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女神》 第一章别哭 蓝天下白云悠悠,层林尽染,炊烟袅袅,村落里传来一阵阵童稚地欢快叫喊声。 “冲啊!”“杀啊!”“杀日本鬼子啦!”“抓汉奸啦!”一声声稚嫩的童音从村东头大榆树底下传来,四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手持枝条使劲地喊着比划着。和他们同龄的小女孩儿横芳芳飞一样跑过来,敏捷地从地上拾起一根枝条挥舞着,欢快地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喊着叫着跳跃着。 三月的春风围绕着他们不肯离去,就连大榆树上的鸟儿们也啾啾地跟着欢唱,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们身上愈发显得活泼可爱。 从山坡上走下兄妹两人,他们刚刚练功回来,看到这个情景四目相对而笑,飞快地跑过来,把他们背后捆好的柴禾扔到地下抽出其中的一根,也加入到小伙伴们的队伍中。 “哥,你别在我前面,挡住我了。”任慧芝喊着任慧明。 “芝芝,上我这儿,咱俩一起捉汉奸。”横芳芳喊。 “还有我!”任慧明接着喊。 顿时,喊叫声,欢快地笑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他们的额头沁出了汗水。正在他们陶醉在自我编导的游戏之中,谁也没有料到,横芳芳的娘楚雪梅突然冲进来,一把逮住横芳芳的胳膊怒斥道:“再叫你疯!再叫你疯!”一阵巴掌打在横芳芳的屁股上,噼里啪啦地响着。小孩儿们都惊呆地站在原地,不一会儿纷纷扔掉手中的枝条,然后又迅速地跑开。 “别打啦!别打啦!”任慧芝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褚雪梅的胳膊拼命地摇着喊着,任慧明见妹妹差一点摔倒,他一头撞向褚雪梅的屁股,抱住她的一条腿没命地往下拽。褚雪梅禁不住兄妹俩的突然袭击,一屁股瘫在地上,连同兄妹俩一起滚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横芳芳从褚雪梅手中得到解脱,一个骨碌爬起来溜掉了。 “看我不打死她!”躺在地上的褚雪梅仍然不解恨地大声喊叫着。“你俩别管!你俩别管!”兄妹俩仍旧拽着胳膊抱着腿。“她都跑得没影了,你俩还抱着我干啥?” 任慧芝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横芳芳不见了,她赶紧站起来望着哥哥喊:“哥,你倒是松手啊,没事了。”说着话,任慧芝又去拉又笨又重的褚雪梅。 兄妹俩背着柴禾回到家,崔桂花正在喂鸡,看见兄妹俩浑身是土衣衫不整的样子,笑道:“你俩这是怎么了?浑身上下全是土,赶紧扫扫去。” “娘,大表姐又打横芳芳了,俺们玩得好好的,大表姐照死里打她。” “你赶紧拉开啊!”崔桂花打断任慧芝的话。 “拉了,我拽住大表姐的胳膊。” “我抱住大表姐的腿。” “俺三个就骨溜到地下去了。” “哎,冤孽啊。”崔桂花听着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她情急之下又开始咳嗽起来。 “你着啥急嘛,又咳嗽了?他娘,你快去说说吧,知道了不劝劝不好。”任春生从屋里走出来说。 “劝有什么用?劝过多少回了?还不是照打不误。”崔桂花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说。 “她也不易啊,你当姨姥姥的,劝劝也是应该的,听不听在她。俗话说得好啊,他娘。虎毒不食子,这是个老理儿。芳芳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娘的不心疼孩子还指望着谁疼呢?再怎么着,咱也该去劝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任春生皱着眉头盯着老伴说。 “好吧,饭在锅里,你们先收拾,我去去就回。”崔桂花摇着头走出门。 “我哥哥今天可勇敢了,抱住大表姐的腿把她一下子拽到地上。”任慧芝仰望着任春生得意洋洋地说。 “妹妹更勇敢,一下子就冲上去,拽住大表姐的胳膊。”任慧明说。 “好啊,要是别人家的事,你俩可就不能管了,记住啊。你们俩可听好了,教你们俩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千万别伤了人,别看你们俩年龄小,学会的招式也不能用在好人身上。听明白了?”任春生从锅里端出一盆地瓜说。 “听明白了,爹。”任慧芝跟哥哥使了个眼色,拿起扫帚到院门口打扫身上的尘土去了。 崔桂花站在褚雪梅家的院子里数落着:“你可不能这样对孩子,孩子年龄小,她懂个啥?你毕竟是她亲娘嘛,这左邻右舍的,就你整天拿着孩子撒气?整天搞得鸡犬不宁,像个啥?” 褚雪梅还在生气,她急促地喘着气说:“表姨啊,你不是不知道,这孩子惹了多少祸啊,前几天把人家张国文的头打破了,前一阵子没把丁莹莹摔死,村里谁家的鸡没被她撵得上墙上房的,就连人家的猪也被她撵得到处疯跑。她惹的祸还少啊,说都说不完。表姨啊,你说我这不是造孽吗?我死的心都有啊!孽种啊,孽种。我要是知道是今天这个样子,我当初怎么就不把她打掉呢?报应啊,我这是报应啊!”褚雪梅说着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哭着哭着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崔桂花看见褚雪梅又像往常一样想起了伤心事,摇着头叹息着看了好一阵子才说:“哭吧,哭吧,越劝你,你越来劲了,要不是你表姨夫让我来劝劝你,哎,算了,你就哭吧,哭顶啥用吗?我走了,今黑里你可不许再打她了。”说着话,崔桂花一转身气呼呼地走了,撇下褚雪梅一个人仍旧哭个不停。 天已经黑下来,任春生点了一个小煤油灯,看着大铁锅里崔桂花煮的地瓜干和新糊的大饼子直咽口水,他哼着沂蒙小调把它们端进里屋放在小桌上,香喷喷带嘎渣儿的大饼子馋得兄妹俩就想吃。任春生伸出大手捂着说:“都别动,等恁娘回来一起吃。”正说着话,崔桂花走进来。 “他娘,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吃饭吧。”任春生看着崔桂花接着说:“咋样?没啥事了吧?” “我就不想去,你非得让我去,这下可好,又哭起来了,又想起伤心事来了。”崔桂花撅着嘴道。 “哎,这苦命的孩子。娘俩命苦啊,可是也犯不着这样折磨自己啊。日子过得好好的,弄到这份儿上不易啊。”任春生递给崔桂花一个大饼子说。 “别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再说这种事咋说,命呗。”崔桂花咬了一口饼子问道:“你俩都跟谁一起玩来,咋惹得你大表姐发这么大脾气。” “我和哥哥背着柴禾到了村东口,远远地看见湾边有人玩,我俩就跑过去,张国文,郭伟,二胖子还有刘德发一起跟横芳芳玩儿。我们正玩得起劲呢,大表姐不知道啥时候闯过来抓起横芳芳就打,我和哥哥就拽住她。俺仨倒在地上,横芳芳就跑了,谁知道她又跑哪儿去了。”任慧芝歪着头看着她娘的脸色慢悠悠地说。 “这叫啥事?不就是玩游戏嘛,一些不懂事的孩子在一起有啥事?打孩子,无缘无故打孩子,有本事打老丁,打丁书记去。”任春生一直对丁书记不满意。他阴沉着脸顺手给女儿一块咸菜,又给儿子一块。 “前几天芳芳把文文的头打破了,老张不愿意来着,他大表姐刚才还说这事,可是再怎么着也不能随便打孩子,把孩子叫回家去不就得了。打顺手了,可怜这孩子命苦。你俩以后可得多帮着她别让别人欺负她,再碰上这事,拉住你大表姐就行,把她拽地下干嘛?” “大表姐差点把妹妹摔倒,我不干了,就把她拽地下了。”任慧明说。 “你这孩子,咋这样?万一伤着她,摔出个好歹来可咋办?”崔桂花控制不住自己不由得笑起来。 “人家老张咋地他娘们了,自家孩子头破了,还不让人家去问问了,老张又没让她咋地。她拿着几个鸡蛋去看人家,人家老张不又给她送回去了,人家老张知道她不易。去年她家耕地还是借人家老张家的牛,这事她咋不说了。”任春生和张顺是从小长大的铁哥们,两个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要是听谁说张顺的坏话,他的牛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娘,横芳芳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她就是个后娘,后娘就是坏,没个好东西。”任慧芝仰着头看着她娘一副天真的样子。 “瞎说,再说我揍你,不让你吃饭。”崔桂花瞪着眼厉声呵斥道。其实,她从来没打过孩子,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就是嘛,别人都这么说,又不是我说的。要是自己的孩子,大表姐干嘛整天揍她,打的芳芳都不敢回家,真可怜。你是我亲娘,你就没打过我。” “别人说的都是对的?听别人瞎说,不许你说,跟谁都不能说,记住了。芳芳就是太调皮,你大表姐才揍她的。刘德发倒不是他叔叔婶子亲生的呢,你们见过他叔叔婶子打过他吗?不是亲生的就得挨揍,自家养得猪倒不是亲生的,也没见谁有事没事拿着猪撒气。以后要是再听你瞎说,娘可要生气了。你大表姐要是再打芳芳,你让芳芳来咱家,我护着她,看恁大表姐敢咋样,她还敢打我不成?” “娘,你真好。这样,芳芳就不用一个人躲着流泪挨饿了。”任慧芝高兴地笑起来。 “刘德发也怪可怜的,自小就没了爹娘,你俩平常多让着他们俩,不准你俩欺负他们。”任春生说。 “爹,你说谁俩。”任慧明问。 “我说你俩,你小子木头脑袋啊。”任春生笑嘻嘻地看着儿子说。 “他们是谁?”任慧芝接着问。 “就是嘛,你把话说明白点,连我都听糊涂了,还怪孩子呢。” “他们就是刘德发和横芳芳,他俩不易啊。不过我教你俩学的功夫,你俩可谁也不许教,这要是学了三招两式的伤了别人,咱可担不起。你俩练功的时候,偷偷练,要是有人在场就别练了,知道了?” “知道了爹,你就放心吧爹,守着别人练,俺还不好意思呢。”任慧芝从小就听爹娘的话,爹娘不让干的事,不让说的话,她从来不会干也不会说。 “好了好了,吃完了吧?吃完了收拾收拾睡吧。”崔桂花去刷锅喂猪去了。 这是1969年春夏之交,发生在沂蒙山区一个普通村落里的一幕,这个古老的村落一直秉承着祖先的传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越来越亮,各家各户都关闭了院门上了门栓,除了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吠,一切都归于平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渐渐地进入梦乡,深深地鼾声此起彼伏地传出院落飘向远方。夜深人静,在这座古老的村落里,随着时代的变迁,朴实正直的人们正在演绎着各自不同的命运。 任春生和崔桂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1960年冬,经媒婆牵线搭桥,崔桂花和任春生订了亲,两个人只见了两次面,话说了没有十句,便匆匆于春节前成了亲。接下来,他们的儿子女儿相续来到这个多事之秋。 1959年至1961年正是中国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那时候饿死了不少人。因为没有粮食吃,人们只好吃猪草啃树皮,最后就连这些东西也没得吃。 崔桂花的爹为了七个可怜的孩子能多吃上一口,最后活活饿死。不幸的事情接下来又发生了,崔桂花的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也先后死了。能活下来的人都了不起,都很幸运。感谢那些为他们活着而死去的人们,向他们致敬!愿他们的英灵安息。 由于自然灾害造成的饥饿,乡里乡亲的都为这时出生的孩子叹气惋惜,谁也不知道这些襁褓中的婴儿,能否跟他们的爹娘一起熬过难关。事实证明,任家两兄妹是幸运的,尽管他们也有挨饿吃不饱饭的时候,但是他们毕竟熬过来了,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任春生的缘故。 崔桂花经常跟孩子们说,“不管家里有多难,恁爹总能给我们弄来吃的,让咱们娘们填饱肚子。”每次听娘这么说,任慧芝就觉着爹了不起,爹在她心里就是一座山,一座不可逾越的雄伟的大山,比他们那儿任何一座山都高大,都让她肃然起敬。 每天的晚饭,任春生总喝一小杯白酒,喝得高兴了,学着戏里的样子摇头晃脑,山里男人粗狂深沉的嗓音不停地哼唱着沂蒙小调,从小屋子飘向四周,“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二(哎)好风光”。 每当此时,任慧芝总想趁机问个明白。任春生只是笑,脸上流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气。不管女儿怎样撒娇怎样哄,任春生就是不说。 把他问急了,便装作迷迷糊糊像是自言自语,“不易啊不易,那时候的事不好说,不好说啊!知道也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恁爹我也是被逼无奈,不然的话,咱们一家人能活到现在?都能活下来吗?那时候啊,不易啊。”说着说着,他醉倒床上,打起响亮地呼噜。 任春生说一辈子最值得自豪的三件事,一个是让全家人都活下来了,一个是从来没浪费过粮食,“浪费就是犯罪”这句话经常挂在嘴上,成了口头语,再一个就是有个争气的女儿。 任春生练就了一身好螳螂拳,任慧芝从小就跟着瞎比划,到了五六岁上,任春生就让兄妹俩一起蹲马步跳土坑,教他一些简单易学的基本功。等到任慧芝上了小学以后,任春生就教一些套路了。任慧明有点笨,总是学不完一整套拳路,往往是学了前面忘了后面,学了后面忘了前面。任春生很生气,朝儿子瞪眼发脾气。 崔桂花袒护儿子,阴沉着脸说:“儿子笨还不是怨你,怀他的时候老挨饿,把儿子饿成这个样儿,连饭都吃不饱更比说什么营养了。”任春生只能摇头叹息,看儿子就是不行,不是练武的料儿,索性随他怎么练就怎么练吧,练到哪儿算哪儿了。再后来,任春生为了能够多教儿子一些招式,想了个办法,把套路中的招式拆开,让兄妹俩练对打。就是在这种实战的练习中,兄妹俩慢慢领悟着螳螂拳的奥妙。 任慧明的基本功倒是很扎实,练不完一整套拳路,就压腿踢腿蹲马步,要不然就是一个人往山上疯跑。任春生担心儿子跑丢了,让女儿跟着一起跑,兄妹俩经常漫山遍野来回跑着喊着,跑累了就躺在山坡上。望着蓝天白云,远处的山头,高兴地打着滚儿,扯着嗓子瞎喊乱叫。每当看到蝴蝶蜜蜂这样的小飞虫,兄妹俩一个骨碌爬起来兴奋地喊着叫着追赶着。 有一天,兄妹俩看到一只野兔从面前跑过,任慧明追得急,被脚下的山石绊倒,整个人飞了出去,额头撞出个大包,半边脸少皮没毛血肉模糊,血顺着脸颊滴在衣服上。任慧芝吓得半饷没回过神来,心疼地安慰哥哥:“疼吗?”“疼,不碍事,你别动。”“你别哭,咱回家吧。”“我没哭,我是男子汉,我才不会哭呢。”“哥哥真勇敢,我也没哭,我也是男子汉。”“你是女孩儿,你不是男子汉。”“我是女孩儿,可我也是男子汉,女孩儿里的男子汉。”任慧明想了想说:“那你就是女子汉,也是好样的,妹妹,咱们回家吧。” 兄妹俩一边下山一边寻思,回了家准的挨揍,惹了这么大祸,还不得让爹娘揍一顿。兄妹俩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去,生怕再跌倒摔跟头。 事情出乎兄妹俩的预料,他们非但没挨揍,反而受到爹娘的表扬。任春生小心谨慎地给儿子涂药水,崔桂花把兄妹俩换下来的衣服扔到洗衣盆里,皱着眉头一边搓洗衣服,一边瞅着丈夫给儿子上药水,嘴里嘟囔着“你轻点,别弄痛了他”。 对于任慧芝来说,练拳纯粹是因为好玩儿,好奇心驱使她模仿爹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甚至爹的说话腔调,也觉着好玩儿而模仿。然而一件事情的发生却改变了她对练拳的态度。 第二章想入非非 任慧芝上小学前的那年腊月里,任慧明和村里的男孩们一起上山砍柴拾柴去了。任慧芝和女孩儿们聚在村东口的大榆树下玩儿,丁盈盈淌着大鼻涕来了,离着她们远远地站着傻笑。 丁盈盈戴着一条漂亮的围巾,花花绿绿的真好看。她故意摆弄着那条围巾慢吞吞地向她们走去,不停地摇摆着脑袋。丁莹莹是大队书记的女儿,天生弱智,傻了吧唧经常流着大鼻涕。同龄的女孩们都不喜欢她,不愿意和她玩儿。她们瞅见她那个样子都鼻子哼哼地转过脸去,装作瞧不起的样子,嘴里嘟囔着不稀看,可是每个女孩儿又都忍不住转过头去想多看几眼。 任慧芝看了第一眼就心动了,这么好看的围巾戴在丁莹莹头上多可惜啊。自己比她长得好看又聪明,为啥就不能有一条这样好看的围巾呢?要是戴上这么好看的围巾,会更漂亮更惹人喜欢。任慧芝撇下小伙伴跑回家去,缠着她爹非要一条这样的围巾。 正是忙年的时候,任春生和崔桂花忙得不亦乐乎,哪里有空搭理她。任慧芝索性板着脸蹲在屋檐下生气,接连几天,特意一个人呆在屋里,既不出去玩儿也不吭不声,饭也比往常吃得少。看着爹娘还是不搭理,干脆躺在被窝里装病。 这天,任春生正在整理猪圈里沤的粪,崔桂花在一旁打下手。崔桂花跟任春生说:“这小妮子随你,脾气倔得赶上西头老张家那头母驴了,你还是抽空到镇上给她买回来吧,这大过年的,万一憋出个好歹,憋出个啥毛病来,这可咋好。” “你咋知道镇上就有卖的,说不定还是丁书记从县里买回来的。”任春生扯着大粗嗓门嚷嚷。 “我问莹莹她娘,她娘说是丁书记从镇上开会买的。”崔桂花笑嘻嘻不好意思地说。 “上他家干啥?你没看村里人,谁去搭理他哩,整天咋咋呼呼的,整个一个土匪,比地主老财都坏哩。要不是看着他是政府的人,我老早就收拾他了。”任春生越说越生气,脸涨得通红。 “我这不是为了孩子嘛,你干嘛生这么大的气,他就那个熊样儿,你干嘛和他一般见识,再说了,人家老丁对咱也说得过去。”崔桂花知道村里人都对老丁有意见,要不是万不得已,没有谁会跟他来往,更别说上他家里去了。她知道自己的男人一向看不惯老丁的为人做事,也理解男人为啥发脾气。 “这老小子没安好心,这段时间一直在找我,跟我唠叨着让我看大队里的果园,还说什么让我干民兵队队长。这村子里的果园,一直是老少爷们轮流看的,是咱村里额外的口粮。这个老小子,这不是成心让我得罪人嘛。”任春生涨红着脸,崔桂花看男人更生气了,便安慰道:“让你看你就看呗,又不是让你一刻不离地守着。多少的咱也能捞到好处,真要是乡里乡亲的想吃个果子,你给他们仨瓜俩枣的,谁还能说出个什么?就算是老丁知道了,他还能怎么地你?这事还不是你说的算。再说了,民兵队长又不得罪人,又不耽误咱干地里的活儿,啥事也不耽误,只是挂着个称呼,你干嘛非要跟人家对着干?人家老丁也是觉着你能镇住村里的人,还不是因为你有那么两下子吗?你这个人,脾气犟得也够个人受的。” “老娘们懂啥?头发长见识短,哪有那么轻巧的事,你是净想恁娘们的好事。不干,说啥也不干。我看着这个老小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看怎么别扭。”任春生使劲地挥舞着铁锨。 “你没商量商量老张?你听听老张啥意思,就算是你不干,也不至于跟人家老丁闹别扭,犯不着为了这些小事得罪人。”崔桂花瞥了男人一眼,对男人说她头发长见识短很不服气,她想谁家的娘们不想好事?难道谁家的娘们都想着坏事。老娘们想好事,男人们就不想好事了? “中!抽空个,好久没和老张喝两盅了,改天叫他上咱家里来,说说这事。过两天,忙完猪圈里的活儿,把肥整理好,带着妞儿到镇上,正好办年货,给明明再买鞭炮,你还要衣裳吗?光给你买双鞋能成?要不再给你买块好布,你也有好几年没做身新衣裳了。”任春生拄着铁锨擦着汗抬头望着老伴慢悠悠地问。 “还买啥啊,有双鞋就中了,咱攥那俩钱,省着点花吧。”崔桂花心里高兴瞅着男人笑着。 任春生一向心疼女儿,很早就想带女儿到镇上看看,眼看着就要上学了,因为忙于农活儿没有时间。听老伴这么说,想想家里还有要办的年货,就答应了。 任慧芝听说爹要带她到镇上,立马高兴地下了床手舞足蹈起来。那高兴劲儿,像是中了一千万大奖似的。任慧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伙伴们,羡慕得她们嘁嘁喳喳跟她一起见狗打狗见鸡撵鸡,疯了好一阵子。老话说得好,人欢无好事,狗欢插屎吃。接下来便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一件一般人只听说却没有机会亲身经历的事。 几天后,天还没亮,任春生就带着任慧芝上了路,爷俩走了没多久,路口有辆马车在等着他爷俩。赶车的汉子瘦俏俏得,跟任春生的年岁差不多,却叫任春生表叔。两个人一路上说说笑笑东拉西扯,任春生不停地给他递着烟袋锅子。任慧芝背对着她爹,随着马车一颠一颠地偷着乐了一路。 天渐渐地亮了,太阳也懒洋洋地出来了。马车进了镇,镇上的路平坦宽阔,马车也没有那么颠簸了。任慧芝想站起来看个仔细,却被她爹的大手给摁了下去。她只好蹲在马车上,努力地直起腰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宽阔的街道平整干净,南北两条大街横亘在镇的中央,砖瓦砌成的临街店铺挂着大红灯笼,随风摇摆的红旗威严壮观。一间间一排排房子都比他们村里任何一家的房子,都庄严大气。任慧芝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好看的房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大红灯笼和红旗。她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那颗小小的脑袋想入非非,思绪万千,仿佛进入了童话世界,编织着所能想到的梦。 她兴奋地瞪大眼睛张着嘴,陶醉在自我的梦境中。一阵刺耳的声音惊得她一屁股坐在马车上,马猛然间嘶叫起来,马车产生了剧烈的震荡。任慧芝身不由己一个骨碌躺下去,两只手顺势抓住车帮。马车开始狂奔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爹来到身边大声地喊:“马受惊了!你抓牢,不能松手,千万别松手!” 一辆突然出现的大卡车差点撞上马车,大卡车紧急地刹车声惊吓了马。任慧芝害怕极了,以前听大人说过马受惊吓的事,没想到这么可怕的事竟然让她给碰上了。马车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嗖嗖地响着,任慧芝牢牢地抓住车帮,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长时间,马车缓缓地慢下来。她不知道爹是怎么把马制服的,等到马车停下来,任慧芝一个骨碌爬起来,敏捷地从马车上跳下来,惊魂未定地跑到爹身边。 任春生牵着缰绳看着女儿,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头满意地微笑着。任慧芝没看见赶马车的人,只见马喘着粗气喷着鼻儿很不高兴,爹一边牵马一边拉着她的手,爹的手湿漉漉的热乎乎的充满着父爱。 任春生右手牵着缰绳,左手领着任慧芝往回走。赶马车的人和几个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人正往他们这儿跑。这些十六七岁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气喘吁吁惊魂未定,英俊的面孔红彤彤的流着汗。一个领头的红袖章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着任春生什么,任春生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赶马车的人已经接过缰绳,心疼地抚摸着他的马,马悠闲地摇摆着尾巴喷着响鼻。 街道上的人们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那辆大卡车也开过来远远地停下,从车上跳下许多年轻的红袖章,他们拨开人群围过来,所有人都在惊叹中夸赞着任春生。此时的任春生俨然是一个英雄,像是一个刚刚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将军。 那个领头的红袖章不知道说了什么,所有的红袖章们都齐刷刷的立正站好,挺直腰板使劲地挥舞着胳膊,扯着大嗓门朝任春生喊着什么,喊了好一阵儿,那个领头的红袖章双手握着任春生的手不停地摇摆着。随后他们上了车,在雄赳赳气昂昂的歌声中,大卡车缓缓地开走了。 任春生置办了年货买了鞭炮,又给任慧芝买了围巾和两本小人书,任慧芝怀揣着小人书,一路上不停地抚摸着,高兴极了,把刚刚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想尽快地赶回家去仔细地看小人书,还要拿给哥哥还有横芳芳和张国文看,还要好好地炫耀一番刚买的围巾,只能让她们看看围巾,决不能让她们戴,小人书也只能让哥哥和横芳芳看,要是张国文也想看的话,只能当着她的面看一小会儿。特别是小人书,这是任何人都没有的。村子里别说小人书了,就连一般的书甚至连张纸都找不到。 的确是这样,那些和任慧芝关系好的小伙伴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带着画的小人书,他们惊奇地注视着这个稀罕物,小人书的出现不亚于现在满大街跑的奔驰宝马。孩子的爹娘们也赶过来看个稀罕,他们的羡慕和赞叹,让任慧芝第一次感觉到比别人强的优越感和自豪感。 看到这种场面,崔桂花高兴地不得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一本小小的图书竟然给他家带来这么大的荣誉,这也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连着几天,崔桂花告诉女儿,等到她上了学,只要好好学习,就让她爹买小人书,买许多小人书。任慧芝又蹦又跳,一会儿搂着娘一会儿搂着爹,顽皮地大声喊着,一定好好学习。 第三章身世之谜 横芳芳不喜欢小人书,只稀罕了一会儿就不再看了,把小人书随便一扔,去摸炕上的围巾。任慧芝生气地打她的手,撅着嘴瞪着眼瞥了她一眼说:“再也不给你看了,摔坏了你有钱买?讨厌。” 横芳芳没理任慧芝的茬儿,心里想着,眼里盯着那条漂亮的围巾,她盯着它看了好长时间,讨好地跟任慧芝说想摸摸它。任慧芝禁不住她的一再央求就同意了。横芳芳轻轻地扶摸着围巾,眼睛瞪得大大的,仔细地看着,享受着抚摸围巾给她带来的快感。这个六岁的小女孩儿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要是我也有这么好看的围巾就好了,我娘要是能给我买,我以后就再也不调皮惹事了。” 任慧芝一直瞪大眼睛盯着横芳芳,害怕她给摸坏了。横芳芳就像一个考古学家遇到了从未出现过的史前文物一样,细心端详着抚摸着。 “能给我戴戴吗?”她胆怯羞涩地小声问道。 任慧芝吓了一跳,赶紧把围巾揽在怀里,提高警惕地瞪着她,“不行,要是戴坏了,怎么办?”任慧芝不知道应该怎么拒绝才好,一边想着理由,一边吞吞吐吐地说。 两个小姑娘相持了一会儿,突然间,横芳芳涨红了脸撒娇地说:“我就戴一会儿嘛,你还是小姨呢。” “那,那你叫我小姨,我就让你戴一会儿,噢,就一小会儿。”任慧芝歪着头看着她。 横芳芳的腮鼓起来了,脸愈发的红了,过了好久终于鼓足勇气叫道:“小姨。”然后一把夺过任慧芝手里的围巾得意地笑着,很快地戴上了围巾。“怎么样?好看吗?” “嗯,好看,真漂亮。”任慧芝第一次听到横芳芳叫她小姨,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横芳芳比任慧芝小两个月,她们之间是亲戚。崔桂花的奶奶就是褚雪梅婶子的姥姥,论起辈分来,任慧芝叫褚雪梅表姐,横芳芳叫任慧芝表姨,可是横芳芳从来没叫过,即便是褚雪梅逼着,吓唬着要打她,她也不叫。宁肯挨她娘的揍,横芳芳也开不了口。为了能戴上围巾,这才不得已叫了一声“小姨”,这也是她俩之间唯一的一次,从此以后再也没叫过。 横芳芳的身世扑朔迷离,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人们都在背后胡乱猜测。横芳芳是独生女,却一直不受爹娘的待见。从会走会跑那天起,只要她睁开眼睡醒了觉,一直到睡觉前,就没有闲着的时候。整天咋咋呼呼,撵鸡打狗摔东西,上墙爬树掏鸟窝,净干些男孩子的淘气事。 几个月前,她托着丁莹莹的屁股爬树,丁莹莹身子僵硬又胆小,爬到一米来高就吓得咧着嘴哇哇哭起来。横芳芳看丁莹莹不行,让她下来,丁莹莹瞅着地面吓傻了眼,身子发软手一松,整个人一个骨碌从树上摔下来。这件事刚过了没几天,在一次做游戏时,她又不小心把张国文的头打破了。二胖子家的鸡经常被她撵的到处乱飞乱跑,看到谁家的猪在村里路上哼哼着跑,她就一边咋呼一边拿着石头打。为了这些事,她没少挨她娘地揍。她经常搞些恶作剧,气得她娘满村里追着打。 村里人都知道,横强俩口子对横芳芳脾气不好,只要芳芳惹了祸或者看她不顺眼,不是打就是骂。村里凡是能和横强两口子说上话的都劝过他们,可是他们从来不听,该打该骂照旧。时间长了,人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好了,好了,时间够长的了,你拿下来吧,别戴了,你听见没有,你要是再不拿下来,我以后可不和你玩了。”横芳芳不情愿地摘下来递给任慧芝,眼睛依然没有离开围巾。她看着任慧芝小心翼翼地叠起围巾,长长地叹着气出了一个怪样儿说:“要是我娘也这么疼我就好了,可是我爹我娘不喜欢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别人说我是他们捡回来的,都说我的命不好。” “别听他们瞎说,我娘说你就是你娘亲生的。他们知道啥?都怪你太调皮了,你娘才揍你的。”任慧芝想起娘的话,学着娘的话说:“刘德发倒不是他叔叔婶子亲生的,可是他怎么就不挨揍。” “是啊,他怎么就不挨揍?偏偏我就要挨揍呢?他叔叔婶子对他可好了,比亲生的孩子都好。我要是有他叔叔婶子这样的爹娘就好了,你爹娘对你更好。哎,我命苦啊,人家都这么说,你说呢?” “你又瞎说,要是被你爹娘听见,他们又好揍你了。是啊,他们为什么要揍你呢?” “哎!别提他们了,我想起来就烦,我要是早点长大就好了。咱们出去玩去吧?” “好啊,你等会儿。” “快走吧,等啥?咱们出去玩去吧,走!”说着话,横芳芳拉着任慧芝的手就往外走,任慧芝甩开她的手,把小人书和叠好的围巾藏进柜子里。这才和横芳芳拉着手,两个人又说又笑地走出来。她们往村东口走去,路上又遇上张国文。他们仨一起说着笑着闹着,村东口有一个水湾,水湾的四周有许多大榆树,它们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树的顶端有许多喜鹊窝,喜鹊们叽叽喳喳欢叫个不停,村里的小孩们一般都在这儿玩耍。夏天的时候,小男孩们就光着屁股在水湾里面扑腾,有聪明的小孩儿就这样学会了游泳。 小女孩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聊天,小男孩们手里拿着树枝条和带有枝桠的树枝,权当棍子和大刀步枪。他们喊着叫着,正在做着抓汉奸杀日本鬼子的游戏。这时,刘德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玩具,小孩们纷纷把手里的树枝条扔掉围过来看。他们还没见过这种玩具,对这个可以拉长又有弹性的橡皮筋,啧啧称奇都羡慕地想玩玩。刘德发赶紧藏进怀里跑开了,后面的小男孩们就在后面追他,看他跑的远了,这才停下来,朝他背后出着怪样儿,然后都跑回来继续玩游戏。 刘德发很少出门,也很少和村里的孩子玩儿。偶尔出来一次,也是闷声不响偷偷地看着别人玩。很少有人见他笑,好像他有什么心事,总是给人一种沉稳成熟的感觉。刘德发不是这个村的,四岁那年爹娘就死了。从此以后,跟着叔叔婶子生活,叔叔婶子没孩子,对他比亲生的孩子还要亲,在某些方面对他过分溺爱。刘德发跑了一段路,发现后面没人再追,这才停下来拿出叔叔做得弹弓,漫不经心毫无目的地溜达。突然间,他发现墙头上有一只漂亮的大公鸡,正在威风凛凛地踱着步。大公鸡发现了他,歪着头斜着眼瞅着他。过了一会儿,大公鸡扯着大嗓门伸长脖子引吭高歌,一会儿又来个金鸡独立,潇洒地环视着四周。 张国文的娘正好从家门出来,刘德发拉直弹弓瞄准了大公鸡,只一下,不偏不倚,大公鸡一头扎下来摔在她身上,吓得她“啊!”地大叫一声。看到刘德发正拿着弹弓比划着,她喊道:“哎,你这孩子是咋的?”吓得刘德发撒腿就跑,他哪里想到,他竟然像一个地道的神枪手,把那只雄赳赳的大公鸡给打死了。 张国文的娘摇头叹息,瞅着歪在地上冤死的大公鸡,心疼掉了眼泪,这只大公鸡是准备过年时,娘家兄弟来走亲戚时,当着兄弟的面宰了招待他们的。这可怎么办好?她围着鸡转悠了大半天,唉声叹气,不能再犹豫了,还是去找刘德发的叔叔婶子说说吧。 张国文的娘拎着鸡往刘德发家走,遇上村里的人问起怎么回事,张国文的娘就把这事说了,村里人不相信这个平日里很少出门,比小女孩都乖巧老实的好孩子,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祸。在村东口玩耍的小孩们听说了以后,都惊奇地往刘德发家跑,他们欢呼雀跃乱哄哄地跟在张国文的娘后面,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他们都猜想刘德发这次准会挨他叔叔婶子地揍,都想看看他挨揍的热闹,听听他挨揍时地哭声。刘德发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没有挨揍的小孩儿,他们都想让他挨一次揍。 横芳芳跟任慧芝说:“哎,你看吧,他叔叔婶子准能把他吊起来打,把他屁股揍得睡不着觉。” “不会吧,吊起来打?吊在房梁上?”任慧芝想起爹在两个树上拴着绳子,让她荡秋千推着她玩得情景,又想起她家吊在房梁上的竹篮子,里面放着怕老鼠吃的鸡蛋和好吃的糖块。她每次都够不着,推着那个篮子晃荡的情景。她想象着刘德发就像她家那个竹篮子一样,被他叔叔婶子晃来晃去挨揍的情景,禁不住笑起来,怕被别人看见还赶紧捂着嘴,其他小孩们都幸灾乐祸地笑着。他们在门外着急地听着院子里面的动静。 “婶啊,你说这孩子是咋回事嘛,这事都怪他叔,他叔不该给他这个玩儿,我当时就不让他给,可他叔偏不听,等他叔回来。我好好数落数落他,让他叔上你家里赔不是。孩子的弹弓我这就没收了,以后再也不让他玩了,婶子你放心,我让他叔再给你送一个大公鸡,等你回了家,我好好地数落数落他。” “哎呀,他婶。俺可不是这个意思,这不叫个事,恁可别往心里去,小孩子调皮是正常事,恁可别打他。他婶啊,你可别说,这孩子还真行,一下子就把这个十来斤的大公鸡给弄死了,俺们正巧要杀着吃呢,这下子倒是省事了。哈哈哈!” “不成不成,他叔回来,我就叫他去,说啥也不行,这么好的大公鸡真是可惜了。” “孩子小,懂个啥?他可比俺家国文强多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大姑娘,真是个好孩子,俺走了,你可不许打他,他又不是成心的。” 门外的小孩们听了张国文娘的话,叽叽喳喳道,“为啥不揍他?”“小孩儿惹了祸,哪有不挨揍的?”“真是的,还给他说情。”“没劲儿,吊起来打,把腚给他打烂了。” 刘德发的婶子陪着张国文的娘走出来,张国文娘笑嘻嘻地拎着冤死的大公鸡往家走。小孩们跟着起哄,横芳芳拽着张国文娘的衣襟问:“婶子,他挨揍了吗?他哭了吗?” “去去去!上一边玩儿去。”张国文娘轰赶着身后的小孩们,依旧笑嘻嘻地。 小孩们围在刘德发家的门外不肯离去,他们都想听听刘德发挨揍时的哭声。过了很久也没听到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小孩儿们不甘心,就呆在刘德发家门前玩起来。快到傍晚了,刘德发的叔叔从外面回来了,他看见这么多小孩儿围在自家门口觉得挺奇怪。他进了门,小孩儿们赶紧趴在门框边静悄悄的听着里面的动静,他们都想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事。过了不长一会儿,只见刘德发的婶子和叔叔拎着自家的大公鸡走出来,这只公鸡没有张国文家的漂亮,也没有张国文家的大。 小孩儿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都不敢大声说话,看见刘德发的叔叔婶子顺手把门锁上了,拎着他家的大公鸡往张国文家走去,都静悄悄地跟在后面,想看个究竟。 他们跟着刘德发的叔叔婶子进了张国文家的院子,张国文的娘看见他俩拎着大公鸡来了,赶紧大声喊着张国文的爹。张顺朝着刘德发的叔叔婶子责备道:“恁两口子这是咋回事?小题大做嘛,我这正要杀着吃,这下不正省事了吗?赶紧拿回去,要不然咱以后可没话说。这大过年的,你们也净跟着添乱,这事就到此为止了,赶紧回家,该干啥干啥,可不许难为孩子。走走走,快走吧!”张顺提高了嗓门,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一边推着刘德发的叔叔,一边招呼张国文娘说:“你还愣着干啥?” 张国文的娘和刘德发的叔叔婶子一直嘻嘻呵呵地陪着笑,张国文的娘赶紧说道:“恁叔叫恁走,恁还不赶紧的,还的叫我留恁吃饭不成?走吧走吧,你们小孩儿们快走快走!”张国文的娘挥舞着胳膊吓唬着他们,本来静悄悄的小孩儿们这一下子来了劲儿,他们知道张国文的娘是不会打他们的,于是乎,小孩儿们都跟着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刘德发的叔叔婶子被推出门去,张顺掩上门。刘德发的叔叔婶子望着掩上的大门,叹着气转身往回走。小孩儿们顿时来了精神,乱哄哄地跟在后面胡乱地嚷嚷着,“挨揍了!”“把腚打个稀巴烂。”“吊起来打!把树枝条子打断了。”小孩们自顾自地说着笑着跳着。 刘德发的婶子转过身来挥着胳膊,笑呵呵地吓唬道:“你个二胖子,我打你的腚。你个小子再瞎起哄,我揪你小鸡鸡。你个臭丫头,我去告诉恁娘,看她不打你。” 小孩儿们被她吓得赶紧往后跑,跑了没几步,见她没追过来又都凑上前去。 刘德发的婶子转过身站住了,小孩儿们第一次看见她阴沉着脸,知道她真是不高兴了,都很知趣的结伴玩去了。 第四章皆大欢喜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任春生家正要吃饭。张顺提着半只鸡和一瓶酒来了,任春生前一阵子就打算找张顺商量事,没想到他找上门来。任春生赶紧招呼他坐下,让崔桂花再添一双筷子,非留他吃饭。张顺说家里还等着回去吃饭呢,任春生打发任慧明去他家说一声,又让崔桂花炒了半只辣子鸡。 张顺是个干瘦矮小,本分老实,沉默寡言的人。他有一样祖传的本事,就是能给牲口看病。不管谁家的牛羊猪狗什么的不舒服,只要他出手,一般都能治好。在村里人眼里,张顺就是牲口的救命稻草,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有求于他,让他给治好的牲口不比任春生治好的人少。乡亲们没钱给他,也没有什么可以答谢他的东西,一般都是留在家里吃顿饭,条件好点的人家给几斤白面或者花生豆子之类的东西,算是酬劳了。 任春生会武功,有治疗跌打损伤接骨的本领。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性格脾气虽然不同,可都是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好人。两个人是村里最好的哥们,两家人走得很近也很频繁。任春生让儿子跟着张顺学本事,看着儿子笨手笨脚不像那块料,又想让女儿跟着张顺学,却一直没开这个口。 张顺看着儿子跟他一样瘦,担心儿子成人后干不了农活,就让儿子跟任春生练武功。练了没几天就把张国文练病了,老哥俩看着各自的儿子都这么个熊样儿,不得不放弃原先的打算。张顺喜欢任慧芝,半开玩笑地跟任春生提过,想让俩家好上加好,定个娃娃亲。 崔桂花坚决不同意,说:“张国文自小身体就不是个结实的男孩儿,瘦了吧唧养不活似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闺女这一辈子可咋办?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老实巴交两脚踹不出个屁。闺女活泼好动,比男孩子的胆都大都野。两个孩子差别这么大,怎么可能过到一块去呢?”女儿是任春生心中的宝,他也不同意张顺的想法。既然老伴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高兴地撇着嘴笑。碍于哥们情面,他没好意思直接说破。张顺提亲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以后谁也没再提,老哥俩各有算盘。 任春生给张顺倒上酒,老哥俩慢慢喝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前一阵子,丁书记打发大队会计付友天把张顺叫到他家,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跟张顺说:“咱村你跟老任关系最好,大队的果园要有人看,你好好劝劝老任,让他管起来,好处有你的。你老小子要是不办事,我就办你。只要老任答应了,保管有你俩的好处。” 张顺性格懦弱,见了丁书记就像老鼠见了猫,乖乖巧巧唯唯诺诺。他知道任春生对丁书记没有好感,可是又不敢得罪丁书记,只好应承下来。他一直盘算着怎么跟任春生说这件事,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他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跟任春生说。 刘德发把他家的鸡给打死了,他叔叔婶子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打算把过年招待客人的好酒拿出一瓶送给老张。刘德发的叔叔放下酒,扭头就走,张顺看着酒已经送来了,再不要就说不过去了。他盘算着这个意外的事,让他找到了跟任春生闲聊的机会,行不行的也好跟丁书记回信。打定主意,这才提着酒和半只鸡来找任春生。 “你说这孩子,平日里不出门,比个小闺女都胆小,谁承想,一下子就把个鸡给解决了。”张顺抿了一口酒接着说:“咱俩家不是外人,把它分了给孩子们解解馋。” “这孩子讨人喜欢,见了谁都亲着呢,大爷长大娘短的,嘴甜,城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我上回到镇上,听说这孩子的爹娘可不是一般人,有来头。你想想,他爹原先是部队上的人,后来转业到了地方,还是个不小的官,不知道咋的,竟然惹上了官司。夫妻两个就这么着,没了,撇下这么个孩子,嗐,不易啊。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小子长大了说不定能有出息,老实孩子作大业,整日里闷声不响的,肚子里有玩意儿。”任春生不停地摇晃着头说。 “眼下国家是咋的了?看上去好模好样的人,一下子就成了地富反右坏,一下子就成了反革命?这还了得?”张顺瞪大了眼不解地问。 “别管那些事,咱是个修理地球的,把地种好了,打了粮食交国家,留足了咱自个吃的,别饿着,比啥都强,就是一个锅里喝粥,只要饿不着就行。国家有国家的事,咱们自家有自家的事,先把自家的事管好了再说,国家的事咱不懂,咱也管不了。上面叫咱干啥咱就干啥,祸害人的事,咱可不能干,除此之外,叫咱干啥咱就干啥呗。喝酒,莫谈政治,谈了也没用。” “是啊,说那些干啥哩。这不是说起刘德发这孩子,才引出这话题嘛,他呀,让我看呐,和咱乡下人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要不是俺那口子亲眼见,我说啥也不信。这孩子亲爹亲娘没了,可也比有些孩子命好。” 任春生明白张顺说的是横芳芳,可能是碍于他们两家是亲戚的原因,所以张顺没有把话说明。 “是啊,横芳芳这孩子,唉!不易啊,你说她娘也是,到底是咋回事吗?是她亲生的这可没假吧?不该这么对孩子,有事没事拿着孩子撒气,我和她表姨说过她不知道多少回,可她就是听不进去。你说这咋办?” “风言风语的,了不得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万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呐,一点不假,不管怎么地,总不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对吧?是这个理吧?”张国文眯缝着眼瞅着任春生试探着说。 “就是嘛,不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个人哪,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想不开,来,喝了。” “你们是亲戚,你这个表姨夫还得抽空劝劝,弄得满村子里都在看他家的光景。老话说,家和万事兴,家不和外人欺啊。丁书记对他家咋样,你还看不出来?” “这个老小子,提起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仗势欺人,早晚看我收拾他。”任春生涨红着脸看着张顺,不明白他为啥提起那个老小子。 “不过说起来,老丁对你还是蛮不错的,民兵连长就是他向上级推荐的,大队里的果园。” “别提这事,我正要找你商量呢,这个老小子是不是没安好心?诚心想整我是不是?看果园可是个得罪的人的事,乡里乡亲的,老少爷们儿,妇女儿童吃个水果啥的,以前还不是敞开吃。现在可好,集体财产不能动,动了就是犯错误,让我检举揭发,给乡亲们使坏,这事是我能干的?”任春生打断张顺的话,气呼呼地质问道。 “这事得灵活,这得看你怎么看管这个果园了。”张顺低着头看着酒盅,寻思着下面怎么跟任春生讲。 “怎么灵活?看果园就是不让乡亲们动嘛,谁吃谁犯错误,是这个老小子亲口跟我讲的,你让我怎么个灵活法?” 张顺见任春生急了眼,故意装作一边想一边说的架势,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这么想的,你琢磨琢磨。果园嘛,你不可能天天在那儿,对吧?到了它结果还没熟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吃,对吧?这一年呢,其实也就那么几天,顶多几个月,乡亲们去偷吃几个也一般都是在晚上,老丁不可能天天盯着,要不叫你去干啥?再说了,他盯着恐怕果园里的果子会偷得更多。让你在那儿,乡里乡亲的还有很多人会不好意思,干脆说了吧,很多人怕你,也就不敢去偷了。有小孩儿妇女,上年纪的老人儿,你睁只眼闭只眼不就过去了,乡亲们还得念你的好。老丁呢,他能怎么地?他能说你啥?只要大部分果子在不就行了,再说了,成熟的果子还会自个儿掉在地上的呢。树上结的东西,又没个准,多一个少一个的又有谁会知道?再说了,老丁还得给你多记工分,到了年底也能多分点粮食不是?” “让你这么说,这还是个美差哩。来来来!喝酒。”任春生越听越糊涂,没想到今天净碰上些蹊跷事,老实孩子一弹弓把鸡打死了,三脚踹不出屁来的老张,大半辈子的话没有一晚上说得多。 崔桂花知道任春生一向看不惯丁书记,可是他毕竟是政府的人,家里有啥事还得去求人家,她多次劝任春生别跟丁书记较劲,任春生就是不听,他不信那个邪,看着丁书记颐指气使拿着村里的老少爷们不当人的架势,就窝着火儿,老想找个茬收拾收拾老丁。可是丁书记总是躲着,对他说话办事跟别人区别对待,从来不跟他别扭也不发火,任春生想找茬也无从下手,这让任春生无可奈何。 崔桂花可不想得罪丁书记,总是暗地里跟丁书记的老婆亲近。丁书记的老婆也让崔桂花劝劝任春生,把大队里的果园看管起来。崔桂花说过好几次没起作用,听见张顺借着酒劲说了这么多话,明白张顺是来做说客的,看得出张顺的话,任春生听进去了,正在琢磨呢。 “老张啥意思?他也觉着这果园,我应该看?”任春生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崔桂花。 “我老早就说,这事怨不得咱,公家的财物不让动,那就是有道理的。这个弯儿你就是转不过来,整天说别人死脑筋,还说恁儿子笨,这不都是随你。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他爹就不聪明,还能指望着他养得儿子聪明吗?” “你又来了,牛头不对马嘴,本来就不是一回事,非要扯到一块儿去。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任春生摸着脑门挠着头皮,一副云山雾罩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俩睡了吗?叫他俩过来吃鸡。”任春生望着小油灯下正在缝补衣服的崔桂花。“明个吧,这么晚了,吃啥啊。”崔桂花看着桌子上的辣椒炒鸡。 任春生和张顺每个人就捯了一筷子辣椒,鸡肉一块也没舍得吃,老哥俩吃着油炒花生米,喷香喷香地喝了一晚上的酒。 任春生答应看管果园的消息不胫而走,村里人都知道了,连那些个五六岁的小孩们也都觉着奇怪。那些原本暗地里跟丁书机作对的正直血性的村民,怎么也想不通这到底是咋回事?他们私下里嘀咕,连老任都靠上这个老小子了,他们以后可咋办?这个村里又会是这个老小子一手遮天了,这个老小子欺软怕硬,每回大队里分东西,他家至少比别人家多分两份,还净挑好地拿。乡里乡亲的找他办个事,他总是琢磨着伸手要东西,谁要是不给好处,他总是推来推去不给办。 张顺和崔桂花在丁书记和他老婆面前这回都有话说了,双方配合默契喜笑颜开,双方的目的都达到了皆大欢喜。小年过后,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越来越密,所有人都知道又一个安安稳稳的好年马上就要到了,他们都盼望着。 第五章上学 转眼到了春夏之交,大队干部们又要做工作了,那些学龄前的孩子,村里村外瞎逛荡,挑水拾柴干家务,有的孩子都十岁了,爹娘就是不让上学。这可急坏了大队干部,上面有任务完不成挨训挨批评不说,还要做检查写汇报材料。这年,任慧明刚好十岁,任慧芝八岁。丁书记让付友天跟任春生商量,让他带头把两个孩子送到学校念书。 任春生对儿子不抱有什么希望,觉着女儿是个学习的料。他发现女儿特别喜欢看书,买的小人书,不知道跟谁学得,里面的字竟然认得差不多了。春节以后,他从镇供销社,大队部等地方,想方设法找到的几本画报一本词典,女儿总是反复地看个没完没了,孩子们叫她玩,她都不去了。 每天晚上,崔桂花点着小油灯缝补衣服袜子,任慧芝坐在另一边查着词典端详画报,贪婪地嗅着浓浓的油墨香味,无穷尽的世界开阔了她幼小的心胸。这个世界太大了,浩瀚无际的知识的海洋,陶冶了稚嫩的心灵,开启了蕴藏在内心深处对知识的渴求,启迪了对未知世界的向往和追求,她完全沉浸其中。尽管这个七岁的孩子最远的路也没有出过镇子,但是她的思绪插上了翅膀,带着向往飞向大山外面的世界,飞向遥远辽阔的天地,飞向地球以外浩渺无际的星球。 书报都是任慧芝的珍宝,她把它们保管珍藏起来,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看。不管是谁,要是随便乱动乱翻,她就会皱着眉头生气,然后要回来藏好。睡觉前,担心这些宝贝被老鼠咬坏都放进屋梁下的吊蓝里, 任春生发现女儿看着看着画报竟然嘿嘿地笑起来,全家人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任春生早就打定主意,无论家里有多困难,都要想尽办法让女儿上学,学出名堂。就像县里负责果园的段技术员那样受人尊敬,也让女儿上北京上大学,到政府里上班,成为政府里的人。到那时,他将会有多光彩啊。 任春生让儿子女儿一起上学的事又成了村里的一大新闻,人们摸不清任春生到底是咋的啦,都觉着他可能被丁书记给收买了,成了丁书记的一杆枪,丁书记指向哪儿,他就打向哪儿。也有人说的更难听,任春生成了丁书记的一条狗,指不定哪一天,让他咬谁就会咬谁。 任春生不管那一套,谁爱说什么说什么,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只在背后偷偷摸摸瞎嘀咕。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他心底亮堂着,根本不把这些事放在眼里,更不怕别人说三道四。“哼!我要是成了丁宝贵的狗,除非天上的月亮下来给俺家当油灯使。”他暗自嘀咕。 丁书记这下子可来了劲儿,拿着任春生家的事开始大肆张扬。他在村广播站,通过高音大喇叭号召全体村民要向任春生学习,听从党和政府的号召,把学龄前孩子都送进学校念书。 有几个人不听招呼,认为孩子上学有啥用?祖祖辈辈都没文化不识字,不也是种了一辈子地,过了一辈子吗?种地需要力气,只要身体棒有力气,肯吃苦能出力就行。识字又不能打粮食当饭吃,白白浪费时间还耽误干农活儿,他们对孩子上学抵触很大。 丁书记带着大队干部一起,挨家挨户做工作,讲党和政府的政策,讲任春生多好啊,连老任都带头了,你怎么还固执不听呢?许多人家架不住这个架势,都答应了让孩子报名念书。二胖子爹不理这个茬儿,不管是谁好说歹说就是不听央央。丁书记火冒三丈板着脸大声斥责,吓唬二胖子爹说:“你这是公然跟人民作对,跟政府作对,跟党作对,再不给孩子报名,就给你戴高帽子到村里游街,到镇上游街。”吓得二胖子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上来几个人就要绑二胖子爹,吓得他赶紧答应。 这年,村里七岁以上的孩子总共十五个全都上了学。因为这个事,镇党委会还特意表扬丁宝贵,发了一个奖状,恣得他,见了人就呲着牙笑。 1971年夏天,每天早晨,孩子们背着娘缝制的书包,一起又说又笑又蹦又跳的结伴上学,十五个孩子连成串形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他们把在学校里学会的歌唱起来,一路歌声伴着他们一天天长大成人。 任慧芝对学习的浓厚兴趣,认真的学习态度,很快得到老师们的赞许,她总是积极举手回答老师提出的问题,按时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工整干净让谁看了都喜欢。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又都超出了课本范围。 任慧芝聪明伶俐,见到什么都想学,学起来又特别认真。学什么会什么,老师很喜欢也很纳闷,她的记忆力和领悟能力,怎么会这么好?都认为她是个天才,其实,她只不过用功罢了。 家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成了任慧芝求知学习的伙伴,不是崔桂花吹灭油灯睡觉,她总是翻来覆去看书背诵。只要是书,她就会从封面看到背面,一字不落学会弄懂。 横芳芳不爱学习更不爱惜书,有时急着解手忘了带手纸,就把书撕下一页擦屁股。任慧芝很生气,不愿搭理她。 有一天,横芳芳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吗?我家那头猪吃书哩,敢情它是秀才托生的?” “啊!你家的猪吃书?咋回事?”任慧芝惊讶地瞪大眼想,猪也愿意学习? “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许告诉别人。”横芳芳紧紧张张地说。 “你快说吧,到底咋回事?” “那天啊,我着急解手,看见大黑伸出头用鼻子拱圈墙。我想逗它玩儿,就用刚撕下来的一页书戳它的大鼻子,你想怎么地?张开它的猪嘴一口就给咬住了,差一点咬着我的手,吓得个我来,娘来,呸!呸!呸!狗屁娘!哎,吓得个我来差一点尿了裤子。”横芳芳自顾自地嘿嘿笑起来。 “没想到你家的猪还吃书?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听恁娘说你是猴子托生的,说不定它是秀才托生的。” “你知道不知道,那个畜生哼哼嘠叽的不一会儿就给吃了,吃完了还抬着又黑又恶心的猪头,瞪着个欠揍的眼珠子瞅着我。我当时气得就想揍它,刚拿起棍子,俺娘从她窝里出来,吓得我赶紧放下棍子,从家里跑出去。” “你娘从它窝里出来,敢情你娘当时在猪圈里?” “嗨,我把他们住的那间屋叫窝,就是鸡窝狼窝的意思,猪圈,羊棚,褚雪梅窝。” “小心你娘你爹听见揍你,你把书撕了毁了,他们不把你往死里揍那才怪呢?” “他们敢揍我?他们要是再敢揍我,我就参加红卫兵,带着红卫兵小将造他们的反,把他们抓起来,绑起来,带上高帽子游街示众。让这两个老东西还敢不敢再揍我了?我让他们赤着脚光着腚到镇上去游街!这两个老东西天天逼着我干活,天天逼着我看书,看我不顺眼就揍我。我家的猪都比我命好,我可从来没见他们有事没事拿猪撒气,我家的猪就没挨过他们地揍,他们不揍我揍。只要我生气不高兴,瞅着他们不注意不在家,拿着棍子狠揍。一边揍一边喊,‘揍死你个褚雪梅!揍死你个横强!’。等我长大了,非参加红卫兵不可,打倒反革命,打倒狗东西。” 横芳芳一边说一边比划,笑得任慧芝上气不接下气,她歪着头问:“你爹娘又不是反革命地富反右坏,你怎么打到他们呢?他们可都是贫下中农,又红又专的贫下中农。再说了,他们让你看书学习是好事呢,让你干活儿,有什么呢?谁在家里不干活儿?以前的穷人想读书还捞不着呢?再说了,反革命要打倒,可是爹娘怎么打倒呢?打到了爹娘谁来养活你呢?” “我要到大风大浪中去,要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我们来自五湖四海,都是阶级兄弟,难道还没有人管我饭吃,我也有双手,也会自食其力,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横芳芳挺胸仰头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任慧芝笑弯了腰,知道横芳芳恨她爹娘,没想到竟然恨到这种程度。任慧芝模模糊糊地知道,横芳芳不是她爹的孩子。这件事,爹娘也嘱咐过她,一个字也不能跟横芳芳说。任慧芝同情横芳芳,听说这件事还偷偷流泪。她止住笑叹口气说:“你快别瞎扯了,要是被你爹娘听见,你又要挨揍了。” 横芳芳毫不在乎地说:“哼!他们也就是在揍我的时候才搭理我,我一点也不怕挨揍。真的,你不信是吧?” “你不疼吗?” “疼?我早就疼过了,习惯了就好了,一点也不感觉疼,你不信?你试试?”横芳芳抬起手就要打任慧芝的屁股,任慧芝赶紧躲开了。 “我才不试呢,挨揍有什么好试得?再说,俺爹娘从来没打过我,连俺哥哥也没挨过揍,他们可疼孩子了。” “哎,都怪我命不好,看看你们的命有多好啊。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就一下也不打她,比你爹娘疼你还疼她。”横芳芳天真地歪着头。 “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我也不打他,一根指头也不打他,好好地疼他。”任慧芝出着怪样儿。 “不过吧,其实挨揍没有那么可怕,有时候我还觉着挺舒服,浑身痒痒得麻麻得,听着那两个猪狗不如的老东西气呼呼地喘气,气得那个脸啊,就像死猪的下货一样难看。我就感觉真解恨,真来劲儿,真舒服。特别是挨完揍以后,我就感觉浑身上下像是脱了一层皮一样,身上的肉啊,骨头啊,神经啊,一下子全都放松了。你不信?你试试,真舒服啊。” 任慧芝看着横芳芳的表情,觉着她即可恨又可怜,她听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感觉身上冷飕飕的阴森可怕。她在心里暗暗地叹息着心疼着她,任慧芝摇着头说:“不过,你以后可不准撕书了。要是你再撕书,我就不跟你玩了,也不让你抄我的作业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撕书你就不跟我玩了?我又没得罪你,咱俩这么好,为什么不跟我玩了?” “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你。你撕书,我生气,不高兴。要是还撕书,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那好吧,你要是不理我,我跟谁玩啊?她们都离我远远的,就好像我得了鸡瘟,会传染他们。你和我玩儿,咱俩是亲戚。”横芳芳想了想又说:“那好吧,我答应你,我向毛主席保证,以后绝不撕书了。行不行?你高兴了吧。” 横芳芳拉起任慧芝的手,两个小姑娘眉开眼笑,又蹦又跳玩去了。从那以后,横芳芳还真是没再撕过书。她不爱学习,心思全在调皮捣蛋上。老师讲课,她听不进去,布置的作业,简直就是要她的命,写作业比挨她娘地揍还难受。真让老师逼急了,就抄袭任慧芝的作业,要不干脆逃学。; 第六章秘密 转眼上了初中,寒假的一天,出奇地暖和。任慧芝来了兴致,一个人跑到山上练起了螳螂拳,汗水湿透了全身,裤子黏在身上湿漉漉的。有些招式不能练了,只好停下来。她躺在厚厚的草地上,仰望着蓝天白云,既舒服又轻松,人也轻飘飘的像是飞起来一样。 任慧芝躺够了,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漫无目的溜达着。远远望去,前方不远处有黄色的花儿随风摇摆,突然想摘一朵摆在家里,她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去摘那朵美丽的黄花。 山风越来越急,身上也越来越凉,任慧芝不停地打起喷嚏浑身哆嗦起来。看着飘摇在远方的黄花,摇摇头改变主意回家了。 任慧芝发起高烧,横芳芳知道她最爱吃柿子,这个季节不光果园里光秃秃的,就连山上的野果树也都光秃秃的,上哪儿去找柿子呢?她想山后很少有人去或许能有。 横芳芳一路小跑,跑累了稍微歇一会儿接着再跑,山上风大气温低,她却跑出了汗。跑过许多羊肠小道,路边的荆棘刮破了衣服,她也毫不在乎摸摸额头的汗滴继续往前跑。翻过山岗远远望去,发现几个熟透的柿子挂在高高的枝桠上,她高兴地大笑起来加快了速度。她麻利地爬上树就是够不着,只好脱下外衣缠在枝杈上轻轻地往下拽,要是用力大了,熟透的柿子就会掉在地上摔个稀巴烂。枝杈缓缓地弯曲下来,她一手拽着衣服往下拉,想把枝杈拉得更低些,另一只手够柿子。摘到一个,就高兴地放进怀里,就这样摘了四个柿子,已经累得没力气拉住枝杈了。手一松,枝杈带着弹力忽得反弹上去,拴在枝杈上的上衣撕了个粉碎,破碎的衣服随着弹性扬起来,挂在更高的枝桠上。她不敢再往上爬了,上面的枝桠已经承受不住她的体重。 横芳芳捂着怀里的柿子,生怕把它们挤碎了,慢慢地从树上一点点往下挪,挪到树的主干,麻利地从树上溜下来。她很小心,可是裤子还是被刮裂了,胳膊和腿也刮出了几道口子,血慢慢沁出来。她顾不上疼,赶紧往回走。进了村,害怕让她娘发现了又要挨一顿揍。她像个贼似的警惕地看着街面上的人,不停地念叨着。褚雪梅偏偏出现了,横芳芳掉头就跑,依旧牢牢地捂着怀里的柿子,褚雪梅在后面大呼小叫地喊着追着,街面上的鸡鸭狗鹅也跟着乱叫乱飞。横芳芳三拐两拐跑进任慧芝家,崔桂花正在喂猪,横芳芳大声喊叫着:“表姨姥姥,俺娘追来了要揍我,快拦着她。” “你看你这个孩子,怎么像个逃荒的,敢情日本鬼子进村了,在你屁股后面追你呢?”崔桂花望着横芳芳的背影正念叨着,褚雪梅紧跟着进了院子,手里多了一根麦秸秆,正气喘吁吁地生着气。 横芳芳跑进任慧芝的房间,敞开上衣扣子,一股脑把熟透的柿子倒在炕上,顺势打了一个滚,四仰八叉地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看你,这是咋的了?抓逃兵呢还是抓汉奸?”崔桂花挡在褚雪梅的前面说:“咱娘们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你整天这个样子像是啥事?你不怕别人笑话啊,咱是亲戚,亲故亲故非亲不顾,你总得往长远打算,孩子一天大起一天,老这么打她不是个办法啊。擦擦眼泪,这大过年的,可不许哭。有啥话你倒是说说啊,你倒是说啊。” 褚雪梅低着头蹲在院子里,悄无声息地擦着眼泪,一肚子苦水跟谁说啊?也说不出口啊,丢人现眼的事只有默默承受,承受着比刀子更厉害,更让人心疼肉疼神经疼的流言蜚语,冷酷,嘲笑,鄙视,残酷无情的目光。她受够了,也只能硬生生地挺着,突如其来地变故,改变了她的命运,葬送了原先的平静和幸福。她抹了把眼泪站起来说:“表姨,我带她回去。” “不中,今个让她在这儿住一宿,饭也在我这吃,我好好说说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不,你先回吧。” 崔桂花在煤油灯下边缝衣服边开导横芳芳。横芳芳趴在炕上一句话不说,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转动着大眼睛挨个地看着这家人。她温顺的像只讨人喜欢的小猫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姨姥姥地絮叨。想,要是也有这样的娘该有多好啊,有这样的家就好了。她安静极了,羡慕地听着崔桂花不紧不慢柔声细语地说话,想象着她娘要是也这样该有多好啊,她轻轻地在心里叹气,泪花噙在眼眶里,不过很快就消失了。她哭了无数次,在这无数次哭泣中,明白了哭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她已经哭干了眼泪,再也找不到要哭的理由。等到长大了,离开家离开爹娘。每个人都有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这个十四五岁小女孩儿心中的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 夜深了,横芳芳怎么也睡不着,听着姨姥姥姨姥爷地呼噜声,觉着那么亲切顺气。想起爹娘地呼噜比猪叫还难听。刚才的一幕幕又浮现眼前,她不停地想着,不停地叹气。 想起往事,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和别人不一样,爹娘怎么会和别人不一样呢?她浅薄的阅历和不谙世事的小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不停地翻动着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七章灵魂 每年立冬以后,县里都派技术员来果园指导。这是一个晴朗无风的好天,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舒服有劲儿。任慧芝病了以后好几天没出门,闷得心里难受,非要跟着看热闹。任春生也想带着女儿开开眼界见见世面,就带上她一起来到果园。 与此同时,县城的胜利广场正在召开公审大会,台下乌压压地人群注目观望,台上七个低头耷拉夹的犯罪嫌疑人胸前挂着牌,等候着人民的公诉和判决,高音喇叭里对他们的犯罪过程正在一件件进行公诉。 横芳芳的亲爹因**罪正魂飞魄散,等待人民最后的判决。宣判他们的罪行以后,就要押赴刑场立即枪决。造孽的人渣带着肮脏的灵魂下了地狱,无辜的受害者留在世间遭受着心灵地煎熬,痛苦地面对歧视嘲笑。 村里好多人都在台下观看,对横芳芳的身世之谜都在窃窃私语。横强和褚雪梅呆在家里长吁短叹,横芳芳独自跑到山坡上玩去了。 果园里,穿着崭新黄胶鞋,白白净净瘦高挑身材的技术员,引起任慧芝的兴趣,看他走路不紧不慢,不时地扶着黑色宽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偶尔说几句让人高兴的话,任慧芝禁不住抿着嘴偷偷地笑。 段技术员手里擎着一把大剪刀,一边讲解着培育各种果树的知识,一边轻轻地剪掉多余的树枝,对围拢在身边的人慢慢地比划着解释着。不一会儿,他就把好几株乱蓬蓬的桃树修剪成低矮圆形的小胖墩。 段技术员把大剪子递给任春生,说:“果树有灵性,它懂得人心。咱要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它,该修剪的修剪,该留下的留下,你看看这儿,把枝条从顶部减去一部分,三分之一或至二分之一。就从这儿剪,对了。你倒是剪啊,你别不敢剪,别不舍得剪,剪掉多余的就是为了能够结出更多的果实来。咱把多余的剪去了,有利于果树的生长,这样就能结出大果子。你看像这样的枯枝,叉枝,太高的枝,还有像这样的陡长枝,下垂枝,背上枝,过密枝,再就像这样的病虫枝,弱小枝都要剪去。把孬枝,坏枝,不像个样子的枝都剪去,只有这样才能让果树结出好果子来。这就像一个人一样,他有了毛病错误就要给他指出来让他改掉,只有这样,他才能成长为又红又专的人才了。记住啊,梨树要剪成三主枝疏散分层形,桃树要剪成三主枝开心形,石榴是自然圆头形。记住了吗?” 任春生挠挠头皮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副镇长瞅着任春生的窘态,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丁书记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 “你笑啥?你记住了?装个明白的?”刘副镇长没好气地训道,丁书记赶紧止住笑声低着头扭向一边。 忙活了大半天,眼看着日头在头顶偏西了,刘副镇长说:“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段技术员也累了,果园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你们再慢慢倒腾。老任,怎么样?学的差不多了吧?”刘副镇长冲着任春生问道。 “会了,会了,就是有些没弄明白。学会不易啊,不易啊。”任春生红着脸说。 “慢慢来,科学不是一天就能整明白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个第一生产力是那么好掌握的?要是你一下子就都明白了,都懂了,那还叫科学?人家段技术员也就不用吃这碗饭了。我看还是走吧,上哪儿歇歇?”刘副镇长转过脸冲着丁书记问道。 “上我家里去吧,让我内人整几个菜,咱们整两口。”丁书记呲着牙满脸堆笑。 “啥?你内人?你内人是啥玩意儿?你还有外人?”刘副镇长歪着头看着丁书记不明白地问。 “内人就是我老婆,我老婆就是我内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老婆就是你老婆,能不能好好说话,净他娘的说些别人听不懂得。装什么蒜?故弄玄虚,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干工作一定要实实在在扎扎实实,毛主席说,算了。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听不懂,好好学学毛选,深刻理解最高指示。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死不改悔,你死不改悔啊。” 丁书记低头耷拉角,把头扭一边不敢看刘副镇长。段技术员听了两句话,一转身藏在一棵果树后头,任春生掉头往回走。 丁书记弄巧成拙,本来说好到任春生家去的,想拍马屁结果拍在马蹄子上,平白无故挨了一顿训。 “上我家吧,天一亮,我就宰了一只小公鸡。我媳妇一大早就上集了,这个点儿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回去哩。”任春生笑嘻嘻地说。 “你看看人家老任,嗯!就这么着。行!上老任家吧,随便整俩菜,喝两口就行,解解乏。走啊,你头前带路。”刘副镇长冲着丁书记吆喝。 任春生觉着真解气,听到有人吆喝老丁,看他一声不敢吭的熊样儿,心里真舒坦。 就在他们喝酒吃饭,议论果树,嘻嘻哈哈地时候。县城的上空随着几声枪响,罪恶的躯体倒下了,面向土地下了地狱。; 第八章喝酒 任慧芝觉着真好玩儿,第一次听到有人吆喝丁书记,看见丁书记一声不敢吭的熊样儿偷着乐。她跟在刘副镇长身边,他说的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晚上在家里,她把听到的跟爹娘学着说了无数遍,每说一遍,都乐得全家前仰后合哈哈大笑,一直乐呵了好几天。 丁书记嬉皮笑脸地低着头走在前面,身后传来刘副镇长地责备:“你看看人家老任,都准备好了,这叫诚心实意。你可好,还得现准备。你这个工作,怎么干的?我要不是看着人家段技术员辛苦,我就和他一起回镇上,正经八道地摆上一桌。今天就这么凑合凑合吧,改日,啊,老段,到镇上好好请请你这个专家,你可是我们的财神爷。” “那是那是,财神爷,你就是我们的财神爷。”丁书记转过身陪着笑说。 “哪里哪里,我哪里是财神爷?县里管财政的才是财神爷,我就是一个果农,整天和果树打交道的果农。”段技术员扶着宽边眼镜笑。 他们一路上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到了任春生家。崔桂花从镇集市上买回肉,炒好六个菜摆在桌子上,见他们进了家门,乐呵呵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忙不迭得准备洗脸水,把平常舍不得用的肥皂也拿出来放在洗脸盘旁边。 任慧芝躲在院子的角落里,始终观察着眼镜叔叔。眼镜叔叔和刘副镇长不停地跟崔桂花说着客套话,他们俩洗完脸进了堂屋。任慧芝蹑手蹑脚地跑到门外边,贴着门框仔细地偷听他们的谈话。 “老丁呢?这家伙跑哪儿去了?吃饭都赶不上热得,这书记干的?”刘副镇长自言自语道。 “来了,来了,我回了趟家。”丁书记已经走到门口,一步迈进堂屋,朝副镇长陪着笑说。 谁也没注意丁书记什么时候走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突然从任慧芝身边走过,吓了她一跳。丁书记拎着两瓶瓷瓶装白酒放到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烟递给副镇长,笑着说:“你尝尝这个,上海的大前门,咱这儿可不多见。”又从口袋摸出六个鸡蛋,轻轻放到桌子上,提高嗓门冲着任春生喊:“把这六个蛋用葱白儿抄了,多放油,今个的支出,算大队的,改天我让人送来。” 你个老小子又在这儿瞎咧咧,开空头支票。任春生瞅了他一眼想。 丁书记转过头来看着段技术员说:“今个,咱喝这个,瓷瓶的。上次去县里开会,我特意买的一直没舍得喝,就留着刘镇长来喝。这个烟,你尝尝,也是从县里买的,我一直没舍得抽,就专门等着你和刘镇长来,我才舍得拿出来。” “我看看,从县里买的?你舍得花那个钱买?敢情是人送的吧?你说实话,我党的政策可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不是受贿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哪敢要别人的东西,俺村里可没有人给俺送东西,他们也送不起,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倒是俺还得给他们倒贴呢。你可别冤枉我,我不经吓,我胆小。”丁书记立马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低着头看桌上的两瓶酒。 “别紧张嘛,跟你开个玩笑,看你紧张成啥样了,我又不是纪委的。要是纪委来人找你谈这些话,你可就麻大烦了。再说了,别人送的也没啥大事,不就两瓶酒两盒烟吗?人情往来也是人之常情,别紧张,啊,别紧张,嗯,这烟味道是不错。”刘副镇长又拿起桌上的两瓶酒仔细地端详起来。 丁书记不好意思地看着段技术员讪笑着,段技术员面无表情正用手绢擦拭着眼镜,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任春生站在刘副镇长后面不知所措,丁书记抬头瞅着他大声说:“快把鸡蛋拿去啊!你还愣着干啥?” 丁书记的大嗓门把刘副镇长和段技术员吓了一跳,他们俩同时抬头看着丁书记。 “家里有,咱家下的蛋。”任春生弓着腰怯生生地说。 “你家有是你家的,谁说你家没有哩。你家下的蛋?你家已经下了俩蛋了,还想下蛋。要是再下蛋,小心我罚你钱,让你倾家荡产,罚得你无家可归四处流窜。没我给你盖印,随便下蛋就是犯法,就是触犯法律,抓你坐牢。”刘书记瞪着眼越说越来劲儿,越说嗓门越高。 刘副镇长正摆弄着那瓶酒,不小心打开了,一股清香飘得满屋子满院子都是。他低头嗅着酒瓶口,歪着头瞅着丁书记说:“文明点,吆喝啥?赶牲口呢?说话声音小点,守着县里来的领导,你也敢瞎咧咧,耍啥威风?人家段技术员可是知识分子,文明人。你净胡扯,上纲上线的,净在这儿胡播播。好酒,倒上!