领导看见。”顿了顿,脊背颤抖,声音哽咽,“那是见头骂头,见尾骂尾,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邵普越讲情绪越激动,脸涨红了,眼里滚下泪水。这个被贫穷压迫着的大队长,腰杆过早地弯曲了,堆满梯田的额头,和沟壑纵横的面颊,布满超越实际年龄的沧桑。 邵勇抿住嘴唇,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如果你不把它看作是满腹牢骚,那么,你完全能够想象南大洋干部所承受的压力,真的像大山一样沉重。他们就像泥土,虽然在冬天的严寒中沉默着,外观上荒凉、坚硬,但他们内心深处,却满怀着希望,从来也没有放弃,对春天渴望。 邵勇的情绪被感染着,胸膛里好像被一块秤砣压着,要不是六哥今天提起,他只看到了大队干部在群众面前的风光,却从未想到,他们在外面遭遇的白眼与冷嘲热讽。 等六哥邵普的心情平静下来,邵勇继续说道: “穷不光彩,打光棍,不光荣。可没家没业,无牵无挂,吃得下苦,挨得下累,遭得下罪,这也是一股力量啊!俺们组织个工程队,到城里揽揽工,总比种地要活动……” 邵勇还要继续谈他的宏图伟略。邵普赶紧掐了手中的纸烟,也掐断了邵勇的话。 “你脑袋里装着炸弹哩!不弄出点动静不消停?还工程队,赶紧给俺打住!” 邵普扎开手掌,对着空气压了压,做出拍皮球的手势。邵勇为自己的点子不被采纳,很不服气。他上头了,跟邵普争辩: “六哥,你是大队长,不能到公社争取下吗?今年南大洋受了这么大的灾,不给钱,给物,总得行个方便吧!” 邵普见邵勇动了气,反倒冷静下来,好言劝慰: “邵勇,你的意见是好,可涉及纲领和路线。你年纪小。早几年对“刘邓”路线的斗争,那可是要命的。那么大的领导干部,说打倒就打倒。说他们是中国最大的走资派,要彻底打倒,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你的想法儿,俺瞅着跟他们一路。这样的话,以后不能说,不能干,更不许想!” “那开个铁匠炉总不是死罪吧?!种茬秋豆、秋菜、秋玉米总该可以吧?!” 邵勇无奈地坐回凳子,自己的信心与勇气,仿佛一瞬间全被抽空了,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空空的皮囊。邵勇可怜巴巴地看着邵普,等待邵普的答复。 眼见邵勇瞬息变化,邵普一阵心痛。 精气神这东西是多么富有魔力啊!它能让一个落魄的乞讨者,对明天充满希望;同样,它也能让一个冲锋陷阵的勇士,对即将到来的战斗丧失获胜的信心与斗志。 邵普沉吟片刻,缓缓地说道: “只要不是工程队,不给俺捅娄子,你就放心大胆地干吧!” 这是一个大队长对刚刚上任的副业队长的支持。邵勇不知道,在他干起来之后,将为他的六哥,南大洋大队的大队长,带来怎样的麻烦?邵普的决定,让邵勇像蘸了水的小白菜,又重新支棱起来。 “还是年轻好啊!” 看着走在身旁的邵勇,邵普内心感叹着,舌尖生出酸酸甜甜的味道。 兄弟俩儿并肩走着。灾后南大洋的街道坑洼不平,一个个破败的宅院,如同一张张凄苦无助的脸。邵普沉重的目光,就像脚下深勒进泥路的车辙。邵勇的神情里,更多的是悲壮,浑身透散着壮士出征前的凛然与豪迈。 第14章 大路朝天 虽是秋天,正午的阳光,仍然像跳跃的小火苗儿,烤得灾后长出的芙子苗蔫巴巴的。翟老师家倒塌的房址上,垫起了大房身,盖起了一溜趟房,红砖、白瓦、木框玻璃窗。十几间房子,分割成三个院落:东边一座小院分给翟老师一家,中间的大院做青年点。副业队在西边的大院里。 一青一黄,转瞬满目秋风,可南大洋的秋天,却少了庄稼成熟的热烈与人们丰收的喜悦。一块块黝黑的土地被野草覆盖,只有副业队的地块里呈现着少许的绿色,长势旺盛的青苞米、青毛豆,争分夺秒地吮吸着大地的乳汁,灌满干瘪的肚囊。绿小豆叶子镶着金边,紧凑饱满的豆荚像一根根小棍,戳着其他生产队社员的眼睛。 没有庄稼,就没有收成。得不到粮食的补给,挨饿的,就不单单是大人孩子的胃。为了得到可以充饥的食物,有的生产队杀掉了年老体弱的牲畜,既可以减少一部分饲料,也可以给社员们改善一下生活;有的生产队派了护青员,不让本队之外的人,到自家的地里挖芙苗根。 芙苗是一种野菜,圆形的嫩叶可食,入夏长出藤蔓,开出粉色的喇叭状花朵。黑土地呈酸性,特别适宜芙苗的生长。芙苗疯狂地蔓延生长,盖满了南大洋的沟沟坎坎。 大灾之年,芙苗根绝对是个好东西。它铝线粗细,质地坚硬,色泽洁白,出土后呈淡黄色,含有木薯淀粉,吃起来有甜味儿。这让整日靠挖苦菜接济的人家如获至宝。人们翻土挖掘,或蒸或晒,和在米面里,代替稀缺的粮食。 全村人都盯着副业队的庄稼。邵勇不敢马虎,派马道明带上栓子、柱子,昼夜巡护。其间,抓了几个人,都是饿急了的父老乡亲,批评教育一顿放了。 可谁承想?本队罗木匠的俩孩子也来偷。青苞米嫩得出水,甜得像糖,俩小家伙正啃得香,被马道明逮个正着。道明生气自家鸡叼自家菜,训了孩子两句,又吓唬他们报官,结果孩子回家就病了。 孩子妈,罗木匠媳妇知道后,骂骂咧咧来找道明会气。道明不在,被邵勇迎着。罗木匠媳妇算起来是邵勇师母。罗木匠家被洪水围困,是邵勇解的围。念着这份情儿,罗木匠媳妇哭骂了一阵,被邵勇劝了回去。 打这事儿以后,罗木匠见着道明总没好脸。道明心里明白是护青得罪了人,走在村里,总有人在背后骂三七,总有人对着他的背影指指戳戳。这让道明非常郁闷。 天气转凉,眼瞅着苞谷要定浆,副业队的人有事没事都到地边转,不是为偷掰,而是防偷盗。保护胜利的果实,不用邵勇动员,早成了社员们的共识。如果管不住,这个偷掰两棒不算啥,那个偷掰两棒也不算啥,全南大洋的老老小小都来偷掰,最后连苞米秆都不会剩。 副业队看得紧,让偷嘴的雀都没地方下嘴,甭说一个大活人了。这天邵勇刚从地里回来,就看见第一生产队的李队长,在副业队门口笑眯眯等候着他呢!在南大洋的队长中,第一生产队队长那得排老大,副业队后成立,地位当然排在最末,加上邵勇年轻,这些平时爱摆老资格的队长们,哪能把这个黄嘴丫子没蜕的年轻队长放在眼里,可今时不同往日,邵勇地里有粮,就如同山大王,手里有人有枪,腰杆子就硬气。 一队队长是个老江湖,上来拍拍邵勇的肩膀,跟邵勇打起了官腔,“小伙子,不错!不错!别看嘴巴上没长毛,可事儿办得漂亮。”邵勇赔着笑,伸手拿开一队队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文明等一众人看着,有的噘嘴,有的皱眉,都为一队队长在邵勇面前托大愤愤不平,可人家毕竟是队长,两个队长说话,轮不上自己插嘴,要不他们早上去,轰他滚出副业队了。 邵勇瞧见了兄弟们的情绪,沉稳大方嘿嘿一乐,“李队长,咱有话直说,有事说事。邵勇是个直性人,不喜欢兜来兜去绕弯子。”,然后,不声不响,站立不动,没有丝毫请客入厅堂的意思。李队长不愧是个老油条,打着哈哈,自己给自己下台阶,“不瞒小兄弟,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踏进三宝,必有事相求。只是在这儿说话,不太方便啊!”李队长抬眼睛扫视不远处的文明等人。 屋里说话,屋外有人听;路上说话,草窠有人听。李队长要跟邵勇说的,怎能随便让社员听到,那太卷自己脸面。他一把年纪,好歹有些脸面,如果所求之事,邵勇不答应,落了面子,讲说出去,是好说不好听。要是让有心人添枝添叶,添油加醋,脸小的,岂不是要臊死? 李队长示意进屋里谈,可邵勇站着没动。邵勇心想,你要是不好意思张嘴,那最好免开尊口,免得我不给你留脸。可李队长专程而来,现在只有开堂的锣,没有堂的鼓。响鼓重锤的道理,他李队长玩得烂熟,只是今天让一个小年轻摆了一道,这要是空两手回去,哪还有脸面见人。 李队环顾四周,眨眨眼睛,冲文明等人说:“外面风凉,俺跟你们队长说句话,你们进屋,再不到前面场院里,先回避下。”话都说到这份上,那面子就得给了。邵勇不想让文明等众兄弟难堪,朝李队长一乐,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李队长,还是俺们借一步说话。 俩人往场院方向走,估摸差不多了,李队长回头瞧了瞧,脸上堆起褶子,“邵队长,你应该知道,再过些日子,就下霜了。你是当队长的,不能像当社员的,只看眼前,不看长远。可不能高兴的太早。”看邵勇没接话,面无表情,继续说道:“实话告诉你吧!你地里的青苞米成不了。俺是看在都是干队长的分上,帮你消化消化。这可是份大人情,若换作旁人,俺可不会这么爽快。情俺给你了,现在就看你接不接?” 这个李队长真能忽悠,口中三寸不烂之舌,虽称不上天花乱坠,但敢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求人,说成助人,也算是个人物。邵勇看到过不要脸的,却从没看过这么不要脸的,而且,面上恭敬,心里却完全没把自己放在心上,甚至当猴子耍,真是蹬鼻子上脸,不要个逼脸。 邵勇没有动气,更没发火,瞅着李队长,像瞅怪物,语气平淡,“李队长,按说你是老大,俺应该听你的,可刚才你说的事,太大小,俺一个人怕是做不了主。待回去,跟大伙核计核计,有了结果再答复。” 邵勇明显推脱的话,李队长这个老侠客,咋能听不出来?他黑下脸,威胁道:“邵队长,你不用拿话出溜我,我啊,找你之前,跟你们金晓阳队长打过招呼了。”得意洋洋,“不要以为自己一手遮天!别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别最后,马打江山,驴做殿。到时,别怪老哥儿没提醒你?” 邵勇听了心时咯噔一沉,他能想到副业队的青玉米,早被惦记上了,可他完全没想到,没跟自己商量,金晓阳敢私相授受,轻易许人。邵勇哈哈一笑,“李队长,我们副业队的苞米,就不劳您李队长操心啦!何去何从,等我跟金队长商量过了,再通知你不迟。你就回去听信吧!” 邵勇年轻,可话说得相当有水平,听着不软不硬,却是不卑不亢,软中带着硬。目送意兴阑珊的李队长离去,邵勇稳下心神,决定跟金晓阳论论。 在青苞米和毛豆的处置上,邵勇和金晓阳再起争执。金晓阳拿国家政策压邵勇,“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把青苞米、青毛豆上缴大队,由大队分配给各个生产队,救济灾民。” 邵勇极力反对,反复强调,“这批青苞米、青毛豆不多,不可能解决全村人的口粮问题,可运作得好,拿到大城市却稀罕,换成钱,再买进粮食,比直接分青苞米和青毛豆划算。” 他提醒金晓阳,“青豆米和青毛豆,是吃味道;一时吃不了,就要烂掉。” 金晓阳更是直截了当,气哼哼警告邵勇,“这批青苞米、青毛豆不是小数,怎么才能拿到市场上卖?没有批条,想卖掉青苞米、青毛豆,是白日做梦!” 扯扯嘴角,白了邵勇一眼,“被抓着,没收、罚款,是轻的,弄不好,以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罪,判你几年都是有可能的。” 邵勇和金晓阳,队长和副队长,两个人吵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各自不欢而散。 金晓阳走后,邵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头脑开始清醒起来,觉得金晓阳的话不无道理。自己的想法当然是好的,卖掉稀罕的青苞米、青毛豆,换来大批的粮食,可如何上市却没多想。 是啊!副业队可不同于普通农户,普通农户家里十穗二十穗青苞米好处理,十几二十几斤青毛豆也好脱手,可副业队青苞米少说有几万棒,青毛豆也不下上千斤,都卖给谁啊? 邵勇起急,跑去大队部,找六哥邵普,帮着想办法。邵普觉得金晓阳和邵勇的意见各占一半道理。晓阳的稳妥,但只顾眼前,不顾长远;邵勇的激进,虽然有些冒险,可如果办成了,那可解决了大问题。碰上这样的年景,一斤粮食较往年抵十斤用,金贵着呢! 第15章 万人之中 按说南大洋距鞍阳市不远,消化这些青苞米、青毛豆不算啥难事,可要把这些青苞米、青毛豆名正言顺拉到城里卖掉,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问题就出在计划经济上面,上面没落实种植任务,生产队就不能想种啥种啥。 全国一盘棋,哪能由着个人性子乱来?作为南大洋大队的当家人,邵普绞尽脑汁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接洽的人,更没有一个好的法子,帮助邵勇卖掉青玉米和毛豆。尽管抹不开面儿,不愿意在自己兄弟面前认怂,可形势比人强。邵普还是厚着脸皮通知邵勇——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给邵勇开张介绍信。拿着它自己到城里碰运气。 邵勇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原就没打算依靠邵普,只要邵普不反对,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早在青玉米上浆,他就在心里盘算,咋能把青玉米和毛豆卖出去?可搁在脑子里的,说破大天,也就是个想法儿,能不能行得通?那还要靠自己去蹚路子。 第二天,披着满天星斗,邵勇叫上莫文明,摸黑上了路。南大洋到刘柳镇火车站二十里,道面坑坑洼洼,路上要穿过三岔口、马家庄和喇叭屯。这几个村子里住着不少鞍阳钢铁公司的工人,富裕程度远非南大洋可比。虽在一条公路沿线上,南大洋与人家的境况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在天上的,叫上屯,在地上的,叫下屯。上屯人瞧不起下屯人,下屯人路过,都是低头含胸,加快步子,逃也似地走掉。 邵勇抬头看了看,头上晓月当空,四周残星点点。秋日的凌晨,透着阵阵清凉,不禁地让人打着寒战。邵勇和文明在路上不敢耽搁,顾不得村子里传来的狗叫,抢在天光放亮前赶到火车站。票房里花四角钱,买了两张火车票。俩人相跟着检票,过站口,来到站台上。 这是鞍阳西环市的终点站,一天只有早中晚三趟班列,不为赢利,只为方便在鞍钢工作的工人。天光微微亮,东天上的云还没有睡醒,可站台上早挤满了推着独轮车和双轮手推车的乡民,上面成筐成筐装载着园田地里种的蔬菜,自家鸡鸭下的蛋。四乡农民赶头班车到城里,图的就是个新鲜。 从赶火车进城的人中,邵勇却发现了不同。推货的,都往离票房五十多米的地方去。也有人哪人多往哪挤。还有的,可能头一回坐火车,不知道从哪上车,急得顺着铁路来回挤。挤来挤去,难免磕磕碰碰,自然要说道说道。站台上的喧闹与吵嚷,时断时续,打破了小站清晨的宁静。 邵勇拉着文明挤到站台中间,挑个人少的地方站定。文明等得不耐烦,几次从站台上跳下去,耳朵附在铁轨上听动静。邵勇的肚子叽哩咕噜响。他皱了皱眉,叫文明上来,留着点力气赶路。 坐火车出门,文明还是头一回,显得特别兴奋,一时忘记了饥饿,被邵勇这一提醒,也觉着肠胃蠕动得厉害。他爬上站台,消停了一会儿。 站台上有眼尖的,突然喊了嗓子: “来啦!” 邵勇和文明也都甩脸向东边看去。见从秋天的庄稼地里飘起一缕白烟,很美,就像一条围在女孩子头上的白纱巾。近了,绿色的车皮,像一条爬行的竹叶青,从庄稼地里钻出来,又吐了一口白烟,呜呜地吼叫着,一头撞进站台。 邵勇和文明被强风裹挟,衣服下摆和领子,都忽地向上卷起。在感觉大地剧烈震颤的同时,有种被带飞的恐惧。这颤抖和刺激,属于强大的工业,属于遥远的城市,属于现代文明……它是那么震撼,那么有力量,令人热血沸腾! 刘柳镇到鞍阳的三十里,每一个村庄都是一座小站,火车走走停停,逐渐缩短着城乡之间的距离,也消磨掉人的耐心。 文明趴在车窗玻璃上,贪婪地眺望着车窗外的风光。每次看到郊区的稻田、菜地,穿着艳丽的姑娘,他都会生出无限神往。 火车从运粮河村重新出发。文明眼尖,猛地从下车的人里认出卖零嘴的春杏。春杏头系白纱巾,穿着红上衣,挎着篮子,刚从火车上跳下去。文明拍了一下对座邵勇的胳膊,指着车窗外喊: “看,表哥,是春杏!是春杏!” 文明把上身从车窗里探出去,使劲向站台上挥着手,嘴里大声喊着: “春杏——春杏——” 春杏似乎听到了有个声音在喊她。她下意识地向从火车上下来,同样做小生意的女伴们中间看去,并没有发现谁在喊自己。当目光终于落在半挂在车窗外的文明时,火车已经带着惊喜的呼喊缓缓而去…… 列车员跑过来申斥文明,“不要命啦!是不是活够啦?” 邵勇替文明打掩护,不住嘴地跟列车员解释: “我一直抓着他呢!没事儿,掉不下去。” 列车员边转身离开,边磨叽: “要是出了事,是你们能负得了责任的?还不是到站上闹?乡下人……” 听到“乡下人”三个字,邵勇觉得很不顺耳,正要言语,一个干部模样的老工人抢前接了腔: “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倒退几十年,还不都是乡下人?!”目光如炬,“没有乡下人种地打粮,你这城里人,俺看早饿死啦!” 车厢里的乘客也七嘴八舌随声附和。列车员见大势不妙,没敢再还嘴,匆匆穿过过道逃开了。邵勇感激地看着这位老干部,向他点点头。老干部温和地冲邵勇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火车到了小南门,邵勇和文明下车,穿过半个城市,钻进一条弄堂。弄堂里藏着早餐店,只售天津包子和豆腐脑。邵勇和文明各叫了一笹包子、一碗豆腐脑,囫囵吃了,结了账,赶往弘光副食品销售部。 邵勇瞧着一个女售货员面善,上前搭讪,说明来意。相由心生。女售货员果然非常热情,把他俩带到经理办公室。经理是个五十上下岁的秃顶老头,穿着蓝色干部制服,一张猪肚子脸,油腻腻的,泛着与这个饥馑的时代极不相称的犯罪的光。 经理把肥胖的身体仰靠在单薄的椅子里,口气傲慢而不屑,“你们哪来的?” “鞍阳西北刘柳镇南大洋地。” 邵勇和文明站在经理面前,谦恭地回答。 “他们是干什么的?你以为随便什么人,想见我就见的吗?” 经理侧头,不满地瞥了眼女售货员。 “他们是生产队长!” 女售货员紧张地回道。 “他们说是总统,就是总统啦!” 经理有些生气了。 “他们是拿介绍信来的!” 女售货员挨了批,心里也不舒服。女人看着和善,说起话来柔声细气,可遇事却不怕事,骨子里有股子倔强。 在外人面前批评自己的员工,分明是在给来人下马威。邵勇担心自己不说话,女售货员还要替自己吃瓜落,轻咳了声,往前移了步子说: “俺就是介绍信上说的队长,这次是求帮的。俺们那儿,今年受了灾,庄稼都淹了。水退后,俺们抢种了些青苞米和青毛豆,赶在秋底上市,图个稀罕……” “你今年多大啦?” 经理上下打量着邵勇,突然打断邵勇的话,没头没脑地问道。 “今年二十啦!” 邵勇怕经理嫌自己年纪轻,故意多报了两岁。可经理仍不解地摇摇头,不屑道: “你说的要是真的,倒是个人才。可我咋能相信你说的话就是真的呢?还是个生瓜蛋嘛!” 文明憋了半天,肚里气得鼓鼓的,接口道: “假的包赔!” 经理听出了文明的怨气。瞅了一眼这个锛头窝眼的青年,差点笑出声来,说: “你们的身份我可以不计较,但这些青苞米、青毛豆的身份,我必须得较真!” “那需要俺们怎么弄?” 邵勇和文明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你们得证明这是你们种的,不是倒腾来的;你们得证明这是集体的,不是个人家的;你们得证明这些青苞米、青毛豆,人吃下去没问题……” 经理一口气,提出一堆,邵勇以前想都没想过的奇奇怪怪的问题。 “俺们写个证明材料,盖上公章总可以了吧!” 邵勇用商量的口吻,央求着猪肚子脸经理。 “还得给我开张发票。我们门市部要有明确的进货渠道。这位队长请你理解,我们头上也有主管部门,需要随时接受检查。”嘴角上拉,“现如今讲阶级感情,可感情也不能替代必要的原则,是吧?”眼神耐人寻味,“你们总不能让我帮了你们,反倒把自己弄得丢官罢爵,对吧?!” 经理扶着桌子,从椅子上摇晃起肥胖的身体,意思要送客了。 “只要能答应我说的条件,我可以收。价格上,总不会让农民兄弟吃亏。收你们的,也是赈灾吗?但我们的门市部销不了多少,你们也再到别家试试。” 邵勇和文明从弘光门市部出来,又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走了启明市场和立百副食品商店,得到的答复基本一致:集体种地,发票,安全证明。集体种地倒好办,可发票和安全证明却把邵勇难住了。两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却如同走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饥渴、疲惫而又沉重。 第16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坐着小火车回来,文明直接回了家。邵勇独自往副业队方向走,正好路过南大洋。夏天的大洪水把南大洋涨得满满的,以前几十亩地的水面如今扩大到上百亩,近岸是镜子般的草塘。 秋水莹澈,波光潋滟,倒映着蓝天白云。晴好的秋夜,皓月晚星,鸟语渔歌,胜似桃园仙境。如今,恰是南大洋的黄昏,落日的余晖带着鸡血石的色彩,次第洒在一片片草塘里,闪烁着宝石般的耀眼的光芒。一条金灿灿的光带,铺在蓝幽缨的湖面上,呈现出“半江瑟瑟关江红”的凄绝美艳。 邵勇不是个悲秋的骚客,读了几年书,在翟老师的精心栽培下,多多少少背下了一些古诗词,可他总不能把诗词的意境化到生活中来,自知不是写文章的料。看着眼前美景,邵勇精神振作起来,不自觉地加快步子,沿着一条曲曲弯弯的茅草小道向湖边走去。 远远地,南大洋的苇荡间传来女子的歌声,若隐若现的,带着些吴侬软语的味道,宛如天籁。歌,还可以这样唱,邵勇还是头一回听。轻柔婉转的声腔,愈发引起了邵勇的好奇。循着歌声飘来的方向,邵勇蹚开不膝深杂草,一路寻过去。他暂时放下白天里的不快,尽量不去想一天里遇到的麻烦,把自己的脑子放空。脑袋就像一只容器,只有把旧东西排出去,才能装进新东西。 在南大洋与运粮炣之间的堤坝上,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上身穿着合体的红色绒衣,下身穿一条松松软软的黑裤子,一会儿蛇一样摇摆,一会儿鸽子一样飞翔,一会儿小鹿般跳跃……最后,足尖点地,风车般转动起来……邵勇没学过,也没学过舞,叫不出专业的舞蹈动作,却一样懂得,女子的舞姿是绝美的。他之前不曾见,之后,也无缘再见。 女子察觉到有人偷看,停止了舞蹈,似乎受到了惊吓,慌慌张张地欲夺路逃去。邵勇忙从高可过人的芦苇后面闪身出来,夸赞道: “太美了!太美了!”邵勇边说边走过去,“姑娘别害怕,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南大洋村的民兵连长,我叫邵勇,刚好打这儿路过,”粲然一笑,“不能怪我,我是被你的歌声吸引过来的。” 近在咫尺,才发现,这是个天仙样的女子。联想到在女子面前,自己非但是个陌生的路人甲,还可能被对方怀疑,邵勇刻意保持着距离,笑吟吟地垂手站定,看着眼前这个非常特别的姑娘,并把习惯的开场“俺”换成了“我”。这是让邵勇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的生理反应。 “我叫陆晓青。来南大洋插队的知青。” 没想到陆晓青竟快步上前,大方地伸出瓷白细嫩的小手,秋水般明澈的眸子里,流转着南大洋的波光。邵勇不好意思起来,不单单是见到漂亮女孩的羞怯,还有女孩子漂亮的大胆与热情。邵勇定定地看着陆晓青伸过来的手。跟自己粗糙的大手比起来,这只手简直太嫩,太小了。邵勇都担心自己手上的茧子,会把陆晓青的细皮嫩肉的小手刮破了。 陆晓青看邵勇瞧着自己发呆,手一张一握,把自己的葇荑,直接塞进了邵勇的手掌。邵勇的脸腾地红了。面对陆晓青的直接竟不知如何是好?邵勇觉得现在握在手里不再是一只手,而是一件稀世珍宝,让他不禁加了十二分小心。 “俺咋以前没见过你呢?” 邵勇语无伦次,话一出口,更加紧张。他深为自己这没头没脑的惊天一问感到羞愧。这个在滔天洪水面前坚毅果敢的青年,竟在美若天仙的姑娘面前慌里慌张。邵勇对自己的当年的表现,虽非深以为耻,但也是非常不满意。 “俺也没见过你啊!” 陆晓青调皮地回了一句,咯咯地笑出声。明明知道是在学自己,可邵勇却不好追究。邵勇曾对手下人说,把软钉子当糖吃,就不觉得难咽了。 “不是,你们青年点,还是我带人建的呢!那几个知青,我都挺熟的。” 邵勇看着陆晓青长长睫毛下忽闪忽闪的眼睛,并没有生气。他原本就是个和善而大度的人,只是因为紧张,在说“我”的时候,舌根子有点发硬。 “我刚到这儿,被补进来,没过三天呢!” 陆晓青迎着邵勇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民兵连长。她从邵勇的身上,看到了乡下和城里同龄人身上所没有的东西,只是一时她还难以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可彼此间的相互吸引,就像磁铁一样发生了反应。 “俺们今天就算正式认识了,但以后你不能一个人到这儿来。你一个女孩子,又这么漂亮,到这里来不合适。” 邵勇觉得还是用“俺”自如流畅,虽然收了笑容,但仍出于关心,在恭维陆晓青美貌的同时,提醒陆晓青注意人身安全。 “为什么不合适?你是谁啊?我要听你的!” 陆晓青显然误解了邵勇,骄傲地挺起胸脯,像一只美丽的孔雀示威。她被邵勇的话成功激怒了。 “俺说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还要说十次,百次,千次吗?你这个固执的丫头!” 邵勇也动了肝火,刚刚建立起来的好感,瞬间被这个小姑娘三言两语破坏了。可远来的都是客,他是南大洋的主人。主人对于客人,自有待客之道——不是主随客便,就是客随主便。他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话,伤害了一个姑娘的自尊。因为他还不懂,不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关心别人。 “小赤佬!你不能这么命令我!我不喜欢别人,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男人,跟我这样说话。”陆晓青高傲地挺着胸脯,“现在不能,将来也不能。” 陆晓青针锋相对,毫不退让,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昂起了高贵的头。 “你说啥?小赤佬?” 邵勇没明白,“小赤佬”是什么意思。陆晓青为自己情急之下口吐芬芳,感到丝丝脸红。为了掩饰,她胡乱说道: “就是夸你根红苗正。” “哦!”邵勇将信将疑,“俺没有恶意。你误会了俺的意思,以后,你会明白的!” 邵勇软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我不明白!难道我来这里只有得到你的许可,或者,只有在你的陪伴下才合适的吗?” 陆晓青不依不饶地诘问,把她的伶牙俐齿发挥得淋漓尽致。 “俺说过,你误会了俺的意思。但请记住,俺叫邵勇,有事可以直接来找俺。” 邵勇边说边大步向着副业队的方向走去。 “我偏不!小赤佬!” 对着邵勇的背影,陆晓青冲着空空荡荡的南大洋喊着。其实,她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一直积压在胸中的怨气被邵勇激起,也许就是单纯地想发泄发泄,但我愿意把它当作,一个弱女子向着坎坷命运发出的强烈抵抗。 高傲的陆晓青看着高挑壮实的邵勇走远,一双鲫鱼般好看的大眼睛里泛着泪花,但她倔强地昂起头,仿佛自己站在一座大舞台上,下颌翘起,眼睛盯着一点,把不争气的泪水狠狠地咽到肚子里。 陆晓青家在上海,其祖为明代翰林院学士陆深。她的父亲是某国企厂长,在“文革”中被打成走资派。她打小便展现出艺术天分,被母亲送到少年宫学习芭蕾。中学没毕业,因为出身为“黑五类”,被强制再教育,下放到几千里之外的北大荒,可因为母亲是鞍阳人,托了关系,落脚在南大洋。 邵勇的身影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风吹过南大洋,把莆叶卷裹着吹向高空。空空荡荡的洋面上,仿佛有无数的鬼魅蠢蠢欲动。陆晓青不禁打了个寒战,瞬间感觉骨头里都结了冰。联想起自己孤身飘零于此,不免心生悲凉,眼睛里蒙上了一层哀怨的水雾。简单收拾了下包裹,陆晓青从南大洋边落荒而逃…… 一夜无话。第二天金晓阳放下碗筷就往副业队来,路过青年点,看见天仙般的陆晓青在门口刷牙,紧走几步凑上去,主动搭讪: “你叫陆晓青,对吧?” 陆晓青吐掉嘴里的泡泡,喝了一口水,漱了口,挑起长长的睫毛,撩了一眼金晓阳,眼里透着迷惑,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 金晓阳见陆晓青的态度,不冷不热,却没放在心上,“俺介绍下俺自己,俺叫金晓阳,副业队的副队长。” 报完官衔的金晓阳静静观察着陆晓青,“俺们是邻居,又都是年轻人,应该搞好团结。以后,你们青年点有什么困难,只要俺们能帮助的,尽管来找俺们。” 陆晓青微蹙了下眉,心想:怎么又是副业队的?难道他们副业队的人都喜欢招惹知青? 金晓阳暗忖:大城市来的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睡土炕,撸锄杠,有本事就别来俺们南大洋。金晓阳见陆晓青对自己爱答不理,无趣地挥了下手,“再见!”转身走进秋天的晨雾里。 第17章 漂亮姑娘 邵勇前脚进副业队,金晓阳后脚就跟进门。邵勇提起暖水瓶,往自己和晓阳的搪瓷缸里倒水。晓阳迎头问道: “青苞米和毛豆的事有着落吗?” 邵勇没有抬头看晓阳,但能感觉到晓阳正虎视着自己。 “你先喝口水。现在除了水充裕,烧水的柴也金贵着呢?” 邵勇坐下,晓阳也坐了下来,可仍然等待邵勇的回答。 “俺们的青苞米、青毛豆,城里的门市部可以收,可要让俺们证明东西是俺们自产的。” “俺们不偷不抢,又没投机倒把,大队开个证明应该没问题。” 晓阳释然道。 “可俺们还要给人家开发票。” 邵勇情绪烦闷,满面愁容。 “以前,都是人家给俺们开个收据,这回怎么让俺们开发票呢?”晓阳不解,“邵勇,你还是听俺的吧!把这些东西上缴大队,大队分给各小队,各小队分下去,也能帮乡亲们度饥。省时省力。” 见邵勇没搭茬儿,晓阳继续劝,“弄到城里卖上好价钱是好,可他们的条件,俺们能做到?费了半天劲儿,又办不下来,折了名声不算,又搭工搭力,何苦来呢?” 晓阳越说越有底气,站起身,扔下一句,“俺昨儿个到地里转了转,青苞米得赶紧拿个主意,再不处理,过阵子都老了。今儿个,团支部召开个会儿,我到大队那边去。” 金晓阳走后,邵勇在屋子里开始打转转。正为发票的事发愁,莫文明急慌慌地跑进来,兴冲冲地喊: “哥,你猜今天谁来啦?” “少卖关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看俺这儿一脑门官司?!” 邵勇的话没落地,后面就传来了清清亮亮的喊声,“邵勇哥!” 清脆地女声从门外传进来。邵勇甩脸看过去。刘春杏从莫文明的身后闪出来,站到邵勇面前。邵勇惊喜地走上前,伸出手和春杏握在了一起,笑道: “哎呀,怎么会是你啊?!真是稀客!稀客!” 春杏粉腮微红,嘟起樱桃般的红唇,嗔怨: “怎么?难道还有别人啊?!” “不是,不是,除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会到俺们这儿来啊?” 邵勇被春杏诘问,一时乱了阵脚。好在反应够快,嘴上打着马虎眼,“快过来坐!” 邵勇拽过一把椅子,伸袖口往椅子上抹了把。春杏看在眼里,憋着不笑,也不客气,坐了下来。邵勇边给春杏倒水,边对文明说: “赶紧回去叫你姑,我妈,中午做点好的,就说有贵客来啦!” 回头,看着春杏问: “你咋来的南大洋?” 没等春杏张口,文明冲着春杏挤挤眼,半真半假,酸溜溜地说: “人和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见着俺,像见了仇人似的,见了俺哥,咋比亲哥还亲昵?” 春杏回身瞪了文明一眼,斥道: “就你话多,没人拿你当哑巴。” 回过身,对邵勇说: “还不是你俩把咱招来的!”喝了口水,“那天,咱和村里的小姐妹,在火车上卖瓜子、糖果,刚跳下车,就听见有人喊咱。当时因为风大,也没听出个男女。找了一通十三遭,也没见着人影子。待发现吊在窗外的人,忽拉就想起来了,是文明……” 巧笑了笑,“这不,你们前天打运粮河过,今早咱就赶头帮车到了你们刘柳镇上。以为从镇上搭个便车到你们村,可一道上就没遇着车,只能走过来了,弄得满裤腿都是土。” 春杏嘟起小嘴,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双脚,一双黑趟绒面的系带夹鞋和白色尼龙丝袜都变得脏兮兮的。春杏见邵勇和文明都盯着自己的双脚在看,不好意思地把两只脚并拢,轻喝道: “看什么看?这不都是你们害的!”把水缸墩在桌子上,“说说,你们那天进城里干啥去啦?” 邵勇在金晓阳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的缸子里续满水。透过氤氲的水气,邵勇看向春杏黑葡萄似的眼睛,暗想: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只是……不容他深想,春杏追问道: “难不成还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真有秘密,那就当咱刚才的话没说啊!” “哪有什么秘密?俺们今年灾大,春天种下的庄稼全泡烂包了。大队同意俺们成立副业队,让俺当了队长。” 邵勇讪讪地笑了笑,心情沉重地讲述着。 “哇!邵勇哥,你真了不起!这么年轻就当队长啦!你是咱见过的,不,是听过的,最年轻的队长。” 春杏毫不掩饰她对邵勇的敬佩与内心的激动,两只眼睛里盈满了幸福与骄傲,目光热辣辣地看着对面的邵勇。 邵勇移开了目光,瞅了眼站在一旁的文明,催促道: “还站着干啥?赶紧去下通知啊!” 文明不情愿的嘟着嘴,眨了眨一对窝眼,对春杏说: “俺回去张罗午饭,你可一定要留下来吃饭啊!” 说完,磨蹭着转身离去。看文明出去,邵勇接着介绍: “俺们种了些青苞米、青毛豆,准备卖到城里去,再换些粮食运回村里,可城里的门市部要自产证明和发票,俺见过粮票、布票、肉票、棉花票,可就没见过发票是什么样子。青苞米、青毛豆,再脱不了手,过几天就老了。” 邵勇的脸上写着不甘。 “要不,咱们拿到火车上卖给乘客?” 春杏咬着嘴唇。 “一天下来能卖多少?” 邵勇似乎看到了希望,眼睛里迸出火星,急切地问。 “如果大家动员起来,百八十棒的吧!” 春杏不是很肯定自己的回答,心虚地避开邵勇的眼睛。 “俺们种了20亩青苞米,一亩地按6000株计算,也有十万多棒啊!” 邵勇给春杏算着产销账,眼睛里的光瞬间暗淡了。 “不行!不行!这要卖完,不得猴年马月去呀!” 春杏是个急性子的姑娘,没等邵勇回复,她已经自我否定了。 “咱亲娘舅在鞍钢附企当头头,舅舅每次来咱家,从不空手。妈问他东西哪来的?他常说是工会发的福利。咱不妨到他那里碰碰运气。” 听春杏这么一说,邵勇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光亮。见时近晌午,起身拾掇了桌子,邀请春杏到家里吃饭。春杏也不推辞,俩人像一对恋人,肩并肩从队部向家里走去。 邵大妈在文明的帮衬下,煮了一锅粟米干饭,磨了绿豆,点了豆腐脑,炒了俩毛菜,虽然寒酸,但这已是她现在能拿出手的最为丰盛的待客宴。 邵勇陪春杏进门。春杏嘴甜,一口一个大妈叫着,手脚也勤快,麻利地帮邵大妈放桌子,拾掇碗筷。看着伶俐可爱春杏,邵大妈乐得合不拢嘴,只觉得菜肴不够丰盛,慢待了春杏。可春杏似乎并不计较,把邵大妈扶上正位,与邵勇、文明团团围坐。 邵大妈揣着心事,不肯动筷,瞅着春杏的饭碗,只在一旁殷勤为春杏夹菜,弄得春杏倒放不开了。邵勇喊了声妈,邵大妈才讪道: “姑娘你吃,你吃啊!多吃点,尝尝大妈的手艺。”叹了口气,“偏赶上这个年景,缺油少盐的,又受了灾。”自信满满,“要不,大妈的手艺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弄个十个八个菜,不比饭店的厨子孬。” 春杏笑道: “大妈,您老的手艺真好!这菜的火候,我妈就拿捏不稳。” 邵大妈爱听,接道: “如果姑娘喜欢吃,就常到大妈家来串串门儿。大妈给你变着法地弄,保你吃得又白又胖。” “大妈,别总姑娘,姑娘得叫咱。怪不好意思的。咱叫刘春杏,以后您叫春杏就行。在家里爹妈都这么叫,显得亲近。” “那可好着嘞!大妈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实诚,不矫情。”眼睛瞄了瞄儿子,“大妈想问个问题,能行不?” “大妈,您就把咱当自己的亲闺女,有啥,您就问!” “那俺可就麻秆打蛇,顺杆上啦!” 邵大妈的话一出口,春杏、文明和邵勇都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邵大妈半真半假地嗔道: “别笑,别笑,小心呛着!春杏,哪年哪月生的?” “1959年阳历7月11。” 春杏脱口而出。 “1959年皇历上是己亥年,属猪的,猪女白。阳历7月11是农历六月初六,女占三六九,本命元神甲木,出生于未月,为正财格,六神旺度,为一阴年阴月阳日吉时出生的,善良、大方,胆大、心细,有旺夫运,大吉好命。谁家小子娶了春杏可是有福啦!” 邵大妈喜上眉梢,言语间透着怜爱。春杏听了却浑身不自在,低了眉,红了脸。 邵大妈见了,笑道: “姑娘家就是面子矮,可大妈就是稀罕春杏这样的,不使性子,有身沉,不像有些家的,嘴大舌敞,没大没小。这么好的姑娘,也不知道说了婆家没有?” 春杏的脸一哧一红。低声道: “看大妈说的,咱今年虚岁16,还小着呢?” “这是新社会,要是旧社会,16岁的姑娘,早有出阁的啦!” 看羞羞答答粉面桃腮的春杏, 邵大妈解嘲地打着围。邵勇听着妈妈的话,不禁浓眉紧蹙,不知今天怎么了,平日口风严谨的老妈,今天咋说了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轻咳了声,打断还要说下去的邵大妈,道: “妈,今天您倒是咋得了吗?看把人家春杏弄得,不自在吗?” 文明在一旁吃饭,端着碗心事重重,一直没有说话。见春杏囧得桃花似火,暗暗吞咽着口水。他猜得出自己的姑妈是相中了春杏,别着劲,给邵勇和春杏往一块撺掇。 “杏儿啊!别怪大妈贫嘴。大妈想知道,你和俺家邵勇是咋认识的呢?” 邵大妈瞧儿子脸色不好,直当没看见,继续装傻充愣。 春杏见邵大妈转换了话题,略略平复了怦怦的心跳,轻声说道: “邵勇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把咱从洪水里救上了岸。” 说完再不言语。 邵大妈瞧了一眼儿子,思忖:要不要把话说破?但看邵勇的脸色绷得紧,叹了口气,心中暗暗埋怨:傻小子,当妈的是为你着想啊,真是块呆木头呦! 第18章 关系很硬 吃过午饭,顾不上休息,邵勇到队上叫了辆马车,扶春杏车厢里坐了,自己和文明坐在车辕上去刘柳镇,赶下午的火车到鞍阳小南门。 离开邵勇家,没有邵大妈在跟前,春杏人特别兴奋,说起话来,像只巧嘴巴哥,讲她这些年在车上做小生意的趣事儿。提起跟邵勇和文明他俩有关的往事,邵勇边赶车边善意地搭讪。文明就不一样,他见春杏是个念旧痴情的人,干脆把这些年他跟邵勇干的事,有枝添叶,没枝绣花,放开了跟春杏吹。把春杏听得小眼神烁烁放光。邵勇几次打断文明,都被春杏拿眼睛瞪了回去。只好回过神专心赶车。 把马车寄在大车店里。邵勇、文明和春杏登上小火车。车上遇见春杏几个女伴。小姑娘们跟他们善意地调侃,氛围一下子有了几分暧昧。逗弄一番,临走,不忘抓一把花生、一把瓜子,让他们仨儿磨牙。 小南门站下车,春杏带路,三人沿着小马路三拐二转,找到小型厂。门卫把三人拦住。春杏上前,报上姓名,说明来意,直截了当,点名要找舅舅马天风。门卫是个中等身材的干巴老头,他拉下老花镜,黑漆漆的眼珠,像探照灯从镜框上面翻出来,仔细打量着春杏,犹疑道: “可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呢?” 门卫回到座位上坐好,顺手拿起报纸,端起了水杯。 “如果是假的,你们就把俺抓起来,送人保组。” 春杏焦急地央求着门卫。 “小姑娘,冒认官亲听过吗?” 门卫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桌子上,不紧不慢地说。 “大爷,咱只知道咱舅在这个厂上班,可不知道他是多大的官。咱今天有急事找他,行行好,你就让咱们进去吧!” 春杏跟进门卫室,抓住干巴老头的手臂摇晃。说话间,春杏透过门卫室的玻璃,瞧见一伙人从一栋三层红砖大楼里出来,握手,寒暄,送上车,剩下的那个人,身材魁梧,如同一截石碑。 “大舅!大舅!” 春杏撒开干巴老头的手,从门房跑出来。马天风看着客人的汽车驶出工厂大门,正想转身回办公室,却不想从门房里弹出一个女孩,口中吵吵嚷嚷,声音有点耳熟。他蹙起眉头,定睛看过来。当他认出是自己的外甥女时,眉头瞬间舒展,甩开大步,迎着春杏走过来。 “快跟上!” 春杏小声叫了一声邵勇和文明。小跑着冲了进去。干巴老头急忙追出来,尴尬地站在门口。马天风向干巴老头扬了扬手,高声道: “老李,这是我外甥女,让她们进来吧!我先领他们上楼。别忘了,出来时,给他们补登上。” 春杏跑到舅舅身前,扯过舅舅的胳膊,搂住,把脸枕在马天风的肩头,身子贴了过去。 马天风瞧着长成大姑娘的春杏,知道这个外甥女打小跟自己亲,可在陌生人面前过分亲眤,还是不太习惯,他轻声跟春杏说: “杏儿,这是单位,不能随性,注意影响。” 春杏把头抬起来,搂着马天风的胳膊,耍赖撒娇,“咱不管在哪儿,咱就知道你是咱舅,咱是你亲外甥女。谁爱看见谁看见,谁爱说啥就说啥!” 春杏的性子,当舅舅的怎能不清楚。马天风转念一想,还是春杏说得对。自己光明正大,还怕闲人嚼舌头?凡事越怕越有鬼。与其畏首畏尾,担惊受怕,倒不如放开手脚,勇往直前。 马天风和春杏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邵勇和文明。楼梯上马天风轻声问春杏: “俩小伙子是干啥的?” 春杏神秘兮兮地不肯回答,说到了办公室再告诉你。上了二楼,进了马天风办公室。马天风让众人落座。秘书见有客人来,把水倒上,退出去。 “你们厂的门卫可真没眼色,俺好话说了一火车,就是不让咱们进来。” 春杏走得急,真是渴了,边喝着水,边向舅舅诉苦。 “你别怪他。老李是个好人。他不让你进,那是他的职责。如果什么人都放进来,我这厂不成自由市场啦?” 马天风并没有怪罪门卫的意思,语气里带着欣慰。他是一个英明的领导者,不会公私不分,黑白不明,哪怕是自己的外甥女,也不能让他改变自己的原则。可毕竟是外甥女带着朋友来了,他笑吟吟地望着春杏、邵勇和文明,以一个长辈的口吻向他们耐心地解释。 “舅,俺刚才进来得急,忘了介绍了,”抬手指了指,“这个是邵勇,我的救命恩人。”又指向文明,“这个是文明,是他和老马叔把俺送回家的。” 春杏一一把邵勇和文明介绍给马天风,目的就是想先入为主,让马天风对邵勇和文明引起重视。如果可能,尽可能地给予帮助。这是春杏埋下的伏笔。 听说是外甥女的救命恩人到了,马天风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向邵勇和文明走过来。邵勇和文明赶忙站起身,恭恭敬敬站着。马天风过来和他们使劲握着手,感激地说: “感谢你们救了春杏!我今天代她的父母和家人谢谢你们。现在你们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到的,尽管提。” 闻听马天风的一番话,邵勇和文明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同时把目光移向刘春杏。春杏察觉舅舅误会了,赶紧插话道: “舅,他们俩是替队上办事来啦!不是来讨回报的。” “哦!少年英雄,还挺仗义!” 马天风听了呵呵一笑。 邵勇见春杏打破了僵局,起身说: “马厂长,刘柳镇的情况,想必您已经知道了。俺这里就不费舌头了。俺们南大洋庄稼绝了收。大队同意俺的建议,成立了副业队,让我当队长……” “哦!这么年轻的队长,我还是头一回碰到。” 马天风接过话头。邵勇腼腆一笑,继续往下说: “俺们其实在几天前碰到过。在小火车上,列车员为难俺们,是您仗义执言,替俺们说了话,解了围。要说感谢,俺们兄弟俩还要谢谢您。” 邵勇一拉文明,使了个眼色,俩人齐齐地向马天风鞠了一躬。 “使不得,使不得!这不算什么!我想起来了,那天在火车上的是你们俩啊!” 马天风端详着邵勇和文明,开心地笑着。 文明经邵勇提醒,也认出了火车上替自己解围的马天风——狮鼻,方口,大抹子眉,一身工作服,一点不差,正对! “你嘟嘟啥呢?” 邵勇拉了下文明。文明斜眼看了看邵勇,回嘴道: “俺说,狮鼻,方口,大抹子眉啊!不是你跟俺叨叨的吗?” 那天事后,邵勇一直后悔,那个老工人帮了自己,却连个名字也没问,以后碰见,一定好好谢谢人家。可谁承想——天热口渴,来冰棍——巧遇!既然这是老天的安排,那就不能错过机会。邵勇打定主意,敞开了唠: “俺们副业队种了二十亩青苞米,还有几亩地青毛豆,想卖到城里来,换了钱,再买粮食。俺们最缺的就是粮食。没有粮食,今冬明春就是一大关,不知多少人家要挨饿啊!” 邵勇说到这儿,一双眸子里满是焦虑。马天风打断邵勇的话,叫来了秘书,让秘书问下工会主席,国庆节准备发什么福利?秘书很快回来,报告马天风今年的福利还没有定。马天风让秘书把工会主席找来,当场敲定今年的福利增加青苞米和青毛豆两项。 邵勇却高兴不起来,仍然双眉紧锁。马天风问邵勇: “我现在已经帮你解决了问题,怎么?担心我拣你便宜,压低价格?那你是把我们工人阶级看扁啦!在社会主义国家里,农民兄弟遭了灾,我们绝不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俺不是担心这个。俺是担心开不出发票,你们不要。” 邵勇嗫嚅着把头低下来看向地面。 “开个凭证或者介绍信、证明啥的,就行!而且,我还可以让食堂帮助你们搞一批平价粮食,这个要比市价低不少啊!” 邵勇激动地站起身,深深地弯下高挑的身躯,抬起头,眼睛里已盈满了泪水。邵勇非常非常感动,激动地说: “马厂长,大恩不谢,您是俺们南大洋八百口人的恩公。您工作还忙,俺们就不打扰了。” “还有不到半小时,我就下班了。下班,我请你们喝杯酒。” 马天风看了下墙上的时钟,朗声对邵勇道。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您帮俺们这么大的忙,怎么还敢劳动您呢!俺们现在就走,还能赶上最后一帮火车。” 邵勇起身告辞。文明和春杏也喜气洋洋地跟着。马天风却跟了出来,叫过自己的司机,一定要用厂里的吉普车,把他们送回村里去。邵勇看出司机似乎并不情愿,因此,坚持徒步到火车站。 向来严格律己的马天风,却坚持让司机送他们回乡。他批评司机道: “这个时候了,他们回乡下,不算火车上的三十多里,还要赶二十里夜路,该有多么辛苦!你就当送我了啊!” 司机不是很情愿,小声跟马天风嘀咕: “厂长,您上下班都不坐车,他们有什么资格坐您的车?” “我平时不坐车,就是让该坐的人坐。我知道,这一路不好走,开车辛苦,回来我请你吃饭。快去快回,路上注意安全。”马天风仔细地叮嘱。 第19章 思念成河 夜幕下的南大洋漆黑一片。天穹上挂着几盏忽明忽暗的星灯。吉普车的轰鸣引来接连不断的犬吠,打破了乡村入夜后亘古的沉寂。路旁影影绰绰的景物,从车窗里一闪而过。 车过运粮河村,春杏先下了车。车上只剩司机、邵勇和文明。吉普车在狗叫声里停在村口,邵勇再不肯让司机往村子里开。这是邵勇爹生前立的规矩: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在乡亲们面前抖威风。 司机调头,邵勇和文明再三感谢,目送吉普车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屁股后面的尾灯,忽闪着,像一团流萤,把邵勇的心思弄得很远,很乱。一种不祥的预感压迫着他,令他心绪不宁。 告别了文明,邵勇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走。听到邵勇的脚步声,邵大妈开了灯。一盏昏暗的白炽灯,从窗子里透出橘黄色的温馨。邵勇知道妈一直在等自己。见家里没事,悬着的心,暂时放下来。 邵大妈从锅里端饭给邵勇。野菜和面糊糊饽饽,蒸熟的香味还在。邵勇坐在炕桌旁,让妈和自己一起吃。邵大妈摆了摆手,说自己吃过了,闷头继续借着灯光缝缝补补。偷眼看儿子狼吞虎咽,邵大妈叹了口气。邵勇察觉到妈的反常,试探着问: “妈,您今天咋了,唉声叹气的?” 邵大妈红了眼睛,回道,你翟老师一家搬走了。 邵勇闻听,脑袋嗡地一声,大如牛斗。胃里泛酸,再无食欲。放下手里的野菜饽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悄声问: “咋之前也不透露点风声呢?” “许是不想让大伙知道吧!穷地方留不下人。俊鸟登高枝。走了好啊!走了好!走了就不受穷了,走了就好过啦!” 邵大妈怅然若失,忽然想起什么,边说边从衣箱盖上取来两封信递给邵勇。邵勇擦了手,慌忙接过。第一封信是翟老师留下的,一手遒劲的毛笔行楷,笔笔透着骨力—— 邵勇吾生: 为师不告而别,首先向你说声对不起! 六八年我被错划为右派,乔老师和倩兮随我下放到南大洋,承蒙乡亲们照应,侥幸得活。今夏大雨,堤决,洪泛,危在旦夕。屋倒之时,得你及时救援,幸免于难,感激不尽,不能言表。灾后重建,得房三间,起居大为改善,然,南大洋地势低洼,连年遭灾,我已心力交瘁,萌生去意久矣。 这次回城,其实也并非偶然。去年我已落实政策,可以回到原单位,但倩兮舍不得离开,我和乔老师不想勉强,没有下决心。可这次遭灾之时,我和乔老师开始动摇。我们活了半辈子的人,又经历了政治上的打击,对人生已经不抱太多奢望,可倩兮不同,她年龄尚小,必有美好的将来。我们不能不为倩兮考虑。你现在没有成家,没有孩子,并不能完全懂得,作为父母是愿意为了孩子奉献一切的,甚至生命。 在我受难的时候,乔老师与我不离不弃。她出身大宅门,解放前是富家千金,这些年因为我的缘故,也受到牵连。她跟我吃了不少苦,我欠她太多,不能让她下半生毁在我的手里。城里生活环境相对好些,对她更多好处。 邵勇,我觉得时代不会总是这个样子,国家要发展,社会要进步,人民要过好日子,这是历史发展的大趋势。你虽然年轻,却非同常人。你有胆有识,一定会有大的作为。现在,一定要在政治上照顾好自己,并做好迎接春天到来的准备。 邵勇,我与你,名为师生,情同父子。分别之际,不胜留恋! 邵勇读到此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邵勇爹在时,是一队的生产队长,翟老师被下放到队里劳动,可几番接触,邵勇爹看出翟老师是有大学问的人。深问之下,才知翟老师是城里某大学的讲师。出于对知识的尊重,邵勇爹并没有执行上级文件精神,让翟老师参加艰苦的生产劳动,强制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此后,他没让翟老师下过一次地,更是三天两头往大队上跑,极力推荐翟老师两口子到学校重操旧业。 看完了翟老师的信,依样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牛皮信封。他轻轻闭上眼睛,翟老师的音容笑貌蓦地浮现在眼前:一头稀疏的过早花白的头发,一幅弱不禁风的身板,一张清瘦白皙却异常倔强的脸,配上那幅黑框近视镜,浑身透出知识分子的儒雅与清逸。 邵勇知道翟老师,虽然衣衫简朴,内心却锦绣华丽。他本是一名大学的老师,发配到穷乡僻壤,和“黑五类”一起挑大粪。这是掌权者阴毒的设计,让臭老九们去挑大粪。让这些自诩为灵魂工程师,自诩为万般皆下品,自诩传道授业解惑的人,每天和大粪为伍。从肉体到精神,彻底地将他们的翻在地。教育普通群众,他们臭不可闻;同情他们或者让自己的子弟成为他们,就会遗臭万年。 南大洋在刘柳镇算是穷乡僻壤,可人不坏,大多奔着过自己本已穷苦的日子,没有多少精力关心政治,不吃人整人那一套。下放来的“黑五类”,虽然日子苦些,可精神上并未受到大的冲击,只在全公社要求统一开展大批判时,被纠上台走走过场。在这一点上,也算因祸得福,翟老师一家非但没有受到迫害,反而被乡亲们有意无意地保护起来。 邵勇随手拿起第二封信。邵勇未拆信笺,已猜到这封信是倩兮写给自己的,抽出信瓤,展平信纸,字迹清秀俊逸。 邵勇哥: 你好!接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南大洋了。 我虽生在襄平城,却长在南大洋,南大洋是我的第二故乡。尽管南大洋自然条件恶劣,乡亲们生活不富裕,但乡亲们勤劳、善良,给了我们一家无微不至的呵护,也给了我充满欢乐的童年。 父亲在南大洋教了六年书,有不少学生,可你是父亲最赏识的,他常常教育我要以你为榜样。 像你一样刻苦学习。记得邵伯患病期间,你还在读初中,可你一边上学,一边侍弄园田地,并没有因为要劳动而辍学,也没有因为要上学而停止劳动。 像你一样坚强刚毅。邵伯病逝后,大妈悲伤过度,患了眼病,家里家外的事,都要你担起来。十五岁,你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像你一样勇敢善良。平日谁有事找到你跟前,你都乐于帮助他们;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你都主动上前去维护。这次我们被洪水围困,没有你的及时救助,我们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对你的感激是真诚的!如果不是爸爸、妈妈非要带我离开,我是不想走的,哪怕一辈子生活在南大洋,哪怕一直受苦,但想能和你在一起,便不觉得日子有多苦。 可爸爸妈妈说,国家会改变,社会会发展,人要向前奔。虽然我年龄小,今天说出的话,还需要时间来检验,但我的心向你保证,我对你的这份情谊,始终不会改变,永远!永远! 在我离开南大洋的时候,我的心空了,因为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如果我不离开南大洋,我是知道的。这是我一直反对爸爸妈妈离开南大洋回城里生活的主要原因。回到城里,爸爸准备让我到市一中读书,读完书我就十九岁了,该算个大人了,那时我就再回咱南大洋来,哪怕爸妈反对,我也要回来,因为我已经成年了,能够自己做自己的主。邵勇哥,你可要等着我啊! 离别时,给你提点建议:你现在是队长了,以后还可能当大队长,说话别总“俺、俺”的,与乡亲们在一起,说“俺”确实亲切,可显得土气。你是读过中学的人,还是讲普通话好些。这个不难改的,一定要改呀! 记着,今日的分别,只为了明天更好的相遇! 此致 敬礼 倩兮 一九七四年九月二十六日 邵勇坐在炕沿上,面容像石头一样冷峻,可他的胸膛急速地起伏着,就如同翻滚着涛起涛落的大河,信纸上浮现出倩兮的影子,活泼灵巧地在河滩上跳跃,就像河边一朵美丽的浪花,咯咯地欢叫着…… 邵勇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痛,虽然说不出他到底失去了什么,但他分明感觉到心上的一根弦断了。整个人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飘在南大洋的风里,飘过旷野,飘过河滨,飘过浩瀚的南大洋……他忽然有了一种想法,并因此不再恼恨自己风筝般的命运。他庆幸自己是只凭着风就能飞上天的风筝,而不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邵勇轻轻叹了一口气,脑子里充满了怪异的想法。如果自己是只鸟多好,即使不能在城里垒巢,也可以每天飞到城里去,看一看自己想见的人。邵勇落寞的神情,都看在邵大妈的眼里。虽然他没有看信,倒也猜出了大概。可当妈的又能怎样?只能看破不说破。哪怕横在面前的是一条河,也希望儿子坚强起趟过去。邵大妈放下针线, 邵勇一宿也没睡好,天不亮便爬起来,简单吃了些野菜糊糊,就到队上组织社员掰青苞米、摘青毛豆。大队长邵普也早早过来,并带来了全大队唯一辆胶皮轮东风拖拉机。 第20章 月亮惹得祸 吃过午饭,填写了凭证,邵勇和文明坐进了驾驶室。道明、家有、栓子和柱子爬上满载青苞米棒和青毛豆的车厢,押运满载的拖拉机进城。车到运粮河村时,又特意请来春杏。春杏坐驾驶室,文明想赖在驾驶室里挤,可驾驶员不干。邵勇对文明笑道: “看到了吧!想坐驾驶室那你得会开车!” 文明没法,把位置让给春杏。其实,他倒不稀罕坐驾驶室,而是想和春杏在一块挤挤。 东风拖拉机进了小型厂,把货送到了食堂。邵勇带着大家卸车,青苞米点数,青毛豆过磅。算了账,已经是天黑。邵勇带着大家正要离开,工会主席老牛赶过来,非留邵勇他们吃过晚饭再走。吃饭时,老牛对邵勇说: “像你们这么干法,厂里职工不好分,以后就不要送了。” 邵勇、文明、春杏、道明、栓子、柱子和司机听了,脸一下子就阴了。老牛看在眼里,连忙解释: “不是不要了。马厂长定下的事,那就是板上钉钉,变不了。你们是误会我的意思了,也怪我没说明白。是不能这么送了。” 文明缓过劲来,拍了下锛头,眨了眨窝眼,道: “差点儿没把我吓背过气去。我说牛主席,不待像你这么忽悠人的啊?” 牛主席赔笑道: “我是说你们只管采收,这月二十八、二十九,这两天,我们派车全部拉回来。这样既能保证玉米、毛豆新鲜,也减轻你们的运输负担。”老牛张着双臂,抖着双手,“今天这顿饭不算,下次来,我准备点酒,算我向大家赔不是。”温和一笑,“你们要地粮食,我们也负责给你们送过去,怎样?” “太好啦!感谢工人老大哥!” 邵勇激动地站起来,紧紧抓着牛主席的手摇着,高兴得像个孩子。 在牛主席的眼里,其实,邵勇还真是个孩子。在场的众人真真切切感受到工人老大哥的阶级觉悟,也从中体会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出了城,回村的路上,大家在车上又打又闹。春杏带头唱起了电影《红日》插曲《谁不夸咱家乡好》。 秋风飒飒,打落了大白扬的叶子。旷野上的秋草秋花绵延不尽,呈现出少见的塞外草原风貌。南大洋地界一片荒芜,只有副业队的几块庄稼,倔强地展示着充满希望的青绿。 副业队的社员被组织起来,挎着土篮钻进地里掰青苞米。掰满一筐,倒进豆趟子里随行的马车上。摘了青豆的豆秧已经割倒了,方便马车出入。马车装了厢套,如同一辆装甲车。 大干了一天,一天一人一亩地,三十几个社员,账在明面上。 第二天下午,罗木匠两口子没有按时上工,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邵勇左等右等,也不见个人影,心里不落底,叫文明跟车往场院送玉米的时候,顺道到罗木匠家瞧瞧。文明在马车进村后,从车上跳下,独自往罗木匠家走。 罗大匠家在西北街,这块受灾最重,家家院子里补种上了些秋菜,还没起稞。泥筑的院墙被洪水冲毁了,新的还没垒上,户户都是大敞着,因此,也不用叫门。 进了院子,一点动静没有。文明把锛头贴在窗玻璃上,往里一望,顿时吓得目瞪口呆,差点拉出屎来。只见罗木匠和他老婆都趴在屋地上,吐了满脸满身满地。 文明撞开门三步二步跑进去。罗木匠和他老婆闭着眼睛,一点声息也没有。文明把手依次放在罗木匠和他老婆鼻口试了试,还有呼吸。感觉有人来救,罗木匠吃力地睁开通红的眼睛,呻吟道: “救——命!” “等着啊!我马上去叫人!” 出了门,文明撒腿就往大队卫生室跑,路上恰巧碰见拉玉米的马车回来。他边跑边喊: “快去通知邵勇,老罗家人八成是中毒啦!俺去叫医生,让他带些人过来帮忙。” 车老板不敢怠慢,摇着鞭杆,驱赶牲口,往地里赶。虽然是赶车,可见了邵勇也是急得满头大汗。邵勇闻听师傅一家中了毒,叫了道明、家有几个人往回跑。地里干活的社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纷纷跟在后面,呼叫着往村里跑。 他们这一跑,整个南大洋带口气的都被惊动了,潮水一样涌进罗木匠家的院子,吵吵嚷嚷,人头攒动,把屋子围得水泄不通,邵勇几个先到的,进了屋,看着罗木匠和他老婆,却是干跺脚,没辙。幸好,这时文明和大夫到了。 文明背着药箱在前,赤脚医生胡大夫在后。胡大夫戴着听诊器和一只帆布兜子进了院子。众人见了,赶紧自动闪出一溜胡同,放他们到屋子里。 邵勇急得直抓头发,恨不得把头发都薅下来,可胡大夫却不慌不忙,让文明解开罗木匠的上衣,用听诊器听了前胸后背,又看了罗木匠的老婆。接着查看了锅碗瓢盆。拿把笊篱在锅里的汤水里捞了捞,捞出些碴儿,递到鼻子前闻了闻。回头冲邵勇说: “把人抬上炕。把我兜子里的家什掏出来。我猜得没错,不是投毒,是食物中毒。” 家有不解道: “胡大夫,怎能食物中毒呢?这可不能猜啊!俺们顿顿吃野菜糊糊,还哪有什么食物吗?” 家有的反驳,并没有让胡大夫生气。胡大夫继续解释说: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据我诊断,基本确定是误食了毒蘑菇。快把我兜子里的肥皂弄成肥皂水,把漏子和管子递给我。” “肥皂水能解毒,还是能治病啊?” 家有大瞪着眼睛。文明不耐烦,搡了家有一句: “就你话多,洗衣服和洗胃不是一个道理?” 邵勇和道明几个人用力,抱头,捧身子,擎屁股,抬腿,加着十二分的小心,把罗木匠两口子抬上炕。 看肥皂水弄好,胡大夫用筷子撬开罗木匠的牙齿,漏斗上套一截软管,插进罗木匠的嘴里,舀一瓢肥皂水灌了下去,接着又是一瓢。 罗木匠可遭了大罪!肥皂水顺着嘴丫鼻孔往外流。一阵恶心,罗木匠一歪头哇哇吐起来,直吐到黄的绿的变成清汤,罗木匠唉哟唉哟嘶唤,胡大夫才住手。 罗木匠的老婆也是如此,可人哇哇吐得七荤八素,却仍然人事不省。邵勇叫柱子喊胶皮轮东风拖拉机,柱子回说: “金晓阳早上带着人,开车到东山拉柞树叶子去了。” 邵勇生气,责问: “大忙忙的,出车拉作树叶子干吗?” 柱子也没隐瞒,回道: “加工成无粮淀粉,给人吃。” 邵勇无语,叫人卸下马车上的厢套,找了床被褥,把人抬上马车,送到刘柳镇上的医院抢救。 罗木匠刚脱离危险,身体虚弱,却挣扎着爬上马车,陪老婆一起去医院。邵勇不放心,让胡大夫跟着,又派文明和一个妇女帮着护理。 这半天折腾下来,地里的活儿是干不成了,可明个就是约定的日期,活儿必须抢出来,不能等小型厂的车来拉 ,青苞米还在杆上。罗木匠家出的这档事儿,也给邵勇提了醒。邵勇狠狠心做出决定,把今天掰下的青苞米,按人头,一口人分一穗,吃完了,晚上夜战。 社员们按家里的人头,领了青苞米散去。一袋烟的工夫,南大洋的街面上,便飘出烀玉米的甜香。这让其他队的社员很是眼红,家里的小孩子顶不住诱惑,哭闹着也要啃青苞米,大人又何尝不是暗自咽着口水。有的人家因为孩子闹得厉害,还出现了打孩子骂邵勇的事儿。 饭顿上,马道明带着栓子、柱子看青。按照邵勇的吩咐,只撵不抓,接连吓跑了几个人。可也有胆大的,想“趁火打劫”,来了就不想走。 老光棍王老根儿与其说是被抓的,倒不如说,是主动往枪口上撞。被柱子和栓子抓了现形,还理直气壮,说: “俺从没背着人拿过队里的东西,俺掰苞米,你俩不都在场吗?俺这是拿,不是偷。” 道明、柱子和栓子被老光棍气乐了,骂道: “自己光腚出大门,硬怪别人长眼睛,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吗?” 老光棍脸不红不白,争辩道: “你们看村里,就你们副业队啃苞米,不的道啊!惹得孩子哭,大人叫。现在叫社会主义,咋的都是一个庄住着,赖不济你们啃苞米,也得让俺们唆唆苞米核吧!可你们倒好,只管香自己的嘴,不管别人的肚子,可都是野菜榆树皮呢?” 换防的人还没来。道明、栓子和柱子被老光棍这么一动员,肚子叫得更响了。不一会儿,家有几个来换班。柱子问家有: “味道怎么样?” 家有眯着小眼睛,筋筋道道地回道: “好极了,味极鲜!就是一棒太少啦,嗓子眼像有个泵,没等嚼,甜得像糖块的苞米粒,就被吸进肚子里了。” 家有咋咋舌。柱子咕噜咽了一大口吐沫,骂道: “瞅你,像猪八戒吞人参果,馋得那个熊样!” 柱子把臂上袖标三下二下摘了,扔给家有,转身往家里跑。家有不依不饶,冲着柱子喊: “回来,回来,再唠一毛钱的!” 夕阳落山以后,西边的天空还铺着绚丽的晚霞,南大洋的月亮,也因营养不良,面容惨白,瘦弱的身子悄然爬上了高大的柳梢。随着墨迹淋漓,天边的暮云退去了金边。田道上空成团成团的蚊虫,布下一道道魔帐。 第21章 木头人 晚风习习,气温比白天舒爽了些。吃过晚饭的副业队社员,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背着土篮,三三二二,陆续汇集到地边。邵勇看着大家认了垅,叮嘱大家上些心,挨棵摸到,不要丢了一棒苞米。社员们扎进地里,苞米棵子摇晃,长刀似的叶子,荡到人身上稀里哗啦地响成一片,在微弱的月光下,就如同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夜未央,人不寐。一气忙活到大半夜,青苞米终于掰完了,在地里堆成了几座小丘。安排下道明、文明、家有、柱子和栓子几个人守夜,邵勇没有回家,而是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队部。队部院子里也堆着青苞米,看堆的差事儿,派给别人他不放心。 后半夜,青年点的俩知青摸过来。他们算准这档儿,是人最困的时候。人睡得死,从屋里抬到外头都不会醒。要是干了一天的活儿,恐怕打两下也不会知道。 可他们千算万算还是算歪了。两个人虽然年纪不大,却是老手,没少晚间到邻村偷老乡的鸡鸭鹅。这次偷副业队的苞米,也是现生心。下手前,俩人儿做了分工:一个把风,一个偷盗。动手前,把风的青年学了两声狗叫,在阒寂的夜里,深长而幽远。 邵勇不敢放纵满脑子的瞌睡虫,躺在苞米堆上,半梦半醒,闭目养神。不合时宜的狗叫声引起了邵勇的警惕,他侧耳听了听,世界是那么空洞,那么安静,好像都沉浸在梦乡里,只有星星强打精神,睁着惺忪的睡眼。 过了几分钟,邵勇倏然从寂静的天籁里,察觉到一丝诡异的沙沙声。凭经验,邵勇断定是爬行时,人与地面上的茅草接触弄出的声响。人怕见面,怕四目相对时的尴尬。邵勇翻了个大身,如同做着噩梦,说着梦话: “文明,文明!你在哪啊!” 把风的知青知趣,压低声音,闷声又学了两声狗叫。爬过来的知青不敢再往前,倒着慢慢退了回去。待两人隐身,邵勇也坐起来,再不敢合眼。 第三天,日上三竿,小型厂的车来拉青苞米和青毛豆。邵勇与金晓阳再次碰了下头。原因是小型厂王主席递话,可以帮助他们弄些平价细粮。晓阳的意见是弄个几百斤,过年过节改善生活。邵勇却不同意,准备都换成粗粮。 在换粮这件事上,俩人驴唇不对马嘴。邵勇主张兑换成高粱,理由是高粱有壳,耐储存,加工后,可出高粱米和米糠。有了糠,就可以搞养殖。晓阳主张兑换成苞米,理由是苞米加工后,不产生糠,没有一点浪费。现在,人的嘴还填不满,哪顾得上牲畜。俩人争得脖粗脸红,各不退让。最后,看时间实在来不及,必须给人家个准话,才折中了下,一半高粱,一半苞米。 副业队粮食进仓没多久,大队长邵普闻讯而来,他信步踱进了副业队,散工的社员路上见着,主动打着招呼。他们爱戴自己的大队长,像爱自己的父兄。 一般情况下,社员们不参与南大洋的决策,更不会反对大队长。不论邵普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们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因为他们懒得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斤斤计较,更不愿在生死攸关的大事上费脑细胞,他们一贯的做法是,大队长的思想就是他们的思想,大队长的决定就是他们的决定。这种无原则的依赖,也无形中助长了邵普的自负,让他在某些时候,并不能充分发扬民主,而是武断,甚至是刚愎自用。 邵勇进了副业队的院子,发现除了邵勇、金晓阳,再没有多余的人。更夫老马头和值班的道明、家有等人,被邵勇放回去,先行回家吃晚饭。 晓阳见邵勇留下,自己也不好先回。邵普走到西厢上的马厩边,看拴在槽头的几头牲口在吃草。邵普伸右手抓了一把,摊在掌上,左手食指边扒拉边瞧,难见里面有精料,心情格外沉重。感叹:人遭了灾,牲口也跟着遭罪啊! 晓阳眼尖,发现了邵普,喊了声: “大队长来啦!” 三步两步跳到院子里。邵勇也跟了出来。邵普跟他们一一握手,与邵勇打趣道: “怎么?我刚到副业队就跟俺红眼睛啦?!” 邵勇挤了下干涩的眼睛,笑着回道: “大队长,平时你是八抬大轿都抬不来啊!我这不是感动加激动吗?” 邵普朗声笑道: “老十三,跟六哥耍嘴皮子啦?你真出息个暴!” 晓阳过来打圆场,赔笑道: “大队长,俺们这几天可忙坏了!白天抢收,晚上看堆儿。邵勇这几天没日没夜,一个人顶二个人用。” 邵普拍了拍邵勇结实的肩膀,带着关心地问候: “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弄没了,还咋革命?!” 晓阳讨好道: “大队长教导得是,俺也提醒过邵勇,可他一忙起来,就成了拼命三郎。” “好了,不扯这些个闲篇。你们也知道,俺也是公事一大堆。今天,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脸坏笑,“外面风大,俺们到里面说说话。” 邵普没用谁让,大步走在前面,进了邵勇办公室。 “知道你今天来没空手,怀里揣着算盘呢!” 邵勇待邵普落座,倒了缸热水,递到邵普面前,调皮道。邵普瞅了瞅邵勇,正色道: “咱们都是明白人,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你们副业队干得漂亮,没让俺失望。生产自救这项工作走在了前头,可南大洋不算你们,还有三个生产队,日子可没你们这么滋润啊!” 晓阳的国字脸因为最近营养不良,显得更加苍白,他明白了大队长的意思,一言不发,把头低了下来。邵勇紧锁眉头,通红的眼睛,像着了火. “别像跟你们要命似的,俺只要粮食。大会小会,没少跟你们队干部讲,南大洋是一盘棋,要有大局意识,虽然分伙立灶,但不是分家。” 邵普顾左右而言他,却意有所指。晓阳抬起头,平静地说: “大队长,这次俺们换来粮食,也不都是为了自己,俺们思想上早有准备,你就说怎么弄吧!” “俺们还是老办法,二八分肥。” 邵普端起茶缸,佯装喝水,眼睛透过缸沿儿,察言观色。 邵勇眯着生疼的眼睛,压低嗓门,道: “大队长,咱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你这是来打我们的土豪啊!你也知道,我们并没肥到流油的份上,这点粮食,还不够填牙缝。”声音哽咽,“每餐饭,社员们还得配柞树叶子粉。大家辛辛苦苦弄了半年,能不能给我们多留点。” “心疼了不是?队长同志,要顾全大局啊!”一脸马列主义,“二八分,俺已经是给你们多留了啊!算是奖励也好,算是人情也罢!你们算算各队都有多少人?你们又有多少人?”顿了顿,“大队按20%给你们提留,已经是开了大口子呀!” 邵普想用自己大队长的官威压服这两个年轻人。 “可,我们按四个队算,也该分二成半吧!这样才公平吗?” 因为是自己六哥,邵勇并不像金晓阳那么怕邵普,瞪着血红的眼睛与邵普争辩。 “你的境界,就是没有晓阳高!拿你点粮食,像割了你的肉。” 邵普批评邵勇。 “如果是割我的肉,我不心疼。现在你割的是副业队的命。二八分肥,我们今天要是答应了,明天我们俩还有脸当这个队长吗?!”眼泪在眼眶里转,“求求你啦!大队长,你得认真考虑考虑啊!” 邵勇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一对血红的眼睛,仿佛能淌出血。还别说,邵勇的表现,还真是让向来说一不二的邵普动摇了。 “那就按你说的,三七三十一,给你们留二成半。明天各队来拉粮食。” 邵普不满地把喝水的缸子墩在桌面上。 晓阳赔笑道: “大队长,别生气!俺们一定会用更加努力的工作,更加出色的成绩回报大队长的关怀。” “咋个回报法?没看拿出点粮食,都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啦?!” 邵普瞅着邵勇,假模假样地冲晓阳道。晓阳也不敢乐,提起暖壶,给邵普的水缸加满水。 “大队长,别拿我的眼睛说事儿啊!我这是熬夜熬的,不是得了红眼病。南大洋的男女老少,都是我的父老乡亲。哪个挨饿,我心里都难受。”皱了皱眉,“只是没想到大队长手茬子这么重,下手这么狠!我先前思谋着,拿出一半够意思了。没承想,大队长一张嘴就是八成。” “还是舍不得!”邵普笑了笑,把话头拉回来,“这也不能怪你,论谁都会有想法。毕竟自己养的孩子,让别人抱走了,搁谁,谁不心疼?你能有现在的认识,俺替全村的百姓谢谢你!谢谢副业队的全体同志!众志成城,共渡难关。不是平时看谁喊得响,是关键时刻看谁豁得出来。” “我对刚才的不理智向大队长检讨。” 邵勇站起身诚恳地说。 “检讨就不必了,但该干的工作必须干好,不能闹情绪,不能耍小孩子脾气。”邵普打巴掌给甜枣,“你们虽然年轻,但已经担任了小队干部。当干部就要与上级保持一致,就要学会做群众思想工作。” 顿了顿,瞧着邵勇和金晓阳,“你们今天有些话有所保留,你们没说,但俺都清楚。俺不是不知道你们的难处,在大灾大难面前,党员干部就要挺身而出,站在前面,为群众遮风挡雨。” 加重语气,“什么时候,你退缩了,当了孙子,不能为群众分忧解难,群众就不会待见你。” 邵普似在勉励,也似在警醒。他今天有感而发,讲了一大堆他这些年认真领会,埋藏在心头,深刻感悟到的为官之道。 邵勇认真听着,见邵普收住话头,才用商量的口吻试探: “大队长,能不能把南大洋这片坑塘划给我们副业队啊!一直撂荒着怪可惜的。”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啦?” 邵普不解地问。 “只是个打算,具体怎么弄?脑子里还没成型。现在只是想争取下来。大队长,你就说是给,还是不给吧?” 邵勇不想纠缠,直接揭了盖子。 “是啊,有些年啦!解放前,地主李大发在南大洋养鱼,可是挣下了大队部那片宅院。如今抓粮为纲,南大洋撂荒了。你不是要养鱼吧?” 邵普说到养鱼,似恍然大悟。 “你就别猜了,就说,给不给吧?” 邵勇跟邵普叫了真,两只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邵普思忖片刻,挥了下右手,慢声道: “好吧!俺答应了。只是借给你们用。至于借到什么时候,那要看形势,也看你们的表现。” 邵勇原想白纸黑字立下字据,可邵普却把给变成了借。这就明晰了产权归属。“南大洋”这片坑塘属南大洋大队,副业队拥有使用权与经营权,至于所得收益,大队是有分配权的。只要他想,你就得给。 对于邵普的做法,邵勇还真没辙。因为副业队隶属于大队,就像爹和儿子。在没有分家以前,儿子的,就是爹的;可爹的,并不都是儿子的。因为爹不只是一个儿子。 第22章 睡美人 商定南大洋的归属,邵勇让晓阳带人把莆和苇子割了。自己和道明去刘柳镇医院看罗婶。 罗婶送到镇医院后,一直昏迷不醒。如今转移到特护病房观察。罗木匠入院吊了瓶点滴,当天就痊愈了。胡大夫、文明和派去护理的妇女,当晚就被罗木匠撵了回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罗木匠胡子拉碴,面容憔悴。本就营养不良,现在腮帮子塌了坑,明明四十岁上下,看上去却足有六十多。邵勇和马道明见了,互相递了眼色,心里暗自长叹。罗木匠并不见外,把哥俩领到特护病房。说是特护病房,其实就是一个单间,屋角置备着氧气瓶。罗婶死人一样躺在病床上,全靠扎葡萄糖维持生命。 邵勇和道明背着罗木匠商量,都觉得干等着不是办法,相跟着去找主治医生。主治医生和院长也正在为此发愁。院长和主治医生交换过意见,对邵勇和文明说: “像病人这种情况,我们从来没碰到过。医院小,技术、设备有限,赶紧转院吧!” 至于往哪转,邵勇和道明不好拿主意。几个人一起回到病院。罗木匠听了,眼里顿时噙了泪。院长不忍,主动联系鞍阳中心医院救护车。到了鞍阳医院,做了几项检查,结果第二天才能出来。安顿好病人入住,邵勇把身上的钱扔下,又从道明身上搜刮。俩人把钱凑在一起,数了数,也不到二十块钱。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心意。南大洋穷,又不是一天两天,哪个人心里都清楚。 晚上,罗木匠哭着打来电话,传医生的话,让家属准备后事。邵勇闻讯,带着道明、文明一起去了鞍阳市中心医院。 罗婶躺在病床上,面如死灰,陷入深度昏迷。罗木匠见家乡人来,伏在老婆身上放声长嚎。邵勇、道明和文明上前轮番解劝,可罗木匠谁的话也听不进。撕心裂肺的哭声,深深刺痛了邵勇。想起罗婶的精明、善良、能干,邵勇感觉自己的心尖在滴血。 罗婶本不属于南大洋,年轻时在鞍钢工作,经人介绍跟罗木匠结成连理。在城里,有房有车(自行车),穿衣打扮,受苏联影响,相当洋气。 一九六二年,罗木匠下放,罗婶来了南大洋。理发,裁剪,缝纫,编织,烹饪,罗婶样样精通。从小到大,邵勇的头和衣服都被罗婶包了。 南大洋村穷,可南大洋人讲感情。长期压抑在邵勇心头的悲愤,此刻化作了无形的勇气和力量。邵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转身出了病房。他找到主治医生询问: “大夫,罗婶得的是啥病?为啥不下药治啊?” “我们没有先进的仪器,不知道患者的具体情况。根据患者家属主述,单单食物中毒,造成患者一个多月昏迷不醒。这样的病例,我们医院还没有碰到过。”向路过打招呼的医护挥手,“本着对患者负责的态度,我们在无法确诊的情况下,不能用药治疗。如果不明病情病因,擅自开方,那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医生面带愧疚,但态度诚恳。 邵勇呆呆地站在那里,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两腿发软。他定了定神,使劲闭上眼睛,两股晶莹的液体从眼角流淌下来。缓了缓,邵勇觉得身上又有了些力气,他想说话,却口干舌燥,下意识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已经嘶哑。他艰难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 “还有救吗?” “如果有条件,可以到盛京碰碰运气。” 主治医生谨慎地建议。 邵勇回到病房,拉起伏在老婆身上号啕不止的罗木匠。道明和文明见邵勇脸色难看,目光透着刚毅,知道事情不妙,眼睛定定地看着,谁也不出声,只等邵勇发话。 邵勇艰难地咽了口唾液,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做出这样一个重大决定,其结果直接关系一个人的生死,一个家庭的命运。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地对罗木匠说: “我管你叫叔,可你也是我的师傅。罗婶就是我的师娘。叔,你怕不怕人财两空?如果豁得出去,我们到盛京闯一闯!” 罗木匠抬起泪眼,哭诉: “你婶还不到四十岁,你的弟弟妹妹还未成人,俺不怕人财两空,要死咱也死个明白!” 罗木匠一跺脚,下了决心。 邵勇留文明帮着罗木匠收拾东西,办转院手续,自己和道明去了小型厂,找马天风弄钢管扎了副担架。回来抬上罗婶就走。出医院正门,不远就是公交车站。几个人费力地搭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穿过繁华喧闹的市区,直奔火车站。 鞍阳市火车站紧傍着着名的虹桥,是一幢巴洛特式建筑,八根石柱装饰着门面,中间高左右低,中间是候车大厅,大门屋顶上,立着三个足有一层楼高,红底白边,阴刻黑体字——“鞍阳站”。 提鞍阳站的历史,那得从晚清说起。 一八四o年鸦片战争以后,西方列强加快了瓜分中国的进程。大清国的北方邻居沙皇俄国制定了吞并中国东北的国策。为了方便拓展俄国势力,他们开始酝酿修建贯穿东北的铁路,把远东重镇海参崴与俄国境内西伯利亚铁路东段连接。 清光绪二十二年,即公元一八九六年,沙俄趁清朝特使李鸿章出席沙皇加冕典礼,诱使清政府签订《中俄御敌互相援助条约》,简称《中俄秘约》,同意俄国修筑东清铁路。 同年十二月,沙俄将铁路擅自更名为满洲铁路,遭到清政府的反对,并以取消“允给之应需地亩权”相要挟,逼迫沙俄让步。 一八九七年八月,满洲铁路举行了盛大的开工仪式。以哈尔滨为中心,分东、西、南三线,由六处同时开始相向施工。宽城子至旅顺及其他支线,全长约二千五百多公里,采用俄制轨距,称南满铁路。 一九o三年七月十四日东清铁路全线竣工通车,并开始正式营业。 一九一八年四月二十日,建成鞍阳驿临时站舍。 一九o四年日俄战争,俄国人战败,把南满铁路长春至大连段转让给日本。后二年,清政府承认日本铁路权益,日本组建“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开始了长达四十年的“满洲大陆经营梦”。 一九四五年东北光复,铁路经营权落在苏军手中。 一九四六年五月三十一日至一九四八年二月,鞍阳站被国民党军队占领,筑起坚固堡垒,火车根据需要,时开时停。 一九四八年二月鞍阳市解放,成立辽南铁路局,后迁至瓦房店。 一九五o年二月,中苏达成共管铁路协议。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在中方的坚持下,苏方交还管理权,划归奉天铁路分局管辖。 解放后,鞍阳市生产建设飞速发展。一九五六年经奉天铁路管理局批准建设鞍阳市新站舍,同年十月一日,旅客进入新候车室检票,一九五九年五月一日新站舍胜利竣工。 新站舍建筑面积四二o八点二六平方米,候车室面积一一九八点o八平方米,可容纳一千五百多名旅客,总投资九十七万元。 鞍阳火车站如同一个历史老人,见证了东北这块黑土地的苦难、抗争与奋斗。 邵勇一行无心多看,抬着担架,分开拥挤的人流,检了票,过栈桥,在站台上候着。 北行的火车进站停稳。在列车员的帮助下,几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担架抬上火车,放顿在车厢结合部。车到奉天站下火车,转公交,抬进盛京医院急诊室。 盛京医院门口,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护士长,叫住风风火火的担架,掀开盖在病人头上的被子,喝了一声: “内科!”。 接诊医生,见病人只剩呼吸,赶紧请来几位专家。专家们听诊,量体温,翻眼皮,划手脚心,详细询问患者发病原因和治疗过程,经过简短会诊,拿出结论: “弥漫性脑病。” 医院里一床难求。病房走廊里,挤满了等待入院的病人和家属。他们打着地摊,被褥和洗漱用具堆满了窗台和墙角,提鼻子一闻,污浊的空气里,充斥着来苏水和屎尿混合的气味。 邵勇直凝眉头,把担架交到文明手中,撑着酸疼酸疼的身子,找到老护士长,“护士长,大姨,看您就是个好人。我们大老远来,病人人事不省,一个多月了,吃喝拉撒,都不知道。”声音近乎哀求,“再住不上院,我担心命都保不住啊!”深深鞠了一躬,“您老行行好,能不能帮我们拆腾一张床,啥地方都行。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记一辈子……” 护士长迟疑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邵勇说: “你跟我来。” 邵勇紧跟着护士长回到住院部,直奔靠楼梯左手第二间病房。护士长猛地推开房门,径直从门口两张病床间穿过,站在靠窗右边的病床前。床上坐着一个身穿病号服的胖老头,旁边侧坐着家属。护士长厉声训斥: “你的病早好了!跟你说几次了,让你办出院手续,为什么还赖在这儿泡病号?”抓起病人的东西往一块归拢,“你看看走廊里,有多少病人,因为没有床位住不上院?她们得的是大病、重病。大老远从农村来省城,是来救命的。你是党员干部,还讲不讲点阶级感情……” 护士长连珠带炮,打得胖老头乱了方寸。旁边的中年妇人,尖嘴猴腮,长着两片蔳薄的嘴唇。她不有动,拉下脸,不满地瞪着护士长,嘴角抽了抽想回怼。胖老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埋怨道: “我早说,病好差不厘了。跟你说多少回了,我要出院,我要出院,可你就是不动秤儿。”往床下挪动身子,“就不该听你的,丢人现眼。”站到地上,伸手拉妇人,“还嫌不够丢人?赶紧收拾东西!” 护士长撵走了泡病号的胖老头。办理完入院手续,罗婶扎上点滴。几个人长出一口气,靠在了窗台上。这一番折腾,三个小伙子,一个个累得腰酸背痛,手脚发软。 罗木匠千恩万谢,非要请仨人到外面吃顿,被仨人一口回绝。看着恢复了精气神的罗木匠,邵勇不禁暗自感慨:人啊,最可怕的不是病,不是苦难,而是得不到关爱,看不到希望! 邵勇带文明、道明到医院食堂,一人叫了一碗豆腐脑和几个馒头,草草填饱肚子。又给罗木匠带回来一份。文明主动提出留下来,罗木匠却不肯。说这里,吃不得吃,住不得住。他一个人侍候得来。邵勇瞧着病床上昏睡的罗婶,觉得罗木匠的话很有道理,便不再坚持。 第23章 晓阳吃鳖 金晓阳带人到了“南大洋”。秋天的南大洋可真美。浅水滩上密匝匝的莆苇铺展到天边,接着头上一汪水似的蓝天。绛色的芦花,蓬蓬松松,比风高粱的穗子更耐看。酱色的莆棒,滚圆绵密,看起来比南大洋的汉子更结实。许多人不知道,嫩莆棒可以吃,味道清甜。 莆苇环着南大洋,仿佛给南大洋戴上了青绿的项圈。莆苇的外围是一片草淮,兰花草、野菊、牵牛,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扎起绚丽的花圈。洋面开阔,风起风过,荡起粼粼波纹,岸边的莆苇随风起舞。看得久了,人便恍惚了,觉得整个天地都跟着摇动。 金晓阳闭上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驱赶天旋地转带给他的不适。他叫过十几个小伙子,准备脱了衣服,穿裤头下去。可刚解了上衣扣子,就被柱子叫住,“金书记,你是要衣服,还是要身子?”柱子习惯称金晓阳在大队的官衔。 金晓阳没明白柱子的意思,蹙起眉头,瞧着老神在在的柱子,“你把话说白了,别跟我打马虎眼!” 柱子嘻嘻笑道:“俺不骗你。你脱衣服下去,甭说像刀似的苇叶,能拉你满身血道子,就是水里的蚂蟥,也吸得你一小碗血。” 听柱子把话挑明,金晓阳顿感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他后脊背发凉,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冒失后怕。晓阳人高马大,长得英俊,往人前站,那是人中龙凤,可就是怕蚂蟥,精一点的,细一点的,他都膈应。就像大象怕老鼠,熊怕蜜蜂,天生的恐惧,难以在心理上克服。 南大洋的蒲草绝没有营养不良,长得比人还高,人跳进去,水齐了胸口,镰刀够不着底。这让小伙子们犯了愁。闷口气沉下水,拼力割一刀,再从水里钻出来。要是这么个割法,那不得割到猴年马月去?金晓阳带人爬上岸,站在南大洋边,看着波光粼粼的南大洋,眉头皱成了疙瘩。当他无意间瞥见水中的游鱼,不禁灵机一动。他一拍大腿,带人回了村。 金晓阳回村去找冯铁匠。冯铁匠没事儿好钓鱼,为方便打窝子,特制了一把长柄镰刀,不看镰刀头,还以为是把锄。晓阳朝冯铁匠借。冯铁匠以为晓阳要钓鱼,开始并不情愿,他担心晓阳使蛮力,把镰刀使坏了。晓阳看出冯铁匠的心思,也没瞒着,把借镰刀的用处讲了。冯铁匠总算勉强答应,找来镰刀递给晓阳。晓阳拿着到洋里一试,还真好用,回头来找冯铁匠,“老冯啊!依样再打二十把。快着点啊!俺们急着用。” 冯铁匠斜了晓阳一眼没动窝,蹲在地上抽老卷炮。晓阳瞧自己叫不动冯铁匠,动了气,“我说,别给脸不要!让你打把留镰刀咋啦?那是瞧得上你!” 冯铁匠是周力十里八村公认的手艺人,让他打镰刀,那是大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如果,晓阳不摆官威,求着他来,他也就顺坡下驴了。偏赶上晓阳爱装腔作势,喜欢在人前托大,装个领导干部。冯铁匠最见得晓阳做派,今天又落在自己手里,哪还能惯着,“铁匠炉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你让俺打。拿嘴,还是拿唾沫?” 冯铁匠把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起身伸脚抿了。看得晓阳一阵恶心。他粗着脖子争辩道: “铁匠炉封了,你冯铁匠不是还在吗?大活人能让尿憋死?” 金晓阳从没有这么说话,确切点说,是从没有跟冯铁匠这么不客气。他虽然自视清高,但仍然留有余地。那就是村里的几个手艺人,能交好的,绝不主动得罪。手艺人跟晓阳倒客气。人敬人高嘛!可偏偏今天冯铁匠上了倔劲,比头骡子还倔,根本不吃晓阳这一套,直接开怼。晓阳思忖着,若是身边的人,都有样学样,那以后,他这个干部还要不要当?自己以前待冯铁匠不薄,可冯铁匠竟当众卷他脸面,毕竟年轻气盛,哪里还挂得住? “俺说老冯,你不就是会打铁吗?瞧把你能得?要是没裤腰带扎着,你都能上天?” 金晓阳话说得难听,冯铁匠不干了,把手中的卷炮往地上一掷,怒冲冲道:“你说对了!俺就是个臭打铁的。可今儿咱就不猪八戒摔靶子——偏不侍候你这个猴。你有着,想去!” 冯铁匠红了眼,气哼哼扭身就走。金晓阳气得脸上的肉颤,对着冯铁匠的背影一顿输出,“你就是头犟驴!好歹话都听不出来吗?让你打几把镰刀,又怎么你了?是少胳膊少腿,还是身上能掉块肉?”喘了口气,“老大不小的人啦!咋还像个愣头青?话也不过脑子想想……” 金晓阳和冯铁匠杠上了,众人不好看热闹。文明、柱子和栓子几个都围上前劝。文明说:“消消气,骂两句得了!”栓子接,“老冯就那脾气,吃软不吃硬!” 听了文明的话,金晓阳的气消了一半,可栓子不说话还好,栓子话一出口,晓阳的气又撞了上来,“啥叫吃软不吃硬?我告诉你们,他冯铁匠精着呢!他跟俺这样,他跟邵勇咋从不这样!他就是见人摆菜碟——势利眼!” 栓子惹毛了金晓阳,转过身,朝众人吐吐舌头,心里骂:“这个金晓阳真不经劝!俺是好心,却被当成了驴肝肺。早知道,何必主动上前?拿热脸腾冷屁股!”栓子回到人群里,趁着晓阳不注意,呸!呸!连吐了两口唾沫,以解身上的晦气。 “既是邵勇能治冯铁匠,那咱就不跟他一般见识。留着他给邵勇……”柱子接过晓阳话头,拉着胳膊拽过晓阳。还好,冯铁匠扭身走了,没再回过头来。要是冯铁匠认准了要跟晓阳会气,矛盾还真不好解决。 割不成蒲草,众人散去。晚炊次第升起来。虽然一截肠子半截空,可庄稼秸杆烧出的炊烟却俊,像一条条白色的哈达,捧在草屋的脊上;又像戏里清衣的水袖,当空甩出来。米饭的烟气掺杂进野菜的苦味,闻起来,尽管不那么诱人,可还是能勾起人们对生活的憧憬。 晚饭前,邵勇和道明回了村。没等金晓阳跟他提起,文明早把事情来龙去脉告诉了他。邵勇顾不得吃饭,直接去找冯铁匠。邵勇了解师傅,是个直性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师傅,你可不能抛下我们不管啊!” 冯铁匠打了金晓阳的脸,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可静下心来,也对自己的表现暗自后悔,可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他料想到邵勇会来。如果邵勇来,就是被损两句,他这个老大辈也认了。如今邵勇找上门求自己,那还有啥可说的。 冯铁匠暗地里检讨过,确实自己对邵勇和晓阳不一样,没做到一碗水平端。虽然晓阳人更帅,但他就是喜欢邵勇。爷俩个平时真真假假虽说也拌嘴,但臭嘴不臭心。真到了紧要关节处还得邵勇。这也让冯铁匠笃定,哪怕邵勇要自己肋条,他也会眼不眨,嘴不吭,割了去送给邵勇。何况是让自己打铁,哪还不是女人坐月子,老手旧胳膊,手到擒来。 镰刀打好,二十个精壮的小伙子,跟着邵勇和金晓阳下了水。鸭卵粗细的蒲草拖泥带水,沉得像铁棒,六七根捆一捆,拖拽上岸,哗哗淌水。装车要扛上堤。家有身板单薄,几个来回,累得直打晃。其他人也是直咬牙,个个弯成了大虾米。 秋风清凉,遍地金黄。蒲草运回场院,送进铡刀。翠绿的长叶,如刀似剑。钯杆粗的蒲棒,裹着淡黄色的包皮。茎和叶一刀两断,分开摊晒。淡淡的莆香,浓稠了满地的阳光。 副业队被分了大户。队部里邵勇和金晓阳为余粮再起争执。 “剩下的粮食不能再分了,至少要留到冬底。” 邵勇懒得看金晓阳,从抽屉里抽出算盘,噼噼啪啪,扒拉起来。 “社员家里缺的就是粮食,为啥不分?” 认为自己在为社员撑口袋,金晓阳理直气壮。 “公社的返销粮已经分下去了,不能再分了。大家手里一时富裕那么多的粮食,不一定是好事。老话讲,饱暖思淫欲。粮食多了,难免会大手大脚。” 邵勇蹙起眉头,为不能说服金晓阳感到头疼。 “粮食多有啥不好?免得天天吃了上顿,担心下顿。整天为烧的发愁,为吃的发愁!这过的是啥日子?”晓阳叹了口气,“俺们农民的命咋就这么苦呢?”晓阳把话拉回来,“邵勇,你别狗咬吕洞宾。俺也是为你着想。刚当了队长,比其他队多分些粮食,脸上也有光不是?” “可遭罪的时候,在后头呢!从现在到新粮入场,整整一年的时间,我们不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没酒再掂兑。”抬起头,“晓阳,我们要让大家知道,困难远比看起来要严重得多!” 邵勇缓缓转过身,凭窗眺望南大洋。晓阳清楚邵勇下了最后的决心。 “晓阳,我想等蒲草晾干,就组织队上的妇女抢编一批草鞋,当福利发给大家。今年受了灾,不少人家的棉衣、棉鞋都没做上啊!” 邵勇长出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转回身看着金晓阳。 金晓阳为粮食的事,心口堵得慌,不咸不淡道: “你是队长,你说咋干就咋干。这年头,啥都缺,买啥都要票。找块同样的补丁都难。”他瞟一眼邵勇膝盖上的补丁,“哪还有多余的布打鞋底,做棉鞋。要是饭碗再端不稳,那日子还咋过吗?” 晓阳拎起补着补丁的上衣,抡起来搭在肩头,赌气离开了队部。邵勇也抓起办公桌上补着补丁的上衣,随后出了门。两个人再次不欢而散。 第24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 饥馑的岁月总是那么漫长,分了返销粮和柞树叶子粉,严酷的冬天终于到来了。早晨起来,窗玻璃上结着毛茸茸的霜花,洁白的世界,美丽的风景,让人心驰神往。 缺粮少柴的日子格外艰难。罗木匠的两个孩子铁蛋和英子被邵勇接过来,交给邵大妈照料。屋子里冷,鼻孔呼出的热气,在被头上结一层厚厚的霜。两个孩子赖在被窝里不起来。 饭熟了,俩孩子喊着“一、二”,从炕上爬起来。邵大妈和邵勇一人顾一个,迅速帮他们把衣服穿好。邵勇凿缸里冰,烧温水,打在脸盆里,让俩孩子洗脸梳头。邵大妈叠过被子,放饭桌,拿碗筷,从锅里淘稀饭,递给孩子们。 吃过早饭,打兑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该上工的上工。邵大妈洗碗涮锅。拾掇停当,从西屋抱来莆叶和蒲蔑。蒲叶干燥皮实;蒲蔑喷过水,变得柔软坚韧。邵大妈盘腿上炕,靠着炕头墙,拿过鞋楦固定莆帘,双手灵巧地翻动着。指尖上的蒲蔑如同一条金色的小蛇,扭动着纤细的身子,从一片片蒲叶间钻进钻出。灰绿色的莆叶,在指尖像琴键轮番跳舞。一顿饭的工夫,一只漂亮的草鞋,活脱而出,就像一只小燕子筑下的巢穴。 邵勇走出家门,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飞霜,恰似茫茫白雾。小树林丑陋的枝柯,毛茸茸的,就像一根根雪花银打造,美得像一个纯真的童话。地上爬满晶莹的菌丝,覆盖住裸露的旷野。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邵勇把男劳力都集中到粪场上:赶车的,抬大筐的,扛尖镐铁锤的,拖铁锲的,呼叫着,吆喝着,闹笑着,口鼻里喷着热气,把沉寂的南大洋唤醒。南大洋在热烈的劳动号子声中,仿佛一个曾经得了伤寒的小伙子,重新恢复了体力。 邵勇抹了把眉毛和睫毛上的霜花,抡动大锤击打铁锨。雪亮的铁锨,插进石头般坚硬的粪堆。铁锨如同一艘正在装载的货轮,吃水线一点一点下沉,把粪堆上的口子越胀越大。扶锨的文明非常兴奋,侧头冲邵勇喊: “哥,这块比上块更大,怕是这一锨啃不下来啊!” “怕啥!兄弟,只要裂纹再扩大点,我就把撬杠插进去,撬它一家伙!” 哥俩个有说有笑,完全不把人人叫苦叫累的重体力活,当作是对生命的摧残,而是当作一种宣泄情绪,舞动青春的游戏。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当你不把苦难当成苦难,不把艰辛当作艰辛,而是,把苦难当作历练,把艰辛当作润养的时候,你就感觉不到生活的不幸与悲苦,你就不再怨叹命运的挫折与坎坷。 雾后必出太阳。果不其然,冬天的太阳虽然威力大减,但还是驱散了飞霜,露出红红的可爱的笑脸。 粪场上沉闷的打击声里,古老的夯歌响起来。一块块冻得坚硬的粪土块劈凿下来。精壮的小伙子,乐意拿粪块练气力,专拣块大的搬。扎起马步,一猫腰,双臂一晃,抱起来,螃蟹似地横走,挪到马车旁,一攒劲,“轰隆”,扔进厢板里,震得马车乱颤。围观的人中,喝彩的,竖大拇指的,不服气打擂台的……把粪场变成了演武场。 年轻人就是这样,他们率真,好胜,乐观,好热闹。即使处在苦闷之中,也不会甘愿被苦闷压垮。他们总会变着法子,让平静的生活,碰撞出思想的火花,激荡起情感的波澜,喷溅出快乐的浪花。 放学的铃声一响,罗木匠的儿子铁蛋背着书包疯跑过来,后面跟着一群小伙伴。他们早在学校里约好,放学后不回家,直接到副业队粪场。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平时就是东家西家,南街北街,村前村后,离开村子的机会少之又少。一年当中,能坐小火车,去趟鞍阳的没有几个。 自行车富裕的家庭才有。骑自行车那是以后的事。孩子们每天都是靠走,用身体当作尺子,丈量家乡每一寸土地。虽然南大洋穷,可他们对脚下养育自己的土地,有着天然的亲近。一场雪飘下来,上了冻,粪场没了气味,马上被开辟为运动场。分伙抓人,抓小偷,抓特务,打口袋,跳井,跳皮筋……虽然没有像样的玩具,可他们的快乐是具体的,一点不比今天玩电子玩具,打网络游戏的孩子逊色,甚至因为回归大自然,大自然的恩赐,让他们的精神世界更加富有。 铁蛋和小伙伴们到了粪场,四处找寻老根。春天压地,夏天放牛,秋天拉庄稼,冬天运粪肥。这是老根的队上的工作。他性子好,孩子们都缠着他。夏天帮他放牛,其实为了骑牛,图个自在。秋天帮他拉庄稼,其实为了捡烧豆窝子,图个解馋。冬天帮他卸粪车,其实为了坐车,图个自由。春天就没那么诱人,有时也被老根抓了去,牵着老牛压上一来回。 铁蛋远远瞧见老根赶着牛车从地里回来,喊了一嗓子,带着小伙伴们呼啦迎上去,也不管车稳不稳当,纷纷跳上车。牛车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颠簸,孩子们扬着跑得通红的小脸,随着车的节奏摇晃着小腿。 老根没成家,却喜欢孩子。看着孩子们小家雀般飞过来,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刀一样镌刻在他脸上的苦难,仿佛一瞬间都飞到九霄云外。他喝止黑牤子,等孩子们爬上车,挥起手中的皮条子,轻轻落在黑黑牤子的屁股上。黑牤子得令,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回粪场。 “到地儿了!到地儿了!小兔崽子们赶紧下来。这边要装粪了。”拽下屁股不肯挪窝的铁蛋,“咱可说好了,搭便车可以,不能耽搁干活。”老根喝止了黑牤子,拉了手刹,回头赶孩子们下车。 “咱不白坐你的车,兄弟们装车!”铁蛋最后一个“腾”地跳到地上,朝自己的小伙伴下命令。孩子们闻风而动,闷头挑拣小粪块丢进车厢套。 连双抱起几十斤重的粪块往车里扔。“咣!”的一声,粪块砸在牛车上,震得车身乱颤。铁蛋和小伙伴非常羡慕,试着去抱大些的粪块,可晃着膀子,闭眼,蹬腿,憋气,沉腰,叫喊,累得呲牙咧嘴,使出了吃奶的劲,粪块纹丝不动。铁蛋涨红了脸,朝小伙伴们喊:“都过来,咱们一起搬。我就不信搬不动!” 小家伙们一窝蜂围上来,可人多站不下。铁蛋选了三人,摆开架势,一声喊,一齐发力,可粪块只是动了动。“拉倒吧!屁都累出来了,咱就别逞能了!”一个孩子神情沮丧,一屁股坐在粪堆上。 “都躲开,看你二叔的!”铁蛋正要开骂,却被一个大个子叔叔扯到一边,他抬眼看过去,扯他的是吴连双。吴连双扎住马步,沉下腰,气沉丹田,两臂一晃,忽地将粪块抓起,提到胸前,抱在怀里,迈着螃蟹步走到车前,“轰隆!”把粪块扔进车厢套。 胳膊粗,力量大。这是乡下孩子渴望的样子。干庄稼活,没一身力气不成。老根虽说脾气好,可身板单薄,一个人只当大半个人用。这在乡村是会被耻笑的。老根娶不上媳妇,除了穷,跟少吃饭的本钱也有关。 铁蛋不服气,拣一个小磨大的,还要再比试。老根一把拽过他,好言劝止,“你跟连双斗啥气。他都长成大小伙子了,打小练过功夫。你看满粪场上,这么多老少爷们,除了你邵勇哥,能有谁是他的个?” 老根倒是服气,在强者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谦逊。不逞强,不斗狠,平平安安地活着,是他作为一个过来人,能够为孩子们所做的一点贡献。这是他们课堂上没有的知识,却是一门处事学问。 老根赶着黑牤子,爬上粪场的大坡。铁蛋和小伙伴就纷纷往车上爬。连双却从后面跟过来,一个一个把小孩子抻胳膊拽下来。孩子们不满,翻着眼睛看,可他们碍着连双的体格和本事,一个个敢怒不敢言。老根瞅着孩子们,发了佛心,“让这几个小崽子去吧!都是一个队的。” “老根,你可别跟俺唱红脸。俺可是为着安全起见。没听说二队翻了车,赶车的老板都砸伤了!”环顾四转圈的孩子,“要是伤了孩子,看你咋向他们爹妈交代?” 连双靠近老根,眼角溜着铁蛋,附在老根耳边说:“铁蛋他妈可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就不怕再出个岔子?” 老根猛然醒悟,脸上换成为难的表情,强辩道:“俺也不是瞅这孩子可怜吗?” 老根压低声音,动静小得像只猫,可铁蛋似乎察觉到,刚才连双和老根的话跟自己有关。他神情落寞,眼睛里的光彩涣散了,几道浅浅的垄沟犁上了他。的额头。虽说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可他却瞬间感觉自己老了。被点到母亲,他的意识仿佛刹那间觉醒。他与别的孩子不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人也就瞬间长大了。 刘柳公社冬季征兵动员会开过后,南大洋新兵上站体检任务下来了,三十个人。上级要求在上站体检前组织基干民兵整训。为做到生产训练两不误,大批批准邵勇的申请,在春节前这段时间,暂时由金晓阳全面主持副业队的工作。 与金晓阳进行了简单交接,邵勇带民兵在小学操场训练。小学校的一间教室里,陆晓青所在的大队文艺宣传队也在排练。每天上午,学生背书,民兵喊号,宣传队敲锣打鼓吊嗓子,此起彼伏,比赶集还热闹。 列队,报数,向左向右向后转,向左向右向后转走。文明、柱子、栓子,因为是副业队的,自认是邵勇的人,动作做得稀稀拉拉。邵勇凝眉看着,真想上去踢他们屁股,可他还是忍住了。 点名批评了他们仨,产生了一定效果。坚持训练了一个时辰,见大家额头上见了汗,邵勇命令大家原地休息,把文明、柱子、栓子叫到跟前。仨人弓腰蹲在地上,准备好挨一顿臭骂: “我说你们仨儿能不能要点脸,也给咱副业队争口气。瞅你们走得,一晃三摇,吊儿郎当,南大洋都快让你们走散架子了!” 邵勇劈头盖脸这一骂,倒把哥仨骂乐了。文明憋着坏,抚着锛头,斜着眼,叹着气“连长哥啊,俺们早晨就喝了碗柞树叶子棒子粥,踢两圈正步,二泡尿就撒出去了,哪有力气训练啊!” “你们喝柞树叶子棒子粥,那别人就吃干饭馒头啦?三十二个人,怎么就你仨知道饿?你们看道明,立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多虎实!再瞅瞅你们,站着软趴趴,坐着像只虾,走起来腿拉胯,咋瞅咋白搭。” 邵勇连训带损,把三人的脸,整得一吃一红。围观的人,脸都绷着,不敢笑。 “扑哧!” 文明实在憋不住,嘴巴漏了气。缓了缓,辩白道: “连长哥,你咋损人还一套一套地呢?俺们和道明不一样。道明想当兵都想疯了,恨不得明个儿穿上军装才美气。俺们就一个老百姓,一亩地,二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年吃顿饺子,没事回家倒着,那才叫得劲儿呢!” “少叫我哥!你们就这么个心性?还老婆孩子热炕头?睡凉炕吧你!”邵勇忍着笑,憋回去,“我提前给你们打个预防针。今冬兵一送走,我要出趟远门,准备带上几个人。”转着眼珠看,“至于带谁?还没定。想要上大城市逛逛的,就给我好好表现。” 邵勇冷声说道。 “连长哥,带俺,俺一定好好训练!” “除了鞍阳,俺还没出过门子呢!也算俺一个!” “俺也想到外面逛逛,尝尝糖酥饼,吃吃老毛子大撇了。连长,队长,哥,可别落下俺啊!” 三人齐齐表着决心,个个争先,唯恐落后。 “那得看你们的表现!瞅瞅你们今天的样子,我真替你们害臊?” 邵勇语气不软,面沉似水。 “那不是没吃饱吗?” 文明嘟囔一句。 “别拉不出屎赖茅楼。咱这儿旮旯,抗联跟日本关东军干,吃草根,啃树皮,也没像你们这么个怂色!”一转身,“集合!” 邵勇一声断喝。文明、栓子、柱子闻令,屁颠屁颠地跑去站队,身板拔得笔直。操场上三十二个人,就像三十二杆标枪。 第25章 青春之光 浓雾弥漫,对面不见人。小学校里陆晓青“咿咿啊啊”吊着嗓子。因为雾大,声音也似乎沾了湿气。陆晓青觉得憋闷,信步来到学校后面的一片树林里。她在雾气中站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冷冽的风拂过面颊,顿感浑身上下的舒爽。 这片树林有四十几亩,过去是一片乱葬岗,建国后,平掉坟头,栽上了树。村里人认为树林阴气重,很少到这里。 下乡插队的知青不明根底,却喜欢上了这里,在树荫下踩出两条小路,曲曲弯弯,走在里面非常惬意。陆晓青极富艺术造诣,有着同龄乡下女子,不具备的一双慧眼,刚到南大洋村,就看上了“南大洋”,和学校后面的这片小树林。 微风吹拂,迷雾渐渐散去。晨光悄悄爬上树干。挂满雾凇的小树林实在是太美了,玉树琼枝,冰叶霜花。 陆晓青实打实一个文艺小青年,满打满算不到十六岁,头上却贴了“黑五类”的政治标签。奇幻的冰雪世界,让这个上海来的小姑娘感到惊奇。她的一颗小小的心脏狂跳着,虽然已经跨越千山万水,但是,毕竟稚气未脱。联想到自己的身世,陆晓青明澈的大眼睛,噙满凄美的泪花。 邵勇吃过早饭从家里出来,一路观风望景,看时间尚早,拐了个弯,吹着口哨,踅进了小树林。走在曲折的林间小道上,听枝头的麻雀吵吵闹闹,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 风起,雾气渐渐消散,林子里逐渐亮堂起来。透过疏疏密密的树干,远远看见一个颀长匀称的身影。当他依稀辨出女孩是陆晓青时,不禁加快脚步。 “陆晓青,这么早啊!” 邵勇老远打着招呼. “你不也挺早吗?!” 陆晓青保持着少女的矜持。 “今天的雾好大,你们宣传队还坚持排练啊!” “你们民兵连不也没停吗?” 陆晓青和邵勇对视一眼,都会心地笑了。他们都在为自己的工作努力,也都在为自己的理想奋斗。 邵勇把目光从陆晓青身上移开,伸手触碰着毛茸茸的银树条。雪屑立时扑簌簌掉下来。 陆晓青急切地说: “不要伤害她们,求你了,不要碰!” 邵勇从陆晓青的言语间,能感觉到这个女孩的敏感与细腻。她不是把树挂当作自然现象,而是有生命的精灵,比如小白兔和鸽子。邵勇重新打量起陆晓青,紫红色的宽松练功服,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温柔。此时此刻,邵勇眼里的陆晓青,就像满眼的雾凇,只要稍不小心,就会融化,就会凋零。 “真可惜,没有相机,如果拍张照片,寄回上海,能让从没看过雪的人羡慕死!” 陆晓青两手圈在一起,细长的手指做出下按的动作,想象握在自己掌中的,是一台真正的照相机。 看陆晓青投入,邵勇轻咳一声。陆晓青从冥想中跳出来,一朵红梅花飞上脸颊。 “小青,你们宣传队啥时候参加调演?” 邵勇目光含笑,手操在袖子里,瞧着陆晓青。 “快啦!就在这几天。” 陆晓青快人快语。 “你们的节目练的咋样了?” 邵勇关心地追问,拱拱操着的手,示意陆晓青一起往学校走。 “磨的差不多啦!” 陆晓青做了个舞蹈动作,就地一个旋转。 “听说你是宣传队的台柱子,可我还没看过你的表演呢?” 邵勇颇有兴致走到陆晓青身旁。 “如果想看,机会随时有啊!” 陆晓青尖削的下颌一扬,做了一个大跳. 邵勇看得直了,啧啧称赞: “我敢打包票,这次调演,你一定会轰动全公社。我们这儿没有谁能比得过你。” 陆晓青谦虚地回道:“那倒不一定。阿拉也不是特别看重这个。阿拉在意的是有演出的机会。在舞台上,唱歌就是唱歌,跳舞就是跳舞,那是个不一样的世界。” 邵勇现在已经知道上海话“阿拉”的意思。看着沉浸在幸福之中的陆晓青,邵勇鼓足勇气,与陆晓青商量: “晓青,你能不能在调演前,先给我们民兵连演一演?要不搞个联欢也行!”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你还是跟我们队长商量。演给谁,不演给谁,我说了不算。给你们演,我倒是愿意的。” 陆晓青严肃起来。怕邵勇听不懂上海话,扔掉了吴侬软语的“阿拉”。 说话间,俩人就将走出树林。陆晓青踮了一步,一个大跳跃起,像一团棉花一样落地,不等邵勇赶上,一路向前小跑着,如同一只敏捷的小鹿。 当日上午,锣鼓喧天,文艺宣传队向民兵连的慰问演出,在排练场拉开了帷幕。陆晓青先是跳了《红色娘子军》中吴琼花的一段独舞,接着又和两个搭档表演了现代京剧《沙家浜》中的《智斗》一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京剧讲究“四功五法”,“四功”指唱念做(表)打,“五法”指手眼身法步。行当有生旦净(花脸)末丑。主要流派:须生谭余杨马麒高李,旦行梅尚程荀张王朱黄徐筱赵,净行金郝候裘袁,武生杨盖厉,丑行萧孙(以姓氏命名流派)。四大徽班进京形成京剧,主要声腔西皮二黄源自汉剧和徽剧。 陆晓青表演的是现代革命京剧,因为打小跳芭蕾舞,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都别有神韵。整台演出,陆晓青的旦角不论扮相,还是唱腔,都属一流。美中不足,那个演刁德一的生角,声音有点接不住。尽管如此,民兵们仍然报以热烈的掌声。 观看演出前,邵勇特意提前结束了训练科目,把队伍拉进小树林练鼓掌。想让鼓掌响亮,整齐,还真是有门道儿。不仅拍巴掌的手形和力道有讲究,还需要事前安排领鼓。邵勇示范,大家练习。经过一番操演,别说,还真鼓出了团结,鼓出了水平,鼓出了气氛,鼓出了战斗力。 民兵连观众当得好。宣传队的姑娘小伙子,主动提出与民兵连联欢。陆晓青提议玩“击鼓传花”。文明在下面喊: “鼓,我看见了,可没有花啊!” “谁说没有花?” 陆晓青接过话茬,双手翻转,一条红绸拿在她手里,只见双手鲤鱼般翻转,变魔术似变出一朵大红花。 “规矩在先——鼓响花走,鼓停花停。” 陆晓青着意强调了一遍。 游戏开始,陆晓青操鼓,鼓点急切,似雨打芭蕉。绸花快速地在每个人手里传递,在传回邵勇手中时,鼓声戛然而止。陆晓青嘴角勾笑,看着神情木然的邵勇从凳子上站起来,满屋子的人都哄地笑了。邵勇略显尴尬,解释道: “我天生五音不全。人家唱歌像百灵鸟,我唱歌像杀猪叫。给大家背诵《纪念白求恩》好不好?” “好!” 不等文艺宣传队发表意见,民兵们齐声吼起来。 “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 邵勇清了清嗓子大声背诵起来。 邵勇刚坐下,陆晓青的鼓声又起,鼓点时紧时缓,如蕉叶滴雨,似马踏荒丘。邵勇松了绷紧的神经,舒缓紧张的情绪,把绸花传递出去。 邵勇以为自己刚刚表演过,可以安心当一个观众了,可就在他接过绸花时,绸花和鼓声一起攥在了他手里。他慌乱地递给文明,被文明又递回到他怀里。 “大家跟我一起喊,连长唱一个!连长唱一个!” 陆晓青带头喊着号子,起劲煽惑着。 “我真的不会唱歌!要不我给大家讲个笑话。” 邵勇囧得面红耳赤。 “俺给大家透个底,俺们连长不是不会唱歌,是不想一个人唱歌。让连长和陆晓青合唱一个要不要?” 文明站起来,窝眼挤故眨故,示意民兵连的兄弟们和他一起起哄。小伙子们不怕热闹,扯着嗓子大声喊: “陆晓青来一个,连长,合唱!……” 陆晓青在击鼓时耍手腕,想整蛊邵勇,却万没承想,被文明把自己鼓捣进来。她大方地站到舞台中央,一抬右手,指道: “那就正式邀请邵勇连长和我同唱一首歌。” 邵勇被文明和柱子推上舞台。陆晓青和邵勇交换下意见,选定了电影《五朵金花》的主题歌《蝴蝶泉边》。 女:大理三月好风光哎,蝴蝶泉边好梳妆, 蝴蝶飞来采花蜜哟,阿妹梳头为哪桩? 蝴蝶飞来采花蜜哟,阿妹梳头为哪桩? 陆晓青清纯俊丽,声音也带着上海滩的气息,这让莫文明和村兵们可开了洋浑,恨不得把耳朵贴到陆晓青的唇边,生怕漏掉一个字儿。每一个字,陆晓青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在莫文明的心里就像化开了一块糖。 陆晓青唱到最后一句,转头深情地看着旁边的邵勇。全场人的目光,也似探照灯转到邵勇身上。文明、道明、家有、栓子、柱子和连双等人心里一齐打起鼓来,担心邵勇接不住陆晓青,打了民兵连的脸。 文明伸手捅了下道明,小声嘀咕: “老大要挂啊!俺们民兵连的脸,可要丢在这丫头嘴上喽!” 道明白了文明一眼,怪怨道: “不都是你吃剩饭,冒酸水,整出的糗事儿。别说话了,听着吧!” 男:蝴蝶泉水清又清,丢个石头试水深, 有心摘花怕有刺,徘徊心不定啊伊哟。 …… 邵勇一开嗓,仿佛有一股清泉从天外流来,把在场的人都震住了,包括上海知青陆晓青。民兵连的小伙子,更是开了挂,又是叫好,又是鼓掌。道明目露晶光,突然抬起鼓掌的右手,食指打钩,含在嘴里,吹出一声又长又亮的口哨…… 第26章 春心荡漾 哪个男孩不钟情,哪个女孩不怀春? 联谊会散了场,可鼓声似乎还在荡漾。那朵绸花似乎还带着少女身上的软香。莫文明的兴奋劲儿,也似乎一时半会过不去。 训练间隙,刚听到邵勇解散的命令,文明立即带着小跑去了趟茅房。小解后,人也舒坦了,迈着方步回操场,瞧见道明、家有、柱子、栓子和连双聚在一堆儿。栓子和柱子玩“憋死牛”,道明、连双和家有观战。自己也凑上去瞧着。 这是东北乡间老少咸宜的智力游戏。田间地头,操场道边,随便拣个地儿,用树棍在地上画一个方格,连上对角线,左侧的三角里画口井。双方各执二子。甭管是石子、木棍,还是砖头、瓦片,随便什么,能区分开就成。 双方对弈,棋子可直行、斜行,只有井那一侧直线不通。如果对弈时一方只剩这一步,那意味着已无路可走,只能跳井。一方投子认输,另一方即为获胜。“憋死牛”比象棋容易得多,非常快,获胜的即为擂主,围观的人都可以攻擂。只要阵仗一开,就是一场车轮大战。 都是一个村玩大的好朋友,文明又是个自来熟,蹲在人堆里。虽说是小儿科的“憋死牛”,也延续着“观棋不语”的规矩。文明的兴头全在联欢会上,看了两眼,扳不住性子,管不住嘴,连声得吧: “哎,哥几个,你们说陆晓青那小妮子咋样?” 观战的家有瞟了眼文明,目光里带着莫名其妙,没有理他,转头继续看栓子、柱子下棋。 道明撮起双唇,用那根打出响亮口哨的手指,在嘴巴前晃了晃,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见没人搭理,文明浑身不得劲,假装生气道: “你们故意的是不?天天下这破玩意,你们不觉得烦吗?” 家有、连双、栓子和柱子都回过身来,瞪直眼睛,像看怪物似的,往文明的锛头上看,然后,一言不发,转过身继续下棋。 文明伸手挨个扒拉着众人膝头,忍着气道: “哎,吃错药了,哑巴了咋的?家有,平时小嘴不是挺能吧吧来着吗?” “上火,牙疼!” 家有手捂着腮帮子,筋筋道道地怼了一句。 道明“噗哧”乐出声来,压低声音说: “你不张嘴,俺们都知道你肚子里憋不出啥好粪!你说,你追人家春杏,还没个结果,咋又惦记上人家陆晓青啦?” “谁惦记陆晓青啦?谁说谁惦记!你看那妮子的眼眶,比鞍阳古城楼子都高,啥时候给咱过正眼过” 被道明揭底,文明脸上的颜色不自然起来,可他最是能自轻自贱的人,眨巴眨巴一对窝眼,笑道: “今天的联欢会,你们就没觉出点味?” “啥味?是胭粉味,还是屁味?” 闷头下棋的栓子瓮声瓮气堵怼文明,咽得文明差点背过气去。抻抻脖子,好容易把这口气咽下去,用腿靠了下栓子,笑骂: “你说话越来越有劲了呗,比上大粪还有劲。” 大伙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家有捧着自己的肚子,脸憋得通红,乐得直抽抽。缓了好一阵儿,笑骂道: “你们这俩货,真是一个槽子拴俩叫驴,碰一块儿就掐。俺们喜欢,继续!继续啊!今儿俺豁出一根肠子折了。继续,不要停!” 栓子绷着脸,冲文明说: “咱俩像说相声似的,他又不给钱,诓傻小子呐?美得他!见好就收吧!今天点到为止啊!” “以前,俺以为栓子闷。原来这小子精着哩!” 文明点着栓子,跟大伙说。 “不说不笑不热闹。俺们说归说,笑归笑,可别跑题。俺再问你们一句。”文明转着小脑袋扫视一圈,“你们就没觉得陆晓青有问题?” “啥问题?没发现!” 一直没搭言的柱子,也学着文明的样子回道。 “你们就是个棒槌!这么明知眼露的问题,也看不出来?” 文明伸手拍了下柱子的脑门儿。 “你看出来,你说!别在俺们面前装大尾巴狼。再装,再装,别怪俺们削你啊!” 栓子憨声插话道。 “怎么啦?咋哪哪都有你?边儿爬着去!” 文明张嘴把栓子怼了回去。 栓子猛地咬了咬牙帮骨,脸上的肌肉突起来,攥起拳头,在文明面前挥了挥。 道明挡开栓子的拳头,笑道: “都别闹了。”回头指点着文明的锛头,“文明,你这个葫芦里装的都是啥啊?” “都是封建思想?” 家有抢过话,给了文明一句。 “俺咋就封建啦?你们没见他俩对唱时,陆晓青看邵勇哥的眼神;我都形容不上来,那个款款深情,那个柔情似水,那个……就像会说话似的,对不?” 文明形容不上了,像抛绣球招亲,把话头丢出去。 “你瞅你那个怂样子,要不是俺们也在,都能让你酸掉大牙。”道明损着文明,可突然他哪根筋通了,一本正经地道:“确实噢,文明说得没错哎!以后俺们得多个心眼,别当电灯泡哇!”手搭在文明肩上,“文明心细,他们之间有啥瓜扯,马上向俺们通个风,也好抓邵勇个把柄。以后,俺们要是有个马高凳短,犯在他手里,也算给自己弄个护身符不是?” 大家伙听了,哄地一声又笑了。 邵勇见文明这边热闹,又都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弟兄,也奔着他们过来。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能不能也跟我念叨念叨!” “报告连长同志,俺们正唠今年上站体检的事呢!文明讲,体检时要脱光了,让医生看有没有痔疮。家有问了句,要是个女医生咋办?大家伙就都绷不住,笑了。” 道明站起身,两脚跟啪地一并,一个标准的军礼。文明几个见道明这样,也呼地站起身,表情瞬间变得认真而又严肃。 栓子靠到邵勇身边,附在邵勇耳边,压着嗓子,憨声问: “陆晓青的手摸着了吗?” 邵勇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陆晓青细长而白嫩的双手。他马上明白了,刚才他们说的话题。皱了皱眉头,邵勇沉声喝道: “滚一边去!集合!晚上,马道明留一下。”走了一步,又转过身,补充道,“这是命令!” “是!连长同志,这是命令!” 大家伙在邵勇身后又哄一声笑了。边笑边跑向操场中间列队去了。 站在训练场上,面对着自己的兵,让邵勇产生穿越的错觉:一位白袍小将,统率着一支铁骑,驰骋沙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邵勇非常喜欢这帮弟兄,和他们在一起,他总能找到自信和力量。他缺的不是能力,而是机会,一个展示自己智勇的机会。 他想起物理课上,老师提到的阿基米德名言:如果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现在,他却感到丝丝地迷茫,不知道那个支点,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他不知,是主动出击去寻找,还是保持耐心来等待? 训练结束,众人散去,只有马道明没有走。俩人出了没有围墙的学校,上了回家的村道,边走边聊。邵勇先开口,问道明,“今年确实要去当兵吗?” “那还有假!去年,俺就想走了,可爹妈舍不得,心疼俺,怕俺吃苦。可俺觉得,天下比咱南大洋更苦的地儿,不多吧?”瞅瞅身旁的邵勇,“再说了,人家不金贵,就俺金贵?俺就是抱着一个死理——天底下,只要是人能吃得的苦,俺就吃得;是人能受得的累,俺就受得;是人遭的罪,俺就遭得!” 从小到大,道明跟邵勇无话不谈。邵勇听了道明的心底话,热切地看着道明,并从道明身上感受到一股力量,顿感血脉喷张,但作为兄弟,还是劝慰道: “你是家里老小,叔和婶年纪大了,不放心把你放出去,也是人之常情。我抽空也会跟叔和婶聊聊,帮你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担心邵勇过早捅破,道明赶紧接话道: “现在可别,俺还没跟他们说呢!他们担心俺,俺知道!可你看青年点上的知青,哪个不是和俺差不多大。那个陆晓青,比俺们还小呢!从上海跑东北来,不也挺好的吗?俺不信,俺一个大老爷们还赶不上一个丫头片子!” “你要当英雄,也别把人家陆晓青捎带上啊!我看你当兵前,先把脑袋里瞧不起女同志的封建残余,彻底打扫打扫,免得到部队影响进步。” 邵勇笑着扫了马道明肩头一下。道明为刚才失语脸色一红,他想解释,可心眼一转,来了个反客为主,转守为攻。 “难怪刚才文明说,陆晓青对你有意思,怕不是你俩……早都那个了吧!” 马道明把一个代表邵勇,一个代表陆晓青的大拇指,轻轻往一块一碰,双迅疾分开,脸上带着他这个年纪的青年惯有的坏笑。 邵勇听道明和文明一伙,背地里编排自己和陆晓青,扭过身,一把将道明的棉帽檐拉低,顺手在头顶上拍了一巴掌。边打边斥责: “我就猜到你们在背后捣鬼,这下总算是不打自招。我让你背后学老娘们嚼舌头。” “啪”“啪”,接连又是两下。文明一把推开邵勇,向前跑了几步,挣脱邵勇,喘着粗气,回过身来,“没有,你慌啥?你再能装正经,也瞒不过大伙的眼睛。” 邵勇没有上前追打马道明,而是脸色一沉,眼睛里一暗,叹道: “我和陆晓青是不可能的。我们之间的差距,是云泥之别,到头来,终会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是她有意,你无情吗?” 马道明好奇地追问。 邵勇没有正面回答,把目光移向路旁的旷野,像对风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上海可是座大城市,没见陆晓青骨子里地清高吗?她与我们不同,她不属于这里。” “你啥时变得和俺本家老马头一样有城府了?他也这样说哩!俺倒觉得,她一个“黑五类”,到了俺们村插队,一样干农活,一样风吹日晒,早晚会变成和俺们一样。如果你娶了她,那是她的造化。只是她的成分不好,可怕影响到你……” 马道明的话如同电击。邵勇的心瞬间变成了风浪中的小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吸附,不管船上的人如何奋力划桨,就是纹丝不动,只在海面上原地打转转,一点一点被拽进下面的漩涡。 和马道明在岔路口分开后,邵勇的脚步和心情一样沉重。走到家门前,他使劲晃了晃装满糨子的脑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进了门。 第27章 打虎亲兄弟 入冬以来,邵大妈一直在埋头编草鞋。 听到房门响,邵大妈抬起头,消瘦苍白的面容,看着让人心疼。她疲惫地看了眼儿子,从眼角的皱纹里绽出一丝笑容,放下手中刺猬一样的半成品,扑撸着身上的草屑,手脚并用,蹭到炕沿边,打算下地给儿子做饭。 邵勇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一把拽住邵大妈的胳膊,心疼地说: “妈,您歇会儿。就坐在炕上,咱娘俩唠唠嗑儿!” “你忙了一天,还没吃饭呢!妈这就给你做饭去,吃了饭,妈陪你再唠。” 邵大妈两腿垂在炕沿上,伸脚要穿鞋下地。 “妈!我不饿。稍坐一会儿,冬夜长着呢!吃早了,下半夜睡不着。” 邵勇起身,双手按在邵大妈的肩头上,不让邵大妈下地。看着邵大妈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睛里涌起一层水雾。 “儿子,今天怎么了你?遇到啥不开心的事啦?快跟妈说说!” 邵大妈见邵勇神情不比往日,心里竟慌乱起来。邵勇怕妈误会,赶忙向邵大妈解释: “妈,没事儿。我就瞅着你没好吃,没好睡,天天操劳,心里堵得慌。” 邵勇伸手抚摸邵大妈添了白发的鬓角。邵大妈抓住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笑着说: “打你姐邵逸出门,你这个大小伙子越来越像闺女了,心细,知道疼人,将来要是哪家姑娘嫁了俺儿子,那是她福气。告诉妈,有心上人没?” 邵大妈仰起脸,眼睛里满是宠溺。 “妈,看您 都想哪去啦?三句话不离本行,三绕二绕,总绕到娶媳妇上。您看,就您儿子这条件,还怕抱不上孙子呀?” 邵勇懂得当妈的心。自打爹死后,邵大妈屋里屋外,扔下耙子,捡起扫帚,又当娘,又当爹,把他们姐弟俩拉扯大,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都知道。他多想让妈闲下来,什么事都不干,冬天烤火盆儿,夏天追树影儿,可这儿,他目前还做不到,只能趁这样的机会,耍些小手腕,陪妈拉拉话,让妈多闲一会儿。 聊了会儿,邵大妈见日头斜了,催促邵勇把鞋给自己。邵勇蹲下,给邵大妈把鞋穿上。邵大妈看着高大壮实的儿子,眼里都是喜欢与疼爱。 娘俩一个涮锅,一个打火烧柴。手里忙活着,嘴没闲着。邵大妈先开口: “你罗婶出院了,俺今儿头晌去看他,人虚得哟!像丢水里发泡的馒头,白是白,可没血色。三个多月没见,俩孩子和她妈都生分了。偏赶上这节骨眼,也找不出啥好东西送给她补身子。” 邵勇烧着柴,仔细听着。他眯缝着眼,忍着灶烟的呛,回道: “要不,抓一只鸡抱过去吧!” 邵大妈愣了下神。夏天洪灾过后,断了收成,家里的来钱道,就靠几只母鸡维持,老百姓管这儿叫鸡屁股经济。如果再把母鸡杀一只,以后油盐酱醋就没埯啦!可儿子说了,她就要支持。儿子是场面上的人,儿子有出息,是她最大的心愿。 “好吧!听你的,杀那只芦花吧!” 邵大妈抬起衣袖,闪速擦了把眼角,可还是让邵勇看见了。邵勇劝道: “妈,知道您舍不得。困难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谁说妈舍不得?妈也是亮得开事儿的人!只要俺儿子张口,就是要妈心上的一块肉,妈也舍得!”顿了顿,“妈知道轻重。这回屯子里受灾可不轻,东街的,西街的,都在呛呛出去投亲靠友,还有几户移民,说是,就是讨饭,也要回老家呢?” 邵勇听了,心像条船,翻了。他来不及细解释,起身对妈说: “妈,这个情况太严重了,我找六哥去。说完,就向外走。” “这不刚回来嘛,能不能把饭吃了再走哎。掺了无粮淀粉,粥凉了就不好吃啦!” 邵大妈看着儿子的背影急得直跺脚。 “妈,饭好了您先吃,别等我。对了!编草鞋的事,跟大家说,紧着点啊!” 邵勇边说边出了院子,风风火火走上街道。外面一片暮色苍茫。 邵勇大步流星进了大队长邵普的院子,见里面亮着灯,在外面喊了声: “大队长在家呐!” “是老十三啊!快进来吧,你六哥刚回来。前脚进门,你后脚就追来了。你们这些公家人,也不分个黑个白个。” 答话的是邵普的老婆闫翠花。邵勇推门进屋。邵普的俩孩子看见他,喊了声十三叔,就自动躲到西屋去了。 “没吃饭呢吧?” 盘腿坐在炕桌旁的邵普,示意邵勇坐在桌边的炕沿上。 “给老十三拿副碗筷,盛碗热粥。” 邵普交代老婆翠花。翠花嫂麻利地转身出去。邵勇围着炕桌坐下,冲翠花嫂子笑道: “今天我就检查一下大队长家的伙食,看看比我们队长家,是不是高一个档次,也顺便尝尝六嫂的手艺。” “啥手艺不手艺的,能吃上碗饱饭都难!” 六嫂端上热粥,把筷子塞到邵勇手上。邵勇瞅了瞅,也是一碗掺和无粮淀粉的棒子面糊糊。 “六嫂,你们也吃这个?” “嫂子想给你弄鱼肉,可得有啊!” “我是说你给大队长也吃这个?!” “他难道比南大洋的娘们孩子金贵啊?” 六嫂和邵勇打趣,却不忘拿眼睛瞥自己当家的。 叔嫂不隔心,况且邵勇脑瓜子活,胆子大,又是邵家弟兄里跟邵普走得近的,因此,闫翠花也把邵勇当亲兄弟。叔嫂见面,常闹几句笑话。可邵勇今天却没心情与翠花嫂说笑,看着碗里的粥,眼圈渐渐发红。 邵普勾着头,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不紧不慢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吃饭!” 算是给叔嫂俩的对话画了句号。 两个男人,确切点说,南大洋两个有权势的男人论政,女人不方便在场旁听。翠花给丈夫和小叔子碗里又添了勺粥,识趣地返身退出去。哥俩谁也不说话,吸溜吸溜,把粥扒到肚子里。邵普放下碗筷。邵勇接连吞了两大口,总算没被落下。 六嫂进来收拾碗筷,倒了两碗热水,摆到哥俩面前,自己过西屋去陪孩子。屋子里只剩邵普、邵勇哥俩儿。虽然是哥俩,可按照官面规矩,还是邵普先开口: “又听到了啥?还是又想到了啥?捡干的唠!” “也没啥正事。” 邵勇当了队长,长了心眼。他可不想六哥把自己当成炮筒子。也许自己听到的,六哥也知道。如果六哥不爱听,自己就要巧妙地把话顺溜顺溜,自己虽不能嘴巴抹蜜,起码别像辣椒水呛了人家的肺管子。 “没啥正事?没啥正事,你老十三能黑灯瞎火地跑俺这来,就为蹭碗掺了无粮淀粉的棒子粥?” 邵普的一双鹰眼盯着邵勇看。邵勇能感受到,有两道寒光射进自己的骨头里,不禁后背一凛。 “我听说有些人家,这掺了无粮淀粉的棒子粥,也喝不上溜了!” 迎着邵普凌厉的目光,邵勇鼓足勇气,轻声回。 “俺听说了,现在胸口,也像压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邵普的目光柔和了,眼睛里蒙上一层秋雾,是忧郁?是愁烦?没人说得清。 “能不能再向公社打个报告,把春季的救灾粮提前拔下来?” 邵勇试探着问。 “这个法子,大队不是没研究过,可公社的态度也很坚决,困难要俺们南大洋自己想办法尽力克服。俺讲上面讲,南大洋今年受了百年不遇的洪灾。上面跟俺讲,爬雪山,过草地,南泥湾。” 邵普从炕上站起来,焦躁地在炕上走来走去。邵勇从烟笸箩里捏一把烟叶搓碎,拈一张烟纸卷成一个喇叭,把碎烟叶不紧不松填进去,然后,用两指把喇叭口捻成一个纸捻。回手把尖细的喇叭嘴揪掉,递给邵普。 邵普接过,叼在两片薄唇间,两只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索。邵勇赶忙抓起烟笸箩里的火柴,灵巧地退掉盖子,抽出一根,劈手在磷硝上一擦。磷硝燃烧的味道,冲进邵勇的鼻子。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味道儿,它让人联想到柴米油盐,让人硬着心肠,去风里雨里讨生活。 邵勇把火柴高高举起。邵普弯下腰,迎接着扑闪的火苗。还算壮实的胸肌,配合着古铜色的腮帮子一起用力。一缕丝丝辣辣的气体,蛇一样游走过口鼻喉和气管,在肺里翻滚着,让每一个肺泡得到充分润养。瞬间,井喷式吐出来。浓浓地散发着老青烟臭味的淡蓝色烟雾,如同一道纱帘,遮住了邵普在苦难中煎熬,略显无助的脸。他半眯着眼睛,待烟雾飘散开,看了眼在卷第二支烟的邵勇。 “你也抽烟啦!抽这个东西不好,能不抽,尽量别抽。” “咳!”“咳!” 邵普弓身咳嗽了两声,咕噜一口痰上来,瞅了瞅屋子,没找到痰盂,又咽了下去。 “不老抽。开会时,以毒攻毒。平时遇到烦心事,抽一口。跟六哥学的。” 邵勇没有擦火柴,而是示意与邵普对个火。 “别自己放屁赖别人。俺可没教唆过你这个。你抽烟的过儿,以后四婶可别算在俺头上。要是四婶怪俺,那可是咱南大洋头一桩冤案!” 邵勇见邵普语调平和,趁机向邵普献策: “六哥,能到信用社贷笔款子吗?有了钱,我们就可以自己买粮食。” “那你看俺们南大洋,有没有信用?前年到期的5000块钱,现在还没还呢!在人家眼里,俺们南大洋就是个无底洞。”抽了口烟,吐掉,“话说回来,救急,不救穷。也不能都怪人家,是俺们自己不争气,把活路都堵死了。俺现在倒想听听你有啥子主意?都夸你鬼点子多,你今晚总不能告诉俺,你也没办法吧!” 邵普的脸上满是期待。在邵勇的印象里,这还是六哥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我确实想到了一个法子,但现在不能说。” 邵勇觉得自己的办法,并不能让全村人都受益,而且实施起来,也要冒一定风险。到时候,主意是自己出的,风险当然要自己冒,拉着别人犯险,人家愿意不愿意莫论?最后怕是要连累六哥。六哥会咋想的?他现在还吃不准。 “老十三,打当了队长,你咋越来越不痛快啦?!难道六哥也信不过?” 邵普被邵勇摆了一道,心里一凛,不悦之色,脸上带了出来。邵勇瞧见,赶忙解释: “哪能信不过六哥,只是我还没想周全。想好了,一定向六哥汇报。到时,六哥可得大力支持啊!对了,六哥,南大洋那片淀子,是不是大队派个人看起来。” 邵普扫了邵勇一眼,又吸了一口烟。 “你小子最近本事疯长啊!倒给你六哥派起工来啦!” “哪我哪敢啊!” 邵勇见六哥语气突变,想必是六哥误会了,急得腾地从炕上站起来。 “六哥,你坐下!你站着,我坐着,跟你说话,心里打鼓。” “你啥不敢啊?要是没记错,俺前些时,答应把那片淀子,给了你副业队。现在,你又反过来让大队派人给你看着,咋回事?” 邵普把吸得只剩屁股的纸烟,在炕沿上掐灭了。一缕残烟飘到邵普的脸上。邵普眯起一只眼,歪着头,用带着疑问的目光盯着邵勇看。 “嗐!我咋能不记得呢?淀子里不是有鱼吗?我怕开了春,其他队红眼睛,硬来抢!我怕招架不住。大队上管起来,那就是公家的,人人有份。” “南大洋受灾闹粮荒,大家肚子里没油水。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要起冲突。” 邵勇一股脑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 “哈哈哈!你也知道南大洋是块烫手的山芋啦!成,交给大队确实是个好办法。那俺可就三七,三十一啦!” 大队长邵普瞧着自己的兄弟邵勇,爽朗地开怀大笑。 “别呀,六哥!我是把淀子暂时上交大队代管,可产权是我们副业队的。这个不假吧!” 邵勇瞧六哥的架势,是要把自己踢开,马上着了慌,急得额头上见了汗。 “看把你吓得,俺说过的话从来做数。淀子是你们副业队的,大队暂时替你管着,但不能白送,也不能白管吧?” 邵普咬文嚼字跟邵勇掰扯。邵勇也不示弱,瞪起眼睛,迎着六哥邵普的目光,争辩: “可产权是我们的,就不能和他们平分。平分,说明大队长这碗水没端平!” “噢!平分,还不算端平?那咋分才算端平?” 邵普气乐了,又把球踢给了邵勇。 “起码得五五开。我们五,剩下的归大队分配。” 邵勇负气地嘟囔了一句。 “老十三,当初你向俺要南大洋淀子,俺可是喯儿都没打吧!淀子归你们副业队,你想那些个队长,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隔三差五,跟俺打车轮战,不都是你六哥替你顶着?” 神色愁苦,“今晚你来找俺,俺能不清楚你为啥来?乡亲们粥都喝不上溜啦!”叹息一声,“开春的大饥荒到来前,俺们得做好准备。俺不能眼睁睁看着父老乡亲出外讨饭,俺这脸丢不起啊!” “要是你老十三都不能明白这个理儿,就知道护山头,吃独食,那这个大队长让六哥咋当?咋当吗?” 邵普管也不管,顾也不顾,冲着邵勇就是一通灰瓶炮子,滚木礌石,把邵勇打得一点没脾气。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只想着自己,还要想着乡亲们,想着六哥。 “那就给我们三成吧!你也不想我这个副业队长当不下去吧?” 邵勇做了妥协,但并不像副业队里私传的那样,他与六哥做了利益交换,从中为个人捞了什么好处。 他觉得六哥邵普说得对。南大洋的淀子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属于南大洋每一个人。大灾之年,要让南大洋为所有人服务,而不是被副业队单独占有。 他开始也想到了这一层,但还是抛不开小集体利益,想多留一些,尽可能为副业队争取好处。现在看,自己还是太狭隘了。 对邵勇能够让步,邵普相当满意。送邵勇出门的路上,邵普问起冬季征兵工作。因为穷,南大洋青年好多营养不良,很难过体检关。即使身体合格,也不爱当兵。因为部队的津贴,每月只有5块钱。退役后,家里穷,娶不上媳妇,不如留下来帮衬家里。 结果就是,南大洋年年征兵,适龄青年岁岁上站。可从建国到现在,走的兵加起来,还赶上大村屯一年走的。正因为年年如此,村班子对这项工作,也并不那么看重,完全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 “今年的状况要好些,马道明铁心要当兵,我估摸十成有九成把握。” 邵普看邵勇表情认真,口气坚定,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如同一朵绽放的秋菊花。他紧紧抓住邵勇的手,使劲握了握。 “真是太好啦!太好啦!老十三,你知道这是啥吗?” 见邵勇愣愣地看着自己,邵普使劲摇了摇邵勇的手臂。 “这意味着,你填补了六哥上任以来的空白,创造了历史!” 能让六哥高兴,邵勇也非常高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当这个民兵连长,也得益于六哥力挺。民兵连长不同于其他大队干部,一般都是由退伍兵担任,这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可南大洋历史上当过兵的少之又少,又有些退役后留在了外面,回来的几个都不成丁。邵普看不上。 邵勇当连长,算是捡漏,但不论邵普和邵勇,都顶着巨大的压力。压力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看不见的往往才更可怕。邵勇知道,只有干出成绩,才能将这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压力化解。 第28章 都有故事 刘柳公社在火车站附近,地处南沙河南。剧场在河北,人烟稠密。 武装部的会一散,邵勇直奔红星剧场。他一路小跑,喘着粗气,身上见了汗。路过南沙河桥,也没多看一眼。那是一座仿南京长江大桥的雄伟建筑,在所有的仿制品中堪称杰作。 可他还是来晚了。红星剧场大门前,陆晓青站在剧场高高的台阶上,神情落寞地四下张望。南大洋的汇报演出已经结束。因为自己的表演,没有让邵勇看到,陆晓青的遗憾,都写在了脸上。 这样在意一个人,对于知青,尤其还是来自上海的知青,简直是难以想象。说是黄河倒流也不为过。在邵勇面前,陆晓青心气低下来,直低到尘埃里。她知道在她生活的城市,曾经出过一个女作家叫张爱玲,后来出了洋。如今,命运同样将她发配到二千里外。在这座关外小镇上,她形单影只,显得是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陆晓青把双手插在红底白花的套筒里,回想这小半年来的经历,心里一时冷,一时热,有点像打摆子。巨大的心理落差,无情地折磨着这个单纯美丽的少女。 不能用成熟的标准看待她,因为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个人流落在外,在贫瘠的南大洋举目无亲。苦难的岁月,不,是人生的苦难,让她开窍了。开始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一些事,比如遥远的上海,比如远离家人的孤独,比如异性之间微妙的感觉。想到青年男女之间的友谊,她娇俏的面容飞上一朵红云。 剧院门前,行人熙熙攘攘。陆晓青一双俊眼逡巡。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愈发焦急起来,不自觉地在台阶上踱着步。她是多么渴望邵勇的会早点结束啊,还能赶得上最后的颁奖。 今天,她可是舞台上的公主。她有拿第一的预感。她非常渴望,她心心念念的邵勇,能够见证她的成功,分享她成功后的喜悦。虽然邵勇在她面前,并没有表示出特别的亲密,但第六感告诉她,他是刻意保持与自己的距离。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拉近彼此的关系。 陆晓青踱着碎步,在剧场的高台上转回身,猛然发现马路上跑得满头是汗的邵勇。看见了陆晓青,邵勇停下来,两手抚膝,大口喘息。他们四目相对近乎同时笑出声来,眼睛里放射出异彩。 “邵勇!” 陆晓青喊出声来,像一只蝴蝶,从剧场门前的台阶上轻灵飘下,伸手抓住邵勇的胳膊,不容分说,转身拽着邵勇往剧场里跑。 “慢点,台阶上滑,别摔了!” 邵勇喘息着,左右张望着。在刘柳镇上,被一个漂亮的女孩拉着,他不希望被熟人撞见。撞见了不好解释。 “快点吧,马上就要颁奖了。再晚一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陆晓青是上海人,刘柳镇对她是陌生的。同时,你也不能指望,一个初入本地的小姑娘,会建立起避嫌的概念。农村的广阔天地,让她的整个身心重获自由,因此,现在只要不出大格,她完全可以无所顾忌。 看门人,打量一身阿庆嫂装扮的陆晓青,问也没问,直接放他们进去。他俩俯身,低头,穿过剧场座位间逼仄的过道,摸黑找到南大洋文艺宣传队,刚刚在座位上坐好。舞台上的灯光恰好再次亮起,合拢的大幕徐徐拉开,俊俏的男女主持人,笑盈盈地走到前台,宣布比赛结果: 获得刘柳公社《革命样板戏》文艺汇演三等奖的单位有:“柳沄大队、五道壕大队、油酱厂、砂轮厂……” 陆晓青紧张地抿着嘴唇,身板挺得直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邵勇转头看了眼陆晓青,想安慰她几句,可这个时候说什么,显然都是多余的。他喉结上下咕噜着,把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公布完三等奖,主持人开始宣读二等奖。陆晓青把耳朵竖起来,秀美的身姿,挺得像仙鹤。一口银牙紧咬,神情紧张,冷得像一块冰,身子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获得刘柳公社《革命样板戏》文艺汇演二等奖的单位有:“沙南大队、东沙大队、富贵屯大队、红卫农具厂……” 没有南大洋的名字。不用说,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邵勇的腰也挺直了,一瞬间,他仿佛浑身通透,如同有了特异功能。他不去看,坐在身旁的陆晓青,却清肖楚楚。在他的意念里,陆晓青双眸明亮,释放着电光。小鹿一样奔跑的心跳,微微张开的双唇,幽兰一样的呼吸,是那么唯美动人! 获得刘柳公社《革命样板戏》文艺汇演一等奖的单位有:“南大洋大队!” 当南大洋三个字从主持人的嘴里喊出来,全场的目光都向陆晓青这边聚焦过来。片刻窒息般地平静后,爆发出雷鸣般热烈的掌声…… 如同梦游。回过神来的陆晓青和邵勇,还有整个南大洋文艺宣队,都弹簧一样,从座椅上跳起来,相互拥抱在一起。陆晓青一头扎到邵勇的怀里,眼噙泪花,嘴里情不自禁地喊着: “赢了!我们赢了!” 看着怀里的温香软玉,邵勇手足无措。虽然内心的小宇宙被点燃,但脑子还保持着清醒。他没有去拥抱这个不设防的女孩。 “请受表彰的单位派代表上台领奖!” “晓青,代表南大洋上台领奖!” 邵勇借机把陆晓青推了出去。极度兴奋的陆晓青,被邵勇一推,不及细想,浑浑噩噩走了上去。 南大洋获奖已是新闻,获得一等奖,简直是创造了历史。 全公社都知道,南大洋获奖,功劳完全在阿庆嫂。扮演阿庆嫂的陆晓青,是这台戏的魂。没有陆晓青,南大洋没戏。 可金晓阳却不这么认为。南大洋文艺宣传队获奖,那是他领导得好。代表南大洋上台领奖,本该是他这个领队。谁料,趁自己与其他单位的头头,点头示意的当,被陆晓青这个毛丫头,钻了空子,抢了风头。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当发现给陆晓青站台的是邵勇时,金晓阳的火登时窜上了脑门,可金晓阳毕竟是金晓阳,超越年龄的城府,让他把这股邪火悄悄压了下去。他明白,大伙都在兴头上,扫大家的兴,是极不明智的。但这笔账,他记下了,而且,要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你等着!” 金晓阳狠狠地咬着牙,趁谁也没留意,头也不回地出了剧院。 表彰还没结束,各大队接送的马车,在红星剧场门前的马路上,一顺水排成一字长蛇。 获一等奖的感觉就是好。南大洋宣传队一出来,不仅镇外的大队,纷纷上前祝贺,而且,街面上的大队、工厂,也给足了面子,也主动让路。以前,这些可都是眼高于顶的主儿。给南大洋让路,打死都不会有人相信。 陆晓青抱着一面镜子,镜子中间“一等奖”三个大字,就像三朵大红花。当然,上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念出来,想必大家也能猜到。 为凸显领队的身份,陆晓青追上金晓阳,与金晓阳并排走在队伍前。邵勇怕路人碰着晓青,护在她身侧,侧身遮挡着拥挤过来的人群,一路护送陆晓青寻到南大洋的马车。 金晓阳在车辕上坐了,相当于海报的c位。队员们拿了乐器挤在车厢里,把抱着镜子的陆晓青围在中间。蹭车的邵勇,主动上了后座。车老板摇着鞭子,赶车往镇外走。车流缓慢,喜气洋洋。坐在车上,有点古时候夸官的味道。镇中间的马路一时堵得水泄不通。 马路两旁商铺林立。有名的几家饭店,都在红星剧场附近。离晚饭还早,可街面上的宣传队,从红星剧场出来就奔了饭店。金晓阳觉得,今天自己才是最有资格下饭店的,可南大洋底子薄,又逢大灾之年,大队能组队参演,已经是开了天恩,再要提要求,就不知深浅了。 饭店里炒菜的香味儿,从门缝儿钻出来,像魂灵儿在街面上游荡。队员们坐在车上,眼睛盯着金晓阳,不时深吸口气,暗自吞咽口水。金不看也清楚,他坐在车辕上,不敢回头,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真想找个鼠洞钻里。他双眉紧蹙,直盯着辕马晃动的屁股,盼着车老板尽快把车赶出镇子。 车上都是年轻人,知青占了绝大多数。得了大奖,本该热情高涨,思想活跃,可眼下却像参加葬礼。现在他们穿越的,似乎不是一座人烟稠密的古镇,而是一片没有人烟的荒漠。 沉默,铅块一样沉重的沉默,压得金晓阳喘不过气,心更像针刺一样痛。他恨生在南大洋,恨老天爷不公,恨自己兜里没钱……他恨贫穷,更恨邵勇。原因很简单,人在囧途,碰上了不该碰上的人。此时此刻,他想向整个世界怒吼: “穷,有罪吗?穷,不是我的错!我这么努力,为什么没有钱?” 马车终于赶出镇子。如盖的夕阳,钻出冰云的间隙,停在南大洋那边的树梢上。夕阳的光辉,镀亮了路旁的村舍、树木和坝坡上的残雪,也温暖着马车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庞。大平原上磅礴的落日,瞬间燃爆了这帮文艺青年,几近僵死的气氛又活了过来。 “哎!看那落日,多像一座凯旋门!” “是啊!正好搭在南大洋上,真是神了哎!” “如果真有一座凯旋门,那就太好啦!” “你想得美!” 车上的人惊呼着,为他们获奖,为丰富的想象力,为伟大的发现,欢呼雀跃。 “快坐下!快坐下!坐稳了,别惊着枣红马。它性子烈,要是跑起来,把你们都得巅下去!” 戴狗皮帽子的车老板,边摇鞭杆,边善意地提醒大家。 邵勇一声不响坐在车尾,眼里含着微笑,看着活泼的文艺青年,感受着喧闹的气氛,自己的情绪也不知不觉被感染着。他觉得年轻人,就该像他们现在的样子。不管生活中,有多少风雨,有多少苦痛,有多少不如意,都不应该抱怨,不该低头。即使在人生的路上,一百次被打倒,也要有勇气,一百零一次爬起来,站直了微笑…… 这美好的瞬间,被他悄悄收藏在心底,并下定决心,要让这份美好,在南大洋反复重现,无限拉长。 第29章 雪中芭蕾 陆晓青踏着雪,早早从青年点往学校赶,路过小树林,被眼前的景色惊得目瞪口呆,身子如遭电击。她抬起精致的下颌,张着小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光洁的面颊上,一双鲫鱼目烁烁放光。太美了!简直太美了! 她踢开积雪,跑上林间弯弯曲曲的小路,在银色的树条间,如同一只矫捷轻盈的火狐。雪花飘,冷风吹,她却无比地畅快,只觉得心底有一丛火在燃燃。脑子里映出舞剧《红色娘子军》的场景,情不自禁地来了一个吴琼花式的大跳,然后,一个人兀自忘情地跳了起来…… 邵勇呆呆地看着沉浸在风雪中独舞的陆晓青,并未察觉他的身后已站满了民兵连和文艺宣传队的姑娘小伙子。 莫文明站在不远处,晃着锛头,转着窝眼,目光在表哥邵勇和陆晓青间扫来扫去,嘴角扯过一抹坏笑。他从袖筒里拽出双手,俯身攒动着雪团。雪冰凉冰凉的,却丝毫没有打消他恶搞的兴致。 女为悦己者容。陆晓青早发现了树林外站着的邵勇。出于少女的小心思,她并没有停下来,只是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树林外发生的一切。她骄傲地舞着,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世界最大的舞台上,风是音乐,雪是舞伴,旋转,旋转……无意间,她看到了莫文明,捧着大雪球,狐狸般敏捷地窜向邵勇,慌忙喊了声: “邵勇,小心!” 一阵恶风从背后扑来,听到陆晓青的提醒,邵勇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他向旁跨出一步,快到文明来不及收脚。随后,右脚侧钩,正好钩到文明向前迈出的脚踝。马失前蹄,文明一头摔倒,脸没进来不及扔出去的雪球间。 陆晓青停下舞蹈,向邵勇这边跑过来,不等文明从雪地上爬起来,弯腰把雪向文明的头上撩。小树林瞬间成了战场。也不分民兵连,还是宣传队,姑娘、小伙子们互相追逐,混战成一团。雪从树上簌簌摇落,遍地是凌乱的脚印。 陆晓青像一朵玫瑰花,招蜂引蝶。文明、栓子、柱子追着陆晓青打。小青人来疯,迸发出惊人的战力。可毕竟是女儿身,时间一长,力气涣散,渐渐不支。她想找邵勇帮自己,却被雪糊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大队部方向,金晓阳踩着积雪走来。看见心中的女神,被文明几个欺负,顿时火大。他在树林间闪展腾挪,欺身而上,无限接近陆晓青。他眼眸阴狠,嘴角向上一扯,露出一抹坏笑。暗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向陆晓青表现一下英雄救美的手段。他快速出手,扯着文明、栓子、柱子的膀子,一个个扔包一样甩出去。在看着三人摔倒的瞬间,还下意识搜寻着邵勇。没等陆晓青看清来人,金晓阳已跨步上前,一把将陆晓青揽在身边,护在身后,断喝一声: “有本事别欺负女人。欺负女人算什么能耐?” 金晓阳一脸不屑,瞅着文明等人。就像瞅着几个流氓混混。文明、栓子和柱子,望着金晓阳的眼神,如针扎心,十分不爽,恨不得,把金晓阳这个乌龟儿子王八蛋踩碎了。文明怒火中烧,窝眼瞪得鼓鼓着,大吼一声: “金晓阳,你要在晓青面前,显示你的高大形象,俺们没意见,可你不该拿兄弟们当垫脚石。你以为就你能,不是哥几个让着你,能把你屎踩出来,你信不信?!” “对啊!团支部书记就高人一等啊!你是严重脱离群众!” “想打架,哥几个奉陪到底!” 栓子和柱子随声附和,发泄着被无故甩飞的不满。 金晓阳用鼻子看着他们仨儿,不屑一顾地瞥了瞥,道: “能动手,就少废话。没胆子单挑,你们仨儿一块上!” 文明和栓子、柱子互相对视一眼。也不说话,文明在前,栓子、柱子一左一右,腰眼攒劲,脚下用力一蹬,几乎同时发起进攻。 金晓阳大吼一声,不退反进,伸手抓住栓子手腕,向前一扯。一股大力灌进栓子身体,脚下拌蒜,踉跄向前扑倒,来了个狗啃屎。不等柱子抱住后腰,金晓阳转身抬腿,一脚横扫。柱子身子一歪横飞出去,仰面跌倒。再一扭身,抱住文明的腰,借着文明的势,来了个背口袋,把文明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文明三人喷着热气,流着鼻血,躺在雪地上不起来,嘴里却不服,一个劲儿地挑衅: “姓金的,手够黑的啊!俺们怎么了你,你就下这么重的手?是不是存心报复俺们,真他妈阴!” “对啊!俺们跟陆晓青打雪仗,你半路杀出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那点腌肽心思,谁看不出来?不就是想向人家献殷勤吗?至于对俺们这么狠吗?” 陆晓青也是一脸郁闷,狠狠地瞪着金晓阳。她不顾金晓阳拦挡,跑过去,伸手替文明擦掉鼻血,把文明他们,一个一个拉起来。她不想因为金晓阳替自己解围欠他什么,更不想因为金晓阳疏远了文明他们。本来大家玩得挺开心,却被金晓阳插上一杠子,扫了大家兴致。 金晓阳是团支部书记,也算文艺宣传队的领导,可她受不了金晓阳的自以为是,更不肯接受金晓阳或明或暗的示好。金晓阳人高马大,长得帅气,甚至比自己在上海时的同学更男人。 可以说,在女孩子的眼里,金晓阳绝对称得上英俊潇洒,可她受不了金晓阳高人一等的骄傲。金晓阳平日不说话倒好,只要一张嘴,她就总像吃了一颗老鼠屎,恶心! 今天,金晓阳不但动了嘴,还动了手,这让她无由地愤慨,在心里暗暗把金晓阳推到了对立面,情感上的敌人。而文明、柱子、栓子,现在反而因为敌人的敌人的关系,拉近了和自己的距离。 金晓阳看着陆晓青,心里有说不出的憋屈。他正要回怼文明他们,却见邵勇一身雪印子从树后转出来。他原本是来找邵勇的,只是撞见陆晓青被围猎,一时上头,搅和进来。现在,遇到了正主,正好借机转换话题: “邵勇,我来找你半天了。你看看自己身上,难不是白雪公主找你约会?” 邵勇微微一愣,觉察到金晓阳说话的口气不太友好,但他不想纠缠,大步流星走上前,笑道: “都是野小子、野丫头,哪有什么白雪公主?!倒是你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啊!” 邵勇的话激起了姑娘小伙子们的不满,又有十几个雪团飞过来,打在邵勇的身上。邵勇嬉笑着,双手抱头,躲避着伙伴们的攻击。 陆晓青为了表明,自己和金晓阳没有特殊关系,一步跨到邵勇身边,伸手戳了邵勇腋下一把。金晓阳瞟了眼俩人亲密的动作,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抱怨道: “都怨你,我非但没得到大明星的赏识,还差点被这仨货暴揍一顿。如果以后我有什么三长两短,邵勇你可得对我负责!” 金晓阳扫视一眼文明、栓子和柱子,幽幽地说。 “都是自家弟兄,切磋切磋,哪那么严重。” 邵勇回头,冲文明他们,瞪起眼,训道: “都是爷们儿,吃点亏儿,那说明技不如人,平时训练还要加紧。要是在这件事上记仇,我饶不了你们!” 文明仨儿脸上不自在,心里不痛快,可邵勇发了话,忙堆了笑,冲金晓阳点点下巴,道: “金指导员好身手,俺们练好了,再请指导员赐教!” 金晓阳笑笑,道: “没问题!” 然后,冲邵勇身后的人喊: “大家散了吧,我找邵勇连长回大队商量点事儿。你们该咋样咋样!” 邵勇向文明交代完打靶、探路、看场的事儿,随金晓阳向大队部走去。走出学校操场,邵勇感觉离大伙远了,才开口问金晓阳: “你干吗这么急着来找我?有什么绕手的事?” “绕不绕手,待会儿回到大队部,不就知道了!” 金晓阳没好气地怼了邵勇一句。邵勇听了倏地皱起眉,喉结像捏成的拳头,使劲攥了攥。 邵勇主动退后半步,让金晓阳走在前面。原本肩并肩亲密无间的两个青年,像硬被推开的两扇门,中间留出了一条缝儿。从小到大,邵勇都能感觉到,金晓阳刻意跟自己较劲。可邵勇以前并未放在心上,觉得金晓阳的竞争,也给了自己前进的动力。人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忧患意识,就会变得麻木,丧失斗志,一天一天颓唐。 竞争其实也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两个人你追我赶,互相撕咬,总好过一个人往前奔。关键时刻绷紧弦,困难时候咬紧牙关,再苦,再难,再累,再不容易,也就挺过来了。在竞争中成长,在竞争中磨炼,在竞争中强大! 可以前毕竟是心照不宣,俩人使着暗劲,如今金晓阳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地挑逗自己,简直太过分。邵勇心里憋着一口气,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他忍了。 金晓阳虽然痛快了嘴巴,心里却有些后怕。担心邵勇吃了言语,脸上挂不住,跟自己硬刚。如果真要闹到那地步,倒不知怎样收场。他偷瞄着邵勇,见邵勇脸色难看,暗自生出些小得意,可也不敢再往深里得罪,咳嗽一声,道: “公社方干事在大队。我出来时挑你没接驾的理儿。时间长了,让一个丫头片子骂一顿犯不上。我刚才着急,说话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儿,咱俩谁跟谁啊!又不是一天两天,咱俩啊!狗皮褥子,没反正!” 邵勇看金晓阳会好会赖,把话头拉回来,自己也不好僵着,松了脸,缓和了口气,跟金晓阳闹笑了一句,迈开大长腿,一步上前,与金晓阳重又齐头并进。 第30章 漂亮女上司 一座北方的四合院,在没有围墙的草屋瓦舍间,像夹在发黄内卷古籍中的一帧线描插画。 低矮破败的五间正屋,东里间,一个身穿束腰军装,头戴无沿军帽,黑色平跟猪皮鞋的妙龄女子,背着双手,焦躁地踱着方步。 她五官精致立体,不施粉黛,却白中透粉,如同一朵盛开的芙蓉花。她神情冷冽,保持着上位者的傲然与神圣。她不时抬起皓腕,瞄一眼袖珍的腕表,带着失去耐心后的火气,冲着垂手站在屋中的绍普发泄着不满: “大队长,你们这个民兵连长,年纪不大,架子还真大啊!我起大早从公社过来,就怕耽误事儿,可你们倒好,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啊!” 说话的女人名叫方天华,公社武装部干事,二十三四岁,是去年从县里派下来锻炼的。都传她根子硬,平日公社的干部都不敢招惹她。大队的干部更是躲着她走,生怕她看着不顺眼,遭无妄之灾。 大队长邵普听出方干事话中带刺儿,虽然自己年龄虚长了几岁,但方天华代表的身份和地位,都不是他一个大队干部能够比拟的。他清楚方天华在挑南大洋慢待的理儿,却不便把话挑明,只能耐着性子,和声细气地解释: “方干事,俺们南大洋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今夏受了洪灾,洪涛书记本来身子骨就弱,这下急病了,到现在还病病歪歪。” “听说你要来,他表示,就是爬,也要从炕上爬过来,见你一面。可是,俺实在看他瘦得皮包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俺想方干事也能理解,就劝他安心养病。洪涛书记让俺好好招待,还说身体好了,亲自到公社向您赔不是。” “大队长,看您说的,好像我不食人间烟火,不通情理!官尚且不踩病人。洪涛书记病着,还能有这份心,我感谢还来不及。” “哪有让他这个老辈,向我这个小辈,赔不是的道理?如果今儿时间方便,倒是我这个当侄女的,登门去看看洪叔才是!” 方天华不愧是从上边派下来的,王法不外人情。江湖无非人情世故。她见好就收。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这不仅能让邵大队长面子上过得去,而且又让自己收放自如,恰到好处,立于不败之地。这是她这个年纪所能展现的成熟。 “大队长,我倒有点不明白,是你们那个团支部书记办事不力,还是你们那个民兵连长架子太大? ” 方天华又抬起手腕,瞥了一眼,转头看向邵普的时候,一脸的意味深长。 “要找的人没找来,这找人的人,也头影不见。到底什么情况?需要邵队长,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邵普顿时被方天华怼在哪里,心里暗骂:金晓阳和邵勇这俩货害自己。他本能地向窗外张望,正撞见金晓阳和邵勇踩着积雪,并排从敞开的大门口进来。 “方干事,他们来了!” 邵普边说,边俯身拾起煤铲和炉钩,撮了铧子炉煤,钩开炉盖子。炉膛里通红的火苗蹿上来,一缕浅蓝色的煤烟袅袅升起。 闻了煤烟儿,方天华抬手迅速捂住口鼻,细腻白皙的额头皱起。邵普赶忙钩着炉盖子盖好。邵勇没有看高高在上的方天华,直接把冰冷的大手,捂在了炉筒子上,对着邵普笑道; “今天一早起来,就听到喜鹃叫,我猜,准有贵人驾到!” 邵勇扬了扬下颌,意思是让邵普介绍下来客。邵普瞪了眼邵勇,心想,你这尕小子,涮你老哥是不?方天华虽说是个姑娘,但好歹是武装部的干部,大冬天顶风冒雪来村里,作为民兵连长,于公于私,都要热情点,恭敬些,装不认识,好吗? 邵普见邵勇笑嘻嘻,露着一口大白牙,气就不打一处来,可又不好当着方天华发飙,就背着方天华一个劲向邵勇递眼色。心说: “金晓阳路上没跟你说?没看出这位姑奶奶生气了吗?你今天成心跟俺装傻充愣是不?看过后俺怎么修理你?” 可邵勇今天却来了劲,把目光从邵普脸上挪开,转头向金晓阳挤了挤眼。金晓阳看邵勇把祸水引向自己,身子一僵,如同平地闻惊雷,吓得打了激灵,暗骂: “不作不死!你没见这女人的脸色吗?都气成猪肝了,还拽着我替你挡灾?” 金晓阳是宁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主,怎么会接邵勇的茬儿。他拽过一条手巾,弓下身子擦抹桌椅,国字脸上堆满谄媚,对方天华笑道: “首长,快请上座!我再给您换杯水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方天华见金晓阳挺会来事儿,也不好作言作色,可见了邵勇这个小连长,对自己这个顶头上司不理不睬,心里是相当不爽。 她压了压火气,拉过金晓阳擦拭过的椅子坐下,端起金晓阳递过来的搪瓷缸子,捧在双掌间捂着。氤氲的蒸汽在面前翻腾着,让穿着褪色军装的邵勇更加生疏。她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想弄清楚,他到底要在自己面前如何表现? 方天华虽说是武装部干事,但来的时间短,至多三四个月。邵勇当民兵连长,时间也不长,还不满年。邵勇到武装部开过几次会,都是找会场不被注意的角落坐着。 座位是由地位决定的。人穷志不短。那是糊弄人的。人穷,志长,你信吗?有的时候,面子真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争来的。这也是老辈人,常教导年轻人,要争气的原因。 从县里下派到公社。方天华自诩为人上人,平日不仅在机关干部面前高人一等,更不把基层这些小连长放在眼里。 邵勇骨子里硬气,别人看不起自己,可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吧!别人不主动跟自己点头,邵勇也不会主动上前拉话。 每次开会,大村队的连长会来事,淫蜂浪蝶般围着方天华搭讪。邵勇却闷头坐在角落里,听了会,领了任务,转头就走。因此,方天华与邵勇真没有在正式场合相互介绍过。邵普完全是误会他,但邵勇不想计较,邵普这位堂哥,邵勇还是非常敬重的。 “你人不大,官威蛮大啊!” 瞅了一会儿,方天华忍不住率先冷嘲热讽。 听话听音,邵勇清楚方天华,这个女人存心要找自己茬儿,所以,也没惯着,回怼道; “领导,我们很熟吗?你刚才这句话,我可以当作是开玩笑吗?” “谁给你开玩笑?昨天晚上,部长接到上级电话,怕耽搁了正事,我起大早,徒步二十里,到你们这儿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看在我顶风冒雪的份上,你不该向我说声感谢吗?” 方天华心里抱怨老部长。这几天喝大酒喝坏了胃,如果不是老部长犯了病,自己也不必受这么大的委屈。平时坐车都不算近的南大洋,现在她走着来,足足走了三个小时。 邵勇听了笑笑道: “方干事对吧!我们南大洋道儿是远了些,可别腌汰兔子。兔子阶级思想端正着呢,从来不嫌咱这儿地方艰苦,南大洋里搭窝棚——扎根一辈子。可不像某些人那么娇气。” “你!” 方天华到公社工作,那些基层连长,哪一个不是方干事长,方干事短,不笑不说话。从没遇到过像邵勇这么不开眼的,敢跟自己硬怼。她脸色一白,扑哧,气笑了。 “我可是你的领导。我们武装部,虽然不是正规部队,但也算半军事化纪律部门。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现在,我命令你,为刚才的话,向我道歉!” 官大一级压死人。方天华想用自己的身份唬住邵勇,让这个愣头青向自己低头。她端详着身材高挑,面如微黑,结实得像青铜的青年连长,心里陡生出些异样。不是愤慨,也不是喜欢,反正不是那么讨厌,甚至,有一点点的欣赏。 邵勇没有生气,笑嘻嘻地问道: “那你侮辱兔子,是不是先道个歉呢?你道了歉,我也好端正态度,好好深挖一下错误根源。” “嘭!” 方天华把手捧的糖瓷缸敦在桌子上,缸子里的热水溅起来,落在了金晓阳的手上和身上。金晓阳不备,被水烫得“啊”地暴喊一声,把气头上的方天华吓得一跳,从椅子跳起来,挖苦道: “你们南大洋的男人,还是不是爷们,受了两句话会叫,被缸子里的水喷一下,也会叫。地僻人奸,还能不能成点气候?” “我也不藏着掖着,今天我是专程为马道明政审来的。” 方天华毕竟是个姑娘,发泄了一通,又一屁股气呼呼地坐了下来,如同屁股下面安了弹簧那么有韧性。 “方干事,难道道明上次政审没过吗?道明可比他俩强多啦!是俺们南大洋的筐帽。祖宗三代都是贫农。俺敢打包票,没有一点历史问题。” 邵普见方天华与邵勇剑拔弩张,听方天华说,是为道明参军政审而来,生怕因小失大,耽搁了道明,连忙走上前,一边伸手擦抹掉桌子上的水,一边讨好方天华,借此缓和场上气氛。 “大队长,瞅瞅你们村的年轻人,哪有点胸襟气度?净争一点口舌之利,能有什么大出息!就是那个什么马道明,这次进了京。我看以后三年也是一次游,不如把机会,让给其他年轻有为的青年。” 方天华斜眼瞥了瞥火炉旁又惊又喜的邵勇,粉面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哼!跟我斗,你得有料?你就是孙猴子,再能折腾,也折腾不出姑奶奶的如来神掌! “方姐!不,方首长!咱不能搞歧视啊!更不能一竿子打落一船人。我和晓阳书记确实入不得方领导法眼,可不能全盘否定咱村的年轻人。咱南大洋穷,可现在不是说,越穷越革命吗?咱这儿的人革命思想、革命意志、革命理想,绝对过得硬。不信,你可以挨家挨户随便打听,随便问。” 邵勇激动得有些结巴。真没想到道明能摊上这么大的好事儿,凭道明的基本素质,肯定能混出了人样来。这次可不能因为自己使性子,耽误了道明的前程。想到此,邵勇前倨后恭,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方姐,不,首长,我向您道歉。我是狗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酥油。遇到亲人,啥话都藏不住,有啥往外倒啥。”痛心疾首,“我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啥好话,到我嘴里都变了味儿。”涎着脸,“原谅啊,以前跟方干事也没有请示汇报。今儿耍几句贫嘴,想加深方干事对我的印象。没承想,弄巧成拙,险些耽误了大事。”深深鞠躬,“今后我一定痛改前非,定重新做人!” 邵勇的检讨,让方天华从心里往外舒服。眯起眼看邵勇,略有所思。她觉得邵勇年龄不大,能屈能伸,将来必是一个人物。 方天华的一番话,却让金晓阳一万个不自在。他真想不明白,马道明走了哪门子狗屎运,被挑兵部队选中去北京。北京兵,都是政治兵。政审特别严。他可不想,这个平日对自己不屑一顾的马道明飞起来。 简简单单,在邵勇家吃过午饭,方天华拿着马道明的政审材料回公社。来时,方天华是一个人徒步进村。离开时,哪能再让方天华走回去?南大洋再穷,可也要脸。邵普交代邵勇,开副业队的胶皮轮拖拉机,把方天华送回去。 第31章 帅哥扎心 邵勇送方天华从公社回来,没有回家,直接去找马道明。通知道明,明天下午,到公社武装部取服装。可偏赶上道明出去了。仔细一问,才知道,马道明去南沙湾了。 马道明二舅住南沙湾村,老早就张罗给外甥介绍对象。这回相看的姑娘人样子俊,家庭也干净。本打算相个亲,男女双方没啥意见,处一段就结婚。只是女方强烈要求:结婚可以,家要安在南沙湾,不能嫁到南大洋来。理由就是,嫁南大洋的小伙可以,但嫁进南大洋丢不起人。 这次道明去南沙湾,主要去回个话儿。既然自己已经被部队挑上,不能耽搁了人家姑娘。二舅留道明吃饭。吃过饭传话给女家。姑娘带话,让道明放心去当兵,俩人的事儿,可以钆把草——晾着。姑娘愿意等,让道明既欣慰,又头大。因为一等三年,谁知道三年中会发生什么?三年后,姑娘和自己又会在哪里?可姑娘家已经这样说,道明也不好再坚持。 饭后,道明告别二舅一家,准备动身返回南大洋。刚出门,就见姑娘顺着巷子来了,肩上挎着一只花布兜。姑娘姓柳,名叫柳迪。看见柳迪,二舅一家止住脚步,互相打了声招呼,就回屋了,留下道明跟柳迪说话。 姑娘脸皮薄,杏眼含羞,香腮泛红,垂着头,两手搓弄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梢。红格子上衣,兜口上镶着白色的花边儿。 道明看着柳迪娇羞的模样,是又爱又怜,几次想张嘴,却都把快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道明使劲吞咽着嘴里的唾液,囧得口干舌燥,不停地抽动着喉结。 柳迪见道明不说话,只定定地瞅着自己,头低得更深了。因为内心慌乱,下意识地碾着右脚尖儿。 “往前走走吧!” 道明努力从齿缝里挤出五个字。这五个字,像从干面团中挤出的条条,好像耗尽了整个人的精气。 柳迪没有说话,顺从地点点头。道明前边走,柳迪落后半步,默默跟上,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羊。虽然没有说话,两个年轻人,却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能从风里捕捉到对方的气息,感知彼此的情谊。 走到南沙湾村口,两人似乎心有灵犀,同时站住了。“别往前送了,路上不安全!”马道明艰难地说。其实,他非常留恋和姑娘在一起的感觉,很新奇,很美妙,似乎能嗅到处女身上特有的体香。 “你当兵走,俺到公社给你送行。这是俺给你准备的笔记本,留着到部队上用。” 柳迪动作麻利,从布兜里,摸出一只红塑料皮的笔记本,塞在道明的手里。不等道明拒绝,姑娘转身轻盈地跑开了。瘦削高挑的身形,上下颠簸着,矫健有力的双腿,时跑时停,让人能感受得到,此时此刻,姑娘的兴奋与喜悦。 马道明似铁树生根,呆呆地望着跑进村里的柳迪,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个啥滋味儿。人早已经看不见了,可马道明就如同被施了魔法,呆立不动,直到暮色吞没了他的身影。他才迈开双腿向家的方向走去…… 邵勇前脚到,文明和柱子等兄弟后脚就跟来,跟道明爹娘打了招呼,就一头扎进道明的屋子里。文明家里一贫如洗,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招待大伙,大伙也不计较,拣个地方坐了,随手抓了晾在窗台上的倭瓜子打牙。在饥馑的年月里,这已是稀罕的零食。 当着众人面,邵勇透露了公社武装部干事方天华来大队的消息。得知马道明有机会进北京,小兄弟们一阵欢呼。文明一双窝眼放电,拍着巴掌惊呼:“俺的天爷啊!你们老马家祖坟冒青烟啦!那可是北京啊!”文明起身,两脚跟并拢,身姿笔挺,目光直视,做出持枪站立的姿势。除了形象差点,跟解放军画报上的一般无二。 “首都北京大了去了吧?”家有眨巴着小眼睛,“跟鞍阳比,能有几个大?”家有的话唤起年轻人普遍的好奇。大家都没去过北京,红卫兵大串连那会,他们年纪还小,家里人不放心,把他们按在了家里。北京,在他们的心中既神圣,又遥远,但又难以控制的神往。 柱子羡慕地瞅着道明。他眼中的道明忽然有了光彩,变得更加高大,更加英俊。难怪上边选中道明,不管人样子,还是做派,哪样都比自己强。长着一张大众脸的连双探出半个身子,不服气地说:“这回不是俺爹不让咱参军,俺也被不住能挑上。在北京天安门广场踢正步,那可多带劲!”连双不无遗憾地嘬着舌。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栓子接过话茬儿,斜眼看了下连双,皮笑肉不笑地揶揄,“就你,就你,还天安门广场?你可拉倒吧!大队门口都不一定用你。” 栓子身量没有连双大,想到连双的报复,他边说边往邵勇身后躲,可嘴并没闲着,“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那张脸,配不配得上天安门?”栓子的话挺损,当着众人面被打脸,连双哪受得了,腾地蹦起来,伸手事抓栓子。幸好邵勇在,提前探手叼住连双手腕,把连双送回到炕沿上,“都是从小到大的兄弟,一句玩笑也开不得了?亏你长这么大个子!” 邵勇一瞪眼睛,连双嘟着脸,坐了回去。他跟邵勇是师兄弟,兄友弟恭,这是跟师傅学武艺时立下的规矩。邵勇是师兄,师兄说话,师弟得听。栓子见连双瘪了茄子,从邵勇身后伸出头来,冲连双吐吐舌头。连双瞪起牛眼,闷着头,朝栓子挥了挥拳头。邵勇装作没看见,问道明,“你今儿上午上哪去啦?让我好找!” 道明脸一红,不自然地回道:“南沙湾俺舅给俺介绍个对象……”没等道明把话说完,文明炸了窝,挤弄着窝抠眼,笑嘻嘻地戏谑,“你小子行啊!鸿运当头也就算了,怎么还走桃花运啊!俺的那个天爷啊!不公平啊!太不公平啊!咋天下这好事都让马道明这小子一个人占了呢?还让不让莫文明活啊?!” 文明在屋地上咋咋呼呼,没防备道明算计,被道明一脚踢在屁股上,“瞅你呼天抢地的样子,好像谁抢了你女朋友似的!”道明的话一落,众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文明并不计较,觍着脸问:“嫂子漂亮不?” “别浑叫!刚相了亲,哪有那么快?”道明郑重其事地答。 “拉倒吧!你还有准?要不是邵勇哥问,你小子会欠半个字的口风?”回过头,冲着众兄弟,“这小子的嘴紧了去了!比姑娘系裤带都紧!” 文明的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家有眨巴着小眼睛,冒出坏水,他起身拽了拽道明,神兮兮地问:“哥,摸着小手没?”“滚!”道明劈手打掉家有拉自己的手。可这下却捅了马蜂窝,柱子眯着色眼,“哥啊,你这马上要当兵走了,整这个了吧!”柱子嘬起厚厚的嘴唇,在栓子的脸颊上来了一下。又是一阵哄闹。栓子忍着,弓着腰,笑岔了气,脸上的表情极度转换,极度夸张。 道明帅气的脸涨得通红,一会儿踹家有,一会儿踢柱子,可家有并不想放过他,拍打着屁股上的鞋印子,扭回头嘻皮涎脸地问:“哥,抱在怀里是啥滋味?跟兄弟们说说!” “滚!话到你们嘴里,咋像一副好话塞驴屁股里了呢?”道明作势在人群里追打家有。家有身子单薄,可躲起来却灵巧。道明又不真的要打,只是吓唬吓唬他,不让他满嘴跑火车。邵勇看玩闹得差不多了,把众人按下,和道明商定,明天进城逛逛,顺便提前跟翟老师道别。 第二天,俩人坐火车进入鞍阳城。从联营商店,一路逛到青年商店。上了青年商店的二楼,二楼经营服装鞋帽和针织品。商场里人头攒动,挤挤擦擦,有城里人,也有乡下人。转了不到半圈,道明突然脸色一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邵勇察觉出异样,顺着道明的目光看过去,见一位漂亮的农村姑娘和一个城里青年也在逛商场,俩人有说有笑,气氛相当融洽。 道明的脸色眼见着黑了,邵勇心里猜出了八九分,莫非这个姑娘就是道明的对象,咋道明当兵还没走人就飘了?这心变得也太快了吧!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姑娘刚跟道明相看对象,看姑娘跟青年的关系,可不像一天半天。邵勇看马道明面带惊愕与愠怒,轻声问:“那两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道明上了犟劲,晃了晃头。 “要是认识,咱们过去打个招呼!”邵勇试探着劝。 “愿意去,你去!”马道明说完,甩胳膊,大步向商场的楼梯口走去,把邵勇一个人扔在原地。邵勇不便大声声张,张开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从后面快步跟上。 这意外的变故,破坏了道明的情绪,俩人见翟老师的计划泡了汤。道明萎头耷脑,跟邵勇坐上了回刘柳镇的火车。 第32章 沙河湾里的枪声 南大洋民兵连的靶场在南沙河湾。一场一场风雪,在河湾里踅成小山。河湾形成了一个大套子,一眼望出去,没有三里,也有二里地。套子里白雪皑皑,一蓬蓬枯草,似一顶顶洁白的账房。世界空空如也,别说是人,就连一个鬼影也没有。 李泰安带着两名报靶员先行,大队人马随后出发。两个报靶员在前,交替铲出一条小道。天空蔚蓝如洗。空旷的套子里,一只苍鹰像直升机旋停在空中。泰安扛着靶,紧跟在后。