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只想做个昏君》 第1章 绝美的太妃 甘泉宫。 “畜生,不可以,别碰我,本宫是你母妃!” 在一道斥责声中,林止陌迷迷糊糊的抬起头,一道模糊的窈窕身影,慢慢的在他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眉目如画一般的女子,她身穿华丽服饰,但是此时,她的眼眸内流露出的是震惊与愤怒,衣裙似乎被暴力撕扯导致成片状,露出了里面贴身丝质的小衣,虽然她已经极力在用手臂遮挡,但是,依旧有大片白嫩如若凝脂一样的肌肤暴露在外。 林止陌错愕的看着眼前极为香、艳的一幕。 他似乎……穿越了。 “你这个畜生,我是你母妃,你怎敢如此对我?!” 床榻上,那美的不像话的女子开口对他斥责,却因为弧度太大,导致身前一阵起伏,如若浪花一般冲击着他的视线和感官。 “母妃?” 这让林止陌忍不住轻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原身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接着,一段段记忆如若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 他,居然是大炎王朝皇帝的替身?! 根据记忆,原身长的和皇帝一模一样,所以被掳进宫来,也不知为什么那病恹恹的皇帝给他下达的第一个旨意就是让他来到这甘泉宫。 要知道,眼前的尤物可是先帝的妃子,如今的太妃。 根据记忆,他知晓,这是先帝晚年时,为了冲喜娶的最后一个妃子,谁知道冲喜没冲成,先帝反而直接一命呜呼。 但林止陌很快就发现,皇帝叫他来甘泉宫的目的有些不简单。 那皇帝似乎年少时不懂节制,所以留下了无法弥补的后遗症,如今已经即位多年却依旧没有子嗣。 一个皇帝,没有子嗣,也是很严重的事情。 皇帝让主角进来的用意也很明显,就是要让她生子! 那皇帝明明就有皇后,这是……舍不得?所以才让他来甘泉宫,并且,事情不成,他连这门都出不去。 但是由于女子的激烈反抗,所以才导致他来到了这里。 这时,林止陌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她看起来很年轻,黑发如若瀑布般垂落,长长的睫毛颤动,眼眸似迷蒙着水雾,红唇玉齿闪烁着晶莹的光泽,颈项纤秀,冰肌玉骨,精致的五官,绝色的容颜,曲线朦胧的玉体,一举一动间皆散发出撩人的气息,特别是那双蒙着水雾的双眸,犹若带着勾魂的尖钩般,虽然是愤怒的瞪着林止陌,却看的他骨头都感觉要酥了。 确实是个绝色尤物啊。 好像,此时的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了。 那就只能…… 大家都看出来了,他这是被逼迫,不是他的本心。 “别过来……不要……放过我……” 看着他继续逼近,安灵熏那娇媚的俏脸上浮现出惊恐,身子不断的往后退着,直到靠在了墙壁上,无路可退,模样很是楚楚,我见犹怜。 身为先帝的女人,她若是坏了身子,从礼法上来说,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 林止陌一边说着,一边却给她按倒在床榻上,随着‘嗤啦’的声音,安灵熏身上那成条状的布条也被扯了下来。 随着已经损坏的外衣落下,她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薄若蝉翼的小衣,那小衣,本就只能遮挡住一些要害部位,即便她已经用手极力的在遮掩一些部位,却也是拆东墙补西墙而已,大片白皙的肌肤展露在外,让这个昏暗的房间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你……你不是皇帝……你到底是谁……” 安灵熏怔了一下,一个失神,她身上那薄如蝉翼的小衣也不翼而飞,如若薄羽一般飘落在床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你必须成为我的女人!” 如此尤物就在眼前,特别是她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更是极大的刺激到了林止陌,他再也忍受不住,扑了上去,匍匐在她颈间,狠狠的吸了一口那甜美而又芳香的气息,然后,才低声的在她耳边细声说道,“配合一下,不然,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 原本还在激烈挣扎的安灵熏在他的示意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眼前之人,可能真不是那个病恹恹的皇帝。 “吱嘎,吱嘎……” 林止陌半支棱着身子,开始以手脚上的力道摇晃起床榻。 虽然是在做戏,但是,此时两人却紧紧的贴在一起,还是让林止陌忍不住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是个正常男人,身下如此尤物,他怎么能按捺得住? 但是,他很清楚,这尤物有孕之时,就是他命陨之日。 所以,他必须得忍住。 “你……能不能……” 可能是因为被他压着不舒服,或是这种肌肤之亲,还是让安灵熏感觉很不自在,她缓缓的扭动着身子,似乎想以此来躲避这种接触。 “嘶……” 她不扭动还好,这么一扭,差点把林止陌的魂都给扭没了。 “别乱动!” 林止陌干脆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他的面部本就在她颈脖处,正好她那圆嘟嘟晶莹可爱的耳垂就在嘴边,他张口,惩罚性的轻咬一下。 顿时,安灵熏身子就猛的一颤,接着浑身紧绷了起来,她的脸上流露出震惊,恐惧与惊慌失措,下意识的就想要推开他。 然而,因为她的动作,两人反而有了更多的接触。 林止陌也被她整无语了。 如果她不配合,很有可能他们两个都难走出这个房间。 他疑惑了。 这进宫的女人,不都有皇宫内专门的礼仪姑姑教导这方面的事情吗?怎么表现的跟个什么都不懂的雏一样? 他哪知道,这个世界的女人自小就被教育,一生只能侍奉一夫,贞洁观念极强。 本来与林止陌肌肤接触,安灵熏就已经很紧张了,更何况还是耳垂这种铭感的地方受到侵害,她反应有些激烈再正常不过。 然而,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 却让林止陌更加的血脉贲张。 都这个时候,还搞什么反差?! 那娇媚的脸蛋上,带着委屈和楚楚,却还透着一丝倔强和不屈。 谁经得住啊? 为什么要这样考验他? 然而,就是在安灵熏这样的挣扎与扭动间,好巧不巧的…… “呜……” 随着一道如黄莺泣血的声音传出,床榻开始继续摇晃了起来。 外面,皇帝身边的大伴曹喜听的差不多后,悄然离去。 约莫有一个时辰,甘泉宫内的动静才慢慢的平息了下来。 安灵熏的眼泪在这一个时辰内似乎已经流干了,或是不想让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她贝齿轻咬着红唇,让唇面显得有些发白,眼眸红红的,直瞪着伏倒在她身上的林止陌。 林止陌也头疼。 这下子,只怕他是活不长了。 明明就是她害了自己,结果,她还一副自己欺负了她的模样,林止陌也没惯着她,直接又狠狠的撞了她一下。 “不要……” 安灵熏惊恐的看着他。 这还是人吗? 刚才明明都已经结束了啊。 由此,她更能确定,眼前的人真的不是皇帝。 因为,宫中其实这些年一直都流传着皇帝的一些传言。 毕竟,即位已经好几年了,都没有任何子嗣的音讯,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已经开始,林止陌也没打算停下来。 床榻再一次摇晃了起来…… “记住,我才是真正的皇帝!” 林止陌轻咬着她晶莹的耳垂,低沉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起身下床。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今,他想要活下去,那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取而代之! 如今,整个宫中,只有两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帝的贴身大伴曹喜,其余的人,早就被处理掉了。 林止陌走出门去的时候,曹喜已经在那等着了。 曹喜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便才道,“怎么那么久,跟咱家走吧。” “呵!” 林止陌撇了他一眼,一个阉货而已,懂什么? 久不丢人! 短才丢人呢! 第2章 天仙般的皇后 等到了大路上,正好一队禁卫军巡逻而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队禁卫军对着林止陌跪下行礼。 “你们暂且停下,带朕去皇后寝宫。” 在这些禁卫军即将要走的时候,林止陌却突然开口。 曹喜猛的回头,一脸错愕的看着他。 此时,他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但是,此时,林止陌就是皇帝的形象,而且身穿龙袍,他如果此时开口制止,那不是等同于是犯上? “陛下,该回承天殿了!” 曹喜声音低沉的说着,半低着头,那双阴冷的眸子带着冰冷的威胁之意盯着他。 “你这狗东西,朕想去哪,容得着你这个狗奴才置喙?!” 林止陌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将他打翻在地,看着他脸上的红色指印和满眼的怨恨,本来还怕他道出自己身份打算就此打住的林止陌,再次一脚,直接踹在了他嘴巴上,让他想要道出的声音变成了痛呼。 “呜呜……” 曹喜本还想大着嘴巴说些什么,但随着一道刀光闪过,他捂着脖子,瞪着林止陌,满眼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 “拖出去,喂狗!” 林止陌将从禁卫军腰间拔出来的短刀递了回去,然后道,“带路!” 禁卫军不敢不从。 这皇帝,还真喜怒无常,就因为这么一些小事,便直接将身边的大伴剁了,他们这些身份更低的禁卫军士,就更不敢惹这位皇帝不高兴了。 林止陌面色沉冷,他将有些颤抖的手置于长袖下。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杀人,当他看到血液从曹喜的脖颈喷出的时候,差点就要当场呕吐了,但是,他却极力的克制住了,以至于他腿上都被自己揪青了一块。 他必须死中求生! 他不能露怯。 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 未央宫。 “守住这里,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林止陌吩咐完,便大步走进了未央宫。 此时的未央宫内,皇后夏凤卿正在沐浴。 浴桶很大,上面铺满了各种颜色的花瓣,雾气缭绕,让夏凤卿的身形完全处于在朦胧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陛下,万岁……” “退下吧!” 在宫内服侍的宫女对着进来的林止陌行礼,却直接被他呵退。 “陛下怎么来了?” 夏凤卿看了一眼朝着自己走来的林止陌,用手浇水的动作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甚至,眼神中似乎带着一抹挑衅,撇了一眼林止陌的衣袍。 下一刻,夏凤卿愣住了。 因为,她看到林止陌那高高扬起的龙袍。 而此时,林止陌也已经站在了浴桶边上,高高扬起的龙袍,几乎差点杵到了她脸上。 近距离下,林止陌也看清了这位皇后的容貌。 正在沐浴的皇后头发也已经放下,满头青丝随意的洒落在身前身后,肌肤皑雪,眸盈秋水,身姿袅娜,在那宫内昏暗的烛光和浴桶雾气的映衬下,唯美如画,飘飘若仙。 那沐浴在雾气里面的绝美容颜,更是如清水芙蓉,不惹尘埃,美的令人窒息。这哪里是人间女子,分明是天上仙女,跌落凡尘! 难怪,那狗皇帝舍不得! “皇后,朕来了!” 林止陌冲她一笑,接着,在她惊愕的目光下,脱下了身上的龙袍,翻身进入到了浴桶当中。 接着,一把将夏凤卿拉入怀中。 那皇帝不是想要子嗣吗? 何必那么弯弯绕绕呢,自己亲自送给他的皇后岂不更好?! 夏凤卿真正的冰肌玉骨,肌肤胜雪,比羊脂玉还要洁白,比丝绸还要柔滑。完美的娇躯,仿佛是世间最美的产物,根本找不出一丝的瑕疵。 那惊人的触感,让他无法忍耐,按着皇后,坐了下去。 未央宫外。 皇帝正急匆匆的朝着这边赶来,这让守在外面的禁卫军愕然。但此时,皇帝显然是顾不上这些,匆匆闯了进去。 推开门,皇帝看到的是皇后夏凤卿趴在浴桶边上一脸潮、红的对着自己,身形不断的前后摇晃着,而夏凤卿身后站着的正是林止陌。 在皇帝进来后,原本有些迷离的夏凤卿顿时就清醒了过来,顿时,瞪圆了眼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也陡然一白。 她身后这个人……有可能不是皇帝! “你……你们……” “噗……” 皇帝一口鲜血喷出,人也直直的倒了下去。 “来……唔……” 夏凤卿还想呼救,却被林止陌捂住了嘴巴,在她耳边低声威胁道,“皇后是想那些禁卫冲进来看到这一切吗?!” 顿时,夏凤卿瞳孔一扩。 似乎是想到了那一幕,她甚至有些恐惧。 如果这一切被传开,那她这个皇后如何自处?! 见她软化了下来,林止陌也松开了她的嘴,然后才去将门关上。 然后,他才走向那奄奄一息的皇帝。 “你想做什么?!” 已经拿起一件薄纱遮住要害的皇后出声。 林止陌站在倒在地上的皇帝面前,对着她说道,“皇后觉得,如果这狗皇帝活着,我们还能活吗?” 一句话,把皇后问愣住了。 是啊,皇帝都亲眼看到了她被人玷污了,自己这个皇后还做的下去吗?即便不死,也会被打入冷宫。 她突然想起曾经路过冷宫时,不经意间看到的场景。 那是能将人活活逼疯的地方! 只是想想,皇后的皮肤上都不由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而就在这时,皇帝悠悠转醒,然后就看到了居高临下对着他的林止陌,顷刻间,他便反应了过来,顿时,他面色涨红,青筋直冒,瞪着林止陌,“你这贱民,朕要将你碎尸万段,朕要诛你九族!” “咳咳咳……” 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皇帝持续的咳嗽着。 他又看向夏凤卿,嘶吼道,“皇后,快叫禁卫进来把这贱民抓起来,朕要他死,朕要他死……” 夏凤卿被他一吼吓的身子一颤,面露怯怯,下意识的想要开口,却对上林止陌那似笑非笑的眸子。 “你……贱、人!!!” 见她居然犹豫,皇帝顿时心肝俱裂,“好啊,你这贱、人,朕要将你凌迟,要将你大卸八块,朕要你们两个都不得好死!” “啧。” 林止陌地下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狗皇帝,你将这天下弄的民不聊生,可想过自己会有今日?” 第3章 取而代之 皇帝姬景文,为大武王朝第十二代君王,宣正三十一年即位,改元弘化。 那年他才十五岁,因为年少,朝政大权掌握在垂帘听政的太后和三大辅国大臣手中。 在这种情况下,姬景文形同傀儡,不过是坐在皇位上的吉祥物而已。 再加上失去了男人那方面的能力,他的性格变得更加的暴戾乖张,不知有多少的宫女死在他的虐待之下。 夏凤卿,父亲曾是三品云麾将军,只因听闻姬景文不好的名声,一拒再拒,最后被扣上对皇帝大不敬的罪名,贬为定远将军,远赴边疆,为了一家人的安定,夏凤卿选择了进宫。 出奇的,皇帝并没有折磨她,反而因为她倾国倾城的美貌对她多加宽容,甚至还立她为皇后。 所以,在那段时日,姬景文甚至还迷信丹药,但是,吃了一年多的丹药并没能让他重振雄风,相反身子越来越差。 然而,这家伙却还极度的好面子,不想别人知道自己不行,在听说朝野上都对此议论纷纷之后,费尽心思找来了林止陌。 弘化帝姬景文死了。 是被气死的,死的极其的窝囊。 “陛下,里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问话,林止陌皱眉,夏凤卿却道,“是臣妾哥哥的声音。” 在她的解释下,林止陌才清楚,她这个哥哥夏云,正是禁卫军的一位副统领。 这也算是贬了夏凤卿父亲后,对夏家的补偿。 今晚皇宫护卫任务是夏云负责,他巡逻到此处发现异状,询问后才得知,有两个皇帝先后进入了皇后寝宫。 这才有此一问。 “原来是大舅哥啊。” 林止陌稍稍松了口气,看着那窘迫的夏凤卿,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如今,皇帝被他们气死,他们两人已经是绑在了一条船上了。 “无事,朕在和皇后玩呢。” 寝宫内传出林止陌的声音,不一会,他便牵着已经身穿凤袍的夏凤卿一起从寝宫走了出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夏云等一众禁卫军都跪了下去,对两人行礼。 “起来吧。” 林止陌牵着夏凤卿那如若无骨般的小手,走向门口,随口说道,“还真没想到,皇后你寝宫还有这么一条密道,有意思,真有意思啊,哈哈哈……” 这算是为那些禁卫解了惑,而他现在有皇后夏凤卿在身边,这些人自然也不敢质疑他的身份。 毕竟,两个皇帝这么离谱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不过,怎么处理皇帝的遗体,却是个问题,而且,若是被人发现,只怕会闹出大事来。 如今,因为皇帝没有子嗣,各地藩王,京都的皇亲可都眼巴巴的看着这个位置呢,这宫中,说不定就有他们的内应。 “方才有个小太监突然闯入寝宫坏了朕的兴致,已被朕斩杀当场,大舅哥,这件事,就劳烦你处理一下。” 如今,林止陌对这宫中事宜可以说是半点不知,还好,有这现成的大舅子可以用。 夏云诧异的抬头,要知道,这皇帝此前可是极为恼怒他阻亲的行为,可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今日,居然亲热的叫起了大舅哥来了。 他微微抬头,看到夏凤卿对他轻轻点头示意,他才道,“臣,遵旨!” 又是给这皇帝善后。 这对于这些禁卫军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处理的最多的,还是宫女,当然,也不乏有细皮嫩肉的小太监。 在林止陌与夏凤卿走后,夏云才起身,带了两个禁卫走进了寝宫。 门边上倒着一具尸体,穿着太监的服饰,面目已经被劈烂了,血洒了一地,当即,夏云就皱起眉头。 这个皇帝,是越来越暴戾了! 如今大武,皇帝不仁,权臣当道,朝局糜烂,天下百姓怨声载道,这样下去,国之将亡啊! 而自己夏家,居然还出了个皇后,只怕是要跟着姬家江山一起灭亡了。 夏云心中长叹一声,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处理起眼前之事。 …… 乾清宫。 林止陌遣散了那些听闻曹喜被杀而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寝宫内,只有他和有些怯怯的夏凤卿。 一晚上,夏凤卿为他理清了皇宫大概的情况,让他做到心中有数。 晌午,林止陌才起床,看着身边睡着的夏凤卿,他感觉这一切很不真实。 毕竟,昨晚他还在九九六的福报下奉献自己的生命呢,熬了四十九个小时改了七十四个版本的ppt,结果,就来到了这里。 虽然现在还是有些隐患,但是,确确实实的做上了皇位,并且,身边还有夏凤卿这等倾国倾城的美人陪伴。 这样级别的美人,是他上辈子根本就接触不到的,那些什么顶流明星,什么几千年难遇的美少女,和眼前的夏凤卿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对了,还有昨夜那个太妃。 那也是美的不像话,娇媚动人,简直就是个妖妃,只是想想昨晚那滋味,就让他回味无穷。 “做昏君就是好啊,晌午都没人打搅。” 林止陌感慨,他观前世历史,那些皇帝有几个不是累死在处理不完的政务上,他当时就觉得,自己如果做皇帝,一定要做个昏君。 这到是让他得偿所愿了。 昏君,没什么不好,只是,在原生的记忆中,他了解到这个朝代已经风雨飘摇,他是想做个昏君是没错,但是,他并不想做个亡国之君啊。 是该好好的整治一下朝堂了。 林止陌亲了一口夏凤卿,惊醒了后者,耳鬓厮磨了一番后,他狠狠的啄了她一口,才道,“等朕回来!” 出了寝宫,他就看到夏云正在门口等候。 夏云身材高大,身穿铠甲腰悬佩刀,威风凛凛得如庙宇中的金身神将。 这让林止陌动了心思。 “陛下,已经处理好了。” 夏云一丝不苟的禀报着处理的经过。 “大舅哥辛苦了。” 林止陌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亲切,这让夏云感觉很不适应,因为以前两人都是相看两厌的关系,“正好你在这,陪朕去做点事。” 第4章 不知死活 文渊阁。 内阁首辅宁嵩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正在奏折上写下自己的批示,完事,才伸了伸腰。 “小阁老处理政务是越来越娴熟了,颇得宁阁老的真传啊,特别是这字体,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旁边一官员还没仔细看那奏折上的批示,就先夸起这年轻人的字体来。 这年轻男子正是内阁首辅宁嵩之子宁白。 “刘侍郎所言极是,小阁老天资聪颖,政务上的事一点而通,我大武朝能有小阁老这样的年轻俊杰,是我大武之福,以后,大武必定能在小阁老的带领下走向中兴!” 如今在这内阁里面,几乎都是首辅宁嵩的人,在他们的吹捧下,宁白心中早就飘飘然,但是,脸上却还摆着一副谦和的样子。 “各位大人过誉了,我与父亲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处理政务也是因为担忧父亲过于劳累,我只写批示,最后还得父亲做决定。” 他虽然还没有官身,但是看着周围这些朝廷大员对自己恭维,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登上了首辅之位一样。 虽然口上说的似乎很谦谨,但实际上却将自己摆在很高的位置上。 而且,用的是批示。 要知道内阁只有写出应对的方案小票的权利。 这种方式叫票拟。 批示,那是皇帝做的事! 他这用词明显是僭越了。 “简直荒唐!” 还是有人忍不住了,站了出来。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何礼,他为文渊阁大学士,正五品,没有官职。 正常能进内阁的大学士,都是由各部的尚书、侍郎兼任。 而何礼可能是这一撮人里面品阶最低的官员了。 “黄口小儿,你不过是一介白身,居然敢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冠冕堂皇的说着僭越之词,置我大武律法、礼法与何地?!” 他这话一出,顿时文渊阁内为之一静,融洽的氛围顷刻就被打破了,宁白那本来还颇显儒雅的面色也阴沉了下来。 根本无需宁白明示,吏部左侍郎段华便张口对他呵斥,“何礼,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学士,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乃文渊阁大学士,在内阁如何没有说话的权利?!” 何礼根本不为所动,一点都不惧其三品大员的身份,甚至怒目而视,并怒斥道,“诸公高居庙堂之上,却不思为国为民,尸位素餐,只知溜须拍马,曲意奉承一个白身竖子,大武的内忧外患,衮衮诸公难道就看不到吗?!” 他身形消瘦,但此时,却像个巨人。 声音响亮,振聋发聩,却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反而被群起而攻之。 “居然还敢顶嘴?你这是以下犯上,应当实行绞刑!” “老匹夫,我忍你很久了,冒犯小阁老,你该被诛九族……” “还不赶紧给小阁老跪下道歉,兴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何礼挺直了腰杆,面对他们的威胁辱骂不动声色,但是,那浑浊的眸子深处,却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与绝然。 大武。 将亡矣! 而此时,林止陌已经来到了文渊阁门口。 “陛下。” 门口的一个老太监拦在了他面前,虽然面对的是皇帝,但是,他脸上却没有多少尊重的意思。 “让开!” 林止陌眉头轻蹙。 一个太监而已,居然敢拦住自己这个皇帝的去路,这弘化帝还算是个皇帝吗?! “陛下来文渊阁有何事?” 虽被他呵斥,但是这老太监却依旧不慌不忙,没有半点惧怕。 “朕身为皇帝,自然是来处理政务的!” 林止陌盯着他,心中已经起了杀心。 不听话不懂得尊重皇帝的太监,留在皇宫做什么? “太后娘娘有懿旨,陛下不得进入文渊阁,政务,交给内阁处理就行,最后,会交由司礼监批红。” 这老太监抬出了自己的后台。 太后。 那个垂帘听政的女人。 宁黛兮。 首辅宁嵩的女儿。 内有太后,外有首辅,整个朝堂都差不多要成为他们宁家的一言堂了,连皇帝都被他们架空。 “放肆!” “你这狗奴才,找死不成?!” 居然抬着太后和首辅来压自己,林止陌震怒之下,直接一脚就踢了过去,踹在他胸口,老太监飞出一米距离,撞在文渊阁大门上,口吐鲜血倒地。 老太监明显没有料到他会直接动手,先是错愕,倒地之后再看向他的时候,满眼恶毒,嘶声力竭的喊道,“陛下,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懿旨,难道,陛下就不怕被太后娘娘怪罪吗?!” “朕处理政务,天经地义,不怕任何人怪罪!” 林止陌甚至都不去看他一眼,随口吩咐道,“拖下去,杖毙!” 夏云一挥手,便有两个禁军上前,如若拖死狗一般拖着离开。 “还有谁要拦朕?!” 林止陌扫视四周,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陛下驾到!” 随着通传声,林止陌身穿庄严华美的帝王龙袍,跨步走进文渊阁,他身后,站着夏云。 在内阁这种议政的地方,朝臣并不需要给皇帝跪地行礼,但是,却都会起身迎接。 林止陌扫看全场,就发现了依旧坐在首辅位置上的宁白,见他这个皇帝进来后,身为白身的宁白不但不慌乱,反而只是倨傲的看了一眼林止陌,甚至都不起身迎接。 林止陌并不认识宁嵩,但是,从年龄上他看的出宁白绝对不可能是首辅。 “你是何人,为何坐在首辅的位置上?” 走向龙椅的林止陌停了下来,对其质问道。 “陛下,这是首辅之子,国舅爷宁白。” 离得近的一个大臣解释道。 “哦。” 林止陌先坐入上首,夏云护卫在他一旁,然后,他问道,“首辅这是致仕了吗?为何会是他在此?” 一句话,让众人心中一惊。 首辅还不到五十,怎么可能致仕呢,这无能的皇帝说的是什么糊涂话。 宁白甚至看了一眼门口,目光中明显流露出不满,似乎不明白门口的太监为什么会放林止陌进来。 “陛下,我在此,只是替父分忧。” 他对这个皇帝并没有畏惧之心,因为,他看到过这个皇帝在太后和自己父亲面前的窝囊样。 一个皇帝,手底下没有可用之人,那他不过只是个傀儡而已。 如首辅,虽然不是皇帝,但是,在朝中一呼百应,不似皇帝,胜似皇帝。 第5章 朕才是皇帝 文渊阁内,站出来很多位大臣都在替宁白解释。 “陛下来的正好,大学士何礼以下犯上,请陛下下旨革除何礼文渊阁大学士头衔,将其打入大牢,秋后问斩!” 吏部左侍郎段华开口,顿时,引来一片附和声。 林止陌顺着他们所指看了过去。 身形消瘦的何礼站着那里,如若一株悬崖边上的苍松,看似弱不经风,身形却很挺拔坚韧。 面对众臣所指,何礼依旧面不改色,颇有几分傲骨。 “细细说来。” 林止陌突然对他有些兴趣。 此时,在他身边,唯一能用的只有身为禁卫军副统领的夏云,朝堂上,他更是孤立无援。 “白身?” 林止陌微微眯起眸子,扫向那依旧坐在首辅位置上的宁白,“你一介白身,如何能进乾清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给朕立即滚出去!” 他早就看这家伙不爽了。 自己一个皇帝走了进来,你一个没有官身人坐在那里,连对皇帝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他心中已经将宁白列入了必杀名单中。 顿时,原本气定神闲的宁白面色一阵青白变化。 他身为首辅之子,姐姐更是尊为太后,何时受过如此大的羞辱? 更何况,还是当着众内阁大臣的面,这等于将他颜面扫地,此时,他尴尬的无地自容,坐在那里不知如何自处。 整个文渊阁内,也就只有大学士何礼那浑浊的眸子内闪过一抹诧异,他的目光也不由落在了这位皇帝身上。 朝廷内外,甚至京都民间,关于这位皇帝的传闻不知有多少,尤其是强娶夏家夏凤卿为后的事情,更是在京都闹的沸沸扬扬。 最奇怪的是,原本只是傀儡的皇帝,提出要罢免夏凤卿父亲,首辅居然直接就同意了,从而坐实了武幽帝的残暴无道。 吏部左侍郎段华在此站出来为宁白解围,道,“启禀陛下,国舅爷参与政务是太后娘娘和首辅特许的!” 又是太后和首辅! “段侍郎,你是不是忘记了,朕,才是大武的皇帝!” 林止陌声音中带着煞气,目光如电,扫向段华,后者被吓了一个踉跄,惊诧的看向眼前的皇帝。 这皇帝,何时这般强横过? 他本想要反驳,但,皇帝就是皇帝,是天然合法的帝国至高无上的存在! 即便这个皇帝是个傀儡。 “何大学士,白身未得召进入文渊阁议政,此,该当何罪?” 林止陌不理会他,反而对何礼发问。 “回禀陛下,私自踏入文渊阁参与政事者,为僭越之罪,应当打入天牢,秋后处斩!” 何礼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读着大武律法条文,然后还补充道,“另,宁白身为白身,见陛下而不跪,此乃无君无父之举,为大不敬,大武律法,对皇帝不敬者,满门抄斩!” 宁白顿时被吓的面色发白,兀自还嘴硬道,“陛下,我只是替父分忧,再者,此事太后娘娘也应允了。” “陛下,后宫不得干政,太后娘娘虽然身份尊贵,但是无权干预朝政!” 何礼飞快的补上。 宁白这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蔑视皇帝是何等的愚蠢。 从何礼口中说出的一条条律法,让他再也无法坐下去了,特别是林止陌身后身穿铠甲的夏云,更是让他的脸上开始出现惶恐与惊惧。 “陛下,我乃太后娘娘的亲弟弟,为当朝国舅,并非白身,陛下千万不可被小人蒙蔽啊!” 他站了起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跪了下去,但是,垂下去的眼眸内,却充斥着愤怒与怨恨。 他恨啊! 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最丢脸的事情了。 他的尊严,高贵的身份,在这一刻被撕的支离破碎。 “这是文渊阁,是内阁总理一国要务之所,这里没有国舅,只有君臣!” “你一介白身,擅入文渊阁就已是死罪,更何况,你还敢妄议政事,即便将你凌迟,也丝毫不为过!” 林止陌并没有打算如此轻易的就放过他,“禁卫军何在?!” 门外,顿时传来一阵盔甲碰撞的金铁之声,一队禁卫军鱼贯而入。 “陛下不可啊,此事,还是让首辅来处理为好。” 段华也慌了,如果宁白死在这里,只怕,他们在这里的人都会被首辅记恨,原本首辅许诺他的吏部尚书之位只怕就永远都无法兑现了。 “首辅,首辅……” 林止陌一拍龙椅,怒道,“看来段侍郎眼中,只有首辅,并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皇帝这个身份。 除非首辅直接造反,不然,皇帝这个身份,天然就压他一头。 “来人啊!” “有懿旨,有懿旨……”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一路高喊着来到了文渊阁。 “太后娘娘懿旨,急召陛下前去懿月宫觐见。” 这里的事情还是很快的传到了太后娘娘那里。 林止陌蹙了蹙眉头。 太后娘娘虽然不得干政,但是,他若是不敬太后,那就是不孝。 这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武来说,也是大罪。 即便是在他那个时空里面的汉武帝,那等雄才伟略的雄主,也被这个孝字压了六年,直到窦太后去世后,汉武帝才从一个傀儡皇帝真正开始掌权。 林止陌知道,想要处死宁白有些不可能了,但是,看着那吏部侍郎段华,他是左右都不顺眼。 这段华,简直就是首辅养的一条狗! “去回禀太后,就说朕正在处理政事,处理完政事后,朕,自然会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娘娘懿旨,即刻要见到陛下,不得延误!” “放肆!” 林止陌怒了。 这一个个的,不是拿首辅压自己,就是拿太后压自己,如果他不做出反抗,那就只能一直做个傀儡皇帝。 这不是他想要的。 “给朕轰出去!” 这些进入文渊阁的禁卫都是夏云的亲卫,在看到夏云首肯后,他们毫不犹豫,拖着这个太监就往外走去。 “段华!” 林止陌的矛头指向了这个吏部侍郎,“你身为吏部左侍郎,一口一个首辅,你这是在蔑视朕吗?!” “臣,不敢……” “那你为何还不下跪?!” 第6章 朕就是天! 段华一张面色憋的通红,最后也只能憋屈的跪了下去。 他觉得,这是皇帝对他的羞辱。 “即今日起,免去段华吏部左侍郎职位,由文渊阁大学士何礼接任其职位!” 虽然林止陌还没有完全了解过何礼这个人,但是,他已经五十来岁,连个正经的职位都没有,还只是个大学士,这说明他不合群,而且定是站在了首辅的对立面。 这对于林止陌来说就足够了。 “陛下,臣身为吏部左侍郎,归属首辅管辖,即便是要罢免臣,也得经过首辅的允许!” 段华猛然抬头,大声的反驳。 “大胆,居然敢对朕大呼小叫!” 再次听见首辅,林止陌眼眸内一片冰寒,心中杀机已起,冷声呵斥,“朕问你,是首辅大,还是朕大?!” “自然是……陛下。” 段华垂着头,眼眸内充斥着血丝,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一样。 虽然谁都知道,首辅权倾天下,控制着整个朝野,但是,皇帝,就是皇帝,哪怕是曹操,掌控了所有军队,表面上不还是得对汉献帝礼让有加、尊称陛下? 除非直接造反! 更何况,首辅宁嵩连整个朝堂都还没彻底掌控呢。 三大辅国大臣,虽然户部尚书对宁嵩为首是瞻,但是,兵部尚书徐文忠,属于勋贵列行,天然就站在文官集团的对立面上,所以,宁嵩最多也就是掌控了三分之一个朝堂而已。 所以,宁嵩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资格都没有。 “朕比首辅还大,还免不了你的官职?!” 林止陌眸中寒芒涌动。 如今,朝臣只惧首辅,而不惧他这个皇帝。 他必须得改变这种现象! “臣兢兢业业为了朝廷呕心沥血三十余年,何错之有,陛下要免去臣的职位?!” 段华如若是蒙了天大的冤屈,大声喊道,“臣,不服!” 他年龄可不比何礼小多少,费尽半生的精力,好不容易才爬到了今日这个位置,若是被免官,和将他处死别无二异。 他手中的权柄一旦失去,根本不需要林止陌动手,他的政敌就会置他于死地。 “就凭你不敬重朕这个皇帝!” 林止陌的声音很大,他眸光凌厉扫视全场,无论官职,没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林止陌两辈子都没有混过官场,他当然明白,若是按照规则,他是绝对玩不过这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的。 所以,只能快刀斩乱麻。 对皇帝不敬,那可是十大罪状之一的大不敬之罪,而且,解释权在皇帝手中。 他这是在杀鸡儆猴,也是在立威! 这也是皇帝天然的权威! 天威不可直视,就是如此来的。 “拖下去!” 林止陌并没有再给他叫喊的机会。 两个禁卫上前,拖着段华就往外走去,无人敢做阻拦,生怕引火烧身,宁白更是头都不敢抬。 “臣,何礼,叩谢陛下隆恩!” 何礼跪了下去,这一刻,这个已经五十好几的大学士,热泪盈眶。 他为什么还能站在内阁中,其实,他一直都对皇帝恨其不争,在朝堂上经常怼皇帝。 这自然也是首辅一系希望看到的。 他今日,本已经抱着辞官而去,甚至抱着舍身成仁的念头了,却没料到一直不理朝政的皇帝突然出现,而且不计前嫌,将吏部左侍郎这样的重要位置赐给了他。 吏部,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 吏部左侍郎为吏部二号人物,而且现在,吏部尚书已年过八十,经常抱病不能上朝,他退下来,已是迟早的事情。 这也是为何段华会完全倒向首辅,心甘情愿的给首辅做狗的原因。 林止陌很满意这个结果。 处理了这件事情后,他便站起身,路过宁白身边的时候,身形停顿了一下,“朕不希望再在文渊阁见到你,若再敢踏足,定斩不饶!” “若是下次还敢对朕不敬,朕将你凌迟!” 威胁了之后他还觉得不解气,狠狠一脚踹了过去,将宁白踹了个跟头。 宁白面色一阵扭曲,有痛、更多的是感觉被羞辱的恨意,然而,一双脚却停在他面前,他微微抬头,就看到林止陌那双冰寒刺骨的双眸,顿时让的他整个人猛的入坠冰窖。 “你……想死吗?!” 林止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眼神,就如是在看着地面上一只爬行的臭虫,清冷的话语响起,“你在恨朕?!” “小……小民,不敢。” 这一刻,宁白的脸上只剩下惶恐,他不顾狼狈,磕倒在地,甚至因为害怕,脚边更是出现了水迹。 他的懦弱与丑态,尽数落在了殿内所有大臣眼中,众人神态不一。 前一刻还高高在上的小阁老,现在,却如若一条丧家之犬,甚至还不如。 一些刚才还吹捧他的大臣,此刻更是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很明显林止陌不可能现在杀了他,但是,他却被三言两语就吓破了胆子,这样的人,注定难成大器。 太丢人了! 林止陌踩着的不仅仅只是宁白,而是他们所有人。 林止陌走了。 但是,大殿内却依旧弥漫着沉重的气息。 这个他们视若无物的傀儡皇帝,居然在刚才压的他们喘不过气来。 几个大臣去将宁白扶起,却闻到了那让人作呕的气味,然而,宁白却直接甩开了他们,匆匆而去。 他们的奉承并没有换来宁白的感激,反而,宁白此刻只想将所有看到他丑态的人统统杀光。 不然,他还有何颜面以后出现在朝堂上?! …… 出了文渊阁,林止陌眉头紧锁。 首辅,确实地位上比他低,但是,太后娘娘却天然的压他一头。 孝! 民间,子女孝敬父母。 官场上,下级孝敬上级。 朝堂上,臣子孝敬君父。 孝之一字,是不能打破的。 皇帝自己就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是天下人的君父,若他不孝,甚至有可能会被推翻,废黜! 这一些基本常识,林止陌还是知道的。 但是,若是他遵守这个规则,迟早也会被太后和首辅玩死。 他扫了一眼那被架出来的太监,眸光不由一冷。 这皇宫内太监和宫女,都被太后所控制,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他必须要将整个皇宫内外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第8章 朕给你检查 难怪! 那狗皇帝的身体会一日不如一日,虚成了个痨病鬼,这些都是宁嵩、宁黛兮这对父女的纵容布设。 要知道姬景文虽然残忍暴虐,但娴读政书,熟习时事,在军国大事上思路清晰很有主见。 宁黛兮所谓的皇帝对政事一窍不通,那是为了架空他而强行扣的帽子而已。 但越是有主见就越是无法被掌控,所以宁嵩这老狗没了耐心,要换人了。 换成十岁的姬景逸为储君,等自己死后就能继位,而他宁嵩就能安稳把持朝政,再加上太后宁黛兮执掌后宫,这大武的天下将变相地成了他宁家的了。 林止陌冷笑,既然你们想要老子的命,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随意地踏上一步,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哦?让皇弟入主东宫?” 宁黛兮道:“不错。” 林止陌又踏上一步,嘴角的笑愈发明显,嘲讽,且冰冷。 “自古只有绝嗣的皇帝殡天,方能择亲王继位,可儿臣尚在,母后就要老七进东宫,先不说于祖制合不合,莫非……母后是觉得儿臣活不了多久了?” 宁黛兮神色不变,瞥了他一眼道:“哀家只是说子嗣之事,皇帝多心了,此举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是吗?那还不是说儿臣活不了多久?” 林止陌轻笑一声,忽然话风一转,“也对,母后机敏聪慧,英才伟略,将后宫整治得井井有条,朝堂中诸事也尽在掌握。” 宁黛兮微微愕然,不解地看向他,却忽然脸色一变。 因为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止陌居然已经站在了她身前,距离不过尺许而已。 “只不过……” 林止陌轻笑一声,居高临下看着端坐的宁黛兮,嘴角的笑容挑起一个弧度,“母后什么都懂,却不懂男人,你又没试过,怎么就能确定朕的身子坏了,生不出子嗣了呢?” 烛光摇曳,宁黛兮在这美轮美奂的寝殿之内尽显美、艳之态。 从林止陌的角度看下去,那华服内的身躯饱满柔美,凹凸有致,兼具了少、妇的风韵和少女的明媚,林止陌只觉小腹中一股热流正在缓缓升腾。 宁黛兮一惊,呵斥道:“你……放肆!” 林止陌微微弯下腰,将脸凑到她的面前,玩味道:“哦?朕哪里放肆了?” 不知为何,宁黛兮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去。 她觉得皇帝似乎是变了一个人,那双眼睛满是戏谑与贪婪,再没有了往日里的战战兢兢,就连称呼也从之前的儿臣变成了自称朕。 要知道有首辅宁嵩和自己的太后身份压制,皇帝平日里再如何暴虐,看见自己时也都是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可是今天…… “你……你离哀家远一点,退开!” 宁黛兮的声音开始都有点颤抖了起来。 林止陌摇摇头:“不急,母后不是说我身子坏了么,朕这是来给你亲自检查而已。” 说着,他忽然伸手抓住宁黛兮的一只柔荑,按在自己龙袍下方,那处要紧的地方。 “啊!” 宁黛兮只觉得手中握住了一根不可、名状的物体,坚、硬,刚、直,吓得她惊叫一声。 惊呼顿时引起了殿门外的警觉,一个声音急促地响起:“太后!发生了何事?可否容老奴进来?” 这个声音林止陌很熟悉,正是太后身边那个太监。 他轻声说道:“你是母仪天下的太后,要是被人进来看见你正在猥、亵当今皇帝、你的儿臣,你猜别人会说什么?” 宁黛兮娇躯一颤,急忙高声喝道:“哀家没事,莫要进来!” 门外不敢再说,而宁黛兮使劲想要抽回手来,但林止陌的力气比她想象中的大很多,试了几次,依然被他稳稳地捏着,而自己的手也依然稳稳捏着那个恶、心东西。 “你放手!” 宁黛兮又惊又怒,另一只手抬起就抽了过来,却被林止陌一把抓住。 林止陌跨上一脚踩在椅子上,用身体箍住宁黛兮道:“你看,朕的身子没有坏,对不对?” “你到底想要如何?!” 宁黛兮羞怒到了极致,同时心中竟然隐隐有一丝恐惧。 “既然母后证实了儿臣的身子没坏,那么让老七入主东宫之事,也就没必要再进行了。” 林止陌轻轻一笑,将宁黛兮那只握住要害的柔荑拿了开去,再握下去他自己快憋不住了。 不过他并没有放开,而是将宁黛兮的双手按在两侧扶手上。 “当初先皇立你为后,只是一场政治交易,不过是为了稳住朝堂,借宁嵩老狗的一把势而已,先皇其实根本没碰过你,也就是说,你到现在还是个雏,所以你只有太后之名,而无太后之实,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宁黛兮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竟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朕知道你们都在等着我死,然后把老七当做傀儡扶持上位,可你猜,朕会不会如你们所愿呢?” 话音刚落,林止陌忽然抬手,快如迅雷地按在宁黛兮胸、前的那对凤凰上,将那只凤凰抓的有些变形。 “啊!” 宁黛兮又一声惊叫,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上尽是慌乱,她伸手,死命去推林止陌,可却如蚍蜉撼树,丝毫推不动眼前这个恶魔。 门外立刻又传来那个老太监的声音:“太后!太后可安好?请容老奴进来!”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陛下在内与太后谈事,不可擅闯!” 老太监怒叱:“狗奴才,你敢阻拦咱家?” 啪的一声,像是谁挨了一巴掌,接着一阵嘈杂。 林止陌没作理会,手中微微使劲捏了一把。 丰盈美满,弹性十足! 宁黛兮又是一声惊呼,可是却有一丝从未感受过的异样感觉浮上心头,竟分不清那是痛感还是快、感。 林止陌凑在宁黛兮耳边,冷冷地道:“我知道门外都是你的人,你大可以招呼一声,让我死在这里,可你宁家布局了这么多年,会甘心在这时候做一个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但是,如果我不死,那咱们就看看,是谁先玩死谁!”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门外老太监惊怒的声音:“你们……你们做什么?谁让你们来的?” 一个林止陌熟悉的声音响起:“微臣夏云,前来迎驾回宫!” 第9章 占了便宜就走 这个声音让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宁黛兮猛然爆发出力气,一把推开林止陌,捂着胸口不住喘气。 林止陌也长长的松了口气。 夏云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果然顺利接管了禁卫军。 他整理了一下龙袍,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戏谑和散漫,对宁黛兮行了一礼:“那么,儿臣便告退了!” 宁黛兮扭过脸,双手死死抱在胸前不作回答,林止陌嘴角微翘,转身朝殿外走去。 一开门,就见门外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上了近百禁卫军,最前方的正是夏云,原本在殿门外守着的几个太监宫女都被赶到远处。 林止陌侧头看去,只见门口还有三人,除了依然捧着书卷一脸不知所措的赵王姬景逸,还有那个太后身边嚣张的老太监,另外还有一个微胖的中年太监,这是自己身边的一个随行太监。 只是现在,中年太监的脸上赫然有个巴掌印,嘴角也带着有一丝血迹。 林止陌看着他,淡淡开口:“谁打的?” “回陛下,是奴才身旁这位公公。” 他低眉顺眼的恭敬答道,并没有皇帝撑腰的得意,依然神色平静。 老太监见门开了就要往里去,却又被中年太监一把拦住。 他顿时厉声喝道:“你敢拦咱家?想造反么?”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伸手对夏云勾了勾。 夏云会意,腰刀交在林止陌手中。 呛! 寒光出鞘,下一刻,老太监捂着脖子,满脸的不可置信,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涌出。 林止陌将刀在老太监的身上擦去血迹,还入鞘中,丢回给夏云,再不多看一眼。 好快! 好果断! 老太监没想到林止陌敢杀他,而且是在太后寝宫门口杀他。 他可是太后娘娘的贴身大太监,后宫之中哪个敢惹他,哪个敢不敬? 然而就在这里,林止陌竟然杀了他。 扑通一声,老太监重重摔倒在地,血泊漫出,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已经没了气息。 宁黛兮在门内见到,一声厉喝:“皇帝,你竟敢在哀家门前杀哀家的人?” 林止陌抬头看向她,淡淡道:“母后岂不闻他所说之言?拦他就是造反,如此大逆不道的狗奴才,留着怕是对母后不利。” “你……!” 宁黛兮一时语塞,竟无法辩驳,只觉胸中憋闷郁郁,快要爆炸。 那中年太监从袖笼里摸出一块洁白的帕子,双手奉给林止陌。 “陛下请擦拭血污。” 林止陌接过,随手擦着手上血迹,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 太监如聆仙音,诚惶诚恐躬身道:“回陛下,奴才乾清宫值守王青。” 林止陌点点头:“你很不错。” 刚才虽然他看不到门外的情形,但是能想象得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值守太监,胆敢拦住太后身边第一大伴,哪怕挨了一巴掌也不退让,这份胆气实在不错。 皇帝姬景文身边的大太监曹喜已经死了,自己也要找一个能忠心于自己的狗才行。 王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陛下,奴才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起来吧。” 林止陌摆摆手,又看向一旁的赵王姬景逸,只见他已几乎站立不稳,双腿抖如筛糠,显然眼前地上那具死尸对他的冲击很是不小。 “过来!” 他看着皇帝这个最小的弟弟,淡淡开口。 姬景逸浑身一抖,惊恐地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磨蹭着走了过来。 林止陌看着他,问道:“朕是谁?” “啊?” 姬景逸愣了一下,答道,“是……是皇兄。” “不错,原来你认识朕。” 林止陌忽然脸色一冷,喝道,“来人,将他拉下去,杖责十下!” 姬景逸大骇:“皇兄,为何打我?” 林止陌森然注视着他:“你既知朕是你皇兄,为何见而不拜?为何呼而不应?打你,是让你记得这国法,记得朕,才是这大武朝的皇帝!” 说罢一挥手,再不多言。 可太后殿外的太监宫女们哪有一个敢动的,全都躲得远远的,惶惶然如同一群吓破了胆的鹌鹑。 杖责赵王,借给他们十个胆他们都不敢! 还是王青,上前一把抄起姬景逸,按翻在不远处的一张石桌上,回头扫了一眼远处的宫女太监,随手指着一人说道:“你,取笞杖来。” 既被点了名,那个宫女便再不愿,也只得去取了笞杖来,不然就成了抗旨。 林止陌颇有兴趣地看了王青一眼。 这个奴才懂事、沉稳,又懂做事的方式,确实不错。 笞杖在手,王青扒下姬景逸的外裤,啪啪啪地打了起来。 姬景逸惨叫连连,眼泪鼻涕横飞,哭喊和求饶声响彻整个懿月宫。 他想挣扎,可毕竟才只十岁,哪挣得过王青这个成年人。 片刻后十下打完,王青将他外裤穿好,又扶起站稳,退回到林止陌身后。 “老七,你已经十岁了,有些道理希望你还是不要忘记的好,不然,下次朕可未必只是打你这么简单,明白么?” 林止陌的话语冰冷之极,姬景逸本还在抽泣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这个忽然变得无比陌生的皇兄。 他虽年幼,却也已经懂得这个道理,只是原先的皇帝就是个废物,没有人看得起他,以至于自己也将这个大哥不放在眼里。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他相信,皇权在前,哪怕是亲兄弟也没人会心慈手软。 所以他害怕了,第一次对这个废物皇兄害怕了。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回去将《武皇祖训》罚抄五十遍,明早交给朕。” “啊?” 姬景逸愣住了,《武皇祖训》即是大武太祖为姬氏子孙世代为继而立下的家训,全篇一千三百六十字。 现在已是入夜,要他回去抄写五十遍,今晚哪还能睡觉? 林止陌眉头一挑:“怎么?!” 姬景逸一惊,急忙深深一拜:“臣弟遵旨!” 林止陌冷冷一哂:“早这么懂事多好,贱骨头!” 他回头看去,宁黛兮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内室,从门外再看不到了。 刚才杖责姬景逸的时候她自然也是听到了,可林止陌那突然变化之后的压迫感还在,包括那只手掌握住自己时的可怕感觉,她还是没能鼓起勇气阻止,选择了逃避。 林止陌呵呵一笑,挥手道:“回乾清宫!” 第10章 布局 龙辇起,不多时便回到乾清宫。 还未进殿门,林止陌意外地发现夏凤卿竟然站在门口等着。 “皇后不好好歇着,为何在这里等朕?” 夏凤卿将他拉进殿中,顺手关上门,压低声音紧张地问道:“太后将你唤去,没为难你吧?” 林止陌笑笑:“本来为难的,不过被我化解了。” 林止陌拉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进了内室,将在懿月宫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当然,调戏太后那一段被他掐了。 夏凤卿听得瞠目结舌,吃吃道:“你……将太后身边那个大伴杀了?” “一个不识趣的奴才而已,杀就杀了。” 林止陌冷笑道,“一个两个的都很想我死,我得先弄几条狗在身边才行。” 他没有丝毫隐藏自己的想法,因为,现在整个天下,就只有夏凤卿一人知道他是假皇帝。 而夏凤卿在亲眼看着姬景文死在她面前时,也没有了回头路。 当晚,林止陌只是安静地搂着夏凤卿睡了一觉,什么都没有做。 第二日一早,林止陌将门外值守的王青叫了进来。 “去传夏云,再去把锦衣卫几个管事的叫来,朕在南书房见他们。” “奴才领命。” 王青应了一声快步而去。 锦衣卫是大武朝的军政搜集情报机构人员,下设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职位,只由皇帝直接管辖。 平日里禁卫军分别值守皇城四门,唯独锦衣卫将军在午门外昼夜守卫,可见锦衣卫的地位之高。 而朝会期间距离皇帝最近的也是锦衣卫,随时侍奉左右,听候调遣。 但是林止陌却发现这一朝的锦衣卫不同,晚上值守内宫的是太监和禁卫军,锦衣卫却只有零星几个当值。 这本该是皇帝手中护卫安全、驾驭不法群臣的利器,是最忠心最好用的一支力量,可现在却似乎脱离了皇帝的掌控。 不多时夏云赶到,昨天从太后寝宫回来后,他又值守了一夜,到现在都没休息。 只不过他眼里虽隐有血丝,但精神却仍是极好,皇帝态度的转变,和给他升的职,让他跟打了鸡血似的。 “臣夏云拜见陛下!” 虽然这里没外人,夏云还是将礼数行了个周全。 林止陌也没拦他,夏云是个实诚人,一根筋,拦不住。 “夏统领,替朕安排点事。” 他叫过夏云,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夏云面现惊愕,随机变得坚定:“臣遵旨!” 说罢,他转身而去。 “不会有什么纰漏吧?” 夏凤卿看在眼里,颇有些担忧地问道。 “本来就只是皇家的奴才,在朕的手里他们还能翻天不成?他们若是知趣也就罢了,不然的话……” 林止陌笑笑,“无非就是死几个人的事。” 霸气! 自信! 那淡然的语气里满是尽在掌握的从容。 夏凤卿没再多说,看向林止陌的眼神微微闪烁,漂亮的眸子内含着秋水。 两天之前,这只是个陌生的男人,无非是和皇帝长了一张相似的脸而已,可是现在,自己已经将一切都交给了他。 所以,她已经决定终此一生陪他将这出戏演到底。 这出戏或许会很快落幕,自己和他还有整个夏家将一起赴死。 但是从这两天林止陌的所作所为来看,她觉得也或许,将会演一辈子。 夏凤卿深深吸了口气,比起原来那个暴虐疯狂的皇帝姬景文,似乎现在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更安心。 一个懿月宫的小太监将厚厚一叠纸送了过来,那是昨天罚赵王姬景逸抄写的《武皇祖训》。 林止陌只是撇了一眼,就不再理会。 一个被当做傀儡的小孩子罢了,昨天的十记板子和这五十遍罚抄,相信已经足够让他记忆深刻了。 只是还有个太后,这个有点棘手,有宁嵩老狗在,暂时还不能动她。 只是想起宁黛兮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和那丰腴柔软的身躯,林止陌的小腹中又似有一团火苗升了起来。 南书房。 林止陌背着手打量这里的环境,心中微动。 书房内没有多余的摆件和陈设,只有几个摆放得满满的书架,各种书籍资料琳琅满目,甚至不乏前朝乃至更久远的孤本。 那一面宽大厚重的书桌上还摆放着不少摘抄的笔记,看得出来,姬景文曾经也是个有远大志向的皇帝,可惜被宁家父女联手遏制住了,满腔抱负化成了满身暴戾。 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王青才出现。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徐良奉旨觐见。” 林止陌淡淡道:“宣。” 随着殿门打开,五个身影走了进来。 “臣徐良拜见陛下!” 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朝着林止陌拱了拱手,算是见礼了。 “拜见陛下!” 在他身后半步的另四人同样没有跪拜,只是腰弯得比徐良略深一些而已。 果然,很敷衍。 看着徐良脸上堆出来的虚假笑容,与那敷衍的态度,林止陌没有在意,只是笑笑。 “来人,赐座。” 王青搬来几个锦墩放在五人身后。 “谢陛下。” 徐良等几人落座,就在书房中央,正对着书桌。 林止陌看了几人一眼,问道:“怎的少一个?” 锦衣卫的最高管理层,应该是一个指挥使,两个同知,三个佥事,可现在少了一个。 徐良随意道:“哦,指挥佥事陈平昨日捉拿一名要犯时不慎受伤,正在家养伤。” 林止陌看着徐良那冷漠的表情,加上他那隐隐透露出的不屑,似乎看懂了什么。 他轻唤一声:“王青。” “奴才在。” “去,把陈平带来。” “奴才遵旨!” 王青离去,徐良忍不住皱了皱眉:“陛下,陈平伤了。” 林止陌淡淡道:“那就抬来。” 南书房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徐良目光灼灼盯着林止陌,眼前这个懦弱的皇帝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在这样凝滞的气氛中,还是他先开口道:“不知陛下唤我等前来有何吩咐?” 第11章 拿下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看看你们最近在忙什么,朕已有多日不曾见到你们的人了。” 林止陌随手翻着桌上一本册子,并不看徐良,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徐良及那几人的神情不由得一紧。 徐良迟滞了片刻,答道:“回陛下,臣等近日琐事颇多,京城中案件繁杂,故人手略有不足。” 林止陌依然看着手中册子,头也不抬道:“原来如此,那倒是错怪你了。” 徐良拱手:“谢陛下体谅臣等难处。” “嗯。” 林止陌点点头,放下册子,看向徐良,“你那账本该是随身带的吧,拿来给朕看看。” 徐良脸色一变。 锦衣卫的账本不是真的账本,而是记录朝中诸多臣子的秘闻的秘本。 某人于某日收取多少贿赂,某人于某日夺取多少田地,甚至某人于某日去狎妓不给钱。 事无巨细,应有尽有,可以说就是一本臣子的把柄大全。 锦衣卫除了守卫值宿,侦查缉拿,这种搜集黑料的本事才是天下第一。 以往历任锦衣卫指挥使都有这么一本账本,徐良自然也不会例外,可是林止陌……包括姬景文,已经很久没看到过这个账本了。 锦衣卫现在已经严重渎职了,林止陌有理由相信,他们和宁嵩穿起了一条裤子。 林止陌没有先去收拾朝堂,而是从锦衣卫下手。 因为只有收回这把最利的刀,这条最凶的狗,他才能开始在朝堂上角逐,慢慢收回皇权。 徐良只略作迟疑,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蓝皮封边的册子,起身送上林止陌的案头,再回去坐下。 林止陌接过翻开,入目第一页写着——弘化六年三月初七,夏仲泽于军中酗酒,并曰:帝失德,天下危矣。 下一行——弘化六年三月十一,夏仲泽无故鞭笞军士,几致哗变。 林止陌眼皮跳了跳,开篇就是暴击,说的不是别人,居然就是自家老丈人。 不过夏仲泽说皇帝失德有可能是真的,毕竟以前的皇帝真不是什么好货色,但是说鞭笞军士差点引起哗变,他打了个问号。 从夏凤卿口中他得知老丈人是个爱兵如子的名将,绝不会无缘无故责罚麾下将士,要么是有隐情,要么就是徐良在瞎编乱造。 他不动声色继续看下去,有工部某郎中采买物料虚报银两的,有某大学士在家中写诗疑是讽刺皇帝的。 南书房内无比安静,只有林止陌偶然翻页的轻微声响。 徐良等几人也安静坐着,没有出声惊扰。 林止陌看得很耐心,很仔细,他已经从册子里看出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就是这本册子里所记录的各种事件,全都远离了一个名字——宁嵩。 这两天里,他从夏凤卿口中得知了宁党主要成员的名字,可是这里面,却一个都没看到。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王青的声音。 “启禀陛下,陈平带到。” 林止陌放下册子:“进来吧。” 殿门打开,一个身形中等略瘦的青年踏步进来,近前后一撩袍服,跪倒在地。 “臣,锦衣卫指挥佥事陈平,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很满意,终于见到一个识礼数的了。 “平身,过来让朕看看。” “是,陛下!” 陈平站起,走到书桌前垂手而立。 林止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陈平低眉垂眼答道:“回陛下,臣并未受伤。” “那为何徐良说你伤了?你又为何不与他们一同来见朕?” “陛下恕罪,臣不知陛下宣召。” 林止陌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看向徐良:“哦?不知?” 徐良脸色虽有变化,但依然坐着不起,只淡淡地说道:“陛下,陈平此人生性鲁莽,多与人冲撞争执,故此臣未带他前来。” 林止陌的眼神渐渐森冷:“是么?那为何朕看他比你们几个更懂礼数,更敬畏朕呢?恐怕他冲撞争执的那个,就是你吧?” 徐良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陛下此话何解?臣不懂。” “不懂?” 林止陌冷笑一声,“朕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都听不懂,你这指挥使就卸了吧。” 徐良的神色终于变了,但还是强硬道:“锦衣卫身负要职,臣这指挥使一职若要替换,需内阁慎重遴选,并非一言而除、宛如儿戏,还请陛下三思!” 林止陌双手据案冷冷地看着他:“你也知道锦衣卫身负要职?那为何朕身边不见?为何午门不见?为何你这账本上记的都是这种狗屁玩意?” “锦衣卫是什么?是皇家最忠心的狗!而你,还有你们,拿着俸禄吃着皇粮,却不思报效皇恩,竟胆敢与朕阳奉阴违!呵,家养的狗才有肉吃,跑出门的狗,那就是野狗,只能被吊起来乱棍打死!” 徐良腾的站起身,满眼阴鸷地盯着林止陌:“陛下说得不错,臣等确实是狗一般的东西,陛下要摘臣的腰牌,臣自然无话可说,但锦衣卫指挥使如此要职,陛下还是先问问内阁宁首辅为好!” 另外四人也随之站起,同样目光不善地看着林止陌。 “宁嵩老狗和你们一样,都不过是朕的一条狗罢了,你拿他来压朕。” 林止陌狠狠一拍桌子,喝道,“是借了他的狗胆么?” 徐良大怒,竟然再不顾君臣礼数,踏上一步,指着林止陌道:“你……” 然而他才张口说出一个字,宽大厚重的书架之后忽然飞出十几条软索,猛地将徐良等五人缠成一团。 徐良等人大惊,立即想要挣脱,可随即同时惨叫出声。 只见那软索头上系着一个飞爪,这一缠绕之下,十几个尖锐的利爪各自深深抠入了他们身体。 紧接着,夏云与二十名禁卫军从书架后现身,没等徐良反应过来,刀已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冰冷刺骨的感觉透入肌肤,徐良才终于清醒。 他明白,自己中计了! 可是他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只会凌虐宫女毫无实权的窝囊皇帝,会突然有胆子向他们动手。 陈平手中绣春刀拔出了一半,却愣在了那里,这一变故兔起鹘落,在软索飞出来的第一时间他下意识地抽刀护在林止陌身前,接着就茫然了。 第12章 天怒人怨 林止陌看了陈平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一个锦衣卫的正确态度和素质。 徐良终于慌了,要不是被软索缠得紧,他甚至想跪下,可慌乱间开口又乱了方寸。 “陛下,你不能杀我!” 林止陌看向他:“哦?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我……我乃是先帝钦封,掌管锦衣卫十四所三万余众,陛下若是随意杀我,不怕哗变么?” “这理由不够。” 林止陌摇头,语气冰冷地说道,“拉出去,砍了。” 哗变? 带头的都砍了,底下就哗变不起来。 至于先帝钦封? 林止陌冷笑。 那是姬景文的爹,关我鸟事?! 夏云上前将几人的锦衣卫腰牌一一摘下,接着一挥手,禁卫军将徐良等五人揪出殿去。 徐良兀自挣扎着怒骂:“昏君!你敢杀我?!” 其余四人则没有他那么硬气,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淡定,哭嚎着求饶。 “陛下饶命!饶命啊!” “臣知错了,陛下!” “陛下,臣愿洗心革面做一条听话的狗!” “陛下!陛下……” 声音渐渐远去,终于再不可闻。 林止陌看向呆若木鸡的陈平,敲敲桌面:“和朕说说,锦衣卫最近的情况。” “是。” 陈平终于回过了神来,定了定心神,条理清晰,不急不缓的说了起来。 果然不出林止陌的所料,宁嵩的手早已伸向了锦衣卫,从一开始隐晦低调的接触,到后来光明正大地收买,现在的锦衣卫已经被他们几人全都卖给了宁嵩。 这才导致了皇帝身边几乎看不见锦衣卫的身影,而对于朝臣的监控,也仅限于宁党之外的那些人了。 陈平是世袭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光是这个职位就让林止陌很有好感。 在他那个世界里,那位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戚将军,就是世袭的这个职位。 林止陌想了想,看着陈平道:“若是让你去收拢镇抚司衙门,你可有把握?需要多久?” 镇抚司衙门就是大武朝锦衣卫的公所,是天下锦衣卫各所的中枢。 陈平一惊,他已经意识到,一份天大的机缘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陛下,徐良在镇抚司并不能只手遮天,臣有把握收拢,请陛下给臣三……不,两天时间。” “很好。” 林止陌点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王青说道,“拟旨,原锦衣卫指挥佥事陈平,升任锦衣卫指挥使。” “是。” 王青应下,就在书桌边小小占了块案面,将册封诏书写就,双手捧着玉玺用印。 林止陌瞥了一眼,颇为意外道:“你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王青垂手低眉:“奴才幼时曾识过些粗浅文字。” 林止陌就喜欢王青这低调谦虚的劲,拍了拍他肩膀以示鼓励,王青身体一颤,似是感动得快哭了。 陈平手捧诏书,再次叩首:“臣,陈平,谢主隆恩!” “去吧。” 林止陌很满意陈平这稳重又不失聪明的样子,因为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是需要内阁合议才能选出,不是皇帝一言而定的,但是陈平并没有提这事。 然而陈平却没有立即离去。 “陛下,臣尚有要事奏报。” “嗯?什么事?” 陈平神情肃然郑重。 “代州蔚州大旱,数百里裂土,寸草不生。” “庐州瘟疫,疫、情已致三成百姓死亡。” “湖广行省梧州贺州等各地水灾,十余万户百姓流离失所。” 林止陌大惊! 代州蔚州在京城西北方,庐州则在东南江淮行省,还有湖广,三处地方竟都有如此天灾。 可是内阁! 那帮杂碎居然没一个人将这些消息报来! “如今已有无数灾民聚集在京城外,却无人救济管理,每天饿死冻死不知其数。” 林止陌猛地握紧双拳。 可是还没完,陈平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皱皱巴巴,竟还染有血迹。 “半月前,逶人五千众于台州温州登陆,烧杀劫掠,为祸沿海各地,各地守军卫所难以抵御,纷纷败逃……” 陈平的声音愤怒中带着哽咽,这张纸是他们锦衣卫台州卫所的同袍,顶着逶人的刀口送出来的,在交到陈平手里后就断了气。 “徐良将诸多消息强行压制,并严令臣等不得外泄,臣因此与他大闹一场,被勒令停职在家中。” 林止陌强忍怒火,沉声问道:“这些,内阁可有举措?” 陈平摇摇头:“没有任何举措。” 砰! 林止陌再也按捺不住,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他那张俊秀的脸庞已经扭曲,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一群杂碎!” 宁嵩和他的走狗们压制他,限制他的皇权,太后在后宫里把持一切,锦衣卫不听话,随心所欲。 这些他都无所谓。 可是现在,他忍不住了! 一条条消息都被封锁,无人问津,可那都是人命,是十几万甚至更多的百姓的命啊!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绝望的身影,有倒卧在赤地千里之上的,有在洪水冲袭中漂浮挣扎的,还有惨死在逶人刀锋下的…… “王青!” 林止陌似是用尽所有力气,缓缓说道,“去告诉他们,明日,朕要开早朝,胆敢缺席者,杀!” “奴才领旨。” 王青小跑出了殿门。 这时夏云回了进来:“启禀陛下,徐良等五人已尽皆斩首。” “操!便宜他们了。” 林止陌骂了句脏话,目露凶光道,“夏云,你多带些人马,跟着陈平一起去,用最快的速度搞定锦衣卫。” “另外,把徐良几人的家给朕抄了,一个铜板都不许落下!” 夏云陈平齐声道:“臣遵旨!” 林止陌又叫过夏云,低声补了一句:“尤其是徐良家,搜得细一点!” 夏云眼中精光一闪,依然明白了林止陌想要什么。 账本! 锦衣卫真正的账本! 于是,一个震惊整个京城的事件爆发。 京城禁卫军统领夏云,带领两千披甲执锐的精兵,冲入锦衣卫镇抚司衙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拿了三十多人,并关入锦衣卫诏狱。 这个操作让全城百姓都有点看不懂了,可是随即他们又听说了一个消息。 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易主了,原指挥佥事陈平受当今圣上钦封,替下了原指挥使徐良。 而徐良和两位同知、两位佥事,已被斩于午门之外。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这是要干嘛? 第13章 整治内廷 林止陌没有立刻去内阁找宁嵩算账。 现在的他还没有实力和那老狗掰手腕,但对于眼下的这几件事,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一个能抢夺回部分权力的机会。 而且他的良心也不允许他放任那些受灾的百姓不管。 这样下去大武王朝就得完球。 林止陌只想夺回皇权后安逸享乐,做个纸醉金迷的昏君,但绝对不想做一个亡国之君! 不过说起来有件事情很是古怪,他先是杀了曹喜,又废了吏部左侍郎段华,昨天还杀了太后身边的大太监。 这些都足以招来宁嵩和太后的问责,可是到现在依然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林止陌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不去想,所以他决定先把这些事丢开,回去为明日早朝准备一番。 只是在即将回到寝宫时,林止陌忽然一拍额头。 他是假冒的皇帝,而且穿越来没多久,对于这个王朝是无比陌生的。 刚才书房内有不少书,正是可以让他快速熟悉这个天下的东西。 于是他转头又往书房而去。 王青去传旨了,身边只有两个随行的小太监和几名夏云带来的禁卫,见此都各自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做什么。 就在他快要到南书房外时,忽然听到书房外的长廊上似乎有人在说话,他停下脚步,细细听去。 “咱家可还没死,你个狗奴才是想翻天么?” 声音尖细刻薄,林止陌并不记得是谁。 却听那人又冷笑道:“你当陛下让你跑个腿办点小事,你就成了陛下的心腹了?你当曹公公没了你就能爬上来了?就算要顶了掌印太监,那也是该是咱家!来人,给我打,狠狠地打,给这狗奴才长长记性!” 接着只听一声竹板着肉的声音,伴着一声闷哼。 林止陌一怔,这个声音他却熟悉。 王青? 他被打了? 他不再迟疑,快步走进院中,入眼处,王青被两个太监按在地上,另有两个太监拿着笞杖正要抡下,而旁边还有个肥头大耳的老太监正一脸冷笑端坐看着。 “陛下驾到!” 林止陌身畔的小太监高喊一声。 两个抡笞杖的太监一惊,急忙停手,所有人齐齐转身跪倒。 “拜见陛下!” 那个坐着的老太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装作腰不太好的样子,脸上堆笑:“啊哟,奴才拜见陛下。”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拜见?那你为何不拜?” 老太监一愣,似乎没想到皇帝会说这话,随即赔笑道:“奴才的腰带着伤,还请陛下心疼老奴。” 心疼你大爷! 林止陌差点没恶心得吐出来。 他已经猜到这老太监是谁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戴廉。 那林止陌就不客气了。 掌印太监曹喜是弘化帝姬景文的心腹,然而平日里的政务根本不走司礼监,都是内阁与太后联手处理的,因此曹喜这个掌印太监,其实空有虚职而已。 但是戴廉不同,他虽然也不需要真的秉笔批红,但却暗中和宁嵩一派眉来眼去,更是暗中监视着弘化帝的一举一动。 曹喜是弘化帝的忠犬,而戴廉则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林止陌看着他,缓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就算了。” 戴廉笑得愈发灿烂,然而林止陌却又说道,“既然这样,那你出宫去吧。” “出……出宫?” 戴廉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止陌道:“你不是有腰伤么?朕准你出宫,去好好养伤吧。” 戴廉的笑容僵住:“陛下这是……和老奴玩笑吧?” 林止陌猛地一脚踹了过去,结结实实蹬在戴廉那肥硕的肚子上。 “啊!” 戴廉一声惨叫倒摔出去,像座小山似的重重跌在地上。 “朕,一国之君,会有功夫跟你这狗奴才玩笑?” 林止陌语气冰冷,“朕让王青随侍,你敢打他,便是没将朕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还留你做甚?” 戴廉挣扎着要爬起身,可林止陌那一脚太重,他根本爬不起来。 看着林止陌阴冷森然的表情,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谁都不敢惹,有气只敢朝宫女出的废物皇帝? “来人,打断双腿,丢出宫去。” 林止陌本来就心情极差,戴廉这算是撞在枪口上了,要不是曹喜刚死一天,现在再把戴廉杀了会惹来太后那里的麻烦,林止陌是很想把他剁了喂狗的。 最他、妈烦反骨仔! 戴廉终于是醒悟了,急忙扑倒在地,也不管什么腰疼肚子疼了,尖声哭嚎道:“陛下饶命,老奴知错了!” 然而为时已晚,两名禁卫上前,二话不说抡起腰刀重重砸落。 咔嚓两声清晰的骨头断裂声响起,戴廉双眼一番,昏厥了过去。 戴廉被拖了下去,林止陌又看向那边几个太监,冷声道:“你们,互相掌嘴!” 几个太监已是吓得瑟瑟发抖,闻言根本不敢怠慢,两两相对跪在地上开始互相开打。 王青已经穿回裤子,起身回到林止陌身边,他看着这一切,一贯麻木的表情开始微微扭曲,眼中有泪水盈动。 他原本只是个低贱的下人,凭着听话和做事踏实,在进宫二十多年后才勉强做到值守太监,但也仅仅是众多底层太监中的一员。 飞黄腾达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他也从没想过,可是今天,这位旁人眼中暴虐的皇帝,却一力护住了他,甚至废掉了司礼监二号人物戴廉。 “陛下,奴才这条命,从此便是你的!” 这句话,王青没有说出口,而是深深刻在了心上。 林止陌没有再说什么,进书房仔细选了几本书,有武朝律法礼法、前朝记事,还有近百年来的邸报摘录等。 回出书房,几个太监还在互抽,一个个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地上还有十几枚牙齿。 林止陌哼了一声:“都滚吧。” 几个太监这才收手,战战兢兢谢恩退去。 林止陌开口:“王青。” “奴才在。” “你去传旨,他们有什么反应?” “回陛下,宁首辅并无异色,只说知道了,另外,文华殿大学士常雍咦了一声,户部尚书蔡佑笑了一声。” 王青没有添油加醋,照实而说。 林止陌点点头,将这两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冷笑一声。 “蔡佑,户部尚书,不错,接下来正有找你的事儿。” 第14章 豁然开朗 林止陌又看了眼王青:“还能走路?” “得陛下护佑,奴才无碍。” “好,你再跑个腿,把朕明日早朝之事去告诉陈平,让他早做安排。” 林止陌看向前方,那里,是太和殿的位置,也是明天他将要上朝的地方。 …… 京城,宁府书房。 宁白气急败坏地说道:“父亲,姬景文这是疯了么?竟然杀了徐良他们几个,还让夏云带兵助那个叫什么……陈平的冲了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花窗边,一个中年人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修竹,他身穿团云紫袍,面如冠玉,颌下三缕美髯,整个人透着股温文儒雅的气质。 若是不认识他的人见到,绝想不到他就是当今大武朝第一权臣,架空皇权的首辅,宁嵩! 宁白见他依然气定神闲地修剪着,没有理会自己,忍不住又说道:“他这是急着夺权,昨天还把太后身边的大伴给杀了,还当着我的面废了段华,父亲莫非就这么看着他发疯?” 宁嵩终于修剪完毕,放下剪刀,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回到书桌后坐下,这才看向宁白:“你也说他是在发疯,一个疯子能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你自诩聪敏过人,怎的这时乱了方寸?” 宁白一时语塞,凑到书桌前低声道:“父亲,赵王昨天被姬景文打了,结果就被打怕了,如此无用的废物,你是不是要再换一个……” 宁嵩淡淡瞥来,宁白立刻住嘴。 “耐住性子,他即便发疯,也疯不了多少时日了。” 宁嵩看着那盆被他修剪得几近完美的修竹,缓缓说道。 …… 乾清宫。 已近亥时。 早已是深夜,然而林止陌还没歇息,正与夏凤卿低声聊着。 门外传来王青的声音:“陛下,夏统领求见。” 林止陌眼睛一亮:“请他进来。” 殿门开,夏云大步流星地踏入,虽然已是两天没睡,可看上去却是精神奕奕。 没等他坐下,林止陌已经急切问道:“怎么样,有何收获?” 夏云从怀中摸出一本寸许厚的册子:“幸不辱命!” “很好!” 林止陌接过册子随意一翻,只见其中记着无数官员私底下行的龌龊事,他不由得心中一定。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绝不会是个傻白甜,哪怕是被宁嵩拉拢了,徐良必定也是有所防备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徐良在私底下真的为自己留了个退路,或者说,是宁党的把柄。 夏云却又开口道:“陛下,还有一物。” “嗯?” 林止陌抬头,发现夏云的神色无比凝重,眼中更是明显有遏制不住的怒火。 一张纸递来,林止陌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祝其朝今日为上作诊,言上仅余三月之寿。 夏云在,林止陌只得用眼神询问夏凤卿:“祝其朝是谁?” 夏凤卿会意,假意恍然道:“原来是五日之前过来为陛下诊治的太医院院判。” 大武朝太医院最高行政职官为院使,其下为院判二人。 而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院判祝其朝,给皇帝诊断完后没有告诉皇帝,而是私下转告给了某人,皇帝还剩三个月可活了。 林止陌心中那个解不开的疑惑在一瞬间通达了。 自己这么发疯,宁嵩老狗和太后也不来找自己麻烦,并不是他们没准备好篡位,而是在等自己死。 三个月而已,转眼即过。 届时再将准备多时的傀儡赵王推上皇位,他们在背后把持朝堂,偷取天下,一切都将是那么和谐顺遂。 林止陌忽然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很好,真他妈好!” 夏云愕然,看向夏凤卿,却见自家妹妹竟然像是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 林止陌笑了好一阵才停下,心中说不出的舒畅。 三个月,宁嵩老狗以为自己只能活三个月,那就代表这三个月里他不再会对自己逼迫得太紧,更代表着自己能做很多事。 对于一个死人需要严密防范么? 当然不需要。 只是宁嵩怎么都不会想到,真正的弘化帝姬景文并没有活满三个月,而是已经死了,是被自己这个替身活活气死的。 林止陌收起笑容,看向夏云:“好了,说说其他收获。” 夏云的精神又亢奋了起来,掏出一份清单:“陛下,几个贼子平日里不知挣了多少黑钱,尤其是那个徐良,臣居然从他府中查抄出了白银近三百万两,另四人也各查抄出了数十万两,这还不算字画古董之类。” “卧槽!这么多?” 林止陌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按大武的物价来算,一个普通富足的三口之家,每月大约也就仅需开销三到五两银子,徐良等五人抄出了五百来万,这得够多少户人家用一整年的? 如此巨大的金额让林止陌一时间有点晕眩,竟然算不出了。 夏云又补充道:“所有查抄之物全在锦衣卫镇抚司衙门暂时封存着。” “很好,先放着,朕有大用!” 林止陌长长松了口气,多地之灾能略缓一下了! 他拍了拍夏云的肩膀,笑道:“大舅哥,辛苦你了,先回去歇息吧。” 虽然已亲眼见到了皇帝的改变,但夏云还是有些不自然,恭敬行礼:“臣告退。” 夏云离去,林止陌依然压抑不住心里的痛快,忽然转身抱住夏凤卿,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嘤!” 夏凤卿羞了个满脸红晕,转身逃开,可回头却见林止陌并未追来,而是坐在那里认真地看着那本夏云带来的账本。 “你……不睡么?明日可是要早朝的。” 林止陌想了想,走上前,忽然拦腰来了个公主抱,又将夏凤卿吓得轻呼一声。 抱着佳人进入内室,轻轻放在床上,拉开被子给她盖好,然后就这么俯视着她,目光中满是坚定。 “虽说我现在可以发疯,可还是要做足准备的。” 林止陌的眼神变得温柔,轻声道,“你乖乖睡觉,做个好梦,其他的,交给我。” 夏凤卿美目含羞,秋波流转,贝齿轻咬红唇,微微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说完,她忽然探过头来,在林止陌的嘴上轻啄了一口,然后像个受惊的小鹿一般逃了开去,整个脑袋缩进了被窝。 林止陌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忍不住笑了。 第15章 博弈百官 乾清宫内一片漆黑,只有林止陌的寝室内烛火通明。 已近寅时,门外传来王青的轻呼声。 “陛下,该准备早朝了。” “进来吧。” 林止陌放下手中的册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炯炯看向殿外漆黑深邃的夜空。 “宁嵩老狗,老子来了!” …… 皇城午门外,文武百官陆续汇聚而来,春寒料峭,露水打湿了他们的朝服,却没人觉得冷。 还没到开门之时,不少官员三三两两各自聚作一堆,低声笑谈着,话题都只有一个。 皇帝要上朝了。 “咱们这位陛下继位六年多未曾独自执掌早朝,今日这是要做什么?” “呵,太后可还未曾许他亲政,即便他上朝了无非也只是看着,能做什么?” “他莫不是嫌祸害宫女没了兴头,要来祸害我等了?那可了不得啊。” “哈哈哈……” 从诸多官员口中能听出,他们对于弘文帝毫无尊崇之意,一口一个“他”,言语间完全不遮掩鄙夷与嘲讽。 “咚咚咚!” 击鼓三声,沉重的午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百官穿过午门,按文左武右分为两列,过金水桥,入太和殿,各自按品阶站定。 “陛下驾到!” 太监的一声高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林止陌不疾不徐地走上殿来,身穿黄色纱罗所制的龙袍,一条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头戴金冠,腰悬玉珪。 他本就长得俊朗不凡,这一身皇帝朝服更将他衬托得天威煌煌,气势昂藏。 林止陌走上金台,象征着天下至尊独一无二的龙椅就在那里。 底下百官目光各有不同,但多半是带着戏谑嘲弄。 龙椅可不是谁都能坐的,尤其是在这太和殿内,百官俱在,光是这份气势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何况这个废物皇帝虽然以前上过朝,坐过这把龙椅,可那时有太后垂帘听政,他只是个只能看不能参与议政的摆设。 也不知道他这第一次独自主持朝会,会不会一个把持不住出个丑,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林止陌只是简简单单走上金台,简简单单入座,轻松随意地像是已经独掌朝堂许多年一般熟稔。 不少人很是失望,但也有某几个位置,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林止陌端坐龙椅,身侧分列王青和陈平。 宁嵩率先一撩前摆,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百官齐齐站定,跪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在深沉肃穆的太和殿内回荡,林止陌微微闭上眼,两世为人,第一次感受到这天下至尊的感觉。 但是,还不够! 他睁开眼,淡淡道:“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各自按班站立。 林止陌先用目光扫了一遍,他就是个冒牌货,朝堂中几乎绝大部分的官员他都不认识,但也有例外,比如文渊阁大学士,何礼。 这个耿直的老学究正站在六部班内,身边应该都是吏部属员,然而肉眼可见的身边几人与他站的甚是疏离。 林止陌心中了然,老头是被自己强塞进吏部的,这是被排挤了。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去询问,而是看向百官,开门见山:“近日多地发生灾害,民不聊生,你们都该知道了吧?” 底下百官齐齐缄默不语,没人答话。 “哦?都不知道?行,那朕来给你们提个醒。” “如今京城之外灾民聚集,已逾十万之数,十几万人啊!” 林止陌感慨一声,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道,“那都是我大武朝一个小些的城池全部人口了!” 底下依然鸦雀无声,甚至没人抬头。 林止陌冷笑一声,喝道:“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何在?” 五城兵马司,即东南西北中五城负责城门以及京城治安的衙门,归兵部管辖,主官指挥使为正四品,此时也正在殿上。 一个魁梧汉子出列:“臣冯先,拜见陛下!” 林止陌道:“你来说说,城外如今是什么情况,别说你不知道!” 冯先不敢起身,答道:“启奏陛下,灾民如今聚集在四门之外,无衣无食无居住之所,每日有数百甚至上千人或病或冻饿致死,但五城兵马司只管城防,此事……臣无处理之能,也无处理之权。” “很好。” 林止陌没有为难他,挥手让他退下,又看向底下,“京城府尹何在?” 一个富态的胖子越众出列:“臣,京城府尹李易,拜见陛下。” 林止陌问道:“灾民聚集,你又知不知道?” 李易慢条斯理回道:“回陛下,臣知道,且已处理过,臣也曾命人将那些流民驱赶走,但收效甚微,前脚刚将他们驱散,后脚又聚了回来,臣也无奈。” “驱散!?这就是你的处理办法?流民?他们为何成为流民,你难道不知道?他们若是家园还在,怎至于抛家舍业来到这里?” 林止陌死死盯着他,怒道,“他们都是我大武的百姓,是朕的子民,你不想着救济,却只知驱赶?” “所谓流民已是说得客气的,其实不过是些刁民罢了,他们流落至京,为争一口吃食可无所不为,若不驱赶只怕会酿成大祸。” “刁民?他们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你若是好生安顿他们,谁会闹事?” 李易嗤笑一声,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一眼林止陌,悠悠道:“陛下,你高高在上,不知刁民恶习,人心的欲望是无止尽的,即便臣安顿了他们,有了米面就会想着酒肉,有了酒肉还会思淫欲……” “放屁!” 林止陌忍不住怒道,“所以这就是你不作为的理由?” 李易似乎一点都不害怕他这个皇帝,摊手道:“此不过是防患于未然,臣并不觉得有何不对。” 林止陌被气得笑了出来,忽然站起身,从金台上走下,来到李易面前,低头看着他道:“既然你什么都不做,那你说,朕留你这京城府尹有何用?” 李易丝毫不惧,抬头对视他道:“臣不辞劬劳晨兴夜寐,辖制京城一父二十四州县,陛下却说臣无用,此言岂非令天下百官心寒?” 林止陌猛地飞起一脚,正中李易膝盖。 只听咔嚓一声,接着是李易倒在地上,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林止陌上前一步踩在他那张肥脸上,低头冷冷道:“不辞劬劳晨兴夜寐?你是哪里来的脸说出这话的?来人!” 两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应声进殿。 “将这狗官拉出午门砍了!” 李易在地上挣扎不得,惨嚎道:“臣何错之有,如此多灾民若是进入京城,皇城亦将危矣,臣也是为陛下……” “放屁!” 林止陌再也忍不住了,骂道,“这就是你不管不顾任由他们去死的理由么?” “我乃朝廷三品重臣,只能由内阁任免,陛下无权治我之罪!” “陛下。” 宁嵩抬头看向林止陌,“天灾非人力所能抗衡,李大人将灾民限于城外也乃是为京城安危计,或有疏漏不到之处,还请陛下宽宥。” 林止陌看着宁嵩,寸步不让:“堵而抑之,只会导致溃坝,若是灾民最终饿急眼冲击城门,又或者流散各地劫掠,此等民变谁担得起?是他李易,还是你宁嵩?而且,任由这十几万灾民自生自灭不顾他们的性命,你们,都摸摸自己的胸口,还有没有良心?还有没有人性?” 宁嵩眉头一挑,看着林止陌:“陛下,此事且先不论对错,你为一国之尊,怎可于朝堂之上殴打朝廷命官?此乃视祖宗法度于无物,臣请陛下还是收敛些性子的好。”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但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一种高高在上的威压。 百官中一名老者跨前一步:“陛下,今日早朝到此便罢,老臣将求太后赴太庙祭告先祖,治陛下妄为之罪!” 林止陌转头看他:“你又是谁?”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怒容:“臣,礼部尚书朱弘,陛下不必装不认得,还请陛下回宫,等待太后来问责。” 六部之中又有几人踏出,齐声道:“请陛下回宫,等待太后问责!” 接着又是十几人踏出:“请陛下回宫,等待太后问责!” 第16章 老子要杀人 林止陌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但猜也猜得到,都是宁嵩老狗一派的。 他心中一股愤懑之气几乎喷薄而出,狗多了还敢咬主人? 老子就不信了! 两名锦衣卫站在一旁静静等待,百官在此,他们什么都不敢做。 呛的一声,林止陌反手抽出一名锦衣卫的佩刀,挥手一抹。 一股血箭喷洒出来,李易死死捂着咽喉,满脸惊恐和不敢置信,口中荷荷有声,不过两三息时间,砰的一声倒地,死了。 太和殿中一阵惊叫,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京城府尹堂堂三品大员,被这昏君说杀就杀了? 林止陌单手提刀,缓缓扫视在场所有人:“朕,为天下百姓生计,为城外十几万灾民性命,杀这尸位素餐的狗官,你们,谁有意见?” 朝堂上所有人满脸惊恐地看着他,没一个人敢说话。 从古至今,朝堂中不是没有死过人,但是皇帝亲自动手杀人的,这是上下几千年的头一回。 林止陌现在满眼血丝,半身染血,状若疯癫,别说还有人敢说什么太庙祭告先祖,就是大气都没人敢再发出一声。 甚至连宁嵩都已经保持了沉默,因为他记得很清楚,皇帝只有三个月不到的生命了。 算了,和一条疯狗不必计较,万一搭上自己的命,不划算。 首辅不再出声,其他人更是没人敢说话。 朱弘看了一眼宁嵩,悄悄退回了六部之列,刚才踏出的那些人也全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退了回去。 林止陌等了片刻,冷笑一声,将刀还给那锦衣卫,看向何礼:“何礼,京城府尹的替补人由你来定,今天就给我。” 何礼出列,拱手:“臣遵旨。” 然而何礼身边一人踏了出来:“启奏陛下,京城府尹一职关系重大,素来是由内阁商定,何大人还无权定夺。” 林止陌冷声道:“你又是谁?” 那人一愣:“臣,吏部右侍郎文博中。” 嗯,现在认识了。 林止陌神色不变,依然冰冷道:“身为吏部官员,司职天下文官任免升降调动,朕让何礼找个人选,你却要交给内阁,活都让内阁做了,你做什么?” 文博中神色一变,李易的尸体还躺在那里,他的心里其实很慌。 宁嵩此时又开口道:“陛下,文侍郎所言非虚,四品以上官员任免皆由内阁遴选,此为惯例。” 林止陌点点头,竟然没有再争:“好,那就依然由内阁选定。” 不知多少人松了口气,随即心中嗤笑一声,废物就是废物,刚才虽然杀了个李易,但那是胖子自己找死。 这傀儡皇帝就该有自知之明,头回亲自把持朝会乖乖看着就行,还敢跟宁首辅斗,你斗得过么? 可林止陌接着又道:“既然如此,何礼,你来列个备选名单,让内阁去敲定。” 何礼深深一拜:“臣,谨遵圣谕!” 老学究只觉无比痛快,他的吏部左侍郎一职是林止陌给的,可吏部之中有不少是宁党,尤其是这个右侍郎文博中,这两日根本就没给他交接什么吏部工作,反而处处作对。 他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林止陌,心中激荡。 陛下,终于是一改往日荒唐,在向明君而行了! 宁嵩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再说什么,文博中见状也颇觉无趣,讪讪地就要退回队列。 可就在这时,林止陌又开口道:“等等,文侍郎,朕这里有些东西,你来听听。” 陈平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翻开,高声诵读,“文博中,弘化六年九月廿三,收取银十八万两,私调成禾县令吴大彪为均州尹,弘化六年十月十九,收取银二十万两及玉如意一双,私调甘州尹马文旭至衡州尹……” 空旷安静的太和殿内,陈平的声音响彻,细数文博中的一桩桩受、贿事实。 所有人目瞪口呆,望着上方端坐面无表情的林止陌。 昨天才给锦衣卫换了血,今天就已经掌握了百官的动向和私密? 他还是以前那个只会暴怒发狂却毫无用处的姬景文?还是那个被架空的废物皇帝? 就连宁嵩也终于抬起头,眉头微皱,恰好林止陌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仿佛碰出了一道电光。 当他昨天收到消息,得知皇帝用蛮不讲理的雷霆手段收回锦衣卫时,就知道事情出了些意外了,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些依然在他可控范围内。 然而今天他发现似乎自己错了,锦衣卫才刚收回,这昏君已经敢在朝堂上杀人了。 林止陌抬了抬手,陈平立刻闭口。 “这才说了几条,已经百万之数了吧?文博中,你这么能赚钱,不去户部真是屈才了,呵!” 林止陌的一声冷笑,让文博中大惊道:“陛下,臣冤枉,冤枉啊!” “你的意思是被诬陷了?” 林止陌哦了一声,“那好办,陈平,安排人去文侍郎家里搜一搜,为文侍郎证明一下清白。” 文博中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到毫无血色。 全场寂静,这个时候没人同情文博中,而是有许多人在心中暗自忐忑,都各自猜测着自己干的那些龌龊勾当是不是也被锦衣卫查了去,记在了那个可怕的小册子里。 这一刻,百官戚戚。 陈平又唤来两名锦衣卫,将文博中拖了下去。 今天一早,他就带了足足一个百人队来了,这,也是林止陌上朝的底气。 虽然在政务上他还是拿宁嵩没有办法,但弄掉个李易、文博中恶心一下宁老狗还是不错的。 林止陌心情大好,但宁嵩的忍让应该已经到了警戒线,他也只能适可而止。 今天就先这样,带泥的萝卜,吃一段洗一段。 他看向宁嵩:“多地灾情就劳烦宁首辅费心吧,至少先解百姓的燃眉之急方为要紧。” 宁嵩拱手:“臣,谨遵圣谕!” “还有。” 林止陌看向六部,“天灾不可抗,但还有人祸,兵部,为祸沿海的逶寇之乱你们目前可有何举措?” 一个相貌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踏上一步,正是兵部尚书徐文忠。 “回禀陛下,兵部已从江淮福建各地调兵五万增援。” 还是兵部靠谱,这老头,不错! 逶寇之乱没那么快平息,急不得,只能耐心等消息。 林止陌点点头,站起身,金台下的鸿胪寺官员高唱一声:“退朝!” 殿中百官各自用复杂的目光送林止陌离去,各怀心思。 “陛下真要出宫?” 某座无人的偏殿内,陈平有些担忧地问道。 现在京城外围到处是灾民,他这个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只觉得压力山大。 林止陌脸上没有半点高兴之色,太和殿上他是占了点上风,但那也只是宁嵩觉得他快挂了,懒得和他计较而已。 妈的,丢人! 他在王青的服侍下换着衣服,哼道:“十几万灾民在城外,他们睡得着,朕睡不着!” 王青忽然跪了下来:“陛下圣明!” 林止陌愣了一下,他看到了王青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奴才幼时也是受灾逃难来的京城,爹娘都……饿死了。” 林止陌默然,他明白了王青的心情,那个时候如果官府伸手管一管,他爹娘或许就不会饿死了。 他拍了拍王青的肩膀,轻叹一声:“走吧。” …… 出了宫,离开内城,穿过熙熙攘攘鳞次栉比的大街,来到德胜门旁。 透过城门,远远就能见到城外道路两旁满是衣衫褴褛饥饿虚弱的灾民,麻木而机械地朝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伸出手。 然而并没有几个人理会他们,偶尔有路过的也都是视若不见,匆匆而过。 林止陌不由得握起拳头,他来自那个和平富饶的蓝星,就算是当初在电视上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灾民。 “走,出城看看。” 他话刚出口,旁边一名守城军的军士就提醒道:“城外现在不太平,你若是没事别出去。” 林止陌摇摇头,还是毅然行去,陈平王青跟随左右,另有二十名穿着常服的锦衣卫坠在身后。 一路走,一路看,林止陌没有对任何一个伸手乞讨的灾民施舍。 他一个人救不了多少,而且一旦他给了,将再也走不了了,如潮的灾民会团团围上将他拦住。 不知道走了多远,路边的灾民还是很多,都各自三三两两或躺或坐,眼神空洞,神情麻木,似是已经失去了生的渴望。 林止陌一言不发,就这么边走边看,忽然他停住了。 前方是一个刚被掘出来不久的大坑,坑里堆着一具又一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童。 在坑边有许多灾民木然地看着这些尸体,显然其中有他们的父母兄弟和孩子。 林止陌的心情无比沉重,又无比愤怒。 现在才初春,地面还冻得很硬,这些灾民就这么席地而卧,若是再没有救济,恐怕一夜寒风吹过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就在这时,陈平忽然指着远处道:“主子,你看那里。” 林止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人在灾民之中穿梭着,穿的甚是富庶,旁边还有两个提刀的捕快。 他们一手用帕子捂着口鼻,目光则是像在挑选牲口,随手一指,就有一个孩童被点中,然后丢下一个布袋,将孩子带走。 有当爹妈的不舍得,两个捕快就会提刀恐吓,甚至掌掴脚踹,硬生生将孩子抢走。 那些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父母被打倒在地后伸手想抓住孩子的样子,像是一根根针似的,深深刺痛了林止陌的心。 “大武律法管不了他们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孩童?” 陈平摇头答道:“不是抢,他们名义上是买,这几个是人牙子,趁这当口买娃娃,一小袋陈米就能买一个,当然,他们看上的由不得你不卖,回去洗干净换身衣服,转手就能卖个好价钱。” 王青的脸色则很难看,显然是想起什么可怕的记忆。 他补充道:“若是卖到富贵人家倒也罢了,但有不少是被卖入窑子,就连男童也被人收去做了娈童……奴才幼时就曾差点被买走。” 轰! 林止陌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紧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陈平,去把那几个王八蛋拿下,老子要!杀!人!” 第17章 抄家 天灾不可抗,但是借着天灾坑害灾民来发财的,这已经是泯灭了人性。 林止陌看得很清楚,那些被买去的孩子普遍都只有七八岁,甚至还有更小的,这么点年纪就要被半卖半抢的离开父母,还是被培养做皮、肉生意的器具。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愤怒过! 陈平一挥手,身后跟着的锦衣卫立刻有数人窜了出去,很快将那几人按在了地上。 林止陌眼中几乎要喷出怒火,快步走过去,只见那几人依然满脸嚣张叫骂着。 “知道大爷是谁家的吗就敢动手?” “识相的赶紧放开,不然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两个捕快则明显聪明得多,一眼就从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对视一眼后脸色煞白,低头不敢多言。 绣春刀啊,这踏马是锦衣卫! “哦?是么?” 林止陌走上前,“来说说,你家什么来头,看看我能不能兜着走!” “哼,咱爷们是邢家的,这两位爷是京城府衙的差爷!” 陈平在旁及时科普:“邢家乃京城大户,城内有几十家铺子,生意驳杂,有布匹、珠宝、牙行,另外有三家青楼和城外十几处矿坑。” “吃人血馒头,难怪能发财!” 林止陌虽然在笑,但是那笑容冰冷地几乎能挂出霜来,“陈平。” “在!” “去邢家,一个不许少,都给我拿了,所有店铺生意查抄!” “是!” 陈平立刻安排人去办,那几个邢家人愣住了,这才意识到似乎惹到了不能惹的大人物。 其中一人反应快,立刻堆起一个难看的笑脸道:“这位爷,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家姑老爷乃是文华殿大学士常雍常大人,或许与你们上边有旧也未可知。” 常雍? 林止陌立刻想起,这名字昨天才刚听过。 王青去内阁传旨要开早朝时,这常雍咦了一声,很看不起自己这个皇帝的样子。 那就一起算算这笔账! “常雍么?呵!朕……正要请他去镇抚司衙门喝茶。” 邢家人这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镇抚司衙门?锦锦锦……锦衣卫?” 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被锦衣卫带走,那就几乎代表着很难活着回出来,就算能捡回条命,也至少要脱个几层皮。 于是他们开始求饶起来:“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与我等无关啊!” 刚被买的孩子依然送回他们爹妈身边,那些百姓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感谢,也没有动作,仿佛孩子回不回来都无所谓的样子。 看着那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灾民,林止陌的怒火更甚。 “都把孩子的眼睛遮住!” 那些灾民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呛! 林止陌拔出陈平腰间的刀。 他没打算把这几个畜生带去锦衣卫所,而是狠狠一刀,又一刀,再一刀…… 几个邢家人包括两名京城府衙的捕快全都倒在了血泊中,陈平的刀很锋利,这几人全都被砍成了好几段,死得很惨,但没人觉得他残忍。 旁观的灾民们终于不再麻木,有了反应,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但眼中却有了神采。 有人来管他们的死活了! 林止陌将刀还给陈平:“回城!” 他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组织起赈灾,至少先让城外的灾民们能继续活下去。 身后不知哪个灾民先反应过来,翻身跪倒,颤颤巍巍地高呼:“多谢大人!” 紧接着一个、两个、无数个,爆发出一片虚弱但振聋发聩的高呼。 “多谢大人!” 林止陌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中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回进城中,林止陌恍惚了一下,眼前热闹繁荣的景象和他刚才所见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这对比让他有点恶心,想吐。 一个锦衣卫出现在身前,人多眼杂,他没有叩拜,只是行了一礼:“邢家所有人全都拿下,请主子发落。” “很好,走,去邢家。” 林止陌按捺住反胃的感觉,冷笑。 比起十几万灾民,刚才杀的那几个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锦衣卫很会办事,已经找了辆车停在了一旁,请林止陌上了车,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片刻后来到一条巷子口停下,林止陌下了车,四下看了一圈,不由得火气又升了上来。 这不是巷子,而是两排奢华的大宅子并列而特地留出的空地,凡是官宦人家,尤其是有钱有势的人家都懂,这是给人来拜见送礼时停歇马车用的。 那个带路的锦衣卫说道:“陛下,左边就是邢家,右边看似也是邢家,其实是常雍常大人的府邸。” 这里僻静无人,他也不隐藏了。 林止陌皱眉:“他一个大学士能有这么多钱?邢家给的?” 那锦衣卫轻声道:“陛下,他还兼国子监祭酒。” “难怪。” 林止陌恍然,但随即冷笑,“这德行还能当国子监祭酒?为人师表,误人子弟!” 他不再多说,朝着邢家踏入。 只见二进院中跪满了人,四周围着三四十个锦衣卫,手持钢刀看守着,连围墙上也蹲着十几个,手中劲弩已上弦,邢家人插翅也难飞。 看到有人进来,跪着的人群中一个老者急切地高声道:“这位大人,可是有何误会?我邢家一向奉公守法,可未曾得罪过贵司啊!” 林止陌看着他:“你是邢家当家的?常雍的姐夫?” 老者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这位大人,还请看在小人、妻弟的面子上……” 带路的那锦衣卫一刀鞘抽过去,老者的话语戛然而止,半边脸立即肿了起来。 “放肆,圣上御驾亲临,还敢胡言乱语!” 老者本还惊怒交加,闻言顿时眼睛瞪大,不敢置信,院中其他邢家人也全都无比惊恐。 到底是哪个混蛋,竟把圣驾惹来了? “让开,让本官进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院中。 陈平撇了一眼,说道:“陛下,常雍来了。” 只见早上才在太和殿见到的文华殿大学士常雍怒气冲冲地进得院内。 “邢家乃本分商户,锦衣卫凭什么擅闯拿人?还有没有王法?” 恰在这时,林止陌转过头去,和他来了个面对面。 林止陌似笑非笑道:“常雍,常大人,你是在与朕说王法么?” 第19章 难以自拔 夏凤卿没听懂,但也没拦他,只温柔地点点头:“好,但还是早点回来歇息,你可是一夜没睡。” 林止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凑过去亲了一下那张红馥馥的小嘴,开门,踏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王青。” “奴才在。” “摆驾,懿月宫!” 龙辇已经备好,林止陌才要登上,徐大春过来奉上一个小册子。 “陛下,原吏部右侍郎文博中已对所有受、贿事实供认不讳,从其家中查抄出白银八十万两,房契十三张,地契两百余亩,其余珠翠宝玉古玩字画等俱在明细中,请陛下过目。” 林止陌顿了一下,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哼道:“真是好一条蛀虫,这些东西交给你处理,去尽快卖了,朕只要银子,回头将常雍和邢家还有徐良他们四个家里抄来的银子,全都送入朕的内库。” “是!” 徐大春应声,正要去吩咐手下,林止陌又道:“对了大春,有空替朕找一件趁手的短兵器。” 虽然宁嵩以为他只剩三个月的命,可还是要防备一下的好。 “启禀陛下。” 徐大春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刀,双手递上,“此刀乃臣无意中寻来,正准备奉于陛下。” 林止陌接过,拔刀出鞘,没有预想中的一抹寒光闪瞎他的狗眼什么的,刀身仅有尺许,色泽暗哑深沉,就是一把很寻常的短刀。 好像唯一的好处,就是长短适宜,可以绑在手臂上而不被人发现。 他拿在手里把玩着,略微有点失望。 徐大春笑而不语,又问道:“陛下,文博中的家眷如何处理?” “文博中你找个机会弄死,给宁嵩老狗留个面子,不要公开处斩了,家眷发配。” 林止陌说完顿了顿,忽然又说道,“回头让王青拟旨,发配之事让大理寺去办。” “是!” 徐大春应下,龙辇起,朝懿月宫行进。 林止陌坐在龙辇中,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大理寺卿莫正桓是个墙头草,表面上忠于皇室,却又和宁嵩暗通款曲。 文博中是宁嵩的一条狗,让莫正桓去处理,也好恶心恶心宁老狗,以后再找机会拿下大理寺这个要紧部位。 …… 懿月宫中,太后宁黛兮半躺在美人榻上,一旁摆着一盏银耳莲子羹,才喝了一口便没再动,已经没了热气。 宁黛兮病了。 从前天林止陌来过之后,她就病了,头晕,无力,手脚冒虚汗。 若非如此,今天林止陌开早朝,她还是会去垂帘听政监督的。 虽贵为太后,且已年近三十,她还从来没被男人碰过。 可是那个该死的,竟然……竟然不仅碰了她,还让她的手去抓那个恶心的东西。 自己的胸口也被他亵渎了。 耻辱! 奇耻大辱! 于是,当夜她失眠了,不论已经洗了多少次手,她的掌中仿佛还留着当时的触觉。 那种灼热,似乎隐隐有脉搏跳动的感觉。 让她最不敢置信的是,她的心中居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尤其是那时林止陌的手按在她胸口并且捏了一把的时候,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舒服。 酥酥的。 麻麻的。 “我一定是感觉错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的。 因为那,天夜里她自己偷偷试过摸了一下胸口,甚至还捏了捏,并没有什么舒服的感觉。 宁黛兮咬了咬银牙,细碎雪白如编贝的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似乎,林止陌出现在她面前的话,她会立刻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 “混蛋,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 只是她心中的念头还未转完,就听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圣上驾到!” “啊!” 宁黛兮顿时吓得一颤。 他怎么来了? 接着门外的宫女怯生生又急切地道:“陛下,太后娘娘凤体抱恙,今日不便……啊,陛下……” 嘎吱一声,殿门已经打开。 林止陌大踏步走进来,义正言辞地说道:“太后病了,我这做儿臣的岂有不来探望之理?让开!” 两名宫女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追在身后想要阻拦,可却又不敢。 原本懿月宫的大伴是敢的,可惜被林止陌弄死了,她们哪还敢僭越。 于是林止陌径直走进了寝宫内,一眼看见侧躺着的宁黛兮。 美人榻边摆着火盆,燃着银丝炭,使得整个殿内温暖如春。 宁黛兮没有穿袜子,赤着一双剔透纤巧的粉嫩玉足,那一个个精致的小脚趾如同精灵,可爱又调皮,足背上肌肤白皙,再配上粉红的指甲,这哪是一双脚,分明是一把性感、极具诱惑力、杀伤力的致命武器。 在这样的室温下,她只穿着件浅色的暖袍,轻柔贴身,或饱满,或凹陷,起起伏伏处将丰腴的身姿完美地衬托了出来。 尤其是那卧姿,使得完美的腰臀曲线仿佛连绵的山峦,美得让人惊心动魄,难以自拔。 拔?不可能的! 林止陌咽了口唾沫。 这太后果然是一代尤物,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半躺着,都是那么的令人惊艳,就像一株艳绝天下、国色天香的牡丹。 宁黛兮的心猛的跳了一下,又惊又怒,喝道:“谁让你进来的?” “母后病了,朕来看望母后,何错之有?” 林止陌一脸的真诚恳切,可是眼神中却分明带着一丝挑逗和戏谑。 宁黛兮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她身上这件暖袍太单薄了些,那天鹅般雪白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了那双直勾勾赤裸、裸毫不掩饰的眼睛之前。 “现在你看望过了,可以回去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天的画面,羞怒之下连称呼都顾不得了。 “哦,不急,朕还有些事要与母后商议。” 林止陌就像是在自己的乾清宫里一样,很随意地在美人榻边坐了下来,回头说道:“都出去,把门关上。” 王青和徐大春自然没有进来,两个宫女纠结紧张地看向宁黛兮。 宁黛兮大怒,正要开口呵斥,就见林止陌的手中多出一把短刀,有意无意地把玩着。 她顿时闭嘴了,那张精致绝美的俏脸上挂着紧张,娇嫩的嘴唇有些微微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第20章 那惊鸿的一瞥 林止陌笑眯眯的,一脸人畜无害:“朕不是说了么,有要事与母后商议,不如让你这两个宫女先出去?有些话,不方便被她们听去。” 宁黛兮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很想高呼,可林止陌那把刀就在手里,随便一伸就能刺到自己身上。 她不敢赌是门外的侍卫救她快,还是自己死得快,于是在万分不情愿之下,她只能选择了妥协。 “你们……出去。” 她带着颤音吩咐,心中暗暗祈祷两个宫女能看到林止陌手里的刀,然后机灵点去找侍卫来。 “是。” 可惜她的算盘还是落空了。 两个宫女并没发现异常,乖乖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殿门关上了。 宁黛兮欲哭无泪,现在更是紧张得不敢有丝毫举动。 “你能不能把刀收好。” 林止陌好像没听见,自顾自说道:“朕今日前来,是想跟母后讨个东西。” “什……什么东西?” 林止陌没答,而是伸手下去在那双精致绝美的玉足上抚摸着,并轻声感慨道:“真好看。” “啊!别碰我!” 宁黛兮像是触电一样,将脚往后缩去,可是美人榻就那么大点地方,又没被子,藏都没处藏。 她现在简直后悔得想死,自己明明在生病,为什么不盖条被子,为什么不穿双袜子。 林止陌依旧缓缓抚摸着,像是在摸一件遗世珍宝,嘴里说道:“我身边原本的两个大太监都没了,现在有个叫王青的,我看着不错,请母后下一道懿旨,让他替了原本曹喜的位置吧。” 曹喜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其实掌印大权还在宁黛兮手里。 “好,现在你可以把手拿开了么?” 现在宁黛兮什么心思都没有,直接答应。 “母后真好,朕该怎么感谢你呢?” 林止陌摸着下巴想了想,一拍脑门,“那就来个感恩的拥抱吧。” 宁黛兮大惊:“你敢!” 林止陌用行动回答了她,他的手从玉足上依依不舍地拿开,然后搂住宁黛兮的脖子,身体缓缓前倾,探到宁黛兮脸颊边。 宁黛兮几乎用出了浑身的力气想要挣扎,可是她的力气哪是林止陌的对手,况且那把刀可还没收回,她也不敢动作太大。 成年男子那炽热粗重的呼吸就在耳边,让她只觉得不自在,但这种不自在却似乎不是难受。 就在这时,林止陌已经凑近,那只手在她脖子上轻轻抚过,嘴唇忽然出击,在她晶莹玉洁如坠珠般的耳垂上轻轻一吻,又顺势一咬。 宁黛兮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呆滞住了,随即一声压抑的尖叫。 “你放肆!” 要不是那把刀还在面前,她已经一巴掌扇过去了。 耳垂,很奇怪的是还有小腹处。 居然会酥酥麻麻的。 那是一种莫名的快感,竟然让她想呻、吟出声。 她甚至下意识地略微绷紧了双腿。 现在的宁黛兮还在努力保持着理智,没有惊动门外的宫女。 “母后这话说的,朕可是你的儿臣,儿子拥抱一下母亲,有什么不对的么?” 看着林止陌那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宁黛兮银牙都快咬碎了。 “你莫不是以为哀家不敢责罚于你?” “好啊,你责罚我,我也责罚你,这么好玩的游戏,真是……想想都激动啊。” 林止陌依旧带着笑容,搂着宁黛兮不放,好好的感受着那柔若无骨的触感。 宁黛兮如坐针毡,再一次想逃,却又被粗暴地拽了回来。 “别急啊母后,你看,我带来了一把宝刀,特地想给你品鉴一下的。” 林止陌轻声在她耳边说着,激起她脖子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当的一声,刀鞘落地,露出那把黑沉沉没有光泽的短刀。 宁黛兮骇得后背满是冷汗,颤抖着说道:“陛下,你……你别乱来,弑母乃大不敬,不是,是违背人伦,你会被百官罢黜的!” “弑母?那怎么可能,朕那么喜欢母后,真的,就只是给你品鉴而已。” 林止陌心中快笑疯了,人生第一次扮演变态,似乎还挺像。 为了追求逼真的效果,他把刀慢慢靠近宁黛兮胸前,刀锋在那件暖袍上轻轻划过。 “你看,这刀是不是……” 忽然,只听一声清脆的嗤啦声,暖袍竟然从中破开了一道口子,本就被撑得鼓胀的地方瞬间崩开,一片触目惊心的雪白晃花了林止陌的眼。 “啊!” 宁黛兮一声尖叫,终于将猝不及防的林止陌推开了,然后捏着裂开的衣服冲进内室,连鞋都没顾上穿。 林止陌也傻了眼,这把看起来毫无亮点的刀,竟然这么锋利,锋利得让他不小心看到了亮点。 他没有追,只是看着已经空荡荡的美人榻,嘴角扬起一弯弧度。 “真大,真白,啧啧啧……徐大春,该赏。” 林止陌捡起刀鞘,收刀,藏回袖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片刻后宁黛兮回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长剑,防贼似的挡在身前,面露霜寒地低声说道:“今日之事,是我对你最后的忍让与宽容,若再有下次,我拼了性命也不会放过你!” 林止陌轻笑一声,不置可否,顺手拿起那盏银耳莲子羹一饮而尽。 有点渴,皇帝上门,这婆娘都不说倒杯茶。 “你……” 宁黛兮又要炸了,这可是她刚喝过的,瓷盏边沿都还印着一个浅浅的唇印。 “嗯?” 林止陌咽下莲子羹,“没事,朕不介意喝母后喝过的。” 宁黛兮膛目结舌的看着他。 这是他介不介意的事情吗?! 这恶棍,脸皮真厚! 不过,在浮现出恶棍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莫名的觉得手中一热,似乎回想起了那日的事情。 呸! 恶棍,可不是指很凶恶的棍棒! “陛下还有事么?若无事便回去吧,哀家乏了。”宁黛兮下逐客令了。 林止陌可没打算走,虽然说现在推倒太后不现实,可只是揩了点油,欺负欺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特别是那惊鸿一瞥,更让他难忘。 “母后,别忘了懿旨,朕可静候着佳阴呢。” 宁黛兮听不出话外音,沉着脸没好气道:“什么懿旨?没了!”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要是赖皮,那我可就要告诉别人,我亲眼看见……” 林止陌轻声道,“太后胸前有颗胭脂痣。” 第21章 好一壶碧螺春 “你!无耻!” 宁黛兮破防,脸涨得通红,手提着长剑直喘粗气,似乎随时都有戳上来的冲动。忽然她感到自己的头不再晕了,在经历了刚才的惊吓和羞辱后,她的病似乎好了,就连力气也在瞬间恢复了不少。 于是她更想和林止陌拼命了。 林止陌坏笑:“太后是想和朕击剑么?放弃吧,你是赢不了朕的大宝剑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甜糯得过分的声音:“母后,玉儿来啦,能进来么?” 林止陌一怔,这个声音他没听过。 但是很快,他就从称呼上分辨出了这是谁。 宣正帝唯一的女儿,姬景文唯一的妹妹,晋阳公主姬楚玉。 “嘶!” 林止陌有点牙疼,这个公主来得真是时候,本来他还想进一步欺负欺负宁黛兮呢。 于是,殿中那火药味和尴尬暧昧混杂的古怪气氛被瞬间破坏了。 宁黛兮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也从咬牙切齿秒变母仪天下,回手将剑放下,开口道:“进来吧。”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接着一个身穿翠绿色罗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进来了,然而抬眼就见到了林止陌。 “啊!” 一声轻呼,少女急忙敛衽站好,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玉儿拜见皇兄。” 林止陌听夏凤卿科普过,这位晋阳公主今年十七岁,是姬景文的二皇弟,冯王姬景俢,一母同胞的妹妹。 由于宣正帝只有这一个女儿,因此分外受父母以及几个哥哥弟弟的宠爱,也因此养成了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性格。 可是夏凤卿却告诉他,这都是假象,这位公主不是省油的灯,表面上单纯的她实则颇有城府,别人看到的傻白甜都是她故意装出来的罢了。 听说她时常去参加那些上流贤达、诗人才子举办的诗会文会,文才先不说如何,但诸如国子监中那些年轻的天骄有不少都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甚至宣称纵使熬尽心头血,也将折桂迎佳人的豪言壮语。 折桂的意思就是考取状元。 而这个誓言,据说已经有十几人说过了,甚至有好几次都有人为了这事打了起来,国子监中严苛的校规都拦不住这群上头的少年,可见晋阳公主的魅力。 林止陌细细打量这个“妹妹”,见她梳着个垂鬟分肖髻,肌肤雪白如新瓷,柳眉琼鼻,略有些婴儿肥,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再配上那双杏核眼,显得活泼俏丽又可爱。 晋阳公主见林止陌半晌不说话,只盯着她看,小脸一垮,瞬间晴转多云,委屈巴巴地道:“皇兄已多久没见到玉儿了,都已经不认得我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隔着门听还要糯,还要酥,林止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是一壶精品碧螺春。 好绿茶! 但是你会茶,我会渣,谁怕谁? 林止陌摇摇头,说道:“朕这辈子忘了谁都可以,但绝不会忘了玉儿,朕只是在看,我的玉儿好像瘦了。” 他的语气深沉,宠溺中带着怜惜,仿佛晋阳公主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妹妹一般。 宁黛兮瞬间瞪大眼睛,一脸错愕地看着林止陌。 吃脏东西了吧?刚才那话是你说的?你什么时候关注过晋阳了? 晋阳公主也是明显愣了一下,自己小时候倒是颇被皇帝哥哥宠爱,可自从他登基之后性格渐渐大变,对自己也完全不理会了。 可今天竟然说忘不了自己?还说自己瘦了? 她反应极快,立刻又笑颜如花,扑了过来抱住林止陌的胳膊:“嗯嗯,皇兄最好了!” 林止陌心里一阵荡漾。 好家伙,看着年纪小,没想到居然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公主来了,太后也就调戏不成了,不过林止陌也满足了,日后再说。 日后再说。 “好了,玉儿你既来了,就陪母后说说话吧,朕还有事,就先走了。” 林止陌依依不舍地抽出胳膊,暗叹一声失之交臂。 晋阳公主乖巧地点头:“玉儿恭送皇兄,皇兄记得下回有空来找玉儿玩哦。” 宁黛兮长长地松了口气,终于…… 林止陌转身离去,刚走到门口时,耳朵忽然一动,听到晋阳公主正在对宁黛兮说道:“母后母后,两日之后岑夫子在昆明湖畔举办诗会,卫国公世子和靖海侯家的那个小猴子都请我去呢,还有国子监好多人都要去,可我没最近没有什么佳作,母后帮帮我。” “嗯?” 林止陌心中一动,国子监是大武朝的最高学府,也是未来大武朝精英的摇篮。 要想做一个合格的昏君,就必须把国子监拿下,将来若是没有满堂文武精英,他又怎么能酒池肉林、纸醉金迷呢? 国子监校长常雍刚被他宰了,那可是无数国子监学子的目标和偶像,但他完全无所谓会不会被学子们仇视,开玩笑,老子是皇帝,这是一个让自己露脸并收获大批粉丝的好机会啊。 想到这里他回头唤道:“玉儿。” “啊?” 林止陌一脸严肃道:“学之道,唯有自己持之以恒勤奋苦读,作弊之举断不可取!” 晋阳公主吐了吐舌头:“哦,皇兄教训得是,玉儿记得了。” 林止陌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两日之后,朕与你一起去。” “什……什么?皇兄要……一起去?” 晋阳公主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她记忆中的皇兄曾经倒也是个喜爱学习的人,可只对史学与军事感兴趣,作诗的水平也就一般般。 最主要的是,两日后举办诗会的那位岑夫子以前就是皇兄的授业恩师,在皇兄性情大变成了暴虐的昏君之后,岑夫子甚至公开宣称将他革除门墙,断绝师徒情谊了。 晋阳公主才很想阻止劝说一番,国子监那帮学子一个个都眼高于顶,对于自己这个风评极差的皇兄从来都没有好印象,私底下更是没少讽刺挖苦。 就怕到时候去了惹来一身嘲讽,最终丢了面子,关键是他丢面子无所谓,可别连累了自己。 不过最终她也只是甜甜一笑,酒窝里几乎滴出蜜来:“好呀,那玉儿就等着皇兄了。” 第22章 亲自视察 林止陌回到了乾清宫。 一晚上没睡的后遗症激情退去后也渐渐显露了出来,他很困。 但是回到寝宫还是拉着夏凤卿问了很多事。 岑夫子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曾经的华盖殿大学士,太子太傅,是姬景文还在东宫时的授业恩师。 林止陌的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了,尤其是在朝堂上,就算不是宁嵩一党的,却也和他林止陌没什么关系。 所以,他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拉拢一下,借着曾经和皇帝的师徒情谊,把老头再拉回来。 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岑夫子因生有眼疾,慢慢看不清事物了,所以才告老养病。 夏凤卿给他细细讲述了一番她所知道的一切,岑夫子,名溪年,即将步入耳顺,也就是六十岁。 忠正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正因为如此被先帝委任为太子业师,但在朝堂上却只是做到了礼部右侍郎。 可惜岑夫子学识深厚,最终都未达天官,实在让不少人为之扼腕叹息。 不过他本就是京城当地人士,退出朝堂后在昆明湖畔住了下来,平日里由女儿执笔,他来口述,在家编撰论儒论经之书,而国子监的学子们时常会来请教岑夫子,他也会不遗余力地教导指点。 虽身处朝堂之外,依然发挥着余热。 林止陌也觉得可惜。 不过他依然还是决定去参加那个诗会,这么一个将毕生奉献给学术的老人,值得他尊敬。 何况国子监是林止陌想要掌控住的,说不定到时候就会出现一个契机。 夏凤卿细细地给他说着岑夫子,说着国子监,还有晋阳公主,林止陌的眼皮开始越来越沉,睡着了。 …… 懿月宫中,宁白坐在宁黛兮面前,手里拿着个果子啃着。 “姐姐,听说今天那废物来惹你了?父亲让我来问你,可有何不妥之处?” 宁黛兮现在听到那个名字就会忍不住心头一颤,而且她似乎都还没意识到,林止陌在她心里已经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可怕身影。 今天当林止陌拿出那把刀的时候,宁黛兮甚至感觉如坠冰窖,浑身发寒,虽然那时候的林止陌是嬉皮笑脸的,可她却一点都没觉得这是玩笑。 尤其是那个混蛋还拿刀划开了自己的衣袍,让自己那么狼狈。 该死! 她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句。 可忽然却又想起林止陌搂着她脖子时,那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还有喷在她耳朵上的热气,和吻她耳垂时…… 不行,不能再想了! 只是想起那一幕,她的脖子上又忍不住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宁黛兮的手紧紧握着,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手背上青筋凸起,正在努力将白天发生的那一幕从她脑海里驱赶出去。 宁白发现了她的异常,咀嚼停止,惊愕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宁黛兮猛地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 顿了顿,她神色严厉地说道,“他就是个疯子,你千万莫要去招惹他,知道么?” 宁白愣了愣:“那天他将我逐出文渊阁后,我就没再去过,父亲也说最近不宜被他抓住把柄……姐姐,你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没什么,他不过是来为他身边的一个太监求个赏赐,非是要紧事。”宁黛兮努力装作云淡风轻地说道。 林止陌对她做的那些事太羞耻了,哪怕是自己的父亲和弟弟都不能说。 但就这么略过不提,她又于心不甘。 宁黛兮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低声说道:“你去一趟大德观,提醒陶仙师,他已经多日未曾给陛下敬献仙丹了。” 宁白愕然:“可父亲说过……” “三个月太久,我等不了!” …… 林止陌醒了,这一觉他睡得很沉,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昨天朝堂上那些许的胜利。 起床洗漱,装束齐整,今天他穿着的是一身常服。 夏凤卿亲自为他系着衣带,有些担忧道:“你又要出城?那么多灾民,太危险了。” 林止陌摇头:“我一定要去,不亲眼看着他们做事,我不放心。” 虽然他已经下旨让各部救济城外的灾民,可是他还没实掌大权,六部的人几乎不可能按他的话去做。 王青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同时,候着的还有徐大春和他的一百名锦衣卫。 “大春,出发!” 林止陌大笑一声,出门。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沉的,天空中云层很厚,也不知是不是要下雨。 一乘龙辇朝着宫外而去,龙辇中林止陌透过帘子缝隙朝外看去,发现某个角落有人在发现他之后一闪而过,不知去向了哪里。 林止陌的嘴角翘了翘,他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人,也猜到了他要去做什么,不过无所谓,演戏么,谁都会。 在即将离开宫门时,龙辇换成了一驾寻常的马车。 和上次一样,穿过熙攘的街和忙忙碌碌的人群,出了外城,放眼已是无尽头的灾民,和因此变得污秽脏乱的大地。 现在已经过了辰时,虽然风还是很大,但已经没有晨间那么凉了。 徐大春和王青一左一右随在车边,几名锦衣卫当先开路,其余众人分散一圈,护着马车,缓慢地向前走着。 才出城门,远远的就看见一条长得几乎看不到头的人龙,那是城外的灾民,此时正在几十名守城军的指挥下排着队缓缓朝前走去。 在人龙的尽头是一个茅草搭建的简易棚子,棚子下摆着两个大大的木桶,桶沿冒着热气。 两名衣衫褴褛的老者在桶边打粥,看样子是从灾民中选出的,在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七品袍服的官员监督着。 林止陌敲了敲车厢,马车停下。 他走下车来:“走,过去看看。” 人群看到了他,稍微引起了一阵嘈杂,但没人在意。 这里是施舍灾民的粥棚,这位估计是上头下来视察的某位大官,不过和他们无关。 他们只是想好好排队,然后领一碗热粥,这样他们才能活下去。 徐大春和王青两人陪着林止陌径直走到粥棚中,张望了一眼,徐大春有些意外:“这粥熬得挺稠啊。” 第24章 吾皇万岁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人看在了眼里,包括林止陌说的话,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排队的灾民们全都哗的一下跪倒在地。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他们不知道林止陌是什么人,但被这位七品袍服的官老爷称为大人,来头必然不小。 在如今饥寒交迫甚至濒临冻饿致死之际,林止陌为他们这么出头,顿时引来了大片感激甚至哭泣声。 然而那官员却苦着脸道:“可卑职这里只有半袋陈米,还……还是三天之用的。” 林止陌道:“那就回户部去拿,这还要我教你么?” 那官员哼哼唧唧半天,道:“户部……也没米。” 林止陌大怒:“户部官仓每年入库几百万石粮,你跟我说没米?” “大人饶命,卑职职权低下,实在不知啊。” 林止陌又想杀人了! 堂堂户部居然没米没粮,连城外施粥这点用度竟然都不够,这官仓是得空成什么样了?掌管天下经济与民生命脉的户部居然烂至如此! 他迅速在脑子里想着对策,喝道:“王青!去京城府衙,令他们全城购买大米,先救济城外灾民要紧,事后找户部去报销。” “是!”王青领命而去。 林止陌又低声对徐大春道:“大春,立刻派人去每个施粥点看着,万一有人心怀不轨煽动群情,是会出大事的。” 徐大春躬身道:“臣一早已安排人看守着各处,陛下请放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一骑疾驰而来,直奔林止陌这边,临到近前猛然勒马,一名锦衣卫滚落马下,急声道:“大人,城西哗变,灾民杀了现场施粥的户部主事,正朝西直门而去。” 林止陌头皮发麻,只觉怒火上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八座城门外十几万灾民,要是一起哗变,京城都会有大麻烦。 徐大春刚说完就被打了脸,黑着脸问那锦衣卫小校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着么?” 小校额头上满是冷汗:“回大人,哗变事发突然,卑职根本没能来得及阻止,况且他们人多,卑职……也独木难支。” “你骂他也没用,灾民哗变未必就只是因为这粥的问题,该是有人刻意为之,甚至是早就计划好的。” 林止陌挥手阻止,问道,“你可曾看到有什么人在人群中挑拨煽动?” 小校愕然抬头,显得很是意外:“陛下圣明,小人正要说这事,确是有人撺掇鼓动,且手段十分老练,小人发现异常想要去缉拿时,那人已遁入人群中不见,但小人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未曾看错!”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人长相与我大武朝人氏几乎相同,但肤色略深,两颊有晒斑,小人怀疑是大月氏细作!” 林止陌愣了一下。 大月氏是大武西北一个由游牧民族建立的王国,大武称其为羌虏,其民族逐水草而生,骁勇善战,素来是大武的劲敌。 由于海拔原因,他们的国人大多都是肤色较深且有晒斑,所以如锦衣卫这等眼力很毒的特殊部门一眼就能认出。 林止陌皱着眉,对徐大春道:“此事有蹊跷,不必急着下定论。” “啊?” 徐大春一怔,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去别国干细作的事,肯定要从长相上先遴选出与己国之人毫无关联的,哪有明摆着告诉别人这是大月氏的人? “陛下圣明!”徐大春应声。 他们在这里说话没人能听到,但是那小校疾驰而来是所有人都看到的,灾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又看看那边粥棚,却见并没有任何动静,不由得纷纷小声议论了起来。 林止陌找了块大石头跳上去,高声喊道:“我们已经去运粮,不用多久你们就可以喝到粥了,而且这次绝不是米汤,大家安心等待,千万莫要着急,还有,近日有细作混于尔等之中,或有煽动之嫌,各位不要受其蛊惑,中了敌国的奸计!” 他一开口,底下的议论声顿时停止了,喊声传出老远,许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顿时下边炸锅了,议论声瞬间又起。 “有细作?” “这里都是本分的百姓,不过是没了家园来求能活命而已,可莫要来祸害咱们啊。” “是啊是啊,万一谁昏了头被煽动造反,那是要杀头的!” 林止陌喊完话,跳下大石,说道:“走,去西直门看看。” 徐大春和其余锦衣卫尽皆大吃一惊。 “陛下乃万金之躯,决计不可以身犯险,臣请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尤其是那个报信的小校,刚才那边哗变的声势有多大,他是亲眼所见,几十个现场维护秩序的京营官兵竟然被那些灾民,活生生用石头木棍打死在了现场,那个户部主事更是被愤怒的灾民打得没了人形,是被生生踩死的。 灾民们本来家园已失,在鼓动之下一时热血上头,就算冷静下来也没了回头路。 京畿守卫,禁卫军,五城兵马司,共十几万将士,要扑灭哗变只是时间问题,可他们反正都是个死,肯定会在最后疯狂地多拉几个垫背一起去死,管你是不是皇帝。 林止陌不为所动,率先往城西而去,徐大春狠狠一跺脚,吩咐道:“快去通报禁卫军夏云夏统领,再去给老子调几百……不,镇抚司里现在有多少人给我调多少人来,赶紧的!” 一个锦衣卫百户领命飞奔而去,这里只留了几人看守,其余人全都随着林止陌而去。 灾民们再次排起了队,纷纷低声议论着,在讨论刚才那位年轻的大人是谁。 两名锦衣卫拱手向天拱了拱,大声说道:“你们别猜了,刚才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咱们英明神武的圣上,万岁爷!” 所有灾民全都一愣,随即面露惊骇。 城外现在有多乱,他们自己当然是最清楚的,可是现在这种情况,皇帝居然亲自出来查看,并且为他们主持公道。 当即有人再次跪倒,向着皇城方向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仁主,仁主啊!” “我们有位好皇上,好皇上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5章 展露身份 现场乱哄哄的,远处没听到这里说什么的人,也在别人的口口相传下纷纷得知了事情经过,接着一个又一个跪了下去,朝着皇城磕头。 “收拢民心这种好事,凭什么让户部那帮人得去?” “就是,陛下不辞辛劳亲自出城监督,那帮孙子在衙门里烤着火享受,还有天理么?” 两名锦衣卫低声说道。 …… 从德胜门到西直门,绕了小半个京城,当林止陌赶到这里时,发现形势比他想象中的要更严峻。 他往城墙上走去,被一名京营军官拦住,才刚说了个“站住”,就被徐大春一脚踹飞。 旁边有人要冲过来,一块锦衣卫腰牌让他们全都停住了脚步。 林止陌直奔城头,往下一看,顿时血往上涌。 城门紧闭,城外密密麻麻的满是灾民,城头上几千京营将士居高临下看着。 城外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几百具衣衫褴褛的灾民尸体,远处明显是他们的亲人跪地痛哭着,还有许多灾民咬牙切齿怒目叫骂,可城上的官兵依然用弓箭对准了他们,时不时射上几下,引来惊叫连连,可他们却都嘻嘻哈哈的很是开心。 五城兵马司的守城军则被挤到了后边,默不作声,这块地方已经被京营暂时征用了。 见到林止陌到来,两队人都只是看了一眼,却没人理会。 林止陌猛地转头,目光森冷地看着城上所有人:“谁杀的?” 没人应答,但是林止陌顺着守城军的视线,看向了城头箭垛边的一排弓箭手。 那是京营的人,也称京军八营。 大武京城的武装力量,除了负责护卫皇帝的禁卫军、负责治安的五城兵马司,还有负责侦缉和监督百官的锦衣卫之外,就是负责值戍八座城门外的京营。 本来京营是归皇帝亲自掌控的,但是弘化帝姬景文被架空,京营五万将士也就落入了内阁的手中。 这也是林止陌的一块心病,姬景文对此无可奈何,可是他必须要把这五万人抢回来。 他在宫中,外围却被别人手中的武力包围着,觉都睡不踏实。 徐大春喝道:“你们的上官呢?让他滚出来!” 很快,一个武官急匆匆赶到,来到林止陌众人面前,拱手试探着道:“下官京西营副指挥使张路,不知哪位大人找我?” 京西营,京军八营之一。 徐大春亮出腰牌:“镇抚司指挥佥事徐大春。” 张路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得有点敷衍,一个佥事而已,虽然锦衣卫的名头唬人,可比他低了两级,没什么好在意的。 “哦,不知徐大人找本官过来,所为何事啊?” 问明身份,他一下子就变得不那么恭敬了,连称呼都变成了本官。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张路凸着的肚子,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指着城下问道:“这是你下令射杀的?” 张路瞥了他一眼,不认识。 他傲然点头:“是我,不知阁下是哪位?” 林止陌一挥手:“拿下。” 呛的一声,徐大春手中刀已经架上了张路的脖子,旁边两名百户一脚踹在他腿窝里,将他按得跪倒在地。 张路猝不及防之下被制住,大惊之下怒目圆睁:“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拿本官?” 这毫无征兆的发难,不但张路没想到,城头其他人也都没想到,紧接着武器出鞘声和弓弦拉动声接连响起,几千京营将士把林止陌和锦衣卫众人围了起来,虎视眈眈。 一场冲突眼看就将爆发。 张路虽然形象不怎么样,但这里毕竟全是京营的将士,全都是他的麾下。 在这片城头,张路的威望可比任何人都高,那些当兵的只听他张路的,可不会理别人。 徐大春的眼皮跳了跳,现在要是哪个不开眼的射一发冷箭,那林止陌就危险了,而他徐大春不管能不能在这冲突中活下来,结局都将是满门抄斩。 他不动声色地横身跨了半步,挡在林止陌身前,哪怕用自己的身体挡,也得尽量挡住危险。 林止陌却伸手将他拨开,反而走到前边,冷冷扫视在场所有人。 “都想造反么?” 林止陌的气场太强,将他们震慑住了,而且他们的主将张路在刀口下,没人敢动。 “你们是谁?你们是大武的军士!” 林止陌的脸因为怒火而涨得通红,指着京营官兵说道,“军人的天职是什么?是保家卫国,是护百姓周全,你们是百姓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亲人!可是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猛的提高,厉声喝道:“你们竟然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杀手,还洋洋自得如此得意,还算他妈什么军人?” 林止陌的话铿锵有力,字字如刀,简直振聋发聩。 那些持刀相向的京营官兵有不少人都脸色变了,隐见羞愧之色,可还是没有放下武器,依然对准了林止陌。 有人硬着头皮道:“是那些刁民妄图冲击城门,我们才被动武力劝阻的。” 林止陌被气笑了:“好,说得真好,刁民?他们不过是想有口粥吃,不过是因为被人用涮锅水一样的玩意儿当做粥给糊弄了,而想讨要个说法,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刁民?若是你们领军饷时领到的是一块石头,你们会如何?” 他看向那个说话的,指着城外那些尸体:“武力劝阻?你们这是残杀!你们杀的是我大武的百姓,你们的军饷粮食都是靠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 所有人沉默了,没人再开口辩解。 徐大春在旁听得热血沸腾,但同时又无比胆战心惊。 那些京营官兵离得太近了,万一谁一个不小心失手伤了陛下,天都会塌了。 张路的神情依然很是倨傲,瞪着林止陌道:“你说的这些在本官这里行不通,京营主京城防务安全,这些刁民要冲城,本官便下令射杀,便是陛下来了也寻不到本官的错!” 林止陌看着他,抬手解开衣带,缓缓脱去外袍,露出里边那件明黄色的皇帝常服。 所有人一愣,随即大吃一惊。 张路更是脸色变得煞白。 这是他们的……陛下? 第26章 平息 徐大春在旁大喝一声:“圣驾在此,还不放下刀兵?!” 当啷! 有人带头率先丢下了武器,接着一个又一个,然后接连跪了下来。 没人敢冒充皇帝,尤其是这么多锦衣卫,那可不是假的。 “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冷冷道:“万岁?你们如此残杀百姓,朕的大武天下还能承续几年?” 场面上这次真的没人敢出声了,一个个低头俯首。 徐大春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后背上全被冷汗浸湿了。 锦衣卫现在就只有几十人,可在场的京营官兵是他们几乎百倍,要是真的冲突起来他根本不敢保证林止陌的安全,现在终于安全了。 张路傻眼了,他没见过林止陌,或者说是以前的姬景文,他刚才就只是这么一说,谁想这位真的就是当今的弘化帝?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还有什么想说的?” 张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臣身后乃是京城八十万百姓,故不敢稍有懈怠,射杀冲城的灾民或有不妥,但臣自认……无错!” “很好!” 林止陌点点头,站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说道,“本来这事只需暂时安抚住他们,再派人去了解情况后好好说和,但是你,将他们直接逼上了绝路,如此,你说朕该怎么做,才能平息民愤?用你的人头么?” 张路大骇:“陛下,你不能……” 话音未落,林止陌一把拿过徐大春的刀柄,顺手一抹。 绣春刀锋利之极,张路的人头应声落下,直到这一刻他的眼睛还瞪得老大,完全不敢相信林止陌真的会为了城外那些刁民杀他。 他难道不怕京营哗变么? 然而视线中翻转的世界告诉他,林止陌真的敢。 众皆哗然,有些性子火爆的当即就要起身捡起武器。 林止陌将刀还给徐大春,目光扫视京营官兵。 “户部有人无视灾民凄苦,以陈年旧米敷衍凑数,引发民变,京西营副指挥使张路不辨是非,妄杀百姓,其罪当诛,你等不知缘由,奉命行事,朕可不予追究。” 这话一出,现场紧绷的气氛略微缓了一些,他们吃的是皇粮,自然也不愿意和皇权对抗,何况还是和皇上对抗。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披坚执锐的禁卫军冲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新任大统领,夏云。 而且几乎同一时间另有数百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也冲了上来,领头的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陈平,两股人马重重将林止陌护了起来。 陈平和夏云上前拜倒:“臣护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起来吧,朕没事。” 林止陌摆摆手,又看向京营众官兵,“朕再说最后一遍,今日之事不予追究,还不速速退下!” 京营官兵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带头,当先叩首高呼:“谢陛下开恩!” 于是城头上渐渐响成一片:“谢陛下开恩!” 林止陌没再理会他们,低声问徐大春:“你的人到城外了么?” 徐大春点点头:“回陛下,到了。” 他刚才就看到了,城外的灾民人群中混入了几十名锦衣卫,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林止陌点点头,走到城墙边朝外看去,同时城外的灾民们也看到了他。 张路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挑在了城头,顿时引起一阵喧哗和惊呼。 林止陌对着城下大声道:“这是擅自下令杀害你们亲人的狗官,他已经伏诛,但尔等冲城也将造成城内恐慌,此举与造反无二,但今日之事非你们之错,就此散去,朕既往不咎。” 他那身明黄色服饰非常醒目,这是皇帝,当今的大武皇帝! 自古百姓心中天生对皇权无比敬畏,何况现在皇帝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虽然有不少人死在了京营官兵的箭下,但是他们冲城在先,也是犯大忌讳的事。 于是林止陌这么一说,当即有大半百姓开始窃窃私语,并且准备往后退去。 忽然人群中不知道谁高声喊道:“你说不咎就不咎啊?谁不知道你们当官的说话最不算数了,现在哄我们撤去,回头趁我们不备再全都杀了!” 百姓们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神经瞬间又被绷紧。 “是啊,你怎么就能保证事后不与我们算账?” “谁知道你杀的这个是谁?我们不信,除非你把刚才动手的那些狗官兵一起宰了丢下城来!” “就是就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横竖都是个死,别想着骗我们!” 群情再次汹涌起来,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们又纷纷开始朝着城门聚集而来。 林止陌冷冷地看着,没有说话。 忽然人群中有人惨叫一声,接着又一声…… 密密麻麻的人群顿时像是热油锅里倒入了一杯水,沸腾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汉子被人高高揪起,接着衣服被扯开,从怀中掉出一块腰牌。 揪着那汉子的是个便装的锦衣卫,他捡起腰牌,平静地注视众人,高声喝道:“看清楚,说话的是大月氏的细作,为的就是挑动你们,让你们平白丢了性命!” 然后又是一个,再一个,连着被揪出了十几人,全都被刀架着脖子,每人身上也全都搜出了一块腰牌。 百姓们再一次安静了。 细作,居然是细作! 忽然有人惊呼起来:“刚才就是他,告诉我说官府想把我们饿得没了力气再来将我们拉去活埋。” “对对,这个人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还有这个人,他说我娘不是病死的,其实是官差暗中投毒害死的。”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纷纷开口,真相渐渐明了。 有些事可以借助旁人的情绪一时间隐藏起来,可当说穿时,那些显而易见的线索仿佛就在眼前。 就比如这些大月氏的细作,一个个皮肤黝黑眼窝微陷,稍微仔细观察一下都能看出他们异族人的身份。 林止陌适时的又大喝道:“朕已经说了,此事既往不咎,你们还不散去,更待如何?” 徐大春一挥手,几十名锦衣卫齐声大喝:“还不散去!还不散去!” 城外的灾民们终于撑不下去了,齐齐跪倒在地,对林止陌连磕三个头,然后慌忙离去,只有那些死去之人的家人硬着头皮过来收尸。 一场风波被遏制住了,林止陌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心里也慌得一批。 这次事件中牵扯了几个部门,现在细作抓住了,京营解决了,而眼下林止陌最想处理的,就是户部。 “回城,去户部!” 第27章 亲临户部 穿过皇宫御道旁的千步廊,就是大武朝所有的中、央衙门,六部、宗人府、钦天监等都在此处。 林止陌来到这里,暂时没走过去,先远远看了一眼。 户部大门敞开着,从门外可以看到院子里摆着两排长椅,上边坐满了来办事的各色官员,门口两个小吏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着昨天的花酒没喝尽兴,今晚再去之类的。 又有人来,跨上台阶来到门口,将一个银锭递给看门的小吏。 小吏摆摆手,那人才进去,然后乖乖的在长椅末端坐下,排队。 林止陌皱皱眉:“几个意思?进户部还得买门票?” 徐大春低声道:“这是户部历来的规矩,要进门可以,小事五钱,急事二两,不然进不去。”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那他二人岂不是一年下来比你的俸禄都高?” 徐大春毕竟在锦衣卫当差多年,熟知其中套路,摇头道:“他们拿的这门前利市,有大半是要分掉的。” “户部里边,民、支、金、仓四科员外郎与主事,还有郎中和左右侍郎,那都少不了要一份的。” “蔡阁老位高权重,这点小钱拿了跌份,但底下人逢年过节的还是会送上一份,毕竟一年下来这门前利市也不少了。” 户部尚书蔡佑也是内阁辅臣之一,在朝中明面上是宁嵩一党的铁杆,多年来沆瀣一气将另一位内阁辅臣,也就是现任兵部尚书徐文忠压制得快没了多少余地,要不是徐阁老手握兵权,朝中还有相当多的拥趸,只怕早已被贬甚至遭遇意外了。 林止陌冷笑一声:“堂堂户部烂成了这德性,还真是给大武朝涨脸啊。” 一个人就收五钱,每天来几百人办事,就好几百两银子,一年下来几乎不敢想象。 他大步朝着门口走去,两个小吏眼皮都没抬,伸出手来。 “小事还是急事?” 徐大春冷笑:“你们的后事!” 开口的同时抬脚连踢,两人一声惨叫倒飞进了院中。 排队坐着的众官员俱都惊得站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户部衙门口闹事,可是接下来他们就全都呆滞住了。 只见一个身穿明黄色袍服的年轻人龙行虎步地跨进门来,背负双手,面如寒霜。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人,身穿常服,但手中提着的那把绣春刀无比醒目。 锦衣卫! 再之后,一队百人禁卫军出现,军容肃整,列队在门口。 在场之人几乎都只是各衙门口里的小人物,没人见过当今皇上,可是林止陌身上的明黄袍子不是谁都可以穿的,再说还有锦衣卫和禁卫军,那么这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徐大春高喝一声:“皇上驾到!户部职官还不速速出来接驾?!” 果然! 排队的所有人急忙就地跪倒,口中山呼:“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你们的事,站一边去。” 林止陌没看他们一眼,而是看向地上哼唧的两个看门小吏。 那两人本还在地上装死,想等户部中的大佬出来仗一把势。 管你多大官,敢到户部打人? 然而现在他们大吃一惊,冷汗都从脑门冒了出来。 自己刚才对皇上伸手要门前利市? 完了完了! “小人叩见陛下,万岁万岁……” 林止陌冷声打断:“去叫蔡佑出来见我。” “是是是!” 两个小吏急忙连滚带爬冲了进去。 那些等待办事的官员灰溜溜地站到了一旁墙根下,紧张忐忑地不敢做声,心里却有八卦之火燃烧着。 无论哪朝,皇帝都极少会亲自下六部,可今天这位皇帝不仅是亲自来了,还打了看门狗,显然是来者不善。 户部要倒霉了。 “该,让你们整天吃拿卡要,还办事拖拉!” 他们心中默默腹诽,幸灾乐祸着。 林止陌站在院中四处打量着,这里的房屋似乎有些年头没修缮了,那户部主殿的滴水檐甚至都缺了一段,让人看着都有种心酸不忍的感觉。 “呵,好一个清水衙门。”林止陌冷笑。 没过多时,一群官员快步奔了出来,来到院中齐齐跪倒,在他们身后,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天生一副和气生财的笑眯眯模样,正是户部尚书蔡佑。 “臣等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眉头一挑:“哟,蔡阁老居然亲自在户部坐班啊,还真巧啊。” 蔡佑拱手笑道:“回陛下,臣蒙圣眷,不敢忘本,只知时时当勉励,日日须勤恳,方能报隆恩之万一。” 林止陌低头看着这死胖子,沉默片刻后笑道:“我大武朝有蔡阁老,真是朕的福气,蔡阁老请起!” “谢陛下!” 蔡佑站起身,他身后户部诸人正准备也起身,可却发现林止陌似乎没叫他们,刚动了动的膝盖急忙继续跪着。 林止陌望着蔡佑,一脸关切地问道:“蔡阁老为国为民呕心沥血,辛苦了,最近怎样,胃口还好么?睡得还香么?” “谢陛下惦念,臣虽已知天命,但身体尚可,食无忧,寝无魇。” “哦,是么?” 林止陌说道,“可城外十几万灾民却没有吃没有住,蔡阁老,对于此事,不知你户部是如何安排的呢?” 他的表情很真诚,仿佛就是在简简单单询问一个很普通的工作安排一般。 “哦,城外灾民之事啊?” 蔡佑侧了侧头,似乎没听清,随即一副恍然的样子,叹了一声道,“户部虽掌管天下钱粮,但也未必就有余粮啊,陛下有所不知,多地旱涝瘟疫,灾害不断,户部调粮远赈四省五十余州,东安门官仓中四壁萧然,已是空空如也。” 林止陌点点头:“原来如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倒是朕错怪蔡阁老,错怪户部了。” 蔡佑拱了拱手,感激道:“多谢陛下体谅。” 林止陌摸着下巴,似乎是在考虑什么为难的事情,最终说道:“户部每年收粮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石,就这几天已经全都发送完了,看来天灾损国力一说确实不假,不如……蔡阁老,将米粮账簿拿来给朕一观?” 蔡佑抬头,愕然看着林止陌。 第29章 太妃处境 蔡佑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一颗一颗,如黄豆一般大小。 因为他看到了算出来的最终数字,和他心里的那个数字完全一致。 “不可能,这昏君何时会算账的?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蔡佑心里一百个不信,可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是谁?一定是谁私下里去见了这昏君,将我给卖了,对,一定是这样!” 官粮私卖这事虽然不是他主使,但他拿的却是最大的一份,他没有立刻回答林止陌的话,只低头沉思。 蔡佑任尚书已经多年,整个户部早已被他打造得如铁桶一般,这事知道的人就那几个,现在他就是在心中暗暗揣度到底是谁出卖了他,却就是不愿相信是林止陌在这一个半时辰里算出来的。 官粮私卖,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就算到时候宁嵩会保他,一个流放三千里总是逃不掉的。 但这么多年朝堂毕竟不是白混的,蔡佑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跪倒在地:“臣死罪!此事臣的确不知,然如此巨额官粮失踪,实乃臣之御下不严所致,请陛下责罚!” 说罢郑重地磕下头去。 无论如何,先把这个锅甩开再说,自己是万万不能担责的,也不管是谁出卖的,先找个替死鬼才是要紧!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林止陌却一把将他搀起道:“蔡阁老任户部天官这么多年,你的忠心日月可鉴,朕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快快起来说话。” 蔡佑满脸感激地顺势站起身,恰到好处地挤出了几滴眼泪,哽咽道:“臣愧对陛下信任,臣……万死啊万死!” 都是狐狸,装什么纯? 林止陌暗暗吐槽一声,故作为难地思忖片刻,说道:“朕相信是有人暗中倒卖而瞒过了蔡阁老,毕竟你事务冗杂,岂能面面俱到,总有疏漏之时,朕不怪你。” 蔡佑深深一拜:“陛下圣明!” “这样吧。” 林止陌又说道,“朕给你几日时间,你将此事好好彻查清楚,为了户部的颜面,朕也不去通报大理寺和都察院了,你自己查,可好?” “是是是,臣谢主隆恩!” “还有,查案归查案,城外的灾民也要抓紧了,春寒料峭,可有不少人撑不下去了。” “是是是,臣谨遵圣谕!” “哦对了,为了防那偷卖官粮之人狗急跳墙,朕便派锦衣卫入户部,保护阁老安全,如何?” “是是……啊?” 蔡佑愣住了,在户部放几个锦衣卫保护我?这是暗中监督户部吧? 原来这昏君打的是这主意?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是好算计! 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自己还能说什么? “臣谢主隆恩!” 蔡佑很无奈,最后还是妥协了。 林止陌点点头,郑重道:“好,那朕就回去了,蔡阁老,朕等你好消息,尽快追查出此案要犯!” “臣恭送陛下。”蔡佑有气无力。 出了户部,走出好一段路,林止陌忽然一脚踹在路边一棵树上,狠狠骂了声草。 他很想借这个机会就此罢了蔡佑的户部尚书,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不说宁嵩会保他,就是凭这老狐狸自己的手段都会轻松化解掉,到时候自己白白浪费这么一个机会,不划算。 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直接拿蔡佑开刀,借官粮的事做个文章就行了,甚至他都没提户部的库银。 跟老狐狸玩心眼是真特么累,现在能在户部插个钉子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是没关系,撕开六部的防御第一步,现在开始了! 回到乾清宫,已经是下午了,林止陌今天忙了一天,午饭都忘了吃,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让人送了些吃的东西,边胡乱吃着,边想着事。 城外灾民的事,相信蔡佑经过今天自己的敲打会去好好做了,但是发生在城头上的事却让他如鲠在喉。 京军八营,必须早点拿回来,京城外围的最大兵力一定要掌控在手里。 可是让谁来接管比较好呢? 林止陌很是头疼,自己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夏凤卿在旁陪着他,见他眉头紧皱,忍不住问道:“是在担心什么事么?” 林止陌苦笑,把心中所想告诉了她,又说道:“其实未必要是我的人,只要忠心皇室,不与宁嵩一党同流合污就好。” 夏凤卿想了想:“其实有一人,可以去试试。” “哦?是谁?” “宣武侯安甫阳,也就是皇太妃安灵熏的大哥,自先帝驾崩之后安家便在太后与宁首辅的打压下日渐式微,去年安老侯爷病故,安甫阳袭了爵,被外放了个河南行省都转运使,转做了个文职,可他安家乃是武将世家,安甫阳也是威名赫赫的一代名将,少年时便曾随镇南王平过南疆叛乱,无论军功还是资历都够领京营的了。” 林止陌眼睛一亮,眼前浮现出了皇太妃那绝美的容颜和玲珑的身姿。 咕叽! 他咽了口唾沫。 自从那天被逼且一不小心“那啥”了皇太妃之后,他都没有再去慰问一下人家,想起这个他不禁有些自责。 拔又鸟无情啊! 林止陌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我这就去找皇太妃聊聊。” 夏凤卿一怔:“啊?会不会太突兀了?” 林止陌一脸肃然:“事关京城安全,宜早不宜迟!” 他绝不是贪念美色,而是为了正事,为了达成目的,指不定自己还要小小的牺牲一下。 …… 灵泉宫。 蜷缩在锦榻上的安灵熏猛然惊醒,支撑着坐起身,脸色苍白。 “冬青,冬青……” 她轻声呼唤,有气无力的。 自从那个夜里,她被那个不知哪里来的假皇帝……那个之后,又惊又骇再加上新瓜初破,她就病倒了。 殿门打开,一个随侍宫女跑了进来。 “娘娘!” “我要喝水……咳咳!”安灵熏虚弱地说道。 “是,娘娘稍等。” 小宫女冬青很快端来一盏热茶,服侍着安灵熏坐起身,小心地喂她喝水。 安灵熏忽道:“你的手这么凉,在外殿怎么不生个炉子?” 冬青的小脸一瘪:“娘娘,咱们又被欺负了,奴婢今日去领炭火,可是惜薪司的几个死太监就给了奴婢百斤柴炭,那东西又不暖和,烟还重,实在不能用啊。” 她越说越来气,愤愤道:“太后宫里连个婆子都用的银丝炭,偏生给咱们用这种杂役烧炕用的柴炭,太欺负人了!若是先帝还在,看不把他们一个个扒了皮!” 第30章 娘娘你怎么了 安灵熏怔了一下后默然,没说话。 她素来生性软弱,就算与人置气也只是不说话,从不会争执吵闹,也正因为如此,在先帝驾崩之后,她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就连别处宫中的太监宫女都不拿她当回事。 她在宫中无依无靠,加上安家与首辅作对,即便太后没有亲自吩咐,如惜薪司的人,都会以刁难她而去讨好太后与首辅。 “是啊,先帝……或者,我这里有个能做主的男人该有多好。” 安灵熏脑海中莫名其妙浮现出了一张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脸。 林止陌! 忽然,门外有人通报:“启禀娘娘,陛下驾到!” “啊?” 安灵熏浑身一抖,险些把冬青手里的茶盏碰翻。 “不……不要让他进来,就说哀家……”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就说母妃怎么?” 只见林止陌没等通传就已经走了进来,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安灵熏从没这么社死过,那张精致绝美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没……没什么。”她低头嗫嚅,声若蚊鸣。 林止陌踏入,眉头皱了皱:“这么死冷寒天的,怎么母妃宫中不生炭火?” 和安灵熏的社恐不同,小宫女冬青是个社牛,她大声告状:“启禀陛下,惜薪司不给我们炭火!” “冬青!” 安灵熏急忙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向与人为善,是绝不愿为了这点小事惹来别人的不耐烦的,尤其是万一传到太后宁黛兮耳中,那就不好了。 林止陌看了她一眼:“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母妃为何这么客气?” 说完喝道,“来人!” 王青还没回来,另一个随侍的太监应声:“奴才在!” “去惜薪司,问问是谁说不给的,杖毙!另外,限他们一炷香内送两百斤银丝炭过来!” “奴才领命!” 冬青雀跃欢呼:“陛下真好,万岁!” 被欺负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来为她们撑腰了,而且还是陛下亲至,冬青的小小心灵顿时觉得无比温暖。 安灵熏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止陌。 这个男人,他不是皇帝,他是假的。 她虽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已经成了当朝天子。 她虽知道真相,但是又能怎么样,不说说出去有没有人信,就算说出去,对于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尤其是这个男人……他还拿了自己的第一次。 一想到这个,安灵熏的身体竟然微微发热了起来,因为她想到了那天的触碰,那昏暗房间内的亲密接触,还有床榻摇动间的声声碰撞。 “啊!” 她努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因为她很惊恐地发现,自己对于那天的记忆似乎……更多的是欢愉,是那种从未有过的,由心而发的欢愉。 冬青一惊:“呀,娘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安灵熏深呼吸,勉强自己平静下来,并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母妃,这是我儿子,我不能慌! 于是她顺口说道:“我儿找母妃何事?” 噗! 林止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古怪地看向安灵熏,接着就发现安灵熏的脸更红了,他觉得如果铺个鸡蛋上去估计都能立刻煎熟。 “咳!母妃,朕确有要事与你商谈,不知可否?” 他刻意将“要事”两字加重了语气,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安灵熏,等她回复。 安灵熏迟疑了一下,她猜想,这个男人估计是要和她说别拆穿他身份之类的话,那自己该怎么办?告诉他自己不会出卖他?他会信任自己吗? “母妃!” 林止陌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又提醒了她一声。 安灵熏无奈,只得说道:“冬青,你且先出去,哀家与陛下说会话,没有吩咐莫要进来。” 冬青虽然活泼,但在这种事情上很是乖巧,行了一礼后出去,并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了,安灵熏顿时又觉得局促起来,低着头轻声说道:“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 没了外人,她连称呼都变成了你和我。 林止陌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那天……对不起。” 安灵熏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血色又浮了上来,她银牙轻咬贝齿,摇头道:“那事我已经忘了,以后不要再说了。” 林止陌道:“有些事,不是忘了就能代表没发生过,你放心,我会负责的,而且我保证,只要我还活着,这世上就无人能欺负你,惜薪司不行,司礼监不行,她宁黛兮也同样不行!” 他走上一步,忽然伸手抓住安灵熏的柔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以我的性命发誓!” “啊!” 安灵熏如同触电一般,急忙想要抽回手来,但是她的力气怎能和林止陌比,抽了几次还是被牢牢捉着。 “你不要这样……咳咳咳!” 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可却绵软无力,并不坚定,才说半句就咳嗽了起来。 林止陌一怔:“你生病了?” 安灵熏无奈地点点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殿内的烛火很亮,她看清了。 这个男人和皇帝真的很像,但是眉宇间带着一抹皇帝没有的朝气和开朗。 他……还挺好看的。 念头刚起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会?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林止陌伸手探上她的额头,安灵熏下意识地就要躲。 “别动。” 一声轻喝,安灵熏果然不再动。 她的额头并不烫,还略微有些香汗,摸上去稍显冰凉。 林止陌松了口气,说道:“没有发烧,还好,我给你捏捏脚做个足底按摩,出点汗发一发就好。” “啊?” 安灵熏愣了一下,她没听懂,不知道什么叫做足底按摩。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差点惊呼出声。 林止陌坐到了她的床榻边沿,抓起她的脚踝。 “你……你做什么?” 安灵熏又惊又羞,拼命想要缩回脚来。 “别动。” 林止陌在她脚上轻拍一下,接着脱去洁白的罗袜。 顿时,一双洁白晶莹的脚丫子暴露在了他眼前。 林止陌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滞,喃喃地发出一声呓语。 “好美!” 第31章 放心,不干别的 林止陌并没有恋、足癖,可是这一刻他还是承认自己心动了。 “不……不行,你走开!” 安灵熏急得珠泪盈盈,她双手撑着林止陌的胳膊,死命地想要逃离,可锦榻就这么大,她躲都没地方躲。 她可是皇太妃,身份尊贵,旁人哪怕是远远看上她一眼都是亵渎。 这个登徒子却竟然除去了自己的袜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脚。 林止陌被她的反抗惊醒,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跑什么跑,该见的我都见过了,放心吧,就给你捏脚,不干别的。” 安灵熏身体一僵,那天的黑色记忆又浮现了心头,终于她放弃了挣扎。 “你……你说话算数!” “嗯嗯,算数算数。” 林止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将那双玉足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伸手摸去。 在手与脚接触的刹那,安灵熏明显的娇躯一颤,口中发出一声销、魂的轻哼,可是听着却更像是在某种信号。 “好滑!好嫩!” 这是林止陌的第一感受。 用肤如凝脂之类的词来形容安灵熏的玉足,都略显文学造诣不够了,他的指尖就像是触摸到一块极品暖玉,温润、柔和,没有半分瑕疵。 裙摆被稍稍撩起,露出一截白嫩纤细的脚踝,盈盈一握。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再看下去可能会出事。 虽然他不介意出事,反正上回都出过了,可是今天他过来是有正经事和安灵熏说的。 等说完事,可以再看看有没有可能不正经一下。 他的手开始揉捏了起来,先从十个调皮可爱的脚趾开始,安灵熏又是一声轻轻的呻、吟,眼中惊慌与羞涩并存。 “最近宁黛兮总是欺负你?” 为了缓解尴尬,林止陌先找了个话题。 安灵熏咬着牙,也不知是在忍受脚上那又痒又麻又舒服的感觉,还是想起了被压迫欺负的不堪回忆。 “先帝的后妃就留下了你和宁黛兮,她是太后,你是太妃,她怕你夺她的权势和威望,打压你是很正常的。” 安灵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只是怯懦胆小,但不是傻子,自然也明白。 宁嵩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找个由头将她打入冷宫,那都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可那又能怎么办,先帝纳她为妃冲喜,结果喜没冲成就殡天了,宫中可不少风言风语,说她安灵熏命格中伤旺无财,克夫,先帝是被她妨死的。 忽然她啊的一声轻呼,身体都紧绷了起来,小脚趾上传来了一阵刺痛的感觉。 林止陌手上的力道放小了些,柔声道:“这里代表你的耳鼻喉,会痛是因为你现在正在感冒……哦,就是稍有风寒。” 安灵熏出身勋贵世家,见识广博,岐黄之术也是略懂一些的,可是林止陌现在说的这些她根本没听说过,用的词也是很新鲜。 感冒?就是风寒么? 从古到今,脚都是人身上比较私密的一个地方,何况是女子,从不会被人碰到,这个世界的医学和中医相似,汤药丸散,望闻问切,可就是没有足疗这东西。 林止陌柔声道:“我很大,你忍一忍……哦,我指的是力气。” 安灵熏挣脱不得,只能在心里骗着自己:“他是在给我治病,这是治病……” 林止陌的动作忽然一停,凑到安灵熏耳边轻声说道:“我能保护你,但是需要你帮忙。” 那浓烈的男子气息铺面而来,耳边热烘烘的,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心中一阵慌乱,甚至都没发现林止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悄咪咪地摸上了她的翘、臀。 她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道:“我……我怎么帮?” “我想调你大哥入京,任京营都指挥使,把这五万京营兵马从宁嵩老狗手里抢回来。” “啊?!” 安灵熏吓了一跳,猛抬头,正好和林止陌坚定的眼神来了个对对碰。 林止陌忽然在她红唇上啄了一口。 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 没办法,距离这么近,又这么诱人。 安灵熏捂着嘴,又羞又急道:“你说不干别的!” “啊,没忍住没忍住……” 林止陌还是有点羞耻的,咳嗽一声又低声说道:“姬景文死了,现在我就是皇帝,你在外人面前是皇太妃,但是在我面前,你就是我的女人,所以,让我大舅子来掌管京营,才能让我放心,而你有了这一层身份的保护,也能更安全,你明白么?” 安灵熏有些愣神。 安家世袭宣武侯,本也是显赫家世,可一切都从她被选入宫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当时的先帝已经病重,所谓的冲喜而纳妃,只是明面上的说词,其实她知道,先帝是为了借安家的势,去制衡宁嵩,以期给太子姬景文留一个容易掌控的朝堂。 谁都知道,她就算进宫也只能当个寡妇。 果然,她的猜想应验了,可是没想到比她想得更严重。 先帝驾崩,姬景文没能如愿掌控朝堂,反被太后垂帘听政,架空了皇权,宁嵩的势力越来越大。 相对的,安家从此被宁嵩打压,走向了没落,尤其是父亲病故之后,宁嵩趁机找了个借口将自己大哥调去了外省,还是武职转文职。 安家难道从此就将没落甚至消散了么? 她懦弱的性格导致她连想都不敢想。 然而就在她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耳边的这句话让她浑身颤抖了起来。 “你是我的女人!” 她抬起头看着林止陌。 那眼神就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会让人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保护欲来。 林止陌的保护升没升不知道,但他好不容易压制下的欲却升了起来。 安灵熏在入宫之前就是京城中有名的美人,出身勋贵,知书达理,是真正的钟灵毓秀,天之骄女。 而初尝禁、果后她的天真烂漫仿佛被解开了禁锢,只是短短几天,身上就散发出了一种魅惑众生的成熟美。 林止陌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安灵熏的后脑用力吻了上去。 安灵熏美目瞬间睁大。 紧接着一只滚烫的大手抚上她的腰肢,轻轻一扯,外袍荡开,一件粉色的肚兜和袍子下只到大腿根的亵、裤暴露在了眼前。 那双腿笔直修长圆润饱满,而那肚兜鼓鼓地被撑起,露着大片雪白细腻,还有暗藏的汹涌。 “唔!” 安灵熏惊慌急促的声音被封堵在嘴里,她的手在努力撑着林止陌的胸膛,可却是那么无力。 终于,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呼吸也重了起来。 锦榻上一件件衣物飞了下来,有安灵熏的,也有林止陌的。 随着一声悠扬婉转地呻吟,原本清冷的寝殿内,温度开始升高了。 第32章 教导 随着一阵高过一阵的冲击,安灵熏抵抗的手臂也渐渐软了下来,转而变成了紧紧的抱着。 林止陌忽然脸上浮现一抹坏笑,凑到安灵熏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安灵熏本就微红的面容忽然瞬间涨得通红,羞恼道:“不……不可以!” 林止陌的节奏猛然间变快,坏笑道:“再想想,可不可以?” “呀!你……” 安灵熏都快哭出来了,咬着红唇迟疑片刻,才弱弱地叫了声,“皇儿,用……用力些。” 林止陌咧嘴一笑:“是,母后!” 嘤! 安灵熏捂住了脸,但没过多久又主动抱住了林止陌。 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 良久之后,锦榻晃动而造成的嘎吱嘎吱声停歇。 林止陌的手抚摸上了安灵熏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肌肤软软的,凉凉的。 “你哭了?” 他有些诧异。 安灵熏伏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林止陌没有继续追问,感性的女人在这个时候都是脆弱的。 “我要走了,你别忘了给你大哥修封书信,为了保密起见,到时我让锦衣卫给你送去。” 安灵熏轻声嗯了一下,抹去脸上泪痕,起身服侍林止陌穿衣。 她懦弱,胆小,可是却很聪慧,现在她的一切已经和林止陌捆绑在了一起。 所以,就在他们这二度亲密之后,她就很自然并且迅速地将自己代入了角色——林止陌的女人。 说来也怪,一场奋战之后,安灵熏发现自己的脑袋不再发沉,嗓子也没那么疼了。 就像林止陌说的,她的病似乎真的好了。 “什么足底按摩能治病,都是借口!这坏人!” 安灵熏贝齿轻咬红唇,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声。 乾清宫内,王青也终于回来了。 城外灾民的安置工作在缓步进行中,施粥也终于开始正常了,由京城府衙牵头,五城兵马司增援人手,在八城门外各个灾民聚集点忙了一天。 “干得很好!” 林止陌拍了拍王青的肩膀,以示嘉奖。 王青感激涕零,骨头仿佛都酥了半边,他在宫内那么多年,受多了轻慢与欺辱,没想到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林止陌就喜欢这种肯干活会干活的下属,而这时又一个会干活的下属来了。 陈平。 “启禀陛下,那十几名细作审出些眉目了。” “哦?” 林止陌来了兴趣,“说说。” 陈平将一份供词递了过来,说道:“果然,他们没能熬过用刑,还是有人松口了,他们不是大月氏的,是西辽人。” “西辽人?” 林止陌眉头皱了皱。 西辽顾名思义,就在大武西端,在地图上与大月氏上下相邻。 他们和大月氏一样,都是游牧民族,但略有不同的是西辽乃是前辽国遗族,在两百多年前被大武先祖皇帝带兵灭了国之后逃去的西方,于苟延残喘多年后建立了这个所谓的西辽。 经过这么多年,西辽的国力渐渐鼎盛,但由于他们是侵袭归拢西方诸多小国而建立的政权,因此国内的形势比较复杂,朝廷中各族人都有,军队虽有战力,但并不齐心。 相比之下大月氏的国力没有西辽那么强,但是军队战力却完全与之不在一个水平上,要强上许多。 近几十年来大月氏和西辽都曾多次侵犯大武,但都只是骚扰劫掠大武边境百姓占点小便宜而已,他们两国之间爆发的矛盾冲突更多。 陈平没有夹带任何个人情绪,只是理性客观地阐述。 林止陌看着供词,一手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陈平,你忠心于朕么?” 陈平急忙跪地:“臣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照!” “那如果朕让你去刺杀宁首辅……” 陈平的表情没有变化,无比认真地说道:“臣必不负陛下之命!” 林止陌笑笑,接着说道:“可是你没刺杀成功,被抓了。” 陈平愕然,不知道林止陌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止陌又问:“你被拷打询问,逼你说出是谁指使你的,你会怎么说?” “臣绝不会开口,唯死而已!” “不不不,他们一定要你说个名字出来,你会怎么说?” 陈平想了想:“臣会坦白,是兵部尚书徐大人指使的!” 林止陌哈哈大笑:“好你个浓眉大眼的陈平!” 陈平恍然大悟:“臣明白了,那些细作招供的也未必就是真的,他们被抓并不久,就顶不住招供了,不像一个专业细作,再说大月氏和西辽派细作来我大武挑拨百姓情绪,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 林止陌见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很是高兴。 陈平的话不多,为人也显得颇为忠正耿直,林止陌一直有点担心他这么老实厚道的孩子,能不能胜任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必须有点缺德的职位。 现在看来缺德属性或许还要再训练,但至少脑子还是够用的。 “不错,但是你若继续拷问,可能也就是弄死他们而已,想办法吧,找出他们的来历。” “臣遵旨!” 陈平再次一拜,是真心的,同时也有点惭愧。 这么浅显的道理,居然还是陛下提醒自己,看来自己还是太嫩了,要多打磨锤炼才行,方能不负陛下期望。 “陛下,前次所查抄的徐良、李易、常雍等人所获共两千余万两白银。” 陈平说着将一份清单递给林止陌。 前几次查抄的时候都已有清单,而这次是归拢之后将财物分类后的总清单。 由此可见陈平做事的细致认真。 林止陌吓了一跳,杀了那么多人,抄了好几次家,他自己都忘了有多少钱,现在这个数字一报出来着实惊到他了。 陈平问道:“不知是否需要入内库,还是陛下另有用处?” 林止陌想了想:“先继续放在你那里,但是多派些人看着,这些银子我有用处。” “臣谨遵圣谕!” 这些抄家得来的钱林止陌就不客气了,宁嵩想插手也不会给他,全成了自己的内帑。 因为林止陌早就在心里有了个计划,是一个很烧钱的计划。 第33章 昏君之路道阻且长啊 从去灵泉宫到现在,折腾了那么久,已经入夜很深了。 白天在外边跑了一圈,刚才又和安灵熏折腾了一场,林止陌也觉得有点累了。 回到寝宫,夏凤卿已经在等着他了。 “刚才傍晚时分,陶仙师来了,给你送了二十枚仙丹来。” 林止陌正在脱衣服的手一下子停住,回头看向她:“什么玩意儿?仙师?仙丹?” 夏凤卿拿出一个盒子,乌木为体,黄绒为衬,里边摆着二十颗颜色深红,指头大小的丹药。 林止陌伸手拈起一颗闻了闻,浓浓的药材香。 “来给我说说,那个陶仙师……是什么人?” “陶仙师名叫陶元杭,来自江西,弘化元年来京朝贺,被陛……被姬景文召见,他没有讲经论道,也不谈治国安邦,就只是和姬景文说了一句话。” 夏凤卿顿了顿,说道,“他能教姬景文如何养生,且寻求长生不老之道。” 林止陌神情有些古怪,他来自蓝星的新时代,当然知道所谓的长生不老都是吹牛上天的东西,还有手里这盒丹药,闻着是挺像那么回事,可那红彤彤的颜色是硫化汞啊。 没有黑科技,全是重金属,谁吃谁死。 想想他那个世界的历史上多少位皇帝是嗑、药挂了的,一个个都想长生不老,结果死得比谁都早。 夏凤卿接着说道:“姬景文大悦,于是命人在城外香山建了座大德观供陶元杭居住,并敕封他为崇灵真君,且总领道教,统辖"朝天""显灵""灵济"三宫,地位在当代道门领袖,也就是他的直属道门领导的张天师之上。” “这件事让道纪司都很无语,他们本有个道家正统天师,可姬景文却封了个天师,他们也不知道听谁的好了。” 林止陌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这种事寻常百姓是不可能知道的,也只有他现在这地位才能知道这种秘辛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仙丹”,笑了笑:“我知道姬景文是怎么死的了。” 夏凤卿的目光也落了上去,很快恍然。 一个寻常的道士能见到皇帝,这本就是件很离奇的事情,说是没人安排,谁能相信。 这个道士会长生不老之术,还会炼丹,而姬景文正因为被架空,又对夺回皇权无能为力。 这种情况下他所能做的只有咬牙发狠努力活着,活到宁嵩老死。 所以成仙是他唯一能期待的事了。 在如此情况下,当那个陶仙师奉上仙丹时他完全没有抵抗力。 “难怪姬景文看见咱俩那什么的时候会气得半死,原来是这位陶仙师给咱们打的助攻。” 一句话让夏凤卿又想起那天晚上的荒唐,想起了被姬景文撞见时的惊慌,当然也想起了那种难言的刺激感。 “不错不错,今天太晚了,明天请那位陶仙师来,我好好谢谢他。” 林止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手里的盒子随手一放,揽住夏凤卿的柳腰道,“现在,咱们该歇息了。” 夏凤卿的脸红了,虽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而且自从姬景文死在未央宫后她一直就住在乾清宫,和林止陌天天相拥而眠,可还是会像新妇一般害羞。 “我……我先进去了。” 她说完转身逃了进去。 林止陌哈哈一笑,又拿起那份清单和那盒仙丹思考了片刻,才转身朝寝宫里走去。 才进内殿他就一愣,只见殿中已点上了一盆银丝炭,殿内温暖如春,床头边的铜鹤嘴中一缕檀香袅袅升起,床上红幔低垂,隐隐看得到一具曼妙的娇躯已横卧在了那里。 林止陌嘴角微扬,不疾不徐地朝床边走去,掀起红幔,只见夏凤卿已经除去了外衣,仅着一件薄薄的亵、衣,脸朝内的侧躺着,一头青丝铺在枕上,露出一截雪白的天鹅颈,再往下就是一对勾人心魄的笔直锁骨,轻薄又透气的小衣边沿沟壑若隐若现,身姿曼妙修长。 白天的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而现在,她是一个红鸾帐中的小妖精。 林止陌将燃着的红烛轻轻吹灭,借着微弱的月光跨上床去。 那张鎏金龙床开始不安宁起来,发出了一阵奇怪地声音,惊走了屋顶停歇的鸟雀,连月亮都害羞得躲进了云层中。 这一夜道不尽的风流。 第二天,林止陌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后的第一感觉就是腰酸腿软。 转头看去,被褥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夏凤卿却已经不在了。 林止陌很不满意,好歹也算新婚夫妻,就不能陪着多躺会么?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昨晚可能是心情原因,导致他玩得很嗨,很离谱。 他没想到的是夏凤卿如今放下心结后,居然也能配合得非常好,各种姿势各种体位来者不拒。 最关键的是夏家乃是名将世家,夏凤卿从小习武,身体柔韧度远超寻常女子。 安灵熏是很润,还能扮演母后,可是跟夏凤卿比,能玩的动作就少太多了。 林止陌努力起了床,撑着后腰龇牙咧嘴了一番。 才两个我就受不了,以后三千佳丽怎么破? 嘶……昏君之路道阻且长啊! “王青!” 林止陌喝了口清茶回了回神,唤道。 王青应声进殿:“奴才在。” “那个陶元杭呢?现在在哪?” “回陛下,陶仙师今日一早去为太后娘娘开坛祈福了,尚未回来。” 林止陌点点头,他猜到那个道士肯定和宁嵩老狗脱不了关系,也就不奇怪了。 眼看时间已经快中午,夏凤卿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太放纵后害羞躲不见了,林止陌闲着没事,还是决定再去一趟城外。 那么多灾民始终是记挂在心上的,虽然昨天王青说了已经在正常施粥,可他还是要去看看才能放心,那个什么陶仙师就先不管了。 按理说皇帝出宫是件大事,可是宁嵩等内阁众人完全无视他,就任由他随便出行,倒让他方便了许多。 “去叫上徐大春,咱们去城外溜达溜达。” “奴才领旨!” 王青服侍着林止陌换上常服,自己也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装,在徐大春和锦衣卫的护送下来到了城外。 多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建着一座座简易的棚屋,木板为墙茅草为顶,虽然简单,但是在这初春季节帮灾民暂时过度一下也是够了。 “工部不错,该嘉奖。” 林止陌点点头夸了一声,忽然视线里似乎发现了什么。 “去前边看看。” 第34章 杏林斋,顾清依 前方是一条长得看不见头的队伍正在排着等施粥。 林止陌的旨意分发得很清楚,户部工部太医院各有职司,户部昨天出来打了个酱油,被林止陌杀到门上算了个账,工部则是认真开始忙活了。 搭建住人的屋棚没那么快,材料人工都得需要时间筹措。 可是工部都开始干活了,太医院却到现在没见人,那就必须回去找他们算算这笔账了。 想起那个什么院判祝其朝在纸条上写的话,林止陌暗暗冷笑。 太医院掌控着皇帝的生死,若是还被宁嵩老狗掌控,那和自己把小命放在人家手里有什么两样? 老子立志当昏君,可不想当先帝。 林止陌边走边看,脚下不停,朝着他刚发现的某处亮点而去。 一处河边空地上挤满了人,也不知围着什么,竟然都没去排队领粥。 林止陌率先走了过去,凑到近前,却发现是有人在为灾民们治病。 他原本以为是太医院已经派人过来了,可是透过人群的缝隙发现,那竟然是个一身白衣风姿绰约的美貌女子。 在女子身边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努力维持着秩序,满头大汗地喊道:“莫要挤莫要挤,一个个来,时间还早,我们不会走的。” 林止陌没有过去打扰,而是远远地看着。 他惊讶于女子的手段,也惊艳于女子的美貌。 那是一张姿色完全不弱于夏凤卿和安灵熏的绝美脸庞,林止陌看得心脏都不由自主跳了跳。 再看了一眼身材,他的激动平静了。 嗯,放在斗地主里倒是挺大的。 对a,要不起。 只见她素手拈一枚银针,运针快且精准,片刻功夫,一个病得哭喊不止的孩子在她手里沉沉睡去。 “好了,我这里有一剂药,你去煎了趁热给孩子服下,明日就好。” 女子的声音清冷而柔和,让人心生敬畏却又不失亲和。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抱着孩子的母亲感激地连连躬身,拿着药离去,接着又是一个老者坐了过来,女子为他把脉,问诊。 林止陌啧啧有声地赞道:“虽然不大……哦,我说年纪,但妙手仁心,很不错。” 城外这么乱,他身边带了这么多锦衣卫才敢出来,可是这个女子,竟然就只是带了个书生就敢来给灾民看病,光是这份勇气和担当就令人敬佩。 而且这女子长得也十分美貌,柳眉樱唇,长发如瀑,肌肤白皙得像是美玉一般。 俗话说若要俏一身孝,这一身白衣更是为女子平添了几分清冷孤高的气质。 林止陌正在想着怎么找个借口去和女子认识认识,忽然不远处传来惊呼:“有人溺水了,救命啊!” 只见河边有两人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拉上岸来,正拼命给他控水救治着。 众人齐齐涌了过去,那个女子也起身快步走去。 林止陌也急忙过去,他前世是江边长大的孩子,对救治溺水熟门熟路。 那个少年面色惨白,看样子已经没了呼吸,旁边一个瘦弱的妇人抱着个婴儿抚着少年哭喊着。 “我来看看。” 女子走到少年身边,把脉,又翻了翻眼皮查看,神情一黯,“没救了,节哀。” 那妇人神情大急拉住女子:“神医,求求你救救我家大郎,求求你!” 女子摇了摇头,不是她不救,而是这少年明显没了心跳脉搏,已经溺死了。 妇人一怔,随即扑通跌坐在地,接着嚎啕大哭。 “大郎!你怎如此忍心丢下娘与小妹……”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让开,不一定没救。” 接着只见一人快步上前,将少年放平在地上,双掌交叠放于心口,用力一下一下按着,几下之后喝道:“捏着他口唇,吹气!” 于是在旁观众人惊呼声中,他身边一个面白无须的大老爷们竟然俯身捏住少年的嘴,凑上去用力吹气,再吹气。 来的正是林止陌,用的是他那个世界的心肺复苏法。 救人要紧,他也顾不得惊世骇俗,用起了人工呼吸。 但是因为救的不是妹纸,嘴对嘴的事交给了王青。 女子柳眉微蹙,喝道:“你做什么?他已经死了!” 在这年代,死者为大,人已死就该对尸体尊重,不能随便搬弄,何况还是这种惊世骇俗的嘴对嘴。 你们都是男人啊喂! 林止陌没理她,依然一下又一下地按着,间或让王青人工呼吸几下。 女子伸手要来阻拦,被徐大春伸手挡住。 “你们……” 女子面现怒容,正要呵斥,却见地上的少年忽然呛咳一声,随即吐出一口浑浊的河水,然后悠悠地醒了过来。 众皆哗然:“活了活了!” 妇人本在旁看着,茫然失措不知该怎么办,这时见孩子活了,顿时瞪大眼睛,惊呼一声扑了上去,大哭道:“儿啊,你吓死娘了!” 少年缓缓睁开眼,茫然看了眼身旁:“娘,我这是……怎么了?” “你……你这是什么手段?” 女子看着正在擦手擦嘴的林止陌,瞪大了一双美目不敢置信地问道。 “这叫心肺复苏法,人在突发状况下失去心跳呼吸,只要在半柱香内用这办法,就有希望能救回人来。” 这个世界没有分钟的说法,于是他将黄金四分钟改了改,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这法子你用不了。” 女子一怔:“为何?” 林止陌摊手:“嘴对嘴啊,你是女子。” 女子不快道:“医者治病救人,怎能因男女而枉顾性命?” 林止陌惊讶道:“真的?” 女子认真点头:“当然!” 林止陌看着女子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嘟起的小嘴,忽然很想往地上一躺装死,看看这妹子会不会给他人工呼吸,但还是忍住,徐大春、王青还在旁边,他要脸。 “在下林枫,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他对这个号称敢给男人做人工呼吸的好医生很感兴趣,于是编了个广为人知的名字套起了近乎,双手抱拳行了一礼,透着一脸的真诚和老实。 女子回了一礼,说道:“杏林斋,第十一代传人,顾清依。” 第35章 虚心求教 “杏林斋?” 林止陌对京城各地很陌生,顾清依说出这个名字时没有什么反应,身旁的徐大春却是一怔,“杏子胡同那个?” 顾清依颔首:“正是。” 徐大春肃然起敬:“原来是顾神医后人,久仰!” 林止陌好奇道:“你知道?” “是,杏林斋这名字不光小人知道,京城很多百姓都是熟知的。” 徐大春说起这个时一脸崇敬,“十余年前通州瘟疫横行,太医院都派人去看过,却都束手无策,当时便是这杏林斋当时的主人顾神医,毅然深入瘟疫中心,并调配了一剂名为太乙流金散之药,将瘟疫渐渐控制住。” 林止陌讶然:“神医啊。” 徐大春摇了摇头:“可惜的是顾神医在回京途中遭逢山贼,竟不幸身死,后来官府出动官兵围剿那伙山贼,连通州百姓闻听此事都自发来了数千人,将山贼灭了,可顾神医却终究是没了。” 他这个莫得感情的锦衣卫都在扼腕叹息,林止陌听完也是唏嘘不已。 好人没好报,这种事是最可惜的。 顾清依不愿多提这事,而是很认真地看着林止陌问道:“林公子,恕小女子冒昧,方才你所用的那心肺复苏法,不知可否传授?我观此法于急救之术上颇有神效,还望公子不吝赐教,清依在此拜谢!” 说罢,她又敛衽郑重一礼。 林止陌对美女一直都是来者不拒的,虽然那啥小了点,但架不住人家真长得好看。 “当然可以。” 他就在河边连比划带说道,“先将患者仰卧,仰头举颌……” 这是他前世普遍传播的急救法,受过九年义务制教育的基本都会点,于是侃侃而谈将方法传授给了顾清依,这位神医后人听得也很认真,从随身的医匮中拿出炭笔和纸不停记录着。 一旁还在等着她治病的灾民们见状也都安静地等着,没有人去催促。 顾清依一个弱女子跑来城外为他们治病,且分文不取,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活菩萨,谁要敢表露出分毫不耐烦的样子,怕是都要被无数人的口水淹没。 “大概就是这么多了。” 林止陌说完,抬头就见顾清依眼睛似乎在放光,旁边的徐大春和王青都是一脸诧异和敬佩的样子。 顾清依不认识他就算了,可徐大春王青是知道的,这位是谁?那是当今圣上啊! 没想到圣上竟然连岐黄……不对,这已经不单单是医术了,连这种奇奇怪怪的救人法子都会。 昨天在户部,林止陌仅用了一个半时辰就查出了那笔巨大的亏空,徐大春就已经惊为天人,可谁曾想陛下的能力上限竟然还远不止于此。 王青也大为吃惊,虽然这事看上去有点辣眼睛,但人救活了,说明是真有用的! 咱们这位陛下的能耐可真大啊! “不知林公子府上是做何营生的?为何会此等救人之法?” 顾清依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林止陌的理由信手拈来:“家祖曾是随军医官,论治病比不上顾姑娘家传渊源,但战场上抢救伤员还是有些心得的,我没有继承祖业,总归是从小就学了不少的。” “原来如此。” 顾清依恍然,看了眼旁边翘首以盼的灾民们,不无遗憾道,“改日若是方便的话,小女子想请林公子一叙,不知林公子可否应允?” “没问题。” 林止陌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和漂亮妹纸谈心什么的他当然有空。 这时,他刚救了的那个孩子在母亲的陪伴下走了过来,跪在林止陌面前。 “恩公在上,小子王安诩,叩谢救命之恩!” 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他的母亲在旁也陪着一起跪下。 林止陌急忙将他母子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孩子眉清目秀,长得很是俊朗,就是可能长期营养不了,太过瘦弱了些。 看他身上湿漉漉的,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王青有些心疼,将身上的袍子解了下来给孩子披上。 少年又急忙躬身行礼道谢。 林止陌见他举止得体,听那名字也不像是寻常乡野孩童能有的,不由得问道:“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回恩公,乃是小子父亲所起。” “哦?你父亲呢?” 王安诩神情一黯:“家乡突逢洪水,家父为救乡亲,不慎坠于水中,没了。” 林止陌一阵唏嘘,又一个为了救人而失去生命的,他看了眼顾清依,却见顾清依也正巧看着王安诩,眼中有着一抹同病相怜的凄苦。 但同情归同情,安全教育还是要的,他板起脸说道:“你既知洪水如猛兽,为何还要轻易下水?若非我们正巧在这里,你的小命不就没了?” 王安诩低头道:“小子的母亲病了,又无粮食入口,小的就想去河里抓两尾鱼来给母亲炖汤。” 林止陌说不出话了,多好的孩子,又懂道理又孝顺。 王青在旁更是看得眼眶红红的,他虽是个太监,可却是个感性的,尤其是这孩子的遭遇和他小时候几乎一样,所不同的是他的父亲因为灾情而没了,这孩子至少还有个母亲在。 林止陌摸了摸王安诩的脑袋,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是等水退了和母亲再回老家?还是就此留在京城?” 王安诩甚至没有考虑,语气坚定地说道:“小子想留在京城,寻一门营生过活并奉养母亲,待过得几年考武举,为国效力!” 他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却满是豪情壮志,让众人都不由得刮目相看。 “你学过武?” 林止陌颇为惊讶,这孩子这么瘦,根本看不出学过武的样子。 当初太祖以武立国,在建国之初就诏天下诸州宣教武艺,并确定在兵部主持下,每三年为天下武士举行一次考试,考试合格者授予武职。 武举考试由兵部主持,考试科目有马射、步射、平射、马枪、负重、摔跤等,是学渣们出人头地的另一条路子。 然而俗话说穷文富武,没点家底或者是家学渊源的根本就没资本学武。 这孩子难道还是个隐藏的岳飞薛仁贵一类的人物? 第36章 仓皇而走 王安诩点头:“小子自三岁便随家父学武的,家父出生行伍,曾随夏帅打过西辽,后来断了条胳膊,才退伍归乡。” 徐大春听得好奇,上前捏了捏王安诩的胳膊,回头对林止陌笑道:“这孩子果然一身好筋骨,明显底子不错。” 林止陌见他虽然在这初春的天气里冻得发抖,但是脸色却还是如常,果然身体素质不错。 他想了想,自己好歹也是个皇帝了,这孩子能被自己亲自救下,也算是有缘。 正要说什么,转头看见王青直勾勾地看着王安诩,眼里尽是心疼与同情之色。 他心中一动,笑道:“王青,这孩子与你有缘啊,既是你本家,也是被你而救,不如以后由你来时常照拂一二如何?” 王青大喜,这可是陛下开的金口,正合他意,他顺势就要跪下谢恩,见徐大春瞪他,才急忙反应过来,深深一躬:“主子说到我心里去了,小人遵命。” 他转头对王安诩之母说道:“回头我在城内买个宅子,你母子就住下吧,以后这孩子的一切用度便由我包了。” 王安诩之母一惊,她可不是寻常农家女子,原本娘家也是读书人,林止陌一行人救了她孩子,现在又承诺要照拂他们,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可不可,救命之恩已难以为报……” 王青摆手打断她的话:“我家主子说了,这孩子与我有缘。” 林止陌也笑道:“行了王青,你就先带他们去城里吧,买个宽敞些的宅子,这钱我出了。” 王青大喜:“谢主子!” 于是在旁边一众灾民羡慕的眼神中,王安诩母子被王青带走了。 他们到此还是如同做梦一般,就是不知道当他们知道救了王安诩的是当今皇上和司礼监掌印太监,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林止陌对于这件事处理得也很满意,王青虽然是个太监,但是为人老实本分,幼时也是遭过罪的,他能感同身受。 对于王安诩说是让他照拂,其实就是变相地让他认个义子了,对于王青和王安诩来说都是件好事。 这时顾清依见等着看病的人都在眼巴巴望着她,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也面露不耐烦之色,便要和林止陌告别。 然而林止陌忽然心念一动,说道:“顾姑娘,今日咱们有缘正好遇见,有件事不知能不能麻烦你?” 顾清依道:“公子请说。” 林止陌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我怀疑我中毒了,能不能请顾姑娘帮我看一看?” 顾清依神色一紧,素手探上林止陌的脉门,细细把着脉,过了会又取出一根银针扎了几下,柳眉不时轻蹙。 林止陌看她那样子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太医院被宁嵩渗透了,自己不知道会不会什么时候中了暗算,所以他才临时起意请这位民间神医给自己看看。 然而现在看她的样子,似乎自己真的中标了? 片刻后顾清依收回银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林公子并未中毒,只是略见木枯土败之象,乃阳虚之症。” 林止陌茫然道:“阳虚?啥意思?” 顾清依咳嗽一声:“公子的……房事还须收敛一些。” 我去! 林止陌这下听懂了,饶是他脸色很厚,也在这一刻闹了个大红脸。 旁边还有不少人呢,徐大春还有暗中跟着的锦衣卫都有几十号人在。 我特么……人固有一死,但绝不能社死啊! “那个……多谢顾姑娘,哦,你先忙,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林止陌以仅剩的一点节操强忍着没有落荒而逃,拱了拱手道了个别,然后只当什么都没发生的大步离开。 “收敛?老子立志要当个昏君的,收敛了还怎么昏?再说皇后太妃太后她们一个个……哦,太后还不算,都那么销、魂,我真的忍不住啊!” 林止陌心中吐槽,看看似乎没人关注了,这才加快脚步逃离了这个社死之地。 徐大春低着头紧跟,脸上不敢有任何表情,毕竟是多年老锦衣卫,表情管理是专业的,就是忍得很辛苦。 昨天的立威还是取得不错的成果的,林止陌在城外走了好几处灾民聚集点,都见到了施粥点。 走过去看了看,粥都是用上好的白米熬成,黏稠得很,做到了立筷不倒。 林止陌点头:“看,其实他们都做得到,就是贱的。” 徐大春深以为然:“主子说得是。” 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了,林止陌也有了心情看风景。 今天是第二次来城外了,但是昨天过来的时候他眼里只有饥寒交迫的灾民,根本看不到任何花红柳绿。 现在他发现这里的景色居然还很不错。 一条宽阔的大河东西向贴着北边的德胜门而过,在沿着南岸的一片平原后拐个弯往西南而去,远处一座山峰,在阳光的照耀下青翠如洗,于是整个京城西北就呈现出了一个犀牛角似的地形,京城人把这里叫做犀角洲。 这里距离城门不远,有山也有水,冬天西北风能被那座山完美挡住,这片土地上的光照也十分充足,可以说是一块风水宝地。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目中所及的土地上竟然稀稀拉拉的,并没有开垦多少地方,大多地面上竟然都只是杂草一片。 也因此这里聚集了许多灾民。 林止陌看着这一片地区,若有所思,忽然问道:“大春,这里没主么?怎么这地都空着?” 徐大春看了眼,说道:“哦,这里一片都是卫国公的,他这家大业大的,田地不知有多少,荒着也属正常。” 卫国公? 林止陌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情微动。 卫国公邓禹,其先祖是追随太祖起义并立国的元勋之一。 太祖立国后长期留守京城,训练士卒,推行屯田,修浚城防,巩固边防。 累官至太傅、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后封卫国公。 而到这一代承袭到了邓禹手中,邓禹也算是个人物,善于治军,年轻时曾被先帝委以重任,率军打退了大月氏敌军,但是老来变得谨慎到苟且,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只是私底下大肆收敛财产,巧取豪夺了不少田地。 这些都在锦衣卫的账本上记着,林止陌前两天刚看过。 但是林止陌不敢随便动他。 第37章 心情更好了 在大武朝,有一个特殊的群体,叫做勋贵集团。 当初太祖立国之时,曾设想过,大武朝堂应该是勋贵、文官还有宦官们互相牵制的,这样才不会出现一家独大。 可是大武两百多年国祚了,文官之间朋党的结构越来越稳固,而勋贵们头上祖宗的余荫却日渐淡薄,历任皇帝只能依靠宦官来制衡文官,勋贵们则成了政治斗争的边缘人,位置越来越尴尬。 弘化帝自从登基就被架空了,在朝堂上毫无底气,那天林止陌第一次独自上朝,在和宁嵩为首的文官斗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勋贵集团就没人出声。 因为他们已经实力不足,那些承袭先祖余荫的不知道几代的子孙们只求自保,佛系得一塌糊涂,皇帝和文官斗出脑浆子也和他们没关系。 他们没有实权,没有兵力,也因此抱成了一团,谁若是惹到了他们其中一个,那将遭到整个勋贵集团的反击,而且是疯狗似的反击。 而徐大春所说的这个卫国公,就是这个勋贵抱抱团的头脑人物。 林止陌看着眼前这片平原,心里在暗暗盘算着什么。 他在代替姬景文成为了皇帝之后,心里就逐渐成型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关系到了他将来的内库收入,关系到他能不能做个有钱有闲的昏君。 和宁嵩老狗明争暗斗是必须的,但是这个计划也是需要同步进行的。 计划很复杂,很庞大,而其中一部分就需要很多银子,也需要一块很大的地盘。 眼前这个犀角洲就很符合他的要求,不过这是卫国公的地盘,这倒不大不小有点麻烦,就是得看看找个机会坑过来才好。 毕竟自己是皇帝,还是个昏君,坑一下手下不算过分吧? 正在想着,林止陌的肚子叫了。 转了这一大圈,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未时,林止陌正准备下令回城,忽然听到前边传来一阵嚣张的打骂呵斥声。 林止陌眉头皱起:“又是谁在不消停闹事?去看看。” 徐大春使了个眼色,几十名便装的锦衣卫分散而开,朝前方围去。 林止陌没走多远就看到那边一片刚搭起的窝棚边,十几名家丁模样的正在将一个年轻妇人拽出,旁边站着个油头粉面脸色苍白的青年,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苦苦求饶着,孩子也被吓得哇哇直哭。 然而那些家丁不管不顾地拽着她的头发要强行拖走,妇人一手抓着窝棚的门边,却被他们生生拽了出去,连刚挂上的门都被扯了下来,门边还堆放着不少木料,也被他们踩断了几片。 旁边围着不少灾民,还有些拿着工具的匠人和民夫,可都一个个惶惶然不敢出声。 林止陌面露不快,好不容易安抚下的灾民,这又是谁家的奴才? 他刚要开口让徐大春上去制止,旁边却忽然走出一个身穿绣着七品补子袍服的官员。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们还知王法为何物么?” 这名官员四十来岁年纪,皮肤黝黑,两鬓略见斑白,眼角嘴角都有些下垂,以至于这张脸看着自带苦相,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神却是正气凛然。 那青年则斜着眼睛瞥了一眼那官服上的补子,一副不屑说话的样子。 旁边家丁狐假虎威道:“咱们是卫国公家的,这位是我家五少爷,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管这闲事?” 中年官员瞪起那双倒三角眼,怒道:“卫国公又怎样?本官乃工部主事,奉陛下旨意为灾民搭建暂居之所,你们踩坏木料扯破屋门,此事又当如何说?” 那位五少爷终于冷哼出声:“工部主事?好大的官威啊!” 他指着妇人手里的孩子道,“那小子踩坏了我家的麦苗,本少爷找他们赔钱,天经地义,赶紧滚,本少爷没功夫理你这等废物。” 他说罢手一挥,家丁恶仆就要将那妇人拉走。 官员往前一站拦在他们面前,怒道:“今日、本官在此,看谁敢妄动,尔等再敢往前,本官必将去圣上那里参你邓家一本!” 林止陌看得十分满意,这个工部的小官虽然长得挫了点,但是品行真不错,区区七品,就敢站出来为百姓说话,甚至对抗堂堂国公家的少爷。 五少爷却是嗤笑一声:“圣上?行啊,你去参,看看他有没有胆管我邓家的事。” 那官员脸色猛地一变,厉声喝道:“放肆!黄口小儿竟敢对圣上口出大不敬之言!” “这工部的小官不错。” 林止陌正在对徐大春低声夸着那官员,正巧听到这话,顿时脸色一黑,“卧槽,大春,给我拿了!” “是!” 徐大春早就听得不爽,现在二话不说冲了上去,一个正蹬腿将那个五少爷踹飞了出去。 “啊!” 五少爷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一条手指粗细的铁链锁了起来。 “少爷!” 众家丁大惊,齐齐扑过来要相救。 呛的一声,绣春刀出鞘,森然寒光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徐大春掏出腰牌,语气冰冷道:“锦衣卫办事,谁敢造次?” 旁观的人群中又冲出十几人来,是徐大春那些便装的属下,动作麻利的将那些家丁全都拿下,摁翻在地。 林止陌徐徐踱出,居高临下看着那五少爷,淡淡地说道:“你方才说什么?朕管不得你邓家之事?” 五少爷被徐大春老鹰抓小鸡一般按翻在地,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林止陌,刚才满脸的嚣张已然全都不见,只剩下惊恐和茫然。 “你……” 林止陌双手背负,说道:“朕就是你刚说的那个没胆的,当今皇帝。” 五少爷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变得如同死人,完全没了人色。 皇帝? 竟然是皇帝驾到?我……我刚才说什么了? 他的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 “小人胡言乱语口不择言,求陛下饶命,饶命啊!” 林止陌本来好好的心情忽然就变得……更好了。 正想着怎么把犀角洲整块地方坑来,邓家就送来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美滋滋! “卫国公乃是我大武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朕素来是很崇敬的,可是没想到,朕在他老人家眼里竟是无胆之辈么?呵!” 第38章 夜生活,我来了 一声自嘲式的轻笑,五少爷只觉得自己的魂开始飘了起来。 林止陌指了指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孩子:“这孩子不过三四岁吧?能踩坏你邓家多少麦苗,踩毁多少良田?就值得你邓家五少爷率恶仆来捉拿,卫国公府,可比朕更威风啊。” 五少爷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已是忍不住涕泪横流大哭道:“陛下饶命,小人知错了!” 林止陌看着他,摇头道:“不,你还没知错,因为你到现在没向被你欺负的母子道歉。” 说到这里,他忽然语调拔高,厉声喝道:“权势,并非是欺压百姓的资本,相反更该护着百姓,爱着百姓,以心感之,以己度之,此方为一国之公,而不是养一群你这般的纨绔子弟架鹰走狗横行无端!”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简直振聋发聩,一旁的徐大春以及众锦衣卫都听得热血沸腾,更别说那个中年官员和围观的百姓了。 尤其是被欺负的那妇人,早已泪水涟涟。 那官员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在那里,直到这时才猛的惊醒,急忙翻身下跪:“臣,工部主事辛雨,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围观的一众百姓和工匠民夫也急忙跟着呼啦啦跪倒一大片,他们不如辛雨那么懂规矩,只知道蒙着脑袋一个劲磕头。 林止陌摆摆手:“都起来吧。” “谢主隆恩!” 辛雨这才起身,规规矩矩垂手站在一旁。 那些百姓也惶恐地起身,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林止陌对五少爷冷冷道:“我说的你都明白了?” 五少爷浑身抖如筛糠:“小人明白了。” “明白就好。” 林止陌一挥手,“来人,押入锦衣卫大牢,让卫国公自己来找朕要人。” “是!” 众锦衣卫将五少爷和恶仆们全都押走,林止陌看向那个工部主事辛雨:“你很不错。” 他对这个小小七品官很欣赏,只是心里小小吐槽了一下这个名字。 长相这么糙,却取了个这么个名字。 辛雨,心雨?有首老歌来着。 “谢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今日得见天颜,也不知是微臣几辈子修来的福。”辛雨一脸惶恐,差点又要跪下。 工部本就在六部中垫底,他又是工部中垫底的那群人,一不小心被他看到皇帝,还被皇帝夸了,心潮澎湃之下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林止陌哈哈大笑:“那你以后不如就姓辛名雨字来福吧。” 辛雨大喜,再次跪倒:“臣辛来福,叩谢陛下赐字!” 嘶! 你怎么还当真了!? 林止陌有些牙疼,但话都说出口了,人家也认了,还能咋办? “咳!这里都是你在主事搭建么?” 他只能换了个话题,看着周围的棚屋说道。 辛雨恭敬答道:“正是,方圆十里之内的棚屋和安置点都由微臣负责。” 林止陌对辛雨的工作效率很满意,并且他还发现了其他亮点。 棚屋虽然简陋,但是建得却并没有偷工减料,而且对于这一片地方的安置点还做出了很合理的规划。 比如棚屋排成几列,都置于南边,屋边都挖出了排水沟,保证污水和雨水都不会漫入屋内,另外河边还修了几座茅房,现在还没结顶,看得到连化粪池都挖好了,池上盖着木板,还撒了石灰,很是细致周到。 林止陌心里一动,负手看着眼前这片广阔的犀角洲,开口道:“辛雨。” “臣在。” “这偌大的犀角洲,朕想把他打造成一片集吃喝玩乐以及住宅、学堂乃至医馆的街区,你说,有没有搞头?” 辛雨愣了一下,问道:“陛下为何想到选在此处?” “这地方不好么?” 林止陌笑着指了指那条河,“四方来京的船只可都是从这里进城的。” 辛雨恍然大悟,他是工部的,对于交通的敏感度自然弱些,可现在林止陌一说他也立刻明白了。 他凝目看着这片目前还是无比空旷的平原,还有旁边奔腾的河流与远端青翠的山峰,皱着眉认真思忖着。 片刻后抬眼看着林止陌,语气坚定道:“以臣愚见,陛下的设想圣明之极,可行!” 林止陌哈哈一笑:“好,那朕给你一个任务,你先在心里构思一番,等这边的事做完,朕再去工部找你。” 辛雨激动得嘴角都在颤抖,一撩前摆跪倒在地:“臣,谨遵圣谕!” 林止陌拍拍他:“行了起来吧,你是技术人员,以后别动不动就下跪。” 被委以重任的辛雨像打了鸡血似的继续去忙了,林止陌则是带着徐大春回到了城内。 “呃,主子,咱们不回去?” 看着悠闲地随意乱逛的林止陌,徐大春愕然问道。 