赶紧!” “嗯,倒上倒上,我这是跟老任开玩笑,是吧老任,俺俩谁跟谁啊。”丁书记接过酒瓶,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倒酒。 “那是那是,我这就去炒鸡子去。”任春生拿着六个鸡蛋上灶房去了。 任慧芝悄悄跟在她爹身后,像个身手敏捷的侦查员。 “好酒,啊,真香!老丁拿来的?”崔桂花问。 “小声点,这个老小子,咋咋呼呼地。” “庄户人,就这样。”崔桂花以为丈夫说她。 “你这是干啥?让人听见,没规矩。炒了它,用葱白儿,多放油,那个老小子说得。” “你咋这实在?他拿来得酒,你也敢给他打开?喝他的酒,你再馋酒也不能喝他的酒。真香!我在这儿都闻得到。” “镇长打开的,我连他的鸡子都不想要哩,他硬是逼着我,要不是看在有客人,我老早就吵他了,这个老小子,呲鼻子上脸。” “待会儿,你喝咱自家的酒,可不能喝他的。他们官家的事咱可管不了,这鸡子和咱家的不一样啊?他家的敢情就好?不会也傻了吧唧的流大鼻涕吧?” “少说两句,人还在这儿呢。让人听见,要了你的命。”任春生跟崔桂花开着玩笑。 “来啊!老任,过来喝酒!”刘副镇长扯着嗓门大声喊着。 “快去吧,叫你呢,拿上咱家的酒,别嘴馋。” “知道了,你叨叨啥啊,你这个娘们。”任春生笑嘻嘻的从灶房走出来应声道:“来了来了,你们先吃先喝。” “一起来,老任,别拘束。来!我给你倒上。” 丁书记歪着头斜着眼瞅着任春生,手里的烟卷快烧到手了。 “哎哟,可不敢可不敢。我这儿有,自家酿的。”任春生拿着平常喝得酒来到桌前,转身拿了一个大茶缸坐下来,打开酒瓶倒上。 “来,干了它,闻着香,不知道好不好喝。”刘副镇长看了一圈儿接着说:“这第一杯酒,感谢段技术员,感谢县委县领导派段技术员来我们镇指导工作。来!都干了。”一仰脖放下酒盅说:“还行,这回啊,你做了件好事。哎,老任,你咋不喝?” “我喝茶缸里的。”任春生把面前的小酒盅端到丁书记面前。 “来,吃菜,尝尝老任嫂子的手艺。”刘副镇长看着段技术员示意着。段技术员刚刚拿起筷子,丁书记赶紧捯了一大块辣子鸡给他。 “自己来,自己来。”段技术员看了他一眼。 “倒酒啊,老丁。”刘副镇长捯了一块鸡放进嘴里,用眼角瞥着他。 丁书记赶紧站起来倒酒,先给刘副镇长倒上,又给段技术员倒上,然后瞥了任春生一眼坐下了,把任春生端到他面前的小酒盅又往面前挪了挪。 这时,张顺进了院门喊:“老任在吧?” 崔桂花赶紧从灶房迎出来挡住他的去路,小声说:“他叔来了,家里来客了。你也进来坐坐?” 张顺侧着身子往堂屋里瞅,丁书记急忙站起来走出去,冲着张顺瞪着眼训斥道:“凑啥热闹?赶紧走!县里下来领导了,别在这碍眼。” “哎,那个人给枪毙了,刚才在县城,会来的人说得。” “闭嘴,没你不知道的!瞎啰啰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丢人现眼的事,也值得张扬?你姥姥的。去去去!回家喂猪去。”丁书记打断张顺的话,不耐烦地嚷嚷。 张顺低着头赶紧转身走出去,丁书记望着他的背影,哼了声道:“不长眼的蠢驴,放屁也不看场合,啥事也想凑热闹。” 他进屋坐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刘副镇长。 刘副镇长瞅了他一眼说:“叫我说啊,段技术员也真不容易,这么大个县,整天的四处跑,七镇八乡的跑得过来吗?这第二杯酒还的感谢段技术员,来!段技术员,你辛苦了!” “我酒量不行,喝不了多少。”段技术员扶着眼镜说。 “就这个小牛眼盅,还喝不了多少?平常里喝酒,我都用大碗喝,那才叫过瘾呢。就老任那么大茶杯,要是真喝起来,我少说也得喝三大杯。老任,你倒是吃菜啊。段技术员来到咱镇上指导工作,那是咱镇上的光荣,段技术员来到你们村,那是你们村的光荣,段技术员来到你家,那是你家的光荣。段技术员有文化,是大学生,从北京毕业以后就来到我们县,这是我们县的光荣。来!为了我们县的光荣,干了它!”刘副镇长提高了嗓门,说得慷慨激昂令人振奋。 刘副镇长一仰脖把酒喝光,动作麻利的又把小酒盅放到桌上,看了丁书记一眼。 丁书记赶紧站起来倒酒,倒完酒这才端起他的小酒盅。 刘副镇长看他喝完酒,长长地吸口气说:“说起文化来,段技术员那可是有大文化啊,有大学问啊,人家啊,还经常在报纸杂志上发表文章呢。你们说,厉害不厉害啊?” “厉害厉害,真厉害,了不起啊,北京大学毕业的。”丁书记正给段技术员倒酒,他接上刘副镇长的话说。 “你坐下说,站着像啥?还得仰着脖子梗看你,就像看天上的星星似的。你坐下,慢慢说,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刘副镇长打断丁书记的话说。 丁书记满脸笑容地坐下来,段技术员说:“我在北京上的大学,不是北大毕业的。” “那还不一样,北京大学毕业的简单地说就是北大毕业的嘛。一回事嘛,怎么会不一样呢?”丁书记说。 “不一样,差远了,天地之别。”段技术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差不多,反正都是在北京上的大学。老丁没什么文化,咱不和他一般见识,老丁那点文化水,比一般村民强不了哪儿里去。” “那是那是,我这还是扫除文盲那一阵子,通过努力学习,这才比别人多认识了几个字。” “你没看他写得东西,东扯葫芦西扯瓢,驴唇不对马嘴,净瞎咧咧胡扯,扯也扯不到一个点上去。有用的一句话没有,没用的倒是扯了一箩筐。语句不通,错字连篇,前言不搭后语。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就像一个醉汉东倒西歪不成人样儿。”刘副镇长指着丁书记边说边笑,段技术员和丁书记也跟着笑,唯有任春生没笑,他连丁书记那两下子都没有。从小到老,他还没写过一篇囫囵的文字呢。 “我那还是费了好大的劲儿呢,这写个报告啊,材料啊什么的,比种庄稼可费劲了。”丁书记不停地笑着说。 “你写个狗屁报告,那叫汇报材料,年度总结。老段你不知道,要是让你看了,也准的让他气死。他就跟个领导似得,听他材料上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央领导呢。” “我那是从报纸杂志上照着抄下来的,里面讲的啥意思,我没弄明白,我也弄不明白。反正都是大道理,上纲上线的,理论很强。” “就你还理论很强,屎壳郎冒充吉普车。来来来!喝酒!吃菜啊?你怎么不吃?老任吃,吃!老段,多吃些。”刘副镇长盯着段技术员,手里的筷子可没闲着,不停地往嘴里捯。 “吃着呢,吃着呢。”任春生始终陪着笑,自斟自饮着自家的酒。他只是吃着眼前的那盘油炸花生米,这也是在别人客套他吃的时候,才象征性的捯一筷子香香嘴。至于满桌子的好菜,他只是象征性的把筷子触到盘子边,待别人都吃了,才挪开筷子吃油炸花生米。 丁书记一直瞅着刘副镇长的脸色,忙着倒酒,偶尔也吃几筷子面前的葱白炒鸡蛋。 刘副镇长接着说:“老段,你把咱全县的旮旮旯旯都走遍了,你觉着我们镇跟别的镇比起来怎么样?老丁这个村又如何?你实话实说,我们今后也好改进工作,提高工作嘛。” “还行,我只研究果树,对其他,我就不懂了。”段技术员看了一眼刘副镇长,然后摘下他的宽边眼镜,慢条斯理地揉着眼睛。 “怎么会呢?研究果树,你是专家,这个咱们全县都知道,你就不用客气了。可是,我说的是其他方面。你这么大学问,给我们讲讲嘛。我们也好开阔开阔思路,也好认清我们的工作还有哪些不足的地方。” “我没研究过,我不懂,我不懂的不能瞎说。” “可是,你那篇调查文章,写的可是真不赖,就很好!镇里的领导还专门为此开会学习,专门探讨研究过。我们下一步还正准备探索着做一些实践工作,我们不是常说,实践出真知嘛。工作嘛,要干就要像个干得样子。镇上的领导一直认为,你那篇调查报告紧跟党的政策,很符合实际。我看吶,你不妨说说你对我们镇今后工作的想法,有什么好的意见,好的建议。” “我,我看今天还是不谈这个话题吧,改天,咱们再交流。”段技术员戴上眼镜慢悠悠地说。 “可是,哎呀,真是可惜了。你这个全县的大才子,论起学问来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你。可是,你的酒量却不行。你说说,好不容易见到你,见你一面不容易啊。你来到我们镇上,又不能跟你好好学习,我这不是错失良机吗?” “可不是吗?刘镇长说的是,真是可惜了。”丁书记看着刘副镇长,又看看段技术员。 刘副镇长瞥了他一眼,大声说道:“倒酒!大字不识几个,连酒也不会倒了?你说说,说你没文化,你就真的没文化?啥文化都没有了吗?酒文化也没有了?酒文化还是要有的嘛。”丁书记嘿嘿地笑起来。 段技术员扶了扶眼镜说:“说起文化来,咱们沂蒙山区的文化可是历史悠久。咱们沂蒙山区的文化属于齐文化,早在五千年前,咱们沂蒙山区就已经有人类居住了。齐文化和鲁文化并称齐鲁文化。齐文化和鲁文化可以说是并驾齐驱的,两者都是中国古代文明古代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可以这样说,中国文化的很大一部分都源自于齐鲁文化。包括直到今天,孔孟之道,儒家学说以至于更早的大汶口文化,都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中流砥柱。至今仍然发挥着它的重大作用,也是其它文化所不能代替的。齐文化的代表就是我们沂蒙山区文化,在这一文化里有许多著名的历史人物,比如宗圣曾子,书法家颜真卿,书圣王羲之,算圣刘洪,智圣诸葛亮都是我们启蒙山区人。” “什么?诸葛亮是咱沂蒙山区人?”丁书记瞪大眼睛盯着段技术员大声地问。 “别插嘴!听老段说。”刘副镇长呵斥道。 谁不知道啊,草船借箭,三气周瑜,舌战群儒,三顾茅庐。诸葛亮可是任慧芝心中的神,她还从广播里听过空城计呢。她情不自禁地轻轻地从门后面挪进屋,蹑手蹑脚地来到任春生后面想听个仔细。 “老段,你接着说。”刘副镇长歪着头斜楞着眼撇着丁书记。 段技术员微微笑了笑,他的脸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已经红到脖子梗,比在果园里更帅气更英俊。他点点头说:“诸葛亮是咱们临沂市沂南县人,古时候叫琅琊阳都。不光诸葛亮是咱这儿的人,还有孙膑和庞涓,你们都知道吧。他们的老师叫鬼谷子,鬼谷子是他们的老师,鬼谷子是他的外号,他的真名叫王禅,就在咱们这儿修炼的。历史上有名的苏秦张仪都是这个鬼谷子的学生,传说啊,孙膑庞涓就在这儿跟着他们的老师王禅学艺,并且最终修炼成正果,就在咱们沂蒙山区得道成仙,上天成神仙了。当然,这只是传说。不过,他们有史记载的,就在那个叫中国瀑布的地方修炼,这倒是真的。哎,说起中国瀑布,你们知道它为什么叫中国瀑布吗?不知道啊,因为它悬挂在崖壁上的轮廓酷似咱们中国的版图,所以我们就给它起了这个名。那瀑布的气势真叫个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哪,那个美啊,那个震撼人心啊。我现在说起来还特别兴奋激动来精神呢,太棒了。” “你去过?我……”丁书记说。 “闭嘴!又插话。”刘副镇长恼怒地打断他的话。 “我不光去过中国瀑布,很多地方我都去过。你想想我一个搞果树的,一年四季到处跑,还经常到其它县市去学习去开会去培训,看一下当地的名胜古迹,领略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这也是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啊,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是完全合情合理顺便的事嘛。一般情况下,当地政府都会安排的。” “噢,原来是这样。你别理他那个茬儿,你接着你刚才讲的话题讲。”刘副镇长一仰脖喝了酒,放下小酒盅,瞥了丁书记一眼,指了一下小酒盅。 “要说咱们沂蒙山区的风景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总而言之,给我总的印象是,这一年四季里,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风景,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妙处。你们看呐,春天,林海花潮,层峦叠嶂,那一望无际绿油油茂密旺盛的树林,形成了绿色的,树木的海洋,数不清的各类花卉,叫不出名的各类花朵,争相斗艳,姹紫嫣红。这些美丽的景色点缀在此起彼伏的大小山岗上山峰上,远远望去,那一层层山峦,那跌宕起伏的山峰,真叫人流连忘返情醉神迷啊。你再看,夏天,飞瀑流水,云雾飘渺,宛如置身仙境,忘了天地人间。再看秋天,满山红叶层林尽染,那火红的大地,火红的世界,让人浮想联翩遐思飞翔,不禁使人想起中华大地一片火红旺盛的情境。冬天,那就更美了,银装素裹分外妖娆,那些飞瀑流泉顿时化作玉琢冰雕一般,完全变成了一个银色的世界。身临其境,宛如置身于琼楼玉宇美不胜收。所有这些景色,都是风光旖旎,诱人美色。不是我所能表达出来的,我语言贫乏,词不达意,无法正确生动地表达出美色美景的全貌。我只感觉大自然带给我的是无穷的力量和心灵的震撼。 李白杜甫同游蒙山,留下了‘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佳句,这句诗说的是秋天的美景啊。唐宋八大家的苏东坡‘不惊渤海桑田变,来看云蒙漏泽春’说的是春天的美景啊。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东山就是蒙山啊。当然了,中国历史上的帝王将相,文人墨客,驻留蒙山,吟诵蒙山的不计其数,他们留下了许许多多广为传颂的故事,也留下了许许多多名诗佳句。蒙山,从周朝起就被封国祭祀,相传还是从周朝太师开国元勋姜太公开始的。”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丁书记一开口说话,所有的人都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 “又多嘴。”刘副镇长咬着牙根恶狠狠地看着他说。 “是啊,想当年,周武王三请太公于滨上,姜太公银发银须,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他整天提留着没有鱼钩没有鱼饵的钓鱼竿钓鱼,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不知道对吧,他哪里是在钓江湖里的鱼,他分明是在钓周武王这位开疆扩土的君王啊!更是在钓他建功立业扬名千古的机会。像姜太公这样的谋臣武将,咱这里还有许多,像一代名相王导,匡衡,一代名将蒙恬,羊祜,左宝贵,王献之。王献之也是大书法家,他父亲就是书圣王羲之。很多人都知道王羲之的书法很厉害很棒,其实对他的官位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东晋时的右将军,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副部长,只可惜他有名无实,没有实权。你们说说,我们沂蒙山区是不是能人辈出,人才济济啊?大家都知道沂蒙山区有著名的七十二崮。其实大小崮有上百座之多,孟良崮战役咱们这儿谁家没出过力,谁家的男人没上过战场,传颂着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国民党整编第74师师长张灵甫战败,开枪自杀。自此后,孟良崮名扬天下,你们知道孟良崮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岳飞知道吧,精忠报国,岳母刺字,那可真是英明千古后人楷模。他手下大将孟良焦赞,勇猛无比有万夫不当之勇。正如评书所说,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想当年,孟良奉岳元帅之命,率领岳家军一部驻扎在现在的孟良崮,抵御外族的入侵。从那以后,后人为了纪念这位岳家军的抗金将领,就用他的名字把这个地方命名为孟良崮了。” “噢,原来是这样啊。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孟良崮长得像孟良,才叫孟良崮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丁书记如梦方醒拍着脑门惊诧地说。 屋里的人又都笑了,任慧芝禁不住笑出声来,趴在任春生的脊背上搂住脖子,笑出了眼泪。 刘副镇长忍不住把嘴里的鸡骨头喷到丁书记的脸上,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吓得门外院子里的几只胆小得鸡,忽闪着翅膀飞到墙头上,那只威风凛凛的花斑大公鸡警觉地四处瞭望着,发出一阵阵临战前地低鸣声。 段技术员用手绢捂着嘴发出柔和的时断时续地笑声。 任春生两手捂着脸低着头,额头都快要触及到地面了。 “他奶奶的,他奶奶的。哈哈哈!哈哈哈!那是你奶奶哄你小孩子玩的,你奶奶和孟良是亲戚啊?你奶奶见过孟良长啥样儿?你奶奶的,我叫你就笑死我了。” 一阵阵大笑的声音传到院子里,崔桂花奇怪地跑过来想看个究竟,任春生害怕她过来多事,赶紧站起来走过去,他的脸笑得更红了,正要推崔桂花回厨房。 丁书记笑出鼻涕来,崔桂花看到这个情景忍不住笑起来,她不情愿地边笑边离开了。看到丁书记满脸满腮的鼻涕,所有人又大笑起来。 笑了好长时间,刘副镇长边笑边指着丁书记说:“哎呀呀,我说你个老丁啊,敢情你不说话能憋死你不成?你怕别人把你当成哑巴卖了?可是老段,你讲的这些故事,我知道一些,可别说,你还是真有学问真有文化,你是怎么知道的?上大学的时候学的?” “上大学的时候没少看书,多看书的确是有益的,开卷有益嘛,只要多读书,知识面自然而然就宽了就丰富了,知道的事情也就多了,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不过后来到了咱们县里工作,我走得地方多了,就听说了许多有趣的故事。古人说嘛,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觉知此事要躬行。其实,我也是有针对性的翻阅查找了咱们当地的有关历史风貌,人文地理方面的书以及我能找到看到的有关历史记载。我记得我看过一本地方志,里面详细地记载了许多有趣的历史事实。沂蒙山区悠久的人文历史,地貌植被很值得研究开发啊。我了解得越多越感觉自己知之甚少,越感觉知识的海洋真是博大精深啊。你说是不是啊,小姑娘。” 他们都听得入了迷,谁也没发现任慧芝。段技术员叫她,所有人都抬头来看她。 “你多大了?上几年级了?”段技术员亲切柔和的声音真是好听极了,任慧芝赶紧藏在任春生后面,害羞地把脸贴在任春生的脊背上。 “快叫段叔叔,段叔叔问你话呢。”任春生把她从背后拉到跟前。 任慧芝低着头偷偷地看了一眼段技术员,扭扭捏捏地说:“我13岁了,上四年级。” “虚岁十三,今年十二。”任春生搂着任慧芝纠正道。 “这孩子聪明着呢,学习好,每年都能拿回奖状呢。”任慧芝第一次听丁书记夸她,尤其是当着眼镜叔叔。从这时起,她才对丁书记有了好感,高兴地看了他一眼。 “好啊,好好学习,也像你段叔叔那样到北京上大学,也给咱镇上添光增彩,给你爹争气。来,这儿还有个鸡爪子拿去啃吧。”刘副镇长抓起鸡爪子往任慧芝手里塞,那盘辣椒炒鸡快让他吃没了。 任慧芝没敢接,把手藏到背后羞涩地看着刘副镇长。她知道大人喝酒聊天,小孩子是不能靠上前的。她听话懂事,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对很多规矩,只要爹娘讲一遍,她就会照着去做,从来不用大人们操心。刚才是因为眼镜叔叔讲的太精彩了,她控制不住才走进来的,要不然她是不会让大人们觉得她不懂规矩。 “小孩子家的,别惯她,去找你娘去,出去玩去吧,快去呀。”任春生很尴尬,担心别人说没有家教,大人孩子不懂事。他很想让女儿在这里听听他们的讲话,可是不能这么做,边笑边转过头拉着女儿往外拽。 “快接着,刘镇长给你的,你就吃。老任,让孩子拿着。”段技术员笑着说。 “快拿着吧,让刘镇长这么擎打着怪累的,妞,快拿着。谢谢刘镇长吧。”丁书记说。 “大爷给你的,你就放心大胆地吃,吃好了才能学好了。来,拿着。”刘副镇长又往任慧芝手里塞。 “好,拿着吧,谢谢大爷,去找你娘。”任春生把女儿从背后拉过来。任慧芝接过鸡爪子说道:“谢谢大爷。”红着脸跑出去。 崔桂花靠在一堆柴禾垛上吃着玉米饼子,任慧芝把鸡爪子给她。崔桂花不要,从大锅里拿出一个玉米饼子递给她,又倒了一碗白开水,娘俩就这样站着吃了一顿午饭。 任慧芝脑子里想的都是眼镜叔叔,看到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既羡慕又佩服,他多么受人尊敬啊。他讲的比收音机里说的评书还要吸引人,还要让人着迷神往。眼镜叔叔上了大学读了许多书,知道那么多故事,自己也要向他一样受人尊敬多读书,将来考上大学,也让许多人羡慕她。尽管没有听懂眼镜叔叔讲的话,但是对知识的向往却相当地浓烈了,只要多读书,也会像他那样,讲得精彩动人令人神往。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们每当回忆起这件事总是赞不绝口,都知道段技术员还有更多的知识,更多的故事藏在肚子里,他的一番话影响了他们的一生。; 第九章还债 横芳芳的身世扑朔迷离,人们众说纷谈胡乱猜测。他们对横强一家地鄙视嘲笑,并没有随着那个罪恶躯体的消失而减少。褚雪梅整日以泪洗面,把所有怨恨窝囊全都发泄在横芳芳身上,稍不如意动手就打张口就骂。 横芳芳已经习惯了莫名其妙地打骂,就像每天做游戏一样,挨揍挨骂成了必不可少的生活内容,她任凭娘地打来骂去,神经麻木了,感情消失了,眼泪和告饶已成昨日黄花再也不会有了。 造孽者的肮脏灵魂并没有因为肉体地消失而散去,无辜地幼小心灵却在人世间替他偿还恶债。 崔桂花对这一切听着心烦看着心疼,总是让女儿吧横芳芳叫到家来,给些安慰,做顿好饭。横芳芳倒是无所谓,只是觉着姨姥姥像是菩萨一样是来救她得。 任慧芝病好以后,让横芳芳带她到那棵柿子树去看看。路很远,翻过一座山,在山背面陡峭得山坡上。茂密的树林遮住了视线,俩个人艰难地爬上去,这是一棵很难被人发现的树。被树枝撕烂得上衣还挂在上面,横芳芳试着往上爬,任慧芝害怕再把衣服刮坏就央求她下来。 横芳芳来了兴致慢慢往上爬,任慧芝仰着头看她的屁股在蠕动,人越来越小小。 任慧芝喘着粗气,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低着头去揉眼睛,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流出来。 “你怎么了?”横芳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面前。 任慧芝佯装莫名其妙地说:“没事,我眯眼了。” 从那以后,只要山上的果树结了瓜果梨枣柿子山楂什么的水果。 横芳芳总要摘些给任慧芝吃,因为爬树没少刮坏衣服,也没少挨她娘地揍。 任慧芝不忍心看她挨揍,总是劝她别去摘果子爬树了。她总是一笑了之我行我素,宁肯挨她娘地揍也要摘果子,想用这种方式来报答姨姥姥一家的好。 横芳芳只有任慧芝一个好朋友,想把俩人的友谊牢牢地拴在一起,就这样日复一日,两个人越来越好。两个纯情少女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想找人说话说心事,总喜欢跟对方说。就是因为这种无话不说的亲密关系,最终导致两个人反目成仇势不两立。 转过年来,一个春夏之交的早晨,天出奇的黑,一个星星也看不到。村里的小孩们一起去上学,半路上,突然一声炸雷,一条刺眼的闪电像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斜劈着冲向山岗,紧接着一道道惊人的闪电劈向山村田野,有几个小孩儿吓得哭起来,凄冷的雨水伴随着阵阵轰鸣地闪电倾盘而下。 孩子们举着书包顶在头上没命的向学校跑去。唯独横芳芳任凭雨水浇灌在身上,兴奋地大喊大叫大声地笑着:“快跑啊!国文。刘德发,快跑啊!好凉啊,舒服!舒服!” 大雨如注,顺着山间七拐八拐的羊肠小道流淌下来的雨水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枯枝石子,从他们脚下腿间滚落而去。任慧芝兄妹俩冲在最前头,眼看着就要冲下山坡来到大路。 横芳芳扯着嗓子喊:“快起来!快起来!刘德发跌倒了!刘德发跌倒了!芝芝!过来帮忙!” 听到横芳芳地喊叫,任慧芝赶紧站住跑回去。横芳芳正在拉刘德发,两个人一起把他从泥泞中拉起来。 “没事吧?快跑吧!”任慧芝大声问着。 “他没事,咱拉着他,你倒是快跑啊!”横芳芳喊:“哭啥?有啥好哭的?还是男子汉呢?人家国文就不哭。” 横芳芳不停地笑着喊着,刘德发无声地抽泣着。任慧芝和横芳芳一前一后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下山坡。国文跟在后头,任慧芝又拉着他的手,四个人缓慢地来到大路,小伙伴们已经跑远了。 雨依旧下个不停,风依然在呼呼地刮着,只是震耳地雷声没有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横芳芳悄悄地跟任慧芝说:“我看刘德发就是个胆小鬼,打个雷下个雨就吓成那个熊样儿,没鼻子没眼地哭成啥样了,真丢人,摔一跤怕啥?至于哭成那个样儿。” “哼,可不嘛。胆小鬼,雨也真够大的。” “国文也跌倒了,可人家就没哭。男孩有啥好?胆小鬼,还不如咱们呢。”横芳芳撅着嘴不屑一顾,“咱是女孩都不哭,他可好。” “就是嘛,女孩子都比他强,他太娇惯了,爹娘惯出来的孩子就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摔打。”任慧芝郑重其事地说。 “就是嘛,老师说得对,我们不要做温室里经不起风雨的花朵,我们要到大风大浪中锻炼。”横芳芳撅着嘴很自豪,为自己是女孩感到骄傲。 “不好了!不好了!张国文晕倒了,你们快来啊!” “怎么了?怎么了?” “谁?怎么了?”教室里顿时乱起来,同学们闹哄哄地凑过去。 张国文晕倒在座位底下,脸色很难看。任慧芝赶紧跑去告诉班主任,看着躺在地下的张国文,班主任吓得浑身哆哆嗦嗦不知如何是好。教室里一片寂静,任慧芝建议赶紧上镇医院,班主任默默地点着头。 牛小宝自告奋勇大喊大叫:“我去!我去!让我去吧!镇医院我太熟了,那儿有俺哥们,真的,笑啥?有啥好笑的?俺爹是镇长,医院院长是俺哥们。真的,他是俺爹一手提拔的。”教室里哄然大笑,七嘴八舌地议论打破了刚才的宁静。 这时候,教导处主任跑过来,他赞同任慧芝的意见,满意地朝她点着头。教导处主任让班主任找一个同学去通知家长,同学们纷纷举手嚷嚷着喊叫着,争抢着要去。 班主任抬手往下压了几压说:“任慧芝你去吧,下午没有主课,体育课和自习课你就不用上了。”然后又嘱咐了一番。 任慧芝披着雨衣迎着大风努力地蹬着自行车,艰难地穿梭在雨幕中,眼前的道路模糊不清,她努力地辨认着方向。简陋的雨衣被大风刮起高高地飘在身后,雨水很快浇透了全身,一阵紧似一阵的大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灌着。她瑟瑟发抖却咬紧牙关紧握车把,低着头撅着腚翘起身子弓着腰,使劲全身力气狠命地蹬着。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信念,尽快赶回去通知张国文的爹娘。 风在刮雨在下,风雨中的任慧芝宛如一叶轻飘飘的小舟,左右摇摆着向前划去。 张顺急匆匆往镇医院赶去,崔桂花忙不迭地找出干松的衣服帮任慧芝换上,任春生已经把姜糖水熬好端进堂屋,不停地吹着碗里的热气。 任慧芝听着爹娘心疼地唠叨,开心地笑了,笑得那样自豪那样自信。喝下两大碗姜糖水,盖着两床厚厚的棉被躺在被窝里,眨动着两只大眼睛咧着嘴笑嘻嘻地望着爹娘,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张顺在镇医院呆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风雨渐渐小了。任春生赶着借来的驴车把他们爷俩接回来,老哥俩一路无话,静静地听着毛驴车地踢踏声,他们的心情都不平静,都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第十章孤魂野鬼 看似平静的生活,其实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有欢乐也有痛苦,有惬意也有无奈。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生活的艰辛磨难,只有身临其境者自己知道,别人无法体会。一代代,一辈辈,一个个人都是如此。它就像一个魔咒,有始无终,循环缠绕。 张顺坐在任春生家喝酒,低着头沉思了好长时间,摸了一把脸感慨道:“你说这孩子咋会这样?先天性肾虚,这是啥毛病嘛。” 任春生低着头默默端起小酒盅,长长地叹口气,扬起脖一口咽下去,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张顺。 “大夫说,没啥法子治,来家慢慢养着。昨个又挂了吊瓶,大夫说没啥大事,开了一大堆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大夫说不能累着,不能跑,不能干重活,连农活下地也不行,还得吃好的,还不能受凉受惊吓,说这孩子得的是地主病富贵病,我整天捉摸着你这俩孩子身子骨结实,感情是跟你练功夫有关?等他好了,让他跟着你练练?”张顺抬起头无奈地瞅着任春生。 任春生犯起了嘀咕,这孩子从小跟着练过,不是不行吗?现在又查出先天性肾病,这怎么好练功夫呢?练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老张是不是急糊涂了。 他叹口气说:“还是听大夫的吧,大夫说让好好养着咱就好好养着,这说起练功夫的事,我知道也有专门练那种调养身子骨的,可是我不会啊。咱练得这种功夫叫螳螂拳,外家功夫为主,内家功夫为辅。俗话说的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就是我们这种拳,当然还有更多的拳也是这个理。这自古以来呢,练功夫都是身强力壮的人才行,小孩子,壮年的人身子骨结实的人才行。国文这孩子的身子骨不行,先天性的,那不是后天锻炼锻炼就能改变的。咱老哥俩说话直来直去,好听不好听的咱的说实话不是?还是听大夫的吧,好好养着吧,别累着。练武不易啊,练武本身就很辛苦,最先伤害的就是人的肾脏。” “嗐,唉,这可咋办好呢?”张顺捂着脑袋挠着头皮。 任慧芝在隔壁屋学习,听见两个长辈地谈话,替他惋惜担心。在村里这些同学中,只有张国文刘德发最爱学习,他们仨在级部里总是名列前茅不相上下。 张国文暂时休学在家,很长一段时间,任慧芝总是帮着复习功课,带来老师布置的作业,讲解新课程内容。张国文很努力用功,身体却越来越虚弱,浑身无力经常出虚汗。同龄的小伙伴疯颠疯跑,他却蔫了吧唧像一根遭到虫害的高粱杆子,面黄肌瘦弱不禁风慢慢变得像一个小老头。功课跟不上了,经常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偷偷流泪。偶尔在村里溜达溜达,不一会儿就累了,他只好软弱无力的回家躺在炕上。 崔桂花跟任春生说:“我早就看出身子骨不行不硬朗,怎么样?让我说准了吧,当初幸亏没答应这门亲事,要不然咱闺女可咋办?” 是啊,老婆的话有道理。有时候这老婆的话,男人还真得要听,要好好地听,仔细地听,慢慢地琢磨琢磨才行,要不然闺女这一辈子不就瞎了,葬送在当爹的手里了。任春生不停地点着头嘴里咂摸着味道,越想越觉着当初没答应这门亲事还真是对了,他暗暗佩服起老伴来。 任慧芝和刘德发几乎独占了级部前两名,都在背后跟对方较上了劲儿,谁都想多考出几分。 刘德发跟其他同学比起来,是那种特沉稳特成熟的男孩儿。他不苟言笑也从不跟别人打闹,更不合伙儿调皮捣蛋。同学有什么不会的问题,他总是耐心讲解。 任慧芝喜欢嘻嘻哈哈,善于组织同学搞集体活动,跳皮筋跳绳打沙包,唱歌跳舞义务劳动。横芳芳是她坚定的支持者,总是冲在最前头当先锋。 任慧芝是班级的文体委员,第一批加入了共青团,担任了团支部书记。村里人见了任春生都管他叫任书记,叫得他心里美滋滋得,不知情的人还误以为他就是大队书记。因为这个称呼,他没少挨丁书记的白眼和调侃,丁书记瞅着机会和场合冷嘲热讽地作弄他。 刘德发干班长,他和任慧芝为了班级的事少不了交流和沟通,相对于其他同学,他俩的交往就比较多。 刘德发从小就喜欢任慧芝,特别是任慧芝开朗的性格,好学的态度,和超出同龄人的组织能力和号召力,所有一切优点都让刘德发暗暗佩服。他经常借着练字的机会,写一些古今中外比较隐蔽的情诗,让任慧芝指点指点。 他的小把戏怎么能瞒得了任慧芝,她自然是心知肚明揣着聪明装糊涂,故意装腔作势地说:“嗯,好,不错,又进步了。” 刘德发高兴地咧嘴笑,偷偷地瞥着任慧芝,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任慧芝对刘德发一直没有好印象,她怎么会让他得逞呢?“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任慧芝暗暗地嘀咕。她不喜欢他,发现了他的不良企图和动机以后,有意识地躲着回避,在言语表情上更加小心谨慎。 横芳芳主动接近刘德发,想法设法套近乎。她突然之间好像喜欢学习了,不管是课间,吃午饭还是放学,似乎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要请教刘德发。 初二开学不久,横芳芳少女初恋的秘密,毫不遮掩地全部告诉了任慧芝,别看她平常里大大咧咧,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可是说起刘德发来却满脸通红,羞羞答答细声细气。 任慧芝听着那些没来由的幸福激动,臊得脸红心跳耳根发热。横芳芳很早熟,也许是从小盼望着有一个属于自己家的缘故。 任慧芝说:“你羞不羞啊,这种事也能想得出来说出口。” 横芳芳心花怒放春心大开,不停地说着笑着,说到自鸣得意的时候,仰着脖子哼哼起小曲来。 任慧芝被她说得春心荡漾,不能自己了,不敢再听下去,挠着横芳芳的胳肢窝,迎来的是更加猛烈的回应。两个纯情少女在漫山遍野互相挠着,尖叫着,撒着欢儿地跑啊笑啊。青春的活力如果不在此时发泄出来,旺盛的精力就要崩溃爆发,燃烧的激情就会立刻爆炸。 横芳芳跟任慧芝讲了内心地秘密以后,更主动接近刘德发了。刘德发装作若无其事,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放学以后,三个人一起结伴回家了。 横芳芳放了学是从来不直接回家的,现在先到任慧芝家学习,不懂不会地就问,实在弄不懂就抄袭。 刘德发把她俩送到任慧芝家门口再回家。 横芳芳以为是刘德发对她也有意思,其实不然,刘德发不喜欢横芳芳,他喜欢的是任慧芝。他觉着和任慧芝两个人,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团支部书记,挺般配。他没有横芳芳那么大胆,不敢直言不讳地明说,害怕任慧芝不高兴,跟他翻脸不再交往。 刘德发已经是一米七五的大小伙子,白白净净,的确让一些女孩子喜欢。他一直跟着叔叔婶子生活,叔叔婶子疼他就跟疼亲生儿子一样,在某些程度上可以说是溺爱。即便刘德发做了一般小男孩的淘气事,叔叔婶子也从不打骂责备,总是耐心教导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乡里乡亲的都说这孩子有福,说他叔叔婶子待他,比一般人家的爹娘对亲生孩子还疼还亲。 刘德发从小就乖巧伶俐,深得大人们的喜爱。爹娘死了以后,他比同龄的孩子显得更加成熟懂事。他叔叔婶子和许多人家的爹娘一样,平日里省吃俭用,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对刘德发可是好吃好喝好穿,从来没缺着他什么,也从不让他比别人家的孩子吃得孬穿得差。他们私下里不知打算了多少回,等刘德发长大成家时,给他盖上四间亮亮堂堂的大瓦房。也像丁书记家那样,漆红的大门,贴了瓷砖的外墙,上面还有那么多花花绿绿好看的图画。他们把全部的心血和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盼望着他能接过他们手中的锄头和镰刀,再置办上一头健壮有力,能顶好几个劳力的大黄牛,娶一个安心本分心灵手巧能过日子的好媳妇,好给他们养老送终,完成他们这一生一世的使命。 可是刘德发的心思,他们哪里知道呢。刘德发的心早就随着蓝天上的白云飘到大山以外的天地里去了。 任慧芝的心思都在学习上,她看到刘德发偷偷摸摸地情诗,狡猾的眼神,故作深沉的表情,尤其当她知道横芳芳爱上刘德发以后,就暗暗好笑。他们仨个人这种微妙的关系,让她感觉生活中多了一些乐趣,学习上也多了一些兴趣。她总是觉着他们这些青春年少的初中生,搞起恋爱来就像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一样神秘莫测,这让她一想起来就觉着好玩儿,仨个人之间这种奇怪的微妙关系又让她对人生多了一层理解和认识。是啊,青春年少,哪个少女不善怀春,哪个少男不善钟情。所有这一切,她没跟任何人透漏一点,刘德发给她写情书的事,也没跟横芳芳透漏一个字。她想,既然对刘德发没那个意思,何必在乎刘德发的意思呢?又何必跟横芳芳讲刘德发对她有什么意思呢?更何况横芳芳先讲了爱刘德发的事呢。 任慧芝丝毫没拿着刘德发的意思当回事,她有人生的追求和信念,有远大的目标,绝不是同龄人所能理解和想到的。随着阅读的广泛,视野地开阔,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眼下的目标是考上大学走出农村,她绝不想在农村谈婚论嫁生儿育女。 眼看着初三就要毕业了,刘德发觉着再不向任慧芝表白心意。中考以后,很难说再有机会了。谁也不敢保证谁能不能考上高中,万一他们有一个考不上,要像现在这样交往就很难了,然而刘德发终究没有勇气向任慧芝直接表白。按照习俗,谈婚论嫁都是需要媒婆的。 刘德发给任慧芝抄写了一首“红豆生南国”的诗,又写了一封激情洋溢的情书。放学前,偷偷塞到任慧芝的书包里。 放学后,刘德发,任慧芝和横芳芳三个人和往常一样回到村。在任慧芝家门口,他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地说:“你看看你的物理书,我给你写了个东西。” 任慧芝看他红着脸跑了,很奇怪地望着他的背影也没当回事。正巧,崔桂花正搬着一捆柴禾到灶房,她赶紧把书包递给横芳芳,迎上去帮忙。 横芳芳打开任慧芝的书包抄试题卷子,想起刘德发的话,好奇地找到物理书,情书!顿时,目瞪口呆,犹如惊天霹雷。她愤怒的把情书连同任慧芝的书包扔到地下,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撕破任慧芝的脸,让她变成天下奇丑无比的臭婆娘。怎么这么笨,事先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她气紫了脸从屋里跑出去,差一点和任慧芝碰个满怀。横芳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跑出门去。 任慧芝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不管怎么喊怎么叫,她就是不回头。 横芳芳失去了理智,疯一样往山上跑,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喊大叫,好久没哭了,这一次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本来任慧芝是可以追上横芳芳的,连续熬夜没睡好,体力大不如前,跑了不到五百米就没力气了。她只好停下来喘粗气,望着横芳芳越跑越远的背影,独自纳闷。回到家,屋里凌乱不堪,发现那封被扔在地上的龌龊情书,顿时明白了。 横芳芳满肚子的委屈和对任慧芝的仇恨,从此埋在心里。她要报复,每天都无数次地诅咒任慧芝。 任慧芝想跟横芳芳好好解释解释,可是横芳芳见了她,总是阴沉着脸咬牙切齿扭头而去。 横芳芳恨死任慧芝了,白马王子和期待美好生活的幸福甜蜜,全让她给毁了葬送了。横芳芳对未来的希望和幻想彻底破灭了,她萎靡不振,仿佛天塌下来一般。饭吃不香,觉睡不稳,还无缘无故发了两天高烧。 任慧芝见横芳芳病了想去看她,可是又不敢,害怕再平白无故惹出事非。 本来就不爱学习的横芳芳,学习成绩直线下降。过了好长时间,横芳芳才慢慢想起,三个人一起放学回家时,刘德发总是要把任慧芝送到家。当初,她还以为刘德发是想和她在一起呢。 任慧芝看到横芳芳日渐消瘦无精打采,心里很难受,总想找机会解释。可是横芳芳见了她总是扭头而去,对她嗤之以鼻,视而不见。横芳芳以沉默,憎恨诅咒着任慧芝,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刘德发的情书,让任慧芝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给撕得粉碎扔到他的脸上。 高中考试迫在眉睫,横芳芳也好,刘德发也好,他俩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别人感情上的事,和她任慧芝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任务是学习,是考上重点高中,考上大学,考上名牌大学,到城里工作上班。这就是她的梦想,这就是她为之奋斗的理想和目标。她不能像爹娘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修理一辈子地球。爹娘还有刘副镇长,段校长都对她寄予了厚望,她不能因为感情的事而辜负了他们。他们都希望她能考上大学有出息,想到这些,没用几天时间,任慧芝的心就平静下来。连同横芳芳刘德发和那封情书都忘得一干二净。 横芳芳没考上高中,褚雪梅也没打算让她上高中。今后能找个上门女婿,多个劳力也好照顾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爹娘的打算,把她想和刘德发在一起的梦想又拉开了距离。为了能够找个上门女婿,他们拼命挣钱攒钱,这个目标成了他们下半生辛勤劳作的动力。 横芳芳本来就不爱学习,再也不用上学了,这下可得了劲儿,也更野了性儿。除了帮爹娘放羊拾草干杂活,她再也没有其它娱乐活动。日复一日,横芳芳恨爹娘忽略了她。为了引起爹娘的关注,她惹得乱子更多了。只要十天半月不挨她娘地揍,就感觉浑身难受不舒服。 在横芳芳和任慧芝是好朋友的日子里,她还能找任慧芝说说心事,发发牢骚,泄泄怨气。自从俩人闹了别扭不再来往,她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了。她从小不守规矩的言语行为,让村里的大人们心生反感。他们提放着她,担心他们的孩子跟她学坏了。私下里嘱咐孩子,不准跟她玩。有人甚至这样告诫孩子“我要是看见你和她玩儿,我就砸断你的狗腿。” 横芳芳越来越孤独寂寞,除了家里的七只羊陪她度过无聊的时光,没有人玩耍交流,她成了山间的孤魂野鬼,成了爹娘的眼中钉肉中刺。离开爹娘的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 第十一章月亮 任慧芝如愿以偿考上高中到县里上学,任慧明也要跟着村里的马二大爷到南方的某个城市打工。 马二大爷一直在南方的城市给人打零工,正巧厂里缺人手,特意赶回来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村里的二胖子,郭伟和任慧明几个人早就不想上学了,爹娘很高兴他们能跟着老马去城里混钱。 张顺本来是瞒着儿子的,可不知道张国文从哪儿打听到这个事,非要跟着一起去。这可难坏了张顺,不答应儿子的要求吧,又怕伤了儿子的自尊心,答应吧又担心儿子的身体。他找到老马商量这事该怎么办,老马一口回绝,脖子梗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张顺回家跟儿子说人家不带他去,张国文一声不吭偷偷流泪。张顺更着急了,带着两只下蛋的母鸡送给老马,老马哪敢接,硬生生把张顺推出门。 张顺蹲在老马家门口不走,老马不愿意了,他强压住怒火急匆匆来找任春生,进了院门就喊:“老任啊,老任,在家吗?老张让我带上他儿,我可不敢,就他儿那个身子骨,咱村老少爷们男女老少谁个不知?来一阵风儿草没刮跑,他先飘走了,成年累辈子的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八十岁的老奶奶没病没灾的,他倒是先来上一场病。让我带上他上城里混钱,他老张是昏了头还是咋地?他以为那地方是好玩的?疗养院还是天堂咋地?老任你说说,这万一要是出个啥事,谁负责?我可负不起这个责,我鸡毛鸭毛没捞着一根,到头来惹上一身骚,我犯哪门子神经是吧?老任,你说呢?” “这孩子身子骨是个事啊,老张就不担心?你别急,我去问问。” “回头给我个信儿,要是老张非让他儿子跟着,明明我可就不能带了,谁也不能带了,我负不起这个责。” “老马啊,你不易啊,你先消消火儿别急。回头我找你,你先回吧。”任春生好言好语送走了老马。越琢磨越不是个事,自个的孩子跟着人家出去,千里之外的又是陌生地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有啥闪失,人家老马可怎么交代?人家可不就是负不起这个责咋地。老张跟着搅合啥?万一因为这事明明也去不成,这不是鸡飞蛋打,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吗?为了能让明明跟着老马进城混个钱,可没少费心思。别说在儿子明明身上,就是在老马身上也没少下工夫,可不能因为老张耽误了儿子的前程,万一儿子这一次去不成,也打乱了他的计划。可是怎么跟老张讲呢?怎么讲才能讲得通呢?自己的儿子可以跟着人家进城混钱,凭啥不让人家的儿子进城混钱呢?这还的从老张自身的利害去把这事挑明,让他知道,让儿子进城这条路行不通,万一他儿子的身体吃不消咋办?不行的话,让他带着他儿上县医院查查身体,大夫的话他总该听吧,总不能拿着他儿的小命当儿戏开玩笑吧。 “就这孩子的身子骨,你还指望着他给你混钱啊?在外面混钱那是进城啊,进城混钱不易啊。孩子的身子骨能吃得消?能受得了吗?” “他想去,和他般大的孩子都去了,他急啊,心里不是个味儿啊,你说我这当爹的,唉!你让我咋办?” “你咋就糊涂了呢?孩子他懂个啥?他好胜好强不想落人后头,从小把他看大的咱不知道?他的心思是啥?不就是也想和别的孩子一样给家里混点钱吗?可你想过吗?他为啥不上学了?为啥大夫不让他下地干农活?那是大夫啊,大夫说的话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说的话啊,人家大夫不是说了嘛,不让干重活儿别累着,这些个事你咋忘了呢?在自个家里有爹娘照应着还中还行,这一脚踏进城,谁照应他啊?孩子干不了重活儿,这万一累出个啥毛病来,你咋跟他娘交代?就连我这个当大爷的也有责任,村里人会咋说咱哥俩,会咋说我?当初你老任咋就不劝劝老张呢?咋就不知道这孩子的身子骨受不了这个洋罪?这进城打工不是去疗养,这是去出力出苦力出大力气,这是拿着自个的身子骨去混钱去混口饭吃,进城的人易吗?不易啊!哪一个也不易,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易。你好好想想好好算计算计,咱可不能为了混俩钱把孩子搭上,你说是这个理吧?” 张顺摸着脑门寻思半天,为了安慰儿子只好带着他来到县医院,大夫检查完说:“他这是先天性肾虚,富贵病,不能累着还要吃好的,地里的活儿不能指望他干,在家喂个猪鸭鸡鹅还行,连羊也不能放,放羊得漫山遍野的跑啊,碰上不听话的羊还得跑几步,他能跑?走路都得慢着点,行了,回家养着吧。” “村里有上城混钱的,他能行吗?”张顺怯生生地问。 “我说了一大堆话都白说了,你没带耳朵来啊?上城混钱?还有上月亮上溜达的,你带着他去吧。刚刚给你说完,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别介个没事找事,你想要他的命是吧?不听话出了事你自个负责,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瞅着张顺的背影,大夫不解气地嘟囔着:“得什么病不好,得了个富贵病,穷乡穷家的没啥钱还得了这么个病。这人啊,真是没得说。” 崔桂花说:“这孩子身子骨不行不硬朗,老张不是不知道,他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他怎么能这样?明明不会受牵连吧?让我说当初幸亏没答应这门亲事,要不然咱闺女可咋办?” 任春生和崔桂花希望女儿能把学习搞好,盼着家里有个吃皇粮的人,只要她能考上大学,他们甚至不惜变卖家产,这个任务就要靠任慧芝去完成。 任慧明到南方打工一年后,隔三差五往家寄钱,他们把这些钱都花在女儿身上,女儿是他们的希望和未来。 任慧芝的高中生活平静安逸,争分夺秒充分利用现有的条件刻苦学习,对每门功课都严格要求自己,大量阅读课外知识,争取考出最好的成绩。她的人生目标就是考上大学,毕业后能留在城里上班。她拼了,除了偶尔练上几趟拳锻炼身体外,把时间经历都用在了求知上。她知道即便考上大学也需要更多的知识做基础,她有更高更远的人生追求。段校长就是榜样,爹娘和哥哥就是动力。一股必胜的勇气和力量暗藏在内心深处,对大学的渴望,求知的欲望,改变人生命运的激情。所有这一些,每时每刻都在紧张和刻苦中度过,不敢有丝毫放松和懈怠。 任慧芝急切地盼望着高考时刻的到来,顺理成章地考上大学,在大学里再拼上几年,就可以到城里上班工作。到那时候,在城市里生儿育女,直到把爹娘接到城里,去过城里人过的好日子。 任慧芝每次看到爹娘的辛苦,就暗暗的在内心深处憋足了劲儿,一定要努力勤奋,让爹娘离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田间劳作。 任慧芝每个星期回一次家,回学校时带上爹娘准备好的吃穿用的生活必需品。有时候,任慧芝能遇到横芳芳,发现她完全变了样儿,从穿戴脸色和身上散发出的羊骚味儿,觉着她就像个受委屈的童养媳。任慧芝不正眼瞧她,也没说过话,偶尔看着远去的背影瞅上两眼,为她叹息。 横芳芳看到任慧芝要么扭过头,要么低着头,狠狠诅咒着。 天有不测风云,任春生突然病倒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任慧芝第一次感觉到世事难料的可怕和恐怖,人生命运的转折也就在一霎那之间。接下来,这会给任慧芝带来怎样的困难呢?; 第十二章心事 世事无常,人不能测。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和不幸,不是人的意志能决定得。人活着总有许多不尽人意的事,平静的生活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样,出奇得少。 任慧芝正在踌躇满志准备高考的时候,任春生突然病倒了。 这天,鸡把天都叫亮了,任春生还没起床。往常鸡叫头遍,他已经开始喂猪,喂鸡,打扫院子了。他想起床,可是怎么也起不来。想拽醒身边的老伴,胳膊却不听使唤。叫了半天,声音却被老伴不均匀地呼噜声淹没。 崔桂花怀任慧芝时,人民公社的社员们都在抢着挣工分吃大锅饭,她却无缘无故得了咳嗽的毛病。任春生找了许多大夫,用了许多偏方药方,想了许多法子一点也没见好。这些年咳嗽得更厉害,稍微干点活就憋得脸红脖子粗直瞪眼。夜里常常失眠,病病殃殃瘦得皮包骨头烧火棍似的。 任春生心疼老伴,他身强力壮有使不完的劲儿,家里的农活杂活全都靠他忙活。 人有太多的活儿忙乎,就没有闲工夫想心事。这会儿,任春生眨巴着眼无奈地躺在床上想。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起不来呢?猪该喂了,地该浇水了,该赶集卖鸡蛋了。儿子该往家汇钱了,没受人欺负吧?吃饱饭了顺心吗?该买好吃的给女儿送学校补补身体了。 女儿在县中学重点班读书,一直以来就是他的骄傲和门面,想着女儿考上大学,全村人都羡慕地看他。他相信女儿肯定能出人头地,一定能考上大学,给任家光宗耀祖。想到这儿,他高兴地笑起来。 崔桂花打了一声响亮的呼噜醒了,看见丈夫觉着奇怪。太阳都老高了,怎么还没起床?也许上了岁数不比往常了。她推了一把,任春生说:“他娘,你别推我。你拉我一把,我自己起不来了。” 崔桂花使出浑身力气也没拽起来,一个不好的念头涌出来。她不停地喘着粗气,任春生担心她犯了哮喘病心疼地说:“别拽了,歇会儿吧。胳膊腿不听使唤,你去收拾收拾把老张喊来,让他瞧瞧?” 张顺背着粪篓出门拾粪,遇见崔桂花喘着粗气。正要说话,崔桂花连比划带拽把他拉到家。 看到任春生有气无力的样子,张顺慌得不知所措,不清楚任春生是中了风寒还是中了邪,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还是请镇上的大夫,来家看看吧。”张顺好半天才说。 “那敢情麻烦你跑趟腿。他娘,拿钱给他叔。” “要啥钱?又不是去抓药。大夫来了听他咋说,咱心里也好有个底儿。”张顺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望着任春生问:“路过妞学校,要不要说声。” “不用,她正忙着考学。说不定大夫来了就好了,一个娃娃懂得啥?” 张顺点着头叹口气去了。 大夫来了,崔桂花忙着倒水递烟。请来的大夫不是正规医院的,他以前曾经是赤脚医生,受过一些医疗方面的培训。他为人随和有求必应,在镇上颇有些名气。大夫吸着烟聊了一会儿家常话,问起任春生的病情。吸完烟,他很仔细地对任春生的身体敲敲这儿捶捶那儿,边敲着捶着边问:“痛吗?有感觉吗?” 张顺和崔桂花屏住呼吸,虔诚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巴不得他能够手到病除,马上能让任春生好起来。大夫敲打了好半天后,摇着头表情严肃地说:“拴住了,可能是脑血栓。这病,我治不了。得赶紧上医院,别耽误了病情。” 大夫的言语表情,让他们马上意识到病情的严重性。送走大夫,他们神情紧张地商量着应该怎么办。 崔桂花忙不迭的从箱底里翻找着钱。村里几个辈分大,有威信的老爷们,很快被张顺喊来。他们叹着气,七嘴八舌出着主意。 张顺又急急忙忙地给任慧明打电话,催他抓紧来家。放下电话,张顺骑着破旧自行车,飞一般来到县中学找任慧芝。 任慧芝正在写着高考模拟作文,走廊里,戴眼镜的女老师抱着一大摞复习资料匆匆忙忙地走进教室。学生们忙着做各类高考模拟试卷,沙沙地写字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的出现没引起任何学生地注意。 她站在讲台前,满意地喘了一口长气,缓慢地把怀里的复习资料推放在教桌上。放缓了脚步来到任慧芝桌前,一根手指轻轻点着正写着得试卷上。任慧芝奇怪地抬起头,见班主任跟她打手势,停下笔跟着走出教室。 “任慧芝。”老师盯着她悄声说:“你村里来人,说你家有事。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你快去快回,这可是冲刺阶段。时间不多了,这可关系到你今后的人生命运啊。” 是啊,高考的成败关系到今后的人生命运,任慧芝何尝不知道呢?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学校,她不停地嘀咕着跑出学校大门。 1978年,一位伟人,一群精英开辟了现代中国的新纪元,一个昌盛富强的中华民族的雄起,正如冉冉升起的旭日,在东方,在世界耀眼夺目,中华民族光辉灿烂的伟大时代来临了。紧随其后,中国南方的一个小镇首先迎来了,它有史以来的契机,它成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前沿。它的成就和奇迹般的崛起,让国人的精神为之一振,让世界的眼睛为之一亮。 就在这个中国南方的小镇上,任慧明在这里打工。接了张顺的电话,脑子一片空白。他可不希望在这个时候,爹出什么事,定了定神儿,看了看胳膊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叹着气转身向老板的办公室走去。 十天前,老板范长志让任慧明陪着吃夜宵。南方的夏日,持续的高温,让许多男人光起了膀子。路边的人行道上已经摆满了桌子,嘻嘻呵呵的人们谈笑风生酒兴正浓。靠近他俩周边的两个邻桌,一个胖男人把酒洒在另一桌女人的身上。胖男人依旧又说又笑,忘了说道歉的话。女人不干了,起先双方还叫叫嚷嚷,谁是谁非,后来竟然抡起了啤酒瓶。 一个不长眼的瓶子砸在了范长志的头上。范长志脾气不好,顿时火冒三丈,仗着身强力壮膀阔腰圆,抡起屁股下的板凳见谁抡谁。这下可好,惹恼了对方的两桌人。人家合起伙来,五六个人一起朝他下手。任慧明不能坐视不管,毕竟是老板啊。他起先是想拉架,后来挨了人家几下子狠揍,他也加入了乱砸乱抡的混乱场面,他胳膊和身上多处受伤。可想而知,他和老板两个人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俗话说,患难见真情。这件事发生以后,范长志对他比以前更加信任欣赏了。一件决定任慧明命运的大事,正在范长志心里盘算着。 范长志正办理着全家去国外定居的手续,他开的文具用品批发部,打算廉价转让。这件事发生以后,他改变了想法,觉着任慧明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打算让任慧明来接管经营文具批发部,赚得利润五五分成,以后进货的钱由任慧明出。 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时,任慧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还曾一度以为老板的脑袋是不是让人砸坏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落到头上。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他认为是上天的莫大恩赐。他欣喜如狂,比以前更加卖命的工作,每一件事都当成自己的事。暗自庆幸拼命打工付出的心血没有白费,多年来渴望的成功就在眼前,马上就可以做老板了。就在他准备接收老板的生意时,张顺打来了电话。这可如何是好呢?煮熟的鸭子不能不要,爹病了也不能不管。万一爹有个三长两短,良心上怎么能过得去。 范长志慷慨地拿出三千块钱交给任慧明,并嘱咐处理好他父亲的事尽快赶回来,还有许多事要交接处理,时间是不等人的。 大路边上,任慧芝瞪大眼睛张望着,不断地问张顺:“叔!叔!俺爹的病咋样了?叔!你倒是说话啊。” 张顺一会儿张望着大路,一会儿低着头蹲下去。他急得口干舌燥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巴望马车快点来。任慧芝不停地跺着脚,伸长脖子张望,而脑子里却不时地想着没写完的作文。 一辆马拉的大车缓缓地走过来。她疯一样跑过去,来到车前流着泪喊:“爹!爹!你这是咋地了?” “妞,没要紧的事。爹就是不能动了,上医院看看,兴许就好了。你娘出不了远门,这才叫你来。上医院,咱家里不能没有人跟着不是?” 任慧芝扶着马车流泪,不时地跑两步。随着咣哩咣当的马车声,学校的教学楼离得越来越远。她心乱如麻,恨不得一头扎进教室写完作文。任春生更不好受,他不愿意耽误女儿的时间,影响女儿学习,多么希望女儿能考上大学啊,这可是他期待了一辈子的事。而此时此刻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任慧芝默默注视着马车上迷迷糊糊的爹,眼泪情不自禁地流出来,希望爹快快好起来,她还有许多功课需要复习呢。 站在不远处的横芳芳,正往山坡上赶着自家的羊。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高兴地吹了几个响亮的口哨,蹦着个儿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喊:“让你得意,让你考大学。呸!狗屎!羊屎!让你这个该死的,也在家放羊喂猪。”她喊着笑着,一蹦三跳地哼着小曲。她胡窜乱蹦的得意劲,吓得七只白胖胖的羊,也跟着一惊一乍地乱窜起来。; 第十三章拼了 自从任慧芝和刘德发同时上了高中以后,横芳芳算准了他俩结伴回家的时间,常常躲在山坡的隐蔽处偷看。她瞪着一双憎恨的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用她知道的,想到的,最恶毒的词语诅咒着他们。即便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她仍然觉着不够解恨。 火辣辣的太阳,烤得人难受,马车上的任春生和马车旁的人都汗涔涔的。到了医院,张顺忙着排队挂号交钱抬担架。验了血,拍完片。大夫说是脑血栓,要住院挂吊瓶。任春生听说要三千块钱住院押金,没加思考地说:“走,回家,咱治不起。” 他的全部家底也就三千块钱,那是留着给女儿上大学用的。 马车拉着他们往回走,所有的人都沉闷不语。太阳快要落山了,任慧芝到了学校门口,急急忙忙跑进学校,迎面遇见段校长。 段校长朝她招着手喊:“跑什么?” 任慧芝停下脚步,来到段校长跟前喘着气:“段校长好,我急着回教室做功课。” “好,好孩子,是个好苗子。好好复习,咱们学校啊,考上大学的同学里,必须要有你。噢,对了。你爹最近可好?” “我爹病了,刚从医院出来,正往家里去。” “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大夫说是脑血栓,身子不能动了。” “噢,见了你爹,替我带个好。有时间,我去看看他,你可不能影响学习啊。” “嗯,不会的,谢谢段校长。” “行,你回教室吧。”段校长望着任慧芝的背影轻轻叹气。 段校长就是当年的眼镜叔叔,那时候,他是县农科院负责果树方面的技术员,每年果园收获的时候,任春生总会带着任慧芝给段技术员送去一些,两个人一直保持着兄弟般的友谊,直到任春生突然之间生了病。 段校长的宽边眼镜和各种动作眼神,精彩的演讲和渊博的知识,总是浮现在任慧芝眼前,一直是她的偶像和榜样。在许多年的学习生涯里,也是任慧芝努力学习,非要考上大学的动力。 任慧明带着五千块钱心急火燎往家赶,他坐了汽车换火车,下了火车换汽车。心里急啊,担心爹的病,更担心老板的生意,恨不得马上到家,处理好爹的事,赶快回去跟老板办交接。 第三天天黑前,任慧明到家了。他一身城里人打扮,头发乱蓬蓬的,嘴上也起了泡,疲惫的脸上却透露着精明。 任慧明把五千块钱交给崔桂花,执意让爹到县医院住院看病。任春生嫌花钱太多,死活就是不同意。 任慧明最后急了眼,说:“这病,你不看怎么就会好了呢?俺娘身体又不好,家里家外大小事还的依靠着你。俺妹要是考上大学,她就要到外地去上学。我现在正要接收俺老板的生意,谁能在家照顾你?你总不能老让人家林叔,干这儿干那儿吧,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我喜欢长病吗?我不用你们照顾。我和恁娘两个就行,你们该干啥干啥。”任春生赌气的把头扭向一边,不愿看他。 “谁说你喜欢长病啦?我是说,你去看看,说不定真有好的可能。你总是心痛钱,钱还不是人挣得嘛。只要我接收了老板的生意,我妹考上大学,进了城,上了班。咱家还能缺钱花吗?你也不想想,你要是就这么干耗着。家里的一大堆活儿你想过吗?家里的猪,鸡,俺娘可以喂。可是地里的活儿谁干?再为了照顾你,把俺娘累病了,咱这个家就整个乱套了。退一万步讲,我来家照顾你们,不去打工了。可是家里的钱从哪儿来?治病得花钱吧?就算不治病,饭总的吃吧。吃饭钱的从哪儿来?光靠种那二亩地能填饱肚子?我妹上大学的钱又该怎么办?我说爹啊,你就不要拗着了。” 崔桂花在一旁也不住地劝,任春生想想儿子说的也是个理。其实,他最惦记的是女儿,要是他病了,没了,女儿的大学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啊。他何尝不想早点好起来,老伴的哮喘病说犯就犯,家里家外指着谁忙活呢?他长长地叹口气,终于答应去看病。 任春生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把任慧明带来家的钱差不多花光了。没有钱,医院是不可能再住下去的,凭家里现有的条件,他的病也不会有好转的可能。 任慧明着急啊,爹的病一点起色也没有,看来一时半晌好不了,还急着回城接老板生意,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大夫开了出院手续,任慧明只好带着爹回家。 当天晚上,任慧芝来家了,自从前年春节见过哥哥,这还是第一次见。兄妹情深,见了面格外亲。 任慧芝发现哥哥右侧胳膊上添了一条四公分长的疤痕,心疼地抓起哥哥的胳膊问:“哥,你这是怎么了?” “不碍事。”任慧明抽回胳膊,接着说“不小心碰得。” “小心点,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凡事照顾好自己。” 听说哥哥就要接收老板的生意,任慧芝格外高兴咧着嘴笑道:“哥,你就要成老板了。等我大学毕业,你就成很大很大的老板了。咱爹娘以后就不用再种地养猪,出孙力了,咱俩把他们接到城里去享清福。” 任慧明看见妹妹的高兴劲儿,也咧着嘴笑。“你也要努力才行,咱家就指望你考上大学呢。给咱爹娘争光,我这个当哥哥的,脸上也好看。” 兄妹俩说说笑笑山南海北地聊着,相互关心询问着对方的情况。吃完饭,任慧芝要赶着回学校复习功课。任慧明要送,任慧芝说和刘德发约好了,在村东头汇合,俩人一起回学校。 任慧芝抱着很大的希望迎接高考,她知道,改变命运的时刻来了。哥哥成了老板,更是给了她极大鼓舞。在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就用凉水冲头冲澡。她身体素质很好,又有非要考上大学的信念决心。来自内心的动力,形成了克服一切困难的意志力。大学的门槛只有一步之遥,她带着梦想,带着爹娘哥哥的期望,带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她拼了! 任慧芝回学校的第三天下午,范长志打来电话,电话是村大队部的,在丁书记家。 范长志让任慧明抓紧回去,说已经办好出国手续,飞机票也订好了。任慧明把家里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讲了,范长志叹着气说:“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那个店了。时间不等人,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就把店转出去,不能因为你,耽误我出国。” 任慧明低头耷拉角的从丁书记家出来,像泄了气的皮球。该怎么办呢?就这么回城?谁来照顾爹?娘的身体能行吗?妹妹还在迎接高考,让妹妹放弃高考来家照顾爹娘?可是妹妹怎么办?要是不回城,老板出了国,又该如何呢? 他翻来覆去想着,到了家门。一转身挠着头皮出了村庄,望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远方,天地相接的地方模模糊糊隐隐约约。不知道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家,不知道今后的路应该怎样走。他迷茫了,不知身在何处。远方城里的诱惑,的确是太大了。只差一步,在城里就有了立足之地,就可以摆脱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生活。怎么办?怎么办?他挠着头皮,想不出来。 天,黑下来。夏夜的山风,凉爽宜人。此时的任慧明,丝毫没有感受到凉爽,倒是有一股股寒气,从内心深处往外发散。他蹲在院子里,双手捂着脑袋。如果他不上班,家里就没有收入,甭说给爹吃药治病,连家里的日常开销也需要钱啊。妹妹马上高考了,这是人一辈子的大事,是妹妹人生的重要转折。往前迈一步,妹妹就会摆脱农村艰辛的生活,进入城市享受荣华富贵。这不也是他拼死拼活打工的目的吗?依妹妹的学习成绩,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有多少人梦想不到的事,眼看妹妹就要实现了。可是眼下,唉!他长长地叹着气,挠着头皮站起来。 星斗满天,夜空如洗,大地一片寂静。 任慧明喃喃自语:老天啊!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他不停地叹息,不停地走来走去。 他不忍心看着妹妹多年来的努力,就这么白费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留在家里照顾爹,妹妹就算考上大学。谁能拿钱供妹妹上大学?不能,肯定不能!家里那点可怜的地,连饭都吃不上,怎么可能供妹妹上大学?又怎么能有钱给爹治病?如果这样的话,这些年,在外打工的心血白费不说,这个家恐怕也就全完了。原本打算,等接过生意有了钱,把爹娘接到城里去。那时候,妹妹上大学的费用就可以负担了。可是天不遂人愿,谁能想到,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现在把爹带到城里去,可是爹病成这样,又怎么能够去得了呢。好远的路啊,怎么才能既让妹妹上大学,又不影响接收老板的生意?老板急着出国,还等着办交接。必须尽早赶回去,老板是不可能等的。要是那样的话,天大的好事就泡汤了。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最后一拍大腿,决定还是跟爹娘商量吧。 任春生躺在床上,听完任慧明的话,一声不吭。崔桂花坐在炕头不停地唉声叹气。 任慧明拉过小凳抱着脑袋坐下去,沉闷了好长时间。 任春生有气无力地说:“你还是跟你妹商量吧,我一点主意都没有。都怪我病的不是时候啊,连累你们这些孩子。” 崔桂花呜咽着说:“都怪娘,没能耐。整天病病怏怏,人不人,鬼不鬼。” 任慧芝不敢有丝毫懈怠,十一年的勤奋苦读,马上就要接受考验了。爹的病让她焦虑,正是为了报答爹的期望,完成爹的愿望,她只有拼了。 此时已是下半夜两点多,教室里只有她,刘德发和另一个同学。她放下笔,闭上眼,伸着腰,做了几个深呼吸。短暂的休息,让她重新振作起来,又伏案复习起来。 任慧明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得头晕脑胀稀里糊涂。天已经蒙蒙亮了,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今天必须赶回城去。他下了床推开门,忙着挑水做饭扫院子,喂完猪,跟爹娘说了声找妹妹,便急匆匆走出门去。 张顺背着粪篓子走过来。“叔。”任慧明叫道。 “干么去?”张顺关切地问。 “找我妹。” “找你妹干啥?她不正忙着考学吗?” “唉!”任慧明叹着气,把昨天想的事说了一遍。 “好远的路,你几时能到,骑我的车去吧。” 任慧明一路狂奔,来到学校央求传达室的大爷把妹妹叫出来,望着大爷的背影,他捂着脑袋蹲在校门外的墙根下。 任慧芝听说哥哥来了,吓了一跳,以为是爹出了什么事,又惊又怕地跑出来。她含着眼泪问道:“哥,爹咋样了?” “爹没啥事,还那样。”任慧明慢悠悠站起来,看着妹妹说。 任慧芝看见哥哥的眼睛又红又肿,以为哥哥哭了一宿,心疼地问:“那你咋地了?” 任慧明把来的目的说了,任慧芝急得流出眼泪,想了好长时间才哽咽着说:“哥,我知道你的事是大事,咱家就指望着你。可是我马上就要高考了,这可是咱爹的心愿啊。你不也是希望我考上大学,给咱家争口气争个脸吗?” “这事我心里亮堂着。我咋就不知道呢?我要是不回去,哪怕是回去晚了,这事可就全泡汤了。我老板可急着出国,飞机票都买好了。”任慧明说到这儿,捂着脑袋蹲下去。 时间仿佛停止不前了,关乎人生命运的大事,摆在年轻的兄妹俩面前。让他们在短暂的时间内作出重要的选择,谈何容易。 任慧芝的脑子炸了锅,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哥哥会突然讲这么一番话,出这么一个难题。怎么办?她没有想过,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痴痴傻傻地愣怔了好长时间,学校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来,把她从惊愕中拉回现实。 突然,眼前一亮,她发现了靠在墙根处的自行车,那不是张叔叔的自行车吗?急忙说:“哥,你回去跟张叔叔商量商量。让他帮几天忙行不?等我考完试马上就回家。张叔叔跟咱爹关系那么好,他不会不帮忙的。说不定咱爹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任慧明迅速站起来高兴地说。; 第十四章雏儿 这天是镇上的大集,就在任家兄妹商量让张顺帮忙时。横芳芳跟着褚雪梅来到镇上赶集。集挺大,卖什么的都有。 褚雪梅找了块空地卖鸡蛋,满集市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这可得了横芳芳的劲儿,她像出笼的鸟儿一样,东瞅瞅西逛逛蹦来蹦去,趁人不注意拿个仨瓜俩枣塞进嘴里,边吃边嘟囔着。 她身后不远处,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打量着她,那颗贼心在打她的鬼主意。横芳芳趁人不注意抓了一把刚出炉的瓜子,边嗑边吐地来到卖丝巾的摊前。那些花花绿绿柔滑凉爽的丝巾吸引了她,她痴迷地摸摸这条再摸摸那条。她想要一条丝巾,想到爹娘不会给她买,不由得轻轻叹着气,要是有一条这样的丝巾,该多好啊。就是爹娘不让戴,放在家里看看心情也好。她相中了一条最好看的丝巾,正在不断地摩挲着。 突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吓了她一跳。谁这么讨厌?她不高兴地回过头来,手里依旧摸着那条丝巾, 牛小虎正呲牙咧嘴,满脸堆笑地冲她点头:“横芳芳,赶集呢?” “你个土鳖,吓死我了,你从哪儿蹦出来的。”横芳芳扯着嗓门瞥了他一眼,然后厌恶地回过头继续欣赏着那条丝巾。 牛小虎仗着他爹是副镇长,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拉拢了一帮小混混到处惹是生非欺负人,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是他生活的主旋律。要不是他爹从中周旋,他早被学校开除好几回了,说他是害群之马是所有人的共识。 他混完初中,既不放羊也不种地。整日里在镇上东游西逛瞎折腾,领着一帮小屁孩儿,坑蒙拐骗偷,吃喝嫖赌抽,不干人事。很快,他成了这一带小混混们的头儿。仗着他爹的关系,帮这家拉拉皮条唬唬人,帮那家吆五喝六摆平个事儿,混吃混喝称王称霸。 上学时,他就一直打横芳芳的主意,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下手。在集市上,远远地看见横芳芳暗自高兴,真是天赐良机,到手的肥鸡不能让它跑了。他要把她卖了,捞点油水挣点小钱,打打牙祭开开心。 牛小虎转到她前面油腔滑调地说:“想买丝巾啊,叫声哥,哥给你买。” “就你?哼!”横芳芳轻蔑地瞥着他。“你称钱?净说大话,骗人。” 牛小虎嬉皮笑脸上下打量着她,骗人?骗不死你才怪呢?怎么着。骗了你,还得让你给哥数钱。牛小虎这么想着,说:“唷,哥发财了,你不知道吧?” 他挑着下巴壳,浑身癫痫着:死丫头,现在哥得给你点甜头,让你这个馋嘴的猫好上钩。他见横芳芳不相信,接着说:“今后跟哥混吧,包你有吃有喝,穿金戴银,潇洒自在。” “吹!吹吧!除了会吹,还会干啥?”横芳芳嗤笑道。 “吹啥,哥混得好着呢。到镇上打听打听,没有哥摆不平的事儿。哥是谁?牛小虎!打听打听,牛小虎是谁。多少钱?我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猛地扔到摊子上。 摊主只是一个劲儿地朝他笑,不说话也没接摊子上的钱。 “谁稀罕,俺不要。”横芳芳丢下丝巾笑嘻嘻地走开了。她美滋滋的,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回有个男孩给她买东西,还是她喜欢的,特别想要的东西。 牛小虎抓起摊子上的钞票紧跟在后面,身边赶集的大娘大婶们被挤得东躲西闪,皱着眉头望着他的背影。 