他心情不错,边走边欣赏着雪后风光。河堤外一排大柳树,东倒西歪。树条银装素裹,冰凌花美得像冰雕。堤内的茅草亮晶晶的,闪着耀眼的白光。他不敢多看,抬手抹了把眼角。景色虽好,看久了会淌眼泪。 雪有一尺来深,铲起来挺吃力气。河湾离大路一里多地,两个小伙子铲了一阵,浑身上下都见了汗。 “泰安,你替个班不行吗?”一个小伙子拄着锹,喘息着。鼻口里喷出的热气,就像生产队里的牲口。 泰安可不想把自己变成牲口,转着眼珠,搪塞道:“俺不是扛着靶吗?路远无轻载。俺这肩上也不轻巧。” “别瞎嘚吧!站着说话不腰疼,”另一个小伙子扔了铁锹,过来抢夺泰安肩上的靶杆,“眼瞅着就到地方了。现在就是轮,也轮到你了!”小伙子不容分说,手上真使了劲。 泰安看两个同伴不肯饶过他,只好把靶从肩上放下递出去。猫腰从雪地里捡起铁锹,走到前面去。他撮起一锹雪,猛地冲着太阳扬起来。风吹散了雪。阳光在纷纷扬扬的雪屑中,幻化出绚丽的彩虹。泰安哈哈大笑起来,冲两个同伴喊:“好看吧!好看吧!” “好看!好看!你慢慢玩……”两个小伙子相互递了个眼色,脸上带着戏谑。 三人选定l形河堤,跳进河堤下的棉槐丛,查找秋天整修过的战壕。他们把壕里的雪收拾了,找着战壕上钉下的木桩,把靶杆绑上去。怕不结实,又抱来两块石头压上。民兵打靶时,他们并不藏身在战壕里,而是躲到河堤背面。高大厚实的河堤,正好构筑了掩体。实弹射击,就成了弹幕墙。打飞的子弹过不了身后的套子。这块天然的靶场,不仅南大洋民兵用,公社的民兵打靶也用。一年到头,工事保存得基本完好。 泰安他们刚把靶固定好,邵勇带大队人马赶到。看了看风雪肆虐过的工事,邵勇传令下去:除雪,整治战壕。都是年轻人,三下五除二,没用一袋烟工夫,就把工事整饬得齐齐整整。看着战壕上的梯形雪堆,邵勇满意地点点头。回首命令道明带领一排进入射击位置。命令文明率二排和文艺宣传队躲到后面的战壕里观摩。陆晓青跟随邵勇行动。她为看新鲜,简直是寸步不离。怕被兄弟们想歪了,邵勇浑身不自在。可这怪谁呢?命令是自己下的。陆晓青坚决地执行了这个命令。 邵勇手持红旗站在射击掩体旁,提高嗓门作动员: “今天安排实弹射击,要完成以下两个任务:第一个任务是,对冬训成果进行验收考核。让大家过过手瘾,闻闻火药味,听听枪的动静;”大家哄地笑出声来。邵勇继续往下讲:“第二个任务是向宣传队的同志学习。同志们,大家说宣传队的同志棒不棒?” “棒!”民兵们异口同声。宣传队被民兵们盯着看,都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女队员,你捅我,我捅你,相互打闹起来。邵勇没有管她们。润了润喉咙,调整好情绪,接着讲: “非常厉害!非常了不起!”目光炯炯,“民兵连要向他们致敬!大家打得好,算是庆功,送贺礼。打不好,那可就是添堵啦!” “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 邵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经历过真枪实弹。虽说是打靶,不是打人,打仗,可第一次难免会紧张。如今,大家哈哈一笑,紧张的气氛瞬间得到缓解。邵勇猛地挺起胸脯,神情严肃,“还有,马排长就要参军到部队了,我们打出优异成绩为他送行。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民兵们群情激昂,挥舞着手中的枪。宣传队员也被眼前这一幕所感染,一个个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准备小试身手。 陆晓青看着邵勇,目光热辣辣的,充满了爱慕和崇拜。在陆晓青看来,邵勇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那么沉着老练,讲话是那么有感召力,举手投足更是透着一股英雄气,就像豪气冲天的少年将军。 道明接替邵勇,站在指挥位置。两名队员一组进入掩体,卧倒,出枪,上子弹,瞄准……爬冰卧雪,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道明挥动红旗,李泰安那边也挥红旗作答。 “放!” “呯、呯” 几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宁静的河湾,像呼啸的北风,刮过人们的耳际,一头扎进对面的棉槐丛。 “射击完毕!” 两个民兵从雪地上爬起来,立正,提枪,跑步归队。 道明举起白旗,李泰安那边也从堤后举起一杆白旗挥动。接着两个报靶员从堤上下来报靶,记录,用红蓝铅笔把弹洞标记好,再潜回堤外隐蔽。 …… 宣传队员观摩民兵打靶,看得手庠眼热。大家背后跟陆晓青嘟囔,希望她跟邵勇连长通融,允许他们放二枪。陆晓青也有这个心意,可轮到让自己出头,又有几分犹豫。她不是替自己考虑,而是为邵勇忧心。答应大伙会怎样?不答应又怎样? “邵连长,我们宣传队——想跟——民兵连——共同训练……” 邵勇一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陆晓青平日伶牙俐齿,现在却吞吞吐吐。没等陆晓青把话说完,邵勇已猜出八九分,面上一松,温和一笑,道: “没问题!我早有准备。” 陆晓青听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如果不是人多眼杂,她恨不得跑上去,给邵勇一个拥抱。 邵勇转头喊了一声,“宣传队集合!”顺手从道明肩上,摘下一杆步枪,“宣传队的同志们,大家刚才观摩,看得都挺认真,都挺仔细。对上子弹,瞄准,击发,这些基本动作要领,都有了大概的了解。”提起枪,拉开枪栓,“但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我强调一下,武器的基本操作要领。”目光威严地扫过宣传队员的脸,“大家再从头熟悉一遍。我亲自示范,都看仔细了!” 这些嘻嘻哈哈的宣传队员,邵勇真不放心。他们个个精灵百怪,学啥都来得快。可恰恰如此,闹不好,就会出纰漏。就像《群鸟学艺》,自以为是的喜鹊、麻雀,都没学到真本领。寒号鸟最后更是吃了大亏。 邵勇把枪递给陆晓青,“我开头说了,今天射击考核,也有为大家在公社调演庆祝的意思。既是庆功,就一定让大家真刀真枪干上一把。”目光再次从一张张兴奋的脸上扫过,“不怕大家伙笑话。我们南大洋穷。子弹不多,练好的,一人一发。胆子小,不敢放,多出的子弹,就奖励给枪头子准的。大家没意见吧!” “没意见!” 听完邵勇的话,宣传队员急不可耐,齐齐吼叫着,发出烈火烧干柴般的欢呼。 邵勇安排道明、文明教习宣传队员操练,自己亲自调教陆晓青。讲了一遍操枪要领,刚把枪交到陆晓青手里,就见大队通信员李老疙瘩,顺着河堤跑过来。李老疙瘩喘着粗气,使劲向邵勇招手。邵勇撇下陆晓青,大步向李老疙瘩迎上去。 “邵勇,公社来电话,让你马上到公社武装部一趟。说有急事!” “俺来前,邵大队长已经出发了。你也别回大队了,就直接去吧!” 邵勇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训练热情高涨的宣传队员。随手把李老疙瘩打发回去。 “李大哥,我知道了。安排好这里的事,我马上出发。” “那你快着点啊!俺看大队长走时挺着急!”李老疙瘩不放心,离开前再三叮嘱邵勇。看着李老疙瘩转身往回走,邵勇掐了下眉头。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回到队伍里,他叫过道明,嘱咐: “一定照看好宣传队的同志,手把手地教,不能马虎。”皱着眉头,瞅了瞅,“胆子小的,动作不达标的,不能实弹射击。愿意打靶的,一人一枪,打完一起回。” 马道明认真听着,使劲点着头。他没有说话,看邵勇的表情,凭多年的了解,他能预感到有什么烦心事,现在,正压在这个年轻的连长心上。 “宣传队射击时,你一定要在身边,不能离开。安全第一。这是命令!” 叮嘱完道明,邵勇又叫过文明,接着嘱咐: “带好民兵,同时盯着点宣传队的同志,维持好靶场秩序。如果发现场面不好控制,马上叫停射击。”回头看了眼宣传队,“民兵不能提前回去,要等宣传队的同志打完靶一起回。回去的时候,一排走在前,二排走在后,宣传队走中间。” 他又把李泰安几个人叫回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33章 一封秘告信 刘柳公社是一座三层三进的四合大院,在镇子的正中间。 刘柳镇相传建于明末清初,一条四百多年的古街商铺林立,小胡同里藏着十几家由私营转为公营的工厂。武装部在最后一层院子里,把着西山。门口对着的院子,非常宽敞,有一亩方圆。 屋子里生着炉子,炉子上烧着大茶壶,茶壶嘴喷着热气。方天华提起暖水瓶,给邵普倒了杯热水,示意邵普坐到自己对面的椅子上。自己转回办公桌前,端起水杯坐下,两腿一错,伸手拉开抽屉,扯出个牛皮纸信封。 邵普不明臼里,没有伸手接。随手端起面前的水杯,顺便瞥了眼。信封一端已经撕开,露出一截红格信纸。 方天华把信封拍在桌面上,扯了扯嘴角,不屑道; “地瘠人奸!老话儿一点不差。瞅瞅你们南大洋出的都是些啥事儿嘛?能走一个北京兵,将来不说提不提干,就是留城找份正经工作,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 拿起信,“可你瞧瞧,人还没走,举报信倒后发先至。这说明我们南大洋班子有问题啊!” 方天华的主观臆断,让邵普非常反感。他皱了皱眉头,没好气地回怼: “方干事,你看人对事不能抱偏见。不能因为俺们南大洋穷,就好事都是刘三姐,坏事儿都是秃丫头。”两手抱着水杯,“俺可以向你保证,南大洋的班子是团结的,有战斗力的。不能工作上出了点岔子,就怀疑俺们班子有问题!” “咚!” 邵普把手中的热水杯墩在桌面上,发泄心中对方天华的不满。 “邵大队长,我说话,你也别不爱听。所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下这个结论,也是经慎重考虑的,并不是捕风捉影。”面容一凛,“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干革命工作,要坚定自己的政治立场,不能一味感情用事。”推心置腹,“我说南大洋的班子有问题,是有依据的。我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屋里踱,“在没有弄清事实以前,你就武断地下结论,口口声声,宣称你们南大洋的班子没问题,你拿什么证明?”用质疑的目光看邵普,“拿不出真凭实据,就是护犊子,就是放弃了阶级斗争。” 方天华连珠带炮向邵普发难,一时打得邵普没有还手之力。思谋方天华的一番话,邵普也觉得自己太意气用事。没有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不得方天华说自己的班子有问题,就上了头,显然是太过冲动。冲动是魔鬼。害自己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丢脸。邵普懊悔不已。 邵普一把抓过桌上的信封。信封上没贴邮票,也没邮戳。抽出来,薄薄的,只有一张信纸。看到信纸上的笔迹,邵普心里咯噔一下。再仔细看信上的内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我到南大洋搞外调,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而且,我回来的第二天,就收到了检举信。这时间上也太巧合了吧?!”方天华笃定地接着说:“如果大队长认同我的推断,或者说,我的分析还站得住,那么,说你们班子有问题,没冤枉你们吧?” 方天华伸手端起水杯,重新坐回到椅子。她直视邵普,表情严肃,声音冷冽,一字一顿,仿佛咬着钉头。 “这件事情如果查实,情节非常严重。弄不好,我们都要受处分。马道明也会被定成坏分子,非但不能当兵,还会被当成阶级敌人关进监狱。” “笃、笃。”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方天华与邵普的谈话。俩人不约而同地甩头看向门口。方天华略一沉吟,提高嗓音分贝,“进来!” “咣!”邵勇猛地推开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大口喘息着问: “马道明怎么了?” 一股冷风,被邵勇带着,呼地扑向神情淡漠的方天华。见来人是邵勇。方天华和邵普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毛手毛脚,一惊一乍!进领导办公室,能不能先喊声报告?!这么闯进来,让人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邵普挤了挤眼角,怪怨了邵勇一句。因为邵普看出了方天华的不自在,所以,以退为进,率先发难。单听口气是责备邵勇,其实,是替邵勇开脱。 “道明怎么啦?” 邵勇没有理会邵普,继续焦急地追问。 “自己看!” 方天华从邵普手里拽过那张信纸,在邵普面前抖了抖。邵勇拧着眉头,几步跨过来,把信纸接在手中,迅速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一颗悬着的心“扑通”落下。在递还信纸前,他认真辨认了字迹,忽地想起一个人。不以为然道: “就这儿!” “就这儿还不要命?你还嫌不够严重?真是卖呆的不怕事大!” 邵普瞪了邵勇一眼,训斥自己兄弟不懂事儿。 方天华从邵勇手里扯过信纸,重新折叠,塞回信封,冷淡地说道: “这就足够取消马道明进京资格,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这就够我们这些人,被上级追究失察之责,这就够上纲上线,把这件事跟阶级斗争联系起来。邵勇同志,难道这还不够严重吗?” 方天华一气呵成,几乎是在向这个不开窍的民兵连长呐喊。她想用雷霆之势,把眼前这个不开眼的乌龟儿子王八蛋震醒。 邵勇换上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淡淡一笑,“那也得看举报的是否属实,对吧?” “嘴巴没毛,话不牢靠。这是公社办公室,你可不能瞎说!” 邵普担心邵勇年轻气盛,因为与马道明交好,不分轻重,为马道明强出头,招来“杀身大祸”。 方天华面冷似冰,上下打量着,这个站在屋中央,不知天高地厚的民兵连长。自己看来那么严重的问题,在他眼里,怎么就不足为虑了呢? “你知道事情的性质有多恶劣吗?你知道这对预征对象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因为这件事多少人会受牵连吗?” 方天华气不打一处来,巧舌如簧,句句如刀。 “我知道!这件事,我知道!”邵勇赔着笑脸,“而且,我还知道,这件事不是事实,是给马道明泼脏水。”一本正经,“我还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还知道,写举报信的大致是什么人。” 邵勇没有妥协,据理力争。 “够了!你别在这里红口白牙顺嘴乱说。如果不是看在你急于保护马道明的份上,我现在就可以请人保组的同志过来。” 方天华越听越气。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却如此轻狂,什么都敢大包大揽,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我说的都是真话,实话。可你们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邵勇摊摊手,耸耸肩,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怎么让我们相信你?这个时候,在这种事情上,上边的原则,是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 方天华被邵勇玩世不恭的态度激怒,继续揪住邵勇质问。 “我说知道就是知道。我不但认识举报信中的那个姑娘,还能把她叫来。我还明白地告诉你,事情根本就不是信中说的那样,没一句是真的,放的都是狗臭屁。” 邵勇略带讥讽地看着方天华,心想,看我回去不把写举报信的人,揪出来,腿打折。他基本能断定是谁的笔迹,只是不能完全确定。因为他圈定的这个人没这个水平,写不出这么流畅的文字。 他在思忖,整件事情幕后的推手。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只手捉住,不能放任他浑水摸鱼。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方天华眼睛喷火,瞬间瞪圆。“啪!”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喝道: “邵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你敢在这件事情里做手脚,那么,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缓了下情绪,“你给我听好啦!若是你不给我们一个圆满的解释,就凭你的态度,我就能定你一个现行反革命。” 邵勇喉头蠕动,想要还嘴。邵普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背对着方天华,一个劲冲邵勇使眼色。可邵勇像没看见似的,跨前一步,准备与方天华死磕。 邵普暗骂,你这个臭小子,咋这么犟?不把天捅出个窟窿,你不罢休啊?!邵普迎上去,一把抓住邵勇胳膊,手上用了暗劲。邵勇胳膊上一疼,拧着眉,龇牙咧嘴。 “既然你认识那姑娘,还不把人给方干事找来,当面问清楚。要不,马道明的兵当不成,你也要有事,俺们大家都要有事。” 邵普不等邵勇张嘴,掐着邵勇的胳膊向门外推。邵勇会意,边被邵普推着往门外走,边回过头,冲方天华挤了挤眼。 邵普把邵勇一把推出门外,随手“嘭”地将门关上。可没等邵普转身,房门又被猛地推开,见邵勇嬉皮笑脸地钻了进来。邵普和方天华一脸诧异,不明白邵勇不赶紧去找人,干嘛又去而复返,莫非这小子脑子被虫子嗑了? “电话,我要借电话一用!” 邵勇右手做出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眼睛盯着办公桌上的手摇电话机。 第34章 门难进脸难看 刘春杏接到邵勇的电话,坐火车赶来刘柳镇。 刘柳火车站与公社大院,一个在南沙河南,一个在南沙河北,河上架着一座浓缩版的南京长江大桥。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桥头堡上面塑着三面红旗,桥栏板上雕刻着毛主席语录。 刘春杏穿着崭新军装,戴着顶无沿军帽,一条粗大黝黑的麻花辫垂在背后,齐于腰际。俊得像电影《达吉和她的父亲》中的女主陈学洁。 她抬脚要进公社大院,却被门卫大爷拦住了。大爷让春杏出示介绍信,可春杏来得匆忙,忘记开介绍信。两人因此起了争执。春杏说是邵勇让她过来的,可大爷压根不认识邵勇是谁。二个人争执起来,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互不相让。 老爷子与美女拌嘴,本来就新鲜。恰巧公社大院又临街,过往的人自然不少。公社左右边又挨着几家工厂。一会功夫,招引来不少人围观。听了一会儿,观众明显分成两派:一派站在春杏一边,说应该让春杏进去。一派站在门卫大爷一边,说没有介绍信就不能让进去。 门卫大爷虎着脸,低声道: “拿不出介绍信,今天你就不能进。” 春杏虽然泼辣,可毕竟是姑娘家,如今被众人包围,脸涨得通红。她心里暗怪大爷多事,也怪自己马大哈。她现在只希望邵勇能够从天而降,帮助自己解围。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没想混进公社大院图谋不轨,可邵勇,你在哪呢? 春杏急得要哭出来,可门卫大爷见这么多人围着,反而来了劲儿,没有一点通融的意思。 “大爷,俺说的都是实话,你老发发善心,就放我进去吧!俺真的没骗你,真的有急事!” 春杏软了口气,柔声细气央求。门卫大爷却眼睛一瞪,拉下脸道: “还是公事公办吧!拿不出介绍信,又没有证明人,就不能进。不是俺老头子跟你个小姑娘过不去,这是规矩。你也别求俺。这门口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还放俺在这干啥?” “大爷,可俺家离这二十里地,回去,再回来,得大半天。要是耽搁了大事,您老能负起责任吗?” 春杏的话触动了门卫大爷。大爷面露难色,想放春杏进去,又怕惹火烧身,正举棋不定间,周围人开始七嘴八舌议论: “不能让她进,要是个阶级敌人进大院搞破坏,大爷你就是同案犯。” “这姑娘长这么漂亮,不像坏人。” “坏人脑门上写字了吗?说不定这么好看,就是一颗伪装的糖衣炮弹.” “对,说不准真是台湾派过来,反攻大陆的女特务呢!” “别胡说八道。俺看你是电影看多了。瞅着漂亮姑娘,就像女特务。” “我喜欢这样的女特务。” 不知人群中谁嘟囔了一句,人群瞬间像冰冻一样,静了下来。人们左右转动着眼珠,耷拉下脑袋,生怕怀疑到自己头上。 许多人暗骂:真是无脑!说这种话,要是让人保组查出来,是要被定为现行反革命的。 刘春杏暗忖:怪不得人都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想到这儿,正准备转身离去,突然看到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高挑的身影。 “邵勇哥你就在这里啊,你再不来,可把俺急死啦!” 刘春杏欣喜若狂,几乎是喊出来的。她一回身,向着门卫大爷,指着邵勇道: “就是他叫俺来的!俺找的人就是他!” 邵勇拨开人群,站到春杏身边,冲着围观的人群喊: “没事儿啦!都散了吧!” 众人见邵勇出面,又是从公社大院里走出来的,为这个漂亮姑娘站台,眨眼面色一松,嘻嘻哈哈离开。见围观的人都走了,邵勇上前一步,跟门卫大爷笑着说: “大爷,这个姑娘是我朋友。我们武装部方干事,请她过来,帮忙核实一件事。我给她出个证,您老放她进去好吧!” “年轻人,你说话俺爱听。听你说话就知道,你能体谅俺的难处。俺就是干这个的,不上心哪行。进去吧!小姑娘,不是俺老头子难为你,真的是当差儿不自在,多担待啊”。 跟在邵勇身后,刘春杏嘴角上翘,红唇打了一个对勾,轻笑道: “不碍事儿的,大爷!咱们一回生,二回熟。” …… 刘春杏一身戎装,站在方天华面前。这个城里来的时髦姑娘,也不禁惊叹,这女孩子的青春靓丽。“不爱红装爱戎装。”这衣服什么人穿,穿在什么人身上,真是如同天壤。自己是武装干事,可是同样的穿戴,却是别样的风韵。方天华自信,在武装战线,自己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大美女,可跟刘春杏一比,真是凤凰比野鸡。 “你就是刘春杏!” 方天华上下打量过刘春杏,冷淡开口。 看到方天华的态度,刘春杏有点发懵。她求助似地望向邵勇。邵勇眉头一蹙,然后,舒眉展笑,上前一步,抬手指向方天华,道: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方天华,方干事。” “方干事好!”刘春杏微微屈身,向方天华见礼,“俺就是刘春杏。运粮河村的。” 方天华看了看邵勇,又看了看刘春杏,若有所思,道: “说说你与马道明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什么关系?” “方干事,您别怪俺啰唆。小孩没娘,说起来话长。” “今年八月不是下了场大暴雨吗?俺们运粮河村也遭了灾。俺家养了一头母猪,被水冲跑了。俺赶猪,结果和猪一块冲进了运粮河。这一冲就是三二十里,俺死死地拽着猪尾巴,以为这下活不了呢!谁承想,俺被邵勇连长从河里捞上来。是邵勇救下俺。邵勇是俺的大恩人。” “那你跟马道明是怎么回事?” 方天华坐回椅子上,有些不耐烦地追问道。 “当时马道明和邵勇他们在一块抢险。俺们就认识了。” “马道明没有非礼你吗?” 方天华换了坐姿,接口追问。 “这是哪个乌龟儿子王八蛋给姑奶奶泼脏水?俺什么时候被非礼了?让俺知道谁在背后编排俺,俺非把他嘴撕烂,脸挠花不可!” 刘春杏听有人编八造谣毁清白,登时就急眼了,声音也高了几分。 “刘春杏,你别装了!如果没有影儿的事儿,怎么会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方天华说话不紧不慢,眼睛盯着刘春杏,想从刘春杏的表情变化,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刘春杏是个暴脾气,本就点火就着,谁能忍这些?碍于方天华的身份,刚进门时,方天华的冷淡,她一直忍气压气,没有发作,已经表现出最大的克制。现在方天华得寸进尺,对自己言语轻薄,不禁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 “姓方的,打俺进门,你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俺照着邵勇面子,不与你计较。可你二两棉花纺一纺,俺老刘家姑娘啥时候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你凭啥说俺在装?俺装啥啦?又装给谁看?装给你看,你配吗?” 刘春杏一撸胳膊,抢步向方天华冲过去。 邵勇一旁在看,就等这个火候。见春杏要与方天华动手,赶忙向前一步,挡在俩人中间,伸手拉住春杏,解劝: “春杏,不要冲动。你错怪方干事啦!你不清楚事情真相。” “邵勇,你是俺的救命恩人。接了你的电话,俺放下活计,坐火车就跑过来找你,可你咋不替俺讲句公道话?还护着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耳朵里没塞啥吧?要不咋会听不见?你听听她是咋糟践俺的?出了这个门儿,俺还咋见人?” 刘春杏红了双眼,从影星陈学洁,穿越成了母夜叉孙二娘。 “刘春杏,你不要虚张声势。你自己看看这封信,看看是不是我在糟蹋你?” 方天华也不示弱,“哗”,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信封,“啪”,拍在办公桌上。 邵勇转身拾起信封递给春杏。春杏颤抖着手接过,从撕开的信封里抽出信来。慌慌张张展开信纸。读到一半,气得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王八蛋!畜生!没影儿的事儿!谁在背后编八造谣乱嚼舌头?” “俺被邵勇哥救上岸,被送回席棚,一直跟马叔在一起,根本就没跟马道明见过面。后来文明回来,俺错怪她偷看俺,追着他打,直到马叔挑水回来。这咋就成马道明调戏俺了呢?写的还这么没羞没臊。这要是让人知道,俺可咋活啊!” “呜……呜……” 刘春杏用信纸蒙面,号啕大哭。方天华一时手足无措:劝也不是,毕竟是自己惹的;不劝也不是,毕竟都是女人。她看出,这个姑娘性子烈得很,真是往死里哭啊!边哭边抽泣,大有哭晕的架势。 方天华怕了,心里慌得突突乱颤。一筹莫展之际,邵勇上前搂住春杏肩膀,把春杏揽在怀里,伸手拍打春杏的背,安抚春杏的情绪。 “方干事,我可以保证。春杏说的句句是真。要是你不信,可以把莫文明、老马头和马道明叫来对质。要是证明这封信是诬告,希望你能向上级汇报。我希望马道明去北京当兵的事,不要受影响。刘春杏的委屈能够得到公道。” “好!就依你的办。叫莫文明、老马头和马道明来对质。” 方天华正要叫人去南大洋找人。武装部的房门,却被人一脚踢开。 第35章 擦枪走火 “邵勇,不好了!出大事啦!” 来人锛头,窝眼,站在屋门口,吁吁带喘。方天华愕然,不知闯进的“雷公”是哪方神圣?邵普和邵勇哪用仔细瞧,搭眼就认出了文明。因为着急,文明跑得鞋带松了,帽子歪了,在穿戴齐整的方天华面前,犹显得狼狈不堪。 邵勇顾不得礼数,一步跨出,抓住文明的肩膀使劲摇晃,把单薄的文明摇得像风中的小树,骨头节摇得像树叶子哗哗作响。文明难受得直翻白眼,却没力气挣脱。邵普见状赶忙上前拉住邵勇,面沉似水,厉声责备,“每临大事有静气。看看你的样子,咋这么沉不住气?!” 邵勇圆睁虎目,心血上涌,头皮发炸。他自知失态,深吸一口气,低声喝问: “出啥事啦!你快说!” “李泰安——被枪——打啦!” 文明惊恐地看着邵勇,稍作喘息,使劲咽了口唾沫,喉结随着嘴唇微微颤动。话一出口,便“嗨”地一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像泄了气的皮球——瘪茄子了。 “你慢慢说,谁打的?” 文明的话如当头一棒,邵勇顿感头晕目眩,眼前天地一片血红。他出于应激反应,继续追问文明,脑子里却演起了电影—— 李泰安躺在血泊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他的胸膛上有一个血窟窿,汩汩地向外流着血。他一只手捂着胸膛,血蚯蚓似的从他指缝里往外钻,让人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泰安伸出另外一条手臂,瞪着绝望的眼睛,尽力地伸向自己,希望自己把他拉起来……可是,没等他的手和泰安的手碰在一起,泰安前伸的手臂慢慢地垂了下去…… 邵勇摇摇晃晃地冲出门去,边走边喊: “他就是莫文明。文明你留下。方干事有事问你。我得赶回去!我得赶回去……” 邵普看邵勇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面赶上,抓住摇摇晃晃的邵勇。邵普能感受到邵勇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邵勇太紧张了。邵普担心邵勇承受不住打击,精神崩溃,一蹶不振。他定定地盯着邵勇,深沉的目光里似乎传递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他要让邵勇感受到,他不是一个人,后面还站着他六哥。六哥永远是他坚强的后盾。 邵勇站定身子,深吸口气,推开邵普的手,故作轻松,淡淡一笑,“六哥,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你留下来处理马道明的事儿。我先过去!” “你看你的脸色,都黄啦!还说没事!” 邵普心疼地看着兄弟,两只峻利的鹰眼里流露的都是不忍、不舍与关切。 “我真的没事。你不用管我。我得马上到医院去。六哥,这边就交给你了。至于怎么处理我,我都认了。只是不要牵连你和道明。我走了!”邵勇强颜欢笑,装作一身轻松,转身朝屋外走去。 目送邵勇的大个子,摇摇晃晃出了公社大院,邵普心往下沉,撕裂般疼痛。天意弄人!怎么这么寸?要不是文艺演得了第一名,邵勇就不会带文艺宣传队去打靶。这个事儿,邵勇之前跟自己汇报过,自己同意了。如果自己不同意,就不会出今天这档子事儿。都怪自己啊!心太软,不想抹了老十三的面子,结果却害了他。 他更恨写举报信诬告马道明的人,要不是这小子兴风作浪,哪有方天华找邵勇核实情况?邵勇不离开队伍,也许就不会出意外。这老天爷就是见得咱南大洋好啊!刚上了道,有了点起色,就冷不丁给你一家伙。防不胜防!邵普紧咬牙关,牙帮骨鼓起,两只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大街上,邵勇暗想:真是怕啥来啥!离开靶场来公社前,他特意把李泰安叫到身边,把该注意的事项嘱咐个遍,可邵勇走后,李泰安装起了大瓣蒜。在宣传队打靶时,他打破报靶员安全规定,图省事儿,没有在宣传队员射击前,退回到河堤背后掩蔽,而是滚进了靶杆后面土坎下的雪坑里。 开始还算顺利,宣传队员一人一枪,过过枪瘾。子弹有的着靶,有的干脆打飞了。大家也没当回事儿。在沉闷乏味的日子里,打这样的靶,就是让宣传队员,找点儿刺激,添个乐子。可到最后一个人,也就是陆晓青射击时,李泰安再也禁制不住心中横冲直撞的小兔子,从土坎下面探出半个身子。 “吸气,呼气。屏住呼吸,让心跳平稳。眼睛,枪上的标尺和枪口上的准星成一线,扣扳机,要轻……” 马道明负责指导宣传队员射击。在集体教授过,并亲自做了示范。把每一个动作要领,都仔细展示给宣传队员们。宣传队员都进行了空枪训练,觉得没问题了,才拉来实弹射击。他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救翟老师一家,他撑着筏子,被暗流裹走,不代表他冒失莽撞。水火无情。救人如救火。那个节骨节,需要他站出来。因为他知道邵勇在后面。他打先锋,就是让邵勇少一点风险。如果自己失败了,他相信邵勇一定能想出法子,把人救出来。这就是信任。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趴在射击位上的陆晓青,听马道明讲解射击要领。她瞄着瞄着,准备击发。她再次屏住呼吸,按下心跳,食拽触碰在枪机上。就在她决定轻轻发力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靶杆下钻出个人,手里挥着一根小棍,向她示好。她突然有些发懵,心里一慌,勾着扳机的食指,禁不住一抖。枪响了!清脆得如同爆豆,把清凉的空气炸出一个洞。 枪响的一瞬间,马道明也觉察到了危险,忙冲着李泰安喊:“快趴下!你不要命了?” 道明在心里骂:这个傻瓜,真敢往枪口上碰。你不知道,这是谁在打枪吗?不是怕她们打得准,指哪打哪,而是怕她们打不准,打哪指哪…… 可还是晚了。没等马道明把能想到的脏话骂完,枪声旋即响起,对面的人应声而倒。所有的人见状,都从雪地上爬起来,呼喊着向李泰安奔去。只有陆晓青浑身无力地瘫软在雪地上,她丢下手里的枪,痴痴呆呆,盯着自己的双手,嘴里嗫嚅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她现在是那么恼自己这双手。她曾经自诩纤纤如玉,可以调素琴,捏兰花,织出天下最繁复纹样的手。她直愣愣地盯着这双曾让她引以骄傲的手,嘴里喃喃低语,“我有罪!我有罪!”然后,一头扎进两腿之间,疯了一样地干号起来。 人们顾不上安慰闯祸的陆晓青,都上去围住李泰安。李泰安被子弹打中后,仰面躺在雪坑里,神情呆滞,嘴唇哆嗦。他以为自己中了枪,这回肯定是要死了,吓得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倒是他身边的雪地被血染红了。 马道明敏捷地跳下雪坑,把李泰安抱在怀里,并拢右手食指、中指,在泰安鼻子下面一试,有气,没死。再检查伤势。发现血是从泰安的左臂流出来的。道明迎着坑沿上聚拢过来的人群,高喊:“这小子命大,没事儿!枪打在了左臂上,不离心大老远呢!不耽搁上厕所,就是不知道伤没伤到骨头?” 坑上的人笑了,刚才绷得要断掉的神经松了松。道明是排长,现在连长不在,他就要主持大局。他抬头扫视众人,“再跳下两个人,帮我把这小子抬上去。动他前得砍两根木棒,把受伤的手臂固定一下。” 马道明仔仔细细查看自己的伤情。李泰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刚中枪时,没感觉到疼。被马道明等人一番折腾,疼痛袭来,痛得李泰安像杀猪一样叫。 “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就这尿性,平时还吹牛逼,说啥打日本鬼子、美国鬼子,如何如何!就你这样的,上战场前,一准儿脚底下抹油——溜了!听见枪声,不尿裤子,俺跟你姓。”连双嘴大舌敞,说话毫无顾忌。打击泰安,是他整治泰安心病的招数。 “一个大老爷们,哭天抢地,鼻泣眼泪的,也不怕上面的女同胞笑话。你有点刚,别给咱们站着撒尿的丢人!”柱子也跟着连双连冤带损。 被众兄弟夹枪带炮这通挖苦,李泰安非但不生气,反而来了牛脾气,跟大家伙杠上了,“你们这群黑心肝的,讲不讲点阶级感情?还有没有点儿兄弟情谊?” “哎哟!你们动作轻点!捆猪呢?” “就你现在这怂样,跟猪还有啥分别?” 砍来木棍,用急救包捆扎伤口的连双,不留情面地揶揄泰安。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是中枪的不是你!你的胳膊上穿了洞试试?” 泰安嘴硬着,用话回怼着自己的好兄弟。连双手上用了点力气,泰安忍不住,又嚎了两声。 “就你还叫?你简直就是猪脑子。轮着陆晓青打枪,你不躲,还他妈站起来了。你这脑子是被驴踢了吧!” 连双半讥半嘲,腾出手,在泰安头上拍了一巴掌。 “好你个吴连双!你趁人之危,打俺!你还是俺哥们不?” “你是人吗?还乘人之危!哪家子大活人,要是脑子开点窍儿,会自己往枪口上撞?俺拍你两下,就是想让你这榆木疙瘩裂出条缝,省得以后再冒傻气!” 连双系上最后一个扣子,冲道明喊了一嗓子,“走!送医院!” 第36章 软杮子 邵勇一路狂奔。街面上的路人,不明所以,扭头瞧着,满脸诧异。邵勇顾不得这些,恨得肋生双翅飞到医院。 刘柳镇上住着不少工业户。工业户子弟,书读得马马虎虎,毕业就在家里待业,等着政府分配工作。上边有人,关系硬,会分进机关或是城里的大厂;上边有人,肯使劲,就分在镇上的地方国营;上边有人,能说上话,也能分进二轻企业;没有人,没关系的,只能漂着。 知青上山下乡,街上的闲人少了不少。可这年头,学校也在搞革命,有些人家干脆把孩子按在家里。半大小子半大丫头,左一伙,右一伙,到处扎堆, 就成了游手好闲的街溜子。拧车铃,撩丫头,抢军帽……喊打喊杀,追追逃逃的事儿,如同家常便饭,时有发生。问他们图啥?其实,就是生活太闲,太淡,寻求一个刺激。现在他们都以为邵勇打了败仗,想知道打跑邵勇的狠人。 手术室的灯亮着。还算干净的走廊里,马道明、吴连双、栓子和柱子等七八个民兵挤在门外。吴连双被护士叫去补办手续。栓子和柱子躲去医院门口吸烟。靠墙的一张木条长椅上,陆晓青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瞪着哭得通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手术室的门。身旁一个小姐妹脸上写着焦急与忧虑,不时劝慰被吓傻了的陆晓青。 看见邵勇出现在医院院子里,栓子和柱子悬着的心落下来,扔了烟蒂迎上去。邵勇冲栓子和柱子点点头,喘息着,大步流星往里走。邵勇把道明拉到一边,询问事情经过。邵勇边听边用手掐了掐紧皱的眉头,拍了拍马道明的肩膀,平静地交代道: “待会儿,估计人保组的人会来。你马上就当兵入伍了,就别凑这个热闹了。做笔录有连双他们就够了。你这里就不用回了,我和连双盯着就行。” “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你赶紧去武装部一趟,找方干事。方干事不管问啥,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能上头,明白吗?” 马道明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出医院。 看着马道明的背影,邵勇用力揉了揉眉头,这才去顾陆晓青。 “能站起来吗?” 沉浸在惊惧中的陆晓青,仿佛掉进了恐龙世界,被一群恐龙追赶。正肝胆俱裂,亡命天涯,走投无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畔回荡。她回过神来,看见眼前站着邵勇,不顾众人的目光,忘了少女的羞涩,一头扑进邵勇怀里,哭得哀哀切切。 陆晓青家在上海,身似孤鸿,漂泊在外,刚刚在文艺汇演中拿了个第一,偏又乐极生悲,赶上这种事。邵勇想推开陆晓青,又怕陆晓青误会,以为在她遇事的时候,自己撇下她不管。可大庭广众之下,任由陆晓青这么抓着,又担心旁人说闲话,说自己占人家陆晓青便宜。邵勇一时不知所措。 邵勇念头闪动,风轻云淡一乐,道: “如果你能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陆晓青见邵勇出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精神和气色好了许多。苍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她忽闪着大眼睛,带着哭腔道: “我能走的。让我抱着你的胳膊,可以吗?我现在身子发飘,腿发软。” 陆晓青话一出口泪水又下来了。 “李泰安伤了胳膊,不会有大事。你不要太害怕!” “整件事的主要责任在我,是我没有安排好。” “如果细分责任,李泰安也要自己承担一部分,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 邵勇扶着陆晓青,来到两趟病房间的过廊里,找了张椅子坐下,柔声安慰。 “可是,开枪伤人,不会把我打成特务,反革命吧?我的成分本来就不好!” 陆晓青可怜巴巴地望着邵勇,好看的眼睛闪烁着泪光。 “一会儿,人保组会来调查。你不要害怕,把事情的经过讲清楚,就会没事的。” 邵勇拍了拍陆晓青颤抖的小手。 “你确定?” 陆晓青把刚才低垂的脑袋,又抬了起来,定定地看着邵勇,似乎非要从邵勇的脸上,找到肯定的答案。 “我保证!” 邵勇用力握了握陆晓青的手,给她安慰,给她信心,给她力量。 “可我听说,李泰安家在南大洋是大户,她妈妈又特别不讲道理。我怕他们找我麻烦。” 陆晓青终于吞吞吐吐向邵勇道出了自己的忧惧。 “你放心好啦!只要道理在你这边,我们就不会让你任人欺侮。别忘了,你可是我们南大洋的大功臣。你的事儿,就是南大洋的事,我们管定了!” 邵勇的一番肺腑之言,虽不是甜言蜜语,却比一般恋人的卿卿我我,更让陆晓青迷醉。她觉得邵勇是真正的男人,和真正的男人在一起,特别有安全感。 正聊着,栓子跑过来叫他们,说李泰安从手术室推出来了,现在人已经进了病房,问邵勇和陆晓青要不要过去。 邵勇和陆晓青对视。陆晓青胆怯的目光,与邵勇坚毅的目光相撞。让陆晓青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个柔弱的姑娘,轻咬着下唇,抬起尖尖的下颌,冲邵勇羞怯一笑,轻声道: “我和你一起去!” 说完这句话,长出了一口气,与邵勇并肩往李泰安病房走去。 栓子在前面带路,循着井字形的廊道,七拐八拐到了病房最里面的一间。病房很简陋,四张木板床,只有靠窗的一张铺着雪白的被褥。李泰安倚在被卷上,左臂大臂上缠着白纱布,小臂下是一块木板,一块纱布把手臂吊在脖子上。连双和柱子几个弟兄,分坐在另几张光板床上。 邵勇、陆晓青和栓子前脚推门进来,后脚跟进来一男一女,年龄在四十岁上下,穿着白大褂。男的胸前挂着听诊器,证明他是个医生。女的手里捧着搪瓷方盘,一看就是护士。医生从人群中间快步穿过,目不旁视,直接来到李泰安病床前。李泰安见状,忙要从病床上站起来,被男医生伸手按住肩膀。 “小伙子,别乱动。” 女护士边说边从瓷盘里挑出温度计,麻利地帮泰安解开上衣的扣子,把温度计插在泰安的腋下,让泰安夹住。 医生扫视众人,道: “病人的家属来了吗?” “路远,又赶上雪大,还没到呢!医生,谢谢你们!” 邵勇忙上前一步,抢着回话。 医生打量着邵勇,凝神片刻,“你是什么人?跟患者什么关系?” “我叫邵勇,南大洋民兵连长。受伤的叫李泰安,是我的兵。” “啊!年纪不大,还是个领导干部啊!” 医生冷淡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那我就跟你先说说吧!” 邵勇做出恭敬的样子,认真听医生讲话。 “你的兵挺幸运。子弹从左臂穿过,但没伤着骨头,只伤了皮肉,静养个十天半月就没事了。” “虽然是皮肉伤,但子夜12点前不要让他喝水,毕竟流了不少血。伤口未愈合前,不要用伤肢提重物。” 医生干脆利落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女护士从泰安腋下取出温度计,横在眼前看了看,道: “36度8,不发烧。” “晚上睡觉,注意不要压着。如果特别疼,就到护士站叫我。” 邵勇、连双和陆晓青送查床的医生护士出门儿。连双不放心上前追问: “医生,泰安得住几天院?” “他是小伤,如果不发烧,要看单位和病人本人意愿。” 医生淡淡回道,用眼睛瞟了一眼半躺在病床上的李泰安。 医生走后,李泰安一撇嘴,冲着连双叫嚷: “俺要住院啊!伤口不好,绝不出院!” “你瞅你那尿性?多大点伤,不知道的,还以为断了骨头呢?” 连双不满泰安的态度,反唇相讥。 “敢情,受伤的是俺,不是你。遭罪的是俺,不是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话说得轻巧!”泰安不满地斜了连双一眼,“这回,就是说出龙叫唤,俺也不出院。” 栓子接过话茬儿,笑嘻嘻地道: “泰安,从小你就壮,像个牛犊似的。这回,你是要让你们老李家的亲戚,送红皮鸡蛋吧?!如果你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住院,那哥们儿一准上集,换二两小米,让你享受一把女人坐月子的待遇。” 众人听了栓子的话哄笑起来。连神情忧郁的陆晓青,也难得地笑了。可泰安却挂不住,怒怼道: “俺说,这大白天的,咋听见夜猫子叫呢?你要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不是栓子哥说你,泰安,你不知道南大洋今年啥情况吗?堡子里的老少爷们肚子都填不饱,哪有钱让你住院啊?!” 柱子听不下去了,给栓子帮腔。 “尿盆生豆芽子,全支嘴啦!南大洋穷,上海可是大城市,总该不会不认账吧?!” 泰安瞪着母狗眼,目光像两根钉子,死死盯着陆晓青,充满了怨恨。 “泰安,对不起!伤着你,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你怨我,恨我,我都不怪你。你安心住院养伤,我来护理,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 惴惴不安的陆晓青,终于抢到说话的机会,忙制止了众人,抢先把照顾病人的责任和住院费,一股脑儿地揽下来。 第37章 专捏软柿子 泰安赌气地瞪着陆晓青,母狗眼里满是怨毒。瞪着,瞪着,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开始闹腾。可权衡一番利弊,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愣,可不傻,知道陆晓青虽说是外地人,可本地的姑娘也没她有人缘。惦着她的人多了,自己又算哪根葱?他想陆晓青,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有一宗,不是有癞蛤蟆抱青蛙,长得丑,玩得花嘛!这个想法冒出来,他又觉得眼前一亮。 陆晓青心里愧疚,避开泰安的目光,微微垂下头,像失手打碎玻璃花瓶的孩子,乞求大人的原谅。她深知,自己跟谁都比不了。这满屋子的人,除去青年点的知青,都出身农家,可人家政治上清白,个个根红苗正。只有自己,是走资派的女儿。出身是难以改变的,但人可以变。如果能够获得原谅,她愿意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邵勇担心陆晓青怕事吃亏,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出一个处理方案。不等泰安张口,他接过陆晓青的话头,“泰安,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事,待我向大队报告后再做决断。我会把你的意思带上去,绝不会让你受屈。” 邵勇笑了笑,“泰安,现在人都在,我们当面锣,对面鼓,敲一敲也有好处。我问了当时的情况,也征询了几个同志的意见。我觉得,这次事故的责任不完全在陆晓青。你现在不能把账都算到陆晓青头上。” 邵勇察言观色,看李泰安的情绪有无变化。李泰安听了邵勇的分析,并没有表示反对。“我是民兵连长,让宣传队打靶,是我做出的决定。这次事故的主要责任在我。”邵勇向大家做检讨,趁机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免得李泰安跟陆晓青纠缠不休。陆晓青一个弱女子,在强大的李泰安家族面前,简直如同蚂蚁战大象,没有胜算。 “陆晓青是南大洋的福星,是我们的大功臣,她给我们南大洋争了光,长了脸,我们应该感谢她,宽容她。”邵勇拉过陆晓青。陆晓青被邵勇当着众人面表扬,虽然心里忐忑,可面上掠过一抹羞涩。她低眉顺眼站在邵勇身旁,像个温柔的小媳妇。邵勇没有看她,继续分析,“陆晓青没打过枪,要说她针对泰安,一枪一个准,兄弟们,你们信吗?”大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笑容。 没有人反驳,邵勇继续往下讲:“我想,大家没几个人能做到。大家做不到,陆晓青就更做不到。泰安被陆晓青打伤,完全是瞎猫撞见了死耗子——懵的。”听邵勇这么说,大家笑出了声。 “在这起事故中,我看蒙的都不算,就事故发生的概率,完全就是个意外。责怪陆晓青,把账记到陆晓青头上,找陆晓青麻烦,对陆晓青不公平,同时,也显得我们南大洋人不仗义。”邵勇的话语落地,病房里沉默了。众人偷偷看着李泰安,目光里的情绪热烈而复杂。他们希望泰安心胸豁达,放陆晓青一马,可又担心李氏家族的豪横,泰安未必驾驭得了局势。众人的心理相当矛盾,因此,谁也不说话,只是竖着耳朵听。 “再说泰安。你是受害者,可你心里应该有数。我是怎么跟你交代的?你又是怎么执行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要在部队,你这种行为,是要送军法处的。”泰安听邵勇的话,翻着母狗眼,没吭声。 “我也有责任,而且应该负主要责任。第一,我不应该离开队伍。离开队伍,还坚持执行原计划,导致了枪击伤人。第二,我用人失察。不应该把报靶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李泰安。” 邵勇慢条斯理,风轻云淡,却是字字如刀,刀刀见骨。听得连双众人频频点头;听得李泰安没了脾气,侧过脸,偷偷擦了把眼睛;听得陆晓青内心百转千回,不知道是啥滋味儿,是感激?是钦佩?是庆幸?是爱慕?自己一时也说不清。一双好看的鲫鱼眼,不避羞涩,火辣辣地望着邵勇。 邵勇避开陆晓青的目光。缓步移到泰安床前,搬了把凳子,坐下来,拉着泰安的好手,“泰安,哥不能替你疼。你在医院住着,哥来侍候你。你不要怪别人,怪就怪哥。哥是连长,没把大家照顾好,是哥不对。你要是委屈,气别往别人身上撒,全往哥身上招呼。重了,轻了,我们兄弟都无所谓。” “邵勇哥,你的心思俺都懂!俺又不缺心眼。俺是自己作祸,拿旁人砸耙子。枪是陆晓青放的,可就凭她那枪法,要说是故意伤俺,还打中了,说破大天,俺也不信。”泰安抽了抽鼻子,“当时俺也是这么认为的,断定她打不准。万没想到,瞄都瞄不上的事儿,却偏赶上俺倒霉。这人一倒霉啊,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 泰安脸上的表情古怪。他原本想利用自己被陆晓青打伤,胁迫陆晓青接近自己,可邵勇却不避讳替陆晓青出头。其他人也明显不站自己这边,真要与邵勇和陆晓青硬杠下去,未必会占着便宜。 李泰安不傻,为了不使自己彻底孤立,他以退为进,应承自己不会找陆晓青麻烦。一旁的陆晓青见泰安松了口,也是暗自长出一口气。 病房的气氛稍稍缓和,门却咣地被人推开了。一个头上扎着蓝头巾,穿着补丁落补丁蓝大棉袄,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风风火火闯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子,额头堆满抬头纹,身上的棉衣棉裤也是补丁落着补丁,看不出个正经色。大家认识,来的是李泰安的父母。 泰安妈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儿子,亮开破锣嗓子,“抓啦”一声,哭开了—— “挨千刀的,谁把俺崽害成这样哎!把妈可心疼死嘞!” 泰安妈抢步挤到病床前,泰安爹伸手在后面拉扯,却被泰安妈抖手甩开,怒骂道: “你这个憨货,咱崽被害成这样,俺这个当娘的哭两声,也遭你厌啦?” 回过头数落,“俺崽,俺一小一把屎一把尿带大,怕冷了,怕热了,怕磕了,怕碰了,一个指头都舍不得动。这是遇上哪个该天杀的哟,把俺崽害成这样,啊!” 回头冲泰安爹骂,“你说你这当爹的,不说给崽报仇,还不让俺出头。当个缩头乌龟,你窝囊不窝囊?丢人不丢人?现眼不现眼?” 泰安妈戳着泰安爹的脑门,又扑在儿子泰安的身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撒起了泼,“俺可怜的崽啊!摊上你这窝囊废的爹,可让俺娘俩咋活哎!没法活啦!没法活啦!” 邵勇捏了捏眉头,上前拉起泰安妈,劝道: “婶,你听我说啊,泰安兄弟的伤,不严重!” “俺不听你胡咧咧!伤得重不重,你说了不算。俺听医生的,听泰安的,听大队干部的,你一个小毛孩子,俺不跟你说。” 嘴巴拧成一个阉,“敢情枪打的不是你。这挨枪打了,轻得了?挨了枪子,一辈子走霉运。你们得赔!算过卦跟俺说,俺崽是大富大贵的命,这挨了枪子,恐怕是要转运了!你们得赔,不赔不行!” 泰安妈一脸癫痴,摆出油盐不进的姿态。泰安爹看不下去,上前拉着泰安妈喝道: “闭上你这张臭嘴。俺泰安好着呢!别他妈一口一个挨枪子,好话到你嘴里都变味!好孩子被你都咒完犊子了!” “你懂了屁!滚得越远越好。瞧见你就烦!” 泰安妈狠狠剜了泰安爹一眼,亮开破锣嗓子怒斥着。 邵勇捏着鼻子,劝道: “婶儿,我兄弟就是皮外伤……” “你别说话!俺不是告诉你了吗?俺不想听你说。要说,也轮不到你!脚丫巴大岁数,还想在老娘面前装蒜头,谁给你的脸?” 泰安妈的话越说越难听,连双听不下去,硬着头皮接话道: “婶,泰安确实伤得不重,您别在这儿骂大街,这样影响不好!” “咋个影响不好?连双,你可不能学某人,胳膊肘往外拐。咱们可是祖祖辈辈的乡里乡亲,不能图小妖精身子,就不分里外!” 泰安妈回头扫视着众人,最后把目光锁定在陆晓青身上。 “打俺崽黑枪的,是不是你这个妖精?你凭啥打他?” “你以为俺们崽好欺负啊?你二两棉花纺一纺,这南大洋半个堡子姓李。俺崽他爹窝囊,可也不是你一个小骚x能欺负的。” “婶儿,我不是故意打伤泰安的,是泰安突然冒出来,我一紧张,枪走火了。”当众被骂,陆晓青满腹委屈,她想解释清楚。 “你别跟俺套近乎!俺可不敢跟你这城里人攀亲戚。” 泰安妈撕破脸皮,声色俱厉。 “婶儿,我会尽力补偿泰安的!” 陆晓青哀求道。 “你这个骚x!还有脸叫俺婶?还有脸说补偿!俺崽要是残了,你赔得起吗?” 泰安妈话到此处,眼睛咕噜一转,阴惨惨地笑道: “你个骚货,不是要赔吗?干脆,把你赔给俺崽吧!” “你!” 天下有不讲理的,可陆晓青从没遇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泼妇”这两个字从她的小脑袋里蹦出来。她气得说不出话,怒瞪的鲫鱼目满含着泪水,浑身上下止不住颤抖,状貌楚楚可怜。 第38章 美女的煞星 陆晓青的煞星 病房里死一样沉寂,落针可闻。 泰安妈得意洋洋地盯着陆晓青气得惨白的脸,阴毒的笑容,像驴粪蛋上狗尿台的菌丝,吸附了病房里的时间和空气。 “跪下!给俺崽磕头!” “他爹,你像根木头傻站着瞧啥?把这小骚x弄过来,让她跪下。不跪,就把腿打断!” 泰安妈得寸进尺,越疯越没有底线。 “你无耻!” 陆晓青强忍泪水,咬碎贝齿,轻启朱唇,吐出几个字。 泰安妈听闻,大喝一声: “他爹,还不动手!没听这个小骚x骂俺吗?” 泰安爹迟疑着,暗忖要不要上前拽人。邵勇咳嗽一声: “慢!”环视众人,“大家都知道泰安受伤是咋回事。我原本想给泰安保全面子,不想把事情挑破,可李婶你不分青红皂白,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们南大洋的人,能容你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可天理不能容你!你今天必须向陆晓青道歉,不然,今天的事儿,不好完啊!” “不好完!你想咋完?老娘也不是吃素的!”双目瞪圆,手掐着水桶腰,“俺崽不能就这么被打了!小勇子,俺们乡里乡亲的,俺都不好意思说你,你咋这么没囊性?这个小骚x才来几天啊!你就随民了!真是让俺看不起!” 泰安妈此时跳起脚来骂邵勇。众人看不下去,纷纷替邵勇帮腔。 “过分了吧!都啥时代了,咋能让人下跪?” “啥时候都不能忘记阶级斗争啊!让人下跪是剥削阶级思想。” “还逼婚逼嫁,这是啥性质?问题有点严重啊!” “穷得叮当响,满脑子封建思想!” “户大就牛逼啊?!户大就兴欺负人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哼,一哈。把泰安妈气得五雷号风,七窍生烟。她瞪着眼,咬着牙,飞着两片薄嘴唇,气得鼓鼓的,从口鼻里喷着粗气,像拉风闸。她在泰安爹腰上使劲拧了一把,骂道: “你,死人啊!瞅着你老婆让这群小崽子欺负。嫁给你,真是猪油蒙心,瞎了眼了!” 泰安妈回转身,扑在泰安床上哀嚎: “崽啊!你瞅瞅,你交的都是啥朋友哟!他们惦着那个知青忘了本哟!一个堡的不帮一个堡的,净向着外人哟!” 泰安被他娘这么一闹,也是口干舌燥。他张了张嘴,想叫他娘消停消停,可知道他娘的秉性,又不敢作声。咂摸着小弟兄们的话,心里不是滋味,深吸一口气,喝道: “俺妈好歹是个大辈,你们要是把俺当兄弟,嘴里都积点德。俺妈在气头上。她心疼咱,说的话有点难听,你们就不能让着点儿。亏俺平时那么待你们!” 众人被泰安狂怼,心中虽然不爽,但考虑泰安受了伤,他娘又母老虎似的撒沷,就都闭了嘴。 泰安妈看大家不言语,就又咋呼起来: “好汉护山村,好狗护山林。可你们呢?俺崽让这个骚货打了,你们说,是不是应该让她赔?要是俺崽有个三长两短,让她下跪咋啦?不应该吗?” 心术不正,必有灾殃。邵勇紧皱眉头,强压怒火。他不想与泰安妈正面冲突,毕竟泰安与自己打小一起长大,光屁股娃娃的交情。他拉不下那个脸。可他又不能眼见陆晓青受委屈。本地人欺侮外地人,坐地户欺侮外来户。这是南大洋至今未能根除的陋习。 尤其是李家人,仗着人多势众,横行乡里,做下不少见不得人的事。陆晓青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又是女孩子,孤孤单单一个人,举目无亲,落在他们老李家人手上,不死也得脱层皮。这让邵勇的心更加焦虑和沉重。可自己已经答应陆晓青保护她,就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邵勇一步上前,正要与泰安妈说道说道。病房的门却“吱扭”一声被推开了,走进来一群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人,穿着军装,梳着两条麻花辫。来人正是方天华,后面跟着邵普和穿制服的人保组。 “泰安妈,差不多就行啦!” 邵普紧走几步,挡在邵勇身前。 “为了把今天打靶伤人的事弄清楚,俺已经向公社革委会做了汇报,公社派方干事和人保组的同志,全权调查处理。下面欢迎方干事,给俺们做重要指示。鼓掌!” 噼里啪啦地掌声响起,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谁也不知道,这个漂亮的武装部女干事会讲什么?等待南大洋民兵连的是啥结果?泰安的医疗费和补偿怎么算?邵勇会不会被拿下?陆晓青会不会被定罪?大家竖起耳朵听着,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晓青怯怯地望向邵勇。邵勇从紧绷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柔和的目光与陆晓青担忧的目光在空中一碰,瞬时分开。虽然短暂得像闪电,却擦亮了陆晓青心头的阴霾。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不安,还是强烈地袭上陆晓青的心头。 方天华眯起大眼,从众人的头上扫视了一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现在,传达下刘柳公社武装部的意见:南大洋民兵连不请示,不汇报,擅自组织文艺宣传队打靶,是严重违反民兵冬训纪律,直接造成陆晓青伤人事件。为警示他人,教育本人,武装部决定停止邵勇民兵连长职务,降为普通民兵,待事情彻底查清以后,再做最终处理。” “除伤者和家属以外,屋子里的人,一会儿跟人保组的同志,回到公社做笔录。请大家放心,我党的原则向来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受伤的人,该住院住院;该治疗治疗,费用暂由南大洋大队负担。待事情查清后,再划分具体责任。如果有困难,可以向公社申请。” 方天华宣布完决定,侧头看向邵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听到自己的处理结果,邵勇的脸色仍然一会红,一会白,非常难看。 方天华目光里带着一丝惋惜,轻声对邵勇说: “马道明的事情已经查清,是有人蓄意诬告。至于是谁诬告?我们会继续查。马道明参军入伍不受影响。是今天我唯一能带给你的好消息。我知道,为了这个消息,你付出了多大代价。我个人在感情上,还是很欣赏你的,年轻人,不要自弃。” 方天华说完,和邵普一起到病床前慰问泰安一家。待众人被人保组带走,邵勇仍丢了魂似的浑浑噩噩。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病房外,一屁股坐在一张木条长椅上,两条长腿叉开,躯干慢慢前倾,苍白的脸埋进颤抖的手掌里。没有哭声,巨大的痛楚,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在胸膛里翻滚,冲撞,要把他的肋骨撕碎,把他整个人熔化。 无人的医院长廊里,邵勇的脊背抽搐着,指缝间缓缓有泪水滑落。 病房里,李泰安坐直身板,配合人保组做笔录。泰安心里特别委屈,也特别想报复打伤自己的陆晓青。虽然医生说的和连双没有什么出入,子弹只擦破了皮肉,没有伤筋动骨,可自己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家里日子虽苦,可爹妈疼宝贝儿子,重体力活从不让他干。夏天在河里洗澡,和同村的伙伴一比,他的皮肤最好,除了左臂上接种疫苗留下的痘花儿,浑身上下连个疤疖都没有。可这回挨了枪打,长好了,也不知会留多大的疤!?以后,……。 他是喜欢陆晓青的,正因为喜欢,他才在陆晓青打靶时,违反安全条例,擅自留在堤内,没有躲到堤外的掩体里。他留下来,就是要让陆晓青看到自己的勇敢,进而对自己产生好感。即使不能刮目相看,也能另眼相看。 他断定,刚刚摸枪的陆晓青,是打不准的,甚至会脱靶,但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陆晓青发现自己,从雪坑里探出上身,给她加油,会放弃射击。因为紧张擦枪走火,误打误撞伤了自己。这一下,不仅让陆晓青犯下大错,也无形中增加了他与陆晓青之间的隔膜,也让母亲视陆晓青为仇敌。 现在人保组讯问,泰安也没完全死心,仍心存侥幸。设想,如果自己不把事情做绝,陆晓青或许对自己的宽宏大度心存感激,说不准,喜欢上自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泰安脑洞大开,满脑子奇思妙想。他没有按他妈撺掇的胡乱编造口供,原原本本讲述了事件经过。 在一旁旁听的泰安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时不时插话,打断泰安的叙述。人保组不胜其烦,将她和泰安爹,从病房里驱赶出来。瞧见神情沮丧的邵勇,满脸不屑,鼻孔一哼,骂起了三七: “俺说崽他爹,你说某人有这样的下场,是不是报应?按说,都是一个堡,前后街住着,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着也要有个关关照照,可你看刚才把他能的,一口一个主持公道。”瞟了瞟垂头丧气的邵勇,“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个人物呢!结果,丢人现眼,不单被撸了,还要被追究责任。弄不好,还不得蹲笆篱子去。” 泰安他爹过意不去,偷偷扫视着邵勇,压低声音喝阻: “你个臭婆子,不要乱嚼舌头。损阴丧德的话说多了,小心口舌生疮。” 被自家老头子抢白,泰安妈顿时羞恼起来,不顾这里是医院,破口大骂: “你个乌龟儿子王八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敢咒俺!”叉着腰,“亏你是崽的爹!有你这样窝囊废的爹,崽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喷着唾沫,“想当年,要不是俺爹得了痨病,掏光了家底儿。俺身子也贱了。俺娘为了一大家子活命,两袋高粱把俺卖了。要不,就是打死喂狗,也轮不到你手里。” 恨铁不成钢,悔青了肠子,“跟你过这些年,家里攒下了啥?跟着你又落下了啥好?一年到头,拼死拼活地干,也没得你妈一句好话。没事儿到处扬贝俺。这回过了年,你要跟俺一条藤,分家!如果还和你妈、你弟、你妹一锅搅马勺,咱们就别过了。” 泰安爹被老婆子一顿数落,脸上挂不住,伸手打了婆子一个嘴巴。泰安妈当着邵勇面被打,炸了,连哭带喊,对泰安爹连打带骂。泰安爹碍于脸面,不想和婆子纠缠,用手臂护着自己,可婆子却疯了一样撒起了泼。 邵勇坐在长椅上瞧着,觉得上前拉也不是,起身走也不是。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人保组录完口供推门出来,喝止了。夫妇俩看人保组走了,也不再吵闹,相跟着躲进病房。 人保组推开医院走廊大门,正好与马道明、刘春杏和莫文明撞个正着。人保组审视着三个年轻人,嘴里骂道: “毛毛愣愣的,能不能等大人走完了,你们小孩子再进来!没规矩!” 马道明、刘春杏和莫文明吐了吐舌头,闪身躲到一旁,让人保组从身前过去后,才快步冲进来,把邵勇围在当心。 邵勇强压不快,一脸风轻云淡,一手拉住道明,一手拉住文明。冲跟在后面的刘春杏强颜欢笑道: “也不看看天色,还往这里跑?” “不放心你吗?” 刘春杏内心纠结,说话时加着十二分的小心。 “不放心我?真是笑话!我还担心你们呢?” 邵勇让道明、文明和春杏坐下,可椅子太短了。春杏摇摇头道: “你们仨儿坐着吧!俺站着就行!” “事情说清楚了,俺们没事了。要不是摊上这码事,真看不出方干事面上冷,其实心热着呢!” 马道明不无感慨地对邵勇称赞着方干事。听马道明夸方天华,文明和春杏也连连点头,春杏接过话: “邵勇哥,你从武装部离开后,在道明哥来以前,方干事使了不少劲。能看出她是石打石地帮咱们。这下,不单道明哥参军的事没受耽搁,俺的名声也保住了。可俺就是气不过,到底是哪个乌龟儿子王八蛋在背后使坏?要是被俺知道了,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外带着喝他的血!” 邵勇完全理解。毕竟春杏是女孩子,被人捉贱,恨得牙根痒痒,也在情理当中。可眼下,暴风雨已经来了,他暂时不想在举报信上纠缠。因为不用查,诬告人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在没有拿到确切的人证物证前,他不想把话说死,更不想现在让马道明和刘春杏知道。他不愿分马道明的心,也不想刘春杏受到更深的伤害。 装作若无其事的邵勇,更让春杏揪心。春杏是个泼辣姑娘,心直口快,装不住事儿。她抬眼瞧了眼道明,又瞧了眼文明,可俩人都像躲母老虎一样,刻意避开她的目光。春杏皱了皱光洁的额头,轻声对邵勇说: “邵勇哥,你的事在武装部俺们就知道了。要是心烦,你就说出来;要是伤心,你就哭出来。哭,不丢人。可别硬撑着,憋坏了身子。” 春杏看邵勇无动于衷,“有一句话,放在俺心里好久了,怕你不高兴,始终没敢说。这回你摊了事儿,丢了差事儿,不如到俺舅的厂里当个工人。干二年临时工,只要一有机会,转为正式的,怎么不比在农村干一辈子强?” 邵勇面色一柔。他清楚春杏对自己一直非常关心,可没想到,好到了这个地步。她一直不说出来,却始终装在心里。对春杏的做法,邵勇是感激的,但他不能接受春杏的好意,因为接受了,自己就不值钱了。邵勇脸一松,笑道: “你能做你舅的主?况且,你舅的厂子,是国家的,也不是你家的。” 自负地接着说: “我是个大小伙子,再怎么着,也不用你这个小姑娘操心。你平平安安,我就放心啦!” 听邵勇的话,春杏立马急了: “俺没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水分。上次舅舅见着你,就喜欢上你了,还说,还说,要是……” “还说什么啦?春杏。不是还说,把你嫁给邵勇当老婆吧?!” 马道明看着春杏羞红的面颊,猜出了春杏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道明哥,你坏!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 泼辣的刘春杏,被马道明揭破,也是满面桃花。她不敢面对邵勇,羞答答地转过身去。 莫文明见马道明与刘春杏笑闹,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他暗中喜欢刘春杏,却不承想,春杏早已芳心暗许。他暗暗叹息一声,道: “咋没见陆晓青啊?!” 文明提起陆晓青,邵勇也是一惊,可不是,陆晓青他们被人保组带走录口供,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可是仍然不见其中任何一个人回来,莫非……邵勇头一个大、二个大,再也不敢深想下去,因为他不愿面对那样的后果。 事有非常必有妖。想到最想见的陆晓青没有出现,邵勇的身子不禁过电般一颤,忙追问坐在身边的马道明,“道明,你们难道一直没见到陆晓青他们?” 在邵勇探寻的目光下,道明、文明和春杏,都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第39章 美女过堂 人保组驻地距公社不远,位于十字大街的西南角。 一幢十几间洋房的大院,一溜红墙白瓦,松木门窗,刷着内白外蓝的油漆。红砖围墙,门口砌着高大粗壮的门柱,两扇黑漆大铁门向内敞开。 不管春夏秋冬,哪怕是阳光明媚,整座院子都透着一股阴森之气,如同一张露出獠牙的虎口。别说是毛发无损,就是被折磨得遍体鳞伤,能从这里走出来,都算是虎口余生。 陆晓青等人被带到了人保组,丢在门厅里。片刻一男一女夹着记录簿出现在走廊里。男的精瘦,狼眉鼠眼,两颊塌陷,面色蜡黄,薄唇,唇边一颗红痣,痣上一根焦黄的鼠须。整个人看起来没精打采。女的标致,身材窈窕曼妙,虽被制服包裹,仍可见凸凹有致。鹅蛋脸,悬胆鼻,眉目如画,人前一站,英姿飒爽。男的叫李枫,女的叫赵丽。 “哪个是陆晓青?” 赵丽威严地扫视众人。 “我是!” 陆晓青分开人群,挤到赵丽面前。赵丽上下打量陆晓青:细皮嫩肉,身材匀称,眉眼俊丽,如六月含苞欲放的白荷花。李枫毫无神采的鼠眼瞬间一亮,唇边焦黄的鼠须不易察觉地一抖。赵丽眉头微蹙,轻喝一声: “陆晓青,跟我们走,其他人等着。” 陆晓青跟在赵丽、李枫身后,向走廊左边一拐,来到第一审讯室。李枫上前推开门,公鸭般喝一声: “进去!” 审讯室不大,四壁斑驳,临后街一扇玻璃窗,窗里加装一排铁栅。屋顶上一盏电灯,上面附着一层黑色蝇屎,和毛茸茸的小青虫尸体。看着,令人作呕。屋门口摆着一张方桌,两把凳子,距方桌不远的屋中间,摆着一张凳子。 李枫和赵丽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随手打开记录簿。陆晓青会意,走到屋中间的凳子前坐下。李枫啪地一摔记录簿,厉声断喝,如公鸭叫: “站起来!谁让你坐的?” 陆晓青眉头紧锁。她并不认识这个黄鼠狼成精似的李枫,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为何对自己另眼相待?她以前听了许多衙门里的事,似乎对被判流刑的犯人要打沙威棒的。 可现在,自己并没有定罪,也未生活在旧时代,应该不会不讲规矩。想到规矩,她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迅速把头低下。她暗暗提醒自己:这里是人保组,是集公、检、法、司于一身的地方,称得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坐下吧!” 手足无措的陆晓青,耳畔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像山谷里的小溪,从石头上流过。她怯生生地抬起头,胆怯地看了赵丽一眼,挪动着因为紧张,略显僵硬的双腿,屈身坐下来。可她心里是那么不安,笔直地挺着上身,凳子上只担了半个屁股,体现着她的恭敬。她要保证被叫到名字时,能像弹簧一样,从凳子上跳起来。 面对李枫死人一样的刀条脸,陆晓青老老实实回答了姓名、性别、年龄、政治面貌、籍贯、工作单位、职业、婚姻状况等问题。 “你爸爸是走资派,你要勇敢坚决地与他划清界限。你还年轻,还很有才华,要努力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回到人民一边。” 陆晓青听李枫这番话,心里不禁再次咯噔一下。她从李枫不咸不淡的话里,嗅出了阴谋的味道,并深深为自己感到悲哀。 插队到南大洋大队以来,她是那么努力地工作,就是要做出成绩来,让人们刮目相看。她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自己的秘密,不让人们知道自己“黑五类”的身份。 可在人保组面前,她就是透明的玻璃人,一切遮掩,一切伪装,都毫无意义。她有些丧气,更感到悲愤。 “这次事故与我父亲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想了解真相,我可以保证,我为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负责。” 壮了壮胆子,“可是,我不希望你们有事没事就联系上我的父亲。因为我已经与他将近一年没有联系过了。他在千里之外,不应该因为我的事,给他增添麻烦……” 陆晓青的情绪有些激动,让她如同战神附体。她不再卑微,不再害怕,不再逆来顺受,因为她感觉到,她的退缩与忍让,并没有得到眼前这个人的谅解与尊重,而且,变本加厉,想要把自己的过失,强加到父亲的头上。父亲身陷政治旋涡,已是焦头烂额,再不能,让自己成为压垮他的那根稻草。 “可是,你打伤了一个革命群众,一个红色政权的保卫者,一个贫农的后代。” 李枫断然打断了陆晓青,冰冷地指责道。 “可是,你还没有调查事情的经过,怎能武断下结论呢?这不公正,不公平!我打伤李泰安,纯属意外。根本不是存心故意。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这件事,和我的阶级成份有关。” 陆晓青愤怒了,不想蒙受不白之冤。她是个有教养的姑娘,不会为了生活中,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人发生争执,但她并不傻,并不懦弱,她知道李枫要干什么。欲加之罪,她绝不认!因此,她不想坐以待毙。她是个任性的姑娘,决定的事就要坚持到底,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 她也怀疑李枫的动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可是,他为什么不问事由,直接给事件定性?虽然他还没说出口,但她能体会李枫话中的意味。如果自己不加提防,不能巧妙地化解,很可能会被定成反革命,那自己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她不清楚谁能够帮助自己?谁能够让自己从身陷囹圄的处境中解脱?她想到了邵勇,可邵勇太年轻,太弱了。她突然脸色发白,眼前一黑,差点从凳子摔下来。她身子摇晃了两下,又坐定了。可是,一种深深的忧虑与绝望,紧紧抓住了她的心。 “你是个“黑五类”!出于仇恨,你借机对贫下中农下手……” 李枫咬牙切齿,耷拉的眼皮猛地撩开,一双贼亮的眼珠射出寒芒,像猎狗看着猎物一样,死死盯视着陆晓青。 “陆晓青,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老李,还是让我来问吧!你情绪太激动了!”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赵丽截住李枫,也按住欲开口申辩的陆晓青。 担心陆晓青出事,邵勇顾不上病房里的泰安,腾地从长椅上站起身,迈开大步向外就走。道明、文明和春杏,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劝不住邵勇,什么也没说,转身随后跟上。 医院和人保组在一条街上,距离也不算太远,都是深宅大院,因此,即使站在大街上,也看不到彼此,更不会察觉到对方的一点响动。 一行人出了医院大门,风风火火走在刘柳公社最热闹的大什街上,两厢铺面一一闪过。百货大楼、日杂商场、旅店、饭庄、相馆、印社、钟表房、浴池、理发厅、马具铺……这些平日极其吸睛的场所,今天却如同不存在,被他们无视。 人保组门前,邵勇冷静下来。他叫住道明、文明和春杏。道明马上就要当兵去了,不适合跟自己到人保组见陆晓青。他让道明回去准备出发的事儿。 春杏是女孩家,为了帮自己和道明,已经把自己扯进来。春杏为人大条,不像一般女孩家封建,可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传出去对名声不好。 他叫过文明,让文明务必把春杏送上回家的小火车,然后,不要再回人保组了,马上回村,争取尽快与连双取得联系,弄清他们在人保组都被问些什么。 “把你们身上多余的钱给我。” 邵勇也没客气,张嘴向三人搜刮浮财。他把搜刮到的几张毛票叠整齐揣好,又目送道明、文明和春杏离开,才转过身来,看着人保组威严的大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推开正房的两扇木门,穿过宽敞的门厅,走廊里恰巧碰见从审讯室里出来的赵丽和李枫。李枫是南大洋大队人,长邵勇几岁,靠他姐夫的关系,在二高中做了工勤,也就是个临时工。 运动开始后,李枫作为革命群众,带头造了当权派的反,摇身变成造反派红团的领导人物之一。公社革委会搞三结合,李枫走了狗屎运,被结合进入保组,一时风头无两。 邵勇认识李枫,李枫却装不认识邵勇。神情漠然,视邵勇透明。邵勇紧走几步,上前拦住李枫,套近乎: “枫叔,您还认识我吗?” 李枫眼皮都没抬,嘴角下拉,红记上焦黄的鼠须微颤,冷声问道: “你谁啊?胆子不小啊!敢拦我的路。” “李叔,我是邵勇,邵逸和你是同学吧!她是我姐。想起来了吧!” 邵勇弓着高挑的身形,脸上赔着笑脸,投向李枫的,都是殷切的目光。等待着被突然发现。李枫停住脚,眼皮往上撩了撩,像掀开一道门缝,从里面挤出一丝余光,不耐烦地问道: “你找我什么事?” “我们南大洋的人都在哪呢?”邵勇焦急地询问。 “现在这个时候,没在这里面。”李枫用下巴示意进门的大厅,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应该是已经放回去了。” 邵勇明知连双他们只是目击证人,不会有什么事。他关心的是打伤李泰安的陆晓青。犹豫了一下,继续试探,“那李叔,我们大队的知青陆晓青也放了吗?” 李枫上下打量邵勇,阴冷地说道: “看在是同乡,我又与你姐邵逸同学的份上,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陆晓青的问题,在没有彻底查清楚前,我们是不会轻放的。” 邵勇脑袋顿时嗡地一声,一个头变成两个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深知陆晓青的底细,如今,偏又落在李枫手里。李枫是造反派出身,心狠手辣,人送外号“李疯子”。落在他手里,铁人也得扒层皮。 可偏巧,陆晓青打伤李泰安,泰安正是李枫未出五服的堂侄儿。这层关系,让邵勇在心中暗暗叫苦。李枫甩开邵勇扬长而去。邵勇没法儿,挡住随脚要跟过去的赵丽。 在邵勇与李枫说话的时候,赵丽一言不发,始终在一旁观察邵勇。见邵勇五官端正,身材高挑,一身英气,就有了几分好感。现在邵勇拦住她,也没生气。 邵勇略一搭眼,心中顿时一惊,眼神瞬时一凝。他被赵丽的美艳惊到了。南大洋穷,出光棍,也出美女。翟倩兮温柔知性,金晓丹端庄大方,陆晓青青春洋溢,可赵丽表现出的是干练与聪慧。邵勇的目光稍与赵丽对视,便倏然挪开。他弓身瞅着赵丽的脚前道: “您知道陆晓青在哪吗?我能见见她吗?” “陆晓青就在我身后这间屋子里,我和李枫刚审过她。她态度不好,我们要留她过夜。你不能见她。” 赵丽傲然挺起饱满的胸脯,一口气回答完邵勇的问题。嘴角挂着三分的不屑,七分的嘲弄,皮笑肉不笑,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看,你的问题,我回答得够清楚吗?”赵丽盯着邵勇,语气里软中带硬。见邵勇一脸诧异,赵丽讥嘲一句,“我可以走了吗?” 邵勇下意识撤后一步,让开道路,放得意洋洋的赵丽,大大方方地离开。 “我可以见她一面吗?” 邵勇看李枫和越丽渐行渐远,突然提高嗓门,朝着他俩的背影喊了一声。 “不行!” 邵勇在大厅里磨蹭着,想趁人不注意,溜到关押陆晓青的门口,偷偷陪陆晓青说说话。邵勇找个位置坐下来。他环顾四周,才发现——整个门厅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等到天黑,再展开行动。可还是被看门的大爷发现: “小伙子,马上要下班啦,赶紧走吧!” “你坐在这儿,没事儿也会生出事来。赶紧的,想捞人,赶紧出去想办法,傻坐在这儿有什么用?” 邵勇万般不舍地向里面瞥了一眼,转身走出了人保组。他边走边发愁。这李枫是李泰安的堂叔,一定是安下了心思,要整治陆晓青。 如果想让陆晓青少遭罪,不遭罪,那么,最好的办法,就像人保组门卫大爷说的,得尽快把人捞出来。可自己在刘柳公社人保组,除了同村的李枫,真不认识第二个人。这可怎么办啊?邵勇满面愁云,只觉得瞬间百年,自己一下子就老了。 没走出几步,邵勇的肚子咕噜咕噜响起来。自己才猛地记起,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顿饭。自己没吃,陆晓青想必也没吃。得想办法弄点吃的给陆晓青。可弄来吃的,怎么才能送给陆晓青呢?邵勇贴着墙根,从人保组的院子转到了后街。 天色渐晚,夜幕降临,四周围的景物影影绰绰,不甚分明。大冬天的,天冷,后街上的住户为省几个电钱,早早关了门,熄了灯。邵勇数了下人保组窗子,确定关押陆晓青的,是左数第七间屋子。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嗖”地丢了出去。 “噼嚓!” 一声暴响,打破了小街的平静。石子不偏不倚,正好打碎了窗子最下面的一块玻璃。玻璃破碎的响动,惊动了陆晓青,她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乍着胆子,凑到窗边,把身子藏在后墙里,探出头来向外张望。她发现空荡荡的小街上,立着一个模糊高挑的身影。她觉得有些熟悉,却看不清这个人的面目。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定睛仔细去看,觉得这个身影挺熟悉。正待她想看仔细,门卫大爷听到响动,来敲陆晓青的门。 “小姑娘,声音是从你屋发出的吗?咋这么大动静?” “是我屋的玻璃被外面的人打破了!” 大爷闻听,叹了口气。道: “小姑娘,你晚上加点小心。这街上的浑小子野着呢,连人保组的玻璃也敢砸!” “大爷,你老可得帮我想想办法啊!” 陆晓青听出大爷是个心善的人,就打蛇顺杆上,央求道。 “放心!放心!我现在就去找纸板从外面弄上。这大冷的天,西北风满口地灌,一宿下来,非把人冻坏了不可!” 大爷趿拉着草鞋离开后,陆晓青再望向窗外,发现刚才那个人影也不见了。陆晓青怅然若失,皱着眉头,重新回到屋子中间的凳子上坐下。 肚子咕噜一叫,陆晓青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暗怪自己不该缠着邵勇要打靶。如果不是自己任性,也不会鬼使神差误伤泰安。不误伤泰安,就不会被带到这里,不带到这里,也就不会遭这份罪。越想越委屈,陆晓青凄凄哀哀地抽泣起来…… 第40章 月黑风高 邵勇从人保组后街转出,天已大黑。 夜里,天上不知不觉飘下轻雪。走上大什街,小北风嗖嗖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行人稀少的街头,雪花轻舞,邵勇侧着头脸,仔细在临街的铺面间找着小饭馆。兜里钱少,大的馆子,邵勇不敢打主意。 陆晓青的官司没有结果前,一日三餐要家属来送。陆晓青家在上海,隔着几千里,本地甭说亲戚,连熟人都没几个,不确定还要几天从人保组出来,他必须从长计议。 这座始建于明末的古镇,沿南沙河逶迤伸延,街道随河堤弯转,镇子也似柳叶狭长。街道上没有路灯。为数可数的几盏,只在南沙河大桥上。 铺子里映出昏黄的灯光,把铺子门口锅台大的地面照亮,却照不到屋檐上的店招。邵勇开始犯愁,不知如何从一众铺面间找到小饭馆。找了一段路,邵勇有了惊喜的发现。 街上的饭馆,除了招牌之外,还有一个独特的标志——垂在店门前写着大大酒字的幌。或单或双,或整或破,给路人以指引。可找了两家,发现门窗都上了铺板。 在街尾,邵勇好不容易找到间不起眼的小饭馆,门窗还亮着。邵勇上前拉了下门,没有上锁。开门进去,却不见人。厅堂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一顺是朝天的凳腿,显然,这家馆子已经打烊了。迟疑间,一个看门的大爷从里间出来,瞧了瞧肩头落着雪花的邵勇,不无歉意地说: “小伙子,真对不住,店打烊了。店里的师傅已经下班了。” 邵勇听出老人逐客的意思,但老人话语温和,相貌慈祥,能看出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便将自己的难处相告: “大爷!我是南大洋的民兵连长,一个兵摊了点事儿,被留在了人保组。从中午到现在,我和她水米未沾牙。北风烟雪,天这么冷,我还好说,就怕她熬不住。” “大爷!我是从街那头一路找过来的,街上的饭馆都关门了。我看您这家还没上铺板,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大爷!您行行好,管是干的,稀的,帮我弄点儿。这辈子感您的恩,念您的好!” 邵勇站在门口,极尽真诚。他热切地希望老人,能体谅他现在的难处。他已山穷水尽,除了这家小店,他别无他途。老人看着他笑了,一脸的温暖。 “小伙子,嘴还真甜!好马看腿,好人看嘴。看你也是实诚人,俺也破回例。” “进来吧,小伙子!俺到厨房找找,看有没有剩下的。你也别挑拣,咱有啥吃啥啊!” 老人放了把凳子下来,示意邵勇到桌边来坐,自己转身回厨房。邵勇坐了一会儿,却不见老人出来,只听得有炉钏捅炉子的声音,热油炝葱花的声音……整个一出锅碗瓢盆交响曲。 邵勇饥肠辘辘,不时伸长脖子朝里看。嗅着油炝葱花的香味,邵勇使劲吞咽着口水。正待邵勇再次伸头时,老人双手捧着一只大海碗,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从里间过道里走出来,笑盈盈冲邵勇讲: “赶巧了,今儿啥吃食都没剩。翻着一个鸡蛋,一匝挂面,就弄了这个。瞅你也是饿够呛,好歹赶紧趁热将就吃吧! ”老人拽下肩头的抹布擦抹桌子,“俺就是个打更的,管饱,不管好!”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看您说的!今晚遇上您是俺的福分。如果换了旁人,不知道现在该咋弄呢?” 邵勇赶忙站起来,伸双手接过大碗,放在自己的桌前。又火烧火燎,从洗得发白的上衣袋里,掏出五角钱放在桌子上。 “大爷!我看了下墙上的价格表。这点钱您收下!”仍然站着,“大爷,我就不在这里吃了。我进门时说过,我的一个兵还在人保组扣着,等我送饭过去。”面露难色,“大爷!您要是信得过我,让我把这副碗筷带走。要今晚送,今晚送;让明早送,明早送。” 邵勇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大爷,生怕大爷不相信自己,不让自己把这碗面带走。 大爷搬下一把凳子,从怀里掏出一支绕着烟口袋的短烟杆。左手提烟袋,右手持烟杆,把烟锅探进烟袋里,挖了一锅烟叶。左右手配合,把烟锅里的烟叶压实。烟杆叼在长满络腮胡子的嘴里,烟袋猪胆似地吊在烟杆上晃悠。 大爷习以为常,不管不顾。又伸手从下衣兜里摸出一盒火柴。邵勇手疾眼快,从大爷手里接过火柴,推开盒子,抽出一根,捏在右手拇指、食指、中指间,手腕轻轻一抖,在黑紫色磷面上擦燃了。跳跃的火苗,在大爷的眸子里扑腾。 大爷颔首。邵勇把火柴递过,在烟锅上轻触。大爷深吸一口,烟锅里的烟叶通红,像一颗小火炭。闷了一会儿,两条浅蓝色的烟雾,从大爷的鼻孔里慢悠悠地呼出,话也在烟雾缭绕间吐出: “相遇是缘。现在不是营业时间,钱你拿回去,带在身上。”吧嗒吐出一口烟,“你朋友摊了事,用钱的地方多。俺老头子眼睛花了,可心没花,看着清亮着呢!”抽烟,吐烟,“这副碗筷,你端走。东西啥时方便啥时送,老头子信得过你!” 老人的眸子明净透彻。他没有看邵勇,眯着眼,又吐出一口烟雾。 邵勇心潮澎湃,鼻子一酸,眼睛微微有些湿润。深深给老人鞠了一躬,邵勇解开衣襟,端起面碗,转身出门,瞬间被如漆的夜色吞没。 邵勇踏着雪,双脚加力,飞快地向人保组赶。怕风吹凉了,又怕落进雪,邵勇把面碗捧在胸前,用衣襟遮挡着。裹着香味的热气钻进鼻孔里,勾得邵勇的肚子更加难受。 陆晓青呆的那间屋子房基高起,饶是邵勇这样的大个子,窗台还是齐了胸。刚才打破的窗口钉上了纸板。邵勇扫视一圈,见四周无人,蹑手蹑脚靠上去。他把面碗放在窗台上,伸手敲了敲窗玻璃。 陆晓青双臂环胸,身子瑟缩,倚在墙角。她想关灯合眼睡一会儿,却害怕夜的黑。她生性胆小,一个人走夜路,会被吓到毛骨悚然,现在独守空房,又惊又怕,又冷又饿,饿得两眼发黑,死的心都有。 她把灯关了,可没一会儿,又急不可待地打开。黑暗,冰冷的黑暗,像柏油一样黏稠而沉重的黑暗,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在饥饿的折磨中挣扎,被无尽头的黑暗吞没,听窗缝间呜咽的风声,她几乎要崩溃了。 她尽量把身子团起来,像一只遭受攻击的刺猬。此时此刻,她既想见人,又怕见人,可她还是忐忑地期望有个人。倘使没有人,哪怕有一只猫,她也会感到一丝温暖与慰藉。 窗玻璃上,突然响起敲打声,吓得陆晓青蜷紧身子,止不住颤抖。她没有动,竖起耳朵听,一双鲫鱼眼,因惊恐而空洞。“啪啪”,又是两声。陆晓青哆嗦着从凳子上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窗边,乍着胆子,惊问: “谁?!” “晓青,别怕!我是邵勇。” 陆晓青听出来人是邵勇,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喜得眉开眼笑,一身轻松。 邵勇三下五除二,摘下堵在窗口上的纸板,抓起筷子,递给陆晓青。 饿得两眼冒蓝光的陆晓青,接过筷子,从铁栅间伸出来,隔窗夹碗里的面条。邵勇赶忙端起海碗紧贴在栅栏上,方便陆晓青吃面。陆晓青顾不上体面,狠狠吃了一大口,囫囵咀嚼着。 抬头却见满脸温暖的邵勇,蠕动着喉结,狠狠地吞咽着口水。她猛地鼻子一酸,泪水在眼圈里打转。她把筷子放进碗里,口齿含混不清地自责: “邵勇,你还没吃吧!你看看我,怎么没想到呢?” 光顾着自己,不管邵勇,让陆晓青倍感羞愧。她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邵勇却不好意思动筷子,因为筷子现在是陆晓青的,自己再动,就等同于与陆晓青间接接吻。 “你快趁热吃啊!傻愣着干什么?” 陆晓青看着眼前这个越看越帅气的大男孩,嗔怪地催促道。 “我吃过了,你吃吧!” 邵勇搔了搔头,憨憨地笑道。 “吃什么吃啊!骗谁呢?” 陆晓青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把筷子拿起来递给邵勇。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我真的吃了,骗你是小狗!” 邵勇没有接筷子。可嗅着面条的香味,再次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还说呢!吃了,你怎么一直咽口水?” 听陆晓青的话,邵勇的脸止不住发烫。谎言被人当面拆穿的感觉,是无地自容的,而且,被一个心仪的女孩拆穿,就更加地羞愧难当。 “要不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它消灭了。再不趁热吃,就凉了。” 陆晓青说出自己解决问题的办法。她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对他们两个人非常公平。 邵勇拧不过陆晓青,只好接过筷子吃了一口。他不是吃,而是吞,保证嘴唇不碰到筷子。陆晓青看邵勇的吃相,心中好笑,但怕落了邵勇面子,也不点破。 “邵勇,你没来前我真的好孤单,好害怕,不知道怎么熬到天亮。” “晓青,你要是怕一个人待在里面,我就在外面陪你。” “那怎么行?天这么冷,会把人冻坏的!” “没事儿,冷了我就跑跑……” “邵勇,你说那个李枫什么来头?我总觉得他是有意针对我。” “别瞎猜!李枫是人保组,代表政府。你与政府无冤无仇,他干吗平白无故地跟你过不去。” “我真的不是瞎猜。邵勇,你别忘了,我是学艺术的,我的第六感一向是很准的。” 两个可爱的年轻人边吃边聊,在漆黑的冬夜里,患难与共,心慢慢靠近。 “什么人?” 邵勇和陆晓青正卿卿我我,唠着体己嗑,却从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吆喝,把沉浸在甜蜜氛围中的俩人吓了一跳。陆晓青惊愕地瞪大眼睛,邵勇猛地回头。看见后街口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借着陆晓青屋子里微弱的灯光,邵勇觉得这声音和身形都有些眼熟,可黑灯瞎火的,又看得不甚仔细,所以,一时竟也想不起来是谁。 “别误会!我们是南大洋的民兵,都是好人!” 邵勇本能地回了一句。他怕对方把自己当成了坏人,如果拼命大喊,惊动了院子里的人保组,那事情可就闹大了。轻则,自己跑掉,连累陆晓青;重则,把自己抓起来,一起问罪。 “哦!南大洋的。怎么回事?” 那个人边问边迎着邵勇走过来。邵勇和陆晓青的心脏顿时紧张成了一个,如同握紧的拳头,提到了嗓子眼儿,瞬间停止了跳动。 陆晓青屋子里的灯光打在来人的脸上,邵勇和陆晓青几乎同时喊了声: “崔主任!” “啊!原来是邵勇和晓青啊!你们怎么在这里?” 崔主任疑惑地看了眼关在人保组屋子里的陆晓青,又看了看守在陆晓青屋外的邵勇,心下十分好奇,眼睛里写满了十万个为什么? 听崔主任这么一问,陆晓青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邵勇也没瞒着,把今天发生的事儿,简要概括地向崔主任复述了一遍。崔主任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完陆晓青和邵勇的介绍,沉默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陆晓青和邵勇说: “今天也真是凑巧,算你们两个有运气。下午公社召开征兵工作会议,会开得长了点,走得比平时晚。我家就住这后街上,才把你们碰上。既然遇上了,我就不能绕着走。如果真像你们说得这样,我马上要求他们放人。晓青,你再委屈一会儿。邵勇你跟我到人保组去。” 崔主任抬起右臂,大手一挥,转身迈步走出后街,拐过街角,转到人保组正门。 邵勇急忙把筷子递还给陆晓青,临走也不忘嘱咐一句: “趁热赶快都吃了,崔主任八成有办法救你出去。吃完不用管碗,记得把窗口用纸板堵上,免得冻着……” 邵勇俯身低头,小跑着跟上去。听着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陆晓青竖起耳朵,分了分神。 不一会儿,前院响起“咚咚”地砸门声。巷子里的狗被惊起“汪汪”地叫起来,开始是一只,接着是二只、三只……此起彼伏,接力似的传得好远好远。 陆晓青的身子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人也变得格外精神。希望是一颗种子,也是一股力量。她飞快地把面条捞完,囫囵吞下去,捡起邵勇压在窗台上的纸板堵在窗口。掐着筷子,跑到门口,把耳朵砸在门缝上,仔细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人保组大厅的门推开了,接着灯被打亮。一伙人裹着风寒走进大厅。听声音,说话的,一个是崔主任,一个是值班的人保组。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崔主任,我叫李枫,南大洋村人。” 崔主任听李枫报出南大洋,略一皱眉,饶有兴趣地看了李枫一眼。李枫忽然想起,汛期里崔主任到南大洋开现场会的事儿,虽然崔主任没问,他却灵机一动,自报家门。现在崔主任多看了自己一眼,心中得意,喜得眉飞色舞。 “打电话叫你们组长来。我说的。” 李枫爽快地答应一声“是!”转身就要去摇电话。身子欲动,却被崔主任伸手示意拦住,“办陆晓青案子的人,也一块叫来吧!我在这里等他们。” 崔主任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更改的威严,吓得李枫浑身一抖,瞬间感受到强大的气场压向自己,让自己喘不过气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顷刻间口干舌燥。他使劲蠕动着喉结,喉结像洋井的抽子,可就是抽不出口水来,一时间表情古怪得可笑。终于咽下口唾液,尕笑道: “办陆晓青案子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我,另一个是赵丽,她家没有电话,我马上让门卫老头去找。” “黑灯瞎火,还是你亲自走一趟吧!” “是!” 崔主任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瞪了一眼李枫。在崔主任不怒自威的目光下,李枫被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点头哈腰,退出门外,转身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下。 第41章 英雄救美 李枫骑车离开后,打更大爷找来一串钥匙,想把崔主任和邵勇让进组长办公室。崔主任看了看黑洞洞的走廊,轻声吩咐道: “不用了,就到你屋里吧!暖和暖和身子。” 崔主任转头看了眼冻得脸色惨白的邵勇。三人进了更房。更房不大,紧把着大院门口,对着门口的窗下,摆放着一桌一凳。后面是一铺火炕。屋子中间生着一只铁皮炉子,煤不是大同,是当地的铧子,煤烟味挺重。 大爷拉来凳子,用袖子擦去浮灰,请二人到桌边坐。崔主任走到炉子边,伸手焐在炉筒子上。崔主任不坐,邵勇自然不方便坐,站在崔主任身侧。大爷拿来两只碗,提暖壶倒了两碗热水,一一递给他们。二人就围着火炉,边暧手边嘴唇贴着碗沿儿吸溜。 “叮叮咣咣”,自行车的动静,从院外响到院里。这辆自行车真够破的,可以说,除了车铃当不响,哪儿都响。一路骑过来,声音传得老远,也省得打车铃了。 “老张头,崔主任在哪呢?” 自行车扔在地上的噪声,一声粗门大嗓的暴喊,同时传来。还未等打更的老张头回话,一个身材中等,浓眉大眼的壮硕黑汉,咣当推开了门卫室,“呀!崔主任,这么晚了把我叫来,有急事?” 黑汉诧异地看着喝水的崔主任,暗忖:自己平常喝的就是人保组的热水,也喝过革委会的热水,并没觉得人保组热水比革委会的好喝啊!崔主任是个大忙人,想破脑袋,说破大天,他也不相信,崔主任这么晚来人保组,还特意把他叫来,就是来喝水的。 崔主任上下打量一眼黑汉,板着的面孔一松,扑哧,笑了。黑汉不明臼里,摘下帽子,抬起粗短的手指,下意识搔了搔头发,“嘿嘿”地赔笑。 崔主任点手指了指黑汉的下边,笑道: “刘大櫆,你看你都穿成啥样啦?” 这个叫刘大櫆的黑汉低头一看,忙不迭地自嘲: “还不是你催主任不让人安生,大晚上的把人从被窝里叫出来。怕你崔大主任等急了,结果把孩儿她妈的袜子……嗨,穿错了,穿错了!” 刘大櫆边说边俯下身子,把绾起的裤管放下来,遮挡住那双女人的花袜子。弄好裤子,他冲崔主任诉起了苦。 “都怪我那辆破车,不上油,车链子就断;上了油,裤子就脏。要不,穿错了孩他妈的袜子,你们也不会发现,不是?” “什么时候,你崔大主任也发发慈悲,给咱人保组换几辆新车。不换新车,添添二手的挎斗摩托也行……” 崔主任一摆手,拦住了还要说下去的刘大櫆。 “想得美!也不看看今年的年景。老百姓穷的都去要饭了,我哪有钱给你买车买辆?” “我找你来,是为一宗事故:南大洋民兵连打靶,一个报靶员违规出现在了着弹区内。结果枪走了火,伤了人。可你们的办案人员,硬说这是一起反革命报复事件,把人扣了起来。” “这个人是我们公社的文艺骨干,在样板戏调演中获得了第一名,马上要代表公社参加区里比赛,现在你把人扣了,是不是得给我一个说法?”眼神威严,“物质越是贫乏的时候,越是需要用精神的力量去鼓舞,你说,我这么晚把你叫来,你是屈还是不屈?” 刘大櫆长得五大三粗,外表看粗枝大条,可他不傻,精得像猴。此时能让公社革委会主任来人保组亲自过问的人,哪能是一般人。他赶紧憨憨赔笑道: “崔主任!按惯例,这样的事儿,武装部处理下就行了,犯不着人保组插手。现在人保组扣了人,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马上调查清楚,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交待。” 刘大櫆暗骂:“他娘的,哪个不开眼的,给老子擦眼药?什么人不好得罪,非去得罪公社一把手,真是寿星佬上吊——嫌命长。” 刘大櫆气哼哼地冲老张头一瞪眼,问道: “今天谁值班?怎么连个鬼影也没看着?” 不待更夫老张头回话,从院子里闪进两个人影。 “刘组,是我今晚值班!” 李枫恰好和赵丽进门,正碰到刘大櫆问更夫老张头,今天谁值班。刘大櫆炮筒子脾气,粘不得火,粘火就炸。怕刘大櫆暴骂,李枫赶紧抢步上前,抢着回话。 “你死哪去啦?就你这个屌样,真有个突发情况,管个屁用?”鼻孔朝天,“查下记录,看南大洋民兵打靶走火的案子是谁办的?马上!” 李枫听刘大櫆过问陆晓青的案子,吓得一哆嗦,双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趟这盆浑水?暗骂泰安他娘往死了坑自己。这回替人出头撞上了枪口,替人踩人踢到了铁板。面前两个老大同时出手,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李枫一旁的赵丽十分紧张,脸儿白一阵,红一阵儿,像川剧。她低着头,不敢迎着刘大櫆凶狠的眼光,那目光感觉能吃人。赵丽心里打鼓,暗暗埋怨李枫把自己拖下水。她庆幸自己今天下午表现足够理智,始终压着李枫,没有给陆晓青用刑,否则,今晚这一关怕是难过。 “怎么?还不麻溜地去干活?电线杆子似杵在这儿——跟我立棍啊!?” 被崔主任问责的刘大櫆,愤愤地用眼角瞥了眼李枫。李枫吓得双腿一哆嗦,膝头禁不住往下沉。他真想跪,跪下来,祈求刘大櫆,祈求崔主任原谅。可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也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把话挑明了说: “刘组,案子是我和赵丽办的。抓人的主意是我出的,跟赵丽无关。” 李枫转头看了看面色苍白,身子哆嗦的赵丽,继续说道: “赵丽是被我硬拉来的,她根本不清楚这里面的事儿。” “那谁知道这里面的事儿?讲给我听听!” 刘大櫆已经猜出了八九分。如果案子没有猫腻,公社一把手,也不至于这么晚连夜过问。这是怕夜长梦多,被扣起来的人遭殃。 李枫哪敢将实情说出,如果照实说了,他这身皮非让刘大鬼扒了不可。现在,公社崔主任当场督办,即使刘大櫆有心护犊子,也不敢这个时候徇私啊! 找赵丽回来的路上,俩人串好了口供,只道是接了南大洋社员的报案,才过去把人带到人保组讯问,并没有上手段。刘大櫆看了眼在一侧旁听的崔主任,意思是征询崔主任的意见,可崔主任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把跟案子有关的记录都拿来,我马上要看。” 见崔主任不说话,刘大櫆心里加了小心。他告诫自己,今天对案情的处理,只能慎之双慎,即使当场放人,也要处理好手尾,不能日后把自己搭进去,更不能牵连到崔主任。 打刘大櫆进来,邵勇就成了玻璃人,被所有人无视。可这也让邵勇处于一种最佳的角度,静观事态发展。经历就是一种成长。只要用心,凡事都可以学习到东西。 刘大櫆翻着案卷,粗黑的眉毛紧锁。翻看完审讯记录,刘大櫆眼睛一瞪,训斥道: “被打伤的这个李泰安,不是把事情说的很清楚吗?你们看看。” 他把录着李泰安口供的本子扔给李枫和赵丽。 李枫看出今天这关难过,但想到李氏家族在南大洋的脸面,还是咬了咬牙,向前一步,力争道: “组长,这个陆晓青历史不清楚啊!她爸爸是走资派,她到底在上海干了什么,才会被下放一二千里?这些……” 刘大櫆被不识相的李枫顶撞,气冲顶梁。眯眼冷脸看着李枫,心中暗骂:你小子今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当着公社一把手打我脸。我看今晚得亲自教教你做人啦!否则,你就不知道鸡和鸭嘬嘴,谁大谁小?想到此,刘大櫆断喝: “我看了,陆晓青的口供与李泰安的口供完全对得上,你们还把人扣着,不给我弄出个现代窦娥出来不拉倒,是吧?” “马上放人!”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枫退无可退,把心一横,辩白道: “这么放人,是不是太便宜她了,怎么也得让……” 盛怒下的刘大櫆没等李枫把话说完,抢步上前,抡圆胳膊,照着李枫左右开弓。两巴掌下去,李枫的脸上登时起了红线。 “李枫,你要教我做事吗?” “赵丽,你赶紧办手续放人。” 赵丽答应声“是!”转身出了门卫室。邵勇兴冲冲跟上,去接陆晓青。刘大櫆凌利得能杀人的眼神吓得李枫浑身哆嗦。 “李枫,你他娘的就是条狗!还是条恶狗。有道是:人交有的,狗咬丑的。你是不分美丑,给块骨头,谁都咬。” “我也不管你是三结合,还是五结合,从明早交班起,你被停职了。” 李枫听到自己被停职,再也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头沁到了裤裆里。 刘大櫆上前站到崔主任面前,举手敬礼,赔笑道: “崔主任,您看我处理得还满不满意?如果不满意,我直接把这个不长眼的小子开了算了!” 崔主任没有说话,抬手拍了拍刘大櫆厚实的肩膀,看也没看跌坐在地上的李枫,搂着刘大櫆走出了门卫室。李枫像霜打的茄子,瘪了气。 从监押室出来,陆晓青极力克制着拥抱邵勇的冲动。经过这件事,陆晓青懵懵懂懂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变化,那就是对邵勇的感情。 如果自己现在还生活在上海,那么,自己根本就不会遇上这个东北小伙。如果自己没有身陷囹圄,那么,自己就不会明白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如果自己不是走资派的女儿,那么,自己就敢把爱大声说出来。对邵勇的信任与依赖,重获自由的喜悦与挣扎,如同静水深流,旋涡汹涌,折磨着这个活泼乐观的上海姑娘。 走出人保组的大门,邵勇让陆晓青站在门口的灯影里,自己跑去后街,取回放在窗台上的面碗。陆晓青这时才想起掐在自己手中的筷子,脸上一松,嘴角上钩,笑了,笑得是那么好看。 第42章 外生枝 第二天,邵勇被停职的消息,不胫而走。金晓阳从栓子嘴里探知此事,一大早急匆匆赶到大队部。他预感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邵勇的位置比他重要,如果这回自己能抓住机会,往前窜动窜动…… 金晓阳连跑带颠,一路上遇见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停下脚步,像往日一样跟人家客套两句。他赶到时,大队部里正在开会。农村开会有个习惯,就是上面的人讲话,下面的人抽烟。老青烟臭烘烘的味道,从门缝里挤出来,飘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呛得金晓阳直皱眉头。他用手扇着面前浅蓝色的烟雾,凑过去,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可刚把耳朵贴上,想稳住心神,认真听仔细了,却听到里面有人挪凳子弄出的响动。怕被撞见,金晓阳吓得不轻,赶忙蹑足潜踪溜回自己办公室。坐定了,长出一口气。 金晓阳的办公室隔成了里外套间,面积都不大,里间是广播室,一桌一椅,桌子上摆放着扩音器,和一只扎着红绸子的麦克风。晓阳的办公室在外间,靠走廊门口,墙边摆着一只破旧的卷柜,一扇柜门折叶已经松脱,一碰就会掉下来。靠里间的门口墙边,摆着一只一头沉办公桌,一把黑紫檀色的椅子。桌子上收拾的很干净。整间屋子虽破,却没有脏的感觉。 金晓阳的办公室紧挨着会议室。从会议室门口跑回来,金晓抑制着强烈的兴奋与心跳,手掌捂住胸口,默念着阿弥陀佛,好险,好险啊!金晓阳是真想听,可又怕撞见。因为与会议室一墙之隔,这让金晓阳备受折磨。如果事不关己,他可以找一本书读,能做到对会议内容充耳不闻。可今天不同往日,他急于掌握会议动态,想比别人更早知道,邵勇和他金晓阳本人的工作安排。这关乎个人今后的人生命运,他怎能无动于衷? 可往往事与愿违,你有时候越是想听,当事人好像越是有意背着你,越是让你听不见。金晓阳坐在黑紫檀色的椅子上,半天里纹丝未动,却什么有用的情报也没收集到,急得他抓耳挠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屋地里踱了一圈,又坐回去。他可不想被人说不稳重。不稳重,换个说法就是不堪大用。首鼠两端的金晓阳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等到贴晌,会议室的门才打开。参会的几个大队干部,神情疲惫地从烟雾里走出来。金晓阳办公室的门,始终开着,就是为了能够得到体恤——有人跟他透露一点儿会上的消息,或者在经过他门口时冲他一笑。 可是,今天的大队干部从他门前走过,一个比一个反常,不仅一句话没有,一个笑容没有,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他失望透了,恨不得追上去,拉住人家袖子,问邵勇停职后,谁来担任民兵连长。可是残存的理智叫住了他。心急吃不下热豆腐。他不能失态。 金晓阳像寺庙里的佛像一样坐着,可眼睛咕咕噜噜转动着。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就弹力球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路小跑到邵普的办公室。金晓阳礼貌地敲开了大队长办公室的门,屋里除了大队长邵普,还有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来人看着年纪比邵普小几岁,身材矮壮,粗手笨脚,小眼睛,厚嘴唇,紫红色的脸膛。过去家住中后街,几年前搬到公社所在的刘柳镇,听说在公社办的油酱厂混得不错。 金晓阳较邵普他们年纪轻,虽然叫不出来人的名字,但大致知道是前街老王家子弟。来人明显不认识金晓阳,筋着鼻子,用粗大的鼻孔瞧着他,满脸的不屑一顾。见金晓阳进来,邵普起身笑道: “来,来,晓阳,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邵普鹰眼一眯,星眸盈笑,落到金晓阳身上,又瞬间转回去。抬起右手,向前一摆,指向王铁发,“这位是公社派到俺们大队的王铁发同志,过去也是俺们南大洋人,跟前街王铁柱是一家。” 王铁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听着邵普介绍,面无表情。邵普站着,王铁发坐着,显然要在邵普和金晓阳面前摆身架。邵普多机灵的人,顿时察觉了王铁发用意。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你王铁发就是南大洋的根,装什么装?邵普也没惯着,转口问道: “对了,铁发,你跟铁权没出五服吧?” 金晓阳听了,忍着把快到嘴边的笑憋回去。暗暗叹服邵普这个老江湖,三言两语就打下了王铁发的威风,找回了被落下的面子。南大洋的大小孩丫,谁不知道王铁权是个傻子,四十大几了,还打着光棍。邵普故意把王铁权和王铁发拴在一起,就是故意恶心自高自大的王铁发。金晓阳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心里暗骂: “该!该!看你还装不装?” 虽然心里骂着,脸上却堆着笑,嘴巴更是甜得流蜜,伸出右手,快步上前问候,“首长好!” 被邵普算计,王铁发吃了个软钉子,脸上青一阵儿,红一阵儿。虽然不便发作,但在心里暗暗给邵普怨毒地记下一笔。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王铁发懒洋洋地站起身,伸手和金晓阳一碰,即刻分开,挥挥手,大咧咧打趣,“什么首长?叫我王铁发!要是这么叫着,觉得不妥,叫铁发同志也行。” 金晓阳见王铁发拉下身段,自己也不好拒人千里,忙客气道:“铁发同志是从俺们南大洋走出去的干部,情况熟悉,又在外面工作多年,对上面的精神比俺们吃得透。这次算是回到家乡支援建设,可不能有所保留。俺就把铁发同志当老师了。铁发同志别嫌俺笨,可得毫无保留地传经送宝啊!” 巧舌如簧!金晓阳的一番官话,让王铁发和邵普同时感到眼前一亮。没想到南大洋这穷乡僻壤,竟藏着这样一只俊鸟。这小嘴巴巴的,跟只百灵鸟似的,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邵普不给金晓阳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插话打断,“晓阳,铁发这次回来,要工作一段儿,眼下正是冬闲,也没啥具体工作。刚才会议上研究,决定让铁发在邵勇停职期间代理民兵连长,征兵工作还没最后完成,没人抓,没人管,不行。你这个指导员要配合好铁发同志,把民兵连抓起来,让停职的邵勇放心,别让大队跟着操心。给南大洋争光。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听了大队长邵普的话,金晓阳想说有问题,可他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憋憋屈屈地委心答应。开始听说邵勇被停职,他满打算这回连长、指导员一人兼,那自己在民兵连,可说是一手遮天,过去围着邵勇转的那些人,要是不识好歹,他就一个一个收拾。要是识趣,投进他的怀抱,那他就彻底掌握了民兵连。 凭着民兵连这个台子,弄得好,将来就有机会接邵普的班。当上南大洋的大队长,吃香的,喝辣的,娶什么样的漂亮媳妇没有?到那时,要行风行风,要行雨行雨。呼风唤雨,不全凭自己喜欢!那日子滋润,跟土皇上有啥区别?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自己煮得半熟的鸭子,还没揭锅呢,就飞了。他恨王铁发来的不是时候,恨他这个节骨眼上坏自己的好事,恨他也不打听打听南大洋现在什么形势?恨他没把自己这个南大洋的秀才放在眼里。他发誓要找机会赶走王铁发。 他也怨毒地恨邵普这班人,明明知道,自己对民兵连长这个位置感兴趣,却偏偏不让自己当。当初有邵勇,邵勇与邵普有家里兄弟这层关系。他比不过邵勇。他认了。可邵勇犯错停职了,南大洋的小年轻,捋头数,谁还能排在自己前头?宁可让天上掉下来的王铁发当连长,都不肯给自己机会,他怎能不恨?不怨?不上火? 他心里本来是抱着一团火,走进大队长办公室的,可只一个照面,就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落得个里外全湿。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才不上赶着自讨没趣,有多远躲多远,不受这番羞辱。 跟王铁发就民兵连的工作,又假意客套了几句,金晓阳快速抽身,退出了大队长办公室。从大队长办公室出来,金晓阳再无心工作。他没回自己办公室,随便找个借口,给自己放了假。 他独自跑到学校操场后面的树林里,见周围无人,便扯开喉咙“啊!啊!”冲着林子深处怒喊起来,拼命发泄着心中的怨愤、不满与委屈。喊累了,身子一软,仰面躺在堆满落叶的林子里。呆滞的目光透过稀疏的枝条,插进幽蓝的天空里。两行泪水像两条蚯蚓,从眼角无声地爬出来,亮晶晶的,顺着面颊,贴着耳际,钻进脖子里…… 第43章 爱上兵哥哥 刘柳公社的送兵大会开得隆重而热烈。会议刚结束,邵勇拉着马道明,从影剧院舞台前,拽到大门口。邵勇满面春风,上下打量着喜气洋洋的马道明。马道明身穿崭新的绿军装,胸戴大红绸子花,脚上蹬着驼色翻毛棉皮鞋,脖子上挂着一副军用棉手套,背上背着打得方方正正的被服,小伙子英姿飒爽,透着精明和干练。 “差杆枪,全副武装。”双手抚着道明肩膀,“人靠衣装,马靠金装。这套行头真不赖,把你小子捯饬得人模人样,挺像那么回事的!” 邵勇边说边笑,挥拳在马道明结实的肩头捣了一下。 “敬礼!” 马道明收敛笑容,挣脱邵勇的按压,抬起右臂,五指并拢,脚跟一碰,“啪!”向邵勇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一夜辗转,马道明憋了一肚子的话,可临到分别之际, 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眼睛里涌出晶莹,用自己认为最庄严的方式,向自己的发小,兄弟,连长,表达着语言无法表白的感激与依依不舍。 “在部队好好表现,盼着听到你立功的喜报!”眼睛返潮,“家里不用操心,我会替你照应着。”吸了吸鼻子,“你是咱南大洋人,到外面要记得争光,别给咱南大洋丢脸啊!……” 邵勇故作深沉,噙泪含笑,一字一句嘱咐,怕带出哭腔。道明噙泪,使劲点着头。 “照顾好身体,想家了,就写封信回来!” …… 邵勇再也说不下去,鼻翅一扇,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你也是!” 马道明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就一把搂住邵勇。两个在抗洪斗争中共过生死,在征兵工作中共过患难的年轻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半年来,他们经历了些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也许若干年以后,等他们老了,这些不平凡的经历,会成为他们一生的荣耀,但此时此刻,他们还没有想得那么高远。他们只是觉得,共同的经历与意气相投,让他们的身体里好像流淌着相同的血。 “道明,别伤心,俺会常去看叔叔婶婶的。” 一个大姑娘突然开口,让抱头拥别的邵勇和道明赶忙撒手,齐齐转头向姑娘看去—— 匀称的身材,不高不矮,白中透粉的鹅蛋脸,柳叶长眉,黑葡萄般的大眼,元宝鼻子,不薄不厚的红唇,嘴角微微上钩。两根黝黑的麻花辫自耳际垂在肩头。上身穿着一件暗格红色旁开襟罩衣,黑色的纽袢颗颗精致。黑布长裤,黑趟绒圆口平底棉鞋。胸脯高耸,细腰肥臀,紧实饱满,美得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仙女。 邵勇不认得姑娘是谁,想多看又不便看,尴尬得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邵勇似乎又觉得在哪里见过,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道明却认得,来人正是自己的女友柳迪,只是今天的柳迪与前些日子又有些不同,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更加光彩照人。 女为悦己者容。自那日与道明村口一别,柳迪就开始盘算,准备送给道明一个惊喜,让参军到京城的道明记得自己。她并不知道与道明别后,道明这几天遭遇的不顺,差点因为一封诬告信断送了前程。 她每天翻看着日历,翻转着日月,开启了道明参军倒计时。她既盼着那个日子快快到来,好在约好的日子与道明相见。她又万分害怕那个日子到来,怕道明参军,有了出息,忘了自己。虽然只是短短三日,柳迪却如同过了三年。每天的分分秒秒都在矛盾中度过。 道明看着今日的柳迪,也是热血上涌,真想抱过来亲一口,可大庭广众,又有鞍阳百货商场的茬儿,道明强压下心里小鹿一样乱撞的冲动,冷冷地朝姑娘回:“劳驾不起!” 听道明的话,姑娘的脸白了红,红了白,咬着红樱桃一样的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暗想:马道明这是犯了哪门子邪?自己专程来送他,他咋这么不近人情?虽说相看了对象,可毕竟自己是个姑娘家,能拉下这个脸,主动来送行,却碰了一鼻子灰,要是传出去,还得让人笑话死?姑娘美目噙泪,更加楚楚可怜。 邵勇在旁边端详,忽然想起来,忙一拉道明,递个眼色,道:“有话好好说,不能跟姑娘犯犟!”回头朝柳迪一笑,“你别跟他一样的,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处长了你就知道,他心肠热着呢!” 道明却没借坡下驴,冷着脸,冷眼看着姑娘。姑娘心里委屈,心想:怕道明参了军,到了北京,见着的好姑娘多,变了心。果不其然,这还没走呢!跟自己说话,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自己缺他的,短他的?姑娘狠狠心转身要离开。 邵勇赶紧伸胳膊把路拦住,劝慰伤心的姑娘,“姑娘,你不能走!”回头训斥道明,“人家来送你,有啥话别搁在心里。说开了,也许就是个误会!” “误会?我倒希望是个误会!”马道明一甩脸,硬邦邦丢给邵勇一句。 听话听音,吃菜吃心。姑娘聪明,马上反应过来,含着泪,轻启贝齿,一字一顿道:“道明,你听着啥看着啥了?你这么误会咱?”姑娘柳眉上挑,瞪圆杏眼,逼视着马道明。道明本来肚子里憋着火,遭姑娘当众质问,也不再藏着掖着,把心里的质疑和盘冲口而出,“前几天,也就是三四天前,鞍阳百货商场,你和谁在一起?” “扑哧!”看着气得脸色发白的马道明,姑娘破涕为笑。她颔首咬着嘴唇,踮着脚尖,羞答答地瞥了眼道明。看得马道明心里发毛,不知道这姑娘葫芦里装的是啥? 等了一小会儿,姑娘憋笑憋红了脸,道“那是俺亲哥。他也是个当兵的,转业后安排在城里工作,俺去找他,就是跟他说你的事!” 压在马道明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瞬间掀了下去,苍白的脸上泛上一层喜色。不用问,人姑娘家里对这门婚事也是再三权衡的。毕竟嫁女不嫁南大洋,嫁郎别进南大洋。在社会上早成了规矩。道明没承想,姑娘肯跟自己处,后面还有一个当兵退役的哥哥在默默支持。喜形于色之下,马道明伸左手,抓住邵勇的右手,腼腆道: “邵勇,我来介绍下,这儿是我二舅前几天给我介绍的对象——柳迪。” 马道明鼓足勇气,上前一小步,伸右手抓住柳迪的柔荑小手,深情地望着柳迪道: “这是邵勇,比亲兄弟还亲的好哥们。” 柳迪扑闪着大眼睛,打量着邵勇,张开红唇,轻启贝齿,问候: “你好,邵勇哥!” 顺势从道明掌中抽出左手,和右手交叠在身前,忸怩着轻摇发辫,不胜娇羞。 邵勇实在看不下去,用力甩脱马道明抓着自己的左手,尕笑道: “我一身鸡皮疙瘩,真受不了你们。你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腻着,就别折磨我们这些光棍啦啊!” 邵勇转身,跑跳着,下了影剧院的台阶,不忘回头嘱咐道明: “到了部队,有空常写信。别冷落了柳姑娘。” “邵勇,你不当连长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道明目光追着邵勇,望着邵勇的背影不放心地问。 “这都不是个事儿,走你,洒家自有安排。” …… 新兵集合的哨声响了,马道明和柳迪这对恋人的心瞬间空了。柳迪挤在送行的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列队远去的道明,心像被拳头攥紧,身子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十九岁,她初尝与恋人分别的滋味儿,有点涩,有点咸,更有那苦涩过后的酸酸甜甜。好特别的滋味啊!这么美好的体会,不知人生能有几回? 送别的人群尾随新兵队伍来到火车站。柳迪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马道明。新兵们像撞饺子,齐刷刷坐在车厢里,等待出发。火车拉响了汽笛,车头喷着白色的蒸汽,车轮缓缓启动。站台上,新兵家属就像鱼群遭天敌攻击,呼地散开了,跟着绿皮车厢奔跑。 柳迪也木头木脑地跟着跑了一阵,直到火车加速,跟不上了,才停下脚步。她弯下腰,大口喘息着,望着酷似竹叶青蛇般的火车,钻进前方的隧洞不见了。一瞬间,好像心也被带走了。带着茫然若失的神情,柳迪踩着铁轨轻飘飘往回走。在她准备跳上站台的时候,一个身穿人保组制服的人叫住了她。 “唉!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柳迪不得不停下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眯眯眼青年。柳迪不认识,但经常到人保组的都知道,这个人是李枫。被刘大櫆扇嘴巴,脸肿,眼睛小了。原本停职在家,赶上送兵安保,人保组人手不够,被临时叫过来帮忙。 爹妈叮嘱,遇到上赶着搭讪的男人绕着点走。在当下,就是不要与陌生人说话。柳迪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没有搭理李枫,扭回头,调转方向,准备从李枫身侧绕过去。 李枫是典型的五小男人,个小、手小、脚小、器小、眼睛小,见不得别人好,最见不得南大洋的人比他好。因为他是从南大洋搬出来的。拉警戒时,他察觉出一个靓妞与马道明关系暧昧,立时口中犯酸,妒火噌噌往上蹿。他涎着脸拦下柳迪,认真地劝道: “妹子,你那个对象我认识,南大洋的吧!” 柳迪微微一愣,不清楚李枫凭啥拦下自己?李枫看柳迪不言语,只好继续自说自话: “南大洋,不打粮,老头打光棍,小伙没对象。” 收住笑,“按说你的条件,找个非农户绰绰有余。降低标准,找个城里有包渣的也没问题。干吗轻贱自己?”态度认真,“你要是我妹子,打死喂狗,也不嫁那地方!” 李枫搬离南大洋,又在造反中结合进人保组,摇身一变,成了吃粮本的国家干部,从此自视高人一等。南大洋更是不放在眼里。他整个人飘得邪乎,要是没有地球坠着能飞上天。 听李枫言语尖刻贬损南大洋,变相打击马道明,柳迪胃里像吃进了一只苍蝇,恶心死人。她不是不知道南大洋穷。她虽然年轻,却知道宁找洼地中高岗,不找高岗中洼地的道理。 她不图马道明家财万贯,图的是马道明精明帅气。说话办事,一摞三节,有丈夫气。她笃定马道明不是个窝囊废,而是一条潜龙,说不定哪天,一飞冲天。她相信,人穷只是一时的,不会穷一辈子。 周围的亲戚,听说她处了个南大洋的对象,立刻炸了窝。更有卖呆不怕事大的,掐着相片纷纷跑到她家来,嘁嘁喳喳咬耳朵。她们目的明确,就是要把她和马道明搅黄了,不能眼看着自家闺女往火坑里跳。 “南大洋跟刘柳街怎么比?街上的蛤蟆撒泡尿,南大洋都没脚脖子……” 李枫以为柳迪被自己说动,两片薄嘴唇更是飞动如刀,向外喷着唾沫星子。柳迪气得小脸通红,杏眼一瞪,较启朱唇,咬着贝齿,回敬道: “你说完了吗?” “啊!怎么想的?” 李枫有点晕,对柳迪话中的意思,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没怎么想!如果说完了,赶紧滚蛋!”柳迪鼓足勇气,“咸吃萝卜淡操心!姑奶奶最听不得呛肺管子的闲话!也最不待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烂人!你给我闪一边去!” 柳迪伸手扒拉开单薄的李枫,快步离开了车站。李枫悻悻地望着柳迪的背影,抻着脖子,咽了咽口水,喊道: “有事儿,到人保组找我。在这地面上,我李枫罩你!” 被李枫在站台上死缠烂打,柳迪心里乱七八糟的。她没有再搭理李枫,而是加快脚步,被追猎的小鹿似的落荒而逃。 第44章 谁是连长 南大洋大队部。王铁发叫来了金晓阳。 征兵工作结束。民兵连冬训也画上句号。金晓阳不知道这个时候,王铁发叫自己干什么?没接任民兵连长,金晓阳瞅谁都不顺眼。他拧着眉头,耷拉着嘴角,跷起二郎腿,闷坐在王铁发对面,帅气的国字脸上,也蒙了一层秋霜。 王铁发扫了一眼金晓阳,猜到了几分。金晓阳现在对自己有用,闹翻反而对自己不利。他春风满面,起身抓起一只缸子,倒上热水,递到金晓阳面前。王铁发的身份摆在那儿,如此礼贤下士,自己也不好再端着。金晓阳腿一分,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忙双手接过,不自然地换了一张笑脸。 王铁发看金晓阳还懂事儿,伸手压在金晓阳肩膀上,不近假近道: “坐!坐!坐!” “晓阳,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吗?” 金晓阳忙一挺身板,坐直了上身,以示尊敬,认真说道: “还真不知道!” 王铁发背着手,在屋子里踱起了方步,边踱步,边慢悠悠地说: “我猜,你也未必能猜到。我刚接民兵连长的差儿,对民兵工作还不熟悉,连民兵的名字也叫不上几个。知道名,也对不上号。晓阳,当民兵连长,你比我适合。我当民兵连长,你该不会有意见吧?” 王铁发突然停住步子,猛地半转过身子,眯起眼睛瞄向金晓阳。在王铁发的盯视下,金晓阳激灵打了个寒战,舌头拌蒜,极力掩饰道: “没意见!绝对没意见!” 看着王铁发并没有翻篇的意思,两道目光刀子一样射向自己,金晓阳诡异一笑,道: “邵勇停职,说我一点没想法,那是假话。可跟您比起来,我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您当代理连长,比我更适合。” 金晓阳故意把“代理”两个字咬得很清晰,就是要提醒王铁发,你再牛,也不过是个过路财神,早晚得给我从南大洋滚蛋。 王铁发当然听出了金晓阳话中的意味,却并不打算计较,收回目光,稳步走回到办公桌前。 “晓阳,我这个代理连长,知道对谁更有利吗?我看你挺聪明。不用我教你吧!”看金晓阳充傻装愣,王铁发继续说下去,“只要在这段时间,你跟我好好配合,干出点成绩来,我到时一走,民兵连长,还不是你手拿把掐的事儿。” “不、不、不!连长压根不是我筐里的菜,您就别忽悠小弟啦!咱们见真人不说弯话,你就说叫我来干什么吧!只要是我能办得到的,上刀山,下火海,要是皱下眉头,就不是爹妈养的!”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金晓阳不想再跟王铁发打哑谜。在不知道王铁发底细前,先表明自己的态度,还是蛮必要的。王铁发眼睛里有了亮光,就像一口小井,倒映着金晓阳那张英俊的国字脸。他想要演一出烽火戏诸侯,看看民兵们的反应。他踱回椅子前坐下,瞅着金晓阳的眼睛,说: “我了解了下,感觉咱们南大洋“砸四旧”砸得不彻底啊!” “你是指什么?” 金晓阳不解地问。 今天晓阳虽然话不多,可暗沉的目光,却让王铁发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倨傲。 “新官上任三把火。”看着晓阳,“南沙河堤下的龙王庙,我要把它平了。算是我来南大洋烧的第一把火。你看怎么样?” “恐怕,不好吧!” 金晓阳想向王铁发痛陈厉害,讲清楚,为什么砸四旧不砸龙王庙,可王铁发不耐烦了,摆手拦住金晓阳,“现在,我不谈论好不好的问题。”表情严肃,“我命令,南大洋民兵连马上集合!” “是!连长同志!” 金晓阳忽地起立,抓起帽子,戴在头上,转身欲言。 “执行命令吧!” 王铁发不松脸,目光如炬,逼视着金晓阳。 晓阳迟疑着推门出去,到广播室喊话: “民兵同志们请注意啦!民兵同志们请注意啦!现在下达集合命令!现在下达集合命令!全体民兵到大队部集合。王连长有紧急任务!王连长有紧急任务!”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可时间过了半个小时,大队部里才见柱子操着手,悻悻地从大门外晃进来,没精打采,靠在金晓阳办公室的门框上,歪着脑袋,像看傻子似的看着金晓阳。晓阳见柱子这副德行,没好气地怼道: “两天没见,咋变得像铁权似的?!” “你才铁权呢!” 铁权,全名叫王铁权,和柱子是一辈上的。铁权缺心眼,傻了巴几的。柱子,大名叫王铁柱,与王铁发是未出五服的本家。 “兵也送了,眼瞅要到年根子了,还折腾啥啊?再瞅咱民兵连,面上和和气气的,背后没几个好鳖犊子。”柱子百无聊赖地回怼道。 晓阳着急召人,没工夫跟柱子斗嘴,又不甘短了气势,打趣道: “咱民兵连就你是好鳖犊子,行了吧!现在能告诉我,这帮鳖犊子不来集合,都死哪去了吧?我的柱子爷爷!” “都在邵勇家呢!” 柱子不情不愿地回答。 “怪不得呢!我要是没猜错,是邵勇把你们召去,不让你们来的,对吧?!” 金晓阳闻听,立刻气不打一处来,肚子里像装了一只蛤蟆精,气得鼓鼓的,不叫两声,能把他活活憋死。可柱子却不爱听了,身子从门框上弹开,怒视着金晓阳道: “还你没猜错!你就不应该那么猜!是你广播响,大家伙才去的。邵勇没你们想的那么屎!” 金晓阳还要回嘴,听到动静的王铁发从办公室过来。看见本家兄弟王铁柱,他眉头微蹙,喝问一声: “铁柱,怎么跟金指导员说话呢?没大,没小,我看都是邵勇把你们惯坏啦!” 铁柱听铁发诟病邵勇,气从丹田起,血往顶梁冲,立刻像一匹斗牛,不忿地怼道: “铁发哥,你在公社好好的,回来趟这盆浑水。喝酱油耍酒疯——闲的啊?!” “唉!我说铁柱子,说你病,你还喘上了。怎么跟我说话呢?是亲三分向。就凭我是你哥,你是我弟,你都应该无条件站在我这边。你倒好,不分好歹人就罢了,还胳膊肘向外拐,调炮往里攻。你傻啊?” 王铁发恨铁不成钢,连珠带炮,数叨王铁柱。铁柱被铁发一通狂轰滥炸上了牛脾气,脑袋一拨楞,梗着脖梗,回嘴: “我是向理,不向亲。你们摸心坎子说,邵勇摊上这宗事冤不冤?这个节骨眼上,你们是趁缝下蛆——坏酱(换将),忒不讲究。” 王铁发气急,瞟了眼金晓阳,暗怪他:在一旁看他哥俩的笑话,却不帮自己。金晓阳本想袖手旁观,让这哥俩斗鸡,自己拣个乐。可当王铁发投来求援的目光,知道是时候出嘴了。再不出嘴,恐怕被王铁发窥破心机。金晓阳未及细想,接过话茬儿: “柱子,就你一个人来,是不是邵勇派你来的?” “是,也不是!” 被刨根问底,柱子心头一阵慌乱,小声嘟囔了一声。 “说句痛快话。什么叫是,也不是?” 王铁发瞪着柱子,训斥道。 “是,就是邵勇让俺过来摸摸情况,到底是啥事这么紧急?不是,就是俺和你是一家子,俺不能晾你,看你笑话!” 听了柱子的话,王铁发伸手捏了捏鼻梁,扶正差点气歪的鼻子,无可奈何中笑喷: “到头来,我这个光杆司令,现在还得感谢你的好心喽?!” “咱都是成年人,说吧!什么条件,你们这伙人才能来,才能听我的?” 柱子吐了一口气,道: “早这么的,何必废半天唾沫。什么条件,俺不管。想谈,找邵勇去。俺话带到了,走了!” 邵勇家里,炕上一只火盆冒着烟,地上的铁皮炉子冷着。 众人围坐在一起,打打闹闹。邵大妈推门进来,看屋里屋外挤满了小年轻,慈祥地笑着,让大家脱鞋,上炕的上炕,坐炕沿的坐炕沿,坐不下去的,又搬来高高低低的凳子。她身上穿着补丁,家里一贫如洗,可看着儿子邵勇受拥戴,精神上是愉快的。 “粮食稀罕,水不值钱。你们难得来这么齐整,你们坐,大妈给你们烧开水暖暖身子啊!” “文明,你带俩人出去一趟,到外面踅摸点东西回来!” 吴连双冲莫文明坏坏地挤挤眼睛。文明攒着眉头,鼓着嘴,抬手捂住。虽然谁也没把话说开,却是心领神会。连双说的外面,其实是生产队的场院。正常年景,场院里会堆着豆秆、高粱脑子,也会存些没脱粒的苞米棒。踅摸的东西,自然是烧的和吃的。 文明的表情和动作,是告诉连双,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今年受灾了,生产队的场院里哪还有值当儿的。保密!别嚷嚷啦! 推门往外屋走的邵大妈停步转头,扫视着连双和文明,最后把目光落在文明脸上。文明是邵大妈娘家侄儿,比邵勇小几个月,俩小子是邵大妈一眼看着长大的,因此,文明的小动作瞒不住她。她半真半假地斥责文明: “告诉你,猴崽子,手脚干净着,别干骚边摞穗的事儿,小心坏了名声,娶不上媳妇。打一辈子光棍,别怪你姑没提醒你!” 邵大妈训侄子,连双也红了脸。和文明俩人一个地上,一个炕上,大眼瞪小眼。你筋下鼻子,我就挤下眼角。看邵大妈拿他俩没法,左右埋头在同伴的肩膀上“嗤嗤”笑。 邵勇担心邵大妈真生气,气坏了身子,冲连双和文明骂道: “憋回去!再笑,罚你俩一百个俯卧撑。” 邵勇过去,扶着邵大妈出了里间。 第45章 团团伙伙 屋里正笑闹得欢。外屋门又被推开了,一股冷风,吹进来三人,带头的是陆晓青,后面紧跟着四苹儿和二菊两个女民兵。三人的刘海儿和眉睫上,都结着一层白霜。进了屋子,仨丫头跺着脚,弯腰拍打着霜花,像三只戏水的花喜鹊那么招人稀罕。 陆晓青穿着一件灯芯绒棉袄,四苹穿一件红地暗花棉袄,二菊穿一件蓝地白花棉袄。下身都是黑布裤,黑趟绒棉布鞋。鞋不是手纳的,出自刘柳镇鞋厂。据说后来刘柳镇的鞋卖到了北京,有了“北京棉鞋”和“北京板鞋”的字号,一时成为进京返乡馈赠亲友的纪念品。可惜鞋厂后来黄了,创下的“北京棉鞋”和“北京板鞋”便宜了外地鞋企。 “真热闹啊!就知道你们一准在这儿呢!”陆晓青贴近邵勇,跟满屋的人打趣,冻得通红的小手,沾着水珠,捧着红扑扑的香腮。她其实是在捂手。也真难为了这个上海姑娘,在东北漫长的冬天里,不被冻伤,就是本事。 “搞地下团团伙伙,让俺们逮个现行。”四苹捋着湿漉漉的刘海,红脸蛋放光,大咧咧上前,与连双嬉闹。四苹个高,跟连双蛮配。连双心里惦记四苹,可就不知道四苹家里会不会同意?南大洋不缺好小伙,缺的是家里的硬头货。没钱,谁乐意填穷坑啊?! “老实交待,你们搞啥阴谋诡计呐?”二菊启开红唇,从嘴里哈着热气,搓着冻得像紫芽姜似的小手,冲文明娇喊。二菊好热闹。文明好哩气。公众场合,二菊喜欢跟文明逗闷儿,逗大家哈哈一乐。是贫苦的现实,教会了他们怎样生活。 仨丫头,俩小伙,你一句,我一句,一哼一哈,一抬一唱,把屋子里的小伙子们一下子干兴奋了。文明抻了抻脖子,晃着锛头,诡笑道: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别吓俺,俺胆小啊,不禁吓!俺们就打打嘴炮,可没干你说的那样。” 陆晓青看了文明的猴相,觉得忒逗,绷着,不笑出声,追问: “老实交待,你说的那样是哪样?” “俺说的那样,就不是你说的那样。俺要是干了你说的那样,哪还会有啥好样。俺的姑奶奶啊,你可别怀疑俺们那样。俺们真的不敢那样!” 哄!文明讲话时的神情,像极了旧戏里的娄阿鼠。加上他说出的车轱辘话,简直像哑谜,又像是戏词。众人再绷不住,都被逗笑了。 笑声里,邵勇拉了拉连双和文明,把座位让出来,叫陆晓青、四苹和二菊挤坐在炕沿儿上。都是姑娘家,坐炕上暖和。 “你们怎么凑一块的?”邵勇好奇地问陆晓青。陆晓青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清澈明亮的眸子含情带笑,说话的声音像一串银铃响,通红的嘴唇里露出一口精致的白牙,就像含着白雪的玫瑰, “路上遇见的呗!还能怎样?”陆晓青娇嗔地答道。 没等邵勇表示,四苹儿抢过话头,在一旁插嘴,“一听大喇叭,俺就上头!在南大洋,俺就服你邵勇当连长,别的阿猫阿狗,谁也别想随便指使俺。俺管他什么铁发、铜发?不顺俺心思,直接甩了他。从今儿起,姑奶奶俺不干啦!” “俺也是!” 二菊使劲点着头,生怕晚了,会让邵勇怀疑自己的立场。菊和四苹都是好姑娘,她们重情重义,虽是女儿身,却一般的小伙子更讲究。可惜生在了南大洋,让她们同样背负着耻辱。要是放在别的地儿,那可是个顶个的两朵花。 陆晓青眸光瞬息暗淡,幽幽一叹,“邵勇,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陆晓青知道,自己明里枪打李泰安,暗里是打掉了邵勇头上的乌纱帽。邵勇本来大好的前程,被自己一枪打飞了。她想了很多法子弥补,哪怕是最后嫁给邵勇她也愿意。只要能够救赎,她可以断了回城的念想。提起回城,她不免心里泛酸。别人知青有盼头,可她这个走资派的女儿,哪还敢指望?! “没事儿!不干连长,挺好!你别多心,别跟自己过不去啊!” 邵勇风轻云淡,双手一摊,一脸无所谓。可他内心里还是看重民兵连长职位的,有道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民兵连长官儿不大,却是一方诸侯。在南大洋的年轻人里,也算青年领袖;放在刘柳公社,也算青年才俊,可他不想表现出来,被停职后的失落。 陆晓青一个大城市来的女孩子,来到南大洋插队,举目无亲,孤苦伶仃,摊上事儿,那真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个大老爷们,绝不能在女孩子面前凄凄哀哀,那会让人竖中指的。一向心气高傲的邵勇,可不想被鄙视。真到了那地步,别说别人,就是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陆晓青心中装满了常人难以体会的哀怨。自己是个“黑五类”,眼下人多嘴杂,有些亲近些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有些亲昵的动作,众目睽睽,她不便做,因为极力控制着心绪,她能感觉到不易被人觉察的颤抖。用现在的说法,想说爱你,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想要走近你,却不知路在哪里? 广播里还在喊,声音从窗缝钻进来,爬进人们的耳朵,形成脑电波在颅腔里振荡。去,还是不去?举棋不定,心在打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邵勇。大家觉得,这个主意必须邵勇来拿。因为邵勇是他们的头儿。他们愿意无条件地信任他。 “砰!” 门又被推开了,一股白烟扑进屋子。柱子头脸上挂满了白霜,像个白衣白甲的天将,站在众人面前。蹲在灶口烧水的邵大妈赶紧起身,边带上门扇,边埋怨柱子,“毛毛愣愣的,看哪家姑娘嫁给你?!” 柱子清理着头发,霜花簌簌地飞泻。在手掌抹过脸颊时,向邵大妈一吐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接着冲邵勇他们说: “俺可告诉你们,俺的尾巴可长着呢!八九不离十,会把狼招来。你们可要有个章程。到时可别怨俺没提醒你们。” 柱子跟金晓阳和王铁发照面,虽没说上几句正经话,可唇枪舌剑之中,已经试探出彼此的底细。他猜想,如果大家待在邵勇家不动窝,保不齐,金晓阳或是李铁发跟腚就会来。他做出判断,就是提醒大家早做准备,别被堵在屋子里,到时被动, 文明晃着锛头,瞪着窝抠眼,笑骂:“王铁柱!你就是个祸事母子,下出的崽儿自己养着!” “锛头,怨得着俺吗?不是你和双子撺掇,说俺和王铁发是家里哥们,套得上近乎,俺吃饱饭撑得慌,去见王铁发王阎王?” 柱子不乐意了,抢步上前,探身揪住文明的领子,两眼气得冒火。柱子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他可没打算跟谁开玩笑。拿李铁发和金晓阳不当回事,可不是他李铁柱敢干出来的事。亏碰上个不长眼的莫文明,拿他的好心当驴肝肺,他怎能不急? 被柱子当着众人面薅着领子,文明的火也腾地上来。心想,俺就说了你一句,咋就耍起驴来了。瞧不起谁啊!反手搂住了柱子的脖子。连双见状,顾不上穿鞋,弹力球似的,从炕上跳下来,拼力把俩人分拨开,一迭声数叼: “瞅瞅你俩这点出息?一句不合,就要干一架,俺都怀疑,你俩不干架能不能活到死!”拽着俩人胳膊,连双装起了大瓣蒜,“文明,这回得先说你。是俺俩出主意让柱子去做卧底,可你咋说柱子的,话有点过了!”文明刚才吃了亏,脖子上留着柱子的手印。他正了正衣领,嘴里小声嘀咕,“有他这么做卧底,这么坑的吗?” 文明声音不大,柱子耳朵却灵,他听见了,冲文明一瞪眼,文明低了头。看俩人都不言语,连双有了底气,一扯柱子胳膊,“再说你,柱子!你属狗的啊?翻脸比翻书还快,都是发小,一句话也不能忍,以后谁跟你处?”连双坏笑,“哪个不长眼的丫头嫁给你个狗日的。” “你也拿这个说事儿,还敢骂俺,反了天了,你!”连双的话噎在柱子肺管子上。是可忍,孰不可忍?柱子抡起巴掌追打。连双见势不妙,转身跳到邵勇身后,把邵勇推到前面。 “行啦!都省省力气吧!柱子,说说你探听来的消息。” 半天没说话,在旁边看热闹的邵勇,突然按下停止键。柱子收住手,冲连双努起嘴,做出骂人的口型。见邵勇盯着自己,松了脸皮,正经回道,“大队部除了俺,没一个人过去,就王阎王和金猴子俩货。报告完毕!” 柱子痛恨王铁发六亲不认,心狠手辣,送个“阎王”的绰号给王铁发。又觉得金晓阳爱在领导面前,出风头,献殷勤,上蹿下跳,临时编个“猴子”诨名,安在金晓阳头上。 天生猴相的莫文明本想作声,可想想,长相英俊的金晓阳也进了猴群,心里得意起来。以后,谁骂自己“雷公”,似乎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文明正在心里瞎琢磨,大喇叭却消停下来。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都瞅着邵勇,等邵勇拿主意。 如何是好?邵勇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 第46章 砸“四旧” 南大洋大队部。 王铁发脸带冷笑,伸手摘下挂在墙上的大衣,抖起来,披在身上,潇洒得像杨子荣。金晓阳咕噜着眼珠看着王铁发,不解王铁发这个时候,要干些什么?王铁发不说,他也懒得问。他巴不得王铁发和邵勇发生冲突。既然连长自己当不上,那就谁也别当。自己不痛快,谁都别痛快。这是他希望看到的。 “晓阳,这绝不是你我和邵勇他们一伙的矛盾,你要认清这次斗争的本质。”板起面孔,“我看,这次民兵集结事件,完全就是两条路线,两个阶级的斗争。”目光凌厉,“我们绝不能退却。我们要打起精神战斗到底。晓阳,我要求你抛弃幻想和个人恩怨,坚定地和组织保持一致,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坚定地支持我的工作。” 王铁发激动地说着,主动上前抓住金晓阳的手,用力地摇着。金晓阳瞅着像打鸡血的王铁发,似乎瞬间就开悟了。好像有一束光从九天之外,透射进自己的颅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拼了命表现,却为何总是上不去? 不差别的,差的就是王铁发身上的这股狂热,这种斗争的勇气,这种不顾一切,毁灭一切的狠劲。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的同胞狠,对自己的乡亲狠,甚至对自己的爱人,也不能手下留情。 可金晓阳又有些犹豫,他可不想像王铁发一辈子当个钻石王老五,打一辈子光棍,自己长得这么帅,不找个女人,岂不白瞎了这副爹妈给的好躯壳? “你不反对,我们就是同志了。现在,你赶紧把青年点的人都叫上,我们去跟反对派做殊死的斗争。在敌人面前绝不能妥协退让,妥协退让是没有出路的,只能失败!” 金晓阳用仰视的目光,看着面前的慷慨陈词的王铁发。神经开始变得恍惚。只觉得眼前王铁发的形象,越来越高大。他使劲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满脸梦魔,笑道: “铁发,今后俺就跟定你了。你真是太有水平了!你是俺见过的,最有革命气质的领导。” “那就赶紧执行命令吧!别忘了带上锹镐绳索。” 王铁发松开手,在金晓阳的肩上拍了拍,目送金晓阳出门。 大雾弥漫。漫天飞霜。二十步开外,根本看不清人。 王铁发和金晓阳率领知青,顺路向邵勇家的方向走。队伍转上十字街口,老远就传来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笑闹。王铁发摆手,示意众人停止前进,自己竖起耳朵凝神谛听。 “哼!真是冤家路窄啊!我带人去寻他,他反而不知死活找上门来啦!” 王铁发转回身,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冷声道: “没来前,我没少听你们偷鸡摸狗的英雄事迹,也没少因为一点鸡毛蒜皮跟人打仗。现在对面来的是邵勇他们,我们今天要对付的人,你们敢不敢跟着我和他们干一架?敢不敢?” 没有人回答。大雾遮盖了知青们诧异的表情。片刻,一个胆子大些的知青,缩了缩脖子叫嚷: “我们不是怕他们。老话讲,强龙不压地头蛇。领导,你得跟我们交个底儿,干嘛要招惹他们?” “小伙子,还有一句话,不是猛龙不过江。你不是要知道,为啥要打这一架吗?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抗美援朝战争前早就说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语气坚定,“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外面来的。不掀了头上的盖子,我们的腰就直不起来,我们的气就喘不匀。” 王铁发自信满满,“我们现在代表的是政府,我们今天打的不是架,是平叛,是斗争!”停顿片刻,看向大雾中的众人,“现在,听明白了吗?如果听明白了,你们还怕吗?别装聋作哑,张开嘴,大声回答我!” “听明白了,我们不怕!我们不是被谁吓大的。领导,你就说怎么干吧!”知青们狂热地吼着,发泄着平日被拘管的怨气。 “好,不怕就好。一会儿,见着他们,听我号令。看我把帽子扔了,大家就一起动手。”王铁发定下动手的暗号。 “动家伙吗?”胆小的知青怯怯地问。 “你傻啊!”王铁发气乐了,恨不得上前踹一脚,“要教训他们,还要争取他们。这叫斗争,团结,再斗争,再团结。打坏了,我废了你!” 哄!知青们都被王铁发说笑了。 “原来是演戏啊,早说不就完了,何必让大家捏着把汗?”胆大的知青醒悟过来。 “听说要打大架,我这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胆小的知青悄声说。 “我也是!” 一个女知青附和。既然是演戏,众的情绪被调动起来,气氛缓和了些。 飞霜扑簌簌,把邵勇他们打扮成白袍银甲的天兵天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从大雾里传来的说笑声,邵勇已猜出对面来人是谁。跟柱子推断的一样,王铁发来了,只是没想到,王铁发还带着青年点的知青。不知王铁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邵勇把柱子叫到身边,在耳边低语两句。柱子会意,紧着向前跑,边跑边在嘴巴前把手拢成喇叭状,喊: “是铁发大哥吗?俺把邵勇他们这帮人带回来了,正要去大队找你呢!” 隐隐约约看见对面人影了,“俺摞了几句混话,你怎么还当真事儿了呢?”越来越近,“哎呀!这事儿都怪俺,看把俺哥给气得,这眉毛胡子都白了!” 柱子跑到王铁发面前,伸手拍打铁发身上的霜花。 “少贫!你小子没骗我?是你劝动他们的?” 铁发疑惑地问。 “这还能有假!这些年,你是不在家,就你兄弟这两片嘴,能把黑的说白了,把白的说黑了,就他们这几筐乱菠菜,哪够俺这张嘴摘的。都来了。不信,你点点。” 柱子成竹在胸,信心满满。 双方队伍对峙,相互审视一番,都为各自的形象哈哈大笑起来。王铁发跨步站到邵勇面前,瞪圆狼睛虎目,锐利地盯着邵勇。邵勇一脸风轻云淡,微微笑着,迎着王铁发鹰隼般的目光,脸上的霜花掉下来,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哼!算你小子识相。” 王铁发面容威严,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嘴上却道: “来了就好吗!来的正好!现在我们兵和一处,将打一家,跟着我把革命进行到底。” 王铁发把大手在空中一挥,好像一把大刀劈开坚硬的霜。他要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龙王庙平了。怕泄露天机,他头也不回,义无反顾地走在队伍前面。 三四十人的队伍,除了金晓阳,没人知道此行的目的。 刚才架没打起来,已经让绷紧心弦的知青们松了口气,至于去哪?去干啥?现在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反正,天塌大家死,地陷有矬子。又不是自己一个,跟着走就是了。于是,漫天飞霜迷雾里,一队人马影影绰绰开出村外,向村北的方向开进。 队伍登上南沙河堤,一轮白日映了出来。河谷里风大,吹在脸上像刀割。风把迷雾吹散了些,破败的龙王庙若隐若现,恍若龙楼仙阙。 雾渐渐消散。站在龙王庙前,纵目驰怀,天地皆白,整条河谷充满诗情画意。大家的心情不禁为之振奋。庙前的一块石碑推倒在地上,当央断成两截,但基座尚完好。王铁发精神抖擞,提气,拧身,“蹭!”跳上青石碑座,双手下压,做出一个安静的手势,扯着嗓门讲: “同志们,你们一路上心里可能一直在问,我要带你们去哪里?我们就到这里。” 王铁发潇洒地一指身后的龙王庙。 “你们一定也都想知道,我带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不等回答,“砸四旧!扫除封建残余。”斗志昂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地无穷。我们今天就要团结起来,下乡知青和我们的民兵团结起来,形成我们革命阶级的大团结,共同把革命进行到底!” 王铁发目光热切地扫过众人,攥起拳头,在头侧用力地一次又一次挥动,真像一把刑天的锤子,要在这霜天上凿出个洞,透一口清新的空气。实打实讲,回南大洋这些天,他太憋闷了,憋得他总想跟人打一架,以发泄他胸中的怒火。 今天,他下定决心要动邵勇,可邵勇滑得像泥鳅,靠铁柱的临阵倒戈,全身而退。王铁发收编了民兵连,可总觉得使不上劲。看着邵勇心里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为了打消疑虑,他决定借“砸四旧”放手一搏。他闪身跳下石碑基座,从一个知青手里夺过一把铁锤,随手一指山门左右的青石狮子喝道: “留着它们作威作福?推倒!” 青年们看了看破败的庙宇,谁也没有动。知青拧眉瞅瞅民兵,民兵瞪眼瞅瞅知青。王铁发和金晓阳眼睛悄悄一碰,目光死死盯向邵勇。邵勇心下明白,不及多想,跨出一步,道: “大家赶紧执行王连长的命令!文明,你带几个人帮我推倒狮子。” 文明二话没说,和柱子、栓子、家有、连双几个出列,绾起袖子,活动着手腕。看人手差不多了,邵勇冲王铁发赔笑道: “连长,你先带人进去吧!都站在门口,狮子倒了容易伤人。完成任务,我们马上到庙里与你们会合,你看行吗?” 王铁发一挥手,带着队伍呼啦啦涌进院子。在王铁发的指挥下,寺院里立了几百年的石碑轰然倒下,又被拦腰砸断。山门左右两厢配殿,供奉着弥勒和四大天王,虽说早已经被捣毁,但王铁发还是命人又仔细砸了一遍。 第47章 菩萨显灵 王铁发率众人就近进了东配殿。东配殿内供奉着五方龙王彩塑泥像。抬头冷眼看了眼五方龙王狰狞的面容,王铁发瞪圆眼睛,气沉丹田,声嘶力竭怒吼: “这几个泥胎今天还高高在上,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的脑子里,还残存着封建垃圾,还存在着唯心主义的余毒。我们是革命的闯将,就要打倒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牛鬼蛇神,勇敢地接受革命的洗礼,把自己锻炼成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一挥手中的锤头,“我们要把它们无情地打倒在地,再踩上一脚,让它们永世不得翻身。不,是用无产阶级的暴力,反对封建主义,让它们粉身碎骨!” 王铁发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像大革命时期的街头革命家,发表着长篇演说。他站在殿中央,看着眼前的青年,等待着他们的响应。 “让它们粉身碎骨!” “好呀!让它们粉身碎骨!” 热血上头的青年们,跳上金刚座,喊着号子,合力把造像推倒在地。冲天而起的尘土弥漫,眯了王铁发的眼睛。金晓阳抢步上前,拉了王铁发冲出屋子,跳到屋外去。 五方龙王造像,碎的碎,破的破,几个龙头被扔到院子里,在人们的脚下踢来踢去。王铁发没有制止,得意地看着热闹的场面。这儿正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王铁发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发现大家都扎堆聚在大雄殿门口,却没有人带头进去打砸。他心里咯噔一下,拍了下金晓阳的肩膀,快步过去看究竟。迈步登上台阶,如履平地,王铁发冲人群冷声喝道: “你们站在门口看什么?连个泥胎彩塑都能把你们吓住,还有没有一点革命者的勇气?” 原来,这寺院虽叫龙王庙,也供奉着五方龙王金身,却是地藏菩萨的道场。佛经说,地藏菩萨受释迦牟尼佛嘱托,在释迦既灭、弥勒未生之前发下大愿,自誓必须尽度六道众生,拯救诸苦,始愿成佛。 其大悲大愿最胜最广,犹如大地一样,含藏无量善根种子。《地藏十轮经》谓其 “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故其尊号为“大愿地藏王菩萨”。 龙王庙里的地藏菩萨塑的是立像。地藏王右手持锡杖,左手持如意宝珠,两旁侍立一比丘、一长者像。塑像栩栩如生,令人心生敬畏。 民间传说,龙王庙里地藏菩萨时常显灵。庙周围的狗都不敢靠近寺庙五十米范围,如果擅越雷池,狗狗就会立时四脚朝天,口吐白沫。 梵钟声中,殿脊上的鸽子,也会飞落到院子里,向前跳几步,然后俯伏身子,头扎在地面上,直到钟声结束,再退后几步,振翅飞去。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从没有间断。 这让四方香客愈加虔诚,都视龙王庙是地藏王行在。此话传来传去,愈传愈神。素日,普通百姓,哪个敢在地藏菩萨面前造次?今儿,就是给他们一个天作的胆,让他们下手毁佛,谁敢?! 王铁发拨开众人,挤到前面,定睛观瞧:只见这尊地藏菩萨造像,高大庄严,犹如定海神针,扩散出夺人心魄的威压,越看越让人毛骨悚然。 王铁发也不禁暗自吸了口凉气。今天是砸,还是不砸?如果砸,真的遭到报应可怎么办?如果不砸,就此灰溜溜逃走,那还不让人笑死?他丢不起这个人。来了,不请走这尊佛,还不如不来? 王铁发回身,刚好瞧见邵勇,带着文明几个人,登上了大雄宝殿台阶。不禁眼前一亮,对身旁肩上斜挎一匝麻绳的知青道: “你和邵勇几个上去,用绳子套住佛像的脖子。” “这么高的佛像,咋上去?” 知青没好气地反问。 “我说你这脑袋是夜壶啊!搬个梯子不就行了吗?” “用绳子套菩萨的脖子,那不是让菩萨上吊吗?我哪敢啊!” 知青毫不隐讳内心的恐惧。 “巧嘴八哥上磨,就你话多!” 铁发不满地骂道。 俩人说话间,邵勇带着文明、连双、家有、柱子和栓子挤到了殿门口。王铁发叫不动知青,攒了一肚子气,看邵勇几个过来,冷哼一声: “绳子拿来!人,哪凉快滚哪去,越远越好!” 被当众打脸,知青麻耷着脸,解下肩上的绳子,往地上一摔,挤出人群,跑下大雄宝殿的台阶,走了。王铁发看出这个人也是个有性格的,弄僵了,怕耽搁正事儿,所以,也不想与他过深计较。 王铁发从知青身上收回目光,落在邵勇身上。把对知青说的话又重述了一遍。这时,两个知青搬来梯子,爬上须弥坛,把梯子戳好。 邵勇见了,冲王铁发一乐,加着小心,献言: “我看这俩兄弟胆儿挺大,就让他们哥俩弄吧!” 俩知青听邵勇把锅甩给自己,吓得脸都绿了,手忙脚乱从须弥坛上跳下来,不小心,一个摔了个仰八叉,一个跌了个狗啃屎。他俩原本是卖呆的不嫌事儿大。架秧子起哄,挖坑让别人跳。没承想,邵勇却逮住他们送火上烤。他俩心里明镜似的,跟佛菩萨动手动脚,那是大不敬。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俩还年轻,女人的滋味还没尝过呢,可不想早早哏屁了。 王铁发看了一眼跌在地上的俩知青,眉头紧锁,喝骂: “扶不上墙的烂泥,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个时候俩知青不敢还嘴,灰溜溜地躲到人群背后。 “别推辞了,邵勇!你过去是民兵连长,应该知道命令是怎么回事。作为老连长,更应该支持我的工作,对吧!” 听王铁发跟自己讲大道理,邵勇不好再说什么。他眼珠一转,回头冲文明、连双等人眨了眨眼,弯下腰去拣地上的绳子。就在手指要抓着绳子的瞬间,邵勇一头摔倒在地,眼向上翻,露出煞白的眼根,嘴里吐出一口白沫,身体和四肢不停地抽搐。 文明和连双见了,稍稍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栓子、柱子、家有也都跟着呼啦冲上去,半跪在地上,把邵勇围起,掐人中的掐人中,拍打前胸后背的,拍打前胸后背。大殿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邵勇,你怎么啦?” “哥,你醒醒!” “赶紧上医院,耽误了会出人命的!” 文明带着众人七手八脚,拽胳膊抬腿,把邵勇抬出了龙王庙。 王铁发眼见众人抬着邵勇离开,心里恨得直庠痒,他咬着牙根儿,从厚嘴唇里吐出几个字: “绳子给我,我上去!” 王铁发手撑在须弥坛上,左腿弓,用力弹起,身子向上悠,右脚挂住须弥坛沿儿,腰眼叫力,人轻飘飘站在了须弥坛上。把绳子在肩头斜挎,几步到了戳在佛像后面的梯子前,向掌心吐了口唾沫,两手一搓,手脚并用,矫如白猿,蹭蹭几下就到了地藏菩萨的后颈处。 从肩上扯下绳子,双臂抱着地藏菩萨的头,把绳扣系好,然后一甩,把绳子抛在大殿地当央。自己三两下顺着梯子下来。身子再一飘,像只袋鼠落在地上。抓起地上的绳子,走出大殿。 “我站第一个,你们站在我身后。”回头示意众人上前,“我喊号子,大家一起用力。人心齐,泰山移。我不相信,我们革命青年斗不过这地藏王?!”绷紧绳子,“来,一、二、三,拉!” 王铁发两腿蹲,身子后沉。恍惚间,从地藏王菩萨慈眉善目中射出一道寒光,转瞬即逝。王铁发身子不禁一抖。佛像晃了晃,从前倾的状态,又恢复到原位。为了掩饰心头一闪即逝的惶恐,王铁发直立,转身,瞪眼骂道: “谁不给老子使劲,老子回去让他坐飞机!” “坐飞机”是一种刑罚。左右手大拇指用细绳拴上,胳膊反关节向后向上,吊起来,人的上身被迫向前向下垂。由于重力作用,人的眼睛受力外凸,特别难受。 王铁发在批“黑五类”时,习惯让人“坐飞机”和“上大挂”。 “上大挂”较“坐飞机”更残忍,也是拴了大拇指,把人整个挂在屋子的大梁上。两个拇指不仅要承担身体的全部重量,有时还要遭受非刑拷打。许多人被打废了。个别人挺刑不过,寻了短见。 众人被王铁发骂,禁不住打摆子。暗想:有“活阎王”担着,我们怕个屁啊!菩萨要是有气,找“活阎王”报仇啊! 王铁发绰号“活阎王”。得这个绰号,他算是实至名归。搞阶级斗争,搞大批判,没有刑具,常见他拿劈柴棒子往人身上招呼。让人脱光上身,皮鞭蘸凉水抽打。在王铁发眼里,那都是小菜一碟。经常打人,也让五铁发的脸上生出了横肉。平日只要他一棱瞪眼,对面的人都会不寒而栗。 被王铁发一顿骂,众从却不敢还嘴。场上气氛瞬间凝固,简直落针可闻。王铁发转回身,重新摆好姿势,嘴里大喊: “一、二、三。拉!” “轰隆!” 立了几百年的佛像应声而倒。也是年代久远,地藏王菩萨的肢体摔得四分五裂。呼!一股风把百年的尘灰,从殿内吹出,在殿前腾空而起,直上云霄。 烟尘中一个黑黢黢圆滚滚的东西,像一枚炮弹飞射出来。王铁发站在队伍最前面,看到这一幕,本能想跳开,却已来不及,只能心一横,一咬牙,一闭眼,准备挨这一下子。 “咚!” 预想中发生的事并没有发生。那个东西在距王铁发二步远的地方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到王铁发脚边。王铁发抬腿落脚踩住,定睛一看,正是地藏王菩萨的佛头。王铁发这个气啊! “好你个糟老头,粉身碎骨了,还来这么一出?今天,我王铁发倒要看看,是你地藏王神通广大,还是我活阎王法力无边。” 说完,从身边人手里夺得一把铁锹,挥起来,重重落在佛头上,把佛头砸了个稀碎。 受佛头一吓,王铁发惊出一身冷汗。不想让人知道,咬着牙帮骨,脸上横肉,一丝丝突起,目光狠戾,如狼噬血。 “找些柴火来,把这大殿给我烧了!” 看王铁发发彪,众人不敢上前解劝,生怕王铁发把没消的气撒在自己头上。众人四下散开,去找引火之物。金晓阳蹙着眉头,抢步挤出人群,站到王铁发跟前。 “连长,不能烧!” “你敢拦着我!”王铁发脸一沉,大黑脸蛋子凶神恶煞,如同阎王附体。 “不是俺要拦着你,是不吉利!”金晓阳苦劝。 “咋个不吉利?我烧座破庙,你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是!我也不想扯这些乱七八糟的。是对你王连长不好。”金晓阳嗫嚅道。 王铁发骨碌下眼珠,冷着脸,问: “你倒说说看。要是你说得在理,我说不上真就改了主意。” 金晓阳上前凑在王铁发耳边轻声说: “天机不可泄露!俺们借二步说话。” 金晓阳在前,王铁发在后,两人转到大雄宝殿山墙,离开众人十几步远。金晓阳见左右没人,压低声音,“见好就收吧!邵勇今天发病,你说跟地藏王有无关系?拉倒地藏王佛像,佛头偏偏砸向你,你不觉得有点什么吗?” “是啊!邵勇这小子鬼着呢!他为了躲灾,说不定使奸耍诈。佛头砸向我,那也正常。我让他身首异处……” 俩人正说话,只听“咔嚓”一声,大雄宝殿的山墙,从上到下裂开了一条缝,宛如雷雨天里扯天扯地的闪电。 “庙要塌了,快跑!” 金晓阳不等王铁发反应,拽起王铁发吆喝着众人向庙外跑去。 第48章 戏要全套 演戏要全套,不能半途而废。 邵勇被文明等众兄弟抬着,从龙王庙出来,沿着河堤朝刘柳镇方向走。走出二里许,众人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文明回头看离龙王庙远了,见前面有片树林,地上堆积着落叶,带头从南沙河堤上下来。 再看邵勇闭着眼睛,很享受,很惬意的样子。文明嘴角一拉,露出一抹坏笑。他冲连双等人做了个打夯的手势,众人会意,把邵勇提起,重重地往地上墩,然后,再提起,再墩…… 邵勇察觉不好,猛睁开紧闭的眼睛,一迭声讨饶: “快放下!快放下!屁股摔成四瓣啦!” 众人哪管这些,仍然不依不饶,哄笑声从树林里传出好远。邵勇手脚被人捉住,踢踏不得,无法挣脱,只能认命,任众人捉弄。 “腰!疼!我的腰啊!” 墩了十几下,见众人不肯罢手。邵勇只能再施苦肉计,拧着眉头,咧着嘴,龇着牙,做出一副痛苦相。 文明等人见邵勇神情痛苦,也怕自己没轻没重伤了邵勇,顿时收了闹笑,放邵勇躺平在落叶上,紧张兮兮地询问: “伤哪里!咋样?” “到底哪里啊!要紧不?” 文明和连双一迭声地围着邵勇追问。 “唉!柱子,就数你手茬子重!”栓子揪出肇事者。 “少他妈赖俺!按俺的意思,墩两下就完了。可这一墩上,看把你美的,鼻涕泡都出来啦!”柱子哪能绕过栓子。 “少腌肽俺,俺跟你说正经的呢!”栓子有点挂不住。 “你还有个正经,没有邵勇哥管着,你准去剜绝户坟,踹寡妇门。”柱子死活要拉栓子做垫背。 “滚!” 听柱子和栓子斗起了嘴,躺在地上的邵勇憋不住,乐出声来。 “你看,乐了!乐了!” “装!继续装!” 柱子和栓子扑在邵勇身上,伸手往邵勇的腋下抓挠。邵勇吃不住痒,笑岔了气,连连讨挠。家有看不过去,扯膀子把柱子和栓子从邵勇身上拉开。仨儿人都从地上坐起来,脸兴奋得放光,像两只半灯笼。 “文明,看到了吧!这歪人就得邪治!” “对啊!你要是让他唬住了,你就上当啦!” 柱子和栓子喘着气,一哼一哈,给刚才担心邵勇的文明上着课。邵勇止住笑,稳稳心神,伸手在柱子和栓子的背上,一人拍了一巴掌。 “就数你俩鬼道?是你们俩盼着我死吧!” 邵勇佯装气恼。文明等人看热闹不怕事大,脸上带着诡笑。 “不是!那你可是冤枉俺们啦!” “俺就是看不顺眼。抬你一道了,差不多就行啦!瞅你,这个能装!还上瘾啦!” “就是啊!早上喝那碗粥,抬你时都变成汗啦!” 柱子和栓子,你一句,我一句,和邵勇掰扯。邵勇也不生气,觉得这俩货最近成长不少。自己使出的手段竟骗不了他俩。回头想,也是!从小玩到大,这俩货没少被自己戏弄,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早比猴都精了。 一直没吱声的家有这时开了口: “邵勇哥,龙王庙里关于地藏王的传闻你也信啊!” 看着家有一脸古怪,邵勇风轻云淡,一脸轻松道: “你看出我信了吗?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信了!” “是孙子,就别称爷!不信,你怕成那样!” 家有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我怕成哪样?家有,你说我怕成哪样?” 家有见邵勇嘴硬,不认账,废话不说,顺势往地上一倒,眼根子上翻,脖子一歪,口吐白沫。不等众人上前拉扯,家有骨碌从地上坐起,擦去嘴角的唾沫,冷笑: “就这儿演技,俺一分钱送你两段。”继续道,“你要是不迷信,能临时起意装抽风?不就是不想动地藏菩萨吗?” “行啊!看出来啦!你小子都快成我肚里蛔虫了!” 邵勇戏谑道。 “打住!听着都恶心!” 家有毫不留情地揭着邵勇老底。邵勇正了正衣襟,端身坐好,伸手示意站着的都坐下。大家团团围坐好了,他才正式开口: “不毁地藏王塑像,不是迷信,而是觉得可惜。” “我听老人讲,这座龙王庙,打建到现在,少说也有小几百年了,流传到现在不容易。” “而且,我听以前庙里的老和尚跟我说,佛家有三宝,这三宝是指,佛、法、僧。为啥是三宝啊?佛法虽好,需要传承。谁来传承?当然是和尚啦!和尚得有地儿住,得有人供养,才能弘法吧!所以才有了佛堂。佛堂得到香火供奉,和尚就有了吃喝。和尚不能白吃白喝,整日什么也不干?他要打扫卫生,要念经,做法事,修补寺院。这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生生不息,让佛教传了上千年。” “我没觉得地藏菩萨像有什么神奇,我是把它当成一个老物件,保存到现在还这么完好不容易,所以,才装中了邪,吓他们。可看今天这架势,是没吓唬住啊!” 众人听了邵勇一番话,如醍醐灌顶,顿开茅塞。片刻,文明心绪不宁地插话道。 “那现在俺们咋办?” “凉办!”停顿片刻,“龙王庙,我们不能回啦!我们演戏要全套,直接去刘柳镇走一圈。” 邵勇顺水推舟。 “还有十七八里路,现在俺就饿得前腔贴后腔了,哪有力气走?况且,去了就不回来啦?不还得用双脚量。俺可走不动!” 连双耍起了赖。 “看在大家和我配合默契,今天我请大家到镇上吃白面馒头,去不去?” “去!” 没等连双回答,众人齐齐地喊了出来。呼啦一下,像一群麻雀从地上飞起。 “这就对喽!能动腿的,就别动嘴。走喽!” 邵勇招呼众人,抄了一条穿越田间的小道,迈开大步,朝刘柳镇进发…… 刘柳镇乃襄平重镇,南沙河两岸参差错落三万人家。 镇中央有座关帝庙,庙前空阔,形成了集市。每逢集日,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凑热闹。刘柳镇因集而兴,沿街工厂作坊、买卖铺户,百十多家。 建国后,经三大改造,有的归为地方国营,有的归入二轻局,有的归属于大集体。工商业繁荣程度,在海北辽南,也是首屈一指。 发达的工商业,集聚了一二万工业户。他们的子弟,大多不好好念书,早早在家待业,等待国家招工,进厂当工人。 这些年,由于人口暴增,就业困难,不管高中还是初中毕业,都被赶到四周农村插队。也有不愿去的,找各种借口赖在家里,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成了街溜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架秧子,撅秤杆……干了不少缺德事儿。 说来也巧,邵勇来的这天,偏赶上刘柳镇大集。四乡百姓推车挑担,拿了自家产的蔬菜、鸡鸭鹅蛋、羊崽子、猪羔子……到市场交易。换了钱,再到公家的百货店、日杂店,扯几尺布,买几斤大盐,换几匝丝线……叫买叫卖,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邵勇几个人走在摩肩接踵的摊档儿间,边看边往镇南的粮库走。听送公粮的邻村人讲,国有粮库的馒头,比街上馆子里的馒头大着一圈儿,价格却是一样的。自此,他们只要买馒头,宁肯多走三四里路,也要走到火车站旁的粮库去。 邵勇正出神地看猪笼里滚瓜溜圆的猪羔子,突然感觉到腰眼被硬物杵了下。他忍着疼,拧着眉头,猛回头,却见文明拐着胳膊肘。他一把掐住文明的胳膊,想质问文明干啥拐自己? 文明忙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他不要出声。文明指了指卖猪羔子大爷胸前的帆布褡裢。邵勇这时才注意到,大爷的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不少小年轻。 大爷为了展示自己的小猪,在地上围了圈茓子,从猪笼里放了三只猪羔出来。围着的仨儿年轻人一齐下手,每人逮了一只。大爷担心自己的小猪被抢,急伸手按住两只,眼睛瞟着第三只。仨儿年轻人成功吸引了大爷的注意力。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大爷背后伸过来,手里攥着把长把镊子,伸进大爷的褡裢,小心翼翼地往外夹票子。 邵勇心往下沉,一个念头跳出脑海。路见不平,管,还是不管?管,这几个小子都是街上的混混,难免以后碰面起摩擦,甚至,今天就要惹上大麻烦。可不管,大爷辛辛苦苦养大猪羔子,钱可就打水漂了。大爷发现了,还不得急死!疼死!万一想不开,寻了短见,自己于心何忍?自己今天没碰上也就罢了,碰上了怎能袖手旁观?任这些地痞、混混,横行乡里,欺负老实人。 邵勇四下观望,瞧见李枫和赵丽几个人,在市场另一端的摊档里巡视。心生一计。他叫过文明,在耳边嘀咕了几句。转身扑倒在大爷身后的青年身上,把青年撞了个踉跄,跌坐在地上。邵勇也顺势翻倒在地上,大声吵囔: “出人命啦!出人命啦!人保组快过来啊!他们往死里打人啊!” “就打你个地癞子,想赖大爷的猪羔子,看俺们不打断你的腿!” 文明、连双和家有都撸胳膊,绾袖子,一齐作势要围殴邵勇。柱子和栓子在一旁盯住提着猪羔子的小混混。 被撞翻的青年,快速把手中的镊子退进袖管。张嘴想骂邵勇,却见对方是三打一,而且,看见人保组的人,正向这边跑过来,吓得轻喝一声: “条子,扯!” 见一群混混落荒而逃,钻进人群里。邵勇也忙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文明等兄弟,逃向相反的方向。跑出二里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看李枫等人,并未追上来,邵勇才收住脚。 “好悬一把牌,差点让人保组包饺子了!”文明喘息着,边吐口水,边抱怨,“邵勇哥,俺们干的叫啥事啊?明明是见义勇为,却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太有损俺莫文明的高大形象啦!” “得!别臭美了,还高大形象呢!没进笆篱子,你就烧高香吧!” 连双喘着粗气,从后面上来,捉住文明。 “你说你这小短腿,跑的还贼快呢!” “你这会知道,你这大长腿也有短的时候吧!俺要是不跑得快点,早被李枫那兔崽子倒上了,哪还能有俺的好?不捏出屎,也得捏出尿。” “李枫这乌龟儿子王八蛋,专门欺负咱们南大洋人,还他妈乡里乡亲呢!一点关照没有,还要严苛几分。不知道他跟俺们哪来的深仇大恨?” 家有愤愤不平。 “邵勇哥,你说,他家没搬走那会儿,俺们兄弟帮过他们家多少?搬出了南大洋,就都不记得啦?