林止陌一边张望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商铺,一边随口问道:“大春啊,你平日里下值后都会做些什么?” 徐大春想了想,嘿嘿笑道:“也没啥,就……喜欢喝个小酒听个小曲的,偶尔去教坊司找个相好的姑娘交交心什么的。” 哟,教坊司?久闻大名啊! 林止陌又问:“教坊司里目前最红的姑娘叫什么?” 说起这个徐大春就眉飞色舞了起来:“虽然那里的姑娘春兰秋菊各有所长,但要说最红最有名的,当属衍翠阁的酥酥姑娘了,她……” “好,就去衍翠阁。” “啊?啊?!” 徐大春的话音戛然而止,瞪大眼睛,接着脚一软。 陛下要去教坊司? 先不说安全问题,就是被内阁知道了,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帽子也该没了,顺带着连他的脑袋都会一起摘了。 带皇帝嫖、娼?我踏马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 徐大春带着哭腔道:“主子不是真的要去吧?” “你没带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不就得了?别磨叽,走,带我去开开眼界。”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了京城东南某处,面前就是大名鼎鼎的教坊司。 宽敞的胡同两边是一座座院子,院门口挂着灯笼,照亮着胡同内的道路。 远远传来一阵阵丝竹之声,那靡靡之音勾得林止陌的心有些发热,有些发痒。 林止陌深吸了一口气。 美好的夜生活啊,我来了! 第39章 衍翠阁 徐大春脚步沉重地带着林止陌往巷子内走去,同时跟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着。 他怕啊,万一路上碰到个认识陛下的朝中大臣,回头参自己一本,这六斤四两的大好脑壳就得落地了。 教坊司就是有营业执照的官妓,其中除了部分招募来的姑娘外,大多都是犯官家的女眷。 所以同为做皮肉生意的,教坊司就要比寻常青楼更受人追捧,不为别的,就冲着犯官女眷的名头。 想想看,曾经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一朝蒙难落了马,你要有钱的话去教坊司,说不定就能女票上那个曾经对你吆五喝六的官老爷的妻女,对于男人来说,这世上几乎没有比这更狠更爽的报复手段了。 不仅富商巨贾们,更多的是朝中官员,那种恶趣味和扭曲的心态更甚。 昨天还在拜访某年兄,看着他千娇百媚的女儿夸赞一声“未曾想令千金已长这般大了!”,回头在教坊司里又遇见,于是伯父变成了恩客,一吹灯扑了过去,嘴里还说着“乖侄女,伯父来疼你”。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另外还有一种客人,就是读书人。 读书人也是人,也会有生理需求,但是他们更看重的是交流。 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交流。 但凡在朝为官的,家中妻女琴棋书画都是从小培养的,能和你吹拉弹唱,还能跟你吟诗作对,多好? 林止陌一路在徐大春不情不愿的科普下,终于来到了今天的目的地。 一座不算太大的小院,门前的匾额上写着“衍翠阁”三个字,门外悬着两盏八角玲珑灯,隔着轻纱透出红艳艳的暧昧的光。 一个白白净净的门房小厮正站在门边用过安检似的目光打量二人,忽然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行礼:“原来是徐爷,久没来了。” 他是知道徐大春身份的,可在教坊司这个地方,为了避嫌和安全起见基本都不提官职。 徐大春面无表情递了一锭银子过去,二十两。 在教坊司喝茶看妹纸叫做打茶围,是要付门票钱的,一人十两。 小厮的笑容变得更亲切了,侧身一引:“二位,请。” 踏进院中,笑声乐声更清晰,今夜的哈皮已经开始了。 教坊司的姑娘不计其数,其中佼佼者被称为花魁,根据姿色、才情、声乐、品性(技巧)而评出,只有八人。 花魁的评选是靠恩客们抛掷金花最后点算总数得出的,而这位酥酥姑娘排名第三,不是她不够优秀,而是不够骚,或者说是不会卖骚。 别人在花船上搔首弄姿叫着哥哥加油,她只静静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让粉丝发愁。 而且酥酥在教坊司录的是乐籍,而非妓身,她的接客内容只是弹琴赋诗而已。 但纵然这样,她也还是得了个第三,可见实力之强大,绝代之风华。 院子一侧是个精致小巧的花圃,种着一树梅花和几丛兰草,现在才是初春,兰草才刚从寒冬中复苏成翠绿,离开花还早,只有星星点点的梅花在枝头吐着幽香。 另一侧是一座凉亭,依墙而建,谓之半亭,亭边一座假山,用的是瘦皱漏透的太湖石,通灵剔透,暗含神韵。 林止陌是美术生出身,又做过多年的策划,对景致和美学的目光是很毒辣的。 他心中啧啧称奇,一个院子就能看出主人的雅致和才情,花魁第三果然名不虚传。 穿过院子就是一间花厅,炭盆内燃着上好的白炭,将厅内烘得全无春寒之意。 一个婢女将林止陌徐大春领进厅内,此时已有不少人在座,初步目测已过三十人。 “生意挺不错啊。” 林止陌赞道。 见又有人进门,众人也都看了过来,不过大多都是扫一眼就回过头去。 徐大春目如鹰隼,一眼看去没发现熟人,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厅内前方是一小块空出来的小台,一个婢女正在上边抚琴,弹的什么玩意儿林止陌也没听懂,就知道那调子起起伏伏吞吞吐吐的,好像是在描述着什么。 林止陌落座,看了眼左右,左边一桌三人,都穿着锦衣,腰间环佩叮当,估计是几个官宦子弟。 右边一桌只有两人,也都还年轻,穿得没有多花哨和富贵,就是寻常读书人的打扮。 见他看来,左边那桌三人斜了个白眼只当不见,右边两个读书人倒是笑着拱了拱手。 林止陌很会自来熟,拱手笑道:“二位兄台请了,在下林枫,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略高一些的笑道:“在下许骞,四川达州人氏。” 另一个道:“在下唐尧,四川万州人氏。” 林止陌好奇道:“二位都是在京城读书?国子监?” 许骞道:“正是,我二人皆乃贡生,如今在国子监坐班,准备参加今年秋闱会试。” 秋闱? 林止陌愕然了一下。 大武朝的科举和他前世的历史上差不多,每三年一次,从童生、秀才到乡试考举人,最后到京城参加会试,通过的精英们再进行殿试,由皇帝和大臣们划分出三甲,评出状元榜眼和探花。 而贡生就是由各府州县挑选的成绩或者资格优秀者,推荐进国子监读书的,差不多就是保送的意思。 林止陌知道,他那个世界的著名老司机冯梦龙就曾经是贡生。 于是他又看了二人一眼,学霸啊,佩服佩服! 自穿越过来之后,林止陌一直在努力和宁嵩斗法,保证自己活下去,对科举的事情还没关注过,没想到居然正好轮到今年。 秋闱了,考试了,朝廷又可以换一批新鲜血液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借这机会收到一些可以忠心于自己的。 林止陌的思绪延伸得有点远了。 现在才初春,考试的事还早得很,他记在了心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他太饿了,要吃饭。 于是他招手叫来婢女,问道:“有吃的么?” 徐大春在旁边沉下了头,丢人啊! 婢女显然也没遇到过几个来衍翠阁吃饭的主,愣了一下还是答道:“有,不知公子想吃些什么?” 林止陌想了想:“简单点来碗牛肉面吧,多肉多汤多面,不要香菜。” 第40章 吃瓜 徐大春捂着脸,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林止陌碰了碰他:“你呢?” “我……一样。” 指缝中传出徐大春虚弱的声音。 一枚散碎银子从桌底下拿了上来。 在等面的时候他俩和许唐继续闲聊着,林止陌发现许骞比较开朗,话也多些,而唐尧则更内敛,通常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说。 从聊天中得知,二人都是书香门第,许骞的祖上当过府丞,而唐尧的祖父则曾任御史,因此他从小言行谨慎,笃学修行,很有其祖正直之风。 林止陌对两个年轻人愈发的有好感,很有些结交之心。 许骞问道:“二位也是冲着酥酥姑娘的才名而来的吧?” 林止陌不知道这个花魁有什么才,敷衍道:“正是,虽然在下没读过什么书,但素来是很佩服才子才女的,虽说这位酥酥姑娘流落风尘,但是才学不问出处嘛。” 唐尧神情一动,挑起拇指,许骞也笑道:“林兄所言极是,小弟以茶代酒,敬林兄一杯,敬此话一杯!” 林止陌也不客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各种潇洒豪迈。 许唐二人显然也是性情中人,对于林止陌这种对于酥酥姑娘没有任何轻视的表现非常欣赏。 许骞忽然叹了一声:“可惜,酥酥姑娘也是个命苦之人。” 嗯?有瓜? 林止陌敏锐地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许兄不妨展开说说?” 许骞左右看看,低声说道:“这位酥酥姑娘卖艺不卖身,二位都知道了吧?因为……”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拖了个调说道,“她有个青梅竹马的意中人。” “嗯嗯!” 林止陌捏着几颗干果吃着,眼巴巴地等着他继续说……衍翠阁的十两门票钱是赠送一壶茶和两碟干果的。 许骞继续说道:“据说她与她那位情郎也曾月下盟誓,相约此生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后来那位郎君赴京赶考,酥酥便在家中苦等,然而郎君不见了。” 林止陌一愣:“不见了?什么意思?” 许骞一摊手:“不知道,就是消失了,找不到人了。” 唐尧接道:“所以她来了京城,到处寻找郎君,直到盘缠用尽,她才在这本司胡同寻了个院子,入了教坊司的乐籍,一是为了在京城等待,再者便是凭借这层身份去寻找她的郎君。” 许骞又是一叹:“可惜,已经那么久了,她的郎君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 他没有说出最后一个字,看得出来,也是非常同情的了。 林止陌咂了咂嘴,这种故事不稀罕,但是这种姑娘却是很少见的。 用情专一,且愿意为了那个男人混迹教坊司这种地方,不容易,真不容易。 这时两碗牛肉面送到,林止陌把酥酥的八卦暂时放下,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徐大春总归是社死了,索性心一横,跟着呼噜了起来。 还别说,这面挺劲道,牛肉也味道不错,到底是大武朝第一红、灯区,配套服务还是做得很不错的。 许骞、唐尧看得目瞪口呆,头一回见到在教坊司吃牛肉面的,何况还是在衍翠阁,在酥酥姑娘的花厅里呼噜着面条。 林止陌没有管那些,他本来就是个随性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后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的,连用词都小心翼翼着,难得出来见见世面,当然是随心所欲了。 厅内所有人看着这俩奇葩,都各自无语,然而偏偏有人没忍住,正是林止陌左边那桌上的一个锦衣少年。 他鄙夷地看了一眼那碗牛肉面,冷言嘲讽道:“哪儿来的土包子暴发户,在衍翠阁吃喝,恐怕上辈子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吧。” 林止陌和徐大春为了出行方便,今天都穿得很随意,看起来既不像读书人,也不像生意人,但总归不像是有权有势的人。 听到嘲讽,徐大春的手顿了顿,眼中渗出寒光。 林止陌却头都没抬,依然自顾自的吃着。 唐尧眉头一挑怒道:“林兄在此吃喝并未碍着谁,阁下为何出口伤人?” 另一个锦衣少年道:“嗤!怎么,打抱不平?小子,你怕是没有资格!” 许骞打量了几人一眼说道:“若是在下未曾记错,各位也是国子监的学生,我兄弟二人没资格,那邹夫子总有资格了吧?哼,明日我便会去禀告他老人家,请夫子为我等直断是非!” 国子监祭酒,也就是那位文华殿大学士常雍,被林止陌宰了之后还没选出新任祭酒,目前国子监由二把手司业主持,就是许骞口中这个姓邹的夫子。 “你只管去禀告,看邹夫子会不会为了你三言两语来处罚本少爷!” 先前说话那锦衣少年哈哈大笑,言语间嚣张至极,看他的样子要不是因为这里是教坊司,是归礼部所管,门外有官兵巡逻,他可能都已经要动手了。 林止陌安静地吃着面,很快一碗面就见了底,那个锦衣少年正在嚣张大笑,却不料忽然一片阴影朝他飞来。 少年大惊,急忙闪躲却已来不及,只见一碗油腻腻的面汤几乎是涓滴不剩地全泼在了他的脸上身上,他身边两个同伴也未能幸免,浇了个满头满脸。 “你!” 那少年顿时大怒,腾的起身就要动手。 徐大春放在桌下的一只手已经将绣春刀悄悄从靴筒中拔出来了一截,门外的小厮快步奔了进来,拦在两张桌子中间。 “几位公子,本司胡同不得殴斗,不然巡城军过来可有麻烦。” 锦衣少年怒道:“放屁,他拿面汤泼我,你怎的不说?” 说什么说? 这特么是锦衣卫的老爷! 小厮心里吐槽,脸上却还是堆满了笑。 “是是是,这位公子也消消气,许是那位爷手滑了……酥酥姑娘可就要出来了,小的领你们几位去换身衣服如何?” 提巡城军没用,但是一说酥酥姑娘,那三人明显冷静了下来。 他们是冲着美人来的,要是真闹起来可就鸡飞蛋打什么都捞不着了。 不过无妨,现在先忍一时,回头出了衍翠阁的门再找你们算账! 两个土包子加两个贡生罢了,呵! 第41章 她的酒窝没有酒 林止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空碗放在了桌上,赞道:“这面还真不错,要不是本公子吃不下了,这面汤都得喝完,可不至于浪费。” 徐大春跃跃欲试的也想有样学样,就在这时,叮的一声云板轻响,整个花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见一个秀眉细目,形如弱柳的绝色女子从厅后走了出来。 她身穿一袭湖水绿的长裙,香肩微露,脖颈修长,怀中抱着一把古意盎然的琴,莲步轻移间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的雅致,略一抬眸时又有种看破红尘的清冷。 只这一刻,在座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她,就连林止陌这种看多了美女的老司机也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暗暗感慨:“果然,御姐什么的在哪个朝代都是很勾人的存在啊!” 那随着走动微微摇摆的腰肢,曳地而行不露半点金莲的裙摆,看得人心头会忍不住一热,尤其是那股清冷的气质,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拥抱着她,去好好地怜惜她一番。 酥酥,果然人如其名,只见其人就已经酥了半边身子。 她缓步走上小台,朝众人盈盈一拜,那双妙目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众人,在看到那三个锦衣少年身上的面汤污渍时微微露出一丝讶然,但随即便消散,转身落座在一张锦墩上,素手轻拂,调弦试音,接着十根葱白手指轻捻慢拢,一个个轻柔的音符顿时飞了起来。 那琴声如林中莺啼,又如溪水流淌,叮叮咚咚的十分悦耳,花厅中所有人的眼睛都渐渐眯了起来,甚至那几个锦衣少年原本满满的怨气也在消散,只剩满脸享受。 林止陌倒是还好,听惯了网抑云上各种各样的神曲,这种单乐器演奏的曲子就没那么容易打动他了。 那位酥酥姑娘在上边弹着,他在下边吃着。 不过话说回来,这妹纸确实很好看,容貌俏丽清冷自带御姐风,身材修长纤瘦,但该凸的凸该圆的圆,别人有的她都有。 尤物! 这是林止陌给出的评价,要不是今天才被人说过自己什么枯什么败的,他说不定也会忍不住有点想法的。 顾美女大夫说了,要节制! 而且他今天过来本就不是为了逛海鲜市场的,因为他的计划里有一环,需要他来取取经。 不过现在看完之后,他对于这个年代的这一特殊产业略有点失望。 花那么多钱,结果只能看看听听,摸都没得摸,那有啥意思? 其实各大花魁的院子都有另一条规矩,就是……即便睡不到花魁,但只要你给钱,花魁家的丫鬟你是可以随便睡的。 只不过林止陌不高兴而已,毕竟他可是皇帝! 琴声在一缕怅然中缓缓停歇,厅中众人俱都露出一脸陶醉的模样。 酥酥站起身来,敛衽盈盈一礼,轻启朱唇,声如莺啼道:“此曲乃小女子观园内红豆有感而作,以飨诸君。” 众人七嘴八舌地喝彩叫好,各种彩虹屁。 “此曲只合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 “酥酥姑娘以情入琴,已臻化境,怕不是谪仙下凡吧?” “曲中情意似梦似幻,亦假亦真,静中带动如飞絮,飘忽空灵终归宁,妙啊,妙啊!” 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拍着马屁,就连许骞、唐尧都有点不淡定了。 林止陌看着他们的样子,觉得他们应该再举个灯牌就完美了。 酥酥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是一种职业的,莫得感情的微笑,但是底下的观众们却甘之如饴。 她的酒窝没有酒,底下醉了几十条狗。 等到马屁声渐渐消停,酥酥又说道:“承蒙厚爱,酥酥在此多谢了,那么……” 她微微顿了顿,“不知各位公子,可否准备好了?” 底下顿时又是一阵鼓噪。 “好了好了!” “就等着这一刻了!” “酥酥姑娘请出题吧。” 林止陌有些懵逼,问徐大春:“要准备什么?出什么题?” 徐大春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酥酥姑娘乃是花魁,所以素来只在人前弹奏一曲,但是接下来可以每人作诗一首,选出其中佼佼者,便可请入内堂,酥酥姑娘单独作陪,品茗一盏,抚琴一曲。” 林止陌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道:“就又是喝茶听曲,没了?” “啊,没了。” “我去!” 林止陌不高兴了。 虽然他只是来取经和增长见识的,可是十两银子的门票怎么都要物有所值吧? 结果就喝了杯茶吃了点干果,那碗面都是自己另外付钱的,然后听了个曲子就没了? 想要再听还得写诗比拼,胜者进去再喝茶听曲。 这特喵有啥意思? 酥酥姑娘好看是好看,可穿得那么严实,什么都看不到,就露出两条锁骨。 老子又不是狗,给我看什么骨头?我要看球!看球! 林止陌在腹诽着,旁边许唐二人却已经摩拳擦掌兴奋了起来。 酥酥看着面前的古琴,目光悠悠,开口道:“今日斗诗之题,便是小女子方才所奏之曲名——红豆。” 题目一出,不少人开始冥思苦想了起来,几个婢女也陆续为各桌送来笔墨纸砚。 徐大春小心地看了眼林止陌,低声道:“主子,小人是个粗胚,让我打打杀杀可以,这作诗就不掺和了哈。” 林止陌摇头:“我也没兴趣。” 既然没东西看,他也就打算回去了,今天溜达了一天,挺累的。 却听隔壁又传来一个嘲讽的声音,用只有他们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做不出就做不出,装什么装?你二人可别走,乖乖等着,少爷可没打算放过你们。” 徐大春的杀气又冒了出来,林止陌笑了。 “行,我等着,反正有许兄唐兄在,你们应该会输得挺快。” “你!……” 杀人诛心,那三人确实是靠着家中权势才进的国子监,和许骞、唐尧这种推举的贡生学霸没有可比性。 但是来都来了,不试一下他们怎能甘心? “本少爷赢了也会收拾完你再去听酥酥姑娘弹琴的!” 那少年似乎已经成竹在胸,拿起笔一挥而就,一首诗写成,然后递给婢女,高声道:“在下廖震,家父乃湖广布政使,一首拙作,请酥酥姑娘雅正。” 林止陌心中一动,湖广布政使?闹水灾那地方? 第42章 天涯沦落人 婢女拿起廖震写的诗大声念了出来: “院中红豆栽,雨过落一排。 春风吹得急,情郎何时来。” 噗的一声,林止陌一口水喷了出来。 布政使的儿子?国子监学生?就这?就这? 廖震闻声怒目而视过来,又转头昂首挺胸看着酥酥。 底下其他人各自保持着安静,没人说话,但是看他们的脸色似乎都忍得很辛苦。 酥酥到底是花魁榜三,只是嘴角略微抽了抽,神色就恢复了正常,只微微颔首,并没有说话。 让林止陌意外的是,接下来竟然是唐尧站了起来,一首诗已经写就,递给旁边的婢女。 婢女同样拿起,诵读。 “半庭皎月半庭芳,清波微漾小池塘。 粒粒红豆载愁思,铮铮琴音寄惆怅。” “好!” 林止陌站起身用力鼓掌,虽然唐尧这首诗也就那么回事,但比起那个廖震的狗屁东西好了不知道多少。 新结交的朋友嘛,总得捧个场不是? 酥酥看向唐尧,微微一笑,这首诗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写出,以景物喻情,也算是不错了。 领导鼓掌了,属下当然也要陪着,徐大春也啪啪啪地拍起巴掌,瞥了一眼廖震,阴笑道:“哎哟,廖公子没戏了,看来马上要来找咱们算账了。” 廖震写诗是狗屁,好坏还是懂的,唐尧这首诗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基本没戏了。 被徐大春嘲讽,顿时火窜了起来:“那就走吧,本少爷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等等。” 林止陌却摆摆手,“看你们写诗,我也有点手痒,看酥酥姑娘也是可怜人,送一首给她安抚安抚吧。” 徐大春顿时来了精神,亲自磨墨铺纸伺候。 许骞唐尧也好奇地看了过来,这位新认识的林兄看着不像是个读书人,难道还是真人不露相么? 廖震一愣:“你也会写诗?” 林止陌学诸葛亮式的颔首:“略懂,略懂。” 接着对徐大春道,“我说,你写。” 徐大春的手一抖:“啊?” 但随即明白了,苦着脸乖乖执笔。 廖震又忍不住嘲讽道:“字都不会写还学人写诗?不如莫要丢脸的好。” 林止陌嗤笑一声:“因为我的字很值钱,你连看都不配看。” “你!” 廖震又怒了,值钱?你以为你是谁? 只有徐大春知道这话是真的,这位是当今圣上,他亲手写的字可不就是很值钱么? 随着林止陌低声在徐大春耳边说,一个个狗爬似的字出现在了纸上,徐大春本来羞耻的脸色开始有些变了。 许唐二人凑过来看着,神情也逐渐震惊。 片刻后写完,林止陌将纸折起,交给婢女:“等我走了再给酥酥姑娘。” 婢女愣了愣,还是应了声,接过。 “二位兄台,他日有缘再聚,告辞!” 林止陌起身,对许唐二人拱手作别,回头对廖震挑了挑眉,“走吧廖大公子。” “哼!” 廖震也不含糊,带着身边两人一起跟了出去。 许骞唐尧面面相觑,正要跟出去看看,徐大春的一只手却将他们拦了下来。 衍翠阁门外,廖震才踏出,就拍了拍手,一旁巷子中跑来七八名家丁,瞬间将林止陌和徐大春围住。 月色下,这些家丁一个个面露不善,恐怕正等着廖震一声令下,就要上来把林止陌打残。 廖震背着手走到林止陌面前,冷笑道:“你不是很有底气么?不是拿面汤泼我么?怎么,还有什么要说的,抓紧说吧。” 林止陌笑笑:“我就有一个问题。” “你说。” “梧州贺州各地水灾疏浚了么?灾民妥善安置了么?” 廖震脸色一变:“你说什么?这关我何事?” “哦,现在不关你事了?” 林止陌的神情冷了下来,“十余万百姓流离失所,而湖广布政使的儿子却在京城花天酒地,还在教坊司里欺负人,大春,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徐大春笑嘻嘻道:“小人比较笨,一时也想不出怎么办,还是先把这位廖公子带回咱们锦衣卫的诏狱,容小人慢慢想吧。” 林止陌点点头:“嗯,也行。” 廖震一惊:“你说什么?锦衣卫?” 徐大春咧嘴一笑,手举在空中一握拳。 四周忽然冲出五十名锦衣卫,都没费力就将廖震的家丁们拍翻在地。 看着身边被密密的围了几层,廖震只觉得裤裆里一热,吓尿了。 “大人!大人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二位,不……不要抓我,我不想去诏狱啊!” 他大声哭嚎着,这时候也顾不得别的,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跟他一起的那两个少年则也是吓得面无人色,跪倒求饶:“我们与他并不熟,求大人饶命,放过我二人啊!” 林止陌看了眼四周,已经有不少人被惊动而好奇地看了过来,连巡道的官兵也朝这个方向走来了,他摆摆手道:“带走吧,别打扰人家做生意。” “是!” 徐大春领命就要抓人,廖震急得大哭:“湖广水灾不是我爹的错,是太平道的反贼搞的鬼,他们掘断了湘江上游的堤坝才弄出来的水灾,我爹也冤枉啊!” “等等!” 林止陌心中一动,问道,“你刚说什么?太平道?” “是啊是啊,我爹一直在抓他们,可那帮反贼太奸诈狡猾,根本就抓不住,大人明鉴,真不是小人的爹有错啊!” 林止陌询问地看向徐大春,徐大春则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道:“容小人回头禀报。” 看来有隐情,林止陌没再追问,说道:“那就,走吧。” 锦衣卫押着哭天喊地的廖震还有那群家丁走了,包括两个“不熟”的酱油党也没放过,徐大春则陪着林止陌回宫,京城的街上一片寂静,月色姣好。 衍翠阁,花厅内。 酥酥姑娘接过一张纸,打开。 入眼处是一个个难看之极的字,但是很快她的目光就呆滞了,娇躯轻颤,如遭雷击。 只见纸上写着一首七言: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落款是——天涯沦落人林。 第44章 这皇帝不好当啊 户部本来就是他必须要掌握在手的,蔡佑又是和宁嵩穿着一条裤子,所以在林止陌眼里,蔡佑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过现在他身在皇位之上,对于太平道这个事有点头疼。 徐大春一脸唏嘘:“说起来此事也是李秉渊倒霉,好端端的军功被人眼红了,于是有人捅了上去,把他弄死了,军功也自然成了别人的了。” 林止陌怒道:“谁?朕杀不掉蔡佑,还杀不掉他?” 徐大春咳嗽一声:“他已经被陛下宰了,就是文华殿大学士常雍。” 林止陌脸皮一僵,骂道:“妈的,便宜这老王八蛋了!那抢了军功的呢?是谁?” “前锦衣卫指挥佥事马洋,也被陛下宰了……” “……” 林止陌的怒火稍微下去了点,虽然他不认识那个李将军,但是无意间帮他报仇了,也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他的那位长女还在不在世,要是有机会见到再好好补偿她吧。 只见徐大春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什么想说又不敢说的。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这里没外人,有什么只管说。” 徐大春尴尬了一下,说道:“现在百姓对于朝廷颇多不满,于是相对的,对太平道就更为容易接受,事实上太平道确实给百姓做了不少实事,比如只要是他们的教民,但凡有衣食财物或是求医治病的需求,就会很快有人送到。去年两省叛乱,暗中有许多百姓都偷偷相助反贼的,甚至还将他们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太平道的道宗仙师能呼风雨,驱鬼神,剪纸化为兵马战斗等等。” 林止陌撇嘴:“不过是些障眼法加上宣传……哦,牛皮吹得好罢了。” 但凡上过物理课的都知道这些把戏的基本原理,可大武朝的绝大多数百姓都是没读过书的,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是最有说服力和蛊惑力的。 “不愧是陛下,当真是圣明之极!” 徐大春拍了个马屁,又说道,“最离谱的是翰林院那几个修撰,那可是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居然都对此说法深信不疑,甚至记在了史书里。” 林止陌不耐烦地挥手:“明天把书和人都找出来,别让他们祸害下一代了。” “是!” 徐大春很高兴地应声,他是个武夫,本来就对这些道貌岸然的士大夫看着很不顺眼,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收拾他们了。 林止陌却高兴不起来,平静了许多年的太平道再次冒头,让本来就多灾多难的大武朝更加雪上加霜,他这个皇帝也就当得更艰难。 自己是想做个昏君,可这天下的安定还是要保证的。 说起来太平道的再次崛起可以归结出两条:一是他们用了这年头最流行也最有效的手段搞了一次次炒作,也就是仙家法术啊神迹之类的,二是地方上官府镇压不力,配合着他们用“妖术”来推卸责任。 这时已到了乾清宫外,林止陌远远就看见了王青正候在门口,见他来到小跑着上前。 “陛下。” “嗯,那小家伙安排好了?” “回陛下,已安排妥当。” “不错。” 林止陌说道这里想到个事,“王青啊,你的掌印太监之职,太后给下懿旨了么?” 王青俯首:“尚未见到。” 林止陌不满意了,这娘们那天说得好好的,怎么变卦了?缺调、教啊这是。 于是他决定找个时间再去吹一吹……哦不是,催一催。 “陛下。” 这时王青将一封书信递了上来,低声道,“皇太妃送来的。” 林止陌接过,他一直记着这事,本来要是安灵熏不送过来他也要让人去要了。 没办法,他急着要把京营拿下,可身边缺人啊。 信封没有用火漆封口,他顺手拆开,信写得很简单直白,就说陛下希望大哥能回京,具体怎么做,陛下会安排人来当面告诉他,希望大哥受此隆恩能尽心云云。 “大春,交给你个任务。” 林止陌把信放回信封交给徐大春,压低声音道,“你从手下挑五十个信得过的锦衣卫兄弟,去给宣武侯安甫阳送信。” 徐大春接过信,顺手塞进了内衣里子中:“臣要怎么做?” “太平道日渐猖獗,导致河南境内匪患横行……” 林止陌的话就说到这里,徐大春已经懂了。 安甫阳被宁嵩调成了文职,但文职也未必不能获得军功,比如他招募乡勇义士,当然就是徐大春派去的那几十个锦衣卫,一路剿灭各处山贼水寇,保了一方平安,这些举措正在安甫阳这个转运使的职责范围之内,没毛病。 等到做出一定成绩了,锦衣卫们回京,那功劳就是安甫阳的了,就凭他指挥若定保境安民的手段,回来争一争京营都指挥使,那自然是够格的了。 “臣,谨遵圣谕!陛下放心,臣选的人必定守口如瓶,且不负陛下所托。” “很好,出差的兄弟们每人一百两银子,明天一早就让人过去吧。” “是。” 徐大春欣然领命,多好的外差啊,跟着宣武侯去剿匪,锦衣卫对付那些泥腿子聚集的贼窝毫无难度,还有一百两银子可以拿,要不是他走不开,这种美差连他都想去。 王青却又说道:“陛下,卫国公邓禹求见,已经在御书房等候了近四个时辰了。” “哦?” 林止陌笑了,“居然让卫国公等了这么久,朕的错,走,去见见。” 御书房中,林止陌见到了这位当朝勋贵集团的头领人物。 邓禹其实并不算太老,六十来岁而已,而且看他的样子,头发只是少许花白,脸色也是红润得很。 徐大春悄悄传了个八卦,邓老国公两月前小女儿出生,称得上是老当益壮。 所以邓禹只是不愿去掺和各处战事,只是借口年纪大,在家赚钱生娃而已。 “臣,邓禹拜见陛下!” 邓禹的面色不太好看,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不还似的,见到林止陌的时候也没有大礼参拜,只是拱了拱手意思了一下。 林止陌自顾自走到书桌后坐下,笑眯眯地问道:“卫国公这么晚来见朕,可是有何要事啊?” 第45章 盘算 邓禹脸色一沉,说道:“陛下岂非明知故问?老臣乃是为犬子而来。” 林止陌其实很能体谅他,因为儿子口无遮拦,害得他这位当朝国公不得不亲自来宫里求情,结果碰上皇帝出去溜达了不在家,让他白白等了这么久。 可是你身为臣子该有的礼节总还是要有的,拱手就算了,还一脸不爽的,给谁看? 于是他懒洋洋地说道:“哦,那么国公想要朕怎么做呢?” 邓禹也不客套,直截了当说道:“听闻犬子被锦衣卫拿了去,还请陛下将他还给老臣,待回得家去老臣自当好好管教。” 对于眼前的皇帝,邓禹是毫不客气的,他心知肚明,这就是个被架空的废物,前两天算是发了个狠把锦衣卫和禁卫军抢了回去,但那又如何? 以邓禹对宁嵩的了解,只要内阁出手,这两处的大权立刻就能要回去。 先帝是很让他服气的,但是这位,呵! 他是下午就来了的,到现在就光是喝茶,什么都没吃,现在一站起身来肚子里都在咣当作响。 本来就看不起皇帝,现在更是一肚子不爽。 林止陌点点头:“哦,要朕放了令郎啊?不准。” 邓禹抬头怒视:“陛下,犬子在锦衣卫被关了一整天,也该知道错了,毕竟非是什么大错,陛下何必揪住不放?” “不是什么大错?” 林止陌笑笑,忽然笑容一收,冷声道,“你儿子说了,你觉得朕没胆,本来朕还以为是你那儿子胡言乱语信口开河,如今看来,他似乎没有在乱说,是不是?” 邓禹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可以心里看不起皇帝,但绝对不能嘴上说出来,因为这个皇帝再废物,那也代表着皇权。 他急忙拱手低头:“老臣不敢,适才只是老臣情急之下口误,陛下恕罪!” “哦,口误啊?” 林止陌的脸上忽然又恢复了正常,笑吟吟的,仿佛六月的天,变化之快让邓禹有些招架不住。 “既然国公说是口误,朕自然是相信的。” 林止陌像是才发现邓禹是站着的,故作不快道,“这么久了,怎么没人给卫国公搬个凳子?来人,赐座!” 邓禹:“……谢陛下!” “这样吧。” 林止陌拿过王青泡的一盏茶,端起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令郎在锦衣卫大牢里并未受什么委屈,国公大可放心,不过他当众口出大不敬之言,朕看在国公劳苦功高的份上,虽不打算治他的罪,但还是要惩罚一二的,这样,朕就罚点钱,国公以为如何啊?” “罚钱?”邓禹愣了一下,但随即恍然。 这废物皇帝被宁嵩父女把持朝堂,内帑怕是早已枯竭了,所以才会抓住这个机会来讹自己。 行,罚钱就罚钱吧,我卫国公府别的不多,钱还是有点的。 “老臣谢陛下隆恩,不知罚银几许,老臣明日便命人送来。” 然而他却听林止陌说道:“哦,其实朕要银子也没什么用。” 邓禹:“???” 林止陌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说道:“卫国公啊,你知道皇太妃是南京应天府人氏吧?” 邓禹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聊罚金怎么忽然转到皇太妃身上去了。 但他还是应道:“老臣知道。” “那你知道南京有条秦淮河吧?” 十里秦淮、六朝金粉,秦淮河是南京第一销金窟,也是整个大武最繁华的所在,甚至连京城都不如。 秦淮两岸华灯灿烂、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河畔不知诞生了多少艳名满天下的名伎,引得无数风流名士竞相追逐。 邓禹当然是知道的,他甚至都去过许多次。 “老臣也知道。” “皇太妃离乡多年,很是想念南京,想念秦淮河。” “……” 邓禹有点不耐烦了,皇帝越扯越远,他忍不住就想再次把话题扭转回去。 林止陌却在这时说道:“皇太妃说,她想在京城也建一处如秦淮河畔那般热闹繁华的所在,连地方她都看好了。” 邓禹只觉得头皮发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过听说那块地方是卫国公的,所以希望朕来与国公说说,不知可否割爱啊?哦对了,那地方就是……犀角洲。” “犀角洲?” 邓禹腾的站起身,怒道,“陛下这口是不是张得太大了?” 林止陌笑眯眯地反问:“大么?那不如卫国公跟朕说说,那么大块地,你老是花了多少银子置办来的呢?如果朕没搞错的话,犀角洲可有将近万亩之广,得值不少银子吧?那国公一年俸禄又是几何呢?你买下那块地,想必攒了很多年吧?” 邓禹一下子哑火了。 大武的地价各有高低,如河北山东的寻常农田差不多值二两银子每亩,可这里是京城,地价几乎翻十倍怕是都不止。 邓禹自己知道,犀角洲那块地方共八千二百五十亩,若按市价的话总共得几十万两。 但这还只是人家自愿卖了走人的情况下,若是要把人家迁走,还得付一个安置费搬迁费,但是邓禹从没有付过。 整个犀角洲就是他凭借权势强取豪夺来的,说不定其中还藏着几条人命,这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皇帝说起这事,邓禹确实是很心虚的,但是让他就这么把整块地方让出来,他却很不甘心。 他看了眼林止陌,心中盘算着是不是先答应下来,明天去找宁嵩谈谈,哪怕狠一狠心损失点什么,也要让这狗皇帝的计划落空。 林止陌这辈子才二十来岁,可他前世是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中混迹到了中年,怎么会看不出邓禹心中的小九九。 他笑着按了按手:“先坐下,这块地方国公是如何得来的,朕不管,朕只想告诉卫国公,秦淮河畔一座酒楼每年能赚十几万,一座布庄能赚十几万,可若是朕将整个犀角洲打造成秦淮河那般繁华,你猜猜那里一年能赚多少呢?” 林止陌身体前倾,带着一种诱、惑的语气说道:“国公若是愿意割爱,那么朕给你股份,带着你一起玩,每年赚钱了分红,这犀角洲不是皇太妃的,也不是朕的,而是……咱们的!” 第46章 未来的中心 邓禹瞠目结舌,彻底被震惊了! 将犀角洲打造成秦淮河畔那般的繁华? 他年轻时也是个出了名的纨绔,秦淮河没少去,那里有多热闹,有多能花钱,他是非常清楚的。 一座酒楼年入十几万绝不夸张,甚至还要更多,而十里秦淮啊,两岸有多少酒楼?又有多少布庄? 犀角洲的面积可比秦淮两岸更大,能开的店铺也将会更多。 打造,带自己玩,分红…… 这几个关键词在邓禹脑海中反复跳跃着,刚才那找宁嵩合作的念头已经消失不见了。 挣钱啊!谁会嫌自己钱多的? 而且国公府看似家大业大,可踏马开销也大啊,就靠俸禄能有几个钱?违法乱纪也能赚钱,但他又胆小,不太想做。 现在好了,皇帝牵头开发商业区,虽然这个想法实在是天马行空匪夷所思,可不得不说……太诱人了! 不过邓禹毕竟是老狐狸,稍微激动了一下后就冷静了下来。 “陛下果然眼光深远,高屋建瓴,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偌大一块地方,须得要先修路、奠基、建造,那些酒楼商铺从何而来,那些……咳咳,馆阁楼院从哪里来,秦淮河也非是一日而成,犀角洲若是要做成那般规模与生意,也不知得等到何年哪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这么大地方要建造,所需花费的银钱已是不敢想象,这钱又从何处来?” 林止陌笑眯眯地道:“朕乃一国之君,只要朕金口一开,弄个商业区有何难哉?至于说建造费用……谁说需要我们自己出钱的?” 邓禹目瞪口呆,险些一句脏话出口。 你不出钱?踏马打算空麻袋装米? 林止陌摆摆手,接着说道:“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朕只需做个发起人,将此地划为京城新晋商业中心,国公觉得,若是那些店家商家听得此事,会不会愿意去犀角洲开个分店呢?” 邓禹愣了愣:“应该……会吧。” “所以,想开分店可以,朕给你划一块地盘,但是地皮只租不卖,你自己建楼去,朕最多免你一年租金。” “嘶!” 邓禹有点牙疼,要这么说的话,这事好像还真有搞头,反正如果他有店的话是很愿意去那里跟别人扎堆开店的。 皇家的地盘,皇家牵头的生意,而且犀角洲的地理位置摆在那,四通八达,来京的船只可都要经过这里的,那钱不是从全天下哗哗地流进犀角洲么? 邓禹深呼吸一口气,说道:“老臣被陛下说服了,那么,不知陛下给老臣多少分红,又需要老臣做些什么?” 林止陌道:“犀角洲给朕,开发打造之事不需要你再投入,朕给你三分分红。” 三分,就是百分之三,对于将来的犀角洲规模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公道很诱人的价格了。 “老臣毕竟拿出了这整块地,八千余亩,只三分的话太少了!” 邓禹带兵打仗不行,和钱挂钩的东西却算起来飞快,他也知道这三分是个多大的饼,其实已经是满意的了,但他还是压制不住贪婪想要抬一抬价。 林止陌摇头:“你邓家子孙以后屁事不干就能每年拿三分分红,还想怎么的?卫国公,你方才说朕口开得大了,你这难道算是樱桃小口么?” “给你三分已经不错了,还有给别人的呢,又不是光有地皮就行的,偌大的犀角洲,基建、绿化,还有各种配套设施,都是要花钱的,这钱从哪来?自然是找人来投资,那么投资之人朕当然也要给分红,一来二去零零碎碎的,你那三分怕是已经算多的了。” 邓禹听得头晕了,他一把年纪,又等林止陌等到了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说实话他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林止陌站起身,走出书桌来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朕若是未曾记错,这百年之内,我大武共有两位国公三位侯爵以及几十位伯爵子爵被弹劾废了勋,你邓家又能风光多少年?其余人又能风光多少年?此番不仅是卫国公,曹国公郑国公和其他各位勋爵朕也会去拉拢参与,这犀角洲便是皇家与诸位的生意,届时,这铁板一块还有谁能轻易动得了?” 轰! 一句话如同五雷轰顶,将邓禹的思路炸得清晰了起来。 不错,他们勋贵集团现在是抱成团了,可那都只是口头协定,真要谁家出了事,别人未必真会尽力。 宁嵩那一班文官就像疯狗似的整天找他们的麻烦,无非就是嫉妒他们祖上的那点余荫,勋贵们其实一直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 然而现在,皇帝给出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以打造一个崭新的商业街区为由头,暗中拉拢团结所有勋贵,当犀角洲上的生意互相补益,所有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动一人就是动所有人,那些文官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而无能为力! 邓禹一股热血冲上了脑门,一拍大腿:“好!老臣答应了!” …… 已是午夜,空中一轮新月如钩。 龙床之上,只穿着件亵、衣的夏凤卿趴在林止陌胸口,轻声问道:“你费那么大劲要去建犀角洲,是对你有什么好处么?” 林止陌笑笑:“好处当然有,不过不止是我,对皇室,对勋贵,对百姓们和整个天下都有好处。” 夏凤卿不懂,她出身不低,自小也饱读诗书,可她还是不懂。 “一个以京城为背景的犀角洲,一旦运作起来,全天下所有资源都会朝这里倾斜,所有情报也会朝这里聚集,这里,将会是大武的中心,甚至世界的中心!” 夏凤卿吃惊得张开了小嘴,林止陌借着月光看了个清楚,那红润的嘴唇和雪白的贝齿形成了一个鲜明的色彩对比,还有那恰到好处的o形…… “卿儿,月光下的你好美……嘴别闭上,对,往下,再往下……嘶!” 一件亵、衣从被窝中飞出,漆黑的寝宫里传出了一阵阵奇怪地声音。 谁在策马奔腾,风尘仆仆。 谁在鼓瑟吹、箫,吞吞吐吐。 第47章 陶仙师 “陛下,这里是犀角洲的所有地契。” 第二日一早,卫国公就又来了,将一个木盒奉上,里边是厚厚一沓地契。 林止陌揉了揉眼睛,大早上的他还没睡醒,这老头却这么亢奋,回头要不要问问他有什么保养的秘诀,省得顾清依那妞说自己什么什么枯败的。 “嗯,放着吧。” 他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凡是家中余荫袭勋的,就有劳国公你去联络吧,朕就不出面了,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人。” “是是是,老臣遵旨!” 邓禹很激动,皇帝把这活派给了他,简直就是个肥差啊。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其实并不会去乘机敲诈拿捏,大好日子都在后头,没必要在这点小钱上去搜刮。 “你先去谈吧,朕找人好好策划一番再来找你,这事或许有人还不一定答应,若是不答应的就别管了,错过这个村就自然没了这个店,以后让他们悔去吧。” “自然自然。” 这话邓禹很赞同,心中冷笑,要有谁不愿意正好,自己能和陛下聊聊多分一点。 六十多岁的卫国公告退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十六岁。 林止陌正准备想想犀角洲的布局,王青忽然来报,陶仙师求见。 “哦?陶元杭?” 林止陌笑了,忽然将身上的外衣脱去,原地做起了深蹲。 王青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一连做了整整一百个深蹲,林止陌才起身坐下,说道:“将陶仙师请进来。” 王青终于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林止陌这是什么意思,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久一个身形清癯的老道进了殿来。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拜见陛下。” 林止陌仔细看了一眼这个老道,只见他身穿一袭深蓝色道袍,头戴九梁巾,左手持一柄拂尘,见自己稽首而不跪,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陶仙师,你可来了。” 他显得很是急切和热情,一把拉住陶元杭的手,“朕服了你的仙丹,为何会觉得浑身燥热,你看,朕在这御书房中连火盆都不用点,依然热得出汗。”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御书房中冷得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可林止陌却只是穿着件中衣,额头上竟然还有一层细细的汗珠。 可是陶元杭却没有意外,那丹药就是他炼的,有什么功效他当然最清楚。 “回禀陛下,此丹名为太上九阳丹,能驱寒辟邪,壮骨存精,长期服用之下对陛下的龙体极有好处,或许皇后很快便将怀上龙种也未定。” “龙种?” 林止陌心中冷笑,姬景文倒是吃了你那么多仙丹了,他要能让皇后怀上龙种还至于找我来? 但他脸上还是一幅感恩戴德加崇拜的样子,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那就劳烦仙师回去再给朕多炼几炉来,此番只有二十枚,朕怕是不够吃啊,哈哈哈!”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谨遵圣谕。” 陶元杭风轻云淡地颔首,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王青在旁终于恍然,明白了陛下刚才那是在干嘛了。 他对这个道士没什么好感,是清楚知道他在骗皇帝的,现在看陛下装模作样糊弄老道,王青是打从心里高兴和松了口气,同时还觉得好笑。 咱们这位陛下似乎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像个疯子,歇斯底里的,但是现在却忽然变得很……可爱?有趣? 他不知道怎么评价,但却觉得陛下变得更聪明了,就是个老道还不知道,自己的把戏早被陛下看穿了,他还在那里演。 林止陌也觉得这老道演得不错,在他那年代去公园里铁定能忽悠到不少老头老太太。 夏凤卿和他说过,这个陶元杭是姬景文这几年来为数不多极为信赖的人,当然他被宁嵩父女架空之下也没什么人可以信赖。 这几年里,陶元杭给他炼过许多次丹药,姬景文也因此赐了个崇灵真君的尊号给他。 但是不提这老道是不是宁嵩找来暗算皇帝的,单说炼丹这事林止陌就很嫌弃。 丹药是什么? 那是方士搞出来糊弄皇帝以换取财富地位的东西。 在前朝时,炼丹就很受皇家追捧,历代皇帝对炼丹的迷恋程度,比林止陌读过的历史书上写得都要夸张。 死于丹药的皇帝就有十几个,最终搞得一心沉迷修仙而疏于朝政,这才被推翻,从而建立了大武皇朝。 大武朝的历代皇帝引以为戒,都没谁碰这玩意。 可就是到了姬景文这一代,他被架空压制得无可奈何,才在宁嵩的布局下狂热地迷恋上了修仙和丹药,最终的结果就是撞破了林止陌和夏凤卿的为爱鼓掌,竟然气倒了,可见丹药让他的身体虚成了什么样。 林止陌没打算现在收拾陶元杭,因为杀了一个陶元杭容易,但是会暴露他的身体状况,从而导致宁嵩使用别的手段来对付他。 “仙师今日前来可有何要事啊?” 王青搬了个椅子过来给陶元杭坐下,林止陌开口问道。 “贫道前日夜观星象,见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此为祥瑞之兆。” 陶元杭一脸虔诚与郑重,再次稽首一礼。 “哦?” 林止陌顿时精神一振,激动道,“还请仙师解惑,如何祥瑞?” 陶元杭道:“我武朝太祖立国时便曾有五星一线,且有凤凰衔来天书,此事载于《武皇本纪》,陛下可知否?” 绿肥红瘦,吹牛逼拿神话来凑? 林止陌心里吐槽,脸上却是一本正经连连点头:“朕自然知道,仙师且说说,本朝此番五星连珠,朕该做些什么?我武朝是否又将大兴?” 陶元杭忽然站起身:“请陛下先恕贫道妄言,贫道方敢说。” 林止陌一摆手:“准了,仙师有话不妨直说,朕一概不论罪。” “谢陛下!” 陶元杭行了一礼,随即抬起头,正色道,“如今大武天下风雨飘摇,多见天灾,贫道为陛下请了一卦,乃是水山蹇卦,卦曰山高水深,跋行艰难,此皆因陛下龙气单薄,须寻一贞吉位,做一场罗天大醮,必能培固龙气,定邦宁国!” 林止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朕准了,而且这贞吉位,朕也已经选好了。” 第48章 朕说了算 易经八卦太深奥,林止陌不太懂,但他大概知道罗天大醮是什么,也听懂了陶元杭的意思。 道教有普天大醮、周天大醮、罗天大醮等盛大的祭祀仪,是道教斋醮科仪中最隆重的活动之一。 罗天即诸天,网罗诸天诸地之意。 醮,指斋醮仪式,大醮就是指仪式规模。 而举办大醮仪式的目的是为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这是件好事,在今年这样多处灾情的情况下做一场罗天大醮,对于百姓们来说比皇帝下一道旨意更能安抚民心。 至于陶元杭说自己龙气单薄,他根本不在意。 他关注的是陶元杭说的那个贞吉位。 这不巧了么?呵呵! 陶元杭一怔:“选好了?不知陛下所说的是哪处地方?” 林止陌手往西北方一指:“京城外,犀角洲。” “莫非有高人堪舆探查告知陛下了?” “不不不,我说的,是那里就是那里。” 陶元杭的表情终于有点不一样了,显得不太开心的样子。 “陛下,贞吉位关乎大武国运,不可如此儿戏。” “儿戏么?朕乃皇帝,是天子,朕说那里贞吉,那就必然贞吉。” “……” 陶元杭沉默了片刻,问道,“陛下为何要选此处?” 林止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朕要将犀角洲打造成天下一等一的销金之所,仙师反正要做罗天大醮,干脆就放那里,祝祷风调雨顺之际顺便帮朕传一下口碑,岂非一举两得?” 陶元杭的嘴角抽了抽,看得出来他要不是出家人,很可能已经骂出脏话了。 “嗯?怎么,莫非仙师觉得朕说的话不是金口玉言?”林止陌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陶元杭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贞吉位需仔细堪舆查探方能确定,陛下自然乃是金口玉言,但还是……” 林止陌打断道:“那不就得了?别堪什么舆了,就犀角洲吧,朕整日里待在皇宫,无聊死了,就想打造一个以后能玩的地方,仙师莫非觉得有什么不应该的么?” 老子是要为天下祈福的,虽然那玩意儿也是糊弄人的,可你特喵弄出那么大块地方就是为了造个玩的地方? 你个昏君! 陶元杭十分无奈,他这次提出罗天大醮的用意十分简单,就是因为宁嵩宁首辅说,最近天下不太平,他要以内阁之名作一场法事,一来是安抚民心,二来是为内阁,尤其是他宁嵩挣名声。 而他陶元杭能得到的好处更直接,他的仙师之名将更盛,他的大德观也将会香火更旺,等待他的会是数不清的银子和更高的地位,说不定下一任道家天师就是他了。 本来这些都在他的计划内,想想都美滋滋,可是现在皇帝一开口,将他的计划打破了大半。 当然他赚钱还是照样有得赚的,名声也还照样会有的,就是宁嵩宁首辅指望的目的可能达不到了。 “贫道……贫道明白了,那便如陛下所言,罗天大醮就在犀角洲,贫道这便去准备,择一吉日开醮。” “这就对了嘛,仙师只管去安排,需要银钱找内阁要便是了,朕一应俱准!” 林止陌又不傻,早就猜到这个罗天大醮的用意了,既然宁嵩老狗要赚名声,总不能让我出钱吧? 所以自然谁提的方案就该谁付钱,至于宁嵩老狗还能不能得到名声,那老子管不着。 “多谢陛下。” 陶元杭无力吐槽,就此离去。 他前脚刚走,林止陌后脚就把衣服穿上了。 深蹲的热度已经过了,好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来了一个太监,高声唱道:“太后懿旨,陛下接旨!” 林止陌挑了挑眉,自己还没去找这娘们,这娘们倒先找上自己了,难道是给王青升官来了? 他坐着不动,说道:“进来,有什么懿旨,念吧。” 进来的是一个小太监,满脸的清高孤傲,进殿后没有宣读懿旨,而是高抬着下巴冷声道:“太后懿旨需陛下侍立而听,如陛下这般坐着接旨,实为不敬。” “嗯?” 林止陌笑了,上回弄死个不懂尊卑没有眼力见的老太监,没想到竟然还有不怕死的来惹老子? 太后怎么了?老子别说坐着,就是躺着她也得自己动。 还特么懿旨,老子给她一指,加藤之手,就问她怕不怕! “王青,掌嘴。” 他懒得理那小太监,挥了挥手。 小太监脸色猛然一变,急声道:“奴才是来宣读太后懿旨的,陛下你……” 王青过来一把揪住他,正手反手连续二十巴掌。 御书房内回响着清脆的啪啪声,小太监原本白皙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且肿了起来。 等掌嘴完毕,林止陌道:“能念了么?不能念的话朕再给你的嘴开开光。” “能能能!” 小太监急忙认怂,掏出一卷黄绢,打开高声念道,“太后有令,兹赵王近日研读功课有感,作《劝学》文一篇,哀家观其言辞清新,文风端正,颇有聪慧,故哀家欲使赵王拜师保和殿大学士刘云松,并入内阁观政,以日后辅佐陛下为预,陛下可允之。” 小太监的脸肿成了猪头,念得也是含含糊糊的,林止陌皱着眉头勉强听完,居然差不多听明白了。 赵王?姬景逸那小子?他写了篇劝学,太后觉得不错所以要他拜谁为师,还让他去内阁观政? 挺能耐啊,十岁进内阁,学习处理政务,看起来很为自己着想,很他妈兄友弟恭,可是林止陌不傻,这是宁嵩父女在为自己三个月后挂了,然后扶赵王上位做的准备。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将黄绢递给王青,让他传到皇帝龙案上,接着又拿出几张写满的纸递来。 林止陌拿了过来,纸上标题写着两个字:劝学。 往下看,字倒是写得工工整整,有一说一,十岁的孩子有这样的笔力算是很不错了。 “年少辛苦,只为终生,学海茫茫无边际,不许懒惰度光阴……” 林止陌看了两三句就看不下去了。 这也叫写得好?你宁黛兮估计也没见过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了。 小太监眼巴巴地等着他答复,因为赵王入内阁属皇家之事,必由皇帝应允才行,哪怕宁嵩只手遮天,这事他也不方便说。 啪! 林止陌将那篇文章直接扔到了地上。 第49章 沐浴,正好 林止陌一脸嘲讽:“就这?太后以为极好?” 小太监吓得两股战战,不敢作声。 “王青,磨墨。” 林止陌淡淡说道,“朕来写一篇,让太后看看何为好文。” 王青很麻利地上前磨墨,铺好纸,用一方白玉麒麟镇纸压住。 林止陌执笔,沉思片刻,在纸上落下两字,也是《劝学》,接着洒然作书,一个个虽然不算好看但却很是工整的楷书跃然纸上。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王青侍立在旁,眼睛随着纸上的字越来越多,也瞪得越来越大。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 这是多么令人心生敬畏振聋发聩的辞藻,开篇以物喻学,便能使人受到很大的启发和鼓舞,又深刻有力地阐明了中心论点,催人奋进。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林止陌最后一字写完,搁笔,拍了拍手。 “啊!” 王青一声惊呼,撩袍跪伏在地,激动得大声道:“陛下妙笔,妙笔啊!” 这篇文章并不算太长,却巧妙地运用了各种对比,来委婉地表达了学与不学、积与不积的区别。 学习就是一个积累的过程,要想学好,没有捷径,只能靠长时间不断地积累。 那最后一句话就是点睛之笔——学,不可以已! 王青激动得浑身颤抖。 谁说我们陛下是昏君,是庸才的?你他喵给咱家站出来! 这篇文章何止是甩了赵王几条街,就是当今翰林院里也不见得有谁写得出来,不信来试试! 林止陌拿起文章,吹干墨迹,对那小太监说道:“老七好学是不错的,但是要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这篇狗屁玩意去劝学谁愿意听?你愿意听么?” 小太监在下边嗫嚅着不敢出声,一顿大嘴巴终于让他清楚地知道了,皇帝再废物他也是皇帝,太后可以鄙视他,宁首辅可以鄙视他,可自己是哪头蒜? 对,自己的那头蒜都早被割了。 林止陌将自己这篇劝学给小太监,淡淡地说道:“去给太后看看,顺便让老七抄写一百遍,今天日落前交来,还有,告诉母后,老七的学问还得练,入内阁观政就算了,若是心不定,先去佛堂观半个月心冷静冷静吧。” 十岁的孩子,去佛堂观心,每天一动不动坐着,那比什么惩罚都会让他难受。 何况佛堂……是不能吃肉的。 小太监低头躬身接下,二话不说退下了。 林止陌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口气。 老七这是该说他小孩子不懂呢,还是说他小小年纪就有野心呢? 真是,非逼着自己收拾他,哪天惹毛了老子把你弄死都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毕竟我姓林,又不姓姬,杀你不算手足相残。 他在心里感谢当年的语文老师,要不是他,自己也就不会记得荀子大大的这千古名篇了,就是自己写的时候还是忘了不少,开头那句话也被自己写到最后去了,不过看王青的样子,似乎效果也还不错。 另外就是这个时空里有儒学,却是另有文祖,没有孔孟没有荀子,诗词巨作中也没有二李三苏纳兰性德,昨天才借了温庭筠的诗安抚了一把酥酥姑娘脆弱的心灵,今天又借这篇荀子的劝学来劝老七好好学。 啊,装波一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今天他被卫国公早早地吵醒,又和陶元杭以及太后斗智斗勇了半天,林止陌只觉得好累,于是又回到寝宫,打算睡个养生午觉。 寝宫的门紧闭着,两名宫女侍立在外,见林止陌过来赶忙跪伏行礼,林止陌好奇问道:“皇后在午休了?” 宫女偷偷互望一眼,回道:“娘娘在沐浴,陛下稍后……” 话没说完,林止陌就眼睛一亮。 他又想起了初见夏凤卿的那个晚上,木桶中水波荡漾,雾气氤氲,那雪白的肌肤和完美的身躯在朦胧中看不真切,却更勾人魂魄。 “稍什么后,那是朕的皇后,有何可避讳的?” 林止陌义正言辞地说道,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顺手又关了起来。 只见内堂的珠帘后,一个大大的木桶摆着,依然是如那天的雾气,依然是那个洗澡的美人。 木桶中的水面上撒着花瓣,一双雪白的胳膊在轻轻撩起水,浇在肩上,胸前。 水滴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流淌,划过那或凹陷或饱满的曲线,水波中映出惊人的白皙和滑腻。 林止陌的小腹中一股热流升腾而起,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夏凤卿的身体,但他依然会被此惊艳到。 这时候他已经忘记了昨天顾清依说的话,其实就算他记得,这时候也会全都抛之于脑后。 什么枯败,这样的美色在前自己还忍的话,那和已经枯败了有什么区别? 纯爷们,上就完了! 他悄无声息地除去外衣,悄悄走上前去。 夏凤卿自小学武,耳力惊人,已察觉到有人进来,她还以为是那两名宫女,便懒洋洋道:“都说了不必伺候,你们自去歇会便是。” 只听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暧昧,风、骚,还带着一丝坏笑。 “我家卿儿沐浴,又怎么能少得了我的伺候,歇是不可能歇的,这辈子都不会歇的!” 接着,一双大手从身后袭来,轻巧入水,精准入手。 夏凤卿一声惊呼,俏脸顿时红如渗血,她死命去抓林止陌那作怪的手,羞恼道:“你……大白天的,你想做什么?” “爱啊。” 林止陌理直气壮道,“白天阳气足,容易怀孕不容易着凉,而且……嘿嘿嘿,我喜欢打水战!” “不,你出去!啊,你怎么已经进来了?不行……不……行!” 于是,惊涛拍岸,溅出一地水。 门外两个宫女脑袋垂到了胸口,小脸憋得通红,又不敢跑开。 就这么被折磨了半个多时辰后,她们听到殿内一声大喝:“来承受我这最强一击吧!” 接着是皇后娘娘的一声婉转娇啼,终于,恢复了宁静。 第50章 做昏君多好 激情之后总是容易疲惫的,林止陌也没例外,水战之后曹操败了,他也败了,腿软腰酸地睡到傍晚才醒。 一睁眼就看见夏凤卿伏在他胸口,一双明眸正水汪汪地看着他,一眨不眨的。 林止陌凑过去亲了她一口,问道:“想什么呢?” 夏凤卿摇摇头:“我在想,若你不是皇帝,我不是皇后,咱们在某处山间搭个小院住着,就此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似乎比如今这样更好。” 林止陌笑笑:“世界上没有绝对平静安全的地方,就算我们躲在山里,也是会被人发现的,就算我俩未曾被发现,那我们的子孙呢?子孙的子孙呢?外敌来犯,家园不保,生灵涂炭,他们又该如何?” 夏凤卿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林止陌抱住她紧了紧,低声说道:“所以还不如趁着我当着这个皇帝,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而且宁嵩老狗虎视眈眈,我逃不掉,既然逃不掉,那还不如跟他玩命拼一把。” “但是你现在有些事会不会做得过火了,你不怕宁嵩哪天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对你出手吗?” “所以我要做个昏君,做个疯子,他摸不透我在想什么,就会有所顾忌,呵,昏君啊,也是有一定好处的。” “嗯,就是委屈你了。” 夏凤卿乖巧地点点头,看着窗外已经落下大半的夕阳,感慨道,“真美,若是以后每天都能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那该多好。” “呃,比起日出的万丈光芒,我更喜欢晚霞的无尽温柔。” “为什么?” “因为早上我起不来。” “你……还真是做昏君的料。” …… 太阳落山了,赵王罚抄的一百遍《劝学》准时送到,林止陌没有去想象他会有委屈,既然他敢试图摘取不属于他的东西,那么就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林止陌觉得自己没有弄套数学题给他做,已经很仁慈了。 而此时的文渊阁内,炸了! 文渊阁大学士何礼、保和殿大学士刘云松、武英殿大学士周琛,以及六科给事中和一班文臣围聚在一篇文章之前,情绪激昂,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只不过他们的态度各有不同,何礼和周琛是激动的,原本众人心中的废物和昏君,竟然有朝一日写出这么一篇令人瞠目结舌的好文,彻底震惊了他们。 而六科给事中那班职业挑刺的杠精则以为,皇帝这铁定是找人代写的,他那水平连个圣旨都要太监代拟,开玩笑呢吧?这是要显摆文采再来慢慢夺回朝堂上的话语权么? 至于宁嵩和户部尚书蔡佑在一旁优雅地品着茶,这边吵翻天也和他们没关系,那篇文章是不是皇帝写的有什么要紧?就算写得好又如何? 而在角落里还有一人……兵部尚书徐文忠。 他看似拿着一本奏章在看,其实眼中却根本没有聚光点,而是微微闪烁着,显示出他心里的波动,而且他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点很难察觉的弧度。 至于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就在这时,忽然门外一人飞奔而至,口中大喊:“八百里加急军报!” 宁嵩眉头一挑:“速速呈上!” 那人一身血污,发髻散乱,眼中满是血丝,显然是长途奔袭至今,已经是疲惫不堪。 他挣扎着从腰间摸出一个竹筒,递了过来,才刚交到宁嵩手中便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宁嵩亲自拔开竹筒的塞子,取出一张纸条,念道:“浙江行省,逶寇攻入台州,屠村五十余座,宁海、临海、天台、仙居四地城破,台州府尹被刺身亡,锦衣卫浙江卫所千户殉职。” 文渊阁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徐文忠喝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传太医?” 众人如梦初醒,离门最近的那人飞奔而出,徐文忠则快步上前,将那送信之人扶起,把头垫高。 不多时太医赶到,施针用药止血一应手段齐上,盏茶时间后,那人终于悠悠醒转。 徐文忠身为兵部尚书,率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且细细说来。” 那人缓了口气,虚弱地说道:“本来台州是能再坚守的,逶寇毕竟不过数千人,可是前日夜里,台州城内忽然多处火起,一时间混乱不堪,府尹刘大人亲自率兵巡城查看,却遭刺杀,当场被割了脑袋,凶手随即逃窜,并未被擒获。”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徐文忠亲自端了杯茶过去,扶着他的脑袋喂他喝了几口。 “谢大人!” 那人虽不知徐文忠身份,但那正二品的袍服补子他看到了,这是位天官,也不知是哪部的尚书。 他接着说道:“府尹大人身死,府丞立刻想要稳住现场骚乱,但是城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五千逶寇竟长驱直入,台州守军一时不备,溃败而逃,我锦衣卫千户陆大人率全卫迎敌,最终被冷箭所伤……战死,台州府丞及时赶到,逶寇遁走,我锦衣卫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余者虽被救下,但也重伤大半。”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很是悲伤。 徐文忠问道:“你身任何职?” “下官周家峰,锦衣卫浙江卫所副千户。” 周家峰说完,急切道,“大人,还请速速救援,逶寇狡猾至极,此番是偶然,平时他们是从不入城的,只是在城外四处袭扰百姓,若是不早日将他们剿灭,百姓将不知多少要被荼毒残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台州城门打开与府尹被刺,我锦衣卫已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疑是前朝遗留下的太平道所为。” “太平道?!” 徐文忠的眉头竖了起来。 他是个正直的人,太平道反贼再怎么闹事,那也该是自家关起门来的事,可是若他们和逶寇私底下串通,那就是另外的,更加恶劣的行为了。 宁嵩和蔡佑也互望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砰! 徐文忠狠狠一掌拍在桌上,看向宁嵩:“宁阁老,蔡阁老,逶寇由本官负责,但那太平道,二位请拿个章程出来吧。”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诧异的声音:“又是太平道?这他妈没完了?” 众人回头,只见在文渊阁门口的,正是林止陌。 第51章 兵分三路 所有人怔了一下,随即齐齐叩拜。 “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只有三个人没有跪,一个是那位锦衣卫副千户周家峰,他伤重加上千里疾驰太过疲惫,现在连动都不方便动。 一个是兵部尚书徐文忠,他正半蹲着扶着周家峰,手里还端着个茶盏。 最后一个就是首辅宁嵩,见到林止陌到来,他依然端坐太师椅,等众人跪下时他才磨磨蹭蹭站起身,拱了拱手。 林止陌现在没心思和他计较这些,只点了点头,走进殿内,左右顾盼,神色不太好看。 “谁能和朕说说,具体发生了何事?” 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应声,却见一名七品补子的官员正色道:“陛下,军情紧急,内阁正要商议对策,还请陛下暂时回避。” 林止陌偏过头看向他:“你是谁?” 那人挺了挺胸:“微臣刑部给事中吕章。” 林止陌点点头,一挥手:“拖出去砍了。” 徐大春应声而入,一把揪住吕章拽了出去。 吕章大骇,急声喊道:“我乃六科给事中,本就掌规谏之事,何罪之有?何罪之有?” 宁嵩眉头一挑,也慢悠悠地出言道:“太祖所置大武律,言官不可因谏言而获罪,陛下……” 林止陌冷冷打断他道:“太祖让你们规谏,不是让你们抬杠,军国大事连朕都不能听,谁给你的狗胆?” 说完一摆手,徐大春再不拖延,揪了出去,吕章一路哭喊求饶乃至痛骂,最终没了声音。 所有人目瞪口呆,最近的皇帝让他们感到极为陌生。 以前的弘化帝暴躁易怒像个疯子一样,但是却没有什么有效的举动,往往只是无能狂怒。 他也曾有过闯进内阁要参与议政,结果被宁嵩与百官“劝回”,他也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然后回后宫去凌、辱虐待那些宫女。 可是今天他不仅来了,还如此干脆果断地宰了宁党的一条狗。 宁嵩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这暴君今日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六科给事中本来是为吏、户、礼、兵、刑、工六科而设,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辅助皇帝处理奏章,是一个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六部监督机构,说直白点就是皇帝的爪牙。 可是今天这个爪牙居然对皇帝语出不逊,就如同之前的锦衣卫,不听话的狗就只能宰了,不必再留。 当时,林止陌在乾清宫里刚吃完饭和夏凤卿在逛着后花园……是真的后花园。 忽然徐大春急急来报,说有八百里急报,事关浙江行省沿海各地的,他才赶来内阁,打算看个究竟。 本来因为逶寇进犯,他的心情就不好,这个刑部的给事中还不长眼来主动跳反,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杀了。 别以为老子没看到宁嵩老狗对你使眼色了,死了之后要索命你也找他去。 宁嵩强行咽下一口气,终于还是没有和他计较。 这里不是他一家说了算,还有个事事与他作对的徐文忠和皇帝新收的心腹何礼,另外还有几个中立的官员在旁边看着热闹,他在没有完全掌控局势之前,暂时不愿意和皇帝在明面上闹翻。 三个月,快了,快了! 林止陌背着手走进文渊阁内,这次再没有人敢开口反对。 “徐阁老,你忠正耿直,你来告诉朕,发生了何事?” 这话一出好多人吐血,文渊阁里这么多人,你只说徐文忠耿直,合着我们都是反贼佞臣? 徐文忠将周家峰靠在墙边坐好,直起身来,将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老臣正要拟奏章以迅速应对。” “好,你们先拟。” 林止陌往旁边一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就坐在了宁嵩的对面。 兵部的动作最快,很快就拟定了奏章。 文曰:逶寇已于沿海屠村数日,料其定向内陆而去,着浙江兵备道出兵赶赴衢州、婺州,设伏引之,尽快剿灭,不得疏漏。 兵部的文书写完后,拿在手里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先给老大徐文忠看,还是先给皇帝看。 林止陌招了招手,那文书只得将拟好的奏章双手奉上。 “徐阁老,一起。” 林止陌将奏章放在桌上,徐文忠也不客气,走了过来。 徐文忠才看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林止陌抬头看他。 “徐阁老,这是你家的文书?” “是。” “调去教坊司看门吧,这脑子不适合在兵部。” 所有人又是一愣,这个文书很低调,没什么得罪林止陌的地方,怎么也要拿他开刀了? 可是出乎他们意料,徐文忠竟然也点头了。 “是。” 那文书大惊:“陛下,尚书大人,莫非微臣有甚错漏之处?” “你错得大了。” 林止陌指着奏章道,“谁告诉你逶寇会往内陆走?你知道衢州是什么地形么?那里全是山,逶寇是来挣钱的,当然是海边抢一圈就回海里躲着,难道跑山里打野猪么?” 一众文臣的眼睛全都渐渐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止陌。 这个狗皇帝居然知道衢州?他们都未必知道,你看看那边的大佬蔡佑,他一个福建人就是一脸懵逼。 徐文忠侧头看了一眼林止陌,眼中又是闪过一道精光,那是夹杂着惊喜的,诧异的光芒。 只有半躺着的周家峰吃力地说道:“陛下圣明,衢州虽是浙江地界,邻着温州,然群山起伏、奇峰林立,倒是一派西南山地风光,逶寇藏身于海岛,借快艇小舟上岸劫掠一番便走,自然是不会去山里的。” 林止陌经过这么多天的看书和询问夏凤卿,他发现这个大武朝的地形版图和他前世的蓝星是几乎一样的,也就是说这里等于是蓝星的平行空间。 所以他才一语道出衢州的地势和逶寇的特性,在众人面前小小地装了个波一。 徐文忠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么,以陛下之见该发兵何处?” “台州府尹被刺,城内必然混乱,逶寇也定然会杀回来,兵分三路,锦衣卫快马查探,水军海上断其后路,兵备道闻风而动。” 林止陌手指点在地图上,以一种铿锵有力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朕要这班逶寇,来得,去不得!” 第52章 朕也可以很甜 文渊阁内有了短暂的寂静,每个人就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止陌一样,怔怔地看着他。 不是他说的话有多离谱,而是在场的都是朝中精英,都知道林止陌在这瞬间做出的决断,是非常适合并且可靠的。 这是弘化帝?! 那个被宁嵩欺负了之后,只敢拿小宫女殴打出气的那个废物傀儡? 徐文忠微不可察地吐出口气,重重点了点头:“臣谨遵圣谕!” 宁嵩脑门上的青筋又跳了跳,他是非常不希望林止陌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但是今天这事发生得突然,他也毫无准备。 现在事情已经到这一步,徐文忠也已经点头,军情十万火急,他就算想作对也不能选在这时候。 他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命人誊写抄录后说道:“来人,速速送去懿月宫请太后用印。” 文渊阁值守太监应声就要过来,林止陌忽然道:“太什么后,沿海军民水深火热,此事宜快不宜迟!”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玉玺,直接在那份誊写后的文书上用了印。 啪地一声,似乎是唤醒了沉睡的众人。 这就敲定了?你特么不是被架空的吗?不是太后垂帘听政你在后宫撒泼耍横吗? 宁嵩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不快:“陛下,军国大事非同儿戏。”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你是儿还是朕是儿?” 宁嵩一时语塞:“我……” “所以朕用了印,你是不是儿都不影响。” 林止陌趁机玩了个梗便没再理他,对徐文忠道,“兵贵神速。” 徐文忠接过那张用了印的文书:“老臣遵旨!” 于是,大武朝第一份由弘化帝亲自发出的诏书诞生,八百里加急送往浙江行省都指挥使司,兵备道、水军与锦衣卫三司合作,开始了剿灭逶寇计划。 林止陌的心里无比舒坦,这一次的交锋以他最终获胜收尾,让他非常满意。 最重要的是掌印权! 太后之所以能垂帘听政,便是因为她掌握大印。 若是没有大印,太后将渐渐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直至慢慢淡出百官的视线,皇权也将过度到他这个皇帝手中。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宁嵩的实力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太后在后宫之中也是一言决断,要不是林止陌借着自己还有三个月的寿命这个名头,可能宁嵩已经撕破脸对他动手了。 军务处理完毕,接着就该是刚才提到的另一件事——太平道。 从古至今对付造反的百姓都是件复杂的工程,或招抚或剿灭,无法一蹴而就。 林止陌端起太监送来的茶啜了一口,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宁嵩。 从宁嵩的脸上他看到了明显的不爽,隐隐到了即将发作的边缘,林止陌故意沉吟了一下,说道:“至于台州府城内太平道作乱一事……” 宁嵩的眼中闪过一道厉色,林止陌却话风一转:“那便交给宁首辅与诸位臣工商议决断吧,朕累了,便先回去歇息了。” 他站起身:“朕有诸位爱卿忠心耿耿不辞劬劳,我大武中兴在即,指日可旺啊!” 徐文忠这些忠心的保皇党和那些中立派肃立不语,宁嵩一党的人却面色复杂。 林止陌说着话已经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看向蔡佑与他身边的几名宁党。 “蔡阁老,还有诸位,你们说我大武会不会旺?” 蔡佑满脸堆笑,和身旁几人齐齐点头:“旺!旺!旺!” “哈哈哈哈!” 林止陌大笑着扬长而去,蔡佑等人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不见。 周家峰也被林止陌带走了,当然不是送去宫里,而是让徐大春派人安排他去了京城镇抚司衙门养伤,并且林止陌吩咐他,等稍微好些就来宫里找他。 不为别的,只因为对付逶寇的话,林止陌还是有点经验的,虽然也只是书上和电视上看来的。 回宫的路上,林止陌没有了笑容,始终安静着。 徐大春和王青在旁不敢作声,看得出陛下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林止陌的心情确实不好,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自己身处的位置,越是了解就越是觉得如履薄冰。 说起来他算是运气不错的了,才来这个世界就碰见了陈平、王青和徐大春,忠不忠心且不说,还得日久见人心,但至少他们几个是听话的,也很尽职。 但,林止陌还是觉得人手实在不够用,远远不够用。 就拿今天来说,浙江沿海闹逶寇,他竟然连一个能派去的人都拿不出手。 唉!闹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太监尖细高亢的嗓音响起。 “太后懿旨,招陛下懿月宫觐见。” 林止陌抬头看去,就见一个小太监小跑而来,正拦在自己前去的方向。 不是白天被打成猪头的那个,这个小太监显然是知道了那个悲伤的故事,显得很是乖巧,奔到一定距离就停了下来,垂手而立,连头都不敢抬。 林止陌心中冷笑,跑腿的速度挺快,已经去通报给宁黛兮那婆娘了。 “嗯,带路。” 他不动声色,见就见吧,谁怕谁? 反正每次见面吃亏的又不是我,呵! 皎洁的月光洒在宫中黛青色的地面上,晕出了一层朦胧的光芒,林止陌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太后那丰腴的身姿,和那天不小心划破衣襟后跳出的弹窗。 那弹窗真白,真大…… 懿月宫中的院子里清冷如水,殿门开着,从门口就能看见宁黛兮端坐在中堂前,那张黄花梨的凤首圈椅将她的身躯正好箍住,多半分则肥,少半分则瘦。 她今天没有躺在那张美人榻上,袜子也穿好了,还是两层,也不知道是在防谁。 “见过太后,不知这么晚找朕过来有何吩咐?” 林止陌跟回自己家似的径直来到宁黛兮面前,没有参拜,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 宁黛兮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只是看着他冷冷一笑。 “陛下最近似乎很闲啊。” 林止陌还以一个俊朗明媚的笑容,嘴角翘起,身体前倾,轻声说道:“朕也可以很甜。” 宁黛兮的杏眼瞬间睁大。 这王八蛋又在撩、拨我? 第53章 三件事 宁黛兮银牙紧咬,那精致小巧的下颚硬是被她咬出了一个核桃状。 我特喵给你一个大逼斗,你自己去尝尝甜的还是咸的! 不过这时林止陌却站直了身体,也收起了笑容,恢复了正经。 宁黛兮有气也没处撒了,她狠狠瞪了林止陌一眼,对随侍的宫女和太监道:“你们先出去,哀家与陛下有些话说。” 咦?这娘们今天这么主动的吗?你人好好啊! 众人立刻退去,宁黛兮却忽然又对林止陌看了一眼道:“陛下今日可还带着你那把利器?” 林止陌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从袖笼中摸出短刀交给王青带出去。 “朕一时忘了,来母后宫中还带刀,是朕的错。” 对,不用带刀,带棍就行。 所有人退出殿去,关上门,宁黛兮便看着林止陌冷冷道:“陛下,在旁人身前哀家给你面子,但是望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止陌明知故问,愕然道:“朕怎么了?” “怎么了?哀家早已言明,陛下心性太过浮躁,遇事鲁莽专横,尚不足以执掌朝政,可今日你为何前去文渊阁,扰乱内阁事务?” 宁黛兮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还兵分三路灭逶寇,你读过几本兵书便敢指点徐文忠?莫不是要这大武江山毁于你手你才干休?”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是为了大武天下好,为了林止陌好,就好像自己真的是太后,是林止陌的亲娘。 林止陌没有把她当成娘,只是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嗤! 真伟大啊,为了把持朝政不让自己插手,说得这么伟光正。 行吧,你演戏老子也演戏,看谁更能获得成儒老师的夸奖! “唉……” 先来个深沉的叹息调动一下情绪和气氛,果然,宁黛兮怔了一下。 “太后有所不知,朕今日渐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心肺间如慢火在焚烧,于是夜不能寐晨不能勃……咳,不能起,找太医来看过好几次也没见起色。” 林止陌眼望上方,满脸惆怅,“朕可能……没多少时日可活了,再不趁此时间疯狂一把,更待何时?” 宁黛兮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林止陌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所以最近他的举动会那么疯狂,随意杀人,乱入朝政,甚至……调戏自己。 但她终究还是有些城府的,不然也不会被宁嵩送入宫中当上了太后。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林止陌似乎没有理由知道自己只有三个月的寿命,那既然不是的话…… 她看了看林止陌,脸色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眼圈有点发黑。 “住口!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宁黛兮故意俏脸一板,训斥道,“你乃是当今皇帝,有天子之气庇佑,说什么生啊死的?太医院既没说什么,那你自然不会有什么,别一天天的胡思乱想!” “呃……是朕口不择言了,或许是朕多虑了。” 林止陌急忙认错,又叹了一口气,“只是太后啊,朕十五岁登基,今年已二十二岁了,你说朕心性浮躁朕认了,太后替朕操持国务朕也是感激的,但是……朕乃是一国之君,不想什么都让别人代劳,朕要把持一切!是一切!” 宁黛兮淡淡一笑,眼神冷漠:“但是,以陛下目前的学识与阅历,怕是还不能把持一切!” 林止陌看了一眼宁黛兮凤袍上鼓鼓囊囊的被撑成q版的那只凤凰,暗暗点头。 确实,这玩意儿我就把持不住。 宁黛兮有过之前的教训,从林止陌进来就始终在防贼似的防着他,顿时眼神一凝,喝道:“你在看什么?” 看球! 林止陌忽然神情一变,指着宁黛兮脚下惊道:“有老鼠!” 穷人家的孩子可能不会对老鼠有什么反应,但是宁黛兮显然不在这行列。 只听她尖叫一声,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林止陌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 “啊!哪里哪里?嗯?” 宁黛兮这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那王八蛋给骗了,因为……老鼠没见到,但是自己现在和林止陌的姿势却变得无比暧昧。 刚才一时惊慌,她竟然跳到了林止陌的怀里,两条腿也下意识地盘在林止陌腰间。 可是那王八蛋居然抱着自己,一只手搂住了自己的腰,另一只手正稳稳地托着自己的皮鼓。 宁黛兮杀人的心都有了,喝道:“还不放哀家下来?” 林止陌巍然不动,挺立在那里,悠悠地说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叫一声,门外的太监宫女还有锦衣卫进来看见这一幕,他们会不会乱想?” 你他喵的又来?! 宁黛兮大怒,他又拿这套来威胁我?又拿这套来威胁我! 她双手撑着,努力挣扎,想要直接跳下来,可是林止陌的左手就像个铁箍一样死死箍住了她的腰,两人的身体之间紧密得连张纸都插不进。 最可气的是他的右手托在自己那处最为丰满圆润的地方,一根手指还似有意似无意地勾了勾……是的,勾了沟! 顿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感涌上心头。 宁黛兮浑身一颤,用尽所有力气低声喝道:“你……你放开哀家!” 林止陌的左手紧了紧,宁黛兮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俩兔子快被挤爆了。 “三件事,你答应,我就放你下来。” 宁黛兮眼神一冷:“你胆敢威胁哀家?呃唔……” 她的话才说一半,忽然又是浑身一颤,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婉转轻吟。 因为她后方尾椎骨边某一处被那该死的林止陌用手指搔了搔,于是一股又酸又痒又涨的感觉,自尾椎骨直冲脑海,让她浑身忍不住一颤。 这种感觉她从出生到现在就没体验过,顿时身体几乎都软成了一团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软趴趴的靠在林止陌身上。 而且那声轻吟简直魅惑之极,宁黛兮甚至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林止陌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有个叫未央生的帅哥告诉我,女人身上有这么一个地方,叫做风、骚穴,只要一碰就会投降,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所以,三件事,你答不答应?嗯?” 第54章 临门一脚被小绿茶破坏了 那个“嗯”字出口,林止陌的手指又恰到好处地搔了搔。 宁黛兮只觉得酸软难耐,简直恨不得融进林止陌的身体里去。 太后的威严让她保持了最后的理智,但也仅有一线了而已,她的脸色已经红得快要渗出血似的,紧咬着牙关挤出两个字。 “你……说!” 林止陌嘴边勾起一抹笑意,所以说阅片也是有用处的,而且谁说骑兵不好看?这不就藏着知识点么。 未央生说了,风、骚穴,骚一夜! “第一,王青的掌印太监给我落实。” 宁黛兮毫不迟疑立刻点头:“好!” “第二,你可以继续垂帘听政,把持朝堂,但我偶尔要做些事的时候,你也别管我。” 宁黛兮迟疑了一下:“行!” “第三。” 林止陌的眼神忽然变了,夹杂着几分忧伤,几分惆怅,轻声说道,“以后没人的时候,不许自称哀家,我也不自称朕。” 宁黛兮猛的一惊,仿佛一道天雷劈在了她的头顶:“你说什么?” 林止陌深情一望:“自我第一眼见你,便将你留在了心中最深处,可惜,你已是太后,而我却是你的儿臣。” “是的你没听错,我也没有在胡说,这就是我的心里话,不过你放心,表白只是表明心意,并非索取关系。” 宁黛兮感觉有点害怕,但却又莫名地有点感动,甚至还有点得意。 林止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低沉且带着气泡音,伤感而骚、气地说道:“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你我共白头……可惜,岁月如梭一去不回,我便是想与你白头,也终究是不能的。” 你敢信前世用来泡妞的文案,放在这一世也取到了意外的效果,而且还是个太后。 宁黛兮只觉得脑子一阵眩晕,林止陌说的话好奇怪,但又好好听,她的心里竟然有点想听林止陌再说下去,不要停。 而且林止陌身上的味道让她开始有点着迷,那只搂着自己的胳膊是那么强劲有力,手掌上炽热的温度也似要将她融化。 可是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止陌说话的时候脚下在缓慢而平稳地移动着,朝着内室移动着,眼看就要到内室门口了,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张垂着红色帐幔的大床。 “快了,快了……”林止陌心中默默念着。 这娘们三番两次坏自己的事,必须给点教训,嗯,棍棒教育!狠狠的! 可就在这时,最让林止陌痛恨且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出现在了殿外。 “母后,母后你休息了吗?” 晋阳公主,姬楚玉。 林止陌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回去,可是晚了。 宁黛兮娇躯一颤,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那张床就在不远处。 “你!” 她狠狠瞪了林止陌一眼,用力一挣跳下地来,接着无比羞愤地狠狠踩了林止陌一脚。 “哎哟!” 没踩正,她的脚踝扭了。 咣的一声殿门被推开,姬楚玉紧张地冲了进来。 “母后你怎么了?发生什么……呀,皇兄?玉儿拜见皇兄。” 她是听到宁黛兮惊呼才冲进来的,可一进来发现太后站着,就是站姿有点扭曲和奇怪,同时旁边还有个她没有意料到的人,皇帝哥哥。 林止陌这个恨啊,自己费了多大的劲才把宁黛兮忽悠到了卧室外,临门一脚啊!又被这小绿、茶给破坏了。 尼玛,早晚让你代替! 林止陌默默发誓。 “哦,玉儿来得正好,母后脚崴了,你赶紧来扶母后坐下。” “是!” 姬楚玉急忙过来扶住宁黛兮,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忽然又好奇道,“母后怎的脸这么红?” 宁黛兮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止陌反应快,故作尴尬道:“母后那是气的,朕干的好事……” “咯咯咯……”姬楚玉笑得花枝乱颤。 字面意思,她今天穿着件花团锦簇的袍子,胸、前就是花枝。 宁黛兮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问道:“玉儿这么晚来找哀家,可有何事?” 姬楚玉道:“是这样的,玉儿明日要去参加诗会,虽说是邓良发起的,但明日有不少国子监的学子,玉儿便想着单单作诗、品诗未必有意思,若是弄些彩头会更好玩,或许就此刺激得产生更多佳作也未必呢,所以来找母后……嘻嘻,要点银子。” 公主也是有月钱的,只不过姬楚玉花名在外,热衷于交际,她那点月钱根本不够花。 宁黛兮还没说话,林止陌就正色道:“胡闹,为了点银子大半夜来打扰母后,你就不能来找朕要么,你心里还当朕是你皇帝哥哥么?” 姬楚玉眼睛一亮:“好呀好呀,那皇帝哥哥,明日的彩头便靠你啦,不知你给玉儿多少银两采买?” 林止陌往袖笼里摸去,好像还有点……好不容易摸出一个银锭子。 “二十两,够了吧?” 姬楚玉的笑脸一僵,随即白了他一眼:“够,剩下的我还能在城东买套宅子。” 京城的城东是诸多重臣勋贵的居住之地,其地价房价也是京城之最。 林止陌愕然:“二十两还不够?诗会买几支笔买个砚台什么的差不多就行了,你这是要买多贵重的东西?” “皇兄,明日来的要么是如邓良、吴朝恩这样的世家子弟,那是自然不缺钱的,还有就是国子监或者别处的才子,缺钱但要脸的,我若是拿二十两置办彩头……那缺钱不要脸的就是玉儿了。” 姬楚玉嘟着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林止陌有点心疼,说实话他其实挺小气的,尤其是这种全是他不认识的人,就更不愿意花钱。 留着银子买点香香给夏凤卿安灵熏不好么?还能亲自给她们抹一抹什么的。 但是诗会说都说了要去,这时候出钱的活,再推给宁黛兮也不厚道,怕她啐自己一脸。 林止陌眼珠一转,问道:“那彩头是谁得诗会魁首就能拿是吧?” 姬楚玉道:“当然。” “行!” 林止陌拍板,“你要多少朕就给你多少!” “哇!皇兄你真好!” 姬楚玉大喜,但接下来林止陌的半句话让她凌乱了。 “反正到时候朕自己去赢回来就是了!” 第55章 这么贵 姬楚玉道:“皇兄你……是不是听错了?明天是国子监的才子们,不是五城兵马司的那些丘八。” 林止陌嗤笑:“国子监又如何?朕乃天子,一国之君,文治武功哪样落后于人了?做个诗而已。” 姬楚玉不想说话了。 宁黛兮却若有所思,因为林止陌让姬景逸罚抄一百遍的《劝学》她看过,行文之大气辞藻之细腻,已经让她对林止陌的印象完全改观了。 作诗?她还真的不好说。 林止陌懒得再说什么,伸手揉乱了姬楚玉的头发,回头就走。 “朕就先回去睡觉了,明日你去时来乾清宫叫朕。”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听了一下,回头看向宁黛兮,嘴角翘起,“母后,朕拜托的事还请记得哟,不然朕明天再来提醒一次。” 宁黛兮心中一紧,又想起刚才那暧昧的姿势和肉麻的话来。 “知道了,不必你再提醒!” 她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决定等下就给王青的升职办了,省得这王八蛋明天又来。 每次都有新花样,弄得自己那么狼狈,还没地方躲。 真是该死! 翌日一早,姬楚玉就来找林止陌,将他强行从床上叫醒,陪着他吃了顿早膳,就出宫去了。 姬楚玉今天穿得很漂亮,一身粉色的宫装,头发挽了个双平髻,没有簪饰,只系了两条粉色的丝带,整个人看起来可可爱爱的,少女感十足。 林止陌还是穿着一身那天他去城外时的衣服,看着普普通通,完全没有什么出彩之处。 出宫的路上,姬楚玉一直在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最后忍不住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悄声道:“皇兄,这是谁替你写的呀?文采这么好,能不能介绍给玉儿认识认识?先生要我交作业,我想请他教教我。” 林止陌看了一眼,正是那篇《劝学》,说道:“什么谁替我写的,这是我自己写的。” “不可能!” 姬楚玉下意识地叫了出来,但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赶紧捂住嘴,可怜巴巴地说道,“皇兄,玉儿不是那个意思。” 林止陌白了她一眼,大早上喝杯绿茶,嗯,还加了奶盖,真是明目润肺。 “不如我现写一首诗送给你,让你看看朕是不是有这文采?” 姬楚玉怔了一下:“啊?那皇兄……写一首?” 林止陌上头到脚扫了一眼姬楚玉。 嗯,小身材发育得真好,长腿细腰,丰x肥x的,他想了想,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明里不见人头落,暗地使君骨髓枯。” 姬楚玉愣住,随即啊的一声惊呼,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皇兄,你你你……” 林止陌挤挤眼:“我的诗还不错吧?” 这首是吕洞宾的警世诗,后来还被借用在大名鼎鼎的《金x梅》中,都不用注解,从字面上就能看出那啥来。 姬楚玉又羞又急:“皇兄你……讨厌!” “哈哈哈哈!” 林止陌笑得十分开心。 车声辚辚,朝着城西而去。 昆明湖就在京城西边,驾车不过半个时辰左右,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平日里闲时都喜欢去湖边游玩,是京城地界一处出名的胜景。 今天的诗会就在湖边。 林止陌坐在车里,看着眼前的三件东西有些发呆,心在滴血。 这是从京城售卖字画古玩的第一块牌子,珍宝斋中买来的,他出的钱。 一幅字画,一把描金折扇,一个珊瑚笔架。 就这三件东西,七百二十两白银,足够在大武朝的京城里买下一套三进的院子了。 要知道京城的房子可不是谁都买得起的,三进的院子更是属于一套小豪宅了,比如徐大春这么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佥事,住的也就是这样一套宅子。 林止陌这才知道昨天他拿出二十两银子时,姬楚玉那鄙夷的小眼神。 “凭啥?这就仨玩意值一座宅子?” 姬楚玉捂嘴一笑:“林公子,这珊瑚笔架来自暹罗,整体血红无暇,是上品了,这扇子是象牙为骨、丝绸为面,还做了双面绣的,最贵的是这幅字画,乃是当世大儒黄宗羲黄大家所作,只这一样就值五百两还不止了,七百多两买了这三件,那还是珍宝斋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便宜的。” 出了宫门,她对林止陌的称呼就变了,按林止陌的要求,叫他林公子。 林止陌对于这些东西的介绍不感兴趣,他唯一听进去的就是两个字:大贤。 “黄宗羲?” “是啊,黄先生乃岑夫子至交故友,只是性情刚烈,不愿为官,但书画双绝,天下闻名,林公子你该知道的吧?” 林止陌确实听过,但以前没有注意。 在他的理解中,大贤就是指非常有道德才能的人,而且往往隐居在山林里不屑为官,当然竹林七贤里某几个除外,说是要隐居,皇帝一召唤又屁颠屁颠去当官了,这只是闲。 司马光说过,大贤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 所以,道德和才能缺一不可方谓之大贤,是每一位皇权管理层都非常渴望的人才。 如今的大武朝风雨飘摇,内忧外患,林止陌当上了这个皇帝,现在最缺的就是帮他治理国家的人。 所以当姬楚玉说出大贤二字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 “你说他是岑夫子的好友?那今天会不会来?” 林止陌问道。 姬楚玉摇摇头:“那我也不知道,今日的诗会乃是国子监一群年轻学子,借着初春的名头相聚,岑夫子都只是凑趣来做个见证罢了,在黄大家的眼里,咱们这就是一群小孩子的打闹,入不得他的眼的。” 林止陌没再说话,不过心里有了个决定。 今天就算见不到这位黄大家,改天也一定要找机会去结交一下,当然,先从岑夫子开始。 这个固执倔强的老头,对于宁嵩老狗他们一帮文臣来说不太友好,但却绝对是自己的超强助力,眼睛看不见没关系,他老人家桃李满天下,推荐几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给自己也是不错的。 老子要人手! 第57章 国公家的孩子 姬楚玉见到二人,顿时小嘴一瘪,扑过去抱住那女子的胳膊:“芊芊姐姐。” 那叫芊芊的少女回手抱住她,柔声道:“怎么啦?” 林止陌眼前一亮,这个妹纸的颜值一点都不比夏凤卿低,而且身形高挑,哪怕穿着长裙,但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侧时也完美勾勒出了一双长腿的线条。 腿玩年啊! 姬楚玉像是看见靠山了,在那少女耳边低声说了一大堆,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她。 芊芊瞥了姬尚韬兄弟俩,淡淡说道:“二位世子,岑夫子他老人家眼睛虽不好使了,耳朵却是灵得很,你们大可以接着闹。” 姬氏兄弟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对于岑夫子也有点发怵。 林止陌发现了,这位芊芊姑娘和姬楚玉一样,说话都是又糯又嗲,甜腻腻的惹人鸡皮疙瘩乱冒。 但不同的是,姬楚玉是小绿茶,而这位芊芊姑娘,那种嗲和妩媚似乎是天生的,然而美目流转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威势。 多糖轻熟御的女王系! 最后,林止陌给出了这么一个复杂古怪的定义。 姬尚韬神色变幻,最后狠狠瞪了林止陌一眼:“哼!本公子诗会之后再与你算账,谅你也逃不出这京城去。” 说完带着矮胖的姬尚桓,朝花圃之内而去,那里就是岑夫子的住处,也是今天诗会的举办地点。 两人一走,芊芊揉了揉姬楚玉的头,温柔地说道:“好啦,那两个烦人精走了,你还是想想等会怎么办吧。” 姬楚玉娇哼了一声:“我才不怕他们!” 皇帝哥哥是为了隐藏身份来参加诗会,不想现在和那两人翻脸,可若是诗会结束,哼哼! 她已经在想到时候两兄弟知道和他们闹起来的是当今圣上,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一副表情。 “这位是?” 芊芊的目光好奇地落在林止陌身上,京城里关于晋阳公主的传闻不少,可她却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晋阳公主可是非常爱惜自己羽毛的人,虽然交游广阔,但是从来不会单独带某个异性出游。 可是现在这个男子不光是被公主带出来了,而且刚才看他们站的位置还显得很是亲密,在姬氏兄弟发难时甚至还互相挡在身前。 姬楚玉忽然心中升起一个调皮的念头,嘻嘻一笑:“这是林公子,我新近结交的一位才子。” 接着她给林止陌介绍:“这是卫国公家的邓良大哥和邓芊芊姐姐。” 接着凑到林止陌耳边轻声说道,“芊芊姐姐今年芳龄二十一,可还未婚配哟。” 卫国公的儿子女儿?自家人啊。 嗯?你跟我说这个干嘛?拿美艳御姐考验老干部? 林止陌咳嗽一声:“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邓良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却洒然一笑,拱手道:“林公子,幸会,在下方才不愿理那两个腌臜货色,并非故作姿态,还请林公子见谅。” 林止陌顿时对他大为好感,拱手回礼,面带春风:“邓、公子,在下林枫。” 邓芊芊略为诧异道:“这么巧,又是一位林公子。” 林止陌好奇道:“又是一位?” 邓芊芊笑笑:“这两日京城里有一首诗被传了开来,是一位神秘的公子送给衍翠阁酥酥姑娘的,此诗方一问世便被惊为天人,多少才子都自问难及此作之万一,而这位赠诗的公子,便是姓林,你说巧不巧?” 林止陌一愣,送诗给衍翠阁的酥酥?那不说的就是我吗? 还有更巧的,这个姓林的就站在你面前。 看着在那里眼望白云,一脸向往的邓芊芊,林止陌最终没有拆穿,指了指花圃深处。 “时间不早了,咱们要不先进去?” 邓芊芊清醒过来,俏脸微红:“正是呢,我们先进去。” 说罢拉着姬楚玉往花圃深处走去,脚步有点匆忙。 邓良对林止陌伸手一引:“林兄,请。” “邓兄,请。” 走在花圃中的小道上,看着身边的邓良,林止陌暗暗赞叹。 卫国公这对儿女不简单,女儿就不说了,集霸气妩媚胸大腿长为一体,妥妥的女帝啊。 而这位大公子邓良,首先是他对人的态度,现在自己是个平民打扮,他都能礼贤下士……呃,这么说有点不要脸,但确实,邓良没有表露出一点高人一等的姿态,甚至还对自己以林兄相称。 果然不愧是国公家的孩子,家学渊源,打小就有贵族风范! 踏着鹅卵石的小径,穿过花圃,林止陌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前边就是昆明湖,湖边一字排开的三间草屋,四周以竹篱笆围着,和花圃一般,围成一个小院。 院中有一台石磨,另有农具数件,草屋门上还挂着件蓑衣。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怕是谁都想不到这么一个农家小院似的地方,竟然是当世一代大儒,前华盖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岑溪年岑夫子的住处。 院子外的空地上摆了一圈矮几,几上摆着文房四宝与瓜果点心,地上不设座椅,只铺着蔺席,颇有汉唐遗风的意思。 外围站着三四十人,有男有女,各自三三两两闲聊,但却没有一个入座的。 一个俊秀阳光的锦袍年轻人见到邓芊芊,立刻迎了上来,笑嘻嘻道:“芊芊姐,我都布置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么?” 邓芊芊看了一眼现场,点头道:“干得不错,该赏。” 年轻人眼睛一亮,微微凑近:“赏什么?” 邓芊芊瞥了他一眼:“不是赏过了?刚夸你了。” “……” 年轻人瞬间泄气。 姬楚玉又跑了回来,对林止陌介绍道:“这就是与邓良大哥共同发起此次诗会的靖海侯独子吴朝恩,与我还有芊芊姐姐的关系都很要好,吴公子,这是我朋友林公子。” 林止陌点点头,对吴朝恩拱手笑道:“吴公子,久仰。” 吴朝恩只是略微诧异了一下,就笑着还礼:“林公子,幸会幸会。” 嗯,又是一个很有家教的好孩子。 林止陌心中暗赞,视线中忽然察觉两道阴冷的目光,转头看去,正是姬尚韬姬尚桓兄弟,身边站着几个贵公子打扮的少年,也全都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其中一个少年忽然提高声音怪里怪气地说道:“我等的诗会,何时连泥腿子都能来了?若是如此的话,以后这诗会我看不办也罢。” 第59章 红豆 姬尚韬一怔,随即怒道:“我凭什么要给晋阳下跪道歉?” 林止陌道:“你诽谤造谣污人清白,没抽烂你哥俩的嘴都是最大的宽容了。” “放肆!本世子何时造谣了?你……你如今才是在污人清白!” 姬尚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躲闪,显然是心里有鬼,姬尚桓更是在旁缩着脑袋不说话。 邓芊芊悠悠说道:“敢做不敢认?算男人么?” 姬尚韬怒道:“邓芊芊,有你什么事?” “嗤!这就急了?” “你……” 这时岑夫子开口了,缓缓说道:“如此赌约不合适。” 姬尚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夫子说得是,学生从未造谣晋阳,何来道歉一说?” 岑夫子摇摇头:“老夫的意思是,这位小友输了便要任你摆布,即是将性命都交与了你,而你输了却只是出些银钱和动动嘴皮,此事不公允。” “啊?”姬尚韬愣住了。 岑夫子又接着说道:“斗诗之举,但有赌约也是雅事,岂可以性命博之?以老夫之见,小友若是输了,便由晋阳公主出面,为灾民施粥七日,小友若是赢了,燕陈二位世子共同施粥七日,再者,不论小友输赢与否,老夫捐千件衣物,为灾民御寒,也算尽老夫绵薄之力,如何?” 林止陌一步跨出,深深作了一揖:“夫子大义,学生敬佩!此约,学生答应了!” 姬楚玉也说道:“晋阳谨遵夫子之命!” 邓良在旁开口道:“既如此,不论林公子输赢与否,我卫国公府捐千座棚屋。” 吴朝恩也叫道:“我靖海侯府每日捐千斤猪肉,连捐七天!” 这一下开了头,其他在场的学子和看热闹的小姐们也纷纷加入了捐助灾民的队伍,这个捐吃的那个捐穿的,还有捐药的,把个诗会现场生生弄成了个慈善捐助会。 姬尚韬姬尚桓兄弟俩尴尬住了,这时候他们哪还有机会改赌约,不过想想,这个姓林的他们肯定是要收拾的,不管输赢。 至于那七天施粥,反正他两家也出得起这点钱,还能为他们家挣点名声。 于是二人咬了咬牙,说道:“学生谨遵夫子之命!” 可这时林止陌忽然对邓芊芊笑道:“芊芊小姐,为了避免混乱,届时不如劳烦你与晋阳公主来统一发放今日诸位所捐助之物吧,如何?至于捐助人,就以国子监为名吧。” 邓芊芊微怔后大喜,盈盈一礼:“此乃芊芊的荣幸。” 姬楚玉也欢快拍手:“好啊好啊!” 只有她知道,这事是皇帝哥哥给她和芊芊姐姐的美差,虽是冠以了国子监的名头,但她们二人可是真真地出现主持的,这样赚名声的好处就这么给了她二人。 岑夫子抚须颔首:“好,那便如此定了。” 姬氏兄弟怒了,赢了还好说,输了的话不光自家出钱施粥给那些穷鬼,还他妈得不到名声,凭啥?以国子监的名义,那关我们屁事? 但岑夫子都一言敲定了,他们也没法再争,只能寄希望于林止陌输了。 姬尚韬恨恨地看了一眼林止陌,心中飞快盘算着出个什么题才能难住他。 以岑夫子为题?不行,这小子来这里之前怕是已经想好拍马屁的了。 以这昆明湖为题?也不行,理由同上。 春?花?鸟?树? 都不行! 就在他急得挠头时忽然想起一件事,顿时灵光一闪。 “近日一首绝世佳作在京城广为流传,乃是某位号天涯沦落人的神秘人赠予衍翠阁的酥酥姑娘的,其中一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已是街知巷闻。” 姬尚韬轻笑一声,“那么,便请这位林公子以红豆为题,作诗一首,且须得岑夫子点评认可,如何?” 姬尚桓在旁飞快补充:“给你七步,若七步未成,便算你输了!” 林止陌乐了,又是这首,没想到前两天无意中做了回知心大哥哥,到今天连续被人提起,真是惭愧啊惭愧。 “红豆是吧?不用七步,现在就行。” 他都不用想就有了计较,双手背负,声音忽然变得深沉悲伤,“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现场一片安静,但片刻后哗然了。 太快了,他果然不需要七步,甚至是张口就来啊! 最关键的是他不仅快,这首诗的水平也并不低,听听,就以红豆开头,整首诗洋溢着少年的热情,青春的气息,满腹情思始终未曾直接表白。 句句话儿不离红豆,而又超以象外,得其圜中,把相思之情表达得入木三分。 妙!实在妙! 岑夫子也明显被惊到了,诧异之后也点头赞道:“好!此诗明快简约,却又委婉含蓄,一气呵成,亦须一气读下,实乃佳作!” 姬楚玉的反应速度最快,已经将这首诗抄录好,然后看向姬氏兄弟:“夫子都赞过了,你们输了!” 姬尚韬只觉真是日了狗了,姬尚桓也只觉不可思议。 你踏马作诗快也快得有点限度吧?想都不想就成诗了?抄来的吧? 对,肯定是抄的! 于是姬尚桓开口驳斥道:“你这快得太离谱了,很难让人信服这是即时写出的。” 林止陌皱眉:“玩不起?” “谁说玩不起?只是那首红豆相思如今广为流传,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私底下做了好多首,现在说拿就拿出来了。” 姬尚韬也反应过来:“对,我们的赌约是你即时作诗,之前做好的可不算数。” 岑夫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已经不太高兴,但姬氏兄弟还是要争一争,只能努力不去看岑夫子的脸色。 林止陌哂笑一声:“让你俩施个粥而已,那么费劲,行,既然二位不死心,再重新出一题来就是。” 他肯定无所谓,今日过来本就是为了拉拢岑夫子的,写诗震惊他是必须的,这样才能在接下来的交流中,先入为主的给老头一个好印象。 另外在这些才子小姐之中,留一个神秘莫测的高人形象,也是件逼格很高的事,何乐而不为? 当然,他也得恶心一下这俩人,于是给他们扣了个不愿施粥的帽子。 姬尚韬为了不输,也只能硬着头皮装听不懂,同时眼睛四下里扫着,想再出一个难一点的题。 第60章 大武诗坛有救了 在场一众学子和那些与会的小姐们,都以一种鄙视的目光看着他们。 “嗯?” 姬尚桓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一个看着斯斯文文的白净少女面前,只见她的面前矮几上摆着一卷画轴。 “王小姐,你所带的这是字还是画?” 那王小姐一愣,弱弱地应道:“是……是我作的一幅画。” “有了!” 姬尚桓哈哈一笑,“林公子,这画你我都未曾打开看过,便请你为此画赋诗一首,如何?” 姬尚桓得意洋洋地看着林止陌。 林止陌还没说话,这位王小姐就啊的一声轻呼,满面绯红,显然很是激动。 “这可……可以吗?”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画的啥就可以吗,万一你画个小鸡啄米图我咋办? 但是话赶话到了这份上,他也只能答应,只是心中祈祷画的别太离谱就行。 岑夫子开口道:“既然林公子答应了,那便再来一次,但,是最后一次!” 姬尚韬尴尬:“是!” 王小姐一脸兴奋地将画轴打开,从刚才起,林止陌就已经成了她的偶像了,请偶像给她的画作赋诗,想想都开心啊!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只见这是一幅山水人物图,一处山坡下,山花烂漫,两名老者对坐畅饮,一人已显醉态,另一人抚琴高歌。 此画用墨淡雅,笔意简练老到,人物形象也刻画得很是入神,其中一个老者看着像是岑夫子,那个抚琴的潇洒狂放,旁边已经有人惊呼道:“这是黄宗羲黄夫子?” 王小姐害羞道:“这本就是我要献给岑夫子的。” 岑夫子点点头,浑然不在意他现在看不见。 “是可妍吧?好,有心了,老夫先谢过了。”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看向林止陌,才看第一眼的画就要赋诗,得契合画中意境,这难度可就大了。 姬楚玉邓芊芊等几人也眼含担忧,林止陌却毫无压力,因为他已经想到有一首,合适且牛逼的诗! 他走到矮几边,提起笔想也不想直接落笔。 姬尚韬一脸讥讽,他就不信了,这个姓林的真那么有才,每回都张口就来。 他跟着林止陌的笔尖高声念道:“两人对酌山花开。” 众人听着,觉得比起前一首似乎颇为平淡,也就那样。 姬尚韬接着念道:“一杯一杯复一杯。” 他愈发淡定了,这是凑字数吧? 然而当第三句出来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讥讽之意再也不见,看着画纸竟然念不下去了。 吴朝恩一胳膊挤开他,用清澈明朗的声音念道:“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满场寂静,就连吴朝恩自己都念完后愣在了那里,良久,不知是谁率先高喝了一声好,众人这才回过神,爆发出一片喝彩声。 这首题为《二贤对酌》的诗,又是随手落笔,又是无比惊艳。 尤其是那句“我醉欲眠卿且去”,那是一种多么随心所欲不拘礼节的人生态度,果然是贤者之风! 只是可惜了,这位林公子的字不够好看,不过无所谓了! 他们这些人,要么是国子监的学子,要么是京城有名的才子才女,就算自己写不出脍炙人口的诗,但是欣赏水平都是很高的。 大武朝名为武,但实则重文轻武,士人们酷爱填词作诗,可是能吸引人眼球的佳作却实在寥寥可数。 而这一首,他们几乎全都觉得可以称为是大武诗坛两百多年的巅峰了,哦对,还有那首红豆和酥酥姑娘的那首相思。 岑夫子本来还低眉垂目地坐着,此时也猛地站起身,老眼中已是滚滚泪水。 “好诗,好诗啊!我大武诗坛有救了,有救了!” 惊艳!唯有惊艳二字! 惊艳的不只是诗,还是这个人,从一开始的悯农,到后来的红豆,再到现在的这首二闲对酌,此人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心怀天下,岂不闻方才他痛斥姬氏兄弟,为底层百姓正名? 林止陌放下手中笔,看着姬尚韬:“这回认输了么?” 姬尚韬脸色一变再变,让他就此承认输给这个小白脸,他是打从心底里不愿意的。 “谁知道是不是你……” 他嗫嚅着说了半句,忽然一阵劲风袭来。 姬尚韬暗叫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果然熟悉的一幕再次出现。 林止陌一脚踹在他前胸,姬尚韬一声惨叫又一次倒飞了出去。 紧接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林止陌走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朕已经一再留你狗命,你却三番两次言语激怒朕,还侮辱晋阳,是以为朕不敢杀你么?” 这番话如一道惊雷在姬尚韬头顶炸响,一字一句冰冷森然,带着无尽的威压。 朕?他自称是朕? 姬尚韬不敢置信地道:“你……你是皇上?” 林止陌冷笑:“朕不过兴之所至来看个热闹,看在燕王的面子上最后给你留条狗命,你,好自为之!” 这时姬尚桓和姬楚玉都匆匆赶了过来,正听到这句话。 姬尚桓也如遭雷击,满脸惊恐地看向林止陌,姬尚韬则不可置信地看向姬楚玉,似乎在求证。 姬楚玉点了点头,也低声说道:“莫非你以为还有人敢冒充我皇兄么?” 姬氏兄弟这下终于信了,看着眼含杀气的林止陌,下意识地脚一软就要跪下。 林止陌冷笑:“朕今天只是林公子,你二人若是坏了朕的雅兴……” 他话没说完,二人却终于还是没敢跪下,但惊骇却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 林止陌悠悠地走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道:“没事了,二位世子在我的劝说下已经承认输了,七日施粥也想必不会赖账。” 他转头看去,“二位世子,是不是?” 姬尚韬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急忙应道:“是是是,林公子文采乃我平生仅见,在下五体投地,自然认输。” 姬尚桓的脚也还是软的,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我也认输!” 所有人疑惑地看着他们,深刻怀疑他们是被这位林公子揍服帖了。 林止陌又笑道:“诸位,既然是诗会,那么不如就此开始吧?” 众人面面相觑。 第61章 莫要忘了,你姓姬 林止陌看看气氛不对,急忙让姬楚玉将他带来的三件东西拿了出来。 “各位,还请莫要藏拙啊。” 一个国子监学子苦笑道:“林公子珠玉在前,学生若再不识好歹作诗,那便真是藏不住拙,真真的献丑了。” 他一开头别人也忍不住了,纷纷说道:“是啊是啊,我等怎及林公子万一,作诗一事还是免了。” 林止陌尴尬了,他是上赶着被姬尚韬逼出了三首诗,也不是故意的,现在怎么成了破坏诗会的恶人了。 全场最兴奋的要数姬楚玉了,皇帝哥哥是她带来的,风头出尽,她也沾了光,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这就是当今圣上,只当是她的朋友了。 林止陌转头看向岑夫子,只见老人还未落座,正站在那里含笑看着他。 当然只是看着他的方向,眼神还是一片白翳,什么都看不到。 林止陌心中一动,对众人说道:“诸位,在下先去向岑夫子讨教些问题,你们不用管我,只管自己玩哈。” 说完他走到岑夫子身边,说道:“夫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岑夫子点点头:“好,林小友屋内请茶。” 林止陌没再管众人,跟着岑夫子进了茅屋。 入眼处干干净净,除了桌椅之外只有几个书架,摆着满满当当的各色书籍。 小僮奉上茶水,自觉地退出了屋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林止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低声说道:“学生,姬景文,拜见恩师!” 岑夫子的神情猛然一动,眉头微微竖起,但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原来是陛下驾到,请恕老夫行动不便,难以行礼。” “学生不敢。” 林止陌心里其实很忐忑,姬景文是岑夫子的学生,老头基本是能听出他的声音的,自己的长相是与那个死皇帝一般无二,但声音还是有区别的。 可是岑夫子似乎没有听出来,只是很随意地摆摆手:“坐下说话吧。” “是。” 林止陌乖乖落座,借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仔细的近距离观察起岑夫子的眼睛来。 刚才他就有预料,现在看得真切,也确认了,果然是白内障。 他的心里有些意动,因为白内障不同于别的眼疾,是可以治好的,就是不知道太医院有没有这样的高手。 岑夫子微微一笑:“陛下此来,可有何事?” 林止陌回过神,想了想说道:“学生想请教恩师,幼虎身陷豺狼堆中,不敢妄动,妄动则身死,该如何?” 岑夫子反问:“你所指何事,脱身?同流?亦或是……反杀之?” 林止陌斩钉截铁道:“或逐或杀!一个不留!” “实力未足,便徐徐图之。” 岑夫子说着,笑了笑,“幼虎再幼再弱那也是虎,豺狼也是忌惮的,宁嵩的心思老夫知道,不过他终究是不敢的,他书读得多,行事有顾忌,这便是你的机会。” “机会在哪里?”林止陌急忙追问。 岑夫子悠悠道:“以一切手段,行正大光明之事,他禁锢不得你,你便有成长的机会。” 一切手段?就是说哪怕龌龊卑鄙,只要明面上是正经事就可以? 林止陌只觉姜还是老的辣,想想他之前,看谁不爽直接杀,太莽了,或许自己该好好学学怎么做个老六? 他想了片刻,又无奈道:“学生懂了,可是人不够用,用也未必敢尽信。” 岑夫子哈哈一笑:“人?我大武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莫要忘了,你姓姬!” 他将那个“姬”字说的格外重,似在点出他皇室的身份。 林止陌终于明白了,自己还是对这个时代太陌生,不管是不是一个被架空的皇帝,但那也是皇帝,只要有心拉拢人,还是可以拉拢得到的。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是天子! 他起身又是深深一礼:“多谢恩师!不过学生还有一个请求。” 岑夫子笑问:“想请黄宗羲出山?” “正是。” “他是个有学问有能耐的,不过脾气臭,眼光也高,你先做些足够让他动心的事,届时不须老夫去请,他自己都会来。” 林止陌明白了。 “那学生便不打扰恩师了,就此告辞。” “景文。” 岑夫子忽然开口叫住他,“既然如今你还把持不住朝政,不妨趁此机会去军中走走。” 林止陌笑了,和他想得一样。 “是,多谢恩师!” 回到茅屋外,一众才子才女们还在那里兴奋地谈论着,林止陌以为他们终于开始作诗了,走近一听,还是在讨论他今天的那三首诗,间或还有拿酥酥姑娘那首红豆相思作比较的。 见他出来,所有人齐齐看向了他,姬尚韬姬尚桓兄弟的目光中带着敬畏,隐晦地微微躬身。 林止陌笑笑:“诸位,在下另有要事,今日便先行告辞了,改日有机会再见。” 众人大为不舍,纷纷出言挽留。 只有邓芊芊笑道:“改日我去找晋阳公主玩,林公子届时若是方便,还望再聚。” “好!”林止陌抱拳,扬长而去。 姬楚玉和他一起来的,当然也一起走了,再说现场也就邓芊芊和她关系好,其他人都暗中用古怪的眼神看她,她自然也不喜欢和这些人一起玩。 “皇兄,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才出了花圃上了马车,姬楚玉就急不可耐地惊叹。 今天的林止陌可是让她开眼了,一直以为被架空只会无能狂怒的皇帝哥哥,竟然能出口成诗惊艳众人。 “所以现在相信那篇《劝学》是我写的了吧?” “嗯嗯!相信了!玉儿为之前质疑皇兄赔不是了。” “不是就不用赔了,请我吃饭吧。” 时间已经正午,林止陌已经觉得前胸贴了后背,姬楚玉胸太厚,贴没贴看不出来。 今天是参加诗会,所以王青没有跟出来,只有徐大春扮作车夫相随,另有几十名护卫暗中跟着。 回到城内,姬楚玉指了个方向,不多久来到一座酒楼前。 “林公子你看,这家店可是有两百来年了,他家的糯米香酥鸭好吃得让人流口水哦。” 姬楚玉一边介绍一边下了车,才到店门口忽然愣了一下。 “咦,今天的生意怎的如此冷清?” 第62章 粮价疯涨 林止陌也觉得奇怪,百年老店如果生意不好肯定撑不到百年,可是现在从门口看见去,就只有稀稀拉拉两三桌客人。 小二已经迎了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 姬楚玉问道:“今儿怎么了?你家生意这么清淡?” 小二闻言一脸苦笑,没有说话,先将林止陌和姬楚玉引到桌边坐下,至于徐大春是不敢陪林止陌一起吃的,就在门口候着。 茶水送上,小二将一份水单也送了过来。 “小店近日菜价改动了,二位还是请先过目吧。” 姬楚玉狐疑地拿起水单看了一眼,顿时惊呼道:“你家的糯米香酥鸭原本只要四钱银子一个,怎的现在变成了二两,涨价也没你这般涨法的吧?就不怕府衙把你们铺子封了?” 小二却大声叫屈:“姑奶奶,这可非是咱们店要涨价,原本新米也就一两银子一石,可现在京城里的粮铺一日数价,已经涨到了三两五钱一石了,还有猪肉鸡鸭果蔬等等,都翻了许多倍,小店若不调价那可不得亏死么?” 姬楚玉愕然,她从不关心这种柴米油盐的价钱,但也知道民生物资若是忽然猛涨,必定不是好事。 “为什么忽然会涨这么多啊?” “还能为什么,城外那么多灾民,十几万呢,卖粮的还不趁这机会多赚些?” 姬楚玉怒道:“他们这么赚黑心钱就不怕遭报应么?” 小二道:“前边儿赚黑心钱的邢家不就被咱们万岁爷收拾了么,全城百姓都在拍手叫好,可架不住银子实在招人稀罕,总有不怕死的不是?再说他们敢挣这份钱,那都是朝里有人的,胆肥得很。” 不远处的掌柜忽然一声咳嗽,小二顿时闭嘴。 姬楚玉看了眼林止陌,林止陌只是淡淡说道:“来都来了,挑你家的拿手菜来几个,再来壶酒。” 小二喜道:“好嘞,二位稍候。” 他也不容易,一个大中午的就接到几档生意,再下去怕是这家店都要关张了。 林止陌招手让门口的徐大春进来一起吃,徐大春哪里敢,死活不肯应。 “坐下吃吧,吃饱了待会随我去杀人。”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蕴藏着无穷的杀意,徐大春当即不再多说,小心翼翼坐下。 店里客人少,上菜就快,没多一会菜已经陆续上来。 林止陌没有在乎那只糯米鸭好不好吃,只是要了一大碗米饭胡乱吃了个饱,那壶酒也被他喝了个干净,最后脸颊微红地结账走人。 “大春,带我去离这里最近的粮米铺子。” 徐大春看得出林止陌的心情非常不好,二话不说带着他来到离酒楼最近的一家米铺。 这家米铺不算大,此时却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无数百姓拿着米袋拥挤在店外,而店门却是死死关着。 没开? 林止陌挑了挑眉,现在还是晌午刚过,米铺就关门了? 他走上前一看,门外高高悬着的米价水牌上空无一字。 徐大春很机灵地拉住一个排队的老人,问道:“大爷,这店咋不开啦?” 老人眼睛死死盯着米铺大门,嘴里说道:“在等下一波涨价呗,涨完、定了价自然就开了,这一天都涨了七八回了,这门也临时关了七八回,我这把老骨头从早上排到现在还没排到,也不知道轮到我该是多少钱的米价了。” 正说着,米铺大门开了,一个伙计走了出来,大声喊道:“换水牌了,各位都看仔细了再买啊。” 说着将水牌摘了下来,用粉笔写上大大的三两八钱字样。 排队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刚才还三两五的,怎么这打个喷嚏的功夫就涨了三钱?” “这么贵咱们还怎么活啊?” “啊呀别管贵不贵了,抓紧买多些吧,不然谁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涨!” 林止陌在一旁看得紧咬着牙,双拳捏得死死的,额头青筋暴露。 一石米三两八钱,折算下来一斤就要两百文多点,普通小富百姓全家一个月的开销也不过是三五两银子,这米价是要翻天么? 姬楚玉在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皇兄,方才那店小二都说你上次收拾邢家让百姓都很感恩,那这回你也收拾收拾这些黑心粮商吧,百姓们太可怜啦。” 林止陌摇摇头,他看事情不是姬楚玉看得那么简单的,粮价这么疯涨,背后肯定是有推手的。 而且全城粮价都在这么涨,已经造成了百姓的疯抢,他怀疑,现在市面上不光是京城的存粮,还有各地送来发国难财的,甚至不排除户部的官粮。 别看上次他去户部查账确认过户部没有多少余粮,但是他毕竟没有亲自去官仓看过,他一个没有经验的小白,怎么可能玩得过户部里那些蛀虫? “大春,派人去所有水路闸口查看,近一周之内有多少粮船来了京城,不论大小,都记下。” 徐大春肃然领命:“是!” “还有,找个身手好些的,去官仓悄悄查看一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已经空了,注意别被人发现。” “臣明白!” 徐大春安排人去了,又问道:“那这家怎么办?” 林止陌摇摇头,摸出一块令牌:“这家不过是个跟风的小铺子罢了,封了也没用,去调夏云,让他去东市,我们也过去。” “是!” 徐大春接了令牌又分派人去,随后驾车朝城东而去,那里是全京城最大的商贸区——东市。 马车在城中行驶,林止陌坐在车上沉思着。 奸商总也抓不完,他很有些无力感。 那个酒楼的小二说百姓现在对他都很感恩戴德,可那只是因为抄了个邢家罢了,如果再这样下去,百姓们民不聊生,还是会回过头来痛骂他这一国之君的。 “那就耐下性子抓蛀虫,有一个抓一个!” 他暗暗冷笑。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林止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现在还只是在一条街口,但是街中已经拥堵得人都过不去,别说是马车了。 徐大春回头说道:“主子,前方就是东市,京城最大的粮铺大丰号就在那里。” 林止陌跳下车,对姬楚玉道:“等下会死人,你若害怕就在车里等着。” 第63章 差点爆发的骚乱 姬楚玉毫不犹豫地跳下车来,小脸虽然有些发白,但还是神情坚定:“不怕!” “嗯!” 林止陌再不多说,大步朝里走去。 东市中人头攒动,几乎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米袋,徐大春与几名锦衣卫开路,将林止陌引到一家粮铺门前。 这家粮铺占着一个极好的位置,店门八开间,门前挂着店招,上写大丰号三个字。 大丰号,是整个京城最大的粮食商号,几乎城内绝大部分的粮米铺子都是从这里进的货,于是京城的粮价也都是由这里掌控的。 此时的门外早已拥挤着无数人,但竟然只是吵闹,却没人冲击店铺。 林止陌一眼看去,脸色沉了下来,因为大丰号门前竟赫然有一队官兵值守着。 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在徐大春身边一个锦衣卫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悄然钻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那名锦衣卫急忙过来对林止陌低声道:“主子,刚收到新的消息,大丰号在昨日换了东家,新东家乃是永宁侯郭逊,但明面上操持生意的是他小舅子,名叫彭忠。” 永宁侯? 林止陌回忆了一下,在朝堂上时应该是见过,但完全没有印象了。 也是勋贵集团的,怎么邓禹老头没去敲打么? 犀角洲那么大块蛋糕放出去,邓禹是肯定会让勋贵集团那些人最近消停些的,可偏偏这个郭逊冒了出来。 忽然,林止陌脑子里灵光一闪,低声说道:“大春,夏云到了么?” “回主子,已经到了,外、围都已经布置上了。” “很好。” 林止陌非常满意夏云的速度,郑重道,“你也分派人手在四处,现在如此混乱的场面,太平道怕是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徐大春点头:“主子明鉴,我已经在第一时间安排下去了。” 林止陌不禁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不错,有前途,自己提拔他为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看来真是个明智之举。 啪啪啪三声云板响,大丰号门外的水牌又一次变化,这次直接变成了四两。 一石米四两,这已经破了大武朝立国以来的最高记录。 围着的百姓顿时声浪又高了好几分。 大丰号中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伸手按了按,人群终于稍微安静了一些,那管事慢条斯理地说道:“近来安徽湖广河北都在闹灾,运粮不便,这米价自然就得涨,你们要买就快买,说不得待会儿还得涨。” 这句话就像是在油锅里浇了杯凉水,围堵的百姓纷纷高声叫骂起来。 “你们还有没有人性?米卖这么贵,是要逼死我们么?” “都知道闹灾了你们还卖这么贵,没见城外那么多灾民么?” “发国难财,喝人血,你们简直没有人性!” 那管事只当没听到,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进去。 “站住!” 忽然一声高喝响起。 管事皱眉转头,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冷冷看着他,正是林止陌。 “你谁啊?叫住老子想作甚?” 林止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一挥:“拿下!” “是!” 两边窜出几个锦衣卫,朝那管事扑去,值守的那队官兵大惊,急忙抽刀出鞘就要上前阻拦。 徐大春冷笑一声:“跟咱们比人多么?” 呼啦一下,人群中又出现了二十人,一下子拦在那队官兵面前。 就这一耽误,那名管事已经被抓住,押在大丰号正门前。 林止陌低头看着他,眼中森冷之极:“你刚说,你是老子?” 管事大骇,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 锦衣卫今天都是保护林止陌去参加诗会的,全都穿着便装,手中武器也只是寻常钢刀,因此他根本看不出端倪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大喊:“这些卖粮的狗杂碎没有了人性,还跟他们客气啥,大家进去抢他娘的!” “门外的狗官兵被拦住了,大伙别怕,闯进去啊!” “大家快抢啊,晚了就没有啦!” 几个声音出现在人群中几个方位,林止陌听得清楚,顿时眉头一挑。 怕什么来什么,真有趁乱打劫挑动百姓情绪的。 这时候的百姓是最脆弱的时候,且有从众心理,一旦有人率先挑头那后果将难以预料。 那个跪着的管事也听到了,脸色顿时变得更为惊骇。 可忽然几声惨叫与痛呼响起,接着人群中钻出十几人来,手中各自揪着一个人,全都押到林止陌面前来,腿弯里一踹,逼着他们跪下。 才刚要冒起头的骚乱被瞬间压制,林止陌赞许地对徐大春点点头,又看向那些人。 这十几人看着都是寻常百姓,但只限于穿着,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到一种桀骜与疯狂,哪怕被押得跪着,他们依然是高高抬着头凶狠地瞪着林止陌。 不明真相的百姓们都懵了,全都安静了下来。 林止陌背着手在这些人面前看了一圈,淡淡说道:“太平道真是会挑时间,选在这个时候来煽风点火,还好我早就预料到了,不然……” 他指了指现场几千名百姓,“今日这里,怕不是要血流成河死伤大片了?” 一个汉子昂着头道:“俺不知道你在说啥,俺就是个普通百姓,他家米涨价那么贵,俺只想吃饱!” “普通百姓?呵。” 林止陌冷笑,忽然拔出徐大春的腰刀,一刀劈落,那人的右手已经被劈了下来。 在那汉子的高声惨叫中,林止陌拾起那只血淋淋的手,高高举起。 “虎口如此厚的老茧,还有你这眼中的杀气,你跟我说你是百姓?” 林止陌霍的转身,冷眼看向跪着的其他人,“那你们呢,是百姓,还是什么?” 十几人默不作声,神色复杂。 他们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还没开始挑起民乱,就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抓了。 姬楚玉在旁看得无比激动。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位皇兄在面对差点爆发的骚乱时竟然如此淡定从容,杀伐果断,站在她面前的那道身形显得无比挺拔,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让人沉迷的气质。 这一刻,姬楚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俏脸竟然悄悄红了起来。 第64章 扰乱民生者,杀 煽动民情的十几人都被带走了,押入锦衣卫大牢中慢慢拷打讯问。 林止陌看向跪在地上的那名管事。 “现在你看到了,就因为你们如此丧心病狂,才引来邪、教暗中借势,若非我早已预料并布置好人手,今天这里会死多少人,你大丰号能负得起这个责么?” 管事瑟瑟发抖,他发现似乎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了。 这时一个年轻人匆匆赶来,面色不虞,还没走近就大声喝骂道:“你们哪儿的,敢来我大丰号闹事?打听过少爷是谁么?” 林止陌转头看向他:“你是大丰号的东家?” 年轻人满脸嚣张,斜眼睨来:“不错,就是爷,你谁啊?” 林止陌冷笑:“那么,我就让你知道知道我是谁!” 徐大春会意,嘬唇为哨,一声响亮的呼哨声响起,只听四周响起整齐且沉重的脚步声。 年轻人脸色大变,他是勋贵子弟,自然听得出这是披坚执锐的军队才能发出的脚步声。 果然,东市两头很快出现了一大队官兵,以迅疾的速度将整个大丰号以及门外这一段街市围了个水泄不通。 “啊?!羽林卫?” 年轻人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羽林卫就是皇帝身边的近卫,也叫禁卫军,所以现在羽林卫出现了,那么说面前这位是…… 年轻人脚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一名英朗挺拔的军官上前,单膝跪地:“臣夏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将士齐齐右拳捶胸行了个军礼,那整齐的盔甲碰撞声吓得所有在场百姓全都自觉地跪了下来。 当啷当啷! 大丰号门外的那队官兵吓得急忙丢掉手中兵器,齐齐跪倒。 夏云的亲兵上前将他们捆起,为首的军官大叫:“我等乃是永宁侯的亲兵……” 那个捆他的年轻军士一个嘴巴抽过去,安静了。 林止陌抬手对那年轻人一指,口中吐出两个恍若从地狱中发出的声音:“杀了。” “是!” 夏云抱拳,起身,刀出鞘,那年轻人的脑袋已经飞了起来。 鲜血喷涌如泉,现场一片惊叫慌乱。 “大丰号,查封,所有相关人员缉拿归案,入诏狱。” 林止陌冰冷无情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锦衣卫,搜查全城,但有涨价者,封店,抓人,明日菜市口问斩!” 徐大春重重抱拳:“臣遵旨!” 林止陌在这时对着所有在场百姓大声说道:“现在,朕向你们保证,米价将回复到之前的价格,你们不用再怕买不到米,买不起米,更不必哄抢,谁若再敢胡乱涨价,扰乱民生者,朕,有一个算一个……杀!” 最后那个杀字冰冷无比,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由得寒毛倒竖。 然而,在场所有百姓全都怔怔地看着他,那个并不算多伟岸,但却无比挺拔的身形。 那是他们的圣上,他竟然亲自来到了市井民间,为他们主持公道。 多么圣明的天子,多么好的皇帝啊! 不知是谁率先开了个头,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一个又一个,百姓们接连跪好,高声大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背负双手看着这些百姓,胸中一口气几欲撑破胸臆,那是他要护持万民的豪气,是无惧任何达官显贵朝廷重臣的胆气。 姬楚玉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男人和她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他在多情时是多么温柔,能写出“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在悲悯百姓时能写出“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他在调皮可恶时能写出“二八佳人体如酥”,他还能潇洒狂放地写出“我醉欲眠卿且去”…… 现在他又能为了满城百姓,不管这家大丰号背后是什么势力,就敢直接动手拔出毒瘤,是多么勇敢无畏啊! “他若不是我哥哥该多好啊。” 姬楚玉轻叹一声,忽然惊醒,“我在想什么?” 禁卫军已经上前将大丰号所有人等包括永宁侯的亲兵全都带走,店铺也被封了,但是百姓们没有再慌乱。 因为他们的圣上来给他们做主了,不怕再有贵的离谱的米了。 林止陌在一片高呼和感动的哭声中离去了,夏云和徐大春都强烈请求他赶紧回宫。 天子乃是万金之体,怎可以长时间逗留在民间,他们不敢负这个责任。 “皇兄,你要回乾清宫吗?” 姬楚玉终于恢复了正常,看着依然面带杀气的林止陌问道。 林止陌摇头:“你先回去吧,朕还有事。” 他没说有什么事,只是目光投向了某个方向。 灵泉宫。 小婢女冬青诧异地看着林止陌:“呀,陛下!” 林止陌问道:“母妃在里边么?” “在的,皇太妃刚午睡起,这会儿在看书呢。” “朕和母后有些要事相谈,你自己去玩吧。” 冬青雀跃道:“好,谢陛下!” 她还是个孩子,玩心重,服侍太妃当然没什么压力,可是能玩还是去玩嘛。 林止陌打发走了冬青,一个人轻轻推开寝宫的门,徐大春很自觉地站在院中守卫,目不斜视。 殿内的鹤嘴炉中青烟袅袅,安灵熏正斜靠在一张软榻上,手中捧着本近日流行的话本看得入迷。 这是一本有关情爱的故事,但书中情节却几乎很少见到情,只有爱……爱爱爱。 安灵熏滑腻白嫩的肌肤已经悄悄升上了一抹红晕,如今的她已经是过来人了,是会自动想象代入的。 脚步声渐渐靠近,她以为是冬青,便说道:“无事便去玩吧,我这里不必伺候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这不就是来伺候你的么?” “啊?!” 安灵熏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滚烫的大手已经从后方前抄探入了她的怀中。 “不……不要!冬青还在。”她已经知道来的是林止陌了,但是无法抗拒,只能做最后的挣扎。 忽然两根调皮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她最后的矜持,安灵熏娇躯一颤,眼神开始迷离。 第65章 我要另设一部 这张休息用的软榻显得有些拥挤,不太能施展得开,所以整个寝宫内到处都成了林止陌和安灵熏“战斗”的场所。 软榻边散乱地丢弃着一件件外衣、小衣、裤子……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相拥躺回了那张拥挤的软榻上。 安灵熏伏在林止陌结实的胸膛上,轻声道:“我们这样……早晚会被人发现的。” 林止陌轻笑一声:“那又如何?” 是的,他不在乎,他想的事情太多,顾虑的也就多。 今天那一场差点闹起来的民变让他的心情无比压抑,无比烦躁,他需要发泄。 而此时此刻他身边的这具温软曼妙的身体,就足以让他暂时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安灵熏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烦闷,于是也乖巧的不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许久之后,林止陌长长吐出一口气。 “放心,我正在将计划好的事情一件件的做,总有一天,不会有人再敢对我们说什么了。” “嗯。”安灵熏轻轻颔首,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我相信。” 林止陌就喜欢她这一点,温柔似水,百依百顺,虽然性格上有些怯懦,但这更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来。 “灵熏,我想做件事。” 安灵熏轻轻嗯了一下,像一只小猫似的,手指轻轻在林止陌胸口划着。 “如今到处灾情,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许多人想施以援手却不知如何施救,或是不得其法,平白浪费了时间精力和银子。” 林止陌的语气渐缓,也变得沉重了起来,安灵熏抬起头,微微讶然地看着他。 林止陌看着高高的房梁,说道:“咱们大武其实有钱人很多,善心人也很多,只是很多人难以亲身到达灾区,对别人又不信任,所以我想另设一部,将那些愿意捐钱捐物的人聚在一起,统一赈济,帮助天下百姓。” “啊!”安灵熏一声轻呼,这个想法她从未有过,大武朝甚至前朝历史上也从所未见这类事情。 就和林止陌说的一样,她也很想去帮助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可却不得其法。 另设一部,专为赈济天下,多么伟大的一个目标,多么美好的一个计划啊! 林止陌轻轻拍了拍她的香肩,笑道:“这事我已经让晋阳和卫国公家的千金开始试行了,到时候由你这位皇太妃站出来牵头,这一部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做——大武慈善总会!” 如果刚才只是诧异,那么现在就是惊讶了,安灵熏又惊又喜道:“我?可以吗?” “当然,你是皇太妃,最合适不过了,怎么样,答应么?” “我我我……答应!” 大武慈善总会,尤其是慈善二字,深深打动了安灵熏。 她不在乎是否会名扬天下,她只在乎能不能真切地救助到普天之下需要救助的人。 林止陌笑了,他就知道,安灵熏肯定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的。 因为她就是一个善良的人,慈善二字似乎就是为她而设的。 “那么,为了咱们的慈善总会成立,庆祝一下?”林止陌眼中闪过一抹坏笑。 单纯的安灵熏一时间没明白:“啊?如何庆祝?” “有一个成语,叫做后……发制人。”林止陌说着一把抱起了她。 “啊!不……那里……不可以……” 满室春晖,梅开二度。 …… 大丰号被封了,门前的尸体已被收走,地上还遗留着一大滩血迹,就像是一个简单明确的警告。 于是城中其他粮铺全都恢复了正常米价,水牌换回了原来的每石一两二钱,哪怕他们这几天的进价远远高出这个价格,但也只能自认倒霉。 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因为他们的圣上来给他们做主了,明君,明君啊! 一场差点爆发的骚乱,就这样被林止陌轻轻松松平息了。 宁府,书房中。 蔡佑坐在下首,笑眯眯地说道:“宁阁老,这些弹劾奏章可够?” 宁嵩看着书桌上那厚厚一摞奏章,随手翻动,署名俱是朝中各位文官和言官御史。 他点点头:“明日请咱们那位陛下上朝,他不是一直想亲政么,明日便问问他,此事该如何处置。” 蔡佑阴阳怪气地叹道:“想必圣上会很为难,毕竟他才刚刚与卫国公谈妥,这忽然就翻脸,啧啧……” 宁嵩摇摇头,脸上带着微笑:“他想坐那个位置,那我等便让他看看,他是不是有能耐坐得稳。” 蔡佑和他相视一眼,大笑。 就在这时忽然宁府管家来了,将一张纸递给宁嵩。 宁嵩看了一遍,笑容渐渐消失,随后淡淡道:“他倒是好运。” 蔡佑问道:“发生何事了?” 宁嵩将纸递给他,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民乱未起,帝恰至,平之,粮价如初。 蔡佑将纸附到火烛上烧了,摇头道:“可惜了。” 宁嵩起身向书房外走去,说道:“无妨,明日依然去请陛下上朝,毕竟……还有其他要务需要圣裁的。” …… 御书房。 王青来报:“陛下,永宁侯求见。” 林止陌正拿着一本册子翻看着,说道:“让他进来。” “是。” 一个中年人跨进殿中,大礼参拜。 “臣郭逊,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继续看着手里的册子,头也不抬道:“跪着吧。” 郭逊是怀着一腔怒火来的,甚至脸上还带着几条血杠,因为小舅子死了,夫人在家跟他闹了很久。 就算林止陌不召见他,他也是会来的,因为他要一个说法,但还是不敢在御书房造次,只能忍着,老实跪好。 又过了片刻,曹国公也来了,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身材健硕,虽已知天命,但龙行虎步,气势不凡,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老臣钱莫,参见陛下。” 林止陌终于停下了翻阅,抬头看向二人。 “平身吧,都起来说话。” “谢陛下!” 二人起身,垂手而立。 他们是林止陌特地召来的。 林止陌看向郭逊:“永宁侯,大丰号是你的?” 第66章 曹国公,永宁侯 郭逊没好气道:“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何必再问,反倒是臣想请问陛下,为何查封微臣的店铺,还杀了我妻弟?” 林止陌点点头,没有回答,而是又问道:“你铺子外看门的那些官兵,他们自称是你的亲兵,其实是虎贲卫吧?” 虎贲卫,京城十二卫之一,是为处理京城各种事件而设,也是皇家的精锐部队之一,执掌者正是郭逊。 郭逊一滞,还是点头承认:“是。” 林止陌淡淡道:“那你解释一下,为何朕的这支精锐之师会给你家粮铺看门?” “这……” 郭逊沉默了一下,说道,“回陛下,近日粮价疯涨,臣唯恐百姓骚动,故派了几人维持秩序,但并不会对百姓动手。” “放屁!” 林止陌突然暴怒,骂道,“一队官兵站在那里,你说不动手,百姓会信么?他们就只知道大丰号勾结权贵,企图用武力欺压他们!” 郭逊不说话了,堂堂虎贲卫用来给一家粮铺看门确实不好看,但他祖上是开国功勋,有不怕被人弹劾的底气,本来是无所谓的,可谁想到皇帝会亲自到那里,被他看了个正着? 林止陌又看向钱莫:“大丰号也有曹国公一份吧?怎么,最近很缺钱?” 钱莫愣了一下,迟疑道:“陛下明鉴,大丰号老臣只入了少许,缺钱也……还好。” 林止陌冷笑:“是卫国公跟你说了那事,所以你急着凑钱,才去和永宁侯合伙做那一摊子烂事吧?” 钱莫脸色有点尴尬,郭逊也一时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确实是为了这个原因,想在这当口再抓紧赚一波快钱,可以在犀角洲里多占一些份额。 而目前城外满是灾民,粮价飞涨不断,正是赚钱的好机会。 林止陌又道:“你们盘下偌大个大丰号,花了不少吧?除了你们二个,还有谁也入股了?” 他一说这个,郭逊不爽道:“只有臣自己花了多年积蓄,还拉了曹国公入了些股,便没有旁人了,此事不过是臣的私事,陛下何故追问?” 盘下大丰号的费用已经不低,这两天买进粮食更是花得不少,现在说封就被封,他的火气又忍不住窜了上来。 “哈哈哈!好,何故追问?” 林止陌大笑,忽然笑声一收,怒道,“那你的天价粮祸乱民生,朕也不该问么?” 郭逊本就因为这事不快,闻言更是梗着脖子道:“陛下不是强行将大丰号封了么?臣的妻弟也被陛下杀了,这般大的亏,臣认了,陛下还要如何处罚,臣接着便是。” 钱莫的眉头跳了跳,他虽是行伍出身,但毕竟这把年纪了,早已活成了个人精,已经察觉到了不妙,于是急忙暗中碰了碰郭逊,示意他闭嘴。 林止陌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郭逊,说道:“既然你说处罚接着,那朕将你满门抄斩,你说这处罚可公道啊?” 郭逊大吃一惊,怒道:“陛下,米价飞涨是因为进价飞涨,臣不过加了半成,怎变臣的错了?臣不服!” 半成,也就是百分之五,这加价其实真不算高。 “你没错?那是因为你没脑子!”林止陌怒喝,“你知道那大丰号原来是谁的么?” 郭逊道:“知道,是山西汪家。” “汪家为何忽然将大丰号盘给你?” “汪家说家中有变故,便低价盘给了臣。” “你就没想想,他偌大个店铺,凭什么低价给你而不是给别人,是别人做生意不如你郭逊么?” “是臣的小舅子彭忠,他与汪家少爷交好……” 林止陌忽然冷笑一声:“和汪家交好?那他竟然不知道,汪家的女儿嫁给了谁么?” 郭逊心中一跳,似乎意识到了不妙:“臣不知,是谁?” 林止陌脸上带着嘲讽:“呵,汪家次女汪婉芳,嫁的丈夫姓蔡!户部天官,内阁次辅蔡佑的那个蔡!” 扑通! 郭逊浑身一颤,脚下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林止陌将手边那册子扔到二人面前:“看看吧,锦衣卫刚查来的消息,大丰号明面上姓汪,其实是蔡佑的,他为何要将大丰号盘给你,你给朕动动你的猪脑袋,好好想想!” 郭逊双手颤抖着将册子拿起,翻开看去,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汪家与蔡家的关系,还有各行省如今的粮价。 虽然灾情遍布,但各地粮价都基本还是正常的,小有浮动,只有最近送来京城的那几十船粮食,价格是正常价的数倍,而这些粮食的来源,背后的大粮商们,都有着蔡家的影子。 还有,今天大丰号门前人群中煽动百姓情绪的是太平道教众,经锦衣卫审讯后供认,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正是转让大丰号的山西汪家。 扑通! 钱莫也脚一软跪倒了。 他已经明白了,郭逊中了个圈套,而自己也被拉下了水。 粮价飞涨,在这城外十几万灾民的当口,京城内必将引起骚乱,届时朝堂上将对他二人进行一场凶猛的弹劾。 为什么会选他们,因为他们缺钱,他们要和卫国公参与到犀角洲的打造。 这是一个阴谋,一个破坏犀角洲打造和瓦解部分勋贵集团的阴谋! 林止陌私下约卫国公商谈开发犀角洲之事虽然低调,但卫国公要联系所有权贵,此事必然瞒不过宁嵩一党。 “现在明白了?” 林止陌冷冷道,“还要朕解释什么吗?” 二人急忙拜伏:“臣知罪!” 林止陌道:“还好朕凑巧看见,并控制住了骚乱,不然民变一起,你们两家就等着被满门抄斩吧!” 钱莫郭逊浑身颤抖,知道了前因后果的他们无比后怕,也深深的对这个他们本来不以为然的皇帝有了敬畏和感激。 “郭逊,你是中了阴谋,但那是因为你笨,你亏钱也好死了小舅子也好,都只能自认倒霉,朕把大丰号还给你,但必须好好把粮价控制住,再出幺蛾子,朕定斩不饶!” 林止陌又说道:“曹国公,你虽是无辜被牵连,但也有投机之嫌,罚你二人各出十万两白银,交给皇太妃,以作赈济灾民之用,可有意见?” 二人的心都在滴血,但也只得叩首:“臣谨遵圣谕,谢陛下隆恩!” 这时门外忽然来报:“启禀陛下,内阁来请明日早朝。” 第67章 再次朝会 钱莫与郭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林止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林止陌一点都没觉得意外,站起身说道:“那么,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早朝,朕看看他们会拿出什么惊喜。” “臣等告退。” 钱郭二人退了出去,林止陌唤道:“大春。” 徐大春应声而入:“臣在!” 林止陌问:“事都办成了么?” 徐大春龇出一口大牙,笑道:“回陛下,一个没落。” “很好,明日他们不来惹朕便罢,毕竟还没到跟他们翻脸的好时机,可若是惹到朕的头上,那怎么也让他们恶心一下。” “嘿嘿,陛下圣明!” 徐大春拍了个马屁后又低声说道:“陛下,陈平大人让臣转告,上回城外抓了的那些太平道乱党故意放走了两个,如今已略有眉目了。”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他不来见朕,是不是查到了朝中有人和太平道教众暗通款曲,所以他要提防打草惊蛇?” 徐大春又被震惊了,一双眼睛瞪成了牛眼:“陛下真是太……” “赶紧说!” “呃,是!这是陈大人查出的部分人。” 一份名单递了上来,林止陌接过扫了一眼,轻哼一声:“呵,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徐大春赞道:“陛下好文采!” “滚蛋!” 林止陌一脚踹了上去。 他很担心徐大春这样下去会走歪,马屁拍得比王青这个贴身大太监要溜多了,不过好在他马屁归马屁拍,办起事情来还是很稳妥的。 …… 翌日,寅时。 午门外三通鼓响,文武百官又一次上朝了。 这一次,太和殿上的气氛与上次有了很大的不同,文官们没有再相互低语,勋贵们也没有再凑热闹般的嬉笑,而是分做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文官以首辅宁嵩为首,勋贵以卫国公邓禹为首,各自站在自己所属的队列中。 “陛下驾到!” 一声高唱中,百官跪伏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入殿,走上金台,落座之前扫了一眼龙椅的侧后方,那里本是太后垂帘听政所坐之处,上次是空的,今天也还是空的。 他轻笑一声,心中明了,宁嵩老狗不知道有多少伎俩准备朝他丢来,自然是不会让太后出来顶雷的。 “众爱卿,平身。” 都不用王青高唱一声“有本奏来”,下方已经有人率先出列。 “臣,户部左侍郎姚烨诚,有本启奏!” 林止陌瞥了一眼,这是一个精瘦的老者,须发花白,袍子袖口上还打了个补丁,看着一副清廉正直的模样。 “说。” “湖广行省水灾愈发严重,大水倒灌千里,百姓深受其害,受灾之地已达五府三十七县,受灾百姓已逾百万之数!” 姚烨诚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哽咽着继续道,“如今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苟延残喘,只得以草根树皮为食,连田鼠之类也已吃绝了,甚至……甚至民间已有易子而食,实乃惨绝人寰!户部已多次赈灾救济,但杯水车薪,直至官仓已空,如今每日里仍有无数灾民冻饿致死。” “庐州瘟疫已经控制,但数万户家中男丁病亡,留下孤儿寡母生活难以为继。” “另代州蔚州去年大旱至今,现虽有雨泽,然去岁颗粒无收,百姓们食无裹腹。” 说到这里他深深一躬,眼中含泪高声道:“臣恳请陛下,筹措钱粮,赈济灾区,以救万民于绝地啊!” 真是个戏精。 林止陌看向户部尚书蔡佑,问道:“蔡阁老,前几日朕查出的官仓差漏,户部核对了么?” 蔡佑踏出,淡定答道:“回陛下,臣亲领户部四科齐齐复查,发现乃是错账,涉事渎职者已由内阁批复,入了刑部大牢,不日将问斩。” 林止陌看着他回答地那么丝滑,一点都不意外。 上次是自己亲手查出的假账,蔡佑都能转头否认了个干净,可是自己目前毫无办法。 “所以官仓是真的没粮了?” “空空如也!” “哦。” 林止陌只说了一个字,就沉思不语了起来,蔡佑说完也退了回去,低眉垂目,似乎和他没关系了。 姚烨诚在下边哭得有点累了,见他好半晌不做声,忍不住催促道:“陛下,还请筹措粮食!” 林止陌反问:“要朕筹措粮食,那你户部做什么?” 姚烨诚一摊手:“年节之后大武多地受灾,巧妇尚难为无米之炊,户部已是尽力矣,如今旧粮已绝,新粮……春种都未开始,新粮更是无从谈起。”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过民间岁粮已交,若再行筹措恐生民变,臣以为,陛下可拨款于民间购粮,江南之地粮米充足,于水路送至湖广也是便利,还请陛下恩准。” 林止陌眯起眼睛看向他:“朕拨款?从哪里拨?” 姚烨诚大声道:“臣知陛下查抄原锦衣卫都指挥使徐良、原京城府尹李易以及京城富户邢家等,得银两千余万两,臣所求不多,只请陛下拨出两百万两,便足以解湖广行省燃眉之急。” 图穷匕见,林止陌就知道,这笔银子一直被这帮文官们惦记着呢。 他冷笑道:“户部拿不出钱拿不出粮,自己不去想办法,却把主意打到了朕身上?” 姚烨诚拱手,却一步不让:“臣不敢!” 又一人踏步而出:“陛下,臣听闻卫国公献出皇城西北犀角洲一地,将与陛下打造一处烟花风流之地,请陛下收回成命,将钱用在亟需救命的大武百姓身上!” 林止陌看了过去,又是一个衣服带着补丁的。 “你是谁?” “臣,都察院御史梁正宽。” 他答完又跨上一步,再次说道:“请陛下放弃建造犀角洲,救助大武百姓!” 就在这时,底下的文官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下子跨出了十几人,齐声高喊道:“请陛下放弃建造犀角洲,救助大武百姓!” 梁正宽再次说道:“陛下,如此妄费国财人力穷奢极糜之举,岂明君之所为?陛下若执意为之……” 他猛地一摘帽子,大喝,“臣将死谏!” 十几人同时摘去帽子,高喝:“臣等,一起死谏!” 第68章 知罪否 林止陌往后靠了靠,一脸平静,对于下方的压迫只当没看到,而是悠悠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犀角洲一事的?” 梁正宽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若弃万民于不顾,只知荒淫享乐,甚至联合朝中勋贵狼狈为奸,共同建造犀角洲,只为一个风流之地,敢问陛下,此举与昏君何异?” 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几乎是指着林止陌的鼻子在骂了,不过他脸上满是正气,心中却在冷笑。 今天他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个废物认清自己的位置,现在这一声“昏君”,仅仅是个开始罢了。 姚烨诚也再次开口:“陛下,臣与梁御史同谏,查抄所获之银本该入户部国库,然陛下竟然纳为己有,已是有违祖训,若再执迷不悟,臣等将上报宗人府,赴太庙祭告太祖及先帝,请陛下好自为之!” 底下十几名官员同时高喝:“请陛下三思,好自为之!” 朝堂上一时间如乌云密布,气氛无比压抑。 完美的配合,是户部与都察院的配合,昏君是一个试探,而赴太庙祭告太祖,那便是在警告林止陌了。 一代帝王究竟要多昏庸,才会引起朝臣众怒而赶赴太庙哭灵? 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那么他弘化帝将被天下人唾骂,就连死后也将得一个厉、殇、昏之类的谥号。 远端的勋贵集团看着热闹,没人出来说话,但他们的眼中都隐隐藏着看好戏的神情。 吏部左侍郎何礼眉头皱起,脚下一动就要跨出,却只觉袖子被人扯了一扯,他微微侧头,竟是兵部尚书徐文忠,不过后者此时正垂眉低目,像睡着了似的。 何礼一怔,不动声色地缩回脚继续站定,只当无事发生。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看向六部前端的户部尚书蔡佑。 “蔡阁老,你为何一言不发?” 蔡佑也若无其事地站着,文官们齐齐声讨皇帝时他并没有一起参与,听到林止陌叫他,才笑眯眯地抬起头,开口却是:“臣所想所说已由诸公代劳了。” 梁正宽好像收到了信号,再次高喊:“请陛下将查抄的银两归还户部,以用来拨款赈灾,给百姓一条活路!” 文官们再次大声道:“请陛下归还银两,给百姓一条活路!” “哈!哈哈哈!”林止陌忽然大笑,笑得十分疯癫。 文官们齐齐挺立金台之下,一双双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他,像是一群豺狼看着一只无能狂怒的小牛犊一般。 嘲笑,讥讽,蔑视。 仿佛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他们的皇帝,而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欺凌的废物。 林止陌笑了好一会,才慢慢收住。 “好,那朕便与你们一件件事说明白。”他一指梁正宽,“来人,把他乌纱摘了。” 梁正宽大惊,怒道:“臣何罪之有?凭什么……” 话未说完,徐大春已经到他身边,一个嘴巴抽了过去,顺手将他头上的乌纱帽摘了下来,并一脚踢翻在地。 梁正宽挣扎着就要爬起身,却被徐大春一脚踩在脚下。 他勃然大怒,脸贴在地面上犹自大骂道:“昏君!今日你除非将我打死,不然我必将你这昏君的恶行公之于众,让百姓齐齐唾骂你!” 林止陌摇头冷笑:“御史,可以风闻奏事,但不能胡编乱造,谁告诉你的,朕与众多勋贵联合要将犀角洲打造成一处风流烟花地的?” 梁正宽怒目而视:“你难道敢做不敢认么?” “呵,那朕就告诉你,朕做的究竟是什么。” 林止陌站起身,大袖一甩,朗声说道,“如今京城外十几万灾民,若是放入城内,民生治安等全都将崩溃混乱,而卫国公心怀悲悯,故主动来找朕,献出犀角洲一地容纳灾民暂居,其他诸位爱卿为之所感,也都纷纷愿意助一臂之力。” 林止陌又道:“为了那十几万灾民,他们每个人都慷慨解囊,以救危急,郑国公熊老公爷甚至拿出了他的棺材本,只为了能多救助一些人,如此足以令百姓焚香礼拜的天大善举,在你嘴里却被扭曲实情成了建造风流地,还敢当众骂朕昏君,你说,打你可冤?” 梁正宽呆住了,姚烨诚与一众跳出来声讨的文官也都呆住了。 这怎么和说好的不太一样?真的假的? 剧情的突然反转让太和殿上的气氛变得一下子沉默了起来,这时礼部尚书朱弘开口道:“陛下,梁御史纵有疏漏错怪了陛下与诸位大人,也罪不至摘去乌纱当众侮辱。” 林止陌看都没看他一眼,冷笑道:“你说朕与诸位爱卿狼狈为奸,呵!不过你说错了,奸的是你!朕说得可对?太平道京师分堂的梁……香主!” 梁正宽如遭雷击,挣扎的动作一下子停止了下来,满脸惊骇地看着林止陌。 林止陌这时才看向朱弘:“朱尚书,你刚才说什么?” 朱弘沉默了片刻,拱手退回队列:“臣什么都没说。” 梁正宽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喊道:“臣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臣不是什么太平道之人,陛下必然是弄错了!” 林止陌走下金台,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开口杀气毕现:“你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当锦衣卫是废物?你向太平道传送消息,让他们去大丰号门前煽动百姓引发民乱,真当神不知鬼不觉么?” “百姓何其无辜?被尔等算计粮价飞涨,还要被民乱祸害,太平道?哈!是他妈为了太平还是为了毁了太平?” 林止陌越说越怒,抬脚踢出,咔嚓声响彻太和殿中。 “啊!” 一声惨叫,梁正宽鼻骨顿时断折,鲜血飞溅。 满朝惊恐,众皆哗然,这已经不是林止陌第一次在朝堂之上打人了,可是现在没人再有心思去计较君王失仪。 一个以弹劾、纠察官员过失诸事,品端行直的御史,竟然会是近来在全天下闹出风风雨雨的太平道乱党? 一脚踹出,林止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在颤抖喘息着。 王青急忙过来扶住,急声道:“陛下,莫动怒,小心身子。” 接着殿中百官眼睁睁看着林止陌从怀中掏出一颗深红色的丹药,塞入口中咽了下去。 这是……仙丹? 第69章 仙丹是个好东西 队列前排的宁嵩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很快消失不见。 林止陌服完丹药后拄膝喘了一会,才慢慢恢复过来,冷笑道:“你不是自诩御史,以受廷杖为荣么?朕便满足你!来人,御史梁正宽执法犯法,罪加三等,拖出午门杖毙!都察院识人不明,左右都御史各罚一年薪俸!” 顿了顿他又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宁嵩,眉头一挑,“宁阁老,可有异议?” 宁嵩面色如常,摇头道:“臣,无异议!” 队列中都察院两位大佬也只得灰头土脸地拱手认罚,徐大春已命人将面如死灰的梁正宽拖了出去。 林止陌接着回头看向姚烨诚:“还有你,知罪否?” 姚烨诚大惊:“臣入朝二十余载,始终兢兢业业廉洁奉公,恕臣愚钝,不知何罪之有?” 林止陌一声轻笑:“呵!廉洁?汪家便是与你勾结做局陷害曹国公与永宁侯,是不是要朕将你丢入锦衣卫诏狱中和那汪婉芳对质一番你才服?” 汪婉芳三字一出,姚烨诚一呆,下意识看向蔡佑,蔡佑微不可察的嘴角抽了抽。 汪家,完了。 林止陌却在这时也看向了他:“蔡阁老,你可有异议啊?” 蔡佑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陛下英明,臣也无异议,并自领罚俸一年。” 林止陌回到金台上坐下,说道:“姚烨诚撤去职务,废除功名,交由三司会审。” 大局已定,连宁嵩都无法再说什么,蔡佑吃了个哑巴亏,更是郁闷得不想说话。 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姚烨诚所为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扳不倒蔡佑,那就先弄掉他的一条狗,是警示,同时也给他留了点面子。 蔡佑懂,林止陌懂,姚烨诚也懂了,所以他默默认罪了。 林止陌一指钱莫:“还有,汪家联手太平道一同做局陷害曹国公与永宁侯,如今他二人已受罚,此事便揭过不提了,众卿可有异议?” 宁嵩党众腹诽:“还能有什么异议?就算有,又能有什么意义?” 这时的太和殿与一炷香之前的气氛完全不同,勋贵武将们神情泰然,甚至还有吃瓜的兴奋,一众文官则死气沉沉,垂头丧气。 还是宁嵩,平静地问道:“陛下,那赈灾一事如何处之?钱粮何来?” 林止陌淡淡说道:“汪家乃大武朝最大的粮商,勾结乱党在前,陷害国公在后,朕就不杀他满门了,一应赈灾钱粮都由他出。” 说罢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蔡佑,潜台词是:汪婉芳之夫是你族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龌龊事,肯不肯放血,就看你的了。 蔡佑暗暗咬牙,脸上还是堆出笑意:“陛下圣明!” 林止陌看出了他的意思:老子认栽! “退朝!” 在鸿胪寺官员高唱声中,林止陌完美地结束了今天的朝会。 出了太和殿,踏过金水桥,一个心腹低声对蔡佑问道:“大人,现在咱们做什么?” 蔡佑摇摇头:“去天牢里和姚烨诚说,此事他背下,本官不会亏待他,等风头过去给他安排个好差事。” 心腹迟疑道:“这风头怕是没那么快过去吧?” 蔡佑嘴角挂起一丝狞笑:“不会太久,仙丹……可是个好东西。” 乾清宫外,林止陌侧头看了眼徐大春:“这里没外人,想笑就笑吧。” 徐大春果然咧嘴大笑:“哈哈哈哈!今天真是太过瘾了,太解气了!” 王青也笑道:“宁党可能自己也没想到,那梁正宽竟是太平道乱党,一下子就被打乱了阵脚。” 徐大春道:“还有那姚烨诚的嘴脸,你看都吓得扭曲了。” 林止陌从怀里又摸出一颗“丹药”丢进嘴里:“还是这玩意儿好,润肺止咳,还能忽悠人,大春,干得不错。” 徐大春笑得更开心了:“嘿嘿,陛下日理万机,还得跟那群杂碎吵架,这陈皮梅正好给陛下润润嗓子。” 这是从苏州府找来的蜜饯果子,看着和陶元杭给的仙丹一个模样,也正是这东西,提醒宁嵩他林止陌只有三个月不到的命了,于是今天在太和殿上又一次退让了。 林止陌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心情很是舒畅。 两千多万两银子是他的,接下来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谁都别想染指。 所以今天他用一个汪家来逼蔡佑沉默了,再用整个勋贵集团的“善举”让宁嵩也无话可说了。 “大春,换衣服,咱们出宫溜达溜达去。” “是!” 徐大春立刻转变身份,“林公子,今儿去哪玩?” 林止陌想了想:“杏子胡同。” 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是现在林止陌最担心的还是城外的灾民。 天渐渐暖和起来了,城外那么多灾民聚集,稍有不注意就将滋生流行病毒,必须要防范于未然。 太医院到现在还是阳奉阴违,没有在灾民区出工出力,只是意思一下发了几万付药过去,林止陌本来也没指望他们,于是想到那天城外碰到的美女大夫。 杏子胡同就在京城西北,是去犀角洲的必经之路,林止陌想着先去和顾神医聊聊,随后再顺路去犀角洲看看现场什么的。 “我去,这么多人?” 才来到杏子胡同外,林止陌就被吓了一跳,只见面前满坑满谷的人,已经将胡同口给堵住了。 马车在巷子外找了个地方停下,徐大春开路,带着林止陌朝里走去。 只见巷子中各种各样打扮的人都有,老人孩子妇女,有钱的寒碜的,虽然拥挤,但都老老实实排着队,缓缓朝前移动着。 忽然,一个黄裙女子走了过来:“二位是要看病么?烦请排队,若是有急症耽误不得便与我说,我请顾姑娘为你们先看。” 林止陌眼前一亮,好漂亮的妹纸! 眼前的美女看上去和顾清依差不多年纪,也就二十不到的样子,身材窈窕气质婉约,带着一种书香门第的气质,眉眼间却又夹杂了几分英气。 林止陌笑笑:“我是来找顾清依顾姑娘的。” 美女摇摇头:“来的人都这么说,请排队。” 忽然,巷子口一阵骚动,还伴随着几声惨叫和痛呼。 “滚开!一群不长眼的东西!” 第70章 杏林斋,伤寒药 林止陌眉头挑了挑,回头看去,只见三个歪戴帽子敞着胸怀的泼皮,正迈着螃蟹步走进巷子,并拳打脚踢驱赶着排队的百姓。 在这里等着的都是本分老实的百姓,对于他们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黄裙女子俏脸一冷,怒斥道:“你们做什么?” 一个泼皮斜眼睨来:“做什么?爷们儿来看病,他们挡道了。” 黄裙女子怒道:“来杏林斋看病的都得排队,凭什么你们例外?头上长角了还是脚底生疮了?” “嘿!小娘皮,你他、妈找死是不是?老子今儿就要插队,再不服老子插你信不信?” 另一个泼皮说着就要上前揪那黄裙女子,林止陌不等了,对徐大春挥挥手。 徐大春领命,上前,只是一个照面,那泼皮就被他按在墙上,胳臂被反拗着,发出一阵杀猪似的惨叫。 另两个泼皮见状顿时大怒,撸袖子就要上前,徐大春手一用力,被他押着的泼皮顿时一声惨叫,那两人不敢动了。 林止陌说道:“要看病就排队,不排队就滚蛋。” 那泼皮被压在墙上动弹不得,却还挣扎叫嚣道:“敢惹咱们兄弟,你知道老子是谁么?” 林止陌今天是来找顾清依有事商量的,懒得理这几个泼皮,于是只挥了挥手说道:“滚滚滚,再来,打断你们的狗腿。” 徐大春拎起那泼皮一脚踢出巷子。 几个泼皮在巷子口踯躅了片刻,还是没敢进来,只是在巷子口叫骂道:“小子,你有种别走,给爷等着!” 林止陌没再理他们,对那黄裙女子说道:“我真是来找顾姑娘的,不信见到她你就知道了。” 黄裙女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好吧,但若是你骗我,我就会把你再赶出去排队。” 林止陌笑了,这妞挺有意思,看着端庄温婉,却有种呆萌的气质。 杏林斋里铺设简单,小小的医馆内弥漫着一股药香。 顾清依端坐在桌后,桌上简简单单就几样东西,一个脉枕一盒银针还有笔墨纸砚。 林止陌发现她比那天看见时憔悴了,明显更瘦了不说,眼圈都有些发黑。 这时她正巧给一位老妇诊完,开了一副药方又加了几句嘱咐,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并没有给钱。 林止陌忍不住开口道:“顾姑娘,虽然行善是好事,可来你这看病的都不收钱,你还怎么过日子?” 顾清依忙得满头香汗,一抬头见到林止陌,顿时大喜道:“咦?林公子?” 林止陌回头对黄裙女子道:“看,我就说她认识我吧?” 黄裙女子嘟了嘟嘴没说话,顾清依笑道:“沐姑娘和你说什么了?” “沐姑娘?”林止陌看了过去。 黄裙女子福了一礼:“小女子沐鸢。” “在下林枫,沐姑娘,幸会幸会。” 林止陌依然用他的化名。 老妇出去了,又一个中年人带着个孩子进来,那孩子咳嗽发冷,身子一直在抖。 “林公子你先旁边坐会。” 顾清依连招呼都没空招呼,随口说了一句后又开始了问诊。 林止陌仔细看了看那孩子,又往后看了眼排队的那些人,皱眉道:“都是感……哦,伤寒?” 顾清依一边开始给孩子扎针,一边说道:“是啊,开春了,伤寒就容易传开,每年这时候都是伤寒最多的。” 伤寒和感冒有些类似,但病毒存活更强更久,在古代是一种很容易就要了人命的疾病。 林止陌怕的就是这个,现在城里就已经有人得了伤寒,也不知道城外什么状况。 那个孩子也就是五六岁左右,看着明晃晃的银针吓得小嘴瘪着,可又很懂事的忍着没哭。 林止陌叹了一声,说道:“你这样不得累死?别扎针了,我有更简单的办法。” “啊?真的?” 顾清依眼睛一亮,别人说这话她可能不信,但是林止陌已经让她见识过那个什么急救法,而且当着她的面救活了一个孩子。 林止陌一伸手,身后的徐大春递过来一个二尺来长的竹筒,又自旁边找来个小茶盏,从竹筒中倒出一种浅绿色的带着股薄荷味的透明液体。 “这是何物?” 顾清依看着那液体很是茫然,因为她自小学医,却根本认不出这是什么。 林止陌先没回答,而是对那孩子说道:“乖,把这喝了,就不用扎针了。” 孩子的父亲迟疑了一下,看向顾清依。 顾清依点头:“林公子说有用那必是有用的。” 孩子的父亲这才谢了一声,接过茶盏给孩子服下。 那孩子喝完咂了咂嘴,惊奇道:“好好喝。” 林止陌摸摸他的小脑袋:“好喝也不能多喝,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于是那个孩子依依不舍的被他父亲抱走了,顾清依愈发好奇起来。 林止陌给她倒了一点:“你整日给别人看病,可别自己个儿传染了,喝一杯预防一下吧。” 顾清依等不及接了过去,先小抿了一口,顿时眼睛亮了:“哇!好好喝!” “这是我自己做的感冒……哦,伤寒药,对于伤寒咳嗽发热都很有效。” 林止陌一边科普,一边给沐鸢也倒了点,人家姑娘在这里帮忙,也要预防。 然后他将整个竹筒放在了桌上,摇头道:“外边这么多人,你一个个施针不得累死?给他们一人喝一口,赶紧的。” 顾清依大喜:“都给我了?” “对啊,你快点的,我还找你有事呢。” 于是来的每个风寒患者都有幸尝到了一口然后回家,门外排着的大半是感染了风寒的,百来号人没多久功夫就都看完了。 杏林斋声名在外,来看病的没人怀疑这药水的作用。 顾神医啊,谁会不信? 看着没人了,顾清依起身将大门一关,回身急切地拉着林止陌的袖子道:“此药怎么熬的,为何会清澈如水?能不能教我?” 林止陌道:“我来就是为了教你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没去城外?” 顾清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气道:“我想去的,可太医院的人不许我去。” “太医院?”林止陌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71章 有个太医名叫鲲 如果没记错的话,给太医院下旨命他们救助城外灾民是很早的事了,至少比他在城外、遇见顾清依要早。 可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收到任何太医在城外给灾民看病的消息,只知道他们发了点药而已。 然而现在顾清依却说太医不许她去城外看病了? 林止陌不动声色,问道:“怎么回事?展开说说。” 顾清依还没说话,沐鸢已经先说道:“这几日天气回暖,但是城外灾民聚集太多,便有很多人得了伤寒,传染得十分快,太医院发了些药,确实很有用,但却是杯水车薪,再有灾民问他们求药,却说是要钱了,一副药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啊!城外都是逃难来的灾民,哪有那么多钱买药?所以很多人还是宁愿绕了路去找清依看病,毕竟清依是不收诊费的,于是就得罪了太医院那帮人了,把她赶回城不说,还天天找泼皮无赖上门骚扰清依,你刚才不正好撞见了?” 听到这里,林止陌心里一股无名火起。 这就是太医院?那受万民敬仰高高在上的太医院?! 顾清依也带着怒气:“他们还半夜三更在我家院外敲锣打鼓扔瓦罐,总之不给我睡安稳觉,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可……可城外每日里都有人因病死去,他们全然不管不顾,没钱便没有药,这十几万灾民倒成了他们赚钱的营生了!” 林止陌听到这里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当然,只是表面平静。 他点点头,说道:“先不说这个了,我先与你说说这伤寒药。” “哦哦,好!” 顾清依也瞬间转回关注点。 “这药做法不难,且对伤寒包括刀伤箭疮之类感染有奇效,但是……” 林止陌看着她,沉声说道,“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也就是说,若是我教给你了,你保存不住秘方被人盗取,岂不是成了助人发财,百姓却得不到任何益处?” 林止陌穿越过来的第一时间就考虑到了生病问题,在这个连感冒都会死人,并且没有青霉素的年代,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屠奶奶获得诺奖的青蒿素。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绞取汁,尽服之。” 这是他以前看屠奶奶专访时无意中记住的一句话,现在成了他救命的宝贝。 不仅如此,他还在其中添加了川贝桔梗蜂蜜和薄荷,所以这药水看着就是透明状的,而且还挺好喝,与这个年代又苦又难喝的药完全不同。 “被盗取……” 顾清依愣了,沉思片刻,颓然道,“林公子说得是。” 然而林止陌又说道:“所以,药还是由我来做,然后送来给你,你继续替我去城外助人。” “啊?真的?”顾清依大喜。 “是。” 林止陌看着顾清依缓缓说道,“因为,我信不过别人。” 顾清依肃然起敬,敛衽作礼:“清依谢过林公子!” 林止陌急忙扶住她:“别别别,顾姑娘如此深明大义,林枫不敢当你一礼。” 顾清依苦笑:“那药还是林公子无偿拿出的,岂非更当让人敬仰?” “好了好了,互相吹捧没必要了哈。” 林止陌笑道,“这一竹罐你先用,回头我让人再给你送来,现在有点事就先走了。” 本来他还有别的事要说,但是现在他忍不住要先去收拾太医院那帮杂碎了。 “好。” 顾清依也没留他,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林公子稍等。” 接着她奔向内堂,没多久捧了个小木盒出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林公子身子太过虚弱,这是一本我家传的养生拳戏,有……呃,补虚益气之效,每日操练一回,对公子大有裨益。” 林止陌注意到她说这话时似乎有点尴尬,等听到补虚俩字时终于恍然,然后看见旁边的沐鸢也是一脸古怪。 于是他也尴尬了,这特喵还是说我阳虚那事? “那就多谢顾姑娘了!告辞!” 林止陌走了,并严词拒绝了顾清依送他。 徐大春是个专业的跟班,一路上都目不斜视满脸肃然。 马车就在眼前,林止陌忍不住骂道:“装装装,你不累么?” 徐大春终于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然而旁边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还笑得出来?” 林止陌一回头,就见刚才被他赶走的几个泼皮又来了,而且还多了好几个,正将他的马车团团围住。 “笑啊,怎么不笑了?” 为首一个泼皮手里掂着根手腕粗的木棍,狞笑道,“敢帮着那小娘皮?不怕死是吧?” 林止陌眼睛一眯,他也正好想找这帮泼皮。 “哦?听说你们天天来闹事,连半夜都不放过人家?” “怎么的,想帮那小娘皮出头?呵,你先顾好你自己那张小白脸吧。” 泼皮头目耍了个棍花,“兄弟们,废了……!” 当啷!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睛就猛地瞪大,棍子落在地上,跟着他的膝盖也一起落在了地上。 跪了。 只见在他们外围忽然出现了几十人,飞鱼服,绣春刀,满眼森冷地朝他们逼了过来。 锦衣卫!? 扑通扑通,泼皮们顿时也全都跪下了。 林止陌双臂抱胸,淡淡说道:“你刚才说,要废了我?” 泼皮头目大惊,连连摇头:“不不不,小人不敢,小人是嘴臭胡说!” 他虽然不知道眼前的是什么人,但是出行随便带了几十个锦衣卫,他连想都不敢想。 林止陌也不跟他啰嗦,问道:“谁让你们来的?” “太医院太医李胤鲲,他给了小人二两银子,让咱们兄弟天天给杏林斋捣乱,日夜不停。” 他毫不犹豫就把金主出卖了。 “果然么?” 林止陌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头目急忙说道:“小人名叫雷武,外号雷老虎。” 林止陌冷笑:“你叫虎,他叫鲲,真是好一对畜生。” 雷武不敢作声,林止陌一指其他泼皮,“来人,给他们记下名字,留在这里给顾姑娘维护秩序,每日点卯,谁敢缺席,打断腿发配岭南。” “是!” 锦衣卫上前登记,泼皮们苦着脸一一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住址,没人敢反抗。 林止陌又看向雷武,语气森冷:“那个什么鲲住在哪?带我去。” 第72章 太医真是好饭碗 雷武道:“大人,李太医这会儿不在家,该是正在城外挣钱呢。” “挣钱?” 林止陌有种不好的预感,呵的一声笑,“带路。” “是!” 雷武当先一路小跑,引着林止陌的马车从德胜门出去,远远的看到了犀角洲。 几天没来,犀角洲上的一切变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里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要多了不少,远远看到很多地方都有十几甚至几十号人拉着石碾子在平整地面,搞得热火朝天的。 犀角洲的土质不算很肥沃,卫国公家大业大的也没怎么在这里花费心思,因此大片地都是荒着的,既然接下来要建林止陌口中所说的商业街,邓禹和其他诸位勋贵就索性趁着现在人多,将地皮整一下,当然,是发工钱的。 林止陌很满意,他提出打造犀角洲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安置那些不愿意或者无法再回家的百姓,现在看来勋贵集团做得很不错。 这也算是在行以工代赈! 不过他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查看现场,而是要惩治一下太医院的那群毒瘤。 “雷老虎,你知道他在哪儿么?” “大人,小人改名了,叫我狗子就成。” 雷武一脸卑微谄笑,四处张望一番,指着一处道,“他在那儿。” 林止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块开阔平坦的地方上搭着个凉棚,棚内摆着桌椅茶几,一个身穿八品官服的中年人正四平八稳地坐在棚内,茶几上放着瓜果点心,还有一个上品宜兴紫砂壶,也不知道泡的什么茶。 在他身旁摆着几十个方方正正的药匣子,盖子上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还有个小僮站在旁边,手中拿着个戥子随时准备抓药。 “他就是李胤鲲?” 雷武答道:“对,就是他。” 林止陌冷笑:“这日子过得比我都舒坦,太医,真是好饭碗。” “可不么?大人你不知道,他在家喝的都是六钱银子一两的银毫呢,啧啧,一顿饭都得十六道菜。” 雷武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羡慕的光芒,太医的官职不高,但却是个美差,不光是为宫里的皇帝、妃嫔、宫女太监看病,连宫外的诸位公卿和大小官员生病都是找他们,当然都是有利市红包的。 尤其是那种妾室之间争宠,悄悄塞点银子买个药方,以求早点生个儿子来稳固地位,这时候的太医就是个香饽饽。 林止陌沉默,他虽然是皇帝,可是一来被架空了那么久,御膳房根本不在意他的饮食,二来他自己也是节俭惯了的,包括皇后夏凤卿也是,两人在宫中日常吃饭也只有两三个菜。 可是现在这个小小的八品太医,居然奢侈到喝这么好的茶吃这么多的菜,连出来为灾民看病还摆这么大的谱。 林止陌朝棚子走了过去,想要近距离看看再说。 棚子外排着老长一条队伍,看穿着打扮基本都是附近的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以老人孩子和妇女居多,随着李胤鲲不紧不慢的诊治在慢慢移动着。 棚子旁还有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在维持秩序,但却很是和善,有走不动的年长者,他们甚至还会去帮着扶一下。 林止陌想起了五城兵马司的那个都指挥使冯先,暗暗赞许了一声,但没有惊动他们,走到棚子后方,悄悄站定看着。 此时正轮到一个妇人,她显然病得不轻,艰难地来到棚内,先是勉强行了一礼,还没说话,李胤鲲眼皮都没抬就说道:“五钱银子。” 林止陌的眼皮跳了跳。暂时没动。 妇人似乎已经知道了规矩,迟疑了一下摸出银子放在桌上。 李胤鲲这才看向她,问道:“哪里不妥?” 妇人虚弱地说道:“民妇月事不利,下血严重,已近虚脱。” 李胤鲲点点头,随手写了个方子递给身边小僮,小僮按方抓药,胡乱包了两包。 妇人正要伸手去接,李胤鲲却又开口道:“八钱银子。” “啊?方才不是给大人五钱了么?”妇人一惊。 李胤鲲淡淡道:“那是问诊钱,药钱另算。” 妇人纠结了好一会,才从袖子中摸出一枚钗子,弱弱地说道:“大人,民妇银钱不够,这钗子乃是我家相公当年送我的定亲之物,能值二两银子,能否找还一些银钱给民妇?” 李胤鲲看了一眼,不屑道:“二两?不过一件旧物,能值六钱就不错了。” 说着他一伸手将钗子夺了过来,小僮唱道:“下一个。” “我……” 妇人的眼圈顿时红了,还想再说什么,李胤鲲已经甩袖轰她走了。 妇人独自一人,根本不敢和官身的李胤鲲争辩,只能红着眼眶离开草棚,边走边不舍的回头看那枚钗子。 身后排队的灾民们开始躁动了起来,他们进不去城,有病也只能硬挺着,这短短几天内爆发伤寒,已经死了好些人。 本来有一个白裙子的仙女神医免费给他们诊治的,可却忽然看不到了。 后来听说当今圣上派来太医给他们诊治,他们都松了口气,还很高兴,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已经有人开始脱离排着的队伍了,他们的病不算太严重,关键是没那么多钱,只能咬牙硬挺。 还有人犹豫着,因为已经快不行了,但是在想着身上还有没有值钱的,甚至看向了自家的老婆孩子…… 但更多的人在用愤怒的目光远远看着李胤鲲,一双双拳头在捏紧。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这个他们大武朝的太医,不是来免费为他们看病救命的,而是趁此机会来搜刮干净他们最后的钱财,是在要他们的命! “这狗日的太医!狗日的大武!” 一个年轻人咬着牙低声骂出这句话,被身旁之人迅速捂住了嘴。 然而这句话已经飘入了就在不远处的林止陌的耳中,他的眼神开始冰冷。 “不诊脉不望气,如此敷衍诊治还敢收人家一枚钗子,甚至逼得百姓倾家荡产,这就是我朝太医?” 徐大春低声问道:“主子,咱们要不要……?”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已经看到灾民们的怒火,既然要彻底惩治太医院,民心可用,但还不够! 第73章 民心可用 接下来进棚的是个中年汉子,他身后背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汉子很爽快,进来就先将半贯制钱放在桌上,小僮收了去,汉子将老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急声说道:“大人,劳烦看看我家老娘,她快不行了。” 李胤鲲抬起眼皮看了看,又伸出一根手指在老人的脉门上搭了搭便嫌弃地缩回,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没救了,回去准备后事吧。” 汉子浑身一颤,随即猛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求你再看看,求你一定救救我老娘!” 李胤鲲不耐烦地挥手:“本太医说了救不了,你便是跑遍整个京城都没人能救。” “真的救不了了么?真的……” 汉子愣了好一会,失魂落魄站起,又背起老人,忽然回神道,“既然我老娘没救,那请大人把钱还我吧,我好给老娘送终。” 李胤鲲冷冷看了他一眼:“本太医问诊便是五钱,你若想省钱早守着你娘等死便是,送终与我何干?” “你!!!” 汉子腾的站直身子,怒目瞪着他,牙关紧咬着,要不是还背着个老人,恐怕已经扑上来找李胤鲲拼命了。 几个官兵急忙上来拦住,小声说道:“兄弟,先赶紧回去给你母亲预备后事吧,你争不过。” 李胤鲲嗤笑一声,端起紫砂壶浅啜了一口茶。 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李太医,人血馒头好吃么?” 李胤鲲一惊,刚回头,就见一只大手叉了过来,将他按翻在地。 “扒了他的官服,吊起来。” 林止陌居高临下看着他,面色冰冷。 民心可用,现在够了。 徐大春早就等着这句话,二话不说粗暴地扯去他身上的官服。 “住手!你……你们是何人?本官乃是当朝太医……” 一个蒲扇般的巴掌扇在他的脸上,顿时半边脸高高肿起,话音也戛然而止。 徐大春骂道:“太医?你他娘的连兽医都不配,叫你畜生都是抬举你!” 事发突然,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急忙过来阻拦。 徐大春眼皮一抬,手中亮出一枚令牌。 锦衣卫! 官兵们一惊,脚下顿住。 几名锦衣卫去扛了几根木料过来,喊道:“有没有爷们会搭架子?揍这厮用!” 灾民们早就看得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此时见有人为他们出头,顿时从人群里奔出七八个汉子,甚至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娘,手脚麻利地现搭了一个两人多高的架子。 李胤鲲被高高地吊了起来,官服被剥去,只剩一件雪白的中衣。 “本官乃是太医院八品医官,你们竟敢……” 李胤鲲肿着脸含糊地叫嚣着,然而当他转过头看见面前之人时,顿时惊得两眼圆睁,“陛……陛下?!” 这一声惊呼在纷乱嘈杂的人群中显得异常清晰,无数百姓闻之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看着负手而立面色冰寒的林止陌。 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最先反应过来,齐齐跪倒。 “恭迎陛下!” 有反应快的百姓也准备跪倒,林止陌却一声怒喝:“都站着!” 所有人都僵住了,林止陌接着大声说道,“朕疏漏之余,竟让这等败类祸害我大武子民,今日不给尔等一个交代,朕不配让你们跪拜!” 百姓们吓傻了,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也吓傻了,所有人都怔怔的站着,看向木架下被吊着的太医。 林止陌手一伸,徐大春已将马鞭递了过来。 李胤鲲似乎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吓得浑身颤抖,急忙说道:“陛下,此事非微臣私自所为,乃是康院正之命,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康院正即是太医院院正康汉石,虽只正五品之阶,却在朝堂诸臣中是个红人,林止陌本人还没见过他,但却知道他和那个院判祝其朝都是宁嵩的忠实走狗。 “呵,奉他之命,你便强抢钱财欺压百姓?你是朕的太医,还是他康汉石的走狗?” 林止陌冷笑着,怒火再也遏制不住,一鞭子抽了过去。 啪! 清脆的鞭声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李胤鲲身上的白色中衣顿时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林止陌继续高声责问,声如洪钟,振聋发聩:“医者,仁心也,当以高尚情操,行仁爱之术,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内心!” 啪! 又是一鞭,又一声惨叫。 “可你,竟然违背了医者的初心,不顾城外百姓们的死活,用救命的药来牟利!” 啪! 再一鞭! 李胤鲲惨叫的声音划破犀角洲的上空,许多远处的百姓都惊奇地向这边靠拢了过来。 “城内有医馆自愿免费施诊布药,却被你赶走,甚至还雇人去打砸他人医馆,日夜骚扰!” “你身为太医,不思报效国家,不为百姓谋平安,便是活活抽死你也难消朕心头之恨!” 这时刚才那个妇人被叫了回来,徐大春将那枚钗子还了给她,还有那汉子和之前排队的人,所有付过钱的,都将钱退回了他们。 林止陌忽然提高声音:“锦衣卫!” 几十名锦衣卫大声应道:“在!” “去抄了他的家,男丁发配,女眷充入教坊司,李胤鲲,就地鞭笞致死!” “是!” 李胤鲲浑身一抖,裆下一片水渍渗出,滴滴答答地掉落地面,他大声哭嚎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微臣知错了!” 林止陌没再看他,将鞭子往地上一扔,对雷武说道:“狗子。” “狗子在!” 雷武急忙上前,很懂规矩地跪下磕头。 “去将顾姑娘请来,要快!” 林止陌吩咐道,想了想俯身轻轻说道,“便说锦衣卫有请,不必提我。” 雷武混迹市井,八面玲珑,顿时明白了什么,应了一声就朝城中飞奔而去。 他现在深刻地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羞耻,纵然他只是个泼皮,此时都看得热血沸腾了,毕竟,他也是个百姓。 林止陌又对围观的百姓们大声说道:“大家莫要慌乱,不必着急,城中杏林斋已有治伤寒的奇药,稍安勿躁,顾神医很快就到。” 这下,百姓们终于忍不住了,哗的一声跪倒一大片,无数人感激得涕泪纵横,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挥手,一名锦衣卫拾起马鞭开始行刑,林止陌转身:“大春,走,去太医院。” 正午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融化不去他眼中的凛冽。 “朕,又要杀人了!” 第74章 治治他们的毛病 大武的太医院实行的是医药集中统一管理模式,含药房、生药库、安乐堂、典药局,另外与王府良医所、地方医学教育机构等也有联系,整个大武,凡是和医药有关的事宜一般都要经过太医院的协调处置才能施行。 太医院的官员级别不高,但权柄很重,于是也滋养出了他们的骄纵任性。 所以才会出现今天李胤鲲不奉皇命,在城外对灾民的诊治敷衍凑数且强收钱财的事。 另外太医不是民间征召的,而是世袭,和农户、军户一样,祖辈是太医,后代也就是太医。 虽然不排除基因的传承,但大多数的太医过了几辈之后都变得庸庸碌碌医术平平,甚至为了在这个圈子里继续混迹下去,变得更会苟且和钻营,治病救人不见得行,勾心斗角却是行家。 这也是林止陌决定整顿太医院的原因,堂堂太医院和宁嵩一党勾结,不听自己这皇帝的话,自己的小命还随时掌握在他们手里,这是林止陌绝对不想看到的结果。 马车往城中而去,林止陌拍拍车厢门,说道:“大春,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么?” 徐大春应道:“准备着呢!”说着从车帘外送进一个册子来。 林止陌翻看了几页,啪的合上,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本册子里记录着太医院几个职官的种种恶行,比如开篇就记录了院正康汉石收取生药贿、赂高达三十余万两,皇家的生药库中许多药都是以次充好。 此外还有他借职务之便拿捏众多官员及其家属,一些本来很容易医治的,生生被他们熬成了需要长期治疗的铁饭碗,朝堂中不乏清廉刚正的官员,有人竟然为治病导致一贫如洗,甚至被逼贪污受、贿。 官家都是如此,民间更是不堪入目,那些药行医馆所用的药都需太医院给批文方能进货,于是太医院在这里拿捏着他们的命门,若是不给足好处那便不给批文,甚至直接上门寻你个岔子让你关店。 有的手续齐全的,便如同顾清依的杏林斋那般,找人去骚扰捣乱,搞到鸡飞狗跳甚至崩溃。 徐大春说道:“陛下,太医院其实并非那个院正康汉石的一言堂。” 林止陌心中一动:“哦?说来听听。” 这就是他在第一时间把锦衣卫的掌控权收回的用意,一切朝中秘辛与百官动态都掌握在他手里。 徐大春道:“太医院里有几个还是挺有些血性和骨气的,比如院判濮舟,臣打探到,那日陛下命太医院出城为灾民诊治,他是第一个准备奉诏前去的,却被康汉石勒令去负责良医所医士的考核与调派,结果濮舟与康汉石激烈抗争了一番。” 他顿了顿,不无惋惜道,“最后虽是不了了之,但濮院判回家时差点出了意外,幸亏臣手下一名百户跟着他,及时出手,濮院判才捡回条命,但也受了不小的伤,此时正在家养着。” 林止陌的脸色愈发的冰冷:“是康汉石做的?” 徐大春道:“差不多,是祝其朝吩咐人去干的,便是因为濮舟其人刚正不阿,祝其朝唯恐他知道了康汉石准备拿灾民挣钱的事,会去告发他们,于是先下手为强,这是臣的属下亲耳听到的,所以他自作主张跟着濮舟,果然半路上出事了。” 林止陌冷哼一声,心中杀意沸腾。 祝其朝,又是祝其朝! 在宫中虽然没有切实给他下毒,但是却联合了那个神棍陶元杭,暗暗数着自己的寿命,并通报给宁嵩老狗。 “做得不错,有机会把你那属下带来见我。” 林止陌由衷地夸了一声,也给了那个百户一个机会。 徐大春办事很利落,人也聪明,但就是有些时候不够细致,林止陌现在缺的就是人手,锦衣卫有稳重的陈平把持大局,有徐大春冲锋陷阵,但他还需要一些聪明人,可以替他做一些细活。 “谢陛下!臣晚点就把那小子带来给陛下见见。” 徐大春显然也是个豁达之人,完全没有因为手下被皇帝看中而心生嫉妒,反而很为手下感到高兴,这一点就让林止陌愈发的欣赏他。 林止陌想了想,掏出令牌:“大春,去找夏云,把康汉石和祝其朝的家给我抄了。” “是!” 徐大春领命,吩咐一个锦衣卫小旗去传旨。 太医院就在皇城之外,距离很近,为的就是方便宫内一应急救诊治。 林止陌下了车,远远看着太医院的门口,只见大门紧闭,门外许多人在焦急地等着,可却未见一个太医出来。 门外夹巷中还停放着各式马车和暖轿,那都是来接太医去看病的。 徐大春啐了一口:“这群杂碎,本事不大,排场不小。” 他心里对太医院也是憋着怨气的,曾经有一次他的父亲急病,他跑来请太医去诊治,可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有个太医不紧不慢地出门随他去,后来虽然他父亲救了回来,却落下个半边身子行动不便的毛病。 要知道徐大春是世袭的职务,他父亲之前可也是锦衣卫千户,但即便如此,太医依然是那么傲慢与敷衍,可见对于级别更低的那些官员甚至百姓是什么态度了。 林止陌抬脚朝太医院大门走去,淡淡说道:“走,治治他们的毛病。” 其余锦衣卫四散开去,将太医院每一个侧门后门都堵住,徐大春精神抖擞走上前,哐哐猛砸大门。 一个小吏开门探出头来,怒道:“干什么干什么?再急也给我等着,拿号排队去!” 徐大春一脸正经道:“急着救命,能通融一下么?” “通什么融?走走走!”小吏满脸的不耐烦,就要关门。 徐大春一把将门抵住,似笑非笑地说道:“老子都说了是救命,你就不问问,是救谁的命?” 小吏一怔:“谁的?” 徐大春指指门内:“救你们的,整个太医院的命。” 砰! 大门被他一脚踹了开来。 第75章 国臣?脸呢? 一声惨叫,那个小吏也被一脚踢得倒飞进了院中。 林止陌背着手踱进院中,只见两名太医正坐在廊下悠闲地品着茶,享受着阳光灿烂岁月静好,与大门外焦急等待着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完全就是两个世界一般。 两人愣了片刻后猛地站起,怒目而视,喝道:“放肆!尔等竟然胆敢擅闯太医院?!” 小吏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只痛得像杀猪般的嚎叫着,这番响声惊动了院内,顿时从各个屋内慢悠悠地走出不少人来,有太医有吏员还有打杂的小厮,看向林止陌的目光都带着戏谑与嘲弄,似乎在感叹他们的自不量力和胆大包天。 然而…… 大门外脚步连声,二十多名身手矫健的汉子冲了进来,分列在林止陌身旁,他们身上穿着民间常服,但是手中的刀却被众人认了出来。 绣春刀!这是锦衣卫?! 徐大春大喝一声:“圣上驾到!太医院所有人等,速速出来接驾!” “啊?!” 那两名廊下品茶的太医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茶盏都掉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然后他们和其他人一样,连滚带爬跑了出来,跪在院中。 林止陌瞥了一眼廊下的茶几和几上的茶点果品,又看向那两个抖若筛糠的太医,暂时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没过片刻,十几名太医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个老态龙钟头发雪白的干瘦老者,来到众人之前,慢吞吞跪下。 “臣康汉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人齐齐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也不叫他们平身,就这么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们。 大门外的众多求医者都好奇地围了过来,正巧听见徐大春那一声喊,顿时吓得一激灵,急忙在门外也跪倒了一大片。 康汉石表情泰然,从容地问道:“不知陛下驾到,老臣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不知圣驾亲临,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的意思就是你来干嘛。 区区一名五品院正,居然敢这么对皇帝说话,果然是骄横到没边了。 林止陌没有惯着他,反问道:“朕所来何事,还需要向你交代么?” 康汉石微微低头:“老臣不敢!” “你不敢么?” 林止陌冷笑一声,“朕看你可敢得很!太医院何时有了你们一群瞎子?若不然,门外那么多等着你们救命的病患,你们都能视而不见?” 康汉石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回陛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太医院自然也有太医院的规矩,此时正是院中午休之时,来人若非急症,一般都是需稍等片刻的。” 林止陌回头看向门外,说道:“你们谁是等着救命的?站起来!” 顿时呼啦一下站起了十来个人,只是在皇帝跟前不敢站直,微微佝偻着,急切而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陛下,小人家主已病危!” “小人的少爷发热至昏厥抽筋,已在马车内等待快半个时辰了!” “陛下,微臣母亲摔断了腿,在车内痛晕复醒数次了!” “……” 一个个愤怒急切的声音嘈杂纷乱地钻进院中,跪着的太医们神色怔忡隐现惶恐。 康汉石依然平静,答道:“回陛下,若是他们亟需救治,自然可让门前小吏来通报,然,老臣并未得知。” 这句话让门外顿时炸了,需要急救的让看门小吏通报?那他倒是通报啊,夹巷里等着的已经有人快不行了! 林止陌也冷冷地指向那个被踹翻的小吏:“是他不通报么?” 两名锦衣卫立即上前揪住那小吏,寒光一闪,绣春刀出鞘,小吏的人头已经滚落。 院内院外顿时一阵骚动,血淋淋的脑袋给他们全都狠狠震惊了一把,只有康汉石不为所动。 林止陌看都没看血泊中的尸体,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开其中一页,点名:“唐大有,吴琦……” 一连叫了几个名字,立刻有五人应声:“臣在!” 林止陌看向他们:“为何对求医者视而不见?” 这几人是太医院中最为清白的,从无收受、贿赂,也不结党营私,但同样的,在太医院内是混得最差的。 徐大春送来的小册子上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其中两人因为长期不愿与康汉石祝其朝勾结,导致被打压得都快退出太医院了。 几人道:“回陛下,微臣等人正在内院编写医典,不知有人求医。” 林止陌怒道:“大白天那么多人求医,你们编医典?谁安排的?” 几人不约而同答道:“康院正!” 果然,康汉石不管门外求救的病人,也不许太医院其他人管,甚至那些异己之辈,更是被他排挤另作他用。 “呵,很好!” 林止陌冷笑一声,说道,“你们几个,先去外边按病情危急程度救人。” “微臣遵旨!” 几人急忙起身,匆匆赶回屋内取了诊具,去门外救治。 门外众人无不感动,再次磕头山呼万岁。 尽管当今圣上在世人心中的形象是昏聩无能且暴虐嗜杀的,但是现在,这个形象在他们心里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变了,变得如此伟岸和挺拔。 康汉石眼中闪过一丝隐藏的不满,淡淡看了一眼奔出去的那几人,说道:“陛下,老臣年迈,恳请陛下恩准老臣起身回话。” 林止陌道:“不准,你就跪着说话吧。” 康汉石眉头一皱:“不知老臣犯了何事,要劳烦陛下亲自来问罪?甚至不怜惜国臣之老迈?” 林止陌哈哈一笑:“你是在说朕是昏君么?那好,朕就告诉你,你犯了何事!朕问你,医者之本是什么?” 康汉石答道:“医者,当一丝不苟,谨慎细致,治病救人。” “不,医者,当有慧眼、圣手,但最重要的,是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摒除一切俗务杂念,救人于危殆,这才是医者!” 林止陌缓缓走向康汉石,边走边缓缓说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而你康汉石,身为太医院首官,蝇营狗苟,横敛钱财,置灾民于不顾,视病患如无物,‘医’这个伟大而神圣的字眼,你不配!” 说到这里,他手指戳着康汉石的额头骂道,“你还自称国臣?你踏马脸呢?” 第76章 医德 如此低俗粗暴的话,竟然出自皇帝之口,整个太医院内外一片沉默与震惊。 所不同的是院内不少人心中不忿,但院外每个人都只觉扬眉吐气,舒爽无比。 唯独康汉石,脸色煞白,须发皆颤。 他身为太医院之首官,虽然级别不高,但百官在他面前多是客客气气的,就连首辅宁嵩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个废物昏君戳着脑门痛骂,这比杀了他更难受。 旁边忽然一人高声喊道:“陛下如此羞辱老迈之臣,实有违圣王之道,亦将使百官寒心,臣请陛下速速罢手,并向康院正认错,否则臣将奏请内阁,为我太医院寻个公道!” 林止陌侧头看去,正是那个悄悄在他身边潜伏着,将他的身体与精神状况随时通报给宁嵩的祝其朝。 他冷笑一声:“你要替这条老狗讨公道?别急,朕也恰好要找你讨个公道。” 祝其朝一惊,依然嘴硬抗辩道:“臣不知陛下何意!” 林止陌丢下康汉石,走到他面前站定,说道:“朕下旨,令太医院为城外灾民诊治疾病,一应费用找户部报销,可是你们,无视皇命,视城外十几万灾民为摇钱树,问诊抓药都收取天价费用,城中有医馆免费为灾民诊治,你却将他们赶走,还命人行下作手段骚扰恐吓!” “那十几万灾民,都是我大武的百姓!你们却不管他们的性命,导致他们如今伤寒肆虐,每天都有不知多少人死去,若是哪天形成了瘟疫,朕杀了你的头都不解恨!” 祝其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狡辩,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还不知道,城外轮值赚钱的李胤鲲已经被吊起来被皮鞭活活抽死了。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但是语气中却渗着森森杀气。 “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们?” 祝其朝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杀气,大惊之下急声叫道:“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启奏陛下,太医院院判濮舟带到!” 林止陌回头看去,就见一名须发花白的半百老者被人放在一张担架上抬了进来,手臂和裤脚处隐隐看得出被包扎得厚厚的。 “臣濮舟,参见陛下!” 濮舟挣扎着要从担架上起身,费力地就要跪下。 林止陌和气地按了按手:“坐着说话,不必起身。” “臣谢主隆恩!但礼不可废!” 濮舟说着依然倔强地跪下,哪怕额头上都因伤口牵动而疼出了冷汗。 林止陌无奈,只得随他。 他又看向康汉石,指了指地上那小吏的尸体:“闭门不报之人已经杀了,那你这下令闭门之人岂能幸免?来人,将康汉石、祝其朝剥除官服,立时押赴城外,当着灾民问斩,以儆国法,以消民愤。” 康汉石本还满脸怒容,一听这话顿时如坠冰窟,祝其朝更是不堪,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锦衣卫上前将二人除去冠服,往院外拖去,他们吓得连声哭喊疾呼:“陛下饶命!臣错了!不要!” 两人此时无比后悔,早知道刚才就不去惹怒这个昏君,明知道他脾气暴躁,甚至有在太和殿上杀人的经历,可是现在晚了,也完了。 他们拼命挣扎着,同时对院中跪着的心腹使眼色,希望他们找个机会去内阁通报消息,或许还能来得及。 然而显然是没用的,几十个锦衣卫将在场每个人都盯得死死的,不可能有人溜得出去。 忽然林止陌又开口了:“哦对了,顺便告诉你们,在朕来这里之前,已经命人将你二人的家抄了,你们穷毕生之力赚的黑心钱,一个子都带不走,所以你们那么贪,又是何必呢?” 杀人诛心! “不!你不能杀我!我要见宁首辅,我要见宁首辅……”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再也听不见。 林止陌走到濮舟身前,亲手将他扶起,濮舟大惊,还未来得及谢恩,就听林止陌当众宣布:“从今日起,命濮舟为院正,统领太医院一应事务。” 濮舟一愣,满脸不可置信,随即在徐大春暗戳戳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涕泪横流地再次跪倒,大声说道:“臣濮舟,谢主隆恩!” 林止陌又冷冷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院众人,说实话,要不是怕人不够用导致失控,他真想把这票货色全都杀了。 “给尔等一个月时间,将功补过,好好用心做好医者本分,若再敢有违医德,斩!” 这冰冷的声音听在那些人的耳中却仿佛是来自天籁中的仙音一般,所有人急忙连连磕头,山呼万岁。 他们也都曾经有纯粹的理想,有纯洁的灵魂,但是在康汉石等人的胁迫下不得已慢慢变了颜色,成了一条浊世随流的狗。 皇帝的突然驾到,猝不及防地拿下康汉石和祝其朝,他们都以为自己也将被殃及,然而现在陛下宽宏大量赦免了他们,顿时让他们一个个感到惭愧。 于是一日之间,太医院便换了首官,至于真正的清洗或换一批血液,那就要濮舟慢慢操作了,这是林止陌给他的考验和任务。 城外,处死李胤鲲的木架边,又有大批灾民聚集了过来。 人群之前是两个披头散发押着跪倒的人,正是康汉石和祝其朝。 一名锦衣卫在人山人海的灾民之前大声宣读了二人的罪状,顿时引来一大片潮水般的谩骂和斥责。 两个曾经风光无限,无人敢得罪的太医,此时已是目光涣散,面如死灰,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跪着。 那锦衣卫宣读完,伸手抽出绣春刀,然而并未马上动手,而是走到祝其朝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陛下让我告诉你,若非怕惊动宁嵩,早就想杀你了,今天正好,顺手。” 祝其朝猛的瞪大眼睛,接着脑袋飞起,他的意识消失了。 两具无头尸体倒在血泊中,围观的灾民们无人害怕,却全都面朝皇城方向跪下,激动地高声喊道:“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高昂,如潮水般一阵高过一阵,似是要传入皇城中去。 第77章 为你纳妃 乾清宫中,林止陌瘫坐在椅子上,今天实在是累坏了。 从大早上天没亮就上朝杀了个人,接着去杏林斋,又去城外杀人,去太医院杀人。 跑来跑去不累,斗智斗勇的心累。 这皇帝,可真不好做啊。 夏凤卿心疼地给他按着太阳穴,正要问问他今天发生的事,忽然殿外传来一声高唱:“太后有令,召陛下觐见!” 林止陌睁开眼睛,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太医院的事已经传到宁黛兮耳中了,这是他预料之中的,所以他回来后连衣服都没换,等的就是这个。 “王青。” 他轻唤了一声。 王青应声入内:“陛下。” 林止陌低声说道:“再多做些伤寒药,加急。” 上午他拿给顾清依的药,就是前些时候他抽空带着王青做的,这东西做法简单,王青带两个小太监就能完成,而且那都是他的心腹,不怕泄密。 至于青蒿,现在开春,城外多的是这东西,随便都能采上几大筐。 王青领命,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陛下,大蒜素也成了。” “哦?” 林止陌一喜,接过打开闻了闻,一股蒜味扑鼻而来,他赶紧盖上,“不错,居然一次成功!” 在这医学并不昌明的年代,除了伤寒之类的传染病之外,一个小小的伤口都很可能引发炎症而要了人的性命,林止陌怕死,所以在鼓捣出青蒿素的同时还试着做了些大蒜素。 这东西对消炎有奇效,做法也不复杂,将蒜头收拾完后洗干净,用刀背碾成糊,灶下生个小火将蒜糊慢慢烘烤着,烤一会翻一翻。 等蒜糊烘干成了粉状,过一遍筛,倒入罐中用酒浸泡,一两天之后,罐里的混合物表面就会分离出了一层油状物,这就是土法提取的大蒜素。 林止陌不光是为自己准备的,同时也是为将来做准备。 大武朝风雨飘摇,邻国又逐渐强大,战争一触即发,但在战场上夺取战士性命最多的不是直接厮杀致死,而是伤后感染,无数英勇的战士在挣扎中慢慢被伤痛折磨致死。 而大蒜素制作简单又好用,外用加内服,是消除炎症的绝对神器。 王青去弄青蒿准备做药,林止陌这才起身出门,乘上一抬轻辇而去。 懿月宫中,宁黛兮端坐宫内,一身凤袍穿得十分板正,领口处的两颗盘花扣紧紧扣着,将她修长白嫩的脖颈完全遮盖了去。 虽然今天她又把林止陌叫来了,但是心中却止不住的有些忐忑,那个混蛋最近每次见自己都毛手毛脚的,而自己出于各种原因还不能叫破,导致他的行为越来越过分。 宁黛兮不敢确定今天会不会又发生那样的事情,于是防患于未然,她把自己至少在装束上设置尽可能多的障碍。 防贼甚于防火! 门外太监唱道:“陛下驾到。” 宁黛兮急忙收拾心神,又坐正了些,开口道:“进来。” 宫门打开,一身常服的林止陌走了进来。 “儿臣拜见母后,母后吉祥,凤体安康!” 宁黛兮板着俏脸,冷冷道:“哼!安康什么?陛下将太医院闹得鸡飞狗跳,连院正和院判都被陛下杀了,礼部上奏让哀家主持公道,哀家如何安康?” 林止陌摇了摇头:“健康来自身心愉悦,其实与太医关系不大,再说儿臣不过杀了两个祸害罢了,何劳母后过问,平白的费了自己的神,若是扰得母后掉一根头发,儿臣可都是会舍不得,会心疼的!” 宁黛兮的心脏砰砰猛跳了两下,她狠狠瞪了林止陌一眼。 心疼你个头! 当着这些个太监宫女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也不怕传出闲话去,你不怕,可我怕!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道:“陛下整日里胡作非为,哀家惩治你吧,于陛下威严有损,不惩治你吧,朝堂之上又有非议……” 林止陌很痛快地应道:“好,那朕这几日便不上朝了,闭门思过,母后以为如何?” 宁黛兮一愣,她其实也没打算怎么惩罚林止陌,毕竟是皇帝,做得太过了也不好看,没想到林止陌自己提出闭门思过,倒省了她做恶人。 “好,那便思过三日,以示小惩吧。” “谢母后!” 一套戏做足,宁黛兮又忽然开口道:“哀家今日召陛下来见,还有一事要与你说。” 林止陌点头,一脸的乖巧:“母后请吩咐。” 宁黛兮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你个大尾巴狼,装!接着装! “陛下大婚已有些时日,但仍无子嗣,后宫也只皇后一人,甚是清冷,故,哀家打算广招秀女,为陛下纳几位妃子来续我姬氏血脉,不知皇儿意下如何?” 林止陌不由得愣了一下,给我纳妃?还故意叫我皇儿占便宜? 大武朝太祖祖训,为防后宫与外戚干政,在《武皇祖训》中明确规定,“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因而大武朝历任皇帝的后妃普遍都是从民间选拔的。 林止陌多少有点被害妄想症,瞬间就起了警戒心,宁黛兮会这么好心? 他们宁家早晚要篡位夺权的,还特么给姬氏延续血脉?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似乎猜到了什么,脸上瞬间又堆满了笑容:“母后果然最疼朕,身为皇儿,朕自然是唯命是从,不过对于选妃的要求,朕还是希望提一些自己的要求。” 宁黛兮被他恶心得一身鸡皮疙瘩,挥手道:“说吧,有何要求?” 林止陌张了张口正要说,又回头瞪了一眼宫内随侍的太监宫女,骂道:“竖着耳朵做什么?打算将朕的要求听了去卖钱么?都给朕滚出去!” 太监宫女们面现尴尬,急忙纷纷退了出去,因为他们确实有这种想法。 温柔的、开朗的、乖巧的,或是胖些瘦些的,这种消息对于民间那些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家来说,不啻于一把打开凤凰巢的金钥匙。 历任皇帝在选妃之前就常有太监这么干,往往都能发笔横财,可现在林止陌将他们的财路断了。 所有人退出,殿门关起,咣的一声将宁黛兮猛然惊醒。 