他扒拉着人群喊:“哎!还没拉完呱呢。闪开!闪开!你慢点,别走这么急。” 眼看着到嘴的肥鸡跑了,他怎么能甘心。牛小虎喊得越急,横芳芳走得越急。她痴痴地笑着,得意地想,让这头傻驴在后面叫唤吧。来到一处宽阔地儿,横芳芳猛地站住朝喘着粗气的牛小虎笑道:“干啥?追姑奶奶这么紧?” “娘,娘,俺叫你娘成吧。”牛小虎哈着腰,忙着喘气。横芳芳捂着嘴满足地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牛小虎说:“俺跟你说正经事呢。你真想当一辈子村姑,看在同学的份上,俺帮你在镇上找个活儿。真的,你看你,不信咋的。俺爹是镇长,这个你知道。凭俺爹的关系,哥在镇上硬着呢。” “哄人,你净哄人。”横芳芳嘴上这么说,她的心却被打动了。镇上多热闹啊,车来人往的光景还多。不用听爹娘地唠叨,也不用挨揍了。一个人想干啥干啥,多自由自在啊。她脸上的笑容和眼睛里流露出的急切表情,牛小虎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死丫头片子,看爹怎么让你给俺数钱。牛小虎这样想着,脸上依旧表露着那股殷勤劲儿。他拍着胸脯说:“真的,哥是男人。说句话砸个坑儿,说一不二。你说吧,只要在咱镇上,开旅馆的,干饭店的,站柜台的,你想干啥。哥一句话,小菜一碟。” 横芳芳低头寻思着牛小虎的话是真是假,要是真的,她该怎么跟爹娘说呢?爹娘会同意吗? 牛小虎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觉着馋嘴的猫就要上钩了,得赶紧拽拽绳,别让她跑了。他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老婆汉子隔道手。你手里有了钱,想干啥干啥,想吃想穿还不随你。想好了给俺个信儿,下次赶大集俺等你。” 任慧明回到家,跟爹娘讲了兄妹俩的打算,得到爹娘同意,又去求张顺。 张顺满口答应,爽朗地说:“大侄子,你尽管回城吧。妞就有一个月来家了,眼下咱地里又没啥事。不就是喂喂猪,提两桶水嘛。不碍事,你尽管回城好了。等你在城里混好了,别忘了你叔就行。” 任慧明千恩万谢,告别爹娘,上路回城了。 在镇上一家幽暗的小旅馆里,牛小虎和店老板李大壮喝酒。俩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脏兮兮的小桌上,摆着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一盘清拌黄瓜。 牛小虎观察着李大壮的脸色,说:“哥,我的哥。这可是个雏儿。我敢保证,就这个数儿。真的,绝对值这个数。”牛小虎伸出一根手指头晃悠着。 牛小虎的狡猾,李大壮清楚得很。他看了牛小虎一眼,低头吃了一口黄瓜,慢慢悠悠地说:“验了货再说,你怎么就敢肯定是个雏儿。现在的市场价也就六百,多了不行。” 牛小虎吐着烟雾煞有介事地说:“我同学,我不知道?她下了学就回家放羊喂猪。穷山沟沟里,肯定是雏儿。六百,不行,真不行。老武给一千二,你问问他。我觉着你够哥们儿,平日里没少照顾小弟,我才给你留着。好货色,真是好货色。” “来,喝酒。光说没用,等见了货再说。”李大壮端起酒杯瞥了他一眼。 横芳芳回家寻思了好几天,怎么想都觉着到镇上好。她猜想爹娘肯定不会同意。果然,刚提起这个话茬,就惹起爹娘地不满。横芳芳撒起了泼,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哭又是闹。结果,被褚雪梅捞起笤帚疙瘩揍了一顿。 夜深人静,听着爹娘的呼噜像猪叫,更心烦意乱睡不着。她想先去看看牛小虎找了个啥活儿,要是累不着,还有吃有喝管睡觉,干脆背着爹娘离家出走。反正爹娘不管不问,还老挨她娘地揍,她早就不稀罕这个家了。; 第十五章人命天定 高考结束后,任慧芝连忙往家赶。任春生和崔桂花听说考得挺好,都眉飞色舞挺高兴。从那天起,任慧芝挑起了家务活的重担。她一门心思照顾爹,盼望爹的病尽快好起来。爹的病好了,她就能上大学了。 张顺每天早晨晚上都来问长问短,陪着任春生说话聊天。时间一长,老哥俩的话不多了,一个静静地躺着,一个低头默不作声。 刘德发几乎每天都来,帮着任慧芝干一些吃力的活儿。村里人见了,都以为两人好上了,像他俩这个年龄,村里许多人家的孩子都已经说下亲事订了婚。有刘德发陪着聊天帮着干活儿,任慧芝多少有了一些安慰,慢慢地改变了原先对刘德发的态度,对他产生了好感。 这天中午,她正要喂猪。刘德发走进来,见她弓着腰,正吃力地双手拎着猪食桶,赶紧跑过去接过来,两个人一边喂猪,一边聊上大学的事,两个年轻的心共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夏日的午后,炽热难耐。在田间小道上,任慧芝和刘德发一前一后地走着。刘德发突然说:“赤日炎炎似火烧。” 任慧芝听着别扭,赶紧打断他,说:“行了,别文绉绉的了,让你酸死了。” 刘德发扭头看着她,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得意,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别念叨了,我心烦着呢,我的心比那农夫的心还难受着呢。” “你难受?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不踏实。你想想,如果我上了大学。我爹的病还这样的话,谁来照顾他。” “你哥啊。” “我哥?让我哥来照顾?谁挣钱养家。再说,我上大学的钱谁给我拿。真是愁死我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爹病倒了。我真担心我能不能上大学。唉!” “心急什么,人的命天注定,着急慌慌没有用。你比我强多了,我从小就没了爹娘,看着人家都有爹疼,有娘疼的。我心里能好受吗?咱俩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唉!人生几何,去日苦多啊!” “谁和你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你怎么兔死狐悲的?你叔叔婶子,对你多好,你还不知足。我问你,要是我真上不了大学怎么办?难道让我也向爹娘一样,一辈子当农民?那我可真够倒霉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古人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故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吧,说不定,你今后还能成为中国的撒切尔夫人呢。” “行了吧,嘴巴上抹蜜,也不分个时候。我跟你说真的呢,反正命不命的,我说不上。不过我觉着,人得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行。我就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作自己的主人。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问你,你觉着我爹的病能不能好。反正我觉着能好,你说呢?我拼了十年,就这么半途而废了?反正我非上大学不可,我可不想在这儿当一辈子农民。” “我也拼了十年,更不想在农村呆着,一天都不想,我恨不得现在就离开,离开的越远越好,永远不回来才好哩。要是你上不成大学,到时候还有我呢,你怎么会当一辈子农民呢?等我留在城里,咱俩结了婚,你不也就是城里人了。” “嘿,净想你姥姥的好事。我才不指望你呢,谁信你。你叔叔婶子还指望着你养老呢,还准备给你盖四间大瓦房呢。”任慧芝嘿嘿地笑起来。 “我才不留在这儿呢,我从小拼命学习就是为了离开农村,离开这个家。我也不想种一辈子地,当一辈子农民。当农民一年四季忙到头,从来没有歇着的时候。看看人家城里的工人,一星期就能歇一天,想干啥干啥,和神仙似的,多好。到时候,我把叔叔婶子一块儿接到城里去,让他们享清福,还不一样给他们养老送终吗?” “说的真难听,什么养老送终的,你净些歪歪心眼子。” “到时候,咱俩结了婚,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咱一家子就是正经八道的城里人了。” “嘿,你想的到美,你再胡说,小心我揍你!说不定你以后啊,就是那个黑心狼陈世美。” “我发誓,要是我对不起你,我一辈子缺胳膊少腿活不安稳。”刘德发信誓旦旦地说。 “谁让你发誓了,我也没说非得嫁给你。你白日里做梦,净想好事,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你帮我想个主意,怎么才能度过这个难关,怎么才能上大学。” 刘德发挠着头皮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想出什么。他只有傻傻呼呼地看着任慧芝傻笑,气得任慧芝转身回家了。 这天又是镇上的大集。牛小虎大清早坐在路口等横芳芳,他早就盘算好了,怎么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上钩,对付像她这样爱慕虚荣,不守规矩的野姑娘。他并没有什么奇招怪式,不外乎就是给点小恩小惠,让她们自以为聪明地沾点小便宜,然后投其所好,慢慢地把她们拉下水,他对付横芳芳也是用同样的办法。 日头窜到头顶上,横芳芳才来。她在家里翻腾了半天,把褚雪梅的衣柜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一件像样的衣服。她平常放羊割草,也穿不得好衣服。她爹娘觉着也没有必要穿什么好衣服。他们只顾着攒钱,准备将来找个上门女婿。哪里还舍得花钱给她买衣服,更不用说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其实她也没有什么衣服可找,大夏天的也就两套换洗的衣服。她不愿意在牛小虎面前丢人,翻箱倒柜地找出她娘藏起来的肥皂,特意洗了头,又偷出她娘过年走亲戚时才抹得粉,费了好大地劲儿打扮了一番。 牛小虎瞧在眼里,心里却在嘲笑她,穷得寒碜土得掉渣。牛小虎暗暗窃喜,贪吃的鱼终于上钩了。他按照预先的计划,带着横芳芳到镇上的饭店,请她吃肉包子喝馄饨。在他们这个穷乡僻壤,这顿饭,算是很丰盛很奢侈的午餐了。平常百姓赶集,都是吃从自家带来的煎饼,再有点咸菜,就算很不错了,谁会舍得花十块八块钱在饭店里吃。 牛小虎特意买了一只烧鸡,用他的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撕下一只大鸡腿塞到横芳芳手里,嬉皮笑脸很大气地说:“吃,哥请你吃。哥给你找活儿让你挣钱,哥还得请你吃烧鸡。哥仗义吧,以后挣了钱,发了财,可别忘了哥。” 横芳芳撇着嘴笑,捞起鸡腿啃起来。牛小虎掏出丝巾扔到她面前说:“拿着,哥知道你喜欢,送你了。” “俺不要,俺真不要。”横芳芳满脸灿烂地盯着丝巾,这条丝巾正是她上次赶集看好的那条。她美滋滋地想:牛小虎真够意思,莫不是看好了,想追她?想跟她订婚? “怕啥!又不是偷得,俺又不问你要钱。”牛小虎提高了嗓门大气地说。他想,不是偷得不假,也不是买的,是借的,还等着你还钱呢。 横芳芳瞅了一眼牛小虎,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支支吾吾低声说:“俺爹俺娘,不让俺来镇上。” “你说啥?你爹娘不同意?这两个老东西,他们把你当成家里的羊了?也想把你圈在羊圈里,养肥了卖钱?”牛小虎没等横芳芳讲完,就气急败坏地嚷嚷。 横芳芳只顾低头吃,本来想告诉牛小虎,为了这事,还挨了她娘一顿笤帚疙瘩。话到嘴边,她留了个心眼没说,现在更不想把离家出走的打算告诉他。; 第十六章祈求 眼看着到嘴的肥鸡就要飞走了,这岂不是鸡飞蛋打,白忙活一场。牛小虎不甘心更舍不得这口气,他盯着横芳芳,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无论如何,他也得把横芳芳带到李大壮那儿去看看,免得李大壮又要笑话他瞎吹,坑他。 吃过饭,横芳芳跟着牛小虎来到李大壮的旅馆。她见里面是一间间被小木板隔成的小屋,小屋里只能容纳下一张单人床。 李大壮上下打量着她的相貌体型,感觉她各方面的条件还不错,是个能拉住客户的好材料。他一边审视着一边想,能出多少钱,什么时候给牛小虎钱,是现在马上给还是等横芳芳给他赚了钱再给。 横芳芳觉着李大壮这个地方不赖,比想象的强多了,这更坚定了她离家出走的决心。可是又担心爹娘找到她。到那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牛小虎和横芳芳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牛小虎眼珠子乱转,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身上的敏感部位,低声下气地问:“感觉怎么样?” “行。”横芳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扯着衣襟吞吞吐吐地说:“我爹娘不同意不碍事,我打算偷偷跑出来。不过,你能不能替我保密。要是我爹娘找到这儿,你可不能说我在这儿。” “好啊!没问题,谁让咱是同学呢。”牛小虎睁大眼睛拍着巴掌。他没想到,天上真会掉馅饼砸到他头上。“一言为定。你放心,放一万个心。你到了这儿,吃的,喝的,穿的,睡的,都不用你操心。我全包了,真的,相信我没错的,哥仗义。” 横芳芳看着牛小虎嘿嘿地笑道:“那明天晚上,你能不能去接我,在俺村东头的湾口。” “行!就这么定了,不见不散。”牛小虎狠劲地拍着自己的大腿。 横芳芳上了大路往家走,牛小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乐得蹦了好几个个儿。他拍着巴掌叫道:“哎呀呀,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轮到我头上。老天爷让我发财,我不想发财都不行。财神要进门,挡都挡不住啊!”他吹了几个响亮的口哨,问李大壮要钱去了。 李大壮说:“钱的事,再说。咱兄弟俩,谁跟谁。赚了钱,包你有份。眼下的问题是,怎么能让她留下。替咱哥俩赚钱,赚更多的钱。” 牛小虎不停地点着头,思考着李大壮的话。李大壮接着说:“我的意思,先让她闲几天。好吃好喝地适应适应环境,看看她的反应。她要是愿意,那再好不过了。要是不行呢?就……。” “就来硬的。”牛小虎狠狠地把烟蒂摁在烟缸上。 “不,不来硬的。”李大壮摆着手笑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养个吃闲饭的吧?守着肥鸡不煮熟了吃,难道看着她飞?” “飞?往哪儿飞!进了咱的笼子,进来容易出去难。这个,用这个。”李大壮指着桌上的罐装饮料。 “下药?”牛小虎瞪大了眼睛。 “嗯,没错,下药。只是可惜了我的药,好几块钱呢。咱不是常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万不得已,我真是舍不得啊。” 横芳芳回到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已经铁了心要离家出走。第二天晚上吃过饭,她仔仔细细梳妆打扮了一番,然后提前上了床装作睡觉的样子。横强和褚雪梅劳累了一天,很快睡着了。横芳芳仔细地听着爹娘地呼噜声,蹑手蹑脚下了床溜出去,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闩掩上门。 横芳芳一路小跑来到村东头湾口,隐隐约约发现有个人影在晃动。她猜想肯定是牛小虎。 突然间,一道刺眼的光束直射过来,吓得她赶紧捂住眼睛站住。一阵摩托车的发动声传过来,只听牛小虎喊道:“快上车,我等你好久了。” 横芳芳跳上摩托车害怕从上面掉下来,使劲抱住牛小虎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牛小虎觉着很受用,心中暗暗窃喜,猛地加大油门往前冲去。 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是漫长难熬的。任慧芝整天忐忑不安,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更不知道能不能上大学。幸好有刘德发陪着,总算有些安慰。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任春生的病情一点也没见到好的迹象,反而一天天加重,最后连话也不能说了,这让任慧芝更加烦恼忧愁起来。 这天下午,邮递员把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大队部。丁书记让人捎话,让那些考上大学的到大队部去拿录取通知书。 任慧芝兴奋地跳啊,叫啊,笑啊,她一蹦三跳地回到家来到屋里,流着泪拿给爹看,念给娘听。任春生和崔桂花听着高兴,也跟着流泪。不一会儿,任春生叹着气,崔桂花也在摇头叹息。 任慧芝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她端详着录取通知书,痛苦地思考起来。怎么上这个学呢?谁来照顾爹娘呢?谁给拿上学的钱呢?想了好长时间,她觉着应该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哥哥,看哥哥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任慧明回城后就接收了范长志的生意,这可是清水捞银子的事。他想了好长时间也没想明白。这么好的事,怎么偏偏会落在他头上,难道仅仅因为和老板一起挨过揍?难道老板钱多了没人给,看他长得俊,白送给他?难道老板被人砸坏了脑子傻了吗? 范长志熟知每个月能有多少利润,多少开支,需要多少钱进货。他算过一笔账,如果把生意转让给别人,只能以五万块钱的低廉价格成交。而给任慧明的价格是十五万,让他分三年支付。 范长志有两个紧箍咒防范着任慧明耍滑头,一个是,管帐的会计是他表妹,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会在第一时间知晓。另一个,两个人没签转让合同,他仍然是公司的法人代表,任慧明只是代替管理公司。 任慧明哪里知道范长志的精明,每个月除了必须留出进货的钱以外,还要支付房租和三个工人的工资,还要给爹娘寄五百块钱养家治病。这样的话,手里就没有多余的钱,只能紧紧巴巴地过日子。给妹妹拿学费谈何容易,他只能仰天长叹了。任慧明给妹妹回信,说他拿不出钱,正在想方设法地挣钱。 任慧芝伤心透了,哥哥不是说让她上大学的吗?怎么偏偏需要他出钱的时候,没有钱了呢?万万没有想到,在人生的重要关头,哥哥竟然不帮她。没钱交学费也没人照顾爹娘,就意味着十年寒窗苦读,就这么白费了。她恨哥哥的自私,没有兄妹情谊,也恨命运的不公。 她盼着爹的病能好起来,只要闲着没事干,就学着娘的样子跪在床上,双手合十祈求佛菩萨保佑,祈祷老天开眼能让她如愿以偿上大学。 除了刘德发偶尔过来说几句话,任慧芝不跟任何人接触。她悉心照顾着爹,料理着家务。崔桂花看着闺女无精打采,伤心难过的样子,既心疼又着急,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觉着对不起闺女,只有唉声叹气。 第十七章勇士 夏天的炎热,可苦了任春生,他躺在床上不能自理,只能依靠她娘俩给他翻身擦身。即便这样,他身上仍然起了红疙瘩,慢慢地开始发炎溃烂。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任春生总算勉勉强强熬过了夏天,可是刚刚进入秋天,他便撇下妻子儿女一命归西了。 任慧明急匆匆地来家料理完爹的后事,想把娘带到城里去,把家里的东西该卖得卖该扔得扔,把房子交给张顺看管,卖东西的钱可以给妹妹上大学用,如果不够,再想办法凑。 任慧芝当然愿意,也鼓动娘跟哥哥走。按照乡里的风俗,崔桂花至少给任春生守墓一年。任凭兄妹俩怎么说,崔桂花死活不同意,最后逼急了,她哭着说:“恁爹刚走,现在连一七都不到,你们就催我离开这儿。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撂在这儿。我要是走了,乡里乡亲的会怎么看我?我还怎么有脸见人,我死了以后,还怎么有脸见恁爹。” 任慧明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咱家不是有特殊情况吗?往后咱每年该回来上坟就回来上坟。管别人怎么说干什么?日子又不是给别人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方便,怎么来。” “你个没良心的!不行,说啥也不行。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怎么对得起恁爹!”崔桂花气得吼叫起来。 “可妹妹上学怎么办?上大学的钱从哪儿出?谁来照顾你?” “就是嘛,娘!你就跟哥哥到城里去嘛。娘!”任慧芝急得直流泪。 “我不用你们照顾,我自己能行。不管你们怎么说,反正我现在不能跟你走。”崔桂花铁了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兄妹俩说破了嘴皮子,连哄带骗,连哭带叫,崔桂花就是不听叨叨。城里的生意在等着任慧明,他耽搁不起时间,回城了。 看着刘德发和考上大学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背着铺盖褥子报到去了。任慧芝考上大学却捞不着上,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村姑。她天天跑到爹的坟头,以泪洗面,跟爹诉苦。她恨自己的命不好,恨命运的不公,更恨这个世界太不公平。她努力了奋斗了吃苦了用功了,原以为这样就可以改变人生的命运。 可是,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为了考大学,她比任何人都努力都用功,辛辛苦苦奋斗拼搏了十年,十年啊!十年寒窗苦读,竟然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些个寒冬酷暑的日子里,她没少流汗,没少挨冻,没少挨饿,又有多少个不眠之夜挑灯苦读啊,然而一切都过去了,宛如一场梦,一场不该有的噩梦。 她不相信,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更不相信上不了大学进不了城。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同命运抗争,要勇敢地面对现实。她想起了鲁迅的话,并在心里无数次地反复念叨着:“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她不甘心现状,绝不放弃努力,绝不放弃人生的理想和目标。她从来没输过,相信这一次也不会输,永远也不会输。如果放弃了认输了,那么人生的理想目标,远大抱负,就将统统化为乌有,就将永远不会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不!绝不!必须再复习一年。也许等到明年,哥哥有了钱,再把娘接走,不就可以上大学了? 刘德发来信了,鼓励她不要放弃上大学的理想,让她好好复读,争取来年再考。她噙着泪花不停地摇头叹息,想想一起读书学习十年的同学,如今在人类神圣的殿堂,从小时候就向往的神圣之地给她写信,就不是滋味。想象着刘德发对大学生活,大学校园,大学同学,老师教授的描述,是怎样的美好,又是多么令人心驰神往。她不比任何人的天分差,比他们都强都优秀,也比他们都用功都渴望上大学。那里有她的理想,追求,欢乐,为之奋斗的目标,那里是她奋斗和展翅飞翔的天地。而如今,却孤苦伶仃,家务缠身。 刘德发经常来信告诉她大学里的见闻,任慧芝都在叹息之后咬紧牙根,暗自发誓绝不放弃,也会为美好的未来激动好长时间。 当看到刘德发直言不讳的爱情表白,更让她的心砰砰乱跳。刘德发成熟多了,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了。有了刘德发的鼓励支持,复读的信念愈加强烈。她不再跑到爹的坟头诉苦流泪了,而是把这一切的不幸转化成学习的动力。她开始复习功课了,从此后时刻没有放松学习。 任慧明越来越感觉做生意的艰难,许多生意上的事,不是凭着满腔热血,不是光靠出力肯干就能对付的,智慧,经验,魄力三者缺一不可。 任慧明初中没学好就跟着马二大爷来到城市干活儿,学到的文化知识简直太少了,特别是有关于数学方面上的事情更是一塌糊涂。什么入库出货财务了,什么人情来往,市场销售啊,统统不懂。很多时候,感觉有劲使不上,即便是人家骗他,他也不知道。他越来越没有安全感,只能硬着头皮硬撑着,常常为身边没有自己的贴心人而苦恼。想让妹妹来帮他,可是妹妹说想上大学,娘还需要人照顾,他心里这个着急啊。 横芳芳在李大壮旅馆里,呆了三天就心痒难耐了。李大壮管她吃喝睡玩,啥事不让她干。看见别的姑娘穿得漂漂亮亮,还陪着客人吃肉喝酒又说又笑。她却捞不着肉吃,心里恨恨地,巴望她们全死净了才好呢。 尤其看到李大壮每天都给她们每个人,少则一百多则几百块钱。她们拿着钱喜笑颜开的得意劲儿。这让她嫉妒羡慕恨,眼红得不得了。她跟李大壮说:“凭啥她们能分钱,我不能?我长得也不比她们丑,我也想分钱。” 李大壮说:“好啊,你想挣钱我不拦你。你以前干过吗?会干吗?” “没干过就不能干了?她们干啥我还不知道?她们能干的,我肯定比她们干得好。” “行,不过我这儿有个规矩。不管是谁,在干之前,先过我这一关。怎么样?你行吗?” “干就干,有啥了不起的。” 事后,李大壮跟牛小虎说:“你说得真没错,还真是个雏儿。哥这次也大方点,给你八百。行了,别得寸进尺,就这么着。” 第十八章理想; 第十八章 理想 任慧明经常给妹妹写信,希望妹妹到城里去帮他。他开导妹妹说,“想上城市,并非只有上大学一条路。即便上了大学,谁敢保证就一定能进得了城,就一定能在城市工作。现在南方大城市的许多工厂,已经有下岗关门的了。城里不管是工人还是干部,甚至还有许多当大官的,都辞职下海经商了,咱直接在城里经商多好。” 任慧芝回信说:“我觉着上大学和进城是两回事,谁都可以进城打工,但不是谁都可以上大学读书。上大学是我的人生理想和追求,这也是哥哥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可是现在怎么就变了卦呢?”她对直接帮着哥哥做生意,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在信里却没有直接明说,她担心惹得哥哥不高兴。兄妹俩各持己见,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任慧芝挎着篮子到集上卖鸡蛋,崔桂花嘱咐她,先问问别人卖什么价,让她也卖什么价。她找了个空闲的地儿蹲下来,低着头瞅着篮子里的鸡蛋。 “哟,大学生,怎么卖起鸡蛋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地传进任慧芝的耳朵。她抬起头,横芳芳正鄙视地瞥着她,只听横芳芳接着说:“这可是村姑老娘们干的营生,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吗?哪有大学生卖鸡蛋的?” 横芳芳一身妖艳的衣服,让任慧芝感觉恶心。她低下头依旧看着篮子里的鸡蛋,心里一阵阵委屈。 “哟,大学生,高材生,任书记,你哑巴了?怎么不言声了?闹了半天,你也没考上大学。你看你那个烂样儿吧,那你整天价的吹什么牛呢?你也就是个卖鸡蛋的料,当你一辈子村姑吧!呸!没出息的东西!抢男人倒有一手呢。你抢到手了吗?上床了吗?是不是人家玩够了你,不要你了?你这个破货!贱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看见横芳芳的穿戴和泼妇样儿,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都在猜想这个卖鸡蛋的小姑娘怎么会惹上这种人?肯定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节。时下的人们不再爱管闲事了,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只是看着听着,没有人愿意上前劝阻。 任慧芝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流出来。她不想在横芳芳面前丢人。横芳芳越说越难听,干脆破口大骂起来。任慧芝听不下去了,心想好鞋不插臭屎。她拎起篮子低着头就走,她越走越快恨不得马上到家。后面传来横芳芳更加难听的咒骂,望着任慧芝远去的背影,横芳芳好不得意,她解恨地吹着响亮的口哨。 离开了集市,来到大路上,任慧芝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家,她扑到床上哭得更加厉害。横芳芳地嘲笑谩骂,一直充斥在她耳边,她捂着耳朵也不管用。她哭累了,索性拖过被子蒙住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崔桂花把她喊起来做晚饭。她头昏脑胀,梦游似的到了灶房,开始生火做饭。她做着饭,不由得回想起,白天在集市上的那一幕。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非考上大学进城不可,不能让人家看她的笑话,尤其是那个横芳芳,小人得势落井下石。她越想越生气,干脆扔下手里的活儿跑进屋里来到桌前,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道“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吃完饭,她觉着还不解恨,又给哥哥写了一封信。说她要复习功课,明年非考大学不可,希望哥哥能帮她圆了爹的梦。 任慧芝的学习劲头更足了,即便是干着家务活,脑子里也在回想着课本知识,她发奋地读书学习,往往是学习到半夜,在疲劳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转眼间到了秋收,地里的一些重活,任慧芝一个人干不了。她就去请张顺帮忙,张顺牵着他家的那头老牛义无返顾地帮着忙活。收割是件很辛苦的事,没白没黑的忙活。收割完了还要翻地,还要种上来年的麦子啥的,农活一样接一样,都是重体力活,往年地里的活儿都是任春生忙活,任春生没了,所有的一切都由任慧芝承担起来。 任慧芝累得腰酸腿痛浑身难受,一个小女孩儿家,哪里吃过这个苦呀。读书学习的时间没有了,就连睡觉也得瞅着空稍微迷糊一会儿。农活的艰辛,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涌到她身上。她咬着牙硬挺着,痛得实在受不了就哭,边哭边想起她爹来,要是爹活着该有多好啊,她怎么会受这份罪?生活让她知道了爹说的什么是不易的话。她没有被这一切吓到,更没有退缩,她咬住牙,心里发着狠。她相信这一切总会过去的,眼下的困难算不上什么,她有能力更有信心战胜它们。未来肯定是美好的,生活肯定是甜蜜的,无论如何也要上大学,走出农村进城市,就是到城里打工,也不呆在这儿活受罪。想着想着,她就唱起歌来。 时间过得真快,进了腊月门转眼间就到除夕夜。此起彼伏的土制爆竹响彻云霄,浓浓的火药味儿弥漫着整个村庄,伴随着春节的喜庆笼罩在村庄田野山岗之上。欢快地笑声,酒杯地碰撞声夹杂着酒香菜香,随着徐徐的夜风飘荡在村庄的上空,家家户户都在喜气洋洋的欢度春节。 每年这个时候,也是任慧芝最盼望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然而此时此刻,家里冷冷清清悄无声息。任慧芝准备了四个菜和她娘崔桂花简简单单地吃着,面对着空空荡荡的桌子,娘俩心里都不好受,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又都忍着不说。看着往日任春生坐得位置,想着满桌子的菜还有一壶烫热得小酒盅,娘俩强忍着想哭的愿望,把眼泪藏在胸口不让它表露出来,娘俩都想给对方一个微笑,可是相互看了一眼却都低下头去再也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除夕的年夜饭像往常一样草草地吃完了收拾下去,娘俩各自回到炕上躺下,静静地听着窗外鞭炮地响声,浓烈的火药味儿越过院墙飘进屋里,月光的余晖无奈地洒落在院子里,那可是往年最热闹的地方啊。 眼泪在静静的黑夜,在孤独思念中,从娘俩的内心深处情不自禁地流出来,没有哭声,没有安慰,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们流着泪水。娘俩谁也没有去擦拭它,任凭它流着,任凭它滴落在脸颊衣服炕上。 任慧芝直勾勾地望着静静的院子,那曾是她和爹和哥哥放鞭炮的地方,那曾是她欢快跳跃眉开眼笑的地方,那曾是一家人进进出出最忙碌的地方。 往年的一幕幕重现在她眼前: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她手里拿着她爹给她点上的烟花,正在兴奋地看着它孜孜燃烧的火花。哥哥忙不迭地放着爆竹,他一会儿跑过去点上,一会儿又叫又喊得迅速地跑开。 “哥,你离我远点。哥,你放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好捂着耳朵。哥,和你说让你离我远点嘛,哥。” “知道了,知道了。”任慧明忙着放爆竹,他顾不上妹妹在哪儿,也忘了告诉妹妹他已经点上爆竹了。 “明明,你小心点,别吓着妹妹。”她娘崔桂花正把炒好的菜从灶房端进屋里,经过院子时嘱咐道。 “知道了,娘。” “娘,哥哥又吓着我了。” 她爹任春生正忙着供养列祖列宗,供桌上摆放着香炉,香炉里燃烧着三炷香。小蝶里放着好吃的饭菜,水果还有香烟。任春生接过崔桂花煮好的饺子,郑重其事地放在灵牌前磕了三个头,又把任慧明叫过去磕了三个头。 她娘到灶房下饺子去了,任慧明磕完头兴高采烈地跑出去接着放爆竹,她爹借着油灯的光亮在竹竿上绑着一长串爆竹。 “来了来了,你俩往后,竹竿太长了,明明你拿着这一头。你往后,你害怕嘛还愿意往前凑合。好了啊,我开始点了,明明往上擎住竹竿,再往上一些,好了好了。” 任慧芝使劲地捂住耳朵,爆竹地巨响依然震得她耳朵疼。“吃饺子啰,吃饺子啰。”她爹端着饺子招呼着他们。 她娘包得白菜肉馅饺子真好吃,她爹喝着酒,兄妹俩抢着吃自己喜欢吃的菜,一家人说说笑笑真热闹啊。 “今年的爆竹比往年都响,看来二黑子家做的比…”任春生刚开口说话就被两个孩子打断了。 “娘,我的新衣服呢?” “娘,我的新鞋呢?” “哥哥,我还没说完呢,娘,还有我的红头绳,围巾,我的新鞋呢?” “好了好了,我一会儿给你们,啊。下饺子的时候,我听见响还吓了我一跳呢。好了,你这孩子,等会儿吃完饭。不过今天晚上不能穿,只能看看。明天给人家拜年的时候才能穿,知道了吗?”崔桂花忙不迭地应对着他们的问话,脸上洋溢着除夕的喜庆,她比任何时候都开心都觉着幸福。 “知道了,娘。” “娘,我知道了,我去放爆竹去。”兄妹俩互相看着对方出着喜气洋洋的怪样儿。任慧芝看着哥哥跑出屋去,她也紧跟在后头。 任春生和崔桂花幸福地望着一对儿女,幸福地相视而笑。兄妹俩在屋外院子里放着鞭炮,夫妻俩恩恩爱爱地聊着家常和来年的打算。 任慧芝紧了紧鼻子,她仿佛闻到了酒的香气,她爹喝的酒是他自己酿的纯粮食酒,在小酒盅里用热水一烫,扑鼻的香味儿火辣辣地直往鼻孔里钻。爹慈祥的面孔在冲她笑着,她也笑了,笑得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明亮的月光,无力地散落在园子里。任慧芝勉强坐起来,轻轻叹着气。眼前的景象已经物是人非,那个甜蜜温馨的情景再也不会有了,它成了美好的回忆,已经一去不复忘了。 第十九章等着瞧 往事一幕幕过电影般在眼前浮现,童年,美好的童年,是多么惬意舒畅。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是多么充实又富有挑战性啊,可惜它们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再有了,美好甜蜜的童年,充满理想抱负的学生时代,成了永久的回忆。 初一初二家里冷冷清清的,偶尔来个大爷大娘也都是说几句安慰话就匆匆忙忙叹着气走了。 娘俩只能待在家里不能出门给别人拜年,往年的正月初三,全家人都会穿上新衣服漂漂亮亮干净利落的回姥姥家,爹和娘带着好吃好喝的礼物,她和哥哥拿着各自喜欢的玩具,一路上说说笑笑高高兴兴。 一大群亲戚聚在一起,见了面那个亲啊。男人们拍着肩膀握着手,递烟点烟,女人们拉着胳膊夸奖着对方漂亮年轻,暗地里却在比较着谁的衣服,谁的头巾,谁的鞋样好看耐穿。小孩们比划着手里的玩具显摆着,不一会儿就疯跑疯玩起来,手里的玩具也互相交换各易其主了。女人们生火做饭拉风箱,烧玉米棒子和麦秸秆的炊烟,一阵阵从灶房四散飘来。主人家大都准备了十几,二十几个好菜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子。男人们喝酒抽烟吆三喝四,女人们叽叽喳喳聊天做饭。十几二十几个人聚在一起,从晌午直到傍晚,你一言我一语欢声笑语推杯换盏,喝不完的酒,聊不完的呱,笑不完的开心事,热闹啊,开心啊,所有的这一切都如昨日黄花一去不复返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除了刘德发的来信,能让任慧芝有片刻的喜悦外,其余的时候总是很郁闷,她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来年的高考上。除了必须干的家务活,她把全部时间都用在学习上。每次收到哥哥的来信规劝,就气不打一处来。琐碎的家务,苦闷忧愁无法摆脱,难道人生就这么消耗沉沦下去?难道为之奋斗的理想就这么不了了之?难道十年寒窗苦读就这么付诸流水一去不复返吗?不!不行!她不服气。 她不相信老天会这么残酷无情。她还年轻,青春才刚刚开始,对生活对未来的憧憬才刚刚插上飞翔的翅膀,一定要展翅飞翔,勇敢地面对不幸的生活,昂首挺胸,自强不息。 她无数次地重复着,“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对!要做勇士,本来就是勇士,必须勇往直前永不退缩。想到这儿,她笑了,又有信心了,未来美好的人生正在伸手召唤,朝她微笑。 绝不退缩!对!绝不!绝不! 转眼间,又到了报考大学的时候,她写信给哥哥说要报考大学。可是任慧明就是死活不同意,非让任慧芝跟着他干不可,说给爹上完周年坟,就把她和娘一块带进城里。 任慧芝没有参加高考,在日历牌上做的高考记号,也一张张撕了下来。高考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任慧芝的大学梦彻底结束了,人生的梦想再一次遭到打击。 现实的残酷又一次考验着她,又一次撕碎了这个少女的雄心勃勃的凌云壮志。虽然内心充满了远大的人生抱负,可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她浑身是劲儿,头脑清晰,思维敏捷,激情澎湃,对未知领域有着一种天生的渴求和探索精神。然而,一切都结束了,求学生涯,上大学的梦想也彻底结束了。 哥哥不同意上大学,更没给上大学的钱,没有钱就上不了大学,十一年的努力就此化为泡影。 任慧芝的精神和心理又一次受到了沉重地打击,她彻底崩溃了。整天萎靡不振,不知道今后的人生路应该怎样走,不知道怎样面对熟悉的人。每天除了机械地做饭,喂猪,干农活,把学习也放弃了。 任慧芝一步也不愿意出门,把自己封闭在家里心灰意懒,害怕遇到熟人问起考大学的事。理想和目标就这么完了?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她想起了爹,爹活着该有多好啊,她可是一直努力争气的啊。 任慧芝恨死哥哥了,是哥哥拖后腿,不给上大学的钱,不帮助实现上大学的梦想。既然这样,一辈子也不跟哥哥干,就是到城里打工也不跟他干。 任慧明这次回来就要带着崔桂花离开农村进城了。任慧芝再也不用每天操持家务活。她的心情忽然间放松下来,大学上不成,难道就心甘情愿做一辈子村姑吗?不,不行!命运不可能总是残酷的,一定要闯出一片天地来,让哥哥看看,让横芳芳看看,让所有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看看。难道离开了哥哥,就得死吗?就活不下去了吗?。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得更好,一定要活出个人样儿,活出个名堂。 “等着瞧!”她咬着牙发着狠。 给任春生上周年坟的时间,说到就到。任慧明来家了,任慧芝见了哥哥,不再像以前那么亲近,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活泼开朗。她尽可能地躲着哥哥,很少和他说话,心里巴不得哥哥快点带着娘离开这个家。 任慧芝已经盘算了很长时间,既然哥哥在南方,那么她就到北方,到北方的大城市,去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任慧明对妹妹的冷淡,怨恨和疏远,心知肚明。因为没有钱,不同意妹妹上大学,耽误了妹妹的前程。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的工厂,下岗的,倒闭的,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妹妹直接上城市做生意多好。再说,身边正需要像妹妹这样有文化的贴心人啊!她怎么就想不通呢?妹妹的想法实在难以让人理解。 崔桂花已经同意跟着任慧明进城了,他们每天都在忙碌着准备进城的事。猪被人牵走卖了,鸡留下一只,准备走的那天,娘仨饱餐一顿,其余的都被人抓走了。任慧明把房子和余下的东西都托付给张顺看管,他留着后手,以防万一。 任慧芝也没闲着,就在哥哥和娘忙着收拾东西的同时,也收拾妥当做好了和他们分道扬镳的准备。任慧明看见妹妹也跟着忙活收拾,还以为妹妹已经回心转意而窃窃自喜。 就在这个时候,北方的一个沿海大城市,一家大型国有服装厂来镇上招工。镇上所有村的姑娘们,都喜气洋洋,争先恐后地报名。 任慧芝喜出望外,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与其摸不着门路地瞎闯,倒不如跟着工厂的人进城,摸摸门道。 任慧芝把独自打工的念头跟她娘讲了,崔桂花拿不定主意就跟任慧明商量。任慧明根本不同意,他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怎么可能就这样让妹妹离开,独自打工呢? 任慧明劝妹妹说:“给人家打工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人不能打一辈子工。必须干自己的,给自己打工挣钱,给自己当老板。”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妹妹跟他干。任慧芝低头不语,想:你不也是打工的吗?这才当了几天老板,就瞧不起打工的了。凭什么听你那一套,现在见了你就心烦,想起你就生气,怎么可能跟着你干呢?既然你不给钱不同意上大学,就不指望你,倒要让你看看,没有你,俺一样活下去,一样活得很好。你非要带着娘去城里就去吧,反正俺是管不着的。但是俺的事,你今后也别想管。任慧芝决定偷偷去报名。 任慧芝骑上自行车来到镇上,招工的地方挤满了人,四张长方桌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嘻嘻呵呵,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她好不容易挤进去,招工的人问她要证明,她莫名其妙不知道要啥证明。看着身边报名的人,很快就弄明白了,需要一张大队开的盖红印的证明信。 任慧芝不知不觉被报名的人挤出来,呆呆傻傻瞅着人家发愣。人们在身边蹭来蹭去,不知道谁踩了她一脚,痛得她马上惊醒过来,一个熟悉的眼睛正在恶狠狠地盯着她。 第二十章主宰 任慧芝被人踩了一脚,在混乱的人群中清醒过来。横芳芳正在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得意和不屑。 横强和褚雪梅正从布袋里,一把一把地掏出花生果子分给招工的人。人家不要,他俩笑呵呵得,硬是放在桌子上。 任慧芝赶紧骑上自行车,一路狂奔来到丁书记家,丁书记不给开证明。任慧芝好说歹说,好话说尽,丁书记就是不搭理。 她急得哭起来,丁书记生气了,他比划着嚷嚷道:“这事,得你娘同意才行。再说,你才十七岁,不够年龄。你说你十八就十八了,我咋不知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咋会不知道你到底多大了?你这孩子咋不听话呢?我要是给你开了证明,这不是欺骗政府的人吗?你的条件,不符合党中央政策。我怎么能弄虚作假,欺骗党中央呢?”说着话,不耐烦地转身走到门口背着手仰着头,不时地扭头看一眼任慧芝。 任慧芝流着泪往家走,边走边想,怎么什么事都不顺心呢?所有的人,都在设置障碍为难她。 回到家,她一屁股蹲在院里的地上呜呜地哭起来,眼前浮现着报名时的热闹场面,横芳芳爹娘分花生果子的得意劲。尤其是横芳芳恶狠狠鄙视耻笑的模样儿,让她更加委屈难受。 “都说要扼住命运的咽喉,要做命运的主人。狗屁!骗人!我倒想上大学,想扼住命运的咽喉,可我能做到吗?我倒想进城,想扼住命运的咽喉,可我能说的算吗?上大学!上大学!进城!进城!叫你上大学!叫你进城!”她鼓着腮帮子拾起一个土疙瘩扔向院墙的角落,吓得院里悠闲踱步的鸡,扑腾着翅膀连飞带叫找地方躲藏,这只可怜的孤单的鸡,惊吓中回过头好奇地盯着她。 “跟谁说话呢?妞,妞!?”崔桂花从屋里走出来,她问得急不停地咳嗽起来。 任慧芝的自言自语被崔桂花打断了,她回头忘了一眼道:“没呢,娘,没人。” “没人你唠叨个啥?哎哟,俺的闺女哎,你可别吓唬娘。” “没事娘,俺在这儿背书呢。” “吓死俺了,俺还以为你中了邪。” “俺才不会呐,俺不信邪,也不信鬼,俺是唯物主义者。” 崔桂花回屋收拾东西去了,任慧芝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上了这些年学,读了这么多书,有个屁用,临了,还不是一事无成,村姑一个,废物一个,狗屁一个……” “妹啊,你唠叨个啥哩?”任慧明从屋里走出来,低着头端详着妹妹。 任慧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嘟囔道:“没啥,闲得慌。”一扭头回了屋,仰面八叉地躺着,盯着房梁叹气。 任慧明听见妹妹在院子里哭一阵儿闹一阵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让娘出来问问,也没问出个眉目来。等娘进了屋,妹妹又开始嘟囔起来,他怕妹妹想不开,赶紧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妹妹这副样子,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望着妹妹的背影,紧锁眉头深深地叹着气。他不放心妹妹,又打发他娘过来问,崔桂花细声细气地劝着她,这才问明白是咋回事。 任慧明知道妹妹是铁了心,沉思片刻叹声气道:“这事好办,不就是开个证明嘛。我从城里带回两瓶好酒,正要给丁书记送去呢。”他故意说给妹妹听。 任慧芝猛地坐起来,直愣愣地冲着哥哥喊:“狗屁书记,他连证明都不给开。凭啥给他,给他还不如喂猪呢。” “猪又不喝酒。”任慧明笑了。 “猪狗不如,猪还可以换钱,狗还能看门呢。”任慧芝心里纳闷,哥哥怎么突然间变了卦,帮着**明,让她打工去了呢? 丁书记看着任慧明手里的酒,眼睛一闪一闪地放着亮光。 任慧明满脸堆笑地喊道:“丁书记,我早就该来看你了!” 丁书记搓着手迎过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这孩子,搞啥名堂嘛,坐坐坐。”没等任慧明说完话,就拉着任慧明的胳膊亲切地说:“大侄子,你说一句话,大叔肝脑涂地,二话没得说。你看看,你看看,拿啥酒嘛。你能来,我这个贵府就蓬荜生辉了。会办事,会办事!不愧是进过城,见过世面的。好,好,就这么办。” 丁书记开着证明,心想:正愁着给镇长送啥好呢,这不就来了嘛。这回又可以跟镇长说,是专门跑到城里买的酒,专门孝敬镇长的。 任慧芝接过哥哥手里的证明信,嘿嘿地笑起来。任慧明这次来家,还是第一次见到妹妹的笑模样。 任慧明说:“走吧,哥和你一起去,谁知道还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兄妹俩急火火来到镇上,招工的人正准备收摊。带队的陈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着任慧芝笑着说:“你是最后一个,明天一大早集合,带好被褥,半夜里就能进城。” 兄妹俩从镇上往家走,任慧芝让哥哥先回家,她独自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来到爹的坟头。她要在离开前,跟爹告别,跟爹再说说心里话。 任慧芝小心翼翼地拔掉坟头上的几棵野草,捧了几把土掩上,缓缓地跪下去,噙着泪念叨着:“爹,俺就要到城里打工了,你要保佑俺,俺会争气的,不给你丢人,俺一定闯荡出个名堂,再回来看你。你放心好了,俺一定会闯出名堂,风风光光地回来看你。闺女记住爹的话了,‘头顶天脚踩地,直起腰板,堂堂正正做人’。” 任慧明和崔桂花把家里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妥当。他们打了几个包袱,准备着第二天上路吃的东西。 娘仨吃了顿丰盛的晚饭,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好。临别前,有太多的话要说,可是又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憋在肚子里。这天晚上,比任何时候睡的都晚,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任慧芝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断思考着,进城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呢?将来的人生路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任慧芝在汽车里看见了横芳芳,皱着眉头想:横芳芳不是在黑店卖身吗?她怎么会进城上工厂干活呢?怎么能和她在一个车里?怎么又和她凑在一起了呢?真是冤家路窄。进了城,她要是再找事,再胡说八道,那就跟她不用客气了,该收拾就收拾她。 任慧芝离着横芳芳远远地,再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第二十一章今生缘 横芳芳是被横强和褚雪梅骗来的。离家出走那段时间,她还比较小心,不敢白天走出旅店。横强和褚雪梅找了好长时间,也没找到。最后,权当她死了,再没心思找她。 后来,横芳芳的胆子越来越大,整天打扮的跟妖精似的出没在镇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万里。她的事,很快被镇上的人当做奇闻趣事传遍了,传到横强和褚雪梅耳朵里时,横芳芳的事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了。 横强和褚雪梅听说她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羞得没脸见人,见人就躲。两口子狠狠心,准备好了绳子麻袋,到镇上想把她抓回家。 可是横芳芳有牛小宝和李大壮保护,他俩怎么抓得着她呢?两口子抓了几次都被她跑掉了,气得褚雪梅大病了一场。 前段时间,国家为了整顿社会风气,治理社会治安,搞了一次全国性的大搜捕。力度之大面积之广,前所未有。 说来也巧,从大搜捕开始前头一天,牛小虎拽着横芳芳进了县城,到朋友家去陪一位远来的客人。 两个人躲过一劫,而李大壮他们以及其他姑娘都被带到派出所,该审得审该判得判,镇上所有干不正当生意的旅馆都被上了锁,封了。 牛小宝听说警察要抓他,吓得没敢回家,跟着那位远来的朋友走了。横芳芳无处可去,只好跑回家藏起来。 回家以后,横芳芳和以前就不一样了。不管什么事,只要是能让爹娘生气,总是喜欢对着干。她习惯了好吃懒做,已经不适应先前的生活。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横芳芳肚子里没有油水,嘴馋地受不了,就偷偷地赶着一只羊跑到镇上,换成好吃得,把余下的钱藏在一个不被发现的地方。 褚雪梅气疯了,捞起笤帚疙瘩想打她。横芳芳已经比她娘高出一个头,从小就对挨她娘地揍怀恨在心,总想找机会下手报复。褚雪梅哪里想到自己养的闺女,会下狠手打她,她被横芳芳冷不丁抓住头发,狠狠地揪着转着圈,疼得褚雪梅也顺势抓住横芳芳的头发。娘俩转着圈撕扯在一起,喊着叫着,碰翻了桌子凳子。 褚雪梅感觉头皮发麻,痛疼针刺一样传遍全身。很快,就头晕目眩,两眼发晕,一片漆黑。咕咚一声,一屁股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扑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横芳芳瞥着褚雪梅,不屑一顾,洋洋自得哼着鼻子。横强下坡来家,知道以后,拿着棍子要揍横芳芳。横芳芳毫不示弱,连蹦带窜跳到院子里,抄起铁锹就要拼命,把个横强惊得目瞪口呆,扔下棍子,长叹一声躲进屋里去了。 横芳芳在李大壮旅馆,为了争一个男人,跟比她大三岁的兰花,大打出手。兰花的头流血了,脸也被抓破了,一道道的指甲痕迹。兰花大败而逃,横芳芳全胜而归。后来,经过和身边几个姑娘的较量,横芳芳赢得了霸主的地位,成了这一带她们当中的大姐大。 即便是镇上的小混混,也没谁敢招惹她,跟她吹胡子瞪眼耍威风。李大壮和牛小虎对她也另眼相看,暗自佩服。以至于后来,周边几个镇子和那片地区,凡是混社会的没有不知道横芳芳大名的。 面对褚雪梅的笤帚疙瘩,横芳芳根本不放在眼里。她动过刀,砍过人,流过血,见过血,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呢? 横强和褚雪梅真是拿她没办法了,两口子嫌她在村里丢人现眼,私下商量了好多回,权当没养过这个闺女,赶紧想办法把她撵出家门。 两口子正愁着怎么才能躲开这个瘟神,城里来镇上招工。这下子,可把两口子高兴坏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救星。 夫妻俩跟横芳芳好说歹说,总算劝她报了名,打发她上了车。 横芳芳的心早就野了,一天也不想在家呆着,也正想着进城呢。 眼看快要进城了,汽车抛了锚。司机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不会修车,修理工具也没带全。所有人都下了车,有人找地方方便,有人四处溜达活动筋骨。 任慧芝站在离司机不远处,瞅着司机修车。司机捣鼓了半宿,浑身冒汗也没捣鼓明白。陈主任带着几个人在公路边上拦车求救,所有的汽车都鸣着刺耳的喇叭呼啸而过,正在陈主任他们唉声叹气的时候,一辆运菜的汽车主动停下来。 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从驾驶时跳下来,问明白情况后,他乐呵呵点着头,主动拿出自己备用的工具和零部件帮着修车。 陈主任蹲在他身边问:“请问这位小师傅,怎么称呼你呢?你是哪个单位的?” 他说:“我自己一个单位,我叫邓雪涛,你叫我小邓好了,邓老的邓。” “噢,跟伟人一个姓啊,知道了,那你在哪个单位啊?” “我是个菜贩子,哪儿有什么单位,我是专门给城里运菜的菜贩子。”邓雪涛的开朗直爽,逗得所有人都笑了。 任慧芝抿着嘴没敢笑出声来,觉着这个人心眼好,黑灯瞎火这大半宿的,能停下车帮忙,还拿出自己的零件,真是一个好人。她看着他忙碌的后背,觉着与他亲近了许多。 邓雪涛听到身后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回过头朝她笑了笑,接着继续修车。 邓雪涛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汽车修好了。他站起来,依旧乐呵呵地看着任慧芝,陈主任递给邓雪涛烟,他摆了摆手说还没学会。 陈主任说:“好人有好报,我回去跟单位管食堂的负责人打个招呼。往后,我们单位食堂的菜,就由你承包了吧。” 邓雪涛高兴地咧着嘴笑道:“那敢情好,那俺以后又可以多装些菜,多赚些钱了。” 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任慧芝觉着好像在哪儿见过邓雪涛,邓雪涛也觉着好像在哪儿见过任慧芝,俩个人相互凝视了好长时间,最后看得任慧芝不好意思,这才扭头离开了。 陈主任和邓雪涛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邓雪涛留下工厂的地址和电话,然后先开着车进城了。 第二天上午,汽车进了城。姑娘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楼房汽车,她们睁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压抑不住内心地激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城里人的穿戴,让她们既新奇羡慕又觉着难为情。虽然她们都穿着自以为最漂亮最喜欢的衣服,相比之下仍然觉着矮了一截低了一等。有的姑娘觉着城里女人穿的衣服真难看,露着脖子露着腿真不要脸,这要是在村里怎么能穿得出门儿呢? 任慧芝也自叹不如,她穿着哥哥从城里买的新衣服,比其他姑娘要好看许多,漂亮许多,尽管这些衣服是从夜市地摊上买的。 她们第一次住上了楼房,每层楼有十五个房间。每个房间有四张上下床,可以睡八个人。在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公共厕所和洗脸间,姑娘们大呼小叫,小鸟般兴奋,各自忙着铺床收拾。 工厂放半天假,让那些留长发的姑娘剪成短发,也顺便熟悉一下工厂附近的环境,姑娘们叽叽喳喳充满了好奇,她们乱哄哄挤出工厂大门,三三两两地结伴逛起街来。 任慧芝独自来到大街上,瞪大了眼睛,眼前一座连一座的大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辆接一辆的汽车,看得她眼花缭乱;一个接一个穿着漂亮的时髦女人,让她惊奇羡慕;一家挨一家的各类商店,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她目不暇接。 任慧芝穿过几条街道,发现前面有一条街像是在赶集。她好奇地走过去,看见街道两边摆满了卖东西的摊。卖菜卖面卖鸡蛋的,卖锅卖盆卖擀面杖子的,卖什么的都有,简直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整条街上挤满了人,人挨人,人挤人,熙熙攘攘比镇上赶集还热闹。她很奇怪,城里人怎么晚上赶集?要是在镇上这个时辰,赶集的人早就散了。 第二十二章轧伙娘们 夜晚的都市,霓虹闪烁魔幻般的世界。任慧芝被这里的一切深深吸引住了,怪不得哥哥进了城就不想回家了,原来如此!激动地内心,有一股股说不出地兴奋。对未来生活,对城市生活的向往和期待,牢不可破地扎根在心灵深处。得把看到的一切告诉给刘德发,让他好好读书,一定要留在城里。 顺着街道往前走,约莫百十来米。一个卖鸡蛋的摊位后面,是一家小酒馆,酒馆前面摆了几张小桌子,一些大老爷们正围着小桌子喝酒,吆三喝四像是在猜拳。 不远处,刘永波拎着棍子,气势汹汹到处搜寻着老伴吴顺发。 酒友麻大胖子赶紧提醒吴顺发:“你老婆来了,拎着棍子,还不快跑。” “在哪儿?在哪儿?”吴顺发紧紧张张四处寻找,发现刘永波马上就到跟前,腾地站起来,拔腿就跑,碰翻了小酒桌,踢到马扎子,慌不择路喊着:“让开让开!”没命地往前窜去。 “站住!往哪儿跑?老不带彩的!不要脸的老东西!”刘永波抡起棍子追过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吴顺发从小就是体育队的,干了一辈子体育,他在人群中像一条蜿蜒曲折的蛇一样,很快就没了踪影。 气得李永波双手叉腰,朝他远去的背影大骂:“老不带彩的!叫你去轧伙娘们,轧伙女人。”骂了半天,没人搭理她,自觉没趣,气鼓鼓地拎着棍子回家了。 众人哈哈大笑,又看了一场免费电影。任慧芝惊得目瞪口袋,听着周边人的议论。 麻大胖子说:“这个娘们真厉害,谁要是娶了这么个老婆,还不要了亲娘命?” 小石说:“娶老婆就不能要个比自己强的,老吴老婆干会计,是个干部。老吴修理汽车,不配对儿。” 李二瘸子说:“老吴就是去跳跳舞,让我跳,我还没那个本事哩。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嘛,大惊小怪的。这都改革开放了,放在特殊时期,兴许老吴就抓起来了。可是在现在,不一样了,社会不同了。”小石说。 “这个娘们,不敢惹,不好惹,离着远点。”麻大胖子说。 “是,离着远点,别沾上血。”小石说。 “看看我,找了个农村媳妇,要模样有模样,还听话,给我做饭洗衣服。”李二瘸子说 “好了好了,行了,又在这儿显摆,谁不知道,你找了个好老婆。整天到处显摆,再说,连联合国都知道了。”麻大胖子打断他的话。 李二瘸子美滋滋地咧着嘴笑。 “俺老婆更好,每天还给我捶背,每星期还给我洗一次澡哩。”小石说。 众人大笑,小石接着说:“真的,恁不相信?恁不信恁去问问俺老婆,真的,我没骗恁。” 任慧芝抿着嘴赶紧走了,不敢再听下去,身后哈哈哈地大笑声,持续不断。 “老吴,你回来了?” “你跑得快,回来得也快。” “来来,坐下,接着喝。” 任慧芝站住,扭过头望过去。 吴顺发说:“不了,我还是躲躲吧,上老毕理发店,坐着歇会,跑得怪累的。” “你轧伙女人,又让恁老婆抓着了?”李二瘸子问。 “滚恁娘的,你才轧伙娘们来。”吴顺发翻腾着白眼珠子,不愿意地嘟囔:“我就是跳了舞,谁知道俺老婆怎么知道的,哪个王八蛋,跟俺老婆通风报信?看我笑话。” “好了老吴,不说恁老婆厉害,骂别人干什么?快走吧,你不是去老毕哪儿吗?恁老婆来了,我给你通风报信。”麻大胖子说。 “他娘的,倒霉,又让我老婆给发现了。”吴顺发嘟嘟囔囔地走了。 这个平头胖脸的大爷轧伙女人?轧伙女人是什么?反正不是好事,搂着女人跳舞?怪不好意思的。他要上理发店,对啊,工厂里不是让理发吗?跟着他不就找到理发店了吗?任慧芝摸了摸飘逸柔顺的长发,一边琢磨一边跟在吴顺发后面。 往前走,拐角处,小酒馆的斜对面是一家理发店。吴顺发摇头晃脑走进去喊:“老毕,没事你不喝酒,闲着干什么?”然后坐在门左边的沙发上。 任慧芝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怯生生地看着屋里。 细高挑瘦脸的毕师傅说:“怎么了这是?又闹光景了?又让老嫂子满大街地追?又去跳舞来?” “闲着没事,不跳舞干什么?还能去跳楼?”吴顺发满不在乎道。 “跳舞挺恣,挨老嫂子的棍子,也挺恣。”毕师傅笑道。 “你也来笑话我,哎呀,俺那个老婆啊,没法说,没法说啊。” “老嫂子不让,就别去了。” “为什么不去?免费的,又不花钱。一下午,搂着五六个女人,转来转去,真过瘾!” “哈哈哈,你光图过瘾了,搂着女人是恣,是过瘾。老嫂子不愿意,你怎么办?” “管她干什么?个人活个人的,又没碍她闲事,不就是跳个舞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哎。”毕师傅叹着气不再说话。 吴顺发随手拿起报纸翻看着,过了一会儿,没话找话说:“老毕,买卖怎么样?今天忙吗?” “哪有买卖?都让前面几家美发店,抢去了。没买卖正好,歇歇。” “没事喝酒,闲着干什么?” 毕师傅歪头看见一个漂亮姑娘站在门外,打量他,冲他笑着。 任慧芝笑了笑,慢慢走进去。屋子不大,还赶不上她家堂屋和猪圈之间的灶房大,迎面墙上是一面宽大的镜子,一下子把她映在上面。往前走两步,是一把木质椅子,右边的洗头盆紧挨着门。 毕师傅满脸堆笑看着她。吴顺发往沙发里挪了挪身子,沙哑着嗓音道:“刚才还说买卖不好,这不来买卖了。” 毕师傅歪过头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问:“理发?喜欢什么样的头型?” 任慧芝胆怯地嗯了一声,猜想他就是理发师傅,红着脸低下头去。 “来来来,先坐下再说。”毕师傅让她坐在镜子前的椅子上,给她脖子上围了一条白色的长毛巾,胸前搭上一块蓝色的布。然后冲着镜子和气地问:“喜欢刘海呢,还是剪短点?” “随便。”任慧芝觉着他说话像哄孩子,不由得脸更红了。 “随便?随便怎么理。你是新来打工的吧?”毕师傅笑着问。 “嗯。”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毕师傅。 “噢,那就留个短发吧。” “多少钱?”声音轻的似乎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三块。”毕师傅拿起剪子接着说:“我这儿理发便宜。要是搁在前头那几家发廊,至少要你十块。” “十块还算不坑你,什么发廊。换汤不换药,赶时髦呗。变着法,多要钱呗。姑娘你来这儿算是来对了,毕师傅可是新南京理发店的头牌。想当年,市长都找他理发哩。”吴顺发说。 “哎呀,老吴,你就别提当年的事了。俗话说得好,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老了,不中用了。来,姑娘,坐好了。” “哟,毕大爷,忙着呢?爸,你又轧伙娘们?!惹俺妈生气?我这忙得要命,还得来家给恁断官司。” “海清,你?”吴顺发臊得脸通红,猛地站起来,冲着进来的这个女人喊道。 第二十三章学门手艺 任慧芝透过明亮的镜子看到一个漂亮女人,冲着吴顺发大声嚷嚷:“你真行?还有心情在这玩儿?家里乱套了,俺哥俺姐都回来了,俺妈说她不想活了,你看怎么办?” “海清!”吴顺发推着她往门外走。 任慧芝轻轻喘口气,正了正身子。毕师傅叹着气直摇头。 吴海清三十出头,打扮时髦得体,眼睛放着光,精气神十足。她被吴顺发推出门外,仍然说个不停。 “你又在外面轧伙女人……。” “我什么时候轧伙女人哩?你别听恁妈胡说,她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吴顺发打断吴海清的话,扯着半嘶哑的嗓音急切地辩解道。 “这事谁不知道?你怎么老不认账?你承认了就行了,怪不得我妈整天把你撵出去。” “我承认什么?就没有的事!我就是跟那个女的跳了几次舞,看过一次电影,这也算轧伙女人?” “哎,爸爸,你还想干什么?难道你还想跟她上床?你的意思就是,你跟那个女人有了孩子才算轧伙?” “去去去!你怎么老提这个茬儿?你能不能别提了行不行?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就知道解我伤疤,我跟那个女的早就不来往了,你们老是提她,这会儿我又想起她来了,真是的。恁妈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你知道,从你小时候,我就喜欢你疼你的,你和你姐姐打仗,哪回不是向着你替你说话?我从来不给他们零花钱买零食,就给你,你还欺负我接我伤疤。” “哎呀爸爸哩,就是买个冰棒,让你想着一辈子也叨叨了一辈子,多少钱?我还给你还不行?你有完没完了,叨叨了一辈子,三分钱一根,还不够浪费吐沫星子的。” “谁说三分钱?五分好不好?最后都一毛了,那可是你妈给我的饭钱,是我省出来给你买零食。” “真恶心人你,快别跟别人说,我让你就丢死了。好了好了,你说说今天这个事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我怎么会知道?我这不是来跟恁毕大爷商量,今晚上住在这儿吗?” “你老这样,你觉着是个办法?明天呢?明天你还住在这儿?” “明天再说明天的事,谁知道明天会是个什么样子?” “行,你先在这呆着,我回家跟俺妈好好说说,让你回家,你承认个错就行了,以后别再犯了。” “海清,我?” “你什么你,错了就错了,你就是这样,错了你也不认错,真让你愁死了。” “那好吧,我在这儿等着。” “噢,对了,爸。葛艺华今年上学,马上就要开学了。人家她爷爷奶奶,给了那么多钱,你也不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什么意思?我可没钱,钱都在恁妈那儿。” “怎么一提钱,你就低头耷拉夹,提不起精神,要是让你去跳舞,搂着娘们女人,你看看你那个精神头。” “海清,你,你怎么老提这个茬儿?钱不在我这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问恁妈要去,她有的是钱。” “俺妈铁公鸡一个,你不知道?装糊涂?又在这装糊涂。怎么成了我问你要钱了,你给葛艺华上学的钱,就是应该的,外孙女是你的。跟俺公公婆婆说起来,你跟俺妈脸上都有光,这是给恁脸上贴金的事。” “反正我没有,我的存折在恁妈抽屉里锁着,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你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办还用问我?偷啊,偷出来把存折给我,带上你的身份证,咱俩一起上银行取钱,把钱提出来不就行了。你装糊涂是吧?” “我是糊涂了,我自己的钱,我怎么还得偷?” “你不偷,你能把存折拿出来?俺妈能给你?” “也是啊,不偷怎么能拿出存折来呢?” “我回家好好跟俺妈,给你求求情,让你回家就行了,就这个事你也得感谢我。” “海清,恁都瞅着我那俩钱。”。 “我才不稀罕呢,要不是看在葛艺华上学的面子上,我才懒得跟你开口,懒得管恁的闲事。” “恁妈就听你的,就你能对付了她。” “说好了,五千块钱,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以后恁俩的事,我可不管,让俺哥哥管吧,他不把恁家给砸个稀巴烂才怪哩。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接你。” 吴海清回娘家求情去了,吴顺发走进来,坐回他原先的地方。他看着毕师傅喜滋滋地说:“老毕,你还真有两下子,你看看你给这个大嫚理得,真好看。” “行了,少说两句吧。人家是刚来的,跟你可不熟。” “你说说你想当年,多牛逼多有名气,你的技术有几个人能超过你?你说说?” 毕师傅叹声气说:“老吴啊,别提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岁月不饶人啊,人老不中用了。”剪子在毕师傅手里宛如一只把玩的铅笔,这让任慧芝一下子想起,在学校时转动铅笔的情景。 透过镜子,任慧芝感觉理发师傅那么亲切,看着他的动作想笑,最终还是忍住了。 吴大爷又说话了:“我说毕师傅,不是我说你。你都这把年纪了,快别出力了。辛辛苦苦一辈子,该享福享福,该跳舞跳舞,该吃吃该喝喝。” “唉!不行啊。我比不得你,我哪儿有你有福啊。我儿子结婚,还等钱用呢,这两天正为买房子的事,着急上火呢。想想咱那时候,找个空地儿,喊来几个哥们,说垒就垒起来了。现在可好,唉!我上哪儿弄二十万啊。二十万!我听听都吓一跳。咱那时候,一个月才几块钱,后来又到十几块钱。工资是几块几块的长,每次涨工资,还不是每个人都能长得上的。为了能涨上一级半级工资,打破头撕破脸的有多少。就是现在,我退了休也不过每个月拿六七百块钱。” 工厂里一个月也是六七百块,和理发师傅挣得钱差不多。任慧芝想着,有些洋洋得意。 “唉!咱俩差不多。咱们这代人啊,小的时候,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净捡着穿,补丁摞补丁。年轻的时候,又碰上这个运动那个运动,特殊时期差一点要了咱们的命。等老了想享享清福了,偏偏又要为孩子们忙活。人这一辈子啊,不容易啊。” 两个老人的谈话,任慧芝没全听明白。但是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倒是深有体会。想想她,考上大学捞不着上,没钱上,没人给钱上。不由得内心感慨万千,轻轻叹着气。 吴大爷说:“依我说,你如果舍不得店,不妨收个徒弟,有个帮手也好轻快轻快。” “咱这个破店谁肯来?连我自己都挣不了几个钱,还收徒弟呢?再说了,教一个徒弟瞎一只眼。” “那你师傅把你教会了,他眼瞎了?”两个老人会心地笑起来。 任慧芝听到这儿,心头猛然一震。想起哥哥从前讲过,“要想留在城里混出个人样儿,就得肯吃苦,就得干自己的,走自己的路。” 一个想法陡然间产生了,对!学门手艺,跟这个师傅学理发。当初跟哥哥怄气,不愿意跟哥哥干,是因为恨哥哥,如今出来闯荡了,想想哥哥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第二十四章机器 理完发,任慧芝说声谢谢,走出门去。抬头仰望着眼前的一座座高楼大厦,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想:等学成手艺,攒够了钱也开个店。哥哥不是从老板那儿接手了个店嘛,难道哥哥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从小就比他聪明,比他强,在城市也要白手起家,超过哥哥,让哥哥看看。 想到不久的将来,在这座城市也能开店当老板,她美滋滋地咧着嘴笑。为有了新的想法,新的目标,感觉浑身轻飘飘地,舒服极了。经过一个书摊时,发现有许多书,在学习理发前,还是应该掌握这方面的知识。于是,她仔细地寻找着有关理发方面的书,可惜没有找到。卖书的人问找什么书,她红着脸说了。人家说,这种书专业性太强,应该到大书店去买。 工厂里有许多规定,要求也很严格。接下来的日子,任慧芝每天都呆在工厂。从早到晚,接受培训,上课,考试。她就像工厂里的机器一样,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思想,任凭人家的摆布。 吴海清在娘家楼下遇见上官劲夫,“哟,富老板,这是上哪儿?” 上官劲夫笑着说:“没事,来家看看大龙。” “有时间上我那儿吃饭,八折,再送一道菜,别忘了。” “好,我走了。” 吴海清看着上官劲夫的背影耻笑着。自从认识上官劲夫那天起,吴海清从来就没叫过他姐夫,一直叫他富老板。上官劲夫和一个铁哥们合伙,在建材市场开了一个门头。每天和装修材料打交道,衣服和身上带有一股股刺鼻的怪味道。这让吴海清很瞧不起,可以说嗤之以鼻。 想想她吴海清,国营大企业的饭店经理,几十号人听凭她呼来唤去。只要她不高兴就能开除那些临时工,也能把胡柳柳和段鹏这样的正式职工调离。 看看她的办公室,明亮的大玻璃,气派的老板桌,高档的真皮老板椅。身边接触的人,都是什么档次和品味,这是上官劲夫能比得了的吗? 吴海清到建材市场,总共去过两次。星光饭店装修那阵子,她去挑选材料,回来后,浑身起了小红点,大夫说是油漆过敏。第二次是为了给买房子,问上官劲夫借一万块钱。要不是对方催得紧,本来是让丈夫葛振刚去拿钱的。 每次从建材市场回来,她都要把自己脱个精光,痛痛快快泡个热水澡,换洗过所有衣服。市场里难闻的气味,总会让她恶心难受好几天,吃不下饭。要是谁提起建材市场,或者看到上官劲夫,哪怕是想起上官劲夫,都会浑身起鸡皮疙瘩,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每逢过年过节,父母生日,家庭聚会,她总是坐在离上官劲夫最远的位置。即便这样,也感觉浑身不自在。她不明白,建材市场上那些蓬头垢面,浑身沾满水泥沙土的农民工,怎么会把不系鞋带的黄胶鞋当成拖鞋穿。他们身上的衣服是从哪儿弄来的,怎么会比电视里,演得旧社会逃难的灾民的衣服还脏还破。即使给她擦鞋当抹布,还嫌脏嫌恶心呢。她更不明白,姐姐怎么会喜欢上官劲夫,又急匆匆嫁给他呢?