俺看良心真是让狗吃啦!” 文明叽叽歪歪地骂李枫。 “文明。骂人不疼,咒人不灵。现在李枫又听不见。差不多,就行啦!” 邵勇脚步不停,没说话。连双接过话茬儿,怼了文明一句。文明吃了言语,火力全开: “连双,你是放牛背麻袋,给俺装犊子呢,是不?俺招你惹你了,你腰里别张牌,专门冲俺来。有本事,你怼李枫去啊!” “文明!你属狗脸的啊!这么大人,怎么听不出好赖话呢?!”连双迎上去,连讥带讽。 “都少说两句。今天,我们干了件行侠仗义的大好事。我现在心情不错,不和你俩计较。要是再叨叨,坏了我的心情,一会儿吃馒头没你俩的份啊!” 邵勇听文明和连双的话火药味十足,赶忙把话截住,变换话题。听邵勇提吃馒头,众人的肚子都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们实在是太饿了。 第49章 虎口脱险 到了粮库,排队买馒头的人很多。站在排尾,一步一步往前挨。闻着蒸锅里飘出的热气,热气里裹挟着馒头的甜香,几个人的嘴里都流出了口水。文明喉结蠕动,骨碌咽下一口口水,小声嘀咕: “怎么还不到咱呢?啥时才能轮到咱们啊?” 连双喉结动了动,也吞下一口口水,轻声骂: “莫大个,俺求求你了,别嘟嘟了行不?俺的肚子都快被你嘟嘟转汤啦!” “嗤!俺嘟嘟解馋,关你屁事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 “文明,俺说你这屁嗑儿,咋这么多呢?!还文明,也不知道你家大叔怎么给你起的名?文明,文明,俺看你叫矫情,还差不多!” “你咋不叫断单呢?连双,连双,真没断单好听!” 邵勇见不得连双和文明在这里拌嘴,蹙起眉头,伸脚照连双和文明的小腿上各踢了一下,轻喝: “少给我在这儿丢人,愿意拌嘴,咱回家拌,别在这儿,丢咱南大洋的脸!” “邵勇哥,俺和连双向你保证,俺们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知道,俺们拌拌嘴,时间过得快,要不,看人家吃白面馒头,真馋啊!” “你俩就不应该带出来。你看家有、柱子、栓子,谁不饿?他们像你们这样了吗?你俩,真是块活宝!” “嘿嘿!连双,你看俺邵勇哥夸俺俩呢!” “你就贫吧!脸皮老厚了!比山海关的城墙还厚!” “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 文明的嗖嗖地念着喜歌。邵勇听了这个气啊,真想一脚把文明踹回去。可事已至此,来都来了,就再忍忍吧!家有、柱子和栓子,怕邵勇怪罪,不敢笑出声,只能憋着,在下面偷着乐。 终于排到邵勇他们。邵勇跟馒头妹认识,说了几句亲热话,一锅二十个馒头带屉布都包圆了。邵勇一人分了一个,怀里揣了俩儿给妈留着,余下的拎在手里。 几个人边吃边闹,钻入一条巷子往火车站的方向走。他们打算在火车站打打尖,歇歇脚,再往回赶。可没走出多远,后面影影绰绰跟上来十几个人,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铃铛,右手按在裤兜里。急促的脚步声,让邵勇警觉,猛回头,发现走在前面的几个人,正是集市上合伙偷钱的那群贼。 邵勇浑身汗毛顿时立起,一种不祥的感觉席卷全身。他轻声嘱咐: “集上的那群混蛋跟过来了,别回头,快走,寻些应手的家伙儿。” 听到邵勇示警,几个人顺手抄起路边的木棍、砖头、瓦块,突然奔跑起来。后面的混混发现自己暴露了,拔出尖刀、军匕骂骂吵吵地撵。邵勇他们跑得快,这些人跑得也不慢,死死咬住邵勇这拨人。尾大不掉。邵勇猛地收住脚,轻喝: “我来断后,你们先走,火车站聚齐。”补充一句,“要是半个小时见不到我,马上去报警!” 文明、连双等人吁吁带喘,拨浪鼓似地摇着脑袋。 “邵勇,不行!他们手里拿着刀呢!你一个人留下太危险啦!” “哥,别逞能!他们人多。以众欺少,难保吃亏!” “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豁出这一百多斤不要了!” 众弟兄七嘴八舌,没人退缩。众人站定,拔直腰杆,挺起胸膛,准备着,就要到来的一场大战,迎接人生的一场洗礼。 邵勇见众人违令,怒道: “谁说我要力敌了?我是要智取!”轻松笑笑,认真道:“人多,目标大,你们先走!” “邵勇,那你可得加小心啊!这根棒子给你拿着!”家有递过鸭孵粗细的木棒。 “俺的砖头也给你!”柱子晃了手里的家什。 “别婆婆妈妈的,快走!”邵勇冲他们一瞪眼睛,撵他们离开。 “小心啊,邵勇!” 文明等人眼含不舍,满脸担忧,慢慢退后,转身跑出小巷。 这群混混见邵勇突然立定,随之扎住脚。巷子窄,摆不开阵仗。这也是邵勇选择打一仗的原因。他盘算过,凭自己的武力,借助有利地形,完全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既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干就是了! 拿镊子的小贼,身材不高,生着一双斗鸡眼,能量倒挺大,手里握着杀猪刀,站在最前面,张嘴大骂: “你他妈三鼻孔多出一口气。说,今天坏了小爷的事儿,你打算怎么了吧?” “跟他废什么话!老大,按江湖规矩三刀六洞,活下来算他命大。” “他就是个土包子,没见过世面,自以为是什么抱打不平的大侠吧!” “这回吓傻了吧!敢管咱们闲事,刘柳街上你二两棉花也不纺一纺,咱们都是谁?” 斗鸡眼的几个帮凶,歪戴着帽,斜瞪着眼,撇着嘴,一个个凶神恶煞,张牙舞爪,在人堆里狐假虎威,装腔作势。 “我管你们是谁?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管!我既然碰见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邵勇轻蔑一笑,不紧不慢,说话像嗑瓜子,吐一地瓜子皮儿。把这些混混的肺差点气炸了,也把斗鸡眼气乐了,尖声骂道: “小子,还挺横啊!俺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报上名来,爷不打草鞋没号、野鸡没名的怂包蛋。” “经过你们的耳朵,我怕脏了我的名讳。别废话,打赢了我,自然你们什么都会知道。”邵勇凛然而立。 “茅坑里的石头,真是又臭又硬啊!好吧!既然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那就成全你!”斗鸡眼转动着小眼睛,“可我这人有个习惯,动手前得报上一号:俺就是刘柳地界大名鼎鼎的鸡崽子!要是一失手要了你的命,记得到阎王前告状,别弄错了名字……” 这个斗鸡眼还挺能嘚瑟。只不过,邵勇怎么也想不起有这么一号。这年头水浅王八多,也不差他这一个。 没等斗鸡眼把话说完,邵勇嗖嗖把手中的俩砖头甩了出去。趁着混混们躲闪,邵勇后足踏地,“嗖”,箭一样蹿了上去,挥舞手中的木棒直取斗鸡眼。斗鸡眼躲过飞来的砖头,挺刀向邵勇猛刺。邵勇手中木棒砸向斗鸡眼手腕。斗鸡眼横刀格挡。邵勇跟上一脚,踹在斗鸡眼的小腹上。斗鸡肚子一疼,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出去,砸倒身后的同伙,堵住了巷道。邵勇得手,并不恋战,拖着木棒转身就跑。 “别让这小子跑啦!” “弄死他!” 混混们连吵吵带喊,乱糟糟追上来。邵勇迈开大长腿,在前面拼命奔跑,可距离并没有拉开。出巷口,是一片开阔地,这对邵勇孤军作战十分不利。偏在这时,从巷口闪出几个人。邵勇大吃一惊,仔细一看,却是文明、连双、柱子、栓子和家有。哥几个也不说话,直接向巷子里砸出一块块砖头瓦片。巷子里的混混遭此突袭,猝不及防,只能用手臂护住脑袋,一时被砸得稀里哗啦,顺着巷子向后退去。 文明和连双扔下邵勇,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跑出巷口,发现巷口外是开阔地,邵勇如果被追杀,一定凶多吉少。几个人一商量,就在这儿寻找砖头瓦块,埋伏下来。混混们不追上来,算他们捡个便宜;如果追过来,就痛痛快快揍他乌龟儿子王八蛋。 和众兄弟成功脱险,邵勇非常激动,可这块开阔地太容易暴露,不宜久留。几个人把馒头又一人分了一个,边吃边往火车站赶。邵勇他们前脚刚进候车大厅,后脚斗鸡眼一伙就跟了过来。这回明显人比巷子里还多。 “他们在那儿呢!” “这回可别让他们再跑了!” “把几个路口都给我封了!叫他们插翅难飞!” 混混们咋咋呼呼,渔网般撒开,向邵勇他们围剿过来。趁候车大厅停止检票,邵勇几个破门夺路而逃。路口都被手持刀具和棍棒的混混控制,他们只能沿着铁道跑。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车上焦急地喊: “邵勇,往俺这边跑,快上车!”邵勇他们定睛往车上瞄,喊话的是刘春杏。 “快啊!快啊,火车马上就开啦!”春杏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头巾,穿着一件花格子罩衣,挎着竹篾篮,站在车门口使劲向邵勇他们摇手。看见春杏出现,邵勇心里一喜。文明差点哭出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连双在心里嘀咕,“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火车拉着汽笛,蒸汽机喷吐着白烟,缓缓启动了。邵勇带头前倾着上身,拼力奔跑,追赶即将离站的火车。火车吼叫着,一点点加速。邵勇他们拼命追赶。十米、九米、八米……在火车开起来的瞬间,他们攀上了进城的火车。火车后面,一群混混垂头丧气累趴在站台上。 “兔崽子,累死你们!”文明得意洋洋。 “跟你爷爷比耐力,还差了点!”连双从车窗探出头去。 “跟街里混混打这一架,露脸!死了都值!”家有喘息着,脸上因亢奋泛着潮红。 邵勇挨个拍打着兄弟们。他不顾春杏以及车厢里的乘客,与刚刚虎口脱险的弟兄们深情拥抱。经此一劫,他相信,弟兄们和他一样获得了成长。这是他们人生道路上真正的磨砺,是任何训练都不能替代的实战。 打架虽然并不光彩,但这种硬碰硬的对练,最能检验男人的胆气。他们经受住了考验。在危险面前,不妥协,不投降,不抛弃,不放弃,真正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们眼里闪耀着胜利者的光芒,脸上透着无比的坚毅。 第50章 是不是亲爹 在春杏的眼里,昨天的毛头小子,今天一瞬间长大成人。和他们在一起,让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春杏用崇拜的眼神望着邵勇,白里透红的脸上一片痴情。 “春杏,你真是太聪明啦!” 邵勇面头夸赞春杏,毫不吝啬自己的溢美。 “对啊!不是你提醒,俺们还沿着火车道跑呢!” 文明大发感慨。 “如果不上火车,现在指不定咋样了呢!” 连双想着都有些后怕。 “谢谢啊!” 家有、柱子和栓子,憨憨地笑,大声地说。春杏却不笑反恼,佯怒道: “别拿嘴出溜人。要感谢,得动真章!” 柱子听春杏喊着要动真章,诡笑着把邵勇往春杏身上推,“邵勇,今天你代表俺们感谢春杏搭救之恩,既要动嘴,还得见真章,知道咋办不?” “不知道,俺可以教你!”栓子在旁起哄,还把嘴嘬了起来。 春杏和邵勇听了,脸羞得红到了脖子根。看得众人开心地大声哄笑。春杏虽泼辣,却从不曾捅破与邵勇之间的这层窗纸。她一直不想插足邵勇和陆晓青,对邵勇虽心生爱慕,却始终压在心底。这下被栓子和柱子捅出来,她有些难为情,借故还要做生意,离开了。可没到一支烟的工夫,春杏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轻声告诉大家: “列车员开始查票了!” “俺们压根就没买票啊!”柱子有点?。 “是啊!俺们只顾着逃了,哪顾得上这个!”栓子随声附和。 “怕什么?不是可以补嘛!”连双不以为意。 “你说得轻巧,补,不得有钱补嘛?”家有翻了连双一个白眼。 文明等人都开始在身上摸索,可翻遍衣袋,也没摸出一角钱。大家最后把目光落在邵勇身上。邵勇摊摊手,耸耸肩。 “我的钱可都买馒头了,买车票,没钱!” “这可咋办啊?” 家有愁得耷拉着眉眼,整张脸枯萎得像霜打的茄子。春杏见了不忍心,从衣兜里掏出一叠毛票,往邵勇的怀里塞。邵勇伸手挡开,“你把钱给了我们,你怎么给家里人交待?” “对啊!你今天也算救了俺们,俺们咋也不能拖你下水,那不是恩将仇报吗?” 文明也表明了态度,不想拿春杏的钱。春杏急得直跺脚。 “先过了这道关再说吧!你们怎么这么不爽快,婆婆妈妈,磨磨叽叽,倒像个娘们似的!” “春杏,你先别急!只要你能帮我个小忙,我就有办法带着大家平安离开。” 邵勇成竹在胸,一脸风轻云淡,并没把查票的事儿放在心上。 “邵勇,你快说吧!只要俺能帮的,绝对不说半个不字!” 春杏催促邵勇。邵勇不慌不忙,把大家叫到身边。大家头挨着头,聚成一圈。邵勇压低声音说: “我们压根也没想进城。我们就在前面的郎家场下。我想斗鸡眼打死也猜不到,我们会从狼家场下车。他要再堵我们,大家想想会在哪?” “那还用说,小南门呗!” “大家跟我想得一样,那咱就前面下。” 邵勇回头看着春杏,笑容可掬,轻声道: “春杏,你现在就到前面的车厢,想办法拖住列车员,只要到狼家场前,不让列车员到最后一节车厢,我们就能安全脱身。” “如果没有意见,执行吧!” 春杏用贝齿咬着通红饱满的嘴唇,盯着邵勇看了一眼,扭身向前面的车厢走去。邵勇也不耽搁,带着众兄弟慢慢向后面的车厢转移。 列车开始减速,马上就要泊靠狼家场站台。列车员还是摆脱了春杏,进了邵勇他们这节车厢。车厢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仿佛一块冰冻住了。 列车员挨个查着乘客的票,拿票钳在一寸长、半寸宽的硬纸片上打个孔。列车员一点一点接近邵勇他们。文明、连双、家有、柱子和栓子,一个个口干舌燥,身体僵硬,心提到了嗓子眼。 邵勇看大家紧张,挪过身子,挡在大家前面。只要再过一分钟,列车员就会停止验票,赶到车厢结合部去开门。因为钥匙在列车员手里。可是,检票马上就轮到邵勇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跟着列车员的刘春杏急中生智,她突然捂着肚子,慢慢蹲了下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身边好心的乘客见了,惊慌失措地大喊: “列车员,快来看看啊!这姑娘刚才还好端端的,突然疼成这样,腰都直不起来啦!” 就要查到邵勇时,列车员停了下来,转身走向门口的春杏。 火车也在这时到站了! 狼家场站下了火车。邵勇带众兄弟没有顺着铁道回刘柳镇。从安全考虑,邵勇带大家绕道烟狼寨,穿大地徒步二十里回了南大洋。 回南大洋的第二天,邵勇到大队部见邵普。他向邵普请假,准备出一趟门。至于出去干什么,他没有明说。再过一个月就过年了,邵普不愿意放邵勇出去,可考虑邵勇被停职后的失落,以及跟王铁发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出去散散心,也不是坏事。 可邵普还是有些犹豫,毕竟邵勇还掌握着副业队,一大家子,不能说扔就扔了。然而,终是架不住邵勇软磨硬泡。邵普又一想,按常理年前不会有啥大事,有,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常规工作,不妨给金晓阳压压担子。思谋再三,邵普答应了。 金晓阳接过副业队这副担子,喜得心花怒放,做梦娶媳妇,美得鼻涕泡长淌。在邵普面前,他锛儿都没打,满口应承。走出大队部,金晓阳扬眉吐气,微笑挂在脸上,甜蜜装在心里,终于找到了1949年的感觉。 邵勇准备了两只麻袋,装邵大妈编的草鞋。儿行千里母担忧。邵勇又是第一次出远门,邵大妈不放心,找娘家兄弟商量,让娘家侄儿文明跟着去。一来给邵勇做个伴,看看堆儿;二来出外闯荡闯荡,见见世面。文明听说,一蹦三尺高,没等他爹说话,就兴冲冲摔门而去,到姑姑家来见邵勇。 文明勤快,本来是个好跟班,可文明太勤快了,稍不留神,就捅个马蜂窝。不仅他挨蜇,还可能牵连别人。邵勇不想带文明。文明觍着脸,跟邵勇软磨硬泡,死缠烂打。邵勇没法,只得佯装答应。 文明心花怒,刚放回到家,就被他爹叫到跟前教训: “不许去!” 文明跟他爹风一阵,雨一阵,疾一阵,潮一阵,可他爹就是不点头。文明苦着脸求姑姑替自己说情。邵大妈出面,他爹不好落姐姐脸面,勉强留了个活动话: “事儿,先有着,去与不去,看表现。” 文明赌气离家出走。邵大妈和弟弟相视而笑。原来这姐弟俩商量好的。他爹唱黑脸,他姑唱红脸。一个打,一个拉,目的是要磨磨文明性子。文明不知,心情沮丧,来到姑姑家,看着邵勇打理草鞋。邵勇见文明情绪低落,故意逗他开心,“有没有点眼神?别在那儿《王二姐思夫》啦,帮我搭把手。” “俺个大老爷们思哪门子夫?别没事儿拿俺打镲!” 文明翻了个白眼,蔫头耷脑一个人生闷气。邵勇一边麻利地用穿针带线,把两只草鞋系成一双,一边跟文明续话: “你跟我学学,舅舅是怎么跟你说的?” “爹说,俺没坐性,蹦蹦达达,像个大马猴。弄不好,帮不上你忙,还会给你惹祸添乱。他其实就是隔门缝看人。” 文明拉着脸,不满地向表哥诉苦。邵勇笑眯眯地听着,继续追问: “就这儿,没别的了!” “还说,俺懒,心粗,油瓶子倒了,也不知道扶。”文明撩了下眼皮。 “就这些儿,没别的了?”邵勇手脚麻利地忙活着。 文明噘着嘴,白了邵勇一眼,赌气道: “还说,俺文化少,出门能认识男女厕所就不错了,哪会做买卖?!” 文明咚地把头撞在墙上。笑得邵勇前仰后合。文明红了眼,大声指责邵勇,发泄心中的愤懑: “哥,你还笑!你还是不是我哥?俺俩还是不是过命的兄弟?” 邵勇见文明真急了,把笑咽到肚子里,整理下情绪,心平气和地劝: “你还真生舅舅气啊?” “俺咋不生气?谁家娘老子不夸自家儿子好?可你舅,俺爹,他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俺也老大不小啦!也要个脸面不是?” 邵勇不愿意听了,打断文明,反唇相讥: “舅是你亲老子不?” “谁知道呢?”文明嘟着嘴。 “混账话!”撇脸,邵勇骂文明。 “你也说俺!要是亲爹,有这么对亲儿子的吗?”文明气哼哼抓了只草鞋摔在炕上。 “你别胡嘞嘞!舅说这些的时候,都有谁?当着外人面了吗?”邵勇奈住性子,瞅着气头上的文明。 “那倒真没有。除了姑姑,没有外人!”文明似有所悟。 “这不截了!舅是盼着你改了毛病,变成他想看到的那样。你把舅指出的毛病改了,不就完了吗?愁什么愁?看你这点出息!”邵勇指点文明。 “也是啊!爹确实也说了个活动话。俺想,只要这几天,俺能有所改变,他还是能回心转意的。” 在邵勇开导下,文明转忧为喜。从炕沿上跳下来,主动帮邵勇打下手。文明手脚勤快,把邵勇缥好的草鞋,整齐地码进麻袋。人忙活起来,出点汗,心情也跟着好起来。邵勇早猜到是娘和舅做的扣儿,现在不便直接点醒文明。就让文明被闷在葫芦里吧!这对他的成长有益无害。 第51章 女人不方便 听说邵勇出去卖草鞋。堡子里的婶婶、嫂子和姐妹,天擦黑时,走马灯似地盯到邵勇家里。有说自己编的不多,专门出一个人去卖草鞋不划算;有说自己的男人胆子小,怕被抓现行;有说自己的爹张不开嘴,不会卖东西……她们托邵勇把草鞋带出去,钱随便给。 邵勇有些为难。因为他计算过,上火车,换汽车,走街串巷,挑太多草鞋,目标大,不方便。而且,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是危险。他觉得一个人背两麻袋,方便寄存,被抓住也不会全军覆没。少带,勤跑,便于出手脱身,可以最大限度减小损失。 邵勇当着众人面,说了自己想法。见邵勇面露难色,大家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强人所难,往死里逼。心眼快些的,看见打下手的文明,眼睛不禁一亮——对啊!文明不是还可以背两麻袋吗?这两麻袋可得装她们的!回过神儿,大家都撺掇文明跟邵勇出去。央求邵勇带文明做帮手。文明把胸脯拔起来,得意洋洋地偷眼看邵勇,看他这回还带不带上自己? 话说到这个份上,邵勇再不好推脱。他也不藏着掖着,亲兄弟明算账。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大家的草鞋,按当地批发价收购。如果出现意外,风险共同承担。这次卖得好,下次就大批量收购,直到把大家草鞋都卖完。如果大家没有意见,就按这个章程办。” 大家听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点头欣然同意,各自回去分头准备。 猫冬的南大洋一片寂静。大人农闲,孩子放假,睡到自然醒,成为生活的常态。家家户户的炊烟也偷了懒。邵大妈因为邵勇和文明要出门,整宿睡不踏实。半夜醒了,怕弄出动静,也不敢下地。 好不容易挨到凌晨,才轻手轻脚爬起来,生火,淘米,做饭。邵大妈比平日多舀了半瓢米,准备焖锅干饭,让儿子出门前吃饱。当妈的都一样,没什么好东西,让孩子带在身上,就这点心思。 邵勇还没摞筷,文明和舅舅就赶过来了。舅舅坐在炕沿儿上,点着一锅烟,吧嗒吧嗒抽闷烟。邵大妈边收拾,边嘱咐兄弟俩,“路上把钱财看管好。一个上厕所,去办事,另一个就多长长眼,别被小偷偷了!” 替邵勇整理衣服,“出门子,不比在家里。受点言语,吃点亏,不算什么。不能逞强斗狠,装怂不是窝囊。” 摸儿子脸,“到外闯荡,凡事多个心眼!不求你俩给俺挣个金山银山,但人可得整头整尾的,怎出去的,怎么给俺回来!” 邵勇躲着她妈,可邵大妈又拽过儿子,“出门有外,不求吃好,但要吃饱;不求住得舒服,但别冻着。话,听到耳朵里,别一走一过,要往心里去,啊!” …… 听姐姐开始说车轱辘话,文明爹顺过烟杆,烟锅在炕沿儿下磕了磕,接过话头,“文明,你姑说的,和你妈早上交代的,你千万记牢了,别当耳旁风!”转头对外甥,“邵勇,舅舅就把文明交给你了,有你带着他,舅和你舅妈都一百二十个放心。” 撂下脸,抬烟杆指文明,“要是这小子在外头不听话,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别有顾忌。记着,你是他哥,他是你弟,你要管好他!”回头叮嘱,“文明,爹可把话和你姑、你哥撂下了。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不会给爹妈丢脸。要想着给弟弟妹妹打个样。”语重心长,“爹妈不在身边,长兄为父。凡事听你哥的,不准犯倔。听到没有?!” 老实厚道的文明爹,一脸严肃,沉着脸,叮嘱儿子。文明眨眨窝抠眼,一吐舌头: “车轱辘话都说一早上了!爹,俺记着呢!不是当儿子的说你,谁家爹像你,好话不好说,就知道训人!” “谁让你摊上了呢?爹就是爹!儿子就是儿子!还反了你呢!” 文明爹,哼了一鼻子,瞪了儿子一眼。邵勇见文明和舅顶牛,怕伤了和气,忙拉过话: “舅,你和舅妈放心,我会照顾好文明的。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半口。”转头对他妈,“妈,你也放心。我们出门,一为堡子里的婶子姊妹,找条挣钱的门路;二为开开眼界,见见世面,得到成长和锻炼。”脸上堆着温暖,“你和舅的话,我和文明都放心坎上了。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就等着我们平安把钱挣回来吧!” 趁着各家各户还没起来,邵勇和文明挑起草鞋担子,一前一后出了家门。邵大妈看着儿子和侄子真要走了,舍不得,伸脚追出去。文明爹随后跟上。老姐弟俩嘴里不敢作声,默默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挥手。迎着风,悄悄擦抹着眼泪。 微明的天光里,邵勇和文明回头望一眼,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不是滋味儿。 刘柳镇始发的火车上。邵勇和文明靠车窗坐下,谁也没说话,各自向外张望着。冬日的旷野和擦肩而过的村镇,让哥俩个离乡前的情绪,慢慢舒缓过来。 “呀!邵勇,怎么这么巧,咱们真是有缘,又碰上啦!” 刘春杏穿着一件碎花小袄,挎着卖香烟和零食的篮子,站在邵勇和文明的车座旁,两眼放光,满脸兴奋,白净的鹅蛋脸上飞上了红云。 “喂!看这!看这!这边还有个大活人呢!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 文明从座位上起身,满怀期待,瞪圆了眼睛,张开手掌在春杏眼前摇晃。 “谁让你长这么大点啦!俺是真没看见!”伸手扒拉开文明,“边上去!锛头都要撞上俺鼻子啦!” 春杏伸手,食指点了一下文明的额头,把文明推回座位上坐好。 “春杏,上回真是谢谢你啦!没有你,我们不可能全手全脚地脱险。” 对着刘春杏,邵勇上下打量一番,随口笑道。 “谢啥啊!说感谢就远啦!你可是俺正宗的救命恩人。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俺都愿意!” 春杏美眸闪动,两道热切的光芒,让邵勇不敢对视。悄悄偏过头,看向文明。春杏见邵勇从自己脸上移开目光,心里暗嗔: “胆小鬼!人都救了,什么没看见?” 邵勇似乎想起什么,转过头,喊春杏: “都忘了请你坐了!” “俺还真是乏了!” 春杏走过来,挨着邵勇坐下。邵勇浑身紧张,屁股向里面挪了挪。春杏觉察到邵勇的小动作,赌气地又往邵勇那边蹭了蹭。邵勇脸腾地红了,嗫嚅着: “忘了问了,上回我们跑了,列车员有没有难为你?” “有啊!你怎么补偿俺?”春杏调皮地笑问。 “你想要什么吧?”邵勇一本正经。 “俺想要的,你心里清楚着呢!”春杏扑闪着眼睫,讪讪道。 文明看邵勇和春杏在自己面前腻歪,心里犯酸。自己喜欢春杏,可春杏却偏偏喜欢邵勇。这让他非常郁闷。他是没法跟邵勇抢春杏的。论长相,能力和地位,自己都不如表哥。 只是他知道,邵勇并没有泡春杏的意思。他也看不明白,邵勇到底喜欢谁?从翟倩兮、金晓丹、刘春杏到陆晓青,跟邵勇的关系都挺暧昧,可邵勇到底爱谁多一点儿呢?文明跟邵勇可说是形影不离,就是这个,他实在摸不着脉。 “俺给你买块小坤表,就是那种红色外壳的,包你喜欢!” 文明插着话,借机把春杏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 “你拿什么买?拿俺当三岁小孩糊弄!”春杏不愿意了,白了文明一眼。 文明如同过电,顺嘴说: “这回俺和邵勇可不是瞎转悠,是去城里做生意的。” 邵勇瞪了眼口无遮拦的文明。文明知道说走了嘴,咳嗽一声:“别当真啊!俺就是骗你高兴!” 春杏翻个好看的白眼,转了转眼珠,扑哧一笑,“俺信,俺可信啦!俺信你个鬼啊!” 春杏伸手啪地拍了文明锛头一下,不满地斥责: “跟俺不说真话,是不?你们也没拿俺当哥们啊?俺是瞎了眼,认识了俩白眼狼!” 春杏负气使性,嘟起小嘴,冷眼偷看邵勇如何接招?邵勇没法,只得转过脸哄春杏。怕周围人听到,他压低声音,“杏儿,我们这回是投机倒把!” “切!捣蛋,还是倒人口?”春杏不以为然。 “都不是,草鞋。”邵勇如实回答。 “指不定,咱谁挣得多呢!”春杏放下心来,不屑地拍了拍盖着头巾的篮子。 “带上俺。要说打架,俺不如你;要说做买卖,你未必是俺的个。”春杏自信满满。 “小本生意,不想找人入伙!”邵勇淡然一笑,婉言拒绝。 “俺不要工钱。”春杏拿出认真劲。 “那也不行。你一个大姑娘跟我们俩在一起不方便。”邵勇板起脸不松口。 “俺不怕。俺说方便就方便,不许拒绝。”春杏耍起小孩子性子。 “是俺觉得不方便!”邵勇一本正经。 “俺一个姑娘都没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春杏有点急。 “怕被讹上呗!”邵勇耸耸肩膀,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 春杏被邵勇气得小脸通红,贝齿轻咬红唇,泪水湿润了眼底。委屈加上怒火,让春杏攥起粉拳就打,边打边骂: “俺就那么让你讨厌吗?带上俺给你当丫头使不行吗?你就觉得俺上赶着就是不要脸是吗?你的心是用石头做的吗?” 邵勇抬起双臂,护住自己的身体,抵挡着春杏的怒火。春杏打了几下,气也消了不少。见邵勇嘻皮涎脸,气哼哼地质问: “最后问你一回,答应不答应?” “你不是瞧不上咱这小买卖吗?”邵勇狡辩。 “骗!骗!继续骗……” 四周乘客见俩人打打闹闹,都以为是小情侣打情骂俏,也不太好意思正眼瞧他们,都捂着嘴偷着乐。邵勇从手肘间扫视着周围人的表情,难为情地悄声向春杏讨饶: “停!停!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心满意足,“还有,以后不准欺负俺!”春杏流露出胜利的喜悦。 “是!是!是!以后再也不敢啦!”邵勇态度诚恳。 “还有以后啊?!”春杏回过味来。 “没有啦!没有啦!我的姑奶奶!”邵勇鼻尖鬓角见了汗。 春杏破涕为笑,扯了扯衣服坐好,得意地看着邵勇。邵勇倒抽凉气,脸上堆笑,心想,这丫头太刁蛮,以后还是少招惹,能躲多远躲多远吧! 文明见春杏和邵勇那样,像吃了苦瓜,一言不发,呆坐在座位上。从小南门车站下车,邵勇叫春杏到出站口等自己,自己拉上文明往后面走,到货运车厢取草鞋。 春杏打算跟上邵勇,邵勇推说货运车厢太脏,让她去太不懂怜香惜玉。看邵勇乖巧,春杏也没怀疑,叮嘱邵勇快去快回,兀自到出站口等着。 人如潮水。只一盏茶的工夫,偌大的站台已变得空空荡荡。春杏开始没在意,耐心地等,并不时向过路的乘客兜售香烟和瓜子。可眼见人快要走光了,邵勇和文明仍头影不见,春杏开始着急。 她踮起脚尽力眺望,可就是不见邵勇和文明。春杏一跺脚,原路回返,顺着车厢往里找,仍是没有。邵勇和文明如同一缕风,跑得无影无踪。 春杏非常失望。她猛然醒悟,自己中了邵勇金蝉脱壳之计。她恨邵勇不明白自己的心,委屈的泪水从眼底涌流出来,一颗颗滚过面颊,淌进嘴角。她伸出舌尖,把泪水吞进肚子里,第一次品尝到失意的滋味。 这次被邵勇抛下,她觉得并不算失恋,因为她心里想的恋爱还没开始呢!她迈着灌铅的腿,上了返回刘柳镇的火车。一上车,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趴在餐台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从后面,能看到她抽动的脊背。 第52章 爱你在心口难开 从车站货场围墙跳出来,邵勇和文明挑着麻袋,扁担的前头系着一双草鞋,出现在正义中学附近的巷子里。 中学被居民区包围着,清一色俄罗斯风格的红砖楼。高的五层,矮的二层。正是上班时间,街区里的人稀稀落落。邵勇和文明觉得,在这里吆喝不太合适,只好向路遇的人搭讪,可是走了小半天,也没卖出一双。俩人又饥又渴。文明更是垂头丧气,“哥,俺走不动了!” “累了,咱就在路边找个地儿歇会儿。歇过乏,咱们再走!”邵勇答应着拣干净的地方。 “俺的肚子都叫了,哥,你饿不饿?”文明放下扁担。 “我还行,挺得住!”邵勇其实也饿了。 “俺挺不住!想办法找地方弄点吃的吧!”文明到实在。 “文明,咱今天必须开个张,才好吃饭。干吃老本,咱哥俩就被动了。”邵勇面容坚定,“那边来个大姨,我过去碰碰运气。” “碰啥运气,这小半天,不是被呛,就是被撵,没卖一双鞋,受了一肚子气。早知道这样,打死俺也不来啦!”文明抱怨。 “这刚遇到点困难,就打退堂鼓啊?这可不像文明你往日的性格啊!过去的文明,那可是越是困难越向前啊!” 邵勇连夸带臊,把文明架了起来。文明不好再说泄气话,坐在马路牙子上,头骎骎着,低到裆里。邵勇看看文明,苦笑笑,拎了双草鞋迎上去,“大姨,我这草鞋,我妈编的,手艺好,结实。您老瞧瞧!” 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累,清澈明亮的眼睛,透着和善与慈祥,“小伙子,嘴挺甜啊!可是鞋,我不缺!” “不是让您在外面穿。您这把年纪起来蹲下肯定不便。这草鞋便宜、皮实,在家里趿拉脚蛮合适。”邵勇没有气馁,继续缠着老太太。 “你说合适啊,那就合适!看你实成,我就挑一双。”老太太随邵勇往文明这边来。 “太好了,大姨!不瞒您说,我这半天了,您这是头一张。我妈编的,不计本钱,我给你打八折。”邵勇从扁担上卸下麻袋,解开口袋嘴,敞开了给老太太看,“我这草鞋柔软,跟脚,不硌脚,保管穿着舒服。这大号五角,中号四角,小号的三角,您要是大、中、小都要,我今儿都照三角钱算,咋样大姨?您帮我开个张,帮我凑个饭票!” “就按你说的办,给挑两双大号的,给他爷俩穿。再挑两双中号、二双小号。中号的,我和媳妇穿;小号的给孙子孙女穿。”老太太看了草鞋,确实好。她豁出去了,张嘴就拉了个大单。 “瞅您慈眉善目,就猜到定是儿女双全,儿孙满堂。大姨,不给女儿、女婿和外孙子、外孙女买一双?”邵勇乘胜追击,继续扩大战果。 “一个价?”老太太重新确认。 “无二价!”邵勇随口认定。 “那我老太太买的越多,你可赔的越多。”老太太满面慈祥,笑得如同一朵秋菊花。 “大姨,我这鞋是自家产的,卖出去,就是赚。您照顾我生意,我感谢还来不及呢!”邵勇嘴甜,不笑不说话。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在家,跟我妈也编过。你妈的手巧啊!草鞋编成这样,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到的。”草鞋拿在手上,老太太啧啧称赞。 “大姨说的是,我妈编草鞋有一套,算个师傅呢!”老太太夸邵大妈,邵勇自然得意。 “小伙子,算咱娘俩有缘,别怪你大姨多嘴。你卖草鞋也得选准地儿才是。你看这片区房子是不是挺有风格?”老太太选好中意的草鞋,指点邵勇。 “嗯!一瞅就是挺有身份的人住!”邵勇不傻,一点就透。 “小伙子有眼光。这片住的都是厂领导,家里条件好,不容易接受你这个。我告诉你啊,从这向东二里地,有个小市场,你上那去。但有一宗,市场上抓得紧。看着戴红胳膊箍的,你可得记得跑。跑麻利了。市场那边还有片棚户区,虽然住地条件差,但八成你的草鞋会受欢迎。就说这些吧!你管我声大姨,我看你心眼也挺好,别怪大姨多嘴啊!” 邵勇要帮老太太拿草鞋,送她回家。老太太拒绝了,却不忘指点迷津。邵勇千恩万谢,帮大姨把挑好的草鞋扎好,看着大姨提着离开,才转回身,却不知什么时候,文明已喜笑颜开,站在自己身后。 “哥,真有你的!不开张大眼漏,一开张就是十双。这么卖下去,这点鞋,不够卖啊!” “这回你有信心啦!我告诉你啊!这半年多来,我也悟出点道理:就是这世上的人啊,没有谁能一顺百顺,遇到啥难处,只要不灰心,能坚持,准能找出解决的办法来。文明,你说是这个理儿不?”邵勇刮了下文明的鼻子。 “嗯!俺记下啦!哥,以后全听你的!”文明揉了揉鼻子,并没有生气。 “现在我们向东走,找到市场先填肚子,填完肚子,再卖我们的草鞋!” 挑起担子,邵勇在前,文明在后,顺路快步向东走。文明把刚才的场景回放了一遍,主要得出以下几点: 一是要主动热情,嘴巴要甜。看着老太太要叫大姨,不能叫大娘。这个有说道。大娘是从父亲这边叫的,只有成家的女人可以叫;大姨是从母亲这边叫的,成没成家,都可以叫。不容易因为称呼,惹恼对方。 二是老鼠拖木掀,大头在后头。挂住一个人,带上一家子。平均主义,有时候也能产生效益。 三是适度优惠,多买多让利。这和“看便宜吃穷人”是一个道理。 文明复盘着邵勇给自己上的这一课,脸上露出了笑容。 街边小市场。旁边有几家饭铺。邵勇和文明干顶着馒头。文明不解地问邵勇,“为啥不来碗面,面有了,汤也有了!” “吃了这顿,下顿不知在哪呢!面条不扛饿,馒头能多顶一会儿!” 邵勇麻利地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像金鱼缸中吐泡泡的狮子头。这么大的城市,谁又认识自己是老几?邵勇根本不在乎吃相。因为干嚼馒头,邵勇的眼睛努着,鼻子也跟着动。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搞定馒头,像卖鸡蛋、卖青菜的农妇们那样,带上草鞋蹲到马路牙子上。 邵勇嚼着馒头,扫视着市场的几个路口,盘算着自己的计划。打过间,他带文明挑担挤过人流,来到市场中间。这个地方连着一个窄窄的胡同。 站在胡同口望进去,里面与俄式街区不同,这里都是趟子房,层层叠叠,密密匝匝。一看住家就都是普通市民。这么大一片街区,遇到个风吹草动,丢几个人进去,就如同大海捞针,没地儿找去。 邵勇对这个胡同口很满意。他把文明和几袋子草鞋安顿在胡同里边,挑了大中小十几双回来,挨着卖鸡蛋的大爷,摆了个路边摊。可眼见街上的人,鸟一样飞得无影无踪,却不见新的人过来。邵勇心里犯嘀咕,向卖鸡蛋的大爷请教: “叔,这市场上的人咋说没就没了呢?” “哦!听口气,看样貌,是个雏吧?”大爷打量着邵勇,语带调侃。 “是!叔!你老咋看出来的?”邵勇不假掩饰,回得挺干脆。 大爷没正面回答,下颌点了下文明的方向,笑眯眯地说: “要是老油条,不会把底儿都亮出来。还有干咱这行,上边抓得紧,风险大,要是把蛋都放在这儿,被端了老窝咋整?” “叔!听您一张嘴,就知道道行不浅!您老可得教教我!”邵勇打蛇随杆上。 “看你嘴挺甜,还挺虚心。现在也没生意,俺就跟你磨叼磨叼。小伙子,说着说不着的,别嫌烦。”大爷嘴挺碎。 “哪能啊!俺这次是大姑娘上桥头一回,能遇上您老人家,得您指点,那是俺的缘分和福气。”邵勇脸上带笑,嘴上抹蜜。 大爷暗竖了竖拇指,心说这小伙有眼力,有度量,磨得开,以后也许还真是块做生意的好料。 “俺要是你,得先找个儿地安顿下来,把装草鞋的麻袋藏好了,别让人逮着,连窝端。你都带在身上,一个是行动不便,二个是白瞎个人。”回头瞥了眼看堆的文明。 “你说你是头一次出来。没把草鞋都拿过来。”大爷瞅着邵勇,“看得出,你年龄不大,还挺有心眼。”嘿嘿笑道,“风头不对,别恋圈。老话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邵勇没想到,旁边这位满脸褶子,满嘴硬胡茬儿的老头,竟然懂得:未思进,先思退。未算赢,先算败的大道理。邵勇再次仔细打量了老头一番,恭谨地夸赞: “叔!真有您的!真应了那句话,较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没看出来,您还是老江湖。” “那可不是!俺们管这儿叫蹲集头子。关键就在这蹲字上。你能蹲得住,别怕苦和累,别嫌蹲着烦。蹲,就是等。你得耐得住,等客人来找你,等生意上门。” 邵勇听了一头黑线。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在他的设想里,草鞋摆上市场,瞬间会被抢购一空。他担心被包围,担心一双双伸过来的手,担心草鞋抢光了,自己拿不到钱,又找不着人。却没成想,市场也会门可罗雀。他想不通,蹙着眉头,问: “叔!您老还没告诉我,这市场刚才可是人山人海,现在咋就没人了呢?” “刚才是午休,附近机关、厂子、学校里的人,出来吃东西,闲逛。这会儿都回去上班上学了呗!”大爷不紧不慢地答。 “那我们要等到啥时候能开张?”邵勇听了有点着急。 “别急,等下班时候就热闹啦!” 叔侄正说话间,一个工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过来,挨着邵勇蹲下。从手提的黑布兜里,掏出一双棉手套摆在路沿儿上。他拎起邵勇的草鞋,放在右手掌上端详着,左手抚挲着鞋草,嘴里啧啧赞叹: “不错!不错!小兄弟,你这草鞋有良心,不论是用料,还是手艺,都挑不出毛病!” 得到中年男子的夸奖,邵勇接过话: “要是大哥喜欢,我可以打个八折。” 没等中年男子开口,一个枣核脸,三角眼的中年妇人走上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双大号的草鞋,撇着嘴,露出里出外进的黄牙道: “好什么好!丑得像颗花生。这年头,谁还兴穿这个?以为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那会啊?” 邵勇憋着气,耐着性子,招待枣核脸。枣核脸把手伸进去,仔细摸着鞋窠,神情如同乡下老太,把手指插进鸡屁股里,探摸有没有蛋。抽出手,拇指和食指变换成钳状,细细捏过鞋帮。如此把地上的草鞋全都侦察了一遍。嘴角再一撇,开言讥讽: “你这草鞋,鞋底太光滑,鞋面密实不透气,这都是病!这鞋怎么卖?说来听听!” 邵勇捏着鼻子,没让自己的怒火喷出来。脸上赔笑,道: “大号八角,中号五角,小号三角。” 邵勇看出枣核脸不是个善茬儿,故意把价格向上做了浮动,留出杀价的空间。枣核脸听了,却囔起来: “你当卖金鞋呐!这么贵!原看你大老远来的,不容易,打算捧个场子,你却漫天要价,以为老娘聋啊?瞎啊?还是傻?你留着做种下崽吧!老娘不要了!” “大姐,那您看多钱合适?”邵勇不想打了生意。 “不论大小,二毛一双,我全包了!”女人想捡漏。 “大姐!我不批发!”看破女人用意,邵勇稳住心神。 “小伙子,你什么态度?有像你这么做买卖的吗?给价就是诚意!还你不批发!就你这堆烂草,等着糟粪吧!” 枣核脸没捡到便宜,一甩袖子,气哼哼转身走了。假装走出几步,见邵勇没有叫,瞪圆三角眼,狠狠地盯着邵勇,似乎要在邵勇的脸上剜下两块肉来。 第53章 惊险三十秒 邵勇不想在市场上与人争吵,强压着内心的怒火,气得面色铁青,浑身颤抖。好半天没说话。旁边卖棉手套的大哥,瞧邵勇情绪不高,主动跟邵勇搭讪: “兄弟!你看这小半天,我和你都没生意。要不这样,我拿手套换你草鞋,也算都开个张。你看好不好?” 邵勇觉得大哥主意不错,满口答应: “行啊!那我们咋个换法?” “我一双手套,这是棉的,换你大中小三双草鞋,咋样?” 邵勇略一沉吟,思虑了下:这个换法,自己不占便宜,可也没吃多少亏。草鞋卖得不好,关键是没有宣传渠道。如果能绑定宣传,自己非但不亏,也许可能还赚了!想到这儿,邵勇笑道: “哥,就照你说的办!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说来听听!”大哥感到诧异。 “要是人问起从哪买的,帮我宣传宣传。我也不让你吃亏,只要是照你来的,我都给打八折。要是从我这买的,比别人卖的贵,我赔一双鞋。”邵勇推销自己的买卖经。 “嗨!这算啥问题!” 中年男子觉得邵勇人不大,倒挺血性,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端详邵勇。虽说是生意场上的生瓜,却与众不同,说话办事非同寻常。 卖鸡蛋的大爷也是满脸惊诧,买卖这么个做法,还能挣着钱?用这法子拉回头客,可一人一双脚,买了一双草鞋,谁还会买第二双?这不是扯淡吗? 扯着闲话,时间过得快,眨眼到了下班时间。人潮从机关、工厂、学校涌出来,塞满了这条不算宽的街道。邵勇的生意渐有起色,磨身功夫,第一批草鞋售空。 亢奋之下,邵勇将整麻袋草鞋搬到马路边,刚剥粽子似地剥开麻袋,亮出里面白森森的草鞋,就见市场东头起了人浪。人浪如潮,顺着马路向邵勇这边冲刷过来。买卖人见了,瞬间如惊弓之鸟,抓起摆在地摊上的东西就跑。邵勇还不知咋回事,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向东望。卖鸡蛋的大爷拎起篮子,可嗓子冲邵勇喊: “还傻愣着干啥?还不快跑!等着草鞋被没收啊?!” 邵勇有点懵,回头时,已不见了大爷的踪影。感觉到危险,邵勇扛起麻袋一溜烟跑进胡同,与文明汇合,跟着人流向棚户区里逃。文明蒙三诈四,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一迭声向邵勇追问: “哥!哥!这是唱哪一出?到底跑啥啊?” 邵勇也不知道大家为啥跑,正不知道如何回答。跑在身边的大嫂白了文明一眼,气呼呼地抢白: “还跑啥?你以为大伙是喝酱油耍酒疯——咸(闲)的啊!不怕被红胳膊箍抓住,你留在这儿,等着吧!” “红胳膊箍在哪呢?俺咋没见着影呢?”文明不死心,心里纳着闷。 “你真愣!看着了,跑还来得及吗?”大嫂没好气地抢白。 两次被素不相识的同一个人怼,文明十分憋气。要不是急着跑路,他一定停下来好好跟大嫂理论,可刹不下车啊!身子和担子被后面的人裹挟着,只能跟着往前跑。怕和邵勇失散,他踉踉跄跄,跟头把式跟上,可还是跟丢了。文明心里更加慌乱。跑散前,隐约记得邵勇拐进了前面的胡同。 文明挑着担子刚转进胡同口,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拽到墙边。文明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以为是中了红胳膊箍的埋伏,仔细一瞧,却惊喜喊了一声: “翟老师!” “不要说话,跟我走!”真是巧,来人正是搬进城里的翟老师。 “俺得找我哥邵勇!”文明来了倔劲。翟老师愣是没拽动。 “邵勇已经安全啦!”听翟老师 么说,文明悬着的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翟老师在前,文明在后,顺着胡同,三步二步,俩人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小院。翟老师推开院门,放文明进来,随手把院门带上,引着文明到一处偏厦。厦子里摆放着一幅挑子。文明一搭眼,认出正是邵勇的那幅。文明摞下挑子,随翟老师赶往正房。 正房二间,红砖盖着水泥瓦。木门木窗,蓝油漆已经斑驳,镶着玻璃。进门是厨房,北边隔出一间小屋。里面是大屋,卧室间作客厅。 文明随翟老师进来。邵勇坐在凳子上,跟乔老师和翟倩兮正有说有笑的聊天。文明赶紧热情地跟乔老师和倩兮打招呼。几个月不见,非但没生疏,反而更显亲热。乔老师给文明搬了把凳子,倒了杯水,关切地询问: “看我,见着你俩就亲。净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正事儿。都饿了吧!我给你们做饭去。” “乔老师,您别忙活了,我们哥俩吃过啦!”邵勇赶忙阻拦。 “见外了不是!你们中午吃过了,我还相信。陪你翟老师唠嗑,倩兮帮妈做饭去。不吃完晚饭,谁也不准走!” 乔老师佯装生气,拉着倩兮去了外间厨房。焖了锅米饭,炒了盘花生,煎了盘鸡蛋,切了个肘子,配着一个素炒土豆丝,烫了壶烧酒。 不大会儿,四个菜齐了。放桌子,拿碗筷,团团围坐。邵勇给翟老师、乔老师、文明和自己各倒了一盅。给倩兮倒。倩兮还在念书,死活不肯。邵勇见好就收,目的就是逗大家哈哈一笑,搞活气氛。 乔老师看着邵勇和文明,笑吟吟地开口: “你翟老师了解我,平时我从不沾酒,今儿你们来了,我就破个例,喝上这一盅。我先搞个过儿,就陪这一盅啊!” “我们也喝这一盅!” 邵勇接过乔老师话头。 “你们是男孩子,可以多喝一点儿!” 说完,乔老师双目带笑,瞧着自家老头子。翟老师会意,端起酒盅: “无酒不成席!今天家里来了贵客,咱也是菜薄酒不薄,管够!”感慨万分,“我们一家在南大洋这些年啊,没少得到乡亲们照应,想起来啊,这心里热乎乎的!”饱含深情,“你乔老师常跟我念叨,这不,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念叨着,你们俩就出现了!这一盅替你们俩压惊!” 四个人端起酒盅,翟老师一仰头,一呷嘴,一饮而尽。邵勇看看文明,文明看看邵勇,也只好一口喝下。酒是水做,性如烈火。邵勇和文明初次饮酒。烈酒如强酸,从口腔流进食管,从食管流进胃。只觉得一股热浪腾起,瞬间席卷全身,身上的毛孔瞬间开放。邵勇还好,文明的脸唰地从腮帮子红到脖子根,像只猴子。乔老师呷了一小口,哈着气。倩兮看着吐着舌头的邵勇和文明,忍不住笑喷了。 翟老师瞪了眼女儿,笑道: “酒是粮食做,不喝是罪过!看出来了,你俩是生瓜。没关系,先夹口菜压压。”给邵勇和文明碗里夹菜,“好事成双!我还要敬你们第二盅!” 邵勇赶紧拦住,文明也在旁附和: “你们是我们的老师。我俩书读得不多,可也知道长幼尊卑。您敬我们酒,不是折杀我们吗?” “好孩子!我们是你们老师不假,可你们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也是真啊!来,我给你们倒上。” 翟老师越说激动,拿酒壶的手微微颤抖。邵勇小心翼翼地接过,给翟老师、自己和文明倒满。给乔老师斟,乔老师婉拒了。邵勇和文明陪翟老师喝下第二盅,头都有些晕乎。翟老师再劝,邵勇和文明就是不肯。 酒席上说起今天的事,真是凑巧。下班后,翟老师打算到小市场逛逛,一出门正撞上落荒跑路的邵勇。把邵勇接应进来,等在原地想办法寻文明,才有了久别之后的重逢。说起将来的打算,翟老师语重心长道: “人间正道是沧桑。你们还年轻,但要相信,这社会不会总像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朝着人们的期盼转变。任何时候,都不要灰心丧气,要时刻准备着,迎接新时代的到来。” 吃过饭,乔老师和倩兮撒下残羹,给三人续上水,让他们师生闲叙。自己拣了双草鞋出去,到左邻右舍推销。没一会儿的工夫,家里来了不少邻居,前来选购。邵勇和文明想起身打理,却被翟老师按住。接待邻居一应事务,都由乔老师和倩兮负责。 待众人散去,一麻袋草鞋已销售一空。倩兮把一叠毛票交到邵勇手上数。邵勇拿过,看也不看,揣到怀里。翟老师一家热情挽留邵勇和文明住下。明知住下来多有不便,邵勇和文明怎么会答应?推说已在火车站附近订了旅店,才侥幸脱身。 临出门,邵勇挑了三双草鞋给翟教师、乔老师和倩兮留下。翟老师也不推辞,反复叮嘱邵勇和文明,若是在城里遇到什么难处,一定到家里来。别拐故,出门在外,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众人依依不舍挥手相送。倩兮准备往前再送一段,却被母亲乔老师拉住。邵勇装作没看见,和文明挑起担子,披着夜色,借着月光,走出胡同。走出胡同,哥俩却一脸茫然…… 第54章 路在何方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呛得人鼻子酸痛,眼泪长淌。天上群星璀璨,地上形单影只。天大地大,奔哪里去啊? 行人稀少的街头,邵勇和文明挑着担子茫然四顾。街区里无数盏昏暗的灯光,却没有哪一盏属于自己。哥俩谁也不吭气,一前一后,任由脚步把自己带走。孤独,寂寞,冷,一瞬间占据了两个年轻人的心。文明绷不住,小跑上前,挨近邵勇问: “哥,俺们到哪落脚呀!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总不能一直走到天亮吧!” 文明的话刺痛了邵勇。邵勇何尝不想找个温暖的安乐窝,结束这无尽的漂泊,可兜里要有钱才行啊!现在能指望的就是担子上的草鞋,只有尽快把草鞋变现,才有能力租间房安定下来。 “文明,我们现在有了点钱,但钱得省着花。我想好了,去铁路客运站将就一宿,省下住店的钱,够咱俩吃饭了。”邵勇打定主意,脚下加紧,向火车站的方向走。 “那就去车站。俺出门前,就没打算跟你享福。”知道去向,文明心里有了底。他迈开腿,把肩上的担子颠了起来。 “好兄弟!让你跟着我受苦,我也是没办法。我们再难,也要多带些钱回去,好让堡子里编草鞋的婶子、大娘、姊妹们高兴。她们高兴,日子才有盼头。”邵勇把换来的那双棉手套,挎在文明脖子上,催促文明戴上。自己光着手。文明想推回去,可邵勇挑起担子就走。走一段,手撒了挑子,边搓边放在嘴边哈着热气。 鞍阳铁路客运站在虹桥下,是一组日式红砖建筑。最显眼之处,是屋檐上起三尖,地下部分留排气孔。客运候车大厅非常宽敞,但由于人太多,显得十分拥挤。售票窗口前和检票口处排着长龙。完全出乎邵勇意料,候车区一排排长椅上,挤满了拎着大包小裹的旅客,没有一张是空的。 邵勇本以为,这个时间段出行的旅客不会多,甚至会很少。自己和文明就可以找张长椅,在候车大厅里过夜。可他并没有太过失望。撂下挑子,他跟打扫卫生的阿姨打听,知道前半夜车次较集中,后半夜车次很少。邵勇顺手拣了纸板和报纸,拽文明在角落里坐下来。文明走了一天,又困又乏,又在翟老师家喝了点酒。屁股一沾地,酒劲上来,困劲也上来了,趄在墙角儿打起了呼噜。 文明睡下,邵勇不敢睡,他要照看家当。借着昏暗的灯光,邵勇读起了报纸。虽然中学没毕业,可邵勇始终保持着读书看报的习惯。他后悔出门时为了减负,没有把《毛泽东选集》带在身上,现在捧在手里的,只有别人丢弃的旧报纸,可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一个多么上进的青年啊!时代没有给他创造优越的学习环境,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即使在颠沛流离的路上,也没有虚度光阴。知识,智慧之源。他像一块干电池,只要有了机会,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充电。然后,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奉献自己的光和热。 文明睡得香甜,嘴角钻出一条水蛭。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春天的花海,他和一个女孩子手牵着手,在花海里游荡。蝴蝶追着他们上下左右飞舞。他们在花丛中嬉闹,女孩咯咯笑着,在前面跑,他就傻笑着在后面追,可他就是看不清女孩的脸。他多么希望梦中的女孩是刘春杏啊!他紧追几步,拉住女孩的手,把她抱在怀里…… 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把文明从梦中惊醒。文明恼恨地揉着眼睛,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几个穿制服的在挨座查票。只要查出没有票,就被当作氓流撵出客运站,因此产生的肢体冲撞,瞬间让安静的候车室变得吵嚷起来。 听到动静,邵勇赶紧收了报纸,脑子齿轮般飞转。现在接近深更半夜,外面天寒地冻,这个点旅馆都已关门闭户,一旦被驱赶出去,只有露宿街头。一个不小心,不是被冻伤,就是被冻死。怎么办?怎么办? 他强制自己镇定,逼迫自己抢在查票人之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让自己和文明脱离险境。他甩头向售票口比重望。售票口的小木窗已关得严严实实。现在买票,或者混在买票的人群里,已经不可能。候车室里并不热,邵勇却倏地急出一身冷汗。 恰在此时,检票的广播响了,“大连到哈尔滨的t261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邵勇眼见一亮,没有丝毫犹豫,拉起呆愣愣的文明,挑起草鞋,裹在人群里,涌向检票口。文明不傻,马上明白了邵勇的用意,拽住邵勇的后衣襟,紧紧跟住,生怕被汹涌的人群冲散了。 夹在人群里,文明略显焦急。浑水摸鱼的事儿,他在小火车上也干过,可蒙混一时行,时间长了,准露馅。尽管心里嘀咕,可他不敢说出来。眼看上车检票的人群排成行,文明实在忍不住,悄声问: “哥,俺们没票能上了车吗?” “我听说车上卖站票!”邵勇扭回头,面容平静如水。 “俺们真去哈什么来着?”想起透骨彻髓的冷,像铁疙瘩冰得人打悚。文明心里就发虚。 邵勇低声答:“现在还有啥更好的办法?我们现在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死逼无奈,只能破釜沉舟,死马当活马医。也许硬着头皮走下去,能把死路走成活路。邵勇知道,眼下,就不能把什么都往最坏处想,那会挫伤人的锐气,让人未战先怯,还哪会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听说那地方晚上冷着呢!夜里到外面撒尿,尿没落地就能冻成冰棍……”文明把听来的告诉邵勇,好让邵勇心里提前有个底。 “你不要听人胡咧咧!”邵勇拦住文明,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负面新闻会带来负面情绪,一旦负面的东西先入为主,人就再也没有战胜困难的勇气和魄力。 “啥胡咧咧!在北疆当兵的回来,都这么传。俺又不是听一个人说!”文明强辩着,证明自己不是胡说。 “那咱在奉天下。”为了安抚文明,邵勇随口报出站名。文明却着急了,“俺看不妥当。俺也思谋过,这城市越大,八成抓得越严。”文明不无担心,把自己想到的告诉表哥。 “别说,你这脑袋还真开窍啦!可这回咱哥俩是逼上梁山。就是龙潭虎穴,咱也不能皱眉头。文明,你怕吗?”邵勇安抚文明。如果文明特别不情愿,他就再想办法,哪怕在中间小站临时下车。 “不怕!怕有鸟用!” 文明嘴上硬撑着,可心里却七上八下,打起了鼓。毕竟头一次离家,一下子就出去一千多里地,又不是投亲靠友,说一点不担心,那全是鬼话。可怕又怎样?这个时候,打退堂鼓,跑回去,一是不可能,二是真跑回去,日后传出去,让连双知道,还不把自己砢惨死。事已至此,只能把心一横,跟着邵勇一条道跑到黑,再从黑跑到明。 哥俩裹在人群里,刻意往后撤,免得在检票口被拦下,引起更多人注意。等着检票的人,大包小裹,难免有个刮刮碰碰。挤在最前面的乘客爆发了冲突,两个男人大声吵吵着,接着有女人加入进来,互相谩骂。显然是两个家庭。这边的嘴短,那边的嘴长。这边的骂不过,就动了手。两边一下子打起来。吵闹声把候车室里穿制服的都招引来。 邵勇和文明站在排尾。穿制服的越跑离他们越近,俩人的肾上腺素分泌旺盛,心跳也随之加快。邵勇不吭声,文明哆嗦着,扯了扯邵勇的衣襟,“哥,真倒霉!怕啥来啥,这年头放屁都砸脚后跟!” “没事!说不定这打架,对我们才是利好。”邵勇没有回头,轻声安慰文明。 “俺说哥啊!你这心可真大啊!没见刚才检票口才俩人,现在可好,十三四个。搂草打兔子,别把俺们哥俩一勺烩喽!”文明声音颤抖。 “没事儿!他们一会儿准走!”邵勇镇定自若,用自己的表现带动文明。 “俺不信!你是嘴开过光?还是你就是活菩萨?!”文明用说话排解他内心的紧张。 “不信,你看着。我说的!”邵勇咋能不清楚文明的心境?自己其实也紧张。 “嗨!还挺灵唉!他们咋都听你的调遣呢?”文明突然高兴地凑上前,朝表哥竖起了大拇指。 打架的两家人被穿制服的带走了,候车室重新恢复了安宁。邵勇趁机和前面的人拉话,才知没买票的大有人在,其中还不乏逃票的老手。听说能逃票,文明来了兴趣,缠着人家刨根问底。人家被问得不耐烦,一瞪眼,竖起狼眉,吓得文明才团舌噤声。 挤上火车,哥俩个因为带着挑子,就在两节车厢结合部安顿下来。一路无话,其实,是历尽艰辛。夜里车厢冰冷刺骨,听着咣当咣当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邵勇第一次静下心来,整理纷乱的思绪。他第一次认真思考活着,为什么活着与怎样活着? 人生而为人,却各各不同。邵勇琢磨着翟老师的话,社会总会回应人们的愿望,向好的方向发展。这点燃了邵勇内心深处的热望。让他觉得努力奋斗就会有意义。可面对眼前遇到的重重困难,诚实地讲,以他的器识,他还看不清诗和远方到底在哪里? 第55章 钱哪去了 邵勇和文明一路坐到哈尔滨,下火车已经下午。邵勇长了心眼,带文明挑着担子,避开繁华热闹的主街,专往小胡同里钻,找下不起眼的旅店落脚。叫文明吃了碗面,提上半袋子草鞋,四处转悠,逢人便打听附近的小市场。 火车站附近有不少俄罗斯老建筑,陈旧中透着奢华,古朴中藏着富丽,凝重中体现端庄。稀薄的阳光打在建筑上,不是所有的窗口,都闪耀光芒,就像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行人,不是所有的人都轻松快活,其中就有邵勇和文明两个。 文明昂着突起的锛头,瞪大一双窝眼,满脸写着困惑。他像光头强进原始森林,为从未有过的发现而惊奇,却又不知所措。邵勇从扫街老人那里打听到附近有个跳蚤市场,就夹在站前工人宿舍区中间,这让他松了口气。旧货市场里人头攒动,买卖挺火隆,他和文明商量好,间隔十几步,各自摞下摊子。 哈尔滨的冬天不是一般地冷,随便往风里一站,时间稍久,准能冻掉下巴。草鞋吊裘皮,在这里非常受欢迎。偏又赶上年根子,家家在买鱼买肉的同时,也要买上几双新草鞋趿拉穿。几天下来,邵勇和文明没碰上啥事儿,草鞋卖得挺快,满满登登的草鞋眼见下,最后一麻袋眼瞅看见了底。邵勇担心钱带在身上不保靠,琢磨着想个牢靠的法子。当他下定决心,就跟文明交代了几句,让他练摊时多加小心,上午独自上了趟街。 下午,邵勇和文明继续到市场撂摊儿。哥俩狠了心,剩下这二三十双,哪怕贪黑,今晚也要全部卖出去,明天买票回家过年。邵勇正向一个老太太推销草鞋,却听见文明与人发生了争吵。邵勇忙折价卖了草鞋,收了摊子赶过去瞧究竟。 与文明发生口角的是一个瘪嘴青年,精瘦,生着金鱼眼,一口大龅牙,手里拎着吊了帮的草鞋,“今儿,你不给老子整明白,老子让你站着进来,躺着离开!”骂骂咧咧,“妈了个巴子,敢欺负我段三,你二两棉花纺纺,我段三在这一片是什么人?”见文明不再接茬儿,往地上一摔草鞋,“这年头,只有我段三说不。敢跟我说不得,还没从女人裆里漏出来呢!”喷着唾沫威胁,“你小子要是不识相,今儿个老子教你做人!” 邵勇跑过来,却见文明吃了亏,左脸上印着红红的掌纹,嘴角带着血。文明倔强地瞪着瘪嘴青年,锛头下的窝抠眼气得通红,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冲上去,跟瘪嘴青年拼命。邵勇怕文明冲动,按下心头怒火,跨步上前,冲瘪嘴青年微微一乐,“兄弟,有什么事,跟我说。看我能不能让你满意!” 瘪嘴青年上下打量着邵勇。见邵勇大高个,虎背狼腰,豹头花眼,年龄与自己差不多,浑身上下透着精明强干,瞅着像个练家子,顿时身上的煞气收敛了几分,闷声道: “我妈在这小子手里,买了双草鞋,可没穿两天,就把脚硌破了。你说,你们该不该赔?” 邵勇赔着笑,道:“兄弟,你看,大娘的脚穿这草鞋不合适,那就再换一双。”见瘪嘴青年金鱼眼里流露出不屑,邵勇连忙改口,“再不,我们全额退款,鞋你拿走,怎样?” “你比你兄弟强!起码你没像他,说我妈脚有问题!”瘪嘴青年晃着脑袋,冲文明骂道:“小兔崽子,你告诉我,我妈脚有什么问题?说不出个子午卯有,我今天整死你!” 文明怒目相向,想要张嘴回怼,被邵勇伸手拦住。邵勇强压怒火,冲瘪嘴青年讨方便,“兄弟,骂骂吵吵让人笑话,也解决不了问题。你看我提的法子行不?如果不行,你说说你的想法。咱们交个朋友,把事了了!” 瘪嘴青年火了,瞪起金鱼眼,呲着大龅牙,“谁跟你交朋友!你他妈也不照照镜子,你算老几?土狗子!” 东北人爱凑热闹。瘪嘴青年这么一咋呼,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认识段三的,好言相劝: “三儿,小伙子话说得没毛病。你别仗着是当地人,欺负人家外乡人!” “是啊!三小子,有话好说,别张嘴就把妈带出来。” “人家愿意解决问题,你说你想咋办?” 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好人多。沦落他乡,人地两生,能够得到当地人的仗义执言,邵勇的心里暖烘烘的。他左右环顾众人,目光里充满了感激。邵勇一抱拳,“感谢叔伯婶子们替我们哥俩说话。今天买草鞋的,我一律打七折。” “你卖什么卖!你等着,今儿这事没完!” 瘪嘴青年见惹起众怒,抬脚“噗!噗!”把文明身前摆在地摊上的大中小三双草鞋踏扁。嚣张跋扈无双,狂妄狠戾少有。踩烂了草鞋,转身冲出人群。看着瘪嘴青年狼狈的背影,一位大爷好心劝道: “小伙子,赶紧走!收拾收拾,快跑吧!这小子打小不成人,偷鸡摸狗,聚众械斗,调戏妇女,啥屎都拉,啥坏事都干!这一去,再回来,说不定憋着啥坏呢?” “谢谢大爷!谢谢大家!他骂也骂了,打也打了,鞋也踩了,气也应该消了。我们兄弟把这些处理了就走!”邵勇抱拳给大爷作了个揖。 “那大家伙别看着啦!如果家里需要,小伙子不是说了吗?七折!好歹帮个忙,让小伙子赶快离开这儿,这里危险着哪!” 大爷好人做到底,回首跟周围的人说。众人觉得大爷讲得在理儿,除了确实不需要的,其他的人都上前伸手,来挑自己中意的草鞋。 可刚交割了四五双,就见过来几个壮汉,戴着胳膊箍,手里拎着棍棒兜过来。后面跟着得意洋洋地瘪嘴。几个壮汉分拨开人群,将邵勇和文明围住,把众人赶散,查没了麻袋里的十几双草鞋,把邵勇和文明送进了劳动改造学习班。 进班后,胳膊箍先对邵勇进行搜身。身后的文明差点惊破胆。他深恨自己连累了表哥,又暗骂瘪嘴青年不是人,把红胳膊找来。他知道卖草鞋的钱都在表哥身上。他粗算过,这一趟下来,至少卖出四百多双草鞋,邵勇兜里不下一百多元。这要是被翻了去,可怎么跟堡子里的婶子、嫂子和姐妹们交待?文明恨得两眼充血,恨不得冲上去打翻红胳膊箍,救下邵勇一起逃。可他没这个本事! 邵勇没有反抗,大大方方让红胳膊箍搜身,可红胳膊箍翻遍了,也只是从邵勇的身上翻出几块零钱。这太出乎文明的意料,惊得他差点下巴掉下来砸脚面上。从邵勇身上没翻到钱,红胳膊把目标锁定在文明身上,可文明身上更少,连硬币加一起,不足一块。红胳膊箍不相信,把他们的衣兜拉出来,捏遍了衣领和裤腰,甚至连鞋子也拿出来搜查,可是,仍然一无收获。反反复复折腾了几遍。两个人也懒得收拾,白花花的衣兜就在外面耷拉着,像老秋里掰了穗子,只剩玉米皮子的庄稼,怪怪的,惨惨的,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原以为会发一笔小财的红胳膊箍,既失望,又气恼。见邵勇人高马大,不好招惹,就单独提审文明。文明挨了几下打,却紧咬牙关,多余的话什么也没有讲。红胳膊看问不出什么,一顿饭的工夫,就把文明放了回来。学习班伙食不赖,顿顿白面馒头。白天上一段思想政治课,其他时间就扛着扫帚扫大街。 晚上,十几号人挤在一间空屋子里,互相倚靠着取暖。邵勇和文明向人打听,一期学习班办多久。有二进宫三进宫的“惯犯”,向他俩透了底:没收的钱,吃了赔净,就可以放出去。这是学习班的规矩。听到这些,两人悬着的心,终于一块石头落地。扫大街时,文明见没人注意,凑过来悄声问邵勇: “哥,俺们的钱,你藏哪啦?” “还问!钱不是被没收了吗?”邵勇看左右没人,悄声答。 “你骗傻子呐!被搜走的,只是今天下午卖的那几双。俺们前几天卖的钱呢?”文明不依不饶。 “原来你不傻啊!那你还问?”邵勇脸上闪过诡异的笑容。 “俺不是好奇吗?你到底是藏猫洞,还是狗洞里了!”文明瞅着邵勇的眼睛刨根问底。 “怎么和哥说话呢?!这是秘密,知道不?知道得多,死得快!”邵勇卖起关子。 “快告诉我呗!俺不告诉别人!俺嘴紧着呢!他们打俺,俺都没吐噜半个字!”文明充英雄好汉。 “就像别人说了似的!”邵勇不屑回敬。 “他们压根就没审你好不好!”文明不干了,靠在邵勇身上质问。 “那是他们觉得吧,你哥就是个硬汉,大英雄!可你,瞅着就像叛徒!”邵勇逗弄文明。 “瞅着谁像叛徒?” 文明被邵勇成功激怒,不再纠缠钱的事,操起扫帚追打邵勇。管教发现哥俩个不好好扫街,在一起打闹,过来把他们训了一痛。俩人低头,你瞟瞟我,我瞅瞅你,“嗤嗤”偷着乐。被训其实也可以当成奖励:借此休息,可以脱离劳动。 三天后,邵勇和文明被从学习班放了出来。哈尔滨的早晨,虽然覆着寒霜,可因为重获自由,蓝天下的城市,突然变得有些可爱。 第56章 天下并不太平 冬日的南大洋村,呈现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萧条与冷落。年的味道是有一些的,比如生产队的豆腐坊彻夜在为村民磨豆腐。南大洋受了灾,上边特意调拨了一批大豆,供村民磨豆腐。吃不上白片肉,能吃上热气腾腾的大豆腐也不错。 夕阳下,邵勇和文明出现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家家户户,拴在屋顶上的炊烟,俩人情不自禁地吸了吸鼻子,眼底滚出两行晶莹。久违的亲切与踏实,让两颗流浪的心充满了感动与温暖,可街上的老鼠,成群结队,四处奔窜,见人不避,生出几分诡异。 邵勇蹙起眉头并没深想,掏出一叠票子,塞给文明,算是这次卖草鞋的报酬。文明接过来,高兴地数了数,“这么多啊!”文明知道这次出门不容易。他和邵勇虽尽力俭省,可住店打间,花费不少。在哈尔滨被抓,除去没收的几块钱,草鞋还被查扣了十几双,这都得算进耗损。他原本估摸,钱和鞋能对上茬儿,对大家有个交待,就阿弥陀佛了。谁想,还有得赚! 文明不想拿这么多,抽出两张递还邵勇。邵勇又强塞回去。俩人撕撕啰啰,好一阵儿。邵勇抓住文明的胳膊,佯装生气,“这次出远门儿,也没给舅舅和舅妈带礼品,都折算成钱了。不是给你的!” 哦!是表哥孝敬自己爹妈的。文明不再推辞,把票子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十字路口,哥俩即将分手。文明拽住表哥,“这回你总该告诉俺,这钱到底你藏哪啦?” “好!我全告诉你。这钱吧!你还记得出事那天上午,我不是出去一趟吗?”邵勇盯着文明笑。文明虽听得迷糊,却习惯地点点头。邵勇暗笑,清楚要是自己不说明白,文明这个年都过不迂拙,“我去了邮局,把钱汇回来了。” 邵勇话未落地,文明一拍锛头,“怪不得刘柳镇上,你下火车去茅房咋那么长时间?敢情你是背着俺取钱去啦!”醍醐灌顶,“真有你的?哥,你咋算出来咱们会被抓住呢?”文明不解。 “我哪有那能耐?我就是觉得钱放身上不保靠。路上真要碰上个小偷啥的,弄丢了上哪找去?咱不能护小头,拣芝麻,丢西瓜!”邵勇坦然相告,算是揭开了一桩秘档。邵勇叮嘱文明不要到处乱跑,直接回家,口风严着点。这趟出去的事,当谁都不要讲。送走文明,邵勇提上两瓶酒,直奔大队长邵普家走。 邵普老婆闫翠花在做饭。孩子趴在炕角写作业。他呆坐在炕头,围着火盆抽烟。邵普只有在工作场合抽纸烟,在家也和村民一样抽旱烟。他把自种的干青烟叶搓碎,捏了一撮,按进流明铮亮的铜烟袋锅里,拇指不轻不重,娴熟地旋转,匀细地压着烟叶。 装完一袋烟,吹旺火盆里的炭,嘴叼烟杆,把烟锅伸向火苗,狠狠地吸一口,噗!烟锅红了,麻利地拽出烟嘴,待烟雾在口鼻里充分回旋萦绕,再噘起嘴唇吐出。这就叫“喷云吐雾”。看着一个个逐渐放大飘散的烟圈,感觉劳碌一天的疲惫,也都随着烟圈飘散了。 女儿英子看不惯她爹的乍派,停下笔,抬起头,撩了撩长长的刘海儿,对她爹邵普说: “爹啊!你能不能不抽这个老青烟啊!?闻起来真臭!我出去玩,贤子她们总嫌我身上有味儿。” 儿子鹏飞也停下笔,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素净的脸蛋上满是享受,“好闻!好闻!爹,我啥时候能准许抽烟啊!” “妈说,不准你抽烟!小孩子抽烟,长大没出息!”英子拉下脸,打了鹏飞胳膊一下,严肃地训斥弟弟。可弟弟鹏飞不以为然,反驳道: “爹打小就抽烟,不是当了咱村的大队长?咋就没出息啦?” “反正就是不许你抽!”弟弟拧着来,英子气得鼓鼓的,可爹在场,她不敢把弟弟咋样。 “凭什么?”鹏飞因为爹在,有恃无恐。 “凭我是你姐姐!够不够!”英子怼了回去。 “爹,姐姐欺负人!你得给评评理!”鹏飞扔下笔,跑他爹邵普身前,连拉带摇晃。 邵普兴趣盎然地看着俩孩子拌嘴,没有介入两姐弟争执的意思。被儿子缠着,正不好脱身。突然,外屋门响了,传进来兄弟邵勇的声音。邵普赶紧往炕沿边磨,想出去迎一迎。可没等他穿上鞋,邵勇就推门进来了,面带笑容,把提在手里的酒撂在炕上,“六哥,出趟门,给你捎了点东西。” “跟你六哥客气啥?”邵普礼节性谦让。 “这不是要过年了嘛!”邵勇又从肩上的褡裢里,掏出两盒桂花,递给邵普,“听说这烟挺正经。成条的买不起,卖二盒尝个新鲜。” 邵普见是红盒的桂花,两眼放光,也不废话,伸手接了,撕开包装,抽出一支扔给邵勇。邵勇接了,又递还回去,笑道: “我不打算抽烟,六哥,还是你替我抽了吧!” “攒钱娶媳妇?好!好!好!”桂花可是好东西,邵勇不抽,正合邵普意。省下一支,就多享受一会儿。 “找啥媳妇?就咱村这条件,我已经做好打光棍的准备啦!”邵勇没往婚姻大事上唠。 邵普不爱听了,皱了皱眉头。刚才邵勇说的虽然是实话,可实话听进来咋这么刺耳扎心呢?南大洋要是邵勇这样的小伙子,都娶不上媳妇,别个后生还有啥念想?全堡子的小伙子都打光棍,那不是打自己脸吗?当官不打送礼的。他岔过话题,冲一双儿女喊: “你十三叔来了,都过来说句话!” 燕子和鹏飞抬起头,一人喊了一声:“十三叔好!” 邵勇笑着,忙从褡裢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又翻出两双袜子,递过去,“叔就等你俩张嘴呢!你俩今天要是不张嘴,我就把准备的东西,怎么带来,怎么带回去!” 俩孩子高兴得欢呼起来,扔下作业从炕上爬起来,搂着邵勇亲。听到屋里乐翻天,闫翠花推门进来,看了眼炕上的东西,酸道: “他十三叔,你出趟门子发财啦!俺看啊!这出去卖草鞋,就是比当大队长强。看你六哥人模人样的,可一年到头,也没挣几块钱!” 翠花瞟了当家的一眼,眼神里有嗔怨,也有疼爱。女人边拾掇,边幽幽怨叹: “邵勇,俺看你是不想让嫂子帮你介绍对象啦!这“宁落一屯,不落一人”的理儿,你不懂?” “嫂子,这糖是给你买的!”闻弦歌而知雅意。邵勇这个咋能听不出来? “滚!拿俺当孩子哄?” 翠花虎着脸,扁嘴佯嗔。全家人都哄地笑了。翠花嫂子去做饭,俩孩子继续写作业。邵勇小心翼翼地试探: “哥,我出去这些天,大队上没有啥事吧?” “还真让你问着了,还真有事?”邵普撩了眼邵勇。 “啥事?”邵勇心下翻转。 “啥事?你投机倒把的事!”邵普一语挑明。 邵勇愕然!眼珠飞快地转动。心想,自己在哈尔滨被抓的事传回来啦?不能啊!我当时压根就没说实话,没讲自己是刘柳公社南大洋村人。难道是文明说的。也不能啊!他可是一再在我面前显摆,他如何视死如归,大义凛然,莫非跟我说瞎话?被打了几下,怂了?顺嘴秃噜出去啦? 见邵勇不说话,邵普白了邵勇一眼,继续道: “算你小子有心!还知道暖暖狗肠子。你去卖草鞋,前脚走,后脚就炸开了锅。说包庇的,说护短的,还有说合伙的呢!” “哥,别听他们瞎掰扯。啥包庇啊!你连个介绍信都不肯给我开,还包庇!?因为没有介绍信,我和文明住店,住店不留;买票,买票不顺;差点被当氓流抓起来!” 没听邵普提起哈尔滨的事儿,邵勇悬在嗓子眼的心,像颗桃子掉落下来。刚才对文明的无端猜疑,邵勇感到内疚。暗赞文明有刚,关键时刻没掉链子,否则,自己这回臭就出大了。 “俺也是一推二六五,咬死了,你是出去走亲戚,可王铁发和金晓阳一条藤,非要开你的批判会不可。六哥可是硬着头皮给你顶,可表决结果没好到哪去:批判会不开,预备党员的事吹啦!” 邵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邵勇,从旁察言观色。他想看看邵勇有多少刚?能担多大事儿?邵勇没有变颜作色。他担心的不是入党,出了枪击那档子事,入党肯定会受影响。他现在在意的是副业队长的职务,会不会被取代。毕竟民兵连长已经撸了,邵普手里再没有与反对派交换的筹码。如今听只是入党的事黄了,不免心中生出几许庆幸。 “哥,给你添麻烦啦!谢谢你!真心的。” “咱兄弟在南大洋面上,互相帮衬,哪些啥恩啊,情啊,还用放在嘴上?”邵普朝邵勇摇着手,“让你嫂子炒俩菜,咱哥俩弄两盅!” “不啦!六哥,我一回来就到了你这儿,家还没回呢!没快过年了,见不着我人影,我妈指不定急成啥样呢?要喝,改日吧!改日到我家喝去,让我妈冰酥白肉。” 邵普爱吃冰酥白肉,邵大妈的手艺那是没比的。眼瞅着邵普要开晚饭,邵勇再待下去就没眼色了。他起身要走。邵普忽然想起个事儿,忙提醒道: “这两天怕要有地震,估摸还挺邪乎。消息只传达到党员。你嘴上紧着点。夜里别睡的太死!” 邵勇惊异,忙点头应下。 第57章 地震了 从邵普家回来,刚推开家门,就见屋子里,炕沿上,坐着连双、柱子、栓子、家有、四萍和二菊几个伙伴,每人手里端着一只水碗。 “哟嗬!哥几个,好口福啊!这没过年呢,都喝上啦!” 邵勇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跟连双他们逗闷。听出是邵勇的声音,几个人放下手里的水碗,呼地围上前,架胳膊的架胳膊,上手的上手,只在邵勇肩上的裕裢里翻找。邵勇手脚被缚住,动弹不得,装模作样地喊: “打劫啊!打劫啊!光天化日……” “这大晚上的,哪还有日头!”架胳膊的连双怼了一句。 邵勇自知失口,忙改嘴: “你们是胡子,还是土匪?”邵勇假装生气。 “俺们是公平佬,不全要,见面分一半。” 连双几个嘻嘻笑着,把从褡裢里翻出的烟和糖,共产了。连双还挺讲究,每翻出一样,还不忘给邵勇匀一份。邵大妈坐在炕里,看着娃娃们闹,合不拢嘴地笑。 “你小子越来越能耐啦!自己到外面挣外快,也不叫上弟兄们!不是属龙的吗?怎么改属虎啦?净吃独食!” “不是,这事儿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堡子里,还有隔夜的秘密?” “那些蹲着撒尿的,你前脚离村,后脚她们就哧哧出来啦!” “俺们听说,再想追,早晚三春啦!” 连双的话,扎了四萍和二菊的耳朵。二丫头合起伙来围攻连双。 “吴连双,你嘴上积点德,行吗?你妈不是女的?你妹不是女的?” “瞅你说的啥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众人也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东京。连双怕引火烧身,向四萍和二菊扮了个鬼,嘻嘻一笑,道: “俺错了,俺不是人!俩姑奶奶,把俺当个屁,放了吧!”撇下四萍和二菊,“邵勇,你回来前这两天怪了去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应了天象呢!” “滚!我是撬你对象了,还是剜你家祖坟了?少拿我打镲!” 邵勇和连双俩人说话逗比,听得众人差点笑岔气。 “你让他们作证,看俺有没有瞎掰啊!”连双指着在场众人,煞有介事。 “前天,这天忽然暖和起来。你说怪不怪?这可是三九天,冻掉下巴的时候。”老实巴交的栓子作证。 “对啊!一到下午,天就昏黄昏黄的,太阳老大。”柱子随声附和。 “猪不吃食,疯了似地跳圈。柱子他家的猪老猛了,二百多斤的大肥猪,愣是从圈里跳出来,谁赶也赶不进去。” 柱子听栓子讲自家的猪,一个劲地点头。 “咱家的鸡从猪圈墙上,飞到仓房上,就是不进架。撵急了,飞到树上了。”四萍在一旁补充。 “井水转,还发浑!”二菊神情恓惶地插话道。 听众人描述,邵勇一直在想邵普的提醒,隐隐嗅到一丝危险,可他,他答应过邵普,不能泄露半个字,只能提醒大家,“天有异相,地有灾殃!大家晚上别睡得太死!” “要是有灾,国家早通知啦!”家有反驳了一句。可瞅瞅大家神情严肃,忙打住话头。闹腾了好半天,看邵勇还没吃晚饭,连双起身告辞,大家相跟着离开。邵勇母子吃过晚饭,聊了聊家常。邵大妈心疼儿子,催邵勇赶紧睡。邵勇简单洗漱了,和衣睡下。 迷糊了一会儿,邵勇睁开眼,瞧见窗玻璃上一道火光一闪而逝。邵勇一个激灵,爬起来,推门到院子里察看——只见一个大火球在村子南边飞。担心火烧死连营,邵勇回身进屋,穿戴整齐,瞄着火球飞起的方位寻过去。 村里没发现一点着火的迹象。寻到村口,却见火球子在旷野里飞,只是离得远。邵勇寻思今年是灾年,地里哪有什么可烧的?放下悬着的心,邵勇转身往回走。刚走到自家门口,耳轮中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如同几百几千面战鼓同时擂响。邵勇警觉起来,竖起耳朵谛听,像奔雷,像石碾子滚,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大地开始了剧烈颤抖…… 邵勇刚想迈步,就一头摔倒在地上。邵勇趴在地上,感觉身下的大地,一会儿像跷跷板上下震动;一会儿像碾盘忽忽悠悠旋转。邵勇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跑进院子。看着摇摇欲倒的窗台,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用身体死死顶住,扯破了嗓子,岔了声地喊: “妈,快起来!地震啦!……” “轰隆!”一股浓烟腾起,砖头像皮球在地上弹跳。邵勇的心都要碎了,他一闭眼睛,以为房子倒了,自己和母亲这次大难难逃,弄不好会被碰死在里面。可睁开眼,房子还在,母亲赤着脚,穿着棉裤,披着棉被,从屋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 惊恐和后怕,让邵大妈十分狼狈。邵大妈拉起儿子跑到菜园里。惊魂未定,却担心起女儿邵逸一家安危。邵勇趁地震稍稍平息,不顾邵大妈拦阻,跑进屋子,抢出被褥交给母亲,转身就向邵逸家跑。 邵逸住在邻村,离娘家不远。邵勇跑过去时,邵逸一家三口已站在院子里。姐夫李孝存从屋里抢出被服,两口子正帮孩子穿戴。邵逸见兄弟来,带着哭腔问: “妈没事吧!” “妈没事!妈担心你们,自己还光着脚呢,就赶我过来看。大家都没事就好。” 邵勇俯下身子,抱起外甥,在脸蛋上亲了亲。孩子是个女娃,胆子却大,不哭,不闹,像个小大人似的。邵勇把孩子塞给姐姐,对姐夫说: “屋子是不能回啦!保险起见,先搭个窝棚吧!” 邵勇和姐夫把柴垛拆了,在地上码一行苞米捆,再在上面搭起人字形的窝棚。看邵逸带孩子躺进去,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用火。又嘱咐姐夫抽空,把邵大妈接过来照顾。自己跑回村去,挨家挨户查看。看有没有人还待在家里,有没有人家墙倒屋塌。一路跑下来,累得满头是汗。 余震还在继续。文明、连双等民兵,见了邵勇,主动集结。邵勇把大家分成四个小队,每队负责一个生产队,开展救灾与劝离工作。要求不漏一户,不死一人。邵勇边走访,边察看,基本弄清了受灾情况。这次地震南大洋受灾不算严重。烟囱尖倒得比较普遍,院墙和猪圈墙倒塌了几户,个别人意外受了皮肉伤。 察访到村北街,邵勇猛然想起陆晓青,撂下一句,“文明,你们把剩下的几户走完,我们青年点会合。”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起来。文明瞅着邵勇的背影,心里暗叹:哈斯蚂泡青蛙,长得帅玩得花。早没看出来,邵勇还是一个天生情种。 青年点跟学校紧挨着,清一色红砖白瓦,与村庄隔着一截地。地震发生得突然,打了知青们一个措手不及,可毕竟都是年轻人,腿脚麻利,跑得快。余震尚在,胆大的知青,又跑回宿舍睡觉去了。 陆晓青回到宿舍,她倒不是胆子大,而是怕冷。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虽然天气异常变暖,可三更半夜,在外面站上一会儿行,站久了,能把人冻实心。陆晓青冷得上下牙打架,哆嗦成了一个。看几个男知青回宿舍睡觉了,心一横,咬牙跟了回去。她和衣而卧,随时准备再次逃生。 邵勇赶到青年点,马上清点人头,发现站在外面的人里没有陆晓青。背上的汗毛,惊得立刻倒竖起来。心想:莫非人出事啦!他顾不上影响,火急火燎地追问陆晓青等人的下落。当得知陆晓青等人回宿舍去睡大觉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冒险钻进宿舍,挨个劝离,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宁肯碰死,也不冻死。”这是陆晓青们的回答。邵勇真想骂娘,“傻啊!拿生命开玩笑?怕冷,搭窝啊!有手有脚,啥困难克服不了!”别人他可以暂时不管,可陆晓青他不能不管。邵勇把陆晓青拽出宿舍。陆晓青怕人误会,边掰邵勇的手,边小声央求: “你干吗啊!被人看见说闲话,不好!我求求你了,快点放手!” 邵勇不理她,她只好妥协,“我跟你走还不行吗?小女子怕冷咋了?我现在不是跟你出来了吗?赶紧放开啊!” 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不管如何哀求,把陆晓青拽出大门,邵勇才松开一双魔掌。这是陆晓青后来向邵勇形容的。邵勇当时只顾救人,没想到自己力气那么大。邵勇得出结论:只有男人力气大,才能让漂亮女人乖乖地听话。 青年点挨着副业队。副业队秋天编了不少块苇笆,原打算明春盖仓库苫屋顶用,没承想,这次地震用上了。他带领知青,抬来苇笆,扛来木杆,找来麻绳,搭起临时帐篷。邵勇知道知青爱干净。他指挥男知青,用苇笆做墙,外面码苞米秆。忙活了一阵,两栋帐篷完工。知青们住进去,既整洁,又暖和,知青个个满意。 第58章 谁的心里更肮脏 余震持续了整整一夜,南大洋的青壮年都被折腾得人困马乏。民兵连的小伙子扛了硬,自救之余,联合起来帮乡亲们搭帐篷。搭了一处又一处,离了张家奔李家,整整忙活了半宿。 凌晨时,累瘫的邵勇躺在男知青的帐篷里,感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昏沉沉地打起了鼾。他睡得天旋地转,四角拉卡,整个成了大字。他确实太累了,从北边贩草鞋回来,偏巧又赶上地震,连续的奔波劳碌,透支着他的精气。如果这时候,谁把他抬出去,扔在野地里,相信他都不会醒。 南大洋大队抗震救灾指挥部,大队长邵普满脸焦急。他向金晓阳交待,召集拖拉机手来开会,可左等,右等,平时十分钟的事儿,今天却过了半小时。 不知过去了多久,睡梦中,邵勇被知青捅醒。他揉揉通红的眼睛,伸个懒腰,从地铺上爬起来。他想洗把脸,可找了一圈,却发现帐篷里一点水都没有。心想:老爷们在一起过日子就是不行。毛巾没一条,香皂没一块,脸盆,脸盆不准备。邵勇正在篷子里转箍,篷子的门帘啪地被人撩起,一个曼妙的身姿闪了进来。 “你醒了也不喊我一声,让我往你这儿,不知跑了多少趟!”陆晓青娇嗔地埋怨着,把手里端着的脸盆放在地上。脸盆里冒着热气。 打盹来枕头。邵勇没有说话,投向陆晓青一个感激与欣赏相混合的眼神。挽起袖子,蹲下身子,捧起不凉不热的温水洗脸。陆晓青递过来一块香皂,洁如玉,腻如脂。邵勇接过来用鼻子闻了闻,真香! “小赤佬,不老实!赶紧洗,一会儿水凉了!”不注意的小动作,被陆晓青察觉,邵勇的脸腾地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邵勇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把自己躁动的心绪捋平。陆晓青递过白毛巾。邵勇犹豫了下。陆晓青又向前递了递。邵勇伸手接过,囫囵擦了两把,递还回去。陆晓青上前,帮邵勇擦干,边擦边埋怨: “这么冷的天,不擦仔细了,会剡脸的。” 邵勇怕被人撞见,摇晃着上身,躲避着陆晓青拿毛巾的手。可怕什么来什么。门帘被“忽地”掀起,金晓阳闯了进来。看见邵勇和陆晓青亲昵,晓阳长眉微蹙,又猿臂轻舒。他一步上前,拽住邵勇的胳膊就往外走,“你在这儿拈花惹草,俺可急得老火上房。” “我帮你擦干了再走。”陆晓青追出来,人却走了。眼见邵勇被金晓阳拽走,陆晓青不知邵勇这一去是吉是凶?为看究竟,她悄悄从后面跟上。 被晓阳拽着,邵勇觉得很没面子。待到无人处,甩开晓阳的手,冷脸问: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和陆晓青清清白白,不是你想的那样!” “俺想哪样啦?邵勇同志,现在是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凡是有理想的热血青年,都应该想着为国尽忠,为民效力,可你倒好,和一个走资派的女儿拉拉扯扯。别怪俺没提醒你,注意你的阶级立场!” “我怎么就拉拉扯扯啦?陆晓青,我,不是没怎么着吗?” “不打自招!原来你思想中,比俺想得更为肮脏!” “金晓阳,你一个大老爷们,你说你吃的哪门子醋!话说得酸溜溜的,听着都倒牙!” “邵勇同志,俺警告你,不能随意攻击政工干部。俺可是马上要入党的人,你要注意你说话的方式和态度!”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说的话,咋那么像个娘们呢!” “邵勇同志,俺再次警告你,注意你的用词和语气!” “好!好!我不说话准行啦吧!” 事有反常必有妖,言不由衷必有鬼。邵勇觉得,今天,金晓阳特别难缠。平时从金晓阳对陆晓青的主动示好,他能察觉出晓阳的几分心思,可这也犯不上处处针对自己啊?!邵勇向来磊落,不愿以牙还牙,拆穿晓阳,可也不能得寸进尺啊?!各自赌气,接下来的路,俩人走得异常沉闷。 临时指挥部里,两名拖拉机手已经到了。邵勇抬脚刚迈进来,邵普就过来拉他坐下,焦虑却不吝赞美,“昨夜累坏了吧!你的事迹俺们都听说了。真是好样的!刚从外面回来,就有这么大的警惕性。没接到救灾的指示,主动开展抢险自救,真有你的老十三!” “公社来电话表扬了俺们南大洋。全公社只有俺们南大洋没死一个人,顶多就是皮外伤。” “如果你不是俺兄弟,咋表扬都不过分!俺知道你为人,干工作不是为了表扬,可俺在想,咱南大洋不用多,一个队有一个你这样的,那咱南大洋翻身就不是说梦话。” “俺这一激动就扯远啦!这次地震俺们不是中心,中心在海营,那里灾情老邪乎了。刚才,公社下通知,让出车辆前去支援。” “俺们南大洋就两台车。一台东方红链轨拖拉机,一台东风胶皮轱辘拖拉机。这次任务紧急!你没进来前,俺跟他们俩谈过话。” 邵普偏头,瞟了眼两个农机手。转回头,眼睛盯着邵勇,“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又赶上快要过年,确实人困难。你呢,没成家,光棍一个。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俺们也考虑到,你刚从外面回来,可俺们党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关键时刻看人品,越是困难越向前。” 邵勇听明白了,打断了邵普的思想动员,“大队长,我去!我爹生前常讲,咱中国能有这么长的历史,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咱们与海营,虽然不是一个县,却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邻居遭了难,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帮一把。” 邵普抓过邵勇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穷官难当。南大洋这个家不好当。听老辈人讲,土匪扯绺子,还讲究七梁八柱。自己当南大洋的家,手边咋能没几个随手得用的人?他放下架子,向邵勇保证,“你放心地去,俺会照顾好四婶。” “不用麻烦啦!我走后,让我妈到我姐家过年,也好照应。” “这回不叫大队长,叫六哥。我就不回家啦!免得我妈不舍得让我走。我妈和我姐她们就托付给你啦!” 接了任务,邵勇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一百个放心。到了海营灾区,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邵普说到这儿,忽然鼻子犯?酸,回头对金晓阳,“俺们能不能组建一个救灾小组过去?人多出韩信啊!” 话音未落,指挥部的门帘刷地掀开,从外面进来一个人,“让我去吧!我不回家过年。正好参加救灾!”声音清亮甜润,似飞暴流泉。众人甩脸看过去,目光正对上陆晓青。邵普顿时眉头攒起,拧成了疙瘩。如果换成别人,邵普都会欣然同意,可来的咋就偏偏是陆晓青呢?成分暂且不提,单单打靶走火伤人这件事,如果不是公社崔主任,弄不好现在她还在看守所或者已经下了大狱。 陆晓青跟邵勇倒是对脾气,可退一步,谁不知道她们之间关系暧昧?邵普心里犯难,脸上不能带出来。眼瞅着就过年了,本地还真挑不出比陆晓青更合适的。答应吧,担心她与邵勇擦出点火花,自己不好向邵勇妈,自己的四婶交待;不答应吧,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邵普左右为难,没有说话。邵勇、金晓阳、陆晓青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汇聚到他身上。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临时指挥部变成了蜡像馆。“大队长,俺也算一个!和邵勇、小青,组成救灾工作组。谁当组长,大队长你定。”金晓阳善于察言观色,看出了邵普的难处。他主动站出来,一是替邵普解围,二是当个电灯泡。他不能眼看着邵勇和陆晓青走到一起。只要他们没明确关系,自己就绝不放弃。 抗震救灾,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它存在着难以预料的困难和危险。陆晓青怎么看都是个文艺青年,身上的娇气,肉眼可见。邵勇既不想让陆晓青陪着自己去冒险,也不想让陆晓青给自己添累赘。至于金晓阳的花花肠子,邵勇更是从嗓子眼看到屁眼。他可不想被人管着。哪怕被一双眼睛盯着,也会不自在,“大队长,我看还是我一个人去!晓青是女同志,去灾区不合适。都是救灾,晓阳留在家里比较好。灾年,灾年,这年前年后,指不定有多少事等着他干呢!” “不!不!晓阳的意见非常正确!俺同意了。邵勇,你的心思俺清楚。你就是不想别人跟着,怕别人干涉你。这回你当组长,晓阳当副的,有事在一块商量。你一个人去灾区,俺真不放心。这回好!这回好!”邵普难得地大笑起来,好像在南大洋地震压根就不算个事。 邵勇从副业队开出胶皮轮。晓阳组织民兵,往车厢里多装御寒的被服。带足干粮和水,三个人挤在驾驶室里上路。 第59章 截道的 日头过午,邵勇驾驶胶皮轮,下黑大公路,进入海营地界。从驾驶室望出去,海营大地满目疮痍。村庄墙倒屋塌,城镇断壁残垣,到处是废墟,到处是新坟。村民用废旧木料搭起的地震棚,在废墟之间零星散落着,破败而苍凉。 邵勇被派往榆树镇,运送一批伤员到海营县医院治疗。车下公路,刚进堡子,从废墟里走出一帮人,带头的是一个壮汉,拉开架势,张开双臂,堵住去路。邵勇急踩刹车,推开车门跳下。金晓阳和陆晓青紧随其后。壮汉粗矮,环眼,蒜头鼻子,大嘴岔,说话干脆,像二踢脚,“同志,帮俺们个忙,把病人捎上!” “我们有任务,到榆树医院接一批伤员。不知你们要到哪?”陆晓青迎上去,面上带着畏难,跟老乡解释。 “太好啦!太好啦!你们就是天兵神将下凡。俺们就到榆树医院。”壮汉听说邵勇他们也去榆树镇,喜得眉开眼笑。 邵勇三人走上前。人群闪开, 露出一张门板。门板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被子下躺着一个中年妇女,面色黑红,双眼紧闭,嘴唇干裂,翘着白皮。邵勇探食指试了试鼻息,滚烫滚烫,像茶壶嘴喷出的蒸汽。邵勇禁不住皱起眉头,“咋这病成这样?” “昨夜里冻的。高烧三十九度五。啥法子都试过了,可就是退不下去。不赶紧送医院,俺估摸着今晚就够呛!”壮汉目光火热,嘴里焦急地说着。不用问,邵勇能猜到壮汉与病人是夫妻。那种牵肠挂肚,只有心灵交托的人才会有。露水夫妻,或者半路夫妻,都不可能这样抓心挠肝。 邵勇不再废话,冲壮汉说:“那还杵着干啥?赶紧抬上车啊!”转身招呼金晓阳,一个车前,一个奔车后。邵勇和晓阳一前一后,扭动开关,放下侧厢板,“家属上来一个!在上面接着,别把人磕着。” 壮汉踩着车轮,扳着前车栏板爬上车,众人手忙脚乱,七手八脚,把门板递上车。安顿好病人,邵勇招呼陆晓青和金晓阳上车,重新挤进驾驶室。关车门前朝后面喊,“敞棚,有点冷。我慢点开,你也裹严实些,别再冻坏了!” 壮汉应了一声。乡里乡亲递上大衣、帽子和围脖。壮汉武装齐整,喊了声开车。在众人目送下,邵勇开着胶皮轮拖拉机缓缓离去。尽管邵勇加着小心,怎奈路况太差,仍然难免颠簸。车厢里壮汉护着病妻,如同排球场上救球,连翻带滚,弄得手忙脚乱。 过了一村又一寨。太阳落山前,邵勇开进了榆树屯公社医院。哪还有医院,房子震塌了,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支起一溜帐篷。帐篷里没有供暖,没有照明。医生手里只有手电筒。临时搭建的手术室,采用电瓶供电,吊着几盏灯。 陆晓青看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从没经历过地震,不知道地下的板块运动,会产生如此巨大的破坏力。天行道,地载物。可谁能想像,大地也有翻身打滚的时候。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她都不会相信,一种力量深藏脚下,生生能把大地撕裂,能让山川移位。恐惧,不是胆怯,而是对自然力的敬畏。 帮衬壮汉安顿好病人。邵勇让金晓阳和陆晓青去打尖,自己跑去报到。一位公社干部带邵勇来见齐院长。齐院长刚巡诊回来,白大褂早不白了,前襟上沾着血迹。他神色凝重,语气生硬,“不是说中午到吗?怎么晚了三个多小时?” “地震,路不好走。又是从邻县支援过来的。齐院长,这个点儿能到,司机同志已经很了不起啦!”公社干部担心邵勇生气,截住齐院长的话。 听说是邻县支援过来的,齐院长的脸色缓和了些,眼镜后面的目光也变得柔和,“对不起,小同志!我不了解情况,不应该乱发脾气。”冲着公社干部,“大刘,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不赶快把伤员分流出去,我是连一个床位都没有了。消炎药目前也断了,重伤员再耽搁下去会出人命的!” “齐院长,你的困难,公社都清楚。现在是伤员太多,车辆太少,转运不及时。”叫大刘的干部始终不急不恼,耐心安慰齐院长。齐院长却不领情。恰逢一个护士递给他一个破皮夹子。齐院长伸手接过,边看边发火,“可你们也不能把伤员都压在我这啊!其他病人也需要救治!我的领导干部同志!” “齐院长!伤员难道就不是病人?伤员就不需要救治?救治伤员,我看才是中心任务。我们不能让从废墟里救出来的乡亲,死在医院里。这是犯罪!”大刘仍然没有动气,而是极力开导齐院长。他要让这个倔强,但医术高明的院长明白,救死扶伤,没有价钱可讲。 “这个道理我怎能不懂?!可药呢?专业医生呢?我比你更着急,可我没有治骨伤的医生和药品啊!”齐院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那一双眼睛已经充血。 “吭!吭!” 邵勇故意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大刘和齐院长的争吵。邵勇的存在,这时才引起齐院长的重视,他睁开眼睛,凝视着眼前,这个从邻县支援过来的年轻人,“你开的是大车,还是小车?能拉多少个人?” “我们是大车,拉十几个没有问题。但运送伤员,我们没有经验,需要专业的医生和护士帮助。”邵勇如实回答。 “我只能给你派一个护士,现在我们的人手非常紧缺。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是二十四小时不休息,连轴转。”齐院长倒是爽快,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照单全收。他是自然科学的信徒,实事求是,是他做人做事的准则。他知道人命关天,来不得半点的马虎。 “可以!我带来俩人。护士教教他们就行。” 邵勇虽然年纪不大,却精明干练。这大大出乎大刘和齐院长意料,俩人又是钦佩,又是感激,看邵勇就像看“雷锋”。办好伤员交接手续,金晓阳和陆晓青吃了饭回来。趁往车上抬伤员的空儿,邵勇向医院讨了碗开水,简单啃了两块饼子,算是把肚子解决了。 出发前,大刘拽过邵勇,简单交代,“榆树屯距海营四十公里,中间要翻越海拔600米的大牛岭,还要过一条杨柳河。震前路况还通畅,现在具体情况不明。我给你开一份介绍信,如果路上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拿着这份介绍信,寻求沿途各村、各公社给予帮助。我能想到的就这些,路上多加小心。” 邵勇边开车边复盘大刘的话,暗暗做着应对复杂局面的准备。面对如此严重的灾情,一切过度的担忧都无可指责,因为震前驾车出远门都困难重重,何况是余震不断的大震当中。为了做到忙而有序,邵勇、金晓阳、陆晓青和护士商量好,邵勇负责行车安全,金晓阳、陆晓青和护士三个人,要始终保证有两个人在车厢里照顾伤员。间隔一段时间,轮流到车厢里避风。 车开出十里路,天就全黑了。邵勇打开大灯。灯光划开黑沉沉的夜。车速平缓,不紧不慢地在弯弯曲曲的公路上行驶。前面出现一座大山,山峦起伏,黑黝黝不知深浅。邵勇边开边四下搜寻,准备路过村子,找个人问路。转过一个山环,前面出现一个山村。邵勇心下一喜,心想可算遇到人了。再往前开,发现路边生了一堆火。几个山民抬着一副担架截住了道路。 邵勇远远开始减速,摘离合,踩刹车。邵勇让副驾驶上的陆晓青下去,看看什么情况,并顺便打探一下路况。两方刚搭上话,山民就激动地吵嚷起来,声音大得要吃人。 不一会儿,陆晓青气呼呼地跑回来,神色紧张地告诉邵勇,“村里的孕妇难产,要搭我们的车到县医院做剖宫产。” “我跟他们说,车上拉的都是伤员,已经没有位置了。他就恼了,说不带上产妇就不让我们过。” “真是蛮不讲理。就不能拦别的车吗?” 邵勇看陆晓青气得胸脯起伏,没有正面回答。他让陆晓青上车,自己跳下去,招呼车厢里的金晓阳。怕路上人听见,俩人爬进驾驶室商量: “能不能把个别伤员扶起来坐着,腾出地来让给产妇。” 金晓阳不解,问邵勇,“为什么多管闲事?” 邵勇轻声跟他说: “这不是闲事。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如果不带上产妇,这大山里,黑灯瞎火,等到天亮,也未必遇上一辆到县城的车。” “如果难产,那就是一尸二命。况且,看今天的阵势,不带上产妇,山民们真的会做出堵截道路,不让车辆通行的傻事。到时候,就不单是产妇,车上的伤员,也会因为天气寒冷被冻死冻伤。” 金晓阳听邵勇分析得有道理,跳上车,和护士挨个检查,把能坐起来的伤员铺位调整出来,让给难产的孕妇。 第60章 山高水远 “有主事的吗?请借一步说话。”寒夜里,邵勇的喊声,在漆黑的群山峻岭间回荡,虽称不上山鸣谷应,也听得人心慌。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裹着羊皮袄的人站出来。天黑,车灯只能照见下半身。借着跳跃的篝火,隐约可辨,是个半大老头,面目看不真切。烂皮袄自称是队长,担架上抬着的是他的侄媳妇。山里缺医少药,又赶上地震,条件就更加恶劣。封堵道路,拦截过往车辆,虽然不道德,但事出无奈,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羊皮袄向邵勇道歉,不要责怪山里人粗鲁。 邵勇见羊皮袄并不浑,非常明白事理,就跳下车,主动上前握手。羊皮袄赶忙大步迎上来,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抖在一起。邵勇笑道: “真是巧了,我也是个当队长的。知道当队长心里要装着全庄人。你的心情我理解。” “刚才那位女同志,是我的同伴。她已经跟大家伙说了,我们的车是干什么的。我就不再说啦!尽管有困难,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大家一起来解决。” “我现在就答应你们,把产妇带上。你们大家伙往我身后看,他们已经在车上腾出了铺位。可我也有个条件。” 邵勇把话打住,瞪眼静观山民们的反应。篝火跳跃的火光,在邵勇坚毅的面颊上闪烁,像一条条水波纹,给人希望与快乐。羊皮袄听邵勇答应带上产妇,满脸的焦虑冲淡不少。可听邵勇要提条件,略一迟疑,旋即朗声应道: “同志!只要你能把二丫带进县城医院,条件尽管提。俺们能办到的马上办!现在没条件办的,欠下的人情,迟早还!” 看出山民们心里紧张。邵勇环臂胸前,轻轻一笑道: “我绝不刁难大家伙。我的条件很简单。前面就是大牛岭。不知道路好不好走。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我恳请大家伙送我们一程。” “就这啊!没问题。车上拉着二丫,这不算人情,是俺们应尽的本分。你不说,俺们都急着没想起来。” “小伙子,你上车,俺们给你保驾!” 羊皮袄大手举在半空,像一把砍柴刀,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瞬间向前劈出。同时,他大喊一声,“把二丫抬上车。老少爷们,拿上家什,跟车走!” 拖拉机缓缓开动,爬上大牛岭。邵勇紧握方向盘,瞪大眼睛,尽可能避开路面上大的坑洼,免得车厢发生剧烈颠簸,给伤员和产妇增加痛苦和煎熬。 一个山民跑过来,示意邵勇停车。陆晓青和金晓阳趁机倒换了下,爬上车厢,去护理产妇。金晓阳随邵勇跟着山民去看路况。只见前面的道路,出现了一尺多宽的裂缝,汹涌地往外喷吐着浑浊的热液。邵勇和金晓阳都倒抽一口凉气,暗自庆幸有山民在前面探路,险情发现得及时,不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开过去,重则,翻车;轻则,轮胎卡在裂缝里。 邵勇在人群中找到羊皮袄,商量解决的办法。羊皮袄从同伴的手里拽过一把铁锹,插进地裂缝,还好,裂缝不是竖直贯通。羊皮袄一招手,把同伙叫到身边: “去找些大块的石头,按照车轴距往裂缝里填。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 “需要多长时间?”车上的陆晓青急不可耐。不待回话,接着又喊: “重伤员和产妇现在都非常难受,乡亲们抓紧时间啊!” 邵勇和晓阳借着车灯光,到路边坡上去抬石头。折腾了好一阵,总算在地裂缝上,填出两道尺把宽的通道。邵勇在涌出的热泉里洗了手,跳上拖拉机。众人两眼瞪着,看金晓阳指挥,生怕出现一点偏差。拖拉机战战兢兢往上开,一点点接近裂缝,上了裂缝,过去了!围观的众人禁不住发出阵阵喝彩。 拖拉机爬大牛岭。邵勇不敢分心。山道崎岖,险峻处不时有落石滚落。陆晓青时不时拍打驾驶室,警告邵勇把车稳住,防止已经骨折的伤员,因为侧翻或者滚动受到二次伤害。 羊皮袄带领山民,不时上前合力搬开挡住道路的落石。邵勇摇下车窗,把羊皮袄一伙叫到拖拉机旁,用拖拉机做掩体,防护住关键部位,免得被顺山坡滚落的飞石砸伤。尽管危机重重,可邵勇必须带着这群山民冒险,这让邵勇既紧张又痛苦。 拖拉机时开时停,断断续续,速度很慢。每一次起步停车,对伤员和产妇来说都是灾难。产妇二丫在不尽的震颤与颠簸中紧紧咬着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叫出来,可不争气的肚子,疼得她恨不得在车上翻滚。陆晓青替她擦拭着满头大汗,心疼得直掉眼泪。 拖拉机爬上大牛岭,山路拐了个胳膊肘弯,一侧是树石错杂的岭头,一侧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渊。山风从黑洞洞的陡崖下吹上来,在树林石隙间鬼哭狼嚎。瘆人的风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一棵榛树横在路面上。邵勇驻了车,和金晓阳从车上跳下,跟着羊皮袄带人上去察看。树冠不是很大,树干碗口粗细,关键是树根没有完全扭断,嵌在乱石里。想要拖走不是不能,但必须先砍断树根。 二丫反应越来越强烈,她把嘴唇都咬烂了,还是忍不住出声喊叫。陆晓青看不下去,焦躁地冲邵勇发脾气,“你们这些男人,能不能快着点啊!你们都来看看二丫遭得这份罪!你们男人的心,都是这满山的石头吗?” 说着,说着,陆晓青的眼泪连珠成串地掉下来。她替二丫擦着满头满脸的大汗,用她自己练舞蹈时,所学不多的生理知识,点压二丫身体上的几处穴位,以此减轻二丫的痛苦。 众人齐心协力把榛树推下断崖。拖拉机再次启动,更加小心翼翼地爬下大牛岭。邵勇驻车,从车上跳下来。金晓阳去换陆晓青。陆晓青看着近乎昏迷的二丫,死活不肯。邵勇叫二丫的家属上车,劝羊皮袄带人走山嵴线回去。羊皮袄摆了摆手,果断地说: “小伙子,你是外乡人不知道,前面不远就是杨柳河。估摸着,这么大的地震,河上的桥够呛。” 羊皮袄看着目光犹疑的邵勇,朗声道: “俺看你小伙子心肠热,俺们山里人也都是实诚人。送佛送到西。俺们再陪你走一段。没事更好,有事还可以搭把手。伙计们,走起来!” 山高月小,夜黑星稀,鸟兽惊蹿。众人打起精神,继续赶路。说话之间,来到杨柳河大桥。邵勇踩刹车,推车门,和金晓阳跳下车。陆晓青不明所以,在车厢里怒喊: “怎么又停车,二丫快不行啦!” “姑娘,前面是杨柳河,过了杨柳河,道也顺畅,离海营就不远啦!” 羊皮袄替邵勇回着话,头也不回地向桥上冲去。邵勇赶紧跑上去,一把拉住,回身止住众人。邵勇从一山民手里夺过尖镐,三二步跨上桥头。提起铁镐逐一用力墩。前两块还好,当墩到第三块时,只听轰隆一声响,整块桥板瞬间塌下桥面,“啪嚓”砸在桥下的冰面上。众人见了,直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拖拉机开上去,压塌桥面,必是车毁人亡。 桥不能走,但河必须过。邵勇眉头攒起,回首叫过羊皮袄: “老哥,我看了看。杨柳河这段无堤。把你的人都分拨开,沿河撒出去,找两岸的缓坡儿。我从冰面上开过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是啊!等把桥修好,黄花菜都凉啦!听你的,俺去安排!” 羊皮袄带人离开。邵勇叫过金晓阳和自己下到河里。河水早结了冰。邵勇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担心冬季河水水位下降,冰面悬空,承压能力下降。当拖拉机开上去时,把冰面震塌。两人边走边用尖镐敲击冰面,基本认定拖拉机通过冰面没有安全问题。 俩人从河里爬上岸,羊皮袄也带人找到了一处适宜过河的河滩。邵勇倒车调头,蜗牛一样开下河滩。可拖拉机开到河中间,车轮开始空转。坐在副驾驶室里的金晓阳,急得直拍工作台。陆晓青咣咣拍驾驶室的盖子,呛着风喊: “怎么又停了!这什么时候才能到医院啊!” 金晓阳气得不耐烦,摇下车窗,头伸到外面向陆晓青吼: “谁不知道着急?好像这一群人就你心眼全,别人都缺心眼似的!这车轮在冰上打滑能怪谁啊!” “我说话给邵勇听,犯着你啥啦?!出屁股坐你的车得啦!” 陆晓青遭怼,本来急得就直掉眼泪,这下如同火上浇油。金晓阳在外乡人面前被陆晓青落面子,气不打一处来,梗着脖子骂: “俺最看不上你们这些城里人,本事没多大,一身臭脾气!” “金晓阳,你说谁一身臭脾气?要不是差着成分哪点事儿,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陆晓青真是被金晓阳惹毛了,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邵勇同样着急,推门从车上跳下来,脱去上衣,跪在冰面上,拿衣服往车轮下垫。羊皮袄上前,一把将人和衣服扯起。把衣服往邵勇怀里一塞,佯装生气道: “要垫衣服,垫俺们的。只要想到办法就行。衣服不用你脱。” 邵勇以为他要脱羊皮袄,岂料羊皮袄压根就没想,他抓起铁锹对山民们喊: “俺们搂些茅草,在冰面上铺一条道。” “行啊!老哥,脑子够快的啊!”邵勇为羊皮袄的成长高兴。他看了看冰面,叮嘱羊皮袄,“草铺得比车身长点。车过去,再把后面的倒到前面来,能省不少力气。” 羊皮袄转身回道:“开长途累,在这种路况开车更累!你囫囵眨眨眼,迷糊迷糊。铺草垫道这活儿交给俺们。俺们常干这些,一会儿就中,绝对不耽搁你事儿!” 邵勇看着羊皮袄们模糊的背影,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多好的人啊,别看话不多,手脚却勤快。说干就干,不讲价钱,朴实厚道,不耍心眼。羊皮袄带人收集来杂草秫秸,在冰面上铺出一条茅草道。邵勇先把车向后倒,再向前开。车动了。羊皮袄带人护着拖拉机开过冰面,开上对岸的河滩。一路护驾的山民忘情欢呼起来,有的累得仰面倒在冰面上,有的则是瘫坐不起…… 第61章 二丫挺住 夜未央,路茫茫。邵勇开车爬过河滩,拐上公路,又向前开出十几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林里偶尔响起凄厉的兽吼,离得近还能看见野兽眼睛里射出的绿光。从路上飞蹿的山鸡,嘶哑着嗓子,吓得陆晓青和女护士抱头哇哇直哭。 陆晓青拼命拍打驾驶室,可在拖拉机的轰鸣声里,她的拍打细若蚊鸣,好像刚刚发出来,就被山谷间一个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巨大空洞吸收了。幸好车厢里还有女护士,还有十几个伤员,还有昏沉沉的产妇二丫,还有照顾二丫的丈夫。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猜想,自己一定会崩溃掉。 “哟吼!”昏睡中的二丫发出痛苦的呻吟。她疼醒过来。艰难地睁开眼睛,审视着周围陌生的一切,眼角淌出了一串眼泪。 二丫的丈夫,一个憨憨的山民,见二丫醒了,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水瓶,把二丫的头捧起来,揽在自己的怀里,把瓶嘴贴在二丫干裂的唇边。 “二丫,喝口水吧!俺没好东西给你。一想你怀孕这会,连个鸡蛋都没吃上,俺就想抽自己。” “不怪你!傻蛋!是俺的肚子不争气!” 二丫苍白浮肿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来安慰自己担惊受怕的男人,可潮水般袭来的疼痛,让她的微笑,像夏季划过夜空的流星,瞬间消失了。已经咬烂的嘴唇渗着血水,可坚强的二丫还是强忍着,尽力不让自己叫出来。 “都是俺造孽啊,把你折腾成这样!都是俺混蛋!都是俺混蛋!” 叫傻蛋的男人噼里啪啦掉着眼泪,喉咙里如同堵着一个桃子,发出呜呜的哭声。他左手揽着自己难产的妻子,挥圆自己的右手狠命抽着自己的嘴巴,从厚厚的唇角淌出一条红色的蚯蚓。 倚在丈夫怀里的二丫,笨重的身子一挺,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陆晓青爬过来,手不小心触到二丫的大腿,湿乎乎的,让她暗吃一惊。她把手在鼻子上闻了闻,一股腥甜的味道直冲脑髓。她下意识地喊叫: “血!医生!二丫流血啦!” 傻蛋闻听,立时呆住,抱着二丫的头干嚎。女护士听到陆晓青和傻蛋的哭喊,撇下照顾的伤员,手忙脚乱地爬过来。打开手电,翻看眼皮。把听诊器塞进二丫的胸口听了听,二指并拢放在二丫的人中处试了试呼吸,又查看下体的出血量,神情立刻变得异常严肃。她抬起头,对陆晓青喊: “我们要尽快找到医生。问问车什么时候能到?开快点行不行?我要快!我要快!” “你不就是医生吗?你救她!你救她啊!” 陆晓青怎么会不知道时间就是生命?可看着昏死过去的二丫,她的理智近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再告诉你一次。我是护士,不是医生!而且,我还不是妇产科的护士。如果想要母婴平安,那就少废话,让车能跑多快跑多快!听明白了吗?笨蛋!” 陆晓青红着眼睛,含着泪,没有再争辩.她使劲点了点头,转身爬向驾驶室。在颠簸的拖拉机上,她不顾个人安危,挥拳拼命拍打着驾驶室的天棚。 “嘭!嘭!” 副驾驶上的金晓阳打了盹,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发动机轰鸣,也不同于车厢颠簸震颤的响动。他提醒全神贯注紧握方向盘的邵勇停车。 “嘭!嘭!” 邵勇和金晓阳这回都听得真而且真。确实有声音。声音来自棚顶。不好!两人几乎同时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看见邵勇和金晓阳,陆晓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哑着嗓子哭嚎: “二丫流血了!人昏死过去不是一回啦!医生问路还有多远?车能不能开快点?如果不能尽快赶到医院,就是一尸二命!” 见陆晓青情绪失控。邵勇让金晓阳上去,把陆晓青换下来。邵勇重新跳上车,帮陆晓青系好安全带,叮嘱她帮自己盯着路。稳了稳心神。邵勇踩下油门,开始逐渐提速。拖拉机吼叫着,在深夜的山间公路上奔驰。 昼夜兼程。赶到海营县医院,已是凌晨。把车稳稳地停在医院急诊室门口,邵勇再也打熬不住,上身猛地扑倒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方向盘,打起了鼾声。 最好的消息就是,二丫母子平安;伤病员都得到了及时救治。邵勇、金晓阳和陆晓青打了个盹,又返回了榆树屯。 从海营救灾回来,就过年了。期间收到马道明从北京来的信。柳迪过来一次,询问道明的消息。邵勇担心道明和柳迪的关系,以道明刚从新兵连下连队,不方便给她写信为由,劝说柳迪。柳迪将信将疑,带着失落与惆怅离开了。 农村有玩正月,闹二月,哩哩啦啦到三月的传统。邵勇却早有打算。元宵节一过,他就与金晓阳商量新一年的工作。可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为种什么发生严重分歧,争执得特别厉害,金晓阳甚至拍了桌子: “邵勇,你别忘了,副业队的主要任务就是育种。捎带着完成公社摊派的副食品指标:上茬儿油菜,下茬儿白菜。” 晓阳上了情绪,邵勇却依然沉稳。他起身给晓阳倒了杯水,和颜悦色道: “是!你说得没错,全公社的副业队都是这么干的,可我总觉得既然叫副业队,在主业之外,还应该把种植品种搞活,种啥挣钱,啥适宜种,咱就种啥。” “邵勇,副业队地就那几块,你是不育种,还是不种油菜?”晓阳实在不耐烦。 “不种油菜!”邵勇斩钉截铁。 “我看你胆子越来越大啦!不完成上级指标,可不单单是副业队的事儿,那可要拖整个南大洋下水,你知道吗?”晓阳嗤之以鼻。 “不会的!可以向友邻生产队求帮。让他们把种猪菜、种牲口饲料的地,种些油菜。四个生产队各分担一块儿,完成上级任务不难。” 邵勇提起暖水瓶,往自己面前搪瓷缸里添水。晓阳端起糖瓷缸喝了口水,伸手抹了下嘴角,“可邵勇,你别忘了,王铁发为啥从公社下派到我们南大洋?他能任着你性子胡搞。” “咋是胡搞呢!我刚说到调整种植结构,你就说我是瞎胡闹。我觉得,你有那么点,为反对而反对!” 邵勇斜了晓阳一眼,看晓阳什么反应?晓阳果然气炸,“我咋为反对而反对了!我在你邵勇眼里就那么小心眼,就那么没胸怀吗?好像谁吃谁的醋似的?!” “我没那个意思!可你知道,我调整下来的地块要种啥吗?你耐心听我解释过吗?没有吧!所以,我认为你有问题。” 邵勇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晓阳气馁,吐出一口长气,手按在水缸上,转动水缸的盖子,语气冷淡,“好!我现在就听听你邵队长的高论。” “我没啥高论。我就是瞎琢磨。咱副业队的名不能白叫了是吧!既然是搞副业,就不能跟着生产队种庄稼。”邵勇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让晓阳看了更加不爽,“不种庄稼,种啥?” “我问过咱村里的老庄稼把式。都是种地,这里面的讲究可不少。我们可以种土豆。”邵勇揭开谜底。 “大田里种土豆,能行?”晓阳皱起眉头,看邵勇的眼光带着鄙夷。 “不试,咋知道不行!”邵勇装作没看见。 “如果你非要干,我丑话说前面,出任何事,责任你一个人负!”晓阳摊牌了。 “没问题!只要你不反对就行!还有啊!咱副业队种土豆的事儿,向所有人保密。你能做到这一点儿,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邵勇相当侃快。 “我答应你!但我也提醒你,别土豆没种出来,只种出土豆秧子。” 邵勇见晓阳松口,微微一乐。面对晓阳的警告,他一脸风轻云淡: “晓阳,我也不是要出什么风头。我就想啊!你说咱南大洋,庄稼年年涝,庄稼年年种。咋就一根筋呢!我就想趟出一条路。如果成了,那咱南大洋的小伙子,还用打光棍吗?咱南大洋不就是种庄稼不得,穷吗?” “邵勇,你这么有想法,我就预祝你成功吧!”晓阳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对了,晓阳!最近一段,副业队的工作你多担着点,我可能要出趟门。受累,受累啊!”邵勇不愠不火,始终缥着金晓阳。 “这个你放心。我不会让工作洒汤的!”晓阳不以为意。 “这个我信,我完全相信!” 邵勇展现出完全的信服。通过争吵达成统一,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对于两个不同世界观的年轻人来讲,争吵并不算坏事儿,起码能够开诚布公,说出心里话儿。虽然不能让金晓阳完全站在自己一边,但能让金晓阳不反对,并且心甘情愿承担起副业队的工作,把自己从日常工作中解放出来,邵勇觉得就是最大的支持。 第62章 穷不开花 晚饭后,文明、连双、柱子、栓子、家有、四萍和二菊,俩儿一伙儿,仨儿一群儿,相约着都到邵勇家串门儿。邵大妈端出邵勇卖草鞋带回来的香烟、糖果招待大家。 文明和连双这对冤家一通笑闹,现场气氛顿时轻松热烈起来。邵勇从外面回来,刚推开门,文明就晃着锛头,窝眼带笑,迎住邵勇,喊: “想死你啦!俺的队长哥!你上哪啦?让俺们好等,等得心焦糊焦糊的!”文明表情夸张,更显滑稽可笑。他眨着窝眼,扫视众人,暗示大家配合他起哄。 “我去了趟大队长家,跟他打声招呼。”邵勇抿嘴笑,坦然相告。跟这帮兄弟不用藏心眼。明知他出去,干的是违法的事。他相信,他们任何一个,也不会去告密。邵勇提起暖壶挨个给大家倒水。 “那这回传你出公差的事儿是真的啦?!”连双蹦出来,一把抓住邵勇的手臂,异常兴奋,“队长,这回可得带上俺!上次你去救灾,没带上俺,俺就算了。上上次,你去卖草鞋,没带上俺,俺也算了。可这回你要再不带上俺,那俺可跟你没完啊!” 连双是真有点急,凭他和邵勇的关系,不比文明差了多少,可有了好事,邵勇却把他忘在了脑后。这是他不愿意接受的。要是这次还落空,那他都要怀疑人生了。 家有从连双身后转过来,学连双的样子和口气,“队长,这回也得带上俺。上次你去救灾,没带上俺,俺就算了。上上次,你去卖草鞋,没带上俺,俺也算了。可这回你要再不带上俺,那俺可跟你没完啊!” 连双气急。一张丢到人群里,绝不起眼的大众脸涨红了,抬手在家有的肩头捣了一拳,骂道: “皮痒啦!欠揍是不?” 家有单薄,秀气的眉眼攒到一起,撒开邵勇的手臂,揉捏着自己的肩。见家有吃亏,邵大妈笑骂连双,“你这浑小子,好话不好说,伸手就打人。你以后轻着点,别把人给俺打坏喽!” “大妈,你不知道!这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俺今天帮他梳皮子,没找他要钱,他得烧高香。”连双涎着脸跟邵大妈解释。 “就你嘴巧!”邵大妈佯装恼恨,从炕上磨到炕沿儿,穿鞋下地,打兑儿子吃晚饭。邵勇拎了炕桌,邵大妈端来碗筷。邵勇靠着炕桌坐下,操起碗筷吃饭。他扫视屋里众人,笑了笑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个一个说,你们是许愿,还是求签?” 二菊逮着机会,站起来,吐掉含在嘴里的糖,翘起尖下颌,抿嘴笑道: “邵勇,这次出差带上俺呗!俺想跟你出去见见世面。” 一旁的四萍拉了二菊一把,把二菊拉回到炕沿上坐好,抢白道: “你爹能让你到外面疯?不用想,俺都知道你爹知道这事儿会咋说:过去大人家的姑娘,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疯疯癫癫跟野小子似的到处跑,将来谁家小伙敢娶你?俺替邵勇做主,你在家待着陪俺!” 大家听四萍学二菊爹说话,都忍不住掩嘴乐。二菊不乐意,扯着四萍又抓又挠。四萍见二菊恼了,伸手格挡。俩人闹成一团。四萍笑岔了气。 邵勇也不喝止,任姊妹俩玩闹。毕竟南大洋男多女少,就数这俩宝贝。柱子和栓子倒是想得开,喝着水,嗑着瓜子,一副老神在在的德性。连双看不惯,瞪起眼狂怼: “你俩别只顾着吃喝,到底想去不想去?给句痛快话。” 柱子撇撇嘴,筋筋道道地怼回来,“想去,鞋没做好,出不了门啊!” “你啥意思?别说话阴阳怪气的!”柱子的话酸溜溜的,连双听着不入耳,相当不满。他猜柱子也想去,却不说真话,白了柱子一眼。 “俺看了看,论长相,俺比不过俩丫头招人喜欢;论会来事儿,赶不上家有和文明;论体格,比不上你吴连双。多少你也练过,遇事比俺哥俩管用。这一圈比下来,邵勇带谁不知道,不带谁还不清楚吗?” 柱子的一番话,让连双听得舒服。连双自己都重新认真审视了一回。一米八的个子,健壮结实,八块腹肌,坚硬得像石头。虽然五官没什么特点,算不上英俊,但浑身上下也是一团英气。 最关键,最最关键的是,自己打小习武,有着不错的身手。一个打十个不敢吹,三五个人甭想近身。连双帅气地舒展双臂,双掌摆动,“哈!”大吼一声,摆出一个很酷的造型。看得二菊和四萍满脸花痴。 “队长,听柱子这么一说,俺觉得,你带上俺准没错!”连双胸有成竹。 “为啥是你啊?”低头吃饭的邵勇撩起眼皮,笑盈盈地问连双。连双瞟了眼文明,诡笑,“先说文明。上回出去一趟,回来就阔了。在俺们面前那个嘚瑟。俺觉得吧,这回文明最不该去。一呢,不能好吃不撂筷;二呢,人嫩了点,不够老成。” “滚!”文明不乐意了,把手里瓜子皮飞了过来。连双探出手臂,张手把打向自己的瓜子皮儿抓在手里。目光扫向二菊和四萍,“丫头跟你出门,一个不方便,两个太浪费。况且,二菊爹不同意,四萍又不想去。” “你说谁呢?乌鸦嘴!”二菊直接扔糖。连双伸手接着,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喊了声: “甜!” 二菊粉面羞红,用眼角夹了下连双,“死样吧,你!” 连双冲二菊眨眨眼睛,调皮地敬了个队礼。栓子笑瘫,喘息着问连双,“你小子咋还记得这个啊?这么大人啦!这样的动作都能做出来,真逗死人啦!” “俺没入团,没入伍。只入过队。向二菊同志致敬!” 连双脚后跟一并,五指并拢,又向二菊敬了个少先队队礼。二菊的脸一阵更比一阵红,娇嗔道: “歇了吧!净耍宝,多大个人啦?!” 连双嘿嘿一乐,并不把二菊的抱怨放在心上,转头看着栓子和柱子,微微一笑,“他俩已经主动放弃。那么,最佳人选,只剩一人。他就是高大威猛,武艺超群,想出远门,建功立业的吴连双!” 邵勇啪地放下筷子,调笑道: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不反对的话,我现在就代表南大洋副业队正式宣布:这次就是你了!为了考察你的生活自理能力,奖励你一次表现的机会,把桌子拣了!” 众人闻听,又都哄笑起来。邵勇却没笑,反而正色道: “这次背土豆种,去的是边外。路远不说,还指不定遇到什么突发情况!” 邵勇说话时,连双在旁边做了个劈手的动作。邵勇对连双的抢镜,瞅都不瞅,兀自继续往下讲: “我听我妈说,连双他们家是从边外搬过来的,那边认识的人比我们多,连双一起过去,便于开展工作。” “没错,俺们老家还有近支儿。”连双兴叨叨地插话。 这次连双被点将,文明心里犯酸,怼了连双一句,“你是穿孝衫进棂棚,装近支吧!这么些年,也没见你们老家半个人来!” “俺说有,就有!不走动,还不是因为穷么!穷不走亲都不知道,还跟俺瞎哔哔!” 穷,这个字,就像电闸。南大洋村穷,南大洋人最讨厌别人说自己穷。讳穷,是他们维护尊严的最后一丝禁忌。如今,穷,从连双嘴里说出来,就像连双猛然拉下了电闸,所有人眼睛里的灯都熄灭了。这道电闸似乎也是个开关。年轻人身上的力气,好像因为拉下这个开关而被吸走。所有人都垂下头,沉默着。不是在沉默中积蓄力量,就是在沉默中压弯脊梁。 邵勇虽然年轻,但近二十年的耳濡目染,他已阅尽人间百态,遍尝世态炎凉,深知人情冷暖。闷了会儿,邵勇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们南大洋因为穷,抬不起头。因为抬不起头,我们怕人说咱们穷,也忌讳说穷。可别人的嘴,我们堵不上。” “我认为,穷并不可怕,怕的是,穷得没有志气,穷得没有勇气,穷得没有骨气。” “我们可以穷家穷业,但不能穷精神!” “只要有一口气,我们就要去努力改变,剪穷枝,刨穷根,挖穷底,彻底改变穷乡僻壤,让南大洋在我们这代人手中富起来,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摆脱贫穷!” “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邵勇肃然而立,目光刚毅,如同铜浇铁铸,充满了勇气与力量。 沉默,铅一样沉重的沉默。人们慢慢从沉默中抬起头,眼睛里盈满了泪水。男人神情冷凌,女人泪眼蒙眬。大家抽动着嘴角,异口同声,“愿意!俺们愿意!”短短几个字,却胜过万语千言。这是生命意识的觉醒,这是心与心的生死相托,这是不屈服悲苦命运的呐喊……从此刻起,不论明天的路有多么艰险,他们都愿意为了改变而冒险,甚至是付出一切! 第63章 两个女人三台戏 一大早,陆晓青堵在邵勇家的巷口。听说邵勇又要出门,她就立刻火大。她来自上海,中国的经济之都。对于买卖,如果说她第二懂,就没有人敢说第一。要知道,她可是走资派的女儿。为这她吃了不该她吃的苦头。 现在,她把希望寄托在邵勇身上。邵勇虽然是个农村青年,可他英武,聪明,有胆量,敢担当,而且根红苗正,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像她这种出身的人,如果能找个邵勇这样的青年,完全有机会借机脱离苦海,只是当他听说邵勇又要主动去触碰高压线时,她觉得危险正向她们逼近。她暗自埋怨邵勇,为什么这么不长记性,上次卖草鞋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因为忐忑,陆晓青焦虑地在原地徘徊。她想最后劝劝邵勇,但又不十分确定能不能劝下邵勇。一想到言语不慎,把彼此关系弄僵,她就烦躁不安。从心里往外,她可不想弄出个烂摊子。在见到邵勇前,陆晓青反复打着草稿,把自己想说的每一句话,都来来回回仔细推敲,就差都写下来,加上标点符号。 邵勇从自家院子出来,远远瞧见了陆晓青。他原本打算带上陆晓青的,可担心村里人嫌话,影响到陆晓青的名誉。尽管陆晓青愿意接近自己,可他心里总有一种预感,陆晓青不属于南大洋,属于更辽阔的天地。 陆晓青是一只俊鸟,他可不想成为一块讨厌的磁铁,系在鸟的翅膀上,更不想成为一只牢笼,以高尚的名义,束缚住陆晓青的手脚。刻意保持距离,不是逃避,而是呵护。这让外人看起来,邵勇与陆晓青之间多了层暧昧——就是比友谊多一点,比爱情少一点。这个尺度拿捏起来,其实并不容易。 邵勇看出陆晓青是在等自己,加快步子,迎上去,“晓青,这么早,找我有事?” “看你说的,没有事儿,就不能找你?”陆晓青嫣然一笑,粉白的腮边,抿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毛嘟嘟的大眼睛含情脉脉,荡漾着清澈的热爱。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意思—”被心仪的漂亮女孩刁难,邵勇尴尬得手足无措。陆晓青见平日杀伐果断的邵勇,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小家子气,“噗嗤”笑出声来,红润透亮的薄唇开启,露出洁白的贝齿。笑着,笑着,却突然收敛笑容,冒出一句,“好啦!说正经的。听说你又要去投机倒把?你知道这背后的风险吗?” “我能想到!”邵勇淡然以对。 “你能想到什么?不瞒你说,我爸爸就是不识时务,结果被打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他过去一个商店经理,现在却被押去蹲牛棚,至今生死未卜。” 触及内心深处的伤感,陆晓青怅然落泪。邵勇想上前伸手替他去擦,又觉得两人关系没到那个份上。正尴尬着手足无措,陆晓青猛然挥起衣袖,抹了把眼睛。这让邵勇看到这个柔弱女孩骨子里的倔强。 “我怎么能和你爸爸相比。我就是一个农民,而且,这次出去也是去淘换土豆种。”邵勇劝慰陆晓青,让她不必焦虑,大可放心。 “我知道,我劝不动你,但作为朋友,我希望你平安无事,不希望看到你倒霉。”说到这,陆晓青警惕地朝四下看了看,发现没有旁人,才轻声说: “上次你去卖草鞋,王铁发就想揪你做典型。幸好,邵普大队长够硬气,顶住了。可还是取消了你入党的资格。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你知道吗?” 陆晓青几乎是拿出了洪荒之力,才鼓起勇气,把她知道的,担忧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这些话,如果换成旁人,她打死都不会讲。因为每一句话,都足以让她这种出身的人万劫不复,凄惨无比。可面对心爱的人铤而走险,她不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她豁出去了! “我知道!”邵勇平静无波,回答得轻描淡写。 “知道,还去干!”陆晓青质问。 “自古富贵险中求。我们南大洋什么都不怕,就怕穷!”邵勇拿出死猪不怕热水烫的派头。 “你可真犟!南大洋穷,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穷一个人二个人。你这么聪明,只要肯努力,将来离开南大洋,换个生活工作环境不就得了。可如果政治上有污点,那就等于堵死了自己的路,再也没有指望了。”陆晓青掏了心窝子,希望邵勇能懂。 “我不这么想!陈胜说的好,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我们南大洋怎么就该祖祖辈辈受穷?作为南大洋人,我有责任有义务改变它。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南大洋!” 邵勇斩钉截铁,陆晓青听了,却感到万分失落。她从没有想过在南大洋生活一辈子,也不相信自己有力量,能改变南大洋。她今天在南大洋熬着,就是希望有朝一日离开南大洋。或者,换一种说法,就是她每天都在积蓄力量,等待离开南大洋的机会。 她突然觉得,眼前自以为非常了解的邵勇,变得那么陌生,陌生得好像从未相知相识过。恍惚中,她感受到了,他们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她也意识到,恍惚状态下的自己,才是最清醒的自己。她突然明白,那道鸿沟原本就存在,只是被自己忽略了,或者是自己的主体意识,选择性无视。 虽然话不投机,但两人都保持着克制与理智。走了一段路,很礼貌地分手。这让陆晓青后来常常感到遗憾——与喜欢的人,做灵魂上的告别,竟然没有去拥抱。目送陆晓青走远,邵勇吸了吸鼻子。他能够感受到这个上海女知青的勇敢。这份勇敢来自恋人之间毫无保留的灵魂托付。邵勇不是木头,他是有血有肉之躯,他怎能不懂?但他以身犯险的决心已下。自古道,开弓哪有回头箭?他在心里默默对陆晓青道歉,对不起,晓青,我又让你为我担惊受怕了! 刘柳公社开往鞍阳市的火车上,一身工装的刘春杏,遇到了坐在硬座上,穿着军大衣的邵勇和连双。刘春杏白里透红的鹅蛋脸,顿时春光明媚,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饱含柔情。她轻手轻脚绕到邵勇背后,伸出小手拍了邵勇肩膀一下。 邵勇反应敏捷,出手如电,一把将春杏葇荑小手抓住。吃了疼,春杏下意识发出一声娇吭。邵勇摆头,见是春杏,赶忙撒了铁钳似的大手,脸上带着歉意,轻轻颔首,“是你啊!真没想到。疼不疼!” “不疼!”春杏娇嗔地揉着被邵勇抓红的小手,抹了下溢出眼角的眼泪,嗔怨道: “亏你是个大男人,欺负俺这弱女子算什么?真有本事,拿几个小贼替天行道!” 被春杏数落,邵勇满脸羞臊,尕笑道:“以为拿了个小贱。谁知是你啊!长长记性好吗?以后别跟我玩偷袭。” 春杏不屑,撇了撇樱桃小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本事!”。连双看吃了暗亏的春杏,十分不服气,插话道: “春杏儿,邵勇的话是真的,没骗你。俺俩是师兄弟,跟师傅学过几年功夫。漫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就是棒小伙子,俺们师兄弟也能对付十个八个。” 春杏再次仔细看了眼邵勇。她从没想到邵勇还是个武侠。这完全颠覆了她对世界的认知。她原本以为这世界上的人都差不多,吃饭,睡觉,做工,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听连双说邵勇身怀绝技,又回想自打认识邵勇以来,邵勇的行事,确实不同于同龄人,他那气魄与胆量,更是让她着迷。 为缓和气氛,邵勇主动与春杏搭讪:“杏儿,当工人啦?在哪个厂上班?” 刘春杏的工装洗得发白,却更显少女的妖娆。春杏知道邵勇在跟自己缓和关系,并没有责怪邵勇的眼力,重新调整情绪,换作高兴的口吻: “看不出来吧!这是我跟舅舅要的,磨了他两年多,今年才给我弄了这套旧的。穿着它,多少也能沾点工人老大哥的光不是?”斜了眼连双,“这次你和连双进城里公干啊!” 连双探出脖子,想要抢话。邵勇伸手按住连双,笑道: “是啊,到城里买农机配件。” 春杏看出里面藏着猫腻,不满地撇了撇嘴,幽怨道: “你可别骗俺!上次你和文明的事儿,俺可给你记着呢!” “上次不带你,不是怕你吃苦遭罪吗?文明嘴欠,我们那点糗事儿,你八成知道了吧!”邵勇跟春杏道歉。 “俺不怕!”春杏性子执拗,是撞南墙都未必回头的主。 “你不怕,俺怕!一个大美女被那啥,好说不好听,是吧!在家边儿上,做点小本生意挺好。跟我们在一起只能担惊受怕。”邵勇跟春杏掰开了说。 “俺愿意!” 春杏本想说和你在一起,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愿意。可这是在火车上。尽管她性子烈,不像一般女孩绵软,可也不想给人留下粗野随便的印象。 春杏边与邵勇、连双说话,边向需要的乘客售卖香烟、瓜子,时不时去串车厢。说话之间,火车到了小南门车站。车上说好,以后有合适的营生,一定带上春杏,春杏才高兴起来。 邵勇、连双和春杏儿告别,从鞍阳站上了北去佳木斯的列车。列车走走停停,邵勇和连双除了睡觉,就是打间,再就是透过车窗看风景…… 第64章 智擒劫车群匪 春节后的东北大地,一片赤裸裸,尽显北方的旷远与苍凉。偶有几缕燎荒的春烟飘起来,为这寂静荒远的画面,增添了几分暖色。邵勇和连双都是庄户子弟,看到春烟都表现出异于常人的亲切。两人亢奋地聊起春天,聊起生产,聊起兄弟们,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夜幕徐徐降临,车入嫩江平原。车厢里的灯突然亮了。列车长神色凝重,带着乘警匆匆而来,恰好站在了邵勇的身旁,“各位乘客:大家好!车上突发情况,是军警的跟我们走!”可惜没有人站起来。列车长脸色更加难看。 “乘警同志,出了啥情况?” 邵勇趁列车长不注意,悄声询问列车长身后的乘警。乘警上下打量下邵勇和连双,见俩人虽穿着普通,却双目放光,孔武有力,又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低声道: “前面一节车厢被劫匪占了,车厢里的乘客被挟持。” “需要人帮忙的话,把我们也带上吧!我们习过武。” 乘警面上一喜,上前俯在列车长耳边轻语。列车长回转身,用欣赏的眼光上下打量邵勇和连双,点点头,向车厢外走去。乘警客气地招呼邵勇和连双,“跟我们走!” 邵勇和连双被带到餐车车厢,里面坐着八个人。列车长把大家召集起来,语调沉重而严肃,“现在情况非常严重。挨餐车第一节第二节车厢的乘客,我们已经疏散。挨餐车第三节车厢被一伙歹徒抢占。” “这伙人有三十几个。他们手持刀具,强行霸占座位。买票的乘客如果想要对号入座,就必须向他们高价买座。” “列车员第一时间上前制止,被恐吓打伤。闻讯赶过去处置的一名乘警被砍伤。现在,这群歹徒穷凶极恶,开始洗劫乘客钱物,稍有反抗,不是毒打,就是刀扎。” “我们已经报警,但列车不能停。我们都是党和国家的人,制服这群歹徒,保护乘客生命和财产安全,是我们的责任。” “与歹徒搏斗,就会有流血、牺牲,我们都要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现在我把情况告诉大家,有没有退出的!” 列车长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一帧一帧就如同播放电影胶片。大家神情肃穆,不自觉地挺直腰身,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刚毅与果敢。列车长停顿了片刻,继续往下讲,“没有怕死的!好!现在我们一共十二个人,对方是三十二个人。他们数量上占绝对优势。我们人少,绝对不能硬拼,只能智取。大家都出出主意,用什么办法好!” 餐车里瞬间沉默下来,外面沉沉的夜,如同墨汁渗了进来,灯光仿佛也昏暗了。车厢里更是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生死战,只能胜,不能败。稍有不慎,在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可能造成极大伤亡,不仅是参加战斗的十二个人,还可能祸及无辜乘客。 钟表分针跳动的金属声,锐利地切割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邵勇看了看沉思中的另外十一个人,开口轻声说道: “我有一个法子,不知道灵不灵?” 列车长眼前一亮,看向邵勇的目光里都是鼓励。不论是谁,只要他的法子灵,能够解决问题,他都无条件地支持,“你快说说看!” “歹徒们是团伙作案,事前一定有所准备。他们大概摸清了车上的人手和战力,所以才敢这么嚣张!” “我们可以利用他们轻敌这一弱点,主动示弱,不管是以谈判,还是以吃饭为名,把他们分批骗到餐车来。在人数上,造成相对的优势,便于我们将他们制服!” 邵勇不再说下去,目光炯炯,注视着在场众人。众人思考了片刻,纷纷点头。列车长却皱起眉头,不无担心地追问: “传话这个人太危险了。胆子要大,心要细,随机应变的能力要强,功夫还得好。谁能胜任呢?” 没等在场的军人和警察说话,邵勇风轻云淡轻轻一笑,“列车长,那还用说吗?我出的主意,自然是我去。” “需要我们做什么?”列车长没有阻拦,因为他清楚,谁去都有危险。目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只能冒险一试。他感激地看着邵勇。恍惚间,觉得小伙子是那么高大英武,那么沉稳干练,那么果敢睿智。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爱看。如果自己有女儿,一定嫁给他。 “给我弄一身列车员的衣服。埋伏和分组抓人的事,列车长,就交给您了!” 连双要陪邵勇过去,被邵勇制止了。邵勇换好衣服,推开餐车车门,深吸一口气,迈着矫健的步伐,稳稳当当,穿过空空荡荡两节车厢,向第三节车厢走去。 越接近,大家的心提得越紧。列车长心跳得厉害,不敢看下去,转头闭上了眼睛。他担心邵勇年轻,控制不好情绪,变颜变色,露出马脚。一旦被识破,邵勇的下场……列车长急得直冒冷汗。他清楚,对方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要是落在他们手里,邵勇的小命恐怕不保啊! 歹徒们脸上戴着羊皮面具,手里拿着砍刀、匕首等管制刀具,咋咋呼呼,在人们头上挥舞,吓唬胆小的乘客。在他们的淫威下,老弱妇孺被吓得嗷嗷直哭。乘客越哭叫,他们就越亢奋,下手也更加肆无忌惮。不堪其辱的乘客,稍有反抗,便被凶残的歹徒砍翻在地,地板上溅着伤者的血点子。座中人看了触目惊心,或者蜷缩在座位上,或者抱成一团,一个个如同待宰的羔羊,活拔毛的小鸡。 邵勇推门进来,车厢里的歹徒刷地把目光聚焦在邵勇身上,嚣张跋扈的歹徒颤着手里的大砍手。随时准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邵勇朝歹徒们一乐,朝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走过去。这人的脸被面具遮挡,窟窿后面的眼睛射出两道凶光。皮肤微黑,手持长刀,胳膊上的一道道刀疤,像一条条蚯蚓凸起,似乎在缓缓蠕动。 “站在原地,别过来!”刀疤头领转着眼珠,“把手举过头顶,否则,别怪爷心狠手辣,剁了你!” 邵勇听话地不再往前凑,把两手抱在了脑头,点头哈腰赔笑道: “好汉!我们列车长请你到餐车话事儿。你们想要什么,只管随我来。双方坐下来,什么都好商量。” “跟我玩心眼儿,想给老子摆鸿门宴吧!”刀疤头领并不傻,心眼还挺多。他瞪着鹰隼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邵勇,想从邵勇的一举一动窥探到背后不可告人的秘密。可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四五六。 邵勇再次赔笑,“车上,我们这几头蒜,哪敢跟好汉耍心眼。那不是寿星老上吊——找死吗?” “知道就好!”刀疤头领香火头大的黑眼珠转动着。邵勇的驯服让他放下心来。他决定会会列车长,狠狠敲诈敲诈这群胆小鬼。他让邵勇带路,一歪头,叫过四个手下,提着砍刀火枪,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 邵勇推开餐车的门,向列车长递眼色。黑老大带着弟兄迈步进来,似有觉察,略一迟疑,站定了身子,不走了。列车长迎过来,做出伸掌要握手的手势。不等刀疤头领和四个手下反应。事前埋伏的人,从两侧“嗖嗖”蹿上来,两人对付一个。进来的五个歹徒,还没看清楚,想明白,已经被扑倒在地。一个擒拿,夺下手中武器,捆绑结实,押到后面车厢,交给专人看管。 巴疤头领困兽犹斗,妄图做垂死挣扎。邵勇轻蔑地看着他,笑了笑,转身又回到第三节车厢。站在车门口,双手抱头,朝戴面具的小劫匪,先笑后说话,“餐车有吃有喝,大当家带过去的兄弟已经吃上了。让我过来喊几个过去,轮流着换班吃饭。” 车厢里的歹徒们,以为大哥在餐车,吃香的,喝辣的,还没忘弟兄们,特意让这小子回来叫,自然深信不疑。五六个歹徒凑过,高高兴兴跟邵勇前往餐车。进了餐车,没费啥力气,就被制服了。 如此几番,一多半的歹徒被俘。只见有去,不见有回。邵勇再叫,剩下的歹徒起了疑,不肯再跟来,嚷嚷着要见自家老大。眼见歹徒在搜身时,开始猥亵女乘客。邵勇怒从心头起,可他理智尚存,知道双手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借传话给他们的老大,邵勇闪身退回餐车,向列车长报告。列车长当机立断,对大家说: “如今智取已经不可能,现在改强攻!我们两两一组,互为攻守,相互照应。” “我相信大家的勇敢,但我们的勇敢,是最大限度地消灭敌人,保存自己!” 行动前,邵勇弄了几套劫匪的衣服给大家换上,又把缴获的面具分发下去。邵勇和连双走在队伍的前面,十二个人鱼贯而行。 推开车门,并没有引起劫匪们的怀疑。继续深入,却见几个歹徒正拉扯女乘客,撕扒女乘客的衣服,图谋不轨。邵勇怒起,跨步上前,轻舒猿臂,抓住劫匪的头发,狠狠向座椅间的餐台上撞去。 “嘭!” 皮肉与铁架相碰。 “啊!” 歹徒惨叫一声,顿时头破血流 。邵勇并不手软,接连又是两下,歹徒直接昏了过去。这边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其他歹徒。一个小子蹿过来,挥刀朝邵勇头上便剁。邵勇侧头向旁边跨出一步,刀贴着耳际,斜劈过肩头。邵勇探爪锁喉,上步膝顶,疼得这个家伙顿时成了盐水虾,两头扣一头,失去了战力。 邵勇回头却见列车长被持刀歹徒追杀。不容多想,邵勇飞身横挡过去,不等歹徒刀落,抬脚踹向歹徒膝盖,“嘭!”持刀歹徒摔了个狗啃屎,疼得满地翻滚。 “邵勇小心!” 听到连双在背后提醒,邵勇感到一股劲风袭来,连忙脚下一蹬,仰面倒向车座。一道寒光追着他砍在了车座靠背上,惊出邵勇一身冷汗。邵勇顺势使了一招兔子蹬鹰,将袭杀自己的歹徒踹翻。没等歹徒爬起,连双一只大脚踏住了这人持刀手腕,又一脚踢向脑袋,把劫匪踢晕。 十二个人面对比自己人数多,手持凶器的劫匪,毫无惧色,人人奋勇,个个争先。见刀疤老大始终未露面,知道大势已去,最后剩下的几个士气涣散,一个没注意,被打翻在地。 胆大的乘客也加入战斗。愤怒的人群对被制伏的歹徒拳打脚踢,发泄着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当所有的歹徒被控制起来,车厢里沸腾了!重获自由的人们欢呼雀跃,比过年娶媳妇还高兴。 第65章 不准进村 列车长把十一个人请回餐车,叫来车上的医生,为负伤的同志包扎伤口。乘警张军辉非要和邵勇交个朋友,硬拉邵勇和连双喝酒。他叫了卤花生、煎鸡蛋、肉炒木耳和一碟猪头肉,要了三瓶老龙口。三人四个菜,平均一人一瓶酒。张军辉撤下酒盅,换上三个大碗,咬开酒瓶盖子,把酒倒进自己面前的大碗里。邵勇哪见过这么个喝法?可第一次在一块喝酒,又不好拦阻,面露难色。 张军辉把酒碗倒满,瓶子里就不剩什么啦!双手端起酒碗恭恭敬敬地递到邵勇面前。邵勇傻了。自己不是没喝过酒,可从来没拿碗比量过。见邵勇迟疑不接,张军辉用言语相激: “如果小兄弟不接,就是不肯交我这个朋友!你看着办!” 看着张军辉满脸殷切,邵勇心一横,接过了酒碗。张军辉如法炮制,又给连双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放下酒瓶,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龙江人遇到对撇子的朋友,就喜欢这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图的就一个畅快!” 边说边端起酒碗。邵勇和连双在酒场上还是个雏儿,连忙把酒碗端起。张军辉叮地往邵勇和连双酒碗上一碰,一仰脖,咕咕嘟嘟,像灌洞一起把酒倒了进去。气定神闲,不喘,不滴,喝完,碗底一亮,不落一个酒点儿。 邵勇虽是第一次喝酒,也懂得酒品看人品的道理。人家张军辉是什么身份,自己是什么身份。现在人家要和自己交朋友,先干为敬!那自己也得以心换心,否则,这酒不仅白喝了,弄不好,还会让张军辉心生芥蒂。 连双端着酒碗,不时偷眼看邵勇。凭他和邵勇人高马大,又是习武之身,虽然以前没这么喝过,但消灭这碗酒,还是不在话下。可东西可以乱吃,酒却不能乱喝。他虽然没啥江湖经验,但也知道喝酒最是规矩多。喝不明白,不仅会被罚,还有可能打酒官司,甚至,因为喝酒喝打起来。 邵勇看张军辉亮了碗底,也没废话,端起酒碗,仰头鲸吸。辛辣的液体,出炉的钢水一样从口腔,流到咽喉;从咽喉流过食道;从食道流进胃里。就如同喷火器喷出的烈焰,烧得邵勇浑身燥热。连双也不怂,和邵勇几乎同时向张军辉亮起碗底。嘴角,碗边,不挂一滴酒。喝得干干净净。 张军辉见了,喊了声,“爽!多久没这么喝一顿啦!”伸筷子夹了粒花生米,“年龄不大,可算得上真爷们!你们这俩朋友,我张军辉交定了!” 张军辉劝酒后,开始劝菜。三人边吃边聊。听邵勇提起这次出差是去佳木斯,替生产队选购土豆种。张军辉眼前一亮,笑道: “这下你们可找对人啦!我老家就是克山张家寨的,我们那儿家家种土豆。辽东、吉林两省,都有人到我们那儿买土豆种。我哥还在村里住,叫张国辉。在村里挺有面儿。” “我给你们写封信,你们可以过去找他帮忙。我哥可是个热心肠。他当过侦察兵。我这两下子,还是跟他学的。他可比我厉害多了!” “回来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们安排车皮!” 张军辉非常痛快,从日历上扯下一片纸,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递给邵勇。 邵勇却不好意思,可盛情难却,伸双手接过,放在怀里揣好。本以为与张军辉萍水相逢,下车后相忘于江湖,却不想因勇斗劫匪意外结缘。邵勇见张军辉豪爽,也是非常喜欢。邵勇向张军辉伸出手掌。张军辉一把握住。邵勇真诚地说: “我打心眼里愿意交张哥这个朋友!我是家里独苗,以后,我们就当亲兄弟处!” “好!以后常联系!” 张家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家家户户钉着木栅栏,因为风吹日晒变得黧黑。一缕缕晚炊像绳索,把牦牛一样的村舍拴在天上。邵勇和连双风尘仆仆走来。刚进村,路口转出一个满脸横肉的青年,头戴狗皮帽子,身穿老山羊皮袄,背着一杆鸟铳。狗皮帽子翻愣着母狗眼,拦住哥俩盘问: “来寨子里贩土豆吧?!” 邵勇和连双互相递个眼色,心想真是见鬼,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咋还碰上劫道的啦?!邵勇稳住心神赔笑道: “来看一位朋友!” “看朋友?俺咋从没见有你这一号?” 狗皮帽子歪着头,横瞪着眼,厉声追问。 “我们哥俩不常来,你自然不认得。都是自家兄弟,行个方便!” 邵勇不想浪费时间,向连双递个眼色,迈步抢身往里走。狗皮帽子看邵勇和连双要硬闯,后退几步,麻利地摘下肩头上背着的鸟铳,手指按在了扳机上。 “站住!再往前走,休怪小爷不客气!” 邵勇轻蔑一笑,向前一步,站到连双身前,护住连双。 “朋友!我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拿枪动炮?”伸手掌拨开枪口,“我们就是来会个朋友,没有别的意思!” 狗皮帽子也是见得多了,两眼一瞪,脸上横肉鼓鼓着,向地上恨恨啐了一口: “骗三岁吃奶孩子呐?你们这帮外地佬,这个时候,到咱这疙瘩能干啥?” “明人不做暗事。俺们是靠山吃山,靠地吃地。不懂规矩,不把爷爷哄高兴了,你休想从张家寨运走一个土豆!” 连双看这小子个头不高,说话挺横,心头火大。他跨出一步,站到邵勇身旁,嘿嘿冷笑,“你小子也不照照镜子,自己身上到底几斤几两,拿根烧火棍就敢拦路抢劫?”嘴上说,脚下动,“今天小爷非教你做人不可。” 连双一扬手,一把土面子撒出去。狗皮帽子急忙侧头,闭住眼睛。趁着这个空当儿,连双垫步拧身来到近前,一把抓住鸟铳杆子,侧身闪转,踢左脚扫下盘,顺势一拉,把狗皮帽子摔倒。 狗皮帽子看见连双过来,却没想到连双动作这么快,重重地跌了个狗啃屎。他手指还扣着扳机,手肘触地,手腕一抖,瞬间鸟铳走火。 “砰!” 一声炸响,打破了张家寨的宁静。连双把鸟铳丢在地上,转身和邵勇往村里走。可没走出多远,“呼啦!”从巷子里涌出十几号人,手里各拿刀枪棍棒,堵住邵勇和连双去路。 这伙人打头的,身高体壮,个头足有一米九,比邵勇和连双高出一头。三十上下岁,大鼻子,大嘴叉,一对扇风耳,面如黑炭,冲邵勇和连双嘿嘿一乐,露出一口白森森的板牙,“是你们俩不守规矩,是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邵勇见对面人多势众,没有硬来。他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回道: “这位朋友!不知贵姓高名?今天,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呸!”黑大个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冷笑,“包涵!说得轻巧。打了俺兄弟,让俺们咋包涵?!俺兄弟身上的毫毛可金贵,你怎么碰倒的,现在你就得怎么给俺扶起来。能做到吗?能做到,俺就包涵!”身后的混混们,听了自己老大的话,爆发出一阵怪笑。 邵勇皱起眉头,心猛往下沉,暗呼不好。今天碰上硬茬儿啦!没承想背个土豆,也能碰上土匪恶霸。虽说自己和连双练过,但终究对方人多势众,手里又操着家伙。人单势孤,又在人家一亩三分地上,打起来非吃大亏不可。邵勇转动着脑力,苦想脱身之策。 鸟铳响,这群人再一咋呼,村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一伙卖呆的,站在人群外,面沉似水,一言不发,遗世独立般超然。人地两生,邵勇本不想惹事生非,可人家街头走,祸从天上来。面对凶险,大丈夫除临危不乱外,还要能随机应变,临机处置。该装怂就得装怂,这叫能屈能伸。邵勇想明白了,干脆藏起锋芒,忍气吞声道: “这位大哥!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们兄弟愿意给刚才那位小哥赔个不是,还望这位大哥,众位弟兄,大人大量,放过我们弟兄一码。” 黑大个看邵勇主动示弱,面色渐松。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这时狗皮帽子跳出来,如同演杂耍的小丑,连吵吵带嚷: “大哥,你没来前,旁边那小子才横呢!俺这个楞亏就是吃在他身上。大哥,不教训教训这些自以为是的外地佬,让他们和寨子里那几根钉儿合起来,恐怕要翻天!” 狗皮帽子一撺掇,黑大个顿时立起眼睛,“你不是想把事儿了了吗?那就拿出诚意,跟俺们合作!只要答应与俺们合作,今天这事儿有得商量。不然,老子让你们走着进来,躺着出去!” 黑大个当面威胁,让邵勇心里咯噔一沉。马老被人骑,人老被人欺。狭路相逢勇者胜。难道今天非豁出命,干一场,才能脱身?他劝自己冷静。人在他乡,身在矮檐。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铤而走险。想到此,邵勇强颜欢笑,道: “这位大哥,你说说,咋个合作能令您满意?” 黑大个看邵勇年纪虽轻,却懂得进退,暗想:这小子不是个简单人物。他环臂在胸,面沉似铁,“说来简单。一千斤土豆,不挑不拣,五毛一斤。交易后,保你货到车站。” 邵勇本是来买土豆的,卖隹的都是买,可听了黑大个儿的条件,心里不是滋味。张军辉把自己介绍来张家寨,可张家寨的土豆,数量、质量和价格,都被黑大个这帮人捏得死死的。按他们的意思办,自己岂不成了冤大头?不按他们的办,接下来必是一场龙争虎斗! 第66章 张家寨遇险 邵勇从脸皮中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位大哥,我们进寨时,已经和这位小哥说过,我们是来会朋友的。可小哥不信,硬说我们是来买土豆的。你看,这真是一场误会!” 狗皮帽子看邵勇手指自己,刚才又吃了连双的亏,登时不爽,再次发飙,“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每年这个时候,像你这样的,俺没见一千,也见过八百。哪个不是这套嗑?你说来会朋友。你到说出来听听,你要会的朋友姓氏名谁?今儿,你要是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打断你的狗腿!” “我要会的朋友,就是这张家寨的张国辉。我和他兄弟张军辉是过命的兄弟。”邵勇一乐,朝圈外看热闹的人堆里瞧。他说话的声音特别响亮,就是要让张国辉知道,他兄弟张军辉的朋友到了。 黑大个和狗皮帽子众人,听邵勇口中说出张国辉的名字,一个个脸色都如同吃了屎一样难看。张国辉他们怎么会不知道?称得上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儿。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既然是张国辉的朋友,那就休怪俺们心狠手辣。收拾了这两个外乡佬,也算是杀鸡儆猴。 黑大个嘿嘿冷笑,“那真是冤空路窄。弟兄们动手!”这伙人抄起家伙,一个个面目狰狞,呼啦围上前。邵勇和连双背靠背,准备应战。 “慢!我看哪个敢动我兄弟!”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背后看热闹的那拨人,手持锹镐挤进了人群。为首的汉子,也是大高个,国字脸,剑眉,虎目,三十上下岁,一身膘肉。他站到邵勇和连双身前,冲黑大个喝道: “刘黑塔,给你脸了不是?敢欺负到我们兄弟头上。今天,我倒要看看,给你个天作的胆,动我兄弟试试!” “张国辉,这盆浑水你少趟。俺把话撂下,今天谁趟谁受伤!过去,你屡次三番跟俺们作对。俺不与你计较,今天你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去?” “能动手,就少逼逼!不服,来啊!” 张国辉带来的这伙人刷地选位列队,把手中的锹镐操起,摆出一个“鸳鸯阵”。邵勇见了暗暗赞叹,不愧是行伍出身,真有两把刷子。北边外自古民风彪悍,凡是个男人,不会两下子,没有点刚,还真不行。 刘墨塔瞧瞧张国辉的鸳鸯阵,又瞅瞅自己带的这帮乌合之众,两相对比,已是未战先怯。可他倒驴不倒架,煮熟的鸭子,只剩嘴硬,“张国辉,念在一块地住着,都是面儿上人,俺不跟你一般见识。今天,就放过你们一码。可俺也劝你一句,少他妈管别人闲事,小心你家老小和房子。走!” 刘黑塔撇了撇大嘴叉,甩了一把鼻涕,带着狗皮帽子众小弟,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张国辉看刘黑塔带人走远。回过身,脸上一扫冷峻,换上一张笑脸,伸出乒乓球拍似的大手搭在邵勇肩头,惊喜地上下打量邵勇——身材高挑,眉目清秀,高鼻方口,气宇轩昂,看着就让人喜欢。 “军辉是我弟弟。我是他哥张国辉。军辉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到张家寨就到家了。外面说话不便,跟我回家去,让你嫂子好好炒俩菜,咱兄弟们一块喝个大的!” 不等邵勇回话,张国辉搭在邵勇肩头的手臂,顺势搂住了邵勇的肩背,就像一团火,烘得你外焦里嫩。邵勇不好拘谨,也上了手回应。两人勾肩搭背,好不亲热。知道的,两人素昧平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久别重逢。其他人后面跟着,一起往寨子里走。 这张家寨是个大堡子,两面丘陵,中间一片开阔地,像一张撒开的渔网。张家寨没有安在网心,而是靠在丘陵中一个圈椅的部位。通向寨子外的路,就像一根网绳。 张国辉家在寨子前头,距村口不远,是一个垒着土墙的大院子。六间正房,坐落当中,罩着青瓦。木框玻璃窗,里外窗明几净。看得出,家境殷实,吃喝不愁。嫂子大个,饼子脸,长眉大眼,蒜头鼻子,薄嘴唇,浑身上下,衣着朴素,却干净整洁。见当家的带客人回来,忙放下手里活计,笑脸相迎,把邵勇一行人让到屋子里落座,提起暖水瓶挨个给大家倒水。 邵勇忙起身接过水杯,“谢谢嫂子!”邵勇躬身,伸双手来接,“哟!这么有礼貌!别叫嫂子,叫姐。你是俺娘家兄弟,来姐家串门子,还客气啥!客气,就外道啦!” 张嘴就听出嫂子是个爽快人。邵勇谦谦君子,说话办事,有板有眼。张国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那就叫姐。我们姐弟相称。与俺哥,各亲各论。” 邵勇麻秆打蛇随杆上。嫂子更是阿庆嫂般的玲珑人,随口笑道: “那就这么着了,气一气某些人!” 嫂子偷眼一瞥坐在邵勇身旁的张国辉。张国辉拍了下邵勇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你嫂子,不,你姐也姓张,叫张静。娘家就在寨子里。” 张国辉转头看邵勇,却闷住了。他想把邵勇介绍给媳妇,可见面时,正赶上刘黑塔下令围殴邵勇。救急如救火,也没来得及问邵勇和连双,姓啥?叫啥?回家的路上,净说弟弟军辉子,结果都一起来家了,却叫不上名姓。张国辉神情窘困,憨厚地抬手搔后脑勺。媳妇张静见了,长眉攒起,狠狠叨了丈夫一眼。张国辉像被牛虻叮,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喯。邵勇看出,张国辉虽人家高大,在外面人模人样,可在媳妇张静面前,就成了绣花枕头,不够看了。 邵勇连忙接过话头,“姐,不怪我哥。刚才,在寨口,弟弟我跟刘黑塔一伙人撞见,差点打起来。我哥听我报出张军辉,来投奔他。他就带人把我们救了下来。” “我叫邵勇。”一指旁边的连双,“他叫吴连双。我俩是辽东省鞍阳市南大洋人。来的火车上,军辉哥的列车被三十几个劫匪抢匪。我们哥俩练过功夫,和车上的七八个军警一起制服了劫匪。我们就这么认识的,算得上过命的交情。” “军辉哥听说我到龙江省背土豆,就把我们介绍到张家寨,来找国辉哥帮忙。对了!这是军辉哥写给你们的信。” 邵勇从大衣里怀兜里,掏出没有信封的一页纸递过去。张国辉伸手接过,展开,飞速地读了一遍。放下信叹息道: “军辉这些年在外头,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他离家这些年,平地里冒出个刘黑塔,带着一伙流氓,垄断了土豆种市场。这刘墨塔不是张家寨人,是十五里地外的李家堡子人,跟军辉也算认识。他们是初中同学。” “我当过兵,侦察连的,会两下子,周围有几个近支,气不过刘黑塔所作所为,就把我推出来跟他们干。前些年,双方干过几架,都伤了几个人。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但心齐,没吃过大亏。” “刘黑塔不敢过深招惹我们,对我们这些家卖土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别人家的土豆,不经他们的手,就别想往外卖。经了他们手,就要被扒层皮。” “全寨子的人没有不恨他们的,可没法子,不少人家稍有违扭就遭毒打。寨子里老孙家大小子,跟他们顶牛,被打断了腿,炕上躺了半年多,现在还没好利索。” “他们专欺负外地人。像你们这样仨俩人过来的,更是要狠狠宰上一刀。把劣质土豆高价卖给你们,不买,就扣车打人,和土匪一样。” 邵勇紧皱眉头,暗暗吃惊,听闻龙江省民风彪悍。解放前胡子多,什么坐山雕、许大马棒,成名的胡匪啸聚山林,没名的绺子遍地都是。可解放这么多年了,竟有地痞流氓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听张国辉的意思,他与刘黑塔是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只要从张国辉等人手上买土豆,就应该能从刘黑塔眼皮子底下运走。可邵勇心里总画着问号,他不明白,当地政府就不管管?尽管说出来可能犯忌,邵勇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问道: “人保组就没管管?” “咋能不管!可人保组那几个人,又不能天天守在这儿。刘黑塔他们跟人保组打游击,人保组来了,他们就跑了。结果,人保组年年打,刘黑塔团伙年年大。越打人越多,成了当地一霸。” 张国辉很是热情,杀了只公鸡,炖蘑菇土豆;宰了只大鹅,大锅炖酸菜粉条;开了坛榆树大曲。酒碗刚端起来,门却被一脚踹开。来人是刘黑塔的手下狗皮帽子。这小子围着桌子转悠,提起狗鼻子闻了闻,阴阳怪气地对张国辉道: “俺们大哥让俺过来瞧瞧。你这朋友是真是假?顺便带句话,你们的土豆不是自己卖了吗?你们的面子大哥和弟兄们给了。大哥和弟兄们给出的面子,是人情,你张国辉得还!” “大哥说了,张家寨这盆水,你最好别趟,谁趟谁受伤。要是你朋友来背土豆种,不用俺说,你该知道该咋办?……” 张国辉请客做东,狗皮帽子来下战书。酒桌上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没有人说话,屋子里除了狗皮帽子的脚步声,静得落针可闻。狗皮帽子还要说下去,却见张国辉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一墩酒碗,酒水溅起,怒喝道: “狗子,给你脸了不是?来教我做人!你问问刘黑塔有没有这个资格?” 见张国辉动怒,狗皮帽子不免胆怯,嘿嘿笑道: “张国辉,俺大哥的话,俺已经带到。剩下的事,你掂量着办!” 撂下话,狗皮帽子转身要往外走。没等张国辉表示,邵勇已起身转到狗皮帽子身前,反手一巴掌,将狗皮帽子抽飞,人也踉踉跄跄跌坐在地上。血,毛线一样从狗皮帽子的嘴角淌下来。邵勇没看狗皮帽子,背手怒斥: “怎么跟我哥说话呢!今天让你长点记忆。滚!” 真横!邵勇的气势压得狗皮帽子不敢作声,屁也不敢放一个,连滚带爬出了院子。张国辉浓眉紧蹙,闷头不语。媳妇张静看当家的闷闷不乐,好言宽慰: “孩儿他爹,邵勇、连双是客人。咱先待客。刘黑塔的事儿,先往后撂撂。咱们吃饱喝足,然后才说。” 三言二语,邵勇就品出张静也是女中丈夫,胆大,心细,能担事,不怕事。换作一般家庭妇女,遇到这档子事儿,早乱了方寸,没了主意。可张静却不,她非但不害怕,而且比张国辉还有坐性。邵勇暗挑大拇指。 第67章 算计刘黑塔 怕饮酒误事,谁也没多喝。 残席撤下,张静沏茶,挨个敬茶。轮到邵勇时,张静瞥了眼丈夫埋怨: “你哥哪哪都好,就是少了当年的胆气。今儿这事儿,要是没有你出手,咱老张家这张脸算是没了。以后那刘黑塔,还指不定怎么欺负俺们呢?!喝口水,姐姐谢谢你!” “姐,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把谢字挂在嘴上,就远啦!只要不嫌兄弟莽撞,给你们捅娄子就行。” 邵勇拦住张静,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可张静难肯,“你哥当年不这样,要不,俺也未必能看上他。”这就有点伤自尊了,邵勇赶忙替张国辉打圆场,“姐你是误会我哥了。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家没业没老婆。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哥不行啊!有家有口,有妻有子,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招惹这群扔货。” 邵勇话落,张静由忧转喜。其实张国辉并没在意媳妇张静数叼,他放下茶碗叹息道: “兄弟,知己啊!虽说我和你姐一个锅里吃,一铺炕上睡,可真正了解我的却是你啊!”张国辉大发感慨,有相识恨晚之感,“当年我们跟刘黑塔斗,一是年轻气盛,没家没口;二是我兄弟军辉也在。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老话真是一点不假……” 张静不爱听了,好像是自己娘儿们孩子拖了他后腿,才让他畏首畏尾,首鼠两端。张静虽是女儿身,却是男儿性情。她打断丈夫的话,“你别没刚找理由。好狗护山林,好汉护山村。看看咱张家寨被刘黑塔祸害的,喘气都不匀。以后,还不骑在俺们头上屙屎撒屎啊!” 邵勇明白了张国辉的怯,也知道了张静的忧,接过张静的话头,不以为然地笑道: “哥、姐,刘黑塔翻不天!我没碰上也就罢了,碰上咱们兄弟,算他倒霉。哥,如果你想为张家寨除了这个祸害,我和我兄弟愿意帮忙。” 邵勇亮明态度,张国辉喜得两眼放光,可转头一想,目光又暗淡下来,长长吐出口气,叹道: “可就怕耽误兄弟的正事。要是你们再有个好歹,我对军辉也没法交待。算了,算了,刘黑塔的事情,俺们从长计议。” “没事!不是因为我们,哥和姐,你们也卷不进来。今天这个狗皮帽子,明显是冲我们来的。不搬倒他们,我看,咱们的土豆也休想运出去。” 邵勇风轻云淡,根本就没把刘黑塔放在眼里。张国辉却不忍心,毕竟邵勇投奔自己而来,不能让邵勇以身犯险,急忙劝止,“土豆不是张家寨才有。龙江省大了去啦!土豆上哪买不着。” “可离开了张家寨,也不保遇不上李黑塔、赵黑塔。我意已决,不走啦!非搬到他刘黑塔不可!”邵勇一巴掌拍在连双大腿上,连双会意,赶紧说话,“对!俺们不走啦!俺们要是走了,不正合了他狗日的刘黑塔的意。让他难受,俺们才好受,乡亲们才得好活。俺们就再为百姓除了这个祸害!” “二位贤弟,你们要是都这么想,那咱就好好谋划谋划。”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除恶不尽,反受其害。当过侦察兵的张国辉哪能不懂这个道理。现在他既要保证,帮邵勇收购到足够多的优质种薯,又要不被刘黑塔一伙儿发现。这个似乎并不太难,只要避开刘黑塔在寨子里的眼线,晚上偷偷商定,再连夜运出去就行。 可要彻底铲除刘黑塔,不留后患,就必须借助官府力量。如果与人保组联手,邵勇和连双的身份就可能暴露。“投机倒把”也是违法的。这可愁坏了张国辉。张国辉想了一宿,想得脑仁儿疼,也没拿准主意。 第二天天亮,邵勇和连双起得很早,简单吃了口早饭,让张国辉陪着,到寨子里随便走动走动。进一家,出一家,邵勇便发现后面长出一条尾巴,不远不近地跟着。你快,他快;你慢,他慢;你停,他也停。邵勇悄悄与张国辉交换下眼色,转身往回走,重新回到刚才的院落。一个恶狠狠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却让站在窗外的邵勇三人听得真而且真: “别给脸不要!要是敢私卖土豆给外地佬,被俺大哥知道,就烧了你家房子,让你们一家老小去蹲空地儿!” 张国辉听了,怒从心头起,紧咬后槽牙,腮帮子鼓了起来。他急走几步,高声喊: “叔啊!我刚才走得急,不知手套落在你这儿没?” 不等里面人回答,猛地推开房门,却见狗皮帽子,正在威吓张宽这家人。 “怎么又是你?!”张国辉瞪着狗皮帽子。 “真凑巧啊!俺是来给张老爷子送土豆钱。你们有事,你们聊啊!” 狗皮帽子见张国辉脸上有肉在跳,拉出要活剥了他的架势,心虚地打着哈哈。临出门,不忘回头狼一样瞪了张老汉一眼,吓得张宽浑身一哆嗦。邵勇看在眼里,心下有了主意。待背鸟铳的狗皮帽子从面前经过。邵勇圆睁虎目,断喝一声,“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狗皮帽子自知行踪暴露,难以脱身。啪地从肩头摘下鸟铳。可不等他操枪在手,邵勇抢步上前,抬手一个大嘴巴,将狗皮帽子扇翻在地。顺手夺过鸟铳,顶在狗皮帽子头上。狗皮帽子还挺横,一晃脑袋恨声骂道: “外地佬,有种你就开枪,在爷爷头上钻个洞!要是不敢,赶紧滚犊子,少他妈在这装逼!” 邵勇轻蔑一笑,抬脚踹出,正踹在狗皮帽子肚子上,把这小子疼得就地翻滚。邵勇面沉似铁,走上前,把鸟铳再次顶在狗皮帽子头上,厉声道: “你以为我不敢吗?北三省爷掰的硬茬多了,你算个屁啊?” 狗皮帽子弓成一只大虾,鼻子嘴痛苦得挤到一块,只觉得进得气多,出得气少。憋了好大一会儿,硬着嘴骂: “少他妈逼逼!有种,你就开枪,给爷爷来个痛快!” 邵勇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滚刀肉,今天要是不给他制住了,日后必遭他疯狂报复。想到这儿,邵勇再不废话,枪管移开三寸,一扣扳机,“轰隆”一声震得两耳生疼,地上尘烟四起。 狗皮帽子更惨,不仅帽子被打飞,一边耳廓血肉模糊,鲜血淌了满脸。狗皮帽子魂儿差点没吓飞了,“妈呀,妈呀!”一迭声鬼哭狼嚎。 邵勇吹了吹枪管飘出的黑烟儿,转头对张国辉和连双笑道: “见笑啦!打偏啦!” 邵勇不待狗皮帽子恢复如常,上前抬脚踏在狗皮帽子胸前,黑洞洞的鸟铳再次顶在狗皮帽子头上,“上次没打准,这次我们再来!” “杀人啦!杀人啦!外地佬杀人啦!” 狗皮帽子这次可真是怕了,歇斯底里,岔了气地喊救命。邵勇脚下用了点力,喝道: “再喊,我把你舌头先割下来。” 狗皮帽子马上闭住嘴巴,血和泥糊住的半边脸痛苦地痉挛,眼里放射出恐惧的光,像屠宰场里的猪,看着屠夫手里的刀。他耳朵伤了,鼻子却异乎寻常地灵敏。他似乎从空气里淡淡的火药味道,嗅出了死亡的气息。一股液体小泉似的从两腿间喷涌而出。 “好汉爷,饶命!” “饶你也不难!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只要让我满意,我就饶了你这回。” “好汉爷爷,你问啥,俺答啥!”狗皮帽子彻底蒙了,忘记了鸟铳里没装填弹药。 “句句真话?”邵勇逼问。 “不敢有假!”狗皮帽子乖乖回答。 “那好,今天刘黑塔怎么没来?”邵勇盯着狗皮帽子。 “不瞒好汉爷。他抢占的地盘太大。这张家寨刘黑塔让俺看着,他平时不在这儿。”狗皮帽子为保狗命,也是豁出去了。 “那昨天我来时是怎么回事?”邵勇不解。 “好汉爷爷,火车站有俺们的人。只要是外地佬,不,是外地客,下车到农村来,就被盯上啦!”狗皮帽子解释。 “信儿,你们怎么传得这么快?”邵勇继续追问。 “用鸽子传。”狗皮帽子还真知道不少。 “今天看你还算老实,我就放过你。以后,你要听我的。我不叫你,你别联系我。刘黑塔以前让你干啥,就还干啥。如果不老实,我就把你今天的话透露出去,让刘黑塔好好招呼你。”邵勇借缸下蛆,使了着反间计。 “放心!好汉爷。俺啥都不说,啥都听你的!”有奶便是娘啊!狗皮帽子心一横,一做二不休,卖了刘黑塔。 “滚吧!”邵勇抬脚撤步,把鸟铳丢在地上。 狗皮帽子从地上爬起来,找到帽子,拎着枪,捂着耳朵,呲着龅牙,落荒而走。邵勇、张国辉和连双仔细安抚张宽老人,然后回到张家。几个人商定,为缩小目标,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张国辉带着邵勇和连双在明,张静在暗。借回娘家串门儿,从娘家人手里,秘密选购一千斤优质土豆种。 张静办事麻利,选购土豆种的事儿,办得漂漂亮亮。当天晚上,验货、付款、装车,就全部搞定。张国辉派人去叫狗皮帽子。狗皮帽子头上裹着纱布,惨兮兮地来到张家,像打断脊梁的狗,没了当初的狠戾,恭顺得像只小绵羊,见了面,连点头带哈腰,“好汉爷,叫俺过来,有事儿,尽管吩咐!” 邵勇沉着脸,手背后,语气平缓,“我让你来,是给你一个在刘黑塔面前表现的机会!” 狗皮帽子似乎没听明白邵勇的话,张了张嘴,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邵勇不去管他,继续说: “你去告我的密!就说今天夜里十点,外地佬往外运土豆。” “好汉爷爷,告你的密,借俺天大的胆也不敢啊!”省过味来的狗皮帽子,鼻尖霎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上次被邵勇整饬,他是从骨子里往外怕。 “别废话!让你咋说就咋说。错一个字,饶不了你!”连双虎着脸,吓唬狗皮帽子。 “让刘黑塔把能带来的人都带来!”张国辉叮嘱。 “唉!”狗皮帽子爽快地答应。 第68章 团灭刘黑塔 打发走狗皮帽子,张国辉马上叫齐人手。兄弟俩略作商议,邵勇当仁不让,开始分兵派将,准备晚上的大行动。 天擦黑,一颗晚星飞上树梢,四下里静得吓人,人马的脚步声惊起了宿栖的鸟,惊叫着掠过灰沉沉的夜幕。张国辉叫人从生产队赶来两辆大车,都是一马一骡,一个车老板。邵勇和连双也都跟着,分头到事先约定好的人家装车。 车辚辚,马萧萧,张家寨内鸡鸣狗叫,人语喧哗。非但不背人,还使劲折腾,生怕人不知道。