他他他……怎么又和我独处了? 第78章 正阳决 林止陌也在关门的那一刻变了副样子,站直的身体垮了下来,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了一声销魂猥琐的,“唔……” 宁黛兮打了个冷战,然后就惊恐地看到林止陌朝着她走了过来。 “你你你……想干嘛?站在那里说话,不要过来!” 林止陌只当没听见,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宁黛兮大惊失色,急忙站起身就要跑开,但是为时已晚。 “啊!” 一声惊呼,她的手被林止陌抓住,顺势一拉,她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撞了过去,坐在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林止陌的两条胳膊紧紧环着她的腰,身体完美地贴在一起,不见一点缝隙:“我累一天了,你不给我坐的地方,那我就只能坐在你的椅子上了。” 宁黛兮努力挣扎了几下却根本挣扎不动,她又羞又怒道:“那你坐就是了,拉哀家做什么?还不快松开?” “咱们说好的,以后没人的时候只称你我,这么快就忘了么?嘶!好香……” 林止陌凑到宁黛兮发边深深嗅了一口,接着悠悠说道,“领子扣那么紧,是在害怕我么?” 男子的气息喷在耳边颈中,宁黛兮只觉得心跳一阵加速,震惊与羞怒到了极致,抬手就要给林止陌一记耳光。 林止陌一把抓住,手指轻轻摩挲她手背上嫩滑的肌肤,轻声说道:“这么大火气,看来是被我说中了,怎么,我浓烈炽热的爱让你害怕了么?小黛黛。” 小黛黛? 宁黛兮从小到大就没听过这样的话,肉麻,油腻,让她简直想死。 她咬着牙道:“你再不放开,哀家……我就叫了!” “叫啊,大不了朕被百官和宗人府拉去太庙,废了我的帝位,让我一死以谢天下,不过那又如何?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林止陌满不在乎地说着,一只大手作怪的在宁黛兮柔软的腰肢上轻轻抚摸着。 宁黛兮的脖颈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正在被抚摸的地方麻痒难耐,可偏偏挣脱不得。 她已经濒临崩溃,忍住最后的爆发说道:“你……放手!” 林止陌轻声说道:“那你告诉我,怎么忽然想到给我纳妃了,莫非你在算计我什么?” 宁黛兮一惊:“怎么可能?” “真的?” “真的!” “哦。” 林止陌没有追问,似乎这个问题本来也就只是随口一说,其实他并不感兴趣,他顿了顿说道,“那行吧,不过我有要求。” 宁黛兮点头:“好,你说!” 她现在没有了别的想法,就希望这王八蛋早点说完早点走,别再折磨骚扰自己了。 林止陌的手指绕着宁黛兮圆润的下颚线画着圈:“第一,要鹅蛋脸,像你一样。” 宁黛兮终于空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咬牙道:“还有呢?” 林止陌顺势又在她手背上蹭着:“要有滑腻白皙的肌肤,像你一样。” “能不能别提我?”宁黛兮怒。 “最后一条,我不喜欢瘦的,要圆润一些,像你一样。” “啊!” 宁黛兮又一声惊呼,猛的跳了起来,这次林止陌没有再箍住她,举起右手放在鼻端深深嗅着,陶醉道:“神秘的地方果然有神秘的味道,真好闻!” “你真不怕哀家杀了你?”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的这句话,满脸羞愤欲绝之色。 林止陌起身,一脸无辜:“怎么了?我是在给你说我的要求呢,哦,好像还有一点……” “你别过来!” 宁黛兮连连后退,无比惊恐。 林止陌邪邪一笑:“好吧,那就这么几点,母后可一定要记得。” 说完他对宁黛兮眨了下眼,哈哈大笑着转身而去。 宁黛兮靠着墙,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 “来人,给哀家准备沐浴。” 随侍宫女进来,诧异道:“太后不是白天才洗过么?” 宁黛兮怒道:“哀家想洗就洗,还用你管?掌嘴!” 殿外传来哭泣与求饶声夹杂着掌嘴的声音,另几个宫女急忙准备浴桶热水和花瓣。 宁黛兮除去衣衫跨入桶中,被热水包裹住全身,这才舒服地发出一身轻哼,然后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一套干净的贴身小衣摆在一边,等着她换上。 …… 乾清宫。 林止陌才进门,夏凤卿就着急地迎了上来。 “太后召你过去所为何事?” “好事。” 林止陌笑得有点诡异。 夏凤卿奇道:“她会有什么好事?” 宁家父女是巴不得早点弄死林止陌的,这一点夏凤卿非常清楚,所以她想不出宁黛兮会有什么好事。 “她说,要给我广招秀女,让我纳妃。” 这话一出夏凤卿怔了一下:“这是为何?她有这么好心?” 林止陌呵呵一笑:“她自然没这好心,不过是想再找几个美人来分我的神,分你的宠,顺便她再找几个帮手,三个月之后我一死,这后宫中就不是你和她一人一半分庭抗礼,而是你少数服从多数了。” 夏凤卿神色一紧:“那你答应了么?” “为什么不答应?” 林止陌反问,“秀女都是民间招来的,就算有几个官吏之女,也未必就一定会乖乖听她宁黛兮的话,她啊,呵,太看得起自己了。” 在宁黛兮和他说选妃的时候,他就瞬间明白了这其中隐藏的道道。 选妃? 可以,来者不拒。 林止陌相信一个道理,那就是想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进入她的身体,深入了解,而宁黛兮哪怕贵为太后,也最多动动嘴皮子,她木有这个功能。 “好了,不说这扫兴的事了,卿儿,我今天得了个好东西。” 林止陌笑嘻嘻地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你先去洗个澡,等我练会再来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夏凤卿探头看向盒子里。 只见那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封面,有些破旧,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正阳决! 夏凤卿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只一怔就明白了。 “正”字很大气,“决”字很神秘,而那个“阳”字……懂的都懂。 她的俏脸不自禁地红了起来,转身往内室走去。 嗯,先洗澡。 第79章 照顾一下杏林斋 翌日,林止陌醒来时发现日头已经老高了,他从龙床上一跃而起,发现自己精神奕奕,比以前那啥过后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果然有用!” 曾几何时,他只在书中看到过这种类型的秘籍,也曾经心向往之,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亲身体验了。 体验感很不错,而且动作简单,短短十几分钟的姿势摆下来,小腹往下前列腺的地方暖暖涨涨的,很神奇。 夏凤卿正好从外边走进来,见他醒来,不由得脸又红了一下,细声细气地说道:“王青在门外等着有一阵了。” 昨天晚上她感受到了那本《正阳决》的威力,虽然林止陌以前也不弱,但是昨天晚上格外勇猛,精力充沛得像头驴。 驴,有时候未必是骂人,也有可能是夸人。 她扭扭捏捏地过来服侍林止陌穿衣,却被一双手环抱住柳腰,头枕在她的肩头轻声说道:“卿儿,咱们现在还不能有孩子,只能先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摆平一切麻烦,到时候咱们放心大胆地生他七八个。” “嗯,都听你的。”夏凤卿害羞点头。 …… 镗!镗! 一支行人司的仪仗朝城西行去,铜锣开道,后边是一乘显轿(无顶的轿子),黄绢铺垫,摆着一个两尺来高的紫金葫芦,还有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那葫芦铜底鎏金,白玉为盖,做工细腻精致,极为美观,而牌匾有布盖着,看不出写的什么。 这一列仪仗才出现在街上,就吸引了无数百姓追随围观,因为他们赫然发现在队列之中,有一名太监。 行人司,掌传旨、册封等事,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等,皆由行人司出使。 “这是干嘛去啊?” “行人司还能干嘛?这是去给谁家宣旨呢。” “这葫芦一看就是个宝贝,宫里出来的吧?” “闲着总是闲着,跟过去一看便知。” 街边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许多好事者闲着没事都跟了上去,想去一探究竟。 人群之后,徐大春和一个白面无须长相清秀的后生跟在林止陌身后,也随着队列缓缓向前而去。 徐大春感慨道:“啧啧!这么大阵仗,主子对顾姑娘可真是照顾哈。” 林止陌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朕……我照顾的是城外的灾民,顺便才是照顾一下杏林斋而已。” 徐大春一脸我懂的样子:“是是是,明白明白。” 林止陌懒得再理他,依旧不紧不慢走着。 昨天他从杏林斋出来就有了个想法,城外十几万灾民,人数众多,虽然现在太医院暂时摆平了,但是靠那几十个太医还是不够用,而城内的众多医馆药铺都持看热闹状态,没人愿意出手相助,甚至还有不少人背地里嘲笑杏林斋卖皮鼓贴草纸,亏死都不怨之类的风凉话。 所以林止陌准备挖个坑,让那些只看热闹不出手的医馆自己跳进去。 他让王青从内监库房中找来了一个紫金葫芦,又拟了份圣旨,今日特地敲锣打鼓一路张扬着过去,就是要惊动全城。 那个后生却笑了笑对徐大春说道:“春哥,有些事说不得,总之你明日……哦不,或许今日傍晚前就能见分晓了。” 徐大春还是一脸懵逼,林止陌却哈哈大笑竖起拇指:“好你个许崖南,不错,够聪明!” 许崖南就是昨天徐大春说的那个百户,机灵果断,反应极快,也就只是因为年轻才只是百户,假以时日必将前途不可限量。 “谢主子谬赞!”许崖南只是抱拳一礼,神情从容。 林止陌愈发对这年轻人有了好感,不骄不躁,是块好料。 队列终于来到了杏子胡同,后边跟着的百姓已经怕是过千了,将整条大街都堵了个严严实实,后边看不见前边,不少人急得直叫:“前边怎么了?谁给说说啊!” 显轿停在了巷子口,两名行人司的吏员将葫芦和一个盖着红布的朱盘端在手中,另两名吏员则抬着牌匾,那个太监双手捧圣旨,朝巷子里走去。 顾清依今日一早又去了城外治病救人,刚才接到报信,匆匆忙忙赶了回来,此时正满脸错愕茫然地跪在杏林斋门口,旁边还跪着两人,一个正是林止陌昨天见过的呆萌美女沐鸢,另一个有点脸熟,却是林止陌第一次见顾清依时在她身边的那个书生。 门口已经摆好了香案,太监来到后背北面南站定,用尖细高亢的声音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杏林斋民女顾清依,家传渊源,医术精益,且心怀悲悯,无偿救助城外众民,朕心甚慰,兹赐银百两,紫金八宝葫芦一枚,御匾一具,以嘉善行,钦此!” 圣旨念完,顾清依还是没能回过神来,那太监却是十分和善,笑眯眯地低声道:“顾神医,还不快领旨谢恩?” “啊?哦!” 顾清依这才急忙应道,“民女顾清依,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这才将圣旨卷起递去,顾清依双手高举接过,摸着柔滑的黄绢,眼泪忽然簌簌地流了下来。 杏林斋本是由她父亲和叔父一起坐堂打理的,十多年前父亲被山贼所害之后,是他叔父独自一人将她拉扯大,甚至至今未婚配。 而就在年前,叔父因误诊死了个人,被问了个发配贵阳,因受刑打断了腿,暂时还在府衙大牢中,眼下,杏林斋就剩下了她一人。 这几个月里,她以女子之身独自强撑起了杏林斋,可实在是太累了。 今年开春以来城外灾民暴增,她免费施诊布药虽然获得了百姓的口碑,可是她自己知道,快要撑不下去了。 不止是钱快没了,同行的嫉妒与仇视也让她无比难受。 昨日去药铺里进药,掌柜的阴阳怪气一句:“顾神医如今名头可着实响亮,能在小店进生药,实乃小店荣幸,不过抱歉,药暂时缺货。” 顾清依又跑了几家才算把药采买齐全,回来后她忍不住哭了。 可是现在,皇帝忽然给她颁来了圣旨,还送了个葫芦和牌匾,但是最重要的是她有钱了。 第80章 雷狗子改邪归正 好人果真有好报,而且一百两银子啊,那能买多少药,救多少人啊! 身旁的青年惊醒了她的胡思乱想:“清依,将牌匾掀开吧。” “嗯!” 顾清依使劲抹了把眼泪,点头,伸手将红布掀开。 只见匾上黑底金字写着——妙手仁心! 最重要的不是字,而是旁边盖着一个章,当今圣上弘化帝的宝玺! 巷子外围观的百姓一阵哗然,每个人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杏林斋,发达了! 行人司的队列走了,牌匾也掀开了,围观的人群中就有不少忍不住了。 “恭喜恭喜啊!” “祝杏林斋从此生意兴隆一本万利!” “掌柜的,讨个喜钱沾沾喜气来呀!” 如潮水般的人群朝巷子里涌了进来,顾清依俏脸一白,大惊失色。 喜钱?她都好些天没吃过肉了,哪有余钱给他们散喜? 然而眼前的声势实在吓人,恐怕她就算躲进门去,杏林斋也得被他们拆了。 就在这危急时刻,忽然十几个泼皮挺身而出,拦在众人面前,每个人手里还掂着棍子斧子铁链之类,满脸凶狠,杀气腾腾。 “干什么干什么?都给老子站住!” “贺喜便好好的贺喜,打算趁乱抢劫么?” “那可得先问问爷爷的棍子再说!” “再敢往前脑浆子给你打出来!” 才冲过来的人潮戛然而止,纷纷慌乱地往后退去,尤其是那些住在附近的,谁不认识这鬼见十三愁?那就是一群混不吝的滚刀肉,一旦惹上就将面临无穷无尽的骚扰,在这方圆十几里之内,谁都见之如遇瘟神,唯恐避之不及。 顾清依本来已经吓得快要软倒的身子被人一把扶住,转头看去竟是沐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呆萌属性,居然不怎么害怕,再看那青年,甚至还不如她,早就跌坐在了地上瑟瑟发抖了。 “他他他他们……” 顾清依看着他们像看见鬼似的,已经说不出话了。 前两天就是这伙人日夜骚扰杏林斋,害得自己惊吓万分还无法睡觉,甚至昨天还要闯进自己的医馆内捣乱来着,今天怎么忽然就变身成了自己的守护神了? 其实她不知道,昨天这帮泼皮被林止陌吓住后,已经乖乖在杏林斋外给她看了一下午的门,只是没让她发现罢了。 泼皮众之内走出个汉子,满脸横肉,腆胸迭肚,正是泼皮首领雷武,新外号雷狗子。 他大声喝道:“御赐牌匾在此,你们都敢冲撞,老子便是把你们打死也是不用低命的!不过顾神医人美心善,今日又是杏林斋的好日子,所以便不给你们见血了,快死的留下来看病,死不了的就赶紧走!” 人群中确实大半都是打算趁乱冲进来占点便宜的,御赐的葫芦他们不敢拿,可没见那门口的书生手里捧着一盘银子么? 但是现在被这群泼皮这么一吓,顿时没人敢往前了,左右看看,慢慢不甘心地散去。 这时又有几人走了进来,正是林止陌一行,雷武抬起棍子刚要喝骂,忽然看清来人,只觉脚下一软就要跪倒。 林止陌淡淡扫了他一眼,雷武立刻会意,将棍子往旁边一扔,满脸堆笑行礼:“见过林公子!” “雷老大,你这是改邪归正了?”林止陌边说边朝顾清依挥了挥手。 雷武正色且大声说道:“顾神医以女子之身,舍尽家财为城外灾民看病,我雷狗子乃是江湖中人,最是讲义气,于是决定和兄弟们从此做个好人,守护杏林斋了!” 林止陌赞许地点点头:“雷老大果然江湖儿女,重情重义,林某佩服!” 雷武仿佛喝了三斤桃花蜜,身子都在飘了,这位可是万岁爷,他居然夸自己了,那是不是也能蹭一块义薄云天之类的牌匾呢,跟顾神医那般的。 徐大春抬着个大桶,和林止陌来到杏林斋门口,顾清依直到这时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她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首先是今天早上出城,就发现竟然多了好几处木棚,棚中有太医坐诊,而且还都是免费的,不光如此,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医在看见她时,竟然都起身向她拱手致礼。 太医?给自己行礼?这两样似乎根本搭不上边的事居然真的凑在一起了? 结果她还没治几个人,就有人将她叫了回来,接着就发生了圣旨上门,御赐牌匾等事,甚至现在这伙泼皮竟然也号称要守护自己。 “林公子,你也来我梦里了?”顾清依看着林止陌,呆呆地问道。 林止陌抬手给她脑门上轻轻凿了个爆栗。 “啊哟!” 顾清依吃痛,然后摸着身边的牌匾和葫芦还有那盘银子,忽然傻傻地笑了,“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林止陌笑道:“好了,先进去再说话吧,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顾清依眼睛一亮,视线落在徐大春抱着的大桶上:“好好,快请进!” 巷子外某处角落里,许崖南看着眼前的鬼见十三愁,笑眯眯地说道:“雷老虎,久闻大名,本官锦衣卫百户许崖南。” 这里没外人了,雷武急忙跪下行礼:“小人雷狗子,拜见许大人!” 许崖南一愣,他是真的早就听过雷武名字的,城西一霸,威名赫赫。 “怎么成狗子了?” 雷武朝杏子胡同拱拱手,得意洋洋地低声说道:“万岁爷给小人起的。” 许崖南不由得失笑,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雷武,既然陛下赐你名号,便是你的造化,此后这杏林斋便交给你们兄弟守着些了。” 雷武一拍胸脯:“陛下赐小人名号,这是我雷狗子祖坟冒烟……不是,祖坟都烧秃了!杏林斋和顾神医的安全,咱们兄弟包了!” 许崖南点点头:“不错,你雷老大声名在外,也是一位人物,不知道愿不愿意为我锦衣卫效力?” 鬼见十三愁一惊,面面相觑,随即全都激动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雷武抱拳:“愿意,自然愿意,许大人请只管吩咐,狗子与兄弟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哗啦声中,十三人全都跪了下来。 第81章 陛下的阳谋 杏林斋内,顾清依瞪大眼睛看着桶内满满的伤寒药,满是惊喜。 “这么多,太好了,太好了!” 这时那青年过来深深一礼:“在下韩顺,见过林公子。” 顾清依一拍洁白的额头:“这是我表哥,上回你们就见过的。” “啊呀,原来是表哥啊?幸会幸会!” 林止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拱手还礼。 他和天下所有男人一样,但凡看见个漂亮妹子,只要他身边有男人就会觉得不爽,哪怕自己对这个妹子没有想法。 而现在听说是表哥,那就不一样了,虽然顾神医的胸……哦,储备粮不太足,但胜在颜值高,而且这性格也很讨喜。 沐鸢和顾清依一起蹲在木桶边,惊讶道:“这都是昨日里那个伤寒药么?好多啊。” 顾清依抱着那个木桶又开始掉眼泪了,韩顺叹了口气,安慰道:“莫要再哭了,你看圣上都知道杏林斋了,今日连圣旨和御赐都到了,以后好日子就开始了。” 沐鸢忽然说道:“圣旨和御赐是好,可就怕惹来别人家的嫉恨。” 顾清依一惊,果然忘了哭了。 “啊?那可怎么是好?” 林止陌瞥了一眼沐鸢,笑了一声:“嫉恨?呵,未必。” “那可难说。” 沐鸢还要再说,韩顺摆手道:“嫉恨便嫉恨吧,我们也管不住人家的嘴,至少杏林斋入了圣上的眼,从此必然名声大噪,这不是坏事。”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林止陌心中感慨,这和前世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眼里看到的东西都是干净纯洁的。 御赐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个很难说,因为都会有,但是林止陌做这事得目的可不单是为了帮杏林斋打名气,就希望以后顾清依知道后不会恨他。 杏子胡同外的人群已经散了个干净,而在这时,京城中好几家药铺和医馆中,一个个伙计在向掌柜和东家汇报着这事。 “什么?杏林斋得了圣旨和御赐宝物?” “行人司敲锣打鼓送到的?” “就因为她出城施诊布药?” “那还等什么?咱们也去,店关了,所有人都去!” “快快快,莫要被人抢了先,咱们也争个圣旨就够了!” 于是当天中午不到的时候,整个京城中几乎一半以上的医馆都关了门,所有人都开始往城外去,在灾民聚集之处摆个摊,旁边立一块几乎比人都高的牌子,上边写着:免费施诊,无偿布药——某某医馆。 杏林斋中,林止陌忍不住道:“先别管好事坏事了,大晌午的,你们不饿么?” 顾清依呀的一声轻呼,摸着肚子道:“还真是饿了,你们坐,我去给你们煮面条吃。” 林止陌拉住她:“吃什么面条,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到账了,不得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啊?” 顾清依明显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林公子说得是,咱们吃顿好的去!” 一行人出了杏林斋,顾清依将门仔细地锁上,现在店里有圣旨还有那个紫金葫芦,万一进贼了可真是要哭死。 当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两样东西,谁动那都是要杀头的。 巷子外一辆马车已经停着,徐大春和许崖南垂手而立。 沐鸢好奇地问道:“林公子家中是做何营生的?” 林止陌笑笑:“我老家山西,原先祖上是军医,现在靠几座矿,混吃等死。” “哦。” 沐鸢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个女生进了车厢,林止陌和韩顺坐在车辕上,许崖南和徐大春则在车边步行。 “啥?都去城外了?” 徐大春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许崖南笑了笑:“正是。” 刚才一个小旗来禀报,说的就是诸多医馆去城外免费施诊之事。 徐大春一把拉过许崖南,低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傍晚之前见分晓?你怎么猜到的?” 许崖南道:“大人,这是陛下之计,而且是明面上的,俗称阳谋,其实……咳咳,很好猜的。” 他含含糊糊提醒了一下,徐大春愕然片刻,一拍脑门也明白了,毕竟他也是个聪明人。 杏林斋获得了御制牌匾,相当于是受圣上认可的医馆,百姓的信任度会大大提高,这是每一家医馆药铺都梦寐以求的。 所以他们也想要争取这份殊荣的话,那就也要学杏林斋一样出城施诊,于是灾民们有福了。 “咱们这位陛下,厉害!” 徐大春悄悄对许崖南竖了个拇指,然后说道,“你小子用心办差,以你的脑子,陛下必会善待你。” “谢大人提携!” 许崖南拱手,衷心地道了个谢,然后看了眼车厢内,说道,“大人,卑职怀疑那个与顾神医一起的女子恐有古怪,请大人提醒一声陛下。” “嗯?怎么说?” 徐大春毕竟吃这碗饭,立时警觉。 “方才那么多人涌入杏子胡同,顾神医与她表哥都吓到了,而她脸上虽也有些紧张,但明显是装出来的,还有……” 他顿了顿,“人群散去后,雷武等人都在看圣旨与葫芦,还有看牌匾和银子的,唯独她,在看那个桶。” 徐大春瞬间就明白了,重重拍了许崖南一下:“你小子,不错!” 许崖南依然只是淡淡一笑,什么都没再说。 林止陌带众人来到了上次晋阳公主带他来过的那家酒楼,就是据说糯米香酥鸭很好吃的那家。 上次因为大丰号粮价猛涨导致全城骚乱的事,他没心情仔细品尝,今天不一样,他特地点了两个鸭子和一大桌菜,痛痛快快地大吃了一顿。 姬楚玉果然没骗他,这个鸭子确实好吃,外酥里嫩,肚子里塞着糯米和香菇火腿丁,鲜香之极。 一回头,林止陌就看见顾清依眉头皱着,腮帮子鼓着,满脸写着心痛俩字。 “喂喂,这是给你庆祝,高兴点啊。” 林止陌忍不住说道。 “哦。” 顾清依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林止陌忍不住笑道:“好了,我已经会过账了,这顿是我请的。” “啊?真的?” 顾清依脸上的愁云瞬间消失,但接着又很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道,“可是……说好了我请的,到头来要林公子会账,这怎么好意思。” 第83章 拿女人赚钱 林止陌又踏上一步,和赵德柱之间只有一尺之距,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道:“你有两个选择,自己动手掌嘴一百,或者,朕,亲自动手!” 赵德柱胸中怒气在翻涌,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林止陌鄙夷一笑:“怎么,想弑君?借你个胆,敢不敢?” 说到这里他猛地提高声调,“掌嘴!”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赵德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忍下了这口气,侧过身,和其他几人两两相对,开始噼噼啪啪互相掌嘴。 林止陌抱着胳膊看着。 很快一百抽完,几人都是武将,出手也重,在停手时几张脸都已经肿得了猪头。 赵德柱咬牙含糊地说道:“陛下,可满意了?” “满意?” 林止陌可没打算就此打住,正事还没办呢。 他挥了挥手:“都下去。” 另外几个被抽成猪头的,还有那几十个歌姬舞女如蒙大赦,赶紧纷纷逃离这个是非地,片刻,就只剩下了林止陌和赵德柱,还有抱着绣春刀站在林止陌身后的徐大春。 赵德柱忽然没来由的慌了一下,以前和宁白一起喝酒的时候谈论的最多的话题,就是嘲讽皇帝,话里话外都是对皇帝的蔑视。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直视林止陌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还是问道:“不知陛下还有何事要吩咐?” 林止陌忽然笑了笑:“听闻你的风流韵事不少,家中一妻二妾,外边还养了十几位如夫人,身子骨不错。” 话题转得太快,赵德柱差点闪了腰,他愣了一下后说道:“此乃臣的家事,不劳陛下过问。” 林止陌摇头:“不不不,朕就只是好奇,人家娶了女人是用来爱的,而你赵将军却是用来赚钱的,不知你是如何做到这么厚颜无耻的?” 我拿自己女人来赚钱? 赵德柱的脸当即黑了,也忽然想起林止陌进来时叫他玄武将军。 玄武啊,那不就特么是个龟么? 他再也忍不住了,怒道:“即便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也不该信口开河侮辱臣子,明日臣必将上报内阁,为臣讨要个清白!” 林止陌冷笑:“侮辱?呵!你拿自己的女人赚了钱,怎么转头就忘了?你那位如夫人九泉之下有灵,怕是会死不瞑目吧?” 赵德柱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他终于明白林止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说的是去年死了的那个小妾,当时自己心烦意乱,眼看救不活她了,就把气撒在了来救人的那个大夫身上,将人丢入了府衙大牢了。 后来他的管家来说过,那大夫的家人赔了不少银子以求私了,自己把银子收了,回头又没再理会。 赵德柱震惊地看着林止陌,难道那个大夫家的人居然找到了皇帝?! 这如何可能呢? “哦?看你的样子似乎想起来了?” 林止陌坐在椅子上,随手摆弄着桌上的一个酒壶,凑到鼻尖嗅了嗅。 这年代的酒怎么淡得跟他那世界的气泡酒似的,堂堂的将军喝这样的酒,还不如割以永治送进宫里给王青调、教去。 赵德柱咬咬牙:“臣不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 他决定不管林止陌说什么,一口咬定没有就是了,今天这顿嘴巴不能白挨,老子跟你死磕,至少得恶心恶心你!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林止陌并没有生气,而是淡淡一笑:“人家好好的一个大夫,被你诬陷进了大牢,怕是没少受刑,你想不起来没关系,朕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做大刑,也顺便帮你回忆回忆。” 他手一挥,徐大春跨步上前,一把将赵德柱仰面按在桌上。 乒乒乓乓的杯盘扫落了一地。 赵德柱大骇,挣扎叫道:“你做什么?我乃朝廷命官,钦命武将,你……” 啪的又一记大嘴巴,徐大春的手劲比他们几个混日子的武将要大多了,赵德柱一句话没说完,眼前只有满天星斗,晕得什么都说不出了。 林止陌走上前,抽出刀将赵德柱衣襟前摆割了下来,拍在他脸上。 “如果你想起来了,就跟朕招招手,当然,朕还是希望你能有点骨气,可以多挺一些时间,毕竟,你可是我大武朝的宣武将军,不能堕了我军中威风。” 林止陌一边淡淡说着,一边将手中酒壶高高提起,对着赵德柱脸上慢慢浇了下去。 清澈的酒水淋在那块衣襟上,瞬间打得湿透,赵德柱的口鼻全都被封住,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唔!……” 他使劲挣扎,可惜被徐大春死死按住,桌子在他强烈的扭动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却还是动弹不得分毫。 “不错,居然还能挺,是条汉子!” 林止陌赞了一声,又从赵德柱衣服上割下一块来,继续贴在他脸上,淋上酒水。 赵德柱已经完全无法呼吸了,就仿佛是溺水一般,不消片刻,他感觉自己的肺已经快要爆炸。 “唔!” 他终于忍不住了,高高抬起手臂使劲摆动。 林止陌揭开他脸上的湿布,居高临下看着他,笑眯眯地问道:“想起来了?” 新鲜的空气进入肺里,赵德柱犹如获得了新生,猛的深吸几口气之后说道:“想……想起来了!是我,诬告了那个大夫,我这便去府衙撤案。” “嗯,不错,还有呢?” “还有?” 啪,湿布又贴上了。 “唔!” 可怕的窒息又开始了,赵德柱又惊又怒,急忙再次挥手。 湿布又被揭开,甫获自由,赵德柱福临心至,急忙说道:“我赔钱,赔钱!” 林止陌挥手,徐大春将他放了起来。 赵德柱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翻身坐倒在地上,捂着喉咙使劲呼吸着。 “那么,走吧。”林止陌说道,“朕陪你去府衙。” “臣,遵旨!” 赵德柱努力爬起身,也不顾身上酒水淋漓,脸上还红肿一片,现在他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仇记下了,他日一定要十倍百倍的报回来。 林止陌忽然回头看着他:“别以为有宁嵩老狗罩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信不信?朕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赵德柱看着面前这双冰冷的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第84章 有人失踪 京城府衙的大门外,顾清依忐忑的站着,满脸紧张地看着对面的府衙大门。 韩顺和沐鸢陪在她身边,低声安慰着,但是从他们的脸上能看得出来,其实他们也都很紧张。 忽然,府衙的侧门被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匆匆走了出来,登上一辆马车扬长而去,随后两个衙役搀扶着一个中年人出现。 顾清依的眼圈顿时红了,两行珠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簌簌地掉落下来。 “叔父!” 一声凄切的呼声从她嘴中发出,人已经飞奔了过去,扑在那中年人怀中。 “清依!” 中年人也同样难忍两行泪,和顾清依抱头痛哭。 两个衙役提醒道:“行了,出来了就赶紧回去吧,在这里哭不太好看。” “啊?哦!” 顾清依这才回过神来,仔细看了看中年人,也就是将她一手带大的叔叔顾悌贞。 顾悌贞的状态非常差,人已经瘦得落了形,但是精神还算可以,另外就是一双腿走起路来有点拖沓。 府衙对面,林止陌已经站在马车边等着了,顾清依低声和顾悌贞说了句什么,两人过来,认真地对林止陌和徐大春行了一礼。 “林公子大恩大德,清依无以为报,将终生铭记于心!” 她说得异常认真,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仅是这次林止陌出手救出了她的叔叔,就说之前给她的那些伤寒药,就已经是一份难以言喻的人情了。 林止陌很想说你可以考虑以身相许,医生哎,他念念不忘的某种职业,多刺激? 但是人家叔叔在旁边,没好意思调戏一句。 顾悌贞也过来谢过,林止陌急忙拉住,将他扶上了车。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林止陌随口问了句,“府衙没有难为你吧?” 顾悌贞摇摇头:“府衙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府尹大人听原告说撤诉,他便直接让我走了。” 林止陌没有关注那什么大事,反正顾悌贞出来就好,而且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里边装的是赵德柱赔偿的百两黄金,按弘化朝的兑换比,相当于六百两银子。 几个月牢狱之灾,换来一百两黄金,也不知道顾悌贞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 京城府衙。 内堂之中,一个相貌清癯的中年人坐在其上,手中翻看着一堆状纸,眉头紧皱,目露沉吟。 他就是新任的京城府尹,闵正平,宣正二十一年进士,也是这次何礼与内阁较劲之后选出的双方都认可的人选。 “报!” 一个衙役飞快地跑了进来,神情焦急:“大人,又有人来报女儿或妻子失踪,这次足足有十一人。” 闵正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昨天夜间开始到现在,还没到十二时辰,城外的灾民之中就丢失了七十多名女子。 这其中有未婚的,有刚成年的,还有已经结婚有了孩子的,年纪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不等,总之都是在适婚年龄之内。 闵正平看向那衙役:“崔捕头去查看后有何结果?” “城外的人实在太多,就算有些脚印痕迹之类的也都已经被围观的人群踩掉了。” 衙役摇头,接着说道,“崔捕头也去问了五城兵马司,各城门未见异常,进城的俱都有路引,没见有疑似拐卖的女子。” 闵正平很头疼,他才上任没几天就碰到这样的糟心事,而且看这样子未必就是到此为止,也不知道还会丢多少人。 女子,全是女子,作案之人究竟要干什么? 闵正平挥了挥手,让衙役先出去,然后看向身边的幕僚,问道:“庞公如何看?” 幕僚是个华发老者,沉吟片刻后低声说道:“此事非同小可,听闻陛下不日将在城外犀角洲办一场大醮,老朽怀疑,此事仅仅是个铺垫,只怕为的是引起民乱,坏了那场大醮。” 闵正平一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步,片刻后下了决定。 “此事,我必须立刻上报内阁!” “不。” 幕僚却出言阻止,“老朽以为,该上报的,是给圣上。” 闵正平猛地抬头,满脸惊骇之色:“庞公之意是说……此事怕是内阁或某人所为?” 庞公轻声道:“以防万一。” …… 林止陌没有送顾清依叔侄回去,而是和徐大春信步走着,方向是千步廊。 他不是再去找赵德柱麻烦的,而是要去六部之一的——工部。 已经好几天过去了,林止陌上次让那工部主事辛雨给他做一份犀角洲策划方案的,算算时间应该是有结果了,今天正好有时间,他就来看看了。 工部大门敞开着,门口也有两个小吏把守,他们自然不认识皇帝,林止陌就说来找主事辛雨有私事,他们就放行了。 走了几步,林止陌听到身后小吏在低声交谈:“不会又是被三宝骗来做试验的吧?” “鬼知道,嘿嘿,祝他们好运吧。” 林止陌好奇地看向徐大春:“三宝?试验?” 徐大春挠挠头,表示也不懂。 工部相比其他几部略显冷清,一路见到几人全是神情木讷不苟言笑的样子,让林止陌想起了一个名词:理工男。 他随便拉了一个人问明辛雨的所在,过去却发现人不在,同屋的一个文书告诉他,辛雨在丁字号测试场,但是林止陌发现这个文书的眼中明显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你笑什么?” 这次林止陌没有忍,直接开口问。 “哈?我没笑啊哈哈,你去了就知道了。” “玛德,工部不会一群神经病吧?” 林止陌默默吐槽了一句,和徐大春找到了那所谓的丁字测试场。 这里就是一个十来丈见方的院子,围墙很高,在院子最里端的墙边摆着几个木桩和木牌之类的,另外两侧的墙边是堆起半人高的沙土袋子。 他才进来,就看见三个人正在那里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几乎要动起手的样子。 其中一人皮肤黝黑,眼角嘴角都有些下垂,长了一副苦相面孔的,正是辛雨。 林止陌叫了他一声,辛雨回头,忽然浑身一颤,接着激动地奔了过来,扑通跪倒。 “臣辛来福,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85章 三宝 林止陌有些无奈,上次随口的一句戏言,结果辛雨真就当成了自己的字了。 旁边那两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急忙也过来,跪倒行礼。 “臣工部主事辛雷,参见陛下!” “臣工部主事马宝郭,参见陛下!” 林止陌注意到了细节,好奇道:“辛雷?” 那也是一个中年人,和辛雨长相极为相似,都不用说就知道了。 果然,辛雨说道:“回陛下,这是家兄,比臣年长两岁。” “哦!” 林止陌恍然,看看这哥俩,果然都是一脸苦相,难怪人到中年还都只是在工部混了个主事。 另外那个年纪稍大些,五十来岁年纪,看着慈眉善目的,只是瞳距似乎有点不对劲,也就是俗称的斗鸡眼,看着满是智慧的样子。 看着他睁大了斗鸡眼堆起满脸笑,林止陌差点没忍住,强行扭转话题,问道:“来福啊,朕让你做的事如何了?” 辛雨顿时来了精神:“回陛下,来福谨遵圣谕,已经做好了草图,便等着陛下来时奉上了。” 林止陌正要让他带自己去看,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地上放着几个长长短短的东西,看形状好像是枪,另外还有一把短弓,只有成人小臂长短,弓身灰扑扑的,看不出好坏。 “那是什么?” 他指着那几件东西问道。 马宝郭抢先回答道:“回陛下,那是臣刚做出来的火器,威力惊人,正待要测试。” 辛雷撇嘴道:“我都说了你那东西一看就不行,哪就威力惊人了?” “放屁!” 马宝郭大怒,但随即意识到皇帝在,立刻抽了自己一嘴巴,但又接着回怼道,“你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我那东西不行?” 卧槽!这就开上车了? 林止陌吓了一跳。 马宝郭道:“那便请陛下做个见证,看看咱们谁的东西更厉害!” 这是要当众击剑? 就在林止陌发愣的时候,辛雷就已经拿起那柄短弓,对林止陌说道:“陛下,这是臣才研究打造而出,为斥候与刺杀之用,臣恳请陛下一观。” 林止陌点点头,不予置评。 辛雷抽出一支配套的短箭,拉弓上弦,对准远端墙边的一个靶子。 铮的一声,短箭激、射而出,正中靶上,不说准头和力度,但胜在一个上弦快发射快,确实适合斥候和刺杀。 “神马玩意!看我的!” 马宝郭撇嘴,过去拿起一支枪,回头道,“陛下,还请捂住……” 话说一半,发现林止陌已经把耳朵捂住了。 原来陛下是行家呀! 马宝郭赞了一声,然后专心填药,上弹,瞄准,点燃引线。 轰的一声,枪口冒出一团黑烟,十来步开外的木桩上多了一个茶杯大小的坑。 “陛下以为如何?” 马宝郭收起火枪,得意洋洋。 林止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辛雨:“那你来干嘛的?” 辛雨脸一黑:“家兄叫我来测试这两件东西的撞击力。” 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盾牌。 林止陌大惊,终于知道门口的小吏说的是什么了,这特么拿人来做活体试验? 原来那所谓的三宝指的是你们三个活宝? 忽然,院子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不知陛下驾到,臣刘鸥有失远迎。” 林止陌一回头,只见是一个干瘦得像个猴子的中年,三角眼倒挂眉,比辛家兄弟都丑得多。 三宝也急忙行礼:“见过刘郎中!” 哦,工部郎中刘鸥。 林止陌知道了这人的身份,不过他发现这个刘郎中的脸色很平淡,看向自己的眼中也没带什么尊敬之意。 “嗯,无妨,朕路过工部,进来随意看看。” 刘鸥瞥了一眼地上的火枪,不咸不淡地说道:“此地非陛下所能来,火器危险,若伤了陛下,臣万死难辞其咎。” 林止陌眼皮一挑,感觉到了刘鸥的不满,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你工部,连朕都不能来了?” “臣并非此意,只是我军器局中诸多器械皆乃机密,陛下自是无碍,不过陛下带的人若是看去,那便难保泄露了。” 话音一落,徐大春的眼睛就瞪了起来。 几个意思?陛下不会泄密,是老子会泄密? 刘鸥看都没看他,继续说道:“况且陛下看了又能如何,恕臣直言,陛下未必看得明白其中奥妙,机关器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陛下若来了兴致随口指点一二,届时出了岔子,这责任,臣等可负担不起。” 徐大春已经先一步按捺不住了,怒喝道:“放肆!竟敢对陛下口出狂言!” 刘鸥摇摇头,指着地上的火枪:“此物乃是臣所造,陛下若要治臣大不敬,那治便是,臣无怨言,但臣还是那句话,为安全计,陛下还请离开。” 林止陌看了一眼马宝郭,刚才他说这枪是他造的,现在刘鸥说是他造的,然而他看到马宝郭那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懂了。 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你一个小小工部郎中,是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与朕说话的?这是朕的天下,工部也是朕的工部,莫说看了,就算让你们按着朕的要求去造器械,你敢抗旨?” 刘鸥强硬道:“臣不敢抗旨,但外行指导内行,此乃大忌,若真按陛下指点所制武器,战场上是会出大事的。”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陛下若再不离开,臣只得奏请内阁,请诸位阁老来评理了。” 林止陌点点头:“好,那你可以去评理了。” 说着一挥手,今天的例汤上桌了,“大春,掌嘴。” 徐大春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当即冲上去揪住刘鸥的前胸衣襟,反反复复又反反复复,噼里啪啦一顿大逼斗。 刘鸥又惊又怒,他是工部中掌管军器局的资深火器研发人员,就算是宁嵩看见他都会给几分面子,工部尚书和他说话都是好声好气的。 皇帝居然敢真的打他? 然而他现在不管是求饶还是说狠话都已经没了机会,徐大春的巴掌密集且力沉,根本没他开口的机会。 徐大春扇了二十下就停了,不多,但够了。 林止陌走到瘫软成死狗的刘鸥面前,淡淡地说道:“你这么急着赶朕走,是有什么东西怕给朕发现吧?” 刘鸥的瞳孔明显一缩。 第86章 灾区情况 林止陌点点头:“看来朕猜对了。” 刘鸥脸色一变,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徐大春大惊,急忙拦在林止陌身前。 然而,刘鸥的匕首却是调转了朝自己心口一插。 噗的一声,刀锋入肉的轻响,鲜血顺着刀锋边淌了下来。 刘鸥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朝后倒在地上,已然气绝。 林止陌站在原地没动,神情愈发冰冷。 他看得出,刘鸥的笑容带着一种解脱的意味,他宁愿死也不肯透露任何事情,看来绝非小事。 徐大春急忙跪倒:“臣一时疏忽,请陛下重责!” 旁边的辛雨等三宝也都跪了下来,一个个脸如土色。 林止陌摆手:“都起来吧,与你们无关。” 几人慢吞吞起身,站在那里不敢言语。 林止陌沉思了起来,这个刘鸥宁愿一死都要遮掩的事实究竟是什么? 在大武朝,六部之中当属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为第一,下来是吏部和兵部,接着是礼部和刑部,而工部则是排在了最末。 因为武朝以武立国,以文治国,可是工程建设却并不太在意,无论从实权还是脸面上看,工部都是最弱的,但是如果从油水上来说,则工部是妥妥的第一了。 一个工程,动辄几十几百万银子,官吏们手里随便漏一点出来就是大把的回扣,所以工部从来不在朝堂上争脸面,而是默默地低调挣钱。 然而刘鸥一个郎中,又是管军械的,能贪多少? 林止陌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刘鸥,私卖军械,甚至是火器。 “大春,去锦衣卫调几个会算账的,来给军器局好好盘一下账。” “是!”徐大春领命。 这件事一出,林止陌也没有心思再继续参观工部了,辛雨匆匆将一卷图纸拿了过来,就此送别了他。 乾清宫中,林止陌坐在椅子上沉思着,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过了遍脑子。 之前铺垫下去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进展了,正想着,王青来报,陈平来了。 很快,风尘仆仆的陈平进了殿来。 “参见陛下!” 林止陌打量了他一眼,几天没见,陈平很明显瘦了,眼圈也是黑的。 他摆摆手:“起来吧,坐下说话。” 王青立刻搬了个椅子过来,陈平也不客气,坐了下来,还没坐稳就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 “陛下,请先过目。” 林止陌发现他的神色很是凝重,接过打开,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最近一直没和宁嵩他们提及几处灾区的事情,就是因为一旦提及,那帮杂碎必然是各种扯皮,所以他早早的暗中派了陈平去调查几处地方的实情了。 对于闹灾的几个地方,他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然而当他翻开这本册子时,还是被眼前记录着的一切惊呆了。 这是怎样悲惨的一个现状!? 代州蔚州从去年大旱以来,颗粒无收,宁嵩的内阁给与的批文是已经免了两地的岁粮,并且还拨了钱粮过去赈灾。 然而实情却是两地的府县各级衙门对于百姓的岁粮征收依旧,而且真正送到那里的所谓赈灾钱粮也并非账面上所报的数字,连十分之一都没到,甚至就算是这些也都被各级官员吞没了,百姓们没有领到一个铜板和一粒米。 两州近百万百姓本就连活下去都难以为继,还被官府逼着缴纳岁粮,结果就是在年前,两地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民变。 无数灾民冲入两地府衙县衙,代州府尹逃跑,蔚州府尹被乱中枭首,虽然最终都被赶来的驻军平息,但两地城中已是狼藉一片,不知多少人家的房屋被烧毁,钱粮被抢夺,妻女被糟蹋。 而驻军也只是将乱民赶走,并没有彻底剿灭,因为军中也已经多日没发过军饷了,将士们也是带着怨气的。 最终的结果就是目前两州共有三处所谓的义军,各自在两州境内占据山头竖立旗号。 官兵也去剿过,然而两地多山,义军所选之地都是易守难攻,加上官兵的敷衍和百姓的暗中通风报信和破坏,这三支义军的规模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其中最大的一支竟然达到了四万人之众。 砰! 林止陌看到这里已经忍不住了,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怒火已经遏制不住地喷薄而出。 “这就是大武的官员,这就是朕的天下,若不是朕命你们暗中调查,只怕他们要将朕直瞒到大武天下覆灭!” 陈平说道:“如今两地已几乎是废土,官兵无能为力,也无所作为,百姓中不少为了活命与反贼暗通消息,剩余的百姓则都在苟延残喘,活得几日算几日了,眼下开春了,本该是春耕播种时,农田里却依然是荒着的。” 林止陌深呼吸了几口,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接着往下看去。 然而翻过一页后,他的脑门上青筋又开始跳了。 庐州,这个本是丰饶富足的江淮首郡,现在已经几乎成了一座鬼城,不知多少人家子丧母,妻丧夫,甚至一家全都沾染瘟疫死了个绝的。 可最让林止陌愤怒的是,在瘟疫刚出现之时,庐州府尹樊致琅命医药署分发给百姓一种药,宣称其效可预防,事实上,没有买药的百姓大多安然无恙,吃了药的人反倒变得身体虚弱,最终轻易感染瘟疫,最终死去。 这药不是免费的,庐州直隶于中书省,地广人也多,那位樊致琅府尹大人在短短一月之内靠这药赚了座金山银山,百姓却是病死不计其数。 “陈平,去将那个杂碎给朕抓来,朕要剐了他!” 林止陌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的这几个字。 陈平沉默了片刻,说道:“樊致琅上周死于府中,所得金银不知去向。” 林止陌终于爆发了,猛地起身骂道:“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多金银,你跟朕说不知去向?” 陈平立刻跪倒在地,神色复杂:“庐州卫千户,乃是前锦衣卫都指挥使徐良的心腹,在樊致琅死后……也已不知去向,但臣怀疑,此事与宁首辅或有关系。” “宁嵩……老狗!”林止陌喃喃低语,眼神冰冷。 第87章 我可是个昏君 没有切实的证据表明宁嵩就是这背后的主使,但林止陌相信就是他。 几十万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只是因为他宁嵩的布局。 为了政治斗争,视百姓为草芥,为棋子! 林止陌的手都在发抖,继续翻动册子,湖广行省的水灾。 总算有了点能看的消息,湖广布政使廖柏松积极抗灾,同时分兵围剿太平道乱党,目前湖广行省内水灾渐渐平息,乱党也在廖柏松强力的追击下渐渐偃旗息鼓。 这是林止陌今天看到的第一条好消息,但是说起来也讽刺,廖柏松如此正能量,只是因为他唯一的儿子在锦衣卫大牢里关着。 啪! 林止陌合上册子,说道:“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继续追查。” “臣谨遵圣谕!” 陈平离去,林止陌叫来王青,只说了一句话。 “通知内阁,明日早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止陌胡乱吃了顿晚饭,又回到了书房内。 辛雨所绘的那份设计图摊开在桌上,图纸上清清楚楚画出了整个犀角洲的形状,上边已经用细毫墨线画出了一个个建筑的结构图,每一个建筑边都有单独的文字解释和面积建议。 从各种商铺、酒楼、布庄组成的商业区,到馆阁楼院的红灯区,占据了一整条从犀角洲东南角到西北角的主干道两边。 河边尖角处设计了一个宽敞无比的大码头,码头边的空地被设计成了一个仓库区,以供进出京城的行商们暂时寄存用。 另外一边的大片空地则规划出了生活区,同时有医馆、学堂、饭铺酒肆等生活配套。 这是一份非常详尽仔细的设计图,看得出辛雨是费了好一番心血制成的,这设计的已经不是一条商业街了,而是有点像他那个世界的城市新区。 对于大武这样一个封建社会的工部官员来说,这种意识与观念太超前了。 夏凤卿来了,站在桌边,没去看设计图,而是神情凝重道:“京城府尹密报,今日城外灾民区中有女子失踪,截至傍晚已过百名了。” 林止陌猛地回过头:“然后?” 夏凤卿摇摇头:“暂时没有然后,府衙在追查,但是线索全无,府尹说……” “大醮在即,恐生民乱。” “民乱……” 林止陌喃喃重复了一遍,问道,“你怎么看?” 夏凤卿只说了五个字:“不是太平道。” “我也认为不是。” 林止陌冷笑,“反贼的一切所作所为的最终目的是要夺取皇权,做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卵用,还费时费力。” “正是,徐大春已经安排人去助府衙勘察了。” “不过……我们现在只能等,什么都做不了。” 木桶内水汽氤氲,水面飘着新鲜的花瓣,五彩缤纷,甚是好看。 林止陌伸展身体躺在桶内,浑身毛孔全都舒张了开来,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了全身。 所有的事情都被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早朝,如果没猜错的话不用他先动手,就会有人先一步对他发难了。 夏凤卿站在桶边,轻轻地替他揉着太阳穴,边揉边说道:“我有种预感,这次的人口失踪案是冲你来的,你最好做些准备。” 林止陌笑:“没所谓,来就来吧。” 夏凤卿讶然:“你……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随便是宁嵩老狗还是六部众人,亦或是都察院那群疯狗御史,把我惹毛了直接掀了桌子,谁都别玩,毕竟……” 林止陌的笑容变得诡异了起来,“别忘了我可是个昏君,他们都知道的。” 夏凤卿怔了怔,随即失笑,没再多说,转到他身前按起了胳膊和肩膀。 林止陌恶作剧的手一扬,水花甩在了夏凤卿的胸前。 顿时轻衫漉漉,犹将樱桃偷藏。 青丝垂落,似掩似揽,窥见一片凝脂,莹莹玉光。 于是人扶醉,月依墙,粼粼水中相对织鸳鸯。 娇喘轻吟,烛底萦香。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已经躺到了床上,相拥在一起,沉沉睡去。 只有外室地面上的一大滩水渍在显示着刚才这里发生过的激烈战斗。 …… “陛下驾到!” “太后驾到!” 两声高唱,百官跪伏。 林止陌瞥了一眼侧后方,心中冷笑。 真是没有出他的意料,这一次的早朝,宁黛兮终于忍不住出现了。 王青垂手立在林止陌身侧,今天太后在,唱礼也是由她的随侍太监来做了。 于是一个尖细高亢的声音响起:“有本速奏!” 声音才落下,都察院队列中就走出一人,高声呼道:“臣,都察院御史卢桑,有本启奏,前日起城外灾民之中连续有女子失踪,算上昨夜,已达一百五十之众,灾民之中人心惶惶,已渐成乱象,臣要参京城府尹闵正平,查案不力,敷衍了事,乃使此案恶化至此!” 龙椅侧后方的垂帘后,宁黛兮清冷的声音透出明显的惊讶与愤怒:“竟有此事?闵正平何在?” 清瘦身形的闵正平自队列中踏出:“臣在。” 宁黛兮冷声道:“哀家若是未曾记错,你才上任方几日吧?为何勘察如此敷衍?” 闵正平神色平常,不急不躁:“回太后,此案事发突然,毫无预兆,且贼人进退有度,乃早有预谋,臣正联合锦衣卫加紧追查中。” “加紧?那你告诉哀家,多久可以查到贼人?一日两夜便被掳了一百五十人,若是再被你拖延个几日,又该是多少人?” 宁黛兮的语气越来越严肃,说到后来竟成了严厉的斥责。 闵正平低头不语,心中明镜似的。 他是何礼扛住压力选上来的,算是那一次陛下与宁党交涉的微弱胜利,所以他在上任那日起就做好了被攻讦的准备。 卢桑此时正色高呼:“太后,闵正平无能,致使百姓遭遇天灾之后又遇人祸,臣启太后,将闵正平革职查办,交由刑部……” 林止陌忽然懒洋洋开口:“你叫卢桑?” 卢桑看了他一眼:“正是。” “闵正平上任不过几日,你便知道他无能了?案发一日两夜未破就是拖延了?连罪名都安排好了,朕只想问你……” 林止陌冷冷一笑,一字一顿道,“你是什么东西?” 第88章 你是个什么东西 卢桑的脸皮顿时涨得通红,大声道:“陛下贵为天下,竟当众羞辱臣子,此非明君行为,亦有失朝堂之仪!” “失仪?” 林止陌指着底下站着的闵正平,道,“闵府尹不过上任几日,府衙内的事务怕是都未曾弄清楚,忽然间冒出来的失踪案也才一天……” 卢桑插嘴:“是一日两夜!” “呵,朕是在告诉你,你在家酣睡好梦之时,闵府尹一直都在查案,未曾休息,所以你的一天两夜,在他那里就只是一天!” 林止陌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点着,“而你,不先考虑被劫掠的那一百五十名女子的处境,却要先处置办案之人,朕是否可以有理由怀疑,你与掳走那些女子之人有关系?” 卢桑争辩道:“陛下,你这是强词夺理!臣并非此意。” 林止陌又说道:“你是不是这意思你自己心知肚明,还有,你乃是御史,可风闻奏事,监督朝政,但你竟然连刑部与太后都敢指使?” “卢御史,你该当何罪?” 卢桑的脸皮由红瞬间变白,急忙扑地跪倒:“臣失言,请太后责罚!” 两人你来我往的语速实在太密,宁黛兮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 今天她是特地来上朝的,因为最近皇帝搞风搞雨有点忘性了,她来,就是为了让林止陌清醒清醒,看清事实。 你还未亲政,此时此刻的大武朝,还是我宁黛兮说了算! 然而没想到今天父亲安排的第一炮居然没响,被皇帝抓了个话柄。 她无奈道:“念你无心,便罢了。” 卢桑暗中松了口气,大声道:“谢太后!” 林止陌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闵正平,你也回去站着吧,没你的事了。” 闵正平哪还不知道皇帝是在护着他,急忙说道:“臣谢主隆恩。” 说完,退回了队列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六部中的兵部尚书徐文忠低着头,嘴角却轻轻一动,似乎是在笑。 林止陌抓住他话中的把柄,轻描淡写就化解了宁党针对皇帝的伎俩。 顺利保住了闵正平,还给宁党以及太后一个小小的警告。 “陛下,臣等这一日等了好久!” 徐文忠心中暗暗叹息,无比欣慰。 他其实是比宁嵩的资格还要老的朝臣,更是先帝的托孤重臣,然而他的性子太过刚烈耿直,在朝中虽有重权,但却敌不过宁嵩那众多党羽。 曾几何时,他对当今天子已经失望透顶,朝权被架空不说,更是从此自暴自弃,甚至沦落到只能在宫中虐打宫女发泄。 然而最近他发现这位陛下似乎开始醒悟了,就像是一头瘦弱的小狮子,慢慢开始成长了起来,已经渐渐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宁黛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同时嫌恶地看了眼卢桑。 真是废物! “等等。” 就在卢桑刚要起身时,林止陌又开口了。 “卢御史,你还未回答朕,你是个什么东西。” 卢桑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皮又涨红了,怒道:“陛下何故……” 林止陌再次挥手打断他的话:“太后垂帘听政不假,不过你禀事只有太后,谢恩只有太后,而半字不提朕。” “你身为御史,却如此无君无父,该当何罪?!” 卢桑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皇帝再无能,那也是皇帝,何况他想起来了,这个皇帝是个狠人、暴君。 他是敢在太和殿上杀人的! 然而他刚要请罪,就听林止陌轻飘飘地说道:“来人,把卢桑拉出去,打五十廷杖清醒清醒,让他知道……谁是君,谁是臣。” 卢桑大惊失色。 廷杖是由栗木制成,击人的一端削成槌状,且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倒勾,一棒击下去,行刑人再顺势一扯,尖利的倒勾就会从受刑人身上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 在本朝之前,凡受廷杖者还只是扒了衣服然后用重毰迭帊垫着打,只是示辱而已,可就算如此都要卧床数月,才能得愈。 但现任弘化帝不同,他就是个暴君,在朝堂上敢亲自动手杀人,廷杖更是玩真的。 如果行刑人不手下留情,不用说五十下,就是三十下,他身上的皮肉就会被撕得一片稀烂,就算不死也会落一个终生残疾。 “陛下!陛下饶命,臣知错了!” 卢桑惊得大声求饶,林止陌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意味深长。 “知错了?晚了。” 廷尉将卢桑拖了出去,求饶声变成了哭嚎,再接下来就听到不远处的偏厅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渐渐地,惨叫声弱了下去,最终归于平静。 朝堂上一片安静,文官们一个个面露怒容,纷纷将目光投向最前端的宁嵩,而宁嵩却只是微微抬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止陌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向下方,眼中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既然前菜上了,那就别遮遮掩掩了,来吧。 他想看看,最近自己这么折腾,宁嵩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 “陛下!” 又一名文官出列,看位置也是都察院的御史,他满脸怒容,义愤填膺道,“言官不得因言获罪,此乃太祖定下的规矩,若卢桑言语上得罪了陛下,小惩即可,如陛下动辄将人毙命,岂非让言官从此闭嘴,让天下人胆寒?” 林止陌看向他,反问道:“那你胆寒了么?” “我……”那名御史顿时语塞。 这时垂帘后的宁黛兮开口道:“皇帝,哀家也以为你用刑过重,是该收敛些了。” 林止陌忽然站起身,先转身对帘后拱手一礼,然后悠悠一叹:“朕前几日便服出宫,听到酒楼茶肆中有人在议论,说本朝太后与皇帝不和。” 宁黛兮眉头一皱:“皇帝是在哪里听得的?锦衣卫何在,速速前去封查,将妄言诽谤之人全给哀家拿了。” 林止陌道:“还不止呢,他们还说……”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帘子,“说太后身为母后,却从不护着皇帝,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不疼啊。” 宁黛兮一滞:我特喵…… 第89章 要钱?不给 这话一出,不光宁黛兮呆滞了,底下文武百官也都差点绷不住了。 他们没记错的话,太后就比皇帝大了十岁还不到,当然不可能生出他来。 这话实在是太特么有意思了,今日皇帝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思路居然如此清奇。 虽然他的话一出口,大家都能理解目的是什么,可就是忍不住想吐槽,也很想笑。 林止陌道:“那卢桑目无君上,还指着鼻子骂朕是昏君,太后真觉得五十廷杖多了么?” 宁黛兮只觉得自己好像吃了个苍蝇一样难受。 她敢说多了,那就是如市井街坊的传言一样,自己不是他亲妈,都不护着他,可要是说不多,卢桑就白死了,关键是以后还会有人步后尘。 林止陌又看向站出来的那货:“你觉得朕用刑重么?” 那御史张口结舌了半天,说道:“臣……觉得……陛下自有道理。” 说完就退了回去,他一个小小七品御史,敢头铁顶皇帝,但不敢挑拨太后和皇帝,自己还有两个新娶的小妾没睡够呢,可不想死。 太和殿中又安静了下来,林止陌默默握了握拳。 再次拿捏! 但是他知道,这两次只是来恶心他的,是为了乱他方寸的,真正的大招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果然,他才刚坐回龙椅,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站了出来。 肥头大耳,满脸的和气生财,但实际上却是黑心黑肺的老皮燕子。 户部尚书,蔡佑。 “臣,有事启奏!” 宁黛兮在珠帘后轻启朱唇,先行开口,“何事?” 蔡佑却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林止陌。 林止陌摆摆手:“嗯,有事就说吧。” 果然老狐狸,为了防自己抓他话里的把柄,做得真仔细。 蔡佑这才拱手道:“臣得知太医院康汉石、祝其朝等几人已被陛下诛之,家财也俱都被抄没。” 林止陌点头:“不错,是有此事,蔡阁老是要替他们翻案?” “臣不敢,此事乃他几人咎由自取。” 蔡佑笑眯眯地说道,“臣想问的是,此次抄没的钱财,不知放在何处了,又何时能入库?” 林止陌一拍额头,像是才想起这件事。 他朝下喊道:“陈平。” 陈平应声而出:“臣在。” “这次抄了多少钱啊?” 群臣听他问得粗鲁,满满的都是贪婪的口气,不由得都撇了撇嘴。 陈平答道:“回陛下,共抄没金七万二千两,银三十九万两,另有多处房屋田产已官卖,共得银……” 他顿了顿,说道,“八十四万两。” 整个太和殿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双双眼睛瞪得老大。 不是每个官员都能做到两袖清风的,就目前殿上这些人,巨贪巨腐多了去了。 但是太医院,那不是什么职权部门,而且杀了一个院正一个院判,其余都是喽啰而已,居然杀出了八十多万两。 林止陌面色一冷,问出了一个很多人正想问的问题:“他们是如何贪的,为何会有这么多?” 陈平拿出一个册子,双手奉上:“臣从康汉石家中搜出账册一本,请陛下与太后过目。” 王青下去将册子拿了上来,先行送去给了帘子后的宁黛兮。 林止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在看宁黛兮是什么反应,因为他早已经知道了那册子里的内容。 帘子后传来几声翻页的声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止陌不惯着她,直接走了过去,隔着帘子伸手:“太后看完了么?该朕看了。” “你……” 宁黛兮为之气结,但林止陌能无赖,她做不出,只得咬着牙将账册还给了他。 林止陌其实已经知道了册子里的内容,现在不过是场面上装个样子罢了。 翻开,观看,片刻后将册子合上,满脸怒容。 “好,好一个太医院,串通庐州府尹制造假药,致使整个庐州府少了三成人口,一份假药哪怕只是一百文钱,庐州百万人口,都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朕果然杀他们杀得不冤!” 宁黛兮淡淡开口道:“所以,皇帝你那些银两放在了何处,取出来交还户部吧。” 林止陌暗暗冷笑一声,说道:“银子不会跑,但是国贼会跑,太后,不如今日先议一下,如何为庐州数十万百姓报仇?” “另外,假药卖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宁黛兮微怒:“人已被你杀了,还说什么?” “朕说的国贼不是他们几个死人,而是另有其人。” 林止陌看向宁嵩,“宁阁老,庐州瘟疫之事内阁未曾报于朕,不如你来说说?” 宁嵩淡淡说道:“此事臣已处理,庐州府尹畏罪自杀,瘟疫也已得到控制,出逃的百姓不日便可回转家乡,臣与内阁拟拨款赈济,以助春耕。” 蔡佑像说相声似的接着话说道:“所以臣启陛下,还请早些将抄没得来的银两归还户部,国库已然告急,等待不得了。” 林止陌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渐渐冷了下来。 然而…… “请陛下归还抄没银两!” “请陛下归还抄没银两!” “请陛下为天下百姓计,归还银两!” 一个,两个,十几个…… 不断有官员出列,高声禀奏,只短短几个呼吸间,金台下已布满了一张张义正言辞……哦不,是贪婪的嘴脸。 林止陌的眼神越来越冷,胸中的怒火却越来越猛烈,已几乎快要将他的胸膛炸破。 为什么这群人可以这么无耻,这么冷血? 几十万百姓枉死,居然引不起他们一丝怜悯之心? 大武朝的官员难道都是这么一群狼心狗肺的玩意?! 终于没有人再站出来,但是台下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止陌,似乎他要是敢再说一句不还,他们就会扑上来,像饿狼一样将他撕碎,吞咽,连骨头渣都不会给他留下。 宁黛兮在帘后也淡淡开口:“皇帝,前几次你已经抄没了不少银两,加上此次的八百多万,应当是够分给多处灾地了,哀家做主,你这便去取来,还给户部。” 林止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一句草泥马咽了回去,脸上竟然还挂起了一抹笑容,但开口还是那句话。 “要钱啊?不给。” 第91章 工部不容易 宁王姬宏亘是先帝最宠爱的陈妃所出,从小就乖巧懂事,从不与其他几个兄弟争什么。 其实,先帝最亲近的就是他,所以早早的就将成都作为封地给了他,让他去做了个闲散王爷,到现在这么多年,他在当地百姓之中的口碑也是相当好的,从不欺男霸女,没有一点皇族贵胄的臭毛病。 “正是。” 陈平脸色有些凝重,“听闻宁王酷爱丹青,但能获宁王赠画之人却是寥寥无几,工部与宁王并无事务上的瓜葛,尤其是他一个军器局的郎中,与宁王有如此私交,颇为异常。” 出于对前世的记忆,林止陌对于“宁王”这个词有点敏感。 宁王宁王,却偏偏不安宁,一心想着造反,结果还没造成功,早早的被灭了。 这个宁王难道也会造反? 陈平说得很有道理,林止陌自己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了。 军器局,尤其是火器都归他们设计制作,如果宁王造反又买了一堆火器,那对于大武皇朝来说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林止陌看着那幅画,沉吟不语。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幅画已经相当有水准了,没想到一个闲散王爷居然也有这样的天赋。 陈平又说道:“臣已经派人入了川地,准备找机会潜伏进宁王府。” 林止陌摸着下巴,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说道: “精铁与火药都不是民间能采买的,必须要经由工部走,所以只要是用的工部库存,账目上就不会一马平川,你去将那些账册全都拿来,朕自己查。” “陛下……自己查?” 陈平一愣,随即说道,“回陛下,臣查完后工部便将所有账册收去封存了,并且今日工部有近半人数称病在家,工部尚书也去内阁参了锦衣卫一本,说臣滥用职权,针对军器局,实则想给锦衣卫谋好处云云。” “哦?” 林止陌笑了,今天工部尚书刘唐在太和殿上什么都没说,像个没事人一般,没想到转头去内阁投诉? “内阁怎么说?” 陈平摇头:“内阁已拟写奏报递去了懿月宫,呈交太后发落了,目前尚不知如何处置此事。” “处置个屁,走,现在去文渊阁。”林止陌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走。 “陛下又要去吵架了?”徐大春悄声问王青。 王青做了个嘘的手势,快步跟上。 …… 文渊阁中,内阁正在忙碌着,一大堆批文奏折堆得像座小山一般。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唱,林止陌大步跨入。 以宁嵩为首的内阁众人齐齐跪下迎接。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林止陌随意摆摆手,走到里端原本宁嵩坐着的位置上落座。 宁嵩没有任何反应,就这么和众人一起站着。 “刘唐,听说你来告状了?” 林止陌开门见山,对着人群前方那个干瘪的老头说道。 刘唐拱手:“告状一说未免像小孩子家家了,臣不过是来找几位阁老诉诉苦,聊聊工部的不容易。” 这话说得很是隐晦,意思很明显,是在等着林止陌把话题引出来。 林止陌没惯着他,直接问道:“是吗?工部有多不容易?边境没打仗,三江两河也不用疏浚,也没哪一府一州坍塌了要重建,朕也没到要建皇陵的时候,你哪不容易了?” 刘唐年纪大反应慢,被林止陌这连珠炮一样的话怼得闷了一下,一时没能回答上来。 旁边跳出来一个工科给事中,大声说道:“陛下,工部掌天下营造工程事项,以及军械军器,事务繁杂……”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朕知道工部是做什么的,不需要你再来给朕说明,有话直说,有屁直放!” 那给事中也闷了一下,但好歹立刻回过神来,说道:“陛下,臣等参锦衣卫滥用职权,于工部内大肆翻找扰乱部内日常,须知工部内有诸多图纸文件,乃是国之机密,任何人不得轻易窥视,故臣等已奏报太后,以求给工部一个说法。” “说法?此事是朕让陈平去做的,这便是说法。” 林止陌看向刘唐,“军器局的账册呢?都给朕拿出来吧。” 刘唐不紧不慢地说道:“听闻陛下今日作下《劝学》一篇,连国子监邹夫子都盛赞其文之妙,不过工部有些特殊,便是陛下天资聪颖,也未必能懂机关术数火器爆破之奥妙,臣既身为工部尚书,自然有紧守密要之责,还请陛下见谅。” 陈平开口道:“刘尚书,陛下只要账册,未曾要你的密要。” 刘唐摇了摇头:“并无差别,账册上记着各项配料,若被有心人拿去,极有可能看出端倪。” 林止陌冷笑:“是么?你是怕别的事被朕看出端倪吧?” 刘唐沉默不答,但意思就是不给。 宁嵩垂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眼神微微一偏看向旁边。 给事中的队列里有一人立刻会意,大声道:“陛下虽为天子,但太祖有令,各部机密不得随意外泄,尤以工部为重,陛下执意让锦衣卫查看工部机密,出了事莫非陛下承担责任么?” 先前说话那个给事中也再次说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此事等待太后懿旨明断便是,但工部账册是万万不能再交给锦衣卫的!” 林止陌静静听着,没说话,但眼中寒意渐渐升起。 刘唐叹了口气,显得委屈巴巴地说道:“陛下,工部素来任劳任怨,但也不能任人欺凌,还请陛下体谅老臣,莫要逼迫工部!” 林止陌看着他,缓缓开口道:“你将账册收起不给朕,又让工部中那么多人称病,留下个空荡荡的工部衙门,究竟是谁在逼迫谁?既然你刘唐觉得账册没问题,是朕冤枉了你,那你还担心朕再看一遍?还是说……其实账册真的有问题?” 刘唐忽然往地上一跪,说道:“陛下若是执意要看,臣,不如一头撞死在此,以表清白!” 两名给事中顿时被激怒,大声道:“陛下逼迫老臣,视军国机密为儿戏,实乃无状,请陛下回宫闭门自省,等候太后发落!” 林止陌猛地转头看向二人,目光凛然如刀。 第92章 是不是很刺激? 两个给事中只觉得身体一僵,似乎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其中一人甚至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止陌走到刘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虽冷,但语气平静。 “你死不死,去不去请太后主持公道,朕都不管,朕说最后一遍,把账册交出来。” 文渊阁内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极低,空气中弥漫着寒霜的感觉。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高唱:“太后驾到!” 林止陌转头,就看到宁黛兮款款走了进来,头颅昂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那雪白的脖颈在门外的阳光照射下像个精美绝伦的瓷器。 “臣,参见太后!” 文渊阁内一众臣子立刻跪倒迎接。 林止陌没有跪,只是嘴边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不得不说,宁黛兮的身材是真的没话说,甚至连安灵熏都比之略逊一筹。 凹凸有致,线条饱满且柔和,抬眼间隐隐带着上位者颐指气使的风范,让人自然而然生出一种不敢直视的威压来。 但林止陌却从没被吓到过,在他看来宁黛兮带有一种成熟知性、娴静淡然……当然在被他调戏的时候会淡然不起来。 总的来说,宁黛兮还是很有一国之后母仪天下的气质的,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一身皇太后的装束,金云龙纹,高高在上。 可是这种感觉,在林止陌的眼中看起来却变成了微妙而变、态的刺激感,有种无论如何也要摧残得她花容零落哭泣求饶的那种愿望! 这种让他产生摧毁蹂躏的感觉,不知道算不算也是制服诱惑。 宁黛兮当然注意到了林止陌的那一笑,心中不由自主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愤怒,每次见到林止陌她都会忍不住的愤怒,尤其是想到那几次在他手里吃的亏。 但现在文渊阁里那么多人,她只能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淡淡开口道:“皇帝不在你的乾清宫内呆着,来文渊阁做什么?” 林止陌随意地说道:“朕来找刘尚书要点东西,不知母后来此又是所为何事?” 宁黛兮看了陈平一眼,说道:“哀家听说锦衣卫今日闹得有些过了火,便来看看,皇帝,不是哀家说你,既然你亲自执掌了锦衣卫,便好好的约束着,若是管不了,那便由哀家来替你管着。” 呵,开门见山,这么不要碧莲的么?都直接开口问我要了。 林止陌心中冷笑,脸上不动声色:“陈平是朕让他去查账的,母后要怪就怪我便是,何必去拿下边人出气,没得湿了气度。” 宁黛兮没听出话里暗藏的梗,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要替他挡下么?” 林止陌知道接下来不要脸的就要来了,但是他不怕,因为在宁黛兮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好怎么应对了。 “既然母后亲自来问责,朕自然是不会挡的,不过朕本来打算晚些去懿月宫,但既然母后来了,那不如……借一步说话?” 他朝旁边一扇小门指了指,脸上似笑非笑。 宁黛兮的心又是一跳,那扇小门内是文渊阁中用来休息的小房间,供值班的官员睡个午觉之类的,里边只有一张软榻。 她现在对软榻什么的有了应激障碍,但是林止陌没等她答应就先一步走了进去,嘴里还说道:“王青、大春,看着门。” “是!”王青徐大春应了一声,站到了小门两侧。 宁黛兮贝齿紧咬,现在是被林止陌赶鸭子上架了,她知道那混蛋要说什么,有心不进去,可是……事关他手里那么多银子,以及今后慈善总会第一任主席的名头。 最终她狠一狠心,轻启朱唇道:“哀家与皇帝说些话,你们都先在此处等着。” 众人齐声道:“臣谨遵懿旨!” 没人会怀疑皇帝会对太后做些什么,所谓的说些私密话,无非就是皇帝要和太后谈条件保住锦衣卫罢了。 每个人都知道,锦衣卫已经到了皇帝手里,轻易是拿不回来的,今天不过是借着刘唐弹劾锦衣卫一事,对皇帝的一次小小警告罢了。 因为最近的日子里,皇帝有些太嚣张了,他们已经不能再容忍。 宁黛兮走进门,顺手将门关了起来,然而还没转身,一只结实的手臂就从身后将她搂住,同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唔!” 宁黛兮大惊失色,这混蛋调戏自己上瘾了,连在这里都敢做出这种事来? 她使劲挣扎,想要逃脱魔爪,然而却无济于事,林止陌的力气比她大多了。 一股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的耳垂边,顿时一种似曾相识的酥麻感觉又出现。 林止陌那带着挑逗的声音低低的在耳边说道:“我说了晚点会来找你,怎么,等不及了?” 宁黛兮用力甩了甩头,林止陌终于将她的嘴放开,但又说道:“你最好别乱叫,我想你也不愿被门外的人发现我们在用这样的姿势说话吧?” “你以为我怕?”宁黛兮挣了几下没挣开,怒道。 林止陌在她耳边轻笑:“你不怕?那我更不怕了。” “你……” 宁黛兮刚开口,林止陌忽然将她整个身体转了半圈,两人变成了面对面。 贴着的位置不同了,视角不同了,唯一相同的是两人还是紧紧贴在了一起。 宁黛兮只觉得有些窒息,她压低声音怒喝:“放开我!” 林止陌只当没听见,说道:“你看我对你那么好,都主动让你做慈善总会第一任主席,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呢?” 他顿了顿,一根手指轻轻抚上了宁黛兮丰润的红唇,“你难道不担心,我会做出一些你不愿意看到的事?” 宁黛兮身体一颤,怒道:“你!放肆!” “放肆么?呵,想不想试试更放肆的?” 林止陌嘴角扬起一个邪魅的笑容,舌头在刚才抹过宁黛兮红唇的手指上舔了舔。 “这个口脂很香,很配你的气质,我喜欢。” 宁黛兮羞愤难当,再也忍不住地伸手去掐去抓,想尽一切办法要让林止陌放开她。 林止陌一抬手将她两只手腕全都抓住,上身前倾将她压在墙壁上,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有人在外边的感觉,是不是很刺激?” 第93章 胆大包天 宁黛兮只觉一股热血涌上了头,再也按捺不住,一巴掌甩了过去。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管了,被人发现就发现吧! 那又如何?! 总比现在这样被他压住调戏的好。 混蛋!!! 就让他们全都亲眼看见吧,父亲说等你三个月,不,我不愿意再等了! 我现在就要让你的真面目被所有人看到,我现在就要你被剥夺皇权,被赶下龙椅,我要废了你这个帝位! 啪的一声,她的手掌不出意外又被捉住了。 林止陌的笑容渐渐散去,眼神玩味地说道:“其实这还不够刺激,你说,如果如果我们在这施云布雨,而你爹在门外,蹲着给咱们守门,是不是会更刺激?” 宁黛兮的动作忽然僵住,满脸震惊地看着林止陌:“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们一个个都想把我压着,一个个都不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好,今天我就告诉你们,谁都踏马别再来惹我!” “惹我者,老子就算死也要拉着他一起死!” 林止陌脸上带着疯狂和狰狞,一只手猛的钻进了宁黛兮的衣襟之内。 “啊!” 宁黛兮一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止陌。 这一刻她发现林止陌的眼中带着浓浓的贪婪和欲望,隐隐现着血丝,就像一个择人而噬的魔鬼。 她害怕了,她承认自己真的害怕了。 惊呼声显然惊动了外边,立刻有人开口大声问道:“太后!发生何事了?” 林止陌嘴角翘起,低声道:“要不要让他们进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嗯?” 宁黛兮现在无比狼狈,哪敢被人看到,急忙高声说道:“无妨,哀家没事,不必进来。”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同时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掌控,可却做的是无用功。 又一声压抑的闷哼,因为挣扎换来了林止陌手上忽然的加力,疼得她眼泪差点掉出来。 “抱歉,弄疼你了。” 林止陌轻笑一声,手指在衣襟内摩挲着宁黛兮滑腻柔嫩的肌肤,“不过我是故意的,不要在我面前总是端出一副太后的样子,知道么?” 宁黛兮又惊又怒的眼神死死瞪着他,贝齿紧紧咬着嘴唇,生怕再发出声音引来外边人的注意。 “哟,生气了?是不是没想到我会如此胆大包天?”林止陌戏谑地看着她。 如果眼神能杀人,林止陌现在只怕已经被宁黛兮杀得浑身是血洞了。 “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 宁黛兮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嗯,我相信。” 林止陌的手在衣服内开始慢慢游走起来,宁黛兮只觉一阵难以控制的酥麻蔓延了开来,然而林止陌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你和你爹,早就想要我死了,那我就只好拉着你垫背喽,你说,如果你爹和他的那群狗冲进来时,看见我和你在媾和,今后你还能继续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后,继续垂帘听政么?” 慌了,宁黛兮彻底慌了! 因为她觉得林止陌是真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忽然她的眼睛再次猛然睁大,因为那只该死的手… “啊!” 宁黛兮又再一次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夹杂着痛苦和消魂的轻吟,然后又一次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然而还是被外边听到了,只听宁嵩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后,臣等可否进来?” “哀家……没事,你们在外边等着便是。” 宁黛兮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抖。 随后她冷冷地看向林止陌:“你再不放开,我发誓,今天就杀了你!” 林止陌摇了摇头,用一种讥诮的语气说道:“你以为我怕?反正对于我来说早晚都是死。宁阁老是读书人,他要脸,所以只能与你这个太后联合起来架空我,让我什么都做不成。” “想要老七替换我?甚至,再接下来要老七禅让给你爹或你哥,这天下,到时候就是姓宁的了,对吧?” “可是如果这时候,被你爹和群臣进来看到我和你的活春宫,那你宁家布局这么久可就全都白费了,天下人悠悠之口都会传你秽乱宫闱,宁阁老也将再没脸面留在朝中,什么摄政,什么篡权,更将无从提起。” 林止陌轻笑:“那么你觉得,我在明知必死的前提下,敢不敢这么做,敢不敢在这里推了你呢?” 触电的感觉又一次出现,宁黛兮的眼泪已忍不住的流了出来。 她是真的后悔了,后悔进了这个小屋,哪怕门外都是人,但是林止陌的表现让她觉得,似乎门外有人一点都不影响他敢对自己动手,甚至会让他更兴奋。 林止陌轻柔而坚定地说道:“锦衣卫是我的人,除了我,谁都不能碰!” “否则……” “太后,太后!” 门外第三次传来呼唤。 宁黛兮一惊,拼尽力气一推,恰好林止陌也被呼声分了神,竟然被她挣脱了去。 林止陌没有再去抓她,就这么平静地站着,一只手伸到鼻端嗅了嗅。 宁黛兮低头看去,只见衣襟被完全扯开了,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肌肤,所幸的是衣服没有撕破。 她手脚忙乱的将衣服整理完毕,穿好,再检查一遍没见有错漏处,才冷冷地看了一眼林止陌。 “你会不顾一切,我也会,所以,可一可二不可三,别逼我!” 说完她转身出门,在她扭转头去的瞬间,又恢复了母仪天下的优雅气度。 “太后。” 宁黛兮一出去,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尤其是工部尚书刘唐。 宁嵩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询问。 然而宁黛兮开口说的话却让他们都愣住了。 “锦衣卫奉旨办事,并无不妥,若是期间对工部有不敬或是扰乱日常之事,刘尚书可详细与哀家说。” 几个意思?去了趟屋里就变了? 你俩在里边干嘛了? 第94章 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宁黛兮又说道:“刘尚书,陛下要工部账册乃是亲自查看,不会有泄密之虞,你拿出来吧。” 所有人的嘴都不由自主张大了。 要不是两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后,他们真的怀疑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让太后满足了,哪怕这时间有点短,可真想不出有什么事可以让太后进个门就改变了主意。 刘唐也是一脸震惊的表情,然后看见林止陌走了过来,注视着自己。 林止陌的声音响起,就在他耳边:“怎么,刘尚书不听朕的,莫非也不听太后的了?” 刘唐一脸便秘的表情,咬牙道:“臣……遵旨。” 林止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很好,朕希望今天睡觉前能看到你的账册。” “是。” 刘唐低下了头,只是他的眼中似乎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异样。 宁黛兮又看了林止陌一眼,冷冷道:“哀家记得,皇帝不是说要闭门思过的么?” 林止陌道:“对啊,我一直在思过,乾清宫的门也是闭着的。” “你……” 宁黛兮为之气结,这混蛋居然玩文字游戏,闭门思过变成了闭门和思过。 她狠狠瞪了林止陌一眼:“皇帝,你若是闲的话便多看些书,不要再到处惹是生非了!” 林止陌很乖巧地点头:“母后教训得是,朕知道了。” 宁黛兮终于装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后离去。 林止陌笑呵呵地扫了一眼众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朕就回去看书了。” 一众宁党几乎是强忍着骂街地说道:“臣等恭送陛下!” 出了文渊阁,林止陌抬头看了眼碧蓝的天空,长长的吐出口气。 到处被人掣肘的感觉真是让人无奈,一个工部的军器局而已,自己要个账册都如此费事。 他也想大刀阔斧杀伐果断,可眼下实力不允许,宁家,不是只有眼前的宁嵩父女,他们的背后有太多的利益共同体。 算了,先忍耐着,等积蓄力量后再将所有与自己作对之人一个个铲除吧。 林止陌忽然笑了笑:“陈平啊。” 陈平应声:“臣在!” 林止陌轻声说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该心狠手辣一些了。” 陈平怔了怔,随即无比认真严肃地点头:“是。” 王青这时过来说道:“陛下,卫国公让人传话,今日想在卫国公府与陛下一见。” “去他家?” 林止陌想了想,“可以,不过朕要先去一趟犀角洲。” “是。” 林止陌想起一个人来,问道:“那个浙江八百里急报来的副千户呢?” 陈平说道:“回陛下,副千户周家峰正在镇抚司衙门内修养着,伤已经好不少了。” “走,去看看。” 镇抚司衙门内,周家峰正在院子里练着刀,一身中衣,干干净净,刀舞得不快,却沉稳有力,明显是有很深厚的功底的。 听见脚步声,他一回头见到林止陌,急忙将刀丢开,跪倒在地:“臣周家峰,参见陛下!” 林止陌摆手:“起来说话。” “谢陛下!” 周家峰年纪不大,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但是已经能做到一卫的副千户,可见是有点本事的。 他的长相很清秀,有点所谓的男生女相,但身材挺拔,英气勃勃,让人第一眼就很有好感。 “和朕说说浙江,说说逶寇。” “是。” 周家峰略微思考一下,开始讲述起来。 “逶寇来自大武东方一个叫做逶国的地方,身材普遍不高,大多强悍善战,深谙水性。” “他们穷凶极恶,残忍至极,每次上岸残杀百姓劫掠财物,甚至连一些刚出生的婴孩都不放过,简直畜生都不如!” 周家峰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起来,“逶寇的刀极其锋利,他们将刀视若生命,闲着没事都要拿软布细细擦拭,但是其他方面不讲究,衣服破破烂烂的,脚下穿着木屐,从船上下来直接杀上陆地,嘴里哇哇大叫着,状如活鬼。” 林止陌问出了一个扎心的问题:“你知道为什么他逶寇区区几千人,就能在沿海多地进出自如还无人能挡么?” 周家峰沉默了片刻说道:“其实很多人愿意去拼,但沿海军队军备松弛,兵不习战,战力低下,一个千人队远远看见几十个逶人连打都不敢打就跑了。” 林止陌看得出他很悲痛,上次就因为这样,大武的军队毫无作为,只靠他们锦衣卫一所之兵抵挡几千逶寇,最终导致惨败。 “不如……” 他拍了拍周家峰的肩膀,“朕给你重新组一支队伍,专门用来打逶寇,如何?” 周家峰愣住:“给臣……组队伍?” “走,咱们去挑人。” 林止陌笑着往外走,“看看有没有好苗子,将来你给朕带队,杀入逶国,活捉了他们的天、皇和公主来给朕洗脚。” “是!” 周家峰瞬间激动起来,他不知道多少次做过这样的梦,就是自己带队杀入逶国,一路披荆斩棘毫无阻拦,最终生擒逶国天、皇。 林止陌又来到了犀角洲,只带了周家峰和徐大春。 他现在有很多银子,但是具体数字是宁黛兮不知道的,所以他要留一部分下来,打造一只隐藏的军队。 只属于他自己的军队! 而眼下的浙江沿海,逶寇出没的地方,就是最好的练兵地。 犀角洲上人来人往,又有好几处地方聚集了不少人在用石碾子压地。 卫国公等人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区做准备了。 他们倒是挺积极的。 这也是林止陌想要的,只有共同的利益,才能让这些人为自己所用,成为自己忠实的拥趸。 不远处一座高台悄然建起,上次过来时林止陌还没看到。 “这就是陶元杭做大醮的地方吧?”林止陌问道。 徐大春说道:“正是,这贼老道玩这种装腔作势的东西弄得还是很认真的,反正钱没少花,户部拨了挺多一笔银子给他的。” 林止陌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反正在他心里陶元杭已经是个死人了,他想要的只是靠着这一场大醮来给犀角洲做个广告而已。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就信这个。 第95章 邓芊芊的择婿标准 嘡嘡嘡…… “三十亩地,找一百个爷们碾地!” 又有一处敲起了响亮的锣声,顿时,四周的人群仿佛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疯狂地向那里涌去,眨眼间已是人山人海。 林止陌看到人群中一个管家模样的,带着几个家丁在招人碾地,没有工钱,只有一筐干巴巴的饼子。 但即便是这样,来抢活的人还是不计其数。 林止陌叹息一声,这个管家也不知道是卫国公还是谁家的,招人干活就给一筐隔夜饼子,果然这个年代的剥削阶级还是脱离不了吃人的本质。 他已经努力为灾民去做事了,但是每天的施粥,哪怕是国子监以及勋贵们的捐赠,对于这十几万人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总还是有很多人是吃不饱的。 林止陌将视线移开,说道:“周家峰,去挑五百人,最好是来自一个地方的,会不会打仗不重要,但必须要有血性,肯玩命。” “是!” 周家峰领命而去,林止陌看着远处的窝棚区,迟疑了一下,还是朝那里走去。 虽然林止陌对于灾民居住的环境已经有了心里预设,但是当他亲身来到并且看到眼前的情形时,他的心里还是像被石头堵住了一般,塞得难受。 这里是工部建的简易窝棚,窝棚里铺着捡来的干草和树枝,有条件的铺了块布,更多的人家连布都没有,有人就这么合衣蜷缩着睡在上面。 窝棚外的地面上污水横流,哪怕辛雨等工部官员挖了排水沟,设计得很合理了,但是,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林止陌看到妇人在窝棚里缝补着衣服,老人们坐在窝棚外看着天,他们的表情呆滞,眼神灰暗,似乎是丧失了生活的希望。 有孩子在母亲身边依偎着,不断问着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能吃饭。 窝棚内一目了然,看不到任何吃的东西,林止陌看到一个孩子似乎在吃着什么,他好奇之下过去细看,却发现那孩子不过是在咬着一棵草根,细细啜着,却仿佛是在吃着什么天下间最好吃的食物一般。 窝棚区内看到的孩子们小小的身体都已瘦得皮包骨头,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的期盼光芒,深深刺痛了林止陌的心。 看着那些麻木的百姓,还有饿得虚弱无比的孩子们,林止陌握紧了拳头。 太和殿上那些言官们将问题说得再严峻,也比不上他亲眼目睹的这一切更让人感到心情沉重,那几处受灾的土地,这些保受苦难的百姓,都是满朝官员以及他这个皇帝不可推卸的责任。 “大春,失踪的那些女子有消息了么?”林止陌问道。 徐大春嘴唇动了动,摇头。 林止陌的眼神冰寒,一字一顿道:“若是找到那些杂碎,不管他们身后是谁,给我活剐!” 徐大春肃然:“是!” 得做些什么。 仅靠施粥不是长久之计,林止陌想到了一些自己的计划,决定提早实施。 再没逗留,转身朝城内走去。 徐大春默然跟随在后,方才所见的一切,让他这个昂藏汉子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进入城门,眼前又是一片繁华景象,仿佛和城外的灾民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时间还早,林止陌朝着卫国公府方向走去。 他有很多东西想做,吃的穿的用的,用他现代人的思维和知识,可以做出很多绝对碾压这个时代的东西。 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他想为这个世界的百姓做点什么,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哪怕只是一点。 …… 卫国公府。 花园中,邓禹和邓芊芊相对而坐。 “芊芊啊,以前选妃没咱们什么事,现在好不容易风口转了,能轮到咱们了,你得把握这个机会啊!” 邓禹语重心长地对坐在面前的女儿说道。 邓芊芊面无表情地拿起面前的茶壶,给父亲倒了一杯,嘴里吐出三个字:“不高兴。” “你怎么就不明白,嫁入宫中,侍奉圣上,那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 “她们梦不梦的与我无关,反正我说了,不去!” “嘶……” 邓禹有点牙疼,他有五个儿子,却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宠惯了,也因此宠出了这副倔强的脾气,简直油盐不进。 “芊芊啊,咱们的陛下其实真的不错,长相威武不凡,行事也果断决绝,你是没见前些日子他在太和殿上与宁嵩他们对峙,硬是当着他们的面宰了他们的狗,那个痛快啊!” 邓芊芊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如此暴虐易怒,且当众激怒首辅,此事明明乃是不智之举,父亲居然会觉得不错?” 邓禹的老脸终于有点挂不住了,瞪了女儿一眼:“你懂什么,宁嵩背靠山西两大世家,朝堂上又有这么多拥趸,势力已然极大,你看为父都不敢招惹他,可陛下敢当众杀人立威,一点不怵,那是什么,那是勇气!” 邓芊芊将自己的茶杯端起,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我要嫁的夫婿未必要多有钱有势,但必须才情过人,胸怀天下,而不是那个被架空皇权暴虐无能的皇帝!” 邓禹大惊,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捂住女儿的嘴,然而邓芊芊已经转身回进了绣楼。 “你你你……气死老夫也!” …… 城东,金香胡同。 这里是京城著名的富贵区,说是富贵,因为这里聚集了当朝几位国公侯爷等贵胄的府邸。 卫国公府就在其中。 林止陌仰头看着高高的围墙,还有那一条条幽深的巷子,那是一座座豪宅之间停歇马车用的,却都堪比一般的街道了。 徐大春被他打发走了,每一户的门前都有各自的府兵护院,来到了这里就不存在什么安全的问题了。 他正随意走着,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高挑的倩影。 林止陌本来还没在意,耳中却忽然听到一声轻呼。 “林公子?” 嗯? 林止陌一抬头,就见倩影快步走了过来,竟然是邓芊芊。 “咦?邓小姐?” 邓芊芊脸上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惊喜,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羞涩。 因为就在刚才,她和父亲说的择婿标准,其实就是以林止陌为模版的,因为那天诗会上的初次相见,林止陌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才情过人,胸怀天下,说的不就是林止陌么。 她在绣楼内胡思乱想着,脑子里全是林止陌的影子,烦躁的她打算出门走走,可是没想到一出门发现那个影子居然出现在了面前。 第96章 跑闺房里来了 林止陌在心里时刻提醒着自己,我是林公子,我是林公子…… 于是他装出吃惊和羡慕的样子:“邓小姐,这里是你家么?好大!” “就……还好。” 邓芊芊有点尴尬,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会有如此局促害羞的时候。 她见林止陌好奇且羡慕地打量着四周的高门大户,鬼使神差地说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好啊。” 林止陌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毕竟他一个现代人的思维习惯,都在门口了,请人进去做做……呃,坐坐不是应该的吗? 邓芊芊话才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但是她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既然说了,那就请吧。 林止陌跟着她走进巷子,从卫国公府的侧门进了宅子。 景色在瞬间变换,门外是被围墙遮蔽的深巷,门内是一座春草葳蕤的花园,视线中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座雅致的小楼,不用猜都知道,这是邓芊芊居住的闺房所在。 看着一本正经观赏景色的林止陌,邓芊芊的心砰砰直跳。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是那天在诗会上的偶然相见,从此她就再也难以忘记这个人了。 那不假思索随口而出的文采,那悲天悯人的情怀和诉说相思的含蓄,都让她无比沉醉,从此沉迷。 自己的夫婿一定是要这样的,那干脆就是他呢? 脑子里不由自主出现了这个念头,邓芊芊顿时一惊,随即大羞。 自己才见过林公子一次,怎么就会有这么不要脸的想法,真是多年的书都白读了,邓芊芊,你的矜持呢?你的冷傲呢? 林止陌不知道邓芊芊正在心里演着一场大戏,仍在好奇地四下打量。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看得最多的就是皇宫的景色与布局,另外就是顾清依的杏林斋,也不是女孩子的闺房。 但现在,一座传说中的绣楼啊,那个闺房小姐常年不出门的绣楼,他怎么能忍住好奇不进去一探究竟呢? “那个,邓小姐,能进去看看么?” 出于礼貌他还是询问了一声。 邓芊芊纠结了三分之一秒就点头答应了。 他只是想看看,那就……给他看看好了,反正我这院子里没人。 林止陌背着手像是参观博物馆似的走了进去,入眼处是一间朴素精致的堂屋,并未见到什么富贵奢靡的饰物和摆件,这让他有点意外。 再怎么说邓芊芊也是国公之女,没想到住处之中就和个普通人家的女孩一样。 他绕着堂屋看了一圈,里屋有一排书架,上面满满当当摆满了各种书籍,再往里…… 邓芊芊的心已经快跳出嗓子眼了,这个林公子怎么直接就进卧室了,这可是我的闺房,平日里连父亲和大哥都不会进来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小姐,你可在房内?” “啊!” 邓芊芊一声惊呼,又急忙捂住嘴,一把拉住林止陌慌乱道,“糟了,黄妈来了,林公子你快走……不行不行,来不及了!” 黄妈在外边又喊了一声:“小姐你在不在?我进来啦。” 邓芊芊快要哭出来了,自己怎么就迷迷糊糊的让林公子进来了呢,现在好了,黄妈一进来就能看到他,到时候自己就是多长了几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自己还是云英待嫁之身,被人看到自己绣楼内竟然有个男人,那自己……哦不,整个卫国公府的名节都要从此被败坏了。 林止陌也被吓了一跳。 卧槽,怎么有种被捉奸的感觉?不行,老子要开溜,被门外的老妈子发现了怎么办?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个很大的错误,没事跑人家姑娘闺房来干毛?! 邓芊芊更是急得在原地转着圈:“怎么办怎么办?!” 正在手足无措之际,她一回头看见自己的绣床,立刻有了主意。 “林公子,快上床!” 林止陌还没回过神来,就忽然被推着往床上撵,邓芊芊从小练武,力气居然比他大多了,一把就掀上了床。 邓芊芊自己也随即跟着上床,顺手一扯将锦被抖开,连自己带林止陌一起盖住。 而这时脚步声响,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见到躺在床上的邓芊芊惊讶道:“小姐你在屋里?我以为你出去了呢。” 邓芊芊假装很困的样子道:“嗯,闲着无事,我睡个午觉,黄妈你要做什么?” 黄妈手里端着水盆,说道:“看这屋里积了尘,这会儿正好没事,便来给小姐打扫打扫。” 林止陌整个人被闷在了被子里,他的眼前是黑的,鼻子里闻着是香的,脑子是晕的。 我特么……就睡在邓芊芊床上了? 嗯?不对! 林止陌忽然感觉手里捏着个什么,软软滑滑的,竟然是邓芊芊的一只手。 只是这下意识的一捏,让邓芊芊再次差点惊呼出声,她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把林公子拉上床之后她的手竟然没有放开。 问题是……这家伙怎么也没放开? 你还捏,还捏? 邓芊芊又羞又急,可黄妈就在她眼前晃悠,她根本不敢露出一点异常来。 “黄妈你先别打扫了,我睡一会。” 黄妈却不在意道:“没事,小姐你睡便是,我只是擦拭擦拭,没有声音的。” 林止陌乐了,他能想象到邓芊芊现在即将崩溃的心态,于是恶作剧的心思顿时冒了出来,另一只手悄悄摸上了邓芊芊的腿。 然后他就明显感觉到了邓芊芊浑身猛烈一颤。 黄妈察觉到了异常,神色一紧问道:“小姐,你不舒服?” “啊?没有,我我我就是困,你不用理我,我睡会。” 邓芊芊强撑着惊慌和羞涩,闭上眼装睡,同时手在被窝里扯着林止陌的手要将他拉开。 只是到了现在,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对于林止陌的侵犯竟然没有什么抗拒之意,而现在努力要拉开那只手,也仅仅只是出于羞涩而已。 林止陌一只手还和邓芊芊拉着,另一只手刚被扯开,就又贴了上去,并且顺势往下一划。 好长的腿! 第97章 我就不去选妃 白练轻轻裹,金莲步步移。 莫言常在地,也有上天时。 林止陌已经在想象着,这双腿成为自己专属的时候了。 这腿何止玩一年,老子要玩一辈子! 邓芊芊则快崩溃了,都怪自己一念之差,引狼入室,现在尴尬了。 黄妈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劲,一路擦拭着屋里简单的几件家具,眼看着就要擦到卧室内来了。 邓芊芊大急,绣床的窗幔是挂起的,黄妈只要走过来就能看到自己床上还躺着个人。 危急时刻她灵机一动,身子一侧,同时手上将林止陌往自己身上一勒,和自己紧紧贴着。 与此同时黄妈已经进屋,果然,从她的角度看去就见到了邓芊芊挺直纤细的背影,并看不到身边还躺着个大男人。 她是邓府管家的妻子,邓芊芊就是她一路看着长大的,于是一边擦一边碎碎念的说着话,就像家中长辈在和孩子寻常聊天一般。 “小姐啊,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夫家了,不然再过几年成了老姑娘,那就不好找了。” 邓芊芊不答,似乎睡着了。 但其实她现在无比后悔,因为她的这个举动将林止陌紧紧贴在了身上,黄妈固然是看不到了,可是林止陌现在整个脑袋就捂在自己的胸口。 自己甚至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胸前有一股正在变得急促和炽热的鼻息。 还有那只作怪的手,也被自己紧紧夹在了自己的腿间,虽然是动不得了,可是却处于自己要紧的地方。 可真是要了命了。 林止陌则是大大的惊喜,自己的脸上感受到了无尽的温暖,被幸福包裹着,鼻间闻到的是沁人心脾的香气,那是一种如兰如麝的神秘芳香,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他的一只手还被邓芊芊捏着,另一只手则是惩罚性的被夹在了那双长腿之中,可是林止陌却觉得,这如果是惩罚的话,他愿意天天被惩罚。 邓芊芊出身国公府,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肌肤滑如丝缎,白皙水嫩,又因为长期练武,身材比之寻常女孩子更为匀称并且极富弹性,甚至连同样习武的夏凤卿也比之不及。 林止陌现在已经不在乎那个黄妈了,甚至更希望她继续在这个屋里叨叨下去,自己可以继续享受着真真切切的温香软玉。 黄妈一边擦着旁边的梳妆台,一边继续说道:“其实老爷说让你去选妃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当今圣上只有一位皇后,虽说也长得好看,但以小姐的姿色和身段必然是胜过一筹的,不说是争宠,但圣上必然还会更喜欢小姐的。” 邓芊芊虽然被吃了一顿豆腐,但是她却没有怪林止陌。 她对林止陌是很有好感的,甚至也想过去找晋阳公主,请她代为联系林公子,可是最终还是因为高傲的性子忍了下来。 可是今天她对自己的认知有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高傲?哪里高傲了? 从头到尾自己都是那么主动,那么的不矜持,把林公子请到自己的绣楼,请进了闺房,又是自己一手将他拉上了床来,现在更是把他呼在了身上。 所以现在黄妈的这句话让邓芊芊心中一慌,林公子可就在她身边,这话万一被他误会了怎么办? 果然,林止陌被她拉住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似乎在问她,“选妃?” 邓芊芊心中莫名一紧,急忙说道:“黄妈,别说了,我是不可能去选妃的,父亲再逼我,我就离家出走!” 林止陌的心中却在暗笑。 惊喜,这真是个惊喜,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打邓芊芊的主意,邓禹老头就已经有了送女儿上门的念头,就是不知道邓芊芊如果哪天知道自己严词拒绝的那个还是自己,她会怎样。 黄妈知道她的性子,不急不躁地安慰道:“好好好,不过芊芊啊,你有没有为府里想过,如今老爷的权柄大不如前,还有你大哥,至今还只是挂个闲散职务,你那四个弟弟就更不用提了。” 邓芊芊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卫国公府的状况她自然知道,就是因为宁嵩上台后发布了多条对勋贵集团不利的举措,导致自己父亲兵权被削,现在国公府听着好听,但已经远远不如以前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真的嫁入皇宫中,为邓家博取一个未来? 漫说这事未必有用,就说皇宫中那个皇帝,听说是个毫无作为,以殴打宫女来发泄情绪的废物,那种男人能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思绪一展开,她就莫名的有种悲伤的情愫出现了。 这偌大的邓家,难道只有靠自己一个女子才能挽救才能支撑么? 忽然,一只大手抚摸上了她的后背,邓芊芊一惊,以为林止陌又要占她便宜,然而接下来她发现自己想错了。 林止陌温柔的在她背上拍了拍,似乎是知道了她的心事,正在安慰她。 “小姐也别嫌黄妈啰嗦,其实选妃自然是有选妃的好处,你还是考虑考虑的好。” 黄妈絮絮叨叨的说着,终于收起水盆擦布走了。 邓芊芊像是浑身力气被抽走了一大半,恍恍惚惚地从床上起来,林止陌自然也就没法在赖下去了。 选妃,选妃,这个话题从今天父亲和自己提起开始,就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无比糟糕。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了她的肩头,接着林止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没事吧?” 邓芊芊摇了摇头,她只是心情不好,但没那么容易崩溃。 “我没事,林公子你……先走吧。” 现在黄妈走了,院子里暂时没有人,但是保不齐什么时候又来一个,邓芊芊现在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 林止陌点点头,忽然轻声说道:“放心,事情可能没那么糟糕。” 邓芊芊回头,愕然看向他。 然而林止陌已经大步而去,离开了她的绣楼。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邓芊芊默然许久,忽然攥起拳头。 “我就不选妃!哼!” 第98章 不老丹?息肌丹! 林止陌做贼似的从侧门探出头,小心地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后才走了出来。 这里是权贵聚集区,万一被某个认识自己的人看见,那就说不清楚了,而且对邓芊芊的名节也不好。 不过今天的偶遇让他有意外的惊喜,邓芊芊居然倾慕他,而且被自己这么吃豆腐都没翻脸。 嗯,下次有机会要多来。 想到邓芊芊那双逆天的长腿,林止陌又有点鸡动了。 从侧门转到正门,邓府的管家早就在门口候着了,林止陌悄无声息的进了门,被引到了正厅内。 “臣未曾迎驾,请陛下恕罪!” 邓禹一见林止陌到来就急忙跪了下来。 “起来说话。” 林止陌摆摆手,问道,“其他人呢?” 他指的是曹国公郑国公还有那些侯爵之类的。 邓禹道:“他们要过会才来,臣想先与陛下说些私密事。” 顿了顿又说道,“陛下欲兴建犀角洲,能念着臣等,臣自然是受宠若惊的,但是别人纵然受了陛下如此恩赐,却未必能与陛下一条心。” 林止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怕养着白眼狼?” 邓禹点点头:“正是。” 林止陌笑了,看来勋贵集团虽然抱成团了,但那也是被内阁宁嵩他们逼迫后的无奈之举,未必就是全都一条心的。 “朕知道,不过没关系,朕本来也没全部将他们看作自己人。” 打造犀角洲,本来就只是因为自己要靠他们的金钱和人脉,以及暂时对抗宁嵩一党,没指望就此能把他们全都拉拢。 一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哪来那么容易收服?林止陌可没天真到那个地步。 “好了,这事朕心里有数。” 邓禹也笑了,他是为数不多真心想靠拢皇帝的人,既然皇帝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就放心了。 没多久徐大春到了,那份设计图纸被他送了过来。 宽大的桌面上,图纸被摊了开来,邓禹眼睛放光,盯着上边的各处建筑,心里在谋划着自己要占据哪一块。 林止陌指着靠南岸的一大片空地道:“你们分那条街,但是这里,朕全要了。” 邓禹一怔:“呃,陛下要来何用?” “建工厂。” “工厂?” 这个新鲜词汇邓禹没听过,不知道什么意思。 林止陌摇摇头:“这个你不用管了,总之,朕有用。” 邓禹没再多说,又过了片刻功夫,曹国公、郑国公等其他人陆续到来,最后共来了十几人。 这十几人就是当今大武朝中勋贵集团的首脑人物,林止陌开门见山,并且毫不藏私,将几乎大半条商业街都划给了他们。 而他只要了几个地块,一处是犀角洲最西头的岸边,这里他要建一座酒楼,林止陌准备将这里打造成一个集休闲娱乐美食为一体的高档餐厅,而这里不仅可以赚钱,还将成为天下情报的收发中心。 另外他还留了两个不起眼的铺面位置,还有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那是给杏林斋顾清依留的,其他的全都留给了勋贵们。 众人无不惊喜,在他们眼里,这条未来的商业街就是最能赚钱的地方,皇帝居然给了他们这么多。 但是林止陌却没告诉他们,或许他们将来都会眼红不已,因为最赚钱的恰恰是他们从未在意过的,南边的那一大块空地。 在那里,将诞生整个大武,甚至是整个天下最赚钱的工厂。 工厂里将有这个世界从没有过的高度烈酒,有女人们必定为之疯狂的口红、香水等化妆品,还有其他各种各样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作为一个穿越者,用这个世界未曾见识过的超前知识彻底碾压所有人,这就是林止陌在心里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那么,各位都回去快些准备着吧,大醮当日,朕便会宣布奠基,然后犀角洲……开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和兴奋,齐声道:“谨遵圣谕!” 当天下午,与会的众人在各自家中发出了一条条命令,划分好区域并且各自定好生意方向后,各种木料砖石的采购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展了起来。 这时的林止陌已经回到了宫中,看着眼前一盘东西,皱眉道:“又来?是觉得我死得不够快?” 眼前又是二十颗丹药,自然又是陶元杭送来的。 夏凤卿摇头:“这是献来给我的,陶元杭说这是不老丹,能使人肤如凝脂,肌香甜蜜,青春不老。” 林止陌一愣,拿起一颗丹药闻了闻,表情渐渐变了。 这丹药里有一种淡淡的提神醒脑的香味,是麝香。 林止陌冷笑:“这东西确实有你所说的那些功效,但同时也会对生育功能产生极大的危害,也就是说,这玩意将让你再也生不出孩子。” 不老丹?还有个名字是叫息肌丹吧? 赵飞燕吃过,安陵容也吃过,林止陌可是久闻大名了。 宁嵩老狗真是好狠毒,要弄死自己还不够,还要让夏凤卿生不出子嗣,于是老七就能顺利继位。 夏凤卿花容失色,像是看见毒蛇猛兽一般往后退了半步。 “别慌,既然他都送来了,咱们也配合做个戏,让宁嵩老狗开心一点。” 林止陌冷笑,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想好了破招的办法。 明天他就去杏林斋,请顾清依帮忙配一个香囊,让夏凤卿藏在身上,到时候自然会有人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再去禀告太后…… “我出去一趟。” 林止陌站起身来,带着冷笑,“来而不往非礼也,宁嵩老狗既然送来这么一份大礼,怎么说我也得去感谢一下才行。” 懿月宫中,宁黛兮咬着银牙,兀自没有消气。 那个该死的皇帝,又一次刷新了自己对于无耻的概念。 文渊阁里那么多人在,他都敢对自己如此肆意妄为。 “我一定要他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宁黛兮下意识的浑身一颤,立刻站起身来。 殿门打开,林止陌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笑眯眯地说道:“母后,朕来与你商议慈善总会的开展计划,你有空的吧?” 第99章 母后 看着林止陌的笑容,宁黛兮竟然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缩。 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一种唯有她知道的邪恶与可怕,想起前几次自己在林止陌面前吃的亏,宁黛兮只觉得心脏都跳得快了许多。 但是她表面上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然说道:“哀家正在等你,你这便说吧。” 林止陌点点头,对殿中随侍的几名宫女挥挥手:“都出去。” 宁黛兮一惊:“不用,你就这么说便是。” 林止陌摇头:“那可不行,朕接下来与母后说的都是机密,万一被他们几个奴才听去了泄露给别人怎么办?” 宁黛兮暗暗咬唇,她最怕的就是和林止陌独处一室,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然,她其实知道,并且也吃过好几次亏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也本能的抵触,不愿意去回忆起那一段段不堪的往事。 林止陌扫了几个宫女一眼,淡淡说道:“怎么,还不出去?” 几个宫女看了一眼宁黛兮,见她再无反应,便只得退了出去。 林止陌顺手将殿门关起,回头看去,只见宁黛兮端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直,面无表情。 “呵,你很害怕?” 宁黛兮最讨厌的就是林止陌对她这种轻笑,像是调戏,像是挑衅,又像是看见猎物时的那种贪婪。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便坐在那边说罢,我听得到。” “你当然听得到,但是门外的奴才也听得到。” 林止陌说着话的时候已经朝着她一步步走了过来,“所以,我必须坐在你身边,慢慢说。” 当最后这个“说”字落下时,他已经来到了宁黛兮身边,然后忽然伸手将宁黛兮一拉。 哪怕宁黛兮早就做好了防范,但还是没料到林止陌会如此大胆如此直接,等她反应过来之时,林止陌已经坐在了她刚才坐的地方,而自己,则赫然坐在了他的怀里。 “你……!放开我!” 宁黛兮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但是一双结实的臂膀将她牢牢地箍住,让她丝毫都动弹不得。 林止陌凑到她耳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股淡雅而又迷人的兰花香气钻入鼻间,他享受地轻哼一声。 “唔……现在,我们可以放心的慢慢说了。” 宁黛兮的脸又一次涨红了,林止陌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而与此同时,林止陌呼吸间喷出的热气也打在了她的耳后,于是她那天鹅般雪白美丽的脖颈上泛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她怒道:“你到底要怎样?我的忍让是有限度的!” “是么?那你的限度在哪里呢?让我猜猜……是在这里?” 林止陌轻笑,一只手从宁黛兮的衣襟处悄悄探了进去。 宁黛兮一声惊呼,仿佛那不是林止陌的手,而是一条冰冷可怕的毒蛇。 “啊!你……你放手!我今日刚给你解决了锦衣卫与工部之事,你便是这么回报我的么?” 林止陌冷笑:“我说过,锦衣卫是我的,谁碰谁死,你那不是帮我,是在帮他们,帮他们保住了命。” “至于工部,他刘唐若敢不给我账册,我自然有别的办法去拿回来,说不定我一不高兴连他的命也一起拿了。” 说着,他的手又开始缓缓动了起来,“所以,我让你出面,其实是在让你维护住太后的面子,你看,我对你多好?” 宁黛兮努力按住他的手,颤抖着声音说道:“所以你在过河拆桥?混蛋,你……你放手,不……不要,啊!” 在又一次惊呼中,那只手……。 顺利登顶。 顿时,一种、……,如若美玉一样的感觉充斥在了林止陌的手掌心中。 那无与伦比的触感和惊心动魄的……,刺激得林止陌一股气直窜了上来。 ……,。 宁黛兮只觉浑身发热,一股触电般的感觉游走全身,让她几乎快要瘫软了下来。 她带着哭腔道:“混蛋,你……你不要太过分了,信不信我杀了你?” “这就要杀我了?那我若是这样呢?” 林止陌邪邪一笑,只听嗤啦一声,宁黛兮的衣袍被猛地扯开,那件雪白轻薄的小衣瞬间被撕破了一大幅。 顿时,一片晃眼的雪白暴露在空气中,以及那波澜壮阔的起伏曲线,饱满、柔美,充满了成熟的韵味。 宁黛兮呆住了,甚至忘记了惊叫,忘记了反抗。 她是母仪天下的太后,是大武朝的堂堂国母,任何人在她面前都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冒犯的,甚至就连她的父亲,内阁首辅宁嵩在看见她时也必须郑重行礼。 可是现在,她像一个卑微的玩物,被林止陌肆意欺凌羞辱着,她的尊严已经荡然无存,威仪荡然无存,贴身的衣服也同样荡然无存。 林止陌的声音恶狠狠地响起:“锦衣卫是你父亲想要抢去的,我让你出面说话是给你面子。” “还有工部,刘唐那老狗敢藏着账本不给我,你敢说他不是靠着你父亲撑腰,甚至就是他指使的?” “你还敢跟我邀功?如果不是你们父女俩,我会有那么多破事?现在你知道怕了?早他、妈干嘛去了?” 他越说越怒,手中猛的用力一握。 宁黛兮一声闷哼,痛得浑身颤抖。 “你……你胡说!锦衣卫擅权执法,内阁才决定查撤陈平,至于工部更与我和我父亲无关!” 她用最后的力气努力说出了这段话,心中既惊惧又慌张,然而让她最不可置信的,是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 是的,。 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汗水,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但是被林止陌掌握住的某个要紧处,却让她有一种酸酸麻麻又饱胀的感觉。 哪怕她千般万般不愿意承认,可是她知道,她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她在开始渐渐。 “放开我,求求你,放……放开我!” 宁黛兮的声音似是在呢喃,胸口快速起伏着,她本在努力抵挡着林止陌的手也开始在渐渐无力。 “不……不可以,我是你……” 可是她的话没有打动林止陌,反而激起了反效果。 “哦?后?呵!” 第100章 皇兄,你又在呀 林止陌一声轻笑,这个称呼竟然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刺激感。 尤其是现在宁黛兮的模样,鬓边的青丝被汗水沾湿,散乱的贴在脸颊上,一双手无力地捂在身前,但却丝毫遮掩不住四溢的风光。 林止陌一把抓住那双柔荑,狠狠往外一扯,顿时,无限美好全都展露无遗。 “你……你要干什么?” 宁黛兮很害怕,因为她从林止陌的眼里看到了狰狞和疯狂。 而且她后悔了,她不该说出母后这两个字来,因为她发现这个称呼反而激发出了林止陌的……。 她知道自己的美丽和魅力,所以她更担心这个疯子会真的把持不住,对自己做出些什么来。 如果真的那样的话,或许这疯子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自己呢?这一辈子也会彻底完了。 虽然她比林止陌大了没几岁,但毕竟是太后与皇帝,是名义上的母子,如果真的发生什么,那就将是大武朝……不,是整个历史上一件骇人听闻的丑事。 “你冷静!冷静一点,不要……我,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林止陌笑笑:“好啊,谈吧。” “你……你能不能先让我起来?” “不能。” “那你先让我穿好衣服。” “不必。” 宁黛兮快要崩溃了,让她这么敞开胸怀面对林止陌说话,她做不到,而且林止陌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让她感觉浑身都有无数根针在刺激着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另林止陌熟悉而又讨厌的声音。 “母后,我可以进来吗?” “啊!” 宁黛兮仿佛触电一般,再次挣扎起来。 林止陌一脸无语,姬楚玉,又特么是这妞。 这是第几次了?! 又是在这当口来破坏自己的好事,林止陌甚至怀疑这丫头是不是在太后寝宫里装了摄像头,看准了时机来的。 可是没办法,他现在只能选择放手,不然姬楚玉进来就能看到现场直播了。 于是他放开了禁锢宁黛兮的手,并顺手在她丰满的挺翘上拍了一下。 “去换个衣服,你毕竟是母后。” 他将“母后”二字咬得格外重,并且带着一丝戏谑与嘲弄。 宁黛兮逃也似的站起身,捂着衣服飞奔进了内室。 几乎在同时,殿门被推开,姬楚玉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呀,皇兄?” 她一眼就见到懒洋洋靠坐在椅子上的林止陌,顿时惊讶道,“你又在呀?” 我特么也想问你,你又来啊? 林止陌忍着打她屁股的冲动,咬牙说道:“是啊,朕也觉得很巧。” 看着眼前一脸天真无邪的姬楚玉,林止陌发誓,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个三番五次破坏自己好事的名义上的妹妹,来个龟甲缚,然后拖到某个无人的角落嘿嘿嘿了! 毕竟妹妹这个词也是很刺激的! 姬楚玉不知道自己哥哥心里正在冒着那么龌龊的念头,四下看了一眼,奇道:“母后呢?” 林止陌随口道:“在里边出恭呢。” “呃,好吧。” 姬楚玉尴尬了一下,蹦到林止陌身边,“皇兄,你来找母后是说那个事吗?我已经听说了,你准备开始做慈善总会之事了对不对?” 随着她的一蹦,林止陌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过去,但是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急忙将目光转开。 阿弥陀佛! 这丫头看来平时吃挺好,所以现在……挺好。 小小年纪,居然还挺有料。 “对,等母后出来正好一起说。”林止陌揉了揉鼻子,有点发热。 没多久,宁黛兮从内室走了出来,莲步款款,依然端庄大方,母仪天下,方才的狼狈已经完全不见。 “晋阳参见母后!” 姬楚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有些惊讶的发现太后的脸似乎有点红。 咦?母后难道便秘了?憋的? 宁黛兮点点头,在离着林止陌远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问道:“玉儿来找哀家有何事?” 姬楚玉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她觉得今天的太后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好像对皇兄有种……害怕?又或许是讨厌? 讨厌或许是真的,毕竟宁阁老……但是害怕,为什么害怕?皇兄多好啊。 姬楚玉胡思乱想了一下下,说道:“啊,没事,我就是太无聊了,来找母后聊聊天。” 说到这里她扑到宁黛兮怀里撒娇道,“母后你不会嫌我烦吧?” 宁黛兮忽然轻呼一声,一把将姬楚玉推开,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痛苦。 姬楚玉被吓了一跳,有些慌张道:“母后你怎么了?” 宁黛兮稳了稳心神,勉强说道:“没什么,哀家有些不舒服罢了。” “哦哦。” 姬楚玉这才放心,也不敢再扑过去,乖乖地坐到了一边。 宁黛兮趁她没注意,对林止陌狠狠瞪了一眼,因为刚才姬楚玉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心口,而刚才她在里边换衣服时才发现,那里有一块都青了。 林止陌的嘴角微微扬起,只当没看见,悠悠说道:“母后,既然玉儿来了,那我们就说说慈善总会的事吧,此事,由母后为主席,另外设一个副、主席,便是皇太妃。” “嗯?” 宁黛兮一怔,她没想到林止陌竟然会要安灵熏来做副、主席。 林止陌又说道:“还有,慈善总会将面向天下善士募捐,所以为了清廉与公正,朕准备设五名委员,以用来互相监督,且要全天下都承认之人。” “一就是玉儿,她善良单纯富有爱心,又身为我大武唯一的公主,来做一个委员很合适。” 姬楚玉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连连点头:“嗯嗯!” 宁黛兮看了姬楚玉一眼,点头道:“可以。” “另外,皇后也算一个,卫国公的女儿邓芊芊算一个,前华盖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岑溪年算一个,最后一个名额,便请母后来推荐吧。” “现在就等母后点头,朕就命人操办起来了,每个月都将有流水账目送来懿月宫,不知母后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宁黛兮的秀眉微微蹙了起来。 林止陌把慈善总会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看起来自己只要掌控全局就行,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母后,如何?”林止陌又催问了一声。 宁黛兮迟疑了一下,点头:“好。” 第101章 大醮即将开始 其实有几个委员,委员都是谁,宁黛兮并不太在意,她要的只是一个名分。 慈善总会掌天下赈济救助,她想要的就是一个发起者与主持者,从此被天下百姓感恩戴德,以此来换取在宁家的稳固地位,和……一个平安。 框架已经搭好,接下来就不需要她多操心了,一切都有林止陌去办就行了。 姬楚玉又来了,林止陌也没法再做些什么,便就此告辞,姬楚玉见今天太后似乎身体不太好的样子,索性也和林止陌一起走了。 “皇兄皇兄,那咱们的慈善总会什么时候开始办公呀?” 姬楚玉又抱住了林止陌的胳膊,满脸期待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林止陌想了想,其实是在享受手臂被夹住的舒爽快感。 “先要找一个办公地,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嗯嗯!” 姬楚玉连连点头,带动着某处荡起了一阵低频摩擦。 林止陌又揉鼻子了,最近练了那个正阳决之后,自己似乎对于这种诱惑的抵抗力,好像越来越差了。 动不动就会…… “另外,下边的操办人员你先去皇庄里调几个熟手,能写会算的那种。” 姬楚玉道:“这就够了?” “当然不够,慈善,最主要的不是会算,是要会薅……啊不是,是会募捐。” 林止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这就需要我来做了。” 姬楚玉兴奋地跑了,要去找开慈善总会的地址,林止陌回到乾清宫,已经临近黄昏了。 又是一整天折腾下来,林止陌只觉得浑身疲惫。 夏凤卿迎了上来,一边替他脱去外衣,一边说道:“陶元杭来了,说犀角洲上高台已经筑好,大醮事宜一应俱全,时间定在了后日辰时。” 林止陌的动作顿了顿:“宣告全城了么?” “嗯,已让礼部张贴公告。” 林止陌点点头,将徐大春叫了进来。 “今日京城府衙有什么进展了?” 徐大春回道:“府衙没有,不过咱们这边许崖南发现了几处民宅中藏着的太平道乱党。” 林止陌冷笑:“是准备为了大醮当日作乱么?” “陛下英明,正是。” 徐大春例行马屁奉上,然后低声说道,“还有,城外失踪的女子已经有了线索,只是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臣暂时未动手,请陛下明示。” 林止陌精神一振:“找到了?说说。” 徐大春道:“陛下怕是猜不到,掳走那些女子的幕后黑手,是武安侯,田范。” “田范?” 林止陌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今天才和勋贵集团们见过,没记错的话,那个武安侯也在,当时他分到了一块不错的地盘时还显得很是兴奋,与一众国公侯爵们信誓旦旦说将来一起发财云云。 林止陌问道:“有没有查到他这么做的目的?” 徐大春道:“具体的尚未可知,但是……” 他顿了顿,说道,“田范原先曾任山西兵备道正使,在太原留守过十年多。” 山西,太原。 林止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整个大武最富有的地方是两处,一个自然是鱼米之乡的江南,另一个则正是山西。 而山西之富庶甚至比之江南有过之无不及,因为除了无尽的矿藏之外,山西还有一群人,叫做晋商。 晋商是大武朝势力最雄厚的商帮,他们以经营盐业、票号为生意,甚至连官府在边州设置的榷场,也多由晋商在操持与北方的鞑靼互市。 晋商势力,在如今的大武朝已经遍布天下,而其中最著名,也是实力最强大的三家晋商,其中一家姓周,而周家有个女婿,便是当朝内阁首辅,宁嵩。 周家经过数百年的积累打磨,早就将山西行省打造得铁桶一般,田范任山西兵备道正使,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与周家沆瀣一气,要么被逐出山西,然而他留守了十多年,那么答案显而易见了。 徐大春愤愤地说道:“没想到武安侯竟然也是宁狗一党,陛下都让他染指犀角洲了,真是白眼狼!” 林止陌摆摆手道:“他想做狗那便让他去,你去做好准备,大醮当日若生民乱,要第一时间平息,千万不能使事态扩大。” “臣遵旨!” 徐大春领命而去,却留下了一份地图,图上标注着几个圆圈,那里就是被找到的失踪女子关押地。 林止陌看着那张地图,陷入了沉思中。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民乱爆发且收不住的后果,将是御史们以此为借口而展开攻讦,攻讦的对象首当其冲就是京城府衙,而刚上任不久的闵正平将被替换,整个京城的行政又将回到内阁手中。 其次,城外灾民暴动,负责外围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将难辞其咎,届时也将遭到牵连。 最后就是夏云,如果民乱造成对皇帝的伤害……不,哪怕只是受到惊吓,他也将会因为保护皇帝不利而被裁撤。 “那可不行,老子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东西,怎么可以让你们再弄回去?” 林止陌冷笑,对夏凤卿道,“给你哥传个密信,此事关乎于打脸还是被打脸。” “好,要我哥怎么做?” 林止陌指了指那份地图,笑了笑:“有些事,要在适当的时间,才能出现最佳的效果,你哥做事稳妥,那我们就给宁阁老一个惊喜吧。” …… 月上中天,林止陌还在书房里写写画画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今天城外灾民营地中所见的一切,给他的视觉上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所以他回来后就决定必须要抓紧一切速度,做一些什么。 所以他列了一份长长的清单给王青,让他去采买回来。 大武王朝踏出新的一步,就将从现在开始。 而现在,他正在努力将前世的记忆中所有相关的,有用的东西整理出来。 夏凤卿端着一碗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茶放在桌上后柔声提醒道:“时间不早了,不如先休息吧?” 林止陌抬头看去,却忽然一愣。 只见,此刻的夏凤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裙子,烛光映照下显出了其内一条粉色的肚兜,脖颈下一片雪白细腻像是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魔力,深深吸引住了林止陌的视线。 第102章 叫老公 “卿儿你……” 林止陌有些愕然,他和夏凤卿的初次见面是一个很尴尬难堪的场面,然而随着时间的流转,他们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得密切和热络起来。 只是夏凤卿出身官宦之家,从小五礼六艺知书达理,就算是他们做那事也是十分含蓄的。 可是今天这是怎么了,穿得这么若隐若现的,从林止陌认识她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到。 夏凤卿站在书桌边,美目微垂,扭捏地绞着手指。 就在林止陌诧异之际,只听夏凤卿轻声说道:“你……你看什么?我只是提醒你,时辰不早了。” 尽管林止陌已经累了一天,但是白天他在文渊阁里和傍晚前的懿月宫里各调戏了一次宁黛兮,但最终什么事都没做,一股邪火早就憋得他无比难受。 而现在夏凤卿穿得这么清凉的出现,那烛光下隐约可见的柔美线条和高低起伏的轮廓,让他一下子感觉到了热血上涌,俗称那啥上头了。 他将茶盏端起,一饮而尽,然后放在一边,起身将夏凤卿一拉。 一声轻呼中,夏凤卿被拉入进了他的怀中,接着林止陌的嘴已经吻了上来。 夏凤卿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竟然热情地回应了起来。 林止陌的,刺激得林止陌一阵阵鸡皮疙瘩直冒。 “卿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林止陌也不客气,一双手在那单薄的衣衫内夏凤卿微微摇头,没说话,依然热情地亲吻着他。 难道春天到了,她也动情了? 林止陌诧异地想着。 这时只听夏凤卿在耳边呢喃道:“夫君,谢谢你,谢谢你如此爱护我。” 林止陌只是微微一怔就明白了过来,那盘息肌丹对于女性的伤害是极大的,林止陌若是一个昏君……不,哪怕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只要他自私一点,或许都会让自己的女人吃这个东西,只要保持年轻美貌,并且身上泛香,哪还会在乎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不是夏凤卿的思想保守迂腐,而是这个年代的女人大多都是这样的想法。 男人就是她们的天,只要自己的男人想要,她们就会不顾一切的去满足。 可是林止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新时代,于是他那种不假思索就给与的否定,在那一刻重重击打到了夏凤卿柔软的心头。 女子一生,想要碰见一个真正爱着自己护着自己的男人,那是只能靠运气的。 夏凤卿觉得自己能碰见林止陌,便是自己此生最大的运气,哪怕他是假皇帝,哪怕明知未来若是事情暴露,他们二人都将难以活命,她都觉得值得了。 何况今天林止陌在思考防止大醮时可能发生的民乱,居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她的哥哥夏云。 于是夏凤卿沦陷了,情动了。 林止陌用热情回应着她的热情,于是更加激烈的吻,更加温柔的爱抚。 接着他将桌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推,在夏凤卿又一声惊呼声中将她抱上了桌面。 “不……不要在这里,外面有人。” 夏凤卿又惊又羞,急忙就要阻止。 林止陌在她耳边说道:“只要两情相悦,哪怕天当被地当床都是一种浪漫,我们又何必拘泥于在什么地方?” “门外有人便有人,有人听着我们欢好,岂不是更刺激?嗯?” 那一声轻轻的“嗯”字将夏凤卿刺激到了,她长这么大都没试过这么疯狂的,就算是平日里和林止陌的那些欢好,都是一声不吭强行忍耐着的。 可是现在,她只觉得身体内有种东西在急速飙升,浑身的肌肤也开始渐渐发烫起来。 于是她一咬牙,主动伸手去解林止陌的腰带,俏脸含羞,媚眼如丝,随着簌簌连声,她和林止陌依然是坦诚相对。 林止陌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夏凤卿已经躺在了书桌上,摆出了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夫君……” 一声低若蚊鸣的轻唤,接着一只纤纤玉手伸来,捉住“嘶!我靠!” 林止陌热血冲上了天灵盖,喉头滚动,在发出一声低吼之后翻身扑上。 “唔!” 在一声痴迷的低呼声中,夏凤卿浑身略微痉挛了起来,眼睛半睁半闭,将林止陌的一只大手主动按在了自己身上。 于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孤勇战士,开始了披荆斩棘跋山涉水的探险,朝着桃源深处,前进! “夫君!” “别叫夫君,叫老公。” “啊?那不是王青他们……” “不,是另一种意思的老公。” “唔!好,老公……好老公!” 书房外夜风清冷,书房内燥热不堪,庄严肃穆的御书房中激战正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迷乱的荷尔蒙味道。 王青面无表情的将门外的宫女与太监挥手赶得远远的,自己则挺立在院中,他是一个奴才,主子做任何事情在他看来都是正常的。 何况林止陌对他很好,所以他是真心希望主子能早些生个小皇子出来。 而书房内的夏凤卿还未意识到门外已经没人了,仍旧躺在书桌上,眼神迷离,樱唇紧紧咬着手背,生怕发出太大的声音惊来了别人。 林止陌则不管不顾,这两天的正阳决练得很有效果,本就是精力充沛,再加上夏凤卿今天的主动,还有书房里一丝不苟的压抑气氛,反而让他的肾上腺素急速飙升。 夜空中的云朵悄悄飘来,遮住了月光,似乎也在害羞着。 不知道多少回合过去,随着两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呼,书房内安静了下来。 风雨过后的余韵是最为美好和值得享受的,林止陌拥着夏凤卿,轻吻着那垂珠般晶莹可爱的耳朵。 “卿儿,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 林止陌轻声调笑道。 夏凤卿咬了咬红唇,不甘示弱道:“你……你莫要得意,若再来还不知道谁喘。” “哟?小样还不服输?要不试试?” “我……我怕你不成?” “走起!” 片刻后,寝宫内再次传来激烈的战斗声。 这一夜,乾清宫内乾坤难定。 第103章 来玩个游戏 二月初三。 宜纳财、开市,忌出行。 林止陌看了眼阴沉沉的天,扶着腰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天晚上有点上头了,结果就是导致现在腰酸腿软,走路都得悠着点。 果然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尤其是他今天早上看着红光满面的夏凤卿时,更是无奈。 今天照旧只有徐大春陪着,只是今天徐大春的神情多少有点古怪,似乎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 毕竟他是过来人,林止陌软脚虾似的样子,懂的都懂。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假装没看到,一路出宫,来到了镇抚司衙门,然后穿过中庭,来到衙门后的一处校场。 才进校场,就见周家峰正指挥着几百人挥汗如雨地操练着。 林止陌没有打扰他们,先在门外悄悄看了会。 这些人正是昨天才招募来的,年纪看上去有大有小,但相同的是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虽然都在努力对练,但显然很多人已经在咬牙坚持了。 几百人被分成了两队,正在进行着攻防互换的演练,校场内尘土弥漫,杀声震天,已经颇具威势。 而让林止陌意外的是,这样年纪不相等的几百人,竟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练得进退有序,攻守有度了。 他点了点头,很是欣慰,自己没看错人,周家峰练兵确实有一套,也难怪他年纪轻轻就升任到了锦衣卫副千户之职。 周家峰一转头发现林止陌来到,急忙呼哨一声,喝止对战中的几百新兵,然后跪倒行礼。 “臣,参见陛下!” 他这一跪,那几百人也只是瞬间愕然后就立刻跟着跪倒,这一点让林止陌更为欣赏,只一天就能让他们做到令行禁止,很不错。 “起来吧。” 林止陌随意的摆摆手,看向那几百人,问道,“都是按朕说的招募的?” 周家峰道:“正是,他们共五百人,分别来自蔚州大良乡和汉阳平泽乡,年纪最大的四十三岁,最小的十六岁。” 昨天,林止陌给他的任务就是按一个地方的招募,最多不要超过三个地方,周家峰的执行力很是不错。 林止陌点点头,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问道:“你方才操练的就是日常对战阵式?” 周家峰道:“是,此阵乃我锦衣卫惯常使用的,与小股部队短兵相接时很是好用。” 林止陌不置可否地笑笑,说道:“朕和你玩个游戏如何?” 周家峰道:“呃,不知是什么游戏?” 林止陌悠悠说道:“朕亲自来操练,一个时辰后,用十一个人,打败你五十人。” 周家峰一直平静淡然的脸上浮现出了诧异,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屑。 虽然他对林止陌是尊敬的,但是作为一个惯于带兵的千户,皇帝敢对他说这样的话,他只想冷笑。 皇帝高居庙堂,怕是不知道练兵有多难,一个时辰,十一人就想打败五十人?开玩笑的吧? 对于练兵,周家峰是有着自己的骄傲的,他相信若是同样用一个时辰来练兵,皇帝练出来的肯定是敌不过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兵的。 林止陌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屑,也不生气,只笑了笑道:“如何?” “好,臣遵旨,请陛下选人。” 周家峰脸上神色不变,其实心里已经有小火苗窜了起来。 林止陌摇摇头:“不用选,就这前排的,来十一个。” 周家峰还没回过神,林止陌就带着十一个老的老小的小的十一人往校场后而去。 剩下的四百多人面面相觑,然后都看向了周家峰。 气氛在一刻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周家峰深吸一口气,喝道:“所有人,就地坐下,休息!” 皇帝要和他玩对阵游戏,那就玩吧,只是这个对战比例,他是无论如何不信自己会输,为了给皇帝留点面子,这一个时辰内自己就不再去训练他们并且教给他们对战技巧了。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流逝着,周家峰耐心很好,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一个时辰左右之后,校场外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周家峰睁开眼,就看见林止陌走了出来,身后是那十一人。 林止陌道:“你准备好了么?” 周家峰无奈道:“既然陛下是随意选的,臣也随意选吧。” 他抬手随便指了一队人,正好五十。 林止陌笑呵呵地喊了一声:“大春,武器。” “是!” 徐大春应声,接着拍了拍手,顿时有镇抚司衙门内的杂役抱着一堆武器出来。 周家峰在看清那些武器的同时,眼睛不由得直了。 双方的主兵器都是一样的,是一把狭长的木刀,刀身略弯,周家峰一眼就看出,这是仿照逶寇的所谓武士刀。 林止陌那方的十一人手中则多了几件不同的东西。 最先一人手中没有武器,而只是举着一杆旗,次二人一个执长牌、一个执藤牌。 接着再二人,手中却是拿着一杆长达近两丈的毛竹,竹枝横生,前端仿佛一根根锋利的尖刺。 再往后是左右各两人,共四人的长枪手,最后跟进的两人手中却持的是镗钯。 十一个人,正好。 徐大春早就得了吩咐,走到他们身后几十步外站定。 林止陌笑笑:“你的五十人,若能击退我这十一人,碰到大春,那便算你赢,反之,则输。” 周家峰皱眉仔细看了几眼,除了对方的兵器古怪些,其他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好,陛下恕罪,臣这便攻了!” 周家峰大喝一声,“列队,直进,冲锋!” 被选出来的五十人犹如打了鸡血,高举木刀冲了上去,而那十一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只是看似随意的站着。 在这方五十人冲出去的同时,周家峰死死盯着对面,他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到底有什么古怪。 不过没关系,双方已经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杀啊!” 五十人已经率先冲到了对面,烟尘在他们脚下飞舞,被阴沉的天空中透出的光映照得有种诡异的感觉。 忽然,十一人中的两名手持长毛竹的脚下一动移到了中间,而两个手持盾牌的则到了外侧,长枪手半蹲举枪,对方冲过来的人急忙转身避让,长长的毛竹已经戳了过来。 “不好!” 当先数人大惊,再退再让,那杆小旗在此时一挥,两杆长枪突进刺出,正中数人。 紧接着小旗再挥,镗钯出击。 一场快速的短兵相接,包含了钳型攻势、火力压制、精准制导、围魏救赵,堪称经典又精彩,看得周家峰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好强!” 第104章 神机营 周家峰彻底呆住了。 虽然现在还没结束,双方还在战斗着,但是他知道,自己这边的五十人输了。 林止陌虽然只选了十一人,但是他们那边的各种兵器分工明确,每人只要精熟自己那一种的操作,整体配合,令行禁止,然后有效杀敌。 周家峰不是菜鸟,只这片刻功夫,他就看出了其中奥秘。 十一个人,矛与盾、长与短紧密结合,充分发挥了各种兵器的效能,而且阵形变化灵活,可以根据情况和作战需要变纵队为横队,变一阵为左右两小阵或左中右三小阵。 逶寇来去如风,他们的武士刀极为锋利,大武的军械都很少有能抵挡的,但此阵运用灵活机动,正好抑制住了逶寇优势的发挥。 周家峰还在认真仔细观察着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 他这方的五十人被那两根长毛竹戳得苦不堪言,若非他们都是来自一个地方,只怕现在已经都翻脸骂街了,但即便这样,他们还是面带不善的恨恨瞪着对方。 反观那边的十一人,则淡定自若的依然保持着队形,脸上带着得意与挑衅。 周家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由衷的说道:“臣输了!陛下此阵高明之极!” “起来吧。” 林止陌将他扶起,心中感慨万千。 这不是他随便想出来的阵法,而是来自他那个世界的著名民族英雄戚继光。 此阵主要是为了对付小日子而设置,行动方便,长短兼具,攻守兼备。 沿海地区多丘陵沟壑、河渠纵横、道路窄小,大而密集的战斗队形施展不开,逶寇与当时戚继光的敌人大同小异,所以林止陌将这个神阵拿了出来。 林止陌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是朕所绘制的阵法概略图,你拿去给他们好好练习,对付逶寇将有奇效。” 周家峰大喜,急忙双手接过,打开一看,上方三个大字:鸳鸯阵! 林止陌把这个阵法交给了周家峰,并且将这五百人的编制也确定了。 大武朝十人为伙,五伙为队,十队为营。 神勇精巧,机智玲珑,得名——神机营! 在林止陌的计划中即将要开设多个工厂,这五百人的家眷就将被收入,管吃管住还给工钱,并且能优先成为工厂中的管理层。 神机营众当听到这一决定时顿时轰然沸腾起来,无不感激涕零。 他们决定参军只是无奈之举,都是为了图那点军饷,然而现在,皇帝将他们的家眷都安置得如此妥帖。 这一刻,他们已经决定将自己的命彻彻底底交给林止陌,交给大武王朝了。 林止陌走了,他今天出来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给神机营确立编制和教授鸳鸯阵,现在看着神机营这五百人的精气神,以及周家峰练兵的手段,他感觉十分满意。 未来,神机营或许真的会给他带来一个大大的惊喜。 “陛下,杏子胡同好像热闹了好多。” 徐大春看着前方拥挤的人群说道。 林止陌离开镇抚司衙门后,来的第二站,就是杏林斋,不光是为了给夏凤卿做个香囊,最主要的,是他惦记着岑夫子的眼睛。 太医院的现任院正濮舟已经给岑夫子看过,他擅长的是内科,对于眼疾力有不逮,而顾清依家传的针法似乎不错,于是他想来碰个运气。 自从那天给杏林斋送了圣旨和御赐之后,杏林斋三个字在整个京城的名声可以说是一夜爆火,不知道多少医馆药铺学着他们去城外免费施诊,但是皇宫内却再没有了动静,无论他们谁家有多卖力,也没有圣旨再出现,这让很多想揩油的掌柜十分无奈。 刚到胡同口,一个熟悉的面孔就出现在眼前。 “雷狗子见过林公子!” 雷武,京城著名泼皮,现在从良成了锦衣卫眼线兼杏林斋守护者。 林止陌从徐大春口中得知,许崖南他们发现了几处太平道乱党藏身的地方,而这些地方几乎都是眼前的雷武和他的泼皮兄弟们发现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来,丢给雷武:“继续努力。” 雷武欣喜若狂,受宠若惊,但四周人来人往,他只能躬身一礼,低声道:“狗子必定肝脑涂地,报效圣上。” 林止陌摆摆手,走入胡同。 今日的杏林斋比那天排队的人更多,雷武的两个手下在这里维持着秩序,见到林止陌后急忙将他们引进门去,门外排队的病人们竟然都只是看了看,却没人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杏林斋有条规矩,那就是不许插队,既然这人插队,那便肯定是顾大夫的朋友,所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才进门,林止陌就看到顾清依正满头大汗地给一个病人施针,她的叔叔顾悌贞则在为另一个病人把脉。 “林公子?” 顾清依见到林止陌很高兴,但一时走不开,只能报以一个歉意的笑容。 顾悌贞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道:“林公子!” 他是林止陌救出来的,这份恩情不可谓不重,他可是记在心里的。 “我有个关于眼疾的问题想请教顾大夫……你们先忙。” 林止陌看着他俩这么忙碌的样子,也不好意思打搅,想了想说道,“或者,冒昧问一下,有没有相关的医书,可以借给我看看?” 顾清依往后一指道:“书房里有,只管看。” 话说完她又埋头认真扎起了针,顾悌贞也继续诊脉,忙得没空搭理他。 “好吧。” 林止陌没再说话,让徐大春留在店堂里看着搭把手,自己往后院走去。 顾清依忽然皱了皱秀眉:“嗯?我好像有什么事忘记了。” 杏林斋的店铺后边是一个天井,幽静雅致,正前方是一间中堂,左边的厢房门开着,里边两排书架,正是书房。 林止陌抬脚走进,才一转身,就看见一旁有张罗汉床,应该是顾清依或顾悌贞平时看书休息用的。 但是现在,他看见床边摆着一双湖水绿的绣花鞋,小巧可爱又好看。 视线再往上,罗汉床上赫然躺着个人。 秀发散乱,身材曼妙,一双眼睛闭着,两排睫毛又长又密还微微翘着。 顾清依的闺蜜,沐鸢。 “唔,别跑……我抓到你了。” 沐鸢忽然撅了撅嘴,冒出一句迷迷糊糊的梦话。 第105章 我要杀了你 这一幕把林止陌萌出了一脸血,谁能拒绝一个呆萌可爱的妹纸,当着你的面嘟嘴说梦话呢? 不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很不礼貌的,林止陌还要找书,于是决定先把她叫醒。 “沐姑娘,沐姑娘?” 沐鸢没动。 林止陌又叫道:“沐姑娘,该吃饭了。” 睡梦中的沐鸢吧唧了一下嘴:“你们先吃,人家再睡一会。” 林止陌有点无奈,他怕万一顾清依或顾悌贞这时候进来,看见自己站在睡美人的身边不知道干嘛,那就有点说不清了。 这妹子心真大,在别人家都能睡得这么死。 于是他再次推了推沐鸢的肩膀:“喂!” 沐鸢下意识地一翻身,抱住林止陌的手臂,嘟囔道:“别闹。” 林止陌果然不敢再闹了,因为他的手……哦不,确切的说,他的整条胳膊被抱住了,并且正紧紧嵌在了沐鸢的事业沟里。 好软,好挺,好弹…… 林止陌不敢动,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盒街上买来的点心,万一用力过度点心打翻了就不好了。 沐鸢的脸似乎找到了依靠,又蹭了蹭,这次蹭的是林止陌的脸。 因为林止陌被她拉得弯下腰去了。 忽然,沐鸢那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来。 睡美人刚醒来,一脸茫然,当发现眼前有张大脸和她贴那么近的时候,那茫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变成了惊恐和愤怒。 书桌的两边,林止陌和沐鸢对峙着。 林止陌用手指小心地搓着脸上的胭脂,那是沐鸢的小嘴蹭上去的。 “我真的只是想叫你起来,然后被你抱住的。”林止陌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沐鸢瞪着眼睛,咬着一口小碎牙道:“我要杀了你!” 是你抱我,又不是我抱你,我是被动方好吧? 林止陌想了想,将手里的点心盒打开,拿了块花生酥递过去。 “尝尝?” 沐鸢接过,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大口,花生在她嘴里被咬得咯吱咯吱的声音,让林止陌莫名想起了生化危机。 “不要试图想着用一块花生酥就能安抚我。” 她又咬了一口,看着林止陌的眼睛说道,“等我吃完,我还是会杀了你。” 林止陌也拿了块吃着,味道还不错,又香又脆。 片刻后,沐鸢吃完,擦了擦嘴。 “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敢和别人说,我还是会杀了你!” 所以你看,对于一个没心没肺的吃货来说,没有什么是一块花生酥不能搞定的。 如果不行,那就再来一块。 于是林止陌又给了她一块。 看着腮帮子犹如土拨鼠似的沐鸢,林止陌只觉得好笑。 要不是徐大春和他说过这妞有问题,他或许还真的会被眼前的这个大眼萌妹给欺骗到。 林止陌想不出沐鸢会是谁暗中布下的棋,也懒得去想,宁嵩一党暂时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只会安静的等三个月然后看自己哽屁,其他人……其他没有人能对他造成威胁。 你想演,那哥就陪你演吧,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放心,我绝对不说!”林止陌对天发四。 沐鸢啃着花生酥,又补充道:“下次不许再占我便宜!” 林止陌无奈:“要不要这么不讲理?明明是你抱住我胳膊的。” 咯吱咯吱! 沐鸢又在用小碎牙磨着花生,目光森冷地看着他。 林止陌打了个寒战,立刻说道:“好的!” 沐鸢吃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前边店堂里去了。 林止陌喃喃自语:“感觉好像有点一大一小……” 沐鸢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眯起眼睛看向他。 林止陌不动声色看着自己的鞋,“难怪有点硌脚。” …… 杏林斋的藏书出乎意料的多,林止陌还是太高估了自己。 这时顾悌贞在顾清依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笑道:“林公子,可否找到你需要的医书?” 沐鸢也跟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用眼神再次威胁了一遍林止陌。 林止陌假装没看见,揉了揉眼睛道:“早就该直接问顾大夫你了,何必遭这个罪啊。” 于是他将岑夫子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太医院的几位都没办法,顾大夫施得一手好针,不知能不能试试?” 顾悌贞听完笑道:“所谓散乱空中千片雪,蒙笼物上一重纱,此乃云翳,林公子找对人了,我顾家有家传金篦决,正好能治云翳症。” “真的?那可太好了!” 林止陌大喜,“顾大夫现在可方便?我带你去给那位夫子看看?” 沐鸢还在旁边,他没有直接说出岑夫子的名字来,在暂时不清楚她的来历前,自己也不能给她知道自己的底细。 顾悌贞苦笑:“怕是不方便。” 他说着,将裤腿小心地卷起,露出一双干瘦的小腿来。 林止陌一惊,只见顾悌贞的脚腕上有一圈深红色的伤,明显是戴着脚镣磨出来的,虽然已经在开始结痂,然而却肉眼可见的还在渗着血水。 “林公子,非是我不愿,实乃不便,还望见谅,不如你将病人带来杏林春吧。” 是带去还是带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林止陌发现这个伤口已经在化脓。 也幸亏顾悌贞自己就是一代良医,伤口处理得很是不错了,不然以如今的医疗手段若是不抓紧治好,是很可能要人命的。 林止陌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不巧了么,我有一种药膏,专治刀伤箭疮,发炎化脓。” 顾悌贞接了过去,将信将疑地拔开瓶塞,顿时一股大蒜味直冲鼻间,呛了他一个喷嚏。 “阿嚏……大蒜?” “嗯,大蒜是其中一味辅料而已,其实顾大夫的伤口,用我给你的伤寒药也可以治,只不过那个内服,这个……” 林止陌指了指大蒜素,“外敷。” 顾清依一把抢过,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打量着。 从古到今,伤口感染是一个最难攻克的医学难题,无数征战沙场的英勇战士就是死于这个之上的。 她惊讶道:“林公子,这又是你的家传秘方?” “对啊。” 林止陌笑了笑,“还有,我打算把伤寒药和这大蒜素都交给你,制作成药售卖,普惠天下,如何?” 第106章 太平道分舵 “啊?!” 顾清依这下不是惊讶,而是震惊了。 自从林止陌将伤寒药交给她后,她是亲眼见证了这个药水的神奇的。 不知多少感染伤寒的百姓,在喝了那一小口药水之后,在第二日就起了效果,短短几日之间就能恢复如常了,现在整个京城都在流传着杏林斋伤寒药的神奇。 而这个大蒜素虽然她还没试过,但是林公子出品,必属精品,她是相信的。 只不过说要让杏林斋出售,她害怕了。 每年四季交替时就是伤寒高发的时节,伤寒药对于百姓来说无疑是救命的福音。 这个大蒜素,不出意外的话会被军方征用,从此军队中的战损率将大大降低。 而这两种药都不是她叔侄俩有资格售卖的,她已经能够预见到,朝廷会寻杏林斋一个由头,抄家灭族,而这两份秘方则会被充公,从此变成官药。 “林公子,我……我不敢……” 顾清依几乎是颤抖着说出的这句话,而且是心里话。 林止陌摇摇头:“没事,我来建作坊,你们二位监督生产……呃,就是成药,还有销售。” 他又看向沐鸢:“沐姑娘要不要入一股?” 沐鸢也正在茫然中,闻言清醒过来,下意识的回道:“啊?我……可以吗?” 林止陌却在这时转了话题道:“顾大夫,这几日你先将伤口恢复,到时候我来接你去为我老师治病,可以么?” 顾悌贞满脸肃然,郑重道:“多谢林公子,顾某随时恭候。” 或许顾清依还没明白这两份药方的价值,但是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不是能不能赚钱的问题,而是当这两种神药一旦面世,那么全天下的医药水平都将迈入一个更高的台阶,甚至打开一个新的医药纪元。 林止陌愿意将药方给杏林斋,这是一份无法用言语能够表达的信任与恩赐。 不错,就是恩赐,能让人类更健康地活着,就是无上殊荣。 沐鸢先离开了,也不知道是被林止陌占了便宜,还是说好的入股没了后文失望了。 林止陌望着她远去消失的背影,看似无意地问道:“沐姑娘家是做什么的?她好像很有闲,总在这里见到她。” 顾清依边配制着香囊,边说道:“沐姑娘家在城南,她父亲是个老秀才,在家设馆教授孩童启蒙,她嫌小孩子太闹,便没事来杏林斋帮忙了。” “哦,秀才……” 林止陌点点头,没再说下去。 …… 一座破旧的宅子中,昏暗的大厅内。 四周的窗都被厚厚的纸糊了起来,阳光都被遮蔽在了外边。 没人知道,在热闹的街道之后某条巷子里,这么一座似乎许久没有住过人的破屋,居然会是太平道在京城中的分舵。 厅内垂手而立着十几人,神色恭敬,眼中带着信徒般炽热的目光看着一个黑袍身影从厅外婷婷袅袅而至。 这是个女子,身材高桃,体态轻盈,言行举止端庄娴雅,乌发如漆。 她的脸上蒙着黑色的纱巾,只露出一双冰冷得没有感情的眼睛。 十几人齐齐躬身:“属下拜见圣女!” 圣女在他们面前站定,淡淡开口道:“明日辰时大醮,都准备妥当了么?” “回圣女,一切就绪,属下等已经再三确认过,并无疏漏之处。” “是么?” 圣女轻声冷笑,“你们难道没发现,已经被锦衣卫盯上了么?” “什么?” 众人明显大吃一惊,“圣女从何而知?” 圣女未答,只轻笑一声:“都被人摸清你们的住处了,还大言不惭说无有疏漏!” 那十几人面面相觑,圣女身怀绝技,耳力过人,怕是有人远远的说了些什么,正好被她听到了。 至于真假,他们绝不会怀疑,因为,这个是他们太平道的圣女,绝对不会骗他们。 “圣女,那我们立刻转移地方?” 其中一人反应最快,急忙说道。 圣女摇摇头:“不必,继续留在那里,明日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你们……就当个饵吧。” “啊?!” 众人震惊,有人忍不住问道:“既然被锦衣卫发现了,为何我们还要假装不知?还请圣女示下。” 从他们的语气中能够听出,他们虽然惊讶慌张,但是却没有半点质疑圣女的意思,就连问这个问题,也依然是恭恭敬敬的。 圣女沉默了片刻,说道:“因为,你们的行踪本就是我泄露的,从头到尾,我们的目标就不是那劳什子的大醮。”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声音冰冷,但却带着几分忧伤,仿佛挚爱亲朋即将逝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那种忧伤。 “不要怪我,一切都只为了太平,将来的功绩簿上,诸位都将流芳百世。” 众人齐齐沉默,但随即就有人高高抬起头,右拳捶在胸口,低沉而坚定地喝道:“好,为了圣教,我愿奉献残躯!安盛天下,太平以加!” 其余人也陆续抬头,右拳捶在胸口:“为了圣教,我愿奉献残躯!安盛天下,太平以加!” “为了圣教,我愿奉献残躯!安盛天下,太平以加!” 圣女抬起头,看着昏暗的房梁,眼中有一丝火苗正在渐渐燃烧。 那蒙在黑纱背后的红唇微动,冰冷的话语飘了出来:“狗皇帝,你便等着老天庇佑大武吧,明日,我圣教将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 砰! 南书房中,林止陌狠狠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妈的,终于找到了!” 他的面前摊着好几本账册,正是从工部军器局中取来的。 前次锦衣卫去查过,但一无所获,林止陌并不意外,因为他们的查账方式太落后了。 而今天,林止陌亲自翻查,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 工部军器局,在过去的四年多内,竟然悄无声息地损失了数千斤硫磺、三万多斤精铁,另外还有火铳千把,长弓三千。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林止陌的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么多军备物资,足以打造一支强悍的军队出来,但是这支军队将出自哪里,账册上却是毫无线索。 “徐大春!” 林止陌轻喝一声。 徐大春应声而入:“臣在。” 林止陌眼中闪烁着精光:“那位白眉老人,查得如何了?” 第107章 给我唱个歌吧 徐大春低头抱拳:“臣无能,尚未查出宁王有任何不妥之处,但近几年中宁王与诸多朝臣以及多名勋贵暗中互有往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双手递上,“与宁王相交甚密者俱在此,陛下请过目。” 林止陌接过来看了一眼,从名单上发现了好几个他都熟悉的人物。 “血珊瑚两对,黄金座佛一尊,啧啧,一个河中府守备,宁王都花如此大手笔,天府之都果然名副其实的有钱。” “两广按察使李观,夜明珠十颗,玛瑙狮子镇纸一对,呵。” “武英殿大学士周琛,汗血宝马两匹,三百年野参一支。” 林止陌随口念了几个,神情越来越冰冷。 就这几个官员或武将,宁王随手送的东西都已经是价值不菲,更不用说其他的了,若是算起总数来,不知道是多大一个天文数字。 林止陌合上那份名单,闭上眼沉思了片刻,又睁眼道:“但是,朕总觉得哪里不对。” 徐大春道:“臣也如此觉得,若是宁王有反意,这送礼送得未免太显眼了些。” 林止陌晃了晃脑袋,说道:“先让他去,等着看潜伏进去的细作怎么回报吧。” 他顿了顿又问道,“明日的准备都已齐备了?” “回陛下,俱已齐备。” 徐大春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显然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但是精神却很是亢奋,“几个太平道的窝点看得死死的,就等明日他们行动时卑职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林止陌挥手道:“好,去吧,明天肯定一大堆事,你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别给朕丢了脸面。” “是!” 林止陌又将王青叫了进来,秘密交代了许多事,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忙碌。 寝宫内,夏凤卿给他揉着太阳穴,十指纤纤,轻柔之极。 林止陌就躺在她圆润结实的腿上,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 最近的事情太多太乱,他想做的事又多,一不小心就会漏掉些什么,那将是会影响大局,甚至关乎他性命的事,由不得他不仔细。 于是结果就是他头疼,字面意思,疼得犹如刀削斧凿般的剧烈。 林止陌长长吐出口气,似乎想将心中的烦闷与紧张全都吐出来。 “卿儿,能给我唱个歌吗?随便唱什么都好。” 夏凤卿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唱的不好听。” “没事,你唱的我都喜欢听。” “那……好吧。” 夏凤卿扭捏了一下,轻声唱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歌声轻悠,飘飘洒洒袅袅渺渺,她没有说错,确实唱得不太好,甚至还有些走调,但是她的嗓音轻灵婉转,便已经足以弥补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心境的原因,林止陌从歌声中听出了一丝落寞,像是有位女子,在痴痴等着她的心上人,却始终不能得见。 皎洁明月,洒下银色月光,笼罩大地,却因那缕落寞,显得朦胧。 莫名的触动在林止陌心中生出,或许是因为那曲调的优美,或许是因为夏凤卿偶尔的走调太过独特,又或许是因为那缕落寞触景生情,还或许是因为月色太美太迷人。 林止陌睁开了眼,望着夏凤卿,眼中出现了片刻的痴迷。 夏凤卿的歌声戛然而止,粉腮嫣红,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可是林止陌枕在她的腿上,她走不掉。 林止陌抓起她的手,轻声道:“卿儿,明天将会是一个新世界开始的起点,但是我现在很紧张,成,从此将一帆风顺,败,或许我将再不得翻身。” 夏凤卿的玉手急忙捂住他的嘴,摇头道:“不会有意外,一切都会顺利的。” “呵,希望吧。”林止陌看着房梁上,自嘲一笑,“还是缺操练啊,一点破事搞得我心神不宁的。” 夏凤卿看着他故作轻松的表情,敏锐的察觉出了藏在他眼神中的担忧。 她微微咬着嘴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忽然将林止陌的脑袋搬开,缓缓站起身,走到床前,双手慢慢举起,带着一种美妙的弧度与节奏。 铃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林止陌讶然,凝神看去,发现夏凤卿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精致好看的银铃。 随着铃声有节奏的响起,夏凤卿的腰肢摆动,竟然开始跳起了舞。 没有音乐,没有节拍,只有那似乎散乱无章的铃声。 然而,月光自窗棂中透入,洒在寝宫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微弱的银白光芒。 夏凤卿开始扭动,开始节奏变快,一手忽然甩起,外袍已经飞出,落在远端的地上。 洁白如藕的胳膊露了出来,还有那条粉色的肚兜,肌肤如雪,平坦的小腹上看不到一丝赘肉。 又一次转身,夏凤卿来了个高难度的弯腰伏地,长裙曳地,再没有起来,就这么落在了地面上。 一双玉腿也就此袒露出来,笔直,修长,有着细腻无端的美感,还有着自幼习武而带来的线条美感。 林止陌看得呆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夏凤卿竟然会主动在他面前跳舞。 跳的还是这种美轮美奂足以让他难以自拔的舞蹈。 千般入画,百般难描! 寝宫之外寂静无声,殿内唯有空灵的铃音回荡,再配合夏凤卿的妖娆舞姿。 有着难以想象的圣洁,却也有无尽的妖娆,宛如月光仙子一般动人心弦! 铃声渐歇,夏凤卿款款走回床榻边,林止陌已经坐了起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美人。 一阵舞过后,夏凤卿身上的衣物已经几乎全都落在了地上,只剩那圣洁无暇的身体,她柔弱无骨般慢慢跪坐在床边,青葱玉指纤细修长,轻轻一捋鬓边散发。 林止陌发现,夏凤卿其实并不擅长于跳这样的舞,做这样的动作,因为她的脸已经红透。 她,只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让自己舒缓神经罢了。 林止陌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她拉起,抱入了锦帐之中。 于是,清冷的寝殿内温度再次升高,锦帐中轻吟低唱,渐如潮水四散开去,充盈在这寝宫的每一个角落。 第108章 大醮开启 林止陌睁开眼睛,清晨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还有些刺目,他眼睛重新闭上,片刻之后才缓缓睁开。 身边并不像昨夜那样温玉满怀,夏凤卿早已起床,倒是被窝里还有阵阵馨香,让他暂时不愿意爬起来。 夏凤卿从外面走进来,服侍着他起身穿衣洗漱,想到昨晚的荒诞情形,脸上红晕又起。 “已将辰时了,再不快些便迟了。” 林止陌擦了脸,便感觉清醒了许多,想起昨夜夏凤卿那呆板生涩的动作,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心头感念起,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你在宫中安心等着我,一切都会好好的。” “嗯。” 夏凤卿点头,将林止陌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刀小心仔细地给他绑在小臂上,将他送出殿门。 犀角洲。 一座数丈高的木台静静矗立,台上摆着香案、旗幡以及各式道家法器。 台下有几十名道士正装侍立,四周数百名五城兵马司的军士披坚执锐护持着。 四周早已聚集了无数百姓,一个个翘首以盼等待着大醮开始。 大武的百姓是淳朴善良的,他们只需要能吃饱饭就好,但是天不从人愿,灾害使得他们流离失所,甚至失去了家人。 他们也是无知蒙昧的,像今天这样一场大醮,将使他们的心灵受到无穷鼓舞,虽然他们其实并不信道。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即将辰时,一名礼部官员已经来到高台下准备唱礼。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见一行长长的队列缓缓而来。 当先十二杆龙旗各分左右,随后是黄麾仗红方伞等引路,再是金瓜骨朵朱雀玄武幢,数百名羽林卫甲士拱卫着一乘黄罗华盖遮掩下的龙袱御辇。 “啊,圣上来了!” “皇帝皇帝!” “嘘!噤声,不要命啦?” 百姓们纷纷惊奇张望,低声轻呼。 一个太监尖细高亢的声音响起:“圣上驾到!” 哗的一声,全场跪伏,乱七八糟高高低低的声音此起彼伏。 “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驾仪仗来到木台的正北方停住,御辇外的太监再次高唱:“圣上有旨,大德观仙师崇灵真君陶元杭,道德内充,威仪外备,天人归向,鬼神具瞻,今着其开坛做法,主持大醮,以祈福禳灾、拔苦谢罪,不得稍懈,钦此!” 道士队列前端,一个身穿鹤氅仙风道骨的道士稽首:“臣,陶元杭,领旨谢恩!” 这个带队的正是陶元杭,谢恩完毕后他便转身朝着高台上一步步行去,脚下暗合九宫八卦步法,行行止止,缥缈难明。 叮! 一声清脆的云牌响起,大醮正式开始。 十番锣鼓响,一众道士跪地诵经拜忏,吟诵声低沉又富有韵律,飘扬在犀角洲上空,陶元杭踏着罡步,一手持木剑,掐诀念咒,做法行礼。 百姓们一个个全都跪伏在地,随着大醮礼仪和诵经声默默祝祷,高台上青烟袅袅,似乎真是在接引神明一般,肃穆、庄严,法度瑾然。 林止陌一身便装站在远处,嗤笑道:“还真像那么回事。” 身旁徐大春笑道:“这贼道人便是靠着这一套混饭吃的,自然得练得熟络了。” 没错,林止陌就在人群之外某处看热闹,并没有在那乘御辇中,那一队威严的仪仗不过是他摆出来做个指路明灯的。 于是,大武弘化朝第一次祭天大醮正式开启。 …… 宁府,书房中。 一个脑满肠肥的黑脸将官正搓着手一脸急切的样子:“小阁老,我是不是该出发了?大醮都开始了。” 这人正是上次被林止陌赏了一百个嘴巴子的赵德柱,几天过去,他脸上的肿已经消了,但是他心里的伤却依然根深蒂固。 他要报仇,狠狠的报仇,林止陌给他带来的伤害,他发誓必须要百倍奉还,今天,机会来了。 书桌后一脸平静的宁白头也没抬,看着手中一本书,淡淡的说道:“急什么,我已经让人在那几处关人的地方等着了,大醮还有好一会结束,你算准时间过去护驾,那些女人也会准时出现在醮台边,不出意外的话民乱已起,届时一切都将因你的出现而平定。” 他随手翻了一页,轻笑道,“姬景文折腾了这么多天的结果,到时候将一并给他收回,到时候那什么陈平徐大春,你想怎么报仇,便能怎么报仇。” 赵德柱满脸讨好地笑道:“好好好,还是小阁老高明,算无遗策,德柱万分佩服,啊哈,万分佩服!” 宁白皱了皱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个煞笔一样的玩意,没点脑子,还整天想做出点大事来,结果总是给他惹来不少祸事。 要不是因为他姐姐生的美丽动人,且讨他欢心,自己早就不想管他了,爱死死去。 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说道:“行了,你也不用在我这里墨迹了,差不多该去了。” “哎好!”赵德柱顿时兴奋地跳了起来。 宁白呵斥道:“稳重点,这事成了你就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要有点样子,别给我宁家丢人!” 赵德柱急忙谄媚笑道:“是是是,那姐夫,我就走了,等我好消息。” 说完他急急离去,才出门又恢复了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 宁白嫌弃啐道:“做你姐夫真他妈倒霉。” …… 京城西北三十里外,小塘村。 一座僻静破败的农家院子外,两个歪戴着头巾敞着胸怀的农户正坐在门口闲聊着,忽然一记尖锐的破空声夹杂在四野的风中传来,两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已被一箭射中,当场毙命。 四下里飞快跃出几条身影,冲入院中,几声兵器相撞与喝骂之声响起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咣当一声,里屋的大门被砸开,屋内昏暗的光线中,只见几十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年轻女子相拥在一起,面露惊慌,瑟瑟发抖。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身影出现,手中的绣春刀兀自在滴着血,一块闪着黑光的令牌出现在他手中。 “我们是锦衣卫,你们安全了,现在带你们回家。” 女人们不敢置信地看了眼令牌,面面相觑,随即一片哭声响起。 安全了,她们可以回家了。 第109章 热闹该开始了 小塘村这里发生的事情,在另外几处地方也同样在发生着。 一个又一个窝点被查抄,禁锢看守那些女子的人要么杀了要么抓了,一个都没有错漏。 而与此同时,在城南一座民宅内,十几个看似寻常百姓的男男女女陆续走出,朝着城外而去。 他们没发现,在他们身后远远坠着几十名便装的锦衣卫,为首一人面貌清秀,像个书生一般模样,正是百户许崖南。 一个属下低声问道:“大人,可是要趁出城时将这些贼人一网打尽?” 许崖南摇摇头,轻笑道:“现在抓完了,等下就没有好戏看了,陛下可还等着抓大鱼呢。” “是。” 属下不再多说,众人看似分散的远远跟上,没有人一个人被他们漏掉。 日头渐渐高升,大醮已经开始了一个时辰。 今天的天气很好,高台上的香火朝着湛蓝的天空扶摇直上,似乎在为什么人做着指引一般。 四周还有百姓在陆陆续续聚集过来,到台下四周寻找空地跪伏而下,为自己以及家人的安康祝祷着。 “俯仰存太上,华景秀丹田。左顾提郁仪,右盼携结璘。六度冠梵行,道德随日新……” 陶元杭一边唱诵着词章,一边在仪式法坛上游走,这是通过“步虚旋绕”来表达对道教神灵的礼敬赞美和感恩的一种形式,但是通过他那身仙气缥缈的装束和玄奥莫名的步伐,让观礼的百姓们愈发信服与虔诚。 林止陌打了个哈欠,说道:“还没完事,这要弄到吃晚饭去?” 徐大春望着高台上,说道:“这都在唱步虚辞了,应当快了。” “是吗?” 林止陌这才勉强打起精神,继续看着。 昨天因为夏凤卿的温柔,他又一不小心嗨大了,对战到了深夜,导致现在精力不济,他急需要发生点刺激的事件让他清醒清醒。 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果然,没多久之后陶元杭唱辞完毕,接着是一套冗繁的道家礼仪,请圣、摄召、顺星、上表、落幡、送圣,看得百姓们眼花缭乱,只觉高深莫测。 林止陌精神一振,笑道:“好,结束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是广告时间了。” 徐大春听他说过这事,但是一直没懂什么叫广告,顿时也来了兴致,朝台上看去。 陶元杭又做了一套复杂的程序,大醮终于落下帷幕,他将一块块神牌供在案上,转身对御辇方向躬身:“大醮礼毕,臣,恭请陛下!” 御辇外,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一卷黄灿灿的卷轴,踱步而来,顺着高台的阶梯攀上,接着面朝正南方,打开卷轴高声诵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应天顺时,受兹明命,今顾念百姓,当以苍生计,故以犀角洲祭天之遗禄,开新民之居所……沿河造街,设街坊五区两市,工厂作坊数座,以安民事业,除内外城之后,此地名为新城,钦此!” 一大段不算太复杂的圣旨读完,底下百姓们愣了好一会,轰然喧闹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圣旨里说皇帝要把犀角洲打造成除了京城内外城之外的新城? 众所周知,大武朝几百年来,开设了数十个新州县,而每次开新州县时都会免去当地一年甚至几年的赋税。 犀角洲也是这样吗?那他们这些逃难而来的流民不是恰逢其会? 还有,圣旨里说了要开好几座作坊,那他们的女眷也都可以去帮工挣钱了,如此还回去老家干啥? 新城人口,那可也是京城人氏了! 林止陌早就猜到了,这一道圣旨的颁布将会引来众多灾民的爱戴与欢呼,所以神情还算平静,但是徐大春却无比激动。 “主子的计划果然可行,英明,英明啊!” 林止陌道:“别英明了,热闹该开始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个悲愤的声音:“官家开设新城打造新街市,可有人管一管我们百姓的死活?我家娘子被掳走到现在毫无消息,都不知是死是活,官家莫非不管吗?” 接着又一处响起类似的声音:“是啊,我妹妹都被掳走两天了,官家只知道做个大醮什么的这种虚头巴脑的玩意,谁来管管我们百姓的死活?” “开设作坊听着好听,这是想把咱们都诓骗在此卖身吧?官家可不会这么好心啊!” “官家是怕咱们聚集在这里闹事,所以打算把咱归拢到一块悄悄弄死,大家别上当啊!” “什么?官家如此狠心?那还管这么多,咱们跟他们拼了!” 本来好好的气氛,不知怎的忽然被这一道道不和谐的声音给破坏了,无数灾民本来还憧憬着未来,忽然似乎被冷水泼了一头,瞬间冷静下来。 于是只见好几处的灾民忽然涌动,情绪渐渐高亢,朝着大醮高台以及不远处的御辇仪仗冲来。 民乱,开始了。 混在在人群中鼓动民情的众多太平道众,看着越来越多不明真相的灾民被他们引起了情绪,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过是吸引官兵注意的饵,他们的圣女和其他众位高手,此时正在城内另外做着大事。 但是那又如何,为了太平而献身,是伟大的,是光荣的。 安盛天下,太平以加! 御辇旁那几百名羽林卫官兵顿时紧张了起来,齐齐举枪拔刀,将御辇紧紧围拢护住,然而迎面冲来的灾民越聚越多,隐然形成了一道道可怕的庞大人潮。 忽然,远处传来一片急促的马蹄声,刚开始在人潮汹涌中没人注意,但渐渐有人无意中看见,从远处正有几十辆马车飞驰而来。 每辆马车上没有遮帘,从远处就能清晰看见车上是一张张憔悴的脸,并带着劫后余生的泪水。 有人惊呼起来:“快看,那些是被掳走的姑娘!” 于是一个又一个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一声声惊呼接连响起。 “啊,是她们,没错,她们被救出来了!” 就在这时,从德胜门外传来连续三声轰鸣的炮响,接着一队甲胄整齐的官兵出现,为首一个黑脸胖子,高声喝道:“臣,赵德柱,救驾来迟!” 第110章 收网 林止陌远远看着突然出现的赵德柱以及他身后的一千甲士,忍不住笑了:“没想到钓个鱼把这货钓出来了,不错。” 徐大春却有点担忧:“主子,他出现怕是更说不清了,这里怕是要乱上加乱啊。” 他说的不无道理,民众本来就被引导了情绪,一时上头准备冲击御驾,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要冲击了干嘛。 但是现在赵德柱的出现无疑是给他们确认了,官家确实是要将他们镇压了。 看着那一千名刀出鞘枪如林的官兵,灾民群中再次有声音高喊了起来。 “看啊,官家要来武力镇压了!” “快上,夺了他们的武器再跑啊!” “我们人多,大家上啊!” 然而,灾民的涌动却停下了,哗的一下散开了一个个圈子,于是好几个正在高声叫喊的人瞬间变成了孤岛上的一只鸟——傻鸟。 这些正是太平道中负责煽动民情的人,也是昨天和圣女开会时明确了自己将会被成为饵,会被牺牲掉的那些人。 可是他们虽然做好了准备要去死,但也没想到完全没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暴乱……不,甚至连骚乱都刚开始就结束了,然后他们就被所有人暴露了出来。 所以他们傻了。 或许刚开始的时候灾民是因为家人的失踪,官府的好几天没有作为,然后被人稍加鼓动后就情绪失控了。 可当远处那些马车飞驰而来时他们已经明白,刚才自己冲动了,如果不赶紧收手那是要杀头的,到时候家人刚救回来又要和他们一起被送进牢里,那就完了。 马车还没驶近,无数灾民就已经朝着那里冲了过去,那是他们的孩子、姐妹甚至妻子。 前方又突然出现了一队官兵,黑衣玄甲,威风凛凛,正是内城中以精锐著称的虎贲卫。 为首一名中年将官黑脸长髯,霸气十足,大喝道:“停在原地等着点名,一个个按序来认领家眷,不然以鼓动民乱罪立斩!” 两边转出百名刀斧手,钢刀出鞘,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寒光。 冲来的灾民顿时停下了脚步,左右看看,都乖乖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他们几乎都是那些女子的家眷,都是本分的百姓,当然不会再贸然引发任何误会。 与此同时,赵德柱已经率军冲到了御辇之前,而本在护卫的羽林卫竟然四散而走,将御辇孤零零的留在了原地。 赵德柱大喜,纵马上前,口中大喊:“陛下,臣来了!” 说着话已到近前,他探身一把抓住御辇的帘子,想要掀开。 哗啦! 他的手才稍稍用力,帘子就整个被扯下了,赵德柱狐疑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接着傻眼了,只见御辇中空空如也,没人。 皇帝呢? 他带来的一千人也都愣在了那里,他们都是赵德柱的人,自然也都是听从他的吩咐,今天他们只知道要随将军来平乱,但是没想到他们才出现,乱就没了。 现在赵将军不去镇压民众,却来到皇帝御辇前,甚至还一把扯去御辇的帘子。 老子们是陪你来护驾抢功劳的,你他喵的这是要干嘛? 赵德柱还好今天带了点脑子,虽然不多,但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拉扯御辇,那是大罪,还好现在有补救的办法。 他看着远处的马车,转向灾民们,高声大喝道:“大家安心,本官乃内城卫宣武将军赵德柱,你们的家眷已被本将军的人救回来了!” 灾民们互望一眼,有点茫然。 这时那边的马车也开始减速,来到灾民们面前停下,每一辆马车上赶车的汉子全都站起身,手中高举一块令牌,为首一人高喝道:“奉陛下旨意,锦衣卫与京城府衙携手侦破拐卖民女案,现将一应失踪人口安全带回,各自家眷前来认领!” 靠近赵德柱的灾民们齐齐又看向他,眼神中的茫然变成了嘲讽和鄙视。 赵德柱脸疼,但也懵逼了。 怎么成锦衣卫了?老子派去的那些人呢? 难道武安侯把我卖了? 咔咔咔! 忽然,四周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无数银甲将士冲出,为首一人白袍银枪,英气勃勃,正是当朝国舅,皇后夏凤卿的孪生大哥,禁卫军统领夏云。 夏云抬枪一指,对着赵德柱怒喝道:“内城卫趁乱谋反,其罪当诛,来人,都给本将军拿下!” “杀!” 众银甲军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围杀过来,他们都是夏云亲自训练的羽林卫,是京军八卫中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战力自然也是最强的。 和羽林卫相反的就是赵德柱所率的内城卫,几乎就是八卫中战力垫底的存在,平时最擅长的就是偷奸耍滑偷懒摸鱼,看着杀气腾腾冲来的羽林卫,他们的脚都在抖。 “放下武器,违者杀!” “放下武器,违者杀!” “放下武器,违者杀!” 羽林卫一声声怒喝吓得他们急忙纷纷丢下武器,只听丁零当啷一阵乱响,赵德柱带来的一千人瞬间有大半都丢下武器跪倒在地。 “卧槽!你们……” 赵德柱大怒,平日里这帮怂货跟着自己没少享受,怎么现在说投降就投降,气节呢?胆子呢? 他的一句脏话才骂了一半,忽然感觉旁边好像有一道光,似乎从遥远的天际照射而来。 赵德柱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侧头看去。 嗯?为什么我看到了天上?那是太阳? 这就是赵德柱人生中最后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他的头颅就飞了起来,随着喷涌的鲜血掉落在了地上。 夏云高举仍在滴着鲜血的长刀,冷声喝道:“逆臣赵德柱已伏诛,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剩下为数不多的内城卫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将武器丢下,跪伏请罪。 只几息间,堂堂内城卫就被夏云控制接管。 徐大春直到这时才松了口气,笑道:“主子,一切顺利,该收网了么?” 林止陌点头:“收吧。” 徐大春摸出一支铁哨,凑在唇上用力一吹。 凄厉的哨音响起,远处灾民纷纷看了过来。 忽然,人群中出现了一处又一处骚乱,接着一个又一个看似寻常百姓的人被揪了出来,而揪着他们的人全都一手高举腰牌。 “锦衣卫办事,闲人避退!” 第111章 奠基仪式 百姓们的骚动顿时又平息了下来,锦衣卫?那没事了。 有过经验的灾民们不由得想起前几天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他们也曾经跟风喧闹过,结果被锦衣卫揪出的都是太平道乱党。 不用说,这几个也是了。 想起刚才他们像是被洗脑了似的跟着一起冲击御驾,现在想想就后怕。 许崖南率领的锦衣卫押着乱党,夏云的羽林卫押着“造反”的内城卫,全都退到了一边,城门内又一支军队开出,这次的却是五城兵马司的人马。 五城兵马司以维护京城安定为职责,所以像这种场面是最习惯的,几千人来到犀角洲,将人山人海的百姓们按一个个小区域划分开,各自安定好,再由一个个小队守着。 原本混乱不堪的场面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虎贲卫这时将马车上的女子们都带了过来,让她们一个个报名,开始认家人。 顿时,这一片区域不断有哭喊声传来,有激动,也有悲伤,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救回来了,还是有几人死了。 然而百姓们已经是无比惊喜了,原以为消失了几天,他们的女儿或姐妹就此没了,可谁曾想最终被锦衣卫救了回来。 他们本对于这个原本以阴险狠辣著称的衙门避之如蛇蝎,可现在却完全将观念反了过来。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一个又一个百姓在接到女眷后接连跪倒叩谢,连维持秩序的虎贲卫也受了他们的大礼。 而没有女眷失踪的百姓们则在旁边看着热闹,不时被那边亲人相见的场面感动得不能自已。 “果然不能偏听偏信,锦衣卫的大人们还是顾念着咱们的!” “正是,总说他们是皇帝的走……咳咳!” “要我说还是圣上想着咱们,明君,明君啊!” 空旷的犀角洲上,到处都有百姓在私底下悄悄议论着。 林止陌指着他们说道:“看,这就是某人原本想要的,可惜,差一点。” 徐大春不屑道:“就是,百姓感恩戴德岂是他们耍点小手段就能做到的?到头来还折了个赵德柱,何苦来哉?” 这时城门内又有一队仪仗缓缓走了出来,朝着祭天大醮的高台而去。 百姓们都无比惊讶,因为这一队仪仗人数十分多,净街牌之后是一行二十多乘软轿,来到台下后软轿歇下,从轿子中下来的全是身穿紫袍的当朝勋贵。 一个太监站在高处,大声喝道:“犀角洲奠基仪式,现在开始!” 所有人茫然,奠基仪式?这是啥意思? 接着又听他喊道:“有请卫国公!”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到人前,朝百姓们挥挥手,一副慈祥和善的模样。 “啊,卫国公!” 人群中惊呼,然而呼声还没停止,就听那太监接着喊道:“有请曹国公!” 钱莫出现,站在邓禹身边。 “有请郑国公!” 郑国公熊成出现。 百姓们惊了,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三大国公一起出现,要过年了么? 再接着,靖海侯、永宁侯、肃武侯…… 每一乘轿子中出现的都是当朝国公与侯爵伯爵,百姓们平时一个都见不到的大人物,今天一股脑的全都出现在了这乱糟糟的啥都没有的犀角洲上。 忽然十来个锦衣卫走了过来,为首一个年轻人面带微笑的朝其中一个勋贵拱手:“田侯爷,有些事咱们需要与侯爷问询一番。” 那是个面带威严的中年人,闻言顿时神情微变,不悦道:“何事找本候?难道非要急在此时么?” “对,就得在此时,因为那些姑娘都是田侯爷派人掳走的,你,得给她们一个交代。” 年轻人正是许崖南,他笑眯眯地说着,忽然神色一冷,高声道,“武安侯田范,无故掳走民女达两百余人,致使七名女子为保贞洁悬梁自尽,田范,你该当何罪?!” 尽管已经猜到了结果,田范还是神情大变,怒喝道:“胡说八道,本候何时掳过民女?你锦衣卫惯常诬陷,莫以为本候便是好欺负的!” 许崖南懒得跟他废话,手一挥,几名锦衣卫上前将田范拿住,旁边邓禹等几个公侯只做未见,都悄悄站开了些。 因为他们在过来的半路上就见到了路边摸鱼看戏的林止陌,既然陛下在这里,那么武安侯犯事被抓肯定是有铁证的,没必要为他和陛下翻脸了。 田范很快就被押到了高台下,一刀鞘下去,他被抽倒在地。 一名锦衣卫当众高声宣读了田范的罪行,顿时引发了百姓中海啸一般的叫骂声,尤其是某几处传来的哭喊,那是死去的女子家人,让无数人传染了悲伤和同情。 “圣上有令,武安侯田范当就地斩首,家产充没,用作建犀角洲民宅区,以慰无辜亡魂在天之灵。” 当那名锦衣卫念到此处时,田范顿时大骇,急忙叫道:“你们不能杀我,此事与我无关,乃是……” 话音未落,不知从人群中那个角落射来一支袖箭,不偏不倚正中田范眉心。 田范倒地,当即气绝,只是两眼还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林止陌轻笑:“呵,果然灭口了,不错。” 徐大春也显得很高兴,笑道:“宁嵩这回使了个昏招,从此以后谁再想跟他沆瀣一气的,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林止陌道:“就是这个道理。” 武安侯毙命当场,虽然不是斩首,但也消除了不少民怨。 奠基仪式继续进行,剩下的所有公侯一人拿到一把铁锹,在高台下象征性地挖了一铁锹土,随后宣布:犀角洲兴建,正式开始!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高台上一条又宽又长的红色布带垂了下来,上边写着一行大字——犀角洲新城改造工程! 无数百姓亲眼见证了这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见证了这一个从所未见的新鲜事件,从此印象深刻,终生难忘。 当然,这些都是林止陌的主意。 再接下来,高台下一圈摆下了一张张桌子,每个桌子后坐着一个太监,桌边摆着一块巨大的纸牌,上边分别写着一个个名字。 酱作坊、锻造坊、织染坊…… 另外还有两个大字:招聘! 第112章 这是陛下开的作坊 今天的大醮,这座高台就是犀角洲最显眼的标志,于是这一圈桌子的摆放也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 招聘这个词他们懂,很多酒楼商铺里招伙计都是这么做的,但是如此大规模且公开摆摊招聘,他们全都是第一次见。 当即有好奇之人上前,其中不乏有识字的,于是照着纸牌上的字念了出来。 “每月薪水:熟练技工三两,基础工一两,实习工六百文!另:包吃住,子女免费入学堂,生病可享受免费基础治疗……” 轰! 围观人群炸了,一片哗然。 “什么?熟练技工一个月薪水三两?我没看错吧?” “实习工是啥意思?哦,就是学徒?那不得贴钱才能学吗?” “包吃还包住?能有这么好的事?” “我家娃还能上学堂识字?也是不用花钱?” “还有还有,生病也不用出钱请大夫!” 每个人都在激烈的讨论着,但是无论讨论的是哪个话题,结果都是一个——不信! 这也难怪他们,按现在大武朝的生产力与消费水平来算,一个正常的三口之家每月开销有个七八百个铜钱算不错了,那已经是包含了吃饭穿衣用度等各种消费。 在场的几乎都是灾民,尽管比如湖广行省等地本身就不算贫穷的,但是他们那些农户,一年到头忙死累活的也就只能勉强糊口,平日里吃的都是粗粝不堪的糠皮麦麸,偶尔逢年过节才会称一点面粉做点面食。 可即便如此,一家人到得年底也就能省下个几百文钱,甚至还有因为天气等各种原因,导致收成不足,最后年底还欠了债的。 可是现在这边作坊开价就是这么高的工钱,在这里干一个月抵得上他们在家忙活几个月甚至半年的。 不光如此,还包吃包住包孩子上学堂,最诱人的还是那免费找大夫看病,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在诈骗。 于是讨论的人们越来越不屑,既然认定了是骗人的,他们就没那么起劲了,甚至有人转身就走。 大醮做完了,没事还是回去躺着吧,省点体力,不然一会儿又该饿了。 桌子后的太监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案卷纸张。 每个作坊的熟练技工和管理层都是限定招聘人数的,招满为止,到时候剩下的人就只能当基础工实习工了,希望他们到时别后悔。 当然这些事他们不会现在去告诉这些人,只是心里鄙夷:要不是咱家只能吃定宫里这碗饭,就这待遇咱们也想去了。 这时,一个魁梧的汉子走到锻造坊的牌子前,开门见山问道:“敢问公公,这上边说的免费看病是真的么?” 那太监很是和气,笑眯眯地道:“这是圣上的旨意,你说会是假的么?金口玉言啊。” 汉子低头沉思片刻,点头道:“好,那我报名。” 太监看了眼他的身量,问道:“叫什么名字,会锻造什么物件?” 汉子抬起头,眼中有着一种与他破烂的衣衫截然不同的骄傲:“谭松耀,祖传铁匠手艺,只要市面上见得到的铁器,没我不会打的。” “好。” 太监给他填写下个人信息,说道,“明日卯时来此处报到,有人领你们去作坊工地。” 谭松耀迟疑了一下,扭捏道:“公公,能否先预支些银钱,我女儿病得厉害,要抓药。” “预支怕是不行,你跑了咱家找谁要银子去?” 那太监招手叫来一人,“带他去太医院摆摊诊治的地方给抓点药,这是熟练工。” “好嘞!” 那人应声,转头对谭松耀笑道,“跟我走吧,我以后是锻造坊的管事,有啥事都可以找我。” 片刻之后,谭松耀看着手里的一包药,仿佛是在做梦。 真的抓药不用给钱?甚至那太医还让他回去把孩子带来给他看看。 谭松耀走着走着,忽然眼泪掉了下来,偌大的汉子竟然当众哭了。 湖广水灾,他的爹娘老婆都死了,就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他相依为命,刚才他看见那个招聘公告,本能的也是不信,可是没办法,城外聚集了那么多灾民,他想找份工简直是大海捞针。 没钱没药,眼看孩子病得快不行了,他逼不得已才去问一下试试,没想到真的,看病不要钱。 他一路抹着止不住的眼泪回到了窝棚区,正遇见两个熟人。 “谭铁匠,你怎么了?” 两人惊于他这么个汉子会哭着回来,以为出什么事了。 谭松耀将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最后万分严肃地说道:“那是陛下开的作坊,是专为安置咱们开的作坊,没有骗人!” 那两人面面相觑,转身就跑。 谭松耀是个直肠子,从来不会骗人,何况事关他女儿……赶紧去,不能落于人后,万一迟了可就后悔莫及了。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各处窝棚区内,一个又一个原本持怀疑态度的灾民飞奔赶去报名。 桌子后的太监们渐渐忙碌了起来,原本稀稀拉拉的招牌前很快就堵了个水泄不通。 当然,不是每个报名的人都被录取的,比如身患传染病的不取,有残疾的不取,但却都另有安置。 太监说,陛下还会开设几个福利工厂,专门收留那些人,工钱少些,但活也轻松。 另外,作坊招来的人都将统一安排到各自的住处,有个名字叫职工宿舍。 并且所有招聘来的人员将在最近几日开始参与作坊的建设,当然也是有工钱的,还管饭。 犀角洲的招聘大会热火朝天的进行着,而林止陌此时却在会见那位仙师,陶元杭。 “陛下,贫道得一仙法,修之可望长生不老。” 陶元杭从怀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一本古朴陈旧的书籍,只见上边用篆体写着三个大字——《玄天诀》。 林止陌接过,翻开扫了一眼,书中的文字骈四俪六的不知所云,旁边还配着一幅幅人体脉络示意图,看着很高大上的样子。 如果是其他帝王或许会心头一热,但是林止陌不同,他来自蓝星的新时代,虽然也偶尔会相信玄学,比如买彩票前拜拜菩萨什么的,但是修仙…… 这特么是本穿越文! 第113章 陶元杭,死 林止陌现在和陶元杭是在御辇中说话,那个被赵德柱扯掉的帘子又装了上去,现在车内就只有他们两人。 这本书看着挺像那么回事,陶元杭也仙风道骨得挺像那么回事,但是林止陌从他的眼睛里还是看到了一丝隐藏的贪婪。 于是他懂了。 这神棍是想趁着自己快要死的这三个月里,抓紧再薅自己一把羊毛。 他拿着书,故意问道:“仙师得此书,怕是付出不小的代价吧?” 陶元杭拈须一笑:“此书乃前朝仙人所著,有市无价,贫道偶然购得,确实花费颇巨。” “哦,这么贵啊?” 林止陌点点头,“那多谢陶仙师了。” 陶元杭的面色一僵,多谢?没了?老子是要听你一声谢的吗? 但是他毕竟是个老狐狸了,脸皮也够老,于是开门见山道:“陛下,贫道购书之金原本将用作修葺大德观,如今却是要请陛下另拨付一笔银钱,以资贫道了。”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问道:“要多少?” 陶元杭举起两根手指。 林止陌问:“哦耶?” “???” 陶元杭莫名其妙,还是主动说道,“二万两白银。” 林止陌的嘴角抽了抽,二万两?你特么当这是《金x梅》手稿? 但他表面不动声色,点点头:“朕给你写个手谕,你去找王青支取。” 陶元杭大喜,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多谢陛下!” 林止陌伸手进袖子里摸去,似乎是在拿纸笔,陶元杭眼巴巴看着,却看到了一道阴沉沉的乌光。 嗤的一声轻响,一柄短刀刺入了他的胸口,直没至柄。 陶元杭的眼睛瞬间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止陌。 “你……” 只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因为林止陌捂住了他的嘴。 林止陌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为了今天的大醮,朕才一直留着你的狗命,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也可以去死了。” 陶元杭努力想掰开他的手,想要挣扎逃离,但是林止陌的手劲竟然出乎他意料的大,而且他现在感觉浑身有点发冷,力气在一点点消失,竟然完全掰不动那只手。 “是不是觉得你演得挺好?所以你自己都觉得自己真就是个神仙了?” 林止陌笑了,声音却是冰冷的,“神仙难道没算出来,朕其实没有吃你的仙丹?” 陶元杭挣扎的手忽然停止,眼中露出无比的惊愕与恐惧。 皇帝都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他的瞳孔在渐渐扩散,呼吸突然间急促起来,接着在某一刻,脑袋一垂,呼吸终止。 林止陌在他脖子上探了探,确认这神棍已经死去,这才放开手,跳下车去。 “徐大春!” 徐大春应声而至:“臣在!” 林止陌神色淡然,说道:“陶元杭企图刺杀朕,被朕反制击毙,去收拾一下。” 徐大春大吃一惊:“啊?” “顺便带人去把大德观抄了。” 徐大春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忙领命而去,打开御辇帘子,只见陶元杭死不瞑目地斜靠在那里,胸口只留着一个刀柄,徐大春一眼认出,这是自己送给林止陌的。 于是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就以飞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 曾经红极一时的仙师,香山大德观的崇灵真君陶元杭,竟然带刀行刺圣上,结果被圣上的侍卫击毙。 这是徐大春的小心思,他为了避免别人对皇帝的无端猜测,才将杀陶元杭的名头加到自己头上。 但是这件事还是让无数人震惊了,陶元杭曾经有多受当今圣上的宠信,天下人有目共睹,可是现在说杀就杀了,犀角洲上的大醮可连香火都还没熄呢吧? 于是京城里出现了一句俚语:吃饱饭打厨子,做完大醮杀道士。 林止陌在河边洗着手,几个锦衣卫在身边小心看护着,许崖南就在其中。 “许崖南,你这次做得很好。”林止陌夸了一句。 许崖南急忙躬身:“谢陛下谬赞。” 林止陌转头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年轻的百户越来越顺眼。 太平道在城里的各处窝点早已被他发现,但他还是隐忍了很久,并且妥善跟踪着,直到那些乱党混入人群鼓动民乱,发生了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他才出手将人揪出。 这让百姓亲眼见证了锦衣卫的手段,打击了太平道的声势,并且还间接捎带上了一个赵德柱的命。 人才,就要善待,这是林止陌的理念。 “去和陈平说一下,今日起你领个千户吧。” 许崖南一喜,急忙跪倒:“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还有件事吩咐你。” 林止陌站起身,擦着手说道,“大醮做完了,后续还得继续拱把火,你去让狗子他们私底下传播开去,就说犀角洲做了祭天大醮,从此这里就是块风水宝地了。” 他没有说得太细,但是许崖南已经懂了:“臣明白,这就去办。” …… 宁府,书房。 “父亲,那些女人被锦衣卫发现了,田范也死了。” 宁白烦躁地来回踱步,恨恨道,“还有赵德柱也被那狗皇帝杀了,倩云刚才和我好一通闹。” 赵倩云,也是赵德柱的亲姐姐,刚才收到赵德柱的死讯后抄着一条扫帚追得他满院子鸡飞狗跳。 宁嵩依然稳坐书桌后,淡淡地说道:“锦衣卫能找到那些女人,我也很佩服,赵德柱死就死了,扶不上墙的烂泥而已,不过田范……是我让人杀的。” “啊?为何?”宁白一惊,“如此一来怕是旁人心有芥蒂啊。” 宁嵩摇摇头,轻笑道:“姬景文小儿想让他们看到我宁家会杀人灭口,但他们只会从此更小心而已,毕竟从我这里能得到的,可不是他姬景文能给的,再者……” 他顿了顿,说道,“我正好借这机会,给他一个惊喜。” 宁白的脚下停住了,沉吟思考片刻,豁然开朗:“父亲是打算……” 宁嵩点点头:“嗯,还有那犀角洲,确实很不错,我也看上了,就让他先替我宁家去忙活吧。” “嘿嘿!父亲这么一说,儿子可就很期待了。”宁白笑了,笑容逐渐放肆。 第114章 两仓出事了 时已过午,犀角洲上依然十分热闹。 高台下的一众太监已经忙得满头是汗,依然有无数人簇拥着过来要报名,亏得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们帮忙维持着秩序,不然恐怕将会发生无数踩踏事件。 但是当太监们宣布熟练工的岗位已经招满时,现场还是爆发出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无数人在后悔地跺脚捶地,骂自己猪脑袋,没早过来报名。 不过很快他们就把这事翻篇了,依然抓紧时间报名。 对于这里的灾民来说,基础工的一两银子已经非常诱人了,甚至哪怕是实习工,都足以令他们趋之若鹜。 别的不说,单只一个包吃包住就很吸引他们,何况还有最后的杀手锏——医疗免费。 无论哪个朝代,对于百姓来说医疗都是最费钱的一项开支,一个伤寒咳嗽就要花费好几百个铜钱,更别说更重的病。 徐大春看着眼前的热闹场景,咋舌道:“好家伙,以前总觉得庙会是最热闹的地方,今天这场面就算十个庙会都未必有这儿热闹啊。” 林止陌撇撇嘴没说话,他前世的劳务市场每周都这模样,他都见怪不怪了,因为他也曾一度是这些沙丁鱼之中的一个。 没办法,都是为了能活下去而已。 徐大春看了会,问道:“主子,咱们在这儿看到什么时候?” 林止陌道:“不知道,我总觉得今天太过顺利了,有点不太对劲。” 徐大春愕然,想了想,似乎真是这样。 从大醮开始,到锦衣卫救出那些失踪女子,虎贲卫是林止陌提前通知永宁侯借来维持秩序的,结果百姓找回自己的女眷后只有感恩戴德,什么都没发生。 夏云的禁卫军也等于白跑了一趟,就顺手弄死个赵德柱,至于五城兵马司更是在这里起了个保安的作用而已。 他们原以为太平道会搞一场大的,结果就小猫十几只,混在人群里叫嚣了半天也没弄出风浪来,最后还被全都捉走,也不知道他们忙活这么多天图个啥。 另外,最让林止陌感到不安的,就是宁嵩和他的党羽们。 他把犀角洲奠基仪式搞得这么隆重,就是想引他们出来捣乱,到时候来一个灭一个,这么多灾民群情汹涌的,敢来破坏他们的好事,这将是多好的一个借口? 可惜,也同样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可是这样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林止陌可不信宁嵩和太平道就这么过家家似的略过今天的热闹。 “主子,你看那里。” 徐大春忽然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林止陌看去,只见一队人带着十几辆牛车浩浩荡荡的朝这里而来,车上装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应该是粮食,还有棉被衣物等东西。 为首的几十人有男有女,男的都是书生打扮,少数几个女的则都是穿金戴银的富贵小姐模样。 “咦?这不是那谁么?” 林止陌一眼发现了个熟悉的面孔,燕王世子,姬尚韬。 姬尚韬和上次见到时完全判若两人,现在的他没有一点之前的傲气和嚣张,而是小心地护在牛车旁,还时不时和赶车的把式说着什么。 忽然他的视线中发现了林止陌,顿时心中一颤,急忙跑了过来。 “陛……”他刚要行礼,被林止陌瞪了一眼,急忙改口,拱手一礼,“林公子。” 林止陌似笑非笑道:“忙着呢?” 姬尚韬赔笑:“上次被林公子教训……啊不,点拨之后,我父王也将小弟臭骂了一顿,随后我才明白,林公子要我来赈济灾民,乃是要磨炼我的心性。” 我没空磨炼你,就单纯的看你不爽,顺便薅你点羊毛。 林止陌这么想,但是嘴上却说道:“你果然还是聪明的,你身为燕王世子,本可凭借身份优势有一番作为的,可惜你太浮躁,太骄傲了,满招损谦受益,这条天下至理你可要记住。” “是是是……” 姬尚韬满脸羞愧,回想起自己曾经的嚣张跋扈,连国子监的那些夫子都不被自己放在眼里,实在是狂妄至极,浮躁至极啊! 想到这里他愈发惭愧,说道:“幸亏遇到林公子给小弟当头棒喝,不然小弟继续这么张狂下去,这辈子怕是就毁了。” 林止陌满意地点头:“知道错了就好。” 姬尚韬握着拳头斗志满满地说道:“所以今日我知道犀角洲做大醮,便将国子监的同年都动员了过来,一起给灾民们发放衣物粮食什么的,也算做一点小小的贡献了。” 林止陌很欣慰,不管怎么说,他算是把一个叛逆少年拉回正途了。 忽然,一骑快马飞奔而至,一个锦衣卫的小旗跳下马后在徐大春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徐大春脸色大变,转身跑到林止陌身边,说道:“主子,禄米仓失火,三十间仓廪烧毁过半,在巡城官兵救火之时,俸银仓被盗,四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一道金雷,狠狠劈在了林止陌的头顶。 禄米仓是储存京官俸米的粮仓,而俸银仓是存放京官俸银的所在,两处地方都在城东,等同于大武朝廷的财务室。 每月初五,所有京官都可以在这两处领到自己当月的俸禄,可是现在却被告知一处烧毁一处被盗。 果然出事了! 林止陌勃然大怒,眼神冰冷,问道:“禄米仓守军死了不成?俸银仓守军又在何处?” 徐大春道:“禄米仓守军被人下了药,都昏迷了,俸银仓守军同样如此,但有个户部都事拼死抵抗,被刺了好几刀,已送去抢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户部都事主子认识,便是卫国公的长子邓良。” 林止陌猛地抬头,眼前似乎有一条隐约可见的线索,但具体是什么,他却又一时之间抓不住。 只是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与太平道或者宁嵩一党有关,又或者两者都有。 林止陌现在怒火攻心,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他冷冷地问道:“四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走城内运出不现实,必定是走水路,封锁城门了么?” 徐大春摇头:“没有。” “草!”林止陌忍不住怒骂。 第115章 有刺客 要想从俸银仓将那么多银子运走,就只有走东南角的东便门,出去就是护城河,再一路入运河,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便很难再找到了。 自前朝以来,京城逐渐成为了天下政治中心和军事要地,但人口密集加上耕地缺少,粮食不能自给,于是历任帝王修建了纵贯南北、专运粮食的大运河,开启了闻名于世的漕运。 运河南起杭州、北抵京城通县,航道长达三千多里,河面宽阔,江南的粮食由运河源源不断地运至京城,从京城当然也能运货去江南。 漕运繁忙,河面上不知多少船,盗取俸银的船只一入河就再难找到了。 徐大春尴尬道:“东便门守将吴大彪昨夜喝花酒一夜未归,他娘子带着家中兄弟正在城头与他撕扯着,出入不少船都没搜查。” 林止陌想杀人,但是现在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两仓出事,守军都被迷倒,兵马司的人一个没见,东便门的守将又这么巧后院失火被老婆打上来。 这整件事就是一个圈套,从表面上看似是一个针对他和卫国公的圈套,而装着俸银的贼船出了城,那么五城兵马司势必也将被拖入水。 宁嵩的奸计原来是这个么?但是动手劫银子和放火的显然另有其人,那么和他又是什么联系? 姬尚韬在旁边乖巧的听着,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忽然插嘴道:“那个……林公子,方才我们从太仓搬粮食,看到东城兵马司的几百号人都在那里,或许这就是两仓出事没人相救的原因。” 林止陌猛地转头看向他:“发生什么了?” 姬尚韬道:“小弟拉了个人问的,说是上头发了命令要来检查他们的军容。” 检查军容?明显的调虎离山! 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直管,要检查也只能是兵部上官来查,可是徐文忠与宁嵩不是一路的,不可能帮着他做这事。 林止陌的心情越来越沉重,禄米被烧,俸银被劫,明天可就是初五了。 初五,是朝廷发放俸禄的日子! 如果明天发不出禄米和俸银,将引起全城京官的骚乱,若是严重点的,还可能引发罢工。 官员罢工不同于商铺市场,那是会造成京城行政瘫痪的! 林止陌看了眼天色,说道:“徐大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追回俸银!” 徐大春凛然应道:“是!” 他也知道此事的利害,俸银失窃,不出意外已经上了运河,一旦往南到了淮水一拐弯,那就更难追回了。 “走,回宫,将东便门守将和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给朕带来。” 