他只是一个个体户,还是和人合伙的。 吴海清问姐姐:“除了他那一双忽闪忽闪,灯泡似的大眼睛炯炯有神,讨人喜欢外。你看好他什么了?要单位没单位,要工作没工作。说不定哪天,他和合伙人翻了脸,人家一脚踢开他,他可真成盲流了。再说他身上那股味儿,你怎么和他上床,让他搂着你睡觉,难道你是臭鼻子闻不出来?” 吴海琴白了她一眼,不愿搭理她。姊妹俩小时候吵过嘴,动过手,打过架。每次都是以妹妹的大获全胜而收场。吴海清既能把姐姐打哭打败,还能到父母面前颠倒是非告黑状,都能得到父母的庇护。久而久之,总也胜不了,老吃哑巴亏,还得挨父母训斥的吴海琴,在事实面前变得聪明了。她宁肯吃点小亏,也不愿和妹妹争斗。她知道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离妹妹远点,别和妹妹发生冲突。许多年来形成的迁就妹妹,让着妹妹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吴海刚和吴海琴都在家,刘永波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吴海清揪揪着鼻子道:“这都是怎么了?天塌下来了?至于吗?” “恁爸爸,那个老不死的…” “好了,知道了。我刚才把他好一个说,他认错了,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你也不用这个样儿,惊天动地,吓死人了。”吴海清看着他们说。 “咱爸做的就是不对。”吴海港说。 “哥。咱的说和才对,你怎么能。”吴海清来到吴海港身边小声说,“咱背后说咱爸,你狠狠地说说他,咱爸就怕你,提起你来,他就吓得哆嗦。咱现在抓紧办你的事才是最重要的,你和菲菲还得指着咱爸爸挣钱呢?和我一块儿劝劝咱妈,把事平息了,啊。” 吴海港点着头,看着他妈说:“海清说得对,你发那么大脾气,他也知道错了,下不为例就行了,你也不能没完没了的。” “大龙爸爸要去美国,办签证什么的。这段时间挺忙,没时间来家。俺就不常回来了,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什么?”吴海清撇着嘴不屑一顾。“他上美国?就他?上美国干什么?上杂技团?让美国人当猴耍,假扮成大猩猩,供美国人取乐。他娘的,就他?他要是能去美国,我就能去联合国。” “行了,海清。”吴海港往沙发里靠了靠说。 吴海清隔着茶几,坐在哥哥对面,挪了挪屁股下的马扎子,看了吴海港一眼,冲着吴海琴说:“提他干什么?浑身起疙瘩,掉士气!” 吴海琴把头扭向一边看电视,吴海清看着吴海港接着说:“哥,明天几点去法院?我跟你一块去。” “早点吧,八点到法院门口,跟人家说好了。” “姐,你明天也一块去吧。咱俩一块揍那个破货。说起她,我就想揍她。”吴海清望着坐在门口的吴海琴。 “不行。我明天有课,去不了。”吴海琴看了妹妹一眼继续看电视。 “调调课呗,咱哥这么大的事,你不去。怎么每到关键时刻,你总是掉链子?” “不是我的事。要是平常,说调课也就调了。明天上级领导要来,听说是省里的领导。定下来要听我的课,这是对学校的一项考核内容,校长都不敢随便说话。” “哟,破体育课,有什么好听的?上了一辈子学,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还有听体育课的。”吴海清瞥了姐姐一眼。 “算了,明天有听课的,就别去了。这事,我自己就行。” “那怎么行,便宜那个破货了。他娘的,想起那个贱人,我就想揍她。明天让我看见她,我非抓破她脸不可。” “算了,海清。婚都离了,就别提了。明天就是去签个字摁个手印,再领个证回来。” “唉!结婚嘛,领个结婚证,能让人理解这是合法夫妻,生孩子干什么的。离婚就离婚,干嘛还得领个离婚证。脱裤子放屁,多费道手续。”吴海清嘟嘟囔囔道。 第二十五章离婚 吴海港的思绪回想起他的前妻,先前的家。他的妻子薛丽丽,是一家药店的售货员。一米七二的个头,不胖不瘦,眉清目秀。薛丽丽与公婆小姑儿间的关系也算融洽。她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每月千八百的工资,外加二三百元不定的售货提成,在工薪阶层算是相当不错的了。结婚后,两口子相敬如宾,小日子过得也算甜蜜恩爱。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们婚后的第二年,吴海港所在的单位宣布解散关门。早已不景气的工厂,在经济大潮的汹涌浪涛中,被冲击的踪影全无。失业后的吴海港,起初找过许多单位,干过许多不同类型的工作。然而,他受不了那种鄙视的眼光和严厉的管束制约,干不多长时间,就和人家拜拜了。后来心灰意懒,整天无所事事闲散在家,很快就和烟酒电视较上了劲,满屋子烟熏火燎,酒气熏天。即便到了深更半夜,也不管薛丽丽能否睡好觉,仍然开着电视。直到把许多电视节目看到打烊,两只眼睛实在睁不开才去睡觉。 薛莉莉下班回来,还要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实在看不下眼,就数落他几句。他便吹胡子瞪眼,中了邪似地大喊大叫,偶尔来了兴奋劲,还摔盆子砸碗,闹得四邻不宁,六舍叹气。事后他也会后悔,可是再遇到妻子数落他,仍然旧病复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薛丽丽整天胆战心惊,以泪洗面,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年,薛丽丽实在受不了他反复无常的暴躁脾气。心冷了,泪干了。终于痛定思痛,离婚了事。 “大龙!你干什么呢?”吴海清地吼声把吴海港从回忆中惊醒,他吓了一跳,很不高兴地看了吴海清一眼。紧接着,吴海清跑过去搂着女儿葛义华,指着大龙继续吼道:“你把姐姐拥倒怎么办?你这么胖,欺负姐姐。” 吴海港叹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小孩子闹着玩儿,至于嘛。”然后看着大龙低声说道:“大龙,过来。” 吴海琴坐在椅子上,起身把大龙硬拖过去,然后把大龙揽在怀里责怪道:“不让你跟姐姐闹,你就是不听。” 大龙躺在妈妈怀里使劲地撒着娇,想往外挣脱。 “五岁的孩子,他懂什么?你别吓着他。”吴海港跟吴海清说。 “他就是手贱,一个大男人欺负女人,算什么男子汉,跟谁学的?真不知道,这孩子随谁?” “好了,你还没完了。”吴海港提高了嗓门站起来,走进屋室,关上门。 “你看着了,离婚人的心态。俺哥哥心情不好,谁离婚心情能好?让俺爸爸来家吧,我让他跟你认个错,这事就算了,下不为例。难道你也得跟俺爸爸离婚?行了,咱家成离婚专业户了。明天我也跟葛振刚离婚,让俺姐姐跟油漆味离婚。咱全家全离婚,让亲戚朋友邻居同事什么的都来笑话咱家吧。”吴海清跟刘永波说。 刘永波叹着气,摇头,一声不吭。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吴海清很高兴,目的达到了,她到理发店跟吴顺发说完。回星光饭店,指挥手下干活儿挣钱了。 第二天,法院里。吴海港跟法官说:“我什么都不要,就要孩子。” 法官问:“你没工作没收入,怎么养孩子?” 吴海港很坚决地说:“我父母妹妹帮我养。再说,我现在没工作,不等于永远没工作。” 法官征求薛丽丽的意见。薛丽丽抹着眼泪说:“他也只能要孩子了,他想要别的也没有。他想要房,要地,要车,要钱,有吗?要说他还有什么,那就是他有一身坏毛病,臭脾气,抽烟,喝酒,打老婆,砸东西。这些年,都是我养着他,他还对我这样。” 等在法院门口,一直陪同离婚的吴海清,看见吴海港和薛丽丽走出来。气愤地指着薛莉莉地鼻子破口大骂,举手想打薛莉莉。吴海港赶紧拽住她说:“算了吧,婚都离了。” 吴海清气不过,朝薛丽丽面前吐着唾沫骂道:“臭**,今天饶了你。” 离婚后的吴海港彻底解脱了。他常调侃说,除了女儿之外,他是一个彻底的一无所有名副其实的无产阶级。没有了薛丽丽的经济来源,吴海港不能总依靠父母妹妹的救济,他必须养活自己和孩子。这可急坏了他父母,两个妹妹看着大哥,整天愁眉苦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心痛着急却无能为力。 有一天,吴海清跟父母提议,给哥哥买辆出租车开。吴海清知道哥哥曾经给人家开过出租车,当时开了不到三个月,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干了。 吴海清的提议立刻得到父母的支持重视,经过全家人研究,一致认为这个办法好。可是,买车的钱从哪儿来呢?买一辆出租车,包括挂牌,办营运,保险等所有费用,至少也得十五万啊。十五万可不是个小数目,对他们这样的工薪家庭,无疑是个天文数目。 吴海港明确表态:“行倒是行,不过我一分钱也拿不出来。现在连我和孩子吃饭的钱都是你们给的,我就是借,也没人借,没处借。” 最后,上官劲夫和葛振刚都向自己的父母兄妹借了钱。这种事能不帮忙吗?不光是为了讨好丈母娘,老婆。如果大舅哥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和孩子,无形中也减轻了他们的负担和压力。 车买回来了,吴海港疼爱有加,金贵的要命。他跟全家人宣布的第一句话就是:“除了我,你们谁也不能开。” 其实,全家人除了他会开车,还没有人会开。干出租车这一行,大部分车主都雇有一个临时的合作伙伴。两个人倒着班开,人歇车不歇。有的车主干脆包给别人,自己拿租子。吴海港却不,执意要自己开。家里人搞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脾气暴躁也没人敢问。他自有他的如意算盘,别人开,他不放心。他心疼车,怕被别人开坏了。另外,想自己多干多挣钱。他知道,这辆车来之不易,车是他的命,是全家人的希望,也是他能否走出人生困境,过上好日子的最后保障。 他没黑没白地拼命干,除非认为拉不着人的时候,才会吃饭睡觉。时间一长,明显感觉体力不支,下岗后的失眠毛病不治而愈。现在是倒头便睡,鼾声如雷。唯一能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的,是那只特意从地摊上买得像炸弹一样响得闹钟。 第二十六章敢作敢为 十天后,工厂放了假。任慧芝再次来到书摊,详细地打听大书店的位置,摊主耐心详细地讲解着做什么车去,怎么走。 任慧芝按照摊主指的路,坐上汽车来到大书店,里面的各类书籍让她眼花缭乱。知识这片海洋无边无际,魅力无穷。应该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有关理发的书籍太多,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买哪本,该从哪里下手。隔行如隔山,对于理发这门技艺,她还是个门外汉,是新生事物。她左挑右拣,犹豫不决,最后买了一本能看得懂的,基础入门的书。回到宿舍,就翻看起来,努力地争取记住有关术语和理发程序的细节。 吃过晚饭,她又开始琢磨:能不能去学理发,怎么才能去学理发,怎么跟理发师傅说,怎么才能让人家收做徒弟呢?。想了很长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她觉着还是写信问问刘德发吧。信写好,寄出去,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自从离开家,还没给娘和哥哥写过信呢,他们还不知道她具体在哪儿呢?娘的身体还好吗?在南方吃得穿得住得适应吗?习惯吗?哥哥没惹娘生气吧?尽管想起哥哥就生气,可是哥哥毕竟在城市闯荡了好几年,哥哥的见识总比刘德发要高明许多吧,问问哥哥,也许他会有好办法? 信寄出去以后,她又焦急不安起来。刘德发和哥哥能支持吗?能出个什么好主意呢?她满怀心事地等待他们的回信。 任慧芝的工作是三班倒,平常日子里,其他姑娘除了睡觉休息,搞个人卫生,就是结伴逛街。横芳芳除了干不惯工厂里的活儿,所有的一切都乐开了花。她休班时间总是逛商场,看到城市女人的穿戴生活,简直要羡慕死了,心里总在盼望着什么时候发钱?有了钱,先买哪件衣服穿,先买哪样好吃的解解馋。 任慧芝和她们不同,不喜欢逛街,而是反复看着新买来的理发书,恨不得一下子学会书里讲的知识。工厂里的生活对她来说是平淡枯燥的,每天跟轰轰隆隆的机器打交道。心里烦透了,每天都闷闷不乐,盼望着早一天能出人头地。 自从任春生病了以后,任慧芝往日地欢乐和开朗不见了。生活的艰辛,给了她太多的压力和无奈,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克服它,战胜它。进城以后,她经常想起哥哥,经常想起上大学,经常想起理发店。想起哥哥就恨得咬牙切齿,想起上大学就流泪叹息,怨命运不公,想起理发店就有股蠢蠢欲动的不安。理发店的情景经常浮现在她眼前,以至于有几次还梦见理发店。 任慧芝渴望着早一天能去学理发,早一天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意。既然不能上大学读书,实现理想和抱负。既然进了城闯荡,那么就要闯出个名堂。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可是并不知道,现在选择的路对不对,应该怎么做。 那些一起来的姑娘们倒是心安理得,每天都管吃管住,每个月都能拿到固定的工资,有了属于她们个人的钱,又有什么理由不满足呢?这可是她们平生以来,第一次能够独立挣钱。她们仿佛进了天堂一般,整天乐乐呵呵,知足得很。 刘德发来信了,说任慧芝不切实际,好高骛远,还没学会走就想飞。嘱咐她做人做事一定要扎扎实实,从实际出发。能够做好工厂的工作,挣个稳定的工资就很好了。刘德发的回信,任慧芝看了好几天,觉着刘德发太小心太保守。她怎么琢磨也不甘心,怎么可能在工厂里干一辈子呢?那只不过是一个临时工罢了。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了,那时候该怎么办?到城里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闯荡吗?不就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为了能出人头地吗?不就是为了能让哥哥看看,离开他活得更好吗? 任慧芝的内心是不平静的,整天胡思乱想,心神不宁。在工作上难免就会出现差错,出了差错,就会影响到下一道工序的正常进行。同班的小姐妹们难免不高兴地说她几句,她都虚心接受了,觉着影响了别人怪不好意思的。她本是个要强的人,并不想出差错,也想干的好。可是,她控制不住想心事,特别是想起理发店,就有一种闯荡社会,闯荡江湖的冲动感。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血液在内心深处沸腾燃烧,已经控制不住这种冲动的欲望了。要让哥哥看看,她的能耐绝不在他之下,一定要闯荡出一片天地给他看看,离了他一样实现理想和人生目标,一样能够在城市里生活,而且活得要比他好。现在必须采取行动了,一天也不能再在厂里呆下去了。 任慧芝的差错越来越频繁,后来几乎每个班都会出错。这引起孙工长的注意和不满,孙工长批评了几次没起作用,就跟车间陈主任汇报,说任慧芝不适合干这项工作,辞退算了。毕竟社会闲杂人员脚踩脚捻,海海得,出了错返工不说,还影响产品质量和进度。 陈主任点着头,说:“初来乍到,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出点错难免,再观察观察。实在不行,再说。” 发了工资,横芳芳照着城里女人的穿戴打扮着自己。街逛得多了,就发现了许多新鲜玩意,她发现城里女人喜欢美容,喜欢买高档美容品。满大街的美容美发店,她没进过,梦想着进去享受享受。 这一天,路过一家美容店,看见店门旁贴着一张招聘启事,上面写着“本店特招聘美容师数名,现学现教,待遇从优,月薪不低于一千五百元,有意者请进门面谈”。 一千五百块钱,还现学现教。一个月能挣这么多钱?得买多少好吃好穿的,想着好事,她推门走了进去。 三个穿着裸露衣服的女孩子,横七竖八,斜躺在一张脏兮兮的布制沙发上,她们比李大壮旅馆里的女孩穿得还少还妖艳。 横芳芳马上想起在镇上干的勾当,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从此后,休班时间,就来这儿挣外快。 第二十七章精诚所至 任慧明回信了,先是抱怨妹妹不应该独自一个人进城,应该跟他干,一起闯荡。他那里正缺人手,也好互相照应。还说既然妹妹有干理发店的想法,就一定要争取。哪怕只有1%的希望,也要付出100%的努力。人只有敢作敢为才能闯出一片天地,如果成功了,就是真正的主人,就能自己给自己做主了。 任慧明给妹妹出主意,说这种事必须要厚着脸皮,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像这种学徒的事一般是不能开工资的,只要人家能收下,就算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千万不能心急,不要放弃,实在不行就到他那儿,两个人合伙干。 任慧芝仔细揣摩着信中的每一句话,还是哥哥有远见,觉着哥哥给她吃了定心丸,字里行间透漏着哥哥的关心和兄妹情谊。任慧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了哥哥的支持和鼓励,她的决心更大,勇气更足了。不是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吗?决定命运的事就摆在面前,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呢?哪怕做不好,也要试试。她决定明天就去理发店,不能再犹豫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任慧芝推门走进理发店。像上次一样,毕师傅以为她来理发,很热情地打招呼。当她红着脸支支吾吾说明来意,毕师傅的笑脸马上阴沉下来,不停地摆着手,脑袋摇得像波浪鼓。毕师傅觉着他一个大老爷们糟老头,收一个年轻姑娘做徒弟成何体统,他怕人家说闲话。 任凭任慧芝好说歹说,毕师傅就是不同意。见她赖着不走,就轻轻地把她推出门外。她臊得脸通红,像是偷了人家东西被人逮着了似的难受。急得流出眼泪,毕师傅关上门,挥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任慧芝低着头往回走,觉着路上的行人都在瞅着她,嘲笑她。她羞愧地无地自容,痛苦地流着眼泪,恨不得一下子飞回宿舍,躲在被窝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快到宿舍楼前,怕被同事看见,躲在一个隐蔽处努力地克制着感情,把已经湿透的手绢掖进口袋。长长地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感觉不会被人发现,这才溜进宿舍。 这天的午饭晚饭,任慧芝都没有吃。她吃不下也感觉不到饿,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一会儿醒,一会儿睡,迷迷糊糊浑身无力。晚上,宿舍关了灯,依然头晕脑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断地琢磨着白天发生的事。 任慧芝想,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就此罢手。既然哥哥说了,这种事要厚着脸皮,她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做得。又不是偷了别人的东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她的眼前不断地出现着几个人的身影,一会儿是横芳芳地嘲笑辱骂,一会儿又是工长地无端呵斥,一会儿又是刘德发的来信,似乎刘德发就在身边。 她骨子里那股天生不服输,不泄气的精神头倔强劲又来了。她不甘心,得想个法子让师傅留下,要是不收她做徒弟,就天天去缠着他。反正又不要师傅的钱,他又不能打她。 任慧芝脑子里闪现出许多师傅不收徒弟的历史故事,有从电影里看到的,有从书上看到的。这些故事就像在眼前发生的一样清晰,故事里主人公的精神深深地激励着她。她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决定照葫芦画瓢,学人家的样子跪在理发店门前,直到师傅收下她为止。 想着想着,她就真的跪在师傅门前了。她跪在地上还觉着好笑,不一会儿引来一大群人围着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她似乎听见有人说师傅做了什么亏心事,她正得意呢。突然间,人群闪开了,来了两个警察,其中一个警察把她提溜起来,另一个警察正准备用绳子捆她。她吓出一身冷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看看四周黑乎乎的宿舍。心想幸好是一场梦,要不然真叫警察抓走了,该有多丢人。 任慧芝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她对师傅的印象不错,师傅不像是个坏人。即便师傅不教,在旁边偷着学也行。等赚够了钱,再开个自己的理发店。 她越想越觉着这事非这样做不行,心情渐渐好起来。这时候,感觉肚子叽里咕噜地乱叫。她起床看见屋内小桌上放着一个馒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干硬的馒头咬了一大口。 从那以后,任慧芝休班时间不再看书了。总是往理发店跑,进了门什么也不说,坐在沙发上瞅机会扫地搞卫生。毕师傅起初还撵她,时间长了,也无可奈何,只好任她所为了。 任慧芝几乎天天在理发店,来了人,就笑着招呼让座,年龄大的叫叔叔阿姨,年轻些的叫大哥大姐。 这天上午,邓雪涛推门进来。任慧芝认出邓雪涛就是进城那天半夜,帮助修车的司机师傅。 她笑着说:“来了,大哥,我认得你。” “你认得我?”邓雪涛惊奇地瞪大眼睛。“听人说你嘴甜人俊,笑得好看,我就特意来看看,果不其然啊。你咋就认得我,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那天,我们进城,汽车坏在半路上,是你帮着修理好的。我在旁边站着,看你忙活了一身汗。你要钳子,还是我递给你的。你光忙活着修车去了,低着头也没看俺一眼,就把钳子接手里啦。后来…”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让你这么一说,对上号了。我说我见了你怎么会这么面熟呢?不好意思啊,那天夜里太黑了,再说我真没想到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怪我不认得你,没想到啊,没想到在这儿又遇上你,缘分啊,缘分。唉?你不是在服装厂吗?怎么又干上理发了呢?” “大哥,这事你可别跟厂里人说。我知道,你和厂里领导好着呢。” “好啥?你们厂的菜都是我供得。” “大哥,你人真好,心眼真好。” “是嘛,妹子。你咋这么会说话呢?大哥认定你了。有啥事,你尽管说,大哥帮你。” “谢谢大哥,你人真好。”任慧芝笑得那个甜那个美,把个邓雪涛乐得心花怒放。 任慧芝给邓雪涛留下了好印象。邓雪涛有事没事就到理发店,找任慧芝拉呱聊天,开玩笑,逗乐子,说俏皮话。经常逗得任慧芝抿嘴笑,屋里的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邓雪涛有时候来,却见不到任慧芝。他很奇怪,问是怎么回事,当他知道任慧芝在理发店的情况后,非要替她打抱不平。 第二十八章赖不是坏事 邓雪涛跟任慧芝说:“妹,你别管,管那么多干嘛,要是你喜欢,愿意跟着他干,你就赖,赖着不走,你尽管在这儿呆着,看他能把你怎么样?赖不是件坏事,你不就是想跟着他学手艺嘛,这是件好事啊。有一门手艺,走遍天下也不怕,走到哪儿也会有口饭吃。不过以你眼下的情况,你工厂里的活儿你先别辞,先干着,这就叫两条腿走路。这就像汽车一样,四个轮子一块跑,这样才能跑得快。然后呢,我再想想办法,只要你在这儿呆着,我就会有办法让你留在这儿。办法会有的,你放心好了。哥帮你,你放心,放心大胆地呆着。这个老家伙要是换成我,还不乐翻了天?这个老家伙,怎么想的?” 过了没几天,只要任慧芝来了呆在理发店里,邓雪涛就会悄悄地召集几个熟悉的哥儿们一起到理发店,跟任慧芝说说笑笑,也有人趁机开着玩笑让任慧芝理发。 时间久了,毕师傅发现只要任慧芝在理发店,生意就出奇的好,来的人也特别多。很多人明着跟毕师傅说,他们就是冲着任慧芝来得,这让毕师傅哭笑不得,同时也暗自沾沾自喜。原先冷冷清清的理发店,现在越来越热闹了,就连吴大爷也跟着起哄,说毕师傅交了桃花运,要发大财了。 邓雪涛慢慢地把能忽悠动的男女老少,都忽悠到理发店,说他妹子在理发店学徒,让大家伙儿来捧场。市场上很多人都跟邓雪涛有交情,他们也都很好奇,有来看热闹的,跟任慧芝说上两句话就走;有来凑热闹的,嚷嚷着要任慧芝给他理发;有纯粹出于哥们义气替任慧芝说话的。 不到一个月,再也不用邓雪涛说什么了,这些好心人该来理发的来理发,改打招呼的打招呼,只要任慧芝来了,理发店的人就会络绎不绝。任慧芝总是笑脸相迎,心里乐开了花,有这么一个好心大哥哥暗地里帮着,想想就高兴地不得了。 任慧芝的热情好客,很快引起市场上那些男人的注意,他们感受到一个妙龄姑娘的朝气和活力。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毕师傅的理发店来了一个俊俏的大姑娘,细皮嫩肉的,花一般好看。他们抱着各种想法,瞅着机会就来。该理发的来,不该理发的也来。 毕师傅的理发店人满为患,只要任慧芝在这儿,小屋子里的人总是挤得咚咚得。 毕师傅的生意越来越好,每天的进账快赶上春节时的收入了。 任慧芝的出现给他带来的好处,是他没有想到的。他觉着任慧芝就是招财进宝的吉祥物,对她越来越有好感。很多时候,甚至巴不得她别走,数钱的滋味,让他心里美滋滋的,甭提多高兴了。有些人也跟他开玩笑,问他从哪儿招来这么好看的小仙女,把些大老爷们弄得神魂颠倒地往他这儿跑。他只是嘿嘿地傻笑,有了想收任慧芝做徒弟的想法。可是心里总是有顾虑,担心别人说闲话。 尽管毕师傅并没有手把手地教,可是任慧芝却学得认真仔细。只要有客人理发,她就专心致志地看师傅的一举一动,暗暗揣摩师傅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没人的时候,尤其是回到宿舍,就一遍一遍地回想模仿。虽然没有实际操作,可是理发的每一道程序,她都烂熟于心。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月,这天任慧芝上班没来。吴大爷跟毕师傅说着闲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任慧芝身上。 吴大爷说:“老毕啊老毕,毕尚福啊毕尚福,你就是有福啊。你看看你有这么个好徒弟多好啊,你这个封建脑袋,也得跟跟时代潮流了,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你还守着那些老规矩老观念干嘛。这么好的徒弟你不要,你跟钱有仇啊。你怕什么啊,前怕狼后怕虎的,有什么好害怕的。俗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歪,干屎掇不到墙上去。你这把手艺,也该找个好徒弟传授传授了,莫非你想把它带到坟墓里?” 吴大爷的话说到毕师傅心里去了,毕师傅低头不语,寻思着该怎么办。吴大爷接着说:“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那个店了,人家要是上了别的地方,你后悔都来不及。老毕啊,你听我一句话,趁早收了这个徒弟,算你聪明。” 吴大爷的一席话让毕师傅下了决心,他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都拒绝过人家,还撵过她呢。” “你这个老糊涂,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人家再来,你就教教人家呗。你主动地教,我就不相信,人家小姑娘会和你一样记仇。你怎么越老越糊涂了,你也不想想,人家给你带来多少好处。人民币,大大的。你数钱数的把手累坏了,难道把你的脑子也累坏了?”吴大爷嘻嘻呵呵,连比划带说。最后,俩个老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毕师傅觉着老吴的话,还真是有道理。是啊,他拒绝过又撵过她,可人家毕竟是个小姑娘,不可能再厚着脸皮主动拜师。就连他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头,都觉着开口说起这件事,都有些难为情,更何况人家小姑娘了。她的出现,带来了经济效益,每天数着越来越多的钱。让谁遇到这种事,不会眼红呢?更何况眼下正需要钱,给儿子买房子的钱还没有着落呢。就是为了给儿子买房子这件事,也应该收下她。还管别人说什么?这件事与别人又有什么想关呢?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最后终于决定主动出击。他想等任慧芝来了,找个话茬,提提这事。 第二天上午,毕师傅比往常来的都早,他有心事,在家呆不住。老吴的小闺女吴海清上午要来,什么时候来,老吴没有说。毕师傅算准了,任慧芝今天休班,她肯定也能来。 八点刚过,任慧芝来了。她发现店内的卫生都已经搞过,皱着眉头先是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毕师傅朝她笑,悬着的心放松下来。 第二十九章嫩草 毕师傅笑呵呵的,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又走到门口溜达,张望着什么。 任慧芝觉着奇怪,不知道毕师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静静地坐在门旁的沙发上,双手握在一起,仔细观察着毕师傅的一举一动。 过了半个小时,毕师傅站在任慧芝不远处,终于开口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任慧芝被毕师傅说的莫名其妙,她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想听个明白。 毕师傅说:“你说你,干嘛非要到我这里来呢。你上夜校多好,那里教的还全面,还时兴。”说完话,他搓起手来,后悔不该这么说。 任慧芝紧张地站起来,盯着毕师傅害怕地问:“师傅,你又要撵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不是。”毕师傅摆着手,比任慧芝还紧张。他现在真害怕她一走了之,坏了昨天和老吴商量好的大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毕师傅摆着手紧张地接着说:“我是说,我这两下子,恐怕耽误了你的前程,误人子弟啊。” 到夜校去学,任慧芝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即便想过也没有用,她没有这个条件。厂子里三班倒,她不可能每天晚上都去。上夜校需要钱,没有钱自然去不了。 任慧芝见毕师傅终于搭理她了,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她开心地看着毕师傅笑着说:“我就跟师傅学。” “你在这儿有亲戚吗?” “没有。” “你有地方住吗?” “没有。” 毕师傅摇着头说:“你什么都没有,上了我这儿,还能回厂里住吗?”她摇摇头,心想那怎么可能呢? 毕师傅接着说:“你总不能睡在马路上吧?” 她听毕师傅的话有门儿,赶紧指着沙发说:“我夜里睡这儿,就成。” 毕师傅想着那个沙发坐着都硌腚,怎么能睡觉呢?他摇着头叹气道:“你一个小女孩家,一个人睡在这里不害怕吗?晚上有猫叫。” “不怕,狼叫我也不怕,我一个人夜里还敢走山路呢。半夜里上山,捉蝈蝈蛐蛐什么的。”任慧芝很自豪地说。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哎哟,毕大爷!你什么时候金屋藏娇啦?”一个清脆爽朗的女人声音传进来。 毕师傅和任慧芝同时望过去,吴海清走进来笑哈哈地来到任慧芝面前,端详着说:“妹妹,你长得可真漂亮。上次见你,我还以为你是毕大爷家的亲戚呢。怎么了?毕大爷,我那里正缺人手呢,像这么俊俏的漂亮妹妹,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要是不要,我可带走了,跟着我干吧,妹妹。我开了一个大饭店,虽然是我们集团公司的,可是我们那里,我说了算。” 任慧芝吓坏了,她听到饭店两个字,马上联想到镇上的小饭馆小旅店,里面有不少像横芳芳那样的坏女孩儿。她无路可退,一下子坐到沙发上,把个吴海清笑得咯咯地。 “吴海清,你怎么跟你大爷开这个玩笑?”吴大爷跟着走近来沙哑着嗓子责备道。 毕师傅的脸臊得通红。“你这个孩子,这是我徒弟,可不敢说什么金屋藏娇。老吴,你看你闺女。” 吴海清笑呵呵地看了一眼吴大爷,又转过脸低着头盯着任慧芝问:“你吗?你是毕大爷的徒弟?”她笑得更甜更爽朗了,任慧芝看着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我是。”任慧芝又仰起头支支吾吾道。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毕大爷,这可是你说的。俺这个漂亮妹妹,是你徒弟。你可得好好教教俺这个漂亮妹妹。要不然,我可真要把她带到我饭店里去。妹妹,你要是不想在这呆了,找姐。姐给你安排个领班干,让你当领导。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聊,我还急着进货。我先走了。”说着话,吴海清咯咯咯地笑着走出去。 “你那个闺女啊。”毕师傅冲着吴大爷说。 “好了,又不是一回了。俺这个闺女,你还不知道?”吴大爷笑着转身走出店外。 “我真是拿你们没办法,这个海清。你跟我学,我可没有多余的钱给你。你知道,咱这个小店,我只能管你吃饭睡觉啊。” “行!我不要钱,我只想跟师傅学手艺。”任慧芝笑嘻嘻地说。 “那好吧,既然你下定决心非要学。我就收下你,你还是利用休班时间来。你先学一个月,我看看,你是不是干这一行的料。如果是呢,你就留下。如果不是,还是安心打工挣个安稳钱好。” 任慧芝乐得连忙点头,终于如愿以偿。师傅肯收她做徒弟,她在店里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学习理发了。 吴海清了离开理发店,一路上心里乐开了花。没想到毕大爷都这么老了,还收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作徒弟。那个小姑娘看上去,比毕大爷的女儿都小。老牛吃嫩草,毕大爷都这把年纪了,能行吗?男人啊!没个好东西,花花肠子,到老改不了。 吴海清到了星光饭店,进货的司机段鹏正在指挥厨房打杂的小工搬运东西。段鹏看见吴海清走过来,连忙迎过去笑哈哈地说:“姐,按照您的指示都买回来了。一样不缺,价格最低,你看看。” “好。胡柳柳呢?” “来了,在里面记账呢。” 吴海清点了点头走进星光饭店,来到吧台,她见胡柳柳正在记账。胡柳柳听见吴海清走来的声音抬起头叫道:“吴经理。”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吴海清每天的习惯,是来到饭店后带着领班每一处地方都看一遍。她正要去厨房,吧台的电话响起来,她迅速地走过去接起电话。 “吴经理在吗?”吴海清听到是姐姐吴海琴的声音。 “我就是。”吴海清笑道。 “海清,你姐夫今晚请彭所长他们,你给安排一下。” “几个人。” “可能是四个人,也可能是五六个人。” “那就在泰山厅吧,那里面做六个人很宽绰。噢,对了。你和他说,洗了澡再来。” “洗了澡再去,什么意思?” “他身上那个味儿,谁能受得了?也就是你。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和他睡在一起。你难道闻不到,他身上那股味儿?” “又在胡说,别忘了今晚的事。”吴海琴挂了电话。 吴海清乐地咯咯笑,她见胡柳柳抬头看她,愈发笑得开心。 “算你的帐吧。”吴海清笑道。 胡柳柳哧哧地笑着低下头去继续算账。 第三十章有心人 吴海清看完厨房,向厨师长布置完任务,又带着领班到每个包间检查台面的布置和卫生。然后,来到三楼的贵宾间,跟领班又重点布置了一番。 吴海清来到经理办公室,从小坤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办公室里阳光充足暖洋洋的。推开窗户,一缕清风迎面而来,她惬意地坐进老板椅闭目思考着。 她想起任慧芝,那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拜毕大爷为师呢?那么老的老男人竟然还会有魅力吸引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这么漂亮个头又高的小姑娘又怎么会干理发呢?她身上穿的衣服怎么好意思见人呢?太土了,土的掉渣。想想现在的社会的确是进步了,听她爹说,还是小姑娘自己找上门来的,现在的女孩子啊,真是与时俱进太开放太胆大了。 她想起上次张总请客时,有一个喝得醉熏熏的老头,非要抱抱她。她很难为情地看着张总。张总附在她耳边说:“海清,让庄部长抱抱吧,他可是管干部的。” 那身衣服,等客人都走了。她脱下来一直放在办公室,本来打算送到干洗店,干洗后再穿的。现在想,不如把这身衣服送给任慧芝,也让她穿上这身衣服去抱抱毕大爷和那些糟老头。 想到这儿,吴海清笑了。她找出衣服,放进一个印有大超市名字的塑料袋,打算下了班给任慧芝送去。以后要是整理发型,还有女儿理发,就上毕大爷的理发店去找她,还能给个优惠价,说不定还能不要钱呢。 晚上,饭店没有重要的客人。吴海清不想见上官劲夫,她安排好后,背着小坤包拎着塑料袋下班了。她想先去理发店给任慧芝送完衣服,再回婆婆家吃晚饭。 吴海清来到理发店,拿出衣服递给任慧芝。 任慧芝连连摆手,“姐,我不要。” “拿着,姐送给你的,又不问你要钱。这是姐送给你的见面礼,姐喜欢你。咱俩有缘啊。” “我,我真的不要。”任慧芝红着脸推着吴海清拿衣服的手。 吴海清想,这个小姑娘真倔强,感情是不好意思。她把衣服抖开,双手提着上衣领子,撅着嘴瞪着眼装作不高兴的样子说:“站好了,让姐给你比量比量。” 任慧芝眼睛一亮,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更别说穿过了。她把手垂下来,任凭吴海清前胸后背地比量。 吴海清边比量边说:“我就想,咱俩的身材差不多,高矮胖瘦的一模一样。姐生孩子前,比你还瘦还苗条呢,这件衣服简直就是给你定做的。记住了,下次姐再来这儿,你可要穿上啊,让姐看看。” 毕师傅站在旁边,高兴地合不拢嘴。他直念叨:“漂亮,是漂亮。” 他见吴海清把衣服叠好,装进塑料袋又递给任慧芝。毕师傅赶紧说:“拿着吧,你吴姐的一片心意,你看看这衣服多漂亮。” “那是,我穿衣服都是时兴的流行的,家里还有一大堆呢。改天有空,我再挑几件给你拿来。” 任慧芝接过塑料袋,脸羞得红扑扑地说:“不用了姐,谢谢你了。你不用再往这儿拿了。这么好看的衣服,你留着穿吧。” “好妹妹,姐喜欢你。没事,姐的衣服多的是呢。我走了,改天见。”吴海清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任慧芝,笑着走出门去。 任慧芝回到工厂宿舍,换上吴海清的衣服,在镜子面前转着圈地欣赏着,引来许多小姐妹的围观。她们都羡慕地议论着,都夸这身衣服好看。问任慧芝从哪儿买的,是不是很贵啊。 任慧芝只是笑并不回答,她把衣服换下来叠好,又给哥哥和刘德发分别写了信,把这一天的幸福和快乐都写在信里。 任慧芝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和方向,她休班时间就来到理发店,干这儿干那儿时刻也不停歇。巴掌大的店,似乎有许许多多没完没了的活儿在等着她。 毕师傅给客人理发时,她就放下手里的活儿,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仔细地观察着师傅的一举一动,暗自揣摩。 毕师傅的绝活儿是刮胡子,她利用闲暇时间,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味。她认准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 她想:只要用心了付出了,总会得到回报的。 慕名而来的男人们越来越多,任慧芝嘴巴甜,笑得美,又有眼色。深得他们的喜爱,他们总是有意无意,想让她刮胡子理发。 毕师傅担心她初学乍练,又都是刀子剪子这样的锐器。万一伤着谁,就不是好玩的。毕师傅对他们的要求,总是婉言拒绝了。 时间在这种快乐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了。任慧芝也越来越不满足于当旁观者,总是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她想不动手实践怎么行,看得再多,记得再牢也没用。得想个法子让师傅同意动手才行,要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学到真本事出徒呢? 这一天,屋里只有任慧芝和毕师傅两个人。她终于鼓足勇气说:“师傅,要是来了客人。我先理前半部分,你理后半部分。我理的时候,你在旁边指导好不好?如果理得好呢,你就让我理完了。最后你再给人家整理整理,你看行不行?” “行啊!”毕师傅惊奇地说:“没想到,你这个小姑娘办法到不少。好,好。从明天开始,就这么办。不过就怕你伤着人家,这件事还得慎重点好。” 师徒俩正说着话,邓雪涛推门进来,嘻嘻呵呵地说:“哟,都在啊。毕师傅,我今天得去相亲,你得让你的仙女徒弟给我开开荤。我也图个吉利不是?怎么样毕师傅?你舍得吗?” 三个人一起笑起来,毕师傅说:“给你儿子相亲吧,你媳妇我可见过。你可别糊弄俺徒弟。只要你不怕我徒弟弄痛了你,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她可是一次也没给人理过。” “那就更好了,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我还怕你徒弟弄痛了我?不痛我还不理了呢。”邓雪涛说着话,也不管毕师傅同意不同意,就一屁股坐进理发椅子里。他伸长了脖子转动着,那副样子活像一只笨拙可爱的大企鹅,逗得任慧芝抿着嘴偷着乐。 任慧芝小心翼翼地给他围上围巾,按照她预先想到的步骤,拿起了剪子。真要动手了,心里还真是有点打憷。她内心里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拿剪子的手有些哆嗦。一剪子下去,一缕头发飘落下来。看着那缕飘落下来的头发,她兴奋异常,满脸喜悦。 毕师傅在旁边不停地指导着,任慧芝不停地笑着,那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不由自主地表露出来。 这时,进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任慧芝透过镜子看是王旭升,王旭升正用奇怪地眼神看着她。要是往常,她会主动和他打招呼。可是现在,已经顾不上他了,她继续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剪刀,心思全在剪发上。 王旭升红着脸腼腆地说:“干开了,待会儿,也给我理理。”屋里站不开人,他只好坐在沙发上,瞪大了眼睛,盯着任慧芝的一举一动。 任慧芝心里乐开了花,她根据平常脑海里反复演练的程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每一道工序。毕师傅站在旁边满意地点着头,没想到徒弟的表现,超乎他的想象。他觉着她真是可塑之才,她的悟性和熟练程度,比他当年学徒时,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很快剪完了,毕师傅点着头说:“不错不错,你看这儿。”他一边指点着,一边拿起剪子,又给邓雪涛稍微修剪了一番。 邓雪涛边照镜子边说:“比毕师傅理得好多了,下次还得你给我理。” 王旭升早就急得不耐烦,他拉起邓雪涛,坐进椅子说:“还有我呢,理短点。” 有了给邓雪涛理发的经验,任慧芝这一次不那么紧张了,开始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头发。她发现邓雪涛的后脑勺比较平坦,而王旭升的后脑勺则像个葫芦。她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莫名其妙地笑声,惹得他们奇怪地盯着她,也跟着笑起来。 这一天,任慧芝断断续续给好几个人理了发。她觉着很过瘾,左端详右看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把平常掌握的全部本领都使了出来。 任慧芝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理发,倒像是在修理什么珍贵的仪器,亦或是在把玩一件稀奇的宝贝。不管她理得好不好,他们都大加赞赏。她咯咯地笑着,听着。他们不绝于耳地赞扬和夸奖,更加坚定了她学好理发的信心和决心。 任慧芝快乐极了,带着这种激动心情,她把这一天发生的事写信告诉了刘德发。过了一会儿,余兴未尽,又写了一封长信跟哥哥和娘。 毕师傅本来就打心眼里喜欢她,现在对她更是另眼相看,大加赞赏,夸她天生就是理发的料,简直就是天才。听着师傅的赞扬,任慧芝美滋滋的,这更增强了要学好理发,开一个属于自己的理发店的梦想。 第三十一章报应 从此后,不管有没有客人,毕师傅想到哪儿就教到哪儿。毕师傅地精心传授,再加上任慧芝天生的悟性,求知的欲望和少女的细腻,以及内心里对人生目标的追求,她很快就能独立理发了。 苍天不负有心人,她的理发技艺在某些程度上,甚至超过了毕师傅。她相信,总有一天会超过师傅,肯定比师傅强,也一定能开一个比师傅还大的理发店。 起初,那些爱挑剔的老客户瞧不起她,不敢用她,害怕她把他们的发型理坏了。后来,他们纷纷竖起大拇指夸她,羡慕地说毕师傅真有福,收了个比仙女还漂亮,比一般人都能干的天才徒弟。 理发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尤其是那些五六十岁的老爷们儿。一传十,十传百,演绎虚构着师徒俩的故事。人们喜欢听传奇,看热闹,许多人纷纷离开原来的理发店,来到这儿,找任慧芝刮胡子理发。 在这个期间,任慧芝在工厂里的工作可以说是心不在焉,接二连三地出错。孙工长找过她几次也不见效果,就气呼呼地去跟陈主任回报,说:“任慧芝是不是有毛病,批评她,她还笑滋滋得。表面上唯唯诺诺不敢吭声,内心里很不服气,你看看她那个幸灾乐祸的得意劲儿,就好像她中了大奖似的。我说说别的姑娘,她们不是愁眉苦脸,不停地掉眼泪,就是强词夺理,满肚子理由。她可好,满不在乎,我可没见过,像她这么脸皮厚的女孩子,干脆开除她算了。” 陈主任沉思了片刻,说:“开除不好吧,有什么正当理由呢?一不偷,二不抢,三没犯大错误。再说,她们这一批都是同乡同村的,她一个小姑娘家,要是真被开除了,她的脸往哪儿放。真要是想不开,闹出点人命来,咱们可真就麻大烦了。你再找她好好说说,了解了解情况,问题到底出在哪儿?要是真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劝退她,让她心甘情愿地辞职。” “跟个庄户妹子,还用费这么大劲儿?” “可别瞧不起人,庄户妹子怎么了?谁他奶奶不是庄户妹子?谁他奶奶的奶奶不是庄户妹子?没有几个。山沟沟里有马列主义,鸡窝里照常能飞出金凤凰。年轻人呐,人不到一百岁,可别笑话人呐。笑话别人,不是歪嘴就是瘸腿,笑话人是会遭到报应的。你别不信,要是真摊到自己头上,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去吧,好言好语地劝导劝导,千万别把事闹大了。” 陈主任就是在农村长大的,他媳妇也是他从农村带上来的。孙工长瞧不起农村人,让他很反感,本来还想说些难听的话,训训孙工长,可是又忍住了。 他暗暗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没有农村人你吃什么?饿死你个兔崽子,你奶奶的,就好像你祖上从来就是达官显贵似的。 孙工长挨了陈主任一顿训,憋了一肚子怨气,不就是一个庄户老巴子嘛,凭什么费这么大劲儿?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 孙工长心里窝着火儿,他怎么可能好言好语地劝导任慧芝呢?他找到任慧芝,板着脸很不客气地说:“你要是再出现产品质量问题,爽给我卷铺盖走人。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孙工长为了显示他的威仪,连续几天找任慧芝的毛病,接着又扣了她两次钱。 任慧芝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要是真被厂里开除了,让小姐妹们传到村子里,她的脸面可就丢尽了。幸好毕师傅和客户们对她好,又有一大群人围着她,又说又笑。 古人不是说“学有所长,术有专攻”嘛,与其脚踩两只船,还不如一门心思学理发。反正在理发店已经得心应手,能够长期呆在城市,开个属于自己的理发店,才是最终的目标。 任慧芝在工厂里,每多呆一天,心事就多增添一分。既然工厂呆不下去了,还不如辞职不干的好。什么事也指望不上哥哥,也不想指望他。既然哥哥能闯出一片天地,那就跟哥哥比一比赛一赛,看看到底谁比谁强,谁比谁混得好,谁比谁更有出息。哥哥在的那个城市,号称东方瑞士赛巴黎,而自己在的这个城市也不赖,号称东方威尼斯赛纽约。从哪方面讲,一点也不比哥哥差,哼!等着瞧,现在必须想办法寻找出路,找一条能够留在城市扎根发芽,结出果实的出路。一定要在这座城市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比哥哥强,比任何人都强。对!一定要闯出一条路,在这座美丽富饶的大都市打拼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任慧芝决定辞职和直接在理发店干,跟毕师傅说了以后。没想到,毕师傅爽快地同意了。 第二天,在车间工作台上。任慧芝看见孙工长歪着头,斜楞着眼走过来。她笑嘻嘻地慢慢站起来,向孙工长迎过去。孙工长没好气地瞪着她,说:“刚上班,就想溜号?偷懒耍滑是吧,回去!干活去!” 任慧芝依旧笑嘻嘻慢条斯理道:“我娘病了,身体不好,让我回家照顾。我不想干了,要回家。” “没假!想回家可以,写辞工报告,别回来了!没人稀罕你,多余的。” 任慧芝从口袋里掏出辞工报告递给他。“昨天晚上,就写好了,你看行不行?” 孙工长从任慧芝手里猛地拽过辞工报告,迅速地看了一眼,鼻子哼了一声道:“你早该交辞工报告了,算你聪明。就算你不交辞工报告,这几天,厂里正在研究怎么开除你呢。既然这样,按照厂里惯例,扣你一个月工资,其它造成的损失就算了,不扣了。” 任慧芝想,“其他造成的损失”,我给厂里造成什么损失了?她不想跟他理论,知道他没什么本事又不讲道理,就会平白无故的耍威风摆架子,总是耍横欺负她们这些农村妹子。 任慧芝挺胸昂头板着脸,毫不示弱地说:“行!没有就没有。要扣钱你就扣,反正你们说了算。小胳膊扭不过大腿,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我想要,你也不会给,不要就不要,有什么呀。哼!” “你!你再说一遍!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算什么强龙,你也配叫强龙?庄户丫头,农村妹子,这就是在厂里,要是在厂外。” “怎么着?你还敢打我不成?你有这个胆儿?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你个小人!”任慧芝朝孙工长恨恨地瞪着眼,一扭头回宿舍收拾铺盖去了。 跟厂里办完手续,她背着铺盖哼着小曲走出工厂大门。一路上,她欢快地唱着小曲来到理发店。 任慧芝二十四小时吃住在理发店,晚上铺上铺盖睡在沙发上,早晨一大早就起床收拾,早早地开门营业。她又恢复了先前活泼开朗的性格,每天兴高采烈,见了客人就笑,大爷长,师傅短的打招呼,谁也不知道,有多少高兴的事藏在她心里。 横芳芳听说任慧芝辞工不干了,很是奇怪,她想任慧芝都干不了工厂里的活儿,她凭什么在这里出苦力,有乐乐呵呵挣钱的门道,凭什么有福不享,自找苦吃。她更不甘心留在厂里,让任慧芝笑话,索性也辞了职,直接来到美容店重操旧业了。 第三十二章闯天下 吴海清偶尔送些衣服过来,顺便整整发型。毕师傅也把他女儿的衣服拿来送给任慧芝。相比之下,毕师傅女儿的衣服只能当工作服穿。任慧芝把家里带来的衣服,连同吴海清送的衣服放进包袱掖在沙发里。 吴海清因此很不高兴,埋怨任慧芝不穿她送的衣服。任慧芝笑滋滋地解释,是因为不舍得穿,怕理发时弄脏了穿旧了,她要等过年过节时再穿,这让吴海清很高兴。但是吴海清非逼着任慧芝穿一件,任慧芝拗不过她,只好把她送的衣服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上一件毕师傅女儿的衣服。 毕师傅每个月另外给任慧芝十块钱,买些女孩子家需要的东西。任慧芝哪里舍得花钱,她知道钱的重要性。对面紧挨着小酒馆就是小卖部,她从来没过去买零食吃,连最喜欢的雪花膏,也不舍地买。她把师傅给的钱都攒起来,她要多攒钱,为开自己的理发店作准备。 任慧芝越来越招人喜欢了,越来越多的人在背后提起她,夸奖她,越来越多的人来到理发店找她理发整理头型。她明白要想长期呆在店里干活,就要与所有人搞好关系,赢得别人的喜悦。 任慧芝的微笑和礼貌,漂亮的脸蛋,苗条的身材,特别是与生俱来的女性的柔情和甜蜜,都是她取悦于别人的资本和法宝。 她想,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些法宝去吸引更多的人来理发,只有给师傅挣了钱,挣许多钱,才能巩固她在理发店里的地位,证明她的重要性。只有这样,才能长期呆在这里学手艺,有了手艺就有了谋生的技能,有了谋生的技能才能挣到钱,有了钱才会在城市扎根立足发展。 任慧芝微笑起来的两个小酒窝,更加迷人招人疼爱,她喜气洋洋的漂亮脸蛋不光惹得那些大老爷们喜欢多看几眼,就连那些中年以上的女人也感觉舒服养眼,她们看着她回想起她们青春年少时,美丽动人的容颜。 任慧芝的礼貌是谦虚的真实的亲切的,主顾们即使不理发也会特意从理发店门前经过,偶尔驻足观望一会儿,为的就是她能和他们热情地打招呼说说话。他们心里暖洋洋的,受到别人的尊敬总是令人心情舒畅的,他们眉开眼笑,像是发了奖金,得了大奖似的打心底里高兴。 谁都愿意听好话,谁都愿意见到一张笑脸对着自己,谁也都愿意别人对自己客客气气。任慧芝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做的,她充满了青春的气息和活力,带给别人自尊信任,这样的一个好姑娘又怎么会不招人喜爱呢? 来理发店的人总是络绎不绝,有人埋怨毕师傅,说他当初怎么选了这么个小地方,要是再大上这么五六个的地方就好了。有人建议毕师傅贴个告示,不同年龄段的人,按不同的时间来。前三名的进来,后面的排队,排不上队的改天再来。免得小屋子塞得咚咚地进不来人,还怎么叫人理发刮胡子? 他们说什么的都有,南腔北调各种方言土语,会说的不会说的,无非就是想讨任慧芝欢心。 毕师傅听了就得意地笑,他说:“我现在就到门口站着去,免得碍你的事。”有时候还真的推门出去了,惹得其他人笑声不止。 店里山南海北的人多,任慧芝听得多见得也多,她的眼界头脑越来越开阔,也越来越不满足眼下的生活。她心里攥着一股劲儿,一定要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一定要让人看得起,得到别人的尊敬。一定要过上好日子,过上有房有钱的好日子,像海清姐那样。 任慧芝暗暗下着决心,她要拼,要拼命赚钱,要把师傅的本领全学到手,只要手艺学到手,就不愁吃不上饭赚不到钱。她羡慕那些拿退休金的企业工人,要是她老了,也能拿退休金就好了,要是娘有退休金也就不用指望别人养老了。 来理发店的人,年龄不同,层次也不同,不管什么样的人,谁说什么,任慧芝从来不恼,只是陪着笑。 有人要吸烟,毕师傅说:“我气管不好,闻不得烟味儿。再说,你没看见人家小姑娘在这儿么。呛坏了人家,你赔得起吗?” 屋里的人就跟着起哄,乱哄哄地瞎闹一气。时间一长,任慧芝发现屋里人再多,也没人吸烟,没人说脏话,说过分的话了。 时间长了,毕师傅对男人们过度的热情担心起来。一天晚上,他撵走了最后一个人,表情严肃地跟任慧芝说:“有件事,我的跟你讲明白。你到了我这儿,跟我学徒,我就要为你负责任。你涉世不深,凡事都要多长个心眼。咱这儿,什么人都有。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好话听多了,你可别上了坏人的当。白天,你可以随便出去,但必须跟我说明白。到了晚上,你绝对不能出去,你听见了?” “听见了师傅,你放心吧,师傅。我不出去,我听师傅的。我知道师傅是为了我好,谢谢师傅。” 接下来一段日子,毕师傅见任慧芝一门心思学手艺,寸步不离理发店,也不多说话,只知道干活,就放下心来。 任慧芝有了新的目标和方向,信心十足。她拿出当年考大学的劲头,鼓足了干劲儿,专心致志地学习理发技艺。 晚上关了店门,她翻看着邓雪涛带来的理发书,细心揣摩理论,结合着白天理发的实际操作,回想着新学到的理发技术。回想着什么样的人,应该理什么样的发型好看,给谁理得发型还不够好看。她把这一切都记在日记里,以备随时翻阅思考。做完这些,总是拿出刘德发的信,看了再看,读了再读。那些洋溢着希望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有时被她情不自禁地大声朗读出来,就像朗诵世上那些美诗佳句一样,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她饱含着真挚的爱,胸中激情澎湃。那种少女的初恋的狂热幸福,无以言表的被她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她把信捂在胸口,痴痴地笑着,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啊。有时她被感动的流泪,在这爱的感动中,那股甜蜜温馨转化成努力工作的动力,一天的劳累辛苦也荡然无存了。 她想:必须努力干活,拼命赚钱,和心爱的人一起拼搏奋斗,去追求美好的人生,过上美满恩爱的生活,永远生活在城市里。一定要扼住命运的咽喉,让不幸的过去成为历史,必须做出一个样子来,让哥哥看看,她是多么有志气,离开他,一样生活的很好,一样生活在城市里,过上城市人过得生活。有时候,她把刘德发的信放在枕头边,带着这种爱的甜蜜,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美滋滋地进入梦乡。 任慧芝挑起了理发店里的大梁,毕师傅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他经常和一些老哥们儿在对面的小酒馆门前,下棋聊天,偶尔在中午喝上俩口。他基本上成了甩手掌柜,老哥们儿就夸他越老越有福了,没想到天上掉馅饼,砸在他头上。他只是眯着眼嘿嘿地笑,心里美得比蜜还甜。他经常把吃不了的花生米,小凉菜,猪下货一类的酒肴拿回去,感动得任慧芝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他又买了一个小电锅,让她自己做饭吃。 好在这条街就是菜市场,上市场买菜,成了任慧芝唯一的娱乐项目。菜市场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菜,她没见过。人家说,这些菜是用飞机从南方运来的。她听了价钱只砸舌头,“娘啊,价钱都赶上猪肉了,谁吃得起啊,还是有钱好啊。”她买不起也舍不得买,摇摇头只有看看的份儿。 那些常来理发的客户,很多都是菜市场的摊主。他们经常从自家菜摊上,捎些时令新鲜的菜,嘻嘻呵呵送给她。任慧芝起初不要,人家硬是放在店里,她吃不了那么多,反过来又给师傅做午饭吃。 这天下午两点多,理发店里没人。任慧芝翻看着邓雪涛前两天送来的美容美发杂志。 吴海清走进来,乐呵呵地嚷道:“妹妹,看书呢?” 任慧芝赶紧站起来。“姐,你来了。” “我又找出一件衣服,你穿穿看。这是去年流行的款式,我可喜欢了。”说着话,吴海清把衣服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展开后给任慧芝看。 “谢谢吴姐,你留着穿吧。”任慧芝不好意思道。 “我又新买的,姐干经理,又是饭店经理。必须穿最流行的新款式才行,要不让人看不起。我今晚有应酬,你给我好好整整发型,越漂亮越好看越好。” 这时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任慧芝笑着招应道:“大哥,理发啊。你先请坐,很快就会好的。” 吴海清扑哧一声笑道:“这是富老板,我姐姐的老公。刚才在我妈家吃完饭,顺便把他带来,让你给他理理发。” “你好你好,叫我劲夫就行了。”上官劲夫客气地说。 “噢,金福?那我以后就叫你金哥好了。金哥,那你请坐。姐,你也坐。” “哈哈哈,金哥,叫得多亲呐。你金哥不姓金,他姓上官,全名叫上官劲夫,干劲的劲,大丈夫的夫。妹妹啊,你以后就叫你金哥啊,夫哥就行了。”吴海清乐得合不拢嘴,她看着上官劲夫和任慧芝两个人的尴尬样儿,打心底里觉着有趣好笑。 “海清,你,刚认识人家你就开玩笑。”上官劲夫很了解他这个小姨子的德性,喜欢贬低人笑话人。 “夫哥,吴大爷经常提起你呢,说你特别能干。”任慧芝让他俩说晕了头,不知道该听谁的,到底应该怎么称呼这个上官劲夫了。 第三十三章偷着爱 上官劲夫对他这个小姨子真是无可奈何,俗话说,姐夫小姨子,挤眼弄鼻子。他俩之间,姐夫小姨子的关系就是吴海清挤兑笑话上官劲夫的关系。上官劲夫耸了耸肩,摇摇头嘿嘿地笑着,然后慢悠悠坐到沙发上。 吴海清坐到理发椅子上笑着说:“妹妹来,你把他夸得,晚上不用吃饭了,美死他了。先给我弄发型吧,我还有急事。” 任慧芝给吴海清披上围巾,开始熟练地整理起发型来。自从吴海清送给任慧芝第一件衣服以后,她几乎每星期来整一次发型,毕师傅就再也没收过她的钱。毕师傅也不让任慧芝要她的钱。吴海清呢,倒是每一次都客气地拿出钱。不过,又都装回包里去了,她觉着送给任慧芝那么多衣服,不给钱也心安理得。 今天晚上,集团公司的一把手张总,要在星光饭店请客。张总特意让吴海清作陪。吴海清不敢怠慢,她是张总一手提拔起来的。她清楚,她的仕途和命运,掌握在张总手里,讨张总喜欢,让张总高兴,是她的荣幸和机会,她在家里就着实刻意地打扮了一番。 任慧芝给吴海清整理着发型,俩人闲聊着一些话题。上官劲夫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看着刚才任慧芝放在沙发上的美容美发书。 吴海清问:“妹妹,你会烫发吗?” “不会。” “你会染发吗?” “不会。” “你会把头发拉直吗?” “拉直?头发不就是直的嘛。” “哎呀,你这也不会,那也不懂。这可怎么行呢?你得学会烫发,染发,拉直什么的。还要做面膜啦,护肤啦,漂白啦,去皱啦什么的。毕大爷不会这些新潮的东西,你可得会,这可是你的饭碗啊。现在,有专门教美容美发的学校,你应该去学习学习。” “嗯。我白天忙着干活上班,哪有时间上学哩。” “晚上学啊,这种学校都是晚上教的,不耽误你白天干活挣钱啊。” “嗯,知道了,姐。“ 任慧芝轻轻地叹了口气。想:我没有钱啊,我当然想上学了,我还想上大学呢,可是没人给我钱啊。 “你跟毕大爷说说,他会同意的。你要是不好意思,开不了口。我跟他说,保证他同意。” “不用了,姐,谢谢你。你真好,你就是我亲姐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吴海清高兴地笑起来,“姐喜欢你,姐拿你当亲妹妹待。看来,姐没看错你。改天,姐带你到我的饭店吃大餐,顺便开开眼。你还年轻,前程光明啊。” “嗯。”任慧芝轻轻地答应着,她默默地点着头。她从小到大还没进过饭店呢,更别说进大饭店吃大餐了。“姐,你看怎么样?” 吴海清照着镜子站起来转着圈地看。“好,不错。谢谢你。”吴海清要给钱,任慧芝推着她的手不要。 上官劲夫站起来,坐进理发椅子。任慧芝送吴海清到门口,吴海清转过头说:“找时间,姐带你到我的饭店吃大餐。” 望着吴海清的背影,任慧芝羡慕极了。吴海清的穿着,走路的姿势,说话的气势以及背着的小坤包,任慧芝打心里佩服。她暗自决心,做女人就要做吴姐这样的女人。她握紧了右拳,不由自主使劲掂了一下。 上官劲夫不敢跟任慧芝多说话。他知道,任慧芝和他老丈人很熟,又和他小姨子吴海清这么亲热。任慧芝的漂亮和大方得体,给上官劲夫留下了好印象。他心里盘算着:要是有任慧芝这么一个小姑娘陪坐在酒桌上,那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气氛。像彭所长那帮小老头,还不乐得神魂颠倒心花怒放? 上官劲夫走了以后,任慧芝琢磨着吴海清刚才说的一番话。是啊,上夜校学美容美发,多好的事情啊。怎么才能让师傅同意她上夜校呢?上夜校的钱,又该怎么办呢?问哥哥要?不可能。哥哥出个主意还行,钱的事连想也别想了。问师傅借,怎么开口呢?什么时候说呢?面对墙面的大镜子,她端详着秀丽的脸蛋,怎么办呢?任慧芝,你该怎么办呢?她在心里反复叫着自己的名字,思考着。 王旭升走进来拿着一本书和四个苹果,任慧芝转过身笑道:“来了。” 王旭升“嗯”了一声,把东西递给任慧芝。然后,慢慢坐到沙发上盯着她看。任慧芝放下东西后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脸红起来。 王旭升大任慧芝两岁,他家住在理发店不远处的一座楼上。 任慧芝听吴大爷说,王旭升的爸爸是本市某局的副局长,他妈妈是本市一所中学的教导处主任,他家既是知识分子家庭也是干部家庭。 两年前,王旭升高中毕业后,凭他爸爸的关系进了一家针织厂学徒。一年后,王旭升被调到厂里某个车间担任团支部书记。 任慧芝在服装厂干过,还担任过许多年的班级团支部书记。两个年轻人接触时间长了,就有了共同话题。时间久了,王旭升知道任慧芝喜欢看书,特地从厂里借书给她看。 王旭升迷恋上了任慧芝,几乎每天都来理发店,即便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也要看她一眼。更多的时候,他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看任慧芝给别人理发。理发店人多的时候,王旭升就站在店外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辆,静静地等着。等客人少了,他又会进来坐在沙发上。 王旭升除了借书给任慧芝看,还给她送水果吃。他喜欢任慧芝的漂亮身材和个头,更喜欢她活泼开朗的性格。任慧芝对他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眼神,他都以为任慧芝也喜欢上了他。他想,她一个农村姑娘,没有城市户口,又是一个理发的学徒工。怎么会不喜欢他呢,他的家庭条件就算是城里人也没几个能比得上,更何况他是国家正式职工,年纪轻轻就干上团支部书记了。 任慧芝漫不经心哼唱着的小曲,在他听来,恐怕是他听到的世界上,最好听最动人的乐曲了,她轻声哼唱的歌声连同说话时的嗓音,都令他激动兴奋。他往往在回家的路上,以至于在单位里,耳边都时常响起她美妙的歌声,这令他陶醉着迷,心驰神往。 每当此时,他的心情总是愉悦的,快乐的,发自内心的幸福洋溢在脸上。当他知道父母不同意他俩的恋爱时,他迷茫而又不知所措。曾无数次地问自己,难道他喜欢错了?难道就因为她是农村姑娘?难道就因为她没有城市户口,就不能和她恋爱结婚成立家庭了吗?难道她没有正式工作,父母不在城市不在身边,他的父母就非要破坏阻挠他们的爱情吗? 他默默地爱着她,即不敢明确地向她表白爱慕之情,又不甘心放弃对她的爱。他太喜欢她了,忘不了她,放不下她。他可以给她所有,只要他拥有的,他都会毫不犹豫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她。他想到了私奔,可是私奔这件事,对他来说似乎太幼稚,又太遥远太不着边际。他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就把私奔抛到脑后了。 任慧芝觉着王旭升细皮嫩肉的像个大姑娘,腼腆木讷经常脸红。要是不和他说话,就低着头不吭不声木头人似的,一坐就是大半天。 任慧芝对王旭升说不上喜欢,也不觉着讨厌。有个年龄相仿的人说话聊天,倒也能解解闷。每次见到王旭升,总让她想起刘德发。她也经常把他想象成刘德发,认为就是刘德发在身边陪着她。她时常这样想着,脸上不时地流露出笑容,偶尔还会轻轻地哼着小曲。 第三十四章 喜欢就下手 吴海清回到星光饭店,刚进门,领班赵敏跑过来:“吴经理,张总的三楼雅间,已经布置好了。我刚听胡会计说,刘副总也要来,你看怎么安排?另外,小段的奶奶过八十大寿,全家要来三十多个人,这可怎么办?” 吴海清边走边听领班汇报,来到吧台,问胡柳柳:“刘总什么时候来的电话?” “你刚走半个小时,给你打传呼,你没回。”胡柳柳从吧台内站起来说。 吴海清从小坤包里摸出传呼机,发现传呼机没电了,自言自语道:“这个破玩意,该换了。”她问胡柳柳要了电池,边换电池边说:“刘总那桌,也安排在三楼雅间。张总在东南泰山厅,刘总在西北华山厅。除了按张总和刘总的要求上菜外,每桌加一道两斤的大红加吉鱼。没有?赶紧让段鹏去买啊。” 胡柳柳摸起电话,给段鹏打传呼。吴海清换上电池,往二楼走去。 赵敏紧跟在后面。“吴经理,那段鹏怎么安排?” “你跟我来,这个段鹏,怎么不早说。”吴海清来到二楼的小餐厅,里面摆放着七张小方桌。她右手托着下巴,端详了一分钟。 对赵敏说:“把它们撤了,再拼成三张大圆桌,下面加上转轮。让人从仓库把圆桌面搬来,上面的桌面,不要用一次性桌布,用紫色呢绒的。你跟段鹏说,让他们家人抽烟时,别烧上洞。另外,你赶紧找人去定一个双层奶油大蛋糕。要最好的,别不舍得花钱。钱?先从吧台支,你跟胡柳柳明说就行。都是自己人,谁他奶奶过八十大寿,咱都这么办,去吧。” 赵敏急匆匆跑下楼,一样样照办去了。吴海清来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化妆品。来到镜子前,细细地描眉,轻轻地涂口红。 夜晚的星光饭店热闹起来,门前车来车往。大厅里,客人不停地招呼着服务员。 吴海清早早地等候在门口迎着刘总张总,陪着他们进了包间,再返身回来忙别的事情。 泰山厅里的张总,请的都是各行各业各自领域的头头脑脑,七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都是实权派。 三十出头的吴海清,年轻漂亮又是这个饭店的经理。在这堆老男人里面,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似一道靓丽的风景,给酒桌增色了许多。 吴海清陪酒陪笑陪开心,推杯换盏,插科打诨,酒桌上的气氛自然活跃高涨。雅间内笑声不断,酒喝得快,喝得开心。 一个色眯眯的秃头男人,盯着吴海清说:“张总有宝啊,秀色可餐。” 一个戴眼镜地说:“食色性也。人就是人,不是神仙。” 另一个长着饼子脸的看着张总,接着说:“这样的场合,你老兄多弄几次。我不光嘴饱肚子饱,眼珠子也饱了。” 张总开心地笑,吴海清更是合不拢嘴地笑。听着许多人还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夸奖,她发自内心的开心。 张总让她打了两圈通关。她哧哧地笑着,甜言蜜语地敬酒。老男人们色色地喝着她敬得酒。你来我往,酒喝得越发惬意舒畅。 有些醉意的秃头说:“长得漂亮,又能干,又能喝酒的小姑娘少啊。” “好苗子,人才啊。张总可得多培养,人才难得啊。”饼子脸说。 “光能干还不行,关键是干在点子上。”戴眼镜地抢着说。 这帮糟老头子,守着吴海清这个大美女,开始八仙过海各显其能,都抖搂出看家本领,唯恐落在别人后头。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感慨万千,古今中外,野谈秘史,说古论今,高谈阔论起来。 吴海清喝了一肚子酒,憋了一肚子尿。听他们把话题从她身上转走了,便趁他们互相敬酒的时候,巧妙掩饰了一下,溜出来上卫生间。 走廊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服务员紧跟了几步追上来,尖着嗓子在后面喊道:“吴经理,刘总让你过去。” 吴海清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略微侧着头边走边问:“刘总的菜都上齐了吗?” “上齐了。”小姑娘怯生生地说。 “他没说什么事?”吴海清停住脚步歪着头盯着她问。 “没说,可能是让你敬酒。”小姑娘抬起头低声回答。 “好了,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吴海清点着头。她清楚,敬酒是必须的。不光刘总那桌的酒要敬,段鹏奶奶的那桌酒,至少也要敬两杯。看来今晚,非得豁出去了。就算喝醉了,睡办公室沙发,也非喝不可了。 华山厅里的刘副总经理,宴请的是一些兄弟单位的领导。他们都是集团公司用得着,不敢得罪的,也不能得罪的单位的二把手。张总认为没有亲自陪酒的必要,一个刘副总足已。 吴海清从卫生间出来,急急忙忙来到刘副总的雅间。她左手端着空酒杯,右手握着一瓶刚起开的啤酒。屋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她站在副陪的背后,冲着刘总笑着。 坐在刘总右边的一个小老头,瞪着一双色眯眯的绿豆眼,咧着大嘴站起来喊道:“吴经理总算来了,我们这帮小老头,越喝越没滋味。刚才还和你们刘总说起你。在你这一亩三分地儿,见不到你这个大美女。他们都说刘总把你当宝藏起来了,刘总是金屋藏娇,怕我们夺他所爱啊。”话没说完,他先带头大笑起来。 “章局,你坐下,别激动嘛,给你们吴经理搬张椅子。海清,你坐下,还得你给我作证明啊。我被他们害惨了,你可得给我洗冤平反啊。” 满屋里的人都大笑起来,服务员搬过一张椅子,吴海清没有坐。她往杯子里倒满酒,笑嘻嘻地说:“刘总,各位领导,对不起了。今天特别忙,我来晚了。刘总,我这酒。你看,怎么个喝法?” 章局看着吴海清说话,他凑到刘总耳边嘀咕道:“是个美人,你看她长得那模样儿,俊啊,瞅一眼就知道天生尤物不可多得,骨子里透着一股骚气。哪个男人见了不心动?就是太监见了,也会心痒痒的难受。正常男人哪个能受得了?你有眼光,佩服,佩服。” 刘总咧着嘴看着吴海清笑着,不等章局说完话,接着吴海清的话说道:“先从章局开始,他这儿一直在夸着你哩。然后每位领导敬一杯,我煞尾。” 章鱼,他怎么会起这么古怪的名字?既然刘总说了,就从他开始。干净利索地敬完酒,好去应付张总他们。吴海清一直笑着想。 “好,还是刘总场面。”小老头们一起起哄,章局乐得更是激动地站起来,他一手叉腰一手端着酒杯等着吴海清敬酒。 吴海清干脆利落地挨个敬了酒,每一次都是杯底朝天,两瓶啤酒,分成八杯。一口气喝下去,涨得吴海清只想打嗝。 雅间里一片喝彩吆喝声,小老头们个个神采飞扬,红光满面。章局趴在刘总耳边又嘀咕道:“不想跟她上床的男人,就不是男人,起码也是不正常的男人。你看这个气质,漂亮,迷死我了,把她让给我吧?” “喜欢就下手,我不管,看你的能耐了。” “你说的?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章局打着酒嗝。 刘总扭头撇了他一眼,知道他喝得差不多了。 吴海清看着刘总,又看了看绿豆眼:“刘总,章局。实在对不起,我外面还有事张罗。你们尽兴,慢慢喝。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尽管指示。” </:> 第三十五章绿豆眼 刘总点了点头,他知道吴海清要去陪张总。