张国辉和连双看着嘈杂的场面,一个愁得直皱眉,一个急得直跺脚,不知道邵勇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可出于对邵勇的信任,俩人都不便深问,只任着邵勇性子来。 车装完,夜未央,张家寨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夜里十点钟,张国辉叫齐人手,抄家伙,赶上车出发。马裹足,人衔枚,一行人轻手轻脚,出了张家寨。邵勇擎着火把,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夜黑如漆,伸手不见五指。几点寒星,被刺骨的小北风吹得直摇晃。打起的火把,在漆黑的旷野上忽忽闪闪,如同神兵下界。跨过村前河上的石桥,再走二三里,就上了通往城里火车站的公路。可就在邵勇这批人马来到桥头时。一声呼哨响起,从河道的茅草丛中蹿出三十几号人。 这伙人占住桥面,忽地打起手电,刺住人的眼睛。手电的光圈,一一在邵勇他们的脸上停顿一下扫过。邵勇眯了眼睛,待手电光从眼前移开,定睛观瞧——尽管天黑,但从模模糊糊的身形判断,为首不是旁人,正是本地一霸刘黑塔。 刘黑塔看准了对面情势,人不多,不到二十个人。他这边人多,又是有心算无心,气势陡地涨到十分。不等邵勇这边问话,他大咧咧撇嘴骂道:“妈了巴子,张国辉,给脸不要脸!让你自卖土豆,不是俺刘黑塔怕你,是念你是条汉子。可你胳膊肘向外拐,帮着外地佬偷偷摸摸抢俺嘴里的肉,就休怪俺刘黑塔心狠手辣!” 一点不差,虽然天色昏暗,对方手电刺眼,看不清面目,可刘黑塔的声音掺不了假。张国辉早有准备,尽管对方人多势众,他却根本不在乎。他挤到邵勇身前,嘿嘿一乐,“刘黑塔,少放你娘的罗圈屁!谁规定张家寨的地界归你管了。你还知道有王法吗?有共产党在,佳木斯这块天就变不了。” 张国辉墩下手中的家什,“退一步说,你咋知道,这车上运的是土豆?难不成你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 “妈了巴子,张国辉,少他妈跟俺打马虎眼。你以为俺刘黑塔不在村里,就不知道你们背着俺,都在干啥?告诉你,要是没三把神砂,也不敢倒反西岐!黑灯瞎火,天寒地冻,弟兄们大半夜守在这儿,你以为好玩啊?!现在是你们乖乖把外地佬和车留下,还是弟兄们打你们个哭爹喊娘?一分钟,选一个吧!” 刘黑塔笃定车上有猫腻,暗想:你张国辉麻袋套小牛,跟俺装犊子!小样,你嫩着呢!既然这回落在俺手里,非治你个服服帖帖不可!省得以后给佬子搅祸祸。你张国辉就是只败家鸡,专叨自己家园子里的菜。不把你收拾住,俺刘黑塔的名还立得住? “刘黑塔,俺也告诉你!不管车上是啥?我张国辉做事,从来由我不由天,你算老几来管我的事儿?!”张国辉并不示弱,心中暗骂,你刘黑塔吃的是百家饭,跟咱老百姓客气点,挣点好处费也就罢了,可你背饭桌子讨饭——跟我摆啥谱?!讨饭就得夹紧尾巴,别装大尾巴狼。今天有邵勇和连双压阵,张国辉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刘黑塔听张国辉口气不小,根本没把自己这伙人放在眼里,顿时火大。如果一个小小张家寨都弹压不住,那以后自己在佳木斯还咋混?如果像张国辉这套号的都敢站出来顶着干,日后还有俺刘黑塔的好日子?想到此处,刘黑塔咬着后槽牙,瞪起三角眼,握紧了手中的杀猪刀,恨声骂道: “妈了个巴子!张国辉,老子以前不动你,是不想撕破面皮。阳光大道你不走,专拣眼前的独木桥。不是有句放吗?好良言难劝该死鬼。那就只有一个法子,打!打到你服!” 张国辉也不孬,冲着自己这伙人喊了声,“布阵!”说了这么多废话,还不如干一架。东北人豪侠,能动手的就别动嘴。费半天唾沫,得多少棒子面?张国辉带来的十几个人闻风而动,各持棍棒锹钗,按阵法在桥头站定。刘黑塔是个浑人,不认得,可邵勇认得。张国辉摆的是明将戚继光的鸳鸯阵。这阵法想必是在军营里练过,回乡用在对付地痞流氓身上,倒也算物尽其用。 刘黑塔瞪着眼骂,“妈了巴子!唬谁呢?弟兄们!给俺往死里撩呗!” 刘黑塔传下话去,虽是一群乌合之众,也嗷嗷叫着,给自己壮声势。毕竟人多,一人一嗓子,声音汇集起来,在黑夜里山响,传得老远。 一方攻,一方守就要打交手的千钧一发之际,刘黑塔队伍后面响起了枪声,十几道黑影,从河对岸堤坝外树林里兜了过来。刘黑塔回身拿手电照。包抄过来的人,也打手电与刘黑塔对射。刘黑塔眯起三角眼仔细观瞧,吓得腿肚子发软,糟了,人保组! 刘黑塔满头黑线。前面是张国辉和邵勇,还有他带来的十几号人,后面是十几号持枪的人保组。他想都没想,纵身从桥上跳下去。桥下的河水结着冰。双脚要落在冰面上时,一个鹞子翻身,半跪下来。 刘黑塔人在半空中,后面又有几道身影紧随他跳下。刘黑塔从半跪直起身,迈步想跑。一道身影快似闪电,人在空中,腿呈剪刀,一脚重重地蹬在了刘黑塔的后心窝。刘黑塔嗓子眼发甜,一口老血涌上来。心下暗叫不好。他知道,这口血要是吐出来,元气就伤了。伩着身体强横,他硬是把涌到嗓子眼的这口血咽了回去。身体就势向前翻滚。可就在他鲤鱼打挺起身时,又把一脚踹回到冰面上,手中的杀猪刀脱了手。没等刘黑塔看清是谁暗算自己,一只大脚踏在了他的胸口。 “别动,再动,小心狗命!”刘黑塔这时终于看清来人,大高个,粗眉大眼,高鼻方口,正是自己今晚要收拾的外地佬邵勇。邵勇哈腰解下刘黑塔的裤腰带,把刘黑塔的双手捆了,又解开他鞋带绑住双脚。刘黑塔团伙本是乌合之众。枪声一响,早吓得魂飞天外。刘黑塔一跑路,更是群龙无首。除了几个骨干,紧跟刘黑塔企图逃走。其他人,都扔了手中的砍刀、鸟铳,束手就擒。 邵勇把刘黑塔拖拽到人保组跟前,刘黑塔自知人保组恨透了自己,苦于拿他不着。今天落到人保组手里,准没好日子。可他深恨张国辉和邵勇等人,到了人保组面前就囔囔: “政府,俺今天无过,俺今天有功。俺是带弟兄们堵截投机倒把坏分子的,是见义勇为……” “刘黑塔,少他妈血口喷人!谁投机倒把?谁横行霸道?让人保组一看就知道!”张国辉不听刘黑塔再啰唆,向邵勇交代,“邵勇!把这小子拎到车前。弟兄们把车上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张国辉拍了拍刘黑塔的脑袋。人群分开,邵勇解开刘黑塔脚绊儿,押着刘黑塔和人保组来到车前。借着手电,刘黑塔看清了,从麻袋里倒出来的,根本不是土豆,而是喂马的草料。 “不对政府!他们耍诈!这大半夜倒腾草料干啥?”刘黑塔顿时明白,他被张国辉和邵勇摆了一道,可他仍大声吵吵着。伸手拍了拍刘黑塔,如同吃了苦瓜的脸,张国辉开怀大笑,“真是个棒槌!为了钓你这条大鱼,引你上钩啊!” 张国辉发自肺腑地大笑,是出于对邵勇的钦佩和感激。直到刘黑塔被拘,他才弄懂邵勇这一通骚操作。邵勇叫来狗皮帽子,用反间计,故意泄密。怕刘黑塔怀疑,在张家寨大张旗鼓,弄得鸡鸣狗跳,路人皆知他要走了。同时,事先让自己派人,把刘黑塔的行踪,报告给人保组。 自己和邵勇压车走大路出村,偷偷把麻袋里的土豆换成了牲口草料。连双则压车绕小道去往火车站。刘黑塔与自己打交手。危急时刻,公社人保组现身。时间算的分秒不差。 张国辉连夜送邵勇奔佳木斯,回到家已经是凌晨,躺下迷迷糊糊睡到中午。媳妇张静上前把当家的摇醒,把从炕席下翻出的十张大团结递给她看。媳妇不说,他也猜出了八九分,邵勇走前留下的。别看邵勇年纪不大,为人处事却老成持重,心里对邵勇愈发敬佩。 第二天一早,邵勇和连双带着土豆,在张军辉的安排下上了火车,如同南迁的大雁,远走高飞。 第69章 时来运转 1975年春天,南大洋副业队一半地块种了土豆。官面儿人喜欢叫马铃薯。在南大洋村这样叫的,除了下乡插队的知青,就是下派来的工作队。王铁发是下派干部,当然不能和乡亲们一样,他是管土豆叫马铃薯的人之一。 打土豆种入村,大队部围绕土豆姓资姓社的会议,几乎每天晚上都开到半夜。干部们打着哈欠,听王铁发做思想动员。邵勇原打算把土豆种卖给村民一些,淘汰越种产量越低的自选种。可王铁发这么一搞,胆小的村民哪还敢换种? 五月,大田开播,皱巴巴的马铃薯叶子,从晒得发白的地皮儿拱出来,像猫耳朵偷听着大队部里的风吹草动。关于土豆会议,在几个队长集体抵触下,终于宣告告一段落。由于下派干部和贫下中农干部,意见达不成一致,仍然得不出最后结论。 村小学教师一个萝卜一个坑。翟老师和乔老师调走后,校长找了大队几次,可都赶上干部们开土豆会议,没人理睬。校长闻听土豆会议可算结束了,急三火四来找邵普。邵普听了学校的情况,心情十分沉重。他开始为疏忽了村里娃娃们的学习自责。 邵普从大队部出来,信步往副业队的地里走,想看看大田土豆的长势,可脑子却回放着校长的话:校长代翟老师的班,体育老师代乔老师的班,科任课没人上…… 大田里的土豆,齐刷刷舒展着墨绿色的叶子。邵普看了也是吃了一惊。都说大田种土豆出苗率低,可邵勇却用大田种出了和园田地一样的土豆。正指挥社员除草松土的邵勇,看见大队长过来,忙放下锄头,沿着田埂跑过来,“欢迎大队长来副业队指导工作!” “跟你哥也贫?”邵普白了邵勇一眼。 “六哥,你看我这土豆还行吧?”邵勇满面春风,试探着问邵普。见邵普心事重重,又跟上一句,“咋了?眉毛皱得像土豆叶似的!” 邵普伸手揪了揪鼻梁,颇有意味地看了看邵勇,“学校缺老师呢?” “六哥,打住!就我肚子里这点墨水,当学生正好,当先生那是误人子弟!”闻弦歌而知雅意,邵勇赶紧封门儿。 “可咱这村上,俺估摸了一遍,年轻人中也就数你了。你不去,难道让咱村里的娃以后当文盲?”邵普耐心做邵勇工作。邵勇避开了邵普的目光,歪头看向锄地的社员。那里几乎汇聚了南大洋最优秀的青年。他收回目光,望向学校,突然眼前一亮,“六哥,我向你推荐一个人,她准合适。” “谁啊?快说,别跟我卖关子!”邵普精神一振,充满期待。 “人,你也认识。青年点的陆晓青。大城市来的,多才多艺。”邵勇直言不讳。 “她合适?”邵普考虑到陆晓青的身世,面露犹疑。 “有什么不合适?她爸爸是走资派,又不是反革命。她爸爸是她爸爸,她是她。最关键,是她被俺们南大洋的革命群众教育好啦!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弄得好,完全可以树立成典型。”听了邵勇的一番话,邵普的脑子也开了窍。他觉得邵勇的话有道理,但让陆晓青当老师,他还要在会上说说。 陆晓青接到调他到学校的通知时,正和生产队的女社员们种豆子。虽说自己在公社调演拿了奖,成了南大洋的明星,但调演的风头一过,人们的热血凉了,她头上的光环就褪了色。她自知政治成分不好,平日里待人接物处处加着小心,可打靶时,偏偏误伤到李泰安。这让她在排外的村民面前,常遭冷眼冷脸。 由于身体单薄,参加生产劳动,她的表现完全可以用灾难来概括。铲地时,她总是落在后面,尽管她拼尽全力,挥汗如雨,却被越拉越远。拔苗时,她手忙脚乱,满脸尘灰。被太阳炙烤得变成黑红色的脸,布满了汗水冲刷出来的道道。她的姿势丑陋,就如同一只四脚爬行的蜥蜴。在几乎孤立的条件下,没有人给他接垅。 在南大洋,因为她的优秀,青年点里充斥着妒忌。因为出身问题,她并不讨大队干部喜欢。社员们无视她的才华,只提醒自己家的孩子,不要和她走得太近。能称得上朋友的,似乎只有邵勇。不用想,不用问,帮她脱离苦海,调到学校工作的人,她心中有数。 陆晓青是第二天一早去学校报到的。本以为会让她当科任,教学生音乐、舞蹈什么的,没想到,校长直接让她做班主任,接替体育老师。这个班因为是体育老师教的,学生们挺野。课间,她组织孩子们唱歌跳舞,女孩子还好,几天下来,跟她亲密得不行。男孩子却非常抗拒。苘麻地起身后,经常在她下班回青年点的路上打她的伏击。 第一次确实把她吓坏了。当她走过麻地时,突然,一声呐喊,从麻地上空掷出一个个“炸药包”。那是些用麻叶裹着的草木灰。有的在空中就“炸”了,风把草木灰吹走。有的轻飘飘落在她脚边,草木灰铺散开一片。尽管不太友好,可也看出那些调皮的男生,并没有真的要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 孩子们的用意,明显是要把她赶走。从哪里来,再赶回哪里去。她站定身子,孩子们疯狂逃窜。看着摇晃的麻地,她气笑了。她能往哪里去呢?远方那座大城市,似乎已经早把她抛弃了,她的悲与喜,苦与乐,笑与哭,似乎都和那座城市无关。可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它,想起家,想家人,想小时候那些事……她不知道,一个被抛弃的人,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去想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一个拥有着全国最先进的轻工业,最好的大学,最好的艺术环境,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是不是傻?可她管不住自己!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王铁发始终没有放弃。在他大肆宣扬下,金晓阳和李泰安等人倒向了他。为防止资本主义复辟,李铁发带着金晓阳、李泰安等人,组成了割资本主义尾巴工作队,挨家挨户搞阶级斗争。碗口粗的果树,说砍就砍;蜡烛粗的大葱,说铲就铲;碧绿的菜畦,说平就平。村民敢怒,不敢言。眼巴巴瞅着自家的园子被祸害。 王铁发的本家叔伯,仗着上了些岁数,指鼻子骂他。可听来听去,也没骂出啥新鲜。比如“作孽!”“生孩子没屁眼儿!”“坏得后脑勺生疮,脚后跟流脓!”骂得最狠的是“没得吃,饿死!”“不得好死!”王铁发却不罢手,仍然铁面无情地割资本主义尾巴。谁家抵触情绪大,他割得越彻底。他大言不惭地对反对他的村民讲: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咋想的。我不怕!我早知道,我这辈子不能好。知道我叫啥吧?王铁发!大家都听过米发,面发,酱发,财发,谁见过铁发?铁只能生锈,只能被熔化。别人被骂,倒运!可我王铁发不会。说不定,你们骂我,兴许还能把霉运倒转过来呢!” 邵勇密切关注着王铁发的一举一动,做好了与王铁发正面冲突的准备。可出乎预料的是,四个生产队都过了一遍锄,副业队却安然无事。莫文明整天在邵勇面前念叨: “真邪门!王铁发这个王八犊子,为啥单单不敢冲俺们下手?” “背麻袋放牛,他也就敢在老百姓面前装装犊子。到副业队,借他个天作的胆,敢!” 连双跟文明一抬一哈,唱起双簧。邵勇却看着天不说话,不时瞅瞅撒在田里的护青员们是否偷懒。他只盼着天再下一场雨。下一场雨,土豆就能大一圈。至于王铁发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来了会干什么?那就只有王铁发来时再说。这就像一个牌局,只有揭开,才知道底。 转眼到了土豆收获的季节。邵勇和连双背回来的品种叫红眼媚,名字俊得像个漂亮女子,可从种薯外观上,却看不出来。一个个黑不溜秋,像东部山区出产的冻秋梨。起出的土豆却漂亮,椭圆的外形,白里透黄的皮,粉红色的芽眼,像涂了胭脂的女孩子,特别耐看。 红眼媚产量高,抢在雨季前采收,亩产上千斤。副业队门前,堆起一座座小山。早听说南大洋副业队种大田土豆,十里八村,瞧新鲜的,想看笑话的,想引种的,都涌到副业队的场院来。看了红眼媚,喜欢得眉开眼笑,都想引种,直接栽下茬儿。 邵勇早有打算。有钱的,拿钱买;没钱的,拿粮食换。三两天下来,外村拉粮食的车马,在南大洋的街巷间,往来穿梭,络绎不绝。副业队赚得仓实囤满。邵勇拿出一部分粮食,支援各生产队;又拿出一部分,给全队分夏粮。让糠菜度日的家庭,又吃上了粮食。 第70章 一撸到底 收了土豆的地块一片狼藉。金晓阳原以为,邵勇下茬儿会改种上级摊派的大白菜。邵勇却仍然主张种土豆。晓阳气呼呼地问邵勇,“你不知道重茬儿是在冒险?” “我只相信眼睛。我估摸二地作的产量,也会比种粮食高。”红眼媚做种叫二地作,这个没问题,可重茬是个问题。邵勇却想继续赌一把。 “你可说好的,下茬儿种白菜。不种白菜,拿什么上缴任务?任务完不成,可要犯政治错误!”金晓阳急赤白脸,极力想说服邵勇。 “我能让那四个生产队上茬帮咱种油菜,就有办法让他们下茬帮咱种白菜!”邵勇不愠不火,一副老神在在的从容。 “你咋想的?好事咋能都可着你?他们咋会听咱们的?”金晓阳打死也不会相信,邵勇种了红眼媚,就能治了四个队长的红眼病。 “别忘了,他们欠着咱们的大人情呐!” 粮食!是副业队支持的粮食!在饥荒年景里,粮食就是钱,粮食就是命。金晓阳幡然醒悟,才知道邵勇的厉害。与友邻生产队落实秋白菜任务前,金晓阳去见王铁发,揭开邵勇的底牌。王铁发不得不佩服邵勇的算计,可他更清楚,他王铁发不是来给邵勇颁奖,送喜报,唱喜歌的。他是来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只要他王铁发在南大洋,就要跟邵勇这个新走资派斗争到底。 王铁发阴恻恻地笑了,他冲金晓阳眨眨眼睛,幸灾乐祸道: “这回我要让邵勇丢官罢爵,削职为民,白白给咱们作嫁衣。让狗叼吹饽儿——空欢喜。不,让他乐极生悲!” “你打算咋弄邵勇?”金晓阳挺上心。 “副业队的账目,你想办法弄到手,这就是他邵勇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证据。铁证如山。我看他哥邵普还咋护短?”王铁发想来个釜底抽薪。 “邵普大队长非挡着不办呢?”金晓阳有些担忧。 “那就休怪我王铁发不念旧情,连邵普一块办了。我当大队长,你当副业队长。”王铁发想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重组班子,进行大换血。 “那南大洋可就真成了咱们天下啦!”金晓阳情得志满,畅想着明天的美好。 “这回你该明白,我为啥动了所有生产队,唯独不动副业队了吧?”王铁发自有算计,他留了一手,这手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铁发和金晓阳里应外合,在大队会议上向邵普施压。邵普迫不得已,以走资本主义道路黑典型的罪名,免去了邵勇副业队队长的职务。心情苦闷的邵勇背着邵大妈,偷偷跑到刘柳镇上喝闷酒。从清醒喝到醉,从醉喝到醒。饭馆打烊,伙计撵他走,可他身子飘得迈不动步。打更的大爷认出邵勇,替邵勇解了围。空无一人的小饭馆里,一身酒气的邵勇,无力地趴在一片朝天对地的凳腿间,从他的臂肘间,发出呜呜的哭嚎。 一碗热乎乎的面条端了上来,大爷好言劝慰:“遇到啥不开心的事儿,也不能破罐子破摔。俺老头子,扔五十奔六十了。活了大半辈子,不算短啦!摊上的事儿,比你多。” “遇到的事多了,悟出一个理儿: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起来,洗把脸。俺给你煮了碗面,趁热吃了,暖暖胃!” “小伙子,光喝酒不行。现在你年轻扛得住,到俺这个岁数,啥病就都找上来啦!这世界上啥最重要?生命和健康最重要!没有了这两样,别的也都是白搭。听大爷的,先洗脸吃面!” 邵勇从悲痛中醒转。揉了揉惺忪醉眼,仔细辨认了辨认,认出眼前的大爷,就是曾经给过自己和陆晓青一碗面的老人。邵勇忍不住,鼻子一酸,像见到了亲人,难抑委屈和悲伤,鼻涕眼泪长淌。邵勇颤巍巍喊了声: “大爷!” 接着嚎。大爷不说话,抽出烟袋点上一锅烟,吧嗒吧嗒抽。邵勇又哭了一场,心情好了不少。大爷悠悠劝慰: “行啦!哭哭心里好受。可差不多,就打住吧!谁不是七灾八难过到老,有几个是一顺到底的。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别让俺老头子瞧不起你!” 邵勇打了个唉声,羞愧地苦笑了笑,“我命由我不由天。听人劝,吃饱饭。” 邵勇去后厨洗脸,大爷望着邵勇的背影,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笑骂: “这就对喽!臭小子!算我没看错你!” 邵勇怕母亲担心,从饭馆出来,直接回了南大洋。邵大妈看邵勇气色不对,可怎么问邵勇,邵勇都不肯讲。邵勇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哪也不去,默默疗伤。文明、连双、二菊、四萍等一干副业队的兄弟姊妹,闻讯赶来探望。邵勇仍是避而不见。晚上邵普来,同样吃了闭门羹。 弄清事情来龙去脉的邵大妈,把邵勇抱在怀里,疼爱地抚摸着邵勇的头,“儿子,委屈你啦!你干的是好事。妈要告诉你,就是全天下人都说你错了,妈也支持你。好好在家待着,缓一缓,缓过劲来,咱得去干大事!” 听了母亲的话,邵勇眼底湿润。他深感,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母亲的怀抱才是最安全,最温暖的。有妈真好!妈这么通情达理,当儿子的,又岂可让妈失望。 隔天早上,刘春杏受文明所托,赶来南大洋。邵大妈看见春杏进了自家院子,并不多么感到意外。她明白春杏这丫头对儿子的感情。春杏见邵大妈一口一声婶,声音甜得像抹蜜。邵大妈把春杏让进屋,又去西屋喊邵勇。邵勇穿着白背心,蓝色长裤出来,冲春杏点点头,没有说话,偏头,以欣赏的眼光,多看了两眼春杏。 春杏穿着白色连衣裙,白色尼龙丝袜,黑色平底猪皮鞋。乌黑油亮的长发,如同顺滑的瀑布,倾泻在肩头,瓷白的鹅蛋脸上,一双黑葡萄般亮晶晶的大眼睛,冲邵勇调皮地眨了眨,通红的小嘴向上打了对勾。说实话,春杏今天的打扮,在穷乡僻壤间,真像大城市来的公主。不是漂亮,是清新、淡雅。 春杏的小眼神,邵大妈看在眼里。她催着儿子邵勇: “别老闷在家里,时间长了,会憋屈出病来的。春杏来了,你陪她出去逛逛。” 邵大妈过去推着儿子邵勇往外走。 “出去散散心。也让堡子里的老少爷们看见放心不是!听话啊!” 在春杏面前,被母亲当成孩子哄,邵勇既臊又囧。他只得弓了高挑健美的身子,跟邵大妈讨饶: “妈,别推!别推!我出去还不成吗?春杏在呢!” 春杏瞅着母子俩亲昵,瓷白的脸颊如同轻敷了一层胭脂,艳若桃花。看邵勇没像文明描述的那么不堪,她揪着的小心脏也变得轻松愉快了。 俩人并肩走在夏日的南大洋边,提鼻子,嗅了嗅花草树木复合的清芬,精神为之振奋。春杏攥着粉拳,伸出玉葱般的食指,指着南大洋平滑如镜的湖水,指着一对对或游弋或颉颃的水鸟,兴奋地嚷嚷: “你们这南大洋真美啊!这里要是开成公园,俺一准天天来!” 天蓝蓝,草青菁,花烂漫,鸟虫鸣。夏日的南大洋像一块水晶,镶嵌在广袤的辽河平原上。 邵勇双手操在裤兜里,凝望着南大洋,神情平静,看不出心中悲喜。不见邵勇回话,春杏侧过头,望着身旁这个高挑帅气的青年。 “怎么?队长被撸了,人也变哑巴啦!” “这可不是俺认识的邵勇。俺心里的邵勇是个大英雄,没有什么困难能够把他打倒!” “你看,俺认识他还不到一年,可他干了多少事?护堤,救美,种青玉米,贩草鞋,背土豆种……随便哪一件,可不是什么人都干得出来的!” “什么民兵连长、副业队长。屁都不是!要是你愿意,俺舅说了,马上可以去他厂里当工人。当然,是临时的,可说不定,以后就转成正式的。拿国家工资,吃供应粮,住公租房……让人还不羡慕死!” 春杏是个乐观泼辣的姑娘,任何烦恼都不会在她的心里驻扎。她努力斟酌着每一个字眼,用自己的情绪感染邵勇,让邵勇从苦闷中解脱出来。她情绪饱满,像一只巧嘴的巴哥,向一言不发的邵勇,描绘着未来生活的蓝图。 邵勇明白春杏的心思,但他不想回应。他弯下腰,拾起湖边一块土疙瘩奋力掷向湖中,一朵晶莹的水花溅起,一群觅食的水鸟被惊飞。 “春杏,谢谢你来看我。我没事了。我暂时不打算离开南大洋,更不想去当临时工,但我向你保证,终有一天,我要让南大洋成为城里人都向往的地方。我发誓!” 春杏觉得邵勇太自以为是!一个光棍子屯,小伙子娶不上媳妇,姑娘为进城宁嫁残疾人。就这么个光景,还要让城里人向往?!这不是在做春秋大梦吗?她可不想让心爱的邵勇陷在南大洋,更不能允许他做这样的梦。她要把他唤醒: “可现在,你也得吃饱肚子,有体面的衣服穿,有亮堂的房子住,有柏油马路走。你们南大洋有吗?没有?现在没有,十年后,二十年后,也不会有!” “是,南大洋现在这些都没有,那我们就干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像愚公,把贫困的大山挖走,换成金山银山。”转过脸,邵勇对着春杏,越说越激动。 “可那时俺们就老了。邵勇,你别天真了。你想当愚公,俺可不想当愚婆。城市就在那儿。有机会,干嘛不去呢?非要跟自己过不去!”春杏将把邵勇拉回来,让他回心转意。邵勇却认了死理,目光里没有热烈,只有异乎寻常的坚定,“我又让你失望了!春杏,我希望你相信我说的话,终会变成现实。但我不强求你为我作出任何牺牲!” 邵勇的倔强,刘春杏早有领教。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邵勇,可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帅气的年轻男子,她曾经的救命恩人,她的心怎么突然感到这么疼呢?好像一朵花被一只手无情地攥在了掌中。她想对邵勇说,世界不会为你而改变,但俺会! 第71章 王铁发之死 刘春杏来看邵勇,陆晓青是在当天下午听到的。一袭白衣的刘春杏,成了南大洋妇女口中的仙女。陆晓青算了下,自己最后一次见邵勇,已经过去整整四个月零七天了。她毫不否认来到南大洋最大的收获就是邵勇。 这个高大帅气的男孩,闯入了她的生活,占据了她的心。可她和邵勇之间,有时似乎隔着一层纱,很近很近;有时又好像隔着一座山,很远很远。她们之间的差距,是城市与乡村之间的距离。邵勇的感受,她懂。因为懂得,所以尊重。她们彼此都刻意回避着,在一起只谈工作,不谈那两个字。 陆晓青整理好思绪,决定去探望邵勇。邵勇如果一直闭门谢客,不愿出来见人,也就罢了。可邵勇今天见了刘春杏,而且还一起到南大洋边散步,这碰触到她心中的底线。虽然她不愿意视春杏为情敌,可冥冥中又处处跟春杏较劲。她要出现在邵勇的门前,哪怕话都不说一句,也要让全村男女老幼看见,她也是邵勇女朋友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下班后,陆晓青换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纱裙,跟她现在的职业很配。到邵勇家时,碰巧赶上邵大妈去娘家串门。邵勇不方便单独招待陆晓青,顺着上午和春杏一同走过的路,迎着下工的社员,边聊天,边往南大洋湖边走。邵勇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有着极好的声望与人缘。邵勇主动与遇见的人打着招呼,陆晓青就在旁边点头微笑,默契得如同相处多年的情侣。 微风,往事,勾起无限回忆,也直接引发了一场议论。邵勇感情问题的是是非非,传得和花边新闻一样快。邵勇听文明、连双委婉地说起,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看得文明和连双一头雾水。 王铁发也是邵勇的粉丝之一,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这都不能改变他对邵勇的忌惮。战胜对手的方式,不是在肉体上消灭,而是在精神上征服。南大洋开展民兵夏训,邵勇被第一时间通知参加,身份是普通民兵,编在李泰安的排里。 李泰安在被枪打后,因邵勇替陆晓青出头,因此怀恨在心。他完全倒向了王铁发,成了王铁发咬人的狗。队列训练时,他变着法针对邵勇,对邵勇的队列动作横挑鼻子,竖挑眼。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训斥邵勇。从虐待与侮辱中获得快感。 全排解散休息。邵勇被命令一个人,在毒辣辣的日头下加练。训练安排在小学操场,陆晓青完全能够看到邵勇被整治。李泰安喊着口令,眼睛间或瞟向教室里的陆晓青。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夏训考核,安排在南沙河套。科目是投掷手榴弹。离早先挖的掩体尚远,李泰安的腿肚子就开始抽筋,也许是去年被枪打留下的阴影,也许不是。总之,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民兵们扛着弹药箱,进入投掷阵地。为了安全,每次只许一个人,进入投掷区,其他人躲在后面的掩体里。李泰安惦记上弹药箱,那是扁平方正的松木箱,绿油漆还挺亮。他想在投弹考核结束,跟王铁发要两个,放在家里,一个装针头线脑,一个装钳子、螺丝刀…… 第一次投掷实弹,每个人都很紧张,尤其是四萍和二菊,笑肌紧绷,嘴唇发白。明显不如实弹射击时亢奋。王铁发清楚,这都是恐惧造成的。他投过真弹,只要按投掷要领来做,并没有什么可怕。为了帮大家克服心理障碍,他命令王铁柱打开一只弹箱,随手拣了一颗握在手上。 这批手榴弹都是在“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大环境下生产的。圆柱状金属弹体,乌黑乌黑的,下面是一只细长的浅黄色木柄。摇晃弹药箱,金属弹体的撞击声清脆悦耳。王铁发握着实弹,大步进入投掷区,给民兵们做示范。 这种长木柄手榴弹,最早是德国人设计制造的。二三十年代,军阀混战,从德国大量购置。可由于消耗太大,单纯靠进口满足不了供应,像山西王阎锡山等人,直接从德国买机器,自建兵工厂生产。 国产手榴弹,设计原理未变,还是由金属弹体和木柄两部分组成。木柄下有个盖子,拧开盖子,里面露出引线。引线就是导火索。拉开导火索,导火索引爆弹体中的炸药,炸药迅速膨胀的威力,让弹体破裂成金属碎片。破碎率是手榴弹杀伤力的关键指标。 王铁发拧开手榴弹盖子,拉出引线,冲卧在掩体里的民兵晃了晃,“现在,我就给大家示范一下。不用怕!仔细看我投掷的动作。”王铁发正装肃容,左手一拉引线,心里默数,“一、二……” 通常情况,拉开手榴弹导火索,可以停顿三秒,防止手榴弹投掷出去,落地后第一时间没炸,被反投回来。王铁发手握手榴弹,回头看了大家一眼。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眼成了王铁发与众人的诀别。当数数数到三时,手榴弹在王铁发头侧爆炸了。“轰!”一片血肉模糊。没有头的王铁发,痴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无头僵尸直挺挺摔倒在地。 王铁发被手榴弹炸死的消息,在刘柳镇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整个鞍阳市都知道南大洋出了个王铁发,他的生平事迹都被挖出来。凡是听说王铁发被炸死的,都说这是报应。有的说,王铁发割资本主义尾巴,资本主义就割他的脑袋。有的说,王铁发自己都说自己不能好,他砍了桃树精,桃树精现在来索他的命。有的说,王铁发砸“四旧”,用绳子勒地藏王的脖子,踢碎了菩萨的脑袋,地藏王菩萨显灵了…… 王铁发意外身亡,南大洋村民兵夏训草草结束了。邵勇丢了差事,闲的没事,去找冯铁匠。虽然没有拜师,冯铁匠算是邵勇的入行师傅。冯铁匠不让邵勇叫他师傅,因为被打成牛鬼蛇神,自己的老婆怕受牵连,带着孩子和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他成了光棍,和村里的地富反坏右一起挑粪。他常对邵勇讲: “你还年轻,别耽误了前程。” 邵勇估摸着,这回丢了前程,应该具备叫师傅的资格了,一路寻到后街小池塘边。大柳树如同绿绒大伞,遮挡着强烈的阳光。冯铁匠一顶草帽,一席蓝麻布垫肩,屁股坐着白帆布手套,和几个地富反坏右围成圈,在地上画出格子,用小石子和小木棍替代棋子下五道。 不远处,粪挑子摞在栏边子栅栏下。栅栏上爬着斗笠大的倭瓜叶,碧绿的瓜叶间开着一朵朵金红色的倭瓜花。仔细看,瓜叶下做着一个个倭瓜蛋,鸡蛋大的,鹅蛋大的,带着绒毛。顶上的雌花,像小姑娘头上的蝴蝶结。栏子里搭着芸豆架、黄瓜架,旁边是碧绿的菜畦。菜园里蜻蜓成群结队,在低空盘旋。出挑的秫秸上落着红辣椒、大老黄、黑老铁…… 邵勇靠上去,挨着冯铁匠蹲下。冯铁匠看见邵勇,边挪棋子边硬声招呼: “俺们可都是坏分子,和大粪一样臭。你不怕被熏着?” “我现在不也不吃香了吗?好心好意来看看你,怎么,刚见面就要撵我走啊?!” 邵勇没好气地怼着这个打了半辈子铁,心也硬得像铁一样的中年汉子。冯铁匠口无遮拦,无心揭了邵勇的伤疤,面上囧得很,嘴上却硬气,“你小子脑袋灵,鬼眼子多,这会儿找俺老冯耍什么?” “来看看师傅准可以吧?”邵勇摆出亲昵的姿态。 “就一个打铁的光棍有啥好看的?”冯铁匠自怨自艾,晃了晃光秃秃的脑袋。 “想你了呗!”邵勇把手搭在师傅肩上。 “说吧!别兜圈子,直说,想咋算计你师傅!”冯铁匠盯着棋子,没有抬头。 “别隔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我好心来看看你,干啥就算计你了呢?”邵勇不满地瞪了眼冯铁匠,“你说你都混成老光棍了,还有什么值得我费脑子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心老子揍你!”冯老匠这回从“百忙中”抽出身来,蒲扇大的巴掌攥成倭瓜蛋大的拳头。 “拳头大,有脾气,你揍货郎去啊!别专拣老实人欺负!”邵勇没怕他师父,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妈了个巴子,你敢反教不是?”老冯脸涨得紫青,怒摔了手中的棋子。周围的地富反坏右,都知道俩人话中夹枪带棒,不便插言,大眼瞪小眼,冷眼旁观。暗笑这师徒俩,准是早上吃了枪药,久不见面,见面就掐。 复盘一下,今天是老冯先拿话碰邵勇,揭了邵勇丢官罢爵的疤。虽说连长、队长,在政府里不算领导,可在南大洋却是不小的干部。接着邵勇没给师傅面子,捅了老冯的马蜂窝。这一来一回,算是打个平手。怕俩人掰扯不清,叽歪了,大伙你一言,我一嘴,这边说老冯,那边劝邵勇。 冯铁匠叹了口气,拍了拍邵勇肩膀,“别跟师傅一样的!瞅瞅师傅过的啥日子,一摊烂包!难得你小子有心,能过来看看!” “我是你徒弟。不该说刚才那些话。你要是心里不痛快,要打便打,要骂便骂。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邵勇嬉皮笑脸,眯着眼,脸上坏坏的那种。 “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说吧,找俺冯铁匠干啥?”师徒如父子。多年师徒也会成为兄弟。冯铁匠了解邵勇,找他一准有了新想法。铁匠最喜欢邵勇这点,不胡钩八扯,办的都是正经事。 “打铁!” 邵勇认真道。 “邵勇啊,俺也师傅教的,知道不能让这门儿手艺在手上断了。”冯铁匠摊开结满老茧的手掌,“可就是因为当初上边封铁匠炉,俺想不通,当面顶撞了两句,被扣了顶坏分子的帽子,结果你婶子!嗨!” 冯铁匠拍了下大腿,摘下草帽,五指煞开摸着头顶,用力搓着光头。 “不打铁,难道师傅要打一辈子光棍?” 邵勇一脸坏笑。 “师傅一把年纪,打铁,打成了坏分子,还有啥指望?”冯铁匠目光黯淡,“打上光棍了,就不怕打一辈子。”声音里满是感伤,“就怕一着不慎,把你也毁啦!”语调猛地提起来,“那俺老冯可就缺八辈子大德,做下大孽啦!” “咱村男的娶不上,光棍多,为啥?”邵勇看大家一眼,“不就是因为穷嘛!”抓住冯铁匠的手,“打铁挣钱,才能讨老婆。” “可铁匠炉封了,还能让重开吗?”冯铁将信将疑,一把攥住邵勇的手。 “咱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离了铁匠炉这棵歪脖树,还不上吊了?”邵勇坏笑了笑。 “你想咋整?”冯铁匠这回认了真。 “铁匠炉封了,家什还在。我们弄辆手推车,把家当推上,走村串屯,做些铁活。” “主意不错,不错!锄板、镐头、耙子、镢头、菜刀、锅铲……老百姓要什么,俺们就打什么?摊子摆到家门口,你们喜欢不?” 冯铁匠来了兴致,满面红光地问周围的地富反坏右。大家都说要得,目光都聚到邵勇脸上,巴望邵勇把自己也带上。 邵勇心虚,避开视线,不敢对上他们的眼睛。邵勇清楚,他们长年被管教,未经允许,不得出村。困兽犹斗,何况是人?谁不想到外面走走,看看?另外,跟着自己打铁,更是想做个人,获得平等与尊重。这是一个人最起码的权力。 只有失去了自由与尊严,才懂得能做个普通人是多么美好! 第72章 邵勇逼宫 从后街回来,邵勇直接去了大队部。大队部年久失修,院子塌成个锅底坑,汪着雨后的积水,上面飘着一团一团的蠓虫。四圈长满了杂草,成了癞蛤蟆和蚂蚱的栖息地。沿着西墙根,扔了几块砖,垫出一条毛道,人可以勉强通过。 办公室是一趟砖瓦房,红砖墙,水泥白瓦,木框玻璃窗,上面的蓝油漆因久不修缮,斑斑驳驳,露出木框的底色。朝外的大门敞开着。整栋建筑,只有邵普办公室有人。邵勇敲门进去,不等邵普让,伸手抓过桌上的缸子,给自己倒上水,一屁股坐到邵普对面,咕嘟咕嘟连喝几大口。 邵普看着邵勇,微微皱起眉头。虽说是兄弟,但长幼有序。邵勇在自己这个六哥面前,从来不像今天这样,没大没小。可邵普并没有声张,一任邵勇表演。他心里门清,邵勇心里有气。邵勇要是耍耍小孩子脾气,就能把气消了,他倒不介意邵勇的不敬。气大伤身。不发泄出来,憋在心里久了会作病。 邵勇没想到邵勇会来见自己。邵勇被免职的晚上,自己可是第一时间登门。说程门立雪倒算不上,可负荆请罪的架门他摆了。尽管自己贵为大队长,可自己这个小兄弟面子一点没给,让自己拿热脸贴了冷屁股,碰了一鼻子灰。这也就是他邵勇,换作旁人,他才懒得理会人家的情绪。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南大洋堡子不大,可精怪不少。不少时候,他还要倚重邵勇。 眼下,邵勇跑得满头大汗,进屋后,没正眼看过自己,没个拘束不说,端起水缸就喝,捡个座位就坐,让习惯在人前备受恭敬的邵普,还真有点不适应。看了一会儿,邵普轻轻叹了口气,“你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水有的是,管饱!” 邵普半是玩笑,半是关心,眼睛没离开过邵勇。邵勇喝个了沟满壕平,打着水嗝,讪笑道:“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常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况且这话今天出自邵勇之口,那就非同一般了。邵勇刚刚经历了人生的滑铁卢,从后备干部,变成了普通农民;从云端跌落到凡尘。这种落差不是一般地大。如果没有点定力与修为,这个坎还真不一定过得去。 邵普察言观色一番,觉得邵勇精神没啥大问题。丢官罢爵,也许会留下一些心理阴影,但从表现上来看,并没有严重到伤筋动骨。 “不准瞎说啊!俺这水可是不冷不热的。”邵普为缓和与邵勇独处的尴尬,故意跟邵勇打着哈哈。 “六哥,你们越过我免我的职,我这心里难受啊!”邵勇偷眼看向邵普,留意邵普的反应,“按理说,我没犯啥大错,就是杀了人,是不是也应该先听我解释解释?” 邵勇一张嘴,邵普就听出来了,这是老十三跟自己秋后算账来了。当时自己登门,他还在气头上,没转过弯来,或者说是,还没醒过腔来,不知道跟自己怎么交涉?如今,事情过去些时日,事情想明白了,有了头绪,来跟自己对簿公堂来啦!邵普倒抽一口凉气,暗怪邵勇,你心眼不大啊! “邵勇,你别全怪六哥啊!在会上,俺可是替你辩白过的。为你,俺是豁出了一头子,跟他们争得脖子粗,脸红啊!”不错眼珠地盯着邵勇,看邵勇面无表情,不作任何表示,继续说道: “奈何当时人家拿着上方宝剑,你六哥我是人单势孤,孤掌难鸣。老十三,你委屈,六哥也不好过啊!”邵普红了眼圈。为缓解情绪,点上一支烟,翻眼看了看邵勇,摆摆手,“不提了,人都死啦!”扔了火柴,深吸一口,“只要人在就有机会。你还年轻,要往前看。” 邵勇明白,邵普口中的人都死啦,是啥意思。王铁发从公社派回南大洋,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却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自打王铁发回村,先是揪着自己卖草鞋的事不放。见动不了自己,处处针对。抓住陆晓青误伤李泰安,免了自己民兵连长的职。再利用职务之便,逼着自己跟他砸龙王庙。不是自己机灵,早成了工具人。 不是自己装病,就不会在刘柳镇撞上贼;不撞上贼,就不会打那一架。跟地痞流氓打那一架,虽然有些惊险,但邵勇并不后悔。男儿纵横行。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本该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碰着事就躲,看着坏人作恶,置之不理,那不是他的性格。要说风险,干啥没风险。吃饭塞牙,走路崴脚,冻着发烧,热着起痱子……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去龙江省背土豆种,用土豆换粮,本该受到大张旗鼓的表扬,却适得其反。自己一根鸡毛没落着,却被一撸到底,副业队队长的职务也没了。要说南大洋谁最风光,当属他邵勇莫属;要说刘柳公社谁混得最惨,如果他邵勇排第二,恐怕就没有人敢排第一。 从心而论,邵勇恨不恨王铁发?实话实说,恨!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若论王铁发死了,邵勇高兴不高兴?邵勇没那么高境界,也没那么大胸怀。他高兴,真的高兴!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他总认为王铁发的死,就是遭了天谴,受了天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王铁发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可话说回来,即使有再大的仇,也不能跟个死人计较。长出一口气,邵勇面带微笑,目光迎着邵普,“听六哥的,过去的事,不提了。”他在心里轻轻把李铁发放下了,“可眼前的事,我可要道说道。”邵勇推开面前的水缸,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臭小子,你这是跟我唱捉放曹啊!要是没有两把刷子,让你讥一阵,嘲一阵,热一下,冷一下,非把自己弄残废了不可。好!好!老十三,你能耐见长啊!邵普心里想着,面上不带不出来,笑呵呵地催促,“说,你说。六哥听着呢!只要不过分,六哥还是有刚的。” 邵普烦躁地将香烟在桌角上按灭。邵勇今天的态度,让他不适应,更不舒服。 “这个嘛!兄弟心里倒是有数。那个人死了,你的压力不应该不大。” 邵勇看着邵普,话说得有板有眼,眼珠不眨不眨地盯住邵普眼睛。邵普的鹰眼眯了眯,眉头眼见皱紧。他叼起手上的烟头,看已经熄了火,又丢下,“有话快说,别绕来绕去地绕弯子。俺们哥兄弟,再隔肉隔心的,那在这世上还敢相信谁?” 六哥邵普这样说了,邵勇也不好再端着,“事情不大,稍微有那么一点说道,可处理的办法……”邵勇筋筋道道,故意拉长语调。邵普不耐烦,“干脆点,别来钝刀慢刺这一套!”邵普扭了扭上身,“一身鸡皮疙瘩,真比上刑还难受。”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邵勇诡笑了笑,“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这么天天来折磨你!”邵勇突然笑出声来。他有点小确幸。南大洋大队长被他三言两语拿捏得浑身不自在,他感到了自己这些日子的苦没白吃,罪没白受。 “好,好,六哥欠你的,只要你不把天捅出窟窿,你爱干啥干啥!”邵普终于抛出了底线。在邵勇被免职这件事上,他自觉有点理亏。现在邵勇明火执仗来讨说法,无非是有事求他。自家兄弟,能帮的该帮还得帮?这也是邵普最可称道之处,他不促狭,不徇私,有肚量,敢担事。 邵勇摸准了邵普的脾气,不紧不慢道:“给你借个人?” “谁?”邵普加了小心,蹙起眉头,在心里画魂。他怕邵勇出招自己接不住。 “冯铁匠!”邵勇收了笑容,瞅着邵普,只等邵普说话。邵普干了这么多年村干部,早练成了人精,“不单单借个人那么简单吧?!” “聪明!”邵勇竖起大拇指。 “有话一块说,别像驴拉粪蛋子——揪着来。”邵普没好气地扔过一句,身子重重地仰靠在椅背上。他已被邵勇成功消磨掉了耐性。他累了,想尽快结束拉锯式的谈话。邵勇看在眼里,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换个语气,“铁匠炉里的家什也借给我。我叫几个人出去打铁活儿,好处多半分。” “出事儿,我扛着。对吧?”邵普把邵勇一眼看穿。 “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算你有觉悟。”邵勇看着邵普,“咱村不是穷吗?穷,有的时候就是道理。”邵勇还要继续开导邵普。 “别说了!成交!”邵普可不愿意给他机会,继续在这件事上磨牙。今天当了回小学生,被邵勇整蛊,要是传说出去,自己的脸可就丢大了。邵勇的意思他懂!只要看开了,不要脸了,“穷”,又有啥见不得人的?如果能拿“穷”说事,让“穷”变成打政策擦边球的道理,绝对好过死要面子活受罪! 第73章 搞破鞋 距南大洋二十里外的卢家台,十字路口,池塘边,大柳树下,一片空地上,废弃的大碾盘,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一口土井,井口砌着青石。黑黢黢的辘辘,绕满赭色的麻绳。十几个男女老少簇拥成团儿,把铁匠和徒弟们围在中央。 铁匠四十多岁,中等个儿,身材瘦削,面色姜黄,扎着皮围裙,脚踝上一根细铁丝拴块胶皮,盖住鞋面。胸前一块铁碵。背后一个化铁的炉子。旁边立着条案。铁匠左手的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熟铁,右手的小铁锤上下起落。小铁锤领,大铁锤跟,一声清脆,一声重浊,如同一把小号与一把大号的合奏。 抡大锤的青年,身材高挑,虎背儿狼腰,脊背赤裸,扎着和铁匠同款的皮围裙。每抡动一下铁锤,肩背上的肌肉就如同滚动的麦浪,凝固的山岳,展现着青春的力量与人体的健美。 一块烧红的熟铁,在铁碵上剁成合适大小,敲敲打打,翻来覆去,就像妇人在案板上揣面,揣到铁分子细密均匀,再从中剁开,夹进烧红的钢条,再打成长方形、三角形、梯形、桃形,锻造出铲、锄、镐、镰、刀……锤头下去,铁砧上火花迸溅,打在围裙上,也有打在肌肤上,惊得围观者心惊肉跳,直啜牙花子,好像四溅的火花迸射在自己的身上,烫着自己的皮肉。 化铁炉前和条案旁,各有一个同样打扮的青年。一个拉风箱,看炉火。一个揽工收钱,锉铁活儿。这师徒四个,非是旁人,正是冯铁匠、邵勇、文明和连双。他们连日来,走村串屯,风餐露宿,叮叮当当,敲敲打打,不辞辛苦,炼化几百斤铁,烧掉上千斤炭,打了不计其数的家什。 半个多月,他们始终围着南大洋转悠,轻易不进城镇。这是邵勇的主意。相对城镇,广阔的农村,才是铁匠师徒的用武之地。 到卢家台时,他们陷住了。冯铁匠的招牌,已经和王麻子、张小泉一样出名。王麻子、张小泉是鞍阳城里的老字号,鞍阳人祖祖辈辈,以拥有一把王麻子菜刀,张小泉剪刀为荣耀。如今冯铁匠横空出世,在这穷乡僻壤,也算是鸡窝里出凤凰。 冯铁匠小锤打在碵上,邵勇放下大锤,拿起铁钳,从身旁的笸箩里,夹起一枚木柄,在铁碵上放稳。冯铁匠钳住通红的菜刀,尖锐如锥的刀柄,又稳又准地扎进木柄当心。木柄中间顿时腾起一缕烟火,木头焦煳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一群围观的孩子使劲提鼻子闻着。第一次觉得木头可以和花一样香。 铁锥穿透木柄。冯铁匠迅速提起通红的菜刀,一侧身插进脚边的凉水桶里。“哧啦!”水桶里瞬间腾起一团蒸汽。蒸汽像一匹白马驹跑远了。冯铁匠就像一个俊逸的草原骑手,一提丝缰,夹了淬过火的菜刀,扔在连双面前的条案上。 冯铁匠丢下钳子和锤头,回手到腰后,解下皮围裙,坐到大柳树下的石凳上。文明颠着过去,递上烟锅、烟袋和一碗水。冯铁做出这个动作,是在宣告,今天上午的活,到此为止,可以吃饭休息了。可徒弟们清楚,今天冯铁匠收工较往日提前了不少。 师徒四个围坐在一起,开始吃晌饭。饭是文明做的。锅贴玉米饼子,大葱蘸大酱。活儿累,体力消耗大,胃口好,吃得香,馋得围观的小孩子直咽口水。错误地以为,铁匠师徒手中的饼子,比自家的香甜。文明喜欢逗孩子,掰块饼子,分给他们品尝。 铁菝的饼子好吃,这个判断入口即被否定。孩子们呛呛了一阵,最后只能从大葱上找原因。因为他们家里,吃饼子都要熬汤,可铁匠师徒是大葱蘸大酱。发现这个秘密后,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撒腿跑回家去,央求大人,今天中午改吃大葱蘸大酱。大葱的辛辣与豆瓣酱的咸香,配合得天衣无缝,确实让孩子们食欲大增。 吃过晌饭,本该在条案上休息的冯铁匠却不见了,可徒弟们谁也没放在心上,背靠着树干,在树荫下小憩。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叫骂声惊醒。“这个外乡人真不是东西,跑到咱们卢家台偷腥儿,笑话俺们卢家台没男人不是?”邵勇、文明、连双仨儿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见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簇拥着俩人过来。人太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得不太真切。三人透过人隙仔细辨认。坏啦!里面的人,咋瞅着有点眼熟呢? 邵勇心惊,连双画糊。叫文明照看摊子,邵勇和连双过去看究竟。俩人年轻力壮,分开人群,往里挤。被挤到两边的人,恶狠狠地瞪着他俩,就好像他俩抱走了狼窝里狼崽子,一群狼尾随着他们,伺机发起攻击。让人产生过铁丝网的感觉。 挤到被批斗的两人身前,不看则已,一看顿时打个激灵。这俩人邵勇和连双都认识,而且非常熟悉。男的是冯铁匠,女的……。俩人这个惨啊!头低垂着,眼睛盯着脚尖,脖子上被人挂了双破鞋,身上被人砸着西红柿汁和菜叶子。任凭周围人喊打喊杀,只是一言不发。 一群人叫着,骂着,推着,搡着,拉着他俩在街头游斗。不时有人往他俩头上撇菜叶子,撒草木灰,把俩人弄得灰头土脸,如同从地震废墟中扒出来一样狼狈。 邵勇赶紧上前,冲着带头的一男一女赔笑,“误会!误会啦!这俩人我认识。他们是合法夫妻,我可以作证!” “他们是夫妻?还你做证?!小子你谁啊?说梦话呢?”带头的男人满脸不屑,“赶紧滚!再在这里瞎逼逼,把你们揪到一块斗!”男人目中无人,哪会把一个外乡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他不耐烦地想轰走邵勇,好继续行使手中的权力,在村民社会建立起自己的声威。 “我真没瞎说。”邵勇指了指冯铁匠,“他是我师傅。”又指了指冯铁匠旁边女人“她是我师母。”邵勇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介绍信,“这是我们大队给我们开的介绍信。” 邵勇把介绍信递过去。那个带头的女人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顺手转交给带头的男人。男的在介绍信上扫了一眼,啪地,把介绍信飞还回来。介绍信是一张厚纸,被这一甩,如同折了翅膀,旋转着落到地上。邵勇也不敢恼,赶忙弯腰俯身捡起来,折好,揣进兜里。 带头的男人与女人互相交换了眼色,女的先开口,“要是你能证明他们是夫妻,俺们可以放了你师傅两口子。可你咋个证明法?” 邵勇见女的还算讲道理,连忙一躬身,跟人家套近乎,“给我半天时间,我回南大洋找他们的结婚证。大姐,借我一辆自行车行吗?” 男人和女人又互相看了一眼。男人看女人大度,自己也不好太小气,皱了皱眉头,无奈又犹疑道: “俺们也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你骑俺的吧!可……” “没事儿!我的师傅和师弟都在你们手上,我还能跑了不成?” 邵勇害怕男人反悔,一把拉过连双,推到他们面前。毕竟二十里路,跑一个来回,如果用腿,非把腿跑折了不可。 “把这对狗男女先带回大队部,要是你徒弟跑路,就把你们师徒,还有这个不要脸的娘儿们,拉到全公社批斗。”男人手指戳着冯铁匠的脑门儿,凶巴巴地警告。一直低头不语的冯铁匠,此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邵勇。眼里充满了愧疚和感激。邵勇上前,解下挂在冯铁匠夫妻脖子上的破鞋,好声安慰: “师傅别怕,稍稍委屈一会儿,我快去快回!” 冯铁匠这个比铁还硬的汉子,嘴唇动了动,吸了下鼻子,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冯铁匠三间泥草屋,四周围着篱笆。半个多月无人打理,过道间长了青草。因为没了女人,整座院子似乎散尽了灵气,园子里的菜蔬,也蔫巴巴的,失去了该有的碧绿与水灵。 邵勇骑二十里回到南大洋,累得汗流浃背。顾不上喘口气,开了门锁,推门进里间。东墙上挂着一面水银玻璃镜,下面是一对红漆箱柜。冯铁匠交代,结婚证应该压在这两个箱柜里。 邵勇选中靠南的箱柜,掀开箱盖,把柜子里的包袱拎出来,结果无任何发现。接着,他又掀开靠北的箱柜,逐层物件清理探摸,叫纸的东西,除了两本毛选,一无所获。邵勇不死心,又逐个打开包袱,里里外外查找,还是没有。本来散去的汗,又急得冒出来。 邵勇清楚冯铁匠脸皮薄,别的事儿还好,如果被诬陷搞破鞋,揪到全公社批斗,不气死,也得臊死。结婚证一定要搞到手,再难,也得办。哪怕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 邵勇坐下来,喝了口水,理了下思路,打定主意,先到大队部开介绍信,再到刘柳公社民政补办冯铁匠的结婚证。理清头绪,邵勇骑车到大队。为封锁冯铁匠被批斗的消息,他直接找到大队长邵普,简单介绍了冯铁匠与他老婆被捉奸的事儿。邵普满口应承,答应按邵勇的意思开一份介绍信: 公社民政: 因我大队冯强、马芳夫妇结婚证丢失,外出被当成奸夫、淫妇批斗,不能到贵处补办,兹委派大队原民兵连长邵勇同志代为办理,望接洽! 刘柳公社南大洋大队委员会 某年某月某日 盖上公章,邵勇担心介绍信的分量不足,又逼着邵普签字,折叠起来,骑车往刘柳公社赶。 第74章 送个整人情 刘柳公社的四合院东厢,挂着民政的牌子。民政助理是个靓妞,面如蛋清,眼如点墨,鼻如悬胆,口似熟透的樱桃。脑后梳着一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一条花手绢。在业务上没有接触,邵勇跟靓妞不熟。 看陌生的漂亮女人,邵勇向来拘谨。他上前礼貌地打招呼,掏出介绍信,双手递上。靓妞接过介绍信,一眼不眨地看着帅哥,把邵勇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借题岔开,“同志,我来办结婚证!” “一个人来,不给办结婚证。”听邵勇来办结婚登记,靓妞顿时满脸失落。邵勇见靓妞误会,赶紧解释,“不是我登记结婚。我是代替别人补办结婚证。”靓妞的脸色渐渐明媚。“扑哧!”忍不住笑了,露出满口皓齿,“这个忙你帮不了。补办结婚证,必须是两个当事人来。不能找人代替。” 邵勇有点急,指着介绍信说:“同志,你看看介绍信,上面说的都是真的。他们俩来不了,我才过来的。”靓妞许是碍于邵勇的脸面,重新拿起介绍信,认真看了一遍,抬头客气地微笑,“实在对不起!我们民政部门有规定。你的要求,不符合我们的程序。” 邵勇好说,歹说,靓妞就是不肯通融。邵勇没法,心不甘,情不愿,从民政出来。刚要出公社大院,却意外碰见方天华。方天华从外面办事回来,穿着便装,长颈,削肩,丰乳,细腰,腴臀,尽显凸凹。一袭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让整个人显得分外妖娆。 方天华见邵勇从院子里蔫头耷脑推车出来,主动迎上前,跟邵勇打招呼: “不当民兵连长,就不认识我啦!” 清亮的女声传进耳鼓。邵勇猛地抬起头。发现是方天华,心中暗喜,“活菩萨啊!怎么关键时候,把她给忘了呢?”邵勇转忧为喜,热情地跟方天华打着哈哈。几句客套话热场,邵勇忽然由谐而庄,“方干事,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用最简短的语言,邵勇把冯铁匠的遭遇,跟方天华说了一遍。方天华认真听着,眉头微蹙。虽非在场,却感同身受,他朝民政屋子望了望,随即眉尾扬起,轻笑道: “我大概能帮上忙。管结婚登记的叫欧阳梅,我对象跟他好像是挺近的亲戚。我带你去碰碰运气。” 邵勇大喜过望,顿时来了精神,双臂叫力,调转车头,与方天华相伴着回到民政办公室。方天华也不敲门,带着邵勇直接推门而入,人未见面,早兴冲冲地喊起来,“梅子,梅子,你看我带谁来啦!” “你带谁来跟我有啥关系!”欧阳梅撅起小嘴,佯假生气。 “傻丫头,这位就是我先前跟你提的邵勇。”方天华侧过身,笑盈盈地,“来,邵勇,梅子,正式认识一下!” 欧阳梅似乎想起有这么回事,两颊羞红,抱歉道: “刚才,照顾不周之处,请多包涵!” 欧阳梅伸出纤纤玉指,和邵勇宽厚有力的大手轻轻一碰,闪电分开。方天华见了,开口揶揄道: “都当民政助理了,还像大小姐似的害羞啊?!” “表嫂,不要取笑我。有事说事!”欧阳梅敛容正色,恢复不苟言笑的冷美人姿态。 “好了,妹妹!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邵勇求你办的事,我再求你一遍,补证!”方天华没有废话,嘁呲嘎嚓,把来意和盘托出。欧阳梅双眉紧蹙,似有难言之隐。方天华察言观色,进一步逼迫道: “妹妹。我,你还信不过。我能骗你害你啊?” 欧阳梅看向邵勇。方天华恍然大悟,“你是跟邵勇不熟悉。邵勇绝对可靠。你不相信我,都可以无条件相信他。” “我们规定两个到场……”没容欧阳梅把话说完,方天华往邵勇身边一站,逗趣道: “现在一点不差,到场俩人!” 方天华的机智与无赖,把邵勇逗乐了。欧阳梅更是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拉开抽屉,拽过两张空白的结婚证,拿起笔,按照介绍信上的名字,刷刷点点地填写,盖上钢印,交给邵勇。 “心想事成,记得怎么报答我!”欧阳梅朝邵勇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邵勇千恩万谢,从民政办公室退出。方天华没有马上离开,留下来跟欧阳梅说体己话儿。 建十座庙,不如复一桩婚。邵勇连夜赶回了卢家台,救出冯铁匠夫妻。邵勇背着冯铁匠,找文明连双商量。邵勇的意思,冯铁匠找到冯婶不容易,算是缘分未尽,可冯铁匠家徒四壁,穷得耗子转三圈,能流着眼泪出去。这次冯婶回心转意,与冯铁匠破镜重圆,也是好事,要不咱村又多了个光棍。 咱们与冯师傅搭一回伙,这是情义。没有冯师傅,咱们别说打刀打镐,就是打铁也不会啊!现在冯师傅要居家过日子,咱们应该表示表示。文明和连双骨碌着眼睛,谁也不先说话。 听邵勇说,想把这次出来打铁挣的,除去上缴大队那一半,都给冯铁匠。文明不乐意了,拉下脸,小声嘀咕: “哥,俺那份工钱,给铁匠,俺不心疼,可连双也出了不少力啊!” 连双踹了文明一脚。文明挪了挪,翻了翻眼根子,吼连双,“心里咋想的,就咋说,别打马虎眼!” “你是俺肚里孙大圣啊,什么都知道?”连双猫下腰,觍着脸讪讪道: “俺不是心疼钱,俺们都是小光棍,没家没业的,好对付,可文明淘米贴饼子,烟熏火燎,看着挺不容易的,况且,长得也挺困难,今后不也得娶媳妇不是?” 文明在连双背后,“咚!”捣了一拳,骂道: “你小子真不得道,自己放屁看别人。老拿别人挡事!” 连双龇牙,挤眼,直起身,准备跟文明比画。邵勇知道,这哥俩整事儿呢!就是变着法儿想把事情搅黄,伸手按住他们,“咱们光屁股一起长大,你俩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拉几个粪蛋?”一本正经,“这次就这样,你们吃点亏。”邵勇板起脸,瞅文明,“可话说回来,文明,上次出去卖草鞋,哥没亏待你吧?”又看连双,“连双,上次背土豆回来,哥也没亏着你吧?” “哥,钱给铁匠不就完了嘛!干啥扒小肠啊!像谁比谁小气似的!” 文明手抵着锛头,垂下脑袋。 “哥啊,不带这么玩的!我缴枪,你优待俘虏!” 连双高高举起双手,不让邵勇再说下去。回到家里,就是爹妈问起,出去十天半月,铁活咋样?大不了扯个谎,也不想在邵勇面前跌份。 冯铁匠破镜重圆,再游走四方打铁,显然不合情理。回南大洋的路上,冯铁匠没瞒着,向邵勇讲述了在卢家台的经历: 师徒四个在卢家台支起炉子,报出字号,立即吸引来不少乡民。他们拿着铁和炭,还有替代工钱的粮食,把铁匠摊子围起来。冯铁匠专心打铁,擦汗时猛然发现,人群外头站着一个中年妇人,身段样貌跟自己的老婆极其相似。这妇人也发现了冯铁匠在看他,拎了竹篮,转身快步走开。冯铁匠一边装作打铁,一边偷眼瞟着这个妇人。所幸,这个妇人住得离铁匠摊不远,把街口往里数第三家。冯铁匠记住了。因为心里有事,贴晌就收了工。 午饭后,冯铁匠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去探究竟。以此验证,自己早上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心想的那个人?冯铁匠摸进院子,见门开着,里面炕上躺着一个妇人。他走近定睛仔细一看,正是自己的媳妇马芳。 听了货郎花言巧语骗,马芳一时猪油蒙心,带着孩子离家出走。可过了热乎劲儿,货郎露出原形。他嫌马芳带着拖油瓶,二次三番,逼迫马芳把孩子送回去。马芳不答应。两人为此天天干仗。日子过得不舒心,就想起冯铁匠的好,常背着货郎抱着孩子大哭。可说再回南大洋,既怕冯铁匠不要她,又怕乡亲邻里嚼舌头。每日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 好歹熬了大半年,感情也麻木了。听说村里来了打铁的。马芳想着打把锅铲。今儿一早儿,寻了块铁,带着顶工钱的粮食,到大柳树下,不想却撞见了冯铁匠。其实,他早就认出了冯铁匠师徒,却没有勇气上前相认。想多看冯铁匠一眼,却被冯铁匠无意中发现。这才落荒而逃。 久别重逢,夫妻俩都忘记了身在何处?抱在一起痛哭流涕,难免动作有点大,却不想被从外面赶回来的货郎撞见。喊来大队治保和妇女主任,捉了现形,扣了个搞破鞋的罪名,拉到街上游斗。不是邵勇,他们夫妻这脸算丢大啦!老冯家的名声可就败在自己手里了。因此,冯铁匠对邵勇是感激不尽。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赠人蒺藜,手上有刺儿。邵勇热心帮助冯铁匠,为他日创业,奠定下厚实的人脉。 第75章 阳光总在风雨后 邵勇一伙人回到南大洋,已是九月初,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可生产队再也分不出余粮,南大洋半数人家断炊,终日只能靠糠菜度日。面黄肌瘦的,粗脖子的,浮肿的,挺不住全家出外讨饭的,好不凄凉! 副业队用土豆换了不少粮食,相对各生产队要好,但要拿副业队的存粮救南大洋,仍然是杯水车薪。南大洋的情况得到公社的高度重视。邵勇他们回来,正碰上崔主任带队在南大洋召开现场会。 会场安排在学校操场。领操台前面,摆了一排学生课桌,对面摆着能坐上百人的学生长凳。南大洋村的干部、党员和群众代表,破衣烂衫,风头呲脑,黑压压坐了一片。邵勇他们不顾疲劳,悄悄溜进会场,找了个不被注意的角落坐下来。 崔主任讲,国家提出“四个现代化”,现在过去一年多了,全公社“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可南大洋却依然贫穷落后,庄稼老三样:玉米、大豆和高粱,村屯面貌老样子:泥草房、土井水、篱笆院。大灾过后,元气大伤。不解决温饱,说什么都没用。眼下,头等大事,就是解决吃饭问题。新中国快成立三十年了,不能再让群众出去讨饭。 私下,我与邵普大队长谈过,了解了前一段,王铁发极右的一些做法,对南大洋造成了极大伤害,让南大洋雪上加霜,也让部分同志受了委屈。请同志们相信,我们刘柳公社有勇气拨乱反正。 今天,我不提南大洋的困难。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认为,水灾只是客观原因,并不是造成困难的关键与根本,所以,今天我带公社主要领导来南大洋,跟乡亲们面对面征询意见和建议,把真实情况摸上来。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我们大家一块拿主意,想办法,共同来解决眼下的问题。 短期内,我不敢说彻底解决,但能够部分解决,哪怕是解决一部分,也是好的。下面,就把话语权交给乡亲们。你们敞开了唠,把掏心窝子的话讲出来。哪怕说出来的话呛了谁的肺管子,也要大胆地说实话,不说空话;说真话,不说假话;说最想说的话,不说最好听的话。 过去我们习惯了在上面说,你们习惯了在下面听,今天咱们彻底改一改,你们在下面说,我们在上面听。乡亲们!好不好? 崔主任的目光是诚恳的,真挚的,热切的,真诚的,满怀期待的。邵勇迎着崔主任的目光,从中获得鼓舞、勇气与力量。崔主任似乎发现了邵勇,目光在邵勇这边停滞了片刻。这时,一个衣衫破烂的背影,遮挡了邵勇的视线。 “崔主任,你是个好官。俺记得去年南大洋受灾你来了。今儿,南大洋讨饭,又把你惊动了。让你笑话啦!” “俺是这个村的老贫协主席。现在不时兴这个了,可俺老觉着根红苗正,就应该紧跟共产党,拥护政府。” “南大洋啊,打大清朝那会儿立窝棚,到如今二百多年啦!可自打有人开荒,就没得着好。为啥?不是人懒人怂,是这儿地界不养人啊!九河下梢儿,十年九涝。俺们的上几辈人,也是庄稼不得年年种,年年种,年年受水灾,好不容易有一年不涨水,偏又赶上干旱。” “南大洋穷!穷得憋屈,可有啥法子?大寨年年学,沟渠没少挖。主任,你看俺的身子,都干弯了,”摊开一双满布茧皮的手,“这双手都变了形,这哪还是手啊,比锉都粗。俺小孙子都不敢让俺摸摸!俺代表南大洋这一千多口子,求求您了,崔主任,”老泪纵横,“给俺指条道吧!” 老头子抹着眼泪被旁边的人扶着坐下。还没坐稳,一个中年男子从后排站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台上的领导不认识俺。俺叫老根,大家伙都知道俺是个光棍,今年四十出头啦!不是俺不要脸,拿见不得人的疮疤出来说道。这可是俺南大洋的特产,像俺这样的,在南大洋少说,也有七十多号。光棍苦啊!”老根的眼泪掉下来,颤悠悠地唱起来,“骡马高吊车晒轴,老头叹气小伙愁,一天三顿喝不上粥,黄花大姑娘往出流……” 在老根凄楚的歌声里,台上领导的心酸了,眼泪含在眼圈里打转。 “崔主任,老根说了他的苦,俺也说说咱的难。不怕各位领导笑话,俺们三家三辈人两间土坯房南北炕住,三家十四口人盖五床被子。大人衣服补丁落补丁,娃儿没衣服穿,成年待在炕上。一条裤子,谁上厕所谁穿。各位领导,能不能救济些旧衣服,让娃儿们能出家门……” 张家大嫂说到伤心处,喉咙好像被人掐住,几次掀起看不出颜色的衣角,大把大把擦抹溢出眼眶的泪水。话没说完,就哀哀切切地哭出声来。张家大嫂一哭,台下同病相怜的人跟着哭。台上的领导震惊了,胸口堵着块石头,面容悲凄,眼泪顺着鼻洼淌进嘴里。他们也不擦,横了心往肚子里咽。 邵勇眼底湿润,暗暗感叹:就让这苦涩的泪水,冲淡心中的哀伤;让舌尖上的咸涩,唤起改天换地的斗志吧! “各位领导啊,俺们不想跟你们诉苦,可南大洋的日子实在太苦啦!”呜呜哭出声来,“缝衣服找不到同色的两疙瘩布,做饭灶里缺柴,锅里少米。”囫囵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全村除了大队部、青年点、学校,全是茅草房。一条街凑不上一辆自行车。下雨阴天,满道是泥,拔前脚,陷后脚,鞋都陷掉跟儿。油就不敢想啦!全家吃盐就紧盯着鸡屁股。这哪叫人过的日子啊?!” 另一个妇站起来控诉。她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对贫困生活的绝望!台上有干部偷眼看崔主任,看他如何来处理?崔主任面容严峻,没有任何表示,目光里透出怜惜与思考。这个妇女邵勇仔细看了看,并不认识,捅了下身旁的文明,文明低声告诉他,“东街艾家媳妇。” 没等文明的话落地,冯铁匠站了起来,红着眼睛冲台上一鞠躬,憨着嗓子道: “崔主任,俺是这村里的铁匠,师傅传下来的手艺,上百年了吧!按说打铁挺挣钱,农具、厨具都能打,可前年上级一个令,就把铁匠炉封了,俺气不过,说了两句,就给打成了坏分子。俺老婆胆小,怕连累孩子,”瞅了瞅周围,低下头,“跟着走村窜屯的货郎跑了。可俺不怪她!”抬起头,“俺村本来就穷,再摊上这码子事,这日子还咋过啊?”神情刚毅,“要是让俺们把铁匠炉开起来,那才叫有盼头!” 没等冯铁匠坐下,崔主任叫住他,“你就是那个冯铁匠冯强对吧?听说,你最近不是出去打铁了吗?怎么生意不好?这么快就回来啦!” 崔主任的话,把众人的目光,吸引到冯铁匠身上。被这么多人看着,加上刚刚放了一炮,冯铁匠紧张得脖子粗脸红,“打铁这事儿,你得问邵勇,俺嘴笨,说不明白!” “你咋还谦虚上啦?!前面说得就挺好!挺在理!想改变贫穷落后面貌,光诉苦不行,还要拿出解决的办法。你的话对我们大家都有启发,我记下了!”崔主任笑盈盈地望着台下的父老乡亲,“像铁匠这种建设性意见就很有价值,我们要多想想,多提些,对我们改变南大洋,建设南大洋,发展南大洋,让南大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非常有帮助。”还是那么热情洋溢,富有感召力。 “邵勇,既然铁匠让你说说,你就来给大家讲讲。让邵勇跟大家讲讲,大家欢迎不欢迎?”被崔主任当场点名,是一种莫大的荣耀,相较金晓阳去年的发言,不知要风光多少倍? 台上台下“啪啦啪啦”拍起了巴掌。邵勇站起来,目光炯炯,左右扫视着全场。待掌声停息,开口说道: “主任,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难得大家这么看重我。我就说两句。事前声明,我刚从外地回来,正巧赶上这个会,没有准备,就是想到哪,说到哪。说错了,大家别责怪啊!” “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不反党,反社会主义,有话尽管讲。我说的!”崔主任给邵勇打气。 台上却有人,在听了崔主任的话后,皱起了眉头。这怎能逃过邵勇的眼睛。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站起来了,就不能当缩头乌龟。 “我们南大洋的地块有特点,两头高,中间洼,老百姓管这叫罾网地,诓媳妇地。大的方向是变水漶为水利,种水田是出路。可旱改水要一大笔钱,暂时还没有条件。”见台上人的神情有些失望,邵勇马上改口,“可不是就这一条道儿。只要公社政策放宽,发展庭院经济,绝对是脱贫的好门路。” 邵勇打住话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人。崔主任明白邵勇的意思,神情严肃,大声宽慰道: “你不用担心领导们不同意,继续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下去。” “砌圈养猪,扣窖子种芹菜。可以形成一个循环链。只要上级贴补一下我们,短期内就能发展起来,就能看到效益。” 邵勇不管不顾,有崔主任撑腰,他竹筒倒豆子,来了个痛快。台上有领导频频点头,与左右私下嘀咕,“这个小伙年龄不大,可说出的话不简单”。台下的乡亲暗暗叫好,眼巴巴地看着台上的崔主任。崔主任听到了台上台下的议论,清了清嗓子,笑道: “今天的会开得很成功,远远超出事前预期的效果。计划开这个现场会前,我们公社的领导同志担心群众的素质,怕我们今天来了,听群众忆苦思甜,站不住脚,出不去。我看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吗?” 台下传来乡亲们的笑声,“那哪能呢!谁不知道,你崔主任是个为民的好官!” 台上的邵普瞪了一眼接话的村民。崔主任做出一个肃静的手势,“南大洋人民群众的苦,我们过去了解一些。今天面对面听大家讲,就更加有了直观深刻地认识。我们台上在座的,都是共产党的干部。我们共产党的干部有一个章程——为人民服务。今天我们来,就是抱着这个章程开展工作。” 目光坚定地看着大家,“同志们,困难并不可怕,怕的是没有干劲;贫穷并不光荣;实干才能改变。不要被困难和贫穷吓倒,我们要始终坚信,办法总比困难多。”缓了缓,“刚才,邵勇同志的讲话就很好,都是干货。我们解决问题,不能思想僵化,拿着大寨的模子,挨个在刘柳公社扣。我们要坚持因地制宜,实事求是,为人民服务这个宗旨。” 声音猛地提高八度,“下面,我代表刘柳公社表个态:对南大洋脱贫解困,我们公社会大力支持。能给南大洋地生产补贴,我们公社优先考虑安排,并给予适当的照顾。”抬头扫视会场,“我这个决定行吗?” “行!” “感谢公社!” “感谢领导!” “谢谢崔主任!” 乡亲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呼喊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崔主任双手抬起,接着做出一个下按的动作。邵普赶紧站起来,学着崔主任的动作,让沸腾的人群尽快安静下来。 “我最后宣布一个任命:鉴于王铁发同志已经殉职,从即日起,恢复邵勇同志南大洋村民兵连长和副业队长职务,并协助邵普同志抓庭院经济。” 第76章 春天的消息 崔主任离开前,问邵勇一个问题:为什么不继续种土豆?邵勇没有隐瞒。很多事情就是见光死。种土豆也一样,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都是庄稼把式,看着就会。再种下去,不是不行,只是没有之前那样的回报。 现场会结束第二天,邵普接到公社通知,速去取公社落实的一笔扶助资金。除了钱款,还从指定的社办企业拉回了砖和木杆。公社酒厂也答应无偿提供十吨酒糟。各家各户建猪舍的热情高涨,村子里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到处都是火热的劳动场面。 转眼一年过去,南大洋家庭养猪成了气候。全村三百多户,肥猪出栏量达到五百多头。家家养猪,户户堆肥,空气里浮漾着浓郁的猪粪味道。这让人感觉到有些美中不足。尤其是不养猪的人家,时常与养猪户发生争吵。上了头的,跑到大队里闹。这让邵普这个当家人头疼。 邵普找邵勇问罪。邵勇却兴致勃勃,满口把处理邻里纠纷的差事应下来。条件是答应副业队放水养鱼。邵普稀里糊涂被邵勇绕进来,临邵勇出门儿,也没具体弄明白,邵勇是要开鱼塘,还是要打井。 他知道自己的脑袋,没自己这个兄弟转得快。但他抱着一条:只要不把天捅出窟窿,哪怕是作妖,他也会不闻不问。 邵勇把连双和文明派出去,到鞍阳市供销社购置竹材、铁丝、化肥、塑料布和芹菜种子。他在副业队门前,丈量出长五十步、宽六步的一块地,亲自指挥社员挖沟,开渠,垛泥墙,编草帘子,翻松窖内土,往窖子里运农家肥。 村里人都看得出,邵勇要扣暖窖,有事没事往副业队跑。明是看热闹,暗是偷技术。看了几天,谁也没看明白,邵勇为啥还要往窖子里拉土垫?土垫得高,墙势必也要加高,无形中增加了工作量和成本。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文明和连双出去没几天,押着邵勇要的器材回来,也不解地问邵勇,“为啥牛马猪粪要这么多?土垫这么高?”邵勇使耙子搂着,按一比一比例,垫进窖子的土和肥,笑道:“搞实验。没见到效果前,就是秘密!” 文明不无担忧地追问道:“咱这又洼又粘的黑土地能行吗?俺和连双这回可长了心,特意跑到郊区的暖窖里看,人家可是黄沙土啊!” 连双也忧心忡忡地补充道:“俺看人家的窖子,也没咱的大。还看见人家往窖子里垫沙子,说是种韭菜。也不知道俺们种芹菜,对不对暖窖的路数?” 邵勇停下动作,直起腰,拄着钯杆,冲哥俩赞许道:“这次出门也算独当一面啦!把器材买回来,还能去学习,说明你俩长能耐啦!但要说,我们的暖窖与你们看到的暖窖有啥不同?那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你俩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文明和连双挠了挠后脑勺,心说,哥,你说啥呢?干啥搞的像研究原子弹似的,神神叨叨的。邵勇扔下耙子向场院走去。院里社员们正卸车,把买回来的材料分堆码放。 “你俩虚心跟着慢慢学。现在告诉你们,印象不深!”学相声里的段子,邵勇边走边打趣。刚迈进场院,就见陆晓青从学校兴冲冲跑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认出邵勇,离大老远就开喊: “邵勇,好消息!好消息!” 邵勇愣在原地,不知道啥事儿,陆晓青高兴成这样。而且,打上次分开,俩人一两个月没见过面。都是各忙各的。今天陆晓青突然到访,到底发生了什么?邵勇还真猜不出来。 “慢点跑,别摔了啊!今天刮什么风啊?把陆老师刮咱副业队来啦!”邵勇看着文明和连双调侃陆晓青。陆晓青正在兴头上,压根不屑在言语上与邵勇计较。她不减速,冲跑过来,口中呼喊着,“天大的消息,国家恢复高考啦!我们可以考大学啦!” 猛然听到可以考大学,邵勇开始有点懵,要知道,只有工农兵子弟,才可以被推荐上大学,而且,每年一个公社,也未必轮上一个,现在可以凭本事考大学……邵勇迎着陆晓青跑上去,俩人互相抓着对方的胳膊,又跳又笑,喜欢得像未长大的孩子。看得文明和连双羡慕、嫉妒、恨!恨现在被陆晓青抓在手里的不是自己。 高兴劲儿过了,陆晓青把邵勇拽到场院边上,难抑亢奋的情绪,语速轻快地说: “邵勇,没想到啊!终于让我们盼来啦!可以通过高考改变命运。我决定报考上海戏剧学院,重新杀回上海去。我要让一些人看到,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邵勇,我更替你高兴!你这么聪明,一定要和我一起报考。我们一起去上海读大学,将来一起毕业,一起工作……” 陆晓青勾画着美好的蓝图,青春的脸颊涨红着。她本以为,自己跟邵勇是一对平行线,分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她的归宿是大城市上海,而邵勇虽然优秀,却只能埋没于穷乡僻壤。这回国家恢复高考,那就为平行线交叉创造了无限可能。 知识改变命运,理想照进现实。参加了高考,鲤鱼跃过龙门,就不再是鱼。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和邵勇谈恋爱,组建自己的小家庭,过她们想要的生活…… 陆晓青把手里拎着的网兜往邵勇的手里塞,“这是我给你带的复习资料,你可要认真准备啊!” 兴奋过后,冷静下来的邵勇,推开了陆晓青的手,“晓青,我刚刚恢复工作,又要协助邵普队长抓庭院经济,真的没有时间复习。这些,还是你留着吧!” 听了邵勇的话,陆晓青如遭雷击,神色骤变,冷脸说道:“邵勇,我没想到,你还是个官迷!可你知道吗?错过了考大学的机会,你会错过不一样的人生。难道你希望我们,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吗?” 邵勇神情肃然,平静地回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原本不属于这里,而我对这块土地负有责任。再者说,读完大学也要工作,在城市,在农村,只是分工不同,都是报效祖国。” 陆晓青瞪大了眼睛看着邵勇,好像看着外星人,一个有头有脚的怪物,“你真这么想的?这难道真是你的心里话?以我的经验,我认识的邵勇,不是这么目光短浅,不是这么胸无大志,不是这么小成即满。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有魄力,有担当的,有为青年!” “对不起!晓青,我就是只井底之蛙,一只粪堆旁、草垛边、啄虫的小鸡,他本来就不是展翅高飞的雄鹰,奔驰在草原上的骏马,更不可能成为一条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龙。对不起!晓青,让你失望了!”说这些话的时候,邵勇的心在滴血。他并不是看不出,陆晓青这个时候来找他,分享恢复高考的消息,意味着什么? “烂泥扶不上墙!” 陆晓青是个漂亮地高傲的姑娘。遭到拒绝,陆晓青咬着嘴唇,从贝齿间蹦出这几个字,气呼呼地转身离去。她狠狠地把手中的网兜,扔进了场院门口的垃圾堆。邵勇的心尖一颤,眼泪在眼圈里转。他默默地在心里说:“晓青,我辜负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晚上,邵勇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刚一进院子,就见一个漂亮姑娘坐在自家炕沿上,跟邵大妈有说有笑。邵勇虽然只看了个侧影,眉头却倏地攒成一个。虽然很少见面,但他还是认出来,来的这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金晓阳的妹妹,读高中的金晓丹。 邵大妈听见院子里儿子的脚步,一待邵勇推开门,就笑着冲外屋喊: “邵勇,晓丹放学来,说有事找你!” “哎!知道了吗!” 邵勇进到里屋,调整好情绪,努力让自己变得沉稳大气。他冲金晓丹一乐,抽着鼻子逗趣道: “好香啊!是哪阵香风,把晓丹妹妹吹来啦?!” 金晓丹看着邵勇进来,脸颊发烧,艳如桃李。她看着高挑帅气的邵勇,嗔怨道: “邵勇哥,我可是一放学就过来,把天大的好事告诉你。你可好?拿你妹妹逗闷儿!” 邵勇见晓丹佯恼,并不点破,一本正经道: “既然有天大的好事,赶紧拿出来说说!” “你态度不老实,我改主意了,又不想说啦!” 金晓丹一扭身子,噘着嘴,把脸扭向邵大妈。 “哟!晓丹还真生气啦!妹子你说,怎么才肯告诉我?” 邵勇上前哄晓丹。晓丹一晃肩膀,嗔道: “赔礼道歉!” 邵勇装作告饶道: “好,好,好!是哥错了!给晓丹道歉!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 金晓丹由怒转喜,快言快语道: “我们学校今天开了大会,国家恢复高考啦!在校生、下乡知青、工人农民都可以报考!”金晓丹眉飞色舞,“邵勇哥,你是咱村我哥那茬人里学习最好的,你要是报名,一准能考上。” “你哥考吗?” 邵勇问了一句。晓丹没心没肺地答道: “他哪行啊!” “我也不行。读得那点书都还给老师啦!” 邵勇苦笑了笑。他笑自己今天是撞见鬼啦!先是陆晓青上场院逼宫,后是金晓丹坐家中游说。邵大妈听是考大学的事儿,自己不懂,但听晓丹的口气,对邵勇还是充满信心的,就顺着晓丹的意思劝: “儿子,晓丹姑娘放了学,就来家中找你,等你小半天。俺以为是啥事,原来是考大学这样的好事。难得晓丹姑娘看好你,那你就往前凑凑,把事情先应下来。” 晓丹见邵大妈跟自己一条藤,也神灵活现地笑道: “婶比你灵光多啦!起码懂得抓住机会。” “邵勇哥,我正好赶上今年毕业,我想我们报一个学校,万一都考上了,也有个照应。” “晓丹!你高看我啦!我现在的肚子里,就是一肚子大粪,倒出来都能把人熏死。你就别逼着我丢人现眼啦!” 邵勇一脸苦情,连连冲晓丹摆手。晓丹怀着一团火而来,如今遭拒,意兴阑珊。站起身,扯起书包,走到门口,站住,回头劝道: “邵勇哥,我觉得机会难得,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你不应该陷在南大洋。南大洋虽然是我们的家乡,可南大洋毕竟是农村。我担心,南大洋会毁了你。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你可要认真想好了。我等着你!” 金晓丹留下句一语双关的话,邵勇当然懂,可是他现在只能装傻,他不能害了这个单纯的姑娘。他虽然不敢妄称高尚或者伟大,但也不至于那么自私龌龊。 第77章 路在何方? 吃过晚饭,邵勇心不在焉地陪邵大妈唠闲嗑儿。他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负面情绪流露出来,不时耍耍贫嘴,逗老妈开心。 服侍母亲睡下。邵勇回到自己房间。躺在炕上,邵勇翻来覆去,折腾半宿,却睡意全无。他放不下陆晓青,虽然打见到陆晓青那天,他就预感到陆晓青跟自己同在南大洋,却不在同一个世界。分手是迟早的事,但他没想到时间会来得这么快。他想像陆晓青离开南大洋,背着书包上大学的样子。她是那么富于朝气,年轻、漂亮,在大学校园的林荫路上,她跳着,笑着,与身边的同学玩闹着,浑身迸发着青春气息。艺术是一种气质。在陆晓青身上闪烁着别样的光辉。 邵勇没踏过大学的校门。那曾经是他的梦想,可在父亲病逝,自己退学以后,他把这个梦深深埋在了心底。即使翟老师的到来,再次唤醒了曾经沉睡的梦想,可残酷的现实,又把他带回到苦逼的南大洋。贫穷,破败,光棍满街,毫无生气。一场洪水,几乎让整个大队,一夜之间,又回到了解放前——要吃没吃,要烧没烧,要钱没钱……不解决温饱问题,连生存都会变得无比艰难。 如今,他的梦想,干瘪得如同野地上的稗壳,再也装不下一丝无妄的欲念。可晓丹的游说,再次指向陆晓青给他的出口——重新捧起书本,挑灯夜读,走入考场……可考试之后呢?母亲已经老了,没有能力供自己读大学;姐姐、姐夫的工资不多,保障生活之外,还要赡养老人,抚育孩子。不去考大学,不是他没有志气,甘于平庸,甘于碌碌无为;不去考大学,不是他没有勇气和胆量,怕考不上,丢人现眼;他是没这个条件,没这个命! 临近天亮,邵勇囫囵迷糊了一会儿,听外屋灶房里传来响动,就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身,顶着昏沉沉的脑袋穿戴。屋子里没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他能想像大学毕业以后,可以留在城里工作,机关、工厂或者学校,远离南大洋,远离这苦难的生活,可南大洋的乡亲们呢!一辈辈,一代代,被土地捆绑,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苦痛中挣扎,在无望中希望……谁来问他们的需要? 邵大妈早早起来,轻手轻脚,生怕弄出声响,惊醒了邵勇。可谁承想,他刚刷锅淘米,还是把邵勇弄醒了。邵大妈看着儿子红肿的眼睛,心里长长一叹。儿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世界上哪个当娘的不盼着自己儿子好?可是……想到伤心处,邵大妈的眼泪从鼻孔里淌下来。怕邵勇看见,她蹲下身子,抓了把柴火。顺势塞进灶膛里,随手抹了把眼睛。尽管动作隐蔽,可还是没逃过邵勇的眼睛,邵勇蹲下身,手抚妈妈膝盖,关心地询问: “妈,你眼睛咋了?” “这不让烟炝着了吗?”邵大妈遮掩道。 柴不湿,灶里烟不大。邵勇明知妈在扯谎,可他没有深究。只是默默地帮妈烧火。早饭,娘俩个吃得相当沉闷。怕碰着敏感神经,谁也不多说话。吃过饭,邵勇去上工。邵大妈看儿子不如往常精神,不问也猜得出八九分,可儿子大了,当妈的不能事事都搅和,只能在背后操心。 邵勇到副业队,一头扎进工作。他想靠工作,靠劳动,靠透支体力,来麻木自己,让肉体的疲惫掩盖心灵的痛苦。他脱了外套,挥着铁锹,把肥和土搅拌均匀,再装满手推车,推到暖窖各处铺平。三四个人相互配合的活儿,他一个人闷头苦干。从始至终,沉默寡言。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里的铁疙瘩,能装满一土车,而且,比车上的土还要沉,还要重。 邵勇脸上带云。平时好俚气的文明、连双和家有,今儿个都挺有眼力见,一个个闭上嘴巴,互相递着眼色。其他年轻人,向着队长看,跟着队长干,谁也不说话,劳动场面异常沉闷,活儿干得特别累。实在憋闷得慌,文明捅了一下连双,小声说: “情绪不对啊!要不你喊两嗓子,调节下气氛。” 连双扫视一圈,踢了文明屁股一脚,怪怨道: “早上是不是又吃剩饭啦!净出馊主意。”他动了动下巴,示意文明看邵勇毫无表情的一张脸,“今天老大不高兴,别打灯笼上茅房——找屎(死)!” 文明瞅准了,趁连双不注意,回踹了一脚,轻声骂: “就你屁嗑多!老这么憋着,俺怕憋出毛病!” 文明心疼表哥是真的,连双关心师兄不掺假。平时一言不和,就动手动脚的兄弟俩,今天也犯了难。他们不知道用啥办法,能解开邵勇心里的扣,让他开眼前的纷纷扰扰,重新快活起来。 “那你说咋办?”连双眯起眼睛小声问。 “没想好呢!想好告诉你!”文明闷声不响,埋头干起活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兄弟俩到现在还不知道,这盐从哪咸,这醋从哪酸?因此,一时拿不定主意,如何能把话说到邵勇心坎上。他们看出来了,现在,不疼不痒的话,打动不了邵勇。一个不小心,还可能碰了邵勇痛脚,呛了邵勇肺管子。他们明白,时间是一味良药。他们都有类似的经历。当时痛得不能呼吸,可经过了以后,也不过就是一片落叶随风舞,一瓣落花随水流。烦恼,其实都是自找。天上哪天没有云彩?你没看见,只是没在你头上。 三天后,邵勇收到了翟倩兮写来的信。拆开信封,只有一张纸。邵勇快速浏览了一遍,大意跟陆晓青和金晓丹讲的一样,告诉他国家恢复高考了,劝他抓紧时间复习,不要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倩兮告诉邵勇,她已经报了本省的一所院校,希望能在大学里和邵勇见面。 邵勇有一肚子话,想跟倩兮说。他想告诉倩兮,当他听到国家恢复高考,一个农村孩子,可以通过高考,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是多么的激动与喜悦。凭自己的能力,只要认真准备,他相信自己能够考上一所学校。跳出农门,迈进城市的门槛。不管将来怎样,他都可以离开南大洋,告别贫困与穷苦,远离父辈们的生活,不再延续他们的命运…… 可是,自己面对的问题又是那么具体,具体到每一颗盐,每一尺布,每一粒米。古代文人不愿意提钱,把铜钱叫孔方兄。钱是个好东西。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自己考大学,不是没一点把握,这些翟老师可给他开了小灶。虽然过早退学,可他在翟老师的帮助下,不仅修完了初中课程,而且,学习了高中的部分课程。可自己即便考上了大学,沉重的学费负担,压在母亲身上,她于心不忍。这一走,母亲不仅得不到照顾,还要拼命挣钱供自己上学。这对母亲来说,可以概括成四个字:有心无力! 邵勇心中百转千回,暗暗诅咒着可憎的命运!为什么要给自己机会?为什么不让自己安安心心地和老辈人一样,做个踏踏实实的农民?为什么明明让自己看到了希望,又把希望无情地撕碎?高考,对别来讲是改变人生的机会,可到了自己面前,却变成一个可笑的误会!自己从没抱怨过命运,可命运为何要把自己捉弄? 命运啊!难道不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就绝不肯善罢甘休吗?怕影响倩兮的复习,邵勇什么都不能说。又怕倩兮惦记自己,他在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请放心!预祝成功!刘柳公社邮局门前,投递出信笺的邵勇,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公社大院。 十二月份,陆晓青、金晓丹和翟倩兮,一同走进了大学考场。这是新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场高考。考生身份五花八门。他们之中有干部、有工人、有农民、有在校学生、有社会青年;年龄悬殊,小的十七八岁,大的三十多岁。有的涉世未深,有的情窦初开,有的却已成家立业,甚至拖家带口,然而,它却是对过去十年的代偿,迸发出无比巨大的社会张力。 不久,传来消息。在舅舅帮助下,春杏进入鞍阳百货商店上班,成为百货商店的售货员,转了身份,吃上了公家饭。刘柳公社发展庭院经济现场会,也将抢在年前召开。南大洋村被公社崔主任选树为先进典型。邵勇作为农业学大寨的新型农民,要在大会上介绍经验。邵勇的搭档金晓阳,担任了南大洋发展庭院经济现场会解说。解说词出自邵勇之手,金晓阳拿到以后,也不得不佩服邵勇的文笔,暗叹:都怪你小子命不好!有这水平,应该去考大学啊! 正像当初翟老师说过的那样:世界发展自有规律,社会终将向着人们期望的样子改变。面对旋转起来的世界,邵勇的路该怎样走呢? (第一卷完) 第78章 特殊使命 1978年的冬天,很冬天。积雪下的南大洋,像一封无字家书,却依然让人满怀期待,因为春天已经播下希望的种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邵勇明明进入了大队班子,却爽快地答应去当代课老师,顶替1978年早春考入大学的陆晓青。 陆晓青寒假就回了上海,可南大洋大队,一直未物色到合适的人选接替,又不同意文教办从外面调入补缺,空出的名额始终撂荒着。文教办与大队扯皮,原来的校长一赌气,也打了调转申请,可最终耽误的是南大洋的下一代。 看破了这个局,当大队长六哥邵普找到自己,邵勇没谈任何条件就来学校上班了。坐在陆晓青用过的办公桌前,对面桌是一个多嘴的老丑女人,这让邵勇始料未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头疼。让一个年轻帅哥与一个年老丑女日日相对,也许只有鬼才能想出来这主意。邵勇暗骂。 晚上下班,陈校长把收拾东西的邵勇叫住,转身开了校长室。陈校长五十多岁,瘦高个,脸白,嘴大,是个乐天派。校长室平时锁着,只有公社文教办下来检查,陈校长才打开,以示尊重。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俩人进来。陈校长拉了把椅子,示意邵勇坐到他身边。邵勇也没客气,挺直身板,等着陈校长训话: “邵勇啊!你今天刚来,我也没比你先来几天。这么讲,我们俩都算是新人。”笑眯眯地看着,“你是我特意要来的。”看邵勇诧异的神情,“不瞒你说,上边马上要开会啦,有传闻政策要变。副业队不也得跟着变吗?”饶有兴趣地审视邵勇,“虽然我们第一次见,对你,我可是做了一番功课的哟!”看邵勇皱眉,“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将来也许你得感谢我!我可不是单单让你来当孩子王的,你对面的蔡丽娜老师可不是一般人,人家老公在城里国营商店。”见邵勇听得一头雾水,“我们学校打算办个刺绣厂,发挥你的特长,利用蔡老师的关系,把绣品送进商店卖。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邵勇听了陈校长的想法沉默了。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到过许多地方,城市、乡村、集镇,人们满脸菜色,家里有的,几乎都穿在了身上。工人农民小市民,家里什么都缺,市面上买什么都费劲,不是凭票排队,就是价钱高得让人啄舌。与物质奇缺相对,人们仓里没粮,兜里没钱。眼睛里伸出两只手的购买欲望,最终被掏兜比脸都干净的残酷现实所打败。 邵勇的沉默看在陈校长眼里,陈校长满意地点点头,暗暗钦佩眼前的这个喜欢动脑子的年轻人,他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甚至比年长者更稳重。他冷静,不冲动,毫不掩饰对社会的疑虑,对新兴事物,乃至于社会的最新走向,不盲目质疑,也不轻易表态。换个说法,就是他对社会的认知,不是凭嘴,而是用心。 陈校长脸上始终挂着和悦的笑容,他倒了缸水,推给邵勇。回手把自己面前的缸子倒满。端起杯子说:“我打算在学校办间刺绣厂。我负责制作刺绣图样。别把我当土老帽,我还带俩徒弟呢!” 邵勇皱了皱眉,端起自己面前的水缸,喝了口水,好奇地问: “能透露点秘密吗?” “你感兴趣?” 陈校长笑吟吟地看着邵勇。 邵勇迎着陈校长的目光,满脸坦诚,轻轻点了点头,正儿八经道: “我现在什么都不懂,换个角度想,就是现在什么都需要学习。” “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态度,非常好!刺绣的纹样,也不算什么核心技术,自然也算不得秘密。就跟刻钢板差不多,不同的是,刻钢板刻字,这回我们刻花鸟虫鱼。油印机上用的不是纸,是布。别瞧不起我老头子,以前,我可是美术班里的高材生。” 陈校长自嘲地尕笑了笑,脸上带着老王卖瓜式的腼腆。邵勇不好接话,钦佩的目光盯着陈校长,等他继续讲下去。陈校长喝了一大口水,老神在在地道: “你啊,得先找些心灵手巧的姑娘,请个师傅把他们带出来。家里有缝纫机的优先。”兴叨叨地看着邵勇,“场地呢,可以把学校的仓库倒出来。启动资金,就得大家凑一凑,主要是撑子,白布和彩线。” “车间,放咱学校仓库,太寒酸了,不好。不容易让别人相信咱。这个我到大队,找大队长六哥邵普求求援。他把我派过来,总不能像丢个物件,扔了就不管吧!启动资金,我可以向学员收点材料费,暂时也不需要很多。校长,这些你不用操心,都由我来解决。”邵勇自信满满,向陈校长承诺,“可我心里还是不落底,就是师傅的着落和产品的销路。” 陈校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像头叫驴。 “我猜出来啦,猜出来啦!你开始皱着眉头,就是为这些犯难吧?” 邵勇诧异地点了点头,弄不明白,这个五十大几的老头子,突然犯了什么风,一点儿也没有知识分子的儒雅气,举止作派,甚至比自己还要轻狂。 “这些我早就谋划好啦!师傅呢,我已经请好,是在咱鞍阳市街道企业工作的同学。销路呢,就得靠蔡老师啦,他当家的可是大经理!” 陈校长话一出口,邵勇立即醒悟,为啥陈校长要把自己安排和蔡老师对面桌了。真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白毛狐狸。算计人不露一丝痕迹。明知背后议论不好,可架不住好奇心作祟,邵勇嗫嚅着问: “蔡老师的大经理长啥样啊?难道像《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娶了黄阿丑?” 陈校长用赞许的眼神瞟了眼邵勇,悠悠开口道: “这世间的姻缘,谁说得清呢?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籽。蔡老师和他丈夫,和你刚才说的还真差不厘!别看蔡老师长得困难,人家当初可有个好爹。也就是大经理的前任经理。” “蔡老师有这么硬的关系,干嘛呆在咱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邵勇更加疑惑。陈校长见邵勇不明所以,得意地笑道: “年轻人,这个你就不懂了吧!有金屋藏娇,自然就有陋室藏妖啊!” 邵勇心里咯噔一下,开始为蔡老师鸣不平。就是因为自己长得不漂亮,被自己的家长嫌弃,发配到这穷乡僻壤,不给他们丢脸面。比起自己亲人的幸福和快乐,难道大人物的脸面更重要吗?在没有达到那个层次以前,邵勇显然无法理解。 与陈校长一起离开学校,邵勇直奔南大洋大队部。 大队干部下了班,更夫老马头坐在更房里抽烟。屋子不大,隔成里外间,外间炉上烧着热水。里间炕上,靠墙角堆着行李卷。外间的煤烟与老马头的老青烟搅在一起,弄得屋里屋外烟雾缭绕。 煤烟与老青烟混合的味道,直冲脑髓。邵勇本打算到屋里坐会儿,陪老马头唠唠嗑儿。打前年老马头跟自己在运粮河抗洪,爷俩个再没一起合作过,可看了眼影影绰绰的人影,邵勇皱着眉头,捂住口鼻,冲里面喊: “马叔,我是邵勇,屋里烟大,就不进去陪你了。我在院里转转,您抽您的烟,看看我就回去啦!” 老马头竖着耳朵听着,知道邵勇来了,从炕沿上下地,趿拉着鞋,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冲邵勇喊: “小勇子,你就不能说,来看看俺!糊弄糊弄,俺这个孤老头子?” “我真是来看你的,可你屋都成火焰山了,进不去嘛!” 邵勇回过身,搭讪着。老马头喜欢邵勇这个年轻人,没话拌拌嘴也喜欢: “哼!光数嘴的,啥时候能动点真章?” 邵勇满脸诡笑道: “马叔,只要你不到处跑臊,赶明儿,给你介绍个老对象啊!你看中不中?” “滚!你这个小兔子,啥时也跟文明、连双学的,拿你叔开心是不?说实话,干啥来啦?不说实话,立马滚蛋!不滚,小心腿打折!” 老马头虎着脸,佯装生气,跟邵勇吹胡子瞪眼。邵勇不再俚气,正经八百道: “学校要开刺绣厂,可学校没地方,我想看看大队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屋子。” “要开厂啊!俺就没看错人,你小勇子果然是干大事的。”老马头回过身,摘下挂在中柱钉子上的一串钥匙,提上鞋,急三火四,跑出来,“开工厂,那是好事啊!俺领你挨个闲屋子瞅瞅!” 跟在老马头身后,邵勇不禁感叹,多好的老人啊!可就是因为南大洋穷,家里条件不好,到了五十多岁,还没说上媳妇。一个人,一生最好的时光都过去了,孤苦伶仃大半辈子,不知还有没有个指望成个家?想到伤心处,邵勇不免鼻子发酸。 跟着老马头,邵勇仔细查看了所有闲房,选定了东厢堆着旗鼓家什的直筒屋。屋子里蛛丝成网,灰吊悬空,积满了铜钱厚的灰尘,但间亮大,东西有窗,现成的电源,离办公室有段间隔,缝纫机响,不会打扰干部办公。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 老马头见邵勇中意,比邵勇还高兴。生怕邵勇变卦,紧着跟邵勇表决心: “小勇子,你就在这儿办厂,大叔给你长长眼,门卫、更夫,你都省了。叔不图你钱财,就图你有出息。” 邵勇怎能看不出来,老马头对自己那是一个字“真好!”拿自己当亲儿子看。平时只要自己张张嘴,老头子有求必应,喯都不打一个。俩人就一脚屋里,一脚屋外,拉了会儿闲话。送走邵勇,老马头就开始夜战,把库房里的家什都搬到了隔壁。 第二天,邵勇早早来到学校,拿起笤帚打扫办公室。陈校长停好单车进来,惊喜道: “邵老师好早啊!我看以后这个第一,我怕是要让贤了。”把黑色造革手提兜,随手放在靠西墙的办公桌上,“昨天场地的事儿解决了吗?” 邵勇停下打扫,笑着回道: “我选中了一间屋子,大小做厂房正合适。可惜,我过去时,大队干部下班了。我打算今天抽空过去当面跟大队长说。” “这个事儿,一定要抓紧,以后的事儿麻烦着呢!我们必须把该省的时间省出来。对了,见到邵普大队长,把这个给他。”从手提兜里,掏出一对雪白的刺绣枕套,“我让咱家老婆子弄的,还过得去吧!” “哪里是过得去啊?简直太漂亮了!如果年轻人结婚,都能枕上这鸳鸯戏水,那还不得笑醒啊!” 邵勇三二下洗了手,擦着毛巾,凑到办公桌前。他抚摸着匀密的针脚,端祥着栩栩如生的花样,内心里涌动着成功的渴望。陈校长拍了拍邵勇的肩膀,哈哈笑道: “图案是我弄的,你看我这老头子还没有糟吧!”折叠好枕套,“声明啊,不是贿赂,是让邵普大队长对我们有信心。”塞给邵勇,“有信心,才能真心实意地支持嘛!”转过身,去翻校务日志,“跟大队长讲,房子我们不白借,但也不是租。只要厂子活起来,我们会拿出一部分利润给大队做办公经费。” 俩人边说话,边一起擦拭桌椅。老师们也陆续来上班。蔡老师家远,最后一个到。看自己的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兴奋地嚷着: “这活儿干得蛮漂亮,如果不是对面坐着邵老师,我都以为是晓青还在呢!” “你就得便宜卖乖吧!明明是邵老师搞的,你偏把功劳记到晓青头上。” 挨着蔡老师的李老师接话道。沉浸在回忆中的蔡老师醒转过来,看着邵勇抱歉道: “唉!大帅哥,别挑你大姐啊!我就是个嘴大舌敞直肠子,在家你姐夫没少骂我呢!”坐下来,“你说,我也是有福啊,走了大美女陆晓青,又来了位大帅哥。从来帅哥似美景。老天爷,真是对我不薄啊!” 邵勇被蔡老师这顿糖衣炮弹轰得脸上发烧。旁边的李老师捅了下蔡老师,挤眉弄眼,神神秘秘道: “蔡老师,你还不知道吧!听说晓青跟邵老师还挺那个呢!” 中国的女人似乎都有一个通病——嚼舌根。不要以为嚼舌根和骂大街是村妇们的专利,其实,在知识女性群体,两性话题仍被津津乐道。 蔡老师身体上的某个开关,似乎被李老师不小心扭开了,蔡老师的情绪出奇地高涨,两片薄薄的嘴唇,如同决开的河堤,说出的话,如滔滔洪水,势不可挡。 “哟!郎才女貌,多好的一对!可惜了啦!晓青远走高飞,不知道几时回哟!要是不回,那可不把男的坑了吗?”目光离开李老师,对着邵勇,“邵老师,这是改革时代,虽然不讲究门当户对,可人家晓青现在是大学生了,估计十有八九不会再回来啦,毕竟晓青可是上海姑娘。听说上海好大噢!趁着没怎么着,赶紧断了那心思。”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啦,邵老师,要是相信姐姐,赶明儿,俺把个亲戚介绍给你。” 这时,上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打断了蔡老师的叨叨。邵勇报课任,前二节没有课,跟陈校长打了声招呼,揣了绣花枕套奔大队部去。路上,邵勇还在想,也不知道蔡老师家亲戚有多远,长得是否对得起观众?把我当成啥啦,收容所还是难民营?想到这儿,邵勇笑了笑,摇了摇头。 邵普和邵勇站在东厢房,老马头开了锁,憨厚地朝哥俩点点头,拎着钥匙板,叮叮当当地地离开了。邵勇跨步推门,一股水与尘土复合的味道钻入鼻孔。屋子里已洒扫一新,早春的阳光,从窗子射进来,照在散着淡淡土腥味的屋地当央,像撒了满地的碎玻璃,温暖,明亮,带给人以希望。 邵普闪身跟进来,手搭着邵勇的肩膀: “俺也算服了你啦!连老马头这样的蹶包骡子,都能在你面前捋顺调养,打谁脸呢?回头俺能跟你说道说道!” “这是感情。感情处到位,耗子吃猫渣。”邵勇看着邵普眨眨眼,“你心里还真别不痛快,马叔可说啦,厂子开起来,他一星管二,大队和厂子,他打更。你没意见吧!” “你说了,俺当然没意见。今天你要是不说,俺还真不一定痛快。”邵普搂过邵勇的肩膀,“这会没别人,咱哥俩先讲后不争,这房子不错吧?” 邵勇睁大眼睛,嗯了一声,甩脸看着六哥邵普。邵普嘻嘻笑着,在邵勇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搂紧邵勇脖子,嘴贴在邵勇耳边,小声说道: “臭小子,瞪什么眼?你们开厂准挣钱的,房子又不是俺的,跟你说这事儿,是为了堵大家伙的嘴呢!要不,等你们厂子开起来,挣了钱,更不好办。” 邵普撒开邵勇,用期待的眼光看着邵勇回话。邵勇停顿了片刻,认真想了想,自己该怎么办,既能让邵普过关,又能让陈校长满意。自己来之前,陈校长有话,房子不白用,那就是可以付房租,可现在厂子还八下没一撇呢,赔挣也不知道,冒然答应下来也不合适。邵勇攒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邵普笑了笑,道: “瞅把你愁的,用不着太认真。意思意思就行!” 邵勇听了,马上眼睛一亮道: “那就按民房的价格,一年三十块,下打租。算是大队对我们学校的支持,咋样?” “就照你说的办!水,不要钱。电你们自己承担。没问题吧!” 邵普办事像来一摞三截,说话更是嘁吃咔嚓。邵勇也不磨叽,白纸黑字,拟了份协议。哥俩个一袋烟的工夫,就把租房子以及相关的事宜商量定了。临了,邵普打趣道: “邵勇,记住一条啊,别把村里的姑娘媳妇都给划拉过去啦!你是知道的,俺可还指望她们生娃、养猪、种暖窖呢!” “瞅你说的,我是开工厂,哪是什么人都要的!我挑个十个八个,剩下的原封不动,都给你留着。” 邵勇拉开邵普的办公桌抽屉,从怀里掏出绣花枕套放了进去。 “陈校长让我带给你的。他老伴做的,先给你展示一下,说是让你增强对我们办厂的信心。”邵勇拉上抽屉,“等厂子开起来,大队干部的枕头,我们包了。” “小小年纪,你不学好。刚上套,你就尥蹶子。这是不是糖衣炮弹?你用糖衣炮弹腐蚀革命干部。” 邵普虎着脸,拉开抽屉,把绣花枕套往外拉。邵勇把抽屉往里推,笑道: “是不是糖衣炮弹,晚上你和嫂子尝尝不就知道啦!”一本正经,“我告诉你啊,这是陈校长的心意,你要是不愿意要,你明儿送陈校长去。”揪了揪鼻子,“你现在让我拿回去,不是打我的脸吗?陈校长可不会像你这么想。他只道我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还能认可我当厂长?”邵勇把双手按在邵普的肩膀上,“你先收着,算是我求你,你帮我!” 邵普见邵勇说得恳切,没有再坚持。 第79章 痴心红颜 1979年的春天,似乎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由于供暖问题没有解决,校办工厂并没有急着揭牌,可在南大洋人的心里,关于邵勇办厂的事儿,就像窗外的天气一样时冷时热,没个准底儿。为了稳人心,造声势,陈校长和邵勇反复斟酌,起草了一份刺绣厂招工启事,张贴在南大洋各主要道口。 人间最美四月天。那是黄河流域。东北却依然春寒料峭。经过漫长的冬天,南大洋像一件褪色缩水的褂子,皱巴巴地晾在辽河平原上。可毕竟是春天了,日渐浓稠的阳光,像鲜桔汁浸润着。东南季风吹拂,复苏的南大洋波光荡漾,浸着蓝天白云,仿佛是一块印花的蓝绸缎。岸滩上的草拱出了新绿,鹅鸭成群结队在洋里戏水。岸边的地块上,骡马拉着犁杖,雪亮的犁铧翻开黑得流油的泥土,把平展展的土地,变成一匹黑色的条绒。 男人在地里忙活。女人们也动起来,像从南方飞回来的候鸟,满街满院里飞。她们叽叽喳喳,商量着刺绣厂招工的事儿。 “二菊,邵勇的厂招工你报名了吗?”四苹左右看了看, “俺可听说,金晓阳因为邵勇要办厂,大队支部书记都不干了,求他舅舅到县城上班去啦。有人拽着爬得快啊!进厂就跑外,听说那可是个肥缺,油水大哩!” 二菊边扫院子,边搭讪跑过来的四苹。她俩打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当民兵,好得像一个人,就差同穿一条裤子啦!听四苹眼馋金晓阳的好命,二菊带搭不理地道: “有什么啊?不就有一个当厂长的舅舅吗?俺要是有那么个好亲戚,一准儿不比他差。” “你就吹吧!别忘了,鸡心气再高也飞不上天。谁让咱们是女娃子啦,跟男娃子就是没法比。家里头,爹娘亲吧,可拿闺女和儿子一样看待吗?俺劝你消消气吧!别找不自在。也别总想着争强好胜,再能干,又怎样?嫁个好人家,比啥不强?” 四苹瞧二菊听自己提金晓阳不高兴,明白碰触了二菊的逆鳞,怕二菊多心,往左道上想,忙把话头拉回来。 二菊虽非貌若天仙,却也生得明眸皓齿,齿白唇红,一张锥子脸,粉嘟嘟的,像一朵芙蓉花。只是二菊妈一只眼老早年瞎了,嫁到南大洋二菊爹手上,已经是二锅头,还带着个“拖油瓶”,比二菊大四岁。二菊爹本不想女儿嫁南大洋,可二菊中意金晓阳,甘心情愿在南大洋打熬,当爹的把话挑明了,孩子的路还得靠自己走。 本以为南大洋的小伙子娶媳妇费劲,没成想金家眼眶子高,瞧不上二菊妈是个残疾,介绍人上门提亲,根本没有相看的意思,一口回绝了。这无形中打了二菊爹的脸,狠狠责骂女儿,什么难听骂什么。二菊性子烈,不服软,跟她爹拌了几回嘴。这小半年里,父女俩谁瞅谁都不顺眼,一直打着冷战。 “四苹,不是俺说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整天嫁嫁的,难道不嫁人就活不了?” 二菊扭过头来,趁机揶揄四苹。她相信四苹刚才的话,只是无心之过,可见瘸子不说短话,姐俩好,也不能满嘴跑火车,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她拿话刺四苹,也是为了证明,她二菊不是面瓜,而是一只带针的蜂。不要招惹俺,惹急了,是会出针扎人的。四苹又不傻,岂能看不出二菊的小心思,自轻自贱道: “二菊,姐可不像你那么志气。俺觉得女孩子就是藤,男孩子才是树。藤缠树,那是天经地义的,不招人笑话。俺可不像你那么死心眼!”偷偷瞟了眼二菊,见二菊并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对啦!差点忘了正事儿,到邵勇的厂里报名,你想好没有?” 二菊停下笤帚,直起腰,拍打着身上的尘灰,态度坚决道: “咋个不报?俺算想明白了,这辈子跟定邵勇了,他指哪儿,俺就打哪!” “你就那么信邵勇?要是前面是个火坑,你也跟着往下跳?” 四苹用挑衅地眼神盯着二菊。二菊连喯都没打,正经八百道: “跳!干嘛不跳!只要俺认准的事儿,死也愿意!” “那什么?”四苹扭过头,下颌点着金晓阳家的方向,“你死也愿意?” 二菊见四苹存心捉弄自己,红着脸,咬着嘴唇,操起笤帚去追打四苹。四苹撒腿就跑。俩人一前一后,嘻嘻哈哈,在院子里打闹。 闹了一阵儿,俩人都累了,并排坐在门槛上。四苹脸颊绯红,额头沁着细汗,微微气喘。歪头看了二菊一眼,悬胆似的鼻尖儿,挂着晶莹细密的汗珠。她从手绢里掏出香帕,侧转半身,疼惜地说: “来,俺给你先擦擦。” 没等四苹上手,二菊闪电般从衣兜里抻出一条丝巾,双手挡住四苹,拒止道: “擦你自己的吧!俺自己来。” 四苹却不依,偏是要擦。弄得二菊没法,从门槛上起身逃脱,冲着四苹弱声道; “愁死人啦!” 四苹一愣,捏着手卷儿,指呈兰花,手腕内旋,指着自己的鼻子,诧异道: “说俺吗?” “不是,你别误会。俺是说缝纫机呢!” 二菊见四苹并不计较,从兜里掏出一片圆圆的小镜子,照着擦汗,继续说: “俺家里的缝纫机老掉牙了,缝衣服老跳线,绣花肯定不行,可买新的,又哪里有钱?真是愁死人啦!”看了眼对着镜子臭美的四苹,“苹,听你的意思,是不打算跟邵勇干。那把你家的机器借俺行不行?” “谁说俺不打算进厂的。俺已经在家里偷偷练着呢!你另想它辙吧,休打俺的歪主意。” 四苹抚了下脑后的辫子,扭了扭,冲着镜子嫣然一笑: “嘿嘿!我倒是想起邵大妈有一台缝纫机,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提前耗上啦!” 二菊听完,一拍大腿,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瞒怨: “死四苹,你咋早不说!要是被别人抢了先,看俺不撕你的嘴!” “你咋不讲理儿呢?你早说了吗?” 四苹急忙收起镜子和手绢,小跑着在后面跟上。二菊在前面走得风风火火,只怨自己的腿短。要是平日,她还会四平八稳,可今时不同往日,像她这样的姑娘媳妇绝不是一个二个,邵大妈本就是个好说话的人,又是自己的儿子邵勇办厂,谁张口,都不好拒绝。若是别人捷足先登,自己岂不肠子悔青了。心下只道快呀快!腿却比心还急。 转上街,遇见姑娘媳妇,和家人用手推车载着缝纫机往大队部去,还有不怕事大的,询问二菊什么时候搬。二菊汗倏地下来,顾不得体面,不等四苹撵上,斜插进巷子,穿了条近道,飞跑起来…… 南大洋村大队部,陆续来了不少用手推车搬运缝纫机的村民。老马头闲不住,主动上前帮忙。帮这家搭把手,帮那伙抬一抬,忙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老马头心里清楚,自己对邵勇的感情,就是那根看不见的鞭子。 指挥排摆机器的邵勇不忍心,把老马头叫到自己身边,心疼地劝他: “叔,你帮我长长眼,看机器摆得直不直?” 老马头却没领会邵勇的意思,孩子似的撒着欢,身上的力气就像南沙河水,哗哗啦啦,总也淌不完。邵勇见管不住他,只好由他性子去。 忙活了一整天,录用的二十个人都把机器搬来了。二菊和四苹的机器摆在头上。白天邵勇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顾不上关心二菊和四苹,好在有老马头前后照应着,没让邵勇多分心。待众人离去,邵勇才发现二菊的缝纫机看着眼熟。 见邵勇坐在凳子上,端详二菊的缝纫机。老马头从后面拍了邵勇肩膀一下,打趣道: “现在,南大洋满堡子的筐帽儿,都被你弄来了。这回你算掉女人堆里啦!俺年轻的时候,可没有你这样的艳福。要是有你一半的福气,也不至于打半辈子光棍。” 老马头站在邵勇身后,叼着烟袋,吧嗒吧嗒,吸着臭哄哄的老青烟。撂下眼皮,眯着眼睛,扯平额头上的皱纹。透过眼前的烟雾,冲着邵勇笑。两只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两颗香火头。 被老马头揶揄,邵勇脸上挂不住,有些难为情,咽了口唾沫,反唇相讥: “说啥呢?老不正经!怪不得打光棍,精虫上脑了吧?” “你小子,别没大没小。你爹在世的时候,俺可是叫大哥的。你光屁股娃娃的时候,俺可是抱过你的。在俺的一亩三分地儿,你敢这么跟你叔说话,可别怪俺扒你小时候的糗事,让你下不来台啊!” 老马头从厚嘴唇里拽出旱烟杆子,亮起鞋底,把黄铜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里面滚烫的烟灰。又解下烟杆上的烟袋,准备再装一袋烟丝。邵勇不再废话,伸手抢过来,试了试烟锅烫不烫手,然后松了烟袋上的系绳,烟锅顺进去,两手配合,麻利地一挖一按,拽出来时,黄铜的烟锅已塞满烟丝。再用拇指轻捻,熟练地装好。烟嘴含在口中,划根火柴,均匀用力吸。烟锅点燃了,递还给老马头。 “不嫌老头子脏,好小子,有你的!”老马头竖起大拇指,“要是俺有闺女,就是倒贴,也一准嫁给你。” “得了吧!丈母娘还不知道在谁肚子里呢,还把女儿嫁给我,你糊弄谁呢?” 邵勇佯装恼怒,起身向外走。老马头却不想饶过邵勇,起身快步跟上,正百八经道: “你做不成俺好女婿,那就让俺做你的跟班。今后,用得着你叔,说话。要是打个锛儿,那俺就是婊子养的。这辈子打光棍,下辈子还打光棍。” 见老马头认了真,跟自己发毒誓,邵勇眼泪差点掉下来。多好的老人家啊,虽称不上帅气,却也精壮,就是因为穷,错过了最好的青春。理想和爱情,也应该有过吧!他又联想到自己,似乎有了同命相怜的酸楚。他举手揉了揉鼻子,不让泪水从鼻孔流出来,可眼睛却潮了。他突然转过身来,没头没脑地冲着老马头说: “叔,你记着,这辈子,这辈子,我一定要让你娶个老伴,成个家。我发誓!” 不等老马头回话,邵勇头也不回,大步走出了大队部,消失在早春暖暖的暮气里。 村舍上炊烟袅袅,老马头心头一紧,眼圈一红,淌下一行浑浊的泪水…… 连续张罗了几天,绣工培训,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陈校长原本跟邵勇约定,刺绣厂请的师傅,他的女同学张艳阳,谷雨那天过来。大队长邵普闻听,却直接叫停了,理由是人人下地保春耕。 谷雨时节,忙春耕的南大洋,像一位俊俏的小媳妇。空气清新甜润,阳光温煦明亮,天空蔚蓝明澈,白云轻盈飘逸,小鸟鸣声清脆,村庄热烈而祥和。翻整一新的土地等待着播种。一切都欣欣然的样子,充满了希望与生机。 太阳却是疲惫的,在每一个忙碌的晨昏,从吹过林子的风里,总能听见骨节的脆响和沉重的叹息。营养不良的日子,月亮像一张苍白的脸,因为过劳而贫血。在南大洋的梦里,刺绣厂的花开了谢,谢了开,就像屋后的早樱,枝头上挂着的,都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人过中年的张艳阳,梳着短发,鬓角和额头垂着几缕灰白的发丝,干练净利索地掖在白色的工装帽里。她出现在车间里的时候,满车间的女工,七嘴八舌扯着闲篇,对即将开始的工作毫无概念,也并不把谁来做她们的师傅放在心上。她们是奔着校办工厂和邵勇的名头来的,从此过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按月开饷的生活。她们的心情是热切的,对未来的憧憬是饱满的,至于如何开始和继续,似乎并不在她们的考虑之列。因为那些是当领导应该操心的,远在她们的脑力允许之外。 邵勇走在张艳阳身旁,环顾四周,重重咳嗽一声,让叽叽喳喳的女人们安静下来。邵勇把张艳阳介绍给大家。张艳阳是个极好的老师,手里捧着个笸箩,放在二菊的机台上。她把缝纫机刺绣的工具展示给大家看,剪刀、线梭、撑子、彩线、绣花针、绣花压脚……教大家如何换压脚,上撑子,倒换彩线机梭,机绣基本动作要领,注意事项。 张艳阳把二十个人分成五个组,一组一组地向她们演示。指导每个学员上机操作。三天学一项新内容,一周进行一次考核。她明确警告学员们:不是今天的每一个人都会留下来,留下来的,只能是你们中最优秀的那部分人。张艳阳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里,溅出好大一朵水花。在南大洋更是激起一层层涟漪。 邵勇在车间粉壁墙上,刷了十二个红色大字:一切为了达标,一切为了梦想。原本松松垮垮的女人们,鼻子灵得很,她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危机,开始自觉加班加点,认认真真的练习。可总有人仗着关系硬,拖拖拉拉。 邵普的二小姨子凤玲一脸无所谓,对张艳阳的严苛暗气暗憋,开始的半个多月,她一直忍着不发作。如果不是考核,凤玲会一直伪装下去,可谁让张艳阳这个死八婆没眼色呢!不看邵普的脸面也就罢了,直接把人从机台上撵下来,实在叔可忍,婶婶忍不了。风玲冲着张艳阳直接翻脸: “你牛什么牛?不就会绣个花吗?有本事你生个儿子出来。” 凤玲打听到,张艳阳有两个女儿。因为生不出儿子,被婆家撵出了家门。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张艳阳气得凤目圆睁,小脸煞白,咬着嘴唇,没让眼圈里转动的眼泪掉下来。她颤声质问: “风玲,你敢再说一遍!” 风玲不被张艳阳娇惯,也是血气上头,昂着下巴,瞪着眼睛,气呼呼回怼: “有什么不敢!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瞪着张艳阳,一字一顿,“你什么都行,有本事生个儿子啊!” 没等凤玲话落地,张艳阳抢步上前,抡起手臂,一巴掌重重扇在凤玲桃子样的脸上。凤玲细皮嫩肉的脸蛋,立刻多了个印章。凤玲妈呀一声,怒吼: “你个婊子养的,敢打你姑奶奶,你也不扫听扫听,姑奶奶是你打得起的吗?” 凤玲像疯子一样扑向张艳阳,十指如钩,抓向张艳阳的脸。二菊、四苹和凤玲一组,看师徒动手,赶忙上前来拉。凤玲像疯狗,得谁咬谁,没伤到张艳阳,却揪了二菊一缕头发,咬了四苹的手背。凤玲一抖手,一缕秀发轻悠悠落在地上。 二菊捂着头,皱着眉头,盯着疯了似的凤玲,忍了疼没有说话。二菊明事理,没有在这个当口儿节外生枝。揉了揉头皮,看看手掌上没有血,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四苹手背上印着凤玲整齐的齿痕,抬起手背,在嘴边吹气,不错眼珠盯着凤玲,眼里都是埋怨。可四苹看二菊没有发作,自己也不便声张,暗暗吃下这个哑巴亏。这可不是四苹的性格,若把凤玲换成其她人,四苹定会咬回去。她可不是个肯吃亏的姑娘。 第80章 不一样的鱼 张艳阳跟凤玲打起来,车间里像炸了窝。邵勇听到动静,赶忙从外面跑进来,一把扯开凤玲。凤玲见来的是邵勇,委屈地抽咽: “这个老不死的,她打俺。俺爹俺娘,平日也不舍得动俺一根指头。她敢打俺,今儿俺跟她拼了!” 说完作势上冲。邵勇一把拉住,吼道: “张老师是你师傅!谁给你的胆,敢欺师灭祖?你问问你姐夫,他敢不敢?” 凤玲没想到邵勇会向着张艳阳,不向着自己,更加委屈,不顾体面,当着众人号啕: “俺这么大个人,让外人打,你不帮亲,你还是个人吗?俺告诉你,今儿这事,不给个说法,没完!” 邵勇气急,一跺脚,甩开凤玲的手臂,怒斥道: “你多大啦?不知道南大洋干点事有多难吗?还在这里胡闹?听说学校办刺绣厂,乡亲们哪个不是能帮鱼帮鱼,能帮水帮水。”指了指大队更房,“你不是没看着,我马叔多大年纪了,整天围着厂子转,有什么干什么?要什么递什么,到底图个啥?不就是盼着南大洋好,盼着大家好,盼着乡亲们都富起来吗?” 风玲听邵勇压自己,吐了口唾沫,发现唾沫里带着血丝,舌头舔了舔腮,哼了一声,道: “别像谁家长辈似的教训俺。废话少说!谁也不是小孩子,现在你是当家人,你就直说,是留俺,还是留她?” 凤玲怒目圆睁,手指张艳阳。邵勇从机台上拽过凤玲用过的撑子,指给凤玲看: “你怎么就不能长长心呢!你看这针脚,长一个,短一个。我们咋要求的,要细,要匀。”他一翻撑子,“你看这背面,嘟嘟赖赖,一团子,一团子。这要拿商店里,卖给你,你要啊?”语重心长,“张师傅要求是严格。严格要求,那是对大家负责任。不严,能练出好手艺?不严,要祸害多少钱?你知道吗?”目光从凤玲身上移开,看向大家,“严不是病,严是爱啊!”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张艳阳,拔开二菊和四苹,挤到邵勇身前,冷笑道: “邵勇,你不用再说啦!这些日子下来,我看大家掌握得也差不多啦!就按凤玲这丫头说的办,我走!” “张师傅,您不要和凤玲一般见识。今天谁走,你都不能走。” 邵勇急得汗都下来了。他深知,今天留不住张艳阳,等于釜底抽薪。刺绣厂烧起来的这把火,就可能因为这点意外熄灭。张艳阳是刺绣厂办下去的最大依仗,是核心竞争力。没有技术和技术开发能力,刺绣厂想走远,那只是痴心妄想。可凤玲听了邵勇的话,却不干了,她一蹦多高,嘶喊: “邵勇,你个王八蛋,你欺负人!你话里的意思,谁听不出来?你当俺是傻子吗?你不想让俺在这儿,你明说!俺立马走!” 凤玲没讨到好,撒起了泼。把缝纫机抽屉一个一个抽出来,丢在地上。一抽屉零零碎碎,摔得满地上都是。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捂脸跑出车间,向大队部跑去。看着凤玲的背影,大家都知道凤玲去搬救兵了。 预感到不好,邵勇安抚下张艳阳的情绪,提前给大家放了假。二菊和四苹帮着邵勇拾掇凤玲摔在地上的零碎,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外面,看有没有人过来。仨人心照不宣,谁也不吱声,却都明白等的那个人是谁? 大队部的哭闹声渐渐平息,等了一袋烟的工夫,也不见凤玲姐夫,大队长邵普过来。邵勇略一沉吟,示意二菊和四苹先行离开,自己整理了一下心情,迈步去找六哥邵普。 大队部里空空荡荡,静得像空山,连心跳声都能辨出个数。邵勇两步迈进传达室,问老马头邵普走没走。老马头也不隐瞒,说在呢。 邵勇穿过长长的直廊,敲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邵普枯坐在办公桌前抽烟。见邵勇面无表情地进来,没有起身,指了指桌子上的茶缸。邵勇会意,提起桌上的暖水瓶,给邵普和自己倒上水,端起来,放在嘴边吹缸子里冒出的热气。 邵普早猜到邵勇会回来。邵勇来了却不说一句话,分明是在等自己的态度,邵普先开口: “邵勇,凤玲做得不对。我已经说了她一顿。开始她嘴还硬,死犟犟的。”邵普夹着烟的手抬起,啜起嘴唇,深吸一口,鼓着腮,缓缓呼出,“俺这个小姨子,被爹妈惯坏了。刁蛮任性。俺不是不知道。”端起茶缸漱了漱口,“你牵头办厂,你嫂子跟我说了不下三四次,让凤玲进来,算是走了你的后门。原打算进了厂,学门手艺,好找婆家,谁成想,净出妖娥子。明天我抽空代她向张师傅赔个不是。” 邵勇继续吹着热气,听邵普话说到这儿,咕嘟喝下一口。邵普等着邵勇对话,邵勇却耷着眼皮,继续抱着茶缸吹。邵普被晾在一边,觉得好没意思,不免有些生气: “当初是俺求着你不假,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好歹点下头,这事儿也就过去啦。瞅你这个死相,到底是咋想的嘛?说说看!” 邵勇慢条斯理道: “事儿明摆着嘛!理也不在凤玲这边。她怨我不向亲,可我总不能不分黑白是非吧!我也难,希望嫂子能理解我。” 邵勇没有切中正题。邵普翻了下眼睛,有点急: “俺们都是人前站的人,遇事向理不向亲,这个不用你教,你哥懂。教你哥做人,你还欠着火候。你就说,凤玲你咋弄吧!?” “没想咋弄。厂子离了张师傅不行。张师傅不能走。” 邵勇头也不抬地吹着气。 “你别总光顾着吹!吹!吹!你有话就直说嘛!只要能让俺过了你嫂子晚上这一关。” 邵普使劲吸了一口烟,皱着眉,眯着眼,把烟屁股用力按在搪瓷烟灰缸里,使劲搌。 “凤玲别绣花了,我看她实在是学不会。” 邵勇沉吟片刻,透过茶缸上的热气,偷眼观察邵普的表情变化。听邵勇的意思不善,邵普皱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却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这个兄弟精着呢,跟自己说话卖关子,又不是一回两回,急着插话,自己就输了。遇事要有静气。邵普劝告自己。见邵普老神在在,根本没有跟自己的节奏走,邵勇叹了口气: “谁让是嫂子的妹子,六哥的小姨子呢!跟我跑销售吧!免得跟张师傅碰面,俩人都不自在。别忘了,跟张师傅道歉,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能反悔啊!” 邵勇一仰头,一口把缸子里的水喝干。邵普站起身,隔着桌子,在邵勇结实的肩膀上捣了一拳。凤玲的事儿说定,哥俩搂脖子抱腰出了门。 第二天,车间里的员工都在窃窃私语,议论张师傅与凤玲的事,到底是个什么结果。上班的点儿早过了,可是张师傅没来,凤玲也没来。午休里,也没见俩人的影。大家都在心里胡猜乱想——莫非俩人都不干啦?! 下午复工的时候,大家却惊讶地发现,凤玲的机位上,坐着一位年轻、清纯、俊秀的姑娘。二菊和四苹都认得,忙凑过去,打招呼: “呀!这不是晓丹吗?” “唉!晓丹妹妹,你怎么也过来学刺绣啊?” “二菊姐,四苹姐,我来学刺绣,你们不欢迎啊?” 金晓丹落落大方地抓着两人的手亲热。 “我可是走了大队长的后门才进来的,你们可得帮帮我,不能看着我掉队。” “放心吧!都是好姐妹,俺们不能丢下你一个不管的。” 二菊义气地大包大揽。 “丹,俺们小学是同学,以为你上了高中,咱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呢!” 四苹的语气透着点酸。二菊挥手打了下四苹的手臂,暗怪四苹哪壶不开提哪壶。金晓丹却并未在意,坦然道: “高考参加了两次,这辈子也算没有遗憾啦!不念书,总得找点事做。你们说,对吧!” 金晓丹一甩满头乌黑的秀发,露出雪白细腻的脖颈,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俏皮地眨了眨。 “丹,你是醉翁之意……四苹什么来着?” 二菊摸着金晓丹披在肩上的长发,爱不释手,溜到嘴边的话,却忘了半句。她转头求助似的看着四苹。四苹皱着眉,瞪了眼二菊: “你自个卖醋酸倒了牙,倒看起俺来?” “四苹同学,经常皱眉头会老的!” 金晓丹拉过四苹打趣道。四苹自知学识不如金晓丹,拿金晓丹的玩话当了真,闪电般变出圆圆的小镜子,仔细察看起来。 仨儿人正唠着贴心话,不觉邵勇陪着张艳阳从大队部出来,邵普把他们送到车间门口才回去。张艳阳双颊红润,气色不知比昨天好了多少。邵勇推开门,一眼扫见凤玲机台上的金晓丹,不免一愣,双眉瞬间一拧。暗忖: 金晓丹怎么来啦?怎么事前没有人通知俺呢?可现在是班上时间,不便问仔细,只有等到下班后再打听了。 张艳阳并没有过多关注凤玲以前坐过的机台。开门见山,着重强调了绣花打针的问题。这个问题产生的原因,主要是手脚不和,人机不协调。脚踏得快,手跟不上,缝纫机会变成脱缰野马。打针,就像马尥蹶子。手上的动作幅度过大,或者过快,都可能导致打针。 她警告大家,心急吃不下热豆腐。要慢慢熟悉动作,由慢,逐渐加快。针码的大小,也如此。要由小慢慢变大,呈现出渐变的过程。不要忽视基本功训练,这直接决定绣品的质量。张艳阳做事兢兢业业,边讲解示范,边挨个纠正学员错误操作。 忙活起来,时间过得快。金晓丹还没有把针码练好,前后的姐妹,已经开始收拾机台收工。晓丹本想独自留下来加练一会儿,却见邵勇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心里慌得像揣着一只小鹿。她尽力磨蹭着时间,等车间里的人都走干净,好与邵勇会合。 二菊和四苹看出了邵勇和晓丹之间的猫腻,故意拖到最后,把晓丹恨得牙根庠庠。俩人坐在一起捅捅哒哒,嘀嘀咕咕,叽叽呱呱,声音时大时小,时断时续。晓丹就如同洗澡被人偷窥,浑身上下不自在。总算等到这俩坏蛋笑闹着走了,晓丹才红了脸,解开发带,一甩秀发,双手拢成喇叭,皓腕翻转,扎了根头绳,束成一根马尾垂在脑后。 邵勇约了晓丹,肩并肩穿过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向着南大洋湖边走。一个高挑帅气,一个婷婷玉立,惹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满满的暮春,南大洋最美的时节。杨柳拂堤,娥黄淡绿犹在。葱郁的柳林间,只闻莺啼,却不见鸟的影子。岸滩上的莆、苇、蒿、水葱、三楞草,比筷子都高了。一望无垠的湖面,映衬着晴好的黄昏。水蜻蜓在湖边盘旋。湖面上,颉颃的小燕子,投下隽逸的身影。静静地听,能感觉到万物都在生长。 金晓丹脸颊绯红,她的心被一种莫名的冲动俘获,小鹿一样狂跳着,冲撞着她的肋骨。跟身旁的这个男人在一起,有着说不出的甜蜜。天地间,只有她和偷偷喜欢的人。她突然产生一种幻觉,一种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却真真实实地在心底悄滋暗长。 春光是美好的,青春是美妙的,帅哥美女相依相偎的画面,一定很养眼,很怡人。在金晓丹胡思乱想的时候,邵勇轻声开口: “晓丹,你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你能来厂里,我非常高兴。” “是吗?” 金晓丹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满眼是小女生的欣喜与好奇。她嘟起通红的小嘴,配合吹弹可破的鼻子,白腻瓷滑的小脸,煞是娇羞可爱。 金晓丹皮肤好的简直不要,不要的。鼻梁就像中国地图,标着一条浅蓝色的河流。邵勇不敢多看,咽了一口口水,转头看向浩瀚的湖面。他似乎感觉到起风了,满湖都是鳞鳞的波纹,跳跃着夕阳的余晖。 金晓丹斜了一眼邵勇,暗骂:真是禽兽不如。可毕竟是女孩子,必须保持矜持,她耐心等待着邵勇,非常想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对自己表白,那是她乐于听到的! “可我觉得,你到厂里当工人,不合适。”看金晓丹神情明显一滞,赶忙解释,“你高中毕业,作个绣女,大材小用。” 金晓丹悬着的心悄悄放下,暗暗长呼一口气,无奈道: “二次名落孙山,我努力过了,不想再考了,认命了,我不后悔。” 虽然语气轻松惬意,可金晓丹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却出卖了她。满脸的无可奈何,也印证着她内心的挣扎。 “现在,不修理地球,也不被地球修理,就是我目前最大的愿望。当个绣女,不错,蛮好的!” 金晓丹自顾自点着尖削的下颌。邵勇看着金晓丹魂不守舍,茫然无从的样子,真是心疼。虽说自己没有参加高考,可同样经受过放弃梦想的挣扎与折磨。换位思考,他不难体会金晓丹梦碎的心酸与痛苦。自己能做的,就是帮她找到自己发挥的平台,带着希望开启崭新的人生。 “如果你不反对,我找六哥邵普和陈校长说说,你来学校代课吧!学校的环境更适合你。” “真的吗?太好啦!你是老师,我也是老师,还能天天在一起,我喜欢,答应你啦!” 邵勇肯为她着想,让金晓丹差点欢呼雀跃。她极力从邵勇的言行中分辨,哪些是关心,哪些是理解,哪些是同情,哪些是友谊,哪些是爱。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座雷达,虽是隐隐约约,却接受到了邵勇爱的电波;虽然微弱纤细,却炽热持久。 金晓丹原打算让邵勇陪着自己绕湖走上一圈。她是女孩子,打小被家里看得紧,只在南大洋近村的一面挖过野菜,从没有到过湖的另一面。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在未曾抵达以前,远方,因为未知总是令人神往。 俩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在湖岸上站了一会儿,没等金晓丹把重要的话说完,邵勇就说他还有事准备回去。金晓丹游兴正浓,本想让邵勇陪着自己再往前走走,像小时候撅起了小嘴。邵勇却理也不理,睬也不睬,直接上手,把她从湖堤上拉下来。她故作不愿地大呼小叫,发泄着意犹未尽的不快。她搞不清,邵勇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不便胡搅蛮缠。 晓丹依了邵勇,俩人沿着来时的小道儿往回走。转身之间,正见村舍间炊烟缭绕。那画面温馨,冲淡,空灵,美得让人流泪。 第81章 风向变了 蔡老师的大经理很给力。刺绣厂的第一批产品,没费多少周折,摆进了鞍阳第一百货的柜台。 凤玲跟邵勇跑了几趟城里,身上的土味儿跑淡了。浑身上下,穿着打扮,多了些洋气,整个像换了个人,性子也稳当了不少。几个月下来,取样,送货,结款,凤玲已是轻车熟路。邵勇就不再跟着,把主要精力用在抓生产上。 这一天凤玲从城里回来,邵勇明显感觉到情绪不对。农家院闺女,直筒子脾气,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呢!凤玲小脸灰涂涂的,见人眼睛麻耷的,说话没有好声气。邵勇就已经猜出了八九分,不疾不徐地凑过去,把凤玲让进民兵连长室,这会儿早改成了校办。 “我说妹妹,哪个不开眼的,欺负你啦?跟哥说,要是咱占着理,哥去削他,替咱妹子出口恶气!” 凤玲蔫头耷脑坐在邵勇对面,侧头翻了邵勇一个白眼,没有回答。 “凤玲,到底谁欺负你啦?”见凤玲缄口不言,“平常说话,竹筒倒豆子——稀哩哗啦;平常办事,刀切豆腐——两面光。”瞅瞅凤玲,“过去四面见光,八面见线,一撂三截的主儿,今个儿,怎变成闷油糊芦啦?说啊,别总闷着!” “俺脑袋没你好使,不正想着,没想明白呢吗?没想明白,你让俺说啥啊?” 被邵勇一通臊白,凤玲挺直上身,如同斗鸡附体,昂起了高傲的小脑袋。 “有啥说啥呗!又没有外人。” 看凤玲皱着眉头,左思右想,不明所以,急得邵勇直搓手: “凤玲啊,你可把我急死啦!你就学学商店经理咋跟你说?” “俺哪有那资格见经理啊?有个组长待见,就阿弥陀佛了。”瞪了眼急成猴似的邵勇,“好几回了,那个组长,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挑工艺简单,就是挑卖相不好。今天说咱的货花样老土,再这样就不给咱订单了。”凤玲开始是故意拿邵勇寻开心,看看邵勇到底有多沉稳。可提到订单的事儿,确实有些让她心神不宁。 “俺看了柜台上摆的货,好像不都是俺们厂的。” 听凤玲的话,邵勇立刻警惕起来。蔡老老师当初可是说好的,校办工厂以最低价格直接供货,百货商店独家经营。大家高兴得拣了绣球似的,毫无防范商业风险意识。出于无知,没有签订正式的合同。出于相信,没有仔细分析形势。现在复盘,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百货商店独家代理校办工厂产品,没规定不可以代理其它厂家商品;校办工厂只能以最低价格供货,不能向其它商家供货。可百货商店没有对校方权益的保障和承诺啊? “凤玲,事情我知道了,就按照这位组长的话,我们把工艺和卖相再搞一搞,力争提高一个档次。”给凤玲倒了杯水,”以后凡事多留点心。”捏下鼻梁,“辛苦你啦!回家休息吧!” 凤玲感激地点点头,回家去了。没过几天,凤玲火急火燎地跑来,脸蛋跑得通红,额角鼻洼上都是汗,撞开邵勇办公室的门,神色紧张地轻声道: “邵勇,你说今天俺撞见谁啦?” 凤玲突然闯入,惊得邵勇猛地抬起头来。他放下手里的账目,神情严峻地盯着凤玲,问: “谁?” “金晓阳和蔡老师!”抚着胸口,喘了一口气,“俺交了货,刚想转身从商场出来,就看见金晓阳和蔡老师有说有笑地从楼上下来。俺装着上厕所,才没被他们发现。” 邵勇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倒了一杯水递给凤玲,一脸严肃地嘱咐: “你今天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姐和我六哥。” 凤玲连连鸡啄米似的点头。知道事态严重,神情变得更加紧张。邵勇担心凤玲过度紧张误事,宽慰道: “也算不得什么,你现在安心喝水,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每遇大事有静气!” 邵勇攥了拳头,向凤玲传递信心和勇气。凤玲调皮地挥起拳头,向邵勇晃了晃。 安顿好凤玲,邵勇直接回了学校。他要面见陈校长和蔡老师,进一步核实凤玲反映的情况,背后是否藏着什么阴谋。即使不是阴谋,秘密也不行。他不能被人蒙在鼓里敲打,那样活着,除去耻辱,只剩憋屈。 邵勇大步流星赶到学校。恰逢课间,满操场都是做游戏的孩子。没等邵勇穿过操场,忽地听见稚嫩的童声: “邵老师好!” “邵老师什么时候给我们上课呀?” “邵老师你不教书了吗?” 看着天真无邪的孩子,邵勇很是无语。如果不被提醒,他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个身份——代课老师。可孩子们的问题着实让他头疼,他既不能说真话,也不能说假话,只能尕笑着,朝孩子们挥手,快步穿过人群,如同打了败仗的将军,落荒而逃。这样的经历,也促使邵勇日后捐资教育不遗余力。 办公室里,邵勇没有见到陈校长,打听同事,知道去文教办开会了。也没有见到蔡老师,邵勇觉得运气特差,暗自懊恼。正准备出门,却看见蔡老师骑着自行车从校门进来。邵勇收住脚,等着蔡老师。蔡老师在大柳树底下停好车,踩着高跟鞋,拎着崭新尼龙防水饺子包款步走过来。 邵勇调整面部肌肉,满脸堆笑,忙上前问好: “蔡老师好!我正找您呢?” “是吗?啥事?” 蔡老师眨巴着圆圆的小眼睛,鼓起的尖嘴蠕动,瘦削的塌鼻头,跟着在脸上扭来扭去。邵勇思忖着,到了嘴边的话,实在不好出口。如果因此得罪了财东,恐怕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可不当面问清楚,又实在不甘心。邵勇皱了皱眉,咬咬牙,笑道: “蔡老师,我上午没找着你,您是……“ “看把你羞得,脸还红了。亏你是个大小伙子!幸好是我,如果换成个狐媚子,你还不得臊死?”瞟了邵勇一眼,“那怎么行?男人要是害羞,那让咱们女孩子怎么嫁得出去啊!哈,哈,哈!” 蔡老师的笑不是海豚音,是米老鼠被踩到尾巴的叫声。邵勇被蔡老师臊得直挠头。如果不是有所图,他真想一走了之,可为了查明真相,就得忍。硬着头皮,邵勇继续重复了一句: “上午,不巧,没见到。下午,就特意过来,还真有命,把你等回来啦!” 邵勇直视着她,话说得有板有眼,留心察言观色。蔡老师品出邵勇话里的意味,拉下脸,不高兴道: “怎么?我出去一趟,还要向邵老师请假?你一个代课老师,管得有点太宽了吧!” 蔡老师是个心机婆,心思细腻得很。她思谋着跟邵勇吵一架,偷梁换柱,以掩饰自己上午所作所为。免得邵勇死咬不放。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打马虎眼不行的话,那就死不认账。 邵勇没有想到,自己平常一席话,能引起蔡老师如此警觉与反感。邵勇面部肌肉发紧,拙嘴笨腮解释道: “蔡老师,您——别生气嘛!我没——管你的意思。就是——关心一下。” 蔡老师眼见邵勇的囧态,心想,你小麻雀再厉害,又怎么斗得过我这老家贼?她把包放在自己办公桌上,转过身,换了一张笑脸道: “我头午上了趟卫生院,妇科。你还想知道什么?将来你娶了媳妇就会知道,我们当女人的,事多着呢!” “蔡老师,别误会。我就是来见你一面。你看,你还生气啦!对不住啊!我走了,你休息!” 邵勇沉稳心神,不想再与蔡老师纠缠。辞了蔡老师从学校出来,看起来灰沟溜溜的,可心里却波澜不惊。 邵勇暗道: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人。别得意的太早,狐狸的尾巴迟早会露出来。可想到狐狸,邵勇不禁一哆嗦。金晓阳找蔡老师干什么?蔡老师上午明明去了百货商场,却说自己上医院。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正想着,一股风平地刮起来,卷裹着沙土叶子,旋转着扑向自己面门。 第二天,刺绣厂就热闹起来了!往日肃静的车间,只听得到绣花的机声,今天却突然跑出几个玩闹的小孩子。邵勇不明所以,闻声走进车间。 五六岁的孩子,胆子小,见来个大个子,面孔又生。小丫头怯生生往妈妈的怀里钻,耽误了干活,当妈的不耐烦,随手打一巴掌,推出来。小丫头受了委屈,哇哇哭嚎,抹起了鼻涕眼泪。邵勇不忍,上前把小丫头抱在怀里,哄着,替孩子擦去眼泪和鼻涕。男娃子调皮,在机台间你追我撵,不是揪一下二菊的辫子,就是拉一下四苹的手肘,打打闹闹,捣着猫蛋。。 邵勇皱着眉头,问小丫头的妈: “小梅姐,厂子开业前说好的,不能把孩子带进来,你看多危险!” 被邵勇叫小梅姐的妇女不乐意了,撇撇嘴,头也不抬地怼道: “邵勇,你是瞧着你姐好欺负是吧?这屋里,是大嫂子没带娃,还是二嫂子没带,你不敢说她们,怎么偏说俺啊?” 小梅是南大洋的闺女,嫁给了本村,从街坊论起来,邵勇管她叫姐,却不沾亲。如果小梅姐都不讲情份,那几个嫂子哪还有照头?没想到,向来温顺的小梅姐,会向自己发难,邵勇倒噎在那里,不知如何来答!也猜不出小梅姐,哪来这么大邪火?可你有火,也得讲理不是?邵勇原本想心平气和解决此事,被小梅姐抢白,肚子里的火也蹭噌往上蹿,不觉间好拔高了调门: “小梅姐,我还没发火呢,你发什么火?你总得讲道理吧!” 抱在邵勇怀里的小丫头吓到了,哭得更厉害了,扭着身子往她妈怀里够。小梅本来心虚,被邵勇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质问,啪地一掀机台下的工具盒子,弄得线团和梭子到处翻滚。小梅拉下脸,气哼哼地起身,伸手从邵勇怀里夺过孩子,喝道: “甜甜,俺们走。” “你干什么?小梅姐。” 邵勇又气又恼,在后面喊。 “回家给老二送奶!” 小梅的话,似乎是一颗信号弹。大嫂子、二嫂子和另外几个带孩子的妇女,也都从机台上站起来,领着自家的孩子往车间外走。邵勇紧走几步,撵出来,却见陈校长等在车间门口。陈校长上平静如水,夸张的大嘴嚅动两下说: “到你办公室去!” 不等邵勇,陈校长转身走向办公室。原本想追回工人的邵勇,心有不甘地跟在陈校长身后,回了厂长办公室。 “听说昨天你去找我了。也听说你跟蔡老师吵了一架。”陈校长依然平静的看着邵勇,“下班后,蔡老师找了我。” “告我的状吗?” 邵勇不屑地接了一句。 “比告状严重得多。” 邵勇瞪大眼睛,不解地瞅着陈校长。陈校长仍然面色平静,像一条深不可测的小溪,在夏季的平原上向大海奔流。 “她给了我最后通牒:如果不把厂子交给金晓阳,鞍阳百货商店,从今天起就取消订单,不再销售我们的产品。” 邵勇事先虽有预感,但听陈校长这么说,脑袋还是嗡地一声。一瞬间的眩晕,让他眼前一黑。他掐了掐眉头,让自己尽快清醒,也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搞不懂金晓阳要干什么?为什么总是跟自己过不去?而且专在背后捅刀子。 他暗呼:算计啊!算计啊!真能算计啊!老话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大意,怨不得别人。明知事情不可逆转,可邵勇执拗地想再争取一次。他实在是不甘心,自己千辛万苦搞起来的刺绣厂,到头来,却给金晓阳做了嫁衣裳: “校长,给我一天的时间,我明天答复你,行吗?” 邵勇红着眼睛,哀怜地向陈校长请求。陈校长略一沉吟,平静无波的脸上,此时挂满了愧疚。他幽幽一叹道: “邵勇,你是个聪明能干的小伙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刚才车间里的情况我看到了。难道你没看出,这是有人给你演的戏吗?你还坚持什么?” “我只要你允我一天时间。我向你保证:如果一天之内,我拿不回订单,立马交出管理权,滚出南大洋!” 陈校长见邵勇情绪激动,清楚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甭想劝他回头。自己也是从邵勇这个年纪过来的,怎么会不懂:绳结好解,心结难开。年轻人,不见黄河不死心。只有让他们去碰,碰得头破血流,才能死了那颗心。 “好吧!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见不到你,我们的协议即刻生效。”伸出双手,抓住邵勇的手,“邵勇啊,我对不起你!形势比人强。我也是没办法啊!”腾出一只手,在邵勇的手上拍了拍,“如果拿不到订单,不用急着来上班,先在家休息几天。学校那边还有事,我先走啦!” 邵勇使劲抿着嘴唇,像一只扎紧的口袋,如果不这样,好像会把什么危险倒出来。他忍着委屈,用力点点头,起身送陈校长出门。回身跟二菊和四苹几个交待一句,起身赶往鞍阳。 第82章 城市里的迷茫 打从刘柳镇上火车,邵勇就明显感觉到社会的变化。乘火车的人不仅比过去多,而且多带着土特产和手工制品。鞍阳市内的几条街,也新兴了几处市场。着名的,有紧挨火车站的五一路批发市场,离站前不远的八卦街轻工市场,铁西九道街建材市场,南解放路家具市场……市场里人山人海,如同一锅沸水,好不热闹! 邵勇无心逛市场,直奔联营商店找刘春杏。春杏招工进城以后,和邵勇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可这丫头天生是块做买卖的料。站了一年多柜台,升服帽组组长;当组长一年,升二楼经理。 经理室里,一身职业装的春杏,正忙着见客户。门口有几个顾客,手里拿着商品,等着找经理退换。邵勇见春杏在,心放到肚子里。发现一时轮不到自己,又不好坏了规矩加塞,转念一想,不如趁机到商场里逛逛,柜台上看看。 商场里的顾客,一拔接着一拔,售货员应接不暇,出口长气都寻不到机会。货架和柜台满满当当。簇新的商品,飘着淡淡的樟脑味。踅摸了半天,邵勇才在角落里找到卖枕套的。柜台太小,摆不下几件样品,又跟床上用品挤在一起,很不显眼。 邵勇冲售货员示意,拿几个出来看看。做工和用料,都不是自己的产品可比。邵勇的心咯噔一下,如同打翻了一桶水。原本热切的心,现在慢慢变凉。靠春杏拿订单的想法,像肥皂泡破灭了。他开始犹豫,还要不要去见春杏。答案是肯定的。挪着沉重的脚步,邵勇往楼梯口磨蹭。就在他迈下第一级台阶时,后面传来熟悉的一声惊喜: “邵勇!是邵勇,你怎么来了?来了就走?也不来看看我?” 一叠声的发问,口气里满是埋怨。接着,是一串急促的笃笃声,高跟鞋敲击着地面。 邵勇知道背后喊他的是春杏。他定定地站着,满腹惆怅与委屈,可他强抑着自己的感情,艰难地从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慢镜头,缓缓转身,对着春杏露出雪白的牙齿。他从来没这么窘迫过,也从来没这么狼狈。 他真想逃,在春杏的眼皮底下逃之夭夭,逃得越远越好,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痛痛快快嚎两声。可春杏发现了自己,跑不掉了。 “我在商场里找你一圈,没见你,以为你今天不在呢!” 邵勇硬着头皮扯谎。心里噙着泪,脸上堆着笑。 “别跟我东拉西扯。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是不是觉得我进了城,你还在农村,没脸面见我啦!”嗔怒着,“我告诉你,你是我刘春杏看上的男人,这辈子你是跑不掉的!” 春杏不管不顾,上来拉起邵勇的袖子往经理室拽。邵勇失魂落魄,挣扎着,连连摆手,指着柜台后面的售货员: “都看着呢!对你影响不好!” “我都不怕,你个大老爷们怕个球?” 春杏的泼辣劲儿被邵勇逗弄起来,挥起粉拳,在邵勇腰眼处捣了一下。春杏的性子邵勇早有领教,属顺不属呛,做无谓的挣扎,不如顺其自然。春杏见邵勇缴枪,撒开了抓着邵勇的手。 经理室离楼梯口不远,三步两步,没说上两句话,就到了门口。春杏掏出钥匙,开了门锁,把邵勇一把拽进去,怪怨道: “长得像个爷们,心细得却像个娘们!要是有那技术,不如咱俩换换,你当女的,我做男的,盖了!” “要真那样,世界上又多俩怪物!” 邵勇抿嘴乐,不紧不慢地跟春杏对付。 “少气我!想贫,到外面去贫!记住了,这是我订的规矩,从现在开始生效,有效期,永久!” 春杏给邵勇倒上一杯水。水杯精致,白瓷上画着花鸟。邵勇接过来,捧在手里端详,笑笑,道: “真是鸟枪换炮。二年多的功夫,看把你出息的,跟从前俩人似的。” 听邵勇揶揄自己,春杏回手拍了邵勇胳膊一下; “我不指望狗嘴里能吐出象牙,你能不能正视我的努力和成绩。小女子有今天,虽然不是血里火里,那也是从百十人里杀出来的,请给出正面评价。” 春杏半真半假,半嗔半嘻,就像情侣间打情骂俏。邵勇觉得气氛过于暧昧,咳嗽一声,道: “杏儿,我原本是找你帮忙的!” “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儿,你哪有闲心来看我!” 春杏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抢白道。 春杏确实比以前更漂亮了,三年多的城市生活,完全脱去了农村姑娘的土气和俗气。白白净净的鹅蛋脸,鲫鱼般鲜灵的大眼睛,挺俏的悬胆鼻子,红红肉肉的樱桃嘴。是个正常男人都想据为己有。经理室狭小,春杏毫不避忌地展示出任君采撷的架势。邵勇忽然有一种错觉,春杏明明站在面前,却怎么忽然觉得离自己这么远呢?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已经产生了落差。 “你傻看什么?不是说找我帮忙吗?” 春杏小嘴一撇,翻了个白眼。 “又不想说啦!” 邵勇感受到了春杏的成长,更感受到春杏的强势。这让他很不舒服。春杏并无芥蒂,不满道: “你这人咋这样?一点痛快气也没有!是不是想在我们商场里卖你们的产品?” “你都猜到啦?那我也不瞒着藏着。是有这层意思,可看了你们卖的产品,档次太高了,我们想追都追不上。” 邵勇情绪有些失落,说话有气无力。一副自叹弗如的憋屈样。春杏正经八百道: “要是你们能生产,不论于公于私,我早主动找上门啦!我们都是从江浙、福建和广州拿货,那边乡镇企业发展非常快,不像我们只能生产地摊货。” 邵勇清晰感受到春杏对自己的尊重,一口一个我们,而不是你们。如果你是你,我是我,把你我分得特别清楚,那自己真的没有坐下去的必要了。看着邵勇的眼睛,春杏坦诚地继续说: “你那个厂要是经营有困难,不如过来帮我。我准备过些日子把商场承包下来,现在就是因为缺人手,时机还不够成熟。”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以后真到了穷途末路,大老板能赏口粥喝,小可感激不尽!” 邵勇嬉皮笑脸,把这么严肃的话题岔开了。春杏明白邵勇不愿屈居自己身下,也不强求。时间离下班还早,邵勇告辞,起身往外走。要出门时,春杏把他叫住: “晚上没什么事,陪我见客户吧!” “几点?在哪儿?见谁?” 邵勇止步,侧转过身,一脸阳光地问。 “约的是晚上五点,虹桥下的红绿蓝夜总会,是南方的一个胖子。” “好,成交!” 邵勇朝春杏摆了摆手出去。春杏见邵勇肯帮自己,开心地笑着,幸福洋溢在脸上,美得像一朵山茶花。 走在城市的街头,眼前流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寂寞像一只蚀心虫,让邵勇步履沉重。独自往公园方向走,他现在只想找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个人坐坐,静静地品味失落。他不想被打扰,有些事儿,哪怕最亲的人,也不能说;有些情绪,哪怕再近的人也不能露。所以,他选择一个人呆一会儿,尽快地消化掉自己的坏脾气和无名的怒火。 湖边的听风亭,藏在山脚下的松林间。见没有游人,邵勇索性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他反复告诫自己,他自己只是丢了一份工作,并不是一切。他反复劝说自己,不能因为丢了一份工作,就毁掉今后的生活。他唯一不甘心的,是自己的付出还没换来收获。他至今不平衡的,是自己太傻,只顾着埋头拉车,没有抬头看路,结果遭人暗算。他痛恨金晓阳背后使坏,坑惨自己;他怨恨蔡老师见财起义,背叛了自己;他不爽陈校长卸磨杀驴,抛弃自己…… 他对这次事件进行了总结,问题的关键是自己只是个龙套,不是主角。没有话语权,被别人安排,不能主导事件的发展。刚才拒绝春杏的好意,也是基于这个考虑。今后,他不允许自己在一盘海鲜里,只充当一片点缀的菜叶。菜叶的命运,还用说吗?只能被无情地倒掉。 华灯初上,红绿蓝夜总会,机光灯镭射灯激情闪烁,蓝色的玻璃幕墙,被灯光辉映得璀璨夺目。两名服务生抬出一卷崭新的红地毯,从门口台阶,一直铺到宽阔的大马路边,方便客人走红。 邵勇在路过商业街的时候,吃了根煎饼馃子。肚里有食,心不慌。这是爹生前经常念叨的。邵勇始终记着。想起这话,就想起了爹。 红绿蓝门口台阶上,站着两位妙龄少女,身材窕窈,眉目如画,斜肩带背的绶带上,写着礼宾两个大字,生怕小了,客人看不到。漂亮礼宾上下打量迈上台阶的年轻人,大高个,虎体狼腰,豹头花眼,太阳照射出来的面皮,透着雄性的阳刚。人长得帅气,可穿得却寒酸了点。一套绿军衣,脚上黄胶鞋,就差顶帽子,否则,还以为是个退伍兵。 “先生,你走错地儿了吧!” 一个礼宾小姐拉住邵勇。 邵勇抬头,看了看几个忽闪忽闪的大字,皱皱眉头,心想,没错啊!可既然人家问了,还是试探道: “城里边有几家红绿蓝?” 拦住邵勇的礼宾小姐,被邵勇问愣住了,有点不明所以。另一个礼宾小姐,冷笑道: “你以为红绿蓝是小卖部,还有几个?满鞍阳独此一家。” “那要是独一家,我就没走错。请两位姐姐让开,我要进去,” 邵勇面带微笑,话却说得软中带硬。 “你不能进去?” 第一个拦邵勇的礼宾小姐喝止。 “凭啥?” 第二个礼宾小姐,抬手指了指,竖在门旁的宣传牌,上面八个黑体字:“衣衫不整,谢绝入内。” 邵勇愣了,低头上下打量下自己,没有衣衫不整啊!邵勇正在纳闷,第一个礼宾小姐开口了: “先生,请你马上离开,后面有贵客到了。” “邵勇退后一步,猛回头,想看看礼宾小姐口中的贵客,到底长啥样,却见一个矮矬的胖子,生着南北头,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摇晃上来。冷着脸,瞥了邵勇一眼,没有说话,目光中满是鄙夷。收回目光,换了副八戒嘴脸,一脸淫笑,道: “这妞儿,好漂亮啊!能陪我喝两杯的话……” 从腋下拽出公文包,麻利地拉开拉链,露出一打崭新的大团结。 两个礼宾两眼发直,脸上堆起媚笑: “先生,请!一会儿,我们姐俩一定过去敬您两杯!” 两个礼宾小姐嘻嘻笑着,替胖子开门。胖子踱着方步,进门时伸出咸猪手,在一个礼宾小姐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待胖子走远,被掐的礼宾小姐,没好气地悄声骂: “死胖子,千刀万剐,出门让车轧死!” 另一个赶忙关心地问: “出什么事了?” “死肥子占老娘便宜。弄不好,都青了!”看了眼邵勇,对同伴说:“你看着他点,我到洗手间。” 邵勇也不敢乐,没想到,人前风光无限的礼宾小姐,背后还有这么多无奈与血泪。留下来的礼宾小姐非常敬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邵勇,喝斥: “你怎么还不走?再不赶紧走,我可喊保安撵人啦!” “是有人请我来的,知不知道?要不是有个重要的人求我,你这儿破地儿,我还真懒得来。” 邵勇一脸不以为然,把礼宾小姐气得小脸通红,咬着贝齿,怒喝: “你到底走不走?不是吓唬你,我们这儿的保安,可都是街皮子,你真不怕?” “我好怕啊!好像谁天生是被吓大的!” 俩人正在争吵,里面走出俩满脸横肉的年轻人,手里拎着红白相间的交通指挥棒。礼宾小姐忙冲着他俩喊: “耗子、猫脸,这个人赖在咱这儿不走,我是没着了,你们看着办吧!” 耗子和猫脸闻声过来,一拉头上的鸭舌帽,右手的棒子往左手掌上碰了碰。歪戴着帽子,斜瞪着眼睛,横晃着撞过来,骂骂咧咧: “找死啊?还是皮痒痒?” “都不是,我找个朋友!” 邵勇冷脸回应。 “就你这样的,还找一位朋友!你的朋友应该到虹桥下水泥管子里找吧!” 俩流氓放肆地嘲笑着邵勇。 “滚!赶紧他娘的滚!滚得越远越好。”瞪着眼,“不滚是吧!娘的,不滚,可别怪爷爷打断你狗腿!” 俩流氓蛮不讲理,比德国黑贝还横。身子向前抢,抡起棒子,向邵勇头上便碰。邵勇瞟着棒子,不躲不闪,倒把俩流氓闹愣了。心想:这小子咋不躲啊?吓傻了吧! 听头上风响。在棒子要落未落之际,邵勇突然动了,快得如同闪电,迎着俩流氓向右跨出一步,反手一个嘴巴,将叫耗子的扇翻;转身,又是一个正手,正好兜在叫猫脸的脸上,打了坐窝。俩小子嘴角淌血,脸颊红胂。 礼宾小姐在旁边看着,心说:出手真够狠的!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招惹到他? 门口这一闹腾,惊动了里面的人。刘春杏穿着高跟鞋,穿着一套牛仔装,噔噔跑出来,正见邵勇干翻了俩保安,忙上前拉住,嗔怪道: “客人早到了,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去?” “我倒是想进去,他(她)们也得让啊?” 邵勇瞅着地上的俩流氓,瞟了眼礼宾小姐,挨个拽着手指,笑着回道。 刚才拦着邵勇的礼宾小姐傻了眼,脸上的表情像吃了八个苦瓜,躬身赔礼道: “不好意思,是刘经理的朋友啊!我们狗眼看人低了。这位先生,还请不要跟我们这些下人计较!” 邵勇并不搭话,冷眼扫了他们一眼。俩流氓一个激灵,慌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虾米似的弓着身子,退到一旁肃立。 第83章 智斗咸猪手 红绿蓝一层,整个是一座大厅,能容下一百余号人在舞池中跳舞。二楼悬空,四周是包厢。 春杏带邵勇进了二楼的至尊骑士包厢。一张十人台,有男有女,团团围坐。居首位的是个中年人,南北头,小眼睛,胖头胖脑,脸上油腻,人不大,派头不小。邵勇认得,正是门口偶遇的咸猪手。咸猪手的左手边是个老头,白净偏瘦,梳着光滑的大背头,发丝稀薄,却一丝不苟,看得出没少下功夫。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显然是春杏的座位。座中还有几个男女,插花着坐着。有道是男女搭配,喝酒不醉。 挨着门,还有一个空位。邵勇会意,这是给自己留的。没等春杏开口,邵勇毫不客气,拉开凳子坐下来,右腿搭在左腿上,翘了个二郎腿。提起桌上的水壶,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就喝。 举座皆惊,瞪眼看古怪似的,在春杏和邵勇身上扫来扫去。咸猪手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满含不屑。左手边的老者,也是眉头紧锁,看向春杏的眼神,似乎在问,你把什么样人带来了?把这等货色带到餐桌上,是对在座人的极大不尊重,还不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其他人,也是眼高于顶,不拿正眼来看,嘴角带着嘲讽。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像水滴一样,吧嗒一撂,率先开口: “春杏,这是谁啊?从劳务市场找来的?” 邵勇听了,一脸云淡风轻,毫不介意。从进包厢,他就看出了玄机。自己跟这些座上宾不是一路人,入不得他们的法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春杏能接纳他,并不代表别人不会排挤。所以,邵勇一扫往日的谦谨,没等人让,大大咧咧落座。桌上还没上菜,否则,他会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抹嘴,走人。他才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为他们活着,累! 春杏站在邵勇身后,没想到自己带邵勇进来,大家会有这么大意见。她嫣然一笑,轻启红唇,贝齿在灯下闪着荧光,答道: “雅芬姐,你这一问,刚好给我提了醒。我来介绍下,”手搭在邵勇肩上,“邵勇,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以身相许的男人。” 大家松了口气,睁圆了半闭的眼睛,仔细端详邵勇。个子挺高,身材够好,人样子也帅,可这身梢打扮太土了吧!叫雅芬的女人,皱了皱白皙的额头,瞟了眼春杏。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刘春杏看好的男人,为啥也不打扮打扮,再带出门。这多丢面子啊! 春杏接下来挨个介绍。咸猪手是这次的主宾,春杏南方的大客户,掌握着进货渠道。咸猪手左手边的是商场总经理,是主陪。其他的人,除了商场高管,就是楼层经理,可以说,都是二般的人。在这群人中,邵勇这个一般的人,尤显得地位低下,自然没有话语权。 包厢玻璃隔音效果蛮好,可透过玻璃射过来的舞场灯光,仍然令咸猪手魂不守舍。他嚷嚷着出去跳舞,咸猪手伸过来摸春杏的手。春杏抓过咸猪手面前的杯子,提起水壶,借倒水之机,甩开了。巧笑道: “我的大财神,舞是必须要跳的,可也不能饿着肚子,开展精神生活不是?咱先喝酒,边喝边跳,好不好?” “这个主意不错!不垫补垫补,我还真跳不动!” 没等咸猪手表态,瘦老头发了话。咸猪手尽管不痛快,可忌惮瘦老头的身份,没再坚持。心不甘,情不愿,等着上菜。 菜齐,总经理开杯,满嘴客套话,中心思想是希望咸猪手压低价格,保障供货。一杯酒下肚,咸猪手站起身,去拉春杏胳膊: “小刘,陪我去跳《步步高》。” 春杏打开咸猪手,佯装不解风情,嗔怨道: “这酒还没接上潮土呢,谁也不能走。来,好事成双!” 眼神瞟向邵勇。邵勇会意离席,抓起酒瓶,从咸猪手开始,挨个满上。春杏举杯劝酒: “多谢各位赏光,参加财神爷我陈哥的接风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铁,喝吐血。我先干为敬!” 众人动筷夹菜,邵勇离席,挨个倒酒。他今天要扮演酒保,誓要把咸猪手灌成死猪。想象舞池间,咸猪手搂着春杏的细腰,上下随意游走,邵勇的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春杏穿着喇叭裤,拎着酒瓶,端着酒杯,一扫一扫地挨个打圈。这种喝法,是想要客人喝好,先把自己干倒。邵勇看着上头的女人,不好上前阻拦,皱眉急想对策。他忽然眼前一亮,悄然离席。身后传来桌上人的私语: “都什么年代了,为了报恩,以身相许。” “别看当了经理,有什么牛?不还是木头脑袋?” “男的长得还行,可瞅那穿戴,就知道根底!” …… 邵勇浑不在意,一个人下楼。 夜未央,人初静。红绿蓝门口,灯火辉煌,却意兴阑珊。不见客人来,俩儿穿旗袍的礼宾小姐,扎堆儿在一块说悄悄话。俩姑娘身材高挑,长相甜美,确实亮眼。 邵勇缓步凑过去,轻轻咳嗽一声,吸引来她们的注意,才慢条斯理地说: “一个能发财,还能报仇的机会,要不要?” 俩个姑娘上下打量邵勇,眼角眉梢,唇角齿尖,都带着轻蔑。俩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搭白,那意思,就你这行套,若是有发财的机会,还找咱俩?邵勇看出她俩的心思,继续道: “那个死胖子,姓陈的老板,现在和我一桌喝酒。他不是邀请你跟他喝一杯吗?这家伙可是土鳖,不差钱。” “凭啥信你?” 与邵勇发生口角的女孩显然尚存敌意。 “把他灌醉,让他出丑,帮我朋友摆脱纠缠。这就是我的目的。” 邵勇毫无隐瞒,开诚布公。 “我们有什么好处?” 吃过咸猪手暗亏的女孩迟疑着追问。 “我说了,死胖子兜里的钱,掏出多少都是你们的。这个发财的机会,还不够吗?” “不够!” 另一个女孩果断道: “要是事情露馅,我们可要被开除的。” “他一个大老板,出来玩,破点财,不很正常吗?” 听邵勇这么解释,俩姑娘又互相对望了会儿。被咸猪手暗算的女孩咬了咬嘴唇,跺了下脚,冲女伴说: “干他一票!怪谁呢?谁让他自找?!” 陪客人喝酒,俩姑娘轻车熟路。推门望见咸猪手就是一脸媚笑。被咸猪手掐了一把的女孩颤声叫: “陈老板,我们姐俩来啦!今晚,陪你喝个痛快。” 一招手,服务生默契地递上一瓶茅台。俩人缠在咸猪手左右,你敬完,我敬,没夹一口菜,一瓶酒下了肚。胆大的女孩嗲声嗲气,吹气如兰,冲咸猪手道: “陈哥啊,陪你喝这么多,赏钱呢?你可是答应过妹妹的!” “赏钱,有!有!” 癞蛤蟆搂青蛙,长得丑,玩得花。咸猪手左拥右抱,得意忘形。笨拙地拽出公文包,把公文拍在桌面上,一副吃鱼不嫌腥的嘴脸: “来,自己拿!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哥——不缺的——就是钱。” “老板,你真敞亮!就喜欢你这样的!” 俩姑娘没客气,一个灌酒,一个掏钱,玩起了车轮战。没一会儿,咸猪手就被灌成了咸鱼,即便喝得迷迷瞪瞪,仍摇摇晃晃地起来,端杯,踉踉跄跄奔向春杏: “来,杏儿,和哥——喝个交杯!” 春杏正在卡拉ok,撂下麦克风,回身搀住咸猪手,嬉笑道: “陈老板,喝大了不是?咱俩喝什么交杯啊?我男人在呢!” 春杏冲邵勇点着下颌。 “他——算——什么东西?瞅——他那——穷酸样儿。”眼睛睁不开,“嫁给她,不是好——白菜,给猪——拱了!”打着酒嗝,“喝,还是——不喝?”往杯子里倒酒,酒洒出来,弄到春杏身上。春杏嫌弃地掏手绢擦拭。“不喝——交杯,合同——不签!” 咸猪手从怀里摸出一份合同,拿在手里扬了扬。不说,大家也清楚,这叠破纸,就是真金白银,能给商场带来滚滚财源。此时没人管春杏愿意不愿意,都失态地齐声高呼: “喝!喝!喝!” 喝交杯酒,是中国婚俗喜酒礼仪,分大、小交杯。小交杯是男女各自倒酒之后,两人的胳膊从对方的胳膊中穿,手臂相挽,双目对视,在一片温情和欢乐的笑声中一饮而尽。大交杯是勾肩搭背,两人的胳膊得从对方的脖子后绕,头颈交着一起喝完酒。清末时期,交杯酒仪式已发展成为“合卺”“交杯”“攥金钱”三个部分。中华建国,“按杯于床下”之礼已被革除,“攥金钱”则为“掷纸花”所代替,惟“交杯酒”之礼仪仍然实行。 咸猪手要拉春杏喝交杯酒,看热闹的,自然不怕事大。他们根本没把邵勇放在眼里,送杯子,倒酒,起哄,架秧子。咸猪手在众人的哄闹声中愈发张扬,大着舌头,口齿含混道; “千斤——倒了,刹——不住——闸,要喝——就来个——大交杯。你——搂着——我喝!” 在一片哄声里,春杏本喝了酒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臊得如同一盏大红灯笼。 邵勇始终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看是时候出手了,倒了一杯酒,身形如风,走过去,示意春杏,把咸猪手让给自己。邵勇矮下身子,和咸猪手勾肩搭背,脸贴着脸。咸猪手闭目瞎眼,以为抱着自己的是春杏,油腻的胖脸蛋子左右摇晃,蹭得邵勇直想吐。邵勇冲春杏眨眨眼。春杏会意,醉醺醺地喊着: “喝!喝!谁不喝,谁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托着咸猪手的杯子往上?,顺势从咸猪手手里抢过合同,拿到一边签字。 和春杏演过双簧,邵勇见合同到手,咸猪手醉成烂泥,不会再对春杏构成威胁,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悄然离开了红绿蓝。 红绿蓝,似乎是一种宿命,给到过它的人,增添不同的色彩。红尘俗世,关于红绿蓝的故事,不是到此告一段落,而是刚刚开始。 安徽小岗村,这个写进中国改革史的村庄,迅速成为南大洋的样板。农村生产合作化,在存续了二十九年,行近而立的时候,解体了。南大洋的庭院经济,也在生产队解体那一刻,蓄力爆发。莫文明驮起大筐,起早贪晚,当起了菜经济。吴连双买断了大胶轮,走村串户,当起猪贩子。而邵勇和金晓丹的关系,却不知不觉走进了死胡同。 南大洋学校,办公室的窗大开着。吹着过堂风,金晓丹专心批改着作业。邵勇从外面回来,在脸盆里洗了手,拽过一条毛巾来擦。打金晓阳翘了邵勇的差事,金晓丹总感觉邵勇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当下难得没有外人,她主动喊了声: “邵勇哥,我有道题没弄出来,求帮!” 邵勇这才注意到金晓丹。他进来的时候,走得匆忙,以为屋里没人。他不是害怕晓丹,就是觉得与晓丹碰面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邵勇居家疗伤那几天,蔡老师已经选择离开,调回到城里工作。对于晓丹,邵勇也一直在逃避,可机缘让他们单独碰面,也许是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邵勇风轻云淡地一笑: “拿来,我们共同研究。” 邵勇搭好毛巾,走过去,向晓丹伸出手。可晓丹递过来的,不是书本,而是自己白腻的纤手,啪,紧紧一握,仰起白白嫩嫩的瓜子脸,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俏皮道: “以为,这辈子你再不会理我了呢?” “上当!”邵勇心里暗呼。可上当并不吃亏。邵勇顺势拉起晓丹,大笑道: “哪有的事?” “那你总躲着我干什么?” “我有吗?” “你不老实!” “我不老实吗?” “干嘛总欺负我?” “我欺负了吗?” “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是欺负!” “我没有!” “就是有!” “我真的没有!” “就是有!我说有就有!” “你真刁蛮!” “刁蛮,就刁蛮,反正我说了算!” 邵勇一脸无辜,咧嘴,耸肩,摊手,揪鼻头,如同一个拙劣的小丑,逗得金晓丹哈哈大笑,简直不要不要的。这也勾起了她小女人的心思,在邵勇面前尽情使着性子。异性间相互吸引的感觉,如同一种化学物质,填满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并尽情地发散,发散……没有拥抱。没有接吻。青春的快乐。初恋的甜蜜。难以言说的味道,是那么惹人心醉,让人迷恋。 下课的铃声响了,俩人做贼似的撒开手,规规矩矩坐好。亢奋中的金晓丹人面桃花,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地喝着。邵勇也是脸颊滚烫,起身,到屋角洗了把脸。晓丹看邵勇囧,实在憋不住,嗤嗤地,笑喷了。邵勇不敢作声,用手指指外面,又指指晓丹。晓丹憋着,脸更红了。 陈校长从文教办回来,马上召开紧急工作会议,传达暑假民办、代课教师整顿方案。按照文件规定:南大洋六个教学班,教师按一点五配备,核定编制九人,可实有编制十人。南大洋在职老师中,五个公办,五个民办和代课。清退一个,从代课里出,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一瞬之间,这个世界仿佛没有了时间,没有了空间,只剩下心跳。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静得能够感觉到血液的流速和血管的舒张与收缩。 方案明确规定了计分方法;学历、教龄、业务考核、知识测试与民主测评。每一项都折算成百分比,计入总成绩。方案即出,结果自明。五个民办和代课老师中,金晓丹无疑成为那个最有可能清退的备选对象。因为她资历最浅。 金晓丹脸色苍白,木讷地呆坐着,仿佛陈校长正在讲的事情,是别人的事情,跟她金晓丹没有半毛钱关系。下班了!下班了!快些回家!快些回家!她在心里反复叨念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却像木头一样僵硬。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身,怎么走出办公室,怎么走到街上的,甚至,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处?她满脑子是陈校长大得夸张的嘴,在动,在动…… 她想起邵勇,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对了,邵勇在哪呢?他现在去哪了?他怎么没有和自己一起?这个时候,他不该陪在她身边,关心她,安慰她,疼她,哄她吗?难道刚刚恢复了交往,就因为自己被清退,他就不要自己了吗? 胡思乱想的金晓丹,眼皮沉得像千斤闸。她强打精神,睁大眼睛,一脸茫然无助,焦急地寻找着,她的恋人,她的靠山,她的主心骨!可目光所及,连他的一点儿影子也没有。她失望至极,不禁热泪狂流。她用手掌胡乱地擦抹着,可是两只水灵灵的眼睛,就像两眼汩汩的小泉,怎么也擦不干…… 第84章 带血的温柔 金晓丹精神恍惚。邵勇眼睛看,心里疼,可他没有过去叫醒她,也没有留下她,和自己一起走。他拽住了陈校长。 陈校长似乎早有准备,却仍显紧张。凭经验,今天的谈话注定不会轻松,甚至有可能变味。可转念又想,既然该来的躲也躲不掉,倒不如和邵勇掏心掏肺唠一唠。他没记错,这是刺绣厂事件后,邵勇第一次主动找自己谈心。 邵勇给陈校长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上,坐到陈校长对面,手掐了下眉头,苦笑道: “校长,我们爷俩二年多没有正式聊聊天了。攒了一肚子话,早想跟您说说,”手顶在鼻子上,“一个怕您笑话,二一个也怕您不爱听。” 邵勇停下,平抚下心绪,端起杯,放在唇边,小口呷。 陈校长吐了口气,接过话头,淡淡一笑道: “别忘了,你还是我要过来的,有啥话,不能当面说,需要藏着,掖着。”目光柔和地瞧着,“我得先向你道了个歉:邵勇,对不起!” 陈校长的认真与严肃,让邵勇极不适应,赶忙摇手,拦阻道: “不用!不用!