林止陌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忽然停住,回到姬尚韬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犀角洲不知还会不会有乱子发生,你在此带上眼睛好好看着,有任何变故立刻通知锦衣卫,记住,你乃是燕王世子!” 姬尚韬神情一紧,急忙说道:“是!臣弟明白!” 他表明了态度,是臣弟,不是微臣,他正式以姬景文堂弟、姬氏皇族成员的身份回应。 林止陌没有继续隐藏身份,而是上了御辇,直接回宫,夏云率禁卫军一路拱卫,入德胜门一路往南。 御辇中,林止陌靠坐在舒适的软椅上,微微闭目,盘算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已经在事先预计了很多可能发生的事情,也算到了宁嵩一党必定不会放过这次大醮的好机会,如此多的人数,如此乱的场面,他要是不做点什么,那真是白瞎了他老狗的称号。 然而事实和他预料的差了很多,大醮顺利,奠基仪式顺利,就连解救那些女子也是无比顺利。 林止陌甚至差点以为宁嵩和太平道乱党就要放弃今天这场好戏的时候,意外出现了,出现在了一个他此前没想到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暗暗说道:“还得练啊,不然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车驾进入城中,快速而平稳的前行着,林止陌正在沉思,忽然听到外边传来一声呼哨。 紧接着只听到一个声音高呼:“狗皇帝在此,莫要让他跑了!” 不好,有刺客?! 林止陌心中一惊,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御辇外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咻咻咻…… 然后就听夏云厉声喝道:“结阵!护驾!” 接着一阵密集如雨的叮当乱响,显然御辇外已经交上了手。 噗的一声,一支羽箭穿透御辇的隔板,直透入车内,索性力道已然用尽,透出半尺左右就卡在了那里。 但即便如此,林止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忙扑倒在地,将御辇内的矮桌侧翻过来挡住身体。 果然,又是接连几声笃笃乱响,又是数支羽箭射入,钉在矮桌上。 外边的交手开始激烈了起来,不时能听到惨叫声,还有路人惊慌的叫喊声,街边摊子被掀翻的杂乱声。 林止陌只觉得心快跳出了嗓子眼,身体微弓,短刀拔出在手,努力将呼吸调整好,眼睛死死盯住御辇的车帘。 忽然一把长剑透过车帘,只一绞,半幅车帘被裁断,车外的情形顿时一览无遗。 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正持剑试图冲入御辇,林止陌从未觉得如此恐惧过,肾上腺素急速飙升,死亡似乎已经在向他招手。 就在剑尖距离不过数尺之时,一杆长枪横空砸来,顿时将长剑的剑锋砸成两段。 黑衣人正在前冲的姿势也顿时被打断,手一撑车架就要跳上,又是一枪刺来,硬生生将他逼退了去。 林止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见斜对面屋顶上似乎有一片乌云洒落。 乌云?不对,这是箭,是好多好多箭! 屋顶上探出十几个黑衣人来,这一段热闹的街区中竟然悄无声息的埋伏了这么多刺客弓手。 看着那铺天盖地射来的剑雨,林止陌已近绝望。 一个威武挺拔的身影犹如闪现般突然站在了他的身前,用他的躯体挡住了洞开的御辇车厢大门。 夏云,正是林止陌最信赖最可靠的禁卫军统领,同时也是他的大舅子,夏云。 只见他手中银枪挥舞如风,拨、挑、扫、劈。 一阵让人牙酸的密集相撞声后,居然真的没有一支箭射进御辇内。 林止陌正要高呼一声“漂亮”,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一滴鲜红的液体顺着夏云的盔甲滴落。 啪嗒! 在车架之上,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美丽的血花。 第116章 不是为了杀他 林止陌的心脏猛地揪了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点一点迟缓下来,就好像中箭的人是他,浑身发冷。 夏云中箭了! 他急忙冲出御辇,扶住已经明显在摇摇欲坠的夏云。 只见一支长长的羽箭正插在他的盔甲正中,直入胸口,箭尾的羽毛兀自在风中微颤着。 夏云脸色发白,但仍然挺立在车前,见林止陌冲出来,他急声道:“陛下快回去,有臣在,必不让陛下受到半点伤害!” 他紧紧咬着牙关,声音因为剧痛和流血而有点发颤,但仍是那么坚定,笔直的身形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一尊威风凛凛的天神,保护在林止陌的身前。 随车而行的还有十几名锦衣卫,他们比夏云的速度稍晚半步,但也已经全都冲了过来,护持在了林止陌身边,同样紧张急切地请林止陌回进车里。 林止陌没有听他们的,而是同样坚定的举起自己的短刀,看向四周。 他很愤怒,愤怒到已经感受不到一点惊慌害怕。 来到这个世界里,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人能懂得他的迷茫、害怕和孤独,好在他有了一个妻子夏凤卿。 而夏云是他妻子的唯一大哥,自然也是他的亲人,他为数不多的亲人。 现在夏云为了保护他,正在流血。 那鲜艳的红色刺激着他的视网膜,刺激着他的神经。 满街已经看不到一个百姓,只有几十个身穿黑衣蒙着黑巾的刺客,全都正在与近身护卫的禁卫军们交手着,刺客人少,已身陷重围,然而却全都完好无损,反观禁卫军,却已有十几人受伤倒地。 军中弓手也已张弓搭箭向着屋顶反击了过去,一阵密集精准的箭雨,比之刺客们的准头都高了太多,然而屋顶上的一群黑衣人或以武器拨打或是低头闪避,竟然全都避开了。 林止陌的瞳孔一缩,这群刺客好高的身手,绝不是寻常组织能培养出来的。 忽然一声呼哨响起,接着高处的弓手全都收弓退去,在屋顶上几个纵跃间就消失不见。 而街上的这几十名刺客也在瞬间抽身而走,对于已经露面的林止陌看都没再看一眼。 京城的街巷交错纵横,他们的速度又是奇快,眨眼间就全都散了个一干二净,禁卫军众将士试图追击,却全都一无所获。 林止陌察觉到了一丝古怪,他看了一眼夏云所中的箭,就这么一支羽箭,竟穿透了夏云身上那件精钢所制的亮银甲。 回头看车内,似乎是同样的箭,但却在射入御辇的板壁后不过冒出尺许就没了力道,而被他掀翻的那张矮几上钉着的箭也都只是浅浅扎着,有几支甚至已经掉落了下来。 林止陌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拳头也渐渐紧握了起来。 这些刺客的目标根本不是他,或者说,不是为了杀他,他们是另有目的的! 所以,他已经知道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了! 但是现在不是追究查问的时候,刺客既然追不上了,那也只能先任由他们去,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幕后黑手是谁。 车驾再次前行,全速朝着皇城而去,夏云正躺在御辇内,身上的战袍已经被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大片,夏云的脸色也惨白如纸,已即将失去意识。 砰! 林止陌一脚踹开太医院的大门,亲自将夏云抱了进去,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救不活他,朕拆了太医院!” 太医院新任院正濮舟和几个擅长外科的太医急忙将夏云抬了进去,林止陌也不走,就这么坐在院子里等着,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 犀角洲。 姬尚韬与他带来的几十人开始分派着物资,准备各自散开去给灾民发放。 高台下的太监们依然忙碌得不可开交,姬尚韬记得林止陌跟他说的话,“记住,你乃是燕王世子!” 他下意识的多留意了一下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再看了看那些太监,忽然他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 作坊的招聘是只面向灾民的,城内的百姓哪怕闻风而来,拿不出户籍证明也是不会录用的。 但是姬尚韬发现,在织染坊的招聘台前,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年轻人正和太监说道:“这是我表弟,逃的时候匆忙没带上户籍,求公公通融一二,给个实习工的缺吧。” 太监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没多说什么,就给他登记下了。 那年轻人不着痕迹地对妇人点点头,登记完后与妇人离去,但是走了一段之后竟然转弯独自离开了。 身为皇族子弟,姬尚韬从小就有一颗敏感警惕的心,顿时发现了古怪之处。 他不动声色,叫来两个随从,没理那个年轻人,而是悄悄跟上那妇人。 妇人来到窝棚区,四周人开始少了起来,姬尚韬看见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眉开眼笑地看了几眼,又小心地放好。 姬尚韬手一挥,两名随从上前抓住了妇人。 在他的威慑下,真相大白。 妇人是被录取为织染坊熟练工的,而那个年轻人她并不认识,在找到她后给了她一块银子,请她介绍进作坊,妇人贪钱,于是答应了。 就这么一回事,看着好像没什么,但是姬尚韬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个深层的问题——有人要在作坊内安插内线,也就是细作。 具体为了什么他不知道,以他的智慧也想不通,但是他第一时间去告诉了招聘处的太监。 于是,一轮清查开始了。 片刻之后,所有招聘台都查出了有熟练工带来所谓亲戚想做实习工的例子,竟多达二十多人。 姬尚韬这时又给他们出了个主意: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明天报到时,全部拿下,再仔细拷问。 看着继续忙碌起来并且装作若无其事的太监们,姬尚韬有种奇妙的感觉。 那是皇室的使命与责任感! 姬尚韬的胸脯都不由得挺起了些,能为陛下做事,而不是做个横行跋扈的废物,这感觉真好! …… 与此同时,运河之上。 徐大春踏在一艘飞速前进的快舟上,目光凌厉如鹰隼,扫视着视野内所有船只。 第117章 俸银找到了 运河自京城到天津的流向是从北往南的,也就是说徐大春的快舟现在是顺流而下,速度很快,这是好消息。 但坏消息是盗取俸银的船只也是一样。 所以徐大春现在很焦急,如果在天黑之前不找到贼船,茫茫黑夜中更将是大海捞针。 河面上的船很多,大多都是一目了然的客船或空船,看船的吃水量就能大致判断出有没有装着重物。 四十万两银子,放在船上会是很明显的。 可是他们一路过来搜查好几艘船了,却依然一无所获,所以徐大春更急了。 已是春暖花开时,运河两岸柳绿花红,田野间一座又一座农宅房舍。 许崖南的目光没有在河面梭巡,而是一直看着河边,若有所思。 徐大春瞥见他的举动,皱眉道:“那么大笔银子肯定不会是走陆路的,不必再看了。” 许崖南摇摇头:“大人恕罪,但有没有可能,是贼人出城后又转上了岸呢?” 徐大春一愣,也看向了岸上。 ……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林止陌依然坐在太医院的院子里,似乎没有变过姿势。 和他们一起来的禁卫军与其他受伤将士,已经包扎治疗完毕,他们都是受的各种轻伤,唯独夏云,胸口中箭,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林止陌现在沉默得可怕,脸上虽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几乎快要渗出寒霜来了。 嘎吱! 旁边一间屋子的门被打开,满脸疲惫的濮舟和几个太医走了出来,在他们的身后,夏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止陌猛地站起:“怎么样?” 濮舟苦笑,拱手行礼:“回陛下,臣幸不辱命,夏统领已无性命之忧。” “呼……” 林止陌长长地出了口气,心总算放下了,濮舟他们很累,他竟然也有种虚脱的感觉。 想起当初夏云对他的态度很是冷淡,毕竟姬景文这个皇帝前身垃圾得很,导致大舅子看他不顺眼,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随后的日子里,自己对待夏凤卿的态度让他看到了真诚,于是他也将真诚交换给了自己。 虽然自己和夏云的沟通不算多,平日里只是默默带着禁卫军保护着自己的安全,但是每天都尽职尽责地做好他的守卫工作,甚至在这短短的日子里就和自己培养出了很深的默契。 比如今天的赵德柱闯御辇,林止陌没有吩咐过,但是夏云很果断的借着这个理由将他杀了,这让林止陌非常满意。 而刚才夏云飞身堵箭雨,更是让林止陌为之震撼。 他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忠臣,什么叫做天职。 林止陌甚至不敢想象,如果今天夏云最终不治而亡,他该怎么回去和夏凤卿说。 “你们……做得很好!” 他努力使自己放松下来,对濮舟等太医说道,却感觉嗓子有点发干。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飞驰来一骑,马上的锦衣卫小旗还没等停稳就跳了下来,踉跄着冲进门,跪倒在林止陌面前。 “启禀陛下,俸银已找到!” 林止陌霍的转头:“你说什么?” 小旗急喘了两口气,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果然是许崖南,在上岸之后计算了一下船只出城后沿水路走的速度,大致得出一个范围,于是他率领二十多名锦衣卫就在那范围之内的岸边搜查。 最终,在一家岸边的棉纺作坊发现了一些踪迹。 那棉纺作坊看似废弃了一些日子了,沿河的码头上却有不太明显的推车痕迹,许崖南当机立断率人冲进去,却被藏身于内的十余人偷袭。 许崖南重伤,其余锦衣卫也伤了近半,阵亡四人,但好在贼人全被擒获,四十万两俸银一文不少,都在。 林止陌听得浑身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当听到许崖南重伤时他额头上的血管跳了跳,而小旗说到俸银全都找回时,他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今天一天,大起大落的事情太多了,他的神经都已经有点负荷不住的感觉。 不过还好,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解决了。 小旗又道:“那些贼人应当是太平道的乱党,他们被击毙时都曾高喊安盛天下,太平以加。” “果然,又是太平道!” 林止陌怒而咬牙,又问道,“许崖南呢?现在如何了?” 小旗道:“回陛下,小人们就近找了个医馆,正在给许千户止血疗伤,据说是没有大碍,等下就送太医院来。” “好,你们做得很好!今日所有人,都该赏!” 林止陌大为高兴,许崖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破了这么大个案子,看来给他升为千户是一个明智之举。 他想了想问道,“贼人为何会将银子藏于那处作坊?他们与作坊有何关联?” “作坊的东家不知与贼人是否有联系,但他前些日子就被抓了,而抓他的人……” 小旗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小心说道,“乃是广宁伯,黄灿。” 林止陌的眼睛眯了起来。 太平道的渗透功夫看来做得很强,上次是御史,这次又是一个权贵,真不知道这偌大的大武朝廷是不是已经被他们渗透得千疮百孔了。 夏云已经度过危险期,林止陌的心也放了下来,他起身往外走去,也该回去好好处理接下来的事了。 不出意外,明天将要上朝,而宁嵩老狗接下来的招就要来了。 他吩咐那小旗:“去将相关人等都带到御书房来,朕要一个个见他们。” “是!”小旗领命飞奔而去。 …… 御书房中,林止陌看着下方跪着的两名将官,面色冰冷,一言不发。 这两人一个是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李肃,另一个则满脸血杠,神情尴尬,正是东便门守将吴大彪。 林止陌看了他们好久,才开口道:“李肃,是何人之命让你去太仓集结的?” 李肃显得有些茫然,说道:“回陛下,乃是徐大人的手书命微臣率军前去的,但是徐大人却说,此事他不知,那手书也非他所写。” 林止陌没再问下去,很明显,有人伪造手信调虎离山了。 他又看向吴大彪,吴大彪没等他发问就先开口喊道:“陛下,微臣冤枉啊!” 第118章 圣女 林止陌笑了,走到吴大彪身前,俯身看着他问道:“冤枉?冤从何来?” 吴大彪还没说话,林止陌忽然抬脚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正中他面门,吴大彪惨叫一声倒摔出去,顿时鼻血长流。 “你他妈有脸说冤枉?今天因为你的缘故,四十万俸银被人堂而皇之地运出了城,而你,只顾着跟你家婆娘掐架,竟然毫无察觉!你不必和朕说冤枉,去和身受重伤的锦衣卫同僚说,去和差点没命的千户许崖南说,去和俸银库内为了护卫俸银而重伤险死的邓都事说!” 林止陌指着他狠狠骂道,“好在失窃的银子被追回了,不然你去跟满京城所有文武官员说冤枉吧,他们拿不到俸禄都会来听你好好诉说冤情的!” 他这一脚是含怒而出,吴大彪魁梧高大的个子,怕是足有近两百斤的体重,竟是被他踹出去几步远。 吴大彪忍着鼻子的剧痛,急忙翻身爬起,再跪回到林止陌面前,以头抢地痛哭道:“微臣该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恕罪?哈哈哈!” 林止陌仰天大笑,随即厉声喝道,“城外十几万灾民,十几万啊,不是他妈十几个!朕天天担惊受怕,深以不能最快解决他们困苦而不安,可你,能心安理得的去喝花酒也就罢了,还让你家婆娘打到城头,你难道不知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那是掌控监管运输走私拐带的关口,是大武朝赖以维系平安与顺畅的最要紧地方!” 吴大彪头都不敢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道:“陛下明鉴,微臣昨日下值之后本要回家,可却被人硬拉着架去了教坊司喝酒,臣官职微末,上官有召,臣不敢不去啊!” 林止陌冷笑道:“好一个不敢不去,说说,是谁?” 吴大彪立即说道:“是广宁伯黄灿!” 林止陌的眉头皱起:“又是他?” 下午那个报信的锦衣卫小旗就说了,运河边那处藏匿俸银的作坊就与这黄灿有关,现在又审出来吴大彪被拉去喝酒的事。 不用问,黄灿在今天整件事中充作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这时王青在门外说道:“陛下,内阁听闻今日陛下遇刺,特派人来问安。” 不用说,这是宁嵩一党听说今天发生在城西的事件后来假模假样问候了。 林止陌不耐烦的骂道:“朕还活着,不用问了,明日早朝让他们自己看。” “是。” 王青一字不漏的将原话告知来人,便没了后续。 林止陌努力控制了一下情绪,又看向吴大彪。 俸银被盗,走的东便门,肯定是一早就被定下的计划,包括禄米仓失火,吴大彪隔夜被叫去喝酒直至喝醉,乃至于第二天他家悍妇打上城头。 甚至连出城后走运河水路,船只负重走不快,容易被追上,特地在半路上岸避开追击,这所有的所有都是事先经过了周密的布置。 而这些事件的背后,有一个明面上的人物——广宁伯,黄灿。 林止陌烦躁的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锦衣卫已经去缉捕黄灿了,但是他知道,黄灿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怕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果然,没多久后锦衣卫来报,黄灿失踪,其妻儿老小在昨日便出了城,说是去探亲,但不知去哪里。 砰! 一个茶盏被林止陌摔在了地上,被他猜到了,但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喘了几口粗气,问道:“那些劫银子的贼呢?审出什么来了没有?” 锦衣卫道:“回陛下,剩下活着的几人受刑之后倒是有愿意说的,但他们都是奉命行事,所知不详,只知道包括火烧禄米仓,劫俸银仓,一切计划都是他们的圣女所安排,别的没了。” “圣女?” 林止陌眉头一挑,“她可有被擒获?” “没有,她并不在那作坊内,那几个贼人交代,圣女在劫完俸银后就离开了。” 锦衣卫说到这里又急忙补充,“小人问过他们关于圣女的细节,但他们都说圣女向来蒙面示人,他们也不知道圣女长什么样,是什么人,他们只知圣女的医术毒术都很了得,两仓守军被药翻就是她的手笔。” 林止陌在心里重重的记下了一笔,太平道圣女,之前从来没出现过,这次能趁着犀角洲大醮…… 不对! 他的心里忽然一凛。 犀角洲大醮,为了防止民乱,他特地将禁卫军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马都调了过去以防万一,而民乱又是为何会起?是因为短短两三天内失踪了那么多灾民的女子。 为了解救那些女子,锦衣卫出动了,虎贲卫也出动了,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犀角洲上分布了诸多兵力,反之,城内就变得空虚了。 于是成了太平道劫银烧粮最好的契机。 然而现在已经真相大白,那些女子是被武安侯田范掳去的,而田范在临死前想要透露的是奉了宁嵩的安排。 所以……难道说宁嵩和太平道乱党其实是有勾结的? 或者说那些乱党压根就是宁嵩派去的? 林止陌的心里否定了这一说法,因为这根本没必要,宁嵩有的是势力和实力,不需要用到太平道这种已经打出反旗的组织来自毁名声。 宁嵩啊,他是想当曹操的人。 这时又一个锦衣卫匆匆跑进:“启奏陛下,给东城兵马司传信的校尉自尽了,小人去晚了一步。” 林止陌颓然挥手:“知道了。” 所以不用说,东城兵马司的调离也是中计了,一纸伪造的手信将他们调离,接着失火、失窃,整个东城就如空了一样,任由贼人来去自如。 林止陌揉了揉额头,脑袋又开始痛了。 王青走了过来,替他重新端来一盏茶,轻声说道:“陛下,恕奴才多嘴,明日早朝时内阁怕是会以此事攻讦五城兵马司。” 林止陌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李肃会是明天朝会上被攻讦的对象,但也只是之一。 不止是他,还有禁卫军、锦衣卫、永宁侯郭逊的虎贲卫,甚至身受重伤的邓良。 第119章 早朝,皇帝来迟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林止陌今天就早上吃了点东西,但是到现在一点都不饿。 他端起茶盏一口喝干,平复了一下情绪。 现在烦躁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让自己的思维进入误区。 他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吴大彪,挥手道:“把他押下去,交给兵部自己发落。” 殿外的禁卫军进来,吴大彪面如死灰一言不发,任由自己被拉走。 李肃则忐忑的等着发落,等了半天却没见动静。 林止陌忽然冷笑道:“你呢,想好怎么死了没有?” 李肃一惊,冷汗当场下来了,急忙磕头道:“回陛下,臣不想死。” 他比吴大彪要聪明多了,何况他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冯先是很受陛下欣赏的,因此索性不装了。 “很好!” 林止陌很欣慰,赞许地夸了一声,然后凑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李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但很快恢复平常,郑重说道:“是,臣明白!” 林止陌吐出口气:“好了,你出去吧。” “微臣告退!” 李肃的神情恢复了平静,从容退出了御书房。 王青再次进来,林止陌苦笑道:“还有什么糟心事,一并说了吧,朕顶得住。” “陛下恕罪。” 王青是真心的为林止陌劳力烦心而揪心,但还是说道:“邓良已脱离危险,但左手废了。” 林止陌沉默了,邓良给他的印象很好,虽出身勋贵,但三观很正,说话行事也光明磊落,这次更是在守军都被迷倒的时候独自应对太平道乱党,未曾言退,可惜…… 王青陪他唏嘘了一阵,又将白天发生在犀角洲细作企图混进作坊的事件说了出来。 林止陌听完微怔了一下:“朕的作坊连建都没建,就上赶着送细作进来,有病。” 王青却郑重道:“陛下莫要小觑,此时送人进来,若是一个不查,将来这几人慢慢爬升到管事阶层,有可能将整个作坊给弄败,又或是贪腐挪用,总之绝非好事,不得不防。” “哦?” 林止陌没想到王青看事情比他仔细,想了想说道,“作坊都是交给你打理了,这事也你去解决吧。” “奴才遵旨!” 林止陌终于回到了寝宫,才进门,夏凤卿就急急冲了过来。 “你……没事吧?” 她一直在宫中,消息闭塞,只听说陛下遇刺,大哥重伤垂危。 夏凤卿很担心,却无法出去探听,只能焦急地等候,终于等来了林止陌。 林止陌摸了摸她的头发,苦笑道:“我没事,放心吧,你哥……受了点伤,现在也没事了。” 夏凤卿得到了确认,这才松了口气,但眼中还是珠泪盈盈,只是在强忍着。 两个都是他至亲的人,无论谁受伤她都将难以接受。 林止陌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吻着她的额头,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抚慰着她的惊吓。 他没有将疑似刺客是宁嵩所派的事说出来,包括今天发生的其他乱七八糟的一切。 夏凤卿已经为他和夏云担惊受怕到了现在,其他的负面情绪就不必再传给她了。 当晚,两人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安静的相拥而眠。 只是过了很久,林止陌也还是没有睡着。 今天他受到的刺激太多了,夏云在他面前挺立的身姿,盔甲上滴落的鲜血,都像老电影一般慢慢在脑海中回放着。 还有那个太平道的圣女,身手高强,医术毒术都十分厉害? 林止陌的脑海里最先想到的是顾清依。 太平道惯常使用的手段就是救治和赈济贫苦的百姓,而他认识顾清依的时候,后者就是在救人。 还有医术,顾清依也已深得其父与叔叔的真传,只是毒术不知道。 难道真会是她? 林止陌心中很纠结,因为他对于顾清依的印象很好,甚至愿意将伤寒药和大蒜素拿出来给她,如果自己看错人,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另外还有个人,他也很怀疑,那就是顾清依的闺蜜,那个看起来傻白甜但是早被许崖南提醒有问题的沐鸢。 只是沐鸢这个妹子神出鬼没的,相处的时候也没见到有什么异常,因此直到现在他也没能确定什么。 于是这一夜,他在胡思乱想里渐渐睡去,睡得很浅,还做了很多梦。 梦里他挥舞短刀,胡乱砍杀,但是却没有伤到一个人,反而夏云陈平甚至王青都一个个死在了他的面前。 当他一身冷汗醒过来时,已经到了要去上朝的时候。 三声鼓响,百官穿过午门,再一次来到太和殿上。 今日又是一次常规朝会,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全都无故不得缺席,这是大武朝历来的规矩。 然而今天不止四品,还有许多五品乃至六品的官员都来了,整个太和殿上满满当当,似乎要见证一件什么大事一般。 百官早已来到,太后宁黛兮也来了,坐在了帘子后。 但是等了很久,皇帝才姗姗来迟。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唱,林止陌步入大殿,登上金台。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跪地行礼,并偷偷看去,只见林止陌似乎精神很差,眼圈是黑的,身体也微微佝偻着。 坐到龙椅上之后,林止陌懒洋洋的挥挥手:“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分班站好。 林止陌打了个哈欠后侧头说道:“请母后主持早朝,朕略感不适,就听着吧。” 底下一阵小声的骚动,今日皇帝的状态实在太差了,难道说昨天的刺杀把他吓到了?所以精神受了很大的打击? 不少人心怀恶意偷偷揣测着。 宁黛兮在帘子后淡淡地说道:“既如此,那皇帝便歇会吧,众卿可有本要奏?” “太后,陛下,臣有本要奏!” 一个矮小瘦弱的老者站了出来,“昨日犀角洲大醮,祭天祈福,本为善举,但臣听闻大醮过后陛下命人广招流民,入什么作坊劳作,臣敢问陛下,如此大举招收民夫劳工,将导致京城人口骤增,且受灾各地人口流失,陛下可曾想过?” 林止陌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看了他片刻,问道:“你是谁?” 第120章 季大脑袋 老者的脸色明显黑了下来,强压怒气道:“臣,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松久!” “哦!” 林止陌拖了个长调,“朕昨夜未曾睡好,现在眼睛是迷糊的,这时候看谁都是一团黑的。” 他这看似自嘲的话,让殿中不少官员都心中一滞。 看谁都是黑的,你在内涵什么呢? 张松久也被冲了一下,有点胸闷,只能当听不懂,继续问道:“臣为三地灾情计,若如此众多人口不返乡,那春耕将难进行,大片耕田势必要荒废,请陛下明示,此当如何?”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张大人是书香门第出身吧?” 张松久没懂他忽然换话题扯到自己出身是什么意思,点头道:“是,臣祖上曾是……” 他话没说完,林止陌就打断道:“难怪,你一门心思读书,对农耕之事就不懂了,你问朕春耕如何?那你知道城外那些灾民即便回去的话,能做什么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冷笑道,“那三处地方是受灾了,尤其是湖广行省,他们的家都被大水冲没了,现在回去,他们得先重新建造家园,家都没有怎么春耕?等他们的家建好了,已经过了春耕播种之时,还耕个什么玩意?” 张松久是多年的老御史,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闻言摇头道:“若按陛下所说,三地的耕田是要荒废一整年么?京城要养十几万灾民一整年么?如此众多人口拥堵在城外,对京城的治安交通方方面面都将造成极大压力。” 林止陌道:“朕也没说不让他们走啊,他们之中有大部分都是要回去的,留下的不过三五万,这点人口对于新开发的犀角洲来说,正好。” 又一个御史站了出来,步步紧逼追问道:“既如此,不知陛下打算何时遣返那些流民?” “如今每日都有流民试图混入城门,城内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请陛下早做遣返!”这是第二个。 第三个:“臣等知陛下心系流民疾苦,然游食之民若不及时归农,则民将愈贫,民贫则奸邪将生!” 一个又一个御史跳出来给他们的领导张松久助威,说的话题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尽早让城外灾民离去。 看着他们疯狗似的跳出来,林止陌不由得暗暗冷笑。 想以灾民遣返问题打乱自己阵脚,好为接下来的事做铺垫?宁嵩老狗,你想多了! 他的心里依然十分冷静,但声音带上了怒气:“让他们回去?那你们说说,他们回去后该怎么活下去?” 张松久摇头道:“此事自有三省地方处理,非臣等言官可妄议。” 林止陌冷笑:“好一个自有地方处理,把他们都扔回老家,眼不见为净是吧?你们是不是已经习惯这么自私了?” 几个御史齐齐大怒,七嘴八舌高声道:“臣等所言皆为苍生,此心日月可鉴,何来自私一说?” “御史言官皆正直不阿,敢忤巨奸,陛下此言未免伤人至甚!” “言官于庶政之得失,万民之休戚,社稷之安危,从未敢自私!” 看着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愤怒的模样,林止陌不紧不慢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扬了扬。 “从未自私?不如朕给你们念念上边写了什么?” 一众御史的手舞足蹈愤怒叫嚣顿时戛然而止,脸上怒气全都僵住。 他们都认得,这是锦衣卫暗中搜集的各种黑料,他们不确定这上边有没有他们,但是谁敢保证呢? 前边可是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忽然,一个清朗刚正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朝会之上当以理服人,而非以势压人,有失体统,请陛下慎重!” 林止陌瞥了过去,却见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文官正挺立殿中,满脸正气。 似乎猜到林止陌接下来要问什么,他主动说道:“臣,翰林院侍读,季杰。” 林止陌一怔:“你就是季大脑袋?” 噗…… 太和殿上不知道多少人差点没笑出声来。 季杰是先帝朝的二甲进士,学问深厚,但为人迂腐古板,只要是他看不上眼的事情,甚至敢直言顶撞上官,就连蔡佑这等内阁辅臣都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骂过。 因此一众同僚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季大脑袋,意思就是说他头铁,谁都敢撞,这也就是他混迹朝堂近二十年,依然还是个六品侍读的原因。 林止陌对于朝中还有很多人不认识,但是这个季杰的名字却早早的入了他的眼。 季杰神色不变,依然朗声说道:“君不以臣戏谑,此又为有失体统,另,臣认为张大人等所言甚是,请陛下及早遣返城外灾民,迟恐生变。” 翰林院在大武朝权力不小,本是皇帝的心腹机构之一,可随着宁嵩把持朝政架空皇帝之后,这个代表士大夫阶层核心的部门就被污染了。 但总也有不愿同流合污之人,就比如这季杰。 林止陌是一直想把翰林院也抓回手中的,但始终不得其法,除了一个文渊阁大学士何礼算是被他拉拢,其他大半人数都依然是宁嵩一党的。 他看着季杰,问道:“你也觉得应该把他们赶紧遣返?” 季杰道:“正是。” 林止陌没再说话,而是翻看起了手中的册子。 殿中百官看着他的举动,一个个心中颤颤,毕竟当官的,谁心里没有鬼? 同时也没人再跳出来说话,反正有季杰当排头兵了。 季杰挺立金台下,傲然道:“陛下是要找臣的不当之事么?怕是陛下要多费心机了,臣一生行事无愧于人,陛下只管查看便是。” 林止陌没理他,继续翻着,忽然手中停住,笑了一声:“呵,有了。” “有什么?锦衣卫是查到臣欺男霸女了,还是鱼肉百姓了?” 季杰果然如他的外号,挺着大脑袋直视林止陌。 嚣张,真是太嚣张了!做清官就能这么嚣张吗? 百官看着他,心中腹诽着。 林止陌合上册子,笑容忽然一收,冷冷说道:“季杰,你自诩清廉正直,此生从无愧对任何人是么?” “正是!” “那你将年近七十的老娘独自丢弃在乡下,不闻不问,任她孤苦无依,算是怎么回事?” 第121章 哭完说正事 季杰身体一颤,原本高傲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什……什么?陛下你……” 林止陌将册子放好,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金台,缓缓说道:“你幼时父亲被山贼杀死,母亲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教你读书认字,可你,高中之后竟然生怕你娘亲给你丢脸,将她丢弃在老家不管不顾,也不奉养,如今她只能靠着乡邻接济勉强糊口!” 他走到季杰面前站定,冷笑道:“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季大人,这就是你说的,一生行事无愧于人?” 众皆哗然! 季杰的臭脾气人人都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任何有违纲常、有违人伦的事,都会招来他一通叱骂,根本不管对方是谁。 可是现在居然爆出他抛弃生母不加奉养,还有这样的事情? 季杰浑身颤抖,猛然间爆发,愤怒吼道:“不是!不是这样的,胡说,都是胡说!” 太和殿上说话都需小声,可现在季杰仪态尽失,几近癫狂,原本还怀疑此事真假的人也都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了季杰。 林止陌步步紧逼:“朕胡说什么了?你母亲只是在你小时候去偷了半袋麦子,你就因此看不起她,甚至不认这个母亲?” 季杰猛地抬起头,已是羞得满脸通红,这个被他藏了几乎半辈子的秘密,今天却在朝堂之上公之于众。 他甚至都不敢转头看殿上同僚的目光,扯着嗓子吼道:“圣人云:饥寒亦不可起盗心,此为污毕生之行也!她虽是臣生母,但臣自幼读圣贤书,羞其行窃之事,自然不可再相认!” 啪! 一记嘴巴重重抽在季杰脸上,太和殿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怔怔的看着林止陌,包括被打的季杰。 刑不上士大夫,何况辱乎? 林止陌却根本没在乎这个,而是怒骂道:“读你妈的圣贤书,你母亲为何会去偷麦子?因为你小时候一场重病,你母亲把全家值钱的东西卖完了都不够,她要不去偷,你早就饿死病死了!” 又是一下,季杰的脸上已经肿了起来。 林止陌接着骂道:“她为了你能活着,什么都不顾了,朕告诉你,这天下任何人都可以瞧不起你母亲,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你没资格!” 季杰呆住了,他小时候生病的事情自己早就不记得了,母亲偷东西的事情是他长大后听村里的长舌妇说起的,从此之后他就对自己的母亲形同陌路,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母慈子孝,直到今天。 可是真相原来是这样的吗?他一时难以接受。 “不……不可能,她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一直不说?” 满朝寂静,尤其是在场的文官,很多人都在扪心自问。 他们都是读圣贤书的,对于名节有着无比执着的重视,然而若是这件事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会不会原谅自己母亲? 不,自己为什么居然还会想着“原谅”二字? 然而更多人想的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季杰这么一个小人物,家中那么久远的隐秘都被锦衣卫查出来了,那该是多恐怖的事? 于是很多人私下里悄悄交换眼神,决定等下再有什么事情,他们也都谨慎些,不要惹怒了这个昏君,被他拿出那本册子翻一翻,那就麻烦了。 季杰终于承受不住了,脚一软跪倒在地,喃喃道:“这不会是真的,不会……” 林止陌站在他面前,戳着他的额头骂道:“你小时候的启蒙都是你母亲教的,可见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难道她就不知道偷盗失节么?那是你母亲,她是什么人你该比谁都清楚!” 季杰忽然仰天长吼:“母亲,孩儿该死,该死啊!错怪母亲这么多年!” 他猛地跪地重重磕起了头,朝着殿外的南方,那里是他家乡的方向。 “我枉读圣贤书,不配为人子……不,我不配做人!母亲啊!” 季杰边磕头边嘶吼,到后来已变成了嚎啕大哭。 百官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只有宁嵩与蔡佑不着痕迹地互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闪过淡淡的嘲讽与不屑。 莫名其妙把这么个小人物的私事拉出来,搞得现在大哭大闹,以为就能逃过昨日那些事了? 季杰的情绪彻底失控,林止陌没再说什么,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等着。 片刻后等到哭声小了些,他伸脚踢了踢季杰:“哭完没?哭完说正事。” 季杰泪眼模糊的抬起头,林止陌接着说道:“你高中二甲之后,母亲从未来找过你,因为她知道你嫌弃她,但是她始终以你为骄傲,所以才能坚持着活到现在,你知道朕为何会说坚持?因为你母亲早就哭瞎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什么?我母亲……看不见了?”季杰如遭雷击。 林止陌冷笑:“看,亏你还天天把圣贤书挂嘴上,开口之乎者也,闭口伦理道德,正事一件不干,读书读书,读成了一个死要面子的酸儒,你读的狗屁书!” 季杰跌坐在地,满脸呆滞。 帘子后的宁黛兮忽然开口道:“皇帝,季侍读的家事你散朝之后再与他说,今日是说城外灾民之事。” 林止陌回头笑了笑:“太后误会了,朕说的正与此事有关,哦对了,也与太后有关。” 他又看向季杰,“你想去接你母亲么?” 季杰猛抬头,重重点头:“想!” 林止陌道:“你就这么去接?” 季杰又愣了一下:“那……臣要如何去接?” 林止陌指着他身上的袍服补子说道:“你母亲以你为傲,你丢下她近二十年,不得风风光光回去接她?让她更高兴一把?” 季杰还是没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这是要给自己升级?可凭什么呢? 林止陌却在这时话锋一转,看着金台下的百官说道:“众卿可有快速稳妥安置那十几万灾民的法子?” 百官本来看热闹吃瓜很起劲,一听这问题全都默默低下了头去。 十几万,不是几千,人数太多了,谁都不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而宁嵩一党本来就是要以这事让林止陌难堪的,自然更不会搭腔。 林止陌也不在意,接着说道:“你们没有,朕倒是有个法子。” 第122章 尚方宝剑 林止陌一手负在背后,铿锵有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四个大字:“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所有人愣了一下。 在场许多人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可是这四个字还是头一回听到,字面意思倒是很容易理解,但怎么操作却不得而知了。 蔡佑忍不住率先问道:“敢问陛下,何为以工代赈?” 他虽然是个反派,但毕竟是户部天官,十几万灾民的温饱与他相关。 “施粥,不是长久之计,应该将他们组织起来,疏浚河道、修建房屋、开垦荒地等等,衙门出工钱,或给予粮食……”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一方面起到了赈灾的作用,另一方面,灾民有事做之后,哦,尤其是在为他们自己做,他们会更加安分守己,可以减少不法事情的发生。” 林止陌的声音在安静的太和殿内回荡着,以工代赈在后世可是非常的有名气,他一个非历史专业的都知道,不过在这个世界,不管是大武还是之前的历朝历代,朝廷都没有以工代赈的意识。 赈济是赈济,工程是工程,从来没人会把这两个词联想到一起,因为大武的百姓不仅要纳税,每年都还需要服徭役,所以根本就没人会往这个方向去想,去思考。 殿上百官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这个新鲜的名词对于他们来说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是仔细想想,其中蕴含的意义非常大。 甚至一举多得。 “原来如此,此法看起来似乎很不错。” “正是,灾地百姓人心浮动,但若是让他们自己修建家园还管他们吃饭的话,很能安抚民心啊!” “不错,若仅仅施粥放粮,灾民容易养成依赖心不说,吃饱后无所事事更易滋生事端,如此甚好。” “如此看来单纯的放粮施粥倒是效果最差的了,最好再辅以免税免徭役等手段,那便更完美了。” 宁黛兮在帘子后听得清楚,她是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奥妙,虽然不认可林止陌这个人,但非常认可这个点子。 林止陌看着一脸沉思的蔡佑与宁嵩,还有笑眯眯的徐文忠,说道:“灾民各自回乡后让他们自己干活,衙门不必再派大队人马巡逻警戒以防滋事,只要正常维持他们的劳作与日常秩序,以及准时管饭即可,三位阁老以为如何?” 徐文忠拱手,深深一躬:“陛下圣明,以工代赈,妙极!” 蔡佑却开口问道:“确实很妙,但臣请问陛下,灾情涉及三省,不知如此众多人口所需的口粮如何置办?户部存银紧缺,绝应付不了。” 林止陌没理他,转身看向那道帘子,“这便要请太后,和慈善总会出手了,朕将拨银百万两作为启动资金,并且向天下善士募捐,从江南购粮,同时公告三省灾民,此乃我大武朝圣母皇太后的慈悲。” 百官又哗然了。 圣母皇太后?这个词……用得稍显肉麻了点,但不得不说将对大武朝廷和皇室的形象大有增益。 宁黛兮也在愣了一下之后嘴角扬了起来,这个称呼,她很喜欢。 她清清淡淡地说道:“好,哀家准了!” 声音从帘子后传出,原本想有事没事反对一下的几个御史和给事中顿时偃旗息鼓。 “谢太后。” 林止陌这时才问蔡佑,“蔡阁老以为如何?” 蔡佑也再没话说,当即拱手:“臣附议!” 林止陌点点头,接着忽然脸色一沉,冷冷说道:“朕知道,每次赈济时总有官员会趁机捞上一笔,从京城发到各地灾区,被各级官员一层层过手,怕是不知道要扒掉多少层,到灾民手里只怕已经剩不下太多,所以……” 他伸手一招,王青将一柄长剑双手奉上。 林止陌喝道:“翰林院侍读季杰,朕封你为三省巡按,掌赈济监督之事,凡官吏渎职贪污,持此尚方宝剑,无论品级,你可先斩后奏!” 轰! 整个太和殿炸开了锅。 尚方剑他们知道,原意是指收藏在尚方的剑,后来代指是皇帝御用的一把武器而已,可现在林止陌却将这把剑赋予了这样一个威风八面且无比恐怖的权力,他要干嘛? 然而徐文忠以及一众清廉的官员却眼睛亮了,几乎就要大呼漂亮。 他们对于贪官,尤其是在灾情之下仍然视百姓于无物,侵吞赈灾钱粮的官员,是深恶痛绝的,而现在,皇帝这番杀气腾腾的话,和这把杀气腾腾的剑,将高高悬在那些贪官的头上。 想贪?问问你脖子上的脑袋,还敢不敢? 季杰已经呆住了,看着近在咫尺的宝剑,浑身僵硬,完全没了反应。 三省巡按,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林止陌又一声冷喝:“季杰,百万灾民翘首以盼一片清朗的天,你接不接,敢不敢?” 季杰一个哆嗦,从呆滞中醒来,只见他脸色忽然间涨红,大声应道:“臣,敢!” “好!” 林止陌将剑放到他手里,笑道,“你母亲以你为傲,而你却丢下她近二十年,所以,好好的替朕巡视三省,待你清正廉明刚直不阿的名声响遍天下,再风风光光的回去接她!” 季杰的眼中泪水涌动,终于再难忍住,大哭着跪倒:“臣必不负陛下期许!” 所有人懵逼地看着这一切,莫名其妙多了个三省巡按?可这个钦差的权力太大了,看谁不顺眼谁就死啊。 立刻有十几人跳出来就要反对,林止陌冷冷的一眼扫去,冷冷道:“怎么?想把这个巡按抢到你们手中,好方便你们的自己人去贪么?” 那些人顿时哑口无言,皇帝的动作太快,导致他们都没来得及反应,这时候如果再反对,那就真的有皇帝说的那种怀疑了。 徐文忠一步踏出:“陛下圣明,老臣极为赞成,附议!” 接着卫国公等三公诸侯以及众多翰林院学士、编撰等全都出列附议。 第123章 还好,老子有准备 勋贵们不用说,已经是明面上和林止陌一路的了,翰林院众学士则是因为季杰的身份。 读书人其实本质上求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一个“名”字,季杰以翰林院侍读的身份巡按三省,说出去时自然连带着翰林院的名声也是光彩熠熠。 而且季杰虽然脾气不好,但清廉正直之名满朝皆知,再说他这眼里不揉沙子的臭脾气,去了灾区若是大杀四方,不是更能扬他们的名声么? 见再没人跳出来,林止陌又重新挂上了笑容:“此次赈济一事,太后只需冠个名头下份懿旨,接下来由司礼监派出人手,将所有粮食和银钱发放到灾区,落实到每个人手中,每一笔募捐而来的银子与每一笔赈济出去的钱粮都将有明细,每月一次公布于京城慈善总会门前,供天下人监督核实。” 百官直到现在犹如在梦中,皇帝今天的这一系列做法在这个世界从所未见,他们听得迷迷糊糊却又无比佩服。 曾经的一无是处的废物,原来竟然如此了得?以工代赈、慈善总会、尚方宝剑、先斩后奏,还有圣母皇太后……这都是他想出来的?他背后有高人吧? 宁嵩皱了皱眉,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了他的预计,这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各地官员有很多都与他或他那一党有瓜葛,要是任由季杰这个二愣子下去乱杀一通,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死,毕竟他也知道,那些人的心黑惯了。 然而这时宁黛兮却开口道:“既然皇帝准备充足、计划周全,那便这么做吧,季杰,你好好做,莫要辜负了哀家与皇帝的信任。” 季杰再次伏地:“臣遵旨!” 宁嵩看了眼帘子,心中不满,但已无计可施,他看了眼都察院的队列,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右都御史张松久再次出列,高声道:“太后,陛下,臣有本奏!” 林止陌没理他,转身施施然回到龙椅上坐下,宁黛兮开口道:“张爱卿有何事?” 张松久神情肃然,说道:“臣要参东城兵马司,昨日擅自离岗,严重渎职,导致禄米仓大火,俸银仓失窃,损失不知凡几!” 一句话出,顿时无数双目光看向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冯先,以及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的李肃。 林止陌暗自冷笑一声,果然来了,但是还好,老子有准备。 宁黛兮的声音从帘子后传出:“东城兵马司,可有解释?” 李肃出列,不见慌张,而是跪伏在地,说道:“臣知罪!” 宁黛兮冷声道:“你一句知罪便可揭过么?两仓如此巨大损失,你可担得起?” 张松久再次说道:“太后,五城兵马司近年来多有懈怠,不仅疏于城防,更多有将官于当值时饮酒作乐,臣,恳请太后将五城兵马司首官撤职查办,重新整肃城防风气!” 冯先立刻出列跪倒:“启禀太后,张大人所言子虚乌有,五城兵马司军纪严明,从未有过此事。” 宁黛兮哼了一声:“有没有,查了便知,但昨日之事又怎说?” 李肃不慌不忙,抬头说道:“臣昨日擅离另有原因,乃是内阁蔡佑蔡大人言说要来东城巡查,命臣率队前去迎接,这才致使两仓失事。” 蔡佑一脸错愕,朝堂之上,这种牛皮都敢吹?老子可就在这里呢!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肃:“本官让你去接?为何本官自己不知?” 李肃摇头,从怀里掏出一纸信札:“太后,臣乃是接到手书方才去的,此乃证物。” 太监接过,送到帘后,宁黛兮接过一看,果然是一份内阁发放的命令,上边还盖着内阁次辅蔡佑的私章。 宁黛兮沉默了,昨天的事她并不太清楚内情,只是隐约知道父亲和蔡佑他们要针对某些要紧部门准备下手,夺取掌控权。 五城兵马司显然就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可是现在这份东西出现,那连她都没办法了。 信札又从帘子后传出,送到蔡佑手里,蔡佑也顿时愣住。 这个信札是不是从内阁发出的不重要,就算是,他也不会承认,可上边为什么会有他的章? 蔡佑仔细翻看好一阵,怎么看都是真的,这就尴尬了。 林止陌忽然开口道:“蔡阁老,这信是你让人送的么?” 蔡佑无比憋屈,最终只能咬咬牙,说道:“回陛下,此信非内阁所出,不知是何人盗取了臣的私章,假传军令。” 林止陌点点头:“这么说李肃没错了?行了,你站回去吧。” 李肃叩首:“谢太后,谢陛下!” 蔡佑的眼角余光瞥见宁嵩的脸色有点不好看,知道这事出了岔子,但是出在了哪里他却也一头雾水。 林止陌这时阴阳怪气地说道:“蔡阁老,你乃内阁重臣,这私章还是要看好些,这次就不与你论罪了,日后慎之。” 蔡佑忍气拱手,一言不发退了回去,林止陌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痛快。 这个私章哪来的?说起来不值一提——假的。 林止陌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只要能达到目的且不犯法,他都敢做,但现在,他是皇帝,他就是法! 在早些时候他就让王青秘密找高手私刻了内阁三老的章,是为有备无患,没想到这么快派上了用场。 张松久见蔡佑这么轻易就败下阵去,也有点无力,但他还是没退,继续说道:“太后,陛下,臣还要参永宁侯郭逊与锦衣卫都指挥使陈平,未告知内阁便擅自指使大批人手出动……” 林止陌没等他说完就挥手打断道:“你说民女被解救的事情?此事是朕特许的,朝中有人暗通太平道乱党,为免打草惊蛇不得已而为之,你关心这个还不如跟进审问一下武安侯,是他掳走的那么多民女。” 张松久被噎得一滞,林止陌身体前倾,盯着他道:“还有,锦衣卫尽心劳力,仅用两个时辰便追回了失窃的俸银,千户许崖南重伤昏迷,众多锦衣卫也都挂了彩,虎贲卫以数千兵力控制住了民乱骚动,他们都该赏,而非论罪,不然……军中哗变,你负责?” 第124章 失策 张松久为之气结,我负个鸡毛责! 老子说的是他们未经准许就擅自调动,谁给他们论功了? 还有,武安侯都死了,你让老子去审?去阎王爷那儿审么? 不光是张松久,朝堂中其他人也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皇帝不像以前那么无能了,而且变得极为奸猾。 你跟他说东他就跟你扯西,简直成了一个无赖。 张松久只当没听懂,问道:“听闻陛下昨日遇刺……” 林止陌脸色一沉,打断道:“不错,宣武将军赵德柱率大军冲击御辇,撕毁车帘,欲行刺朕,所幸朕的禁卫军反应快,更有夏统领护驾,朕才安然无恙。” 尼玛!老子是要跟你聊这个吗?赵德柱是谁?那特么是宁嵩儿媳妇的弟弟,小阁老宁白的小舅子! 张松久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崩溃的情绪,摇头道:“臣要说的是陛下于西城遇刺,禁卫军防护不利导致御辇受损、圣驾受惊之过!”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信号,顿时引发了底下又一轮骚动,当即又有好几名御史和六科给事中跳了出来。 “臣听闻夏云不过一纨绔,受陛下恩宠得禁卫军统领一职,却不思进取,堕于练兵,乃至刺客几近御驾方才察觉,臣请陛下另换贤能统领禁卫军!” “臣亦参夏云疏于警惕,罔顾陛下安危,请陛下撤换夏云统领之职!”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声接一声的弹劾,林止陌脸色一点都没变,就这么静静地听着,等他们全都说完,他才懒洋洋地开口道:“哦,要撤换夏云?行,你们说个名字来。” 众御史包括张松久脸色一喜,以为皇帝迫于他们的压力终于愿意了,然而才刚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来,林止陌又开口了。 “朕就只有一个要求,你们举荐的人不闪不避让朕射一箭,朕就考虑换人。” 众人才扬起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张松久终于怒了:“陛下,朝堂之上,岂可如此戏耍我等?” 连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宁黛兮也在帘子后冷冷说道:“皇帝,注意你的身份,不可妄语。” “戏耍?妄语?呵!” 林止陌轻笑一声,站了起来,冷冷扫了一眼底下所有人,“何为禁卫军?拱卫天子、守备王畿、征伐不臣诸侯与蛮夷,此即为禁卫,乃是朕最贴身的,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夏云是皇后唯一的兄长,是朕的国舅,他守护不了朕,还有谁可以?罔顾朕的安危?” 林止陌抬手指着自己胸口,忽然怒喝道:“他为了护住朕,这里,一支羽箭几乎将他射穿,你们要换他?谁给你们的胆子胡说八道的?” 御史们吓了一跳,顿时语塞,他们的强项就是抬杠和吵架,但是没想到被皇帝三言两语就怼得无法失了声。 然而,又一人慢悠悠站了出来,礼部尚书朱弘。 “陛下,诸位御史并未质疑夏统领不忠,只是说他统领不力,陛下切勿混淆。” 林止陌看着这个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老碧灯,知道这也是宁嵩的一条狗,当即也没客气。 “怎么,朱尚书也赞成换掉夏云?” 朱弘摇摇头:“不止夏云,还有锦衣卫,自归陛下亲率之后,其行日益跋扈,操行有失,故,臣请太后另择贤良替之。” 他话没说完,林止陌就已经开始冷笑。 想要换了禁卫军统领,已经是在准备动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了,现在还想要把锦衣卫夺回去? 果然,昨天在西城的那场刺杀就是宁嵩老狗的计划,目的不是为了杀了自己,而是借这机会将禁卫军和锦衣卫抢回去。 宁黛兮听完似乎沉思了片刻,开口道:“锦衣卫陈平,沉稳有余,但御下不严,且能力有限,哀家以为……” 林止陌背着手侧身看去,说道:“太后也觉得要换么?可以。” 众人一怔,但立刻意识到同样没这么简单。 果然,林止陌指着金台下的陈平说道:“锦衣卫用两个时辰追回了失窃的俸银,只要朱尚书举荐之人也用两个时辰,给朕抓到禄米仓的放火贼,朕就让他掌管锦衣卫,如何?” 朱弘张了张嘴,终于也不再说话了。 他已经知道了锦衣卫追回失银的经过,除了那个姓许的千户确实有点能耐之外,在他看来大部分是因为狗屎运。 可是他如果举荐,怎么敢保证也两个时辰抓到人?那可是太平道,能在京城中潜藏至今都未被清剿干净的太平道! 太和殿上再一次冷场了,宁嵩微微抬起眼皮看了林止陌一眼,杀气隐然一现。 今天本来是个极好的机会,他也预埋了很久的伏笔,但是可惜…… 京城府衙和锦衣卫联手,竟然那么快就将那些女子找到,导致没能让民乱起势,他针对锦衣卫的操作就废了,失策。 两仓失火失窃也有他暗中操控,可惜太平道那群废物虽然得手,却很快就被追回了银子,他针对五城兵马司的操作废了,失策。 行刺皇帝用来坑夏云,却被夏云以身挡箭拉回一城,关键是赵德柱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导致他现在不敢再提禁卫军换人,不然皇帝可能就要和他聊聊赵德柱扯帘子的事了,失策中的失策。 一环接一环的完美计划,竟然就这么被皇帝轻而易举的避过了,宁嵩现在只想早点回去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林止陌缓缓扫视百官,在他的目光下,竟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淡淡开口:“可还有本要奏?” 没人回答。 宁黛兮也没再说话,宁嵩的计划甚至连她都不是全部知晓,现在她也很被动,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林止陌点点头,说道:“既然都没事要说了,那就散朝吧,太后也累了。” 他忽然又看向退回人群的张松久,冷冷道:“都察院,莫要以为朕乃是无知小儿,御史言官风闻奏事,该奏的是天下事,不光是朕的家事,再敢盯着朕身边人胡说八道,朕便裁撤了都察院,让你们都他妈回家种地去!” 第125章 数字 “陛下真是好威风,好霸气,一个个回去种地,哈哈哈!” 回宫的路上,徐大春眼看四周无人,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昨天和许崖南兵分两路,等后边来人追到他告知银子找回时,他的船已经跑出了老远,等回来更是已近凌晨。 于是他索性没在睡觉,陪林止陌上朝,但是现在精神无比的好,一点都不觉得困。 林止陌摇摇头:“没那么简单,这次只是侥幸,以后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下作手段。” 徐大春笑声戛然而止,沉默了。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怎么,害怕?” 徐大春摇头:“臣的命是陛下的,又怎会害怕,臣只是觉得陛下独自与宁嵩一党相斗,委实太累,臣心中难受。” 林止陌哈哈大笑,虚踢了他一脚,说道:“天天马屁,有完没完了?和他们斗?想多了,朕只是不愿意撕破脸罢了。” 他顿了顿,说道,“不是不愿意,是现在撕破的话,代价太大了。” …… 京城八大城门外。 几十名大嗓门的汉子拿着铜锣边敲边走,嘴里大声喊道:“陛下有旨,凡三省百姓可尽快返乡,慈善总会随后便至,赈济帮扶,重建家园!” 于是一个又一个灾民冲了出来,惊喜且懵逼地听着公告,纷纷讨论着。 “慈善总会是啥?” “你没看城门边贴的告示么?那是咱们圣上另设的一部,专管灾区灾民的。” “太后、太妃和公主都将亲自操持,再不会让咱们受灾了。” “那咱们得快些回去,万一走晚了,回去时慈善总会离开了就糟糕了。” “对对对,快回去收拾,马上就回老家去。” “……” 于是,慈善总会的第一条公告以飞快的速度传开,中午时分已经有许多人打包收拾完毕,准备踏上返乡的归途了。 而此时的林止陌,已经来到了灵泉宫。 安灵熏看着纸上的阿拉伯数字问道:“这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是什么?” “阿……数字。” 林止陌差点说漏嘴,忘了,这个时候可没有阿拉伯数字。 果然安灵熏开始问了:“数字?这也是数字?” 林止陌为了让安灵熏尽快掌控慈善总会的实权,于是决定将阿拉伯数字以及运算法则都教给她,包括自己会的那些粗浅的会计手段。 于是他开始耐心的讲述起来,而安灵熏以前在家的时候跟着家中账房学过算账本事,所以对这些数字以及运算法则了解得非常快,更是认识到这些数字对于记账的便利和重要。 安灵熏学着学着看向林止陌的眼神都变了:“陛下,这些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不会是自己想出来的吧?” 林止陌的脸皮还不至于把人民的智慧归功于自己身上,于是胡扯道:“锦衣卫抓到了两个老远来的胡人,我好奇和他们聊了聊,就学到了这个。” 安灵熏感慨道:“这些数字与运算太巧妙了,对算账来说很有用处。” 林止陌嘿嘿一笑,低声道:“所以我就只教给你,以后慈善总会的帐都由你来管,她宁黛兮想要抢?嘿嘿,想桃子去吧。” “何为想桃子?” 安灵熏呆呆地问道,“还有,你……为何只让我管账?不是晋阳公主也有份参与么?” 林止陌道:“你虽名为皇太妃,可实际却是我的妻子,不交给你还交给谁呢?” 安灵熏只听到了一个关键词——妻子。 她本就是个胆小又敏感的人儿,总是缺乏安全感,当即被感动了,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呜咽道:“陛下,不论你是不是骗我,我都很开心。” 林止陌吓了一跳,他没明白安灵熏为什么忽然哭了,连忙伸出手去擦拭安灵熏的脸庞,入手处只觉滑嫩细腻,又闻着安灵熏身上散出来的诱人体香,林止陌的手开始变擦拭为抚摸,轻轻地摩挲着那张娇嫩绝美的脸庞。 哪怕不是第一次了,安灵熏在被他这么轻薄时,呼吸也立刻开始变得急促,羞怯地将头埋在了林止陌的怀里。 软玉温香入怀,林止陌更有点把持不住了,回头看了看窗外,一轮日头高高在上。 妈的,不管了,反正外边有王青和徐大春看着。 气血正盛且坚持练着正阳决的林止陌哪里还能控制得住自己,旋即将安灵熏横腰抱起,朝着内室走去。 “啊!” 安灵熏一声惊呼,脸颊通红地急声道,“这才午时,白日宣……那个,不行的!” “行不行的你试了就知道。” 林止陌不由分说将安灵熏放到床榻之上,自己也脱掉衣服鞋子躺在她身边,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安灵熏身体微微颤抖,双眼紧闭,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不由自主的搂住了林止陌的脖子。 “陛下……” “灵熏,你忘了叫我什么了?” “啊?皇……儿……” 安灵熏羞涩地纠结好一会才勉强挣扎出这两个字来。 林止陌低头看着自己怀中微闭着眼睛含羞带怯的安灵熏,忍不住笑了。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穿肚兜呢?羞不羞?” 安灵熏本就微红的脸颊瞬间变得如同滴血般,双手急忙抽回捂住自己胸前,嗔道:“你……你不许看!” 林止陌将她的手臂拉开,认真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美景。 那件月牙白的肚兜薄而丝滑,镶着一条小小的花边,穿在安灵熏的身上,在寝室内的烛火照耀下显得竟有那么几分圣洁。 林止陌眼中带着惊艳,也有几分好笑。 明明已经是个熟透的蜜桃,却偏偏喜欢这种小女生的装扮衣着,就连性子也是胆怯羞涩,完全一副少女模样。 看着安灵熏轻咬贝齿,眼神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天真,林止陌再也忍不住了,缓缓俯身印在了安灵熏的小嘴上,瓠犀发皓齿,深情且认真地吻着。 “唔……” 安灵熏也渐渐忘却羞赧,动情了起来,回手环抱住林止陌,低声道:“陛下……” 这一阵热吻,直到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林止陌回手一扯,帷幔落下,只闻声声呢喃。 高低迂回,不知西东;暖帐烛红,春光融融。 第126章 去泡温泉吧 乾清宫中。 林止陌的面前摆着两支箭,其中一支的箭头仍带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这就是从夏云胸前取出的,来自刺客的那支箭。 徐大春安静地站在一边,他已经得知了昨天发生的一切,深感后怕。 但是他能确信的是,如果当时在场的是他,那么他也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挡住这支箭。 林止陌拿起两支箭,用手指敲了敲。 “听出什么了没?”他问徐大春。 徐大春道:“材质、做工,尤其是箭镞,完全不同。” 他的脸色很凝重,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一支的箭镞用的上好精钢,不似我大武所产。” “不错,夏云的亮银甲已是上品,仍然被此箭轻易穿透。” 林止陌放下箭,冷笑道,“若昨日的刺客真是宁嵩老狗所为,那么朕的锦衣卫、羽林卫乃至虎贲卫,无任何兵器能与之抗衡。” 徐大春沉默,脸色也很难看。 他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所佩之刀也不过与这箭镞差不多硬度。 林止陌忽然笑了笑:“放松些,不过是精钢罢了。”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早就有了炼钢的想法,而且所需的材料和设备都让王青去准备了,应该很快就能开始试验了。 钢铁是工业的基础,有了稳定产量的钢铁才能实现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工业兴国抱负,改良武器只是第一步而已。 徐大春一愣,等了会没见林止陌说下去,便不再问,开口说道:“陛下,吴大彪自缢了。” 林止陌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知道了,派出人手去好好查查。” 坑了吴大彪的肯定不止黄灿一人,所以他被灭口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是这事绝不能就此作罢,就算查不出什么,也要做个态度出来。 林止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体。 昨天到现在,他的神经一直绷着,朝会结束,又和安灵熏运动了一场,只感觉浑身疲惫。 他喊道:“王青,准备浴桶,水烧得热点,朕要好好泡会。” 王青应声,却又说道:“陛下要泡澡,不如去北山温泉,这初春的天气,泡一泡正好。” “温泉?” 林止陌一愣,京城也有温泉?他怎么不知道? 王青说道:“陛下忘了,是因为此前那里是只有先帝与后妃才能去的,陛下自继位以来还从未去过。” 林止陌顿时来了精神。 温泉可是个好东西,能舒筋活络,促进血液循环,这可比在浴桶里泡着舒服多了。 “好,摆驾北山。” 林止陌才抬脚,又想起什么来,说道,“大春陪朕去吧,王青,朕交代给你的事抓紧去做。” 王青欠身:“奴才领旨。” 犀角洲已经开始建设,林止陌交了一大堆事给他,现在整个宫中绝对属王青最忙了。 林止陌又道:“还有,替朕给张天师写个信,告诉他,朕替他除去了陶元杭,以后让他好好统领天下道众,另外,让他的徒子徒孙在宣传他们的教时,记得告诉普罗大众,要修功德。” 王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修功德?” 林止陌眼中闪过一抹不怀好意:“慈善总会,可等着天下善士的慈悲啊。” 这年头和百姓说什么为灾区做贡献之类的都不管用,倒不如告诉他们修功德关乎下辈子,圣旨是告诉他们要这么做,而玄学会告诉他们这么做有好处! 王青恍然:“奴才领旨!” …… 懿月宫。 宁黛兮斜靠在榻上看着手中的一份资料,这是林止陌派人送来的,关于慈善总会的执行手册与一应规章制度。 这种方式她是第一次见,而且关系到她这个皇太后的民间声望,自然看得格外认真。 不得不说,虽然她很讨厌林止陌,但是这种闻所未闻的敛财手段和方式还是让她很佩服的。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这么会骗钱。” 宁黛兮想起前几次在林止陌手里吃的亏,忍不住咬起了银牙,身上某几处部位仿佛又有了曾经被触碰侵犯的感觉,隐约间她的体内渐渐有些发热了起来。 “啊?!怎么回事?” 宁黛兮一惊,急忙努力将那个混蛋的身影从脑海中摒除。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娇嗲的声音:“母后,你在不在?我要进来啦!” 宁黛兮揉了揉额头,晋阳公主,又是这丫头,每次无聊了就往自己这里跑。 “进来吧。” 随着声音落下,殿门已经被打开,一身春装的姬楚玉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宁黛兮瞪了她一眼:“如此浮躁,像什么样子?” 姬楚玉毫不在意,跑进来扑到她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嘻嘻一笑:“像母后的心肝小宝贝的样子!” 宁黛兮想假装训斥,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贫嘴!” 自己入宫之时姬楚玉还是个孩子,而她母亲又去世得早,后宫中冷清,她一个小丫头只有太监宫女陪着,未免会无聊,所以经常会来找自己,算是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填补着那一份缺失的母爱。 所以,这么多年来宁黛兮已经习惯了,虽然她也就比姬楚玉大了十岁多一点,甚至自己也还未经人事,但两人之间的感情却慢慢培养得有如亲生母女一般了。 她在姬楚玉的脑袋上轻轻弹了下,问道:“你怎么来了?” 姬楚玉立刻抬起头,满脸委屈道:“玉儿去给皇帝哥哥找地方建慈善总会的衙门,腿都快跑细啦,母后你看。” 说着她拉起裤腿,露出一截纤细柔美的小腿和那盈盈一握的脚踝来。 宁黛兮无视,问道:“那找到了么?” “当然找到啦,就在外城东南角,贡院旁,到时候天下募集而来的钱粮走运河入城就到,方便得很,而且贡院的学子们耳濡目染下还能给我们满天下宣扬,多好?” 姬楚玉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忽然又小嘴一瘪,“玉儿都这么辛苦了,母后都不疼我。” 宁黛兮呼出口气,无奈道:“好了好了,哀家知道你辛苦了,想吃什么?母后命人去给你做。” 姬楚玉的脸忽然笑得开了花,腻在宁黛兮身上,说道:“吃就不吃啦,母后不如带我去北山泡温泉吧。” “北山?”宁黛兮愣了一下。 第127章 凤凰点头 宁黛兮知道这地方,但她进宫时先帝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再没去过,所以导致她也从未去泡过。 现在被姬楚玉一提,心中不由得一动。 姬楚玉拉着她的胳膊摇晃着,拉长声调喊道:“母后……” 宁黛兮想了想,点头:“好。” 姬楚玉欢呼:“太好了,母后最好啦!” 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触感,那是十七岁少女独有的活力与弹性,宁黛兮不禁感慨,那个整天在宫中疯跑的小丫头也终于长大了,出落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只是这时候,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秘密嘱咐过自己的话。 “冯王姬景俢封地在中兴府,掌西川重兵,所以,必须将晋阳掌握在我们手中。” 冯王,就是姬楚玉一母同胞的哥哥,虽然两人已分开数年,但兄妹情深,无人能代替。 若是由宁黛兮做主为姬楚玉选一位驸马,自此以后晋阳公主便是他们宁家的人,而冯王姬景俢,自然也将会是。 宁黛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对待姬楚玉是真心实意的,但是父亲的命令又不能违抗。 当然,公主本来就是要嫁的,嫁谁都一样,拉拢在自己手里不是更好? …… “果然好地方,好景色,好温泉!” 林止陌看着眼前的一池泉水,还有远处葱翠馥郁的青山,由衷地赞叹道。 这是一处天然的温泉,没有经过任何人工的掺杂,只是用一块块花岗石砌出了一圈池沿。 站在池边,那微咸中混合着硫磺的气味,只是嗅得几口就仿佛能使人脑筋清明起来。 今日阳光正好,映照着池面上升腾起的氤氲雾气五彩缤纷,约莫有尺许高,掩盖住了泉水的模样。 林止陌没有再等,就在原地将衣服脱了个干净,往池水中坐了下去。 “嘶!舒服!” 池水清澈,将林止陌包围,犹如情人的手一样轻柔细腻,让他的神经与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脑袋靠在池沿边,满意地吟道:“迟迟兮春日,玉甃暖兮温泉溢……” 徐大春大惊:“好诗,好诗啊!” 林止陌懒得理他,挥手让他滚远点,自己泡澡的时候可不习惯被一个大老爷们看着。 徐大春嘿嘿一笑:“陛下慢慢享受,臣去远处守着,不让人扰了陛下的雅兴。” 由于受昨天当街遇刺的影响,林止陌今天过来完全是临时起意,没有让别人知道,徐大春这一离开,温泉边顿时一片安静。 林止陌惬意地躺在水中,浑身放松,脑子里想着接下来一步步的计划。 然而阳光下泡温泉的舒适度让他放松得有点过了头,泡着泡着就开始沉沉睡着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偶有几声交谈,片刻之后,宁黛兮与姬楚玉的身形出现在了池边。 宁黛兮感慨:“一晃几年过去,玉儿也都长大成人了。” 姬楚玉嘟着嘴道:“和母后比就差远了,我的凤凰都不点头。” 宁黛兮奇道:“什么凤凰点头?” 话才出口,就见姬楚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胸口,凤袍上的那只凤凰可不正在随着自己的走动而一颤一颤么? “你……” 宁黛兮顿时俏脸绯红,狠狠的一指头点在姬楚玉脑门上,“都跟谁学的?” 姬楚玉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道:“没有啦,玉儿就只是羡慕……哇!” 她这最后一声惊叹是因为终于看见了温泉,那氤氲的水汽与粼粼的水光一下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母后快点快点!我来给母后宽衣吧。”姬楚玉急不可耐的催促,直接上手去解宁黛兮的腰带。 宁黛兮没好气地拍掉她的手:“哀家自己来。” 其实她也被眼前的温泉惊艳到了,随行的太监和宫女等候在了外围,这里没有旁人,她早就想下水好好泡一泡了。 丝绦解下,凤袍也随之脱下,被她好端端地放在一旁石头上,接着除去外裙、衬裙、中衣,顿时,一副姣好完美的胴体袒露在空气中。 “哇!” 纵然都是女子,姬楚玉也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 那一身白腻如玉的肌肤,那小衣下撑得有如两轮圆月般的鼓鼓的丰满,随着她的轻抬玉臂,再一次地颤了起来。 还有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在阳光下白得如造物主的神作,那么的让人惊心动魄。 姬楚玉呆呆看着,然后飞快解下自己的衣袍,也只剩下了一件贴身的月牙白小衣,然后站到宁黛兮身边,肌肤贴着肌肤。 “贴着哀家做什么?”宁黛兮有些脸红,佯怒叱道。 姬楚玉指着自己和宁黛兮并列的腿,夸张地叫道:“母后,你的腿都到我的腰了,好长啊!” 宁黛兮目光下移,看了眼姬楚玉的腿,虽然比自己的稍短了些,但也是身高问题,那腿也是浑圆而笔直,雪白而细腻,她竟然也有那么一刹那的心动想要伸手摸上一摸了。 “好了,别调皮了,再这么站着也不怕着凉。” 宁黛兮不再迟疑,迅速将小衣也脱了去,双臂捂着胸口,朝温泉中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玉足去。 林止陌做了个梦,梦里是一片青翠的草地,天上白云朵朵,偶有飞鸟路过。 忽然一个娇媚的美女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眼波水润,轻咬红唇,脸上含羞带怯,目中似怨似嗔。 太后?宁黛兮? 林止陌愣了一下,还没意识到这是在梦里。 宁黛兮又娇嗔道:“看什么,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林止陌嘴角开始扬起,露出一脸痴汉笑。 既然是你自己要求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忽然,宁黛兮轻呼一声:“呀,好热。” 热?什么热? 林止陌茫然了一下,忽然悠悠醒转,然后眼前似乎看到了一片白花花的东西。 “什么玩意?” 他刚从睡梦中醒来,大脑还没有完全恢复清醒,犹自在梦幻与现实中徘徊。 几秒之后,他才终于恢复清醒,而这时他才意识到,前方几米远的地方,一只极致完美的玉足正在探入水中。 雪白,娇嫩,滑腻。 林止陌的心脏猛地一跳! 第128章 光阴的故事 梦,是一个充满无限美好幻想的东西,在梦里可以尽情欢笑,尽情放肆,尽情的和心上人鼓掌。 但梦终归是不真实的,每次从梦里醒来都会感叹“多希望这不是梦”。 可是现在,林止陌却在想:多希望这还是梦! 这是谁? 这是大武朝当今太后! 是宁黛兮! 是那个丰腴美艳绝代风华,身材火爆得一塌糊涂,但却是他死对头的——宁黛兮! 如果是在梦里他绝对不会多加考虑,马上就会化身狼人扑过去然后为所欲为了。 但现在是现实,他非但不敢扑,反而要加倍小心千万不能被发现。 “要不要这么巧?老子也是刚才听说有这么个温泉,才临时起意想到来泡一泡,就这都能遇上?不行,得赶紧藏好,不然说不清楚了。” 林止陌心中暗暗盘算,飞快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看有没有机会悄悄退去而不被宁黛兮发现。 当然,是在看够了之后,现在他可还没过瘾。 只是现在这样的风险实在太大,万一宁黛兮从那头游到这头……也不用游,走两步就能发现自己了。 到时候可就完蛋了,若是宁黛兮孤身一人还好,可是,他听到周围可有不少宫人的声音。 他即便是敢对宁黛兮放肆,那也是建立在不传出去的基础上,不然,百官,尤其是宁嵩一党,绝对会以此攻讦自己。 最轻也是给他扣一个对太后大不敬且企图乱那啥的罪名,到时候,他这皇帝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一旦被废黜的话,那他小命也难保。 这是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 北山温泉的池子不算太大,两边各有半圆,中间略收,像是一个葫芦的造型。 而林止陌所在的位置在葫芦的腰,正好有一块石头能将他的身体挡住,他可以躲在石头后边偷看,但是从宁黛兮的角度看来很难发现。 哗啦! 平静的池水表面传来一声轻响,宁黛兮的一只脚跨入了水中。 而与此同时,林止陌的眼睛瞬间瞪大,心跳和血压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攀升着。 因为,他看到了此生从所未见的一幕美景。 或许是水温有些高的缘故,所以那具丰腴曼妙的绝美胴体正在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落在林止陌的眼中仿佛是一幅拥有极致美感的世界名画正在缓缓打开。 她的玉腿圆润饱满,修长笔直,膝盖小巧骨感,精准而完美地呈现出了一个黄金比例,再加上那纤细的脚踝,让人有种想要伸出手去握住的冲动。 目光上移,平坦的腹部没有一丝赘肉,长期的养尊处优似乎完全没有在宁黛兮的身上留下半点不健康的痕迹,反而是让林止陌看得鼻子发热,心里生出了不健康的念头。 林止陌现在的心跳已经到了一个极限,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再没有被的东西,只有那具曼妙之极的身体,一片白花是的,一片白花林止陌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一不小心看到了……光。 “极品!极品啊!” 林止陌在心里狼嚎着。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宁黛兮的身体,但是上次不过是用刀划破衣服后的惊鸿一瞥,哪有现在这样一览无遗的? 林止陌定了定神,宁黛兮已经慢慢坐入了池中。 池水微微荡漾,正好遮住宁黛兮的胸前,直到这时,宁黛兮才放开捂着的手臂,那鼓胀的部位失去了压制和束缚,顿时,在水中浮起了大半。 飘飘摇摇,随波摇动,将水面的涟漪荡得一圈又一圈,在水面那层氤氲热气的衬托下,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朦胧的美,只在水面上露出一双冰肌玉骨的香肩。 有一种性感叫做小露香肩,有一种诱惑叫做半遮半掩。 这是足以令男人感到窒息的,尤其是宁黛兮这样的极品美女。 林止陌看得小心脏砰砰直跳,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巧遇宁黛兮算是倒霉还是好运了。 宁黛兮忽然唤道:“玉儿,你怎么还不下来?” “啊?哦!” 身后的姬楚玉似乎是看呆了,竟然就这么傻站在那里忘了下水,被宁黛兮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扯开小衣后的结,于是一具精致完美的身体也出现在了阳光之下。 或许是宁黛兮的美貌和身材给她带来的压迫感,姬楚玉下水时显得有一些不自然,她捂着胸口,双腿并拢着挪入水中,然而正因为如此,她的那份拘谨和羞涩更让林止陌有种想要将她搂入怀中好好疼惜一番的冲动。 当然,对于宁黛兮的话,那就是蹂躏一番了。 林止陌又要流鼻血了。 他没想到一直像个小疯丫头的姬楚玉竟然也有这么好的身材,虽然由于年纪的原因,看着还略显青涩,与宁黛兮那一枚熟透的、桃没法比,但是却胜在青春洋溢。 如果说宁黛兮像是一朵富贵雍容国色天香的牡丹,那么姬楚玉就像是一株青春美好静待朝阳的兰花,各有各的诱惑,各有各的美好。 可能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会让林止陌想到草……本植物。 宁黛兮也在看姬楚玉,她们尽管是名义上的母、,但是共同沐浴这还是头一遭,姬楚玉被她看得有点害羞,小脸都在悄无声息中红润了起来。 她嘟嘴娇嗔道:“母后,你看什么呢?” 宁黛兮感慨道:“玉儿是真的长大了。” 林止陌在葫芦腰暗暗点头:嗯嗯,确实长大了,虽然没有宁黛兮那么猛,但也已经很不错了。 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姬楚玉也撒娇道:“母后你笑话我,你看,我们差了好多呢。” 林止陌又是一阵疯狂点头赞成。 宁黛兮低头看了眼自己,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这样的容貌和身材虽然足以自傲,但其实,仅仅只能作为一种政治资本,只是用来交换某些东西罢了。 于是她被迫无奈地入宫成了先帝的皇后,没多久,先帝就驾崩了,自己也就顺势成了皇太后,成了那个混蛋的母后。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子里忽然闯入了林止陌的影子。 她嫌恶地摇了摇头,将那道可恶的身影从自己脑海里面赶了出去,再次看向姬楚玉,说道:“玉儿,你如今年岁已到婚嫁之期,哀家为你觅得了一位驸马,已命他入京了,到时命钦天监选个良辰吉日,便成婚吧。” 姬楚玉本还嘻嘻哈哈的小脸顿时僵住:“给我……找驸马?” 第129章 给你找个驸马 姬楚玉忽然有些烦躁,连泡温泉都没了兴致。 自从母亲去世,哪怕当时的她还很小,却已经知道,自己在失去母亲的庇护后只能乖乖的。 于是她隐藏起了自己的性格和聪慧,装作天真烂漫和蔼可亲,对谁都是一副非常好说话的样子。 尤其是当自己的亲哥,二皇子姬景俢被封冯王,并且封去了西北边疆之后,她在宫中最后一个能依靠的人也没了。 她一直都是在宫中隐忍着。 因为姬景俢在离开京城之前告诉过她,等在西北站稳脚跟,就想办法将她接过去,整个天下将再没人能欺负得了她。 然而现在,这个自己本来还有几分信任的太后,突然说要给自己找个驸马,而且是已经找好,只等着成婚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突然得让她差点情绪失控。 因为她根本就从没想过自己会嫁人。 在她心里,天底下唯一的一个值得她依靠信赖的好男人,就只有她的亲哥哥姬景俢,其他没有人配! 这时姬楚玉的心头莫名出现了林止陌的影子,自从那次诗会上林止陌替自己教训了姬尚韬、姬尚桓兄弟,为自己出气。 并且还将慈善总会的事宜交给自己打理,她对原先那个暴虐无能的大哥有了不少的改观。 嗯,还有皇帝哥哥,他或许也可以! 从小就培养出来的情绪控制,很快让她的神色恢复到了正常,她又抱住宁黛兮的胳膊,撒娇道:“母后是看见我烦了么,干嘛这么急着把玉儿嫁出去?” 宁黛兮脸一板,佯怒道:“你都十七了,公主府给你建了你也不去,难不成想要老在宫里不成?” 不远处偷看的林止陌也愣了一下,晋阳要嫁人?其实这和他关系不大,毕竟不是自己真的妹妹。 但是宁黛兮这一手先斩后奏就很恶心,好歹自己是皇帝,难道自己妹妹的婚事连知情权都没有么? 再说了,既然晋阳不是自己的亲妹妹,那么…… 他又瞄了一眼水中若隐若现的姬楚玉,那玲珑的身段透过水波的折射多了一种抽象的美,该饱满处饱满,该苗条处苗条,那一道道线条仿佛造物主的神来之笔,足够将人的目光深深吸引过去,哪怕就此沉沦在这池清水中,也在所不惜。 这么一个软妹子凭空送给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男人? 凭什么?! 而且林止陌都不用去想,就知道这肯定是宁家想要拉拢某家大势力而出的馊主意,那自己能忍? 绝对不行! 林止陌开始盘算如何破坏这门婚事。 姬楚玉将脸直接蹭到了宁黛兮胸口,说道:“哪有,玉儿只是舍不得母后,想再多陪母后几年嘛。” 这一下蹭得水波又是好一阵荡漾,水花轻溅,而水中原本隐藏着的景色也在不经意间闪现了几下。 于是林止陌的眼睛又直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注意她们的对话还是注意点别的。 宁黛兮却不为所动,她是受父亲的命令,必须要完成这个婚约的,虽然她的心里也是很舍不得姬楚玉,但是……宁家的大事更重要! 山西三大家,汪、周、蒋,掌握了整个山西绝大部分的经济,而世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在暗中也控制了朝堂上近乎三分之一的政治力量。 然而宁嵩只与其中的周家交好,汪家与蔡佑有亲,而蒋家则与另几位朝中大佬粘连着关系,宁家要想执掌天下,就必须将汪家和蒋家抓到手中。 联姻,毋庸置疑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手段,所以宁黛兮必须要完成这次任务。 她端起了太后的架子,正色道:“如今正好有两个不错的少年郎,哀家已决定,不必再说了。” 姬楚玉心中一顿,她十分讨厌别人给她安排人生,尤其是婚姻大事,可是眼下她无力反抗。 难道就此认命?她是绝不愿意的。 姬楚玉脑筋飞转,依然拽着宁黛兮的玉臂一阵摇晃,娇声说道:“这个事情以后再说嘛,我还是小时候跟着父皇来泡过这里的温泉,今日就不说别的事了,母后,好不好嘛?!” 水波再次荡漾,林止陌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捕捉着每一个一闪即逝的美妙瞬间。 姬楚玉忽然说道:“母后,只这么泡着没意思,玉儿给你按摩按摩吧。” 宁黛兮讶然:“你还会按摩?” “是呀,我跟宫里的嬷嬷学的,就想着什么时候孝敬母后呢。” 姬楚玉说着生拉硬拽的将宁黛兮拉起,说道,“母后你趴着,我来让你舒服舒服,嘿嘿!” 宁黛兮半推半就地顺着她的意思转了个身,趴在池边的花岗石上。 林止陌只觉脑子里轰的一下,瞬间短路了几秒。 宁黛兮满头乌黑亮丽的青丝随意披散着,露出一片光洁细腻的背,她的双臂屈起枕着下巴,于是身下便成了一片空荡荡的。 从林止陌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有什么不明漂浮物正在随波而动,比起刚才的视角,更清晰,更真切,也更诱人。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为什么刚才姬楚玉没下水之前会愣在那里,因为现在他也在发愣。 宁黛兮的背影实在是太具有诱惑性了,尤其是腰部之下那一处丰满,几乎超出了他对于女性身体结构的认知,在这么反身趴着的时候呈现出一个线条轮廓无比明显的m形,竟然可以完美到如此地步。 “嘶!” 林止陌倒吸一口凉气。 姬楚玉乖巧伶俐地将宁黛兮背后的头发分到一边,搬起一条玉臂,从宁黛兮的肩膀处开始揉捏。 她的小手轻柔而富有节奏,捏得轻重恰到好处,宁黛兮享受得眯起了眼睛。 “母后,你说的那两个人,都是哪里的呀?” 捏了几下后,姬楚玉开始套话,忽然,她的眼角余光中似乎看到了什么,抬头望去,就见林止陌那惊愕的脸庞在前方一块石头边一闪而过。 “啊!” 姬楚玉一声惊呼。 林止陌的脸再次闪了出来,带着尴尬对姬楚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指了指背朝着他的宁黛兮。 姬楚玉一怔,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同时不动声色的将手臂收拢,遮住自己半浮在水面上的丰盈,并狠狠瞪了林止陌一眼。 第130章 臭男人有什么好的 宁黛西睁开眼望了过来:“怎么了?” “手肘撞到石头了,痛。” 姬楚玉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假意揉了下胳膊。 宁黛西无奈摇头:“这么宽敞的池子都能撞到。” 对啊,宽敞得那边躲着个皇帝哥哥在偷看,你都没发现。 姬楚玉心里吐槽了一声,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她自小时候起,除了自己亲哥姬景修之外,就属和姬景文最亲,所以虽然现在发现自己被皇帝哥哥看到了,但也就是羞恼了一下,没多大在意。 相反刚才宁黛西说给她选驸马的事让她很不舒服,所以现在她非但没有提醒宁黛西,反而给林止陌打起了掩护。 一是她的报复心,自己为了安然在宫中活着,一直以来都刻意奉承着这位太后,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出卖,这让她很愤怒。 二来,自己都被皇帝哥哥看了,那便不能只有自己吃亏,况且太后的身材比自己好多了,有她在,皇帝哥哥自然会忽略她了。 最主要的是,她要套出那两个备选驸马的信息,看皇帝哥哥有没有办法帮她解决。 宁黛西又闭上了眼睛,趴着享受。 姬楚玉一边捏着那条玉臂,一边继续问道:“母后,你还没说那两个是什么人呢,玉儿先听听,看哪个好些。” “嗯,也好。” 宁黛西想了想,轻点螓首,又引得身下池水荡漾,漂浮物影影绰绰,像两个气球似的,将林止陌的心带到了天上,随风荡啊荡。 “他二人俱是出自名门,一个乃太原周家的周煦,另一个是大同蒋家的蒋敬,哀家已见过,都长得很是俊俏,且温文儒雅,才气过人。” 姬楚玉撇撇嘴,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林止陌写的那篇劝学,以及诗会上震惊所有人的那三首诗。 才气过人?能比皇帝哥哥更有才气? 她想着这念头,目光自然而然地向林止陌飘去,却见林止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宁黛兮的背影看,嘴巴微张,一脸猪哥相。 姬楚玉顿时为之气结,自己在努力套话,想让皇帝哥哥帮忙出出主意的,结果这个死人头,就知道看看看! 有那么好看吗?姬楚玉侧头也看了一眼。 呃,好像是挺好看的,哪怕是隔着水面,都能看出那么丰满且挺翘,再回头看看自己,姬楚玉顿时有些泄气。 果然差了好多啊,母后也不知道吃什么长的…… 宁黛兮不知道她在动什么脑筋,只以为她在考虑,于是接着说道:“周家与蒋家都是山西的大户,家产不知几何,更有矿藏无算,你随便招谁为驸马,都是可以的。” 她没有夸张的说辞,就简简单单一句“都是可以的”,在她这位大武皇太后的口中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姬楚玉见林止陌还是看得出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眼珠一转,故意说道:“那池子中间也不知道会不会比这里更舒服,更暖和。” 林止陌吓了一跳,立刻回过神来,看到姬楚玉那警告的小眼神,这才明白,急忙一阵挤眉弄眼。 宁黛兮先说道:“就这么大个池子,里外会有多大区别,就在这儿吧,还能趴着。” 林止陌松了口气,这时候要是宁黛兮顺着意思过来,立刻就能发现自己,那就麻烦大了。 看到姬楚玉隐含警告的眼神,他用口型说道:“问问人在哪。” 姬楚玉顿时会意,说道:“啊,这么有钱吗?那他们现在是在山西么?” 宁黛兮摇了摇头:“前几日他们已经来到京城,在贡院边住下了,准备参加今年秋闱的,怎么,莫不是你想去见见?” “玉儿才不去,太羞人了!” 姬楚玉捂住脸故作娇羞状,然而手才抬起来,就忽然想到那边还有个皇帝哥哥在偷看,急忙又把胳膊放下遮住。 然而哪怕只是这一瞬间的功夫,林止陌已经看了个真切。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少女果然有少女的味道,虽然青涩,像朵没长开的小花骨朵似的,但盛开的花会垂,花骨朵是挺着的! 而且别看姬楚玉才十七岁,却已经完全长开了,发育得很完全,该有的都有。 尤其是那一身肌肤雪白滑腻,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温润晶莹,简直就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般。 姬楚玉稍稍错位,在宁黛兮看不到的角度对着林止陌狠狠瞪了一眼,龇着小虎牙露出一个要杀人的表情。 林止陌立刻收敛表情,继续将目光落在宁黛兮的背影上。 小的不给看,就看看大的吧。 宁黛兮说道:“有什么好羞人的,不看便不看吧,过几日哀家寻个机会让你暗中见见,这总行了吧?” 姬楚玉撒娇道:“啊呀母后,臭男人有什么好的,我才不要。” 说着她又朝林止陌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皇帝哥哥就是个臭男人,偷看自己的妹妹,不要脸! 林止陌捂住了鼻子,不行了不行了,有点想流鼻血的冲动了! 宁黛兮皱了皱眉,正色道:“玉儿,男欢女爱乃是人伦纲常,不必畏之如虎,你还小,以后便知道有男人依靠的好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不由得有些黯然。 她入宫时也不过双十年华,正值花季,本以为从此母仪天下,享尽人间富贵,可惜先帝晚年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甚至连与她同房都做不到。 于是导致了她到现在都没有尝过男女之事,更没有什么被男人保护着的安全感一说。 她现在这么教导姬楚玉,纯属自己在那些个话本上看来的,其实具体有男人之后哪里好,她也不知道。 姬楚玉撅着小嘴,不情不愿的应了声,事已至此,她是没办法扭转宁黛兮的决定了,一切都只能交给那个臭皇帝哥哥! 宁黛兮忽然说道:“玉儿,哀家的肩膀有些酸,你给哀家多按按。” 姬楚玉浑身一紧,按肩膀?那不是得站在母后的身后?那皇帝哥哥岂不是全要看光光了? 宁黛兮见她不动,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母后趴好,玉儿来啦。” 姬楚玉强撑笑脸,走到她身后,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哗啦一声,一具白花花的娇嫩身体从水中站了起来。 第131章 炼铁 姬楚玉豁出去了,反正都已经被皇帝哥哥看光了。 回头他要是不把那两个臭男人漂亮地解决,看我不咬死他! 她恶狠狠地想着,一边咬着牙给宁黛兮捏着肩膀。 “母后,这样可以么?” 宁黛兮呻吟一声:“唔……这力道正好……舒坦!” 姬楚玉心中无比委屈,母后是舒坦了,可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出水面了,啥都曝光啦! 啊啊啊! 她越想越生气,眼泪都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着转了。 然而她趁着换手的功夫偷偷回头看去,却见林止陌不见了,也不知是躲回石头后边去了还是走了。 不知怎么的,姬楚玉的心中微微一暖,虽然都被那个臭哥哥看光了,但他终归还是没有继续无耻下去。 哼!算你有点良心! 一通按摩下来,宁黛兮舒服得快睡着了,她长呼一口气坐起身来,说道:“好了,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姬楚玉早就等着这句话了,立刻应道:“嗯嗯,正好我也饿了!” 说完不等宁黛兮说话,像只中了箭的兔子似的窜上岸去。 宁黛兮狐疑道:“有这么饿?” 不光姬楚玉等着这句话,林止陌也早就盼着她们离开了。 虽然近距离窥视春光是非常养眼且很爽的事情,但一个不小心就会出大事,太刺激了些。 最关键的是,他可来得早很多,都睡了一觉了,在温泉里泡这么久,早就头晕眼花了,要不是那一大一小两个、溜溜的美女很能提神,他都怀疑自己会不会晕倒在池子里。 宁黛兮终于离开了,林止陌确认安全后也挣扎着从水中爬了出来,才来到岸上就仰天躺在了草地上。 太特么累了,虽然什么都没干,可一直硬挺着也很费精神不是? 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都已经泡得发了白,浑身皱巴巴的。 果然,猥琐也是有代价的。 林止陌暗自哀叹。 凉风吹在身上,终于让他慢慢恢复了过来,林止陌闭着眼睛,思考着刚才看到……哦不是,是听到的事。 从锦衣卫的密报里,他早就得知了宁家和山西周家不可告人的关系,但是没想到宁嵩更想借着晋阳公主把手伸到那个什么蒋家之中。 不过,晋阳套出了周家蒋家那两个优秀少年的所在,这就好办了。 林止陌嘴边挂起一抹冷笑,宁嵩老狗,想把手伸到宫里?那就等着吧! 想起刚才的场景,他又是好一阵的回味。 宁黛兮不愧是太后,都已经不是“大”,而是“太”! 还有姬楚玉那丫头,也是深藏不露,尤其是当她给宁黛兮按肩的时候,那对着自己时展露的背影,让他的心又一次猛跳了起来。 这种级别的考验实在太刺激了。 他撑着疲惫,起身穿好衣服,终于离开了这个集香、艳刺激于一体的地方,在远处找到徐大春,依旧从来时的小路下了山。 才到山下,就见王青已经候在了那里。 “陛下,那个炉子造好了,人也有了。” “哦?” 林止陌顿时精神一振,“走,看看去。” “是。” 王青应声,服侍林止陌上了马车,朝北山的另一边而去。 这里是一片荒废的猎场,原本是先帝用来狩猎消遣的地方,但是自从宣正帝龙体抱恙之后就再没来过,于是一直荒废着。 林止陌早就让王青在暗中找个地方建一个实验室,以用来造一些他记忆中的东西。 身为一个穿越党,要是不发明创造点好东西出来实在是对不起他的身份。 王青不懂什么叫做实验室,反正按照林止陌给他的清单,一件件准备了起来,最后在这处荒废无人烟的地方建了个简易庄园,并从夏云那里调了数百名禁卫军看守着。 之前的伤寒药和大蒜素就是从这里做出来的,而今后还会有更多的东西从这里诞生。 王青对此非常期待,也十分有信心。 林止陌来到庄园后下了马车,看了眼四周,赞许道:“干得不错,挺有模样了。” “谢陛下。”王青谦和一笑,对远处招了招手。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跪倒在地:“草民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青低声介绍道:“陛下,此人名叫谭松耀,湖广人氏,其世代是铁匠,身家清白。” “很好!” 林止陌点点头,王青说他没问题,那就应该没问题。 几人来到实验室之内,其实就是庄园那高高的围墙里,一座砖石砌成的高大炉子矗立着。 林止陌绕着炉子走了几步,上手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 “来,开干!” 接着,他将外袍一脱,就这么穿着件中衣,并将袖子撸了上去。 炉子边摆着一个个藤筐,里边是王青按着清单采买来的材料,林止陌让徐大春将其中一个筐里的东西倒入炉底。 谭松耀看着那筐黑漆漆的东西,茫然问道:“陛下,这是什么?” “焦炭。” 林止陌随口说了声,让徐大春点起炉子,再去一旁使劲拉起了风箱。 林止陌知道,用木炭炼钢是不现实的,温度不够,而煤的含硫量较高,会导致生铁硫磺含量升高,降低生铁质量。 就目前的工业基础来说,焦炭是最好的燃料,做法也简单,只要将煤隔绝空气加热到一千度就成,当然,现在还没有温度计,只能差不多估计一下。 又一筐生铁块被倒进了炉子里,林止陌顺手加了一把不知道什么的粉末。 “这是萤石,是作为助熔剂用的,加入炉子里后能使熔点降低,缩短冶炼时间,同时还能去除钢铁中的杂质。” 这回没等谭松耀开口问,林止陌先行告诉了他。 谭松耀这才明白皇帝要做什么,惊讶道:“冶炼?陛下这是……要炼铁?” 徐大春在一旁拉风箱拉得满头是汗,但他有功夫在身,力气大,很快炉子底下的焦炭就开始窜起了一片短短的蓝色火焰,隔着炉子都能感觉到那里边散发出的可怕热量。 林止陌只是点点头,没有回答,但是眼中露出了坚决而又骄傲的神色。 既然穿越了,总不能只是吃喝玩乐走马观花吧? 工业兴国,横扫天下,就从今天开始了! 第132章 不,炼的是钢 这座高炉两头细中间粗,用的是烧制瓷器的黏土所制,是以林止陌的知识面,能做出来的最高级的耐火炉了。 看着有点像是个大号腰鼓,这种造型可以使得焦炭烧出的煤气分布更为均匀,炉中的铁料和煤气充分接触,节约燃料,延长炉墙的寿命。 炉子的顶端有盖子,下方有风口,搭着一个坚固的架子,一旁还有个平台可以站人。 林止陌现在就站在那个平台上,眼睛紧紧盯着炉子内部,谭松桃站在他身边,手中拿着一根棍子。 王青急得满头是汗,在下边连声喊道:“陛下,陛下快下来吧,你要做什么让奴才来,那上边委实太危险了。” 林止陌摇头:“你又不知怎么做,上来有何用?” 王青哑然,确实,他就是个太监,炼铁什么的对于他来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徐大春也急,但是他知道林止陌的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于是就干脆使劲拉着风箱,拉得胳膊上的肌肉虬起如一座小山包似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一旁的地上还有个浴桶大小的黑漆漆的锅,还有个用黏土事先做好的一把刀的模子。 谭松耀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他一个寻常百姓,今天竟然见到了当今圣上,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圣上竟然说要干啥?教他炼铁? 本来听到这话时,哪怕对面是皇帝,他的心中还是不以为然的,从他祖上算起到他这一辈,做铁匠已经一百几十年了,他一个深居宫中五谷不分的皇帝能教自己什么? 他打了半辈子的铁,就知道把铁矿石砸碎愣烧,烧出一个红通通的铁疙瘩,再反复捶打。 可是直到现在为止,林止陌所做的一切,他都根本看不懂。 谭松耀忽然惊讶地喊道:“化了!化了!” 林止陌淡定很多,喝道:“搅!” 谭松耀急忙把棍子伸入炉内,开始用力搅拌起来。 铁矿石已经在高温的烧灼下慢慢变成了半液体状,搅拌起来并不算太费力,林止陌依然紧紧盯着,不时的丢一把萤石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谭松耀的神情越来越兴奋。 在他的奋力搅拌下,炉子内彻底化成了铁水,正咕嘟咕嘟冒着一个个气泡。 林止陌叫住了谭松耀,指挥着几名禁卫军协力将炉子微倾,一旁的孔里顿时倒出一条火红色的铁水,灌入了那个黑漆漆的锅,再次接着搅拌。 这是由石墨黏土做成的坩埚,在坩埚外面加热,铁水将继续吸收石墨中的碳,最终熔化成为高碳钢水。 刚才谭松耀问是不是要炼铁,林止陌没有回答,因为他要炼的,是钢!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铁水也彻底溶成了林止陌想要的样子,他的脸庞已经被高温烫得通红,但是眼中满满的都是兴奋和激动。 铁水倒入那把刀的模子,所有人静静地等着他冷却,没人不耐烦。 当一轮明月高挂的时候,林止陌让谭松耀将模子打碎,用一把大钳子将其中的那把刀刃取了出来。 嗤! 刀刃被放进了一个盛满猪油的桶里,顿时白雾缭绕。 在油脂中,钢的冷却速度比用水冷却要慢很多,但是能保证金属不易变形开裂,并拥有更好的韧度。 忙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时辰,林止陌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倒在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王青急忙端来许多吃食,林止陌顾不得形象,连着灌了两碗水,猛扒了三碗饭才终于缓过劲来。 “真特么累!” 林止陌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天躺倒,一动都不想动了。 …… 京城东,山西会馆。 窗外的春风吹动着院里的芭蕉叶沙沙作响,一间装饰奢华的花厅内几人相谈正欢。 三个中年人,三个年轻人。 要是林止陌在这里,只能认识其中一个。 宁嵩之子——宁白。 “当初大同府初见时,老朽就知小阁老必是人间龙凤,如今听闻内阁诸多事务都是由小阁老操持,可见老朽当年的眼力还是可以的,啊?哈哈哈!” 说着话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精瘦中年人,这是山西蒋家的管家,蒋贵。 宁白端起酒杯呵呵一笑:“蒋管家也是风采不减当年啊。” 他的笑容多少有点不自然,因为他所谓操持内阁事务的行为已经被林止陌严厉喝止了,至少最近的这段日子他不敢再去内阁。 林止陌在他看来就是个疯子,自己再去的话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又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说道:“那犀角洲究竟要做些什么,白儿可曾打听到?” 他是山西太原的周家老三周洛庭,他大哥就是当朝内阁首辅宁嵩的岳父,按辈分来说宁白算是他的侄子,所以他说起话来就没那么客套了。 宁白摇头:“侄儿派了些人混入其中想打探的,结果今日全都被清了出来,目前除了知道有锻造、织染和酱作三个作坊,其他就一无所知了。” 最后一个白胖的中年人笑道:“怎么,周三爷还怕那位万岁爷来抢咱们的饭碗?” 这是三大家的汪家二爷,汪延祥。 周三爷摇头:“怕是不怕,不过稳当些总是没错的。” 蒋管家笑道:“别的不说,光是这三家作坊的名字,咱们这位万岁爷要做的东西哪件能离开我等的手掌心?” 晋商行商天下,实力雄厚,尤其是这三大家,大武的国土上就没有什么是他们不做的生意。 所以,在他们看来林止陌不管要做什么,都不可能比他们做得更好,或许本来也就是小打小闹,为了收容那些灾民而已。 宁白也很是不屑,撇了撇嘴,对那两个始终安静坐着不出声的年轻人道:“家父已经去给你们说了,这几日就该有懿旨下来,你们且候着便是!” 两个年轻人正是宁黛兮口中的周煦和蒋敬,闻言急忙起身:“是,多谢太后,多谢小阁老!” 宁白话风一转,阴恻恻地说道:“咱们那位陛下开设了几家作坊,诸位是不是也该留神查看查看,若是陛下有什么物资上的需要,不妨搭把手帮个忙什么的。” 几人看着他的表情,笑了:“那是当然。” 第133章 好刀 等了很久,那把刀终于彻底冷却了下来。 接着就是谭松耀的活了,他给刀刃装上吞口和刀柄,再抛光和开锋,然后看着手中这把刀,已经挪不开眼睛了。 成型之后,这把刀,寒光闪闪,通体呈亮银色,刀身上带着一条条隐约可见的波纹。 林止陌接过钢刀,掂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招手叫来徐大春。 徐大春早就忍不住了,他身为一个高手,在看见这把刀的第一眼时,就已经被吸引了。 太漂亮了,刀身的银白色亮得他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似的,他还从没见过这么白这么亮的铁。 手指一弹,铮的一声清脆鸣叫,过了好久才渐渐止歇。 林止陌道:“大春,找把刀来试试。” “啊?哦,好好!” 徐大春从发呆中醒转,拿了一个禁卫军的佩刀过来,两两相交一斩。 当啷一声,禁卫军的那把刀应声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清晰光滑。 徐大春急忙凑近手中的刀口去看,别说断裂,连缺口都没见一个。 “好刀啊!” 徐大春脱口而出,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喜爱。 林止陌拿过刀来,用手掰了掰,韧性足够,分量也适中,他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以他的知识储备,能做出一把成型的刀已经不错了,没想到质量更出乎了他的意料。 谭松耀早已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亲自参与并见证了这把刀的诞生,身为铁匠,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把刀的问世意味着什么。 禁卫军的佩刀已经是军队中顶尖的武器,照样被这把刀轻易砍断,而这样一把武器的诞生,将意味着从此以后大武将纵横天下,所向披靡,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武器盔甲能顶得住这样的钢刀。 绝对没有! 他出身铁匠世家,知道这个世界上学艺有多困难,比如要在一个铁匠铺学手艺,那就要做好先做几年免费苦力的准备,给师父端茶递水洗衣做饭什么都要干。 可是现在林止陌完全把他当做了自己人,在整个炼钢的过程中完全没有隐瞒他,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材料,都仔仔细细跟他说得很透彻,其中不少东西他都是第一次听说,林止陌竟然事无巨细耐心地一一给他解释得十分清楚。 但是同时他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后果。 如此神兵利器,圣上将自己叫来,观看了全过程,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以后将再也无法自由,将终身留在这里了? 谭松耀的激动渐渐退去。 这时林止陌看向了他,问道:“看明白了么?若是让你再打造,可有把握?” 谭松耀跪伏在地,心中一片冰凉,勉强答道:“回陛下,草民应当……已经会了。” 林止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里还有几张图纸,你继续留几天,给朕都做出来,锻造坊有执事,但只负责发放月钱,而具体的工作朕就交由你来操持了。” “是,谢陛下!” 谭松耀刚下意识应了一声,猛然间一怔,抬起头来看着林止陌,不敢相信道,“草民……还能回去?” 林止陌奇怪地看着他:“不回去干嘛?在这里住一辈子?” 谭松耀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无比欢喜,竟然不用将自己关着,还可以有自由? 他再次磕头,高声大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君,真是明君,如此神奇高深的锻刀之法,就这样轻易的交给自己,而且,以后的作坊也由他来管? 林止陌站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朕信你,你也莫要负了朕。” “是,草民必不负陛下厚望!” 谭松耀这么个七尺汉子,竟然哭了。 大水冲走了他的家,他的铁匠铺,甚至还有他的妻子,他没哭。 他带着女儿跋涉那么远来到京城,期间差点饿死病死,也没哭。 但是现在,当今圣上给与他的毫无条件的信任,他……哭了。 谭松耀想要对林止陌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林止陌却已经转身走了:“回宫,睡觉,朕累了。” 谭松耀呆在原地,看着林止陌留下来的几张图纸,渐渐打起精神,眼中满是斗志。 乾清宫。 林止陌刚到门口,就见陈平正等候着。 “陛下,山西三大家各有一名管事者来到了京城,今日于山西会馆内密会,似是商议要对陛下的犀角洲作坊动手。” “哦。” 林止陌听完陈平的汇报后面无表情,甚至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声。 陈平也没再说话,静静的等着林止陌吩咐。 王青端来清茶面汤,伺候他洗漱一番,将一整日的疲劳洗去。 林止陌这才说道:“陈平啊,你说他们会怎么来对付朕呢?” 陈平道:“臣以为,三大晋商甚是奸诈,怕是会慢慢摸清陛下作坊所需之物,接着便是哄抬原料进价,压低货物市价。” 林止陌摇摇头,笑了。 不是他看不起那所谓的三大晋商,而是对于他这么一个穿越者来说,所有竞争者都是垃圾! 压他的价? 那么等自己接下来的东西,一件件从作坊里诞生时,那些所谓的世家会不会舔着脸来讨好自己吧。 只说现在有的,精钢见过不?伤寒药会做不?大蒜素想要不? 老子一个穿越者兼皇帝,玩不死你!? “没事,你暗中看着点就好,不必太在意。” 林止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是。” 陈平应声,退去。 林止陌独自坐在书房内沉思着,正要提笔写下什么东西时,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唱:“晋阳公主殿下求见。” “我去!” 林止陌的手一抖,笔尖顿时在纸上落下了一团墨迹。 他急忙说道:“就说朕不在!” 却听一个声音娇滴滴的说道:“皇帝哥哥不在吗?那玉儿看到的是谁?” 林止陌老脸一僵,就见晋阳公主姬楚玉施施然走了进来,那张俏脸上似笑非笑。 “咳!朕说的是,不在忙,快请朕的好妹妹进来!玉儿怕是听错了吧?” “是么?” 姬楚玉背着小手慢慢踱进殿来,顺手将殿门关起,走到林止陌面前恶狠狠地露出小虎牙,“说,你看到什么了?” 第134章 一辈子做个公主 林止陌心中一声哀叹。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他咳嗽一声道:“那个……玉儿啊,朕觉得你是误会了,其实朕有很严重的眼疾,俗称散光,什么都看不到的。” “是么?” 姬楚玉竖起两根手指,“这是几?” “一!” 林止陌毫不考虑的回答。 姬楚玉又张开手掌:“这是几?” 林止陌坚定不移:“还是一!” “啊,皇帝哥哥果然好严重的眼疾。” “就是啊。” 姬楚玉忽然拉开胸口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滑腻的肌肤,但也不知是不是今天泡了温泉的缘故,她的胸口正中长了个痘痘。 她楚楚可怜地说道:“皇帝哥哥,你看我这里长了个好几个疙瘩。” 林止陌眼前顿时一片白花花闪现,他的眼睛都直了,下意识道:“哪儿有?就一个啊。” 话才出口他就暗叫一声不好,说错话了! 果然,姬楚玉的小虎牙再次露了出来,而且还在磨啊磨的,像是要吃人。 “皇!帝!哥!哥!” 她捂上衣襟,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 有时候吧,要装傻就干脆装到底,这种装到一半被拆穿是非常尴尬的。 林止陌现在就非常尴尬,都不知道怎么给自己辩解。 他弱弱地说道:“那个……玉儿啊,讲点道理好不好,是朕先去的,而且也不知道你们会去啊。” 姬楚玉瞪着眼睛道:“那你不会不看吗?” “……” 林止陌很想反问你能不能忍住不看,想想算了,怕被打,毕竟是自己不对在先,把人家看光光了。 他低声下气道:“别生气了,朕给你赔罪好不好?” “哼!” 姬楚玉扭过头,小嘴撅得老高。 “请你吃好吃的。” “不吃!” “那……给你做新衣服?” “不稀罕!” “朕带你去游山玩水?” “没心情!” 林止陌无奈了,生气的妹纸最难哄,尤其是他这种没什么恋爱经验的老直男。 忽然他眼睛一亮,反应过来,凑到姬楚玉耳边低声道:“朕帮你解决那两个优秀少年,让你不用这么急着嫁人。” 姬楚玉神色一松,但又撅起了嘴不说话。 林止陌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又补充:“而且以后没有朕的同意,你就永远可以不嫁人,一辈子做个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公主!好不好?” 姬楚玉立刻转身盯着他道:“呐!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好好好,不反悔……” 林止陌又悄悄偷看了一眼姬楚玉窈窕曼妙的身材,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能不把你嫁出去就不嫁出去,留着自用…… “你还看!” 姬楚玉顿时发现了他贼溜溜的目光,再次暴走,小小粉拳捏得紧紧的,小胸脯气得起伏不定,更显波澜壮阔。 “啊呀,好了好了,咱们还是来商量商量怎么弄走那两个家伙再说。” 林止陌急忙求饶,一把揽住姬楚玉的香肩,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到她身边。 姬楚玉怔住了,她没想到林止陌竟然跟她做出这么紧密的动作来。 虽然他是自己的哥哥,但自己毕竟已经十七岁了,成年了,怎么可以坐得这么近,还搂住自己? 林止陌却完全没意识到,他毕竟有个现代的灵魂,而且意识里这是自己妹妹,搂一下肩膀怎么了? 他凑到姬楚玉耳边低声说道:“那两个家伙毕竟是三大家的人,朝里不少人都和他们有关系,弄死不太现实,后果太严重,所以要设个计谋,把他们赶回山西去。” 姬楚玉只觉得耳边一阵热烘烘的气息,夹杂着一股浓浓的男人味道,她的小脸瞬间唰一下红了起来,尤其是两个耳垂,更是红得如同快要滴出血似的。 然而她的心里却似乎没有多少反感,只有一种很厚重的安全感。 感受着林止陌宽厚的肩膀和有力的胳膊,她竟然感觉自己很享受这样的亲密。 林止陌说了半天见她没反应,低头一看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点暧昧了。 但是这时也提醒了他,手中的触感是多么舒适,多么的柔软,多么的富有弹性…… “咳!” 林止陌咳嗽一声,假装不经意地把胳膊收了回来,一脸正色地问道,“玉儿,你有何良策么?” 姬楚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甚至弯下了腰,最后趴在了林止陌的腿上直颤。 林止陌懵逼了,抬着胳膊一动都不敢动。 怎么回事?自己那声咳嗽很幽默吗? 姬楚玉笑了好一会,才直起腰来,白了林止陌一眼道:“你看都看了,搂一下我还能怎么你呀?” 林止陌松了口气,摸着她的脑袋欣慰地说道:“乖了乖了。” 然后面色忽然一冷,说道:“他们想拿你当媒介,连通晋商与宁家之间的亲密度,当你是什么,货物么?朕决不允许!” 姬楚玉贝齿咬着红唇,略有些黯然道:“其实……玉儿知道,这事对皇帝哥哥你来说也是很为难的,只是玉儿真的不想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又完全不知性格脾气的男人,如果真的要那样,我……我宁愿去死。” 林止陌一惊,怒道:“胡说八道,别动不动就死的,有朕在,谁都动不了你!” “可此事乃是太后之命……” “那朕就去搞定太后!” 此时的林止陌脸色冰寒眼神冷漠,浑身散发着一股帝王之威。 姬楚玉的心脏某处柔软之地仿佛又被狠狠击中了一般,呆呆地看着他。 林止陌站起身来,缓缓说道:“朕,乃是大武天子,九五之尊,朕说不许,看谁头铁,敢来试试。” 他反手拔出腰间那把新铸成的刀,随意一挥,劈在旁边的椅子上。 哗啦一声,椅子断开,碎了一地。 姬楚玉的心跳得更快了,这一刻她真切地觉得,皇帝哥哥比她那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更威武,更霸气。 好像……很可靠的样子。 看着林止陌笔挺的背影和霸气的动作,姬楚玉忽然眼珠一转,坏笑着问道:“皇帝哥哥,你今日看到母后什么了?” 林止陌想都没想回道:“毛都没看到。” 第135章 大蒜素效果不错 “怎么可能,你都看得……” 姬楚玉刚嗤笑一声,忽然从这句话里辨出了滋味,“啊!你你你……” “咳!” 林止陌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是毫不在意。 是宁黛兮自己脱的衣服,关我什么事? 他看着心情渐渐变好的姬楚玉,低声道:“太后虽然是大武的太后,但她姓宁,很多事情做起来终究是会先替她家考虑的。” 姬楚玉低下头来,心中有些难受,从几年前她就很喜欢宁黛兮,因为她好看,知性,温柔。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这一切都只是假象,都是装出来的。 尤其是当今天宁黛兮跟她说要为她选驸马的时候,姬楚玉就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恶意,就是像林止陌说的那样,自己被当成了一件货物,将要等价交换给别人了,至于自己会不会同意,会不会开心,会不会从此一生都不再会幸福,没人在意。 林止陌接着说道:“你现在无需多想,只要将慈善总会打理好,让那里离不开你,自然就不会有人能动得了你,至少我大武万万百姓就不会答应,你懂么?” 姬楚玉的粉拳渐渐又握紧了起来,抬头看着林止陌,目光坚定地说道:“嗯!谢谢皇帝哥哥!” 其实,她从来就不是姬尚韬和那帮纨绔子弟口中说的那样,什么阅男无数,矫揉造作,虽然在林止陌看来是有一点点小绿茶,但也仅仅是因为生存,故意装出来的样子。 从本质上说,姬楚玉就是一个天真的没有欲望和野心的小女孩,她善良、开朗、粗枝大叶,但又感性和温柔。 经过这几次的接触之后,林止陌已经对她完全改观了,并且也为她的处境感到同情,所以才愿意帮一把姬楚玉,让她至少能不再那么卑微,利用慈善总会这个契机来打造自己的地位,当然,还包括安灵熏和夏凤卿。 “好了,时候已经不早,早些回去休息吧。” 林止陌揉了揉姬楚玉的脑袋。 姬楚玉点点头,忽然道:“皇帝哥哥,我……我想抱抱你。” 林止陌一怔,却见到了姬楚玉眼中微微闪动着晶莹,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了笑,伸出双臂将姬楚玉搂入怀中。 姬楚玉双手也环上了林止陌的腰,闭上眼睛把头埋在林止陌胸前,那种浓浓的独属于男人的味道再一次钻入了她的鼻子中。 林止陌的手温柔的在她后背轻轻拍着,说道:“不管怎样,我都是你哥哥,开心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嗯!”姬楚玉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夜,林止陌睡得很沉,一是因为白天泡温泉耗去了他太多体力,二是和姬楚玉那一番交心的谈话,为她打开了一个心结,也让自己感受到了一种另类的温暖。 …… 翌日,上午的京城,天空中阴沉沉的,没有太阳。 林止陌再次来到了城西,杏林斋。 才进门,就见到顾悌贞在为一个病人扎着针,病人坐着,他是站着的。 “林公子!” 顾悌贞一回头见到林止陌,显得很是高兴,很快将手中的病人诊治好,便走到林止陌面前深深一礼。 林止陌笑着回了个礼:“顾大夫,腿伤好了?” “好了,全好了。” 顾悌贞将裤腿拉起,露出干瘦的小腿,上边还有一道显眼的疤痕,但是已经结了痂,再没有上次看到的感染和化脓。 林止陌暗暗松了口气,大蒜素也是他第一次尝试制作,配方是应该没问题的,但是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终究是不放心。 现在可以确认了,大蒜素的效果不错。 他看了眼店堂里,顾清依不在。 “顾姑娘不在么?” “清依出诊去了,就快回来的。” 顾悌贞的脸上忽然升起八卦的热情,问道,“林公子,不知你可否婚配?” 眼见顾清依不在,林止陌不由得联想起了那天关于太平道圣女的猜想,于是随口道:“哦,成亲了。” “啊,可惜了。” “什么?” “哦,没什么……” 顾悌贞急忙改口道,“上次林公子与我说的那位老先生,顾某今日正好有空,不如便陪你去看看?” 林止陌一喜,他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那就有劳顾大夫了。” 店堂里还有一个坐诊的大夫,还有两个抓药的伙计,自从圣旨送来之后,杏林斋的生意可以说像是火箭一样攀升,每日里慕名前来看病的病人比起之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导致顾悌贞不得不再招人。 马车上,林止陌和顾悌贞相对而坐,一路驶出城,朝着昆明湖而去。 看着眼前风度翩翩丰神俊朗的林止陌,顾悌贞暗暗叹了口气,只觉得可惜。 这位林公子温文儒雅,家中又是军医出身,与自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可惜已经娶妻,不然将顾清依许配给他倒是不错。 另外顾悌贞想问另一件事,那就是上次林止陌说过,伤寒药和大蒜素将会交给他们杏林春来售卖,只是这几天过去了,却没有后文了。 但是现在林止陌不提,他也不好去主动问起。 林止陌现在不是改变主意,而是要再等等,他想等到确认顾清依是不是那位传说中的太平道圣女。 昆明湖畔,那个花圃还是如上次来的时候那般,开得很是茂盛。 花草葳蕤,五彩缤纷,还没踏入便能感受到一股清新自然的味道。 “咦?” 林止陌忽然在花圃中看到了一个身影,高挑,修长,线条柔美,似乎很是熟悉。 “芊芊?”他试着叫了一声。 那个身影微微一颤,回过头来,果然,正是卫国公的独女邓芊芊。 “林公子?你……你怎来了?” 邓芊芊脸上惊喜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平静淡然的微笑。 “我带了杏林斋的顾大夫来为岑夫子看看眼睛,你在这里做什么?”林止陌好奇反问。 邓芊芊微微一笑,说道:“我多日未见夫子,今日便来看望一番,不过夫子正在教导孩子念书,我便出来看看夫子种的花了。” 看花是个放松心情的好办法,所以我经常看花,比如夏凤卿啊安灵熏啊晋阳妹妹啊太后大奈奈啊…… 林止陌心里想道。 第136章 我也喜欢你 邓芊芊的愁色很快收敛,从花圃中出来,带着林止陌和顾悌贞来到那个小院子。 春风吹拂,带着几分已经回暖的温度。 岑溪年就坐在院子里,身边一个小茶几,上边摆着个茶壶。 一个小僮手里捧着本书正在朗读,岑溪年认真听着,不时提出问题或是纠正。 邓芊芊走到他身前,轻声道:“夫子,林公子来看你了。” 林止陌上前深深一礼:“林枫拜见先生。” 岑溪年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展颜笑道:“原来是林公子,不必多礼,来,请坐。” 林止陌看着岑夫子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岑夫子已经知道了自己不是真的姬景文,但是又不能确认。 “谢夫子,不过坐就不必了,学生今日带了京城杏林斋的顾大夫前来,为夫子诊治一下眼疾,学生未曾先行告知,还望夫子恕罪。” 岑溪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老朽也曾听闻杏林斋大名,如此便有劳顾大夫了。” 顾悌贞拱手一礼:“夫子客气了。” 小僮已经放下手中书本,进去搬了椅子出来,顾悌贞放下手中药箱,上前给岑溪年看了起来。 林止陌对邓芊芊示意了一下,走到旁边无人处。 邓芊芊跟了过来,看起来没有犹豫。 林止陌转身看着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上次躲在邓芊芊的闺房中,和她相拥卧在床上的情景。 邓芊芊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先开口。 林止陌忽然感觉到邓芊芊的疏离感,仿佛两人上次的亲密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自己在邓芊芊的面前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他变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终究还是林止陌先说道:“芊芊,你最近怎么样?” 邓芊芊微微一笑:“读书作画,赏花女红,每日里仍是如常,并未有何不同。” 卫国公府,本来就在内阁的打压和限制下,大不如前,而作为邓家长子的邓良,又受伤致残了。 听徐大春说,邓良的左臂被禄米仓的放火贼砍去了,堂堂卫国公的长公子,从小文武双全,又机智过人,本来是有着无比远大的前程和未来的。 但现在却成了个废人,从此止步于朝堂,太可惜了。 邓芊芊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就是在说着自己的日常,但林止陌心知肚明,邓芊芊的心里是有着巨大压力的。 本来作为邓家最有希望重振门楣的邓良残废了,这对于整个卫国公府来说,不啻于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于是当前最重要的就是保住国公府的地位,那么,将邓芊芊送进宫里,就成了卫国公府唯一的选择。 若是她能被选为贵妃,那对于卫国公府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林止陌忽然伸手,抓住邓芊芊的柔荑,低声道:“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邓芊芊微微一怔,随后笑了笑,也不将手抽回,就这么任由林止陌握着。 “没什么,都会过去的。” 林止陌看着她的眼睛,清澈、坚定,似乎选妃一事根本没被她放在心里一般。 邓芊芊又说道:“其实我知道,我们女子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能嫁得一个如意郎君,但是很多时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如意。” 林止陌的心紧了紧,手也跟着紧了紧。 这真是一个坚定坚毅的御姐,似乎任何不良情绪都不会出现在她的脸上。 邓芊芊忽然问道:“林公子,可以再抱一抱我么?” “啊?” 林止陌吓了一跳,只见邓芊芊正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神情还是那么认真,但是微笑不见了。 林止陌莫名的感觉到有点心疼,再坚强的御姐,心也还是肉做的。 他一伸手,将邓芊芊搂入怀中,很用力,似乎想要将邓芊芊融入他的身体内,合二为一似的。 邓芊芊轻呼一声,但随即将螓首靠在林止陌肩上,双臂搂住他的腰,眼睛闭上,微笑又出现在了嘴角。 她喃喃如呓语般说道:“我一直在想象着将来我的夫婿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让我称心如意,但是现在不重要了,因为已经有你,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我,但我很喜欢你,这便是我的福气,以后怎样我已不在乎。” 林止陌能清晰的感受到,邓芊芊那春装之下,曼妙窈窕又充满弹性的娇躯,手搂着的也是如弱柳般纤细的腰肢,鼻间嗅着如兰似麝般淡淡的处子芳香,本该是足以让他陶醉的,可现在他却无心欣赏。 邓芊芊不愧是大女主人设,敢爱敢做,竟然直接跟自己表白了。 他很纠结,也很感动,想要现在就告诉邓芊芊,其实自己就是那个在她看来无能的皇帝,可是她会不会翻脸? 这时候说会不会太煞风景? 林止陌忽然把心一横。 人家在表白,这时候管那么多干嘛? 他看着邓芊芊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芊芊,我也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说完猛地搂住邓芊芊的后脑,然后嘴巴狠狠吻了上去。 “唔!” 邓芊芊的眼睛瞬间瞪大,满脸的惊愕诧异与不敢置信,同时那张绝美的脸庞也终于不再清冷高傲,而是瞬间变得通红。 很快,她似乎放弃了,认命了,缓缓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眼前的这份缠绵。 一时间仿佛天雷勾动了地火,两个互有好感的人彻底放开了心怀。 林止陌的手渐渐开始不老实起来,在邓芊芊的娇躯上缓缓游弋着。 邓芊芊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却没有反抗,而是双臂搂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邓芊芊睁开那双桃花眼,看着林止陌,眼中似有柔情万千,已不见了昔日御姐的霸气。 林止陌在她嘴边那颗小痣上又啄了一口,轻声道:“上次我说过,事情未必有那么糟。” 邓芊芊微微侧头,罕见的露出一丝可爱的神态:“什么意思?” 林止陌笑笑:“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这时,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是那个小僮的。 “啊,夫子你真的……能看见我了?” 第137章 寒舍 林止陌急忙回头,就见岑溪年已经站了起来,那始终平静淡然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了唏嘘激动之色,正在缓缓打量着四周。 “老夫……重见天日了!” “走,过去看看。” 林止陌急忙放开邓芊芊,拉着她跑回小院里。 “先生,你能看见了么?” 林止陌看着岑溪年的眼睛,里边那一层白云似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 岑夫子对顾悌贞拱手一礼:“多谢顾神医!” 顾悌贞收拾着茶几上的银针,笑吟吟地摆摆手。 岑夫子又转而看向林止陌,目光深沉,忽然淡淡一笑:“林公子,可否进屋内一谈?” 林止陌欣然答应,跟着岑夫子进了屋,关上门后还没来得及行礼,岑夫子已经先一步跪倒在地。 “草民岑溪年,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急忙将他扶起:“恩师不可!你这是折我的福啊!” 岑夫子也没坚持,随即起身,然后目光如电般上下打量着林止陌。 林止陌心中有些突突,他不知道岑夫子是不是能看出他是个假货,毕竟真皇帝是这位老爷子一手教出来的。 然而片刻后,岑夫子却感慨道:“多年未见,陛下又长高了些,却是瘦了些。” 林止陌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算是落了地,长长松了口气。 他苦笑道:“天天睡不好,怎能不瘦,先生倒是精神矍铄,依然如故。” 岑溪年摇头道:“这些年也属实为难陛下了,当年先帝留下辅政三臣,却未料只一个徐文忠忠心耿耿,更未料宁嵩狼子野心,竟胆大妄为至此。” 他看着林止陌,说道,“陛下此来除为草民治疗眼疾,不知是否需草民效犬马之劳?” 林止陌扶着岑夫子坐下,然后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接着说道:“恩师在上,朝中奸佞当道,后宫中太后干政,学生无奈,恳请恩师再入朝堂,助学生一臂之力!” 岑溪年看着他,不发一言,可是那双老眼中却忽然湿润了起来,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老夫等陛下此言久矣!” 他忽然起身,将林止陌扶了起来,脸上泪水已经擦去,坚定地说道,“老夫以此残躯,必助陛下重整朝堂,肃清奸党!” 林止陌大喜,重重点头:“好,那学生明日……” 两人在屋内不知说了些什么,片刻后,林止陌开门出来,再次拜别岑溪年。 邓芊芊依旧留在这里,没有和林止陌一起走,她虽然是个敢爱敢恨的坚强姑娘,但毕竟刚才被吻了个心慌意乱,现在还有点不敢直视林止陌的眼睛。 林止陌将顾悌贞再送回杏林斋,同时再次郑重道谢。 在他的计划里,岑夫子是绝不可缺少的一个助力,这位大儒一生教导了不知多少学生,只要他回到朝中,自会替他慢慢收拢宁党之外的人。 “咦?林公子?” 林止陌才将顾悌贞送到杏子胡同口,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叫他,回头看去,一马平川,正是顾清依。 一马平川的旁边站着个双隆戏珠,那是正盯着自己看的沐鸢。 林止陌有时候会感到很奇怪,顾清依为什么喜欢和沐鸢一起玩,换成是他,就肯定不愿意。 两相对比之下的伤害太大了,一个能轻松反串扮演男人,另一个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但不得不说,两个美女站在一起还是很养眼的。 顾清依清新单纯,有点理工女的意思,沐鸢则有些呆萌,但是眼神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态,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美。 反正林止陌是不会去选的,他又不是小孩子,不做选择题。 他笑吟吟地拱手:“顾姑娘,沐姑娘,真巧啊。” 顾清依看了眼顾悌贞,问道:“你带我叔叔去给人治病么?” “是啊,多亏了顾大夫。” 林止陌答道,顺手从徐大春手里接过一个袋子,递给顾悌贞道,“顾大夫,小小谢礼,还请莫要嫌弃。” 顾悌贞却不接,面露不愉道:“顾某承林公子太多人情,都未曾有机会报答,今日顾某做了些许小事便要收取谢礼,那脸面何在?” 林止陌道:“那不一样,顾大夫先收下再说。” 顾悌贞依然坚决不收,他是林止陌救出衙门的,又给了伤寒药救活了杏林斋,还拿大蒜素治好了自己的腿伤感染,说起来还是自己欠林止陌的。 要不是林止陌说自己成亲了,他是真想干脆把顾清依嫁给他抵债……啊不是,抵人情算了。 顾清依也鼓着小嘴生气道:“林公子,你还有没有将我当成朋友?” 林止陌只得收回袋子,讪讪道:“当然是朋友,那……好吧。” “这还差不多。”顾清依满意了。 沐鸢忽然眼珠一转,说道:“林公子,既然是朋友,不知可否带我和清依去你府上认认门?清依早想找你了,却不知道你家在哪。” 林止陌一怔:“去我家?” 但他随即却笑了,“好啊,在下早就想请几位去寒舍做客了,不过生怕冒昧,一直未提……现在时间尚早,选日不如撞日,便现在去如何?” 他早想着怎么试探出两个美女是不是和太平道有关,现在沐鸢先提出来,正好。 顾清依却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待会还有几个病人约好了要来,要不改日吧?” 林止陌先抢着说道:“那不如你先忙,我带沐姑娘去认认门,回头等你忙完再来接你和顾大夫一起去吃饭如何?” 顾清依眼睛一亮:“这倒是可以!” 沐鸢眼中闪过一道异色,转瞬即逝,点头道:“好,那我就先随林公子去。” 林止陌与顾悌贞叔侄告别,带着沐鸢上了马车,直往城南而去,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座宅子前停住。 徐大春将马车停好,上前打开大门。 林止陌一伸手:“沐姑娘,请。” 沐鸢随着他走了进去,边走边东张西望,口中说道:“这就是你家啊?好大。” 林止陌随口应道:“也就三进,还行……” 就在这时,沐鸢一不留神踩空,顿时身体前冲。 “啊!” 沐鸢一声惊呼。 林止陌手疾眼快,伸手一抓,然而入手处饱满丰盈,弹性十足。 “啊!” 又一声惊呼。 第138章 下意识 有一种反应叫做下意识,是一种本能的、不自觉的反应。 天地良心,林止陌真的只是为了抓住沐鸢不让她摔倒而已,谁让沐鸢踩空之后身体侧了过来,正好将胸口对准了他呢? 于是在沐鸢的第二声惊呼声中他发现抓错了,然后又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而沐鸢在被袭胸之后也同样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那就是往后急退了一步,结果身后就是个小小的观景鱼池。 一系列连锁的下意识举动,导致的最后结果就是沐鸢退到了鱼池旁边,一脚踩空,往下落了下去。 就在她即将落水之时,沐鸢的脚下动了动,本能的想要跃起避过,但是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任由自己落下。 噗通! 水花四溅,沐鸢掉进了鱼池里。 林止陌吓了一跳,用最快的速度把她从水里拉了起来,当沐鸢浑身淌着水站在他面前时,林止陌的眼睛直了。 知道沐鸢有料,但是他没想到沐鸢这么有料。 那一身春装之下包裹的娇躯,在衣服被湿透之后贴出了一个完美到极致的曲线,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 春装单薄,在水的力道下被扯开了衣襟,露出其中一件粉色的肚兜。 也不知道是不是沐鸢故意的还是不小心买小了,这件肚兜多少有点不合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紧凑。 “啊!” 沐鸢第三次惊呼,双臂捂住胸口,又羞又怒地瞪着林止陌:“你……你看够了没有?!” “呃,不好意思!” 林止陌急忙低头,却正好看到另一处绝美的风景。 沐鸢的衬裙是薄绸所制,湿透之后更是完全掩藏不住任何东西,那修长的双腿被彻彻底底的展示了出来,小蛮靴和雪白的罗袜也掉落了一只,剩下娇嫩秀美的天然玉足就这么可怜巴巴地踩在地上。 “你还看!” 沐鸢已经要暴走了。 这个死男人,害得自己掉下水不说,现在还直勾勾看着自己,要不是他身上还有点价值,自己现在就要杀了他! 林止陌自知理亏,急忙伸手捂住自己眼睛转过身去,说道:“我不是故意的!莫怪莫怪……先随我去屋内,我给你拿一身干净衣服换了,可别着凉。” 徐大春就机灵多了,一开始他就没进大门,此时还站在门外,从沐鸢落水他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早早的将头扭了过去,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林止陌抬脚往里快步走去,说实话他虽然看得很爽,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毕竟让人家妹纸湿身了。 另外他还有点慌,因为这个所谓的家,他也是第一次来。 就在前日,他要测试顾清依和沐鸢的时候就想到了,既然自己伪造了一个假身份,那就要伪造得彻底一点。 所以他就叫王青给他找个临时的家,顺便布置一下,说来也巧,这宅子的隔壁就是王青买来给他那个义子王安诩的,当时为了自己有空能时常过来看看,顺手把这一座宅子也买了下来。 反正王青现在不差钱,哪怕是京城的房价,购置个两套也是买得起的。 所以这一切都是已经布置好的,看起来也毫无违和感,非常自然。 但缺点就是林止陌不知道自己这个家的卧室在哪,衣服在哪。 沐鸢噘着嘴跟在他身后,一双胳膊还是防贼似的抱在胸前,眼看林止陌推开一扇房门,结果里边是两排书架,竟是一个书房。 林止陌反应很快,说道:“沐姑娘,这里朝南,比较暖和,你先在这儿等会,我去给你找衣服哈。” 说完转身而去,没敢再将视线在沐鸢身上掠过。 终于,在他找了三个房间后终于找到了卧室,衣柜里有不少新衣服,不过都是男式的,林止陌随便拿了一身出来,又把门口的徐大春叫了进来烧水。 很快,一个大木桶被搬进了书房,倒入热水,林止陌将干净衣服放下,似乎无比遗憾地离开,顺手关上了门。 沐鸢浑身湿漉漉的在书房里等到水烧开,已经冻得瑟瑟发抖,此时也不客气,将衣服脱了钻入热水中,顿时温暖包裹住了全身,她舒服得呻吟了一声。 林止陌被这一声婉转娇媚的呻吟弄得打了个寒颤,急忙在门口叫道:“沐姑娘,你把湿衣服脱下来丢到门口,我拿去给你洗了。” 啪的一声,一堆湿衣服被扔了过来。 林止陌小心翼翼推开门,一只手捂着眼睛,捡起衣服后立刻缩了回去,再把门关了起来,拿着衣服跑了出去。 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女在里边泡澡,他连门口都不敢呆着,这实在是太容易惹人胡思乱想了。 沐鸢整个人泡在水中,只露出个小脑袋,本来死死盯着门口,可是看到林止陌这副模样,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现在暖和了,她也冷静了下来,想想都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走着路都能崴了脚,导致最后掉进鱼池里。 林止陌如果在那种情况下都不看她,那她会怀疑林止陌是不是个男人,同时也会对自己的身材产生怀疑。 再者,她来这里是有目的的,现在这点小误会,有什么火气也只能先忍一忍。 水温正好,是林止陌特地调试过的,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稍微热一点的水的。 沐鸢舒舒服服的泡了小半个时辰,这才从水中站起身,擦拭干净后换上了那身衣衫,走出门去。 才到院子里,就见林止陌就地生了一堆火,正在将她的湿衣服架着烤,沐鸢走到他身边,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椅子和茶几,茶几上摆着清茶糕点。 沐鸢也不客气,坐下后拿起一杯茶喝了口,又拈了块点心放进小嘴中。 林止陌忽然道:“你的肚兜没给我啊。” 噗! 沐鸢一口点心喷了出来,狠狠瞪了一眼林止陌道:“那个我自己洗了,挂在你书房窗前呢。” 林止陌一脸无语地抹了把脸,脸上全是被喷的点心渣还有茶水。 沐鸢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娇笑起来。 只是才笑了两声却发现林止陌的目光有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他又在偷瞄着自己胸口。 沐鸢再次抬手捂胸,怒道:“喂,你!” 第139章 何为谈恋爱 说起来这个又不能怪林止陌,男人的骨架身材都比女人会大不少,沐鸢虽然不算小巧,但是穿着这身男装还是显得很是宽松。 于是当她笑的时候,空荡荡的衣服不能束缚住她的好身材,自然就会引起一阵波涛汹涌了。 “咳!” 林止陌急忙咳嗽一声,扭过头去,苦恼道:“沐姑娘,劳烦你动作小点,贫僧招架不住啊。” 沐鸢差点又要笑出来,急忙忍住。 “喝茶喝茶。” 林止陌侧着头将茶壶推了过来,换了个话题说道,“今日有些仓促,不过无妨,沐姑娘已经认了门,下回带顾姑娘一起来做客。” “嗯,好。” 沐鸢将衣襟掩得严实了些,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重新开始好好打量起了这里的环境。 这座宅子不算大,但也不小了,在京城能有个三进的宅子已经是比小富之家都要好些了。 她早在心中有了盘算,于是装作好奇地问道:“林公子,你家人呢?” 林止陌一边给衣服烤着火,一边说道:“家父已经去世多年,现在家里就我和大春两人。” 这个说法沐鸢之前就知道了,但是她想知道的是更多的。 “你未娶妻么?” “有啊,不过没在京城。” 林止陌似笑非笑道,“沐姑娘打听这个,难道是看上我了?” 沐鸢心中恼怒,脸上却不露声色,假意嗔道:“去你的,能不能正经点?” 林止陌道:“你情我愿,男欢女爱,有什么不正经了?要知道人类之所以能延续繁衍到现在,就是因为各种不正经好吧?” 沐鸢咬着红唇,一时不语。 她本来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过的日子比起天下大多数女孩子都要幸福,但是就因为发生了一件事,让她的整个家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应该说,她的家都没了。 如果师父不救她,那么她也就此和父亲还有弟弟一起去死了,然后这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再与她无关。 不过既然活下来了,她就不会再去轻易的死,因为她要报仇,将每一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混蛋都杀了! 而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混蛋,就是现在坐在金殿之上的皇帝,如果不是他,那么就不会有那种杀人冒功的奸贼,不会有挑拨是非颠倒黑白的佞臣。 只是很可惜,她的本事还没练到家,不能直接去宫中刺杀皇帝,所以她只能隐忍,和师父一起,用各种办法去颠覆这个天下,掀翻这个朝廷。 不管将来会建立一个怎样的新的皇朝,这与她无关,她想做的始终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报仇! 所以从那以后她变了,变得十分敏感却又十分冷漠,她讨厌所有人,但是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可爱模样去迷惑旁人。 只有在她需要出手的时候,她才会变回原本的自己! 人类延续的这个玩笑在她看来并不好笑,甚至让她很嫌恶,但是她还是要牢牢记得自己的人设,不能展露任何表情,于是只能保持沉默。 林止陌见她不说话,忽然问道:“沐姑娘,你谈过恋爱么?” 沐鸢抬头:“何为谈恋爱?” 林止陌解释道:“恋爱就是彼此倾慕,互相关心,那是一种因为互相吸引而产生的情绪,然后在互相理解互相帮扶中做到信守承诺,永葆爱情。” 沐鸢一根手指点着香腮,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我都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林止陌忽然把头凑了过来,笑嘻嘻道:“你看着我,对,认真看着,有没有什么感觉?” 沐鸢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林止陌那双眼睛不算很大,但是很清澈,眼神真诚,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悲伤?他为什么会悲伤? 沐鸢忽然觉得有点好奇起来。 这个男人在她看来带着几分神秘,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那两种药方,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无条件送给杏林斋。 这些就算了,可是他并不像是因为爱慕顾清依而特意送的。 世上会有这种无条件帮助别人信任别人的人么? 林止陌也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笑容渐渐散去,神情变得很是温柔。 沐鸢的心里升起一种浓浓的厌恶感,视线急忙收回,她讨厌任何人和她凑得那么近,不论男女。 “没有感觉,林公子,麻烦你离我远一些,我……我害怕。” 她尽量保持着自己的情绪稳定,用一种娇羞的语气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呃,不好意思,冒犯了。” 林止陌有些尴尬地回过头去,在沐鸢看不见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虽然沐鸢掩饰得很好,但还是从眼神中露出了对自己的厌恶。 林止陌喜欢和人交流时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这是最容易流露情绪的地方,在他前世和客户讨价还价的时候百试不爽。 这次也没有例外。 只是他还不确定沐鸢是不是他猜测的那个人,还是她仅仅只是讨厌男人。 还要再加把火啊! 他摆弄着手里的衣裙,说道:“沐姑娘,衣服干了,可以换回来了。” 说着他站起身,将衣裙递过去,沐鸢接过,正要站起来回进屋里,忽然脚下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顿时下盘不稳,栽倒下去。 “啊!小心!” 这次的惊呼来自林止陌,他双臂一展将沐鸢拉住,然而沐鸢栽倒之势不减,两人顿时齐齐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林止陌的眼睛凸了出来。 因为在紧要关头他转了一下身体,于是他在下,沐鸢在上,两人搂抱在一起摔倒在地,沐鸢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温香软玉撞满怀,虽然很惬意很舒服,但是那冲击的力度也让他的肚子闷了一下。 “唔!” 也不知道是不是林止陌故意的,两人在摔下时面对面,当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两人的嘴巴对在了一起。 沐鸢的那双好看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更大,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男人。 自己……竟然和一个男人亲嘴了? 第140章 滑轮弩 林止陌也呆住了,说实话他真不是故意的,就是把衣服递给沐鸢的时候,那条长裙拖了半截下来,绊住了沐鸢的腿,然后发生了这一幕。 有一说一,沐鸢的嘴唇真软,真润,还甜丝丝的,林止陌又一次做了个下意识的举动——他舔了一口。 “啊!” 沐鸢瞬间从懵逼中清醒,猛地将林止陌一把推开,这一下她没有收力,于是一百几十斤重的林止陌竟然被她推得横飞了出去,摔在几米之外。 砰的一声,尘土飞扬,林止陌张口结舌,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躺在地上半天没能缓过气。 沐鸢从地上一骨碌爬起身,二话不说冲进房去,房门被重重关起,力道大得似乎连门框都要她砸下来似的。 徐大春在门外偷看得正起劲,尤其是两人摔倒后嘴对嘴碰在了一起,他一个单身男人哪见过这个,看得自己都一时间热血沸腾的。 直到林止陌被摔飞,他才大惊失色冲了进来,一把扶起林止陌。 “主子,你……你怎么样?” 徐大春吓得脸色发白,圣上要是在他的保护下出了什么事,那他一大家子都得问斩陪葬。 还好,林止陌只是又咳嗽几声,撑着腰站了起来。 片刻之后沐鸢从屋内出来,一张脸还是板着。 林止陌假装不知情,讪讪说道:“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沐姑娘你别往心里去。” 沐鸢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这辈子她只碰过两个男人,那就是她的父亲和弟弟。 可是今天,这个该死的林枫,不光抱了自己,还抓了自己的那里,现在更过分的是,还亲了自己。 她的心里无比愤怒,在刚才那一刻,沐鸢甚至有种杀了林止陌的冲动。 你他喵的亲我不是故意的,可你还舔我! “我要回去了。”她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去。 林止陌追上去:“我送你。” “不必了!” 沐鸢斩钉截铁拒绝,她现在强忍着愤怒和不适,实在不敢保证半路上会不会忍不住把林止陌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林止陌忽然笑了出来。 果然,这个娘们不简单,虽然还不能确认她是不是那个圣女,但绝不是如她所说的什么秀才的女儿。 他心情很好的说道:“大春,走,去实验室看看。” “是。” 徐大春驾车将林止陌送到昨天的实验室,才进大门就见谭松耀正在捧着一个大海碗在一个劲的喝水,两个眼圈发黑,满脸的污垢,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林止陌愕然:“你一夜没睡么?” “啊?草民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谭松耀急忙放下碗跪倒行礼,然后呵呵一笑,“草民将陛下清单上的物件都做出来了,请陛下过目。” 林止陌一惊:“这么快?” 谭松耀引着他进去,只见宽敞的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把刀,每一把都是雪亮雪亮的,正是昨天林止陌试验加示范做出的那种钢刀。 徐大春呆住了,眼睛睁得溜圆:“好家伙,这么多?!” 另外桌上还有一把弩弓,但徐大春却看不懂了,因为这不是他认知中所知道的弩弓。 林止陌大为欣喜,上去拿起那弩弓,摆弄了几下。 这把弩的制造非常精巧,弩臂约三指宽,小臂那么长,有三道箭槽。 弩臂上有一个箭匣,前面有个挂弦的钩,后部则和照门连接,照门上有定距离的刻度划线,匣下有扳机。 箭匣中能装十二支箭,一次能发射三支,先将弓弦向后拉,挂在钩上,按一下箭匣机簧,三支箭自动卡入槽内,对准目标后,一扣扳机,箭即射出。 另外弩弦两端各加了个滑轮,使拉弦之时更轻松,便是一个女子都能拉动。 这就是昨天他交给谭松耀的图纸,只是他本来想着让谭松耀研究一下,没想到今天过来谭松耀却给了他一个惊喜,竟然已经给做出来了。 打开箭匣看了看,连箭都做好装满了。 徐大春好奇地凑过来看着:“陛下,这是弩?” “准确的说,这叫做滑轮弩,来,给你开开眼。” 林止陌笑着说道,然后按下机簧,上箭,对着一旁做靶子用的木桩,扣动扳机。 嗤的一声轻响,三支弩箭激、射而出,去势极强,钉在不远处的木桩上,竟深入一半。 徐大春猛地跳了起来,惊呼道:“好厉害!” 林止陌也非常满意,抚摸着这把滑轮弩,这可是他按照自己那不太完整的记忆加上在电视里看到的一些画面,自己设计画出来的图纸。 这图纸肯定是有缺陷的,却没想到被谭松耀补足了,甚至一夜功夫就做了出来。 谭松耀满脸疲惫,但眼中却都是兴奋和激动。 他做了一辈子铁匠,之前还曾豪言说什么铁器都会打,然而没想到当今圣上给他上了一课。 这样的刀和这样的弩,要不是圣上手把手教他,并且给了他图纸,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是现在,这两件宝贝东西都经他的手做了出来。 这种神兵利器,那是足以天下扬名的,而且谭松耀相信绝不会太久,而到时候荣誉柱上也将刻上他的名字。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陛下,这弩做起来太费功夫,草民只做得了十一把。” “什么?十一把?” 徐大春又震惊了,他都没见过弓臂两段加了个小滑轮的,这样精巧的工艺和手段一夜之间就做出来了,可是现在谭松耀居然告诉他做出了十一把? 果然,谭松耀将另外十把弩弓拿了出来,都被软布包着,很是爱护,另外还有一大盒子弩箭,约有数百支。 徐大春拿起一支箭看了看,箭镞锋锐,闪着森寒的光,正是昨天林止陌所教授的那种精钢所制。 他看了一眼那根木桩,距离自己这边差不多二十步远,但即便这样还是能射入那么深。 林止陌忽然冷笑了起来。 徐大春一愣:“陛下,何故发笑?” “大春,给贴身随侍的兄弟们都换上这刀,另外选十个眼力好的,配上这弩。” 林止陌笑得意味深长,“那天的刺客还会出现的,到时候……呵,给他们一个惊喜!” 第141章 鹿肉 徐大春大喜,一拍巴掌道:“好!让那帮杂碎来得去不得!” 林止陌挥手:“去吧去吧。” 徐大春再不多话,美滋滋地出去叫人,林止陌随行的只有他一个,但暗中保护的锦衣卫和禁卫军是不少的,很快就叫来了十几人,将那些刀和十把弩全都领了去。 看着谭松耀强撑着摇摇欲坠但却还是兴奋激动的模样,林止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叫来一个锦衣卫,将最后那把滑轮弩交给他,让他去工部军器局跑一趟。 林止陌还记得当初自己去工部时见到的三傻,给他的印象很是深刻。 辛雨、辛雷和马宝郭,都是典型的技术型人才,固执呆板一根筋,对自己擅长的工艺有着无比的坚持。 现在犀角洲的作坊还没建成,而自己还想在这个实验室里多做些测试,但是凭谭松耀一人肯定力不能支,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三傻头上。 别人不好说,但是三傻,相信给他们看一眼滑轮弩,怕是就会屁颠屁颠跑来了。 不能直接下旨从工部调人,还是悄咪咪的骗过来比较好,至于技术泄露的可能,他早就让锦衣卫把三傻的底细查清楚了,都是干干净净的。 这样的人才不抓在自己手里,难道留在工部吃灰么? 林止陌回到乾清宫时已近黄昏,还没进门,就见陈平候在了门口。 “有什么进展么?”林止陌将他叫进御书房,问道。 陈平呈上一面大大的罗伞,上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回陛下,宣武侯招募乡勇剿灭匪患十余处,致使河南三府十县商运重归安宁,百姓乡绅特赠送万民伞一顶,为宣武侯请功。” 林止陌愕然:“这么快?” 这事就是他策划的,让陈平选出几十人去暗中帮助宣武侯安甫阳,但在他的计划中怎么也得个把月,没想到这才十来天过去,就做出成绩了? 陈平微微一笑,没说话,但那张淡定从容的脸上分明带着几分不屑。 锦衣卫出手,什么地方的山贼灭不掉? “哈哈哈!好,做得很好!” 林止陌大笑,让太监将这顶万民伞收好。 下一次早朝,正好能用得上,但是在这之前还有件事得抓紧去做了。 “陈平,你替朕再去办件事。” “是。” 林止陌将陈平叫近身,低声吩咐了几句,陈平面露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点点头。 “是,臣这便去安排。” 陈平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宣武侯带给皇太妃的家书。” 聪明人不会多说废话,所以陈平凭这点就让林止陌很喜欢他。 “放下吧,朕会带给皇太妃的。” “臣告退。” 陈平退走,去执行林止陌的密令,而林止陌则没有回寝宫,直接转去了灵泉宫。 “陛下驾到!” 一声高唱,灵泉宫的门打开,小宫女冬青站在门口惊讶道:“陛下这时候来,是知道娘娘这里有鹿肉吃吗?” 噗! 林止陌差点喷出来,什么鹿肉?老子是来蹭饭的么? 他注意到冬青的小嘴上油光光的,显然正吃着,忘了擦嘴。 “你以为朕有那么馋么?” 林止陌没好气的说道,伸手给了她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朕和母妃有话说,去别处吃去。” “是!” 冬青捧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走了。 陛下来了肯定要和皇太妃一起用膳了,那鹿肉还能有自己的份么? 哼!陛下欺负人,我都没吃多少! 林止陌走进殿内,却见安灵熏正抿嘴轻笑:“冬青那丫头馋这一口很久了,你就这么把她赶走了?” “等你哥的事办妥,朕命人再弄几十斤来给她吃个够。” 林止陌说着一屁股坐到安灵熏身边,看着桌上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其中唯一的一盆肉块,显然就是那个鹿肉了。 看着那颜色白不白黄不黄的鹿肉,也不知道加的什么作料就这么清水煮熟,林止陌怎么都提不起食欲来。 “我大武人民的生活水准有待提高啊!” 林止陌暗暗感叹,皇太妃都只吃这玩意,民间百姓更不知道吃得有多可怜。 他从怀中拿出那份安甫阳的信,递了过去。 “我大舅子让人带给你的。” 安灵熏俏脸一红,羞赧道:“谁……谁是你大舅子……” 林止陌就爱看安灵熏这种娇滴滴的小儿女神态,动不动就害臊的,太好欺负了。 安灵熏被他看得愈发不好意思,便微微侧身,看起了信来。 她在看信,林止陌在看她。 殿内的烛火将她的侧面勾勒出了一道淡金色的轮廓,高低起伏,丰盈柔美,尤其是她娇俏的侧脸,肌肤水嫩如脂,在烛光下更为诱人。 殿中安静了下来,只有安灵熏翻动信纸的轻微沙沙声,她看得很专注,很认真,眉头好看地稍稍蹙起,但很快又打开了,眼中闪着欣喜的光芒。 片刻后,安灵熏抬头看着林止陌道:“我哥他已经平定匪患了?” 林止陌傲然道:“区区蟊贼,还不信手捏来?” 安灵熏一脸崇拜:“你好厉害。” “我厉害不厉害你还能不知道么?”林止陌凑近她,挑了挑眉。 安灵熏大羞:“呀!你……这么不害臊!” “好了好了,不逗你,我饿了。” 林止陌今天跑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安灵熏吸了几口气,平定了羞涩,说道:“若不嫌弃,便在这里用膳吧。” 林止陌又凑了过去:“正有此意,不过……我要你喂我。” 安灵熏觉得自己今天脸上的臊意怕是退不下去了,索性忍着羞意给他装了碗饭,然后,拿筷子夹了块鹿肉送到林止陌嘴边。 “你……你张口啊。” 看着嘴边那块滴着汤水的鹿肉,林止陌使坏的心又骚动了起来。 他伸出舌头在鹿肉上轻轻舔了一口,舌尖在鹿肉上打了个小小的转,眼睛邪邪地看着安灵熏,眼神中满是挑逗。 “啊!” 安灵熏手一抖,肉差点掉落,她再也忍不住了,气哼哼地说道:“你还吃不吃了?不吃我就……唔!” 话音未落,林止陌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嘴凑了上来重重印在她柔软的樱唇上。 第142章 冬青还小 过了好久,两人才分了开来。 林止陌手指一挑,拈起一丝晶莹的口水,坏笑道:“我家灵熏的技术越来越纯熟了。” 安灵熏大羞,捂着脸嗔道:“你……你总是如此做坏来欺负我!” 林止陌哈哈大笑。 在他认识的所有女子中,安灵熏是最单纯、最胆小的一个,林止陌随口跟她说的一个段子就能让她脸红。 人是一种矛盾的生物。 安灵熏那种像受惊的小鹿般楚楚可怜的眼神,非常容易让人、生起强烈的保护欲,但是也同样会让人有一种将她摧残到凋零的变态想法。 林止陌就是这样,他喜欢看安灵熏害羞的样子,但同时也会有种将她压住狠狠蹂躏的欲望。 即便现在。 哪怕自己还饿着肚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先用膳。” 饥饿战胜了一切,林止陌没有再调戏她,安灵熏也红着脸小口小口吃着,期间没有人说话。 等到吃完,安灵熏亲自为林止陌倒了盏茶,然后拿出一个账本来。 这是慈善总会的总账目,安灵熏虽然单纯,但是冰雪聪明,林止陌将阿拉伯数字和简易会计法教给她后只几天,她已经能熟练地运用和计算了。 “你的那一百万两银子已经到了,我已安排人押送至三省,开始逐户分发,随行的还有购来的米面粮食和衣被药物等。” 安灵熏说起正事,脸上的羞怯才散了去,翻开账本给林止陌说着。 林止陌喝了口茶,清新怡神,不知是哪里送来的贡茶。 “你比我细心,这种事交给你做是最合适的。” 安灵熏摇摇头:“可是不说天下,便是这三省,无数受灾百姓,你这百万两只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这几日晋阳他们去找京城中诸多世家募捐,却没几个人愿意出钱,就算捐也都只是些小钱。” 林止陌握住她的柔荑,说道:“这种事从所未有,总要有个过程,或者……” 他忽然露出个诡异的笑容,“有人带个头,就会慢慢被人接受了。” 安灵熏感受着林止陌掌心中的温暖,脸又红了,但还是好奇地问道:“带头?你是想让哪位大儒捐么?” “不不不,大儒都穷,捐也捐不了多少,你放心吧,过不了多少天就会有人来主动捐助的。” 林止陌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安灵熏对他这种笑容很熟悉,通常林止陌这么笑的时候,就代表着会有人倒霉了,这次不知道是谁。 她忽然心里很期待。 殿内的一枝红烛噼啪轻响了一声,烛心处跳出了一朵耀眼的火花。 两人同时扭头看了过去,又同时回头对视着,忽然有种旖旎的气氛。 似乎是又被看得害羞了,安灵熏的脸颊再次泛起了红晕,那是一抹娇艳火热的红色,林止陌尽管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但还是看得有些出神。 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娇嫩无比,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晶莹欲滴,安灵熏的视线开始躲闪,一双美目微微阖起,红润的小嘴张开少许,呼吸中带着芬芳迷人的气息。 林止陌凑到安灵熏耳边低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哥回京城,但是我怀疑到时候宁嵩会指使太后来对你不利。” 安灵熏感受到林止陌说话时轻喷在她耳边的热气,不由得有些意乱情、迷起来,可是当听到后来时,不禁紧张了起来。 “那……那怎么办?” 林止陌笑了:“宁黛兮自诩大女主,但却没有大女主的智商,空有一副架子罢了。” 安灵熏有些茫然,她听不懂大女主是什么意思,只能靠大致的猜测。 林止陌接着说道:“其实我猜她的手段也就那些,无非是在你身边安插奸细,想办法找你这本总账的错漏之处,然后抢夺慈善总会的财政大权,但是没关系,我教给你的算账方法这天下只有我和你会,其他人都不懂。” 他冷冷一笑,“我的帐,他还没本事算明白!” 安灵熏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但又迟疑道:“可……宫中事务俱归太后管,她若是给我安排人手,我也没理由拒绝推脱,那可如何是好?” 林止陌道:“所以你不能再这么软弱下去了,该强硬的时候就要强硬,至少在你这里,所有事可以交给冬青那丫头,她年纪虽小,但却很聪明,又是你带进宫的,能信任。” 安灵熏忽然目露诧异之色:“你不会对冬青起了念头吧?她才十五岁,还小,你……” “我勒个去!”林止陌差点一头栽倒。 老子好心给你建议,你特喵怀疑我要推倒萝莉? 开什么玩笑?虽然冬青那小丫头是长得不错,挺有发展潜力,但是我也不至于这么禽兽吧? 林止陌猛地一把搂住她,顺手拽了过来。 安灵熏啊的一声惊呼,已经坐到了林止陌怀里。 “我们都灵魂肉体两相融合了,你居然还这么不信任我?亏我还对你掏心掏肺的!” 林止陌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用额头顶住她的额头,恶狠狠地说着。 安灵熏吓得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冬青是我的贴身女官,自然早晚也是你的人,我只是说她还小,还没长开……” 林止陌一阵无语,难道自己在安灵熏眼里就是这么急色的么?连个小丫头都不放过? 但是安灵熏实在是太单纯软萌了一点,竟然不是吃醋,而只是担心小丫头冬青的身体发育和自己的体验感问题。 看着她紧张惊慌的样子,林止陌心中暗笑,脸上却还是板着,说道:“说吧,该怎么惩罚你?” 安灵熏的头垂了下去,声若蚊鸣道:“你……你想怎么惩罚,都随你。” “是么?” 林止陌说着话,一只手已经顺着安灵熏纤细的腰肢滑了下去。 安灵熏嘤咛一声,身体微颤,却没闪躲,只是脸上更红了。 林止陌的手穿过衣袍,深入其内,感受着手掌中那滑腻温软的肌肤,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安灵熏抱起按在刚才吃饭的桌上。 安灵熏轻呼一声,双手急忙撑住桌沿,然后只觉身上一凉,襦裙已被扯了下来,那圆润笔直的双腿彻底暴露在了林止陌面前。 没多久,殿内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碗筷盆盏的碰撞声。 十分悦耳。 第143章 圣母 很久之后,林止陌才离开灵泉宫。 在走的时候,他看见了脸上带着满满怨念的冬青,还在为没有吃到鹿肉而生气。 他特地偷瞄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冬青的小胸脯竟然已经小有规模了,再加上那张精致好看的脸蛋,还有那匀称纤细的身材。 林止陌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隐隐有点冲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难道真有禽、兽潜质?但是萝莉啊,身娇体柔易推倒…… 他急忙转开视线,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灵泉宫。 都怪那本正阳决,自己最近似乎欲、望和需求越来越盛了! 林止陌在心里暗暗决定,回去一定要…… 再多练练! …… 城南,某座破旧的老宅中。 门窗紧闭,窗户被厚厚的纸糊了起来,屋内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线。 身穿黑袍蒙着黑色纱巾的圣女垂手而立,默不作声,今天的她却没有了上次在分舵中的威势,而是显得有些拘谨。 “此番万事俱备,最后却是功败垂成,我本以为你都该做得很好的。” 一个轻柔甜美如天籁之音的女子声音在她面前响了起来,接着一个白衣白裙秀发及腰的绝美身影突兀地出现了屋中。 圣女的黑色纱巾之下红唇轻启,冷冷说道:“此次是徒儿的错,未曾料到锦衣卫中有高人,竟那么快便找回了我们藏着的俸银。” 白衣女子摇摇头,说道:“丢就丢了吧,下次再找机会便是。” 户部那四十万两白银,在她口中竟然只是轻飘飘一句“丢就丢了”,口气如此平静淡然。 她说着话,莲步轻移,款款走到圣女面前。 “那个伤寒药与祛毒膏之方可有拿到?” 圣女咬了咬牙,摇头:“也还未拿到,那姓林的并未将方子拿出来,只是将做好的拿来而已。”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似乎还是不怎么在意,淡淡说道:“长老们已将你安排入宫选妃,但你莫要一意只顾报仇,我教中起事在即,你须顾着大局。” 圣女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应道:“是,师父。” 白衣女子看了她一眼道:“为师乃太平道圣母,你乃唯一的圣女,我们都担负着教中重任,一切都由不得自己,明白么?” 圣女微微低头,说道:“师父放心,徒儿自入太平道那日起,这条性命便交给了师父,再没打算拿回来过。” 圣母微微皱眉:“为师要你性命做什么?好好活着,找机会报仇,待我教中大事一成,你便可随心所欲活着。” 不等圣女再说,她又道,“山西三大家派人来了,你找机会与他们见一面吧。” 圣女道:“徒儿知道。” “去吧,早些将两个药方取来,必要时用些非常手段也可。” 圣母的最后一个字落下,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屋内,只有淡淡萦绕的香气证明着这里刚才曾有过一个人,一个像仙女一般的女人。 圣女望着关上的房门,一双秀气修长的手掌渐渐握紧成拳,低声呢喃:“选妃……” …… “选妃?这么快?” 乾清宫中,龙床之上。 烛火已经熄灭,林止陌借着窗外的月光,诧异地看着怀中的夏凤卿。 消息是王青今天刚告诉夏凤卿的,据说内阁发布消息出去后,很多人家都响应着选妃一事,各地官府也在全速运作,验证女子家世与清白、容貌才情等等各方面。 只短短几日,已经在大武国内选出了两百余名秀女了。 夏凤卿道:“本来自然不会那么快,但是宁嵩打的什么主意你也是知道的,自然要快些才好。” 林止陌没说话,他听懂了。 在宁嵩的概念里自己只有两个多月可活了,自然要在这段时间里抓紧掌控后宫,以方便他未来的大计。 夏凤卿调整了一下睡姿,将螓首靠在林止陌的肩窝上,说道:“如今京城和左近各地选出的秀女已经都准备好了,其他各省选送来的女子都已经在来京的路上,预计也就是再半个月的时间,便要安排入宫了。” “不过那也没什么,宁嵩老狗以为弄一堆女细作来就能拿捏你我?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了!” 林止陌略有些意外,夏凤卿在他面前一直是乖巧懂事听话的,但是他却忘了,夏家乃是武将世家,这种家庭出来的,自然都会有英武之气。 这些话从夏凤卿口中说出来,带着一股坚定且不屑的傲气,以及来自母仪天下的皇后,对宵小伎俩不屑一顾的霸气! 林止陌有些出神,看着怀中的玉人。 夏凤卿的一头长发高高的盘起,用一条丝带简单地扎着,那裸露在锦被外的肩头肌肤晶莹如玉,光滑如凝脂。 “嗯?怎么了?” 夏凤卿见他不说话,只怔怔的看着自己,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林止陌嘴角扬起:“没怎么,就是忽然觉得,那天在未央宫里跟我横眉冷对霸气无端的皇后娘娘回来了。” 夏凤卿噗嗤一笑,玉指戳了下他的额头:“你呀,怎么那么小心眼,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她也想起了那天初见林止陌时显露出的不屑与冷傲,但是这不能怪她,她可是以为这时皇帝姬景文的。 林止陌抓起她的手,柔声道:“不,我不是小心眼,只是喜欢看你这种霸气的样子。” 夏凤卿作怪之心起,故意板起脸来,冷冷道:“是么?很好,本宫正有些乏,小林子,来给本宫捏捏肩。” 林止陌失笑:“还来劲了?怎么,让我当太监?” 夏凤卿的噘嘴道:“不是你说喜欢看我霸气的么?” 林止陌嘿嘿一笑:“你可以换种方式给我展示你的霸气。” “怎么……展示?” 夏凤卿本能的觉得林止陌又在动坏心思,但是没有证据。 忽然,她一声轻呼,整个人被抱住翻了半圈,压在了林止陌身上。 “我的女王大人,来策马扬鞭,驰骋天下吧。” “你……啊,这么羞人,我不要!”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林止陌的手顺势扶在了那最为丰盈饱满之地。 “快点,动起来!” 第144章 草菅人命的京营 有人说过,适当的爱、爱会让人精神更好,林止陌以前不以为然,现在信了。 和夏凤卿又鏖战了小半夜,玩了一出凤在上龙在下的游戏,可是第二天林止陌还是早早的就起床了,并且神清气爽。 陈平早就在乾清宫外候着,林止陌出来就见到了他。 “查得如何?” 林止陌开口问道。 陈平递上一份册子,上边清楚的写着一串串数字和一个个人名。 “回陛下,京军八营中有五个指挥使与宁党有染,另三人则是骑墙派,宁党与兵部两不得罪,另外八营欺压百姓、吃空饷、偷卖军械等情况极多,贪得最狠的就是京营都指挥使……严雄。” 林止陌翻看着手中的册子,他就欣赏陈平的这一点,做事滴水不漏,细致周到,每次查些事情除了清晰的口头汇报之外,还有一份这样的册子。 册子中尽可能详尽地记录着京营各种贪墨的情况,以及各个指挥使的基本情况,林止陌大致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数。 岑夫子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曾提醒过他,要去军中走走,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林止陌一直都没空,但是今天必须要走一趟了。 因为明天就是早朝,他需要再出强势出击,抢两个位置下来。 “陛下,严雄世袭长平伯,但暗中与礼部尚书朱弘关系密切,因此亦属宁党,另外……” 陈平说到这里顿了顿,“他与广宁伯黄灿私交极深,但并无几人知晓,他的第三房妾室便是黄灿送他的。” 啪! 林止陌将册子合起,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广宁伯,黄灿……” 片刻之后,林止陌已经换上了一身常服,离开了宫中。 马车行驶在城外的乡间路上,他选择去的是京军八营中的东营。 严雄贪则贪矣,表面文章做得还是很足的,每周至少两次巡查各营,而今天就正好轮到东营,既然要找他麻烦,那就不用再召唤了,直接去堵他就行。 京营驻守之地都各自离京城约莫有二十几里远,林止陌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渐绿的春色,倒也赏心悦目。 忽然一辆牛车吸引了他的目光,或者说是被牛车上坐着的人吸引了。 顾清依?! 林止陌只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他和这妹纸的缘分太好,昨天忙着没能聊几句,后来说好的回去请她吃饭也忘了,结果今天在城外碰到了。 赶车的徐大春也看到了,很识趣的将车赶了过去。 牛车的车辕上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车上坐着一个顾清依,另一个则是她表哥韩顺。 林止陌掀开窗帘笑吟吟地喊道:“顾姑娘!” 顾清依愕然回头,喜道:“林公子?这么巧?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止陌随口扯了个借口:“踏青,你呢?又出诊?” 韩顺也拱手见礼,问候了一声。 “是啊,有个小哥箭疮发作,快不行了。” 顾清依说着看了眼前方,说道,“喏,就在那里,快到了。” 徐大春低声说道:“东营也就在前边不远。” 林止陌心中一动,这里附近都是农户,怎么会有人生箭疮?这事有古怪。 他对顾清依道:“我跟你去看看?” 顾清依很大方道:“成啊,一起去呗。” 两车并行,朝着前方而去,林止陌就这么趴在车窗边和顾清依随意聊着,韩顺和他也熟了,没事也插两句。 但是渐渐的,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天已开始回暖,大地都披上了一层绿色,这本是百姓们一年中精神最好的时候,可是一路过来能看到的田间地头劳作的百姓大多都是面黄肌瘦,萎靡憔悴的样子,衣服也都满是补丁。 这里可是京城之外,是大武的权力与财富的中心,可是谁能想到在这里的百姓竟然都会是这样一幅贫苦的模样? 林止陌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一路仔细地观察着。 他发现路边的村落中,那些房子都是破败简陋的,甚至还有塌了一角未曾修葺的。 别说这里是京城,就算是前些日子逃难来的灾民,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怀着满心的疑惑,终于在不久后到达了目的地。 车停在了一座院子门口,说是院子有点夸张了,因为根本就只是用干枯的芦苇杆搭成了一圈篱笆,里边是三间破烂的茅草屋。 顾清依背着药箱下了车,也不顾地上坑坑洼洼的还有泥水,在那中年人的带路下走进院内。 林止陌急忙跟上,进了屋内,入眼就见到一个年轻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已是进气少出气多,快要不行了。 顾清依手脚麻利的将药箱放下,先把脉,再翻开年轻人眼皮看了看,又掀开他身上的棉被,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他肩头胸口腹部五六处伤口,俱都淌着黄绿色的脓水,导致整个屋内都是一股腥臭味。 “烧水,快!” 顾清依下着命令,同时取出银针飞快且精准地给年轻人身上连扎了十几针,接着拿出一柄小刀来开始清理创口。 林止陌强忍着恶心,看着顾清依将伤口上的烂肉剜去,而那年轻人没有一点反应,屋内没人说话,那赶牛车的中年和一个妇人紧张地站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顾清依终于清理了所有伤口,用热水清洗,再取出一个小瓶,正是林止陌给她的大蒜素,现在叫做祛毒膏。 涂药包扎的事就交给韩顺来了,顾清依洗干净手,边擦边问那对中年夫妇:“他这是怎么受的箭伤?碰着山贼了?报官没有?” 然而那对夫妇齐齐脸色一变,妇人垂下头去,眼泪已经流了出来,男人则眼睛泛红,握着拳头道:“报官有用的话我早就报了,这不是山贼弄的,是……是京营那群杂碎干的!”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人看热闹,其中一个老者急忙说道:“别多说,小心招惹麻烦。” 中年人猛地爆发,怒声咆哮道:“小翠没了,现在我儿子也成了这副模样,他们敢草菅人命,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忽然一个声音在屋内响起:“你说……是京营?” 第145章 会一会长平伯 所有人目光转过去,却见正是林止陌。 他的脸上很平静,但是声音却是冰冷的。 中年人发泄了一通,渐渐冷静了下来,忽然抱着头往地上一蹲,这么一个成年人,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那妇人也同样眼泪不住的往下掉着,说道:“这位公子,你就不要问了,京营可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便是京城府衙都管不了。” 顾清依看了看夫妻二人,走到那年轻人身边,将他身上的针取了下来,再探了探脉,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他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静养些时日就好。” 夫妻二人惊喜地千恩万谢,但是接着就尴尬了,他们急着救人,只听说杏林斋的顾神医厉害,便去请了过来,可他们一家子身上加起来也就只有十来枚铜钱。 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很热心,一齐要凑钱,却被顾清依婉拒了。 她看得出这个村子有多破败,实在不忍心问他们要诊金了,反正现在杏林斋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也不在乎这点小钱了。 夫妻俩感激地跪了下来,连磕了三个头才作罢。 人救回来了,顾清依也就作别离去了,那中年人又赶着牛车送她回城。 林止陌没走,找到那个老人,问起了这事的前因后果。 老人本不想多嘴,但拗不过林止陌再三追问,还是说了出来。 那受伤的年轻人叫大柱,在隔壁村有个刚定亲的未婚妻小翠,然而前几日小翠被一群京营官兵带了去,等找回来时人已经死了,赤着身子,浑身是伤,惨不忍睹。 大柱热血上涌冲去京营讨要说法,结果被抓了进去当成箭靶,让新兵练习箭术。 最后眼看快死了,官兵才将他丢出营门。 徐大春怒道:“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老人苦笑摇头:“听闻大武边境的胡人经常会袭扰百姓,劫掠烧杀,可京营的官兵也没比他们好多少,时不时的就来我们这周边村落抢掠一番,无论钱粮鸡鸭甚至是人,要不然我们这些村落也不至于穷苦至此。” 他说得很简单,就这三言两语的,但是林止陌从中听出了太多的悲愤和无奈。 大武的人口户籍都是固定的,非天灾不得随意迁徙,也就是说这些村民注定了只能受京营官兵的欺辱凌虐,又无可奈何。 林止陌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徐大春离去了,临走的时候问出了一个名字——京东营参将,马初。 就是那个将小翠凌虐致死,又把大柱当靶子的军官。 林止陌继续坐着车朝京东营而去,在三四里之外停了下来,就这么坐在路边休息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骑飞快驰来,马上的那名锦衣卫小旗来报:严雄到了。 林止陌霍的起身:“走,去会会这位长平伯。” 东营。 辕门紧闭,十来个军士值守着,但却一个个吊儿郎当的。 这时一行百来人护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门口,正是林止陌。 值守的军士依然各自懒散的或坐或站,浑然不当回事,只有一个小卒问道:“来此何事?可有手令?” 徐大春甩手飞出一件东西,啪的一声正拍在他脸上,又掉落在地。 那小卒惨叫一声,捂着脸倒摔了出去,这下终于让那些值守军士全都警觉起来,纷纷拔出腰刀,却没人过来,只站在辕门后怒骂道:“何人胆敢闯我东营?报上名来!” 徐大春嗤笑一声,指了指地上那件东西。 有人上前捡起,却见这是一块令牌,上边三个大字——锦衣卫。 徐大春忽然朗声喝道:“圣上驾到,还不速速打开辕门?!” 一众值守军士大惊,有人立刻飞奔进去禀报,另几人七手八脚慌忙将辕门打开。 马车长驱直入,来到辕门内停下,不多时,一个魁伟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了出来,在他身后是几十名各等级的武官将领。 “臣严雄,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雄来到马车前,态度很是恭谨,但却没有下跪。 马车车帘掀开,林止陌从中走了下来,一身便装,神情淡然。 严雄抬头看去,确认真是皇帝,这才一撩前摆跪倒。 林止陌摆摆手:“长平伯,起来吧。” “谢陛下!” 严雄站起,身后众人也要随之站起,徐大春却又喝道:“让你们起身了么?” 众人一愣,虽心中不满,但还是继续跪倒。 严雄皱了皱眉,目中流露出一丝不愉,问道:“不知陛下来京营所为何事?乡间野地,但有半分意外,臣都将万死难赎。” 林止陌似乎没看出他的不满,说道:“朕只是出来踏青游玩,长平伯不必紧张。” 严雄可是朱弘的人,对这位皇帝陛下从来没什么好感,也谈不上敬畏,因此对他说的话自然也不会相信。 他正色道:“京营所在并无景色,陛下来此怕是另有要事吧?” 林止陌道:“长平伯猜对了,朕此来是特地要寻一个人。” “哦?陛下要寻谁?” “参将,马初。” “马初?” 严雄疑惑地看向身后,只见一个黑胖将领身体抖了一下。 严雄没有让马初站出来,而是继续问道:“不知陛下找他有何事?” 林止陌笑了笑,忽然笑容一敛,换成无边杀气,冷冷道:“参将马初,劫掠民女凌虐致死,朕是来问个究竟的,怎么,长平伯要护短么?” 严雄的眉头皱了起来,喝道:“马初,滚过来!” 那黑胖将领磨磨蹭蹭站起身,走到前边。 严雄问道:“陛下所言之事,你可有交代?” 马初两手一摊:“回大人,属下不知何事,真真是冤枉啊。” 徐大春怒喝道:“此乃陛下亲自所见,你还敢狡辩?” 马初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冲林止陌拱手道:“陛下明鉴,微臣确实不知哪来的民女,又是怎么个被凌虐法,请陛下明示。” 林止陌望着他,冷笑道:“你不知么?莫非是有人故意陷害你?” 马初道:“回陛下,多半如此。” 林止陌又道:“拿自家女儿的性命与名节来陷害你?” 马初道:“微臣也一头雾水。” 林止陌点点头,抬起了一只手。 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马初的头颅飞了起来,鲜血冲起老高。 第146章 军中法纪 徐大春顺手甩了个刀花,刀锋上的鲜血飞散开去,接着收刀入鞘,马初的无头尸体才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当着他们数千人的面,杀了他们的长官,即便是锦衣卫也不行。 顿时有不少军士面露不善之色,身周议论声与怒骂声越来越响了起来。 严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地盯着林止陌的眼睛问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不把林止陌这个皇帝当回事,而且犀角洲打造计划中,由于他的身份立场原因,卫国公并没有将他拉入伙,所以也导致了他一直怀恨在心。 今天林止陌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下属,还是在他的地盘上,于是便更不客气了。 林止陌反问道:“长平伯,你是在质问朕么?” 严雄一滞,他可以看不起林止陌,但是绝对不能公开表明态度,这是皇权的脸面,毕竟连宁嵩这般只手遮天的人物,在场面上也必须对这个废物恭恭敬敬的。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道:“臣,不敢。” “是么?那就好。” 林止陌淡淡说道,“朕此来是为百姓讨要公道的,长平伯,你乃京营首官,此处亦归你所辖,不给朕一个说法么?” 严雄嘿声道:“陛下如何就确定是马初所做,只凭几个草民的随口胡言么?” 林止陌道:“你不信?” 严雄道:“臣不敢,但陛下可否容臣去将那几个百姓叫来,当面对质?” 林止陌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呵,你当朕傻么?你去将他们灭口,然后一切都归于平淡,甚至就当从未发生?” 严雄咬了咬牙,没作声,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是否胡言等下再说,首恶已除,但还有几个。”林止陌看向他,“马初帐下的游击都司,都是哪几个?” 京营各营的最高长官是指挥使,其下是参将,再往下便是游击和都司、队长、什长以及最底层的士卒,林止陌没找下边的麻烦,就直接点名马初的直属下官了。 严雄的脸色愈发难看,皇帝指名了,他如果不叫出来那是抗旨,而且皇帝可以索要花名册,一样可以点名寻找。 他只稍加犹豫,还是命马初所辖的两名游击四名都司出列。 那六人都忐忑不安的站了出来,立即有几名锦衣卫上前,以刀加颈押了过来。 围观的几千军士顿时又骚动了起来,甚至有人高声喝骂着什么,场面一时开始混乱起来。 徐大春眼睛一瞪,高声喝道:“放肆,你们要造反么?” 他本就是个高手,身怀内力,这一声怒喝之下,声音几乎传遍了整个营中。 林止陌似笑非笑地看向严雄:“长平伯,这便是你带的兵?” 严雄老脸一黑,高举一手握拳,四周这才安静下来。 林止陌看着跪在面前的六人,一言不发,这种沉默的压力缓缓压来,简直比等死还可怕。 时机差不多了,林止陌一挥手,语带冰冷地说道:“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杀了。” 锦衣卫立刻举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那六人大骇,可是双臂被反攥,一点都挣脱不得。 “陛下!” 严雄终于按捺不住,喝道,“军中自有法纪,陛下如此胡来,若引发军中哗变……” 林止陌猛的怒喝道:“你的法纪便是对百姓烧杀劫掠么!” 严雄一惊,居然被林止陌的气势压倒,一句话都甚至没有说完便卡在了那里。 林止陌口中吐出一个字:“杀!” 钢刀夹杂着劲风落下,终于,六人中有忍不住了的,惊惧大叫道:“冤枉,马初糟蹋那民女末将并未参与啊!” 有人开了头,另外几人也叫了起来:“抢人杀人的都是马初,于末将无关,陛下明鉴!” 林止陌的手一抬,几把刀瞬间全都停住。 那六人仿佛从鬼门关上捡回条命,浑身酥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林止陌回身看向严雄,淡淡说道:“你看,他们都知道,说明这不是村民胡言诬告。” 严雄心中暴怒,但是又发作不得,便将怒气朝着那几人发作,喝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六人急忙争先恐后说了起来,诉说着那天的故事。 事情很简单,就是马初在出外巡视时见到了民女小翠在田间干农活,一时兴起便将人掳回了军营,将人糟蹋后又觉得放回去怕惹麻烦,便让几个亲兵也一起上,做了番令人发指的禽兽之举,最后将小翠活活折磨致死。 后来柱子来军营寻找小翠,说是有人看到被掳进了这里,马初便让人将他抓住吊在了木杆上,让几个新兵拿他当靶子练箭,最后奄奄一息了才让人将他丢了出去。 马初本以为柱子出去就该断气,也就没当回事,甚至还告诉村民,柱子是遇上山贼了,被东营所救。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柱子回到家后竟然醒了过来,挣扎着说出实情才陷入昏迷。 于是真相大白,四周的军士也都面面相觑不再骚动。 他们大多都是本分人家的儿郎,这种事推己及人,都觉十分不忍。 而且他们其实都知道自家军营中的恶习,没事就喜欢去周边村落敲诈勒索甚至劫掠发泄,像今天这种事其实没少发生过,只是正好今天被圣上撞见。 林止陌面无表情地说道:“长平伯,不如让朕见识见识你的军中法纪如何?” 严雄尴尬,愤怒,又无可奈何,当即问明那天参与掳劫民女和糟蹋杀害,以及之后差点射杀柱子的所有相关人等。 片刻后十几人被押出人群,而其中还包括刚才那六人之一。 严雄黑着脸,挥手之下京营军纪队出现,十几人被列成一队押着跪在地上。 这十几人早已慌乱得像只鹌鹑,哭喊着求饶命,可当刽子手举刀之时,林止陌却止住了他们。 他看向严雄:“你的军中法纪,就这?” 严雄愕然:“辕门斩首,已是严惩,陛下还要如何?” “严惩?” 林止陌斜睨他一眼,掷地有声道,“那便让你看看,朕的法纪!” 第147章 请你让一下位置 严雄愕然,然后就见林止陌一指参与糟蹋小翠的几人道:“来人,将他们当众宫刑!” 轰! 现场顿时又炸了。 那几个准备受刑的亲兵脸色瞬间煞白,哭嚎挣扎着求饶。 严雄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怒道:“陛下,他们虽则犯错,但也是我大武军人,岂可如此羞辱?” 林止陌猛回头瞪着他,厉声怒斥道:“你有何资格与朕说羞辱二字?那个被他们糟蹋的无辜女子遭受的便不是羞辱么?何为军人?那是该保家卫国,以黎民为家人的勇士,他们也配?!” 严雄再一次语塞,面对林止陌的喝问,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能在心里暗骂死了的马初。 林止陌再次大喝:“来人,行刑!” 几名锦衣卫上前一把按翻那几人,扒下裤子,拔出腰刀一剜。 顿时数声凄厉的惨叫响彻营中,几人身下一片鲜血肆意蔓延开。 林止陌冷笑一声,又说道:“将他们逐出军籍,恶行通报家乡。” 那几人还在翻滚挣扎,痛不欲生,听到这话更是眼前一黑。 死就死了,可若是这么做的话,自己将遗臭乡里,家人也将再也抬不起头来。 这时候的他们,无比后悔,同时无比痛恨马初,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林止陌再次抬手指向另几人:“你们以百姓为靶射击为乐,那便让你们自己尝尝那种滋味,来人,将他们挂上旗杆,给你们练练射术。” 那几人在惊声呼叫下被高高挂起,十个新兵被派了出来,战战兢兢拿着弓箭开始射,一声声惨叫不断传来,四周的军士都不忍目睹,同时心中凛然。 他们的这位陛下,暴虐之名果然不假,但是……似乎他做的并没有错。 严雄没有再开口,始终阴沉着脸看着,终于,旗杆上的几人惨叫声越来越小,渐渐归于无声,受宫刑的那几人也因失血过多最终没了气息。 林止陌缓缓闭上眼,胸中憋着的怒火终于散去了不少。 真他妈解气! 但是,还有一个……! 看着地上那蔓延出的一大滩鲜血和那些尸体,严雄知道接下来该是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止陌抱拳道:“陛下,臣治军不严,致使发生此等恶事,请陛下赐罪!” 林止陌睁开眼,说道:“朕知此事乃马初所为,与长平伯无关。” 严雄心中一宽:“陛下英明。” 他嘴上说着话,心中却在暗暗发狠,等下回去就要将此事告诉朱尚书,这废物最近可嚣张了些,必须要给他找点麻烦才好。 念头还没转完,他的眼中忽然看见有亮光一闪即逝,接着咽喉处一凉。 那是徐大春的刀。 这下四周的官兵真的开始骚乱了,他们亲耳听到皇帝对严雄说不关他事,却又出尔反尔。 顿时就有数百军士已围了过来,群情汹涌,目露不善。 百来名锦衣卫抽刀在手严阵以待,紧紧护住林止陌,而林止陌则看都没看一眼,依然背着手平静地对着严雄。 严雄又惊又怒,厉声道:“陛下,你这是何意?” 林止陌淡淡说道:“你驭下不严之罪,朕不跟你算,已是宽宏大量,但你勾结太平道乱党,烧我禄米仓、劫我俸银仓,此事又当如何说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靠得近的军士们已都听了个清清楚楚,顿时全都愣住了。 严雄勃然大怒,大声道:“放屁,你要杀就杀,往我头上无端栽赃算什么明君?” 林止陌冷笑反问:“反贼是黄灿引来的,而你与黄灿的关系,真以为朕不知道么?” 严雄的怒容一僵,瞬间哑口无言,然而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他是和黄灿交情不浅,但反贼的事真与他无关。 然而为时已晚,徐大春已将他按翻在地,一条布带勒住他的嘴巴,五花大绑了起来。 “呜呜!” 严雄睚眦欲裂,想要再大声争辩,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而刚才林止陌的话和他的片刻沉默都被军士们看在了眼里。 林止陌缓缓扫视四周,冷笑道:“朕乃大武天子,一国之君,尔等乃是护佑我大武京城百万黎民的国之精锐,如今尔等以刀兵对朕,莫非……是要造反么?!” 四周的军士面面相觑,犹豫了起来,他们平日里只认各营指挥使与参将,还有就是严雄这个都指挥使,然而现在参将马初死了,都指挥使严雄被抓了,东营指挥使一职又空了许久,他们一时间茫然了。 林止陌又高声喝道:“朕今日只为除国贼,尔等速速退去,朕既往不咎,若再执迷不悟,一律按谋逆论处!” 军士们互望一眼,心中的那份冲动渐渐冷却下去,接着刀枪丢到地上,缓缓退开。 林止陌抬脚往营外走去,徐大春押着依然死命挣扎的严雄跟上,消失在了辕门之外。 东营中一众武官满脸错愕与震惊,但又隐藏着一丝窃喜。 严雄和马初没了,这代表着他们都有机会往上升一升了,多好的事?! 马车来到一处偏僻之地停下,四周俱是田野,有没有人偷看一览无遗。 徐大春将严雄从车辕上丢了下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严雄闷哼一声,怒目而视。 林止陌跨下车,走到他面前将他口中布条扯去。 严雄活动了一下腮帮子,破口大骂道:“昏君,你竟敢公然于军营中抓我,等着内阁诸位大人将你参至太庙祭告先祖吧!你也不必问我黄灿之事,莫说老子不知道,就算知道也必不与你说!” 他已经彻底豁出去了,反正都已经和这昏君撕破了脸皮,那就干脆骂个痛快再说,反正这昏君要找黄灿,还有朱尚书宁阁老的护持,他不敢杀自己。 林止陌低声说道:“黄灿抓不抓得到,朕并不在意,太平道乱党在朕眼里也不过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严雄一怔,心中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林止陌冷冷一笑,接着说道:“朕只是看上了京营五万将士,所以要请长平伯你,让一下位置。” 严雄心中瞬间雪亮,已经明白了林止陌要做什么,他大惊之下想要挣扎而起,然而徐大春的刀已经刺入了他的心口。 第148章 肥缺谁来顶上 乡野间的风吹得甚是猛烈,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鸟鸣。 严雄分辨不出这是什么鸟,因为他发现自己听不清楚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意识也逐渐模糊,最终怀着满腔不甘和愤怒,没了气息。 徐大春拔出刀来,心有余悸地抹了把冷汗,苦笑道:“陛下,方才但凡有人冲动一下,臣只怕难以护驾,那可是有好几千人啊!” 林止陌淡淡一笑:“放心,他们冲动不起来。” 京营官兵可不是只认严雄,毕竟都是皇家的兵,吃的是皇家的粮,拿的是皇家的饷,平日里看起来似乎唯严雄马首是瞻,但只要自己表明态度只杀他一个,他人是绝不会动一下的。 何况,自己可是当今皇帝,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保护伞。 林止陌不懂带兵,但是他懂人心,看看那些中层将领,眼中的兴奋和渴望几乎快要隐藏不住了。 “去府衙和闵正平说一声,派人安抚京营周边的百姓,另外,以后若再有官兵犯民,让他们直接去府衙申诉,再直接转给朕。” 民生民生,若是百姓连安定平稳都做不到,哪还谈得上什么民生? 徐大春领命,让人将严雄的尸体收起,一行人回往城内而去。 而几乎同一时候,城中的长平伯府被锦衣卫和禁卫军团团围住,全家一百多口人都被捉拿,所有家财充没。 罪名是长平伯暗通太平道乱党。 这一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朝野振动,无数人目瞪口呆。 严雄没了! 那可是掌管京营五万精锐的首官,是世袭了两百余年的勋贵,就这么完全没有征兆的说杀就杀了。 宁府,书房。 蔡佑笑嘻嘻地说道:“宁阁老,那小昏君可又出了个昏招,无端将严雄杀了,明日早朝朱弘怕是要撒泼。” 宁白在旁边也不屑道:“小昏君打的主意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什么和乱党勾结,这么假的借口都能用出来。” 书房内还坐着一人,正是山西周家的那位三爷周洛庭,他并有插话,而是端着茶盏浅浅地啜着,似乎在细细品味着宁府的好茶。 宁嵩看向他,问道:“三叔,你怎么看?” 周洛庭眼皮都没抬,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惬意地吁出一口气,这才说道:“朱尚书近来颇有些不知深浅,京营首官没了就没了,挺好,也该轮到我们两家了。” 蔡佑道:“靖安伯与精诚伯都可用,阁老,不如明日我们先抢下来,再商议具体让谁顶,如何?” 靖安伯是蔡佑的人,精诚伯则是宁嵩的人,说起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但事关利益,也不得不细分一下。 宁嵩点点头,表示可行。 宁白说道:“抢肯定是要抢的,但是小昏君怕是没那么容易肯让出来,他现在和那些勋贵好得穿一条裤子了,也不知道明日会将这个肥缺给谁,不说别人,平津侯和勇毅候可都闲着,名声也不错。” 周洛庭淡淡开口:“名声不错,那就让他们名声败坏便是,现在才午时,半天时间也该够了。” 宁白眼睛一亮:“三爷爷的意思是……?” 周洛庭没再说下去,放下茶盏站起身道:“老夫该睡午觉了,若无他事便先告辞了。” 宁嵩忽然说道:“三叔,小昏君今日动作不少,似在大量购买煤铁。” 周洛庭头也没回,只说了个“知道了”,便已扬长而去。 蔡佑和宁嵩又低声商谈了几句,也告辞离去,书房内只剩下了宁家父子。 现在没了外人,宁白的笑脸消失了,啐道:“叫他一声三爷爷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宁嵩拿起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口中说道:“事不究,不可强成;时不至,不可强生。” 宁白张了张嘴,最后说道:“是,孩儿受教。” 当天下午,京城诸多酒楼茶肆中流传出了好几个消息,有说平津侯家无辜打死了一个下人。 有说勇毅侯的次子糟蹋了一个良家女子的,还有说靖海侯之子身无职衔却偷入军中挪用军资的。 一时间京城内风起云涌,十几家勋贵被爆出负面新闻,真假暂时无人得知,但仅仅半天,这些勋贵就变成了百姓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而这时的林止陌正好回到城内,他正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填肚子,忽然听到似乎不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嘴皮子都说干了,也就弄来这几个钱,实在尽力了。” 另一个更熟悉的清脆女声说道:“那我不管,反正我就找你!” 林止陌笑了,朝着那个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姬尚韬和姬楚玉坐在一家酒楼的窗边正在斗嘴。 他走了进去,来到二人身边,说道:“聊什么呢?” 两人回头见是他,顿时大喜,齐齐见礼。 姬楚玉先起身一把抱住林止陌的胳膊,噘嘴告状:“哥,我让他帮我募捐点钱他都不肯,你打他屁股!” 姬尚韬哭丧着脸道:“姐姐,你那是募捐‘点’吗?你开口要我一个月帮你募捐来五十万两,我去抢俸银库都不够啊。” 林止陌也被吓了一跳,看向姬楚玉:“这么狠?” 姬楚玉尴尬笑:“嘿嘿,这不是能者多劳嘛,他认识的人多啊。” 林止陌灵光一闪,问姬尚韬:“你人脉很广?” 姬楚玉插嘴:“是啊,三教九流的就没他不认识的。” 姬尚韬讪笑:“以前年轻不懂事,贪玩,所以就朋友多了点。” 林止陌笑了,其实姬尚韬就是一个单纯的皇家宗族子弟,虽说傲气和嚣张了些,但本性不坏,说白了更像是一个家财万贯的熊孩子。 其实把他降服后还是很好用的,毕竟他算是自己的堂弟,总比外人值得信任,就比如上次犀角洲招工事件,就是他留了个心眼,抓出了想要安插进作坊的那些细作。 林止陌问道:“你今日不去国子监么?” 姬尚韬挠挠头,尴尬道:“其实学不学就那么回事,我从来都不喜欢读书,先生也不喜欢我。” 林止陌点点头,学渣都这样,他能理解。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姬尚韬,说道:“我这里有个活,好像看来看去就你能做,有兴趣么?” 第149章 总买办 姬尚韬眼睛一亮,圣上说只有自己能做,那是自己的荣耀与对自己认可,但他还是小心地问道:“不知大哥要我做什么?” 林止陌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你人脉广,做事又谨慎仔细,这事还真就你最合适了。” 姬尚韬愈发好奇,姬楚玉也在旁追问着,林止陌却没再说,没多久后吃完了饭,林止陌丢下噘嘴的姬楚玉,带着姬尚韬直奔实验室而去。 “这……这是什么地方?” 姬尚韬看着眼前这座简单质朴的大院子,愣了好一会。 等他走进院子,看到墙边摆着的一堆武器时,彻底呆滞了。 这些武器有刀有枪有弩,刀枪的刃口都是如此雪亮锋利,那些弩更是他从未见过的造型。 工部三宝不出所料真的来了,正热火朝天地争论着什么,甚至都没留意到林止陌的到来。 还是谭松耀眼尖,急忙上前叩拜:“草民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宝这才惊觉,齐齐过来见礼。 林止陌摆摆手让他们都起身说话,三宝眼窝深陷蓬头垢面的,不知道多久没休息了。 他笑着问道:“怎么样,还习惯这里么?” 马宝郭率先说道:“习惯习惯,臣太喜欢这里了!” 他是个十足的武器迷,热衷于设计和制造,甚至痴迷到了能废寝忘食的地步,在他刚看到林止陌设计的那把弩弓时,他就把手头的所有活全都一丢,二话不说跟着就来了。 辛雨辛雷兄弟二人也是同款痴汉脸,辛雨虽然长于建筑,但家中祖传的手艺就是机关工艺,所以也很快沉迷在了这座实验室里。 因此三人来了才一天,就已经和谭松耀一起又锻造出了一百多把刀,弩弓更是制作出了二十多把。 三人甚至在来到之后直接给工部写了个请假条,将原本一年之中应有的休沐日全都提前到现在,就准备最近一直泡在实验室里了。 林止陌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你们干脆请辞,就留在朕这里如何?” 辛雨想都不想,立刻应道:“好,臣愿意!” 他的表字都是林止陌起的,已经自诩是林止陌的人了,自然没有二话,再说工部那地方沉闷无聊,官僚风气又重,他早就厌烦了。 辛雷也毫不迟疑地应下,不说别的,就是这种崭新的锻钢方式就够吸引他了。 马宝郭迟疑了一下,似乎还在考虑,林止陌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朕,也能改良火药。” “好,臣答应!”马宝郭立刻打了鸡血似的昂起头来。 三宝都答应下来,林止陌很是开心,他有大把的计划要实行,缺的就是技术型人才,三宝又勤恳又实在,留在工部等同于明珠蒙尘。 姬尚韬到现在才回过神来,惊讶道:“陛下,这……这些刀枪弩弓是……” “对,是朕设计的。” 林止陌笑,随即说道,“朕现在缺一个总买办,需负责此处与犀角洲作坊的所有物资采买,你可愿意?” 姬尚韬又惊又喜,连连点头:“愿意愿意!” 林止陌点头:“好,那就是你了。” 在他心里一直缺这么一个人,需要聪明心细人脉广而且忠心,王青虽然做事用心也衷心,但毕竟身在宫中,多有不便,而姬尚韬无疑就是个很适合的人选。 而且,他的目光可不仅仅是京城,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他组建的商队将踏足整片天下! 姬尚韬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他是燕王世子,不可能在朝中任职,若是没什么意外的话等他爹老了或者死了,他会继任宗人府宗人令一职,这辈子也就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可是现在皇兄不计前嫌,把这个重任交给了他,这是多大的信任,多宽广的心胸? “陛下放心,臣弟必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林止陌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我让王青和你交接,好好做,毕竟,你姓姬。” “毕竟你姓姬!” 又是这一句,姬尚韬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了,只能默默发誓,哪怕是这样一个肥缺,他也绝不贪污半个铜钱! 在回宫的路上,林止陌收到了锦衣卫的快报,正是市井中关于几位勋贵的传言。 “呵,这就开始操作了?”林止陌在车厢内轻笑,他看着车外渐渐西沉的太阳,心中开始盘算了起来。 明天早朝,应该会很热闹。 他敲了敲车厢:“大春,给我去办点事。” …… “咚咚咚!” 三通鼓毕,百官齐聚太和殿。 林止陌还是老规矩,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才吊儿郎当地姗姗来迟。 百官山呼万岁,各自站好。 林止陌看了一眼,六部三班俱都齐全,宁党众人眼神飘忽,勋贵一众面露怒色,御史们神情跃跃欲试,珠帘后宁黛兮安静端坐。 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果然,第一个开战的出列了,不出意外是个熟人。 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松久。 “启奏太后,启奏陛下,老臣有本!” 宁黛兮的声音从帘后飘了出来:“张爱卿有何事,只管奏来。” 林止陌心中冷笑,怕老子不知道你们串通了么?还张爱卿,你特喵有多爱? 张松久老眼微眯,说道:“老臣惊闻陛下昨日亲赴京东营,杀东营参将马初及十几将士,另毫无缘由将京营都指挥使,长平伯严雄诱捕出营而杀害,敢问陛下,此事可属实否?” 林止陌斜靠在龙椅上,懒洋洋道:“是朕杀的,如何?” 张松久道:“陛下承认就好,老臣……” 啪的一声,一个茶盏从龙椅上飞了下去,砸在张松久面前的地上,碎成无数块。 所有人悚然一惊,随即愕然看向上方。 林止陌缓缓站起,面色冰冷,看着张松久道:“老匹夫,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金殿之上诘问朕的?” 他勾了勾手指,挑衅与侮辱的意味毫不掩饰,“来,站到朕面前来说,朕承认了,你想怎样?” 张松久张口结舌,呆在原地,片刻后怒道:“来就来,莫非陛下想在金殿上当着百官将老臣杀了么?那只管来便是,陛下且看老臣利刃加颈可会胆怯!” 呛! 林止陌反手抽出徐大春腰间钢刀,杀气腾腾道:“你可以试试。” 第150章 压力给到了张松久 本该肃穆庄严的太和殿上瞬间变得火药味十足,剑拔弩张。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帘子后传了出来:“够了!” 宁黛兮终于忍无可忍出声了。 张松久拱手欠身:“臣失仪,告罪!” 林止陌却头都没回,依然盯着张松久,缓缓说道:“未查明严雄之罪,却先诘问于朕,你便是这么做右都御史的么?” 张松久傲然挺立,丝毫不怯,大声道:“好,那敢问陛下,长平伯所犯何罪,需劳陛下亲至将其诱杀?” “哈哈哈!诱杀?这个词用得好!” 林止陌大笑,接着笑声一收,说道,“那你说说朕是怎么诱的,财帛?美人?朕堂堂正正将其捉拿回京,你哪只眼睛看到是诱杀的?” “说!” 最后那个“说”字猛然响起,仿佛一声霹雳,吓得许多人一震。 张松久依然满脸不屑,说道:“老臣或许用词不当,但陛下所为,难免有失君仪,老臣不过是劝诫一二罢了。” 林止陌一挥手,徐大春早有准备,将一叠厚厚的信纸拿了出来。 几名太监上前将信纸捧到殿下打开,在百官面前一一展示。 只见那竟是数百张状纸,上边清晰地控诉着严雄以及京营官兵,对周边村落百姓的袭扰和劫掠,一桩桩血案跃然纸上,触目惊心,每张状纸的下方按着无数血手印,那都是受害的百姓们用悲愤印上去的。 林止陌挺立金台之上,目光中似有怒火,看着张松久道:“严雄为祸乡里多年,导致京城外周边百姓民不聊生,生不如死,你说,朕为何杀不得他?” “劝诫?你要劝诫谁?严雄如此恶行怎不见你去劝诫劝诫他,为城外百姓求个安稳?” 张松久哑口无言,他也不知道京城外竟然是这样的光景,只是想今天先给林止陌来个下马威杀杀他最近的嚣张而已,没想到严雄那个猪队友,害得他猝不及防的挨了记反杀。 “老臣……知罪!” 他最终咬了咬牙,拱手就要退下。 “且慢!” 忽然从下方传出一个声音,接着一个人站了出来,却是京城府尹闵正平。 林止陌看向他,问道:“闵府尹有何奏报?” 闵正平看了一眼张松久,随即朗声道:“启奏太后,启奏陛下,昨日晚间有人来府衙举报,右都御史张松久窝藏洗劫俸银的太平道乱党,府衙未敢擅专,还请陛下定夺。” 此言一出,顿时满殿哗然,所有人都看向了张松久。 张松久也明显懵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胡言乱语,本官清正之名世人皆知,何方宵小胆敢如此诬陷?” 他转头跪倒在地,大声道,“太后明鉴,老臣拳拳之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从未与太平道有过任何纠缠瓜葛,求太后还老臣一个清白!” 宁黛兮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闵正平,你说张爱卿与乱党有染,可有证据?” 张松久有了撑腰的,也回头怒视,像极了一只有主人在身后的草狗。 闵正平不慌不忙,说道:“臣已将证物带来,请太后稍待。” 他走到太和殿门口,从殿前卫手中拿过一个包袱,回进殿来。 宁黛兮身边的随侍太监过去接了,就在殿下打开。 只见里边包着一件带血的衣服,还有一把刀。 宁黛兮问道:“这是何物?” 闵正平拱手:“回太后,臣连夜去镇抚司衙门核对过,这血衣、钢刀与锦衣卫在运河边捕获的劫银乱党所用完全一致。” 他没有多说,但就这么一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止陌又坐回了龙椅上,懒洋洋开口道:“陈平,你来看看,是否一样?” 陈平出列,看了眼血衣和刀,说道:“回太后,回陛下,确实一般无二。” 百官的议论声停了,这下目光和压力都给到了张松久的身上。 张松久又惊又怒:“不可能,老臣从未见过此物,这是栽赃陷害!” 闵正平不急不躁地说道:“张大人可认识张全?” 张松久一怔:“他乃是老臣府中下人。” 闵正平点点头:“那便对了,此事正是张全举报,他说如今乱党还藏身在张府后院空房中,血衣钢刀也是贼人让他拿出去销毁的,但张全害怕事情泄露导致满门抄斩,故此来府衙告发,求一个自身平安。” 张松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急忙喊道:“胡说八道,本官从未见过什么乱党,太后!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蔡佑也从队列中踏出,说道:“陛下,张大人或是被小人陷害,此事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那你说一个御史家中的下人,是从哪搞来的乱党之物?” “或许……嗯,是……”蔡佑也语塞了。 