满脸红光的绿豆眼,眼睛放光不依不饶,扯起大嗓门站起来喊道:“吴大美人,吴大经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这么忙啊?我们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就需要你陪我们坐一会儿,说一会儿话。这点面子你都不给?我们这帮小老头,你不陪倒也罢了。可是刘总毕竟是你的顶头上司啊。你没把我们放在眼里,难道你也没把刘总放在眼里吗?” 在座的有人跟着起哄,也有人跟着打圆场。吴海清经他这么一说,尴尬极了。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也不可能有这个意思。 正在她进退两难时,刘副总经理站起来,拍了拍绿豆眼的肩膀说:“章局,你坐下。别那么激动好不好?你言重了。吴经理的确有事,饭店的事还需要她张罗。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章局气呼呼地坐下来,刘总也坐下来,对吴海清挥挥手说:“你忙去吧。在座的领导,也是喜欢你。没事了,你忙去吧。” 吴海清陪着笑脸连连道歉,觉着还是刘总有水平,体谅她。刚走到门口,猛然间听到章局喊道:“等等!” 又有什么事?这个该死的章鱼绿豆眼!他娘的!吴海清想。 章局又站了起来,指着吴海清说:“你走可以,刘总的话,我不能不给面子。可是,你再喝一杯酒,就一杯酒。你爱干什么干什么。”他打了一个酒嗝,身体晃悠起来,撞在刘总身上。刘总赶紧扶了他一把,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章局红光满面的脸,此时已经万紫千红了。他拽着刘总的胳膊说:“你和刘总喝杯交杯酒,就一杯。怎么样?就一杯,要不你不能走。”其他人连拉带拽地劝章局。 吴海清喝过一次交杯酒,那是结婚闹洞房时,和丈夫葛振刚喝过的唯一一次。吴海清的酒劲上来了,晕晕乎乎似乎有人把她推出雅间。 她身后传来杂七杂八乱哄哄地吵吵声,“给脸不要脸,什么玩意?你们别拉着我,看我收拾她,太不给面子,什么玩意!” “算了算了,下次再说嘛。” “就是啊,说不定今天晚上就是忙。” “情有可原嘛,这么大的店,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快走吧。”她还听到有人嘱咐雅间服务员扶她到外面休息休息的话。 吴海清踉踉跄跄来到洗手间,胃里一倒腾,喷了一便池。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轻拍着前胸,使劲地咳嗽着,努力地将胃里的酒尽量地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来到洗手盘前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吴海清,感觉自己狼狈极了。花容失色,晚妆也乱了套。上衣,裙子和鞋都脏了。 她镇静了几秒钟,马上转身回到办公室,插上门锁,重新洗了脸,擦干,梳头,换下衣服和鞋,开始补妆。 这个该死的章鱼绿豆眼,小老头。他娘的!你想害死老娘啊。吴海清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着眉,心里骂着。 她想:该去敬段鹏奶奶了。要不然,照这样喝下去,非醉成一滩泥不可。在段鹏家人面前可不能丢人,要维护经理的形象和尊严。 吴海清涂完口红,站到穿衣镜前,转了一圈,仔细地端详着,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连衣裙很合体,把丰满的胸脯衬托得恰到好处。匀称上翘的臀部紧紧地裹在连衣裙里。纤细的小腰,点缀着整个身材,凹凸有致。成熟女性的曲线美,淋漓尽致地给表现出来。看着让她最为满意,引以为傲的小蛮腰,满意地点了点头。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她又将以一个新的形象展现在众人面前,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展现在领导面前。 吴海清走出办公室,赵敏走过来说:“吴经理,张总找你,他们那桌要散席。” “加吉鱼上了吗?上了就好。我这就去,你去告诉段鹏,我马上过去敬酒,让他等一会儿。”吴海清边说边往张总的泰山厅走,“生日蛋糕,你准备好。待会儿,你跟我一块儿进去,厨师长忙完了叫上他,咱仨一块去。” “知道了。”赵敏跑下楼去,直奔二楼小餐厅,找段鹏去了。 吴海清推门走进泰山厅,雅间里的人都已经站起来,正各自收拾东西。 “海清,你来得正是时候。咱俩一起送送领导们。”张总说。 吴海清赶紧退出门去,站在门口边。笑眯眯地微微弓着身,眼睛盯着张总。 “谢谢吴经理了。” “谢谢啊。” “好,不错。我是酒足饭饱,眼珠子也饱了。” “吴大美人,再见。” 领导们说着笑着,走出雅间,每个人都昂首挺胸,不紧不慢地走出星光饭店。 吴海清和领导们一一握手,送他们上了各自的专车。 “你忙去吧,我也该回家啦。”张总笑着说。 吴海清赶紧上前拉开车门,张总上了车。她往后退了一步,依旧站在车门旁。司机发动了车,吴海清往前跟了几步招着手。目送张总的汽车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到酒店。 赵敏跑过来说:“吴经理,给张总上的加吉鱼没动,厨师长已经在二楼等着了。” “你端着蛋糕,让厨师长端着加吉鱼,咱们去段鹏那儿。” 段鹏很少在星光饭店吃饭,每次在这儿吃饭,不管是不是他买单。吴海清都会嘱咐胡柳柳,给段鹏八折的优惠。偶尔,还会给他加个菜。这让段鹏很有面子,脸上好看,心里感激。 段鹏感觉吴海清很哥们儿,很爷们儿。他和吴海清的关系走得最近,称呼上也姐长弟短的。 段鹏的一个叔叔是打鱼的船老大,本来联系好了一家酒店,准备带上刚打的鲜鱼螃蟹大虾什么的海鲜。段鹏硬是把全家三十几号人拉过来。段鹏知道,凭他和吴海清的关系。吴海清不仅能给他优惠,重要的是能给足他面子,能让他段鹏在全家人面前露露脸,显摆显摆他的能力。 果不其然,当服务员推开门,吴海清走进来。后面紧跟着领班和厨师长,段鹏顿时明白了,他赶紧站起来离开座位迎过来,心情激动地介绍说:“这就是我们吴经理。”全家人都站起来向吴海清打招呼。 吴海清面带笑容微微弓着腰,迅速环视了一遍所有的人,然后朝段鹏奶奶走去笑嘻嘻地说:“奶奶,我们给您老人家祝寿来了。祝您老人家,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水长流。”全家人一起鼓掌叫好。 吴海清笑呵呵地指着身旁的赵敏和厨师长说:“这是我们饭店的领班,这是我们的厨师长,国家特级厨师,这桌菜就是他亲自掌勺的。来来来!把孝敬奶奶的放到奶奶面前。” 吴海清说着话走上前去挪盘子腾地方,感动地段鹏赶紧上前帮忙,他万万没有想到。吴海清摆出了这么个阵势,激动地快要掉眼泪了。 段鹏奶奶拉着吴海清的手高兴地笑着,不停地说着客气话。吴海清带着领班和厨师长,先敬了段鹏奶奶一杯酒,紧接着又敬了全家一杯酒。相互间客套了几句话后,吴海清三个人退出来。 吴海清带着赵敏来到刘总的华山厅,只见雅间的门开着,服务员正收拾残局。 “刘总呢?” “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 “你和领班去二楼小餐厅的时候,他们就走了。” 吴海清望着桌子上的大红加吉鱼,轻声嘀咕道,加吉鱼没吃。他娘的,这帮该死的小老头,可恨。 “把这盘加吉鱼端下去,今晚咱们也开开荤。” </:> 第三十六章该死的户口! 任慧芝一直在思考吴海清的话,来了几个理发的客人,都是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了。 王旭升干坐着,无聊得很。这是认识任慧芝第一次碰到的场面,快吃晚饭时,不情愿地走了。 赵一菲知道儿子喜欢上任慧芝,一百个不愿意,她跟王旭升说:“你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理发的?她来路不明,又是一个农村的,她根本配不上你,配不上咱家。以咱家的条件,你起码也得找个爸妈是当官的,就算是工人家庭,家是城市的,我还不乐意呢。男婚女嫁讲的是门当户对,两个人两个家庭的各方面条件都差不多才行。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从小的生活习惯,生活环境,家庭氛围,家庭教育至关重要。你看看,在城市找农村对象的都是些什么人,在咱这儿周围的邻居,小石耍流氓,调戏姑娘被劳教了几年,放出来都三十好几了,他这才从农村找了个对象结了婚,那是因为城市姑娘根本不可能跟他,他被判过刑坐过牢,也只有农村的才不嫌弃他。再有个李二瘸子,小时候打错了针吃错了药,还是得了什么小儿麻痹症,咱也没弄明白,反正是瘸着条腿,满马路晃悠,像他这样的也只能从农村找一个。农村没户口,为了弄个城市户口,这些姑娘才嫁给城市里的这些人,缺胳膊少腿,政治上人品上有问题的。农村的,没户口没正式工作,谁敢要?像咱家这种条件,许多城市姑娘打着灯笼想找恐怕还找不着呢。你看好了个农村的,要是和她结婚娶进门,这要是让我和恁爸的同事知道了,让咱家的亲戚知道了,俺俩的脸往哪儿放,俺俩怎么跟人家说?怎么解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问题呢?让别人在咱们背后戳脊梁骨吗?让人家说三道四,议论纷纷,谁受得了?还让不让这些人活了,你这是把我和恁爸往死路上逼。这事不行,绝对不行,说什么也不行,你连想都别想,想了也没用,我是不会同意的,你爸也不会同意。我们不可能让她进门,我们更不会认她这个儿媳妇。” 王继业听赵一菲讲了儿子恋爱的事,他说:“你要是不放心,你去跟那个女孩聊聊,理发店离咱这儿又不远,下了班顺路从那儿走,进去跟小姑娘说说话,探探口风,心里不就有底了。这个女孩要是没有长处没有吸引人的地方,咱儿子也不可能被她迷住。年轻人嘛,懂个啥?女孩漂亮好看,再会勾引人,抛个媚眼,撒个娇什么的,男人有几个不被迷昏了头?想当年,你不就是抛媚眼把我迷得神魂颠倒的,这才娶了你来家做老婆,那时候追我的漂亮姑娘,多了去了。” “哦哟,把你给美得,还追你的漂亮姑娘,多了去了,臭美的你,追我的有多少?你知道?现在还有不少呢?男人没个好东西,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老婆都是人家的好。一样,男人也是别人家的好,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一大群男人围着我屁股后面转,你信不信?” “好了好了,跟你开个玩笑,你看看把你激动的。明天下了班,抽空去看看你那个宝贝儿子相中的对象,要是两个人不小心再种上种儿,你说咱怎么办?承认不承认咱未来的大孙子?” “想想就吓人,我这儿吧,就是害怕他们来这一手,要是有可能的话,我跟她聊聊,摸摸她的情况,可别让她把咱儿子给勾引走了。你看看你那个儿子,现在的魂都在理发店里了,有事没事就喜欢往理发店跑,一坐就是大半天,那里快成他家了。书也不看了,以前就爱看书,现在就爱去看那个姑娘。” “了解了解这个姑娘的特点,咱以后也好照着这个类型的给他找,万一他要是认了死理儿,咱可怎么办?” “就是嘛,咱可怎么办?” 第二天,赵一菲提前下了班,她站在理发店门外往里张望。 任慧芝刚送走了一个客人,正在清扫地上的碎头发。看到门外的赵一菲,笑着招呼道:“阿姨,你来理发?屋里坐。” “不,我不理发,从这儿路过,顺便看看。”赵一菲看着任慧芝,从脚往上一直看到头顶。她听任慧芝说话挺客气,心想是个懂礼貌的女孩儿,从穿戴上和气质上看,从骨子里往外散发着一个农村姑娘的那种淳朴和单纯。 “阿姨,你进来坐会儿。”任慧芝扫起碎头发放下扫帚走过来。 “不了不了,我还要回家做饭,有空,我再来。”赵一菲并没有走,依旧站在门口打量着任慧芝。 任慧芝觉着这个阿姨真是奇怪,既不理发也不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她,把她看羞了,她红着脸调皮地朝赵一菲笑着。 “你认识我?”赵一菲问道。 “阿姨,我看你眼熟,好像是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了。”任慧芝搓着手,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好了。她已经习惯了男人们这么盯着她看,她可以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权当这些男人不存在。可是眼下,这么一个打扮漂亮,端庄文雅的阿姨,奇怪地盯着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哦,你不认识我,我还以为你认识我呢。我是王旭升的母亲,王旭升你认识吧?” “万旭升?我不认识,他是干什么的?” “王旭升,王爷的王,帝王的王。” “噢,王旭升,我也不认识,他是干什么的?阿姨你找他有事吗?我可以帮你问问,这里来的人多,也可能别人认识他。阿姨,你进来坐吧。” 赵一菲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眼镜始终没有离开任慧芝,她接着说:“他经常来你这儿,一坐就是好长时间的那个小伙子。” 任慧芝摇着头努着嘴努力地想着,“阿姨,我想不起来。这里每天来许多人,很多人,我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我听王旭升说,他还给你借书看,这会儿,你该想起来了吧?” “哦,阿姨,是不是那个在单位里干团支部书记的,平头,圆圆脸,胖乎乎的。”任慧芝站在赵一菲的对面,乐呵呵地比划着。 “就是他,你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我是他妈,常听他说起你来,就过来看看。” “他说我干什么?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没告诉我。阿姨,我从来不问别人叫什么姓什么,来这里的客人太多了,再说我是个理发的,不可以随便问客人名字的。阿姨,我给你倒杯水吧。”任慧芝端起暖瓶,可惜没有多余的水杯,屋子里只有她的一个掉了许多瓷的铁杯子。 任慧芝想摆脱眼前的尴尬,从这个阿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摸不透她来到这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用了,我不渴,你坐下,咱俩聊会儿天。” “嗳。”任慧芝放下暖瓶,拉过小方凳坐在赵一菲斜对面。 “你家是沂蒙山的?” “是,阿姨,临沂的。” “父母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爹没了,娘跟着哥哥在南方大城市。” “你还有个哥哥?干什么的?” “做生意,当老板,做文具买卖。” “你哥哥是老板?还做生意?做的买卖大吗?” “不知道有多大,哥哥没跟我说,我也没问。” “你怎么不跟着你哥哥干呢?” “我哥哥倒是想让我跟着他干,可是我不愿意,想自己闯荡闯荡。南方潮湿,吃米饭吃辣椒,我想我不习惯,也不喜欢。北方好,尤其是咱这个城市最好,有海有山人也好。” “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在城市里闯荡,能行吗?无依无靠,你不害怕吗?不孤单?” “没有啊,我觉着挺好的,这里的人可好了,都对我好。我为什么要害怕呢?没什么可害怕的呀,我一点也不孤单,这里每天来那么多人,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可热闹了。阿姨,你要是有空儿,就过来坐坐说说话,来这里的人都和气着客气着哩。” 赵一菲和任慧芝越说越近乎,赵一菲把她来的目的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喜欢上任慧芝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姑娘了,只可惜是个农村的,没有户口,“该死的户口!”赵一菲往家走的路上,恨恨地骂道。 第三十七章上夜校 时间一天接一天的过去了,一切如常。毕师傅依旧在对面小酒馆门前,下棋聊天喝酒,任慧芝还是笑嘻嘻地迎来送往给客人们理发。 这期间,有人要盘个新发型,任慧芝不会。有人要染发烫发,她也不会。有人要把头发拉直,保养发质,做面膜美容,她还是不会。师傅没教,师傅就会刮胡子理发剪发。 任慧芝看到那么多的生意丢了,许多送上门的钱没挣到手。她心急更心疼,看来,上夜校学习新手艺,已经迫在眉睫。这肯定是今后理发行业的趋势,怎么跟师傅讲呢?得瞅个机会跟师傅说说,最好是师傅高兴的时候说,可是每次见到师傅,想开口说时,又犹豫了。 这天下雨,毕师傅坐在小酒馆喝酒。邓雪涛提留着一兜子菜,走进来递给任慧芝。邓雪涛坐下后,俩人聊了一会儿闲话,邓雪涛说:“咱们现在遇到好时候了。你看咱们国家,改革开放以来,国家发展的多快啊。电视,电话,bp机,洗衣机,录音机。就连报摊上的报纸,杂志,书,都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咱们国家照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十年二十年,保准赶上西方发达国家。你再看看马路上,咖啡屋,西餐厅,卡拉ok,大超市。了不得。你再看看,满马路上的女人,不伦不类地穿戴,稀奇古怪地发型。那些赶时髦的,新潮的女人,把个好端端的黑发,染成黄毛,白毛,红毛,绿毛,还有棕色的毛,半黄半金的毛。这个社会啊,我都跟不上了,落伍了,真是一天一个样儿。” “你怎么会落伍呢?你整天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我就特别佩服你,邓哥。我以后还要好好跟着你学呢,我在这里有什么应该做没有做好的,你可得多给我指点指点,我这么小又是一个人,你这个有经验有头脑的哥哥可得多帮着妹妹。”任慧芝笑得像朵花一样,让邓雪涛越来越喜欢。 邓雪涛听着她说话不停地点着头,思考着他前几天想得事,他想他应该给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出点主意了。他问道:“你会染发吧?不会?真是可惜。还有汤发呢?也不会。可惜!可惜!那可都是大钱啊!烫个发,十几块钱,几十块钱的都有。理个发,也就三块五块的。这就是差距!同样的劳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行业。为什么有人能发财,能发大财?为什么有人吃苦受累出苦力,还要受穷呢?穷富的原因,就是谁跟上时代,跟上潮流了。谁掌握了新技术新技能。谁的思想超前,谁的胆子大,谁才会是胜者,强者。特殊时期有句话,叫‘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此话不虚,一点不假啊!” “那是骗人的,明明亩产八百斤,非得说谎,成了一千八百斤。”任慧芝说。 “那当然。当时这句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假大空嘛。可是现在不同了,改革开放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你没看那个标语吗?‘一切朝钱看!’‘一切向钱看!’以前谁敢提这样的口号?谁敢挂这样的标语?那非得抓起来枪毙不可。时代不同了,与时俱进了。妹子,你说说。你光会刮胡子理发行不行?这都什么年代了?都改革开放了,社会发生了巨变。现在兴美容美发,不是那个头发长了,剪短剪掉就完事的年代了。现在时兴各式各样,各种色彩的发型。你没看见满马路的黄毛金毛,半黄半绿的毛,还有故意染成白毛的。那搁在以前,叫流氓流气,非抓起来不可。现在呢,叫美,叫个性,叫气质。” 邓雪涛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话,许多话她听不懂。可是明白一个理儿,社会发展了,进步了。她有许多技术没有学,许多本领没有掌握。眼看着送上门来的钱挣不到手,她心疼着急上火,成了门外汉,与这个时代有了差距,落伍了。有那么多新知识,在等着她去学去掌握。 邓雪涛接着说:“你这么年轻又聪明。为什么不抓紧学本领呢?俗话说,艺不压身。学了本领就是自己的,有了本领,你一辈子走遍天下都不愁吃不愁穿。我劝你一句,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听。你上夜校,去学习,去学美容美发。什么烫发染发焗油了,一堆一堆,一筐一筐的新知识新玩意。真的,你听我的。” 任慧芝咯咯地笑起来,当邓雪涛听任慧芝说,她有上夜校的打算,只是不敢跟师傅说。 邓雪涛说:“怕什么呢?有什么好怕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咱刚才不是还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吗?妹子啊!你的胆量哪儿里去了?” “行,我跟师傅说。”任慧芝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就对了嘛!”邓雪涛乐呵呵地看着她,用一种鼓励的眼神冲她不停地点着头。 “行就行,不行拉倒。”任慧芝来了精神,鼓足勇气睁大眼,调皮地朝他笑。 “这就对了嘛!我还有事,改天再来。”邓雪涛见她下了决心,冲她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她,微微地笑着走出门去。 任慧芝把邓雪涛送出门,淅淅沥沥地小雨飘落在街道上。整条街冷冷清清见不到几个人,小商贩们也都早早地收了摊。 任慧芝望着对面小酒馆,毕师傅正起身往理发店走来。理发店里就他师徒两个人,毕师傅干咳了一阵儿。任慧芝正要开口,毕师傅先说话了。 “你来这儿也半年多了,我该教得都教了。你呢,该学得也都学了。最近吧,我感觉身体不舒服,胸口发闷,气不够喘。我真是干不下去,挺不住了。虽然,你刚来时,我说不给你工钱。可是,我这把老骨头,也得凭良心做事啊。你觉着,师傅给你多少钱,合适啊?” 任慧芝眨巴着眼,第一次在师傅面前流了泪。“师傅,你要撵我走啊。我不要工钱,你让我上哪儿啊?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跟着师傅干。我原本打算上夜校,多学手艺,多学点技术,多给师傅挣钱呢。” “哎!师傅不是想撵你。我总感觉自己的身体大不如以前,的确不能再干了。你呢,也该出徒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有好去处,师傅替你高兴。要是还想留下来,这个店你就自己顶着干吧。我是想歇歇了,没有能力再干了。” “师傅,你待我像女儿一样好。我要伺候你一辈子,我挣钱给你花。我可不能过河拆桥,做个忘恩负义的人。师傅,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师傅心里比谁都明白。,可是,我不能耽误你的前程不是,鸟长大了,还要自己飞呢,更何况人了?你要是现在没有去处,就在这儿吧。你不是想上夜校学美容美发嘛。好啊!有出息!师傅听你吴大爷跟我说过,这是好事啊。你年轻又聪明,就应该多学些新玩意儿。师傅老了学不动了,要是再年轻十几岁,咱师徒俩一起去学。我是真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上学的钱我出。看着你有出息,师傅打心眼里高兴啊。江山辈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哪。” 任慧芝抹了一把眼泪,甭提多高兴了。她说:“师傅,只要你能让我留下来,我不会耽误挣钱的。还拿以前你给我的那些钱,多了一分钱我也不要。你平常给我的钱,我都没舍得花。上夜校的钱,就用我平常攒的钱吧。” 毕师傅知道给了她多少钱,叹着气说:“傻孩子,就算你一分钱没花,也不够啊。你先去学校打听打听都需要什么,多少钱啊,相片啊,道具啊什么的。你回来,咱也好做个准备。去吧,去吧。这是地址,做什么车,师傅都给你打听好了。” 整条街道静悄悄的,理发店里也没客人。任慧芝撑着伞,先送师傅回了家。然后按照师傅事先打听好的路线,坐上公交车来到夜校。 报美容美发班的人太多,学校采取循环制,随到随学。一次交费,学会为止。 两天后,毕师傅给了任慧芝一千二百块钱。任慧芝接过钱感慨万千,这些钱足以交上当年她上大学一年的学费了。她噙着眼泪望着师傅,心里万分感激。 任慧芝交上钱领了听课证,看着听课证上写着她的名字,贴着她的相片。她暗暗决心,非学会学好不可。 毕师傅把理发店交给了任慧芝,营业时间由她说了算。在这儿之前,他已经很长时间不给人理发刮胡子。到了晚上,任慧芝上夜校后,毕师傅就关了店门,在屋里等。直到她回来,他才回家。 </:> 第三十八章绿卡 这天中午,吴海清站在星光饭店的吧台里,不停地摆着头观察着大厅里的顾客和忙碌的服务员。她身旁的电话响起来,是集团公司办公室郭主任打来的。郭主任通知吴海清,让段鹏到他那儿报到。吴海清问什么事,郭主任笑着告诉吴海清,段鹏被调到集团公司小车班了。下午另派一个司机,到饭店临时帮忙开车。 吴海清纳闷,怎么事先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这个段鹏怎么回事?他娘的,真不仗义。不过这小子还真是有点道道,肯定是攀上哪颗大树了。 吴顺发偷出钱来给了吴海清,刘永波发现了。她给三个孩子挨个打电话来家断官司,吴海清知道事情败露,赶紧上超市花了三百块钱,给刘永波买了一件时髦的外套。她想赶在哥哥姐姐前头回家,先把事摆平,封住她妈的嘴,把这件事压下去。 下午两点,吴海清刚进门,刘永波阴沉着脸就开始数落起吴顺发,“恁爸爸偷钱跑了,找娘们去了,现在还没见他的影儿。” 吴海清看家里就她妈一个人,悬着的心放下来。她陪着笑凑到刘永波跟前说:“是吗?不会吧?他什么时候又偷钱了?前几天,他给我五千块钱,说是你让给葛艺华上学用的。我跟俺公公婆婆说,他们都说你好,让我好好孝顺你。等你老了,谁不管你,也得让我管你,给你养老。谁不孝顺你,也得让我孝顺你,好好孝顺你,咱家就你最好了,最通情达理了。妈,你就是好,你这个人心眼好,心地善良,知道疼外甥。等你老了,我让葛艺华也得好好伺候你。” “弄了半天,你爸爸把钱给你了,我说呢?他怎么会这么大胆?恁公公婆婆真这么说的?这还像句人话。他们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着那两个老东西,我就不顺眼,气不打一处来。” “我看他们也不顺眼,他们哪有你好,还是自己的亲娘好。葛艺华上学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让俺爸爸给了五千块钱,她连学也上不成,她那个爷爷奶奶,穷的跟个要饭的。等葛艺华长大了,让她挣了钱都给你,给你花,不给她爷爷奶奶那两个老东西。让她好好伺候你,养你老。” “哎,五千块钱,可不是个小钱。闹了半天,这么回事。” “是啊,这事可千万别跟俺哥哥姐姐说。让他俩知道了,每个人再问你要五千块钱,你可就赔大发了。” “那当然,我彪我傻,我肯定不能说。给了你我就心疼得要命,再给他俩,还让我活不活了?那可是我养老的钱。你也不能跟他们说。” “放心吧妈,我从小就听你的话,现在也是,咱俩才是一条心。” “等你有了钱你可得还我的。” “放心吧妈,我有了钱马上还你。你看看我给你买的外套,今年最流行的款式,最洋气。我可是花了一千五百块钱买的,我自己都不舍得花这么多钱买件衣服穿。还是我好吧?我最孝顺你了。” “嗯,这还差不多,让我穿穿看看。” 刘永波穿上外套,美滋滋地照着镜子前后左右比量着。娘俩聊着聊着就聊到段鹏身上。 吴海清说:“我饭店的段鹏,调到集团公司小车班了。” “不知道又是谁的关系?哪个段鹏?我怎么没印象。” “就是那天晚上,给咱家送活鱼的那个小伙子。个儿不高,黑乎乎的,眼睛锃亮,不笑不说话的那个。” “想起来了,人长得精神。我一看,就知道这个小伙子,猴精猴精的。你想想,他能给你这个饭店经理送活鱼,就能给公司老总送活海参。” “活海参,不好吃。腥了吧唧的,难吃死了。” “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他肯定能下大力气,花大本钱,讨好大领导。” “俺的娘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真厉害!”吴海清故作惊讶,刘永波高兴地撅着嘴说:“那当然,天下乌鸦一般黑。古往今来都是一个理儿,你要是肯花大本钱,准比他还会有出息。他到底是谁的关系?你可得打听打听,他毕竟是你的手下。小鸡不尿尿,各走各的道儿。” “真他娘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吴海清说着话,吴海港和吴海琴推门进来。 “哥,你们回来了。”吴海清接过吴海琴手里的一大包东西问,“什么好吃的?买这么多?” “大龙爸爸签证的证明,我想买吃的来,咱哥说家里有的是不用买。” “我说怎么死沉死沉的,原来是些证明。怪不得这么沉吗?给你,出国,签证,能行吗?就他?哼!”吴海清揪揪着鼻子嗤笑道。 “又是什么事?跟催命似的?”吴海港不高兴地问刘永波。 “哦,没事,恁爸爸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找娘们去了?” “你整天疑神疑鬼的,快成神经病了。俺跟着恁俩也快疯了。”吴海港瞪着眼点上烟气鼓鼓地说。“我听说,他要跟人家合伙修理汽车,那个人出钱,他出力出技术,能挣不少钱,可能去找人家商量这个事去了。” “哦,那敢情好,有活干省得他又去找娘们。”刘永波听说吴顺发要去干活挣钱,高兴地笑了。“大龙爸爸的事办好了?”刘永波想转移话题,故意这么说,她对上官劲夫的事从来不管不问。她常跟别人说,女婿算个什么东西,外人。闺女是自己的,长大了就成别人的了。闺女闺女,就是滚女,滚到人家去了,女婿把滚女骗走了生了孩子,就得好好孝顺丈母娘,给丈母娘钱花。 “很难办,不容易,我拉着他们跑了好几天,去了好几趟,还没眉目。”吴海港坐进沙发吐着烟圈继续说,“没钱没人,难办事啊!外国人的事,更难办。想出国的人太多了,快把签证的地方挤破了。都知道国外挣钱多,谁知道这钱好不好挣呢?哎!” “哼!”吴海清揪揪着鼻子瞥了吴海琴一眼,想:净想恁娘们的好事,就他也想去美国?凭他那身臭味,就把美国人熏倒了,人家美国人还能给签证?他要是能上美国,我就能上联合国。他要是能签上绿卡,我就能当上联合国秘书长,就凭他还移民?还绿卡?做梦吧! 第三十九章良心 任慧芝在美容美发班上认识了几个小姊妹,徐红和她同桌,比她大三岁,任慧芝管她叫红姐,两个人放了学一起坐车一起下车。 任慧芝在这里没有朋友,一直都是些大老爷们围在身边。人需要朋友,没有朋友的人是孤单的,过得日子是孤独的。 任慧芝越来越觉着孤独寂寞,自从遇到徐红以后,感觉这个人挺好,两个人的脾气性格也相符,说话也投缘,就想交徐红做朋友。有了这个想法,和徐红之间话就多起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徐红说:“美容美发这一行肯定有市场前景,我正打算开一家美容美发店,想在这个行当里闯荡闯荡。我爸出钱弄了个门头房,你愿不愿一块儿干?” 任慧芝说:“我一直跟着师傅干,还没出徒呢。” 有一天晚上下了课,徐红说:“我还没吃晚饭,你陪着我吧。” 任慧芝吃过饭了,也心疼钱,就说:“红姐,我还要回店里,我师傅在等着我。要是不回去,师傅是不会走的。” 徐红说:“我陪你回店,等你师傅走了,咱俩再去吃烤肉。” 任慧芝见推辞不掉只好答应:“那好吧,你在路口等我。等我师傅走了,我关上门就来找你。” 任慧芝回到店里,任慧芝跟师傅说了几句话。等师傅走了,她拿出三十块钱装进口袋关了店门,跟着徐红来到不远处的一个烤肉摊。 徐红递给任慧芝一张名片,上面有她的传呼号。 任慧芝听邓雪涛说过传呼机,当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也没好意思问邓雪涛。现在,终于见到传呼机了。她打心里羡慕徐红。看着徐红的传呼机更觉稀奇,上面还可以显示汉字。听徐红说传呼机是一千多块钱买的,她吃惊地伸着舌头。想,徐红真有钱,要是当初她有这一千块钱,就不会在这里吃烤肉而是在大学里读书了。 马路上车稀人少,烤肉炉子旁边围着三四个人,卖烤肉的模仿着新疆人的语调边烤肉边吆喝着:“来来来!尝尝味道!尝尝味道!新疆烤肉串,新疆烤肉串!” 任慧芝好奇地看过去,那个烤肉的还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脸上黑漆漆得浑身烟熏火燎,他的声音和动作非常可爱。任慧芝不由得咧着嘴笑起来,从他那边飘过来的香味,直让人流口水。 任慧芝听着徐红说话,眼睛不时地瞥向烤肉炉子。烤肉送过来了,任慧芝闻着烤肉的香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烤肉挺好吃,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肉,这是第一次吃烤肉,也是进城以来第一次在外面吃东西。她慢慢地品味着烤肉的味道,脑海中回想着进城以来的许多往事。听到徐红叫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徐红,心想,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她马上联想到吴海清,吴姐也是个有钱的女人,同样都是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和她们一样活着呢?总有一天,也会像她们一样活出个人样来,还会比她们活得更好更有滋味儿。 任慧芝不舍得吃,心痛钱,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两串。任慧芝要拿钱,徐红不让。 徐红问:“你打工能挣多少钱?” “我还没出徒,师傅每个月管我吃住,还给我三百块零花钱。”任慧芝撒了谎,其实没有那么多钱。 “太少了,他怎么给你这么点钱。这个老头,心真黑。我的店马上就要开门营业了,内部装修已经结束,正往里搬运设备呢。你和我一起干,咱俩分成怎么样?等你赚够了钱,就可以和我一样,开个自己的店了。你在你师傅那儿,混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混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她很清楚,虽然师傅把理发店交给了她,但是并不等于理发店就是她的。她是在替师傅撑下去这个店,她要报答师傅对她的恩情好处。她何尝不想开个属于自己的店呢?开店需要钱,从哪儿弄钱呢?没有钱想开店,就是白想瞎想痴人说梦,想着玩玩罢了。钱真是个好东西,有了钱想干什么都行。没有钱不用说上不了大学,就是连饭也吃不上,连个歇身躲风雨的地儿也没有。为了钱,为了有更多的钱,为了开个属于自己的店,不是正在努力拼搏嘛。师傅对她好,她不能对不起师傅,毕竟是师傅收留的她,把她教出来的。人得讲良心,不然会遭天谴,会遭报应的。现在不能说走就走。转念又想,徐红的话可信吗?万一去了不行的话,又该怎么办呢?她疑虑重重,只听徐红接着说:“咱俩一起干,赚了钱对半分,怎么样?” 徐红说了许多很诱惑的话,任慧芝一直摇头,不为所动。 任慧芝说:“我觉着现在挺好的,师傅对我就像对他的女儿,还给了我上夜校的学费钱,为了我又买了许多新工具。红姐,谢谢你的好意。要是我师傅不干了,我就去你那儿给你打工,你给我开工资就行了,不用对半分。” “你真是个死脑筋,怎么一点不开窍?凭钱不赚,非给你师傅挣钱,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算了,我走了。”徐红摇着头,不开心地走了。 接连几天,毕师傅要给任慧芝介绍男朋友。任慧芝觉着好笑,借口年龄小拒绝了。其实,她想着刘德发,两个人青梅竹马又是乡里乡亲。她觉着城里人不可信,还是刘德发适合。 一天,毕师傅跟吴大爷说:“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时髦,还爱情,谈恋爱,离婚。双方父母一拍板,这婚事就成了。也有见过面的,那多稀罕啊,太少了,少的可伶。离婚也不叫离婚,哪有这么麻烦,一张休书,找个会写字的,女人就给撵回娘家去了,为了这事,有多少被休回娘家的女人想不开死了的,旧社会的事,没法提,人这一辈一辈的不都这样,过了一辈子,下一辈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找舅)。跟谁过不是过,日子嘛,就是凑付着过,凑付凑付,凑在一起就是福。” “那时候也有恋爱的,不过少,双方对了眼,双方家庭也差不多,就成了。离婚是不敢想的,丢不起人啊,丢不起人不说,弄不好还会出人命。那时候女人要是离了婚,就是被夫家给休了,哪有脸活着啊。女人呐,一哭二闹三上吊,死不了人也得把个男人折腾个半死。仔细想想,不划算,有多少夫妻吵了一辈子嘴,打了一辈子仗,还不都是过到老过到死。俗话说得好,小两口打仗不记仇,晚上睡在热炕头。不管男人女人,找个本分老实能过日子的就行。” “一点都不错,过日子最要紧的就是找个本分老实的。” “男人想找刘晓庆,女人想找高仓健。天底下有几个刘晓庆,高仓健让你找,小年轻的都不切实际,爱做梦。” “你年轻的时候不想刘晓庆?” “想!想有什么用,我现在还想呢,有个屁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你想人家刘晓庆,人家刘晓庆想你啊,人家认识你是谁?哪个旮旯里的?你个老东西,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了。”毕师傅寻思,你个老东西,老不带彩的,整天有事没事地往我店里跑,一呆就是大半天,眼珠子就没离开过我徒弟,瞪着一双色眯眯的贼眼,净想好事,你当我看不出来啊,让瞎汉摸摸都能摸出来,你这个老流氓。 “你才痴心妄想呢。”吴大爷不服气地回敬道。“哈哈哈!”两个老头开怀大笑起来。 邓雪涛进来听到毕师傅的话,劝任慧芝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管他城市农村的。只要对你好,有本事有能耐挣钱就行。有能耐的人,走遍天下也会有饭吃有衣穿。城里人怎么了,还不照样下岗失业吃不上饭。城里人好吃懒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高不成低不就的。”任慧芝觉着邓雪涛的话有道理,说到她心里去了。 第二天上午,王旭升和邓雪涛,正跟任慧芝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三个人嘻嘻呵呵逗乐子。 刘德发放了暑假,突然来找任慧芝。邓雪涛开着玩笑,说着笑话,逗得任慧芝爽朗地嬉笑着。 刘德发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皱着眉头接受不了,认为任慧芝变了,已经不是他心目里原来的那个样子了。她学坏了,轻佻了,不正经不干净了,变成一个放荡不羁,不守规矩的野女人了。 刘德发想起公路边上不干净女人呆得饭店旅馆一类的地方,把任慧芝想成那些女人了。既然来了,就见一面吧。刘德发这样想着,强装欢笑走进来,朝任慧芝傻笑着。 第四十章美丽的诱惑 任慧芝淬不及防傻了眼,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既惊喜又不知所措。当意识到邓雪涛和王旭升也在场,又见刘德发呆头呆脑,眼神呆滞,穿得土里土气,顿时觉着很没面子。她臊得脸通红,额头上冒出了汗,克制住内心的喜悦和激动,马上镇静下来。 任慧芝赶紧把刘德发拉出门外说:“你怎么来了?你来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刘德发傻笑道:“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你不欢迎我吗?” 她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跟师傅请个假。” 任慧芝转身回到店里对邓雪涛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事。” 邓雪涛立刻站起来往门外走。王旭升依旧坐在沙发上没动,邓雪涛拉了王旭升一把说:“走吧,还愣着干啥?” 王旭升不情愿地站起来慢悠悠走到门外,看着刘德发,不屑一顾地瞥了一眼,很瞧不起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了任慧芝一眼。 邓雪涛撇了撇嘴说:“看好了就追,男人嘛,就要主动点,脸皮厚一点。追女孩子不丢人,像个男人样儿。” “都找上门来了,说不定还是娃娃亲呢。”王旭升叹着气说。 “管那么多干什么?不是还没结婚嘛,没结婚就有戏,穷追猛打死皮赖脸地追,我就不相信,你追不上。” “哎!”王旭升低着头,阴沉着脸不知说什么好了。 “怎么了这是?不就是追姑娘吗?害怕了?怕人家不喜欢你?还是家里人不同意?” “是啊,家里不同意,怎么办?” “这就不好办了,家里不同意,真不好办。虽然说婚姻自由,恋爱自由。可是恋爱跟婚姻不是一回事,结婚要是没有父母帮助,还真是不行,我看你啊,只能光恋爱,暗暗地爱着吧。结婚就别打谱了,没戏,真的,就你们那个家庭的父母,我捉摸着也不会同意。” “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子,我是真心喜欢她。这可是我的初恋,不过我没敢告诉她。”王旭升摇着头说。 “我是过来人,婚姻就是缘分,月下老早就把两个人的生死大事,用绳系好了,谁也无法改变,谁也没办法改变。老天爷定的事,咱怎么办?咱说的不算啊。我看你俩啊,有缘无份,只能空欢喜一场,做个普普通通的朋友就行了。” “哎,天不遂人愿哪。”王旭升闷闷不乐地跟邓雪涛分了手,然后无精打采地回家了。 刘德发默默地看着任慧芝的言行表情,发现她看他的眼神,对他的态度,都小看了他,瞧不起他了。本想转身就走,可是又想既然来了,就借这个机会在这里玩玩也好,权当来旅游了。毕竟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对这座城市的美丽风景,早有耳闻,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打算回学校以后,就给她写绝交信。他一个大学生,人之骄子,时代的宠儿,前途无量,怎么会找一个又脏又下贱的理发女,打工妹呢? 毕师傅就在对面的小酒馆门前下棋,听任慧芝说同学来了,就让她关了店门。任慧芝回到店里,拿出平日里攒得钱,带着刘德发到市区逛街去了。来到商店,给他买了城市男孩穿的鞋和一件夹克衫。又到饭店吃了饭,这是她进城后第一次在饭店吃饭。 时间过得很慢才下午三点半,离着刘德发的末班车还有两个多小时。任慧芝不想带他回理发店,让那么多人知道,不好意思不说。他的穿戴气质,已经与她所处的环境大相径庭了。 任慧芝带着刘德发去海边看看风景,她也有很长时间没去海边了,那里的确很美,每一次站在海边都是不一样的感觉。她爱大海爱这座城市,爱这座城市里的人,她要永远的住在这儿,也想让刘德发毕业以后来到这儿,这里的海景不能不带着刘德发看看。 两个人顺着电车线一边走一边说着,路上处处是风景,任慧芝走到一处就给刘德发讲解着。走到半道上,刘德发突然想尿尿,可是满大街的楼房就是没茅房,他找不到茅房在哪儿。实在憋得肚子疼就捂着肚子蹲下去,任慧芝以为他吃东西吃坏了,他说想撒尿,城里哪里都好就是撒尿不方便,敢情城里人不撒尿吗?任慧芝偷着乐,看他憋得难受心里也着急,她知道靠近海边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厕所,看看快到了就劝刘德发忍着点。 好不容易来到海边,厕所外边排起了长队,上厕所要交两毛钱,任慧芝赶紧翻腾口袋递进去,人家从巴掌大的窗户口塞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红色卫生纸。 刘德发实在憋不住了,一只脚刚刚踏进厕所,就开始一边尿一边往外掏家伙。他忙不迭的把剩下的一多半尿进便池,裤子湿了挺难受,他把人家给的卫生纸垫在里面别别扭扭走出来。 沙滩上三三两两的小青年搂着抱着亲着,还有一对压了摞,羞得任慧芝不敢看,可是又忍不住偷偷地看。任慧芝拽着刘德发坐在沙滩上,看着眼前跟她们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这么亲热这么大胆,她脸红耳热心扑腾,哗哗的海水声激荡着少女的春心,她轻轻地依偎在刘德发的肩膀上,陶醉在这风景宜人的美景中。 任慧芝撒娇地说:“嗳,咱住在这儿,一辈子都值了。” “那是,值了。”刘德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海说。 “你说这海怎么会是蓝的呢?”任慧芝撒着娇,她觉着提出这样幼稚可笑的问题,真是傻傻地可爱。 “那是,怎么会是蓝的呢?” “以前从书本里读到‘蓝色的海洋无边无际’,电视里也说‘大海蓝的像一锅菠菜汤’,当时我还觉着可笑。水本来就是白的,怎么会变成蓝的,来到这儿我才发现大海还真是蓝的。人家电视上说的一点都不假,真像一锅菠菜汤。”任慧芝笑着继续撒着娇说。 “像,不像一锅菠菜汤像啥?”刘德发望着远处的一座高楼大厦接着说道:“你看那座楼盖得多高啊,咱要是也能住在那座楼上就好了。” “能,咱一定能。你好好上学,争取到这儿上班工作。我努力挣钱,有了钱咱也可以买座楼房。” “嗯,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你挣钱也别累着,等我毕了业工作了,咱俩一起挣钱,挣许许多多钱。”俩个人开心地笑着聊着,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刘德发想住在任慧芝那里,可是任慧芝不同意,不管刘德发怎么说,任慧芝觉着都不好。最后,刘德发觉着没戏了,很失望得让任慧芝把他送到长途汽车站。 望着开动的汽车,任慧芝长长地叹着气。 这天,王旭升见毕师傅不在店里,偷偷地问任慧芝:“你怎么不自己开个店呢?” 任慧芝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是啊,开店,自己开店,我何尝不想自己开店呢,当初从工厂里出来,就是抱着这个想法的。这是内心深处的秘密,除了刘德发,哥哥和娘知道外,世上再没有别人知道了。 王旭升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没有听懂他的意思,接着说:“你给他挣了那么多钱,他现在吃喝玩乐,成了甩手掌柜。全靠你给他挣钱,你成了他廉价的挣钱机器了。” “你可不能这么说。”任慧芝看着门外,害怕师傅突然回来,听见他的话。 “就是这么回事嘛。”王旭升不服气地撅着嘴。“店里的活儿都是你一个人干,谁不知道?他不是下棋就是喝酒。再说,你给他挣了那么多钱,他才给你多少?他就是黄世仁,黑心狼。” “不许你这么说我师傅。” “这事谁不知道,还用我说嘛。你师父属狗,你知道人家都怎么叫他?” “别人是别人,与我无关,别人爱怎么叫怎么叫,我管不着。就是不许你,在我面前这么说我师傅,就是不许你说,师傅相信我,这是好事。再说,开店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难道你就没想过要自己干嘛?谁出了徒,不是自己找地方单干。” “没想过,从来没想过。在这里我无亲无故,谁来帮我?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我帮你。先找个小门头,房租一年也就五六千块钱,再置办点工具椅子镜子什么的。一万块钱足够,使不了。”王旭升信誓旦旦,满不在乎的样子。 真能吹牛!任慧芝咂了咂舌头,冲他笑着说:“你帮我,我可不敢。一万块钱,你还挺有钱的。我可听收音机上说,现在的万元户越来越多了,你也是万元户?我可没有你那么有钱,你说得那么轻巧,我上哪儿弄一万块钱。听你说,就吓我一跳。” 任慧芝对开店又有了想法,睡觉前反复琢磨,始终拿不定主意。还是给刘德发写封信,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吧。信寄出去以后,又觉着刘德发只是一门心思读书,对社会上的事肯定不会明白。于是又给哥哥打电话,对面的小卖部有电话,可是不能去,要是让小卖部的李大爷听见,准会跟师傅说。她特意转过两条街,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任慧明说:“要是有条件就干自己的,总比给别人打工强。” 徐红的美容美发店开张那天。任慧芝请了假,特意穿上吴海清送的衣服,梳妆打扮了一番,早早地来了。她想看看徐红开店时的详细细节,以备将来开店作参考。 来的人不少,有徐红的朋友,也有徐红爸爸的朋友。任慧芝认出上美容美发班的姐妹小娟和小翠。她们好久没见,见了面又是拉手又是笑,喜悦兴奋地表情甚至赛过了徐红。小娟小翠打扮得新潮前卫太过妖艳,相比之下,任慧芝端庄大方,新潮时髦而不低俗。 徐红的爸爸请了狮子队助兴,放了几挂鞭炮,有人剪下了绸缎子上的大红花。乱忙了一阵后,她爸爸带着他的朋友喝酒庆贺去了。 任慧芝走进店里,里面有三间房,比师傅的店大了许多。装修得像新房,粉色的墙壁上挂了许多串塑料纸做得花。她觉着挺好看,梦想着什么时候也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理发店。 徐红还是没错过邀请她的机会,条件就是两个人对半分红。 任慧芝只是笑而不答,跟师傅说不干了,上徐红这儿,她根本开不了口,感觉良心上说不过去。不过,徐红的许诺也的确让任慧芝心动不已。 她羡慕徐红有个有钱的爸爸,也羡慕徐红有个属于自己的理发店,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毕师傅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他做完检查就住进了医院。 任慧芝买了许多水果去看师傅,毕师傅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看我这个病啊,一时半霎好不了。咱这个理发店的房子是我租的,还有三个月就要到期了。这段时间你就辛苦辛苦,顶起来吧。挣多少算多少,你就拿着吧。两个月后,又要交房租了。你要是想干,就把它租下来接着干。你给我也挣了不少钱,这三个月的房租算是我对你的支持吧。你要是想干的话,我可以给你联系联系房主,估计他过两个月就会来找你,店里的东西都给你了。” 她听了师傅的话泪流不止,安慰师傅说:“没事的师傅,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店里的事你就放心吧,我会干好的。我什么都不要,就等着师傅回去。” 从医院出来,她无限感伤。现在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师傅病了,病得那样厉害,理发店还能开下去吗?现在理发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能行吗?师傅要是不长病该有多好啊,只要师傅在店里就行,就觉着有依靠有安全感,师傅可是理发店的顶梁柱啊。失去师傅这个顶梁柱,她独自一个人能支撑下去吗? 有人劝她开店,她也梦想开个属于自己的店,只是苦于没有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下子可好,师傅的理发店眼看着就要她一个人来承担了,她却心里没底担心的要命。原本打算再过个三四年,等各个方面的条件成熟了,再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店。这下子可好,自己的店没开起来,恐怕连师傅的店也干不下去了。 如果师傅不干了,理发店怎么办?理发店关了门,又该怎么办?又要一个人无依无靠了,去找哥哥吗?这些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不就等于走投无路向哥哥证明失败了吗?她不甘心不服气,不能向哥哥屈服。既然哥哥靠着打工能闯出一片属于他的天地来,她比哥哥强,也能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来。可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莫非天意让她跟徐红合伙干吗?想起徐红说对半分钱的事,她觉着很蹊跷。怎么可能呢?店里不是还有小娟小翠吗?难道是她挣得钱跟徐红对半分吗?要是这样的话倒是有可能。 要是见了邓哥问问他也好,他肯定能出个好主意,他到城里闯荡好几年了,说起经验和主意肯定比一般人要强,可是邓哥上哪儿去了呢?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了?她胡思乱想着,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王旭升每天都来,任慧芝却不想跟他说。她盼着邓雪涛,可是邓雪涛一直没来,倒是徐红却来找过她几次。徐红见到她没精打采就像丢了魂儿似得样子,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任慧芝对徐红说的话好像是心不在焉,徐红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每次分手时,徐红还是禁不住邀请任慧芝上她那儿一块儿发财。 </:> 第四十一章吃了苍蝇 星光饭店里的服务员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这天中午的客人出奇得多,有一半以上的桌子翻了台。吴海清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脸上流露出平日里难以见到的微笑。此时,吧台的电话响起来。胡柳柳递电话时,她喜滋滋地以为又是哪一位熟人来预约订餐了。 “什么?”刚接起电话,她便惊讶地叫出声来,吓得低头算账的胡柳柳抬头看她。她转过身背对着胡柳柳接着问道:“这怎么可能?那我……?”没等她说完,对方挂了电话。 吴海清擎着电话目瞪口呆,神经似乎被谁突然间抽走了一根,颓然地瘫坐在近旁的木凳上。 电话是集团办公室郭主任打来的,让她下午三点到办公室来一趟,准备办理星光饭店的移交手续。星光饭店是集团餐饮娱乐分公司下属的一个部门。吴海清清楚的记得,从饭店开张营业到现在,她已经干了三年五个月零十天的经理。 过了好长一会儿,她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常态,抬起右手腕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她听郭主任的口气不是在开玩笑,而且郭主任从来没跟她开过玩笑。她不明白,好好的饭店为什么要移交?又要移交给谁?怎么事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她跟郭主任提这些问题的时候,郭主任只是笑,听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郭主任说:“我只是上情下达,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其它一概不知。” 吴海清从郭主任那儿没得到想知道的东西,一扭头来到集团主管餐饮娱乐的刘副总经理的办公室。刘副总经理倚靠在浅棕色的软皮沙发里,面前硕大的老板桌就像一座深不可测的大山一样,隔在他和吴海清面前。刘副总经理的右手不停地点击着沙发扶手慢悠悠地说:“小吴啊,这是领导集体研究的决定,你照办就是了。” 刘副总经理见她非要刨根问底,知道她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他心生不满,但表面上依旧和蔼地很有节奏地说:“小吴啊,三年前,集团领导找你谈话时,我也在场。你应该记得,领导是怎么跟你说的。当初,领导们考虑到你是个人才,能唱会跳,能说能笑,人长得也苗条受看。张总是点了你的名的,你能到星光饭店干经理,那是组织上有意锻炼你,培养你,栽培你,提拔你。为你今后能够担当重任,走向更重要的领导岗位做准备。组织上是很关心你,帮助你,重视你的。可是!三年来你难道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提干?为什么没有入党?为什么没有更上一层楼吗?好了。事到如今,说多了也没有用。关于这件事嘛,我再重申一遍,是组织上集体研究的结果。不是谁说的算,说的不算的问题。组织上的决定是不能更改的,是不能随便更改的,更不是可以随意胡来的。这是组织纪律,是党性原则。组织上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决定,自然有组织上的考虑。市场经济嘛,市场经济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是个新生事物。我们要勇敢地面对它,灵活地适应它。要让它为我们,啊!为我们做贡献,为我们创效益,为我们发工资发奖金盖房子买汽车。总而言之,算了吧。说了你也不懂。毕竟你只是一个普通职工嘛,你听从组织安排吧。至于你的新岗位问题,还有待于集体研究。噢,对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吴海清听着听着便冒汗了,感觉自己前胸后背的汗水润湿了衣服。她呆呆地看着刘副总经理,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猛然间感觉自己得罪了他,然而并不知道竟然得罪了他三年。三年来,她既没有集团任命的正式文件,更没有对她多次申请入党的事给予机会。她的大脑正飞速地运转着,那天在星光饭店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不就是一杯交杯酒吗?这种酒能随便喝吗?只有结婚时新郎新娘才会喝交杯酒,我和你喝得着吗?小人,流氓,无赖,他娘的,鸡肠小肚。她在心里暗暗骂道。 吴海清看着坐在面前的刘总,突然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她想发火,可是又不敢。想说什么,可是又觉着无话可说。毕竟这个人现在决定着她的命运,也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决定着她的命运。 吴海清无奈地听完他蚊子似的嗡嗡唧唧,她善笑常笑的瓜子脸,此时此刻阴沉难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面临的困境,然而是下岗待岗还是转岗,心里一点都没有底。她强迫自己带着笑容轻声地说:“那好吧刘总,我先回去。”她的话里带着哽咽的语气。 出了刘副总经理的办公室,吴海清感觉自己像是吃了苍蝇,恶心地想吐,胃肠难受极了。从她认识苍蝇那天起,苍蝇便是她的天敌。如果她正吃着饭,忽然发现一只苍蝇,她会立刻放下碗筷,直到把苍蝇打死清除干净,才能安心吃饭。即便洗澡时发现了苍蝇,她也会赤身裸体地追赶苍蝇,直到把它打死清除干净,才能安心洗澡。 刘副总经理现在就是一只苍蝇,让她心烦意乱恶心难受。该怎么办呢?她走在集团办公大楼的长廊里,神色忧郁的想着。原本抬头挺胸,步伐灵巧有力的吴海清,此时垂头丧气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就在吴海清在刘副总经理办公室,听他叽里呱啦讲道理的时候。集团总公司小车班的司机室里,以刘副总经理的司机小段为首的一帮,正与张总的司机小梁为首的另一帮争得面红耳赤。谁会成为今年意甲足球联赛的冠军,成了他们坚持各自立场的焦点。 集团上层领导的明争暗斗争权夺利,也成了他们的司机私下里较劲的由头,这些朝跟暮随几乎形影不离的亲密司机,除了对领导及集团的事闭口不谈,早已练就了一套嘴笨耳聋眼瞎的本领。他们凑在一起的话题,尽是些街谈巷议流言蜚语,要么是球赛彩票女人。双方争执的面红耳赤,嘻嘻哈哈中总想压倒对方占上风。小段口干舌燥,脖子根都坚挺变粗了。他端着杯子到走廊热水处打水,准备润润嗓子回去再战。冷不丁看见吴海清无精打采地走过来。他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迎着吴海清轻轻叫道:“吴姐,吴姐。”叫第二声的时候稍微提高了嗓门。 吴海清吓了一跳,抬头看是小段,捂着胸口叹口气道:“吓死我了,原来是你。” “你这是?”小段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唉!我找刘总有点事。”吴海清慢悠悠地说。她尽力掩饰着心里的郁闷,也掩饰着对刘总和段鹏的不满。 “我知道,不过。”小段盯着吴海清的脸没有再说下去,他又看了看走廊。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知道我下岗了,还是知道我刚才的尴尬?你段鹏和刘总是一路货色,没一个好东西。吴海清愣怔怔地盯着小段,想听他说下去。而小段在想,怎么跟她说,怎么说合适。 沉默了片刻,小段神秘兮兮地说:“吴姐,这里说不方便。你传呼号没变吧,今天晚上,我给你打传呼。” 人是感情动物,段鹏毕竟跟着吴海清干了几年。俩人的关系,在星光饭店说起来是最亲近的。两个人虽然没有找到什么共同语言,私底下还是姐姐长弟弟短的,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更多的时候,根本无话可说。然而,人与人相处,只要把事做到了,就没有表白自己的必要。说一万句天花乱坠的漂亮话,倒不如做一件实事真事管用。 段鹏对吴海清在工作上还是忠心耿耿尽心尽职的,这一点,吴海清心里明白。让吴海清心里别扭的,是段鹏调到集团公司小车班,给刘总开车这件事。段鹏竟然守口如瓶,事先一点消息也没告诉她。这个段鹏到底是花了多少钱,买通了谁的关系?还是另有隐情?在自己面临下岗这么关键的时刻,段鹏怎么也不伸伸手拉自己一把呢?给出出主意也好啊,这个世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第四十二章面子 吴海清点了点头轻轻地叹口气,和段鹏分了手。回家的路上,吴海清反复琢磨这件事。 这个刘总真他妈的不地道,就那么件事就记恨在心,关键时候给老娘下拌腿。难道我吴海清离开集团公司离开他们,就没有活路了吗?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凭自己管理三年饭店的经验,上哪儿还找不到工作?找不到饭碗?她越想越感觉窝囊。 突然间,她想到人才市场。感觉自己好歹是个经理,不妨到人才市场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找到一家更好的单位,得到一个更好的工作岗位呢。现在不是兴跳槽,兴炒老板鱿鱼吗?人才市场的办公大楼真不小。她兴冲冲走进大厅,发现里面空空荡荡显得庄严肃穆,她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来到登记处,工作人员很和蔼地问明她的来意。人家问她是哪所大学哪届毕业生,毕业文凭身份证履历表都带来了没有。她说除了身份证什么也没有,她还迫不及待地把管理三年酒店,是经理的事告诉了人家。 那个工作人员耐心听完她的话,依旧客气地说,只有在国家认定的大专院校,取得专科本科以上学历的人,才能到人才市场登记备案。只有备了案才能与意向单位签订劳动合同。工作人员的话无疑给她浇了一盆冷水,没想到她连人才也不是。现在摆在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回原单位寻求一个新岗位,另一条就是回家。文凭,就那么一张纸,竟然这么重要,这是她以前万万没有想到的。 在远离集团公司的一家极普通的小饭馆里,吴海清和小段边吃边聊。段鹏问道:“吴姐,你是不是得罪过刘总?” “没有啊,我得罪他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整天忙里忙外的。光饭店里的杂七杂八的事就够我忙乎的,我哪有时间去得罪刘总啊。再说了,你知道你吴姐这个人,见了谁不客气?更何况咱们集团的领导了。我有病啊,我,没事去得罪他。”吴海清满肚子委屈地唠叨着。 “可是,我听说好像有一次,你没跟他喝酒,让他在许多领导面前下不了台。弄得他很没有面子,最后他们那天窝窝囊囊的,早早的结束了。”段鹏盯着吴海清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噢,想起来了。真有那么一回事,你要是不提醒我,我早就忘了。就是那天你奶奶过八十大寿那天,我光想着给你奶奶敬酒去了。从他那儿急急火火地走了,等给你奶奶敬完酒。我再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结束,都走了。”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都怪我,吴姐。没想到,竟然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段鹏接着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吴姐,你能不能把那天的事,说给我听听。”“嗨,说起来也没什么事。”吴海清就把没和刘总喝交杯酒的事讲了。 段鹏瞪着大眼专心听着,不时地点着头。等吴海清讲完了,他摇着头说:“吴姐,你也真不容易。这些年,我是真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跟了你干了这么些年,你真是不容易啊。现如今,咱俩分开了。可是,都是在伴君如伴虎的夹缝中求生存啊。你比我更难,我基本上是一个刘总,把他伺候好,就完事大吉了。可你不一样,你要面对那么多领导,稍不留神,哪一个佛没拜到,没拜好,就可能被人家穿小鞋啊。” “知道恁姐姐难的人,也就是老弟你啊。可上次刘总知道我陪张总啊,他就那么小心眼?” “哎呀!我的姐啊。刘总不是小心眼,你也不想一想。守着那么多人,又是关系单位的领导。他要面子啊,如果。”小段停顿了一会儿,看着吴海清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说是如果,你那天和他喝了交杯酒,既活跃了当时酒桌上的气氛,现在也不至于惹这么大的乱子。不就是喝交杯酒吗?你啊!真是的。不是我说你,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知道刘总的靠山是谁吗?连张总都得给刘总几分面子。你可好,这事不说了。我在车上听他说过这件事好几次,看来你这下可把他惹火了。” “真他娘的小人,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么算计我。”吴海清想到这儿叹了口气。 段鹏接着说:“这些年,你是不是没和他沟通交流,增进感情吧?” “平常挺好的,我经常跟他汇报工作的,也没发现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哎呀!我说的是……。”小段伸出右手的几根手指头摆在吴海清面前捻着说。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吴海清看着段鹏的手指头,捉摸着:这小子八成是给刘总送钱了,肯定是一笔不少的钱。要不姓刘的这个小人,怎么会把段鹏一个普普通通的司机提到他身边呢。段鹏啊段鹏,你小子也不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跟我卖关子? “他倒是没说,是我的感觉。你这事,说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按理说,我不该跟你说,说了是要砸自己饭碗的。可是凭咱俩的关系,这些年你没少照顾我。我就赌一把,豁出去了。但是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说了就是害我,就是砸我的饭碗。” 吴海清看着小段紧张严肃的表情,不由得眉头拧在一起默默地点着头。她知道自己遇到麻烦了,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段鹏接着说:“别看他是副总,可他是牛副市长的人。我看他俩的关系绝不一般。你赶紧再找他,摆个大面子,把上次他的面子找回来。凭咱俩多年的感情,我冒死替你说句话。你知道么吴姐,在这个时候替你说话,就等于没事找事。唉!谁让你对我好呢?不过,他要是万一答应给你这个机会。你可得…” “我明白,不就是喝交杯酒嘛。” “对!就是跳贴面舞也得上啊。我的姐,这可是饭碗啊!你想想,你连饭碗都保不住,哪儿有面子啊?” 第四十三章苦恼 是啊,要是连饭碗都保不住,哪儿会有面子啊。吴海清无奈地摇摇头,长长地吁了口气。段鹏给她指了条路,让她心里豁然亮堂起来。她打心底里感激小段,想想自己堂堂饭店经理,曾经的一把手,呼风唤雨好不威风。即便是那些前来吃饭的领导,见了她也是热情客气的。现在是走投无路,成了落地的凤凰,连一只鸡都不如。要是真下了岗,那还了得。该死的饭碗,面子。真他娘的,想想自己这些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该死的交杯酒,该死的臭男人,该死的刘小人。有朝一日,等老娘翻了身,有你们好看的。 “来,老弟。敬你杯酒,你是老师啊。要是我吴海清躲过这一难,我感激你一辈子。”吴海清端起酒杯,在眼前晃悠着。 她端详着段鹏,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们俩之间,因为段鹏无声无息调到刘总身边,开车这件事。已经有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俩人之间的感情也有了一点裂痕。吴海清不甘心,让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尽管她现在什么都不是,而且危机四伏,还有求于段鹏。但是在她内心深处,仍然要弄清楚这件事。 吴海清和段鹏默默地喝着酒吃着菜。既然该说的话都说了,那么她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了。 吴海清笑嘻嘻地注视着段鹏说道:“你调走的时候太急了,本来我还打算,在饭店里正经八道地摆上一桌,给你送送行,祝贺你高升呢。你怎么事先一点消息也没说一声,让你吴姐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嗨,这事太突然了,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起初我简直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还以为是做梦呢。”段鹏看了一眼吴海清,然后不好意思地摇着头又低下头去。接着说:“吴姐对我真是没得说,你对我太好了。也就是你吴姐,要是换了别人,像这样的事,我才懒得管呢。” “这么说,你调走这件事。不是你自己办的,是别人给你办的?” “我自己压根就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话,怎么可能不跟你说呢?你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比我的亲姐姐还亲。” “你就是嘴甜,总是逗我开心。”吴海清高兴地笑出声来。 “真的,吴姐。我要是说了假话,我就是小狗。” 吴海清放心筷子,前后摇晃着身子笑道:“我相信,我相信。我还能不相信你吗?你是遇上贵人了吧?是什么样的贵人啊?给姐姐引荐引荐,我花得起钱,只要能办成事就行。” “什么贵人啊,是我叔叔。就是那天,我奶奶过八十大寿那天。你见过我叔叔的,还跟你握过手呢。打渔的那个。对,就是他。” 打渔的?渔民?糊弄你奶奶是吧?一个打渔的打到集团公司里来了,打到刘总头上了。你当我是你奶奶,八十多岁老糊涂了?你小子离开我才几天,就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拿着聪明装糊涂。吴海清歪着脖子斜楞着眼,用白眼珠子撇着段鹏。她撇着嘴,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哼了一声。 段鹏知道吴海清不相信自己,本来不打算告诉吴海清真相。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再隐瞒的话,恐怕两个人之间连朋友也没得做。他想了想说:“吴姐,这件事本来我是不能说的。既然咱俩关系这么好,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不过呢,你一定得保密,决不能告诉别人。” “你要是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我不是说非想知道。我呢,就想在关键时刻,也能有个贵人,帮我一把,拉我一把。” “嗨,我叔叔和刘总是同学。是什么同学,他们没说,我也没问。我听我叔叔说,那时候正赶上特殊时期。刘总他父亲是知识分子当权派,经常被红卫兵抓了去。游街,批斗。整天被整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最后被我叔叔救了。藏在一个小渔村子里,那里是一片接一片的山,山上有一些被人放弃的破房子。我叔叔就把他们一家三口藏在一间破屋里,救了他爸爸和他妈妈。白天,我叔叔就和刘总去网鱼,换点米面什么的。再后来,特殊时期结束了。刘总他爸爸也平了反,官复原职。再后来,我叔叔就和刘总失去了联系。要不是那天,我奶奶过八十大寿。他两个人见了面,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有这么一回事。” “噢,生死弟兄啊。真感动人啊,怪不得刘总会把你调到他身边开车呢。他这是报你叔叔当年的救命之恩,好人有好报啊。” “吴姐,你可千万别跟别人提这件事。我叔叔千叮咛万嘱咐告诉我,就是打死我也不让我说出去。” “放心吧,你吴姐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知道?”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些话,饭也吃饱了,酒也喝不动了。吴海清和段鹏就此分了手。 吴海清走在回家的路上,无精打采地回想起:在单位里的一幕幕的往事,人生的甜酸苦辣咸,过筛子一样浮现在眼前。她突然想起张总,怎么把他给忘了呢?这许多年,她能够一帆风顺的工作,提干,升级,还不都是因为张总的欣赏,信任,提拔吗?对,赶紧给张总打个电话。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到这儿,吴海清加快了脚步。眼前驶来一辆出租车,她赶紧连吆喝带挥手地跑向出租车。出租车猛然间停下,车身往后带了一下。司机很不耐烦地伸出头怒斥道:“吓死我了,你,怎么回事?” “我有急事,对不起了。”吴海清拉开车门钻进去。“走吧,快点。再晚了就要出人命了,天大的事。” 司机见她说得真真切切,无奈地摇了摇头,脚底猛然踩下去,加大了油门往前驶去。 吴海清进了家门甩掉高跟皮鞋,三步两步来到电话机旁拨通了张总的电话。“张总,我…。” “海清啊。”电话里传来张总熟悉又亲切的声音。 “张总,我下岗了。”吴海清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满肚子委屈随着眼泪无声地流露出来。 “海清啊,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最近,我很忙。刚调到市里去工作,我手头上有许多活儿,需要熟悉,交接。目前来说,还暂时顾不上你。咱们集团公司改制了,由原先的国营企业,改为有限公司了。至于以后的发展嘛,现在还不好说。现在是刘总说了算,目前他是一支笔,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主动去跟刘总联络联络感情。这方面你也不是外行,刘总还是比较好说话的。你记住三条;第一条,在他面前千万不要提我。第二条,留有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第三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好了,咱俩以后见了面再说吧,再有什么事的话,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了,咱们常联系。” “那,我想去看看你。张总,你哪天方便啊?” “不用了,现在是敏感时期。被别人知道,对你对我都没好处。你还是去看看刘总吧,说话客气些,委屈些没亏吃得。现在,我手头上的事也比较多,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子,我给你打电话。” 扣上电话,吴海清细细地琢磨着张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措辞的意思。她明白了,现在,张总帮不了她也说不上话了。决定她命运的是刘总,而不是张总。怎么才能打通刘总这一关呢?怎么和刘总疏通好关系呢?刘总喜欢什么?给刘总送什么东西好呢?吴海清苦苦地思索着。 吴海清天天往集团办公大楼跑,就是见不到刘总。往常,昂首阔步轻盈稳健的步伐,如今变得沉重迟缓心灰意懒。远远看见这幢曾经带给她人生得意辉煌的大楼,心里就感到憋屈难受。走进大门,心里就慌乱打怵。 一个星期过去了,她心烦意乱。看见什么烦什么,心里堵堵得难受。见了葛振刚就别扭找茬,气得葛振刚跑回娘家陪女儿去了。她干脆也跑回娘家吃饭,哥哥和侄女菲菲在娘家住着,她这个嫁出去的闺女是不便在娘家留宿的。她不愿意让父母哥哥知道她近来的境况,和葛振刚闹别扭的事也没讲。她心里清楚讲了也没用,谁也帮不了她。 吃完晚饭,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昏昏沉沉回到自己家。掏出钥匙开了好长时间,才打开外面的保险门。黑咕隆咚的房间空荡荡的,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开关,硕大的吊灯的光亮倏忽间刺进眼睛。她顺手把肩上的小背包扔向沙发,踢掉脚上的皮鞋,赤着脚失落地跌坐在沙发里。很快,她的眼睛湿润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慢慢地溢出眼泪。怎么这么倒霉呢?风光的时候,热热闹闹。遇到困难了却冷冷清清,没人管没人问。连自己的丈夫也不理解支持,整天拼死拼活忙忙碌碌,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吗? 房间里充溢着郁闷难耐的寂寞孤独,泪水情不自禁流出来,她想克制住自己便低下头去用双手捂住脸。过了好长时间,心情稍微平静下来,然后漫无目的地站起来打开电视,又坐回沙发随意地拨弄着遥控器,平常喜欢看的节目也变得索然无味。感觉身上痒痒的难受,正常的例假也破天荒地提前了。她想洗澡,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顺手把电视音量调的很大,懒洋洋地站起来向卫生间走去。洗着澡唉声叹气,浑身的疲惫顺着水流似乎在一点点减少。洗完澡,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电视里女歌手美妙的嗓音,让她回想起在星光饭店的卡拉ok包间里,她手持麦克风陪着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们,一展歌喉展现魅力的场景,在那些陶醉的日日夜夜,她是多么得意而又惬意啊。可是现在,她烦躁不安,头昏脑涨。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下岗?怎么会落到如此的窘境?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四十四章天下为利 第二天,吴海清一大早来到集团公司大楼。虽然中午也没离开,可是整整一天,刘总和其他副总经理就像商量好了一样,谁也没有来。 她无奈地来到车站,准备回家。公交车站堆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一辆接一辆的公交车,缓慢地靠近站又缓慢地驶出去。每辆车的车门一打开,里面的人像流出来似地大喊大叫,“别关门,还有下车的。”上车门却让许多人望门兴叹,不管你怎么挤就是上不去。 吴海清等了半个多小时,眼看着一辆接一辆的105路车驶过去。腰间的bp机不停地响,显示着她妈家的电话号码,她这才想起全家人今晚六点钟,要给出国的上官劲夫送行。看来家里人等急了,她急忙找到ic卡电话机,却发现忘了带卡。她心里着急起来,要是往常还是饭店经理的时候,早就一扬手打的回家了。可是现在却犹豫了,打的十五块钱,而这十五块钱可以买一只烧鸡外加几斤时令水果。眼下没了岗位,谁给十五块钱。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红的黄的出租车,咬了咬牙,终于放弃了打车的念头,还是挤一回普通老百性的公交车吧。 bp机又响了两回,时间已经是十八点三十分了。她更加着急,心里暗暗骂道,他娘的,这人要是不顺了,什么事也不顺。要是再来一辆,管它人多人少,非挤上去不可。正想着,105路车又来了一辆。她赶紧跑到车门前,扒着车门跟着跑。车好不容易停下来,车门打开。她的一只脚刚迈进车门,抬头一看,吓了一跳。一个胖大的高个男人,脸朝门外,双手分开撑着车门框大叫:“别上了!别上了!上不来了!” 吴海清正想转身下来,身后一声嘶哑的不耐烦的男人喊道:“上不上?”话音未完,她整个人被身后的男人硬生生挤上去。她的脸恰好紧紧地贴在前面那个男人胸前,就像一块肉馅被夹在两个大男人中间。她憋得难受,努力地喘着气。心想,中国就是人多。谁他娘的这么好,把我挤上来了。她突然感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屁股后面。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禁不住红起来。这人要是背了运,喝口凉水也塞牙。要是有了钱有了车,还用遭这个罪,她情不自禁地苦笑着摇头。 前面的男人不高兴地说:“别乱动,晃得我怪痒痒的。”她只好老老实实,一动也不敢动。 刘永波家的厨房里,葛振刚和上官劲夫正系着围巾忙碌着。葛振刚打下手,择菜洗菜,刷洗碗筷海货。上官劲夫的烹调手艺,吃过的人都说好,更何况贪吃的这家人。 两个连襟,自从认识以来私下里经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可以说是无话不说,关系好的比亲哥俩还好。此时,他俩正在低声交谈。上官劲夫说:“葛振刚,我走了以后,你多费心。有什么事,你多帮忙。” “这还用说。这个,你放心好了。”葛振刚连忙说。 “孩子小,我放心不下。要不是为了多挣点钱,我怎么也不会走,我舍不得孩子。” “你就别牵挂那么多了,在国外,照顾好自己。” 客厅里,吴海港慵懒地斜靠在布艺沙发里,似睡非睡地拨弄着手里的电视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搜寻着感兴趣的电视节目。 每逢家庭聚会,他心里总有一种失落感。看着两个妹妹完整的家,一家三口又说又笑的开心样子,心里酸酸得不是味儿,既羡慕又嫉妒。 “讨厌!”葛艺华扯着嗓门吆喝,吴海港顺着声音瞥了一眼。 “说谁讨厌呢?葛艺华!”刘永波扯着更大的嗓门,从另一间屋里走出来。 “他差一点撞到我,吓了我一跳。”葛艺华委屈地大声申辩。 “他那是亲你,你当姐姐的就不能让着他?”刘永波责怪道。 “哼!我不用他亲,你让他亲好了。你怎么不让他撞到你?”葛艺华继续扯着嗓门吆喝道。 吴海港欠了欠身子,正想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见吴海琴从屋里急冲冲来到葛艺华身边,拽了她一把。用更高的嗓门声色俱厉地质问道:“葛艺华!怎么跟姥姥说话,没老没少的,弟弟小,你让着她点。你姥姥说错了吗?等你妈回来,看我不告你一状。” “告就告!就知道告状,他才比我小一岁,你们都向着他。”葛艺华还没说完,小男孩跑过来,把脸凑到她跟前不断地出着怪样。 “讨厌!”葛艺华朝小男孩喊道。 “葛振刚!”吴海琴转过脸朝厨房喊道:“你就不能管管你家葛艺华,你看你把她惯得。” 上官劲夫听老婆大呼小叫,赶紧从厨房探出身子叫道:“大龙!大龙!过来!” “做你的饭吧!”吴海琴没处撒气,用平日里一贯地不耐烦腔调朝丈夫怒斥道。 上官劲夫苦笑着摇摇头,无奈地转回身子继续忙碌着,他早已习惯了妻子的做派。大龙迅速跑到厨房门口,挥起小拳头朝上官劲夫的屁股打了一拳。上官劲夫正要伸手抱他,他却机灵地一闪身跑出厨房,回头朝他爸爸出了一个怪样。一眨眼又跑到客厅里,来到葛艺华身边,得意地继续做着鬼脸。 这时候,门开了。吴海清推门进来,看见女儿坐在那儿阴沉着脸生闷气。她满脸诧异边换鞋边问女儿:“怎么了?葛艺华。” 葛艺华撅着嘴不答腔,她怕她妈妈,不敢跟她妈说刚才发生的事,怕她妈责怪。吴海清看见半躺在沙发上的吴海港叫道:“哥。” 吴海港欠了欠身子点点头道:“回来了。”仍旧寻找着电视节目。 刘永波说:“给你打了许多遍传呼,你也不回。”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吴海琴问。 “车不好坐,真他娘的,挤死了。” “打车就是了。”吴海琴说。 吴海清看了姐姐一眼想说,打车你给钱。话到嘴边觉得不妥,便改口道:“连出租车也满满的,今天是什么日子?真他娘的邪乎。”是啊,不邪乎能叫两个胖大的男人,像夹肉馅似的夹在中间。幸亏穿着衣服,要是不穿衣服。吴海清想想都觉着可怕。 她接着说:“要是有车就好了。” 吴海清走到女儿身边,顺手抱起她,温柔地搂在怀里。吴海港又欠了欠身子,瞥了吴海清一眼。 吴海清想弄明白女儿为什么生气,她轻声问了几遍。葛艺华只是掉眼泪,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领着女儿柔软的小手,来到一间没人的屋里,反手锁上门。她让女儿坐在屋里的小凳上,蹲在女儿面前。痛苦的刺激是人生宝贵的经验,葛艺华最怕她妈妈来这一手,痛苦的经验让她马上意识到,不开口说话是不行的了。她妈妈会捂住她的嘴,使劲地拧她大腿内侧。她要是敢叫敢哭,她妈妈的手会更用劲,她也会感觉更加疼痛难忍。 葛艺华不得不开口说话了,她流着眼泪哆哆嗦嗦说完。吴海清心中的怒火总算平息下来,心平气和地说:“大龙的爸爸,马上就要到美国去了,一去就是十年。大龙就见不到他爸爸了,你当姐姐的就让着他点。” 葛艺华没敢吭声,吴海清言犹未尽接着说:“再说,妈妈和你,今后还要指望他爸爸,把咱带到美国呢。” “我才不稀罕呢,有什么了不起!”葛艺华见妈妈没有责怪她,停止了哭泣理直气壮地说。 是啊,有什么了不起?这不正是她经常说的话吗?她看了看女儿没有再说什么,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雾下得很大,不远处的楼房已经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了。窗下的马路,行色匆匆的人群车辆,川流不息。她记不起从哪儿听到的,“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如果不是上官劲夫出国,她打心里瞧不起他,可以说对他嗤之以鼻。 第四十五章出国 吴海清听说上官劲夫去美国的签证办好时,震惊的程度不亚于亲眼看见地球爆炸。而就在那一霎那间,上官劲夫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却陡然间提到全家人最高的位置上。从那时起,她的头脑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对诸如‘美国,移民,绿卡,出国’的无休止地思考。 “有什么了不起。”那是以前啊,现在不同了。一旦上官劲夫签上绿卡,就是美籍华人啦。今后还得指望他,把她和女儿带到美国呢。她摇摇头苦笑着,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鸡鸭猫狗的也都威风起来了。 吴海清看了看还在生闷气的女儿,知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哄了一会儿,领着她来到客厅。而她径直走向厨房,看着上官劲夫和葛振刚的背影,用从来没有的柔声,笑着说:“哎呀,美国人亲自下厨了,真让我们不敢当啊。” 上官劲夫手里的锅勺并没闲着,他转过头看了吴海清一眼,边忙碌边笑着说:“吴经理回来了。” “还吴经理呢,都快下岗了。我说你这个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美国人做饭,我可不敢吃”。 “什么美国人,八字没有一撇的事。” “不是美国人也是美籍华人嘛。” “猴年马月的事,还不知道成不成呢?”上官劲夫说。 大龙跑过来,吴海清满脸堆笑地喊道:“大龙,见了姨妈也不叫,过来跟我说说,你又欺负姐姐了?”大龙扮着鬼脸,见姨妈想抓住他,身子一扭灵巧地躲开了,然后满屋子跑来跑去。 吴海清跟在他身后,趁他不注意轻轻拽过来搂在怀里,看着在怀里挣扎的大龙哈哈大笑道:“怎么样?让我逮到了吧。” 刘永波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在笑,吴海清抬头看了看继续笑着说:“你个大男人,欺负个小女生。丢不丢?你应该好好保护姐姐才对。” 刘永波看着吴海清笑道:“狗养得狗亲,猫养得猫亲。谁吃了亏,谁心疼。” “你这个人,净说大实话。”吴海清又转过脸看着沙发上的吴海港说。 “撞了我,全家人都向着他,你还抱他。”葛艺华阴沉着脸,看着吴海清说。 客厅里,除了吴海港外,全家人都笑起来。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葛艺华知道是在笑她,大声叫道。 葛振刚正端着一盘干炸里脊和一盘干炸虾仁走过来,听见女儿不礼貌的大喊大叫,连忙制止道:“喊什么喊?怎么这么没礼貌。” 葛艺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睬任何人。倚在沙发靠背上的吴海港闻到香味,挺起身子,扔掉手里的遥控器。没等葛振刚把盘子放到茶几上,伸手拿起一块干炸里脊,放进嘴里嚼起来,边嚼边喊:“菲菲,上菜了。快来吃,你不是饿了吗?” 在另一间屋的菲菲,慢慢腾腾地走出来。吴海港顺手拿起一块干炸里脊,塞到菲菲嘴边。 菜上齐了,葛振刚和上官劲夫还在厨房收拾卫生。吴海港先给自己的杯子倒上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后不耐烦地大声招呼:“小葛!小上!快点!快来喝酒!” “好了,来了来了。”葛振刚和上官劲夫同时回应着走过来。 全家人都坐下后,吴海清笑嘻嘻地对上官劲夫说:“上官老板,你多吃点,去了美国就没有这么多好吃的中国菜了。整天的肯德基,麦当劳。” “我哥们说,那里有唐人街,咱们中国的八大菜系,样样都有,想吃什么有什么。”上官劲夫一板一眼地说。 “听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也不知道美国的土豆和中国的一样不一样?”刘永波打断上官劲夫的话,抢着问道。她看见吴海港瞪着眼,不耐烦地瞥着她,赶紧自顾自地笑起来,把后面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哎,对了。”吴海清略微沉思了几秒钟,继续说道:“你的店呢?” “转出去了。” “转出去了?转给谁了?怎么不转给我?”吴海清迷惑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转给你?”上官劲夫看了看吴海琴,又转过头,满脸诧异地看着吴海清。心想,你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那个店吗?看到吴海清满脸认真严肃的表情,马上推诿道:“我那个合作伙伴太抠门。人也很难相处,毛病太多。不管什么事总想他自己说了算,不管什么事也总是他对。我看你和他合不来。再说,你经理干得好好的,干嘛?……”上官劲夫觉着后面的话说出来不好听就赶紧住了口。 “饭店关门了。下岗了。正等待重新分配工作呢。”葛振刚说。 “现在下岗很时髦,就像不管什么人都养宠物狗一样,你总是赶时髦。”上官劲夫说。 “快闭嘴吧!少说两句,能把你当哑巴卖了?!”吴海琴没好气地瞥了丈夫一眼。 “我怎么听了好像话里有刺,我说你们这些人。唉!说你们什么好呢?”吴海清强压住心里的不满无可奈何地说。要是在以前,她准会朝上官劲夫发火。可现在不同了,尽管上官劲夫出国是去打工,当苦力。在她心里,上官劲夫就是她未来美好生活的希望和寄托,早把他看作是帮她脱离苦海的救星。 “我说的是社会问题,又不是单纯说海清。”上官劲夫看了妻子一眼解释道。 场面有些尴尬,正在谁也不知道如何打圆场的时候。一直闷头吃菜喝酒的吴海港开口道:“下岗怎么了?又不丢人,又不是犯罪。我不是下岗了吗?现在开着车比以前逍遥快活多了,钱也挣得多了,要钱有钱,而且自己说了算。不用看别人的眼色,也不用受别人的窝囊气。” “是不丢人,但决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值得炫耀的事。不过,现在想想,什么经理不经理的,他娘的,老娘还不干了哩。现在这个社会,有本事上哪儿不是吃饭。那些有本事的人,都在忙着挣钱。有了钱,就可以买房子买地买私家车,要多威风有多威风。看看人家,那才叫生活,活得有滋有味。”吴海清大发感慨,仍旧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看着全家人都在忙着吃菜,没人搭腔,立刻把话题一转,问道:“要是早知道你能签下证来,带上俺家葛振刚就好了。” “谁说不是,当初总以为是戳狗牙的事,没成想办成了。”吴海琴说。 吴海清嚼着嘴里的菜含糊不清地说:“要是有机会,可别忘了俺。” “那倒是,肯定忘不了。”上官劲夫说。 “主要是俺葛艺华。”吴海清赶紧补充说。 “那倒是,那倒是。” “来来来!喝酒喝酒!别光说。”吴海港端起酒杯,不耐烦地招呼道。 喝完酒,吴海清继续问道:“什么时候走?” “后天,先坐火车到北京,再从北京坐飞机……。” “我还从来没坐过飞机呢?”刘永波抢着插话道。 “我也要坐飞机!”大龙扯着嗓门朝他姥姥喊。 “坐好了,小心碰倒酒。”吴海港瞪着眼看着大龙。 “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没礼貌。”葛艺华说。 “嘿!”大龙揪揪着鼻子,努着嘴,朝葛艺华出怪样儿。 “等你爸爸上了美国,签上证,成了美国人。坐飞机才到哪儿?到时候大把的美元,让他带着你,坐宇宙飞船,上月亮上玩。”吴海清嗤嗤地笑着说。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我说你这个人,哄孩子的话,你也当真。到时候,还真说不定呢。” “就是,毛主席都说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俺和恁妈这辈人都知道。”吴顺发说。 “毛主席才没那么说呢。”刘永波瞅了丈夫一眼纠正道,“毛主席说,深挖洞,广积粮。” 还没等她说完话,全家人哄堂大笑,就连一直板着脸的吴海港,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笑什么笑,我还没说完呢。”刘永波说。 吴海港十二岁的女儿菲菲,见没人理睬她。阴沉着脸,气嘟嘟地插话说:“我妈发财了,比你们都有钱。我妈现在是百万富婆,有的是钱。我妈给我买了许多好看的衣服和鞋,还请我吃了一顿肯德基。” 全家人都瞪着眼看着菲菲,听她不着边际的话都感觉莫名其妙。吴海清揪揪着鼻子想,什么?百万富婆?就你妈那个贱货,也能发财?百万富婆?做梦吧? 吴海港见全家人都盯着他看,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也是今天下午听菲菲说的。薛莉莉不是在药铺上班吗?去年这个时候,药铺所属的医药公司发行原始股票,一元一股。当初说是集资入股分红,每年有百分之二十的红利。许多人不愿意入股,怀疑又是医药集团骗人,不相信是真的。也不知道她哪根神经出了毛病,把她同事不要的股份全都认购了,可能是三万多股吧。结果,前几天上市了,每股五十多块。粗略一算,她手中的股票就值一百五十多万了。” 全家人就像听天书一样,吴海青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她摇摇头叹息道,真他娘的好命。 “来来来!你们俩把酒干了。今天给你送行,你多喝点。”吴海港端着酒杯,招呼着上官劲夫葛振刚。 海琴海清也赶紧端起酒杯招呼着,只听见叮呤当啷地碰杯声。 吴海港一饮而尽。然后,他看着吴海清,不紧不慢,沉稳地问道:“你那个事,怎么样了?” 吴海清看了哥哥一眼道:“管事的领导,一个都没见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全都失踪了,真他娘的奇怪。” “那是人家躲着你,你要另想门道。现在这个社会,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比如领导,比如小人,比如像你们那个刘总之类。他们都不是人,他们看的是你能给他送多少钱,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你能有多大用处。自古以来就有这种说法,宁肯得罪十个君子,也不能得罪一个小人。君子心胸坦荡,不跟人计较,不去给别人使坏。小人就不一样了,你不得罪他他都想方设法的给你使坏,更何况你再得罪他了。噢,对了,上次你不是说,那个司机能帮你说上话吗?你去找他,别往办公室跑了,没用。就是见了领导,人家也只能给你打官腔。”吴海港往酒杯里倒着啤酒,接着说:“这年代,不送礼怎么能办成事。送少了不行,送错了不行,送多了咱又送不起,还不行。不管怎么说,有个活干总比下岗强,管他干什么呢?” 吴海港填满酒,抬起头看着吴海清接着说:“要不然,自己干。” “自己干?”吴海清满脸迷惑地看着哥哥,又看看葛振刚,上官劲夫。她摇摇头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像咱这些人,在国企呆惯了,受人家领导惯了。只要能吃上饭,谁愿意冒着风险去单干。吃苦受累不说,能不能干成,会不会赔本,谁知道呢?”她连连摇头。 “是,干自己的的确不容易。可是挣钱多啊,不想出力还想多挣钱,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好事。你还年轻,还有本钱,还有时间,你为什么不拼一拼?”吴海港说。 全家人都在闷头吃菜,没人插话。 吴海港接着说:“狗急了还跳墙呢。人是没逼到那个份上,只要你横下一条心,豁出去了。还真说不定能闯出一片天地来,干出一番事业。” “别管白猫黑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刘永波说。 吴顺发接着说:“赚钱才是硬道理,就怕你没那个本事。” “是啊,就怕你没那个本事。”吴海青一直在琢磨这句话。在回家的路上,她反复回想着哥哥和父亲的话。上官劲夫的出国刺激了她的神经,她除了羡慕就是嫉妒。薛莉莉的暴富,无疑让她的神经处于崩溃的边缘。谁不想有车有房有钱呢?可是光想能行吗?她怨恨自己,没有他们那么好的运气,她认为他们之所以比她强,是天上拉屎狗的命。转念又想:狗命也好,猫命也好,可人家那是真金白银,美元,人民币啊。她越想越不是味儿。葛振刚跟她说,要把葛艺华送到她奶奶家的话,吴海清也没听见。 夫妻俩人回到自己家,吴海清洗过澡上了床。她屈膝依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一直在想“单干,出国,绿卡,私家车。”想着那些有钱人的“真正生活”。有了钱,她今天还用挤公交车吗,还用被两个大男人像夹肉馅似的夹在中间吗?“狗急了还跳墙呢,人是没被逼到那个份上。”哥哥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难道她连条狗都不如吗?狗能跳墙,人也能跳槽啊!她不光年轻有精力体力,还有经验有脑子有心计。为什么不拼一拼呢?可是干什么好呢?干什么能保证赚钱,赚大钱呢?开出租?不行,自己既没有驾驶证不会开车,又没有买车的钱。开服装店?对!开服装店也行。可是考虑了一会儿又觉不妥,她反复琢磨着,不时地叹气。 客厅里,不断传来葛振刚被电视节目逗得哧哧笑得声音。 吴海清不停地摇着头,暗自嘀咕:“真是个大男孩,什么时候能长大呢?指望他,看来是不行的。”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吴海清开着高级轿车,一会儿行驶在高架桥上,两旁的高楼大厦转瞬即逝;一会儿又飞施在半空中,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满眼是无边无际,白茫茫的云彩:一会儿又是钞票美元,一堆堆地摆放在面前,她高兴得笑起来。突然间,车开进了星光饭店。她像往常一样,老道干练地指挥着那些年轻力壮的服务员。她盛气凌人,凌驾一切的虚荣心满足感,在脸上洋溢着甜蜜的微笑。刘总向她走过来,她换成了女服务员的工作服,端着盘子在给客人上菜。客人里那个绿豆眼正狠狠地瞪着她,朝她大声吼道:“滚出去!”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葛振刚听到叫声,来到床前问:“怎么了?怎么了?” 吴海清捂着胸口两眼发直,嘴里喃喃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第四十六章钱啊 任慧芝心烦意乱,她刚来理发店时的快乐劲儿没有了。邓雪涛没等来,房东却来了,房东来要下一年的房租。任慧芝说毕师傅病了,她没钱交,也不知道师傅干不干了。 房东说:“要是这样的话,到了期,你们就得搬出去。我现在就得张罗着往外租房子。” “要交多少钱?”任慧芝问。 “六千八。” “少交点行吗?” “那怎么行,按理说现在应该涨价的。现在物价越来越高,除了工资不涨什么不涨?这个房价还是看在毕师傅的面子上。” “我想把这个店接过来,可是我没有这么多钱。” “没有钱你开什么店,要不然你先交半年的吧,三千四,你总该没问题吧?” “我只能拿出三个月的钱,你看行不行?” “开玩笑,你也不打听打听,谁家的房租不是一年一年的交,就算是长租,至少也得半年一交。看在老毕的面子上,你交上半年的就行。” “那我再想想办法,看我哥能不能给我出点钱。” “行,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是我的传呼号,有事呼我。”房东给了他的名片,转身走了。 任慧芝给哥哥打电话借钱,任慧明觉着妹妹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可惜没有能力帮她。公司的周转资金相当困难,利润的大半部分都寄给了老板,他只能拿出一千块钱。 放下电话,任慧芝郁闷之极,眼看着就能开店,给自己当老板了。就一步之差,只要有了钱交上房租,就可以如愿以偿。可是问谁借钱呢?钱啊!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刀,没有你什么也干不成啊! 任慧芝灰心丧气,这下子又完蛋了。怎么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没人帮着渡过难关呢?命运总是开着玩笑,现实的一切为什么总是不顺心不如意呢?应该怎么办?哥哥和娘是唯一的亲人,可是哥哥拿不出钱,又有什么办法解决眼下的问题呢?谁能帮忙呢?问徐红借?徐红刚刚开张还会有闲钱吗?再说,徐红一直是邀请她合伙干的,怎么会借钱给她呢? 问邓雪涛借吗?不行,她开不了口。凭什么问人家借钱呢?非亲非故的。问王旭升借吗?他可是说过要帮着开店的,可是又有什么理由呢?人家只不过说说罢了。要是房东能接受三个月的房租就好了,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任慧芝叹着气,还是顺其天意吧。既然拿不出钱,没有那个条件开店就算了,等挣足了钱再开店也不迟。可是眼下又该怎么办呢?任慧芝想得头痛,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连着好几天,王旭升和邓雪涛都没来。任慧芝想,越是想见他们,想和他们商量事的时候,越是不见了人影。就像是东西不用的时候就在眼前,一旦用的时候又找不着了。莫非是天意,老天捉弄人啊!她感慨着。感觉最近浑身不自在,晚上净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人也没有了先前的笑容和精神,病怏怏的,没魂了似的。 这天一大早,邓雪涛提留着一袋子土豆推门进来。依旧笑嘻嘻的,见了面就开玩笑。他见任慧芝的脸色不对,忙问原因。 任慧芝说:“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今天就要从这儿搬走了。”说着话哭起来。 邓雪涛莫名其妙,看着往常活泼开朗的任慧芝哭哭啼啼,伤心难过的样子,他心疼着急,一头雾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任慧芝恢复了常态,问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胸有成竹不屑一顾地说:“你要是早说就好了,我的钱都订了货。最快也得一个星期,要不你跟房主说说,再宽限一个星期怎么样?不就是三千四嘛,就算是六千八,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得轻松自然,丝毫没把这事放在眼里。 任慧芝嘀咕起来,又是一个吹牛侃大山的,吹起牛皮不纳税,哄小孩儿玩呢?今天房东就要来拿钱了,你让我一个星期给人家。谁知道那时候你还会不会来?会不会拿出钱?她擦干眼泪照着镜子,端详着脸蛋不言声了。是啊,人家和自己非亲非故,凭什么相信自己,拿出这么多钱,无缘无故地给她呢?任慧芝轻轻叹口气,下意识的收拾起已经收拾好的东西。 邓雪涛见任慧芝不接话茬,猜想她肯定不相信他。心里就有些别扭,他瞅着她说:“我是说真的,就一个星期。真的,就一个星期。我昨天半夜赶过来的,一宿没合眼。他们正在卸我车上的货,我来看看你就得走。人家那里还有一批便宜货,等着我拉回来,我得急着赶回去。你听我的,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 正说着话,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推门进来。任慧芝抬头看她,俩人的目光对在一起都愣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横芳芳,将近两年俩人没见面了。横芳芳转身想走,可是一转身又回来了。横芳芳是听美容店里的姊妹说,这里有个技术很好的美发师,整理的发型又好又便宜。于是也过来想整整发型,没想到却是任慧芝。 横芳芳想既然来了就不能走,她是来整发型的,又不是来闹事的,任慧芝敢把她怎么样?难道任慧芝还敢把她的耳朵剪下来? 她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说:“焗油,打薄,多少钱?” “停业不干了,工具都收拾起来了。”任慧芝不理不睬地说。 横芳芳没想到会吃闭门羹,我是来给你送钱的,凭什么撵我走?还借口不敢了?这不是诚信在耍我吗?横芳芳见了任慧芝,往事一件件一桩桩全想起来了,多年来的怨恨和仇视一古脑涌出来。听着任慧芝的腔调,爱答不理的熊样儿,满腔怒火顿时爆发出来。 横芳芳火冒三丈,使出多年混江湖的泼劲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任慧芝的鼻子破口大骂,绕口令般一大堆难听的话窜出来。 任慧芝没想到横芳芳会来这一出,她从小不会骂人,从来没学过这么难听的脏话。听着横芳芳没完没了蹦豆子似的脏话,愣愣怔怔不知如何是好,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邓雪涛听不下去了,噌得从沙发上蹦起来,心里的无名火,火山爆发般喷出来。他挥舞着厚实粗糙的巴掌,在横芳芳面前晃悠着,扯着嗓门大骂了几句脏话后,呵斥道:“快滚!我扒了你的皮!你个贱货!” 横芳芳何许人也,如今已是见多识广的人,打过架动过刀,不能说是枪林弹雨中过来的,也是男人堆里滚出来的。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过?她知道谁好惹谁不好惹。好汉不吃眼前亏,在这儿挨了揍,挨了也白挨,找谁评理去?她镇定自若,鼻子使劲哼了一声,甩起长头发,满脸不屑推门出去,迎面正好碰上王旭升往里走。 邓雪涛的嗓门太高,王旭升老远就听到店里地叫喊声。他瞪着横芳芳,咬着牙恶狠狠地骂道:“想找死啊你!老子弄死你!破鞋!卖货!” 横芳芳加快了脚步,心虚起来。这要是三个人一起上,准的把她揍个半死不活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是赶紧溜号吧。 看着横芳芳加快了脚步,王旭升来了劲儿,扯着嗓门没完地喊。邓雪涛拽了他好几回才把他拉进屋里。 王旭升埋怨邓雪涛为什么不揍她,邓雪涛瞪着眼说:“一个女孩子,揍她干什么?你看她穿的就不是个好东西,万一她要是找了人回来报复怎么办?吓唬吓唬就行了。你没看看她的穿着打扮,是个人的话哪儿会有那样打扮的,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破鞋,卖货。” “我看她不像个好东西,贱货。”王旭升说。 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邓雪涛走了。邮递员送来一封信,任慧芝见是刘德发的信。她守着王旭升不好意思打开看,顺手把信塞进口袋里。这时,房东进来了。他听任慧芝说,只能交三个月的房租,摇着头坚决不同意。他要了一套钥匙,让任慧芝把该拿走的都拿走,天黑前搬出去。 第四十七章好人 第二天,葛振刚一大早就上班去了。吴海清看着葛振刚买的早饭,也没胃口吃。她翻来覆去地琢磨,薛丽丽发了财,成了百万富婆。上官劲夫出了国,就要挣大把大把的美元,还可能加入美国籍。他们都在想方设法的挣钱,挣大钱。难道自己就不如他们,比他们差吗? 想当初干经理的时候,她是家里第一个挂bp机的人,等他们挂上bp机,她已经换上汉显bp机了。那时候,她在娘家婆家的地位最高,全家人都有求于她,看她的眼色行事,所有人都对葛艺华最好。 现在可好,就连哥哥和父母,也突然之间对大龙好得不得了,还不是因为她下了岗?他们似乎一夜之间就比她强,这怎么能接受?她从来没输给他们,而现在输了,这是眼睁睁的事实。在以前,她根本没把家里人放在眼里,他们算什么东西,全是白吃饭的,谁的本事也没有她大。现在可好,哎!不行,绝不能输给他们,一定要比他们强才行。可是,眼下该怎么办呢? 吴海清觉着哥哥的话有道理,领导之所以躲着她,撤了她的职。绝不仅仅是因为没陪领导喝酒,关键问题,就是因为这些年,没给领导送礼,没跟领导靠近。小段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她,那是因为念着旧情。她曾近对小段有过帮助,可是眼下,她已经不是饭店经理了。怎么才能让小段继续帮她呢?要想过刘总这一关,就必须先打通小段的关系。小段和刘总的亲近关系,集团公司谁不知道。对,先从小段下手。想了一上午,最后决定,给小段买一条好烟,买一条能拿出手的好烟送过去。 吴海清给小段打了传呼。很快,小段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柔声柔气地说:“段领导,我姐夫从国外寄回一条好烟。俺葛振刚不吸烟,他让我给你送去,你在哪儿?” “你别客气,姐,对了,你那个事办的怎么样了?”小段问。 “我一直没见着领导,也不知道他们,他们都在忙什么。你可是姐的救星啊,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帮我,我可就死定了。”她哀求的腔调,段鹏听得真真切切。 “姐,你别着急。你,吉人自有天相。这几天,领导们都很忙。刘总要出国考察,下个星期的飞机。他明天上午八点半到九点半,在集团办公大楼开会。对,五楼的会议室。老总们开碰头会,研究今后公司改革发展的大势。这样吧,在刘总出国前,你最好见他一面。你最好在八点半以前,到刘总的办公室门前等他。有句话,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那好,我说了。你觉着行就行,要是不行的话,全当我没说。你最好是准备点钱,要是有美元更好。没有美元?没有美元上银行去兑换啊。多少你看着给。哎呀,给钱的事,让我怎么说呢?要不你给五百美元吧。我说,姐啊。如果这事办成了,刘总不会让你失望的。相信我,真的。他这个人,我不了解,谁了解。说起来,他这个人很哥儿们,很义气。是,你说得对。朝里有人好做官,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可千万别忘了。我再告 诉你个事,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这次刘总出国考察,那可是上级组织部门的安排。你不信看吧,咱们集团,马上就会有大动作,集团中层以上的领导班子肯定会有一个大的人事变动和人事安排,就连集团的性质恐怕也要有很大的变化,市里的大领导到那一天也要来的,你可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啊!到那个时候,集团公司到底是私是公还不一定呢?是国家的还是个人的也都很能说。” 吴海清赶紧给葛振刚打电话,让他抓紧来家陪她一起办事。然后,把家里的存折都找出来,挨个对比着,哪张存折的损失最小。从银行里提出钱,算计着损失的利息,想着这些钱很快就不属于她了,心疼的连连摇头叹息。 等葛振刚来了家,夫妻俩按照小段的指点,来到当地最大的银行。吴海清从银行储蓄所里,提出五千块钱,装在小坤包里。这些钱,对她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尽管身旁跟着葛振刚,她还是担心被小偷偷去,紧紧张张害怕得要命。 银行门口聚集着三四个鬼鬼祟祟的人,只要有人进出银行。他们赶紧凑过去,低声问道:“兑美元吗?有外汇卷吗?”然后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原地溜达两步。 吴海清瞅着一个还算老实的中年妇女,向她打听了行情,她要价8.5兑1美元。比小段说的黑市价格贵出许多,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好长时间,对方也没答应。 吴海清不甘心。想了想,觉着还是给小段打电话,问问小段是什么意思。她说:“段老师,好人做到底,送佛到西天。你怎么也得帮你姐姐这个忙,你干脆帮我把事做到底吧,你帮我兑换美元,好不好?银行门口那些人,我怎么看一个个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我害怕上当受骗。” “行啊。”小段笑着说:“我下午正巧要拉着财务科的人到银行。你在南面的十字路口,等着我。” 夫妻俩整整忙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在婆婆家吃完饭,回到家。吴海清拿出信封里的五百美元,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花花绿绿的美国钱。 吴海清一张一张地数着,接连数了好几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葛振刚,被节目里有趣的表演逗得咯咯笑。 吴海清边数钱边问:“也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办成?要是刘总不收钱怎么办?我可真就麻大烦了。最好是刘总收下钱,我的事还有点戏。也不知道他说了算不算。万一他说了不算,收了钱又办不了事。那可怎么办呢?” “我砸碎他的脑袋!让他叫我爹。”葛振刚瞪着眼,扭头看着吴海清吼道。 吴海清吓了一跳,抬起头阴沉着脸不耐烦地说:“哎!好了好了!我说你这个人,动不动就砸啊,打啊得。你在家里吆喝什么?有本事你把事摆平了,还用的着让你老婆受这么大的气,我说你这个人,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想想办法。” 葛振刚知道她生气了,便不再看她,继续看电视。 吴海清直起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小心翼翼地把钱装好。然后双手抱在胸前,瞥了丈夫一眼,长长地喘着气又说道:“他要是办不了,把钱再退回来。我的麻烦可就大了,说明我的事就没戏了。” 葛振刚还想安慰妻子,他说:“想那么多干什么?大不了,来家再谋职业,上哪儿还找不着活干。那么多倒闭下岗的,也没看见谁跳楼,谁饿死。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中国人。” “话不能这么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们总不能跟盲流要饭的比吧?再说,我要是真下了岗,能干什么?你能挣钱养活我吗?就你那千八百块钱,能够孩子上学就不错了。下了岗,呆在家里。我还怎么有脸见人,我的面子可就丢大发了。” 吴海清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烦得葛振刚索性不看电视,闷闷不乐睡觉去了。直到睡觉前,吴海清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第四十八章不要多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吴海清让葛振刚陪着一起去。葛振刚急着上班,让她自己去。结果被吴海清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责备了一顿。两口子闹得很不愉快,葛振刚只好给单位打电话请假。 夫妻俩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集团大楼前,吴海清让葛振刚在马路上等着。她捂着小坤包,忐忑不安地来到刘总办公室。站了一会儿,尽量使心情平静下来。然后,轻轻地敲着门,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想可能刘总还没来,就不停地来回踱着步。 过了好长时间,吴海清远远地看见刘总出现在走廊里。她赶紧迎过去,努力让自己微笑着。刘总行色匆匆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瞅了吴海清一眼。 她紧跟在他身后紧紧张张的小声说:“刘总,我有事找你。” “我很忙,以后再说。”刘总头也不回爱答不理。 “我知道。”吴海清怯生生地说。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到了办公室门口,刘总停住脚步边掏钥匙边回头看了吴海清一眼。 “你要出国考察。”吴海清看刘总的眼色不对,马上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补充道:“公司中层领导都这么说。” “谁告诉你的?你的消息怪灵通的。” “我,这儿。”吴海清的后背急出了汗。她不能说实话,不能把小段卖出来。 刘总推开门径直向办公桌走去,门开着,吴海清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刘总坐进老板椅神情悠然地拉开抽屉问:“什么事?快说,我马上要开会。” 吴海清赶紧走过去,摸出小坤包里的信封说:“刘总,这些年,多亏你的帮助和提携。我,我。”她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边往他面前推过去边接着说:“我感激你,我心里有数。我没什么好感谢你的,这是我姐夫从美国捎回来的东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转身就要离开。 “你等等。”刘总拿起信封站起来接着问:“什么东西?你姐夫在美国?”刘总掂量着信封里的东西,琢磨是什么。 吴海清见刘总走过来,转身又要走,被刘总一把拽住胳膊说:“你搞什么名堂?话还没说完,你就一走了之。” “这是我的一点意思。刘总,你出国能用得着。” “不行不行不行,这可不行。”刘总的态度和缓了许多,客气地接着说:“小吴啊,这个,你先拿回去。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不行,刘总。”吴海清着急了。 刘总听得出,如果不收下,她可是真要哭出来了。一个年轻俊少妇,在他办公室哭哭啼啼。要是让别人看见,还不知道俩人之间有什么事。 吴海清哽咽着说:“刘总,我是你的老部下,我永远是你的部下,愿意跟着你好好干。真的,你就收下吧。” “哎呀,我说你,这个…”刘总沉思片刻,然后点点头说:“小吴啊,那好吧。看来我今天不收下,是不行的。这样吧,先暂时放在我这儿。等我回来,有什么事,咱们再说。” 吴海清见刘总收了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暗暗喘口气,转身就要离开。就听刘总问:“噢,对了。小吴,你有大学文凭吗?夜大,电大的都行。有吗?” 吴海清抬头看着刘总,奇怪他怎么会提出这么个问题。“没有,我高中毕业。” “没有?那你赶紧弄一个,高中文凭怎么行?”他轻轻点着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大哥大,边摁着号码边向门口走去。 吴海清紧跟着走出来,葛振刚焦急不安地等待着,一会儿站起来溜达,一会儿又蹲在马路上。时间很漫长,他焦急不安有劲使不上,吸了好几颗烟,伸长了脖子望着办公大楼。看着吴海清走出来赶紧迎过去问:“怎么样了?怎么这么长时间?” “这还长?不到一分钟,五百美元没了。他娘的,简直是度日如年,我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吴海清满面笑容接着说:“他娘的,总算收下了,收下了,我就放心了。看来,小段给说上话了。这小子还拿着大哥大,真他娘的气派。还是当官好,有吃有喝,还不用花自己的钱。我的事,有戏。他娘的,钱真是个好东西。” “他收下了?”葛振刚瞪着眼诧异地看着妻子,接着说:“他的胆,可真够大的。五百美元啊!收下好啊,收下咱就放心了。这事肯定有戏,有钱能使鬼推磨嘛。”看着妻子高兴的样子,葛振刚也露出了多日不见的笑容。 “哎,有钱能使磨推鬼。刘总就是那个磨,集团公司那帮该死的当官的就是一群小鬼。你看看现在他们那个德行,都远远地躲着我。好像我是瘟神,原先求我的时候,用得着我的时候,那副德行。一个个小鬼,鬼头蛤蟆眼的,没个好东西。不过,我还是心痛那些钱。”吴海晴说着话,眼前浮现出干经理时,那帮人巴结奉承的情景。 吴海清挎着葛振刚的胳膊,一路上说说笑笑,各自发着感慨。吴海清说:“刘总问我有没有大学文凭,说什么电大夜大的都行。他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想提拨我干领导?” “有可能,他收下钱了嘛。不过,要个文凭干什么?都什么年龄了,实实在在干点活就行了,净搞些虚的。再说,上哪儿弄文凭?就你这个文化水,还想上大学?还想拿大学文凭?” 吴海清甩开葛振刚的胳膊,白眼珠瞥着他说:“我说你这个人,会不会说话?你厉害,你让你老婆受这么大委屈。不是人家小段,我肯定死定了。你能干点什么?你有本事,你怎么没上大学?你怎么没有大学文凭?我这跟你商量事,你怎么冷眼热讽的。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葛振刚看了妻子一眼低下头去。他不敢吭声,不知道哪句话又说错了。 吴海清说:“想当初,你去应聘临时工。人家还问你要大学文凭呢。怎么?你现在倒忘了?要不是花了钱,托了关系,给人家送去两条好烟。说不定你现在还是个盲流,还在家里闲着瞎逛呢。你看看人家上官劲夫,还知道想办法出国,给儿子老婆挣钱。你倒好,我说你这个人,好了伤疤忘了痛,现在倒说起我来了。” 听着妻子的数落,葛振刚这才想起。他现在这份工作,还真是这么干上的。要不是当时花了钱托了关系,他现在恐怕还闲在家里。下岗没事干的那段日子,他闲得难受,差点没把房子一把火烧了。他赶紧说:“你说的还真对,看来文凭的事,还真是个事。那咱赶紧想办法弄一个,怎么弄呢?真愁人?” 吴海清又瞥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愁眉苦脸的,我说你这个人,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个大男人,怎么整天六神无主,没个主见。文凭肯定要弄,花钱也要弄。你刚才不是还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你想想,咱今后的路,还长着呢。趁咱现在还年轻,赶紧弄一个也不迟。说不定哪天能用得上。现在的社会是讲文凭的社会,没有文凭,你连干临时工,人家都不一定要你。人家刘总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怎么还稀里糊涂的。” 吴海清喋喋不休,葛振刚一个劲地点头表示同意。两口子越说越觉着文凭重要,最后达成共识。决定分头行动,四处打听,各自找门路托关系,尽快把文凭的事解决好。 在通往飞机场的宽敞道路上,一辆轿车正匀速行驶着。坐在副驾位置的刘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看着段鹏,慢慢悠悠不动声色地说:“这是你的,小吴还算懂事。经你这么一点拨,她还真开了窍。”说着话,他把信封放在前窗玻璃下继续说:“我总怀疑她是张总的人,你觉着这个人可用吗?敢用吗?” “说起来,她这个人还是不错的。要说她是张总的人,我看不像。她孝敬你的东西,我可不敢要。刘总,你出国用得着。这也算是她对你表示的忠心,你放心收下就是。”小段说着话迅速扭头看了刘总一眼,继续注视着前方路况。 刘总没说话,段鹏说:“以我对她这个人的了解,觉着她比咱集团的许多人都强。刘总,你不妨用用试试。如果不行,再说。我再和她沟通沟通,摸摸她的底细,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毕竟张总在集团,经营了许多年。他提拔起来的人太多了,谁知道哪一个人是死心塌地跟着他玩的。” “是啊,我正担心这个事。小吴太要强了,有时候也太死心眼。说起来呢,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你再摸摸她的情况,多点拨点拨她。把她争取过来,让她明白,她是谁的人,跟着谁干。” “是,我明白,你放心好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轿车平稳地行驶着。聪明人在一起,不需要说太多的话。许多时候,点到为止即可。有时候,两个早已达成默契的人,只需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心照不宣。 快到机场了,刘总看着小段说:“这些年,也辛苦你了。我心里有数,不会亏待你的。你啊,也该进步进步了。说吧,有什么想法。对今后的工作,岗位,有什么打算吗?” 小段仍然注视着前方,微微笑了笑说:“跟着你干,永远跟着你干。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这就是我的打算。” “你小子啊。”刘总也笑了。 轿车拐进机场,停下车,小段提着刘总的包尾随着走了进去。 段鹏离开机场不远,把车停在一个宽阔的地方。下了车,他点上一颗烟慢悠悠吸着。他想看看刘总坐的飞机,往哪儿个方向飞。此时的刘总,在小段心里就是大树,就是他今后飞黄腾达的靠山。他摸了摸口袋里,刘总给他的信封,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刘总这颗大树,他是死心蹋地抱定了。 想起刘总问他岗位的事。是啊,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想过不止一次,还在梦里多次想过。当不当官,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发财,能不能多捞点钱。谁不想发财啊,这个年代,有奶便是娘,有钱就是爹。集团公司管钱的部门就两个。一个是财务科,一个是基建科。他没学过会计,也不懂财务方面的事。即便他想干,刘总也不可能给他安排,集团那帮老东西也不会同意。基建科那地方,是个富得流油的差事。有吃有喝,还有外快。到基建科干科长,一直就是他的梦。有几次,他还真在梦里,梦见他干上基建科科长了。一大群人围着他转,一个个嬉皮笑脸的巴结奉承他。在酒桌上,他们端着酒杯向他祝贺。他心里那个美啊,美得就控制不住地笑。越笑越开心,越开心越笑。结果把他从梦里笑醒,醒了以后,后悔不该笑得那么开心。要是多在梦里待一会儿,该有多好。他闭上眼接着睡,希望能回到梦里,重温梦里的甜蜜和幸福。 如今,这个梦,说不定真能实现。集团公司历来的规矩,都是一把手的亲信干基建科长,他想这一次也不会列外。这时,飞机像个皮球,从他头顶划过。他抬头仰望着飞机,巴不得能看到刘总。可是飞机越飞越远,很快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刘总回国后就要扶正了,这件事在集团公司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那些中层领导,特别是小车班的司机们,对段鹏都另眼相看。瞧瞧他们那些嘴脸,和先前不一样的巴结表情,奉承语言。他打心里瞧不起他们,狗屎,一群狗屎。可是狗屎有狗屎的好处,这些狗屎,让他感觉他在集团里的重要性。他的尊严,高人一等的感觉,就是这样显露出来的。他越发自信,越发觉着自己是个人物,是集团公司里的一个重要人物。 张总在集团公司提拔了大批干部,这帮人,在刘总上任后,能不能听话,会不会把刘总架空。这是目前最让刘总头痛,最难解决的事。段鹏心里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地道理。刘总干上一把手以后,缺少的就是自己人,他肯定要提拔一批新干部上任。而他段鹏是首屈一指的最佳人选之一。 他是刘总的专任司机,刘总出了国,他就成了自由人。他想趁刘总回国前,把吴海清也拉进来,毕竟吴海清跟他有过交情。在他不得意,受人排挤,尤其是受小车班司机排挤的那段日子。只有吴海清还瞧得起他,拿他当个人物看待。 他想起吴海清叫他段老师,他就觉得好笑。连这个和他关系最亲近的吴姐,都改口叫他段老师,更何况其他人了。他心里清楚,吴海清是走投无路,有求于他。毕竟她吴海清是张总提拔起来的人,一直以来,被集团领导认为她是张总的人。而他段鹏是刘总的人,是刘总最信赖的身边人。集团领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想尽快找吴海清谈谈,把她拉到刘总这个圈子里,让她成为刘总的人。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摸出口袋里的信封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五十美元花花绿绿的惹人喜爱。钱虽然不多,可是真正的美国钱,也不光是美国钱的问题,而是刘总对他的奖赏和信任。刘总这么做,不是明摆着跟他段鹏表示,只要他刘总有好处,就有他段鹏的份儿吗。他感觉心里暖暖的,舒坦极了。他又叹了口气,打心底里佩服刘总,佩服他会办事。他记起小时候,谁说过的评书里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暗暗下定决心,抱定刘总这颗大树,死心塌地,给刘总卖命出力。 第四十九章小鸡不尿尿 任慧芝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现在要么离开这个城市去找哥哥,要么到徐红那里。她想,不能就这样去找哥哥,一定要坚持留下来继续努力拼搏,不可能就这么完了,一定要独立闯荡,圆了城市的梦,不能就这么结束了。 她给徐红打传呼,很快徐红回了电话,听说任慧芝要来,她高兴地不得了,说:“好啊!早就劝你来,我们早就等着你呢。” 毕师傅送给任慧芝的全套东西,除了能拿动的工具外,其余的桌椅板凳镜子什么的都放在屋里。 王旭升推着自行车,前把后座都堆得满满的。他俩无声地走在路上,任慧芝不时地回头看着远去的理发店,内心百感交集,说不出地惆怅。 进了徐红的美容美发店,徐红和小翠小娟笑嘻嘻地迎过来。看到她们面无血色蜡黄苍白的脸,任慧芝吓了一跳,以为她们得了什么病。回想起她们先前红润饱满富有光泽的脸,是多么富有朝气活力的啊。现在这是怎么了? 她们又说又笑地接过任慧芝的东西,那股亲热劲甭提有多高了。任慧芝是走投无路才来的,心里酸楚楚的不是滋味,便强装欢笑迎合着她们。 王旭升拽着任慧芝的衣袖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徐红和翠翠小娟以为王旭升和任慧芝是恋爱关系,她们三个人相视而笑,起着哄道:“小两口难舍难分的,在我们面前秀恩爱哩。” 任慧芝红着脸跟着王旭升走出门来,王旭升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你怎么会来这里?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我怎么了?”任慧芝莫名其妙,看着王旭升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表情,她皱着眉头迅速转动着脑筋,“这不是美容店嘛,你干嘛大惊小怪的?” “这儿,这儿不是正经人来的地方,也不是正经人呆的地方,你来这里干什么!”王旭升急得结结巴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任慧芝挑明。 “我来这里理发啊,我能干什么?看把你急的,你有话慢慢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不是我奇怪,是你奇怪。我要是知道你到这个地方,我才不会来哩。理发店这么多,你为什么不去干你的理发,却偏偏干起这个来了?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越说我越糊涂,我到底怎么了?我上这儿来就是来理发的,除了理发我还会干什么?这个店的老板是我上夜校的一个姊妹,我跟她熟,我不上这儿我能上哪儿?好了好了,你别管了,有时间过来看看我就行了。”任慧芝像往常一样依旧笑嘻嘻的,她慢悠悠地带着少女的温柔推着王旭东,“好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常来看看我,这总可以了吧?走吧,让她们笑话。改天,我请你吃饭,谢谢你了。” 王旭升使劲儿地叹口气,阴沉着脸不情愿地骑上自行车回去了。 任慧芝进了门,她们三个人都坐在沙发上,不好意思地朝她们笑着,徐红笑着跟她招手说:“慧妹,坐这儿,挨着我。从此以后啊,咱们四姐妹,从此后就永远呆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咱们就是亲姐妹,一个绳上的蚂蚱。从此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徐红拉着任慧芝的手,任慧芝挨着徐红,她的手被徐红摩挲地痒痒难受,她抽出手说:“红姐你放心好了,来你这儿,我一切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不是你让我来你这儿,我还真不知道上哪儿去好呢。” “这就好,这就好。你们俩听见了,还是人家小慧懂事聪明,你们俩跟着人家学着点。” 任慧芝让徐红夸得不好意思,她站起来把理发工具收拾出来,放在镜子前的台子上,准备着随时干活。 徐红也不阻拦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笑,看着任慧芝收拾停当了,她不紧不慢地说:“小慧,不瞒你说。在你来之前,我们谁也没理过发也不会理发,你可是我们的新生事物啊。” “你们不理发,只做美容吗?”任慧芝不解地问。 “我们在学校学的那点东西早就忘了,谁也没有实践过,谁也不敢拿着大活人做实验。”徐红说。 “那你们做什么?什么也不干,喝西北风啊?”任慧芝笑着说。 “嗨,小鸡不尿尿,各走各的道,我们有生财之道。过几天,等你熟悉了再说,不急。”徐红诡异地笑道。 任慧芝心里纳闷,她不知道她们会有什么好办法挣钱。听徐红说,过几天再说。她也就不好再问。既来之,则安之,顺其自然吧。 只听徐红接着说:“你也累了,今天好好休息休息。你和我睡一间屋,让小娟小翠睡一间屋。” 吃过晚饭,徐红让任慧芝在屋里呆着。嘱咐她,不叫她别出来。任慧芝最近这几天也的确身心疲惫,她想要是刘德发在这儿就好了,还有个人可以安慰安慰她。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她突然想起刘德发的来信。趁着徐红不在屋里,她赶紧拿起他的信看起来。这一看不要紧,任慧芝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紧紧张张的又迅速看了一遍。刘德发在信中说,他班里的一个女同学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她。他俩志同道合,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不像任慧芝除了知道挣钱理发外,对什么也一无所知。他还说,她寄给他的钱,他以后会还给她的。他希望她能够理解他的决定和想法,并希望她能够多学点知识,别浑身充满铜臭味,整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人要学会自尊自重!俗话说得好,人要脸树要皮。她越看越生气,干脆把信扔到地下,扑到床上大哭起来。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她哪里对不起他了,他要这样对待她,伤她的心。 徐红听见哭声赶紧跑过来,见地上有封信,她正要弯腰捡起来。任慧芝听见有人进来,知道自己失了态。她抢在徐红前面把信一把夺过来,三下两下撕个粉碎,转身跑进卫生间扔进马桶,放水冲走了。她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镇定了一会儿,洗了脸,感觉心情平静下来,这才回到房间。徐红惊奇地瞪着眼问她:“怎么了?失恋了?” 任慧芝一屁股坐到床上,眼睛瞅着天花板不说话。她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流出来,小娟小翠也过来问。她满肚子的委屈实在憋不住,又怕人家笑话她,翻身扑到床上悄悄地流泪。徐红悄声跟小娟小翠说:“八成是失恋了,我劝劝她,你们出去吧。” 徐红靠近她坐下说:“你别难过了,三条腿的蚂蚱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马路是。天底下的男人没个好东西,别指望他真心对你好。你为了那个臭男人伤心流泪不值得,哭坏了身子只有自己倒霉。姐姐劝你还是趁着年轻,多捞点钱才对,该享福就得享福。好吃好喝好穿的,千万别对不起自己。” 第五十章丢人显眼 任慧芝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加上连续几天地劳累和思虑过多。在徐红断断续续地说话声中,竟然打起了微微的呼噜声。徐红见她睡着了,摇着头笑着站起来。嘀咕道;死样儿的,心到真宽。 半夜里,任慧芝醒了,她要上卫生间解手。出了门,听见隔壁小娟房间里一阵阵的**声。她吓了一跳,以为进来小偷偷东西。想想不对,徐红没在房间。外间的灯还都亮着,不可能是贼。她正瞎猜着,徐红从厅里过来小声问她:“睡醒了?上卫生间吗?” 她点着头刚想说话,徐红伸出一根指头放在嘴边,示意她别出声。然后指了指卫生间的门,仍旧小声地说:“解决完了,快回去睡觉。” 她被徐红搞得莫名其妙,心里纳闷:深更半夜的不睡觉,搞什么鬼。 她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睡不着了,白天发生的事又一幕幕浮现眼前。她恨刘德发辜负了她的心,她给他钱花,给他买衣服买鞋,他还信誓旦旦海誓山盟的,骗子!混蛋!幸好那天他来没答应他留下,要不然,现在后悔都来不及。这个骗子混蛋,差一点把她宝贵的青春,把她少女的贞洁骗走。他不感激她不说,还在信里骂她,她怎么就不要脸了?怎么就浑身铜臭气了?难道她拼命挣钱也错了?又怎么不自尊自重了?这个负心郎,黄世仁。这个臭男人,真不是个好东西。她发誓,一定努力学习努力干。等到挣足了钱有了条件,一定开个属于自己的理发店,让这个负心郎看看。 隔壁小娟的门开了,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娟说:“从后门走。”紧接着,开门的声音,不一会儿门又关上了。 任慧芝奇怪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男人?她马上联想到许红不让她出屋的事,莫非她们有什么事瞒着她?她还要和她们长期在一起,纸里包不住火,她们能瞒得了吗?她正没头绪地瞎猜着,徐红推门进来。见她睁着眼没睡,徐红笑道:“怎么不睡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徐红问:“红姐,好像有什么事,你不方便跟我说?我现在都跟着你干了,我这个人不愿意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 徐红面对着她坐下,眨巴着眼,寻思了一会儿说:“本来我想过几天,再跟你说。既然你那么心急,我就不妨跟你说了吧。刚开店的时候,我也打算干理发啊,美容啊,什么的。可是我以前没干过,心里就一直没有底。头几天,到也来了客人。我给人家弄得龇牙咧嘴的直嚷嚷,有的人干脆没理完,扔下钱上别的地方整理去了。就这么着,我这个店就没人来了。要是当初你能来理发的话,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想想,就凭着上几堂课,背背书就能会干了?我根本就干不好,干脆说白了,我就不会干。怎么办?有人就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我又把小娟小翠叫来。和她们商量好了,管吃管住所有费用我出,挣的钱双方对半分。其实也没什么。现在不就时兴,干像咱这样的美容美发店吗?来钱多快!咱又没少了什么,怕什么?两厢情愿,愿打愿挨的事。一开始我也想不通。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还不都是让钱逼得。不这么做,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钱交房租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就是那么点事吗?”徐红还在滔滔不绝地说。 任慧芝哆哆嗦嗦,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张着嘴瞪大了眼睛,痴痴傻傻地望着徐红一张一合的嘴,已经听不清徐红在说什么了。任慧芝被徐红的话吓傻了,完了!她想。贱货!这是王旭升的声音。破鞋!卖货!这是邓雪涛的声音。他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越来越响,几乎震破了她的耳膜。横芳芳出现在眼前,想到她变成了横芳芳一样的人,顿觉毛骨悚然。她勉强地朝徐红挥挥手,徐红拉开门到厅里去了。 她想:坏了,上了徐红的当了。这么丢人的事,怎么能干呢?这决不是钱的事,这是人格尊严的事,这关乎到今后的命运。听着隔壁哼哼唧唧地叫声,她越想越害怕,吓得一晚上没睡好觉。 第二天睡到上午十点,任慧芝才迷迷糊糊醒来,身边的徐红还在睡觉,她起床来到厅里找水喝。临街的门还挂着严严实实的厚门帘,厅里黑洞洞的,有股阴森森的感觉。水没找到,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浑身无力地瘫坐着。 旁边的大镜子映着她,她感觉那个身影是那样的模糊。她意识到,她所处的环境不就是黑窝,淫窟吗?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工作生活呢?以前只在书上听说过,没想到现在竟然发生在眼前,而她竟然生活在其中。难道就这么完了,就这么堕落,肮脏,下流吗?想当初还不如留在工厂里的好,起码还能本本分分的做工,做个老实巴交的打工妹。难道选择的路错了吗?现在该怎么办?收拾东西找哥哥,可是又不甘心。继续留在这里安全吗?万一和她们一样怎么办?她不敢想,越想越后怕。无论如何一定要坚持底线,绝不能做见不得人的事。 到了中午十二点,徐红她们才起床。一个个精疲力尽伸着懒腰,她们脸上原有的红润光泽不见了,身上的朝气活力也不见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任慧芝担起了买菜做饭的活儿。只要见她们都起来了,任慧芝便开始忙着做饭。饭很简单,因为饭钱由徐红拿,菜谱也是由她定。每天的早饭都在中午吃,任慧芝每天早上起来总是先熬上一锅大米稀饭,再炒上一个青菜。还有从市场上买回来的咸菜,每人一个馒头。吃完饭,照例由任慧芝擦桌子,刷碗,收拾卫生。任慧芝每天的生活就是这么简单,许多天也不见有人来店里理发,整头型。倒是到了晚上,一些男人端详着坐在沙发上的小翠小娟。然后再由徐红把他们领进里间的小屋,同时进去的不是小娟就是小翠。有时候,即便是到了下半夜睡了觉,还有些喝多了酒的男人,找上门来,敲门砸玻璃。 任慧芝每天闲着没事就给她们整理发型,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倒也省了她们的钱。终于有一天,陆陆续续来了三个客人理发。她心里高兴,心想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可以不用白吃徐红的饭了,理发的钱全都交给了徐红。徐红分给她一半,她马上明白了对半分的意思了。任慧芝坚决不要,说:“我在你这儿又住又吃的,这钱我不能要。” 徐红说:“不行,这是咱这儿的规矩。挣多挣少对半分,人在江湖总的讲点义气。其实你也应该看开点,何必守着财路过穷日子。不就是那点东西吗?何必死守着,留给谁?谁知道你干了什么,有钱花总是好的。你看看人家小娟小翠,天天挣大把大把的钱,穿金戴银的还有了不少存款。” 任慧芝摇着头,什么话也没说。她心里亮堂着,明白该怎么办。 第五十一章省油的灯 一天晚上,徐红的爸爸来了。他上下打量着任慧芝,看得她红着脸低着头。她对他的眼神有种不祥的感觉,徐红的爸爸笑嘻嘻地说:“欢迎啊,大美女。我早就听红红说起你,你叫任慧芝对不对?” 任慧芝朝他点点头,她爸爸接着说:“果然长得好,气质也好。红红有眼力啊,哎,对了红红。我发现你们四个人的名字连起来就是‘娟红慧翠’,很有诗意啊!哎呀,没想到,我们红红可真是有能耐有办法啊。“ 徐红的爸爸总是跟任慧芝搭讪,好像憋了许多年的话一直没捞着说。任慧芝觉着她爸爸真热情,热情的让她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她又说不上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对,旁边的徐红直撇嘴出怪样。 徐红的爸爸走了以后,任慧芝问徐红道:“红姐,你爸爸真热情。我都快招架不住了,你也不给我打圆场。” “嗨,我那个干爹啊,他要是看上谁,谁也跑不了。八成啊,他是喜欢上你了。你才来没几天,知道的事少。以后啊,你什么都会明白的。不过姐姐我,可要提醒你。凡事可要多个心眼,天下不光只有好事啊。”徐红醋意浓浓地说。 徐红不自在的言语表情,任慧芝听得明白看得仔细。自从跟着毕师傅学徒也有两年了,见过的人五花八门也不算少。任慧芝想,她不是说,是她爸爸吗?怎么又成了干爹呢?她第一次见到他就遇到了这种事,她马上又后悔,她不该来这儿。 徐红的干爹看任慧芝的眼神有些异样,让任慧芝感觉很不自在。徐红在一旁早就发觉了,只是碍于情面没有当场说破。感觉她干爹肯定看上任慧芝了,醋意顿生。她知道干爹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居然守着她,在她面前一点顾忌都没有。看来任慧芝在他心目中,要比她重要得多,他根本没有必要顾忌她。男人都是偷腥馋嘴的猫,有了新鲜的就顾不上她这个老相好了。她对任慧芝起了戒备心,盘算着怎么才能保住她的地位。 任慧芝不知道徐红的店是她干爹出钱开的,各方面的关系又是他出面张罗的。徐红心里烂明白,她不过是他的一个小姘头一个玩物罢了。她随时都有被一脚踢开的可能,她对他早已经没有了新鲜感。而任慧芝的年龄,体型,姿色,气质远在她之上,她感觉到任慧芝的存在就是对她的最大威胁。 这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个醉汉,他晃晃荡荡地指着任慧芝说:“我看上她了,多少钱?多少钱都不要紧,只要你别哄抬物价就行。” 任慧芝摇摇头,徐红在旁边劝她说:“既然人家看上你了,凭着钱你为什么不干?进了这个门,哪有不干的道理,那倒还真是让我们养活着你不成?”徐红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任慧芝了,她想尽快让任慧芝开苞,让她一天晚上闲不住才好哩,这样的话,她干爹就不会看上任慧芝了,她也就没有了失宠的可能。她不能失去她干爹这颗大树,她还的指望他吃饭穿衣洋相呢。 醉汉听见徐红给他帮腔,他更来了劲儿,他指着任慧芝说:“你个小骚货,今晚上你要是不陪我,我弄死你个小逼养的。” 任慧芝一听他敢骂她,顿时火冒三丈,她迎上前去就要揍他。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任慧芝是个深藏不露的螳螂拳高手,翠翠眼看着任慧芝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她怕她吃亏,一个女人怎么会打过一个男人呢?想当初翠翠年轻的时候,也跟她丈夫拼过命,每次都是以她的吃亏而结束战斗。她当然不想让任慧芝跟她一样吃男人的亏了。她赶紧挡在任慧芝面前,陪着笑脸发着嗲地跟醉汉说:“大哥,我陪你,大哥,我陪你好吗?走啊,大哥。” 把个任慧芝气得想,姑奶奶要是在大街上碰上你,非狠狠地教训教训你不可。 “不行,我今天就看上她了,非她不行。” “大哥,她不干,她是我姊妹,是我亲戚,她是来看我的。” “我都观察她好几天了,她在这儿买菜做饭,你别骗我,你当我是傻子,我是那么好骗的?” “大哥,真不骗你,她从来就没干过,她真是我妹妹,她在这儿住几天,就是帮忙做饭买菜的,她真是我姊妹。” 