您向我道歉,我是不敢接受的。” “你要接受,邵勇。其实,这是我早就想做的。今天低下头,余生才能抬起头。愧疚,有时候沉得像石头,压在心里长了,会让人得病的。”眼睛里的光彩暗淡下来,“逼你离开刺绣厂,是不是我的本意,我不解释。我这个人还是有这个担当的。事实摆在这儿,大家都看得清楚。” 陈校长眼圈红了,继续说,“我恨自己没有本事,离了蔡老师的大经理就玩不转。我恨自己没坚持原则,让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嘴唇颤抖,“你没怪过我,可我的良心不安啊!现在厂子黄了,是对我的报应。”长长叹息,“遇人不淑,用人不察,自作自受!” 在与春杏一番长谈后,邵勇对个体经营的发展有了新的认识——南方快速,北方缓慢。如果不能有效应对,不论由谁管理,小作坊式的经营模式,都会在大工业来袭下纷纷倒闭。邵勇也曾经认真思考过,如果是自己继续经营,能不能闯过这道关。目前,他还给不出答案。 邵勇看陈校长情绪激动,拦住话头: “校长,都过去了。厂子黄了,不能都怪你。” “那是我的孩子啊!我的一番心血没了,我的孩子没了,邵勇,你说,我能放得下吗?” 陈校长憋屈得脸形扭曲,嘴角不住颤抖。邵勇担心老头子身体,起身过去,抱住了陈校长的肩膀。陈校长放下了自己的身份,倚在邵勇的怀里,抹起了眼泪。邵勇拽了块毛巾递给他,抚挲着陈校长的后背。看他胸脯不那么剧烈起伏,呼吸平顺了,才笑呵呵道: “校长,我今天不是跟你说这事的。” 陈校长听了,有些不知所谓,稳了稳心神,抱歉道: “哎!真是老了,情绪上把握不好,就会失控。你不要笑话。”拿毛巾擦了擦眼睛,“我原先是想把厂子办起来,向老婆子和周围人证明,自己除了会教书,还能干点事。也把办厂,当成人生最后一次机会。生逢其时,干他一下,可却成了这个样子。”再拿起毛巾擦,“以后,老老实实教书,非分之事,不敢再想啦!”拿起毛巾擦了把脸,扔在一边,“老啦!老啦!不服老不行啊!身体不允许,有哪个心,也没那个劲啦!以后,就看你们年轻人的啦!” 邵勇拿起毛巾,到脸盆里投了投,挂在晾架上。回头给陈校长的杯子添水,自己的杯子也倒满,坐下说道: “校长,这次整顿,我想就不参加了。” “为啥?” “想换个活法!” “就这么简单?” “本来也不复杂!”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点傻啊?别的学校可没有让的,甚至,为争取留下来,过去挺好的朋友都掰了。你雷锋啊你?” 陈校长听邵勇不干了,急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像倒口袋,倒了个顶朝天。 邵勇却风轻云淡,不愠不火道: “我不退,晓丹就得退。她是个姑娘家,这份工作对她蛮合适。” “英雄救美?什么年代了,还来英雄美人那一套?”陈校长喝了口水。“我知道你跟金老师的关系。我本不该多管闲事,可你跟我提起,又是决定你人生命运的大事,我就多个嘴。”看邵勇表情,“你当这个老师,你俩的事儿,也许还有机会;你要不当这个老师,我看连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我想好了。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都必须这么做。因为我是男人!”正视着陈校长,真诚地,“我不能让晓丹伤心。我想,你也看到了刚才晓丹的样子。她喜欢我,我不能不管她。” “可谁管你?我对金老师没意见,对她哥……当然,我清楚不能把金晓阳的账,算到金老师头上,可他们毕竟是兄妹。”手一指邵勇,“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我早想法子拆腾她啦!” “可别!能放晓丹一马,我谢谢您!” 邵勇双手合十,低头,朝陈校长拜了拜。 “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陈校长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却找不到打火机。邵勇忙从兜里摸出一支,啪,打着,探身,伸臂,给陈校长点上,笑道: “什么时候抽烟了?” “你想知道?” 陈校长吹了口烟圈。邵勇点点头。 “厂子黄了以后。” “早说啊!” “早说,你能给我送?” “想的美!” “就是啊!” 陈校长用力吸了一口,烟燃得通红,淡淡的烟雾飘起来。伸手拉开抽屉,又摸出一根香烟,随手扔给邵勇。邵勇拾起来,看了看: “哟!大重九,好烟啊!怪得闻着这么香!” “便宜你小子啦!平时你看着我抽过吗?”眼仁里闪着狡黠,“舍不得!” 陈校长的状态特别放松,完全放下了校长的架子。因为他知道,邵勇从现在开始,不再是他的属下,而是他的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端着,要的恰恰是坦诚相待。 邵勇叼起烟,掏出火机,打着火,蓝色的火苗蹿跳着,他并不急着点着,而是微眯了眼,看火与烟纸的亲吻。也许这象征了某种状态。比如情侣之间。 “不抽,赶紧还给我。别糟蹋,挺贵的!” 陈校长半真半假的怪怨道。邵勇狠狠地吸了一口,憋住,足有半分钟,一歪嘴,让香烟从鼻孔和嘴里齐齐奔涌出来。现在,跟陈校长彻底坦白了,自己也如同一只酒桶被完全放空。一种浑身无力之感袭来,他鼻子一酸,差点掉出眼泪来。 “不会抽,以后就别抽!” 陈校长以为邵勇是被烟呛着了,好心在一旁规劝。 邵勇想的却是,不当小孩王了,挺好!可不当小孩王啦,干啥啊?回家修理地球?被地球修理的面大。还是像师傅冯铁匠好,今日有酒今朝酒,明天没酒再掂对。 陈校长看出邵勇情绪有些失落,劝道: “邵勇,不要灰心。当初我把你从大队叫来,就是看好你的人品、能力,你跟南大洋的人不一样,跟我过去见过的人都不一样,”盯着邵勇的眼睛,“只要你想,你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不敢说,叱咤风云有机会。”起身拍拍邵勇肩膀,“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聊到这儿。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没事儿,过来看看我老头子。虽然我们岁数差着一大老块,可就是跟你对脾气。”拿起皮包,走到邵勇身边,伸手搂过邵勇肩膀,“离开了学校,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好好干吧!争取成就一番大事业!”走到门外,推车,“成功的时候,记得告诉我,让老头子,替你高兴高兴!” 第二天起来,失眠的金晓丹成了熊猫眼。化妆时,她用粉底遮盖,效果却不好。晓丹妈见了,心疼女儿,可怎么问,晓丹就是不肯说。儿大不由爷。女大不中留。晓丹妈暗忖,莫非女儿处对象啦? 怕妈没完没了地唠叨,晓丹早早出了门。往常这个时候,学校除了邵勇,不会有第二个老师上班。可刚进校门,金晓丹就听见了办公室里的议论。 晓丹摇了摇头,一脸苦笑,暗暗自嘲,昨天那份方案的威力,不亚于一颗原子弹啊!平常从不早来的老教师,今天却一反常态。走到操场大柳树下,敞开门窗的办公室里,同事们的议论,金晓丹听了个真而且真。 “邵老师真仗义,冲冠一怒为红颜,一般男人真做不出来!” “邵老师是咋想的?好像告诉你了似的。要不就是,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邵老师真够爷们!我要是年轻几岁,一定倒追他!” “你得了吧!残花败柳,邵老师怎么会看上你?也就我吧,光棍截救寡妇,权当救灾了。” “死大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祝你这辈子打光棍,下辈子,下下辈子,继续打光棍。” “哎!你们几个别瞎起哄!正主还没到呢,别让她听见。” “听见怕什么?哎!要是金老师知道,邵老师为了保她不干了,说不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呢?” “我看啊,人心隔肚皮。邵老师辞了工作,现在可成了土老农啦!” “你们猜,金老师不会因为这个,一脚把他踹了吧!” “哈!哈!哈!” 开心的,爽朗的,肆无忌惮的,不怀好意的,开怀大笑,如同唐门暗器暴雨梨花针,盯在金晓丹的心上,疼得她淌下泪来。没想到,平时谦谦让让的同事,能在背后这样乱发议论。可她不屑计较,她要马上去找邵勇,当面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像大家说的那样,那她就嫁给她。 做出决定的金晓丹转身,悄悄走出学校。刚出校门,恰巧碰上骑车过来的陈校长。学校没有围墙,栽着大杨树。陈校长早看见行色匆匆的金晓丹,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猜出了八九分。金晓丹跟自己请假,连事由都没问就准了,自己准备去代课。 金晓丹心急,走得慌。到了邵勇家,却只有邵大妈。邵大妈狐疑地看着晓丹,猜不出邵勇干了什么,惹这姑娘生气,一大早盯到家里来算账。 母代子过。邵大妈小心翼翼,在旁察言观色,想从晓丹的话里探些口风,可这丫头鬼精灵,只问邵勇上哪了,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肯说。 邵大妈告诉金晓丹,邵勇一早吃过饭就去上班了。晓丹马上明白了,辞职的事,邵勇压根就没告诉他妈。他撒了谎,没去学校,能去哪里呢?也就是擦火柴的工夫,金晓丹眼前灵光乍现。她嘴角上翘,微微地笑了。 南大洋的早晨是美丽而又宁静的。清风徐徐,水波不兴。芳草萋萋,杨柳拂堤,鸟鸣虫唱,如同潮水,此起彼伏。平静的湖面上,晨雾还没有散去,仿佛邵勇乱糟糟的心绪。野鸭子扎到水里,湖面上荡起鳞鳞的波纹,与邵勇的脑波同频共振。间或有那么一条鱼,从菱角秧间跳出水面。蝉鸣林愈静。反衬得南大洋更加静谧。 邵勇穿着半袖衫,围着湖转圈。生灵被惊扰到。青蛙“扑通”跳到水里,不一会儿,又从不远处的荷叶下,悄悄露出三角的脑袋。荷花还没有开,却早伸出了一支支荷箭,藕荷色的花苞裂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裙。定睛观瞧着,没注意草丛里蹿出小蛇和田鼠,把邵勇吓了一跳。 金晓丹气喘吁吁撵过来。听见湖岸上的草被踩踏的声音,邵勇警觉地转过身来。对视的瞬间,晓丹和好勇,两个可爱的年轻人,都笑了。俗世红尘,这会心的一笑,胜过了万语千言。金晓丹累坏了,她立定身子,等待邵勇走过来。她是女孩子,女孩的矜持与自尊,她还是要的。 待邵勇走近。金晓丹稳了稳心神,直视着邵勇的眼睛,问: “你辞职,为什么事前不和我商量?” “有必要吗?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邵勇云淡风轻,不以为然的态度,激怒了金晓丹。 “我是你什么人?你问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金晓丹眼神凌厉,语调冷冽。 “晓丹,我们不纠缠这个好吗?” 邵勇柔声软语,缓和着气氛,不想进一步刺激金晓丹。 “不好!我一个姑娘家,大清早,跑这么远的路,主动来找你,你说,她能甘心,善罢甘休?” 金晓丹语气冰冷。 “那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问,我就回答!” 邵勇进一步妥协。 “还算你识相。你辞职是为了我吗?不许说谎!” 金晓丹急于得到答案,又不放心,干脆断喝了一声。 看着嘟起小嘴的金晓丹,蛮可爱,蛮可爱的,邵勇忍不住笑了。 “不许笑!” 金晓丹见邵勇一点也不严肃,气恼极了。上来挥起粉拳追打邵勇。金晓丹没用力,邵勇当然也没躲。青年男女,打情骂俏,是一种甜蜜的暴力。 “好, 听你的,我不笑还不行吗?” 邵勇举手投降,示意金晓丹不要再打了。金晓丹喘息着,住了手。一把抓住邵勇的胳膊,依偎着往前走。 “我实话实说,你可不许生气。” 邵勇提前向金晓丹讨免死金牌。 “放心!只要说真话,小女子是讲道理的!” “我辞职,是为你,也为我自己!”看了眼身旁的金晓丹,“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当一辈子孩子王?恰巧赶上这个茬口儿,等于帮我下了决心。”苦笑了笑,“现在,我失业了,没人养活啦!” “只要你愿意,我养你,养你一辈子!” 金晓丹无限深情。邵勇却不免为之一振,他清楚金晓丹喜欢自己,却没想到用情这么深。 “那我不成了废物。放心,我是不会让任何人养我的。我,邵勇,绝不是一个要女人养的废物!” 金晓丹挥拳,咚!敲在了邵勇结实的背上。 “不求你甜言蜜语,你就不能说句软话吗?”拉着邵勇的手,“女孩子都是喜欢被哄的,哪怕上当受骗!” “可我真的不想骗任何人!” 邵勇一脸认真地望着身边的女人。 “可你知道,我来找你前是怎么想的吗?如果你真是为了我职,那么,我就嫁给你!” 金晓丹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咬着贝齿,生怕谁反悔似的,大声说。 “现在,你不用嫁了。” “为什么?” “我已经说了,辞职,不全是为了你!是我要换个活法。” “可还是跟我有关系。刚才,我说的话依然算数。”金晓丹固执地咬了咬嘴唇,“除非你讨厌我,从没喜欢过我,以后,也永远不会爱上我!” “傻丫头,我怎么会讨厌你,不喜欢你呢?你不要这么想!但我有预感,你们家里人不会同意的!” “你在骗我!你在撒谎!你怎么知道,我们家里人是怎么想的?你知道他们有多么爱我吗?我要星星,他们绝对不会给月亮!可你却用这种话污蔑他们,还故意说不讨厌我,喜欢我!你坯!你就是个大骗子!” 金晓丹再次被激怒了,她流着眼泪,冲邵勇吼,借以发泄她所不能承受的命运安排。 “晓丹,你别哭!你听我说,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不是你所说的大骗子。但我要告诉你,得不到家人祝福的爱情,是短命的;得不到两个家庭认可的婚姻,注定要失败!” “不!请你不要再说啦!我们还没有开始,你怎么就知道,肯定会失败!是不是,你的心里还装着那个陆晓青,还装着刘春杏,还有那个翟欣悦,对吧?”捂着脸,蹲下身子,呜咽,“我就是自作多情!我就是个农村丫头,没法跟她们比!” 邵勇蹲下来,抱着金晓丹的肩膀,摇晃着,劝慰: “不是的,不是的,晓丹!我和你才是同样的人。我没有嫌弃你,而且,非常欣赏你的人品、学识与能力。你是个好姑娘,可我刚才那一番话绝对没有敷衍,没有欺骗,更不是想把你推开!只是不想让你受伤。你是个好女孩,我怎么会自私到,舍得让你遭受伤害?” “那好!我今天就向家里人讨要答案!如果你错了,你要答应娶我!” 金晓丹不哭了,眼神里满是刚毅与期待。 “我答应!” 邵勇被金晓丹的情绪感染着,搀起蹲在地上金晓丹,无限爱抚地抚摸着金晓丹的头,把金蓝丹揽在自己的怀里。 金晓丹推开邵勇,擦抹着眼泪,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来时的路。 第85章 生活不只是苟且 该做晚饭了,金家的烟囱却罢了工,没冒一缕烟火。可烟火并不比别人家少,都窝在肚子里呢! 金家的三间硬山草房里,金晓丹爹妈坐在炕沿上,晓丹坐在靠北窗的八仙桌旁。晓丹爹吹胡子瞪眼,却没吓住女儿,转而责备老伴儿: “都是让你惯坏了!当爹的话也听不进去。你养的女儿,你管吧!” 晓丹妈不乐意了,手掌拍着炕沿儿硬怼: “女儿是俺一个人的?别好事儿都是刘三姐,坏事都是秃丫头。”挺起身板,一脸冰冷,“俺嫁到你们金家,二十三四年,当牛做马,落下一个好了吗?”鼻涕眼泪下来,“女儿不听你的,也怪俺?是你当老子的没坐性。别拉不出屎,怪茅房!” “扒肠子,翻肚子,再不就会哭!还会点别的不?也不怕让人笑话?” 老金头压不服女儿,如今,眼看要在老伴面前摔跟头,为了找回脸面,出语讥刺,可老伴也不是省油灯,嘴也不是饶人的主: “俺不怕人笑话。嫁给你们老金家,要是怕人笑话,早爬大烟囱啦!” “俺们老金家怎么你了?日子虽苦了点,可南大洋哪家不苦?别人家娘们都出工,你下过地?” 老金头受不得老婆埋汰他们老金家,这是家族男人最后一块禁地,虽然自己没啥作为,可不敢污了祖宗的脸面。 “俺刚从地里回来,咱就没下地?好像这些年,是靠你养活?” 晓丹妈虎着脸,反唇相讥。 “不生产到户,你能下地?说的倒好听!” 老金头也红了眼,一句不让。晓丹妈没占着便宜,肚子里火大,顺手抓起枕头丢了过去: “你们老爷们做的孽,罪儿都让娘们受!你以为生孩子,养孩子,做饭,喂猪,照顾老人,侍弄园子,就不是活,就不累,就容易,是吧?打明个起,你来!” 金晓丹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她清楚暴风雨马上要来了。这是她们家的常规操作,一掐一,互掐,二掐一,三掐一……她要攒些力气,为自己的幸福拼一次。听着爹妈恶语相向,她有些精神恍惚,恋爱,婚姻,家庭,生活啊!你给自己安排下的命运又是什么? 她从爹妈的婚姻,看到了贫贱夫妻的悲哀。男错入错行,女怕嫁错郎。选错了人,就是女人的坟墓;选对了人,女人才可能获得幸福。 晓丹的爹妈终于消停下来。结果都一样,晓丹爹服软,晓丹妈稍占上风。他们当了一辈子农民,并不懂得妥协换和谐的道理,可两口子闹别扭,炕头打,炕尾和。 农家过日子,有儿有女,齐齐整整,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儿女小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大了,还折腾什么?年轻时,谁都没往前走一步,如今岁数大了,折腾不动了。老头子,老太太,看着再不顺眼,也是从小夫妻,日子总要过下去。 晓丹当然做好了准备。她知道,爹妈讲和了,就该轮到修理她了。果不其然,这回换上晓丹妈上场。 “丹啊!”语重心长,“我这个当妈的,知道你的心思。邵勇俺们也是看着长大的,那孩子不赖,可南大洋穷啊,”打了个嗨声,“妈要是答应了这门婚事,那是眼看你往火坑里跳!你说,哪个当妈的,能狠心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跳火坑?”苦口婆心,“听爹妈的,断了吧!明儿,妈就托你舅妈在城里挑个好人家。”兴道道的,“凭俺闺女的长相和学问,嫁什么样的没有?干嘛非认死理儿,一条道跑到黑?” “妈,现在是新社会,不是你和爹那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从四德,无后为大的时代啦!”挺直上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乞丐满街走。那是对我们女人的不尊重。” “尊重?尊重,就是让你们孩子乱搞?把俺们当爹妈的撇在一边,这就是你说的尊重?” 晓丹爹逮着机会,冷哼着,怼着女儿。晓丹妈瞪了老头子一眼,抢白道: “让女儿说完!别属狗的,偷嘴咬人!”看晓丹爹不服,要发作,“尊重!” 晓丹爹瘪瘪嘴,翻了翻白眼根子,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晓丹听了她爹的话,嘴一撅,气恼道: “爹,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处个对象,怎么就成乱搞了?他未娶,我未嫁,谈朋友天经地义!” “可你和邵勇不合适!” 晓丹爹连拍带打,吹胡子瞪眼,气急败坏。 “咋就不合适?邵勇不合适,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晓丹也动了脾气,毫不让份,与她爹据理力争。 “傻丫头,你怎么一直不明白。你和邵勇处对象,你哥这关就过不了!” 晓丹爹气鼓鼓地一拍炕沿儿,踢掉脚上的鞋,把身子扭回炕里。 “我处对象,又不是我哥处对象,他管得着吗?” 晓丹气呼呼地一跺脚,身子转向一边。 晓丹妈看看老头子,又看看女儿,拍着手,咂着嘴,不知该劝哪个?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女儿学问大,没丈夫脾气大,她知道,谁她也劝不了。正在左右为难,急得焦头烂额,却听见外屋门响: “妹子,跟别人处对象,哥不管,可跟邵勇处对象,哥管定了。我不同意!”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金晓阳。其实,他回来一阵了,一直在外面偷听。 “为什么?” 金晓丹见哥哥态度坚决,明确反对她和邵勇来往,又急又气,脸色时青时白。 “为什么?既生瑜,何生亮!我跟邵勇从小到大,就是周瑜和诸葛亮,注定了这辈子只能当敌人。” 拉了把凳子,晓阳坐在了八仙桌的另一侧,看着妹妹晓丹。 “邵勇不是不优秀,是太优秀。正因为这个,他凡事都跟我争,事事压我一头。不把他掀翻,我心里不爽!” 金晓阳抓过暧水瓶,挑了个缸子,给自己倒了缸水,端起来就喝。 金晓丹吃了一惊。她从来没想到,和邵勇处对象,会遭到全家人的反对。反对的理由,不是邵勇不行,而是邵勇太行。只因超过哥哥金晓阳,就不能进入金家。那金家像什么?东吴吗?哥哥自比周瑜,周瑜的下场,哥哥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斗?成为一家人,放下争斗,和平共处不好吗?想到这儿,晓丹重新鼓起勇气,苦笑道: “哥,你不觉得可笑,可怜,可悲吗?” 金晓阳听妹妹跟自己这么说话,也是身子向后仰,仿佛从不认识晓丹,疑惑地瞪大眼睛,责问: “我需要解释!” “哼!那年发大水,你故意偷拿救灾物资,给邵勇添堵的事儿,你没忘吧!结果呢?你没得逞。”指着金晓阳,“陆晓青误伤李泰安,你和王铁发一个鼻孔出气,免了邵勇的职,可结果呢?你并没当上连长。”叹息一声,“这次你背后使绊子,撬了邵勇刺绣厂,结果呢?你把厂子干黄了!你说你这些年处处跟邵勇过不去,邵勇又怎么对你,怎么对我?”红了眼圈,溢出眼泪,“没揭发过你的丑事吧?没跟你讨要过公道吧?没挡着你的路吧?你没出息,那是你不争气,怨不得邵勇。这个全南大洋的人看得比我清!”抹了把眼睛,扭回身,“可邵勇怎么待我的,以德报怨!非但不与你计较,还介绍我到学校代课。这次民办教师整顿,如果有一个人被清退,都可能是我,可为了我,他主动辞职了。你们说,他哪一点做得不好?哪一点对不起你金晓阳?哪一点对不起金家?哪一点不配做金家的女婿?” 金晓丹说到最后,情绪失控,声泪俱下。已经不是在讲理,而是在控诉。 金晓阳紧皱眉头,一脸不耐烦,斥责道: “别挑好听的。我金晓阳最不能担待的就是邵勇。处对象,你爱找谁找谁,哪怕找个三条腿的蛤蟆,我都没意见。可邵勇,对不起,不行!就是爹和妈都同意,我也不答应。”咚!把水缸墩在八仙桌上,站起来,“话撂在这儿,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说完,转身离开家门。晓丹爹妈听了儿女的对话,个个愁眉苦脸。晓丹妈矮了身份,缓和了口气,劝女儿: “你爹,你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可向亲,向不了理,你哥跟邵勇水火不容,简直就是冤家对头。你嫁邵勇,那你俩的关系咋处?”哭起来,“儿子,女儿,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这手心手背,咬哪哪不疼啊?你就听你哥一句,跟邵勇断了吧!” “爹,妈,你们听着!我金晓丹与金晓阳,虽是一奶同胞,可我金晓丹知恩图报,绝干不出恩将仇报的事。我也把话撂这儿,这辈子,我金晓丹,非邵勇不嫁!” 金晓丹满腹委屈去找邵勇,可邵勇却没有在家。问邵大妈,邵大妈也不知道。晓丹咬咬嘴唇,没有说什么,心情却是极端失落。 邵勇借着月色,走在回南大洋的路上。夏夜的风,带着庄稼的气味,吹散了白天里的燠热,像调皮的小手,伸进怀里抓搔,真是舒服。 早上,晓丹走后,邵勇去了刘柳镇。镇上原来的市集小了,从百货大楼后面的空场,搬到主街上。沿街两侧摆摊,绵延二里路。布匹、服装、鞋帽、日用百货,应有尽有。 市集扼南北交通咽喉,人潮汹涌,叫买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归热闹,却不时出现肠梗塞。踩脚的,掉鞋的,丢钱包的,撕扯叫骂,扭成一团。 邵勇裹在人流里,无奈地直摇头。他能领会市场管理者的用心,可这种堵塞交通的干法,如果换成自己,绝不会做。路畅人流,物贸通达。占道经商,不是长久之策。 人流如水,下泄不畅,打着漩涡。邵勇挨到近前,看得清楚。旋窝里摆着水果摊子,摊主面前,三只箩筐。过了火的香蕉,飘着特有的甜香。别看卖相不佳,却便宜。看便宜,吃穷人。摊主的香蕉,遭到了围抢。 这儿引起了邵勇的兴趣,他站在摊主身后,留心观察。香蕉卖完,摊主拾掇箩筐。邵勇主动上前搭讪,淘问进货渠道。摊主犹疑着上下打量,见眼前这个年轻人,高大帅气,两只眼睛透着精明,定然是个硬茬儿。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可不傻,口风死死的,不肯透露半个字。倒是挨着的小贩好心,提醒邵勇到大棚子看看。邵勇谢过,坐上小火车,奔了鞍阳。 出小南门车站,就是铁西大棚子。早上三四点开始,主营批发。七点以后,主营零售。邵勇错过了早高峰,可大棚子里的顾客,仍然络绎不绝。客流量不是刘柳镇可比。邵勇萌生了出摊的想法,可一时摸不着门路。他想找刘春杏帮忙,可时间太晚了,只能等下次,专门跑一趟。 跑了一天,邵勇赶晚班车回到镇上,又从镇上步行回南大洋。刚从公路下来,却见两道灯光刺穿黑暗,颤抖着向上移。灯光越来越亮,高出了路旁的玉米,逐渐显露出一个庞然大物,轰隆隆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 灯光刺住邵勇的眼睛。邵勇瞬间失明。他横臂遮挡,偷眼观察。出乎邵勇意料,一个刹车,车子突然停下,车门推开,跳下一个大个和两个小个。 “邵勇哥,好巧不巧,昨晚还念叨你呢,今晚就碰上了。” 从体形和声音,邵勇早认出来,大个子是师弟吴连双。南大洋庭院养猪势头好,连双的猪经济也是越来越成气候。鞍阳的几家屠宰场都是他的主顾。 俩小个也从连双身后转出来,跟邵勇打招呼。一个是柱子,另一个是栓子。邵勇上前,在他们仨儿肩头各捣了一拳,以示亲昵。 “勇哥,和俺们去趟鞍阳咋样?” 连双热情相邀。打邵勇到学校代课,哥几个已经二年多没在一起厮混。邵勇走了一天,有点累,推说道: “我可是刚从鞍阳回来。我妈见不到我,会着急的,就不去了吧!” “你唬谁啊?你去龙江省,邵大妈在家也挺好!” “走吧,走吧,邵勇哥,回来一块喝酒!” 栓子和柱子直接上手,连拉带拽,把邵勇往车上架。邵勇疾声道: “我上车,你俩坐哪?” “他俩到车厢上站着!”连双瞅了瞅柱子和栓子,“咱拉猪的,讲究不起。一天跑下来,再怎么洗,都去不了猪圈那个味儿!” 邵勇和连双从两侧跳上车。连双握住方向盘,侧耳听柱子和栓子爬上了车,一脸诚恳道: “勇哥,听说你从学校不干了。你是啥人,俺们还不知道?想到什么好营生,叫上弟兄们,保管不掉链子!” “就这么定了!还是当初那句话:有钱一起赚,有事一起扛!” 邵勇回答得非常干脆。车启动,轰隆隆,闯进夜幕。 倒腾生猪这行儿挺辛苦,起早贪黑,收入不稳定。每天要想车不空,事前就要与养猪户协商,再到猪圈察看,接着议价,抓猪,上秤,装车,都要亲自上手。买卖俩心眼,养猪户偷着提前喂,路上一泡屎尿,就掉了秤。一二头猪这样还好,要是赶上五六头,那这一趟就算白忙活了。抢在养殖户喂猪前抓猪是惯例,可连双抓的不是一头二头,卖猪户趁撒泡尿的工夫,也要给猪喂盆稀食。 连双开车摸黑送。屠宰场连夜杀,天明前批给肉贩子,拿到市场上卖。整个流程下来,一头活蹦乱跳的猪,就成了一扇扇膘肉红白的肉瓣子。在肉贩子的尖刀下,切割成小块,走上千家万户的餐桌。头蹄下货,自有渠道,进入市场。 夜深人静,拖拉机的轰鸣,惊扰了夏虫,停止了鸣唱,待拖拉机过去,渐进式进入高潮。接近屠宰场,似乎嗅到死亡的气息,车厢里的猪,开始哀哀地叫起来。 灯光昏沉,屠宰场地秤旁的小屋恹恹欲睡。连双顺着地秤的斜坡开上去。见没有动静,连双按了下喇叭。秤房的小窗户开了,一个胖丫探出头来,对着空气喊: “你个死连双,咋不让猪拱死你呢?猪留下,人下来!” 连双在邵勇的肩头,推了一把,疲惫地说: “勇哥,我有点累了,抽根烟,你去秤房里看一下秤。” 邵勇点头,开门跳下车,双脚刚落地,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一个瘦老头,过来围着车子转。邵勇跟在瘦老头身后,转到拖拉机背后,看见连双、柱子和栓子,凑在一起抽烟。拖拉机遮挡了视线,秤房里的人看不见。瘦老头见着人,把心放下,冲邵勇点头,随口问: “你是车主啊?”看邵勇点头,“跟我来吧!” 跟着瘦老头走进光线昏暗的门洞。邵勇发现门洞里有扇门,黑灯瞎火,不注意真不容易发现。进门时,邵勇似乎听到脚步声响,一撇头,感觉有一团黑影落在地秤上。 秤房门响,瘦老头推门进去。胖丫瞥了眼跟进来的邵勇,语气生硬: “你过来看一下,总重5.5吨。”开了票,递给邵勇,“开进去卸车,回来检皮!” 邵勇拿票出来,见连双坐进了驾驶室,栓子和柱子爬上了车厢,就等邵勇上车。大门打开,拖拉机轰隆隆开进大院。 第86章 深夜里独行 卸下猪,连双开车上秤。不等胖丫说话,连双、邵勇、栓子和柱子,齐齐从车上跳下来。邵勇去秤房,连双、柱子和栓子,没事儿人一样,站在拖拉机车下。开秤房角门,邵勇故意甩头瞟了一眼,却见他们仨儿站在原地吸烟。 胖丫递过票据,邵勇接过细看:总重5.5吨,皮重3吨,净重2.5吨,总金额3000元。瘦老头数了钱,让邵勇签字,把参捆钞票递给邵勇。 连双坐在车上,见邵勇出来。侧身推开车门,招手让邵勇快点上来。没等邵勇坐稳,就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邵勇: “勇哥,把票据给俺!” 邵勇面色平静地把票据递给连双。连双猴急地抓在手里,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辨认了下,哈哈大笑一声,轰地踩下油门,拖拉机蹭地蹿了出去。车厢里的栓子和栓子身子猛地一震,若不是手抓着栏杆,非跌坐到车厢里不可。 “和谁有仇,要摔死谁怎的?这么猛,也不打声招呼!” “连双,坐火车要钱,坐你这破拖拉机要命啊!你稳着点,要不你站外头!” 柱子和栓子连声抱怨。邵勇身子也向后一倾,连双却哈哈大笑: “这回俺们发啦!兄弟们,喝酒去!” 刘柳镇上的小酒馆,门脸不大,屋檐下,一只幌子亮着,一只幌子瞎了。屋子里木桌、木凳,靠着墙,摆了四张桌。四人洗了把脸,拣里边的桌子团团围坐旁。 邵勇把钱掏出,叠放在桌上,推到连双面前。冲栓子要了一支烟,叼在嘴上。柱子递过来打火机。邵勇伸手接着,嚓地掀开盖子,啪地打着,一朵蓝盈盈的火苗蹿起。邵勇略一低头,把烟点着,抽了一口,吐出一股淡淡的烟雾,冷冷地问: “你们经常这么干吗?” 连双看柱子,柱子看栓子,仨人把脸转回来,不解注视着邵勇。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我是傻子?” 邵勇吐了一口烟,淡淡地道。连双打着哈哈: “勇哥,谁敢把你当傻子,压根俺们就没打算瞒你。”手抓起钱,又拍下,“不瞒你,今天俺们小赚了一笔。当然,这里面有你的一份。” “跟你们说,这事以后不能再干了。昧心钱,我不要。”抽一口烟,手指弹了弹,弹掉烟灰,“没人不喜欢钱,可钱的来路要正。挣钱也是做人,到啥时候,钱正,人正,腰杆子才直。”抽了口烟,“你们都是我兄弟。今天被你们当枪使了,算我交学费,不和你们计较,可以后,我劝你们本本分分的,”狠狠抽一口烟,“出了事,就是大事。没有后悔药!” 柱子看邵勇神情严肃,怕连双下不来台,忙打圆场道: “屠宰场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黑着呢!猪脏了,肚子圆了,都要减秤。” “可不是嘛!买卖俩心眼。说好的不许喂,养猪的,还不是偷着灌个大肚?” 栓子一旁附和。 “这就是过秤时,偷跑上去的理由?”一拍桌子。“欺诈懂不懂?要是被发现,猪你们卖谁?” 邵勇见仨人穿一条裤子,一个鼻孔出气,毫无悔改之意,火气腾地窜到了脑门。 “勇哥,你别发这么大的火!行里的人都这么干。”向栓子要了根烟,点上,“开始俺们跟你想的一样,诚实守信,可在道上,喂过的猪,撒两泡屎,分量就没了。”吸了一小口,“刚开始,没啥经验,扣不住,也亏过。”吐口烟,舔舔嘴唇,“后来,还是晓阳指点,才坚持到今天。” 连双脸上挂不住,心里五味杂陈。暗想:自己好心好意带邵勇发财,却不想热脸贴上冷屁股。邵勇非但不领情,反而被教训一顿,真他妈晦气。邵勇却没有饶过他的意思,愤慨道: “金晓阳指点你们?这办法要灵,他自己不会干?人家挖个坑,你们自己就往里跳?傻啊?” “他更过分!站人才哪到哪?还往车厢里放石头呢?” 柱子揭金晓阳的短,并不把过秤时动手脚当回事儿。邵勇看不惯,斥责道: “人在做,天在看。迟早会遭报应的!” “勇哥,还真是。要不是被屠宰场发现,混不下去,晓阳也不会撬你的刺绣厂。” 栓子挠了挠后脑勺,似不好意思,却戳在邵勇痛脚。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金晓阳放火,为啥把自己也捎带着烧了? 连双翻了邵勇一眼,小声嘟嚷: “可不干这个,还能干啥啊?” 邵勇吸了一口烟,狠狠地把烟屁股弹飞,忽地起身,冷笑道: “都是兄弟,别说我没提醒你们。你们吃饭,我先走啦!” “酒不喝啦?” “二十里路,你走回去啊?” “一起来的,一起走吗?” 邵勇出门,连双、栓子和柱子,在后面喊。邵勇没有回头,迈开大步,向镇外走。 晚风清凉,带着淡淡薄荷的香。夜幕像一件湿淋淋的雨衣挂在墙上。邵勇边走想,自己怎么得罪了金晓阳,为什么事事都绕不开他?莫非他金晓阳是自己成长的磨刀石?仔细分析,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从上学开始,他和金晓阳就是对手,班干部之争,大队干部之争,刺绣厂管理权之争……凡是邵勇想要的,金晓阳准插一脚;凡是邵勇拥有的,金晓阳非翘一杠子。 想到金晓丹,邵勇不禁皱起眉头。如果没有金晓阳这个人该有多好啊!他是认可金晓丹的,自己与晓丹,不论年龄、相貌、家庭,还是学识、品德、能力,都是那么般配。可是,金晓阳的存在,却让他和晓丹的恋情蒙上了阴影。 连双他们没喝酒,草草吃了口饭,开车从后面赶上来,到喇叭屯时把邵勇追上,回到南大洋家中,已经是深夜。 第二天,邵勇起了大早,到刘柳镇坐头趟车到鞍阳。 出小南门车站,随人流过马路,钻进铁西大棚子。人多,道窄,费劲八力找到水果摊区,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场面。邵勇心一沉,莫非自己来晚了?错过了水果批发? 绕着摊区走了几趟,邵勇也没弄出个所以然。他找到昨天那个摊位,掏出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两支,一支递给摊主,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嚓地掀开盖子,啪地打着,边给摊主点烟,边搭讪: “大哥,怎么没看见批水果的呢?” 推主歪着头,吸着烟,眯了一只眼,蹙着眉,冲邵勇点点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兄弟,说吧,想打听点什么?” 虽不是什么大买卖人,这市场里的小商小贩,却都是一肚子心眼。邵勇像个老司机,吸着烟,吐了口唾沫,直入正题: “我想批发点水果,可在市场里找了两天了,也没找着。大哥,能指条道吗?” “呵呵!算你小子聪明,问着啦!”他睥了一眼左右,“你要是打听他们,他们真不一定告诉你,”拍了拍邵勇肩膀,“咱这启明市场,就是个农贸市场,主要干零售。像鲜肉、烟酒、干鲜调料和干果炒货这些,遇到办红白事,出货量大些。” “像我们卖水果,要是没有歌厅舞厅,基本上都是零售。”弹了弹烟灰,“水果比肉便宜,货不少卖,但挣不过卖肉的。” 有顾客来买水果,摊主大哥掐了烟,变出一张笑脸,“这份香蕉是进口蕉,果实长,甜度大,糯,比国产蕉强多啦!回头客都是奔着它来的,不骗你,切一块,您先尝后买。”称了二斤,装袋送走,“这一片,我卖的如果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邵勇心下大喜,可遇上高人啦!正好讨教一二,忙又递上烟,点上。摊主见邵勇有眼力劲,会来事儿,喜欢道: “我看你是块做生意的材料。这做生意,首先要有眼色,顾客摊前一过,就得能看出哪个是闲打听,哪个是真买。真买的要是放跑了,那不是漏一空的问题,那是一里一外。” 突然想起什么,锛儿了下,“对啦!扯得太远,光顾着跟你侃啦!批发水果不在这儿,在宁远呢。”手指一点西南,“离这十五里,鞍阳最大的蔬菜水果批发市场。” 邵勇乘公交车赶过去。水果批发市场里却是空空荡荡。打听市场小卖部的大姨,才弄清楚:水果批发市场,夏秋季节,凌晨一点营业,冬春季节,早晨三四点营业。自己来晚了! 离开水果批发市场,再坐公交车回市内,就到中午了。不知这个时间点,春杏在忙什么?硬着头皮,邵勇再次光顾联营商店。轻车熟路,邵勇直奔二楼经理室。门是玻璃门,能看见里面。 春杏穿了件灯笼袖时装衬衫,一条黑色筒裙,一双黑色系带小高跟皮鞋,青春、职业、干练。她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小声说,大声笑,不用问,不是闺蜜,就是男友。 邵勇皱皱眉头,不知道这个节骨眼,敲门是否合适。可心如油烹的邵勇,顾不得那么多,钩起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玻璃。抱着电话的春杏,侧身回头,发现来人是邵勇,赶紧撂下电话,迈着小碎步,跑过来拉开门闩,高兴地扯开门: “还算你有良心,知道来看我!”拉椅子让邵勇坐下,给邵勇倒水,“先谢谢你!上次帮我解围。今天又来看我,我都不知道太阳打哪儿出来了?”笑嘻嘻坐在邵勇对面,手托粉腮,一脸花痴,端祥邵勇,“我都想你啦!你想我了吗?”春杏得意地看着,“一个大男人,也知道脸红啊!” 被春杏赤裸裸地调戏,邵勇明显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就是这样,女人一主动,男人反而招架不住,如同被追杀,一溃千里。邵勇红着脸,咳了一声: “春杏,别闹啦!我今天是来求帮的!” “还是刺绣厂的事啊?” 春杏端起邵勇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儿上立马打上了一个唇印。 “你也喝!” 邵勇微微皱眉,暗道:你都喝了,我还怎么喝?可是,自己今天是来求人的,如果不喝,惹人家恼了,那事儿还能成?想到个中厉害,邵勇端起杯,错开唇印,喝了一口。 看到邵勇的小动作,春杏止不住捧着肚子嗤嗤地笑。既像肚子疼,又不像,反正眼泪都笑出来了。 “哎呀,妈哟!你可真逗!笑死我啦!” “啥?就笑死你啦!” 邵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尕笑着附和春杏。春杏见邵勇呆得可爱,笑得更甚,捧着肚子,伏在桌子上不起来。邵勇不敢再搭话,生怕哪一句不小心,又触发了春杏的笑点。邵勇极囧,一旁看着,不作声。 笑了好一阵,春杏咳嗽了二声,好歹压住了刺痒的嗓子,正了脸色,起身端坐,涨红着脸,道: “中午了,我请你吃饭吧!有事,我们边吃边聊,怎样?” 既然是来求人,那只能客随主便。邵勇欣然道: “好!去哪呢?” “离这儿不远,人民街有家小店不错。我带你去。” 人民街角,一家玻璃幕墙的西餐厅,大理石餐吧,绒布面沙发座椅,软包墙面,轻松的音乐,看似随意,却颇具匠心的装饰,营造出欧罗巴的奢华气派。 春杏和邵勇选一个角落坐下。穿西装的服务生过来,上下打量春杏和邵勇。瞧邵勇穿着普通,面露不屑,心说,门口的保安干嘛吃的,怎么把这个土老帽放进来啦?瞧春杏,一个职场美女,身上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场,略一迟疑,把菜谱递给春杏。 虽说春杏请客,但如此奢华,仍超出邵勇想象,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服务生的眼神,邵勇不是没看到,可自己确实不懂西餐的吃法,也只能忍气压气暗受了。 春杏一脸无所谓,对周围环境不屑一顾,像个老司机,手拈着菜谱,扬起下颌,巧笑: “想吃点什么?” “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吃西餐,对邵勇来说,如同天方夜谭。如果自己作东,打死也不会花钱遭这份洋罪。既然春杏要带自己开洋荤,那就随她意。只要她高兴,吃冰炒星星,他也不会反对。 “那就点两份法式牛排”看了眼邵勇,笑笑,“一份意大利馅饼,外加一瓶波尔多。” 春杏侧头吩咐服务生。服务生认真记下。“两位稍等!”微微躬身,退一步,离开。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春杏巧笑着问。 “现在没有事了!” 邵勇轻松回道。 “不相信我?” “不是,是又不想麻烦你了!” “别怪我不帮忙啊!” “哪里?!”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气氛轻松,可春杏却察觉到邵勇的自卑。这是春杏带邵勇来西餐厅前没有想到的。她不是常来这家叫正点的西餐厅,带邵勇领略鞍阳青年追求的时尚,有炫耀,有得意,也有激励的成分。 春杏想拉邵勇进入城市生活,准确点说,是介入她的生活,改造邵勇。她觉得邵勇与城市青年相比并不差,只要邵勇愿意,一定能够做出成绩。她从不认为邵勇会在农村待一辈子,一辈子当农民。她也不认为自己的能力比邵勇强,强到可以轻视邵勇。 服务生把两份法式牛排、一份意大利馅饼和一瓶红酒,端上来摆好,开了红酒退去。 春杏抓起酒瓶,给自己和邵勇倒上。殷红透亮的液体,在高脚杯里,如同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带着血丝的牛排,有着鸡血石一样的润泽。喷香的馅饼更是颠覆了邵勇对馅饼的认知。 邵勇欣赏着精致的餐具、美味的牛排、馅饼,没有端杯。他没用过刀叉,不懂红酒咋喝?他的穿戴与环境极不协调,若吃相不雅,岂不遭人嘲笑。他耐心地等着春杏示范。他觉得特别扭,比推半天土还累。 春杏请邵勇吃西餐,本是图个新鲜,却没想到会让邵勇难堪。西餐厅一行,邵勇彻底认识到,自己与春杏之间的差距,闭口不提摆水果摊的事。作为男人,他不能放下,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第87章 闹市除霸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是两个家族的事。 邵勇摆摊快一年了,中间春杏常带着小姐妹们来捧场,俩人的关系还那样,但从春杏期待的眼神,邵勇能够感知春杏的内心世界。他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状态,是配不上联营商店楼层经理的。像自己这种极其自尊的人,也不会拉下脸,向自身条件优越的女孩表白。 男女之间,朦胧的暧昧,也许最适合他和春杏。虽然表面上,春杏看似想挑明关系,其实,如果真的挑明了,那点美好也许就会像肥皂泡破掉了。也许恋人之间的拥抱,接吻……在他们之间都可以有,可条件不对等,因情生怨,因爱生恨的事儿,他灌满了耳朵。 存了点儿钱。邵勇的心思活泛起来,就如同破冰的春水,在石窠间叮叮咚咚地响。他一直琢磨着水果批发的门道,平时接触批发市场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听,透露些其中的奥秘。 邵勇虽年轻,但他已清楚认识到,在信息不对等的条件下,先人一步,就是机会;落后一步,就是陷阱。商业秘密,就是财富。 不用多想,光看批发市场老板数钱,就猜得出搞水果批发,比零售强百套。在批发市场能够见到的水果中,他发现热带水果和新疆水果大受欢迎。热带水果更是以一年四季,品种丰富,拔得头筹。 搞水果批发,邵勇不是没想,是想得脑袋都裂出缝,心都长膀要飞。用一句话形容——叫花子办喜事——不差想法,差钱。要是有钱,邵勇哪会守着水果摊,一秤一秤,撅秤杆子?他早去广西拉香蕉啦!他打听到,中国的香蕉主产区在两广和福建,云贵川虽有种植,但面积和产量都不能和两广相比。 春杏不止一次向他暗示,她手里有钱,只要邵勇想借,她完全可以无条件支持,可邵勇每次都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他不想第一次创业,过多倚重春杏。何况,做买卖哪有百分百挣钱的,若是赔了,不是坑人吗? 春杏的性子,主动,开朗,热烈,奔放,不像一般的小女子,羞羞答答,遮遮掩掩,表现得很强势,不容易被男人接受。唯有一点,值得欣赏,也让彼此相处起来很舒服,那就是多余的话不说,讨人嫌的话不问。 春杏为啥装傻?春杏妈叮嘱的。她妈没少跟她说,冰雪聪明的女子命不好。几年下来,虽是聚少离多,可俩人各是啥心思,都摸得十有八九。只是心照不宣,谁都明白,谁都不点破。这是无需语言的默契,是相互吸引的美丽。 邵勇盘算了下,自己这些年折腾下来,手里攒了五六千,可距万元户,还差着不少成色。为了攒钱,他尽量压缩花销。他给自己定了个“三不”条款:不租房,不住店,不吃肉。不管冬夏,不论阴晴,不计风霜雪雨,都坚持每天回南大洋。 他每天四点钟起床,摸黑骑车到鞍阳水果批发市场,驮三个竹筐,赶在启明市场开门前,把水果运回来。顶风冒雨,爬冰趟雪,吃得苦,都化作了水果的甜。这份新鲜背后的秘密,是邵勇摸索出来的,就是不卖隔天水果。邵勇的水果因此大受欢迎,摊子前的回头客络绎不绝。在启明市场,邵勇说自己是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过了谷雨,挨着邵勇的摊子突然易主了。新摊主姓黄,大高个,大肚囊,母狗眼,蒜头鼻,剔着溜光锃亮的光头,两臂纹着花绣,眼角上一条疤,如同一条毛虫,人送绰号疤瘌眼。 疤瘌眼这副尊容,往摊前一站,胆小的绕着走,胆大的上前搭讪,不挑不拣还好,若是挑挑拣拣,疤瘌眼火了,直接塞给顾客。顾客看他强横,敢怒不敢言,气哼哼走了,后遗症却留下了。 磨擦这东西,如同覆水,一传十,十传百,知根知底的人,谁还敢买他的水果。水果摊前可说是门可罗雀。水果滞销,失了水,卖相难看。疤瘌眼又不肯主动降价,就进入了恶性循环。生意不好也就罢了,偏挨着生意好的,怎不火大? 疤瘌眼摔摔打打,骂骂咧咧,故意找邵勇茬儿。邵勇不想惹事,装听不着,不搭理他,专注卖自己的水果。水果摊前顾客一多,难免会站到疤瘌眼摊子前。疤瘌眼恶声恶气驱赶,闹得顾客失欢。邵勇心里也是不痛快,只是看在邻居的份上,忍着。 过了处暑,天一天比一天热。忽一日,疤瘌眼的摊子来了三个混混。一个形削骨立,瘦得像刀螂;一个滚瓜溜圆,肥得像头猪;一个贼眉鼠眼,猥琐得像只耗子。三个混混在疤瘌眼摊子上,扒拉来,扒拉去,挑新鲜的点香蕉,去了皮往嘴里填,随手扔掉果皮变黑的香蕉,搞得摊道间遍地狼籍。疤瘌眼不干了,拽着刀螂和耗子的手,瞪着肥猪怒骂: “妈的,我说肥猪,没见你这样的,连吃带祸祸。这些香蕉,钱来的,你他妈以为是你屙的啊!”回头骂刀螂、耗子,“日你俩祖宗,有这么糟蹋人的吗?指着回本呐,都他妈被你俩损种祸害了,”松开耗子,扯过肥猪,“吃多少,记个数啊!一会儿算帐!” 耗子活动着被疤瘌眼抓疼的手腕,转着滴溜圆的小眼睛,阴冷地开口: “疤瘌,你他妈也不看看自己啥长相。压根你就不听劝,听劝,至于吗?不是谁都能做买卖,你就不行。” 疤瘌眼松开刀螂和肥猪,抓起一根香蕉,砸耗子: “你他妈能不能嘴上积点德,什么我不行?咱们都是爷们,别给我添堵。我不行,你把你马子借我两天试试!” 耗子操起西瓜刀,咬着牙,追着疤瘌眼骂,瞪圆的鼠眼,如同两粒香火头。 “疤瘌,今天是你惹我的,我他妈不把你小弟割下来,我就改你姓。” 疤瘌躲在刀螂和肥猪身后,躲避耗子的攻击。肥猪让疤瘌揪着,甚是狼狈,使劲睁着刀割似的眯眯眼,喘息着叫喊; “停!停!我日你俩祖宗,没你们这么捉贱人的。你俩玩命,街上宽绰,到街上练,快把我松开!” 刀螂趁耗子不备,劈手夺下耗子手里的刀,一搡耗子笑骂: “瞧你这点出息,谁提你的那货,你就跟谁急。放心,没人跟你抢,没见像你这么护食的!”回身骂疤瘌,“你也是贱逼。不知道耗子尾巴不能踩啊?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搂着气呼呼的耗子,“耗子,我替你教训疤瘌啦!消消气,都是自家兄弟,脸咋能说翻就翻了呢?” 邵勇卖着货,偷眼看着疤瘌几个,直皱眉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经这几个混混一折腾,邵勇的摊子前,也是满地烂水果。担心无事生非,市场里的人,都看着这伙人,绕着走。邵勇的生意较往日清淡了不少。 刀螂还算有些手段,安抚住耗子和疤瘌。肥猪把摊子上失鲜的水果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扑克,吆喝疤瘌、耗子和刀螂玩跑得快。 一个买菜的小伙子,提着大包小裹,从摊前路过,不小心踩在香蕉皮上,跐溜,脚下打滑,摔了个屁墩。小伙子西装革履,看着就是个有身份的。大庭广众,跌了跤,卷了面子,边从地上起来,边恨恨地骂: “谁他妈的这么缺德,把烂水果往过道上扔。摔死人不偿命是吧!” 疤瘌眼几个打牌,眼睛和耳朵可没闲着。小伙子摔跤,早被看在眼里。四个人幸灾乐祸,像瞧动物园里的猴子,瞧狼狈不堪的小伙子。 似乎街头混混与办公室文青是一对天敌,彼此谁看谁都不顺眼。小伙子骂街,声音并不大,可四个混混听了,却如同万箭穿心,炸了毛: “兔崽子,骂谁呢?今儿,你大爷教你做人!” “妈的,把牙给他掰下来!” “腿打折了,打他个半身不遂!” “揍他!不揍他,留着过年啊!” 几个混混摔下扑克,跳过摊床,像老鹰捕兔,扑向小伙子。刀螂上身前踢,踹在小伙肚子上。小伙子站立不稳向后退出几步。耗子瞅准空子,照着小伙子胸口捣了一拳。小伙子吃疼,丢了手里的包裹,躺倒在后面的果摊上。疤瘌眼拧身上前,揪起小伙子,顺势啪啪俩嘴巴。小伙子嘴角就淌下一条蚯蚓,鼻孔里也喷出血。 市场里人多,闻讯聚拢来。一群老太太心善,一叠声喊: “可不能这么打,人不打坏喽!” “快住手!不兴这么欺负人!” “以多打少,算什么本事?” “得了吧!还有心说这个?也不上前拉拉!” 众人七嘴八舌,却没耽搁小伙子挨打。小伙子抬着双臂,护住头,嘴里叫嚷着: “你们凭什么打人?臭流氓!来啊!打啊!有种,就打死我!” 肥猪抓住小伙子,用力推搡,把满脸挂花的小伙子推向邵勇的摊子。邵勇搀扶不及。小伙子重重撞在摊床上。摊床一歪,水果散了一地。邵勇勃然大怒,长身跨步,从地上扶起小伙子,拉到自己身后,面向四个混混怒斥: “都给我住手!光天化日欺负人,你们还有王法吗?” “王法?爷爷的拳头就是王法!”疤瘌眼仗着身高体壮扒拉开刀螂和肥猪,站在了三个人的前面,“你他妈猪鼻子插大葱,多出一口气。你算老几?”吐了口唾沫,“小子,早瞧你不顺眼啦!识相的,赶紧收拾摊子,滚出启明市场!” “对!我哥说的。赶紧滚!哪凉快哪去。这市场也是你一个土包子能来的?” “奶奶的,没看出哥几个冲谁来的?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识相点,以后市场我们罩了!” 攒鸡毛凑掸子。刀螂、肥猪和耗子在一旁吆五喝六,一个个凶神恶煞,吡着牙,咧着嘴,立目横眉,吓唬着市场里的摊贩和顾客。 摊贩们闻听脊骨生寒,心想,这要是让他们得逞,哪还会有好日子过?不是垄断进货渠道,就是收保护费啊!市场管理所的人,怎么都变空气啦?平时人五人六,没事儿,就出来晃晃,可真出了事儿,怎么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围观的群众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启明市场要是被混混插一杠子,那以后大家的钱包可就危险啦!退一步,加着十万分小心,小偷小摸能防,可这气也受不起啊!遇上缺斤短两,以次充好,掺杂拾假……有了这帮挨千刀的罩着,上哪说理去。 乱哄哄的议论声中,疤瘌眼瞪着金鱼眼,眼角的刀疤似有灵异,瞬间充血,紫得发亮。 看着混混们表演,众人面露怯意。有好奇的,私底下呛呛,邵勇不是个善茬儿,混混们怎么会知道?还明白,要在启明市场一手遮天,就要先扳倒邵勇。暗叹:吃哪行饭,都不简单啊! 众人都替邵勇捏着把汗。邵勇却是云淡风轻,根本没把几个混混放在眼里。他冲围观的众人一乐,旋即面沉似水,有板有眼道: “哟!冲我来的啊!瞅我不爽,早说啊!”一扬眉毛,双目如电,“想比拳头,那咱就比划比划,可有一宗,咱丑话说在前头,今天谁败了,谁走。输了,赖着不走,休怪我拳头不留人。” 几个混混面面相觑,上下打量邵勇,黄白面皮,身高体健,豹头花眼,鼻直口方,人挺帅,可穿得不怎么样。怎么瞅,怎么像个书生。没见过这号人,还有这份血勇。莫非这二百来斤,都做了胆了?几个混混互相递个眼色,刀螂率先发难: “奶奶的,唬谁呢?先过我这道关!” 话未落地,垫步拧身,照着邵勇就是一记撩阴脚。这撩阴脚,也叫断子绝孙脚。听这名字,就知道刀螂这小子,有多狠,多阴!多坏!真要叫他踢上,邵勇这辈子就不用找媳妇啦! 邵勇不慌不忙,不退反进,右脚向左前方一步跨出,右手使了个缠丝腕,嘭!抓住刀螂的脚踝,往前一带,向上一掀。刀螂猝不及防,整个人人仰马翻。不及刀螂鹞子翻身,邵勇先出一脚,把刀螂踹出一丈开外。 眼见刀螂挨打,疤瘌眼也算仗义,大喝一声,挥拳朝邵勇面门就打。炮拳势大力猛,要是被打上,鼻梁骨准被打折,脸上马上就得开杂货铺。 邵勇临危不乱,右脚向左前方又是一步跨出,顺势使了招缠丝炮,把疤瘌眼疼得直哼哼。没等疤瘌眼挣扎,邵勇一个膝顶,将疤瘌眼撞飞在地。 肥猪仗着一把力气,趁邵勇不备,使了招双风灌耳。邵勇猛地转身,伸双臂捉住肥猪双腕。两人暗中较力,左右晃动,在肥猪笨重的身体摇摆间,邵勇闪电踢出一脚,正中肥猪脚踝。肥猪疼得冷哼一声,摔出老远。 耗子身单力薄,在众人打斗间,偷偷摸摸,抓起西瓜刀,准备从邵勇背后偷袭。没等他挥刀发力前捅,被一只大手抓住,连刀带人,原地提溜起来。来人也是生猛,抡起巴掌,啪啪,左右开弓,打得耗子眼前金灯银灯乱闪。刀也被夺了,人被一个扫堂腿扔在地上,还没缓过神来,一只大脚踩住了头脸。 “妈了个巴子,打架动刀,搞偷袭。爷爷是你祖宗!” 邵勇听声音耳熟,忙转头甩脸看过去,惊喜得喊出声: “连双!你多盏来的?” “哥,我来有一阵啦!”一脚把耗子踢开,“一进市场,就数这边热闹。看你跟这帮孙子动手,替你压住阵脚,免得他们使阴的,你吃了亏。” 连双挺了挺肌肉发达的胸脯,好像是在向几个混混示威。几个混混看连双,也是人高马大,比邵勇还要强壮,心说,今儿咋这儿倒霉呢!暗怪自己出门打架前忘记看风水,结果,刚一伸手,就遇上俩儿门神。 连双杀人诛心。冲躺在地上的几个混混招招手,冷哼道: “一个打一个,算我欺负你们。你们一块上吧!” 疤瘌眼和肥猪,虽说一个有个,一个有坨,可在连双面前,就不够看了。连双二十多岁,血气方刚,胳膊粗得像椽子,腿壮得像檩子。要是被这副胳膊腿凿背上,不骨断筋折,丢半条命,也得被揍得小发昏。 “哥,你歇会儿!”连双微微冲邵勇一笑,又拉下面孔冲地上的混混们吼: “是战?是降?给个痛快话!” “呸!”连双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搓着簸箕大的巴掌,咕碌着大眼珠子,瞅着地上的人。 听连双骂阵,几个混混激灵灵打着哆嗦。开始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恨不得找个耗子洞钻进去。一个都打不过,如今,又来了一个,还打啥打啊!几个人对了下眼神,脚底抹油,赶紧尥吧! 如同离弦之箭,几个混混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挤开人群,撒丫子跑了。 看着几个想欺行霸市的混混被打跑,围观的人群中发出阵阵喝彩。没等市场关门,邵勇和连双就被市场的摊贩拉着去小饭店喝酒去了。 第88章 南下 回刘柳镇的火车上,窗外不时有灯光闪过,黑漆漆的夜幕中,奔驰的列车像一根发光的萤火棒。 喝了点酒,邵勇和连双面对面靠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厢里的灯熄了,偶然出现的灯光,透过车窗,照射着他们年轻英俊的面庞。那束束忽闪忽闪的光影,像波光粼粼的水波浪,像活泼的发光的小蛇。邵勇伸出手去抓。灯光滑得像泥鳅,没等邵勇扎煞开的五指攥成拳头,便狡猾地从指缝间溜走了。 连双在一旁看着,嬉笑道: “喝大了吧!你这儿有点失态啊!” “你没多,我怎么会多!你不是不知道我的酒量。”邵勇转头看着蜷在漆黑座椅中的连双,“你这次来找我啥事?” “没事!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连双故意团着舌头,“结果,看你——被人围殴。” “这么好心?来看我!声明下啊!不是我被围殴,是我殴他们好不好?” 邵勇赶紧拨乱反正,这个说法,他不能接受。这要传出去,民兵连的老兄弟,指不定怎么编排他呢!他可是要脸面的,不能任连双这么遭践。 连双喝了酒,情绪亢奋,可不想这么轻易放过邵勇。右手情不自禁地在座椅上拍拍打打,坏笑道: “不是我出手,那个耗子,刀就捅过去啦!” “就他!,也能碰着我?那你太小瞧你哥啦!他那样的,你哥我一个打八个。” 邵勇伸手,张开拇指和食指比划着,给连双看。连双却懒得瞧,手掌拍打着笑道: “你行!你有种!你威风,还不行吗?” “说正经的,你找我干哈来啦?” 在邵勇再三追问下,连双坐直身子,神情严肃,叹息道; “原指望跟你混,也卖水果,可瞧今天这架势,练水果摊也不容易。” “怎么?不拉猪啦!” 邵勇一愣,停顿片刻,狐疑地问。 “拉猪有啥好!整天在猪圈圈里打转转,又臊又臭的,干长了,还能娶上媳妇啊!” 连双无所谓的口气,话语间透着轻松惬意。邵勇才不相信连双会捧着金疙瘩不要,来和自己摔泥巴。 “你没讲真话吧!撂下金饭碗,舍得?” “有啥舍得舍不得的!你这两年混得不也挺好吗?” 连双满身不老实,极力想岔开话题。连双越是不想纠缠,邵勇心里就越明白。 “出事了吧?老实交待!老规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不都猜到了吗?糊弄人的事漏啦!”连双耷拉着脑袋,声音变得低哑,“名声也臭了,谁还收俺的猪?” 尽管在意料之中,可邵勇仍为连双惋惜。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现在提起,连双仍感窘迫。俩人都不再说话,陷入深深地沉默。 邵勇想,连双在撞了南墙后,知道回头来找自己,说明他良知未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自己怎么帮他呢?摆水果摊?自己都要弃行了,干嘛还把连双扯进来?能不能拉连双贩水果呢?可自己钱不充裕,经验也没有,赔挣也说不准。挣了还好说,要是赔了,怎么对得起兄弟? 车厢里静得怕人。只有坚硬的车轮和冷硬的钢轨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连双耐不住这番静,率先打破了沉寂,悄声说: “哥啊!我看今天这事儿一出,倒有个空子。” 邵勇挪了挪身子,变换下坐姿,斜眼看着连双。连双咳嗽了声,继续: “今儿洒桌上,那几个摊贩代表,啪啪拍胸脯子跟咱表决心啊!以后只要有事,喊一嗓子,大家一准听你的。这是好事啊!”身子玉柱般倒过来,凑近邵勇,“咱可以搞水果批发啊!咱们把水果从外面运来,然后批发给他们,让他们卖咱的水果,还怕没有钱赚?”仔细看了看邵勇,“不是,咱俩又想一块去啦!” “兄弟,这回真让你猜着了。你要不说出来,我还真下不了这个决心。”邵勇伸手拍了拍连双的肩膀,“可是做买卖,有挣,就有赔。做大买卖,挣得多,赔得也多啊!”皱起眉头,“况且,我现在手里的钱也不够啊!” 连双听邵勇说干大买卖,顿时来了精神,急切地追问: “做一趟大买卖,得多少钱啊!” “没万八千的,哪敢出门啊!” 邵勇知道香蕉产地批发价很低,不会超过二毛,可收购香蕉,要雇车,要包火车车皮,要倒运,钱少了,打不开点。 连双面子一紧,因为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可仍然不死心,坚持说道: “只要有路子,钱不是问题。我出一半,可以吗?” 邵勇闻听暗喜,可还是克制激动的心情,劝道: “你可得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把钱砸进去,弄不好,就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听不见。都不如过年放二踢脚,好歹还能听个动静。” “哥,你别劝了。咱练武的人,能动手的,就别动嘴。干!不就完了吗?” 打瞌睡来枕头。真是想啥来啥!在邵勇为钱发愁的当口儿,想不到好兄弟连双前来投奔。难题瞬间解决,满天云彩都散。邵勇的心头一片亮瓦晴天。 七月,广西浦北热得如同蒸笼。山如青螺,水似萦带。山间一块块蕉田宛如翡翠,一片片似青衣水袖的蕉叶下,一串串密檐层叠的香蕉,已到了采收的火候。 邵勇和连双坐了三天三宿的火车、汽车,睁开眼,已是三千多公里以外。真不敢想象,有生之年,还能从北国来到南疆。 邵勇猛然顿悟;时间并不是钟表上的分针秒针,而是长长短短的距离。想到自己和连双分针秒针一样,从钟表盘一样的老家,跑到广西来,就觉得好笑。 高大蓊郁的蕉林,一眼望不到边。螺旋桨似的蕉叶,遮天蔽日。蕉林里空气虽憋闷,却透着香蕉收获时节,丝丝好闻的蕉香。 不来蕉田,也许永远不知道,香蕉是结在碧绿的蕉棒上,呈螺旋状,层层叠叠。沉甸甸的果实,大的,足有百十来斤,压弯了树干,要靠毛竹支撑。 日落前,邵勇和连双徒步赶到名叫金条的村子。村容破败,家家都是过度氧化的黑色。夕阳虽好,却如一只只旧鸟笼,沉入蕉林无声的绿海里。 村口的榕树下却热闹。一辆卡车停在路边,旁边搭着简易的工棚。聚着一群人,男男女女,身量都不高。不断有村民把从地里收获的香蕉串,或肩扛,或车载,运到榕树下上秤。 过了秤的香蕉串,被挂在悬索上。割蕉的青工,手持锋利的蕉刀,把香蕉一层层从蕉棒上割下来,丢到铁皮焊接的水池里清洗。 妇女把浸水的香蕉捞起,放到晾架上。晾干的香蕉,再经妇人的手,码在衬着牛皮纸的长方体竹箱里。一盘盘香蕉中间,垫上防摩擦的草纸。箱盖是一片竹编,相当结实。 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蓝背心、青布裤,晒得油黑,个头不高,却精壮的中年汉子迎出来。他上下打量着邵勇和连双。 因为天太热,邵勇和连双都是白衬衫,蓝的确良裤子,脚上蹬着北京板鞋。不敢穿背心,太阳毒得像针扎。开始起红疹,过了天就是白泡。俩人身材高大,眉目清秀,肩挎着背包,看着朴实,透着精明,散出威风,与普通的年轻人气场不同。 “贩蕉的?” 中年汉子,用生硬的普通话询问。 “是啊!听人介绍,就摸过来了!” 邵勇满面赔笑,热诚地与中年汉子搭话。连双安静地站在邵勇身旁,听俩儿人交谈。 “没猜错,是东北的老客吧?” 中年汉子眸子一亮,嘴唇边闪过一丝得意。 “是啊,是啊!大哥真是好眼力啊!怎么刚打个照面就被你透了底呢?” 邵勇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大重九,抽出三支香烟,递给中年汉子和连双,自己也叼在嘴边。连双会意,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嚓!把火打着,上前一步,替中年汉子点上。中年汉子猛吸一口,憋住,让香烟在口腔和鼻腔充分润养,然后,缓缓呼出。闭上眼,吸吸鼻子,很享受地样子,夸赞道: “好烟啊,好烟啊!一闻就知道是大重九的味道。”睁开眼,看着邵勇和连双,“抽好烟,就像跟漂亮妹子亲嘴,美气!” 邵勇吸了一口,但不是很深。邵勇抽烟是为了应酬,并不想沾上烟瘾,看着皱着眉头抽烟的连双,慢悠悠开口: “连双,你看大哥也是个实成人。遇上大哥,是我们哥俩命好。” “啥人找啥人。实成人在外就遇实成人,这是以实对实。大哥,缘份啊!” 连双接过邵勇的话头,打着哈哈。 中年汉子,弹了弹烟灰,笑吟吟地,用生硬地普通话说道: “你俩崽也别给我配迷魂药!你们东北人咋个个都是单田芳,一个比一个能白话?”伸出舌尖,添了添嘴唇,“这两年,没少和东北老客打交道,长相、穿着、脾气、禀性,打眼就能看出来。可话说回来,东北人够爷们!”竖了竖大拇指,“说到位哪,办到哪!我喜欢。” “我们哥俩初来乍到,能认识大哥,是我们哥俩的福气。不知道,大哥怎么称呼?” 邵勇客客气气,小心试探着发问。 “我姓陈,大号陈大壮,这个村的村长。开这个代工点,也算配货站,一为挣几个辛苦钱,二为替乡亲们长长眼啦!” 很长的尾音,透出陈大壮性格上的不愠不火。可毕竟是当村长的,人倒也爽快,竹筒倒豆子,自报了家门。邵勇不待陈大壮发问,主动介绍: “我叫邵勇。我旁边的兄弟,叫吴连双。我们哥俩第一次到你们这儿来,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邵勇伸出手。陈大壮略一迟疑,伸出粗黑有力的手裳,和邵勇淡金色宽厚的手掌握在一起。俩人用力摇了摇,相互传递着合作的意愿与真诚。 连双伸过手。大壮接住。连双顺势问: “陈大哥,俺们村有多少地种香蕉,产量多大?” “三千多亩吧!产量按每亩三千斤,接近一千万斤这样子。” 陈大壮如数家珍。 仨人唠得正热火,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瞪着金鱼眼,扯着大嘴叉,靠了过来。 “陈村长,又拉上皮条啦?” “滚!我说鲶鱼,话到你嘴里怎么都变这么腥了呢?” 陈大壮沉了脸,没给叫鲶鱼的青年好脸。鲶鱼并不生气,厚着脸皮,自嘲道: “也就你陈村长敢跟我鲶鱼说那个字,换个人试试啦?我不把他下巴掰下来,我是他龟儿子。”鲶鱼瞪圆包子似的大眼,眼睛里射出两道凶光,“老规矩,你吃肉,我喝汤。” “八下还没一撇呢!闻味你就过来啦!猪脑子偏长个狗鼻子。你好能啊!” 陈大壮不惧威吓,笑骂着鲶鱼。邵勇和连双不傻。鲶鱼刚才那一出,是唱给他们外地客商的,算是个下马威。听鲶鱼跟陈大壮对话,似乎俩人很熟,是不是俩人原本一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现在还不清楚。邵勇和连双互递眼色,心里加了小心。 “收了吧!” 见天色不早,陈大壮回头冲工棚里的人喊。工人们收拾了手边家什,解下围裙,嬉戏打闹着往村子里走。 陈大壮回头冲邵勇和连双招招手: “远来的都是客。这几天就住我家里吧!省得你们镇上村里跑不方便。”见邵勇和连双犹豫,“别多心!从村子到镇上要十五里地,我看你们靠腿走,真是不容易。”笑了笑,“我这个人好交朋友。放心,我不开黑店。住宿和吃饭,都比镇上的旅店便宜。” 邵勇和连双对了下眼,相互点了点头,跟上陈大壮进了工棚,算是同意了。检查了一圈,陈大壮带邵勇和连双回了村中的家。 陈大壮的家是新建的二层小楼,一层是厨房,餐厅和杂物间,二楼才是卧室。一天包吃包住,收二块钱。价格蛮实惠。实惠中却透着智慧。把人留下来,象征性收费,让住下来的人,不觉得都是人情,可吃人嘴短,又欠着人情。 饭后,陈大壮沏了当地的白茶,主动过来摆龙门阵。邵勇和连双也不见外,斟了茶,和陈大壮侃大山。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河里一句,海里一句,没边落四,一通胡吹,就是不聊正题。 陈大壮呷了口茶,慢悠悠道: “我算是服了,你们东北人嘴巴灵啊,感觉都像单田芳。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 “哟!你们也听评书啊?” 连双打住话头,好奇地看着陈大壮。陈大壮提起茶壶,往仨人儿的杯子里续水,嘿嘿笑道: “你以为,评书就东北人爱听啊?我看啊,评书就跟咱村的香蕉一样,广西人爱吃,你们东北人也爱吃不是。” “嘿!有点意思啊!你老哥肚子里花花肠子倒不少,弯弯绕绕把我们哥俩绕进来啦!说吧,几个意思?” 连双不给陈大壮喘息的机会,连珠带炮,把盖头掀开,让急于嫁“闺女”的陈大壮面上一紧,端起茶杯遮了脸,掩饰着被拆穿的尴尬。 邵勇踢了连双一脚,打着圆场: “大壮哥知道俺俩买香蕉,向我们推销香蕉,再正常不过。大壮哥,我们虽说刚刚见面,但像早前就认识一样,特别投缘。我兄弟是个爽快人,他说话,你别介意。有啥话,尽管说。” “你们这次能装多少?”看邵勇和连双不语,“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是买的多,价格上可以商量。” 陈大壮也不隐瞒,直接跟邵勇和连双掏心换肺。邵勇见陈大壮坦诚,自己也不能太虚,答道: “这个季节贩香蕉风险大,一个闪失,就会血本无归。” “这个我知道。我们树上的香蕉也一样,熟透了,就没人要了,得紧着卖。” 陈大壮话虽沉稳,脸上却带着些急迫。如果不是着急出售,他这个一村之长,也不会天天钉在村口,盯着过往的客商,主动上前搭讪。他比谁都清楚,六月末前不能把香蕉卖出去,就得烂在地里。 村里种这么多香蕉,也跟他有一定关系。去年这个当儿口,香蕉价格比往年都高,种香蕉得了利,他一鼓动,村里又有不少家心活了,跟着种起来。 原以为,村里种的是比往年多,但也没多多少,可怕的是,全广西的蕉户,有一半人都这么想的,多出的就是天文数字了。香蕉还未上市,供过于求,量价齐跌,果品滞销,就已显象。 邵勇看出了陈大壮的焦虑,并不急着询价,却打听起包装和运输的事儿。 “大壮哥,香蕉清洗打包怎么算?” “一万斤起,一箱一斤折下来算壹角钱。箱子单算,一只伍角钱。” 陈大壮如实相告。 “一辆四吨的卡车,运到南安火车站,运费是多少?” 邵勇追问。 “这个不一样。正常价一趟贰佰。” “还有不正常的吗?” 连双感到蹊跷,接过陈大壮的话头问道。 第89章 天下无贼 陈大壮欲言又止,端起茶杯装作喝茶。邵勇起身,拍了拍陈大壮的手,一本正经道: “有啥不能说的。我们都是外地人。你这么一说,我们这么一听,就过去啦!相信我们哥俩,口风紧着哪!不会跟当地人乱嚼舌头。” “唉!”陈大壮叹息一声,摇摇头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说出来,也没什么。就是今天那个鲶鱼,他拉一趟要参佰。” “凭啥多出一百块?来钱快,直接抢不就得了!” 连双压不住火,直接发飙。邵勇压着连双肩膀,把他按坐在竹椅上。 陈大壮斜了眼连双,暗暗佩服邵勇的沉稳。哼了一鼻子,冲连双道: “你啊!油梭子发白——短炼。别看你哥俩年龄差不多,可心性却差不少。”你别不服,“你看人家,就是沉得住气。临大事有静气,才能成大事。” 连双被陈大壮呛,更加不自在,气呼呼扭过身去。陈大壮也不跟连双一般见识,继续介绍: “这个鲶鱼倒有些本事,跟南宁货站的人混得熟。别人的货,在货站等车皮,他的不用,可以直接装车起运。这世道,转得比风车都快啊!我这糨糊脑袋,跟不上的啦!” “噢!没想到这个鲶鱼,还有这待本事。大壮哥,不奇怪。这年头,有钱能使磨推鬼。让鬼推磨,已算不得新闻。”拿起茶壶,替大壮和连双倒上,“喝点水,消消火气。只是加一佰,有那么点小贵吧!” “他也是凭关系挣钱,哪能一个人独吞?” 陈大壮替鲶鱼开脱。 “你吃肉,他喝汤!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你们俩不是一伙的吧。” 邵勇拿话激陈大壮。连双听了,来了精神,继续敲打: “老实交待,这多出的一佰,你分多少?” 陈大壮不满地翻了连双一个大大的白眼,不满地讪笑道; “不瞒你说,他还真给我拾块钱提成。要是你们用他的车,这拾块钱,我不要啦!” “一言为定!但不是拾元,而是伍拾。” “不可能,那小子铁公鸡一毛不拔。你这么干,不是喝他的血?” 听邵勇说把多出的一佰对折,陈大壮眼睛差点惊得掉下来,砸在脚面子上。 “只要你听我的,他一准答应。” 陈大壮不置可否,端起茶杯自顾自喝水。邵勇和连双对视一眼,寻思这陈大壮是啥意思?要不要主动跟陈大壮摊牌? 连双见邵勇端杯喝茶,也有样学样,一言不发。陈大壮却按捺不住,撂下茶杯,抹了把鼻尖上的细汗,黑又亮的脸庞,透着几分无奈,叹息一声: “邵勇、连双,一手好牌让我打稀烂。你们说,你们俩外地人,到我这儿,是不是得求着我?”直着脖子,瞪着眼,“ 可谁让咱赶上这茬口儿呢?地里的蕉不硬气,不给人争脸,等不起啊!” “我们等得起,大壮哥,不用着急!” 连双嘿嘿一乐,喝了口茶,回了一句。陈大壮腾地站起来,踢了脚坐着的凳子,呼吸急促,吼道: “屁话!疖子不在你脸上,你当然不着急!” “大壮哥,在商言商。你有蕉,我有钱,买卖不成仁义在,干嘛骂人呢!” 邵勇起身,去拉陈大壮。陈大壮气呼呼,半推半就重新坐好。 “我们现在可以谈谈香蕉了,说吧,我们一万斤,什么时候能够装车?” 邵勇气定神闲,笑吟吟地看着陈大壮。陈大壮缓了缓,心平气和,近乎哀求: “三万斤蕉,价格我给你们对折,每斤伍分钱。箱子,我们也买别人的,还是伍角钱一个。五天内起运。你看咋样?” “不行!不是价格问题,也不是我们不肯帮你,是天气越来越热了,损耗大。我们一时消化不了,保不齐会烂在手里。” 邵勇咬住了,不欠一点口缝。陈大壮转身一拉连双,红着眼,发牢骚: “你看你兄弟,大老远来一趟,就弄一万,去掉车脚路费,再去掉杂七杂八,还有的赚吗?不是白忙嘛?” 陈大壮看着老实厚道,一张嘴说话,却透着行里人的精明。一句话点醒梦中人,邵勇和连双同时心下一沉。俩人脑子里迅速算了一笔账。是啊!一万斤香蕉运到东北老家,货款与运费是一样的。扣除杂七杂八的费用,真如陈大壮所言,没赔,但也没赚。 邵勇已经把话说死,不好应承。连双灵机一动,拍了拍陈大壮拉自己的手,笑道: “跑不了!大壮哥,你先把手撒开。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有难,兄弟怎能瞪眼瞅着?我也一万斤,都要盘蕉,单的,小的,不要!” “我的也一样。盘蕉。” 邵勇补充一句。 “再加一万吧!你俩也看了,多好的蕉啊!每斤五分钱,不跟白拣的一样啦?要是卖不出去,就只能拿去喂猪,多可惜啊!” 陈大壮一脸乌云,心疼得想哭。他仍不死心,极力想说服邵勇和连双。邵勇被陈大壮为村民办事的真诚打动,软了口气,好言安慰: “大壮哥!不是我们哥俩心硬,不通人情。我们的情况,你不了解。我们俩贩香蕉,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心里不落底。这二万斤香蕉能不能卖上价,卖不卖出去,都还不知道呢!” “陈大哥,这趟我们要是卖得好,回身立马再走一趟,帮你把地里的香蕉都卖出去。” 连双也适机插话,替邵勇解围,也给陈大壮一颗宽心丸。陈大壮叹息一声,算是认可,每斤价格上浮了两分。 亚热带的月亮升上来,月光水银般倾洒。房屋、院落、畜舍、池塘……整个村庄都浸泡在月光里。夏虫唧唧,时断时续。微风习习,蕉叶婆娑,摇曳出天籁的美丽。 安顿邵勇和连双睡下,陈大壮匆匆离家,到村中安排明天割蕉的人手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邵勇和连双睡得沉,并不知晓。 第二天,陈大壮接了邵勇和连双的押金,还不落底,把连双拽在身边,名义上是监工,实际上是当人质。邵勇也不点破,私下跟连双交待,让他盯着点,别什么都往筐里装。连双会意,与邵勇分手。 离开金条村,邵勇直奔南安火车站货运处。货运处与客运站并不在一处。邵勇费了不少周折,在一条胡同的尽头,找到了货运处。货运处是一片狼藉的空地,靠北边是一排红砖趟房,趟房前钢铁架子搭着一个高大雨棚,下面停着一节正在卸货的车厢。如果没有这车厢和地上的钢轨,很难将南安货运落在它头上。货运处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破。 邵勇数着门牌,走进“业务部”。这是一间把西山的办公室。说好听的,叫办公室。说难听点,就是一间杂物间。满屋满地,堆着杂七杂八的物件,积着厚厚的灰尘,起码经年没有打扫过。门口摆着一张一头沉的写字台,上面堆着一摞摞票据。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排铁钉,上面挂满了黑皮蓝皮的簿子。铁钉的上面,并排贴着两张全国各地列车表。这两张表与普通的列车表不同,上面标满了小红旗。 邵勇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办公桌前,恹恹欲睡的青年工人身上。青年工人穿着油腻的工作服,敞着怀,手里抓着一个钥匙板,板上拴满了大大小小的库房钥匙。头拗到椅子背上,一只脚丫子搭在办公桌角上。一只苍蝇在脚丫子上爬来爬去。 看了一阵,青年工人却没任何反应,把眼前的大活人当空气。邵勇觉得好奇,凑近了,蹲下,探身仔细观察,才发现,青年工人睡着了。只是练了特别的功夫,人睡着,眼皮却微微睁着。让人感觉他还没睡。邵勇不禁地笑了。 也不能怪这个青年,天属实太热。从早上到中午,这一通侉找,邵勇前胸后背都被汗浸透了。抹了把脸上的汗,邵勇寻思得把这个青年弄醒啊!他不醒,自己的事找谁办? 邵勇绕到窗后,喵喵,学了几声猫叫。青年眼皮跳了跳,又闷头睡起来。见这着不灵,邵勇只好再想办法。他拣来一块砖头,想扔进屋子里,可想了想,觉得不妥。这样即使把青年弄醒,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邵勇回头看了一圈,有了主意,抬脚向卸车的棚子走过去。 毒辣辣的太阳,能晒掉人身上的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艳阳高照,整个世界都如同一块被烧得冒着白光的金属,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和灼人的热量。 货场上,几个头戴斗笠,脖子上搭着湿毛巾,黑瘦黑瘦的工人,正在不紧不慢地卸着车上的包裹。他们排成松散的一队,有秩序地靠到车厢口,从站在厢里的同伴手里,接过包裹,扛到肩背上。汗水如注,顺着黑亮的头脸和肩臂淌下来,劳动的繁重与艰苦,远胜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邵勇凑过去,拦住一个中年汉子,向他说明自己的来意。听明邵勇的来意,汉子手指趟房,用混杂着方言的普通话,指点邵勇去哪一间房,什么人,办理这件业务。可邵勇装作听不明白,愣愣地僵在原地。 没法儿,汉子跟同伴打了声招呼。同伙人用本地方言,似乎骂了一句。汉子手指邵勇,用以证明他没有扯谎,用同样的方言回敬。邵勇赶忙从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一支一支递过去。工人们笑着接过去,在鼻子上闻了闻,满意夹在耳后。 汉子解下毛巾,胡乱擦了擦头脸和脖颈,走在邵勇前面,带他去刚刚去过的业务部。见青年工人在睡觉。汉子走上前,抄起一只簿子,在办公桌上重重拍了拍。声音很响。青年工人一下子醒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慌乱地收了搭在办公桌上的脚,惊问道: “老黄,是站里领导下来检查吗?” “没的事!亮仔,瞧你这点出息啦!是这个小兄弟要办业务,交给你啦!” 叫老黄的汉子,退到邵勇身后,冲邵勇笑了笑,扬扬手,按原路往回走。邵勇笑着,目送好心的老黄回去。在有些时候,语言是多余的。尤其是,异域他乡,语言不便。 叫亮仔的青年,看着邵勇对老黄的态度,有点不耐烦,把邵勇叫回神,催问: “你要干什么?快说吧,别耽搁我办正事!” 邵勇心下好笑,他还说耽搁他办正事。谁又不是没看见他,刚才在干什么正事?装什么大尾巴狼?虽然心里嘀咕,嘴上却没这么讲: “我想运两万斤香蕉到东北的鞍阳,不知三天后,能不能安排上车皮?” “车皮好紧张好紧张的啦!怎么不早点过来排?别说是三天,就是一个星期也未必排到啦!” 亮仔听说是要车皮的,顿时来了精神,用他广西人特有的腔调,半是告诫,半是训责。 邵勇听了,不禁紧皱眉头,心里急,嘴上却不能带出来。他耐下性子,央求亮子: “行行好,帮我想想办法吧!我拉的是广西的香蕉,也算是支援广西的建设不是?” 亮子像看傻子似的盯着邵勇。邵勇不管,继续跟他磨叽: “一个星期真的太长了,这么大热的天,真要等一个星期,香蕉还不烂了啊!” “香蕉烂不烂,关我屁事!谁让你懂事!不晓得,先排车皮,再订货啦!” 亮子鼻孔哼着,教邵勇如何做事。邵勇不好反驳,只道跟亮子学了经验。亮子上下打量邵勇,发现邵勇年龄不大,跟自己的岁数差不多,却有如此胆量,也是暗暗佩服。 邵勇见亮子态度有变,紧跟着央求道: “行行好!帮想想办法吧!” 亮子不再搭理邵勇,拽过一个本子,翻开,扯下一张纸,提笔刷刷点点,写下一个电话,扔给邵勇。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如同张了膀的飞毯,忽忽悠悠飘过来。邵勇闪电般伸手抓住,向亮子连连点头示好,像一部磕头机。亮子微眯眼睛,身子向椅子上一靠,头拗在椅背上,声音在喉咙里咕噜道: “电话,人姓韦,叫韦光,他手里有车皮。谈价钱的时候,提提我啦,兴许让你省几毛。” 邵勇千恩万谢,转身往回赶。回到金条村,已经是晚上。简单跟连双说了下情况,连双听邵勇并没有把车皮搞定,情绪有些失落。 吃晚饭时,忙活了一天的陈大壮过来。邵勇交待,明天要见鲶鱼,让陈大壮帮忙约一下。陈大壮没当回事儿,满脸轻松: “还用约。这条鱼成了精,比女人的身子还滑着啦!今天他长在我这儿,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啦!他可不傻,离了我们金条村,哪里去淘金啦?” “那正好,明天我们一起见他。目标是多出的那一百块钱打对折。” 陈大壮还是没言语,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他猜到邵勇这么干肯定有这么干的道理,至于是什么办法,他静观其变就好。邵勇若是真人不露相,那他也是露相不真人。到时随机应变吧! 一夜无话。第三天,邵勇起了大早,先检查一遍昨天装好的箱包,对大壮和连双的工作还算满意。自己又打过一趟拳,才回大壮家里洗漱用餐。 饭后,邵勇、连双随陈大壮到代工点。几十个戴着斗笠的男男女女,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接蕉、称重、割蕉、清洗、晾晒、包装,一道道工序,就像田径场上的接力,一棒接着一棒。陈大壮拾起一枚绿如意一样的单蕉,心疼地对邵勇和连双讲: “多好的香蕉,可因为卖不出去,只能拿去喂猪。造孽的啦!” “要是在我们东北,可以切成片晾干。我们秋天收的萝卜、土豆、茄子、芸豆、辣椒、地瓜、梨,黄瓜、窝瓜、葫芦、黄花菜,甚至是大白菜,都能晾成干。不知道香蕉能不能?”邵勇伸手从案子上捡起一根香蕉,“要是有条件,你们也可以考虑建个厂,生产香蕉罐头。” “你说的蛮有道理啦!可问题是我们没有钱的啊!”没等邵勇把话说完,陈大壮苦着脸打断。 “陈村长,不知道你的朋友考虑得怎么样啦?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陈大壮和邵勇、连双聊天的当儿,鲶鱼不知从哪里游出来。一张又扁又大的嘴,唇上长着几根稀疏的胡须。金鱼眼睛从眉骨下鼓出来,像两只灯泡,水灵灵透亮。 “鲶鱼老弟,这俩兄弟,大老远地过来,贩我们的香蕉,是帮我陈大壮的忙。我的那份不要了,你把运费再压压。” 完全站队邵勇这边的陈大壮,率先向鲶鱼的运费开刀。鲶鱼骨碌着铃铛似的金鱼眼,接话道: “只有两万斤,货不多,没有多少缝的啦!” “那你哪凉快哪边待着去!” 连双不满地开口。鲶鱼见连双动怒,忙上前拉话: “小兄弟,这年头生意不好做的啦!稍不小心,就会赔的啦!你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的啦!” “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吧?有句行话,叫奸买不如苶卖的。赔和赚,你心里门清!跟我们兄弟哭穷,短削吧你!” 连双夹枪带棒拆穿鲶鱼的技俩,打击着鲶鱼的心理。鲶鱼涨红了脸,烫了似的蠕动着薄薄的嘴唇。挪了挪身子,想走,又舍不得。嗫嚅道: “都说东北虎,东北虎,小兄弟,你说话真的好臭啊!” “背麻袋放牛,你跟我装犊子是不?” 连双攥着拳头,跨前一步。一米八的大个子,身形晃动,气势逼人,顿时让鲶鱼感到一股威压。鲶鱼不自觉地退后一步,慌急道: “没说三句话,小兄弟,不要发脾气的啦!我过来跟你谈,就是有诚意。你不能不讲道理的啦!” 邵勇见火候差不多啦,赶忙一拉连双,自己站到前面来,向鲶鱼赔笑道: “陈老板,你也看到了,我这个兄弟脾气大,言语上有冒犯之处,还请多担待。”拉连双,“看把陈老板吓着了,麻溜的,赶紧说声对不起。” 连双一扬毛,瞪起眼睛,道:“就他!”一甩胳膊,向工棚里面走去。躲了! 鲶鱼实指望邵勇出面,让连双揽揽过,给自己抹抹脸,可连双的举动,却让鲶鱼的表情一变再变,如同吃了八个苦瓜。邵勇察言观色,继续施压: “陈老板,我打听到你不少事,确实是个能人。可照你和陈村长的交情,我们兄弟又是帮陈村长忙,你看这价钱是不是再便宜一点啊?” 鲶鱼被连双威吓,又被邵勇一顿连拉带打,心里乱了方寸,吞声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多少?” “多加的一百块钱,打个对折!” 邵勇气定神闲,不紧不慢道。 “多少?打个对折!我鲶鱼拉蕉不是一天二天啦,出这个价的,你还是头一个啦!我也是有本钱的,没你这么削价的啦!原本看你还是个生意人,现在看,就是个不懂规矩的雏啦!” 鲶鱼被激怒,唧唧歪歪,放了一大通怨气。邵勇也不理他,等他自顾自发泄。就在鲶鱼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打算进一步打击邵勇时,邵勇突然开口; “差不多就行了!我愿意跟你谈,那是照我大壮哥的面子,给你一个发财机会。韦光你该听说过吧!这是他的电话。” 邵勇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纸团,扔给鲶鱼。鲶鱼将信将疑,俯身捡起滚落在脚前的纸团,双手笨拙地展开。当那一串数字跃入眼帘时,他顷刻间僵住了。 “你怎么有他的电话?是陈大壮给你的?” “你别管那么多!既然你这么问,说明我这个电话是真的,就行啦!”瞧了眼陈大壮,“大壮哥,你告诉他韦光跟你啥关系。” “跟我啥关系?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的啦!我怎么会认识什么韦光?我认识苇絮还差不多啦!” 陈大壮住口。邵勇接茬道: “听清楚没?大壮哥跟韦光没关系。他是向着你的,死说活说,把你介绍给我,可你不实在啊,变法子坐地涨价。”声音突然提高八度,“我告诉你鲶鱼,养车跑运输的多了,跟货运处有勾手的人不少,二佰伍运过去上车皮,你不干,有人干!”瞪眼瞅着鲶鱼,“拉不拉?你给个痛快话。别耽误我出货。” “韦光跟你啥关系啊?这个价,我从没给过。” “我跟韦光的关系,你别管。够得上,你就干。够不上,你走人。别耽误我打电话。” “真的瘦了点!” 鲶钱不信地摇头,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困难地区。 “下次,再合作的时候,你就适应了!” 邵勇闷着乐,脸上皮笑肉不笑。 “啊!还有下次啊?” 鲶鱼吃惊不小,忍不住失声叫道。 “除非金条村的蕉不做了。你舍得?” 邵勇转头与陈大壮相视而笑。 第90章 最美的相遇 结了账,看着自己最后一箱香蕉上了北去的列车,邵勇和连双才松了一口气。俩人乘客车由桂返辽。 七月的辽东虽未入伏,可小暑时节,仍然是热浪蒸人。邵勇和连双回到鞍阳两天了,可还没接到货站取货的通知。邵勇和连双都坐不住了,焦急地四处打探消息。 邵勇想起了张军辉,这位自己在去北边贩土豆,列车上认识的哥们。如果没有张军辉的哥哥张国辉,那一趟北边之行,说不上是一个什么局面。 邵勇和张军辉在列车上并肩战斗,制俘了三十几个劫匪。不知立了大功的张军辉现在怎样了?找出张军辉给自己留下的电话,报着试试看的心思,邵勇找了间公用电话亭,按下键子。 邵勇攥着话筒,既兴奋,又紧张。伴着电话那头匀细的响动,邵勇不禁眉头紧锁,心也提了上来。莫非电话号码换了,还是人不在?咋这么凑巧呢?偏偏自己找人,人不在。正当邵勇怅然之际,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张军辉的: “喂!您是哪位?找我什么事?” “军辉哥,我是邵勇,”对面没有反应,邵勇语气更加焦急,“那年在列车上一起抓劫匪的那个,记起来没?” “是邵勇啊!记得,记得,咋不记得。没有你和连双帮助,可没有我的今天啊!” 张军辉热情开朗。东北汉子的滚烫与热烈,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邵勇很是感动,交朋友就得交张军辉这样的。 “军辉哥,你现在还在铁路上吗?” “在啊!不干铁路,别的也不会干啊!” 张军辉快人快语,不藏不掖。邵勇眼前一亮,只要张军辉还在干铁路,那就可能帮到自己。邵勇连忙又问: “军辉哥,你现在什么职务啊?” “问这个干什么?告诉你啊,就是我张军辉当了铁道部长,你邵勇这个兄弟,我还是要认的。” 张军辉没懂邵勇的用意,板了脸,一本正经的回答。邵勇听出张军辉不高兴了,赶忙解释: “军辉哥,你别误会,我有点急事想找你帮忙,可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得上,所以,才问的。别生气啊!” “啊!有事帮忙想起我啦!平时没事就把我忘脖子后头啦!我不是说你啊,小勇子,你没有以前厚道了!”顿了下,“认不认,我这个大哥?如果认,有事,没事,给我打个电话。电话费还出得起吧?” 见张军辉佯装生气,邵勇嘻嘻笑道: “军辉哥,我错了,以后改!” “不是以后改,现在、立刻、马上,改!” 张军辉缓了语气,跟邵勇调侃着。 “我现在回答你最为关心的问题。现在我是奉天铁路局保卫处处长,你看我这个不大不小的官,能不能帮你点忙?” “啊!太好啦!太好啦!能!一准能!” 邵勇如同剥茧抽丝,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明扼要,告诉了张军辉。张军辉也把自己这几年的成长,三言两语做了交待。提起他们共同的亲友,大哥张国辉,俩人的感情,似乎又近了一层。当得知张国辉一家挺好,没遭地痞报复,也没跟自己吃瓜落,邵勇心里甚是欣慰。 “军辉哥,你帮我查下,七月七号,从南安发车的t919货运列车走到哪了,那上面有我发的二万斤香蕉,如果路上耽搁太长,我怕烂包。” 听邵勇道出内心的忧虑,电话对面的张军辉沉默了。 “军辉哥,你怎么不说话?难道凭你也查不出来吗?” “邵勇,不用查了,我刚接到内部通报,湖南发生了水灾,把一段京广铁路冲毁了。十有八九,你的货也在滞留的火车上。” 张军辉语调平缓,尽量不刺激邵勇,可说出的每一个字,仍像刀子一样割着邵勇的心。邵勇一阵晕眩。本来耀眼的阳光,瞬间变得昏暗了。缓了一会儿,邵勇艰难开口: “军辉哥,广西南安能要来车皮吗?” “没问题,提前三天打电话。我给你安排妥妥地。放心吧!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不要抹不开张嘴!” 张军辉的态度让邵勇动容,也让情绪低落的邵勇重新鼓起了勇气。回到家里,他没有把打听来的消息,如实告诉连双。他让连双跑鞍阳各大市场,向水果商推销香蕉,尽可能多地签一批预购单。 铁路什么时候抢修好,货车几时到鞍阳,香蕉是好是坏,像一只只手,揪着邵勇的心。趁着手头没有事儿,邵勇掐着点儿,赶回南大洋小学。 放了学,小学生背着书包,成群结伙,从校门涌出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你追我赶,欢蹦乱跳。看着无忧无虑的孩子们,邵勇的心情也变得澄澈而明净。 认识邵勇的孩子还真不少。大胆的男生,主动跟他打着招呼。胆怯的女生,小猫咪似的乖巧可爱。走出一段路,还回过头,冲着他指指戳戳。邵勇会心地笑了,女孩子们也叽叽嘎嘎地笑。彼此相识,总是那么美好。 邵勇截住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是邵勇的邻居。邵勇把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折折叠叠,塞在男孩手里,要他返回去,交给金晓丹老师。小男孩睁大眼睛,满脸童稚的笑,像一朵明亮的葵花。他猜出这张纸条非同寻常,接过纸条,郑重地捏在手里,在同伴们羡慕的目光注视下,一溜烟跑远了。 拾掇完教室,金晓丹刚刚回办公室坐好,一个小男孩气喘吁吁站在门口,敲响了房门。老师们大多还没回来,晓丹甩脸望过去,正好与小男孩子的目光碰在一起。小男孩子神秘地向她招了招手。晓丹推开办公桌上的学生作业,信步走过去。没等晓丹问话,小男孩把纸条塞到她手里,转身落荒而逃,快得像一头小鹿。 晓丹猝不及防,看左右没人,小心翼翼,展开折折叠叠的纸条,熟悉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 “晓丹: 我在校门口,有事找你。 邵勇” 金晓丹明显感觉到脸蛋发热,眼睛瞬间有了光彩。邵勇离职一年多,还是第一次主动到学校找自己。晓丹飞速把纸条揣好,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小镜子、梳子和粉饼,解开头绳,梳了梳,在头上挽成一个髻,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邻桌的马老师见了,明知故问: “这么着急倒饬,会情郎去啊?!” 晓丹嫣然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 “你猜,就不告诉你!”收起镜子、梳子和粉饼,“对了,马老师,待会校长回来,替我请个假啊!” 晓丹笑嘻嘻地从办公室出来,“嘚嘚嘚”,踩着半高跟鞋,匀称苗条的腰肢扭动着,走出一路春风。 邵勇看见晓丹,从树后闪出来,不禁心头一热。褪去青涩的晓丹,就像一颗红了的樱桃,饱满诱人。 “邵勇哥,你来多盏啦! 金晓丹看见邵勇,心里的花都开了。 “晓丹,你可比以前更漂亮啦!” 邵勇满脸惊喜,上下打量金晓丹一番。 “漂亮有啥用?某些人瞅都不愿意多瞅两眼的。” 金晓丹也不避闪,任邵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 “净瞎说,见了你这朵花,哪个男人不争着抢着做你的护花使者?” 邵勇和金晓丹打趣,一步上前,站到了金晓丹的身侧。 “可某些人消失了一年多,无声又无息。以为从此失踪了呢!” 金晓丹一个飞眼,眼神里都是幽怨。晓丹的目光落在邵勇的心上,如同一道从睛空里劈下来的利闪,击得他的心抽搐了一下,血好像瞬息之间,停止了流淌。 “晓丹,我们一起到湖边走走吧!” 金晓丹没有再为难邵勇,乖巧伶俐地把身子靠过来,伸手环上了邵勇的手臂。 男女搭配,走路不累。俩人绕着南大洋围堤慢慢走着。匝地的柳荫,遮挡住灼热的阳光。阵阵清风,阔大的湖面上吹过来,轻轻撩动着金晓丹的刘海。 与邵勇相携的金晓丹既幸福又兴奋,打跟邵勇出来,她的嘴就没闲着。她绘声绘色地跟邵勇讲班上发生的趣事,一个个男孩子女孩子的天真烂漫,常常令她在讲述中忍俊不禁。跟邵勇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打开的万花筒,任性的孩子似的,尽情挥霍着她的快乐。 邵勇是一个忠实的倾听者,除了必要的“嗯”、“啊”,以及发自内心的微笑,从不插话。他深知身旁,这个姑娘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在分别的日子里,一定有许多话分享。既然她已经把自己打开,那就让她像礼花一样绽放吧! 待金晓丹情绪平静下来,才突然发现,邵勇今天像被自己俘获的一只宠物,温顺而可爱。她从没有想到,邵勇会像今天这样?在她的认知里,邵勇就是王,指东找西,说一不二的王,可今天却在她一个小女子面前,服服贴贴。 想想,既好玩,又好笑。她知道,女孩子在男朋友面前,也要适可而止。即使男朋友再怎么宠她,也不能得寸进尺。她巧妙地掌握着分寸,把话题转交给邵勇。 金晓丹的举止,无疑是让邵勇感到舒服的。晓丹莲藕般雪白的胳膊,挽着邵勇,滚烫的身子使劲往邵勇的身上贴。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那份无以名状的粘腻与热烈,怎么会感受不到? 邵勇带晓丹来到湖岸的西侧,走下围堤,选了块干净的地儿坐下来。晓丹挨着邵勇,搂着邵勇的胳膊,身子贴着邵勇,头枕在邵勇的肩头。 夕阳的余晖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俩的身影,投在静静的湖面上,像所有恋爱中的情侣,温馨而浪漫。 晓丹闭上眼睛,呼吸均匀,样貌恬静得像个婴儿,唯脸颊上飘动着两片潮红,让整张俏脸,似娇艳的桃花。完全是任君采撷的姿态。 邵勇仔细端详着这张俊俏的脸,身体里激情澎湃。晓丹细柔湿滑的双唇,像果冻,让他真想吻上去,可是,理智克制着他的冲动。 冲动是魔鬼。他不能不考虑清楚。恋爱是两个人你情我愿,婚姻却是两个家族的门当户对。在没有征得昨丹父母默许以前,他不能出格,伤害眼前这个美丽单纯的姑娘。 欣赏着晓丹陶醉的神态,邵勇勾起手指,刮了一下晓丹的鼻梁。晓丹的鼻子,像一截白玉,高挺,透明。晓丹猛地睁开眼睛,见好勇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眸子里满是怜爱,又低垂了眼帘,仰起俏脸,啜起红唇,如同衔丹。唇瓣间露出洁白的牙齿,真如含着白雪的玫瑰。看得邵勇热血喷张。尽管邵勇克制着自己的爱慕,可他毕竟是个生理正常的大小伙子。 邵勇的愚腐惹恼了晓丹。她瞪起水汪汪的大眼,推了邵勇一把,撅起嘴,起身,气呼呼地往湖堤上爬。邵勇急忙爬起来追上去,伸手去拉晓丹。晓丹拼力甩开,俩人在湖堤上撕扯起来。 担心被人发现,产生误解。瞅个空子,邵勇一把将晓丹抱住。晓丹在邵勇有力的臂膀挟持下,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她伏在邵勇结实的胸脯上,像一条蛇耸动着脊背。委委屈屈啜泣起来。 过了好一阵,晓丹才安静下来。她睫毛上挑挂着泪珠,幽怨地嗔怨道: “你心里还装着陆晓青,就是装不下我!” 晓丹的泪水,像两条水晶链子,从眼角垂下来。 “傻丫头,我跟陆晓青怎么可能。” 邵勇抱着晓丹杨柳般柔软的身子,摇晃着。 “你知道不可能,为什么不肯吻我?” 晓丹说出这话,嗓子里明显带着哭腔。 “因为我不想伤害你!只有得到了你爹妈的同意,我们的爱情才可能开花结果。” 邵勇鼻子一酸,却说得有板有眼。他要让每一个字,都在舌尖得到修饰,尽量不要让晓丹产生误解。 “借口!都是借口!搞对象是咱俩的事,跟我爹妈有什么关系?!” 金晓丹被激怒了,她几乎是在喊。因为邵勇戳到了她的软肋,这是她自始至终不愿触及的。不仅爹妈,还有哥哥金晓阳,都是横在她和邵勇之间的大山大河。她多少次暗暗下着决心,只要邵勇要她,就是跋山涉水,就是豁出命,她也要去追自己的幸福。 邵勇哄了好一阵,晓丹才解开心中芥蒂,开始关心起邵勇的生意。温柔的光辉,重新回到这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身上。 邵勇没有向晓丹倾诉自己的烦恼,也没有讲这次贩香蕉的遭遇。虽然不大好意思,但还是张口结舌地向晓丹求助: “晓丹,我要去一趟广西,能借点钱给我吗?” “我存的不多,一千五,明天拿给你。” 晓丹没有问邵勇借钱干什么,因为在她的心中,邵勇是最值得信赖的人,这种感觉,在她哥哥金晓阳身上,也不曾有过。 邵勇再次为晓丹无条件的允诺而感动,可他脸上的神情极不自然,因为向女孩子张口借钱,对任何一个有骨气的男子来说,都是不光彩的。 “一千吧!就一千。剩下的,你继续存着。我不能把老窝都端了不是?!” 邵勇搂过晓丹肩膀,弯下身子,在晓丹嫩白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被邵勇亲吻,晓丹面颊上的花开了。 沿着湖堤往回走的路上,邵勇随便问起金晓阳。晓丹感激地看了一眼邵勇,为邵勇在屡遭自己哥哥算计的情况下,还能关心自己的家人感到欣慰。暗暗赞叹:不愧是我金晓丹看上的男人,有胸襟,有气量! 晓丹告诉邵勇,校办工厂黄了,哥哥晓阳再次投奔了自己的舅舅。舅舅是县里五金厂的厂长,哥哥现在负责跑外。 第91章 酒后乱性 邵勇调到学校任教不久,副业队就解体了,人员各自归建。金晓阳本可以回大队部,继续担任团支部书记,可邵勇办起刺绣厂,让暗中较劲的晓阳打消了念头。他求他妈,找县城当厂长的舅舅,当了工人。 七八十年代,跳出农门,在农村人眼里,相当于草鸡变凤凰。晓阳爹瞧着儿子出息,高兴得合不拢嘴。忍着疼,花大价钱,托人买了辆凤凰单车,油漆和电镀,像镜子,锃明瓦亮。 有了这部令人眼馋的新车,金晓阳要多神气就多神气。崭新的工作服,崭新的白手套,牛毛黄的翻毛皮鞋,比城里来的那些个知青还洋气。金晓阳本就生着一张国民老公的英俊面孔,加上这副行头,那是牛逼带闪电,拉风得很啊! 晨昏间,叮叮当,叮叮当,铝制饭盒的敲击声,似乎在报告着金晓阳的行踪。看得一直对金晓阳心有所属的二菊,眼睛发直,心里小兔子直撞。只可惜金晓阳不肯做她的良人,对于她的痴情始终无感。 虽然在县城上班,可毕竟家搬不过来,又不愿住简陋的宿舍,每天三十几里的长路,着实让晓阳头疼。且刮风下雨,顶风冒雪的那份辛苦,是光鲜的外表下,外人所不能体会的。 初入厂的新鲜劲一过,金晓阳的心里打起了鼓。舅舅是过来人,早看破了晓阳的心思,可人各有志,不能强留。退一步,天大地大,海阔天空,不趁年轻出去闯荡一番,人生岂不等于从未来过? 晓阳辞职,当舅舅的自然要叮嘱一番,可关键的就那么一句,在外面混得不好,啥时想回啥时回!有舅舅的话托底,金晓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走得是相当潇洒。 金晓阳辞职,可把晓阳爹妈愁坏了,晓阳爹当初有多嘚瑟,如今就有多窘迫。听不得闲言碎语,整日躲在家里唉声叹气。晓阳却不以为然,该吃吃,该喝喝,根本不拿他爹的感受当回事儿。他告诉他爹,自己又没作奸犯科,没啥丢人的。你以前咋样,现在还咋样,没什么大不了。父子俩为这事起了争执,谁也不理谁。 晓阳妈急火攻心,起了满嘴燎泡。还是女儿知心,工作之余,里里外外,帮着她妈料理家务。哥哥不在家的时候,还给他们老两口子说说笑话,宽慰宽慰他们。 老两口背着儿女嘀咕,生怕晓丹也学了晓阳,把学校的差事丢了。想到这样萎靡下去,怕要拖了女儿后腿,两口子强打精神,振作起来。 吃过早饭,晓丹留下做家务,晓丹妈抢过来,撵她上班忙正事儿去。见两位老人缓过劲儿来,晓丹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金晓阳脑瓜子活,这些天真没白转悠。南大洋养的猪多,屠宰厂杀的猪也多。这中间他琢磨出个门道。走了屠宰厂的关系,租了辆车,干起了专门贩猪的营生。都是乡里乡亲,晓阳又曾是大队干部,抓堡子里的猪,根本不用本钱,都是卖猪回来结账。 开始还有村民不信服,自己雇车往屠宰厂送,可卖的价钱,非但不比晓阳给的高,还受了一肚子气。这样一来,晓阳的生意算是立住了脚。 一来二去,干了半年多。每天钻猪圈,赚得又不多,闻着身上的猪粪味,自己都直想吐。贩猪终不是长久之计。怎么能多弄些钱呢?金晓阳动起了歪心思。 怎么说他脑瓜子灵呢?办法还让他想着了。受养殖户抢喂猪食的启发,他弄了套设备,往猪身上注水,增加猪的重量;趁称重时,检斤员不注意,往地秤上站人;白面袋子染黑,装石头,充头猪。能想到的招儿,花花着用。 半年下来,晓阳小赚了一笔,可名声却臭了。他猪再没一家屠宰厂愿收。原因是收了他的猪,屠宰厂扣不住。 开屠宰厂的没傻子,正常的猪一搭眼,就能估摸出斤两,几个膘,出多少肉,头脑猪蹄下货是净剩。可半年左右,进晓阳的猪,屠宰厂打眼了,回回赔。赔也能赔出人精来。屠宰厂的人下来一扫听,摸到了金晓阳的底儿。金晓阳失业了。 邵勇的刺绣厂做得风生水起,着实让金晓阳看着眼红。他偷偷打探刺绣厂底细,游说陈校长把刺绣厂承包给自己,遭到断然拒绝,可他并未死心,把主意打在蔡老师身上。 蔡老师在乡下上班,老公是联营商店的大经理,人又风流倜傥,这让晓阳看出了门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晓阳蹲守一个星期,就拿到了经理偷腥的证据。 晓阳以此为筹码,通过蔡教师接触大经理,并成功逼迫经理毁约,切断刺绣厂供货渠道。为逼走邵勇,制造四面楚歌的形势,晓阳向刺绣厂里的亲戚许愿,让她们故意破坏厂规,并以罢工相要挟。 出乎金晓阳预料的是,邵勇不仅放弃了刺绣厂,还主动辞职,把民办教师的名额,让给了自己的妹妹。这让晓阳的心里更不是滋味。自己亲手制造的事端,却促成妹妹对邵勇心生感激。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晓丹跟爹妈公开跟邵勇的关系,晓阳为了阻止,撂下狠话,其实是不想让妹妹为难。他、晓丹和晓勇,就像一块肉夹馍。他不想妹妹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更不想妹妹挡他向邵勇下手。 令金晓阳郁闷的是,刺绣厂到自己没手里半年就黄了。原因是市场发生了变化,产品跟不上节拍,可绣工和乡亲们却不这么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怪罪到他头上,笃定是他挤走了邵勇,才让厂子倒闭的。晓阳百口莫辩,只能灰溜溜跑路。丧家之犬的滋味,让晓阳心灰意冷。 晓阳偶然发现了一个秘密。皮匠老黄在生产队解体后没了营生,却整天浑身酒气,喝得满面红光。他从哪儿弄来的钱呢?怀着强烈的好奇,晓阳跟踪了老黄。 老黄拎着蛇皮袋,天擦黑出门,打着手电,眼睛不看人,专在沟渠塘泡的边沿儿踅摸,拣了刚被村人丢弃的死猫烂狗,塞进蛇皮袋。回家剥皮拔毛,用几味药材调成高汤,煮得半熟,在火上熏烤。 挂了糖色,烤出来的鸡、鸭,色香味美,外形诱人。拿到市场上,瞬间销售一空。死猫烂狗,也是如法炮制,只是都成了老黄的下酒菜。 金晓阳得了精髓,深受启发。生意场上货真价实,人家未必买账。东西再好,不如有副好皮囊。他把自己悟出的道理,称作壳子理论。得到这么好的理论,当然要找机会去验证。 搞销售的凤玲,在刺绣厂黄了以后,没有闲着。当初晓阳答应给她的提成,最终变成了一堆积压产品。联营商店不要,那就到乡间的集市上去卖。别说,四乡农民图便宜,对凤玲的枕套不挑不拣,蛮给力。 赶大集,蹲集头子,虽然辛苦,却十分热闹。这很合凤玲的口味。也是该着,冤家路窄。这一天,在刘柳镇市场上,摆地摊的凤玲,碰上了游手闲逛的金晓阳。金晓阳西装革履,虽然不是牌子货,可架不住爹妈给的好,天生的衣服架子,在赶集的乡人中,特别招眼。 凤玲看见晓阳,心里咯噔一下,暗骂: “这个挨千刀的,害得本姑娘抛头露面,风吹日晒,换俩小钱。他可倒好,穿得油光水滑,脸比自己还好不少。” 她下意识摸出小镜子,侧身照了照,皮肤虽然不像晓丹,白得那么光滑高贵,也是丝绸般滑腻。 金晓阳整日琢磨着,实践他的壳子理论,今天碰见老熟人凤玲,自然不能放过。凤玲发育得比一般的女孩子充分,该粗的粗,该细的细,前凸后翘,丰乳肥臀,就跟熟透的水蜜桃似的。晓阳嘴里流出口水,假装突然发现,眉开眼笑,主动上前搭讪: “这不是玲吗?真巧!我们有好一阵子没见着了吧?!” “不怕我找你要钱?傻狍子撞枪口,找死!” 凤玲没给金晓阳好脸,拿话怼他。晓阳被抢白得团了舌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这么多人呢!注意影响!” “还注意影响?你干那些缺德事的时候,没想过会有啥影响?” 凤玲恨恨地歪了晓阳一眼,赌气地抓起一对绣花枕套,冲着过往的人吆喝: “绣花枕套,吐血甩卖,原价伍元,现在只卖三元嘞!谁买谁赚,错过后悔嘞——” 被凤玲晾在一边,金晓阳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想了想,还是选择留下来。 风玲喊了几声,加之和晓阳这样的帅哥站在一起,恰好给人帅哥靓妹是一对的错觉。枕套上绣的图案,又大多是带双喜字的龙凤。家有儿女谈婚论嫁的人家,都被吸引过来,围着风玲的摊子挑挑拣拣。生意比平日倒好了不少。 忙过了晌,集上人渐渐散去。虽然口干燥,腰酸腿乏,但抚摸鼓鼓囊囊的挎包,凤玲还是满足的。再看身旁模特似的金晓阳,也不那么招人烦了,可凤玲还是挑挑长眉,甩着脸子: “还不走,等我请你吃饭啊!” “谢谢!荣幸之至!” 金晓阳竹竿打蛇,顺杆上,丝毫没有被呛的尴尬。 “滚!哪边凉快?到哪边待着去!” 凤玲没想到金晓阳,如今脸皮变得这么厚,气得像一只炮仗,点火炸了。 “美女,生气长皱纹,容易变老的。” 金晓阳纹丝不动。不仅赖在这里不走,反而更加过分。凤玲真的生气了,气哼哼地收拾起包袱,扔过来一句: “惹不起,躲得起!你不走,我走!” “走啥走?我留下来,就是打算中午请你吃个饭,正式向你道个歉!” 金晓阳劈手夺过凤玲手中的包袱,向后一扬手,包袱飞上了肩膀。见金晓阳穿着西装替自己扛包袱,凤玲心软了。晓阳的举动,足以说明他说的话是真的。 晓阳扛着包袱在前,凤玲挎着钱包在后,一前一后,走出了刘柳镇大集,在刘柳街上找了家饭庄,选个僻静处坐了。晓阳拿过桌上的菜谱,递给凤玲,潇洒地说: “喜欢吃什么?点!” “我随便!” 凤玲把菜谱推还给金晓阳。 “服务员,你们家有随便这道菜吗?” 金晓阳一本正经地喊服务员。服务员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冲晓阳和凤玲这边耸耸肩,摊摊手。 “去你的,讨厌!” 凤玲抄起菜谱往晓阳头上招呼。晓阳憋不住笑喷,边伸手遮挡凤玲的攻击,边捏住凤玲的手腕。 “疼!疼!你弄疼我啦!” 凤玲筋着鼻子,皮肤下的一条血管清晰可见。晓阳心里咯噔一下,暗怪自己只顾笑闹,没有怜香惜玉。 “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啦!” 晓阳满脸忐忑,拉过凤玲的手,仔细吹起来。凤玲看了,眼角泛起泪花,没承想,金晓阳能对自己如此用心,不免生出几分感动。看晓阳紧张的样子,她破涕为笑。抽出手,看了看,手腕上指甲大小的瘀青。 晓阳哄着凤玲道: “这青儿,在你身上,怎么那么耐看呢?女人要是漂亮,就算脸上长痦子,那都叫美人痣!” “去你的,把人家弄成这样,还满嘴是理儿了!” 凤玲搠起通红的小嘴,在晓阳的眼里更显娇媚。肚子咕噜一声,才把晓阳的眼神 叫回来。他抓起菜谱,朝服务员招招手。小女孩快步近前,拿出一个小本子,忙着记录: “锅包肉、拔丝地瓜、猪耳朵皮冻香肠拼盘、蛋炒青椒、素烩汤,外加一提雪花啤酒。” 晓阳点了二荤二素四菜一汤,十二瓶酒。凤玲赶忙叫过转身准备离开的服务员: “我们就俩人,吃得下这么多吗?我看要俩菜得了!” “你别拦着。”晓阳按下凤玲,又冲服务员摆摆手,“你赶紧张罗上菜吧!” “这不是菜的问题,是面子问题。请美女喝酒,要规格!” 金晓阳的表现,让凤玲刮目相看。她还是第一次跟这位前团支部书记一起吃饭,没想到金晓阳给自己这么高的礼遇。 不大一会儿,服务员把拼盘和蛋炒青椒端上来。晓阳要过啤酒,启开瓶盖,拿过两只杯子,分别倒满。一点啤酒沫浮在杯口,却满而不溢。 “一个菜,唠嗑;二个菜,尝尝;服务员,你不好加个菜吗?” 金晓阳把一杯酒递给凤玲,冲灶房里服务员喊。服务员应声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碟盐爆花生。 “得,三个菜开喝!” 晓阳端起自己的杯子,示意凤玲举杯。往上一碰,一倾脖,把一杯酒灌了下去。凤玲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她不习惯啤酒的味道,可见晓阳瞪瞪地看着,只好皱着眉头咽下去。晓阳仍不依不饶,道: “碰了杯,就得干!不干,瞧不起人啊!” 凤玲头一回喝酒,不知道上了酒桌,端起杯子,还有这么多说道。虽然不习惯,还是硬着头皮干了。 俩人边喝边聊,菜陆续上齐。喝了三杯酒,凤玲两靥绯红,艳若桃花。花瓣还飞上了眼角,让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秋波烂漫。酒的味道,竟在不知不觉中变甜,话也渐多。 晓阳见凤玲放开,提议瓶对瓶吹。上了头的凤玲,来者不拒。晓阳提议玩个花样。凤玲说自己不会。晓阳不依,就手把手教凤玲划拳。三下二下,俩人就猜起拳来: “宝一对!” “一心敬!” “哥俩好!” “三三元!” …… “输了!你喝!” 凤玲醉眼蒙眬,前俯后仰,哂笑着,手指对面脑袋变成两个的金晓阳。晓阳看凤玲醉了,摇摇晃晃站起身,转到凤玲这边,夺下凤玲手里的杯子,团着舌头劝: “差不多就行啦!喝多了,让人笑话。”侧过身,扯着脖子喊,“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赶紧跑过来,要搀着晓阳的胳膊到吧台。晓阳用力甩开。身子摇晃,心里却透明白。结了账,摇晃着回来,一手拉起身子发沉,腿发软的凤玲,一手抓起凤玲的包袱,搀着凤玲往外走。 凤玲脚下没跟,热乎乎的身子紧靠在晓阳身上。在服务员三分担心,七分诧异的目送下,俩人晃出了饭馆。 走出饭馆,拐进巷子,晓阳立马恢复了正常。他看左右没人,蹲下身子,背起凤玲,回自己租住的宿舍。 凤玲整宿头疼欲裂,昏昏沉沉,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她努力睁开眼,顿觉异样。她四处张望,左右打量,怎么也记不起,自己现在到底在哪?掀开被子一看,她立马完全清醒了。 自己赤条条一丝不挂躺在被窝里,两腿间也袭来隐隐疼痛。她双手按在太阳穴上,拼命回想着过往,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金晓阳!” 可屋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凤玲赶紧爬起来,找来自己的衣服穿好,绕着房间里里外外看个仔细,可哪里还有金晓阳的影子。 这事儿到底是不是金晓阳干的?是蓄意陷害,还是酒后乱性?虽然害羞,可事已至此,她必须当面问个清楚。这也是凤玲这丫头与别的女孩不同之处。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 凤玲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金晓阳。 第92章 情况突变 整整晚到了七天。邵勇和连双得到通知,怀着侥幸赶到鞍阳货运站,拆开箱子,俩人心头的火热瞬间降到冰点。原本应该青中透黄的香蕉,由于运输时间超长,已经熟得过火,部分果皮上生了黑斑。 邵勇虽早做了最坏的打算,可面对残酷的现实,仍如五雷轰顶。连双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瘫坐在车厢里。邵勇稳了稳心神,俯身抓住连双的肩膀摇晃: “连双,不要这样。货没了,咱可以再上;钱没了,咱可以再赚;可人倒下,就真的完了。” 连双如同被抽去骨头的一堆血肉,在邵勇的摇晃下,就像一枚霜风中的树叶。一滴清泪从眼角处蚯蚓般爬出来,哽咽着,连双哭出声来: “哥,这可咋办啊?我们这么多年的辛苦都白费啦!”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五大三粗的连双,挣脱邵勇抓着的双手,蓖麻叶大的手掌,捂住面孔呜呜哭出声来。 邵勇看连双哭得如此揪心,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可他不能认输。认输,那才真的输了。只要不服输,那就不算输,还有赢的机会。他淌着冰凉的眼泪,叮嘱连双: “这批香蕉是卖不上价了,你按一角钱往外兑,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我马上去广西,再发一批货回来。我就不信,我们在一个坑里跌二次。” “连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如果哭能解决问题,那我今天陪着你一起哭!” “振作起来,连双!我的好兄弟,只要我们不认输,就还没有输!” 连双渐渐清醒,含着眼泪,委屈地连连点头。邵勇飞身跳下火车,风风火火往联营商店赶。他要找春杏,虽然向一个姑娘张口,不是他从心所愿,可形势比人强,不张这口,就会丧失所有。 春杏这半年成长了不少,承包下整个楼层,工作比之前更加忙碌,和邵勇也是很久没有联系。 邵勇直接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进!” 邵勇轻轻推开门,眼前瞬间一亮。虽是简单装修,却精致温馨。雪白的墙壁,黑色的办公桌,大红的地毯,桌面和墙壁上的小饰品,透着主人的志趣和爱好。 春杏端坐在电镀椅上,满头大波浪,一张粉白的鹅蛋脸,配上深情似水的大眼睛,更加妩媚动人。杏黄色的蝙蝠衫,淡蓝色的喇叭裤,尖尖的高跟皮鞋,既充分展示了好身材,又彰显出澎湃的青春活力。 看见进来的是邵勇,春杏赶忙起身,捕捉到邵勇脸上惊艳的神情,春杏优雅地原地转了一圈。女为悦己者容。难得邵勇有心,这么大胆地看自己。要是没记错,应该是头一回吧! “怎么,这么好心,来看我?” 春杏俏皮地眨眨眼,小嘴往上撅了撅。 “早就想来,不是一直忙不开嘛!” 邵勇满面春风,嘴不对心地应道。 “真的假的?”春杏哂然一笑,“我当真的听。信你这一回好啦!” “比真的,还真的!骗你是小狗!” 邵勇走近春杏。春杏替邵勇倒了杯水,拉过一把镀锌钢木凳,示意邵勇坐在自己对面。 “那你得学两声狗叫了!” “我还不知道你?真的想我,怎么一直不见你头影?” 春杏显然不想饶过邵勇,言语间多有挑剔。邵勇嘿嘿一乐,指着桌上一盆开得正艳的花,故作好奇地问: “这花叫什么?开的真好看!” “你就者吧!” 春杏不满地坐回椅子。 “你说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当然是你比花好看!花再好看,不是也帮不了我吗?” 邵勇借机挑明自己的来意。 “哦!求帮来啦!我就猜你没那么简单吗?大忙忙地能跑来看我。” “说吧!啥事?谁让你是我认准的男人呢!” 春杏说到男人时,表情和语调都是别有深意。邵勇听了,身子不觉一抖,掉了一皮鸡皮疙瘩。 “我这次是来借钱的?” 邵勇鼓足勇气,腼腆道。 “多少?” 看着邵勇害羞的样子,春杏甭提多畅快,抿着嘴,却不敢乐,她怕邵勇挂不住直接跑路。 “伍仟!” 春杏起身,掏出钥匙,打开四四方方的保险柜,取出厚厚一沓,放在邵勇面前。邵勇盯着春杏,咬了咬嘴唇,还是出声问: “你也不问我借钱干什么?” “为什么要问?” 春杏仰起俏脸,笑吟吟地与邵勇对视。 “难道你不怕打了水漂?” 邵勇认真地提醒。 “不怕!信你不疑!”春杏回答得非常干脆。 “万一赔了呢?” 邵勇长长呼出一口气。 “哪就把你这个人赔给我!” 春杏说完,“扑哧!”笑出声来,一口洁白的牙齿,闪着青春快活的光芒。 邵勇是感动的,没想到春杏这样爽快。春杏也没有轻易放走邵勇,逼着邵勇陪她在楼层里转了一圈,检阅她半年来取得的成果,又让邵勇请她喝咖啡,陪她逛街,到红绿蓝餐厅吃晚饭。这是春杏讨要的利息。 邵勇告诉春杏,在来之前,他可是把她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春杏听了,幽怨地翻了一个大大的好看的白眼,嗔道: “金枝玉叶好吗?” “好!” 脉脉温情,如同画外音,永远留在了鞍阳霓虹璀璨的夏夜里。 邵勇送春杏回宿舍,止步楼下。春杏见邵勇站定,腰上一抖。虽然细微,却被邵勇察觉。不便点破,歉意一笑道: “就不上去了。我看着你上去。” 春杏幽怨地翻了一个白眼,小脸散去了温情。邵勇感受到来自春杏的压迫,辩白道: “我要打几个电话,连夜就奔广西。夜长梦多不是!” 春杏没有说话,踢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向黑乎乎的楼道里走去。邵勇退后几步,等看见春杏的窗口灯亮,自己再转身离开。 春杏知道邵勇在下面。她扭动钥匙,开了房门,甩掉高跟鞋。她没有开灯,静静地站在阳台上,朝路灯下看。她多想把这个男子抓在手里,可她清楚邵勇是个有志青年,不会甘心被拴在女人的裤腰带上。温柔乡里会有噩梦。 邵勇履行着承诺,不时抬头观瞧。春杏心软,移步打开了厨房里的灯,站在阳台上,默默地向邵勇挥手。邵勇也冲着他挥着手。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邵勇在笑。 邵勇离开春杏的宿舍,找了间公用电话亭。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陈大壮。忙碌一天的陈大壮接到电话很突然。邵勇直奔主题,要陈大壮准备三万斤香蕉。三天后自己亲自上门提货。大壮略一沉吟。邵勇明白大壮的担心,那是对自己不太相信。事情放在自己身上,也是如此。天南地北,一面之缘,虽有合作,却无深交,怎么会身家性命相托? 话筒里的嘟嘟声,伴着邵勇的心跳。也许会行,也许不行。自己的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可兵贵神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邵勇沉下心,等待着大壮的答复。 十几秒钟过去。陈大壮说话了: “好!邵勇。你这个朋友我交下了。你不要食言啦。” 交而不弃。这是陈大壮做人的原则。为了朋友,他决心赌上一把,哪怕是赔上村长不当了,亏掉加工点今年的利润。 “我即刻动身,三天后,准到。你放心!” 撂下陈大壮的电话,邵勇又拨打张军辉的电话,请求张军辉向广西那边打招呼,预留好四天后的车皮。再次撂下电话,邵勇紧张的神经才松弛几分。付了电话费,邵勇打车直奔鞍阳火车站。 一个人,一只挎包,轻车简从,行动迅速。售票口卖了晚上十一点的票。在候车室稍稍休息一会儿,排队到检票口检票,然后随着人流,跨过天桥,下站台,匆匆登上南下广西的列车。 汽笛一声长鸣,把睡梦中的鞍阳渐渐甩在身后。邵勇找到硬卧车厢,把挎包枕在头下,慢慢合上了眼睛。 三天后,拖着满身疲惫,邵勇站在了蒲北金条村口。 夕阳血红,浸染衰败的蕉林。闷热的空气,掺杂着战争才有的悲壮。可老山轮战似乎离此尚远,莫非宁静的金条村发生什么事了?邵勇在心里画糊,却早被大榕树下的村民发现。陈大壮第一个冲过来,像一台加足马力的小摩托,嘎地停在邵勇身前。他激动地拉住邵勇的胳膊,一个劲地摇晃,面部的表情,如同死囚犯遇到大赦,腮帮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抖: “可把你盼来啦!你要是……” 陈大壮本想说,如果你不来,可就把我害惨啦!他拉起邵勇就往里走,他要带邵勇看看他这三天里的劳动成果。 邵勇懂得:在不见货主,又没拿到分文定金的前提下,陈大壮为自己加工三万斤香蕉,要冒多大风险,而且,人言可畏。这三天,说不上村民会跟他说什么。那种心理煎熬,虽然大壮嘴上不说,但是从他干涩的双眼,无心打理的头发,就能看出几分。 “怎么,担心我毁约?” 邵勇轻松笑问。 “哪能呢?都是他们给我制造紧张空气啦!”瞥了眼正在忙碌的村民,“你不知道,你往村口一站,我的腰杆都直啦!”看邵勇满眼不解,嘻嘻一笑,“我陈大壮的眼睛看人是准的啦!不识人,谁还会服你啦!” 陈大壮撒开邵勇的手,顺势搂住了邵勇的肩膀,如同在向村民们示威:你看我这哥们铁不铁?陈大壮把邵勇拽到码放整齐的货箱前,麻利地拧开铁丝,掀起竹箱的盖了,一指道: “你验验货,看有没有掺杂什假啦?” 邵勇上前一把将盖子按下,转身和陈大壮来了个熊抱,头贴着大壮的耳边,热情地说: “大壮哥,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相信你?不信你,我就不会再来咱金条村。以后,只要你愿意,金条村的香蕉,我全包了!” “那也请你放心,我们香蕉的品质和价格一定让你满意的啦!” 陈大壮也是激动万分。因为邵勇的承诺,让他卸去了一块心病。以后金条村再不会为香蕉销路发愁。 “你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很没意思啦!” 邵勇和陈大壮闻听此言,如同触电,立即分开站定,同时甩脸看去。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搞运输的鲇鱼,鲇鱼腆脸赔笑道: “我听邵老板要把金条村的香蕉都包啦!那我鲇鱼也表个态:邵老板的货我包运,运费按最低价算,能不能赏口饭吃啊?” “你小子真是顺风耳,我和大壮哥的话,你怎么听去了?” 邵勇装作生气地笑骂。 “鲇鱼这几天可上心,天天长在这里啦!” 陈大壮替鲇鱼说着好话。 “可不是,我可没拿邵老板一分钱,却给你当了三天义务监督员啦!” 鲇鱼竹竿打蛇,顺杆上。陈大壮不爱听了,啐道: “呸!谁稀罕你监督?我们的香蕉是软的,我们的人品可是硬的啦!鲇鱼你黑我们,看我不砸你饭碗?” “哥!你是我亲亲的哥啦!我错啦!我向你道歉。以后乡亲们往回带货,我不收费啦!” 鲇鱼常在社会上混,心眼子快,耍个手腕,舍点小恩小惠,就把事情摆平了。 陈大壮把香蕉价格压到五分一斤。鲇鱼也按每车贰佰元起运。定好了价,付了款,第二天天不亮,捌辆满载货物的卡车,就从金条村开上了通向南安的公路。在张军辉的操作下,货物在南安直接上了车皮,一步不停,发往辽东鞍阳。上车前,邵勇打电话给连双,告知这边情况,让连双早做准备。 车出山海关,邵勇的心就像天上的积雨云,一点一点往下沉。 傍晚,风起云涌,天昏地暗,如同世界末日。车过辽西走廊,一道立闪劈下,切开了铅块一样沉重的天幕,闷雷轰隆隆,一声紧着一声,就像秋天场院里压豆子的滚子滚动,震得火车都仿佛在颤抖。 狂风裹挟着暴雨,扯天扯地。黑漆漆的天地间,只有呼啸的风声、雨声和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邵勇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越攥越紧。他担心雨一直下会耽搁卸货。 车过辽河,雨时断时续。外面天黑,只能从车窗玻璃上,雨点的大小疏密判断雨势。这让邵勇困意全无。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可越是如此,脑子里越乱。仿佛一团夏天傍晚的小青虫,在眼前上下飞舞。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烦躁地起身,挤到两节车厢的结合部,和瘾君子们一起吞云吐雾。他理解了《大隋唐》里的猛将李元霸,为什么会抛锤击天?他红着眼睛,心里在怒骂; “该死的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我又哪里得罪了你?” “只因生在南大洋吗?十年九涝,年年防汛抗洪。莫非南大洋人,也得罪了龙王?如果不是,为啥非跟自己过不去?” “上一次,是洪水在湖南捣蛋,毁了铁路;这一回,莫非还要让自己的货,在雨里泡三天?” 邵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上一回赔,赔的是自己的;自己倾家荡产没什么,只不过从头再来!这一回再赔,那可赔的是金晓丹、吴连双和刘春杏的,等于断了他东山再起的后路…… 想重起炉灶,连借钱的人都没有。对了!还有文明,还有民兵连兄弟姐妹们……邵勇的脑袋像失去动力的钟,停止了转动。现在,他在火车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 第93章 冤家路宽 鞍阳货站,大雨倾盆,下了足足一个时辰,遍地汪洋,下水井盖都被掀起,搅起一个个旋涡。明沟里的雨洪轰轰作响。从客运站打车赶过来的邵勇眉头紧锁,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他不敢想象,这样的天气,会不会让自己的货再次遭灾。 雨丝被风吹得忽忽悠悠,打在围挡帆布上簌簌作响。没有打伞,邵勇踩着泥水,闷头快步往站里跑。他本想钻进廊檐避雨,可刚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却见对面的铁棚子里人满为患,人群四周停着手推车、摩托三轮车,三轮脚踏车…… 邵勇的目光仔细从这些人的脸上扫过。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不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在与邵勇目光相碰时,眼睛里都满含笑意。 邵勇认识的,都是启明市场的水果摊主。邵勇明白了八九分,立即在这群穿着彩色雨披的人群里寻找起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身着军用雨衣的小伙子,向邵勇所在的廊檐下跑过来。邵勇会心地笑了——跑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连双。没等连双说话,邵勇一把拉过连双,急切地开口: “这些人都是来拉咱的货的?” “是啊!都是鞍阳各大市场,卖水果的!这天气,只有这个法子,能帮咱渡过难关。” 连双站到邵勇身边,跺着脚上的泥。 “你是怎么做到的?” 邵勇喜出望外,亢奋地刨根问底。 “上回的货,我们卖得便宜,他们都有得赚。” 连双不以为意地答道。 “那么多香蕉,眼瞅着就要变黑,他们一时能卖那么多吗?” 邵勇不解,继续追问。 “他们手底下,有饭店,有食堂,便宜一点,采购量就上来了。”连双看邵勇满脸迟疑,进一步解释,“我只卖他们三天的销量,剩下的,让我捐给了养老院和孤儿院。这事儿孤儿院反映到市广播电台,电台一报道,影响可就大了。” “我明白啦!你在鞍阳打出了口碑,所以,今天才会说动这么多同行,直接到货站拉货。有你的,连双!” 邵勇赞许地在连双胸口捣了一拳,眼睛一转,叮嘱连双: “告诉大伙,今天凡是到货场自提货的,我们一律给个特惠价,每斤优惠壹分钱。” “这应该是运到批发市场的运费吧!哥,你好厉害!” 连双被猛然点醒,兴奋地拍着巴掌。 “对!咱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邵勇和连双伸掌用力击打在一起。 “邵勇,货发过来了吗?” 一个清脆甜润的女声。 邵勇和连双同时甩头看去,见春杏撑着一把天堂伞,穿着高筒红雨靴,妆容精致,不声不响地站在不远处。 连双咽了一口唾沫,暗呼,仙女下凡啊!可嘴上却喊道: “春杏,你来得正好。我们马上发香蕉,正缺个会计。这下好啦!我和邵勇泡秤,点货,你收钱。” “你俩可想好啦!不怕我收了钱,卷款跑了。到时,你哥俩可又白忙活啦!” 春杏抿着嘴,满脸惬意,开玩笑道。 “不怕!不怕!就当提前给邵勇哥过彩礼了!” 连双嬉皮笑脸,把身上的钱兜子解下来,递给春杏。春杏脸上有些不自然,在连双走近时,借机在连双的胳膊上掐了一把。连双吃疼,夸张地痛叫一声: “哎呀!你怎么属螃蟹的啊?” “再贫,我还能属老鹰!” 春杏恨恨地瞪着连双,好像俩人之间苦大仇深。邵勇在旁边听俩人对掐,脸上发烧,话也不说,直接带头向站台上走。连双和春杏急忙跟上。 货不落地,香蕉销得很快。忙活到晚上,基本售尽。这多亏了陈大壮,装车前,在每只竹箱上,贴了标明重量的纸签。邵勇和连双秤了十几箱,分量都对得上,干脆开始数箱子,计算重量。 春杏打小在火车上做小买卖,又当过售货员,如今已是楼层经理,小账、大账,算得行云流水。只要邵勇和连双报出筐数,春杏这边马上算出钱款。这让这些批发水果的商贩不淡定了,他们可是算算术的高手。中间还有几个,拿了算盘和电子计算器审核,结果分毫不差。 傍晚,雨水早没了上午的气势,只零零星星,时断时续。看众人拉着货散去,一个老者带着一个青年上前。老者慈眉善目,面色红润,冲邵勇点点头,笑道: “小伙子,你这回没少赚吧?”看了看春杏鼓鼓囊囊的钱包,“没算错的吧,应该是壹万肆仟肆。姑娘,对吗?” “叔,我还没数呢!你咋这么肯定!” 春杏没有正面回答。她打小就听家里讲,金银不露白,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跟个陌生人坦白?难道就因为老头子长得好看吗? “我是看你账算得溜,所以特意留下来,跟你交个朋友。莫非姑娘瞧不上老朽?瞧不上,也就算啦!” 老者意兴阑珊,满头黑雾,转身带上青年便走。春杏瞧着,十分过意不去,侧脸看邵勇。邵勇懂得春杏的难处,抱拳赔笑道: “老伯,请留步!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杏儿,你赶紧累一下,别让老伯扫兴。” “哎!我马上加一加。” 春杏爽快地答应,麻溜地计算起来。老者闻声止步,再次认真看了邵勇两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是壹万肆仟肆佰元。叔,你怎么做到的!” 春杏既兴奋,又好奇。站在老者身后,一言不发的青年,这时开口: “我大爹会袖里吞金术。过去在鞍阳地界可是赫赫有名。” 没等青年把话说完,老者哈哈一笑,遮拦道: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见笑!见笑!至于什么名声,那早都是老皇历,翻不得喽!不提也罢!” 老者倒是看得挺开,转身要走。邵勇赶忙从车厢里跳下来,拦在老者面前,迫不及待道: “既然老伯想交我这个朋友,还请报出姓名,日后见了,也好有个称呼。” “于得水!” 老者带着青年,撑起伞,飘然而去。老半天,邵勇才反应过来,难道传说中的于神仙就是他?! 邵勇、连双和春杏走出货站的时候,货站的工作人员早下了班。邵勇暂时不去想于神仙的事,回到这趟广西之行,自己的收获还是蛮大。听春杏汇拢的钱款,不仅能赌上上次的亏空,还略有盈余。待这次的货零售商们卖得差不多,他打定主意再走广西。 从现在开始到十月份,广西的香蕉会源源不断地运过来。丰厚的利润,也会像流水一样淌进他的腰包。这比当初在启明市场一秤一秤卖水果,强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只要想想,都能美出鼻涕泡来。 连双见邵勇高兴,又让春杏帮了半天忙,提出到红绿蓝大吃一顿。邵勇也没拒绝,拦了辆出租,就要去红绿蓝。春杏提鼻子,嗅了嗅,阻拦道: “闻闻,都是什么味啊?还是先洗个澡吧!”冲前面的司机吩咐,“司机师傅去碧海云天!”转过脸对邵勇,“正好碧海云天附近有银行,有商场,我也帮你们把钱存了,再买两件换洗衣服。” 连双抬起胳膊,提鼻子闻了闻,一股泔水般的酸臭味灌入鼻孔。连双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忙伸手摇下车窗,冲春杏吐了吐舌头。 邵勇苦笑了笑。不用闻,自然清楚,自己一路从广西赶回来,又在货站忙活了半天,汗干了湿,湿了干,那味道还能好闻。 出租车轻快,三转两转来到商业街。两旁商铺林立,店招五花八门。街上人头攒动,迟滞了车速。坐在车上看热闹繁华的闹市,邵勇还是第一次,感觉像坐小汽艇,在大海上航行。汽车喇叭和行人,浪花一样喧哗。 三人在工商银行门前下车,一道进去办存储业务。春杏留下五百块,带着邵勇和连双,穿过马路,到斜对面的鞍阳百货商场,直接上二楼,找衣服鞋帽专柜。三人从皮尔卡丹、都澎专卖店门口路过,门口的导购,看他们就像看空气。待他们走过后,一个还算标致的导购掩着口鼻,嫌弃道: “都闻闻,什么味儿啊?我跟我们家老板说好几次了,让他在外面开间专卖店,可他还不愿意。瞅瞅,什么人都往里面进,他们消费得起吗?” 另一边的导购也摇着手,附和道: “可不是吗,简直像养殖场,酸了吧唧,臭烘烘的,高端客人谁来这儿遭这份罪!回头,我也劝劝我们老板,搬出去算了!” “说定了,我们一起搬!” …… 俩导购明显针对邵勇三人。虽然离着七八步,可连双听了,仍怒目圆睁,血往上涌,猛地停下步子。邵勇看出连双脸上的怒意,一把扯起连双继续往前走,小声劝: “狗眼看人低!小人都这样。别跟她们计较。” “要不是看她俩是个娘们儿,我扇她俩嘴巴!” 连双抽了抽嘴角,鼻子在脸上左右扭了扭,像跳迪斯科。 春杏看邵勇和连双小声嘀咕,轻笑道: “要不咱们杀个回马枪,把她们家衣服挨个试一遍?” “得!咱怕烧死!咱还没活够呢!你可别变着法子害咱!”连双抬手揪了下鼻子,“再说,就那俩货,母夜叉差不多,能让咱进门都怪啦!” “好男不跟女斗!咱哥俩换套新衣服就行,不买贵的,只买对的!” 邵勇接过话茬儿,搂过连双肩膀,对春杏一笑道。春杏翻了个白眼,冲邵勇嗔道: “女人咋的啦!我这个女人不一直跟着你们吗?别一竿子打落一船人!”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我向你道歉!你确实跟她们不一样。” 邵勇一本正经地跟春杏检讨。春杏若有所悟,扑哧!笑道: “我咋跟她们不一样啦?” “你不是女人!” 邵勇见春杏要急,伸手来打自己,忙转换口气道: “你是我们心中的女神!怎是她们这些庸脂俗粉可比的。” 邵勇的话,听得春杏心花怒放,满脸得意。 转出高档商品区,三人站到商场中间的柜台前。春杏指着t恤衫和薄款牛仔裤,喊售货员: “看他们俩身材,拿二套过来。在哪里可以试衣服?” 柜台围成了圆圈,四周都有顾客在挑选。两个女售货员忙碌着。听到春杏叫自己,一个四十岁上下,三角眼,鼓嘴的女人走过来,刚站定,就筋起了鼻子,瞪着三角眼,撇着嘴,摇着手在面前狂扇,怪声怪气道: “哟!你们身上什么味啊?干苦大力的吧!兜里有子吗?也敢来百货商场买衣服。”转身离开,“这里没有适合你们的衣服。想买衣服到外面的地摊去买!” 听了鼓嘴女人尖酸刻薄的话,周围的顾客都把目光投向邵勇、连双和春杏。春杏还好,穿着时尚得体,可邵勇和连双,上身背心因为油汗的作用,说不上是什么色。裤子皱巴巴的,加上身材高挑壮硕,确实不像有钱人。 “大姐,怎么说话呢?你有货,我们就有钱!” 春杏迎着众人轻蔑的目光,气愤地责问鼓嘴女人,也是向看热闹的顾客示威。 “小妹,我不是瞧不起你这俩朋友,可你就是买了,他们也没地方穿不是?”再次把目光锁定邵勇和连双,“这么贵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也是糟蹋。咱家爷们要穿,我都没同意。” 鼓嘴女人看春杏穿戴气质不俗,拉过话头,好心劝慰。 “你家你做主。我们买与不买,你就不用操心啦!”手指一点,“把那几件都拿过来。” 春杏态度坚决,不容更改。鼓嘴女人被一个小姑娘抢白,嘴里发苦,心里发火,一扬眉头,瞪起三角眼,尖声道: “试可试,上身就得买。要不,衣服脏了,我们卖谁?” “这位大姐,按照我们俩的身量,把刚才我朋友手指的那几件,都拿过来打包,我们拿回家里试。” 不想让春杏言语上受委屈,邵勇抢过话头。 “那可不行!你们拿回去,弄脏了怎么办?调换了怎么办?拿走,就不能退!” 鼓嘴女人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薄薄的两片嘴唇里吐出来。 “好!就照你说得办!打包吧!”邵勇回头对着气呼呼的春杏笑道,“让她开票,我们付钱。” “不试试吗?买回去不合适,咋办?” 春杏着急地看着邵勇。 “我们俩的身材,你还没有信心吗?天生的衣服架子!” 春杏上下打量邵勇和连双,确实如邵勇所说,哥俩还真是要型有型,要貌有貌,活脱脱俩大帅哥。春杏转身吩咐鼓嘴女人: “就按我朋友说的办,开票吧!” …… 仨人拎着大包小裹从商场出来,到碧海云天去洗澡。简单冲洗了身体,换上新衣服,邵勇和连双站在春杏面前,玉树临风,一团英气,简直如同换了两个人。春杏暗自感叹:真是马靠鞍装,人靠衣装。行头换了,人也换了。 春杏对自己挑选的衣服效果非常满意,欢天喜地带着邵勇、连双哥俩拦了辆出租车。到了红绿蓝夜总会,三人并肩往里走,踩着红地毯,上了台阶。换了装扮,歌舞厅门口的礼仪,这次非但没有刁难拒止,还非常客气,把三人导引进大厅。 红绿蓝夜总会并非像它的名字那样,只是一个唱歌跳舞的所在。它的一楼举架有四米多高,建筑面积上千平,中间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四周是厨房和大大小小的包厢、餐厅。二层中间挑空,挂着一盏价值百万的水晶大吊灯。 二楼挑空处加装木雕围栏,围栏旁是三四米宽的过廊,过廊里面是包间。三层、四层、五层,中间都是一间酒吧厅,隔着回廊,四转圈和一、二层的设计一样,都是套房。有的标着棋牌室,有的标着歌厅,有的标着健身房。红绿蓝夜总会是鞍阳最大最奢华的娱乐综合体。这里吃喝嫖赌抽,无所不包。 邵勇、连双和春杏被让进二层的玫瑰厅。 酒至半酣,门被猛地踢开。三人齐齐皱眉,甩头向门口看去。连双呵呵笑道: “树林里放屁——凑巧!怎么是你小子啊?过来喝二杯!” 来的不是旁人,大家都认识,南大洋的金晓阳。金晓阳社会上混了两年,没混出什么模样,打算重新回厂里。舅舅心疼外甥,考虑他在社会上闯荡些日子,心性该稳了,准备提拔他当销售厂长。 金晓阳也不苶,为了铺垫人脉,特意把人拉到鞍阳,在红绿蓝招待厂里几位主管。推杯换盏,喝得昏天黑地。金晓阳喝酒似鲸吞,镇住了几位客人。出于好奇,一位主管问晓阳有多大酒量。晓阳嘴角滴着酒液,红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几个主管不解其意,试探着问: “一杯?” 晓阳摇动手指,拒认。 “一瓶?” 晓阳还是摇动手指,鼻腔里哼出酒气。 “一提?” 晓阳这次不仅摇手,头也跟着晃起来。 “一箱?” 一个主管瞪着要吃人的眼睛,失声喊叫。 “呕!一直喝!” 晓阳打了个酒嗝,嘴角上提,帅气的国字脸上,带着一抹藐视一切的微笑。 席间金晓阳上了趟洗手间,喝得迷迷糊糊,结果误打误撞,走错了房间。晚阳醉眼迷离,看着包厢里的三人,眨眨眼皮,晃晃脑袋,摇晃着走到桌前。 连双找了杯子,满了一杯啤酒,递给晓阳。晓阳接过,随手摔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碎玻璃和金黄色的酒液四溅。把众人摔得心头一紧,面沉似水。晓阳却看也不看,指着邵勇骂道: “我妹妹——算瞎了——眼啦,看上你——这个花货!” 前被晓阳无端打脸,连双气撞顶梁。晓阳毫无歉 意,借酒盖脸,撒疯,后骂邵勇。是可忍,孰不可忍?连双哪还忍得,探左手,一把薅住晓阳前胸,顺势一带拉至身前,怒问: “你丫的,骂谁呢?” “没骂你!连——双,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晓阳团着舌头,翻着醉眼。 “邵勇是我哥们,你骂他,就不行!” 连双手上再用力,瞪得眼角欲裂,右手攥起了拳头。 “不——行,你能——咋的?” 晓阳脖子向后拗着,嘴却硬着。 “我打你个不长眼的!” 连双张开右手,眼见拳头变巴掌,抡起肌肉疙瘩暴起的胳臂,就要往晓阳的脸上招呼。 邵勇赶忙伸手拉住连双,焦急道: “连双,快撒手!晓阳喝多啦!别跟他一般见识!” “喝多啦!我还喝多了呢!酒喝人肚子里了,还是喝狗肚子里啦!”嘴像喷壶,唾沫溅在晓阳脸上,“都说小白脸子,没好心眼子。这么多年,他哪一回不是暗中算计,”看向邵勇,“可你还护着他。他知道好?领过情吗?” “你先撒开手,他喝多啦!听哥的,先放下他。有话咱等他醒酒了,跟他好好说。” 邵勇伸手来掰连双抓晓阳胸口的手。连双用力一搡,晓阳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好!很——好!你俩——跟我――唱――唱―― 双簧,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我告――诉你们,我——金晓阳——眼睛——揉不得——沙子。刘春杏——跟你——啥关系?别蒙我——看不出来!” “金晓阳,我刘春杏未嫁,他邵勇未娶。我和邵勇是啥关系,你还真管不着!” 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吱声的春杏,这时爆发了。她甩了甩披肩长发,翘起尖下颌,气得小脸一阵红,一会白。 “我还——管定了!只要我——金晓阳——有一口气,我——就不许你们——这对狗男女——欺负晓丹。知道吗?晓丹——是我妹子,亲——妹子!” 包厢里一闹,惊动了楼层经理。经理是个年轻人,领着俩保安匆匆过来,看坐在碎玻璃旁边的金晓阳,忙使了个眼色。两个保安上前,俯身把金晓阳搀扶起来,检查了下,没发现有伤,冲经理点点头。经理很会做人,歉意地赔笑道: “这位客人喝多啦!打扰了各位。大人不记小人过。”使眼角,让服务员满了杯酒,“我代这位客人敬杯酒,算是赔罪。我先干为敬。各位要是看我诚心,就陪着喝了这杯。”举起杯,一仰脖,一杯酒下肚。酒杯反转,滴酒不洒, “一会儿,我让服务员加一提酒,算是我们红绿蓝一点意思。有时间多捧捧兄弟场子。各位慢用,各位慢用!” 经理带人搀着金晓阳退出了玫瑰包厢。邵勇、连双和春杏也没了喝酒的兴致,草草扒了口饭,离开红绿蓝。 第94章 书记有邀 入秋,香蕉产销迎来旺季。邵勇和连双,一南一北,一个搞收购,一个搞批发。鞍阳香蕉批发市场三分天下有其一。可恰在俩人忙着赚大钱的节骨眼,刘柳镇崔书记托人捎话来,请邵勇抽时间回去一趟。 接到连双的电话,邵勇陷入了沉思。算起来有七八年了,自己几乎断绝了与崔书记的联系,可他始终没忘崔书记的好。每次想起他对自己的帮助,邵勇都会不禁地眼底湿润。 没有崔书记,民兵打靶,误伤李泰安,陆晓青会被收监,自己也得摊大事儿。邵勇白天边工作,边琢磨崔书记到底为啥事找自己,可憋得头大,他也没摸准崔书记找自己的意图? 人在广西,再着急也不能乱方寸。既然恩人找,又是家乡的一把手,当然得尽快回去。邵勇下了返乡的决心,找来陈大壮商量。 陈大壮这个金条村的当家人,自从和邵勇搭上关系,村里的香蕉产业发展得相当红火,在群众中的威信,也是山顶放风筝,不是一般地高。他依然黑瘦,依然戴着斗笠,可眼睛比以前更明亮,更清澈。 邵勇找大壮时,大壮正在代收点称重。看见邵勇冲自己招手,忙把手头工作交给自己的媳妇,小跑着到大榕树下。邵勇搬过一把竹椅给大壮,俩人面对面坐下,大壮笑问: “兄弟,啥事找我,这么急啦?晚饭时说不行嘛!” “大壮哥,我们哥俩相处四个多月,虽然不算长,可我一直拿你当大哥。” 邵勇面容平静,语调认真。 “不要说这些啦!遇到啥事你实说啦!” 大壮感觉到邵勇有事,当即捅破。他觉得兄弟之间,不应该绕来绕去,那是对自己的不信任。邵勇明白大壮的心思,也不再隐瞒: “大壮哥,我马上要回东北,这边收购的事,就托付给你啦!” 邵勇话到此处突然打住,定定地盯着大壮看。大壮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即认真地答道: “你放心好啦!我们金条村人只做良心蕉,不会坑害自己的朋友。你我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在,香蕉不行差样。放心走啦!” “我们长期合作,以后,你不用特意从北方跑过来,一个电话,说要多少,把款打到,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不好吗?” 听了陈大壮的一番肺腑之言,邵勇非常感动。真像陈大壮所说,不仅速度快,而且,还能省下一大笔费用。邵勇伸手抓住陈大壮的手,激动地说: “你真是我的好大哥啊!咱就这么说定了。我也不会让大哥白忙活。我会适当地给你补助。” “什么补助不补助啦!本来就是一起合作嘛,干嘛还分你我?” 大壮朴实却不失精明,对待朋友,那是相当厚道。邵勇自然不能小气。都是讲究人,事才能办到一起。陈大壮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午饭,为邵勇送行。吃过饭,邵勇离开了金条村,乘车去南安。 一个星期后,邵勇出现在刘柳镇政府。 改革开放以后,裁撤刘柳公社并入刘柳镇。刘柳镇是一座千年古镇,跨南沙河两岸,人口十余万,历史上就是鞍阳城外军事要塞,工商业发达。 建国初期的工商业改造,把三百多家买卖铺户、手工作坊,整合成三十几家企业,归属于鞍阳县地方国营和二轻局管辖。镇办企业家底薄弱,上数的只有红卫农具厂、小被服厂和油酱厂。 镇政府占地不大,坐南朝北,三层办公楼,东西各一排厢房。红砖砌就的大门墙,两扇大铁门敞开,中间的院子停着两部黑色轿子,一部拉达,一部雪铁龙。南墙下是车棚,停着镇干部们的摩托车和自行车。 邵勇停下步子,仔细端详着刷在墙上的标语: “解决问题靠发展,加快发展靠项目。” “计划生育是硬指标,加快发展是硬道理!” “男女都一样,只生一个好!” “落实生产责任制,全面实现温饱。” 看着熟悉的标语,读着最新的中央精神,邵勇回味着当年,面对这堵墙时,带给自己的震撼。短短几年过去,不仅风向变了,而且,追求的目标也变了。简单的口号,不简单的意蕴。邵勇细细消化着标语,带给自己的心灵撞击,顿觉有一股气在周身奔涌。 上台阶,进门厅。年轻的门卫拦住邵勇: “这位同志,你找谁?” “是崔书记找我!” 邵勇的回答,引起了年轻门卫的好奇。他上下打量起邵勇——大高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高鼻方口,仪表堂堂,像个人物。只是这么年轻,就能入崔书记的法眼?年轻门卫疑惑地审视着: “既是来找崔书记,先登个记吧!” 邵勇过去,提起笔,在门卫推过来的本子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门卫边看邵勇登记,边抄起电话打给办公室。撂下电话。门卫本想盘问邵勇几句,可桌子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年轻的门卫赶忙抓起电话来接: “嗯!我马上请邵勇同志上去!” “邵勇同志,崔书记请您上去。”年轻门卫撂下电话,态度谦卑,“崔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把东山。我不能擅离岗位,要不,亲自带您过去。” “谢谢你!我自己能行!” 邵勇微笑着跟门卫挥手告辞,噔噔噔!迈上楼梯。刚转上三楼的楼梯口,就看见崔书记从办公室推门出来,瞧见邵勇,眸子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亲切地喊着邵勇的名字: “邵勇同志,可把你盼来啦!” “崔书记!我也想您啊!” 邵勇声音哽咽,没有把下面的话说下去,紧走几步,和崔书记温暖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的手臂抖动着,传递着力量,也倾诉着离情。 崔书记把云遮雾绕的邵勇让进屋里,请邵勇在靠墙的沙发上落座,倒了杯茶,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自己也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的转椅,选邵勇对面的沙发坐下。 邵勇静静地打量着崔书记。记得与崔书记初次见面,自己十八岁,担任南大洋的民兵连长。崔书记三十多岁,担任刘柳公社党委书记。如今,崔书记也不过四十出头,可还是那么瘦,眼角添了鱼纹,鬓边生了白发,看着那么扎眼,越看越让人心疼。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美女!” 崔书记自我调侃,轻松惬意地笑着。 一个大书记,在一介草民面前,没有一点架子,语气温和,态度亲切,让邵勇很感动。 多年不见,一朝重逢,邵勇内心本就波涛汹涌,被崔书记这么一问,眼睛里有了液体。邵勇有感而发: “没想到,当领导会这么累!” “是啊!头发都有白的啦!你要是可怜我,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啊?” 崔书记如沐春风,脸上透着淡淡的得意。 邵勇跟崔书记相对而坐,紧张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唾沫: “崔书记,您对我邵勇有恩。” “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多大本事,可我知道,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您说吧,别说是一件,就是十件八件,只要用得着邵勇,邵勇就是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崔书记看邵勇激动地坐直了身子,拘束地左手攥着右手,摇摇手道: “你是评书听多啦,还是这些年走南闯北学溜啦?张嘴一套一套的。”看着邵勇,“今年多大啦?” “二十六啦!” 崔书记见邵勇紧张,为缓和气氛,撂下刚才的话题,跟邵勇拉起家常。 “成家了吗?” “丈母娘还不知道在哪呢?” 崔书记疑惑地看了邵勇一眼,悠悠道: “婚姻法规定,男青年结婚要满二十五周岁。响应国家号召没有错,可没结婚,女朋友倒是应该有的。”端起茶杯,冲邵勇晃了下,示意邵勇喝茶,“我像你这个岁数,可跟你嫂子都生娃啦!你可得抓紧啊!” “崔书记,你忘啦!我可是南大洋人啊!我们南大洋别的不多,就光棍多!” 听了邵勇的话,崔书记脸上的笑容飞走了,素净的脸变得严肃起来。邵勇心里咯噔一沉,暗责自己说错了话,可崔书记沉吟了片刻,并没有责怪邵勇,而是沉稳地放下杯子,叹道: “南大洋的小伙子找媳妇难,我知道。我这次请你过来,最终也是为了这个事。” 邵勇来之前,想过崔书记找自己会干什么?从自己的经历看,让自己回南大洋村任职的面最大,可自己回村里具体干什么,崔书记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他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崔书记现在跟他提娶媳妇的事,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也更让他觉得新鲜。 崔书记觉察到邵勇眼神的变化,严肃道: “为啥娶不上媳妇?不就是因为穷吗?要娶媳妇,就得先治穷。治穷先治懒。要把农闲变农忙。大家一年四季都有活干,就能增加收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收入增加了,就能摆脱贫穷。是这个理儿!” 邵勇听得两眼放光,并不是他不懂这个道理。这些年来,他一直这样想,这样干,可当这个道理从镇党委书记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崔书记心里装着老百姓,是个好书记,对崔书记又增加了亲近感。 崔书记边往俩人的茶杯里续水,边不无自豪地讲: “我们刘柳镇是个好地方,地处辽南城市群的边缘,靠近中长铁路。黑大公路越境贯穿,紧挨着全国最大的鞍阳钢铁公司。南北各一百公里,就有机场、码头。我们的先辈在这里建立起鞍阳最早的工商业。别看鞍阳是大城市,可刘柳镇的历史至少要比它长四百年。” “没鞍阳之前,襄平县的县长、方圆百里的官绅富商,可都住在咱刘柳镇上。一百零八家烧锅、铁铺、油坊、皮硝匠,声名更是响亮。烧酒、豆油、粮食,在小滩子码头装船,南下营口,北上奉天。” “现在提倡创办乡镇企业。我就想啊!我们的优势在哪里?老话讲,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们刘柳镇靠着鞍阳钢铁公司,就得吃钢铁这碗饭。吃钢铁饭,没好牙口可不行,没好胃口也不行。要咬得动,嚼得碎,消化得了。” “邵勇,你发现没有?如今咱中国,到处是工地。那建材要的不是海啦?” “我们工业基础薄弱,目前,还干不了建材这行,可建筑工地上的钢模板、钢跳板,鞍阳钢铁公司就有原料。南方企业要用,他得从鞍阳往外运。我们挨着金山却要饭吃。”摇摇头,“我有个想法,办模板厂、跳板厂,把地缘优势发挥到极致。” “邵勇,如果我们刘柳镇办起百十家模板、跳板企业,那该是一个什么成色?” 崔书记越讲越兴奋,面色红润,两眼发光,如饮玉液琼浆。 邵勇的情绪被感染着,展望着美好蓝图,胸中似有大潮激荡,可他现在还吃不准,崔书记跟他这个小年轻,说这些到底为什么?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不该问清楚。崔书记讲话水平高,正在兴头上,他不便插话,如今崔书记问自己,他鼓足勇气,问道: “崔书记,你叫我来是——” 邵勇故意拉长了尾音,等待着他敬爱的崔书记给他答案。 “臭小子,我就知道你最近心里画虎!猜不到吧?我这次请你来,就是像当年梁山好汉聚义,入伙!我要聚齐共举大业的一百单八将,把咱刘柳镇建成全国最大的模板生产基地。” “臭小子!想不想,和我一起闯一闯?!” 邵勇尴尬了!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崔书记叫他回来,是让他担大任,做先锋。按理说,他一个草民,一下子成了镇党委书记的红人。在中国农民的眼里,也是祖上积德,八辈子烧高香,修来的。邵勇呆愣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试探着问: “书记,我愿意和您缥着膀子大干一场,可关键是,您让我具体干啥?” “干啥?给我冲锋陷阵,开疆拓土。给你个厂长干干,怎么样啊?” 崔书记哈哈大笑起来,两道浓眉扬起,眸光晶亮,像两口深井,能把人吸进去。 “可我不懂——钢铁啊!我怕坏了——您的事!” 邵勇红着脸,说话有点结巴。崔书记瞪了他一眼,教训道: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干过党委书记。人哪有生下来,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年轻人,要自信,敢闯敢试,才能顶天立地,成大事。” 崔书记起身,踱到窗前,看着远方的天际线,接着说道: “你的经历,我了解过。你当过民兵连长,洪峰来的时候,带着弟兄赤身趴在大堤上当沙袋。捞漂木,勇救落水少女。虽然年轻,却是少年英雄;” 崔书记拍了拍跟在自己身边的邵勇肩头,“你带文艺宣传队打靶,误伤了人,违反了纪律。你主动揽责,救了那个女孩子。我也在场。你重情重义,成了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崔书记脸上带着欣慰的笑,“你种秋苞米,换粗粮;你贩草鞋,支持村中草编;你倒腾土豆种,换来了粮食大丰收;你管理刺绣厂,展现了能力。” 崔书记揶揄道,“你是不是谦虚过了头,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啊,我的邵勇同志!”转过身,面对着邵勇,“你自告奋勇,到海营地震灾区,送病人,运伤员,救产妇。你的事迹可是灌满了我的耳朵。你是有大本事,大情怀的人,我是求贤若渴啊!” 抓住邵勇的手,“你是我决定干工业第一个想到的人。我崔喜顺不敢说有本事,可看人的眼光,还是蛮准的。” 邵勇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镇党委书记,日理万机,却对自己的事如数家珍。一个镇的人口,二十二个村,三个社区,少说也有十万人,自己只是十万分之一。 不知崔书记是单单对自己上心,还是把全镇人民都装在了心里?他吃不准,却很感动。觉得崔书记,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书记。 他没有理由拒绝崔书记,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要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哪怕前方是地雷阵,他也要眼睛不眨地滚过去;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咬着牙关闯过去! 那个时候,他还搞不清这种思想来源于哪?他还搞不明白这种感情叫什么?后来,他清楚了,这种思想叫信仰,这种感情叫情怀。 邵勇趁崔书记不注意,偷偷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这让他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做梦。他忽然想起看过的电影,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表个决心。他站起来,脚跟并拢,挺直了身板,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崔书记,我邵勇就跟着你干了,你让邵勇干啥,邵勇就干啥,决无二话!” 邵勇本来想像电影中的英雄,喊些豪言壮语,可碍于面子,听党话,跟党走。俺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永做革命的螺丝钉!之类,终究没讲出来。因为,他自知不是党员。 第95章 被人盯上 崔书记喊来秘书,列了一个名单。秘书拿着名单去下通知。 磨身功夫,走廊里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前后脚进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领导,不到四十岁,大高个,瘦削白净,稀疏的头发,偏黄,理着大背头,穿着笔挺的条纹西装,散发着长颈鹿的气质。 紧跟在身后的领导,中等个,偏胖,冬瓜脸,一双笑眼,三十多岁,理着板寸,虽然天气转凉,却还穿着半袖胶衫。 后面跟进来的干部,是一个男青年,身材纤瘦,白衬衫的扣子亮如水晶,高额,深目,鼓嘴,一双皮鞋光可鉴人,就如同一个活雷公。 落后一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头帘,挽着发髻,肤白貌美,窈窕婀娜,一身墨绿色套裙,踩在脚下的女人王,极像一只盛满葡萄酒的高脚杯。整个人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秘书把门带上。崔书记热情地把邵勇介绍给大家。邵勇才明白崔书记的用意。大背头是抓城乡建设的吴镇长,板寸胖子是抓工业的蔡镇长,雷公是乡企办关主任,孔雀是财政所刘所长。梳分头的秘书叫小苏,镇机关的笔杆子。 几个人在崔书记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崔书记没有客套,直接开了个短会,中心议题是帮助邵勇建厂。土地、厂房、设备、供电、通讯、贷款、技术员等事项,逐一落实。最后,崔书记总结: “分配给大家的工作,能办明白的,先易后难,尽快落实,限期一个月内办结。办不明白的,交给我。至于各项手续,可以先上车后买票。企业开工后,再遇到什么困难,邵勇直接找在座各位。” “找到各位,各位要诚心诚意,全心全意,为企业服务。对任何一个落实的项目,不管是内生的,还是外来的,都要扶上马,送一程。” 对记录的秘书小苏道,“今天的会议内容,形成纪要发下去。”面朝邵勇,“小苏做你和我的联络员,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靠山,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放开手脚干就是了。上冻前,我要看到成效。”扫视在座的各位,“如果没有别的事,散会!” 崔书记在镇招待所要了两间房,一间做宿舍,一间做临时办公室,把邵勇安顿下来。邵勇从前台领了钥匙,刚想躺在床上歇一会儿,镇邮电所的职工就来敲门。确认了邵勇的身份,两个小伙子就闷头干起活来。钻眼,扯线,给邵勇装了一部程控电话。 第二天一早,刚吃过早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邵勇抄起话筒,是吴镇长打来的,告诉邵勇,十分钟后,坐车来接他。邵勇手忙脚乱,换了身衣裳,不知道吴镇长接他干什么? 门外传来汽车声。邵勇看了一下表,刚好十分钟。邵勇出门一看,是一辆黑色的蓝鸟。吴镇长满面春风,从车上下来,主动上前握住邵勇的手,笑道: “邵勇,快上车,我带你去个地儿。” 邵勇稀里糊涂,跟着吴镇长上了车。顺着公路,向南开去。出镇不远,车停下。吴镇长邀邵勇从车上下来,见几个工作人员,在公路边的一片菜地里撒着白灰。吴镇长拍着邵勇的肩膀,不无自豪地说: “老大交代的事儿,我提前二十九天给你办完了。这块地离公路和电路都近,虽然面积不算大,一千二三百平。我看暂时够你折腾。以后,真做起来,做大了,可以继续向后抻。怎么样?对老哥的办事效率,满不满意?” “太快了,真的没想到!不是满意,是非常满意!” 邵勇激动得心跳加速,胸脯剧烈地起伏。吴镇长轻描淡写,呵呵笑道: “邵勇,没什么的!我在刘柳镇干了二十来年,还交下几个朋友。这块地是河南村的。我跟村书记、村长说占块地。他们怎么着?你猜猜看!” 邵勇瞪大眼睛,看这位官场老吏,不知他卖的这个关子,到底是啥!吴镇长看邵勇闷着,一言不发,哈哈笑道: “他们巴不乐得!我说钱暂时欠着,有没有意见?你猜他们怎么说?” “他们怎么说?” 邵勇好奇地追问。 “他们说,镇和村,不就是爹和儿子吗?爹向儿子要块地,给 不就完了吗?” 邵勇挑起大拇指,赞道: “吴镇长,你真了不起!这么大的事,你三言两语就搞定了。放在我身上,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什么吴镇长,以后叫吴哥!你也不用捧着我唠。其实,那俩小子鬼精鬼精的。他们知道这块地,钱差不了。征地款不到位,他们还不鼓捣村民上访啊!”笑盈盈地看着邵勇,“我是谁啊?都长了白毛啦!没听说过,耗子长白毛能成精。我还能让他们给我上眼药?” “吴哥,钱只要贷下来,我一准先把这笔款给了,绝不让你在中间做蜡。” 邵勇生怕因为征地款不到位,影响到吴镇长的仕途。 “兄弟,你误会我的意思啦!崔书记有交代,这块地走政府账,钱不用企业出。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邵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没弄明白,既然征地款不用自己出,那吴镇长说这番话干什么?是显示自己本事如何了得?还是意有他指?这个钱,到底自己是出,还是不出呢? 没容邵勇多想,吴镇长一指地块,冲邵勇道: “地,我给你弄来了。你也见着了,我们就算正式交接了。我也不陪你。你心里有个数,厂区将来怎么规划告诉我,我就去跑选址和建筑手续。再见!” 看着吴镇长钻进黑色的蓝鸟轿车,邵勇真的感动了。他早听说,政府的干部又油又黑,许多合情合理的事,到了他们手里,就是拖着不办。可自己办厂的事,按说可比老百姓办结婚登记、办房产证,可大多啦,为啥没被刁难,反而这么痛快呢? 下午,绿孔雀刘所长亲自跑到招待所来。刘所长坐着崔书记的座驾,一辆崭新的德国产桑塔纳。简单寒暄两句,俩人直奔镇信用社。信用社花主任亲自接待了刘所长和邵勇。 花主任四十岁上下,生着白生生的娃娃的脸,笑起来,左右腮上,各有一个深深的酒窝,看着特别随和、喜庆。主任办公室里,花主任给刘所长和邵勇各倒了一杯茶,开口道: “刘所长,邵厂长,我现在向两位汇报一下!” 刘所长粉面带笑,瞅着花主任,静静听着。邵勇听花主任讲话,却是浑身不自在。可花主任却轻松自然,继续说道: “我们市信用社主任非常重视,交代我们尽力做好服务,让崔书记满意,让刘所长放心。我们挪了明年的贷款计划,三天内把十万元贷款先放下去。” 签了几个字,花主任送刘所长和邵勇出来。上了车,邵勇不解地问刘所长: “刘姐,我们贷笔款,怎么也要惊动市信用社吗?” “邵勇,这笔款,在乡镇信用社也算一笔巨款啦!已经超出了基层社的权力范围。原则上是办不下来的!” 刘所长三分得意,七分认真地回答。邵勇愈加感到事情蹊跷,继续追问: “既然原则上办不下来,为什么还贷给我们?” “特事特办呗。市信用社主任和我们崔书记是同学。这笔款又是我们政府担保,所以,才破了例。”迷惑地看着邵勇,“你跟崔书记啥关系?我们没见他对别人这样!” 邵勇没有作声,心里却充满了感激。 回到招待所,邵勇给邵普打了个电话,讲述了近期的经历,邵普听说邵勇被崔书记器重,既高兴,又激动。邵勇本来想跟他邀几个人,邵普却没给他机会,直接提出明早赶到镇上来,有话哥俩当面聊。 刚撂下电话,蔡镇长推门进来,笑眼含春,显得那么平易近人。邵勇赶忙迎上前,与蔡镇长握手寒暄: “蔡镇长,您怎么亲自来啦?有事儿打个电话,我立马过去就是了!” “哎!你若叫我镇长,那我只好叫你厂长。我没比你大几岁,以后私下里,我们兄弟相称。你看怎样?” 蔡镇长满面春风,说话风趣。邵勇却不自然起来,腼腆一笑,道: “承蒙抬爱,那邵勇就高攀啦!” “这样才好嘛!以后,多亲多近。我最愿意和你们厂长交朋友!” 蔡镇长过来,搂住绍永的肩膀。邵勇赶忙拉过椅子,请蔡镇长坐。蔡镇长一摆手,笑道: “你现在是大忙人,时间金贵。以后,厂子建起来,我来闲坐,可别闲我烦!”拍了拍邵勇的手臂,“今天我来,是上支下派,完成老一的吩咐。”看了眼电话,“邮局这班小子还算麻利。现在跟我去趟现场,看看电怎么接引?” 邵勇听电话是蔡镇长办的,还没感谢,如今,又帮着自己办电,内心充满感激。蔡镇长坐也不坐,烟不抽一颗,水没喝一口,实在是过意不去。邵勇下意识摸了下衣兜,偏巧,准备的招待烟也没在身上。邵勇面皮囧得很,舌头硬硬地道: “我去买烟!蔡镇长,您等我一下!” 邵勇刚想转身往外跑,蔡镇长伸手一把拉住,嗔道: “买什么买?倒是你刚才喊我什么?再这么隙外,别说我发小鞋!” 邵勇见蔡镇长真诚,只得告饶: “哥,我错啦!那咱稍坐一会儿,我烧壶水,喝杯茶,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准可以吧!” “水也别喝啦!电业局的人,还在现场等你这个东家呢?干活不如东,累死也无功!你不到场,我不松口,他们只能干杵着。” 蔡镇长不等邵勇回话,转身向外走。招待所门口,停了一台北京吉谱。上了车,汽车一脚油门,向镇南开去。 两辆电力作业车停在公路边,一辆车上装着一台变压器和电瓶、电线、角铁等物资。另一辆车上拉着几根水泥电杆。戴着柳条头盔的工人,全副武装,聚集在车旁,扯着闲篇。 见蔡镇长和邵勇下车,从人群里走出一个小头头,老远跟蔡镇长献殷勤: “蔡镇长,昨天接您电话,我们所长带着我,过来到现场查看,做了一个施工方案。只要厂子点头,我们立马开干,天黑前保管把电扯上。” 蔡镇长笑眼扫过去,微微点头道: “算你们用心。我记下啦!”回头一指邵勇,“邵厂长才是东家。我这个中间人,就像介绍人,相看完对象,就没我啥事了!现在,我算完成任务。接下来,你们研究。具体怎么施工?一切听邵厂长的意见。” 邵勇上前,跟小头头握手,客客气气地询问: “贵姓?怎么称呼?” “啊!我姓薛,薛金龙。”薛金龙非常爽快,喊过一个工人,递过一张图纸,蹲在地上铺开。 头午吴镇长的提醒,让邵勇开始估摸场区的规划,看薛金龙的配电施工设计图,着实更专业、更合理。邵勇听了薛金龙的讲解,完全采纳了这套方案。 工人们开始施工,绍勇拉蔡镇和薛金龙回招待所。薛金龙碍于蔡镇长身份,推说自己离开不放心,要盯作业现场,婉拒了。蔡镇长把邵勇送回招待所,推说要去向崔书记复命,也离开了。 邵勇刚回到招待所办公室,所长老胡笑呵呵地过来,问邵勇晚上想吃点什么?邵勇想了想,对老胡说: “晚上,我就不在招待所吃了。你有自行车借我一辆,我要回家一趟,看看老妈。” 老胡赶忙应承: “骑我的吧!邵厂长,虽然咱俩才处了两天,可我觉着,跟你特对撇子。若是有什么招待,你尽管跟我说。自己得意哪口,告诉我一声。住在我这儿,也是你我的缘分。让我办的事,你放心,包你满意。” 骑车回南大洋的路上,邵勇仍没回过劲来,总觉得这两天的经历,就像过电影。吴镇长、蔡镇长、刘所长、花主任、胡所长和薛队长,对自己这么周到客气,简直令自己受宠若惊。要知道,两天以前,这些人都是自己高攀不起的人。 邵勇并不傻,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对崔书记更加感激。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厂子办起来,办好,不能让崔书记失望,更不能给崔书记丢脸。 打邵勇出外做生意,经常三天两头不着家。这次去南方,一去又是半个来月。虽说邵勇挣了点钱,余份钱却没有,都投进了生意。邵勇给的零花钱,邵大妈舍不得用,都给儿子攒着,说亲娶媳妇用。 天擦黑儿,邵勇骑车进院,邵大妈看见有人影进来,第一时间并没认出是儿子。推门迎出去,揉了揉眼睛,看清是邵勇,高兴得直喊: “儿子!啥时从南方回来的?买了自行车啦!真好!” “妈,我把自行车推屋去,坐下来,我再好好跟你叨咕啊!” 邵大妈扶着房门,邵勇提起前车轮,推车从妈身边进屋。打起车梯,停好车。扶着妈进屋,关切地问: “妈,你身子骨还好吗?” “好着哪!俺儿子有出息,俺是吃得香,睡得着。你在外面干大事,好好照看自己,别为妈分心。” 邵大妈满眼疼爱,怎么看儿子,怎么喜欢。虽说独生子没参加高考,也辞去了老师的工作,可这一年买卖做下来,在堡子里也是人人称道的人物。 “妈,我姐还好吗?” 邵勇把话题转到姐姐邵逸身上。这几年,每到自己外出,妈就交给姐姐照顾。姐姐工作忙,孩子小,两头跑,辛苦自不必说。邵勇常觉得,对母亲和姐姐有所亏欠,可现在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等以后,找机会弥补。 “你姐和你姐夫经常来啊,你不用挂着我。你姐他们一家都挺好,对了,你姐还张罗给你介绍对象呐!” 邵大妈兴冲冲地讲着,邵勇离家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儿。邵勇拦住母亲: “妈,我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告诉我姐,别让她跟着瞎操心。我心里有章程。” “嗨!我说,傻孩子!你都多大啦?你不着急,妈可着急。你爹死得早,没看着你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现在,你都二十大几了,也该谈婚论嫁啦!你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妈有那一天,见着你爹,也好交代,是不?” 邵大妈面带愁容,唉声叹气。邵勇抚着邵大妈的背,安慰: “妈,看您说的!我一准让您抱上孙子,可不是现在。自古道,大丈夫患不立,何患无妻?就是说,男人首先要建功立业,不能贪妻恋子,那样,不会有出息。” “可你也要有个数才是。我看春杏那姑娘挺好,晓丹是个好姑娘,可她家跟咱家门当不对啊!你一直不处对象,要是惦记倩兮那丫头,妈劝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妈是过来人,经的事比你多,感情的事,过日子的事,比你看得透。你是妈生的,妈坑谁,也不能坑自己的儿子!” 邵大妈苦口婆心,劝说邵勇,明确目标,不要浪费感情。她担心儿子感情上吃亏。打年轻过来的人都知道,谈对象,最怕伤心。 邵大妈忽然想起什么,拍着大腿,抱歉道: “嗨!岁数大啦!就是不中用。这么晚回来,妈只顾跟你说话,你还没吃饭吧?” “可不是咋的!妈,我都饿了!老想吃你整的面疙瘩啦!” 邵勇不想跟妈谈感情的事,听妈说起吃饭的事儿,借机撒娇。邵大妈听儿子想吃面汤,高兴道: “那还不容易,今天,俺儿子回来,妈再加两个鸡蛋。让咱儿子,不论走到哪,都别忘了她妈的手艺!” 第96章 马崽子是谁 秋月皎皎,月光洒在植物的花叶上,细小的露珠,晶晶亮亮。秋虫低吟,晚风清凉。饭后,邵勇跟妈说要出去一趟。邵大妈知道儿子准有大事,也没多问。叮嘱邵勇路上小心。 邵勇突然到访,令邵普深感意外,不解道: “不是,你怎么连夜回来啦!不已经讲好了,明天我去你那吗?” “你是书记,又是我哥,怎么好让你往我那跑?” 邵勇温暖地笑着。邵普的一双儿女,长大了,在读初中,见邵勇都特别亲,知道邵勇找爸爸谈事儿,悄声回到西屋做功课。 邵普拉邵勇在宣软的沙发上坐了。嫂子翠花沏了茶水,放在茶几上,怪怨道: “老十三,打调到学校起,多长时间没来啦?亏你哥看重你!” “嫂子!你要是像今天这样,早早把茶水沏好,我天天来。” 邵勇跟嫂子翠花说笑。 邵普担心邵勇下不来台,忙打圆场: “调学校,哥也没跟你商量。最后,闹成那样。你心里不怨哥吧!” “想哪去啦!六哥,你也把六嫂的话当真?我们哥俩在大队部天天见,嫂子也不是不知道。这一年,我到外面跑,确实来得少啦!以后,只要嫂子不烦,没事我就来点一卯!” 邵勇打断邵普的话,冲嫂子翠花调皮道。翠花大方地接过话: “老十三,嫂子跟你说笑的。你是啥人,嫂子心中有数。要说这两年,你过得挺不容易。你六哥没少唠叨,想怎么把你弄回村上做事呢?这下可好,你让崔书记看上啦!应了那句老话,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没那么邪乎!干工厂心里不落底,这不又来找六哥讨主意!” 