林止陌没再理他,摆手道:“锦衣卫,立即前去张府搜查乱党,张松久交由三司……哦,都察院就回避吧,由刑部与大理寺会审,是否清白以后再说,现在把他拉下去。” “臣遵旨!” 陈平领命,立刻派人前去张家。 百官暗叹,看来又有人要被抄家了。 “太后!老臣冤枉,冤枉啊……” 张松久被拉了下去,太和殿中变得一片安静。 蔡佑的面色不太自然,但还是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 林止陌依旧懒洋洋靠在龙椅上,心里无比爽快。 张松久这老王八整天跟他唱反调,又是宁嵩手下最卖力的一条走狗,林止陌早已看他不顺眼,今天终于把他收拾了。 血衣和那把刀哪来的?当然是陈平给的。 那个张家的下人也是陈平抓来的,威胁策反什么的本就是锦衣卫的强项,不稀罕。 宁黛兮见场面有点冷了下来,再次问道:“众卿可还有本要奏?” 林止陌却忽然站起身,对着帘子道:“母后,朕有事要说。” 宁黛兮一怔:“皇帝有何事?” “朕的恩师,太子太傅岑溪年,多年眼疾终于被高人治愈,已重复光明,因此,朕要请岑夫子重回朝堂。” 林止陌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下方,“众卿以为如何?” 底下顿时再度哗然,宁嵩也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抹阴沉。 第151章 岑夫子回朝 “陛下英明,臣附议!” 从翰林院队列中站出一个白发苍苍的学士,神情激动地说道。 这是中和殿大学士武元,一位低调谦和的饱学儒士。 “臣也附议!” 吏部左侍郎,文渊阁大学士何礼。 这二位的出列仿佛点燃了一根导火索,翰林院中接连站出好几人,都是强烈支持岑夫子回归的。 岑溪年成名多年,为人清廉正直,素来为天下众多读书人所敬仰,又因曾为天子业师,而隐隐成为了翰林院的精神领袖。 他能回归,别人或许无所谓,但翰林院众人是举双手赞成的,哪怕他们其中有不少人已经暗中被宁党收买,但是读书人的脸面让他们必须支持。 宁党众人面面相觑,已经有很多人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臣反对,岑溪年因病告归多年,重返朝堂于律不合。” 林止陌还没说话,武元已经怒了,回头瞪着那名说话的六科给事中,喝道:“胡言乱语,老朽熟读大武律,怎不知有此条例?来来来,你给老朽找出来!” 那给事中见到老头须发皆张的模样有些害怕,不自觉地退后一步,但兀自嘴硬道:“无论本朝还是前朝都并无先例,岑夫子虽德高望重,但听闻已老迈昏聩,不得重返……” 话未说完,武元忽然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伴随着那给事中的一颗牙飞出,惊呆了太和殿上所有人。 林止陌差点没忍住笑,老头不愧是姓武的,简单粗暴,太舒坦了! 武元怒目而视,骂道:“岑夫子任国子监祭酒多年,天下多少读书人都受其教导,老迈昏聩,你亲眼所见么?老朽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给你点教训!” 殿前卫急忙进来将武元拦住,六科一众也有不少人过来将那说话之人拉开。 “够了!” 帘子后的宁黛兮怒了。 太后开口,武元的火气算是压下来了些,但依旧气咻咻地瞪着那人。 宁黛兮问道:“内阁呢,你们如何看?” 宁嵩拱手:“臣以为并非不可,但须从长计议,毕竟岑夫子脱离朝堂久矣。” 蔡佑跟上:“臣附议。” 兵部尚书徐文忠冷笑一声:“二位阁老此言差矣,岑夫子之饱学,天下何人不知,岂因时间长短而丢却?尔等童蒙所学莫非已经忘了干净?” 一旁勋贵集团中,邓禹笑呵呵地和稀泥:“几位阁老何必争执,岑夫子回来乃是辅佐陛下,自然是该由陛下定夺。” 徐文忠立刻转身,对林止陌拱手:“臣附议,还请陛下定夺!” 于是翰林院和勋贵众还有诸多中立文官一个个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林止陌没等宁嵩开口,就先一步说道:“好,那朕就召岑溪年回朝,任太傅,兼华盖殿大学士……来人,将岑太傅请进殿来。” 宁嵩微微抬起眼皮看向林止陌,眼中闪过一抹阴沉。 他承认,这一次是自己大意了,但……不影响大局,无妨。 岑溪年就在殿外候着,听到传召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明亮,顾盼之间威势仍在。 “见过岑夫子!” “见过岑大人!” “学生拜见恩师!” 顿时太和殿上成了菜市场,一片乱哄哄的。 在场有很多岑溪年的昔日同事,还有更多是他教过的学生,见到他时无不欢欣激动。 宁嵩和蔡佑对望一眼,都保持了沉默。 这就是他们无法反对到底的原因,岑溪年,可不仅仅是皇帝的老师。 岑溪年笑呵呵地一一见礼,接着来到金台下:“臣,岑溪年,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声见礼就看出了岑溪年的立场,皇帝在前,太后其次。 宁黛兮在帘子后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已无可奈何,再次开口道:“好了,众卿可还有事奏来?” 礼部尚书朱弘出列:“臣有本!京营身负守护京城之要职,都指挥使需尽快任命,还请太后与陛下定夺。” 林止陌指着勋贵队列说道:“平津侯杜荣,勇毅候卢一方,朕觉得都不错,诸位爱卿以为然否?” 两人还没来得及谢恩,御史和六部给事中已几乎全体出列,齐齐弹劾两人,说的正是昨日在市井坊间流传的那些负面消息。 杜荣和卢一方气得脸色发黑暴跳如雷,大声喝骂喊冤,太和殿上再次陷入菜场节奏。 王青连甩三下净堂鞭,才慢慢恢复安静。 林止陌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下方,说道:“你们说他二人犯了事,可有证据?” 众御史与给事中群情汹涌,七嘴八舌,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说他二人有嫌疑。 林止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隐有发飙的迹象。 这时宁嵩站了出来,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臣以为平津侯与勇毅候一事尚需查实,但在此期间,不便任命如此要职。” 林止陌盯着他看,宁嵩也没有退让,平静对望,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火药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然而,林止陌忽然点点头:“好,平津侯勇毅候之事交由锦衣卫与府衙联手调查,京营都指挥使由宣武侯安甫阳接任。” 啪嗒啪嗒! 似乎有好多个下巴掉在地上。 宁党众人呆了,安甫阳他们自然知道,是当今皇太妃安灵熏的长兄,如今正在河南任都转运使,怎么就忽然提到他了? 那他们提前准备的那些黑料和小道消息不是白忙活了? 众御史很快醒转,将枪头齐齐掉转,总之就是两个字——反对。 林止陌悠悠说道:“你们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举荐,不过宣武侯自行招募乡勇,仅用数天便剿灭山贼水匪多达十余处,恢复了河南三府十县商运。” 他淡淡一笑,“你们若是要举荐,至少要在军政功绩上胜过宣武侯才能使人信服。” 底下众人语塞了,几天,灭了十几个匪巢?他们上哪找这样的人去? 林止陌手一挥,徐大春将脚边一大堆看似烂布的东西丢到金台下。 “哦对了,宣武侯还收到个万民伞,你们举荐的那位,有么?” 第153章 第二次刺杀 徐大春厉声喝道:“有刺客!” 十名锦衣卫迅速围拢过来,而林止陌的眼中不见惊慌,只闪过一抹冷意。 果然来了! 他刻意将几件事情都堆积在一起,如栽赃张松久、让岑夫子重回朝堂、杀严雄马初以及亮出安甫阳的功绩,为的就是激怒宁嵩。 上次在城西对自己的刺杀行动,就表明了宁嵩已经察觉到了自己抗争的力度,他在用武力向自己表明底线。 虽然不敢弑君,但警告是要有的。 但是林止陌就是喜欢突破底线,将几件事强行凑在一起,就是要宁嵩发怒,再次派出杀手来刺杀。 林止陌从来不是个被欺负了就忍气吞声的人,先撩者贱,就让宁嵩老狗也见识一下自己的实力吧。 刺客们已经冲来,林止陌甚至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戏谑与嘲弄。 二十步! 十步! 更近了! 对方现身的已经有三十多人,草丛中的弓手还有至少十人,而林止陌这边只有十个锦衣卫,算上徐大春也是相差悬殊。 他们的眼前似乎已经看到锦衣卫全都横死当场,皇帝身受重伤苟延残喘的场景。 宁阁老说了,要让皇帝乖一些,那就只好给他一点带血的教训了。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教训来了。 然而! “杀!” 徐大春一声厉喝,犹如春雷炸响。 紧接着那十名锦衣卫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把造型古怪的弩弓,半蹲,抬腕,发射。 咻咻咻! 一串密集的破空声响起,冲在最前端的几名刺客身上迸出一道道血箭,接着便扑倒在地,没了气息。 刺客们大惊失色,他们从没见过如此犀利的弩弓,每一箭都直没入一半箭身,其力道和锋锐度简直闻所未闻。 为首一个黑衣人急呼:“快,莫让他们续上!” 可是话音未落,又是一轮箭雨来了。 噗噗乱响声中,又有几人被当场射杀。 刺客们懵了,这是什么弩,竟然连上箭拉弦都不用? 不过好在借助这十几人的死,总算拖延了一下,只这须臾间他们就欺近到了锦衣卫的身前。 这么近的距离,那古怪的弩弓就该废了吧? 刺客们这么想着,刀已经挥了过去,接下来就是绝对压制的时间! 可是意外再次出现,十名锦衣卫半步都未曾退去,反手抽出腰刀。 挥手,反击,兵刃相交。 刺客们眼前只看到一抹抹雪亮的光芒闪过,他们的同伴就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地上,和他们一起掉在地上的还有他们被轻易劈断的刀。 那首领大骇,他们的刀都是比大武军中的武器锋利许多的外来货,上次刺杀时禁卫军就吃过大亏,可是这才过去几天,他们手中的刀就仿佛是垃圾一般? 这是什么刀?是什么铁? 刺客们心中的轻视和不屑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徐大春再次怒喝:“杀!” 锦衣卫开始了反攻,刀光如雪,在阳光下挥出一道道银芒,刺客们完全招架不住,一个接一个倒地。 他们都是徐大春特意挑选的高手,在整个镇抚司衙门内都是顶尖的,也是林止陌专门准备着给宁嵩老狗一个惊喜的。 刺客首领眼见不敌,咬牙喝道:“撤!” 锦衣卫如影随形追杀过去,草丛中埋伏的弓手看准放箭,风声遮掩了弦声,倏忽而至,然而下一幕让他们绝望了。 那些箭精准地射中锦衣卫们的胸前,但却发出叮叮乱响,纷纷掉落在了地上。 首领睚眦欲裂,大吼道:“快走!快……” 声音戛然而止,一支弩箭从他脖子后射入,从咽喉处钻了出来。 扑通一声,首领倒地气绝。 接下来就是一场完全压倒性的追杀,近身的用刀杀,离远的用弩射,数十名刺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下。 最终,只剩下了五个刺客还活着,但是手脚筋已被挑断,下巴也被拍脱臼,以防他们自尽。 林止陌好整以暇地站了起来,望着收拾完的残局,轻笑道:“这下可以去谈判了。” 他搞出这么多事,不光是要和宁嵩斗气,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京营都指挥使! …… 懿月宫。 宁黛兮翻看着内阁送来的一大堆奏章,但目光涣散,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那个混蛋最近所作所为越来越过分,收拢了禁卫军和锦衣卫不够,竟然把手伸到了翰林院,现在还打起了京营的主意。 父亲说让人去刺杀一场,吓唬吓唬他,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但是宁黛兮总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似乎下一刻那个混蛋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尖细高唱:“陛下驾到!” 哗啦! 宁黛兮浑身一僵,手一抖,几本奏章被她甩到了地上。 接着就见林止陌大步走入,身后一个太监亦步亦趋追赶着,口中焦急道:“陛下,陛下!请容奴才通禀!” “滚!” 林止陌反手一巴掌,将那太监抽了个踉跄。 “太后……” 太监委屈巴巴地看着宁黛兮。 宁黛兮的嘴角扯了扯,很想发飙,但是看到林止陌那阴沉的眼神,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不发一言。 “啊!” 那太监一声惊呼,却是被徐大春一把揪了出去,并顺手关上了殿门。 砰! 那沉闷的一声让宁黛兮的身体再次一抖。 林止陌一步一步踏上前来,逼近。 宁黛兮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颤声道:“你……你敢放肆?!” “放肆?哈哈哈!” 林止陌在大笑中已经走到书桌前,然后笑声一收,冷冷说道,“还能有你宁家放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 宁黛兮话还没说完,忽然发髻一紧,竟被林止陌攥住顺势一扯,自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跌去。 林止陌将她扯到眼前,面容狰狞道:“宁阁老好手段,私下豢养死士刺客,刺杀老子一次不够,今天又一次,真当老子是泥捏的没脾气么?” 他左手一翻,一把刀出现在手中。 宁黛兮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却又不敢大声呼救,这疯子手里拿着刀,她不敢赌。 “皇帝,你……你别乱来!” 林止陌用刀身轻轻拍打着她的脸,冷笑道:“你猜,我敢不敢乱来?” 第154章 供词 冰冷的刀背贴在脸上,让宁黛兮的脖子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是她完全不敢动,在林止陌手里吃过了几次亏,她知道这个疯子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在林止陌进来的时候,她有心想让太监宫女都在殿里陪着,但是林止陌将人都赶出去时,她却也反抗不了。 宁黛兮不敢妄动,咬牙道:“有什么话好好说,你……你别这样。” “好好说?” 林止陌满脸怒容,反问道,“宁阁老都想要我命了,你让我好好说?” “此事是个误会,我宁家绝不可能行这种事!什么刺客什么死士,我根本不知道!” 到了这个时候宁黛兮也依然咬住不放,绝不承认刺客与自家有任何关系。 林止陌整个人从身后压到宁黛兮背上,在她耳边狞笑道:“误会?哈哈哈!敢做不敢认么?好!” 宁黛兮惊呼一声,因为林止陌的手从身后伸来,一把将她的衣带扯了下来。 那宽大的凤袍顿时左右敞开,林止陌不顾宁黛兮的挣扎反抗,暴力地扯了下来。 时已暖春,宁黛兮的凤袍内就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能清楚的看到那山、峰雄踞的夸张轮廓,而再往下就是盈盈一握的柳腰,接着又是忽然间饱满了起来,尽显成熟的风姿与韵味。 林止陌恶狠狠地说道:“那老子今天在这懿月宫里把你办了,然后也跟你说是误会,行不行?” “你做什么?放开哀、家!” “快住手!” “再不放开我便叫人了!” 宁黛兮俏脸带煞,直到此时依然没有露出一点心虚的神态。 林止陌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宁黛兮的演技堪称炉火纯青了。 但是无所谓,他本就没指望宁黛兮会承认,若是承认得太快,其实也颇为无趣,他可还要继续把这个游戏玩下去的。 “好啊,你叫。” “多叫些人进来,我正好问问他们,当今太后派人刺杀皇帝,母亲刺杀儿子,此事值不值得录入史书,也顺便让你宁家扬名立万、名垂千古!” 宁黛兮强行侧过头来:“我说了,不是我宁家,什么刺客什么死士,都与我宁家无关!” 林止陌狐疑地看着她:“当真不是你?” 宁黛兮满脸怒容道:“哀家乃大武太后,怎会去做如此灭天理、乱人伦之事?到底是谁在陷害栽赃我宁家,若被我查出,必将其满门抄斩,千刀万剐!” “呵呵。” 林止陌忽然轻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在宁黛兮眼前晃了晃,“这是其中两个刺客的供词,其中清晰分明地供出乃宁首辅指使,而你,我的母后,也知晓此事,甚至在你幼时便见过他们。” 宁黛兮眼睛一扫看到供词上的两个署名,顿时脸色一变,但随即立刻隐去。 只是她心中的惊骇却难以消除。 这两个名字她的确知道,正是她家暗中豢养的高手,她惊骇之事并非其他,而是五十来个那样的高手在暗中埋伏,竟然失手并且被反制了? 怎么可能?皇帝身边就只有一个徐大春是高手,而且自家的武器都是从羌人手中购来的精钢武器,他们居然败了? 宁黛兮心中大恨,那帮废物,养了他们十几年,竟然如此没用。 上次也只是将夏云重伤,没能要了他的命,这次更是连皇帝的皮毛都没碰掉一点。 她抬头看着林止陌道:“此事必定是有人特意想要陷害嫁祸我宁家,你要是轻信了,就中了他们的计!” 林止陌看着她的眼睛,满满的似乎都是真诚。 他忽然笑了,扬了扬手中的供词,说道:“这份供词,动机、经过、指使人名字都清清楚楚,其实你承不承认并不重要,只要我将此物公之于众,你猜猜天下人会怎么看待你们宁家?” 宁黛兮终于装不下去了,咬牙道:“你究竟想要如何?” 林止陌放开她,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让安甫阳任京营都指挥使。” 宁黛兮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故意请你家来刺杀我?”林止陌脸上似笑非笑。 宁黛兮确定了,林止陌就是借助这件事来要挟她的。 “你……你休想!” 京营五万将士,如果被皇帝彻底掌控住,对他们将来的大事绝无好处。 林止陌懒洋洋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说道:“你宁家抵死不愿将京营交还于我手,莫非真的打算要夺了大武天下么?” 宁黛兮急忙否认:“当然不是,你莫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的我懒得去猜,不如我将这份供词给天下人看看,让他们帮我参谋参谋?” “你……!” 宁黛兮的银牙都快要咬碎了,宁家的计划早就确定了,如果这时候爆出刺杀皇帝一事,将来就算他们得手把持住了朝权,这件事也一直会为天下人诟病。 林止陌好整以暇地坐着,手拿着那份供词当做扇子,随意地扇着风。 宁黛兮眼神闪烁,忽然伸手抢过,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供词撕了个粉碎。 林止陌似乎愣住了,一动不动看着她的举动,竟然忘了阻止。 宁黛兮随手一扬,被撕碎的纸片纷纷扬扬掉落满地。 她拍了拍手,带着挑衅意味地看着林止陌:“你刚才说什么刺杀?” “你敢毁灭证据?” 林止陌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宁黛兮冷笑道:“什么证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止陌死死盯着她,眼中似有怒火喷出,忽然,他从怀中又摸出一份供词,满脸怒容也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戏谑。 “你觉得我会那么不小心么?供词而已,我早已要那两个刺客签了好几份,可撕得过瘾么?我这里还有。” 宁黛兮的神情猛然间僵住。 林止陌猛地一伸手将她再次拉了过来,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粉嫩雪白的天鹅颈。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他冰冷的声音在宁黛兮耳边响起。 接着,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宁黛兮一声惊呼,身上那件中衣被猛地暴力扯开,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肤顿时暴露在了空气中。 第155章 给你都给你 殿中仅有的几枝红烛并没有带来多少温暖,宁黛兮只觉一阵凉意,肌肤上顿时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放开我!” 宁黛兮又惊又怒,并带着浓浓的羞、耻、感,她努力挣扎,浑身颤抖,但是却完全徒劳。 林止陌凑在她耳边低声嗤笑:“挣扎吧,继续挣扎,你越激、烈我就越” 那雪、刺激着他的感官,又让他联想起了那天在温泉内所见到的美景。 现在虽然还仍有些遮掩,不如那天见到的彻底,但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更让林止陌感觉到、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 “儿臣姬景逸,求见母后!” 林止陌的动作顿了一下,皱眉看向殿门。 每次想对宁黛兮做点什么的时候总有人来捣乱,姬楚玉也就算了,这老七也没事就爱来捣乱。 宁黛兮却如闻天籁,浑身明显地松了一下,她咬牙低声道:“还不放开我?不然赵王进来看见,我看你怎么解释!” 林止陌嗤笑一声,低头看向她,说道:“你觉得凭他一个小儿能救你?” 姬景逸见没有回答,再次提高声音喊道:“母后,儿臣能进来吗?” 宁黛兮正要开口,林止陌已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接着冷笑一声,喝道:“在外面等着,胆敢进来朕打断你的腿!” 姬景逸一惊,他没想到皇兄又在,上次打屁股和抄武皇祖训的惨痛记忆顿时浮现在了脑中,顿时下意识的就想跑,但那句让他等着,却又吓得他不敢动弹,只能乖乖站在门口。 “臣弟……臣弟遵旨。” 林止陌满意的点点头,放开手,再次凑到宁黛兮耳边说道:“看,七弟多乖巧?那么现在,可以继续刚才未完之事了。” “什么……什么事?” 宁黛兮的声音有些颤抖,白皙的肌肤上肉眼可见泛起一层红晕,从脸上到脖子,再到全身。 林止陌笑道:“我说了,要在这里办了你,你怎的忘了?而且老七在门外听着,不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么?” “你敢……啊!” 她话未说完就差点一声尖叫出口,总算在即将出口时自己强行忍住。 因为林止陌的,并轻重适度地、“叫啊,把老七叫进来,让他看看你这位母后现在有多妩媚,多诱、人。”林止陌的声音就像恶魔一般,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不……不要……” 她努力克制着那股强烈的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欢、愉的感觉,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承受不住。 林止陌却没有打算放过她,整个身体压在她光、洁,白、腻的背上,将她的上半身压在桌上。 “母、后,现在你知道不要了?你在计划刺杀我的时候,可有考虑过我若是不死,会如何报复?” 宁黛兮挣扎不动,又生怕被姬景逸听到,只能咬着自己的手,带着哭腔道:“不是我计划的,我……我没有!” “不是你,但也是你爹,父债女还,很公道对不对?” 林止陌的手从宁黛兮的脸上转移到了她那晶莹的耳垂上,就像是在把玩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轻柔、小心。 “放……放开我!” 宁黛兮心中无比悔恨,早知道应该不管如何都不能让他进来。 这就是个恶棍! 她现在只觉浑身发软,没有半点力气,耳垂是她最敏、的地方之一,林止陌在她耳边说话都能让她浑身不适,更别说这么、“唔……!” 宁黛兮只觉一股来自灵魂上的战栗从头顶直贯入后背再蔓延至脚下,浑身酥麻。 她的理智在渐渐失去。 宁黛兮的发髻已经被彻底散开,满头青丝散落,身前急促起伏着。 一览无遗,全都暴露在了林止陌眼前。 林止陌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身体渐渐靠近,再次问道:“准备好了么?” 宁黛兮死死抵住他的胳膊,想努力让他离开些,但那双结实有力的臂膀让她如蚍蜉撼树,丝毫不起作用。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害怕了。 以前虽然也吃过亏,但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她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皇帝的无耻和疯狂,然而她的醒悟已经晚了。 林止陌的手从她的锁骨缓缓往下抚去,沿着腰肢,然后摸到了那薄若蝉翼的小衣。 宁黛兮浑身一颤,意识到了即将要发生什么,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急声道:“不!住手!” 林止陌只当没听到,一根手指已经慢慢滑进了小衣中。 宁黛兮终于崩溃了,近乎于求饶地说道:“我答应,答应你!” 林止陌问道:“答应什么?” “京营!京营给你!” “给我?那本来就是我的!” 林止陌冷笑一声,继续往下拉扯。 宁黛兮死死护住腰带,压低声音歇斯底里道:“是还你,还给你,可以了么?” 林止陌的动作停了,不无遗憾道:“真还我了?你其实可以再坚持一下的。” “我……” 宁黛兮强忍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说道,“真还你了!” 林止陌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宁黛兮心中一松,却见林止陌又邪邪一笑:“不过么,利息还是要收的。” “啊……唔!” 宁黛兮只感觉一股、自身前传来,顿时浑身再次一抖。 而就在这时,林止陌却忽然又放开了她。 “记住,不要再轻易招惹我,知道么?” 林止陌淡淡说了一句“去换身衣服吧,母、后!” 第156章 原煤涨价 宁黛兮逃也似的回进了卧室,片刻之后行了出来,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母仪天下、绝世风华的太后。 只是她的眼中依然带着屈辱和愤恨,瞪着林止陌。 林止陌这才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说道:“那么,朕就先告退了,希望母后莫要食言而肥。” 他扬了扬手中的那份供词,哈哈大笑着走出门去。 门外,姬景逸正局促地站在那里,见到林止陌出来急忙行礼。 “臣弟拜见陛下。” 林止陌点点头,姬景逸被自己收拾过了之后明显懂事多了,所以说哪来那么多熊孩子,都不过是缺少教育罢了。 “进去吧,母后在等你。” 林止陌拍了拍姬景逸的脑袋,扬长而去。 而姬景逸则一脸的受宠若惊,目送着他离去后才敢进入殿内。 …… 今天是夏凤卿离开的第一天,林止陌坐在乾清宫里,百无聊赖。 看着空荡荡的寝室,再走到空荡荡的花园,林止陌忽然觉得选妃一事好像也不错,至少这后宫里能热闹点。 王青来报:“陛下,燕王世子求见。” 林止陌看了眼天上刚升起的月亮,点头道:“让他进来。” 没多久姬尚韬匆匆进来:“拜见陛下。” “起来说话。” 林止陌随意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另一个石凳,“这时候来见朕,有何要紧事?” 姬尚韬也不客气,谢了一声后落座,然后说道:“陛下,近日京城煤铁价忽然飞涨,原先百斤煤也就一两二钱,但短短三日变成了二两六钱,且看这样子还要再涨。” 林止陌皱了皱眉,自从犀角洲作坊的计划开始,他就让王青大肆采买原煤以备将来之用,只是这才几天功夫,价格就涨这么多? 他问道:“京城涨价,其他地方如何?” “临近数省的价格都涨了,若是要大量采买的话除非去更远的地方,但那样的话一路运来的费用也等同于涨的这些钱了。” 姬尚韬说到这里恨恨道,“不用说,必是那帮晋商嗅着味了,知道咱们要买,故意涨的。” 林止陌也猜到了,大武的煤矿以山西最多,自然都在晋商手中握着,王青采买的时候再低调,但毕竟体量在那里,肯定是逃不出他们视线的。 他想了想,问道:“以你之见,可有办法化解?” 生意是人家的,大武律从没有皇家可以强行命令民间降价一说,当然上次的粮价飞涨是例外,那是让永宁侯吃了个闷亏,而汪家该赚的钱都已经赚到了。 姬尚韬说道:“臣弟以为,陛下既然将来都要大批量用煤,不如咱们自己买下些矿山,这京城周边可有不少煤矿,慢慢挖便是了,还能替陛下安置一些贫苦百姓。” 林止陌有些意外,这个纨绔子弟现在变化得很大,居然都会从民生角度看问题了。 他点头赞许道:“这点子不错,那便交给你了,去看看买些矿山下来。” 姬尚韬嘿嘿一笑:“回陛下,臣弟今日已经联系了几家矿山主,明日就能去看了。” 林止陌愈发欣赏这小子了,笑道:“看看,朕就说你这聪明脑袋用对了地方就是好,明日闲着无事,朕陪你一起去。” “好,那臣弟明日早间就来接陛下。”姬尚韬被夸得骨头都轻了几两。 姬尚韬离去,林止陌又回到书房内,开始写写画画不知道什么东西。 忽然,徐大春快步走了进来,低声说了几句。 林止陌愕然抬头,眼神中满是古怪之色。 “这么巧?” …… 京城东南。 教坊司,衍翠阁。 酥酥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地出神。 这是她逗留京城的第三年了,但还是没能找到她的阮郎。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世上,过得好不好。 酥酥的目光慢慢移到了一旁,那里挂着一幅字,正是上次那位神秘的林公子所赠。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酥酥喃喃念了一遍,苦笑。 凡是光顾衍翠阁的客人,几乎少有不被她的容貌与才情打动的,然而那位神秘的林公子就来过那么一次,留下一首诗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酥酥还是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信心受到了打击。 就在这时一个婢女敲门:“姑娘,贵客到了,想请你去奏琴一曲。” 酥酥回过神来,点点头:“知道了。” 她站起身,再次看了眼那首诗,抱起一旁的古琴走出门去。 今日的衍翠阁被包了场,招待的客人只有五个人。 一老二少,另外竟然还有一个道士,和一个女子。 倒也不是没有女子来教坊司,很多贵客偶尔也会自己带个相熟的姑娘,但是酥酥觉得,今天的这位姑娘很是不同。 因为她穿着一身天蓝色长裙,雍容华贵,看着便不像是能随意被带出来的风尘女子。 酥酥是懂规矩的,进门后只是福了一礼,并未将目光在那蓝裙女子身上多停留,然后将古琴摆好,稍加调试,一首悠扬的曲子便如清泉般流淌了出来。 这首曲子清新如春风,婉转如秋水,停顿得宜,气韵自然,调达抑扬高下,意味无穷。 在座几人俱都听得入了神,或闭目享受或轻扣掌心,都被酥酥的琴声所感。 片刻之后琴声渐收,最终归于平静,两个年轻人之一才睁开眼,抚掌笑道:“久仰酥酥姑娘才貌双绝,今日终于得见。” 酥酥微微欠身:“多谢公子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哪里哪里,酥酥姑娘的琴艺已是炉火纯青,蒋某佩服之至。” 那年轻人正是山西蒋家的蒋敬,也就是晋阳公主的驸马候选人之一。 他笑得很是张扬,而他身边那老人和另一个年轻人则似乎在身份上跌了他一等,始终没有插嘴。 酥酥对于这种奉承话已经是听多了,只是再次微微一笑,并没有什么反应。 而此时,那个道士眉头一挑,拉着蓝裙女子忽然从窗子跳了出去,只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所有人愣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就见门外冲进一队官差,为首的捕头进门便把蒋敬一把按翻在地。 第157章 蒋晨阳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蒋敬吓得呆住了,那老者勃然大怒,喝道:“你们是哪里的差人,竟敢胡乱拿人?知道我们是谁么?” 捕头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边用铁链将蒋敬锁起,一边说道:“今日傍晚他在街边杀了一个醉汉,人命关天,有什么事去府衙再说。” 说完他将蒋敬提起,径直抓出门去。 老者正是蒋家管家蒋贵,此次特地为了送他家少爷来选驸马的,他毕竟阅历深厚,转身对另一个年轻人喝道:“快去告诉汪二爷和周三爷,我去找朱大人。” “是。” 那年轻人拔腿就跑,蒋贵丢下一锭银子后也匆匆而去,留下酥酥一人在空荡荡的屋内发怔。 忽然,酥酥的目光停留在了桌子下某处,那里正躺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鎏金盒子。 她迟疑了一下,将盒子拿起打开,只见里边是一方白玉印章。 “这是……”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刚才蒋敬被按翻后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只是跌落的地方正在桌下阴暗处,因此谁都没发现。 酥酥想了想,将印章收入怀中,蒋敬被抓和她没关系,她将这枚印章收着等人来取就是了。 而衍翠阁外,刚才跑出去的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原本焦急的表情也早已消失不见。 墙边阴影中站着个人,年轻人快步走过去,左右看了看,从袖笼中取出一封信道:“此信烦请转交陈大人。” 那人接过,看了他一眼,轻笑道:“自家大哥都下得去手,够狠。” 年轻人依然面色平静,淡淡说道:“为了活命罢了。” “呵,你会活得很好的。” 那人纵身一跃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起他的外袍,露出一块大红色的衣角。 飞鱼服! 另一处偏僻无人处,那个蓝裙女子望着衍翠阁的方向,沉默片刻道:“看来与蒋家的合作是暂无可能了,墨离,你怎么看?” 在她身边的正是那个道士,月光下映照着他的脸,俊朗,年轻,带着几分落拓与散漫。 他随手揪下身边柳树的一片叶子,懒洋洋地说道:“不知道。” 这个蓝裙女子竟然是太平道圣女! 圣女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就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墨离将柳树叶叼在嘴里,说道:“打架我行,别的就免了。” 说罢,他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向前走去:“汪家就在前边不远,去不去?” …… 乾清宫,御书房中。 林止陌看着手中的一封信,好奇道:“所以是这个叫蒋晨阳的自己找上你的?” 刚刚赶来的陈平说道:“是,就连此次的局也是此人设的。” 蒋晨阳,山西蒋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但可惜的是他乃是庶出,即便再有才能,将来也只能在外领一份闲差,或给他一个无足轻重的产业去打理。 这次他是顺路跟着蒋敬一起来京城的,因为他要帮家里来京城处理一些杂物,然而,蒋晨阳是个有野心的人,再加上从小被整个家族轻视欺辱的庶子身份让他的心态有些扭曲,于是没人知道,他在暗中早已决定要将蒋敬除去,甚至掌控整个蒋家。 今天傍晚时分,蒋晨阳陪着蒋敬在某个酒楼喝完酒出来,迎面碰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泼皮,在交错之间那泼皮不小心撞了蒋敬一下,当即惹得蒋敬大怒,抬脚踹去,然后那泼皮就此倒地,死了。 蒋敬仗着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在意,让老管家蒋贵收拾了泼皮的尸体后自行扬长而去,却没想到很快就被官差找上门来,被抓去了府衙大牢。 只是蒋敬和蒋贵都没想到,这一切都是蒋晨阳这个庶子一手策划的,而那个泼皮本就是个身体亏虚的痨病鬼,被人灌了不少搀了料的酒之后故意凑到蒋敬面前的,所以只是一脚,他就死了。 听完来龙去脉,林止陌却沉默了。 这个蒋晨阳思路清晰,行事果断,在来到京城的第一时间就确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 作为一个想要掌控蒋家的野心家,他没有去和宁党合作,而是选择了冒险,主动找上了锦衣卫,也就是等同于想要依靠自己这个被架空的皇帝。 当然,自己正在慢慢抓回朝权,已经不算是被架空的了,但是对于蒋晨阳来说,依然是存在很大风险的。 蒋晨阳设计将蒋敬陷害入狱,而林止陌也正因晋阳公主的请求,要将他拿下,两相巧合之下,正好。 但风险往往与回报是成正比的,林止陌不得不佩服蒋晨阳的决心和勇气。 山西三大家,也同样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如果有机会从内部开始瓦解,那当然是最好的。 他又看向了那封信,信上写的内容不多,但简单清晰地陈述了一件事——代州蔚州两地起义的灾民,其背后是太平道,而暗中以武器粮草扶持他们的,正是山西三大家。 “让雷武他们把踢死人这事传出去。”林止陌将信收了起来,冷笑道,“把事情闹大,蒋敬便出不来!” “是!” 陈平刚走,林止陌又把徐大春叫了进来,将两张图纸交给他。 “去给谭松耀送去,让他抓紧做出来,朕等着用。” 徐大春瞄了一眼,愕然道:“这是火铳?” 林止陌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你找个心腹,全程看着,不要让别人看到。” 徐大春肃然领命,揣着图纸而去。 清冷的乾清宫内,林止陌看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冷笑低语:“老子的大杀器已经备好,你们谁来尝尝?” 翌日一早,姬尚韬果然早早来到,两人换了便装,由徐大春驾着马车来到了城外煤山。 煤山,顾名思义就是一大片煤矿资源,早在数十年前就开始有人在此地发现了丰富的原煤。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牙行的掌柜,满脸的和气生财,笑眯眯的,但是当他领着林止陌和姬尚韬来到第一个矿坑外时,姬尚韬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陶掌柜,你是不想在京城混下去了是吧?这样的矿坑都敢卖给本世子?” 第158章 废坑? 眼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矿洞,离着山脚不远,算是个很好的位置。 但是从洞口就能看到里边有积水,很多积水。 姬尚韬捡起一块石头丢了进去,咚的一声,从声音就能分辨出这水积得很深了。 陶掌柜陪着笑脸道:“小人骗谁也不敢骗世子你啊,这边的矿坑都是浅坑,水很容易就排干的,世子你看,这些坑可是挖开没多久,要是把水排了,下面的原煤可还多得很,绝对稳赚啊。” 姬尚韬却不上当,瞪起眼睛骂道:“放屁!你当少爷我是三岁孩子那么好骗,排水?你带着全家来给我排么?” 煤窑是很容易渗水的,不说遇到下雨,就是寻常挖掘过程中,就很容易触及到地下水,一旦渗水很快就会将矿坑积满,而到这时候,矿主通常就会直接将这个矿坑废弃,重新挖一个。 不是矿主愿意浪费,实在是若要将矿坑中的渗水排干,费时费力还费人,与其那么折腾还不如重新开挖。 林止陌往上看去,山坡上像是被流星雨砸过似的,星星点点的散布着许多个矿坑,显然都是因为渗水问题而重开的。 说起来既然是废坑了,当然就是没用的了,可原矿主却想卖给姬尚韬,这是在坑傻小子,也难怪姬尚韬发飙。 陶掌柜一脸的亲切关怀道:“哎哟喂我的世子呀,这个坑是真的划算,才挖了七丈深,底下有的是煤,小人可是真为你着想啊!” 通常以如今的工具和技术水平,煤矿能挖到个二三十丈深,陶掌柜说的没错,只要水排干净,这矿肯定是赚的。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个排水上! 姬尚韬一脸不爽,要不是看在这个陶掌柜和他相熟的份上,怕是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林止陌却忽然问道:“这矿坑若是要转让的话需多少银子?” 陶掌柜一怔之下大喜,赶紧说道:“如这般大小的也就五百两银子,值,值得很啊!” “值你奶奶个腿,五百两一个大水坑,少爷我拿来泡澡么?” 姬尚韬破口大骂,又对林止陌低声劝道,“哥,这坑不能买,那么多积水,不好弄啊。” “这样啊……” 林止陌摸着下巴做思索状。 陶掌柜却没有表现得太急,而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世子,还有这位老爷,小人就只是个代卖的,你们二位不买的话小人无非少赚几个辛苦钱,但亏的是你们啊。” 姬尚韬翻了个白眼,连骂都懒得骂了。 林止陌不置可否,让陶掌柜带着他们去看下一个矿坑。 不出意外,这又是一个积水坑,虽然看着比刚才那个更大,但水也更深。 姬尚韬骂得更是难听,几乎就差要动手打人的样子,林止陌则依然不动声色,装作第一次见到矿坑的门外汉,看什么都好奇。 于是一上午之间连着看了十几个坑,期间倒也看到几个正在挖着的正常矿坑。 坑洞内一个个满头满脸都是黑灰的矿工背着满满一筐原煤出来,有工头拿着鞭子像赶牲口似的赶着一队队挑工将煤再背下山。 那些挑工肩上的扁担被压成了弯月状,那筐里原煤的份量,怕是得有一百几十斤的模样。 一路上陶掌柜给“门外汉”林止陌讲解着,整个煤山像这种煤窑有大大小小的几百个。 矿工将煤从坑底挖出来,再有挑夫扛下山,就像蚂蚁搬家似的,全都是靠纯人工在劳作。 林止陌只看了这一小圈,心里就有了计较,他指着那几个正在开挖的坑问道:“这几个坑卖不卖?” 陶掌柜笑眯眯摇头道:“暂时不卖。” “就是说还是只有那些积水矿?” “正是。” 姬尚韬暴怒道:“你是真把本世子当傻子是么?” 按照他原本的脾气,怕是现在已经一顿老拳挥过去了,但现在皇帝在,他又决定洗心革面的,于是只能忍着,可是现在也快要忍不住了。 林止陌却抬手阻止住他,说道:“其实我觉得陶掌柜说得不无道理,积水坑而已,把水排了不照样能挖煤么?就是这价格……” 陶掌柜一看有戏,大喜道:“价格可以谈,可以谈!不如老爷你说个价看看?” 林止陌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下,指着第一个看的那个坑:“那般大小和比这大的算二百两,比那小的算一百两,有多少我都要。” “啊?!” 陶掌柜和姬尚韬大惊。 不同的是陶掌柜惊喜于林止陌竟然这么好忽悠,而姬尚韬则也是因为林止陌这么好忽悠。 姬尚韬急道:“哥,积水坑真不能买啊!” “住嘴,我心里有数!” 林止陌脸一板,又看向陶掌柜,“如何?卖不卖?” 陶掌柜惊喜过后是纠结,林止陌砍价太狠,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但是这些坑都是废了的,一百两也是钱不是?何况东家吩咐过他…… 他咬了咬牙,一副肉疼的表情道:“好,那小人就吃点亏,全盘给老爷算了!” 林止陌眉开眼笑,像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小子,然后让姬尚韬跟陶掌柜回去办交接手续,把整个煤山上七十多个积水废坑全都买来。 姬尚韬本来还在生闷气,忽然间发现林止陌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顿时恍然。 自己这位皇兄可不是大家所熟知的废物,那暗藏的狡诈和精明,可是连内阁宁首辅都吃过亏的。 废坑真的就是废了么? 他没有再迟疑,和陶掌柜下山回到城里,用最快的速度办好手续,并且装出一副赌气的样子,整个过程一言不发,最后拿着票据走人。 于是当天下午,一条惊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商业圈。 燕王世子姬尚韬,买下了整座煤山上所有的废弃矿坑,总数七十三个,共花了一万四千两银子。 一万四千两,买那么多废矿,燕王这是祖上缺德才生出了这么一个傻小子么? 这是所有知道这条消息的人心中最直观的感受和想法。 七十多个积水矿坑,燕王世子是要拿来养鱼? 一时间,姬尚韬成为了整个京城内火极一时的笑料。 第159章 火枪、火炮 山西会馆,花厅内。 汪家二爷汪延祥,和周家三爷周洛庭对坐品着一盏香茗,旁边下首陪坐着一个锦衣玉带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正是驸马候选人之一的周煦。 另一家的蒋家没人在,蒋敬还在府衙大牢里关着,管家蒋贵在四处奔走想办法赎人。 下方还站着一个卑躬屈膝的胖子,正是刚才的那位陶掌柜,明面上他是京城最大的牙行掌柜,但是没多少人知道,这家牙行其实是山西周家的。 之前的煤价飞涨是三大家联手故意为之的,为的就是让皇帝知道,哪怕他尽全力打压宁党,但如煤价这种国之根本的资源,还是掌握在他们晋商手中。 就如同煤山,那是他们早就从户部手中买断开采权的,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抢回去,除非你不要皇室颜面了。 想要不受价格约束?那就自己买矿吧! 但矿山也在三大家手中,好矿没有,只有废矿,满满的都是积水那种。 要么买废矿,要么被恶心一把之后继续忍受煤价的暴涨。 然而结果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周洛庭往日里云淡风轻的神情终于起了变化,惊愕地问道:“他全都买了?” 陶掌柜哈腰道:“回三爷,全买了,七十多个坑一个没落。” 周洛庭疑惑道:“那废物竟真这么好骗么?” 陶掌柜笑道:“小人就跟他说那些坑挖了没多少,底下煤多的是,他就动心了,不过关于排水的难度小人自然是不会提的。” 汪延祥大笑拍掌道:“漂亮,干得漂亮!三爷,你家这位掌柜的该赏啊!” 周洛庭点点头:“不错,自己去柜里支一百两银子。” “啊哟,谢三爷赏!” 陶掌柜大喜,跪倒连磕了三个头。 周煦则面带疑惑道:“三爷爷,这其中不会有什么古怪吧?” 周洛庭又恢复了那副古井不波的样子,淡淡说道:“古怪?七十多口废坑,他除非能叫来龙王帮他排水,不然……呵!” 一声冷笑。 …… “陛下,那些废坑……是真能再用?” 马车上,姬尚韬迟疑着问道。 林止陌笑笑,反问道:“你觉得朕傻么?” 姬尚韬急忙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赶车的徐大春笑道:“世子,不是我逢迎吹捧啊,但是咱们陛下何时让人坑骗过?” 姬尚韬干笑道:“我自然知道,就是想问问个中蹊跷。” 林止陌道:“没有蹊跷,只有技巧,放心,不用多久,我会把这些银子从他们头上再挣回来。” 姬尚韬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怎么挣?” 林止陌又是一句反问:“除了煤山,别的地方如这般的积水矿坑应该还有不少吧?” “那是当然,但凡是个煤窑就没有不积水的。” “那就对了。” 林止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敲了敲车厢,“大春,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林止陌把姬尚韬赶下车,说道:“你去城外村落招人,明日早上去一号坑边集合,开挖!” 林止陌将今天买下的所有矿坑,按从下往上的顺序排了号,一号坑就是最临近山下的那个,也是他们今天看的第一个矿坑。 姬尚韬满脸郁闷,这个主意还是他提出的,可那些废坑都是水,难道真的把人拉去排水么?这他娘的得排到啥时候去? 看着一骑绝尘而去的马车,姬尚韬一跺脚,还是乖乖依言去招人了。 而林止陌则驱车直接来到了实验室。 “陛下!” 谭松耀正和马宝郭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一见林止陌到来,顿时喜滋滋地迎了上来。 林止陌一看他们这么兴奋的样子,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朕要的东西做好了?” “好了好了!” 马宝郭献宝似的将林止陌请进屋里,只见桌上摆着一个盒子,里边安安静静躺着一把银光闪闪的火铳,而在一边的地上则摆着一门黑沉沉的火炮。 林止陌先仔细查看了那门炮。 这是一门凸腹式铁炮,炮身呈圆筒形,尾部加厚,药膛凸腹,前膛外壁加铸了三道环箍以防炸膛。 炮身通体长三尺,炮口直径四寸,重一百二十余斤。 炮下安着一个厚实的木架子,装着两个木轮,木架后方有个三角铁架,用时只要将铁架落下撑住地面,就可以稳固炮身以及减少后坐力,平时运输可用骡马拖拽,随军机动,这点重量完全不会对运输有太大压力。 林止陌绕着火炮走了一圈,手在炮身上抚摸着,脸上是满意之色。 谭松耀不愧是祖传的铁匠,这份手艺太绝了,还有马宝郭,也没有辱没他三宝之名,两人联手只是看设计图就把这玩意做出来了。 “火药调好了么?”林止陌问。 “嘿嘿,那是肯定的。” 马宝郭吃力地从旁边搬来一个木桶,打开桶盖,里边是满满一桶黑火药。 “这是按陛下你的配方调的,臣还未试过,要不……嘿嘿,试试?”马宝郭早已经心痒难耐,搓着手看着林止陌。 林止陌本来就有这意思,当即让马宝郭装药、杵紧,又塞入一个纱布包,里边包着一堆钢珠。 大武也有火炮,通常是用来守城的,但是受工艺限制,很容易炸膛,因此军中其实并不爱用,边关上有配备的也都是当个摆设。 只是马宝郭的认知里火炮都是用那种大号的实心铁弹,像这种塞小钢珠的,他是头一回见到。 徐大春力大,帮着一起将火炮推出屋去,林止陌退得远远的,由马宝郭来点火。 靶子离火炮约有二十步远,是用沙土装入麻袋后堆起的一个实心土包。 导火索被点燃,在嗤嗤声中,那道刺眼的火光离药门越来越近。 林止陌半蹲下来,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徐大春则护在他身前,神情戒备,满脸紧张。 终于,火光没入药门中,世界仿佛出现了刹那的死寂,再然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从炮口中喷出一团如曜日般的火光,在场几人全都眼睁睁看着那边的土包猛的被炸开,麻袋在那一瞬间支离破碎,黄沙漫天飞舞。 许久之后,烟尘散去。 土包,不见了。 第161章 我姑父姓宁 身为山西周家的长房长孙,周煦身边从不缺少美女,但他从没见过这么美丽又这么气质不凡的女子。 在无数盏花灯的映照下,愈发显得她雍容华贵,绝代风华。 在这个美女身边还有一个小白花似的少女,文文静静的,同样是个极品美女。 周煦的心跳开始加快了,并且无比庆幸今天来参加这个春火灯会,要不然如何能见到两位这般美人? 只见周煦整了整衣冠,嘴角挂起一抹自信的微笑,走到邓芊芊面前作了一揖。 他作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眉头轻挑,面带微笑道:“二位小姐,在下乃山西太原人氏,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冒昧问一下,不知可否……” 他话没说完,邓芊芊淡淡瞥了他一眼,直接打断道:“既知冒昧,缘何滋扰?” 周煦一滞,但并不是因为说话被打断,而是邓芊芊那回眸一瞥,清冷如雪,淡雅如莲,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男人的冷漠,狠狠地撞入了他的心房。 所以他沦陷了,他觉得自己恋爱了。 王可妍像个受惊的小鹿般,将半个身子躲在邓芊芊身后,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打量着周煦,像在看一个贼。 周煦又沦陷了。 哦!好可爱的少女,若是能娶回家天天抱在手中哄着宠着,那该多美妙? 街边一座酒楼的二楼靠窗位置,林止陌满脸错愕。 “这就是你用来钓鱼的美人?”他转回头瞪着徐大春,眼神几乎能杀人。 徐大春也懵了,急忙说道:“不是不是,臣哪敢请卫国公家的千金来钓鱼,没那胆子也没那本事啊。” 他指着前边不远处一个身穿粉色碎花长裙的女子道:“那个才是,是臣特地去明月阁请来的花魁风娘,早就候着了。” 林止陌黑着脸道:“那邓芊芊是怎么回事?” 徐大春哭丧着脸道:“臣也不知道啊。” 其实林止陌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那个风娘不愧是花魁,和酥酥姑娘是一个级别的,风华绝代风、骚美艳,但若是跟别人比就算了,偏偏邓芊芊这位京城第一美人出现了。 林止陌是特地出来看看锦衣卫是怎么坑周煦的,结果没想到布下的饵没被周煦发现,反倒误打误撞盯上了路过的邓芊芊。 要是换做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林止陌肯定就抱着吃瓜看戏的心态了,但邓芊芊可是他心中早就内定的女人,哪能忍受摆在那等着被人调戏? “真他娘的,怎么就这么巧!” 林止陌骂了一声,又疑惑道,“旁边那姑娘有点眼熟啊……啊,我想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这不就是上次诗会时,自己给她的画题了首诗的那个姑娘么?好像记得姓王来着。 徐大春眼神躲闪,有点心虚:“那是鸿胪寺卿王万州的独生女,王可妍,听说也……入了选妃的名单!” 卧槽?! 林止陌一句脏话差点脱口而出。 周煦那王八蛋,大街上调戏的两个美女都是自己的女人,一个是暗戳戳的暧昧,另一个是已经上了名单的正牌。 徐大春早早的将计划和盘托出告诉了林止陌,首先是陈王世子姬尚桓出面,让几个国子监的学子去约周煦来春火灯会观灯。 这边徐大春把风娘提前布置在这一片区域,只要看到周煦,在合适的时机凑到他身边,到时候锦衣卫暗中埋伏的人手就会悄悄推一把。 只要把周煦推到风娘身上,就能现场抓他一个非礼之罪,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一顿,打断他一条腿,让他起不了床。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周煦可以说很难化解。 但是! 现在出了点意外,鱼饵被无视了。 邓芊芊说完便带着王可妍转身就走,这种登徒子她见得多了,根本懒得理会。 “哎!” 周煦却一伸手将两女拦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自信且嚣张的微笑。 跟随他一起来的数名随从也同时拦住她们的退路。 “在下想请二位小姐去那边酒楼中品酒赏花灯,不知可否赏脸?” 周煦装作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但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却一直在邓芊芊和王可妍的身上转着。 太美了,模样美,身材也美,这样的美女弄回家,怎么也得玩够半年! 周煦心中默默想着。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许多人,于是本就拥挤的街道愈发拥挤了,很多人凑了过来看热闹。 邓芊芊的脸色沉了下来:“让开!不然莫怪我不客气!” “是么?不知小姐打算如何不客气?” 周煦毫不在意,又微微一笑,“哦对了,在下有位姑父,姓宁。” 邓芊芊表情似乎一怔,王可妍更是啊的一声轻呼。 整个京城姓宁的并非绝无仅有,但能用来吓唬人的显然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当朝内阁首辅,宁嵩! 他姑父?也就是说这人竟然是宁嵩的外甥? 然而邓家本来就和宁嵩不对付,邓芊芊也只是怔了一下,随即冷冷道:“那又如何?便是宁首辅亲至也没有当街轻薄民女的道理!你若再不让开,我便叫人了。” 周煦哈哈大笑:“叫啊,你只管叫,今日、本公子这酒是请定了,看有谁敢管!” 他说着手一挥,身边几名随从就要上前去拉两女。 王可妍吓得一声惊呼,瑟瑟发抖,邓芊芊将她护在身后,戒备地瞪着来人。 楼上的林止陌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周煦的举动尽收眼底,他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 徐大春吓了一跳:“陛下,你这是……” “老子亲自上!” 林止陌已经在朝楼下走去,声音冰冷,“还有,打断一条腿?不够!” 徐大春闹出了个乌龙,什么都没敢再说,快步跟了上去。 几个随从的手已经伸了过去,被邓芊芊一巴掌拍开两个,但还是有一人拉住了王可妍的胳膊。 “啊!放开我!” 王可妍吓哭了,拼命挣扎着,她从小书香门第出身,哪曾遇到过这种事。 周煦的嚣张终于惹来了别人的怒火,但是围观的人们见他衣饰华贵,不敢惹麻烦,只是在一旁纷纷议论着,看着他的目光颇为不善。 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骂道:“大街上抢姑娘?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煦傲然回头:“本少爷倒要看看谁敢多管闲事,我姑父乃是……” 啪! 一个巴掌狠狠抽在了他脸上。 第162章 京城的爷们 喧嚷吵闹的街上忽然安静了。 周煦俊俏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五根清晰的指痕,他又惊又怒地看着眼前的林止陌:“你……你敢打我?” 几个随从大惊,扔下两女就冲了过来。 邓芊芊抬头看见解围的竟是林止陌,不由得一怔,但随即眼中泛起一丝温柔。 王可妍眼前一亮,立刻认出了这是那天诗会上的偶像,顿时惊喜道:“林公子?!” 邓芊芊急忙暗中拉了拉她,王可妍轻呼一声,急忙改口:“啊不是,你不姓林!” 林止陌知道王可妍是生怕周煦知道他的姓氏后找他报仇,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这前后改口不过一秒钟的呆萌样还是让他差点笑场。 周煦的脸上满是狰狞,长这么大他都从没被人打过,何况还是打脸,他的几个随从过来查看伤势,接着朝着林止陌扑了过去。 砰砰砰! 几声拳脚碰撞的闷响,徐大春迅速和他们几人交了手,但竟然隐隐吃了点小亏。 不愧是周家长孙的护卫随从,都是高手! 徐大春心中警惕,一手悄悄在身后做了个手势。 林止陌看着周煦,冷笑道:“你姑父位极人臣,你便能在大街上为所欲为?是谁给你的权力,谁给你的胆子?” 周煦盛怒之下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冷静从容,狞笑道:“那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打本公子?来人,给我打死他,就在这里,本公子倒要看看有谁敢管!” “你敢!” 邓芊芊终于按捺不住,大声怒喝,同时横身一挡拦在林止陌身前。 她是好歹学过武的,但林止陌并没有,她生怕心上人受到伤害,于是也不顾什么矜持不矜持了。 王可妍咬了咬牙也握着小拳头冲了过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明明害怕得腿在打颤,却还是坚持站在了林止陌面前。 “你一个区区商人家的纨绔子弟,仗着你姑父便视王法于无物,当百姓为蝼蚁!老子就想问一声……” 林止陌声色俱厉地指着周煦痛骂,忽然音调升高,怒喝道,“京城的爷们,还有喘气的么?”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大声骂道:“有!爷们在此!” 接着一个彪形大汉从人群中冲出,朝着周煦冲去,砂锅大的拳头高高举起,杀气腾腾。 几个随从急忙拦住,但接着又一人冲出来。 “老子管你首辅还是次辅,算爷们一个!” 然后又一个,再一个…… 眨眼间,人群里冲出了十几人来,刚才还强硬无比的几个随从有点招架不住了,因为他们发现出来的这些人竟然都身怀功夫,而且都很是不弱。 当然不弱,因为这些都是锦衣卫中的好手,换成百姓常服后早早埋伏在人群中的。 周煦傻眼了,从小到大,他以家世压人素来是无往不利的,来到京城后更是如此,只要提及他姑父是宁嵩,没人敢不卖他面子。 可是现在,他的几个随从竟然被十几个草民挡住了……不对,不是挡住,现在已经是在围殴了。 双拳难敌四手,他清楚地看到几个随从已经被打得左支右绌难以招架了。 所以他慌了,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你……你们要做什么?” 林止陌咧嘴一笑,满口洁白的牙齿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做什么?教你做人!” 话音落下,他一个飞踹结结实实地踢在周煦胸口,顿时将他踢得倒摔了出去。 周煦一声惨叫,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身边忽然围上来无数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或用拳脚,或用棍棒,甚至连王可妍都凑到近前用小拳拳捶了几下解气。 “在京城地界这么嚣张?” “当街抢姑娘?谁踏马给你的狗胆?!” “直娘贼,咱们百姓就能任由欺负么?” “……” 他们都被林止陌那句“当百姓为蝼蚁”勾起了怒火,此时此刻共情了,于是周煦遭殃了。 “你们敢打我?你们胆敢打我?不要……住手!” 周煦抱着头蜷缩在地,头上身上一个个拳头棍棒落下,密集如雨,根本逃不掉,原本还在硬气叫骂,渐渐变成了哀嚎求饶。 始作俑者林止陌站在外围,邓芊芊就在他身边,王可妍揍了几下粉拳后也退了回来,满脸的兴奋和激动。 徐大春看看差不多了,又悄悄做了个手势,于是人群中又钻出两个“普通百姓”,挤入人堆里,片刻后,周煦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人群忽然散去,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周煦一人像个虾米似的缩着,面如白纸,眼睛凸出,手捂住下身,口中发出荷荷之声,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几个随从大惊,急忙挣扎着冲来,他们也已经受了不轻的伤,有两个甚至都站不起来了。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还叫什么叫,赶紧报官!” “叫大夫,快叫大夫!” 几人惊慌失措,周煦出了事他们一个都逃不掉,然而转头找凶手,却看不到人了。 百姓有他们自己的小聪明,早就跑得没影了,刚才还人山人海的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冷冷清清的。 林止陌也跑了,拉着邓芊芊和王可妍一起,钻进了一条胡同,拐了几个弯后出现在了另一处。 “你也来看灯么?” 邓芊芊看着林止陌,眼神中有些许幽怨,她这话的潜台词是——你来看灯居然不约我?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春火灯会,她其实最想和林止陌一起赏灯,可是却不知道去哪能找到他,结果还碰到周煦这么一档事,扫兴不说,还恶心。 林止陌挠了挠头,有点尴尬道:“我其实不是来看灯的,是来和人谈个生意,无意间看见你……哦,还有王小姐。” 徐大春早就机灵地躲远了,陛下和老情人碰面,他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小命要紧。 王可妍却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只是很兴奋地看着林止陌道:“是啊林公子,一别多日,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是啊,缘分,呵呵,缘分……” 林止陌随口敷衍着,眼睛瞥向徐大春,因为他看见有个换了便衣的锦衣卫在低声汇报着什么,然后徐大春的笑容逐渐变态。 第163章 周煦废了 王可妍顿时满脸喜色,却又忽然情绪低落下来。 因为她已经被列入选妃名单,不日就要进宫了。 王可妍从小就热爱看话本,经常幻想着自己未来的夫婿会是怎样的,却从来没想过要进宫嫁给皇上。 这不是她想要的爱情! 邓芊芊却看出了林止陌的心不在焉,轻声问道:“你还有事?” “方才的事情,要去收个尾。”林止陌点头,有些歉意地道。 邓芊芊是个理性的姑娘,很坦然大度地说道:“那你去吧。” 倒是王可妍颇有些不舍,偷偷瞄着林止陌。 林止陌看看左近无人,忽然伸手将邓芊芊拥入怀中抱了抱,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有空来你家看你。” 邓芊芊的俏脸一红,并未挣扎,低低回了声:“好。” 王可妍的眼睛瞬间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你……你们……” 林止陌回头对她一笑:“抱歉王姑娘,我们改天再见。” 说罢,他放开邓芊芊,招呼了徐大春快步离去。 王可妍回过神来,怔怔道:“改天……还能见么?” 林止陌看着表情古怪的徐大春,问道:“最后怎样了?周煦废了?” 徐大春终于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废了废了,傅鹰那小子真不愧他那名字,一记鹰爪手把周煦捏成太监了,哈哈哈!” 傅鹰就是最后挤进人群下黑手的一个锦衣卫百户,功夫不算是顶尖,但捕捉机会的能力在镇抚司衙门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因此被徐大春委派了这个任务。 林止陌点点头,这个结果让他很满意,很解气! 另外就是他没想到周煦成了他这个计划的最佳配合,主动当街调戏邓芊芊,甚至还要抢人,那就没得说,正好进行下一步。 “很好,你现在派人去把山西会馆抄了,一个别留,全押入诏狱里去。” “是!” 徐大春肃然领命,立刻叫来一个手下叫命令分派下去。 山西会馆虽然只是晋商的聚集之地,但是在京城却是一个庞然大物,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身后有宁嵩,有蔡佑,有朱弘。 林止陌本来没把他们放在心上,但是他们一来就和宁党一起对自己下手,煤价飞涨,卖废坑给自己,甚至还想要把晋阳公主收去。 区区几个商人而已,竟然胆大包天至此,林止陌可不打算惯着。 锦衣卫领命而去,顺便带着林止陌的令牌去调禁卫军,既然要搞,就把声势搞大些。 设局弄残周煦,可不仅仅为了周煦一人,林止陌可是个很记仇的人。 “呵,神清气爽,回去睡觉!” 林止陌笑了一声,回宫。 这一夜,京城热闹非凡,那个低调但奢华的山西会馆鸡飞狗跳,上到会长下到厨子全都被锦衣卫捉拿入了诏狱。 只不过,几个最关键的人物却都不在会馆内。 汪家二爷汪延祥,周家三爷周洛庭,蒋家管家蒋贵和二少爷蒋晨阳都消失了。 宁府,书房。 宁嵩面前是匆匆前来拜访的蔡佑和朱弘,宁白垂手侍立在旁,书房内气氛显得有点压抑。 砰! 朱弘喝了口茶,将茶盏放回桌上,力气有点大。 “宁阁老,那小昏君是要哪般?好好的把山西会馆都抄了,是给我等脸色看么?” 看着脸色铁青的朱弘,蔡佑苦笑道:“别说了,这是周煦自己没长眼,把这里当成是他太原老家了,竟然当街强抢民女,还好死不死地抢到了邓家头上。” “此事本官也听说了,不过说来蹊跷,那邓芊芊为何正巧在那里,还正巧被周煦看到?莫非是有人故意设的局?” 蔡佑摇摇头:“设局也要讲个合理性,谁能设局将邓芊芊与王万州的女儿一起诳来,还正好在那里?本官以为,都是周煦跋扈惯了,赶上凑巧罢了。” 朱弘看向宁嵩,问道:“宁阁老,你如何看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讨论整个事件过程,然而言辞中却无不在暗讽周家出了个白痴。 他二人与汪家蒋家相交甚厚,周家挑出了事,害得另两家一起倒霉,他们当然冷眼看着宁嵩了。 虽然他们平日里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但是这种关乎切身利益的事情,他们还是会有各自立场的。 宁白眉头皱了起来,他听出二人的语气不善,但是他作为晚辈,又没有官身,只能在旁边生着闷气,不敢说话。 宁嵩手中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的,始终没有出声,这时听到朱弘叫他,才慢条斯理的将书本放下,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淡淡说了一句:“小昏君当时也在大乘庵外。” 朱弘蔡佑互望一眼,他们的情报网不如宁嵩,这个消息倒是不知道的。 “所以阁老认为此事乃是小昏君之计?”朱弘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宁嵩摇摇头:“此时讨论是不是他的计已无意义,今日之事错在周煦,汪蒋两家因此受到的损失,本官会让周家如数赔付,你们放心便是。” 朱弘蔡佑本来就只是吐个槽,并没有把这点经济损失放在眼里,蔡佑接着问道:“阁老连着忍让那小子多次,此番莫非又要继续忍让不成?” 宁嵩看了他一眼,说道:“不出意外,明日一早邓禹老儿怕是会来文渊阁闹事,王万州是个老好人,但却其实是个老狐狸,只怕也会有所行动。” 朱弘不以为然道:“凭他们还翻不起多大风浪,但是宁阁老,我等若再放任那小昏君胡闹下去,对我们可没好处。” 宁嵩又拿起了书,接着刚才看的地方看了下去,口中淡淡说道:“他还有两个多月的命,不必理会。” 蔡佑迟疑了一下,说道:“但是近些时日看,他的气色似乎并不像快死的模样。” 宁嵩头也不抬地道:“我说两个多月,便只有两个多月。” 这句话平平淡淡,却意味深长。 蔡佑朱弘听懂了,片刻后告辞而去,书房内只剩下了宁家父子二人。 宁白忍不住问道:“父亲,周煦被废成了太监,周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宁嵩看了他一眼:“让他们闹便是了,闹得越大,周家便越快到我们手中。” 宁白凝思片刻,恍然大悟。 “啊!孩儿懂了!” 第164章 纽可门蒸汽机 翌日卯时,太阳才刚升起的时候,林止陌已经来到了煤山。 姬尚韬也已经到了,眼圈有点黑,但精神却很亢奋,显然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而且毕竟他在其中出了不小的力。 因为那两个去约周煦的国子监学子正是出自他的安排,用的理由也很正当——请山西来的才子见识见识京城的春火灯会! 如此的同学情谊,即便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另外还有一个小胖子,正是陈王世子姬尚桓,经过上次的教训之后,他似乎也在短短时间内变得成熟稳重了些。 一号矿坑口已经聚集了七八十个人,有老有年轻的,还有几个妇人,一个个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正是京城外围那些饱受京营骚扰之苦的乡民。 见林止陌来到,姬尚韬立刻迎了上来,在外人面前他没行大礼,就只是笑嘻嘻的说道:“哥,我找来了这么多人,够用了吧?” 姬尚桓则没他那么熟稔,带着些许畏惧和紧张过来见了礼。 那些乡民不知道林止陌的来头,一个个显得很是拘谨,畏畏缩缩的站在一旁。 林止陌打量了一眼,点头道:“暂时够了,今天也就是先试验一下,毕竟这东西我也第一次见。” 于是两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身边地上摆着的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东西一边是个粗大的木架子,另一边则是个半人多高的铁桶,木架上有几根粗大的铁臂,其中一根垂下来连着那个铁桶。 姬尚韬好奇问道:“陛下,这是何物?” 林止陌绕着这东西走了两圈,手在上边抚摸着,啧啧称赞,笑道:“等下你就知道了……谭松耀的手艺加上辛雷的理解力,果真是绝佳的搭档。” 这是一个出现在他那个世界十七世纪的跨时代工业产物,叫做纽可门蒸汽机。 这东西说起来原理很简单,这个铁桶一样的玩意下边是锅炉,跟上头的汽缸连在一起,汽缸上面有个活、塞,活、塞与上头这根活动的杠杆相连。 点火烧水加热锅炉,汽缸里的蒸汽膨胀,活、塞便被推动上升,同时往汽缸里喷水,当蒸汽凝结,在汽缸里形成真空时,大气压强就会推动活、塞下降。 另一端借上中间打通的竹管,一节节拼起,拼接的口子上用鞣皮扎紧密封,直通往积水坑内。 汽缸不断充气、冷凝,活、塞就会带动杠杆不断上下往复运动,将矿洞里的水抽出来。 远处的山坡上几个矿坑已经有人在干活了,浑身黑漆漆的矿工背着一筐筐原煤从矿洞里爬出来,再运去山下。 看到这里的废坑边有这么多人,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而在那边人群中就隐藏着一个老熟人,就是把废坑卖给林止陌的那位陶掌柜。 “呵,人倒是不少,打算人手一个瓢,慢慢把水舀干净么?” 陶掌柜和那边矿坑的监工远远看着,不无嘲讽地说道。 那个监工不屑道:“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燕王生了个废物一样的儿子,除了吃喝玩乐还会干什么?废坑内的水若是那么容易就舀干净,咱们何至于废弃?” 陶掌柜笑道:“反正咱们脱手了,让他们去琢磨吧,我特地来早些,看他一会怎么办。” 两人相对哈哈大笑,笑声渐收后,那监工低声问道:“老爷他们怎么样了?” “没什么,等风头过了就好。” 陶掌柜一脸的欲言又止,叹道,“少爷一时不慎,惹到了卫国公的千金,属实不好办哪。” 监工也沉默了,他们的东家几代人将个周家打造得风生水起,偏偏这一代出了个周煦,有才没才还不好说,可却真是胆大妄为嚣张跋扈,竟然在京城地界当街抢人。 忽然,陶掌柜嘿的一声:“他们要开工了,是打算舀水了么,也不知道这点人够不够……呃,这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呆呆地看着那边的废坑。 监工急忙将视线也转过去,就见废坑口的人群散开了,露出了那个奇奇怪怪的机器。 两个人捡来木柴和几块煤,放在机器下边点燃,又往里注入了些水,那边十几个人联手把竹管接起来,探入洞中。 片刻之后机器上方冒出一阵阵白雾,巨大的铁臂开始轮转摆动起来。 陶掌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努力往前凑了凑,仔细看着,再过片刻,他就见到了让他完全难以置信的一幕。 只见那根接出来后耷拉在地面上的竹管中,竟然开始涌出水来,并且随着那根铁臂的摆动,水流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直排入坑洞边临时挖出的引水渠中。 废坑口的一众乡民爆发出一阵骚动。 “出水了出水了!” “神迹啊!” “东家这是怎么弄的?” 乡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一个个都像见到神祗般,惊奇中带着敬畏。 林止陌看着不断出水的竹管,十分满意。 纽可门蒸汽机就是为了将矿洞中的水排出而发明出来的,虽然比较耗费燃料,但这里可是煤矿,随便捡捡就有数不尽的散碎煤块,可谓是十分合适。 姬尚韬已经看得呆住了,片刻后震惊地转过头看着林止陌:“哥,所以这就是你让我买下那么多废矿的原因?” “不然你以为我傻么?” 林止陌淡淡一笑,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那边山坡。 纽可门蒸汽机简单粗糙,但是在这种废弃的积水矿坑中十分好用,而且制作工艺上甚至比滑轮弩和燧发枪要简单多了,但这种只靠烧水就能把矿洞中积水排干净的手段,还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法想象和理解的。 那边山坡上,陶掌柜和那个监工早已经看直了眼,他们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七十三个废坑,作价一万四千两银子卖了,本来整个周家都在暗中嘲笑燕王和林止陌没脑子。 而现在这个冒着白烟的大家伙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有这样的好东西,积水坑和正常矿坑有什么区别? 陶掌柜忽然跳了起来,急赤白脸地叫道:“我得赶紧去禀告东家,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165章 晋商闭市 这边矿坑口,小胖子姬尚桓满脸震惊地看着这个不断出水的大家伙,随即兴奋地问道:“哥,这是什么神仙物件?可有名字?” 林止陌非常满意这次实验带来的效果,想了想,说道:“不如叫做龙吸水,如何?” “龙吸水?好!” 姬尚桓抚掌喝彩,接着凑过来低声说道:“陛下,那边有人偷看。” 林止陌笑笑:“看吧,我故意放着让他们看到的。” 姬尚桓愕然,接着略一思忖,恍然道:“我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 “嘿嘿,这些积水坑可都是他们卖给咱们的,想着要坑咱们一把,可如今发现咱们有这好宝贝,想把这些矿坑买回去是不可能了,但肯定会来打龙吸水的主意,那赚钱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林止陌颇为意外,他现在对姬尚韬的印象是改观了,让他办了几件事也用得很顺手,但是没想到小胖子姬尚桓竟然如此机灵,这么快就想到了这个关键点。 他上下打量了姬尚桓几眼,小胖子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 “那个……小弟是乱说的,这种神器岂可落入他们手里,让他们干看着拿不到,馋死他们最好!” 林止陌摇头:“馋死他们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不错,就是赚钱的机会到了,不过你且说说,若是你的话,该怎么赚他们的钱?” 姬尚桓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像是受到了鼓舞,认真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卖是肯定不能卖的,单笔的买卖不划算,小弟觉得可以租借给他们,按天算租金,一天算二百两银子,一个矿坑算他两天抽干水,那就是四百两,这价钱看着贵,但他们也是赚的,毕竟本来都是废矿了,能重新恢复采挖,那那就是变废为宝啊。” 林止陌笑了,小胖子一顿连珠炮似的发言,把蒸汽机合理租借的价格,和谈判理由都说明白了,简直是个人才。 他索性问道:“若是他们来租借,由你出面谈,可有问题?” 小胖子大喜,拍着胸脯道:“当然没问题,小弟念书差点意思,但论做生意可还没人能坑到我。” 林止陌点点头:“那便交给你了,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他拍了拍蒸汽机,“不必咱们的人去操作,任由他们去拆了看,到时候拆坏了……你知道如何索要赔偿吧?” 姬尚桓一怔:“那万一……哦,不是万一,是肯定会被他们仿造,那怎么办?” 林止陌自信一笑:“呵,他们仿造不了。” 这时从山下飞奔上来一个汉子,身形瘦削,眼神阴鸷,对徐大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徐大春神情一凛,来到林止陌身边低声说道:“陛下,城内大批商铺作坊停工了,百姓要购买粮米油布盐等生活必须品都出了问题,此时都在闹。” 林止陌看了那汉子一眼。 徐大春说道:“他叫傅鹰,乃是臣手下的一名百户,就是昨天晚上……咳咳,让周煦那啥的。” 林止陌恍然,这就是那个擅长鹰爪手的机会主义者?下手稳准狠,有前途! “大批商铺?都是晋商的么?” 傅鹰躬身道:“陛下英明,正是。” 林止陌点点头,这事并不出他意料之外,昨天查抄山西会馆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这群无法无天的晋商会做出些什么来。 “大春,那个蒋家的大少爷怎么样了?” 林止陌没有在意这个事情,而是问起了另一个话题。 徐大春奸笑:“如今整个京城内都在传,蒋家仗着身后有朱尚书,他家那纨绔光天化日踢死一个无辜路人,这两日京城内无数学子已联名上书内阁,要求严惩蒋敬,还那路人一个交代,嘿嘿,听说朱弘的那张脸阴沉了两天,就没咧过嘴。” 他顿了顿看向傅鹰:“还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傅鹰补充道:“还有昨晚的事,都不用锦衣卫去操作,就已经一夜之间传遍了,今日一早百余名国子监学子齐齐找上司业邹祎,群情激奋地要求他上书弹劾宁嵩和朱弘,还有卫国公与鸿胪寺卿王万州也都放了话务必要捉拿周煦,这会儿估计文渊阁里热闹得紧呢。” 徐大春凑趣道:“陛下,要不要去瞧瞧?”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去做什么?文渊阁再热闹还能比城里热闹?” “啊?” 徐大春茫然了一下,接着眼睛一亮,“陛下,可是要去收拾那狗屁的三大家?” 林止陌就喜欢徐大春这个机灵劲,笑道:“当然,送上门的机会,岂可错过?” 蒸汽机已经正常运行,只需要随时补充燃料就好,林止陌点名让小胖子姬尚桓看着,又对姬尚韬耳语了几句,便带着徐大春傅鹰下了山,直奔城内。 才回进安定门,林止陌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前方不远处就是京城府衙,而此时的衙门外聚集了无数百姓,几十名衙役持着水火棍如临大敌护在门口。 百姓们正在群情激奋地大声叫嚷着,现场嘈杂得面对面说话都根本听不见。 林止陌忍不住皱眉,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但是他不着急,这种情况越乱越对他有利。 徐大春瞠目结舌半晌,问道:“这些百姓莫非都是买米的不成?” 傅鹰解释道:“京城内最基础的民生物事,大多都是晋商在买卖,如今他们一停业关张,就是连串的后果,没米没油了饭馆酒楼就没法开,布庄不开了那些养蚕人的丝也没处送了,最主要的是京城内的车夫,骡马行关了,他们就没活干了,这都是些苦哈哈的百姓,一天不干活就有可能一家子都得挨饿。” 徐大春怒了:“直娘贼,这帮山西佬欺行霸市多年,今天竟然胆敢拿闭市来要挟官府?反了他们!” 傅鹰偷偷看了眼林止陌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道:“此时民愤已起,若不速速处置恐生大乱,还请陛下谨慎决断。” 林止陌淡淡说道:“朕很好奇,这群晋商哪来的胆子敢与国家对抗,难道他们忘了,这天下,是朕的?!” 第166章 朕来开市 第166章朕来开市 府衙门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无数百姓在叫嚷着,但其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要个什么样的结果。 商铺不开门,找府尹其实没多大用,但是如今天这般大批量商铺同时停业闭市,在整个大武朝历史上都属罕见。 片刻之后,紧闭的府衙大门忽然打开,从里边走出一个老者,正是闵正平身边的幕僚,那位足智多谋又稳健的庞公。 一个衙役拿着面锣当当当的紧敲了几下,四下里渐渐平静下来。 庞公站在高处,面带自然的微笑,大声说道:“诸位,府尹大人知道你们求什么,老夫在此告诉你们,不必惊慌,若要购买或是上工的,只管去你们要去的地方,圣上已经在替你们做主,所有商铺作坊都会开出来的,放心便是!” 人群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接着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轰动的喧闹。 “什么?圣上在给咱们做主了?” “怎么做主,难道把那些商铺东家都抓来强行令他们开业?” “这个怕是不行吧?那么多铺子,若是真这么做不得乱么?” “真的假的?不会是府尹大人骗我们离开故意如此说的吧?” “骗了有何意义,咱们回头发现是假的不是又能过来?” “要我说别猜了,直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对对对,去看看!” 于是,人群很快带着疑惑和猜测纷纷散去,府衙门前渐渐疏散开,最终归于平静。 庞公转身回进门内,才关上门就一屁股坐倒在地,摸着自己发白的脸,喃喃道:“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就在刚才,徐大春从府衙侧门溜了进去,带了林止陌的口谕给他。 简简单单,就一句:“晋商闭市,朕来开市!” 城东,南居贤坊。 这是东市最热闹的一处街坊,全京城最大的商铺晋源号就在此处。 晋源号,顾名思义便是来自晋商的产业,与大丰号只卖粮食不同,晋源号内可以说从绫罗绸缎到盐糖作料一应俱全,沿着街的十二开大铺面,只看规模就能在京城商铺中排得上前列。 只是现在他的大门紧闭着,门前挂着一个水牌,上写两个大字——闭市! 门外聚集着无数百姓,有想来购买日常用品的,有按期来送货的,也有前来要账的,却无一不是吃了个闭门羹。 就在他们惶惶然不知所以之时,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接着一队盔明甲净的禁卫军小跑着开了过来,门前的百姓惊慌之下急忙避让,然后就见禁卫军径直来到了晋源号门前,列队站好。 一名带队的把总站到门口,脸上似是带着嘲讽,大手一挥,一刀劈去门上的大铁锁。 咣当一声,铁锁落地,围观的百姓们这才如梦初醒,议论声顿起。 “这是要做啥?” “我刚从府衙赶来,说是圣上要为咱们出头,强行开市了。” “那这帮山西人不得闹翻天啊?” “翻个屁,和官家闹翻,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几个士兵上来麻利的将门板卸下,大门敞开。 就在所有人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时,人群中钻出十几个人来,一色的青衣小帽,接着齐齐进了铺子中,各自分工,站柜台的站柜台,掌秤的掌秤。 一个中年人站在铺子门口,大声道:“晋商无德,以闭市要挟府衙释放他们杀人的少东家,圣上有旨——扰乱民生者,如乱天下,罪不可恕!故,今日所有闭市之店尽皆充公,由皇商接手,百姓勿忧!” 轰! 四周围观的百姓瞬间炸了。 皇商是以特殊身份管理由朝廷经营的产业而组成的一个特殊衙门,通常是归皇帝身边的掌印大太监管辖,其中人员也都是些皇室宗亲。 只是他们掌管的都是铜铁、盐业、茶马、丝绸以及铸银这种国家控制垄断的产业,现在忽然暴力地接管晋源号这种杂货铺子,在百姓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的。 “圣上怎么连这种小生意都要做了?” “你有病是不是?你没听那位掌柜的说么,那些山西佬要挟圣上释放那个狗屁少东家,联合闭市来给朝廷施加压力的,到头来苦的不是咱们老百姓?圣上那是在给咱们出气找公道呢!” “就是,脑子不用就送人,别踏马惹人厌烦!” “喂喂,那边的布庄也被强行破门,被皇商接手了。” “骡马行也开了!” “蒋记粮铺也是!” “……” 仅在东市中,一家接着一家的铺子被禁卫军暴力破门然后接管,坊间街边的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刚才还在茫然无措的百姓渐渐兴奋起来,比过年还要热闹。 就像孩子在外受了委屈,发现父母提着棒子过来给他们撑腰了,那种安全感满满的幸福,实在让他们无比激动。 不知道是谁提高嗓子喊了一声:“圣上万岁!” 于是一个又一个百姓也激动喊道:“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混在人群中的林止陌嘴角挂起一抹熟悉的微笑,看了片刻后转身离去。 姬尚韬再一次没让他失望,这么快的时间里就调集来那么多熟手,该赏。 人群中还有几双眼睛,正惊慌无措地看着禁卫军打开一家家商铺,然后无比自然地接管了过去,百姓进去购买东西,银子铜钱当然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那几人看了好一会,悄悄退出了人群,来到一处僻静之地,面面相觑。 一人先打破了沉默,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愤愤道:“这哪是充公,这分明是抢劫!” 另有人嗤笑:“便是抢劫你又能如何?去告官?那可是皇帝亲自下的旨!” 几人只说了几句便说不下去了,各自沉默片刻。 他们都是晋商不假,但都不是三大家之一,仅仅是依附而已,但大难临头了,谁还管以往攀附之利? 忽然一人怒道:“他周家要和朝廷闹,关我们什么事?” 另一人也霍然抬头:“此等无妄之灾,必要他周家给个交代!” “还有蒋家,他那个小杂碎还杀人了。” “你们看吧,老子赶紧回去开铺子了!” “对对对,赶紧回去开铺子,晚了也被充公可没地方哭去。” 第167章 慈善总会的办公地点 很快,众掌柜朝着自家商铺赶去,想要在被充公之前开门。 然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当他们刚把铺子打开,就见两名锦衣卫走了进来。 一个掌柜手忙脚乱地卸门板,嘴里说道:“官爷,咱们有事耽搁了,这就开,这就开。” 锦衣卫笑眯眯地说道:“不急。” 掌柜的松了口气,却听那锦衣卫又说道,“圣上有旨,凡联合停业扰乱民生者,罚银一百两。” “啊?!” 晴天霹雳! 这家铺子就是个卖香烛纸钱的,每年除了清明节那段时间,其他的只有各尊佛陀诞辰或者谁家有人去世才会有点生意,忽然间罚他一百两银子,他得折多少锡箔元宝才能挣回来? 他急忙哀求道:“不要啊官爷,小人真的是有事耽搁了。” 锦衣卫嗤笑道:“要怪就只能怪你有事得太不凑巧了,赶紧的拿钱交了罚银,爷们还得赶下一个铺子呢。” 那掌柜的简直要喷血,但他没有怪锦衣卫罚得重,而是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听那帮山西人的,他们家大业大玩得起,自己小本经营,图什么呢? 类似这家的事情在整个京城内上演着,镇抚司衙门几千锦衣卫全都出动,挨着铺子去罚钱。 这其中也不乏真的有事开张开晚的,但也只能自认倒霉,同样的,他们不怪锦衣卫不怪林止陌,只怪那群晋商玩得过火了。 于是京城内无数做生意的骂骂咧咧,百姓们纷纷叫好,要是这世界上有类似功德值的东西,林止陌只怕一个上午就能收获颇丰。 而这时的林止陌还不知道事情发展得有多精彩,因为他又陷入了甜蜜的困扰中。 “哇!皇帝哥哥你太棒了!” 姬楚玉抱着他的胳膊一顿摇晃,那一阵阵该死的冲击感连夹带撞弄得他直呼吃不消。 她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来感谢自己这位英明神武的哥哥了,才这两天的功夫,太后给她准备的两个驸马候选人就都没了。 一个还在府衙大牢里,蒋家天天蹲在衙门外要人而不得,另一个听说更惨,虽然别人碍于她的身份不好意思细说,但是当她身边一个小太监露出同情之色时,她就明白了。 “好了好了,这还在大街上呢,能不能矜持点?” 林止陌哭笑不得,努力把胳膊从姬楚玉的怀抱中抽出,当然,这个“努力”是精神上的,不是实际使用的力气。 眼前是座刚粉刷一新的宅邸,门前匾额上写着几个金色的大字——大武慈善总会。 这就是姬楚玉最终找到的慈善总会办公地点,位置很好,宅子也是现成的,并且按照林止陌的吩咐,不大不小的三进,低调不张扬。 走进大门看了一眼,林止陌基本还是满意的,这里有各部门办公室,诸如赈济救护部、筹资部、宣传部、急救培训部和监事工作部,分工明确,每间屋子门口都已经挂上了一块牌子,包括部门名称和职能,一目了然。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这都是林止陌集合自己的设想与前世所见而给出的框架,被姬楚玉完全照搬了。 “皇帝哥哥,怎么样怎么样?” 姬楚玉双手绞着背在身后,一脸的“你快夸我”的样子。 林止陌点点头:“办事效率比内阁高多了。” 姬楚玉吐了吐舌头,没敢答话,林止陌可以这么说,她可不敢。 林止陌又问道:“眼下还有什么难处么?” 姬楚玉立刻小脸一垮:“有,难就难在募捐没有皇帝哥哥当初说得那么简单,我都跑了好多人家了,可也才募集来几千两银子。” 林止陌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慈善是个新鲜物事,起步肯定是艰难的,但是你放心,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哦对了,下午就会有一笔银子送到了。” “啊?”姬楚玉惊喜问道,“是哪里募来的?” 林止陌的嘴角扬起一个坏笑的弧度:“是一众善良热心的山西同胞集体募捐的。” 姬楚玉有点没明白,但却没有再问,而是拉着林止陌道:“皇帝哥哥,你来得正好,还有好些事我都没弄明白呢。” 她拽着林止陌往院子里走,蹦蹦跳跳的边走边问道,“赈济和筹资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但是这个宣传要怎么宣传,还有急救培训怎么办?还有……” 话刚说到一半,她忽然脚下踩空,一跤跌进旁边的花圃中。 “啊呜呜呜……” 姬楚玉脸朝下趴在花圃中,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尴尬,没顾得上起身就哭了起来。 还好这里种着一片兰草,软敷敷的,万一要是一片插枝的月季,那画面可就……林止陌有点不敢想象。 “好了好了,不哭,乖……” 林止陌忍着笑上前把她扶起,姬楚玉一扭脸,他终于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姬楚玉脸上沾满露水和泥土,成了一只小花猫,嘴角脸颊上海贴着几截草屑,看起来凄惨狼狈加可爱。 “你还笑!” 姬楚玉一脸委屈,眼中珠泪盈盈。 林止陌这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看姬楚玉的表情似乎是很痛。 “摔疼了么?” “我扭到脚了。” 姬楚玉憋着小嘴,指了指右脚。 林止陌有些尴尬了,虽然这丫头摔跤纯粹是自己不看路导致的,可自己刚才嘲笑她来着。 “我先抱你进屋去。” 林止陌俯身一个公主抱将姬楚玉抱了起来,左臂托住她的后背,右手抄起她的双腿。 姬楚玉浑身一颤,双手下意识地环住林止陌的脖子,抬头望着眼前的皇帝哥哥。 林止陌低头看了一眼,也忽然有点发怔。 只见一张微微泛红的俏脸近在眼前,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他又不自禁地想起那日在北山温泉所见到的一幕。 氤氲的水雾中,那具虽略显青涩但却已臻完美的、,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展示在自己眼前,那柔美的线条、如玉一般的肌肤,还有隐现规模的波澜壮阔。 “咕叽……” 林止陌忽然觉得身体有点发热,衣袍默默扬起,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第168章 你又轻薄我 姬楚玉的脸颊也从微红变成了通红,呼吸紊乱,身体微微颤抖着,一双美目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林止陌的眼睛。 “皇帝哥哥,你……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这句话并没有让林止陌冷静点,反而像是点燃了一个炸药桶,让林止陌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本来就沉迷在温泉幻境中不可自拔,眼前到处是姬楚玉娇美的身、体和那似嗔似怨的小眼神,偶尔还有宁黛兮无比夸张的身材乱入镜头,接着就是幻想时间,从静态开始渐渐往动态发展了。 感受着手掌心中姬楚玉那青春无限的娇躯,那弹性十足的大腿和腰肢,林止陌下意识地手掌一紧,捏了一把。 “啊呃……” 姬楚玉吃痛,口中发出一声婉转妩媚的声音。 声音出口,她和林止陌同时颤抖了一下。 姬楚玉是自己都没想到竟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而林止陌则是下意识想到只有在那啥的时候妹子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一时就想歪了。 “啊!皇帝哥哥!” 姬楚玉羞得不行,又叫了一声,这次是正常的。 林止陌也回过神来,这是慈善总会,门外还站着徐大春和傅鹰,要是真干点什么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呃,对不住对不住,刚才想事情走神了。” 林止陌急忙神情一正,把姬楚玉往上掂了掂。 结果因为强行表情控制,导致手上又不小心在姬楚玉的腿上捏了一把,于是再次引来了姬楚玉的娇嗔。 “皇帝哥哥!你又轻薄我!” “这回真的没有啊!”林止陌急忙叫屈。 姬楚玉鼓着小脸道:“那就是刚才是真的轻薄了?!” 林止陌心虚了,其实不管刚才还是现在,他都是真的,但这事不好说出来,干脆就闭上嘴,抱着姬楚玉走了进去。 从天井走进里屋的这一路,其实也就短短二十几步而已,但林止陌不时将姬楚玉往上掂一下,两人的身体也不时地磨蹭一下,弄得林止陌的心里麻麻痒痒的,而姬楚玉脸上的红云也根本退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走进屋里,林止陌依依不舍地将她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姬楚玉的右脚,轻轻拉起裤脚,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小腿。 林止陌的心又荡、漾了,手指不受控地在上面蹭了一下。 滑腻,光洁,舒服…… 然后他猛然清醒,这时候再轻薄怕是真的要让姬楚玉暴走了。 于是他赶紧将姬楚玉的鞋袜出去,顿时一只小巧可爱的脚丫子暴露在了眼前,几根脚趾晶莹如正在萌发的雨露,在被林止陌握着时还局促不安地动了几下。 这么圆润可爱的小脚丫一瞬间就让林止陌沦陷了,他真想将这只小脚捧在手中好好呵护,然后他就看到了那精致纤细的脚踝。 微微红肿,但好在不太严重。 林止陌松了口气:“还好,没伤得太重。” 他捏住姬楚玉的小脚丫,试着轻轻动了动。 姬楚玉小嘴一憋,眼泪汪汪道:“轻点,疼。” 林止陌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看你以后还要不要好好走路,多大人了,走路还崴脚。” 他嘴里说着,手中轻轻给姬楚玉揉捏起了脚踝来。 这种扭伤不算严重,只要注意保养,把扭伤部位的淤血揉开就好。 姬楚玉也不再说话,只咬着嘴唇努力忍住疼痛。 只是林止陌揉着揉着心思又不对劲了,因为手掌中传来的那种滑腻柔、嫩的感觉太美妙了,实在让他有点欲罢不能,根本停不下来。 他悄悄抬起头,就发现姬楚玉的眼神有点哀怨地看着他,似乎将这一切都已经看透了。 “咳咳!” 林止陌老脸一红,为了缓解尴尬,便主动和她说起了急救培训部中所要学习的内容。 比如发生水灾或地震时如何自救,以及灾后如何预防瘟疫蔓延等等一系列基础知识,比如食物和饮水一定要煮熟,做好卫生工作,避免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等等。 这些都是他前世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但是这一世的百姓却极少知道这些,甚至连喝水都没有烧开的习惯。 他一边说着,姬楚玉一边认真的逐一记下,等到林止陌把所能记得的一切关于急救的知识都说完,才赫然发现自己捧着姬楚玉的小脚早就不在揉捏了。 姬楚玉也发现了这一点,小脸再次一红,缩了回去。 “我……我不疼了。” 她声若蚊鸣地拿过鞋袜,自己穿好,从头到尾都没敢再看林止陌一眼。 小小的房间内一下子变得有点暧昧,有点古怪,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徐大春的声音。 “陛下,陈王世子求见。” 林止陌定了定神,提高声音道:“让他进来。” 姬尚桓小跑着进了屋,脸上带着兴奋,一进门先行了个大礼,汇报了一下目前一号坑的进度。 纽可门蒸汽机很好用,一号坑的积水只用了一上午不到的时间就排了个干净,目前已经安排人下矿开挖了。 他接着又兴奋道:“陛下,那个姓陶的果然来租借砸门的龙吸水了。” 林止陌点点头,意料之中的事情罢了。 “你租给他多少银子?” 姬尚桓嘿嘿一笑,伸出一只手:“五百两银子,一天。” 林止陌吓了一跳:“这么多?不是说二百两么?”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姬尚桓,小胖子的奸商特质在这一次的交易上已显露无遗。 是个人才! 姬尚桓道:“姓陶的说只租一天,明摆着打算回去拆开了仿造的,我没惯着他,告诉他这玩意天下就一台,爱租不租,他最后服软了,麻溜地付了银子把机器扛走了。” 他说完又不无担心地问道,“陛下,龙吸水真的没人能仿造么?” 林止陌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你还是先想好,他还来时若是被拆坏了,该怎么好好讹他一笔。” 姬尚桓被这么一拍,只觉浑身酥软,一骨碌爬起身,握着拳头慷慨激昂地说道:“陛下放心,既然是天下独此一台,不讹出他的亵、裤算我没能耐!” 第169章 焕然一新 被小胖子这么一打岔,原本暧昧的气氛就忽然消失了。 姬楚玉的脚也没有伤得那么重,自己试着走了几步,已经几乎恢复了。 看着时间已经到了午间,林止陌想了想便往城外犀角洲而去。 从犀角洲开始建设以来,他还没去作坊区看过,今天决定去看看,也顺便监督一下那里的进度。 才出德胜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原本过了早间就空空荡荡的德胜门外,现在竟然依旧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城门外的主道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卖陶器瓦罐的,还有卖各种小孩子的玩偶木刀的,摆摊的大多以老人和妇人为主。 林止陌讶然了片刻,回头问徐大春:“这里怎么回事?” 徐大春笑道:“如今这犀角洲可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商业街上现在都在热火朝天的干着活,泥瓦匠、木工还有各种小工怕是有几万人,还有他们的家眷孩子在帮着忙,人一多,这生意不就来了么?” 傅鹰指着这些摆摊的小贩补充道:“他们有大半也都是留下的灾民,男人在干活,这些妇人和老人就摆摊挣点小钱,早市就开起来了。” 日头已经高高的了,现在这早市还没收,实在是一直人来人往的,不光是犀角洲,连城内也有不少人特地跑来买东西的。 商业是根据城市、人口和经济来发展的,京城是根基,人口就是发展经济的必要条件。 人口结构变化是深刻影响经济增长模式的,这一点哪怕林止陌前世不是做商业的都知道。 林止陌边走边看,穿过满坑满谷的人,来到商业街上,只见一座座建筑正在拔地而起,无数工人在忙碌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满足的神色,原本面黄肌瘦的外表也都变得红光满面。 其中还有些穿着各色家丁服饰的监工,那都是勋贵们派来调度安排工作的,但却没见有那种仗势欺人吆五喝六的。 劳动者的积极性被自发的调动了起来,监工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走吧。” 林止陌看了片刻,便决定去作坊区看看。 犀角洲的打造工程计划,作坊区才是他心中的重中之重,因为这里将是他在大武的工业与民生的基地,是让大武腾飞的起点,他是抱有很大的期待的。 从商业街往南直行,一路上肉眼可见的不复往日的脏乱差,窝棚区在灾民大批量返乡后已经开始拆除了大半,还留下部分都是目前正在干活的工人居住的。 地面的积水不见了,垃圾也看不到,每个区域都有茅房和垃圾丢放点,这都是辛雨按照林止陌的要求做好的规划。 走了片刻时间后,远远的就能看到一大片建筑已经初具规模。 那都是比寻常民宅高了近两倍的房子,一座座紧密挨着,又明显的划分了几个区域。 林止陌没有先过去看作坊,而是来到不远处的窝棚区,也就是留下来的作坊工人的住所。 现在叫这里为窝棚区已经不合适了,原本简易的木板房已经变成了一座座瓦房,宽敞明亮,采光通风都好。 几个孩童在门外的空地上打闹嬉戏着,身上也都穿上了新衣新鞋,一个个像年画里的娃娃似的。 林止陌信步在住宅区走着,地面干燥整洁,有的屋子外还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花草,红红绿绿的,生命力很旺盛,虽然都只是从别的野地上移植过来的寻常植物,但营造出的那种温馨氛围也远非之前的棚户区所能比的。 原本的灾民聚集区,如今已是焕然一新。 他停在了一座屋子外,只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女童正在踮着脚吃力地将一盆洗好的衣服挂上晾衣杆。 林止陌笑了,走过去说道:“小妹妹,要帮忙么?” 女童回头看见英俊的林止陌,愣了一下,随后又看见徐大春和傅鹰,有些怕生地往后退了半步,怯生生地说道:“不……不用,我能晾好的。” 林止陌也没勉强,笑眯眯地问道:“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我爹娘都在作坊干活呢。” 女童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骄傲幸福的神采。 林止陌点点头,看了眼女童的家,从敞开的大门看得到里边没几件家具,但是收拾得很干净。 他笑道:“小妹妹,我走得口渴,能跟你要一碗水喝么?” “好啊,你等等哦。”女童放下衣服,跑进屋去,很快端着一个白陶大碗出来,满满的一碗水。 林止陌接过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女童见他诧异的神色,说道:“这是太医院的官老爷们说的,水要煮熟了喝,不然会肚子疼。” 林止陌很欣慰,自从太医院换了濮舟做院正之后,从上到下的风气都焕然一新了,做事也都很认真。 就在这时,隔壁跑来几个少年,一个个警惕地看着林止陌等几人。 其中一个少年跑到女童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喝问道:“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徐大春乐了:“几个小屁孩,还防贼呢?” 一个少年满脸认真道:“府衙的捕快老爷教我们的,大人不在家,我们都要小心,谁知道你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止陌愈发满意,闵正平这个府尹的工作也搞得不错,连安全意识宣传都做得很好,回去该赏。 就在这时,远处作坊区忽然传来清脆响亮的钟声,回荡在这片居住区的上空。 女童的小脸一下子开心起来:“啊,吃饭了!” 一个少年瞪着林止陌道:“我们要去吃饭了,你们再不走我们就叫大人了!” 林止陌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问道:“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就问问,你们也都去作坊吃饭么?” “当然!” 少年骄傲地抬起了头,“我们都能去吃,天天有大米饭呢。” 女童也连连点头,小脸蛋上都因为兴奋而浮现出了两团可爱的红晕。 “嗯嗯!而且每顿都有肉肉吃,还管饱,管事的公公哥哥可好了,有时候还带糖给我们吃呢!” 公公哥哥? 第170章 伙食不错啊 林止陌懵逼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女童说的是作坊那边管事的小太监。 从古到今,太监都是一个不受人待见的群体,哪怕是个好太监。 可是现在从这几个孩子的眼中,分明只看得到亲昵和喜爱,也算是一件奇事了。 女童已经迫不及待的看向了吃饭的地方,又一脸认真地对林止陌说道:“我们要去吃饭啦,叔叔你最好不要偷东西哦,我们这里有五城兵马司的军爷巡逻的。” 徐大春一瞪眼:“小丫头说什么呢?” 林止陌同样瞪了他一眼:“不准对孩子这么凶!” 徐大春立刻低头认怂。 林止陌笑眯眯地对女童和那几个少年道:“走,我和你们一起去。” 女童想了想说道:“带你去可以,但你不是我们这里的,去了也没饭吃的哦。” 林止陌道:“没关系,我就是去看看你们吃得有多好。” 一个少年昂着头说道:“行,那我们就带你去看看,保准馋死你!” 于是几个孩子蹦蹦跳跳的带着林止陌等几人来到了作坊外,前方是一个竹棚,棚子外排着几条长长的队列,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缓慢朝前移动着,不时笑谈着什么。 这里的气氛非常好,排队的目测能有上千人,却没人插队,每个人都很遵守规矩。 女童说道:“那里就是打饭的地方,不过你只能看看,不能吃哦。” 南风一吹,一股浓浓的香气飘了过来。 徐大春打了个颤:“嘶!还真是挺香哈。” 傅鹰没说话,却偷偷的咽了口唾沫。 几个孩子撇下林止陌跑了过去,在人群中各自找到自己的父母,同样熟练的排起了队。 竹棚外的空地上到处是工人拿着大碗席地而坐,狼吞虎咽着。 林止陌没去打菜的地方,而是随便找了个正在吃饭的工人,蹲到他身边。 那工人一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林止陌看了眼他的碗里,颗颗晶莹的白米饭,堆着一层白菜炖猪肉,白菜油光锃亮的,猪肉切得很大块,大半都是肥的。 和他那个世界不同,如今这世道只求吃饱,工人们就爱肥肉,油水足,能扛饿,反倒是瘦肉没人吃。 林止陌笑眯眯地搭讪道:“大哥,你们这伙食不错啊。” 那工人努力将口中食物咽了下去,说道:“那可不,天天两顿白米饭,每顿都有肉,还管饱。” 看着他眼中的光彩,林止陌不用多问就能感受到他的幸福和满足。 “你们在老家时吃的怎么样?”林止陌问道。 工人苦笑摇了摇头:“我老家汉阳府的,也算是不错的地方了,可平时只有过年的时候能吃上白米饭,每年忙到头来,收的粮食大半都交了租子,能活下来都不错了。” 旁边另一个工人插嘴道:“要放在以前,像这样顿顿大肥肉和米饭随便吃,做梦都不敢想啊!” 又有人道:“要我说,这都得多谢咱们圣上,你说从古到今有几个皇帝会管老百姓的死活?咱们的圣上可真是难得的明君啊!” 一时间吃饭的工人们七嘴八舌,说的全是歌功颂德夸赞林止陌的。 可是林止陌却没有多少欣喜之感,心情反而越听越沉重。 他自从穿越以来就一直待在宫中,最多也就是京城里溜达溜达,关于民间的各种情况,他只从锦衣卫口中大概知道了些。 可是现在,他听到了大武朝民间的真实情况。 士绅豪族凭借自己社会上的地位和特权,运用各种手段兼并土地,坑骗陷害,无所不用其极,最终直接导致了大量中小地主和平民的破产。 另外,士绅不用交人头税,不用应征徭役,于是他们越来越富,百姓的地越来越少,而朝廷则越来越穷。 如今的大武朝已经日薄西山,一日不如一日,想要恢复国力,单靠轻徭薄赋和宽大为政并不会有什么作用。 “必须早点把这些毒瘤去除,还百姓一片朗朗乾坤!” 林止陌心中暗暗发誓! 但士绅是大武朝政治中重要的一个等级,他们依附于皇权,却又是一股社会批判力量,能大范围的制造舆论,影响朝廷决策,想要收回土地改革税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吃饭的工人们只当林止陌是个来犀角洲看热闹的城里人,却哪想得到这位就是他们口中正在谈论的当今天子。 林止陌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刚才带他来的几个孩子都已经狼吞虎咽了起来。 “大春,去把这里的管事太监叫来。” 林止陌吩咐了一声,走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地方。 不多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跑了过来,见到林止陌就要撩袍下跪。 林止陌摆手:“免了,站着说话,莫要惊动了别人。” “奴才遵旨。”小太监急忙诚惶诚恐的站定。 林止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就是几个孩子口中的公公哥哥,看来也是个待人宽厚的。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忙道:“回陛下,奴才乃司礼监听事尤良才。” 林止陌点点头,微微一笑:“你做得不错,回头去找王青领赏。” “奴才谢主隆恩!” 尤良才大喜,下意识的就要跪下谢恩,想起林止陌的吩咐才勉强止住动作。 林止陌指了指那边吃得香的几个孩子,问道:“朕要的学堂建了么?这事谁在弄?” 尤良才恭敬地回道:“回陛下,正是奴才操办的,学堂正在建,占地两亩七分,有学堂五间,饭堂一间,先生住所三间,以及礼堂一间,估摸着还有五天就能让孩子们上学了,先生也已找好,俱是饱学的秀才,人品学问都查勘过,可用。” 林止陌不禁再次打量了一番尤良才,看他的样子年纪不过二十来岁,言行举止很是得体,做事也很细致。 作坊和宿舍区这么重要的地方,王青能安排他来主事,显然也是个很信得过的。 他拍了拍尤良才的肩膀:“很好,这边就交给你了,好好办差,朕看好你。” 尤良才受宠若惊,连声音都在颤抖:“谢陛下!” 忽然一个便装锦衣卫匆匆而来,在徐大春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徐大春脸色微变,来到林止陌身边禀报:“衍翠阁被砸了。” 第171章 芥蒂 “衍翠阁?” 林止陌眉头皱了皱,立刻想起了那个淡漠如菊,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酥酥姑娘。 徐大春道:“探子来报,是山西蒋家做的,似乎是要找一件什么东西。” 林止陌站起身:“闲来无事,去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眼中却闪过了一抹寒光。 酥酥和他并没有发生过什么。 只能说,他对这位误入风尘的花魁有点同情而已。 但是正因为如此,当他知道这个可怜等待心上人归来的姑娘被人欺负了,而且还是那个他正要收拾的山西蒋家,他就情不自禁地窜起了火气来。 车声辚辚,朝着本司胡同而去,一路上,林止陌一直在看着车外。 街边的商铺已经全都开出来了,整个京城的市场又恢复了正常。 徐大春一边赶车一边回头对车内笑道:“陛下真是圣明,智计无双!早上那几家闭市的铺子被咱们一收,别人家就都乖乖的自行回去开张了,这不是贱的么?” 林止陌已经习惯了徐大春的马屁,淡淡一笑道:“这叫杀鸡儆猴,猴子再怎么桀骜不驯嚣张跋扈,抓几只鸡当着他的面杀给他看,自然就害怕了。” 徐大春眼睛一亮:“杀鸡儆猴?喝!这词好,还真是够象的!”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问道:“那几个当家的山西人找到了没有?” 徐大春尴尬道:“陛下恕罪,还没找到,那几个龟孙子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兄弟们都快把京城翻了个遍,也没发现他们的踪迹。” 林止陌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三大家的主事人找没找到,现在不是重点,他不急。 …… 京城外,某座僻静的乡间庄园。 宽敞奢华的花厅内坐着好几人,有老有少,正是失踪了的山西三大家几个主要人物。 “诸位,接下来该如何操办,可有个章程?” 说话的是汪家二爷汪延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没还似的。 事实上汪家借着蔡佑户部尚书的便利,是三大家在京城中扎根最深、发展最广的,也因此在这次林止陌打击闭市的行动中,他的损失是最大的。 今天一早率先被锦衣卫充公的几家铺子就全是他汪家的,损失何止几万。 周家三爷周洛庭淡淡说道:“小昏君如此肆意妄为,何必怕他,照我说修书一封,让天下间我们几家的产业全都停了,老子倒是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敢全都充公了去!” 汪延祥摇头否决:“此计不妥,万一小昏君真的孤注一掷拿我们开刀,就算事后有宁阁老、蔡阁老庇佑,还是会让咱们三家掉好大一块肉。” 周洛庭反唇相讥:“现在便没掉肉么?咱们几个都像耗子似的窝在了这里,连出个门都不敢,若非我家侄婿保着,小昏君怕是已经派人去山西了!” 汪延祥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起来,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那周三爷出门溜达溜达便是,反正如你所说有宁阁老,你怕个甚?” 蒋贵在旁边一直安静的坐着,听到现在也不得不插嘴劝解道:“二位爷,咱们现在可不兴窝里斗,小昏君怕是巴不得咱们闹僵了,他好捡便宜,所以还是莫要惹事的好。” 周洛庭素来自傲,蒋贵只是蒋家的管家,他从来就没放在过眼里,当即讥讽道:“若非你家蒋敬小子当街杀了人,会被小昏君注意到么?莫惹事?这话你留着去府衙大牢里跟那小子说吧!” 蒋贵奔走了好几次都无法将自家少爷捞出来,本来就心里有火,现在被周洛庭这么一讥讽,顿时忍不住了,嗤笑道:“呵,我家少爷那不过是误杀,赔些银子的事罢了,你家少爷可了不得,当街调戏非礼卫国公家千金,还有鸿胪寺卿的独生女,也不知到底是谁惹来的小昏君。” 砰! 周洛庭在桌上狠狠一拍,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如此跟老子说话?” “够了!” 汪延祥也怒了,同样一拍桌子,“如今我们三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闹什么闹?” 厅内其他几个三大家的晚辈战战兢兢不敢作声,纷纷低着头只做未见。 这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垂落的眼睛中闪过了一道戏谑的神色。 正是蒋家庶子,蒋晨阳。 “躲在这里等宁嵩给你们擦屁股么?本少爷可等不及啊!” 他在心中暗暗想着。 汪延祥的年纪是这里所有人中最长的,另两家的主事人也算给他点面子,终于一场矛盾草草收场,但是芥蒂的种子还是留在了三人心中。 “蒋敬小子还是要等宁阁老相救,至于周煦,老夫听说城内杏林斋有一手神针功夫,找人去请来试试,另外还有买来的那个龙吸水,加紧仿制!” 最终,争论的话题由汪延祥拍板决定,就此结束。 …… 午后的本司胡同还没开始热闹起来,姑娘们是做夜场生意的,现在自然还在睡美容觉。 当林止陌来到衍翠阁门外时,纵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却还是愣了一下。 昔日那座雅致的小院,如今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破败不堪。 林止陌踏着院子里满地的砖块木屑,小心地走了进去。 “有人么?”林止陌高声喊道。 “咳咳!” 人未见,一道虚弱的咳嗽声先传了出来,接着就见酥酥扶着花厅的门走了出来。 林止陌的脸色沉了下来,急忙上前一把扶住她:“酥酥姑娘,你受伤了?” 酥酥当即愣住,就连手臂被林止陌抓着也未曾察觉,只呆呆地看着他,随即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林……林公子?” “嗯,是我,你怎么样,受伤了?” 林止陌上下打量着,只是酥酥穿戴整齐着,看不出哪里有不妥。 酥酥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林止陌的接触,俏脸一红,不着痕迹地将胳膊抽回,微笑摇头道:“未曾受伤,多谢林公子挂念。” 林止陌不管她,强行再次扶着她走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边让她坐下,这种霸道但温柔的气势让酥酥的心不由得跳了一下。 第172章 酥酥病了 林止陌看了眼一片狼藉的花厅,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 酥酥嫣然一笑:“多谢林公子,不过奴家已经报官,府衙的差爷来看过了,不过是几个醉汉闹事,至于奴家的咳嗽,是昨日夜间受了寒,不碍事的。” 林止陌敏锐地察觉到了酥酥笑容里隐藏的一丝不自然,不由得不满道:“我把你当朋友,你却不信我?” 酥酥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是奴家的不是,但……奴家不与公子说,也是为了公子好。” 现在这个破乱的花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徐大春很知趣地留在了门外。 林止陌见她依然不肯细说,决定表露一点实力给她看看,当即冷笑一声:“一个山西蒋家而已,我还不放在眼里。” 酥酥愣了一下:“你知道蒋家?” 林止陌道:“几个做生意的,还真把自己当螃蟹横着走了,你只管放心说,我给你撑腰。” 酥酥迟疑着,低头不语。 说实话,她对林止陌的印象很不同,上次初见也好,这次见面也罢,她发现林止陌看她的时候,眼里没有如别的男人一般的贪婪和欲望,有的只是清澈澄净的眼神。 再加上,上次林止陌送她的那首诗,一语道破了她隐藏在心中许久的真实心思,甚至让她在那天哭了一夜。 其实林止陌哪是什么清澈的男人,根本是因为他装得好。 花魁啊,那是他前世看书看电视就经常幻想的对象! 酥酥低着头,林止陌的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了她衣领间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的玉颈之上。 花魁到底是花魁,就只看这皮肤,细腻光滑如羊脂美玉,没有半点瑕疵,肌肤之下是微不可见的青色血管,却在优雅之中平添了几分娇弱之美,简直就是件极致的工艺品。 她的上身穿着件米白色的春衫,束着条同色的襦裙,宽松飘逸,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遮掩住她姣好窈窕的身姿。 尤其是衣襟之下高耸的事业,和弱柳般纤细的腰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腰部再往下,则是一个虽然不大但很是挺翘的娇臀,由于坐着的原因,在襦裙的包裹下显露出一道惊人的线条。 “这么翘,适合后……那个……” 林止陌吞了口唾沫,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嘴巴。 “禽兽!那特么是个病人!” 她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抬起头道:“其实,蒋家是为了找一件东西。”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盖子,露出其中一个精致小巧的印章来。 林止陌接过,才入手中,就感受到了一片温暖,又想到这个盒子取出的地方,不由得心中又是一荡。 他又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收敛心神,开始观察那枚印章,只是看了好一会也没看出什么来。 酥酥又说道:“那日有位蒋家的少爷来衍翠阁,似是犯了事,被锦衣卫的官爷拿了去,这枚印便是从他身上掉落的,本来奴家是在等着他们来取的,可是蒋家竟派来了十几名壮汉,进门就污言秽语,奴家心中不悦,便没拿出来,结果他们就把衍翠阁砸成这样。” 林止陌发现,酥酥的情绪并没有低落,而只有愤怒。 可见这个表面柔弱如一朵小白菊般的姑娘,实际上是个倔强的孩子,从她自愿委身教坊司也要等待情郎的事情就能看得出。 同时她也是个善良的姑娘,就算是这样她都没有把印章扔掉,并且还将衍翠阁里的婢女小厮全都暂时谴开,以免蒋家再次来伤害他们。 “酥酥姑娘。” 林止陌想了想,说道,“我的朋友在锦衣卫中有熟人,不如我替你将这枚印章交给锦衣卫处理,如何?以免那什么狗屁蒋家再来找你麻烦。” 酥酥点点头,起身福了一礼:“奴家亦有此意,那便有劳林公子了。” 在她弯腰之际,胸前一阵波动,顿时又引得林止陌荡漾了,但是老色批的职业修养让他又一次隐藏得很好,只是摇头道:“无妨,小事一桩,不过你的咳嗽还得抓紧治才好。” 酥酥的倔强又出现了,她坚持认为自己的咳嗽没有大碍,可是林止陌这次没有依她,强行拉着她的胳膊拉出门去,直接塞进了马车。 林止陌的马车车厢空间不算小,但酥酥还是无比拘谨,紧张地坐在角落里。 这个年代的男女之防就是这样,林止陌习惯了,他先当着酥酥的面将那枚印章交给徐大春,然后让他直接驱车来到了杏林春。 几天没见,杏林春的生意依然火爆,门外排队的人都出了巷子口,雷武的几个手下依然在兢兢业业地维持着秩序。 顾清依正在店堂里认真的给一个病人把脉,甚至都没察觉到他来到,而另一边的柜台后,却有一个林止陌很熟悉的身影。 沐鸢。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沐鸢表面上怎么看都是一副傻白甜的样子,可林止陌总觉得她有古怪,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当然,是挺好看,挺勾魂的,但却隐隐间带着一股戾气。 穿着衣服的姑娘,林止陌懒得去研究。 反正人家也没惹到他,所以也就没去管。 沐鸢正在药柜抓药,一转身看见林止陌,愣了一下之后便瞪了他一眼。 她可还记得上次去林止陌家里被看光光的事,现在见到他本人了,自然没有好脸色。 顾清依也把脉完毕,抬头见到林止陌,反应和沐鸢完全相反,喜道:“林公子,你可来了!” 林止陌有点尴尬,他确实很久没来了,也不知道伤寒药和大蒜素用没用完。 “那个……我有个朋友病了,要麻烦顾姑娘给看看。” 顾清依自然没有异议,请酥酥落座,认真地给她把脉,完全没有八卦一下她的身份。 这时,雷武忽然出现在门外,并对林止陌使了个眼色。 “怎么了狗子?”林止陌走了出去,笑道。 雷武看了眼四周,低声谄笑道:“狗子拜见陛下,陛下,可是在找山西三大家的主事?” 林止陌笑容渐收:“你知道在哪?” 第173章 蹭我可以,蹭饭不行 雷武朝杏林找里努了努嘴:“顾大夫刚被人请去,来请人的那个,小人碰巧认识,是咱们城西油酱铺的蒋掌柜。” “蒋?”林止陌捕捉到了关键词。 雷武嘿嘿一笑:“陛下英明,正是山西蒋家的人,小人好歹人称京城百事通,听说了山西会馆被抄又集体罢市的事儿,就知道陛下在找他们,便留了个心眼,让一个兄弟悄悄跟了上去,沿路做着记号呢。” “哦?这么巧?” 林止陌本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是听到这里却有了点疑惑。 三大家的几个主事藏得跟兔子一样,谁都找不到,怎么忽然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但不管怎么说,先去把人抓来才是要紧。 于是林止陌一声招呼,在巷口外的傅鹰被派了出去,照着雷武的兄弟留下的线索去找人。 他回到杏林斋里,顾清依正在给酥酥开药方,一边写着一边说道:“你这是急火伤了肺经,并无大碍,回去好生将养几日便能好,记得莫要吃甜食。” 酥酥敛衽一礼:“多谢清依姐姐。” 林止陌很奇怪她们女孩子之间的交际,这才见面没多久就已经姐姐妹妹叫起来了,显得好像十分熟稔。 酥酥将药方交给柜台后的沐鸢,让她抓药,回头对林止陌看来,有点委委屈屈地说道:“林公子,大蒜素已经没了……” “呃,我的错我的错,晚些时候就给你送来。”林止陌急忙应道。 最近琐事较多,他是真的忘了,说起来都怪宁嵩老狗和太平道,一天天的给他找麻烦,害他手忙脚乱忘了正事。 沐鸢看样子在杏林斋帮忙帮多了,抓药手法很熟练,片刻间就将几包药抓好交给了酥酥。 林止陌忘了给顾清依续货,心里有点虚,于是也就借口送酥酥回去,准备开溜。 沐鸢却忽然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说道:“林公子,顺路捎我一段吧。” 林止陌愣了一下,教坊司在东南,沐鸢据说住城南,想想好像确实顺路。 “行,那就一起走。” 顾清依正忙着,也没功夫和他们说话,当即告辞。 马车朝着来时的方向驰去,只是到了城南的时候沐鸢却又不下车了,说想去衍翠阁看看。 一路上,林止陌始终坐在一边无人搭理,而沐鸢和酥酥却相聊甚欢,两个刚认识的姑娘,在这短短时间内就像是一对闺蜜般,低声细语着,还不时轻笑两声,也不知是哪来的缘分。 林止陌试着插了几次……话,两女却并不怎么理他,这让他有点小失落,但也没所谓,反正两个都是大美女,只是养眼也很不错。 到了衍翠阁门外,沐鸢同样被如今破败的模样震惊了一下,只是在林止陌没有察觉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酥酥。 等林止陌回过头来的时候,沐鸢又和刚才一样,拉着酥酥的手满脸舍不得地说着话,腻歪了好一会才告辞离去,让林止陌再次感慨姑娘们之间的友谊是真神奇。 马车又来到了城南,可是沐鸢却依旧不下车,泰然自若地端坐在车里,一副你去哪里老娘就跟去哪里的样子。 “喂喂,你怎么还不下车?” 沐鸢白了林止陌一眼,说道:“你不是说要给清依送药么?不劳烦你再跑一趟了,我跟你去拿了带给她便是。” 林止陌狐疑道:“你不会是想去我家蹭饭吧?我告诉你啊,蹭我可以,蹭饭不行!” 沐鸢闻言一滞,咬着银牙道:“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蹭饭?” 现在已经早过了午时,平常人家怕是都快喝下午茶了,可是林止陌到现在还没吃饭。 林止陌抱着胳膊往后一靠,满脸震惊道:“你果然是想蹭我?!” 沐鸢的肺都简直快要气炸了,索性扭头到另一边,不理他。 因为她又想起了上一次在林止陌家中,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蹭谁! 林止陌挪到她身边坐下,用手捅了捅她:“喂,开个玩笑的,怎么生气了?” 沐鸢又闪开了些,沉着脸说道:“男女有别,林公子请自重!” “咱俩还要这么生分么?该看的都看……” 林止陌顺口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妙,急忙闭嘴。 然而为时已晚,他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寒气从侧面袭来,转头看去,正是沐鸢那几乎能杀人的眼神。 林止陌自觉理亏,再不多嘴,半路上在一家熟食摊子边停下,买了几斤熟肉和两壶酒,索性就和徐大春一起坐在了车辕上,不敢再进车厢了。 这时候的沐鸢就是个母老虎,可惹不得。 没多久终于到了林止陌的“家”,沐鸢冷着脸从车上下来,却忽然看到隔壁一座宅子的门口有个少年正在怔怔看着这里。 沐鸢心中一动,她其实来过这里好几次了,而且都是夜间来的,想要偷取林止陌大蒜素和伤寒药的秘方,但是每次来的时候,这宅子里总是没人。 所以她怀疑这里根本就不是林止陌的家,一切都是假的。 想到这里,她不动声色,想看看那个隔壁的少年什么反应。 若是如她猜测那般,林止陌只是将这里当做一个临时歇脚处,那少年定然是不怎么和他相熟的。 只见那少年忽然走了过来,恭敬一礼,叫道:“林叔叔。” 林止陌回头看见,笑道:“怎么,今日又陪你娘做活,赖了学堂?” 少年憨厚一笑:“学堂休沐,小侄这才回来的。” 林止陌哦的一声,摸了摸少年的头,对沐鸢介绍道:“邻居家的孩子,王安诩,打小没少在我家蹭饭。” 沐鸢怔了一下,难道真认识? 所以说这里真是林止陌的家? 那他为什么总是不在? 王安诩,就是上次林止陌在犀角洲河边救活的那个溺水少年,后来被王青收作义子。 这两座宅子都是王青买的,而林止陌临时居住的事也都告诉过王安诩,这孩子机灵,自然知道怎么演。 王安诩忽然好奇地看向沐鸢,一脸正经地问道:“这位是林叔叔新娶的婶婶么?” 第174章 林公子的悲惨身世 噗! 沐鸢脸上的生气和冷漠差点破功,急忙否认加反问:“什么婶婶,他不是娶过妻了么?” “啊?” 这下轮到王安诩愣住了,义父王青给他的说词里可没有这个。 这一个短暂的愣神让沐鸢捕捉到了,接着便是一个询问的眼神丢给林止陌。 他果然还是骗人的么?这孩子就是和他串通的! 林止陌也语塞了。 但事已至此,他只好一摊手:“好吧,我还没有娶妻,之前说的是骗你的。” 沐鸢没明白,问道:“为什么要骗我?” 林止陌抬头望天,唏嘘道:“在下暂时无法谈婚论嫁,为免麻烦,便假借已有妻室,还请沐姑娘见谅。” 沐鸢追问:“什么麻烦?让林公子连娶妻都不敢娶?” 林止陌却没再说,轻叹一声,一脸的不堪回首。 “喂!你说啊!” 沐鸢牢记自己傻白甜的人设,继续追问。 林止陌沉默片刻,看着沐鸢的眼睛低声说道:“大仇未报,不敢娶妻!” 沐鸢愣住了。 她认识林止陌也不是一天两天,印象里他就是个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的色胚,可是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样难以言说的故事? 只是没等她再继续问下去,林止陌就开门进院子去了。 “喂喂!” 沐鸢急忙跟上,却见林止陌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怔怔的看向天空。 王安诩好奇地想要探头过来偷看,被徐大春一把拉到旁边:“嘘!接下来的事儿,小孩子不能看!” 沐鸢看着林止陌那萧瑟孤独的背影,竟然不知从何而来的心中一紧,觉得有点气闷、难受,但同时有个念头却在悄悄萌发。 迟疑很久之后,她才轻声叫道:“林公子……” 话才出口,还没说完,林止陌忽然转过身,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沐鸢身子一僵,下意识的就要将林止陌推开,却听林止陌在她耳边低沉地说道:“给我抱一会,好不好?” 沐鸢的动作停住了,因为她感受到这个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悲痛,是一种她完全能够感同身受的悲痛。 他……失去了什么亲人吗? 就只是这一迟疑,她就被林止陌抱住了。 “你……你别这样!” 沐鸢的同情心只升起了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但是她此行是带着目的来的,暂时不能和林止陌翻脸,于是假装害羞地挣脱开来。 才离开林止陌的怀抱,她就看到了林止陌哀伤的眼神,顿时心中咯噔一下。 林止陌的那双眼睛仿佛穿过了时间长河,深沉、深邃,带着绝望悲戚的痛苦,让人一眼之下就会有种不敢直视的感觉。 “对不起,是我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让沐姑娘受惊了。” 林止陌凄然一笑,往后退开一步,那样子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沐鸢的心跳忽然加速了起来,砰砰砰的,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 院子里忽然就寂静了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还是沐鸢率先打破了沉默,嗫嚅道:“你……这是怎么了?” 林止陌摇摇头,苦笑道:“没什么,并非什么好事,不说也罢。” 沐鸢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止陌的眼睛,正色道:“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成是朋友?” 林止陌心里暗赞了一声,这妞刚才被调戏,明显有一个下意识的应激反应,现在却又装成知心姐姐的样子,这情绪调节的能力显然是受过培训啊。 他想要试探沐鸢是不是和太平道有关。 所以才临时起意,装出一副自己忍辱负重,苦大仇深的样子。 太平道向来喜欢拉穷苦百姓入伙,尤其是那种有真本事的。 自己应该算是他们目标人选之一。 他拿出来的那两样东西,对太平道是有极大的吸引力的。 如果沐鸢真的是太平道中人,极有可能会想办法拉自己入伙。 为了真实,他把思绪转到了前世。 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亲人,还有曾经一起夜读一起逃课的室友兄弟。 那些真实的情感代入,林止陌便将一个满怀悲思的男人表现得淋漓尽致,于是沐鸢果然当真了。 “家父曾是一个军医,我说过的。”林止陌说道。 沐鸢点点头,她就是冲着伤寒药和大蒜素来的,这事当然记得。 林止陌继续仰头望天,开始娓娓道来一段沉重的胡编乱造的往事。 说起来很简短,就是父亲被陷害,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昏聩的朝廷,这个混蛋的天下! 沐鸢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银牙也渐渐咬紧,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她悲愤的往事。 当情绪到达某一个点时,她忍不住骂了出来:“狗官!狗朝廷!狗世道!” 林止陌恰到好处地轻叹一声:“没事,往事已矣,再说……呵,我也无能为力。” 沐鸢的思绪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心事中,胸膛不住起伏着,波澜壮阔,好生壮观,完全没察觉到林止陌的目光正在她身上悄悄游走。 咕叽…… 林止陌偷偷咽了口唾沫。 虽然编着故事,同时也在偷瞄沐鸢的身材,但是却始终没忘记观察沐鸢的表情。 现在他能基本确认,沐鸢很可能有着和自己故事里一样的遭遇。 她难道真是太平道的? “好了,我都不难过了,沐姑娘你也开心些。” 林止陌假装安抚地拍了拍沐鸢的柔荑,嗯,这小手滑腻微凉,手感真好。 沐鸢渐渐回过神来,深呼吸了几口气,眼神微微闪烁,抬头强笑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林止陌忽然又叹了一声,眼中带着痴迷地看着沐鸢,柔声道:“其实,我早已对沐姑娘心生好感,只是不敢妄言,生怕连累了沐姑娘。” 沐鸢一呆,小嘴不由自主张成了一个圈型。 她从来没感觉到林止陌对她有什么爱慕之情,只知道这是个色胚,在杏林斋就占过自己便宜,上次在这里也被他看了个精光,现在你告诉我喜欢我?! 第175章 陪我喝点 林止陌却已经站起了身,说道:“我先去弄点吃的,沐姑娘稍坐片刻。” 说完不等沐鸢回过神,跑进了厨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止陌才端着几个盘子走了出来,有他刚买的熟肉和酒,另外还有一盘不知道什么的面食,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沐鸢的眼睛落在那盘面食上边,再也挪不开了。 那是一盘做成漩涡状的东西,一圈一圈的,上边蘸着一层雪白的颗粒。 沐鸢迟疑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 林止陌将那盘东西放在她面前,说道:“知道你爱吃甜食,特地给你做的,叫做驴打滚。” “啊?你……你做的?” 沐鸢不敢相信,这个男人除了会做那两种神奇的药,居然还会做饭?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男人,可鲜有会下厨的。 而且这东西甚至还没吃,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看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那这白的是什么?” 她指着那上边的一层白色颗粒问道。 林止陌答道:“糖啊。” “糖?怎么可能?!”沐鸢更震惊了。 她认知中的糖都是一大块一大块的,做菜或者冲茶的时候敲下一点来,而且颜色都是深黄色的,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白得像是纯净无暇的雪一样的? 林止陌笑而不语,将盘子端到她面前:“尝尝就知道了。” 沐鸢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青葱玉指拈起一块,小心地放入口中。 入口软糯喷香,舌尖才触碰到表面,就已经感觉到了那馥郁的甜味。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置信的失声道:“这……这真的是糖?你怎么做到的?” 林止陌笑道:“怎么样,还可以吧?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让糖变得更白更甜的法子。” 沐鸢不再说话,而是细细品尝着这个叫做驴打滚的玩意。 好甜,好糯,好软,吃一口就再也难忘的好味道。 她的眼睛忽然渐渐湿润了起来,因为她在这股香甜的味道里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在她不小心摔倒或者练武受伤时,父亲总会将一块甜甜的点心放在自己嘴里,并温柔地说道:“来吃点甜的,就不会痛了。” 那种甜是她记忆中独一无二的甜。 甜,也因此成了她此生最爱的味道,现在林止陌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点心,不小心打开了她记忆的大门,于是这一瞬间,曾经的种种往事就像一幅幅已经泛黄的画布,缓缓展现在了眼前。 林止陌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沐鸢的表情,他知道沐鸢有图谋自己伤寒药和大蒜素配方的企图,所以特地拿了这新做的白糖来试探,看看她会不会也有想法。 只是他没想到,一个驴打滚而已,竟然让沐鸢吃得哭了? 不过沐鸢的情绪外放只是在一瞬间,很快便收了回来,她细细品尝着,小口小口的将点心吃完,最后擦了擦嘴,又变回一副馋嘴的模样道:“这个叫驴打滚么?好奇怪的名字。” 她掩饰得很快,林止陌也只当没看见,给她科普了一下驴打滚的意思,接着拿出两个酒杯。 “陪我喝点?” 沐鸢看着酒杯,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点头道:“好吧。” 林止陌明显欢快了起来,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满满一杯酒已经倒上。 这是徐大春推荐的一款叫做梨花白的酒,算是比较烈的,当然,在这个高度酒还没出现的年代,林止陌喝了一口觉得和啤酒的度数差不多而已。 沐鸢是个古怪的姑娘,林止陌一直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太平道中人,还有,她总是混在顾清依身边是什么用意,这些都有待考证。 所以他今天临时起意,决定用酒来打开沐鸢的嘴。 只是他没想到,沐鸢起的也是这个心思。 大蒜素和伤寒药的配方势在必得,又难以下手,更何况今天又被她发现了这个雪白的糖,沐鸢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个配方拿到,那是肯定能赚大钱的。 灌醉他(她)! 这一刻,两人的心思碰到了一起。 “来来来,沐姑娘请!” “林公子,我敬你一杯!” “喂喂,你没喝完啊?!” “你别躲,再来一杯!” “……” 两人从浅浅试探到推杯换盏,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勾肩搭背。 林止陌的脸红通通的,说话大着舌头,眼睛也都快睁不开了。 沐鸢也没好到哪里去,一直在傻笑,但总算还知道拍开林止陌搭到她腿上的狗爪子。 林止陌晃着脑袋说道:“我跟你说,我的白糖没……嗝!没人会做!以后你……你要想吃的话随时过来,只要你给我亲一口,我……我就做给你吃!” “你走开!” 沐鸢嫌弃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却见林止陌往桌上一趴,睡着了。 沐鸢脸上的傻笑不见了,眼神也在瞬间恢复了清醒。 “喂,林公子?!” 她伸手推了推林止陌,毫无反应。 轻微的呼声传来,林止陌竟然已经睡着了。 沐鸢长长地松了口气,说实话,她也已经快要醉了,现在只是随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罢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徐大春不在,咬了咬牙将林止陌背进了卧室,将他放在床上。 “对不起,得罪了!” 沐鸢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然后伸出手,将林止陌的衣服开始解开。 那两种药的配方始终未能找到,所以沐鸢怀疑就在林止陌身上,这才随机应变用了灌醉这个方法来寻找。 衣服一件件解开,怀中藏着的东西也在一样样露了出来,只是沐鸢的眉头越皱越紧,因为她还没发现她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林止陌忽然咕哝了一声,一个转身,顺手将沐鸢拉上了床。 沐鸢脚下一个不稳,已经跌在林止陌的怀中,同时,一只滚烫炽热的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她挺翘的娇臀上。 “啊!” 沐鸢一声惊呼,急忙要想挣扎起身,可是又一只手箍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让她完全动弹不得了。 第176章 你有多喜欢我 “你……放开我!” 沐鸢正要用力挣扎开来,忽然腰间一紧,天旋地转,林止陌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咦?你也醒啦?” 林止陌半睁着惺忪的睡眼,邪笑着看向就在身下与自己近在咫尺的沐鸢。 沐鸢又惊又怒,双手努力撑住林止陌的胸膛道:“你别过来!放开!” 林止陌歪着脑袋,打了个酒嗝,疑惑道:“你没喝醉,是在骗我对不对?” 沐鸢的动作一顿,心中猛然惊醒。 是啊,自己刚才是在装醉,可是这不能让他知道啊。 只这一瞬间,沐鸢的表情又转换了,她装作迷迷糊糊口齿不清的样子说道:“我当然……当然没醉,你别趁我现在头晕来……来欺负我。” 林止陌心中暗赞,果然有影后的潜质,这醉酒的样子学得真像,但是……既然你说自己醉了,那就不要怪自己了。 “这是什么话,我疼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会欺负你?” 林止陌的脑袋晃晃悠悠的,像是不堪重负随时可能垂下似的。 沐鸢脑子里思绪如电转,只想着怎么摆脱这个色胚。 “你压得我好难受,你……你放开我。” “啊?难受吗?那我给你揉揉肚子,就不会难受了。” 林止陌说着,一只手已经悄悄伸入了沐鸢的衣襟内,滑溜熟练得像条归家的黄鳝。 “啊!” 沐鸢只觉自己小腹上被一只大手侵、犯了上来,顿时浑身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很想一拳捶过去,砸晕这个混蛋,可是她现在还不能暴露,不管是在林止陌面前,还是在顾清依面前,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完。 只是那只无耻的大手越来越过分,不光在小腹上胡乱揉捏着,还沿着中线慢慢往上攀爬。 不行! 那里不可以! 沐鸢心中大呼,都快要哭出来了。 被看光光是一回事,被亲手摸上来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林止陌现在衣襟敞开着,露出了结实的胸膛,一股浓烈的男人味扑面而来,熏得她有点直犯迷糊,可奇怪的是她却并不觉得难闻,甚至……有一点喜欢上了这种味道。 可是那只手依然在乱动着,让她再也按捺不住。 就在这情急之下,她急声说道:“你……你快把手拿出来,我快吐了,好难受!” 果然,林止陌的手停了下来,就在平原与山峰的交界处。 他俯着身,关切地看着沐鸢,忽然一脸认真地说道:“想吐吗?我有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沐鸢刚问出口,就见林止陌的嘴猛的印了下来,实实在在地盖住了她的红唇。 “唔!” 沐鸢睁大了眼睛,脑子里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与此同时手上也忘记了反抗。 她居然被强吻了?! 而林止陌的胸口失去了反抗的力量,瞬间像是失去了支撑,直接扑倒在沐鸢身上,又引来一声闷哼。 但这也让沐鸢恢复了神智,她用力摆着脑袋挣脱开来,喘息着说道:“林公子,你……你不要这样!” 忽然她的声音停住了,因为她发现林止陌的动作停了,再次闭上眼睛,睡着了,只是…… 那只该死的手依然放在她的胸、口,而且稍稍往上探了些,正抓住了小半个柚、子。 沐鸢挣扎着将林止陌从她身上掀下来,那只手也被抽了出来,就是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哪怕睡着的时候,手指也是弯着的,导致她把那只手拿出来的时候又在自己胸、口捞了一把。 “混蛋!” 沐鸢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又狠狠骂了几句,看着四仰八叉睡得像条死狗的林止陌,她的脸颊已经红得如同染血,可她自己却并不知道。 忽然,林止陌咂了咂嘴,咕哝着说道:“我这么喜欢你,你……别走。” 沐鸢心中一动,轻声问道:“你有多喜欢我?” 林止陌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咧嘴一笑:“喜欢……喜欢得想让你嫁给我。” 沐鸢的心脏没来由的跳了下,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亲口说出这句话,何况这个人还是林止陌,那个虽然可气、可恶但她其实好像并不讨厌的男人。 她又试探道:“嫁给你……你能给我什么?” 林止陌道:“只要你答应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沐鸢咬了咬牙,在林止陌耳边低声道:“我要大蒜素和伤寒药,配方!” 林止陌傻笑一下,说道:“好。” “那你说。” “好。” “你说配方啊。” “好。” “喂!” “……” 来回几次,林止陌都只会说一个好字,最后干脆发出了鼾声,彻底熟睡了。 沐鸢崩溃,咬着牙瞪着他,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她满含羞愤地离开了,在一声大门关闭声中,林止陌缓缓睁开眼来,脸上带着笑容。 “她还真是冲着两种药的配方来的。” 今天他特地拿出了白糖,这可是眼下这世界还未出现过的东西,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想要将这个神奇之物的配方搞到手,以后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赚一大笔钱是肯定的。 然而沐鸢竟然完全不在意,却偏偏想要那两种药的配方。 大蒜素不是什么宝贝,用途也没伤寒药那么广泛,唯一用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战场后方,治疗伤员。 “沐姑娘,你难道真的就是太平道的么?” 林止陌坐起身来,眼中哪还有半分醉意,清澈明净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区区梨花白而已,以他的酒量喝上五六斤都没问题的。 “陛下。” 门外忽然传来徐大春的声音,“周煦找到了。” 林止陌从床上一跃而起。 “走,去看看。” 镇抚司衙门后方有一座黑色的建筑,正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大牢,俗称——诏狱。 林止陌在傅鹰的带路下,穿过满是腐朽和恶臭的通道,来到一间牢房门外。 只见一个穿着素白中衣的年轻人正蜷缩在地上,浑身血迹斑斑,显然刚被锦衣卫好好“招待”过。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目露狰狞地看来,正是周煦。 林止陌一笑:“周大少,还不服气?” 第177章 放了 周煦当然不服气。 身为周家这一代最优秀者,内定的继承人,不过是和两个姑娘说说话而已,就被抓来了锦衣卫诏狱,而且还……还被废了。 他看了眼林止陌,嘶声道:“我劝你快些将我放出去,不然我姑父来了必定不会放过你们!” 林止陌转头对徐大春道:“听见了么?这句话记下来,明日问问宁阁老,准备如何不放过朕。” 徐大春认真点头:“臣遵旨!明日必定一字不差转告宁阁老。” 朕? 周煦的眼睛瞬间瞪大,这是……皇帝? 但随即他又放松了下来,皇帝又如何?当今皇帝是个傀儡,被自家姑父玩弄于股掌之间,连朝政都无法亲理,还敢忤逆不成? 林止陌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并没有服气,他能理解,毕竟周煦那玩意儿被人废了。 他让傅鹰把牢门打开,走进去站在了周煦面前,笑吟吟地问道:“周大少,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杀你?” 隔着门还没感觉到什么,但是现在林止陌站在了他面前,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周煦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但是依然不屑,嘴硬道:“陛下要杀草民自然简单,不过陛下就不怕宁阁老事后追责么?” “追责?哈!” 林止陌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转头对徐大春笑着说道,“把他带到镇抚司衙门口,当街凌迟,顺便去请宁阁老来观看,朕想知道是否会有人向朕追责。” 徐大春抱拳:“臣遵旨!” 说罢他上前俯身一把揪起周煦,眼看就要带出门去。 周煦大吃一惊,他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皇帝不管是不是昏庸,是不是被内阁把持朝政,但是他想要杀自己这么个普通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想到这里,周煦再也淡定不能了,挣扎着翻身跪下,只是他胯下的伤还阵阵剧痛着,这一动又牵扯到了,疼得龇牙咧嘴。 “草民……草民知罪,陛下饶命!饶命啊!” 林止陌摆摆手,徐大春停下了动作。 “你拿什么来求朕饶命?” “这……” 周煦迟疑了一下。 皇帝想要什么? 银子?矿山?他是皇帝,要这些做什么?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急忙说道,“陛下有什么想问的,草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止陌脸上渐渐绽放开了笑容,点头赞许道:“不愧是周家继承人,果然够聪明。” “呵呵……” 周煦只能干笑陪着,现在这时候,什么周家、什么宁阁老都不管用,只有先保命才是要紧。 半个时辰后,林止陌走出牢房。 陈平来了,在他身边垂手恭立。 林止陌对刚才与周煦的谈话只字不提,而是问道:“三大家其他几个呢?” 陈平道:“回陛下,都在府衙大牢。” 林止陌嘴角微微一挑:“让他们每人给慈善总会认捐五万两银子,就可以放了。” 陈平没有问为什么,应了一声便去了。 周煦是因为调戏了邓芊芊才会被打入诏狱,三大家只是闭店罢市,因此罪名不同,入的牢狱也不同。 本来林止陌是想一起好好收拾一顿的,但是现在,他换了个想法。 他抬头看着太阳,眯起眼轻声说道:“我说怎么你不出手,原来如此……” 刚回到乾清宫,小胖子姬尚桓就赶了过来。 “陛下,果然不出所料,他们把龙吸水还来了,但是坏了。” 林止陌甚至都没问哪里坏了,只问道:“让他们赔了多少钱?” “一万两,姓陶的很爽快的就赔了。” “啧啧,看来让你负责,这事真是找对人了。” 林止陌很欣慰,小胖子的奸商手段让他很满意。 “可是……陛下,他们真学不去么?”姬尚桓又担心地问道。 林止陌笑而不语。 …… 京城府衙,大门外。 一辆宽敞奢华的马车驶来,几人狼狈地爬上车去。 那是汪家二爷、周家三爷,还有蒋家的管家蒋贵,以及几个三大家上层,浑身脏乱、脸色难看。 他们刚被强行罚去了一大笔银子,可是没办法,为了活命和自由,只能认。 “那小昏君何时有了这等能耐?”周洛庭咬牙道。 汪延祥沉默不语,另外几人也都低头。 他们好端端躲在那个城外的农家院落里,本来神不知鬼不觉,也不知道怎么的,去请个大夫来给周煦看伤,身后就跟来了锦衣卫,将他们连锅端了。 然而,却没人看见,角落里的蒋晨阳低着头,嘴角却有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蒋贵咬牙道:“必定是谁出卖了我们,晨阳少爷,请顾大夫的是你的人,他一路没泄露行踪吧?” 蒋晨阳抬起头,满脸愕然:“贵叔,你不会怀疑是我出卖了诸位叔伯吧?” 汪延祥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蒋管家多心了,依老夫之见必是锦衣卫不知哪里查到的线索。” 闵正平是个清官,但不代表他和善,三大家众人进了府衙,他先安排了一顿板子,只不过年纪大的稍微打少点,而像蒋晨阳这种年轻人则一点没客气,现在他坐都没法坐,是趴在那里的。 只是汪延祥不知道,这都是蒋晨阳设下的计,为了脱身事外,挨顿板子又算得了什么? 蒋贵看了眼蒋晨阳血肉模糊的屁股,也是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随即又叹了口气道:“可惜少爷未曾一起被放出来。” 他倒是也想出五万两银子将蒋敬也赎出来,然而蒋敬犯的是杀人的重罪,不是用银子能赎的。 另一边,宁府。 宁嵩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每人捐五万两?就放他们走了?” 宁白愕然道:“父亲,这有什么不妥么?也省得你出手了,多好?” 宁嵩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是么?那你说说,周洛庭若好端端的在周家,对我们有多好?” 宁白猛地睁大眼睛:“啊!孩儿明白了!” 宁嵩的目光移向窗外,冷笑一声道:“这小昏君,莫非是知道了些什么?” 第178章 世家这种东西 乾清宫,御书房中。 林止陌靠坐在椅子上,摸着下巴轻笑:“没想到周家这么热闹,有意思。” 他也没想到周煦这个周家当代第一人,下一任的继承者会是一个这样的草包,除了色胆包天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是被他轻轻吓唬了一回就竹筒倒豆子,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交代了出来。 周家发迹于几百年前,那时候还是前朝,凭借着家族在山西买断了几座矿山慢慢发展,又加上先祖的手段了得,慢慢成为了山西数一数二的大世家。 这一代周家的掌权者周汾雍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光是继续买断和侵占了别人家的几座矿山与多省的许多资产,最令人称道的就是独具慧眼,在当朝首辅宁嵩还未发迹时就拉拢过来,成为了他的女婿。 从此以后的这十几年里,宁嵩凭借周家的底蕴,在朝中的位子越坐越稳,周家也凭着宁嵩越做越大,现在已经隐然成了三大家之首。 然而周汾雍随着年岁上去,身体也大不如前了,近两年甚至经常夜半咳血,看了好多大夫都治不好。 于是在周家悄悄传出了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周家要遴选新家主了! 周汾雍的长子早已亡故,二爷在江南主事抽不得身,三爷周洛庭脾气不好,总是得罪人并且做错事。 于是继承人的人选就落在了周煦头上,就因为他是周汾雍的长房长孙,所以也是最有可能继承周家家业的。 本来这一段周家隐秘在别人眼里,就是看个热闹而已,但是林止陌从中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周家和宁嵩打断骨头连着筋,但是周煦被废,山西会馆被抄,接着多家山西商铺被充公,最后三家的主事人都被抓了。 这期间宁嵩以及他的党羽竟然纹丝不动,根本没有出面调停解救的意思。 他没这意思,那这事可就有意思了。 林止陌可以肯定,宁嵩是看中周家这个生了几百年金蛋的鸡了。 御书房内除了林止陌还有三个人,陈平、王青,还有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太傅岑溪年。 林止陌开口问道:“陈平,江南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陈平想了想,说道:“金陵和姑苏两府多处织染作坊出了事,管事的克扣工钱,殴打织工,导致织工大规模罢工,还有个作坊被一把火烧了。” 林止陌顿时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莫非这几家都是周家的?” 陈平答道:“陛下圣明,正是。” 林止陌笑了,看来他的推测方向是对的。 如果他所料没错的话,这些作坊出事和罢工,都是宁嵩在背后搞的鬼,目的就是趁周家内部继承人还没定下来的时间,那位周家二爷无暇他顾,等他腾出手解决那些烂事之后,怕是大局已定了。 岑溪年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地看着,眼中有一抹意味深长。 陈平略做沉吟,又问道:“陛下,可要臣做些什么?” 林止陌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世家这种东西,若是为国效力,为民谋福,那是好事,可若只是欺诈百姓蒙骗朝廷,那便成了一国之毒瘤,所以我们也不必客气!”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风一转,“只不过宁阁老也感兴趣,那咱们就先不插手了,随他去,看着就好。” 陈平愕然,随他去?什么都不做? 王青却笑吟吟地说道:“陈大人,看归看,但不妨将看到的都记着。” 陈平恍然:“臣谨遵圣谕!” 接着陈平报告了近来积压的一些事物,首先说的就是浙江卫千户周家峰的伤已经痊愈,要向林止陌辞行,带着那新招来的神机营去打逶寇了。 林止陌早就准备好了单独为神机营配备的滑轮弩和钢刀,相信这一次前去,会给那群逶寇一个大大的惊喜,林止陌已经在忍不住期待了。 另外,三省灾区的赈济事宜,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季杰这个新任巡按有了个新的外号,叫做季阎王,他去巡视才几天,就已经用尚方宝剑杀了十几名贪墨赈灾物资的官吏,并且将人头高高悬挂在当地城墙上以儆效尤,一时间季阎王的大名响彻三省,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岑溪年忽然说道:“陛下,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只是一句话,再没有多半个字,但是林止陌已经明白岑夫子要说的是什么了。 宁嵩党羽遍布朝堂,外省诸多官员也都是宁党之人,季杰下去灾区大杀四方,必定会引来宁党的攻讦,岑溪年是在提醒他小心应对。 “多谢恩师提醒。” 林止陌没有多说,只笑着拱拱手。 他在安排季杰巡视之时就预料到了,怎会不做准备? 几人告退之后,只留下了岑溪年,书房中师徒二人对坐。 岑溪年静静地看着林止陌,自从他眼睛康复回归朝堂后,还是第一次与林止陌独处。 他那张沧桑的老脸上忽然绽放出了笑容,说道:“陛下做得很好,比老臣预料之中的还要好。” 没了别人,林止陌也不装了,苦笑道:“恩师你就别笑话朕了,宁嵩老狗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还有太后在把持朝政,难……太难了。” 岑溪年道:“事在人为,此后陛下欲待何为?” 林止陌摇摇头,但却异常坚定地道:“宁嵩是有野心的,朕的时间不多,所以要尽快收拢人心,集聚朝权,让太后从那道帘子后退出去。” 岑溪年笑道:“陛下,为何不借助天下士子?” “士子?”林止陌愣了一下。 岑溪年悠悠说道:“太祖曾尽闭天下书院,只留学堂,以缄士子议政之口,但今非昔比,陛下可开设讲学堂,以供天下士子讲学议政,以礼倡之,以理导之,凡政事、民生、经济,无不可言。” 林止陌恍然大悟,如同醍醐灌顶。 对啊! 从古到今,学生就是一股极其庞大的舆论群体,就连朝廷都要退避三分。 岑溪年的这个建议他之前根本没想到,现在这么一说,他立刻懂了。 他是当今天子,皇室正统,如果以他的名义开设讲学堂,言论不说完全受他所控,但也能被他左右。 林止陌拍板决定:“好!那此事便请恩师操办吧。” 第179章 败坏锦衣卫名声 这一日又值大朝会之日,林止陌称病未去。 内阁并不在意。 这些年,都成常态了。 皇帝来不来无所谓。 反而是最近皇帝过于勤政,让他们觉得无比头痛,巴不得他不来。 而这时的林止陌,正在城西的一个茶楼里悠闲地吃着早餐。 一壶茶,一屉包子,一盘炒豆。 简简单单,林止陌却吃得很舒坦。 皇宫里的御厨手艺是没得说的,但是市井之中的美食却另有一番滋味。 京城百姓也都喜欢这一口,大早上的茶楼甚至比傍晚的酒楼生意更好。 他刚去正阳门外送别了周家峰,又私下里吩咐了一些事,至于五百神机营则打散了各自往南而去,这样不会引人注目而打草惊蛇。 茶楼内人声鼎沸,林止陌也不嫌吵,吃完倒了一杯茶,正在慢悠悠地品着时,忽然听到隔壁桌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听说了么?咱们城里好几家铺子都被锦衣卫给充公了,毫无由头,就这么堂而皇之抢了。” 作陪的徐大春眉头一挑,林止陌却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两人侧头看去,就见一个鼠须中年汉子正眉飞色舞侃侃而谈,面前桌上只摆着一壶茶,其他什么都没有。 只听另一人讶然道:“竟有此事?小弟昨日晚间方从外地回来,还未听说此事,到底如何,还请年兄说说。” 鼠须汉子似乎就在等着这个答话,立刻说道:“说来简单,就是几家铺子有事未能开张,锦衣卫便给安了个帽子说是罢市扰民,不等几家掌柜分说便强行带兵闯入铺子给占了去。” 又一人惊讶道:“不能吧?锦衣卫再怎么无法无天,可这毕竟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做派便不怕激起民愤么?” “谁说不是?可他们就是如此做了,堂堂锦衣卫,凶人聚集之地,谁敢多嘴,谁敢出头?” 徐大春脸上的怒容已难掩住,林止陌也在心中冷笑。 只听鼠须汉子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各位怕是不知,咱们那位……也准备开设铺子,这是在刻意打压,为他自己铺路呢。” 他说到那位时含糊了一下,但是任谁都知道,他说的就是当今皇帝。 这番话顿时又引来几个听众,有人迟疑道:“不对啊,我听说是好些铺子一起关张,引起百姓不满告到了府衙,然后官府出面小施惩戒而已。” 鼠须汉子顿时大为不满:“胡说!你去看看,那几家城内最大的铺子现在还是锦衣卫把持着,里边的掌柜和伙计都换成了那位的人了。”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清澈明朗的声音,语气中满是怒意:“你才是胡说,未知就里便敢胡编乱造!分明是山西周家的大少在灯会胡作非为,被当场抓获,山西人为表不满,联手罢市,给朝廷施加压力,惹得无数百姓怨声载道,怎的到你口中便全然不提这些事了?” 咦? 林止陌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有点耳熟,顺着方向看去,顿时乐了。 许骞! 那个曾在衍翠阁有过一面之缘的四川贡生。 和上次一样,许骞还是那么热血,一言不合就跟人杠了起来,林止陌当然是站在他这边的,毕竟许骞说的都是事实。 在许骞旁边还有个年轻人,正是和他一起的唐尧,和上次一样,唐尧依然话不多,但是他坚毅的神情和不屑的眼神,还是显示了他对那鼠须汉子的愤懑。 徐大春也看到了,乐道:“主子,是这哥俩。” 林止陌点点头,示意他继续看。 鼠须汉子顿时不满起来,怒目看去:“谁说的?谁?” 许骞不卑不亢站起身:“是在下说的,又如何?” 鼠须汉子嗤笑一声道:“你一个区区书生,为何会知道这其中详情?怕不是锦衣卫花钱雇的狗子,在外给他们游说挣脸面的吧?” 唐尧淡淡开口道:“是非曲折各位去那些店铺一问便知,锦衣卫外御贼寇,内缉奸佞,纵然手段颇有争议,但素来乃是国之重器,何须雇人挣脸面?” 果然不爱说话的人,才是口才之神,一番话说得徐大春心花怒放,说得鼠须汉子哑口无言。 确实,自从锦衣卫设立以来,百姓都知道他们手段狠辣,但是却只是对敌如此,诸多贪腐的官员见之如避蛇蝎,可他们却很少为难普通百姓,并且无论是西北边疆还是东南海岸,都有无数锦衣卫对抗外敌的热血故事。 鼠须汉子看着四周一双双质疑的目光,咬了咬牙,又说道:“纵然你与锦衣卫无关,但他们强抢百姓商铺乃是事实,你们为他们开脱又是何故?!”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满是怒气的声音:“放屁,那周家少爷在灯会上调戏邓家小姐,那是老子亲眼所见,邓小姐是何人?那是不顾千金之体亲自去城外救济灾民的活菩萨,姓周的什么玩意,就敢拦住她的去路,老子只恨没当场揍死他,锦衣卫查抄他家的商铺都算轻的了!”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正翘着脚坐在那里,一副泼皮模样。 虽然这人形象不怎么正面,但是他刚才那番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邓小姐?那位看似冷傲实则善心的邓芊芊小姐? 卫国公是京城中几乎无人不知的大人物,他的独女邓芊芊更是众多年轻人心中花仙一般的人物,听说那个什么周家少爷敢调戏她,当场就有好几人骂出了声。 “妈的,什么姓周的敢调戏邓小姐?老子去宰了他!” “走,算上我一个!” “对,打残了再说!” “……” 鼠须汉子一下子尴尬了,刚才好不容易拉起的民愤,一瞬间被击打得土崩瓦解,眼看形势不对,他不敢再多说什么,丢下几个铜钱后就要偷偷离去。 “站住!” 忽然一只大手拦在了他面前。 鼠须汉子一惊,叫嚣道:“站什么住?老子吃完了,钱也给了,你要怎地?” “怎地?” 拦住他的正是徐大春,只见他咧嘴一笑,说道,“老子认得你,你便是那被查抄的周家布庄的二掌柜,怎么,在此胡言乱语败坏锦衣卫名声,这就想走?” 第180章 女侠 鼠须汉子怒道:“什么二掌柜?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莫要血口喷人!” 徐大春的大手一把叉住他脖子将他拽了过去,嘿嘿笑道:“承不承认没关系,去府衙大堂上自己辩解去吧。” “住手!你……” 鼠须汉子话未说完已被一把薅了出去,角落里的泼皮一跃而起,跟了上来。 “爷们,我跟你们去做个见证。” 林止陌付了茶钱也站起身来,唐尧许骞一眼见到他,顿时脸现喜色。 “二位,久违了。”林止陌笑着拱手。 “林公子!” 二人急忙快步走到他跟前回了一礼。 林止陌笑道:“在下还有事,便先告辞了,改日来约二位兄台再聚。” 他对这两人的印象很不错,但是现在不方便细聊,知道他们都在国子监,以后要约还是方便的。 二人面露不舍,林公子在他们心里就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可惜上次没能聊得深入,这次也同样只是乍逢之下便要匆匆作别。 “那……好吧。” 林止陌出茶楼,和徐大春一起押着那鼠须汉子往府衙走。 走到僻静处,那个泼皮凑了过来笑嘻嘻道:“林爷徐爷,这么巧哈?” 林止陌也笑了,这个泼皮是雷武的手下之一,他认识,也难怪刚才在茶楼里帮腔帮得这么丝滑自然。 “既然你在,那这人就劳烦你送去府衙吧。” “好嘞,小人明白。” “放开我,放……唔……” 鼠须汉子又惊又怒,刚开口叫嚷半句就被一团布塞住了嘴,一股带着咸鱼味的恶臭直冲天灵盖,几欲让他晕倒在地,那竟然是那泼皮的一只袜子。 只是他的双手早被徐大春反绑了起来,根本反抗不得。 鼠须汉子其实不是什么周家布庄二掌柜,徐大春随口胡诌的而已,不过他公开污蔑锦衣卫,为三大家开脱,林止陌不在乎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但肯定得给点教训才行。 毕竟林止陌的心眼可并不太大。 闲来无事,林止陌又打算去一趟他在外边的那个家,看看守株待兔能不能等到沐鸢的两个大兔子。 想想那手感,那种滑腻柔嫩的感觉,林止陌又有点荡漾了。 他在心里想着:“那娘们酒量应当比我差一点,下次加把劲真将她灌醉就好办了。” 勇攀高峰,逐梦前行! 这几日已经真正到了暖春,街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街上行人穿的衣服也渐渐褪去了冬装,换成了各种轻薄好看的春装,只是可惜,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是保守,除了灯会什么的都很少出门。 林止陌都快到家了,百无聊赖地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几个女的,更别说好看得年轻姑娘,颇有些失望起来。 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喊求饶声,似乎正是女声。 林止陌心中一动,快步朝前跑去。 拐过一个街角处,就见几个无赖正围着一个小妇人,小妇人已是骇得脸色苍白泪珠滚滚,连连求饶,但那几个无赖却没有丝毫放过她的意思,依然如故。 徐大春眼睛一瞪就要上前,就在这时,街边忽然闪过一团白影,眨眼间来到无赖们身边。 砰的一声,两个无赖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且叠在了一起,接着是另两个,同样飞出,精准的叠在了一起。 林止陌的脚下停住了,眼睛瞪大了。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那竟是个身穿一袭白裙,身形窈窕,风姿卓越的绝美女子。 杏眼琼鼻,雪肤樱唇,年纪看着已有二十多岁的样子,但更显成熟的风韵。 微风拂过,长裙飘飘,她便宛如九天之上的仙子般圣洁,不带半分烟火气,仿佛看上一眼也都是罪过。 在林止陌认识的所有女子之中,无论是姿色还是身材,综合实力排第一的当属太后宁黛兮,但是眼前这个白裙女子不管从哪个角度哪个重点来看,都丝毫不逊色于她,并且在气质上更是与宁黛兮各有千秋。 刚才还在吐槽满大街看不见姑娘,忽然就冒出来一个这么极品的,林止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几个无赖挣扎着爬起身,连头都没敢回就狼狈而逃了。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眼力见,他们都没看清人家是怎么出手的就已经飞了出去,再回去岂不是找死? 小妇人甫脱大难,感恩戴德地连连感谢着,白裙女子只淡淡的点点头,让她离去了。 “这是高手!” 林止陌忽然听到身边徐大春低声说道。 “她高的何止是手?!” 林止陌反驳了一句,视线始终停在那道曼妙的身形上。 你看那玩意又高又大,像是随身带着两个柚子似的,也不知道这位白裙姑娘天天这般负重前行累不累。 这时,白裙女子莲步轻移朝他走了过来,抬起眼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看够了么?” 林止陌的心中一动,这个美女不光长得好看,连声音都是这么的清脆动听,就是美中不足的是稍微带着点冷意,但也符合她身上那种出尘的气质。 只不过……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便身处勾心斗角之中,身边随处是危机,早就养成了他的一颗无比敏感的心。 这个女人好看是好看,但是出现的方式实在有点不正常,满大街看不见姑娘,结果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出现了一幕英雄……哦,美救美。 难道是故意策划的一场戏,为的是引起自己的注意? 在这一瞬间,他已经迅速收敛了心思,换做一脸真诚的笑容,拱手道:“女侠好身手,在下一时失神,如有冒犯还请勿怪。” 女子没有答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似乎在分辨他是不是个色批,片刻后只点了点头,就要错身而过,但那脚步却分明放慢了,似乎在等着他挽留。 林止陌心中暗笑,看来自己的猜测有点对路了,他决定配合一下,看看这美女到底在图什么。 于是他开口叫道:“女侠请留步!” 白裙女子果然停住,侧头看来,脸上不带感情,淡漠地问道:“还有何事?” 林止陌拱手行礼,满脸正色道:“女侠方才行侠仗义,在下心生仰慕,故想拜你为师,不知女侠能否答应?” 第181章 你没有根基 白裙女子平淡如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诧异的表情。 “拜师?” 林止陌再次重重点头以表肯定:“正是,在下一片诚心,绝无虚假,还请女侠应允。” 白裙女子眼中出现了片刻的纠结,最终还是缓缓颔首:“你方才赶来也是为了救那女子吧?看你一片赤诚,亦有几分侠肝义胆,我本不收徒,但看你拳拳之心,便随意授你些功夫,拜师却是不必了了。” 啧啧,这话说出来有多假你自己不知道么?算了,配合你一下。 林止陌做出一副大喜的样子,急忙撩袍就要下拜,但动作行了一半又停住。 “寒舍就在前边不远,师父若是不弃,还请移步随我前往。” 白裙女子只略作思忖就应了下来。 林止陌一脸喜气洋洋的带着路,领着白裙女子来到他家,徐大春在后边一脸错愕地跟着。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事,就在路上碰上,聊两句就带家里拜师去了,也不知道该说林止陌做得出,还是那姑娘缺心眼。 大门打开,林止陌将白裙女子请了进来,她四处打量了一番,说道:“这便是你家么?果然有些小。” 林止陌笑容一滞,他发现这美女果然有点缺心眼,说话完全不怕得罪人,高手都这德性的么? 他回身把大门关上,徐大春自然是被他关在门外了,当然,只是门外,若是院子里有什么意外,他开门就能进来。 白裙女子负手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他,开口说道:“我姓戚,名白荟,你叫什么名字?” 林止陌乖巧地垂手而立,答道:“徒儿名叫林枫,双木林,枫叶之枫。” 戚白荟点点头,说道:“既然应允你了,那便开始吧,你先随意施展几招,让我看看你的根基。” 要看根基?那容我先脱个裤子! 林止陌说干就干,脱下……外衣,露出其内一件轻绸中衣,熨帖地勾勒出了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 戚白荟眼神一冷:“你做什么?” 林止陌诧异道:“不是施展吗?我穿着外衣不方便。” 戚白荟没再说话,只冷冷一挥手。 林止陌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呼吸一口气,站定,双臂展开,接着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打了出来。 弓步冲拳、穿喉弹踢、抓拉横打…… 这是林止陌前世军训时所学的军体拳,至今依然还能记得个七八分,套路简单,无非是些踢打摔拿,长打短靠的,但是打出来还是颇有些样子的。 戚白荟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看着,等他打完,淡淡说道:“原来你没学过武。” 林止陌脸上刚升起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这就有点尴尬了。 不过他情绪调整得很快,赔笑道:“家父不过是个军医,也不会武,徒儿都是从别人那里看到几招就回家自己琢磨,因此似是而非的,让师父见笑了。” 戚白荟摇了摇头:“你的这套拳法不错,差只差在你没有根基,不懂运气。” 林止陌暗暗松了口气,果然,军体拳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我自己。 打蛇随棍上,他立即说道:“那还请师父传授运气法门!” 戚白荟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内功心法非本门弟子不可传授。” 林止陌又是一滞,那你说个嘚? 他发现这美女就是个大直女,说话从来不带遮遮掩掩的,完全不管人家尴尬不尴尬。 “那……师父你教我些我能学的?” 戚白荟似乎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眉头微微拧起思考了片刻,说道:“我观你出手,虽无根基,但颇具霸气,我便教你一套刀法吧。” “好好好!” 林止陌喜出望外,跑到门口把徐大春的刀拿了进来递给戚白荟。 戚白荟抽出刀,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把刀是谭松耀按照他的方法打造出的第一把精钢刀,其后的那些批量打造的都多少差了些意思。 徐大春现在没事总陪着林止陌在外边瞎溜达,带着绣春刀容易暴露身份,用这把刀倒是恰如其分,一点都不会显得突兀。 但戚白荟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再深究这把刀的来历,而是淡淡开口道:“看好,我只施展一遍。” “嗯嗯!” 林止陌蹲在一遍,眼睛早就瞪着老大。 戚白荟站立院中,提刀在手,凝神闭目。 上午的阳光斜向四十五度落下,正照在戚白荟身上,将她那袭白色纱裙映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娇躯轮廓。 她的身材是令人惊叹的完美,肩膀不似大多女子那样带着削角,而是撑起了一个挺拔的角度,如果放在林止陌那个世界,就是一个绝佳的模特身材,俗称穿衣架子。 还有,林止陌从来没想过有人能把一件白色的普通裙子穿出性感的味道来,可是戚白荟做到了,她的上围有着惊人的饱满度,并且一点都没有下、垂的迹象。 就在刚才,她深吸了一口气时,那玩意儿还颠了颠,就只是这一个小小轻颤的动作,让林止陌差点没忍住喷出鼻血来。 再往下看,阳光将裙子内的纤腰长腿勾勒得一览无遗,腰就不说了,有种让他搂住狠狠蹂躏的冲动,而那双腿更是饱满匀称,大小腿的尺寸堪称黄金比例。 林止陌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京剧中的过场小锣——抬抬令抬令令抬…… 戚白荟忽然睁眼,寒光凛然,拇指一顶护手,钢刀出鞘。 接着刀在她那只雪白素手中翻了个跟斗,成了正手握刀,然后横扫出一刀寒芒,回撩,上挑,转身直刺。 林止陌再是一个武功小白也能看出这一招的厉害之处了,只见那柄刀锋直直刺向前方,这个进程中竟然引起了一阵刀身的嗡鸣。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内力?” 他在心中暗自咋舌。 然而他念头还没完,就见刀身刺到尽处,力道用老,戚白荟却没收刀,而是顺势一个展开,挥出了一片璀璨的银光来。 仿佛像是一把光幕做成的扇子,那么耀眼,又那么危险。 戚白荟的动作越来越快,林止陌渐渐看不清楚了。 高手出招,果然厉害! 忽然,戚白荟横身旋转半圈,刀锋划出一个弧度,脱手飞出。 第182章 碧波刀法 嚓的一声轻响。 钢刀径直插入前方一棵枣树上,直没入一半,犹自剩下另一半刀身在剧烈颤动着。 林止陌惊得呆住了,因为他就蹲在枣树下方,然后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呼! 一道轻风吹过,戚白荟竟然平地飞起,跃上树干,抬手将刀拔了下来,又跃到地面上来。 而这时正好林止陌的目光是看向那里。 于是,他就看见阳光透过那袭白裙,比刚才更清楚更透彻地映照出了那具美妙绝伦的娇躯。 林止陌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眼神呆滞,心跳加速。 虽然就只有这短短的惊鸿一瞥,但已胜过饱览仙境。 果然,阳光照进来的地方都有裂痕,莱昂纳德科恩的歌词说的是真的,林止陌也很想在拥挤狭窄中艰难前行…… 拜师的福利这么优厚的吗? 戚白荟却走了个大光还不自知,或许她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的细腰、长腿具有怎样的杀伤力。 男人就是这样,真要光溜溜的站在面前给他看,或许都未必会怎样,但怕就怕是这种朦朦胧胧需要眯着眼使劲探索的景象,那才是最勾魂最要命的。 反正林止陌现在的魂已经丢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都迷迷瞪瞪的。 “如何?看清了么?” 戚白荟收刀入鞘,问道。 林止陌茫然摇头:“没,差一点就看清了。” 戚白荟没听出他的语带双关,淡淡说道:“那便将你刚看清的几式先练一遍我看看,到时再将遗漏的给你补上。” 林止陌眼睛一亮,还能看那一记飞刀吗?关键是你还会射到枣树上然后飞过去拔吗? 不过欲速则不达,意思是开车太快容易把人吓跑。 林止陌还是忍着难受,弯着腰站了起来。 为什么弯着腰,懂的都懂。 戚白荟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的腰伤了?” 林止陌立即答道:“没有,就是蹲麻了。” 开玩笑,腰是男人实力的象征,怎么可能伤?有也不承认!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把突出的情绪给安抚下去,接过刀,开始屏气凝神,学着刚才戚白荟的样子。 握刀、横扫、回撩、上挑、转身直刺…… 不得不说,林止陌的记忆力极好,将刚才看到的大半招数都差不多样子模仿了一遍,至于没看到的部分不怪他,都被那条裙子遮住了。 戚白荟的眼中也露出了一丝讶色,点头赞许道:“你天赋不错,这套碧波刀法乃是上乘功夫,当年便是我也用了三天才学会,你才只这片刻便学了小半,很好!” 林止陌懵了一下,碧波刀法?那不就是得浪的意思? 想起刚才戚白荟在自己头顶时的刹那风景,他深以为然。 于是他更起劲了,精力十足的重新拿起刀又练了起来。 毕竟这位美女高手特地造了一场偶遇,就为了找上自己的。 既然她要演,那自己就陪她演一下,反正吃亏的也不是自己。 一遍,两遍,三遍…… 林止陌将这套碧波刀法练得愈发纯熟,只用了小半个上午,就已经开始练得有模有样了。 戚白荟看他的目光中越来越带着欣赏和赞许,并且将林止陌没看清的几招又重新练了一遍教给了他。 只是让林止陌无比遗憾的是戚白荟没有再射那一下,也就没有再飞上枝头变缝凰。 林止陌练着练着,忽然肚子叫了起来,他抬头一看日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中午。 戚白荟见他停下,问道:“怎么不练了?” 林止陌揉着肚子苦笑道:“饿了。” 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接着,徐大春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来。 “少爷,我买了菜来。” 林止陌欢欣鼓舞地跑过去看了一眼,鸡鸭鱼肉蔬菜俱全,还有一坛昨天刚喝过的梨花白。 “师父,你先休息片刻,让你尝尝徒儿的手艺,咱们顺便喝一点。” 戚白荟始终平淡的表情忽然有了点波动,没有看那些菜,而是看向了那坛酒,眼神微亮。 “好。” 她没有客气,言简意赅地应了一个字。 林止陌前世是独居的,经常会自己下厨,因此做得一手好菜。 小半个时辰后,四菜一汤被端了出来,两个人吃足够了……徐大春自然是不敢和皇帝陛下一起用餐的。 林止陌将酒坛子的泥封拍开,拿出两个青口海碗,满满的倒上。 “多谢师父不吝赐教,教授这套刀法,徒儿敬师父一碗!” 说完一仰脖子吨吨吨喝了个干净。 戚白荟点点头,也不客气,同样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副做派倒让林止陌有点意外,但是也正合他意。 愿意喝你就多喝点,沐鸢那妞想灌醉我套话,不知道你又想干什么呢? 于是两人开始就着这几道菜,推杯换盏,一通畅饮。 喝着喝着,林止陌发现戚白荟好像不是为了套他的话,而是真的爱喝酒,甚至有的时候喝完了碗里的酒,不等林止陌给她倒上就自己去抓酒坛了。 这一坛可比昨天的大,足足二十斤,林止陌自己都有点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会喝多。 不知过了多久,酒坛中的酒越来越少,两人的脑袋也越沉越低。 只不过林止陌是装出来的,他只是喝得肚子很涨,却还保持着很清醒的理智,看着眼前摇头晃脑的戚白荟故意大着舌头道:“师父,你……你喝醉了吧?” 戚白荟白了他一眼,刹那间风情万种,醉醺醺地说道:“我怎么会……会喝醉,就这么一点,想当年我连喝三坛都不在话下,照样独闯野狼山,杀了七十五个悍匪……” 林止陌眯缝着眼傻笑:“吹牛,我看你胳膊就那么丁点细,能杀谁?” 砰! 戚白荟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一阵叮咣乱响。 “你不信?” 林止陌摇头:“我承认师父你厉害,但是一下子杀那么多人,呵呵!” 一声呵呵似乎把戚白荟彻底惹恼了,只见她忽然一把扯开白裙上装,脱了去,露出一件绣着几枝翠绿青竹的白色肚兜。 “你自己看,我……我的胳膊很细么?” 戚白荟怒目瞪着林止陌,身体前倾,展示着那条毫无赘肉线条柔美的手臂。 林止陌的眼睛直了。 第183章 美女师父喝醉了 尼采说,你在注视深渊的时候,深渊……呃,深渊不知道,还在秀她的胳膊。 林止陌看得难以自拔,主要是太深了拔不出来。 那对大柚子由于前倾的姿势,更加肆无忌惮地展示着,好好的一条肚、兜被撑得变了形,两侧边缘处甚至都漏出了不少雪、白的部分,鼓鼓囊囊的,看得人心痒心慌心律不齐。 他在心里默默将戚白荟和宁黛兮对比了一下,结果发现竟然不相伯仲。 无论年纪容貌身材都属于同一档次,林止陌认识的所有女性之中就没有能超越这两人的。 极品,极品啊! 林止陌不由自主又咽了口口水,嗓子有点发干。 戚白荟醉醺醺地逼问道:“你说,细不细?嗯?你……你怎么流鼻血了?” 林止陌手忙脚乱地一顿胡乱擦拭,终于将自己不争气的证据毁去。 “没有,天气有点干燥而已!嗯嗯,你的胳膊果然不细,很结实!” 戚白荟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 她恢复了冷静,坐了回去,顺手把衣服又穿了起来,但是在思维混乱的状态之下穿得七歪八扭的,还是有半轮满月露在外边。 一顿酒不知不觉已经喝到了未时,桌上的菜没怎么动,一坛酒却已经所剩不多。 戚白荟原本是坐在林止陌对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到了他的身侧,从林止陌的角度看去,能更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震撼。 不过他没敢盯着看,人家毕竟是高手,尤其是喝醉的状态下,你不知道她是乐意给你看,还是不乐意给你看。 戚白荟抓起酒坛晃了晃,又给自己倒满,却没给林止陌倒。 林止陌心中纳罕,这位美女高手表面上看冷冷清清平平淡淡,却竟然是个这么贪酒的酒鬼。 不过这样也好,不用自己套,她自己就会做出反应……他说的是套话。 林止陌继续演着戏,晃着脑袋问道:“师父,你有相公么?” 戚白荟不屑一笑:“我要那东西做什么?” 东西? 林止陌嘴角扯了扯。 下一刻,戚白荟放下海碗,眼望晴空,有些出神。 “我是不能有相公的,是不能,不是我不要……” 林止陌心中一动,立刻凑了过来:“师父,为什么不能要?” 戚白荟怔怔看着天空,喃喃道:“是我师父说的,我不能……不能……” 林止陌还要刨根问底,却听咣的一声,戚白荟手中的海碗掉落在桌上,身子缓缓软倒,像是浑身没了骨头一般,整个上半身完全靠了过来。 “哎哎!” 林止陌急忙伸手扶住,只见戚白荟两眼紧闭,浑身发烫,但是呼吸沉稳,竟然是睡着了。 “这……” 林止陌有点无语了,漂亮师父的酒品果然不错,喝多了不笑不哭不打人,就这么睡着了。 就是现在的姿势有点尴尬,因为戚白荟整个上身的重量都吃在林止陌的胳膊上,而林止陌的姿势也有点别扭,身子侧坐,一只胳膊前伸挡着,正好抵在戚白荟肋部往上半尺处。 对的,就是那个美、妙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采了柚子。 甚至林止陌的手背上能清晰感受到那个小小的颗、粒状物体。 师父这件衣服的质量不行啊,太单薄了…… 林止陌从来没有自诩过是个圣人,一向秉持着有得吃就吃,杜绝浪费,但是今天的情况有点不同,他迟疑了。 一是因为这个漂亮师父是个高手,万一自己禽兽了一把,她清醒过来后找自己算账怎么办? 二是自己虽然喜欢海、鲜,但是却不怎么吃生腌,被酒糟过之后的味道总是缺点意思。 他在心里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做个好人。 林止陌一手继续抵住不让戚白荟摔倒,然后站起身,把手从柚子上转移到背后,另一只手抄起她那双被自己偷瞄了好多次的腿。 才一入手,那圆润结实弹性十足的手感袭来。 嘶!好爽! 他默默享受了一会,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将戚白荟抱起,来到屋内,放平在床上。 睡梦中的戚白荟面容平静,林止陌趁机认真仔细地端详了起来。 戚白荟的睫毛很长,很密,睡着的时候两排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微微立着。 她的肌肤雪白细腻如上好的瓷器,精致得甚至令人有点不舍得伸手触摸。 最让林止陌心跳不已的,是她现在仰卧着的身姿,那重峦叠嶂高低起伏,白色纱裙轻薄地贴在身上,将每一处线条都凸显得那么清晰。 这是一场定力的考验,一场心智的考验,一场是不是男人的考验! 但是林止陌毕竟还记得今天做这些事的目的,他是要查看戚白荟对他的企图,说不定现在这个美女师父是在装睡考验自己? 于是他忍着强弓硬弩的憋屈,帮戚白荟将衣服重新穿好,这过程中难以避免的再次触碰到那滑腻的肌肤,心中自然又是一阵翻腾纠结。 好不容易替戚白荟收拾好,又拉过棉被给她盖上,然后悄悄出了门,走出院子。 徐大春正坐在大门外无聊地揪着墙根下的野草,见他出来顿时一脸欣喜:“少爷,完事了?” “嗯,完……” 林止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什么叫完事,老子都压根没办事! 他瞪了徐大春一眼,来到隔壁,敲响大门。 王安诩不在家,只有他娘王贺氏一个人在。 …… 京城中各处茶楼酒肆,渐渐出现了许多对锦衣卫不利的传言。 主要针对的还是关于上次大批山西商会下辖的诸多商铺罢市,被锦衣卫暴力粗鲁地破门而入并且充公的事。 百姓们就是这样,当他们遇到与自身相关的麻烦时才会群情激奋讨要说法,而现在,这些事与他们无关了,没影响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便开始慢慢加入到了讨论甚至是讨伐锦衣卫的队伍中。 不仅是锦衣卫,甚至还有私下里议论林止陌的。 如此胆大妄为无法无天,锦衣卫这条狗的恶行都是当今朝堂上那个昏君所纵容的。 皇家肆意侵占百姓商铺! 这句话在这一整天内,迅速在各处传播了开来。 第184章 舆论战 所有人都在等候着锦衣卫的报复,然而想象中的锦衣卫出击四处抓人的场景根本没看到,就算偶尔在路上碰见几个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也都是为了办别的案子去的。 连京城府衙都没有半点动静,除了上午抓了一个据说是什么周家布庄的二掌柜之外,就没再抓一个人。 事件在慢慢发酵着,不仅是酒楼等地,就连街边巷尾都在谈论着。 在百姓们的口中,锦衣卫的恶行被一件件揭露了出来,什么横行街市,欺男霸女,敲诈勒索,甚至杀人灭口,总之话风逐渐走向离谱。 只是在临近傍晚的时候,人们谈论的内容忽然之间就变了,原本在人们心中无恶不作的锦衣卫不见了,谈论的都是另一番场景,和另一个故事。 “你们听说了么?原来那几个商铺并没有被充公,只是因为山西人仗着人多要欺负咱京城人,故意罢市来恶心圣上的。” “就是,锦衣卫只是强行开市,给百姓恢复正常购买,但是一应货物和货款半点没动,还都在呢。” “那些店铺已经还给山西人了,就只是罚了几百两银子,连板子都没打一下。” “锦衣卫那恶名都是有心人传出来的,你啥时候见过他们欺负百姓了?” “都是那群山西人在搞事,太踏马恶心了!” “走,到山西人铺子前骂街去!” 话题逐渐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变成了对锦衣卫的各种赞许和表扬。 林止陌的原意当然是索性把那些店铺充公的,但是岑溪年给了他一个忠告,这种事容易被有心人挑拨成一桩大事,于皇家颜面有损。 虽然这个时代的商人地位低下,却也是底层中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一不小心将会引起滔天大祸。 于是在舆论满天飞的时候,林止陌命人将那几家铺子还了回去,只是罚了一笔银子,表面上看,他似乎是认怂了,但这一手软中带硬,用实际行动警告了他们,如果再敢故技重施,锦衣卫或许就不是暂时占店几天那么简单了。 只是三大家的几个主事无比难受。 充公什么的他们不怕,但是眼下,事情都已经搞起来了,你忽然说不玩了? …… 戚白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坐了起来。 环顾了一眼四周,很是陌生,她没有一点印象。 她忽然警醒,掀起被子看了眼身上,衣衫好端端的穿着,但是显得有点凌乱。 就在这时房门轻轻一响,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踏了进来。 呼! 一阵微风吹过,戚白荟已经出现在了门边,一只玉手正扣在那个进门之人的咽喉上。 只是她的动作停住了,因为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衣着普通面容和善的女人。 女人也被戚白荟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冷静下来,笑道:“姑娘莫慌,我是林公子的邻居,你喝多了,林公子托我照顾你的。” “林公子?” 戚白荟呆了一下,脑海里的记忆缓缓恢复,终于想起了她之前干了些什么。 原来是自己那个新收的便宜徒弟林枫,记得他们喝酒来着,怎么后来自己就没了印象? 又喝醉了! 戚白荟一时间有点懊恼,有点不好意思,她平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喝酒,但偏偏酒量还不算很好,一喝就收不住,收不住就会醉,醉了就会睡得很死。 所幸的是之前都有师父或者同门在,才没有出过什么事,但是今天…… 戚白荟想起来了,今天是为了先找机会接近林枫,再慢慢图之的,结果看见梨花白就没忍住,又醉了。 还好这小子没起歹心,人品还算不错,知道避嫌,找个妇人来照顾自己。 丢人! 她把手收了回来,歉意地点点头:“多谢。” 来人正是林止陌的邻居,王安诩的母亲王贺氏,她笑道:“姑娘醒了便好,林公子有事外出了,姑娘若是要走请自便,这边有我收拾。” 戚白荟社死了一回,正在尴尬中,当即也不客气,告辞离去。 王贺氏看着门外戚白荟的背影,由衷地赞道:“屁、股真大,是个生儿子的料,林公子真是好眼光。” …… 乾清宫。 徐大春将城内发生的事情一一禀告了上来,最后咧嘴笑道:“那帮山西佬琢磨半天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想来陷害咱们锦衣卫,还是太嫩了!” 林止陌端起面前茶盏啜了一口,说道:“回头你去给狗子赏一千两银子,就从那几家铺子的罚银里出,今日他的兄弟们立了大功。” 今天在京城市井中发生的舆论战,最终是由雷武和他的兄弟们率领全城与他们相熟的泼皮们参与,才慢慢扳了回来。 另外,为什么在傍晚开始彻底反转,那是因为国子监坐堂结束,学子们放学了。 由姬尚韬引导着一众学子开始在京城各大酒楼内展开对山西商人的反攻,最终导致了舆论风向的改变。 坐在一边的岑溪年淡淡开口:“陛下此举甚是明智,舆论,乃是一把锋利的剑,用好了便是无穷威力。” 林止陌点头:“恩师说得是。” 忽然,王青从殿外匆匆跨进,神色焦急地喊道:“陛下,陛下!紧急军报,三省巡按季杰遇刺!” 林止陌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眼中瞬间杀气凛然。 “谁干的?” 王青快步跑来,将一封带着血迹的密信呈了上来。 林止陌飞快地拆开信件,仔细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密信中的内容很简单,就只有短短几行,说的是季杰巡按监查行至安徽庐州费县地界,路遇山贼,锦衣卫前去驱赶,却遭遇埋伏,季杰重伤,锦衣卫四人殉职。 埋伏的人身份不明,但是信中点出,贼人的武器没有任何印记,但是在交手中还是暴露了一个隐晦的特征——他们都是经过训练的。 砰! 林止陌狠狠一拍书桌,冷笑道:“看来,季杰的到来让某些人害怕了。” 徐大春听到锦衣卫殉职了四个兄弟,早已怒容满面,咬牙道:“陛下,请容臣再加派人手前去保护季巡按!” 岑溪年却摇了摇头:“不妥。” 第185章 汉阳王 徐大春急道:“岑太傅,季巡按如今生死不知,我锦衣卫的兄弟亟需援手,为何不妥?” 岑溪年淡淡道:“过江龙难压地头蛇,你锦衣卫能派出多少人去,能比他一个安徽行省的兵马更多?又或者他不来明的只从暗中出手,你便再多人又能如何?” 徐大春哑然,这确实是个问题,庐州府外七百里大山,锦衣卫去的人再多,人家伏兵往山里一撒,根本发现不了,还随时能出现给你一刀,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 徐大春烦躁愤怒,想杀人。 岑溪年看向林止陌,言简意赅四个字:“掌控三省!” 林止陌怔了一下,掌控三省?不是庐州一地? 他能理解岑溪年话里的意思,季杰之所以遇刺,定然是触碰到了庐州当地某些官员的利害。 巡按,即是钦命御史,其代天子巡狩,掌各府州县官考察监督,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季杰代表的是皇帝,手中的尚方宝剑就如同林止陌亲临,大小官员乃至当地分封的亲王都得任由考察,可是现在居然有人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刺巡按。 这和行刺当今圣上没有什么两样,已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但是那些人还敢这么做,可见季杰触碰到的利益已经是非同小可。 要想完全杜绝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唯一的办法真就如同岑溪年所说,只能用林止陌自己的亲信,去接管这三省。 然而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 不说三省,就是单一个庐州府,便已经是盘根错节,各级官员相互牵绊相互勾结多少年,如此庞大的关系网绝不是那么容易瓦解的。 岑溪年见他犹豫的样子,笑了:“老臣知道陛下所虑为何事,但是陛下莫要忘了,虽说军政不相干,但若是真到那个地步,还是军权来得最便利,最爽快。” 林止陌眼前一亮:“恩师的意思是以军权强行接管?” 如果三省之中某处军区的掌控者正好与岑夫子有旧,那就能省去不少力气。 岑溪年摇头:“陛下说的,一个不慎便会造成兵变,届时为祸不小,将悔之晚矣。” 林止陌汗颜,他果然对于政治来说是个门外汉,这种基本知识,他竟然一时之间都没想到。 岑溪年缓缓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道:“但,若是请汉阳王出山,镇守三省,必将助陛下一臂之力!” 林止陌脑海中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人,旁边的徐大春已经惊呼一声,随即大喜道:“崔王爷?对啊,怎么把这他给忘了?!” 汉阳王崔玄,吴兴郡人氏,先帝在位时曾受命镇守西北边陲,宣正二十三年,崔玄以五千人马奇袭大月氏孟感部落,歼灭敌军三万余,并派遣细作入大月氏国内,挑拨汗王与其麾下第一谋士阿布扎虢,导致君臣反目,阿布扎虢被斩。 最终大月氏抵敌不住,派出使者与大武和谈,崔玄再次作为和谈使者,于两国交界处连谈五日,最终的结果是大月氏赔偿大武金银牛马不计其数,最主要的,是使大武版图扩展了近千里。 于是,崔玄被先帝一步步晋爵为公,封镇北大将军,后入六部,再拜太傅,钦封为了汉阳王,掌大武军国大事,一时间位极人臣。 但这都不算什么,而是崔玄一生极为神奇,他最初是以文入朝,曾是宣正十九年的二甲进士,后又因熟读兵法而去了军中。 从军二十年间,崔玄凭借战功步步高升,成为了大武朝最显赫的名将,他戎马一生,擅长以少胜多,前后作战百余次,无一败绩。 周边的大月氏和西辽等国闻崔色变,甚至远远见到崔字大旗都不敢与之交战。 而在崔玄四十岁时作下了一部兵法巨作《武略七策》,被后人奉为当世兵法瑰宝,其内容博大精深,逻辑缜密严谨,问世短短几年之间,就被大武军中奉为经典,而崔玄本人也被天下奉为军神! 只是可惜崔玄在六十岁时,家中独子在边关遭奸人陷害,引来刺客刺杀于军营之中,殁年仅三十,崔玄因此生了一场重病,病愈之后也再无心领兵,从此隐居在家中,再不参与朝政,从此一代军神就此销声匿迹,成了大武国中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这位传奇人物的故事林止陌早就有所耳闻,并且也曾试图想要邀请他出山,但是被夏凤卿劝住了。 崔玄死心了,是对大武的朝廷死心了,当朝中奸佞勾结外敌刺杀他独子时,满朝文武竟然在第一时间不是想要找出凶手,而是在商谈派谁去接管他儿子的那个军职。 林止陌却没有死心,这么一位大人物,放在家里发霉实在太过于浪费,简直是暴殄天物。 以前他没本事没资格去请人家出山,现在却未必,因为现在的自己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废物弘化帝姬景文! 林止陌沉吟片刻,已经决定。 “恩师,明日可否陪朕前去拜会汉阳王?” 岑溪年起身一礼:“老臣,谨遵圣谕!” …… 山西会馆。 馆中被查抄的狼藉已经恢复,周洛庭与汪延祥相对而坐,脸色都不太好看。 汪延祥道:“那小昏君竟然将铺子还了过来,果真奸诈!” 周洛庭冷哼一声:“昨日我便说早些让人去传播消息,你没当回事,如今晚了吧?只一天,时机已去。” “你是在怪老夫么?”汪延祥沉着脸道。 周洛庭瞥了他一眼:“二爷何必给我看脸色,是不是你迟疑之错,难道你自己不知?” “你!” 汪延祥拍案而起,怒道,“此一时彼一时,老夫想到雇人议论已是妙计,可昨日正值风头浪尖,便是传话也会遭人嗤笑,你周三爷莫非不懂么?” 周洛庭阴阳怪气道:“我懂,我懂时机已失,晚了一步。” 蒋贵苦笑劝说道:“二位老爷消消气,此时不是斗嘴之时。” 二人互望一眼,这才各自闭嘴,但看他们的神情依然是满满的不爽。 忽然一个管事跑了进来:“汪二爷,周三爷,蒋管家,陶掌柜来禀告,从小昏君那里弄来的龙吸水仿造成了,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说道,“炸了……” 第187章 闭门羹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暖春的阳光驱散了原野上的雾,将大地最原始的颜色显露了出来。 林止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甚至都没有换过姿势,挺立如松,目不斜视。 期间不时有乡间农人路过,纷纷投来好奇地目光,却没人过来询问,似乎这种情况早已经司空见惯。 大武朝素来重文抑武,在文官眼里,武将们就是一群粗鄙武夫,除了吆五喝六喝酒吃肉,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然而崔玄却是个例外,朝中几乎所有武将都奉他为神,且许多文官亦将他看做是大武的精神领袖,其地位甚至在文坛大儒岑溪年与黄宗羲之上。 所以自他退隐乡野之后,依然经常有官员前来拜访,哪怕崔玄向来都闭门谢客,却仍难以杜绝此类事情发生。 在左近的乡农时不时的都会看到有人带着大小礼物站在门外苦苦等候,却终日难得一见。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日上三竿,已经到了午时,徐大春都已经站得有点腿发酸了。 林止陌抬头看了眼太阳,再次踏上石阶,扣动环璧。 “铛铛铛!” 门开了,还是刚才那个老者,眯缝着一双浑浊的老眼。 “我家老爷正在用午膳,请贵客稍后再来。” 这回林止陌有了经验,迅速后撤半步。 果然,大门再次砰的一声关了起来。 林止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笑了笑,再次退回刚才所站立的位置。 负手,静立,微笑。 徐大春在心里默默赞了一声,不说别的,就是这份忍耐与谦和的心性,自家这位陛下就远超常人,至少自己在碰上这样的事情时心态都未必能稳定。 大老远跑来拜访,让我吃一次闭门羹就够了,还要来? 而且这位可是当今圣上啊! 只是,刚才还一片碧蓝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积起了一片云层,接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不算大,但是很密集。 徐大春终于按捺不住了,低声道:“陛下,回车中避避雨吧。” 林止陌摇了摇头,笑道:“无妨,连老天爷都在帮着崔老王爷测朕的心性,那朕让他们看个透彻便是。” 他没有退避,没有遮挡,依然昂首挺立,任由雨点飘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今天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布衣,吸水极快,没多久,白色的长袍便变了颜色,湿透了。 雨丝聚集在他脸上,从睫毛上挂落下来,但是林止陌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备三顾茅庐打动了诸葛亮出山,老子就不信我这当今天子在雨里等你三回你还不出门!” 林止陌的心里暗暗发着狠。 终于,大门再次打开,这次是主动的。 那个老者走了出来,佝偻着拱手:“贵客,我家老爷有请。” 林止陌笑了:“有劳老管家。” 老者的腰似是弯得更沉了些,表情却没变,淡淡说道:“小人不过一老朽尔,并非管家。” 林止陌走到他身边略微驻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拱手道:“那,多谢老先生。” 老者没有回答,但是垂下的眼帘中闪过一抹异色,接着转身引路,朝院中而去。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堵曲尺照墙,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不像别的富豪之家会雕上“平安”、“鸿禧”之类的吉利话,就像是单单只用来遮蔽视线以布风水用。 绕过照墙,是一座四开间木门的大厅,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人。 老者略回头,说道:“老爷在花园凉亭中等候,贵客请随我来。” 他继续蹒跚引路,然而速度却一点不见慢,林止陌甚至要脚下加快些才能跟上。 转过大厅,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座宽敞的花园内,一路上林止陌偶尔见到了几个正在不紧不慢打扫着卫生的下人,奇怪的是他们都是男人,年纪已经不小,并且各自有着不同的残疾。 有的缺了只手,有的少了只眼,还有的只有一条腿,看着俱都有些可怖,但他们平平淡淡扫来一眼,却都会让林止陌的后背为之一冷。 林止陌心中顿时凛然,他敢断定,这些绝对不是普通人,因为他从那一双双眼中看到了一种叫做杀气的东西。 那些杀气之浓烈,在他身边的徐大春远远不及。 不出意外,这些应该都是追随崔玄的老兵! 花园地面上是三指宽的细条石铺就一条小路,只堪并肩行走两人,路两边青草假山,角落里一株光秃秃的梅树,园中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上边架起一座两步就能跨过的小桥,整个园子竟是打造出了一派江南园林的模样,精致、优雅。 不远处的一座凉亭内,一个老者挺立其中,满头花白的头发,相貌清癯,眼神锐利,正在注视着林止陌。 林止陌看过画像,一眼就认出,这就是传说中的军神,汉阳王崔玄。 崔玄在林止陌走近时从凉亭中跨出,沉声道:“老臣崔玄,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他一撩前摆就要下跪,林止陌急跨上前一把扶住。 “汉阳王不可,你这是要折煞朕了!” 崔玄没有坚持,顺势就站定了身子,看着林止陌淡淡问道:“不知陛下今日御驾亲至,可有何事?” 他的脸上没有虚假的热情,没有逢迎的笑容,有的只是平淡,仿佛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路人一般。 但是林止陌敏锐地察觉到了崔玄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没错,就是厌恶,这位大武军神看见林止陌的第一眼,竟然没有半分尊敬,有的只是厌恶。 但是林止陌没有在意,因为之前几年里,原本的弘化帝姬景文确实不怎么像话,每日里除了喝酒听曲、打宫女,就再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将心比心,如果自己是汉阳王,在见到皇帝的第一面时怕是已经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他笑了笑,缓缓开口:“朕今日前来,一是为了看望汉阳王,再者……” 林止陌顿了顿,笑容渐收,一字一顿道,“朕肯请汉阳王出山,镇守三省!” 第188章 救救百姓吧 崔玄的脸上明显出现了片刻的错愕,他猜到了皇帝今天过来的目的,但是却没有猜得准确。 虽然他早已告别朝堂,但是朝中发生的大小事件都会落入他的耳中,包括此前皇帝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开始争夺朝权,与首辅宁嵩明来暗去地斗得不亦乐乎。 后来,瞎了眼的岑溪年竟然被皇帝找人治好了,重返了朝堂担任了太傅一职,崔玄就知道,皇帝早晚都会找上他的。 如今的大武朝看似依旧威风八面,但其实早已风雨飘摇、不复往昔。 边关战事吃紧,大月氏和西辽以及南番等诸国虎视眈眈,然而朝中党争日渐激烈,却无人在意疆土之失。 如果皇帝真的洗心革面想要重拾皇权,他崔玄便是一个绝对不会被错过的棋子。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皇帝来请他出山镇守边关时他要用何种说辞来推却,可是怎么都没想到,林止陌开口竟然不是让他去边关,而是镇守三省。 崔玄很快恢复了平静,淡淡说道:“老臣年岁已高,恐负陛下所托,恕老臣难以从命。” 林止陌猜到他会拒绝,当下也不泄气,而是摇头道:“莫要急着拒绝,先听朕说完。” 崔玄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指着亭中石凳道:“陛下请坐下说。” 林止陌也不矫情,干脆落座,并没有在意石凳干不干净,这让崔玄又是看得微微一怔。 崔玄不是没见过弘化帝,但是记忆中的皇帝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今天他竟然不光是在门外等了足足一上午,甚至等到下雨依然不走,并且纹丝不动。 这还是以前那个昏庸无能且脾气暴躁的皇帝么? 林止陌眼睛直视着崔玄,真诚地说道:“汉阳王知道朕如今的处境,便不赘述了,只是朕的个人荣辱不算什么,但三省百姓深受天灾之害,又饱受贪腐之苦,已是民不聊生,亟待有人还他们一片澄澈晴空!” 崔玄不为所动,摇头道:“老臣虽同情,但无能为力,陛下恕罪。” 林止陌接着说道:“朕设三省巡按监查赈灾,但仍有贪腐之事出现,甚至有人刺杀巡按御史季杰,胆大妄为,肆无忌惮!如今,三省尽在宁党之手,若要清腐肃政,非重典不可行,非重臣不可镇,而朕观满朝文武,能胜任者唯汉阳王一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站起身来,无比严肃地说道:“为三省灾民计,朕再次恳请崔王叔,出山救救百姓们吧!” 崔玄沉默了。 他不是被林止陌的这番说辞感动,而是被他那一声“崔王叔”勾起了许多年的一段回忆。 那时候的弘化帝还是个孩子,整日在宫中横行霸道无所不为,但每次见到他时都会乖乖地站住,然后叫一声“崔王叔”。 崔玄眼中的场景似乎起了一种玄妙的变化,眼前的这个俊秀英朗的青年在慢慢变回成了那个眼中藏着倔强的少年,唯一不变的还是那一个恭敬的称呼。 但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沉吟片刻,问道:“三省肃政,非一人之功,若老臣率重兵前去接管镇压,必生内乱,反之,又行难奏效,敢问陛下,可有良策应对?” 好家伙,开口就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林止陌心中苦笑,还好,崔玄说的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也和岑溪年反复探讨过。 他想了想说道:“朕以姬氏皇族之名,聚天下善士,建慈善总会,以天下人助天下人,虽然此事试行不久,但大武百姓已渐渐知晓,崔王叔若是愿意替朕清腐肃政,我慈善总会愿意登高一呼,自有百姓应之,贪官污吏又如何?他们焉敢与三省千万灾民相抗?届时崔王叔率兵肃政,兵马未动,民心已归,何愁此事不成?” 崔玄的心中砰的一跳,诧异地看向林止陌。 大武慈善总会一事他当然也早就知道了,也知道目前具体操办的人是皇太妃安灵熏和晋阳公主姬楚玉,另外还有一众勋贵的子嗣们,可说都一群手眼通天的主。 不说他们的名头能号召多少天下人来捐助钱粮,便是他们自己的资产和人脉就已经够赈济三省灾民了。 钱粮的事情不用担心,那么就是三省各地的贪官了。 崔玄知道那些人与宁党多少有关系,要想撬动这个庞然大物绝非容易之事,可刚才皇帝说了两个字——民心! 民心啊,这是天下间最宝贵的东西,只要能聚集民心,别说是区区贪官污吏,说得大不敬一些,连皇权都能轻易颠覆了去。 只是…… 崔玄忽然又想到了数年前他在见到那一袭白布,以及白布下遮盖着的面容。 那是一张天底下他最为熟悉的脸,也是他最亲最疼爱的儿子,那是崔玄这一辈子最为骄傲的事情,甚至比他得到军神这个名头还要骄傲。 他的爱子十五岁入军中,十七岁率千人闯敌营,杀敌六千,全身而退,成为了大武朝中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传奇故事。 然而在十几年后,他那爱子甚至还没来得及留下一个子嗣,便遇刺身亡,没了。 这成了他心头永远的痛,也因此让他对这个腐败的朝堂彻底失去了信心。 想到这里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民心?呵……那又能如何?” 林止陌从他的那双昏黄的老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悲伤,情知自己触动了老人心中那道深深的伤痕。 但是他不会就此放弃,因为他知道崔玄的心里还是有着一颗尚未熄灭的火苗,自己努力一下,或许还是可以将他吹得再次旺起来的。 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住了,风轻柔地吹过凉亭,空气中带着一种好闻的青草味道,是湿润的。 林止陌走到凉亭外,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又看向凉亭的亭柱,说道:“崔王叔,你这花园景致极佳,若是这凉亭添副对联便更为完美了。” 崔玄被他跳脱的思维弄得有点恍惚,下意识的问道:“对联?” 林止陌露齿一笑:“正是,不如……朕送一副给崔王叔,如何?” 第189章 老兵 看门的老者愣了一下,很快将文房四宝取来。 林止陌谢了一声,将纸铺在凉亭内的石桌上,几个大字落于纸上。 看门老者一个个字念了出来:“铁石梅花气概……” 接着,“山川香草风流!”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抬头看了眼林止陌,又看向崔玄。 