醉汉伸手掐住翠翠的脖子瞪着眼吼道:“你他娘的再废话,老子弄死你个小逼养的。滚!滚一边去!”醉汉把翠翠拥到一边,上前就要拉扯任慧芝。任慧芝早已做好动手揍他的准备,翠翠突然窜到他俩之间,依旧发着嗲陪着笑说:“大哥,我不要钱,我不要你的钱可以吗?” “滚!不行,你说什么都不行,我就是看上她了。滚一边去,你要是在说话,我可真要揍你了。” “大哥,我真不要钱,今天你想怎么玩咱就怎么玩,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的,真的大哥,走吧。” “真的,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逼你,你可别后悔。” “真的大哥,咱们进去吧。”翠翠哄着骗着,连拉带拽,把他拥进她的房间。把他推进门,回头朝任慧芝使了个眼色,让她躲起来。 任慧芝看着醉汉的嚣张气焰,胸中的怒气已经不可遏制了,她想,几千年来的中国英雄好汉,都是这么委曲求全的吗?这他妈的太窝囊了!有劲使不出,有本事不能用,还要看这个兔崽子的脸色受他的窝囊气,空有一身本事又有什么用呢? 这是一个凄冷无奈的夜晚,怒火充斥着任慧芝的心胸,她已经怒不可遏,看着徐红气歪了的脸,她意识到这里是人家徐红的店,她的买卖。任慧芝强压怒火不让自己迸发出来,她知道一旦爆发了,与那个男人发生了冲突,就意味着她要从这里立马走人,她与徐红之间就会断然决裂,也许还会被敲竹杠,更可怕的是警察也会来,到那时候,恐怕谁也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还会被怀疑成**的**。现实的残酷只能让她接受不公的事实,为了生存为了能在徐红这儿多呆一天,只能忍气吞声,任人欺负。 刚走进她的小房间,听到背后徐红冷冰冰地说:“占着茅坑不拉屎,吃着闲饭还想砸我的饭碗砸我的买卖?提着裤子装正经,冒充纯纯,谁信啊?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色?从这个门出去的就不可能干净。” 任慧芝回过头,徐红青紫扭曲的脸愈发难看。她鼓着腮帮子悄悄地长嘘一口气,她不想跟徐红一般见识,这里毕竟是人家开的店,也是人家收留了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啊,怎么能不低头呢?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无奈地回过头眼里噙着泪花,要是爹在就好了,她总还是有个奔头。可是眼下,该怎么办呢?她无奈地进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边上,静悄悄的侧耳听着隔壁翠翠房间里的动静。她想如果那个臭男人胆敢欺负翠翠难为翠翠,她就豁出去了,什么也就不顾了,非冲进去和他拼命不可,非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畜生,让他知道本姑娘不是个省油的灯。 翠翠拉开门走出来,她裹着一件绛紫色的面包服,歪头看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的徐红,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笑了笑,快速地拉开门走出去。那个臭男人没让她穿里面的衣服,只让她穿了一件到膝盖长的面包服,到对面的小卖部给他买烟。 冰凉柔滑的面包服裹在赤裸裸的肌肤上,翠翠感觉就像没穿任何衣服一样。一阵寒风吹来,她不由地打了个冷战,全身的鸡皮疙瘩似乎要凝在一起,此时的面包服就像一件铁衣。寒风慢悠悠地从她光着的腿,顺着柔滑的肌肤直窜到脖子梗,面包服里悬空的赤裸裸的单薄瘦小的躯体,完全被寒风包裹着。她夹紧了腿,双手交叉紧紧抱住前胸,两条腿不停地摩擦着往小卖部跑去。 买回香烟,正要拉开门,猛然间,她停住了,哆哆嗦嗦地两条赤裸裸的细腿抖得更加厉害。她抬起头仰望着夜空,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无际的苍穹死一般沉寂。翠翠从脚底到头顶打了一个大大的冷颤,她猛地拉开门飞快地钻进去。 粉红色的淫光充斥着窄小的房间,烟雾弥漫中,男人正悠悠然地躺在窄小的床上,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他见翠翠拉门进来,得意地从嘴里慢慢地朝她脸吐了一个烟圈,诡秘而又不怀好意地问道:“外面冷吗?” “嗯,冷,冻死我了。”翠翠笑着小声说道。 “还充能吗?你挺仗义也挺义气。”他凶巴巴地说。 翠翠没接话茬,把烟递给他,坐在他腿下的床边上不停地搓着手。男人平静下来消了火气,俩人在聊天,说的什么,隔壁的任慧芝听不清。任慧芝呆呆傻傻就这么坐着,直到翠翠那边没有了响动。打发走了醉汉,小翠趁徐红在另一间屋里接待客人,她来到任慧芝屋里悄悄地说:“慧姐,你可要当心,红姐提放着你呢。你不比我们,你有技术又干过一段时间,还是凭本事吃饭好。我们上了贼船,想下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吃得是青春饭脸蛋饭,是用灵魂肉体换饭吃。有了第一次就收不住手了,你得想办法离开这儿,越快越好。你要是真铁了心不想干,就尽快离开这儿。真的,我是为你好,你可千万别跟红姐说。要是让她知道了,我就死定了。” 任慧芝感激地看着小翠,知道小翠是冒着风险说这一番话的。哪能跟徐红说呢,打死也不能说。离开这里她想过,可是上哪儿呢?去找哥哥吗?不!宁肯流落街头也不能找哥哥,非要拼出一条路,活出人样来。绝不能跟横芳芳一样下贱无耻,也不能让刘德发笑话,还要比哥哥混得好才行。 “头顶天,脚踩地,堂堂正正做个人”,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绝不能干卑鄙龌龊丢人现眼的事,不能干出卖灵魂出卖肉体的事,这么恶心下贱的事,不是她能干出来的,她在心里无数次的警告着自己。可是,眼下该怎么办呢? 第五十二章河边鞋 第二天,任慧芝和翠翠都感觉浑身发热不舒服,两个人商量着只要多喝些水就会好的,俩个人就喝了一天的水。熬过下午,两个人还没感觉怎么样,可是到了晚上,她俩已经烧得迷迷糊糊身子发飘了。任慧芝觉着这样不行,就商量小翠到医院去看大夫。在医院急诊室里,大夫给小翠试过体温表38.7°,给任慧芝试了体温表竟然到了39.1°。小翠的精神状态明显没有任慧芝好,任慧芝就跑前跑后,挂号,验血,拿化验单,给小翠垫上钱。直到俩个人打完吊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两个人商量着要是这个时候回到店里,肯定是客人最多的时候。以小翠现在的样子根本接不了客,干脆两个人在医院急诊室走廊的长条椅上凑合着睡一宿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个人回到店里就睡下了。等到她们起了床,徐红连讽带刺的炫耀说,昨天晚上,她和小娟的生意如何如何的好,挣了多少多少钱。 时间过得很慢,任慧芝又一次感觉到度日如年的滋味。每天看着小翠和小娟打扮的妖艳露骨,发着嗲地讨好赔笑,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总是板着脸不再有笑容,害怕让那些猴精八怪的男人,有非分之想。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徐红的干爹总是想方设法的,想把任慧芝搞到手。他费了好大的劲,想了许多招儿,任慧芝就是不听那一套。终于有一天,他想霸王硬上弓,却被任慧芝推了个趔趄。气得他恼羞成怒,骂道:“给你脸不要脸,臭**!既想当**又想立牌坊。你以为你是金枝玉叶啊,滚!滚!给我滚。” 她们都出来劝,小翠把任慧芝拉到一边安慰道:“想开点,别跟他一般见识。” 徐红的干爹气得涨红着脸,坐了一会儿越想越生气,干脆带着徐红喝酒开房去了。 任慧芝越想越别扭,干脆收拾起东西打算离开这儿,小翠趁着他们两个恶人不在这儿,拉住任慧芝的胳膊坐在床上说:“小慧,你别这样,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咱出来混饭吃不容易,忍得一时气,免得百日忧。你这声更半夜的能往哪里去?如果你有办法也不会来这儿,对吧?如果后面有了好去处,你再走也不迟啊。再说了,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他们还能把你绑起来**不成?” “可是,这个地方我真是呆不下去了。” “那你能上哪儿?你要是有好地方,我跟你一块去。这声更半夜的,天又这么冷,在这儿能凑合到什么时候就凑合到什么时候吧。” “可是,小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干上这个,咱还年轻干什么不好,干什么也比干这个强。咱俩一起出去给工厂打工吧,咱俩一起出去找活干,我就不信咱俩就找不到活路,我就不信天下这么大,就没有咱俩的容身之地,难道咱俩离开这儿就会饿死?” “小慧,我跟你不一样,我结过婚,还有两个孩子。” “啊,你结婚了?还有俩孩子?可是,要是让你男人和孩子知道你干这个,你怎么办?你怎么跟他们说呢?” “我,我本来不想说这个事,说起这个事我就难受。我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我还不到二十就结了婚,原本想的挺好,结了婚有了家,好好过日子,男人孩子一大家子人舒舒坦坦的该有多好啊。我命不好啊,我男人喝酒打牌不务正业,家里的活全靠我一个人支撑。他喝醉了就打我,打牌输了钱还打我。有好几回输了钱,他没有钱还,就把我给抵押上。为了给他偿还二百三百的赌债,他就让我陪那些臭男人睡觉。他们哪里是人啊,就是一帮畜生,畜生不如的东西,下一辈子都让他们下地狱。我实在受不了了,起初为了两个孩子,我忍啊忍啊,可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还是个人吗?我过的是人过的日子吗?实在没有办法,我就狠下心来,趁他不注意,我带着两个孩子到他姐姐家,借口赶集买东西就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我们村里有长得好的姑娘,老早就出来干这个了,她们往家里寄了不少钱,家里也盖起了大瓦房,还有的人家盖起了两层的小楼房。我知道这个行当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刚开始的时候,村里还有人瞧不起她们,鄙视她们。等人家都盖起了大瓦房,两层小楼,他们又都眼红起来,还有人去主动巴结她们。 现在的世道变了,你没听人说嘛,现在是笑贫不笑娼,能捞钱有钱花就是本事,就是能耐。我就这么着,奔着她们去了。我去过南方,可是南方的气候太潮湿,南方话我也听不懂,后来皮肤过敏,实在受不了,我就来到这儿了。我带着挣来的钱,本想学点手艺,本本分分地挣个安稳钱。可是我从小没上过学,咱一起上夜校那阵儿,我纯粹是混文凭的,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什么,我都听不懂,脑子里一片空白,学啥啥不会,前面听了后面就忘了,忘得比学得还快。我想走正道,做个好人正常人,唉!我就是这么个命。你和我不一样,我也想学好,真的。我也不想这样,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臭气熏天的臭男人在一起。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活命,为了能攥点钱。我本来打算挣够了钱,就把两个孩子带上来,带到城里来,然后做个小买卖,哪怕卖个菜,卖个小百货什么的也好。要是命好的话,说不定我还能碰上一个好男人。哎,算了,还是别做梦了吧。” “小翠姐,你真应该再找个好男人嫁了,你这么年轻,人又长得漂亮,只要你别再干这一行不就成了。” “想啊,我怎么会不想呢?我能和他离婚?我家那个红胡子,见了我就揍我,他怎么可能跟我离婚,他还指望我陪男人睡觉给他还赌债呢,这个畜生,王八蛋!” “唉,小翠姐,你别难过了。” “我的心早死了,都怪我命不好,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本想找个男人早早地嫁了过个安稳日子,可是谁成想,我会成这个样子。” 这个可怜的小翠姐,任慧芝暗暗地叹息着。她为小翠的不幸而心酸,可是又能为小翠姐做些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只有默默地为她祝福,愿她早日脱离苦海,过上她希望过的好日子,别再受那些臭男人的欺负了。 相比之下,她比小翠幸运,她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还没有这么痛苦的经历,她的过去以至于未来,都会比小翠强,也会比她幸福。她可以自谋职业,不受任何的约束,也没有什么可挂念可阻碍她的事,更没有能够扰乱她心智的东西。是应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不能再这样暗无天日浑浑噩噩混日子了。想起爹活着的时候,那些种种美妙的时光,那些甜蜜快乐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候,任何事都不用操心,也不用考虑这么多烦心事。她只是一门心思的玩儿,一门心思的练功,一门心思的学习,吃穿住行所有的事都有爹娘打理,学习上的事由老师安排计划。可如今,孤身一人,为了吃穿住行费尽心机,还要与身边的人斗智斗勇,还要为明天去盘算去决定。她明白不能走错路,一步错步步错,一旦走错了路,人生就会毁于一旦,就会像横芳芳,小翠姐那样彻底完蛋了。 任慧芝想:一切向钱看,说得多好啊!没有钱一切都是扯淡!精神文明只有在物质文明得到保证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得到发展提升,没有了物质,人连饭都吃不饱,却要享受高雅的绘画,天籁之声的音乐,有这个可能吗?没有枪炮子弹,要和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搏斗,会胜利吗?当然,除了物质之外,我们还要有信仰信念意志,信仰是人的灵魂,信念是人的骨骼,意志就是人的肉体,而物质就是人的血液,没有血液的躯体还算是完整的人体吗?眼前的事实证明了这一切的正确,翠翠姐因为没有钱就不能养活自己的孩子,就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她任慧芝因为没有钱就不能上大学,就不能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不管是谁要是没有钱,有病就不能得到很好的治疗,就不能买房买车,就不能享受现代社会给与人的物质享受。钱啊,小到个人集体,大到国家民族,不管哪个政党哪个团体,谁也离不开你啊! 钱是个好东西,一定要多赚钱,一定要想方设法的赚钱。可是这种没有尊严失去人格的钱,她是不会去赚得,哪怕是金山银山,她一分钱也不会要。古人早就说过,君子生财取之有道。道乃天下公理正理也,道乃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也。是的,徐红她们走的这条路也是道,不过她们走的是邪道,歪门邪道,这条道让人堕落,毁灭,丧失天良,泯灭人性,乱了纲常伦理,社会道德。她就是沦落街头乞讨要饭,沿街卖艺,跪地乞食也绝不干这等下三滥没出息的事。她意已决,谁要事再敢逼她,她就会一走了之,不然的话,她会舍死相拼就算搭上这条命,也不能走这条毫无廉耻害人害己的邪道,谁敢让她出卖肉体出卖灵魂,谁敢在她身上打歪歪主意起花花肠子,她就敢宰了他,给他断胳膊断腿弄他个残废。任慧芝想想在这一行里也有不少好人,古往今来,中国外国,书上记载的就不少,抗日时期的金陵十三钗,莫泊桑小说里的**羊脂球,还有眼前的翠翠姐不都是好人吗?翠翠为了她受了委屈,牺牲了她自己。翠翠是好人,她的心是善良的,她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命运却作弄了她。 任慧芝突然之间心疼起翠翠来,同情她,为她的遭遇而惋惜。如果有一天有了钱,发达了,一定想方设法帮助翠翠脱离苦海,过上她想过的好日子,让她们母子团聚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一起。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每天都和她们在一起,谁敢保证不会出事,更不敢保证不会被推下水。任慧芝心里清楚,许多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她越来越担心,会不会禁不住诱惑,而跌入万丈深渊。可是眼下又有什么办法脱离这个环境呢?她又能到哪里去呢?难道卷着铺盖去找哥哥吗?她不甘心,她发誓一定要比哥哥混得好才见他。她只能洁身自好小心行事了,嫖客眼里都是妓,偷得眼里都是贼。那些心怀叵测的臭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歪斜着色迷迷的坏眼盯着她。 徐红的干爹看上了她,不光任慧芝提高了戒备,就连徐红也早有了戒备。任慧芝害怕受骗上当被人利用,而徐红时时刻刻担心任慧芝取代了她。于是放弃了原先让任慧芝接客的打算,开始动脑筋想办法撵她走了。 任慧芝整天无所事事,心事重重,店里买菜做饭搞卫生的事她全包了。这一天,她正无聊地走出门上市场买菜,远远地看见王旭升迎面走过来。 原来吴顺发病了,家里没人照顾他,全家商量着请一个保姆,临时帮帮忙。吴海清想到了已经关门不干理发的任慧芝,王旭升知道任慧芝去哪儿了。吴海清就让王旭升帮忙问问任慧芝,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任慧芝高兴得不得了,终于可以脱离徐红,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任慧芝爽快地答应了,她跟徐红说,老家来了亲戚,暂时去住几天,过几天再回来,她的东西暂时放在这儿。徐红巴不得任慧芝快点离开,要是任慧芝勾搭上干爹,她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第五十三章干爹 上官劲夫忙着准备出国,他没有时间照顾吴顺发,为了不让家里人说闲话,他跟吴海琴商量好,任慧芝每个月的保姆钱由他们出。 上官劲夫已经把生意全部交给了合伙人,当初的投资也全部收回。他计划在出国前这段空闲时间,分别请请朋友们。一来,向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表示感谢。二来,临别前,也想见见朋友们。出国后,万一家里有什么事,特别是儿子有什么事,他还可以通过电话向他们求助帮忙。 这天晚上,上官劲夫请了对他帮助很大的彭所长,还有彭所长的老战友,市工商局的李副局长。李副局长的铁哥们,书画家耿老师。彭所长是部队干休所的一把手,在生意上帮着上官劲夫挣了不少钱。李副局长在许多生意上,帮着上官劲夫摆平了许多棘手的人和事。李副局长喝酒有个习惯,酒桌上非得有个女人在场不可,不然的话,就会感觉喝起酒来没滋没味,不是低头耷拉夹哈欠连篇,就是中途退场,另找场合喝酒去了。 上官劲夫深知李副局长的脾性,为了不致于冷场,能让李副局长满意。他给刘永波打电话,替任慧芝请了假。带着任慧芝一起来吃饭,好让她斟酒倒茶,增加酒桌上的气氛。 任慧芝的出现,让三个小老头兴致大发。任慧芝白净机灵身材标志,不光李副局长看得眼珠子发亮,就连一向洁身自好的彭所长,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 见了任慧芝,彭所长不由得想起他儿子。他儿子比任慧芝大一岁,在bj读大学。这个儿子整天忙于读书,爷俩一年也难见上一面,彭所长的心里总是空荡荡的。对于他来说,什么都不缺,要钱有钱,要车有车,要权有权,要房有房。唯一缺的就是亲情,就是天伦之乐。他多么盼望儿子能够在身边,陪他说说话,聊聊天。可是,儿子似乎有上不完的学,就连寒假暑假也极少回家。只有需要钱的时候,儿子才来个电话。而且儿子的电话总是在晚上,这个时候,他又总是忙着喝酒应酬。许多时候,他接不到儿子的电话,更听不到儿子的声音。 彭所长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任慧芝,他不停地盯着她看。三个小老头哪有心思喝酒,都去看任慧芝去了。酒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至于酒是怎么进的肚子喝了多少,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任慧芝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脸红扑扑的,越**亮可爱。上官劲夫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不一会儿功夫,彭所长的话题就转移到任慧芝身上。 他说:“上官劲夫啊,你真是有福啊。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在身边,天天陪着,该有多好啊。” “是啊,我也是。我要是也有这么个…” “你就别跟彭所长抢了,什么事也落不下你。”耿老师打断李副局长的话说。 别看上官劲夫在丈母娘家,不吭不声,唯唯诺诺,只知道撅着屁股干活。他可不是个一般人物。他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脑袋瓜子要比一般人快好几圈。在生意场上,人送绰号“猴精猴精”。酒桌上就更不用说了,只要端起酒杯,就没几个人能喝过他。他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商机,任何一个机会。他的脑袋瓜子马上飞转起来。他想他马上就要出国了,儿子和老婆还需要这帮老哥们照应。既然彭所长喜欢任慧芝,何不借此机会,来个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呢。 想到这儿,上官劲夫不紧不慢地说:“这事好办。” “好办,怎么好办?说来听听。”彭所长满脸喜悦地问道。 上官劲夫忽闪着大眼睛豪气地说:“让任慧芝拜你为干爹,不就成了。” 任慧芝听上官劲夫这么一说,赶紧看了他一眼,然后羞涩地低下头去,摆弄着衣襟,轻轻地摇着头。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可别反悔。”彭所长说。 “当然不能反悔了。”李副局长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耿老师接着说:“上官劲夫一向说话算数。对吧,上官劲夫。” “那是,那是。”上官劲夫说。 “不过,不知道人家小姑娘,愿意不愿意。”彭所长说。 “肯定愿意,有你这么个干爹,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谁会不愿意。”上官劲夫说。 彭所长瞪大了眼睛,环视着酒桌上的人,不相信地说:“这样好吗?合适吗?别难为人家小姑娘。” “你问问人家,上官劲夫!你问问人家。”李副局长高兴地劝道。 “小姑娘,你肯定愿意吧?”耿老师伸长了脖子,盯着任慧芝问。 任慧芝低着头自顾自地笑着,她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头一回被几个大爷级的男人,这么盯着看不说,还咄咄逼人的非得让她认干爹。 “好啊!肯定好了。再合适不过了,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上官劲夫端起酒杯招呼道:“喝酒喝酒。你看你们把人家逼成什么样了。” 四个男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一扬脖子,四杯酒瞬间进了肚子。 彭所长接着说:“我那个儿子啊,我一年难见他一面。” 听他提起儿子,几个人似乎一下子被谁触动了神经。你一言我一语,同时发着各自的感慨。这个说,可怜天下父母心。那个说,孩子大了,由不得父母。这个说,出去闯荡闯荡也是好事。那个说,做父母的还是放开手脚的好。他们七嘴八舌乱哄哄地,任慧芝也分辨不出到底是谁说了什么。他们的话引起她对爹娘对家乡的思念和回忆。 上官劲夫和彭所长这两个老男人,酒杯一碰。彭所长认任慧芝为干闺女的事,就这么定了。许多事情,看似复杂,其实很简单,往往就是一句话的事。不过也要看,是谁说的话。 彭所长白白捡了一个干女儿,他美滋滋得,心花怒放。他没想到喝酒能喝出个女儿来,这下子可好了,总算填补了见不到儿子的寂寞和无聊。几个老男人都开心地端着酒杯向他祝贺,他当仁不让,来者不拒。他眯着眼,咧着嘴,开心地笑着喝着。人逢喜事精神爽,彭所长一高兴,酒就喝得有点多。他趁着喝酒的间隙,不停地瞅着任慧芝看。他边看边想,要是能把她弄到自己身边,岂不更好。现在何不趁着大家高兴,顺便提一提。行则行,不行拉倒。想到这儿,他晃晃悠悠地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嘻嘻地冲着上官劲夫说:“你,好人做到底,送佛到西天。干脆,让我干女儿,上我那儿去。你也要出国了,我也不会亏待她的。你看怎么样?我给她安排个舒服活儿,你看怎么样?” 上官劲夫听了,先是一愣。上官劲夫马上收住笑容,这叫什么事?你个老东西,跐鼻子上脸。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这个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呢?管他想干什么,任慧芝又不是自己的亲姊妹。这个年头,不就兴这个嘛。喝得是蓝带,坐得是现代,玩得是下一代嘛。不过这件事,他可真是做不了主。想到这儿,上官劲夫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他想,他该用什么话回绝彭所长,还不至于让彭所长难堪。 第五十四章现实 彭所长见上官劲夫的表情,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他放下酒杯,往后拉了拉椅子,坐下说:“要是觉着不行,就全当我没说。” “上官劲夫,你想歪了。老彭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放心吗?”李副局长盯着上官劲夫。说完话,他扭过头去一直看着彭所长,不再言语了。 “这事,我…。” “老彭会拿她当自己的女儿待得,你就放心好了,我说你,上官劲夫,你今天是怎么了?”耿老师伸长了脖子,奇怪地看着上官劲夫。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问。”上官劲夫尴尬地辩解道。 “问谁?”彭所长斜楞着眼睛,不高兴地问道。 上官劲夫看了看旁边的任慧芝,心想有些话是不能让她听到的。免得她把他说的话,再传到别人那里,他可就不好收场了。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任慧芝说:“你去买三盒烟,就我抽的这种牌子。到马路对面的小商店,不用着急回来。这些烟也够抽上一个小时的了,你喜欢的话,可以逛逛商场。去吧,别走丢了。小心点,过路的车。” 任慧芝心领神会,感激地看着上官劲夫。其实她早就坐不住了,她走也不是,坐也不是。这帮老男人看着她,说着她,让她很不自在,她正愁着想找个机会离开呢。听上官劲夫让她买烟,高兴地接过钱,走出门去。 上官劲夫跟在她身后,随手把包间的门带上。坐下后,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她在这里,我可是真不敢说。我丈母娘家那个小姨子啊。你们不知道,她是我小姨子的人。我那个小姨子啊,跟个小哥似的。在单位里干个饭店经理,整天咋咋呼呼的,就好像天底下,数她能耐大,能耐大的,地球上快盛不下她了。” “怎么又成了你小姨子的人了?”李副局长奇怪地问道。 “是啊,怎么成了你小姨子的人了?她不是一直跟着你嘛。”耿老师伸长了脖子,问。 “这话说起来,长了。”上官劲夫就把吴海清怎么认识任慧芝,以及他老丈人跟她也很熟的事,都详详细细地说了。 三个小老头像听评书一样,不停地点着头,不时地“噢噢”着。等上官劲夫说完话,李副局长说:“这事,看来,还真得慎重。你还真的跟你那个小姨子,商量商量才行。” “是啊,丈母娘家的事,最难办,最让人伤脑子了。”耿老师缩回了脖子,摇着头接着说。 “丈母娘家的事,还真得慎重才行。”李副局长歪着头看着彭所长说。 彭所长看着李副局长,也跟着不停地点着头。他寻思了一会儿说:“其实,这事也不难。你打个电话,给你那个小姨子。问问她,行则行,不行拉倒。我要的就是痛快话儿。要是行的话,我马上安排她工作的问题。要是不行,我也就不费那个心了。” “哎,这倒是个好招儿。上官劲夫,我倒觉着行,你不妨试试。”李副局长点着头说。 彭所长和李副局长在生意上,没少给上官劲夫出主意。像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他忽闪着大眼睛,脑子在飞速的运转着。他在想,他怎么才能处理好这件事呢?他接着他刚才的话题言犹未尽地说:“我那个小姨子啊,不好商量事啊。她压根就没瞧得起我,就觉着她本事大。她本事大的,要是没有两个奶子坠着,恐怕早就上天了。” “哎呀呀。”耿老师摇着头不停地笑着。 “喝酒喝酒。”彭所长打断上官劲夫的话,端起酒杯接着说:“我光听说,坏大姑,奸小姑。可从没听说,小姨子还有这么坏的。人家都说,姐夫小姨子,挤眼弄鼻子。你可倒好,姐夫怎么当的?把酒填满了。你,上官劲夫。你看人家耿老师,多实在,酒都添出来了。” “干了干了,管人家姐夫小姨子,挤眼弄鼻子干什么?喝酒要紧,来来来,干了干了。”李副局长端起酒杯,站起来招呼道。他们嘻嘻哈哈地碰着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坐回到椅子上。彭所长盯着上官劲夫,不停地上下点着头说:“唉唉唉,说正事。上官劲夫,你抓紧给你那个小姨子打电话,落实一下。对,就现在,抓紧落实!” “好吧,既然彭所长,这么重视这件事。我现在就给她打传呼。”说着话,上官劲夫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上哪儿?你不是说,给你小姨子打电话吗?怎么跑出去了?你屁股底下抹油,想溜啊?”彭所长提高了嗓门,望着上官劲夫的背影喊道。 “没有啊,我往哪儿溜啊?我这不是出去找电话吗?”上官劲夫一脸委屈,却依旧笑着赶紧解释。 “打个电话,怎么还用跑出去找?都什么年代了,这个屋里就有。你小子,还想跟我耍滑头?新兵蛋子,跟我玩起兵法来了?你还想金蝉脱壳,暗度陈仓?没门儿!你个新兵蛋子。” 上官劲夫每次听到彭所长插着大嗓门喊他新兵蛋子,就知道他喝得差不多了,上官劲夫依旧嘿嘿地笑着,不停地看着李副局长和耿老师说:“我哪儿敢呢,瞧你说的。” “就算你去了美国,你就以为,你就是美国人了。美国人怎么了?抗美援朝知道吗?你个新兵蛋子。” “好了好了。”李副局长看着上官劲夫满脸的尴尬样子,轻轻地碰着彭所长的胳膊,不停地给上官劲夫使眼色。 耿老师还以为,两个人要打起来了。他眯缝着小眼,一会儿看看彭所长,一会儿看看上官劲夫,又一会儿看看李副局长,他不停地摆动着脑袋。 任慧芝走出饭店,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又是一个月朦胧鸟朦胧的夜晚,她看着那些穿梭于雾中,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包间内的烟雾熏得她够呛,闻着从身上飘散出来的烟味,不时地皱一下眉头。 她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莫名其妙地大雾天气,也习惯了这座城市的生活。她漫不经心地来到人行道边,左顾右盼,来来往往的车辆,丝毫没有躲避行人的意思。车与车,车与人互相争抢着前行的空隙。她绷紧神经,提高了注意力,不敢有一丁点放松。她走走停停,好不容易穿过人行道,来到马路对面。一家挨一家,亮如白昼的商铺,挤满了行色匆匆的男女老幼。唯独她,不紧不慢,东瞅瞅,西看看,尽量的躲闪着别人,给别人让路。她走进一家商店,买完烟,毫无目的地闲逛着。 她始终不明白,这座城市,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雾。她总是感觉,她的生活就像这雾,她的未来她的梦更像这雾。她的所有一切,恰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生活给了她虚无缥缈的真实。 任慧芝每次想起家乡旖旎的山水风貌,那里水水相通,山山相连,满目青翠,鸟语花香。家乡的水,造就了她美丽的容貌,家乡的山,造就了她宽阔的心胸,美丽的家乡啊,真是个世外桃源。然而想起家乡的爹娘,叔伯婶子和父老乡亲。再看看城里人的吃住穿戴,享受的生活,心里就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替家乡的亲人们感到悲哀。 自从来到这座城市以后,她就喜欢上这座城市了,这里的山水草木,青翠碧绿,水绕着山,山依着水。辽阔的大海,蔚蓝的天空,喧嚣的车流,拥挤的人群。城市生活让她眼花缭乱,心潮澎湃。她看到的,不再是山山水水草木青翠,听到的也不是鸟语蝉鸣水流潺潺。而是不一样的世界,这个世界,对她有着谜一样的诱惑和魅力。她常常望着一座座高楼大厦遐思飞想,梦想着总有一天,这座城市的某幢大楼里,会有一盏灯属于她,会有一间房属于她。那是她的家,她的梦。 在她心里,家乡的山水草木,就像一堵堵墙,堵在心里,总感觉巨石般的压抑。山水悠悠,弥补不了物质生活的匮乏。她是带着梦想,离开穷困潦倒的家乡的。而如今,那个曾经让她振奋,让她不顾一切愤然离家的梦想,在渐渐的离她远去,越来越离她遥不可及了。 她想,在理发店付出的心血和努力,难道就这么白白的付出了吗?在吴家除了吃住,干点杂活外。她的身份和地位不明不白,既不是吴家的亲戚,也不是吴家的帮工和佣人,更不是吴家的孩子。她早已厌倦了这种不明不白的生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的吃饭穿衣尚且解决不了,还奢谈什么梦呢?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是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这就好像两座山峰一样,看似近在咫尺,其实还不知道相隔有多远呢。她无数次地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想法设法的留在城市,过上城市人的生活。一辈子也不回去了,即使要回去,也要混出个人样儿,也要珠光宝气衣锦还乡。 她想,爹已经驾鹤西去,又和哥哥闹得面合心不合。她的理想和努力与现实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今后的人生路何去何从,她茫然不知所措。一顿饭的功夫,就突然间冒出一个干爹来。这个干爹,似乎很喜欢她,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能改变她的未来,她的命运吗?能帮着她实现城市人的梦吗?如果,真如刚才他们所说,能有个吃住的地方稳定的工作,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第五十五章开店 此时的吴海清正跟段鹏吃饭,盯着段鹏花里胡哨的流行衣服,故作惊讶地说:“哎呀!段老师,你今天可真帅!” “我哪天不帅?我说吴姐啊,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段老师地叫?你叫的我浑身不自在,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女儿学校的老师呢。我说吴姐啊,以前怎么叫就怎么叫,还叫我小段,咱可说好了。” 正说着话,吴海清的传呼机嘟嘟地响起来。她从小坤包里拿出传呼机,见是上官劲夫让她回电话,马上站起来说:“我姐夫明天要去美国,他打电话找我,我去给他回个电话。” 吴海清拨通了上官劲夫的电话,问:“什么事?这么急?这事回家再说,我正忙着呢。哎呀,我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管她。好了!别说了。这事你看着办吧,只要她同意,愿意就行。要不你问问俺妈,好了好了!别说了,我还有事。” 回到桌上,吴海清不屑一顾地说:“我家小保姆,认了个干爹,这种破事我姐夫也麻烦我,真是的。咱不说她的事,说说咱的事吧。刘总对你真是太好了,你俩的关系真是不一般啊。” “刘总这人真是很好,只要你跟定了他,你肯定比我强。”段鹏盯着吴海清的眼睛,想看透她的心思。 吴海清微微笑了笑,段鹏接着说:“真的,姐。” 吴海清依旧笑着,段鹏揪揪着鼻子赶紧说:“真的,姐。你见着刘总了?怎么样?” “见着了见着了,多亏你,段老师。噢,不,小段。你说,我怎么谢你呢?” “谢什么,咱俩是什么关系,不用谢。”段鹏吸着吴海清送的烟,摆着手接着说:“要说谢,我的谢你。这烟真不错,好!上档次。” “那我改天再送你两条。” “不用不用!真不用。嗳,对了。刘总收下你给他的东西了?” “收下了,起初,刘总不肯收。是我略施小计,他就收下了。我总算放心了,谢谢你啊。” “收下了好啊。不过,这事。只能你知我知,不能让别人知道。” “那当然,我也不傻,毕竟你姐干了几年饭店经理。” “那是,那是。”两个人会心地笑了。 “放心吧,姐,错不了。只要你跟着刘总干,一心一意,听他领导,听他的话,保准没错。就拿我来说吧,刘总对我怎么样?那可是真好,比亲爹还亲,比亲爹都好。” 吴海清撇着嘴嘿嘿笑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奉承起刘总来。 上官劲夫接了吴海清的电话,心中有数了,不等他说话,彭所长扯着大嗓门瞪着他嚷道:“怎么样?行不行?不行!你个新兵蛋子!跟我玩瞒天过海偷梁换柱?你个新兵蛋子!” 上官劲夫跑出包间去结账,然后急匆匆带着任慧芝溜之大吉了。 李副局长赶紧把彭所长拉出酒店,他依旧不依不挠地嚷嚷:“新兵蛋子!”。 彭所长趔趔趄趄站不稳了,吓得他的司机毛亮大气不敢喘,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他从来没见过彭所长这么激动过,也从来没见过他喝的这么多。 李副局长好不容易把彭所长拉上车劝着,看着他的车开走了,这才和耿老师上了自己的车。 第二天,彭所长醒了酒,来到干休所让顾顺把刘建叫来。刘建是干休所的财务主任,他的朴实能干,深得彭所长地赏识和信任。刘建在干休所里能够一步步得到升迁,完全是彭所长一手提拔培养起来的。 彭所长刚泡好茶,刘建推门进来。彭所长对跟在刘建身后的顾顺说:“顺子,你忙去吧。”顾顺答应着走出去掩好门。 “彭所长,你找我有事?” “噢,坐。”彭所长说。“我昨天认了个干女儿,今年二十一岁。从农村来的,已经在这儿呆了几年。我打算让她来咱这儿上班,你给安排一下。来了以后呢,别累着也别闲着。是上官劲夫带着她,认识的。你找上官劲夫联系,去吧。我到军区开几天会,有什么事,随时汇报。” “好的,彭所长,你放心吧。”刘建点着头转身离去。 刘建跟上官劲夫联系后,买了一些水果和老人喜欢吃的食品,跟着上官劲夫来到他丈母娘家。 刘建跟刘永波吴顺发说明了来意,希望让任慧芝跟着他到干休所。 两个老人说,“这事要等任慧芝回来,听听她本人的意思,我们说了不算,也管不了这事。” 刘建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就和上官劲夫一起急匆匆地走了。 刘永波惦记着上官劲夫出国后,没人会出二百块钱给任慧芝。她跟吴顺发说:“她有个好去处,也是个好事。只是家里少了个帮手,看来以后还得自己动手干家务活了。” 吴顺发说:“走了也好,万一她找不到活儿干,咱还的养活她。大龙爸爸出了国,谁给她拿工钱和生活费。咱不能白养活个吃闲饭的,光海港和菲菲就够咱们受的了。” 任慧芝送完孩子上学后,上菜市场买菜去了。任慧芝正在菜摊前蹲着买菜,听见王旭升叫她。发现王旭升跟房东站在一起,正纳闷呢,房东说:“我找了你好长时间,总算找到了。” “有事吗?”任慧芝惊奇地慢慢站起来盯着房东问。 原来,看过房东房子的人都嫌房子太小,总共四五个平方不好干什么。有两个人想当仓库用来放东西,又嫌房租太高。房东看着两个月的房租打了水漂,他心疼钱,着了急。盘算起任慧芝提起的条件,想来想去还是觉着依了她的条件好。他想找任慧芝却又不知道她在哪儿,正愁眉苦脸偏偏遇上了王旭升。 任慧芝听了房东的来意喜上眉梢,总算脱离苦海如愿以偿了。房东打开理发店的门,任慧芝进门一看,原来的东西都还在。她心里高兴极了,房东收了任慧芝三个月的房租,打了收条走了。 任慧芝拿了钥匙,锁好理发店的门,让王旭升帮帮忙等一会儿。然后拎着买好的菜,回到刘永波家。两个老人迫不及待的把刘建来过得事讲了,任慧芝暗暗窃喜,正愁着怎么跟他们说要离开呢。这下可好,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出了吴家,王旭升跟任慧芝一起去徐红那儿。任慧芝给徐红二百块饭钱,徐红勉勉强强接了,装出一副恋恋不舍的神情。任慧芝收拾好东西,和王旭升一起回到理发店。 一路上,任慧芝喜气洋洋不停地哼着小曲。进了理发店,任慧芝感激地看着王旭升说:“谢谢你啊,改天我请你吃饭。” 王旭升帮着任慧芝打扫理发店的卫生,又找人写了一张‘开张大吉’的红字挂在店门外,任慧芝多年来梦想的,属于自己的店终于营业了。 过了几天,上官劲夫带着刘建去找任慧芝。在理发店门外,上官劲夫让刘建先等一会儿。他进了理发店,只有任慧芝一个人。 他跟任慧芝说:“你刚认得那个干爹,又派人来找你了。可能是想让你去部队干休所,这件事,你考虑好了,应该怎么办。” “我干嘛要去他那里?我理发店干得好好的,我不去。你带他来找我干什么?直接拒绝,不就行了。”任慧芝摇着头说。 “我可不想带他来,我忙得要命。他非缠着我,我有什么办法?来就来了吧,你当他的面,说明你的意思更好,省得他们老是怀疑别的。这是件大事,你自己可得拿好主意。那人就在门外,我叫他进来,你跟他讲明白就行了。”上官劲夫转身走出理发店,朝刘建挥挥手,示意他进来。 “这是刘处长,彭所长派来的。这就是任慧芝,你要找的人。有什么事,你们两个谈,我出去买包烟,一会儿就回来。”上官劲夫说完话走出理发店。 “你好,妹妹,你叫我刘建好了,彭所长很关心你。好几天以前,彭所长就让我安排好了你到干休所的工作问题。要不是上官劲夫拖了这么长时间,我早就来了。”刘建满脸堆笑讨好地说。 “谢谢彭所长,就不麻烦他了。你看,我这个理发店刚开张时间不长。我自己一个人干,干多干少,挣多挣少,自己说了算。我觉着挺好的,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把理发店干好,能挣口饭吃就行了。” “部队的条件,比你这儿要好多了。吃穿用住,都不花自己的钱,更不用自己操心。舒舒服服,累不着,还不少挣钱。我觉着,你还是到我们干休所好。” “我真不去,我现在不能去。为了开店,我还借了不少钱,还急等着还呢。再说了,我想干自己的。” 刘建想了很多理由,说了很多好话,就是说不动任慧芝。任慧芝一直笑眯眯地,不管刘建怎么说,就是不为所动。 刘建回去跟彭所长原原本本地汇报了情况。气得彭所长骂道:“又是那个新兵蛋子捣鬼。你要经常去,看看有没有可以帮上她的。改天,我有时间,你带我去一趟。” 第五十六章酒是彪子水 刘总回国后,集团公司为他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第二天,刘总紧急召开了集团公司领导班子开会,由他提名并决定了集团公司改制的具体方案。以红头文件的形式下发给所属各分公司,其中最引人关注的人事安排,各领导岗位的新人员名单,也在其中。 吴海清被任命为集团公司新成立的旅行社经理,文件明确规定,旅行社的全面业务由吴海清全权负责,自负盈亏,并调六名正式职工给吴海清管理。段鹏也如愿以偿,担任了集团公司基建处处长。 在段鹏的安排下,吴海清在天景大酒店设宴宴请刘总经理。吴海清费尽心思打扮着自己,涂唇描眉,往脸上涂了三层底霜。穿上她认为最流行最漂亮最得体的衣服,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半个小时来到酒店包间。 刘总和一帮小老头说说笑笑,鱼贯而入。吴海清站在包间门口,弓着腰满脸堆笑,和他们一一握手,说着客套话。她发现这些人,都是上次在星光饭店,刘总请的那帮小老头,绿豆眼小老头依旧色眯眯不怀好意地瞅着她。吴海清心里厌恶他,表面上依旧笑嘻嘻地,主动握着他的手说:“章局,您请,您请。” “好,好。”章局慢悠悠地说着话,另一只手盖在吴海清的手背上,轻轻地摸索着。摸得吴海清身上痒痒的,好像有许多蚯蚓在手背上蠕动,恶心得想吐。 “还没握完?快入座吧。”章局身后的人说,章局呲着牙笑着:“叶总着急了,我让给你。” 吴海清认出是城建集团的叶总,赶紧朝叶总点着头躬了一下腰说:“你好,叶总。” 叶总握着吴海清地手说:“吴经理,又给你添麻烦了。幸会幸会啊,见到你高兴啊。” “快坐下吧,叶总。”章局开心地看着叶总笑道。 “什么叶总,叫我小叶好了。” “小爷?还老爷来。我说,叶总。是不是见了吴经理这样的大美人,你就……。” “章局,别拿我开心,我只是个副总,你叶总叶总地叫,传到我们徐总那儿,让我怎么解释?”叶总打断章局的话说。 “来来来,好了好了。喝酒喝酒,这第一杯酒嘛,……。”刘总见服务员倒满了酒,连忙招呼道。 吴海清眼睛盯着刘总,心里想着叶总。她不时地看一眼叶总,叶总心领神会。酒过三巡,只听叶总说:“当下这个年代,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肯定有一个成功的女人。而一个成功女人的背后,肯定离不开许多成功的男人。” “说得好,就那么回事。来!为了成功的男人干一个。”刘总端起酒杯招呼道。 “干一个!也为了成功的女人。”章局说。 喝了酒,章局瞅着吴海清说:“开放了,改革了,经济时代了。大家都提倡一切朝钱看,有钱好办事。国富民强,国力强大。现在这个时代啊,笑贫不笑娼啊。做**没人笑话,可是人要是穷了,就抬不起头,腰板就直不起来,就没人瞧得起。是不是啊?吴经理。” 吴海清“扑哧”一声笑道:“章局,你可真有意思,我敬你一杯酒。”说着话站起来。 “可不敢,可不敢,这杯酒,你应该先敬刘总。” “一样,你就别客气了。你一口一个美女的叫,小吴敬你也是应该。” “我可不敢夺人之美。” “喝了行了,啰嗦啥?” “是啊,喝了行了,快喝了吧,人家吴经理敬得酒,你又拿捏起来了。”叶总瞥了章局一眼道。 “喝了可以,不过,吴大美女,可得把上次欠刘总的酒补上啊。” “你快喝了吧,上次什么酒?你还想着,你喝了再说。”叶总说。 “上次的交杯酒嘛,叶总,你怎么老是替吴大美女说话,你什么意思?”章局不耐烦地嘟囔道。 “交杯酒,我看行。” “唉,我看也行。” “抓紧,章局。你先把吴经理敬你的酒喝了,再让吴经理和刘总喝交杯酒嘛。”包间内乱作一团七嘴八舌炸了营。 只有叶总纹丝不动盯着所有人看,吴海清半推半就笑嘻嘻地和刘总喝了交杯酒。包间内的气氛顿时高涨起来,等刘总和吴海清都坐下以后。章局眯缝着小眼睛盯着吴海清说:“哎呀,要是我能有吴大美女这样的老婆。我这一辈子也就知足了,吴大美女,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我老公可帅了,一米八七的个头,正在家门口拿着棍子欢迎你呢。你要是能把他打跑,我还得考虑考虑。” “那一棍子下去,章局早就找不着人影了。”叶总说完,所有人都跟着起哄笑起来。 吴海清有了新的任命,新的职务,心情自然开心舒畅。屋内的男人们,有了吴海清在场插科打诨,都情绪高涨,言行放肆。你一言我一句,我敬你一杯,你敬我一杯。不知不觉间,酒喝得都高了。吴海清显然喝醉了,谁让她喝交杯酒,她都来者不拒。她大声嚷嚷着,端着酒杯,挎着胳膊,仰头就往嘴里倒酒。 最后,她趴在酒桌上肚子翻江倒海,想上卫生间慢悠悠地勉强站起来。吴海清身体软绵绵地站不稳,下意识地去扶桌子,再去扶身后的椅子。眼前一片模糊,脚下踉踉跄跄糊里糊涂上了卫生间吐了酒。她的思想意识还算清醒,可是身体却软绵绵的不听使唤了,她晃晃悠悠地回到座位趴在桌子上。 她似乎听到章局在说:“酒是彪子水,先彪脑子后彪腿。” 她听见有人叫她起来喝酒,她努力地抬头,想直起身子。可是怎么也起不来了,她伏在桌子上,耳边男人们扯着嗓子地吆喝声,乱得她头昏脑涨。 她感觉房间里的人正在嚷着离开,一只大手在拍她的肩膀。 “吴经理,吴经理。”好像是城建叶总在叫她,她实在是起不来了。 房间里的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吴海清感觉房间里越来越静。她真想好好睡一觉啊。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抬她。她的身体却往下坠,那个人的两只手结结实实地捂在她的两个ru房上。她猛地一惊想站起来,屁股刚离开座位,又猛然间坐下去。 刘总抱着吴海清,想让她跟着一起离开酒店。可是吴海清的身体很沉,刘总从背后怎么也抱不起她来。 </:> 第五十七章狼 第二天早晨,吴海清八点前就来到集团公司办公室,等着办公室郭主任。郭主任一反常态见了吴海清端茶倒水很客气,给她旅行社的地址,分手前送到门口点头哈腰地说,“要是有什么问题和困难,尽管找我。” 吴海清按图索骥找到一个临街的门头房,里面几张破旧的桌椅布满了灰尘,垃圾遍地,每处墙角都长了绿色的毛儿。室内难闻的气味,熏得吴海清直想吐。她掏出手绢捂住鼻子,勉强看了一遍,连卫生间在内,总共四个房间,也就六十几个平方米大小。吴海清看后傻了眼,他娘的,这不是坑老娘吗?早知道这样,就不该给这小子送钱。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白忙活一场吗?该死的刘总,白吃了老娘的豆腐不说,还在耍老娘。 吴海清面对着几间破房子盘算着,怎么着也得打扫出来,刷刷墙壁,清理出所有东西,还得置办点新的桌椅和办公用品。集团公司裁剪下来的四女两男就像是进了动物园看猴子一样盯着吴海清,离着吴海清远远地又说又笑。 吴海清斜楞着眼不时地瞥着他们,心烦意乱,暗自叹息。捉摸了两个多小时,带着两个老男人到建材市场买刷房子用的涂料等东西,吩咐四个老女人打扫卫生清理杂物。 吴海清挽着袖子裤腿顾不上脏乱和难闻的气味,跟他们一起动手忙活,瞅着他们干起活不利不索拖泥带水没精打采的样子,想起星光饭店那些服务员地麻利劲儿,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简直没法相提并论。吴海清唉声叹气不停地摇头,暗自嘀咕:真是些大爷大娘,要不然集团公司,怎么会把他们裁减下来硬塞给我。这帮人也就是占了国营单位的光,要是放在私营企业,早让老板炒了鱿鱼,喝西北风去了。 忙活了半个多月,房间打扫好了,该置办的办公用品也都到位了。吴海清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不知道旅行社的工作应该怎么干。旅行社对吴海清来讲,是隔行如隔山。面对这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新工作新岗位,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六个老职工坐在屋子里,嗑着瓜子侃大山,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他们无所事事,既然吴经理没安排干什么活儿,他们更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吴海清感觉陷入了泥坑,进不去出不来。原本打算到了新岗位,使出所有本领,干出个惊天动地的成绩。向刘总和所有人证明,她不是因为巴结张总才被提拔重用的,是因为有能力,是靠真本事干上星光饭店经理,走上领导岗位的。然而现在,她力不从心浑身有力却使不出来。 吴海清绞尽脑汁,利用所有亲朋好友熟悉的人,时刻打听旅行社到底是干什么的?征求他们应该怎么才能开展业务,应该和谁联手,应该从哪儿下手。 以前开饭店,是别人有求于她。总是笑脸对她,好言好语地巴结她。而现在,为了展开旅行社的工作,她到处去求别人,看别人的脸色。这让她很不适应,更不习惯。 吴海清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身心疲惫,精神都快要崩溃了,多么希望现在能有一个人,帮助她渡过难关,解决眼前的困难。哪怕是安慰安慰也好。在人前,她强装笑脸。没人时,一筹莫展哭丧着脸,郁闷难受。 旅行社成立已经三个月了,吴海清的工作毫无进展。在集团公司大会上,刘总批评某些新成立的部门,工作开展得很不尽人意。拿着集团公司的钱如同儿戏,辜负了党和组织对他们的信任。刘总没指名道姓,说得却义正言辞。 吴海清感觉刘总是在批评她,她的脸很难看,真是受够了,窝囊大了,想起身离开又不敢,终于开完会。吴海清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拎起小坤包急匆匆离开会议室。一口恶气堵在心里,憋屈地难受。 来到马路上,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即不想回旅行社见到集团公司派下来的六个大爷大娘,更不想回家。上哪儿?上哪好呢?自从接手旅行社以来,整天忙忙活活,一直没有时间做美容。去他娘的旅行社,去他娘的刘总。姑奶奶白白的给你们出力,还不如去做美容。给你们挣钱出力,还不如姑奶奶自己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好。 想到这儿,她轻轻叹口气满不在乎地往公交车站走去,车站上的车牌很多,她正仔细地查找着要去的线路。 突然,一个软软的轻轻的女人声音在叫她:“吴经理。” 吴海清转过头,“胡柳柳,你怎么在这儿?” “吴经理,你这是上哪儿?听说你干上旅行社经理啦?你就是有能力,就是比我们这些普通人强。我真羡慕你,哪像我。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没人管没人问,后娘生的野孩子。” 吴海清听胡柳柳这么说,开心地笑了。没想到胡柳柳还挺会说,以前跟她干会计的时候。只知道低头算账,从不多言不多语。 “你羡慕我?羡慕我什么?”吴海清嘿嘿地笑着问。 “我当然羡慕你了,不光我羡慕你,咱们很多同事说起你来,都羡慕得不得了,都说你不简单,不是一般人。真的,你别不信。你看你,你别笑啊。咱们集团公司改制,除了刘总的人都得到重用外,张总的人,哪一个不被改制下来了。你现在还是经理,这就说明你的能力征服了刘总。要不刘总能重用你?说明你有能力有魅力呗。你调走了以后,我们这些职工都被通知回家待岗了。你知道吧,咱们星光饭店,转包给刘总的一个什么亲戚啦,听说承包价很便宜的,就像白捡了一个饭店,话又说回来,有好处谁不想捞啊。” 吴海清一边点头一边笑:“没想到你口才这么好,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你跟我干吧,到我旅行社里来。我这儿正缺你这样能说会道的人才呢。我跟刘总说说,马上把你调到我这儿来。省得你呆在家里闲的没事干,到处打听小道消息。” “算了吧。”胡柳柳抬起右手,在吴海清面前猛然一挥,吓得吴海清急忙闭上眼往后退了一步。 胡柳柳接着说:“我已经递交了外出务工的申请,集团公司还给我每个月六百块钱的补贴呢。我现在啊,吴经理。我现在在干自己的,可挣钱了。要是早知道能挣这么多钱,我早就辞职不干了。不过,我谢谢你的好意。哎,这样吧。你现在要是有时间,我请你美容吧。吴经理,你现在还美容吧?”胡柳柳眉飞色舞,说得唾沫星子四溅。 “你请我做美容?你发财啦!”吴海清收起了笑容板着脸,半信半疑很不是滋味。现在连手下记账的都比我混得好,他娘的,什么世道?天下还有免费的午餐?这个胡柳柳到底想干什么?想到这儿,吴海清接着说:“你现在在干什么?这么挣钱?” “嗨,小生意。”胡柳柳又挥起了手,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魄。她接着说:“我从国外进的美容产品,给美容店推销。发财嘛,说不上。比起每个月的工资来,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走吧,我正好要去美容院。”胡柳柳搀起吴海清的胳膊拖着就走。 “哪好意思让你花钱,你挣钱也不容易。” “管它容不容易,我进的这个国外产品可好了。只要试过,包你满意。” “就这么走着去?不用坐车?” “不用,就在前面,不远。许多美容店,几乎都有我的产品呢。” 真是吹牛不纳税,时代变了,人也变了。胡柳柳什么时候变得能说会道,胡吹乱侃起来了,吴海清暗暗耻笑胡柳柳。 吴海清被胡柳柳搀着往美容店走去。虽然不情愿跟着胡柳柳,也不相信胡柳柳说的话。不过还是很好奇,想看看胡柳柳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胡柳柳搀着吴海清边走边说:“吴经理,这家美容店是我一个姊妹开的。以前去过咱饭店吃过饭,她肯定认识你。我现在推销的国外美容产品,她的顾客用的都不错。我把产品放在她店里代卖。然后,用这部分钱化妆。你想想,我要是不把自己化妆漂亮了,谁还会相信我推销的产品呢。” “聪明!我怎么早没发现你这么有能力有本事呢?”吴海清停住脚步歪着头,故作姿态笑嘻嘻地说。 “你夸奖了,吴经理。我跟着你干了几年,也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呢。” “别叫吴经理好吗?以后叫姐姐,叫吴姐。” “好,就叫吴姐。” 进了美容院,服务员都对胡柳柳很客气。胡柳柳的姊妹出来了,胡柳柳介绍道:“吴姐,这就是我姊妹,于艳丽于经理。” “我认识吴经理。你好,吴经理。”于艳丽满脸堆笑朝吴海清点着头。 “你好你好,于经理,来的路上,胡柳柳夸了你一路呢。” “吴经理,你可别听她的。我也就是一个体户,没什么可夸得。” “谁说的,像你这样有胆识有魄力的人,就是企业家,你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让吴经理笑话啦,快请!我让我们这儿最好的美容师给你做。放心吧,吴经理,包你满意。”于艳丽做着大方得体的手势,把她们请进房间。 不一会儿,美容师进来,于艳丽嘱咐了几句美容师。然后,起身告辞带上门忙去了。 吴海清躺在美容床上纳闷,觉着胡柳柳变了一个人,以前在饭店里不声不响不显山漏水,没想到居然这么能说会道,笑得跟朵花似的惹人喜欢,性格也突然间变得开朗豪爽起来,居然能把美容产品推销的这么好。想当年自己多么威风,如今却落得人不人鬼不鬼。要是从单位走出来闯荡一番,肯定比胡柳柳强,比她强不知道多少倍呢。吴海清一万个不服气胡柳柳,盘算着今后应该怎么办。 躺在旁边的胡柳柳说:“这个年头,要想赚钱就赚女人的钱。现在人们都有点钱了,都想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尤其是女人,都想让自己年轻点,漂亮点。所以呢,赚女人的钱最容易。” 听着胡柳柳滔滔不绝自言自语。吴海清想,要是有钱就好了,也开个美容美发店。她算计着,每个月花在外面美容的钱,完全可以租个门头房。虽然对这行不懂,但是可以利用任慧芝的技术和胡柳柳免费提供的产品。只要找一个门头房,再到劳务市场找一个会美容美发的,只需要进设备和工具的钱就可以了。如果这样的话,就不用在旅行社遭罪了,美容店开起来以后,当了老板自己说了算不说,还能挣钱,还能免费美容不用再花那些冤枉钱了。她想先从胡柳柳开始下手,让胡柳柳免费提供美容产品。然后,再和任慧芝合作,让任慧芝给她打工。她越想越美,越想越觉着这个主意好。 美容师做得很细致,吴海清躺在床上打起了轻微的鼾声。躺在一边的胡柳柳,嘴角露出了满意地诡笑。在见到吴海清的那一刻起,就打起了吴海清的主意。她知道,吴海清经常做美容,很重视脸部的保健和化妆。如果能让吴海清使用她推销的国外产品,那将是一笔不错的买卖。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先给吴海清点甜头。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吴海清能跟她走进美容店,她心里就有了八成把握。听到吴海清的鼾声,胡柳柳心里更有把握了。她知道吴海清这个人的性格脾气,是从来不轻易接受别人给的好处。 吴海清和胡柳柳做完美容,吴海清非要请客吃饭。胡柳柳就是不去,说时间紧迫还要去另一家美容店,看看推销地产品销售的怎么样了。 吴海清盘算好的事情会马上去办,不可能拖泥带水让它过夜。眼瞅着胡柳柳就在身边,带着她到任慧芝的理发店,说服任慧芝用上胡柳柳的产品多好,也算是没白让胡柳柳请客。这叫一石二鸟,皆大欢喜。再说,她已经好几天没回娘家了,顺便混顿饭吃。 胡柳柳听吴海清要给她介绍产品销路,爽快地跟着吴海清去任慧芝的美发店。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抢着买票,吴海清硬抢着付了钱。 一路上,吴海清盘算着美容店的事。忽然想起很久没跟张总打电话了,想到目前的处境,也只有张总才能拉她一把。应该怎么跟张总说呢?说什么好呢?怎样才能打动张总的同情心?让他出力帮忙呢? 第五十八章合作 吴海清带着胡柳柳来到任慧芝的理发店,指着任慧芝介绍:“这就是我说的任经理,这是胡经理,专搞国外美容美发产品的专家。小任,我带胡经理过来想让你看看她的国外产品,你能不能用。要是能用的话,对你的生意肯定能有很大帮助。” “你好胡经理,你看我这个小店能用吗?”任慧芝微微地笑着,握着胡柳柳伸出的手问。 “能用!怎么不能用。有很多人买回去自己在家用,效果当然不如在店里用的好。凡是用过都说好,都后悔知道的晚了,要是早知道早用就好了。任经理你放心好了,我呢,先不问你要钱,你只要用过以后再给我钱就行,不会占用你的资金,只能给你带来更好更多的利润,你看看这种产品。”说着话,胡柳柳从包里拿出样品,打开介绍着。 任慧芝看着胡柳柳拿出的样品,微微笑道:“胡经理,我总觉着我这个店太小了,用不上这么高级的美容美发产品。” 胡柳柳摇摇头笑道:“哎呀,任经理,你别那么客气,谁不是从小店干起的。你已经很了不起了,赤手空拳,一个人打天下闯市场。我也是一个人白手起家,什么也不懂不会,赤手空拳干起的,咱俩说起来都不容易,这更需要咱们之间互相帮忙。再说了,你用我的产品先不用给钱,退一万步讲,要是你觉着效果不好或者不好用不喜欢的话,就权当我白送给你还不行。真的,给不给钱一点关系都没有,咱俩认识就是缘分,再说了,还不都是冲着吴经理的面子。你先试试这几种,改天我再给你拿一些适合你这个店面用的产品。” 胡柳柳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她详细地介绍着各类产品的用途。胡柳柳老道熟练地说辞,又让吴海清暗暗佩服起来,没想到这才几天,胡柳柳竟然一下子在口才上超越了她不知道多少倍。任慧芝和胡柳柳没完没了地说,吴海清又插不上话就先回娘家去了。 这天晚上理发店的生意出奇的好,屋里已经坐满了人,任慧芝忙得不亦乐乎, 胡柳柳不停地介绍产品的性能和用途,让任慧芝心烦意乱。她给客人理发还要抽空跟胡柳柳说话,她怕影响生意,碍于吴海清的面子,只好勉强地答应留下几种美发产品试试。 任慧芝明白,虽然胡柳柳的产品是代销的,不用提前支付现金,可是一旦把产品的包装打开就要给胡柳柳钱。干上理发这一行,从来都是只挣钱没赔过钱,可是这一次不同了,尽管利润很大很诱惑人,可是赔钱的可能也是有的。如果产品能推销出去挣钱的话还好说,如果产品推销不出去的话,就可能收不回成本,就要陪着钱给胡柳柳。胡柳柳是冒着代销产品的风险,可是自己就要冒着赔钱的风险。任慧芝端详着美发产品,反复捉摸,应该跟谁推销呢?让哪一个顾客试用呢?怎么跟人家说?每一次收人家多少钱才合适呢? 进了娘家们,吴海清迫不及待捞起座机给张总打电话。“张总,你好,我是吴海清。” “噢,海清啊。” “张总,我真是干不下去了。没有你在集团公司,我。”吴海清说不下去了,哽咽着要流眼泪。 “没事,海清。历届换领导,都是这个样子的。不光是你,别人也是一样的。俗话说得好啊,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界领导都要调整领导班子的,这很正常。纵观历史上,国内国外,都是如此啊。海清啊,你要适应,你要适应环境,你要适应当前所处的环境。适者生存嘛,我相信你是有这个能力的。” “谢谢张总,你总是鼓励我,给我动力。可是眼下,我想离开集团公司。想自己发展,其实,我是想跟着你干的。” “自己发展也行啊,只要你认准了。你是有能力的,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想跟着我干,这事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市政府机关,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来的。尤其是,你是个女同志,年强漂亮。要是我向集团公司要你,那是要惹起闲言蜚语的。对你对我,可都不利啊。你有好项目吗?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什么?” “我想开个美容店,想摸摸自己干的路子。你看行不行?” “行啊,美容这一行,是个朝阳产业,很有潜力,很符合社会发展前景的。放心大胆的干吧,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工商,税务,公安,防疫。不管哪方面,我还是有点人脉的。” “太谢谢你了张总,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去看看你。” 吴海清跟张总通完电话,不紧不慢地吃完饭,又回到任慧芝的理发店,发现胡柳柳已经走了。 邓雪涛发现任慧芝店里多了许多不适应的高档美容品,皱着眉头严肃地说:“你最好别用,像你这个店根本用不上,不适应。再说,附近的居民都在议论拆迁搬家的事,现在风声这么紧,我担心你这个店,不知道还能干到啥时候。她愿意放在这儿,就让她放在这儿好了。做生意没有那么些面子,赚钱要紧,咱又不是慈善机构。” 任慧芝觉着有道理,邓雪涛跟她想一块去了。她也不想陪着钱赚吆喝,干不着边际的事。 吴海清每天上午去一趟旅行社,只是为了露露面,公司派下来的六个老职工,依旧说说笑笑嗑瓜子抽烟,他们一点也不担心将来的生活,只要到点上班到点下班,拿着公司给的工资就心安理得。退休以后拿着退休金就可以颐养天年,安度余生。 吴海清现在的主要时间是和胡柳柳在一起,要么两个人在胡柳柳姊妹的美容店里美容,要么就是在任慧芝的理发店里,三个人聊一些美容美发方面的事,三个人都感叹着,要是任慧芝的门面再大一些就好了,要是店里再有几个房间那就更好了,她们三个人越说雄心越大。这期间,吴海清买了一大堆胡柳柳的美容产品,什么护肤的防晒的润肤的,什么面膜粉底霜眼影霜等等。有时候直接在任慧芝的店里做起美容来,吴海清坐在椅子上,胡柳柳和任慧芝两个人一起操作一起研究。 任慧芝没有想到,还真有女顾客主动要求做美容,她高兴极了,把吴海清放在店里的美容品给顾客用,也没跟吴海清说。 任慧芝的心也随着吴海清的雄心壮志膨胀起来,特别是,吴海清和胡柳柳带着她一起到其它美容美发店去参观以后,更加坚定了要把理发店做成美容美发店的决心。有了新的想法和目标,也就有了新的动力。为了能够尽快地租一个大的门面,任慧芝比以前更加省吃俭用,也比以前开店更早关店更晚。 吴海清每天都到房屋中介所打听适合干美容美发店的门头房,比较着谁家的价钱既便宜又离着她住的地方近。慢慢地,吴海清很少去旅行社了。有时候连着几天不去,旅行社的六个老职工正好落个清闲自在。 吴海清每天都要来任慧芝的理发店,买点水果小吃什么的,待任慧芝闲着的时候一起吃着说着。她巧妙地说着开美容美发店的好处,拐弯抹角地让任慧芝跟她合作,放弃现在的理发店。胡柳柳在一旁也添油加醋地说和着她俩在一起合作的种种好处。 任慧芝架不住两个人的甜言蜜语,听着吴海清的大道理,想起了徐红说分红合作的事,吴海清也是这么说。她担心上当受骗,每天闲下来的时候都在想,吴海清不应该是徐红那样的人,再说她们合作的又是正经生意,她现在也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要技术有技术,要资金也有一些资金了。如果合作成功,那么皆大欢喜。如果合作不成功,可以自己单干。退一万步讲,大不了再开理发店,也不会受多大损失。 吴海清口口声声讲,合作的前期资金由她出,任慧芝只是出技术。一部分美容用的材料先由胡柳柳出,等到赚了钱,再还给胡柳柳,毕竟胡柳柳的产品也是让人代销代卖的。吴海清所说所做的一切,任慧芝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第五十九章滴水之恩 任慧芝正和吴海清商量开美容店的事,张顺来了电话,央求任慧芝让儿媳妇于静跟着干理发,她一口应承下来。 想想当年,最苦最难,人生最不得意的时候,连亲哥哥都不管不问,是张顺叔帮着收庄稼种庄稼,干这干那,水不喝饭不吃,无怨无悔替她忙活,一件件一桩桩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忘不了张叔的恩情,此时不报答张叔,就是没良心,就不是个人。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个理儿她懂,从小爹就是这么教得,上学以后也是接受“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教育,她记得牢牢的一辈子也忘不了。 任慧芝和于静是一个镇上的小学同学,俩人不在一个村。于静的爹是瘸子娘是傻子,小学三年级就回家务农了,从小挑水拾柴洗衣服喂猪,下地扶犁除草割麦子,挑起了一般成年人干的家务活儿。 当时,小孩们看着她什么活儿都干,都以为是她爹娘拾破烂拾来的野孩子,小孩儿们都把她爹娘误以为是地主老财,有聪明的孩子说,她爹娘一个瘸子一个傻子,怎么可能是地主老财呢?地主老财应该是白白胖胖,有地有财有骡子有马有驴的富户,看看她家穷得连扇门都没有,窗户还是用柴禾堆挡着的,小孩们又怀疑起来。 任慧芝进城以后,于静嫁给了张国文,张顺想借他家的老屋,给张国文结婚用。 任慧明和崔桂花商议,老屋长时间没人住也没个人气,闲久了容易塌了房梁。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住进人的好。任慧明给任慧芝来信问行不行。 任慧芝当时正生着哥哥的气,家里的事,她不想做主也做不了主,有娘和哥哥做主,倒也省心。她没好气地给回信让哥哥看着办就行了, 最近一年来,张国文的病更加厉害,医药费早就把张顺一辈子辛辛苦苦积攒的钱花光了,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邻居的钱,说好还钱的日子都过了好几年,没还清不说,而且是越借越多,早就没人肯借钱给他们了。 自从任慧明跟着马二大爷进城打工以后,村里的壮劳力已经陆陆续续进城混钱了,眼瞅着别人家不断地置办起各种现代化的家具,盖房的盖房,起二层楼的起二层楼,收音机,缝纫机,电视机,摩托车,每家每户都慢慢拥有了这些家把什儿。他家却是越来越穷,把原先有的东西都变卖光了,猪和鸡也早已成了借别人钱的典当品。 张顺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无药可医,痛苦地死去。自从知道任慧芝在城里开了理发店成了老板,琢磨这个营生肯定好,谁都要理发,不管多大的官多有钱,都得进理发店理发。就像他一样,谁家的牲口要是头疼脑热没精神,耷拉个脑袋瘸了个腿啥的,还不都得找他给治。 张顺断定任慧芝跟他干的大同小异,是个只赚钱不会赔钱的营生。琢磨着让儿媳妇进城跟着干理发,又担心儿媳妇借着这个机会不回去了,那样,他就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他一直喜欢任慧芝,原本打算娶来家当儿媳妇的。相信任慧芝不会骗他,有任慧芝看着于静,保准会把混得钱给他寄家里来,也相信任慧芝能照顾好于静。 张顺思前想后了好长时间,这才给任慧芝打电话。 于静嫁给张国文进了张家门那天起,与其说是张家的儿媳妇,倒不如说是保姆护士贴切。张国文根本做不了夫妻那档子事,整天病病殃殃头重脚轻浑身无力,他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捣鼓那事。 听说公爹让她进城混钱,巴不得立马动身收拾铺盖走人。城里多好啊,有吃有喝有钱混,还不用下地沤粪挑水担柴喂猪喂鸡伺候病人。要不然村里那些凡是能出门的都进了城?往家里寄钱盖房子盖楼买家电家具买好衣裳,混好的全家都留在了城里再也不用回来了。城里就是天堂,城里就是聚宝盆。于静想想就美的不行,日子总算熬到头了,进了城混了钱,一部分给男人汇钱治病,一部分给爹娘买吃的穿的用的,一部分给自个留着,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买件漂漂亮亮的好衣裳,买双新鞋,再买双结实耐穿的线袜子。买肉吃,吃得饱饱的大吃一顿解解馋,她好久没捞着肉吃了,想想就流口水。实再花不了的钱就存起来,存进银行,她只见过别人进银行,自己从小到大还没进过银行哩。 事有凑巧,理发店这片居民小区,要拆迁改造建高楼。上午刚贴出布告,下午房东就来了。房东直截了当地说,他想要拆迁费,希望任慧芝赶紧搬走,并把余下的房租给任慧芝送过来,免得影响他拿拆迁费。 这段时间,任慧芝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吴海清合作。房东突然间撵她走又把房租钱还给她,这让她感觉是不是上天的安排,让她跟吴海清合作去开一个更大的店面去赚更多的钱呢。 吴海清下午来了,任慧芝就把房东催她搬走的事讲了。吴海清很高兴,说:“我上午刚好去看了一套房子,终于看好了,这么长时间可把我累坏了,整天忙着去看房,这下可好了,我正想着带你去看看呢,没想到,你这儿也干不下去了,天意啊,这可真是天意难违啊。”两个人说着说着,吴海清鼓动任慧芝把店门关上,一起来到新租的房子。 房子是一个临街的门头房,两室一厅。以前是一个洗头房,因为租房子的人干了违法的事,被公安机关抓了起来,房东到了期限就把房子转租出去。任慧芝听吴海清这么说,心里打了个寒战,突然想起徐红翠翠她们,又想起横芳芳,她们会不会也被抓起来啊?要是横芳芳和徐红被抓起来倒没什么,只是翠翠对她那么好,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吴海清见任慧芝眼睛发直愣怔了好长时间,盯着她奇怪地问:“怎么了?有问题吗?” “噢,没有没有。我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没事的。”任慧芝羞红了脸,转过头随处打量着。两个人呆了两个多小时,商量着哪里安镜子,哪里安椅子,怎么布置最合理。然后她们又回到任慧芝的理发店,细细地盘算起来。 任慧芝说:“吴姐,我这里所有的工具,椅子沙发,还有镜子都可以搬过去,这样能省不少钱。” 吴海清说:“能用的,咱当然不能白白扔掉,放在这儿,也没人感谢咱,说咱好。明天一大早,我就找人帮忙运过去,还缺什么的话,我再去买,要不这样,咱俩一起去买,毕竟你知道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我看你这个沙发就不要了,太旧太破了,椅子也不行了,咱去买新的,你放心,不用你花一分钱,说好的我出钱。” “行,就听你的,吴姐。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听你的。我就知道干活儿,你当老板。” “咱姊妹俩,谁跟谁啊。以前说好的分红的事,咱这样,你看行不行。