邵勇谦虚地把话拉回来,话题转到办工厂上。邵普从烟盒里抽出烟,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语气平静: “办厂子,不是咱农民的事项。我急着去你那,也是怕你年轻,一时脑子热,跌了跟头。”又吸了口烟,“可年轻人就是要有一股子劲,不能不敢迈步子。我不懂办工厂,没啥可说的,倒是建议你到镇上的厂子里多看看。”侧头看着邵勇,“你脑子活,有些话,我不说也明白。” “听六哥的,我明个就联系蔡镇长,到处转转。又不是什么造卫星、导弹,我想,别人能干,也难不倒咱!” 邵勇信心满满地表态,惹起了嫂子翠花的兴趣: “邵勇,办厂子得不少钱吧?” “是啊!是镇办企业,崔书记都替我想到了前头。跟信用社已经签了贷款合同,这三两天,款就能下来。我找六哥,就是商量建厂的事。” 邵勇老老实实回答嫂子翠花的问题。邵普听邵勇说建厂,眼睛一亮: “开工厂,我不懂,要说盖房子,倒是明白不少。” “我也是这个意思。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六哥要是能抽出时间,帮帮我,那我这心里可就落地了。”端起杯子喝水,“六哥,你过去帮我,不耽搁工作吧?” 邵勇不无担心地问。邵普却满脸轻松,回道: “不耽搁!不耽搁!现在撒队了,地都入了户。交公粮,收三提五统,由各小组负责,村上把握一下就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邵勇,你们家的地怎么处理的?” “我不在家。妈年龄也大啦!我姐和姐夫喜欢种,她们两口子侍弄呢!” “这样好!地没丢,又能一份心思干事业,种地、开厂,两不耽误。” 邵普啧啧称赞。邵勇认真道: “六哥,咱可说定了。建厂这段儿你去帮我,我呢,叫上文明、家有、柱子、栓子,给你打下手。不论多少,我不会让六哥白忙活。” 看着翠花嫂子,邵勇温暖地笑道。邵普拉下脸,不满道: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还没怎么着呢,你老十三就跟六哥分心眼。你要是以为六哥,是图俩钱,你还真小瞧了你六哥。你大可另请高明!” 没等邵勇解劝,嫂子翠花插话道: “当家的,亏你还是村书记。在这件事上,就不如邵勇明理儿。邵勇说了,这是镇办企业,不是邵勇个人的厂子。你扯什么分心眼啊!邵勇想到你,不就奔着你是他哥,信得着你吗?又当了那么多年的干部,能张罗事。可别不识抬举啊!” 邵普被自己媳妇怼回来,脸都灰了,可毕竟是自己媳妇,占得口舌之利,又能怎样?况且,当着邵勇的面吵起来,又让邵勇难做,只好忍了。只是肚里像吃了苍蝇,不是个滋味儿。 翠花是个聪明人,瞧着邵普变颜变色,明白自己刚才的话重了,卷了当家的面子。毕竟邵普是村书记,南大洋的当家人,还是要脸的。为了缓和气氛,她岔开了话题: “邵勇,厂子建成了,需要招一大批人吧!嫂子先挂个号,到时可不准把你嫂子忘了。嫂子再不济,也是自家人,帮你长长眼儿,看看堆儿,总比外人强!” “南大洋到镇上二十里,路不近。只要嫂子愿意,哥舍得,这个事儿咱也定了。” 邵勇把事儿说定了,从邵普家出来,又踏着夜色,到舅舅家找文明。看天色不早,嘱咐文明,第二天替自己去找家有、柱子、栓子等人。人聚齐了,就去镇上上班,把台子先撑起来。 天色虽晚,邵勇仍未回家,深一脚,浅一脚,向西北街走。脚步声惊动了沿路的狗。一只狗叫起来,引得一街一街的狗跟着叫。叫声此起彼伏,闹得鸡犬不宁。 西北街住着邵勇的几个师傅,罗木匠、吴瓦匠和冯铁匠,邵勇必须挨个去请。建厂子不是小事。众人拾柴火焰高。邵勇怎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第二天上午,邵勇主动找上蔡镇长,考察镇内的模板企业。下午,与邵普商量,派家有、柱子和栓子,到砖场、水泥厂、钢材市场,采购一批建材。邵普让邵勇给厂子取个名字,邵勇想了想: “叫红星钢制品厂,怎么样?” “叫红星好,又红火,又兴旺,有讲究,能叫得响!” 邵普满口称赞。厂名定下来,邵普就张罗着刻公章、做厂牌去了。 第三天,邵勇得到信用社放贷通知,带文明取款。罗木匠、吴瓦匠、冯铁匠,从南大洋拉来整支施工队。文明带人在工地上插了彩旗,放了鞭炮,弄了个简单的奠基仪式。罗木匠方了房基,吴瓦匠带人下基础。 红星厂的规划图并不复杂,一个四合院,横竖四趟房。临公路的一趟,用作办公和保障服务,其他做车间和仓库。工地有邵普照管,邵勇带着文明跑采购。预订一批剪切、焊割、喷涂、打磨、吊运装备。家有和柱子、栓子负责招工和培训。只要有空,邵勇就来工地,看着红星厂从地上长出来,像看庄稼一样满怀期待。 眼见办公房齐了口,工地方向却爆出一阵阵吵嚷。邵勇从一声高,一声低地叫骂声里,分辨出冯铁匠的大嗓门,赶紧跑过去,一探究竟。邵普和文明等人,听到动静,也跟了过来。 工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像铁桶。看见邵勇、邵普和文明等人过来,自动闪出一条胡同,把他们放进去。人群中,罗木匠脖子粗脸红,墩着一根细木杆。吴瓦匠气得嘴唇哆嗦,手里掐着一块次品砖。冯铁匠怒目圆睁,手似铁钳,薅着一个小个子中年人的衣领。 邵勇一看,是自己的仨 师傅。三人没好声气,训斥当央的小个子。小个子五短身材,面孔黑红,生着一双鼠目。邵勇曾经见过一面,建材行里都管他叫豆鼠子。豆鼠子衣领被冯铁匠揪着,呼吸受阻,脸憋得通红。邵勇立刻猜出了八九分,沉声道: “豆鼠子,是吧?我需要解释!” 冯铁匠见邵勇过来,松了手劲。豆鼠子趁机掰开了冯铁匠的手,吐了口唾沫,捋了捋被揪得皱巴巴的条纹衫,讪笑道: “这几位老哥的脾气也太大了,咱有话好说,不行吗?”一指冯铁匠,“还有,你这手茬子也太重了,差点把我的脖子弄断。你以前干啥的?” “他以前打铁的。不知道你的嘴,是不是比铁还硬?” 邵勇接话,脸上带着冷笑。豆鼠子挣脱了冯铁匠的钳制,立刻凉水生豆芽儿——吱愣起来。撇撇嘴道: “不知道,还以为是老板呢?不是老板,你跟我较什么劲?真是狗拿……”本想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犯了自己的讳,话锋一转,“猪鼻子插大葱——多出一口气!” 冯铁匠见豆鼠子,在邵勇出面以后,变得土地神放屁——一溜神气!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骂道: “你嘴巴干净点!惹急了,我冯铁匠一伸手捏出你屎来,你信不?” 豆鼠子看冯铁匠瞪眼,立马,泄了气的皮球——瘪茄子了!邵勇目光冰冷,看着豆鼠子,寒声道: “少扯别的,给我要的解释。” 豆鼠子转着小眼睛,扫视众人,想找个熟人,通融通融,搞个金蝉脱壳,可找了半天,却一个也不认的。 罗木匠看豆鼠子不回话,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愤慨道: “他不说,俺说。邵勇,你看他给俺们的檩条,这比耙杆没粗多少吗?用它盖房子,塌了会砸死人的!” “再看看这砖,全都是不成型的次品,砌猪圈还成,谁拿它盖房子?”一指堆在一边的水泥,“这水泥的号也不对。俺们打圈梁要五百号的,他拉来的,都是三百五十号,根本扛不住压。”吴瓦匠把砖递给邵勇看,“这是块弯的,还有扭背的,多肉少肉的,都是破烂。” 冯铁恨得牙痒痒,照着豆鼠子的脸,一挥笸箩大的拳头。豆鼠子一翻白眼,身子一歪,瘫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装起死狗来!冯铁匠暴发,上前抬腿要踹,嘴里骂: “你这只死豆鼠子,老子可没动一个指头,你给老子装死,看老子今天不踹你出屎来!” 邵勇赶忙上前一步,拦腰抱住劝: “师傅,别动怒!小心上了他的套。他耍狗坨子,想赖账,咱可不能让他得逞。” 按下冯铁匠,交给罗木匠、吴瓦匠照应,别让冯铁匠动手,惹出祸事来。转身看见文明往人群里缩。邵勇喝止: “文明,你过来!”文明扭扭捏捏地过来,“货是你定的,现在是怎么回事?” 文明不敢看邵勇逼视的目光,抹了把脸,在豆鼠子头侧,蹲下身骂: “妈了个巴子的!你少跟我装死。你起来,你害死我啦,你知道不?”扒拉豆鼠子的黑脸,“你起来,说话。再不起来,休怪爷爷,把你扒个精光,扔南沙河大桥上示众。” 豆鼠子听了文明的威吓,不但没起来,反而哆嗦得更厉害。邵勇看文明的态度,不像从中渔利,伸手拉开文明,冲柱子、栓子喊: “我有个偏方,专治各种癫痫。柱子、栓子,麻烦两位兄弟,”手指向临时挖的粪坑,“弄点稀的,给豆鼠子灌下去,吃下去保好!” 转身功夫,柱子捂着口鼻,舀了勺大粪汤过来。 秋老虎,晒红米。天气尚热。一勺粪汤的味道,可想而知。众人纷纷闪避。豆鼠子躺在地上,耳朵却支棱着,鼻孔大张着。随着柱子的脚步声靠近,一股恶臭,随风飘了过来。豆鼠子猜出是什么?没用人帮忙,一骨碌,从地上翻身起来,红头涨脸,恨声道: “你们南大洋人,真是缺了八辈子德啦,能想出这么阴的损招来?!想我豆鼠子,在行里混了五七八年,什么缠手的事儿没经过?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大江大河也算趟了个遍,可偏在你们这小河沟翻了船!” 翻个白眼,看向众人,最后落在邵勇身上: “看你是老板喽!那我就跟你说。”叹了口气,“你们跟谁谈的,我不知道。我就是个送货的,东西好劣,跟我说不着。可有一宗,我要提醒你们,刘柳镇的建材都被马崽子垄断了。” 听豆鼠子说出马崽子,邵勇的心像船一样翻了个。他看向文明。文明避开邵勇的目光,嗫嚅道: “我不认识马崽子。跟我签字的叫王强。” “那就对了。刘强是马崽子的姐夫。”嘿嘿笑了笑,“我给马崽子送货三年了,基本都是这个套路。看的都是好的,开始送的也是好的,中间做手脚。”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我就是个跑腿的。你别怪我,也别怪他。”一指文明,“他比我还冤呢!” “马崽子是什么来路?瞅你提到他那么牛逼?” 栓子不忿地追问豆鼠子。豆鼠子不屑,轻蔑道: “连马崽子都不知道,亏你们还是刘柳镇的人?”趾高气扬,“那我就告诉你,我们老板是什么人,看你们惹得起,还是惹不起?如果惹不起,那就少哔哔,马上点货算钱!” 第97章 下令严打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港风渐渐吹拂中华大地。港衫,喇叭裤,流行歌曲,也随风吹到刘柳镇上。像着名港星刘德华,叫华仔(zai),周润发,叫发仔。由此,叫某某仔,也成为时尚。可镇上人多不知来由,把很有逼格的马仔,叫成了马崽子。 马崽子混黑的,常扯虎皮拉大旗,把自己装扮成鞍阳黑道上老大的小弟,以此坑蒙拐骗,讹诈镇上工商业户,发些不义之财,用来挥霍。跟着老大,打了几次大架,说实在的,就是被人打了几回,住了几回医院,裹了几回粽子。事后,常常感到后怕。觉得这么混下去,指不定哪天,把小命混没了。 一次马崽子替哥们出头,刚进歌厅,不明臼里,就在大堂遭三十多人群殴。马崽子被棒球杆击中后背,晕厥。醒来时,躺在一间杂物间的地上。察看了下地形,发现屋子在一层。趁看守不备,撞破临街落地窗玻璃逃出。怕后面人追赶,路上换了几次出租车,跑出市区,到一网吧下车。网吧老板是马崽的朋友。朋友拿出一千块钱递给出租车司机: “你拉来的,是我过命的兄弟。这些钱你拿着,跟谁都不要说,你拉过他。说出去,你和我们同样要倒霉。” 马崽子在网吧里躲了两个月,偷偷打听一块挨打的两兄弟下落。结果,和他一样。好汉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几个人都被打晕。醒来后,都从里面逃了出来。 以为风头已过,三人约在一家饭店见面。图眼亮,选临街的位置坐了。饭吃到一半。马崽子偶然向外看了一眼,恰好与一路人目光相碰。冤家路窄,正是歌厅那拨人。马崽子急皱眉,悄声警告同坐的俩哥们: “糟了!又遇上了!赶紧走。” “怎么这么倒霉呢?放屁都砸脚后跟!” “小点声,别慌!” 三人起身假装去厕所。到了后厨,叫过服务员,悄声问: “你们家有后门吗?” “有啊!从厨房出去就是后街。我们上货用的。” 马崽子结了账,给服务员塞了二十块钱。三人匆匆穿过厨房,刚到后墙角门,却发现早有人堵着了。三人一咬牙,顺手找了酒瓶子,拖布杆子,踹开门,冲出去。 不敢恋战,边打边退,可架不住对方人多,还是吃了亏。马崽子肩胛骨被打折,那俩儿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三人顾不得疼,急急如丧家之犬,慌慌似漏网之鱼。打车,换乘,兜了好半天,总算虎口逃生。 马崽子伤重,跑进骨伤医院。待能下得了地,去卫生间回来,恰被对方一个打手发现。对方也没落在好,手臂骨折,住在同一家医院,同一层病房。现在就有参与前两次打架的人,过来看他。 马崽子深知,被堵在医院里,惹被逮着,自己就成了失踪人口了。情急之下,他跑进注射室。注射室里坐着一位,像革命老干部。见马崽子穿着病号服,吓得体似筛糠,就好心询问: “小伙子,你招惹谁啦?吓成这样!” 马崽子见老爷子敢管闲事,也不隐瞒,道出实情。手指门外转来转去的彪形大汉: “大爷,这帮人堵我。只要我现在出去,他们就能打死我。” 大爷气得胡子乱抖,安慰马崽子:“小伙子,你遇上我啦!事就算到头了。你别怕,我打个电话。” 老爷子大有来头,用医院的电话打出去。魂不守舍间,马崽子看见外面进来一个女子,走到老爷子身前,笑问: “老局长,叫我过来什么事?” 老爷子指马崽子,把情况说给这个女的。女人听后,转身瞪着马崽子,横眉厉声道: “我保你现在出去没事!走不走,你定!” “我不敢出去。外面的人都是堵我的。我出去,他们准绑了我,要了我的命。” 马崽子不相信女人能救他,磨磨蹭蹭,屁股不肯动窝。女人不耐烦道: “我保证,在三十分钟内,你是安全的。如果再不走,我可不管了。” 马崽子听女人口风,这么硬,似乎是局子里的人。左右思想,狠了狠心,从医院跑了出去。怕被跟踪,依然是老办法,轮番打车换乘。直接跑回老家,再不敢待在鞍阳。 伤好之好,不想再混黑,就想着找点挣钱的营生。看卖建材是个好买卖,水泥、砖头、瓦片,沙子、石子、管子,不怕冻,不怕烂,比较稳妥,就在街里南沙河桥头,开了一家建材商店。攒了些钱,娶了媳妇,成了家,过了两年太平日子。 忽一日,过去一块混的哥们康宝宁过来闲坐,提起办水泥厂。康宝宁的爹在银行工作,能货出款,想干个买卖,可他爹以先成家,后立业为由,不支持他单干。马崽子听了,真是久旱逢甘霖,口渴遇泉水。这下可拣着宝了。当下表示; “肥水不流外人田。咱哥俩合伙干吧!挣了钱,咱哥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康宝宁与马崽子都在道上混,知道马崽子还算义气,也没多想,带着马崽子去见他爹。马崽子跟康老爷子讲,现在到处搞建设,凭自己卖建材的经验,搞水泥厂准挣钱。康老爷子略一沉吟,还真同意了。 鞍阳地界,东部山地,盛产石灰,早在伪满年间,就建有水泥厂。找懂烧制水泥的设备、技术并不难。如果能利用鞍钢的矿渣,生产出水泥,那成本将大大降低。不用生产出高标的,能建民房、禽畜圈舍就行。 马崽子动用关系,从后沙村租了块旧场院,大致有三十几亩地,创办起矿渣水泥厂,可在管理上,马崽子与康宝宁意见不合,俩人几乎见面就吵。 一个夏日的午后,康宝宁听说马崽子把姐夫安排在销售部,气不打一处来,来厂里找马崽子会气。里里外外都寻遍了,也没看见马崽子的人影。一打听,才知道,马崽子到红绿蓝喝花酒去了。 康宝宁犯了倔,拉了椅子在厂子里等,非把马崽子等回来不可。晚上,马崽子喝了酒回来,下车就碰见康宝宁。康宝宁逮着马崽子发起飚,专拣命根子,什么难听说什么。 马崽子被质问得张口结舌。一怒之下,让手下把康宝宁绑了,开车拉到南沙河大桥下,绑在一根桥墩上。康宝宁知道不好,服了软。可不管康宝宁如何喊叫,哀求,马崽子只是不理,带人扬长而去。 康宝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靠在水泥桥墩上,一点一点磨手腕上的绳子。后半夜,下雨,河水一寸一寸往上涨,很快没了脚踝。又从脚踝,没过膝盖。康宝宁冻得瑟瑟发抖,在心里祖宗、奶奶,把马崽子问候个遍。 天快亮时,上游山洪下来,水直接没过了胸口。康宝宁吓得魂飞魄散,豁出命磨绳子,磨得手腕鲜血淋漓。忍着钻心的疼,总算赶在鞍阳城里人洗漱前,康宝宁磨断了绳子,躲过了早晨这拨小高峰,拣了一条命。 康宝宁命虽捡回来了,却因又冻又吓,大病了一场。病好了,康宝宁泄了气,觉得吵来吵去,也没意思。索性眼不见为净,基本不朝面了。 年底,使钱的地方多。除了厂子,康宝宁也没啥来钱道。只好硬着头皮找到厂里,向马崽子要分红。马崽子横竖瞧康宝宁不顺眼,推说: “厂子没挣着,分什么钱?” “怎么就没挣着钱?你整天泡红绿蓝的娘们,难道是从家里拿的钱?” 康宝宁不干了,俩人合伙的买卖,不能任你马崽子花天酒地,自己这边干吊着吧! “你说对了。我花的都是自己家里的钱,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 “你上坟烧报纸——骗鬼呢?还拿自己家的钱!我就不信,你老婆能给你钱吃喝嫖赌?” 康宝宁一蹦多高,跟马崽子杠上了。俩人话越说越难听,妈妈、奶奶不离口,骂了个狗血淋头。恰好,马崽子的姐夫王强,带着马崽子在鞍阳一块挨过打的两兄弟过来。见康宝宁大口妈骂马崽子,俩人一左一右,猛地扑上去,把康宝宁摁倒。 康宝宁被摁在地上,服了也就是了,偏是积怨太深,康宝宁非但不服,反而向马崽子叫号: “今天你不弄我,明天我就弄你!有种你就弄死我!” 有俩过命兄弟在场,一是有仗义,二是挂不住脸。马崽子盛怒之下,拉开抽屉,拽出一把砍刀,来在康宝宁身前,挥起刀,在康宝宁的叫骂声中,从后脖颈,剁到后脚跟。刀虽不算锋利,伤口不算深,但是看着吓人。 康宝宁浑身是血,如同一只血葫芦。康宝宁气馁,讨饶: “马崽子!赶紧送我上医院,咱有账慢慢算,先给我治伤!行不行?” “还他妈想着算账,你想屁吃呢吧!马哥,别管,让这小子死!”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马崽子这俩兄弟,咬着牙根,不搭理康宝宁。 康宝宁心想,大势不好啊!难道今天自己这条命要交代在这儿?想到这儿,他放下自尊,苦苦哀求: “马崽子,念咱哥们过去的交情上,你留我一命。赶紧叫车,送我上医院。我死了,你也得完。” 马崽子不理,和两兄弟起身去红绿蓝喝酒,把遍体鳞伤的康宝宁撂在了地上。马崽子的姐夫王强怕闹出人命,矮身背起浑身是血的康宝宁,放进自己的车里,送去医院。 康宝宁住院,马崽子面没朝一个,只让姐夫王强扔下五百块钱。分红的事,更是牙口缝不欠,只字不提。康宝宁即此起了杀心。 马崽子探知风声,把生意交给姐夫打理。自己深居简出,即使外出,也是鼠洞来,鼠洞去。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因为砍了康宝宁,马崽子名声大振,生意越做越顺。这次邵勇建厂房,又是镇办企业,马崽子本不想过分,可一个人却找到了他,撺掇他挣把大钱。 按常理,公家建厂,花的不是厂长的钱,厂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破财消灾,事情就过去了。另外,身在江湖,混社会的人,都讲个面子,自己这张脸也值这个钱。可这回,偏偏遇上了邵勇。邵勇二话不说,直接告诉豆鼠子,退货! 豆鼠子大小车辆往回拉材料,整个刘柳镇都听到了响动。马崽子被打脸,再也坐不住,带着两兄弟,直接来找邵勇。 工人放了假。文明去组织新的货源。邵勇负手而立,看着建了半架的房舍,想着设备进来后,怎样放更合理,怎么样设计,加工流程更短。 “嘎!”正琢磨着,一辆上海轿子停在了厂门口。车门推开,从车上跳下三个人,为首的中等身量,长得也算周正,颌下生着一颗黑痣,痣上三根长毛,身后一瘦一胖,一高一矮。瘦的细高,胖的矮矬。邵勇不认得,疑惑地问: “几位有事?” “谁是邵勇邵厂长?我想会会他!” 下颌带痣的中等个,面貌不善,冷声答道。 “哦!我就是,你怎么称呼?” 邵勇拧着眉头,猜到这些人肯定跟豆鼠子有关。 “我大号,你可能听说过——马崽子!” 果不其然。这人阴阴一笑,得意地报出名号,用压迫的目光打量着邵勇。 “你敢退货?你知道打我脸的人,后果有多严重吗?” 马崽子瞪起狼眼,目露凶光。邵勇风轻云淡,回敬一句: “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找死是不?老大,让我们俩打断他一条腿!” 没等马崽子回答,他身后的跟班,自视人多,蹿了上来,举手就打。邵勇皱了皱眉,心想,好没道理!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光天化日,堵上门为非作歹,还有王法吗?虽然自己孤身一人,对方是两个。邵勇却毫无惧意,不退反进,抢步上前。 “嘭!”邵勇伸手,钳住第一个打手的手腕,上面缠丝腕,下面膝顶,将人放倒。这人吃疼,弓成虾米,失去了再战之力。趁第二个打手一愣神,邵勇一脚踹出,正蹬在这人的小腹上,下脚又快又狠,整个人像风筝,跌飞出去,疼得就地翻滚。 马崽子惊得目瞪口呆,毫无思想准备。重新打量邵勇,一米八的大个,虎背狼腰,眉目清秀,不像个混社会,可身手敏捷,透着一股英雄气。担心自己吃亏,马崽子掀开后备箱,拽出一根一米长的钢管,掐在掌中,双手握定,吐了口唾沫,骂道: “小子,给你个天作的胆,敢跟我马崽子作对。今天,爷爷就让你知道,我马崽子是你得罪不起的,打我马崽子的脸,后果到底有多严重?” 话没说完,人往上蹿,抡起钢管,照着邵勇面门打来。听恶风不善。邵勇不躲不避,右腿向左跨出一步,恰好躲过钢管的打击。反手一巴掌,快如闪电。马崽子明知不好,头向后仰,想躲开这一巴掌。可他快,邵勇比他更快。巴掌实实惠惠扇在马崽子的右脸上。 “啪!”耳轮中一声脆响,马崽子仰面摔倒,手中钢管脱手,飞出老远。没等他反应过来,邵勇拧步上前,一脚当胸踏住。马崽子躺在地上,侧头吐了一口血水,血水中白惨惨两颗白牙,可嘴却不好实,骂骂咧咧地威胁: “你个土鸡瓦狗,敢跟爷爷作对。我行走江湖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今天,爷爷倒一根毫毛,你都得跪着扶起来。赶紧把脚拿下去,要不然,我带人杀你全家。” 邵勇最看不上这种地癞子,脚下用力。这下马崽子可遭了殃,气上不来,憋得满脸青紫。正在这个当口,邵普和家有回来,见了赶紧上前,拉过邵勇道: “兄弟,使不得!再不放人,会出人命的!” 邵勇抬起腿,马崽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去拣钢管。邵普喝道; “不知道死活的东西!我兄弟曾在火车上斗过劫匪,一个打十个。你行吗?” 听邵普喊出这话,马崽子和两个打手,刚从地上爬起来,又扑通趴在了地上,马崽子惊疑道: “想当年,制服火车劫匪的真是你?” “如假包换!假一赔十!” 邵勇风轻云淡,看也不看,瞅也不瞅,不屑地回道。 刚刚见识邵勇的身手,马崽子和两个打手信了。他一拍地面,哭骂道: “金晓阳,你这个该天杀的!看我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准备离开的邵勇,听马崽子骂金晓阳,立即停住了脚步: “是金晓阳怂恿你来的?” “邵厂长,我本意并不想坑你,想妥妥地做单生意,可就在发货前,你们南大洋的金晓阳,通过朋友找上我,给我一千块钱,让我掺杂使假,叫你吃个愣亏。” “我以为凭自己名声,不,是臭名在外。你不敢怎么样,只能认吃哑巴亏,还能多挣笔钱,也就答应了。”吐了口带血的吐沫,“妈的,也怪我,财迷心窍,上了金晓阳的当。让这小子等着,我一定找回来!” “既然是金晓阳酱缸里下蛆,你也丢了生意,我也不难为你。我这红星钢制品厂,漫说有政府罩着,就是我,你也招惹不起。赶紧带着你的兄弟,滚蛋!” 邵勇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转身进了院子。 马崽子偷鸡不成,反失了一把米。自感窝囊,并不张扬。可他带人到红星钢制品厂闹事,还是传了出去,而且影响极其恶劣。崔书记知道后,叫来公安派出所所长徐老狠。 “老徐,红星厂的事,我想你也听说了吧?” 徐老狠坐在崔书记的对面,严肃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崔书记继续交代: “目前,刘柳镇工业发展刚刚起势,这个时候,最为关键。公安,公安,一定要担负起为企业发展保驾护航的使命。对胆敢向企业伸手的流氓、混混,要见头打头,见尾打尾,让他们在刘柳镇没有立足空间。” “是,崔书记。按照你的意见,我马上组织一次严打。” 徐老狠人狠话不多,起身,五指并拢,脚跟一靠,麻脸一沉,向崔书记敬礼,转身回了派出所。 马崽子躺在家里养伤。他没好意思住院,怕人笑话。正和自己的媳妇说话,枕头边的“大哥大”突然响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严打了,赶紧跑吧!” 这是派出所里的一个内线。放下电话,马崽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顾不得伤痛,揣着钱连夜跑路。 第98章 事出反常 红星钢制品厂竣工庆典筹备工作,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依邵勇的本意,一切从简,先搞生产,可邵普却执意铺张,他劝邵勇: “老百姓盖个房子,还要上个梁,贺一贺!你办这大个厂,怎么能不摆几桌,请些人?花花桥子人人抬。撑场子,积人脉,最讲究先声夺人。” “退一步说,你头上就没王法啦!不还有镇里的干部管着你吗?关系处好了,人家主动为你服务。处理不好,都是唐三藏,孙猴子再能,不还是怕念紧箍咒?” 邵普苦口婆心一番劝,邵勇还真听进去了。吴镇长的效率,蔡镇长的亲切,刘所长、花主任的恭维,薛金龙的周到……还有崔书记对自己的支持,是应该借机答谢一下。想到这些,他松了口: “庆典的事,那就有劳六哥啦!我对应酬不太在行。细小的事,不但没经过,更没看过,听过,你就全权负责,让文明、家有几个给你当帮手。” “咱哥俩现在就做下分工:事你办,钱我管。我主抓生产,争取庆典前设备调试完毕,请崔书记宣布正式投产。这样少些俗气,领导们来参加的理由也硬实!” 邵普听着,眼睛放光,夸赞道: “老十三,还是你脑子灵光。你这点子,把我的想法拔高了一大截啊!对,开工!开工!这更符合: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 “对了六哥,这次参加庆典的贵宾,我们要送纪念品,厚实点!” 邵勇考虑答谢吴镇长、蔡镇长等人,突然想到这一层。听邵勇提纪念品,邵普沉吟片刻,有些为难: “喝酒,吃饭,送纪念品,是好上加好。只是纪念品的价值和送的范围,你得定一下。太贵重,人数太多,我们负担太重;太便宜,漏了哪些人,又怕反美不美……” “我们共同列个单子,按名单发请柬。请来的,就送一份纪念品。多备二十件,留点后手。送衬衫怎么样?” 邵勇思谋着,和盘托出自己的设想。 “天冷了,还是送绒衫吧!” 邵普建议。邵勇一拍脑门,点头称是。纪念品的事定下来,哥俩个开始拉名单。 红星钢制品厂开业庆典定在了农历十月初八。厂门口高搭戏台,请了鞍阳二人转名角“李小楼”唱堂会。红星钢制品厂的牌子,被一块红绸布遮盖,缀着一朵大大的绸花。公路边插满彩旗,排摆下助兴的礼炮。屋顶上飞下一道道彩绸标语,上书: “创办乡镇企业,搞活地方经济”。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加快刘柳镇发展”。 “打好鞍钢牌,建设模板之乡”。 “大上钢铁项目,筑牢发展根基”。 …… 厂院里高搭席棚,请了刘柳镇最着名的黑脖刀李庖主厨。院子里排摆了三十桌。办公区腾出来,摆四桌。一应家什都是崭新的。红色桌布,红色地毯,红色的舞台和席棚,强烈地冲击着视觉,营造出喜庆热烈的节日气氛。 刘春杏和金晓丹也拿到了请柬,和二菊、四萍几个小姐妹,兴高采烈,挤在人群里。春杏二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红呢子大衣,白色小衫,红色筒裙,女人王皮鞋,肩挎爱马仕,贵气,时尚,成熟,稳重。 晓丹二十二三岁,蓝呢子大衣,高领毛衫,黑色长裤,黑色平跟皮鞋,浑身透着书卷气,朴素,端庄,清新,淡雅。一个像国色天香的牡丹,一个似香远溢清的莲花。两个大美女,超凡脱俗,吸引了不少青年的目光。 按邵普的计划,院子里得三十桌,招待本厂工人和南大洋的乡亲。屋里左首二桌,招待党委、政府、银行、工商、税务、公安、电力、运管、邮政等部门的领导,右首二桌,招待前来致贺的同仁。席面一样,院子里提前开。开席前,举行开工典礼。屋里的,待把院里的推出去再开。如果前来致贺的厂长经理坐不下,就往院子里让。 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戏台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李小楼和搭档小辣椒,一个二人转小帽“小拜年”,火爆全场。接着就是长篇大套《大西厢》《回杯记》。东北人爱听这个。演员卖力气,观众鼓掌,老板打赏。一环紧扣一环,哪一环都不能松。 九点十八分,典礼正式开始。主持人首先请邵勇登台,做答谢词。今天这么大的场面,邵勇也是第一次见。还好,自己当过民兵连长、生产队长,站过两天讲台,否则,说不定,真像人们传的那样,吓得腿肚子朝前了。 邵勇站上主席台,扶了扶麦克风,吹了口气,验证麦克开没开: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父老乡亲、同志们、朋友们: 大家上午好!首先,我代表红星厂,向各位的光临,表示热烈的欢迎与衷心的感谢!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红星厂筹建的过程中,得到了各位领导与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与无私帮助,我谨代表红星厂的领导班子和全体员工,再次道一声感谢!同时,要感谢南大洋的乡亲,是你们用双手,在最短的时间内,建起了红星厂。 今天,是我们红星厂竣工的日子,是红星厂试车投产的日子,也是揭开红星厂发展的良辰吉日。我们红星人要做最好的产品,服务最广大的客户,以实际行动投身改革开放,支持国家建设,推动家乡经济发展。争当乡镇企业排头兵。 投桃报李。滴水涌泉。我们有决心办好红星厂,让领导满意!让员工富裕!让刘柳镇成为投资洼地,创业宝地,钢模板生产基地! 谢谢大家! 邵勇退后一步,深鞠一躬,向崔书记为首的镇领导,颔首致意,健步走下主席台。 主持人请崔书记上台作重要讲话。崔书记抓住机会,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说: 同志们、朋友们、乡亲们; 大家上午好!今天是红星钢制品厂竣工、投产,双喜临门的好日子。我谨代表镇党委、政府和人大,对红星厂的竣工投产,表示热烈的祝贺!对参加此次庆典的企业家和社会各界来宾,表示热烈的欢迎!对为红星厂建设,贡献智慧与汗水的工人同志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深圳的建筑工人,创造了七天一层楼的深圳速度。你们创造了三个月建一座厂的刘柳镇速度。工人同志们了不起啊!宣传部门的同志要找媒体,上新闻,号召全镇人民向红星厂学习,感召更多有胆有识有志有为的社会贤达,投身到刘柳镇的改革开放与经济社会发展中来。 我们刘柳镇,千山脚下,南沙河畔,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我这可不是说套话,空话,大话。我说的,有史可查,有据可考。四百年来,刘柳镇商脉绵延不绝,工商文化,在东北大地更是首屈一指。我们有着悠久的工商传统,有着丰富的工商人才储备。发展工商业,我们有着巨大的人才优势。 我们刘柳镇位于沈大中部城市群腹地,南有鞍阳,北有襄平。南有大连港,北有奉天机场。中长铁路、哈大公路越境贯穿,鞍阳环市铁路直达我镇。发展工业,我们有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 我们要跳出刘柳镇,看刘柳镇,充分发挥地缘优势,南打鞍钢牌,北打辽化牌。依托鞍钢,开展钢铁制品深加工。依托襄化、庆化,发展化纤、化塑、塑料产业。主打特色牌,培育自己的支柱产业,用三到五年时间,建成全国最大的钢模板产业集群。用规模化,带动市场化。 我们欢迎天南地北的朋友到刘柳镇考察投资,欢迎有志于干事创业的朋友到刘柳镇创业发展,欢迎海内外的企业家来刘柳镇洽谈合作! 让我们团结起来,攻坚克难,埋头苦干,加快发展,为把刘柳镇建设成为鞍阳第一镇而努力奋斗! …… 崔书记的讲话,如火山喷发出滚烫灼人的岩浆,更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把全场的气氛推向高潮。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崔书记面带微笑,向台下的群众频频挥手致意。 在邵勇的陪同下,崔书记带领镇党委、政府班子,为红星厂揭牌、剪彩。并到车间,按下按钮。守在机器旁的工人,开足马力,投入紧张地生产。 厂门口礼炮齐鸣,院子里开了席。舞台上音乐声起,李小楼再次登台献艺。人们边吃边喝,边欣赏二人转演出。 宴席至午方散。送走崔书记和镇领导,社会各界来宾也纷纷告辞。春杏和晓丹见邵勇太忙,也相携着告辞离开。邵勇拖着疲惫的身子,把邵普、文明、家有、柱子、栓子、罗木匠、吴瓦匠、冯铁匠等一众功臣,聚到一桌,喝杯庆功酒。 可刚放下酒杯,还没端起饭碗,罗木匠的邻居,十七八岁的黑子,喘着粗气,满头大汗跑进来,神色慌张,到桌边拉了一把罗木匠,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吧嗒!”罗木匠惊得脸色煞白,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苶呆呆两眼发直。 众人听到响动,齐齐甩脸看向罗木匠。邵勇感到事情不妙,急问黑子: “到底出了什么事?” “罗婶疯啦!我妈让我找罗叔赶紧回去。” 闻听此言,众人撂下碗筷,纷纷起身。邵勇快步来到罗木匠身后,拍打着罗木匠后背。三二分钟,罗木匠才缓过气来,两眼泛红,叹息一声: “你说,你婶这命是不是到头啦!孩子们的命,咱这苦啊?” 话未说完,泪水夺眶而出。邵勇也是一阵心酸,鼻子翅直扇呼,差点憋出眼泪来。稳了稳心神,邵勇劝道: “罗叔!留下文明照应厂子,我们都陪你回去。” 罗木匠已动弹不得。邵勇用力搀起。罗木匠脚步踉跄着往外走。 邵勇、罗木匠一行人,半个小时后回到了南大洋。罗木匠家房前屋后,聚集了几百号人围观。 辽南入冬以后,天气转凉。罗婶却摘了窗忘户,坐在窗台上。远远看去,穿戴还算齐整,耷拉着双腿,脚上的鞋踢掉了。手抓脚踢,骂声不绝。嘴里喷出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围观的人,有的惊惧,有的痛心,有的窃笑…… 罗木匠分拨开众人,扔下自行车,上前解劝,却见老伴形同鬼神附体,两眼发直,嘴唇发青,面色发白,神情狠戾。罗木匠叫,却充耳不闻。伸手去拉,一爪抓在罗木匠手上,顿时撕下一道皮肉。血瞬间淌了下来。 邵勇示意栓子和柱子,潜进屋去,悄悄上炕,从后面抱住。罗婶双臂被捆住,双脚踢蹬得更加厉害,头也疯狂转动,张着嘴,露出白惨惨的牙齿,撕咬。 栓子和柱子把人从窗台抱下来。邵勇凑到罗木匠耳边,劝道: “我看婶好像精神出了问题,保险起见,还是送医院确诊一下好。这么拖着,别误了治疗。” 罗木匠的儿女,听到消息,也从学校赶回来,瞧见母亲这样,俩孩子吧嗒吧嗒掉眼泪。罗木匠叫过孩子交代: “我带你妈看病,老大你照看下弟弟,顺便通知你姥姥舅舅一声。要是我晚上不回来,让你姥爷过来做伴。” 俩孩子含着眼泪点头。罗木匠过去,换过柱子,把老伴搂在怀里。罗婶一口咬在罗木匠肩头。罗木匠眉头一皱,却吭也没吭。罗木匠大女儿惊叫: “妈!妈!你怎么咬我爸啊!快松口!妈!你咬的是我爸!” 可任女儿怎样哭喊,罗婶好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嘴咬着丈夫肩膀,死死不松口。幸好入了冬,身上衣服厚实,要不,得啃下块肉。 柴油机轰鸣,人群把道路让开。邵普找了辆手扶拖拉机。大家齐上前,七手八脚,帮衬着把罗婶弄上车。车“突突”着,喷吐着黑烟,离开人群开走了。 多么痛的感悟。邵勇紧紧攥着拳头。罗婶那年中毒昏迷,险些丢了性命。在罗木匠和家人的照顾下,将息了这些年,虽菜了些,干不了重活,可家里毕竟有个女人料理,才更像个家啊! 谁想,屋漏偏逢连天雨,破船又遇顶头风。一双儿女刚上初中,日子好不容易缓过来,罗婶又变成这样。命运啊,怎么就不肯放过这多灾多难的一家人呢? 送走罗婶,众人无不唏嘘感叹。趁乡亲们渐渐散去,邵勇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却见村里打更送信的老马头,急三火四奔过来。邵勇皱紧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老马头没吵吵,没嚷,到邵勇跟前,焦急地说: “邵勇,赶紧回厂,厂里出事啦!” “出什么事啦?” 邵勇暗暗吃惊,随口反问。 “电话里没说。只让我转告你赶紧回去。” 老马头面露难色。 “好,谢谢你马叔。你顺便打电话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到。” 邵勇拽过一辆自行车,头也不回,蹬车往红星厂返。邵普、家有、柱子、栓子不放心,也蹬车在后面跟上。邵勇身上有功夫,体力好,自行车踩得如同草上飞,出村口,已把邵普等人甩出一截。 二十分钟,邵勇出现在红星厂门口。 文明蔫头耷脑,在门口等着邵勇。看见邵勇下车,赶忙上前接过。邵勇焦急地询问: “急着把我叫回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也没出什么大事?” 文明打着马虎眼。 “没出大事,你把我叫回来!你知道这一来一回,四十多里,你遛狗啊?” 邵勇明显声高。文明见邵勇动气,只好硬着头皮道; “确实是出了事。” “还不快说,你跟我打哑谜啊!” 邵勇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办公室走。 “一个工人把手指头碰了!” 文明在身后嘀咕。 “啊!安全生产事故,你还说没什么大事?在你心里,莫非只有死人才算大事?”停下,“人现在在哪?碰得严重不严重?” 邵勇猛地转回身,怒视着文明。文明打了个哆嗦,赶紧解释: “人已经送去医院啦!” “下通知,赶紧把生产停下来。我拿些钱,你陪我一起去医院。” 随着电闸被拉下,机器减缓了转速,车间里逐渐安静下来。工人们换了衣服,仨儿一群,五个一伙,陆续从车间里出来,经过厂门口,还有工人伸脖子,向邵勇的办公室偷看。 文明从车间回来,陪邵勇往鞍阳总院去。文明担心影响不好,没有让工会主席,带受伤的工人到镇医院,而是直接去了市医院。虽然费用高,但医术精湛。同时,对控制事件,在刘柳镇上发酵,有好处。 受伤的工人,家在南大洋,跟金晓阳是本家,名叫金晓刚。邵勇和文明赶到时,家属还没到,人已经住进病房。邵勇先找到主治医师,了解情况。 主治医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透过眼镜,陈医生上下打量着邵勇。邵勇先开口,客气地询问: “陈医生,下午您接诊的那个小伙子,”医生皱皱眉,尽力回想,“就是刘柳镇来的,手碰了的那个。我要知道具体伤情?” 陈医生疑惑地问道; “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我是他厂里的厂长。” 邵勇微笑着回话。 “你们农民就该种好地,学城里人开工厂,不是笑话吗?你瞧瞧,我听说机器刚开动,就碰了手,这要是再开下去,保不齐要出人命!” 陈医生的话,很不入耳。可为了弄清金晓刚的伤势,邵勇强忍着心头的怒火。文明见邵勇脸色难看,抢前一步,嬉皮笑脸道; “陈医生,现在人已经伤了,我们就是想了解下伤情,全力治疗。” 陈医生透过眼镜瞧了瞧文明,锛了头,窝抠眼,像个雷公。轻笑道: “算你们有心。中指断了一小截。能不能认定伤残,不归我管,得由专业机构裁定。”继续鄙视,“我说你们,要是安安心心在家种地,能碰掉指头吗?还是没成家的小伙,多耽误事啊!” 陈医生丢下这些话,掐着巡诊记录簿走开了。邵勇平复了心绪,和文明到住院处,查金晓刚的病房。上楼之前,又跑回到门口的小卖店,卖了一兜香蕉和苹果,俩人才上去。 第99章 危机四伏 月光下,红星钢制品厂一片沉寂,只有更房和邵勇的办公室亮着灯。 邵普、家有、柱子和栓子,赶到厂里的时候,邵勇和文明已经走了。邵普叮嘱了更夫,带着人又返了回去。这一通折腾,也是把众人累够呛。 掌灯时分,邵勇和文明从医院回来。邵勇板着脸,质问文明: “金晓刚是怎么回事?你给我的工人名单里,并没有他啊!” “他是后加进来的。我见他恳切,又是本乡本堡的,抹不开赶他走。再说,咱南大洋穷,让他来厂里,也是个挣钱的机会!” 文明没想到邵勇记性这么好。竟然记得第一批招工名单。打马虎眼,显然过不了关!文明心一横,如实招来。 “后加进来的,培训了吗?” 邵勇盯着文明,目光严厉。 “培训?赶上个尾巴。我看他人挺机灵。人挺机灵,就让同班的人带一带。我想带一带就会了。谁承想,能出事。” 面对邵勇瘆人的目光,文明底气不足,嘴里开始拌蒜。邵勇的火腾地上来,脸一松,气乐了: “你还让同班的人带一带,同班的人是熟练工?都半吊子,能带出来?文明啊,文明,我咋说你好呢?” “哥,我知道,我不对!上次进料……” 文明低下头,小声嘟囔。 “我不没提上回吗?文明,你是我兄弟,你得为我负责。崔书记信任咱,可咱也得对得起崔书记不是?你瞅瞅你,给你摊工作,四脚不落实,能不出事吗?” 邵勇恨铁不成钢,数叨着文明。文明面上挂不住,委委屈屈地顶撞道: “我也不想啊!出了事,我愿意吗?厂子刚开,金晓刚就碰了,我心里就舒服啊?我不是想在你面前表现表现吗?好让厂子上上下下都认可嘛!可他妈的,喝凉水都塞牙!这糟心的事儿,一个接着一个,总是拧着来!” 文明的话,像棍子,触动了邵勇。事情已经出了,现在,需要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怨天怨地,揪着文明错误不放。想到这儿,邵勇整理下情绪,用平和的口吻说道: “好啦!你的心情我知道。这回咱重打鼓另开张。所有工人,不论是谁,包括我和镇领导的亲戚,都一个一个过遍筛子,技术不过关的,一律不准上岗。” “我这就安排!” 文明也稳定了情绪,痛快地应道。文明刚想迈步往外走,邵勇猛然想起什么,叫住文明: “对了!晓刚的家里人通知了吗?” “通知啦!” 文明回道。 “好!通知了,好!” 邵勇略有所思,不再说话。 邵勇和文明前脚离开鞍阳总院,金晓阳提着水果,后脚进了金晓刚的病房,看着打着三角带的兄弟,晓阳皱皱眉,沉声道: “怎么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俺的话,你没听明白,还是当做了耳旁风?” “你不问俺伤哪了?重不重?反倒埋怨起俺来?要不是你,俺能变成这样?” 晓刚不满地瞪了眼晓阳,低头瞅了瞅吊着三角带的手臂,没好气地回道。 “好好好!算我不对!算我不对!” 晓阳边说边坐到晓刚对面空着的病床上。屁股刚坐稳,又急不可耐地问: “手还是胳膊啊!” “中指手指肚掉了!” 晓刚淡淡回道。 “伤着骨头没?” 晓阳关切地询问。 “以后再也不用剪指甲啦!” 晓刚拧着眉,显然对自己残了手指痛心不已。 “还是伤着骨头了!” 晓阳满脸惋惜。挪了挪屁股,忍不住埋怨道; “我让你搞机器,看能不能做点手脚,可你倒好,机器没咋样,倒是把自己的手碰了!” “金晓阳,你愿意坐,就坐会。不愿意坐,就滚!受伤的是俺,倒霉的是俺,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晓阳的话,在晓刚听来,既刺耳,又扎心,这让金晓刚不无名火起,脾气变得暴躁。 “属狗的是不?说翻脸,就翻脸!我不是心疼你吗?平白无故,伤了指头,不值当得!” 见晓刚朝自己发火,晓阳也没了好气,与晓刚吵起来。晓刚本来伤了指头,又被晓阳数叨,心里更加委屈,怒斥道: “有你这么当哥的吗?把自己兄弟派过去当卧底,搞破坏。你身不动,膀不摇,小嘴叭叭叭,满嘴是理。你知道,俺当时有多紧张吗?以为当坏人,干坏事,就有多容易似的!早知道你这样,打死俺,俺也不会替你去卖命!” 晓刚没了拘束,放开量,敞开了说,积压的怨气一出,心里痛快不少。可晓阳不干了,张嘴反驳: “我让你想办法弄坏机器,谁让你上去就把自己弄坏的?你做鬼,害怕,弄岔劈了,还怪上我了?” 自己受了伤,晓阳不领情,不把话都说出来,那不憋屈死。晓刚横下心,梗着脖子,耍起了赖: “就怪你!就怪你!不是你,俺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干嘛要去做鬼?都是你害得俺,你不认不行!” 晓阳还要说话,走廊里传来晓刚妈的喊声: “刚啊!你在哪间屋啊?” 听到晓刚妈的喊声,哥俩不再言语,同时从床上站起来。晓阳过去,按住晓刚肩膀,低声道: “你刚受了伤,躺在床上休息。我出去把我婶我叔接进来。” 晓刚重新躺好。晓阳拉开病房门,去迎自己的叔叔和婶婶。 晓刚爹和娘,庄稼人打扮,蓝布上衣,蓝布裤子,脚上蹬着板鞋。浑身上下,真是土得掉渣儿。医院里胡乱打听一气,话说不明白,也没人待见,找了半天,才左打听,右打听,找到金晓刚的病区。 晓刚妈看儿子吊着胳膊,眼泪从眼角掉下来。她三步两步,抢在儿子床前,抚着儿子的大腿,颤声问: “儿啊!碰在哪啦?疼不疼啊!” 晓刚爹也把手提的脸盆、饭盒、毛巾一应用品,放在病床前的小桌上,转身焦虑地看着儿子的手臂。晓刚避开爹妈心疼忧虑的目光,遮掩道: “没大事儿,一点小伤,就是手指破了点皮。” 晓刚妈看儿子不在乎的样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底,冲着晓刚爹破涕为笑: “瞅瞅,咱儿子这傻样儿,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样。” “妈,看你说得!俺是你亲儿子不?哪有亲妈说自己儿子傻的?” 晓刚故意跟他爹娘撒娇,以缓解爹妈一路上的紧张情绪,让他们揪着的心放下来。晓刚妈捧着儿子吊着的手,试探着问: “还疼吗?” “妈你给吹吹呗!吹吹就不疼啦!” 晓刚跟他妈讨贱。晓刚爹插话道: “儿子,你以为爹妈都傻啊?要是碰破点皮,厂子能送你进医院?这一宿挺贵的吧!” 经晓刚爹提醒,晓刚妈不淡定了,连珠带炮追问: “是啊!乖儿子,别哄妈了,到底伤成啥了?不交底,妈这心可揪成一团啦!” 说着,说着,憋屈地掉下泪来。晓刚看再瞒不下去,悄声道: “中指尖掉了。医生说,不碍事。” 晓刚妈马上就急了,带着哭音: “啥不碍事啊?咱南大洋本来就穷,利手利脚的小伙子,找媳妇都难,你手要是残了,能不碍事吗?” 晓刚爹听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低着脑袋,闷着头。一天乌云,满面愁容。 觉得气氛凝滞,晓阳咳嗽一声,轻声劝道: “叔、婶,晓刚这回受伤,完全是个意外。你们刚才担心的,也不无道理,可有时候,你事情也得拧着想。我觉得我弟这事,不都是坏事,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呢!” 晓阳的一番说,让晓刚妈心里膈应,噘着嘴看自家老伴儿。晓刚爹沉下脸,申斥道: “晓阳,你叔和你婶,这脑袋没你转得快。俺们满脑袋高粱花子,拍脑瓜顶,浑身冒烟儿。遇着事儿,可也得分出个里表好坏。你咋能忽悠你弟,你婶,你叔呢?这是一家人说的话吗?” 晓刚妈和晓刚也都诧异地看着金晓阳,等他给一个解释。晓阳看出晓刚一家人的不满,从脸上挤出一丝笑: “叔、婶、晓刚,我们当然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听我说完,如果没有道理,你们打也打得,骂也骂得。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你们看啊!晓刚的事儿,不是在家出的,对不对?” 晓刚爹妈一起点头。晓刚定定地看着。晓阳继续道: “我可听说,在厂子受的伤,如果定成工伤,那厂子是要赔偿的!” 晓刚爹妈不由眼前一亮,互相对视着。晓刚妈对老伴道: “他爹,咱儿子是在邵勇厂子受的伤,咱不能就这么算了,俺得找他论论理!” “找厂子去嚯嚯好吗?邵勇以前跟咱没不是,本乡本堡,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不好吧!” 晓刚妈见晓刚爹碍情面,关键时候退套,恨声道: “瞅你这点出息?说你怂,你还怂到家啦!邵勇和俺们是本乡本堡不假,平时对俺们挺照顾也不错,可厂子又不是邵勇的,是公家的。俺们要几个钱,又不是上邵勇要,是上公家要,有什么抹不开的?” 晓阳见说动了婶婶,心中得意,面上还不能带出来。小心续话道: “我婶说得对,亲是亲,财是财,谁跟财过不去!” “好!就这么定了。明天,俺就去找邵勇。” 晓阳心中暗暗叫好: “事成!” 只要能给邵勇添堵,他就有成就感。能让邵勇不痛快,他就高兴。为了表达自己对晓刚的歉疚,晓阳主动提出,请叔婶和晓刚到外面吃饭。吃饭时,晓阳特意点了叔婶和晓刚爱吃的水晶肘子和砭白肉。 饭后,晓阳死活让叔婶回去,自己留下来,陪晓刚。晓刚爹妈盛情难却。家里有几个小地,还有鸡猪鸭鹅,确实撂不下。向儿子叮嘱了几句,转身踏上归程。 回到病房,一直未说话的晓刚问晓阳: “哥,咱这么一闹,俺还能在厂子呆吗?” “待个屁啊?当初,我叫你去,也不是让你在那儿干。我就是看他邵勇走狗屎运不爽,给他弄出点响动,恶心恶心他。” 金晓阳帅气的国字脸上,一抹得意的神情,飞上眼角眉梢。 “哥,你不好也开个厂啊!你看邵勇哥开厂,在俺村子里都成大人物啦!比他哥邵普还牛逼呢!” 晓刚趁晓阳在兴头上,试探着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好!你的建议蛮好!我会考虑的。” 晓阳欣慰地看着晓刚,为晓刚的成长感到高兴。 一场轻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庄稼割倒后的旷野,苍苍凉凉。虽然已经入冬,但雪还立不住,落到地上就融化了,让雪后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红星厂内,文明在组织工人全员考核。这是邵勇定的,他不敢怠慢,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对应试的工人,逐一过筛子。 昨天实在太累,邵勇起得晚了,从南大洋到厂里时,已经八点多了。本打算到办公室,处理制度上墙的事儿,可刚进走廊,就见晓刚爹妈堵在自己门口。 晓刚爹穿着开花袍,几个衣兜撕开了,像一张张填不满的嘴。晓刚妈裹着破大衣,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兜子,塞着毛巾、香皂和饭盒。 红星厂的职员,都如同躲避瘟神,把他们晾在走廊里。耳朵竖着,躲在办公室里,偷听外面将要发生的一切。 邵勇迈进走廊,把眼前的一切,看在眼里,顿时拧起眉头。他对晓刚爹妈的来意,已猜得大概。因厂办公室没有第一时间接待,又没有事前想办法通知自己,心里十分不快。 没等晓刚爹妈说话,邵勇提着公文包,紧走几步,笑着打招呼: “金叔、金婶,下雪呢,天冷路滑,道儿也不近,让你们特意跑一趟,我真是过意不去。来来来,赶紧到屋。” 邵勇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往屋里让。晓刚爹把行李卷放在屋角,在靠墙的长条椅上坐下,盯着倒水的邵勇,兀自酝着气。因为紧张,嘴唇发白,微微有些颤抖。 晓刚妈把肩上的兜子摘下来,撂在长条椅一头,挨着老伴坐下,脸像一冻秋梨,黑得冰凉。她沉了口气,张嘴大声吵吵: “小勇子,你用不着虚情假意,又端茶,又倒水,整这些虚头巴脑。俺们找你,你应该知道为啥事?你就给一句痛快话,想咋办吧!” 直来直去,开门见山,一点回旋的余地也不留。再正常不过,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农民都是这态度。邵勇并不意外,笑道: “金叔、金婶,一大早从南大洋过来,累了吧?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邵勇端着两个倒满热水的瓷缸,准备交到晓刚爹妈的手上。晓刚爹看着水缸,偷瞄了眼老婆,嘴唇颤抖着蠕动了两下,没有出声。见晓刚妈没有伸手接,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邵勇哈哈笑道: “我给金叔、金婶倒杯水,尽些小辈人的礼数,难道金叔、金婶都不肯给我机会了?” 抬手不打笑脸人。晓刚妈强从面皮褶里挤出一丝苦笑,伸手接过水缸,在手里捂着。晓刚爹见老婆接了,也赶紧伸手接过。晓刚妈沉下脸道: “小勇子,礼数俺们还是懂得的。正是懂,俺和晓刚爹,才起大早,顶风冒雪,走这么远路,到你厂里来说事。” “本乡本堡的。俺们不想把事儿闹大。闹大,脸上都不好看。一个屯子住着。一个屯子住着,不能把事做绝不是!” 晓刚爹附和着老婆。许是紧张,嘴巴不是很利索。晓刚妈嫌丈夫的嘴笨得像棉裤腰,白了晓刚爹一眼,接过话去: “是啊!前后街住着,到你家说道这事,倒是省事儿,可俺们想着,这厂子不是你小勇子的,不能到你家搅闹。俺们是土老农不假,可俺们不糊涂。” “是啊!头顶一个天,脚踏一方土。我们土亲,人更亲。啥事都可以摊到桌面上来谈,只要不过分,我能做得了主的,马上办。金叔、金婶,你们心里咋想的,就咋说。我听着。” 邵勇气定神闲,不推,不诿,不遮,不掩,诚恳地摆明态度。 晓刚妈看邵勇实成,把话拉回来,道: “俺们也知道,厂子开第一天,晓刚就碰了手,不吉利。可你也知道,南大洋穷,好小伙都要打光棍。晓刚的手指残了,找媳妇可就更难了。人家小子送彩礼要五千,咱晓刚这下就得要一万。” 痛心疾首,“他一个小伙子,手残了,兵当不了,工招不了,活儿也耽误干。” 带着哭腔,“嗨!那只好手再也回不来啦!你说,这影响得有多大?天都塌了啊!你说,让俺们当农民的,日子咋过啊?” 晓刚妈瞟了邵勇一眼,然后,拍抚打掌,咧开嘴呜呜地嚎起来。邵勇求助的目光看向晓刚爹,希望他能劝劝老婆,可晓刚爹两手抱头,粗糙的手掌,抓挠着短发,像篮球队员持球杂耍。 邵勇处理过缠手的事,可没处理过这么缠手的女人。现在晓刚爹的态度显摆着,是与晓刚妈唱双簧,那自己只能一对二了。邵勇不卑不亢,好心劝慰; “婶子,晓刚出事,我也很痛心。我们都不愿意晓刚出事,可事已经出啦!处理这事,都有固定的程序。我们会按政策执行。我已经说了,我会在自己权力范围内,尽量给晓刚照顾,但这事儿,得班子研究,不能我一个人定。你看,能不能容我和其他人商量?商量之后,再把结果告诉你。” “你是厂长,数你最大。你说了就算。你说商量,就是糊弄俺们不明白。小勇子,你跟婶划道道儿,你不是原先俺认识的小勇子啦,你变质啦你!你变坏了!” 晓刚妈连哭带吵吵,搞得办公区电闪雷鸣。职员们虽都想装聋作哑,可这么大动静,再不出面,怕邵勇事后怪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挪着身子,簇拥在厂长办公室门口。 晓刚妈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本就是人来疯的性子,哭着哭着,一口气不顺,从长椅子滑下来,躺在地上打滚。嘴里却不闲着: “不给一万,俺们就住你这儿!不答应,你们就别开工。晓刚哎!俺的儿啊!……” 晓刚妈爹一声,妈一声,哭起了死人。 20世纪80年代中期,万元户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年收入,也就在千元上下。万元户相当于今天的亿万富翁,真正的有钱人。这么大的数目,漫说邵勇无权答应,就是有权答应,也没有这个胆量。 晓刚爹妈却并未这么想,俩人在家偷偷核计:宁要跑了,不能要少了。狮子大开口,先喊了数,看邵勇态度。 众人看着晓刚爹妈,脸上明显带着厌恶,可邵勇没说话,他们也不好有所表示。邵勇见有人上前,使眼色给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是吴镇长的老伴,邵勇喊他吴嫂。吴嫂不愧为镇长夫人,不惧场,能说会道。尽管讨厌,却满面堆笑,带着手下人,把晓刚妈从地上拉起来解劝: “晓刚这孩子,虽然没来几天,可我们都喜欢着呢!出了这档事,不能怪厂长。你们是老乡,邵厂长是啥人,不说,你也比我更有数。我年龄跟你差不多少,家里也有个大小子,在念书。” 瞅了邵勇一眼,“邵厂长年纪小,没成家呢,不懂当父母的心。嗨,你也别怪他。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将来他娶妻生子,当了爹,就不一样啦!”不嫌脏,搀着晓刚妈,“孩子是爹妈的心头肉!天下当妈的都一样。来,先到我屋去,让邵厂长他们商量商量。” 吴嫂带人,连搀带拽,把晓刚爹妈拉出邵勇办公室。吴嫂临出门,向邵勇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暂避避风头。邵勇会意。待晓刚爹妈进了吴嫂的办公室,提了公文包,离开了红星厂。 一连几天,晓刚爹妈来红星厂堵邵勇。邵勇吃一堑长一智,干脆回到招待所办公。晓刚爹妈扑了几次,次次落空,也没了当初的劲头。在金晓阳的授意下,跑到襄平县去告状。 第100章 幕后黑手 红星厂经过一番严格整治,择期重新开工。厂区内机声隆隆,钢铁落地的撞击声,如同打击乐,时而清脆明亮,时而沉闷重浊,仿佛有一条流淌着金属的河流,从冬日的荒原上穿越。 红星厂的厂长年轻,职工中年轻人占绝大多数。整个厂和整个国家一样,在改革开放的春天里,欣欣向荣,朝气蓬勃。 莫文明挎着一只军挎包,从南方回来。这阵子跑工地,风尘仆仆,人瘦了些,却更显精神。他直接进了邵勇的办公室,提暖瓶给自己倒了杯水,拉把凳子,坐在表哥的对面,美滋滋道: “哥,大连这一趟,我可是大有收获。你怎么奖励我?” “说说看!不说,我怎么知道该不该奖励你?” 邵勇用期待的眼神,笑吟吟地看着兄弟。打红星厂组建,文明里里外外,跑前跑后,实打实成了邵勇的左膀右臂。生产进入正轨,产品积压,销售又成了紧要关节。文明二话没说,把管理交给家有,自己就去跑销售。 邵勇不放心,准备和文明同行。文明却死活不答应,非独自南下不可。理由没说,可邵勇明白,文明是要展示自己独当一面的能力。既然文明要历练,自己也不好拦着,把文明遮在身后,文明难以见光。 邵勇与文明约法三章: 第一条,要在大连打开局面,产品要在大连立足。 第二条,要与港口的商户建立联系,争取把红星厂的产品装船外运。 第三条,签大单前,要充分沟通,不能私自做主。 文明没讲价钱,照单全收。到了大连,文明走海港,进工地,剜门盗洞拉关系。请吃请喝,连洗带搓,点炮送礼,陪舞唱歌……十八般武艺耍下来,如今已是羽翼丰满。从拉套的小驹子,变成了能驾辕的大牲口。 大连回来,邵勇发现文明变化还真大,跟自己讲话,不再张口闭口“俺”和“俺们”。不能说“俺”和“俺们”就土气,可它是乡村的标签。跟天南地北的客商打交道,就要自觉规范。环境改变人。人的成长,有些时候,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哥俩相谈甚欢。吴嫂突然带着俩人过来。吴嫂与文明打了招呼,转头向邵勇汇报: “厂长,这是县劳动局的樊科长和小田!” 邵勇和文明赶忙站起,伸出手,想跟樊科长和小田握个手,可樊科长根本没拿正眼儿看邵勇和文明,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寒声道: “邵厂长是吧!我们是襄平县劳动局的,有人把你们红星厂告了。”盯着发愣的邵勇和文明,“你们无视安全生产规定,青工不经培训就上岗,拿青工的健康和生命当儿戏,”瞪着眼,板着脸,“你们胆子也太大啦!伤人是严重的安全生产事故!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们停产整顿。在县劳动局验收达标前,不准开机生产。” 文明看樊科长牛逼哄哄,不近人情,气不打一处来,冷声怼道: “哪个王八犊子黑我们?招聘是我一手抓的,培训也是我一手抓的。我们从建厂那天开始,就组织培训,请的还是市技校的专家,怎么就不培训拉?” “你是干什么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说话?就凭你刚才的态度,我就能拘你!” 潘科长声色俱厉,怒斥文明。 邵勇看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担心激化矛盾,被樊科长报复,加重处罚,邵勇把樊科长的冷落抛开,赶忙打圆场: “樊科长,这是我们抓生产销售的莫厂长。他这个人性子急,说话不过脑子,有口无心,您别介意啊!” 邵勇上前拉樊科长和小田坐下,示意吴嫂给俩人倒水,自己从抽屉里拿出两盒烟,塞进樊科长和小田手里。一通操作下来,邵勇的额角渗着汗,赔笑道: “樊科长,小田,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莫厂长一般见识。”侧脸,给文明递眼色,“樊科长、小田,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我们要求工人持证上岗。你们工人有证吗?” 樊科长随手把邵勇塞到手里的中华烟,啪地拍在邵勇的办公桌上,撇着嘴,老神在在地质问。 邵勇和文明互相看着,表情既无辜,又莫名其妙。吴嫂见俩厂长这副样子,皱了皱眉,上前解围: “樊科长,小田,我们家老吴也是官面上人,在镇上抓城建,不知道你们认识不?” 樊科长和小田上下打量吴嫂,见吴嫂中等身量,身材匀称,肤白大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虽然上些年纪,但风韵犹存。想象得到,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 小田笑笑,缓和语气道: “哟!是吴家嫂子!失敬!失敬!” 吴嫂见樊科长和小田认得自家老吴,讪讪道: “樊科长,小田,既然你们和我家老吴都是朋友,你们看,能不能不停产啊?” “是啊!马上就到建筑高峰期了,单子也签了几张,能不能高抬贵手!” 邵勇也赔笑求告。 “邵厂长牛逼啊!建厂,开业,连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下,眼睛里还有我们劳动局吗?” 樊科长话里飘着醋味,听得在场的人牙根都酸。邵勇方警醒,是自己开工庆典落了过,现在人家挑理儿来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只能打掉牙和血往肚里吞。可停产事大,不能任由樊科长滥发淫威。邵勇鼓足勇气道: “樊科长,小田,是我们不对!我们错啦!您看怎么补救都行?敬请高抬贵手,不要让我们停产!” “是啊樊科长,小田!你们看,邵厂长年轻有为,可他毕竟年轻,没有经验,处事不周全。邵厂长也知道错了,看看,能不能放咱们一马?” 冲听到动静,不少红星厂职员围过来。吴嫂冲一个手下挤挤眼。手下人会意,小跑着离开。不一会儿,又小跑着回来,递过来两个牛皮信封。吴嫂接过,满脸赔笑,往樊科长和小田的衣兜里揣,边揣边道: “这是我们邵厂长的一点心意,你们拿着,一定拿着!要不,我们邵厂长会责怪我办事不力的。你们难为老嫂子,就不怕你吴哥找你们算账啊!拿着,赶紧拿着!” 樊科长和小田抓着吴嫂的手,往外推了几下,便半推半就揣进了衣兜。樊科长面子不松,仍一脸霜寒,道: “看在吴镇长的面子,你们拿五千块钱,金晓刚的案子,我可以替你们了了。同意,明天到县里找我。” 送走樊科长和小田,邵勇、文明和吴嫂回到办公室。文明肺都要气炸了,屁股还没坐稳,张口就骂: “什么东西?拿鸡毛当令箭。跑到我们这儿勒大脖子,谁给他的狗胆?” “莫厂长,你年轻。让人生气的事多啦!要像你这么生气,还不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吴嫂接过文明的话,好心劝慰。邵勇揉了揉太阳穴,感激地说道: “谢谢你,吴嫂!没有你,真不知道,今天这道鬼门关,是过得去,还是过不去呢?” “看你说得!跟嫂子这么见外?要知道,我们现在可是端的同一碗饭。这要是让人把饭碗都砸了,我们全厂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还吃什么啊?” 吴嫂爽利地回道。邵勇叹了口气,有感而发: “刚接下任务那会儿,以为是公家的厂子,又有崔书记、吴镇、蔡镇等人做靠山,不会这么难。谁料,这机器刚转了仨月,就让停产。”看了眼文明,“办证的事,得抓紧啊!我的意见,培训是你一手抓起来的,人熟,事熟,就继续由你一抓到底。趁着年前这段,赶紧把证办了。钱的事,我跟财务打招呼。” “哥,你放心吧!证的事儿,也是怨我。最近跑销售,给疏忽了。放心吧,哥!我绝不会因为证的事,让劳动局封我们的厂子。话撂在这儿,办不到,提头来见。” 文明拍着胸脯,信心满满。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逼你立军令状。今天,你这状子,我就接了。时间,年前。最迟,过完年一个星期。” 邵勇认真道。 “哥,你就瞧好吧!交给我,你一百个放心。” 文明毫不在乎,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不能把事想得太顺利,太简单!凡事都要未思进,先思退。厂子是公家的,邵厂长,要不要跟镇里汇报一下?” 吴嫂小心地提醒。 “叫邵勇!别厂长厂长地叫,听着生分。”笑着看吴嫂,“镇里最近又开了几个厂,领导的手上也是事情一大堆。我们不能遇到难处,就把问题上交。先看看再说。事儿就议到这!大家都累了,都回去吧!” 吃过晚饭,邵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这几年,刺绣厂被金晓阳撬走,启明市场卖水果打一架,第一次到南安批发香蕉烂包。想想吃的苦,受的累,遭的罪,经的委屈,鼻子翅直扇呼,险些掉下泪来。 好不容易水果批发起了势,又被崔书记点将。本以为,镇办企业,比自己干买卖要容易,谁承想,金晓刚一出事,官面上的人借机找茬儿,卡自己的脖子。稍有不从,就威胁封厂,毫不近情理。 邵勇昏昏沉沉合上眼睛,可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忽然闪出刘春杏。春杏穿着蝙蝠衫,吊脚裤,高跟鞋,张开手臂,抿嘴一笑,朝自己怀里扑来。邵勇想跑上去,却动弹不得,急得一激灵,猛睁开眼,四周围黑洞洞,已是半夜。原来是一个梦。 邵勇无奈一笑,暗想: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春杏可是一个好姑娘。认识春杏七年了吧,春杏帮过自己多少?一时真说不清。按说春杏也二十三四了,可一直不恋爱,不结婚,她在等自己吗?自己过了年,也该二十六了。想到这些事,邵勇有些烦躁,心里更是乱糟糟。 邵勇闭上眼睛,又迷迷糊糊睡去。不知怎的?金晓丹笑盈盈从黑暗里浮现出来,轻咬着嘴唇,明眸善睐,两腮羞红,扭捏着,冲自己撒娇。邵勇想伸手去拉晓丹,可晓丹如同一朵云飘走了。 邵勇追上,拉住晓丹手臂。晓丹转回身,却变成了翟倩兮。倩兮矜持地面对着邵勇,双目含情。邵勇想张嘴说话,可倩兮的身影,却如同掉进水里的一滴墨化开了,水里映出了陆小青的面容。 第二天,天大亮,邵勇被邵大妈叫醒。邵大妈抚摸着儿子的额头,焦急地询问: “儿子,你哪不舒服,怎么还说起胡话来啦?” 头昏脑胀的邵勇,听妈说起自己说梦话,不免脸皮发烫,怯怯地探问: “妈,我都说啦?” “什么别走!你是谁?嗨!乱七八糟,也不成个话。” 听妈这么说,邵勇悬着的心才落了底。推开他妈的手,从被窝里爬起来,洗漱吃饭,然后,骑车去上班。 邵勇情绪低落,被吴嫂觉察。邵勇前脚进办公室,吴嫂后脚就跟进来。她替邵勇倒子杯水,然后,在邵勇对面坐好,抿嘴笑道: “邵勇,昨天的事,我回家跟你大哥说啦!没想到,你大哥跟那个樊科长,还是党校同学。这些年,走动不多,可关系没断。你大哥答应,跟樊科长打声招呼,在金晓刚的事上,别难为咱们。” “那可谢谢大哥啦!” 邵勇听了,精神为之一振。吴嫂却假装生气道: “谢什么你大哥啊!你得谢你大嫂才是!” “对对对!谢谢大嫂。没有大嫂在中间周旋,事情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邵勇赶紧起身,给吴大嫂倒了杯水,双手捧过去。 “跟你说笑呢!你还真当真啊!” 吴大嫂兴高采烈,腼腆得像个小姑娘。 两人正说着话,办公室文书小李敲了敲门,把门推开。后面跟着一男一女,身穿制服。邵勇和吴嫂都不认识。目光从制服身上移开,投向小李。小李忙回话: “县技术监督局的张科长和小王同志,找邵厂长!” 邵勇和吴嫂赶忙起身让座。小李给客人倒完水,悄手悄脚退出去。吴嫂看下时间,刚好早上九点,这么早就过来,是没有留下来吃午饭的意思啊!想必,今天又是一道鬼门关。 邵勇上前两步,笑着自我介绍: “我叫邵勇,镇里让我担任红星厂厂长。不知哪位是张科长?” 邵勇的目光,扫视着制服男女。男的大高个,鼻直口方,浓眉大眼,两眼放着晶光。英俊洒脱。女的端庄性感,齿白唇红,长长的睫毛,忽忽闪闪。帅哥配美女,容易出成绩。这不是邵勇第一次感觉。他发现机关里的干部,男的个顶个,溜光水滑;女的一个赛一个,青春靓丽。 “我是张科长!她是我的搭档李丹。” 张科长把自己介绍给邵勇。邵勇觉得蛮有眼缘,可上次被樊科长晾过,这次邵勇没有主动伸手。张科长倒是讲礼数,伸出手和邵勇轻轻一握,旋即分开。李丹没有伸手。邵勇便回到座位前,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张科长和李丹坐好,邵勇入座,率先发问: “不知那阵香风,把您两位吹到我们红星厂来?红星厂是个新厂,也是个小厂,还请张科长和李丹同志,多多关照!” “见真人不说假话。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工作也挺忙,可再忙,该办的事也得办。今天我们专程过来,就是奔着你们厂安全生产事故来的。” 张科长板着脸,一本正经道。李丹没有说话,在一旁点点头。邵勇皱皱眉头,看向吴嫂。吴嫂冲邵勇点点头。邵勇故作惊讶道: “我们厂的事故不大啊!县技术监督局怎么也惊动了?” 邵勇的话外之意,是县技术监督局,怎么也管安全生产啦? “邵厂长,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啊?事情虽小,我们也很忙,可架不住三天两头到我们那儿告啊!我们再不下来,可就官僚啦!” 张科长佯装无可奈何,迫不得已。李丹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忽闪着睫毛,一眼不眨地盯着邵勇看。看得邵勇心里发毛。 “张科长,我们厂的设备都是正宗渠道进来的,也经过技术人员调试,不是“三无”产品。”皱眉仔细想,“我们生产的产品,也是备过案的。” 邵勇百思不得其解,弄不明白,自己的厂怎么就触犯到技术监督局了? “邵厂长,出了生产事故,有人举报,我们就要例行公事。先把设备停下来,我们检查合格,你们再生产。” 张科长不置可否的一笑,那笑里满是樟脑,更加让人迷惑不解。 “什么时候检查?马上吗?” 邵勇急切地追问。 “具体什么时间?那要等通知。我们今天过来,就是当面下停产检查的通知。” 邵勇忍气压气,不敢发作。头是一个大二个大。吴嫂见邵勇脸憋得青紫,不说话,怕冷落了张科长一行,忙插话道; “张科长,小李,这时间也不早了,我给红绿蓝打电话订位置,中午吃了饭,唱唱歌,跳跳舞,再回去!” “你们镇办企业真有钱啊!天天红绿蓝!啧啧!好让人羡慕啊!” 张科长的话里明显带着讥讽,可吴嫂和邵勇只能当没听出来,脸上赔着笑,极尽热诚地挽留。 “饭,我们就不吃了,马上停吧!” 张科长和李丹撂下话,转身往外走。邵勇随着往外送。吴嫂从办公室拿了两个牛皮信封追出来,塞进俩人的制服兜里,赔笑道: “放心吧,两位领导,你们前脚走,我们后脚就拉闸,绝不让两位领导难心!” 回到办公室,吴嫂阴着脸,对邵勇说: “邵勇,还是找崔书记拿个主意吧!这刚按下葫芦又起瓢,我看,我们是被针对了!” 邵勇长叹一声: “好吧!我这就与崔书记联系。” 邵勇抄起电话,打给崔书记秘书小苏。小苏回邵勇等一等。稍后,小苏打来电话,告诉邵勇,崔书记下午还要到县里开会。现在就见他,让他马上过来。 邵勇骑车到镇政府,直接上了三楼书记办公室。当着崔书记面,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讲了,崔书记沉吟片刻,说道: “邵勇,情况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下午,我正好到县里开会,把情况如实向县领导反映,建议县政府对重点企业实行挂牌保护,不经地方党委政府同意,不允许上级各个部门乱收费、乱评比、乱检查。” 邵勇闻言,眼泪在眼圈里转,连连道谢: “崔书记,你真是我们的保护神啊!” “为企业发展保驾护航,那是我们的本分。从你的遭遇,让我悟出一个道理:经济领域的开放,没有政治体制的改革,只能到处碰壁,处处掣肘。” 第101章 一念之错 邵勇第一时间,拿到了金晓刚的工伤裁定:工伤十级,一次性补偿一千五百元整。这是劳动仲裁裁定的数额。邵勇念及乡情,额外补助了五百。金晓刚离职,转投金晓阳。 金晓阳与凤玲婚后的日子并不和谐,一肚子被凤玲赖嫁的憋屈,因此,时常背着凤玲到外面厮混。金晓刚找到晓阳,撺掇晓阳开厂。晓阳找凤玲筹钱,凤玲不信晓阳,讥斥道: “你别想着法,骗俺的钱。俺的钱,只给咱闺女花。” “我骗你干嘛!我是真的办厂。挣了钱,你和闺女都有份。” 晓阳耐着性子,跟凤玲解释。凤玲撇撇嘴道; “俺又不真傻,你啥德性,自己不知道?前脚你拿了俺的钱,后脚你指不定找哪个不要脸的花去呢?” “哪能呢?别的我不敢保证,你这杆红旗,我金晓阳一定会打到底的!” 晓阳涎着脸,准备跟凤玲软磨硬泡。可凤玲认了死理儿,不屑道: “你拿这话骗小姑娘去!这会儿子,你嘴上抹蜜;钱到手了,你影儿都抓不着。这些年你都说了啥,做了啥,你忘了,俺可记着呢!” 晓阳不南耐烦,虎着脸,质问: “好话跟你说了一火车,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你就信我一把,一分利,算借你的行不行?” “不行!你在俺这儿,没信誉!你以为你是邵勇啊?” 凤玲一点面子也不给,哪壶不开提哪壶。晓阳被成功激怒: “你心里就只认邵勇对不?今天我跟你筹钱,就是要跟邵勇真刀真枪,较量较量,他邵勇能办厂,我金晓阳也不差。他给公家扛工,我给自己当老板。” “你就吹吧!这年头,吹牛又不上税。” 凤玲不咸不淡地回怼,摸着自己要生的肚子,满脸母爱,轻声说道: “你会说,俺会看。钱暂时没有。什么时候有,你应该知道!” “好!我就开个厂给你看。” 晓阳摔门而去。凤玲看着晓阳的背影,表情瞬间僵滞,蹙起眉头,陷入了深思。她内心里,是愿意晓阳干点正事的。 出了家门,晓阳原本计划去找舅舅帮衬,可在媳妇凤玲这儿吃了闭门羹,信心受挫,马上改变了主意。他叹着气,找来晓刚,到刘柳镇上找了家小酒馆。 掀开棉门帘,前脚刚迈进去,却见李泰安独自坐着一张桌。晓阳看见泰安的同时,泰安也看见了进来的晓阳,忙起身招呼: “晓阳哥,真巧啊!这一晃,咱们哥们也有三年多没在一块喝酒了吧!今天遇上,得喝个大的。” 晓阳进来,晓刚跟着,见着泰安,俩人拍拍打打,甚是亲密。晓阳用询问的目光,扫过泰安面前的桌子。泰安会意,笑道: “一起坐吧!俺一个人,正愁吃啥呢!这下好了,吃炒菜,弄点白的。” “那好,就依你,弄点白的。” 晓阳和晓刚坐下,叫过服务员,点了俩凉、俩热、四个菜,要了一瓶榆树大曲。菜上齐,酒满上,仨儿人开喝。喝上酒,嗑就多。晓阳问泰安: “泰安,最近在哪儿发财?有什么好路子,也带带我们兄弟,跟你一起沾沾光。” 泰安端杯,扫视了下小酒馆里稀稀落落的食客,压低声音道: “俺捞的是偏门儿。干俺们这行儿,可不是,是个人就能干的!” “瞅你说的,这么神秘!莫非门槛还挺高啊?” 晓阳撂下酒杯,跟泰安打趣。泰安不无得意,也是一杯酒下肚,有些得意忘形,哂笑道: “那是,胆小鬼肯定不行。要冒点险,可赚得多!” “你小子!几年没见,变滑头啦!你不实在!不实在啊!” 晓阳指着泰安,不满地回敬。泰安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 “不是,不是!俺是不方便跟你们哥俩说。” 晓刚听泰安话中有话,提起酒瓶子,给泰安、晓阳和自己杯子里满上,笑嘻嘻道: “泰安哥,啥不方便说啊!遇上好吃的,想吃独食吧?来,弟弟陪你走一个!” “我陪一个!” 晓阳也端起了杯。仨人一仰脖,把酒倒下去。泰安伸手抹了把,擦去嘴边的酒水,瞧四下人不注意,低声说: “镇上马崽子知道不?俺跟他在鞍阳钢铁公司挣点外快。” “行啊,泰安!出息挺快啊,现在都抱上大腿啦!”晓阳伸出手臂,隔着桌子,拍了拍泰安的肩膀,“就凭这儿,你就比我强。马崽子的事儿,我知道,我知道。” 晓刚一头雾水,好奇地追问: “捞啥外快啊!你俩都知道,就把俺闷在葫芦里,不是,你们急死人不偿命咋的?” 看晓刚急得抓耳挠腮,泰安挖苦道: “着急,死不了人。好奇,可害死人啊!” 晓刚抓住泰安的手,摇着央求: “泰安哥,俺不怕!说出来,听听嘛!” “靠山吃山。靠着鞍阳钢铁公司,自然是……” 泰安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而是做出拼音拼读的口型。晓刚瞬间明白了,泰安口中的财路是“偷铁”。这两个字,似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金晓刚的兴头。他不再多嘴,默默地吃起菜来。泰安见晓刚蔫了,嘲笑道: “你还想沾光吗?” 晓刚遭泰安讥讽,借着酒劲,伸出伤残的中指,在泰安面前,晃了晃,沉声道: “泰安哥,有什么不敢。兄弟跟你一块发财。发了财,咱也去红绿蓝!” 鞍阳钢铁公司货运处的铁道旁,荒草丛生,草窠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铁块,小的几两,大的上百斤。铁道旁的栅栏不高,几十斤的铁块,有把力气,都能扔出厂外去。 鞍阳地界,不少人都盯着这块肥肉。公司保卫处,虽然也抓也打,可这些人,在利益驱动下,如附骨之蛆,难以根治。 鞍阳钢铁公司墙外,一片棚户区破破烂烂,李泰安就在此落脚。 天擦黑前,晓阳和晓刚依泰安留下的地址寻来。一进棚户区,空气中充斥的味道,让晓阳和晓刚同时捂住了口鼻。晓阳皱了皱眉头,心想,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一片藏污纳垢之地。 许是发现面孔陌生,在逼仄的巷弄里行走,不时有狠戾的目光投射过来,刀子一样,想从他们身上剜下块肉。晓刚吓得一哆嗦,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里暗骂:这是什么鬼地方! 泰安的住处,是座独门独院,几十年前的建筑,红砖,木窗,盖着水泥瓦,低矮破旧。好处是进门有个小院,院里停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扔着几条麻袋。见晓阳和晓刚,推院门进来。泰安点点头,推起手推车,带着两兄弟向铁道走。晓阳和晓刚赶紧过去帮忙推车。 一路无话,仨儿人到了铁道边,停好推车,锁好。一人拽了条麻袋,从栅栏的窟窿钻进去。来拣铁的人,还真不少。彼此之间,不管认识不认识,谁也不搭理谁,各自闷头干自己的活。沉沉夜幕下,仔细看,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出没晃动。 借着月光,晓阳搜寻着猎物。他腋下夹着麻袋,专拣几十斤的大块,小块的,他瞧不上眼。在一片荒草里,晓阳拣到一块三十几斤的大铁块,心中喜不自胜。他俯身,下腰,两臂叫力,搬起来,迈着踉跄的步子,把铁块搬到铁道边的栅栏旁,晃着两臂,把铁块扔到外面去。 来来往往,抱着沉重的铁块,晓阳跑了四五次。当他再次俯下身去,想搬起一块四五十斤的大铁块时,突然,从幽深的夜幕下,射来两道长长的光柱。伴随着杂乱的脚步,传来几声厉喝: “站住!别让他们跑啦!” 拣铁的人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纷纷跑向棚栏边。拥挤在那个窟窿前。晓阳正在发愣,泰安和晓刚过来,拽起晓阳就跑。他们跑到墙边。晓阳个子大,紧跑几步,伸手趴住墙脊,腰眼用力,身子向上悠,脚尖搭住墙沿儿,翻上了墙。跨坐在墙上,回身探臂膀,把泰安和晓刚拉上来,仨儿人跳过墙去,伏在茅草间,纹丝不动。 两道手电光柱越来越近,在栅栏外的荒地里照来照去。追过的人喊着: “别藏着啦!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赶紧出来!” 尽管拿手电的起劲吵吵,可没有人回应。手电晃了一阵,两个人开始往回走。见人走远了,晓阳几个从荒草间站起来,噗噜噗噜身上的草屑,讥嘲: “就这俩儿人,也把你们吓成这样?真是让我笑话。” “你不怕?不怕,你跑?” 泰安回怼了一句。晓阳笑骂道: “那是我不知道啥情况,被你们裹带的。下次,你看好吧!” 仨儿人开始规整成果,晓阳却只找回了两块,丢了三块。晓阳气得大骂: “妈了个巴子!哪个乌龟儿子王八蛋,把爷爷的铁块弄去啦?怎么弄走的,赶紧怎么给我送回来?要是让我查出来,打断他狗腿。” 泰安听金晓阳骂街,吓得紧走两步,拽了晓阳往后拖,悄声劝道: “晓阳,这里面水深,要是撞上亡命徒,命都保不住,还差几块铁?” “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活,还怕个鸟啊!” 晓阳一甩胳膊,抖落开泰安拉拽的手。 “哪来的楞种?逼装得大啊!” 话音落,上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俩人,一个五大三粗,一个车轴汉子。天黑,看不清面目。泰安见了,倒吸口凉气,心说:完喽!完喽!俺怎么一时猪油蒙心,带上这个楞爹啊!弄不好晓阳要吃亏,自己和晓刚也得跟着倒霉。 晓阳倒是淡定,瞅着对面来人,回道: “我要的,是我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少他妈废话!跪下,磕头!一人三个,今儿这事就过去啦!要是不跪,就把你们废了!” 车轴汉子蛮横不讲道理,公然威胁。晓阳毫不畏惧,针锋相对: “下跪!磕头?天地君亲师,你们算老几?” “老二,告诉这小子,我们算老几!” 车轴汉子冲身旁的大个子喊了一声。叫老二的大个,绾了绾袖面,抢步上前,攥起小南瓜大小的拳头直捣晓阳面门。晓阳也不说话,上左弓步,左臂上架,右冲拳直取老二胸口。老二身大却不笨拙,立刻后仰躲闪。 抓住机会,晓阳右脚似镐,插进老二两腿中间;出手如电电,双手抱住老二双腿膝窝;右肩猛地顶住老二胯部,双臂如弹簧,迅速回拉,肩膀用力撞击,把老二摔了个仰面朝天,像一只被掀翻的海龟。 晓阳正欲抢步上前,将老二当胸踏住。刚起身,车轴汉子,斜刺里冲出,拦腰将晓阳抱住。晓阳出左手如拔刀,从后颈绕至右下颌勾住。以左脚为轴,身如门扇向左转,顺势向前上右步,手臂如蛇缠住车轴汉子的头,向右用力扭转。左脚向右脚后侧步,身体像悠荡门,带着车轴汉子的头,麻花般扭转。车轴汉子虽强壮,但重心已失去,扑通,摔倒在地。 晓阳又气又恨,上步抬脚,照车轴汉子肋下,就要踹。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住手!自家人,别打啦!” “你是——” 天光暗淡,晓阳看不清对方头脸,只约莫出对方身量,中等个,三十几岁。对方哈哈一笑道: “金晓阳,我是马强!” “马崽子!”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惊呼。晓阳听对方报出家门,身上松了劲,嘿嘿笑道: “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马老大,对不住啦!” 晓阳冲着马崽子拱了拱手。马崽子大咧咧走上前,骂道: “你对不住我的多啦!上次的账,你没忘吧!我让你小子耍的好惨!”瞅瞅躺在地上的手下,“看在今天的分上,上次的账,咱们一笔勾销!” “呵呵!马老大,你我之间这点事儿,咱们换个地方说,行不?” 晓阳拦下马崽子话头。马崽子转着眼珠子嗔道: “你小子又憋啥坏?听你的,就算是龙潭虎穴,我马强要是皱下眉头,姓你姓!你指个地方吧?” “红绿蓝!” 晓阳从嘴里蹦出这三字,晓刚听了一阵窃喜。他长这么大,红绿蓝,只是听说,还没去过。本以为事情不容易调和的马崽子顿了一下,反应过来金晓阳想跟自己交朋友后,高兴地应道: “好!就红绿蓝。可今儿个,天晚了不说,这身梢也得换换。明天上午十一点,咱们红绿蓝不见不散!” 双方约好,众人散去。千钧一发,却峰回路转,让吓得直冒冷汗的泰安,大气都不敢出。看马崽子带人走远,泰安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可经过今晚这番切磋,泰安虽笨,也看出马崽子对晓阳的高看,不是自己所能比的。原本带晓阳、晓刚出道,当大哥的心思,就此散了。 李泰安私下自嘲:自己这辈子,就是当小弟的命! 第102章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 大寒节气,天寒地冻,关河萧索。南沙河边的树木,挂满洁白的树挂,美得让人心醉。整座刘柳镇笼罩在浅灰色的煤烟里,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眼瞅着要过年了,文明从南方回来,就一头钻进邵勇办公室。 “哥,我算了下,厂子从开到现在,不到五个月,可在我手签的单子,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你说,咋奖励我?” “还真不好说?咱当初急着开工,各项规章制度,也没健全。你要是想好了,就先说个出?” 邵勇边给文明倒水,边欣慰地看着文明,为文明这几个月的成长感到高兴。文明接过邵勇递过的水杯,戏言: “这回咱有钱了,怎么也得给你买台车、买部大哥大吧!你瞅你,这么大的老板,还喝白开水。我南方的客户,哪个不是喝红茶、绿茶、咖啡啥的!这回,高低给你鸟枪换炮!” 文明并没有真的去想奖励,他懒得去费脑细胞。有那工夫,不如去谈一单生意。邵勇面带歉意: “我得先向你道歉!厂子我没管理好,现在具体挣多少钱,也没个准数。” “这人啊,得懂得消费,不能光图省钱。”文明眼睛冒亮光,“哥,马上要过年了,咱把南大洋那班弟兄叫上,聚一下,怎么样?我在外面,怪想他们的!” 文明的脑子转得越来越快,眨眼一个道道。不是邵勇和文明打小长大,换了别人,还真不适应。邵勇微微颔首: “好主意!选日不如撞日,咱就明天中午。” “在哪好呢?” 文明转着窝眼,明知故问。邵勇早猜到文明的心思,却不点破,反问: “你说呢?大功臣!” “红绿蓝,怎么样?” 文明知道邵勇俭省,故试探。 “听大功臣的!这算是我对你的一个奖励啊!”邵勇跟文明开着玩笑,“通知,你下。宁落一屯, 别落一人。能叫的,都叫上。” “得嘞!” 文明兴冲冲出去安排。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鞍阳红绿蓝酒店。 酒店门面高大,法式装潢,廊柱挺秀,描金勾线,金碧辉煌。台阶齐胸,玻璃转门奢华。门口站着一对身高一米七,身材曼妙,姿色清纯的绝代美女,肩披礼宾绶带。 落地窗宽大,虽是白天,却灯火闪耀,溢彩流光。地面砖光滑,如同一面面明镜。门口自台阶,铺着红色地毯。衣着光鲜的客人,步上台阶。美女礼宾,举止优雅,神态怡然,礼貌周全。 文明、家有、柱子、栓子、二菊和四萍包车率先抵达。文明报出预订的包厢,漂亮的礼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扫视在场众人。文明看礼宾傲慢,笑道: “带我们到至尊帝豪!” “这位先生,您没弄错吧?” 听文明催促,礼宾小姐如梦方醒,不屑地反问。 “绝对没有!包厢我订的。” 文明窝抠的眼睛,滴溜溜转动,脸上带着玩世不恭。漂亮的礼宾小姐,见多了达官显贵,瞅文明这帮人,怎么都不像有钱人,继续盘查: “先生,您知道至尊帝豪起价多少吗?你们消费得起吗?” 二菊见礼宾小姐,自以为有几分姿色,就敢刁难文明,非常不爽,从后面站出来,接话道: “你是女的,文明是男的,他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还得寸进尺了。俺是女的,俺不怕你!你凭啥瞧不起人?你怎么知道,俺们拿不起钱?” 四萍早看不惯这个礼宾,上前帮腔: “是啊!不要以为长得好,就可以小瞧人!你们这地儿,再富丽奢华,不也是给客人用的吗?” 这时礼宾的同伴优雅地拿起对讲器,轻声呼叫: “前台,前台,请查一下,二楼至尊帝豪有预订吗?预订的人是谁?收到请回话!!” 没一会儿,漂亮礼宾的对讲机响起: “二楼至尊帝豪昨晚就预订出去了,预订的是莫先生!回复完毕!” 漂亮的礼宾小姐相互对视一眼,眉头一蹙,迅即展开,讥笑道: “至尊帝豪用一次餐,至少五千元。你们确定?” 二菊和四萍听俩美女说出消费金额,惊得一吐舌头。家有、柱子和栓子等一众目光,也惊疑地看向文明。文明若无其事,耸耸肩膀: “没错!我知道,我就是莫先生。这是身份证,错了,管赔!” 二菊等人心中暗自称叹,几个月不见,这文明变化也太大啦,真是团大气粗啊!看着文明显山露水,二菊和四萍心中微微泛酸。 文明掏出身份证,递给两位漂亮礼宾。这是杀人诛心。第一个礼宾伸双手,恭敬接了,迅速扫过,手里像捧着打开保险的炸弹,赶紧递还回来,深鞠一躬,道歉: “对不起莫先生,对不起各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满脸赔笑,身子一侧,手臂舒展,“请随我上楼。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今天,我亲自为各位服务!” 文明等人都认真看了眼这位漂亮的礼宾小姐,对礼宾小姐的应变能力很是欣赏。 至尊帝豪包厢,名副其实。整个包厢五十多平,内设洗手间、会客区和就餐区。沙发、几案、餐台、餐椅,风格缘出法国宫廷,镶金,嵌宝。成套的餐具,不是细瓷、水晶,就是贵重稀缺材料,做工精细,造型精致,极尽豪奢。 四周墙壁,除软包外,镶嵌着玻璃烧造的工艺制品,或描金添彩,或造型奇特,整体感觉,又是那么浑然天成。置身其间,仿佛有西洋音乐,在耳畔萦绕。欧洲王室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坐好,漂亮的礼宾小姐说到做到,亲自摆台,茶水、点心和鲜切水果,一应俱全。 分茶间,包厢门咯吱一响,吴连双身披皮大衣,夹着公文包,戴着太阳镜,推开进来,一米八的个子,毛茸茸的狐狸领子,让整个人看上去,既潇洒,又豪气。二菊眼睛一亮,四萍一脸花痴,文明一众兄弟,也是满脸羡慕。 “吴大老板,这行头不错啊!” 家有食指微屈,弹出一颗爆米花,向连双揶揄道。 “哈哈哈!抱歉各位,我这眼镜上了层雾。我先擦擦啊!” 连双笑容温暖,浑身散发着东北男人的豪爽。 “吴瞎子,你就装吧!” “不装,你活不到死啊!” “整得像电影明星似的,想泡妞啊?” 文明、栓子和柱子,逮着连双的小辫子,拽住不放,一顿冷嘲热讽。连双却不在意。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四萍听文明、栓子和柱子指责连双,脸颊不由自主地泛出红晕。她双目含情,偷觑连双,秋波涟涟,就像两颗熟透的水蜜桃。 连双擦了眼镜,转手插进口袋。走过来,挨个人握手: “都是哥们,都是哥们,留点面子,留点面子,兄弟尚未婚配啊!” 连双的话逗得众兄弟前仰后合,笑声满堂。轮到二菊,二菊神色平淡,锤了连双胸脯一拳,怪怨: “就你这性子,跑城里来,没少撩骚吧!可把某些人晾在一边,你知罪吗?” “小的不知,请姑娘明示?” 连双握了握二菊白净的小手,端详着二菊的长相。四萍站起身,打掉连双的手,斥道: “狗爪子,快撒开!怎么抓女生的手不放啊?” “冤枉啊!我就没拿二菊当女生!” 连双诡笑道。二菊不乐意了,追着连双打,笑骂: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骂俺,不是女的是不?” 大家听了,又一阵哄堂大笑,冲淡了刚来时的拘束。服务员悄悄问四萍: “你们是同学聚会吗?” “差不多吧!” 漂亮的礼宾小姐听了,额头微蹙,若有所思。她实在不理解,世上还有差不多的同学。 连双向二菊告饶。二菊攥着粉拳,照着连双的肩臂,就是一顿亲切关怀。连双走到四萍跟前,挠了挠头皮,嬉笑道; “一年多没见,真想你们啊!” “是想你啊,别把俺们也捎上!” 没等四萍回答,二菊在旁边插科。连双回头瞪了二菊一眼: “现在,是我与四萍同志个别谈话,任何人请不要打扰啊!” “小样吧你!还个别谈话,还不许任何人打扰!以前,你干啥来着。你以为,邵勇把俺们大伙聚一块,是给你创造机会的?想得美!兄弟姐妹们,连双的阴谋,俺们不能让他得逞,对不对?” “对!” 二菊一煽惑,大家也都跟着起哄。连双回身认真道: “哥几个,我跟四萍妹子个别谈话,你们眼红是不?眼红,赶紧找去啊!” “先叫姐,后叫妹儿,叫来叫去叫媳妇!行啊,道行不浅啊,连双!” 家有拿连双和四萍砸卦,兴奋得两眼放光。四萍觉得自己得说句话,声援下连双,不能让连双孤军奋战,以一敌六,任由家有他们糟践。四萍横下心,红着脸,嗔道: “小屁孩,懂啥啊?别在姐面前装大尾巴狼啊!赶明儿,相中了哪家妹子,姐帮你保个媒,拉个线。再瞎掺和,打光棍,可别怨姐没提醒你!” “姐夫,你可听到了啊!俺的终身大事,可就托付给你们俩啦!不能只顾自己出双入对,不管兄弟旁边打光棍!” 家有拽着连双胳膊,瞅着四萍,耍着贫嘴。四萍的脸火辣辣滚烫,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艳丽芬芳。连双看得双眼发直。二菊起身,张开手掌,在连双眼前摇着: “哎!连双,你怎么疯狗眼睛发直啊!” 轰!包厢里又是一片笑翻。 “吱扭!”大家正在笑闹,包厢的门再次一响,刘春杏穿着雪白的大衣,系着一条红围脖,脚踩着女人王,挎着一只红色坤包,出现在门口。大家甩头过去,不禁眼前放光: “哇!大美女啊!” “各位,我来晚啦!本来想提前到的,可临出门,被一点小事拖累了。大家还好吗?” 春杏时尚靓丽,却不改一贯的热情大方。走过来,挨着四萍,就要落座。文明笑嘻嘻地过来,劝止道: “这地儿,春杏你不能坐!这座儿,今天有人啦!” 文明拿眼瞟着连双。春杏会意,嫣然一笑,向上窜了一个位置,回头问文明: “邵勇呢?这请客的没来,我们这些被请的,倒是蛮积极嘛!” “谁说我坏话呢?”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身影,闪进包厢。 大家不看,听都听出来,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今天的饭东,红星厂当家人邵勇。 座上宾客都露出灿烂笑容。春杏更是两眼放电,向邵勇摇手,连连轻呼: “邵勇,过来坐!” 春杏纤纤玉指,指向自己的身侧。邵勇向大家拱手,把黑色手提包撂在几案上,脱了军大衣,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藏青色中山装。稳步走到春杏左手边。礼宾小姐相跟着,帮邵勇拉开餐椅,服侍邵勇坐好。邵勇感激地向礼宾示意。 春杏伸出小手,拉了下邵勇袖子,笑道: “我说,邵大厂长,你这请客的姗姗来迟,让我们这些被请的困守枯坐,一会你可要自罚一杯啊!” “实在是抱歉啊!年终岁尾,就是会多。原以为今天会很清闲,结果,临时接到开会通知。各位兄弟姐妹,一会儿,我一定自我奖励!”侧头看向文明,“菜和酒水安排了吗?” “早安排下了,就等你来上菜啦!” 文明笑呵呵地回道。邵勇扫视全场,顺嘴说了句: “人齐,咱就开整!” 目光转了一圈,不禁眉头紧锁。文明盯着邵勇呢?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补充道: “金晓阳和李泰安两个,我没联系上。凤玲要生了,说这里环境吵闹,加之行动不便,不过来了。邵普大队长,我能看出来,他是怕他在场,大家放不开,扫我们的兴,借故没来。晓丹在县教师进修学校上课,晚一点到。告诉我们不用等。” 制席容易,请客难。一下少了好几个,邵勇面上保持着微笑,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为不扫大家的兴,邵勇吩咐礼宾: “那就走菜,我们边喝边等。” “吱扭!”菜还没上齐,文明正张罗倒酒,却听包厢门响,闪身步入一人。穿着红色羽绒大衣,黑色筒裤,黑色高跟鞋,梳着马尾辫,挎着黑色坤包,素净的瓜子脸,一双大大的桃花眼,水汪汪的,透着仙气。 “哟!晓丹,你可真有福气!你看,桌上的菜还没上齐呢!” 打进包厢,柱子还是第一次主动说话。 “是啊,俺们一直在等你,不住嘴地等!” 栓子见柱子放得开,自己也别拘着,柱子都张嘴了,来的又是晓丹,就开起了玩笑。 “是啊!谁让我命好呢,真没办法!” 晓丹款步向邵勇这边走。礼宾善解人意地跟过来,在邵勇的右手边,拉开餐椅,服侍晓丹坐好。接过晓丹的大衣和包。衣服挂在衣架上,包放到几案上。 春杏似有觉察,撅了撅樱桃般红润的小嘴,拿起自己的包,示意礼宾小姐,把自己的包也放过去。 有心人顿时发现:几案上,邵勇大大的黑色公文包旁,左右各放着一只红色的坤包。餐桌上,邵勇的左手边是春杏,右手边是晓丹。帅哥配美女,左拥右抱,辣人眼睛。 晓丹拿起湿巾,边擦拭细嫩的双手,边跟众人搭话: “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春杏姐。姐,最近生意特别忙吧?!” “可不是,过年了嘛!穿高跟鞋,一站一天,脚都肿啦!到晚上,腰酸背痛。要不是这样,还真没发现。哎!不知不觉就老啦!” 春杏眼含幽怨,看了眼身旁的邵勇。邵勇假装没看见,笑道: “春杏,你多大就老啦?你要报老,那我就得上养老院报道!” “春杏姐,可不许胡说!咱俩才差多少啊?听你话,我脸上都直长褶子呢!” 晓丹拦下春杏话头,不给邵勇和春杏更多的话语权。转头看向连双,微笑,露出皓齿,道: “连双哥,最近阔了啊!” “咋都瞒不过妹妹的眼睛呢?真是火眼金睛。刚进屋,一搭眼,就知道你哥我爱听啥!一会儿,我单敬你一杯。” 连双大大咧咧地扬了扬手中的杯子,斜眼瞟了眼身边的四萍。这是说者有心,让听者有意。晓丹轻笑道: “这么损你妹子,世上,就没你这么当哥的!” “他就爱嘚瑟,死样!“ 旁边的四萍,放下筷子,抬手在连双的头上戳了一指头。连双被四萍敲打,没但不恼,反而得意地冲文明等小光棍扮了个鬼脸。差点儿,把文明等人气得吐血。 文明、柱子和栓子,几乎同时举了举杯子。文明开口挑战: “凭嘴巴头子功夫,算什么本事?待会儿,我们酒上见真章。” 晓丹怕因为自己的话,坏了融洽的气氛,忙打圆场: “文明哥,你也是越来越有大将风度啦!待会儿,妹妹敬你一杯!” “求之不得,舍命陪美女!” 文明接的天衣无缝,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看菜上齐了,邵勇起杯,说的都是酒嗑: “马上要过年了,提前给大家拜了早年!对家属的问候,就不用大家带了。大年初一,我亲自登门送过去。”众人笑,“感谢大家赏脸!不张罗这事儿,不知道啊!还真是制席容易,请客难。” 左右看了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特别想念,民兵连和副业队的日子。那一段经历,睡不着觉的时候,老像过电影一样,在我眼前晃,真就像昨天一样。我们没有血缘,可我见到大伙,总觉得比亲兄弟亲姐妹还亲昵!” 众人随声附和,“最后一句话:这牙签能断,这筷子能断,可我们兄弟姐妹的感情,永远不许断!我干了,是爷们的也干了,女士随意!” 邵勇一仰头,倒进一杯酒。向大家亮了亮杯底,滴酒不沥。刚落座,春杏小声埋怨道: “邵勇,你看你,都当厂长了,穿的还这么老土!你看连双,这一年变化多大啊!吃完饭,我带你选身行头,也换个造型。” 邵勇正要接话,门却被一脚踹开。 第103章 说声爱你不容易 金晓阳饱饱地睡了一大觉,起来洗漱。屋外冷,出去倒盆水,盆上都结冰碴儿。屋子里也不暖和,洗个头,半天也不干。晓阳换了两块干毛巾,来回擦着,心里特别急。 凤玲吃过早饭,腆着肚子,回了娘家。晓阳揭开锅,看看没什么好吃的,中午又是到红绿蓝,干脆又把锅盖盖上。 晓阳倒了杯水,点上一支烟。没抽几口,李泰安和金晓刚结伴过来。晓阳瞥眼过去,这哥俩都从头到脚换了装扮,油头粉面,透着公子哥的派头。晓阳叼着烟,取笑道: “你看你俩,吃顿饭,至于吗?整得像相看对象似的!” “哥啊!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俺和晓刚可还是黄郎啊!不捯饬捯饬,被你比下去,还不打一辈子光棍?” 泰安哂笑,跟晓阳贫嘴。晓阳抬手,一巴掌打在泰安戴着的貂皮帽子上,斥道: “就你嘴贫!到红绿蓝看我眼色,少说话!” “得嘞!小弟全凭哥哥吩咐,你就瞧好吧!” 泰安巴结晓阳,如同当年抱李铁发的大腿。晓刚看了,心里直泛酸。明明晓阳跟自己是兄弟,可看上去,泰安弄得比自己还亲。真他妈的,穿孝衫进棂棚——硬拿自己当近支啊! 撂下晓刚心里翻江倒海,晓阳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穿上棉服,同泰安和晓刚出来,锁了门,骑车往刘柳镇。坐车到鞍阳。下车不远就是红绿蓝酒店。 晓阳带着泰安、晓刚,登台阶,走红毯,被门口漂亮的礼宾小姐让进大堂。前台小姐客气地问: “先生订了位置吗?” “还要预订吗?” 晓阳随口反问。前台小姐轻启红唇,露出两颗小虎牙,道: “先生要是没有预订,我帮您选一间吧!先生几个人?” 晓阳回头,看向泰安,询问: “马强他们几个人?” “说不准他们几个人!订个大点的吧!” 泰安皱着眉,摇了摇头,为难地回答。前台小姐,又露出小虎牙,可爱地笑道: “大了也浪费。我们这儿包厢是收座位费的。不是大了就好,空闲多,不划算。我帮你们选个十人台,行吗?” 前台处处为自己考虑,既保护了晓阳的面子,又避免当冤大头,晓阳十分满意,爽快地点了点头。 “先生要是同意,那就上二楼的至尊贵族吧!” 晓阳在和前台订包厢,晓刚的眼睛有点不够使。他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只见厅堂轩敞,足有二层楼高。装修透着老欧洲的气韵。一应家什,雕花嵌宝,造型奇特。琉璃和玻璃,虽然他分不清,但整座厅堂给人的感觉,就是金碧辉煌,高贵奢华。 晓刚回过神来,恰好听到前台小姐,介绍自己到“至尊贵族”,高兴地说: “这房间名字起得好!俺喜欢!” “这位先生,说话爽快。俺也喜欢!” 前台上姐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学着晓刚的语气调侃。逗得晓阳和泰安都笑了。四个人有说有笑,奔二楼“至尊贵族”。 至尊贵族二十平米,一面玻璃幕墙,中间内凹,摆着欧式的现代工艺品。墙根儿挖着水池,铺着黑与白的石子。流水活鱼,给人勃勃生机。对面墙软包,墙上钉着一排衣挂。屋角立着一个黑色木艺衣架。 一扇落地窗,挂着金丝绒窗帘。对面是个独立的洗手间。中间是一个十人的餐台,覆着墨绿色台布,中间摆着一只蓝釉彩绘大花瓶,瓶口插着色彩绚丽的干花。 环境委实不错。在这里吃一顿饭,不仅是吃饭,而且是一种精神享受。晓阳、泰安和晓刚,看了至尊贵族包厢,都是目露欣赏之色。前台叫过服务员,上了一壶茶。可还未等茶沏开,至尊贵族包厢的门,就被人踢开。人到话到: “就这儿破地儿,也能将就?你金晓阳不怕掉价,我马强可怕丢人!赶紧给我换一间?” 进来的是马崽子,后面跟着七八个人,也是前呼后拥,好大的架门儿。 前台小姐,看来人派头不小,言语张狂,人也不少。至尊贵族显然坐不下,忙迎上前,恭恭敬敬道: “这位先生,咱们人多,这间包厢确实小了点,咱换至尊王者吧!费用比这间贵一点,可咱们这些人正合适。” “什么至尊王者,你告诉你们经理,给我换至尊帝豪!我等着!” 马强身材虽不算高,可头向后仰着。完全用鼻孔看人,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前台小姐年纪不大,可久在江湖,阅人无数。知道今天碰上了硬茬儿,不好惹,加了十分小心,赔笑道: “这位先生,实在对不起!现在至尊帝豪订出去了,您如果特别想用,下次咱们可以提前预订。” 前台小姐顺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去。马强根本睬都没睬,鼻孔里哼道: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吗?难道你的耳朵塞xx啦?大爷脾气不好,别在这儿磨蹭,赶快叫你们经理来!” 前台小姐被骂得小脸发白,可不敢发作,打开对讲机,细纤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了几下,似蜻蜓点水,看着轻盈优雅: “经理,二楼贵族包厢,马先生要见您!” “又是啥事没处理好?等着,我马上过去!” 众人僵持着,大眼瞪小眼。马强站着,谁也不敢坐。还好,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精致,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满面春风过来。开门见是马强,哆声道: “哟!这不是马哥嘛!好久没来捧妹妹场啦!今天小妹亲自为马哥服务。” 话虽不多,却肉麻,听着让人舒服。一步到位,看你马强还说什么? “今儿马哥请客。你马哥没别的长处,就是人缘好。”向左右转了转头,“这间屋子小,坐不下啊!我跟这位小妹妹说,换到至尊帝豪,可小妹妹不给马哥面子,说得预订”斜视着前台,“在红绿蓝,什么时候,你马哥落过面子?你们看看,我这张脸,算不算预订?” 马强的话,既嚣张,又豪横。晓阳等众人,听着解气,心里却捏着一把汗。谁都知道,没有三把神沙,不敢倒反西歧。这红绿蓝背后的老板也是大有来头,听说是官面上的秘书长,在鞍阳算得上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可马强硬往枪口上撞,他不想想后果吗? 女经理却没有动怒,板起面孔,问身旁的前台: “帝豪怎么不能用吗?” “经理,帝豪现在被人用着呢?” 前台如实相告。没待经理说话,马强不乐意了,急刺掰脸道: “用着呢?拿我当三岁孩子唬?是大员,还是大款,我倒要见识见识!” 不待经理和前台做动作,马强拔腿就往外走。众人在后面跟上,走廊里呼啦啦一阵脚步声急,奔着至尊帝豪而来。到了门口,马强抬腿一脚,弹簧门嘭地荡开。 邵勇正要接话春杏,包厢门突然被踹开,不仅是邵勇,众人都吃了一惊,齐齐甩头,向门口看。马强向前一步,迈了进来,目光与文明、家有、柱子、栓子碰在一起,撇了撇嘴,挖苦道: “红绿蓝跌分都跌到这个地步了?帝豪包厢是个阿猫阿狗就能用?以后,你还让我们这帮人是捧?还是不捧?” 嚣张,牛逼!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经理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站到马强身旁,脸色不自然道: “哥,消消气!我们开酒店的,和阿庆嫂开茶馆,没什么两样!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我们酒店又怎好把客人拒之门外?” “还客人?你瞅瞅这帮土包子,他们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赶紧地,让他们给我腾地方!” 马崽子不依不饶,根本没把经理的话当回事,更是根本没把邵勇等人放在眼里。 看了,也听了,马强的一番表演。春杏按捺不住,起身就要硬怼回去,可旁边的连双哪能让女人出头,腾地站起,大众脸皮笑肉不笑,道: “这位先生,你又是从哪条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张嘴嗓门挺大,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嘴臭呢?我劝你以后出门前,先好好刷刷牙!” 马强甩脸瞪眼看过去,见餐桌边站起一个大汉,足有一米八,理着板寸,面目没什么特点,可身上的彪子肉,虽然穿着绒衣,但也依稀可辨。马强在道上混了多年,一搭眼,就知道,这人是个练家子。要不,也没这个胆,跟自己硬刚。 泰安挤到前面,看座中人,认得,都是南大洋的弟兄。昨晚,文明联系自己,今天聚会,自己一口推了,原来也到了红绿蓝。自己虽然没有参加,可不能瞅着双方打起来啊!泰安忙招呼: “哎!强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他们也不是外人,都是咱刘柳镇的,站起来说话的,是俺的哥们。在座的,也都是俺的发小。得,都是咱们刘柳镇的人。屋子就让他们先用着吧!” 邵勇死死盯着马强。马强听泰安过来圆场,也仔细辨认了一下座中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他的目光与邵勇相碰时,不禁打了个哆嗦,心中暗骂,怎么这么倒霉?今天约金晓阳,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说和当初摔在邵勇手上的糗事儿,谁承想,想谁谁来,怕啥来啥。在红绿蓝与邵勇偏巧碰面。倒霉!倒霉!人要倒霉,真是喝凉水——塞牙!放屁——砸脚后跟。 马强讪讪地冲邵勇点头哈腰,赔笑道: “误会!误会!都是家里人。刚才的话,就当我放屁!就当我没来过!各位慢用!慢用!” 说完转身向外走。经理见嚣张跋扈的马强怂了,马上猜出座中人,虽然穿着普通,却也不是善茬儿,赶紧上前,冲服侍的礼宾小姐一招手。礼宾小姐带着服务员,托盘里盛着酒水和饮料过来。经理赔着笑,挨个给大家倒酒水饮料,爽快道: “我给各位先生、女士,赔不是啦!这些酒水和饮料算我送的。”冲礼宾小姐,“雅丽,让后厨加俩菜,记我账上。各位请慢用。雅丽,把我的名片给各位发下去,如果以后,大家有什么需要,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一定尽最大努力,给大家搞好服务!让大家满意。大家满意,我们红绿蓝才有效益!” 经理安抚下众人,转身急着往外追马强。一直站在走廊里的金晓阳,不清楚不可一世的马强,为什么又灰溜溜地溜了。他挤进门里,正瞧见桌上的邵勇和妹妹晓丹,一股邪火瞬间腾起,直冲脑门。忍不住,他厉声喝道: “晓丹,你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这么不自重?跑到红绿蓝来?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哥,我早就成人了,做事有分寸!为啥红绿蓝,你就能来,我就不能来,你不是双标吗?” 晓丹淡淡一笑,没有硬怼晓阳。晓阳看晓凡的神情,根本没把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话听进去,更加恼火,嚷道: “男的和女的能比吗?红绿蓝就是给男人来玩的,好人家的女儿,不来最好!” 没等晓丹反驳,礼宾小姐不爱听了,柳眉一挑,咬着银牙: “这位先生,听你意思,我们红绿蓝藏污纳垢了不成?今天你必须说明白。” 晓阳瞪了眼礼宾小姐,反唇相讥: “我和自己妹子说话,你算哪根葱?滚一边去!” 晓阳凶巴巴地骂回去,自己并没觉得怎样,却激怒了红绿蓝的女员工。身旁的前台,翻了个白眼,搭言: “金先生,我们这些女员工没招惹你对吧?你必须为刚才的话道歉!” 晓阳向包厢里踏前一步,嘿嘿笑道: “道歉?那得看哥心情。今天哥心情不好,就是阎王老子来,我金晓阳也不道歉!”抬手一指,“金晓丹,你赶紧给我走。” “我还没吃完呢!吃完这顿饭,我会考虑的!” 晓丹觉得哥哥不可理喻,不想搭理金晓阳。金晓阳被妹妹撂在这儿,在座众人又都是幸灾乐祸的神情,更是挂不住,气急败坏道: “晓丹,你赶紧给我起来,走!你跟别人在一起,我不管,可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得管。以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就没一点记性呢?” “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我二十三岁啦,自己能做自己的主!” 晓丹也来了情绪,瞪圆了桃花眼,委屈的泪水在眼圈里转。晓阳看着面颊气得通红的妹妹,于心不忍,缓了语气,继续劝道: “晓丹,你和他不合适!你看他左拥右抱的,跟那位关系,不清不楚,你怎么就没有点志气呢?” 金晓阳下意识地朝春杏点着下颌。 “金晓阳,你早上吃屎了吗?你说谁跟邵勇关系不清不楚!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了,姑奶奶跟你没完!” 没等晓丹张嘴,刘春杏啪地一摔筷子,指着金晓阳硬怼。晓阳长眉一挑,英俊的国字脸挂了一层灰儿。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今天惹祸了,可覆水难收,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晓阳嘿嘿冷笑: “刘春杏,你让在座各位评评理。我是指名了,还是道姓了?现在,牛蹄窝里撒尿,蹦出你这么只蛤蟆来,愣把自己当百灵鸟啊!” “金晓阳,你混蛋!说话阴阳怪气,还算不算男人?有种你直接冲姑奶奶来!” 春杏气得鹅蛋脸,一哧一红,时白地青,如同川剧中的变脸。晓丹见春杏气结,邵勇因为她在场不便出头,心里又急又羞,怒瞪美目,对她哥哥恨声道: “金晓阳,眼瞅着要过年啦!邵勇好心好意请我过来吃顿饭,怎么到你嘴里就伤风败俗了呢?” “邵勇请你吃饭?他是请你吃饭吗?你俩啥关系?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安的什么心,我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心,我却知道。你长得人高马大,却小肚鸡肠。处处与邵勇作对,就见不得邵勇比你好。你嫉妒!” 晓丹气得恨不得咬碎贝齿,一口吐在晓阳脸上。晓阳心思被妹妹拆穿,却依然煮熟的鸭子——嘴硬,讪讪道: “我嫉妒?我嫉妒他什么?他是长得比我好?还是本事比我大?” “不是嫉妒,是吧?不是嫉妒,你不让我跟邵勇好?他当连长的时候,你说谁嫁南大洋谁受穷。他当队长的时候,你说将来有儿子改不了打光棍的命。现在邵勇当厂长了,你说出这番话。你不是嫉妒,难道你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没说?” “他爱的是刘春杏,不是你金晓丹。我的好妹妹,你醒醒吧!” 晓阳被晓丹逼得毫无退路,只能梗着脖子,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晓丹却一甩头上的马尾辫,喊了出来: “他未娶,我未嫁。我和邵勇在一起,不违法,也不伤风化。我送给你四个字:你管不着!” 晓丹看向邵勇,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憋屈,似在询问邵勇,你到底爱谁? 邵勇抽出一张纸巾,替晓丹擦眼泪。晓阳见了,厉喝: “姓邵的,别碰我妹妹!” 见邵勇不作声,晓丹一把夺过邵勇手里的纸巾,强抑着想哭的冲动,擦抹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晓阳身后的晓刚和泰安,看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不能在旁瞅着看热闹,上前架住晓阳胳膊,出了至尊帝豪。 第104章 贼胆包天 金晓阳虽被架走,嘴里却不消停,邵勇只是不理,可被晓阳这么一闹,大家都没了喝酒的情绪,草草吃了饭,众人散去。本来想在酒桌上,公布红星厂的人事安排,也没来得及说。 邵勇担心晓丹,打算陪晓丹到公园走走,晓丹看春杏等在一旁,不想仨儿人在一块,彼此都尴尬,推说道; “现在这个时间,我回进修学校,估摸还能赶上下午二堂课。对不住了,都是因为我哥搅局,扫了大家的兴。哪天我做东,再找回来。”与邵勇握手,“要过年了,你又是厂长,应该添两件时尚点的衣服。”大大方方地冲春杏一笑,“这个差事,就奖励杏姐吧!我先回南大洋啦!再见!” “再见!常联系!” 挥别了邵勇和春杏,金晓丹踩着高跟鞋,匆匆往小南门车站赶。邵勇和春杏站在原地,看着晓丹转过街角,俩人才动身。 依邵勇的想法,到春杏的联营商店随便买两件,可春杏略一蹙眉,没有答应。春杏自己承包的楼层,卖女装、女鞋、女包和床上用品,其他楼层倒是售男装,可春杏觉得不够档次。俩人顺着马路往商业街走。邵勇问春杏: “这半年,你的生意咋样?” “还行!” 邵勇疑惑地看着春杏,没明白春杏的还行是几层意思,继续追问: “按理,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手里有了钱,购买力会随之增加,生意越来越好才对啊!” 春杏看邵勇极其认真的样子,憋不住,扑哧!笑道: “你啊,准是会开多了,看问题总看大方向,可现实是,商场和商家每天都在增加。你看,咱远的不说,就说这眼前,五一路、八卦街,不都是这几年兴起的市场。” “我们不去联营,现在去哪?” 邵勇调换了话题。对于商场百货,他关注得不多。这一年多,自己先是蹲集贸市场,后是跑批发市场,对商场这块儿,等于是门外汉。询问春杏的生意,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也是一种礼貌。 春杏听邵勇问到哪家商场,俏皮地笑道; “到了,你自然知道,暂时不能告诉你,免得你印象不深。” 邵勇抬手刮了下春杏俏挺的鼻子,笑道: “装神弄鬼,看我怎么收拾你?!” 春杏咯咯地笑着,抡起手里的包,击打邵勇的头脸。邵勇故作害怕,屈臂抵挡,躲避春杏的攻击。打了几下,春杏拎着包逃窜。邵勇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追赶,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引得商业街上的行人,都朝他俩看,眼睛里饱含羡慕和欣赏。 春杏开始光顾着跟邵勇玩闹,没有注意街上行人。当她发现异样,赶忙停止奔跑,饱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收住了无忧无虑,无所顾忌地笑。春杏虽然大方,可毕竟是姑娘家。邵勇从后面撵上,捉住她胳膊,喘着气笑问: “打了我就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这辈子,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逮回来!” “真的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春杏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邵勇,看着这个芳心暗许的男人,眼底有晶莹潜溢。她多想问邵勇: “说话算数。这辈子都会这样对自己,就像当初在运粮河里一样,自己落在洪水里,拼了命也要把自己救上岸。” 自十七岁那年起,春杏就把自己嫁给了邵勇,哪怕邵勇不爱自己,娶了别的姑娘,她也准备自己不再嫁人,永远走在他的身后,做他的备份。 邵勇并不知道春杏所想,但发现春杏眼角的泪水,赶紧撒开手,愧悔道: “我弄疼你啦?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没有啊!” 春杏嗫嚅道。 “那你怎么哭啦?” 邵勇不解地问。 “我哪哭啦?是灰尘迷了眼睛。” 春杏掏出手帕,怕花了妆,轻轻沾着眼角。邵勇轻叹一声,摇头笑道: “你们小女孩的心思可真难猜!” “是啊!大男人,你猜不明白的!” 春杏破涕为笑,情绪瞬间恢复了高亢。 转过街角,春杏站定,抬手一指,冲邵勇道: “到了!就是这儿!” 邵勇左右扫视一眼,认出这片街区是圈楼。圈楼建筑非常有特点,红柱,黛瓦,红漆木框玻璃窗,跟福建客家人的土楼类似,是一处占地很大,椭圆形的木石建筑,上下二层,历史可追溯到康德年间,是鞍阳商圈的标志性建筑,算得上鞍阳的底蕴。 新中国成立,圈楼经三大改造,步入国营商业,可由于年久失修,加之周边新兴商业地产的兴起,逐渐没落。传统的经营范围与方式,怀旧的营业氛围,只有上了岁数的老人,才愿意过来逛上半天。 改革开放后,圈楼为解决资金不足,改造难问题,率先搞承包经营,出赁档口,引入社会资本,对老旧商场进行现代化升级。如今,围绕圈楼,形成了鞍阳两大品牌:楼里是奢侈品与文玩市场,楼四周是日杂百货。 市场上人头攒动,叫买叫卖,不绝于耳。春杏带邵勇从拥堵的人流中穿过。寻着圈楼入口,踏着木制楼梯,直上二楼。转过一个消防通道,春杏被两个穿着时尚的女子拦住,邵勇看出她们是闺蜜,不好跟得太近,故意拖后几步。 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小声说,大声笑,不时用眼瞟向邵勇。春杏也转过头,桃花大眼,水汪汪地望过来。邵勇猜到,她们的话题与自己有关,可有什么办法?既不能上前刨根问底,又不能跟女人计较,只能假装看店里挂着的服装。 春杏问闺蜜: “品牌男装在什么位置?” 俩女向前指了指。春杏下颌冲邵勇挑了挑。邵勇会意跟上。经过俩妹子档口时,俩女也没忘挑逗邵勇: “喂!傻大个,有女朋友吗?” “长这么帅!要是哪天跟春杏掰了,可得给妹妹机会啊!咱肥水不流外人田!” “乌鸦嘴!你俩就疯吧!早晚成了老姑娘。” 春杏在前面听到,回身怼道。俩儿闺蜜嘴不短,不依不饶: “咱仨儿做伴,谁怕谁啊?!” 邵勇捏了捏鼻梁,低着头,从俩女身前,快步穿过。后面俩女咯咯欢叫着,弄得邵勇不敢回头。 金晓阳被泰安和晓刚拽走。马强和一帮兄弟,被经理安排到了至尊王者,只待晓阳他们落座,就要开席。 弹簧门推开,晓阳刚露面,马强就向晓阳招手,示意晓阳坐到自己身边来。晓阳落座,马强甩脸道: “你跟那个姓邵的,为啥儿结的梁子?” “也没啥儿!《三国演义》评书听过吧!就是既生瑜,何生亮?” 晓阳抽出湿巾,擦了擦手。马强瞅了眼晓阳,虎着脸道: “懂了!一山难容二虎。今天原本是要跟你讨个说法的。妈了个巴子,你不知道你当初把我忽悠过去,害得我有多惨?现在翻篇,来喝酒!” 马强端起杯,往晓阳的杯子上碰去,却没有干,随手往桌上墩着,朝四转圈喊: “过过电,咱把酒干了。妈个巴子的,谁要是喝的埋汰,别让老子说话,自己麻溜地再透一个。” 餐上人,有样学样,跟着马强墩着酒杯,屋子里顿时响起啪啪之声。马强扫视一圈,端起杯,一饮而尽。众人没二话,能喝的,不能喝的,跟着仰脖往下倒。马强看了挺满意。 服务员上来倒酒。马强操起筷子,夹了一块熏鸽肉,漫不经心地问晓阳: “妈个巴子!你们那嘎啦怎么都这么能打呢?我这帮弟兄,遇上你们就没讨着过便宜。” “你这句国骂有出处知道不?” 晓阳笑笑,反问马强,马强瞪着牛眼,尽是迷茫。晓阳看马强真不知道,补充道: “东北王张作霖听说过吧?说话就爱带这个锒铛!” 马强不解,抬手作势要,要往晓阳脑袋上打,嘴里也没闲着: “海!我跟你说南大洋。你跟我说张作霖。小子,敢耍我,欠揍是不?” “马哥,别动气!我这不往出引的吗?我们哪块过去闹响马,就是土匪,闹得特别厉害。所以,当地人习武成风,一般的男孩子都练两下子。” 晓阳抬双手遮拦,拉下马强的手臂。马强放下胳膊,叹道: “怪不得呢!我说怎么这么邪性?原来是闹土匪闹的。” 晓阳继续往下讲: “九一八事变前,刘柳镇上姓王的大练长,组建了骑兵队。有一天,接到线报,说土匪来了唐马寨。他带着二十四个兵去剿,却扑了空。回来的路上,在我们那儿被打了伏击,全打死啦!原来就是土匪做的扣儿!” “牛!真他们厉害!”马强冲晓阳竖了竖大拇指,“你跟我讲这些,你小子,是不是憋着啥坏啊?” “现在咱们是哥们,在大哥面前,我再动啥心思,那还能算个人吗?” 晓阳抬手搭在马强肩上,张口大哥,闭口大哥,满嘴奉承。马强听着舒服,把话拉回来: “妈了个巴子,这还差不多。来,为晓阳这个故事,弟兄们再走一个!” “走一个!” 众人随声附和。马强想起正事,一瞪眼,冲服务员喊: “都出去,出去。我要跟我兄弟说两句贴心话。” 服务员丢下手里的家什,转身出去,把门带上。马强收回跟着的目光,看向晓阳: “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价钱,才把鞍阳钢铁那帮孙子搞定吗?你可好,净拣吃现成的!要是,来个人,就学你,我不成冤大头啦!” “哥,我错不了!我不了解情况。不知者不怪,对吧!” 晓阳借坡下驴,赶紧道歉。马强看着晓阳知趣,能软能硬,知道进退,转了转眼睛说: “算你小子聪明!嗨!也就你这聪明劲儿,让我喜欢。没办法,对我撇子。那样,以后,你也不用亲自上手去拣了。你替我收。敞开了收。利润我给你提二成。咋样?这可比你拣那点废铜烂铁,赚的多!多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晓阳听了心中暗喜,可嘴上却没那么说: “马哥,我行吗?” “我说行就行!哥几个,我让晓阳替我照看生意,你们老哥几个啥想法啊?!” 马强瞪起牛眼,凶巴巴地扫视着自己带来的人。这些人能没有想法吗?替马强收铁,可是肥得流油的差事,谁不想啊?如今给了金晓阳,他们也是羡慕、嫉妒、恨!可没办法啊!谁叫咱打不过金晓阳呢?只能违心地答道: “没想法!” 听大家对自己的决定,没有反对的。马强对自己的控场能力感到满意。转过头,不无得意道: “我说你行,你就行,谁他妈敢说个不字,但你小子也给我小心点儿,别在里面做故事!我警告你,别他妈把自己撑死!” 晓阳摇身变作马强的心腹,成了啃铁道的二当家,自有一番感慨。 又是个晴朗的冬夜,月冷星暗,小北风嗖嗖地刮得草木沙沙作响。 夜幕下鞍阳钢铁公司厂区空旷而荒凉。一串黑影趁人不备,沿着拉着电网的高墙,贴近铁道旁的栅栏。带头的人操着管钳,掐断了几根铁棍,在栅栏上扒出个窟窿。一行人从窟窿爬进去,像麻雀散落进空旷的厂区。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金晓阳、李泰安和晓刚等人。他悄无声息摸向值班室,掩蔽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值班室里有俩更夫,年龄都在五十几岁,正在屋里看电视。晓阳观察了地形,打出行动的手势。后面的人,两个人一组,像静默的潜艇,潜伏在通道两旁。晓阳冲泰安点点头。泰安把一个铁皮罐头盒朝值班室门口扔过去。 “当啷!当啷!” 罐头盒滚动,与地面的石头碰撞,在暗夜里发出刺破耳鼓的串响。接着屋里传来脚步声,俩便夫推开门,打开手电筒,四下里照了照,一个人乍着胆子,喊了声: “谁啊?”见无人应,“我看见你们啦!赶紧出来吧!”还是没有人回应,对另一个,“我们往前走走。” 另一个显然不想动弹,懒洋洋地推脱: “怪冷的!屋子里待着得了。” “现在,几点啦?” 一个问。 “七点十分。” 另一个答。 “也该出去转一圈了。没事儿,咱俩回来就睡觉。你看咋样?” 一个提议。 “听你的吧!这些铁耗子,冬天大晚上也不让人消停。让我逮着,非把耗子尾巴给它揪下来不可!” 另一个恶声恶气。 俩人提着手电,刚走进漆黑的过道,就见几道黑影从阴影里蹿出来,没等他俩看清面貌,直接把他俩扑倒在地。七手八脚,反剪双手,被捆得结结实实,如同两只粽子。头上不知被谁套了只布袋,然后,被人抬起来,扔在了地上。感觉明显比外面暖和,猜想是被送回了更房。 俩人心惊肉跳,不知捉自己的人要干什么?正担惊受怕,听一个故意哑着的声音传来: “你俩先这么躺着,该睡觉,睡觉,别碍俺们的事。” “叮叮当当!”桌椅板凳乱响一通。脚步声往外挪。临出门,哑嗓子喝了一声: “再警告你们一遍。你睡你的觉,我干我的活。要是乱喊乱叫,弄死你!” “嘭!”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呜咽的风里。无尽的黑暗,吞没了厂区里最后一点力气。 回去的路上,晓刚仍然胆突突地,小声跟泰安嘟囔: “泰安哥!刚才你怕不怕?” “有晓阳哥在,不怕!” 泰安硬着牙帮骨回答。晓刚看不见泰安的神情,自然信以为真,叹息一声: “俺可是有点怕,现在腿脚都不灵光,根本不像腿,倒像两根棒子。” “要是害怕,以后你就别跟着了,跟叔和婶好好在家过日子!” 晓阳听见晓刚的话,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后悔把晓刚带进来。晓刚却咬着牙关,倔强地说: “不!俺想好了,就跟哥你干。要想富,走险路!到工地上,拼死拼活,能挣几个钱?” “我不逼你。今天的事儿,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得在马哥和兄弟们面前露一手。这眼瞅着要过年了,大家都等钱用。要是做这无本买卖,我们兄弟再挣不到钱,那就撒泡尿,淹死得了!” 几个人再没说话,跟着晓阳加快了脚步,顺着原路,跳过铁道,钻过栅栏上的窟窿,回到泰安的宿处。如今,门口挂了一块铁皮,上面用红漆写着六个大字:废钢铁回收站。 冷月无声,北风嗖嗖。陆续有拣铁人,推车过来卖铁。价格不高,但量大。有人问,就不怕偷铁的运到外面私卖。还别说,真出现过这档事儿,可一旦被马崽子的小弟堵着,非打个半死不可。这就是晓阳毫不担心:自己咬倒,大伙吃肉,然后,一哄而散的原因。 每个人都很高兴。因为没有了更夫,大家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宿。晓阳却让晓刚通知兄弟,下半夜三点前收摊,然后,都拿了钱回家过年,年后初六再过来。晓刚不解,问道: “趁着这个机会,干啥不干了通宵?” “傻兄弟,这铁是什么?”顿了顿,“是钱,也是赃!他们把铁从厂里弄出来,我们再从收购站弄出去,才算保靠。这钱啊,讲究落兜为安。不到手的钱,那只能叫账。” 晓阳耐心开导着自己的兄弟。晓刚听了,一吐舌头,跑出去下通知。晓阳回头问泰安: “马崽子的姐夫什么时候到?” “下半夜二点准到!” 泰安不安地望向黑漆漆的路口。晓阳捅了泰安一把,有些好奇地问: “你慌里慌张地看什么?” “俺不知道,俺们这么干,能不能干过邵勇和文明他们?” 泰安在晓阳面前,也没有隐藏心里的想法。他已经不知不觉,把邵勇当成了对手。 第105章 不素之客 逛了趟圈楼,邵勇鸟枪换炮,从头到脚,装扮一新。 头上白色水貂帽,脚上黑色高筒马靴,身上灰色警哔大衣,人前一站,英气逼人。春杏却在旁揶揄: “原想把你捯饬成港台老板,你却把自己弄成了俄国骑兵。这差距可不是一般地大啊!” “没事儿,等厂子做起来,我再当老板。马背上打天下。现在嘛,还是像个骑兵比较好。” 邵勇看出春杏不得劲,借题发挥,好言劝慰春杏。春杏咬着嘴唇,无奈地笑笑,却满腹幽怨: “就依你吧!你们男人啊!做什么,都满嘴是理。根本不把我们女人当回事儿!” “没有啊!你这么说,我可是比窦娥还冤啊!你的意见,我还是尊重的,只是,我觉得吧!现在太把自己当回事,会不会让人认为咱小人得志?还是不摆老板的架子好!” 邵勇忙向春杏解释,可春杏却不以为然,当即反驳: “是什么,就是什么?听地蝲蛄叫,还不种地了不成?” “那倒不是!我总觉得当这个厂长太顺了,后边都是崔书记在支持,还是低调些好!” 邵勇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春杏略一沉吟,小嘴一撅,旋即,露出满口贝齿,笑道: “好啦!听你说得蛮有道理,就原谅你吧!” 从圈楼出来,邵勇送春杏回联营商店,自己一路徒步到启明市场,看看水果销售情况。虽然当着厂长,可水果批发,才是自己的买卖。 打回刘柳镇,办红星厂,买卖撂给连双,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一直顾不上生意,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这次聚会,特意邀连双参加,就是想饭后哥俩好好聊聊,却半途被金晓阳搅局。 启明市场里,人山人海。鱼肉和蔬菜摊前,挤得水泄不通。水果摊前,人倒是不多。这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虽然较改革开放前,日子好过了,可对蛋白质的需求,明显大于维生素。 随着人流,穿过市场,邵勇坐上了回刘柳镇的火车。坐在座位上,眼前不禁浮现出春杏的影子,如今,物是人非,邵勇心里未免有些失落。嗨!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患得患失。 第二天上班,文明一脸愠怒,拿着一份合同,递给邵勇,恨声道: “哥,遇上不要脸的老赖啦!我们按合同发的货,可两个多月了,对方一分钱也没有打过来。我电话打过不下十次,亲自跑他们那儿要账,也有三四次,可他们至今不动秤。我真的没辙了,哥,你看咋办好?” 邵勇接过合同,眼睛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合同的乙方就在鞍阳,想家门口的客户,不会为了万把块钱跑了。虽然财务那边要结账,可马上就过年了,没必要去生闲气,还是暂放一放。邵勇抬起头,告诉文明: “文明,你把合同给我留下,你不用管啦,由我亲自处理。” “哥,我跟他们打了不少交道,感觉他们是故意刁难,至于为什么,我还没摸清。看他们说话、做派和身上的刺青,好像在道上混的。哪天见着他们,你可加着点小心。” 文明不放心邵勇,怕邵勇吃亏,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如实转告表哥。邵勇扬了扬手里的合同,宽慰文明: “没事儿!你哥行事,你还不放心啊!到北边背土豆那回,对了,那回是连双跟我去的,你没赶上。不说了,你去忙你的吧!” 转眼过年。厂子放了大假。邵勇每天马不停蹄,崔书记、一把王镇长、吴镇长、蔡镇长、关主任、刘所长、花主任等等,主要的社会关系,邵勇都备了一份重礼,亲自登门拜年。回南大洋,本家,亲朋,左邻右舍,前后街,都要去坐一坐,拜个年。 邵勇当了厂长,家里有孩子想出来当工人的,就借机扯着膀子留喝酒。几乎天天喝,让邵大妈又气又急又无奈。赶上女儿邵逸一家来,就跟女儿唠叨: “你有空儿,跟你弟聊聊,让他早点成个家。有媳妇管着,免得让妈替他操心。” “妈,你放心,见着邵勇,我就把你意思给他说。” 邵逸边在厨房帮厨,边宽慰老妈。 “你说,你爹死得早,把你们俩扔给我。你们俩倒也争气,没让妈操多少心,眼瞅着就长大了。可跟你妈差不多岁数的,都抱了孙子,可你妈倒好,连儿媳妇在哪都不知道,抱个啥啊!你成了家,有了孩子,你弟弟的事,可不能不管,得上上心!” 邵大妈还是不放心女儿邵逸,怕她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絮絮叨叨地反复叮咛。 邵逸擦了擦手,帮她妈捋了捋挡在眼前的头发,耐心劝慰: “妈,看你说的。我记着呐!你放一百个心。我就这么个亲弟弟,还这么有出息,我能不帮着好好挑挑吗?” “逸!妈知道你事多,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可人不知死,车不知翻。妈岁数大啦,还能活几年?不知道。要是没见着你弟成个家,哪天见着你爹,可咋交代啊?!” 邵大妈一直为邵勇担忧,可邵勇早出晚归,忙里忙外,没工夫听自己唠叨。今天见着女儿,希望女儿把自己的忧虑,转告给邵勇,催促他快点成个家。邵逸听妈口气凄婉,触痛了心底的那根弦,也动情地说: “妈!你今天咋的了,咋竟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大过年的,咱娘俩拣点高兴的话说,啊!” 母女俩就此打住,埋头准备菜饭,谁也不再说话。邵大妈掀起围裙,偷偷抹了把眼睛。 春杏过年放假,特意逛了半天商场,爹妈、哥嫂、弟弟和妹妹,大包小裹,买了一大堆。 自从承包经营商场,春杏平时难得有时间回趟家,即使回家,也是住一个晚上,匆匆再跑回来。商场里的事儿太杂,她得像根钉子,钉在那盯着。大事小事儿,只有过了眼,她才放心。离开了眼儿,她的心就扑通。总是有一种要出事的预感。 春节商场歇到初七,这让钟摆般忙碌的春杏,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可听说春杏回来了,亲戚,朋友、同学,闺蜜,都涌进春杏家里,如同众星捧月,把春杏举得高高。 幸好春杏谋得长远,早做好了准备,打开包裹,拿出一件件小礼物,分发给大家。到场的人,人人有份。得着礼物,当然是人人欢喜,跟春杏的感情,又近了一层。 有本家的长辈,见春杏出落得光彩照人,就跟春杏妈提介绍对象的事。提别的还好,一提春杏的婚事,春杏妈也是连打嗨声: “女大不中留的理儿,俺也知道。可一提这码事,杏儿就拿话搪塞,根本不让你多嘴!” “没记错,春杏过了这个年,实岁都二十四了吧?这在咱农村,可要过岗啦!” 杏儿的二婶催促道。 “可不是!你说她二婶儿,我这当妈的能不急?不催?可杏儿不着急啊!一提就跟你顶嘴。从十八九开始,多少年了,嗐,由她去吧!” 春杏妈无奈地摇头叹气。 “那可不行!虽说女大不由娘,可咱老刘家的门风,不兴这个。哎,大嫂子,俺家里有个侄子,在鞍钢当工人。”兴叨叨,“俺侄子虽说相貌不出众,可是国工,有正式工作,人又老实。咱家姑娘图什么?还不是图男人准成,实心实意过日子。”嗑着瓜子,“不能单看长样,是吃模样,嚼模样?要是遇上朝三暮四的花货,那咱杏儿这辈子,不就被坑了吗?” 二婶像巧嘴八哥,说得天花乱坠。杏的妈被说动了,身子往前凑凑,讪讪道: “那就有劳她婶子啦!要是真成了,杏儿一准忘不了你这个大媒人!” “那好!咱就说定了。过了年,俺就提这门亲。” 二婶喜滋滋地离了春杏家。而到闺蜜家走动的春杏回来后,听她妈一说,扔下句: “我还小,没玩够呢?再说了,妈,你就这么不愿意我待在家,好好陪你几年啊?” 春杏妈不敢深劝,怕姑娘犯倔,一赌气回了城里,年也不在家过了。 春节后开工。邵普的媳妇翠花,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实在脱不开身,留在家里侍弄几亩地。二菊和四萍高高兴兴到厂里,一个在办公室,一个当保管。姐妹俩儿早上一起来,晚上一块儿走,形影不离,像一对蝴蝶,双飞双舞,整天有说有笑,羡煞旁人。 这一日,院子里开进一辆132,从车上跳下俩儿人。一个五短身材,雷公脸,鲇鱼嘴,瘦得像大马猴;另一个五大三粗,圆头圆脑,短脖腔,大腹便便,犹如智深转世。大马猴骂骂咧咧喊: “有带毛喘气的没有?出来一个!” 邵勇恰好视察车间回来,看着院子中嚣张跋扈的俩小子,心生不悦,皱皱眉,没有搭理,自顾自往办公室走。大马猴见着邵勇,却没吭声,火气更大,骂道: “没带耳朵下世?我喊半天了,你没听见吗?” 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自己本想按照老妈嘱咐:遇上烂事别纠缠;碰上烂人绕着走。可偏偏人家盯着你不放,不理不行啊!邵勇面无表情,淡淡道: “我没听见人喊,只听到畜生在叫。” “嘿!小子,你敢骂人!你难道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大马猴恼羞成怒,气得一蹦多高。听到动静,吴嫂、二菊和四萍,匆匆忙忙从办公室跑出来,站到院里瞧情况。邵勇淡淡一笑,朝三 个女人问: “我骂人了吗?” “没有啊!我们没听见,”吴嫂一指大马猴,“倒是这位小兄弟,话说得不咋中听。” 大马猴还要发作,被后面的智深和尚拉住: “猴子,别耽误了大哥的正事!” 大马猴憋得脸颊红赤,喘了两口粗气,把手中的单子递给二菊: “麻溜的,找人给我们装车。” 没等二菊说话,邵勇几步过支,从二菊手里要过单子,看了看: “对不起!贵公司去年的账未结清之前,红星厂断绝与贵公司的所有业务!” “哎呀!天上打雷,把你蹦出来。你是干啥的?管得这么宽!你也不打着灯笼照照自己模样,长几颗脑袋,敢跟我们这么说话?翻了天啦!” 大马猴被打脸,立刻炸了,手指邵勇,破口大骂。四萍听不下去,拉下脸,上前怒斥: “你嘴巴干净点!他是我们厂长。” 大马猴上下打量邵勇:浓眉阔目,高鼻方口。身材高大魁梧,一双马靴油黑锃亮,灰色的警哔大衣,透着一股英雄气。大马猴与智深和尚对了一下眼,不阴不阳道: “邵厂长对吧?有种!今天看邵厂长的面子,我们哥俩认栽,可这事不算完,待我们回去禀明老大。业务断不断,你说了不算,我们老大说了才算。” “好!我等着。回去替我带句话,再来,记着把钱带来。” 邵勇面沉似水,毫不客气。二菊和四萍都为邵勇喝彩,真够爷们,找男人就找这样的,却急坏了旁边的吴嫂。二菊和四萍不知道刚才这俩人的底细,吴嫂心里却清楚。这俩是鞍阳黑道赫赫有名的段四手下,平时欺行霸市,城管不管,公安不抓,老百姓敢怒,却不敢言。 邵勇年轻气盛,自己年长几岁,要是邵勇吃了亏,哪对得起全厂职工?哪对得起邵勇对自己的信任?不等大马猴和智深和尚上车,吴嫂上前,一拉邵勇胳膊,悄声道: “他们是段四的手下,话说得还是委婉点好。别得罪死了,不好拉抽屉。” 邵勇看着吴嫂,面上微微一笑,轻声道: “谢谢吴嫂提醒!无妨!我正想会会这个段四呢?” 吴嫂听了邵勇的话,气得一拍大腿,心说,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该提醒也提醒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以后再发生什么,可跟自己无关。即使邵勇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他自找的。 汽车一踩油门,按了声喇叭,扬长而去。众人跟着邵勇,回办公室,各自忙碌。 可没想到,贴晌时分,一辆挎斗摩托,后面跟着一辆丰田皇冠,开进了红星厂。 大马猴从挎斗魔托上跳下,大摇大晃直闯邵勇办公室,踢开房门,冲邵勇冷笑道: “有种呢,跟我走一趟。算你有福,我们老大请你喝酒!” “好!你先出去候着,我随后。” 邵勇摆摆手,一脸风轻云淡。大马猴拔脚向外走,走到门口,蓦然回首,诧异道: “你是找人,还是想跑?我劝你,什么都别想,在鞍阳地界,我们老大就是天。” “少废话!外面等着。” 正像大马猴说的那样,刘柳镇的警察,根本管不了人家鞍阳市,报警没用。带工人们过去?工人们都是安善良民,怎么能跟亡命徒比,而且,有家有小,万一打起来,不是害了他们吗?人得见,事得了,就可我一个人吧! 邵勇撵走大马猴,转身到后勤,操了两只扳手,掖在后腰上,用大衣遮盖好。邵勇心里明镜似的,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八九不离十,今天就是一场鸿门宴。四萍见了,慌忙起身,拉住邵勇胳膊,焦急地询问: “你这是要干什么?” “段四要见我,那我正好去会会他!” 邵勇面容平静,不见波澜,轻松答道。 “邵勇,咱不能去!他们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不是一路人,咱不往一块凑!” 四萍拉着邵勇,急得快要哭出来。 “四萍,你的好心我知道。可咱们今天躲不过去!看着院里那两台车没?今天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去。看这架势,他们就是绑,也得把我绑去!” “咱们厂这么多工人,还怕了他们不成?” 四萍提醒邵勇,现在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可以把工人们叫来。可邵勇却不这么想: “像你说的,咱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我不能连累大家啊!” “邵勇,你说,咱们招谁惹谁了,正经开个工厂,怎么这么难呢?” 四萍无奈,撒开抓着邵勇胳膊的手。邵勇临出门向四萍交代: “晚上,如果不见我回来,记得报警,让文明给我收尸。” 四萍听邵勇一席话,吓得顿时手足无措,手脚冰凉,眼泪刷刷往下淌。张了张嘴,吞着眼泪,带着哭音劝: “邵勇,不去,真的不行吗?” “傻丫头,哭什么?我是说万一,你可还当真啦!” 见邵勇满脸带笑,四萍也觉着自己哭哭啼啼不吉利,伸手抹着眼泪,破涕为笑。 大马猴接着邵勇,拉开车门,让邵勇坐轿车。邵勇考虑在车上发生不测,自己施展不开,笑道: “我就是个农村娃,坐不惯这个,还是跟你们两位挤摩托车吧!” 邵勇不等大马猴说话,直接跳上智深和尚的后座。没有段四的话,大马猴不敢坐轿子,偏腿坐进摩托车斗。 车向鞍阳城里开,可并未在城里停,而是穿城而过,向东山里开去。一路荒郊野岭,五里八里,才能见到几户人家。邵勇心想:这要是谈崩了,让段四把自己做了,抛尸在这深山野林里,还真一时半会找不着。想到这儿,邵勇的心咯噔一翻个,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离开鞍阳三十里,进入一个山岙。前面一个大院,距大院二里地,就见痞里痞气的青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里拿着棍棒,一个个吊儿郎当,却满脸杀气。胆小的,能从车座上掉下来。 车未停,直接开到大院门口。邵勇从车后座跳下,没等整理完衣裳,就听大马猴扯着喉咙喊: “老大,我把邵厂长请来啦!” 呼啦!一群打手,各执砍刀、军刺,努着腮,瞪着眼,憋着气,站到过道两旁,从院门排列到屋门。这时从正屋里传来一声厉喝: “屋里请!” 这些打手唰啦将手中的砍刀、军刺,向路中间一挺,刀架之中立时闪出寒光。邵勇把心一横,来都来了,怕有何用?邵勇正了正衣冠,瞅也不瞅,看也不看,迎着砍刀和军刺,迈开大步,直往里闯。 “嚓!” 待邵勇近前,砍刀和军刺抬起。邵勇面无惧色,背上却是汗毛直竖。邵勇一路向前,砍刀和军刺纷纷后撤,让出一条通道。这一路走来,真不知道,会不会遭到暗算。 就在走出人胡同之前,突然从人背后,蹿出两条德国黑贝,吐着舌头,张着血口,向上一纵,齐了邵勇肩膀。邵勇叉脚站定,攥起双拳,咬紧牙关,想来一场人狗大战,可就在两条恶犬近身前,屋檐下一声尖利口哨骤起。两条恶犬听到哨音,身子在空中向外一扭,避开邵勇,落在邵勇身侧,可尾巴还是扫中了邵勇。 邵勇弹了弹大衣,刚想迈步上台阶。台阶上却闪出一人,举起鸟铳,一扣扳机,“轰!”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 第106章 鸿门宴 枪声突如其来,所有人都去捂耳朵,更有机灵的迅速卧倒。邵勇虎目圆睁,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心想:这段四真够恶心,无所不用其极。这下马威下到这个地步,真是叫人忍俊不禁。吓胆小的人,行!可这种过家家的小把戏,在自己面前,简直就是笑话。 恰在此时,屋门敞开,从中走出一位四十上下的汉子,身量不高,一双蛇眼,射出寒光;满脸横肉,紧绷的皮肤上,布满红血丝。戴着土耳其毡帽,穿金带银,大拇指上套着翡翠扳指。此人站在台阶上,哈哈大笑道: “邵厂长果然少年英雄,佩服!佩服!”一闪身,“屋里请!” 邵勇也不搭话,更没客气,噔噔踏上台阶,从中年人身前进了屋子。 屋子是间暖室,宽敞得过于奢侈,足有五十多个平方,靠北墙生着壁炉,架着松木。炉火熊熊,好闻的松香儿在屋内飘散。家具却是明清的,圈椅上垫着兽皮。中间是一张大八仙桌,上面临时加了一个转盘,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桌子四周,已经坐好了人,空着两个位置,并不挨着。刚才的中年人在对门的主位上坐了,邵勇拣剩下的椅子坐了。大马猴进来,冲着中年人满脸赔笑,献着殷勤。 邵勇也不搭言,扫视了座中人,除了一位跟中年人面目酷似的老者,其余,都在三十往上,四十往下。桌上排摆着大鱼大肉,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只大海碗。 大马猴冲邵勇点点头,肃然道: “这是我们老大,江湖上人称段四爷。” 大马猴手指邵勇,刚要开口。段四抬手按下大马猴手臂,轻轻一笑; “邵厂长,今天把你请过来,原因我不讲,你我都心知肚明。闲话不说,来,看酒!” 大马猴抱来一只酒坛子,揭开泥封,双手捧着,从段四开始,挨个倒酒。酒满上,邵勇估摸,没有八两,也有半斤。段四面无表情,蛇眼黄瞳,透着寒武纪的阴森冰冷,盯着邵勇,冷声道: “喝酒!” 邵勇猛吸一口气,端起海碗,一仰头,酒液顺嘴角往下淌,但喝下去的,也有大半。 “吃肉!” 段四和其余众人,并没有动筷,都静静地看着。大马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盘子里切成大块的肘子扎了下去,挑起,向邵勇面前一送。邵勇撂下酒碗,瞪着眼,张开嘴,一口咬去。说时迟,那时快。大马猴手中匕首顺势前送。 邵勇咬住,一甩头,从匕首上扯下肉,吞进嘴里,大咬大嚼,吃得满嘴丫子流油。肉嚼了个七七八八,咽到肚子里。邵勇起身,一掀大衣后襟,从后腰眼抻出两把大号扳手,轻轻放在桌子上,面无表情,沉声说道: “段四爷,你摆下鸿门宴。这酒,我喝了,不错!这肉,我吃了,挺香!我邵勇今天一个人赴宴,就没怕你!顶多,这一百多斤不要了。你们人多,群殴,我不是对手,我认栽。” 喘口气,压下酒嗝,“我邵勇也是条汉子,当年在火车上斗劫匪,没皱过眉头,今天我在这儿,你们看好哪块,想怎么来,怎么来?” “真横!” 邵勇话刚落地,大马猴一抬手,呼啦!从外面闯进来十几个打手,手里各操家什,咋咋呼呼,吵吵嚷嚷: “剁他一只手!” “打断他双腿!” “跟四爷说硬话,掰掉他的牙!” “对!废了他!废了他!不能让这小子全手全脚出去!” 这帮打手,仗着人多势众,为在段四面前表现,比主子还横,还嚣张。 “啪!” 座中老者抬手一拍桌子,站起身,怒斥道: “都给我滚一边去!” 回头看着邵勇,颤巍巍走过来,颤抖着枯瘦的双手,抓着邵勇,颤声道: “可找着你啦!太好啦!” 老头子激动万分,抓着邵勇的手不放。 老头子是段四的爹。七五年和老伴送女儿回哈尔滨,想着随便串串门儿。可在火车上,碰上了劫持火车的亡命徒。要是没有邵勇,女儿就被匪徒给攉攉了。 这几年,老头子一直让儿子段四打听,想找到邵勇等人,当面感谢,可自打火车一别,邵勇就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今天意外见到,老头子高兴得直淌眼泪,喃喃道: “这回见着你,当面说声感谢,百年后,见着段四他妈,我也好有个交代!孩子别怕!到这儿就算到家啦!” 抓着邵勇,回头叫过段四,“这就是我跟你常提的邵勇。当初是他救了我和你妈,还有你妹妹。”继续数落,“邵勇年纪比你小,可你看邵勇净干啥?你再瞅瞅你,你都混成啥啦!”抹了把眼泪,“造孽啊!我咋生了你这么个混世魔王?!” “爹!我这不也是被逼的吗?要是早几年碰上邵勇,我也不至于混社会!” 段四被他爹当众手下面教训,段四面上挂不住。可他是个孝子,不敢顶撞他爹,只能小声嘟囔。 “少废话,替我和你死去的娘,给邵勇磕个头。咱老段家人要知恩图报!磕个头,你也不冤枉,哪有你这样对待恩公的?” 老头子是个较真的人,恩怨分明。段四拗不过他爹,倒身就要跪。邵勇看情势突变,对自己有利,完全能够凭借老爷子化解危机,手疾眼快,一把拉住段四,转身劝慰段老爷子: “叔!四哥比我年长,怎么能给我下跪?” “他怎就不能给你下跪?这一,他代替父母谢恩;这二,做错了就得跪!” 老爷子丝毫不松口。邵勇只好耐心劝解: “叔啊!救人是我应该做的,救的也不是您老一个。再说,您的辈分,四哥的年纪,真要给我跪,不是折我的阳寿吗?” 老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释怀道: “邵勇啊!叔信你,叔听你的!以后,我这四小子就交给你,你好好带着他,教教他做人。来,把菜热热,重新摆酒!” 老爷子和段四把邵勇夹在中间,不容分说,非让邵勇坐首位不可。众人开怀畅饮,一扫起初水火不容的剑拔弩张。席间,老头子喝了不少酒,体力不支,早早下去休息。段四抓着邵勇的手,抹不开道: “邵勇兄弟,我在道上混,不是没有分寸。按理儿,我不会赖你那点账,也不会生米硬吃。” “那是为啥?” 邵勇不解,睁着因喝酒,微微发红的眼睛,看向段四。段四长长叹口气: “我这个人,能混成今天这模样,就是一点好——讲义气。我有个拜把子兄弟,你们刘柳镇人,一提你准能想起来,马强。” 邵勇点点头,回道: “知道,绰号——马崽子。” “没错,就是他。三四个月前,他带一个人来见我,叫金什么来着?” 段四红着眼睛,看侍候酒局的大马猴。大马猴机灵,接口回道: “金晓阳,也是刘柳镇人。” “对,金晓阳!他说跟你结过梁子,让我坑你一把,所以,四哥才做下这不是人的事儿。现在看,是四哥被人耍啦!” 段四当面说出实情,是想把自己和邵勇的关系拉近一层。明眼人都不傻,虽然人只见了一面,可因为老爷子,段四对邵勇,比对结拜兄弟马强更要看重。至于金晓阳,那就是个屁。 “邵勇,鞍阳这块儿,别的我不敢说,单说各大工地,都是我段四罩着。那些开发商、建筑商,你别看他们人五人六的,我让他们发财,他们发财;我让他们滚蛋,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后,你们厂生产的那点模板,包给四哥,你等着数钱就行啦!” 段四虽然喝了不少酒,但看着不像说酒话。邵勇闻听此言,也算是意外收获,心下大喜。邵勇招手,让大马猴续酒,跟段四等人喝了个一醉方休。 中午邵勇被大马猴带走,眼瞅着到了晚上,却未得到邵勇半点消息。四萍提着心,好像被谁攥在了手里,硬得像块石头,憋闷得要窒息。四萍再也沉不住气,打电话联系远在大连的文明,哭着讲了邵勇临出门时的交代,又给春杏和晓丹打电话。厂里员工,风闻邵勇凶多吉少,也乱成了一锅粥。 文明紧急从大连往回赶,临上车联系连双和春杏,交代俩人马上到警察局报案。春杏听说邵勇出事,急得方寸大乱,可多年的商场打拼,让她的心性成长不少,没有像四萍和二菊,哭哭啼啼。她打车与连双会合,然后,一起到鞍阳铁西区公安局报案。 从公安局出来,春杏和连双满面愁云。不摊上事不知道,公安局立案是有条件的,人必须已失踪二十四小时。让警察帮着找人,还不到时候。春杏咬了咬牙,横下心,打定主意,不靠别人,靠自己。 连双和邵勇是一师之徒,心里清楚,邵勇功夫比自己好,可一个打十个八个行,打二十三十个,哪还有好?江湖中谁不知道;双拳难抵四手,恶虎还怕群狼。暗怪邵勇鲁莽。 吴嫂、四萍、二菊、家有、栓子和柱子等人,聚在一起商量。可既不知大马猴把邵勇带到何处?又不明段四具体位置,这么蒙三诈四去找人,如同大海捞针,什么时候才能找着啊? 可红星厂上上下下,不下百人,厂长为企业被人带走,于情于理,也不能坐在家里傻等不是?最后,还是吴嫂征询吴镇长意见,把人撒出去,到鞍阳查找。 百十多号人,一起乘车到鞍阳去找人,旋即轰动了刘柳镇。镇党委和政府也派人来,专门查问具体详情,可在时间节点上,却让大家犯难,因为谁也不知道,邵勇离开后,到底去了哪?又发生了什么?党委崔书记批示,尽力查找,弄出的响动越大,邵勇越安全。 天黑时,撒出去的人马陆续返程,可回来的人,个个耷拉着脑袋,皱着眉头,一看就知道,人,没找着。春杏、晓丹和连双也赶到厂里听消息。 就在大家焦急万分,恨不得掘地三尺的时候,一辆黑色丰田皇冠驶进了红星厂。车门打开,一个大高个,被人从车里搀下来。众人赶紧小跑着围上去看究竟,到近前看清了,是喝得醉醺醺的邵勇。看春杏、晓丹、连双等人跑上前,从大马猴手里接过,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邵勇断手断脚,春杏、晓丹才破涕为笑。众人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春杏和晓丹搀扶着邵勇,离了歪斜往办公室走。春杏和晓丹不住嘴地埋怨: “出去这么长时间,可把人急死啦!” “也不知道往家里打个电话,这要有个三长两短,还让别人咋活?” “你干吗啊?喝这么多酒?” “这要喝坏了身子,值得吗?” 邵勇迷迷糊糊,早断了篇,脸上带着醉笑,一言不发。连双跑过来劝止: “你俩就先别责怪他啦!瞅他这样儿,早喝迷瞪了。天这么晚了,回去让邵大妈见了,准着急上火。”回头叫住就要上车离开的大马猴,“兄弟,留步!你看能不能把邵厂长拉到招待所?这厂子条件太差。” 大马猴倒是爽快,干脆地答应: “好!马上上车!可就是司机不认识道儿,你们的招待所在哪里啊?” “出门向右转,离这儿不到二里地!” 连双边去架邵勇胳膊边回答。春杏和晓丹不放心,也都坐车跟过去服侍。连双见两女跟着,自己再跟着,车坐不下,就约上四萍回南大洋。二菊、家有、柱子和栓子,知道连双和四萍的事儿,不想当电灯泡,没等俩人出门,就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先行一步上了路。 第二天,春杏赶着处理商场的事务,晓丹急着回去上课。春杏喊来文明,文明守着邵勇。邵勇折腾得厉害,半夜吐了两回,起得很晚。洗漱了,文明弄了些粥,刚吃过了,一辆轿子停在招待所门外。车门推开,大马猴从车上下来。 邵勇带着文明,坐大马猴的车奔鞍阳。在滨河公园附近的树林里,藏着一家私人会所。邵勇和文明跟着大马猴进去。 客厅豪华,将近百平,被沙发和家具分割成两块。邵勇进门,看见沙发上的段四和老爷子,笑道: “叔也在啊!” “听说你昨天喝不少,现在咋样?” 老爷子双手拄着文明棍,关切地问。 “没事儿,您老人家要是有兴趣,再陪两杯没问题。” 邵勇在前,文明在后,往客厅里走。 “还是年轻好啊!我可喝不动啦!再喝,那是高丽过年——要狗命喽!” 老爷子还挺幽默。看见邵勇身后的文明,又瞅瞅大马猴,打趣道: “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叔!我叫莫文明,和邵勇是表兄弟。” 文明进一步,弓下身子,礼貌地回话。 老爷子抬起文明棍,一指门口的大马猴,打趣道: “你说和邵勇是表兄弟,不一定有人信。你要是说和他是表兄弟,没人不信。” 屋里人顺着老爷子棍指的方向望过去,看看大马猴,又端详端详文明,都会心地笑了。 “确实啊!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鞍阳虽不大,可遇上个撞脸的,也真是缘分。” 段四此时接过他爹的话,品头论足。邵勇在段四旁边坐下,随口问: “这么急着把我叫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 段四白了邵勇一眼,从茶盘里拣了一根古巴雪茄递给邵勇,又拣了一根扔给文明,自己拣了一根,拿过剪刀,一刀剪断,点燃酒精灯,在上面慢慢烤。邵勇和文明掐着雪茄看着,俩人还真不会弄。 “我琢磨着,昨天刚从四哥这儿回来,没啥要紧的吧!莫非是睡一宿觉,四哥答应的事又变卦了?” 邵勇捋着雪茄慢悠悠地说。 “啪!” 段四听了,把手边的打火机拍在茶台上,佯装生气道: “砢碜谁?还是骂谁呢!我段四吐出的唾沫都是根钉!” “那我还真猜不出来啦!” 邵勇盯着段四看。段四深深吸了口烟,把雪茄捏在手里把玩: “我想让你当老大,怎么样?” “得!打住!什么事,我都可以商量,当老大这事,不用商量。” 邵勇打出球场暂停的手势。段四看了看他爹道: “这也是我爹的意思。你不要以为,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其实,还有人情世故。”叼起烟吸了一口,“这些年,我的买卖做得越来越大,可我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忒他妈费劲。要是你过来,兄弟们宾服。我呢,金盆洗手,去享享清福。” “你太高看我啦,在四哥面前,我还是个雏。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如果四哥需要出谋划策,我倒适合当个军师。” 邵勇满口回绝了段四当大哥的提议,又不好拒人千里,专打人家的脸,所以,又巧妙地把话拉回来,让彼此都有回旋的余地。 在旁边听着的老爷子,看邵勇态度坚决,慢吞吞开口道: “老四,邵勇不答应,就算了吧!我是好心,但也不能强人所难。” 大马猴端过茶水,要往段四面前的杯子里倒。段四摆了摆手,示意给他爹先倒上。段四睁开半闭的蛇眼,认真地说: “你不当老大,那我就跟你拜个把子,准可以吧!” 段四提出跟自己磕头,实在是出乎邵勇意料。这段四脑子转得太快,根本不容邵勇考虑。可没等邵勇开口,老爷子截住段四话头,斥道: “拜把子就免了吧!我和邵勇今后兄弟相称。你以后见着邵勇,得叫一声老叔,听见没?” 邵勇闻听,眉头紧皱。心想:这段家父子,真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这脑筋转得太快。三言二语,自己就长了一辈。成了鞍阳道上老太爷的兄弟,老大的叔叔。邵勇不便回绝,只能苦笑。 不懂的人,以为老爷子是胡闹;懂得的人,却明白老爷子用心良苦。老爷子就是想让儿子改弦更张,把黑的洗白了。 邵勇不答应做老大,完全在意料之内。当段四提出跟邵勇拜把子,却被老爷子当即叫停,而是认了邵勇兄弟,给段四拣了个便宜叔叔,就是要给儿子头上,上一道金箍,时时拿捏着段四。监督段四做事不出大格。 第107章 盗亦有盗 铅云低垂,压在城市的上空。狂风大作,摇晃着田里的庄稼。电闪雷鸣,震荡着沉闷的刘柳镇。一场豪雨下得沟满壕平。 正值钢模板产销旺季,到处是繁忙的景象。挨着红星厂这条公路两侧,被红柳镇打造成了工业区。出刘柳镇南,数十家钢制品厂,如同二龙出水,排摆出一个大阵仗。 红星厂的几员干将,文明、吴嫂、家有、柱子、栓子、二菊和四萍,聚集在会议室里,主席台上坐着邵勇。这是普通的生产例会,可从各个渠道汇总的数字,却让所有人为之振奋。第二季度,较第一季度,产量和产值,都翻了两番多。 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全厂职工的共同努力,更离不开段四开放的鞍阳建筑市场,可源源不断的供货,对原材料、生产加工能力、管理和资金流,都提出了严峻挑战。会议几近尾声,大家合上工作手册,准备离场。这时邵勇放在桌子上的大哥大响了。邵勇抓起电话,扬扬手道: “会就开到这吧,赶快抓紧时间落实。”震惊地站起,“什么,段老爷子被撞死啦!” 段老爷子出车祸,犹如晴天霹雳,让邵勇又惊又痛。几个月来,老爷子对自己的帮助,真像老哥哥对小兄弟,有求必应。会议室里,起身和没起身的,都从邵勇的语气里,感受到了邵勇的痛惜与忧虑。老爷子没了,红星厂与段四的合作,还会顺风顺水吗? 段老爷子嫌城里太吵,并不与段四住在鞍阳,而是住在距鞍阳不远的郊镇。今天早上,老头子照例去登山,下山时遇到大雨。雨雾茫茫,天地沉沉。在往家走的公路上,一辆大货车在拐弯处,把老爷撞飞,没等救护车赶到,人就不行了。 撞人的大货车司机,第一时间投了案,出现场的警察问他: “你知道今天撞死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司机坐在板凳上,沮丧地用手抓着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段四他爹!” 警察带着不明所以的笑。 “啊!完喽!完喽!完犊子喽!” 司机听了两眼发直,直抖了手。警察写完记录,让司机过目,签字,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司机一眼: “你可以回去了,但不允许远走,要随叫随到。” “警察同志,我不走。你们一定要把我关起来。” 司机语无伦次,用乞求的口吻,满脸期待地看着警察。警察皱了皱眉,吐口气道: “那你等着,我请示一下”。 得到留在警察局的确切答复,司机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他知道,现在只有警察能保证他的安全。 段四在道上混,得罪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段老爷子出车祸,他悲痛万分。其实,老爷子没跟他享几年清福,倒是常跟他操心。好不容易,自己不再过打打杀杀,刀头舔血的日子,生意逐渐走上正轨,却出了这档子事儿。他首先怀疑,是过去的仇家报复杀人。 可警察局却一口咬定,这就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邵勇能够体会段四失亲之痛,这几天就陪在段四身边,怕他干傻事儿,也帮他料理老爷子丧事。段四还真信服,对邵勇言听计从。 邵勇在大马猴等人的配合下,设置账房,分派人手,该请阴阳先生请先生,该通知亲友通知亲友,该采买采买,把一应事物,打理得井然有序。 哀乐沉沉。段老爷子的住处,把着堡子一头,是一个占地二三亩的大院套,前面和右面,隔条马路就是庄稼地,敞亮,空气也好。这是老爷子生前舍不得进城的又一原因。 老爷子一走,院子里高搭棂棚。满院满街,都是花圈花篮,纸马稥锞,和前来举丧吊孝的人。车辆顺着门口的街道,一直排摆到公路上。远远望去,一片缟素。 院后的街道,搭着一溜餐棚,阻断了交通。厨房里,穿着白大褂的厨师和服务员,往来穿梭。熊熊炉火之上,架着几口大锅,水花油花翻滚,煎炒烹炸炖,浓香四溢。 马强和一众把兄弟,披麻戴孝,待在正屋里喝茶水,打扑克。近来,他常常莫名心慌,担心出事,一向深居简出。如果不是老盟叔死,他不会在人前抛头露面。马强心绪不宁,特别好耍的他,连续推掉了酒局、牌局,没事儿,就待在屋子里,以防万一。 按辽南的丧礼,家祭后开午饭,休息一会儿,送丧,回来,举办隆重的祭奠活动。江湖中人交结甚广,段四又是海交,祭祀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天黑。 两班鼓乐对棚,吹吹打打,鼓乐喧天。吹拉弹唱之余,还有硬气功表演。这边表演枪尖刺喉,那边就演胸怀大石。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不服谁。表演者赤膊上阵,这边提一口丹田气,那边吞着蛤蟆气。靠气顶着,让表演者眼睛努努着,如同仇人见面。同伴们如打鸡血,嗷嗷叫着,站脚助威。 鼓乐停。礼宾师开始念下一祭的祭主。终于轮到段四把兄弟们。众人重整丧服,从屋子里鱼贯而出,步行到棂堂。依长幼次序,排列三横四纵,跪伏在棂前。马强是老疙瘩,跪在最后一角。 鼓乐起,大司仪把传来的供品接过,在身前杂耍般耍个花,云团般轻飘飘抬起,端到主祭面前,高至齐眉。祭主双手作揖,接过,捧还给大司仪,大司仪代祭主把供品孝敬在棂前桌上。众祭主虽不必像主祭动手,却也要双手作揖至额前。 段家高门大户,丧事办得铺张,来看热闹的人,多如牛风。把院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在看热闹的人中,一个青年,大热天,穿着长衣,看马强跪下,拉低头上草帽,悄悄向马强身边靠。舞台上的灯光,偶尔从青年脸上闪过,满脸都是狠戾。 谁也没有注意到大伤之后的康宝宁。康宝宁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又回家躺了半年,放出口风,誓要马崽子的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马强开始嘴硬,可时间长了,也是胆突突,心惊肉跳。他姐夫王强劝他,化干戈为玉帛。马强顺坡下驴,松了口,同意拿钱摆平。 上了说和人,都以为康宝宁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谁也没想到,康宝宁一口回绝,没有回旋的余地,声称: “你马崽子不是牛吗?现在,想起息事宁人啦,当初管干啥的啊?想讲和,没门儿!” 谁劝康宝宁,康宝宁跟谁急。最后,自认关系不错,能说得上话的,全被康宝宁怼走。康宝宁真不是光说不练。他弄了把杀猪刀,磨得飞快,藏在袖子里。每天出去,不是在马强家,就是在厂子周围转悠,可马强加了小心,轻易不出门。这才让康宝宁始终未得手。 段老爷子意外身亡。凭段四与马强的关系,康宝宁猜到马强必来。乔装改扮一番,打了辆出租车,到段老爷子住的堡子后边,让车停在公路边等他,独自潜入段家大院。 康宝宁不走大路,专拣小道,慢慢靠近棂棚,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悄悄接近马强。待马强举手作揖,露出两肋,跨步上前,俯身一刀。刀扎进去之后,手上一拧。众人还在吃惊呆愣,康保宁拨开人群,转身就跑,一头钻进路边的玉米地,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强早有防范,来吊丧前,托人从黑市买了一把自制手枪,能打五发子弹,俗名五子k,掖在后腰眼上。软肋上吃了一刀,马强踉跄爬起,想拔枪射击,却因为身穿孝袍,不顺手。血顺着刀口哗哗往外淌。马强双手划拉了两下,一头摔倒。身子开始抽搐。 突然变故,吓坏了在场众人。祭主们纷纷爬起,呼啦围上前来。有眼尖的吹鼓手,看见了场中变化,示意同伴停止了吹打。现场人声嘈杂,有怕沾事跑路的,有卖呆不怕事大的,顿时乱作一团。 段四操劳了几天,身心憔悴。把兄弟上祭,他陪祭。事发时,他看得真而且真,早惊得目瞪口呆。邵勇坐镇段家,闻讯赶来,见段四等兄弟方寸大乱,不待段四说话,抄起电话,报警,叫救护车。可等救护车赶到,马强已经凉凉。 公安联系法医,找目击证人做笔录。邵勇叫过大马猴,帮着通知马强家属,帮忙找殡仪馆停尸,寄存冷冻。在凶手未到案前,不能火化。虽是夏夜,可一应事宜安排完,邵勇忙得满头热汗。 一个星期后,康宝宁投案自首。人走茶凉。马强出殡,全靠段四和他姐夫王强撑场子。马强一死,可乐坏了金晓阳。偷盗鞍钢废铁的团伙,推举金晓阳做了大掌柜。做着无本买卖,金晓阳日进斗金,可他每想起偷盗的风险,头上就如同悬着一把刀,让他毛骨悚然。 金晓阳早摸清马强的路数,知道钱不是一个人挣的,更不能一个人花,可苦于接洽不上马强的关系,把他愁得茶饭不思。他四处打探,终于让他逮着了一根救命稻草。 晓阳寻到泰安宿处。泰安正在整理出入账目,见晓阳进来,合上簿子笑道: “晓阳哥,你要是有空,俺跟你叨咕叨咕上个月的账儿。” 晓阳摇摇手,抬手抓了抓眉头,道: “帐不急。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啊?” 泰安上了心,表情严肃。 “你本家叔叔李枫,现在是不是在鞍钢?” 晓阳挠了挠后脑,接着问。泰安一愣,回道: “自打上回俺挨枪打,俺叔跟着摊了事儿,对俺们家不像以前了。他现在具体干啥,你还真把俺问住了。” “拿我电话,赶紧打听打听,越详尽越好!” 晓阳把自己的大哥大递给泰安。泰安接过电话,想了想,按下免提: “你是谁啊?给我打电话?” “老姑,俺是泰安啊!” “是泰安啊!这不年不节的,还记得给老姑打电话,算你小子有心。老姑记着呐!” “老姑,俺就跟你亲!比亲姑姑都亲!” “别嘴巴抹蜜,糊弄人。你有亲姑姑吗?” “你不就是吗?亲姑,你家俺枫叔现在在哪上班啊?”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我就猜你打电话,没那么好心。你枫树现在鞍阳钢铁公司保卫处工作,当副处长啦!你要有事,就找他。他现在可是实权派!” 泰安激动得手直发抖,冲旁听的晓阳看了一眼。晓阳展展长眉,大拇指和无名指外伸,中间三指蜷起,攥成电话状,用哑语,催促泰安赶紧往下问: “姑,俺真有事找枫树,你知不知道,枫树的电话?” “你记着啊,x1。” “姑,俺记下啦!谢谢姑。哪天俺请你吃饭。姑,再见!” “小子,我可没逼你,是你自己许的愿,你得还。要不,看我不拿你脑袋疼!再见!” 泰安挂了电话,晓阳一把抓住泰安手臂,摇着道: “泰安,太好啦!你现在马上跟李枫联系,就说我和你有急事见他。要是他方便,地点就定在红绿蓝。时间定在晚上五点。” 泰安从没见晓阳这么着急,一下子被晓阳带了节奏。他再次拨打电话。还真顺,李枫听说到红绿蓝见面,真就答应了。晓阳得意忘形,抱过泰安,在泰安的腮帮子上,亲了一口。 红绿蓝二楼至尊贵族包厢内,李枫、晓阳、泰安和晓刚四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菜过六味。金晓阳让服务员换上啤酒,起身亲自为李枫斟酒。 改革开放,李枫托关系,从刘柳镇公安派出所,调到鞍阳钢铁公司保卫处。吃到了请客、送礼、拉关系的甜头,李枫在公安处闪展腾挪,狗屎运高照,从普通警员,一路升上来,成了保卫处二把手。 整天甘旨肥浓,李枫的形象却变化不大,身形依然瘦削,这看起来,不像某些警察脑满肠肥,大腹便便,反倒更显清廉。塌陷的两腮见了肉,气色微微有了红润。两片薄唇也润泽鲜艳。唇边的红痣,似乎也耐看了许多,上面的黄须修剪得勤,面目挺干净。只是狼眉竖眼,仍让人不寒而栗。 李枫打着酒嗝,拉过晓阳的手,抓在手里夸赞: “好小子,一表人才,又会来事儿,将来前途无量。”压了压涌上来的酒,“没承想,南大洋,还出了你这号人物。”拍了拍晓阳手背,“放心,鞍钢有我李枫,嘛事没有!你过去咋弄,还咋弄。弄,大胆弄!” 晓阳给泰安、晓刚和自己,也倒上。回到座位坐好,端起酒杯笑道: “枫叔,我和泰安、晓刚,这一帮南大洋的老乡,就全靠你啦!别人上庙烧香,拜财神,我金晓阳今后就拜你,你才是我金晓阳的活财神。来枫叔,我们爷俩再走一个,他们俩陪一个。” “走一个!” 李枫端起酒杯,冲泰安和晓刚举了举,和晓阳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不等李枫吃菜,泰安起身,提了酒瓶,上前给李枫斟酒。李枫醉眼惺忪笑骂: “晓阳灌我酒,你他妈也凑热闹。你傻啊你!”见泰安面上囧,嘻嘻一笑,“晓阳的酒,我喝了,我大侄子的酒,我怎能不喝?跟你开玩笑呢!还当真啦!我大侄子的酒,就是把他老叔喝死,都得喝!” “叔!你要是喝不了,大侄子替你喝!你可得好好活着,一点包渣儿不能有。你可是俺们的财神爷啊!” 泰安也开了窍儿,跟自己叔叔打溜须,没有什么磨不开的。李枫佯醉怒骂: “管你叔,叫财神爷,是吧?那你怎么孝敬财神爷?” “马崽子当初咋弄,咱们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泰安满脸赔笑,转到李枫身后,双手在李枫肩背上按压,做着护理按摩。李枫享受地闭着眼: “少跟我提,马崽子!当着我的面,提一个死人,找抽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跟温科长,那点,破事儿!” 晓阳察言观色,见李枫不满意,忙插话: “叔,老皇历翻过去。咱爷们重打鼓另开张。您看,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一成,怎样?” “好!好!加一成好!来,喝酒,喝酒!” 李枫摇晃着身子,凑到桌边,端起了酒杯,含混不清地吹嘘: “就是弄!下半夜,把车开进去,弄!” “那我就只能说,遵命啦!”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鞍钢当然要吃铁。几个人喝过酒,一摇三晃,到碧海云天泡澡醒酒,找几个小姑娘按了摩,又跑回红绿蓝夜总会释放能量。 有李枫罩着,金晓阳的胆子继续膨胀。子时以后,带车长驱直入。过门卫,直接塞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也有胆小的保安,探知金晓阳哪天来,干脆称病不来上班,以消灾免难。也有胆大些的保安,尝到了甜头,若是隔几天没见着晓阳的车,还会主动询问: “这两天怎么没来呢?” 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条,如同一部自行车,在金晓阳的用力踩踏下,把国家财富源源不断输送进个人腰包。若干年后,此案被中央巡视组发现,定成鞍阳第一盗窃大案。令巡视组颇感意外的是,被抓的供认盗窃,可鞍阳钢铁公司的高层,却矢口否认被偷。 一个牵连进案件的小班长,正在汽车专卖店卖车,被侦察员带走。怀孕三个月的媳妇,堕胎后,离他而去。小班长痛悔不已,据交代:他这么做,就是要给媳妇和孩子,更好的生活,可是,他却因贪念,亲手葬送了曾经的拥有。 金晓刚跟着金晓阳春风得意,活得滋润,精神头倍足。他爹看他整日游手好闲,提起在红星厂当工人那段,有意拉下脸,求邵勇重新收留。金晓刚却数着钞票,从鼻孔里哼出一句: “等老子发了财,红星厂算个屁啊!” 第108章 没有硝烟的战场 刘柳镇的钢模板加工业,在红星厂的带动下,如雨后春笋,蔚然成林。一百多家企业,对原材料的需求猛增。谁能进到平价卷板,谁就能生存。原料危机,如同流感,让生产厂家纷纷感冒发烧。 