林止陌是美术生,书法也是从小就练的,他写这副对联用的是行书,这一手字相间而行,如行云流水,虽不能说如何了得,但也筋骨老健,风神洒落。 崔玄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素来名声不佳的昏庸皇帝竟然写得这么一手好字。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他震惊的是这一幅对联。 铁石、梅花皆为不屈之物,铁石面对风吹雨打依然岿然不动,梅花在百花凋零的寒冬却凛寒独放。 这副对联不动声色地以物喻人,分明是在说他如顽石,如梅花,品行既如山川般高洁挺拔,又如香草般高洁不染尘埃。 崔玄知道自己的内心,虽然退出了朝堂,但是心却始终挂念着天下苍生的,无论是大武民间还是边关战事,他都时时刻刻关注着。 虽然爱子已失,导致他对朝堂心如死灰,但是他对这天下,还是放不下! 而凉亭左侧就是一座假山,右侧墙边是那株梅花,又有遍地青草,林止陌眼中所见信手落笔,写就这副对联,真可谓才思敏捷,用意深远。 崔玄也喃喃念了起来:“铁石梅花气概,山川香草风流……好,好联,好联啊!” 林止陌搁笔,微笑:“崔王叔,这副对联可与你这凉亭相合?” 崔玄回神,苦笑,这哪是和凉亭相合,分明是在问是否与自己相合,这位皇帝陛下,什么时候连说话都懂得如此含蓄了? “老臣,谢陛下墨宝!” 自从君臣见面之后,崔玄这是第一次郑重行礼,不为君臣,只为相知。 看门老者小心翼翼的将对联收起而去,他要尽快让人去拓印在松木上,好悬挂在这亭子两边。 不是因为这是皇帝御赐的,而是这副对联道出了自家元帅的真心真性! 是元帅,不是王爷,也不是老爷。 因为这个看门老者曾经也是崔玄的手下将领,终其一生,崔玄都只是他的元帅。 林止陌复又落座,一盏香茗被奉了上来。 直到刚才为止,他进入王府后连一杯茶都没有,可见崔玄对他有多不待见。 其实崔玄在他小时候还是很疼爱他的,一来那时候他是太子,二来姬景文在小的时候对他一直很尊敬。 可随着年岁上去,姬景文的所作所为就越来越让崔玄不满了。 荒淫无道,被内阁架空后毫无反抗之力,对朝政没有半分作为,天天在宫内肆意饮酒耍乐,虽然这其中宁嵩专权是首恶,但他姬景文不争气也是主要的事实。 但是现在,一番谈话和这副对联又让崔玄对皇帝的认知起了变化,当然,他并不知道眼前的其实已经不是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弘化帝姬景文了。 林止陌再次郑重说道:“王叔,朕如今举步维艰,身边堪用之人寥寥,亟需一位定海神针般的人物来助朕一臂之力,三省之地辐射了小半个大武天下,若不尽早平定祸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崔玄没有立刻回答,说实话,他有点心动了。 不是因为林止陌的那副对联,而是他们之间的对话,让他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 他深知如今的大武朝到处是危机,外忧内患,一时之间是难以平复的,但皇帝有了努力的心思,这就等于是国家有了兴旺的苗头。 只是…… 崔玄不自禁地又想起了自己惨死的爱子,那躺在军营中的冰冷尸体,并不是沙场对敌时失败,而竟然是被朝中政敌出卖,死于宵小之手。 他这一生只有一位妻子,早年间有了个女儿,直到三十岁时才有了儿子,可是后来儿子死了,妻子也因伤心过度而一病不起最终离世。 女儿和女婿又因一次意外,在路上遭遇山贼,连同几十名护卫一起身死,只有外孙女幸运地躲过一劫,但是也身受重伤,从此落了个残疾。 直到几年之后,崔玄在无意间得知,女儿女婿的死也是人为的,只是他暂时还没查到,凶手究竟是谁,但是他能肯定,也是朝中某人。 对于这样一个朝廷,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甚至觉得恶心。 让他再回去与那群蝇营狗苟之辈混迹一堂,他做不到!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墙边传来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倒塌了。 林止陌一抬头,就见到正对面的围墙上两个花窗外有人一闪而过,但是看模样似乎正是刚才在进府时一路遇到过的那几个府中下人。 崔玄一惊,从回忆中惊醒,回头看去,瞪了一眼道:“都滚进来!” 接着十几人鱼贯而入,一字排开垂首站在林止陌面前,讪讪道:“陛下恕罪。” 林止陌摆手:“无妨无妨。” 说完他看向崔玄:“王叔,这几位是……?” 崔玄沉默了片刻,说道:“他们都是老臣以前的亲兵,当年随老臣杀入大月氏孟感部的,就有他们,只是……最终我那三百亲卫,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 他指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面带追忆之色,眼中却流露出了苦涩,“他们几个一辈子没娶过媳妇,无儿无女的,如今残了,老臣便索性将他们带回家中,让他们也算有个安稳的归宿了。” 这一群面容丑陋各有伤残的老人,其中就包括看门的那个佝偻老者。 林止陌肃然起立,深深一躬:“原来都是我大武的英雄,请受朕一拜!” 那十几人本来还有点不以为意,他们的讪讪之色只是对于崔玄,始终都并没有将林止陌这个皇帝看在眼里。 只是现在林止陌以君王之尊竟然对他们行礼。 “陛下谬赞,老朽等如今不过是些残废罢了,哪敢妄称英雄二字?”看门的老者苦笑。 “你们就是英雄,史书中记着,边关的城墙上刻着,残废又如何?” 林止陌站起身,神情肃然,一字一顿道,“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第190章 三省总督 十几个老兵前一刻还在因为皇帝对他们行礼而有些手足无措,后一刻忽然间如遭雷击,浑身一颤,呆住了。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短短八个字,说出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期盼,使得他们的心弦都为之狠狠一震。 看门的老者一双昏花的老眼中渐渐湿润,终于滚落两行泪水。 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时候的他青春年少,桀骜不驯,凭借着出色的身手和敏捷的头脑被选入了镇西军。 那一年,他十七岁,服役三十三年,现在他已经五十五岁。 老者在面对每一个前来拜访崔玄的人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似乎因为年老而对生活没了盼头,可是谁能知道,他不过是把对自己戎马半生的眷恋深藏在了心底,无人发现,无人触碰,包括他自己。 他和他的十几名伙伴一样,他们的生命已近黄昏,暮色已经降临,他们昔日的风采和荣誉已经消失。 那些曾经因为大破胡虏或守住城关时听到的欢呼声,随着昔日对战功的渴望和憧憬,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渐渐不复存在了。 在军中的那段记忆奇妙而美好,虽然会有血色,会有牺牲,会看到昨天在一起大口吃肉的伙伴忽然就死在了眼前,可是,他们依旧渴望听到那急促敲击的战鼓声,那是他们生命中最动人的节奏。 他们这些人,哪怕全都残疾了,但是他们的心中永远都只有那几个字——大武、荣誉、责任! 这些念头只在他们心中,无人知晓,可是现在,这个传说中的废物皇帝,只用了八个字就道出了他们的心声。 是,他们告别了军营,但是他们的精神,他们的斗志,这辈子都不会消失! 于是,一个又一个,眼泪开始滚滚而下,包括那个瞎子。 扑通扑通…… 所有人全都跪了下来。 没人说话,只是对林止陌磕了三个头,他们拜的不是林止陌这个人,而是他的真诚和理解。 八个字,振聋发聩,引发了他们心中最深处的共鸣。 接着,只见那看门的老者转身拜向崔玄,却是伏地不语,其余十几人同样的动作,转身、跪伏、不语。 崔玄的眼睛也红了,当他看到一群老兄弟们转而跪拜向他时,他已经明白了。 老兄弟们那颗赤诚的心从未熄灭,只是暂时在灰堆里掩埋着,而现在,被林止陌找了出来,并且又重新吹燃了。 那熊熊火光炽热滚烫,烫得再不能留在身体内。 崔玄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你们……好吧。” 他整了整袍服,对林止陌恭敬的跪拜在地,朗声道,“老臣崔玄,谨遵圣谕!” 林止陌始终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如释重负,急忙上前亲手搀扶起崔玄。 “王叔不可,快快请起。” 崔玄依言站起,随即沉吟片刻说道:“陛下,老臣可复出,但如陛下所说镇守三省,恐有不妥。” 林止陌抬手道:“王叔所虑可是因为三省相隔甚远,内阁会以此百般阻挠?” 崔玄点头:“陛下既然知道,那又为何要老臣同时监管?” 林止陌说的三省就是去年底发生天灾人祸的湖广、安徽、河北三省,但其实这三省跨度极大,从南到北相隔何止千里,要崔玄去镇守三省,根本没可能。 “河北行省如今贼匪比灾民多,没个消停,正好让永宁侯带着他的虎贲卫练练兵,至于王叔……” 林止陌摆摆手,徐大春踏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圣旨,朗声道:“汉阳王崔玄接旨!” 崔玄一怔,随即赶紧要跪下,却被林止陌一把托住:“王叔,站着听。” 而徐大春也没等他跪下,就接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汉阳王崔玄文武兼全,实朝廷之砥柱……兹特授为安徽、江西、湖广三省总督,总掌三省文武诸事,另钦赐以锦袍,望治行有声,亦宜荣宠……钦此!” 崔玄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徐大春念完,笑眯眯地将圣旨双手奉上,提醒道:“王爷,接旨吧。” 崔玄如梦初醒,急忙接过,口中却急声说道:“陛下何故……” 林止陌微笑,只是眼睛眯了一下。 崔玄急忙收声,已然会意。 这个院落里都是他的自己人,但是,他的名声太旺,朝中多少死敌都随时在暗中注视着他,这个天下高手卧虎藏龙,不知道哪个角落或许就会有敌人的探子。 皇帝的圣旨中有令人疑惑的地方,可是却不能在这里说。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侧身一引:“天色似是又快下雨了,陛下,不如请移驾屋内相谈?” 看门老者抹去老泪,急忙去客厅点燃蜡烛,又重新奉上茶水,等林止陌和崔玄进去后,十几个伤残老兵全都围站在外边警戒着。 客厅内,崔玄这才神情凝重道:“陛下何故连江西一并收拢?若是惹得宋王猜忌不快,恐生事端!” 林止陌,哦不,应该说是弘化帝姬景文,共有兄弟七人,除了最小的赵王姬景逸,其余几个全都在先帝驾崩后被赶去了封地。 而江西南昌府,便是姬景文的三皇弟,宋王姬景策的封地。 宋王是先帝宠妃潘贵妃所出,从小受尽恩宠,脾气也不太好,甚至比当初的太子姬景文更为嚣张跋扈,并且最令人记忆深刻的就是他的小心眼。 现在林止陌要将崔玄封为三省总督,掌管三省文武,别的地方不好说,但是姬景策肯定是会跳出来反对的。 封王封地,便是要让亲王做一方土皇帝,如今土皇帝上边再来个总管官员,谁都不会舒服。 林止陌却摇了摇头道:“王叔,我那几个皇弟都不是什么省心的主,尤其是老三,以前就争宠想要夺取太子之位,被封去江西后依然心不死,朕希望王叔掌管江西,便是要逼他一下看看,若是他有胆挑旗造反,朕就灭了他,若是他服软,正好将江西彻底收回。” 他说到这里冷冷道,“不是朕不顾兄弟情谊,只是江西一省的税收不回,既然他不给,那朕……就自己拿!” 第191章 孙子兵法 税收是一国之根本,不仅是增强国力的主要收入,也是国家对土地资源和人力资源的控制手段。 宋王姬景策的封地是在南昌,本来他所享的食邑不过就是一府七县,但是他去了江西之后渐渐的胃口大了起来,不光是南昌,连整个江西行省的税收都被他全收了去。 江西布政使司对此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这也还不算什么,但是先帝曾为大武百姓计,将原本的农税商税各自下调到了三十税一,为了减轻百姓赋税负担,但是锦衣卫密探来报,宋王已将一省税收升至了二十税一,并且还平添了诸多收钱的名头。 江西本也是一个农业大省,素来有文章节义之邦、白鹤鱼米之国的美名,但是如今江西的百姓因赋税日重而生活难以维继,朝廷则收不到来自江西的半个铜钱。 姬景策会不会造反,林止陌不知道,但是一整个行省的税收无法收上来,这是他忍受不了的,所以他想借着崔玄去镇守三省的机会,将这一份税收及税权收回。 崔玄怔怔地站着,片刻后深深一躬:“陛下远见卓识,高屋建瓴,实乃大武之福,百姓之福!老臣领命!” 林止陌急忙扶起他,笑道:“王叔莫要多礼,朕乃大武之君,自当步线行针,为百姓谋一个平安康泰。” 崔玄起身,看着他那张年轻秀气的脸庞,感慨道:“陛下真是长大了!” 林止陌摇了摇头:“朕所做的还太少,不过王叔放心,朕会继续努力的,三省暂时由王叔打理,将来……” 他顿了顿,望向西北方的天空,缓缓说道,“还有那许多外敌,朕也要一家一家给他们打回去!” 大武朝如今的几家邻居都不是安分的主,比如大月氏和西辽,每到秋冬时节,他们的国土中气候恶劣,便时不时来大武边境劫掠,搞得如今大武边关诸多乡野间十室九空,能逃的百姓都逃了。 还有南边的南番,也是时不时对大武境内进行袭扰,而南番国内山林密布,瘴气丛生,虽然南番的战力与西辽大月氏难以相提并论,但是却更加难以攻略,几百年了,都始终是大武的一块心病。 崔玄说道:“陛下放心,我大武从来不缺人才,如今年又将有文武两科考试,届时不知又有多少、将才会出现,诸国袭扰,终将完结。” 林止陌深以为然:“本朝其实有许多国法并不合适,比如重文抑武,便是一条荒诞的规矩,文能治国,武能安国,岂可任废其一,朕打算设立文武学堂,届时大力培养统领、参谋、军需、工事等各类人才。” 他说到这里笑吟吟地看着崔玄,“王叔,这个学堂的院正非你莫属啊!” 崔玄一惊,文武学堂?这在整个大武历史都从未听说过,别说大武,就是前朝都未曾有过。 原因无他,文官必定会大力阻止,因为重文抑武不是大武朝的特色,是整个天下古往今来几千年固有的刻板思维。 林止陌如果真要做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恐怕会惹出不小的事端,但是他转念又一想,皇帝如此雄心勃勃,那对天下来说都是件大好事。 于是,他只是拱了拱手,认真道:“老臣领命!” 该说的都说完了,林止陌忽然话风一转,说道:“王叔的《武略七策》朕已熟读,对其中诸多谋略布局作战思想深感佩服!” 崔玄拈须而笑,这部著作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不是因为个人,而是因为对国家有用。 林止陌忽然又说道,“不过,朕也有些想法,想请王叔给些意见。” 崔玄一怔:“想法?陛下是指……” 林止陌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朕所写的一部兵法,请王叔斧正。” “陛下你……写的兵法?”饶是崔玄已经到了能深藏情绪的年纪,脸上还是表现出了一些不快。 皇帝或许是最近心性大变,开始认真操持政务,他也承认姬景文从小饱览群书,肚子里墨水并不少。 可是兵法是需要有大量战斗经验为基础的,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闭门造车便能写出的? 可是林止陌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崔玄再怎么不高兴也不会直接拒绝,于是他只能先将不满忍下,拿起那本册子翻看起来。 只一眼,他就如遭雷击,愣住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一篇按专题论说,有中心、有层次、逻辑严谨、语言简练的兵法跃然于眼前。 崔玄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急忙再认真看去,仔仔细细地阅读了起来。 林止陌也不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一边,品着盏中香茗。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明媚的日头渐渐昏暗了下来,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崔玄却没有发现这一点,像是自动的一般挪到蜡烛边继续看着。 终于,他放下册子,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着册子中那惊人的内容,良久之后缓缓睁眼,长长地吐出口气。 “陛下,此书真乃你所作?” 崔玄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看着林止陌的眼睛,似乎在分辨他是不是在骗人。 林止陌面带微笑看着他,眼中只有澄澈,点头道:“正是,王叔觉得如何?” 崔玄似乎依旧不肯相信,但还是答道:“此书逻辑缜密,辞如珠玉,实乃一部不可多得的旷世奇作!” 他指着书中某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以此描写军队的行动,无比贴切又生动具体!妙,妙啊!” 崔玄越说越激动了起来,“依老臣之见,观诸当世兵法,实无出此书者!老臣的拙作与其相比,直如萤火与皓月之比,不堪一击!” 林止陌笑而不语,心中舒坦的一塌糊涂。 当然妙,当然好,这特么可是蓝星流传最久最广最牛逼的神作——《孙子兵法》! 第192章 十全大补酒 《孙子兵法》共十三篇,被奉为蓝星的兵学盛典,正常人当然不会没事去背熟他。 林止陌也不例外,只不过在他穿越前刚好因为受到某一部电视剧的影响,特地去买了一本来熟读,想要提升自己的职场斗争能力,于是就巧了,现在正好能用得上。 “王叔,朕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王叔应允。” 崔玄正看得投入,闻言抬头问道:“陛下只管吩咐便是。” 林止陌指着那本册子,恳切地说道:“朕毕竟未上过战场,许多东西都是凭空想象而成,因此其中还有许多内容空虚宽泛,不知王叔可否助朕一臂之力,将此书完成?届时广布天下,作者便是王叔之名,可否?” 崔玄的眼睛瞬间瞪大,可否?这么个天大的好事,你问我可否? 我要是不答应,那是脑子缺根筋! 以他的阅历与学识,已经能预见到这本书在将来必定会轰动全国,乃至全天下,虽然他现在是大武的军神,但此书一旦传播出去,不出意外的话他将被天下人奉为军神! 崔玄纠结迟疑良久,最终合上书页,苦笑道:“老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将此书编写完全,但署名一事便算了,老臣不敢贪功。” 林止陌是职场老油条了,怎么会看不出崔玄的口是心非,他将册子再次放在崔玄手中,笑道:“那便并列署名,王叔可莫要在推辞了,好了,此事便这么说定了。” 于是一场君臣会晤在欢快愉悦的气氛中结束了,只是崔玄一抬头,就发现窗外早已是明月高悬,居然入夜了。 崔玄有点不好意思,看书看得太认真投入,都忘了时间,他这时才察觉到肚子在叫得厉害,于是愈发尴尬起来。 皇帝是早上就来的,他直到中午才开门迎驾,也就是说林止陌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 于是他赶紧让人准备饭菜,并且,时间已经太晚,从这里回京城中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于是崔玄索性留他在这里过夜了。 林止陌也不客气,当即应了下来,同时也松了口气,来之前他做了许多功课,知道崔玄会有多难请,好在最终有了个完美的结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席间两人再次细谈了将来三省发展规划,而在席散之时,崔玄命人拿来了一个白玉材质的小酒坛,黄泥封着口,坛子上没有写任何字。 林止陌奇道:“王叔,这是?” 崔玄干咳一声,神情似乎有点尴尬:“这是老臣泡制多年的一坛药酒,能……能助陛下早得龙种,还请陛下收好,每日一小盅即可,且莫贪杯。” 卧槽!这就是传说中的十全大补酒? 林止陌眼睛一亮,稍微客气了两句就收了下来。 马上宫内就要选妃了,届时他会多很多媳妇,只靠韭菜怕是肯定不够的,崔老王爷这坛子酒可真是送得及时。 然而很快他就回过味来了,以前的弘化帝可是传闻中……无能,就是字面意思的那种,要不怎么放着大把宫女不用,却只是虐打? 只是现在的皇帝换了人,林止陌可从来没有“废”过,并且因为修炼了顾清依给的那本正阳决之后,经常会让夏凤卿哭喊求饶的,哦对,还包括安灵熏。 客房很简陋,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时间还早,林止陌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品着茶。 崔玄祖籍川中,吃饭的口味偏重,结果导致他这一会功夫喝了两壶茶。 徐大春趴在桌边好奇地看着那坛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问道:“想喝?” 徐大春干笑一声:“这是王爷给陛下的,微臣不敢妄想。” “行了,想喝就给你尝尝。” 林止陌大度挥手,他知道徐大春是个好酒的,只是平时在他身边当差,不能随便喝酒而已。 徐大春顿时兴奋起来:“多谢陛下!” 话没说完,他已经不知道哪里找来两个酒杯,打开酒坛的泥封,小心地倒出两杯来。 这酒到底是存放了有些年头的好东西,酒液呈琥珀色,才刚开封就满屋溢满了浓浓的酒香,就连林止陌也不禁抽了抽鼻子。 “果然好酒!” 徐大春已经搓着手迫不及待了。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喝吧。” 徐大春急忙端起,像是端着个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浅尝了一口,再慢慢喝了下去。 林止陌没那么斯文,端起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回口稍苦,带着明显的药材味,却也没见什么稀罕之处。 他伸展了一下四肢,扭了扭脖子,说道:“有点乏,大春来给朕捏捏肩膀。” 徐大春颠颠地走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肩上,开始做起了按摩。 “嗯,舒服,再用点力……” 林止陌闭上眼睛开始享受了起来,不得不说练过武的人就是好,手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而且肩膀上哪边有经络哪边有穴位都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是不是按摩的作用还是那酒的作用,没多长时间,林止陌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发起热来,浑身的血液流动仿佛加快了一般,小腹中有一股暖流正在蠢蠢欲动,似乎要往四肢百骸中涌去。 林止陌一个激灵,这个药酒难道真有这么神奇? 身后的徐大春边按边说道:“陛下,臣为啥觉得好热?” “热就脱衣服,孩子都懂的事……等等,打住!” 忽然,林止陌睁开眼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 这药酒的劲真大,他也觉得热了。 片刻后林止陌出现在了门外,四下张望。 这几日夏凤卿不在宫中,他又忙着没时间去找安灵熏,也就是说有几天没碰过女色了,这一小盅药酒像是催化剂,不动声色却又猛烈无比地点燃了他的某种情绪。 “不行,我得找个池塘凉快凉快!” 穿过花园,沿着一条长廊绕过半圈,眼前出现了一个池塘,池水清澈,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林止陌左右看看没人,脱去衣服往池塘中一跳。 扑通! 水花四溅,冰冷的池水没有让他感觉到寒冷,反而让他舒服地哼了一声。 不知泡了多久,浑身炽热才渐渐消退,林止陌长吁了一口气,从池塘中爬出来,只是刚回到岸上,却见面前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吃惊地看着他。 那竟然是一个穿着身淡黄色纱裙的妙龄少女。 “啊!” 一声惊呼划破黑暗,飘荡在花园上空。 第193章 薛白梅 “我去……” 林止陌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抓起池塘边丢着的衣服,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一把挡住了脸。 一阵微风吹过,他忽然感觉到某处凉飕飕的,顿时回过神来,急忙又把衣服挡住了该挡的地方。 少女捂着眼睛尖声叫道:“你还不穿衣服,挡什么挡?” 林止陌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挡?” 少女也愣住了:“我……猜的。” 人固有一死,但林止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社死,不过他还是很豁达的,看都看到了,还能怎么办? 于是他索性施施然的把衣服穿戴整齐,然后没好气地对那少女道:“好了!” 少女这才将手拿开,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才松了口气,嗔道:“你这人,怎么在这里泡澡?” “你没看到吧?” 林止陌下意识地问了一声,话刚出口自己给了自己一嘴巴。 这话问得,要是少女说看到了,自己这亏就吃定了,要是说没看到…… 那对自己的侮辱大于伤害,这又是何必呢? 话说这事你也有责任吧?看到有男人在洗澡你还不赶紧跑,居然还等着我穿衣服? 只是这念头刚起,林止陌就发现自己错怪人家了。 这个黄裙少女不是不想走,而是……她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下方安着四个木制的轮子。 轮椅?她……是个残疾? 林止陌愕然了片刻,又看向少女的脸。 这是一张娇俏精致的小脸,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目如画,肌肤如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一种病美人的气质。 林止陌尴尬了,讷讷地说道:“那个……不好意思。” 少女撅了噘嘴:“算啦,是我家招待不周,没有给你准备泡澡水。” 这一个小动作为她平添了几分调皮可爱的样子,但是那张略显破旧的轮椅,却让林止陌的心中更升起不少同情之意。 林止陌正在瞎捉摸,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你家?你是王爷的什么人?” 少女道:“那是我外祖父,我叫薛白梅。” “薛白梅?” 林止陌脱口而出,“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你是腊月所生的么?好名字!” “啊!” 薛白梅惊讶地张开小嘴。 在她小时候,崔玄就曾告诉过她这个名字的含义,就是伫立在冰雪中白色的梅花,品性高洁,坚忍无争。 如桃李之流艳则艳矣,却苦于争春,做不到一尘不染。 而林止陌这随口的一句诗偏巧说出了她这名字的含义,这怎能让她不惊讶? 她诧异地问道:“你……认识我?” 林止陌道:“不认识啊,我这不是刚听你说自己的名字么?” “也是。” 薛白梅敲了自己脑袋一下,又看着林止陌,好奇道,“你是谁?我外祖父能让你来后院,想必是他老人家的故交之后吧?” 林止陌又被她的举动萌到了一下,随即说道:“在下姓林,家父与汉阳王乃至交。” 崔玄就是先帝提拔起来的,至交没毛病吧? “呀!” 薛白梅闻言肃然起敬,只是不能起身,就这么坐着敛衽一礼道,“见过林世叔!” 林止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怎么就忽然加辈了?刚不还好好的聊天么?而且你都把我看光光了,现在叫叔叔,不合适吧? 但是薛白梅却没那个觉悟,又问道:“林世叔,你方才那句诗是你之前所作么?” 林止陌摇头:“不是啊,是听到你这名字才偶然有感,随手作的。” 薛白梅又惊讶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太会惊讶了一点。 “随手……作的?你的意思是听到我名字才想的?” “对啊,有问题么?” 薛白梅像是看一个妖怪似的看着他,有问题么?当然有问题! 这世间才思敏捷的人多得是,但是像你这样听到别人名字就立马作出诗来的,几乎整个大武天下都不会有一手之数吧? 最关键的是这句诗还写得那么好,那么贴切,如果不是你之前就知道我名字,早早作出且细细打磨过,自己是死活不会相信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谦卑讨好的笑容道:“那林世叔,后半阙能不能……嘿嘿。” “当然可以。” 林止陌忍住揉她脑袋的冲动,负手吟道,“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薛白梅的笑容已僵,完全呆住了。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一夜之间,白梅齐齐绽放,清香四溢,弥漫了整个大地! 真是一首托物言志的好诗啊! 几年前,她遭遇横祸,父母身死,自己也残疾了,从那以后她开始了独特的人生,但是在残酷的命运面前她没有沮丧与沉沦,立志要为外祖父,为大武天下做出有用的贡献来。 薛白梅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悲,但是现在,林止陌的下半阙诗又一语道破自己深藏在心里的坚持,让她在这一瞬间情绪崩溃了。 “哎哎,你怎么哭了?” 林止陌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地想要伸出衣袖给薛白梅擦眼泪,想想又不妥,结果在轮椅前反复踟蹰,不知所措。 皎皎月光下,池塘边出现了这一幕,一对俊秀美貌的年轻人相对,一个哭一个急,如果不知前因后果,必定会认为这分明就是一出话本里的场景。 不远处的墙角边,几个脑袋悄悄探出,那个少了只眼睛的老者喃喃道:“陛下这是写了首啥诗啊?能把小姐给弄哭了?” 看门老者鄙夷道:“你琢磨诗干啥?你没发现陛下看着咱们小姐没啥想法么?” 一个脸上有道可怖刀疤的老者黯然道:“咱们就别瞎起哄了,小姐好是好,可她的腿……” 所有人默然不语了,同时低下头,片刻后又同时看向池塘边。 薛白梅已经止住了泪水,但神情之间还是有点郁郁。 林止陌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来想去,小心地问道:“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大夫,或许能治好你的腿。” 薛白梅反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摇头道:“没用,我外祖父都带我去太医院看过的,他们都看不出伤在哪。” “看不出?”林止陌愣住。 第194章 带我出去玩 腿都残疾得不能走了,怎么会看不到伤? 至少在林止陌的知识范畴里想不通。 他有心想要把薛白梅的裤腿卷起来看看,可人家毕竟是个女孩子,随便看腿有点不礼貌,还容易挨打。 林止陌纠结了一会还是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改天如果方便的话我带你去让我朋友给你看看。” 薛白梅也没拒绝,大大方方地说道:“好呀,等林世叔有空好了。” 林止陌很喜欢这个小女孩,没有因为悲惨的身世和残疾而因此厌世悲观,反而显得很是乐观开朗,甚至有点小调皮的样子。 那眉目间还带着豆蔻年华的青涩,只是眼波流转时却偶尔露出几分狡黠,像是一个兔子与狐狸的结合体。 林止陌在薛白梅身边的草地上随便坐下,问道:“梅儿啊,你今年多大了?有十五了么?” 薛白梅嘟了嘟嘴:“人家都十八岁了。” “啥?你十八岁了?” 林止陌吓了一跳,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怎么都看不出她有十八岁的样子。 但是随即他就明白了过来,这个可怜的孩子几年前就受伤残疾了,并且长时间坐在轮椅上,导致发育迟缓并且不完全,瞧瞧这小胸脯,一点都不……嗯? 林止陌的视线扫过某处时不由自主停住了。 颜色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比如说薛白梅身上的这件纱裙,淡黄色容易显黑,不过薛白梅人如其名,白得毫无瑕疵,所以这件裙子反而将她的肌肤衬得似乎有一层莹莹玉光一般。 但是! 淡黄色不显轮廓,任何线条都被囫囵着掩盖在其中,所以导致林止陌在第一眼看过来时就只看到了一马平川。 只是现在细细打量时才发现,薛白梅竟然发展得已经颇有规模了,虽然不能和宁黛兮还有美女师父比,但也已是萦带为垣,高不可攀了。 最关键的是人家年轻啊,年轻就倔强,年轻就挺拔,一眼看过去正不服气的杵着,很是吸引眼球。 “林世叔,你在看啥呀?” 薛白梅的声音幽幽传来。 林止陌猛然惊醒,抬头就见薛白梅的小嘴果然又撅了起来,顿觉有些尴尬。 “咳……那个,现在我信你有十八岁了。” 墙角边那个少了只眼睛的老者兴奋道:“陛下偷瞄咱们小姐了,有戏嘿!” 看门老者傲然道:“那是,咱们小姐国色天香,也就是腿脚不便,其他哪点比人差?” 疤脸老者不耐烦道:“你们在这瞎激动个啥?有本事想想怎么帮小姐一把,早点被陛下选进宫去。” 另一个始终沉默不语的瘸腿老者冷冷道:“小姐自有打算,你们急个鸟?!” 这一群伤残老兵都是看着薛白梅长大的,又一个个没有娶妻生子,因此全都将薛白梅当成是自己孙女那么宠爱着。 那边薛白梅一脸生气又委屈的表情,看得林止陌好生尴尬。 “林世叔,你是我长辈,如此轻薄于我,你……呜……” 薛白梅说着话眼圈红了起来,话没说完索性直接啜泣了起来。 林止陌慌了手脚,好端端来拜访汉阳王,结果把人家外孙女调戏哭了,这怎么弄? 他急忙赔礼道:“别哭别哭啊,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绝对没有轻薄你的意思,就是因为你好看……啊对,太好看了,所以才多看了几眼!你别生气啊。” 这时候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薛白梅看看以证清白,虽然自己的心思其实也没什么清白可言。 薛白梅小手揉着眼睛,哽咽道:“林世叔乃是长辈,梅儿又怎会生气。” 她越是这么说林止陌就越是无地自容,心里自责得厉害,只是他没发现,薛白梅的眼睛正透过捂着脸的手指缝里偷瞄着,隐隐带着坏笑,却哪里有什么眼泪。 林止陌不知道,他搓着手急道:“好了好了,梅儿乖别哭了,你说吧,要怎么样才能不哭?” 薛白梅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我从小都不怎么能出去玩,过几日是花朝节,林世叔能不能与我外祖父说说,带我去玩玩?” 花朝节,也就是花神节,是传说中百花的生日,也是大武朝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 每年的二月十五这天,女孩子们会相约至花神庙祈福,赏花拜花神,祈祷自己像花一样朝气与美丽。 林止陌穿越过来不久,还不知道这个节日,不过既然薛白梅这么说了,那么就算是没有,他也要变一个花朝节出来。 “好,没问题,到时候我带你去好好玩一天!” 果然,薛白梅一瞬间就不哭了,眉开眼笑道:“那可说好啦,不许赖皮哦!” “……好,绝对不赖皮。” 林止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想想薛白梅这样不能自主行动的样子,崔老王爷肯定宝贝得不行,到时候不放她出来怎么办? 可万一自己食言,薛白梅对崔老王爷说一句自己偷看她,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小戏精……”林止陌心里吐槽着,开始有点后悔了。 不就是看了一眼嘛,又没掉块肉,何必这么心虚呢? 反观薛白梅却很开心,手往下一探,从轮椅边摸出两根竹杖,撑着地面像撑船似的走了。 池塘边恢复了寂静,林止陌独自一人呆立良久,最后无奈的回到房中睡觉。 这一夜他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也不知道是那一小盅十全大补酒的原因,还是他几天没近女色的原因,总之这一晚的梦都是带着颜色的,五彩斑斓。 可诡异的是,这些梦的女主角居然都无一例外的全是薛白梅。 翌日一早,他向崔玄告辞,返回京城,虽然是梦,但他总觉得有点心虚,还是走为上比较好。 崔玄答应了前去坐镇三省,但是手续还得去好好办一办,林止陌已经能想象到宁嵩等一群人像疯狗一般跳出来阻止他的模样。 马车朝城内而去,他在车厢内盘算着,却始终想不出一个完美的办法。 说不得,到时候得来硬的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徐大春在车厢外敲了敲,低声道:“陛下,出事了。” 第195章 再次罢市 林止陌从穿越过来到现在,碰上的大大小小糟心事实在不少,已经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他平静地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马车停在了城门口,而傅鹰正一脸焦急地站在车外。 “慌什么?天塌了?”林止陌淡淡问道。 “拜见陛下!” 城门口人多眼杂,傅鹰只能拱手为礼,接着说道,“陛下,今日一早,城中大小商铺,除了书局、香烛、乐器等,其余民生相关的尽皆关张,再次发生大规模罢市。” 林止陌眼睛微微眯起,心中一股怒火直冲而上。 “又来这一套?” 傅鹰道:“正是,但这次不同上次,不仅山西人的铺子全都关了,其余众多京商的也都关了,城中百姓已经开始骚乱了起来。” 林止陌从车上跨了下来,说道:“走,一起去看看。” 徐大春急忙跟上,马车自有锦衣卫小校收去。 一进城门,眼前的景象就让林止陌愣了一下。 京城当然还是天下最为繁华之地,但是现在的京城街道上竟然有一种萧瑟的感觉。 人依然很多,人潮拥挤,车流马匹,只是放眼望去,沿街的商铺全都大门紧闭,只有几家茶肆和街边的点心铺子还开着。 林止陌一言不发,就这么负手而行,往前走去。 走过一条街,再转下一条街,依然是店铺全关,街上的百姓有不少是要来买东西的,可是来到店铺门外却发现扑了个空,于是都纷纷骚乱了起来。 林止陌在某个热闹的路段停了下来,这里一排店面本来有粮米铺子、布庄、油酱铺等等与民生息息相关的商铺,可是现在居然全都关了。 只见一个中年人焦急道:“怎么回事?为何又要关门了?我家米都快吃完了。” 一个婆子也说道:“就是啊,我还打算要扯几匹布回去呢。” 又一个店小二急得满头是汗,说道:“你们这算啥,又都不急,我家的油都快用完了,今儿要是买不到,那酒楼也不能开张了。” 于是一个个路人纷纷叫嚷了起来,有要买油盐酱醋的,有说好给家中夫人买胭脂香粉的,还有最基础的买米买油的,不一而足。 忽然,一个穿着身粗布短打的中年人在一家店铺门口砰砰砸起门来,他用的力气很大,生怕店铺内的人听不到似的,只是无论怎么砸,店铺的大门就是没有一点动静,始终不见有人出来。 旁边有路人小声说道:“这是蒋家织坊的吧?现在蒋家的所有布庄都关了,连人都不见了,他们的工钱怕是也没着落了。” “可不是,你没听别人说么,今儿一早所有铺子都关了,咱们京城的那些还好,人跑不了,可那群山西人据说都回去了。” “回哪?回山西?那偌大个京城里那么多铺子怎么办?” “你操那心干嘛?他们家大业大的不怕停几天生意,咱们怎么办?吃的穿的用的那件不用买?” “就是就是,停几天生意,苦的可是咱们。” 林止陌就站在不远处的街角,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忽然有人鬼鬼祟祟的低声说道:“其实吧,这些都是咱们圣上惹下的祸事,前几日把那群山西人逼得急了,又是充公又是罚钱的,任谁都受不了这委屈啊。” 一个书生不满道:“胡言乱语!充公的不是都还回去了么?前几日就是因为山西人大量关张引起民乱,才被圣上罚的,这是他们该的!怎么成圣上惹的了?” 先前说话那人道:“这话说的,咱们看见的都只是圣上让咱们看见的,你知道他私下里还对山西人做了什么?要不你说他们为何又要莫名其妙关张?有钱都不赚?” 书生怒道:“那你倒说说,圣上私下里又做什么了?你这般一簧两舌信口开河,打的是什么主意?” 京城人自有京城人的骄傲,身处天子脚下,是非功过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书生说得言之成理一阵见血,许多人倒是对先前说话那人起了疑心。 只是若事不关己也就罢了,偏偏现在整个京城的商铺全都关了,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们自身的衣食住行,那就不是能淡定得了的了。 当即有人高声喊道:“老子不管山西人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管圣上要怎么做,但现在老子快没饭吃了,这怎么办?” 又有人道:“还能怎么办?去府衙,找官家问问去,还让不让咱们活了?” 有了一个两个就有三个四个,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情绪激动了起来,接着纷纷朝着京城府衙的方向冲去。 那个砸门的织坊工人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也转身离去,跟上了他们。 “陛下,怎么办?”徐大春在旁低声问道。 “先看看,这一时半会的解决不了,但也闹不出太大的事来。” 林止陌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给傅鹰,“维持住城内秩序,莫要引发民乱,其他的,朕来解决!” 这句话语气不重,但仿佛一颗强心丸,让徐大春和傅鹰焦急的神情渐渐舒缓了下来。 “微臣遵旨!” 傅鹰接过令牌,领命而去。 林止陌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去,只是越往前走,所闻所见就越是混乱。 百姓们因为这次的大型闭市彻底打乱了生活,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无数人群朝着府衙、六部衙门甚至是国子监而去,不为别的,只是想要讨个说法,一个是否能尽快恢复民生的说法。 渐渐地,城内的形式已经不止于此,许多店铺被焦急的百姓硬生生砸开了门,只是那些山西人的铺子里空无一物,竟然早已经搬空。 于是百姓从焦急变成了愤怒,一家又一家店铺被砸开,总有没搬空的,那就变成被百姓搬空了。 甚至好几家还开张着的铺子也遭了殃,明明好好做着生意,结果大批百姓涌来,二话不说将他们的铺子一阵劫掠打砸。 就在这满城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之际,忽然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将士开进了城内。 咔咔咔! 铁甲叶子碰撞发出的声音,在这一刻传遍了京城每一处。 第196章 值不值得 禁卫军和五城兵马司在第一时间入城,很快将多处砸店的暴乱镇压。 另外还有许多穿梭于人群中的锦衣卫,眼神锐利的将人群中几个挑唆民众的不怀好意之辈悄悄捉拿去。 民乱看似很快就平息了,然则因为大批商铺的罢市,让百姓变得越来越不安起来,更猛烈的风暴还只是在酝酿中。 而这时的林止陌却悄然回宫了,城里的情况他大致了解了,但是他只丢给了徐大春一句话:“事还不够大,再让他们闹闹吧。” 灵泉宫。 林止陌已经几天没来了,冬青叉着腰气哼哼地看着他,说道:“陛下,你把慈善总会的一堆账目丢给太妃,也不派几个人帮她,害得太妃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觉,让我也跟着没怎么睡好觉!” 这小丫头现在和林止陌是越来越熟稔,孩子心性,所以也越来越没什么规矩了。 林止陌倒也没什么计较之意,只是好笑地看着她,上下打量一番认真说道:“也对,你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睡饱的话将来该长的地方不长,回头变成个柴火妞,就该是朕的不对了。” 冬青瞪大眼睛,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和纤细的胳膊:“陛下,你你你……你说的是真的吗?那我可要和太妃说说,一定要让我睡够才行。” 林止陌一本正经道:“其实还有个法子也能让你丰腴起来,那就是早点给你找个夫君,有了男人之后你就会该长的地方都长的。” 冬青怔怔思忖片刻,忽然两颊绯红,又羞又急道:“陛下说什么呢?!” 林止陌看着她害羞跑走,哈哈大笑着走进殿门。 安灵熏正在拿着个綳架绣着什么,见他进来,也是俏脸微红道:“你怎的和冬青说这等荤话?” “我要不把她臊走,那咱们俩就不能好好说话了,现在多好?清净。” 林止陌说着笑嘻嘻地坐到安灵熏身边,熟门熟路地一手搂住她的腰肢,并沿着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伸去。 “呀!你……” 安灵熏的脸更红了,贝齿轻咬红唇,伸手去拽林止陌那只作怪的大手。 林止陌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几天没时间来看你,想我么?” 安灵熏掰了半天没掰动那只手,最终只得放弃,任由那只手就这么放在自己小腹之上,听到林止陌这么问,耳边传来那一阵阵温热的感觉,不由得脸更红了,低声道:“我……想了。” 林止陌就喜欢安灵熏这种百依百顺的乖巧模样,心中更是喜爱,见她这般羞答答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以后你若是想我了,可以叫冬青来送个口信,我不管手头有什么事,能抛下就一定抛下来看你。” “那就不好了,我便是生怕打扰到你,万一耽搁了你的正事怎么办?” “所以你就悄悄地想?然后拿账本出气?嗯,我看得出你心里还是有怨气的,要不怎么让冬青也被罚着不许睡觉呢?” 林止陌忍不住笑了。 “你胡说,我……我哪有什么怨气?分明是账目太多,我赶着算清楚而已,你还笑,还笑!再笑我可就打你了!” 安灵熏的脸上红得快要渗出血来了,嘟着嘴说道。 只是她从来都是个温婉柔和的性子,嘴里说着要打,却根本没有动作。 林止陌心中好笑加感动,手中紧了紧,将她更搂紧些。 “你大哥就快交割完事务回京赴任了,到时候他回了宣武侯府,你也可以像凤卿那般回去省亲,多和你哥见见面了。” 夏凤卿回家省亲看望受伤的夏云,这事已经是宫中皆知的事了,安灵熏其实很是羡慕的,只是她身份不同,贵为皇太妃,她归家省亲却没夏凤卿那般简单。 如今听林止陌这么说,她知道这是林止陌在心疼她,为她考虑。 林止陌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安灵熏的螓首枕了过来,只属于她的那种体香钻入鼻孔,让林止陌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几缕秀发落在了他脸颊上,撩动得他脸痒,心也痒。 “我与你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你待我这般好,可值得么?” 安灵熏的声音有些低沉,似是在呓语,有欢喜,但还藏着几分哀愁。 她与林止陌的身份问题,始终是个不可逾越的鸿沟。 林止陌的另一只手伸过去,将她环抱住,并在她耳边说道:“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安灵熏浑身一震,抬头看去,一双真诚清澈的眼睛就在面前,她的眼眶顿时湿润了。 她抬起手捧住林止陌的脸庞,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将红唇覆上林止陌的嘴,口中颤声呢喃:“林郎……” 林止陌当然也不会客气,一时间天雷勾动地火,两个人就在这座冷清孤寂的大殿中热吻了起来。 这句话出自张爱玲的《半生缘》,被林止陌单拎出来用在这个时候,无论是气氛还是环境都恰到好处的合适,感动了安灵熏,接着激动了他自己。 自从得到《正阳决》之后,林止陌始终勤练不辍,又加上昨天喝了一盅十全大补酒,憋了一夜的火气,这时候便再也忍不住了。 不顾门外还有人,林止陌一把抱起安灵熏走进了内室。 安灵熏紧闭着双眼,羞得将头埋在他怀里不敢抬起,手却已经很自觉地要去解开衣襟。 林止陌却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安灵熏顺从地点点头,然后被林止陌放在内室的软榻上。 于是两人耳鬓厮磨,内室中的温度也逐渐开始在上升,林止陌在安灵熏的耳垂上轻轻一啜,正要接着下一步动作,忽然外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咦?太妃你在哪?” 我靠! 林止陌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冬青这柴火妞是害臊跑了么?怎么这会回来了? 但是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再不发怕是前列腺都得憋出问题来。 林止陌大声道:“朕与母妃正在算账,有何要事?” “啊?哦,就是太妃娘娘让奴婢去拿的丝线拿来了。”冬青没搞清楚状况,老老实实回道。 林止陌看着怀中一脸慌乱的安灵熏,坏笑了一下,大声道:“你先替太妃绣着,我们算完账出来。” 安灵熏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第197章 算个账 内室之中烛火摇曳,微弱的火光在墙上映照出一个臃肿的人影,正在有节奏地晃动着。 而事实上,这个臃肿的人影是两个人重叠在了一起,正在做着友好的交流。 安灵熏羞愤欲死,偏偏阵阵刺、激的感觉不断袭来,让她只能将手指塞在嘴里死死咬着,以防一个不慎发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被外边的小丫头冬青听到。 她的凤袍到现在都没脱去,就这么掀起了半幅,晃动中有风钻了进来,清清凉凉的。 林止陌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很刺、激?” “你……啊!不要,会被冬青听到的。” 安灵熏几乎是强忍着哼出声才说出的这句话,而且断断续续,带着颤音。 林止陌坏笑道:“那不更好?小豆芽也到了该学这事的时候了,让她发现了进来现场观摩,比看什么书都有用。” “不行!” 安灵熏吓了一跳,她丝毫不怀疑林止陌是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现在这情况,实在是让她提心吊胆的,别说自己会不会出声,就是自己撑着的这张桌子,若是不小心发出点声音都足够引起冬青的警觉,那丫头的耳朵可好使得很。 只是…… 她渐渐发觉这样的情况下,竟然有一种别样的刺激感,就像林止陌说的,门外有人才更好,心情极度紧张之下,这种事也会更有趣。 “啊!不行不行,我是不是被他带坏了?!” 安灵熏心中一阵惶恐,又一阵羞涩,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开始对林止陌言听计从起来,就连这么荒、唐的事都能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不行,以后不能什么都依着他! 只是她心里这么想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更默契的配合,于是烛火的映照下,那个臃肿的人影晃动得更厉害了。 “咦?娘娘你的脸这么红的?” 冬青睁着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安灵熏。 林止陌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说道:“你来把这些账册做一遍就知道了,只怕你的脸会更红。” 冬青看着安灵熏手边那一叠厚厚的账本,吐了吐舌头,没敢说话。 她是个聪明的丫头,但是对算账这种事情有着女孩子天生的恐惧。 “不不不,我就算了,呵呵……” 冬青干笑两声跑了,安灵熏哀怨地看了一眼林止陌。 这坏人,害得自己提心吊胆的,还归罪于账册! 事情谈完也做完,林止陌才神清气爽地离去。 时候不早,也该回去早点准备休息了,明天早朝可还有一场硬战。 看着西边渐落的太阳,林止陌说道:“大春,替我去把姬尚韬找来,还有王青。” …… 京城前往山西的官道上,几辆马车正在奔驰着,其中一架最宽敞最奢华的车中,汪延祥周洛庭等三大世家的主事人俱在,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各自沉默着坐在车中,不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暴脾气的周洛庭先开口。 “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汪二爷没好气道:“不然你还打算怎地?” 周三爷顿时语塞。 他们都是同时收到家中来信,而且是家主的亲笔信,信中的内容出奇的相似,都只有寥寥几句。 三家家主都没有对他们有什么责骂批评,但最可怕的就是这个,诡异的平静之下几乎都是深藏着恐怖的风暴,也不知道他们回去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本来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就是让他们来京城做个主事,并顺便将周煦和蒋敬两个当代最优秀的年轻人送去遴选驸马,但是现在京城的商业搞得一团糟不说,两个驸马人选还落入了牢中,周煦甚至还被废了。 三大世家都是延续了几百年的老牌家族,底蕴不可小视,家主也自然不是简单的人物,他们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吩咐京城所有商铺撤走。 这次和上回的罢市不同,是真的彻底离开京城,于是那些闹事的百姓砸开店门才会看见一片空荡荡的。 周三爷咬牙切齿地再次开口:“老子倒要看看,这回那小昏君怎么办,整个京城的铺子全都关张,城中百万军民闹将起来,可够他喝一壶的了!” 汪二爷冷笑道:“你那么高兴做什么?关张罢市,咱们不也亏了一大笔钱么?虽说日后都能赚回来,可眼前这口气……老子实在咽不下去!” 蒋贵在旁边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他和那两位不同,只是个管家,回去后说不定立刻就会被逐出蒋家,甚至连老命都将难保了。 蒋晨阳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计划,同时那枚掌管着蒋家所有作坊进出货的印章也不知道落入了哪里,现在又被强迫着回去山西。 他现在就寄希望于林止陌,若是对这次的再次罢市做出些什么,或许他还能顺势做点他能做的事情。 …… 咚咚咚! 三声鼓响,百官齐聚太和殿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止陌缓缓踏上金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林止陌坐上龙椅,先是看了一眼那道垂帘,宁黛兮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回过头,摆手道:“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站起,各自按队列站好。 林止陌看了一眼下方,六部官员低头不语,一众御史跃跃欲试似乎要说些什么,宁嵩蔡佑垂眉低目站在前列,仿佛睡着了一般。 勋贵们眼中隐隐带着忧色,他们知道昨天的京城内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知道他们的这位陛下会做出何等应对。 一名御史率先踏出,开口说道:“启奏陛下,臣……” 林止陌却在这时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且等等,朕有事先说。” 那名御史一怔,却听林止陌道:“大春,请汉阳王进殿吧。” 身畔的徐大春应了一声,高声喝道:“请,汉阳王进殿!” 所有人一惊,纷纷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殿门。 只见一位相貌清癯眼神锐利的老人,身穿一袭绯色蟒袍,不疾不徐地跨入殿中。 “臣崔玄,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第198章 天下兵马大元帅 满堂哗然! 汉阳王,真的是汉阳王?! 这位大武军神退隐多年,没有半点行踪消息露出,今天怎么就忽然间就如此高调的出现在太和殿上了? 就连宁嵩也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昨天林止陌去城北找崔玄,自然有眼线传入他耳中,只是汉阳王的府邸四周戒备森严,明里暗里的哨不知道多少,所以具体皇帝和崔玄谈的什么,他们完全一无所知。 宁黛兮在片刻的惊愕后先回过神来,开口道:“汉阳王免礼,久已不见,近来可好?” 崔玄拱手:“回太后,老臣因伤病离朝数年,如今已尽数治愈,多谢太后惦念。” 宁黛兮又问:“那汉阳王今日入殿,所为何来?” 崔玄淡淡一笑:“病好了,自然就该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池塘,顿时激起一片惊呼声。 “什么?汉阳王要回来?” “回来做什么呢?” “这怕不是陛下去特地请来的吧?” “你看陛下的笑容,分明就是啊!” 说这话的人还不由自主悄悄看了一眼前列的宁嵩,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些不一样的情绪来,可惜他失败了,宁嵩入主内阁许多年,早已练得心如坚铁、面似沉水了。 啪啪啪! 王青连甩三声净堂鞭,喝道:“静!” 哗然声渐渐退去,林止陌这才说道:“我大武,如今外有大月氏西辽诸国侵扰,内有太平道乱党贼心不死,即便是眼下,就有多地灾后亟需恢复民生,然太后虽芳华正好,却也精力有限,更无法亲赴各地平复乱象。” 宁黛兮在帘后暗啐了一声,却没插话,百官也都安静听着,只是他们无一例外都察觉到了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 林止陌顿了顿,接着说道:“故,朕欲拜汉阳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大武诸卫各营,平乱党,御贼寇,还我大武一片清平盛世!” 轰! 刚才如果算是哗然的话,现在林止陌这番话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了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诧。 汉阳王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只是性格刚烈,脾气火爆,偏生又心机深沉,曾经在朝中堪称先帝之下独一人。 那时的崔玄真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连宁嵩都不敢直面于他,稍有不对便会被他喷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偏偏先帝还无比宠信崔玄。 宁嵩都如此,更别说其他人了,就比如现在正站在殿上的礼部尚书朱弘,就曾因出言不慎,被崔玄在金殿上一顿暴打,满朝文武……哦不,武官都在叫好,文官们则敢怒不敢言。 也因此在汉阳王说出要回来时,不少当时亲眼见证那个事件之人都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了朱弘,而朱弘则面色不变,就这么低眉垂目站着,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那时有个说法——汉阳王,在军中是军神,在朝中是瘟神。 他丧子之后退隐,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烧香并拍手叫好。 可是今天,他竟然又毫无征兆地回来了,顿时很多人心慌了,比如朱弘,但也有很多人喜出望外,比如勋贵集团,他们世袭封荫,与汉阳王是同一队列的。 邓禹等三位国公这几年被打压得太厉害,早就不知道多少次盼着皇帝崛起,或者……就是汉阳王回归。 但是他们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 果然,刚才就出列的那名御史率先急声开口道:“陛下,臣反对!” 林止陌抬了抬眼皮瞥他一眼:“反对什么?” 那御史像是吃了枪药似的,厉声喝道:“天下兵马大元帅,我朝无此先例,岂可因陛下一言而定?” 林止陌反问:“那御史一职是何人所定?” 那御史一滞,因为御史就是大武朝的太祖皇帝一言而定设立的,当时太祖也没和谁商量,就直接一言钦定了。 又一个御史跳了出来,梗着脖子高喊道:“御史一职主纠察百官作风、庭殿礼仪等,岂可与什么兵马大元帅相提并论?” 接着一个又一个御史出列,包括六部给事中还有许多各部官员,一时间堂下如同菜市场,吵闹声几乎都要掀翻了这太和殿的屋顶。 出列的这些官员未必都是宁党中人,但是大武朝重文轻武,文官们素来是看不起武将的,更何况林止陌提的这个头衔太过骇人听闻了。 天下兵马大元帅,这权势能有多大,谁都不敢想象,这次连勋贵集团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了。 “肃静!” 垂帘旁的老太监尖声一喝,所有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宁黛兮的声音从帘后传出:“皇帝,你这兵马大元帅一职太过匪夷所思,哀家的意思,你要三思,不如先听听内阁如何看?” 林止陌点点头,看向宁嵩。 宁嵩缓步踱出,朝上一拱手,淡淡说道:“敢问陛下,天下兵马大元帅,可是要集大武所有兵力于其掌中?” 林止陌道:“不错,大武任一卫、营、所乃至乡兵,都可归元帅调遣。” “那便是不妥之处。” 宁嵩抬眼看向他,像是看一个白痴似的,“敢问陛下,若是汉阳王有朝一日造反,然兵力尽在他手,陛下又该如何应对?”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林止陌身上,想看他怎么回答,因为他们所有人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林止陌笑笑:“宁阁老是说崔王叔会造反?” 宁嵩摇头:“臣并非此意,只是假设。” 林止陌道:“假设不成立便不能称之为假设。” “为何不成立?” “造反是为当皇帝,但是崔王叔当了皇帝做什么?” 做什么?当皇帝还要问做什么?忽然有人反应了过来。 对啊,崔玄现在已经六十五岁,年事已高,最主要的是,他无后了! 无后,即没有子嗣传承,那他要做皇帝干什么?就为了显摆接下来的最多二三十年的余生? 宁嵩当然也明白,却依然说道:“还是不妥,以臣之见,陛下可为汉阳王另择职权,但这天下兵马大元帅……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蔡佑朱弘等一众宁党同时跨出,高声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林止陌静静地看着他们,面如沉水。 第199章 问责 太和殿上气氛压抑,几乎令人难以呼吸。 自从皇帝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之后,百官都见识到了林止陌突然爆发的恐怖,眼下似乎又要出现那种场景了。 但是文官们没人害怕,因为这个匪夷所思的职位让他们无比忌惮,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实现的。 只是,林止陌忽然笑了笑:“好吧,那朕便听宁阁老的。” 宁嵩一怔,自从他架空皇帝之后,印象里林止陌可从没这么听过他的话,凡事有理没理都会跟自己争一争。 他很想看一眼殿外,今天的太阳是不是西边出来的。 只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林止陌接着说道:“既然如此,宁阁老不妨和朕共同退一步。” 宁嵩微微皱眉:“臣愿闻其详。” 林止陌道:“灾情之后,多地农田荒芜,匪患横行,民不聊生,一片狼藉,朕欲委任崔王叔为三省总督,掌一切军政要务,治贪治腐,恢复民生!” 这句话又像是一枚巨石,再次砸进刚才那个池塘里。 “三省总督?这又是个什么职务?” “陛下怎么又想出个奇奇怪怪的名头来?” “总督三省,那三省原本的布政使按察使等岂非成了摆设?” 就连宁黛兮这个花瓶也忍不住出言道:“皇帝,这总督一职是否有些职能重复了,有何必要么?” 林止陌道:“当然有必要,朕说的可不是去年遭灾的那三省,而是湖广、安徽,还有……江西!” 最后江西两字一出,宁嵩也意外了。 江西南昌那是宋王的封地,皇帝要派个什么总督过去,那到底是宋王听他的,还是他听宋王的? 若是崔玄真获得如此巨大的权力,届时不是逼着宋王闹情绪么? 蔡佑一如之前的和气模样,笑眯眯地问道:“敢问陛下,总督江西又是为了什么?莫非陛下是担心宋王有何异动,想要监查么?” 这话说得有些诛心了,摆明了在挑拨林止陌与宋王,相信这堂上总有和宋王姬景策相交之人,回头把话一传,姬景策就算没有反心也会生出反心来。 林止陌还是平静得很,看了蔡佑一眼道:“监查不至于,那是朕的皇弟,岂能不信任,只是江西一省之税收已多年未曾入京,若是蔡阁老觉得总督一职不妥,倒不如你去替朕收回所欠的税银来?” 蔡佑摇头笑道:“陛下说笑了,南昌乃是宋王殿下的封地,所出税银粮食自然也是宋王食邑,臣岂可胡乱收取?” 林止陌却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朕说的,是江西一省!” 蔡佑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知道宋王的手伸得过界了,本来只有南昌府一地的税银是他的,但现在变成了整个江西行省。 但他知道归知道,就纯粹是不想惹这个麻烦而已,可皇帝却偏偏和他把话挑明了,让这个老狐狸只能沉默装傻了。 林止陌又视线扫过满殿文武,说道:“若是所欠的税银能收来,这三省总督一职,朕自然就不用设立了,但不知哪位爱卿愿意自荐?” 底下一片安静,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王姬景策可不是好脾气,谁敢去他封地找他要税银,嫌死得不够快么? 但还是有御史出列奏道:“陛下,税银一事只需陛下遣使下诏便可,何须设立什么总督,此职务又是从所未有,匪夷所思……” 林止陌直接打断他的话头:“那你去给宋王宣旨?” 那御史一颤,急忙闭嘴,默默退回了队列。 说归说,他要真去了南昌宣旨,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有人又一次沉默了下来,他们纷纷看向了始终默不作声的崔玄,想看看这一场皇帝与内阁的交锋到底最后会如何收场。 他们已经明白了,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完全都是皇帝先拿出来唬人的,为的就是讨价还价,最终给崔玄封这个三省总督。 但是三省总督一职关系重大,内阁会放手任由崔玄去彻底接管么? 别担心崔玄能不能接管,他那军神的名头一出,各地的军营中有他无数拥趸,恐怕毫不费力就能控制住各地兵力,手里有兵,虽然不至于说一下子直接能接管三省,但至少是个轻松的开局。 宁嵩依然面不改色,只是淡淡说道:“陛下之言甚是,但臣以为,三省政务并非要紧,当务之急反倒是另一件事。” 林止陌不屑道:“哦?还有什么事能比三省数百万军民更重要,宁阁老不妨说来听听?” 宁嵩道:“昨日京城再次出现大罢市,只一天内,百姓已然恐慌难安,户部及府衙俱都追查安抚,然始终不得其法,归其缘由,皆因陛下上次欺压商户导致的民怨沸腾,此事,不知陛下可有解决之法?” 林止陌眉头一挑:“宁阁老,还请把话说明白,什么叫朕欺压商户,莫非你说的是那山西三大家?” 宁嵩点头:“正是。” 林止陌冷笑:“三大家之人仗着财力势力欺压百姓,当街杀人,甚至调戏非礼国公府千金,朕不过小施惩戒,怎么就变欺压了?莫非宁阁老觉得朕处置得不妥?” 宁嵩摇头:“陛下自无不妥之处,只是……陛下本可以用更怀柔的手法处理,如今导致京城民生混乱,民怨沸腾,敢问陛下,又当如何处之?” 装死的蔡佑再次开口附和:“正是,陛下不知民间疾苦,可知多少百姓依靠商户吃饭,若是商户停业罢市一天,那些底层百姓便要饿一天,难道陛下还能再次以赈济之命救助他们?这窟窿可实在大得很,陛下未必管得了。” 接着是朱弘,再是都察院,然后御史、给事中等等一个个再次出列,或苦口婆心,或厉声呵斥,总之都是一个意思。 京城大罢市,是林止陌造成的! 看着他们一个个恨不得逼死林止陌的架势,王青面露怒色,徐大春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勋贵集团不知所措,徐文忠等一众保皇党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 因为这事从表面上看,确实是林止陌做得太激进了,才把晋商惹怒撤离的。 所以今天他们才会集结一起,向皇帝问责。 第200章 罪己诏 林止陌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大刀金马地坐着,脸色也越来越冷,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要发飙的前奏。 百官对他的攻讦依然未曾停歇,所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林止陌行事激进,不顾后果,导致民乱! 保皇党一派不由得看向站在前列的某个方向,那里正是当朝太傅,皇帝的授业恩师,大儒岑溪年。 只是让他们诧异的是,岑溪年竟然就这么安静站着,面色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他不说话,翰林院众学士自然也就保持了沉默,还有勋贵集团,虽然也很焦急,但是为首的卫国公邓禹同样不出声,他们也只能干看着。 终于,帘子后的宁黛兮开口了。 “众卿肃静。” 七嘴八舌地吵闹暂时停止了,但是人却全都没有退下,依然矗立在金台之下,仿佛今天林止陌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就不会消停。 宁黛兮又问道:“依众爱卿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这话问的是众爱卿,实则只有内阁。 这次是蔡佑开口,却一改往日和善的模样,肃然道:“京城商户多以山西三大家为主,即便非他们的产业,也都是由他们掌控着天下多处货源,因此,若要京城恢复商业,必先安抚汪、周、蒋三家,此为一也!” 宁黛兮点点头:“嗯,蔡爱卿接着说。” 蔡佑继续说道:“安抚之事无非赔偿、减税、给予便利等,但最主要的还是需先发一份诏书,致以歉意,表明态度,让所有人看到大武朝堂对天下商人只有鼓励,没有打压之心,此为其二。”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林止陌,正气凛然道:“另,陛下暴戾恣睢,有失道义,乃是导致本次京城罢市民生混乱之根源,臣以为,陛下须发罪己诏以告天下,并赴太庙思过,方可使商户归心,百姓安心!” 罪己诏! 这三个字一处,林止陌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满眼冰寒,盯着蔡佑。 然而蔡佑却依然挺立金台之下,与林止陌直直对视,丝毫不惧。 “一派胡言,荒谬绝伦!” 忽然一个声音乍然响起,众人看去,只见兵部尚书徐文忠满脸愤怒地指着蔡佑道,“蔡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几个商户不知天高地厚亵渎王法,陛下惩治得毫无错处,你却胆敢让陛下认罪?你究竟是何居心?” 徐文忠素来都是耿直的脾气,从上朝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忍了很久了,只是看林止陌没发话,并且岑夫子也保持沉默,他才暂时隐忍着,可是罪己诏三个字仿佛一颗火星,点燃了他心里的火药桶,终于按捺不住了。 蔡佑毫不在意,瞥了他一眼说道:“不然徐阁老去让商户开市?反正我这户部尚书是没那本事,也不知道你这管兵部的行不行。” “你……!”徐文忠大怒,却哑口无言。 商户开市本就是他们自己的举动,朝廷都无权干涉,他当然也知道,只是看着皇帝被他们这么责难,他恨不得直接老拳相向,把这群奸佞之臣痛打一番。 林止陌却忽然摆摆手说道:“徐阁老,稍安勿躁。” 徐文忠一怔,还是深吸一口气,拱拱手退了下去。 林止陌看向蔡佑,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朕写了罪己诏,京城商铺就能重开?” “未必立即重开,但此乃唯一的解决办法。”蔡佑毕竟是官场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 林止陌冷笑:“让朕写罪己诏以告天下,为的只是哄那几个不守规矩目无王法的商户,你确定不是在与朕说笑?” 宁嵩在旁淡淡说道:“不守规矩的不过两人,陛下贸然牵连无辜,其责依然在陛下。” 朱弘也说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陛下,请自省!” 一众御史及其他官员齐声道:“陛下,请自省!” 一个又一个声音指责的目标都是林止陌,总之这次大罢市的一切罪责由头都归到了他的头上。 徐文忠大怒,当即就要再次踏出与他们理论,却见岑溪年正对他悄悄摇了摇头,顿时动作一停。 林止陌看着金台下的百官,问道:“所以,今日朕这罪己诏是必须要写的了?” 百官齐声道:“正是!” “好好好!” 林止陌冷笑数声,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到了情绪爆发的边缘,他接着问道,“那么,朕若是写了罪己诏,谁能去将那些商户召回重新开市?” 宁嵩说道:“臣举荐犬子宁白,虽无官身,但与三大家有旧,或可说和此事。”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由得无比佩服这个老狐狸。 刚才自己在说三省总督的事,就是他轻轻巧巧转移了话题变成了罢市的问责,现在又不动声色要举荐他儿子,真是狗身上抓不着就去猫身上抓,一点不肯落空啊。 宁党众人面容肃然地盯着林止陌,看着他现在扭曲的表情和愤怒的双眼,他们心中几乎快要乐开了花。 自从皇帝回朝亲政,他们就吃了太多次的亏了,今天终于逮着个好机会,可以狠狠报复他一下了。 罪己诏啊! 大武朝历代帝王都未曾有过的事,他们即将亲眼见证了,从此还会被写入史书,姬景文之命必将遗臭万年。 并且不止如此,以后他若是再有胆大妄为之事,所有人都可以将这份罪己诏拿出来拍在他面前。 不是为了羞辱,而是要让他懂点规矩,皇帝,其实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保皇党众人全都无比愤怒,睚眦欲裂,紧握着双拳却毫无办法。 宁党人数太多了,而且说的又确实与皇帝有关,他们即便想帮也找不到机会帮。 就在这时,林止陌脸上的愤怒忽然间消散一空,变回了一片平静,淡淡说道:“宁白?就凭他?” 不得不说,宁嵩这手段很高明,属于阳谋,而且一举两得。 其一,巧借罢市的机会逼他写罪己诏,以削弱皇帝的权威。 其二,宁嵩本就是周家女婿,让宁白去谈判比任何人都更适合,能借此增加宁家的威信。 只是,林止陌不傻,也不怂。 他缓缓起身,冷笑道:“让朕自省妥协,甚至派人和谈,今日只是几家商户便是如此,他日有敌国入侵,尔等岂非更要朕罪衣罪裙俯首称臣?” 林止陌一拍龙椅扶手,怒目而视,厉声喝道,“君忧则臣辱,君辱则臣死,君主蒙辱,臣子当死忠,而不是做一群软骨头!” 第201章 莫名其妙敲定了 这话一出,金台之下一众上蹿下跳的文官全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闭嘴了,有人试图反驳,只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止陌傲立金台上,看着下方那群表情像吃了屎一样的文官们,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文官们都是读书人出身,林止陌说的那些话都出自圣人语录,是被他们奉为金科玉律的,现在被林止陌拿出来反制,于是全都哑口无言了。 尤其是那些御史,从来都是自命清高,号称铮铮傲骨的,如果他们继续逼着林止陌写罪己诏,为的只是去讨好几个商户,他们从此就要背上软骨头的称号,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 宁嵩眼见形势瞬间反转,心中愕然了一下,知道不妙,便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那道帘子。 帘后的宁黛兮也很头疼,但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皇帝,有些过了。” 林止陌侧身看了过去,却忽然换了个话题:“前朝开国之君刘柱攻打突厥,一朝不慎遭遇大败,突厥王开口要他皇后去服侍,刘柱为保住王庭,号称忍辱负重应下了,这故事,母后该知道吧?” 宁黛兮一怔,这是记录在史书中的一个真实的事件,后来刘柱夜袭突厥王营帐获得胜利,而他的皇后也并没有真的去服侍突厥王,但这件事情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柄,直留至今。 有人说刘柱能屈能伸,是条汉子,有人说他连妻子都能送出去,没有底线,关于此事,天下人众说纷纭,至今仍在争论。 宁黛兮还没反应过来,林止陌说这事是什么意思。 林止陌冷笑:“母后说朕过了?呵!那么若是有朝一日我大武兵败,敌国也要母后去服侍他们的王呢?” 宁黛兮大怒:“放肆!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哈哈哈!” 林止陌仰天狂笑,接着笑声骤停,一指下方的文官们怒喝道,“为了几个商户他们都敢让朕服软,逼迫朕写罪己诏,若是国难当头,母后觉得他们敢不敢让你服软?” 宁黛兮的怒容顿时僵住,她潜意识中觉得林止陌在胡扯,可是思来想去又觉得好像没错。 她的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一幕,敌国大军兵临城下,一群文官和今天一样,七嘴八舌慷慨激昂地劝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服侍大月氏王西辽王…… 宁黛兮不敢想下去了,果断闭上了嘴。 只是底下的文官们却不服气,有人当即就叫道:“陛下何故污我等清白?” “荒谬,荒谬!若国难当头,我等必死节,绝不投敌!” “此事岂能混为一谈?若陛下置疑,臣将以死明志!” 林止陌倏地看向了他:“哦?以死明志?朕现在就置疑了,你给朕死一个看看?” 那人正是刚才第一个跳出来的御史,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么多人都在吵闹,怎么皇帝偏生盯上了他。 被林止陌一语堵住,他顿时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办才好了,难道真如林止陌所说直接去死给他看?开什么玩笑? “不是要明志么?不死了?” 林止陌鄙夷一笑,不再理他,又看向宁嵩,“宁阁老说要令郎去劝解那三大家,莫非是觉得朕的才学德行都不如他?” 宁嵩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发现皇帝的口才似乎越来越好了,语言的攻击力也越来越强了。 这话他怎么接都不行,于是干脆也默不作声起来。 满堂叫嚣的文官们终于安静了,没办法,谁再敢跳出来,林止陌就会让他死一个来明志,谁的命都是命,没人敢冒险。 林止陌缓缓扫视一圈,冷笑道:“以后,这种丢人败兴的话就不要说了,没得落了我姬氏的威风,没了张屠户,朕便只能吃带毛的猪么?区区几个商户罢了,还真能以罢市来要挟朕不成?” 蔡佑硬着头皮问道:“敢问陛下,要如何解决此事?商事不尽快恢复,京城百万军民可等不及啊。”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你户部当管的事,居然来问朕?那朕要你这户部尚书有何用?” 蔡佑也不说话了,只是他心中在冷笑,这次罢市搞得这么严重,看皇帝怎么收场,反正三大家已经放出话来了,轻易是不可能恢复开张的。 “罢市一事,朕自有主张,既然你们解决不了,那便朕自己来!”林止陌坐回龙椅,接着喝道,“陈平!” 陈平应声而出:“臣在。” 林止陌道:“三省巡按季杰于巡查途中遇刺,此事交于锦衣卫,前去救助季巡按,并速速查明凶手!” 陈平单膝跪地:“臣,遵旨!” 林止陌声音冰冷,缓缓说道:“但凡有关联者,诛九族!” 诛九族! 短短三个字,带着几乎实质的杀气,溢满了整个太和殿,文武百官无不暗暗打了个冷战,也没人敢再出声。 林止陌脸色减缓,又看向崔玄,温言道:“崔王叔,请尽快赶赴三省,朕等着你的喜报。” 崔玄朝上拱手,声若洪钟:“老臣遵旨!” 三省总督,就在这一番君臣来回对抗中莫名其妙敲定了,宁嵩无法再出言反对,他的走狗们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事实成型。 林止陌又点名道:“徐阁老,立即准备虎符文书交于崔王叔。” 徐文忠看着皇帝与宁党在那里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最后获得全胜,压制得宁嵩都不敢再说话,早已激动得按捺不住,大步踏出,高声道:“臣,遵旨!” 虎符文书是兵部的信物,给到崔玄手中,让他先去三省兵备道接管,兵权在手,接下来一切就好办了。 宁嵩和蔡佑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无可奈何。 帘后的宁黛兮更是直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她红唇微张,惊愕地看着懒洋洋靠在龙椅上的林止陌。 “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宁黛兮就从林止陌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越来越强的压力,直到现在,甚至让她都有些忌惮起来。 王青高声问道:“还有谁有本要奏?” 礼部尚书朱弘出列:“臣,有本!” 第202章 选妃选好了 朱弘现在绝对是整个朝堂之中,除了宁嵩蔡佑之外林止陌最讨厌的人,刚才逼着他写罪己诏人之中也有他一个。 因此林止陌没给他好脸色看,淡淡说道:“猪上树,还有何事?” 徐大春嘴角抽了抽,他离林止陌最近,也听得最清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朱弘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城府太深,依然面不改色,说道:“启奏太后,启奏陛下,选妃一事已尘埃落定,请太后陛下过目。” 说着,他奉上一份花名册,帘子边的当值太监正要过去取,王青已先一步走下金台接过,回身交给林止陌。 帘子后的宁黛兮怒火上冲,林止陌现在越来越嚣张,连他身边的太监也都变得胆肥了起来,连自己都敢漠视,真是岂有此理。 林止陌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扭头笑了笑:“母后日理万机殚精竭虑,选妃这等琐事,便由朕自己来看吧,母后以为如何?” 宁黛兮的粉拳握了握紧,银牙紧咬,但还是说道:“可。” 只是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才发现,林止陌根本没在等她的回答,而是已经在认真看着那本花名册了。 花名册上总共有三十多个名字,分贵妃、昭仪、昭容、婕妤等等数个品级,而位列第一的那个名字就让林止陌心花怒放了一下。 邓芊芊,二十岁,卫国公独女,体长五尺,灵慧睿智…… 林止陌暗自咋舌,他是算过的,大武朝的一尺差不多合三十四厘米左右,也就是说邓芊芊身高达到了一米七,这在古代已经算是很高了,难怪那双腿…… 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现在自己是大刀金马地坐着,万一众目睽睽之下龙袍顶起个帐篷就不好看了。 接着是第二个,也是熟人。 王可妍,十八岁,鸿胪寺卿王万州独女,体长四尺八寸,工于丹青…… 嗯,一米六三,娇小可爱,也不错。 他接着一个个看下去,直到看见某个名字时怔了怔,然后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坏笑来。 沐鸢,十九岁,京城人氏,秀才沐秀之女…… 果然,那个看着傻乎乎其实很有些古怪的沐姑娘也在。 这时,一个白胡子老头越众而出,开口打断了林止陌的遐想:“启奏陛下,老臣已查明,本月二十一乃是大吉之日,可朝见与婚会。” 这是钦天监的监正,古代帝王的一应礼仪事务都须由他算明时日方能实行,林止陌也没去破坏这个规矩,点头道:“可以。” 顿了顿,又补充道,“一切事物烦请太傅替朕操持,从简即可。” 岑溪年应声:“老臣领旨。” 朱弘在旁默不作声,这本来是他的事,却被皇帝直接安给了岑溪年,只是他刚被皇帝怼过,想想还是忍了下来。 林止陌抬了抬手,下方鸿胪寺官员高声唱道:“退朝!” 看着离开金台的林止陌,徐文忠岑溪年的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 宁党众人惯常于将伦理纲常帝王心性的大帽子扣在皇帝头上,可偏偏今天被皇帝反过来给他们扣了顶无视君王荣辱的更大帽子,狠狠打压了他们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实在看着解气。 徐文忠笑眯眯地问岑溪年:“岑夫子,稍后去我府上喝一盅?” 岑溪年笑道:“好,只是徐大人莫嫌老朽喝得太多肉疼。” “哈哈哈……” 两人的笑声从太和殿中直传到殿外,宁嵩微垂着头,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蔡佑。 蔡佑冷冷一笑,低声说道:“我倒要看看,咱们的陛下有何妙计,能让商事恢复。” …… 京城,江南会馆。 这里和山西会馆的性质一样,顾名思义,是江南籍的商人汇聚之所。 而这时的花厅内,一个少年正端坐上首,锦衣玉带,头上束发金冠,除了眼睛咕噜噜的转着,有点奸诈狡猾之相外,端得是一个华服锦绣美少年。 这个少年正是被林止陌委任为皇商总买办的燕王世子姬尚韬,此刻他优哉游哉的坐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笑眯眯看着眼前的一群人。 “诸位,近来很忙啊?” 眼前这群人有老有少,一个个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尽显富贵之态,他们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商人,此次京城大罢市,除了山西商会之外,他们就是剩下那些关张的商铺东家或是掌柜。 可以说他们的资产加在一起的话足以让京城地界震三震,只是在姬尚韬面前他们却连坐的资格都没有,一个个垂手而立,面露尴尬。 听到问话,所有人面面相觑,却没人率先应声,都纷纷将头沉得更低了些,心中默念着“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姬尚韬见没人理他,也不生气,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说道:“今日,本世子借江南商会诸位掌柜的地方,约大家见个面,多谢诸位给我这个面子。” 所有人的头沉得更低了,只是脸上却从尴尬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带着锦衣卫和你燕王府兵直接来我家,破门而入把我从床上揪出来,再强押到这里,这是老子给面子? 见还是没人出声,姬尚韬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力道稍微大了些,发出当的一声响。 众人一惊,只见姬尚韬似笑非笑道:“本世子是不是给你们脸了?好好请你们不来,非要老子用强的,现在还敢给我看脸色?” 花厅内气氛瞬间降低了下来,姬尚韬年纪虽然还小,但是从小颐指气使惯了的,再加上近来受林止陌的影响很是巨大,举手投足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皇室霸气。 当即有人受不住了,尴尬道:“世子多心了,小人们绝无此意。” 有人开头,立刻有人接上,附和道:“正是正是,小人们怎敢不给世子面子,实在是近来琐事颇多,故而没能开张,你看看,碰巧赶上那什么罢市了。” 于是一堆人乱七八糟地应和道:“对对对,碰巧,碰巧而已。” “哦?碰巧?”姬尚韬轻笑一声,忽然脸色一沉,猛的一拍桌子喝道,“当本世子是傻子么?来人!” 几名燕王府亲兵出列,齐声大喝:“在!” 第203章 布料 一众掌柜顿时慌了,惊恐地拥挤到了一起。 “世子,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是啊是啊,有话好好说。” “咱们可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没冒犯到世子啊。” “……” 忽然从花厅大门外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燕王世子好大的威风,竟然拿燕王府兵吓唬平民,怎么,要将咱们一网打尽么?”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大摇大摆走进厅门,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竟然就从那些亲兵的身边径直穿过,完全视那一把把出鞘的钢刀为无物。 “赵掌柜!” “救命啊赵掌柜!” “啊哟,赵掌柜来了就好了。” 掌柜们明显神情一松,再次七嘴八舌起来。 姬尚韬瞥了他一眼,已经认了出来。 赵霆,京城最大的布商,手中掌握着多条棉麻绸缎的进货渠道,在江南四川等地还有多达数十个织染工坊,在座的一众掌柜之中凡是做布料生意的,几乎一个没落,全是在他这里进的货。 姬尚韬在京城圈子人头熟,自然也早就认识了这个赵掌柜,但是从来没什么交集,因为这个赵霆是宁嵩的人。 “诸位好啊,抱歉抱歉,在下有些琐事,来晚了。” 赵霆一边走进来,一边熟稔地和众人抱拳招呼着,脸上带着和气生财的笑容,笑得连眼睛都被挤不见了。 他进门前说了一句话后就再没搭理过姬尚韬,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姬尚韬笑道:“赵掌柜这话说得,误会了不是?” 赵霆站住脚步,终于瞥了他一眼:“哦?世子这些个军爷一个个刀都亮瞎我的眼了,还能是误会?” “哦,那是因为本世子今日有桩机密大事,不能为外人所看见,若是惊着各位了,本世子在此向诸位赔个不是。” 姬尚韬说着赔不是,身子却依然四平八稳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行礼的意思。 “机密大事?”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这个京城最大的纨绔,平日里除了喝酒闹事打架欺负人,还能有什么机密大事? 赵霆嗤笑:“是么?那看来在下来得很巧啊,能见识到世子的大事,只是不知有多大啊?莫非……” 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莫非这大事便是要我们回去开店么?” 姬尚韬本就是个机灵的,受了林止陌的影响,现在愈发的成了个人精,抓着他的话中把柄顺势问道:“咦?听赵掌柜这意思,大伙儿不开张难道是你主使的?话说你这让人不开店做生意,每日里给多少银子补贴啊?该得不少吧?” 赵霆哈哈一笑:“世子说笑了,开不开店的都是诸位各自正巧有事在身,怎的成了在下主使的?我这胖子虽说有点头面,可也不至于嚣张霸道成这般吧?毕竟我爹也不是什么公侯亲王啊。” 他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在阴阳姬尚韬了,嘲讽他仗着世子的身份到处胡作非为。 姬尚韬听懂了,但是也没生气,笑着摇头道:“不不不,诸位开不开店本世子可不管,也没权管,请诸位过来,是想请你们看看这个。” 说着他抬手挥了挥,身后站着的一个瘦削汉子拿出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块布料,那是略微暗沉的黄色,色泽均匀,甚是好看。 “嗯?” 赵霆反而被弄得一愣,走过去拿起布料看了眼,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不是我家的布么?” 姬尚韬点头道:“不错,就是出自你家锦绣坊的布料,赵掌柜果然好眼力。” 赵霆将那块布丢了回去,转身在旁边一个椅子上坐下,大大咧咧地说道:“世子殿下拿我家的布给在下看,莫非是要与我做生意?抱歉,锦绣坊眼下没开张,要做生意怕是要请世子殿下多等些时日了。” 锦绣坊就是赵霆在京城的布庄,也是京城规模最大的一家布庄,其中各种棉布绸缎乃至西域的手织毛毯应有尽有。 其余掌柜保持着沉默,他们没有赵霆那般泼天的背景,虽然也猜姬尚韬是要找赵霆做生意,却不敢和他那样开口嘲讽。 姬尚韬笑了,笑容里满是不屑与鄙夷:“做生意?不不不,就你这种破玩意,本世子还不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神情都有些异样起来,谁不知道锦绣坊的布是最好的,若是他家的布都是破玩意,那怕是整个大武天下都找不出好布了。 赵霆的脸色微微一冷,但还是保持着笑容:“是么?赵某的布料在全京城都是名声显赫的,多少权贵家女眷都只认咱们家的,可世子却不放在眼里,就是不知世子认为的好料是什么样的,能否给赵某开个眼界?” “行啊。” 姬尚韬又抬手,身后汉子再次拿出一个盘子,上边同样是一块布,只是在场所有人在看到这块布的时候,全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也是一块黄色的布料,但是与锦绣坊出品的那块所不同的,是明晃晃的金黄色。 “怎么可能?” 赵霆的绿豆小眼睛瞬间瞪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拿起那块布料,声音都在颤抖:“这……这竟然是金黄色?” 赵霆就是靠布料起家的,当然能一眼看出这块布料的与众不同,因为他做了几十年布料生意,还没见过……不,甚至都没听说过会有这么透彻的金黄色。 金黄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绝对不可能! 因为这个世界的黄颜色都是靠栀子或是黄色的矿石染制的,颜色是足够黄的,但是却不可能会那么明亮。 他是怎么做到的?我要是拿到这个染制手段,岂不是发财了? 赵霆心中惊呼,同时心思百转,飞快地想着怎么从姬尚韬那里搞来这个办法。 姬尚韬怎会不知道他所想的是什么,却只是笑笑,接着又让身后汉子拿出一个盘子。 而这次的盘子里赫然是三块布料,分别是大红色、宝蓝色,还有一块如雨后新绿般的,葱翠欲滴的碧绿色。 姬尚韬笑吟吟地看着赵霆:“赵掌柜,本世子这布料,可比你那破玩意好看?” 第204章 出布量六倍? 赵霆已经疯魔了,手中抓着那几块布料,翻来覆去地看着。 他很想从这几块布料中看出些端倪来,哪怕是找点瑕疵出来,可是却还是失败了。 这几种颜色全都无比均匀透亮,那种颜色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染色技法是他连想都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去想的。 姬尚韬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无比痛快舒畅。 赵霆忽然反应过来,急忙抬头问道:“你……你也要开始做布料生意了?” 姬尚韬像是看一个傻子似的看着他,奇怪道:“本世子能做出这等好料,为何不做这生意?” 赵霆急切地问道:“那在下……能从世子这里入货么?” 姬尚韬笑眯眯道:“打开门做生意,谁的钱不是钱?赵掌柜自然也能争一争的。” 赵霆顿时松了口气,但是立刻又察觉到话中的意思,愕然道:“争?” “当然。” 姬尚韬笑容不变,却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个中年人,“罗会长,今日借用贵宝地,本世子便先给你开个方便吧,不知你对这布料有兴趣么?” 京城共有三大商会,除了山西三大家所组的山西商会,另外就是江南商会与安徽商会。 安徽商会刚兴起不久,是一群徽商走出大山后联手创立的,资本倒是也颇为雄厚,只是人脉差了点。 而江南古来便是鱼米之乡,又是蚕桑盛产之地,江南商人的实力其实完全不比山西人差,只是在凝聚力上略逊一筹罢了。 这个富态的中年人名叫罗才,正是江南商会在京城的分会长。 巧的是,这个罗会长同样也是做布料生意的,只是除了江南本地出的丝绸之外,其余布料全都是在赵霆这边进的货。 而现在,他正看着那几块布料发呆,忽然听到姬尚韬问他,急忙回过神来,满脸惊喜地连连点头道:“当然有,当然有!” 赵霆大怒,绿豆眼瞪了过去,只是生意在前,罗才只当没看到。 姬尚韬却将布料放在身边的茶几上,慢悠悠地说道:“大伙该听说了吧?圣上成立了皇商,而本世子便是皇商的总买办。” “是是是,听说了,恭喜世子贺喜世子!” 所有人立刻挂上笑脸纷纷拱手道贺,包括赵霆也急忙收起怒容,一脸尬笑地拱手。 “故而,本世子有权将这批布料……哦不,是今后的所有布料,独家经销权,交给某个人。” 姬尚韬的二郎腿晃啊晃的,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荡了起来。 独家经销权? 在场的都是生意人,一听就明白了个中意思。 那就是说皇商只产不销,而谁能抢到这个独家权,别人就只能从自己这里进货了? 赵霆急忙抢着说道:“世子殿下,在下可是宫中布匹绸缎采买的,这独家经销权可该先容在下一争啊。” 姬尚韬一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赵会长不是把生意停了么?那你还争个什么?算了,本世子知道最近赵会长忙,你接着忙,这生意你就甭管了。” “不不不,我……” 赵霆还待要说,姬尚韬却扭过脸去再不看他,继续问罗才。 “罗会长,如何?” 罗才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但还保持着冷静,思忖片刻后问道:“不知世子这布料的进价该当几何?” 姬尚韬指了指锦绣坊那块布料:“这玩意你们是多少进价啊?” 罗才老老实实道:“棉布每匹一钱五分,麻布两钱。” “哦。” 姬尚韬拖了个长长的调,然后拇指食指做了个手势,“本世子给你这个价。” 罗才一惊,八钱?这个价格……似乎太贵了! 但是他转念一想,这般鲜亮的颜色,全天下都没有,奇货可居,这生意还是有得做的。 于是他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小人愿意接这独家经销权,棉布八钱,那麻布呢?” 姬尚韬笑道:“八钱?不不,我说的是八十文,棉布八十文一匹,麻布一钱二。” “什么?!” 罗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抖着问道,“八十文?一钱二?” “嗯,你没听错,本世子带着合约来的,你若是答应,咱们这便签下。” 姬尚韬身后那汉子又适时地拿出一个布袋,从中取出两份编订好的桑皮纸来,正是已经撰写好的合约。 “不可能!” 赵霆忽然咆哮起来,“我卖这价已经压到底了,若不是罗才和我那许多年的合作,别人都拿不到这价钱,你卖八十文?开什么玩笑?亏钱也要抢我生意么?” 姬尚韬也不计较他直呼你啊你的,笑眯眯地反问道:“赵会长,本世子问你,你那织坊的织机一天出多少布啊?” 赵霆对作坊的工作知根知底,想都不想就答道:“三天一匹!我家的织机都是好货,工人也都是熟手,天下不可能有比我出货更快的作坊。” “是吗?还真是够慢的。” 姬尚韬鄙夷一笑,然后慢悠悠说道,“本世子的……哦不,陛下的织坊,每台织机一天出两匹。” “!!!” 赵霆像脑门上被劈了个炸雷,惊呆了,好半晌忽然大笑,“世子,你哄傻子呢?我和罗会长可都是做这生意的,还能不知道?一天两匹?你那是什么神仙织机?织女从天上带来的么?” 罗才虽然没笑,但是看他的神情也是满满的不相信。 他们听明白了,布匹的价格中贵的就是人工,而皇商的织机出布量是他们的六倍,他那些布料价格自然就便宜了。 姬尚韬没解释,只是笑吟吟的看着他:“你爱信不信,总之本世子把话和合约都放这儿,罗会长若是愿意,就把合约签了,至于皇商亏不亏钱,这就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了。” 罗才当即不再犹豫,就像姬尚韬说的,亏也不是亏他的钱,关他屁事? “好,在下愿意,多谢世子!” 他伸手就要去拿合约,却被姬尚韬一伸手拦住。 “且慢,本世子可还有个条件,罗会长若是答应了,才能给你。” 姬尚韬笑得像只小狐狸,终于说出了他今天过来的最终目的,“本世子的条件,就是……江南商会所有店铺,今日立即开张。” 第205章 解决了 罗才的手一下子僵在了那里,脸色变得很是尴尬。 赵霆这时又仿佛活了过来,哈哈大笑道:“世子,这生意可都是咱们自己的,开不开也不是你说了算,还得看罗会长愿不愿意,对吧?” 他最后那声“对吧”是朝着罗才说的,眼中同时闪过一道威胁意味明显的寒光。 姬尚韬哦了一声,将合约又放了回去,慢条斯理的说道:“既然如此,开市之事先搁着,本世子有点别的事跟赵掌柜你聊聊。” 赵霆也坐了回去,同样翘起二郎腿,傲然道:“世子想要劝说在下么?不好意思,赵某近来很忙,铺子开不了。”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姬尚韬摇了摇头,说道:“你的铺子爱开不开,本世子不是管户部的,自然管不着你。” “那世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与赵某逗闷子么?” 赵霆嗤笑,心中暗自得意。 这次的大罢市就是按照宁阁老的暗示,由他出面,暗中联系京城有头有脸的商家,用断其货源和宁家的报复两件事,以利诱之,以势压之,逼得那些商家不得不咬着牙配合,才造成了这次的京城大罢市。 他可不信如罗才等人敢忤逆宁阁老,就算他们心中有一百个不服气,却没有人谁敢率先跳出来反对。 见姬尚韬似乎已经开始无奈地说场面话了,他的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和满足。 只是,姬尚韬却呵呵一笑:“本世子说了,先聊聊赵掌柜你的事,今日来聊聊关于你欺行霸市为非作歹的事。” 赵霆正在抖着的脚一停,愕然道:“世子在说笑么?赵某乃是本分商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等行径?” “本分不本分的,你留着去镇抚司衙门自己辩解,你的心腹已经在那里了,并且已经全都招供了。” 姬尚韬冷笑道,“你压榨织工染工,饭不给他们吃饱,有病也不给他们医治,一百三十七名工人联手抗议,竟被你关押在一处放火活活烧死!” “你你你……你莫要胡说,什么我的心腹?什么放火烧死?赵某怎的不知?” 赵霆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心中盘算着到底是谁被捉了去,然后出卖了自己。 “还有城南的成泰布庄的掌柜被你派人打成了残废,凤翔珠宝行的东家被你装在袋子里沉了河,另外的事情还要本世子一一给你例举出来么?” 赵霆勃然大怒:“不要以为你是燕王世子便能恶意诽谤无中生有,这等子虚乌有之事我赵某从未做过!” 姬尚韬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眯眼看着他道:“没做过么?你的吃穿用度,你的肆意奢靡,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换来的!” 他说着站直身子,又笑眯眯地说道,“当然,本世子无权管你这些破事,只是说说罢了。” 赵霆刚要松口气,却见姬尚韬往旁边一让,“管事的人就在这儿,赵掌柜,你自己去分说吧。” 于是所有人就眼睁睁看着一直站在姬尚韬身后地那个瘦削汉子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个腰牌,眼神冰冷,杀气隐然。 “锦衣卫百户傅鹰,赵掌柜,跟咱走一趟吧。” 哗啦一声,一条铁链甩了出来套在赵霆的脖子上。 “不!不要!我没杀人,我没犯事,你凭什么抓我?”赵霆慌得想要后退,只是脖子被套住,根本逃不脱。 傅鹰冷笑一声:“以你手上的人命,便是将你赵家满门四十多口人宰了,也还远远不够赔,别反抗了!” 姬尚韬凑近,轻声补充道:“所以,等死吧,赵掌柜。” 曾经在京城风光无限的赵霆赵掌柜,就这么被押了出去,剩下满堂的掌柜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姬尚韬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满是和气地笑容:“好了,现在咱们可以聊聊重新开市的事了。” …… “解决了?”林止陌放下手中的一本书,笑着看向面前的姬尚韬。 姬尚韬恭敬答道:“回陛下,都解决了,不出意外那些铺子已经开张了,有他们带头,别人家也自然会跟着开了。” 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何况京城的房价租金那么贵,关着店一天得少赚多少钱? 姬尚韬今天用一个色彩鲜亮且低价的布料货源直接勾去了江南商会,又干净利落地拿下赵霆,于是第二次大罢市就这么被解决了。 为什么林止陌的布料生产效率会比赵霆的高那么多?姬尚韬也是昨天晚上去实验室的时候才知道的。 大武的织机都是最传统的踞织机,是没有机架的,工人投纬引线一步步将布织成,而林止陌发明了一种脚踏提综的斜织机,织布的人可以坐着操作,手脚并用,其实可以将织布效率提升十倍,只是在谈的时候当然不会把底线透露出去,这才说了个六倍。 但也已经足够让罗才等人大大震惊了。 而至于那些布料的颜色为什么如此鲜亮,来自蓝星现代的林止陌只是加了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明矾,就解决了。 这就是知识差异带来的后果。 宁嵩的百般心思百般算计,却输在了林止陌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面之上。 另外就是有姬尚韬这个京城百事通在,这件事要从哪里入手,他早就想好了,于是锦衣卫出手悄悄带走赵霆的心腹。 没有什么是一顿严刑拷打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接着打。 于是赵霆的心腹招供了,赵霆也就可以去死了。 姬尚韬喜滋滋的走了,去接着处理和江南商会后续的合作事宜。 林止陌站在御书房门口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徐大春忽然鬼鬼祟祟凑了过来,低声道:“陛下,那位漂亮师父找你,都去那宅子溜达几次了,咱们在左近放哨的兄弟说的。” 林止陌的懒腰伸到一半,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了那道迷人的深渊,以及那具成熟到恰好的完美娇躯。 他咽了口口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个弧度来。 “也是,朕的浪……哦不,碧波刀法还没学全呢,走,买点酒菜,等我师父去。” 第206章 去让人查查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京城街头,林止陌从车窗内往外看去,街边的商铺果然已经开了不少。 除了山西商会的那些铺子依然大门紧闭,其余江南商会的几乎都开了,连安徽商会的也都开了出来,甚至比起其他铺子更加的热情。 林止陌都不用猜就知道了原因,他的布料生意交给了江南商会,安徽人自然不会死心,他们本就在人脉上差了不少,有这次的好机会当然也想要把握住。 不用多,将布料生意分个四分之一都够他们开拓京城市场了。 至于那些京商,他们本就是土生土长的皇城人氏,比谁都在乎京城百姓的民生,在赵霆被抓后第一时间就已经将店铺开了出来。 …… 宁府,书房。 宁白一脸气恼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宁嵩依然神色自若地看着书,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依然是这般模样似的。 “父亲,难道便任由他们轻轻松松的直接开了市?” 宁嵩淡淡说道:“不然你还能如何?归根结底,商事并非朝廷能管,铺子是人家的,他们要开,你还能把那么多人的腿打折了不成?” 宁黛怒道:“可这也太离谱了,那小昏君拿出了几块布,江南商会姓罗的王八蛋就上赶着逢迎着了,得,他一句话,江南商会那些个铺子立马全开了,都他妈一群没骨头的玩意儿,见钱眼开。” “口出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宁嵩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呵斥道,“牛羊逐草,商人逐利,此乃天经地义。” 宁白在自己嘴巴上轻轻拍了一下:“孩儿失礼了,只是……本来咱们想借这机会去周家,这下没戏了,接着该怎么办?” 在宁嵩的计划里,这场大罢市将由宁白去谈判,一边是借助三大家的力量给林止陌吃一个大大的亏,同时宁白可以在三大家那边竖立起属于他的威望,用林止陌的话说叫刷一下存在感。 可是这一切都被林止陌轻松化解了,宁白预料中的锦绣未来也被挨了当头一棒,也难怪他如此气恼。 宁嵩放下手中的书,皱眉沉吟:“染成金黄色的布料?还有六倍成布的织机?小昏君从来都不喜好这等奇淫巧技,他是从何处学来的?” 宁白也说道:“不错,孩儿也知道他从小看了不少书,可这本事……该不会是岑溪年那老狗教的?” 宁嵩摇摇头,肯定道:“他也不会。” “不是他,难道是崔玄?邓禹?或是陈平那里搜来的什么古卷?” 宁白自言自语着,可是每一个猜测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以前要是有这般的技术,不可能直到现在还没出现过,那唯一的答案就是——林止陌自创的。 宁白喃喃道:“小昏君能有这本事?这不可能啊。” 宁嵩却又捧起了书,说道:“小昏君近来时常出宫进城,去让人查查,看他最近身边是否多了什么人。” 宁白一怔,随即明白:“是,孩儿这就去。” …… 城南,林宅。 林止陌将外套脱了,就穿着件中衣,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堆肉食蔬菜瓜果等,还有一把大竹签。 徐大春一脸郁闷的将这些东西都串到竹签上,再分类按序摆放到一边。 他是个武人,最烦的就是这种水磨功夫,而且肉就该大块大块的吃,像这样鼻屎大的玩意,吃着都不带劲。 林止陌在旁边慢悠悠地调配着一碗不知道什么酱料,看着黑中透红,闻起来一股带着少许腥味的咸香,也是徐大春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这都不算什么,最让徐大春想不通的是院子里竟赫然摆着一个像是猪食槽的玩意,只不过食槽是石头做的,这东西是铁皮做的。 “陛下不会让我老徐也像猪拱食似的趴在地上吃吧?”徐大春有些惊惧地看着那玩意。 所有食材在徐大春的努力下终于全都串好,平时打上几路拳都不会累的他,这时却已经满头大汗。 不为别的,主要是那些东西太折磨人了,肉块也就算了,竟然连韭菜也得一根根串起来,徐大春好几次一个不小心把竹签戳到了手指上,疼倒是不疼,就是心累。 “这破玩意儿,待会打死我也不吃!” 徐大春默默发誓,安抚着手指头上被戳到的地方,一转脸看见林止陌正扛着一袋东西从屋里走了出来。 “哎哎,主子放下,我来!” 徐大春急忙过去接下,打开一看,却是满满一袋木炭,而且看那色泽和纹路还不是银丝炭竹炭之流常见的炭火。 林止陌道:“别看了,这是苹果树的树枝烤出来的,待会做吃的能有一种特别的香味。” 徐大春从来都自认为是个粗人,根本理解不了苹果树的木头和松木竹子有什么区别。 林止陌低声说道:“你不懂,但是吃货懂。” 吃货?徐大春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 “那位戚女侠今日会来么?”他问道。 林止陌笑笑没说话,锦衣卫的眼线来报,这几天戚白荟一直没事就来转转,看样子她对自己的什么东西是势在必得的,所以他相信戚白荟应该也在附近安下了眼线,只要自己已出现,就会有人去通报,等着就是了。 时间还早,看看还是未时,午饭吃了也没多久,林止陌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闲着没事,拿了把刀在院子里一趟一趟的练起了那套不完整的碧波刀法。 握刀、横扫、回撩、上挑、转身直刺…… 最后那一刀停住,刀尖稳稳悬空,并不像第一次练的时候那刀尖乱晃的样子。 “啪啪啪!” 旁边高处忽然传来一阵鼓掌声,林止陌收刀抬头,就见一个束发道袍吊儿郎当的青年道士正盘着腿坐在墙头。 徐大春手按刀柄,喝道:“什么人?” 道士懒散一笑:“不必紧张,贫道只是来看看小师弟的功夫是否有长进的。” “小师弟?”林止陌愕然。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墨离,小师弟,你该叫我大师兄的。”墨离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 忽然,他啊呀一声翻身掉了下来,手捂着屁股。 第207章 林止陌的计划 这一下变故有点莫名其妙,林止陌正发着懵,却见院门打开,那个风华绝代娉婷绰约的漂亮师父来了。 戚白荟还是一身白裙,林止陌眼睛一亮,急忙上前躬身行礼。 “徒儿拜见师父!” 从他的视角往下,斜向四十五度角处正好是戚白荟藏在白裙内的那双大长腿,午后的阳光炽烈,透过纱裙表层,将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型完全勾勒了出来。 “咦?今天没穿衬裤!!!” 偶然的意外才会有惊喜的发现,就比如现在。 戚白荟微微侧身,淡然道:“我说过,还不能收你为徒。” 说着她瞥了一眼刚从地上爬起还在揉着屁股的墨离。 墨离愁眉苦脸道:“师父你打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孩子了。” 戚白荟说道:“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孩子了,还坐别人家墙上。” 墨离笑嘻嘻的没敢反驳,眼神又飘向了林止陌。 林止陌的眼神却落在了墨离身旁的地上,那里有一段枯枝,正是刚才将墨离从墙上打下来的“凶器”。 这么一段只是手指粗细的树枝,就能将一个成人从墙上打下来,让他对戚白荟身手的认知更深刻了一些。 戚白荟的眼神却落在了不远处院中的桌子上,那上边满满当当的食材让她有些茫然,显然她也没见识过这么吃法的,而最让她注目的自然是桌边地上摆着的一坛酒。 还是梨花白,戚白荟的眼睛亮了。 林止陌搓着手笑道:“师父,我这几日练刀颇有些心得,不如练给你看看?” 戚白荟道:“不必了,你练得很好,今日我再传你剩余的几招……你这是些什么?” 她指了指满桌的食材和那个铁皮猪食槽。 林止陌自从打算经常来这里看看之后,就开始将这个院子精心布置了一番,花圃里种着一丛兰花,这几日正在开始吐着蕊,旁边还有几枝绿竹,春风拂过,发出一阵沙沙声响,很是悦耳。 只是这一切美色在戚白荟面前都如同虚设,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盯着那些食材。 林止陌知道,自己的策略定对了。 不知道怎么的,林止陌总能从戚白荟身上多多少少看到些沐鸢的影子,虽然两个人完全不像,不管是身形容貌气质还是奈奈。 可就是偏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两人所共同拥有的,比如……吃。 沐鸢爱吃,自己哪怕把她惹生气了,也只需要一盒点心就能哄得她不杀自己了。 而眼前的美女师父,更是只需要一坛酒加几斤牛肉,就能让她仔仔细细的把碧波刀法里的细节破绽等等全都讲述了个明白。 林止陌一直在怀疑沐鸢是不是太平道中人,还有这个美女师父,不出意外似乎也是,只不过他还没有证据。 证据都是要靠找出来的,而灌醉她就是最方便最快捷的,只是让他没有意料到的,是今天戚白荟竟然还带了个人。 道士,又特喵是个道士。 自从陶元杭事件之后,林止陌就对道士没什么好感,而且今天这么精心准备的东西,来了个这样的第三者横插一杠,让他很是不爽。 “这些都是用来吃的,既然师父还没用膳,那徒儿今日就给师父漏一手。” 林止陌笑得有点荡漾,反正戚白荟呆萌呆萌的听不懂。 只是他一转视线,发现墨离张着嘴巴愕然地看着自己。 “我去,这道士居然听懂了?”林止陌吓了一跳。 戚白荟果然没听懂,只是点点头,走到桌边自行坐下,然后用眼神示意林止陌,可以开始了。 林止陌撸起袖子,将袋子里的苹果木炭均匀铺在铁皮猪食槽里,点火,生炭。 不多时火光隐现,炉子生好了。 一串串食材铺开摆在炉子上,他拿起一把刷子蘸着那个奇怪的酱料刷了起来,肉串中的油脂开始滴落,不时溅起几朵火星来。 香味也在渐渐弥散开来,戚白荟看得目不转睛,墨离也是一脸好奇。 那是一种奇怪的气息,浓香馥郁,却不刺鼻。 片刻之后,林止陌抓着一把烤好的串放到戚白荟面前的盘子里,顺手将酒坛提起,拍去泥封,一人倒了一碗。 “师父,师兄,我敬你们!” 先发制人,林止陌仰脖将酒一饮而尽。 墨离没动,盯着戚白荟。 “师父,你不会又要喝酒吧?” 戚白荟道:“不喝。” 墨离点点头:“那就好。” 戚白荟接着说道:“就尝尝。” 说罢,她素手端起酒碗,还没等墨离反应过来已经喝干了。 “喂!师父你……” “为师怎样?”戚白荟瞥了他一眼。 墨离一脸郁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悄悄将她面前的碗拿了过来。 戚白荟没去管他,伸手拈起一串烤好的肉条,放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忽然,她的眼睛亮了,接着三两口就将肉串吃了个干净,然后又拿起一串,又一串…… 墨离看得呆了,他知道自己师父爱吃,但也没见过吃出这副模样的,于是也拿了一串试着吃了一口。 “啊哟无量天了个尊的!太好吃了!” 他惊呼一声,同时明白了戚白荟为什么会像饿死鬼似的模样了。 这是一种怎样奇怪的味道啊,带着点咸酱的味道,但又带着远超本味的鲜香,吃在嘴里,那饱满的富有层次感的味道几乎占满了口中每一处角落。 “小师弟,你用的什么料?怎的这么好吃?” 他忍不住问道。 林止陌嘿嘿一笑:“秘密,这东西是我家传的好东西,旁人来可吃不到,就为了招待师父的,哦,当然还有大师兄。” 见他不愿多说,墨离也不再问,继续拿起几串啃了起来,边吃边赞道:“好吃好吃!” 林止陌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 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准备了这么多吃的,也终于等来了美女师父,却没想到来了个跟屁虫,把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就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啼,墨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三两口吃完嘴中食物。 “师父,弟子想起来有点事,先告辞了。” 戚白荟专注美食,不说话,只点点头。 墨离对林止陌嘿嘿一笑,转身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去。 林止陌目送他出门,心中松了口气,接着看向戚白荟。 计划继续! 第208章 正式拜师 戚白荟继续全神贯注地吃着,林止陌则不停地烤着。 烧烤是林止陌前世最爱的东西,而大武朝的美食只是简单的蒸和煮,就算有烤肉也是大块的炙烤,再拿粗盐擦一擦直接入口,简单粗暴,只管饱却不好吃。 没有辣椒和孜然,在林止陌看来这样的烧烤是没有灵魂的,但却足以惊艳戚白荟的味觉了。 “墨离是我的大徒儿,虽有些不着调,但身手还是不错的。” 戚白荟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道,“我知道你经常要去外地,若是需要,以后你可以带着他一起去,路上有个伴,关键时候也能保你性命。” 墨离的出现有点突兀,只是林止陌故意憋着不问,就等着戚白荟自己说出用意。 只是现在戚白荟说了,还是以这么一种不经意的方式说出来的,林止陌不由得有点惊讶。 这个美女师父显然是对自己有企图的,但是她还没用什么手段,先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个高手做保镖,这就让林止陌看不懂了。 不过他的优点就是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眼下先表个态就行了。 “啊!徒儿多谢师父!” 林止陌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戚白荟这次没有强调自己不是他师父,而是随意摆摆手,又拿起酒坛干了一大碗梨花白。 林止陌看得出来,戚白荟似乎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没有交流就没有媾通……呃,是沟通,林止陌决定主动给她这个机会,来好好聊一聊。 于是他一边烤,一边有事没事和戚白荟干一碗酒,似乎无意间聊起了自己的身世。 上次和沐鸢说过的那一段催人泪下的苦逼人生又在他嘴里重现了出来,然而令林止陌没想到的是戚白荟竟然听得眼圈红了。 这么一个大高手,居然被一段虚构的故事情节弄哭了? 泪点这么低,这么容易出水的吗?哦,我指的是泪腺。 “师父,你……怎么了?” 林止陌放下手里的烤串,一脸忐忑地来到戚白荟面前,半蹲下来抬头看着她的脸。 于是他的脸正好处于戚白荟胸腹间的高度,而这个角度比刚才躬身下看的角度还要美妙,入眼处波澜壮阔,两边腋下的衣衫都因此被撑出了两行褶皱。 恐怖如斯! 只是林止陌好不容易把自己代入进了情绪里,眼神不能一直停留在那里,不然容易出戏。 戚白荟的表情依然是那么清清淡淡的,只是眼眶却红了。 “没什么,为师只是觉得你很不容易,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她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哽咽的味道。 林止陌脸现惊喜:“啊,师父,你愿意收我为徒了么?” 戚白荟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既然你诚心拜师,为师若再拒绝便有些不通情理了。” 林止陌大喜,急忙站起,倒了满满一碗酒双手递上:“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戚白荟接过酒,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就见林止陌正在站起身,以为他刚才已经磕过头了,也不以为意。 “既如此,你便是为师的第三个弟子,大师兄你已见过,以后有机会再让你见见你的师姐吧。” “是,多谢师父!” 林止陌显得很高兴,一下子烤了一大堆吃的,然后坐下和戚白荟推杯换盏,狠狠地喝了起来。 “狠狠地”这个形容词有点奇怪,但是很贴切,因为两人拼酒很凶,速度很快,一坛酒在短短时间内就已经差不多快见底了。 “师父,你的碧波刀法还有几招,什么时候能教我?”林止陌满脸酡红醉醺醺地问道。 戚白荟将酒碗一放,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那就现在吧,来,看清楚了。” 说罢,刀已在手,横着轻轻一跃,足不点地跨出几步远。 刀光乍现,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匹练,碧波刀法最后几招清晰稳定地展示在了林止陌的眼前。 林止陌脸上一副醉容,眼神却犀利冷静,将几招刀法看得很是仔细。 在他第一次看到这套刀法时,就发现很适合他,招式不复杂,只求又快又狠,很实用,尤其是小范围内的杀伤力很强很霸道。 这个世界很危险,上次的刺杀要不是宁嵩摆明了只是吓唬他,恐怕他已经没命了,但即便如此也让夏云身受重伤,至今还卧床不起。 所以他要努力提升自己的防护力,至少能做到自保,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存活下去。 林止陌拿起刀,闭上眼回忆了一下,接着一招一招使了出来。 速度不快,但是很稳,很准。 戚白荟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怔,她上次就发现林止陌是个学武的好苗子,教他的刀法只一遍就能跟着使出小半来,而今天更印证了这一点。 林止陌一套练完,回头发现戚白荟安静的站在一旁,眼中带着赞许的神色。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说道:“师父,我想和你过两招,试试我现在的水平怎样,可以么?” 戚白荟稍稍歪着脑袋,问道:“和我过招?你确定?” “对,还请师父赐教!” “……好。” 林止陌将刀放回桌上,撸起袖子,大喝一声:“啊!” 他朝着戚白荟扑了过去,大鹏展翅,接着变一个回旋迷踪步,然后一矮身来个黑虎掏胸。 戚白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就这么负手而立,没有一点招架的意思,只是在林止陌即将近身时,她忽然抬起一只手,那纤纤柔荑按在林止陌的胸口。 只听砰的一声,林止陌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只觉胸口剧痛,浑身的气息都被挤压到了一起,导致他眼珠凸起,嘴巴张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我特喵……” 林止陌欲哭无泪,他没想到戚白荟的一击之力如此巨大,只是轻轻一下就让他飞出去了十几步远。 “呀!” 戚白荟一捂红唇,急忙掠了过来抱住林止陌。 “为师酒后忘了收力,你还好么?” 林止陌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枕在了云端里,软乎乎的。 刚要回答,鼻子一热,两道鼻血涌了出来。 第209章 黑色药丸 看到出血,戚白荟更紧张了。 “啊,怎么受这么重的内伤了?快让我看看。” 她一手抱住林止陌,另一只手扯开他胸前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 只是戚白荟似乎对男人不怎么感兴趣,这具满是男人味的身体对她没造成任何困扰,只是仔细的摸索观察着。 “奇怪,也没见有伤啊……” 林止陌的脑袋被搂着,脸颊的触感是鼓鼓的,软软的,现在他能确认,果然不比宁黛兮的小,甚至因为她是练武之人,而显得更为挺拔。 只是戚白荟正在给他检查着,他也不好在这时表现出自己的歪心思。 “师父放心,我没事,不小心罢了。” 他说是这么说,脑袋却没半点挪开的意思。 “这还没事?血都止不住了!” 戚白荟摸出块帕子不停给他擦着鼻血,嘴里狠狠说着,林止陌领会到了什么叫做奶凶奶凶的。 在胸膛上看了半天没见到什么伤,戚白荟索性将他拦腰抱了起来,往屋里走去。 进了卧室,将林止陌放在床上,戚白荟很自来熟的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找出药酒,回到床边。 林止陌以为她要给自己推拿活血,却见戚白荟从怀中摸出一个蜡丸,捏碎外层的蜡壳,露出里边一粒小拇指头大小的黑色药丸来。 戚白荟将药送到他嘴边,说道:“吃了。” 林止陌迟疑了一下:“不用了吧?” 戚白荟道:“这是宝贝,我都只有这一颗,快吃。” 宝贝? 说实话,林止陌是不太敢吃别人随便给的东西的,何况是药,他毕竟是个皇帝来着,万一有点问题就亏大了。 见他还是不动,戚白荟一把捏住他下巴,手指一弹,药丸精准的掉入他口中。 林止陌一惊,想要吐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药丸是刚从戚白荟怀中取出的,还带着暖暖的温度,才入口中,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散开来,没有一点刺激的感觉,甚至还带着香喷喷的奈奈的味道。 林止陌忍不住咂了咂嘴,药丸混合唾液很快融化,接着他就察觉到腹中出现了一股暖烘烘的感觉,就像大冬天喝了杯热奶一样,无比舒服,舒服得他甚至想叫出声来。 说到做到! “嗯唔……” 一声销魂风、骚的呻、吟从他嘴里发出,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去,这声音是我发出来的? 戚白荟却没有大惊小怪,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接着玉手按上他胸膛,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揉搓着。 那种细腻柔滑的手感接触在皮肤上,林止陌只觉得有点顶不住了。 戚白荟本就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如今喝了点酒,那俏脸红馥馥的十分诱人,又加上这么近距离的给他揉着。 林止陌不低头看去的话,很容易会误会她在给自己做什么保、健动作。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可以,他希望戚白荟这双小手能每天给他按摩一下,当然自己也可以同时给她按摩,嗯,就同一个部位好了。 于是林止陌在极度舒适与放松下缓缓闭上了眼睛,不是爽死了,而是睡着了。 戚白荟一边揉着,一边考虑着怎么从林止陌口中套出她想要的东西,刚想着要开口问,忽然耳边传来平稳有节奏的鼾声。 “林枫?喂!醒醒!” 戚白荟停下了按摩,试图将他叫醒,却毫无反应。 她的表情略微僵硬了一下,看来今天又达不到目的了。 林止陌做了个美梦,梦里的他身处一片鸟语花香的原野中,草地郁郁葱葱,绿得像是刚被洗过。 他和戚白荟在草地上席地而坐,玩着拍手掌的游戏。 “你拍一,我拍一……啪啪啪!啪啪啪!……” 梦中的戚白荟笑得很开心,完全不是她平日里那副平淡的样子。 林止陌笑得更开心,因为在梦里的戚白荟还是穿着那条白裙,只是里边的内衬没了,不见了。 真空!真空啊! 那该死的隐隐约约,那该死的朦朦胧胧! 白裙之下,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林止陌的眼睛都不知道落在哪里好了。 于是他拍得更兴奋更激烈了,戚白荟被他拍得娇嗔连连,最终忍不住求饶了。 “林枫,你轻一点,人家好疼。” 林止陌嘿嘿笑道:“叫主人,我就轻点。” 戚白荟脸色一红,扭捏叫道:“主……主人。” 林止陌大乐:“乖,再叫几声。” 戚白荟:“主人!主人!主人……” 林止陌笑得更肆无忌惮了起来:“继续,不要停。” “主人!主人……” 只是,林止陌忽然觉得这声音怎么有点变了,不再是那么娇柔婉转,而是粗豪狂放了起来。 他猛一睁眼,就看见徐大春的大脸盘子就凑在自己面前,正努力压低着声音在叫着自己。 “我去!” 林止陌惊得一骨碌爬起身来,左右看看,戚白荟不见了。 “人呢?” 徐大春也被他吓了一跳,愕然道:“那个……她早走了。” 林止陌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徐大春:“谁让你这时候进来的?” 徐大春懵逼:“啊?可……可是……” “算了,你叫我是要回去了么?” 林止陌终于还是个讲道理的,没让徐大春赔他那个春天的梦。 “不是。” 徐大春的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古怪,“主子,还记得上回酥酥姑娘那里拿来的一枚印章么?” “嗯?怎么?” “有个专做生丝的江南商人到山西会馆找蒋家人,结果吃了闭门羹,然后被咱们兄弟发现了,陈指挥使让人将他请了去,问明缘由,原来是他和蒋家约好了要出八千斤生丝,货已经运来了,就停在犀角洲咱们的仓库外。” 生丝就是桑蚕茧缫丝后所得的东西,俗称真丝,也就是做丝绸的原料。 林止陌顿时来了兴趣:“他怎么愿意和陈平谈的?” “陈指挥使就是将那枚印章给他看了看就坐下谈了,他说他们和蒋家从来都是只认章不认人……主子,陈指挥使差人来问,这批生丝咱们吃不吃下?” 林止陌翻身下床,大笑道:“吃,当然要吃!” 第210章 实验室的麻烦 每年生丝供应量就那么多,而且不是谁想买都能买得到的。 眼下这场泼天的进货量送到面前,林止陌当然没理由不收。 犀角洲作坊已经建成在即,虽然王青早就分派人手去采购棉花生丝等原料,可还是远远不够,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八千斤生丝,实在是老天帮忙。 院子外一个锦衣卫小校还在等着,徐大春让他将答复转告陈平,回到屋里。 林止陌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问道:“说起这个印章,酥酥姑娘如何了?” 印章就是酥酥送来的,上次还生病来着,连她的衍翠阁也被砸了,这几日林止陌都没空去看看。 徐大春道:“酥酥姑娘病已经将养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些虚弱,不过衍翠阁依然还没修复。” 林止陌叹道:“她这也是无妄之灾,教坊司的地盘一天可不少租金,总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你去送五百两银子给她,就说是蒋家赔偿的。” “是。” 徐大春应了一声,随即嘿嘿笑道,“主子,要不你把酥酥姑娘也收了算了,就算不能带回去,放在外头养着也不错,没事能听她唱个曲什么的,美滋滋啊。”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他其实对酥酥的印象很好,这是个外柔内刚坚守底线的好姑娘,好看不说,还很有才情,且始终守身如玉,在这教坊司茫茫菜皮中简直就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只可惜人家有段缠绵悱恻的爱卿故事,心里住着个失踪三年的阮郎呢,自己毕竟是个皇帝,可没有当备胎的觉悟。 所以林止陌虽然也曾对酥酥起过色心,却一直保持着距离,甚至要不是看见她的衍翠阁被砸,他都不想露面,就是这个原因。 一顿烧烤吃得林止陌很尽兴,不光解了穿越以来那么久的馋,还有漂亮师父戚白荟的温暖怀抱助了个兴。 趁着兴头,林止陌决定去实验室看看。 现在的实验室设施和规模已经越来越完整了,原本隐藏在宫中的小作坊,也就是制作伤寒药和大蒜素的地方也全都搬了过去。 这次那种崭新的布料颜色就是在那里完成的,包括新型的纺机织机,有谭松耀和辛氏兄弟坐镇,林止陌提出的所有构思都能很快被实现。 林止陌因此很直观地感受到了做皇帝的权利,他只要动动嘴,其他事自有人去做。 马车朝着城北而去,半个多时辰后已经来到了实验室外。 忽然,徐大春皱了皱眉,转头对车厢内说道:“陛下,似乎有麻烦。” 林止陌掀开车帘看去,只见实验室大门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另有一队禁卫军护持着。 实验室是林止陌划出的禁区,非他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可是现在竟然来了外人,而且看那辆马车的装饰和规格,似乎是宫里的人物。 来找麻烦的? 林止陌冷笑:“走,去看看。” 徐大春马鞭一扬,疾驰而去。 很快来到近前,林止陌下车,那队禁卫军立即有一名千户迎了上来,只是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时顿时慌了,急忙将刀收起,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 林止陌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步朝内走去。 徐大春紧随其后,路过那名千户时对他瞥了一眼,低声说道:“好自为之吧兄弟。” 原本日夜紧闭的大门敞开了,远远看见一群人簇拥在一起,似乎将什么人围住了。 林止陌走近,只见一个百人队的禁卫军将他的实验室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中央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道:“真是好胆色,咱家奉太后懿旨而来,查看此地一应事务,怎的,你们还敢阻拦咱家不成?” 宁黛兮?她派人来干毛?林止陌眉头皱了皱。 实验室虽被他划为重地,但他也知道瞒不了人,只是他没想到宁黛兮会强硬的直接派人来查看,也算是不要脸皮了。 不出意外,她应该是为了自己研究出的新布料而来,姬尚韬用布料勾走了江南商会,三大家坐不住了。 又一个愤怒的声音说道:“这位公公,小人说了,此地乃是圣上的实验之地,闲杂人等俱不得入内,若是太后要知道些什么,请凤驾自行去问陛下便是,只是公公带了这许多禁卫军来,打算视圣谕为无物么?” 林止陌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个说话的正是辛雨,就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敢以工部底层官员的身份怒怼卫国公五子,现在他对着这个太后派来的不知道是谁的太监,照样寸步不让,且说话有理有据,毫不示弱。 还是那副直性子,我喜欢! 林止陌暗暗赞了一声。 那太监冷笑道:“放肆!这天下可还是太后在管着,什么时候陛下也能自行划分一块地方连太后都不能知晓的了?别说圣谕,便是陛下亲至,你看看敢忤逆太后的懿旨么?” 辛雨还没说话,又一个声音怒喝道:“你才放肆!太后垂帘听政不假,但这大武天下终归还是陛下的,你个阉奴好大的胆子,还陛下亲至不敢忤逆,我呸!有种你等着试试,看陛下来了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辛雷,辛雨的亲哥哥,林止陌惊叹,果然是兄弟俩,这暴脾气都是一样的。 那太监终于怒了,尖叫道:“你你你……莫说你们如今脱离了工部,不过是区区几个草民罢了,便还是工部主事又如何?莫非以为咱家就不敢动你们不成?来人,掌嘴!” 围着的禁卫军没动,面面相觑,他们不过是领了旨,不得不过来帮腔的,可要他们动手,却没人敢,毕竟现在的禁卫军统领可是当朝国舅夏云,是陛下的嫡系。 只是人群中不止禁卫军,显然还有别的太监。 只听辛雨辛雷怒骂道:“你们敢!放开……放开我!” 那太监尖着嗓子哈哈大笑:“咱家不敢?你有本事把陛下叫来啊,看咱家敢不敢掌你的嘴,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是吗?朕来了,你敢动手么?” 第212章 在懿月宫撒泼 懿月宫。 “陛下稍后,容奴才前去通禀。” 一个值守的太监刚说出这话,就见林止陌挥了挥手:“掌嘴。” 徐大春二话不说跨上前来,揪住那太监。 那太监大惊,急道:“陛下!这里是懿月宫,你怎敢在太后门外如此放肆?!” “放肆?” 林止陌冷笑一声,“朕来看望母后,你这奴才胆敢阻拦,掌嘴便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既然你不要……” 徐大春早已和林止陌培养出了极深的默契,刀光一闪,那太监身首异处,倒在了血泊中。 林止陌毫不躲避,被淋得身前衣襟全是血迹,他也不在意,就这么继续大步朝前走去。 两旁的太监宫女无不吓得瑟瑟发抖,有胆子大点的急忙飞奔进去禀告,剩下的全都跪伏在两边,不敢作声。 宁黛兮正在与一个老太监说着话,所谈之事正是江南会馆刚接下的那种新染料的布匹。 “太后,首辅大人说了,要快些才好,不然等那小昏君回过神来怕是就要晚了。” 宁黛兮懒洋洋地斜躺着,说道:“放心吧,他今日在城内不知哪里闲逛,等他知道人都带回来了,到时该知道的都能问出来,他还能奈我何?” 老太监满脸褶皱堆了起来,笑道:“太后英明,正该如此,那老奴这便去差人候着,等人抓回来及时盘问。” “记得,莫要把人弄死,连着弄出那么多稀罕东西来,必是人才,回头带去别处,莫要让锦衣卫察觉了。” “是,老奴遵旨。”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慌张地跑了进来,并反手将门关上。 “太后不好了,陛下他……” 砰的一声,刚关起的大门就被人从外边一脚踢了开来。 林止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身上的血迹十分扎眼。 那宫女一声尖叫,急忙跪倒,浑身颤抖不敢出声。 宁黛兮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恶鬼般,瞬间从软榻上坐起,惊声道:“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林止陌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母后为何这么害怕?怎么,做了亏心事了?” 那老太监横身拦在宁黛兮身前,厉声道:“陛下,太后凤驾之前,岂容你如此放肆,莫非视先帝于不顾么?” 林止陌走到他面前站定,掏了掏耳朵,问道:“你说什么?” 老太监是宣正朝的老人,又是宁黛兮宫里的随侍太监,仗着身份便依旧拦在宁黛兮身前,呵斥道:“太后母仪天下,陛下虽贵为天子,但须知……” 啪! 一声清脆之极的响声,老太监横着飞了出去,林止陌甩了甩手中的竹片,赞道:“果然不愧是太后宫里的东西,确实好用。” 宁黛兮一声惊呼,看向那老太监,只见他半边脸上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正努力地想要支撑起身体来,嘴里还在惊恐而含糊地叫道:“陛下,你……你放肆!” 林止陌将竹片随手丢开,接着抬起手来,身后的徐大春将腰刀递上。 宁黛兮大惊失色,喝道:“皇帝,你要做什么?把刀放下!” 林止陌呵呵一笑:“这个老奴才不是说朕放肆么?那便让他看看到底什么叫做放肆。” 呛的一声,刀已出鞘,老太监瞪大了昏花的老眼,眼睁睁看着那把锋利的刀锋刺入自己心口。 徐大春已经一步上前,手中一件袍子捏作一团,迅速堵在刀口上,没让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老太监一脸的不可置信,脑袋垂落,死了。 宁黛兮何曾见过这么血腥残暴的一幕,已然彻底吓呆了,她惊慌地叫道:“你……你疯了,你疯了,竟敢在哀家面前杀人?哀家要让内阁参你,撤去你的皇位,你……” 林止陌将刀还给徐大春,摆了摆手,徐大春拎着老太监的尸体大步走出殿去,路过那跪着的宫女时一脚将她也踢了出去,随即反手关上了门。 殿中瞬间恢复了安静,宁黛兮蜷缩着身体,惊惧地看着林止陌,想要呵斥两句,只是喉咙里似乎卡住了什么,竟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林止陌刚杀了人,却浑然没事人一般,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 “参我?撤我的皇位?呵!你这是在逼我做一些我本不想做的事么?” 宁黛兮一凛,急忙说道:“不,我的意思是你若再如此放肆,我……我便要这么做!” 林止陌又凑近几分,嗤笑道:“你能视我为无物,公然派人去我的地盘打人抓人,那我自然便能以牙还牙,来你这里杀个人给你看看了,怎么,有什么不合理?” 宁黛兮俏脸煞白,牙齿发颤咯咯作响,自从前些日子皇帝忽然像变了个人,从此开始嚣张霸道无所顾忌。 只是之前的皇帝虽然也会来自己的宫中,做出那些令她愤怒且羞耻的事,可总归还是避着些人的,可这次,皇帝疯了,似乎再没了任何顾忌,敢在自己眼前杀人了。 虽说她垂帘听政,把持朝堂和后宫已经多年,从未有人敢忤逆她,但是正因如此,她才没想到林止陌敢在她宫中撒泼。 见她不说话,林止陌忽然一把揪住她的发髻,冷喝道:“说啊,哪里不合理?” 宁黛兮吃痛,终于回过神来,怒道:“放手,你真是疯了不成?敢对哀家如此放肆?!” 林止陌一把将她扯了过来,宁黛兮身子不稳摔倒在软榻上,被林止陌一手按住脑袋,抵在软榻上的锦被之上。 “这就叫放肆?你是不是当太后太久了,自以为这天下就你宁家的了?嗯?” 宁黛兮强忍着心中恐惧,挣扎道:“放开我,再不放手我就叫人了!” 嗤啦一声,宁黛兮的凤袍瞬间被从中扯开,大幅衣襟被扯落,露出其中单薄的亵、衣和一片白如凝脂的肌肤来。 “啊!” 宁黛兮大惊,尖叫出声,急忙就要捂住露出的部分。 林止陌的另一只手却探了过来,像一把铁钳般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我记得告诉过你,不要碰底线!” 那声音仿佛恶魔,从耳中钻入宁黛兮的心里,带着冰冷的杀意。 宁黛兮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怒道:“是,我做了,你待如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大声道:“太后,臣等前来护驾!” 第213章 不要太过分 宁黛兮精神一振,似乎看到了希望,愈发昂起头,冷声道:“来啊,让别人看看你是如何对哀家无礼的!” 回答她的是又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嗤啦! 宁黛兮的凤袍另一半也被扯了下来,整个上身只有那件亵、衣遮挡住了关键部位,其余的大片雪白都被暴露在了空气中。 “啊!你……” 宁黛兮又急又怒,可是偏偏头被林止陌按在软榻上,根本挣扎不得。 林止陌那犹如魔鬼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十足的戏谑与嘲弄:“好啊,这里是懿月宫,是母后你的地盘,不如你开口让他们进来,给所有人看看你的身材有多好,皮肤有多白,如何?” 宁黛兮顿时慌了。 又来这一套,又来这一套! 前几次就是这样,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然后威胁让别人看见。 她恨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一口咬住林止陌,撕下几块肉来。 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显得很是焦急。 “太后,可否让臣进来?” 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钢刀出鞘声,接着是徐大春的声音:“我不管你是谁,再敢踏前一步,杀无赦!” 那人冷哼道:“好大的胆子,区区锦衣卫指挥佥事,也敢对本官大呼小叫以利器要挟么?” 徐大春没回答,但林止陌能想象得到,他必定是死守在门外,绝不会让人贸然闯入。 林止陌眉头一挑,拍了拍宁黛兮的脸颊:“你家的狗在叫你,你不给点回应么?” 来的人是谁他不知道,而且也不关心,反正就算门外之人硬闯入内,被败坏名声的也不是他一个。 而且他拿捏住了宁黛兮的心思,是绝对不会让人看见这副场景,因此林止陌非常淡定。 果然,宁黛兮提高音量说道:“不必,哀家正与陛下在商谈些事情,尔等在外边候着便是。” 门外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太后,真不用臣进来么?” 林止陌的手抓住了宁黛兮亵、衣的衣角,嘴边挂着玩味的笑容,似乎下一刻就要扯下来一般。 宁黛兮花容失色,急忙说道:“不必,哀家与陛下商谈要事,不可泄露,谁都不许进来。” 门外顿了顿,终于应声道:“是,臣遵旨。” 终于,一切恢复了平静。 宁黛兮咬牙道:“你还不放开我?” “行啊。” 林止陌手一松,将她从软榻上扶了起来,才一坐起,身上被扯开的凤袍顿时滑落,而亵、衣被高高撑起了一部分,展示出一个无比美妙的角度来。 宁黛兮急忙伸手捂住,起身就要往内室而去,只是才刚有动作,又被林止陌按在了软榻上。 “你……!” “就这么坐着聊聊,急什么?”林止陌就在软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宁黛兮磨着牙道:“你不要太过分!” 林止陌问道:“哦?我哪里过分了?” “我……我不过是好奇你在那里弄了个什么实验室究竟是要做什么,我身为太后,派人去看看,有什么问题?你若是不满,大可以告诉我,又为何来我懿月宫大开杀戒?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 宁黛兮一脸愤然地说着,似乎真的只是因为好奇,结果被林止陌误会了的样子。 林止陌可不吃她这套,慢悠悠地拈起旁边茶几上一颗枣干,丢入嘴中细细嚼着。 “行了,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就不必演戏了。” 宁黛兮一滞,索性坐直身子,傲然道:“不错,我就是想知道你那里边到底在做什么,我乃当今太后,天下一切都该在我掌握之中,你即便是皇帝,但如今尚未归权于你,你所作的一切也都该让我得知才是。” “啧啧啧,对嘛,你早该这么说才是。” 林止陌戏谑一笑,接着说道,“你是不是想知道那个新出的染料是不是在实验室里做出来的?还有龙吸水和伤寒药等等新鲜物事?” “不错!” “对,就是那里做的。” 林止陌直接承认了,这让宁黛兮有点意外,她接着问道:“为何不将这些东西放在工部研制?” “因为我不高兴。”林止陌回答得很干脆。 宁黛兮正要再追问,忽然发现林止陌的视线似乎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不觉间松懈了一些,而林止陌目不转睛盯着的正是从亵、衣侧面漏出来的那圆润饱满。 她急忙再次用手捂好,又羞又恼道:“闭上你的眼睛!” 林止陌下意识地说道:“又不是没看过。” “你说什么?” “呃,没什么,你接着说。” 林止陌忘了,上次在温泉里偷看她,她本人是不知道的,至于前两次在懿月宫里见到的,也都是隐隐约约的,不是全景。 宁黛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好,我承认,派人擅闯你那实验室不对,但你今日还擅闯我懿月宫,是不是也该给我个交代?” 林止陌淡淡道:“先撩者贱,我早就说了,不要来惹我,你不听还怪我做什么?” 宁黛兮沉默了,今天这事其实她本身是很抗拒的,只是父亲宁嵩传来密信,让自己找机会去探一探那个实验室,因为他怀疑那里有一个神秘人,正是他,让林止陌在最近的时间里造出了那么多之前从所未见的东西。 伤寒药、龙吸水、锦衣卫的新式钢刀,还有这次的新布料。 任何一样都是宁嵩非常感兴趣,非常想要占据在手的。 宁黛兮不是没想过这事被林止陌发现的后果,可是她没办法。 果然,事情做了,后果也来了,和前几次一样,哪怕她已经有了准备,仍然是被林止陌打了个措手不及,结果导致现在自己衣不蔽体,只能用手挡着和他说话。 “以后,我这宫中必须要找一个身手高强的护卫暗中藏着!” 宁黛兮暗暗想着。 忽然,林止陌又凑了过来,鼻尖几乎都要碰上她的鼻尖了。 “啊!你做什么?”宁黛兮大惊。 林止陌嘴角挂起一抹坏笑:“既然你默认了是自己做错的,那么……按照上次的约定,我该给你惩罚了。” 宁黛兮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妙:“什么……什么惩罚?” 话音刚落,林止陌一把将她搂住,另一只手顺着她的亵、衣钻了进去。 第214章 油桃 “啊……唔!” 宁黛兮险些一声尖叫出口,但随即想到门外那么多人,硬生生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憋了回去。 那只大手从衣服下摆处突破入内,毫无阻碍地攀上了高、峰,这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上下,从头顶到脚心,瞬间一片酥、麻。 “不……不要……” 宁黛兮的脸颊已经红透,不是害羞,而是愤怒,她在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林止陌那只手拉出去,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挪动半点,反而感受了那只大手在富有节奏感的揉、捏着。 渐渐的,那种酥、麻的感觉渗透进了她的身体、她的肌肤、她的每一处毛孔之中,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在她小腹之中升起。 好像是酸,又好像是痒,宁黛兮有种冲动想将手探下去狠狠地挠上一挠。 她的身体扭曲了起来,双腿也在不由自主地夹、紧,而那只该死的手,竟然又忽然变化了起来。 忽快忽慢,忽轻忽重,指尖还不时在某一点故意剐蹭一下。 宁黛兮的眼前开始恍惚了起来,她死死咬着红唇,想要保持住最后的理智,可是那种感觉一阵阵袭来,就像岸边的海浪,不断拍打着那即将崩溃的堤坝。 “放开……放开我……” 她的耳垂忽然一热,那是林止陌轻轻咬住了她那晶莹如垂珠的小小耳垂,并用舌尖舔、舐着。 “唔……” 宁黛兮快哭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更不知道林止陌这个魔鬼到底还会多少花样。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浑身酸软,完全使不出力气,甚至…… “来吧,很舒服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这个声音竟然来自她的脑海里,轻声呢喃地劝说着她乖乖躺下,任由这个男人欺负。 当她惊觉时,才发现那只可恶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了,已经来到了她的小腹上。 林止陌在感慨,这个女人虽然总是针对自己,想要抢夺姬氏的皇权,但有一说一,身材是真的好。 已经三十岁了,可是岁月完全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是那么白皙嫩、滑,充满弹性,那诱人的饱、满也完全没有松、弛的感觉,小腹也是如此平坦。 这是一枚已经熟得恰到好处,正是最美味时候的蜜、桃。 哦不对,这是个油桃…… 宁黛兮终于从恍惚中惊醒了过来,用尽所有力气死死抓住了林止陌的手,带着哭腔道:“不……不要,今日是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 林止陌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道歉?晚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你是太后又如何?我乃一国之君,可你竟敢派人擅闯,还要抓走我的人,若是这次我放任你如此肆意妄为,下次你又该做出什么来?” 他嘴上说着,手却没有停,哪怕被宁黛兮死死抓住,还是勉力朝着目的地探索而去。 一寸、两寸……近了,更近了…… 终于,到了! 宁黛兮浑身猛地一震,整个身体蜷缩在了一起,随即不住颤抖着。 她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挣扎道:“不要……拿开!” “不要拿开?好。” 林止陌轻笑一声,手指尖微微一动,宁黛兮顿时又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像是在呼痛,又像是在哭泣。 “内阁的大权尽在你宁家,我已经不去和你家争了,可你连我的小秘密也想窥探,也要掌控在你手中,这天底下哪来这般好事?” 林止陌虽然笑着,但是眼神却是冷的,他今天铁了心要给宁黛兮一次难忘的教训,要用自己的放肆和暴力,将她太后的威仪狠狠撕碎。 宁黛兮的神智又即将陷入迷、乱中了,她想将所有压抑着的崩溃感觉大声喊出来,只是她还记着门外有人,而且是很多人。 但是正因为门外有很多人,她才会愈发有一种格外刺、激的感觉,反应也因此更加强烈。 “住手!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我已经认错了,你还想要什么,你说,说啊!” 她第一次被人逼到这一地步,额头上因为强行压制住那阵阵感觉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跟林止陌打交道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是个混蛋,一个不择手段的混蛋,一旦自己服软,那么将来自己面临的将是一次又一次的妥协。 可是没有办法,她现在已经快崩溃了。 林止陌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好,那我告诉你,不许再打实验室的主意,听懂了么?” 宁黛兮迟疑了一下,实验室里的秘密是父亲宁嵩叮嘱一定要找到的,可是…… 林止陌冷笑一声,手指再次往下探了半寸,然后一勾。 “啊……我答应,我答应!” 宁黛兮口中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接着忽然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 卧槽!林止陌惊呆了。 这是……吓尿了? 只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脸色也变得极其古怪。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黛兮从内室中走了出来,她的妆容已经重新整理过,身上的衣袍也都换过,且是从里到外。 从表面上再看不到她有半点不妥,只是若靠近些,还能看到她的眼睛有些微微发红,甚至……带着些雾蒙蒙的感觉。 林止陌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右手似乎不经意地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 宁黛兮秀眉微竖,目露杀气。 林止陌却毫不在意,冲她挑了挑眉:“怎么,还不服?” 宁黛兮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羞愤,款款走到椅子边坐下。 “皇帝,你该出去了。” 这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太后。 林止陌站起身来,今天给过宁黛兮一个深刻的教训了,也该适可而止,毕竟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好吧,其实他怀着一肚子火气想来把宁黛兮办了的,没想到今天门外那么多人,这就不太方便了。 关键是……他撩过了头,把宁黛兮撩得那啥了,少许有点愧疚。 殿门打开,门外已经是深沉的月色,这一场“交谈”竟然过了这么久,真是寸金难买寸光阴啊…… 徐大春依然挺立在殿门外,在他对面是一列军容整齐的禁军,全身玄色铠甲,手持长枪,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第215章 崔玄赴任 林止陌眉头皱了皱,却见为首的一名将领冷冷瞥了他一眼,却越过他朝殿内喊道:“太后,可安好?” 里边传来宁黛兮平静的声音:“哀家自然安好,你们且退去吧。” 那将领应了一声,才看向林止陌,抱拳道:“臣,玄甲卫副都指挥使耿武,参见陛下!” 林止陌眼睛微眯:“玄甲卫?” 玄甲卫,大武皇家禁军之一。 大武京城诸军各有职能,比如大名鼎鼎的锦衣卫便是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羽林卫则掌随驾护卫,京军卫,也就是京营掌管京城外围。 玄甲卫则是皇城中最重要的守卫,军中将士俱是世袭军籍,战力高强,只是与锦衣卫等所不同,这支队伍并不归皇帝管辖,而是隶属于御马监。 御马监乃是大武内官衙门之一,位列司礼监之下,御马监太监却掌握着内廷的财权和军权。 玄甲卫作为御马监麾下的一大武力,名为宿卫扈从,其实乃是当初太祖皇帝特意设立,用以防奸御侮,说明白点,就是防止皇城生乱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是,御马监在宁黛兮手中,也就是说玄甲卫也在她手中,这一直是林止陌的心病,可是暂时还没想到办法收回罢了。 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居然在太后寝宫外、遇见了玄甲卫。 林止陌正在心中盘算着,就听殿内宁黛兮淡淡说道:“皇帝,时候不早,你该回去了。” 这句话仿佛是个信号,耿武再次抱拳:“臣,恭送陛下!” 林止陌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陛下,那王八蛋真他妈嚣张,若不是因为在太后寝宫,臣刚才必定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知道,这天地最能打的可不是他玄甲卫,而是咱们锦衣卫!” 一路上,徐大春依旧愤愤的说着,显然刚才耿武的态度很是惹得他不快。 林止陌坐在软轿中,笑了笑:“别急,会有机会的。”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绝对不能容忍皇城之中还有一股武装势力脱离于他的掌控。 只是玄甲卫目前还是宁黛兮管着,她也必定早就有了防范手段,绝不可能像收拢羽林卫和锦衣卫那么简单,林止陌暂时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办法抢来,只能徐徐图之了。 又是个空虚寂寞冷的夜晚,夏凤卿没回宫,林止陌连正阳决都不敢练,这暖春的夜微风徐徐,容易吹得人心里痒痒。 “该把夏凤卿接回来了!” 林止陌在心里想着,一个人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他就换了便装和徐大春早早出宫了,不是为了接夏凤卿,而是崔玄要出发了。 城西官道边,几辆马车驰来,停在一座凉亭边。 一身布衣的崔玄从车上下来,跨入亭中,林止陌已经等候在这里了,见他下车率先迎了上去。 “王叔,辛苦你了。” 崔玄站定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三跪九叩,无比隆重。 林止陌慌忙将他搀扶起身,哭笑不得道:“王叔,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崔玄认真道:“礼不可废,老臣即将赴任,更不能恃宠而骄,失了分寸。” “好吧,但以后可不必了……” 林止陌拉着他进入凉亭坐下,说道,“王叔,三省形势不太乐观,还要靠你老人家替朕收拢乱局啊。” “陛下放心便是,臣这把老骨头便是交代在那里,也必定不负皇恩!” 崔玄一双老眼之中精光湛湛,透出那么一股子雄心壮志,只是他忽然话风一转,说道,“陛下,老臣此去,只带着十数名昔日部下,但家中尚有个外孙女,身有残疾,却是臣的心头之重。” 薛白梅。 林止陌立刻想起了那个笑起来很清纯很可爱的姑娘。 崔玄起身再次躬身:“老臣恳请陛下,暂时收留照拂,也好让老臣能放开手脚大干一番。” “啊?” 林止陌没想到崔玄会有这么个要求,把薛白梅交给他照顾?那和送兔子进狐狸窝……啊不是,让那姑娘进宫里住着,于理不合,内阁那帮货首先就会跳出来叽歪不休。 只是他心思一转,已经有了计较:“王叔,朕有个想法,岑夫子如今已回京居住,府中只有他的孙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如让你外孙女住去岑夫子府中,一来可随时有人照顾,朕也经常可以去看看,二来他也可以顺便帮岑夫子带带他孙子,你老觉得如何?” 崔玄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脸上反而露出一抹老狐狸的笑容:“老臣正有此意,且已经与岑夫子说好了,我家梅儿也已经送了过去,只是希望陛下有空多看看便是。” 都安排过去了?那你特么说个嘚儿啊?! 林止陌不满地想到,只是却忽然灵光一现。 “我去,崔老王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戳戳地给我推荐他外孙女?” 一有这个念头,林止陌就淡定不下来了。 薛白梅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还因为残疾而带着一种令人怜惜的气质,林止陌也承认自己对她也很有好感,但是崔玄这么正大光明的推荐,林止陌还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话都说到这儿了,林止陌只能答应道:“好,王叔放心便是,朕必定将梅儿当做自己侄女,好生照顾!” 崔玄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老臣此行将先赶赴安徽,援救季巡按,陛下可还有什么要交付老臣的?” 林止陌也收起心思,想了想,说道:“对于治理地方乱局,王叔比朕熟稔多了,自是不须朕多言。” 他看了眼崔玄带着的那十几人,其中有不少都是那天在王府里见过的熟面孔,包括那个看门的老者。 他低声说道,“王叔,朕会暗中给你安排人手护持着,放心便是,不过,一切都需小心,尤其进入江西之后。” 崔玄起身,拱手:“多谢陛下,如此,老臣便告辞了!” 林止陌也起身:“王叔保重,一路顺风!” 马车辚辚声中渐渐远去,林止陌目送着他们,直到再看不见,转身笑道:“走吧,接下来就交给王叔了!” 第217章 玩点刺激的 林止陌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杏林斋,顾清依最后说那话的语气,仿佛沐鸢很快就要死了,什么再去见一面的,让林止陌有点出戏。 而杏林斋内,顾悌贞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顾清依,说道:“林公子好不容易来一次,又送来这么一份大礼,你怎么就这样让他走了?” 顾清依一脸茫然道:“铺子里这么忙,我也没空招待他啊,再说他不是要去找沐姐姐么?” 顾悌贞一代名医,差点一句脏话出口,最终勉强忍住,在顾清依脑门上敲了一下转身而走。 “榆木疙瘩,你这辈子可别嫁不出去!” 顾清依揉着脑袋,还是茫然:“这和我嫁不出去有什么关系?” …… 城南。 一条柳荫遮蔽的小河边,林止陌看着眼前的宅子,踏上前敲响了门上铜钹。 嘎吱一声,大门开启,一个身穿儒衫头戴纱巾的老者开了门,疑惑问道:“这位公子可有何事?”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老者一身书卷气,估计就是沐鸢的父亲,沐秀才了。 “敢问可是沐家伯父?学生乃是沐鸢好友,听闻沐姑娘被选入宫,特此前来拜会,并相送一番。” 老者恍然,脸上露出了笑容:“原来是鸢儿好友,请进。” 林止陌随着他进了门,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就见到沐鸢正站在前方屋子外的滴水檐下,背靠着墙笔直地站着,头顶上还放着一个装满水的碗。 沐鸢一眼见到林止陌,不由得愣了一下,愕然道:“林公子,你怎来了?” 林止陌道:“听闻沐姑娘将要入宫,将来免不了再难见一面,故特来送行。” 沐鸢的神情一僵,强笑道:“多谢林公子。” 沐秀才看了两人一眼,说道:“你们聊吧,为父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背着手就这么走了。 林止陌拱手一礼相送,又回头看向沐鸢。 “怎么要入宫也不说一声,还是顾姑娘告诉我的,不然我都还蒙在鼓里。” 他故意带着点委屈说出了这话,像一个告白后没得到回应的小男生。 沐鸢垂着头不说话,半晌后才说道:“我也没办法,最近在家都练着宫中礼仪,你方才也看见了,宫里规矩大,我连站姿都要好好练一番才行。” 林止陌满眼怜惜地看着她,轻叹一声,叹声中似乎带着满满的不舍。 沐鸢贝齿轻咬着红唇,脑袋微微垂着,脑后束着的长发也跟着荡了下来,披散在她丰满的前胸处。 “这妞别的都假,就身材是真的!” 林止陌在心里默默想着,顺便多看了几眼。 眼下他的所有深情人设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从他进门起就开始观察着所能看到的一切。 比如当他见到沐鸢的父亲,那个老秀才时,就本能的觉得这老头有问题。 人说女儿是父亲的贴身小棉袄,所以女儿要出嫁时,很少有当爹的能淡定从容的,林止陌注意到了一点,当他说起沐鸢即将进宫他特地来送行的时候,沐秀才没有表现出一点忧伤难过,有的只是那种虚假的笑容。 这爹是假的吧? 然后就是进门后看见的沐鸢顶碗,这个林止陌知道,是为了锻炼女子站立时的挺拔度,一般入宫时都要测试这一项,可是今日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一轮明媚的太阳正当头,沐鸢的脸上却看不见半点油光,那个碗里的水也是满满当当的没有溢出一点。 由此可见,沐鸢应该是早就知道他要来,故意在他进门前做这一出给他看的。 给我看有什么用?她想做什么? 这种问题林止陌已经猜到了答案,无非还是那两个东西——伤寒药和大蒜素。 他始终怀疑沐鸢是太平道中人,因为做着医药生意的顾清依就从没问他关于配方的事,反而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沐鸢问过几次了。 这不得不让他起疑心。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深沉,沐鸢率先抬头,说道:“林公子,能陪我去走走么?” 林止陌笑得有点勉强:“好啊。” 两人出了门,随意地走着,徐大春远远坠在后边,看着热闹。 春暖花开,柳绿花红,沿街的景色虽然没什么好看得,但毕竟是胜在春景。 两人并肩走着,没人先说话,街边行人偶尔瞥见他们,只当是一对情侣在漫步,却没人猜得到这两人其实都在各怀着心思要算计对方。 沐鸢走着走着渐渐有些焦急起来,这样下去她入宫时也还搞不到配方,那到时候就更没机会了。 她抬起头忽然有些哀怨道:“林公子,我想去听曲。” 林止陌一怔:“听曲?上哪儿听?” 沐鸢指了指前方一座挂着面彩旗的小院。 林止陌牙疼,那不是什么小院,而是一间勾栏,白天可供客人喝茶品酒听小曲,有姑娘作陪,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白日宣那个啥,只要你花钱。 勾栏不同于寻常青楼,更与教坊司的级别差得很多,这里不讲究艺,差不多点就行了,关键是这里的姑娘很随和。 嗯,随和的意思就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没有顾忌。 林止陌顶着一脑袋纠结,带着沐鸢来到小院,敲开门把看门的小厮都愣了一下。 这位客官有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都自带奶水……啊不是,自带酒水了,还来听曲? “客官是要品茶还是饮酒?” 林止陌看了眼沐鸢:“饮酒吧。” “好嘞,客官请。” 小厮将二人带了进去,给开了个包间,二人入座,不多时酒水小吃流水价的端了上来。 不多时一个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进来,是此地的妈妈,只是沐鸢却将她请了出去,只要了一把琵琶。 待所有吃食酒水摆好,沐鸢将房门关起,接着落座,捧起琵琶,玉指轻挥,一首缠绵悱恻的曲子瞬间奏响。 林止陌有些愣神,他还是第一次听沐鸢弹琵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点粗线条的吃货,竟然还会这一手。 片刻之后乐声停歇,沐鸢放下琵琶,来到林止陌身畔坐下,微微低头说道:“自从我入选宫中之后,家中左近的邻居时时刻刻都在看着,所以……” 林止陌的心跳了跳。 所以这是要带我出来玩点刺激的? 第218章 再次拼酒 沐鸢接着说道:“所以我就想到了这里,无人打扰,我们可以好好说会儿话。” 就这?就这? 林止陌觉得很无聊,把自己从家里拉出来又走了几百步路,就为了来这个地方说话? “你不是说要听曲么?” 沐鸢白了他一眼,刹那间风情万种,妩媚异常。 “你们男人都一个样,我若不是那么说,你愿意随我来这里么?” 林止陌顺着她的话笑问道:“是么?你见过多少男人啊,就敢这么说?” 沐鸢一滞,接着羞恼道:“我就是这么一说罢了,你当我是什么人?我长这么大就只有和你说话多些,别的男人我都没认识几个,就连清依的表哥我都未曾有什么话。” 呵呵,这小绿茶。 林止陌心中暗笑,不出意外的话,沐鸢将自己带出来不是因为什么这里是个适合聊天的地方,而是她的那个家里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怕被自己无意间撞见。 只是他也不去说破,反正各有各的心思,继续演戏就是了,挺好玩不是? 沐鸢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起身往外走去,林止陌也不追过去,就等着看她玩什么套路。 过了没多久,沐鸢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小厮,手中抱着两坛酒。 林止陌有些发愣:“这是干啥?要和我玩命?” 沐鸢嘟着嘴坐下,让小厮将两坛酒都打开了封。 “上回喝酒输给了你,我不服气,咱们再来!” 林止陌一脸惊恐,心中却平静得一塌糊涂。 拼酒?他还没怕过谁,至少在沐鸢还有自己那个漂亮师父面前没怂过。 “可是在下酒量欠佳,上次……” “上次什么都没发生!”话未说完就被沐鸢大声怼了回去,脸却已经红了起来。 那是她一生的耻辱,看林止陌醉得像条死狗,想要趁机套出配方,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被他占了许多便宜去。 比如那神出鬼没的爪子,还有那精准的手法,直到现在她每逢午夜梦回时都会想起这不堪回首的一幕。 沐鸢觉得自己亏大了,于是心中发誓必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当然,不是占便宜占回来。 两人各自打开酒坛的泥封,又把小厮赶了出去。 门外的妈妈和小厮面面相觑,他们打开门做生意,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客人。 小厮道:“这二位玩得挺花啊,只是在家岂不是更能放开了玩?” 妈妈啧啧有声道:“说不准这位公子家中有个母老虎,为了安全起见才来的这里,反正给钱就行,管他们玩什么。” 小厮眼珠一转:“不会是那位公子有什么问题,在家起不来才到外边找点刺激吧?” 妈妈瞪了他一眼:“别琢磨了,做你的事去!” 两人闲聊着,屋内的战斗却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 只这片刻功夫,林止陌和沐鸢就已经各自干了三碗。 这次的酒不同于梨花白,口感更为柔和,但后劲却是更足。 沐鸢也是第一次喝,头一口下去,只觉得甜丝丝的挺好喝,于是更为放心大胆了起来。 上次她是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而林止陌却醉了,所以她对自己的酒量是非常有信心的,只是她没想到,上次的林止陌其实根本没事,是在逗傻子。 “一定要在入宫之前拿到配方,不然以后更没机会了。”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身上的任务,不光是配方,还有将来即将要做的。 或许她可以功成身退,也或许…… 三碗酒下肚,沐鸢的身上还是微微发起了热,她的脸上也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显得愈发的娇媚动人。 她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哀伤,似乎在为自己即将进入宫中从此见不到林止陌而伤感。 林止陌也配合着她,动不动轻叹一声,然后喝一口酒。 两人有的没的随口聊着,从天南聊到海北,只是两人的心思依然是在盘算着怎么找机会试探对方。 林止陌始终怀疑沐鸢是太平道中人,甚至应该是太平道里的高层人物,是高层就很可能是个高手,所以他想看看沐鸢是不是会功夫。 说不定她和自己那个漂亮师父也有什么关系。 沐鸢再一次倒酒,顺便站起身将桌子对面一碟干果拿了过来。 林止陌脚下稍动,不动声色地将沐鸢的椅子朝后挪开了些。 沐鸢拿到东西就要顺势坐下,只是忽然屁股下一个坐空,顿时重心不稳往后栽倒。 她下意识地就要沉腰坐马站稳身子,可就在她的腰部刚发力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力道全都收起。 “啊!” 一声惊呼,她的身体不由自主朝后摔去。 只是意料之中的四仰八叉没出现,她摔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 一个俊秀的脸庞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似乎带着点惊慌,正是林止陌。 “沐姑娘,你没事吧?” 沐鸢忍不住咬牙,这个混蛋的表情很诚恳,但若是那只手没有搂住自己那里的话,可能会更好点。 “谢谢林公子,我没事。” 她一把拿开搂住自己胸口的那只大手,站起身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椅子拉回来坐好。 林止陌心中暗笑,收回手,也坐了回去。 刚才他看得很清楚,沐鸢在即将摔倒的那一刻,脚下有个下意识地动作,那是扎马步的雏形,两脚微分,膝盖稍弯,只是最后忽然又放松了下来,才往后摔了过来。 演得真不错,差点就被你蒙过去了。 他的手放在桌下捻了捻,手感还是那么的好,虽然没有漂亮师父那么胸围,但也不容小觑了。 嗯,一点都不小。 当然,自己也要继续演下去,演到沐鸢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为之。 “沐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怕你摔倒才……” 沐鸢咬了咬牙,说道:“没事,我们继续喝!” 酒碗继续满上,她酝酿了一番情绪,眼中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公子,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喜欢上你了,只是阴差阳错之下,还是错过了你,希望你不要记恨我,日后能找个更好的姑娘,我……先干为敬!” 说完,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颚流入脖子中,那雪白的肌肤上划过一道水珠,无比诱人。 第219章 吻 说实话,林止陌看呆了。 为了个配方,脸都不要了?你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 好家伙,还玩眼泪攻势,可惜,林止陌根本不吃这套。 “是吗?沐姑娘,你真的……喜欢我吗?” 林止陌一脸惊喜,像极了一个人生第一次示爱就收到回应的小男生。 同时他似乎有点激动过头般的一把抓住了沐鸢的柔荑,情绪激动,格外亢奋。 沐鸢吓了一跳,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回去,又一次倒满了酒碗。 “林公子,此生与你无缘,但愿一醉方休。” “好!一醉方休!” 林止陌也端起碗,满脸悲愤,泪花隐隐,演技尽显。 于是两人继续你一碗我一碗干了起来,时间一点点流逝着,两人的状态也在悄悄的起着变化。 林止陌已经离开了桌子,坐到了一旁休憩用的圈椅上,沐鸢则眼睛开始有点发直,袖子被撸到了上臂处,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臂来。 “怎么跑了?再来……再来接着喝!” 沐鸢拍着还剩不多的酒坛叫道,口齿也有点含糊不清了。 她在努力保持着自己最后的清醒,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混蛋今天怎么酒量变得好了? 林止陌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手捂着脸,似乎喝得已经快要醉了。 沐鸢抱着个酒坛走到他面前,傻笑道:“你不行,真差劲,喝!” 林止陌忽然抬起头,悲伤地说道:“沐姑娘,我……真舍不得你!” “你不……” 沐鸢刚开口,忽然被林止陌一把抱住,整个脑袋埋在了她的怀中,于是瞬间如过了电,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双臂膀结实有力,环着她的腰肢,似乎带着失落的执拗,紧紧圈住了她,让她完全挣脱不得。 胸前那单薄的衣服上一阵阵炽热的鼻息透过布料传到她的肌肤上,让沐鸢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止陌则已经快醉了,好舒服,好宽阔,好那个啥。 大仲马说过,幸福比傲慢更容易蒙住人的眼睛,林止陌觉得这句话得改改。 不! 更容易蒙住人眼睛的,是漂亮姑娘伟岸的胸怀! 反正他现在整个脸都埋着,眼前一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就只有一股诱人的体、香传入他的鼻中。 “啊!” 终于,沐鸢回过神来,一声惊呼后将林止陌推了开来,抱着胸口急退。 只是她却忽略了,自己喝得实在是有点多了,于是脚下一软,竟然不知道怎么的,坐到了林止陌的腿上。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止陌的那张脸已经离自己的脸已经十分的近,近得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 空气似乎凝固住了,这一刻沐鸢也傻了,就这么怔怔的看着林止陌,心在狂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心中升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好像看着很顺眼,很俊俏,脸上的皮肤也很干净,很顺滑,真想伸手去摸一摸啊。 这个念头才起来,沐鸢就被自己给吓了一跳。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想到要去摸他? 只是下一刻,林止陌的手却已经先一步抚摸上了她的脸颊,并且那双眼睛痴痴地看着她,口中喃喃道:“沐姑娘,你真美。” 沐鸢只觉得自己本就已经红了的脸愈发的滚烫了起来,她想要再次把林止陌推开,可心中竟然有个声音在严厉呵斥她不要动。 两人现在的姿势很是暧昧,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林止陌的一只手紧紧揽住了沐鸢,另一只手从抚摸变成了往后,接着托住了她的后脑。 沐鸢觉得林止陌的脸似乎越来越大了,那是他在靠近。 慢慢的,慢慢的…… 沐鸢的心跳也在越来越快。 终于,林止陌的嘴在那一刻重重吻在了沐鸢的红唇之上。 “唔!” 沐鸢的脚趾都在瞬间绷直了,浑身如遭雷击,一片酥麻。 那种浓浓的男人独有的气味在让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挣脱,可是林止陌的手正按住她的后脑,让她根本移动不了半分。 于是沐鸢沉沦了,迷醉了,整个人如同陷入了一个幻境,眼前是五彩缤纷无尽美丽的春天原野,她和林止陌唇齿相交,吻得天昏地暗。 这种感觉无比美妙,是沐鸢从未尝试过的美妙,或许是今天的酒喝得有点多了,让她将矜持和冷静全都抛到了脑后。 未来会不会后悔,她不知道,她现在只想好好品尝一下人生中的第一次亲吻。 这是一个似乎真的喜欢自己的男人,在用最热烈的方式送给自己的亲吻。 于是她完全没发现林止陌按住她后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了,从脑后到肩头,再到小腹,接着就是上一次的情景重现,再次从衣襟内伸了进去,精准的把握住了重点。 “不……不要……” 沐鸢在迷茫沉沦中挣扎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浑身在发软,整个身体全都依偎在了林止陌怀里。 她感觉到那个混蛋的手指在不要脸的揉、刮、蹭、捻,一阵阵难以抵挡的快感从身体每个角落爆发出来,舒服得让沐鸢几乎都要哭出声来了。 砰! 忽然,窗棂上传来一声响,似乎是被人用石头砸的。 热吻中的两人瞬间惊醒,沐鸢一下子从迷幻世界中回来了,惊慌失措地站起了身。 林止陌还是一脸茫然,环顾四周:“怎么了?” 沐鸢咬了咬牙,看了眼窗口的位置,说道:“没什么,时间不早,我……我该走了。” 说罢,她不等林止陌有回应,便开门匆匆而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逐渐不闻,林止陌才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现出一抹奇怪的笑容。 “我说她没事跑来先弹一段琵琶给我听,原来是通知同伴她的位置,啧啧……防得这么严。” 沐鸢的琵琶弹得不错,但也不至于达到专业卖唱的水准,林止陌一直在奇怪她为什么要弹,现在算是明白了。 原来窗外有个高手一直在暗中窥伺着,生怕自己对她做出什么来,毕竟她都是要进宫的人了,得保持清白。 “可是你跑得了么?” 林止陌轻笑一声,舔了舔嘴唇,回味了一下刚才那种软软甜甜的感觉。 第220章 两条恶狗 他忽然有点同情起了沐鸢来,前后几次了,都想在自己这里套到配方,可是却始终没能成功。 上次都跟来自己家里了,结果平白被占了一波便宜,什么都没捞着。 这次还特地找了个场地,还有人在外边看护着,一样被占了波更大的便宜,还是什么都没捞着。 林止陌想象着等她正式入了宫中成为了嫔妃,结果发现自己是皇帝,会是一个多么喜感的画面。 房门打开,徐大春走了进来。 “主子,他们走了。” 他说的是“他们”,自然是因为他也一直在外边看着。 “那个……陛下有没有……嘿嘿?”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窗外有人在放哨,他怎么可能做些什么?再说了,沐鸢既然过几日就进宫了,自己到时候给她个惊喜,那不是更有趣? 他站起身来,叫来小厮结了账,然后在小厮古怪的目光中大摇大摆的离开了,这时的他眼神清明脚步沉稳,哪还有半分刚才的醉意。 一顿没有姑娘的花酒喝了不少时间,眼下已经是午时都过了。 一坛米酒下肚,喝得实在太涨,林止陌没坐车,就和徐大春信步走在街上,不时的东张西望看着。 他的神机营奔赴浙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们的家眷也都被安顿了下来,正是安排在了他的作坊内成为了工人。 不是林止陌有小心思,而是两边牵制着,神机营不至于有逃兵,作坊这里也能更加死心塌地的为他管理。 对于这几百户人家,林止陌是很上心的,老的都给看病治疗派发保健药物,小的都安排着准备去犀角洲的学堂,总之每一户人家都安排的十分妥帖,也让打逶寇的神机营众人没有了后顾之忧。 逶寇横行大武海域多年,林止陌可还指望着他们为自己开辟出一片安宁的。 他边走边思考着,事情很多很杂,走路可以有助于血液流动加快,同时也能帮助思维的加速运转。 拐过一个街角,前边是一片宁静的住宅区,这里的房子大多宽敞明亮且奢华,是京城中的富户聚集地。 一座大宅子外,一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蹒跚路过,老妇人拄着根斑驳破旧的竹杖,两个孩子一个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身量不高,却帮着提了一篮子米面蔬菜,另一个则还在老妇人的怀抱中,是个不到周岁的小孩子。 林止陌的目光停留了一下,这一老两小明显不是什么有钱人,或许只是路过这里,因为老妇人的衣服上有着好几处补丁,而那两个孩子也都穿的是旧衣服,并且不太合身,似乎是别人家送的。 徐大春留意到了他的目光,解释道:“前边就是石雍坊,乃是京城有名的贫民聚集地,说来也是讽刺,旁边这一片宅子却是诸多富人居住的,这有钱没钱的都穿插在了一起,时常闹出些不太好看的事情来。” 林止陌听懂了,所谓“不太好看的事”必然是些有钱人欺负穷人的戏码,只是从古到今从南到北,不论哪个地方都会存在这种事情。 这个就叫做“阶级”! 他虽然明白,可看着老妇人和两个孩子的模样,再对比他们身边路过的那几座宽大的宅院,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提高国力,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尽量缩小贫富差距,是他这个皇帝应该做的事,任重而道远啊! 正想着,忽然间其中一座宅子的门内窜出两条狗来,狂吠着朝老妇人扑了过去。 两条狗体型都颇大,面目狰狞,犬牙龇着,凶猛异常。 老妇人一惊,顿时面目失色,慌忙就要逃走,并且不忘拉住那走路的孩童。 “快走!” 然而为时已晚,狗的奔跑速度岂是孩子能逃脱的,那个提着米面蔬菜的孩子瞬间就被两条狗扑倒,篮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啊!” 孩子在地上翻滚惨叫了起来,两条狗一咬他的腿一咬他的肩头,那森然发亮的犬牙像是倒钩一般,死死咬住了他,并甩着头撕咬着。 “畜生,滚,滚开!” 老妇人慌得急忙用手中竹杖去打两条狗,然而恶犬根本不在乎那破旧的竹杖,敲击的那几下在它们厚实的皮毛之上根本起不到什么伤害作用。 “我草!” 林止陌勃然大怒,撒腿就冲了过去,徐大春紧随其后。 孩子的惨叫声响彻了四方,有几座宅子的大门开了,一个个家丁打扮的走了出来,只是让人心寒的是他们没一个是上来帮忙的,而是靠在门边嘻嘻哈哈地看着热闹,同时还指指点点的,似乎在嫌两条狗咬得不够凶。 尤其是狗窜出来的那户人家,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就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屑。 不仅如此,他还指着老妇人冷笑道:“老乞婆,早与你说过,再敢从这里过就放狗咬你,怎么,不信邪?” 少年在地上翻滚着,嘴里哭喊道:“奶奶,奶奶救我!啊……” 老妇人急得眼泪都掉了出来,哪还顾得上理他,嘴里慌乱地叫着孩子的名字,手上不忘继续敲打着两条狗,可惜完全不起作用,围观的人倒是不少,却没一个来帮忙的。 林止陌心中也焦急异常,只是他离着那里实在太远,根本赶不及,只怕赶上了的时候那孩子也被咬成重伤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条大狗忽然放开了那孩子,转过头凭空一跃,竟然是朝着老妇人怀中的那个幼儿。 老妇人大惊失色,急忙要闪开,只是年纪大了反应慢,脚下一绊,当即摔了下去。 这一下若是摔得实在了,不光她要受伤,她怀中的幼儿更是直接暴露在了狗嘴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止陌已然赶到,他横身一扑去护住老妇人,而与此同时,旁边忽然也掠过一个高挑的倩影,先一步抱住了老妇人。 就差了这半步,林止陌一把抱住的却是那个倩影,两人连带着那老妇人和怀中的幼儿一起滚到在地上。 而倩影身后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人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剑,寒光一闪! 第221章 给狗偿命? 剑光朝着撕咬地上少年的那条狗身上而去。 一声悲鸣,那条狗终于松开了少年,倒在了血泊中。 林止陌却抬头正好看见怀中那倩影的正脸,顿时一怔。 “芊芊?” 世界这么小,和他一起救下那老妇人的,竟然就是邓芊芊,这该死的缘分,连一向不信缘分的林止陌也为之惊叹。 只是……手上怎么软软弹弹的? 他低头看去,就见自己一只手护住了老妇人,另一只手则抄在了邓芊芊浑圆的翘臀上,兜了个实实在在。 老妇人从惊魂未定中清醒,惊呼一声就爬起来跑向少年,怀中的孩子因为两个人的护持完全没受到伤害。 邓芊芊也急忙起身,脸上微不可察的红了一下。 毕竟是大御姐,就算被占了便宜也是不动声色的。 扑向老妇人的那条狗被徐大春一脚踢飞了出去,夹着尾巴窜得不见了踪影。 少年的腿上肩上被咬得血肉模糊,毕竟才这么点年纪,又疼又害怕之下哭得撕心裂肺。 老妇人扑过去抱住了他,祖孙三人抱头痛哭,显得那么无助和悲凉。 林止陌这才发现那两个救少年的也是熟人,一个是达州贡生许骞,拔剑杀狗的却是那个沉默的万州贡生唐尧。 果然人狠的都话不多,林止陌心想着。 门口的那个中年人则在愣了一下之后勃然大怒,吆喝一声后从门里又冲出十几人来,手中各持棍棒。 一群人将林止陌等人全都围了起来,中年人道:“混账!竟然杀我家的狗?好好好,你们一个都别走,老子今日必让你们偿命!” 许骞大怒:“皇城之中,天子脚下,你纵容恶犬当街伤人,竟还敢口出狂言要我们给狗偿命?” 中年人早就打量过他和唐尧,一身寻常学子打扮,没什么奢华的佩饰,早有轻视之心。 “呵,老子家的狗岂是你等草民能比的?一条狗就比你们的命都值钱!” 他身边那些家丁也都仗势吆喝起来,对地上哭喊的少年却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别人的生死根本不在他们眼里一样。 邓芊芊走到中年人面前站定,冷冷注视着他,说道:“你方才说什么?” 她的眼神清冷坚定,透着一种华贵的气质,中年人毕竟大户人家出身,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这位小姐,不知是哪家大人府上的千金?” 邓芊芊冷声道:“怎么,要与我比谁家更富贵?” 中年人被呛了一句,也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哼道:“看你是姑娘家我才不与你计较,赶紧离开,但这几个贱民必须留下,要么赔钱,要么偿命!” 许骞脾气爽直,已然破口大骂:“放屁!你个看家奴才当街纵狗伤人,还敢口出狂言,你且等着,老子这就去报官,让府尹大人来评个是非黑白来!” 徐大春随身带着有简易救治的药物,已经当场撕开少年的衣裤给他止血包扎了起来。 还好,少年只是被咬伤了皮肉,看着可怖,但没伤到筋骨,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去啊,我看闵正平敢不敢管我家的事,不过你们得能走得到府衙才行。”中年人冷笑,手一挥,“上!打残了说话。” 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朝着许骞唐尧扑去,还有几个直奔林止陌徐大春而来。 唐尧虽然佩剑也会使剑,但毕竟是个读书人,对方人多势众,他瞬间有点力不从心,左支右绌之下顿时挨了几下。 而许骞为了护住他,也在瞬间吃了亏,只是两人都是倔强性子,哪怕挨了打也完全不吭声。 林止陌却没惯着他们,站起身同样冷声道:“大春,打残了说话。” “是!” 徐大春暴喝一声冲了出去,只见一个个人影横七竖八倒飞了出去,有撞在院墙上的,有撞在树上的,转眼间,刚才还气势汹汹嚣张无比的一群家丁已经没一个人能站起身了,全都在地上哀嚎着。 堂堂锦衣卫指挥佥事,皇帝的贴身近卫,这一身功夫可不是几个看家恶奴能比的。 中年人看着一地狼藉,张口结舌的呆滞住了。 “你你你……你们竟敢行凶?” 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更多人的围观,有附近的居民,还有更多的是四周豪宅的家丁,全都远远看着,一个个目瞪口呆。 林止陌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嘴巴,清脆响亮且势大力沉,打得他一个踉跄摔了出去。 “你行凶便可以,我们自卫便不行?” 中年人捂着脸,但却没见多少害怕,依然嚣张地叫道:“你敢打我?反了反了,你等着!” 就在这时,一个矮胖子从街角出现,手中还拿着两个油纸包着的油饼,见到这里的情形后愣了一下,随即飞奔过来。 “芊芊姐,这是干嘛呢?” 小胖子赫然是陈王世子姬尚桓,只是他刚和邓芊芊说了句话,转眼就看见那边的林止陌,急忙又跑来。 他是个懂规矩有眼色的,赔笑招呼道,“林公子也在哈!” 林止陌指了指那中年人道:“你人面熟,这家什么来头?” 那中年人见到小胖子时却愣了一下,因为他认识姬尚桓。 “世子殿下?” 这四个字出口时带着颤音,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能让这位世子这么尊敬客气的,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姬尚桓看都没看他一眼,说道:“哦,他家主子是精诚伯,一个不入流的勋贵,有个儿子在玄甲卫做副都指挥使。”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在林止陌耳边补充道,“宁党的狗。” 林止陌眼睛一亮,玄甲卫副都指挥使? 不是那个什么耿武么?昨天刚见过的,在宁黛兮宫门前跟自己拽得二五八万的那小子? 很好,老子正要想着怎么抓玄甲卫的把柄,这就主动送到我面前了。 这机会可不能丢了。 林止陌呵呵一笑,说道:“大春,一应人等,全都送去府衙,请府尹大人决断。” 徐大春领命,跑了出去,很快就带着几名在附近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官兵过来,将地上惨叫的一众家丁全都押走。 看热闹的那些富户家丁面面相觑,街边的那些贫民眼中有着兴奋,却没人敢作声。 林止陌看在眼里,暗叹一声,走向邓芊芊。 第222章 再至邓芊芊闺房 刚经历过一场恶犬欺人的惨剧,邓芊芊虽然也惊喜于见到了林止陌,脸上却没多少欢喜之意。 “你还好么?” 林止陌试着安慰了她一声。 邓芊芊摇摇头,神情黯然,说道:“这便是如今的世道,我好不好的,又能怎样?” 你又在内涵我?! 林止陌很无奈,知道邓芊芊又在吐槽这个吃人的朝代。 他纠结了一下,还是说道:“但是现在还是在慢慢变好的。” “呵,外忧内患,好在哪里?什么都是内阁说了算,好在哪里?富人不拿百姓的命当命,好在哪里?” 邓芊芊连问了三个好在哪里,林止陌又被问得自闭了。 他才接管这个皇位没多久,哪能那么快? 就算为爱鼓个掌不都得先有段前、戏么? 邓芊芊深吸一口气,强笑道:“抱歉,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老妇人和少年也被带走了,他们和那群家丁都将被带去凶名赫赫的镇抚司衙门。 林止陌要动玄甲卫,当然是要开诏狱了,这事是个契机。 许骞、唐尧也都过来见礼,并感叹缘分的奇妙。 今天城中有一场诗会,就在前边不远处,据说有不少才女会去,姬尚桓喜欢热闹,便约了他俩一起,顺便为了撑场面将邓芊芊也约上了。 只是没想到半路碰上这件事,还意外的见到了林止陌。 林止陌今天对于两人的印象又添了不少好感,路见不平敢于拔刀相助,尤其两人都不是什么富贵家子弟,身在京城也敢不畏强权。 几人随便聊了几句,邓芊芊显得兴致缺缺,林止陌知道,这个嫉恶如仇的姑娘被坏了心情,不想去什么诗会了。 “我送你回去吧。”他悄悄对邓芊芊说道。 邓芊芊螓首微垂:“好。” 姬尚桓很有眼色的将许唐二人拉走了,以他的身份可以不用去做口供,何况诗会有那么多妹子在等着他。 午后的卫国公府中很是宁静,邓芊芊带着林止陌从侧门进入,悄无声息地穿过一个荷花池畔,走过一条游廊,来到邓芊芊的绣楼闺房。 邓芊芊开门将林止陌请进了屋里,反手将一盏宫灯挂在门外,这意思是告诉府中下人,她在休息,以免被打扰。 上次险些被黄妈撞见她和林止陌在一张床上的尴尬场景她是再也不想发生了。 宫灯挂好,邓芊芊顺手将门关了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她才转身,就见林止陌笑吟吟的站在面前看着她。 邓芊芊的俏脸一红,却随即变得黯然,眼圈微红,上前一把搂住林止陌。 林止陌有些慌了,急忙低声问道:“芊芊,怎么了?” 邓芊芊将螓首靠在他肩头,轻声啜泣:“我……我就要入宫去了,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止陌沉默了,不是他被悲伤感染了,而是在忍着笑。 他已经能想象得到,在即将来到的入宫册封之后,某一个晚上他大摇大摆进入邓芊芊居住的宫中,然后帽子一掀,拿出玉玺。 “对不起,我是皇帝!” 这画面实在是很有意思,就是不知道邓芊芊到时候会不会恼羞成怒把自己揍一顿。 不过现在是不能破坏这样的好气氛的,尤其邓芊芊现在和他是完全的零距离接触,身体与身体紧密贴着。 从小练武的好处就是肌肉线条皮肤弹性各方面都远胜于普通女孩子,这一点林止陌是早就有过感受的,现在是又一次切实体会到了一番。 他温柔地反手搂住邓芊芊,手放在她的后腰处,那里正好凹陷出一个弧度来,隔着薄薄的春衫还能摸到后腰上的两个美人窝。 只是天气暖了,衣服薄了,也有不便之处,林止陌感受着怀中美人的淡淡处、子芳香,和手掌中丰盈的触感,他开始生机勃勃了。 邓芊芊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当即脸色一红,惊慌的将他推开,嗔道:“你……” 林止陌有点尴尬,挠头道:“呃,不小心,不小心。” 邓芊芊沉默了片刻,却没怪他,而是拉着他来到内室坐下。 林止陌的心跳开始有点加快了起来。 “把我带进卧室是啥意思?要把她的第一次交给我?” 美好的想象总是能让人迅速的遐想,然而林止陌的感觉却很怪。 自己未来的妃子要在婚前把她的第一次给别人,虽然那个别人也是自己,可这算不算是自己绿了自己呢? 还好,事情并没有按照他想象中的步骤发展。 邓芊芊只是取出一支碧绿的玉笛来,似是带着无尽遗憾,抚摸着玉笛对他说道:“林公子,相别在即,我……没什么可送你,便吹奏一曲以作纪念吧,还望莫要嫌弃。” 林止陌失望地点点头。 今天怎么个情况?沐鸢给我弹琵琶,你要给我吹笛子。 就没一个人来给我吹个箫的? 片刻之后,一个个清脆悠扬的音符从笛中跃了出来,轻灵婉转,十分悦耳。 但这明明是一首颇为清新的曲子,却带着一种淡淡的哀伤。 邓芊芊就坐在他对面,双腿交叠,裙摆被撑起半幅来,露出其内一双笔直修长且圆润的腿来。 口唇吹奏间,她的胸口也因此不时起伏着,那高低起伏的轮廓骄傲地展示着。 林止陌听着听着,眼中偷笑的神色渐渐消失了。 他从曲子中听出了邓芊芊的不甘心,还有那百转千回的柔情,那是一种望而不可得的遗憾和失落,是今生难以此身许卿的悲伤。 “我是不是有点太不像人了?” 林止陌在心中自责着,同时犹豫着是不是要现在就告诉他,自己就是皇帝? 一曲终了,余音未尽,仿佛还在梁间盘桓。 林止陌如梦初醒,连连鼓掌。 “吹得真好!” 邓芊芊勉强一笑:“林公子见笑了。” 林止陌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他看了眼一旁的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忽然心中一动。 “芊芊,我也想送你一样东西。”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来,“我想为你画一幅画。” 邓芊芊哀婉的神情有了些许变化,似乎是惊喜:“真的么?多谢林公子。” 林止陌却没立刻动手,而是比划了一下:“那个……芊芊,外衣脱了?” 第223章 写实画 “脱……脱衣服?” 邓芊芊明显一惊。 只是林止陌预料中的恼怒却没有发生,她竟然只是脸颊一红,正色道,“林公子,我敬你才学过人为人正直,可你为何……” 她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毕竟这个年代,让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脱了衣服给人家画画,那便是寡廉鲜耻,不要脸。 何况邓芊芊还是国公之女,从小对于男女之防就是十分讲究的。 林止陌轻叹一声,走到邓芊芊面前,略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芊芊,我没有用,无法将你留在身边,所以我想将你最美最纯真的样子画出来。” 他的语气深沉,带着几分贱兮兮的哀伤,“这样,我就可以将你锁进柜子里,同时也深藏在我的心里,谁都无法将你再带走了。” 这句话的原话是出自著名撩妹神作《泰坦尼克号》,只是被林止陌稍微修改了一下而已,他相信,曾经感动了全球十几万姑娘的这句情话,杀伤力是绝对不可小觑的。 果然,邓芊芊怔住了,眼圈一红,仿佛有层雾气迅速迷蒙住了她的明眸。 她的贝齿轻咬着红唇,微微颔首,竟然真的伸手开始解起了腰间丝绦,只是一扯,袍子就敞了开来,露出其内一件纯白色的小衣来。 咕叽! 林止陌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眼睛已经有点挪不开了,死死盯着面前这一具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娇躯。 邓芊芊的脸已经红得如同染血,只是头颅依然是昂着的,似乎在用一种无比认真的态度对待着林止陌。 “这样就可以了么?” 过犹不及! 适可而止! 差不多得了! “够了够了,再脱就该着凉了。” 林止陌的心里连续闪过几个词,来安慰自己贪婪而不可得的野、望,然后快步奔到那张书桌边,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搬了下去。 邓芊芊再怎么大心脏也有点受不了了,忍不住问道:“你……你又要做什么?” 林止陌一边飞快挪动着东西,一边回答道:“哦,这里靠窗,光线好。” 说话间,桌上已经被清了一空,他拍了拍桌面,“来这儿。” 邓芊芊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觉悟,咬了咬牙,视死如归般走到桌边,然后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了。 眼看林止陌又在打量着自己,她狠狠地瞪了一眼,两条胳膊交叉横着挡住身前,以防春光乍泄。 只是她太小看自己的身材了,怎可能是两条胳膊挡得住的? 而且林止陌看她也不全是上半身,就说那双长腿,在外袍脱去之后就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白得让林止陌有点睁不开眼了。 邓芊芊看他不出声,忍不住再次提醒他:“现在该怎么做?” “哦。” 林止陌这才回过神,开始提示她斜躺到桌上。 邓芊芊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害羞过,饶是她性子坚毅沉稳,也已经臊得不行,但是她毕竟是个大御姐,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索性大大方方的按着林止陌的吩咐躺上了桌去。 从她孩提时候起就没躺上过桌子,邓家的家教是很严的,这种事情从小就是不被允许的。 冰凉的桌面才触及皮肤,就让她渗出了一层鸡皮疙瘩,也让她有种想逃下去的冲动。 只是林止陌那期待的眼神正在看着自己,她还是忍住了。 但是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底线了,林止陌想要过来帮她摆造型,被她严词拒绝了,她怕过来就不是帮忙那么简单了,事情的发展很可能会失控。 “对,就这么斜躺,一条胳膊支着,另一条胳膊……轻轻咬着手指……哎哎,不是咬大拇指……” 林止陌无奈地站在几步之外用语言指挥着,终于,一个妩媚而不浪荡,风情而不风骚的姿势摆成了。 只见邓芊芊单臂支在桌上,上半身略微撑了起来,那条天鹅般的脖颈优美地斜斜划出一个弧度,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披撒了下来。 她那件小衣很是贴身。 贴身的意思就是一点没有隐藏的完全勾勒展现出了那具惹火的身段。 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那种强烈的视觉压迫感只有林止陌这个当事人才能真实地体会到。 就比如邓芊芊这种从小练武的,小衣下摆处露出线条分明的人鱼线,还有那双充满力量感的腿,无一不在死死勾着他的目光。 笔直白皙,并且充满了力量感。 这种身材简直就是一辆顶配的豪车,何况邓芊芊还拥有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 当然,林止陌觉得就算她长了一张不太好看的脸,自己也愿意把窗户糊上,黑灯瞎火的和她在卧室里呆上一整年。 “你……还要如何?” 邓芊芊摆着姿势等了好一会,见林止陌没有动静,只是像个傻子一般看着自己,就差嘴角流出口涎了,忍不住再次提醒。 “哦哦。” 林止陌从痴呆中醒转,收拢心神,开始铺纸研墨,略为沉吟,便开始画了起来。 他先选了一支兔肩紫毫小楷笔,细细的勾勒出目所能及的所有线条,或柔和,或流畅,或张力十足。 很快的,一具曼妙的人体雏形便跃然纸上。 林止陌是美术生出身,人、体素描是曾经的必修课,但是用毛笔画人体,这在他来说也是头一回。 不过好在他的功力不俗,在加上模特的优秀,于是在他的细细勾勒与描绘之下,终于在半个时辰后一幅美轮美奂的人体写实画完成了。 林止陌放下笔,小心地拿起画来吹干墨迹,然后痴迷地看着,看着,出神了。 邓芊芊见状也从桌面上下来了,披上外衣走了过来,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这是一幅她从所未见的画作,画中人几乎就是自己在照镜子。 哦不,比起照镜子更要清晰。 画中的自己轻咬着手指,含羞带怯地看着前方,玉、体横陈,风情万种。 每一处线条都是那么清晰,每一片色彩都是那么生动。 这是……我自己么? 就在这时,邓芊芊忽然察觉到身旁有一道炽热的目光看了过来。 第224章 要开书局? 两人的目光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叫做暧昧的气氛。 紧接着邓芊芊就只觉腰间一紧,身体不由自主被林止陌搂得紧贴了过去,然后一张嘴已经印了上来。 那浓浓的男性味道直钻入鼻间,带着林止陌炽热的呼吸,邓芊芊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着,她又感受到了林止陌身体的反应,可是她这一次没有在意。 自己都快要入宫了,从此以后怕是再难见到他一面,便……由得他轻薄一番吧。 于是邓芊芊眼睛闭起,羞赧又坚定地拉住林止陌的手,探入了自己还未系紧的衣襟之中。 林止陌震惊了! 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依偎在一起,不知道是谁靠着谁,只是两人的神智都开始渐渐迷蒙了起来,身体慢慢倾斜,然后…… “啊!” “卧槽!” 同时两声惊呼,然后,两人相拥着摔倒在地,林止陌悲催的垫在下边,而邓芊芊则是像个无尾熊似的趴在他身上。 屋子里震起一片细尘,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片刻后同时笑了出来。 笑了一阵,邓芊芊又忽然安静了下来。 心中的那个结终究还是在的,她……注定不能嫁给自己心爱的郎君,还是要去宫中给那个荒淫无道的废物皇帝做妃子的。 林止陌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也开始有点害怕起来。 不知道当邓芊芊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总之应该是有点玩大了。 还没等他说话,邓芊芊已经轻轻在他嘴上吻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并将他也扶起。 “林公子,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先走吧。” 林止陌从她眼中看出了一抹决绝之意,心中一凛,试探问道:“你……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邓芊芊微笑摇头:“怎么会?” 只是她越是这么冷静,林止陌就越是尴尬,因为他知道邓芊芊是顾忌着卫国公府上下那么多人,其中包括了她的父母,还有兄弟。 她,已经认命了。 或许从此以后她将不再是以往那个飒爽英姿的大御姐,而是将逐渐变成一个身居宫中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了。 不是这样的,我会给你惊喜的! 林止陌很想告诉她真相,可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尴尬了,他只能继续演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那幅画,小心地收起。 “芊芊,那我就先告辞了,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他不等邓芊芊再说什么,转头扬长而去,那背影决绝而无情。 房间里只剩下了邓芊芊一人,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面,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簌簌而下。 林止陌匆匆回了宫中,才来到御书房门口,就见小胖子姬尚桓笑嘻嘻地等在了那里。 “臣弟参见陛下!” 小胖子笑嘻嘻地行礼,眼中闪过一抹坏笑。 林止陌知道他在笑什么,无非就是自己送邓芊芊回去的事。 他将带回来的那幅画小心收好,翻了个白眼:“很好笑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下姬尚桓更忍不住了,强行捂着嘴酷酷酷地笑。 “臣弟只是在想,芊芊姐不知……酷酷,陛下便是林公子,到时大婚之后陛下……酷酷,可怎办?芊芊姐的脾气可不是太好哈。” 林止陌刚还在为这事头疼,忍不住骂道:“你那么闲么?朕给你个活干干。” 姬尚桓顿时胖脸一僵:“什……什么活?” 林止陌想了想,问道:“许骞是不是很会骂人?” 姬尚桓被他跳脱的思维方式搞得有点懵,点头道:“确实牙尖嘴利的,挺会骂人。” “很好,你去找姬尚韬支点钱,给朕采买些东西。”林止陌边说边在桌上铺开纸,洋洋洒洒写下了一份清单。 姬尚桓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愕然道:“油墨、拓板、纸……陛下,这是要开书局?” 书局就是书店,大武朝重文轻武,读书人不知有多少,因此各地的书店也不知有多少。 姬尚桓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去考虑,下意识地就以为林止陌要开书店。 林止陌却摇摇头:“不,你给朕弄个作坊,离宫门近点,还有,纸张不必太好,就寻常毛边纸即可。” 姬尚桓愈发不明白了,可林止陌没有细说,他也就不再问了。 “还有,将许骞唐尧叫来,朕要见他们。” 姬尚桓顿时肃然,林止陌是认识这哥俩的,可是之前那是以便装相见,现在是要正式宣入宫中,意思就变了。 这哥俩要高升啊! 小胖子与他二人关系颇为不错,顿时也激动起来,应了一声便匆匆而去。 林止陌独自坐在书房内沉思,犀角洲建成在即,很多事情都要监督操办,麻烦得很。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门外似乎传来一阵喧哗。 林止陌最烦在思考事情时被人打扰,顿时不快道:“外边怎么回事?” 门口随侍的一个小太监匆匆而入,惊慌道:“回陛下的话,是玄甲卫,他们说尚衣监丢了一匹缎子,是被咱们宫里的小翠娥偷了,正要将人押走。” 林止陌眼睛眯起,一股火气窜了上来。 又是玄甲卫? 他起身径直出门,一眼就见到几名黑甲黑盔的玄甲军侍卫正将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宫女揪了出来,身后几名太监宫女战战兢兢,想拦又不敢拦。 “陛下驾到!”随侍小太监高唱一声,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225章 玄甲卫与两卫 人群安静了,林止陌的心也冷静了下来。 玄甲军是他必须要抓到手里的东西,所以找一个切入点是非常重要的,虽然他已经在心里有了个计划,但是还不够。 小翠娥是乾清宫里的,平日里服侍皇后夏凤卿,乖巧听话,林止陌也很是喜欢她。 现在看着她被玄甲军那几个丘八粗鲁地抓在手里,小脸已经疼得一片煞白,惊慌的泪水不断掉落着。 王青也闻讯急急赶了过来,见状喝道:“你们做什么?还不快将人放开?” 带队的是个百户,眼神冰冷神情倨傲,说道:“她涉嫌偷盗,我们正要将她带回去问话,若她是清白的,自会将她放回。” 王青怒道:“好大的胆!乾清宫乃是陛下歇息之所,岂是你玄甲军随意出入抓人的地方?” 这些日子里王青的性子也有了极大的改变,或许是受了林止陌的影响,比之以前的怯懦忍让,他现在已经开始颇具司礼监大太监的威势了。 只是那百户根本无视王青的怒火,淡淡冷笑道:“卑职奉命行事而已,王公公还是莫要妄图阻拦的好。” 林止陌忽然开口:“奉命行事?你奉的谁的命?” 百户道:“是太后娘娘。” 林止陌冷笑:“是么?缉拿讯问之事何时成了玄甲卫该做的事了?还有,羽林卫是吃什么的,随便何人都能入朕的寝宫捉人么?” 这句话一出,早就按捺不住的徐大春顿时领悟,旁边羽林卫值守的一个百户还在发怔,被他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也瞬间明白了过来。 能在宫里当差的都不是省油的灯,陛下昨天才在懿月宫被玄甲卫副都指挥使耿武无礼硬刚,今天已经几乎都在暗中传开了。 徐大春自然不必说,羽林卫可就是皇帝最贴身的亲卫,因此得名禁卫军,他们自然是只认林止陌这个主子的。 本来他们都顾忌着太后懿旨不敢妄动,但现在既然陛下都开口了,那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哗啦一声,几十名当值的锦衣卫与百名羽林卫瞬间冲了上去,将那十几名玄甲卫团团围住。 那百户脸色一变,他没想到皇帝如此胆大,竟然视太后懿旨于不顾。 只是玄甲卫的傲气嚣张让他依然昂着头颅道:“陛下,此乃太后……” 林止陌直接打断他的话:“太后让你见朕不跪么?太后让你随意入乾清宫抓人不出示手令么?太后让你敢对朕无礼么?” 百户一滞,竟无话可说。 玄甲卫由于职能原因,在宫中早就横行霸道惯了的,尤其是皇帝姬景文被架空几年,在他们的心里这个皇帝有和没有的区别不是很大。 于是今天一个疏忽,或许不是疏忽,就是故意的,他们没有先出示手令,径直闯入宫中抓人。 这根本就是没将林止陌放在眼里。 徐大春一声怒吼:“干、你娘,当我锦衣卫吃干饭的么?兄弟们,缴了他们的械,给我打!” 羽林卫值守的百户也喝道:“莫让他们跑了,给老子打!” 玄甲卫百户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他们就十几个人,哪怕身手普遍比羽林卫稍微好些,可是在锦衣卫手下还是有些不够看。 何况对方的人数是自己这边十倍都不止。 “你们敢!这是太后懿旨,我……啊!”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放倒在地,锦衣卫和羽林卫众人的拳脚雨点般招呼了下来。 王青在旁忽然冷不丁说道:“那么厚的盔甲在身,诸位可仔细莫要伤了手。” 徐大春狞笑:“有道理,来人,给我把他们扒干净了!” 被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开始传来一声声凄惨的痛呼,偶尔夹杂着骨头断裂的脆响。 小翠娥战战兢兢的站在林止陌身后,眼中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委屈的泪水,盈盈欲落。 林止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问道:“他们弄疼你了么?” 小翠娥瘪着嘴委屈道:“回陛下,奴婢不疼,可奴婢真的没有偷。” “我信你,而且,这不重要。”林止陌笑了笑,目光悠远深邃。 当天,十几名玄甲卫铩羽而归,领队的百户被打残,成了废人,其余人等各自带着重伤,没有一两个月将养都无法起身的那种。 在他们被抬回玄甲卫公所时,顿时引起了震惊,随即是一阵喧哗。 