我出钱买设备和摆平各种关系,至于水电物业费,还有进各种化妆品都要从咱的收入中扣除,然后剩余的钱,咱姊妹俩再平分,你看怎么样?” “行,吴姐,你觉着怎么好,咱就怎么办,一切听你的,反正我现在跟你一起干,你见多识广,认识人又多,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再说,你也不可能给我亏吃,是吧吴姐。” “那是当然,我怎么可能给你亏吃呢,咱俩是一个绳上的蚂蚱,我好了,你还能不好吗?说起来,这个店缺了你也不行,毕竟你懂技术,还的指着你挣钱呢。放心吧你,跟着我干,你就放一万个心,跟着我挣钱就是了。” 任慧芝一个劲地点头,她想象着今后合作的愉快,想象着今后肯定能比现在挣得多。 晚上,任慧芝吃完饭,刘建来了,问长问短。任慧芝跟刘建说,她明天就要搬走不在这儿干了。刘建劝她跟着彭所长干,任慧芝摇着头说她已经跟吴姐说好了,两个人合伙儿干,挣了钱平分。刘建见她这么坚决也不好说什么,马上去跟彭所长汇报去了。 第二天上午,吴海清就找来人把理发店里能用的东西都搬走了。任慧芝在新租的店里忙活着收拾卫生,摆弄各种东西,布置位置。她整整忙活了一天,直到晚上八点多,吴海清才来,看了一遍店内的摆设很满意不停点着头。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个多小时,这才一起吃了晚饭,约好明天一大早去市场买其它需要的设备。 第六十章真人不露相 早晨下过一阵雨,路上有些滑。九点以后,太阳出来了。建材市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吴海清带着任慧芝去找姚娜。姚娜坐在门口正往门外张望,紧绷着脸正在生气。 吴海清笑嘻嘻地说:“大清早的,你这是怎么了?在生谁的气?看看把你气的,至于吗?” “一个小兔崽子,没事,就是闲得慌,没气找气生呗。你这是怎么了?你是没事不登三宝殿啊,旅行社又要装修?”姚娜满不在乎地笑着说。 “别提那个破旅行社了,差点没把老娘气死,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活该让我碰上这么倒霉的事。他娘的,那个破旅行社,我是不想干了。这是任慧芝,我准备和她一起合伙干美容美发店,店面已经找好了,怎么着不得装修装修,你说我整天忙着装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搞装修的,真他娘的,什么世道?” 姚娜朝任慧芝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瞥了吴海清一眼道:“你有能力啊,你是女强人,谁不知道?官场混够了又要出来混社会了?你行啊,我可真是羡慕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我帮着你张罗。” 吴海清嘿嘿笑道:“不找你找谁?还有谁能把这个市场方方面面的事摆平。找你就是省钱省心,我要用的东西要好还要便宜,等我们装修好开张以后,第一个请的人肯定是你。我不会忘了你的,放心吧。有钱大家赚,有好处大家一起分享嘛。” “行了吧你。”姚娜撇着嘴。 这时,一个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茶迹斑斑脏兮兮的太空杯,不紧不慢地往姚娜这儿走来。姚娜见了腾地站起来,扯着又尖又细地嗓门大声吆喝道:“该死的!上哪去了?刚才有个活儿,到处找你。打你bp机,你也不接!” 沈精明走到门口一句话不说,也没和吴海清她们打招呼,仍旧笑嘻嘻地径直往屋里走。 姚娜指着沈精明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泥脚印,大声呵斥道:“进来也不磨磨你的驴蹄子,看你踩得这么脏!” 沈精明满脸堆笑地看着姚娜粉嫩的脸,他已经习惯了姚娜高音喇叭般地叫喊,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了看脚下,憨厚地用他与生俱来的半嘶哑的嗓音问道:“活儿呢?” “飞了!吃屎赶不上热得。长脑子干什么用的?bp机不带,怎么拉活儿?擦地!”沈精明知道姚娜是为他好。因为自己没带bp机,耽误了挣钱。他笑嘻嘻地返回门口,拉过拖把,仔细地擦掉脏脚印。然后抬起头嬉皮笑脸地看着姚娜。 沈精明喜欢姚娜的性格,感觉姚娜又尖又细的嗓音特别美,有一种魔鬼般的力量吸引着他。 建材市场上的熟人都知道姚娜不好惹,对她恭敬有加却不敢跟她走得太近。沈精明初来乍到不清楚这里面的奥妙,见姚娜客客气气,他也想有个避风遮阳喝水歇脚的地方,有事没事总爱往姚娜的店里跑,帮姚娜干点杂活,讨姚娜的欢心,也不在乎姚娜给不给钱。 沈精明已经习惯被姚娜呼来换去,只要能见到姚娜,他心里就美滋滋的。只要能听到姚娜的声音,他就会有一种特别幸福的感觉。要是哪天听不到姚娜扯着嗓门嗷嗷他,就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荡荡的浑身不自在。 天放晴了,一缕阳光斜射进来。沈精明见姚娜板着脸扭过头去不看他,就知道姚娜还在生气,他不敢出声,呆呆地想了一会儿,端起暖瓶想冲茶,差一点让轻飘飘的暖瓶闪了胳膊,不好意思地嘿嘿讪笑起来。 姚娜扭过头撇了一眼,骂道:“呆子!” 听见姚娜骂他,沈精明轻轻舒口气微笑着拿起暖瓶往外走。 迎面走来卖水泥的老周,没好气地大声嚷嚷:“你真是个神!电话都快打爆了,你就是不接。你不打算干了?”说着话,老周看着姚娜。俩人的眼光对视着,同时撇着嘴无奈地摇头讪笑。 沈精明不知道老周为什么吆喝他,提着暖瓶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依旧笑嘻嘻一声不吭地看着老周,老周见他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儿不答腔,忍不住说:“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姚娜一把夺过沈精明手中的暖瓶,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老周找你干活儿!”气呼呼地把暖瓶放回桌子上。 沈精明回过身拿起桌上的空水杯走到门口站住了,回过头看了一遍桌上的暖瓶。老周拽了他一把,他正要说什么。 “呆子!还不快去!”姚娜怒斥道。 沈精明吓了一跳,咧着嘴笑了,然后嘻嘻哈哈地跟着老周迈着大步走远了。 吴海清和任慧芝望着沈精明远去的背影,都暗自发着感慨。任慧芝想,这人真够老实,脾气真好就是缺男子汉气势。被一个女人怒斥吆喝着,他倒也沉得住气,要是换了她说什么也不可能做到。 吴海清回过头来嗤笑道:“谁啊,值得你生这么大气?一看就知道是个傻小子,人倒是挺老实。你欺负人家干什么?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你,哎,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你养的小白脸?” “去你的,我会要这样的小白脸?要不是看他姐夫的面子,我才懒得理他呢。哎,要是你喜欢,我就成全你,可以考虑考虑给你牵线搭桥,也不用你请客送礼。” “去你的,你都不要我能要,我是干什么的,跟个傻小子在一起,说出去就掉价。”吴海清不屑一顾。 “行了,说正事吧,看好了什么?我去给你谈,保准最低价。” “还没看呢,一进市场就先到你这儿来了。晚上请你吃饭,叫上你那个小白脸。” “没正经的,你又来了。快去看你的东西去吧,看来你是不着急,老妈妈腌咸菜闲(咸)得慌。” 姚娜和吴海清不由自主同时大笑起来,任慧芝莫名其妙,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也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看她们的表情像是在调侃刚才那个男孩,听她们毫不节约地笑声,浑身起鸡皮疙瘩,自顾自地东张西望。 这时,任慧芝和姚娜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姚娜赶紧站起来准备打招呼。那个人走进来看着墙壁上的大理石样品,姚娜往前走了两步问道:“买大理石吗?我这儿品种多价格低,保准比其他家的价格便宜。” “我随便看看。”那个人环顾着四周的样品,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吴海清听着声音耳熟,转过身来惊喜地叫道:“叶总,你怎么会在这儿?”随后情不自禁咯咯笑起来。 “吴经理,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你。真是有缘啊,想见你可真是不容易。”叶总点着头笑嘻嘻地注视着吴海清。 “可不就是有缘嘛,好久不见了,叶总,你忙什么?搞装修吗?” “搞装修?”叶总经吴海清冷不丁的一问,顿时愣住了。想,我就是搞城建的,难道奇怪吗?幸好他反应快赶紧说:“噢,对对对,搞装修,搞装修。”眼前浮现出他们城建集团建造的一幢幢高楼大厦,一片片居民小区。 “这是我朋友开的店,这是姚娜,老板娘。这位是城建集团的叶总,我很好的哥们。”吴海清转身看着姚娜,又转过身看着叶总介绍着。 “你好。”叶总收住笑容朝姚娜微微点着头。 “叶总?你就是城建集团的叶总?”姚娜惊讶地问。 “是啊,我就是。”叶总看了吴海清一眼又朝姚娜点着头。 “哎呀,没想到,没想到。我这个小店竟然迎来了大财神,你好叶总。”姚娜赶紧走上前伸手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我以前常听别人说起过你,今天,我终于开眼了。”接着,激动地哈哈大笑起来。 叶总看着姚娜伸过来的手,不情愿地勉强握了一下,说:“不敢不敢,我和吴经理是朋友。” “哎,娜娜,怎么回事?你也认识叶总?” 姚娜搓着手兴奋地说:“吴姐,你不知道叶总是谁啊?大名鼎鼎,大名鼎鼎啊!财神爷,财神爷啊!” “是吗?”吴海清盯着叶总诧异地看着。 “你听她说,我和吴经理是老朋友了,哥们,真哥们,是吧吴经理?”叶总挺了挺腰板仰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咱这片建材市场的地就是人家叶总的。”姚娜兴奋地看着吴海清,拽着她的胳膊说。 “城建集团的,不是我的。”叶总压低声音很谦虚地低了低头拱了拱腰。 “谁要是攀上叶总这颗大树,不想发财都不行。那可是摇钱树啊!”姚娜兴奋地提高了嗓门瞪大眼睛看着叶总,吴海清从来没发现姚娜这么兴奋过。 “我成树了,什么树?松鼠?袋鼠?还是米老鼠?我快成唐老鸭了。”叶总还没说完,任慧芝,吴海清和姚娜都不约而同“哈哈哈哈!”笑起来。 “真的假的?我说,我快让你们俩,把我搞糊涂了。”吴海清莫名其妙云山雾罩。 “什么真的假的?怎么会是假的呢?吴姐,你装傻是吧?” “好了好了,不跟你们这些美女逗乐了,我还有事。吴经理,晚上请你吃饭如何?不知道吴大美人能否赏光?”叶总温柔地看着吴海清,眼睛里放着电。吴海清倒吸一口气,酥酥麻麻地紧张起来。 “啊!请你吃饭?不请我啊?”姚娜羡慕地拽着吴海清问。 叶总看了一眼姚娜只是冲她微笑着并不回答,仍然含情脉脉地盯着吴海清,等待着她能够接受邀请。 “好啊。”吴海清抿着嘴笑个不停,她的虚荣心和自豪感又一次得到了满足。 叶总看着吴海清朝门外摆了摆头示意出去说话,两个人走出门外面对面站着,叶总轻声地问:“今晚六点吧,在香樟路yoyo西餐厅怎么样?西餐吃得惯吗?” “还行,在哪儿?哟哟西餐厅,够浪漫的?”吴海清心跳加快,温柔的语气,说话的腔调都变了,刻意表现出来的柔情蜜意,嗲声嗲气,连她也不相信会是从自己口里发出来的。 “那就一言为定,就这么定了。吴大美人,我在那里恭候吴大美人的大驾光临,再见。”叶总伸出手潇洒稳重大气。 吴海清不好意思地握着叶总的手,一股暖流传遍全身,脸似桃花别样红。吴海清羞答答地不知所措。“再见。” 望着叶总的背影,吴海清长长地叹口气,转身走进店里坐下。姚娜坐在椅子上盯着她满脸愁容的样子,很是奇怪。“怎么了?你装傻是吧?跟我演戏是吧?” 吴海清看了她一眼,低下头脸上丝毫没有一点快乐的感觉。 姚娜觉着吴海清不是逗她玩儿,也不是装什么,她猜不透吴海清到底怎么了。吴海清带着任慧芝挨个店地看装修材料。 吴海清心情很矛盾也很沉重,万万没有想到叶总会有那么大的能量。摇钱树,不可思议。一向自以为精明过人,精于算计钻营,可是面对这么一个有本事有能力的人却视而不见,白白认识了这么长时间,这不就是白白浪费人民币吗?这不是很傻嘛,傻得一点也不可爱,简直是可恶至极,愚蠢至极。真是笨死了,守着摇钱树竟然毫无知觉麻木不仁,几年来从来没拿人家当回事,这不是有眼不识泰山吗?到手的肥肉不能让他溜走了,不能白白浪费这个资源,要让他给自己带来金钱和财富。有了钱就有了一切,这是明摆着的。要不是姚娜今天挑明叶总的作用,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这个体格魁梧,健康有力,浑身充满男人味儿的叶总,竟然没讲过他是干什么的,隐藏了这么长时间。上次他请她吃饭,她没当回事儿,以为他只是一般性的客气,是出于礼貌和逢场作戏。幸好当时没有得罪他,要不然,今天真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人家。那个时候,自己还是那么风光无限自以为是,自以为有多大的能耐和本事,许多人都有求于自己办事,就以为了不起了。现在多少有点明白了,人家叶总那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而自己却洋洋自得,根本没把人家放在眼里记在心上。 现在不同了,挂着虚职的旅行社经理算个什么?尽管也想把工作搞好,搞得红红火火让所有人都高看一眼。可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自己的能耐和本事,在旅行社这个行业根本施展不开拳脚。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无处下手,就连怎么干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开展业务赚钱呢?吴海清打了退堂鼓泄了气,不想再在单位发展了,这是被逼无奈不是心甘情愿。她原本还想在单位入党提干步步高升飞黄腾达,想法很好目标也很远大。可是,现实却给了她残酷地痛击,让她打消了所有这一切美好的想法和愿望。 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挣钱,挣很多钱。一定要干自己的,做生意,从小做起,直到做大做强,做成跨国公司才好呢。她要有钱,要风风光光出人头地,不能让人瞧不起。眼下这个叶总,不就是通向这个目标的桥梁吗?摇钱树啊?难得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抓住这个男人,千万不能再错失这个机会了。她要趁着吃饭的机会,和他套近乎拉关系,就像他说的那样“哥们,真哥们”一样的关系。怎么向他表明想法和态度?怎么说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吴海清苦苦地思索着。 第六十一章抹布 沈精明来到建材市场,是他大姐夫刘建的主意。刘建一手操办了沈精明参军入伍,给沈精明办理参军前,白碧霞根本没把刘建放在眼里。白碧霞对两个女婿总是爱答不理阴沉着脸。自从沈精明到了部队安排在小车班,白碧霞对刘建的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真可谓天上人间。 刘建开玩笑地跟沈昭君说,自己是“三千宠爱于一身”。那时候,刘建真正的是一花独秀。那段时间,感动得刘建无比感慨地说:“不是丈母娘不好,是我们这些做女婿的没做好啊。” 可是没成想,沈精明退役在家后,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满世界溜达。闲散了不长时间,白碧霞原本还挺喜相得脸,越来越阴沉难看。女婿们可就遭殃了,尤其是刘建。白碧霞见了他,不是摔盘子摔碗就是指桑骂槐。好在刘建脾气好,每次都忍气吞声从不发作。 彭所长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语重心长地跟刘建说:“你这个人呐,哪儿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就是耳朵根子软。你今后,恐怕要在这一点上吃亏。听媳妇的话,本来嘛,没什么不好。可是有些事,作为男人,对媳妇的话要求办的事,总要把把关掌握点度。” 两个女婿们为了讨好丈母娘和老婆,纷纷大显身手各显其能,通过各自能找到的关系,联系了各行各业的单位。不知道怎么回事,沈精明总是上班时间不长,不是人家不满意把他辞退,就是白碧霞嫌工作不好硬是逼着他辞职。 自小在白碧霞呵护下娇生惯养唯娘命是从的沈精明。娘的话,他从来不用思考也不敢思考,照着办就是了。反正每天有吃有喝有烟抽,零花钱不多可没断过,正好落个逍遥自在想干啥干啥。 刘建的父母都在农村,一年难得回老家一次。他把对父母的感情都用在了丈母娘身上。每个星期都要和沈召君去丈母娘家,买丈母娘喜欢的东西孝敬孝敬。自从沈精明退役以后,刘建每次见到丈母娘,就感觉她那张脸像一张用脏了的皱巴巴的抹布越看越难受,还不如小女婿的待遇好。刘建明显感觉到丈母娘“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面孔,是因为他没有把沈精明退役后的工作安排好,用白碧霞的话说“白白让儿子在部队遭了三年罪”。 刘建知道沈精明整天东逛西荡懒懒散散,他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心里不是个滋味。他后悔没把小舅子退役后的工作安排好,后悔当初怎么就不求求彭所长呢?就是自个掏腰包多花些钱,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刘建跟地方企事业单位打交道少,没有铁实的哥们和关系,安排沈精明退役后的工作有心无力一筹莫展真是难为他了。 刘建是个知趣的人,既然丈母娘不待见不愿看他,又何必自讨苦吃?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少去为好。他由原先每个星期去一次改为两个星期去一次,又改为一个月去一次,后来借口工作忙索性就不去了。 正月初三回娘家,刘建不能不去。他爱妻子,对妻子的话言听计从,夫妻俩准备了许多礼品又揣上三千块钱。 钱真是个好东西,白碧霞见了厚厚的一摞钞票,那块皱巴巴的抹布揉搓在一起,顿时光芒四射。 刘建看到丈母娘久违的老脸,那么慈祥那么阳光。暗暗叫道,铁树开花,铁树开花啊。 白碧霞心情特别好,笑嘻嘻地说:“明明老大不小了,得想法找对象了。你们看看他平时里,憨了吧唧的,可不愁死个人,可怎么好呢?” “哦,是啊。哦,哦。”刘建提心吊胆地小心应承着,害怕不小心说错了话,惹得丈母娘兽性大发暴跳如雷。 “我捉摸着,明明这么老实,不会说不会道得,又没有正式工作。与其找个城里媳妇受气,倒不如找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 刘建唯唯诺诺,如履薄冰地盯着丈母娘,偶尔看看沈昭君的脸色,不停地答应着,点着头。 刘建是个有孝心的人,尽管看不惯丈母娘的一些做法,冲着妻子孩子的情分还是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时刻留心寻找合适的人选,给小舅子说个媳妇,来弥补没把小舅子退伍后工作的事,安排好的愧疚之心。 给小舅子找媳妇的事还没有找落,干活的机会却来了。出了正月,干休所要搞装修。彭所长让刘建负责整个项目的施工,刘建经过一番思考,就和沈召君商量能不能让沈精明帮着拉点装修材料,干点杂活儿。整个装修工程下来,用不了一年,沈精明挣个两三万块钱不是问题。 白碧霞听了以后,盘算着活儿不累,儿子又喜欢开车,就答应了。本来还对刘建一肚子意见的白碧霞,立马心花怒放。她对沈召君说:“还是这个小子有良心,像个人样,比那些王八蛋狗日的强。” 沈召君又一次在娘家人面前露了脸,恣得她整天乐呵呵的,对刘建更是温柔关爱胜过以前。 沈精明每天把装修材料零零星星地运到干休所,空闲时间就呆在建材市场顺便拣点杂活儿干。每天也能挣个死猫烂狗的小钱,然后回家交给他娘。 白碧霞见到钱高兴得合不拢嘴,她一分钱也不舍得花全都存进银行,留给儿子结婚用。 沈精明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感觉这样的日子挺好。他从小闲散惯了,现在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谁也管不着他,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爱干什么干什么,不爱干就不干。 刘建每次到建材市场,总是带着小舅子。一来沈精明闲着没事,二来也是为了多给他介绍几个熟人,多熟悉熟悉建材市场里门道,拉起货来也方便顺畅。 干休所装修前要搞预算,刘建根据彭所长的指示,对所需材料逐项进行了实地调查。在对大理石的采购调查中,他比较来比较去,最后看好了姚娜的大理石。不管是大理石的质地还是价格,姚娜卖得都比其他家的好,而且姚娜还许诺无偿提供技术指导。就这样,刘建预定了姚娜的大理石。 沈精明来到建材市场,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姚娜。沈精明看见姚娜第一眼就感觉这个女人不光漂亮,说起话来也特别好听,就像唱歌一样。从那时候起,沈精明就经常从姚娜门前溜达。 第六十二章马王爷 闲来无事的沈精明像往常一样,在建材市场东瞅西逛瞎溜达。说来也巧,专门给姚娜拉货的司机病了,姚娜正有一批大理石急于给客户安装,看见沈精明在门前没头没脑地张望。 “哎,你过来。”姚娜朝沈精明边喊边挥手。 “你叫我?什么事?”沈精明憨憨地走过来。 “不叫你叫谁?这里还有别人?”姚娜看他呆头呆脑的样儿,就知道是个初来乍到的雏儿。 “有趟活儿,拉不拉?老娘少不了你钱。” “我,我不知道。”沈精明摸着脑袋不知所措。 “不知道?你知道什么?”姚娜斜着眼瞅着他。 沈精明更加紧张,语无伦次道:“随便,我不拉活,你的活我拉,上哪儿?” 沈精明早就想同姚娜搭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听说帮忙拉货,正中下怀求之不得,跟在姚娜后面屁颠屁颠地帮着搬货。 一般情况下运货司机都是先问拉什么货?拉到哪儿?给多少钱?需要搬运的话另外加钱? 大理石都搬上了车,沈精明坐进驾驶室,姚娜也没听他提运费的事,奇怪地问:“多少钱,也不问问?不怕给你少了,吃亏?” “先干活儿再说,钱不钱的无所谓。”沈精明眨巴着眼笑着回答。 这是个什么主儿?先干了再说?干完了不给钱怎么说?上哪儿说去?这是哪门子江湖规矩?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从哪儿杀出这么个愣头青,姚娜愈发奇怪地盯着他琢磨。 沈精明哪里知道这里面的规矩,他本来就不是吃市场饭的主儿,给干休所拉货挣的钱,都是由刘建交给沈召君,再由沈召君直接交给白碧霞。 大理石拉到客户那儿,沈精明又帮着卸货搬运。姚娜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想莫不是这小子初来乍到,以为我是个女人就想敲诈我一下?要是这样,你小子算是瞎了狗眼,姑奶奶可不是好惹的。我要让你知道马王爷头上到底长了几只眼,你小子从此以后就得从这消失,甭想再在这个市场上混了。 姚娜安装的时候,沈精明一直在旁边拿这拿那跑里跑外,姚娜感觉他还算有眼色。该干的活都干完了,姚娜按照市场价公道合理地算出应该给的钱。 沈精明拉着姚娜回建材市场,一路上,姚娜不时地侧着身子瞅两眼坐在旁边的沈精明,闹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回到店里坐下喝水,沈精明也只字没提钱的事。 姚娜想,你个愣头青小崽子,你不提姑奶奶提,姑奶奶要是提出来,你来横的,非要了你小命不可,至少弄残你身上个零件,让你知道姑奶奶是吃哪碗干饭的。要是你小子不要钱,姑奶奶可不能白白地沾你小子便宜,就这死猫烂狗的小钱,姑奶奶还没看在眼里。 姚娜歪着膀子斜楞着眼盯着沈精明说:“拉货八十,搬运五十,总共一百三。咱这个都这个价,你去打听打听,我没占你便宜也没给你亏吃。拿着,今天你帮了我的忙,我记下了,你倒是拿着啊!”姚娜把钱硬塞给沈精明。 沈精明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钱在他俩手里塞来塞去,折腾了几个来回,姚娜不耐烦了,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沈精明,右脚踩在椅子上,左手掐腰,右手握拳摁在腿上。她阴沉着脸,挑着下巴没有好气地嚷道:“怎么了?你个臭小子!嫌钱少?说说,多少钱合适,说给我听听,要是说的在理,我照掏银子,绝不亏你!说吧。” 沈精明大吃一惊目瞪口呆,杀了他也没想到姚娜竟然这么厉害,他支支吾吾道:“刘哥不让我在这里拉活儿,不让我在这里挣钱。刘哥说,在市场里拉活儿不好混,要交保护费。没交保护费拉活儿,挨揍不说还要把车给祸害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不敢拉活儿,就算是我帮忙了。” “刘哥?哪个刘哥?**上,没我不熟悉的大头,我可从来没听说哪个大哥姓刘。刘哥说话这么管用?你不拉活儿,跑到这儿干什么?喝西北风?闲的没事干,义务劳动来了?” “就是前两天来找你买大理石的那个刘建,他是我大姐夫。” “哦,原来如此。你小子早说啊,想起来了。”姚娜消了火气,把腿放下来轻轻点着头接着说:“怪不得他每次来,你经常跟在后面。我还以为,你是他雇的民工。闹了半天,你是他小舅子啊。” “我专门拉材料,别的活儿不干,我不懂这儿的规矩,怕挨揍,不敢干。” “你小子害怕挨揍?什么不干,你姐夫也少不了你的钱。好小子,为了这点小钱,非让姑奶奶欠你人情。不行,亲兄弟明算账,一码归一码。钱,你必须拿着,要不然姑奶奶打断你小子狗腿。” 沈精明没见过这架势,当兵那阵儿,呆在机关大院,跟有头有脸的将校军官在一起。他痴痴傻傻以为姚娜真要揍他,不知道钱是怎么接过来装进口袋里的。 “算你小子聪明,这就对了。人在江湖,就得讲义气,重感情。不能算计别人,让别人吃亏自己沾光。既然这样,好吧!今后,有什么事,在咱这个巴掌大的市场尽管找我。但有一样,我可得提醒你,不准欺负人,老弱病残的,都不容易。”姚娜觉着这个傻小子挺好玩,还算朴实,和市场上那些奸滑之人比起来让人放心。 沈精明支支吾吾傻笑着,他听不懂姚娜话中话的含义。只是觉着姚娜说话好听,看着漂亮。人表面老实不一定内心也老实,他想入非非,想象着姚娜的种种好处偷偷咽着口水。又想,一个女人,长得这么漂亮,口气倒不小,像是部队的司令员。我怎么敢欺负别人呢?别人不欺负我就不错了。不来这个市场不知道,来了还真吓一跳。看看市场上的主儿,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看上去个顶个笑嘻嘻的,其实心肠子一个比一个黑,满肚子凶神恶煞,谁敢惹?他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傻乎乎地点着头。 沈精明在建材市场进进出出,不小心惹恼了一个人。这天,他吸着烟悠闲地看着搬运工往车上装木材,装到一半,冷不丁被人卡住脖子,还没反应过来,被那人猛地一个拌子,他身子发飘“扑通”一声摔倒地上。紧接着有许多只脚往他身上胡乱地踹过来。等他满身灰土爬起来想看个明白,只觉着眼前有许多人影模模糊糊地在晃动。他晃悠着身子想站稳,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云山雾罩。只听有个大汉暴跳如雷地吼道:“狗崽子!敢抢老子的饭碗,找死啊你!滚!快滚!”沈精明又挨了一脚。 沈精明脑子一片空白,口干舌燥嘴发腥,嗓子就像冒火一样难受。他现在只想喝水,什么话也没敢说,晃晃悠悠地往姚娜店里走去。 姚娜见沈精明红肿着脸,浑身灰土还有许多脏脚印,显然是被人揍了一顿。姚娜问他怎么回事?沈精明也是莫名其妙,稀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挨揍。姚娜问了好长时间,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气得姚娜粉脸通红,骂道:“娘的,还有这么欺负人的?走!跟我去找老三去!” 姚娜连店门也没关,气呼呼地拽着沈精明就走。沈精明心里那个怕啊,心想你不是拉着我一块去挨揍吧?你一个女人能打得了那帮土匪?要是我找来一个班的战士揍这帮土匪肯定没有问题,可是就咱两个人,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去挨揍吗?沈精明胆战心惊,心脏砰砰乱跳,双腿灌了铅一样,硬生生被姚娜拖着。 卖木材的地方在建材市场后院,那个地方的买卖一直很红火。有个刑满释放,喜欢打架斗狠的拉货司机,人送外号老三,纠合了六七个横行霸道的司机,霸占了木材市场运货的买卖。凡是到这儿来拉木材的司机,必须先经过他们的许可,把拉货挣的钱拿出一部分,请他们抽烟喝酒。否则的话,他们便一哄而上去揍人家,要是碰上五大三粗身强力壮,觉着打不过的。他们就合起伙儿来,偷人家的车钥匙或者扎破人家的汽车轮胎,要是谁用他们的车拉货,他们要的运费就比正常价格高一倍。时间一长,老三他们就把木材市场的活儿全都控制起来,外人休想插手。 一般情况下要是没事,姚娜轻易不去后院。她知道那是个是非之地,三教九流什么人物都有,她不想跟这帮下三滥的混蛋有任何瓜葛,尤其是看不惯老三这帮欺行霸市的痞子。为了给沈精明争口气,正好借这件事敲打敲打老三这帮混蛋。姚娜打好了注意,这才拽着沈精明来到后院。 姚娜见老三坐在一个石阶上抽烟,火冒三丈,指着老三的鼻子扯着嗓门吆喝道:“你为什么不让人家拉货?人家可是拉自己的货,部队上的,你能拉吗?人家部队用你吗?怎么啦?部队上的活儿,你小子也敢扒皮?你吃了豹子胆了?你看你把人家打得,你欺负人是吧?我可告诉你,他是我朋友介绍来的,是我的一个大客户。你小子欺负人欺负到我头上了?你作得不善啦!诚心找事是吧?我可告诉你,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管得越来越宽,这个市场快撑不下你了。你想跟姑奶奶试乎试乎是吧?我可告诉你,姑奶奶可不是好惹的。你不知道马王爷头上长几只眼是吧?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我可告诉你,吃好你的饭,别整天想着称王称霸,欺负人也得瞪起眼来。我再告诉你,你再敢欺负他,动他一根汗毛,你试试。说吧,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医药费,误工费,也别管什么名堂,你说吧,你赔多少钱?爽快点,别他娘的娘娘们们的,跟个老娘们似的。” 姚娜没打嗑,就这么一路骂下来。沈精明站在姚娜旁边,第一次见她柳眉倒竖,瞪着恶狠狠凶凶巴巴的眼,凶神恶煞的模样。 老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陪着笑,和他一起揍沈精明的那几个人,散落在各个角落。坐着的站着的,胆小地远远地看着,暗自寻思,姚娜会不会跟老三动手,要是两个人动起手来,该怎么办?躲着呢?还是出来劝架?他们各怀鬼胎,害怕把事惹到头上。 姚娜训完以后,深深地喘口气,转过脸冲着沈精明喊:“装货!看哪个兔崽子敢把咱怎么样!我还就不信了!” 这件事发生以后,全市场的人都知道沈精明这个傻小子窝囊废,竟然有姚娜撑腰。都说这小子傻,看来这小子一点都不傻,心眼子都装在肚子里。自那以后,建材市场里没人再欺负沈精明了。有些见风使舵的人还主动和他套几乎,沈精明这顿揍没白挨,因为这顿揍,沈精明名扬建材市场。渐渐地,他越来越神气,不过他也真听姚娜的话,从没欺负过人,也没给姚娜惹乱子。 第六十三章借人之智 位于香樟路的yoyo西餐厅是一座两层建筑,它的高度相当于普通楼房的五层,来这里消费的都是一些追求时尚的人。里面豪华大气,金碧辉煌,完全按照国外西餐厅的格调和韵味进行设计和布置。大厅里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十八九岁,充满朝气和活力,服务周到敏捷,彬彬有礼。 吴海清回到家以后痛痛快快洗了澡,挑选出一套稳重大方的衣服,淡淡地化了妆,提前乘坐公交车来到香樟路。她远远地看见yoyo西餐厅的外墙四周笼罩在霓虹闪烁之中,外围草坪上的探照灯把整座楼照得灯火通明,犹如白昼一般,酒店外围的这种气魄是本市不多见的。 走进旋转玻璃门,眼前的情景让吴海清感觉仿佛走进传说中的宫殿,马上想到曾经经营的星光饭店,刹那间黯然失色。六个礼仪小姐分成两排恭候在门的两侧,她们胸凸臀翘高挑细腰面若桃花,开叉及腰的漂亮旗袍显得妖娆迷人,一起微笑着向客人弯腰施礼。 吴海清微微地朝她们点点头,在一个礼仪小姐的引领下往店里走去。空间很大,人也很多,却没有嘈杂的喧闹和臭气熏天的烟味。她不由自主长长地吸了口气,一缕缕淡淡的红酒和葡萄酒的气息沁入心肺,她的精神为之一振,柔柔的轻音乐回荡在耳边,若有若无恰到好处。 “你好,吴经理,这边请。”叶总突然出现在眼前。“谢谢你,你忙去吧。”叶总很客气地对礼仪小姐说。 礼仪小姐朝他微微拱了拱腰转身离去了,吴海清发现叶总脚上的皮鞋崭新锃亮能映出人的影子,笔挺的西装裤配着一条帅气的名牌腰带,一件米子格的花衬衫,让他更加年轻大气,比起段鹏来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还是有钱有地位好啊。想到这儿,她嘿嘿地笑着说:“嗳,你早来了,这儿真不错,我还是第一次来。”吴海清顺着叶总的手势往里走。 “刚开始营业,今天应该是第二天。”叶总对迎面而来的服务生说:“上菜吧,九号。我特意选了九号,靠窗,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外面却看不到里面,不是普通玻璃。” “那肯定很贵吧?”吴海清来到桌子前问。 “应该算是吧,一般装修是不会用这种玻璃的。”叶总搓着手笑嘻嘻地看着吴海清说:“你请坐,你请坐。”吴海清坐下来,叶总也跟着坐下来。 吴海清环视着四周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笑着说:“真是豪华啊,这么大的吊灯。” “是啊,从国外运来的。不过很快,咱们国家很快就能自己制造出来,中国人的仿造力和吸取其他优秀民族长处的学习能力是世界上最强的。世界上曾经有四大文明古国,对人类的发展和文明进程都作出了巨大贡献,其中就有咱们中国。到目前为止,这四大文明古国就只剩下咱们中华民族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那是因为咱们伟大的大汉民族有着优秀的民族精神,有着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文化和民族智慧,咱们中国人的包容和肯于学习的精神和态度,在中国历史上凡是侵略咱们国家的民族,到了最后无一不是被咱们中华民族所同化。这是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和智慧。噢,光顾着说话去了,你再点几个菜。”叶总说着话一招手,旁边不远处的服务生马上走过来看着吴海清,弓着腰微笑着。 “不用了。” “那怎么行?第一次跟吴大美人单独吃饭,不胜荣幸啊!吴经理,你多点几个菜,免得让人家说我亏待了吴大美人。”叶总盯着吴海清慢条斯理地说。 吴海清只是笑,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菜谱仔细地看了一遍,随便点了几个甜品。服务生恭恭敬敬地接过菜谱走了。 “叶总,你叫我吴海清或者海清吧,我们家里人都叫我海清。你看行不行?这样还亲切。” “好的,海清。我以后就叫你海清,你以后也别叫我什么叶总了,就叫我叶建平,你看怎么样?” “叫你叶哥吧,我总觉着认识你以后,你总像个大哥一样关心体贴我。” “好,海清。你不光漂亮能干,具备一般男人不具备的长处和优点,你还特别爽快,直来直去让人放心。你叫我叶哥,我怕担不起哥哥这个称呼啊。现在工作怎么样?最近好吧?”叶建平笑着问。 吴海清轻轻叹口气若有所思,说:“好什么,不好。别人问我,只能说好了。可是叶哥你问,我只能跟你实话实说了。”吴海清改变了先前的腔调,说得柔声柔气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叶建平长吁一口气,感叹道:“是啊,旅行社不好干,毕竟是个新行业,在咱们国家刚刚起步,没几个人懂,的确不好干。不过,以你的能力和魄力,保准没问题。好,放这儿,你先请。”他抬头看了一眼服务生说。 “好,谢谢。我哪有什么能力?就是有能力,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公司给我六个老职工,老弱病残的都快退休了,让我带着他们干活挣钱?这不是成心让我难看吗?干不了,真是干不了。你说说,叶哥,我这个活儿还有法干?” “说起来啊,你真是不容易,不容易啊。来,吃,尝尝这个。”叶建平往吴海清盘子里夹着菜。 “哎,也就是你叶哥,能知道我的难处。” “自从知道你干旅行社经理以后,我特意问过旅行社方面的事。他们告诉我,要想开展旅行社的业务,绝不是一家两家就能干起来的。比方说,外省外市的人要来咱们这儿旅游,联系到你,你呢,就得给他们提供吃住玩。咱们本地的出去旅游,你联系到外地的旅行社,对方给提供吃住玩。吃没问题,找个饭店就行,住也行,有旅馆,最主要的就是玩儿,玩需要导游,导游要年轻,要年富力强,能走能跑能说会道才行。像你说的,你那六个老职工肯定不行。再者,还需要接送游客的大巴车,大巴车的问题必须解决。你从哪儿弄大巴车?没有大巴车怎么搞得起来。还有到了旅游景点,要给人家介绍风景历史典故,这需要专业,起码也得经过培训,要不然,怎么才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我听他们说了很多,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挺复杂,比开饭店复杂多了,你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我饭店干得好好的,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莫名其妙,我现在还莫名其妙。让我上集团办公室也好,随便哪个办公室也好,连办公室也不让我去,说把我免了就免了,卸磨杀驴,这个世道,什么世道?不让干就不干,我连旅行社也不干了,我哪儿懂这方面的业务啊,成心让我难堪,成心跟我过不去,名义上是经理,狗屁经理。” “你别泄气,困难肯定是有的,慢慢想办法,我看看能不能通过关系,再给你问问,帮你度过这一关。” “不用了,我现在都想好了,想干自己的。” “干自己的?好啊,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我看能不能出上力帮上忙。” “美容美发,开个店面。” “这个,我不懂,我不敢瞎说。你可得弄明白了,这可是个技术活儿,专业性很强。” “我考察市场很久了,也联系了几个朋友,一起出资一起干。我想先闯荡闯荡看看,市场肯定是有的,唯一就是挣多少钱的问题,我想总比呆在旅行社一分钱不挣强。” “来,海清。”叶建平端起酒杯说“为了你的雄才大略,先预祝你心想事成,为了你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干杯。”两个人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 吴海清说:“叶哥,我真是不甘心,想想我没黑没白的为集团公司出力拼命,到头来竟然混成这么个下场,哎。” “别灰心,海清,官场上都一样,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能说明你没有能力,恰恰相反,正因为你有能力,才会遇上这样的事。不过,你换一个角度想想,要是你是刘总的话,能不能再用张总以前用过的人。换届换届嘛,就是把先前的人换掉,再重新启用新人,古今中外,大小官场都是一个道理。你根本用不上烦恼,也根本用不着跟谁生气,也用不着跟谁怄气。你看看这样行不行,我找个机会,跟刘总说说,让他给你找个办公室干?你现在有看好的办公室吗?”叶建平盯着吴海清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吴海清撇了撇嘴角摇了摇头说:“不干了,我现在哪个办公室也不想去了。要是一开始的时候,也许我还会想这件事,现在真的不用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叶哥,我敬你。”吴海清端起酒杯看着叶建平。 吴海清找过段鹏,花了钱找了旅行社这么个差事,她越想越生气,越寻思越窝囊。叶建平再去找刘总,她又要花钱,花多少钱不说,还不一定能有个什么结果,她吃过一次亏就不想再吃第二次亏了。 叶建平想:这个女人真要强,不肯低头不愿求人,这怎么行?这怎么能在官场上混?怪不得刘总把她拿下了,给她一个旅行社经理的位置已经算是对她网开一面了,已经算是对得起她了,这说明人家刘总这个人已经够大度够意思了。叶建平哪里知道吴海清给刘总送了美元才勉强换了这么个位置。 叶建平摇了摇头说:“海清,咱俩要是早认识早交往就好了,也许当初我就能说上话。” “是啊,叶哥。我要是早就认识你该多好,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你这么一座大靠山,这么一颗大摇钱树,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你说我笨不笨啊。”吴海清双手比划着,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你笨?你笨世界上就没有聪明人了,你是认识的人太多了,认识的有本事的人太多了,我算什么啊,你可别再寒碜我了,恁叶哥这个人,你交往时间长你就知道了。什么本事没有,什么能耐也没有。什么摇钱树,又是什么大树,我也就是一棵草,顶多算是一颗棋子罢了。要说有的话那就是一颗红心向着党,一心一意忠心耿耿。” “谁说的?你的口才就很好,你就像党委书记似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吴海清抿着嘴笑个不停。 “你怎么知道我干过党委书记,我在下面分公司的时候就是党委书记。” “你脸上写着呢,你嘴上挂着呢。” “哦,我忘了。我的吴大美人是干大饭店出来的,明察秋毫,明察秋毫啊。”两个人不由自主同时笑起来。 “其实说起来,我认识你以后,我就觉着你这个女人不简单,不是一般人。你看看你想问题的角度高度,你做事的果断和魄力,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用说女人就是男人恐怕也达不到你的境界,交朋友就交你这样的朋友。有头脑有魄力有眼界,敢想敢干,你身上有一股子敢把皇上拉下马的气势。朋友是什么?什么是朋友?朋友就是财富,朋友就是权势,朋友就是路子。交朋友干什么?就是要像朋友一样有钱有权有势。跟什么样的人交往你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跟什么样的人交朋友,这一点很重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俗话说得好,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跟谁在一起就学谁,就像谁。所以啊,交朋友就要交有钱的有权的有实力的,最好是有来头的。一定要交能用得着的,有用的人。现在社会上不是流行这么一句话嘛: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肯定有一个成功的女人。一个成功女人的背后,必须要有许多个成功的男人。为什么?男人在社会上冲锋陷阵,枪林弹雨的,暗算陷阱,他总得有个安全可靠温馨的港湾,这个港湾就是他的女人他的妻子。这个妻子这个女人把男人的后顾之忧都解决好了,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不再让男人分神费心。你说说,这个男人是不是就可以全力以赴的在社会上拼搏战斗。所以说,一个男人要想成功必须要有一个全力以赴支持他信任他的女人,这个女人必须是成功的,必须是称职的。同样的,一个女人要想在社会上获得成功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没有几个成功男人的扶持和提携,是绝不可能随随便便成功的。” 叶建平仍旧不停地说着,吴海清听得入了迷,竟然放下筷子忘记了吃饭。直勾勾地瞪着眼,担心哪一句话没有听见听明白。她折服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看待男人,自始至终,认为男人都是一些夸夸其谈吹牛不纳税的主儿。叶建平的每一句话都说到心坎里去了,她暗暗叹息,葛振刚要是能像叶建平这样该有多好啊。 “你看看,这是我从别人那儿抄来刚打印出来的一段话。要是你觉着有用,你就留下吧。”叶建平说着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纸递给吴海清。 吴海清接过来仔细地看起来,上面写着:行于世,当识人,然识人不必探进,探尽则多怨。当知人,然知人不必言尽,言尽则无友。当责人,然责人不必苛尽,苛尽则众远。当敬人,然敬人不必卑尽,卑尽则少骨。当让人,然让人不必退尽,退尽则路寡。有眼界能看远,有度量能容忍,有锋芒能内敛,有涵养能自持,方能游刃有余。做生意首先要做人,做人就要识人性,识人性当以中庸为王,不偏不倚。如果看不透人性,就看不透生意场。凡是做成大生意做成大事业的人,必须能够借人之智,借人之力,方能成就自己,此乃成功之道。 吴海清微微地笑着摇摇头叹气道:“看不懂,看不懂。你太有文化了,你给我讲讲吧。” “下次吧,咱俩有的是机会,其实我也是在学习,这段话很有哲理啊。” “那我就收藏了,我一定好好学习学习。” 吴海清打心底里佩服叶建平,叶建平更觉着红颜知己难觅,他要尽其所能让眼前这个大美人另眼相看。两个人都使尽浑身解数,都想给对方留下好印象。两个人越谈越投机,都有相见恨晚之意。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吴海清看看表十一点半了,叶建平也觉着不能再这么说下去,来日方长,何必第一次见面吃饭就把所有的话所有的事都说了做了呢。叶建平开着车把吴海清送到楼下,目送着她上了楼,这才开车离去。 &;;lt;://&;;gt;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lt;/a&;;gt;&;;lt;a&;;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lt;/a&;;gt; 第六十四章不做汉奸 于静说来就来了,她穿一双补了许多补丁的布鞋,鞋面的颜色已经褪得辨不出原先的样子,出嫁时的衣裳也退了色补了补丁。 任慧芝看着于静土里土气一身村姑的打扮,想起了农村老家的乡亲们,想起了她童年和少年时的美好时光,也想起了刚进城市的窘态,不禁脸红了。 于静长得倒也标致俊俏很有几分姿色,要是换个发型上上色,从头到脚重新打扮一番,肯定是个标志的美人。任慧芝看着于静会心地笑了,按照事先的预想,重新打扮起于静来。果不然,一个标致的美女呈现眼前。 于静很不习惯,望着镜子里古里古怪的女人,卷起的头发像个长毛兔,一缕缕染了色的头像个妖怪。倒是涂了化妆品的脸蛋像个公主,白白细细真好看,配上一双大大的眼睛,真是一个漂亮好看的脸蛋。 于静换上任慧芝的衣服皮鞋,那双长及到腰的人皮色袜子,凉嗖嗖低裹在腿上舒服极了。她仔细地瞅着,打量着镜子里的人,真的还是她吗?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玻璃镜子,从没打扮的这么漂亮好看,从没卷过发染过色,从没穿过皮鞋,更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更让她稀奇古怪的是那双丝袜,这双在城市女人眼里普通的再也不能普通的丝袜,让她心惊肉跳满脸红晕,扭扭捏捏好半天才套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奇怪的惊讶的。她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倒是任慧芝在一旁耐心地帮着,告诉她应该怎样穿,应该怎样弄。任慧芝不厌其烦地教着,嘻嘻哈哈得意地鼓励着她。 任慧芝想起刚进城那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啊,海清姐送第一件衣裳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现在的于静不就是当初的自己吗?真是不可思议啊,这个变化太大了,不是人的思维能够想象出来的。 任慧芝比刚进城时强多了,进步了。不光穿着打扮跟上了城市人,几乎没什么两样,就连思想意识待人接物也都接近城里人,有些地方甚至超过了某些城里人。看着于静笨拙扭捏的样子,她对自己的未来更有信心了,踌躇满志地想,一定要多赚钱发大财,买房子买汽车买金银首饰,买一大堆喜欢的值钱的东西。一定要比城里人强,比海清姐强,比所有人都强。 接下来的日子,任慧芝精神饱满,把店里的事当做自己的事来做。 于静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她跟在任慧芝后头,绷紧神经仔细地瞅着学着。凡是任慧芝干过的活儿,在什么时间干什么活儿,她都记得牢牢的,下一次绝不用任慧芝再干。除了理发烫发这些技术活儿,她总是抢在任慧芝前头把该干的活儿干好。于静起得早,天还没亮,就把店里所有的地方都清扫擦拭一遍。 吴海清正为起个什么店名而发愁,她不喜欢跟别人一样,随随便便起个理发店的名字就行了。想了好几天,实在想不出来,就跟任慧芝商量。 吴海清说:“理发店这个名字太土太老气了,给人的感觉就是给老人孩子剪剪头,跟以前的老式理发店没什么两样。咱要弄就弄个新颖的,跟过去不一样的名字,叫起来响亮好听。我觉着叫美发店怎么样?美发店前面再加上个什么,比如说丽丽了,倩倩了什么的。要不弄上咱俩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就叫清芝美发店,你看怎么样?” “吴姐,我觉着还是弄上你自己的名字好听,就叫海清美发厅多好。” “哎,我觉着行,真挺好听的,海清美发什么?” “海清美发厅。美发店吧,似乎小了点。美发厅吧,又似乎大了点,吴姐你说呢?我还是听你的,你说起什么名咱就起什么名,我无所谓,反正都是干活儿挣钱。” “名字很关键,你可别忽视了这个店名,起店名是很有讲究的,那些个大公司大商店大买卖,都请看风水的大师给起个专门的名字,很有讲究啊。这个你不懂,我就不跟你讲了。我还是觉着叫美容店好,你想想,咱这儿要是起个美容厅的话,跟人家美容厅的面积规模比起来差距太大了。要是朋友来了听说了,又要说我拉大旗扯虎皮吓唬糊弄人家了。咱就叫‘海清美容店’行了,明天我去办营业执照。” 于静竖起耳朵瞪大眼睛静静地坐着,一会儿抬头看看吴海清再看看任慧芝,一会儿又低头寻思着她俩说的话,想弄明白她俩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等她俩说完了,吴海清出了门,任慧芝铺好床,于静还是呆呆傻傻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她无奈地轻声叹气摇头,打心底里自叹不如,和她俩之间的差距真是太大了,怎么才能拉近与她俩之间的距离呢?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啊,她自卑而又胆怯,对一切事情都理不出个头绪。 吴海清办完各种手续和开店必备的东西之外,平常时间基本不在店里,她跟叶建平地来往越来越频繁,关系越来越近。集团公司那边经常叫她去开会,她分身乏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中午和晚上基本上都是和叶建平在一起吃饭喝酒。有时候,他俩和一帮人在一起,从中午吃喝到晚上,然后再去歌舞厅唱歌跳舞喝酒。 吴海清活得很充实,总觉着时间过得太快不够用,隔三差五来一次“海清美容店”,每一次都是漫不经心嘻嘻哈哈,抽空问问每天来了几个人,赚了多少钱。 任慧芝如实详细地讲着店里每天发生的事,把记账的小本子上和挣得钱交给她。吴海清摇着头,觉着客人太少,对收入不满意。 任慧芝看出吴海清不满意,尽管她只是摇头没说什么。店里客人少收入少和她没关系,那是因为店刚开始营业的原因。 每次来客人都是任慧芝动手,于静在一旁跟着学,慢慢的于静学会了洗头和一些简单的面部美容。 吴海清担心她俩串通一气黑她的钱,没打招呼就把小姑子葛秋燕叫来了,任慧芝很不舒服。认为葛秋燕就是吴海清的眼睛,是来监视她俩充当监工的,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什么也没说,可是内心里很抵触葛秋燕。 葛秋燕没来之前,于静把店里搞卫生和做饭洗毛巾衣服的活儿都承包下来。来了以后,她抢着搞卫生做饭,对任慧芝和于静也是客客气气说说笑笑。时间一长,她俩发现原先的判断错了,葛秋燕为人随和正直善良,对吴海清的看法竟然和她们一致,时间不长,仨个人相处融洽和谐成了一条心。 吴海清从葛秋燕那里问不出任慧芝和于静的不是,很多时候葛秋艳还替她俩说好话,这让吴海清对小姑很不满意,她是个聪明人,很快看出来葛秋燕向着她俩,她经常在家里或者单独相处时,讽言讽语地挖苦葛秋燕。 葛秋燕知道嫂子生她的气,可是她根本不理嫂子这一套,她有做人做事的原则和底线,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在背后告别人的黑状去冤枉人家,这种下贱的汉奸事她做不出来。 “海清美容店”的营业和服务项目跟其他美容店一样,一切都是按照老套路来得。三个人尽职尽责都想把店里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都盼望着多来一些客人多挣一些钱,对吴海清也好有个交代。可是客人稀稀落落,她们闲着没事干都觉着郁闷难受,任慧芝就教给葛秋燕洗头,让于静学着做美容,没事就互相洗头做美容,练习给客人服务的技术,要不就是把店里的卫生搞得比五星级酒店的卫生还标准。 任慧芝这样安排,觉着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实。于静和葛秋燕也都有同感,她们乐乐呵呵都觉着有活干就是好,总比闲着强。慢慢地客人一天比一天多起来,遇上哪一天,客人突然多的时候。任慧芝指挥着于静和葛秋燕忙着各自能干的活儿,她也能轻松自如地干技术活儿。这样的安排,即使客人再多也不用让客人等太长时间。偶尔来个客人提出要做按摩,她们仨没人会做,谁也没学过,谁也没做过按摩。 吴海清跟着叶建平整天混吃混喝,晚上唱歌跳舞到很晚。第二天起床往往就是十点多钟,简简单单地洗脸梳头以后,十一点左右来店里。她一边问着店里的营业情况,一边整理发型做美容。葛秋燕给她洗头吹干,任慧芝给她烫发染发修剪发型,于静给她做全身按摩面部美容。做完这一切,正好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叶建平有时候开着车在店外等她,有时候让她自己叫出租车。 吴海清总是觉着她们三个人闲着没事做,不能让她们闲着没事吃闲饭,白拿工资寻快活。她把穿脏的衣服脱下来放在店里,一句话也不说,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任慧芝要给吴海清洗衣服,被于静和葛秋燕抢过去,不让任慧芝干这些活儿。每一天店里用过的毛巾都要洗干净晾出去,葛秋燕和于静就顺便把吴海清放在店里的衣服洗出来,晾干后再用熨斗熨平叠整齐,等她下一次来拿。 习惯成自然,不正常的事也成了正常事。时间一长,吴海清觉着她们就应该这样给她洗衣服,她们是在给她打工挣她的钱吃她的饭,干脆连内衣内裤一起丢在店里。 葛秋燕觉着吴海清是自己的嫂子,在家里什么衣服都洗过,还给她伺候过月子,在店里闲着也是没事干,给她洗洗衣服也无妨。 可是吴海清大姨妈来了以后穿的内裤,血里呼啦的,上面血迹斑斑,硬邦邦难闻的气味儿,这让葛秋燕和于静很不是个味儿,任慧芝看着也直皱眉头,感觉海清姐怎么会这样对待她们?难道海清姐觉着是老板就变心了吗? 葛秋燕给吴海清洗了几次大姨妈内裤以后,越来越觉着不是个事。葛秋燕回家跟她爸妈和哥哥说起这件事,都觉着吴海清过分了,怎么会让别人给她洗大姨妈内裤呢?就连内裤也不应该让别人洗啊。更何况吴海清的小内裤性感高档,超级赶时髦。她们仨不用说穿了就连见也没见回,再说洗完了以后凉在哪儿?凉在店外面吧,担心路过的人以为是她们仨穿的呢,那也太丢人了。凉在店里吧,让客人以为她们是开黑点的小姐,万一有客人要求她们上床,干那些个丢人现眼的事可怎么办呢?三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觉着凉在哪儿也不合适,都觉着不是个事,最后商量,只给她洗洗外衣就行了,那些超级性感和大姨妈内裤干脆就给她放在那儿。 吴海清看着内衣内裤放了好几天,竟然还没人洗,她阴沉着脸很不高兴,嘟嘟哝哝道:“就这么两件小衣服,就不能一起洗了?闲着你们干什么?店里一天来不了两个人,你们挣得钱根本不够你们的工资,更别说房租水电煤气费了。你们的工资都是从我的口袋里掏出来的,你们连自己的饭钱都挣不出来,给我洗几件衣服就憋屈了?就懒得不能动了?” 没人搭理她,任凭她怎么说,谁也不吭声。吴海清絮叨时间长了,她们仨都起身忙活各自的活儿,洗毛巾的擦镜子的打扫地面做饭的,权当没听见她说什么。 吴海清自言自语觉着没趣,来店里的时间和次数更少了,偶尔来一次也是收了钱再放下一点买菜做饭的钱就走了。 吴海清的心不在美发店,她与叶建平经常搞在一起,对店里的事不管不问,偶尔来一次也是很晚的时候,对这对那指手画脚挑三拣四不满意。吴海清在店里看着她们三个人就心烦,总感觉她们闲着没事干,给她挣得钱不多。她跟她们也没有什么话可说,觉着她们和她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她来到店里问问营业情况查查帐目,坐不了半个小时就无聊得很。 吴海清对任慧芝和葛秋燕于静的不满,特别是对海清美容店的经营状况和营业收入的忧虑和着急说给叶建平听。叶建平把她的想法和美容店出现的情况,耐心详细地进行了分析,叶建平劝她多跟别人学习学习,借鉴别人的经验。借人之智才能成就自己,借别人开店的经验,把别人的管理经验,经营思路借鉴过来,运用到自己的店里,这样就不用费多大脑筋伤心费力了。吴海清觉着有道理,和她想到一块去了。越琢磨越觉着叶建平说的有道理,的确应该跟人家学学经验了,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她突然想起于艳丽,想想人家是怎么越干越大的。 </:> 第六十五章近朱者赤 自从海清美发店开张以后,吴海清有了葛秋燕洗头,任慧芝整理发型,于静做美容按摩,她自己再也没洗过一次头,再也没去美容店消费。 吴海清觉着叶建平说得有道理,和她不谋而合,很长时间没去于艳丽那儿,真应该去学习学习,于艳丽这个人有本事,跟她是一个层次的人,说不定还真能从那儿学到东西。 吴海清想到做到,马上去找于艳丽。于艳丽很忙,偶尔挤出时间跟吴海清聊几句,她知道吴海清是个潜在的好客户,一定不能错过。 吴海清办事喜欢拐弯抹角,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她山南海北胡说瞎聊,奉承好话把人说晕乎了,这才把想办的事说出来。这个时候,对方往往没有心理准备,早就被她的好话说的失去了防备。 这天,吴海清罗嗦了一大堆好话后,提起美容店经营的事。于艳丽说:“干美容这一行,只要别人有,我们必须要有,还要比别人好,标准高,服务细,说话甜,下手轻。要在被人的基础上超过别人,不管收费价格,服务项目,服务态度都要超过别人,让客户真真切切感受到,咱们就是她漂亮美丽的主心骨,即替她们省钱,又替她们着想。我们一定要想在前头做在前头,热情主动地引导客户消费,所以在服务上必须认真体贴细致。” 又有一天,于艳丽说:“我们现在很多项目都是从国外引进的,借鉴来的,有些项目是根据客人的要求上的,这些客人的层次很高,她们往往是去过国外或者就是在国外,她们按照她们曾经享受过的服务,要求我们来完成来满足她们的标准。客人的要求就是市场的要求,怎么就能适应市场了?就是满足客户的要求嘛,就这么简单,一点都不复杂。在这个基础上,提高服务档次,扩大服务项目,只有这样才能适应市场的发展,才能立足于市场不被市场淘汰。如果干我们这一行,墨守成规,固步自封的话,很快就关门停业,回家喝西北风去了。一开始和我一起开店营业的,如今只剩下我一家了。为什么?就是她们的脑子没转弯儿,还是按照老套路做一开始做的项目,那怎么能行呢?客户的需求要求标准都在提高嘛,人们的生活质量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嘛。他们这么做无异于作茧自缚,客户没有了新鲜感,谁还会去啊,没人去了,玩完了,纷纷被新开的店喜迎走了。失去了客户,就等于失去了金钱。没有了客户,就等于断了财路,他们还能不关门?还能营业下去吗?不可能嘛。另外,服务的标准也很重要,开店时间长了,买买好了,难免有些店主就自以为是,就有店大欺主的苗头,这样很不好嘛,店主们疏于管理,店员们也疲沓了,对客户的态度也没有那么热情了,体贴了,细致了。开始糊弄了,省工省料了,简化程序节约时间了。人家客户来就是来享受服务的,是来享受的,花钱的,不是来当冤大头,不是来冒充傻子让人骗着玩儿的。人家客户来了,咱首先要给人家一个笑料好脸,要真心甜蜜的微笑,人家是来给咱送钱的,人家是来养咱赚钱吃饭的。咱把人家当傻子,只知道赚钱不管人家感觉如何?这样的话,又怎么会不关门呢?怎么会不回家吃闲饭呢?所以呢,我就制定了一整套管理办法,用这些办法去奖励去考核,每个月每个季度每一年度,我们店都要评出最佳服务明星,最佳营销明星,最佳好评明星,然后给与奖励发奖金,开会表扬,照片上明星榜,重点向客户推荐。我从三个方面抓店员的服务水平,服务素质,连续被评为最佳明星的,一个是,重点向客户推荐并让她们分享提成,目的是让这些骨干多拿钱,第二,组织她们免费旅游,全国各地到处玩儿,开心的玩儿,管吃管住管车票,所有钱报销。第三,提拨她们当中喜欢管理的人当领班当大堂经理当值班经理,给她们一定的权力,让她们内心的权利欲得到满足。第四就是给他们投保以及有关的福利待遇。所以,来我这里干活的很多人,最后都自己出去开了店,当起了老板。从我这里出去的个顶个都是好样的。当然了,除了脑子笨,不正干,混吃混合的傻子以外,大多数都有了出息。” 吴海清想把于艳丽店里的经验用到海清美容店,可是客人太少了,任慧芝三个人都有各自的分工,那些奖惩制度根本不适合。 有一天过节,吴海清回到公公婆婆家。吃饭的时候,葛秋燕无意中权当笑话说:“经常有客人要求做按摩,他们把这里当做按摩店了。店里没人会做也不给他们做,他们还不高兴,他们还觉着奇怪。现在这个社会什么人都有,真是奇怪,他们也好意思的。” 吴海清问清怎么回事,盘算着下一步打算。这一阵子,她正捉摸着怎么才能把生意做得像于艳丽那样。听了葛秋燕的笑话,寻思:这也是个买卖,也能带来收入,闲着她们也是闲着,为什么就不能让她们给客人做呢? 这天,吴海清和叶建平单独在饭店,两杯酒下肚,一肚子委屈没出撒的吴海清想起了伤心事。她叹口气说:“他娘的,你说说我店里整天就没有几个人去,闲着三个大活人整天没事干,胡扯瞎掰,看着我就心烦,我是越看她们越不顺眼。”吴海清不停地摆动着脑袋,朝着对面的叶建平发着牢骚。 “别急,急也没用,慢慢来,海清。”叶建平盯着她,看她的表情依旧很郁闷,他接着说道,“好事多磨,你不是跟着人家学了不少经验吗?慢慢运用就是了,再说你这不是刚刚开始嘛,以你的能力和头脑干什么都没问题,干什么都会比别人干得好干得出色。” “哎,我现在吧,想在理发美容的基础上,再上一个按摩项目,我听朋友说,按摩的收入顶上一个烫大花的头的价格了,一次少说五十,多则一百还多。你想想,谁有事没事来店里烫大花,就是过年的时候,就是有钱的,特别喜欢打扮的才会烫大花。我想买个按摩床,让她们给客人做按摩。这样的话,我的营业收入就会直线上升,省得我整天焦头烂额的,急都急死了,你不知道看着整天不挣钱有多愁人,烦都烦死了。” “哎呀,海清,要不我说你是巾帼英雄,红颜不让须眉,你比那些整天浑浑噩噩的男人强多了,就是商界里面那些成功的男人也不如你,你不光漂亮姿色出众,你也确实了不起有魄力,有头脑而且还脑子活泛接触东西快,用不了几年,你肯定是一个成功的商界女领袖。”吴海清恣得晕晕乎乎,洋洋得意, 叶建平直夸她,凡是能夸得话,叶建平说了一箩筐。后面再说什么,吴海清没听清楚,她早已飘飘入仙,不知身在何处,姓甚名谁了。觉着她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人,当叶建平说她是女强人时,她很有同感的不停点头。叶建平该夸奖的话说完了,吴海清数落起葛振刚的不是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说葛振刚的种种毛病。 叶建平轻轻晃悠着脑袋,说:“这个人啊,和什么人在一起很重要。看看每一个人身边的朋友,就知道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人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古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这个道理。身边的朋友决定着人今后的发展方向,也能影响着一个人的命运或者说财运。比如说,跟做生意的人在一起,你就很有可能受他们的影响做起生意来;跟当官的人在一起,你有可能当官也有可能让当官的朋友给你办事,在办事能力方面肯定就要比一般人强;跟文化人在一起,会让人在无形中也变得有文化,甚至对文化产生了兴趣以后也会主动接触文化,慢慢地就会变得有文化,成了半个文化人;那么跟赌博的在一起就会学着赌博,跟喝酒在一起就学会喝酒。所以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就是这个道理。就像咱俩,都是有追求有志向有头脑的上等人,咱俩就聚在一起了。咱俩聚在一起,就是一个道理。”吴海清先笑起来,叶建平也跟着得意地笑起来。 第六十六章将心比心 男人哄女人的好话就是悬在女人头上的一把刀,男人再傻也不会把好话说给不喜欢的女人。男人的甜言蜜语就像是放了迷魂药的美酒,等待着女人上钩,以达到他深藏内心的欲望。 叶建平迷上了吴海清,想方设法搞到手,吴海清想利用叶建平手中的权力为己服务,一男一女各怀鬼胎,一个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一个耍尽风骚妖冶之手段,好比苍蝇遇上臭粪难舍难分。 葛振刚的单位制线厂倒闭了,他这个厂里的团委书记也和副厂长鲍春杰一起下了岗,俩人是要好的哥们。鲍春杰借了亲朋好友的钱买了一辆大货车,葛振刚跟着他一起山南海北跑长途,哥俩整天灰头土脸山南海北忙活着出车,很少在家。 自从跟叶建平接触以后,吴海清越来越觉着葛振刚太无能太窝囊,简直就是个废物,没法跟人家任何一个男人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人。她越来越后悔,怎么会瞎了眼,找了这么个没本事没钱没背景的男人。 男人没本事,只好女人奋斗了。她只能多付出多牺牲,才能多赚钱,才能换来有车有房的富裕生活,才能换来别人的羡慕和尊敬。没钱的日子是难过得没发过得,下岗时遭受的白眼就像一把把尖刀刻在心里,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决不能落在别人后头,被人瞧不起的滋味比死了还难受。她发誓无论如何,无论用尽什么办法,一定要有钱,有钱才是硬道理,走遍天下也是真理。 葛振刚拿不来家钱,吴海清瞧不起他,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葛艺华在奶奶家,不用照顾,她有许多时间忙自己的事。 吴海清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突然买回来一张按摩小床,放在里面那个单间里。任慧芝三个人都很奇怪,莫不是吴海清要在这里睡觉?她们胡乱猜测着也没理出头绪,叽叽喳喳好一阵儿,权当笑话以为这事就完了。 吴海清安排好按摩床的事,上商场买了一些水果就直接来到于艳丽的美容厅。两个人说了一阵儿客套话,吴海清跟于艳丽哀叹道:“我费了这么大劲儿,出了许多钱,打通了许多关系。到现在,生意还是不好,就没有人来。店里养了三个吃闲饭的,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不会干。有事没事互相间做起美容美发来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我真就不明白了,我让她们来,到底是干活挣钱的还是请了一帮奶奶来家养着?你不知道,一个个懒得腚都招蛆,连那么一溜溜的小内裤都不洗,一堆内衣内裤放在店里,没有一个洗得,就那么放在那儿好几天,恶心不恶心?你说说,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艳丽你说说,我该怎么办?我真让这三个奶奶愁死了。” 于艳丽看吴海清愁眉苦脸,一肚子牢骚比窦娥还冤。嗤嗤地笑着,慢悠悠地说:“你得的这个事,谁都会遇上,所有刚开店的人都会这样。你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干咱们这一行,必须先养市场。什么叫先养市场呢?就是先把客户笼络住,要让客人感觉来咱这个地方来对了,要让人家觉着就像回到家一样,甚至比回到自己家还要亲切关心,还要为她着想。就像我这儿,我要求所有员工,对客户负责就是对自己负责,追求细节的完美,考究细节的品味,要高档次高标准,做出超出客户想象的服务标准和理念。只有这样,才能让客户满意,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客户感觉到,咱是在为她设计为她着想。这才是我们立足于市场,不输给对手的法宝,只有对细节的精益求精,好上加好,才能不被市场淘汰,才能成为新兴市场的弄潮儿,才能领先于对手领先于市场,从而在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有句话说得好,‘细节决定成败’,说得就是这个道理。细节是什么?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举手投足间都是细节。细节是一个公司整体品位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一个人特别是一个服务人员综合素质,个人修养,个人教养的品味和档次。它决定着一个人处于怎样的一个层面,是怎样的一个层次的人,是高档次高品位的人,还是低档次低品位的人。它同时也决定着一个人的生存状况,经济收入,幸福命运等等。有位哲人不是说过嘛,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每个店有每个店的特点和优势,大店有大店的优势,小店有小店的优势,主要是看咱们自己怎么把握了。” 于艳丽讲了许多,吴海清对她的经营思路和头脑没觉出什么高明,倒是觉着于艳丽特会说,口才很好。于艳丽看她发直的眼神,猜测吴海清可能听不懂她说话的含义,既然人家诚心诚意来请教,就应该把知道的东西告诉人家,至于人家怎么想怎么做,理解不理解,就跟她没关系了。 吴海清不知道于艳丽上过专业美容院校,而且还是本科大学生,对国外的美容美发也有她独特地研究。她没有那么高深的文化,觉着于艳丽这一套是纸上谈兵,说了一堆废话,对她一点用也没有,倒像是在炫耀她多么有能耐,多么会管理会经营规模大的美容厅。 吴海清没接话茬轻轻叹着气,一肚子牢骚没人理解,也没人跟她一起发泄怨恨。于艳丽失去了听众,对方理解不了,云山雾罩好像是在装糊涂。俩个人都觉着索然无味,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于艳丽起身要走,吴海清赶紧站起来告辞。突然,吴海清心血来潮,说:“我想让她们当中的一个,来你这儿跟着学习学习,你看行不行?” 于艳丽没听懂吴海清的意思,瞅着她没说话。吴海清又说,“权当来你这儿实习,不要你开工资,管顿饭就行了,省得来回跑,不方便不说还容易在路上出事。” “管饭没问题,一天三顿,管饱管够,我们这儿伙食很好,你吃吃就知道了,我必须得让员工吃好,吃好了有劲儿干活儿心情也好。心情好了,对客人还能不微笑不热情吗?这个你只管放心,为了安全,就让她睡在我这儿吧,我这里就是不缺睡觉的床,这样的话还能给我看看店,也算是学雷锋做好事,义务劳动了。” “哈哈哈,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我求之不得呢?一个月,就一个月,让她学学按摩方面就行,我店里有客人要求做按摩,她们仨笨得没人会做。” “行,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让她来吧,你哪天把她带来?我好提前安排。” “一言为定啊,就这么定了。”吴海清终于有了收获,为她的精明倍感得意。 她起身告辞,赶紧回店告诉她们。一路上急急忙忙往店里赶,到了店门外。叶建平来了传呼,让她赶紧叫出租车,十五分钟之内到海螺大酒店,有重要的客人和重要的事跟她说。来晚了的话,客人就走了。叶建平又在传呼的后面加了三个急!急!急! 吴海清掉转头招手叫了出租车,心急火燎赶到海螺大酒店。 海螺大酒店是本市最大最气派的五星级酒店,在整个省是数一数二的。吴海清下了出租车,叶建平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她,说:“张部长来了,急着要见你呢。” “张部长?哪个张部长?我不认识啊?” 叶建平在前面引路,回头看了吴海清一眼说:“就是你们集团的张总啊,你怎么会不认识?他让我把你叫来的,他今天也没说好要来,说坐一会儿马上就走,大领导嘛,忙得很,都这样。” “他现在干什么了?” “市组织部副部长,今天来的都是一些头头脑脑,各大企业的实权派,也是张部长以前的老相识。” “是吗?这么厉害,我的个天。张总叫我来什么事?” “你还一口一个张总地叫?见了张部长你可别叫错了,说是喝酒,这可是官场,不是小事,你一句话可能就惹上麻烦了。” “我习惯了,你放心吧,我叫张部长。”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包间,一屋子小老头,穿着打扮气质派头个个不凡。 吴海清正找着张部长呢,张部长叫道:“海清来了?这是我以前得利的干将,年富力强,很能干啊。” 屋里的小老头们都朝她看过来,吴海清心里很紧张,她咯咯地笑着叫道:“张部长,您好。终于见到你了,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我可真是想你。” “想我,是吗?现在想我的人还有吗?快坐,在坐的都是自家人,不用拘束。” 屋里没人接话茬,都在听张部长讲。吴海清也不敢说话了,静悄悄听着张部长慢条斯理讲话。小老头们个顶个地点着头,回答着,“是”“就是”“对”“对”“好”“哟,好”。 吴海清坐下十分钟,张部长就要走了,所有人都站起来。他路过吴海清身边时,说:“你出来一下,你们都不要送了,让建平送送就行了。” 出了包间来到走廊上,张部长对身后的吴海清和叶建平说:“建平,你跟海清说说就行了,我看这事可行。海清,你和建平好好合计合计。你们俩也不要送了,就到这里吧。回去吧,我还有事。” 叶建平和吴海清往回走,张部长上了楼,到了另一个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