到了年底,本该下调的卷板价格,却因各企业大量囤货,价格还在一路飙升,而钢模板成品,却因进入建筑业淡季和无序恶性竞争,价格战愈打愈烈。管理水平低的企业,保本都难。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也把红星厂逼到了悬崖边。邵勇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吴嫂、家有、柱子、栓子、二菊和四萍等人,早早到会议室坐好,巴望着想出对策,破解难题,逆境中杀出条血路。 邵勇和文明最后进场。与会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文明。文明是主抓供销的厂长,要像公诉人一样,作主体陈述。其他人,就像参加会诊,只是提提参考意见,采纳不采纳,还得看邵勇。邵勇神情严肃,简单做了一个开场白: “当前的形势,我不说,大家也都清楚。企业生产经营,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困难,毫不夸张,今天稍有不慎,明天就要面对生死存亡,但,我对市场还是有信心的,因为我对红星厂有信心,对在座的各位有信心。”目光扫过每一张肃穆的脸,“下面,我们开个诸葛亮会,讨论一下,我们该如何破局?”看向文明,“你先说吧!” “那我来说说。我们国家现今施行的,是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双轨制。两种体制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剪刀差,也就是商品差价。鞍钢的卷板出厂价一千元,到市场上,至少翻一番。这一千元的缝,比运费、人工、机械折旧、电费和合理利润的总和都要多。” 文明刚讲到这里,家有忍不住插话: “要是能弄到出厂价卷板,转手一卖,都比咱们成品卖得高,对吧!” “对!就跟家有说的一样。能从鞍钢弄卷板,转手就是暴利。” 文明苦笑笑,冲着大家说。柱子按捺不住,焦急道: “那咱们有路子吗?” “咱们的原材料,只有一小部分是鞍钢直供的,这部分将来也很难保住。” 文明不无忧虑地答道。 “为啥?” 栓子见柱子都开了口,自己也唯恐落后。他倒不是急于表现,而是怕别人认为他没心没肺。 文明头也是一个大二个大,为跑这事儿,鞋底子磨破,嘴皮子磨薄,可跟谁说,谁能体谅啊?他挤挤窝抠眼,鼻子嘴都要皱到一块了,苦笑笑: “听说明年,鞍钢有新的打算。他们公司对公司,不准备跟咱们这些小企业打交道了。” “哦!店大欺客!” 吴嫂领悟得倒快。二菊捅了下四萍: “有没有路子?” “咱家往上查三代,都是种地的,出俺一个上班的,都是祖坟冒青烟。”脸上都是愧疚,“哦,二菊,你们家不是有门好亲戚吗?” “去你的!俺家亲戚又没得罪你,少拿咱们开心!” 二菊朝四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两姐妹从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她们之间的对话,纯属解闷。众人听了,也都绷不住,哄堂大笑。会场的气氛,较开会前,轻松了不少。 文明把头转向邵勇,挤挤窝抠眼,尕笑道: “厂长,这些天,我把头都想破了,真让我想起一个人,他家有好亲戚。要是你去求,有八成的把握能成。” “谁啊!有屁快放,别跟我打哑谜!” 凭第六感,邵勇猜到文明在给自己挖坑。 “哥,你忘没忘,七四年,就是咱村发大水那年,到城里卖青苞米那回。” 文明的启发,还真起了作用。邵勇腾地站起来,收拾收拾桌上东西,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喊: “散会!” 众人不解,大眼瞪小眼,看着邵勇。人有反常必有鬼,事出反常必有妖。邵勇一走,大家把文明围了起来,家有一把搂住文明的脖子: “你小子和邵勇打哑谜,拿咱们当傻子。你们哥俩都明白了,可俺们还在葫芦里呢?” “快说!快说!不说斗你地主!” 二菊从后面,扯住了文明的耳朵。 “斗地主,那不是便宜他啦!还得斗小偷!” 四萍在文明背上捶了两拳。文明吃疼,央求道 : “俩姑奶奶,我说。撒手,撒手,快撒开手!”文明从家有怀里挣脱出来,又掰开二菊的小手,“拿我当连双啊!我这细胳膊,细腿,你可别给弄折了!” “文明,叫你嘴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二菊听了文明的话,倒没啥反应,可四萍却不干了,从后面过来,追打文明。眼看文明要跑出会场,家有、柱子和栓子,齐齐问: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刘春杏!” 文明答应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邵勇打电话给春杏,告诉她半个小时后,到联营商店楼下接他。邵勇从司机手里要来车钥匙。司机立刻明白邵勇是去办私事,自己跟着不方便。 邵勇开车奔鞍阳,在联营商店楼下,费了大劲儿,找了个车位停下。掏出大哥大,拨通了春杏的电话: “杏儿,我到了,车停在楼口边上,是一辆黑色桑塔纳。” 撂下电话,邵勇推开车门,站在车前,等春杏。春杏拿了包,从二楼下来,左右看了看,离门口不远,停着一辆崭新的轿子,身材高挑的青年,穿着灰色的警哔大衣,黑色的马靴,玉树临风,笑容可掬,垂手立于车前。春杏见了,也是心房乱颤,笑靥如花,脆声叫道: “真的是你啊?来得这么快!” “有车就是方便。”侧身指了指身旁的车,“以后,有需要,尽管吩咐!” 邵勇绕到车的另一侧,拉开车门,左手搭在车门上沿儿,请春杏上车,又把门带上。快步拉开车门,上车,打火,松离合,给油门,轿车稳稳起步。春杏从两个座椅间探出头来,花痴地看着: “手艺不错嘛!你这个司机,我要了!” “老板,您到哪啊?” 邵勇打趣道。 “你开哪,我到哪!我这百来斤,连骨带肉,都交给你好啦!” 春杏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邵勇不敢再接话,握紧方向盘,假装聚精会神开车。春杏暗嗔:衣冠禽兽! 邵勇看时间还早,开车到了劳动公园,把车停好,又小跑着,绕到车另一侧,把车门拉开,左手搭在车体上,柔声道: “老板,公园到了,请下车。” 春杏从车上下来,伸了伸懒腰,瞅了眼邵勇,还真像那么回事。 公园在东山脚下,是一座真山真水的仿古园林。公园大门雄伟,左侧一排形似日历码放的建筑,右边的建筑,规模较小,细看之下,是219三个字的造型。门楣是中间那个2的艺术变型。大门左右两侧各有一组群雕,雕的是解放这座城市的战斗场景。 邵勇排了票,两人肩并着肩,从绿栅栏角门进去。穿过一片树林,向山脚下的劳动湖走。这个季节,公园里的人不多,空气清冽,环境幽静,春杏有意将身子往邵勇身上靠了靠,见邵勇没反应,春杏撅了撅嘴,嗔怪道: “人家陪你出来玩,也不知道稀罕?” 邵勇左右看没人,伸手搂住了春杏的腰。这下俩人像恋爱中的情侣了。春杏才转嗔为喜,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道: “就这样,保持住!” 邵勇没有说话,手臂僵得像一张弓,放下不行,大力不得。春杏看着邵勇的窘态,佯装生气: “使点劲,搂紧点!” “好!” 邵勇答应一声,身子向春杏身上靠了靠。春杏飞了个媚眼,逗弄邵勇: “又不是没搂过,干嘛装正经?” “什么时候搂过?我可是头一回这样啊!” 邵勇被弄得脸上发烫,嘴上强辩着。 “你还说,那年发大水,你没搂过我?” 春杏又羞又气,往邵勇腰上抓了一把。隔着大衣,邵勇也没有躲,反问: “那样也算?那个不算好吗?我当时只想着救人,没想你是女的!” 邵勇正儿八经地辩解。春杏面上一红,娇嗔道: “你就不能顺着唠,说两句我爱听的吗?还没想我是女的。我就那么不入你眼?” “好好好!马上改正。春杏你好看!” 邵勇看着怀中,不知是害羞,还是兴奋,小脸艳如桃李的女人,发出由衷赞叹。 “搂紧了,要不打一辈子光棍!” 春杏开心地笑着,两片红唇间,满口贝齿雪白,闪着小星星。 俩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不觉间钻出了小树林,来到劳动湖边。劳动湖被路桥,分割成五块,结着厚厚的冰。邵勇不无遗憾道: “要是夏天多好!租条船,到湖里划一划。景在眼中,人在画中。想着都美。” 不等邵勇发完感慨,春杏一拉邵勇胳膊,焦急道: “跟我来!” 春杏去的那片湖区,有座湖心岛。岛与岸之间,是一座七曲亭桥,桥连着岸畔的石舫。舫上建筑古香古色。上有壁画和楹联,写尽山魂水韵。石舫下似乎凝聚了公园全部的人气。热爱冬季运动的人们,把这里辟成滑冰场,宽阔的湖面,摇身成了冰天沙龙。 冰场外缘,是一条速滑道,穿着冰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滑道上转圈。冰场当心儿,就成了花滑者们的地盘。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围着白色长围巾,穿着白色冰舞鞋的女孩,吸引了邵勇的注意。她肢体动作舒展,轻盈,时而似白鹤起舞,时而似雨燕点水,时而似陀螺旋转……像一枝摇曳的花,又像一团蓬勃向上的火。 邵勇满脸羡慕,侧头对春杏说: “这就是冰上芭蕾吧!”打量着春杏,“哎!春杏,你发现没,那个女孩,跟你穿着、打扮、长相,蛮像哎!连气质都有着类似,要不咱们也租双冰鞋,下场学一学咋样?” 春杏也为女孩激赏,明眸间闪着星光,可当邵勇花痴似的赞美别的女孩,她心里不免泛酸,白了邵勇一眼: “看上人家啦!” “哪里啊!我是觉得她没你漂亮。如果你下场,那一定能闪瞎那些小光棍的眼睛。” 邵勇顺情说好话,想哄春杏和自己学溜冰。春杏本是好胜的性子,早已跃跃欲试。俩人手拉手,跑去租冰鞋。 邵勇转了两圈,已经能够加剪,可春杏却跟头把式,若没有邵勇保护,早摔了跟头。春杏不服气,撒开邵勇的手,独自向前滑,可没滑出一步远,身体就开始摇晃,一只脚扭在了冰面上。邵勇始终盯着春杏,见春杏崴脚,赶忙上前搀住,把春杏扶到冰场边上的长椅上。 “你怎么不倒?是不是以前就滑过呀?” 春杏不愿意承认失败,追着邵勇刨根问底。邵勇一脸风轻云淡,答道: “我在南大洋边上长大的,村里的男孩子都会滑单腿驴,虽没这个高级,但也要有高超的技术。”俯下身,查看春杏的脚踝,“滑单腿驴,练出了脚劲和平衡。脚踝不硬,冰刀就立不起来。身体平衡不好,就要摔跟头。”检查一番,没有大碍,“滑冰,我看没啥诀窍,就是得多练习!歇过乏没?歇过了乏,下去还得接着练!” 春杏无奈,被邵勇从椅子拉起,重新回到冰上。春杏放单滑了,兴致颇高,情绪高涨。邵勇趁机问春杏: “哎!你舅现在还干厂长吗?” “啥事?” 春杏一眼不眨地盯着冰面,不敢抬头看邵勇。 “我想托他从鞍钢买钢卷板,不知道他肯不肯帮忙?” 邵勇尾随着春杏,做着侧后保护。 “看看你今天表现,待会儿,我打个电话问问。” 春杏向冰场外圈滑。冰场外圈,摆着几张长椅。邵勇陪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人流中滑出来,护送春杏坐到椅子上。笑道: “春杏,你看能不能把你舅请出来,我们当面聊聊比较好。每次都是我求着他老人家,人家又是供饭,又是派车,可连一口水,也没喝过咱的。” “这个主意不错!我舅爱吃火锅。公园对门老君炉就不错!我看就让他到我们这来。” 春杏完善着邵勇的计划。邵勇觉得实在是好。事情就这样安排下。 马天风接到外甥女的电话,既意外,又惊喜。春杏这两年发展不错,至于挣多少钱,他倒不是特别在意。只要下辈人都有事业,这才是最重要的。虽然是甥舅,但私下单独相处并不多。春杏主动联系自己,马天风非常重视,直接推掉了一个饭局,按照春杏给的地址,让司机把自己送过来。 老君炉是鞍阳的老字号,门面虽称不上奢华,可较高档次饭店,一点儿也不差。马天风是老君炉的常客,他从车上下来,脚刚沾地,里面就跑出一个服务员,微弓上身,替他拉门,嘴里喊着: “马总好!您几个人?” “舅!可想死我啦!你怎么才来啊?” 没等马天风回答,早早候在门口,等马天风的春杏和邵勇快步迎过来。春杏抓着马天风的臂膀,把身子挂上去,拽着马天风往二楼走。 马天风抬手抚了抚春杏烫成大波浪的头发,边往里走,边不忘回头,冲刚才那个服务员,满面春风解释: “今天,是我外甥女请我。” 服务员羡慕地看着仨个人,小声跟同伴嘀咕: “瞧马总这家人,男的风度翩翩,女的貌若天仙。你说怎么凑的啊?” 女伴也是爱嚼舌头的,巧笑着回答: “马总每回来,你都大献殷勤,想啃老玉米啦?”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我不撕烂你的狗嘴?!” 俩女闹笑着,捅捅鼓鼓。不想被领班发现。领班一个眼神,让俩女消停不少。 春杏和邵勇簇拥着马天风,上了二楼的一间包厢。人虽然少,但包厢不能小。邵勇拉开凳子,请马天风坐了主位。春杏主陪,坐左手边。邵勇坐东,坐右手边。因为有春杏在,桌上菜品、酒水,摆得满满当当。春杏一指,娇笑道: “舅,我可全照着你爱吃的点的!看看,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真是个乖丫头!” 马天风扫视了一遍,连连点头,满口称赞。邵勇赔着笑,一旁接话道: “舅!我随春杏这么叫啊!”看马天风笑眯眯地,“你看还缺什么?我叫服务员进来,您再点啊!” “蛮好!蛮好!点这么多,我老头子上哪吃得了!”脱下外衣,春杏接过,“年岁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多吃一点,晚上觉睡得都不踏实。来,你们多吃啊!”想起什么,“哎!春杏,我和邵勇还是头回在一块吃饭吧?” 春杏略一愣神,笑答: “舅,你不提,我还没注意。还真是!” “那我得跟邵勇喝两杯,你不反对吧?!” 马天风半真半假地征询春杏意见,实际上就是拿外甥女逗趣。春杏岂能看不出,却佯装一本正经: “邵勇开车呢!舅,我来陪你吧!” “哎!男人喝点酒算什么?吃完饭,我让司机把你们送回去不就完啦!” 马天风执意要跟邵勇喝,不买春杏的账。春杏还要拦挡。邵勇忙开口,按下春杏,笑道: “杏儿,就按舅说的办。服务员上茅台。” 这两年,邵勇在社会上闯荡,长了不少见识。饭可以乱吃,酒可不能乱喝。投缘对义的人在一块儿,饭局、酒局,并不在于吃什么,喝什么?而是和什么人吃,和什么人喝。要不,怎么会有制席容易请客难呢? 饭是沟通的桥梁,酒是感情的润滑剂。和对的人喝,不仅能拉近关系,增进感情,还能喝出效益。 第109章 暗渡陈仓 酒呈水的形态,却有火的性格。两杯酒下肚,马天风和邵勇全身松弛,心无芥蒂,无话不谈。邵勇放下酒杯,试探着问: “舅啊,外甥我最近遇到难事啦!” 邵勇长叹一声,耷拉着脑袋。马天风抻出湿巾,擦了擦眼角,胸有成竹道: “说吧!有啥难处?别藏着掖着!杏儿请我吃火锅,见到你在这儿,我就猜到,一准是鸿门宴。” 邵勇和春杏互递了个眼色,有些不好意思。邵勇暗叹:马天风真是个老狐狸,精得都长白毛啦!什么都瞒不过他。邵勇起身,提酒瓶给马天风的杯子满上,给春杏倒了杯饮料,然后,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边腼腆道: “舅啊!我现在管着一家镇办企业,虽说是老妈带孩子——都是人家的!可崔书记信任咱,这知遇之恩,咱不能不报啊!” “现在,生产钢模板的企业多,市场原材料涨价,成品价跌得狠。如果搞不到平价卷板,企业顶多撑到来年开春。接下来,就得黄!” “舅,您是鞍钢的老人,能不能再帮我一把,帮我搞一个供货渠道。我现在养鱼,急等着水库开闸放水啊!” 听邵勇言辞恳切,说得又句句实情。马天风沉吟片刻,有板有眼道: “这个忙,我不知道能帮上多少?卷板厂负责销售的王处长是我同学,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可现在是金钱社会,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现实得很。你要有准备。” “这个我懂!那就麻烦舅,你费心安排个时间,越快越好!” 卷板的事,是红星厂头等大事。马天风肯帮忙,让邵勇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与马天风喝的酒,就不是酒啦,已经变成了蜜。春杏拦了几次,可爷俩个对脾气,都没有停杯罢箸的意思。急得春杏干瞪眼。实在没法儿,春杏借故小解,叫过服务员,往酒瓶里兑凉水。 老君炉邵勇请马天风涮火锅。马天风口中的王处长,此时正与金晓阳泡在红绿蓝歌厅里。 凤玲生产以后,发生情感转移,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孩子身上,对金晓阳倒是利好。有了钱以后,金晓阳对自己精心包装一番,打入鞍阳官二代、富二代的圈子,自由出入鞍阳各大娱乐场所。 富人的圈子,其实也是信息交换平台。在大多数国人,没有意识到信息经济的时候,金晓阳就发现了信息不对称,带来的巨大商业利益。他敏锐捕捉到卷板价格暴涨后面的商机,经某官二代的引荐,搭上了鞍阳钢铁公司生产部王处长这根线。 请吃,请喝,陪玩,成了常规操作。王处长也不傻,怎能看不破其中的奥秘,可你金晓阳不挑明,那我也不急着问。 做生意就像钓鱼。事先得知道哪条河里有鱼,在哪个地段适合垂钓。寻个别人丢下的钓台倒是省劲儿,可被钓过了,水底下还有鱼吗?这就是选项目,立项, 看好地段,下去割草,把水底下的情况摸清楚,尽可能排除隐患,这就打好了窝子。等同于深度市场调研。 打好窝子,开始精心秘制底料,这是定向选择的技术活。在投入上,要下血本,自己舍不得吃的,舍不得给儿子吃的,没拿出来孝敬父母的,你都要豁出去。只有如此,才能把鱼招来。这相当于基建投资。 渔具就相当生产设备。可拴上钓竿就能钓到鱼吗?钓过鱼的都明白,差远着呢!你还要在鱼钩上下诱饵。选择的标准,不是你喜欢,而是鱼喜欢。这就相当于商场上的公关。 钓鱼要有耐心,要善于把握火候。大鱼咬钩了,你还要会溜。这要强大的心理承受力与专业技巧作保障。这些在商场上,都是不可语人的秘籍。 晓阳、晓刚和泰安,在红绿蓝酒店陪王处长喝过酒,又订了间包厢,唱歌醒酒。酒醒得好不好,关键在陪得到位不到位。晓阳点了四个红歌女陪唱。 王处长今天喝得尽兴,睁着迷离醉眼,点手叫了一位歌女。一首情歌对唱,没唱上三句,俩人就勾肩搭背,亲密无间。王处长的歌跑到云彩上去了,心却留在歌女身上。一首歌唱完,就让歌女搀扶着到洗手间。好一阵出来,歌女的衣衫不再整齐。 王处长回来,晓阳启开酒,跟王处长对吹。王处长一手搂着歌女,一手攥着麦克风,摇身变成了麦霸。谁唱,他都大着舌头跟着唱。敞开的貂皮大衣口袋,露出钞票的边边。 跟晓刚的歌女,眼睛放光,撇下晓刚,投进王处长的怀抱。晓刚虽然生气,可又不能扫了王处长的兴致。王处长长得丑,玩得花。左拥右抱,在俩女的挑唆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钞票,大着舌头喊: “哥有钱不?哥有钱!想要?自己拿!” 王处长装逼,俩歌女还客气?王处长掏出的钞票,瞬间被洗劫。俩女趁王处长醉酒,大着胆子,伸手往王处长的怀里摸。晓阳见了,赶紧过去,斥道: “不要得寸进尺。赶紧拿了钱,给我滚蛋!” 晓阳把歌女统统赶走。叫上泰来和晓刚,在七楼,开了间睡房,把王处长放上床。本来四个人是要搓麻将的,结果都喝大了,只好各自开房休息。 邵勇和晓阳妥善表达感情之后,都从王处长手里,拿到了一百吨卷板批单。这不是一笔小钱。邵勇和晓阳都想到了贷款。 家有到信用社信贷部,信贷员听说家有要贷一百万,把家有带到信用社花主任办公室。花主任上下打量着家有,见这个青年,身量不高,体格也单薄,皮肤白得像雪,一双小眼睛烁烁放光。一瞅就是个精灵人。 花主任示意家有在对面沙发落座,亲自过来,给家有倒了杯茶,慢条斯理道: “你们红星厂上一笔款,还没有还。怎么又要贷款啊?” “花主任,您不用担心,俺们红星厂效益好着呢!上一笔款,到期俺们准还上。贷这笔款,主要是用于压原材料,为明年生产做准备。” 家有坐直身子,认真地向花主任解释。花主任一脸不屑,继续说道: “你们干什么?当然有自己的打算。可这一回不同,不能按以前的办法走啦!” “哪要什么个走法?” 家有皱着眉头,不解地问。 “我们信用社走的是信用贷款,上次是崔书记用镇财政作保,这次你们有担保人吗?有抵押物吗?” 花主任的话不紧不慢,却句句像锤子,敲打着家有的小心脏。家有紧张得手臂发抖,如果办不下这笔款,势必耽误邵勇的事,自己的工作能力,显然是不合格。他有些紧张,双手搓着膝盖。尽管事难办,他还是鼓足勇气,向花主任质询: “我们可以用厂房、设备抵押吗?” “你们的厂房值几个钱?设备对我们来说就是废铁。” 花主任轻蔑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家有。家有喉咙像着了火,嘴里发干,发苦,可他不想放弃,猛喝了几口茶,恳求道: “花主任,求求您!再帮俺们想想办法吧!你们是干这行的,一定比俺们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就是不知道你们认不认?” 花主任看着嘴唇发白的家有道。 “您说,俺听着呢!” 家有提醒自己要冷静,整理一下情绪,跟花主任拉话。 “你们也知道,刘柳镇现在模板企业,大大小小,一百多家,都等米下锅,可银行的钱,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每年放款是有指标的,不瞒你说,不到三百万,真是僧多粥少啊!” 起身给家有续茶,“如果你们有足够的诚意,我们也破个例,不需要抵押,但五十万,要抵一百万。你看,能接受吗?” 家有听花主任的一席话,脑袋嗡地就大了。花主任的娃娃脸,变成了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头,要将自己吞下,吃得渣都不剩。他想拍案而起,想踹翻身前的茶几,想怒骂花主任吃人不吐骨头,可最终还是软绵绵地瘫坐在沙发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叹息道: “这个,俺做不了主,得向邵厂长汇报。” “那你就向邵厂长汇报吧!我等你的信。” 老牛要喝水,你就得低头。花主任的娃娃脸,皮笑肉不笑。他吃定了家有,不相信小胳膊能拧动大腿。 家有回红星厂向邵勇如实汇报。邵勇果断决定: “信用社的款不贷了,我们另想办法。” 王家有前脚离开信用社,金晓刚后脚就进了门,俩人走了个擦肩而过。 晓阳与花主任见面,谈话的结果,也是与家有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晓刚直接给晓阳打去电话: “哥,花主任这边,不需要提供企业资质,也不用担保和抵押。” “天助我也!太好啦!太好啦!兄弟,你慢点说,瞅你说话急叨叨的,像赶火车!” 晓阳在电话另一端不解地训斥晓刚。晓刚心里装着委屈,可必须忍着,他得把花主任最后的话,讲给晓阳。 “哥,花主任的意思是,贷给我们一百万,要五十万回扣,俺没敢答应。” “废物!为什么不答应?回去!马上办贷款手续。如果需要我签字,我马上过去。我现在需要的是钱!钱,晓刚你懂吗?没钱万万不能!” 晓阳夹枪带棒,狠狠训了兄弟晓刚一顿。担心晓刚成事不足,又打车赶了过去。 办完贷款,走出信用社,晓刚的头还是一团浆糊,耷拉着脑袋,双腿像踩棉花,没精打采地跟着晓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晓阳回头见了晓刚半死不活的样子,生气道: “你能不能打起精神来?本来今天我的心情不错,可看见你就丧气。你别这样!好好的一锅汤,你不当老鼠屎行吗?” “哥,俺求求你,别骂了。俺总觉着,这贷款不是个事!贷五十万,还一百万,那得多大的利啊?” 被晓阳一顿灰瓶炮子打蒙了,晓刚缓了半天,回怼晓阳。晓阳扬了扬好看的长眉,国字脸上带着冷笑,啐骂道: “奶奶的!他花主任想吭咱,咱就让他,捉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记着兄弟,你哥敢贷,是因为压根就没打算还!以后遇到这样的主儿,你马上就答应他!” “嗯!” 晓刚在晓阳身后,不情愿地哼了一声。 贷到了款,晓阳先给了李枫十万,然后,准备去鞍钢货运处提货。晓刚不解地问: “哥,俺们这回花的是真金白银,是买钢材。你干吗还给李处长送钱?” 晓阳意味深长地看了晓刚一眼,轻声道: “以后,你哥我做什么事,你只管看着,不要问。就当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让住——哥让你办事,不会亏待你就行了!” “嗯!” 晓刚被晓阳怼得满脸通红。他不明白,晓阳哥打跟了马崽子,变化咋这么大。嫂子带孩子在家,晓阳在外面花天酒地。现在,胆子大得可怕。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怕晓阳将来没法收场。 有时候,他想告诉伯父、伯母,可想想,还是不告诉得好。有时候,他也埋怨嫂子凤玲,就任晓阳的性,在外面疯,也不拦一拦,可他俩才是两口子。自己虽然是兄弟,但毕竟是个外人。他只能暗自解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装聋作哑吧! 跟李枫通过气,过了午夜,晓阳带着雇佣车辆,从大门开进鞍钢货运处。货运处外围修着二米多的高墙,墙头上架着刺线电网。别说是个人,就是只猫,也甭想钻进来。 门卫验了手续,把晓阳一行放进去。提货时,晓阳递上提货单,提货单下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晓刚借着灯光扫过去,惊得冷汗直冒。他发现,原来一百吨的货,现在后面多了一个零。 凌晨二点,晓阳的车被门卫拦下。晓阳用同样的手法,提货单下压了只信封递过去。晓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紧张得直哆嗦。要不是天寒地冻,三更半夜,穿着大衣,他都怀疑能不能骗过门卫的眼睛。可门卫的手捏到信封,竟主动把脸转了过去,做出一个放行的手势。 司机一踩油门,载重汽车吼叫着,一溜烟开出了货运处大院。如同虎口脱险,晓刚身上有了力气。晓阳却风轻云淡,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晓阳瞅都没瞅晓刚,淡淡道: “记住我的话。每临大事有静气。少问,别说,多看。你才能成大事。” 晓刚伸出冰冷的手掌,使劲搓了把惨白的脸,吐了口气: “知道了,哥!” 晓刚倒卖钢卷板获利颇丰。过年前,带着晓刚、泰安去北京出差,慕名住进北京友谊饭店。第二天,直接奔车场。晓刚和泰安相中了一款桑塔纳,撺掇晓阳交钱。晓阳却不屑一顾: “你们俩就这眼光?只认识仨w?” “不是,大街上都开桑塔纳!咱们傻,哪全中国人都傻啊?” 泰安说出自己选桑塔纳的理由。晓阳没有作何表示,目光移向晓刚。晓刚嗫嚅着: “俺说了理由,哥,你准不爱听!” “你没说,怎么就认准我不爱听?说!” 晓阳被自己这个越来越胆小的兄弟气乐了。 “那俺就说啦!俺上了心。红星厂邵勇提的就是这车。” 晓刚话一出口,后脑勺上,就挨了晓阳一巴掌。晓阳骂道: “瞅你这点出息!邵勇咋就成了标杆啦?呸!你哥哥我,还真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哥你看上了哪款啊?” 晓刚和泰安同时不解地问。 “跟我来。到了你们不就知道了?” 晓阳带晓刚、泰安提了辆大林肯,车体狭长,漆面锃亮。三人开着他,逛了故宫和长城,一路开回刘柳镇南大洋村,停在自家门前。 晓阳开大林肯回家,正赶上晚饭前后,街上跑的孩子嗷嗷叫着,跟着汽车跑,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坐在车上的晓阳、晓刚和泰安,心里美,摇下车窗,让《射雕英雄传》主题曲飞出车窗…… 晓阳买车的新闻,如同一颗石子,扔进沉寂的大水缸,弄出很大的响动。晓阳爹妈见着儿子,眉开眼笑,觉得儿子特有出息。妹妹晓丹开学前,参加省里组织的研讨,过完年到大连去了。媳妇凤玲坐在炕上,奶着襁褓中的女儿。 晓阳接风宴后,晓阳爹掏出老青烟。晓阳赶紧掏出一盒大云递给他爹,埋怨道: “还抽这个啊!转天我给你弄一条卷烟抽抽!” 晓阳爹斜了儿子一眼,挖了一锅烟叶,按实,擦着火柴,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慢悠悠道: “可别!你要是真有钱,也开个厂,给咱老金家光宗耀祖。你弄个带轱辘的柜子,到处显摆什么?“ “你这个死老头子!好话,不得好说。咱儿子哪一点不好?数数南大洋的年轻人,有谁比俺阳儿更出息?难得儿子那么恭敬你?”笑眯眯对着晓阳,“以后,只对你妈好,孝敬老妈一个人。别搭理他!” 拾掇完碗筷的晓阳妈,用围裙擦着手,数叨着老伴。凑到儿子身边,伸手搂着儿子的脸。晓阳挣开他妈的手,假装生气道: “妈,别老这么摸我的脸。您儿子也是有孩子的人啦,让人看着成什么?您要是喜欢亲,亲您孙女去。” “孙女,妈也亲!可孙女哪能和儿子比啊?关键时候,还得儿子!” 晓阳妈吃了儿子言语,拉下脸,瞟了眼奶孩子的凤玲。凤玲听了婆婆的话,不自在,借孩子尿了,回自己屋换尿布去了。晓阳爹抓住机会,怼道: “当着媳妇的面儿,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俺这个做婆婆的,咋说句话也有错?这个便宜媳妇,打入门,俺哪一样对不住她?可她倒好,连个带把的,都没给俺老金家生出来?俺还一肚子气呢?” 晓阳妈一直不待见未婚先孕的凤玲,要不是晓丹中间拦着,婆媳间早就掰了。晓阳爹虽然也想抱孙子,可毕竟是男人家,觉得老婆话刻薄,敲着烟锅斥责: “小点声,不怕让媳妇听见!” “听见就听见!俺还怕了她啦!俺告诉你,俺忍她好多时啦!” 晓阳妈丝毫不肯息事宁人,手窝在围裙下,攥着拳头,好像攒着劲儿,要跟谁打一架。晓阳爹看老婆这个架势,怕把事情搞大,先服了软,软了口气; “儿子刚出远门回来,你消消气。家和万事兴。别搞得鸡飞狗跳的,惹了祸事母子。” 晓阳也跟着劝他妈,可心里对凤玲更增了讨厌。 第110章 桃花劫 天不早了,晓阳按下母亲,回自己屋里。凤玲背身坐在窗前,痴痴地望着黑漆漆的冬夜。她听到了晓阳妈的话,眼泪默默地往心里流。再过一阵子,南大洋的冰就化了,岸上的草就绿了,树上的花就开了,可自己的春天还会回来吗? 晓阳推开屋门,没见凤玲的笑脸,却给了自己一个脊背,心里非常不痛快,可想到自己平日所作所为,也不好大动干戈。从外屋打了一盆热水,打算洗洗睡了。 凤玲本来揣着委屈,晓阳出趟门回来,又对自己带搭不理儿,心里气恼,猛地转过身来,质问晓阳: “你妈刚才说的是什么话?别以为我没听见。都是女人,怎么能那么讲话呢?” “我妈是老人,没念几年书。他喜欢孙子,讲出来,不过是实话实说,你别往心里去。” 晓阳袒护母亲,没有完全说服媳妇凤玲。 “我也不想往心里去,可你们不在家,你妈总跟我摔摔打打的,骂鸡打狗,给俺听!” 凤玲说这些也是无奈,想赢得晓阳的同情,却像打小报告。晓阳本是无奈接盘,娶了凤玲,心却不在凤玲身上。凤玲过门后,晓阳又受他妈影响,对凤玲也是横顺看不上眼。现在听了凤玲的话很不耐烦: “你还有完没完啦?都怪我妈吗?你生个丫头片子,谁接俺老金家的户口本?” 凤玲没想到都是自己的骨肉,晓阳会在生男生女上计较,气得更是不打一处来,哭诉: “你以为我愿意生丫头啊?我生下这孩子,就是要证明这孩子,不是我在外面野来的。俺们老李家姑娘要脸!” “行啦!孩子都生啦,还翻那些陈芝麻乱谷子干啥?我不是对你负责了吗?” 晓阳理亏,不想没完没了纠缠下去,缓和了语气。凤玲的性子烈,撒起了泼,不依不饶地怒斥: “对我负责?你在外面干的那些烂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晓阳本不想把事情搞大,却被凤玲逼到角墙,恨恨地反击: “不想过,就离婚!” “离婚?那多便宜你啊!”凤玲怒极而笑,“这一年把你能耐的?三天两头不着家,买了辆车这个臭显摆!你看邵勇也有车,可每次回村,都是让司机,把自己送到村口,”冷笑,“可你倒好,像是做了多大的官,发了多大的财,要多能嘚瑟,多能嘚瑟!” 邵勇的低调,让晓阳脸上发烧,咬牙切齿道: “看不惯,那离婚啊!” “咱俩的事 ,你不清楚?还用我提醒你?”凤玲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不是你当实祸祸了俺身子,打死喂狗,俺老李家丫头,也不会倒贴给你。” 晓阳被怼得理屈词穷,干脆破罐子破摔,吼道: “爱过就过!不爱过,拉倒!” 说完摔门而去,上她妈那屋睡了。 孩子醒了,哇哇哭闹起来。凤玲淌着泪,伸手抱过孩子,把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止住了哭声,开始吮吸奶水。怕再吵醒女儿,凤玲压抑着喉咙里的哭声,流了半宿眼泪,枕巾湿得能拧出水来。 晓阳爹妈竖着耳朵听小两口拌嘴,实指望儿子能镇压媳妇,结果却落荒出逃,好没骨气。见儿子进来,晓阳妈克制失望的情绪,赶紧下地给晓阳准备铺盖。 冬夜漫长,黑灯瞎火,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晓阳没等凤玲起来,囫囵扒了口饭,费劲八厘地起车打火。暖了一阵车,开车去接晓刚和泰安。 车出巷口,拐上大街,却见二菊推车站在院门口。晓阳一脚刹车,摇下车窗,主动打招呼: “二菊,大冬天的,骑车多冷啊!把自行车扔家,我送你!” 二菊推车上班,刚到门口,就瞧见一辆没上牌的新车过来,她想等轿车过去,再骑车上路。没想到开车的是晓阳。晓阳是二菊少女时代的心思,以为自己高攀不起,可打晓阳不再当团委书记,很快跟凤玲结了婚。这太让二菊始料未及了,一时转不过弯来。按说论长相,她较凤玲,还是有自信的。 晓阳如今主动搭讪自己,这要在他成家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儿。瞧着坐在驾驶位上,春风得意的晓阳,二菊一咬牙,下决心道: “行!今天我就跟你混了。” 二菊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拎了包重新出来,跑到另一侧,坐在副驾驶上,上下打量一番,赞道: “这车可比邵勇那辆桑塔纳阔气多啦!哥们儿,混的不错啊!” “一般,一般!也就马马虎虎。” 晓阳故作矜持,谦虚道。二菊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噘着小嘴,一撇,嗔道: “你这开车的,还这么低调,还让不让俺们这些骑车的人活?” 二菊的话,明责暗赞。晓阳听了很受用,咧嘴笑着看二菊 : “就是撞大运,瞎猫撞死耗子那种!” “嗨!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你说这两年吧,邵勇当了厂长,你自己当了老板,又买车又开车的,怎能不让人眼红?” 二菊手摸着驾驶台,眼睛里流露着失意的光。晓阳看在眼里,拍了拍方向盘道 : “这开车不难的,狗拴块大饼子都会。你想学,哪天我教你!” “说真的啊!不准反悔!” 二菊兴奋极了,情不自禁,抓住了晓阳的胳膊。晓阳看了看自己臂弯上的一双玉手,眼睛眨了眨,笑而不语。二菊意识到自己失态,羞涩地抽回了抓着晓阳的手臂。 “反悔,是小狗!” 晓阳轻松惬意答道。二菊恢复常态,逗趣道: “反悔,我就给你弄块饼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也许是为自己的急智吧!二菊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晓阳载着二菊,接上晓刚和泰安,开车奔刘柳镇上租赁的货场。货场靠近火车站,以前是老煤场,晓阳租了一角。院子挺宽敞,两辆大车同时磨圈也不会拥挤。靠院墙堆放着钢蓝色的卷板,整齐地码了两层。对面是一排砖瓦房。晓阳租了两间,用作办公室。 晓刚、泰安下车,目送晓阳载着二菊驶远。两人互相交换了眼色。晓刚摇了摇头,苦笑道: “彩旗飘飘啊!咱们老金家怎么出了俺哥这一号?” “那是人家本事儿,咱们连红旗还没抢到手呢?” 泰安打断晓刚的话儿,俩人说笑着,往办公室走。 二菊被晓阳拉着,到鞍阳的旱冰场溜冰,滑累了,吃了点冷饮,坐了一会儿,就要贴晌了。二菊从旱冰场出来,站在车边,要晓阳送自己到厂里请个假。晓阳拉住二菊,道: “你不是想学开车吗?吃了午饭,我带你找个地儿,练车好不好?” 晓阳的话,确实让二菊心里刺痒,可不声不响,不去上班,这后果也是很严重的。她犹犹豫豫一时下不了决心。晓阳猜透了二菊心思,笑道: “菊儿,跟我干怎么样?我正缺一个会计,你干脆过来帮我吧!” 二菊皱着眉头,前思后想。如果跟晓阳在一起,明眼人都知道,晓阳安的什么心,自己的身子、名声和将来……晓阳当团委书记那阵儿,晓阳就是自己的梦中情人,妥妥的白马王子,可晓阳却娶了凤玲。自己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了,可偏偏今天晓阳却主动追求自己。 二菊内心是忐忑不安的,可她这些年一直未嫁,到底为了啥?不就是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吗?想到这些,二菊咬咬牙,做出了一个让自己都害怕的决定:管他将来是悬崖、火坑,还是地雷阵,只要金晓阳愿意,她都跟他一起……二菊仰起头,目光坚毅,认真地说: “晓阳,我对你的心思,你不可能一点不懂。没哪家的大姑娘,会傻到跟着你,这有家的人到处跑。我跟你混可以,但你能保证,对得起我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二菊的眼底涌出了泪水。晓阳伸手,轻轻挑起二菊的下颌,慢慢低下头,深情地吻去二菊脸上的泪水。二菊抽泣着,不管不顾,一头扑进晓阳的怀里。两人拥抱在一起。 一连几天,晓阳开车,载着二菊逛商场,买衣服,做头发,洗澡,按摩,到红绿蓝潇洒。在床上,二菊揶揄晓阳,嗔道: “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倒好,专拣南大洋的丫头骗!”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好的白菜,让猪拱了,我看着心疼!” 晓阳嬉皮笑脸,跟二菊在床上闹。 “你什么时候离婚啊?” “给我几天时间,别说话!我,我,不行啦!” 在二菊的歌声里,晓阳缴械投降。二菊不想听南大洋人品头论足,央求晓阳: “在城里咱也买个房吧!跟了你,我可不想让人戳脊梁。” 晓阳觉得二菊想得周全。俩人穿戴齐整,开车出去,到中意的地段,挑他们在鞍阳的爱巢。 二菊没来上班,邵勇以为二菊被吴嫂派出去办事了。可一连几天,不见二菊头影,邵勇路过厂办办公室,随口问吴嫂: “大嫂,这几天没见二菊,这丫头被你派出去啦?” “你不问我,我还要问你呢?我没有派二菊做什么,以为是你让她出差了呢?这弄的,闹乌龙啦!” 吴嫂有些着急,自己是带兵的,可把兵带丢了,自己却不知道,明摆着,这是失职啊!邵勇瞧吴嫂气色变来变去,宽慰道: “噢!没事儿,我去问问四萍,她俩是好姐妹,我向她打听打听!” 邵勇告别吴嫂,去后勤找四萍。四萍不在。邵勇回到厂办办公室,对吴嫂说: “一会儿,见四萍,告诉他到我办公室一趟!” 吴嫂满口应承,表现特别殷勤。邵勇回自己办公室,凳子还没坐热,四萍笑嘻嘻地推门进来 : “找我啊?” 邵勇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道 : “没错!找你!” “找我也不用你这个大厂长亲自跑啊!打了电话不就行啦!”四萍善解人意地轻笑着,“让你这个大厂长来回跑,罪过!罪过啊!” “咱俩就别讲那么多啦!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人家,腿脚不利索。”邵勇坦诚地看着四萍,“咱不说这个,找你来是想了解下二菊的事儿。你知不知道,她一直没上班?” “知道!我也是一连几天没会着她,以为是出公差了呢!”四萍非常诧异,“这丫头真是!是旷工,还是辞职,总得留句话吧!越来越不象形了。邵勇,不是我说你,都是你惯的!” “对你,对她,我一视同仁。你怎么没像她那样?你说是我惯的,亏心不亏心?” 二菊不上班,杳无音讯。四萍甩锅邵勇,把邵勇气乐了。稳了稳心绪,邵勇收敛笑容,板起面孔: “四萍,咱不纠缠这个。给你个任务,打听下二菊的下落,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直接向我汇报。” “我看没大事儿。要是真有事儿,她们家大人,还不找你要人啊!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啦!” 四萍起身,俏皮地宽慰邵勇。看着四萍往外走,邵勇没来由突然一句: “你和连双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跟工作有关吗?要是无关,无可奉告!” 四萍轻笑一声,飞出了厂长办公室。把邵勇晾在里边。邵勇吃了个软钉子,顿觉好没意思。他找来吴嫂,通知文明、家有、柱子、栓子过来开会。不大一会儿,人到齐了,邵勇讲: “现在开会。家有你来跟大家通报一下贷款的事。” “吭!” 家有咳嗽一声,面上带着尴尬: “信用社一百万贷款,从始至终都是俺跑的。俺们没有担保人和抵押物,他们的条件太苛刻。俺也向邵勇汇报了,决定放弃这笔贷款。” “什么条件啊?俺们难道承受不起?” 家有的话刚落地,柱子忍不住好奇,追问文明。栓子也紧着补上一刀: “俺们可等米下锅呢!款贷不下来,原材料供应可别出岔子。” 文明不敢肯定自己得到的消息,底气不是很足,小声说: “听说,金晓阳他们可贷到了一笔款。不知是真的,是假的?” 家有感觉大家在质疑自己的能力,捏了捏鼻头,抓了抓脸,咧着嘴: “各位大哥,停!停!饶了俺行吗?真是,不是兄弟无能,是花主任胃口太大。他贷俺们一百万,要五十万回扣。这哪是贷款?这是吃肉喝血,给俺们扔块骨头。” “怎么,信用社都变成这样了?信用!信用!这贷出的款,能收回来吗?”吴嫂听了,义愤填膺,“我看他花主任,是王二小放牛,不往好道上赶啊!” 牢骚归牢骚。发泄过后,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下来。谁心里都有数,都知道没有金融的支持,乡镇企业这本经念不下去。大家把目光转移到邵勇身上。邵勇接过话题,严肃认真地说: “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大力发展乡镇企业,这本经是好经,可让下面的歪嘴和尚把念歪啦!” 大家哄堂大笑。觉得这个比喻,非常精妙,也非常搞笑。邵勇没有笑,继续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办企业,搞贸易,缺钱不行啊!我算过,保障企业正常运转,至少要五套本钱。你们看啊,厂房、设备,工资、原材料、制成品,还有欠账,折算成钱,是不是这个理儿。” 众人点头。邵勇扫视大家一眼: “搞钱,贷款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因为我们做实体的,不像倒买倒卖,货不落地,就变现。我们周期长,每天都产生利息。可我看,如果金晓阳敢认五十万抵一百万,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疯啦!一个是他压根就没想还!” 众人互相看着,频频点头。邵勇停顿了下,端起杯子,润了润嗓子: “崔书记常讲一句话,我今天送给大家:办法总比困难多。我这些天睡不着,琢磨出一个集资的办法,大家把把关,看行不行得通。” 大家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们的掌舵人张口。 “只要是我们厂的干部职工,都有资格参股。每股一万元,年息一分。厂子赢利,年底可持股可分红。至于认多少股,这个不设上限。为了打消大家的疑虑,我想了个补充办法:就是随时取兑,按同期银行利率计算利息。年底不愿意继续持股的,可转让,可兑现。” 邵勇打住话头,目光炯炯,同样是满脸期待地看着大家。被邵勇的目光扫视,家有不禁打了个哆嗦,不无忧虑地开口: “办法是个好办法,想得也蛮周全。可这是个新鲜事儿,不知道大家敢不敢吃螃蟹。” “俺们厂里,都是农民。一春到八夏,口挪肚攒,攒几个钱不容易,要是厂子干赔了,不就全趴稀了吗?” 柱子没看别人,直接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俺也担心大家不敢投!” 栓子拱了拱身子,随声附和。说完,又把身子缩了回去,像一只过油的小龙虾。 邵勇看其他人都默不作声,道: “螃蟹肉好吃,可也得冒点被蟹钳叼着的风险。我听大家的意见,总结起来,就是一个——信心的问题。” “我们都读过《毛选》,我记得有这样一段话:当大的方针政策决定以后,关键在干部。我们就是红星厂的干部,如果我们都不相信,能把厂子干起来,还怎么能指望全厂的工人相信?!” 邵勇把话说完,死死地盯着大家,期待着下面的四梁八柱,为他站台。 “我可以带个头,这没有问题。一年多来,邵勇和大家的能力摆在那儿,厂子挣不挣钱,赢不赢利,谁都清楚。我就是提醒一句,用不用向上边打个报告,请示一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吴嫂听明白了邵勇的话,觉得自己该表这个态。邵勇满面春风,赞道: “嫂子,不愧是镇长夫人。张嘴就说到了点儿上。不仅态度好,建议也非常好。我完全采纳。”看看左右,“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我看,俺们应把方案打出来,到下面摸摸情况,然后,再开个会,把事情决定下来。这样比较稳妥。” 这时,半天没有说话的文明,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个人见解。邵勇双手按着桌子,欣慰道: “就照吴嫂和文明的意见办。大家没有其他事的话,散会!” 第111章 桃色 转眼到了春分,河冰开始消融,柳条开始返青,在轻风里如同柔韧的琴弓。所有的花枝,都鼓胀起苞蕾,孕育和绽放,希望和畅想,成为一个季节的主题。 早上,邵勇从车上下来,夹着手包,往里走。拐进走廊,就见四萍穿着一件红格毛呢大衣,一双棕色马丁皮鞋,披散着长发,化着淡妆,挎包鼓鼓的,等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邵勇暗暗感叹,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与众不同,就像一朵茉莉花,满身幽香。 邵勇紧走几步,边掏钥匙,边打趣四萍: “哟!打扮这么好看,想约我吃饭啊!” “是吗?真的那么好看?” 四萍心情不错,伸展臂膀,原地转了个圈。邵勇打开房门,一伸胳膊,摆出个请进的姿势,笑道: “好看!好看!我们的连双同志一定会满意的!” “那是当然!也就我瞎了眼睛,看上他。” 四萍翻了个白眼,捂着包,从邵勇身前经过。看邵勇办公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书刊、文件,故作惊讶道: “邵大厂长,你的办公桌真的好乱啊!” 话没说完,人已经飞过去,开始拾掇。邵勇放下手包,也开始动手打理。四萍不解地问: “办公室不负责你屋的卫生打扫吗?怎么会让你一个大男人收拾屋子?” “这个不怪办公室。是我交代他们一周收拾一次!” 邵勇风轻云淡,并没有把环境卫生太在意。他不让办公室收拾卫生,自然有自己的考虑。一个是不想把自己惯坏了,一个是保守商业秘密。平时,没有人不经允许,能够走进他的办公室。 打扫完卫生,邵勇请四萍坐下来,指着四萍的挎包问: “你们女同志背个鼓鼓的包,都装什么啊?” “你没看春杏她们的包啊?这是秘密,不告诉你。” 四萍神秘兮兮地一笑,片刻,又改了主意,认真道: “俺可是积极响应号召,把集资款带来啦!” “是吗?没看出来啊!你还是红星厂的一个富婆啊!” 邵勇看四萍对集资的事儿这么上心,心里很是感激。四萍见邵勇高兴,补充一句道: “这是俺和连双凑的。连双说,只要是你想干的事,准没错。我们不支持你,支持谁啊!” “谢谢你们这么信任我。托你给连双带个话,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不仅让你们的钱和存银行一样保险,我还要在年底,给你们一个大大的红包。” “有红包,当然好!连双说啦!俺们不图那个,只要能帮上你,比什么都强。”打住话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不说这事。俺过来,是来向你汇报二菊的事儿。” “二菊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说,我听着。” 邵勇正襟危坐,摆出聆听的姿态。四萍把挎包摘下来,放在身旁,开始讲述: “四萍这几天,一直和金晓阳在一起。你和金晓阳的关系,二菊又不是不知道。我猜她是磨不开跟你说,就来了个不辞而别。听说她和晓阳在鞍阳城里买了房同居了。” “糊涂!” 邵勇一皱眉,惋惜道。 “是啊!开始俺也不理解二菊会走这一步,可想想就明白了。晓阳人长得帅,当团支部书记那会,二菊对晓阳就有好感。只是当时晓阳眼眶子高,没看着二菊。” “这几年,晓阳突然和凤玲结婚,生了个闺女,老金家除了晓丹护着她嫂子,谁把凤玲放在眼里。婆婆不待见,总给凤玲脸子。凤玲能跟谁说?只能跟晓阳说,可晓阳又跟他妈一条藤。凤玲干受气。凤玲是什么性子?在刺绣厂那会,你又不是不知道。” “晓阳不当团支部书记,出去到他舅厂子,干过一阵以后,性情大变。整天在外花天酒地。凤玲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着。可晓阳这回把本堡的二菊划拉到手,凤玲再大度,怎么可能再忍?” “闹离婚啦?” 邵勇皱着眉头,追问。四萍冲邵勇笑笑,道: “还想听不?想听,得先让我喝口水。” 邵勇起身给四萍倒水,四萍赶紧过去,抢过来,自己给自己倒上,又坐回沙发,喝了一口,接着道: “凤玲没有跟晓阳闹离婚,而是去了二菊家,跟二菊的家人,干了一架。凤玲虽说性子烈,可她哪是二菊一家人的对手,被打了几下,吃了亏。” “凤玲婆家不出面,惹怒了娘家人。娘家人替凤玲出头,找到村里,可凤玲是主动找二菊家秽气,凤玲虽说吃了亏,却不占理儿。凤玲娘家人落了面子,就打上二菊家门,两家乱打一通,伤了几个人。公安派出所这会才来。” “怎么处理的?” 南大洋出这档子事,邵勇心情特别沉重。四萍喝了口水,接着道: “你别着急,热闹着呢!听我慢慢跟你说。” “二菊的爹、哥哥和弟弟,凤玲的爹、两个哥哥,都被公安局带走了。起先二菊家咬着凤玲娘家人是来灭门的,所以才操了锄杠和耙杆。可凤玲娘家人是空手去的,被打得又重些,公安局怎么会听他们的?” “凤玲娘家人仗着吃了亏,告二菊家人持械行凶,要求公安局做伤害鉴定。后来,公安局把案子推到村里。你六哥出面,做了调解。二菊家多破了些财。” “事儿压下来就好!” 邵勇长舒了一口气。 “哪啊!凤玲的性子,你想随谁啊?她妈可不是饶人的人!她们家在二菊家吃了亏,那不得想办法找回来!事情出在金晓阳身上,这不是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吗?只是凤玲起初糊涂,去找二菊发泄。有本事,管住金晓阳啊!” “许是回过味来,凤玲她妈和她俩嫂子冲到老金家,两家亲家又吵吵起来,骂了个狗血喷头。” “晓丹也参与啦?” 邵勇惊异地问。他担心晓丹,更关注晓丹在这件事中的表现。四萍赶紧摇手,道: “晓丹没有。两家打架,晓丹在学校呢!等她知道,赶回来,她妈气得小发昏,她爹的脸被挠个满脸花。她嫂子抱着她侄女回了娘家,总之,是一地鸡毛。” 听晓丹没事儿,邵勇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可在整个事件中,两个关键人物却一直未露面。他们都躲哪去啦?邵勇带着疑惑继续追问: “晓阳和二菊心就那么大,在外面躲清静?” “二菊和晓阳,能一点不知道吗?俺猜啊!事情已经发生了,况且,人又没有事,也不用着急。他们一定是等几家人,都消了气,才好出现吧!” 四萍说了一大堆,这会儿,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捧着杯子,喝起水来。邵勇想了想,担心地说: “二菊家就没找晓阳家讨了说法?” “二菊怎么说,也是第三者插足。都在一个堡子住着,娘家人还是要脸的,暂时没有动静。可不保以后也会这么安稳。” 四萍的回答,完全符合邵勇的预期。天上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地上暴风雨迟早会来的。 凤玲离家的第二天,恰好是星期天,晓丹骑车到刘柳镇来,没有到红星厂,而是直奔货场,找她哥金晓阳。 晓阳和二菊在城里住着,一直没回南大洋,可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他不是不知道。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满面愁容,英俊的国字脸上,似乎也有了一些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晓丹进了院子,不等碰上的晓刚问话,把自行车扔给晓刚,风风火火,推开晓阳的办公室,劈头就问: “哥,你在这里躲清静,可你知道家里都变成啥了吗?” “我这不是生意忙吗?怎么说是躲清静?” 晓刚心虚地墩着桌子上的一叠票据。这是昨天二菊送过来的。晓丹来,正好借此掩饰。 “你照镜子,瞅瞅你现在的样子,哪还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自作自受!” 晓丹这时才看清晓阳的脸,心里不禁一疼。 “我的事,你别管。你也管不了。” 晓阳不想被妹妹责难,想从一开始,就封住晓丹的嘴。可晓丹并没有绕开走的意思,质问晓阳: “我别管?我也不想管啊!可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知道,打离开南大沣,你的变化有多大吗?人可以轻狂,可以骄傲,可以嫉妒,可不能突破道德底线,去干违背天理伦常的事!” “晓丹,注意你说话的语气!我是你哥,你没有资格教训我。” 晓阳挺了挺腰杆,不满地向妹妹回击。晓丹却不以为意,冷笑道: “教训你?你知道爹,因为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吗?脸被抓得一道一道,整天躲在家里,没脸出门?你知道吗,因为你,现在还躺在炕上吗?你知道,嫂子和侄女,已经离家出走了吗?好端端的一个家,被你毁啦!被你的盲目自大,被你的颐指气使,被你的恬不知耻,毁啦!” “啪!” 晓阳怒目跳起,抬手一个嘴巴,狠狠地扇在妹妹晓丹的脸上。一条红色的蚯蚓,从晓丹娇艳的唇角流淌下来。晓丹委屈地抽泣着,一双鲫鱼般水灵活泛的大眼,满含幽怨与哀伤。她看着晓阳,如同看着一具行尸走肉。她突然从内心深处,爆发出一声嘶喊: “打啊!你打啊!如果你能让这个家好起来,你来打啊!” “少他妈来管我!你有什么权力管我?我是你哥!你先把自己管好!你和邵勇不清不楚,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晓阳扭曲着脸,咬牙切齿。 “我喜欢邵勇,邵勇就是比你强。他至少没有像你,娶了媳妇还在外面勾三搭四!” 晓丹满面泪水,冲着他哥喊。听见晓阳屋里的动静,晓刚和泰安急急忙忙跑过来,见盛怒中的晓阳,向晓丹冲过去,赶紧上前一把抱住。晓刚慌急着呼喊: “哥!哥!你疯了吗?干啥打晓丹姐?晓丹姐是你妹妹!亲妹妹啊!” “亲妹妹又怎样?她无权管我!敢管我的事,看我揍不死她!反了天了呢?” 晓阳在晓刚的怀里挣扎着,对挡在面前的泰安踹了一脚,喝道: “你给我闪开,我今天非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不可。爹妈惯她,我不惯她!” 泰安吃疼,瘸着被踹的左腿,回怼道: “你就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这么好的妹妹,不知道心疼。要是我妹妹,我成天把她捧起来。” “你给我滚!给我滚!” 晓阳瞪着通红的眼睛,向泰安咆哮着,使劲摇晃着身子,向晓丹冲过去。晓刚死死抱着晓阳,情急之下,朝晓丹喊: “姐,姐!你快走啊!我哥他疯啦!” 晓丹瞧着暴怒的晓阳,瞧着晓阳令人恶心扭曲的脸,咬了咬牙,一跺脚,扭身离开了。她曾经那么熟悉,那么崇敬,那么引以为傲的哥哥,现在却如此陌生,如此丑陋,如此令人作呕! 晓丹离开以后,晓阳被泰安和晓刚一通数落。满肚子火气的金晓阳,拿了手包和车钥匙,踹门而去。 金晓阳负气出门,开着大林肯回了鞍阳。早高峰已过,街上空空如也,林肯车如同一颗出膛的子弹,破空而行。晓阳脑袋里乱糟糟的,精神有些恍惚,一个没注意,迎着十字路口的红灯飞驰而过。 岗亭里的值班警官,看着一辆黑色林肯呼啸而过,简直看傻啦!使劲眨眨眼,晃了晃脑袋,才确信,不是幻觉,是真有人闯红灯。今天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官,担心林肯一路跑下去,会出事故。他一边联系下一岗亭拦截,一边发动警车,打开警报,一路警灯闪烁,在后面紧紧追赶。 警报刺耳,把金晓阳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放慢车速,把车向右侧靠,让开主车道。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间,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斜着停在了晓阳车前,晓阳一个急刹车,把车踩住,心中刚渐平息的火气,腾地又被点了起来。 “下车检查!” 警官过来,伸手敲了敲晓阳的车门。晓阳不知所谓,摇下车窗,不解地问: “警察很牛逼吗?说检查就检查!” “你怎么说话呢?下车!” 警官盯着金晓阳。没想到,闯了红灯比秃尾巴狗还横,不是抢戏了吗?这样的话,本该是自己说的,现在怎么让一个违章司机说了? “好!你等着!” 晓阳怒气冲冲,推开车门,从车里钻出来。警官以为晓阳下车,是来接受自己的训诫处罚,根本没有防备。有心算无心,这下可吃了亏。金晓阳靠前一步,抡起胳膊,上去就给了警官一巴掌。抽得警官转了个身,懵了。 没等警官反应过来,金晓阳跳上林肯,车子往后倒,调过车头,顺着原路往回开。打了警察,金晓阳知道闯了祸,一脚油门到底,车像箭一样,向前冲去。可毕竟警察车多,警笛声响成一片,最后在鞍阳钢铁公司墙外,一辆警车截住了金晓阳。 警车里下来俩警官,一个中年,一个青年,个子都不算高,他们看了看晓阳车牌,交换下眼色。年轻警官,上前敲了敲窗玻璃。晓阳没有下车。他拿出大哥大,把电话打给老二。马崽子死了以后,老二一帮人就跟了晓阳。 “赶紧下车!接受处罚!” 年轻的警官冷着脸,命令坐在车里的晓阳。 “你知道,今天事件的性质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只听说警察打人,没听说人打警察。你小子还真愣啊!” 中年警察拍着另一侧的车窗玻璃。 “赶紧下车,听见没?再不下车,我可叫拖车,把你连人带车拖走啦!” 年轻警官不耐烦,大声威胁。 好汉不吃眼前亏。晓阳知道下车,准没好,只好装傻充愣,摆起了肉头阵。可心里着急,暗怪老二等人,怎么这么拖拉,还不快点来? 双方正在僵持,就见从公路一侧的棚户区里,黑压压涌出一群人。就像一滴墨汁,滴在了一盆清水里,慢慢扩散开,把林肯和警车围了起来。叫老二的黑大汉,人高马大,晃动着身子,挤到林肯车前。年轻警官情知不妙,喝问: “你们是干什么的?少管闲事,赶紧散了!” “我们在执行公务,闲杂人等,赶快离开!” 中年警官撂下脸,声色俱厉,大声呵斥,想镇住这帮闲汉。 老二却嘿嘿傻笑着,耍着赖,不向后退,反向前进,探着身子,往车里看。晓阳看到了老二,冲老二点点头。老二皮笑肉不笑,朝晓阳眨眨眼。年轻的警官瞧在眼里,直接推了一把,斥道: “你跟车里的嫌犯干什么?想一块抓起来啊?” 老二被警官一推,黑塔一样的身子,顺势向后踉跄几步,左脚绊右脚,摔了个腚墩。老二摔倒,坐在地上大喊: “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 外围有响应的小弟,紧接着高喊: “警察就可以打人吗?” “为什么无故打人?” “你们是什么警察?” “还有王法吗?警察怎么可以随便打人!” “他们是假警察!警察怎么可能打人!” 这帮闲汉一拥而上,起着哄,往中间挤。两个警官见势不好,赶紧退回到警车旁,拉开车门,慌里慌张地钻进去。可外面的闲汉不依不饶,围着警车拳打脚踢,嘴里喊着: “下来!下来!他们是假警察,把他们抓起来!” “滚下来,该死的!敢假扮警察,胆大包天啦!” 老二从地上爬起来,在后面使坏,悄声吩咐: “把车推旁边的沟里。” 十几个壮汉悄声耳语,扒拉开众人,一齐上手,喊着号: “一、二、三,走!” 车被推起来,缓向沟边斜。车上的警官要刹车,可已经晚了。警车摇晃着,一头杵进路边的沟里。没翻,人没伤着,已经是万幸。 晓阳知道惹了祸,把车交给老二处理,转身钻进棚户区,从另一面出来,截了一辆出租车跑路。 第112章 宫斗 金晓阳打警察闯下大祸,清楚躲下去不是办法。他暗地里联系李枫,通过李枫的关系,找到省公安厅出面,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为此,金晓阳破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财。 破财免灾。人之常情。混社会的金晓阳倒是看得很开,根本没把损失几个钱放在心上。他认准了一个理儿,只有拿得起,放得下,才能睡得着,吃得香。 可按下葫芦又起瓢。清明前,凤玲找晓阳要钱,并告诉晓阳,只要给一百万,马上签字离婚。晓阳不想掏现金,用肇事的林肯车把凤玲支走,自己转身提了一辆保时捷。至于离婚的事,他要抻抻凤玲,等凤玲的心气不那么高了,再研究。 四月初八,是晓阳的生日。晓阳不准备回南大洋过,因为今年不比往年,一则自己名声在南大洋臭了,回去与人碰头打脸,有些挂不住;二则腰包里鼓了,算下来,挣下的钱不止千万。少年得志,难免轻狂。他常对手下几个干将讲: “我现在不研究怎么挣钱,只研究怎么花钱!” 老二自恃救驾有功,给晓阳开方子。建议把红绿蓝包下来,把所有的兄弟都叫上,趁着老板过生日,好好热闹热闹。 晓阳不差钱,钱又靠着兄弟们出力挣的,自然不好拨老二面子,也就答应了。 看离四月初八还有些日子,晓阳让老二带人去筹备。自己也打电话,约像段四、李枫这些帮助过自己的朋友。晓阳交代:大宴三天,不收礼物,还要给到场的人,一人一个红包。消息传出,大家都非常高兴。 初六日晚,金晓阳携二菊驱车到红绿蓝。红绿蓝与往日不同,大门两侧,摆放着八只一人多高的巨型花篮,花篮垂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红绸缎带。大堂正中是一道用气球搭成的心形拱门,上面缀着“祝金晓阳先生生日快乐”的条幅。通道上铺着大红地毯,两旁装点着康乃馨花篮,从大门直到二楼楼梯口。 楼梯口两厢,各有一列帅哥美女垂手而立。晓阳携二菊踏上红地毯,瞬间音乐响起,掌声雷动。晓阳带笑,挥手向人们致意。行至楼梯口,帅哥美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晓阳和二菊扳倒。没等两人弄明白,身子已像云团飘起。美女们抬晓阳,帅哥们抬二菊。一路上手忙脚乱,欢声笑语。 美女们一个个亢奋的小脸通红。晓阳四脚朝天,倒在花丛中,感觉相当舒坦。二菊胳膊腿和屁股,被一群帅哥抓着,羞得满脸通红,可这是晓阳的场子,自己虽然不乐意,也只能客随主便。晓阳和二菊被人抬着,从一楼上了二楼至尊包厢。 众人轻手轻脚放下晓阳和二菊。晓阳和二菊沙发上落座,看着呼吸急促的美女们,兴致高涨。他要过一只托盘,拉开手包,拽出整沓整沓人民币,铺满托盘,向众人道: “庆生就是图个乐哈!难得你们有心。来!自己拿。认为自己值多少拿多少。今儿个高兴!” 二菊本来想拦挡,可不等二菊起身,呼啦,房门推开,晓刚、泰安、老二,带着一众兄弟,从门外涌入。老二人高马大,从美女们头顶看见托盘里铺着的钱,高兴地喊: “老大打赏,妹妹们,不拿白不拿啊!” 听老二这么一喊,这群美女帅哥哪还客气,一人上前伸手抓了一把,笑闹着,从包厢里退去。这时有几分姿色的领班,颤着酥胸过来,躬身哂笑: “金哥,今晚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我们一定百分百尽力侍候。” “那就有劳各位啦!” 趁领班转身,晓阳伸手掐了把领班的翘臀。 “哎呀!”领班回身,瞪了一眼金晓阳,“金哥,可不待这么吃人家豆腐的?你得赔!” “好!只要你敢要,晚上赔给你啊!” 看着领班扭了扭水蛇般的身子,晓阳脸上掠过一丝淫笑。 坐在一旁的二菊看在眼里,撇了撇小嘴,啐道: “真臊!” “这位姐姐,你骂谁呢?” 本来要走的领班,听见二菊的话,又站住,转过身,寒声质问。 “谁搭茬骂谁?没听清,用不用我再说一遍?” 二菊毫不示弱,挺直身子,如同好斗的公鸡。 “看着长得像个人物,说话咋这么没素质呢?还赶不上我们这些下人?” 说下人时,领班特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如同嗑瓜子。用力,发狠。 “知道自己贱,就少在这儿卖弄。狐狸精!” 二菊小脸冷若冰霜,眼里射出母狼看猎物被抢的目光。领班不禁身了一寒,打了个哆嗦,嘴却没有软: “你骂谁是狐狸精?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货!” “我是不是好货,也是今天金晓阳带过来的正主,可你算什么东西?在老娘面前卖骚!” 二菊如同母虎护食,声色凌厉,咄咄逼人,毫不退让。 晓阳见俩女互掐,面上一沉,心里却美,劝止道: “知道是我生日,你们俩还来这出,专门讨我不高兴是不是?都少说几句话,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晓阳向领班摆摆手,挤了挤眼。侧身伸手搂住二菊的细腰,柔声道: “二菊,别生气啦,今晚好好吃顿饭,明天给你买个大钻戒。乖宝贝,快别生气啦!” 晓刚、泰安和老二等众兄弟听了,也不敢笑,都把身子转过去,假装去别的房间找座位。 晓阳轻笑,左右看了看,向领班吩咐: “我的兄弟都到齐了,走菜吧!” “好!菜马上上来!” 领班见多识广,迅速调整情绪,冲着晓阳嫣然一笑,轻启红唇,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退后一步,转身去安排。 没过五分钟,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好酒成箱往上搬,什么红的,白的,啤的。高级饮料成箱往上送,哪管是果汁、泡泡水、牛奶还是咖啡。好烟成条上,黑猫、中华、三五、红塔山…… 老二往来穿梭,在各个包厢间游走,黝黑一张大脸,笑容中透着狠戾,他向兄弟们喊话: “咱老板过生日,大宴三天,今晚是落桌啊!没外人,都是自家弟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桌子上的海参鲍翅可劲吃。好烟好酒随便造。咱可丑话说前头啊!明天,客人就上来啦!大家各司其职,可都打起精神来,别在客人们面前,给老板丢人,听见没!” “听见啦!” “放心吧!” “你就瞧好吧!” …… 众人在下面七嘴八舌附和。席间晓阳挨桌过来让酒,并让晓刚和泰安分发红包,犒赏这些跟自己过命的弟兄。晓阳放话,想怎么玩怎么玩,所有的账,都记在他自己头上。有兜底的,这帮人哪还会客气,红绿蓝有的,自然要全套。 四月初七,是春杏的生日。邵勇三天前在红绿蓝订了包厢,免得到时客人太多,没有位置。早上刚起来,邵勇就拿起大哥大,给春杏打去电话,相约中午为她庆生,嘱咐她不要再答应别人。 邵勇记得自己生日,还亲自为自己庆生,春杏心里自然喜欢,再没心思打理生意。到了班上,她向底下人交代完,自己就出去了,先到美发店做了头发,又到美容院做脸。回到联营商店,已近中午。她换上休闲装,挑一只蓝色的手包,配他白色的春装。沏了杯春茶,坐在办公室里,等邵勇来接。 十点半,邵勇带着文明、家有、柱子、栓子和四萍,分乘两部车进鞍阳。邵勇驾车接春杏,文明带车去接连双。接着人,到红绿蓝酒店聚齐,不见不散。 四月初七,是金晓阳包下红绿蓝的第二天。红绿蓝酒店门前的空地上,停满了豪华轿车。男的潇洒,女的漂亮,宾客纷纭,络绎不绝。靓哥玉女,锦衣华服,都是上流社会圈子里的官二代和富二代。踏着红地毯,一对对,一双双,风华绝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红绿蓝门口,漂亮的礼宾小姐,春风拂面,笑靥如花,一一查看着客人手中的请柬,客气地频频微笑点头。今天来的人,她们基本都认识,能为这些人服务,对她们来说,也是一种无上的荣耀。红绿蓝方面,也趁此机会,借花献佛,从楼顶到地面,悬挂数十条彩色标语: “红绿蓝祝金晓阳先生生日快乐!” “欢迎社会各界嘉宾莅临红绿蓝!” “向社会各界名流致以崇高敬意!” “祝鞍阳青年投资论坛圆满成功!” “红绿蓝向鞍阳市青年俊杰致敬!” …… 把整个红绿蓝装扮得比娶媳妇还漂亮!比过年还热闹!比举办全市大型招商活动,有过之无不及! 邵勇、春杏、连双、四萍等众人,在红绿蓝酒店停车场重聚。春杏懂得邵勇的心意,热情地地和所有人打招呼。连双和众兄弟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与文明、家有、柱子、栓子,搂搂抱抱,打打闹闹,好不亲热。 家有特别开心,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跟连双打趣: “连双,你咋这没礼貌呢?俺南大洋的老话,宁落一屯,不落一人。你看还有谁没抱呢?” 连双看了看,走到邵勇面前,笑道: “勇哥,咱哥俩也来个熊抱!” 连双上前抱住邵勇,趁邵勇不备,在邵勇脸颊上亲了一口。 “滚!你有病吧?想亲,你亲她啊!” 邵勇推开连双,顺势踹出一脚。连双向前一跳,轻盈躲过。朝着春杏,哂笑: “邵勇让我亲你!不带生气的啊!这一口,我是替她亲的!” “讨厌!四萍姐,你看你们家连双!就他这样的,长年在外头,你能放心?” 春杏抡着包,拉开与连双的距离,朝邵勇的身后躲。连双也没追赶,转身把四萍抱在怀里,调笑道: “老伴儿,亲一个!” 连双不容分说,在四萍的额头轻轻一吻。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文明绷着笑,冲连双骂: “连双,你小子就坏吧!明知道哥几个打着光棍,却在我们面前紧嘚瑟,欠抽是不是?兄弟们,稀罕稀罕他!” 家有、柱子和栓子闻声而动,一起上手,把连双扑倒在车头上蹂躏。四萍怕连双吃亏,上前去拉连双身上的人。这边弄出的动静,引来到访几位宾客的注目。男的拧着眉毛,女的脸上带着不屑,在旁边说风凉话: “哪来的一群野小子?这么没有素质!” “可不是吗,闻味儿,我都知道他们是农村人!” “和他们站在这儿,我都觉得丢脸!” “快点儿,叫红绿蓝的保安把他们撵走!” …… 邵勇听到众人议论,脸上不悦,可毕竟今天是春杏生日,能忍还是忍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几位兄弟跟前,轻声道: “没听周围人怎么议论?还不赶紧起来!” 几位兄弟笑岔了气,哪听到有人议论。可邵勇让停就停呗!哥几个整理好衣服,跟在邵勇和春杏后面,准备向酒店门口走。 “怎么?这群土包子也来红绿蓝。” 一个打扮时尚,穿着暴露,肌肤似雪的女人,冲着邵勇他们指指点点。邵勇和春杏没有在意,却扎了文明的耳朵,文明没有硬怼,侧头对家有,神兮兮地道: “你闻闻,空气里是不是有股味啊?” “什么味?”家有提着鼻子嗅了嗅,“谁家败家老娘们,嘴这么臭?” “对啊!可不是口臭吗?多久没刷牙啊!臭得像粪缸。” 文明鼻子嘴皱在一块,表现出极端厌恶。 文明和家有指桑骂槐,惹恼了暴露装女人,指着文明和家有开骂: “你们几个臭流氓,有种你们等在这里别走,看老娘怎么教你做人?” 文明拉过家有,冲着暴露装女人,涎皮涎脸道: “娘,我要吃渣!” 暴露装女人气得浑身颤抖,顿时语塞。她见过不要脸的,可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她从包里掏出大哥大,拨出一串电话。撂下电话,见文明和家有随着邵勇要走,喝道: “不准走!你们哪也不许去!” “俺们不走,就在红绿蓝等你!” 文明和家有嘴也欠。暴露装女人有来言,他俩就有去语,绝不让话把儿掉地上。 邵勇和春杏看了看摆在门前的花篮,瞧了瞧楼前的标语,不觉皱了皱眉头,心想:怎么这么巧,又跟金晓阳撞日子啦!可来都来啦,包厢也订了,就在这儿吃吧。他俩也没多想,以为红绿蓝这么大,怎能摆不下他们一张桌? 登上台阶,正要往转门里走,却被漂亮的礼宾小姐拦住。礼宾笑迎: “先生,今天是金先生包场。如果是金先生邀请的朋友,请出示请柬!” 邵勇看看春杏,春杏回道: “我们没有请柬,可我是你们的金卡会员。” “抱歉各位,今明两天,红绿蓝包场,我们不接待散客,请你们换家酒店吧!” “不是!我们三天前就预订了房间,现在你们怎能撵客人离开呢?” 邵勇惊诧于礼宾小姐的做法,耐着性子跟她们解释。可礼宾小姐仍挡着去路,赔笑道: “对不起!这位先生,没有及时通知你,是我们工作失误。我代表酒店向您道歉!” 礼宾小姐向邵勇深鞠一躬,可丝毫没有闪开的意思。连双跨出人群,不满道: “喂!今天包场的,是不是金晓阳?” “正是这位金先生!” 礼宾小姐听连双叫出金晓阳,眼睛瞬间一亮。可她旁边的同伴接口道: “这位先生,不要难为我们,我们也是打工的。金先生的名字打在标语上呢!不要以为能叫出名字的,就是金先生请来的朋友。” “哎!我和你们的金先生不是装认识,是真认识。他身上哪块有记,哪块生痣,我都一清二楚。”笑笑,“我们跟他是发小,他跟我们装什么大尾巴狼?快让我进去!” 连双跟俩礼宾小姐摆起了龙门阵,可俩礼宾小姐还挺认真,没请柬,说破大天也不让进。双方正僵持不下,就见大街上驶来一溜车队,清一色十辆宝马,中间夹着一辆大奔。车队在停车场依次停好,穿黑西装的猛男小跑着上前拉开车门,从车上下来一位中年男子,身量不高,却派头十足。 暴露装女人看见,踩着酒杯粗细的高跟鞋,小碎步跑上前,哆声嗲气撒娇: “四哥,你可来啦!有几个不长眼的土包子欺负我,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噢!什么人竟敢欺负咱贾珍珍?咱可是鞍阳赫赫有名的交际花!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可不是嘛!这些不开眼的,把我的肺都要气炸啦!待会儿,四哥可得替我出口恶气!” 贾珍珍以为搬来救兵,心里有了依仗,更加放肆。来人扫视一眼红绿蓝的场面,皱了下眉头,抖了下身上披着的风衣,迈步往里走,随口问贾珍珍: “替你出气不难,可他们人在哪呢?” 贾珍珍小跑着跟上,左右四顾,纤手一指,幸灾乐祸道: “门口围着的那群就是!” “小五,通知金老板了吗?” 中年人回头问给他开车的黑西装猛男。 “通知啦!” 黑西装猛男上前小心回答。 “我们顺便去会会他们,替珍小组出口气,可手脚要有分寸。” “是!” 黑西装猛男答应一声,走在前面,到了台阶下,冲邵勇他们喊了一声: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胆敢欺负珍珍小姐,活腻了吗?” 邵勇等众人听身后有人骂战,急转身,向台阶下看去。派头十足的中年男子,正好也向上看,双方目光碰在一起,不禁同时惊呼: “怎么是你?” 第113章 一团乱麻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鞍阳大享段四。贾珍珍见被自己瞧不起的人,段四看见却如此热情,疑惑地问: “四哥,你怎么还有这样的朋友?” “啊!我哥们邵勇!” 段四紧走几步,喊邵勇过来,把贾珍珍拉过来,向邵勇介绍: “认识一下,贾珍珍!你可千万别把她当女人,她可是我们鞍阳的赛珍珠!” “四哥,没你这么糟践人的!你好邵勇,我是四哥的妹妹,比亲妹妹还亲的妹妹。” 这贾珍珍确实不同凡品,刚才还向段四告状,恨不得让邵勇等人在地球上消失,眨间眼,眉开眼笑,温柔可爱,像一只人见人怜的小白兔。正待邵勇与贾珍珍寒暄,金晓阳带人从大门急匆匆跑出来,拨开众人,抓住段四的手,谄媚道: “四哥,您能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快往里请!快往里请!” 段四却没有动窝儿。他早猜出邵勇刚才遇到了什么麻烦,看向邵勇等人,对金晓阳笑道: “金老板,这些人是我朋友,能不能借宝地一用,我要好好招待一下。” 晓阳这时才注意到邵勇等人,略一迟疑,不敢违拗段四,讪笑道: “没问题!酒店我都包下了。四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多人多双筷!” 金晓阳没有说快请快请,而是说多人多双筷,这就大有深意了。段四听了也是皱皱眉头。虽说晓阳给了他面子,却对邵勇等人不甚尊重,可毕竟金晓阳做东,自己不好喧宾夺主,以势压人,可心里像吃了一只苍蝇那么别扭,同时也觉得对邵勇多少有些亏欠,暗责晓阳刁钻。 撞席不入。邵勇深恶晓阳话中的味道儿。他金晓阳把自己当成什么人啦?要饭的,还是蹭饭的?瞬间权衡之下,邵勇笑容可掬,道: “感谢四哥的美意,就不劳金老板了,我们换一家酒店也无妨。四哥玩得开心,顺祝金老板生日快乐!” 邵勇这声金老板,让晓阳不禁一哆嗦。虽说自己向来针对邵勇,可邵勇从不曾与自己认真计较,可如今,本来相识二十多年的两个人,不称兄道弟,不直呼姓名,却以老板相称,可见感情生疏到何等地步。晓阳只是一愣,眼珠转动间,转换了神情,笑道: “谢谢!那就主随客便!下次有机会,专门设宴赔罪啊!” 晓阳话语落地,邵勇等人耳畔却依稀传来一声: “送客!” 好不屈辱!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如果不与礼宾小姐纠缠,早早离开,就撞不见段四;撞不见段四,就碰不上金晓阳;碰不上金晓阳,自然也就不会如此难堪!自取其辱啊!自取其辱! 邵勇头也没回,转身带着春杏等人离开红绿蓝。春杏见大家都有些扫兴,笑道: “这有什么?吃饭地儿多了,并非红绿蓝一家。红绿蓝要是黄了,我们大家还不吃饭了不成?”挽上邵勇的胳膊,“谁也不兴不高兴!今天是给我过生日,快点,都高高兴兴的!” 被春杏这么一说,大家的表情轻松了,文明、家有和连双,又逗弄起来,飙起了疙瘩话,嘴皮子一个比一个溜。听得大家的心情,也像一池春水活泛起来。 邵勇和春杏等人转去老君炉,车子刚刚驶出红绿蓝停车场,一辆黑色林肯悄然驶进红绿蓝。车停稳,车上下来一个少妇,削着短头,皮肤似雪,戴着太阳镜,耳下明月铛。浑身衣着时尚洋气,踏着高跟鞋。摘下镜子,不是别人,正是金晓阳的老婆李风玲。 凤玲大摇大摆上了台阶,礼宾小姐客客气气上前,挡住凤玲去路,脸上挂着微笑: “这位女士,如果是金先生邀请来的客人,请出示您的请柬!” “对不起,我不是金先生邀请的客人,没有请柬!” 凤玲转了转手上的太阳镜,坦然道。另一位礼宾小姐从旁插言: “这位女士,金先生包下了整个酒店,所以今天我们不招待散客。” “我不是什么散客,请你们把路让开,让我进去!” 凤玲有点不耐烦,语气变得冷硬。两个礼宾小姐见凤玲不通情理,也生气道: “这位女士,我们已经向你解释了,没有请柬不能进,请你配合!” “配合!我来这儿,还需要请柬吗?真是笑话!” 凤玲怒目圆睁,冷笑。礼宾小姐也来了脾气,责备道: “这位大姐,我们跟你说的还不够清楚吗?看着穿着打扮,倒像个有身份的人,可怎么听不懂人语呢?” 礼宾小姐不满意,凤玲可以理解,可话说得有点难听。凤玲本就是个泼辣性子,哪吃得下这言语,小脸如同露珠,啪嗒,掉在地上,厉声道: “我是金晓阳孩子她妈,我们自己家办事情,你告诉我,我用不用拿请柬?” 凤玲这么一吼,还真把两个礼宾小姐闹愣了。其中一个礼宾小姐,嗫嘘道: “对不—不起!金夫人,怪我们眼拙。我们没见过您,请您不要怪罪。按理儿,知道您的身份,我们应该请您进去,可金先生身边已经有一位夫人了,这……” “所以,我才要进去!正宫抓小三,这剧情够不够狗血?识相的,给我让开!” 凤玲身子一晃,从两个礼宾小姐中间穿了过去。 红绿蓝门口吵闹,惊动了负责接待客人的金晓刚。晓刚带着两兄弟,匆匆穿过大堂,与凤玲恰好走了个顶头碰。晓刚赶忙上前截住,笑道: “嫂子,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凤玲气哼哼地回答。晓刚全不把嫂子的态度放在心上,乐呵呵地继续道: “我大侄女怎么没跟着一块来?他爹过生日,也该一道庆贺庆贺!” “他马上就没爹了,还来讨人嫌?” 晓刚冲跟来的一个兄弟使眼色。这个兄弟人挺机灵,悄声跑到楼上,给金晓阳通风报信。 凤玲看着金晓刚,冷冷道: “晓刚,你摸良心说话,嫂子待你咋样?” “嫂子一向待我不错!” 晓刚腼腆道。 “哪好!带我去见你哥。我倒要问问他,他的良心要狗吃啦?还是黑了心,烂了肺?” 凤玲命令晓刚。晓刚打着哈哈,劝道: “嫂子,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个节骨眼儿,你来闹,真的不合适!走,我带你找个房间休息下。咱叔嫂俩,点几个菜。我也代我哥,给嫂子赔个不是!” “晓刚,我看你今天是成心不让嫂子上去,对吧!那好,我就不上去!”仰起头,猛地大喊,“金晓阳,你个王八蛋,你老婆来啦!你不下来,躲在耗子洞里了吗?” 声音在楼宇间回荡,震得晓刚头嗡嗡响。两个礼宾小姐和一众服务员,听了凤玲的怒骂都是一颤,生怕由此搅扰了本次活动,责怪到自己头上,一个个魂不守舍,面面相觑。 金晓阳本未通知凤玲,没想到凤玲不请自来。看着身边的二菊,他一时也有些头疼。接到晓刚秘密通报,他就在盘算,怎么把凤玲安抚住,打发走。没等他拿定主意,凤玲的大嗓门却已飞上了二楼。一个闪念,划过他的脑际: “死活不能让凤玲和二菊见面!这俩女人碰在一起,不就像火星撞地球,非闹出人命不可!要是任凤玲闹腾下去,家丑外扬,自己在朋友面前,脸往哪放?” 金晓阳硬着头皮,推门下楼。二菊不明所以,跟在身后。晓阳惊慌道: “我的姑奶奶,你好好在屋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你不已经跟她离婚了吗?她还来这儿闹腾什么?你惯她,我不惯她!” 二菊听了凤玲的嘶喊,落了晓阳的面子,心中十分不满。她与凤玲从小一块长大,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凤玲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横崩乱卷,不按理儿出牌。晓阳倒不是个省油的,可毕竟是男人,是前夫,被凤玲缠磨,弄不好,身上的肉,不知又要被割去几斤几两?过去,晓阳的财产跟自己无关,以后,自己和晓阳过日子,那拿晓阳的,不就和拿自己的一样吗? “小事一桩!不劳驾你啦!我去就行啦!” 晓阳不想被揭穿,他和凤玲还没有离婚的事实,哄二菊待着别动。想能瞒一天算一天。可二菊来了执拗劲儿,根本不听晓阳劝。晓阳明知俩人不便见面,却不能把这层窗纸戳破,急得直抖手。 二菊执意跟着晓阳从二楼下来。凤玲看着二菊和晓阳狼狈为奸,冷笑道: “你们俩明目张胆鬼混在一块,也不怕让人知道?让我跟着你们臭大街。你们不要脸,我凤玲还要!” 不等金晓阳答话,二菊绕到晓阳身前,讪讪一笑: “凤玲,过去你和晓阳是夫妻,你说什么,我只能听着,可现在不是了!你还是放尊重些,最好管住你那张臭嘴!” 凤玲没想到,二菊一个第三者,竟敢在自己这个正主面前,如此嚣张,心里恨意陡增。她横眉立目,恨不得咬碎一口贝齿,恨恨道: “我们两口子说话,你算哪根葱?显着你啦!” “过去你们是两口子,现在不是已经离了吗?离了,就不要拿五做六的。凤玲,你能不能也要点脸!” 二菊理直气壮,毫无小三的猥琐与胆怯,与凤玲正面硬刚,让凤玲如何不气? “哼!哼!哼!” 凤玲冷哼三声道: “二菊,你不是被金晓阳这个狗东西骗了吧!告诉你,对金晓阳这号人,我并不稀罕。”流泪,“要不是当年,他把俺灌醉,占了俺的身子,俺凤玲再贱,也不会嫁给他。”指着金晓阳,“你们都以为我凤玲贱,赖着他金晓阳,甚至不惜倒贴。可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指着金晓刚和后赶过来的人,“因为俺怀了他的孩子。孩子没有错,孩子也是一条命。俺不想打掉孩子,就得让孩子有个亲爹。” 转头,指着金晓阳骂,“可你金晓阳是怎么待我的?俺生个丫头,你妈不待见俺,你替俺挣过口袋吗?你家里有老婆,在外面拈花惹柳,你不害臊吗?” 听了凤玲的话,二菊如梦方醒,回身怒视金晓阳,抓着金晓阳的胳膊摇晃,斥问: “金晓阳,我需要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如凤玲所说,你们根本就没离婚?那你把我往哪搁?你说啊!告诉我!” 金晓阳掰开二菊的胳膊,冲着凤玲骂: “你就是贱!就是个败家娘们!就是个祸事母子!你在家待着不好吗?非跑这来找不痛快。好!这下你满意了吧?!” 凤玲瞧着晓阳和二菊的窘态,满脸嘲笑。她上前一步,冷声道: “孩子没有奶粉了,我替她来朝她爹拿奶粉钱,有错吗?大家看,她爹现在可是有钱人。过个生日,包下整座红绿蓝,分文不受,亲戚朋友,白吃白喝,怎么就差我们娘俩的零花钱吗?” “你要多少?” 金晓阳恨声问。 “把你手上的戒指给我吧!我拿到当铺,能当俩钱!” 凤玲冷若冰霜,揶揄道。金晓阳气哼哼从手上拽下戒指,递给凤玲: “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不可以!金晓阳,趁今儿人多,正好给我做个鉴证。你不要跟我离婚吗?你不是要跟二菊结婚吗?好!把你在鞍阳的房子给我,现在,我就可以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让你彻底解放!” 凤玲眼睛里带着戏谑,看着金晓阳。被凤玲这么一闹,金晓阳自觉面上无光,恨不得马上打发了凤玲。当初晓阳找凤玲离婚,凤玲拐了晓阳的林肯轿车,却扔下句活动话,今天能把话说死,那还等什么?晓阳把目光移向二菊。二菊轻轻点点头。得到首肯,晓阳长眉一挑,朗声道: “好!就照你说得办!” 酒店服务员拿来纸笔,晓阳迅速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让酒店打印两份。晓阳和凤玲各自签字,按上手印。 凤玲把离婚协议折叠揣好,接过晓阳递过来的楼房钥匙,冲二菊轻笑道: “今天,我被扫地出门。后天,我不希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再重来一遍。祝你好运!”转身往外走,“哈哈哈……” 一笑轻狂。轻狂中,又透着酸酸的凄楚与淡淡的感伤。 距春杏单位不远,有一座院子,门口塑着一只磨盘大的铜火炉,中间的烟囱冒着青烟。众人看了都感到新奇。柱子和栓子打赌: “栓子,你说这火锅是热的还是凉的?” “你小子坏吧!你自己不敢摸,让俺摸,诓傻小子呢?” 柱子的心思被栓子猜中,一语道破,并没有灰,而是憨憨笑道: “你就说,你敢不敢赌吧?” “怎么个赌法?” 栓子反问柱子,意思是拿什么做赌注。没等柱子回话,四萍杵了栓子一把,劝道: “你傻啊!好奇害死狗。” 栓子回头,追问四萍: “你说,好奇害死狗,是啥?” 四萍憋着笑,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芒,道: “谁都知道的啊!怎么,你不知道啊?” 不单是栓子,柱子也凑过来,问四萍: “快说说,这个俺们还真不知道?” “你俩想想,平时那些骂人的话。” 四萍没有直言,而是卖了个关子。栓子挠着脑袋,也没猜出个子午卯酉。柱子也晃着脑袋,可想破了头,也是不着边际。俩人只好央四萍: “到底是啥话啊?” 连双一拉四萍,道: “别告诉他俩,现在告诉他俩印象不深。实在想知道,改天请我俩大吃一顿。” 栓子和栓子齐齐怼连双: “哥,没你这样的,请对象吃顿饭,还惦记让别人掏钱,太抠门儿了吧!” 连双是知道答案的,他怕四萍说出来,影响柱子和栓子的情绪,饭吃不好。四萍看见连双冲她使眼色,明白了连双的意图,憋着,没说。 这是一种现象:过去民间屠狗,主人会选一个树丫,把绳子搭过去,一头拴一个绳套,绳套是个活结。狗不知道主人要干什么,跟在主人屁股后面,摇着尾巴,跑来跳去。主人准备停当,拎着绳套活结,命令狗把头伸进去。狗乖乖地服从了。主人另一只手猛地一拉绳子,狗的身子就凌空而起,吊死了。 这种现象说明,狗对主人过于信任,在主人想勒死它的时候,不仅不警惕,还充满了好奇,围着主人屁股转,没有选择逃跑。猪向来被认为很蠢笨,可在面临生死的时候,却比狗聪明多了。它们能感知危险,会惊恐,会不安,会哀叫。这一点狗不如猪。 柱子始终放不下心中的好奇,进门问服务员: “外面大火锅的烟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看栓子将信将疑的表情,“嗨!那就是店里火锅的烟道!” 服务员倒没隐瞒,却让栓子吐了吐舌头,内心生出感慨:这世上看不透的事,还真多! 第114章 四面出击 忙中出错。二部车,一个专职司机。倒上酒,邵勇才发现自己的疏忽。 席间,邵勇敬过酒,就没再端酒杯。连双和四萍在酒桌上大秀恩爱,触动了春杏的心思。文明、家有、柱子、栓子、连双和四萍,谁向她敬酒,她都来者不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她又起身,打了一轮,挨个回敬。 邵勇看出春杏,是有意把自己灌醉。他劝春杏,春杏也不听。眼见春杏醉眼星散,邵勇强夺了春杏杯子,春杏才安生。春杏的生日宴,至晚方散。 众人分乘两辆车。邵勇亲自送春杏回家,把春杏扶上车,安排在自己身后,让四萍在身旁照顾。车开起来,春杏酒劲上来,醉眼迷离,双颊泛红,脱去外衣,穿着小衫,露出藕白的一载胳膊,从后面搂住邵勇,头贴在邵勇的脖颈上,问邵勇: “邵勇哥,你说咱俩好不?”手臂加力,把邵勇捆住,“邵勇哥,你说咱俩好不?” 四萍没想春杏这样失态,倒能猜出春杏心中有多苦,可担心行驶安全,搬着春杏的手,耐着性子劝: “杏儿,你是不是喝多啦!车上人,谁不知道你俩好啊!赶紧撒手,邵勇开车呢?” 邵勇放慢车速,满脸愀然,没有回头,眼角却有晶莹闪烁。春杏等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怎能不知道。一个大姑娘,被家里逼婚,而自己却始终没给她一个明确的态度,她内心怎能不苦?自己对不起春杏,可自己的心也不清净,他不能贸然承诺春杏什么,这是对春杏和自己不负责任。 春杏趴在四萍怀里,抽泣起来,耸动着肩膀,蜷缩成团,让副驾上的连双看得心里泛酸。他冲四萍苦笑道: “萍儿,你劝劝春杏儿,别哭了。过生日,高兴才对!” “是啊!杏儿,今天是你二十五岁生日。大家给你过生日,你高兴不高兴?” 四萍接着连双的话,开导春杏。春杏抽咽着,颤声答: “我哭,是高兴的,不是伤心!” “高兴,咱就笑!这么大姑娘了,干嘛还掉猫崽啊?” 四萍拿话,逗弄着春杏的情绪。春杏害羞,坐起身。四萍指着春杏弄湿的胸襟,佯装怪怨道: “我这衣裳可是连双给我买的,你看让你都弄脏了,你得赔啊!” “萍姐,对不起啊!我赔!一定赔!” 春杏从包里掏出纸巾帮四萍擦。路转弯,车身摇晃,春杏肚子里的酒晃荡起来,赶忙将手中的纸巾掩住口,弓着身子呕,幸好没吐出来。憋得眼泪鼻涕长淌。四萍把春杏抱在怀里,帮她擦。 邵勇放慢车速,尽量把车开得平稳。不想,春杏从四萍怀里挣扎而起,又从后面死死抱住邵勇,哭着逼问邵勇: “邵勇哥,你爱我吗?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苦吗?” 没等邵勇说话,春杏哇哇大哭起来。邵勇没办法开车,把车缓缓开到路边停好,扶春杏下车,在路灯下走一走。邵勇粗粗一算,与春杏相识十年了,十年里,得到春杏的帮助太多,都是满满的情谊,每一幅画面,都是那么美好…… 城市的夜,万家灯火,扑朔迷离。凉爽的晚风,送来阵阵早杏的花香。街上行人车辆很少,正适合情人漫步。 可醉酒人最怕见风。风一吹,春杏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呕吐起来。邵勇拿矿泉水,连双递纸巾,四萍帮春杏擦。折腾了好一阵,春杏累了,回到车上,睡着了。 到春杏楼下,邵勇把春杏背上楼。怕春杏酒醉出事,四萍主动留下照顾。邵勇送连双回去。约好,第二天一早,邵勇开车过来接四萍。 辽南的春天,莺声燕语,姹紫嫣红,到处是勃勃生机。 邵勇刚起床,段四就打来电话,要带一个大客户,到红星厂考察,叮嘱他认真做好接待。邵勇满口应承。快速洗漱,简单吃了早餐,责成吴嫂下会议通知,开车直奔厂里。 九点刚过,一溜宝马车队沿公路开进红星厂。红星厂里厂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彩色的刀旗迎风招展。邵勇带着文明等厂领导,列队在门前,迎候段四同来的大客户。 段四红光满面,从中间的大奔上下来。和他一同下来的,是一个齿白唇红,浓眉俊目,面如银盆,目似朗星的中年人。来人和段四个头相仿,只是比段四偏胖。邵勇赶紧带人上前迎接,段四哈哈笑道: “邵勇老弟,给你介绍一下,曹总!干什么的,按曹总交代,暂时保密。” 这位曹总也认真打量着邵勇。身材高挑,比自己高着一截,浓眉阔目,直鼻方口,面如铜盆,两眼如炬。透着精明与刚毅。看罢,微微点头,向前两步,迎着邵勇,伸出肥厚的大手,温和笑道: “邵勇,邵厂长,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幸会!幸会!” 邵勇躬身,伸双手握住,客气道: “哪里!哪里!夸奖!夸奖!曹总能到我们这个小厂,一是靠段总成全,二是靠曹总厚爱。咱们屋里请!” 曹总却拦过话头,理了下梳得溜光锃亮,纤毫不乱的大背头,不紧不慢道: “邵勇,还是先到你车间转转,然后,再回会议室!”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埋头工作,没有受来人影响。物品摆放得井然有序,角角落落保持得非常整洁。喷涂车间气味大,邵勇不建议曹总过去。一行人,直接去看成品库。库房里的成品并不多,曹总眉头轻挑,却被邵勇看见。邵勇连忙解释道: “我们红星厂的产品,一直由段总经销,产销比可达到100%,能够实现零库存。您看到的这些,都是等待装车起运的。” 曹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颔首。从成品库出来,邵勇引导大家回会议室。 会议室的桌子上,摆着果盘、鲜花、茶水、矿泉水和香烟。段四、曹总和几个随从,在桌子的南厢落座,邵勇带着文明等几个副手坐在对面。邵勇首先致欢迎辞,接下来,段四简单说明了来意: “曹总,邵勇,按照程序,现在轮到我班门弄斧啦!刚才,看曹总对红星厂印象还不错。我就简单透点底。这次省里修高速公路,我们曹总负责工段的招标和相关物品的采购。我很幸运啊!我姓段,所以,曹总把高速公路鞍阳段给了我。” 冲曹总和邵勇笑笑,“修桥筑涵,都要用到钢模板。这些年,我一直跟红星厂合作。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就做个中间人,把曹总给拐来啦!至于,能不能入曹总的法眼,那就看俺们红星厂的本事啦!” “谢谢段总举荐!感谢曹总能给我们红星厂机会!” 邵勇领会精神,赶紧插话道。曹总笑笑: “邵厂长,咱们红星厂的各位领导,大家好啊!我这次真是被段四骗来的!刚才,我在咱们红星厂看了看,说句实话,厂子管理得没得说,产品质量也不错,可照你们目前的生产能力,远远达不到我们修高速的要求。” “曹总,您是我们难得一见的大领导,大专家,您看看,能不能指点一下,我们红星厂到底差在哪?” 邵勇沉不住气,焦急地恳求。曹总轻松自然,拎过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幽默风趣道: “拿人手短,喝人嘴短。这要不说两句,不讲规矩。感情债欠下啦,可不好还啊!”放下水瓶子,“既然邵厂长这么真诚,那我就说说。公路桥涵,使用的模板,不单是标准型的,还有异型的。我一说你们就明白,比如,筑桥的梁柱,上端的梯形支撑。比如,涵洞上缘的圆形拱。这都要大型异型构件。可你们只能生产标准型的。” “曹总,生产模板,不是什么高科技,只要您能提供图纸,我们保证按要求生产出合格产品。” 邵勇神情焦急,赶紧向曹总表决心。曹总笑吟吟地看向段四。段四鬼精鬼精的,怎能不明白?事情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笑了笑,开口道: “曹总,你跟邵厂长只是一面。这个你跟我比不了!我跟邵厂认识多年,也合作多年。只要你有所求,邵厂长准有所应。你大可相信邵勇,他不会让你失望的,更不会给你掉链子。” “这可是你说的!既然你给邵厂长作保,那我就给邵厂长一个机会。一个月内,按照我提供的图纸,生产出合格的样品。我也痛快一把,表个态!只要红星厂在规定时间内,拿出合格样品,我们就签供货合同。段总,你看还满意吧!” 曹总冲着段四笑道。眼睛似乎在说,我还够意思吧!后面的事,就看他们争气不争气啦!段四沉潜社会多年,本就是斑马脑袋,条条是道,哪还不知道掌握火候,哈哈笑道: “好!我就担这个保。我不怕,因为我对邵勇有信心!” 邵勇万分感激,提出中午由自己招待,可段四死活不答应。送曹总和段四出门时,段四对邵勇讲: “我为啥费劲巴拉,要把这单生意介绍给你?这些年国家建筑市场火爆,对模板需求量非常大,南方人看到了商机,一直在研究用竹材代替钢板,目前,已经有产品出来了,主要在南方使用。相信,随着产量加大,三二年后,就会销到北方来。” “异型模板,技术要求相对高一些,可价格也好啊!这块生产厂家不多,竞争不大。你可要抓住这次机会转型。要不,我也保不了你。” 邵勇听了暗自吃惊,连连点头。对段四的帮助,感激不尽,不胜言表。 一半天,段四派人把桥涵图纸送来。邵勇、文明一班人,带着技术员翻阅图纸,打算晒模板的图。技术员本是土专家,琢磨半天,却是一头雾水,看不明白。这也急坏了邵勇等厂领导。打发走技术员,邵勇想出个办法,把主意打在了铁十九局上。 铁十九局驻鞍阳,是国家大型国企,技术力量雄厚,主要承揽国家重点铁路和公路基建。铁十九局在鞍阳生根,自然跟地方上有些联系,尤其是干部家属这一块,很多都是鞍阳人。 邵勇出门打听,还真找着了。翟老师的姐夫金铭,就是铁十九局退休的,职称是工程师。金工程师个头不高,白净的面皮,干瘦干瘦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偏黄稀疏的头发,梳着背头。摊开图纸,金铭乐了: “这不算啥?三天后,你来取吧!” “金工程师,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聘您到我们厂工作,您能不能答应?” 邵勇求贤若渴,更犯过缺少技术的难,碰上金工程师,可是捡着宝啦!怎么能失之交臂,轻易放过? “到你们刘柳镇有点远。你们是乡镇企业,对吧?过后让我考虑考虑?咱先把这批图纸晒出来再说。” 金铭没同意,也没把话说死。既然这样,邵勇也没提钱的事。邵勇下楼,从金铭家出来,开车回红星厂。 三天后,邵勇去取图纸,跟金铭旧事重提。金铭这回给了痛快话,工作上的忙儿可以帮,但应聘的事儿,免谈!虽说强扭的瓜不甜——解渴。可邵勇冷静下来考虑, 强人所难,终非君子所为。邵勇清楚,金铭答应应聘,不是嫌钱少,主要是赚到乡镇企业掉价!邵勇给了一千块儿酬金。金铭将邵勇送下楼。 拿到模板的图纸,邵勇高高兴兴往回开。到了车里,找来技术员,技术员捧着图纸,却是一筹莫展,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为啥?看不懂! 邵勇没有为难技术员,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琢磨。他想起技术员的话,如果能看到实物,他就能下料了。想到这儿,他眼前一亮,出了门,发动车子,回了南大洋。 罗木匠家的小院春意盎然。院前的韭菜,嫩似碧玉;一垄垄青蒜苗,鲜如翡翠。屋后的两株樱桃,褪了残红,遍地落花。一株大杏树开满了花,如同粉红色的云朵。 罗木匠因为要照看疯疯癫癫的老伴,根本不敢揽堡子外的木活。他使着锄,铲着土豆地,刚拱出地皮儿的土豆秧,皱巴巴的,就像一只只绿色的猫耳朵。 看见一辆黑轿子停在自家门口,罗木匠住了手,伸腰向栅栏外张望。邵勇从车上下来,掀开后备箱,拎了两瓶酒,边往院子里走,连跟罗木匠打招呼: “叔在家啊!太好啦!以为你在外面揽活儿呢?” 邵勇进院,罗木匠拎着锄从地里出来,冲邵勇憨厚地笑道; “你可是大忙人。这不年不节的,拎两瓶酒过来,是不是,黄皮子给鸡拜年——” “嗐!您这是变着法骂我,挑我的理啊!平时没经常来看看您!我的错!我的错!” 邵勇嘿嘿笑着,把酒递给罗木匠。罗木匠手艺人,干活儿累了,喜欢喝口小酒,解解乏。打老伴有病,再不敢喝了,怕稍不留神,把人看丢啦! 师徒俩个往院里走。邵勇隔窗向东屋望,见罗婶和衣躺在炕上,好像睡着了。罗叔满脸无奈,叹了口气道: “打去年得上这疯病,你原来的罗婶没有啦!睡觉不知颠倒,吃饭不知饥饱。晚上不睡,专在白天睡。吃碗饭,也是疑神疑鬼,总怀疑谁给她下毒。命可金贵着呢!她骂俺可凶,对外人倒好。也不指着她干啥,别惹出什么大乱子就依足啊!” 邵勇正与师傅说话。罗婶醒了。邵勇由罗木匠陪着进了东屋,冲罗婶问候: “婶子好啊!” 罗婶睁着大而失神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邵勇,突然发出尖叫: “笑面虎!你没安好心!你又来坑老罗什么?滚!你给我滚!” 邵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罗婶没头没脑,劈头盖脸地臭骂,气不得,恼不得,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他有些手足无措。罗木匠拽过邵勇,示意他离开。自己走向老伴,和颜悦色解劝道: “孩子他妈,这人你不认得啦?好好想想,这人你一定认得出来。他是我徒弟,叫邵勇。” “邵——勇!哦!俺想起来啦!邵勇!快请邵勇坐啊!俺去给你们做饭 。” 罗婶眼睛里的蜡烛被点燃了,似乎又恢复了清醒。罗木匠像哄孩子似的,哄道: “乖啊!躺下!躺下,再睡会,再睡会!” 罗木匠把老伴哄躺下,拍抚着,重新把老伴哄入睡。邵勇的鼻子不禁微微泛酸。罗婶多么行事的人,想不到,半年多未见,竟然变成这样! 怕惊了老伴,罗木匠把邵勇让进西屋,分宾主落座。听完罗叔的话,邵勇倒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麻烦他。罗木匠虽然朴实厚道,却也精灵百怪,看出邵勇有心事,憨憨地笑道: “跟你师傅就别遮盖啦!有啥?直说!是不是,买卖干大了,又要盖房子?” “有事,是真有事!只不过,这回你还真没猜着。我过来请你,真不是盖房子。” 邵勇笑笑。罗木匠愣住了,抬眼盯着邵勇问: “那你这是?” “我来前,不知道罗婶的病是这个程度。我就是说了,师傅你不也是脱不开身吗?” 邵勇有意绕着弯子,试探罗木匠的态度。罗木匠翻眼瞪着邵勇,怪怨: “你婶的事儿,咱放后再说。你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在俺面前画龙的?俺们什么关系啊?你爹活着的时候,咱们就好。你婶遭这两次难,要不是你帮忙,恐怕人早没啦!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罗木匠为邵勇的虚情而生气。邵勇被师傅的真诚所打动,从身上摸出一盒烟,抽出一颗递给师傅,自己也叼了一颗。又掏出打火机,给师傅和自己点着,吐了口烟说: “我想请师傅帮我干个大活儿。最近,省里高速公路要开工。如果我能在一个月内,照着图纸,把修桥涵的异型模板样品做出来。我就能拿到这批订单。可我们厂的技术力量薄啊!晒图、识图,都有困难。我就想到一个土办法,能不能用木工倒模?如果能倒出来,看着木模往回返,就容易多了。” 罗木匠没有马上表态,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邵勇,俺觉得你这个想法可行。俺不知道高速公路是个啥样子,可你师傅年轻的时候,修过刘柳镇南沙河上的大桥,那个时候,没有钢模板,支盒子都用木板。” 听话听音。邵勇顿时明白了。他腾地起身,对罗木匠道: “叔,事儿就说定了。今天你安顿好家里的事儿,明天我派四萍过来,让我妈也过来,照看我婶。你到厂里帮我一阵子。” 罗木匠点头。 第115章 为爱放手 红星厂请来罗木匠,用倒模的传统工艺,制造出桥涵异型模板样品,顺利拿到了高速公路的订单。由于产能不足,红星厂在镇党委政府的支持下,兼并了毗邻的两家企业,生产规模进一步扩大。 1987年4月,红星厂生产的异型模板,被国家、省、市、县,定为优质产品,红星厂被省、市、县评为“守合同重信誉企业”。 盛夏,隶属于冶金部的某协会举办“钢铁论坛”。刘柳镇被授予“全国模板之乡”的称号。红星厂和刘柳镇的经验材料汇编成册,在大会上交流。 会议选在某海滨城市,邵勇陪崔书记参加。下榻的宾馆离海边不远。小马路依山就势,两旁绿植成荫。不仅有高大的法桐,还有北方鲜见的三角梅。在陡峭的绿壁间,粉的似万蝶飘落,红的似火苗跳跃。 逶迤的海岸线,金色的沙滩,一望无际碧绿的大海,附着贝壳的黝黑的礁石,清新的海风,层层叠叠的白浪,远方起伏的山丘,都让人心旷神怡。 蓝天上偶尔有几片云,上下颉颃的海鸥,欢快地鸣叫着;拍抚在礁石上浪涛,撞得粉碎,飞溅着白色的泡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缓缓驶进驶出的海轮,如同灰色的城堡,拉响汽笛,相互问候…… 第一次站在海边,邵勇的心情非常愉快。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崔书记迎着风,默默走在海滩上。邵勇从后面,快走几步跟上去,兴奋地讲: “崔书记,这次来开会,真是开眼界,不虚此行!” “感悟这么深?” 崔书记笑盈盈地看着邵勇,捋了捋被海风吹到眼前的头发。 “是啊!以前念书时,背过一段话:比江河更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男人的胸怀。站在大海边,才知道自己过去的世界何其渺小!” 邵勇笑呵呵地说着,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子,奋力向大海中丢去。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曲士不可语道。我们要主动拓展眼界,突破地域限制,打破传统思维束缚,在创新中求生存,在创新中求发展。看世界认识事物如此,做企业发展经济更如此。你还年轻,有机会应该多出来看看。” 崔书记意味深长地看着邵勇,将心中所思所想,娓娓道来。他希望能给邵勇启发,让眼前这个年轻人茁壮成长起来,成为顶梁柱和火车头。 邵勇深知崔书记的良苦用心。出于对崔书记的尊重,在明显比自己矮一头的崔书记面前,低垂着头,谦逊地聆听着。 “这座滨海城市,我像你这个年纪曾经来过,十几年的光景,变化真是大。用一日千里,日新月异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反观我们刘柳镇,我们的干部思想还很僵化,不敢迈大步,小进即满。我们的厂长观念还不够解放,缺乏长远规划,小富即安。” 看向大海,“我们是站在改革潮头的人,有责任带领群众发展经济,最终实现共同富裕。我希望你能够记得今天,努力让自己强大起来,只有强大自己,才能带动和帮助别人!” 崔书记俯下身子,从沙滩上抠出一颗圆润的青石子,在手中颠了颠,然后,拉开架势,向在运动场上丢沙包,用力把手中的石子扔进大海。 第二天一早,邵勇陪崔书记到会议中心签到。刚掀开门帘,迎头与一个身材窈窕,踩着高跟鞋,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匆匆忙忙要出门的女孩撞在一起。女孩怀中的文件掉落在地上。她顾不得看来人,蹲下身子去拣,嘴里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一头乌黑的秀发,从耳畔垂落下来,遮掩住白皙俊秀的面颊,却露出皎月般的耳轮。邵勇措手不及,赶忙蹲下身子,帮姑娘拣。 他们的手同时触碰到一叠文件。俩人同时抬起头,瞬间惊呼: “邵勇!” “倩兮!” “怎么是你?” 不约而同的一致,令两人略显尴尬。崔书记从后面走来,笑着对邵勇道: “怎么?碰到美女就忘了知己。不介绍介绍?” 邵勇如梦方醒,带着歉意,指着崔书记,向翟倩兮介绍: “这是我们刘柳镇党委崔书记!”指着倩兮,“这是翟倩兮,我老师的女儿!” “崔书记好!” “倩兮好!”上下打量,“好名字啊!取自《国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人如其名!人如其名!” 崔书记诗兴大发,不仅道出了倩兮名字的出处,还饶有兴致地背诵了一段。倩兮笑语盈盈,夸赞道: “崔书记博闻强识,当领导,也不忘做学问,佩服!佩服!” “谬赞!谬赞!我当年也是学中文的,只不过从政荒废了!” 崔书记感慨道。 邵勇见时间不早,报到处前已门可罗雀,笑对倩兮: “我就住在这家宾馆,我和崔书记还没签到,晚饭后我约你。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 邵勇从公文包里掏出名片递给倩兮。倩兮接过去,扫了一眼,惊喜道: “当老板啦!恭喜你!” “你的电话呢?” 邵勇询问。 “晚饭后,我就在宾馆门前的海滩等你。晚上见!” 倩兮欢快地往外走。邵勇赶紧一步跨过去,把门拉开,挑起门帘,朝倩兮挥手道: “晚上见!” 目送百灵子一样精灵的倩兮,邵勇强抑着久别重逢的心跳,他庆幸在崔书记和倩兮面前没有失态。倩兮走后,他仍能感觉到,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他乡遇故知。与倩兮的偶然相逢,令邵勇狂喜不已。一天的会议,他都无法保持专注,思想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溜号,跑回南大洋去,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童年、少年的画面。他和倩兮愉快的笑声,从画面里飞出来,浪花般撞击着他的心。 下午的座谈,邵勇显得心不在焉。崔书记看邵勇不在状态,独自承担了发言任务。至于崔书记都讲了什么,在邵勇的记忆里,完全是碎片化的。他盼着会议快点结束,他急着要见她! 终于捱到晚上,邵勇草草吃了晚饭,快步来到宾馆前面的海滩上。 天光不甚明亮。海天间一抹残霞,边缘洇染着淡淡的水墨。归鸟擦着低沉的天际线,掠过岸边停泊的渔舟。晚潮汹涌,翻卷着,拍抚着坚实细腻的沙滩。近海有人在游泳,仔细看,前方波浪间也有黑点起伏……也许他们就是人们赞美的弄潮儿吧! 漫步在沙滩上,多是年轻的姑娘,她们挽着手,踏着浪,与浪花嬉戏,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邵勇觉得,倩兮就应该和她们在一起,无忧无虑,天真烂漫,永远都做自由自在的天使。 等了一小会儿,倩兮来了,穿着一件长长的连衣裙,海风吹拂着她姣好的面容,瀑布般的长发和裙裾飞起来,翩翩欲仙。邵勇紧走几步迎住。倩兮抱歉道: “着急了吧!让你久等了。” “没有!与女孩子约会,哪有迟到的道理?” 看见倩兮,邵勇的精神是喜悦的,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倩兮的情绪。这说明她没有经历过恋爱,还不懂女孩。 “邵勇,没记错的话,那年卖草鞋,你到我家里,是我们见过的最后一面吧?”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已经整整十年了!” 邵勇略一沉吟,似乎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他带着文明跑路,慌里慌张,误打误撞,跑到翟老师家附近,被翟老师救下。 倩兮眨眨大眼睛,调皮地笑了笑: “你怎么像管大号的牙膏啊?非要我问你一句,你回一句!说说这些年你都干了啥?” “能干啥!我一个农村人!” 邵勇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倩兮却并不想饶过他,笑道: “说说嘛!” “真的没啥好说的!” 邵勇一脸无奈。 “可是我想听。你可是我小时候心里的大英雄!” 倩兮的脸上露出儿时的向往与崇拜。 “那年离开你们家以后,我和连双到龙江省背土豆,火车上遇上了三十几个劫匪。我们帮着列车长和乘警制伏了他们。” “呀!这可是当年轰动全国的大事件。没想到,让全国人民仰慕的大英雄,还是我认识的!” 倩兮激动地插话。邵勇接着道: “到龙江遇到一伙欺行霸市的流氓,横行乡里。我和连双把群众组织起来,帮着人保组把他们都抓了起来。” “你们没受伤吧!” 倩兮不无担心地问。 “没有!你忘啦!我和连双可是拜过师傅,练过功夫。” 邵勇一脸风轻云淡,接着往下讲: “对了,道明当兵那年,公社武装部撤了我的职。” “那道明现在干什么呢?” 提起马道明,当年不顾洪水危险,抢救过自己一家人,倩兮迫不及待地追问。 “道明开始在北京当兵,后来中越边境,部队组织轮战,他上了前线,立了功。现在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邵勇如实回答。倩兮继续着她的好奇: “那你又为啥撤的职?” “我啊!那年公社样板戏会演,陆小青他们替我们南大洋得了一等奖。你也知道,南大洋啥啥啥不行。文艺宣传队提出要打靶。我同意了。可在我离开靶场,到公社武装部,解决道明政审问题时,报靶员李泰安违规操作,被陆小青误伤了。” 邵勇一五十讲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邵勇,你后来见过陆小青吗?” 倩兮怜惜地看了一眼邵勇。 “没有!她考上大学以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啦!” 邵勇若有所失。倩兮却兴高采烈: “我去年还见过她。她从上戏毕业后,进了区艺术馆。一边工作,一边经商。开了家奢侈品专卖店,也算是个富婆。” 自打那年寒假,陆小青不辞而别,邵勇还真是第一次听到陆小青的消息,既感到突然,又特别欣慰。 倩兮见邵勇看着大海出神,拉了下他,催促道: “继续往下说啊!我想听!” “上边派来了个干部,老家前街的,叫李铁发,他针对我,免了我副业队长的职。民兵训练时,手榴弹意外爆炸,李铁发被炸死,我才又恢复了职务。可陆小青走后,学校缺老师,大队派我到学校工作。新来的校长是个改革派,他带着我创办了一家刺绣厂,可没两年,就被金晓阳顶替了位置。” “金晓阳怎能这样呢?他现在咋样?” 倩兮打断了邵勇,问起金晓阳的状况。邵勇叹了口气: “我被迫成了他的对手。他现在很有钱,但钱来得不是很正。咱不提他啦!好吗?” 见邵勇黯然神伤,倩兮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而后柔声问: “他妹妹晓丹和我是同学,她现在的状况怎样?” “她没有考上大学,还是我帮她当了村小学的老师。” 邵勇的话没有落地,倩兮就侧过头,颇有意味地瞟了邵勇两眼,想从邵勇的神情间,看出一点端倪。她看出,邵勇对自己英雄救美充满自豪。这很符合邵勇善良,乐于助人的心性。 倩兮调侃邵勇: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英雄救美啊?” 虽然知道是倩兮调侃,可邵勇还是条件反射地一愣,他不能否认倩兮的判断,确实跟自己有过交集的几个人,都堪称人间绝色。邵勇尴尬地笑了笑,继续道: “我从学校主动离职,到鞍阳做水果批发生意,结果第一趟就赔了?” “你认了?” 倩兮饶有兴趣,不断地提出新的问题,因为她想更深入地了解邵勇。邵勇不明倩兮的用意,只道被缠得紧,干咳一声,道: “我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在哪里跌倒,再在哪里爬起来。恰好这时连双找来,我又筹了一笔钱,转身回了广西。” “那这一趟咋样?” 倩兮的兴趣丝毫没有衰减。 “这回把赔的都捞回来了。路数熟了,就做下来了。” 邵勇轻松笑笑。倩兮转头怪怪地看着邵勇: “那你给我的名片是怎么回事?” “两年前,崔书记找我,召我回家乡创办乡镇企业。自己的生意,只能都交给连双一个人了!” 邵勇把这些年的经历,大致讲给倩兮。笑了笑,反问倩兮: “我的,就这些。那你的,能说给我听听吗?” “我啊,我可没有你这些不凡的经历,这么有故事。我回城里读高中,毕业那年,赶上国家恢复高考,考了北京的大学,毕业后,被选调进机关,当了国家干部。” 倩兮三言两语,就把十年的事概括了。邵勇觉得很吃亏,不满地反问道 : “这就完啦?” “完啦!我都说了嘛,我的经历特别简单。” 倩兮机灵地笑着,耸耸肩膀,摊了摊手,样子特别调皮可爱。可对于从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的一对青年男女,倩兮的回答是不能让邵勇满意的。邵勇压抑着冲动,红着脸问: “听说大学生活丰富多彩,男女同学都会处朋友是吧?” “你听谁乱嚼舌头,哪有的事啊?”倩兮停住脚步,“国家被耽误了十年,我们这批大学生,年龄最多差十几岁,每个人都想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把耽误的知识补回来,虽然条件艰苦,可每个人都一样刻苦钻研。” 倩兮话语不多,却能从她的言谈举止间,看到中国青年知识分子的朝气蓬勃。她有着与春杏不同的气质,有着比晓丹更浓的书卷气,有着四萍和二菊身上看不到的,对这个国家的信仰、责任与热爱。 邵勇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今天的倩兮,真的已经让他高攀不起。为了斩断埋在心底的最后一缕情丝,邵勇坦然地问道: “倩兮,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怎么问我这个啊?我还要问你呢?” 倩兮红了脸。邵勇板着脸,严肃道: “戳倩兮同学,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男人,又是我师兄,你应该先说好吗?” 倩兮翻了一个好看的白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两耳发烫。 “好!我先说就我先说。你还记得,七四年发大水,我从河里救上来那个女孩吗?”倩兮点头,“她叫刘春杏。那一年她十七岁。她足足等了我十年,不谈恋爱,不嫁人。十年里她帮了我很多很多,可我只把她无私地帮助当作友谊,直到她二十五岁生日,哭着向我表白,我才知道,我亏欠了一个好姑娘。我要用下半生来补偿她!” 邵勇强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让自己在倩兮面前,尽量表现得轻松自然。可倩兮却突然转过头来,满面泪?,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就如同脚下的大海。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咬着牙,仰起头,质问: “那我呢?你考虑过我的等待,我的感受吗?” “倩兮,我的好妹妹,你不该等!你那么优秀,你是我的骄傲,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人生!我已经落伍了,配不上你了!现在,我还有勇气见你一面,其实,就是藏着私心。此时此刻,我知道错了。我耽误了不该耽误的人,还好,还不是无法收拾。我还没有错过,还有机会补救!” 喘了口气,“你是凤凰,你不属于南大洋,更不属于我。你受过良好的大学教育,你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崇高的追求,更伟大的事业!同样,在人生道路上,那个人只有足够优秀,才配得上我这么优秀的妹妹!” “不!不!不是这样的!” 没等邵勇把话说完,倩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情绪失控,瞬间暴发,扑在邵勇怀里号啕大哭。 “别再固执了!倩兮,我的好妹妹!我希望,你在北京,我在南大洋,我们都有美好的将来。而你,永远是让我骄傲的妹妹,好吗?” 看着倩兮流泪,邵勇的心在滴血。同样是失恋的人,却要一个安慰另一个。不为别的,只因为真爱。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为了爱轻轻放手。 第116章 清网行动 从海滨城市回来,文明告诉邵勇,金晓阳摊事了。邵勇并不感到意外。佛家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生命之树结的果实,是苦是甜,也要看树栽在什么地方。 金晓阳的手下,老二一伙垄断了鞍阳钢铁公司的废钢铁。在李枫的庇护下,老二一伙猖獗作案。开始美其名曰是拣,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发展到有组织地盗抢。趁铁道转弯,火车减速,扒运输钢锭的车皮。得手后,再转卖出去,非法牟取暴利。 遭受到较为严重的经济损失,鞍阳钢铁公司痛下决心,开展“打击偷盗专项整治行动”,任务落实到保卫处。保卫处副处长李枫,在开完动员大会后,既惊又怕,担心自己暴露。他捻着唇边红痣上的胡须,脑子飞快地转动,怎么办?怎么办?他必须在行动开始之前,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消息送出去。 他想向金晓阳通风报信,可任务来得突然,上边命令保卫处,所有干警在单位待命,不准回家,不准打电话,不准与外人联系,等待统一行动时间。这可急坏了李枫。李枫在办公室里,像下山的猴子,站不稳,立不牢。他起身,走到窗边,突然被桌腿绊了一下。一个闪念,如同一道闪电,划开了他混沌的脑袋。 他急匆匆冲出办公室,喊自己的秘书: “通知我管的那些人,到顶楼小会议室开个短会。三分钟,人要到齐;五分钟,人要坐好。” 会上,他再三强调: “保密工作,做得好不好,决定这次行动的成败。别的部门,我管不了,也管不着。你们这几个部门,一定要严格遵守纪律,令行禁止。” 他扫视在座每一个人,“纪律要求不能做的事,坚决不做;纪律要求不能说的话,坚决不说。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在这次行动当中,哪个违犯了,我一不说情,二不手软。该处分处分,该清除出队伍,清除出队伍。” 会议结束,由两个小头头陪着,李枫下楼。在楼梯上,他左脚绊右脚,腿一软,身子摇晃,向着楼梯一头摔下去。旁边的人急忙伸手去拉,可李枫使着暗劲,从拉着他的手中挣脱,身子像猪肉瓣子,从楼梯上出溜下去。 跟着的人跑下去,把李枫从缓步台上扶起来。手下人急急忙忙,把情况报告给处长。处长闻讯带着班子成员过来,看李枫摔得真是不轻。裤子漏了,左手和左脸都蹭破了皮,淌着血,像颗烂桃。处长皱了皱眉,关心地问: “李处长,怎么这么不小心?” “最近,有点低血糖。谁知马上要干活了,病发作了。真是不中用!” 李枫满面愧疚,有气无力道。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处长俯身察看李枫的伤口和精神状态。 “头有点晕!” 李枫艰难地睁着狠眉竖眼,一副痛苦的表情。处长转向报信的小头头,厉喝: “哎!还站在这儿干啥?赶紧送李处长去医院。” 一辆警车从保卫处出来,呼啸着穿过城市的街头,驶进鞍钢职工医院。趁陪他来的手下挂号,他偷偷溜进公共电话亭,拨出一串数字,压低声音,道: “风紧,快扯!” 手下干警挂号回来,扶着李枫去外科处置伤口。手下干警想给李枫办入院,好好调理调理身体,可李枫死活不同意,裹着纱布,又回了保卫处。看李枫轻伤不下火线,让不少干警,佩服!感动!夸赞! 金晓阳接到李枫的电话,第一时间安排老二跑路。老二怕走漏风声,引起保卫处的猜疑,只带了几个心腹,跑到南方隐藏起来。 保卫处干警在夜里发起突袭、突审和抓捕。赶到天亮,逮捕了三十多个人,可几条大鱼漏了网。金晓阳派泰安和晓刚,拿着钱安排这些人的善后。让家属想办法告诉里边的人,自己说自己的事,不要乱咬别人。 专项整治行动接近尾声,金晓阳约李枫见面。李枫安排金晓阳在职工医院见面。大隐隐于市。为不引起保卫处对自己的怀疑,李枫以调理身体为由,住进了职工医院218房间。 演戏要全套。金晓阳开着保时捷过来,特意到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大束鲜花和一篮水果,拎着来见躲避风头的李枫。看着脸上嫩肉发红,手上吊着纱布的李枫,金晓阳故作心痛: “叔!你这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还不是为了给你递个话。你知道风声有多紧吗?” 李枫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伤痕,叹了口气,继续道: “当时把我逼的,恨不得从楼上跳下来,摔死得啦!死啦,也就一了百了啦!” “你真的跳楼啦?” 金晓阳惊诧地追问。 “臭小子,算你有良心,还关心你叔的死活。要是跳楼,我还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话?” 抬右手拍了拍床,示意金晓阳坐下,随口说道: “不摔死,就得定我个畏罪自杀。” 金晓阳越听越糊涂,满脸匪夷所思,看着李枫的手,继续追问: “那这是?” “还得多亏我脑子快!我给他们来了个苦肉计。在下楼梯的时候,自己给自己使了个绊子。” 李枫面带苦笑,向金晓阳讲述自己的急智。金晓阳却大为不解,讥讽道: “就为打一个电话,值得吗?” “臭小子,你懂个屁!还值得吗?你以为什么电话都能打?要是抓不到人,保卫处不怀疑,公司上层也会怀疑,这里面有内鬼。如果怀疑到我头上,查我办公电话记录,那不是一查一个准。” 晓阳的态度,激怒了李枫,教训晓阳的同时,传授晓阳如何反侦察。 “所以,你把自己弄伤,就是为了到外面打电话,不留痕迹,让别人抓不住你的把柄!” 金晓阳恍然大悟,向李枫竖起了大拇指。话锋一转,请教李枫: “叔!怎么才能彻底把这事了了,我也怕啊!万一老二他们被咬出来,老二他们几个嘴秃噜了,我们爷们的好日子可就到头啦!” “嗐!不瞒你晓阳,我这些日子,也是心惊肉跳,吃不好,睡不着啊!” 李枫打着嗨声,一声长叹。晓阳安慰道: “叔,你省里不是有人吗?咱多使钱,让他老人家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说这条线,不是不行,但得这个数。” 李枫目光平静,伸出三根指头。 “三十万!” 晓阳觉得这个数不多,心里和脸面同时一松。 “不,三百万!” 李枫纠正道。 “噢!” 晓阳略一沉吟,“好,三百万,就三百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晓阳咬咬牙,心疼得双手攥成了拳头。 “对喽!晓阳,钱财本是身外之物。钱没了,还可以去赚;要是人没了,留钱顶屁用!” 在李枫的运作下,这起盗窃案草草收尾。被抓的三十多个人,判了六个,刑期半年到一年不等。其他人,交了罚款,拘留所里待个三两个月就放了。老二等人,如同风筝,得以逍遥法外。可经此上下疏通打点,金晓阳等于大出血,损失了四百多万。 为了把损失找回来,金晓阳投资二百万,买断老煤场,盖起一幢小楼,在货站旁开起一家金典液化燃气站。开业当天,金晓阳动用关系,请来了县技术监督、劳动安全、工商、税务、消防、电业等方方面面的头头,可刘柳镇党政机关,却未予理会。他瞧不上。 凡参加庆典的贵客嘉宾,都能得到一只精美的纯金打火机。寓意液化燃气站,在到场嘉宾的热捧下,生意红红火火。金晓阳再次包下红绿蓝。隆重的典礼之后,组织大家到红绿蓝喝酒,唱歌,跳舞……至晚方散。 太平的日子,总是短暂。本以为“打击偷盗专项整治行动”早已过去,可谁料,那张被篡改的提货单,又被有心人翻起。 晴朗的夏夜,没有一丝风,空气里掺和着汗液的味道,被暴晒了一天的行道树,蔫头耷脑。晓阳厂门口的狼狗,趴在铁笼子里,热得吐着舌头。 晓阳开着风扇,光着膀子。他一连冲了几次凉,可还是热得睡不着。二菊嫌厂里住宿简陋,一个人回城里了。可打建起办公楼,晓阳就不咋回城了。 夜幕下的刘柳镇渐趋安静。两辆警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公路旁。子夜时分,几道黑影从车上下来,穿街过巷,向晓阳的货场包抄过来。 货场紧挨着火车站,夹在低矮杂乱的民居中,模模糊糊的,不甚分明。民居的巷子,又窄又长,只能容一辆手推车进出。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惊动了看家护院的狗。 “汪!汪!” 受惊的狗叫起来。先是一条,接着是二条、三条,转瞬间,连成一片,整个镇子的夜,如同一面大鼓,被咣咣地擂响了。黑影不再刻意掩饰,迈开大步奔跑起来。 晓阳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人按着头,往水里扎……响成一片的犬吠,把晓阳从梦中惊醒。他侧耳倾听,急如擂鼓地脚步声,不禁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不敢开灯,胡乱穿上衣服,抓起手包,没敢走门,翻后窗,跳后墙,在犬吠的掩护下,往胡同的阴影里钻。从脚步声的方向判断,那些人是奔着他来的。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回头,只顾猫着腰向南沙河的方向跑。 南沙河堤上,生着榆柳槐杨,蒿草过人头。大白天猫几个人,要想找到,非几十个人拉网不可。这是深夜,凭那个几人,就是藏在他们脚下,也不会被发现。晓阳头皮发麻,尽量放轻脚步,告诫自己,不要弄出太大的响动。 金晓阳跑得通身是汗,钻进树林,就如同一滴水,跳进了河里。可联想自己所做的噩梦,他预感这次的危险更胜上次。他边跑边盘算,该向哪里逃亡?他拍了拍手包,心里踏实了些,他相信,有钱能使磨推鬼。他忽然想起舅妈的亲戚,好像是个京官。只能先上北京避一避,然后再想办法了。 晓阳乔装改扮,没敢从鞍阳上火车。他绕道海营,提着行李箱,打扮成游客,混上火车。可还没把凳子坐热,就见一队警察,手里掐着相片,上车挨个比对,盘查。 警察到晓阳厂里抓捕,扑了空,如今,设岗、堵卡,全域通缉。晓阳倒抽一口凉气,吓得魂儿都飞了。趁警察未至,赶忙翻身从车窗跳出。 晓阳搭便车,到了锦西。在锦西总算登上了进京的火车。一路上提心吊胆,如同惊弓之鸟。晓阳舅妈的亲戚,在军委工作,不敢说权势滔天,可一个电话打出去,就把晓阳的事压下来了。 从北京回来,金晓阳的钱袋子,如同针扎的气球——瘪了!要说金晓阳还真长了个斑马脑袋——条条是道。他憋在家里三天,想了一个生快钱的道。 转眼立冬。下雪了,从早晨开始,没有停下的意思。金晓阳收拾了东西,开着保时捷出了门。雨刷器刮着前挡风玻璃,发出的声音不大,却足以震动心弦。 穿过鞍阳市区,他向东山里开。路上不见一台车,一个行人。匀速开上大牛岭,靠边儿,踩下刹车,停在公路转弯处, 这是个胳膊肘弯,劈山开路,左右都是绝壁。没进过山的司机,晴天上山,都要小心翼翼;雨雪天,更是提心吊胆。推开车门,金晓阳站到崖边,探身向下看。涧底一片雪白,令人头晕目眩。风从深涧吹上来,吹得人如同飞絮,从骨头里发凉。 金晓阳打了个寒战。围着自己心爱的座驾,四周围察看了一番。转身,绕到车后,一猫腰,咬着嘴唇,猛地发力向山下推车。可是,车身太沉,如同立地生根,竟原地纹丝未动。他再次使劲试了试,车屁股依然只是耸了耸。 金晓阳鼻尖冒了汗。这些年好逸恶劳,身体早不似当年强壮。他仰面迎着漫天飞雪,一声长叹: “老天不公啊!为何要陷我于绝地!” 一语出口,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国字脸上,一片晶莹。 晓阳拉开车门,打火,松手刹。再次绕到车后,铆足力气,推动轿车。车缓缓向悬崖下溜去,如同一头黑牤牛,一头栽了下去。 尽管山风呼啸,还是听到一声闷响。可他始终搞不清,这声音是从山下传来的,还是从心里发出的。 金晓阳喘息一番后,给保险公司打去报险电话。接到电话,保险公司约金晓阳,第二天一同勘查现场。晓阳推说自己受到惊吓,不方便去,只答应配合做笔录。 投保百万,随即毁车。车毁而人未亡,这引起了保险公司的怀疑。保险公司报案。公安机关稳住金晓慢,秘密展开调查取证。 赔偿金迟迟不到位,让晓阳大为光火。他常常半夜从梦里惊醒,手心,脚心,都是冷汗。 为了让保险公司快些理赔,金晓阳在保险公司内打点。自己放的烟雾弹,蒙蔽了自己的眼睛。他花钱,请客,送礼,都被警察秘密掌握。 一个月后,金晓阳被批捕。又一个月,被判入狱。身穿监服的金晓阳,瞬间缩小了一号,他常常出现幻听,时常出现他与女业务员之间的对话: “先生,想投哪项险?” “车辆损毁,最高能赔多少?” “那得看是什么牌子的车。” “保时捷。” “先生,你可以先看看这本手册。” “对不起,我不识字。直接看车吧!” “先生,您这辆车绝对是最高配置!” “你告诉我最高能保多少吧?” “这我可定不了,像您这种情况,得由我们经理说了算。” “那就让你们经理来!” …… 在狱中,金晓阳不再花天酒地,不需要再委心地奉迎,不必没日没夜地应酬。他开始忏悔。他想念父母,他不知道凤玲和孩子过得好不好,不清楚二菊会不会等着她。他最近时常流泪,时常梦回南大洋,时常梦见邵勇和一起长大的儿时幼伴,可他知道,过去拥有的,现在都不属于他。失去的,都不可能再回来。 他想到妹妹晓丹,心里就特别难受,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他恨自己,为什么妹妹喜欢的,他偏偏要反对! 第117章 不如归去 金晓阳入狱,老二等一众弟兄树倒猢狲散,几个骨干各拉山头,老二自然是最大的绺子,帮着人家抢矿山,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 晓阳的金典货站和液化气站,也是群龙无首。泰安和晓刚各据其一,根本不把二菊放在眼里。二菊怀着身孕,找过金晓阳,可晓阳身陷囹圄,也是鞭长莫及。他让二菊传话给晓刚和泰安。泰安嗤之以鼻,不予理会,给二菊撂下一句话: “你个娘们家家的,老掺和爷们事儿干啥?想要燃气站,让金晓阳找俺,只要他金晓阳往门口一站,俺二话不说,卷铺盖立马走人!就凭你,不行!不能马打江山,驴坐殿!” 晓刚硬着头皮去探监,晓阳被狱警带出来,瘦得像一条龙,皮包着骨头。晓刚往监狱存了一千块钱,可听说监狱里一盘干豆腐也要几十块,吃肉更是贵得离谱。 哥俩在狱警的眼皮子底下坐着。晓刚鼻子发酸,眼泪在眼圈里转。晓阳瘦得不成样子,脸上没有一丝感情波澜,两只变得大大的眼睛,闪着晶光。晓阳先开口: “晓刚,谢谢你能来。走到这一步,怨不得别人。你哥我对不起国家,可自问没有对不起兄弟。” 晓刚吞了一口泪水,颤声道: “哥,兄弟们都念你的好。俺在监狱存了钱,你吃点好的,补补身子。有啥话,你就说吧!” 晓阳略一沉吟,心生涟漪。自打服刑以来,他自以为心已经死了,人硬得像块石头,可当见到晓刚,石头还是有些返潮。他嚅动着喉结,平复下心绪道: “哥,折腾了十几年,没落下什么财产,就只剩金典了。我不希望金家的产业落到外姓人手里,包括二菊。你要想办法守住了。我答应给你三成股份。” “要是你办不到,去找你姐晓丹,她一定能办到,可你要拿出一成给她。” 晓刚早有准备,稍作权衡,爽快地答应了: “哥,我听你的。事办成了,俺就来告诉你。” 晓刚自知斗不过泰安,从监狱出来,直接回了南大洋。他在学校找到金晓丹。晓丹满脸冷漠,冷眼看着这个堂弟,不知道他找自己干什么。晓刚自知理亏,打晓阳出事,自己既没有替晓阳保住产业,也没有及时与大爹一家沟通,而是私自与泰安分了家。晓刚低着头,愧疚道: “姐,按理儿,俺应该到家里向大爹大娘认个错,可没把俺哥交代的事儿办好,现在去也只能惹大爹和大娘生气。俺刚从监狱回来,是晓阳哥让俺来搬你。” “想让我给他收拾烂摊子,给你们擦屁股吧!想得美,我不答应。” 晓丹来了脾气,自己一个弱女子,又没管过厂子,不是拿鸭子上架吗?晓刚没有气馁,耐心地解劝: “姐!这是哥的意思。他说金家的产业,不能落在外姓人手里。可俺不是不卖力气,是真的斗不过泰安。要能斗得过他,怎么也不会让他占着液化气站,那可是下金蛋的鸡,只赚不赔的买卖。大凡还有一点办法,也不会来搬你。” “你们大男人都认怂,我一个女人,除了会教书,又有什么本事和泰安斗?” 话是晓丹喊出来的。她恨自己是个女人,恨自己的哥哥不走正道,恨晓刚身为男儿却没有丈夫气概。晓刚的火也被点燃了,他向晓丹怒吼: “可你是金晓阳的妹妹,你也姓金。你怎么能眼睁睁瞅着,俺们老金家人被欺负?”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晓丹想到被泰安抢占的生意,哭吼着,淌下憋屈的泪水。 “你有的!要不然,晓阳哥不会让俺来搬你?” 晓刚直视着晓丹,希望自己的话,能给晓丹信心和勇气。晓丹抹着眼泪,擤了把鼻涕,深吸一口气道: “我心好乱,让我好好想想!” “我等你!” 晓刚虽然没有立刻说服晓丹,可看晓丹的神情,他能够断定,晓丹一定不会放弃金家产业,任外人侵占。 金晓丹没有冲动地去辞职,或者直接找泰安讨要。送走晓刚,她冷静分析着面前的形势,觉得自己并不拥有与泰安过招的实力,可晓阳为什么笃定自己能够担起责任呢? 夜里晓丹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想得头疼欲裂,也没有想出个好办法。她叹了口气,想天亮了,去找邵勇商量。当这个闪念划过脑际,感觉一道光柱照彻了黑暗。她激动地坐起身,用手拍着自己的额头。终于明白,晓阳选中的人,为什么是她? 金典液化气站乳白色的罐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售气窗口前排起了长队。镇上的居民,裹着大衣,手里掐着钱,拎着空罐,缓慢地往前挪动着步子。 售气窗口,是一处独栋的砖石建筑,远看像座碉堡。左右拉动的小窗子,是内外沟通的桥梁。售货员和散客说着话。散客把钱递进去,售货员把收据递还出来。 窗口下面,装着矮矮的活门。工作人员推动转盘,转盘托着罐子,进进出出,活门也随着开开合合。金属与金属,金属与水泥地面,不时发出或尖利或沉闷的撞击声,就如同节奏强烈的打击乐,倾诉着内心的忧伤与快乐。 邵勇开车过来,停在金典液化气站办公楼前。晓丹推开车门,从副驾驶上下来。虽然是晓阳的生意,晓丹却只来过一次,对这里的变化,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波澜。她站在原地四下打量,等邵勇下车一起进去。 泰安打发走二菊,预想中的争斗并没有发生,可最近他的右眼皮,总是不自觉地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他很讨厌跳个不停的右眼皮。他老婆劝他找个先生破破,他更是不耐烦。找了块胶布粘上。本不干净的一张脸,更显邋遢。 黑色桑塔纳开进院子,泰安就察觉了。看见下车的晓丹和邵勇,心里登时明白了十分,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天上下刀子,那头上就顶锅盖。没有什么可怕的,该来的,终会来。 晓丹推开办公室的门,泰安冷冷地坐着,身子都没有欠。他不要风度,风度顶钱花吗?这些年来,自己是什么尿性,别人不知道,自己心里还没数。本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必装什么君子。 邵勇进来,感觉屋子里气氛很尴尬,没用泰安让,兀自拉着晓丹在沙发上坐下,满脸风轻云淡。泰安就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气呼呼道: “邵厂长,金典这盆水深,能不趟,最好别趟。谁趟谁受伤!” “谢谢泰安兄弟忠告,可我身不由己啊!事情赶到这儿,躲也躲不过去。你说,对吧!” 邵勇微笑着,眼睛盯得泰安浑身不自在。晓丹冷脸对着泰安,冷声讥讽: “邵勇是我请来的,来我们金家,碍着你什么啦?” 泰安皱皱眉头,扫视着四周,恶声恶气道: “你们金家的,哪写着啦?你叫它,它答应吗?俺不想跟你掰扯。让你哥来,他心里清楚。” “你明明知道他来不了,你不觉得这话很恶心吗?” 晓丹看泰安耍无赖,怒从心头起,反唇相讥。 “来得了,来不了。俺管不着啊!谁犯法谁打罪。不是很公平吗?” “金晓阳蹲了大牢,可某些人屁股底下就干净吗?” 晓丹迎头怒斥。泰安一拍桌子,歇斯底里喊叫: “没有俺,金晓阳能攒下这么大家业吗?论功劳,论苦劳,把这个气站给俺,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没有你,我哥确实不会有今天,他顶多干点损人不利己的事。他缺德,但不会犯法!正是你,把他引上了一条不归路。” 晓丹怒不可遏。 “要想富,走险路。迈小步,养家糊口。迈大步,发家致富。谁也没拿枪顶着你哥脑门子?俺们俩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泰安冷冷地回怼。 “可你们在犯罪!要不是我哥拿钱去摆,你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不痛吗?” 晓丹继续敲打泰安,希望他能良心发现。可泰安吃定了晓丹,一副死猪不怕热水烫的架势。从鼻孔里哼出一句: “良心,良心值多钱一斤?俺的良心早被狗吃啦!你别想拿这个较量俺。没用!” “你无赖!狗还知道,谁扔块骨头,它就朝谁摇摇尾巴;猪还知道,谁来喂食,冲谁哼哼两声。可你呢,你坐视金晓阳坐牢,驱赶他老婆,霸占他财产。你简直猪狗不如!” 晓丹情急之下,爆了粗口,把泰安一顿臭骂。 “谢谢夸奖!还是老师有水平,总结的非常到位!” 泰安坚信:只要不要脸,东西都白捡。因为无耻是不可战胜的。晓丹气结,眼泪差点掉下来。尽管满嘴是理,可泰安不讲理。毕竟自己是姑娘家,又能把泰安怎样? 邵勇见俩人话不投机,闹到这个份上,已再无回旋余地,轻咳一声,淡淡道: “我通过段四找到老二,他给了我一些东西。如果你不想自己和李枫出事,就从这院子搬出去。”看了眼晓丹,“晓阳不在这段时间,泰安也出了不少力,这段所得利润就归泰安,算是遣散费。你们看怎么样?” 邵勇话一出口,泰安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既然被人家抓住把柄,那就只能认。现在认还能拿着一笔钱,如果不认,只能跟金晓阳去做伴了,而且,还要连带叔叔李枫。 打蛇打七寸。晓丹没想到,邵勇这么几天,就掌握了泰安的犯罪证据。这证据里面,一定也有哥哥晓阳的。再者,邵勇是自己请来的,他的话,自己没理由不赞同。 泰安和晓丹互相不忿地看了眼,都朝邵勇点了点头。邵勇起身,对俩人说: “事不宜迟。那就正式办交接手续吧!”冲泰安一乐,“别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晓阳已经进去了,再判几年,无非是五十步笑百步。如果你不想象他那样,把家毁了,把生活毁了,以后选个正当营生干吧!” 泰安赶忙站起,冲邵勇点头哈腰,应道: “老连长,您的教导,俺记下了,记下啦!” 金典公司重新回到了金家手上。晓丹在晓刚的协助下主持大局。后来,二菊诞下一个男孩,晓丹把液化气站交给二菊打理。 年前,邵勇到镇大院看崔书记。敲开门,崔书记看到邵勇,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会客区,与邵勇握手,寒暄,落座。秘书小苏沏上茶,退出去。崔书记满面春风,笑道: “过去这一年,你们红星厂发展得不错。最让我满意的有两宗,一宗是刘柳镇被授予全国模板之乡,这个称号是对我们乡镇发展块状经济的认可。一宗是你们的异型模板开发,让我们跟沈大高速公路联系在一起。沈大高速公路,用了日本的技术和贷款,是国家重点项目,号称神州第一路。红星厂这回可给我们刘柳镇长了脸!” 被领导不吝溢美,充分肯定,邵勇心情舒畅,却告诫自己要低调: “都是崔书记领导有方。不是您在背后掌舵,给予大力支持和帮助,哪有红星厂的今天?” “虽说我们党,不突出个人,把成绩都归功于组织和集体,但个人的作用,也是非常关键的。农村的改革开放任重道远,乡镇企业虽如雨后春笋,但数量多,体量小,竞争力弱。” “双轨制下,整个市场环境还没有顺起来,这就要求厂长经理们,解放思想,更新观念,抢抓机遇,乘势而上。厂长经理,作为企业的一把手,抓生产经营,就要拿出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勇气,不破楼兰终不回的魄力。我说这些,绝不是空喊口号!” 崔书记谈笑风生,丝毫没有乡镇一把手的架子,给人的感觉是,既和蔼又亲切。邵勇伸手端茶,一搭眼,正瞧见崔书记鬓边的白发,像银丝一样刺眼。邵勇心里一紧,下意识开口: “崔书记,我没记错的话,您还不到五十吧?” “四十六。眼瞅着四十七啦!”崔书记不无感慨,摇了摇头,“你是看到我的白头发了吧!”举手搔了搔头,“白了一小半,平时你们看着黑,都是染的。” “您干工作太认真啦!我看其他乡镇一把手,没你这么累的。平时拿个方向,定定调子。上边有任务,开个会,把任务分配下去,听听汇报,轻松,潇洒,什么也不差。” 邵勇善意规劝,希望崔书记能给自己减负,不要总是做加法。崔书记听了,无奈地苦笑道: “我这个人,就是这脾气。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这就叫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我喜欢下基层,愿意到一线去。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总觉得心里不落底。累是累点,可心里踏实。”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很多工作,你不把着点,上上眼,有些干部就动歪心思。我讲个咱们县的事:前年国家鼓励农民种大豆,每亩补贴三百。一个副镇长陪同上级验收,南地头看了一遍,兜了一圈回来,北地头又看了一遍。一块地当两块地,就把上边糊弄过去了。” 看着邵勇,“他们是当笑话讲的,认为这个镇长很聪明。我看这里面,却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与形式主义,跟封建社会杀降冒功有什么分别。如果弄虚作假,不但不受批评,而且还会提拔重用,那么,谁还踏踏实实,任劳任怨地工作?谁还实事求是,讲真话?” “老百姓反对什么?早上围着轮子转,中午围着盘子转,下午围着骰子转,晚上围着裙子转。转来转去不出圈。我对这样的风气,也是深恶痛绝啊!刘柳镇之外,我说了不算。可刘柳镇内,作为一把手,坚持以上率下,我想机关的工作作风,也不应该太差。” 邵勇认真听着,明白崔书记是有意讲给自己听。万事同理。话送知人。至于听者能懂得多少,那全看悟性,而要做出成绩,就要努力去践行。等崔书记把话讲完,邵勇腼腆地一笑: “崔书记,听小道消息,说上边要调您走,有这事吗?” 邵勇一眼不眨地看着崔书记,把自己的担心讲了出来。他是听到消息,就跑来认证的。尽管脸上带着笑,可他心里却是那么虚。 从工作的角度,他是多么希望,那些满天飞的小道消息,是假的。崔书记不会走,继续给自己当靠山。可从感情的角度,他又是多么盼望这消息,是真的,千真万确,真的不能再真。崔书记太累了,而且,做出这么大的成绩,就是按功行赏,也应该提拔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 崔书记敛住笑容,把茶杯放回茶几,轻轻转动着,严肃地回答: “消息是真的。邵勇,我要走了。我在刘柳镇工作十几年了,从三十而立,到行将知天命。把人生最好的二十年留给了刘柳镇。相信我,我对刘柳镇的感情,一点不比你少。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我希望,我调走不要影响到你的信心。虽说调走了,可并没有出襄平吗?有事,尽管来找我!” 当消息从崔书记的嘴里得到证实,邵勇脑袋嗡地一声,好像有一股气,瞬间从身体里抽走。邵勇感到浑身无力,像失去自己挚爱的亲人,泪水情不自禁地濡湿了眼眶。崔书记走,他真的,真的,好舍不得! 春节后,崔书记到襄平赴任。镇长没接上书记,也被调走。新书记和镇长上任。一个寺庙一个令,一个和尚一个姓。过去的发展规划被废止,崔书记抓的几个项目,也再无人问津。 邵勇到镇里开了几次会,学习新班子的新精神。镇里推出一套《乡镇企业考核办法》,其中,有一份《镇办企业厂长百分考核实施方案》。据传镇里准备调几个厂长,遇到不小的阻力,甚至惊动上面的大领导说话,结果不了了之。 逢人跟自己透露这方面信息,邵勇总是笑而不语。山雨欲来风满楼,崔书记走后,邵勇很少出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渐渐涌起的黑潮,向自己包围过来。他吩咐财务整理账目。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镇里派不定期了工作组,调查红星厂集资分红的事。邵勇彻底明白了考核的真相。一怒之下,把集资款连本带利退还给工人,自己打报告,愤然离职。 春天来了,南大洋湖畔开满了金灿灿的油菜花,就像一幅美丽的风景画。 这是邵勇的杰作。水果批发生意,连双完全拿得起来,又有四萍帮衬,根本不用邵勇操心。春杏担心邵勇失落,要邵勇和她一起经营商场,可邵勇没有动心。他种这片花海,倒不是有意解甲归田,只是想放松一下身心。 星期天,晓丹过来,约邵勇一起赏花海,游南大洋。两人骑自行车,一前一后,上了南大洋围堰,追逐一群群水鸟,围绕南大洋跑圈。他们并排骑行在油菜花田间,远远地,慢慢地,融入春天的花海,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 老根放着一群羊过来,小羊羔跟着羊群四下乱跑,撒着欢,像幼儿园里淘气的孩子。晓丹向邵勇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无限神往,又充满惆怅: “好久,好久,没喝羊奶啦!我闭上眼睛,还能闻到小时候煮羊奶的香味儿!” 望着美女陶醉的脸,邵勇笑道: “这有何难?你等等我。” 邵勇骑车回家,取来两只带盖的不锈钢水缸,递给晓丹一只,笑道: “我们挤奶去!” 晓丹俏脸一红,幽怨道: “你几个意思?” “让你当一回挤奶姑娘,体验全套的乐趣!” 邵勇嘻嘻笑着,扔下自行车,把老根拦住。 “净胡扯,别耽误我看《万水千山总是情》,你自己来!” 春日橘色的阳光下,邵勇和晓丹围在蓝色的炉火边,耐心地温煮着两杯羊奶。杯子里冒着气泡,漂着奶黄的油膜,甜甜的奶香,飘起来,温暖着宁静的小屋…… (第二卷完) 第129章 城乡共建 从滨城回来,邵勇支起了铸钢炉。老蔫听说,特意跑过来几趟,他倒不是担心邵勇不吃他的锭子,锭子卖不出去。现在钢锭可是俏货,不落地就能被抢购一空。只是铸钢上多了,原材料、废钢铁,有断供的危险,他不能不提前布局。 老蔫蛮有野心,既然邵勇上了铸钢,那么,自己的铸钢厂,是不是也应该上轧钢啊!这个想法蹦出来,还真是把老蔫自己吓一跳。他都怀疑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大雄心壮志了? 上轧钢需要一大笔钱,为了多挣钱,挣更多的钱,老蔫采取了两个办法:一个是加班加点生产,人停炉不停;一个是猛门收废钢铁,只要价格低,别人要的,别人不要的,他都往里收。 铸钢炉前,瘦小的陆田英戴着护目镜,穿着大头鞋,缩在肥大的工作服里,像一只小鸡雏,焊割枪的蓝焰,如同有毒的雀舌,舔破钢板。 铸钢并不像想的那么简单,把废钢铁填进炉子,等钢铁化成钢水就行。填料的材质、大小、质量和顺序,都有讲究。出钢水前,还要降碳,脱硫,加锰。掌握好微量元素的配比,才能炼出好钢。 废钢规格形制不一,不规则的大件,长一点的钢管、角铁,都要进行切割。钢管两端闭塞的,更要割开。如果不割,填进炉子,腔体中的空气受热,就会像雷管发生爆炸。 工人拿过来一只生锈的铁筒,像只长倭瓜。陆田英也没多想,拿起焊割枪,打着火,上去就割。蓝色的火焰舔着生锈的铁壳,铁壳瞬间变热变红。“轰隆”一声巨响,炸得铁片、土石四溅,灰土飞扬。车间的棚子被震塌,办公室的玻璃被震碎,二里外的南大洋村跟着颤抖。 陆田英哪里想到,这不是铁筒子,而是一枚生锈的炮弹。炮弹锈迹斑驳,二战时日本人留下的,外观上早没了当时的样貌,被当作废钢送进了废品回收站。废品回收站也没多想,装车卖到老蔫的钢厂。 老蔫开始以为是电炉爆炸。人像一根弹簧,从椅子上弹起,不顾一切飞到门外。冒着滚滚浓尘,向铸钢车间跑。几个工人站在车间外,受了些皮肉伤。电炉被压在石棉瓦下。组织人,一边送伤者去医院,一边抢扒电炉。忙活了一阵儿,老蔫回过味儿,磨身又往料场跑。 尘埃落定,烟尘散去。再看宽敞的料场,炸出一个锅灶大的弹坑。弹坑不远处,陆田英血肉模糊,倒在血泊里。上前查看,已气绝身亡。一番手忙脚乱,把人送进殡仪馆,又派人通知家属,又打电话报案。一通折腾下来,老蔫失魂落魄,精气涣散,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声炮响,黄金万两。如果不是身边跟着人,他真想嚎啕大哭一场。家属的索赔,政府的处罚……哪个都躲不过!原本计划上轧钢,差的就是钱,可这一声炮响,人没了,钱没了,啥都泡汤了! 老蔫呆坐在地上,脑子却飞起来——堤内损失,堤外补。现在,得赶快托关系,越快处理越好。这大忙忙的,正是捞钱的好时候,如果无限期整顿,或者直接给封了,那自己就成了盐滩上的咸鱼,再也翻不了身啦!想到此,老蔫扑棱从地上爬起,拍打拍打屁股,开车驶出了厂院…… 小明子烫伤,在南大洋惹起了风波。有邵普和邵勇的脸面,又有那么多眼睛看着,九叔九婶没有狮子大开口。小明子在家养伤,工资照开,钢厂额外给了二万。这可不是小钱。1979年对越作战,一个烈士的抚恤金500块。1992年一块奥运金牌奖八万。这回陆田英的死,直接让南大洋开了锅。 农村社会的劣根性——气人有,笑人无。有说老蔫飘了的,有说老蔫膨胀了的,有说老蔫装逼的,还有骂老蔫抠门儿,守财奴的。老蔫每日如坐针毡,从万众瞩目的创业明星,瞬间跌入风口浪尖。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卖呆的不怕事大,偷偷跑到陆田英家,在背后撺掇,让陆家狠咬老蔫一块肉,想看老蔫大出血。巨大的舆论压力,让小白菜醮凉水,支棱起来没几天的老蔫,焦头烂额。按工伤规定,陆田英的抚恤金可以拿到四万。能在刘柳镇买两套房,能在鞍阳买一套房,娶一个媳妇。可陆家人被拱着火,哪肯答应。 陆田英家人放出风去,“一条人命啊!四万块钱,就想把俺们打发了?甭想!没有十万,他李老蔫别想安生!”为给老蔫继续施压,老陆家拒绝发丧,纠集亲戚,抬棺游行,一众人扛着引魂幡,举着花圈、香稞和纸马,打起“李老蔫周扒皮”“讨还血债”的横幅,奔老蔫的厂院来。 老陆家豁出去了,亲戚朋友和凑热闹的乡邻,一百多号人,把厂子大门围得里外三层,水泄不通。拉料的和拉货的挂车,都被堵在厂外,逼老蔫停工。 泥人也有三分火。老虎不发威,他把你当病猫。有高人在背后,给老蔫出主意,从镇上花钱雇群痞子,把陆家人打一顿。人的本性就是欺软怕硬。可老蔫不傻,脑子一直挺冷静,卖呆的不怕事大,可真出了真,最后,还不是靠自己扛。老蔫不好拨了高人面子,敷衍道:“一个堡子的乡亲,前后街住着,家里死了人,许他不义,不能许我不仁。” 见老蔫窝窝扁扁,一脚踹不出个响屁来。高人们愣瞪着眼,都悻悻散去。老蔫索性从后门离了厂,到鞍阳城里消遣。眼不见,心不烦。任你老陆家爱咋折腾咋折腾。闹了两天,老陆家人困马乏,凑热闹的也纷纷散去。老蔫看火候差不多了,请人从中说和。双方和解——抚恤金折到六万,由老蔫负责丧葬费。 老蔫的厂叫金鑫。金鑫血的教训,让邵勇不敢马虎,和刘志文多次到镇工业办,讨教企业安全管理,制定了一份规章制度,印在纸上,贴在墙上,组织职工学习。 端午节要到了,邵勇让柱子采购江米、白糖、大黄米、咸鸭蛋,给职工发福利,每人一份。特意嘱咐: “村里和二发电水站都带上!没有人家支持,咱们没有今天。” 邵勇约上邵普。柱子带着一个工人。四个人开车去二发电水站。进了大门,车停院内。邵氏兄弟从车上下来。车进院,早惊动了水站的人。黄站长带人接出来,嘴里客套着,把兄弟俩让进去。柱子打开后备箱,带着工人往里面搬东西。 “感谢南大洋的父老乡亲,过节还想着我们。你们这个节骨眼来,说明厂子办得不错。替你们高兴。” 黄所长眯着小眼睛,一张瘦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没有水站支持,哪能有咱们今天?应该的!应该的!” 邵普和邵勇再三表示感谢。邵勇拉住黄所长,恳求,“老黄,你认识的人多。我想,咱们能不能搞个城乡共建?你们派些能人,到我们南大洋钢厂里传经送宝。” “是哪方面的?”黄所长收了笑,认真地问。 “管理、生产、销售、财务,都需要!”邵勇看黄所长的态度,觉得共建的事儿,有门儿,心下一喜,来了个全套。 “你这话早不说,晚不说,说得正好啊!我一个哥们,在鞍阳半连轧当厂长,他们最近正好接了个城乡共建的任务。知道我在水站工作,了解乡下情况,让我出个主意。我看,就把你们两家往一块凑合凑合,你看咋样?” 黄所长还是那么爽快,三言两语,就把压在邵勇心上的石头搬了去。邵勇听说是半连轧,心里却没了底。他有些心虚,不无忧虑地问:“老黄,半连轧可是大企业,能看上咱这乡下小厂?” “你看你!小老弟,这还没对接呢,你就要退套啊?你让我这媒人咋当?”黄所长正儿八经撂下话,小眼睛瞪圆了,盯着邵勇,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邵勇怎能不懂黄所长的意思,挺起身板,不再客气,“那咱就说定了。只要半连轧瞧得上咱,咱就认下这个师傅,一定跟着师傅好好学,把真本事学到手。” “这还差不多!你担心个球啊!中间不有我吗?今天中午,你自己奖励自己一杯啊!”黄所长一副举重若轻,若无其事的样子,根本没把半连轧,这个邵勇眼中的巨无霸当回事儿。这份气度着实让邵勇钦佩。有大心胸,干大事业。这份气场,让人羡慕、嫉妒! 见面就喝酒。这是黄所长的规矩,也是上面给黄所长的任务,目的是搞好与南大洋的关系。二发电无偿开采地下水,地下水是资源。专业人士都清楚,长期开采地下水,是有危害的,只是一时半会看不出来。邵勇却磨不开,觉得黄所长又帮电,又帮结亲戚,还要请自己吃喝,这也太周到热情了,反显得自己不懂事啦!求人还带张嘴来,白吃白喝。这世间的好事,怎么都让自己摊上了?说不过去啊! 邵勇瞧着六哥邵普。邵普只当没看见。跟黄所长打得火热。邵勇不好打断,私下扯了下邵勇衣袖。邵普转过头,“黄所长既然准备了,那咱也不能瞎了水站心思。今天就让黄所长做东。你有想法,以后再另选场合表达。” 邵普还真不客气,话说得理直气壮。邵勇请六哥邵普出面,自然要听六哥的。在黄所长面前,自己要维护六哥的权威。尽管邵勇加着十万个小心,可百密终有一疏。从二发电水站回来,邵勇就听说厂里出事了—— 南大洋钢厂的工人,都是村里的农民,除了管理层的家有、栓子和柱子,工人们还是第一回分福利,高兴得像过年,娶媳妇。整个南大洋钢厂,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铸钢车间里,当班工人有些心急,想着炼完这炉钢,下班到后勤领福利。活干得毛躁,一根钢管没有割成规定的长度,就投进了电炉。如同一根吸管,炽热的钢水,顺着钢管喷出来,像除夕燃放的魔术弹。 炉子热。几个工人投完料,躲得比较远。电炉吐钢水,他们反应也够机灵,跑得足够快,没有伤着人。邵勇又气又急,把几个工人叫到面前,“不遵守规章制度,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要是伤着了人,我看这节,你们几个一家老小还怎么过?” “俺们知道错了,俺们商量好啦,认罚!”带头的班长叫二喜子,跟邵勇沾着亲,胆子也比别人大,站出来跟邵勇检讨。 杀人不过头点地,又赶在节气头上,邵勇不便深究,训了一顿,放了。可邵勇搞城乡共建的心情更迫切了。他三天两头缠磨黄所长。黄所长烦了。端午节没过多久,就带邵勇去见自己的老朋友,半连轧厂的厂长。双方一见面,竟然认识。半连轧厂厂长不是别人,正是春杏的舅舅马天风。 “舅,怎么是你啊?”邵勇既感意外,又觉幸运,脸上表情古怪。 “怎么就不能是我啊?”马天风上了些年纪,精神头却十足,身上挂了些肉,更显慈祥亲切。 黄所长如坠五里雾中,看看马天风,又看看邵勇,小眼神里都是豆芽菜?马天风哈哈笑道:“我跟邵勇认识的时间,不一定比你短。”用征询的目光看向邵勇,“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年八年了吧?” “十九年了!”邵勇回答。 “没想到啊,老马头,你够坏的啊!明明你跟南大洋有关系,干嘛还找我作这个中间人?”黄所长恍然大悟,指着马天风抱怨着。 “哎!我跟邵勇不只认识,他可是我正经八百的外甥女婿。我要是直接找邵勇,那不成了优亲厚友,徇私舞弊?”马天风哈哈大笑,为自己小计得逞,洋洋自得。 “人老奸,马老滑!这老话一点不假。连几十年的老兄弟,你都不放过?我说马天风,你真能疯!”黄所长自怨自艾,发着怨妇之慨。 “邵勇,以前,我不知道你跟黄所长怎么论,以后随我叫,叫舅舅,免得他老认为,我耍了他,他吃了亏。心眼小啊,小得不长肉。”马天风没理黄所长,兀自跟邵勇交待。 “马疯子,你怎么跟小辈人说话呢?”黄所长不乐意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质问马天风。 “我跟外甥女婿说话,你咋又成小辈了?气糊涂了吧!”马天风一句是一句,有板有眼,以退为进,转守为攻,跟黄所长斗嘴。 “马疯子,我可警告你,别吃饱了打厨师,过河拆桥啊!我老黄可记着你呢!”黄所长半真半假,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邵勇见老哥俩一见面就掐,赶紧找机会解劝,“舅,黄舅,你们老哥俩有话慢慢说,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说说城乡共建的事?” “人我早就给你选好啦!我让秘书通知十点在小会议室开会。一会儿,我带你过去,跟他们见个面,互相认识认识!” 马天风拿起桌子上的一份名单,递给邵勇。回身搂住黄所长,“兄弟,咱俩谁跟谁啊?几十年的老感情。跟你拌拌嘴,放松放松,找个乐子是小,主要是让年轻人看看咱们,是怎么处哥们的?带一带他们,也算你这个当舅舅的,送个见面礼!你以为,舅舅是那么好当的?” 黄所长会心一笑。看看马天风行事,确实如此!想自己在南大洋的所作所为,也是问心无愧!他回身看着邵勇,投来欣赏的目光。 这个小伙子岁数不大,可能耐不小。说话办事不张扬,藏而不露,心机颇深,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认识马天风这样的人物,那是多大的人脉,却能如此低调,不简单,不简单!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马天风拿起黑皮大本,冲黄所长一乐,“我带邵勇去开个会,你是跟我们一块儿,还是在办公室?你自便!”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掺和了。你们忙着,我在办公室喝壶茶。” 黄所长官虽不大,但也在官场混迹多年,岂能不知深浅?办了该办的事,讨了该讨的情,就得适可而止。懂得进退,拿捏准尺度,才会不招人烦。这么多年,他能与各方大员保持良好关系,自然颇有一番心得。 马天风也不废话,迈着稳健的步伐一马当先,邵勇落后一步,紧紧跟上。等在门外的秘书,待马天风推门出来,殷勤凑上前,轻声报告,“人都来齐了”。马天风侧头听着,没有说话,顺着走廊,下了楼梯。 会议室在三层,马天风的办公室在二层。会议室布置得简约大气。一张能坐三十多人的会议桌,清一色钢木家具。镀锌管锃明瓦亮,黑色的皮革,泛着亮光。南面是明亮的落地窗。窗下摆着白盆绿植,整洁清新。其它三面墙上,挂满了规章制度。 会议桌的一侧,一溜坐着八个人,对侧的桌子上,摆着两只茶碗。看出来,这是给马天风和邵勇安排的。马天风不怒自威,扫视着众人,脚步不停。 秘书快步上去,抢先替马天风拉开凳子,待马天风在桌前站定,再轻轻向前推送。马天风恰好舒舒服服坐进凳子。全套下来,熟练,随意,毫无违和感。 座中的八个人,七男一女。男的,不论高矮胖瘦,黑白丑俊,个个精明强干。女的,三十多岁,身材曼妙,肤白貌美。 邵勇在马天风左手边落座。秘书坐在右手边。马天风左右看了一眼,“按照计划,我们开个会。我身边这位叫邵勇,南大洋钢厂的厂长。” 侧头看邵勇,“我给你派过去的,都是我们半连轧厂的骨干,个个是技术尖子,号称八大金刚。你们自我介绍下,从雅芳先来——” 一番介绍,邵勇了解到,女的叫王雅芳,负责财会。七个男人,大高个叫何田,是马天风的助理;小胖子叫彭帅,负责铸钢;瘦子叫刘宇,负责总务;粗眉毛叫房忠远,负责轧钢;大胡子叫齐天东,负责调度与自动控制。 邵勇与他们互致问候。马天风不想放过他们,让他们当着自己和邵勇的面,挨个表态。邵勇听着,心想,这哪是八大金刚,整个就是传说中的八仙啊!何仙姑、吕洞宾、蓝采和、曹国舅……从几个人的脸上,都能找到影子。希望他们真能带来仙气,用他们点石成金的手,让南大洋钢厂脱胎换骨。 邵勇自知,南大洋轧钢厂在襄平县是最小的,可种子不分大小,只要遇到肥沃的土壤,就能生根发芽。相信过不了多久,南大洋钢厂就能茁壮成长起来,在同业者中脱颖而出。 邵勇眼含憧憬,正在胡思乱想。轮到马天风做总结发言:“长话短说。城乡共建,是党中央的号召,也是集团公司交给我们的政治任务。我希望大家站在政治的高度来看待城乡共建,能在思想上深刻认识城乡共建,能在组织保障上落实城乡共建,能在实际行动上推动城乡共建。” “这次城乡共建,是半连轧厂与南大洋钢厂共建,也是工人老大哥与农民兄弟搞共建。大家代表半连轧厂,代表我马天风去的,我恳请各位,动真心,办实事;动真情,出实招;动真章,出实效。” “我给大家交个底。这次共建没有时间表,谁把农民兄弟教会了,农民兄弟学好了,谁算完成任务。话说在明处,你们都是后备干部,这次表现得好,可能就转正了。” “但是,如果你们不能端正思想,不能拿出干事创业的工作作风,把事办砸了,在农民兄弟面前,砸了半连轧厂牌子,那对不起,后备,你也不用备着了,直接除名。” “你们号称八大金刚。你们给我听好了,这次城乡共建,是我调到咱们厂之后,办的头一件大事。我亲自抓,亲自管。秘书小肖做我们之间的联络员。每天上下班,把厂部的中巴配给你们通勤。咱别给南大洋钢厂添麻烦。” “有没有信心?” “有!” 八个人异口同声。 第130章 八大金刚 八大金刚进驻,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南大洋轧钢厂挂在门柱上的牌子,悄然换成了“鞍襄联合轧钢厂”。邵勇为八个人重新列了一张工资表,享受专家待遇。 南大洋村的老百姓不知就里,跑到村部质问邵普,怎么把村办企业卖了?邵普开始也发懵,转瞬想起邵勇当着自己,请托黄所长的事儿,耐心地向村民解释,才化解了危机。 邵勇知道,乡亲们把厂子看成眼珠子。为了加快企业升级,也为了宣传这次联合。邵勇特意召开了“传经送宝”动员大会。核心思想,就是虚心学习,提高本领,推动企业跨越式发展。 会议精神率先在轧钢车间打了滑。车间主任贾大拿,仗着自己是建厂元老,又年长几岁,根本不把大胡子齐天东放在眼里。齐天东为了在贾大拿和工人面前露一手,把推排炉进行了二次改造,由原来人工上料,改成自动化上料,大大提高了钢锭加热效率。 不服能人有罪。南大洋的工人,不怕你有本事,就怕你没能耐。齐天东迅速赢得了大伙的尊重,威信水涨船高。贾大拿开始有些不自在,处处与齐天东作对,平时说话阴阳怪气不说,连眼睛鼻子都跟着做小动作。 大伙怎能看不出?他们清楚,齐天东本事再大,再有能耐,也是天上下来的雨水,漫门过。贾大拿却是臭水泡子,淹死人。大伙不想选边站,离齐、贾两个人都远远的。 齐天东明显感受到,自己被架空了。想赌气撂挑子不干,可马天风早把丑话说在前头,不完成任务,哪还有好果子吃?自己好端端的前程,怎么能断送在南大洋这个小泥沟里?齐天东给自己暗自鼓劲,琢磨着,找机会再露一手,彻底征服人心。 工人们的表现,虽然不尽如人意,没像贾大拿期望的那样,紧紧团结在自己周围,可能让齐天东成为孤家寡人,也是不错的选择。没人的时候,他暗自得意。 改造了加热炉,齐天东发现,氧化皮的量有点大。他细心观察了一下,问题出在炉温上。他指导烧炉工大老刘,把温度从900度,降到750度。 从钢锭热送的颜色上,贾大拿敏锐地发现有人动了手脚。他拿温度计测了下炉温,顿时冲大老刘破口大骂,“奶奶的,你告诉谁了?谁让你调低温度的?把轧机干废了,我看你怎么捋平这个大包?等着卷铺盖走人吧!” 贾大拿劈头盖脸一顿骂,烧炉工大老刘不干了,硬怼贾大拿,“你嘴干净点,跟谁说话呢?看中你,叫你一声贾主任。看不着你,你是个啥?” “哎呀!大老刘,谁给你的狗胆?还反教起我来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长几个脑袋?” 贾大拿想拿大老刘开刀,杀鸡儆猴,在轧钢车间立威。大老刘憋屈,正不知如何化解贾大拿的刁难,突然看见齐天东过来,“齐工,你快过来说句公道话,告诉姓贾的,这炉温是咋回事?” 齐天东离老远,就听到车间里争吵,赶紧赶过来。没事儿,不惹事;出事儿,不怕事。这是齐天东做人的准则。他在指导大老刘调炉温时,就料到会出岔头,只是没想到,岔子出得这么快。 “贾主任,调炉温是我的主意。有想法,你冲我来,跟大老刘没关系。” 齐天东出面,把大老刘摘出来,工人们都暗竖大拇指。闷头干着活,耳朵却没闲着,往贾大拿和齐天东这边听着动静。 “齐工,900度的炉温,是邵厂长定的。你给改了,邵厂长知道吗?”贾大拿瞪着小眼睛,理直气壮。 “哦!是邵厂长定的。他还真不知道!”齐天东风轻云淡,丝毫没有在意。 邵厂长不知情!贾大拿听了浑身一振,更上了劲,“齐工,你是外来的和尚,压着我一头,也就算了。现在,连邵厂长也不放在眼里,你这是小二管大王啊!” “贾主任,这都什么年代了,不要乱发帽子。我是负责轧钢技术革新的,调低炉温也是为了节能降耗,提高效率。什么小二管大王?你要学会尊重科学,懂吗?”齐天东不屑和贾大拿理论,转身就要离开。 栓子是生产厂长,听到贾大拿和齐天东争执,觉得事情棘手,直接飞报邵勇。邵勇带着栓子赶过来,恰与齐天东撞脸。 贾大拿看见邵勇和栓子,更加有恃无恐。他恶人先告状,“邵厂长,王厂长,齐天东没经你们允许,擅自作主,把钢锭热送的温度改了。这可是大事啊!” 栓子姓王。贾大拿还是头一次叫王厂长,平时都是栓子栓子地喊。邵勇神情严肃,摆了摆手,没有说话。眼睛从贾大拿身上,移到齐天东脸上。齐天东生着络腮胡子,刮得黢青。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一本正经地说: “邵厂长,调低炉温前,没跟你和王厂长商量,这个是我不对。可你们放心,加热炉调降150度,不会影响钢材品质,还会降低焦炭和氧化皮,无形中降低了成本,增加了效益。” “邵厂长,请相信我。热送工艺是我的专业。我是有把握的。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当初调高温度,也是基于没有熟练的轧钢工人,延长钢锭炉外热送的时间。对吧?” 邵勇非常欣赏齐天东,觉得这个人非常聪明,可惜,这样的人才,自己留不住。邵勇想着,这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尽一切可能,也要维系下去,绝不能让它轻易断了,“天东,你说的一点没错。”回过头,“大拿,传经送宝的动员会,你参加没有?” “参加了!”贾大拿犹豫着,小声回答,没有了刚才的牛气。 “既然参加了,你又是怎么执行的?”盯着大拿,“我一再强调尊重,虚心,你倒好,还顶起了牛!”扫视众人,“我们都要听齐工的,我们不是尊重齐天东这个人,是尊重科学技术。齐天东掌握了科技,他就是老师,我们就听他的。” “大拿,不能拿经验当教条。当初,我为什么要把炉温从800度,提高到900度,那也是科学。是根据当时的实际决定的。今天,齐工把温度降下来,坚持的,仍然是科学。” “同志们,在生产中,我们不是谁官大,就听谁的,而是谁正确,我们听谁的!这要成为一条规矩。今后,只要出了金点子,对企业发展有贡献,我们就奖励他!”邵勇的话音一落,围观人群中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齐天东听得心里热乎乎的,觉得邵勇这个人值得深交。贾大拿羞得满脸通红。满以为,自己打着维护邵勇的旗号,能压齐天东一头,也能赢得邵勇的偏袒,不想,却是打了和尚,满市羞。拍马屁,拍在了马蹄上,打溜须,打了自己的脸。 万幸,邵勇没和他计较,降他的职,扣他的薪水,只是借由他,树立起齐天东的权威。 贾大拿暗骂自己,真是一只傻狍子!他齐天东再能,只是一个过客,自己把他哄好了,把技术学到手。他人一走,轧钢这块,自己不还是大拿?嗨!蠢!蠢!真是蠢到姥姥家啦! 贾大拿与齐天东干架,成了“鞍襄联合轧钢厂”大新闻,迅速在干部工人中间传开。邵勇鲜明的态度,让八大金刚欣慰,手脚放得更开,工作成效愈加突出。 可在整个事件中,邵勇没有动贾大拿一根汗毛,也让一些人心存侥幸。半吨铸钢炉,换成一吨的以后,二喜子从班长,摇身升任了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有用工的权利,让谁进来,让谁出去,安插个亲信,就像手蘸胳膊头子那么简单。一来二去,二喜子摸出了门道,动起了歪心思。瞅谁不顺眼,看谁没眼色,直接撵回家。明白事儿的,活干得再赖,有他罩着,混得蛮滋润。 正气不彰,邪气必崇。二喜子吃拿卡要,铸钢车间被搞得乌烟瘴气。二喜子缺啥拿啥,只要厂里有。他把车间当成了他们家菜园子。小胖子彭帅的到来,让二喜子觉得不舒服。他把彭帅看成上眼皮,跟底下人,放出话去,早晚让他滚蛋。 彭帅沉到铸钢车间,观察了几天,发现工人们投料毫无章法,胡乱把废钢投进电炉,就算大功告成,根本不考虑工效,更不懂配比与熔解率。他主动跟工人拉话。工人对他爱搭不理。这让他觉得很没意思。 彭帅误以为,自己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加之胖墩墩的身材,看上去貌不惊人,才不出众。又不擅花言巧语,才不被重视。彭帅暗自打定主意——今天你不把我放在眼里,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我彭帅非让你们看看不可,别不把豆包当干粮。 彭帅用最短的时间,写出《电炉炼废钢流程讲义》,分12个步骤。 ?、加料 向电炉加?废钢等原材料的操作。 ?、造渣 调整钢、铁?产中熔渣成分、碱度和粘度及其反应能?的操作。例如吹氧操作是为了?成有?够流动性和碱度的熔渣,能够向?属液?中传递?够的氧,以便把硫、磷降到计划钢种的上限以下,并使吹氧时喷溅和溢渣的量减?最?。 三、出渣 电炉炼钢时根据不同冶炼条件和目的,在冶炼过程中所采取的放渣或扒渣操作。如?单渣法冶炼时,氧化末期须扒氧化渣;?双渣法造还原渣时,原来的氧化渣必须彻底放出,以防回磷等。 四、熔池搅拌 向?属熔池供应能量,使?属液和熔渣产?运动,以改善冶?反应的动?学条件。熔池搅拌可借助于?体、机械、电磁感应等?法来实现。 五、脱磷 减少钢液中含磷量的化学反应。磷是钢中有害杂质之一。含磷较多的钢,在室温或更低的温度下使?时,容易脆裂,称为冷脆”。钢中含碳越?,磷引起的脆性越严重。?般普通钢中规定含磷量不超过 0.045%,优质钢要求含磷更少。 六、电炉底吹 通过置于炉底的喷嘴将n2、ar、co2、co、ch4、o2等?体根据?艺要求吹?炉内熔池以达到加速熔化,促进冶?反应过程的?的。采?底吹?艺可缩短冶炼时间,降低电耗,改善脱磷、脱硫操作,提?钢中残锰量,提??属和合?收得率。并能使钢?成分、温度更均匀,从?改善钢质量,降低成本,提??产率。 七、熔化期 炼钢的熔化期主要是对平炉和电炉炼钢??。电弧炉炼钢从通电开始到炉钢花伴料全部熔清为?、平炉炼钢从兑完铁?