玄甲卫,禁宫第一卫,竟然被锦衣卫这种走狗与羽林卫这种看门的货色欺负了? 而且抬人过来的那些羽林卫看着他们的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嘲弄,还有那瘫软如泥残废了的百户,深深刺激着玄甲卫众人。 于是,玄甲卫与羽林卫还有锦衣卫的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从下午起,宫中多处发生了玄甲卫与另两位的摩擦,小到争吵谩骂,大到动手互殴,最终事情慢慢发酵,已经朝着一个不可控制的地步而去了。 徐大春跟着林止陌这么久,已经培养出了足够的默契,虽然他没有接到什么命令,但已经猜到了皇帝要做什么。 消息传入懿月宫,宁黛兮愣住了。 她派玄甲卫去乾清宫抓人,只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林止陌拿出来的那种鲜艳的布料。 山西商会碰壁了,没有沾到这桩生意,宁白便给她出了这个主意,因为有密报说这个布料就是从乾清宫中造出来的。 宁黛兮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林止陌警告她不许碰实验室,可后宫却是归她管的,但结果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林止陌轻描淡写的化解了,还将矛盾转移到了玄甲卫和两卫之上。 她有种不太妙的感觉,但是具体不妙在哪里,她却又一时想不出来。 自己的想法会不会被皇帝察觉出了?那是不是……他又要来懿月宫找我了? 念头一旦出现,将不会那么容易消散,于是这一晚,宁黛兮陷入了担惊受怕的折磨中,她的眼睛时不时地会看向寝宫的大门,似乎生怕下一刻林止陌就会满脸狞笑破门而入,将她狠狠蹂、躏,狠狠摧、残。 宁黛兮在惊慌纠结之际,御书房中正有两人在跪伏着。 “陛下圣明,学生领命!” 一抬头时,两张英朗朝气的脸庞上满满的都是激动与兴奋。 正是唐尧与许骞。 第226章 冰糖葫芦 他们是被姬尚桓请来宫中的,当他们第一眼见到林止陌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写出玲珑骰子安红豆的林公子,那个为了民妇抱打不平的林公子,竟然是……当今圣上? 不是说当今皇帝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么?为何能写出那般诗句,为何能有如此体恤民情的大爱之心? 而接下来林止陌和他们说的话,让他们再次颠覆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何止不是废物,他的想法,他的心性,都已经远远超过了旁人,不说别的,就说这次让他们过来说的事,就足够他们震惊了。 这一天,林止陌与他们谈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但是次日起,二人就向国子监递出了一份假条,没有再去坐堂。 …… 二月十五。 斜红叠翠,花神献瑞。 花朝节到了。 天公很帮忙,今日的天气十分不错,晴空万里,偶尔有一两朵云彩飘过,正是个适合踏青赏春的好日子。 “林公子,这边请。” 家丁将林止陌从门口请入,带着他来到后院之中。 这里是岑溪年的府邸,薛白梅目前正借住在此处。 院子里花草葳蕤,绽放得正是时候,红红绿绿的很是好看。 岑夫子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教导着小孙子在念书,旁边轮椅上,薛白梅安安静静坐着,像一个乖巧可爱的布娃娃。 林止陌来到近前,深深一揖:“学生拜见恩师。” 岑夫子拈须微笑,摆手让他起身:“你既来了,那梅儿便带去吧,只是一路上须小心些个。” “学生遵命。” 林止陌再次作揖,看向薛白梅。 这小丫头脸上一副平静的模样,实则眼里明显闪着兴奋的光芒。 自她受伤残疾之后,崔玄便很少带她出门,多数时候都在自家府邸中看着天发呆,无处可去。 所以今天的花朝节之约,是她已然心心念念惦记了几天了。 二人作别岑溪年,在小孙子哀怨的眼神中离去。 徐大春赶车,朝着城南而去,一路上薛白梅像个好奇宝宝,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喜欢。 街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满树新芽,翠绿可人,带着满满的春天的味道。 车厢内,林止陌看着身边的薛白梅,脸上带着笑容。 薛白梅看了好一会街景,才忽然发现有一双目光一直在看着她,回头看去正是林止陌。 她小嘴一撅,嗔道:“林世叔,你做什么总是看着我?” “因为你好看啊。” 林止陌可从来不会吝啬夸赞的词语,奉承话张口就来,而且他也没说错,薛白梅确实很好看,除了那双不能动的腿有些可惜,简直就是个满分的小美女。 薛白梅嘻嘻一笑,身体前倾看着林止陌的眼睛反问道:“我知道自己好看,只是林世叔,你这话和几个姑娘说过呀?” 林止陌反倒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这年头的姑娘听到这种话不是应该小脸一红含羞带怯说一声讨厌么? 这鬼精灵的小丫头! 他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声,却是很喜欢她这样的性格。 多好,不做作,不扭捏,甚至不要脸…… “好像没几个,因为我见过的姑娘就没有几个比你好看的。” 林止陌可不是什么大直男,撩妹的话随口就来,根本不带害怕的。 薛白梅被他逗得捂嘴直笑,她也是从没见过说话这么直白且风趣的男子,当然,他本来就没见过几个男的。 府里倒是男人不少,可除了外祖父汉阳王崔玄之外就都是些退伍的老兵,一个个粗鲁豪爽,没人会说这种哄小姑娘开心的话的。 马车朝着城外而去,街边的一个个铺子和小摊引起了薛白梅的注意。 各种糖糕蜜饯之类的小吃看得她眸中闪烁不定,小嘴不断抿着,也不知道流了多少口水。 林止陌看得好笑,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好像就没几个不爱吃零食的,薛白梅也不例外。 “梅儿。”他碰了碰薛白梅的胳膊。 薛白梅扭过脸来,不满道:“干嘛啦,人家看风景呢。” “哦,风景?我也有啊。” 林止陌笑嘻嘻地从身边变戏法一般拿出个食盒。 薛白梅一怔:“这是什么风景?” 林止陌笑道:“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肯定比外面的好看。” 薛白梅将信将疑地打开盖子,只见里边安安静静的躺着几根不知道什么东西串成的串,看着像是果子,一颗颗的比大拇指稍大些,小巧可爱。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的表面有一层红通通的东西,如同凝结的冰晶,光亮润滑,在车窗外投进的阳光下闪耀着绚丽的色彩。 “这……这是什么?”薛白梅好奇道。 林止陌拿起一串,放在她小手之中:“冰糖葫芦。” “冰?糖?这也不是葫芦啊。”薛白梅正在琢磨着,却见林止陌抓着她的手,将那串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你……”薛白梅气恼地刚要说话,忽然间表情僵住。 一种浓郁的甜味带着水果香味的感觉忽然间充斥在了她的口腔中,这种甜不同于她平日里吃的那些甜食,没有在收口时感受到淡淡的苦味,而是清新干净,无比纯粹。 薛白梅的眼睛瞬间瞪大,满脸的惊讶。 林止陌指了指她的小嘴,笑道:“咬一口看看。” 薛白梅依言咬了下去。 咔嚓,清脆的声音,先是表层的糖被咬碎,接着是包裹其中的那个水果,一股清甜的汁水流了出来。 “哇!好好吃哦!” 薛白梅仿佛发现了一个新世界,眸中闪烁着激动兴奋的光彩,小口小口的开始吃了起来。 她已经吃出来了,这个果子就是城外山上的某种野果子,酸甜爽口,有钱人家不稀罕,却很受贫苦百姓喜欢,可是她没想到林止陌会用这种方法,将这种好不值钱的野果子摇身一变做成了这种美味至极的零食。 于是在林止陌那揶揄变惊愕的表情中,薛白梅将盒子里的几串冰糖葫芦一扫而空。 “唔!好好吃!”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夸赞了,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 忽然,马车不知压到了什么,猛然间剧烈颠簸了一下,车身震得高高弹起,砰的一声,接着是一声惊呼,惊呼又变成闷哼。 “呀……唔!” 林止陌也被这一下搞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的时候忽然感觉怀中软软的,嘴上甜甜的。 定睛一看,薛白梅的那双大眼睛震惊又呆滞地看着他,而她那张红馥馥的小嘴不偏不倚正贴在自己的嘴上。 第227章 花朝节 车厢内安静了,世界安静了。 然后,薛白梅猛地一推林止陌,想要往后躲去,可是她双腿残疾,根本动不了,所谓的躲开只是上半身后仰。 结果差点一个闪倒摔向地上,还好林止陌眼疾手快将她再次抱住。 薛白梅今天穿得很漂亮,依旧是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梳着双丫髻,发根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两根白色的羽毛,还有一串小小的朱果以作点缀。 她的这副打扮完全就是个调皮可爱的小女生模样,可是现在却变成了个幽怨委屈的小媳妇。 “林世叔,你!” 薛白梅的那双好看的大眼睛雾蒙蒙的看着林止陌,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肩膀,不知道是在抵住还是抓住,小脸一片通红,像是染足了胭脂一般。 林止陌也尴尬,按辈分算这可是小侄女,结果一不小心亲上了,这算谁的? 总不能怪徐大春吧?或者怪马车?怪路面上不知道谁扔的石子? 他心里搜肠刮肚的想要找出几句安慰的话来,于是一想就想得岔了,下意识地在嘴唇上舔了一下。 嗯,酸酸甜甜的,还有点果子的汁水。 薛白梅的脸更红了,幽幽地说道:“林世叔,甜么?” 林止陌下意识的点头:“甜。” 话才出口他就惊醒了,急忙补救道:“我不是那意思,那个……刚才不是故意的,而且是你扑过来的,我也……” 越说下去,他就见薛白梅的脸色越不好看。 不对,是越来越好看,因为变得更红了。 敛尽春山羞不语。 这副娇滴滴的小表情让林止陌差点失控,然后只见薛白梅磨起了牙。 “林世叔,你的手!” 林止陌被迷得太深太投入,完全没发现自己的手不小心往下滑了点,摸到了一个很圆、润饱、满的地方,被薛白梅一提醒急忙顺着后背再滑上来。 “咳咳!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能生气啊!” 总这么抱着容易出事,林止陌还是依依不舍地将薛白梅抱着放回座椅上。 徐大春在车厢外喊道:“主子,方才路上有坑,你们没事吧?” 坑?我看你特么才是个大坑! 车厢又恢复了宁静,薛白梅继续看着窗外,只是眼神有点飘忽,也不知道那些桃红柳绿入没入她的眼。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住了,他们来到了城南花神庙。 庙门外已经十分热闹了,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庙前的石板路两边也已经摆了许多小摊,有卖零嘴吃食的,有卖胭脂香粉的,还有卖各种孩童戏耍玩意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花神庙会是整个山南县的盛会,许多离着几十里远的百姓都会赶个大早过来。 林止陌推着轮椅,带着薛白梅一边溜达一边看着,马车里刚才发生的尴尬还没化解,薛白梅到现在还没跟他说过话。 没话就得找话,于是林止陌也不管她答不答应,一路碎碎念的见到什么说什么。 “你看那头绳,好看不?” “哎哟,那糖糕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啧啧,那俩大姑娘身段不错,就是模样不咋地。” “这肚兜挺可爱,梅儿穿着应该很好看。” 薛白梅终于忍无可忍,说道:“林世叔,那是小孩子穿的!” “啊?哦,我没注意,嘿嘿。”林止陌说着低下头去,“不生气了吧?” 薛白梅傲娇地一扭头:“哼!” 正说着话,忽然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没头没脑的冲了过来,嬉笑打闹着,一不小心撞在了薛白梅的轮椅上。 薛白梅眼疾手快一把挡住,才没让他们撞到头,两个孩子也知闯祸,爬起身看了眼轮椅,满脸的好奇,挠了挠头又转身跑了。 “这俩熊孩子。”林止陌吐了个槽,低头却见薛白梅怔怔地看着孩子离去的方向。 奔跑追逐是孩子的天性,薛白梅也曾经有过这个阶段,可惜的是她在很久之前就遇到了一场横祸,从此她的人生只能在轮椅上渡过,再没有奔跑的机会了。 林止陌是个细腻敏感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薛白梅想的是什么,心中也不禁怅然。 “梅儿,我会想办法给你治好的,信我么?” 薛白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低低的回了一声:“嗯。”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信还是在敷衍林止陌,但是很快她就微笑道:“林世叔,我已经习惯了,你不必可怜我的。” 林止陌一怔,随即故意板起脸来:“可怜什么?想我林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略知美肤护理,区区腿伤还能难倒我不成?” 薛白梅知他故意逗自己,虽然这笑话不好笑,但也被他的用心良苦打动了,捂嘴轻笑起来。 一时间花容俏丽,也不知是春色更美还是她更美,林止陌看得有点眼睛发直。 大武朝以农耕为主,花神虽以花为名,其实却是掌管春耕生产的,因此香火极盛,花神庙建得也颇具规模,光一个庭院就占地三亩有余。 每年花神庙会都是京城以及周边各州县的盛会,今日也不例外,方圆几里之内都挤满了参加庙会的百姓,正排着队在给花神上香祈愿。 薛白梅好奇地看着四周,说道:“我还是第一次来庙会,没曾想有这么多人。” 林止陌点头:“我也是。” 薛白梅抬头:“你又不是腿脚不好,这么多年也没来过么?” “呃。”林止陌自觉失言,急忙板着脸道,“花朝节那都是大姑娘小媳妇来的,我一个爷们没事来了干嘛?” 薛白梅横了他一眼:“大男人心性!” 庙门外排着长长的队,男男女女说笑着等待进庙上香。 薛白梅不方便跪拜,自然也只能无奈放弃,远远看着庙门内隐约可见的花神塑像,她的眼神微微一黯,又笑嘻嘻地道:“林世叔,我想吃好吃的!” “还吃?”林止陌也很配合的做出诧异状,随即却又低声说道,“吃的先不急,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薛白梅好奇道:“是什么?” 林止陌没说话,推着她往花神庙一旁走去,再往前百米左右有一条河,宽阔湍急,河对岸是一片黄灿灿的菜花地。 轮椅就停在河边,林止陌一指河对岸,说道:“看。” 第228章 孔明灯海 薛白梅凝神看去,没见有东西,正疑惑着要问,忽然只见对面平地上升起了一个红灯笼。 接着又是一个,再是一个,只片刻功夫,竟然平地升起了无数。 每一个红灯笼的下方都垂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同样的四个字—— 芳龄永继! 薛白梅眸子睁大,小手捂着红唇,满脸震惊。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天是你的生辰,没别的什么送你,便送你一片灯海吧。” “生辰快乐!” 这四个字,简简单单,却让薛白梅的眼泪瞬间崩溃,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掉落了下来。 她抬头看去,就见林止陌面带微笑看着她,笑容暖暖的,像天上那轮火红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太阳。 “你……你怎知道……”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一个她终生难忘的日子。 因为就是在多年前的今天,她和父母永远的分开了。 林止陌拍拍她的香肩:“别说话,再过会就飘没影了。” “嗯!”薛白梅重重点头,抹了把眼泪认真的看着天空。 那一盏盏红色的灯笼陆续飞上天空,铺天盖地的,像是给天空织上了一朵红色的云彩,在南风的吹动下朝着京城方向缓缓移动着。 “好好看啊。” 薛白梅怔怔地看着出身,口中喃喃轻语。 她长到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场景,那漫天的红色,还有那每一个灯笼下挂着的那四个字,都在一刻被深深印在了心中。 或许,这一辈子都难以忘记了,当然,是连同林止陌这个人。 这边天空的动静也很快吸引到了远处花神庙的人们,于是一声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仰头看着,庙中不知情况的人在被人呼唤之后也快步冲了出来。 渐渐地,不知道是谁传出了一句花神显灵,整个花神庙方圆几里之内的百姓们开始一个个跪地膜拜,默默祝祷。 而这个时候的林止陌已经带着薛白梅回到了车上,扬长而去了。 浪漫,只需要片刻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薛白梅的神情明显改变了许多,她的眼眶还是有些泛红,那是刚才哭的,只是原本她那狡黠灵动的眼眸深处,总是藏着一抹悲思的情绪,但现在已经悄然不见。 刚才在面对漫天的红灯笼时,其实她也在心里悄悄祝祷过了。 她相信那些红灯笼飞上天之后,会将自己的思念都带给父母的,而父母也会借着这一幕,看到自己在人世间过得有多快乐。 “林世叔,你是怎么让那些灯笼飞起来的?” 行在半路,薛白梅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 灯笼从来不都是只能提着或者挂着么,为什么能飞起来? 林止陌反问道:“你这么聪明,能猜到是为什么吗?” 薛白梅摇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飞,但是我觉得,若是两军交战时,这灯笼能出其不意,发挥出令人想不到的作用。” 林止陌失笑,果然不愧是汉阳王的外孙女,家学渊源,别人只知道好看,甚至当成鬼神,薛白梅却能直接联想到战争作用之中去。 这个世界还没有孔明灯,他今天造出来只是为了给薛白梅设计个难忘的生日的,可没想那么多。 远处,傅鹰率领一众锦衣卫气喘吁吁地奔跑着,朝着灯笼群飞去的方向。 “快快快,莫要让他们掉入民居之内引起火灾。” 自然有人吐槽道:“这东西忒麻烦了。” 立刻有人反驳道:“你要拿这玩意去哄荔香园的小桃红,怕不是立马感动得脱干净了倒贴上来。” “那倒也是,哈哈哈!” 岑府门口。 薛白梅仰头看着林止陌:“林世叔,你有空还能来带我出去玩么?” 林止陌笑道:“这几日怕是不行,我有些琐事要处理,不过我忙完就会来看你的,好么?” 薛白梅眼中略微有些失望,但还是笑道:“好,那梅儿便等着世叔了。” 林止陌挠挠头:“要不……以后你就换个称呼,别叫我世叔了吧?” 薛白梅道:“辈分可乱不得,被我外祖父知道了可不得骂死我。” 林止陌笑嘻嘻地撅了噘嘴:“可是咱俩都……” 薛白梅翻了个好看的白眼:“亲就亲了,多大的事,总之就要叫你世叔!世叔!” 这个反应让林止陌有点意料不到,这年头的妹纸居然还有亲完就当没事的? 薛白梅已经自己扭过轮椅朝门内而去,自然有岑府的家丁将她抬进去。 只是林止陌眼尖地发现,薛白梅的耳根之后已经是一片通红。 “呵!” 林止陌忍不住笑了,目送薛白梅进门,转身扬长而去。 今天这一场孔明灯的庆生完成得很成功,薛白梅很开心,花神庙的百姓们很开心,就连跑得累成狗的锦衣卫们也很开心。 只是没人知道,林止陌自己也在借着这些孔明灯在缅怀自己的家人。 当时红云漫天时,他在心中默念的是自己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 可惜,自己和薛白梅一样,此生再难相见了。 …… 杏林斋。 后院书房。 “喂喂,怎么样,你觉得我的猜测有可能吗?” 林止陌一口喝干了碗里的茶,问坐在对面的顾清依。 顾清依不断翻阅着一本又一本书籍,头也不抬地答道:“你的猜测有些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太过于荒唐了。” 林止陌不服气道:“怎么荒唐了?你没听过不代表不存在啊。” 顾清依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认真道:“我从小学医至今十几年,从未听过什么创伤什么急的……” 林止陌纠正:“创伤后应激障碍!” “好吧,就算是,可是她都未见有伤,如何判断是你说的这种病症?” 顾清依是个倔强专注的姑娘,对于自己的专业从来不会马虎从事,遇到疑难杂症只会小心求证,从不会随便听信。 林止陌也赞同她的习惯,但是现在说不通的时候又觉得这是个傻妞。 他双臂撑在桌上,恶狠狠地瞪着顾清依道:“我特么……我现在不是要你认同或者是听说过,我要的是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类似的解决办法,顾神医!” 顾清依继续翻书,嘴里说道:“我听都未曾听过,说明这种病症古来未有,你……”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愕然道,“还真的有?!” 第229章 夕阳 “真有?” 林止陌精神一振,跳了起来,冲过来凑到顾清依身边一起看去。 只见一本泛黄的书籍上描写了一件旧事。 山东某县,一农夫在亲眼见到父母长姊死于山贼之手后,竟从此半身无法动弹,就如薛白梅一般,无论如何查不出伤势。 某日,他被推到门口晒太阳,却见到唯一的幼妹被村中两条大狗追逐撕咬,不知怎的,他在情急之中竟然站了起来,赶跑了大狗。 这件事在书里记录的篇幅很短,只是寥寥数句,但是已经足够了。 “看,我说能找到吧?” 林止陌很兴奋,但很快就沉思了起来。 人在危急之中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能,这一点林止陌当然是知道的,可是以往他只是把这种事当做一个匪夷所思的新闻来看而已,却没想过到底要怎么做。 按照书上记载的这件事来看,或许可以对薛白梅用同样的办法。 薛白梅也是亲眼目睹父母遇害而导致的半身瘫痪,要想让她也被刺激一下之后恢复,这是一个难以确定的概率问题,最主要的是,能让薛白梅在一瞬间情绪失控爆发潜能,这个人必须是和她十分之亲密,甚至是生命之中的唯一那种。 难道请汉阳王他老人家来演个戏?当着薛白梅的面假装一刀刀把他戳死? 不行不行! 林止陌这个念头才刚起来就自己否定了。 汉阳王现在去三省帮他安定团结去了,总不能刚走就把他老人家再叫回来吧? 可是除了他之外还能找谁呢? 或许…… 林止陌沉吟片刻,摸了摸鼻子。 接下来的三天里,林止陌天天一大早就跑去岑府,将薛白梅接了出来,整个京城周边到处疯玩。 花朝节去过了,还有煤山,还有温泉,当然还有即将竣工的犀角洲商业街。 薛白梅像个放飞的小白鸽,无比开心无比欢乐,终日笑个不停。 再加上每一次林止陌都会给她带上她最爱的冰糖葫芦,在游玩之时还帮她推着轮椅。 无论晨曦朝阳还是夕照红云,这三天里林止陌带着她几乎将整个京城都游了个遍。 “好好看啊!” 煤山顶上,薛白梅坐在一棵虬枝老松下,那双纤细的腿随意地搭在地上,满脸幸福满足地看着已将西沉的落日。 林止陌就在她身后,用身体给她充当着肉垫,一只胳膊还贴心地搂着她的柳腰。 只是三天时间,两人之间的亲密度就在直线飙升,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现在毫不忌讳地可以直接搀扶。 也不知道是林止陌脸皮厚手段高,还是薛白梅那天不小心亲了一下之后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是啊,好看。” 林止陌看着眼前几分处的薛白梅那小巧可爱的耳垂,很有一种凑过去舔一舔的冲动,然后警觉自己有点太猥琐,又急忙收回目光,随口敷衍了一句。 薛白梅微眯着眼,慵懒地问道:“林世叔,你喜欢朝霞还是晚霞?” 林止陌想了想:“比起日出时的灿烂,我更喜欢晚霞的温柔。” “为什么呀?” “因为……早上我起不来。” 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就已经逗得薛白梅咯咯直笑,纤细柔软的身子靠在林止陌的怀中不住颤抖着,抖得林止陌也快要抖一抖了。 “好了好了,有那么好笑么?”林止陌无奈,只能稍稍弓起了身子。 没办法,再这么硬挺着他怕把薛白梅扎伤。 “咱们下山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薛白梅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红云,依依不舍地说道:“哦,可惜就要看不到了!” 上山的这一路都是林止陌亲自将她背上来的,好在煤山不高,薛白梅也并不重,背在身上像一个大号洋娃娃一样。 下山如果继续背下去的话,她将背对夕阳,也就再看不到这般美景了。 林止陌想了想:“那好办。” 然后在一声惊呼中,他将薛白梅一个公主抱给端了起来。 一瞬间,薛白梅的脸就红了,因为她在惊慌之下自然而然地抱住了林止陌的脖子,两人如今脸对脸的距离只有几寸而已,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暧昧感觉。 “你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就能接着看了。” 林止陌的声音很温柔,脸上带着同样温柔的微笑,薛白梅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似乎有只调皮的小鹿不小心闯入了她的怀中。 于是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结住了,她看着林止陌,林止陌也在看着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嘴唇开始慢慢靠近,慢慢靠近。 终于,贴合在了一起。 “唔……” 薛白梅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似羞赧,似惊喜,眼睛不自觉地闭了起来,红唇也在这一刻悄悄开启,迎接着那浓浓的男子气息。 林止陌这时候早把崔玄丢到了角落里,埋头狠狠品尝着怀中那份青涩的香甜。 那两片花瓣也似的红唇,软软的甜甜的,带着还未消失的冰糖葫芦的味道,鼻中嗅到的是薛白梅身上那种沁人心脾的处、子芳香,似兰似麝,令人陶醉。 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徐大春一把捂住身边两人的眼睛,低声威胁道:“闭眼!闭嘴!闭上你们肮脏的脑子!” 两个随行的锦衣卫连连点头,一脸坏笑,却没发现徐大春的一对牛眼正死死看着这边,满脸的勤奋好学。 这一吻如胶似漆缠缠绵绵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薛白梅开始有点呼吸不畅终究忍不住推开林止陌时,才发现最后那一点红云已经随夕阳落入了山后。 天竟然已经黑了。 她面带羞红,嗔怪地白了一眼林止陌,随即将头深深埋在那宽厚的肩膀之中。 林止陌就这么抱着她缓步下山,一路上只闻风声鸟鸣,四周寂静一片。 忽然,一条黑影突兀地出现,将林止陌一脚踢飞了出去,而薛白梅只觉得身体一震,重重跌在山路边厚厚的乱草之中。 这一变故来得无比突然,薛白梅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见三个蒙面人将林止陌按倒在地,而另有一人则站在了她的身边。 带着狞笑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交出钱财,老子可考虑饶你们不死!” 第230章 演了一出戏 薛白梅心中一沉。 山贼?又是山贼? 月亮才开始升上天空,现在的山道上只是稍有光亮,影影绰绰的难以看清对方的面容。 只是那种暴虐狰狞地感觉,让她浑身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恐惧,迅速升上了她的心头。 不是因为这几个人,而是因为,这个场景她见过。 呛! 身边那个山贼抽刀在手,抵在她脖子上,而林止陌身边的三人也同样抽刀在手,已经开始在摸索起了他的衣袋。 冰冷的刀锋贴在脖子上,那种死亡临近的感觉是那么明显。 薛白梅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心跳在迅速加快。 她的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尖叫着,哀求着:“不要!不要!” 只是下一刻,那三个山贼摸出一个钱袋后打开看了看,然后回手一刀扎入了林止陌的胸口。 轰! 薛白梅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瞬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刹那间空白一片。 曾经那一年她亲眼见到的一幕,仿佛一张张画纸般在她眼前重新翻动了起来。 昏暗的山路、被山风吹动的野草、山贼冰冷的眼神,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 一个又一个似曾相识的因素聚集在了一起,将她深藏在记忆中的一幕血色画面再次唤醒。 “啊!” 尖叫声穿过山道,穿过林间,划破寂静的夜空。 薛白梅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状似崩溃,眼睛死死盯着正在痛苦倒下的林止陌。 那胸口渗出的鲜血在月光下红得那么耀眼,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和她的心。 几个山贼被吓了一跳,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也不管薛白梅,转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空旷的山道上,林止陌倒在血泊中,只见他挣扎着抬起头,惨白的月光映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十分可怕。 “呵,梅儿,我……我不行了!” 林止陌咧嘴一笑,笑容僵硬惨然,他朝薛白梅伸出一只手,似是要像之前一样,捏一捏她的脸颊。 “梅儿,其实我……我不想做你的世叔,我要……娶……” 最后一个“你”字被卡在了嗓子里,终究没有说出来。 啪嗒一声。 林止陌的手掉在地上,还有他勉强支撑起的脑袋,也落了回去。 “不!” 薛白梅再次发出一声凄厉悲切的尖叫,一种无比痛处的感觉在她心中出现,像是锥子般狠狠扎着她柔软的心房。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一股力量,渐渐蔓延向了她的四肢,而薛白梅仍茫然未觉。 她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奇迹出现了,她竟然真的站了起来,然后踉跄着奔向林止陌,虽然中间摔倒了两次,让她的胳膊都蹭破了一片肌肤,可是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终于,她来到了林止陌身边,颤抖着双手探向林止陌的鼻下。 忽然间她愣住了,因为在月光之下,她分明看到了林止陌在怔怔的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与欢喜。 “你……” 话刚出口,就见林止陌已经一跃而起,将她一把抱住,疯子一般笑道:“果然可行,果然可行啊!哈哈哈!” 薛白梅呆呆地看着他,没有一点反应。 林止陌笑容骤停,双手捧住薛白梅的脸颊,带着深深歉意地说道:“梅儿,对不起。” 薛白梅的眼睛僵硬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假装的?” 林止陌有点不敢看她,扭捏道:“呃……是。” “所以你是故意选这么一个地方,演这么一出戏给我看的?” “……是。” 薛白梅不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眼中分辨不出是喜悦还是悲伤,竟然平静得可怕。 林止陌尴尬了,他设想过整个剧情,设想过结局,甚至设想过薛白梅是生气还是开心。 可是现在这个结果却是他没想到的,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我……我是找了许多医书,才找到的这么一个冷门办法,我承认对你很有伤害性,可我毕竟是为了让你恢复,是为了你好……” 林止陌说到后来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没办法,实在有点心虚。 他来自蓝星的新时代,就算没学过心理学,也知道一些范畴之内的故事。 这种能引发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事件,必定是薛白梅心中难以触及的伤口,可是他却将之血淋淋地撕了开来,哪怕出发点是为了薛白梅好。 薛白梅的眼中开始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雾气越积越多,化作两行珠泪滚滚落下,划过脸上的脏污,掉在地上。 她沉下脑袋,缓缓起身,身体有点摇晃着,朝前走出一步、两步…… 多年没有走过路,她的双腿避免不了的僵硬,只是在踉跄几次之后渐渐开始趋于平稳,朝着山下走去。 林止陌不知道怎么办了,迟疑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只是才刚到薛白梅身边,却赫然发现她的嘴边挂着一抹狡黠的笑容。 “我……” 林止陌震惊了,她笑了?笑个嘚儿啊?不会是疯了吧? 薛白梅却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说的要娶我,不许赖皮!因为你……金!口!玉!言!” 最后四个字是一字一顿迸出的,这回轮到林止陌脑子一片空白了。 这丫头知道我是皇帝?所以这几天一路上是她在逗我玩? 小丑竟是我自己? 林止陌抑郁了。 薛白梅忽然嘻嘻一笑,两只小手绞在背后,俏脸凑到他面前说道:“不管怎么说,你替我治好了腿伤,本来我是该要谢你的,可是你骗我,这就算一笔勾销了!” 林止陌闷闷的点头:“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薛白梅笑得更是开心了,却忽然收住笑容,整了整衣衫,认真的对着林止陌福了一礼。 “臣女薛白梅,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哭笑不得地将她扶住:“好了好了,你的腿刚恢复,别折腾了。” 薛白梅顺势站好,却又一次伸出手臂:“还要劳烦陛下继续背我。” 林止陌疑惑道:“为何?” 薛白梅笑笑:“因为,我还需要继续扮一个废人。” 她意味深长地说道,“对陛下,对我外祖父,都好。” 第231章 大征之日 薛白梅聪明伶俐,林止陌也不是个傻子,当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朝堂上崇拜崔玄的固然很多,但是暗中视他为眼中钉的更是不少。 因为汉阳王年事已高,空有一身本事,但是自身已经颓废,不存斗志,并且因为要照应着那唯一的残疾外孙女,不会有太大作为了。 可若是薛白梅恢复了健康,并且嫁给了林止陌,那形势就不是眼下这样了。 等于是皇帝身边又多了一个可以信赖的重臣,这是那些心怀叵测之辈绝不愿看到的。 月色之下,林止陌继续背着薛白梅缓步下山。 林止陌边走边笑问道:“梅儿,你是不是早就关注我了?” 薛白梅傲娇道:“哼!你少臭美了,我才没有!” “虚伪,承认崇拜我有那么难么?” “你……好吧,其实外祖父时常与我提起你,不过都不是什么好话。” “嗯?崔王叔还在背后骂我?” “你别吵,听我说!” “呃,你继续。” “外祖父说你昏聩荒淫,又被架空了皇权,说你是个废……这都不重要,反正我就好奇之下开始关注起了你。” “然后呢?” “唔……然后我就发现你很不对劲,没有昏聩之相不说,还做出了许多让人震惊之事,十几万灾民你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安抚疏散,还有那个犀角洲,我简直拍案叫绝,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怎么想的。” “我的脑袋里现在就只想你。” “讨厌!还有你雷霆一般夺回了锦衣卫羽林卫等,太和殿上杖毙奸贼,还有请岑夫子与我外祖父出山,还有……还有那天的灯笼海……” “是不是越来越喜欢我了?” “不害臊……” 两人边走边说着悄悄话,在某个山路拐角处又停了下来。 身后远处的徐大春又一次捂住了身边人的眼睛:“闭眼!闭嘴!闭上你们肮脏的脑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止陌哪里都没有去,因为大征之礼将至。 大征,就是皇帝广纳妃子的代称。 在大武朝,皇帝纳妃有一系列繁缛的礼仪,从提亲到迎娶,每个环节都十分隆重,且耗资巨大。 林止陌这几日很头疼,很烦躁。 耗资大不大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皇帝结婚完全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穿身新衣服在百官面前走个过场就可以回去翻牌子了。 他先在太庙祭告天地与先祖,焚香沐浴,斋戒祝祷,礼部官员像个苍蝇似的一直在耳边嗡嗡的念叨着,令他烦不胜烦。 只是他一想到即将要在宫中见到邓芊芊和王可妍,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沐鸢时,他的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 这才是美好的人生啊! 夏凤卿已经被他接回了宫中,大征将至,她身为皇后自然不能再住娘家,好在夏云的伤势也在慢慢恢复中,已经能起床行走了。 而在这几日里,锦衣卫羽林卫和玄甲卫的矛盾愈演愈烈,并且爆发了好几次冲突,虽然没有闹到死人,可却伤了不少。 林止陌像是什么都懒得管,连朝会都没有再出现过,每天就安心的等着做他的新郎官,期待着那些妃子的入驻。 京城之中的各酒楼茶肆之中渐渐开始出现了纷纷流言,说的是锦衣卫横行无端暴力执法。 锦衣卫本就名声不佳,从来都是以天子爪牙的身份出现在人前,百姓不懂谁忠谁奸,只知道他们见到过锦衣卫当街抓人,二话不说拖去砍头的场景。 于是人云亦云,越来越多的百姓议论起了近些时候发生的事情,比如之前在金殿上被杖毙的那个敢于直言的御史,比如被抄家灭门的文华殿大学士,以及兢兢业业守护一方平安的京城府尹李易大人等等。 每个人都在缅怀着这些被锦衣卫残害的忠臣,即便有人提出质疑,说他们曾经如何贪赃枉法,也立即有一堆人群起围攻反驳得他哑口无言。 事件似乎在越闹越大,渐渐的连国子监也掺和在了其中,无数学子暗中商议计划,联名上书朝廷要求严惩锦衣卫几名主官,甚至……裁撤整个锦衣卫。 这一切,林止陌都看在眼里,每日里自有陈平将一本本密报送到他案头,对此他只是笑笑,不作回应。 市井之谈,那就让他们继续在市井里谈着便是,增加社会话题度,活跃百姓议政积极性,挺好。 这是一句让陈平徐大春以及王青他们莫名其妙的回答,但是他们都是林止陌的心腹,自然不会有什么质疑。 于是这一日,大征之日到了。 一大早,林止陌就在司礼监和礼部官员的簇拥之下来到太庙,经过一系列复杂冗繁的礼仪之后,又回入宫中,行册立礼、奉迎礼,再是一场盛大的朝宴。 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尤其是皇帝,哪怕只是纳妃。 于是这一天的朝宴之上,君臣和睦,言笑晏晏,看不到半点火药味,纵然是宁嵩在向林止陌祝酒时也破例面带微笑和气非常。 当林止陌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后宫时,一轮明月已经高悬枝头。 王青侍立在龙辇旁,手中拖着一个盘子,锦帕铺底,上边摆着八块牌子,这就是大征入宫的八位妃子。 “陛下,今日要哪位娘娘侍寝?”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摆在最前端的一块牌子上写的就是淑妃二字。 淑妃,就是邓芊芊。 林止陌看着那块牌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摆驾,储秀宫。” 储秀宫中已经在第一时间接到了知会,林止陌到来之时,只见宫门大开,正殿之中烛火通明。 邓芊芊身穿一袭织金绣凤红罗裙,头戴鸾凤冠,端端正正地跪在殿中。 王青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邓芊芊伏低了几分,语声清朗而淡漠地说道:“臣妾恭迎陛下。” 恭迎?瞧你一脸不情愿地样子,哪里恭了? 林止陌心中暗笑,摆了摆手,殿门外的宫女太监不明就里,有点茫然。 王青无奈,暗中比个手势将他们全都赶退,然后自己也悄悄离去。 林止陌跨入殿中,居高临下地轻唤一声。 “芊芊。” 邓芊芊的身体猛地一颤。 第232章 邓芊芊爆发 已经快半个月了,邓芊芊时常会在梦中看到林止陌。 只是……现在自己并没有做梦,还是清醒着的,为什么会出现他的声音,难道自己出现幻觉了? 一只大手忽然抚摸上了她的脸颊,干燥、温暖,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这个感觉她十分熟悉,甚至是掌心中的温度和手指的形状。 邓芊芊猛地抬头,就看见一张她朝思暮想的脸庞出现在了眼前,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啊!你……” 一时间,邓芊芊呆住了,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林止陌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潜入宫中来找她了。 可是下一刻,她看清楚了林止陌身上所穿的衣服。 头戴通天冠,身穿绣龙绛纱袍,这……这是皇帝的冠服! 林止陌将她从地上扶起,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终于说出了那句他早就想了无数遍的台词。 “对不起,其实我是个皇帝!” 邓芊芊呆滞着,两眼定定地看着他,可是忽然间她的眼神变得犀利,银牙也咬了起来。 “你……就是林枫,林枫就是你?!” “呃……是,是我。”林止陌有点心虚起来,干笑道,“那个,我也不是故意骗你的,实在是没机会告诉你。” 邓芊芊往前跨出一步,林止陌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没机会?” 林止陌听到了邓芊芊磨着后槽牙的声音,开始有点慌了。 “我……你……” “说呀!” 邓芊芊又跨前了一步,林止陌再退。 “你在诗会上不说便罢了,可是你之后见我时为何未曾说过?” 再一步。 “你在我闺房中与我躲在床上时为何也没说?” 还是一步。 “你……你让我给你画画时也未说!” 砰! 林止陌的后背撞到了墙,退无可退了。 邓芊芊的脸已经逼近到了他面前三四寸处,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邓芊芊那因愤怒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完了完了,玩大了!” 林止陌心中悲鸣,他真的只是出于男人的那一点恶趣味,始终瞒着没说,就等着今天大婚时在洞房里揭秘来着。 可是女人不一样,情郎的一切隐瞒,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对于她们来说都是背叛,哪怕他只是藏了点私房钱。 邓芊芊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尽是怒火:“你说!是不是故意想看我出丑?” 这一刻,大御姐气场全开,林止陌尽管来到这个世界后阅女无数,也有点抵挡不住这样的气场。 他赔笑道:“芊芊,我……” “别叫我芊芊!” “那,淑妃……” “也别叫我淑妃!” 邓芊芊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 林止陌有点头疼,他这事确实做得不厚道,可他相信,这种趣味是个男人都会想尝试一下的。 想想就很好玩不是吗?暧昧了那么久的男人,忽然间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其实他不是那么菜鸡,而是掌管天下的当今皇帝。 这么一个反转多带劲,多刺激? 邓芊芊将林止陌逼在墙边,再无退处,她的胸口不断起伏着,两只被撑得肥嘟嘟的凤凰几乎都要“啄”到林止陌的胸口了。 这个时候的女人无疑是不讲道理的,她的情绪已经完全被欺骗的怒火染成了红色,一触即爆。 林止陌的脑子里闪电般回放着无数爱情剧中的经典镜头,想要找出一个对付御姐大女主的有效办法。 可惜他前世看的电视剧实在有限,根本没什么印象深刻的镜头。 倒是有好几部讲述女搜查官的片子,那一脸高冷身手矫健潜入小黑屋,反被坏人抓住绑了双手吊起的画面倒是历历在目的。 眼看邓芊芊即将爆发,林止陌把心一横,忽然伸手抓住邓芊芊的胳膊,然后用力一转。 两人的站位瞬间反转,变成了林止陌将她压在了墙上,她的两只手腕被林止陌的大手抓住高高抬起按住。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肥嘟嘟的凤凰被面目狰狞的金龙完全压住了,只在边缘处挤出了一点点变了形的身体。 邓芊芊秀眉一拧,怒道:“放开我!” 林止陌道:“不放!” “你……” 邓芊芊怒火中烧,手腕发力刚要不管不顾地还击,忽然间林止陌的脸往前凑了几寸。 就只是几寸,他的嘴就狠狠吻在了邓芊芊的嘴上。 然而预料中的一切归于平静没有出现,邓芊芊只是愣了一下之后,随即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想象的大力。 一个膝盖顶在林止陌的小腹上,顿时剧痛袭来,林止陌没能忍住,闷哼一声往后退去,手上的力道自然也松开了。 随之出现的是一个白皙的粉拳,朝着他的面门捶了过来,林止陌甚至还没看清她手上戴没戴戒指,就被捶在了眼睛上。 “啊!” 林止陌一声痛呼,往后退去,一只眼睛怒目瞪着邓芊芊。 “喂,开个玩笑,要不要这么狠啊?!” “我笑了那才叫玩笑!”邓芊芊俏脸含霜,似乎已经忘了眼前的是个皇帝,二话不说猱身而上。 卧槽,这是玩真的? 林止陌心里也慌了,虽然知道邓芊芊不可能对他有什么伤害之举,可是被个女人打一顿还是他无法接受的。 眼看又一拳捶来,林止陌忽然侧身一让,接着一胳膊抄过去,脚下一绊,反手擒拿将邓芊芊按倒在地。 事关尊严,情急之下林止陌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顺势扑了上去,用单纯的体重死死压制。 邓芊芊怒道:“放开我!” 林止陌急促的喘息着,说道:“你……你不打我我就放了你。” “我不!” 邓芊芊强硬地回答,同时身体不断扭动挣扎着。 林止陌无奈了,总不能这一夜就这么在打架中度过吧? 春宵一刻值千金,力拔山兮气盖世?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有没有良心?我可是惦记着你,头一个跑来你这里啊。” “哼!” 回答他的是一个愤怒的鼻音和更强烈的挣扎。 林止陌也火了,反手在邓芊芊的翘臀上狠狠一巴掌。 “有完没完了?” 啪的一声,手感好极了,那完美的避震和丰盈的饱满,在这一掌下充分体现了出来。 邓芊芊呆了一下,然后啊的一声尖叫,可是接着她就感觉身体被翻了过来,然后林止陌合身扑上,重重压住了她。 “你……唔……” 第233章 你骗我! 储秀宫中回荡着一阵有节奏的清脆击打声。 “你……你不要……啊!” 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之后,即便邓芊芊从小学武,可还是没能逃脱林止陌的压制,被他狠狠地按在了地上,一下又一下的打着她的翘臀。 邓芊芊的俏脸早已经通红,也不知道是恼怒还是羞赧,总之现在她只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麻了,似乎还肿了。 林止陌死死压住了她,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你服不服了?” 邓芊芊依旧昂着头倔强道:“不服!”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两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了下来,将脸上的脂粉冲出了两道淡淡的痕迹。 林止陌一下子心软了,抬起的手也一时落不下去了。 “好啦,你看我今日大征,第一个想的就是你,我对你多好你还不知道吗?” 女人啊,不管多强硬,都是需要哄的,林止陌深刻明白着这个道理。 尤其是邓芊芊这种大御姐,在家里都是说一不二的,别说几个弟弟,就连她的老爹,卫国公邓禹有时候都得听她的。 所以对付这样的娘们儿只能是先用强硬手段让她知道一下男人的厉害,当然只是物理攻击上的那种。 然后再适当的温言软语加语重心长,基本上就有效果了。 果然,邓芊芊的眼神一下子就软了些,可是嘴上依旧强硬道:“可你骗我!” 林止陌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可曾想过我为何骗你?还不是因为你。” 果然,邓芊芊怒道:“你骗我还说是因为我?” “是啊,打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一直在骂我昏君,说我怎么怎么的,我可不害怕么?万一我坦诚相告,其实我就是那个昏君,然后你一怒之下把我暴打一顿怎么办?” 邓芊芊刚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咽回去了。 林止陌又道:“我可是对你一见钟情的,心里小心翼翼着呢,你若只是打我一顿也罢了,可若是因此厌恶我痛恨我,再不愿见我,我这颗日夜为你相思缠绵的心可怎生安放,你说,你说啊!” 看着他一脸委屈的样子,邓芊芊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又觉得不妥,急忙再次收敛起笑容,板起脸来。 “我……我在你心中便是这般蛮横不讲理的么?你近来的所作所为我早已看在眼里,说你是昏……那个,也是说习惯了的。” 她越说越没底气,头也渐渐垂了下去。 确实,她可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子,还是经常会出去参加些聚会诗会之类的。 京城中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早有耳闻,甚至自己不也是被不明所以的拉去当了慈善总会的理事么? 不论是那十几万灾民的安置,还是一个又一个贪官的落马,都是这个曾经的昏君做出来的一桩桩大事。 所以她对于当今弘化帝的印象其实一直在悄无声息的改变着,在她心里,昏君,其实已经不再昏了。 林止陌正色道:“不,你在我心里是正直无私又温柔体贴的小可爱,怎么会是不讲理呢?” 这下轮到邓芊芊满脸委屈了,说道:“那……那你还打我。” 林止陌柔声道:“好啦,我也是一片真心喂了……啊不是,是被误会了,所以才一时情急,给你揉揉。” 说着,他的手已经伸了过去,温柔地轻轻揉动了起来。 两人现在的姿势很是古怪,邓芊芊是侧着躺在地上,林止陌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则在给她揉着翘臀。 揉和打是不同的动作和力度,也是不同的感觉,邓芊芊脸上刚才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红晕又开始渐渐升了上来,一种异样的感觉蔓延在了全身。 这种感觉她不是第一次,之前在她闺房的床上,还有那次让林止陌作画之后,都曾有过。 酥酥麻麻,有点痒,但是很舒服,舒服得她几乎想要闭上眼好好享受。 时机已到,林止陌在她耳边低声道:“爱妃,地上凉,我们入内室吧。” 邓芊芊闭着眼微微点头,嘴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嗯。” 林止陌一个公主抱将她抱了起来,邓芊芊似乎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羞得眼睛紧紧闭着,只有两排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着。 内室中烛火通明,亮如白昼,林止陌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将她抱起。 邓芊芊一怔,忍不住睁开眼睛,却见林止陌将她抱到桌边,一胳膊扫落桌上乱七八糟的所有东西,连同千秋盏龙凤杯等大婚礼仪用具都不管了。 “你……你要做什么?”邓芊芊愕然问道。 林止陌将她放在桌上,脸上露出坏笑:“之前都是跟做贼似的,今天我可以正大光明地看了。” 邓芊芊的脸刷一下就红了个透,结结巴巴道:“看……看什么?” “你懂的……” 当第一个字出口时,林止陌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探向邓芊芊腰间金丝缠玉带。 “不……不行!不可以!” 邓芊芊只觉得浑身酸软,无比羞臊,努力要去推开林止陌,只是那双手却仿佛灌了铅一般,竟用不出力。 于是她只能尽力挣扎着,试图逃脱林止陌的掌控,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因为林止陌的手在动,嘴却凑了上来,一个深沉热烈的吻,让邓芊芊陷入了彻底的迷醉之中。 那一次的相识,在春花初开之际,岑夫子的百草园内,三首荡气回肠的诗作令人振聋发聩。 从此之后她的情愫便系于一人身上,再难忘怀。 此后的那些日子里时时思念,却不得相见,偶有相遇,也只是片刻时光,难解相思之苦。 回想起种种甜蜜与苦涩,今日终于得偿所望,邓芊芊只觉得,老天没有忘了她。 “林郎……”邓芊芊呢喃着,双手紧紧搂住了林止陌。 只是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瞬间破坏了气氛。 “我日!这什么鬼衣服,怎么死活解不开的?” 邓芊芊愕然,随即噗嗤一笑,接着她自己伸出素手,缓缓解开腰带。 第234章 何为御姐 当一个人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时,那种满足感是难以言喻的。 林止陌现在就是这种心情,激动、兴奋、欢乐。 上一次的轻衫薄裙已经让他很上头了,而今天…… “咕叽!” 他咽了口唾沫,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横陈在桌上的邓芊芊。 冰肌玉骨,风姿难描,一双剪水双瞳含羞带怯,一身凤袍已经全都除去,就这么毫无遮掩的展露在了林止陌的面前。 屋内那孩童胳膊粗的红烛似是也在这时亮了几分,邓芊芊微微屈着一条腿,修长匀称,笔直且饱满,每一处肌肤都在烛光下闪着莹莹玉光。 林止陌忍不住了,呼吸也渐渐粗重了起来。 说到相貌,邓芊芊或许未必便是他所认识的女子中最漂亮的那个,但却是身材最匀称最令人难以把持的。 林止陌现在就已经把持不住了,连脱带扯的除去身上龙袍,眼中放着炽热的光,扑了上去。 邓芊芊又羞又急:“你……你先让我下去。” “芊芊,你知道,睡觉其实不一定要在床上的……” 春夜的储秀宫,四下寂静,只有寝室内传出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像是一个老旧不堪的家具在被人推动,发出一阵阵吱扭吱扭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林止陌一脸满足的躺在床上。 睡觉不一定在床上,但是累了的话还是床最舒服。 邓芊芊就在他身边,螓首靠在他的肩上,脸上仍带着一层迷人的红晕。 林止陌搂着她,轻声问道:“累么?” 邓芊芊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这个死人,原来在桌边……能玩出那么多花样,也不知道是哪个杀才教他的,真是……羞死人了! 林止陌也在心中感慨,不愧是从小练武的,这身体柔韧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什么劈叉中分的,人家能两百七十度你敢信? 也就是他体恤邓芊芊今天是第一次,没敢太放纵,收了很多,不然他一定接着要玩些别的花样。 比如葡萄架啊秋千什么的…… 谁说读书没用?我看就很有用嘛! 歇息了片刻,邓芊芊想起一件事,说道:“近来锦衣卫与玄甲卫折腾得很厉害,你知道么?” 林止陌点点头:“当然。” “那你不管管?如此整天打来打去的,不知多少眼睛看着。” “闹去呗,闹得大点才好。” 邓芊芊扭过头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早有打算,就是要等他们闹出事才来出面收拾?” 林止陌也扭过头去,在她的红唇上啄了一下,笑道:“你看,你猜到了,他们其实也能猜到,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怕闹大呢?” 邓芊芊想了想:“锦衣卫必然是受了你的安排,玄甲卫不怕,或许是和你想得一样,事情闹大了去将锦衣卫抢回去,毕竟上次你出其不意收回锦衣卫,宁首辅是很不服气的。” 林止陌不置可否,却有点不高兴道:“今天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说这些干嘛,不扫兴么?” 邓芊芊瞪了他一眼:“我在帮你出主意!” 林止陌又笑了:“我就喜欢你这种副御姐样。” 邓芊芊不解:“何为御姐?” “呃……御者驭也,意思是能轻轻松松驾驭男人的大小姐。”林止陌随口胡扯着。 邓芊芊怎么会听不出他在和自己说笑,故意幽幽道:“你是圣上,是天子,妾身可不敢驾驭。” 林止陌对她挤了挤眼睛:“要不试试?很好玩的。” “怎么驾……啊!” 一声惊呼之中,邓芊芊被林止陌抱着翻了个身,就像骑马一般骑在了他的身上。 “爱妃,来,驾驭我吧!” “你……唔……” 前世的时候,林止陌是一直对什么武林秘籍嗤之以鼻的,在他看来就是作者写来营造关注点的噱头,可是现在他服气了,彻底服气了。 不是戚白荟教的刀法,而是指顾清依给他的正阳决。 邓芊芊身材是好,可是精力同样让人吃惊的好,于是一夜之间他几乎没怎么休息,然而今天他也没觉得腰腿酸软。 御书房中,眼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身穿麒麟袍,脚下登云靴,如渊渟岳峙般,虽无凌厉的气势,却更有一种难以撼动的沉稳感觉。 宣武侯,安甫阳! 从他原本的职位忽然调任京营总指挥使,在旁人看来是如天书奇谈一般,可是偏偏他做到了。 皇帝的圣旨是发下了,但是朝中不满之人很多,于是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虽然明知结果不会变,却还是在一个个努力拖延着他来京赴任。 就只是他原本的河南行省都转运使一职,整个职务交接就搞了好些天,于是直到今天,他才刚刚赶至京城之中。 “安爱卿,一路辛苦了。” 林止陌笑眯眯地开口,心中却有点古怪。 安甫阳,皇太妃的亲大哥,说起来辈分比自己还大着一辈的,可却是暗戳戳的成了自己的大舅子。 “谢陛下!臣不辛苦。” 安甫阳抱拳,脸色没有变化,看不出一点受宠若惊。 林止陌暗中分派锦衣卫去助他剿灭贼匪,这是安甫阳没有料到的,但是他仍旧安之若素,没有表现出一点激动,就这么平平静静的将数个州府之地的贼寇都剿灭干净了。 这或许和他的性子有关,也或许和这两年里被打压的经历有关,现在的安甫阳很是沉默寡言,就连林止陌对他表现出的善意都只是一句简单的回答就应付过去了。 林止陌也不见怪,又问道:“去看望过太妃了么?” 安甫阳道:“回陛下,已经拜见过娘娘。” 林止陌点点头:“那便好,休息一日,早些去京营述职吧。”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安甫阳,问道:“京营五万将士,今后可要有劳安爱卿一手操持了,不知可有什么难处?” 安甫阳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林止陌:“臣乃陛下之臣,京营乃陛下之军,俱是为我大武竭诚尽节,何来难处一说?倒是陛下,最近似乎遇到了难处?” 林止陌笑了:“哦?莫非太妃对安爱卿说了什么?” 第236章 线人 蔡佑的心里反而一惊,自从皇帝重新回朝执政后,他和林止陌打了数次交道,已经有了经验。 皇帝会服软?不,不可能! 果然,林止陌瞬间变脸,冷冷道:“私卖铁器乃国之重罪,镇抚司衙门全力侦缉,一应相关人等不许漏了一个,全都下诏狱,首犯诛三族,从犯流放。” 陈平抱拳:“是!” 林止陌扫了一眼蔡佑与那御史:“朕说的是全力侦缉,此事之中,若有官员与之暗通款曲,无论是谁,缉拿,诛九族!” 陈平高声应道:“臣,谨遵圣谕!” 蔡佑的脸皮抽了抽,很自觉地退了回去。 私卖铁器给反贼,这事与他没关系,还是不要沾边的好,至于是谁……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只是他心中纳闷,也不知道锦衣卫如今怎么忽然变得厉害了起来,悄无声息的就把案子查清了,这个陈平真比之前的几任都指挥使都厉害? 蔡佑当然不知道,如今的锦衣卫在林止陌的指点和布局之下,早就在民间布置下了许许多多的编外人员,林止陌给他们起了个名字,叫做:线人。 线人们通常都是些闲散汉子,没有正经生意和活计的,甚至还有许多不得意的落魄读书人。 他们没有月钱,没有俸禄,但只要是他们发现的隐秘和消息,都可以去镇抚司衙门换取相应的报酬或是奖赏。 这种随手就可以得到的奖励,自然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哪怕是那些平日里高傲无比的读书人也不例外。 节操是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活下去,而且……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有什么可害怕的? 闲汉泼皮们要的是现钱,而读书人则可以给一个吏员的身份,奖赏大小视消息重要性而定。 大武朝从来没有这种事情的先例,只是因为户部是不可能出这个钱的,皇帝的内帑也不够用,再者就是这种事情在满朝文官眼中属于上不得台面的小人行径,有违圣人之道,自然是要抵制的。 林止陌不在乎,因为他压根不信圣人,况且……他有钱。 这件事情是他早就在心里做了打算的,杏子胡同的雷武等人算是他用来试验的第一批人,效果出奇的好。 于是锦衣卫将这事暗中开始布设了起来,如今整个京城甚至周边许多州府都已经有了一定规模的线人数量,只是朝中百官还不得知而已。 林止陌看向那站出来的御史,问道:“你若是还是不信,可以让陈平带你去诏狱看看,亲自查看证据,如何?” 那御史兀自强硬道:“陛下所说之证据也不过是锦衣卫审讯出的,臣身为御史,对此类证据存疑乃职责所在。” 陈平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一应通贼书信账本俱有,可随时查看,你对锦衣卫不信,本官也无异议,只是……本官好奇,为何你如此激愤?” 那御史脸色一僵,结结巴巴道:“本官何时激愤了?本官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是本分。” 宁黛兮在帘后开口道:“此事便此了结,听皇帝的,不必多言。” 那御史如蒙大赦,急忙躬身一礼:“是!” 陈平却没有退回去,而是再次开口:“臣亦有奏本。” 林止陌点点头:“说吧。” 陈平取出一个奏章,王青下去接了上来,先送去了帘后给宁黛兮。 宁黛兮打开看了一眼:“锦衣卫东城千户所失火,千户赵旻身死?此事你锦衣卫自行侦缉便是,为何拿来朝会说?” 陈平道:“回太后,因为有人亲眼目睹到了纵火行凶之人,臣不敢擅专,故恭请太后圣断。” 宁黛兮眉头皱起:“嗯?是谁?” 陈平目光直视帘子,开口说道:“玄甲卫内城千户,吕汉。”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玄甲卫,那是隶属于御马监的精锐,乃是皇城第一战力,平时都只呆在皇城之内。 最近锦衣卫和玄甲卫闹出那么多的摩擦,他们都有所耳闻,甚至有人还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 玄甲卫出城了,在东城街市弄死了一个锦衣卫千户? 陈平又说道:“不止赵旻,火势蔓延,受灾者达三十余户平民,所幸发现及时,未曾造成伤亡。” 事情大了,太大了! 如果只是两卫之间的私斗,那么严令之下还能调停,但是现在涉及到了平民,虽然没死人,可是几十户人家烧了,这是天大的事故。 宁黛兮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问道:“吕汉呢?” 陈平道:“回太后,失踪了。” 失踪?! 满朝文武又是一阵哗然,这就不好说了,所谓的主犯不见了,这谁能证明是他做的? 林止陌敲了敲扶手,王青甩出三下净堂鞭,顿时安静了下来。 “去将玄甲卫正副都指挥使传上来。” “是。”随侍太监匆匆而去,不多时两人赶至。 其中一个林止陌见过,正是耿武,另一个则是个面如黑铁表情淡漠的中年人,这是玄甲卫都指挥使,安庆伯丰止庸。 “臣,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宁黛兮在帘后问道:“吕汉纵火烧死锦衣卫千户赵旻,你二人可有什么说的?” 丰止庸眉头皱了皱,说道:“太后恕罪,臣尚未得知,亦不知个中缘由。” 耿武则看了一眼陈平,说道:“启奏太后,臣听闻赵旻前日与吕汉争斗,结了仇怨,但臣以为不至于,此事必有蹊跷。” 林止陌忽然冷哼一声:“蹊跷?不至于?莫非你耿武觉得这是锦衣卫在诬陷玄甲卫?” 耿武低头不语,看得出他的眼中隐有鄙夷与不满。 礼部尚书朱弘出列,说道:“臣以为,两卫俱是圣驾亲卫,轻重终归是懂的,如耿副都指挥使所言,不至于。” “是么?” 林止陌冷笑一声,说道,“朕前几日微服入城,路遇某户玄甲卫门前,恰逢他家下人纵恶犬欺辱平民,此事乃朕亲历,朱尚书,玄甲卫历来以皇家第一亲卫自居,跋扈已久,他们府中下人都如此胆大,你却说他们懂轻重?” 朱弘一怔,下意识道:“果真有此事?” 林止陌淡淡道:“那狗,是朕杀的。” 第237章 贬为庶人 这句话一出,金台之下的百官全都为之一惊。 狗是皇帝杀的,先不说皇帝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甚至那条狗可能还对皇帝造成了威胁。 耿武之父是世袭精诚伯,单名一个叙字,现在就在殿上,一听到这话不由得心中一紧。 他是被卫国公等人排挤在外的勋贵,只因他宁党中人的身份,犀角洲没有他的份,看着那里建造得风生水起的,只能每日里干咽口水。 所以他最近在家火气特别大,动不动就对家丁下人发脾气,也导致了家丁们对路过的贫苦百姓发泄,又恰好被皇帝看见。 耿叙不懂什么叫做蝴蝶效应,只知道今天自己要倒霉了,无论如何自家的狗冒犯了皇帝,自己肯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了。 果然,百官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他,宁党中人是同情怜悯,而保皇党等则是面带嘲讽。 耿叙急忙越众而出跪倒在地:“臣万死,陛下恕罪啊!” 林止陌冷冷道:“那你说说,自己有何罪?” 耿叙一滞,说道:“臣管教无方,指使府中下人大胆妄为,冲撞圣驾……” “你还是没有明白自己错在哪。”林止陌摇了摇头,又看向一众文官,问道,“你们说,精诚伯之罪该如何论处?”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兵部尚书踏前一步,说道:“臣以为,精诚伯家规松衍,纵容下人欺压贫苦良善,当严惩之,以儆效尤!” 岑溪年也出列说道:“老臣附议,精诚伯以勋贵之身,行跋扈之事,当削其爵位。” 耿叙瞪大眼睛,大声道:“老臣疏于管教,乃至此次生出如此事端,可此事并非老臣刻意为之,求陛下明鉴!” 朱弘迟疑了一下,也说道:“陛下,精诚伯为国效力,世代忠良,臣以为不可以此小事而令重臣心寒,稍加惩戒即可。” 文渊阁大学士何礼出列,正色道:“朱大人此言差矣,正因精诚伯世代忠良,更当克己守律,如这般纵恶犬欺辱贫苦百姓已是无端恶劣,若非严惩难以令百姓信服。” 蔡佑出来笑眯眯地和起了稀泥:“不如让精诚伯给那家百姓赔付些汤药费,与一个什么空而不实的信服相比,想来他们更愿意收些有用的。” 于是一个又一个宁党众人跳了出来,纷纷为精诚伯开口求情,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最多让精诚伯赔点钱,至于惩戒则有些小题大做了。 耿武依旧昂然挺立,面无表情。 他从小就骄傲自负,也在很久之前就入了玄甲卫的职,凭着自己的能力和身手一步步升到了这个位置。 于是他早早的就成为了宁黛兮的心腹,也因此对于之前的弘化帝一直都很看不起。 今天这个场景是他那天冲撞了林止陌之后就已经预料到的,但是他一点都不害怕,因为他相信有太后在,这个废物皇帝根本拿他无可奈何。 只是…… 林止陌忽然抬了抬手,王青在旁连甩三下净堂鞭,顿时太和殿上恢复了安静。 “你们都觉得朕小题大做,不该如此重罚精诚伯,是么?”他看着台下百官问道。 蔡佑笑道:“陛下误会了,不是小题大做,是无此必要。” 林止陌也笑了,只是笑容中带着几分刺骨的冰冷:“是么,可朕却觉得,很有必要。” 蔡佑一怔,却见林止陌提声大喝:“来人,将精诚伯拿下,除去冠带!” 殿前卫冲进来,将耿叙按住手脚,将他冠带袍服剥得只剩一件中衣。 耿叙大惊,高声叫道:“老臣何罪?” 百官也都乱了,无数人踏出厉声喝止林止陌。 林止陌懒得跟他们多烦,站起身往金台前沿一站,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他当这皇帝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时日不多,但却在强压之下渐渐养成了帝王之气,只是那一站一瞥,已是令人胆寒。 除蔡佑等几个少数重臣之外,其余人等居然都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杀气。 “今日,朕将此事说出来就是想知道你们的想法,可惜你们太令朕失望了,小题大做,无此必要?” 他冷冷扫视一众文官,说道,“被狗追咬的,一个是蹒跚而行的老妇,一个是牙牙学语的孩童,和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那是什么人?那是我大武的百姓!” “你们一个个的平时不是自诩读书人么?不是读的圣贤书么?圣贤教的就是这些?可笑!” 他越说越怒,指着众人骂道:“你们天天张口闭口百姓疾苦,号称为国计殚精竭虑,若是你们真有半分怜悯半分恻隐,现在也不至于说出小题大做四个字来,你们这群混账!” 一通斥责将刚才还在七嘴八舌劝解的文官顿时骂了个哑口无言,连蔡佑也收起了脸上的假笑。 耿叙也终于感受到了害怕,急忙跪地喊道:“老臣万死,求陛下恕罪!” 林止陌呵的一声冷笑:“万死不至于,但朕意已决……宁阁老,将耿叙革除一应职务,削去爵位,贬为庶民!” 宁嵩微微蹙眉,抬头看向他,迟疑了一下拱手道:“臣,谨遵圣谕。” 他可以硬保下耿叙,但是已经没必要了,因为对他们来说那三个被咬的祖孙不算什么,说到底是耿叙家的狗冲撞了林止陌,这是难以推诿缓和的。 耿叙大惊:“不,陛下饶命,宁阁老饶命!” 然而宁嵩已经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耿武脸上的怒容越来越盛,正待发作,却见林止陌又看向了他,冷笑道:“还有你,目无君上,贪赃枉法,纵容下属,恕罪并罚,来人,将他拿下,交镇抚司衙门审理!” 镇抚司衙门,也就是说要将他下入诏狱。 在精诚伯耿叙已经被削去爵位贬为庶人之后,他几乎是无法再活着出来了。 耿武终于也淡定不再,厉声高呼道:“求太后为臣做主!” 帘后的宁黛兮刚要说话,林止陌回头淡淡说道:“母后,玄甲卫乃皇帝亲军,自有朕处理,便不劳母后费心了。” 宁黛兮在帘子后看到林止陌那凌厉的目光,心中一寒。 第238章 朕要新开一部 宁黛兮只是这须臾间的停顿,殿前卫已经将耿武拿住,强行卸去了他的盔甲,按在地上。 耿武怒目而视,睚眦欲裂,喝道:“放开我!” 林止陌又回过头看着他道:“朕本是心善之人,又看你为国效力,终属不易,想着你或许能认识错误自行改正,然而却是变本加厉,竟然纵容吕汉谋杀锦衣卫同僚,若不将你严惩,朕何以服众?” 耿武怒道:“吕汉一事我根本不知,与我何干?” 林止陌道:“所以朕先将你收押,待查明真相,若当真与你无关再放了你也不迟。” 耿武还要再说,林止陌已懒得跟他废话,挥了挥手,殿前卫将他押了下去,交由锦衣卫来处置。 今日的朝会上除了陈平说了几句话,徐大春根本就一直站在旁边未曾动过,因为林止陌要处理玄甲卫,故意让他避嫌。 岑夫子暗中告诫过林止陌,想要慢慢收拢朝权,光靠蛮力与不讲理是没用的,只会招来反弹,所以他今天才会那么多废话,和百官一一对质。 好在结果还是在他意料之中。 宁党之人的脸色却有点不好看,尤其是蔡佑,因为耿叙与他关系很不错,每年的炭敬冰敬都给得很足,是他一条忠实的走狗。 可现在狗没了,倒不是因为失去以后的一部分孝敬,而是林止陌再一次当众打了他的脸。 与此同时他和宁嵩以及宁黛兮都在心中警戒了起来,因为他们猜到了林止陌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他们心中都在冷笑。 想要顺势接管玄甲卫么?想得太天真了! 可林止陌却根本没如他们所想,而是不轻不重地对丰止庸说了一句严加管理,便让他退了下去。 宁党众人茫然了,不知道林止陌这是要做什么,又是图的什么,废那么大力气就拿下一个耿武。 蔡佑很不爽,但是他善于隐藏心事,于是表面上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活像是个弥勒佛的模样。 “陛下,玄甲卫之事已了,但锦衣卫如今跋扈异常,京中百姓无不愤然,不知陛下是否也该向陈大人耳提面命一番?亦或是……小施惩戒?” 林止陌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哦?朕今日多在城中走动,为何不见蔡阁老所言的无不愤然?” 蔡佑一摊手:“那臣就不知道了,不过国子监中诸多学子已联名上书,陛下不信可问邹司业。” 国子监司业邹祎出列,说道:“启奏陛下,蔡大人所说属实,臣督管不力,请罪。” 林止陌笑了:“还真有这事,国子监的学业似乎不重啊,学子都这么闲么?” 邹祎不语,蔡佑却笑道:“陛下说笑了,国子监乃我大武栋梁孕育之所在,学子们自然以忧天下事为己任,并无过错。” 林止陌点点头:“蔡阁老说的朕早已知道。” 蔡佑眯着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林止陌却忽然换了个话题,点了个名:“周琛何在?” 一个面白如玉的中年文官愕然,随即出列:“臣在。” 周琛,武英殿大学士,同时任礼部左侍郎,平时低调谦冲,人缘极好,是朝中难得不被宁党攻讦的中立官员之一。 他和皇帝素来很少有交流,平时发上去的奏章也都是给内阁看的,没什么机会和皇帝面对面,只是今天却忽然被点名,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只是接下来林止陌说的话让他愣住了。 “周爱卿,朕知你学识渊博,一手文章写得飘逸风流,笔锋锐利。” 周琛尴尬了一下,急忙拱手道:“陛下谬赞,臣惶恐。” 林止陌道:“周爱卿不必自谦,朕想请你写一篇文章,便以一个‘民’字为题,如何?” 周琛一愣:“不知陛下是要……?” 林止陌笑笑不答,又看向徐文忠:“徐阁老。” 徐文忠出列:“臣在。” “朕想有劳徐阁老也写一篇,将河北平乱一事以叙带评,讲解一二,如何?” 徐文忠眉头一挑:“臣遵旨。” 接着林止陌又点了几个名,其中甚至还有朱弘。 要求都是各自写一篇文章,与他们各自掌管的部堂衙门有关。 蔡佑渐渐不耐烦起来,忍不住问道:“陛下,为何对国子监学子一事避而不谈?”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说道:“朕现在所说之事正是与学子……哦不,乃是与天下读书人都相关,蔡阁老莫急,稍后自然解析分晓。” 蔡佑吃了个瘪,只得暂时忍耐。 林止陌看着台下一双双疑惑地眼睛,说道:“朕将另开一部,掌天下政务、律令、军报之公之于众,可让我大武百姓随时了解朝中要事,名为……新闻部。” 百官呆滞,茫然,紧接着轰然爆发一片骚动。 他们不懂新闻部是什么意思,但是将政务军报之类公布给百姓,怎么公布?都贴在城门口给人随时观看么?这成何体统? 林止陌按了按手,暂时止住骚动,开始耐心细致的解释了起来。 新闻部,是他早就想开办的一个部门,他将安排专人定时为国子监或学堂讲述时政,分析利弊,同时还要做的一件重要东西就是报纸。 报纸,可以将大武天下发生的大事用文字的方式展现给百姓,讲究的是时效性与真实性。 而许骞唐尧就是他选中的将作为第一代的新闻工作者,隶属于皇帝,但脱离于朝堂,用他们客观的眼光真实记录与评论时事。 如今的时代,纸张仍然是一个很高昂的价格,但是林止陌不在乎。 纸,他有办法改进,运送也有办法解决。 报纸能不能赚钱,他的心里无比清楚,只是这些都是后话。 他目前创办报纸的原因只是一个,那就是:他,需要喉舌! 当朝堂仍有大半被内阁把持,天下百姓的认知都会被衙门口一纸告示引导的时候,林止陌需要的就是舆论。 比如这次的国子监联名弹劾锦衣卫事件,学子们懵懂无知,被有心人引导算计,所以他要用自己的舆论力量来拉回来。 将天下人的三观引导上一个正确的道路,这就是他要办新闻部和报纸的初衷。 百官再次呆滞,默然。 蔡佑宁嵩互望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抹忌惮之色。 第239章 大武报 自从林止陌回归朝堂之后,百官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阴影,那就是他每次提出些什么新鲜事物或者观点时,几乎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比如犀角洲就是便宜了那群勋贵,问责工部结果莫名其妙抢去了三个人还建了个实验室,另外还不知道怎么就把京营拿了去。 武将们还好,但是朝堂上这些文官自诩读书人,却屡屡在林止陌这里被带入坑里。 这次也不例外,他们在听说这个新闻部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又一个好大的坑。 可是在场每个人都心动了,切切实实的心动了。 自大武立国以来就有读书人在学堂研学议政的传统,只是在那里讲学或者讨论的都是些热衷于出风头的,而真正有学问的老夫子甚至朝堂重臣讲课的却几乎不见。 林止陌要开设讲堂,是开创了前人未有过的先河,在场的不少翰林学士已经在心里跃跃欲试起来。 公开讲课或者议政,与传道受业并无两样,凡是读圣贤书的都很希望有这样的机会立于人前侃侃而谈,享受底下众生的崇拜目光。 这还不算,关键是那个什么报纸。 就看连朱弘、周琛这等重臣都是惊愕中带着难掩的兴奋。 想想看,若是真如林止陌所说,那报纸可通行天下,每一个大武百姓都能读到,那也就是说他们所作的文章将广为传播,他们的名字也将被天下人熟知。 那是多有面子的一件事? 林止陌看着金台下百官的反应,正和他预料的一样。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给他们足够的反应时间,又说道:“新闻部首官名为总编,下设两名副总编,多名编辑,另有排版、美工、校验等职,首任总编朕已有人选,待新闻部正式设立,朕再与众卿说,现在,你们可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百官面面相觑,很多人都有话想说,但是这当口又似乎什么都说不出口。 谁能反对?反对的不是林止陌这个新点子,而是先一步得罪了诸如徐文忠周琛朱弘这一众大佬。 算了,歇了吧。 而且想想若是这样的话,以后是不是他们也有机会写一篇文章公布于天下,也出一个小小的风头呢? 宁黛兮在帘后蹙着秀眉,她也意识到了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于是看向了宁嵩,却见宁嵩沉默不语。 直到最后,林止陌也没有解释打算怎么处理国子监学子联名举报锦衣卫一事,似乎就是铁了心维护陈平一般。 蔡佑是个老狐狸,他巴不得林止陌装傻,他也就可以同样装傻了。 只是他的心里在想着等事情搞大之后看皇帝如何收场,很是期待。 而岑溪年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偶尔和徐文忠等保皇党交流一下眼神,意味深长。 朝会结束之后,林止陌又出了宫,来到城中一座宽敞的大院之中。 “按照林兄……呃,按照陛下的方子,咱们终于弄出来了。” 唐尧和许骞的脸上手上沾了许多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好的两个俊秀少年郎,现在却像两个工匠。 只是两人根本没在乎这些,而是显得很是兴奋。 林止陌看着眼前桌上的一叠纸张,这是一种颇为劣质的纸,但是偏偏表面却是光滑的。 许骞激动道:“原来纸还能这么做,真是没想到,比咱们寻常所用的纸虽然差了许多,但是正适合报纸所用。” 林止陌拈起一张捏了捏,满意的点点头。 这是他给的新配方新办法,用稻草棉花竹子等物所制,虽然颜色略微泛黄,可柔韧度很不错,纸质松且轻,吸墨性很好。 这种纸的特点是不太能长久保存,可用来作为报纸却很合适,最关键的是成本低廉,这关系到日后报纸的发售,毕竟林止陌是打算让他发行天下的,不能定价太高。 唐尧不爱多说话,只是默默的从旁边提上一罐黑漆漆的东西来。 油墨,这也是林止陌给的配方与做法,这年头寻常书籍所需的油墨颜色是没问题的,可确实太容易花,对纸张的要求很高,稍有不慎就会印出一团乱七八糟的黑来。 可是这种油墨印刷之后很快即干,且不会晕开。 许唐二人都是爱读书之人,没少买到过那种盗版的次品书,自然对这种新型油墨的研发成功激动不已。 “好了,既然一切就绪,那么咱们就开始准备了。” 林止陌掏出一张纸来,上边已经画好了一个个方框,在顶端是三个大字——《大武报》。 两人顿时肃然,认真看了起来。 林止陌给他们科普着报纸的排版编辑,诸如首页要放什么文章,次页放什么文章,时事评论怎么写,等等等等。 许唐二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的将林止陌所说记录下来。 三人聊了许久,最后林止陌说道:“再过半年便是秋闱,你们自然还是要去考试的,不能辜负了家乡父老的期望。” 许骞却有些迟疑,说实话,他已经预见到了报纸的未来,而他现在也很满意自己的这份新工作。 唐尧也是一样,他不爱说话,却是个直性子,其实并不喜欢朝堂之中的气氛,而报纸的编排工作却让他感觉很是舒服,非常对自己的胃口。 林止陌似乎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拍了拍二人的肩,笑道:“报纸编辑可以兼任,并不冲突,总编已经有了人选,回头你们自然会见到,但我还是希望秋闱之后能在殿试上见到二位。” 话说到了这份上,二人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再次谢恩。 他们都是国子监的学生,自然知道现在皇帝的处境,说起来虽然有点不妥,可他们还是在心里将林止陌当成是自己的一个朋友。 朋友在困境之中,他们若是能有机会帮一把,当然是要帮的。 当晚,王青照理将一个盘子端到了林止陌面前。 又要到了翻牌子的鸡动时刻。 林止陌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放在一边写着沐昭仪三字的牌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来,想了想还是移到了另一块牌子上。 长春宫,婉妃,王可妍。 “陛下驾到!” 一声高唱,林止陌踏入长春宫。 宫门敞开着,王可妍一身宫装已经跪伏在门口迎接。 “臣妾恭迎陛下。” 第240章 画,是艺术 王可妍的声音还是那么娇柔温婉,听着很是舒服,可是林止陌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无奈悲哀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的走上前,站在王可妍面前,忽然微微俯身,一只手抚摸上了王可妍的脸颊。 “啊!” 王可妍明显被吓了一跳,本能地闪躲了一下,可随即又立刻意识到了不妥,急忙伏低请罪。 “陛下恕罪,臣妾……臣妾……” 只听一个似乎很是熟悉的温柔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你本就很好看了,哪还需要抹粉?害我弄得一手白。” 王可妍惊愕抬头,就见一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了面前。 “林公子?!” 王可妍脱口而出,可立刻又急忙捂住了嘴。 她的脑子瞬间变得空白一片,眼前的景色和人物都仿佛停滞在了空气中一般。 林止陌将她扶起身来,王青在后边不着痕迹地挥了挥手,将两侧跪伏的宫女太监赶了下去,偌大的长春宫前就只剩下了这一对相望的人儿。 王可妍今天是用过心思的,腮红微染,朱唇敷红,脸上的脂粉抹得恰到好处,可不是林止陌说的那种什么一手白。 月光之下,那双明亮的眸子微微闪烁,像是不信,像是激动,那张小嘴微微张开着,显得有点呆呆的。 王可妍确实呆了,自从确认她被选入宫中之后,她就将那一份思念深深藏入了心中。 那日春火灯会一见,她欢喜,她雀跃,可是之后林止陌走了,她又陷入了无尽的思念之中。 若不见,便索性不见,可这无意间的偶然相逢,却反而将她的心思勾了起来,十分伤人。 只是现在那个让她百般思念的林公子竟然出现在了面前,让她一时有点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了。 “林公子,是……是你么?” 林止陌笑:“你可以摸摸看,是不是我?” 王可妍果然伸手摸了一下林止陌的脸,温暖的,很光洁,是真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止陌。 林止陌笑道:“怎么,不请我进去?” “啊!”王可妍如梦初醒,将林止陌请进宫内。 翻了牌子自然有人先行过来通知,所以长春宫内也早就布置过了一番。 寝室之中两根红烛点着,就如那天在邓芊芊宫中一样,只是在王可妍的寝室中更多了一些各种各种的小装饰,诸如针线勾出的小小布偶,还有落叶贴成的画之类的。 林止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果然,这就是文艺系女生的卧室。 王可妍的目光却落在了林止陌的手中,因为那里有一个长长的桑皮纸卷筒,看着像是一幅画。 她是从小就喜爱画画的,更是因为一幅画与林止陌结下了一份难忘的情缘。 “陛下,你这是……画么?” 林止陌点点头,眼中有笑意闪过:“是啊,不过这是带来给你看的,却不能送你。” “哦。”王可妍有一点失望,却不明白林止陌既然不送她,又为什么要带来。 林止陌笑着将画递了过去,说道:“看看?我画的。” “陛下还会作画?!” 王可妍十分吃惊,她没想到林止陌除了有那般出色的诗才,竟然还会画画? 她接过画卷小心展开,然后一声惊呼,手一抖差点将画丢了出去,小脸也在瞬间红了个透。 画中是个女子,而且是她认识的,邓芊芊。 这不算什么,关键是画中的邓芊芊春衫轻薄半遮半掩,神情亦是含羞带怯风情流露,这哪是什么画,分明是一件用来增添房中情趣的物件。 “陛下,你……!” 王可妍又羞又急将画塞回给林止陌,那嗔怒的模样看得林止陌的心悠然荡了一下。 红烛映照之下,愈发显得王可妍娇美动人,林止陌暗笑,脸上却故作正色道:“可妍,你这是何故?画乃是艺术,任何角度的描绘都是独一无二细致的美,莫非当初教你作画的先生没与你说过么?” 王可妍羞道:“先生哪会教我画……画这种?而且我……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睛又看向了那幅画。 不得不说,从作画的手段与层次上来说,她对这幅画很是喜欢,也很叹服,不说别的,就是这种对于光影和线条的细致把握就是她难以做到的。 这是自然的,林止陌用的是他那世的仿真画风,追求的就是一个真字,而这个世界的画通常只是水墨丹青,更讲究一个意字。 两种风格,两个世界,肯定是不一样的。 林止陌忽然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来,递给王可妍,笑眯眯道:“我特地给你做了个稀罕物,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王可妍接过,一脸茫然,因为林止陌给她的是几根如她小拇指一般粗细的木条,再细细看去,木条中央是一点黑色,似乎里边夹着一根墨芯似的。 “这是?” 林止陌道:“这叫铅笔,可以用来速写速记,还能用来画画。” “这……怎生用法?” 王可妍只觉很是稀罕,难以想象,笔尖若不是软的,又怎能运墨写意? 林止陌拉着她的小手来到桌边,然后铺开一张纸,拿起一支铅笔,用小刀削出一个尖头,接着用一种王可妍没见过的握笔方式,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卡通猪头,并在旁边写下两个圆润可爱的美工字——可妍。 “啊!” 王可妍小手捂着红唇,满脸诧异:“真的可以……不对,这怎么看着像是一只猪?” “这就是一只猪。”林止陌确认。 “陛下你……”王可妍的小嘴撅了起来。 林止陌哈哈一笑,然后对王可妍挤了挤眼,低声说道:“你看,芊芊在画中多好看,不过若是用铅笔画出来,会更好看的,你要不要试试?” 王可妍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但是很快渐渐坚定,似乎有一种叫做自信的东西在闪耀。 她和邓芊芊是好友,但是却不妨碍攀比一下,尤其林止陌提出的这个建议,她虽然有点害羞,却不想在这上面输给邓芊芊。 “我……好!” 王可妍只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了下来。 林止陌的嘴角又不自觉的扬了起来,写真啊,人体啊,多么美好的事情?! 第241章 王总编 春宵帐暖,烛影摇红。 王可妍按照林止陌给出的“建议”,屈起一条腿侧躺在了桌上,再不像往日里那般可爱婉约,而竟然似是换了个人一般。 此刻的她身上只穿着件薄纱,在烛火的映照下朦朦胧胧的,勾勒出一道曼妙的曲线。 薄纱之下一件红色肚兜鼓鼓囊囊,不过到底是年轻,哪怕侧躺着也依然挺、拔高、耸,丝毫不见有一点点下坠,资本很足的样子。 还有那饱、满的腰臀曲线,根本就是个等待林止陌宠、幸的祸国殃民的绝世妖妃。 林止陌也有点意外,他从没想过王可妍还有这种潜质,和之前他记忆中那个可可爱爱呆萌的小粉丝印象完全不同。 刷刷刷…… 林止陌坐在几步之外,神情专注,在纸上用铅笔给王可妍作着画,除此之外寝宫内安静一片,仿佛连窗外的风声都自动回避了。 王可妍看着淡定,其实心里早就羞得不行了,若非是那个和芊芊姐比拼一下的念头在作怪,只怕她早已经承受不住落荒而逃了。 于是一个画,一个被画,时间一点点的在流逝着。 终于,林止陌将铅笔一丢。 “好了!” 王可妍心中一松,终于,这折磨人的事算是结束了。 她急急忙忙想要从桌上下来看一眼,只是那个别扭的姿势保持得太久,一条腿已经麻了,于是在她跨下桌子的那一刻啊呀一声惊呼,竟摔了下来。 林止陌大吃一惊,飞身扑了过去,在间不容发之际抱住了她,以身体做肉盾垫在了底下。 一声闷哼,王可妍什么事都没有,林止陌却被撞得不轻,温香软玉抱满怀,若是加上重力加速度那可就不一样的感觉了。 王可妍急忙爬起身,慌慌张张地问道:“林大哥……啊,陛下,你怎样了?” 忽然她发现林止陌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身上,低头望去,顿时羞得俏脸通红。 要知道为了刚才作画,她身上仅披着一袭轻纱,而里边就只有一条肚兜,于是在自己这么俯身的时候,肚兜上边的口子松松垮垮的荡了开来,里边的一切全都隐隐约约出现在了林止陌眼前。 她下意识地要去遮掩,可随即想到自己已经是林大哥的人了。 在自己心里可没有什么陛下没有什么婉妃,有的只是林大哥,和他的可妍妹妹。 林止陌站起身,顺势将王可妍扶了起来,定了定神把那幅画拿了过来。 王可妍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画法,在纸上跃然而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自己,轻咬红唇,娇柔妩媚,从脸部到身体的每一处线条每一个阴影处都画得那么清晰与自然。 虽然这种画缺少了灵动与意境,而且整幅画的颜色都是或浅或深的黑,这就是那种叫铅笔的画出来的样子么? 林止陌将画好端端的放在桌上,说道:“回头我慢慢教你,以后我的大武报就由你来主持,你给我做总编辑,好么?” 王可妍小手捂着嘴,惊讶道:“啊?我?我不行的。” 林止陌拿开她的手,俯身在她红唇上亲了一口,顿时,王可妍的脸肉眼可见的从脖子红到了脑门。 “报纸是我要用来做喉舌的,要在我自己的掌控之下,说白了,就是我想让天下人看到什么,报纸上才能出现什么,我总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宁嵩去管吧?” 王可妍虽然单纯善良,但毕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顿时明白了林止陌的用意。 她低垂螓首细细思量了片刻,抬头坚定地说道:“嗯,陛下既然已经决定是我,那便是我了,谁也抢不去这个总编辑之职!” 林止陌笑了,王可妍到底是他的小粉丝,说话能听,真乖。 “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寝吧,王总编。”他拉起王可妍的手。 “嗯。”王可妍的头又低了下来,紧张地脚趾都蜷在了一起,然后发现身体一轻,已经被林止陌环腰抱了起来。 红幔放下,其内渐渐传出一阵阵奇怪的声音,这个春夜有点不太消停。 …… 蔚州,莲山。 去岁天灾,导致河北大片农田中寸草不生颗粒无收,官府还各种名目增收税赋。 而就在此时,一个叫做无妄仙师的道人出现,他不仅有一手神奇的医术,更是免费为灾民画符作法驱赶灾邪。 只短短一两个月间,蔚州百姓就已经将他奉为神人,甚至有的百姓家中更是供上了他的画像。 而在今年新年之前,官府征收春税,官差如恶狼般冲入各户家中,将仅剩的一些粮种都抢夺了去,而那些连粮种都没有的人家则被强行缉拿去充入各处官窑,挖矿采煤。 如此种种恶行逼得无数百姓生活难以为继,饿殍遍地,甚至易子相食等惨剧都随处可见。 于是在这时,无妄仙师登高一呼,带领贫苦百姓冲突衙门,县令衙役等被打死,各处窑洞中的苦工被救出,一时啸聚者多达数万人。 最终他们在无妄仙师的带领下占据莲山,与官兵对峙至今。 百姓对朝廷是失望的,因为他们的诉求很简单,只是要活下去,但是连这么小小的要求都无法满足。 无妄仙师是他们的救星,而且他们其实并不是因为无妄仙师会画符会驱邪,而是他真的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东西——粮食。 所以百姓紧紧依附在了这个凭空出现的道人身边,成了河北行省最大的一股反贼乱党。 而他们之中甚至没多少人知道,这个无妄仙师其实还有个身份,那就是太平道河北分舵的舵主。 莲山附近,兆新村。 永宁侯郭逊与他的虎贲卫正驻扎在这里,时已入夜,他在军帐之中与皇帝特派的随军顾问马宝郭相对而坐,各自无言。 他们带兵围困这里好些日子了,山里的义军在和他们第一次照面时就吃了个大亏,所谓的义军副统领刚冲出来就死在一道惊天霹雳之下,整个人被炸得成了一滩烂肉,死状凄惨无比。 可是那次之后莲山义军竟然再也不出现,全都龟缩进了那茫茫大山内。 围剿陷入了僵持,出不来,进不去,谁都奈何不了谁。 忽然帐外传来声音:“启禀侯爷,京城有东西送到。” 第242章 登山 京城? 马宝郭已经率先站了起来,满脸兴奋。 “陛下的新武器?” 郭逊愣了一下,紧接着冲出帐去,只见帐外停着一辆马车,一队将士紧密守护着,车上的东西用雨布包裹着,神神秘秘的。 马宝郭已经按捺不住,上前问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陪着押送的锦衣卫百户将一封信递上,说道:“陛下说了,马大人看了这信就能知道如何用法。” 马宝郭急忙接过信,打开一看,里边竟是一副画,画风简单明了,全是线条,旁边注明了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等。 “乖乖,还有这种思路,陛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马宝郭像是呆住了一般,看着信怔怔的说道。 郭逊的声音在整个营地上空响起:“虎贲卫,集合!” 夜晚在悄悄过去,当天边的亮色刚刚出现时,莲山之东的山脚下,那半人高的野草丛中出现了一个个身影,正是郭逊和他的虎贲卫。 莲山之所以难攻,正是因为他独特的地理环境。 山下方圆几十里倒都是一马平川的,只是到了莲山忽然间山势骤起,似乎平地拔出一座巍峨雄壮的大山。 而莲山南和西两侧都是狭窄的山路,蜿蜒着通向山上,北边是条湍急的大河,又恰有个急弯,就算有船来此也根本无法停驻。 至于东边,则是一片如刀砍斧凿般形成的峭壁,直上直下,平滑如镜,根本无法攀登。 因此义军占据山中,只需防守住南和西两方的山道即可,几乎就是书中所说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这也就是郭逊围攻至今毫无建树的原因,可是今天,林止陌送来的这一车东西让他看到了希望。 在这里出现的只有三百人,是郭逊从军中挑选出的精英,他们已经全都换装完毕,身上穿着短打,袖口裤脚全都紧紧扎着,每个人的身后都背着一捆绳索,而在他们的腰上还挂着一个个闪着银光的,形似棺材钉一样的东西。 郭逊回头看了一下初升的朝阳,断然下令:“上!” “是!” 三百精英团身而上,从山脚下开始往上攀爬,初始的几十米尚有可落足之处,但渐渐的山壁角度开始变得笔直,山石之上也平整的没有可抓之处。 而就在这时,爬得最快的几人从腰间取下一个棺材钉,左手钉右手锤,在山壁上敲击下去,竟将那钉子牢牢钉了进去,然后穿绳,垂下。 下方的精英顺着绳子攀爬上去,而最上边的几人则踩着钉子继续往上,手中拿着一根三尺多长的钩子,见缝插针般勾住山璧上的缝隙,借力攀上,继续敲钉、穿绳。 郭逊和马宝郭在山下仰头看着,神情紧张,额头上已经淌下了汗珠,他们自己却不自知。 “马爷,你说这行不行得通?”郭逊喃喃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马宝郭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些钉子的材质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谭铁匠的手段,而且不出意外应该比他们原有的钢更硬更韧,肯定能承受住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只是他们现在担心的是林止陌想出来的这种爬山手段,虽然现在看着似乎还行,但莲山东崖高达百丈,万一失足落下便是一个十死无生。 眼看那三百精英寸寸攀爬,已经爬上了将近一半,马宝郭说道:“侯爷,该你出马了。” 郭逊点点头,转身而去。 片刻之后,山下的大军开始集结,朝着莲山南的山道下而去,一架闪着幽光的大炮在十几名将士的合力推动下朝着前方缓缓而去。 山上的义军则一点都不慌,躲在掩体之后嬉笑着。 “哟,又来送死了。” “来呗,山道就这么点宽,看他们啥时候能打上来。” “反正山上吃的能撑半年,慢慢耗。” “……” 刀枪如林,鼓声震天。 数千虎贲卫与大批守备军列阵完毕,虎视眈眈,义军也开始有了点紧张感,山道之上滚石檑木堆起无数,就等着官兵攻来,他们随时反击。 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出现在半山的石台之上,居高临下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就是无妄道人,而在他身边的是几名太平道中人,还有十几个杀官而反的当地百姓,在加入义军之后被他以大武军衔为参照,封了参将、裨将、统领等各阶军衔。 其中一人嗤笑:“人多有个屁用,咱们这莲山据险而守,根本破不了咱们的防,山上如今还下了春种,便是打到明年去都行。” 他是本地的一个猎户,对莲山的山势地形最为熟悉,是最有资格说这话的人。 别人自然对他的话很是信服,于是一个个像是看猴戏似的看着山下的官兵无能狂怒,只知道擂鼓叫骂,却没有半点建树。 只是无妄道人看着看着眉头却皱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官兵似乎只是这么叫嚣一番,却根本没有攻打的意思。 这就很奇怪了,他们莫非只是做给上头看的?是有朝廷派来的监军了? 两方就这么耗着,时间在一点点流逝,眼看日头从东边转到了中天,竟是半天过去了,可山下的军队还是没有攻打的意思。 无妄道人已经分派了人手去镇守住了西边的山道,只是他心中的不安还是越来越强烈。 那群将军统领已经开始打起了哈欠,或坐或靠的在山石边歇着,甚至有人已经脑袋一垂一垂的开始泛起了困。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呼啸而至,一个正在掏耳朵的参将动作猛地一顿,太阳穴被钉上了一支仅尺许长的弩箭。 血花爆开,当场毙命。 无妄道人大惊,急忙转身,然后一股钻心的凉意袭遍全身。 因为他看到就在他们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身穿短打的精壮汉子,分散列队,半蹲在地,手中端着一把弩弓,已经瞄准了他们所有人。 “你们……” 一个统领惊骇之下刚开口喝问,只是话才出口,就被一个冰冷得没有半点感情的声音打断。 “放!” 第243章 投降,投降! 一瞬间,崖边血花飞散,夹杂着飞舞的草屑,以及在山谷中回荡的惨叫声,像一副极致悲壮的末世画卷。 十几名所谓的义军将领只是眨眼间就全都横尸当场,唯独只剩下一个无妄道人,站在崖边,前无去处,后无退路。 那些如神兵天降的精装汉子不知道从哪里来,每个人手中的弩也是无妄道人从没见过的式样,他只知道这些弩的威力极大,绝对不要想着逃跑。 无妄道人知道,自己还能活着,只是因为他们让自己活着。 接下来,就应该是整座山寨的溃败了。 无妄道人猜对了,这些全都是山下围剿他们许多日的虎贲卫精英,而且不止眼前这些,因为他亲眼看到悬崖边还在有人陆续爬上来。 三百精英,分出五十人去了后方,那里是山上义军的居住地,有数千老弱妇孺,和山下一样,通往居住地的路只有一条,这五十人只要据守险道即可。 其余人来到下山要塞处,这里堆积着无数滚石,是防守山路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却便宜了虎贲卫。 方才下令的汉子手一挥:“放信号。” 有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点燃引线举高对天。 一股黄色的浓烟喷薄而出,在山风之中越喷越多,直冲入空中。 山下的郭逊与马宝郭第一时间就已看到,郭逊顿时精神一振,高举手中刀,大声喝道:“全军都有,擂鼓,围山!” 咚咚咚! 一阵沉闷激昂的鼓声响起,虎贲卫与守备军联合组成方阵,朝着山路层层推进。 铁盾在前,长矛在后,弓手两翼掩护,队形才刚成,山上的义军就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正规军的压力了。 有人立刻意识到了不妙,然而还是有人在军中大声喊道:“放心,官兵杀不上来,死守,死守!”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下,就听到背后有人在山上厉声喝道:“山下的反贼听着,想要留住性命的立刻丢下武器,抱着脑袋下山投降,若是再敢负隅顽抗,莫怪我虎贲卫刀下不长眼!” 虎贲卫?这竟然是虎贲卫? 他们不是在山下毫无办法么,什么时候摸上山来的? 有头目喝道:“杀上去!” 于是当即有数十人冲了过去,然而当他们一动,上边就有巨大的滚石落了下来,砰砰数声,顿时撞飞压死好几人。 这一下,据守的义军顿时哗然起来,他们毕竟大多数都是寻常百姓,只这一瞬间就已经慌了。 又过来一堆人试探着,可是没人再敢冲上去,毕竟反贼的命也是命,上去就是死,何必再上? 身后的这条路是上山的唯一通道,宽度只容两人通行,上方就是山上的第二道关口,也是他们抵抗官兵的要塞。 可是现在被人占据,不用多,只要几十个人已经足够将他们堵在下边了。 眼下这里只是莲山中下部一处宽敞的平台,环半幅山腰,能同时容纳数万人。 除了山后居住的老弱们,山上所有战力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只是这里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上山和下山都只有一条路,除此之外无处可逃。 除非你会飞,直接跳下山去。 而山下的大军已经全体压上,绕着山脚围成一个形如铁桶的包围圈,而一架架投石车和强弓箭楼已经缓缓而至。 山上的义军知道,等这些东西全都架设完毕,就将是他们彻底溃败之时。 这个平台上没有清水粮食,现在退路断了,只需一天……不,半天就够,他们便只能投降。 莲山虽然说有几万人,但都是些乌合之众,况且原本以为坚如壁垒的山上忽然出现了虎贲卫,让他们一下子就慌了。 关键还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山下的马宝郭拎出一个超大号的铁皮喇叭,找了个嗓门极大的军士在山下吼道:“山上的百姓听着,陛下说了,知道你们都是被逼的,不过陛下开恩,你们只要下山便恕你们无罪,并且还会派钦差来帮你们重建家园,重整农田!” 山上又是一阵哗然,百姓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就是活着,现在皇帝答应放他们一马,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不会怀疑皇帝说这话是不是在骗他们,因为君无戏言,戏文里都是这么说的。 那军士一遍又一遍喊着,嗓子都开始有点嘶哑了,马宝郭立刻再重新指派一个,接着喊。 几个义军首领慌了,百姓下山可以无罪,但是他们不一样,在反上莲山之前他们可是冲入县衙府衙杀死多名官员的首恶。 皇帝脾气再好也不可能放过他们,没听那大嗓门说么,是山上的百姓,不包括他们这些反贼。 只是当他们想明白这点时似乎已经晚了,几个首领身边许多双眼睛已经看了过来,接着不知道多少人恶狗扑食一般冲来,将他们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他妈疯了么?” 几个首领大骇,疯狂嘶吼。 有人说道:“皇帝说了咱们无罪,可我觉得保险一些,拿你们下去领功更稳妥。” 首领差点一口老血吐了出来,他们一直觉得这些百姓就是傻的,说啥信啥,可谁知道他娘的一个个都这么奸?! 就在这时,身后山道上开始有滚石落了下来,离得近的那片区域顿时有人躲避不急被撞得伤筋折骨。 顿时有人惊慌大喊:“咱们投降,咱们投降,别丢石头,马上下山!” 于是剩余的几个首领瞬间被无数人涌上来压倒,手脚捆起大攒四蹄,随后派了几个年纪最老看起来最忠厚老实的当前开路,高举双手下山。 “别放箭别放箭,咱们投降,投降!” 看着平台上的人一波一波往山下而去,上方的虎贲卫精英长长松了口气。 那个带队的精英看了一眼手中的登山钉和攀岩绳,咧嘴一笑:“陛下就是聪明,这种法子……啧啧,老子只能说,服了!” 御书房中,林止陌正在和邓禹钱莫等几个勋贵言笑晏晏相聊甚欢。 所谓人多力量大,犀角洲经过这些时日的建设,已经全都完工了,南边的作坊更是早早的就开了工。 邓禹等人来这里就是林止陌招来的,商议正式开业的事宜。 王青从门外匆匆入内,面露喜色:“陛下,蔚州急报,莲山匪患平息,匪首已押至镇抚司衙门暂置。” 第244章 我招 邓禹等人面面相觑,据说四五万人的莲山,就这么平了? 林止陌敲了敲桌子:“好了,说正事,三日之后犀角洲开业,还有……” 他顿了顿,说道,“太平道或许会在那日趁乱破坏,诸位,小心。” “臣遵旨!” 几位勋贵大佬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就此离去。 林止陌对王青道:“郭逊和马宝郭回来了吧?让他们过来。” “是。” 王青领命而去,不多时郭马二人匆匆而至,脸上都带着大战胜利后的喜悦。 林止陌向他们详细了解了一下莲山的战况与成果,一个小太监在旁边飞快记录着。 等他们离去,一篇关于蔚州乱党覆灭的新闻通稿已经完成。 林止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说道:“大春,随我出去一趟。” “是!” 镇抚司衙门,诏狱之内。 林止陌看着刑讯房内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无妄道人,皱眉道:“没问出什么来?” 陈平垂手站在旁边,面带愧色:“臣无能,还未曾问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林止陌没有怪他,这种反贼头目通常都有极好的心理素质,不是随便拷打一顿就能挖出秘密的。 他想了想,说道:“我来吧,你去拿些东西来。” 接着他在陈平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陈平似是愕然了一下,却没多说,转身匆匆而去。 无妄道人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了看他,咧嘴笑道:“你又是哪里找来的高手么?没用,老子什么都不会说的。” “放肆!”徐大春怒喝,提起拳头就要上去。 林止陌拦住他,笑道:“希望你等一下还能这么坚强。” 不多时陈平转了回来,手上提着一张长凳,身后另有两个狱卒拿着一沓黄纸和一大桶水。 无妄道人看了一眼,狞笑道:“怎么,想给老子洗个澡?哈哈哈!” 徐大春已经快要忍不住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林止陌则笑吟吟的没有任何反应。 陈平和两个狱卒将无妄道人绑在长凳上,一头的凳子下垫了砖头,头低脚高。 无妄道人依然笑着:“来吧,让我看看大名鼎鼎的镇抚司诏狱有多少能耐。” 林止陌点点头:“好,如你所愿。” 一沓黄纸拍在了无妄道人口鼻之上,接着,陈平舀起一瓢水慢慢浇了上去。 很快,无妄道人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突出,双腿绷直,浑身颤抖着拼命挣扎。 然而他被死死捆着,还有两人死死压着他,根本动弹不得。 林止陌负手站在一旁,看着那瓢水继续浇着,而两个狱卒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以为然。 诏狱之中刑讯手段五花八门不知道多少,这算哪门子的酷刑?能让人说实话?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个念头:皇帝老爷是来玩一把过过瘾的吧,要不要教他点刺激的手段? 无妄道人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表情十分痛苦。 片刻之后他的眼睛开始上翻,手脚抽搐着,似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林止陌摆摆手,陈平将纸拿开。 无妄道人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在最后关头终于恢复了呼吸,当新鲜空气进入鼻腔之时,他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嗬……咳咳咳!” 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只是口鼻之中还有水,这一下深吸顿时被呛到,咳得脸色发紫,极为难受。 终于,他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骂几声,黄纸又盖了上来,他眼睁睁看着一瓢水再次缓缓浇下。 “呜!” 无妄道人的两腿再次绷直,眼中满是惊恐,刚才那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死亡。 徐大春和两个狱卒张着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手段,原来用黄纸加水真的能让人这么害怕? 林止陌很淡定,这就是他那个世界之中著名的水刑,是对付所谓意志坚定之人最有效快捷的刑讯方式。 这种手段模仿的是人在水中溺亡的情景,几乎是完美复刻,受刑的人最多两分钟内就会支撑不住而招供。 因为可怕的不是死,而是这种缓慢的等死。 无妄道人又开始挣扎了,他拼命点头,拼命用眼神示意。 他肯招了,但是林止陌视而不见,继续让陈平浇水。 终于在又一次拿开黄纸后,无妄道人只来得及呼吸了两口空气就急忙说道:“等……等一下,我招,我什么都招,不要……不要再来了!” 林止陌摇头,似乎很是不过瘾的样子道:“这么容易就招了?那岂不是很不能让人相信?” 无妄道人满脸焦急,似乎担心那黄纸再次糊上来似的:“不不不,我……我一定说实话!” 林止陌叹了口气,满满的都是遗憾的样子。 “唉,本以为能多玩几次的,没想到你这么没用,算了,你招吧。” 离开诏狱的时候,那两个狱卒看向林止陌的眼神都变了,从之前的不以为然,到现在变成了一种对于专业人士的尊敬。 林止陌没有再逗留下去,接下来就是锦衣卫的事了,莲山乱党彻底剿灭,接着就是整个河北行省的太平道中人,相信这一次的行动会带来不错的收益。 接下来的半天里他一直泡在新闻部中,直到傍晚时才疲惫地回到宫中。 林止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说体力劳动比脑力劳动辛苦的?老子码字码了半天,累成了狗! 第二日一早,京城无数百姓惊奇地发现城中的书店门口都多了一个小摊,摊上摆着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东西。 有读书人好奇的看了一眼,瞬间两眼发直,呆滞住了。 那是一张约有半张八仙桌面大小的纸,最上方印着三个加粗的大字——《大武报》。 纸上印着一篇又一篇文章,每篇文章之下的署名都是足以令百姓震惊的。 当朝太傅、礼部尚书、翰林学士…… 这些都是跺一跺脚就能引起朝堂震动的大人物,每一个读书人无不以他们为榜样而努力学习着。 他们的文章墨宝岂是他们能轻易看到的?可是现在,都聚集在了这名叫报纸的东西之上。 而最吸引眼球的却是第一面的第一篇文章,题目赫然是《犁庭扫穴,莲山乱党覆灭》! 第245章 大武报发售 只半天时间,大武报已经风靡了京城,城中无论是读书人还是不识字的百姓都在议论着这一个新出现的产物。 酒楼茶肆之中更是到处能见到有人拿着一份报纸,口沫横飞地讨论着。 读书人自然更在意那些朝堂大佬的文章,在他们看来通篇言简意深,字字珠玑,每个人都恨不得抄录回家仔细拜读。 而寻常百姓则不一样,他们更爱看奇闻趣事,天下时事,尤其是当首页第一篇关于剿灭反贼的报道一入眼,他们就兴奋了起来。 这篇文章的风格与平日里所见的文章迥异,通篇都是白话,通俗易懂。 文章署名是永宁侯郭逊,虎贲卫统帅,又是一个威名赫赫的勋贵重臣。 他详细地描写了率虎贲卫赶赴蔚州剿灭莲山反贼的整个过程,包括一开始的望山兴叹毫无建树也一点没隐瞒,全都写了出来。 这一点就让百姓们惊叹不已,要知道从古到今但凡公之于众的消息都习惯于将大错化小,小错化了,哪有像永宁侯这般自曝其短的? 于是光凭这一点,就让无数百姓在心里给大武报留下了一个真实不作假的印象。 再然后,文中提到当今圣上亲自设计了一种可以在直上直下的峭壁上轻松攀爬的东西,以至于奇兵从天而降,三百勇士便直接逼降了四万余反贼。 酒楼茶肆中到处能听到一阵阵惊叹声。 “原来咱们的圣上还有匠作之能?能攀爬峭壁的物件,那得是多厉害的东西?” “你莫非忘了最近京城中遭人哄抢购买的布料了?那种艳如桃李绿如翡翠的布料也是咱们圣上造出来的!” “喂喂,我有一同乡在工部,他告诉我其实圣上还造出了一种能吹毛断发的宝刀……” 当然也有不以为然的。 “圣上不为民生所虑,却成日里弄些奇淫巧技,真是……” 只是这种话基本都来不及说完就会被人捂住嘴拖走,光天化日之下夸皇帝可以,但辱骂斥责不行! 不管怎样,大武报在首发的第一天就受到了极大的好评,不光是京城,连周边诸多行省也在第二天发售了起来。 新闻部设立之后已经迅速在各行省首府建了通讯站,然后从京城将当期报纸的底版快马送去,再由各省自行印刷。 当然,油墨和纸张也都是新闻部提供的,保证了大武报的质量统一。 最后,这一期大武报上还有个新闻吸引了众多眼球。 犀角洲定于二月二十八正式开业! 这一块原本京城外西北角的荒地,短短时间内已经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时常聊到的地方。 他们有路过那里的,也有特地去看热闹的,总之,一个月前还挤满灾民的地方,如今已经是披红挂绿高楼林立了。 要开业了,而且据说京城内有名有姓的商铺都在那里会开设分店,包括几家人尽皆知的青楼红馆。 “听说圣上要将那里打造成天下第一的什么商业街。” “天下第一?那不就是说那里的姑娘也比城内的好?” “那必须得去啊!” “好,那先约着,不许告诉我家娘子啊!” 一天功夫,城内百姓已经都在等待着犀角洲的开业,想要看看这个皇帝亲自督建,众多勋贵出钱出力打造的地方有什么神奇之处。 皇宫,御花园内。 傅鹰刚将城内打探来的百姓反应禀告给林止陌,好的坏的,没有任何隐瞒。 林止陌很满意,报纸的发售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他也正是仗着别人的陌生感抢先一步做了出来,也许到很久以后,宁嵩之流的才会知道报纸的用处,以及可怕的地方。 但是那时候恐怕做出任何反对举动都已经为之晚矣。 陪在林止陌身边的是一身宫装的邓芊芊,在正式成了女人之后,她愈发的娇艳妩媚,浑身散发着成熟的女人味道。 看着面露笑容的林止陌,邓芊芊不解道:“你办报纸是要民众了解天下事,可是让朱弘写文章又是什么用意?” 林止陌让傅鹰先退下,继续忙他的去,回头拉起邓芊芊的玉手,笑道:“朱弘的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是一手文章还是写得不错的,给大武报撑撑场面很好用,况且你总得给人家一点好处,不然这报纸怕是都办不成。” 邓芊芊在林止陌面前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没有什么隐藏的,当即不满道:“那给他个角落处印上就够了。” 林止陌嘴角挂起一抹坏笑:“放心,我自有我的用意。” 邓芊芊不再多说,因为她相信林止陌,这人看起来斯文随和,其实一肚子坏水,无论怎么都不会吃亏的。 林止陌捏了捏她的脸,弹性十足:“今晚我要去云光殿,不能陪你了。” 邓芊芊想了想:“那个沐昭仪?你……是不是发现了些什么?是谁家安插进宫来魅惑你的?” 林止陌笑着摇头:“魅惑?没那么简单,还要我慢慢去发掘才行。” 发掘两字被他加重了语气,邓芊芊一脸茫然,没有听出任何不妥,但是林止陌的心里已经在期待了。 沐鸢,沐姑娘,准备好了么? 只是,当他回到乾清宫准备翻牌子时,王青却告知云光殿沐昭仪病了,无法侍奉陛下。 林止陌问道:“病了?什么病?” 王青答道:“说是身形如和,其脉微数,乃九气怫郁之候。” 林止陌板着脸道:“说人话。” 王青急忙躬身道:“这是太医院给的诊断,便是烦闷不畅导致的郁疾。” 这下林止陌听懂了,差不多就是抑郁症的意思? 平时那么傻妞的样子,一进宫就抑郁了? 林止陌心中盘算了起来,片刻后嘴角又挂起了招牌式的笑容。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王青脸上渐渐露出惊诧的表情。 随即他又叫来徐大春,说了几句之后徐大春的脸色更精彩。 两人匆匆而去,好一阵之后才赶了回来。 王青苦着脸道:“陛下,此事……此事还需谨慎啊。” 徐大春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交给林止陌,更是沉着脑袋不敢说话。 片刻之后林止陌从房内走出来,却是摇身一变换了身太医的装束,肩上还挎着一个药箱。 他轻笑一声:“走,给沐昭仪治病去。” 第247章 天赋异禀的陛下 到底是枇杷露还是给马喝的生孩子药,沐鸢已经没功夫去了解了。 她只知道现在自己很难受,浑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似的,从内到外的发烫。 寝室里光线昏暗,她看出去的一切都似乎带着一层暧昧的光圈。 林止陌看起来很是焦急,搓着手来回踱步,嘴里一直在说着啊呀啊呀。 沐鸢知道自己完了,脑子里开始混沌一片,小腹里一团酸酸麻麻的感觉渐渐升腾起来,朝着四肢百骸慢慢延伸过去。 林止陌一直在悄悄观察着她,心里默默给徐大春点了个赞,并且决定回去后好好审问一下他。 这么猛药不知道他是哪里弄来的,平时有没有祸害过什么良家妇女,这家伙看着浓眉大眼的,能拿出这种好东西,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沐鸢开始扭了起来,字面意思上的扭。 她的双腿互相绞着,手也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撕扯起了身上的袍子。 “喂喂,你别扯啊,扯坏了被人发现怎么解释?” 林止陌急忙上来阻止她。 只是他刚过来就被意识陷入癫狂的沐鸢一把拽住,嘴里呢喃道:“死人头,来……来抱我……” “???”林止陌无语,人在迷糊的时候说的才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原来他在沐鸢心里的昵称是这个? 念头还没转完,沐鸢手上忽然爆发出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拉上床去,接着狠狠扑倒。 温香软玉重重压在身上,林止陌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事已至此……一切都在计划之内,林止陌满脸“焦急”地阻止着沐鸢的撕扯,只是越阻止之下,两人身上的衣物在越来越少。 云光殿内回荡着一种奇怪的声音。 低垂的床幔之内,沐鸢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浑身的皮肤泛着一种迷人的粉红色,眼神迷离。 林止陌表情似乎很痛苦,又仿佛彻底认命了似的,仰面朝天躺着,一动不动,任由沐鸢施为。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假装出来的,心里却是在默默的赞叹着。 沐鸢平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内里却是那么有料,那身材曲线饱满丰腴,恰到好处的成熟,肌肤细腻光滑得像是上好的瓷器,摸上去手感无比的好,令人爱不释手。 她的四肢格外修长,且蕴藏着力量,那是习武之人特有的线条,只是在她身上并没有显得粗豪,反倒是更平添了几分野性的美。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停雨歇,一切归于平静。 沐鸢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是现在她的眼神中一片空洞,仿佛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般,安静地躺在林止陌身边。 于是两人一起静静地躺着,从表情上看不知道刚才是谁吃了亏。 终于,沐鸢开口了,却是十分平静。 “你走吧,不要被人发现了。” 林止陌侧过头看着她,窗外的夕阳已经快要落下,余晖洒入屋内,还能勉强看得到她的轮廓,柔美,细腻。 “那你怎么办?”他反问。 沐鸢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清醒之后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好不容易经过多重筛选和许多人的暗中操作,才让她能进宫来,可是她的目的还没完成,甚至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身为妃子,却失了身,这在宫中简直是天大的丑闻,她很清楚接下来等待她的只有死。 林止陌忽然伸手过去搂住了她,从她的脑后轻轻抄着她的脖子。 这一次沐鸢没有挣扎,没有抗拒,而是顺势倒在他的胳膊上,脑袋轻轻侧了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温暖,宽厚,好舒服。 这是她最真实的感受,现在她能切实的感受到了,也不再欺骗自己了。 自己果然还是喜欢这个家伙的,至少在这个时候自己心里是那么幸福和满足,但是可惜,一切都…… 林止陌忽然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沐鸢凄然一笑:“你不用安慰我了,哪怕是寻常人家发生了这种事,我都……何况这里是皇宫,我……我是皇帝的女人了。” 林止陌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感,自己是不是好像有点过分了? 只是他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抹去了,因为就像沐鸢自己说的,这里是皇宫,她宁愿冒着这么大风险都要潜入进来,那会是怎样的一个阴谋? 他一脸沉思地说道:“其实我可以给你出具一个诊书,就说你确实沉疴难愈,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调理。” 沐鸢愣了一下:“这样……可以么?” 林止陌给了她一个明朗的笑容:“当然可以,你信我!” 沐鸢迟疑道:“可是每日里都有太监来查看,终究难以瞒过去的。” 林止陌道:“我还有些家财,回头把你这里的几个太监都打点一番,没人会来查你的。” “那……” “我说可以就可以,要是真的败露,我陪你一起死!” 林止陌义正言辞且满脸正色的说着,甚至连他自己都信了。 沐鸢的眼中终于恢复了神采,甚至有点湿润,她再次轻轻靠了过来。 “嗯。” 云光殿外空无一人,只有远远的大门外有个孤苦伶仃站着的徐大春。 他看着天空中渐渐升起的月亮,不由得在心里默默佩服了一把林止陌。 “陛下不愧是陛下,天赋异禀,都俩时辰了还没消停,啧啧……” 忽然,傅鹰从远处过来:“启禀大人,陛下吩咐的事情有眉目了。” 第248章 丰止庸投诚 御书房中,林止陌连着喝了三盏茶才缓过劲来。 没办法,刚才连续奋战那么久,太累了,谁能想到沐鸢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在之后的那一次更加疯狂和放纵了。 他放下空茶盏,问道:“查到什么了?” 傅鹰假装没看到林止陌身上的太医院袍子,说道:“启禀陛下,裴辰在老家梧州府有个侄子,锦衣卫广西千户所已查实。” 林止陌的眼睛一亮:“还真有?” 裴辰正是宫中御马监大太监,也是太后宁黛兮的心腹之一,掌管着玄甲卫这个宫中重要的禁卫力量。 玄甲卫不回归,林止陌始终如鲠在喉,只是裴辰素来低调,甚至都极少出现在林止陌面前。 低调不是逃脱的理由,林止陌于是决定让陈平去裴辰老家秘密调查一下,在他的认知里,太监没有子嗣,因此通常都会对家中晚辈格外疼爱,以期在死后有个扶灵人。 傅鹰递上一份册子,林止陌接过,上边详细记录着裴辰的侄子裴粲的种种恶行。 侵占良田近万亩,欺压良善,霸占民女,打死佃户甚至火烧民屋,种种恶行跃然纸上。 在这份具报的最后写着,裴粲借叔父之威,与梧州府尹称兄道弟,鱼肉乡里,在梧州怀集县老家有隐王之称。 “好一个隐王,裴辰,真是看不出来啊。” 林止陌看着册子冷笑着。 傅鹰垂手而立不发一言,林止陌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还有要说的?” “陛下,若只是这些,以裴辰的老奸巨猾,必定会推脱说他不知,一切都是他侄子狐假虎威。” 林止陌眯起眼睛:“所以?” 傅鹰的头垂得更低了,说道:“广西千户所在裴家查抄出了亲王制式的麒麟寿袍以及各种祭器等,此时已送至镇抚司衙门封存。” 林止陌笑了,他就喜欢这样的聪明人。 手段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达到他的目的。 林止陌摆了摆手:“既然铁证如山,那就让裴辰去诏狱里好好说说吧。” 傅鹰躬身:“臣遵旨!” 当天夜里,宫中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 御马监总管大太监裴辰被锦衣卫直接锁拿至了诏狱。 裴辰是宫里的老人,地位与势力仅次于曾经的大太监曹喜,这一突然被抓顿时引得宫中一片混乱。 宁黛兮在第一时间命人来责问林止陌,却被他直接忽略了去。 玄甲卫他势在必得,谁来都不好使。 当初为了保命而对宁嵩放出的三个月烟雾弹眼看就要到了,也是时候慢慢收拢实力,与宁党放手一搏了。 与此同时,城中安庆伯府的大门被敲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将一封书信送入府中。 书房内一身常服的丰止庸看着手中的信件,面如沉水,久久不语。 一盏热茶放在了他手边,接着一双手温柔地给他按着肩膀,那是他的结发妻子。 “是谁送来的信,让你如此纠结?” 丰止庸摇了摇头:“汉阳王到了安徽,以雷霆手段拿下了兵备道,我二弟被他收入麾下了。” 丰妻一怔:“这不是好事么?汉阳王重新出山,二弟跟着他老人家必定前途似锦,你又有何郁郁的?” “好什么好,耿武刚被拿下,如今还在诏狱吃苦头,裴公公今日也跟着去了,御马监如今人心惶惶,我这玄甲卫也风雨飘摇。” 丰止庸苦笑,“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放弃二弟继续听从太后之命,要么改弦易辙追随陛下,总之无法再像以前那般混迹于宫中不沾风雨了。” 丰妻看着他道:“这还用想么?近些日子陛下所为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在眼里,那大武报上都说了,陛下运筹帷幄之中,将莲山数万反贼轻松逼降,你还想着硬扛不成?” 丰止庸道:“是啊,以前陛下昏聩无能,太后势大,我自然是能混着,现在……唉,混不了喽。” 他反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说道,“好了,早点去歇息吧,明日我便去面见陛下。” “投诚?” “是啊……” …… 宁府。 书房之中,宁白暴躁地来回踱步,而这次宁嵩竟然破天荒的没有斥责他,因为他自己也在皱着眉头,一脸沉思。 “父亲,玄甲卫就这么被拿走了?你就不做点什么?”宁白很是不忿的说道。 宁嵩摇了摇头:“太后近日不知怎了,竟任由锦衣卫将裴辰拿去,御马监一失,再要拿回来可不容易。” “早知道便不必顾忌那什么三月之期,当初就把姬景文弄死算了,反正赵王也可以继位。” “大义不可失,此事还是需谨慎的,只是赵王不知被那昏君使了什么招,如今整日里呆在自己宫中不敢出来,也是废物。” 宁白一阵无奈,说道:“那父亲,现在怎么办?” 宁嵩想了想,淡淡说道:“太后疏忽了,那老夫便来补救吧,你去做你的,不必多想。” 宁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说道:“是,孩儿告退。” 皇宫之中,朝堂之上,这两日皆是风声鹤唳,就连平日里喜欢蹿上跳下的御史都安分了不少。 林止陌知道,越是这样安静,越是代表暴风雨即将来临。 丰止庸已经来求见过他了,不愧是传了许多代的老牌勋贵,说话滴水不漏但却将意思表明了。 从此之后,玄甲卫正式回归到皇帝掌中了。 宁嵩肯定是不会轻易容忍这些事发生的,所以林止陌也做好了准备,就想看这个老狐狸会用出什么样的手段来。 …… 二月二十八日,晴。 一大早,城门口就已经是人潮拥挤,热闹非凡。 期待已久的犀角洲商业街,终于要正式开业了。 如今的犀角洲再无以前荒凉的模样,已被划分出了足足十二条街道,纵横交错,一派繁华景象。 从东到西一路走去,座座高楼鳞次栉比,商铺酒楼布庄茶室应有尽有。 每一家铺子前都已经挂起了一串串响鞭,伙计手中拿着香火,满脸兴奋,就等着吉时一到,同时点燃。 犀角洲最西端的那处尖角上,一座酒楼傲然伫立,门前一块硕大的招牌,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逍遥楼。 而在楼中顶层之内,林止陌一身常服站在窗口,迎着窗外吹来的暖风,说道:“吉时到,开始吧。” 第249章 开业! 在他身边的是小胖子姬尚桓,听到这话后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竹筒,点燃后对着窗外高高举起。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竹筒内喷出一发带着响声的焰火,直冲上天,然后在半空猛地炸开。 “哇!” 下方的街道上早已经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一见到这枚璀璨之极的焰火顿时都被吸引住了。 只是他们才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见各家店铺门外早已准备好了的乐手挥动胳膊,霎时间锣鼓喧天,声振青空。 就在人们看着热闹之时,就见一个个店铺小二点燃引信,然后见青烟炸起,到处响起了一阵噼噼啪啪的巨响。 整个犀角洲上,十二条纵贯街道,每一家铺面在这时候齐齐开业,看热闹的百姓早已经被店家劝离,让他们离远些。 只见街道上到处是蹦跳闪烁着的火光,响声震天,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响鞭。 火药爆炸充分,声音震耳欲聋,与这年头原本的响鞭完全就是两回事。 林止陌给这东西换了个名字,叫做鞭炮。 这是他让马宝郭闲着没事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尚未面世,就是故意留在今天,犀角洲所有商铺一起开业的时候统一点燃的。 躲在远处观看的百姓们张大嘴巴勉强消减巨响带来的不适感,可还是被这声音震得耳朵嗡嗡直响,有些孩子甚至早已被吓得哭了出来,可惜哭声完全被鞭炮声掩盖住了。 终于,在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后,所有店铺的鞭炮声才渐渐停歇了下来。 街道上弥漫着一股火药的味道,青烟缭绕,被风吹得直打转,却暂时没能彻底消退。 直到这时,百姓们才纷纷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那副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顿时精神都感觉旺盛了许多。 他们从未见过几家店铺同时开业的情景,更何况是十二条街上百余家铺子一起开业,那许许多多的鞭炮同时炸响,几乎与山崩地裂没有什么两样。 犀角洲,自从被皇帝指定圈出打造这个商业街时,就吸引了无数京城百姓的目光,几乎每个人都期待了许多,等的就是今天。 “走走走,赶紧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听说兰麝轩也在这里开了分店,里边的胭脂今日起都能便宜不少呢。” “年兄,去那边书斋看看可有好砚好墨?” “……” 每个人都在或有目的寻找,或信步游玩地逛起了街,然后他们就纷纷被每家铺子门口的招牌给吸引了。 “开业大酬宾,满一两返二钱。” “买一送一,香粉礼盒送完为止。” “上品徽墨,会员独享价三两银子一锭。” 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许多商铺门前发现了这种从没见过的玩意,不管是酒肆布庄南货铺子甚至是书斋铁器铺,都出现了各种各样新式的卖法。 百姓有许多没读过书,看不懂什么意思,但是无妨,每家铺子门口都站着个和颜悦色笑眯眯地伙计,凡有人看门前的招牌,他们就会耐心的解释。 于是一个个被震惊了,纷纷急不可耐的冲入店中。 买东西还能有得送?充个什么会员能便宜一成的价钱? 那还等什么? 于是不少本来只是到这里看热闹的百姓也开始按捺不住了,有看得上的铺子就进去,不管有没有需要的都买一波再说。 就连寻常不会有人进去的医馆都已经快被人挤爆了。 杏林斋也开过来了,林止陌答应送他们的铺子,选了个商业街入口处位置最好的店面。 这就已经让顾悌贞与顾清依感激不尽了,并且林止陌还给他们出了几个主意,就比如现在店门口招牌上写的。 补血茶、养颜茶、护肝茶、养肾茶……买一送一! 别的也就罢了,但是那些妇人们见到了养颜二字就走不动了,那些人到中年的男人也会偷摸的溜进店里买几副养肾茶。 杏林斋啊,名声在外的,有性……信誉保障的! 顾清依已经快忙疯了,满头大汗的收钱给货不断重复着单一动作,同时心里有些后怕。 还好林公子再三告诫自己,一定备足货,不然今天这架势怕是不到午时就得卖空,那可就难看了。 顾悌贞也在忙,但是他的笑容就没退去过,眼角的鱼尾纹都似乎笑得更扯开了不少。 他不在乎钱赚得多少,但是杏林斋的名头怕是从今天开始更为响亮了,没有辜负祖上的期待啊。 而这时,逍遥楼门前却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站在最前端的正是姬尚韬,身后跟着的是当朝勋贵们的子女、几十名国子监的学子,另外还有京城中有名的才子才女。 其中赫然还有个拄拐的少年,却是曾经得罪了林止陌被打断腿的卫国公幼子邓元,只是今日的邓元明显低调安分了许多,站在人堆里一言不发,只是好奇的看着眼前这座高耸的酒楼。 姬尚韬向大家笑着介绍道:“诸位,就是这里了。” 一个身穿团花锦袍的青年看了一眼逍遥楼的门头,纳闷道:“世子,我要给我家娘子去买胭脂,你却说带咱们见见世面,一座酒楼有何世面可见?” 另一个满脸痘子的少年也说道:“是啊,你说约了徐姑娘王小姐等诸位才女,小弟还以为是开诗会,怎的变吃会了?” 那几个才女自重身份,只是笑而不语,但眼中却也流露出了狐疑之色。 他们都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大人家,这天下间还有什么珍馐美味没吃过的,再说刚才那商业街上一通响鞭早已勾得他们心痒痒了。 谁要吃饭?我们要逛街买东西! 当然,他们想是这么想,却都顾忌着姬尚韬的身份没好意思说出口。 姬尚韬却嘿嘿一笑:“莫急,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个中玄妙了。” 众人俱都摸不着头脑,但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他们没见识过的。 在场的勋贵子弟们其实也不知道这家酒楼的主人就是当今皇帝,因为林止陌有言在先,不让卫国公他们与子女们细说,为的就是惊喜二字。 众人从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店中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字画,看着倒是很雅致,可桌椅之类却不见多奢华。 那团花锦袍的青年笑得有点勉强了,说道:“这酒楼倒是颇具文风,若是再有个姑娘弹琴唱曲便更妙了。” 忽然有人惊呼起来:“我没看错吧?那是衍翠阁的酥酥姑娘?” 第250章 酥酥入驻逍遥楼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一个清理脱俗的白裙女子正款款走来。 来到近前,她盈盈一拜:“酥酥见过诸位公子小姐。” 那一下微微躬身如扶风弱柳,开口清脆如林间莺啼,顿时令在场众人只觉无比的赏心悦目。 所有人一副惊讶的表情,团花锦袍青年的嘴更是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去。 酥酥号称教坊司诗琴双绝,虽只列花魁榜第三,可是在京城文人士子心中她可是妥妥的第一。 衍翠阁小门小户的,每日里接待的人数有限,而且从未听说过酥酥姑娘有外出赴约的事,因此想要一度芳容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可是今天,就在这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酒楼门口,居然看到了她,这让众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个俊俏英朗的青年笑道:“不愧是燕王世子殿下,居然能请动酥酥姑娘大驾光临。” 酥酥却摇了摇头,轻启朱唇道:“奴家并非世子所邀,而是从此以后便在这逍遥楼任琴师了。” 众人顿时大为震惊:“什么?” 那个锦袍青年立刻大声说道:“酥酥姑娘,不如你来我家酒楼如何?我给你双倍……啊不,三倍工钱!” 一脸痘子地少年喊道:“我出四倍!” 又一个叫道:“我五倍!” 酥酥芳名在外,才情卓绝,少年人又争强好胜,当场就喊起了价来,也不管这里的东家会不会介意。 姬尚韬瞥了他们一眼,心中腹诽:“敢跟我皇兄抢人,不要命了你们?” 酥酥却微微一笑:“多谢几位公子好意,只是此地东家乃奴家好友……承蒙诸位不弃,若愿意听奴家弹琴的,日后常来逍遥楼便是。” 说罢又福了一礼,进入楼中,在上首居中的琴台上落座,自顾自拢弦调试,准备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那锦袍青年叹道:“可惜可惜,酥酥姑娘真乃性情中人,一个好友之邀便来了,那以后衍翠阁不也没了?” 痘子少年嘲讽道:“没了就没了,说得好像你被酥酥姑娘请入过内室品茶一般。” “就是就是,装什么大尾巴狼。” “……” 逍遥楼的顶楼之中,徐大春诧异道:“原来前几日主子让我送信给酥酥姑娘便是说的这事啊?” 林止陌笑而不语。 酥酥不是教坊司入籍的乐户,因此每个月要给教坊司付二十两脂粉钱,另外还得给相关的官员一笔不小的孝敬。 另外她那衍翠阁开着的成本不小,丫鬟小厮还有胭脂香粉、吃穿用度等等,每月就得大几十两银子。 林林总总算起来,她要想做个不被逼迫接客的自由清倌人,每月的花费其实一点都不少。 关于酥酥的身世,林止陌一直是很同情的,所以他在有了开逍遥楼的念头时就有了将酥酥请到这里来坐镇的想法。 他在信中只说了一个理由:逍遥楼生意必将火爆,更容易打探到你那位阮郎的消息。 没人愿意栖身于教坊司那种地方,酥酥在那里呆了三年,也是无可奈何,现在有了逍遥楼这个更好的地方。 而且她一直感念林止陌对她的关怀帮助,以及那晚惊艳了整个京城的,写进了她心坎中的“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所以,她就来了。 见到酥酥已经准备弹曲,众人急忙跟了进去,自有小二引他们入座。 只是酥酥调试完之后却坐着不动了,那锦袍青年大声问道:“酥酥姑娘,怎的还不弹奏?” 酥酥笑着摇头:“尚未到时候,还请诸位先品尝美食,稍后自有新曲奉上。” “规矩还挺大。”锦袍青年嘟囔了一句,左右看看,又怂恿道,“世子,闲坐无聊,既然今日相聚,不如就借此地开一场诗会如何?” 姬尚韬笑道:“诗会自然可以,只是我怕你待会就没心思做什么诗了。” “为什么?” “我说了啊,你会没心思的。” 锦袍青年撇了撇嘴,不再多说,而在他身边坐着的却也是个林止陌的熟人,便是靖海侯之子吴朝恩。 他心思机敏,看了看一脸神秘的姬尚韬,笑问道:“世子,既然不打算作诗,还不早点开饭?让咱们见识见识,若是吃得好了,咱们都给这楼往外宣扬宣扬。” 姬尚韬哈哈一笑:“行,那咱们就来吧。” 他抬手招了招,不多时,一道道菜肴便送了上来,只是众人见到这些菜时却不禁有些失望。 这些菜式好像也没什么稀罕少见吧?照旧是平日里常见的酿肉糟鸡蒸鱼之类的,虽说闻着倒确实挺香,可是在座的谁都是从小养成的叼嘴,顿时大半人连拿筷子的想法都没了。 姬尚韬见众人不动,也不着急,只是笑着对一个端庄大方的女子说道:“徐姑娘乃美食大家,不如请你先来品评一番,如何?” 徐姓女子是京城中出名的才女,以言辞犀利著称,京城之中凡是有些名气的酒楼都被她品尝过,而只要是她评说一个好字,那这道菜就必定是极为不凡的了。 听到姬尚韬点她名,徐姓女子也不推脱,微微一笑:“好。” 她伸筷子夹了一点鱼脯送入口中,缓缓咀嚼着,这是众多菜式中最容易出鲜味的,她想着既是姬尚韬请他们来做客,总要给些面子,不管如何说个不错就是了。 只是她才咀嚼了两口,就忽然间愣住了,一双眼睛瞬间睁大。 众人都在留意着她的表情,眼见她忽然这般,顿时也都好奇起来。 “徐姑娘,如何?” “徐姐姐,好不好吃你倒是说说呀。” “莫非是难吃到徐姑娘不愿意再嚼一口了?” 众人正纷纷猜测中,却见她猛然间惊叹道:“这鱼……竟然如此鲜美?简直难以置信!” 所有人愣住了,纷纷注目于她面前那道菜。 “真有那么鲜?” 既然专家都评鉴了,他们也都好奇起来,于是一个两个都试着夹了一筷放入口中。 顿时,惊叹声此起彼伏,并且每个人开始一道道菜肴尝试了起来。 “好鲜啊!” “果然妙!” “开什么诗会,赶紧吃!” 吴朝恩忽然将筷子一停,大声道:“世子,这楼是你朋友开的是吧?给我预定三……不,五桌!” 第251章 天谴 吴朝恩的这一开口仿佛是点燃了一个火药桶,瞬间引爆了在场许多人。 于是一个个跳了起来,纷纷要姬尚韬给他们要订桌,当听说这里每桌都需要八两银子时,竟然都表示价格很公道。 他们都是京城之内最拔尖最有势力的一批人,从小锦衣玉食,到得现在这年纪几乎人人都是老饕,这天下就没什么是还没吃过的。 可是今天这逍遥楼的几道简简单单的菜肴就瞬间俘获了他们的心。 逍遥楼的菜有什么奥妙?就只有两个字——味精。 京城东北方两百多里就是海,采购海带虾皮之类的既便宜又快捷,回来蒸煮研磨过滤,做成了最简单最原始的味精。 虽然离后世的鸡精味道还差了不少,可是在这年头足够让人鲜得掉眉毛了。 接着又是一道道十分寻常普通的菜肴,一众公子小姐才子才女果然忘了什么诗会,甚至连坐在琴台上弹琴的酥酥都被他们给无视了。 一向稳重清冷的徐大才女都抛开了矜持,吃得无比尽兴。 姬尚韬笑嘻嘻的说道:“徐小姐,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写一篇逍遥楼美食的杂文,本世子给你刊登在下一期的大武报上,给天下人长长见识?” 徐大才女筷子一顿,愕然抬头:“可以……登上大武报?” 大武报啊,那上边除了新闻部自行撰写的时事要闻,就是各部尚书翰林学士的墨宝。 自从第一期发售之后,天下读书人不知道有多少都幻想着自己的文章在将来能刊登一回,这简直比自己出书都要风光。 而现在徐大才女听到自己写一篇美食评论的杂文就能刊登,顿时激动得手都在抖。 其他人闻言也顿时鼓噪了起来。 虽然现在大武报还只是在京城以及周边几个行省发售,但是以后呢?那就必然是整个天下的范围啊,谁不想在年纪轻轻就能刊登文章在那上边,然后被家族中长辈摸着头夸赞一声有出息? 三楼,林止陌听着楼下传来的嬉笑叫嚷声,很是满意。 姬尚桓就是这逍遥楼的掌柜,小胖子人面熟,而且会来事,关键是心眼比较活。 让他管理逍遥楼再合适不过了,因为林止陌可不是想要靠着逍遥楼赚钱,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将来。 这里可是要成为全大武的情报集散中心的。 犀角洲上人来人往,比之刚才开业时更热闹了许多。 这里的消息被人很快传到了城内,本来还有些无所谓的百姓听到这里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便宜方式,当即就按捺不住了。 百姓都是实在的,不是狡狯,过日子讲究的是能省则省。 犀角洲的商铺有那么多便宜可占,必然是不能错过的。 于是各家商铺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人潮冲击,店里的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但是却无比兴奋。 犀角洲新规矩,伙计的月钱之上再加一种叫做业绩的东西,但凡是他们手中卖出的货,都必须给予一定的提成。 而那些掌柜的以及商铺背后的东家们,无不对林止陌大为感叹以及由衷的佩服。 今天这里的一切手段与规定都是林止陌发出的,包括各种打折方式以及会员制度等等,这些从所未见的新鲜玩意都是这位曾经一度以废物暴戾著称的皇帝陛下所创,让他们惊为天人。 只是逍遥楼三楼上,林止陌的眉头却还是皱着。 “已经快午时了,太平道没有动作么?” 徐大春道:“兄弟们都在暗中守着,一点蛛丝马迹都未曾放过,但确实未曾发现什么异常。” “银库粮库?”林止陌自言自语,但随即自己都摇头否定了。 自从上次的劫库事件发生后,银库和粮库都加派了人手,并且比之以前进出都严苛了许多,想要再轻松劫银或者放火烧库,难度绝对不小。 太平道会在最近闹事,林止陌一点都不怀疑这个情报的可靠性,只是他一直没有想通,一个犀角洲而已,只是用来开拓经济商贸的地方,太平道能捣乱些什么。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林止陌索性懒得再想,就这么站在窗口看风景,欣赏着楼下的人群。 忽然,楼下急匆匆跑上一人,却是傅鹰。 林止陌扭头看去,只见他神情惊恐无比,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大春喝道:“慌什么?发生了何事?” 傅鹰来到近前二话不说跪倒在地,连声音都是在颤抖着的。 “启禀陛下,太庙……太庙寝殿,崩塌!” 徐大春大吃一惊,眼睛瞬间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傅鹰。 “你说什么?” 傅鹰调整了一下呼吸,又说了一遍,这次口齿清晰:“太庙寝殿崩塌,东北角整个破损严重。” 林止陌脸色沉了下来,问道:“怎么回事?失火?” 傅鹰脸色很是难看,说道:“太庙守军说……说是晴空霹雳,将寝殿炸毁的。” 晴空霹雳? 林止陌看了眼窗外,碧蓝的天空连朵浮云都没有,哪来的狗屁霹雳? 徐大春却开始慌了,浑身也颤抖了起来,没比刚才的傅鹰好多少。 “陛下,要不臣立刻过去查看一番?或许……或许并非如守军所言,只是……只是年久失修自然坍塌也未必。” 林止陌道:“这话你自己信么?太庙每年都有专人打理修缮,那么容易就能坍塌?” 徐大春低下头不敢再说,但是脸上的神情瞒不了人,显然是被吓到了。 从古到今,太庙都是历代皇帝祭祖之所,寝殿正是摆放从武朝太祖皇帝至今的十几代皇帝的牌位。 同时,太庙也是历任皇帝颂德与罪己之处,民间传闻,但凡皇帝有德行亏损或是无道暴政之时,太庙便会有异变。 而若是真有此类异象出现,那便是代表着皇帝已经遭到了天怒人怨,将面临难以想象的后果。 轻则罪己思过,重……则交出皇权,更迭帝位! 傅鹰又在这时颤声说道:“太庙守军已经上报内阁,内阁与翰林院已然乱了,说陛下倒行逆施,终于遭……” 他最终还是没有胆子说出后面的两个字,林止陌却也没有在意,而是看着太庙的方向。 第252章 祖宗都看不下去了 林止陌可从来不信什么天谴,对于这种好端端的宫殿崩塌,他就只有两个解释。 要么年久失修,要么有人动了手脚。 太庙年年有人修还有人天天把守,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走吧。” 林止陌说道。 徐大春神色紧张道:“陛下,现在去内阁会不会……” “去什么内阁?”林止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先去太庙看个究竟。” 徐大春和傅鹰对望一眼,相顾愕然,他们没想到林止陌在这当口已然气定神闲的,光是这副定力就足以让他们佩服。 只是去太庙又能看什么?看一堆崩塌的瓦砾碎石? 林止陌从逍遥楼后门走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有点可惜,今天这样热闹的日子没能多呆片刻。 马车疾驰,直奔太庙,一路上春花烂漫阳光温暖,让林止陌感觉很舒服,斜靠在车厢内享受着这一切。 徐大春和傅鹰则苦着脸,根本没有闲心去欣赏这些。 他们如今都是林止陌的心腹,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尤其是徐大春,堂堂锦衣卫指挥佥事,现在愣是成了林止陌的贴身护卫。 其亲密程度连王青都已经不如,若是林止陌被冠以天谴之名赶下金台,接下来第一个遭殃的必定是他徐大春! 太庙离京城并不近,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马车才算是赶到。 还没靠近,就见太庙门前一队百人禁军正如临大敌般严密守着门,见有马车来到,远远的就拉开了弓摆开了阵。 一名将官喝道:“来人止步!再敢上前格杀勿论!” 马车果然停下,林止陌从车中踏出,一身常服,让那将官愣了一下,但随即便认了出来。 于是场面变得尴尬了,那将官迟疑了片刻才过来见驾,行礼之间也明显有些别扭。 林止陌不与他废话,抬脚往里走去,并说道:“朕进去看看。” “这……是!” 那将官不敢阻拦,迟疑了一下后急忙跟了上去。 进门之后走过一段长长的甬路,穿过享殿,林止陌丝毫没做停留,径直来到第二重的寝殿门外。 来到这里他已经能够看到,前方的寝殿真的崩塌了一角,砖石梁木崩了一地,整个寝殿东北角上只剩下了半截断墙,入眼处尽是狼藉一片。 随行的太庙守军将官低着头跟在身后不发一言,瑟瑟发抖。 他是当值的守军最高将领,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怕是他终将难逃一死,或许连家族都将被牵连。 林止陌走到残垣之前,背着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当看到某一处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徐大春紧紧跟随在他身边,低声问道:“陛下,你要看啥?臣帮你一起看。” 林止陌头也不回,淡淡说道:“焦痕。” “焦痕?”徐大春一愣,接着顿时醒悟,“陛下是说寝殿乃是人为损毁?” 林止陌不再理他,继续往前走去,绕着寝殿细细查看。 傅鹰在旁也听到了,顿时来了劲头。 林止陌却忽然回头,竖起手指在嘴前:“嘘。” 傅鹰一怔,看了一眼跟随着的太庙守军将官,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保持了沉默。 林止陌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直接踏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瓦砾,然后似乎从里边找到了一个东西,但是没有被那守军将官看到,放入了怀中。 接着他又绕着寝殿看了一圈,似乎什么都没做,也没什么都没说,最终就这么安静离开了。 守军将官看着离去的马车,一脸诧异。 在他看来,皇帝在这时应当要么暴跳如雷,要么满脸惊慌,可是他们这位陛下为什么如此淡定从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回去的路上林止陌一直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靠在车厢里静静思考着。 忽然,驾车的傅鹰低声说道:“陛下,咱们到了。” 林止陌从沉思中清醒,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却是已经回到了宫门外。 他踏下车来,一名黄门小太监便急急上来:“启禀陛下,宁首辅与诸位大人在太和殿等候,请陛下速速前往。” “朕知道了。”林止陌点点头,也不等御辇来接,就这么大步走了进去。 太和殿上,几乎所以在京的四品官员都在这里了,还包括许多未到品级的御史以及翰林学士,纷纷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的,热闹得如同菜市。 门外的鸿胪寺官员忽然高声喝道:“陛下驾到!” 霎时间,殿中恢复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向了殿门口。 林止陌一身常服出现,神情自若,眼神深邃,就这么淡定的从百官中间穿过,径直登上金台。 底下百官看着他的目光各异,有惊疑,有愤怒,有惋惜,有戏谑,不一而足。 徐文忠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岑溪年,只见他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又看向勋贵队列,卫国公等人刚被从犀角洲唤回,一个个面露茫然,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止陌整理一下袍服,安然坐下,开口说道:“这么急着见朕,有何要事?” 从他进门起,众多官员的脸色就开始变得不太好看,身为皇帝却穿着常服走街串巷,那就是失仪失德,如此行径是朝中众多学士夫子深恶痛绝的。 现在他又这么不咸不淡的问什么事,顿时激起了许多人的怒火。 礼部尚书朱弘率先发难,高声喝道:“敢问陛下,可知太庙崩塌?”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却又瞬间消失不见。 “知道了,怎么,朱尚书有话要说?” 朱弘脸上满是阴云,眼神愤愤,死死盯着林止陌,说道:“陛下,太庙损毁,乃上苍示警,如此惊世骇俗之事,陛下竟无动于衷,反问臣有何话说?” 林止陌嗤笑一声:“你是礼部尚书,太庙出事,不是应该你先查明缘由么?怎么反来问朕?你怀疑是朕弄塌的?” “陛下可曾自省,若非你自己昏庸失德祸害苍生,连祖宗都已看不下去了,才给太庙示下如此惩戒?” 朱弘终于爆发了,与他一起爆发的还有那一众读书人。 “陛下还要狡辩什么?” “还什么陛下,我呸!” “昏君!” 第253章 请陛下罪己 朝堂之上一时间群情激奋,一众宁党每一个都恨不得跳出来骂上几句,以显示自己忧国忧民之心。 徐大春就站在金台边,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越来越难听的话,脸都变黑了。 翰林院一众学士还好些,他们都是博学之士,对于这种骂街一般的行为通常不屑于去做。 而那一众勋贵本还因为今天犀角洲开业时的火爆而心情大好,转眼见到林止陌被这么围攻,顿时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岑溪年依旧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听着,听每一个人的说话,表情平静。 过了许久,林止陌忽然开口道:“你们骂够了么?一个个的还像是我大武重臣么?呵!与泼妇何异?” 一句话顿时将好不容易平息了些的怒火再次点燃,于是那一众官员纷纷再次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的破口大骂起来。 朱弘厉声道:“我等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然陛下荒淫无道,不顾民生,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劝阻陛下倒行逆施罔顾苍生之举,陛下却不知我等苦心,竟辱骂我等?!” 底下又是一片附和。 “正是!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陛下竟一丝一毫都听不得么?” “我等乃是为了大武,可在陛下口中竟成泼妇?” “可悲可叹,如此昏君,我大武大厦将倾矣!” 林止陌还是没有生气,只是抬手按了按,底下稍稍安静了些,他才说道:“你们说朕倒行逆施荒淫无道,不知朕倒行了什么,逆施了什么?” 一名给事中大声道:“大武百姓如今于水深火热之中,陛下竟不知为民造福,反而建那什么犀角洲商业街,以商贾那等下作手段吸取民脂民膏,此非倒行逆施又是什么?” 又一个接着说道:“三省灾情刚过,无数百姓仍在重建家园,陛下所设的慈善总会虽勉力为之,却仍杯水车薪,陛下可曾想过如何追加救助?” 朱弘接着义正言辞道:“身为大武皇帝陛下,不理朝政,不闻民间疾苦,只知游戏市井,到处惹是生非,若非如此,上苍又怎会以雷霆示警,炸毁太庙?此即时祖宗显灵,太祖与先帝若泉下有知,必痛骂陛下无道无知无为之举!” 林止陌点点头,站起身来,底下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们虽然骂得痛快,可是也清楚的记得林止陌是在朝堂之上都敢杀人的。 可是这次他们猜错了,林止陌没有往下走,而是就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帘子。 是空的,宁黛兮不在。 朱弘大声道:“太后为太庙崩塌之事所惊,如今正在佛龛之下诵经祈祷,陛下不必看了。” 林止陌哦了一声,问道:“既然你们都说了这么多了,那朕就干脆多问一句,你们说朕这么多错处,现在想要做什么?或者说是想要朕做什么?” 朱弘却不再说话,而是看向了人群之中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宁嵩。 宁嵩微微抬头,缓步踏出,三缕长髯轻荡,丰神俊朗,气度非凡。 他站于百官之前,拱手一礼,沉稳清晰地说道:“臣请陛下,自此洗心革面,勤于政事,再不行荒诞之事,臣等自当竭力奉君,治理天下,另,请陛下罪己,入太庙反思,并昭告天下!” 一众勋贵顿时哗然,岑溪年虽然已经猜到他们要做什么,但听到这话时还是眉头一皱,抬头看向宁嵩。 徐文忠等一众保皇党更是面沉如水牙冠紧要,死死盯着宁嵩那倜傥的背影。 这人,长得是端正的,可是心却是黑的。 罪己诏,从古到今但凡哪位皇帝下了罪己诏,那势必将在史书中留下黑色的一笔。 从今以后他将再也抬不起头,被世人嘲笑讥讽辱骂。 “哦,罪己诏……”林止陌却没那么大反应,依旧只是点了点头,却忽然看向了宁嵩,“罪名呢?” 宁嵩淡淡说道:“朱大人已经说了,陛下不理朝政,不闻民间疾苦……” 吏部左侍郎何礼忽然出列,高声奏道:“启奏陛下,既然首辅有言,不如陛下便自今日起,请内阁一应奏章批文全都先送入乾清宫给陛下查看,勤勉理政!” 林止陌心中一乐,何礼是他保下来的,现在收到回报了。 于是他当即顺势说道:“不错,朕也是如此想的。” 宁嵩似乎猜到了,摇头道:“内阁乃是太祖所创,以殿阁大学士处理政务,参决政事,陛下若有心,内阁选送部分奏章摘交于陛下即可。” 林止陌笑了:“宁首辅既然提到了太祖,那朕便也接着你的话头说说吧,太祖当初建内阁只是因为事务繁多,便请各位大学士为侍从顾问,而不是如今这般一切全都由内阁处理,朕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得很平静,没有任何负面情绪表露,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扎心,扎在那些平日里以处理朝政不让皇帝插手而沾沾自喜的大学士心上。 宁嵩不愧是个老狐狸,林止陌把话说得这么透彻了,他还是毫无惭愧之色,依旧淡淡说道:“非是内阁不交于陛下,而是陛下一人之力终不及众志成城。” 何礼又一语点出话中漏洞:“莫非宁首辅的意思是内阁继续干活,陛下继续无所作为?” 宁嵩道:“非也,臣说了,可将部分奏章交于陛下。” 林止陌冷笑,部分奏章?前世明朝的几任皇帝不就是这样么,什么都给内阁包揽了,到他们手里的一般要么是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要么就是会得罪人的麻烦事,总之正经政务是到不了他们手中的,依然都是内阁一笔挥过,就此决断。 皇帝只能是个摆设?开什么玩笑,那还要皇帝做什么? 朝堂之上的气氛一下变得古怪了起来,宁党众人洋洋得意的看着林止陌,保皇党则面露怒色。 朝政回归终究还是一纸空谈么? 但是这时候的岑溪年忽然像是嗅到了什么,敏锐的抬头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果然在笑,但却是冷笑,他站到金台边沿,对着宁嵩居高临下看着,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朕倒是有个建议。” 第254章 不是天罚,是人为 “自今日起,朝中一切奏章批文仍由内阁票拟批示,但是……需送于宫中,由朕批红决断!” 宁嵩猛抬头,看向林止陌。 这一刻,宁嵩有一点恍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原本他看一眼就能吓得闭嘴不言的皇帝有了和他对视的勇气。 这段日子以来,甚至他还将一个个紧要部门收归于自己手中。 而现在,他竟然提出要一人批红决断这种话来。 只是……宁嵩悚然一惊,立刻回过神来。 被林止陌带到沟里去了,不是在说让他罪己么,怎么就转到批红决断上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摇头:“陛下,此事稍后再议,现在还请陛下先下罪己诏,入太庙自省。” 林止陌冷笑一声,口中吐出三个字:“凭什么?” 刚才还被批红决断一事搞得愣住的一众宁党顿时又惊醒了过来,正要再次厉声控诉他的恶行,却见林止陌招了招手,徐大春立刻将刀递了过来。 瞬间寂静! 文官们不怕死,他们铮铮铁骨,他们敢为天下言,但是他们不愿意真的死在朝堂上,而且是被皇帝一刀砍了连句漂亮话都来不及说。 这样的话他们即便死了也是白死,那就太亏了。 林止陌嘲讽的看着底下众人,说道:“你们说朕不闻民间疾苦,那么城外十几万灾民在一月之间被朕疏散安置,这怎么说?” 他又指着刚才说话的给事中:“犀角洲商铺的价格比之城中的都要低廉,何来吸取民脂民膏一说?况且因此地带动的钱币经济流通你为何视而不见?因此安顿的上万灾民你又为何视而不见?眼睛没用就不要留了,自己抠瞎了去。” 那给事中闻言顿时吓得脸色一白,缩到旁人身后去。 林止陌又看向人群中的户部尚书蔡佑:“蔡阁老,朕没有问责户部钱粮亏空一事,是要你自己给朕一个交代,已有月余,你的交代呢?这怎么说?” 蔡佑的胖脸颤了颤,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林止陌又说道:“朕担忧灾区百姓,特选翰林院那个臭脾气的季杰担任巡按御史视察,以保百万灾民尽快恢复民生,这又怎么说?” 底下一片安静。 林止陌最后看向朱弘,说道:“朱尚书,你说朕倒行逆施引来天罚,是祖宗显灵是么?” 朱弘比那些文臣要好很多,依然梗着脖子说道:“正是!此即为陛下罪己之由!” “嗯,很好,那你看看这是什么。”林止陌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交给徐大春,徐大春接过,大步来到朱弘面前高高举起,凑到了他的鼻子前。 朱弘顿时一脸恼火,瞪了徐大春一眼就要避开。 林止陌却说道:“躲什么,你给朕闻闻,这是什么味道。” 朱弘一怔,不情不愿的闻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 那是一段榫卯,只是已经开裂严重,没了原本的形状。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那上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硫磺味道。 硫磺,但不仅是硫磺,或者应该说这上面有一股火药的味道。 林止陌道:“别不说话,那么多人等着你呢,说说,这上边什么味道。” 朱弘黑着脸,咬牙道:“臣……闻到了……怪味。” 他的心里已经在暗骂某些人了,做事不牢靠,甚至都没人告诉自己皇帝去过了太庙,还在里边找到了这个东西。 如此一来,今天怕是有事要发生。 林止陌冷笑一声,从人群中又点了一个名。 “刘唐,你来闻闻看。” 人群中一直在看戏的工部尚书刘唐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在那榫卯上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 林止陌道:“来告诉各位,你闻到了什么?” 刘唐毫不犹豫的说道:“是火药,这段榫卯上有火药的味道,且分量应当不小,以臣之见,当是火药在榫卯内引起爆燃,导致了榫卯炸裂,最终使寝殿顶梁坍塌。” 林止陌鼓掌:“看看,这是专业人士给出的判断,所以刘尚书,你觉得这不是什么天雷导致的?” 刘唐道:“绝不是!这就是火药,再没有别的可能!” 于是底下所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而且一瞬间倒过来了。 刚才拉帮结派鼓噪着要林止陌罪己的那帮人偃旗息鼓了,而一众勋贵与保皇党则顿时来了精神。 不是天罚,是有人故意用火药炸毁的太庙,这个结果可就完全不同了。 林止陌看向了一直安静的岑溪年,说道:“太傅,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决断?” 岑溪年上前一步,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太庙守护不力,致使寝殿被毁,礼部难逃其咎,尚书朱弘不查真相,妄言天罚,老臣以为,当贬!” 一个贬字出口,朱弘大惊,下意识地反驳道:“此事乃鸿胪寺上报,臣还未来得及查看。” 人群中立刻有人大步而出,正是鸿胪寺卿王万州,他看了一眼朱弘,说道:“启奏陛下,臣在奏章中言明,疑似人为破坏而非是甚么天降霹雳,陛下可问内阁索要翻看。” 王万州就是王可妍的父亲,也就是林止陌的岳父之一,原本他算是个中立派,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不与任何人争斗,可是现在这当口他不能再装死了。 林止陌很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朱弘,似笑非笑道:“鸿胪寺已经奏报了实情,偏偏你朱尚书觉得是天罚,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 朱弘心中惶然,偷眼看向宁嵩,却见他低头装死,顿时大怒。 眼下这一关,他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但是他觉得要说就此贬去他的尚书之职,还是不太可能的。 果然,林止陌接着说道:“你说天罚,要朕罪己,事实证明是你个人无端猜测,贬就不必了,但是内阁你也不用再带着了,让出位置来吧,由何礼正式接任。” 何礼上前一步,高声道:“臣,谨遵圣谕!” 朱弘脸色发白,身体摇摇欲坠。 林止陌又说道:“太庙是你朱尚书的职责,追查炸毁太庙之人也就你来负责吧。” 朱弘目瞪口呆,他一个礼部尚书,让他去追查凶犯? 第255章 给你七天 朱弘正要再申辩,林止陌却猛地看向他,冷冷说道:“身为礼部尚书,不辨是非,信口开河,朕没有立即问你的罪便算是留了分情面,怎么,让你找人这么为难你么?” “可……可臣掌管礼部,侦缉一事……” “陈平。”林止陌开口叫道。 陈平应声而出:“臣在。” “锦衣卫全力协助,尽快捉拿凶徒,另着工部查明火药来源!”林止陌冷冷说道,“朕倒要看看,谁那般好手段,哼!” 陈平刘唐齐声应和:“臣遵旨。” 林止陌又撇了一眼呆滞中的朱弘,说道:“别说朕不近人情,给你七天,若是七天之后再查不到,你这尚书一职也不用干了。” 朱弘浑身一软,仿佛力气一瞬间都被抽干了,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还有。”林止陌目光灼灼的看着宁嵩,“今日戌时,朕要看到内阁票拟批示完的所有奏章,自今日起,无朕批红决断者,无效!” 宁嵩抬头,与林止陌对视,目光中隐隐透着丝丝寒意。 林止陌丝毫不惧,眼神都未曾有半分移动,无比坚定。 岑溪年在旁淡淡说道:“宁首辅,陛下亲政,为何不应?” 满殿无人出声,俱都看着两人对视。 这是一场君主与权臣的交锋,没有硝烟,没有战火。 宁嵩知道,只要自己坚持不交,皇帝还是拿他没办法,但是事情绝不会就此完结,因为现在的皇帝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了岑溪年这个太傅,有了整个翰林院,连内阁次辅之职也替换上了一个何礼。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臣,谨遵圣谕!今日戌时,奏章必送至陛下案头。” “很好,那就散了吧。” 林止陌满意点头,回身准备离开,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看向底下众人,冷冷说道,“身为朝廷命官,当思为国效力,为百姓争命,而非动不动要朕罪己。” “朕有没有罪,朕自己知道,你们有没有罪,朕,也很想知道!” 林止陌在丢下这句话之后,再不看他们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所有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而勋贵与保皇党众人则面露喜色,嘲讽的看着如丧考妣的那群宁党中人。 朱弘终于努力坐了起来,但依旧浑身发软,没有力气。 皇帝刚才的那几句话震得他心中发颤,那是警告,也是明示,他朱弘入朝这么多年,万一被寻个由头查上一查,那就万事休矣。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眼前出现了一双脚,他抬头看去,就见陈平温和的笑容。 “朱大人,下官奉旨协助,不知大人要从何处查起?” 朱弘嘴角一抽就想骂人,他是正二品,陈品是正三品,级别在此,可以借机发泄一番。 陈平又是微微一笑:“陛下可只给了七天时间,朱大人要抓紧了。” 朱弘只觉胸口一闷,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乾清宫外。 林止陌回来了,满面红光,神清气爽。 朱弘这群人,动不动要让自己写罪己诏,无非就是以读书人的身份,举着大义的旗帜,要给自己竖立一个昏君的形象,以此来标榜他们的清正廉明大公无私,同时将这天下间的一切乱七八糟全都可以归罪于自己头上,和他们就毫无关系了。 林止陌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当昏君是自己的理想,每日里花天酒地不问政事,后宫三千佳丽,宫外红颜知己,随便自己挑着侍寝,多么美滋滋? 可自己相当昏君是一回事,被人按头承认是另一回事。 如今的大武天下,简直就是一个烂摊子,多地灾害不说,还有地方衙门的各种贪腐和不作为。 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每日里盼望的仅仅只是能在下一顿可以吃饱而已。 可曾见前些日子京城外的灾民,一个个都是那么骨瘦嶙峋,营养不良,这可不是短短时间内的天灾能造成的。 还有浙江沿海的逶寇,如此袭扰沿海百姓,不知多少村落被屠,那血淋淋的一座座荒废之地,可都是大武疆域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今却都成了死地。 大武朝曾经的辉煌已经不再,国力积弱,皇朝式微,官员们只知勾心斗角互相推诿,堂堂国之重器的户部亏空得连蔡佑这个尚书都说不清楚。 林止陌很想改变这种状况,毕竟昏君要想当得久,也要在国泰民安的基础上才可以,不然百姓都难以存活了,国也就将要亡了。 亡国了还怎么做昏君?这是一个很严峻的话题。 只是朝堂被宁嵩一党死死把持着,这个天下也到处是他们的势力,要想整治大武,必定要先整治宁党。 今天是个意外之喜,朱弘自己找死跳了出来,就像渔船边高高跃起的一尾锦鲤,被林止陌顺势一掐,拿下。 内阁之中,一个首辅宁嵩,三个次辅是蔡佑朱弘与徐文忠,从这个组合成立之时起,徐文忠就始终落于下风,一切都被宁嵩等三人把持着。 但是今天开始局面将有了变化,朱弘被贬,换上何礼,从此内阁便是二对二的局面。 而最重要的,是林止陌取回了批红权! “呼……”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朝御书房走去。 远远的,他忽然看见一个红色衣裙的娇俏身影在院中徘徊。 林止陌笑了,脚下加快速度走了过去。 “玉儿,你怎么来了?” 院中的红裙身影赫然正是晋阳公主姬楚玉,好几天没见她了,这丫头看着竟像是瘦了许多,脸上原本的婴儿肥都不见了,下巴也变得尖了不少。 姬楚玉闻声回头,顿时惊喜地扑了过来。 “皇帝哥哥!” 她也不管旁边还有徐大春眼巴巴看着,一头扎进了林止陌怀里。 林止陌忽然察觉到有点不对劲,问道:“怎么,有人欺负你了?” 姬楚玉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中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噘着嘴说道:“皇帝哥哥,你知道过些天西辽使团要来了么?” 林止陌疑惑了一下:“还未收到呈报,西辽使团要来做什么?” 姬楚玉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了,无限委屈地说道:“母后说……说西辽王子耶律重,想要娶我!” 第257章 春汛 从他当上这个皇帝到现在,朝政一直被内阁把持着,林止陌就算想触及大武底层也无计可施。 但是今天,情况终于改变了,他看到了来自天下各处的奏报。 大武天下风雨飘摇,林止陌是早就知道各地情况不太乐观的,可是现在从这些奏章上来看,情况比他想象中的可能更差。 前边看的几份奏章就能看出端倪,一府甚至一省主官,奏章上没有提及政务,只知道拍马逢迎,这样的官员治理下的地方会好才有鬼。 而且这几份奏章之上内阁给出的批复也表现出了他们微妙的态度。 那几个拍马屁的,宁嵩蔡佑还给了个阅字,而这个叫石广义的关于防范春汛的奏章,却是光洁溜溜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在给自己出难题,想看自己出丑么? 从古到今,水患始终是一个国家最头疼最难治理的问题,这其中涉及到了工程技术人员调配等等复杂的细节。 但是林止陌没有担忧,没有愤怒,只是略加思索后淡淡一笑。 “王青,通知内阁,明日晨间小朝会。” …… 翌日,文渊阁。 内阁与六部官员几乎都在,除了朱弘,他正在陈平的陪同下努力侦破太庙一案。 林止陌早早的就来了,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辛雨。 辛雨现在已经是林止陌那间实验室里的骨干成员,在他们三宝和谭松耀的合作之下,一件件新奇的东西都早已经悄然出世,只是按照林止陌的吩咐都还封存着。 他原本只是个工部主事,文渊阁小朝会根本没有他参与的资格,何况他现在已经没了官身,可是今天林止陌破例将他带了过来。 只是辛雨的出现也只是让不少人看了一眼而已,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林止陌端坐上方,看着下首的宁嵩等人,开门见山道:“昨日有一封奏章,朕想问问诸位的意见。” 他手一挥,随侍太监将那份关于江南春汛的奏章送到宁嵩手中。 宁嵩扫了一眼,一点都没有意外,开口问道:“臣已知晓,亦是心急如焚,然则江南水陌纵横,疏浚工程非同小可,所需人力物力更是庞大,须请户部鼎力援手,或可暂缓燃眉之急。” 蔡佑不出意外的出列,不出意外的苦着脸。 “启奏陛下,户部库中枯竭,江南春汛如此大的工程体量,实在难以为继。” 林止陌点点头:“朕知道户部不容易,那以你之见该怎么办?” 蔡佑仿佛思考良久难以下定决心一般,皱着眉头犹犹豫豫的,最终说出了两个字来:“加赋!” 林止陌笑了,笑着笑着忽然间戛然而止,怒喝道:“这就是你的馊主意?加赋?你是嫌江南百姓不够苦,家破人亡得不够快是不是?” 蔡佑也不惊慌,依然只是苦着脸道:“臣实在无能为力,陛下圣明,若有良策还请示下。” 林止陌冷笑:“春汛之患,说来并不难,朕根本不需要加赋便能解决。” 宁嵩不着痕迹的眉头一皱,蔡佑也愕然了一下。 林止陌招了招手,说道:“来福,你以前在工部,对江南水路多有了解,你来说说状况。” “草民遵旨!”辛雨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开口侃侃而谈,说的正是江南的太湖以及周边地区的情况。 大武的江南和林止陌那个世界的江南地理情况基本一样,除了几条支流的名字略有出入,其他诸如户籍密度、水路概况、淤塞状态等等都几乎没有两样。 林止陌昨天没有特地去了解江南的情况,是因为他有这份自信,毕竟他有着领先这个时代至少千年的理念,哪怕他不是专业学水利的,但是他是领导者,提出一个观点,接下来自有人去做下去。 文渊阁中许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有等着他闹笑话出丑的,如宁嵩蔡佑之流,也有带着担忧的,如徐文忠何礼等人。 但是所有人都从林止陌的脸上看到了淡定从容,接着就听他开口说道:“太湖水患积弊已久,若要治理,只六字足矣——修围、浚河、置闸!” 工部之中工、虞、水、田四属部分管水利的水部郎中茫然问道:“既是防春汛,必是要疏,又为何要置闸?” 蔡佑和宁嵩悄悄对视一眼,眼中的嘲讽之色愈浓。 林止陌摇了摇头,命人拿来一幅江南水路示意图,指着上边一条条水路说道:“这六字如三足鼎立,缺一不可,先将入海、入江的大的支流挖深疏浚拓宽,把低洼地区的水都排入海中或是长江。” 他拿起一支笔,在水路图上指点着,接着说道,“疏浚支流之后,在这几条支流的入海、入江处设置水闸,随时启闭,春汛来时自然是开启,以宣泄洪水,但若是遇到大旱,便可以引水灌溉,且还可以有效规避海潮侵袭时反流导致的泥沙淤塞。” 林止陌放下笔,看着那名水部郎中,问道:“你是专司水路的,他们听不懂,你听懂了么?” 那名郎中呆呆地看着那幅水路图,像是傻了一般,片刻后猛地身体一颤,满脸激动道:“对啊,置闸,置闸!我怎就没想到泥沙回流,导致河道淤塞的问题呢?” 宁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蔡佑也又开始发呆了,众人怔怔的看着林止陌,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种水路疏浚的专业思路,皇帝怎么也会知道?以前没听说过他喜欢这类书吧? 于是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端坐着的岑溪年,难道是他暗中教的? 岑溪年垂目而坐,像是一切与他无关,甚至快要睡着似的,一脸的深不可测。 林止陌为什么会治理水患?因为他前世看过一本书,讲的是宋代名臣范仲淹治理太湖水患的故事,记忆尤新,现在只是拿出来翻个版而已。 看着一众保皇党们激动无端与有荣焉的死样子,蔡佑只觉得一阵不爽,眼珠一转开口道:“陛下所言这六字极有道理,但这般大工程,所需民夫亦是众多,那钱粮又该从何处而来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林止陌,“陛下可莫忘了,户部没钱。” 第258章 赚钱啦 一众保皇党与中立派的兴奋戛然而止。 是啊,大武朝煌煌天威,可却国库空虚,连治理水患的钱都拿不出,没钱又该怎么治? 徐文忠眉头一挑,沉声道:“蔡大人,这岂非该是你户部要想的问题么?” 蔡佑像耍赖似的,两手一摊:“本官说了,无能为力啊,户部是掌钱粮,但是大武连年灾荒,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如徐阁老帮本官出个妙计?” 徐文忠大怒,眼看又要开骂,林止陌却嗤笑了一声。 “蔡阁老你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江南,还怕没粮?” 林止陌又拿起那支笔在水路图上划了几个圈,那里正是太湖周边位置最好的区域。 这几处区域都是江南那些士族大户霸占的,每次春夏汛期到来,洪水都从那旁边经过,大片农田被淹,这里几处却是不会被淹到的。 百姓们遭了灾,苦不堪言甚至流离失所,那些士族大户则事不关己歌舞升平。 林止陌问辛雨:“来福,每次水患来时,那些大户会开仓放量救济灾民么?” 辛雨答道:“也会,但是他们都是有条件的,一碗粥一个草棚,就可以换得几个年轻俊秀的女娃子,或是签几个青壮的卖身契,从此给他们卖命。” 林止陌冷笑一声:“所以,他们既然不顾百姓死活,朝廷又为何要对他们客气?告诉他们,不给粮也可以,那就拆了他们的堤坝,要淹一起淹!” 岑溪年垂着的眼皮忽然睁开,开口道:“陛下圣明!” 蔡佑的嘴角抽了抽,到嘴边的反驳收了回去,又强打精神问道:“那工钱呢?那么多民夫劳力,总不能也向士族要钱吧?” 林止陌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什么工钱?民夫自然是当地征召的百姓,疏浚河道是救他们自己的灾,保他们自己的命,有粮食管他们饱就行了,还要什么钱?” 这话一出,众皆沉默。 大武律,凡有民夫应徭役者都需自带口粮,完不成任务还得受罚,这已经是延续几百年的规矩了。 可现在朝廷让他们去做的不是徭役苦工,是在治理水患为他们自己保平安,能管饭已经是让他们喜出望外的好事了,陛下说得没错,还要给钱? 难道徭役就有钱给么? “为民发粟,不如御民治灾,百姓不是那些衣食无忧的富户士族,他们要的不是钱,而是吃饱肚子,他们的要求从来都很简单朴实,那就是只要活下去,朕为这种御民治灾之法取了个名字,叫做——以工代赈!” 林止陌淡淡开口,却是振聋发聩,尤其是那以工代赈四个字,简直是神来之笔! 文渊阁中一片安静,忽然,岑溪年站起身,拱手长身一揖:“陛下圣明,老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 一众臣子如大梦初醒,急忙跟着行礼,齐声说道:“陛下圣明!” 蔡佑没有开口,脸上有种被打脸的恼羞成怒。 这份奏章就是他发现之后特地挑选出来为了难为林止陌的,可是结果没看到林止陌无计可施暴跳如雷,反倒用一个以工代赈轻巧解决了,倒愈发凸显出了他这个户部尚书的无能。 “还有。”林止陌再次开口,“湖州知府石广义兼任江南巡按,辛雨加一个水利参谋的职衔,去一趟江南,与石广义一起将朕说的这些妥善实施,内阁可有异议?” 徐文忠与何礼率先开口:“臣附议!” 宁嵩皱眉:“陛下,辛雨已是白身……” 林止陌道:“所以只是虚衔,让他替朕办事而已,宁阁老不同意,那你出个人来?” 宁嵩闭嘴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懒得去争。 蔡佑无奈,也只能说道:“臣附议。” 辛雨大喜,当即跪地行礼:“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场小朝会就此结束,林止陌也就此回了乾清宫。 但是他的心里却不是他表面上那么轻松的,江南水患从古到今都是个大麻烦,虽然现在他出了主意,也有辛雨这样的心腹帮他去解决,可终究是怎么样一个结果,现在还看不到。 刚回到御书房中,就见邓禹等一众勋贵已经等着他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之色。 林止陌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笑眯眯地说道:“怎么,昨天赚了不少是吧?” 老狐狸曹国公钱莫一巴掌拍在腿上,激动地说道:“哎呀,老臣算是知道当初陛下这个计划有多妙了,何止是赚了不少,老臣那几家铺子的门槛都被踩坏了两条啊!” 郑国公熊成比较沉稳,此时却也是兴奋不已,说道:“昨日只是一天,老臣的几个铺子便净赚了数千两银子,若是长此以往,一个月不得进账个十几万么?” 卫国公邓禹则笑眯眯地,似乎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一般,说道:“诸位,淡定,淡定,这才哪到哪,以后日子久了,周边诸省都将没事跑来犀角洲,赚钱的时候还远远未到啊。” 还有许多侯爵伯爵一个个七嘴八舌分享着昨天一日暴富的喜悦,林止陌不说话,就这么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大武的天下是破败了不少,但是财富其实并没有变化,只不过被更多有钱人收拢了去而已。 犀角洲不是为了赚百姓的钱,其实是为了赚那些有钱人的,现在,就像卫国公所说的那样,其实只是个开始而已。 就只有平津侯杜荣苦着脸叹气道:“可惜啊可惜……” 林止陌刚好奇问他为何叹气,钱莫大笑着说道:“陛下不必理他,他开的两家楼子里昨夜人满为患,姑娘不够用了,他在后悔当初没多从别处调来些,导致少赚了不少钱。” 众人一阵哄笑。 时间在他们的笑谈之中不知不觉来到了午时,而这时的菜市口人满为患,无数百姓蜂拥而来,看着前方高台上的一个个跪着的人影。 河北莲山反贼被破,今天,正是太平道乱党匪首被问斩的日子。 时辰刀,刽子手一口酒喷在手中钢刀上,阳光洒在刑台之上,十几名匪首一个个面如死灰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行刑官大喝一声:“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高高举起刀来,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道寒光。 当! 钢刀被荡开,刽子手捂着脖子摔倒在台上,鲜血从指缝中喷出。 第259章 太平道劫法场 “啊!”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骚乱,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惊慌四散而逃。 他们只是来看杀头的,可不想自己也被误杀在这里。 只见混乱的人群之中突然飞身跃出几十个蒙着面的人影,齐齐扑向行刑台上。 行刑官大惊失色,仓惶大叫道:“来人!来人!快来人!” 几个蒙面人速度极快,瞬间就已经登上高台,手中刀光一闪,几名匪首身上的绳索已经被割开。 为首一名垂着脑袋奄奄一息的,脸上被血污沾满,看不出真实面目,但是从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道袍来看,正是莲山匪首无妄道人。 一个蒙面人俯身将无妄道人背了起来,正要跃下高台,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无妄道人袖中忽然滑出一柄匕首,轻轻一划便割断了他的咽喉。 噗! 鲜血飞溅,那名蒙面人当即捂着脖子痛苦倒地,抽搐了几下就此没了气息。 而“无妄道人”则挺身站立,大喝道:“陛下有令,太平道匪众祸乱天下,为非作歹,杀无赦!” 顿时,街道两边多家商铺的楼上忽然窗户大开,从中探出一把把大张的强弓,羽箭上弦,箭头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寒光。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已经跃上高台的那群蒙面人处于明处,简直就像是一个个靶子,根本避无可避,当即有好几人身中无数羽箭,被射成了个刺猬。 另有几人却拔刀挥舞,抡得飞快,射来的羽箭竟然被他们几人全都荡开。 叮叮当当一阵密集无比的乱响,他们身周掉落了一地的羽箭,但是再看原本跪在高台上的那些匪首,已经全都在这短暂的混乱中被射死,横尸当场。 几个蒙面人眼中露出愤怒与不甘,还有深深的恐惧,互望一眼后不约而同就要跃下行刑台。 无妄道人已经摘去头上假发,露出一张瘦削中带着阴沉的脸庞,正是傅鹰。 “杀!” 傅鹰手一挥,又一轮急射朝着那些蒙面人而去。 而这次他们正在转身欲逃,便没了那么幸运,当场又有三人死于乱箭之下,另有一人后肩与腿上中箭,闷哼一声后摇晃了一下,还是咬牙冲了出去。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接着一整队羽林卫出现,手中钢刀长枪森然,合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包围圈,朝着这边迅速逼近。 几人瞬间站住脚步,那个中箭的蒙面人低声骂了句脏话:“该死的,朝廷早就有了准备,我们中计了!” 忽然,他们身边一家店铺里传出一个小孩子的哭声,但紧接着又是明显被人捂住了嘴。 几人神色一动,不约而同的冲了进去。 傅鹰面色大变,喝道:“围上!” 羽林卫快步冲上,两边窗内的强弓也再次拉开对准了这家铺子。 只是,很快就有人从里边走了出来,而且手中竟然搂着三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两个五六岁。 三个孩子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并且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刚才就是其中一个孩子吓得哭了出来,被那大些的孩子捂住了嘴,但还是晚了,被几个蒙面人察觉而变成了他们的人质。 一个蒙面人高声喊道:“让咱们走,咱们就不杀这几个孩子,若不然你锦衣卫的恶名怕是担定了!” 他们已经认出了傅鹰的身份,这种反应,以及窗内的那种强弓,只有锦衣卫,大武皇帝最忠实也最强硬的狗! 一队中年夫妻哭喊着扑了出来,喊着几个孩子的名字,显然正是他们的父母或者长辈。 傅鹰面色阴沉,怒道:“不是让你们离开的么,怎的将孩子留在了店里?” 那对夫妻早已经慌了神,哭得无比凄惨,哪还顾得上回答傅鹰,只是拼命想要扑过去,却被羽林卫死死架住。 喊话的蒙面人又叫了一遍,手中的刀也提了提,贴在那个看起来最小的孩子脖子上。 远处有许多百姓已经偷偷爬上围墙或树上偷看,见此情景无不骇然,接着看着傅鹰,看他准备如何应对。 傅鹰死死咬着牙关,眼中愤怒的快要喷出火来了。 他们早就在这里设伏,为的就是将胆敢来劫法场的太平道中人一网打尽,可是这几个贪玩躲在店里的孩子破坏了他们原本完美的计划。 按他的心意宁愿舍去这几个孩子的性命也要将贼人拿下的,可是他知道这对于锦衣卫的名声将是一次无比巨大的打击,而且他们的陛下也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如果就此放他们离去,那么他们好不容易布下的埋伏就要作废,傅鹰心中十分的不甘。 可就在这时,那个中箭的蒙面人忽然挣扎着说道:“我们……从后边跳窗走,放了……放了这几个孩子。” 喊话的蒙面人怒道:“放屁,你说得轻巧,跳窗能逃得掉?” 中箭之人再次强咬着牙说道:“放了……孩子!” 喊话的蒙面人索性扭头不再理他,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中箭的蒙面人竟然挣脱了扶着他的同伴,强行一刀劈了过去。 “你他娘……”喊话的蒙面人大惊,下意识地手一松闪身避开,那孩子掉在地上,被一脚踢了出去。 门外的几个锦衣卫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然后就见另两个孩子也被他飞快的夺下,踢出。 傅鹰知道,这绝对是个高手,哪怕在身中两箭之后,那出刀的手法和踢人的脚法都无比迅捷且恰到好处,三个孩子被踢出来,根本没有一点受伤。 然而这时,店铺内的蒙面人没了人质,又一次成了待宰的羊羔。 “我日!”喊话的蒙面人也顾不得这时算账,转身飞扑而出,从店后的窗口一跃而出,紧随其后的是其他那些蒙面人,并且将那中箭的也一起抱起冲了出去。 傅鹰看到,那人在踢出三个孩子之后脑袋垂下,已经失去了知觉。 店铺之后是一条河,正值暖春,河水湍急。 河两岸也埋伏着弓箭手,见有人跳窗正要放箭,然而一大片暗器飞来,顿时倒了好几人。 当其他人赶到时,一众蒙面人已经跳入河中,岸边幸存的弓箭手一阵急射下去,河中浮起几具尸体。 傅鹰上前查看,少了三个,那个中了箭的,不在其中。 “追!” 第260章 李瘸子 李瘸子是小坌村的一个老鳏夫,平日里以给人掏粪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勉强还是能活着。 今天他被人叫去,给一位员外老爷家的粪池掏粪,他忙活了半天清理完毕,挑着两筐满满的大粪摇摇晃晃的回村。 走到半路实在累得不行,便停了下来歇息一会,顺便在一旁的小河里舀点水喝喝。 河的那边有一座庄园,隐在一片林子边,奢华,但却十分低调。 李瘸子不是第一次路过这里,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庄子,但是他却没有见过这个庄子里的人露过脸。 他一直怀疑这庄子是有钱人放着闲置的,直到今天,因为他在喝完水准备起身时,发现有三个浑身湿漉漉的人跌跌撞撞进了那座庄子。 李瘸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因为他清清楚楚的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背上有个垂着脑袋不知道死活的人,而在他箭头上似乎插着一截断箭。 片刻后他像阵风似的跑上岸,挑起粪筐朝小坌村跑去。 他不知道这几个是什么人,但是他本能的认为这会是一条能够卖钱的好线索,别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挑粪的,可其实他还有个没人知道的身份——锦衣卫线人。 …… 御书房中。 林止陌静静的坐着,听完傅鹰详细讲述完过程。 傅鹰有些失落,垂着头不敢看林止陌,今天这场埋伏正是林止陌出的主意,而现场指挥是他。 埋伏很成功,最终却漏掉了三个人,虽然中间有那几个孩子的意外因素,可他还是不能原谅自己的失误。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问道:“没追到?” 傅鹰跪倒在地,身子伏得很低:“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林止陌笑了笑:“起来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而且你没有因为抓乱党而伤害那三个孩子,不错。” 傅鹰依然没有起身。 “怎么,还要朕扶你起来么?”林止陌还是笑着,他很满意傅鹰的表现,至少他的心不是冷的,知道顾及孩子。 傅鹰迟疑了一下,说道:“臣有一事奏禀……那个喊话的蒙面人,声音似是臣一位旧识,便是……便是前庐州卫千户,柯景岳。” 林止陌的笑容消失了。 庐州卫千户?他记得。 庐州府尹樊致琅以瘟疫之名贩卖假药赚了不知多少钱财,然而一朝身死,那些钱都不知去向,随之消失的就是这个锦衣卫庐州卫千户。 林止陌还记得,当时陈平告诉他这人是前锦衣卫都指挥使徐良的心腹,或许和宁嵩一党有关,只是人就此凭空失踪,这桩案子也就没了下文。 可是今天,他居然从傅鹰口中得知劫法场的蒙面人之一竟然疑似是他? “你可确定?”林止陌甚至都站了起来,问道。 傅鹰点头道:“柯景岳之前乃京城卫百户,那时臣便在其麾下,朝夕相处,熟稔之极,臣……觉得便是他无疑。” 林止陌点点头,正要叫徐大春进来,可徐大春却已经匆匆而入。 “你……”林止陌正要吩咐,徐大春却已抢先开口。 “陛下,线人来报,小坌村西五里处,发现三名浑身湿透的可疑之人,其中一个肩后有断箭。” 傅鹰猛地站了起来,两眼放光,拳头都已瞬间捏紧。 林止陌当机立断,喝道:“傅鹰,朕命你再次带队,前往围捕,但是这次尽量不要杀人,朕要活的!” 傅鹰大声应道:“臣遵旨!”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座低调的大庄园外,傅鹰隐身在一片青苇丛中,在他身边是一个神情紧张的老头,瘸着一条腿,浑身上下臭气熏天。 傅鹰不在乎,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几个逃脱之人给他带来的耻辱。 “李瘸子,你亲眼看见人是进了这里的是么?”他问道。 李瘸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正是,草民只……只是瘸,眼神好……好使得很。” “那就好。”傅鹰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他,“给你的赏钱,若是抓到人了再有重赏,你先赶紧走。”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李瘸子的眼睛放起了光,手中那锭银子分量很沉,掂着怕是足有十两。 傅鹰举起一只手,朝前一挥,百余名随队前来的锦衣卫伏低身子前行,迅速将那庄子包围了个严严实实。 李瘸子仔细塞好银子,本想就此离去,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却不由得血脉贲张起来。 年轻时的他也曾经幻想过进入公门成为一个捕快,锄强扶弱为民除害,可惜始终不得门路,最终还因意外摔断了腿,导致现在这么一个凄惨的晚年。 他没有孩子,婆娘也早死了,本来已经死灰一般的内心在这一刻又被锦衣卫这种严密谨慎又进退如一的动作点燃了。 李瘸子悄悄在青苇丛中继续伏着,手边抄起一块石头,屏息静气。 傅鹰潜行到庄园正面,抬头看去,只见门前匾额上三个大字——乐余庄。 天空的月亮时明时暗,庄子边的河流中水声潺潺,这里的景色很美,但是傅鹰没有心情欣赏。 他这次学乖了,命人在河中悄悄铺下了渔网,看着所有人都到位,一声令下,立即有几人抬着一个破门锤冲上。 咚! 一声闷响,庄子的大门轻而易举的被撞开。 “什么人……啊!”门内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变成惨叫。 傅鹰一马当先冲了进去,手中钢刀在月光下闪着寒芒,摄人心魄。 李瘸子浑身颤抖,手中的石头都快要握不住了。 果然,下决心是一回事,事到临头害怕又是另外一回事。 庄子内不断传来激烈的兵器撞击声和惨叫声,李瘸子越来越紧张,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直盯着庄子的大门。 忽然,他的眼角余光中似乎看到了什么,李瘸子猛地扭头,就看到一个黑影正伏低身影,快得像是他们村里的那条疯狗,闪电般冲了过来。 李瘸子吓得手都在抖。 “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了?” 那人影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临近身边了,李瘸子借着月光也终于看清了他。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一只手还捂着肋下,衣服上一滩鲜红,显然是受伤了。 李瘸子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因为他发现那人并没有看见他,只是碰巧走这里而已。 “那老子可就不客气了,这泼天的富贵……”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石头。 第261章 柯大人,久违了 近了!近了!更近了! 李瘸子屏住了呼吸,将身体伏地,仿佛融入了夜色与青苇丛中。 终于,那个人影来到了他身边,李瘸子看准时机用力一石头砸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那人当场倒地。 月光之下,一个白净面皮的中年汉子抱着右腿膝盖滚倒在地,满脸痛苦,蜷缩成了一团。 那一石头砸得很准,很有力道,毕竟李瘸子是经常挑着七八十斤大粪走十几里路练出来的。 庄子内的喊杀声越来越稀疏了起来,差不多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之后,彻底停歇了下来。 大门打开,傅鹰一身血迹的走了出来,在他身后是几十名锦衣卫,以及被绳索串成螃蟹的三十多人,每个人都要么被断了手要么被断了脚,互相扶持着,狼狈无比。 只是傅鹰的脸色不太好看,紧紧抿着唇,眼神冰冷。 “妈的,被他跑了。” 一名锦衣卫小旗啐了一口骂道。 忽然远处有人在飞奔过来,一瘸一拐的,边跑边挥舞着胳膊:“大人,这儿有一个,被我放倒了!” “什么?!” 傅鹰一怔,随即眼睛猛地睁大,飞快跑了过去,同时一颗心已经在不争气的猛烈跳了起来。 他是在皇帝面前立下军令状的,可是搜遍了整个庄子还是没找到柯景岳,反而自己手下的兄弟死了两个。 柯景岳是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少了他的话其他人抓得再多也是白给。 那个飞奔出来招呼他的正是李瘸子,只是傅鹰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他没听话离去,就只听到了一个被放倒了。 难道……真的有狗屎运? 果然,清冷的月光下,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反复试了多次,还是无能为力。 傅鹰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缓缓走去,故意将脸露在月光之下,让对方看得清楚一些。 那人明显僵了一下,放弃了起身的欲望,叹了口气:“傅鹰,多日不见。” 傅鹰走到他身前停住,拱手:“柯大人,久违了。” …… “陛下,整个经过就是这样。” 御书房内,傅鹰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将围捕的过程讲述完毕。 柯景岳落网,劫法场的另一人也没逃脱,另外还有三十来人,经审问全都是太平道中人。 但可惜的是,那个中箭负伤救下三个孩子的蒙面人不在,不知去向。 “你做得很好,今日起升京城卫副千户吧。”林止陌对傅鹰表示了赞许,然后微微一笑,“那个中箭的,就让他去吧。”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觉得或许自己可以找到她。 李瘸子因为忠实地执行了锦衣卫的线人工作,并且独自一人阻拦打伤逃脱的匪首柯景岳,被傅鹰破例收入麾下,成了镇抚司衙门破了年龄纪录的锦衣卫小旗。 从此之后那个臭气熏天的挑粪李瘸子不见了,变成了一身光鲜的李大人,只短短两天时间里,就有好几拨媒人来到了他家中,要为他说媒。 对于贫穷困苦半辈子的李瘸子来说,那一石头砸出了他的锦绣人生。 柯景岳与一众太平道乱党的审讯就交给了陈平,林止陌只说了两点要求。 一个是查出庐州府贩卖假药得来的钱财去向,第二就是在京城的太平道余党以及和朝廷中的内线。 太平道在天下铺开得太大,要剿灭并非一日之功,但是林止陌绝对不允许在京城之中有他们存在。 林止陌换上了一身常服,又回到了他那座小院内,徐大春抱着一坛梨花白,另外还有一堆肉和菜。 好久没来了,院子里被打扫得很干净,这是隔壁王安诩的母亲贺氏的功劳。 那个大大的烧烤炉又被拖了出来,擦洗干净,放上炭,林止陌让徐大春去隔壁呆着,自己一个人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穿着肉块。 噗嗤!噗嗤!噗嗤! 竹签穿入肉中,那么丝滑,那么湿润,那种感觉…… 林止陌鄙视了自己一下,自己好像堕落了,这特么都能想歪。 今天的天气不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炭火已经升了起来,肉条也基本都快串完了。 就在他调着秘制酱料时,大门忽然被推开,一道曼妙的白裙身影从外边走了进来。 戚白荟,她真的来了。 林止陌一脸惊喜的放下手中的碗,擦了擦手上前行礼:“徒儿拜见师父!师父,我好想你!” 身长脸帅剑眉星目的大帅哥撒娇是什么样的,林止陌自己都吧敢脑补,反正他发现戚白荟很享受这一套。 “你这些日子去哪了?院子都一直空着。” 戚白荟走进院中,语气中带着小小不满,但是从话中的关键词可以听出,最近她经常来这里找自己。 林止陌听出来,笑道:“出了趟远门,卖一批货,少许赚了点。” 他没有细说卖的什么货,戚白荟也并不感兴趣,甚至她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那些烤串上。 “林枫,师父想问你要个东西。” 贞操吗?今天的还在,师父你要不要? 林止陌心里默默说着,嘴上却道:“师父要什么只管说便是。” 戚白荟说道:“你大师兄受伤了,为师试过你的那种药膏,但是似乎还差点意思,所以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别的灵药。” 林止陌也跟着严肃起来:“大师兄受伤?哪里受伤了,受的什么伤?” “是箭伤,本来并不要紧,但箭头有毒,如今已是垂危了。” 戚白荟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却还是听得出其中隐藏的一份担忧。 林止陌啊的一声,表现出了适当的震惊。 其实他的心里却是无比淡定,因为他确定了,那个劫法场还救了孩子的,就是他的大师兄,那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帅的小道士墨离。 箭头有毒?当然,那毒还是他亲自调的,不是什么复杂的绝世毒药,就只是普通的腐坏病菌而已,中箭之人会在很快的时间内加速伤口感染。 劫法场的那群人是太平道乱党,那么墨离自然也就是了,而且从他救孩子时连柯景岳都不敢翻脸的情况来看,他还是个高层。 墨离是高层,那自己的这个漂亮师父……? 第262章 果然是墨离 “师父,我还没看到大师兄的伤,暂时不能下定论,要不你带我去看看?” 林止陌试探问道。 戚白荟摇摇头:“你不能去。” 果然,墨离既然是太平道高层,他住的地方当然也是他们的核心了。 “我去把他带来。”戚白荟接着说道,顿了顿之后补充,“你可以现在烤,我很快就回。” 她还是没能忍住烧烤的诱惑,关键是旁边还有一坛梨花白。 “好,那我等着师父。” 林止陌乖巧地应声,手上已经开始烤了起来。 戚白荟闪身出门,林止陌一边烤肉一边沉思。 从锦衣卫的情报里来看,太平道最高层还不得而知,但是之下有一个圣母,一个圣女,另外就是从高到低的各行省舵主以及各州府的香主。 莲山乱党的无妄道人就是河北行省的舵主,还有之前被林止陌宰了的御史梁正宽则是个香主。 他一直怀疑沐鸢的身份是不是就是那个神秘的圣女,也怀疑沐鸢就是戚白荟的那个将要入宫的女弟子,那么如果沐鸢就是圣女的话,戚白荟不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圣母? 肉香开始四溢了起来,一滴滴油脂掉落在炭炉中,发出嗤嗤的轻响。 林止陌手脚麻利的烤好一堆,又把那坛酒打开,桌上摆好碗筷。 而就在这时,戚白荟回来了,身后背着个奄奄一息的伤者,正是墨离。 林止陌发现自己这个漂亮师父似乎不太在乎这种身体的接触,能这么大大方方的背着墨离,那么是不是以后自己也能找机会让她背一下呢? 嗯,师父的身上肯定是香香的,软软的,手还可以从前面垂下去,随着摆动蹭几下…… 戚白荟很熟门熟路的将墨离背入卧房,放在床上,然后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洗干净了手赶紧过来查看,墨离昏迷着,额头上滚烫滚烫的,后肩的伤口已经高高肿起,还在渗着深黄色的脓血,很是恶心。 不能再等了! 林止陌知道戚白荟是买了杏林斋的大蒜素给墨离用过了,但是这样的伤口感染已经不是大蒜素能解决的,需要一个小小的手术。 他将戚白荟请到了院子里,又把隔壁的王安诩叫了过来帮他打下手。 有些东西他暂时不想给戚白荟知道。 林止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竹筒,打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 “好烈的酒啊!” 王安诩惊叹。 林止陌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漂亮师父那么贪杯,可不能让她听到。 这可不是什么酒,而是被他提纯过的高浓度酒精,虽然达不到他那世的标准,但也已经够用了。 接着,他在王安诩惊骇的目光下,用酒精消毒过的小刀将墨离伤口上的腐肉剜去,墨离在昏迷之中也感受到了剧痛,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将一团浸泡过酒精的棉花仔仔细细给伤口清理一番,再次涂上大蒜素,最后抹上寻常药铺里都有的金疮药,用干棉布小心地包扎上。 后肩处理完之后是腰部,再接着是腿上。 终于,在好一番折腾之后,他终于将墨离身上的几处伤口全都处理完毕。 剜去腐肉,酒精消毒,再以大蒜素去肿消炎,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林止陌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王安诩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哪怕心中满是震惊,也没在这个时候向林止陌提任何问题,很识趣的回了家,将这里的空间还给了林叔叔和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大姐姐。 林止陌洗干净了手回到院子里,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戚白荟虽然将桌上的烤串吃了不少,但是一坛酒却竟然半点没动。 “师父,你今日怎的不喝酒了?” 林止陌擦着手入座,看着戚白荟面前那个干干净净的酒碗。 戚白荟摇摇头,没说话,表情依然是清淡的,可是林止陌却敏锐的从她眼中发现了一抹无奈。 他没有再问,假装没看到一般也吃了起来,戚白荟不喝酒,他也自然不会去喝,两人就这么对坐无言,各自吃肉。 戚白荟在没喝酒的状态下是十分优雅的,轻轻的拿,细细的嚼,慢慢的咽,就如同一个人间仙女,不染半分烟火气。 阳光之下,她的眉眼如同画卷之中走出来的一般,那么精致细腻,仿佛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林止陌吃着吃着就停了下来,手中提着一串肉条,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戚白荟,嘴巴微微张开,像一个傻子。 戚白荟没有在意,继续默默吃着,片刻后放下手中的竹签,优雅的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你师兄就留在你这里养伤,可以么?” “当然可以,只是……”林止陌忍不住问道,“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戚白荟沉默了一下,说道:“有些事你不必知道,知道了也毫无用处。” “那可不一定,师父你说说看,我这人你知道的,鬼点子多,说不定就能帮你解决麻烦呢?” 林止陌表现的很自信,也恰到好处的带上了几分紧张和焦急。 然后他就看见戚白荟脸上从未见过的一个表情——苦笑。 一向清清冷冷面无表情的戚白荟居然苦笑了,这让林止陌有些难以置信。 两人都站在院中,面对面,但是戚白荟没有看他,而是在看着那棵枣树顶端歇着的一只麻雀。 片刻之后,她轻轻开口,问道:“林枫,你觉得……在这世上,女人可以做什么?” 爱! 林止陌心里飞快蹦出了一个字,嘴上却很诚恳的说道:“能做的多了,天下乃阴阳相济调和所成,缺了男人或缺了女人都不行。” 戚白荟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说道:“是么?但为何男人总要将女人当做交易之物……” “师父你……?”林止陌立即抓住了关键词。 戚白荟却就此打住了,没有再说,脸上的表情也在瞬间恢复了平静,就如以往一样,清清冷冷的。 “没什么,为师只是感慨一下这世道,你不必多想。” 戚白荟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师兄交给你,为师有事先走了。” 不等林止陌回答,她已经转身飘然离去。 “交易?” 林止陌望着戚白荟离去的方向,沉思了起来。 第263章 柯景岳是被要挟的 下午的时候林止陌还是回了宫里,不过他让王安诩留了下来帮忙照顾墨离。 没办法,现在每天傍晚都要批阅奏章,一大堆工作需要等着他去完成,更何况还有一个柯景岳和那不知几何的消失的贩药银子。 镇抚司衙门,林止陌来到了令百官闻风丧胆,百姓生人勿近的诏狱。 阴森的甬道,腐臭的气息,潮湿的牢房,还有是不是窜来窜去的老鼠和虫子,一切都是那么的可怕与绝望。 柯景岳在一间深处的牢房内,镣铐锁住了手脚,披头散发,满脸血污,极为狼狈,但是他的眼神依旧是桀骜的。 陈平领着林止陌来到这里,打开牢房。 林止陌踏入进去,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柯景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柯景岳有了回应,他看了一眼林止陌,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止陌问。 柯景岳长长松了口气,说道:“呵,又见到陛下了,臣……罪臣可以解脱了。” 林止陌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笑:“解脱?你想得那么容易么?” 柯景岳沉默。 林止陌在宫里和夏凤卿聊过,从中得知以前这个柯景岳在任京城卫千户时,经常随侍在御驾之侧,也就是说他曾经是锦衣卫中最亲近皇帝的少数几人之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后来才被调任去了庐州卫任千户,只是这个任命不是弘化帝姬景文,而是内阁宁嵩。 包括陈平以及徐大春等人也都说过,柯景岳是一个很聪明很能干的人,脑子好身手好,而且起初忠心耿耿于皇室的,正因为如此,所有人才会对他的反叛感到不可思议。 锦衣卫,那是世袭制的,从柯景岳祖上到他已经是好几代人了,一直为大武皇朝效力。 所以林止陌都不用猜就知道,这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也因此他特地嘱咐陈平,暂时不要对他动刑。 柯景岳忽然苦笑了起来:“陛下,你还记得三年前,南阳庆王的刺客对陛下动手时,罪臣给你挡的那一剑么?” 三年前,封地在南阳府的庆王被撤藩,于是在不甘心之下收买高手入宫行刺,最终还是失败了,庆王被满门抄斩,无一活口,这件事在当时是震惊天下的大案子,而当时护驾的锦衣卫领队就是柯景岳。 林止陌面无表情:“你是在跟朕唱苦情戏么?” 柯景岳摇了摇头:“不敢,为陛下效死本就是锦衣卫的天职,罪臣并非以此邀功,只是……”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似乎陷入了一种很痛苦的回忆之中,接着说道,“庆王被诛,但其一双子女却逃了,当时陛下命罪臣去搜捕,罪臣也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了,但是……罪臣在看见庆王之女时,犯了色心,将她藏了起来,只将庆王之子送回了京城受刑。” 林止陌的眼睛微微一眯,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后边的结果。 他问道:“所以这事被人发现了,就以此来胁迫你?” 柯景岳黯然点头:“陛下圣明。” 真相大白了么?柯景岳因为这个被人胁迫,从此走上了不归路,成为了太平道的乱党? 柯景岳似乎真的是一心求死求解脱,接着毫无保留的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出来,果然和林止陌猜测的几乎没什么出入。 林止陌听完之后冷笑:“说完了么?朕对庆王之女不感兴趣,对你的悲惨故事更不感兴趣,朕只想知道,庐州当时贩卖假药得了多少银子,现在又在何处?” 柯景岳摇头:“银子共有约二百三十余万两,但最终被运去了哪里,罪臣不知。” 林止陌大怒,说了半天,最关心的银子不知去向,那还说什么? 柯景岳却忽然抬头看着他,认真说道:“陛下,罪臣自知罪孽深重,只求一死,但罪臣还有最后一事交代,要挟罪臣的幕后之人不知是谁,但和罪臣联系的是一个叫做焦先生的人,找到他或许能知道那笔银子的去向,另外,罪臣想求陛下……救救菀菀。” 菀菀,就是庆王之女,姬若菀。 林止陌皱眉:“救?” 柯景岳急切道:“她被软禁在山西汾州,焦先生也在那里,罪臣被捕咎由自取,但消息怕是也快传到那里了,还请陛下派人快些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林止陌怒道:“昨天半夜抓的你,你现在才说,那焦先生是死的么?消息传过去不会立刻就跑?” 柯景岳道:“事关重大,未见陛下之前罪臣不敢轻易告诉任何人!不过陛下放心,罪臣在那里自有一批手下,在暗中护持着菀菀,此番来京办事,罪臣也关照过他们,一旦出事,尽量控制住焦先生且护住菀菀,因为罪臣已经……想到了这个结局。” 林止陌终于对这个前京城卫千户有了个新的认识,做事滴水不漏严谨认真,如果不是这次李瘸子歪打正着的一石头,只怕他早就跑回去了。 “陈平,立即派人,去他说的地方抓人,焦先生和姬若菀,都给朕带回来。” “臣遵旨!” 陈平应声,立即飞奔出去安排人手。 林止陌看着柯景岳,缓缓说道:“你放心,朕暂时不杀你,等人带回来,你既已经与姬若菀成了夫妻,朕当然会成全你,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 “罪臣……并未与菀菀有任何事情发生,我们是清白的。”