到炉料全部化完为?都称熔化期。熔化期的任务是尽快将炉料熔化及升温,并造好熔化期的炉渣。 ?、氧化期和脱碳期 普通功率电弧炉炼钢的氧化期,通常指炉料溶清、取样分析到扒完氧化渣这??艺阶段。也有认为是从吹氧或加矿脱碳开始的。氧化期的主要任务是氧化钢液中的碳、磷;去除?体及夹杂物;使钢液均匀加热升温。脱碳是氧化期的?项重要操作?艺。为了保证钢的纯净度,要求脱碳量?于0.2%左右。随着炉外精炼技术的发展,电弧炉的氧化精炼?多移到钢包或精炼炉中进?。 九、精炼期 炼钢过程通过造渣和其他?法把对钢的质量有害的?些元素和化合物,经化学反应,从钢液中排除。?、还原期 普通功率电炉炼钢操作中,通常把氧化末期扒渣完毕,到出钢这段时间称为还原期。其主要任务是造还原渣进行扩散、脱氧、脱硫、控制化学成分和调整温度。 一天,彭帅把工人叫到跟前,耐心地跟他们讲解工艺流程。可这些人都是农民,哪听得进去。如果按彭帅这种干法,费力不说,听着就烦。工人们抵触情绪很大。看彭帅示范,一个个心不在焉。教了半天,收效甚微。 彭帅没法,只能等二喜子上班了,跟他好好商量商量。他相信凭二喜子的威信,推广这套冶炼方法不是问题。 二喜子赶上大头班。彭帅迎着,一起进车间。趁着二喜子换衣服,彭帅见缝插针,“我来厂里几天了,发现厂里的冶炼太粗糙,钢锭的材质不稳定。我写了份《电炉炼废钢流程讲义》,你帮着提提意见。” 二喜子开始心里暗喜,脸上却不露声色。他鼻孔轻哼,心想,国营钢厂出来的,有什么牛逼?最后,还不得乖乖走我的门路。他接过彭帅递过来的本子,装模作样翻看。一页没看完,脑袋就大了。为啥?看不懂啊! 在彭帅面前,二喜子好不容易找回了点感觉,他可不想掉面。端着架子,不懂装懂,把本子扔还给彭帅,打起了官腔,“我看以前挺好的,轧钢那边也没说材质稳不稳的。你这一套,在国营大厂行,在咱们这村办小厂,根本吃不开。费时,费工,费力。大伙出来打工,就是想多挣俩钱,你就别折腾大伙了。照我说的办,兴许大家还能对你好点儿。” “质量是企业的生命。要是钢材质量不过关,流到建筑工地,修桥、盖房子,你知道有多大隐患吗?”彭帅不满二喜子的态度,憋得哑巴说话。 “我就是个土老帽,以前是种大地的,现在是臭轧钢的,你跟我说这些臭氧层子,有个屁用!你还是省省吧!”二喜子换好工装,闪身往外走。他一口一个土老帽,一口一个种大地的,一口一个臭轧钢的,语带激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要多无赖,就有多无赖。那意思,我是流氓,我怕谁!你能把我怎得? “二喜子,你是车间主任。炼钢这事儿,我得和你好好说道说道。”彭帅上来倔劲,往前跨出一步,拦住二喜子去路。 二喜子瞧瞧胖墩墩的彭帅,暗笑,就你还想跟我动硬的,要是打架,小爷能打得你喊爹,“我没空听你白话。快给我闪一边去!” “我偏不!你既然是车间主任,就得带头学技术。你想过吗?你现在这个态度,会在工人中造成多大的影响?”彭帅晃着脑袋,极力想说服二喜子。 二喜子瞪起眼睛,喝道:“你闪不闪开?” 彭帅没有说话,胖墩墩的身子一挺,用行动做出了回答。二喜子见了,暗骂:蛤蟆蹦到脚面上,你还癞上啦! “闪开!”二喜子搬钢抬铁的身板,伸出左臂,搭在彭帅肩头,暗运内力,一把将彭帅推开。彭帅没个儿,却有坨。以为自己能扛住二喜子,却身不由己,向后退去。身肥体胖,腿脚笨拙。噔噔,倒退几步,脚下绊蒜,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上班的,下班的,工人们见了,忍不住捂着嘴笑。彭帅挂不住,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扯住二喜子,“你还动手!走,我们找厂长评理去!” “去就去,谁怕谁啊!”二喜子跟邵勇沾亲,心里有倚仗,面子上毫无惧意。俩人撕撕捋捋,从车间扭打到办公室。 了解了事情的经过,邵勇略有为难。彭帅的方案,正是邵勇可望不可求的,一旦在铸钢车间推开,为工人们所掌握,产品质量,将达到同行业领先水平。轧钢车间,齐天东再铆上劲,评个优质产品,也不是不可能。 可二喜子是本村人,头脑还算机灵,而且,还跟莫文明是表兄弟。说开了,二喜子是邵勇舅妈的亲侄子。仗着这层关系,二喜子才敢在自己召开大会,三令五申,反复强调的情况下,还敢跳出来,跟鞍阳半连轧的干部叫板。 邵勇瞪了眼二喜子,心里像开了锅一样乱。彭帅等八大金刚都齐齐地看着他,一个处理不当,伤了这些人的心,这些人就可能以此为借口,撂挑子回鞍阳。说实话,这些人来厂里克服了不少困难,吃了不少苦。可他们个顶个的,业务能力突出,责任心超强。真是把马天风的话当话,没有一个含糊的。 二喜子身后,站着家有、柱子、栓子等南大洋乡亲,也眼巴巴地看着邵勇如何处理?向情向不了理。二喜子的表现,是可忍,孰不可忍?邵勇咬咬牙,下定决心,挥泪斩马谡,“二喜子,我的好兄弟!当初开大会,我是怎么讲的?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吧?既然你敢带头顶风违纪,那哥哥只好对不住啦!我的庙小,养不起你这尊大神。到财务结算三个月工钱,你走吧!” 二喜子想千想万,也没想到邵勇会不念亲情,直接把自己开了。在乡亲们面前掉了面,二喜子又羞又恼,红头涨脸,呼吸急促。他昂起脖子,翻愣着眼睛,一跺脚,一甩袖子,出了邵勇的办公室。结了工钱,二喜子走出工厂大门,回过身,咬着牙,叫号,“邵勇,今天的事儿,我记下了,你给我等着。山不转,水转,咱们早晚能会上亲家!” 撂下一句狠话,二喜子扬长而去。厂里的人都以为,二喜子这出,就像古时候,死囚上法场,喊的那句——“十八年以后,爷爷还是一条好汉!”谁也没放心上,当作笑话听,可万万没想到,却差点要了邵勇的命。 第131章 毛头小伙 中午时分,毒辣辣的老太阳晒着大平原。燥热的空气,划根火柴能点着。旱得底朝天的池塘,塘泥皴裂,像重伤员失血高烧,暴了皮的嘴唇,裂出一道道口子。 公路边的树没精打采,少得可怜的叶子,皱皱巴巴,形不成荫凉,地上的干树叶,碾一脚,碎了。再不下雨,旱地就绝收了。往年要出挑的苞谷,今年才长到齐胸高。细秆细叶,瞧着结不出棒子。 水田也好不到哪去,高岗地块灌不上水,地裂缝大得像婴儿要吃奶的嘴。分了蘖的稻子,往年该封垅扬花了,可今年却蔫巴巴的,一绺绺,软趴趴地歪在田里。 这个时间节点,村子里是寂静的。狗趴在屋后墙根,吐着舌头,拉风箱似的喘,蒙着膜的黄瞳,满是哀怜。老牛被赶进了河套子里的草塘。鸡在粪堆旁找不见了。街巷里没有人的影子。即使不睡午觉的孩子,也被爷爷奶奶拘管着,担心跑出去晒伤。 运粮河高耸的河堤,挡住了村庄的视线。人们都以为,这个时候,跨过运粮河的公路上不会有人了。然而,奇迹还是出现了—— 细心的人突然发现,从桥面上升起一圈金灿灿的草帽。谁都知道不可能是飞蝶,可都不眨眼珠地看。草帽轻轻摇晃着蹿升,接着是一张看不清眉目的脸。草帽下的脑袋,像一只陶罐子。 陶罐子飞起来,下面是一截打着赤膊的身子,曝晒得像黑泥鳅。接着出现的是水牛的两只角,被这个半大孩子死死抓在手里。哦!看清了,根本没有水牛,那是一辆二八自行车的车把。车把上搭着一件白背心。 宁肯挨着针刺一样疼地晒,也不肯将白背心穿在身上。村民都明白,那是怕汗渍了,棉线变黄,再洗不出颜色。可推着车不骑,耍什么呢? 乡间倒是流传过一则笑话:说倒退二十年,自行车像如今的小汽车一样金贵。买得起车的人寥寥无几。稍有空闲,有车人最爱干的,就是保养车子,然后比车漆和镀锌谁的亮。 某君省吃俭用买了一辆自行车。怎么能保证车漆的光泽呢?他琢磨出个办法,找来一种无胶塑料带,把整个车子都缠起来。只在保养的时候拆开。怕伤了电镀,遇到坑坑包包的路段,他都要从车上跳下来,把车扛在肩上。 人们的想象力是多么丰富!现在,他们都盯着公路上这个娃娃,猜想是不是也怕累坏了自行车? 沙石公路晒得发白,热得烫脚。孩子出了一身又一身臭汗,一条蓝色的长裤湿了干,干了湿,现在裤腿上,一圈汗渍套着一圈汗渍,可他毫不在意。 看见公路边,苦土子围成的院墙。墙里的高坡顶和烟囱。他很快推断出前面的院落是一家工厂。孩子加快了脚步。千里不捎书。瘪了后胎的自行车,变得像灌铅一样沉重,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鞍襄联合轧钢厂”。眯眼看着厂门牌,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穿上衣服。他把车子靠在自己腰上,从车把上取下背心,小心翼翼,从头上套下来。捋了捋,推车往厂里走。 “小伙子,你找谁?” 门房里的老根拦住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叔,能讨口水吗?” 孩子礼貌地乞求。 “你等着!” 老根看出孩子渴坏了,汗水和灰尘弄花了脸,显得特别狼狈。老根从水桶里舀了半舀子水,“你把车先停了吧!” 孩子选择离门房不远的墙根,把车停好。老根把水递给孩子。孩子捧着舀子,垂着头,咕咚咕咚喝起来。细瘦的脖子上,肌肉紧绷着,喉结像井抽子上下蠕动。没发育好的胸脯,波浪一样起伏。 老根吧嗒吧嗒裹着旱烟嘴,眼睛里满是怜惜。孩子喝水的样子,让他想起放牧的日子,那些把头伸进池塘里喝水的牲口。想起他挑一担水,送到田间地头,那些顶着烈日锄地的社员们。心中幽幽一叹,“也是个苦孩子啊!” “叔!您行行好!能不能带我见一见这里的厂长,我有事跟他说!” 孩子喝干净了水,肚子鼓起来,似乎增加了几分精神,把水舀子递还给老根。老根接过,却面无表情。按常理,他是不应该应下的,可孩子明澈真诚的眼睛吸引了他。尽管要冒一点风险,可他决心试一试。 老根大发慈悲。他一个孤老头子,难有几次心动,可眼前这个半大孩子,让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许多过往。有同病相怜之感。 孩子的运气好得很。邵勇今天还真在家。他从车间巡视回来,叮嘱柱子“降暑保工”,一点不许含糊。柱子带邵勇到库房,看了自己储备的盐汽水、冰棍、矿泉水和人丹。 “怎么配送的?”邵勇询问。 “在车间管够。盐汽水一人一箱,可以带回家,拿空箱空瓶换整箱的。”柱子答。 …… 邵勇和柱子一路聊着,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正撞见老根领着一个半大孩子过来。邵勇冲老根一笑,“有事?” “这个孩子想,想见你。俺看他,怪可怜的,怪可怜的,就带过来了。” 老根心虚,说话有些结巴。 孩子在老根身后观察邵勇,高高的身材,浓眉大眼,高鼻方口,肤色微黑,待人和气,神情温暖,总体印象不错。 孩子看老根紧张。自己又没仔细说明情况,怕老根跟自己受牵连,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厂长,您好!我叫苗秀青,唐王镇苗家台子的,想跟您求帮。” 邵勇的目光落到苗秀青身上。这个孩子个子不高,身体清瘦,有些营养不良。脸上被汗水浸得一道一道的,看不清脸色,一双眼睛却清澈透明。 “那就到屋里说吧!” “厂长,俺就,不进去了。大门,没人看着,俺不放心。” 老根没有挪动步子。听邵勇说话的语气,不像生气,胆子也壮了些。 苗秀青看老根不陪自己进去,眼神透出遗憾。老根明白孩子的心思,可职责所在,不能擅离职守。他笑道,“不用怕!邵厂长,人好着呢!有啥难处,直接跟他说!” 老根拔脚离开办公区,小跑着回自己的门房。苗秀青望着老根的背影,满脸都是感激。 邵勇和柱子带着苗秀青回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开着落地风扇。柱子给邵勇和秀青拿过瓶装水。苗秀青生分地站在门口,不肯再往前迈步。邵勇坐到会客区,吹着风,向秀青招手,“苗秀青!到这边坐!” 邵勇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冲柱子说: “你打盆水来,让他洗把脸。瞅着造地,像一只花脸猫。” “那我带他先回我办公室,收拾利落了,再带回来。你看,这样可好?” 柱子觉得在邵勇办公室不大方便,想了想,张口征询邵勇意见。邵勇领会了柱子用意,挥挥手,“那就到你屋洗,大热的天,擦擦身子凉快。” 秀青跟柱子出去,出门前,意味深长地瞄了邵勇一眼。不大功夫,柱子带着秀青重新进来,挺可爱的一张脸,白白净净的,腮边还有俩酒窝。 “苗秀青,瞅瞅,洗把脸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你是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脏?” 听邵勇问起,苗秀青也不隐瞒,简明扼要,介绍了自己的身世与经历: 苗秀青一家五口人,爹、妈、哥哥、他,还有一个妹妹。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身板单薄,力气小,不像别的农民那么壮实。秀青的妈倒聪明伶俐,只是身子骨弱。这样一家人,生活在城市,上个班,还勉强,可在乡间,繁重的体力活,随时能将他们压倒。 不像人家那么能干,日子过得紧巴。长期繁重的劳动,压垮了秀青的妈。秀青妈得了眩晕症,经常跌倒。病发时,起不来炕。家里穷,治不起病。好心的邻居,给了一个偏方:红糖斡鸡蛋。可这也不是秀青家能吃得起的。偶尔吃一顿,还行;可不经常吃,又看不出效果。 农家孩子,虽是粗茶淡饭,却壮健得小牛犊子似的。可这仨孩子,继承了父母的基因,身子骨都挺单薄,书念得却个顶个的好。秀青的哥哥,在县高中读高二。妹妹读小学,都是尖子生。今年秀青初中毕业,考了个全镇第一。 按父母的意思,不能再供秀青了。秀青不想辍学,恳求他爹,哀告他娘。天下做父母的,哪有不盼着自己孩子出息的?可看着家徒四壁,只能唉声叹气。父母不通口,自己又不想放弃。他绞尽脑汁想出个办法,可一时拿不定主意。 眼看新学期一天天临近,考上县高中的同学,都开始置办被服,购买新的文具,可自己家里,一点响动都没有。别说添置被褥,就是学费也凑不上。 家里人都不提开学的事,爹和妈的眼里满是愧疚,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们自责,对不起儿子,可没有办法,他们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秀青更清楚,干等着,只能辍学。 形势比人强,秀青终于下定决心。背着他爹和他娘,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骑车出了家门。他的办法倒也简单,就是挨家逐户乞讨。一元二元,不嫌多,一毛二毛不嫌少。苗秀青书读得好,在唐王镇挺出名。或多或少,帮了他的大帮忙。 苗秀青是块读书的料,不念书实在可惜。乡下人同情心重,听了秀青的困难,多多少少,都能从油盐钱中拿出一点帮他。 半个多月下来,唐王镇苗秀青走了一遍。秀青数了数,距一个学期的花费,差的仍不是一星半点。这让他有些绝望。 实在没法,秀青乍着胆子,过了运粮河。过了河,就不再是唐王镇了。人地两生,他心里七上八下。也该着倒霉,前不靠村,后不挨店,车胎轧了。附近找不到修车的,也舍不得花钱修。秀青干脆推车,走了大半天,连汗带泥,把自己造得像小鬼。 苗秀青的遭遇,让邵勇联想起自己。当年父亲病逝,自己不得不辍学,没有读完高中。如今,苗秀青又面临同样的命运,他不能袖手旁观。怕吓着秀青,邵勇满脸温暖,“苗秀青,禾苗青青!多好听的名字!” 苗秀青瞪大眼睛,等待着邵勇对自己命运的宣判。 “这样啊!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供你读书,你看怎么样?”苗秀青瞬间呆滞,转瞬即喜,频频点头。 邵勇蔼然一笑,“前提是,你下次来,开个介绍信。” 苗秀青喜出望外,只是他还不确定,忙急切追问:“介绍信,要镇里的,还是村里的?” “村里的就行。你开学前来。这次呢,我也不让你空手出门。” 邵勇边说边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钱。这是一张崭新的大面额纸币。中国人民银行发行不久,市面上流通不多。苗秀青还是第一次见。 苗青秀伸双手接过,把百元大钞,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想想自己讨要多日,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几元,可邵勇一次就给了他一百块。对他而言,这是一笔巨款。要知道,他们家的钱,也没有这一张纸币的面值多。 苗秀青激动得满眼噙泪,不知如何表达?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有救了! 看着苗秀青要给自己磕头,邵勇赶紧伸手把他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能说跪就跪?我说出的话,泼出的水,绝不会跟你一个孩子开玩笑。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我这个钱,你也不能白拿。每个学期,开学前,你来取,我可要听听你学习情况啊!” 听邵勇如是说,这些天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苗秀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抽抽咽咽,哭成了鼻涕虫。邵勇拿挝毛巾,帮他擦净。看他情绪稳定了,“那今天就到这儿好吗?我还要处理其他事,就不留你了!” 苗秀青千恩万谢,出了办公室。邵勇和柱子,把苗秀青送出门儿。苗秀青三步一回头,五步一转身,不停地向邵勇和柱子挥手。 老根瞟着办公室的门口,先看见苗秀青出来,后面跟着邵勇和柱子。从他们之间的举动,老根猜出了八九分。他急忙出了门房,把自行车推过来。 苗秀青从老根手里接过自行车,见车链子新上了油。再看瘪了的后胎,已经修补。眼睛一热,泪水再次噙满了眼眶。 踹了车梯,停好车。苗秀青规规矩矩向老根鞠了一躬,“叔,没有你今天的帮助,我的书就读到头了。我家里穷,没有别的,只有用这种方式向您表达感谢!” “事办成就好!事办事就好!俺也替你高兴。孩子,赶紧骑车回家吧,免得让家里大人惦记!” 老根送苗秀青出门。苗秀青蹬上自行车,一溜烟过了运浪河,见前后无人,撒开车把,身轻如燕。怒放的生命,像蓝天里放牧的白云,随风飘荡,自由自在…… 送走苗秀青,柱子还跟在邵勇身边转。瞅着空儿,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邵勇看出柱子有心事,挑明了问: “你今天怎么这么不爽快?有啥事儿,痛快说。看你,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瞅着都难受!” “要不是刚才那孩子。我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了。” 柱子低下头,边帮邵勇整理办公桌,边轻声嘟囔。 “那你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邵勇憋着笑,俯身签批桌上的文件,不再搭理柱子。 柱子见邵勇埋头工作,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心里有些着急。好不容易勾起的话头,就这么掐了,可以后再想等到这样的机会就难了。柱子假装负气道: “你不让说,我还偏说。我这人就这德性,要是为自己,我还真磨不开张这回嘴!” 邵勇竖着耳朵听着,没有插话。柱子见邵勇在听,就打开了话匣子。 前段日子,柯云金的老婆来厂里,给柯云金请病假。我问他老柯咋了?他老婆说柯云金苫房子,不小心从房上掉下来,摔掉了腿。 柯云金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二间土坯房,山墙歪歪着,大风大雨,都担心倒了。他老婆是个老药罐子,干不了啥活。有个儿子,现在读初中。一家三口人,就靠柯云金的工资。这下摔了腿,没了来钱道。 老柯的儿子,也不太省心。家里穷,他爹又出事儿,干脆不念书,整天钻网吧。他老婆看我还愿意听,就跟我多说了两句。我看她说这些时,就没断过眼泪。真是可怜啊! 邵勇马上明白了——柱子见自己资助苗秀青,动了恻隐之心。他认为自己陌生人能帮,厂里的职工,堡子里的乡亲,咋就不能帮一帮? “晚上下班,你陪我过去一趟。” 邵勇交代柱子。柱子听了,满心欢喜,点头应下。 第132章 赠人玫瑰 感觉不到风,树木呆立着不动。西天上的云头,被落日涂抹上一层血红,云下是淤青。倦鸟归巢。啃青的老牛从河套草塘里赶回来,扭着上膘的臀,不紧不慢地甩着尾巴,驱赶围裹上来的瞎蠓。 一根根炊烟,吸管似的插到天上。从云端往下看,整个村庄就像吊起的蚊帐,一帐挨着一帐。炒菜的香气,从敞开的窗门飘出来,随着油烟在街巷里弥漫。 夹在泥草房中间,柯云金的二间草屋,并不特别显眼,可邵勇和柱子出现在街口,立刻引起了注意。人们的视线跟着他俩,一块踱进柯云金家的院子。 柯云金的草屋不大,檐草上压着石块、砖头和圆木。山墙边有被风卷起的痕迹。柯云金就是为抢修房子,从屋坡上跌下来,摔断了腿。 柯云金的老婆接出来,满是凄苦的脸颊上,绽放着难得一见的亮色。邵勇和柱子没有进屋,而是绕着屋子转。屋子的墙皮,好几处脱落了,烟囱也歪了,一个屋角下陷得厉害,再不修缮,住人就危险了。 院子挺宽敞,灯笼柿子、团辣、尖辣、紫皮茄子、水黄瓜、旱黄瓜、芸豆、豇豆……一畦畦的菜,遇上干旱少雨的气候,还长得这么旺盛,可见主人没少下力气。 栏边子点种着啃青的苞谷,围栏上爬着气豆秧,现在还瘦弱,到了秋凉,成了气候,满栅栏都是,紫色的玻璃花,碧玉似的扁豆夹,密密匝匝,透不过气。护房坡的马莲下,钩着绿豆和红豆,正开着花,结出的豆角,细得像根铁钉。 西房山还有一截空地,种着一片落花生,橘色的小黄华,撒在繁盛的秧棵间,像蝶,也像星。庭院的四制,完全可以盖下一幢三间瓦房。邵勇和柱子只看不说。这让女人心里直画符。可邵勇和柱子都是厂领导,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贸然询问,只能相跟着转。 推开油漆斑驳,向内倾斜,门板松脱的房门,进屋如下窖。怕崴了脚,大家加着小心。 柯云金左小腿打着石膏,拄着拐,倚靠在里屋房门旁,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他行动不便,挣扎着从炕上磨下地,表达他对邵勇和柱子的感激。打出事,来看他的人,除了自己兄弟姐妹,左邻右舍,还真没一个有头有脸的。 邵勇看见柯云金拖着断腿,紧走几步,抓住柯云金伤侧的胳膊,“你的情况,最好在炕上待着。伤腿磕着碰着可不得了!” “没事儿!领导来看咱。俺就是爬,也得迎一迎!” 柯云金腼腆地笑着,像幼儿园里被老师夸奖的孩子,因为难为情而羞涩。 “平时嘴笨得像棉裤腰,今儿邵厂长来了,咋还开光了似的,变得能说会道啦!” 柱子从邵勇后面过来,搀住柯云金另一条胳膊。女人从柯云金手里接过拐杖,在屋角戳好,回身道庆: “你们当领导的,工作那么忙,还抽空儿来看工人,连俺的脸上,都跟着沾光。” 女人做出小鸟依人状,脸上泛出红晕。 “这可是你说的,嫂子!既然沾了光,就得有所表示。嫂子,老柯伤了,活不能干,生活上也不方便,你可得给我侍候好啦!让他尽快好起来。” 邵勇面上是趁机打趣,里子却是在提要求。老柯是“妻管严”。也不单是老柯。“妻管严”是南大洋男人的通病。打老婆,在当时很平常,在南大洋却是新闻。南大洋的男人都是爱妻狂魔,因为好不容易娶的老婆,舍不得打。 “俺可就差打个板,把他供起来啦!让他自己说,俺侍候得迂拙不迂拙?” 女人看着自家男人,眼睛里三分问询,三分疼惜,四分的骄傲。乡下女人虽粗陋,却最容易满足。她们没什么体面的亲戚,没有复杂的背景,更没有强硬的靠山。邵勇和柱子,是她们所能见到的,为数可数的大人物。得到他们的赏识,也是一种荣耀。 “我摔了腿,不能上班,还给发基本生活费,这是恩,俺懂!” 柯云金没有接老婆的茬儿,把心里要说的话,急不可耐地倒出来,他怕错过了,再也没机会表白。 “我先做个检讨。作为厂长,对老柯关心得不够。要不是柱子跟我提起,还不知道老柯摔伤的事,也不清楚孩子的事。我向老柯和嫂子道个歉!”邵勇态度谦逊,没一点厂长的架子。 “这怎么能怪你呢?都是俺自己不小心!” 柯云金急得鼻头冒汗,如遭天谴,紧张得嘴唇直抖,赶紧拦住邵勇。 “就是啊!厂长大兄弟,你可别这么说,这么说,俺们都不知道脸往哪儿放!” 女人揉搓着长满茧子的手,垂着头,刘海儿遮挡住半张脸,下意识地抚弄着衣角。 “老柯伤了左腿,道歉不能用嘴。我初步有个想法,大人要养伤,孩子要上学,房子也要盖起来。” “嫂子,今晚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们的孩子小楠找回来。明一早儿,柱子亲自送小楠上学,学费我们厂子出。” 女人听了,眼含泪花,使劲点点头。 邵勇抓住柯云金的手,“我和柱子,今晚是带着任务来的。一是看看你,二是解决你的现实困难。我看了下你家院子,挺宽绰。盖个三间房不成问题。” 看向柯云金老婆,“盖三间红砖瓦房,你们同不同意?” 柯云金和他老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同意,却不容易。因为盖个硬山洋房,是他们的梦。他们做梦都想啊!可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现实问题是,他们如今掐麻叶,还盖不上屁股,现打糨糊刚能糊上嘴。他们有心无力啊! 两口子表情木讷,可还是忍不住。女人先开了口,“厂长啊!盖新房当然好!可俺们不是穷吗?现在,孩他爸腿又伤了,哪还敢想这个啊?” 女人抬起袖子,抹了把眼睛。柯云金听老婆的话,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头沁在裆里,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 邵勇拍拍柯云金的手背,又看了看柯云金的老婆,“放心,看了你们家的情况,我就有了方案。工厂就是个大家庭。厂长就如同家长。家里的兄弟姐妹要盖房,咱们就都得出点力。” “柱子,我们回去发起个募捐,积少成多,干大事。每个工人金额不限,最后由厂子兜底。盖房子的钢筋,也由厂子出。今后,只要是厂里的工人家里盖房,钢筋都厂里出。” “太好啦!真是太好啦!太亲民了!太接地气啦!你咋这么好呢?明年,我也盖房!” 柱子激动得语无伦次,为邵勇刚才的决定,一个劲地叫好。柱子虽然这些年在外面转悠,媳妇也开着食杂店,可仍住着三间土坯房。虽不至于像柯云金这么寒酸,也光彩不到哪里去。 如今,四转圈儿都在盖楼座子,可南大洋砖瓦房,还只有村部和老青年点,几乎清一色茅草屋。柱子媳妇也想盖楼座子,可手里的钱不够,还要攒几年。邵勇说厂里出钢材。盖楼座子废的就是钢筋。这回盖楼座子不再是梦想! 柯云金激动得浑身颤抖,紧紧抓着邵勇的手,身子往炕沿下磨。邵勇起身,扶住他,“你这是要干啥啊?” “俺得给你磕个头!” 柯云金眼里淌着泪。面颊上两条晶莹的小溪,向着他张大的嘴巴汇聚。他认定邵勇是他的恩公,不仅要他的孩子有书读,还要帮他盖新房。邵厂长,比爹强。爹给他垛两间泥草房。邵厂长要盖三间瓦房。 柯云金的老婆也在旁边啜泣。她根本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是真的。她一个女人,没见过大世面的女人,稍微有着迷信的女人,把邵勇当成了她家的菩萨,当成了她的本命佛。她身子一软,从炕沿儿上出溜下来,端端正正跪在了地上,“邵厂长,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不知拿什么报答你的大恩大德?俺代孩子他爸,给你磕头啦!” “快起来!快起来!老柯是厂子的人,我们就是一家人。咱一家人,不能说两家话,更不能分心眼。以后这样的话,可不许再说了!只要老柯腿好了,好好干工作,就是最好的回报!” 邵勇连忙撇下柯云金,双手拉住他老婆的胳膊,把女人从地上拉起来。 雨季马上就要来了,趁着天旱,邵勇为帮柯云金盖房子,组织了一批志愿者。钢筋从厂子拉,砖瓦、木料、水泥和玻璃,要到外面采购。目标是在上冻前,让柯云金一家乔迁新居。 天太热,水缸都热得淌汗。盖房子的力气活,只能趁早晚。早晚虽说凉快些,可一动,汗像小泉从皮下毛孔涔涔冒出来,擦都来不及。 柯云金搬进门口的临时房里。这是邵勇为他准备的周转房。既可解决老屋扒倒后,柯家人的住处,也可省去照看工地的人工。柯云金高兴住在这里,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新房,一砖一砖,从地上长起来。 拆卸下的窗门,倒换到临时房上。揭去屋顶上的稻草,刨掉窗台,扒到前身后身。众人在邵勇的指挥下,操撬棍的,擎杠子的,抬撞杆的,拴纤绳的……旋风大的工夫,就把扒山墙的工作,准备就绪。 “一、二!一、二!三喽!” 都是青壮劳力,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在呼号声里,波浪般汹涌,纤绳一样紧绷,然后,弹簧一样爆发!拉的拉,拽的拽,撞的撞,推的推,撬的撬……众人配合默契,堪称天衣无缝。 “轰隆!” 尘烟大起,山墙倔强地晃悠了两下,仍然扛不住众人汇聚起来的撼山之力。眼见高耸的山墙,在众人的呼喊声中,像一座山,慢镜头倒塌的山,直挺挺倒下。 被墙面压缩的空气,裹挟着十几年的老尘灰,迸溅而出,掀起滔天气浪。工地上的众人,虽没被打翻,却被无情地吞没。待气浪消散,人的影子,又小船一样划出来。 除了几根木头,在尘埃落定后,柯云金的老房子,变成了一堆土,垫了房身。烂稻草从落架的芸豆地,拖到后沟里……这都是邵勇跟柯云金商量过的。 在女人的搀扶下,柯云金站在房门口,目睹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心头泛起,凭吊过往岁月的悲壮。那些淡忘的往事,就像一粒粒尘埃,被风吹起,又随风而去…… 柯云金脸上没有笑容。上午的阳光,还不是很强烈,可他始终眯着眼睛,似沉浸在深不见底的岁月深处。他的老婆抬起粗糙的手掌,一把一把抹着眼睛。这对苦命的人,在迎接幸福来临时,表现得完全不同。 邵勇没有顾及柯云金和他女人,脱了外衣,只穿一件跨栏背心,和工人们一起挖夯沟。虽然脱离了农业,可因为坚持练功的缘故,他的肌肉明显比周围人壮健。虽不像健身运动员那么夸张,但并不比拳击选手差。 悄手悄脚,邵普不知什么时候,转悠到工地。看着眼前的劳动场面,他觉得天气更热了。 柯云金的老婆眼尖,率先发现了邵普,赶紧撇下柯云金,兴冲冲迎上去,“哟!邵书记,你也来俺们家啊?” 女人是高兴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不必掩饰,也掩饰不住。她大半知道,村书记捧她家新房开工的场子,不是冲着她和柯云金,而是冲着邵勇。这哥俩可是南大洋的风云人物,一个当元帅,坐镇中军大帐;一个做先锋,包打前敌,冲锋陷阵。 从他们身上,南大洋人看到了希望。这希望之星,曾经遥不可及;这希望是灯,现在仿佛唾手可得。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如今,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柯家的,你们可是抢了南大洋的头一份啊!里外硬的砖瓦洋房,俺这个村书记,都没住上呢!” 邵普的话不温不火。女人听了,心里一紧,脸上的笑,也似落花流水,零雨随风。可她毕竟不是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遇上什么人,该怎么答对。 “这不是托书记的福嘛!村里办了钢厂,咱家老柯当上了工人!厂里照顾俺们,捐了钱给俺们盖房子,又送小楠回学校读书,想想,可不像天上掉下来的?!” 邵普默不作声,听女人表白完,点着下巴,冲女人道: “你去把邵勇给俺叫来,俺在这里等他!” 女人知道,这是邵普在摆书记架子呢!出于对邵普的尊敬,也出于对邵普出现在工地上的感激,女人没有迟疑,转身,小跑着,上了大房身,“邵厂长,邵普书记找你呢!”女人回身,抬手指了指门口。 邵勇停下锹,直起高挑的身形,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定睛看过去。 邵普由柯云金陪着,站在柯家临时房门前,跟柯云金说话。面无表情,或者说,面沉似水。这让邵勇觉察出几分不妥。他没有仔细琢磨这些,毕竟来的不是旁人,哥俩个有什么不能当面说开的? 把锹戳在地上,邵勇几步迈下房身,来到邵普跟前,伸出手,“握个手吧!好一阵没见了!” “还说呢?厂子转起来,翅膀硬了不是?连俺这个村书记,也不放在心里了!” 邵普伸手与邵勇的手握在一起,话茬儿子却比胡茬子还硬。如果对面不是邵勇,一般人还真不好回答。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邵勇可没管什么书记不书记,笑道: “鹰飞得再高,还能挣破了天?我的六哥啊,我就是再能折腾,也是你手心里的孙猴子!你才是南大洋的如来佛!” “少跟俺耍贫嘴!俺找你有事,跟俺走!” 邵普板着脸,转身走出了柯家院门。出了巷口,左拐,奔后街。池塘边的大柳树下,僻静无人。邵普站住。邵勇紧跟着停下,“有啥话,要背着人讲?” “你不知道吗?” 邵普脸落了下来,冷得像秋露。这可是邵普第一次跟邵勇撂脸子。邵勇丈二和尚,一时摸不着头脑。 “真的不知道啊?六哥!有话,你直说!” 邵勇收了笑脸,严肃地看着邵普。 “盖,盖,盖!你怎么就知道盖房子?你知道这会对俺带来多大影响?” 邵普终于发作,如决堤之水,劈头盖脸,泼了邵勇一头。 “不是,六哥,这哪跟哪儿啊?我给柯云金盖房子,又碍着谁啦?” 被邵普责问,邵勇也上了情绪,说话的语气没了顾忌。 “还碍着谁啦?碍着的人多啦?你也四十来岁的人啦!以为你早成熟了,说话办事不会犯糊涂,可给柯云金盖房子,你就欠考虑。” 邵普连珠带炮,目标对准了邵勇。 “不是,啥,我就不成熟了?啥,我又欠考虑了?这可是我开班子会研究的!” “说你嫩,你还不认!你那个班子,就能决定了!”邵普气乐了,“你那个班子要是能定,还要俺这个班子干啥?” “六哥,你是不是挑理了!挑我没请示,没汇报啊?” 鸡和鸭啜嘴,你得知道谁大谁小。这话常挂在蔡镇长的嘴边。当时,邵勇听了,只是一乐,没往心里去。今天,六哥找自己谈话,邵勇方才醒悟。 “六哥,你说我们厂里的职工盖房子,能用多少钢筋?农民盖房,是一辈子大事,不容易。作为厂长,你说,他们来买钢筋,我好意思要钱?再说,鼓励职工盖新房,也是想改变南大洋村落后面貌不是?” 邵勇辩白着,极力想说服邵普,一不要生气,二要支持工作。可他想错了,邵普听完更是火大,“你还好意思说,南大洋村就只你们厂职工那几号人?要是就那些个人,俺都拍你的巴掌!” “可南大洋大小孩丫,一千多口子,就你们钢厂职工享受福利。其他村民问,俺咋回?” “一碗水没端平吗?端不平这碗水,俺有啥脸说别人?你是俺兄弟,俺把你请回来办这个厂,你背着俺搞小团体,拉山头,你让俺这个书记咋当?” 邵勇的反驳,得到的是邵普火焰喷射器般毁灭性打击。可邵勇认为,经营管理权限范围内的事,自己有权做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作为一厂之长,不能像小媳妇,到处受公公婆婆的气。 “可我只是个厂长,我只能顾着厂里的工人,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把生产搞上来,不差这点钢材。就算奖励他们的,也不为过。” “出这个规定,确实没有事前跟你研究,没有跟村班子请示汇报,可这都是我职权范围内的事,没出大格啊!……” 没等邵勇把话说完,邵普已忍无可忍,他截断邵勇,质问,“还没出大格?你那个大格有多大?”沉了一口气,“再提醒你一句,南大洋轧钢厂与鞍阳半连轧联合了,那也是村办企业?不能你一手遮天!” 邵普说完,气哼哼地转身往村部方向走去。邵勇听清了,这是六哥邵普对自己的忠告,可他不想屈服,对着六哥远去的背影,大声喊:“只要是南大洋村的村民盖房,钢筋,我都不收钱,这回准行了吧!” “只要厂子不关门,就这么定了!” 南大洋街巷干燥的空气里,回荡着邵普书记雄浑有力的回声。 第133章 村企矛盾 二喜子被开除,鞍襄联合轧钢厂出奇地平静,就如同一口井,外面刮再大的风,也不会荡起一丝涟漪。这种压抑,表面上看,是捋顺调养,其实是暗波汹涌。 所幸,在鞍阳半连轧钢厂八大金刚的梳理下,鞍襄联合轧钢厂逐步走上正轨,呈现出正规大企业才有的面貌。各个车间,井然有序。工艺流程,精细合理。 邵勇总算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早八晚五,按时上下班。春杏和孩子自然欢喜。晓丹听说邵勇跟鞍山半连轧合作,也搭了趟便车,带着厂里的骨干,来联合轧钢厂观摩学习。能帮晓丹一把,邵勇是不遗余力。这让邵勇和晓丹,名正言顺地站在人前。 鸡冠花肉嘟嘟的,美人蕉像个俊妮子,串串红像着了火。秋天的空气,似乎也飘着果实的甜味儿。旱地虽减了收成,可水田撵上了往年。政府对受灾地块给予了减免。生活虽不宽绰,但日子还算过得去。 开学前,苗秀青和母亲,带着介绍信来厂里。邵勇兑现承诺,给苗秀青拿了五百元,用作学习生活开支。这五百元,相当于秀青家一年的收入。秀青妈瘦小,却能言善道,对邵勇千恩万谢。 后来,邵勇资助过一百多名大学生,苗秀青有幸成为第一个。从高中三年,到大学四年,邵勇始终站在苗秀青的身后。他们之间的缘分,非同寻常。这是两人当时谁也没有想到的。 一青一黄,一度春秋过。人人都有不同的收获,可总有多,有少,有喜,有忧。入冬前,柯云金一家搬进了新房,一家人喜欢得像过年,招惹来左邻右舍,前房后院,不少羡慕的眼光。 柯云金成了新闻人物,柯云金的新房,也成了南大洋村的参观示范点。正像邵普说的,柯云金抢了全村的风头,第一个住进了里外硬的砖瓦房。 南大洋的破落户,竟然落上了梧桐树,一夜之间,野鸡变凤凰。风凉话,自然更多,而且越传越远,越传越邪乎,越传越难听。可无论是邵勇,还是柯云金,早有思想准备。这点压力,他们还顶得住。 眼前一亮的村民,如同受了刺激,在家盘算了一番后,纷纷到厂里申请盖新房。邵勇召集班子开了一个会,规定每年资助钢材名额为十户。这样既不影响企业经营,又能帮助村民圆梦。 方案报到南大洋村,邵普和文明召集村两委班子统一了思想,又召开党员和村民代表大会,正式把这事向外发布。经过几番会议,盖房申请钢筋的审批权,由钢厂转移到村两委班子,走“四议一审两公开”程序,向全村张榜公示,接受全体党员和村民监督。 邵勇并没有因这件事跟村两委班子角力,只是提出钢厂职工要占30%的名额,至少不少于1 个名额。这项要求,也走了“四议一审两公开”,上上下下,都没有异议,达成难得的和谐。 北方的冬天,繁华落尽,带给人曲终人散的感伤。邵勇乐观开朗,轻易不会为什么事烦恼,可这一年真是不平凡,发生了太多的事。邵勇独自走进雪野,顺着作业路,下了南大洋。 昨天的风雪下得豪气,特别对邵勇的脾气。雪好像是一年的总结。过去的翻篇了,雪后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南大洋结着尺把厚的冰,冰上覆着一扎深的雪。邵勇想起了陆晓青,陆晓青在小树林里,迎着风雪跳的那支舞蹈,邵勇以后再也没见过。哪怕是专业的演出,邵勇也觉得没有陆晓青跳得带劲儿。陆晓青就像风雪里的一团火,把邵勇的心点燃了。 第一次遇到陆晓青,也是在南大洋边。算一算,距现在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变化有多大啊!还是十年前,听翟倩兮说,陆晓青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生活,不知道她现在怎样? 人们为什么把青少年,比作黄金岁月,豆蔻年华?那绝对是有道理的。年华如玉,充满幻想。对异性的好奇,对爱情的懵懂,对未来的憧憬……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来得及! 他和倩兮一块长大。也曾带着倩兮在湖边挖野菜,捉蚂蚱、蜻蜓,采湖畔的野花。给倩兮捉小鱼,养在罐头瓶里。倩兮讨厌癞蛤蟆,见着就吓得往自己身后躲,佝偻着,像一只可爱的小猫…… 穿过宽阔的湖面,邵勇爬上湖堤。他和春杏曾来过这儿,那时自己被免了职,不再担任民兵连长。春杏不放心,从家坐火车到刘柳镇,徒步走二十几里来看他。漂亮的春杏,出现在南大洋,乡亲们都以为,那是个城里来的姑娘。他邵勇交了桃花运。 想想今天的春杏,邵勇苦笑着,摇了摇头。婚姻是女人的分水岭,可以把少女变成圣母,也可以把女人变成老虎。春杏是个例外,介于圣母和老虎之间,确实更让人头疼。 湖堤下面是邵勇家的地。那年辞去红星厂厂长,挂印归田,渔耕疗伤,种了一大片油菜花。金黄金黄的油菜花,简直就像一幅油画。想起他和金晓丹在油菜花间骑行,叽叽嘎嘎地笑声在耳畔回荡。邵勇情不自禁地笑了。 邵勇突然发现,在灰色的岁月里,自己也曾有过浪漫的青春,也曾有过如诗如画的爱情,也曾有过难以抉择的苦闷与困惑。感谢青春,感谢生活,感谢走过生命的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是你们让我的生命诚实而饱满。 带着风寒,一个小时后,邵勇回到了办公室。他气色红润,星眸闪亮,整个人如同一块满格的电池,充满了正能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慢慢地呷,像江浙人,捏着茴香豆,喝着老酒,倒进躺椅,让平淡无奇的日月,变得舒坦,幽静,绵长! 邵勇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笔,翻开本子,埋头写起工作日志。刚写下一行字,门被猛地撞开。邵勇弹起身子,见巴庆波气呼呼地闯进来。 邵勇浓眉一挑,瞪着巴庆波。巴庆波身子一哆嗦,本想把手里的几页纸,拍在邵勇的桌子上,借以发泄不满,可在邵勇的注视下,头脑冷静下来,顺势递给邵勇,“你这个方案,我不能执行!” 邵勇接过那几页纸,了了了,眉头一皱,“为什么?” “这个标准太高啦!我不服气!” 巴庆波气哼哼道。他是村班子成员,兼职厂里的会计。南大洋钢厂更名为鞍襄联合轧钢厂后,给王雅芳当助理,学习工业会计,业务能力提升不少。 刚才,他拿到全厂干部职工年终奖金表,顿时火大。上了头的巴庆波,天不怕,地不怕,天地之间,他最大。 “这个方案,我们讨论过。没记错的话,会议上,你是举手了的。怎么,放屁的工夫,你又反悔啦?你还是不是个爷们?” 邵勇也没惯着,毫不留情地敲打。丝毫未顾忌巴庆波村干部身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邵勇最是深恶痛绝。 阳奉阴违,是做人的原则问题。集体决策的事,拒不执行,更是触碰了邵勇的逆鳞。可巴庆波有巴庆波的骄傲,在冲动之下,他还哪管火星撞地球。 “会上,我是同意了,可我同意的是这个吗?” 巴庆波抬手连击,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注意影响!坐下好好说话!” 邵勇皱着眉头,盯着巴庆波,厉声斥责。 巴庆波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哪还顾忌颜面,立即反唇相讥: “会上,你只说给干部职工发年终奖,并没有具体说给多少啊?谁知道差这么多!” “干部和职工,根据贡献大小,拉开一定的差距,有什么不妥?” 邵勇忽地站起身子,人高马大,能把巴庆波装下。巴庆波在气势上,顿时落了下风,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哪容自己后悔? 既然已经拔了龙须,那还后悔个屁呀?巴庆波咬咬牙,决心一条道跑到黑,“我不说干部与职工的差距,我是说干部和干部的差距?” “我和你们有差距吗?” 邵勇逼视着巴庆波。他不能理解巴庆波。他原本想只要有钱拿,大家高兴还来不及,谁还能挑肥拣瘦?可现在巴庆波跳出来,一蹦多高,挑战自己的权威。这是他所不能容许的。 巴庆波始终没有摆正位置,他在厂里工作,却以村干部自居。把自己当作例外,偏执得自以为是。可一般人是怎么看的呢?你巴庆波既然当厂里的会计,那就是一个普通员工,顶多算个中层。谁给他地自信,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话? 可悲哀在于,巴庆波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在邵勇面前不改强势,“你和我们确实没有差距!可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巴庆波理直气壮,丝毫没有顾及邵勇的脸面。强烈的小农意识,膨胀着他的利己主义思想。不占便宜,就是吃亏。这种狭隘的观念,不允许他在利益面前退让。 “噢!你是在说半连轧的八仙啊!与他们的贡献比,我认为,一千块的年终奖,非但不多,还很不够!你想想,他们来之前,厂子是啥样?他们来之后,厂子是啥样?没有他们,哪会有我们的今天?” 邵勇猛然醒悟,对面鼓,当面锣,跟巴庆波使劲敲。 “可他们,在原单位开一份工资,在我们厂里又开着一份工资。他们一个人,挣两份工钱,相较于他们的贡献,难道还亏欠他们了吗?” 巴庆波没有退缩,与邵勇针锋相对。 “他们从城市来到农村,吃的这份苦,值这个钱!他们诚心诚意,帮助我们,值这个钱!他们让我们脱胎换骨,有了竞争力,值这个钱!他们带给我们的,远比我们回报他们的多。我的会计同志!” 邵勇有意点明巴庆波的身份,帮助他认识自己,放平心态,摆正位置。 “可他们是来搞城乡共建的,我们是各有所图。不客气地讲,我们也是在帮他们!” 巴庆波说出这句话,等于自掀底牌,就如同大庭广众之下,脱光了衣服。不是邵勇步步紧逼,他不会如此直白。不顾颜面,与邵勇撕破脸,是需要勇气的。也许会得罪邵勇,可他认为自己这么做,没有错。他争的不单是一千块钱,更是南大洋的脸面。 “核心技术懂吗?没有核心技术,什么都不是!我们过去种庄稼,现在扣大棚,为什么收益低,没钱赚?就是吃了没有独门技术的亏!人家种什么,我们种什么,最后碰运气。运气好,多收两个;运气不好,填阳沟。这个理儿,跟开工厂不是一样吗?!” “国家提出,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在我们厂里,决不能在嘴上喊喊就完了。我们要落实到行动中,体现在待遇上。你是干部,不能等同于一般职工,不要满脑子高粱花子,净是小农思想。要跳出眼前,多看长远!” 邵勇讲到兴头上,滔滔不绝,可巴庆波极不耐烦,他断然拦下邵勇的话,“我好心提醒你,厂子是村里的,不是你个人的,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也不相信,要是你自己的厂子,你会这么大方?我怀疑你拿公家的钱,送自己的人情!” 巴庆波没再给邵勇解释,气哼哼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窗外,雪中巴庆波的背影,邵勇恼恨地抓起桌上的杯子,将杯中的茶水泼了出去。 邵勇与巴庆波的争吵,迅速在厂内传开,在干部工人中产生了极坏的影响。干部职工情感割裂,形成两大阵营。半连轧的援厂干部,被孤立起来。说话没人听,办事受刁难,处处被针对。 趁着年底,家有工作不忙。邵勇把家有叫过来,让他留心事态发展。家有留了心眼,私下展开调查,查出事件背后,是巴庆波在推波助澜。 晚上,邵勇踏着路上的积雪,独自到了六哥邵普家。邵普的孩子,都在外面工作,家里就剩嫂子翠花。邵普不冷不热,嫂子翠花倒还是那么热情,有说有笑,给邵勇沏了杯茶。 翠花嫂子退出前,嘱咐当家的,“有话好好说,哥俩个别闹出不是来,给外人听去笑话!” “放心吧,嫂子!我和六哥没有剩人的话,更没有隔夜的仇!” 邵勇明白嫂子翠花,温厚地笑着,安抚嫂子的情绪,别让她揪心。 “你和庆波的事,俺知道了。他比你强,起码还把俺当回事儿!” 邵普吸着烟,没有看邵勇,表现出极度的失望。 “这件事没有跟你请示,是我们在企业管理上的分歧,不是我不尊重六哥。” 邵勇想谈谈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可邵普打断了他,“尊重,不是用嘴,而是用态度,用行动。” “我没有跟你玩嘴,我倒认为某人在玩心术,耍心眼。”邵勇面容温和,没有像邵普,把不满都写在脸上。 “你是说他别有用心喽?” 邵普不无讥讽地丢出一句。 “当初,与半连轧合作,你是同意了的。合作,要有诚意吗?不能不尊重人家。像你说的,不能用嘴,要见真章!” 邵勇耐心地跟六哥解释。 “给工资,发奖金,就是诚意,就是尊重啦?!” 邵普不爱听。 “起码有所表示!”邵勇语气肯定,“没有半连轧,就没有南大洋轧钢厂!这么说并不为过!” “按今天的市场竞争激烈程度,虽然我们有电价优势,但想在高庄子、兴隆台之外,把厂子坚持下来,可说是困难重重。你看老蔫的厂,不死不活的,如果没有我们厂的兴隆,裹着人气,他们未必能挺到现在?” 邵普才拿正眼瞧邵勇,语气冷淡,“莫非是俺思谋的浅啦,冤枉你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我要提醒六哥,听话听音,看事看穿。他明明就是眼前利益!”邵勇意有所指,却没有把话挑明。 “还是你嫂子看得准,别看她是女人家。在你来之前,没少给你讲好话。” 六哥语气转缓,邵勇在心里长出一口气。当然,他十分感激嫂子,没有嫂子的信任与成全,事情指不定发展到何种地步,弄不好,哥俩个从此就掰了。 “我们现在的竞争力,是半连轧输送的,不能装看不见。只有干了工业,才会懂,有些东西,不是钱能换来的,可是你没有,就赚不到钱。能用钱换的东西,都不贵重。” 邵勇继续跟六哥邵普探讨企业管理上的问题,如果这个问题,长期搁置,回避问题,只能让问题,变得更加棘手,甚至,在一定条件下,矛盾会进一步激化,成为阻碍事业发展的绊脚石。 “你来,不会是就为跟我说这些吧?” 邵普明显感觉邵勇心情沉重,但不知是因为企业管理,还是因为和自己的关系? “我是担心,因为企业管理上的不同意见,损害了我们哥俩个的感情。村班子如果没有放水养鱼的心胸,最后鱼真的会因为没有水,被渴死的!” 邵勇痛心疾首。 “既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吃草。俺再糊涂,也不会干这事。可企业自主权,也应该划个线,不能打着自主权的幌子,独断专行。俺这个书记,要为全村一千多口人负责。要不,唾沫星子,都能把俺们哥俩淹死。” “你记住了!俺们是一盘架。俺驾辕,你拉套。车跑起来,大家跟着喊两声好。看着俺们表面上挺风光,其实,俺们就是卖力的牲口。赶车的,是坐在车上的老百姓。” 话糙,理不糙。邵勇明白邵普的难处,幽幽一叹,“你说的,我懂!可我们不能让拿鞭子的瞎指挥。” “老十三,你捏个纲,俺拿班子会上讨论讨论。还是老办法,走程序” 邵勇明白,邵普口中的程序,是“四议一审两公开。”如果能达成共识,也就实现了为企业松绑的目的。 “对了,老十三,厂子上解村里的那部分,这两天能过来不?你得抓点紧。你抓紧,我抓紧,大家才松快吗?” 邵普一语双关,把邵勇逗乐了。 借着六哥邵普心情转好,邵勇趁势跟邵普说:“明天,我就让王雅芳送过来。还有一件事,巴庆波和刘云霞,同时管村里和厂子的账,我看不合适。” 邵勇看向邵普。邵普沉吟片刻,开口,“你说得有道理。这个恶人由我来做。就说,村里对他们挣两份工资,意见很大。庆波跟你这么一闹,就断了留在厂子的路。云霞倒没什么,庆波出来,她自然不好赖着不回。打厂子一开,俺都快成光杆司令了!” 第134章 散场团建 固有的平衡被打破,并不代表崩盘,它只是开启了重新构建的程序。 1994年最后一天,邵勇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以王雅芳为首,半连轧的八大金刚,神色凝重,鱼贯而入。邵勇赶紧起身,边向大家让座,边嬉笑道: “呵,排练好的?这么齐整,连表情都一样!” 王雅芳听了,脸上一松,不情不愿地露出笑容。其他七人不是侧过脸,就是低下头,躲避着邵勇的目光。 看八大金刚这等表现,邵勇收回目光,凝聚在王雅芳脸上,“有事吗?有事,何仙姑先说。” 邵勇一向戏称王雅芳为何仙姑。 “那我就先说。邵厂长,我们八个人来厂里七个多月了,不知道邵厂长还满不满意?” 王雅芳挺直身子,手扶着精致的女包,抿嘴笑问。 “满意,非常满意!” “既然邵厂长对我们还算满意,您把这个签了吧!” 王雅芳说话间,掀开包上磁铁的扣子,拽出一张折叠的表格,递到邵勇的办公桌上。邵勇好奇地接过,是一张工作鉴定表。 “怎么?准备离开啦!” “看在这半年多来,我们几个的工作表现上,希望邵厂长成全!” 王雅芳态度诚恳,可语气里却透着酸涩。 “这么急着离开,是心情不太美好啊?” 强扭的瓜不甜,可不能因为厂里的小气候,寒了八仙的心。要是这么不明不白放他们走了,不仅对外影响不好,对内也会助长某些坏习气。 “邵厂长,我们八个扪心自问,还是尽心尽力的,可我们现在的处境,真的不能说顺心!” 一直没有说话的大个子何田,抢过了话头。 “你们在厂里的处境,我知道。我代表全厂干部职工向你们道歉!事情发生后,当事人已经被处理。我希望大家,能够不计前嫌,继续精诚合作!” 邵勇言辞恳切,极力安抚众人情绪。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我们再待下去,也没啥滋味。邵厂长你的为人没说的,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你就签了吧,算我们求你!” 房忠远眉毛粗得像毛虫,说话像撞钟。 “你也说了,林子大了,难免出一二只怪鸟。可蛆再大,也拱不倒酱缸不是?!” 邵勇开解房忠远,不要因一二个人,就否定了联合轧钢厂全体员工,也不能听几句风凉话,就挂了白旗,向不正之风,举手投降。 “厂长,其实我们几个来,也不是怕什么。城里乡下,春秋冬夏,这样的日子,我们真的够了。今天是年底,也就这样了;过了年,我们想换个活法儿!” 瘦子刘宇看邵勇舍不得放人,没有再绕弯子,直接挑明了态度。 邵勇表情一滞,没有说话。虽然舍不得这些宝贝,可自己也是有家有口的人,怎么能不懂上下班跑长途的艰辛?自己是南大洋人,为南大洋付出理所当然,可他们不是,他们是城里人,没有义务为南大洋拼命。能做到今天这样,确实已经够意思了,不能再难为他们。 “你们马厂长知道吗?” 众人注视着邵勇。邵勇不能不表态,可表态前,该走的程序也不能省。 “我们和马厂长的秘书小肖汇报了,小肖转达了马厂长的意见。马厂长说,只要邵厂长放人,他同意我们回去,而且,会履行当初的承诺,职位上再进半格。” 小胖子彭帅满脸期待。他们能不能如期回去,能不能顺利提干,就看邵勇一句话。一个人决定一群人,这已让邵勇没有退路。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邵勇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却难掩失落,“既然大家去意已决,我不再勉强!” “分手之前,我说几句掏心窝子话:感谢大家七个多月来的扎实工作,感谢大家对鞍襄联合轧钢厂的辛勤付出!” “鞍襄联合轧钢厂的今天,渗透着大家昨天的心血。鞍襄联合轧钢厂的明天,体现着大家的智慧和汗水。我希望今后,不管大家在不与在,都要关心联合轧钢厂。” “只要我邵勇在一天,联合轧钢厂就永远是你们的家!” 语言是情感的桥梁。邵勇一番真挚的告白,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的情绪被感染着,脑海里浮现着并肩战斗的一幕一幕。 “邵厂长,感谢你能体谅我们!感谢你对我们的照顾!我们年龄相仿,话能唠一块去,事能办一块去,跟你处哥们,我们没处够。只要今后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说话。哥几个当中,有谁不给邵厂长面子,你找我齐天东说话!” 八个人中,年龄最长的齐天东感慨万千。其他七人也是频频点头,随声附和。 冲在最前面的王雅芳,此时恰到好处地补充,“进来前,没跟大家说,邵勇厂长给大家准备了一份礼物,每个人一千元。我们也应该向邵厂长当面道个谢!” 王雅芳看向众人,一双会说,会笑的大眼睛,发出了倡议。 众人刚要开口,邵勇忙伸手拦住,“应该的!应该的!一点心意!一点心意!跟大家对我们的帮助,微不足道。还是那句话,不要忘了联合轧钢厂,有事没事,常回来看看。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直管说!大家看我邵勇的表现!” 真的感动,从每一张脸上,邵勇看到了友谊,看到了真诚,看到了眷恋与不舍。 邵勇提起笔,一边在八大金刚递过来的表格上签字,一边叮嘱,“一会儿,到财务把奖金领了,中午,我和大家到外面聚聚。” 说话间,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柱子闪身进来,见八大金刚都在,笑着冲大家点点头,快步走到邵勇办公桌前,低声道: “柯云金和他老婆赶来了一头大黑猪,瞅着得三百来斤。这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呢,他前段摔了腿,家里底子又枯,我让他赶回去,可他偏不。说是感谢厂里为他家盖新房。你看该怎么处理?” “收下啊!这是老柯的一片心啊!” 邵勇抬起头,朝八大金刚道: “打瞌睡,送枕头!大家说,巧,还是不巧?得!中午咱也不外面吃了,你们城里人,见多识广,可现杀现吃年猪肉,不一定都经着过。今儿,咱就提前杀年猪,吃血肠!” 八大金刚听了,面面相觑,有点懵。还是王雅芳敢说话,笑着问: “邵厂长,杀年猪,我们知道;啥叫吃血肠啊?” “吃血肠吧!嗨!我现在告诉你们,你们印象不深。都留下来,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 邵勇见大家对吃血肠挺有兴致,特意卖了个关子,吊着大家胃口。转头对柱子交代,“你找几个人,让八大金刚见识见识,啥叫杀年猪,吃血肠?” “现在这个点儿杀猪,再做几十号人的饭菜,恐怕来不及!” 柱子权衡一番,担心误了事,有些犹豫。 “你看什么时候能弄好?” 邵勇追问。 “马上着手,最快也得二点钟。” 柱子转着眼珠,给出了答案。 邵勇想了想,把酒宴安排在晚上最好,中午切几片肉,让大家见见荤腥,倒不是不可以。可八大金刚会等到晚上吗?而且,中午这么一搞,气氛就起来了,下午,工人们分了心思,对生产安全没好处。 “我看这样,你到堡子里,请两个厨师来帮忙。跟栓子说清楚,生产时间下延到中午十二点。宴席不用太复杂,就是吃年猪肉,体现我们农村过年的特色,抢在下午一点开席。” “好嘞!待会儿,我准备好了,来叫大伙啊!我给大家露一手,杀年猪!” 柱子兴冲冲转身往外跑。邵勇似乎想起什么,赶忙出声把柱子叫住,“把老柯和他老婆都留下,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别忘了,给老柯封个红包。礼尚往来。常来常往嘛!” “这样好!老柯送礼,我们回礼。要不,吃他的猪,心里不舒服,肉在嘴里没滋味!” 柱子开心地出了办公室,忙着下通知,请厨师,上街卖菜,卖酒,找人帮忙杀猪,准备下午的宴席。 八大金刚去财务室领奖金。邵勇也没闲着,他抄起电话,打给邵普和二发电采水站黄站长。请村班子和水站的人,一起来厂里过阳历年。 鞍襄联合轧钢厂里一片喜气洋洋。食堂门口架起了大锅,旁边搭了一个厨房。从村里请来的两个黑脖刀,带着几个妇女,择菜、洗菜、切墩…… 食堂里排摆开五张桌面。食堂女员工忙着洗碟、洗碗、涮杯子,叮叮当当,满地水渍。 柯云金恢复得挺快,扔了拐杖,和老婆留下来帮厨。他老婆怕他不小心再伤着病腿,抢着拎脏水桶,倒垃圾,护着柯云金,不让他干重活。 得到柱子的邀请,邵勇带着八大金刚来到院子里。柱子手里拎着细麻绳,领着两个小伙子抓猪。 年谣里“二十五,杀头猪。”养年猪是农村的习俗。何谓年猪,顾名思义,是过年吃肉杀的猪。但这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指过了年抓的猪崽,养到年底。整头整尾,虽不满年,但也差不上十天半月。 柯云金家养的,就是这样一头黑猪。这头猪,四肢高,头尾长,体形矫健,没有赘肉。这跟猪的品种有关,也跟饲养方式有关。柯家不富裕,猪饲料能省就省。春夏秋三季,把猪赶进河套放养,靠吃野食补充一部分饲料。属于生态环保的溜达猪。 柱子带人捉猪,可这猪长期放养,像个健将,跳的高,跑的快。场院大,撒着欢。眼看向大门跑去,柱子忙喊老根,“老根哥,快把大门插上!” 老根不敢怠慢,操了把锹,把猪又哄回来。扔下锹,赶紧把大门关上,插好。大黑猪被撵得急,眼睛里露出凶光。 “这猪太野性了!” “是啊!老柯腿脚不好,他家的猪咋这能跑呢?” “跳得也高!你瞅刚才跳钢锭垛那一下,多灵巧!” 柱子和两个小伙子,累得头上见了汗。为了掩饰屡屡失手的尴尬,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假意夸赞着大黑猪。 八大金刚乐不可支,他们从没见过,杀头猪也能这么热闹。个个兴味盎然,站在一旁瞧着。 邵勇在一旁帮着三人出主意,“院子这么大,你们这么干怎能抓住?往边角圈,圈住了再抓。” 三人按照邵勇的办法,把大黑猪圈到场院的东北角。三人猫着腰,准备发起最后攻击。大黑猪似乎察觉到危险,身子弓起,一步一步往后缩。一个小伙子以为大黑猪怕了,等着束手就擒,迎着大黑猪上去,想抓大黑猪的耳朵,按住猪头,把大黑猪撂倒。 可没料到,大黑猛地一蹿,朝着小伙子冲过来。小伙子反应不及,被大黑猪一头撞了个屁墩。大黑猪撒腿从包围圈里突围。 小伙子臊得头脸通红,呼哧呼哧喘粗气。柱子和另一个小伙子,在后面追,鼻头、额角也冒了汗。柱子朝邵勇这边喊: “上人啊!这猪像头毛驴,劲太大,太能跑,人少了,忙活不住它!” 听柱子求援,小胖子彭帅、瘦子刘宇、大个子何田,粗眉毛房忠远,大胡子齐天东等人,跃跃欲试,撸胳膊,绾袖子,上前帮忙。老根和栓子也跑过来抓猪。偌大的场院,人喊猪叫,更加热闹。 众人合力把大黑猪赶在墙角。两个小伙子矮身上前,伸手各薅住大黑猪的前蹄和后蹄,手上攒劲,把大黑猪拎了个身歪体斜,却弹跳着不倒。柱子上去,朝大黑猪腰上,踹出一脚。大黑猪才嗷嗷叫着,不情不愿,挣扎倒地。 两个小伙子顺势一个膝顶,把大黑猪压在身下。从柱子手里接过麻绳,把大黑猪捆了个四脚倒穿蹄。老根拿来杠子,从蹄下穿了。两个小伙子抬着,把大黑猪抬上一张矮脚饭桌。 柱子借来一套家什:尖刀、砍刀、通条、刮板,一应俱全……可屠户老张出门子了,没在家。柱子没杀过猪,两个小伙子倒是胆大,想杀回试试,叫柱子拦下,“抓猪费了半天劲,得紧着时间快弄,耽搁久了可不行。” “我就不信,没有他张屠户,咱还要吃带毛猪不成?”邵勇对柱子说,“把大拿叫来!他不是号称,上磨,下种,犁地,打场,杀鸡,宰鹅……除了生孩子,没有他不会的吗?” 柱子点手叫过身边的一个小伙子,“你去把大拿找来,就说邵厂长叫他,让他刹得扔过来!” 眨眼工夫,贾大拿从轧钢车间小跑着过来。贾大拿最近跟齐天东学了真本事,性情沉稳了许多,见到邵勇,搔着后脑勺,“厂长叫我啥事?” “想吃肉不?” 邵勇笑着,指了指矮脚桌上的大黑猪。看着大黑猪,贾大拿不仅明白了,而且顿时来了精神。如果说摆弄钢铁,他在八大金刚面前是班门弄斧,关帝庙前耍大刀,可他看出来,杀猪屠狗,这帮城里人不会。 “想啊!只要有家什,别说宰头猪,你让我宰头像,都没问题!” “少贫!赶紧换身衣裳,把猪杀了。我们可都等着下午一点吃血肠呢!” 邵勇交代贾大拿,抓紧时间杀猪。 换什么换啊,本来穿着工作服,整天跟机器打交道,衣服干净不到哪去。虽说齐天东抓得严,要求着装整洁,可工人们都是赤脚大仙出身,满头高粱花子,讲究,能讲究哪去? 他要过胶皮围裙穿戴上,掂量掂里杀猪刀,吩咐择菜的妇女,拿一只大号的血盆,撅了一根高粱秆当揽子,准备杀猪。 听说贾大拿杀猪,八大金刚中的七大金刚和众人一起上前围观。王雅芳胆子小,见不得这个。趁众人不注意,她躲到人群后。 贾大拿单膝顶压着猪头,左手两根指头插进猪鼻孔里,右手持刀,在猪脖子上比划了一番。 大黑猪叫声凄厉,众人嘻嘻哈哈围着,看贾大拿表演。独王雅芳皱着眉,转身回了办公室。她的姥姥信佛,最忌讳杀生。她的妈妈也沿袭着这份执念,直接影响到她。可她不想因为自己,坏了大家的情绪,选择默默离开。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大黑猪叫得凄惨,血淌进盆里,却不是想象中的喷射状,而且,血量也不大。贾大拿心里画糊,却装出自信满满的样子。又鼓捣了一阵,大黑猪没了声息,贾大拿收了膝,用刀挑了捆住猪蹄的麻绳,抓住一只后蹄,割了一刀。 趁贾大拿回身取通条。大黑猪突然从矮脚桌上翻身站起。在众人惊愕中,踩翻了矮脚桌,跌在地下,挣扎爬起,冲向人群。怕沾身上血,众人纷纷闪避。 是成精?还是诈死?众人向贾大拿起哄。邵勇看大黑猪带伤跑了,赶紧组织人围捕。大黑猪重又被捉,凄惨地叫着,被抬上矮脚桌。 邵勇察看了血盆中的血量与血色,冲一脸尴尬的贾大拿道: “猪大,位置没找准,没捅着心脏。这回你往上挑,狠一点!” 贾大拿的脸红到了脖根,又如法杀了一回,总算把大黑猪杀死。通条上身,气管子打圆,抬上大灶,吊在架子上,泼热水,刮毛。房梁上吊起,开膛破肚,取下水,排酸,割肉…… 贾大拿总算找回了场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上的棉袄,被汗水湿透了。 肉香萦绕,邵普和黄所长带人前后脚上门,邵勇带着家有等人接着,到办公室闲话。下午一点准时开席。说年景,话友谊,道别情,大家实实在在地热闹了一把,至晚方散。 第135章 钢厂转制 1997年东南亚爆发金融危机,所过之处,遍野哀鸿。虽然隔着十万八千里,刘柳镇也未能幸免。 北出口,地方国营拖拉机修造厂倒闭,近千人的大厂,说没就没了。影剧院附近的二轻企业,大小被服厂和布鞋厂,也相继宣告停产。改革之初,这几家企业在襄平,也是家喻户晓。 大被服厂最早搞“三来一补”,产品全部出口到东欧。被服厂的女工,年轻、漂亮。谁家小伙子,要是娶了个被服厂的女工做媳妇,就像今天买彩票中奖。 布鞋厂更神。说是八九十年代,鞍阳人到北京出差。那时出趟差稀罕,是件光宗耀祖的事。临回前,讲究的,给亲戚朋友带份纪念品。买纪念品,当然是首选土特产。见全国各地的人,都排队抢购“北京板鞋”,也相跟着买回几双。结果回家打开包装,发现鞋上的产地,竟是刘柳镇。 镇南的弹簧厂也日渐萧条。六七十年代,是弹簧厂最辉煌的时期。东风导弹,东方红卫星,用的就是该厂生产的弹簧。可现在,职工下岗的下岗,远走他乡的远走他乡。 “开发开发,一地矿渣!”刘柳镇工业开发区变成了空壳子。除了生产异型钢模板的红星厂,其他企业半死不活。金桥、万发、小型等招商引资项目,也是几易其主。 南大洋村的鞍襄联合轧钢厂,轧机在250型基础上,新上了260型轧机。铸钢炉由1吨,改到了2吨。可巨大的三角债,令企业债台高垒,喘不过气来。企业发展陷入低谷。 1998年12月,邵普参加过镇上会议,风三火四赶回村,叫过老马头,通知村班子成员开会。 夜凉如冰,北风似刀,黑沉沉的天上,点点寒星,更像一只只瑟瑟发抖的小鸡雏。寒天冻地里,南大洋村部,灯光亮如白昼。 会议室里,邵普首先传达了上级会议精神,核心内容,就是村办企业转制。一个主题:如何变集体经营为个人经营? 这也是国家无奈之举。村村冒烟,就像当年的“大跃进”。农民一不懂技术,二不善经营管理,结果造成企业亏损,村集体债台高筑。据此,中央下令,乡镇企业和村办企业,以及挂靠的镇办村办企业,一律转制给个人经营。 新政策,新精神,新形势,就如同一块大石头,扔进了大水缸。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改制不可逆转。可怎么改?必须拿出一套章程。邵普着急开会,就是商讨这件事。可这么大的事,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议定的? 夜长梦多,可怕什么来什么。不论在村里,还是回家里,都有人堵邵普。有熟人,像泰安、晓刚和老蔫,也有镇上的生面孔。 一个姓方的中年人,晚上登门拜访,跟邵普说,想转制轧钢厂,进门前拿了两条烟,出门时暗示邵普,烟一定要自己抽。邵普警醒,拆开香烟包装,发现烟盒里,装的香烟不见了,而被换成了卷成卷的百元大钞。 邵普脑袋嗡嗡地响,赶紧追出去,把烟塞回去。姓方的死活不收,说是一点意思。邵普急了眼,告诉姓方的,你要是不收,明天我可让会计上账了,算是你对南大洋的捐款。姓方的没辙,这才夺过香烟,夹在腋窝里滚蛋。 还有一个姓柳的,扛来一箱三十年千山白酒。有了上次经验,邵普当着姓柳的面,让媳妇翠花拆开包装,结果,还真逮着了,从每个包装盒里,各搜出一万块钱。还是老办法,邵普把姓柳的和礼金退了回去。 人走后,翠花偷偷问邵普,“真不少啊!都是大白边的红票,你还真不动心啊?” “钱,谁不稀罕?!可这个钱,扎手啊!不拿,好像可惜了!拿了,那就掉进去啦!还是紧紧成成过日子吧,虽说紧巴点,可俺的心里踏实。” 邵普翻了眼媳妇翠花,轻声说话,生怕墙后有人听了去。 “俺以为,你是做做样子,装清高呢!原来你是怕啊!” 翠花轻笑一声,眼睛满含深意。 “多少只眼睛盯着呢!你知道有谁?这个点不睡觉守着俺们家门?你没收,也就算了!你要是收了,他都敢进来勒索!” 翠花毕竟是女人,看着这么多钱委实心痒,可听当家的这么一吓唬,脸上不自然道: “不义之财!跟咱没缘分!咱还是过咱安稳地小日子好!你好,孩子们好,那就是个宝!” 邵普听女人这么说,苦笑了笑,点了一支烟,静静地吞云吐雾。女人知道这个时候,邵普大概在想辙。 邵普动过找邵勇商议的念头,可他跟邵勇是兄弟,瓜田李下,惹人非议,反而对他,对邵勇都不好。巴庆波和刘云霞似乎拿了某些人好处,议事时,讲话明显带有倾向性。文明倒还中规中矩,没有跟巴庆波和刘云霞一个鼻孔出气。 文明提出了一个方案;打破村集体组织成员界限,谁都可以转制鞍襄联合轧钢厂,但前提是拿出二百万,偿还村集体债务。 邵普原来没想把圈儿画这么大,还是想原汤化原食,让南大洋人转制村办企业。也不想把条件定的这么苛刻。 他估算过,这个厂的资产不值这么多钱,而且,村集体欠下的二百万债务,跟办钢厂没有瓜葛。那是历史上的陈欠,还有就是村民欠下的三提五统。为了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村集体举债,利滚利造成的。 如果文明的办法可行,那是最好。不仅完成了转制任务,而且化解了村集体债务。即使有朝一日,自己从村上退下来,也能坦然面对南大洋的父老乡亲。因为他一不贪,二不占,三不胡吃海塞,没给村里拉下一分钱饥荒。 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老婆孩子。虽说自己是个村书记,可家里人没跟他沾什么光,连张嘴也没带出来。这也让翠花和孩子们腰杆子硬。在堡子里,从不见人低头,躲着走。就连他自己,每天上下班,都是雄赳赳,气昂昂,昂首阔步。 邵普经过一番认真推敲,决定把莫文明的方案,提交党员和村民代表大会表决。决心已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让媳妇翠花炒个鸡蛋,爆个花生米,心情大好地邀翠花陪自己喝一盅。 在翠花眼里,这是自打入门,跟邵普过日子,也算得上破天荒的事。 村办企业转制的消息传到厂里,家有、栓子、柱子和大拿凑在一块儿来找邵勇。他们想知道邵勇是咋想的? 其实,邵勇第一时间就接到了蔡镇长的电话。握着电话,他脑袋里一颗炸弹炸了,眼前瞬间闪出白光。邵勇清楚,这意味着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出抉择,可之前,他确实没有丝毫准备。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他曾经历过一次下岗。那是十年前,崔书记离开刘柳镇,他被针对,被迫从红星厂离职。他深知其中的滋味。离职后,自己跑回南大洋休整,就像一只受伤的狼,躲进山洞里,用舌头舔干伤口的血迹。 可心上的伤口,却不是短时间能够愈合的。现在想起来,依然隐隐作痛。他绝不允许曾经的伤痛,再重新来一次。因为他承受不起。 家有等人推门进来,偷眼观察邵勇的神情。看邵勇满脸风轻云淡,紧绷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些。 “邵勇,你打算怎么办?” 家有轻声问。 邵勇见几个兄弟情绪低落,温和一笑,“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还用说吗?当初你从红星厂辞职,我们哥几个就是想留,也留不成啊!” 栓子对当年的遭遇愤愤不平。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邵勇不接手干,他们的命运,只有一个——邵勇前脚离开,他们后脚被扫地出门。厂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干到今天,有他们的心血,就这么离开了,他们舍不得。他们相信邵勇心里,不会像面上这么无所谓。 “一个和尚一个姓,一个寺庙一个令。这次是转给个人经营,不用想都知道,换谁也不会用咱们,谁不用自己直近人?” 家有说话有气无力,没精打采,打了个哈欠。他一想到,要离开钢厂,出去找工作,就浑身没劲儿。 “真羡慕文明啊!这小子好命,回村里当了村长,不用像我们这样糟心!” 柱子想试探出邵勇的心思,嘴上抱怨,眼睛瞄着邵勇,察言观色。 “邵厂长,我来南大洋一晃五年了,之前也走过几个厂子,干得都没有和你干这么顺心。我是哪号人?不说,你也知道。也算知根知底。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把厂子转过来。我愿意跟着你干!” 贾大拿竹筒倒豆子,哗啦响。他不像家有、柱子和栓子,跟邵勇从小玩到大,没有血缘,却情同手足;说话留有余地,以示尊重。他就是程咬金的性情,有话喜欢直说,不这样能把他憋死。 邵勇认真听着,没有表态。转制钢厂可不是上嘴唇碰下嘴唇这么简单。他心里默默盘算过,现在拿不准的有两块儿:一块是价格,一块是人心。 听说这三二天,转制的方案就会公布。转制需要钱。钱是硬头货。虽说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金钱不是万能的,可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一分钱憋倒英雄汉。这样的滋味,南大洋人都有体会。 厂里的弟兄不隔心,愿意跟自己干,让他非常欣慰。可还有一块儿。厂里用着村民一百多万的集资款,利息比信用社略高。 过去,厂子是集体的,村民扣大棚、卖肥猪,有了钱,就零钱凑整钱,存到厂里。如果转制给个人,乡亲们还会不会相信自己啊?如果出现挤兑,自己拿什么兑现? 可面对兄弟们期待的目光,邵勇不能就这么一言不发,他清楚全厂职工,都等着一颗定心丸,可越是这样,他越要稳准,不能把事儿办得秃了反障,坑了全厂人。 “家有、栓子、柱子、大拿,你们的心思,我都清楚。你们放心,我一定努力到厂子转过来。” 听邵勇说出这番话,众人的心算是彻底放下,屋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太好啦!太好啦!邵勇要是钱有问题,我们哥几个也能凑点!” 家有抢着说。他怕邵勇为钱的事打退鼓鼓。 “没错!这回我们都想好了,让我们出人,我们出人;让我们出钱,我们出钱。厂子是我们的孩子。别人养着,我们不放心!” 栓子亢奋得直嚷嚷。现在,压在他心上的石头搬开了。上下通气,不咳嗽。栓子说话干脆,像放二踢脚。 “我跟栓子想的一样。就是砸锅卖铁,咱也要干。” 堵在心口窝的拳头拿开,柱子说话的底气特别足。 “就是让我卖血,我要是皱皱眉头,就不够朋友!” 贾大拿摆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 邵勇伸出双手,打出停止的手势,“我说,咱们别搞得像成立敢死队似的,没你们说得那么严重。你们手里的钱,都是血汗钱,还要居家过日子。我心领啦!” “你们帮我分析分析,乡亲们存在厂里的一百多万,要是厂子转到我手里,乡亲们会怎样?” 家有、栓子、柱子和大拿,你瞅我,我看你,都沉默了。沉默!铁一样的沉默!压得人们简直要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家有抬起头,小眼睛眯笑着,“我分析,凭邵勇你的威信,凭我们哥几个的能力,凭这些年厂子的发展,不会有太大的波动。只要我们厂里的职工不动,再做做周围亲属的工作。我想,不会出现挤兑!” “我赞同家有的分析!” “我也这么看!” “我也是!” 栓子、柱子和大拿,都抬起头,眼睛明亮而清澈,眸子里跳跃着一朵炽烈的火花。 “那咱就定了。今明两天,大家下去摸摸情况,侧面打听打听。大拿负责厂内,家有、栓子和柱子包各自的组。如果条件允许,顺便做做安抚工作。” 邵勇没有矫情,着手接盘前的准备工作。他给哥几个布置了作业。哥几个答应一声,满脸喜悦,从邵勇办公室鱼贯而出。 接下鞍襄联合轧钢厂,绝不是件小事。单靠他个人的财力,万万不够。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拉到投资。 晚饭后,孩子们上床睡觉。邵勇挨着春杏坐下,“杏儿,跟你商量个事儿!” 春杏脸上敷着面膜,芦荟胶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边画着指甲,边漫不经心地问: “啥事?”见邵勇起身去给自己调养颜茶,春杏翻了个白眼,“有事就说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邵勇还真佩服春杏的嗅觉。这些年的商场打拼,让这个本就冰雪聪明的女人,第六感灵得逆天。自己每次找春杏说事,刚一张口,就准露馅儿。 “咋能这么说呢?这杯茶,你是让我倒,还是不让我倒啊?!” 邵勇尴尬得很,杵在那儿,像根木头橛子。 春杏看着局促不安的邵勇,想笑,却怕弄掉了敷在脸上的面膜,只得忍着。他沉了沉胸,稳住心神,“你啊,只要哪天来眼力见了,一准是有事求我。说吧,谁让咱们是两口子呢?” “还真让你猜着了!我想把厂子转过来。这厂子,像我孩子一样,给别人,我舍不得!” 邵勇不掖不藏,据实相告。 “没错,自打开了这个厂,你对厂子,比对儿子闺女都亲。说吧,差啥?” 春杏一针见血,毫不拖泥带水。 “差钱!” “多少?” “二百万吧!” “你拿我当银行啊?我可没有那么多!” 春杏当即一口回绝。邵勇怕她打退堂鼓,赶紧游说,“这个厂我了解,经营下去,是有钱赚的。今天家有他们几个骨干主动找我,劝我把厂子转过来。那就是说,厂子是现成的,什么都不差,只要凑够买厂子的钱就行了。” “就你那个厂,值二百万吗?” 尽管脸上敷着面膜,春杏还是撇了撇嘴。把手中的画笔搁在调色盘上,取一支棉签,蘸了亮油,撬着玉葱,挨个涂。 “值!也不值!”邵勇说了个麻胡话。春杏翻了个白眼,“仔细说说!” “说它值!一个厂子从组建,到熟练工人培训,到建立管理团队,到建立企业制度,到市场份额,按现在看,没有三年两载,弄不到这个程度。这些不是用钱能计算的。” “说不值!那时只看见了土地、厂房和设备,100多个,差不多。而且还得相当像样。” “可我计算过,只要来年市场和今年持平,一年挣个百八十万,我是有信心的!” 邵勇热情洋溢,侃侃而谈。他注视着春杏,期待着她的回答。可春杏并没有瞅邵勇,只是细心地涂着指甲油。邵勇知道,春杏在算账。二百万确实不是小数,他们俩把家当凑一起,也凑不够一百万。 “我把联营公司的生意都兑出去,你让我做什么?” 春杏终于开口。她没有正面回答邵勇,没有给出邵勇想要的答案,却没头没脑,提出一个怪怪的问题。 “厂子都是咱家的了,你想干什么,不就干什么吗?” 邵勇疑惑不解地反问。 “那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不带反悔的!” 春杏高兴起来,丢了棉签,伸着十个指头,仔细欣赏着,“老公,你看,我画的好看不好看?” 邵勇差点上去一口,咬下春杏一根指头。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跟自己闲逗。可现在是卖方市场啊!谁让自己求着人家呢!不是说了吗,求人就矮三分! “老爷们说话,说哪办哪,绝不反悔!用不用,我给你立个字据?” “那倒不必了!让我管钱,我把什么都给你!” 春杏大方地一笑,趁势随手揭去了脸上的面具。 第136章 鹿死谁手 冬至日,南大洋堡子中间,破败的村部,挤满了人。因为村办企业转制,鹿死谁手,今朝就要见分晓。来人中,有村内的堡子老少,也有村外的旁不相干。九点前大家陆续聚拢过来,就是为了见证奇迹产生的一刻。 “听说李老蔫要盘下这个厂,真有实力啊!” “有实力的,不只他李老蔫!我听说金晓刚也回来啦!” “金晓刚回来了,咱们老李家也不差呀!泰安叔那是势在必得!” “听说还有外人呢!好像是……二牛,姓什么着来着!” “姓方,刘柳镇上开煤场的。” “岂止啊!刘柳镇上,倒卖钢材的柳先生,那才是真正的大户!” “我看,谁干,都不如让邵勇干!厂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那可是他一手创办的!” “话是没错,可邵勇不好出面啊!” “你几个意思?” “还几个意思?你脖子上顶着的是夜壶啊!” “你骂谁呢?你脖子上,顶着的才是夜壶,才是屎篓,才是痰盂呢!” “谁骂你了?!你也不想想,邵勇拿二百万出来,那钱能说清楚?” “也是啊!还是你小子心比常人多一窍!” 众人操着手,抵御着室外的严寒,凑在一起咬耳朵,扯瞎八。 年轻人凑一块,你弹我一个脑崩,我揪你一下耳朵;你捶我一拳,我回敬一脚。 几个衣着溜光水滑的青年,抽着神烟,就差把鼻子贴到天上,用翘起的下颌看人,要多张狂有多张狂。 八点五十分,刘云霞拿了钥匙串,把会议室的门打开。卖呆看热闹的,一窝蜂拥进来。挑靠前的座位坐好。 会场不大,能装四五十人。主席台上,摆着一溜包着人造革的条桌,下面配着人造革的靠背条凳。桌上立座牌:邵普、莫文明、巴庆波和刘云霞。今天的会议,村两委班子全员参加。从侧面证明,今天的会议是多么地重要。 观众席第一排,也摆着条桌条凳,上面摆放的座牌非常神秘,只有姓,没有名:李先生、金先生、柳先生、邵先生、李先生、方先生。第二排,第三排,留给这些贵宾的随行人员。桌头摆着随员的牌子。 第四排才是观众席。众人选了靠前的座位就座。屁股还没沾上凳子,嘴就开始讲开了。会议室里嗡嗡地,不是面对面,根本听不清讲什么。 事前没有禁烟。没一会儿,会议室里就变得烟气缭绕,雾气腾腾。整间屋子蓝汪汪的,从门外向门里看,根本看不清面孔。 九点钟,刘云霞踩着高跟鞋过来。会场上的烟,呛得她连连咳嗽。她伸出小手在面前扇着。看不管用,捂了口鼻,转身冲到窗前,抬手拔了插销,接连推开了两扇窗户,“临时公布一条纪律,会场里禁止吸烟。烟瘾大的同志,请自觉到外面去抽!”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坐在座位上的人,缩了缩脖子。冷锅冷灶,没有阳光,开了窗子,会议室比外面感觉还要冷点。 “都别抽了,想抽,一人分一根。要不收你们污染费!” “臭烘烘的,别抽了。你闻闻,俺这可是刚买的衣服,头回穿,都变成啥味啦?” 男人叫,女人喊,掐烟的,吐痰的,讲怪话的,会议室里乱乱糟糟响成一片。真正的主角,像邵勇、老蔫、金晓刚、李泰安和镇上方先生、柳先生,倒一个也没朝面。这真是应了那句:皇上不急,太监急。看戏的,总比唱戏的多。 家有、栓子和柱子来会场,在对应邵先生座牌的后面坐了。事先约好,几个人在会场聚齐,可邵勇还没到。眼看会议就要开始,家有不时抬起手腕看表。栓子和柱子也不时回头向往张望。 九点了,主席台还是没有动静,空空落落。云霞不时进来看看,其他人始终没有朝面。九点一刻。云霞直接找到家有,“你们邵厂长什么时候到?” “邵勇还没到吗?” 家有焦急地反问。 “没到!到了,我也不会来问你了!” 采霞焦急的神情,让家有、栓子和柱子心里没了底,不知道这个时候,邵勇摊上了啥事?暗自埋怨邵勇,这么紧要关节迟到?可真是高丽过年,要狗命啦! “你们能催一催吗?其他家可都到了。人在书记、主任办公室休息呢!” 云霞急得一跺脚,转身回去。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一溜清脆的撞击声。 “好!马上!马上!” 家有急得额头见了汗,满口应承着,回身冲栓子和柱子交代,“栓子,你回厂里。柱子,你到邵大妈家里。看看邵勇到底咋地了?找不到人,马上回来。我在会场等你们。” “好!” 栓子和柱子答应一声,转身跑出会场。与其在会场傻等,真不如到外面透透气,否则,不把人急死,也能把人憋死! 又过了一刻钟,云霞踩着高跟鞋再次出现。家有油烹一样的心,瞬间翻了个。这咋像催命鬼似的呢?能不能再允得功夫?估摸这会儿,栓子和柱子能到地方就不错了,还没给他回话呢!他拿什么应付? 家有正想着如何应对,云霞快步来到身前,“邵勇有消息吗?” 家有没有回答,翻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不等了。那几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指责我们不守规矩,再不开始竞标,他们就去投诉。” “再等半个小时吧!云霞你跟书记、主任好好说说。邵勇一定会赶来的。他住城里,路上出啥事?我们不知道啊!他跟我们定好的,在会场聚齐,要不是出了啥岔子,他不会食言!” 家有站起身,急得团团转,恳求着云霞帮邵勇说说好话。 “好吧!我尽力!” 看着云霞踩着高跟鞋,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家有心想,云霞啊,云霞!你走得这么快干啥啊!你就不能磨蹭磨蹭,拖一拖,给邵勇允允空儿?真是个实心眼的丫头! 转念一想,又埋怨起邵勇来。邵勇啊,邵勇!你可把哥几个坑苦啦!你要是临阵脱逃,可是把哥几个架上火上烤啊!不是说,你不盘下这个厂,大家伙从此就没活路,可这厂子是大家伙拼命打下的江山啊!怎能轻轻松松,不争不抢,一个屁儿都不放,就拱手让给别人坐呢?! 家有急得两眼冒火,也没看见邵勇的身影。栓子和柱子前后脚,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附在家有的耳边道: “厂里没有,往家里打电话,没人接!” “邵勇没在邵大妈家。这两天邵大妈没见过邵勇。” 家有听了,嘴里发苦,心里泛酸。这邵勇到底忙啥呢?再不来,这天可要变啦! 半个小时,若在平常,时间不短,可在今天,却仿佛眨眼之间。会场的门猛地被推开。邵普、莫文明、巴庆波、刘云霞,穿过会场过道,走上主席台落座。李老蔫、金晓刚、李泰安、柳先生、方先生随后,在主席台下第一排就座。 家有原以为,这些前来竞标的老板,因为久等邵勇不至,会鸡皮酸脸,扭鼻子歪嘴,脸色要怎么难看怎么难看呢!可出乎意料,这些个老板个个如沐春风,根本不似云霞所述。台前幕后,天上人间,城府还真不是一般地深啊! 邵普坐定,目光威严,扫视全场。莫文明主持会议,巴庆波开始宣读企业转制方案。家有、栓子和柱子,急得坐立不安,心里好像揣着一群蛤蟆,上下乱撞。 “邵勇啊,邵勇!你到底在哪呢?再晚,这转制可就跟你没啥事啦!” 贵宾席上,只有邵先生牌子下的座位空着。会场上心里这样想的,岂止只是家有、栓子和柱子?村书记邵普和村主任莫文明更是急得火上房。只是作为南大洋的两位当家人,现如今主持公开竞标,脸上不能带出来。 巴庆波宣读完转制方案,腮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宣读方案,他嘴没闲着,眼睛更忙,不时瞟一眼邵勇的座位,心中暗喜,“没来!我看这回你是赶不上趟啦!错过了这拨席,黄花菜都凉了!” 莫文明主持会议。他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可又不能冷了场子。他转着窝眼,锛头急得放光。唉!犯回忌,谁让邵勇是咱表哥呢! “下面,请邵普书记做动员讲话!” 会序上,原本没有这项。邵普被文明硬生生拽出来。一二把手之间的关系,历来微妙。在事前没有沟通的情况下,莫文明这么搞,在常人看来,那就是挑衅,就是故意挖坑,就是想让邵普人前出丑。当众吵起来或者拂袖而去的,也大有人在。 可邵普只是一愣,瞬间明白了文明的意图。没有准备,现场发挥,考验人的急智与口才。一般人还真接不住,可邵普是谁啊?十九岁当团支部书记,南大洋人前站了三十来年,大风大浪,不知闯过多少,又怎么会在阴沟里翻船? 邵普大讲中央政策,又讲转制的意义,后又描了描方案产生的过程。众人听了非常解渴。因为任何一项决策背后的故事,在普通人眼里,有着神奇的魔力,彰显着上位者的官威。 李老蔫、金晓刚和李泰安,本是南大洋村人,虽然也着急,可出于尊重,不便说什么。刘柳镇的柳先生和方先生却相当不满意。他们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听报告的,更不是来接受教育的。 与随从递了个眼色,这些狗腿子旋即发难,“别讲了,没人愿意跟你浪费功夫,赶紧奔正题!” “没错!时间不早了,也让我们讲两句。” 邵普的讲话被打断,可他并没有生气,因为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邵普和文明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 莫文明接过话,“好!方案是方案,是我们一家之言。买卖是两家的事。我们卖方的意思表达了,下面,就听听各位买家的意见。” “你这个方案太离谱,根本就没有诚意。我们过来,属于招商引资,你们多多少少,应该给点优惠吧!可你们倒好,狮子大张口,一口想吃个胖子。心不诚啊!” 方先生的代表率先发难。这是个大肚汉,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透着精明的贼光。 “是啊!我们柳先生虽然不差你们这俩钱,可也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你们让我们承担全村的债务,不厚道啊!刘柳镇对各村有考核吧!我们来投资,是帮助你们搞建设,做出的成绩,还不都是算在你们头上。” 柳先生的代表紧跟着发言。这是个细高挑的瘦子,眼睛大得像盏灯,转动中,稍不留神能掉下来,砸在脚面上。 “这个厂估价,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万。看在是家乡人的份上,我出一百五十万。三十万算是对家乡的贡献。二百万不打破,没有研究。” 李泰安左眉梢上的痦子,又圆又亮。手摸着上唇的短髭,左右看了看,声音沉稳。 “泰安说得是。要是在我的院子里建,和鞍襄联合轧钢厂同等规模的,一百二十万也不用。八十多个差不多就能下来。二百万,不值!” 李老蔫晃了晃白白净净的大脑袋,小眼睛像细篾剌,晶光内敛,小账大账算得滴水不漏。 “卖厂偿外债,可以理解,但是不是有点强卖的意思?碍于买卖不公平,我们金鑫实业退出。” 金晓刚代表着金晓丹。他来是受晓丹所托,为邵勇站场子,往下压压价。现在,看村里的态度,没有伸缩的空间。他们金家祖祖辈辈生活在南大洋,不想交什么人,可得罪人的事,在金晓阳出事后,再也没出现过。 各位买家都不认投,家有、栓子和柱子听了,紧张的心情,略有缓和,可接下来会不会出现峰回路转?村里会不会来个大削价?邵勇没出现,让他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邵普和莫文明等人直皱眉头。如果这些人都褪套,那么,南大洋的债务可就攒下了,村班子的威信不仅受影响,而且,接下来的换届,变数更比定数大。南大洋整个政局,就成了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向来处变不惊的邵普,鼻尖上也见了汗。莫文明的锛头熠熠放光,脸上阴云密布,胸中波涛汹涌。企业转制,折戟沉沙,很可能成为他的滑铁卢,直接导致他在村委会换届中败选。因为这个方案是他一手策划的,别人都可以一推了之,可他不行。没有退路的莫文明,鬓角冒了汗。 “大家都不干,我来干!我愿意承担二百万债务,并承诺每年向村里捐赠二十万,用于发展公益事业。” 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震惊全场,就像平地里一声惊雷,头顶上划过一道闪电,顿时打破了场上的僵局。 众人闻声,不约而同,甩头向门口看去。邵勇和连双在前,春杏和四萍紧跟其后。家有、栓子和柱子见了,赶紧起身跑过去,把四个人让到前面来。 柳先生、方先生、老蔫和泰安众人闻听,不禁眉头紧锁。他们的随员小声说大声笑,“真是个傻逼,还上赶着抬价!” “可不是,讲下二毛是二毛,二毛钱,就不是钱吗?” “这人脑子是进水了,还是被门挤了?” “别看了,我早瞅明白了,是被驴踢了!” 会场上嗡嗡声一片,说什么的都有,什么难听说什么,好像不这样,就不能发泄他们心头的怨愤。 南大洋的乡亲,也有人在底下瞎戳戳,“他的钱哪来的?” “还用问?搂着了呗!” “听你这么一说,没少贪啊!” “那是,谁看着金豆子,不趁没人抓一把!” “别胡咧咧,邵勇不是那人!” “你咋知道?就像你是他肚里蛔虫似的!” “小点声,让人听见,扇你耳光!” “我还撕烂他嘴呢!” …… 邵勇和春杏早有心理准备,听着,当没听着,并不在意,提着箱子,一行人间不停歇,来到主席台下。 邵普和文明看见邵勇一行人,喜得眉开眼笑,一扫满面愁云。若不是当着众人,真想过来拉住他们,来个大大的拥抱。救急如救火。邵勇他们不仅救了场子,也救了南大洋村的稳定和谐。他们都没在意,可恰恰是从这天开始,邵勇成了南大洋的定海神针。 这两天,可把邵勇和春杏忙活坏了。春杏承包的联营公司二层急兑。由于时间紧,一时遇不上买主。为了出手变现,春杏联系了广州客商陈老板,就是当初那个对春杏不怀好意的咸猪手。 陈老板早有进驻鞍阳商圈的打算,只是没有寻到合适机会。这次春杏找上门,他可来了精神,张口就是个跳楼价: “五十万!多一分我也不会出的啦。” “陈老板,你这就有点趁人之危了。这一层楼的租金,加上存货,我要一百万,并不多。” 春杏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陈老板会给自己来个腰斩。 “现在是你要主动兑给我,在南方,完全是买方市场啦!你叫行,我还价,没有问题的啦!” 陈老板大萝卜脸,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为明火执仗劫财感到羞愧,更没有为不念交情,坑朋友一把,感到羞耻。 “陈老板,我主动联系你不假,可你这个吐血价,是在捡便宜。” 春杏寒了心。陈老板在她心里,残存的一点美好,瞬间灰飞烟灭。 “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你们北方佬总是纠缠不清,真是很让人头疼的啦!” 陈老板继续,“若是当初,春杏小姐肯给我面子,何至今天到了这个地步。求人,就要低头啦!” 陪着春杏谈判,一直没有出声的邵勇接过话,“陈老板,春杏!听我说句话。你别说一百万,你也别说五十万。就七十五万。如果认,马上成交!” 春杏皱了皱眉,邵勇喊的这个价,如同在割她的肉,可为了变现,她只能认。春杏咬着下嘴唇,“我认!” 陈老板斜着眼睛,老神在在地盯着邵勇,为当年吃的亏,今天终于找回来,沾沾自喜。得意之情,毫不掩饰。 若是倒退十年,依邵勇的性情,非教训他不可。可今天不再是功夫天下。斗智斗勇,最终斗的是财力。金钱为王,已成公知。只有做金钱的主人,才有资格不当金钱的奴隶。也只有有了钱,才能去挣钱。 “好啦!就当我吃一点亏,帮朋友嘛!吃亏是福啦!” 陈老板拿出签字笔,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嘴里叨咕着。 邵勇和春杏差点没把鼻子气歪。见过无耻的人,可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想占五十万便宜,结果占了二十五万算吃亏? 这种不占便宜就是吃亏的话,邵勇和春杏打死也说不出口,可陈老板却讲得理直气壮,顺理成章,轻松自然。真是让邵勇开了眼,见了世面。 “陈老板,这二十五万,算我和春杏交的学费。后会有期!” 第137章 一个篱笆三个桩 兑出联营公司,春杏闷闷不乐,就像谁偷走了她的孩子,夺了她半条命,明显精气不足,整个人蔫巴巴的。过了钱,春杏借故给儿子买文具,提前回了家。 明天就是南大洋竞标的日子。邵勇把春杏和自己的钱,加在一块,才凑够了一百万。剩下的一百万,还靠他去张罗。第一个五十万,他给段四打了个电话,“四哥,我准备把南大洋钢厂买下来,还差五十万。” 段老爷子死后,邵勇与段四恢复了兄弟关系。因为段四比邵勇大着不少,再让段四喊自己小叔,实在是不妥。 “我给你拿一百万,是你直接来取,还是我让大马猴给你送去。” 在段四眼里,百八十万,就是小钱。可对邵勇,虽说不是天文数字,也是一桩好大的人情。 “谢谢四哥好意!就五十万,按银行利息。” 邵勇见段四答应得爽快,赶紧把没说完的条件讲明白。 “啥利息不利息!你四哥啥时看上过那俩小钱?你跟四哥算利息,不是成心埋汰你四哥吗?” 段四佯装生气,在电话里数叨。 “四哥!不像你想的那样。亲兄弟,明算账。我做的是生意,借的是钱,就得按社会规矩办。要不,这钱我不借!” 邵勇认真地跟段四讲。段四见邵勇较真,哈哈笑道: “听你的,听你的!你想怎样就怎样!” “听我的,钱借给我,就别急着往回要!” 邵勇呵呵笑道。 “邵勇,你别张口钱,闭口钱。好像咱哥们除了钱,就没剩别的了。钱,我可以不要,可你总得抽空来看看我吧!见不着你,我这心里老空落落的。好了,不说了,有电话进来。以后,多来看看我。我找个地儿,咱哥俩好好休闲休闲!” 搞定段四的五十万,邵勇直接去找吴连双。连双在四萍的帮衬下,在鞍阳水果批发市场上打出了名号。海南的荔枝,两广的香蕉,闵浙的柚子,湘赣的橘子,新疆的瓜果,一年四季不闲着。钱自然没少赚。 虽在鞍阳,连双的心思却没离过襄平。刘柳镇的风吹草动,更是看在眼里。他不是没想过回乡开厂,可把这么大一个水果摊子扔给四萍,他于心不忍。 干熟,不干生。这是行里人挂在嘴巴头上的话。冒冒失失,回乡投资,利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这个理儿,他还是懂的。可不说,不等于不想,不干。他一直在等待时机,一个适合出手的绝佳时机。 邵勇来的当口儿,早过了批发市场的营业时间。连双和几个哥们在喝茶,扯闲篇。四萍呢?正指挥手下员工清库。四萍站在院子里,气定神闲,微微发福,却成长了不少。见邵勇来,先是一愣,转瞬笑道: “勇哥,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我们两口子,好早做准备。” 邵勇眉毛一挑,摇摇手,笑笑,“都是自家弟兄,哪那么多说道?四萍,瞅你是越来越能耐了!我兄弟连双呢?” 四萍被邵勇夸奖,精神为之一振,面颊上泛起红晕。毕竟曾在邵勇身边待过,心里敬着邵勇,对邵勇的话也特别在意。四萍笑容腼腆,“啥啊!天天干这点事,傻子都会。哪能跟勇哥你比啊!” 回头朝屋里喊:“连双,邵勇哥来啦!” 四萍转过头,大眼睛笑弯,长长的睫毛扑闪,“春杏和孩子都好吗?” “她们好着呢!你们呢?” 邵勇礼貌地笑答,随口反问。 “我们都好。孩子上初三了,在班里还是个小干部,比我和他爸小时候强!” 四萍提起儿子,言语间满是爱怜与满足。 邵勇跟四萍正说着话。门突然撞开,连双探身抢步迈出,老远看见邵勇,亮开大嗓门,“哥!哥!啥时候到的?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早早去接你!” “这辆霸道是你的?” 顺着连双的眼神,邵勇看向停在院子里的一辆白色吉普。 “就爱显摆!我说你多少回了?” 四萍夹了连双一眼。连双也不介意,冲他媳妇嘿嘿一乐,“哥又不是外人。我这也是在向哥汇报工作不是!” “小样儿!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会说的,总不如会听的。你还是省省吧!” 两口子还像当初,喜欢拌嘴。在外人眼里,不是不和谐,却是小甜蜜。有道是,家和万事兴,在连双和四萍身上,这个理儿体现得淋漓尽致。 连双和四萍把邵勇让到屋子里。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除了办公桌之外,布置得如同家里的客厅。沙发、茶几、饮水机,烟灰缸,茶具,应有尽有。这让前来谈业务的客户,有了回家的感觉。 连双的几个哥们,见有客人来,识趣地起身,往屋外走。连双赶紧挽留,“你们都坐着别动。都不是外人,这是我哥!我这水果摊子,还是接他的呢!” 人群中一个年轻点的,朝邵勇招招手,挤挤眼睛,和邵勇打招呼。邵勇瞅着似乎眼熟,可又一时记不起,连忙伸出手,和小伙子握在一起。 “我认得你,你可不一定记得我。我叫黄三,想起来没?”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还要谢谢你!当初没有你对我和连双的支持,哪有我们的今天?” 邵勇恍然大悟,印象中确实有黄三这么一号,专往机关食堂送水果,道行不是一般地深。 “你们哥俩先聊,我替连双找家饭店,点几道菜。咱们饭店见!” 黄三聪明伶俐,特别有眼力见。跟邵勇告别,和几个哥们出了房门。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汽车打火的声音。邵勇皱皱眉,冲连双说: “我来了,把他们挤走了。你也不出去送送,这好吗?” “没事儿!都是铁子,不计较这些个。” 连双边说,边把邵勇让到沙发上坐下。四萍沏上茶水。邵勇也不客气,端起来掀起盖子,闻了闻,“好茶,小种吧!” “是!南方朋友送的。” 连双也端起茶碗,张嘴就是一句,“哥,今天过来啥事?” “知道我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邵勇呷了一小口,放下茶碗。 “你大忙忙的,哪有工夫闲串门子?” 四萍坐在一旁接口道。 “咱兄弟姊妹没有背人的话。我是来求帮的!” 邵勇挑明来意,观察连双和四萍的反应。连双和四萍略微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连双笑道: “哥,跟你兄弟和弟妹说求,太见外了吧?只要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要是牙缝里欠个不字,不是人养的!” “是啊,邵勇哥,没有你,哪有我们两口子今天,有啥说啥,直说就是。我们两口子,能帮鱼帮鱼,能帮水帮水!” 四萍说得非常恳切,没有扭扭捏捏。邵勇暗舒一口气,心里热乎,神情一松。自己没看错人,可这次数额确实有点大,而且,也不知道连双和四萍对轧钢知道多少?自己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见邵勇不说话,连双催促道: “哥,咋还跟兄弟玩起了深沉?不用绕弯子,跟我废脑细胞,你犯不上!” 邵勇下意识揪了下眉头。这是他年轻时的习惯,只要遇上抹不开的场合,就会习惯性挠挠眼窝,揪揪眉头,有时还会揉揉鼻子。 “我不知道,你们对轧钢了解多少?我想趁着村办企业转制,把鞍襄联合轧钢厂买下来。” “多少钱?” 连双追问。 “你们也知道,南大洋村是贫困村,村里开出的条件是,拿这个厂抵二百万外债。” 邵勇没有直接回答连双的问题,而是介绍了南大洋钢厂转制的条件。看连双和四萍不说话,邵勇接着往下说: “村里就指着这厂呢!趁这次机会要是不能甩掉债务包袱,南大洋将永无出头之日。” “哥,俺们都是商人。在商言商。什么事,都要先整明白划算不划算。我问你多少钱?其实,就是问这个厂值多少钱?” 连双了解邵勇,凡事都要先替南大洋考虑,这是经商的大忌,可他改变不了邵勇。今天既然邵勇主动找他借钱,那自己一定要做到知己知彼。他相信邵勇不会跟自己打埋伏。邵勇的人品,他始终敢打包票。 “厂房、设备、场地、电和存货,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万。” 邵勇如实相告。 “二百万收购,可是整整多花八十万,是不是亏大啊?” 连双暗自打消了入股的念头。 “其实,账还可以这样算:熟练的工人,现成的客户,成型的管理人才,这些可是平地起高楼,不是想建就建起来的。凭我的经验,没有个一年半载,门儿都没有!” 邵勇看出连双的情绪变化,脸上的亢奋没有了,只剩下事不关己的平静,更糟糕的是,四萍偷偷在给连双使眼色,想结束这个话题。连双心领神会,笑道: “哥,咱们总不见面。这都到中午了,别让那哥几个在饭店等急了。我们先喂脑袋,有话在酒桌上接着唠。” 连双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从沙发上站起来,摘下衣架上的土耳其银鼠帽子,戴在头上。 四萍走到衣架边,取下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穿好,又摘下一只红色挎包,大眼睛笑弯,“邵勇哥,该吃饭吃饭。磨刀不误砍柴工!” 连双和四萍不想谈下去,邵勇只得客随主便。他能猜到连双与四萍的想法。他不怪他们。八十万对谁都不是个小数目。想想二十年前,别说八十万,就是八千都是天文数字。如果兜里能揣上八十块钱,绝对是大款。 八十万在邵勇眼里,也是一笔巨款,可他相信,只要国家政策不变,按目前的管理,他有信心两年回本。虽然没有行业大数据,但是,一个企业家的直觉,让他坚定不移。 邵勇做出转制钢厂的决定,主要是基于三种判断: 一是国家大型基建。高速、机场、码头,大型水利工程,西部大开发,东北老工业基地振业,中原崛起……哪一样能离开钢铁?钢铁在二战时期和建国初期,其价值等同于黄金,是衡量一个国家国力的重要战略资源。 二是中国城市化步伐加快。十几亿国民,城市人口不足三亿,城市化率极低。若要达到西方发达国家一半的水平,也要有几亿人口涌进城市。近年来,中国房地产业渐入佳境。盖房子离不开钢材。房子盖的多,钢材的需求量也直线上升。 三是农村改善性住房建设,农村桥梁、道路、农田水利等基础设施建设,也为钢铁业发展提供了机会。这是一个隐性的市场,往往被人忽视。与大象比,蚂蚁虽小,但组建成蚂蚁军团,爆发出来的战力,依然不可小觑。 邵勇打定主意,准备找个时机,和连双好好唠唠。作为师兄弟和曾经的创业伙伴,他不忍心抛下他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旦错过了,将落后一个时代。 连双带邵勇驱车过了杨柳河大桥,拐上了去千华山的公路。进入山地,群山巍峨。盘上一座险峻的大山,汽车驶进一座山庄。路边大石头上刻着字。邵勇匆匆瞟了一眼——“松石山庄”。 这座松石山庄,名不虚传。典型的四合院建筑,青砖黛瓦,朱户琐窗,掩映在一片松林间。松林之上,岩石裸露,峰峦嵯峨,好一派塞外边地风光。 山庄空气清新,环境清幽,如同世外桃源。看见连双的丰田霸道驶进院子,黄三等人迎了出来,如同众星捧月,把邵勇族拥进正房。 正房古色古香,东西各一间大厅,摆放着仿明清家具,透着古雅与沉静。服务员看人已到齐,开始走菜。 邵勇看了一眼,都是千华山珍,不太注重形式,只讲究一个实惠。一道大盘鸡炖蘑菇,盘子直径足有一尺二。盛狍子肉的大海碗,像一只小脸盆。香椿芽烧溜达鸡蛋,爆炒神仙,大鹅炖酸菜粉条,牛肉炖山药…… 一道道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馋得人直流口水。每个人面前,烫着一壶烧酒。氤氲的酒香,直撞鼻孔,叫人周身上下热血沸腾。 酒桌上再不好谈钢厂的事。连双带着黄三等人轮番敬酒。不喝,却之不恭;喝,恐怕要喝多。邵勇没有办成事,本来情绪不高。酒入愁肠,哪有不醉的道理? 只喝了一圈,邵勇就喝大了。什么时候回得家?自己怎么上的楼?邵勇一概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邵勇的头仍然昏昏沉沉。强打精神,在床上坐起,揉揉太阳穴,猛然想起,今天是钢厂转制招投标的日子。赶紧叫春杏替自己准备。 快速复盘了一下昨天的细节,不禁更加头疼。连双那五十万还没着落呢,可咋整?顾不上那么多,先洗漱,然后,简单喝了一碗粥。 邵勇叫上春杏,急三火四下楼,可刚出楼口,就见一辆白色丰田霸道停在对面。瞅着有点眼熟,可不敢叫准,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 邵勇使劲挤挤眼睛,却见丰田霸道的车门忽地被推开,连双和四萍两口子从车上跳下来,冲邵勇和春杏乐呵呵地打招呼,“哥,嫂子!你们别开车了。我们跟你们一块回南大洋。” 恭敬不如从命。邵勇和春杏提了包,上了丰田霸道。连双打着火,一转方向盘,出了小区,上了马路,驶出市区。 路两边残雪斑驳,一个个村庄,蜷缩在寒冷的梦里。烟囱里的煤烟,如同呼吸,偶尔咕嘟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南沙河与运粮河,像两条长龙,在旷野上盘桓。远远看去,两河夹裉里的南大洋,就像一颗珠子。 “二龙戏珠!” 邵勇的脑海里蹦出四个字。四萍和春杏坐在后座,小声说大声笑。邵勇装作心不在焉。连双开着车,顺手递过一张卡,“这里是五十万!我的大半身家,现在都交给你了!” “你可别后悔!” 邵勇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疑惑地看着连双。看昨天的架势,连双和四萍是不想掺和进来的,可睡一宿觉,咋就变卦了呢?邵勇一时想不通! “有啥后悔的!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今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明天也压你身上!” 连双蒲扇似的大手,捏着一张精致的银行卡,停在汽车的操控杆上。邵勇不接,连双翻手,把银行卡按在邵勇怀里。 “你别怪我和四萍!借也好,入股也好,都不是件小事。我们总不能稀里糊涂就进去。” 连双盯着前方,把着方向盘,没有瞅邵勇,兀自说着话。 两个男人说正事,两个女人安静下来,听男人聊天。 “是不是让你们犯难了?” 邵勇抓着银行卡,没有揣进包里。 “犯难倒不至于。不瞒你说,昨天晚上,我跟文明通了电话,了解了下事情的大概。觉得你这么做对,可换做我,我办不到。” 连双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邵勇看了连双一眼。连双一眼不眨,盯着冰雪残留的路面,“你这两天的事儿,我基本掌握。既然你想干,我无条件支持。谁让我们是兄弟呢!” “也不单单是哥们义气!这些年下来,你干的哪件事不超前?当时我们看不明白,可事后证明,你都是对的。这次也一样,我和四萍选择相信你!” 昨晚邵勇喝大了,连双倒没喝多少。送邵勇回家以后,连双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家有、文明、段四、春杏,一通电话打下来,事情的眉目也清楚了。他最终说服四萍,伸出援手,理由只有一个—— 他们是兄弟,邵勇的事,就是他们的事。邵勇有难处,他们不能袖手旁观。 邵勇心头一热,眼睛湿润。人生如逆水行舟,哪怕前方有再大的风浪,再多的凶险,可为了这些好兄弟,他也要拼命划过去! “苍天在上,黑土在下,若是祖宗有灵,让我达成所愿!” 邵勇眯着双眼,在心中默默祈祷。 第138章 人格魅力 南大洋村企业转制陷入僵局。二百万债务,在场资方,无一愿意承担。眼看转制行将流产,恰在此时,邵勇及时赶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邵勇身上。 邵勇和春杏,连双和四萍,都是老板级别的人物。村民本以为,四人的穿搭会极尽奢华,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四人的行头非常低调,只是普普通通的休闲便服。有村民感叹,这是螃蟹有肉,藏骨头里了。 家有、栓子和柱子围上来,带春杏、连双和四萍就座。邵勇直接走上主席台,面朝会场大声说: “如果乡亲们同意,让我转制钢厂,我愿意承担二百万外债。同时,每年向村里捐赠二十万元,用于发展集体事业!” “如果厂子赔了,我邵勇砸锅卖铁,与南大洋村无关,更不会牵连南大洋的父老乡亲!” 话虽不多,却掷地有声。邵勇朝主席台和观众深鞠一躬。噔噔噔,转身从主席台上下来,与家有等人会合。 莫文明缓过神来,他摇了摇脑袋,眨巴眨巴窝眼,朝邵勇这边看过来。邵勇虽然是自己表哥,但并代表存在利益输送。之前,研究方案时,他曾存在顾虑,就怕群众说他偏着表哥邵勇,才提出以厂抵债。 文明怎么会不清楚?钢厂转制,表哥邵勇是最佳人选。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方案中列入如此苛刻的条件,就是为堵村民的嘴,免得一些人乱嚼舌头。 可如此一来,邵勇吃了大亏。正像老蔫说的,转制村里的钢厂,倒不如重新建一个划算。至于方先生和柳先生,他们是来捡便宜的,不会为南大洋的债务买单。泰安和晓刚,有一打无一撞,不划算,不会接手。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举。莫文明心里掂量着这几个字。这几个字,平平常常,如今,却是字字千金。表哥邵勇想拿钢厂,就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文明拿不定主意,转头看着书记邵普。邵普练起了太极,把球踢给了在场的村民,“你还是问问大伙什么意见吧!” “邵勇!邵勇!邵勇!” 邵普的话还没落地,整个会场立刻爆发出呼喊声,开始稀稀落落,逐渐整齐划一,就如同百川归海,汇成一股声势浩大的洪流,掀起滔天巨浪。 扣除当初建厂投资,缴纳了余款,鞍襄联合轧钢厂正式划归邵勇名下。连双的五十万,邵勇是这样想的,若是厂子赚大钱,就给连双股份;要是挣不着,或者本大利薄,就按借款偿还,利息一分。 事情虽过去几天了,可邵勇的情绪始终处于亢奋状态,难以平静。他坐在办公室里,等着预想中发生的不测,可几天下来,什么事好像都没发生。这种出乎意料的平静,让邵勇忐忑不安。 邵勇决定不再等下去。他做了两次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放松。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从老板椅上起身,推门出去,穿过一截走廊,顺着楼梯,往楼下走。 楼是去年盖的,搬进新楼,办公条件好多了。过去那趟苦土子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春天刮大风,满屋飘尘灰。秋天还不错,苍蝇坐一桌。 财务室在一楼。楼梯上,邵勇看见几个扣大棚的菜农,从财务部出来。都是堡子乡亲,邵勇热情地跟她们打招呼。她们却表现出孩子似的拘谨,脸上的笑容,像一朵干菊花,没有一丝水分。邵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征兆席卷而来…… 邵勇快步走进财务部。财务部外观像银行储蓄所,玻璃幕墙外,像个快餐厅,摆着桌椅,供人暂坐。家有索性弄了张办公桌,放在屋角。抓销售的厂长来了,销售部闻风跟进,也挤了进来。为啥?在这里谈成单子,方便直接打款。 家有不在。隔着桌子,一个销售与客户在谈生意。看见邵勇进来,赶忙站起来打招呼。邵勇示意他继续,径自走到玻璃墙下,隔着下面的口子,问会计汪丽琴,“来取钱的多吗?” “老板,你是问哪一块?我没怎么明白!” 开门六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要花钱?汪丽琴眼睛里带着疑惑,不解地瞅着邵勇,想从邵勇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她实在不清楚,邵勇问的,是厂里呢,还是村里呢? “哦,我是问村里的。” 邵勇感觉到,自己的话问得没头没脑,确实让丽琴不好回答,连忙补了一句。 “乡亲们倒是常来,没有取钱的,都是来存钱的。老板,乡亲们存钱的积极性老高了,到期的钱取出去,再凑成整存进来。你不用担心!” 听了丽琴的话,邵勇悬着心,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松了口气,缓解下紧绷的神经,冲丽琴和另外两个女员工挥挥手,转身上楼去找媳妇春杏。 春杏与邵勇的办公室,中间隔着会议室。打春杏入驻,特意搬来了联营公司里的家当,尤其是那盆长春花,摆在向阳的窗台上。白瓷斗状花盆,狭长的绿叶,火红的花朵,给整间办公室,带来了盎然生机。淡淡的香气,宁静而清澈,抚慰着大工业时代,春杏躁动的心灵。 春杏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账本。她耐心地翻看着,不时在黑皮簿子上,认真做着笔记。邵勇推门进来,犹豫着开口,“杏儿,我跟你——商量个事!” “啥啊?说说呗!我听着呢!” 春杏抬起头,停下手,笑盈盈地瞅着男人。 “我想给村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发六十元生活补助!” 说明来意,邵勇的心里敞亮了不少,可不清楚春杏会不会打破了楔,仍是七上八下。 “为啥啊?” 春杏不解地问。 “南大洋穷,村里老人的日子不好过。他们都是我的长辈,苦熬苦累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舍不吃,舍不得喝。现在老了,没了来钱道。一年下来,吃不上几顿好的!” 邵勇满腹同情,不胜感慨。 “让你说得呢!咋能那么惨?谁还没个过河钱!” 春杏带着不屑反驳。 “你们郎家厂和咱们南大洋不一样。南大洋的老人,口挪肚攒的那俩钱,他们留着做棺材本,哪舍得花在吃穿上!” 邵勇掰开了,揉碎了,跟春杏解释。 “他们没有儿女吗?咋就显得你了?” 春杏有口无心,挖苦自己的男人。 “他们是有儿女,可他们的儿女也不宽裕。除了日常开销,手里剩不下什么。能给父母钱的,不会超过两巴掌。” 邵勇没有恼,进一步向春杏介绍南大洋的经济。 “给钱做什么?” 春杏拉下脸。 “让老人们能吃上肉!”邵勇停顿了下,瞅着春杏,“我听专家讲,老人只有摄取足够的营养,才会少生病,才能长寿。” “可我们也不宽绰啊!别忘了,我们还拉着一百多万的饥荒!” 春杏白了邵勇一眼。春杏嫁给邵勇,做了南大洋的媳妇,却始终没有归属感。当姑娘时,自己是郎家场人;为人妻了,自己在城里住。实话实说,她对南大洋的乡亲,没有很深的感情。 “可我们厂里,用着乡亲们的钱,加起来,有一百多万。” “我最担心的,就是厂子转给我,乡亲们来挤兑,可是,几天过去了,没有。还有人陆续来存钱。” “这是什么?这是对我们的信任和支持啊!这个情,我邵勇得领。这个恩,我邵勇得报!” 邵勇见一时说不动春杏,显得有些激动,说话的语气有些重。他希望自己的话,春杏能往心里去,和自己夫唱妇随,可春杏显然没有完全理解邵勇,不耐烦地打断,“什么这个恩,那个情的?他们存钱,不还是图着高利息?” “高利息?”邵勇有点上头,“比银行高多少?” 邵勇较了真,瞪起了眼睛,脸也涨红了。 “你不要凶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被邵勇质问,春杏有些底气不足。 “你说的是事实,可你知道吗?民间借贷的利息是多少吗?” 邵勇瞪了春杏一眼。 “多少?” 春杏吓得一哆嗦。她头一次发现,邵勇的眼光,像是要吃人。 “1分、2 分的常跑趟。3分、5分不稀奇,最高的甚至给到一毛。” 邵勇一股脑儿地道破。 “那个能准成?” 春杏带着冷笑,反问邵勇。 “1分、2分利,还是准成的!可乡亲们却愿意5厘钱借给我们,这就是恩情!” 邵勇直指事情本质。 春杏心里软了,嘴上却硬着,“这份钱,我同意给;可给了,就不能停,要是当账要咋办?” “只要厂子开一天,我就给一天!” 邵勇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能先给五十吗?以后慢慢往上涨。” 春杏抛出自己的想法。 “不!就六十,一天二块钱。一年花不了几个钱!” 语气冷冽,斩钉截铁。邵勇丝毫不给春杏讨价还价的余地。春杏见好就收,没有再纠缠十块钱的事儿,问邵勇,“我们不是每年还给村里二十万的吗?” “这是两码事!” 邵勇气恼地瞪了春杏一眼,觉得女人婆婆妈妈,没完没了。 “你瞪我干什么?瞪我,我也要说!你可真够大方的!”春杏翻了一个白眼,“别怪我多嘴。老话说的好,不怕搂钱耙掉齿,就怕装钱匣掉底。我好心提醒你,也是怕你有了钱,大手大脚,万一有个闪失,没了回旋余地,倒霉的不还是我们自己?” “我没怪你!要怪,就不和你商量了!” 邵勇说服了春杏。一点小小的成就感,占据着他的心。瞅春杏顺眼了,身体某个部位有了感觉,走上前去,俯身在春杏的脸上亲了一下。 “滚!没正经!也不怕让人看见!” 春杏心头一跳,脸颊泛红,朝邵勇翻了个好看的白眼,似怨似嗔。 “不怕!哪有人嘛?” 邵勇假装环顾四周,摊摊手,耸耸肩,伸手从后面搂住春杏…… 转眼到了六月底,厂子里周围的稻秧封了垅。田埂上开着黄的,红的,蓝的野花。蓝天,白云,村庄,小溪,逶迤的堤坝,高大的防风林,无边的稻田……共同凑成了一幅水彩画。 夜里下了场雨,天麻麻亮,老马头就囫囵爬起来,披了衣服,抓了把铁锹,锁好门,出了村部,奔村外的稻田地。 村子里,街巷间,空气湿润,有着这个季节难得的清爽。左邻右舍,还没有起来。老马头没有停步,轻手轻脚,快速穿过村子。 出了村,就是稻田。田野间飘着雾,如同轻纱,白茫茫一片。如潮的蛙声,从南大洋那边漫过来,顺着渠岸流淌。老马头周围影影绰绰,只能看出几丈远。 加着小心,老马头跳过水沟,上了湿滑的田埂。他拎着锹,找自家的田。低洼地里的水很深,稻秧只露出叶子。他也不管是谁家的,顺手挑开泄水口,把积水放出去。 老马头的地在锅坑里,水蒙了头,稻秧像溺水的人,只头发露出水面。老马头小跑着过去,探身提起泄水口上的蛇皮袋子。田里的水哗哗地涌进排水沟。 踩着田埂,老马头巡视着自家水田,仿佛能听见稻子们救命地呼喊。偶尔几只青蛙,呱呱地叫,似乎在催促他“快点,快点!”老马头听了,心疼得眼里冒火。 他是个孤老头子,打了半辈子光棍,无儿无女,倒是个好庄稼佬。席苗,耙地,插秧……他都自己来。侍弄二亩三分地,就像别人伺候老婆。自然而然,地里的稻秧,在他的眼里,就是亲生儿女。现在,自家孩子有难,老马头如何不急? 雨洪哗啦啦淌进排水沟,老马头心里有了底,开始往前巡察。他是个敞亮人,干不出被窝里放屁吃独食的事儿。沿着田埂,老马头一路走,一路瞧,看见水深的地块,主人还没来,就帮把手,把水放了。 农民把下雨,叫下钱。虽然马上要跨世纪了,中国农民,仍然是靠天吃饭。上自大国总理,下至小民百姓,风调雨顺,依然是他们共同的祈愿。 “扑通、扑通!”在水雾里走着走着,老马头突然听着几声响动,像青蛙跳水,可又不太像,顿时心里起了疑。虽然视野不清,可他计算步数,估摸着快到邵勇厂子外了。 俗话讲,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除了村里像他这样的光棍,谁会起得这么早?关键是哪里去不好,非到厂子周围转悠干什么? 南大洋像只牛奶桶,掉进牛奶里,老马头隐去了自己的行踪。可越是接近厂子,“扑通!”“扑通!”声音就愈大。老马头侧耳仔细辨了辨,像是硬物掉进水里发出来的。 终于看见钢厂的后墙了。老马头发现墙外的一截地上,丢着几块废钢铁。显然是从墙里扔出来的。大白天撞贼!老马头心里一紧,脸上却是一喜,“今天非逮个现形不可!” 老马头蹲下身子,心里暗暗埋怨老根:“同样打光棍,为啥睡得像条死狗?贼都摸进院子了,管干啥的啊!”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一个贼影趴着墙头翻出来,背对老马头往下跳。不等那贼落地。老马头冲上去,一把扯住袄领子,把贼拽翻在地上。 那贼仰面摔了个屁墩。刚下过雨,地上湿软。摔得不重,后背和屁股弄了一身泥。 “二喜子!怎么是你小子?妈了个巴子,说,你干啥来啦?” 兔子不吃窝边草。老马头没承想,被自己逮着的贼,竟是本乡本堡的。这让他大感意外,也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叔!俺能干啥啊!就是整俩零花钱呗!” 二喜子尕笑着,两臂撑着上身,想从泥地上起来。老马头上前一步,把铁锹举了起来,“别动!等俺问完了!” “我说老马头,你是不是三鼻孔,非要多出一口气?我拿邵勇几块铁,干你个屁事?” 二喜子变了脸,坐在地上,指着老马头鼻子骂。 “你偷了东西,不嫌砢碜,还比秃尾巴狗还横。你再叫唤,别说俺掰断你狗牙!” 老马头撂下脸,凶巴巴训斥。 “你奶奶的才是狗,是没操过母狗的公狗!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二喜子咬着牙根,冲老马头大骂,骂出的话,更是难听,像刀子扎老马头的心。二喜子就是要用侮辱,把老马头的自尊撕碎,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老马头气冲顶梁,血灌瞳仁,再次高高举起铁锹,“今天,俺就是打罪,也要废了你,为南大洋,除了你这祸害!” 说话间,老马头的铁锹挂着风就拍了下来。农村都懂,拍和劈的区别。劈,速度快,让锹刃朝上,非死即伤。拍,速度慢,容易躲。即便被锹背着上,顶多骨头被打断,不会死人。 二喜子见势头不对,顾不上满地泥水,吓得连滚带爬。耳轮中“啪!”地一声。回头一看,挂着风声的铁锹,拍在他刚才坐的地上。泥水溅起,喷溅到两个人的身上。 “老马头,咱们可是亲戚!你怎么下死手啊你?!” 二喜子差点吓尿了。惊魂未定,却不忘打击老马头。只是他见硬的不行,换成软的,打起了亲情牌。老马头并不吃这套,扒下二喜子的遮羞布,“邵勇跟你不带故?你不是跟莫文明沾着亲!可你不照样祸害?” “我祸害邵勇,碍着你什么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二喜子梗着脖子,硬怼老马头。 “闲事?正经事!邵勇给七十岁以上老人发钱。你要是把厂子偷黄了,将来指望你给俺发钱?” 老马头一瞪眼睛,踹了二喜子一脚,大喝一声,“起来!别耍狗坨子,跟俺去见邵勇!” “你拿把破铁锹,咋咋呼呼啥啊?你不没七十呢吗?不是还没得到钱呢吗?你瞎积极啥啊你!” 二喜子赖在地上不起来,嘴里嘟囔着,用言语撩拨老马头。 “你起来不起来?不起来!不起来,俺可要喊人啦!” 老马头威胁二喜子。 “别!别!别喊啊!雾这么大,没人看见。我把这些铁给你一半行不行?” 见面分一半。二喜子觉得自己蛮仗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打出的这张牌,相信没人会不动心。 “你狗眼看人低!别说给一半,就是都给俺,俺老马头会不会动心?俺是穷,可还没下贱到用良心换钱花!你赶紧起来,跟俺去见邵勇!” 老马头听二喜子要贿赂自己,非但没有心软,反而更加强硬。如果不配合,大有喊人来抓的意思。如果真要那样,惊动了厂里的工人,自己被众人围着,那和公园里被围观的猴子有啥分别?砢碜啊!丢人啊! 想到这儿,二喜子心一横,咬着后槽牙,“铁都归你,你把我放了就行!算我倒霉,白忙活了。便宜了你这头老倔驴!行不行啊?” 老马头软硬不吃,气得二喜子没法,只得忍痛割爱,打算舍财保身。 “还都给我?瞅瞅你那怂样,还好像吃了多大的亏?告诉你吧,瞎了你的狗眼。俺老马头可不像你,六亲不认,得谁祸害谁?”一瞪眼,似乎想起什么,“俺还告诉你,二喜子!今天这事儿,你就是搬座金山来,俺也是回你俩字——不行!站起来,走!” 二喜子被老马头从地上薅起来,推搡着,踩着泥泞,一嗤,一滑,深一脚,浅一脚,往厂子的大门去。 打死二喜子也没想到。他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圈集。没被厂保安逮着,却摔在老光棍手里。“呸、呸、呸!晦气,晦气啊!” 其实,二喜子来之前想得挺好。夜里下雨,早晨雾大,自己在厂里干过,地形熟悉,偷两块铁,也算轻车熟路。凭自己的机灵,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发现不了。可千算万算,就没算到起大早的老马头。 “你个该千刀万剐的,你说你不拿厂里的一分钱,当哪路子便宜保安?”二喜子边走边想,边在心里骂。可他就是想不明白,“邵勇给这老光棍吃了啥迷魂药?他咋那么上心呢?我偷邵勇,怎么像偷他们家似的?!” 转头一想,二喜子似乎明白了。他苦笑了笑,捶了捶头。“挨金是金,挨玉是玉。老马头一直在村里打更,思想觉悟与村干部比不了,可比一般村民,自然高着一大块。” 自以为找到答案的二喜子,垂头丧气,松松垮垮,摇晃着走在前面。老马头拎着铁锹跟着,时时提防二喜子逃跑。 二喜子不是没想跑,可除了围墙外一截地,都是水田。眼见晨雾成匹成匹飘散,空阔的田野里,根本藏不住人。况且,这老头说了,只要他敢反抗,他就喊人。 没法儿,谁让自己手无寸铁,又落在这个倔种手上了呢?二喜子内心大呼倒霉。 第139章 绝处逢生 晨雾渐渐消散,南大洋村动起来了。随着门扇的开开合合,上了年纪的人先从门口吐出来。他们觉少,起得早。起来,老婆子生火做饭,老爷子拎锹下地看水。 老马头押着二喜子,刚上公路,就遇上老翟头。老翟头七十一二岁,大个,中气足,说话瓮声瓮气,“俺说,老马头,你这是耍个啥?” 看见老马头押着个后生出来。后生细纤纤的,不是很壮实,耷拉着脑袋,瘪茄子似的,没精打采,离得远,没认出来。 老翟头好奇,离大老远就开喊,带着胶东莱州湾一带的口音。 “耍个啥?逮着一个铁耗子!” 老马头回答得理直气壮。 出门在外,怕见老乡。见来了本堡人,二喜子一猫腰,索性把脏衣服蒙在头上,想打老翟头身旁溜过去。偏赶上老翟头是个实心眼,非要看看他是谁。 老翟头伸手来揭,“哎!这不是二喜子吗?你咋的啦?” “没咋!你不都说耍着玩吗?” 二喜子支吾着,想蒙混过关。 路上这么一站,道上又陆续来了老王头、冯老铁和罗木匠。岁月是把杀猪刀,在冯老匠和罗木匠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俩人年纪加起来一百多岁,前后脚,打厂子东边过来。 冯铁匠粗啦人,张嘴就吵吵,“哎!俺说你们俩老棺材瓤子,一大早作哪门子妖啊?”走近,看见蒙头的二喜子,“这是干啥啊?” “你这小崽子,怎么跟俺老哥俩说话呢?没大没小!” 老马头不乐意了,白了冯铁匠和罗木匠一眼,没好声气地责问。 “还小崽子,不比你俩小多少?这是谁啊?” 罗木匠上前拉二喜子头上的衣服。 看衣服上的泥,笑问:“咋!还打起来啦?” “猫逮耗子,还得费一番功夫呢!何况是个大活人?” 老马头不满地反问。虽说嘴上不饶人,可脸上却骄傲得很。三个老爷子看老马头,好像看着一个老兵,打了胜仗,抓了俘虏,等着记功,发奖章。 二喜子翻了翻眼睛,从鼻孔里哼出一句,“离我远点,惹毛了,回头我整死你!” “噢!原来是你小子啊!二喜子,俺可把话撂在这儿,还整死我?活到这岁数,早赚大啦!跟你拼命,都够本。就是死了,都不算少亡。你他妈还真少吓唬人!”冯铁匠上了脾气,“老马头,二喜子这浑小子,他犯啥事啦?” 冯老匠伸出簸箕般的大手,按在二喜子肩上,瞅着浑身湿淋淋的老马头。 “这小子吃里扒外,偷邵勇厂里的铁,正好被俺撞见。小兔崽子刚从墙里翻出来,被俺一把扔在了地上!” 老马头兴兴叨叨,满脸神气。刚才的英雄壮举,可不是吹,那是见真章! “捉贼要赃,捉奸要双。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二喜子摊摊手,接过老马头的话,替自己辩白。 “你当俺傻啊!为啥你扔厂外的东西,俺碰都没碰?就防着你赖账呢!想反咬一口,可惜,你得长那好牙口!” 老马头拆穿二喜子,打击着二喜子的嚣张气焰。 “你这要往哪去啊?” 老翟头不放心,刨根问底。 “给邵勇送过去,让邵勇发落!” 老马头拔着胸脯,成就感十足。 “俺跟你一块去!” 老翟头自告奋勇。冯老匠和罗木匠训了二喜子几句,就要往地里去。老马头拦住,“都一块去!你们的地,俺顺手都替你们弄了。从厂子回来,把水口子堵上就赶趟。” 几个老爷子听了,不好再坚持,都随了老马头奔邵勇的厂子。一打站,又是一群一伙,路上又遇上几个,大家伙随帮唱影,相跟着往厂里。 老根早瞅见一群人朝厂子来,从门房里出来,等在门口,瞧热闹。 昨天夜里下雨,老根判断不会有人冒雨偷窃,脱了衣服,放宽心,实实惠惠,睡了个安稳觉。 “老根,你看你打的哪门子更?俺可替你把铁耗子逮来啦!” 人没碰面,老马头大老远就呼喝起来。 被人打脸,而且,还是一大早,当着一群人,老根顿时不干了,跳着脚回怼: “老马头,你不要拿打更说事!是,在南大洋,你在咱这行里牛逼,可也不能随随便便往别人身上丢屎尿盆子啊!老根俺别的不敢说,打俺来邵勇厂里那天起,一直打得就是瞪眼更,还铁耗子让你逮着了。你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吧!”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瞪眼更?还上坟烧报纸?没看出来啊!这小嘴巴巴的,咋没嘛哏来一个老婆呢?” 老马头推了二喜子一把。二喜子扭着肩膀抗拒。 “这人都给你带来啦!人赃并获,你还犟什么犟?煮熟的鸭子,嘴硬!” 老马头摆出一副行里老大的派头,劈头盖脸,教训入行短着年限的老根。 老根掀起衣服,认出是二喜子,拉下脸,“二喜子,你真干了不该干的?俺可告诉你,要是真来偷邵勇,那还是人干的事吗?” 二喜子把头一浸。他四下踅摸地缝。如果真有地缝,他真想像耗子似的,一头扎进地缝里,再也不出来。 “丢人啊!丢人啊!俺跟你都害臊!你说你,干点啥不好,怎么就悟上这行啦?!兔子不吃窝边草,好狗都知道保护山林。你二喜子可在厂里干过,俺说你咋能干出这损事呢?丢你爹妈的脸啊!” 老根数叨着二喜子,发泄着被老马头教训的不痛快。要不是二喜子——若是换了旁人,他恨不得上去,抽对方几个嘴巴。可这个人偏偏是二喜子,让他又气又恨,却下不了手。不是舍不得,而是怕二喜子报复。 老根的恨不是没有道理的。二喜子来盗窃,等于在砸老根的饭碗。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对老根来说,都不可能。他爹早死了,她丈母娘还不知姓啥。可打更的差事,却是他最后一点骄傲。如今,二喜子来偷,不是变相跟他过不去吗? 厂门口的公路上,邵勇开着车,车上坐着春杏。俩人从城里来厂里上班,远远地,就见厂门口围着一群老头。俩人不明所以,心里画狐。 “快点,过去看看!” 副驾驶上的春杏催促邵勇,邵勇点了一脚油门,车身向前一怂。邵勇把脚又抬起,让车子向前滑行。 “还是离远看好!” 邵勇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能看出啥啊!离着这么老远,还是过去看吧!” 春杏坚持着。 说话间,汽车停在了厂门口。众人看是邵勇的车,都甩头朝汽车看。邵勇摇下车窗,看人群里站着老马头、老翟头,师傅老冯头和老罗头,再不就是老根。邵勇笑着对春杏,“都不是外人!我们下去看看!这几位爹,这一大早来厂子干啥啊?” 邵勇没看见蒙着头的二喜子,跟春杏开起了玩笑。 春杏可不傻。东西可以拣,爹哪是从路边就随随便便往家拣的?“骂谁呢?说清楚了,是你爹,可不是我爹!” 春杏认真地纠正着,和邵勇划清界限。 “我爹就我爹!可你没挽过花来。你是我媳妇,我爹,不也是你爹吗?” 邵勇调笑着,不肯轻易放过春杏。春杏气恼,狠狠在邵勇腰上掐了一把。邵勇是练家子出身,身上的肌肉硬得很,春杏的一把,在邵勇看来,就像挠痒痒,可春杏这一把是必掐不可的,她要警告邵勇,不能随便给她找爹。 邵勇推开车门,下了车。春杏也从另一边下来。俩人都往人前走。老根看见邵勇,自觉心虚,闪身躲在老马头身后。老马头看着邵勇,亮开大嗓门,“小勇子,你怎么谢我吧?今儿,俺可抓了只铁耗子!” 老马头说着,把蒙着脑袋的二喜子推过来。 邵勇这才注意到,人群中还藏着一个大活人。看身量,觉得有几分眼熟,可单从身量上,就认定一个人,还是显得冒失。 邵勇问老马头,“这人是谁啊?” “待会你见了,准把你干一愣!” 老马头兴叨叨说笑着,一把扯开二喜子头上的衣服。 众目睽睽之下,二喜子曝了光。像被脱光衣服的婴儿,羞臊得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二喜子没有张嘴,却在心里把老马头的爹妈、祖宗,问候了十八遍。 “怎么回事?” 邵勇看着众人。 “有脸,让他自己说。” 师傅冯铁匠,伸出簸箕般的巴掌,把二喜子往前推了推。 二喜子极不情愿地扭动着双肩,表达着被铁匠欺负的不满,嘴里嗫嚅着,“我回厂拿了几块铁!” 声音小得像只饿了几天的蚊子,有气无力。他浑身的力气,在往墙外扔铁时,似乎已耗掉了七七八八。见了邵勇,像气球遇到了针。最后一点气,也泄了。 邵勇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是把这小子送局子,还是打一顿!” 这时负责保卫工作的二愣从厂里出来。他是南大洋年轻一代中的大侠,胆子大,有功夫,除了师叔邵勇,他谁也不放在眼里。二喜子在村里,别人不愿惹,不敢惹,二楞子却专治二喜子这号无赖。 听二楞子要动真格,二喜子清楚,这煞神可不是闹着玩,说到做到,毫不含糊,不像邵勇念着堡子乡情,那么好说话。 没等邵勇表示,二喜子双膝一软,“扑嗵”跪在地上,“邵厂长,把我饶了吧!家里孩子上学要钱,老爹老妈生病要钱,我又没啥营生,一时手头紧,才动了歪心思。下回再不敢了!” 二喜子说完,就以头触地,连连给邵勇磕头。邵勇皱皱眉,他不愿意搭理这个滚刀肉,冲二楞子一招手,“你把他拉起来!” 二楞子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似的,把二喜子从地上拽起来。二喜子耷拉着脑袋,全身哆嗦着,翻着上眼皮,偷眼瞄着邵勇。 邵勇语重心长,“家里困难,跟我说,可不许再干这个。”他从车里取出手包,拽开拉链,取出五百块钱,塞到二喜子手里,“拿着,给叔和婶子看病。剩下的给孩子交学费。你可以走啦!”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弄不清邵勇这是什么操作?二喜子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老马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眨眨眼睛,晃晃脑袋,冲邵勇跳起脚来,“怎么?就这么把他放了!早知道,你对偷你的贼这么好,俺何必三鼻孔多出一口气,何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本来想邀功的老马头,看邵勇非但没责罚二喜子,反倒还给了五百元。这他妈的是什么事啊?二喜子偷的铁也不值这个数啊?邵勇发烧,脑袋烧坏了?还是邵勇套路深,自己看不真?一时气结,把二喜子骂他的话,一股脑,倒给了邵勇。 “马叔!谢谢你!” 邵勇上前一步,深深向老马头鞠了一躬。邵勇这一躬,不但老马头和众人没看明白,身后的春杏也是云蒸雾罩,不知道邵勇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众人都在猜想,莫非最近工作压力太大,邵勇病了,吃错药了? 邵勇见众人疑惑不解,脸上带着不敢言,却敢怒的愠色,哈哈笑道: “马叔,这五百元是奖励你的!” 邵勇从手包里拽出五百元,递给老马头。 老马头别愣着身子,噘嘴道:“俺不为这个!俺是怕厂子被偷黄了,没有人给俺养老!” “拿着吧!这是奖金!” 二楞子从邵勇手里接过钱,塞给老马头。老马头退后一步,双手往外推,“俺要是拿了,不就跟二喜子画等号了?!” “马叔,你误会我了。二喜子说他家里困难才来偷的。我给他钱,不是怕他,鼓励他,不是堵他嘴,而是要告诉父老乡亲,有困难就来找我邵勇,但不能偷我邵勇。” 邵勇收了笑容,正经八百地讲,“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今天我没处罚二喜子。我想二喜子不是糊涂人。他不应该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 俯身笑对老马头,“马叔,这五百块钱,我求你收下!这不是奖励你一个人的,是奖励你这种爱厂如爱家的精神的!” 抬起头,提高嗓门,“我正式宣布,只要大家今后,也像老马头这样,我就奖励。而且,当场兑现,概不拖欠!” 听了邵勇的一番话,大家都笑了起来。知道邵勇和春杏还有事,众人跟邵勇和春杏打着招呼,各忙各地去了。老马头叫上老根,到厂墙后,把那堆铁,扔回厂院里,才回了村部。 邵勇目送众人散去,才重新回到车上,把车开进厂里。 用欣赏的眼光,春杏看着自己的男人,什么也没问,却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情。踩着高跟鞋,咯嗒,咯嗒,楼梯上走成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看春杏回了自己办公室,邵勇转身带二楞子去检查保卫部的漏洞。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二喜子趁着雨雾,潜入厂里,偷窃得手,很能说明问题。 二喜子不是惯犯,只是对厂区情况熟悉,就能大摇大摆,自由进出,如入无人之境。要是遇上盗窃团伙,那还了得!二楞子走在邵勇身边,鼻子上也见着汗。他向来骄傲,常在邵勇,这位厂长师叔面前打包票。可今天这一出,也是打了他的脸。邵勇虽说没有责怪,可打脸就是打脸。 二楞子觉得有一只巴掌拍在自己脸上,让脸火辣辣地疼,还发烧,跟自己头一次相亲差不多。二楞子相看的对象,跟柳迪是一个村的,还是本家侄女。正是柳迪嫁给南大洋的马道明,马道明出息了,二楞子才有机会。 媒人介绍俩人认识。二楞子耷拉着脑袋,愣是没敢抬头正眼看那姑娘。介绍人提议,让他们俩到西屋说说话。二楞子比姑娘还害臊,脸羞得像只大红灯笼。说话也结结巴巴,像个半语子。 姑娘几次抿嘴笑,问他,“听说你们南大洋光棍多,南大洋的小伙子,平时没见过姑娘咋的,怎么都比女从还女人?” 姑娘的这句话,激起了二楞子的好胜心。也是急于证明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二楞子竟忘了现在是相亲,理直气壮,跟那姑娘辩白。结果,姑娘笑他没幽默细胞。 回来的路上,媒人问他谈得怎样?他装傻充愣,没有正面回答,但心里知道,这回可是把姑娘得罪死了,准是没戏。可事情却大大出乎预料。没两天,姑娘传话来,可以先处处。 割把草,先晾着。农村青年男女间,如果初次见面,不太中意,常用这种方式冷处理。话不说死,尚留余地。可姑娘说自己没幽默细胞,却让二楞子犯了难,他拍着脑袋想,这幽默细胞到底是啥东西? 二楞子陪着邵勇,那种针刺般的不自在,仿佛让他又经历了一场相亲。 第140章 欢度重阳 水田里的稻子像喝了牛奶,猛门地往上蹿。植株上,垅挡间,满是星小的稻花,绿莹莹的,如同浮萍。旱地里的苞谷灌饱了浆,路边和庭院里,鸡冠、串红和波斯菊,开得热热闹闹。 晨昏里空气凉爽,提鼻子嗅嗅,空气里已能嗅出秋天的味道。“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眼看要到重阳节。邵勇趁家有、栓子和柱子都在,和哥几个商量,如何给老人们过节? “请老人们吃顿好的,标准不是说要有多高,可咱中国人过节,要是不杀猪,不摆酒席,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家有小眼睛贼亮,像两颗扒了皮的“玫瑰香”(一种葡萄)。他率先开口,倒不是给邵勇开方子,而是觉得老人们准喜欢。 他常年在外面跑来跑去,老人们的境况看得多。年龄大了,身体硬实的,还能追个树影;身体孱弱,几乎常年不出家门。老哥们,老姐妹,凑在一起,热闹热闹,能唤起不少回忆,也能迸发不少活力。心情好了,身体好了,精神头足了,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吃点,喝点,倒对!可年老体弱的,走都走不动,怎么出门?” 栓子听家有的主意,明显存在不可操作性,提出自己的质疑。 “能不能雇台中巴,挨个接一下,这不就行了!” 家有眯着小眼睛,笑笑,补充。 柱子受了启发,眼睛一亮,笑呵呵道,“要是好上加好,最好能给老人们买点小礼物。过节嘛!总得有个念物。酒肉穿肠过,一抹嘴,就过去了。念物,总要留一阵子吧!” 柱子察言观色,看着一言不发的邵勇,想拿话透邵勇的底儿。邵勇看哥几个都说完了,才笑吟吟地开口,“家有,你说杀猪,摆酒席,是自己弄好呢?还是找个地儿?” 家有转头看栓子,“你家饭店能坐多少桌?” “十桌八桌没有问题!” 栓子明白家有的意思。家有是要把办酒席的机会给自己。柱子神色凝重,蠕动着厚嘴唇,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有那么多吗?我瞧能坐四五桌就是天了!多大地方啊!” “你说的是外间,家里边还有一个小间,两个包厢呢?” 柱子质疑。怕邵勇误会家里地方小,跑了生意。栓子赶紧解释。 “可让谁坐包厢,让谁坐大堂?可要事前安排好,别等开席了,临时抱佛脚。弄不好,可要出矛盾!” 柱子一本正经,嘴上毫不让份,跟栓子顶起了牛。 邵勇摆摆手,制止他们,“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六十几个,加上村班子和我们几个,八十号人,能坐下就行。谁坐包厢,谁坐大堂,好办?让村里做个统计,按岁数来,长者为尊。” “我们几个和村班子,分到各桌去。我就坐大堂,开席前搞个简短的仪式。能不能让村里的妇女,演演节目?厂里呢,我看丽琴能唱,能跳的,让她组织一下。” “我们都再想想,既然决定给老人们过节,那咱就上心上意,把事情往好上办。村里的老少爷们,可都瞅着呢!” 邵勇的讲话,等于最后拍了板,给老人过节定了调调。家有忙,事多,自然不能指着他。栓子抓生产,活动又在他家搞,多少回避下。柱子在厂里负责总务,搞后勤是把好手,出方案,做筹备,组织实施,就都落在柱子身上。 柱子倒也没二话。重阳节前几天,就订好了车辆。头天晚上,杀了头猪,送到栓子家的饭店。不是栓子家里没肉,图的是喜庆,要的是氛围,吃的是个全和。 春杏当过联营公司楼层经理,挑选礼物是行家。柱子求到春杏头上。春杏给老人采购了全套的内衣内裤和衣装鞋帽,做成六十七个大礼包。商家派了一辆货车送过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村里没啥文化活动,刘云霞选演员比选状元还难。选谁谁打退堂鼓。没法儿,自己跑到刘柳镇的歌厅去练歌。 演节目还得说是年轻人,丽琴带着厂里的小姐妹,排练了小合唱,二重唱和舞蹈。丽琴请邵勇和春杏到现场指导,其实就是汇报演出。看姑娘们表演,邵勇和春杏满面春风,始终面带笑容。丽琴聪明伶俐,明白这算是过关了。 九月九,柱子在刘云霞的配合下,带着三辆中巴车,挨家挨户接老人们过节。考虑老人们年岁大了,有的常年在屋子里待,院子里转,最远不出东西街。邵勇特意安排了车辆巡游。 邵勇交代,车辆能到的尽量到。村屯,学校,大棚区,工厂……老人们坐在车上,目光定定地看向窗外,虽然老眼昏花,却个顶个的看不够。 巡游的中巴车上,老人们有的面带微笑,有的陷入深思,有的不停地擦抹着眼泪……时间在变,生活在变,不变的,是他们对脚下这块土地的热爱,对南大洋村发展的关心,对美好明天期许。 看着老人们的神情,随车负责维安的柱子、刘云霞等人,无不动容,暗自称赞邵勇。 演出在厂院里。老人们看自家孩子演节目,个个喜笑颜开,仿佛在看某场专业演出。场上的演员出了错,老人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邵勇听了却心里泛酸。因为从老人们的笑声里,他听出的是内心的枯寂与生活的乏味。 观看完演出,送老人们到饭店。邵普代表村班子,送上祝福,并介绍了南大洋村这些年的变化,描绘了未来发展蓝图。邵普讲话时,邵勇发现人数不对,“云霞,你对对名单,看少了谁?” “老八太太不肯来?” 刘云霞带着歉意告诉邵勇。 “为啥?”邵勇急了眼。 “老八太太八十多岁了,腿脚不听使唤,说自己笨手笨脚,不给我们添麻烦。我死说活劝,就差给她下跪了。她就是不动地方。我找柱子一起劝,她干脆装聋作哑,不搭理我们了。” 刘云霞还要抱怨,邵勇摆摆手,悄悄退出去。到了外面,他跳上车,打着火,驱车去接老八太太。 老八太太一身青衣,花白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挽成髻。膝盖下打着绷带,粽子似的小脚,穿着一双青布面平底鞋。用丝线开过脸,慈眉善目,五官更显精致。一看就知道,虽然老了,可年轻时定是个大美人。 可世事无情,再靓丽的青春,也会在生活的磨砺中,蒙上岁月的风尘。 老太太穿戴齐整,端坐在炕沿上。邵勇端详了一番,心里好笑,“这老太太明明想去,却为啥整这一出?”未及深想,邵勇轻轻推开房门,“八奶,怎么不和大伙一块去热闹热闹?” “你是谁啊?俺这眼睛不受使,不敢认啦!” “我是邵勇啊!八奶。接您老去饭店!” 邵勇抻直脖子,提高了嗓门。 “岁数大啦!腿脚不跟趟,这腰也成别人的啦!走道费劲啊!” 老太太拍打着佝偻的身板,头摇颤着,像一只啄米的鸡。 “我扶你上车,不用你走路。到饭店,得意吃啥,就吃点啥。完事,再用车把您送回来!” 邵勇大声跟老八太太讲,伸手去搀。老太太摇晃着上身,腿向下伸,显出很用力的样子。借着邵勇的胳膊,从炕上下来,站稳了。邵勇突然感觉老太太的身子是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 “八奶,您多大年纪啦?” “八十八啦!” 老太太说话很大声,底气还算足。 “云霞接您,您为啥不去啊?” 邵勇随口问。 “你是说妇女主任吧!那孩子挺好。可你听没听过,六十不劝酒,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坐。你不怕粘了包?” 老太太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邵勇。 “没事!我看八奶精神头杠足,满口牙刷齐,身子骨硬实着呢!” 邵勇搀着老太太,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外屋走。 老太太嘴巴咕噜着,从嘴里吐出一口白惨惨的牙,下面是粉红色的牙床,“假的!真的早掉光啦!” 老太太笑着,又把假牙吞进去,伸手扶了扶。 邵勇把老太太抱上车,放在车后座上。怕老太太磕着,碰着,帮她系好安全带。然后,跳上车,把车尽量开得平稳。 “八奶,您刚才那手活儿,练得挺溜啊,像变戏法似的。到地方,您给大伙表演个《凤嘴吐牙》,不,表演个《大变活牙》!” 邵勇逗老太太开心,替她解闷。 “小兔崽子,你说啥呢?别看你又给俺们发钱,又请俺们吃饭的。拿你八奶寻开心,俺可不惯着你!” 老太太虎着脸,假装生气。 邵勇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太太的表情,认认真真奉承道: “八奶,看你这精神头,能活到一百岁!” “你干嘛咒俺?” 邵勇听了老太太气呼呼的话,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心想,“说老太太长命百岁也错啦!这老太太想成精,成怪,还是成仙啊?” 老太太顿了顿,“前几年,找先生掐算,说俺的坎年是一百二,你说俺活一百,你把俺那二十年弄哪去啦?” “扑哧!” 邵勇没憋住,笑出声来。没想到,这老太太还挺能作妖。身上一点不缺幽默细胞。可儿女不在身边,只有寂寞相随。今天遇见邵勇,老太太开了挂,妙语连珠,谈笑风生。 邵勇把老八太太抱下车,回头却见一个漂亮的女记者,肩上扛着摄像机,正抓拍画面。邵勇不禁皱了皱眉头,想喝止,却因是个小姑娘,没说什么,搀起老八太太往饭店里去。 女记者抢步上前,拦在邵勇前面,“是邵勇,邵厂长吗?” “没错!您是?” 邵勇疑惑地问。 “我是襄平电视台社会百态栏目记者方卉,邵厂长能抽出点时间,接受我采访吗?” 方卉俏皮地眨动着明澈的大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目光里满是期待。 “抱歉!方卉小姐,我没有时间!” 邵勇态度平淡,不容置疑地一口回绝。 “邵厂长,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我只问几个问题!” 方卉是个倔强的女孩,认准的事儿,喜欢刨根问底。遇到阻碍,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邵勇没有理会,搀扶老八太太绕过方卉,继续往屋里走。方卉不依不饶,紧追不舍。刘云霞早在屋里看见,急匆匆推门出来,一拉方卉,“我请你过来,邵勇并不知道。别挑他,他就这样。嘴巴上冷,心里可热 。” 方卉头一次吃闭门羹,心里自然不舒服。反过来,她也挺奇怪。不知多少人,排着队,请吃请喝,到台里请自己采访。甚至,宁可花钱,也要出出镜,蹭蹭热度。偏偏还有邵勇这样的,不喜欢上电视,不喜欢出名,真是个怪人! 方卉这个不速之客,让邵勇取消了祝酒词。可孝心不能省,邵勇带着众兄弟,挨桌给老人们敬酒,嘘寒问暖,向老人们祝贺节日。 “爷爷奶奶、叔叔婶婶,每个月给大伙的60元生活补贴,是保障大伙每个星期吃顿肉,不知道钱够不够?如果有困难,就来找我。我就是你们的孩子,不要有顾忌!” 发自肺腑的话,说出来才感人。邵勇的所作所为,令老人们非常感动。席间,不少老人家掉下眼泪。一个身材高大的老汉,扶桌子站起来,往后挪了挪凳子,端起酒杯,沉稳而深情地说: “邵勇,这杯,俺敬你!俺活了七十八了。三十多岁,莱西修水库,俺从山东移民到辽东,在咱南大洋落了户。活了这么大岁数,走南闯北,俺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早知道能遇上你,俺儿子都不要啦!” 说话的老人叫张希渊,水库移民户,当过南大洋的生产队长,有五个儿子,是名老党员。 “叔!你们是南大洋的大功臣,照顾好你们的生活,是我们这些晚辈应该做的!” 目光离开张希渊,邵勇举杯,扫视在场众人,提高声道,“爷爷、奶奶,叔叔、婶婶,我邵勇是个苦孩子,从小没了爹,承蒙大家帮衬,才有今天。” “我开这个厂,不完全是为自己。只要我邵勇还有一口气,就要为南大洋的父老乡亲造福。” “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你们活得健健康康,硬硬实实的,争取都活到一百岁!” “明年,大伙的生活补贴,我们还要增加。我要让大家过上一种崭新的生活,让城里人都羡慕地生活!” 一语落地,厅堂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方卉也是热血澎湃,眼眶湿润。虽然没有面对面采访,可她跟拍的镜头,已经足够厚实。她有信心剪出一个好新闻。如果台里允许,她还想争取上个小专题。 非常之人,非常之举。不走寻常路,甘当无名人。强烈的第六感,让方卉认定,眼前这个农民,绝不简单。 方卉在采访本上,记下了邵勇的名字,并大大地画了个圈。这个圈,在方卉的采访簿里,代表着特别关注。 前面中巴车,后面小货车。柱子和云霞带人,把老人和礼物,挨家逐户往回送。闹腾了几天的老人节庆祝活动,终于告一段落,然而,方卉用镜头采写的新闻,所引发的发酵效应,却才刚刚开始。 柱子被邵勇放了假,带着几个手下,到鞍阳城泡温泉去了。云霞却被留下。她的心在打鼓。复盘了几天里发生的事,推断邵勇找她,八九不离十,是为了记者方卉。她心一横,准备挨一顿邵勇的骂。谁让自己事前没有和邵勇商量呢! 刘云霞请方卉,中间费了不少周折。要不是镇妇联主席出面,人家电视台根本不信,南大洋能有好新闻。在外人眼里,南大洋万元户里没名,贫困户中有姓;富人不多,光棍不少;打腰提气的事,打着灯笼难找;丢人现眼的事,立秋后的小咬,它往上烀。这样的村子,派人去也是白瞎。 主管社会新闻的台长,派方卉过来,其实是想给方卉小鞋穿。方卉年轻漂亮,又有才华,已是公认的台柱子。可台长看中的,不是方卉的才干,而是方卉的美貌。 台长五十多岁,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却秉性不改,一双色眯眯的小眼睛,总在台里几个姑娘身上转悠悠。好白菜被猪拱了。台里人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 台长早想把方卉潜规则了,可方卉洁身自爱,利诱不动心,威逼不就范。急得台长猴吃辣子,抓耳挠腮,却始终上不去手。吃不着的葡萄,才是好葡萄。出于报复,台长把方卉派到了偏远的南大洋。 刘云霞重新整理了情绪,上楼,推开房门。见邵勇在等她,笑道: “邵勇哥,你找我啥事?” “坐、坐、坐!这次给老人们过节,你可是劳苦功高啊!” 邵勇起身,把刘云霞让到老板台对面的沙发上,自己也顺势坐在刘云霞的对面。 “云霞,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你最近一段,能不能抽出时间,找堡子里能说会道的妇女,组成一个工作队!” 迎着邵勇热切真诚的目光,刘云霞暗舒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悄悄归了位。不是采访就好,“具体干什么?” “做媒婆!” 邵勇风轻云淡。 “保媒拉纤,也要组织工作队。这我还是大年初一,头一回听说。” 刘云霞笑了。带着戏谑的笑声,像一条清澈活泼的山溪,从一块块石头上跳过。 “别笑!咱南大洋光棍多嘛!我给一个政策:凡是介绍成一对,奖励五百元。像老根和老马头,谁能帮他们找个能生育的,我个人再补贴五百。你看咋样?” 刘云霞收敛了笑容,睁大眼睛,看着邵勇,心里充满了敬佩。她站起身,“邵勇哥,新粮入仓,让你听炮仗响! 第141章 老光棍相亲 阳历新年,老马头和老根同一天举行婚礼。虽说是找老伴,但丝毫没有怠慢。两家的院子里,窗明几净,披红挂彩。街面上高搭席棚,摆下喜宴。亲朋好友,乡里乡亲,从四下聚集来,向新郎新娘道贺。 打邵勇跟刘云霞约定,帮村里的光棍脱单。邵勇就出工、出料,帮老马头和老根翻盖了房子。虽说不沾亲,可老马头对邵勇就像对亲侄子,这么些年,凡是邵勇说到跟前的事儿,没说过一个不字。 老根也不含糊。打邵勇办厂,就在厂里打更,鞍前马后,任劳任怨,把厂子当成自己的家。厂子转制,老根不离不弃,不仅打更,还义务干着保洁。没人交代,却把厂区打扫得干干净净。 看着新房,俩老头乐得合不拢嘴。看着俩老头喜欢,邵勇却兜头一盆冷水。他直言相告:如果年底炮仗响之前,他们娶不上亲,厂里出的工和料,要折算成钱,从他们工资里往回扣。 俩老头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邵勇想啥,无非是想逼着他们成个家,也让南大洋摘掉光棍屯的帽子。俩老头也下了劲儿,求着亲友帮自己介绍老伴,三天两头出去相亲。邵勇也不拦着,告诉柱子,只要老根请假,就准。 栽下梧桐树,不怕招不来金凤凰。南大洋开水田,养猪,扣大棚,脱了贫。南大洋开工厂,让一部分村民致了富。听说邵厂长给老人发补助,一时间,让南大洋的老头成了香饽饽。 一些落单的老太太,即使当姑娘时,不愿嫁南大洋的,现在也转了心思,主动跟媒人搭讪。刘云霞和工作队编了句顺口溜:女人扣大棚,男人进工厂;家家有存款,户户有余粮;嫁人就嫁南大洋!先教给小学校的孩子。经孩子们传唱,传遍了十里八乡。 邵勇从老根家里出来,转到老马头家。老马头穿戴齐整,脸刮得干干净净,理着寸头。大冷的天,却穿着羊毛衫,外面套着西装,将近六十岁的人,看上去也就五十多。新娘子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红色婚纱,头上扎着一条红纱巾,喜眉喜眼,身量不高,却显精神。 “老马头啊,什么时候,吃你们孩子的满月酒啊?” 老爷子张希渊逗弄着前来敬酒的老马头。老马头也不害臊,端着酒杯,拉过媳妇,自豪地讲: “嗨!老张头,俺看你这八十来岁算白活啦!你咋没一点眼色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新媳妇摇了摇老马头的手臂,让老马头少说两句。老马头会意,打住话头,朝桌上人,一举酒杯,“敬各位啊!俺先干为敬!感谢大家伙前来捧场!” 老马头仰起脖子,就要把一杯酒灌下去。旁边的媳妇又一拉老马头,老马头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新媳妇。新媳妇冲老马头眨眨眼,“你多大年纪了,不能像小伙子似的,没深没浅地喝。这桌喝了,下桌你喝不喝?” 没等老马头回话,桌上的冯铁匠哈哈笑道: “老马头,新媳妇疼你呢!怕你晚上醉成一摊烂泥,耽误犁地种庄稼!” “滚犊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马头冲冯铁匠骂回去。搂过媳妇,举杯喝了一大口。 “看着没,刚娶了媳妇,就添了毛病?” 冯老匠撂下酒碗,舔着嘴唇,朝桌上人讲。 “啥毛病?” 张希渊明知故问。 “妻管严呗!” 冯铁匠话音未落,满桌人都起哄地笑起来。老马头非但没有气恼,而且满脸幸福, “哎!以前不知道,现在才体会到,家里头,有个人管着,好着呢!俺老马头,再不是没人管没人疼的孤魂野鬼喽!” 说完搂着媳妇肩膀,往下一桌敬烟敬酒去了。 张希渊朝冯铁匠小声道: “听说老马这小子还挺能,不但上得去马,还真种上了!” “老马比俺小不了几岁,也有六十了吧!这么大岁数,他还敢生?胆儿够肥的啊!” 冯铁匠黑着脸,不解地晃了晃脑袋。 “不怕儿女晚,就怕小命短!老马要是活上八十岁,孩子不是也成了人?” 张希渊倒是看得开,替老马说着话。 “俺看是造孽!要是他提前噶屁了,那不是把孩子坑了吗?” 冯铁匠说出了心里话,伸出筷子夹菜往嘴里填。他不想再多说话,想用食物把嘴巴堵上,免得言多语失,惹火烧身。其实,他已经说得够多,只是他从来不这样认为,总觉得自己满有分寸。 “不还有孩子他娘吗?要是生了一儿半女,老马也算有了后!” 张希渊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回道。 邵勇快步走过来,站在师傅冯铁匠身边。跑堂的,都是帮忙的乡亲,赶紧添了一副碗筷,递过一只凳子,安顿邵勇坐下。 见邵勇挤进自己这桌,桌上人脸上都有了光。邵勇的目光笑盈盈地扫过众人,算是和每个人打了招呼。桌上还真没别人,吴瓦匠、罗木匠和邵勇的舅舅,都在其中。 “老马头要是真能生,我邵勇就替他养。说话算话,大伙都可以作证!” 话还没落地,柱子急急慌慌追过来,朝桌上的老人家连连点头,挨个打着招呼。邵勇看出柱子有事,甩过脸,眼睛里带着疑惑。柱子躬身附在邵勇耳边低语。 冯铁匠是个急脾气,见不得柱子有事瞒着大家伙,“啪!”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朝柱子嚷嚷: “有什么可背人的?背人的准没好事!你大点声说,也让俺们这些老帮子听听,说不定,还真能帮上你们一把!” 柱子与邵勇目光对视。邵勇点点头。柱子直起身,赔笑道: “不是想瞒着几位。原本想,这大喜的日子,说这事怕给各位老爷子添堵。”柱子打住话头,看着座中人。见没有特别反应,继续道,“既然各位老爷子想听,那我可就说啦!”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哪那些说道?” 冯铁匠有些不耐烦。 “是这么回事。县工商局下来查开口锭,把几家厂子封了。” “他们把咱的厂封啦?” 冯铁匠一听就急了,朝柱子瞪起眼睛。 “没有!他们现在正从高庄子往我们这儿赶呢!” 柱子赶紧回复。 “那还喝个啥?赶紧地想办法啊!” 冯铁匠腾地从座止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张希渊老爷子赶忙伸手,示意冯老铁身边人把他拉住。恰好柱子站在冯铁匠身后,张开双臂,拦下冯铁匠。 “老冯,几十岁的人啦,怎么还改不了你的火爆脾气?你听俺的,坐下!”张希渊气定神闲。 “你不把道道讲明白,俺就不坐下!” 冯铁匠一梗脖子,犯了犟。 “你咋像个小孩儿似的!让你坐是瞧得起你,你爱坐不坐!” 张希渊翻了冯铁匠一眼,正襟危坐。被张希渊数落,冯铁匠沉静下来,嘟着嘴,默默坐回到凳子上。 “邵勇、柱子,你俩别陪咱们这群老帮子啦!赶紧去办你们的正事儿去。俺们随后准到!” 张希渊不想邵勇和柱子卷入太深,故意把他俩支走。明知老爷子有意瞒着,可人家下了逐客令,不好再赖在这儿。邵勇和柱子起身,跟大伙客套着,离开。 看着邵勇和柱子走远,张希渊这才说: “厂子虽说归了邵勇,可邵勇是啥人?大家伙心里都清楚。他当初办这个厂为了谁啊?现在厂子变成他自己的了,他又在想啥?干啥?俺不说,大伙心里都有数!邵勇的事儿,让咱们赶上了,咱们就不能不管。” “那咱们咋个管法?你倒快说啊!” 听张希渊卖关子,冯铁匠心里发急,大声追问。 “就你沉不住气!等俺把话说完。”张希渊瞪了冯铁匠一眼,“古往今来,法不责众!咱们又都是些老帮子,俺想,他工商局碰上咱们,也是没咒念!” 众人听了似有所悟,脸上一扫阴霾,眼珠泛起亮光,露出得意之色。 “回头,把堡子里六十、七十,能动的老头子、老太太都叫上,咱们帮帮邵勇去!” 张希渊挪动身子,从座位站起,拄着拐杖,从席棚里踱出,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村外走。后面相跟着几个同样上了年岁的。冯老匠、吴瓦匠、罗木匠和文明他爹,这些年纪稍小些的,去堡子里找人。 这次来邵勇厂的,是邵勇的老熟人,原技术监督局的张科长。前不久,调到县工商局,升任副局长。他带着两辆车沿公路过来,离着大老远,就见鞍襄联合轧钢厂门前,不知是些什么人,黑压压聚集了一大片。 张局长让司机放慢车速,便于他从中观察。张局长原以为,厂门前聚集的,是邵勇组织的工人。他暗自生气,想见着邵勇,好好训一训。可走近些,瞧清楚了,厂门外聚集的,没有青壮年,都是些聋三拐四的老头老太太。 张科长的眉头紧锁,心硬得像块石头。他暗下决心,今天不管遇到多大阻力,也要把厂子拿下来。车子接近人群,他操起对讲机,“通知他们厂长来见我!什么年代了,还搞发动群众对抗官府这一套?” 车停稳。放下对讲机,张局长刚想推开车门下来,却被蜂拥过来的老头老太太堵在了车里。冯铁匠带头,怒气冲冲,敲打着窗玻璃,“滚回去!滚回去!不许你们祸害咱们的厂子!” 张局长透过窗玻璃,看着冯铁匠因愤怒变形的脸,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心里暗骂: “这个邵勇,真他妈不是东西!找群老不死的,搞破裤子缠腿吗?作为执法局长,我他妈还没发火呢,可倒好,这群刁民倒率先发起难来,该死!” 张局长越想越气,脸色气得煞白,眼白上充了血。 气鼓鼓的张局长,探手抓向车门,想下车理论。旁边的司机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张局长的袖子,“张局,先别下车。你没看这都是老头老太太吗?你跟他们说理,那不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咱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报警吧!” 张局长想了想,觉得司机的话有道理。他没有下车,可马上报警,又显得自己太窝囊。他气哼哼地操起对讲机,“我跟你说得不够清楚吗?让他们厂长出来,把我们接进去!” “张局,我打他们电话,一直没人接,刚刚才接通。他们说邵厂长正往回赶。” 听手下人的回复,张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不相信邵勇这个时候不在厂里,他怀疑今天的场子,是邵勇给自己下的套儿。 “怎么办?是这么灰溜溜回去,还是在这里耗着?等邵勇出现。”他握着对讲机,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瞅着外面烀上来的老头老太太。 张局长还未拿定主意,突然从车后传来嘈杂的叫骂声。张局长赶忙甩头看向后挡风玻璃。只见自己的几个手下,从车子里钻出来,可没等身子站稳,就遭遇了村民围攻。臭鸡蛋,烂菜叶子,一股脑儿往这些人头上、身上招呼。 “坏蛋!坏蛋!谁让你们来封厂的?打死你们这群王八蛋……” 这群老头老太太边喊边扔。张局长原想从车上冲出去,带领手下人赶散这群老头老太太,可他偶然一瞥,却见到紧闭的厂门里,站着一群工人,操手在里面看热闹。他顿时打了个激灵。“如果自己带人动手,那厂里这些人还不冲出来,把他们痛揍一顿。” “退一万步,再怎么讲,围攻他们的,也是一群不懂法的老人。真要发生冲突,即使是打赢了,也是好说不好听。要是打输了,那可要顶风臭八百里。” 张局长忙操起对讲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赶紧退回到车里去,赶紧退回到车里去……” 发现工商局的人要躲起来。几个老太太不干了,跨步上前,伸手去拉拽。两方的人顿时搅到一块,场面随时有失控的危险。 张局长坐在车里急得满头大汗,不顾司机苦劝,推开车门。从车里钻出来,双脚刚落地,就见一辆白色桑塔纳开到了面前。 这辆车冯铁匠认识。邵勇的车。冯铁匠暗怪邵勇,“你小子傻啊?该缩头的时候,你就得当乌龟。干嘛出来啊?这不添乱吗?”可为了厂子,冯铁匠心一横,下了决心,“说破大天来,也不能让工商局进厂。” 邵勇实在是怕崩了盘子,担心老人们岁数大,跟工商局起争执,讨不到便宜,吃了暗亏,所以,才不顾柱子等人拦阻,开车赶了过来。邵勇驻车,慌里慌张推开车门,边下车边吆喝: “大爷大妈,快住手!千万别打了!这可都是县上的大领导。打坏了,咱们可赔不起!” 听邵勇这么一喊,众人才住了手,却没有散,而是把人裹在当心,围了个严严实实。 张局长看见邵勇,心里有了仗侍。他挤开人群,站到邵勇身前,“好你个邵勇,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使的苦肉计?”指着四周围的老人,“你先让他们唱黑脸,现在又跑出来唱白脸。你当我是三岁孩子,识不破你的诡计?” 瞅瞅张局长气得五了号疯,邵勇没有硬顶,而是赔上笑脸,“哪像你想的那样啊!今天不是新年吗?一早起来就去走来往,听说张局你们来了,我是饭碗没端,喜酒没喝,就差借两条腿往回跑了。” “你别跟我满嘴胡咧咧,我跟你又不是头一天打交道。你肚子里的肠子,花花着呢?” 张局长打断邵勇,发泄着心中不满。 “哟!这话让张局说得,好像我坑蒙拐骗过张局,张局吃了我多大的亏似的!我可是拿过重合同守信誉奖牌的!可不能这么糟蹋我!” 邵勇佯装生气,跟张局长打起了太极。张局长看嘴巴斗不过,一指众人,“你让他们让开,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要是不让,咱就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 没等邵勇说话,冯铁匠不乐意了,瞪着眼睛斥道: “怎么的?你还要把俺们都抓起来不成!你不是要打吗?俺们倒要看看,你一个当官的,怎么打俺们这些上了岁数的老百姓?” “你把嘴给我闭上!不要认为,我不敢抓你!你们妨碍公务,是严重违法行为。我抓你们,合情合理合法!” 张局长怒怼冯铁匠。他早看冯铁匠不顺眼,知道他是个挑头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还真想拿冯铁匠开刀。 邵勇看出张局长的心思,赔笑道: “张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子能撑船。消消气,抽根烟!” 邵勇抽出中华,递给张局长。张局长一摆手,没接。邵勇挨个向张局长的手下让烟。这些人看张局长没接,也都装作无视。 被众人拒绝,邵勇并不觉得没趣,自己抽出一颗,插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两手拢着,遮挡着风,伸头点上,把烟盒递给身后的柱子。 吐了一口香烟,邵勇眯了眼,斜眼瞟了张局长一眼,“非得把事儿做绝吗?交个朋友不行吗?” “不是我想跟你过不去,而是职责所在。没办法,得罪了!”张局长当胸一揖,“你还是让他们放行吧!这样对你,对我,都没坏处!” 张局长冷若冰霜,不肯开脸。邵勇扔了手中刚吸了一口的香烟,伸脚踏灭。他冲众人喊:“都散了吧!让张局长进厂!” “邵勇,不能让他们进去!他们是来封厂的!” “对!死也不能让他进去!他们把厂封了,俺们今后咋办?” “邵勇,这厂子虽归了你,可并不都是你自己的!” “邵勇,你让他们把厂封了,谁给俺们发生活补助?” “不能进!” “对,绝不能进!” 老头老太太们群情激愤,一个个满脸怒容,非但没有散开,而是肩膀挨着肩膀,靠得更紧了。 “你们不要倚老卖老,赶紧把路让开,让我们张局长进去!” 工商局的人手指众人,声色俱厉,大声吵嚷,呵斥,想吓退这群没见过啥世面的老人。老人们有点迟疑,偷偷看向张希渊老爷子。老爷子拄着拐,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扶着拐杖,缓缓坐下。 坐在冷硬的马路上,老人穿着棉袄,土耳其毡帽下,露出一圈稀疏花白的头发,脖子上的围巾,在胸前被风吹得乱抖。看着既心酸,又悲壮。 仿佛一声无声的命令,所有的老人,互相看着,一个挨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如同电影中的某个镜头,动作僵硬,缓慢,态度却异常坚决,果断。 张局长和他的手下人被震撼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着厂门前,坐了一地的老人们,邵勇的眼里溢出泪水。他吸了吸鼻子,昂起头,朝张局长道: “张局,有啥事,咱在厂子外面说也一样。你说,大家伙都听着。只要你说得对,我们保证马上就办!” 张局长没遇到过这事,也有点发懵。他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点。说句实话,他确实被眼前这四十多个老人震住了,可他不能怂,必须强硬。他拉下脸,皱紧眉头,指着地上的人,“邵厂长,这是唱的哪一出?你安排下的吧!” “冤枉!冤枉!张局,你这顶帽子太大,我的脑袋瓜子太小,不合适!是不是我在演戏,你可以调查,现在就调查。要是像你所说,是打,是罚,全凭张局长一句话!” 邵勇摊摊手,耸耸肩,满脸无辜,嘴上更是一口否认。他可不能心软,接下这个屎盔子。 “是不是你?你心中有数。现在,我要进厂。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赶紧让你的人把路给我让开!” 张局长一摆手,不听邵勇解释,直接命令邵勇清场。邵勇不想把脸撕破,又不想张局长顺顺当当执法。他转身朝着地上人,双手下压,做了一个全场肃静的手势,满脸恳切,“大爷、大妈,今天张局长带人不是来封厂的,不是不让我们把厂开下去,大家听我的,都起来,让张局长进去!” 话虽如此,邵勇的手却像拍皮球。坐在地上的老人哪个看不明白。冯铁匠大嗓门,冲着邵勇喊,“小勇子,这事跟你无关,你站一边去。你今天就是说出大天来,俺们也不让。要进厂,有胆从俺们身上压过去。” “小勇子,俺们这群老骨头,今儿过来可不是为了你。俺们是为自己,也为子孙后代。咱南大洋过去穷啊!再好的小伙子,因为穷,娶不上媳妇,打了光棍。我老汉可是有儿有孙的人,不能不替他们着想!” “你是好样的,带着大家伙往前奔。费了多大的劲啊?才好不容易办下这个厂,让乡亲们的日子有了盼头。今天,可不能就这么让人折腾黄喽!” “你让开,”回头左右看了看,“俺们七老八十的人,坐到前边来。虽说还没活够,可为了咱的儿孙,豁出这把老骨头不要了,也要下这个厂!” 张希渊老爷子墩了墩手里的拐杖,下了死命令。 张局长感到头疼,他不清楚,邵勇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做到的?可他开始有点钦佩邵勇。一个私营企业主,竟能让这些土埋脑门子的人,甘心情愿替自己出头。他苦笑了笑,“砸了开口锭模具,以后开口锭不能再生产了。你能应下,我立马带人就走!” 邵勇抬起头,扫视一圈坐在寒天冻地里的老人,目光落回到张局长脸上,“好!我当着父老乡亲们的面发誓:砸了开口锭模具,对铸钢改造升级。只要干一天,就响应政府号召一天,绝不给政府添麻烦!” “那好!有你邵勇厂长这句话,有父老乡亲们作保,我张平信你!”转身冲手下人,大手一挥喝道,“我们走!” 工商局的车子开走了,老人们在张希渊的带领下,纷纷从地上爬起来。邵勇却双膝一软,当着众乡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经此一役,邵勇有了深刻的领悟——只有把个人的命运和大众的命运,紧紧结合在一起,人才会有二足的底气,才会有无穷的力量!人心齐,泰山移。钱办不到的,人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