柯景岳的眼中流露出了一抹怅然遗憾之色。 林止陌撇了撇嘴,很是鄙夷,把人都带来带去的了,还啥都没发生。 一把年纪的人了,玩什么纯真的爱情? 柯景岳忽然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急忙说道:“陛下,罪臣还有一个消息,广宁伯黄灿,在南昌宋王处。” 广宁伯黄灿! 林止陌的眼神冷了下来。 上次京城银库的俸银被盗,就是这个黄灿与太平道勾结所致,至今不见人,连他的家中所有人都逃了个干净。 可是今天却在柯景岳口中有了消息。 只是他为什么会在江西,会在宋王那里,难道宋王也…… 林止陌没有再想下去,有些事情,越是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真像,越可能只是一张遮蔽你眼睛的幌子。 第264章 帮我送封信 宫中,云光殿。 林止陌又穿上了那一身太医院的服饰,来找沐鸢了。 太平道的布局让他有了危机感,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阴森可怕,或许在水底还藏着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 值守太监在门口轻声唤道:“沐昭仪,太医来为你诊治了。” 屋内传来一个轻柔无力的声音:“进来吧。” 内室之中,一根红烛微光摇曳,桌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是磨好的墨,不知道沐鸢刚才在写什么。 林止陌走了进去,顺手将门关上。 才几天没见,他发现沐鸢的神情变得憔悴了不少,下巴也尖了,眼睛倒是显得更大了。 “你怎么了,这几天没睡好?” 林止陌有些心疼的问道,当然,只是演的。 沐鸢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没什么胃口罢了,晚上也时常惊醒,毕竟还是有些不习惯在宫里。” 林止陌走过去,轻轻拉起她的双手,手指上也还沾着墨汁。 “我给你开具诊书了,太医院已经上呈给了陛下,近些日子应当不会来你这里的。” 沐鸢被他拉着手也不再有任何挣扎的念头,只是低下头来,对于他说的这个消息也显得并没有怎么在意。 她好不容易被安排进了宫,成了昭仪,可是却误喝了……那个药,结果导致自己的贞洁没了。 身处宫中没了贞洁,这已经是一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罪名了,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若不是还有没完成的心愿,她甚至有好几次都想就此一死了之算了。 而且她发现自己把宫中想得太简单了,安排自己进来的人也想得太简单了,宫里真的不是那么容易让自己随意打探消息甚至有所作为的。 云光殿外随时都有巡逻的禁卫,还有暗中藏着的岗哨,就连殿外都每时每刻有太监宫女值守着。 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选择进宫了,哪怕自己独自一人在宫外,或许也能为父亲和弟弟报仇了,哪怕只是报了一部分…… “林枫。”沐鸢忽然抬起头,眼神微微闪烁,“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林止陌笑呵呵的说道:“你和我这么客气的么?有什么直接说便是了。” 沐鸢说道:“我想给家父送封信,你能不能替我转交一下?” 林止陌奇道:“这事你交给你云光殿的值守太监,让他们传递不就是了?” “这是我给家父的私密信件,我怕他们会偷看。” 沐鸢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这件事这么个做法就明显透着股怪异。 无论是妃子还是宫女,是可以给家中传递书信的,当然需要经过司礼监的检阅再传递。 而司礼监,如今恰恰就在林止陌手里,是皇帝亲管的。 林止陌只当没听懂,很痛快地应道:“好,我明日便出宫去给你送。” “谢谢。”沐鸢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封口已用烛油蜡封了起来。 林止陌看都没多看一眼,顺手塞进怀中,然后再次拉起她的手,关切地问道:“你这几日怎的瘦了这么多,我来给你看看,是否哪里不妥。” 沐鸢略微迟疑了一下,乖乖坐下,伸出一只皓腕放在桌上。 烛光之下,她的手腕似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荧光,光洁细腻又柔和,林止陌伸出三根手指搭了上去,煞有介事地微微闭起眼睛诊脉。 片刻之后林止陌睁开眼,很是郑重的说道:“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不睡觉,而且不好好吃东西?” 沐鸢一怔:“你怎么……”话说一半才意识到林止陌是个太医,只能乖乖的点头,“嗯,晚上睡不着。” 林止陌板着脸:“你这样会引起内分泌失调……哦,也就是你的经络异常,体内血液流速过快,心跳紊乱,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沐鸢沉默了,然后轻轻吐出口气:“是么?那倒是好了。” 死对于她来说并不可怕,反倒是一种解脱,一切都将结束,在她死去的那一刻。 只是…… “你想岔了,不是真的死,是你会满脸生黄斑,眼角下垂奈奈下垂,最后变得丑死!”林止陌愈发严肃的说道,甚至最后还补了一句,“尤其你那么大,更容易垂!” 沐鸢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恼怒道:“你……你就不能正经点?” 自己在这里万念俱灰,他在那里讨论凶埠下垂! 林止陌咳嗽一声道:“别急啊,我说这个就是想给你解决问题的。” “怎么解决?” 沐鸢闻言也有点意动,她不懂医术,但是一直在杏林春帮忙,见了好些手段都是她没见过的。 大夫都会绝活,这就是她的印象。 “其实有些病需要治,而有些病需要防,比如你整日不好好睡觉导致的那个不通畅,可以用每日的按摩来解决。”林止陌伸出手比划着,但是那个手势看着多少有点猥琐。 沐鸢只是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我现在心情不好,没心思与你调笑。” 林止陌尴尬道:“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说的是真的,你不信过来坐好,我给你捏一下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不管沐鸢愿不愿意,强行将她拉到一张凳子上坐下,然后站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开始发力揉捏。 前世的林止陌喜欢去按摩,别误会,是那种五十块钱三十分钟那种正规按摩,所以时间久了他自然也学会了一些手法。 沐鸢被关在云光殿中不能出去,每天极度缺乏运动,这才导致气血虚弱神劳失眠,还确实只需要按摩就可以缓解的。 当然,为什么沐鸢会被软禁而不自知,这当然是出自他的旨意,并且在这几天里,为沐鸢暗中送信的小太监也被他找了出来。 好不容易进宫的沐鸢就此成了睁眼瞎,无处可去,连与宫外的联系都断了。 当林止陌的手搭上肩膀时,沐鸢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虽然他们都有过那层关系了,可是她在心里的障碍却不是那么容易解除的。 只是那双手仿佛带着魔力一般,轻重恰好,力度适中,只几下,就让她的身体开始放松了下来。 从两肩到脖子,再慢慢下移,接着是后背……不知不觉中,沐鸢已经迷迷糊糊趴到了床上。 第265章 沐鸢的疯狂 林止陌的动作开始愈发轻柔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有了安心的感觉,还是她实在太累,沐鸢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她的脸微微侧着,更显露出了她尖削的下颚线。 林止陌也开始将手上的动作放缓,低着头仔细认真的看着。 沐鸢在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起的,嘴唇也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但不管怎样,至少是睡着了。 按摩果然是一门令人放松的手艺啊。 林止陌感慨了一下,前世的一次次观摩学习和沉浸式体验并没有浪费。 他今天本来就没打算和沐鸢发生点什么,哪怕她这么趴着,身下被压出一道美妙的弧线,也并没有引起他任何的歪念。 看着沐鸢的脸,林止陌有种莫名其妙的同情,看着那皱紧的眉心和紧抿的唇,他发现这妹子的心思太重了。 明明就是个又呆萌又贪吃的萌妹子,却偏偏时常想装出一副很强很厉害的样子。 比如上次拉他去那个烟花馆子里拼酒,还有上上次灌自己酒套话。 林止陌正在胡思乱想着,忽然,沐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口中含含糊糊地叫道:“爹,弟弟,你们……不要不理我,我……想你们……” 嗯?做梦了? 林止陌好奇起来,离得更近了些,仔细听着她要说什么。 “爹,纯儿一直都在等着……等着见你……弟弟,别走……” 梦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沐鸢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似乎看到了极为可怕的场景。 林止陌越来越好奇了,纯儿?这是她的小名?还是说就是她的本名? 难道说沐鸢这名字是假的? 忽然,就见沐鸢眼角一滴泪水掉了出来,接着又是一滴,又一滴…… 她连做梦都会哭得这么伤心,到底曾经遇到过多么痛苦的事呢? 林止陌心中有些不忍,伸出手去,轻轻将她的眉心抚开。 沐鸢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神情紧张地抬头,当她看清是林止陌时才一下子放松下来。 她慌慌张张的坐起身来,急忙擦去眼角的泪水,强笑道:“我……竟是睡着了。” 林止陌一脸好奇地看着她,说道:“你梦见什么了?是有好吃的东西别人不给你吃么?看把你急得。” 沐鸢顺势说道:“是啊,宫里的饭菜不太吃得习惯……” 林止陌笑道:“好,那我下回给你带好吃的来,你就不用在梦里解馋了。” 沐鸢微微垂下头,沉默着,片刻后轻声说道:“林枫,谢谢你。” 谢我?谢什么? 林止陌略为思忖就明白了。 说梦话,自然是梦里说的话同时在嘴里也说出来了,人哪怕是在梦中,她也是有记忆的。 沐鸢明显是知道自己听到了她的梦话,故意说什么好吃的在安慰她。 林止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站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最近不要想太多,毕竟身体要紧,你要做什么大事都得先有个健康的身体,对不对?” 说到大事两字,沐鸢的身体明显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止陌,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止陌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沐鸢认真的说道:“林枫,你真的喜欢我么?” 林止陌愕然,怎么忽然又从谍战片转到爱情片了? 不过演技在身,拍什么片都行,哪怕是那种…… 林止陌伸手捧起沐鸢的脸,柔声道:“我要不喜欢你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进宫来找你?你其实自己也知道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沐鸢怔怔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止陌又露出一个阳光温暖的笑容,说道:“不过你不用有压力,表白只是表明心意,并不是索取关系。” 沐鸢的眼中又湿润了起来,咬了咬红唇,说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对你一直都那么凶,一直以为你会喜欢清依的。” 林止陌凑近她的脸,温柔且缓慢地说道:“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 沐鸢终于崩溃了,眼泪再次大颗大颗从眼眶中掉落,忽然她一把搂住林止陌的脖子,狠狠地亲了上去。 云光殿中再次爆发大战,这一次的主动方依然是沐鸢。 她似乎在那一下彻底被放开了心中的枷锁,所有堆积到现在的压力瞬间都释放了开来。 什么悲苦的经历,什么不堪的回忆,甚至还有那见鬼的任务,在这一刻通通被她丢到了一旁。 现在她只想什么都不管,将自己彻底交给眼前的这个男人。 上次既然已经走错了一步,那么干脆就错到底吧。 于是沐鸢疯狂了,疯狂地亲吻着林止陌,疯狂地继续下一步动作。 两人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件件少了下去…… 殿外远处的月洞门边,徐大春苦着脸捂着耳朵。 陛下太凶猛了,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钻进自己耳朵,这特么太打击人了! 老子为毛每次几下就收工了?不行,回头要问陛下再讨一杯上次那种酒,然后去找……咳咳! 月亮在一点一点升高着,云光殿内的动静却没有一点变化,还是那么激烈,还是那么高亢。 终于,在徐大春即将崩溃的时候,一切归于了平静。 御书房中,林止陌正在忙碌着。 他的手里拿着那封沐鸢的信,封口被蜡封了,那就从底下拆开,这种活只要用水润湿片刻就好。 终于,信封底部被小心翼翼的弄开,信从中被取出,林止陌看了一遍,没发现有明显的问题。 那个给沐鸢传信的小太监早就让镇抚司衙门审问过了,结果他只负责将信送出去,放在指定位置,什么人都见不到。 一条暗线被挖出来,却发现没有卵用,这是让林止陌决定亲自去找沐鸢的原因……之一。 这次的信没有异常,又或许只是自己没发现,那就先只能这样。 林止陌决定暂时不打草惊蛇,将信封重新粘合好,揣进怀里。 清晨的空中下起了毛毛细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草芳香。 顾清依打开杏林斋的大门,呼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忽然面前出现了一张笑眯眯的脸。 第266章 我请你吃早餐 “啊!” 顾清依一声轻呼,急忙收回手来,有点不好意思道,“林公子,你怎的一大早来了?” 那张笑脸当然就是林止陌的,他笑道:“我是来找顾姑娘一起去吃早餐的,听说犀角洲上许多早餐铺子都十分不错,我还没试过。” 顾清依迟疑了一下:“啊,我可能去不了,要开……” 身后传来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开什么开?林公子都说了没吃过,你还不去做个向导?” 顾清依愕然回头,就看见顾悌贞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那好吧……”顾清依无奈,只得出门,问林止陌道,“你想吃什么?” 林止陌和顾悌贞招呼了一声,回头说道:“无所谓,我听大夫的。” 顾清依噗嗤一笑:“你这人,好吧,那我带你去吃那家。” 她远远一指,指的赫然正是逍遥楼。 “那家店的鸡汤面可好吃了,还有蟹黄包子,听说都是江南来的名厨给做的。” 林止陌差点没忍住,介绍半天还是指了个自己开的店。 顾清依却不知道,还在说道:“虽然价钱贵些,但是架不住人家好吃啊,而且现在我也有钱了,以前一直承你的情,也让我请你吃一顿吧,不用客气啊。” 林止陌侧过头去,看着她的脸。 这些日子犀角洲的生意都十分火爆,连带着杏林斋也每日从早间客满到晚间。 没错,就是客满,一家医馆能用客满来形容,确实有点夸张了。 不过顾氏针灸推拿如今在整个京城乃至周边几个行省都声名赫赫,来的人不一定真是有病,而是来花钱扎一针或者推拿一把,最后再买上几罐如今名扬天下的伤寒药与祛毒膏,心满意足地离去。 犀角洲如今是京城最奢华高级的地区,连带着杏林斋都成了有钱人来的地方。 顾清依这些日子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但是精神却是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走在街上,一路都不时有人笑脸和顾清依打着招呼,每个人的称呼都是顾小医仙。 林止陌听得好笑,问道:“你现在成仙女了?” 顾清依瘪了瘪嘴,说道:“我都让他们不要乱叫了,叔叔总说我学艺尚不精,还须加倍努力才是,我哪里当得起?” “不不不,我觉得你误会了。”林止陌一本正经道,“他们叫你仙女的意思,是你长得好,身材好。” 身材,这是顾清依永远的痛,尤其是她在看到沐鸢伸懒腰时那种喷薄欲出的爆发感,每次都会刺激到她弱小的心灵。 “你!”她停下脚步,叉腰瞪着林止陌,然后恨恨地说道,“你们男人就喜欢大,低俗!哼!” 说罢,她再次大步朝前走去,林止陌刚才的那句话已经刺伤她的自尊了,哄不好的那种。 林止陌轻声嘟囔道:“说得好像你们女人不喜欢大的一样。”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赶紧追了上去。 犀角洲的街道上铺的都是平整光滑的大青石,在毛毛细雨的润泽之下很是好看,从近到远处,像是一条深蓝色的玉带。 顾清依噘着嘴走在前边,林止陌赶了上去,在她身边并排走着,不时的偷笑一声。 这种方式对于好奇的女生来说是非常具有杀伤力的,顾清依果然很快就绷不住了,回过头虎着小脸怒道:“你笑什么?” 林止陌立刻板起脸道:“我绝对没有笑,笑了你就不肯请客了,我可是穷得很,吃不起逍遥楼的早餐。” 顾清依停下脚怒目瞪着他,片刻后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止陌立刻说道:“呐!你笑了就代表没事了,待会付账可不许赖皮啊。” “谁赖皮了?走吧!”顾清依火气全消,竟然主动拉着林止陌往前走去。 逍遥楼果然已经开门营业了,自从林止陌搞出味精之后,整个京城的餐饮档次一下子就提高了很大一截。 或者说就凭借逍遥楼一家饭店,就带动了整个犀角洲商业街不少的营业额提升,而且现在这里也成了京城之中有钱人最爱来的地方之一。 门前迎客的小二一眼瞥见林止陌,立即就要上前见礼,却见林止陌隐晦的给了他一个眼神,顿时秒懂,到嘴边的话也瞬间变了。 “二位客官里边请。” 顾清依很是熟门熟路的带着林止陌往里走,走过那座琴台时还特地介绍:“你上回带来杏林斋的那位酥酥姑娘如今也在此地弹琴演奏,你可知道?” 林止陌一脸清纯道:“我不知道啊,她就是我路上偶遇认识的,我自己可是都从不去风月之地的。” 顾清依翻了个白眼,显然是不信,但也没在这上面深究,而是遗憾道:“可惜了,酥酥姑娘只在午间晚间登台,咱们是没有耳福了。” 林止陌忽然叫过小二:“去把酥酥姑娘请来演奏几曲吧,好久没听她弹琴了。” 顾清依大惊:“你疯啦,酥酥姑娘如今可是京城里最出风头最有名的琴师,你就算与她认识,哪有你这样让人家小二哥去招呼一声就来的?” 小二却笑着应了一声,飞快跑开。 酥酥自从来到逍遥楼之后,就住在附近的一座院子里,离此也就几十步路而已。 果然,没多久酥酥就已经来到了,进门之后见到林止陌,上前笑着行了个礼,然后又与顾清依见礼。 “林公子今日好雅兴,居然一早就约了顾神医?” 酥酥居然也是出乎意料的拿林止陌和顾清依打了个趣,顿时将顾清依臊出了个大红脸。 “我不是,我没有,我……我只是请他吃个早餐而已,没有任何关系的,酥酥姐姐你不能这样。” 酥酥抿嘴轻笑,至于信不信的也没明说,反正笑容说明了一切。 顾清依气得跺了跺脚,求助的看向林止陌。 说来奇怪,她本身是个固执且理智的性子,任何与医学无关的东西都很难让她有什么情绪波动,可是在认识林止陌之后,这一切似乎都慢慢在改变。 这连她自己都好像没有意识到。 林止陌笑了笑,他今天是有备而来,不光是找顾清依,可还有个惊喜给酥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神秘的递了过去。 “酥酥姑娘,这是一首琴曲,是我一次偶然之间觅来的,不如你就此上台试奏一番?” 第267章 好短的曲子 酥酥接了过去,好奇地看向曲谱,然后抬头愕然问道:“林公子,这……这是你所作的?” 林止陌很装逼地抬起下巴:“正是!” 顾清依在旁诧异道:“咦?你还会谱曲?看起来不像啊。” 林止陌不满道:“什么话,本公子的才华岂是一言能敝之一眼能览之的?” 酥酥犹豫道:“林公子这首曲子尚未可知,但这阙词……好古怪的样子。” 林止陌道:“这是我为逍遥楼特地作的新曲,你试试看。” 酥酥点点头,反正林止陌是东家,他怎么说自己做就是了。 铮! 素手轻扬,琴弦拨动,一首大气中藏着婉约,豪放中带有情意的曲子在逍遥楼中响了起来。 酥酥毕竟是号称京城花魁之中最精于乐理的,虽然只是第一次看到这谱子,但是眼到手到,这首曲子虽说有些迟滞,但竟然真的就此弹奏了下来。 林止陌也不由得暗暗赞叹,把酥酥挖来逍遥楼真是他的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顾清依听得有些出神,一曲终了,她已经微微张开了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真是你作的?好像很好听啊。” 她从小研读医术,对于乐理就只知道好听和不好听而已,但是这首曲子让她能听得出神,已经代表了某一种境界。 林止陌嘚瑟一笑:“现在才是试弹,等酥酥唱起来你再夸不迟。” 正说着,酥酥已经开始调试着,准备开始第二次弹奏。 谱子就放在眼前,她有了一次弹奏的手感,第二次将更为熟稔。 而这时楼内的食客也被琴声吸引了过来,酥酥的新曲啊,那是以前在衍翠阁花了银子都未必能听得到的,还不抓紧围观? 于是,只见酥酥微微一笑,敛气凝神,第二遍曲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酥酥那清灵婉转如黄鹂的歌声。 “岁月催人老,名利都忘掉,一壶浊酒把梦醉倒……”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种唱词的写法,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似乎很古怪,完全合不了韵律,可仔细再听,又觉得与这首曲子无比契合。 “只要心还跳,就有我逗你笑,牵着你慢慢变老……” 每个人的脸上愈发纳闷起来,这种词真的可以称之为词么?简直就是大白话啊! 但是……这词却通俗易懂,并且蕴含着浓浓情意,那些有心上人的,竟然都不约而同的在这时想起了那个她。 甜甜的,柔柔的,眼前的空气中都仿佛有青丝在缠绕。 一楼大堂内此时已经有不少食客,哪怕逍遥楼的早餐很贵,但还是有不少人愿意花这个钱来此享受。 渐渐的,连逍遥楼外路过的人们都有不少跑了进来,然后呆呆地痴痴地听着这首曲子。 这首曲子的唱词很俗很白,可似乎带着一种奇怪的魔力,尤其是食客与路人之中有不少并非读书人,对于音律本就不通,然而现在听着也都听懂了,且听进去了。 豪情壮志,温柔缠绵,一首曲子里竟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林止陌不管他们吐槽还是喜欢,反正这是前世的电视剧笑傲江湖的主题曲,是他喜欢的。 顾清依吃面的嘴也张了开来,愣愣的看着台上的酥酥。 就在这时,林止陌忽然用胳膊碰了碰她,低声道:“喂,我给你写的,你怎么不感动一下?” 顾清依的脸瞬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你乱说,什么给我写的,分明是酥酥姑娘在唱,跟我有有有……有什么关系?” 林止陌叹了口气,说道:“你不信就算了,可别拿酥酥当挡箭牌,人家是有情郎的。” 顾清依不再说话了,脑袋垂得低低的,耳朵根后都红透了。 在最后一段婉转的尾音之后,曲子结束了。 所有人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意犹未尽,而酥酥则怔怔地看着曲谱上的歌词,有些呆住了。 林止陌在下方看在眼里,心中已经猜到了她在发什么呆。 她那个情郎莫名其妙失踪三年,她能这么等待三年,且为了等待能混迹于教坊司那种地方还出淤泥而不染,实在是令人敬佩。 不是林止陌喜欢阴谋论,他总觉得那个男人很有可能没死,只是因为考试失利于是心灰意冷跑去当了有钱人家的赘婿,从此软饭吃得喷香,把酥酥丢开了。 要真是那样的话,他是真替酥酥感到不值。 于是,酥酥姑娘出新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同时这首曲子的名字也被传开了。 逍遥! 曲名逍遥,出自逍遥楼! 回到杏林斋时,顾悌贞看林止陌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就像是岳父看女婿的那种,心满意足,又有种家里的白菜被猪拱走的心痛。 林止陌问顾清依要了点伤药,生肌止血的那种,然后告辞,先去了趟沐鸢的那个家。 沐秀才在家,开门的时候还捧着本书,林止陌将那封信交给他,也没多说什么,就此离去。 他不用多看多说,因为如今的沐秀才家暗伏着好些眼线,一有风吹草动都会传到他的案头。 徐大春直到这个时候才现身,眼里带着一点小哀怨。 林止陌整日里谈情说爱的,也没顾及过他的感受,何况昨天晚上还那么勇猛,让他这个百人敌的高手很是受伤。 回到那座小院里,王安诩依然很尽责地守着,林止陌走进屋里,只见墨离依然睡着,但是脸色比起昨天已经好了不少,至少有了血色,嘴唇也不那么苍白了。 揭开伤口的棉布看了看,已经没有脓水在渗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箭头的毒本来就是林止陌让人调配的,有把握被大蒜素治好才用的。 王安诩一夜没睡,林止陌将他赶回家休息去,然后自己将墨离的伤口重新清理再上药。 忽然房门轻响一声,戚白荟从门外走了进来。 林止陌急忙起身,轻声唤道:“师父。” 戚白荟来到床边,说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没进来,免得吓到那孩子,墨离如何了?” “毒性解了,接下来就是慢慢养伤的事了。”林止陌答。 戚白荟明显松了口气,说道:“辛苦你了。” 林止陌摇摇头,看着戚白荟的样子,她明显还是怀着很重的心思。 这就很奇怪了,戚白荟一直都是那种没心没肺什么都无所谓的性子,而现在她的心思重得都能让自己看到。 林止陌决定试探一下,连台词都在昨天就想好了。 “师父,你……知道太平道吧?” 戚白荟回头,看着他。 第268章 戚白荟要走了 “你为何会问我这个?” 戚白荟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意外,也没有警戒。 林止陌早有准备,从怀里拿出一份大武报,指着首页的那篇报道说道:“你看。” 戚白荟没有伸手去接,说道:“我看到了,你想说什么?” “你是太平道中人么?”林止陌开门见山。 戚白荟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觉得太平道不好?” 林止陌嗤笑:“以前我还觉得太平道不错,可是现在看看,算了,河北太平道造反,杀官占山,这都不说了,可你看这个什么无妄道人,在山上冒充神仙,做起了土皇帝,贫苦百姓信任他才跟他上山的,结果呢?” 他忽然骂了一句粗口,“他娘的那贼道士拿人家孩子献祭,让人家女眷陪睡,说是侍奉神灵,这也叫为百姓好?” 戚白荟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不过是少数,太平道……我听说还是为百姓谋福的。” 林止陌摇头,指着报纸道:“窥一斑而知全豹,这种祸害百姓的东西,我反正是不会信了。” 戚白荟没有再说下去,继续坐在床边看着墨离,这个话题似乎就此而止了。 房间里变得很是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墨离当然还是在昏睡中,更不会发出声音。 就这么过了很久,戚白荟站起身来,对林止陌招了招手,走出门去。 “林枫,为师要出一趟远门,你自己好好的,还有,墨离就交给你了。” 林止陌愣了一下:“出远门?师父你要去哪里?” 戚白荟抬头看着天空,眼神中难得出现了一抹怅然,最终还是只说出了两个字:“很远。” 林止陌到现在没试探出什么具体的东西来,想要继续试试套话。 可戚白荟却换了个话题:“你好好攒银子娶个媳妇,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林止陌无语,自己何止成家,媳妇情人都齐了。 只是他故意装傻,说道:“那我成亲的时候师父可以回来么?我没了长辈,你再不来的话我可怎么办?” 戚白荟似是怔了怔,随即竟是一笑,说道:“好,我尽量回来。” 林止陌有些呆了,戚白荟居然笑了,她居然会笑? 这一刹那,仿佛满院子的花、都开放了,姹紫嫣红五彩缤纷……不,那恐怕都不如戚白荟的一笑。 原本林止陌一直觉得戚白荟的容貌和宁黛兮是一个级别的,可是这一笑,就只是这一笑,宁黛兮败了! 如果非要一个形容的话…… 你见过天山顶端的雪莲盛开的样子么?或许那种风采可以抵得上戚白荟这一笑的十分之一。 “你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一诺千金,而且有自己的坚持。”戚白荟的手又抚上了林止陌的脸颊,说道,“你觉得太平道不好,那也无妨,反正不与他们打交道便是,想如何就如何便吧。” 林止陌的心里忽然有些感动,他发现戚白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澈,完全没有闪烁,显然这是她发自肺腑的心里话。 可他不是啊,他对戚白荟一直是有着戒备心并且想要试探的。 如果她真是太平道圣母…… 林止陌强行命令自己再想下去,因为戚白荟要走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她的语气中能够听出,似乎她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师父!”他忽然一把抓住戚白荟的柔荑,凉凉的,但是很软,很温柔。 戚白荟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然后说道:“我教你的刀法有空便多练练,哪怕你没有内功底子,至少可以用来防身……我就先走了,他日有缘再见。” 这一次她没有再自称“为师”,而是直接说“我”了,林止陌竟然有了一种临别时的伤感,心中对戚白荟的那点算计和试探,在她那种白纸一般的心性面前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林止陌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再说什么。 戚白荟又是灿烂一笑,挣开林止陌的手,伸开双臂将他轻轻搂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这个天下坏人很多,你要小心。” 林止陌还没回过神来,戚白荟已经飘然而去,不见了踪影。 一阵微风吹过,卷落几片枣树的叶子,飞过林止陌眼前。 戚白荟就这么走了,什么都没交代,只留下了一个温柔的拥抱,和那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坏人很多?林止陌当然知道。 可是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戚白荟特地对自己说这个话干什么? 林止陌站在院子里,呆呆看着枣树上那个被戚白荟飞刀扎出来的洞。 这一天他始终留在这宅子里,安静地坐在屋内,陪着昏迷的墨离,脑子里想着戚白荟所说的话。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眼看就又快要到戌时了,内阁的奏章又该送来了。 林止陌正准备起身去叫王安诩,却听到床上传来声音。 他急忙回头,就见墨离醒来了,虽然他的样子还是很痛苦很难受,可眼睛却还是慢慢在睁开。 见到眼前这个陌生的环境,墨离本能的瞳孔一缩,但随即见到床边的林止陌,他瞬间放松了下来,咧嘴一笑。 “小师弟,是……是你啊?” 林止陌也笑了,还了一个明朗的笑容给墨离。 “大师兄,你终于醒了,没事就好。” 墨离看了看旁边,虚弱的问道:“师父呢?” 林止陌道:“走了。” 墨离的笑容收了回去,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还是走了么?” 林止陌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知道师父去哪了?” “知道。”出乎他意料的是墨离承认了,但是却又说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林止陌无奈,又有点不死心。 墨离看着头顶的床幔,轻笑一声:“你放心吧,师父是……算了,你这等初入江湖的,说了你也不懂。” 林止陌心中一动,师父是什么?太平道第一高手?天下第几女侠? 墨离又看向他,问道:“最近……京城有什么新鲜事么?我躺得久了,太无聊,你给我说说?” 这是要试探乐余庄的情况? 林止陌想了想说道:“新鲜事?据说西辽使团要来了。” 墨离道:“他们不重要,还有么?” 不重要?林止陌反倒一怔,这语气,难道墨离早就知道? 第269章 死脉 于是,林止陌将最近发生的事情随口说了几件,比如犀角洲的开张,比如太庙损毁,最后说到了乐余庄的覆灭。 说这些的时候,林止陌一直注意着墨离的神情。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说到乐余庄中所有人被一网打尽时,墨离的脸上竟然没有任何遗憾或是愤怒的神情,反而像是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抓了好,光天化日之下劫法场,一群乱臣贼子。”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止陌更诧异了,你特喵也是劫法场中的一员吧?有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不过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吐槽罢了。 又到了该换药的时候,林止陌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问道:“大师兄,你为什么要做道士?” 墨离摇摇头:“我是师父捡回来的,所以从小就是道士……是我原来的师父,一个老道。” “那你师父呢?” “死了,被甘州守备抓去割了脑袋,冒充鞑靼人领功了。” 墨离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只有冷漠和死寂,就像是在说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人时该有的表情一样。 但是林止陌知道,这不是无关,而是麻木。 甘州,就在大武朝西北,与鞑靼接壤,也是与鞑子交战摩擦最多的地方之一。 将寻常百姓的首级冒充敌人领功,这种事林止陌只在历史书或者电视里看过,没想到现在自己亲自遇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报仇了没有?” 墨离笑了笑:“我师父死的时候我才七岁,没法报仇,后来我遇到了咱们师父,跟着她了,等我学了功夫回去找那狗官,甘州被破,鞑子屠城,那狗官也死了。” 林止陌又沉默了,屠城,多么血腥的字眼。 墨离叹了口气:“甘州现在又回来了,是汉阳王当年打回来的,鞑子杀了那狗官,狗官杀了我师父,我就当汉阳王他老人家为我报仇了。” 说话间他的伤口处理完毕了,墨离的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林止陌没有再问他什么,现在墨离需要静养,不适合多说话,而且他现在问多了容易引起墨离的警惕,慢慢来。 王安诩睡了一觉又过来了,林止陌于是就此离去,回到宫中,又是一堆如山一般的奏章在等着他。 奏章之中依然是一大部分的马屁,林止陌现在有了经验,让几个小太监摘选出来,每一封都回个罚俸一月的旨意,现在多,但是相信长此以往之后,马屁废话会少很多。 只是哪怕摘选出了那么多的废话,剩下的奏章还是将林止陌忙得够呛,回到寝宫内甚至连正阳决都有点不太想练了,就想躺在床上直接睡觉。 夏凤卿看着他这副样子,很是心疼,可又没办法。 从古到今的皇帝不都是这样的么? 夏凤卿还是忽然说道:“就快三个月了。” 林止陌正在脱衣服的手顿了顿。 三个月,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在宁嵩的概念里,他应该快要死了。 这些日子以来无论他做什么,宁嵩都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显而易见,一切都在等他死了之后再行动。 但是这样的话…… 林止陌不太喜欢被动的感觉,他还是喜欢将主动权抓在手上。 这一日,两封密报送到了他手中。 一封是汉阳王送来的,他如今已经在江西,季杰被他救下了,一切安好,而宋王姬景策对于崔玄巡查江西竟然很配合。 有古怪! 这是林止陌的看法,也是崔玄在信里说的话。 另一封则是周家峰送来的,神机营在浙江沿海一带已经开始了他们的追击逶寇行动,林止陌给他们的鸳鸯阵大显神威,已经多次击败敌人。 这是最近对于林止陌来说最好的消息,他很期待接下来的战果。 对于宋王,他没有什么担心的,崔玄那个老狐狸在,江西翻不了天,浙江有周家峰和神机营再加上他暗中发过去的新武器,逶寇退走是早晚的事。 林止陌看着手里的信,觉得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了。 于是这一天的早朝时,百官惊愕的发现林止陌似乎病了。 金台之上,林止陌坐在龙椅中,神情萎靡,脸色苍白,并且伴随着不时的轻咳。 百官窃窃私语议论着,徐文忠等人则有些紧张。 经过林止陌几次霸道的行为和一系列整顿之后,现在的朝堂上的风气明显好多了,至少没人再敢轻易跳出来指责皇帝的行为。 但是今天,又有两名御史出列痛斥林止陌荒废朝政只顾行乐,把犀角洲又拿出来喷了一番。 可是林止陌竟然没有动怒,甚至好像都没怎么听进去,眼神迷离,精神恍惚,一副沉疴难愈之相。 当日中午,太医院新任院正濮舟前来诊治,在足足半个时候后,濮舟方才离开,但是离开时他的颜色很是难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宁嵩已经收到了确切的消息。 皇帝的脉搏极其虚浮,时有时无,似是医典之中所说的“死脉”。 宁府。 书房内。 宁白兴奋的说道:“父亲,那混蛋终于要死了,大事该准备了。” 宁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他要死了?” 宁白道:“濮舟都看过了,还能是假的?” 宁嵩没有回答,只是依然淡淡看着他。 宁白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冒失,立刻住嘴,乖乖等着父亲发表意见。 书房内没有别人,今天连蔡佑都不在,这是属于宁家自己的秘密,哪怕是平日里亲密无间的同伴,也要在这时候隔绝开来。 宁嵩的手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淡淡开口:“濮舟应当是不会诊断失误,但为父却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先不要有动作,看看再说。” 宁白乖巧的应了一声,就此告辞离去,只是宁嵩没有发现,宁白在背对他时眼珠在转着。 乾清宫内。 林止陌手里拿着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木球一抛一抛的,笑道:“这招果然有用。” 木球夹在腋窝下,诊脉时就会诊出断断续续的死脉来,他是前世看电视学来的,没想到这次有机会试验了。 夏凤卿问道:“宁嵩会上钩么?” 第270章 太后驾到 林止陌摇摇头:“不好说,他是头老狐狸,不是那么好骗的。” 夏凤卿正要说话,忽然王青出现在了门口,焦急地唤道:“陛下,实验室出事了。” 林止陌霍的起身:“出了什么事?” “辛雷不见了。”王青的脸色很沉重。 林止陌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眼中明显有怒火在燃烧。 实验室是他的禁地,他再三说过,谁都不能碰。 辛雷也是他实验室的关键人物,掌握着不少他的秘密。 “去找了么?”林止陌问。 王青答道:“陈指挥使已经派人追查了,应当很快便会有消息。” 正说着,徐大春急匆匆赶了过来。 “陛下,辛雷找到了,但……” 林止陌怒喝:“但什么?” “他……他被打得不成人样,但还活着。” 徐大春说这话的时候吞吞吐吐的,连看都不敢对着林止陌看。 林止陌现在反而冷静下来了,人还活着就好。 “说说,发生了什么?” 徐大春将陈平查出的经过飞快叙述了一遍。 辛雷是成了家的,只是妻子已经亡故,家中就一个儿子,由他的管家带着,平日里有空时他会回去看看。 可是今天有人将他的儿子抓了去,留了句话让他亲自过去一趟,辛雷明知道自己将可能一去不返,但是又担心儿子被人杀了,于是没敢跟任何人说,独自一人赴约。 结果他被人扣住,严刑逼供拷问他关于实验室内的一切东西。 等锦衣卫赶到时,辛雷已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但好在陈平去得及时,把人救回来了。 徐大春讷讷道:“陛下,辛雷让臣转告,他未敢辜负皇恩,一个字都没说。” 林止陌点了点头,脸色平静,但是手却已经握起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谁做的?” 徐大春说出了一个名字:“宁白。” 林止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他猜到了。 夏凤卿挥了挥手,王青徐大春会意,退了出去。 “宁家果然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林止陌摇摇头:“未必,你没听大春说么,是宁白,不是宁家。” 夏凤卿也是个聪明人,当即明白了林止陌的意思,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林止陌道:“他是宁嵩的儿子,是宁黛兮的弟弟,我管他是谁,反正他做了就等于是宁家做的,没什么两样。” “所以……?” “所以我找宁黛兮算账也是理所当然的。” 林止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对吧?” 懿月宫中。 宁黛兮正在看着书,时光荏苒,光阴似箭,她入宫这么多年,除了看书之外也就没别的事情可以消遣打发时间了。 忽然一个宫女匆匆而来,低声说道:“启禀太后,乾清宫来人通报,陛下似是……似是病危,已口不能言,皇后娘娘心乱得难以自持,想请太后前去。” 宁黛兮猛地回头,眼睛睁大:“你说什么?陛下病危?” 宫女道:“是,乾清宫已有太医赶到,是他们说的。” 宁黛兮的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喜色,但是随即又觉不妥,强行按捺了下去。 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心中盘算着,问道:“可通知内阁了?” 宫女说道:“太医说暂时不要通知,怕引起朝堂之乱,想请太后前去主持大局,再做定夺。” 宁黛兮脚下停住,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爽快升上了心头。 那个混蛋终于要死了,终于要死了! 之前他给自己带来的所有羞辱,已经成了她的梦魇,不知道多少个夜里,她都会在噩梦中惊醒,而梦境之中没有别人,永远都只有那个混蛋。 “摆驾,去乾清宫。” 宁黛兮终于下了决定。 时已入夜,一乘软轿在宫中匆匆而行,来到了乾清宫。 宫门之外几名太医盘桓踯躅,神情焦急,诸多太监宫女也都垂手而立不敢出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着惶恐不安。 宁黛兮在软轿内看得真切,心中也越来越相信林止陌是死到临头了,于是愈发的痛快。 “太后驾到!” 一声高唱,门口的所有人全都急忙跪倒迎接。 宁黛兮款款下轿,淡淡地对门口众人说道:“你们且在此等着,哀家进去见皇帝。” “是。” 所有人应声,乖乖地跪在那里不敢起身。 宁黛兮跨过门槛,走入乾清宫中。 月光洒在庭院内,落下一片银白色,就好像她此时的心情,明亮且洒然。 寝殿门口空无一人,宁黛兮抬步走了过去,刚好夏凤卿从内走出,两只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宁黛兮脸上装出一副急切的模样,问道:“皇帝如何了?” 夏凤卿跪伏迎接,才刚跪下,已经忍不住哭出了声:“太后,陛下已经……” 宁黛兮心头狂喜,却还是强行装出悲伤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哀家进去看看,皇后你先休息片刻去吧。” “是。”夏凤卿应了一声,掩面而去,只是宁黛兮没有发现在夏凤卿掩面的袍袖之下,有一抹冷笑。 寝殿之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宁黛兮跨进殿中,顺手将门掩了起来。 她要看看林止陌病重的样子,如果可以,她想亲眼看着林止陌死!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无比坚定的念头,要不是因为父亲说了要等三个月,只怕她早就豁出一切去动手了。 现在,终于等到了。 她缓缓走入内室,只见屋内烛光掩映,摇摇晃晃,照的床上之人也是明暗不定。 那是皇帝么?是那个混蛋吧? 宁黛兮自己都没察觉,心跳都在这时加快了起来。 林止陌似乎真的快不行了,就这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步,两步,三步…… 从门口到床边就这么一点距离,宁黛兮都走得十分慎重。 终于,她走到了床边,亲眼见到了双眼紧闭着的林止陌。 呼…… 宁黛兮长长的吐出口气。 她伸出一只手,迟疑了一下,伸了过去,轻轻地落在林止陌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嗯?” 宁黛兮愣了一下,林止陌的脉搏沉稳有力,一点都不像将死之人,连她这个医术外行都感觉得到。 忽然间她的手掌一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眼前天翻地覆,然后重重摔在了床上。 当她回过神时,眼前出现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林止陌的脸! 第271章 帮你回忆一下 宁黛兮的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整个人如坠深渊。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针对她的圈套,皇帝没事,但有事的却好像……是我? 她瞬间就回过神来,急忙要起身,却被林止陌一只手掐住脖子重新摁在了床上,接着就看见那张可恶的脸在朝自己慢慢逼近,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眼中带着嘲弄。 “怎么了?我的母、后。”林止陌微微侧着头,像一只正在端详猎物的饿虎,“看到我没有生病,你似乎很失望对不对?” 宁黛兮使劲去掰他的手,因为自己几乎快要呼吸不了,快窒息了。 “你放开我!” 林止陌又问道:“为什么你听到我病得快死了就急急忙忙跑过来?是想亲眼见证我死么?是想着接下来如何替我接管这个天下么?” 忽然他的眼神一变,变得凶狠而狰狞,手中猛地一用力,“是不是?!” “咳咳咳……”宁黛兮剧烈咳嗽了起来,拼命蹬腿挣扎着,“不……不知道你在……在说什么!” “是么?那我来帮你回忆一下。” 林止陌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宁黛兮的腰间,捏住她的衣带一头,轻轻一拉。 宁黛兮大骇,两条腿踢腾起来,尖声叫道:“你要做什么?放开我!不!不要!” 林止陌只是身体往前依靠,用身体压住,宁黛兮就动不了了。 宁黛兮的衣带轻松被解开了,露出里边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那丰腴的身姿与纤细的柳腰已经现出了轮廓,在微微摇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迷幻。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毫无血色,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动作,让她意识到了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 不!不行,不能让他得逞! 宁黛兮慌了,但是这一刻,她迟疑了。 门外有皇后夏凤卿,有太医,有羽林卫和锦衣卫,还有许许多多的太监和宫女。 如果自己这副丑态一旦被人看到,那将是大武……不,或许是这个天下从古到今的史书之中从未有过的丑闻。 但如果不挣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一点都不敢想。 林止陌逼视着她,像是一个恶魔:“怎么,不敢叫?没事,你大可以叫救命,让所有人进来看看他们尊敬的太后不穿衣服是什么样的。” 宁黛兮心中已经慌乱得无以复加,但还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着和林止陌谈判。 “皇帝,你不能这样,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可以么?” “可以啊,我没说不跟你好好聊天,只是在帮你回忆一下你……哦,是你们宁家曾经做过什么事。” 林止陌说着话,手中却没有停,指尖轻轻在宁黛兮的小腹上掠过,速度极慢,慢得让宁黛兮更清楚的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麻痒感觉。 “不……不要碰我!” 宁黛兮死死咬着牙,用尽力气挣扎着,然而毫无用处。 林止陌的手指像是在她的肌肤上跳舞,弹动、轻扫、画圈,渐渐的从腹部开始攀上了宁黛兮身前最高处,停住。 “为什么你们确定我快要死了呢?哦,是你们给我推荐来的那个道士,叫陶元杭的,他还给我送来了很多仙丹。”林止陌的手指在那里缓缓转动,围绕某一个中心点,画着圈。 宁黛兮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因为难受还是因为想起了陶元杭一事而害怕。 “那些仙丹你们宁家人吃过么?我猜是没吃过的,吃了会死的,你们那么聪明的一家人,怎么会吃呢?” 宁黛兮一呆,脱口而出:“你……你早就知道了?” “你猜?” 林止陌手指忽然停住,然后继续往上,穿过宁黛兮的脖子,往后,捏住那件中衣的系带,一拉。 “啊!” 宁黛兮终于忍不住了,一声尖叫,双手拼命去捂胸口,然而她的力气根本不是林止陌的对手。 眼前一花……白花花的花。 那具林止陌看了好几次的完美身躯又一次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宁黛兮不顾一切的遮挡,就连被掐着的脖子都不管了。 林止陌却在这时放开了她的脖子,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手腕,交叉,往上一提,按在床榻上。 只这一个动作,宁黛兮的最后防线彻底崩塌,整个身体完完全全暴露在了林止陌的眼前,双手被高高举起,死死固定,就像一只待宰的羊羔,那么洁白,那么柔弱,那么的令人垂涎。 林止陌的头低了下去,凑到她胸前,深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张开嘴…… 宁黛兮浑身像是被雷击中了似的,猛地一颤,拼命摇着头,带着哭腔喊道:“不要!不,放开我!我是你……我是你母后,你这是……是要遭天谴的!” 林止陌停下,抬头,无比享受的舒了一口气。 果然应了那句广告词,天然好牧场…… 他抬头看着宁黛兮,说道:“你现在知道自己是母后了么?那为什么会让陶元杭来要你儿、子的命?哦,不止,还有你家那两次刺杀,若不是我命大,这时候怕是已经该新皇登基了吧?” “对了,新皇会是姬景逸对吧?他年纪小,好控制,会听你们宁家的话,等过个几年找一个借口将他废黜,你爹再假装逼不得已地‘被’禅位,对不对?” 宁黛兮已经呆滞了,两眼发直,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胸前空荡荡的,也顾不得林止陌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了。 “你……你都知道?那……”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那么所谓的仙丹他根本就没吃,身体一直没有问题,从始至终他都是在骗我们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 宁黛兮不敢相信,姬景文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他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么多? 林止陌又开始微笑了,宁黛兮心中一紧,因为她知道,每次林止陌这么笑的时候总会发生些不太好的事情。 果然。 “所以你看,你们宁家对我做出这么多事,我小小的报复一下,不过分吧?对么?” 当“对么”两字出口时,宁黛兮只觉双腿一凉,眼睛瞬间瞪大。 她的裤子,没了! 第272章 不服! 宁黛兮从来没有如此真切的感受到恐惧,哪怕前几次林止陌来她宫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是那几次最终并没有发生什么。 但是现在,自己除了一件凤袍还在,但已经完全敞开,浑身上下彻底展露在了林止陌面前,一览无遗。 “不!你不可以!我……我是你的母后!你……放开我!” 宁黛兮这时的语无伦次与惊慌失措,莫名的让林止陌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进宫时与安灵熏的那次相遇。 她那时候说的也是差不多这样的话,也是差不多这样的惊恐。 林止陌的眼中有道一闪即逝的温柔,接着又恢复了冷漠。 “所以,父皇将这天下都给了我,这大武的所有东西不都该是我的么?包括你,我的……母、后!” 宁黛兮的眼睛越睁越大,因为她亲眼看着林止陌在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了,很快的,他已经与自己彻底的坦诚相见。 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想尖叫,想叫人来救她,她还想挣扎,想逃跑,甚至想找一把刀现在就把林止陌捅死。 将来的皇位由谁坐,这天下由谁掌控,宁家会不会继续辉煌下去,这些她已经不再去想了。 因为林止陌……来了。 宁黛兮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死死地并拢着双腿,可是林止陌只是用一个膝盖就轻松破开了她的防御,再然后朝她一点点逼近过来。 “啊!” 一声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凄婉叫声,回荡在乾清宫中。 宁黛兮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一片空洞,她知道,什么都完了。 什么母仪天下,什么凤驾归鸿,都在这一刻被林止陌撕碎了,将她打落凡尘之下,不,是地狱之中了。 但是完了的只是她一个人,对于宁家丝毫无损。 没了的是她的清白,是她的尊贵,宁家还是那个宁家。 宁黛兮如同一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偶,眼睛看着床幔顶端,呆滞、无神、空洞。 因为她本就是宁家的一个商品,用来交易权力的商品,而且这一次自己的中计,也是因为自己的亲弟弟宁白来告诉她,皇帝要死了。 所以今天,现在,正在进行中的这一幕,是宁白给她带来的,是宁家带来的。 她恨林止陌,恨他不顾礼义廉耻人伦纲常,做出了这种事,可是她在这一刻竟然也开始恨起了宁家。 床榻轻轻晃动着,很有节奏的晃动着。 林止陌很粗暴,没有半点顾及到宁黛兮。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为了只是简单的做这种事,而是要将宁黛兮征服,要将她的骄傲狠狠践踏。 你带着宁家给你的自信,那我就用最原始最实际的行动来摧毁你这份自信! 宁黛兮敢于再三对自己和自己的人动手,那就一次性的打疼她,打怕她,就算自己成了她眼中的无耻无礼的混蛋和畜生,也根本无所谓。 这具完美的身体现在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被他狠狠征伐着。 太后又怎样?宁家又怎样? 林止陌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一个暴君,要让宁黛兮看看,什么叫做绝望,什么叫做帝王的威严。 渐渐的,宁黛兮开始有了变化。 从一开始的那道撕裂般的剧痛,到现在竟然渐渐感受不到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眼神也迷离了起来,虽然她也有过瞬间的警醒,可是根本没过多久又继续沉沦了下去。 就这样吧,反抗也没必要了,一切都毁灭了吧! 宁黛兮的心里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不是万念俱灰,而竟然是一种听之任之,彻底放开一切狠狠发泄的欲、望。 就好像林止陌点燃了她内心之中严密封锁禁锢了许久的火药桶,在这一瞬间燃烧了起来。 那种从未感受过的刺激,那种酥麻的感觉,充斥着浑身每一处毛孔与神经,甚至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这个时候颤抖了起来。 宁黛兮不再挣扎,而是开始彻底放开,完全投入。 她要报复! 报复林止陌,报复宁家,报复这整个天下! 就从现在开始,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开始。 于是她开始反击起来,双手还在林止陌的掌控中,但是没关系,身体可以动。 而林止陌当然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宁黛兮变化的人,眼中出现了片刻的错愕,然后就是嘲笑与讥讽。 这个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是疯了?还是真的被自己征服了? 乾清宫外。 濮舟与几名太医依旧老老实实的在门外候着,垂手而立,不敢出声,因为皇后也在这里。 夏凤卿的神情显得很悲伤,似乎林止陌真的就要死了似的,可是没人发现,她的眼神中带着一抹冷意,和一种幸灾乐祸的神色。 现在的寝殿内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她是清清楚楚的,不用猜都知道,现在应该已经正在酣战了。 她不吃醋,不嫉妒,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一场对于宁家的报复。 夏家,曾经的勋贵豪族,正是因为宁家的打压而变成了后来的落魄样子,就连她被选入宫中成了皇后,那也是宁家准备将皇位取而代之,才将她选出来做一个未来的殉葬品而已。 宁黛兮,太后! 你有今天都是你们宁家咎由自取,是你自己的因果。 夏凤卿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亲眼看着宁黛兮被鞭笞被蹂、躏的样子,她现在需要在门口看着这里的所有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寝宫之中的暴风骤雨终于渐渐停歇了下来。 林止陌放开了宁黛兮的手,一身疲惫地躺在她的身边。 宁黛兮也浑身大汗淋漓,一动不动的躺着,全身没有了半点力气。 她的脸上还带着风、雨过后的余韵,红馥馥的,十分诱人,眼中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再配上那张殷红丰盈的嘴唇,果真不愧是一个绝代尤物。 林止陌侧过头看着她,抬手抚上她的脸,很轻柔,像是生怕弄疼她的样子。 宁黛兮依旧直直看着床顶,淡淡说道:“你还想怎样?现在我已经被你毁了,你满意了?” 林止陌道:“怎么,你好像还很不服?” 宁黛兮也侧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决绝:“不服!” 第273章 我是被迫的! 林止陌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忽然笑了:“你再不走,门外之人要怀疑了,你也不想宫里因此传出什么奇怪的话来吧?母、、后!” 他最后那一声母、、后是加重了语气的,宁黛兮只觉得血气上涌,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强行按捺住愤怒,挣扎着坐起身来。 只是她才这么一动,就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应该是肿了,这个混蛋! 宁黛兮咬着牙从床上起身,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林止陌侧着身,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看着。 这一次他是真正近距离的欣赏,上次在温泉之中远远相望,还有那么重的水雾,虽然有种朦胧美,可却总是一个心中的遗憾。 但现在不一样,宁黛兮就在床边,甚至因为俯身捡拾衣服弯下腰时,那背对着他的一幅美景,几乎触手可及,妙不可言。 宁黛兮也知道自己这个动作肯定会被那混蛋看在眼里,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看就看吧,以后我会报仇的,一定会! 她在背对着林止陌的情况下咬着牙,暗暗发誓。 乾清宫的寝室内也有梳妆台,宁黛兮就这么坐在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着妆容。 她是太后,任何时候都应该一丝不苟的,应该是精致的。 林止陌也起身了,就这么赤、条条走到她身后,从后往前看着镜中的宁黛兮。 “其实你也是个可怜人。” 林止陌忽然说道。 宁黛兮板着脸不说话,但是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楚。 她可怜么?从小生活在宁家那样的大家族之内,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若是她也算可怜的话,天底下没有一个少女是幸福的。 可是幸福……她在最好的年华就被送入宫中,嫁给那个苟延残喘快要病死的老皇帝,虽然在她和宁家的努力下成为了皇后,执掌整个后宫,可是老皇帝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一下,就驾崩了。 女人的幸福是什么?是权倾天下?不,那是男人的!女人只想要一个对她温柔包容百依百顺的男人,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这才是女人想要的幸福。 说起来也很讽刺,宁黛兮活到现在,已经三十岁了,竟然在刚才,对,就是刚才,有那么一个短暂的时间内,林止陌将她搂着,竟然让她有一种无比舒适无比享受的感觉。 虽然自己那时候是被迫的。 对,我是被迫的! 宁黛兮的思绪回归,眼神又冷了下来,淡淡说道:“你的报复已经成功了,还想要说什么,要用言语来羞辱我么?” 林止陌摇摇头:“那倒没有,我喜欢实际,用言语攻击没有任何用处,你也不会在意,毕竟你这么大年纪,心性很稳了。” “你!”宁黛兮大怒,她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年纪,林止陌却偏偏提这事。 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自己会在意年纪,只是因为刚和林止陌发生了那样的关系,要在意也只是因为在林止陌面前在意。 她没有再说话,一丝不苟的打理好自己的妆容和服饰,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止陌。 林止陌的身材很好,线条英朗,肌肉分明,肌肤都白得不像话。 宁黛兮毫不避讳地看了一眼,讥讽道:“你还要继续装病么?” 林止陌笑道:“当然不用,我会说母后给我带来了神药,将我治好了。” 宁黛兮又被噎住了,柳眉竖起一脸怒容。 她相信林止陌肯定会这么说,太医乃至内阁也会因此来问她,而她却无法回答实情。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旦曝光,皇帝或许会被百官攻讦,会被弹劾,但是最终的结果无非是太庙认罪,可是自己…… 宁黛兮破天荒第一次没有考虑宁家会怎么样,因为今天的事情走到这一步,就是因为她那个白痴亲弟弟宁白。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只是才走两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疼得摔倒。 身后传来林止陌的声音:“放心,很快就不疼的,而且下次会很舒服,信我。” 宁黛兮再也忍不住了,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弘化七年春,帝病危,太后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于佛前祝祷,求得龙体康复,幸甚。” 这是几天之后翰林院撰写的一篇文章中的节选,发表在了当期的大武报上。 百姓对此事的反应平平,皇帝也是人,也会生病,没什么稀奇的。 而在当天,锦衣卫新上任的京城卫副千户傅鹰率队来到了宁府,竟然带走了十多名宁府中的家丁以及护院,并且当众宣布直接下诏狱。 宁嵩没有出现,宁白在远处看着,牙关紧咬脸色难看,但也没有妄动。 这是来自皇帝的报复,他没死,宁白就要遭殃了。 直到晚上,宁嵩才回了府,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宁白跪在了书房内,直跪了一整夜。 宁白知道自己错了,父亲再三吩咐不要轻举妄动,但是自己还自以为取巧。 直到这时他信了,皇帝其实没有病,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装出来的。 一个小小的陷阱,自己就掉落了下去。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亲姐姐宁黛兮因为他的冲动遭受到了什么。 而与之同期刊登的另一件事却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 太后寿诞将至,南番使团与西辽使团即将到访! 西辽使团没什么好说的,曾经的北方霸主,但日渐式微,最终被大月氏打得龟缩到了西边,才得名西辽,现在更是在大月氏的铁蹄下被压得喘不过气。 在大武百姓看来,西辽来大武是求援的,拉联盟的,没什么好说的。 而南番其实名为南磻,因其位于大武之南,处山林险岳之地,其国人多为半开化的土人而得了个外号“番”。 南磻国至今已传十七世,历十五帝二主,曾因苛政引发暴乱,后被前一任南磻国君之弟率兵清君侧,最终改换朝堂,成了新一任君主。 从那时起,南磻开始一扫多年贫苦颓唐之势,开始崛起,虽疆域不大且多为沼泽瘴气丛生之地,但国力日渐昌盛,已不可再小觑。 第274章 答案在沐鸢那里? 南磻与大武并没有什么仇怨,毕竟地势原因,两国之间隔着茫茫山林,要相互往来并不容易,因此这么多年两国之间也并未有什么外交。 这次大武太后宁黛兮即将寿诞,南磻也因此受邀,一是为祝寿,二来是据说南磻这一任君主素来仰慕大武天朝,想要开展邻国贸易,互通有无。 同时还有一个小道消息,据说南磻此次前来的是一位女亲王,年已二十有余,但尚未婚配,而大武地大物博人杰地灵,故想来择一良婿。 南磻段疏夷,冰肌玉骨,花容月貌,乃南磻第一女将。 这些内容被王可妍这个主编毫无保留地发表在了当期的大武报上,顿时引起了全国上下一片哗然。 西辽会来个王子,这和他们没关系。 但南磻女亲王?哪怕只是个弹丸小国,那也将是皇亲国戚啊!而且还据说很好看? 于是,只在短短两三日之内,各行省已有无数或俊秀或才优的适龄未婚男子赶赴京城。 而在他们到达京城之后,几乎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第一站——犀角洲。 御书房内。 老狐狸曹国公钱莫难得正色禀报:“陛下,犀角洲近日多了许多游人,只是老臣发现,其中似有不少心怀不轨之人。” 林止陌正在看着最近的财务报表,忽然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什么意思?有细作?” 钱莫很严肃的说道:“以老臣之见,应当是了。” 林止陌笑道:“细作就细作,多大点事。” 他站起身来,扯开墙上盖着的一块布,露出其后的一张巨大的舆图。 这是涵盖了大武、大月氏、西辽、南磻以及逶国和东北角的高骊诸国的大舆图,他指着左下角的方向说道:“南磻近些年可一直没歇着,虽然未曾进犯我大武,但是沿着他们国内的那片密林一直往西,打下了不小的疆域,他们是有野心的。”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几位勋贵,说道:“朕不知道他们来大武是不是真的为了给他们的什么女亲王找男人,但一味的提防也不是个事,也防不过来。” 郑国公熊成皱眉道:“不防怕是不成,还是老臣带人随行监视着,以防不测的好。” “没必要。”林止陌笑笑,“他们要看就随便他们看,我大武泱泱天国,这点气量总要有的。” 卫国公邓禹有些迟疑,但忽然发现林止陌的笑容似乎藏着些什么,顿时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臣,谨遵圣谕!” 这几日里,林止陌又很少在宫里了。 白天他会去城中小院照看墨离,几天时间里,墨离已经在很好的康复中,伤口结痂了,也能下床走走了,但是仅限于院子里,他自己都不会出门去。 戚白荟自那一次之后真的没有再出现过,仿佛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一般,林止陌好几次套墨离的话,却总是得不到一个确切的消息。 林止陌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自己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戚白荟了。 看着日健康复的墨离,林止陌忍不住问道:“大师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墨离想了想:“我?反正给师父报仇无望了,活一天是一天吧。” 确实,当初用他师父人头冒领军功的当事人全都死在了鞑靼人手中,而鞑靼在之后被大月氏所败,最终苟延残喘逃往了北方,其境遇比之西辽都要更惨。 现在墨离就算想要找仇人,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林止陌斟酌很久,才问道:“大师兄,你和师父为何不自立门户,游戏山林,逍遥世间,这不才是你们的性子么?” 墨离嗤笑一声:“我倒是想,但师父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现在说的师父当然就是指戚白荟了。 林止陌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悲哀的情绪,但那不是为了自己悲哀,而是看到了别人的不幸之后无能为力的表现。 墨离看着散漫不羁,然而却是个很敏感的人,立刻察觉到了林止陌的反应。 他笑了笑,说道:“其实我知道小师弟你和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师父当初找到你也是另有目的的,但是现在无所谓了,我也不怕说给你听。” 林止陌愕然,他没想到墨离会直白地告诉他。 墨离接着说道:“师父是个简单的人,她没有任何坏心思,如果当初算计你,那也只是被逼无奈的而已,你不要怪她。” 林止陌摇摇头:“我当然不会怪师父,但是大师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师父去哪了?”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反而平添你的烦恼。”墨离干脆的说道,“连我都无法帮她,你又能做什么呢?” 他越是这么说,林止陌就越是好奇,可是明显他不可能在墨离这里套出什么话来。 墨离却忽然又说道:“其实若是师妹的话,说不定还有可能帮到师父一点的,可惜……” 师妹?沐鸢? 林止陌心中一动,但是接着更疑惑了。 沐鸢能帮到什么? 可是墨离说到这里就此打住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京城的景色也愈发的好看了起来,但是林止陌却没有半点赏春的时间。 除了墨离,白天的其他时间里他都泡在了实验室里,辛雷的伤势很重,重到差点没命,因此现在实验室里就只有辛雨和马宝郭在,另外加个铁匠谭松耀。 傍晚依然是批阅奏章时间,不过自从前些日子的分类与罚俸批复,现在的奏章中含水量少了许多,林止陌的工作量也没以前那么大了。 晚上的时候他开始各个宫里走走,邓芊芊王可妍还有夏凤卿雨露均沾,没一个冷落了。 而今天,林止陌再次换上了太医的服饰,来到了云光殿。 戚白荟的离去让他耿耿于怀,墨离那句没说完的话让他耿耿于怀,而沐鸢似乎有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踏入云光殿,他就见到沐鸢似乎有点不对劲,眼圈明显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林止陌抽了抽鼻子,屋内还有一股明显的檀香味。 这是刚给谁上过香? 第275章 不能说 “你来啦?” 沐鸢的情绪不高,只是勉强一笑。 林止陌拉着她的手走了进去,顺手关上门,冷不丁的问道:“你是在祭奠谁么?” 他没有躲躲闪闪,干脆开门见山。 沐鸢一怔,神情间明显看得见些许慌乱。 “我……今日是我一位故交的祭日,如今身在宫中,便只能点一炷香遥遥祭拜一番了。” 林止陌看着她的眼睛,就这么久久不说话。 沐鸢一怔,然后下意识地将头扭了过去,然而林止陌依然看着她。 “你……你看我做什么?” 沐鸢的心里有点慌乱起来。 林止陌说道:“我看你什么时候愿意与我说实话。” 他能感觉到沐鸢的身体微微一颤,但依然没有转过头来,手也任由自己握着,可就是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林止陌不急,他在等着。 他能察觉到沐鸢有一种随口就能扯谎的习惯,但不是她的本性,而应该是被什么事情逼出来的习惯。 这个习惯说不上是好是坏,但应该是沐鸢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 她为什么要下意识的保护自己?林止陌在思考过很久之后,发现了一个很奇妙的事情,那就是沐鸢的说话行事和自己竟然有些相似。 沐鸢的身份是假的! 这是林止陌最终得出的结论,未必准确,但极有可能。 他没有去逼沐鸢,因为他自己深有体会,皇帝这个身份是假冒的,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努力隐藏着。 其实林止陌并不在乎皇帝的身份,说实话,相比于执掌天下的绝对权力,他更想将这个日薄西山乱七八糟的天下治理好,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至少,在他的治理之下,不会再有百姓挨饿受冻。 因为他曾亲眼见过城外的灾民是多么的悲惨可怜,那些蹒跚而来等着城门打开让他们能进城乞讨的期盼样子,那些做父母的抱着自己饿死的孩子满脸麻木的样子,那些只要给一小袋陈米就能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孩子送出去的无情的样子。 那些景象都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是他连想都不敢想象的,可却真实的在他面前发生了。 亲眼见过那般苦,他才确信沐鸢和他一样,有什么难言之隐。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内室的蜡烛都已经燃了一截,沐鸢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道:“你要我说什么实话?” 林止陌说道:“你真实的家世。” 沐鸢猛地抬头,惊愕难名地看着他:“你怎么……” 林止陌说道:“我为什么知道?猜的。” 他将沐鸢拉到床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沐鸢没有挣扎,只是眼睛依然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林止陌决定给她来点劲爆的,于是笑了笑,说道:“认识墨离么?” 沐鸢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猛地站起身来,满脸震惊的看着他:“你……你怎么认识墨离?” 林止陌看她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脸上轻描淡写的说道:“因为他是我大师兄啊。” 沐鸢的表情变得更精彩了,张口结舌,半晌才说道:“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弟子?” 话刚出口她就自己回答了:“是了,你就是,师父那时问我要你的地址,想找你要祛毒膏的配方,我给了她,后来她便没有再与我提起你,只是过了些日子说收了个新徒弟。” 娘的,果然是你! 林止陌早就怀疑戚白荟找上自己为的是祛毒膏,而且应该就是沐鸢泄露的,现在确定了。 可是她们师徒二人也有意思,互相之间居然也不沟通,一个给了地址,一个跑来墨迹半天什么都没得到之后收了自己当徒弟,回去又谁都不说。 沐鸢的表情现在很有意思,欲言又止中带着几分哀怨,看着林止陌说道:“所以你就是我的小师弟?” “对啊。”林止陌笑得很开心,补了一句,“师姐好。” 沐鸢很明显的松了口气,或许是师弟的这个身份让她感受到了安全感。 林止陌再次拉住她,搂入怀里,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笑眯眯地说道:“现在师姐可以告诉我真相了么?” 沐鸢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道:“没什么真相,我就是我,这还能造假不成?” 林止陌有种挫败感,沐鸢其实不算笨,但是似乎在面对自己时总是落入下风,甚至都被自己给睡了,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不能问出沐鸢的真实身份。 失败,太失败了! 既然这个问不出,他就干脆换个话题。 “师父走了。” 沐鸢愣了一下:“走了?这么快?” 你果然知道! 林止陌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道:“大师兄说师父会有危险。” 沐鸢默然,片刻后说道:“这是师父的使命,无法逃避的。” 林止陌追问:“是什么任务?” 沐鸢道:“不能说。” 果然是太平道中的任务! 林止陌确认了,可是再问下去,沐鸢却是三缄其口,再不说半个字。 直到离开了云光殿中,林止陌还在郁闷。 他手里多了一封信,是沐鸢再次让他带给自己“父亲”沐秀才的。 然而刚才他用尽了方法,就是不能从沐鸢嘴里掏出半点有用的话来。 不管是她的身世还是戚白荟要去做的任务,什么都问不出来,哪怕最后用出了美男计,让沐鸢浑身抽搐如上云端,还是保持着最后的理智,没有告诉自己。 妈的,回去苦练正阳决! 回到御书房,却见陈平已经等候在了那里。 林止陌一眼见到他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山西之行不顺利?” 陈平伏地,说道:“臣死罪!锦衣卫按柯景岳所说的地址赶至,那所谓的焦先生已经跑了,柯景岳留下的心腹死了大半,只有庆王之女姬若菀还在。” 林止陌并不觉得意外,柯景岳为了爱情,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憋到了自己来了再说,那个什么焦先生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点点头,没有苛责陈平,说道:“你起来吧,姬若菀呢?带回来了?” “是,但她并未提起柯景岳,反而求见陛下,说是有一个秘密要告知陛下。” “哦?”林止陌的眉梢一扬。 第276章 姬若菀的秘密 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被带了进来,才入御书房,便款款跪倒在地,轻启樱唇,说道:“罪臣之女姬若菀,拜见陛下。” 林止陌没有说话,而是细细打量着这个能把柯景岳这个锦衣卫千户迷得神魂颠倒叛出朝堂的女人。 眼前的姬若菀带着几分憔悴之色,毕竟是刚从山西归来,一路上锦衣卫也不可能给她有什么好待遇。 但即便如此,即便她只是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装,朴素到了极点,但那张脸仍然堪称是国色天香,妩媚至极。 林止陌注意到她微微抬了下眼,像是在偷看自己,但又恰到好处的被自己发现。 这娘们不简单啊。 林止陌心里给出了一个判断。 “姬若菀,抬起头来。”他淡淡开口。 姬若菀似是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抬起头,但眼睛仍是看着地上,显得有些胆怯与无助。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将姬若菀的容貌映照得清清楚楚。 林止陌承认,她比起自己认识的大部分女人都要好看,当然,这个好看不是指简简单单的相貌,而是指整个人的气质。 她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态,会让男人在第一眼见到时就会有种发自内心的怜爱之情,但同时又会让人有种想要将她按在床上狠狠蹂躏的冲动。 从现在她跪着的身姿来看,姬若菀的身材匀称曼妙,凹凸有致,堪称一代尤物。 林止陌没有避讳什么,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视者,仔细打量着她,然后开口问道:“姬若菀,你要告诉朕什么秘密?” 姬若菀微垂着头,说道:“臣女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妄求陛下原宥,但只想以此秘密作为交换,请陛下留臣女性命。” 林止陌冷笑:“你在和朕讲条件?” “臣女不敢。”姬若菀似是被吓到了,急忙再次伏低身子,带着哭腔说道,“臣女之父起事作乱时,臣女尚且年幼,许多事情并不知晓,还请陛下明鉴。” 林止陌也承认这是真的,姬若菀现在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庆王造反时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但是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这种拿着什么秘密来要挟自己的。 “你知不知情的,也是逆臣之女,你要朕饶你性命,那就先说说看是什么秘密,朕视情况而定。” 姬若菀沉默片刻,抬起头正视林止陌,缓缓说道:“宁王将反。” 宁王要造反?这算秘密么?林止陌面无表情。 上次那个工部郎中刘鸥就曾被他查出疑似暗中偷卖军械火器,最终虽然没有明确的目标,但种种线索指向的都是宁王。 另外朝中诸多官员在私下里也曾受过宁王的赠与,林止陌还记得礼部左侍郎周琛就收过他两匹好马。 林止陌是一直将这事记在心里的,锦衣卫也暗中派人潜入到了宁王府中,可是到现在也没寻找到切实的证据。 然而现在姬若菀又提起这事来了,而且看她的神情不似作伪。 林止陌问道:“你怎知道?” 姬若菀道:“臣女之父曾暗中遣人接近宁王,如今已是宁王心腹,而当初他的任务便是鼓动宁王,与臣女之父共同起事,最终他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臣女之父兵败身死。” 她说到这里,眼中已是满含泪水,并且有着明显的怒火。 林止陌恍然,姬若菀是想借自己的手将宁王杀了,来给他父亲报仇。 当初庆王造反约好了宁王,但是宁王在关键时候没动手,导致庆王兵败,所以姬若菀把这笔帐算在了宁王头上。 他看着姬若菀,问道:“你可知胡乱构陷是何罪?宁王是朕的皇叔,岂可因你轻飘飘几句话,朕便将他处死?” “臣女将此事已经全都告知陛下了,至于证据……臣女实在无能为力,便只能任凭陛下明断。”姬若菀的表情瞬间又变得凄婉可怜起来,默默垂泪掩面而泣。 林止陌冷冷看着她,忽然摆手道:“将她收入诏狱,先关着。” 姬若菀的眼神明显错愕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陈平领命,将姬若菀带了出去。 林止陌看着案头的蜡烛,发起了呆,片刻之后开口问身边一直保持沉默的王青:“王青,你觉得宁王会造反么?” 王青微微躬身:“此等大事,奴婢学识短浅,看不出个中玄虚,陛下恕罪。” 林止陌笑着指了指他:“让你说就说,在朕面前还要如此遮遮掩掩么?” 王青略微尴尬了一下,随即说道:“奴婢只是觉得,若是宁王要反,为何这几年里到处惹人非议?似乎不太合理。” 林止陌深以为然,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宁王真的要造反的话,那么他买武器也好,私下贿赂官员也好,都会尽可能遮掩,而不是像现在都给自己知道了。 可是所谓空穴不来风,他要没那个心思,为什么连姬若菀都在拿这个说事,用来跟自己交换她的性命? 王青忽然说道:“陛下,太后即将寿诞,宁王……也是会入京的。” 林止陌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道:“有道理,那就等他来了问一问就知道了。” 王青愕然:“问一问?” …… 镇抚司衙门。 大名鼎鼎的诏狱之内。 柯景岳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斑驳脏污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脚镣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但是片刻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牢房门外,柯景岳眼角余光中瞥见,顿时浑身仿若触电一般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冲到牢房门口,抓着牢门死死看向门外之人。 姬若菀。 “菀儿,你……” 柯景岳才叫了个名字,剩下的话就仿佛梗在了嗓子里,再说不出了。 姬若菀脚下停住,似是眼带哀怨地看着他,凄然说道:“景岳大哥,对不起,是菀儿连累你了。” 柯景岳笑中带泪地摇头:“没有,是我心甘情愿的。” 姬若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掩面扭头,默默离去。 御书房中,陈平又回来了。 “陛下,他二人当时的对话便只是这些。” 林止陌笑了:“果然。” 第277章 让邓良给我做事 林止陌是个很敏感的人,尤其是对女人。 从他见到姬若菀的第一眼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很善于玩弄手段,用他那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绿茶。 而柯景岳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标准的舔狗。 为了个乱臣贼子的女儿,他甘愿抛下锦衣卫一省千户的锦绣前程,去做一个太平道的反贼,一把年纪了还要叛逆,这是林止陌很不齿的。 而他的那句“果然”,则另有所指。 林止陌问道:“陈平,你觉得人之将死,还会有心情在牢房互诉衷肠么?” 陈平摇头:“臣鲁钝,不解风情,但觉姬若菀的态度很是古怪。” 林止陌笑了:“看来你和朕想到一起去了,那就……小心吧。” “臣已经准备妥当了。”陈平应了一声。 林止陌满意的点点头,没有再说。 柯景岳是庐州瘟疫的始作俑者之一,不管他是不是为了爱情,总之,必须要死。 但是那笔银子必须要找回,这或许还要着落在他身上,所以只能再等等。 姬若菀……林止陌现在对她的处置还没想好,因为他还在等待着后续。 天生媚骨的女人,怎么可能只是蛊惑柯景岳一个人那么简单? 他忽然又问道:“朱弘查太庙损毁案查得如何了?” 陈平回道:“毫无进展。” 林止陌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弄毁太庙是为了给他泼脏水,罪魁祸首必然是宁党中人,朱弘能找得到才有鬼。 明天,他给朱弘的七天之期可就已经到了。 储秀宫。 林止陌又来看邓芊芊了。 一个硕大的浴桶内,两人相拥着坐在一起,热气氤氲,无端营造出了一种暧昧的气氛,只是他们现在讨论的话题却是很严肃甚至有些伤感的。 林止陌抱着邓芊芊的腰,手掌感受着她腰间肌肤的滑腻,问道:“你大哥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邓芊芊的眼神略微暗淡了一下,说道:“已是无碍了,我大哥心性豁达,便是少了一条手臂也未曾有多烦闷,最近在家中一直看书来着。” 林止陌点点头,对于男人来说,少了一条胳膊就相当于失去了前程,再要入朝为官是肯定不行了的。 邓家虽然男丁不少,可邓良是兄弟几人之中最为稳重也最有出息的一个,因此就连林止陌都不由得为他感到惋惜。 不过,林止陌从没有放弃过邓良,毕竟他这样的一个人才如果就此搁置不用,那真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他在水下的手悄悄滑动了一下,邓芊芊的脸顿时红了,伸手一把抓住那只鬼鬼祟祟的手,嗔道:“别乱动。” 林止陌道:“老夫老妻了,摸一下而已嘛。” “痒……”邓芊芊从小习武,可却架不住林止陌经验丰富,就算严防死守也没用,还是被林止陌突破了防线。 林止陌在她耳边说道:“其实我有件事很早就想做了,可需要你的配合。” 邓芊芊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起来,那只手……哪怕只是一根手指,也让她有些受不了。 她的贝齿咬着红唇,强忍着酥麻道:“你……你又想要我做什么……做什么奇奇怪怪的样子?” 林止陌一脸诧异道:“芊芊你学坏了!我在和你说正事呢,你怎么也能想到那上边去?” “啊?”邓芊芊又羞又气,“不是你说的……” “我是说想让你大哥给我做事。”林止陌在她耳边说道,“我想在边关重建榷场,由你大哥负责总管,与西辽、大月氏、波斯等国互贸,你觉得如何?” 邓芊芊猛地抬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惊喜:“真的?可……可榷场重开事关重大,内阁会同意么?” 林止陌笑笑:“他们会同意的。” 榷场,指的是在边境所设的与邻国互市的市场,场内贸易由官吏主持,除官营的贸易之外,民间商户也可以参与,只需纳税、交付牙钱、领得证明文件后就能交易。 大武朝以前曾有过与西域诸国的贸易榷场,用丝绸茶叶瓷器等物换取他们的良马毛皮等物,只是后来因西辽大月氏的数度侵犯,国与国的外交关系变得越来越恶劣,因此榷场也关闭了,断了生意往来。 可是作为现代人的林止陌知道,外贸是一个必须的东西。 贸易,可以互通有无,调剂余缺,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可以吸收引进他国的先进工艺,增强大武的经济实力。 进出口贸易对于一个国家的发展影响巨大,能加速国家的发展。 林止陌现在不缺钱,自从抄了好几人的家之后他很富有。 但是大武缺钱,户部的缺口到现在还没补上,钱粮都缺。 农林业,林止陌是要狠抓的,但是商业他同样不会放弃或是轻视。 邓芊芊出身于卫国公府,当然知道贸易的重要性,可是她从没敢想过,自己大哥竟然能有机会去负责这么大的事。 “啊!” 她忽然又娇呼一声,嘴巴撅起看着林止陌。 林止陌坏笑道:“你看,我如此护持大舅哥,你这做妹妹的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邓芊芊咬了咬红唇:“你想要怎么表示?” “唔……芊芊啊,你憋气能憋多久?” …… “陛下驾到!” 太和殿上,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高唱,早朝再次开启。 林止陌出现在金台上,而今天,垂帘之后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百官山呼完毕,各归队列。 林止陌看了一眼下方,开门见山的直接点名。 “朱弘,七日之期已到,你可查出什么来?” 朱弘早就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掉了的,硬着头皮出列。 “启禀陛下,臣……暂时还未查出头绪。” 林止陌脸色沉了下来,宁嵩眉梢微挑,瞥向蔡佑,就要准备出列为朱弘申辩。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林止陌并未借机发火,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不对劲! 宁嵩反倒心中一个紧张。 接着,他就知道了林止陌这么做的用意了。 “朕今日有件事与诸卿商议。”林止陌懒散地靠在龙椅上,缓缓说道,“诸国即将来访,朕想借此机会与诸国使团商谈……重开榷场!” 第279章 御史只会动嘴? 沁阳关,位于山西行省的西北角,再过去就是两国边境。 蔡佑身任要职,又在山西有着深厚的根基,因此早就自己弄了个商队,与大月氏乃至更远的波斯做着走私生意。 他一直以为这事很隐秘,甚至连宁嵩都没告诉过,可是今天却被林止陌在太和殿上当众点了他一下,顿时大吃一惊。 蔡佑都服软了,朱弘现在自身难保,宁嵩也保持了沉默,于是其他人更没有意见。 只是程涵却又开口道:“陛下,如今大武民生萧条,国库空虚,若要建榷场所费必然不小,这笔开销又将从何而来?” 林止陌看着他,反问道:“依你之见,该从哪里来?” 程涵摇了摇头:“臣乃言官,只是提出质疑,至于解决办法自然需陛下与户部诸位大人费神了。” 蔡佑的嘴角抽了抽,御史开炮可从来没有什么盟友的,逮着一个目标就开火。 林止陌却不生气,而是说道:“程涵,当年太祖皇帝设立御史,为的不是让你们全然只管挑刺找茬……” 程涵不满打断道:“陛下此言甚谬!何为挑刺,何为找茬?风闻奏事本就是御史之责,可如何解决自然是由陛下挈纲提领,六部官员各司其职,共同解决,陛下怎能将此事亦归于都察院?” “所以你的意思是御史就只会动嘴不会动手?可方才你自己说过的,圣贤之道便是天人之道,民生兵力治国之道皆由此出。” 林止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如何筹资建立榷场,为大武谋盈利,为百姓谋生计,这便是民生,车攻马同守护榷场,此乃兵力,再以贸易隐性捆绑邻国,增强外交激活大武经济,此乃治国。” “所以……这些岂非就是圣贤教过你们的么?不应该是你们都会做之事么?” 一番话说得程涵目瞪口呆,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觉得林止陌说的这些话有些牵强,其中有很大的问题,可问题具体是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陛下此言……不对,不对……” 程涵结结巴巴的说着,可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一时间卡在了那里。 都察院左都御史糜昙看不下去了,喝道:“大胆,怎可质疑陛下?” 他的本意是让程涵借台阶回来,可是林止陌一个坑挖到现在,怎能让他从容离去。 “无妨,御史之责岂非正是质疑诸事以求更善么?不过,若是我朝御史都只会义正言辞的质疑,而不知如何妥善解决问题,那么……” 林止陌冷笑一声,“这都察院要来何用?” 百官顿时一片哗然,连糜昙这等心性坚韧之辈都瞪大了眼睛,程涵更是一瞬间脸色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御史言官,那是全天下读书人都奉为至高的一份差事,哪怕只是区区七品,但清流之名绝不能被人随意侮辱,即便是皇帝也不行。 林止陌没让他再有机会顶撞,而是斜眼看着他,说道:“怎么,不服气?朕方才就说了,圣贤教你们的是看透规则,运用规则,可你,还有你们都察院所有人,从来都只会夸夸其谈,以巧言令色博一个清流之名,天下人只知道圣贤书好,可是好在哪里,你说说看?” 程涵怒道:“臣十年寒窗,为的从来不是什么清流之名,陛下未免太小看臣了!” 林止陌继续冷笑:“是么?那你倒是做点实际的给朕,给天下百姓看看啊,光说不练,朕在宫里随便找个小宫女都能说得比你程涵好听。” 这个侮辱可就太大了,宫女太监怎能和他堂堂二甲进士相比?这句话一出,别说都察院一众御史,就连看热闹的六部官员都皱起了眉头,也就勋贵那一波还在嘻嘻哈哈看着热闹。 程涵彻底爆发了,往前跨出一步,喝道:“既然如此,那臣便斗胆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让陛下看看圣贤门人究竟是否能为百姓谋福,为天下谋太平!” 林止陌摇头:“还是大话,你如何保证给你机会便能做好?” 程涵已经近乎咆哮了,吼道:“不试怎知?臣有信心让陛下看到,让天下人看到,御史可并非只会动口,圣贤书也并非空谈!” 林止陌忽然笑了,说道:“既如此……梧州府怀集县已连续多年未曾补足税收,皆因被前御马监总管太监裴辰之侄裴粲勾结乡党士绅祸害所致,朕便命你为县令,前去好好整治一番,程涵,你敢么?” 程涵早就被刺激得神经被绷成了钢丝,当即拜伏在地,大声道:“有何不敢?臣领旨!” 林止陌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那朕便以半年为期,你若治理不好,又当如何?” 程涵昂着头傲然道:“臣若治理不好,愿提头来见!” 林止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就是他今天早早打算好的结果,很好。 宁嵩微微抬头与蔡佑对视一眼,各自沉默不语,但眼中露出了一抹讥讽。 他们都是老狐狸,早就看出了林止陌激怒程涵是有预谋的,但直到这时才大概猜到了一些其中的深意。 这昏君……是要搞新政么?所以派一个愣头青御史找了个地方试验一番,如果试验成功可以顺势向全天下推广,试验失败激起民怒,那个愣头青就自然成了替罪羊,最终免不了一死。 想法是不错,可是这昏君似乎还是小看了地方乡绅的实力和本事。 要知道那些乡绅士族早已存在多年,互相联姻,关系盘根错节。 区区一个外来的县令要撬动他们谈何容易?动了一个就等于动了一窝,可能不用半年,他就会死在任上了。 在大武朝,这种事情可并不少见。 程涵似乎也在这时意识到了一点什么,但是他满腔热血,丝毫不惧,昂然站起身来。 林止陌又说道:“哦对了,朕会派人随你一起去,保护你的安全,至于人选……晚些你就知道了。” 程涵愣了一下,晚些?什么意思? 他想问问到底是派什么样的高手随他去,可是却发现林止陌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第280章 又是声东击西 朝会结束,百官退散,蔡佑在宁嵩的示意下来到了宁府之中。 书房内,宁白亲自斟了两盏茶过来,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自从他自作聪明坑了自己的亲姐姐之后,宁嵩就将他禁足了,同时也对这个自己的亲儿子很是失望。 原本以为让他在内阁帮忙批阅奏章能很好的锻炼他,可惜连装死这么简单的一个小伎俩,还是让他上当了。 宁白也是一样,自从那一次之后,他就变得没了自信,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还不如那个昏君,竟然被他算计了。 不过现在他暂时忘记了那次耻辱,而是错愕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和蔡佑。 两人面对面坐着,俱都神色平静,但是小小的书房内似乎有一种很是压抑的气氛,压得宁白在一旁有点喘不过气来。 宁嵩没有看着蔡佑,而是老规矩,手中捧着一本书,口中却淡淡说道:“榷场一事,蔡大人如此痛快就应下,看来是早有想法,与陛下想到一路去了。” 蔡佑说道:“户部库房空空如也,榷场设计总归是好事。” 宁嵩不置可否,却换了个话题:“沁阳关有什么特别的景致么?本官也曾去过,却未曾发现过。” 蔡佑暗暗叹了口气,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他还是装作沉思的样子,说道:“陛下此话应是另有所指,但具体是说什么,本官尚未猜透。” 宁嵩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点了点头:“哦,是么?” 这一声简单的“是么”,已经明确表达了他的不满。 蔡佑是忠实的宁党,但又与其他人有所不同。 蔡家与宁家都是山西大族,虽在实力上有些差别,但所差并不太多。 蔡佑也从来都是以一种合作者的面目在宁嵩身边的,而并非附庸者,所以现在宁嵩这么一声回答,在蔡佑看来就是阴阳怪气。 于是他也不满了,笑了笑说道:“沁阳关区区弹丸之地,能有什么好景致,陛下随口一说,或是谁与他提过一嘴而已,阁老若是对蔡某的应对有何不满之处,还请明示。” 宁嵩看着他,也同样微微一笑:“陛下喜好游玩,想去便去,本官有何不满?” 宁白在旁边看得浑身紧绷,两人的对话之中没有什么唇枪舌剑的激烈言辞,可是每句话里似乎都夹带着更深的意思。 他虽然没有官身,可是混迹朝堂已久,有些话听不懂,但是话里的气氛却能明确感受得到。 那是一种冷意,一种对峙。 但是他毕竟眼力还不够,没看出来宁嵩与蔡佑那原本牢不可破的关系之中,似乎因为这件小事出现了一点点裂痕,虽然细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终究也是裂痕。 不是为了什么沁阳关,也不是为了榷场,而是因为蔡佑向宁嵩隐瞒了某些事情。 山西三大家同气连枝,宁嵩不愿意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做出背叛之举。 而且,三月之期就要到了! 两人没有再继续对话,只是静静地对坐了片刻后,蔡佑起身告辞,临走时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一如他之前每次离开这里时一样。 可是宁白觉得,今天蔡佑的笑有点不一样了。 …… 夜色渐渐深了,御书房中,林止陌还在批阅着奏章。 虽然被精简了许多,可是皇帝的工作量还是让他很无奈。 那些奏章简直像座山似的,堆在桌上,压得他呼吸困难。 徐大春忽然匆匆而至,说道:“陛下,果然来了,府衙大牢遭劫!” 京城府衙当然也有牢房,关押的通常都是些犯了民事罪的普通犯人,有贼匪,有扒手,还有些敲诈勒索通奸之罪的。 而就在刚才,一群乱民手持武器冲入牢房,像是要劫狱。 林止陌的手停顿了一下,放下手中奏章,站起身来,笑道:“又是声东击西这套,也没点新花样……走,会会他们去。” 而与此同时,锦衣卫镇抚司衙门的大牢之外一片死寂,只有一队当值的守卫随意的四散站立着。 大牢之内的墙壁上插着松木火把,火光明暗不定,将本就阴森的甬道照得愈发有种地狱的感觉。 最里端的某间牢房内,姬若菀身穿一身白色的囚服静静地盘坐在角落,她的神态还是很平静,妆容衣衫也收拾得很齐整,看不出一点坐牢的痕迹来。 这是林止陌给她的优待,毕竟是皇族,算起来还是他的堂妹。 牢房的一角有扇小小的气窗,从姬若菀的角度看去,正好能见到一弯新月,仿佛是嵌在那扇窗口之中一般。 就在这时,甬道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 然后是凌乱惶恐的喝骂声,兵器撞击声,还有撞在牢房栅栏门上的砰砰声。 姬若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头也转了回来。 月亮么,出去之后慢慢看就是了。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阴暗的甬道内突然出现了十几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手中各持刀剑,有的刃口上海在滴着鲜血,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目的很明确的直奔里端,来到姬若菀牢房外站定,挥刀斩落门上的铁链。 哗啦响声中,牢房门被打开,姬若菀神情冷静地走了出来。 没人说话,但是有人给了她一把剑。 姬若菀接过,拔剑在手,顿时浑身气势陡然一变,像是换了个人,眼神也变得犀利了起来,轻喝一声:“走!” 于是一众黑衣人再次从甬道内杀出,但是此时的大牢之内竟然再见不到值守的锦衣卫,变得空荡荡的。 姬若菀四下看了一眼,微微蹙眉,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她问道:“你们来时门外有人么?” 一名黑衣人说道:“回圣女,有人,不过门外的花狗子都已经宰了。” 姬若菀点点头,不再多说,快步走了出去,当她路过某间牢房时停了下来,看着房内席地而坐的柯景岳道:“柯大人,随我们出去吧。” 柯景岳抬头看了她一眼,苦笑一声:“原来你也是圣女……” 第281章 清净圣女 太平道从来只有一个圣母,但是却不是只有一个圣女。 圣女有两位,一个号清净,一个号无为。 柯景岳没见过那个圣女,但是却知道她一直在京城之中,所以当他在牢房内听到别人对姬若菀的称呼时,他就明白了,她就是另一个圣女。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被蒙在鼓里的。 庆王之女,在自己的保护下逃亡,楚楚可怜,弱不禁风…… 他想起来了,当初庐州府尹樊致琅来找自己,要制售假药坑买百姓时,就是姬若菀珠泪盈盈地劝服自己,说她没想过篡权,但是想要为父报仇,太平道就是她一个很好的倚仗,所以急需要银子。 我真该死啊! 庆王郡主要报仇是一回事,但若是她的身份本就是太平道圣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柯景岳靠在墙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原来这一切都是太平道的计划,自己只是一个被美色诱惑了的蠢货而已。 “你……是清净还是无为?” “我号清净。”姬若菀的脸上没了之前的妩媚与凄婉,而是冰冷淡漠的,“柯景岳,看在你这一路对本圣女还不错的份上,我才想着带你一起走,希望你莫要不识抬举。” 柯景岳哂笑道:“是因为我对你好么?不是因为你们一群乌合之众需要我这千户的领兵经验?” 这时一名黑衣人不知道从哪个牢房内又救出了一人,来到姬若菀身边催促道:“圣女,花狗子很快就会来,咱们要快些走了。” 花狗子,就是天下对锦衣卫的一个恶称。 “嗯。”姬若菀点点头,素手一挥,“先将他拖出来带走,日后再说。” 两名黑衣人当即挥刀斩断铁链冲进牢房,不由分说将柯景岳拖出来,而柯景岳手脚上仍戴着镣铐,根本无法挣脱。 “何必呢?我是不会再为你们卖命的。” 柯景岳没有发怒,只是任由他们拖着往外冲去,他的目光朝四周扫去,牢房中其他犯人都各自缩在角落,忌惮地看着他们,不敢作声。 那些未必都是死刑犯,留着最多受点罪,但是一旦跟着太平道反贼冲出去,万一被抓就是个斩立决甚至留到秋后凌迟。 他又看了一眼被救出来的那个人,相貌普通,蓬头垢面,却不知道是什么人。 柯景岳目光一扫,忽然停留在了某一具尸体上。 那是一张他很熟悉的脸,原先是前锦衣卫指挥使徐良的忠实走狗,只不过级别太低,因此一直留到了现在,没被陈平清理掉而已。 可是现在他死在了甬道里,死状很惨。 旁边还有一个死人,柯景岳也认识,同样是徐良的人。 柯景岳心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脸上也顿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原来如此,那就有意思了。 姬若菀没有察觉到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快步朝外冲去。 踏过甬道地上的血迹,穿堂风吹得她的脖子有点发凉,但是大门就在前方。 近了,近了,更近了! 姬若菀有点兴奋了起来,脚下也不由自主加快了些,而柯景岳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终于,冲出牢门了,月夜的清辉洒落在门外的院中,像是铺了一层银色。 姬若菀站在院中,左右看了一眼,空无一人。 “果然都被引走了么?做得很好……走!” 她赞了一声,正要准备走,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声音。 “确实,朕也觉得你们做得很好。” 姬若菀眉头一挑,朝声音的来向看去,接着就听到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上百名锦衣卫潮水般涌出,出现在了院中。 砰的一声,身后的牢房大门被人关了起来,也有几十名锦衣卫出现,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而四周墙头上几乎同时也冒出无数身影,一个个手中持着强弓,已是弓弦大张,箭镞森寒,对准了他们。 只一瞬间,他们就被包围了,四周人影憧憧,插翅难飞。 锦衣卫人群分开一条道,从中走出一个人来,正是林止陌,在他身旁紧紧护持着的是陈平和徐大春。 “看来朕的猜测没错,太平道果然会来劫狱,而且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来救你,看来你的身份早已不单单是庆王之女那般简单了吧?” 林止陌看着姬若菀,淡淡说道。 姬若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哪怕现在她还是身穿着囚服,依然是那么妩媚动人,风华绝代。 “天下人都说陛下是大武朝空前的昏君,或许也会是绝后,蛮横霸道却又偏偏心智浅薄,可今日一看,传言果然只是传言,不可信。” 林止陌冷笑:“那是你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区区一个调虎离山,就以为多高明了?” 他看了眼身边的陈平,说道,“朕要活的。” “是!” 陈平应声,十分从容,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太平道中高手很多,尤其是在这京城之中,更是有圣母圣女这等高手与高层。 锦衣卫中虽然也有身手好的,但是与太平道相比还是显得弱势的,就比如上次库银被劫案中,锦衣卫死伤那么多,还是被对方逃了。 可是现在,四周包围了一百多人,而劫狱的只有十几个,任他们再是如何高手,也绝无可能逃脱。 姬若菀的脸色不变,依旧言笑晏晏地说道:“既然陛下已经猜到了,那奴家便只能认了,不过……” 她微微抬起头,让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这一刻,她的笑容收了起来,似乎一下子变得无比圣洁,无比纯净。 “你真以为如此就能留住我们么?” 声音清清冷冷,毫无感情。 林止陌的眉头皱了皱,本能的察觉到有些不妙。 就在这时,被包围着的黑衣人忽然跳了两个出来,胸口衣襟一扯,露出绑在身上的一个包袱,接着他们目露狰狞,用手中火把往胸口一凑。 顿时一点火星闪燃,在这夜色之中格外耀眼。 林止陌瞳孔猛地一缩,这个画面他太熟悉了,前世的电影中不知道多少次见过这样的镜头。 这是……炸药?! 林止陌厉声吼道:“快闪开!” 第282章 你跑不了的 那黑衣人就像一只飞蛾,奋不顾身地朝着身前密集的锦衣卫扑去,双臂张开,似乎要给他们一个温暖的拥抱。 林止陌已经率先往后一扑伏倒在地,只听身后轰的一声。 一股热浪袭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片惨叫声。 当林止陌抬头看过去时,现场已经变得一片狼藉。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不知道多少人,身上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而那个引爆炸药的黑衣人则是胸腹间炸开了一个深深的坑洞,肠子也拖了出来,挂在腹腔之外。 然而林止陌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被炸药伤到的锦衣卫众人似乎被炸死的没几个,大多数都是脸上身上被炸伤,看着可怕,其实并不算太致命。 而那个自杀的死士也几乎保持了一个全尸,绑着炸药的,连身体都没炸断。 他仔细看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个炸药包上边应该绑着许多竹条与铁片,因此受伤的几乎都只是被这些炸开的零碎刺伤划伤的。 这个所谓的炸药,威力不过如此! 混乱声中,姬若菀再次冷冷一挥手:“再上!” 又一名黑衣人扯开衣襟大吼一声冲了上来,锦衣卫刚才经过那一次自杀式的爆炸,顿时一片慌乱,见又有人上前,顿时下意识地慌忙后退。 轰的一声,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十几个没来的逃开的锦衣卫顿时被乱崩乱飞的竹条铁片伤到,惨叫声再次响起。 林止陌想要起身,可是却被陈平死死护在身下,他又惊又怒,喝道:“找水来,弄湿他们!” 可是话音刚落,就听姬若菀银铃般的笑声:“晚了,咯咯咯!陛下,奴家就先告辞了!” 林止陌大怒:“拦住他们!” 可是真的已经晚了,只见又是两名黑衣人同时跃出,朝着左右两个方向扑去。 轰轰两声,又是一片倒下,而姬若菀也趁此机会一跃而上了墙头,并且顺手拉住了柯景岳。 可是就在她准备翻身跃出之时,身体忽然间一僵,然后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旁。 只见一把刀不知道什么出现在了柯景岳手中,而刀锋正稳稳地停在姬若菀的咽喉上。 姬若菀怒道:“你做什么?” “你跑不了的。”柯景岳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平静的说道。 墙上墙下还剩下八个黑衣人,此时也一时愣住了,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而锦衣卫在刚才那猝不及防的混乱之后迅速重新集结了起来,他们毕竟是皇帝亲军,有着最高的职业素养以及最快的反应。 徐大春率先冲了过来,满脸怒火,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姬若菀瞪着柯景岳,心中无比后悔,要救出柯景岳并不是她的决定,而是上头给她的任务。 因为柯景岳带兵有一套,太平道要造反,这样的人才是亟需的。 可现在就是因为这个任务,导致自己明明有这么稍纵即逝的机会逃走,也被破坏了,阻止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姬若菀咬着牙说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留着等那昏君将你满门抄斩么?” 柯景岳神色平静,摇头说道:“从你欺骗我,哄我加入太平道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回不去了,可是我祖上都是锦衣卫,都是受皇恩的军户,错过一次,我不想再错第二次。” 说着,他忽然挥手,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一声绕在了姬若菀的脖子上。 那冰凌刺骨的感觉深入肌肤,姬若菀的脖子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然后,她就觉得眼前忽然天旋地转,接着重重摔倒在地。 十几把钢刀出现在了面前,耳边同时响起声声激烈的打斗与惨叫声。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最后那八名黑衣人以及那个被救出来的陌生人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没有人死,但都被刀架住了要害。 林止陌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没有去看姬若菀,而是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柯景岳。 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并没有说话,只是这么静静看着他,片刻后才轻叹一声:“将他先带进去。” 柯景岳没有反抗,只是看了那个陌生人一眼,说道:“陛下,他们劫狱应当就是冲着他来的,还有,姬若菀也是圣女,太平道清净圣女。” “哦?”林止陌眼现惊讶之色,看了一眼姬若菀。 他猜测沐鸢就是太平道圣女,没想到姬若菀也是,太平道居然有两个圣女,可是情报之中却没人提起过。 看来要尽快创立并且发展一个专业的情报部门了! 林止陌在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 柯景岳被暂时带回了牢房内,林止陌这时才看向姬若菀,淡淡说道:“其实何必呢,你们就算跑,这偌大的京城之中你们又能藏去哪里?” 姬若菀现在躺在地上,十分狼狈,但是脸上的神色依然那么高傲冰冷。 “那又如何?你无非是将我杀了,反正我父王母妃还有弟弟都已经不在了,我早些去陪他们也好。” 林止陌道:“庆王造反,这才导致的身死,当年父皇只是诛杀了首犯,并未对你家中其余人赶尽杀绝,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却不知反思,还加入了太平道中去。” 姬若菀忽然又笑了,笑得浑身颤抖,笑得越来越疯狂。 “哈哈哈哈!真是好笑,不知反思?你莫非要我感恩不成?”她猛地抬起头瞪着林止陌,眼神中满是疯狂与凶狠,“我最亲的亲人都被杀了,留下那些我都根本不认识的外族表亲什么的,有什么用?” “我父皇为何会造反,那是因为你们逼的!若非你父皇要将我父王削藩降罪,我父王会反么?他是那么忠心于大武,可是最后呢?” 林止陌忽然皱了皱眉头:“忠心?你父王都在暗中打造了龙袍龙椅,还暗中训练三万精兵五百死士,这叫忠心?” 姬若菀愣住,随即大怒:“姬景文!我父王死就死了,你还要给他泼脏水?你和你父皇一样,都是那么的恬不知耻!” 林止陌似乎感觉到,有些什么隐秘被他发掘出来了。 但是这种陈年旧案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如何好好审问一下姬若菀,从她口中问出他要的东西。 对了,还有这个人。 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个被救出来的看似普普通通的人。 第283章 庆王是不是被冤枉的 这人看着四十多岁模样,白面微须,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在被擒住之后缩在那里,一脸惊恐的样子,显得很是害怕。 林止陌问陈平:“他是谁?” 当即就有主管诏狱的出来禀报:“回陛下,这人是从莲山抓回来的,名叫齐磐,自称是被裹挟上山的落第秀才,但傅鹰大人说此人有古怪,让先关着。” 林止陌看了那人一眼,傅鹰的眼力向来是极好的,现在又是这么多人特地过来救他,显然身份不一般。 受伤的锦衣卫已经被抬下去救治,现场的狼藉也开始清扫了起来,林止陌心中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亟需发泄。 这里是京城,是大武的最中心,可是太平道竟然三番两次视皇权与国法于无物,肆意横行,无法无天。 林止陌看着那秀才,问陈平:“审过么?” 陈平的神情有点尴尬,说道:“回陛下,审过,但是问不出什么来……” 经他解释了一番,林止陌明白了。 这个叫齐磐的表现得就是一个完全的读书人模样,每次审问时有问必答,但是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 说自己就是个乡村中叫蒙童读书的秀才,什么都不知道,被山贼裹挟上了莲山,只为了让他记账而已,从头到尾没伤害过任何人云云。 林止陌冷笑,如果在这之前他这么说,锦衣卫或许真的就忽略过他了,可是现在太平道劫镇抚司衙门的大牢都要把他带出来,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不愿说话?呵,那朕给你出个主意。”林止陌低声和陈平说了几句什么,只见陈平的脸上现出茫然之色。 “陛下,真的就……这样?” 林止陌笑了笑:“你试试就知道了。” “是。”陈平不再质疑,命人将秀才带了下去。 这一日,镇抚司衙门的大牢内多了一间特殊的牢房。 这间牢房的门外四周用厚厚的稻草和棉花包围着,房内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窗,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一扇小门,每天两次定时给他扔进两个馒头和一碗水。 安静,这里只有绝对的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齐磐在进这间房时根本不以为然,甚至嘴角还挂着冷笑。 他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敢说诏狱之中没有任何刑罚能让他吐露真话,何况是这种简单的黑暗? 可是渐渐的,他察觉出了有些不对劲。 比起安静,他觉得用死寂来形容这里更贴切,他在加速呼吸时,耳朵里似乎能听到微弱之极的血液流动声,在转动脖子时能听到颈椎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在这里,他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外面的任何情况。 齐磐开始觉得焦虑和紧张,为了缓解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他盘膝坐下闭目养神,想用自己的养神功夫来应付这种情况。 然而没用多久,他开始感觉到了压抑、不安,甚至恐惧。 “啊!” 他开始忍不住了,站起身挥舞手臂,疯狂大喊,可是四周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人回应。 院子里,受伤的人已经全都抬走救治去了,黑衣人也全都押了进去,院子中只有林止陌与姬若菀对视着。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姬若菀的眼神很愤怒,甚至还有点绝望。 如此妥帖完美的一个计划,竟然因为柯景岳的临时背叛而功亏一篑。 她到现在还是没想通,为什么平时百依百顺的柯景岳会在关键时刻背刺,将她拖入了深渊之中。 林止陌静静地看着她,开口说道:“那个秀才其实和你很熟,是不是?” 姬若菀冷笑:“你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林止陌自顾自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父王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朝廷却认定他要造反?究竟是你父王真的打算造反,单单只隐瞒了你一人,还是你父王是被冤枉的,是我父皇的错?” “如果真是被冤枉的,那么龙袍龙椅以及那些违背礼制的东西又是哪里来的?我父皇又是如何知晓的?” 姬若菀的神色一僵,她刚才就已经有瞬间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只是急于离开,暂时放下而已,现在被林止陌这么一说,许多被她几乎遗忘了的细节开始慢慢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林止陌却没有再说下去,淡淡说道:“朕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将你的所有疑惑都列举出来,到时候,朕再来找你。” “不论你父王当初是不是被冤枉,但是你加入太平道成了乱党的圣女,祸害天下百姓,朕就已经该赐你一死,可你父王若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么你走到这一步,是不是有人刻意引导的?” 林止陌俯身看着她,轻声说道:“朕只想告诉你,想清楚,莫要被人利用了。” 姬若菀又被带回了牢房之中,单独关在了最深处。 她抬头看着那扇小得可怜的窗子,以及窗外那轮新月,眼中的倔强与愤怒不见了,换成了一缕悲伤和痛苦。 父王是那么疼爱她,弟弟是那么依赖她,母妃温柔得从来不会对谁发怒,王府中每个人也都很是和睦。 在庆王的封地之上,百姓都是那么安居乐业其乐融融,可是当那一天朝廷大军到来时,一切都没了。 姬若菀的脑中想起了刚才林止陌说的话。 有人刻意引导?父王究竟是不是真的造反,还是被人冤枉的? 于是,她又自然而然想起了齐磐。 不,他不叫齐磐,他真名叫潘启,是父王身边最信任最依赖的幕僚,庆王治下的百姓就是因为他的许多建议和谋略变得越来越富庶,越来越幸福。 但就在某一天,朝廷大军突然兵临城下,父王被擒,全家被杀,只有她和潘启逃走了。 潘启带自己远远的逃离了,并且神奇地避开了官兵的搜捕,来到了一个她十分陌生的地方。 再后来,她为了报仇加入了太平道,成为了清净圣女。 有些事经不起琢磨,被林止陌这么一提醒,姬若菀开始陷入了痛苦且混乱的思考之中。 第284章 全城戒严 京城之中全境戒严,锦衣卫以及京城府衙所有捕快、五城兵马司全体出动。 大街上一队队官兵快步奔跑而过,无数民宅被破门而入,从中揪出一个又一个看似慌乱无辜的百姓。 甚至就连许多官员的住所都没能幸免,六部之中以及都察院的御史们,平日里一个个自诩清流,可锦衣卫却从他们家中找出了与太平道勾结谋反的证据,甚至当场人赃并获。 寂静的夜被彻底破坏了,到处是喧闹打斗哭喊声,这一夜,林止陌没有再留一丝怜悯,只是下了一道命令。 凡与太平道有关者,杀无赦! 于是,无数京城百姓被吵醒,然后惊恐地不敢再入睡,颤抖着缩在家里不敢探出头去看一眼,哪怕他们是平日里最爱看热闹的。 陈平坐镇在镇抚司衙门,一条又一条消息流水般传送了进来。 这是之前铺下的线人网起到了作用,因为反贼有个通病,那就是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的反应会比平常人更激烈也更敏感。 而恰恰是他们的这些反应,被隐藏在他们身边同样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锦衣卫线人发现了端倪,然后一一被揪出。 林止陌也没睡觉,他一直在御书房中坐着,镇抚司衙门有任何消息也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的手中。 太后即将寿诞,诸国来贺的日子就在眼前,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有太平道给他添堵。 姬若菀的态度有点不对劲,如果庆王真的是造反,她不会这么理直气壮并且执意复仇。 但如果庆王没有打算造反,那么所谓的那些证据以及他的反抗又是怎么回事? 林止陌本能的察觉到,这和太平道必然脱不了关系。 太平道! 林止陌这次真的怒了,他不再顾忌任何人,不再担心会不会让百姓慌乱,现在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并且施以重刑,让京城恢复一个清明的状态。 从宫内到宫外,京城就像一池煮沸的水,没有哪个角落是平静的。 “户部员外郎陈碧家中搜出太平道乱党三人……” “翰林侍读王笃家中搜出太平道香火牌……” “轻红院搜出疑似太平道乱党一人……” 消息不断地传到林止陌案头,王青和徐大春也已经忙坏了,他们协同玄甲卫都指挥使丰止庸正在宫中全面盘查,每一个太监每一个宫女,甚至是新入宫的妃嫔婕妤等等,全都在被仔细盘查着。 云光殿中,沐鸢长长的松了口气,关上了殿门,回到寝室之中。 她没有被查出什么来,但是她现在很担心,城中她的那些伙伴会不会有事,比如她的“父亲”。 就连邓芊芊王可妍等几位贵妃也没逃脱盘查,甚至还有……宁黛兮。 “混账!哀家会与太平道有染?” 宁黛兮在殿门口怒目瞪着来盘查的太监,银牙紧紧咬着红唇,已是愤怒无比。 那个太监是司礼监王青的手下,也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被太后如此训斥,不由得脸色煞白,慌乱了起来。 “娘娘恕罪,这是陛下的旨意,奴婢只是奉旨办事,还请娘娘容奴婢入殿一观……” 宁黛兮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喝道:“来人,掌嘴!将他打死了送去乾清宫!” 那太监大惊,正要求饶,却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母后为何如此暴躁?不让看就不看了吧。” 宁黛兮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个声音…… 果然,那太监急忙后退一步,躬身让开,露出他身后带着淡淡笑容的林止陌。 可是这样的笑容在宁黛兮看来却是那么可怕,简直如同恶鬼。 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了,一闭上眼,面前就会出现这张可怕的脸,并且也同样是带着这样的笑容。 那太监颤声道:“奴婢该死,陛下恕罪。” 林止陌挥挥手:“无妨,你去吧,太后这里……朕亲自进去看看便是。” 那太监如蒙大赦,急忙告退匆匆离去。 宁黛兮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声音,大惊道:“你……你要看什么?” “例行公事,母后不必这么紧张。”林止陌笑着跨入殿中。 宁黛兮很想一巴掌打过去,将这个混蛋赶走,可是眼看林止陌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近在咫尺,可是她的手却连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林止陌跨进门,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宁黛兮。 “怎么,母后这里总不会真有乱党吧?还怕朕来查看?” 宁黛兮顿时怒了,喝道:“皇帝,此乃哀家寝宫,岂容你放肆?!乱党?哀家乃是大武太后,也会窝藏乱党不成?” “皇后与淑妃婉妃宫里朕都已经看过,若是不来母后这里看看,又如何服众?” 林止陌风轻云淡的说着,顺手将殿门关了起来,声音从门内传出:“朕要与母后详谈剿灭太平道一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徐大春高声应道:“臣,谨遵圣谕!” 宁黛兮只觉脚下一软,刚才的怒火瞬间退去,她急忙要去重新打开殿门,手刚抬起,就被一只大手捉住,紧紧握着。 “怎么,你很害怕?” 林止陌的笑脸出现在她的面前,戏谑地看着她。 宁黛兮强忍着惊惧,咬牙道:“我怕什么?” “既然不怕,那就领我进去看看吧。” 林止陌说着,不容置疑地拉着宁黛兮就往里走去。 宁黛兮忽然用力一挣,伸手朝殿门抓去,想要冲出去。 然而林止陌似乎已经料到她会这么做一般,出手如电,抓住她的手腕一扭一带。 宁黛兮一声痛呼,已经被林止陌抓到了手中,并被一条胳膊紧紧箍住了腰肢。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你最好不要惹怒我!” 林止陌冰冷无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宁黛兮身体一颤,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天被完全压制的可怕画面。 等她再回过神的时候,林止陌已经将她带进了内室,然后随手一丢,将她丢在了软榻上。 “我知道,你宁家与太平道是有些联系的,所以你给宁阁老传个话,有些事,适可而止,不然……” 林止陌看着她的眼睛,冷冷说道,“别让我查出来!” 第285章 你能得到什么? 宁黛兮被摔得猝不及防,有些狼狈,听到这句话之后顿时愤怒了起来,猛地坐起身,狠狠瞪着林止陌。 “适可而止?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乃是大武太后,我会勾结太平道?” 林止陌冷漠地看着她,说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并不代表不存在,你以为你父亲什么都告诉你了么?” 宁黛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皇帝,你这种挑拨离间的手法太低级了,你以为我会信么?我父亲不告诉我,反而让你知道了?呵!幼稚!” “幼稚的是你。”林止陌说道,“上次俸银失窃,虽说查证是广宁伯黄灿勾结太平道致使此事发生,可是银库的守卫为何偏偏在那天忽然少了许多?为何在外围的警戒被调开?” “那与我父亲,与我宁家何干?” “户部蔡佑与你父亲的关系,还用我多说么?” 宁黛兮一下子语塞了。 宁嵩与蔡佑的关系是天下皆知的,户部银库的防卫力量忽然大减,蔡佑绝对逃脱不了干系,而蔡佑敢这么做,没有宁嵩的首肯或者沟通,事后宁嵩绝对不会如此平静。 林止陌微微俯身,看着宁黛兮道:“怎么不说话了?那次的调查结果朕只是没有细究,毕竟那时朕还得看那道帘子之后的你的脸色行事。” 垂帘听政!大武朝弘化帝的耻辱! 已经成年的他竟然被宁家把持朝堂,一应政务需要她这个太后来决断。 宁黛兮的脸色时红时白,眼神闪烁。 她不愿相信那次的劫银事件真的与自家有关,并不是关系到银子有多少,而是她不愿接受父亲与蔡佑的暗中谋划偏偏瞒过了自己。 林止陌又说道:“你若是还不信,那就好好回忆一下,那日的库中是谁在当值,是卫国公的长子邓良!结果就是那么多守卫死伤,连邓良也断了条胳膊,可是蔡佑的心腹呢?没有一个在场。” 他又逼近了些,沉声说道,“真的是那么巧合么?你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信,卫国公也不信,这笔帐他一直记着,而且记的是在你头上,我的太后!” 宁黛兮撑着身子的胳膊忽然软了,险些摔倒。 这些年里卫国公虽然变得越来越低调,朝会上也几乎不说话,成了一个谁都不得罪,谁都不会留意他的老混子,可是谁都无法忽视卫国公的底蕴。 那可是大武朝的开国功臣,朝堂中最老牌的勋贵! 混,只是现在他的一个生存方式,不代表他就是好惹的,宁家将来如果想成大事…… 宁黛兮不敢再想下去,因为现在的她很害怕林止陌,甚至害怕自己的眼神会暴露自己的心迹和隐秘。 “现在,你还敢信誓旦旦的说与你宁家无关么?还敢说你宁家和太平道没有勾结么?” 林止陌说着话,手伸了过去,轻轻抚摸在宁黛兮那修长雪白的脖颈之上,“还有庐州瘟疫,河北莲山,为何官府如此无能甚至坑害百姓,那些主官是谁的人,你不清楚么?” 一句又一句话,仿佛一根根尖刺戳在宁黛兮心口上。 她一直深信着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她觉得一切都是父亲老谋深算安排好的,从自己能进宫成为皇后,母仪天下把持后宫,到现在成了太后,垂帘听政,政令不出于皇帝。 权力!这天下最大的权力已经全在自己与宁家的手中,皇帝只是一个形象,一个名字,一块随时可以从桌案上取下的木牌而已。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似乎错了,自己的父亲,老谋深算的宁阁老,好像真的连自己都只是他谋划中的某一颗棋子而已。 宁黛兮从来就不是个蠢笨之人,很多事她不是想不到,而是没想过,因为她相信自己的父亲,相信家人,可是林止陌用铁一般的事实打了她的脸。 她无法反驳,因为林止陌说的话未必全对,但是大半都是说中了的。 宁家把持朝堂多年,大武朝诸多行省的最高职官大半都是他宁家的附庸,比如那庐州府尹樊致琅,自己甚至在少女时期就曾见过他来家中拜见父亲,并且口称恩师。 自己竟然是被瞒着的! 宁黛兮的脑子里开始混乱了起来,一种被亲人欺骗之后的无力感传遍了全身。 林止陌恰到好处的停顿了片刻,他要给宁黛兮一定的时间消化这些消息。 今天的早朝上,宁黛兮就在那道帘子之后,可是从头到尾她都并没有说过话。 林止陌知道,这只是那天发生的事情让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并不是真的屈服于自己了。 所以他要借今天的这次机会来给她加深一下印象,顺便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如何,想明白了么?”林止陌的语气变得温柔了下来,但是却在这时又给宁黛兮来了最沉重的一击,“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如此为宁家出力,赌上了你的名声,赌上你的青春,甚至赌上了你的一辈子,可是到头来你能得到什么?” “就算你宁家真能把持朝政,一手遮天,甚至最终夺取江山,可那时,你会是一个什么身份呢?前朝太后?呵!” 一声轻笑,却是无比刺耳的钻入了宁黛兮耳中。 她的身体再次颤抖了起来,然后忽然爆发了起来,两眼充血,死死瞪着林止陌。 “你莫非以为说这些话,就能让我背叛我父亲么?你莫非以为说这些话就能掩去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么?不可能!” “不要以为你说这么多,我就会帮你一起对付宁家,你……做梦!” 宁黛兮终究还是在最后时刻清醒了过来,她意识到了林止陌旨在摧毁她的信念与意志,可是,她想做什么,容不得林止陌来置喙! 林止陌却忽然笑了,笑得很温和。 “我不需要你帮我,因为这天下,本就是我的。” 宁黛兮冷笑一声,正要反驳,脖子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她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止陌揪住了。 “看来你还是很不服气是吧?”林止陌说着,另一只手缓缓伸向宁黛兮的衣襟。 第286章 不必再垂帘听政了 噩梦! 噩梦又来了! 宁黛兮很想逃,可是林止陌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逃脱不掉,哪怕自己在奋力挣扎着,用手拍打,用牙咬,可还是被林止陌轻而易举地制服在了软榻之上。 她在恐惧,又想起了那天不堪回首的一幕。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带被解开,看着林止陌将她按在床上丝毫动弹不得。 “我知道你不服,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让你服我,因为我其实并不喜欢太过乖巧的你,那样就太无趣了。” 林止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一个邪恶的鬼魂。 懿月宫外一片安静,现在已经是深夜,或许再过没多久都要天亮了。 而此时的宫内却飘荡着一种古怪的气氛。 红烛飘摇着,使得房间内的光线也在明暗不定。 宁黛兮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止陌反着按在桌边,双手抓着桌沿,脸颊贴在桌面。 那冰冷的檀木桌面摩擦着她的肌肤,让她在沉沦与清醒之中迅速来回切换着。 她的凤袍被掀了起来,衣襟自然垂落散开,随着摆动一扇一扇的,像一对蝴蝶的翅膀。 那种想象中的恐惧竟然没再出现,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她从来没体会过的愉悦…… 不!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屈服! 她咬着嘴唇,紧闭着双眼,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可是她还是失败了,一声声羞耻的呻吟从她口中传了出来。 林止陌没有再和她说任何话,只是不停地攻伐、征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渐渐归于平静。 宁黛兮浑身瘫软地趴在桌上,已经没有了半分力气,然后任由林止陌将她抱起,放在床上。 这一次,林止陌的动作很温柔。 “你看,你乖巧的样子多可爱?”林止陌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宁黛兮依然闭着眼睛,不发一言,慢慢握紧了拳头。 “你只是个女人,虽然有点脑子,但其实不多,所以……”林止陌的声音变得冷漠下来,“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再上朝了。” 宁黛兮睁开眼睛,没有惊愕,没有意外,就这么平静地看着林止陌。 她早就猜到了,自从那一次噩梦之后,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垂帘听政的那段日子将结束了。 皇帝在这些日子里不知不觉收回了朝权,哪怕还有自己的父亲与蔡佑朱弘等人,可是眼下的大武,已经是皇帝能做主的了。 虽然她知道父亲在暗中有许多布置,可自己已经无法在明面上干预他这个皇帝的任何决定了。 可是一想到这个结果,她的心里顿时又有怒火窜了出来。 她知道父亲有布置,有安排,但是自己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止陌拉过锦被盖住她的身体,轻声说道:“你如果不服,大可以继续与我斗,但是我把话放在这里,你与我斗一次,就要准备好承受一次报复,我,说到做到!” 宁黛兮没有反应,只是呆呆看着床幔顶端。 …… 林止陌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没有睡觉,因为程涵来了。 御书房中,程涵在下方看着林止陌,眼神中还是带着那种倔强与鉴定。 从小饱读圣贤书的他当然不愿意背负一个虚伪之名,哪怕他已经明白这是皇帝给他设的圈套,可他还是心甘情愿的钻进去。 林止陌让王青沏了一盏浓茶,啜了一口,淡淡问道:“程涵,你知道去怀集县要做些什么?” 程涵不卑不亢的说道:“臣自然知道,追缴漏税,肃清吏治,还怀集县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林止陌笑道:“嗤!说得轻巧,那你说说要怎么做?直接追查去那些大户之中?你信不信你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程涵愣头青的性子瞬间上头,怒道:“为国为民,死亦何惧?” 林止陌反问:“死了怎么查漏税?怎么查隐田?” 程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是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武朝的民间有着许许多多的士族豪绅阶层,他们凭借着国策给与他们的福利,可以不用赋税,于是每州每县的赋税便会平摊到那些其实根本没多少田地的贫苦百姓身上。 作为大武的百姓,既要缴纳田赋,又要承担花样繁多的徭役。 于是百姓们越来越穷,除了逃亡,就只有投入士绅家中,用一个家奴的身份换一口安稳饭吃,而代价就是他们的田地从此也归了主人。 所谓隐田,就是士绅上报的田产之中那巨大的水分,那些被他们刻意隐瞒的部分。 林止陌要让程涵做的,就是从怀集县开始做一个试验,一个大武朝从未有过的大胆试验。 以前的税收按的是人头税,征税的对象是人口,而现在他要将各类徭役、杂税都折算成银两,按照田地的面积来征收。 如此一来,田产越多的人自然要交的税越多,势必会得罪那大批士绅阶层。 哪怕如林止陌这般肆无忌惮,也只能从一个小地方开始,用这种新征税法来体现最基本的公平,同时也能保证税收来源的稳定。 而这个试验的主持人,就是程涵。 “这是朕给你规划的方法。”林止陌将几张纸丢给程涵,淡淡说道,“不必有压力,朕只是让你试试,没指望你真能做到。” 程涵顿时又怒了,接过纸来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昂着头大声道:“臣还是那句话,若半年之内做不到,便提头来见!” 林止陌笑笑:“程涵,朕知道你的拳拳赤心,但是说狠话没用,朕要看到你做出的成效。” 他指了指那几张纸,“此法乃是朕设立的新税法,但赋税积弊已久,便是要改革也需要一个徐徐图之的过程,朕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典型,用你读过的圣贤书,帮你做成这事,帮百姓做成这事,以发挥示范带头作用。” 程涵怔了一下,他忽然发现皇帝其实不是在嘲讽他,在轻视他,而是真的希望他做出成绩来的? “民间其实尽在乡绅掌中,你此去凶险之极,所以……朕给你配了把刀。”林止陌说到这里拍了拍手。 门外应声走进一个人来,身形魁梧,满脸凶恶之相。 林止陌笑了笑:“这就是能帮你杀人的刀,玄甲卫千户,吕汉。” 第287章 温柔体贴王可妍 程涵猛地瞪大了眼睛。 吕汉?! 他不是前些日子火烧锦衣卫东城千户所,导致锦衣卫千户赵旻身死的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止陌笑而不语。 吕汉为什么会出现?因为本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为了收拢玄甲卫,他特地找出了两个人,一个吕汉,一个是死了的赵旻。 赵旻是前锦衣卫都指挥使徐良的人,直到如今仍然与宁党中人暗里眉来眼去的,自然上了陈平清洗的名单。 而吕汉则因独子侵占良田失手打死人,被锦衣卫拿到了把柄,于是胁迫他演了一出戏。 他放火烧了东城千户所,可是死了的只有赵旻,吕汉也因此逃亡不见。 而这个矛盾的产生导致了林止陌很顺利的拿下了耿武,同时收回了玄甲卫,就算宁嵩猜到了背后的真相,却无法破除这个阳谋。 程涵吃吃的说道:“吕……千户?他随微臣去……?” 林止陌点点头,看向吕汉:“吕汉,准备好了么?” 吕汉跪倒在地,说道:“臣的刀已经磨得雪亮。” “很好。”林止陌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此行前去,你务必一切听从程涵的命令,同时保证他的安全,朕再给你拨二十名玄甲卫,都是往日你的老部下。” “谢陛下隆恩!”吕汉顿觉心头一松,同时又苦笑了一声。 他看似粗鲁,其实非常精明,因此当林止陌让他去梧州府时他已经猜到了皇帝的打算。 半年的新税法试验,做成了,他吕汉衣锦还乡,以前儿子闯的祸一笔勾销。 做垮了,他就将被推出来杀了以平民乱。 二十名玄甲卫随他同往,看似皇帝对他的照顾和保护,可又何尝不是用来监督他和程涵的呢? 弘化帝,自从他回归朝堂,至今不过两月有余,已经展示出了他非凡的霸气与智谋,再不会有人说他无能昏庸了。 吕汉只能顺从,也只能全力辅助程涵这一次的梧州之行。 事到如今,程涵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也已经明白了林止陌的打算,可是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是圣人门徒!是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的御史! 程涵与吕汉很快就出发了,现在程涵的身份从御史变成了怀集县县令,而吕汉则成了怀集县县尉。 京城之乱终于慢慢平息了,许多百姓眼睁睁看着平日里见面招呼的邻居被抓走,最终被证实为太平道乱党。 甚至还有诸多官员被查出与太平道有染,于是锦衣卫上门,抓人,查抄,封门。 京城府衙大牢与锦衣卫诏狱一时间人满为患,最终不得不将多出来的疑犯送去京军大营看守。 林止陌舒服地躺在浴桶中,闭着眼睛享受着热水包裹全身的感觉,一双白嫩的小手在给他轻轻揉捏着。 这里是长春宫,给他按摩服侍的是王可妍。 “林大哥,太后真的从此不再入朝会了么?” 王可妍有些不敢相信的问着,而她对林止陌的称呼也依然还是林大哥。 这是林止陌要求的,不管别人怎么样,他希望王可妍和邓芊芊在私下里还是这么称呼他。 “是啊,有些事也该适可而止了,她其实自己知道的。” “那就太好了。” 王可妍也很为林止陌感到高兴,她出身官宦之家,很清楚朝权对于皇帝会是一个怎样的东西,太后问权,那是皇帝还未成年才能做的,可现在皇帝何止成年,更是…… 她忽然想到林止陌和她温存时的样子,不由得羞赧了起来。 林止陌忽然问道:“你最近与你父亲可有见过?” 他不像历任皇帝那般限制后宫,而是充分放权给了她们,各司其职,也可以随时见到她们的家人。 王可妍是掌管着大武报的,需要经常和唐尧许骞会面,并且随时都可以回自己娘家见一见父亲母亲。 对于此事,内阁曾经抗议过,但是林止陌根本不予理睬,久而久之便成为了现在这样。 王可妍将他的脑袋稍稍往后搬了搬,靠在自己的胸前,然后给他揉着额前。 “昨日我倒是回了趟家,却是没见到父亲,不过母亲给了我一支野山参,让我给林大哥炖了补一补呢。” 林止陌感受着后脑传来的温软和弹性,享受地低哼了一声。 要说他认识的所有女子,王可妍是最温柔最体贴的一个,也是最知道他的喜好的,虽然性子内向羞涩,可却愿意陪着自己各种尝试,各种疯狂。 这一点就连安灵熏都颇有不及,更别说火爆的邓芊芊和保守的夏凤卿了。 林止陌享受了一会,闭着眼说道:“你父亲这几日已经开始忙起来了吧?听说诸国使节团已经陆续来到了京城。” 王可妍点头:“我母亲说家父已经连着几日没好好休息了,不过这是他老人家职责所在,应当应分的。” 林止陌笑,他就喜欢王可妍这种温柔懂事识大体的性子。 他想了想又说道:“对了,这一期的大武报,你去请兵部徐阁老和卫国公各写一篇,他们会知道该写什么的。” “是。”王可妍没有细问,点头答应。 “还有,这一期大武报要多一个内容。”林止陌的嘴角扬了起来,“既然大武报如今已经在渐渐成熟,自然要充分利用起来了。” “要多什么?” “广告!” 王可妍听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有点发怔。 林止陌反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轻一拉,王可妍轻咬着红唇,褪去衣裙,然后乖巧地爬入浴桶,坐在了林止陌腿上。 肌肤相触的感觉传来,王可妍的小脸开始染上了红色。 林止陌伸手揽着她的纤腰,在她脸上啄了一口,笑道:“大武报如今赚钱么?” 王可妍摇摇头:“不赚钱,其实还亏了很多。” 报纸所需要用到的纸张、油墨、印刷,以及后期的发送、运输、售卖等等,都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而大武报的售价仅仅只是五文钱而已。 这样的成本和开支王可妍这个总编是当然最清楚的,可是她也没办法,也从来没想到过如何在报纸上赚钱。 “报纸其实是可以赚钱的,而且是很能赚钱。”林止陌的手开始在水中游弋了起来,声音也变得轻柔了起来,“我来给你慢慢解释。” 第288章 这样不可以 长春宫中的地面上早已是一片水渍,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一片片斑斓的碎光。 大战正酣,涛声依旧。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王可妍浑身娇软无力地靠在林止陌胸前,玉臂搂着他的腰,脸上晕染着一层迷人的酡红色。 林止陌则颇有些不尽兴,自从练了正阳决之后,他的状态越来越好,力量越来越大,王可妍只是个娇弱的千金大小姐,实在有些难以承受住他的折磨。 他看着怀中的王可妍,脑子里忽然钻出个邪念,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王可妍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无比羞赧地钻回他的怀里。 “这样……这样不可以。” 林止陌道:“有什么不可以?你和芊芊都是我爱的人,况且你俩不也情同姐妹么?” 王可妍还是连连摇头:“不……不可以的,太羞人了。” 林止陌轻笑一声,说道:“你就不想看看芊芊那么骄傲的人,在和我一起时会是什么样子么?” 王可妍摇着的头忽然停下了,这句话就像带着某种强大的诱惑力一般,将她的想象力牵引了过去。 那个平时虽然时常面带微笑,但是说话从不容置疑并且做事雷厉风行的芊芊姐姐,在和林公子……那个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她……也会忍不住叫出声么? 林止陌的那句话就像恶魔的呓语,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盘旋。 于是不知怎的,王可妍竟然鬼使神差般地轻轻“嗯”了一下。 林止陌一把抱起她,笑道:“捡日不如撞日。” “啊?!现在?”王可妍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看着窗外的月色,有些惊慌起来。 这个坏人,不会是想现在就去储秀宫吧?那……那芊芊姐…… 可是不等她抗拒,林止陌已经将她抱回了寝室,亲手为她擦干身上的水渍,然后看着她穿上衣裙。 片刻之后,两人已经坐着轻辇来到了储秀宫。 明月高悬,时间其实已经不早,林止陌知道邓芊芊的作息一般都很规律,这个时候不出意外是已经休息了。 储秀宫的值守太监看见林止陌忽然到来,不由得大吃一惊,刚要唱一声“陛下驾到”,却被林止陌一个眼神制止,接着他就眼睁睁看着林止陌和几乎把头垂到胸口的婉妃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这这这……”值守太监不知所措,因为这种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所知,陛下来储秀宫不是应该先让司礼监过来通报的么,怎么可以大半夜直接过来的? 皇室的体面呢?祖宗的法度呢?陛下难道都不顾了? 随行的徐大春怀抱着腰刀懒洋洋道:“这什么这,走远点,这里没你事了。” 值守太监苦笑,只得乖乖走开。 徐大春打了个哈欠,羡慕嫉妒恨地看了眼重新关上门的寝宫。 回头一定要请陛下将他的秘诀传授一下,嗯,还有陛下上次从崔王爷那里得来的补酒…… 寝宫内,林止陌轻手轻脚走进内室,王可妍则做贼似的跟在他身后。 内室里只有一枝红烛燃着,发出并不太明亮的光芒,床幔之内一道身影若隐若现,邓芊芊果然已经入睡了。 林止陌嘴角扬起一抹坏笑,指着床脚边的暗处对王可妍示意了一下,王可妍意会,蹑手蹑脚走过去蹲下,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冒出来了。 这种荒唐的事也只有林大哥能想得出来,可是自己为什么也会跟他一起胡闹呢? 王可妍,你变坏了!呜呜呜…… 林止陌走到床边,轻轻掀起床幔,只见邓芊芊睡得很是香甜,双眼闭着,呼吸平稳。 他在床边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将身上衣服脱去,然后爬上床去,掀开被子,像一条泥鳅似的钻了进去。 “啊!”邓芊芊瞬间惊醒,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锦被从她身上滑落,露出一具完美的胴体,双臂如玉,肌肤白皙,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肚兜。 邓芊芊毕竟是从小习武的,下意识地顺手就要一拳打过去,可是手腕刚抬就被一只大手捉住,接着她就看见林止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邓芊芊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顿时气恼地轻轻给了他一拳,“大晚上的,你做什么?” 林止陌不闪不避承受了她的这一记,柔声道:“不做什么,就是想你了。” 邓芊芊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 她入宫已经有些日子了,和林止陌亲密也已经渐渐习以为常了,可是当她听到这种情话时,还是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幸福和羞赧。 “你……你不是前日才见过我。”邓芊芊强装镇定,瞪着眼睛,一颗心却已经被温柔融化了。 林止陌还捉着她的手,一边轻轻抚摸着,一边说道:“我刚忙完,本想去休息的,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冒出了你的样子,我就直接来了,倒是忘了时间,没想到你睡了。” 邓芊芊的心愈发柔软了起来,怜惜地说道:“我知道你如今将朝权收回了,是开始要忙的时候,可你还是该仔细着自己的身体,莫要累得过度了。” 林止陌笑眯眯地说道:“是啊,所以我这不就是来找你了么,因为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绝对放松,绝对的安心。” 这种情话不论是御姐还是少女,只怕都是吃不消的,邓芊芊也不例外,尤其是她从小就性子刚直强硬,最怕的就是这种糖衣炮弹,顿时一颗心化成了一滩春水。 “嗯,那你今晚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 林止陌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回躺下,伸手将她揽住,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钻进被窝作起怪来。 “你……不要……”邓芊芊被摸得一阵发痒,忍不住娇嗔,然而话刚出口,林止陌的嘴已经吻了上来。 于是,邓芊芊渐渐陷入了迷醉,眼睛也缓缓闭了起来,全情投入享受着林止陌的炽热与激烈。 只不过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林止陌的手悄悄打了个手势,然后她就发现身边好像又多了个人。 邓芊芊一睁眼,就看见王可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床上,小脸红红的,身上赫然是清凉一片。 “唔……!”邓芊芊大惊,急忙就要挣扎逃脱,可是已经晚了。 第289章 荒唐 邓芊芊快要疯了,而且她觉得王可妍也疯了,竟然陪着林止陌做这么荒唐的事。 她很想挣扎逃脱,可是那该死的王可妍竟然……竟然拿捏住了她最怕痒的地方。 于是她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了,喘息着说道:“你……你放开我!” 林止陌在笑,而且笑得十分邪恶,对王可妍努了努嘴。 王可妍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去,是邓芊芊正微微翕开着的红唇,她盯着看了一会,忽然渐渐恍惚起来,好像邓芊芊的嘴唇正对她散发着一种奇妙的诱惑力。 她的头渐渐俯下去,越来越近。 邓芊芊大惊:“王可妍,你……你不要……唔……” 就在她要躲避挣扎时,林止陌那该死的突然间加快了速度,邓芊芊顿时脑子一空,然后就只觉嘴巴上被王可妍亲了个结实。 可妍的嘴唇好软,好甜啊,和林枫那个该死的比起来舒服多了。 邓芊芊的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王可妍也和她一样的想法,她在短暂的惊慌试探后有点按捺不住的放肆了起来。 热烈、缠绵、突进…… 于是,两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一起沉沦了,一起迷醉了。 “我去!” 林止陌惊呆了,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有点不敢置信。 他只是使坏,想让王可妍趁机欺负一下邓芊芊的,可谁想到她俩亲上瘾了? 可是……两个光溜溜的大美女抱在一起亲亲的画面实在是太刺激了,他都有点舍不得拆散,反而感觉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刺激感从心底升起。 他的肾上腺素在急剧飙升,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喝,真正的大战,开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储秀宫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林止陌躺在床上,只觉从所未有的舒爽,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已经全都张开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感充斥在全身。 邓芊芊在他身边蜷缩着,背对着他,用锦被蒙住了头。 她很生气,非常生气! 因为今天她把所有脸都丢尽了,竟然会莫名其妙和林止陌王可妍一起做出这种荒唐的举动,而且当林止陌将目标转移到王可妍时,她居然也主动上前“欺负”起了王可妍。 当时她看着王可妍又哭又笑娇喘着求饶时,心里居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甚至自己还主动做出了一些王可妍没对她做过,林止陌也没对她做过的行为。 啊啊啊!太羞耻了!我不想活了! 王可妍则小鸟依人般贴在林止陌怀中,脸颊上依然留着一层迷人的红晕,她也害羞,也觉得羞耻,可是她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他喜欢就好。 林止陌侧过头,在王可妍的脸上亲了一下,王可妍报以一个甜甜的笑容。 他又转头看向邓芊芊,忍不住笑了。 这个平时雷厉风行的大御姐,现在像个鸵鸟一样的藏住了自己,想到刚才她从不忿到屈从,再渐渐沉沦的样子,林止陌忍不住在她耳边轻唤了一声:“芊芊。” 邓芊芊没有动,假装没听到。 林止陌又叫了一声,她还是不动,但是将锦被裹紧了些。 “怎么还生气了呢,刚才你可叫得比可妍大声啊。” 林止陌的一句调侃让邓芊芊猛地掀开被子,转过头狠狠瞪着他,满脸羞愤。 “你们……” 林止陌搂住她,柔声安抚,王可妍则在身后咬着手指吃吃笑着。 邓芊芊的气撒不出来了,只能依然愤愤地等着两人。 太过分了,趁自己睡熟时跑来搞这一出,以后自己还有什么脸见到他们? 最可气的是王可妍,亏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你竟然趁着……那个时候摸我! 真是见鬼了,明明都是女人,为什么她的手摸上来会比林止陌的手更痒,好像带着一种魔力似的。 哼!当然,自己也摸她报复了,而且看起来她也怕痒,扭得比自己还厉害。 下回看我怎么折磨你,你等着! 可是这个念头刚出现,邓芊芊自己就被吓了一跳。 下回?我竟然还期待下回? 而就在这时,林止陌在她耳边也轻声说道:“是不是很刺激?” 邓芊芊终于忍不住了,狠狠掐了他一把。 “刺激你个头!你看看我的床还能睡觉么?”她指着乱成一团的床褥,那上边斑斑驳驳的,到时候不知道要被浣衣院的宫女怎么暗中取笑了。 但是她自己不得不承认,这样似乎真的……好像还可以。 林止陌就像个牲口,这是形容,不是辱骂。 自己尽管从小习武,体质比多数女子要强悍,可还是经常招架不住。 看王可妍那柔柔弱弱的样子,恐怕她更坚持不了多久,可是今天三个人……一起那个之后,自己就没那么累了,看王可妍那小浪蹄子一脸满足的样子,她也好像很享受。 林止陌道:“没事没事,换一套被褥而已,下次我们去长春宫折腾,或者去未央宫折腾。” 邓芊芊瞪大眼睛:“你……还想和皇后娘娘一起……” 林止陌笑得有些尴尬,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但是……真的好期待! 不光是夏凤卿,甚至还有安灵熏,还有…… …… 乾清宫。 夏云回来了,站在林止陌面前,神采奕奕,脸色红润。 “恢复得很不错。” 林止陌打量了一番,赞许道。 太医院在夏云身上是花了功夫的,新任院正濮舟亲自问诊配药,并且三天两头前去查看伤势,太医院里的上好补药也都尽可能的使上。 随着林止陌朝权的回归,夏云这位当朝国舅的分量也自然是越来越重了起来。 夏云还是那般恭敬,没有因为夏凤卿的身份而有半点随意。 “多谢陛下惦念,臣已然恢复如初了。” “那就好。”林止陌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低声说道,“朕要你办一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事。” 夏云顿时肃然起来:“陛下请吩咐。” “如今兵权尽归朕手,你替我去各军之中遴选最优者……” 林止陌低声说着,夏云的眼睛开始渐渐发亮。 第290章 太平道是乱党吗 南城的小院中,墨离坐在檐下呆呆地看着天空。 天空碧蓝,万里无云,偶有飞鸟经过,在他视线里划过一道留痕。 “墨离哥,这是我娘做的饼子,里边有肉的,你赶紧趁热吃。” 王安诩捧着一个碗匆匆跑来,里边赫然是两块香喷喷冒着热气的饼。 墨离回过神来,急忙接过,笑道:“哎哟,替我谢谢干娘。” 在他养伤的这些天里,每日里都是王安诩和他母亲王贺氏来照顾他的,久而久之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了。 有一日他和王安诩母子随口聊起了自己的身世,说到自己的道士师父惨死,于是引来了王安诩的共情,当场就撺掇着墨离认自己母亲为干娘。 墨离从来没感受过母爱,而虽然他被戚白荟带大,可戚白荟那种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愿意去会的性子,反倒是他照顾师父更多些。 人在生病受伤的时候情感总是最脆弱的,于是他不带丝毫犹豫的就当场认了王贺氏为干娘,而王安诩自然也就是他的干弟弟了。 这几日里他们三人的感情越来越亲密,墨离甚至都开始教王安诩功夫了。 王安诩本身就是军户人家出身,父亲曾是将领,虽然级别不高,但却是家传的一身本事。 现在被墨离只是调、教了几天,身手便有了明显的进步。 饼很香,里边的馅料很足,是新鲜猪肉剁碎加上了香喷喷的葱。 墨离是道士,却不忌荤,吃得很是满足。 王安诩双手支着下巴坐在旁边看他吃,忽然问道:“墨离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墨离摇头道:“不知道,会有人告诉我要去做什么的。” “有人?谁啊?”王安诩一脸天真烂漫。 墨离敲了他的脑壳一下,说道:“别多问。” “哦。”王安诩哎哟一声捂着脑袋,换了个话题道,“墨离哥,这两天京城里到处在抓太平道乱党,你现在身子好些了,但是不要随便出去啊,街上查得严,万一把你当太平道的抓紧去就麻烦了。” 墨离歪头看着他道:“你觉得太平道是乱党吗?” 王安诩很坚定的点头:“是!” 墨离笑了笑:“可是太平道中几乎都是穷苦百姓,他们造反也只是为了有口饭吃,是不是乱党……呵,只是朝廷说了算罢了。” “嗯,若不是官府欺压百姓,乡绅霸占良田,百姓哪会过不下去,哪会吃不上饭而造反?” 王安诩像是在诉说一个很平常的事实,可是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缓缓说道,“可我还是不喜欢太平道,而且我很讨厌他们。” 墨离愕然:“为什么?” “因为……”王安诩的眼中渐渐渗出了泪光,咬着牙道,“就是太平道,弄断我家乡的堤坝,导致洪水肆虐,害得无数和他们一样的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没了性命,包括我父亲……也没了。” “我和母亲从湖广一路逃难,随处可见太平道的人趁乱抢钱抢粮甚至抢人,跟我们一起逃出来的乡亲,就是在这一路上,少了一大半,有的饿死了,有的被杀了,还有的婶婶姐姐被……” 王安诩说到这里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墨离咀嚼着的嘴停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他是太平道中人,但并不完全是,他只按照师父给的任务做一些特殊的事情,对于百姓的处境他根本没什么概念。 直到现在王安诩跟他说了这些话,虽然只是短短几句,却已经瞬间颠覆了他印象中太平道的样子。 太平道造反不是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王安诩抹去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所幸的是我和母亲在城外时遇到了我干爹还有林叔叔,是他们帮了我,不然可能现在我已经是城外乱葬岗中一捧枯骨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所以,我发誓要勤练功夫勤读书,将来和我爹一样,去云麾将军帐下效力,打胡虏,打蛮子,保护我大武百姓!” 墨离一惊:“你父亲以前是跟着云麾将军的?” 王安诩骄傲地抬起脑袋:“嗯!他打过西辽人,打过鞑靼人,当初鞑靼人屠灭边关几座城,就是我爹跟随云麾将军去杀了他们给咱们百姓报仇的。” 墨离张口结舌,如遭雷击! 鞑靼屠城,他的道士师父就是死在了那里,后来听说鞑靼被大武军队报仇驱逐了,自己师父的仇也算是报了。 可谁能想到,当年为自己师父报仇的王安诩的父亲,最终死在了太平道的手中。 他沉默了,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此时此刻,他竟然有种身为太平道中人的羞耻感。 院门忽然嘎吱一响,林止陌来了。 他的手里提着一坛酒还有许多菜,进来一眼见到墨离,笑道:“几日不见,恢复得很不错,来,喝点。” 墨离暂时刚才的事放在心里,勉强一笑,说道:“师弟最近去哪了?又做买卖去了?” 林止陌将酒菜放下,说道:“去了趟庐州府卖了批货物,顺便给那里的大武慈善分会捐了些银子。” “庐州?那里……现在怎么样了?”墨离的心慌了一下,庐州府当初发生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林止陌一边开着酒坛的泥封,一边叹了口气:“能怎么样,因为太平道暗中掌控,贩卖假药制造瘟疫,百姓死了一半,惨不忍睹。” 墨离沉默了。 林止陌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和王安诩一起忙里忙外的摆放碗筷和酒菜。 这个小院在此时看起来一片温馨,可是墨离的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久久不能平静。 林止陌手上不停,口中说道:“哦对了,等过几天你身体彻底好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热闹。” 墨离下意识地问道:“什么热闹?” 林止陌道:“诸国使团要来了,什么大月氏西辽南磻逶国高骊的……最近京城百姓被太平道折腾得不轻,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那些番邦外国看了笑话去。” “林枫!”墨离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林止陌的动作停住,看向他:“啊?” 第291章 戚白荟的下落 “我……” 墨离陷入了痛苦的纠结,竟然一时失语,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他一直在想着刚才王安诩说的话。 太平道是不是乱党,他当然知道,可是他一直都是被派去做一些特殊的任务,并没有看见过多少太平道祸害百姓的情景。 那次他与柯景岳一起救无妄道人,结果被困在街边的屋子里时,柯景岳就曾想拿三个孩子做人质,这当即引起了他的不满。 他还以为柯景岳这种只是少数,可听完王安诩的经历之后,他心中对于太平道的看法彻底被颠覆了。 而且他心里还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告诉过林止陌。 那天他重伤之后被戚白荟救了回去,可是在他昏迷之时曾醒过,依稀听到有人和师父戚白荟争吵了起来。 “墨离既然快死了,那就将他给……送去官府,也正好能保我们的人安全。” 他在迷糊之中也能听出,这是京城分舵的领头人,他说的给谁送去没听清,但想必是潜伏在官府之中的太平道中人。 戚白荟那般平静淡漠的性子都一瞬间暴怒了起来,当即拒绝,那人明显变得不满,语气也冰冷了起来。 “死就死了,若是在这里被人发现岂不是还拖累了我们?不如送出去还能有点最后的用处。” 戚白荟没有再说什么,后来自己就又继续晕了过去,等醒来就已经是在林止陌这里了。 墨离沉默许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是不是在官府中有朋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林止陌点头道:“有,你要做什么?” “师父应该又快回京城来了,不过这次她是随着大月氏使团一起来的。” 林止陌大吃一惊,戚白荟为什么会在大月氏使团?她想要做什么? 墨离苦笑一声:“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是么?其实……小师弟,告诉你一件事,我与师父都是太平道中人。” 林止陌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墨离反倒有些吃惊:“你不觉得奇怪?” 林止陌道:“我早就猜到了。” 墨离怔了怔:“是啊,你那么聪明,师父又是个从不会掩饰心事的人。” 他又一脸歉意地看着王安诩,“安诩,墨离哥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但是你信我,我从未对百姓做过任何伤害他们的事。” 王安诩点点头:“我相信墨离哥,林叔叔已经告诉我了,你那日为了救三个孩子,不惜让自己身处险境。” 墨离大惊:“你……你竟然这都知道?” 林止陌很淡定的说道:“我有朋友在锦衣卫。” 他看着墨离道,“我现在只想知道,师父是不是有危险,或是她要去做什么有危险的事,不要瞒我。” 墨离摇头:“岂止是危险,她……现在的身份是大月氏吐火罗王的王妃,而教主给她的任务是伺机刺杀大武的皇帝,挑起大武与大月氏的彻底开战。” 林止陌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到天灵盖。 太平道的教主想要做什么?挑起两国大战?那要死伤多少无辜百姓? 而且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做那个什么王的王妃,不就是变成他的女人?这是林止陌绝对不能忍受的! 戚白荟是我的师父,也是我内定的女人,谁他妈敢碰?! “我已经死过一次,而且我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这条烂命,小师弟,今日我将这等秘辛告诉你,是出于对你的绝对信任,当然,如果你去找你的锦衣卫朋友出卖师父,那她必死无疑,可是……” 墨离看着林止陌的眼睛,说道,“我其实宁愿师父被抓,计划失败,毕竟这样的话死的就只是她,还有我,但是会避免无数百姓无辜枉死,边关之上的将士也能幸免于战火纷争。” 林止陌紧紧咬着牙,沉默不语,片刻后开口道:“你想要怎么做?” 墨离语气很坚定,说道:“我要进入四方馆,做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在暗中保护师父,如果有机会我再将她抢出来。” 林止陌忽然问道:“师父为什么会答应去做这种事?她为什么不拒绝?” 墨离苦笑:“她不能。” 她不能! 只是三个字,但是林止陌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与悲痛。 他忍不住怒了:“到现在你还瞒着我做什么?都说出来,师父为什么会去做这种事,她是不是被什么胁迫的?如果是,那么我们一起想办法去解决,让师父不再被胁迫,不是自然解脱了么?” 墨离摇头:“师父是被胁迫的,可是我们帮不了她,因为……她的师父还在教主手中。” 戚白荟的师父?在太平道教主手中?! 林止陌愣了一下。 “师父也是个孤儿,当初是被师祖捡到养大的,可师祖生病了,只有教主能施手段吊着他的命,师父若是不去做那件事,教主就……” 墨离已经彻底放开了,将所有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林止陌皱眉道:“什么病是只有你们那狗屁教主能救的?天下间就没有大夫能治得好?”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一直在咳嗽,已经瘫卧在床近两年了。” 咳嗽,瘫卧在床…… 林止陌听到了这个关键词,心中忽然一动。 会导致咳嗽的病在他的认知里就那几种,虽然在这个年代是几乎都无药可医的,但是他或许可以想想办法试一试。 他忽然看向墨离:“你知道师祖在哪里么?” 墨离一怔:“你要做什么?” “我或许可以治好他,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去把师祖偷出来,交给我来治。”林止陌目光灼灼,“师父那里,我去盯着,在这个世上,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包括她自己!” 墨离猛地站起身,惊道:“你……你真能治师祖?” 林止陌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墨离反应过来了,伤寒药和祛毒膏就是林止陌做出来的,也是太平道一直想要得到的两种神药,或许他真的有手段能治好师祖也未必,如果真是那样,师父自然就可以大大方方脱身了。 “好,我去将师祖偷出来,师父那里……” 林止陌重重拍在他肩上:“交给我!” 第292章 阮郎?是你么? 出了小院,走出很远,林止陌的心中还是无法平静下来。 他没想到戚白荟居然会被他们那个狗屁教主派去当什么王妃,还要刺杀自己引起两国大战。 这么做的用意显然只是为了方便他太平道起事,能浑水摸鱼,可是如此一来天下百姓会死伤多少?会有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发生?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他的所谓狗屁大业! 林止陌很愤怒,也为戚白荟感到悲哀。 戚白荟一直都是个淡漠的性子,这一点林止陌很早就知道,哪怕自己的两种药迟迟没有给她,她也从来不会着急催要,佛系得一塌糊涂。 现在想想,她那样的性子,会那么喜欢喝酒,或许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将她养大的师父是她最亲近的人,可是却病重难愈,需要他们的教主一直用手段吊着命,而她这么高的身手却无能为力,甚至还因此被他们教主要挟。 林止陌在愤怒的同时也庆幸徐大春被他赶去了隔壁王贺氏那里,没被他听到。 徐大春是他的心腹,可这种事还是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他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解救戚白荟,烦闷之下来到了逍遥楼。 这个世上如果有什么能迅速平复他的心情,或许就只有酥酥的琴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第一次见到酥酥的时候就觉得这个身世令人同情的美女有一种令他亲近的魔力,只要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说说话听听曲,他就能情绪稳定。 所以这也是他不敢太接近酥酥的原因,人家是有心上人的,自己虽然对她有好感,却不想横刀夺爱做这种缺德事。 现在已是午时,犀角洲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逍遥楼中更是生意兴隆,大堂内人头攒动,几乎满座,而门外都还有不少人在安静等候着。 如今的逍遥楼早已名声大振,不少人宁愿等上一个时辰,也要在这里美美地吃上一顿,不光是为了身份,也是因为这里的东西真的好吃。 林止陌踏入大堂,看着这份热闹场景,心中感慨。 这也就是京城,可以如此繁华,如此和谐,可惜不知道边关现在是怎么样一个状况,或许将士们还在枕戈待旦随时迎接敌人的袭扰。 希望榷场和多国贸易的计划可以成型并顺利开展。 “少爷!” 逍遥楼的掌柜一眼看见他,急忙上来迎接招呼。 林止陌点点头,打眼一看,整个一楼都没有位置,于是他索性也不急,摆了摆手让掌柜的自己去忙,然后将目光投向琴台。 酥酥正在上边演奏,一袭白裙,略施脂粉,满头青丝只用一根丝带系在脑后,显得那么飘飘若仙,不带半点凡尘气息。 林止陌没有打扰她,就这么安静聆听着。 片刻之后一曲终了,林止陌呼出一口气,心中依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愧是京城花魁之中最擅音律的酥酥,素手弹拨之间就能让人恍如置身幻境,那么美好,那么惬意,让他在那小院之中受到的负面情绪已经被缓解了大半。 酥酥收回手,一眼看见琴台下的林止陌,微微一笑,招呼道:“少爷,你来了?” 林止陌不满道:“我不是说了,咱们是朋友,不许叫我少爷。” 酥酥又笑了笑,说道:“好,林公子。” 林止陌也笑了,他今天过来除了散心吃饭,另外还有件事要和酥酥商量,需要请她帮忙的。 就在他准备上前时,大堂内一桌客人吃完会账走了,门外又迎进了几个新客人。 “酥酥?!” 忽然,一声惊诧之极的呼声在林止陌身后响起,然后林止陌就见到酥酥的表情从微笑变成震惊,接着眼圈一红,拎着裙摆飞奔而下。 他急忙转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个清秀青年。 “阮郎?是……是你么?”酥酥来到他面前,一开口已是泣不成声,双眼却痴痴地看着那青年,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青年的脸颊,却颤抖着停在了半途,似乎在害怕这是一个梦境,而她一旦触碰,梦境就将崩碎。 阮郎?! 林止陌也惊了,这个小白脸难道就是酥酥思念等待了三年的那个情郎? 他不禁在旁边仔细打量了起来,却发现似乎有一点不对劲。 这位阮郎长相很是清秀,甚至有点男生女相,但是身形略显瘦弱,脸色也颇为苍白,眼圈甚至青得很严重。 这是肾虚啊,纵那啥过度的样子,那就是酥酥等的男人?怕不是早就有人了吧? 林止陌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他看见那个阮郎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显出厌恶的神色。 酥酥的动作僵住,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三年,自己等了他三年,难道就是等来了一个这样的反应? “听说你这三年一直混迹于教坊司,还混得风生水起?我阮坤何等样人,不值得你花魁酥酥如此惦记。” 不止是反应,他说出来的话更如一把把利刃,狠狠扎在了酥酥的心上。 酥酥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然后缓缓收回了手,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原来阮公子一直知道小女子在何处。” 阮坤冷笑:“我当然知道,本来还想着这次回大武京城顺路去教坊司看看你,没想到你已经从良了,到这地方来弹琴卖笑,倒也不错。” 从良?卖笑? 这种词真的是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的么? 林止陌刚被琴声抚慰抹平的怒火再次冒了上来,他看了一眼酥酥,发现她已经摇摇欲坠,似乎随时要晕倒的样子,急忙上前扶住她。 “酥酥,冷静。” 阮坤似乎发现了什么,怪声怪气地叫道:“哦哟,难怪从良了,是有男人看上了?呵,这小白脸倒也痴情,居然……”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发现一个拳头从远到近,在自己的视野里渐渐放大,最终只觉脑袋狠狠一震,自己猛地倒摔了出去。 砰! 阮坤重重摔在地上,顿时引来大堂内一阵惊呼,但是惊呼声几乎都是带着一种痛快的情绪,却没人同情他。 林止陌握着手腕舒缓了一下冲击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就在这时,阮坤随从而来的几人同时拔刀拦在他面前。 第293章 叛国者 这几名随从的武器制式都是一模一样的,甚至他们的拔刀动作、站位姿势都是相同的。 徐大春一闪身已经挡在林止陌面前,抽刀在手,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眼中杀气毕现。 林止陌皱了皱眉,就这么负手挺立在他们面前,毫不退缩。 酒楼内的食客们都惊呆了,他们都很少见到这位逍遥楼的东家,传说中他就是打造整条犀角洲商业街的神秘人物,可是今天一见,谁都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副暴脾气。 当然,没人会觉得他打得不妥,毕竟酥酥本来名声在外,如今在逍遥楼更是一个标志性的人物,不知道多少文人雅士为了在品尝美食的同时还能听酥酥姑娘弹奏一曲,宁愿在店外排队一两个时辰。 酥酥的往事早已成为了一段佳话,在京城以及周边许多州府都广为流传了,因此刚才那短短的交谈,让他们都已经明白,眼前这个小白脸竟然就是酥酥等待了三年的那位阮郎? 可是结局与他们所想象的完全不同,酥酥惦念了三年的情郎,竟然一直都知道酥酥在等他,并且还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语言来。 卖笑?从良?! 食客们都怒了,酥酥那是在卖笑么?她和教坊司那些女人能相提并论么?她为何会沦落风尘你不知道么? 结果在这时,逍遥楼的东家出手了,快、准、狠,一拳揍飞了那个负心人。 “他娘的,太解气了!” “以后老子再不去别的地方吃饭了,就认准逍遥楼了!” “东家好样的!” 无数食客在一刻自发的叫起好来,为了林止陌的一拳,也为了给酥酥助威。 阮坤在随从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满脸鲜血,鼻梁竟然已经断了。 他轻轻摸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狰狞地瞪着林止陌:“你敢伤我?!好,很好,我要你死,包括酥酥这个贱、人,你们都得死!” 林止陌冷冷地看着他,问道:“他们不是我大武人氏,你入了番国?” 阮坤狞笑:“不错,本官如今乃是大辽太子耶律重殿下的参政,此番随大辽使团出使你武朝,呵!你打本官,便是挑起两国外交纠纷,看谁能保你!” 一直在旁呆立着的酥酥身体一颤,不敢置信道:“你……你竟然入了西辽?当年你可是曾说过最为痛恨番邦外国的。” “住口!”阮坤大喝一声,怒道,“你个贱、人,竟敢污蔑本官?还有,什么西辽,那是大辽!大辽!” 这一下满座皆哗然了起来。 无论如今的大武是不是腐朽不堪,但是每一个大武子民内心之中的骄傲总是在的,加入番国?他们想都不会想,那是悖逆祖宗,要天打五雷轰的! 林止陌冷笑:“好一个大辽,就因为你在我大武考试未能出人头地,便转身去投他国当了条狗腿子?真是好一副铮铮傲骨,不拆下来喂狗白瞎了。” “哈哈哈哈!” 四座一片哄笑,还有不少人甚至不顾风度连连拍桌叫好。 阮坤的脸色难看了起来,甚至已经像是扭曲了起来,咬着牙道:“来人,将他还有那贱、人一起抓起来!” 那几名随从领命冲上,毫不犹豫。 他们都是太子禁卫,在他们眼里林止陌就是个普通人,至于徐大春也就是看着还像个样子,但怎可能与他们相比? 可是当他们刚跨前一步,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平静但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犀角洲严禁刀兵,妄动者,死!” 紧接着,一队二十人的五城兵马司将士快步冲了进来,将阮坤与他的随从团团围了起来,再接着,几名锦衣卫走进,为首之人是个年轻人,可是看装束打扮却赫然是个千户。 许崖南,犀角洲千户所千户,刚才那句话正是出自他口中。 阮坤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冷声道:“这位大人,本官乃大辽……” 许崖南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听到了,不必再重复一遍。” 听到了?那意思是说我在被打的时候你就在,可是现在我要还手了你却进来了? 阮坤愈发难堪,但是他的身份给了他莫名的底气,喝道:“本官乃是使臣,你大武便是如此对待远来之客的么?” 许崖南微微一笑,说道:“我大武乃天朝上国,自然不会随意为难外国使臣,尊使这几位随从只要收刀,随时都可离去,本官绝对不会伤害他们分毫。” 阮坤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随从?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尊使你,暂时还不能走。” 许崖南的脸上笑得很和善,一如他在犀角洲的名声,和善可亲,但处事公正。 阮坤勃然大怒,正要抗议,却听林止陌说道:“三年前你从大武出走,投入西辽,所以你不能算西辽使臣,而是一个……叛国者!” 叛国者! 这三个字一出口,阮坤的脸色瞬间从原本的嚣张狰狞变得一片苍白,他情不自禁的倒退了两步,慌张道:“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说我是叛国?我……我只是……” 林止陌冷笑一声:“你只是什么?还没想好是不是?那就去大理寺好好想。” 叛国者不归锦衣卫管,只能大理寺来审理。 “你们敢!你们……” 阮坤大惊失色,急忙要退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五城兵马司的将士早将他的胳膊倒扭住,他的随从也全都被刀威逼住,根本不敢动弹。 林止陌走到他面前,冷冷说道:“你生于大武,长于大武,受的是大武的教育,可是却投入别国的怀抱,既然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要做好准备自食其果。” “你有什么权力?你们有什么权力?!放开我!”阮坤被按住,拼命挣扎着,用力之下血又从鼻梁断骨处涌出,弄得满身血污,无比狼狈。 许崖南微笑不语,挥了挥手准备将他押出去。 “许大人,请稍等。”酥酥忽然开口阻拦,她的神情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依然很是苍白。 第294章 割袍断义 “我虽身入风尘,但自认清清白白,更不屑与你叛国者多言,三年痴等就当是一场笑话,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她看着阮坤,眼神逐渐坚毅,伸手从徐大春手中拿过刀,随手一划,切下一块衣角甩去。 割袍断义! 从来都是柔弱温婉示人的酥酥,今天居然表现出了她深藏的坚决果断以及大义的一面。 所有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许崖南拱手为礼,摆手将已经痴呆了的阮坤带了出去,那几个随从如梦初醒,还要追赶,可是五城兵马司的将士死死看着他们,刀兵在颈,他们丝毫都不敢妄动。 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自己之前的认知似乎发生了极大的错误。 大武孱弱无能?谁他娘说的? 就算是这个酒楼里的一个小小东家都敢对他们如此毫不畏惧,横眉冷对,号称是皇帝走狗的锦衣卫对他们的使臣说抓就抓一点都没有迟疑。 这下可怎么办? 他们互望一眼,最终只能在包围圈中悻悻收刀,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 阮大人被抓了,他们还是去请太子出面吧,只是看这架势,不知道大武的皇帝会不会给他们太子这个面子。 一场风波就此结束,可是从今天起,名扬京城的酥酥姑娘更是突然间从万花丛中脱颖而出。 不是因为她那份苦等三年的孽缘,而是因为她那份对于叛国者的坚定态度,哪怕那人是她等候多年的情郎,哪怕对面是几个虎视眈眈的西辽人。 她,一介弱女子,竟然毫无惧色,堪称巾帼典范! 林止陌对四周抱拳行了个罗圈礼,笑呵呵道:“区区小事影响了诸位的雅兴,今日这顿我为大家打个对折,还请慢用。” 对折! 逍遥楼可从来没有打折一说的,今天居然破天荒的对折。 可是在座的食客们却没有几个露出欣喜的神色,反而有人高声问道:“东家,如此一来酥酥姑娘可还会留在逍遥楼啊?” 这一声问出来,顿时有人紧跟着叫嚷道:“是啊是啊,酥酥姑娘会不会就此离去啊?” 一个又一个人问了出来,七嘴八舌,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酥酥在衍翠阁就已经是大名鼎鼎,来到这逍遥楼之后更是成了这家店的宝贝,甚至是整个犀角洲的宝贝。 她如果真的因为那个叛国的臭男人从此离开,不知道会有多少达官贵人名人才子心碎失落。 林止陌迟疑了,他也没想到今天会出现这么一件事,便下意识地看向酥酥。 酥酥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了片刻眼睛,很快又睁开,对着在座众人福了一礼,微笑道:“酥酥还是原来的酥酥,如蒙不弃,将继续在逍遥楼,哪里都不去。” “好!好啊!” “啊,那可太好了!” “酥酥不走就好,不走就好!” 满堂食客尽皆开怀回应,甚至有人都感动得涕泪横流了起来。 林止陌很无奈,看了眼酥酥,低声问道:“你……真的没事?” 酥酥微微一笑,用行动向他证明,整理了一下衣衫再次回到琴台上。 素手轻扬,一首欢快的乐曲顿时飘扬在逍遥楼内。 …… 镇抚司衙门。 大牢之中。 林止陌站在牢房门口看着房内席地而坐的姬若菀。 已经三天了,姬若菀的神色明显憔悴了许多,眼中再也没有了以往那妩媚勾人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灰色。 林止陌那天对她说的话依然还在脑中清晰印着,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荡。 潘启是看着她长大的,也是对她整个少女时代传授知识最多的,对她整个人生影响最多的人。 这个天下除了她死去的父母以及弟弟,再没有人能比潘启更懂她,也再没有人能像潘启那样被她信赖着。 可是林止陌的话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的头顶,将她以往从未想到过的真相劈出了一个角,哪怕只是小小的一角,却也让她感觉难以接受。 不!绝对不可能的!那是潘启,是她的潘先生! “是不是还不愿意相信?”林止陌站在牢房门口,淡淡说道。 姬若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轻笑一声:“皇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但是你不必再离间我与潘先生了,毫无意义。” 林止陌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行,既然如此,朕现在要去提审潘启,不如你一起来听听,如何?看究竟是朕冤枉了他,还是他一直在利用你。” 姬若菀站起身,虽然双脚因为久坐而发麻,但还是扶着墙走了出来,倔强的看着林止陌。 牢房最深处,一间包着厚厚棉被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潘启蜷缩在墙角,像是一条死狗,一动不动。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抬起头,突如其来的火光让他茫然了一下。 “啊!” 潘启惨叫了起来,不知道是被火光刺痛了眼睛,还是因为别的。 姬若菀就在门外暗处,没有出现,她惊愕的看着潘启,发现他身上竟然没有一处新伤,连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像是没有受过任何折磨与拷打。 潘启的状态很差,这几天里他一直身处在黑暗中,没有光线,没有声音,除了偶尔从门内塞进来食物时有点动静之外,他几乎就是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了。 他不知道时间,没人告诉他,伸出手的时候也根本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一开始他还很淡定,甚至暗暗嘲笑林止陌这种关押他的方式简直好笑,他还在从容想着要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审问。 可是慢慢的,他发现自己的大脑开始运转缓慢了起来,甚至渐渐变得不会思考了。 他似乎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抛弃在了一个空旷孤独的角落,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一种从始至终没有变化的寂静。 再后来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什么潘启,什么齐磐,什么庆王幕僚,什么太平道军师,甚至连自己是不是个人都已经忘了。 他在黑暗中开始自言自语,开始痛哭流涕,甚至用头去撞墙,可是墙上都钉着厚厚的木板,撞着很疼,却不会死。 终于,他崩溃了。 第296章 进阶版祛毒膏 城南小院。 林止陌站在卧室内,看着床上的一名老人,有些出神。 其实说是老人似乎有点夸张了,充其量也就是五十左右的年纪,而且现在虽然躺在床上,时不时咳嗽一声,看起来很是虚弱的样子,但他偶然睁眼一瞥时,眼中闪过的精光还是会让林止陌的心不由自主的跳一下。 这就是徐檀,戚白荟的师父,墨离已经成功将他偷了出来。 至于是从哪里偷的,林止陌没问,因为他知道墨离这个一根筋的不会回答他,而且现在徐檀被偷走,那个地方也肯定已经没人了。 如今的京城之中,太平道乱党已经几乎没有了藏身之地,如同过街老鼠一般,惊恐而又警觉。 顾悌贞也来了,是林止陌特地请过来,现在正在给徐檀诊脉。 房间内一片安静,林止陌和墨离并肩而立,默不作声。 片刻后,顾悌贞收回了手,脸色颇为凝重。 林止陌急忙问道:“顾大夫,如何了?” 顾悌贞摇摇头:“肺部有旧伤,应是被暗器所损,且带有毒素,而肺又是极难自愈的,故而如今毒性已渐渐散开到了整个肺中。”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潜台词已经很明白了,那就是基本没治了。 徐檀的神色很委顿,闻言却还是洒然一笑:“徐某自知这伤有多重,早便有了……咳咳……赴死之念,顾神医不愧是京城第一名手,一探即知,佩服!” 顾悌贞苦笑,什么京城第一名手,什么神医,结果不还是治不好? 墨离大急,拉住林止陌道:“师弟,你不是说有法子治好师祖么?” 徐檀和顾悌贞闻言一起看了过来,徐檀的目光还是很平静,似乎对墨离的这句话并不在意真假,而顾悌贞则露出了询问的眼神。 林止陌问道:“顾大夫,如今的问题是肺叶受损且毒素蔓延,若是用你的金针加上祛毒药物一起施展,有没有把握治好?” 顾悌贞摇了摇头:“祛毒之药我能配,假以时日确实能将毒素去除干净,可是见效太慢,只怕毒还未去干净,这位老先生便已熬受不住了。” 他的话已经很委婉了,言下之意就是徐檀快不行了,现解毒来不及。 林止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说道:“解毒药我有,而且应该会有用。” 顾悌贞还是摇头:“你那祛毒膏我知道药性,不够用。” 林止陌笑了笑:“不,这瓶是进阶版,药性强了数倍,且见效更快。” 顾悌贞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那瓶药,打开闻了闻,奇道:“为何这味道大不相同?” “不如现在就一试?”林止陌笑道。 “好!”顾悌贞学医入痴,当即拿出金针,按着林止陌给的法子让徐檀服了两滴那种新药,接着开始施针。 很快,徐檀的胸前已经扎了十几枚针,墨离紧张的在旁边看着,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声打扰到那边。 接着他就惊愕的发现了一个事实,徐檀那断断续续的咳嗽竟然停止了,再看他脸上,虽然还是苍白的,但已隐隐现出了一丝红润。 墨离激动道:“啊!师祖他……不咳了?!” 徐檀也察觉出了异样,他吸了一口气,胸口竟然明显畅通了一些,再没有以往憋闷且刺痛的感觉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自己的伤有多严重,只有自己最清楚,之前都是由教主亲自施针并且喂他吃一种特制的药物,才勉强让自己苟延残喘着。 可是今天这只是两滴,再加上一次金针刺脉,就有了明显的改善,虽然还不至于说立刻好转,可却已经让他有了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顾悌贞一直在认真观察着他的样子,这时也激动了起来,叫道:“林公子,这药有效,果然有效!” 林止陌也松了一口气,暗道一声侥幸。 这其实是他记忆中的另一种青霉素,源自他那个世界的唐朝,提炼方法稍有点恶心,就是将一个发霉的馒头上那层绿毛刮下,再用稻米磨成汁水作为培养基溶液…… 整个过程十分复杂,且能提炼出的土法青霉素量少得可怜,他早就在实验室里折腾这玩意了,可到现在也就提炼出两小瓶而已。 徐檀的肺受伤中毒后导致成了现在这样子,其实林止陌的药虽然要比顾悌贞开的药见效快,可也不会快到这个程度。 关键是徐檀第一次试用青霉素,反应更快更敏感而已。 顾悌贞收回针,显得很是兴奋,肺病一直都是医学上难以攻克的问题,现在有了这种药,对于他来说不啻于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林公子,若是可以的话还请多制作此药,可救人无数啊!”他紧紧握着林止陌的手,激动道。 林止陌苦笑:“我尽量。” 顾悌贞点点头,话风一转,又说道:“清依很想念林公子,若是得闲别忘了去看看她,这丫头脸皮薄,不好意思来找你。” 他说完背起药箱扬长而去,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傻丫头,喜欢就说出来,还得我这把年纪的出面……” 林止陌听得真切,不由得有点尴尬,一回头就看见徐檀正在艰难地坐起身,墨离在旁边慌乱的扶着。 “林公子。”徐檀对他的称呼很客气,眼神湛湛,似乎能看穿人心一般,“老朽多谢你的相救,不过还是想问一句,不知公子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有何目的?” 墨离急忙解释道:“师祖,他是我师弟,也是师父所收的弟子,我和你老人家说过的。” 徐檀摇了摇头,微笑不语,依然看着林止陌。 他活到这把年纪了,心中通透得很,戚白荟为何会收林止陌为徒,他清清楚楚。 可是戚白荟事实上只教过他一套刀法,别的什么都没教过,林止陌现在却甘愿冒着惹到太平道的危险将自己救了出来。 没有目的?呵,我不信! 林止陌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退让,语气坚定的说道:“因为我看不惯太平道,想要救你出来,再救我师父出来!” 徐檀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喜欢白荟?” 第297章 这老头有故事 一句话出来,最先被震惊到的不是林止陌,而是墨离。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止陌:“你……你居然……” 对,你把我当师弟,其实我想当你师公。 林止陌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的。” 徐檀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等着他说下去。 林止陌也有点意外,这个年代是十分注重礼教大防的,师徒相恋?这在世人眼里看来是绝对的禁忌,是不被人认可的。 可是徐檀的神情很平静,一点都没有暴怒的样子。 他便十分坦然的说道:“师父是个非常单纯的人,单纯得让她根本藏不住心事,其实在她第一次主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目的,可是我没说,想看看她会如何去做。” 林止陌晃了晃手里的白瓷瓶,“那次她也是想问我要两种药的配方,以她的身手其实大可以来我家里搜索一番,或者甚至是拿下我直接严刑拷问,可是她没有,只是这一点,就已经让我对她消除了戒心。” 徐檀开口道:“就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林止陌笑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师父那么好看,我喜欢她是很正常的事,前辈不必觉得惊讶。” 徐檀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想娶她?是明媒正娶的娶她?” “当然。”林止陌想都没想就直接说道,“而且是会用天下最高礼仪规格娶她。” 墨离已经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这里却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徐檀摇摇头:“白荟怕是很难嫁人,她……有使命。” “太平道的使命是吧,我不在意,我会想办法将她救出来的,而且要让她从此与太平道再没有任何瓜葛。” 林止陌同样看着徐檀,语声决绝,目光清澈而真挚,“她是个简单纯粹的人,干干净净,不惹尘埃,不应该在太平道这种污秽之地。” 徐檀怔了一下,默然不语,也不知是默认了林止陌的话,还是不愿意争辩。 林止陌冷笑:“不说师父,就是前辈你,方才顾大夫已经说了,他可以为你治好,虽说需要些时间,可是你们的教主却因为这个将你拿捏,并要挟师父去做一些完全违背她本心的事情,这难道不算是污秽之地么?” 墨离也不由得看向了徐檀,戚白荟是将他救出并养大的师父,对于教主胁迫她做的那些事,他也从来都是看不惯的,只是身不由己,戚白荟还反过来安抚他,导致现在他已经变得麻木。 徐檀忽然又咳嗽了起来,他的伤只是有了起色,但沉疴已久,哪是这么容易就恢复的。 墨离急忙上前扶着他,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好一阵之后他才慢慢缓了过来。 “呵!”徐檀呼出一口气,苦笑道,“是啊,太平道已经不是以前的太平道了,教主……算了,与你说这些毫无用处。” 他看向林止陌,说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底气能将白荟救出来,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麻烦,总之你想怎么做就去怎么做吧,我信你,毕竟你连这种神药都能做出来。” 这回轮到林止陌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尴尬道:“其实这药只是个半成品,能不能救前辈你,只能完全看天意,不过总算结果是好的。” 徐檀愕然:“所以你的意思是原本也没把握能不能救活我?” “是啊。”林止陌说开了也就放开了,大大方方承认,“无非就两个结果,一个是前辈你被治好了,皆大欢喜,二是你被治死了,那也索性断了师父的念想,帮她解脱了,最多我做这个坏人就是了。” 徐檀愣愣的看着他半晌,墨离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瞪着林止陌。 忽然,徐檀大笑了起来:“哈哈哈!你这小家伙不错,坦坦荡荡,我喜欢!” 林止陌其实也挺喜欢徐檀这性子,光明磊落,没有架子,不像别的老头动不动自称老夫的。 而且他从徐檀身上看到了一种特殊的气质,那是一种曾经戎马倥偬挥斥方遒的威武霸气,一种面对任何危难都从容应对的淡定从容。 他忍不住问道:“徐前辈,你出身行伍?” 徐檀的笑容戛然而止,脸色忽然变得无比落寞,眼神中甚至闪过一抹肉眼可见的悲伤。 “我有些累了,你们先去吧。”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让林止陌有点诧异,但是他很顺从地告辞退出了屋子,来到院子里,和墨离大眼对小眼。 “师弟你……真的喜欢师父?”墨离终于还是没忍住,纠结着问道。 林止陌道:“不错,师兄不同意?” 他知道墨离也是个十分随和的人,索性就摊开了说,一点都没隐藏自己的情绪。 果然,墨离翻了个白眼:“我同不同意有个屁用,你得看师父同不同意。” 自从他被林止陌救了之后,就对这个师父故意捡来的师弟越来越顺眼,他其实更愿意看到师父不受掣肘,活得轻松自在。 什么太平道,什么造反大计,他从小就是个道士,其实向来很不愿意掺和这种事。 师父会不会嫁人,会嫁给谁,他从来不会去考虑,反正师父很厉害,别人也欺负不了她。 他想到这里,问道:“你打算怎么救师父?” 林止陌摇头:“我还没想好,先去找到她,等机会。” “若是没有机会呢?” “那我就创造机会。” 林止陌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天空,他是这片天空之下的最高权力者,是皇帝,是掌控一切的君王!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了一件事,于是问徐大春:“你听说过徐檀这个名字么?” 徐大春想了想,为难道:“还真的好想有点印象,但是具体是谁……想不起来了。” 林止陌没有再问,但是他始终觉得徐檀的出身是有点蹊跷的,这身气质瞒不了人,也装不出来。 尤其是自己问他是不是有从军经历时,他忽然就变脸了。 有故事,这老头肯定有故事。 林止陌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或许会知道。 第298章 昭武将军 “徐檀?” 岑溪年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愣了片刻,忽然间脸色一变,“是他?” 林止陌一喜,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岑溪年果然是认识他的。 “恩师,他是何人?” 岑溪年竟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林止陌的手,追问道:“你见过他?他现在人在何处?” 薛白梅也坐在旁边陪着,一身鹅黄色长裙,精致俏丽,还是那么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 见到岑夫子这般失态,她也有点吃惊,因为在她印象里,岑溪年是无比稳重的,始终都是泰山崩御前二面不改色的样子,可是现在竟然如此惊讶。 “夫子,你怎么啦?”薛白梅忍不住问道。 岑溪年不答,只是盯着林止陌。 林止陌迟疑了一下,说道:“学生的确见过他,他并没有表明他的身份,但学生从他的言行举止以及气质猜测,他应当是出身行伍,且官职应当不低。” 岑溪年的手缓缓松开,靠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道:“何止不低,他曾经可是显赫一时,威风八面啊。” 他的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空,仿佛在追忆某段往事。 “徐檀,先帝朝中昭武将军,世袭承恩伯,镇守中兴府近二十载,无数次阻挡住鞑靼及大月氏的袭扰,其中令他名声大振的一站,便是十七年前亲率五千人,奇袭鞑靼中军,一举歼敌近两万,并亲手将鞑靼罗贺部首领斩杀于乱军之中。” 林止陌惊呆了。 五千杀了近两万,听起来并不是很夸张,可那是深入敌方中军,是兵力最为密集的地方。 最难以想象的是他最终竟然还杀了敌人的首领且全身而退,这是要有多大的勇气,多威猛的武力? 可是这么一个勇冠三军的猛将,为什么后来会去了太平道,还成了圣母的师父? 林止陌心里有个不太好的猜想,忍不住问道:“他后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岑溪年那沟壑纵生的老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愤怒之色,咬牙道:“中兴府如此边关重镇,乃是他一力镇守,可最终却被人诬陷谋反,结果先帝被蒙蔽,由内阁下旨,竟将他全家杀了个干净,连他刚出生的孙子都没能幸免……后来老臣就没听过他的消息了,没想到他竟然逃脱了大难,还活在这世上。” 林止陌震惊了,他没想到自己那个捡来的师父居然还有个这么牛逼轰轰的师父。 镇守中兴府近二十年,胡虏不敢入! 这样的人才怎能让他流落在外,何况还是落在了太平道手中? 他回过神来,问道:“恩师,当初是谁陷害他的?” 岑溪年看了他一眼,说出两个字来:“宁王。” 宁王?又是宁王? 林止陌有些惊讶,因为从表面证据来看,眼下的宁王有很明显的造反动机,毕竟与朝中那么多人有来往。 可是越明显的证据就越让他不太相信,毕竟没人会造反造得那么明显。 可是现在一件件事都出现在了他头上,连徐檀被冤枉都那么巧的与他有关。 岑溪年却又说道:“徐檀被抄家乃是十四年前的事,那时候的宁王也才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他拿出了几封徐檀与大月氏勾结的密信,导致最终那桩冤案,但究竟是不是宁王自己无意中发现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 薛白梅忽然插嘴道:“宁王封地在成都,与中兴府差了那么远的距离,好端端的他怎会去想到查那个徐檀?” 林止陌看向她:“梅儿,你有什么看法?” 薛白梅摇摇头:“我就是觉得奇怪而已,外祖父与我聊过宁王,说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简单之人,只爱书画而已,会不会是旁边有人撺掇或是鼓动他?” 林止陌沉吟不语,这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岑溪年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要想查出真相的话怕是要好好翻一下旧账才行。 一时间他也不得要领,脑子里混沌一片。 薛白梅又道:“其实……你可以试着去拉拢一下他,就连我外祖父都提过这个徐檀,说他是少有的帅才,甚至我外祖父说,若是大武要另选一位军神,恐怕只有这个徐檀才够资格。” 她捅了捅林止陌的腰,“喂喂,你是皇帝啊,实在不行就在他面前表露身份,帮他平反,当初谁冤枉陷害了他的一一严加查办,那不就行了?” 林止陌看了看岑溪年,发现他也正在点头。 “好,我回去就让人好好查一查。” 事情说完,林止陌便也就要回宫,薛白梅将他送到门口,还是老样子,坐在轮椅上继续冒充残疾人。 林止陌侧过头看着她,发现小丫头嘴巴翘着,一脸不开心。 “怎么了?” 他捏了捏薛白梅的脸颊,入手滑嫩,手感好极了。 薛白梅道:“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是不是纳了几位贵妃娘娘就精力不济了?” 林止陌只觉得受到了侮辱! 我会精力不济?改天一定让你见识见识那几个是如何跟我求饶的! 林止陌愤愤想着,可又不敢得罪这小丫头。 薛白梅是个古灵精怪的性子,一不小心被她暗戳戳报复一下可就惨了。 于是他只能讪讪说道:“不是,最近诸国使团来了,事多了些……” 薛白梅却忽然正色道:“诸国使节过来可没怀什么好心,你得提防些,尤其是他们会与太平道那等乱党暗中合作。” “我知道。”林止陌笑了,薛白梅毕竟是跟着崔玄那老狐狸长大的,对于这种政治上的事情比别的同龄人要敏感许多。 薛白梅想了想,又说道:“我一直怀疑你宫里新纳的娘娘们或许就有太平道的人,你也小心一些。” 这个我也知道,沐鸢现在就在宫里呆着呢。 林止陌暗暗想着,身体微不可察地朝她慢慢靠近了些,口中说道:“嗯,我会注意,还有吗?” “还有……”薛白梅刚张口,嘴型正好喂喂张开,紧接着就见林止陌的大脸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重重吻了上来。 “唔!”薛白梅眼睛瞬间睁大,想要挣脱,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第299章 天下人修功德 林止陌发现了薛白梅一个很好玩的地方,那就是明明古灵精怪不好惹,可是脸皮却十分薄,很容易脸红。 刚才那一个偷袭的亲嘴,让她一下子就成了个煮熟的螃蟹,红了个透。 嗯,可能还是黄花大闺女,所以容易害羞吧,以后就会好的,你看看以前的王可妍也是动不动脸红,现在都会主动了…… 林止陌一路想着一路回到了乾清宫。 才进宫门,王青就来禀报,说是晋阳公主等候多时了。 今天这是少女专场?刚见了薛白梅,现在又要见姬楚玉。 林止陌想想都好笑。 御书房内,姬楚玉一脸委屈,坐在那里生着闷气。 “玉儿,谁惹你了?”林止陌笑着走了进来。 姬楚玉立刻站了起来,噘着嘴跑过来一把拉住林止陌的袖子摇晃着。 “皇兄,你还没和那个耶律重说明白么?他今天来找我了,好烦啊!” “他来骚扰你了?”林止陌的笑容收起来了。 姬楚玉道:“是啊!他今天跑来了我那里,给我送来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说是给我的礼物什么的,虽然看着都还不错,可我真的不喜欢。” 林止陌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耶律重还是西辽太子,也太没有轻重了。 堂堂一国太子,在没有经过鸿胪寺的通报就私自求见别国公主,还将礼物送上门,礼部是吃什么的,这都管不住? 他拍了拍姬楚玉的脑袋,安慰道:“放心,朕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姬楚玉顺势搂住了林止陌的胳膊,脸在他手臂上蹭着,撒娇道:“还是皇帝哥哥疼我,玉儿最喜欢皇帝哥哥了。” 林止陌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温软触感,心中又是一阵荡漾。 “对了皇帝哥哥,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哦。”姬楚玉似乎刚刚想到了什么,拉着林止陌坐了下来,也不避讳,两人就这么坐在一旁休息用的罗汉床上,肩并肩的,极其亲昵。 林止陌打趣道:“什么好玩的?有哪位才子向你表白了?” “什么呀?玉儿早就说了,这辈子不嫁人,不招驸马,有皇帝哥哥疼着宠着,一个人逍遥快活的,多好?” 姬楚玉笑得眉眼弯成了一道月牙,随即一拍脑袋,“哎呀,又打岔了。”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几张纸,上边赫然是一个个数字,后边还有许多人名。 林止陌扫了一眼,惊讶的发现这竟然是大武慈善总会的捐助名单,那上边的数字都是捐款的数字,有的竟然大得吓人。 “这么多?三万两……五万两……这个竟然一下捐了二十万?” 姬楚玉笑道:“是啊,我正想说这事,最近好多人都自发到各地慈善总会的办事处,有捐银子的,有捐粮食的,还有捐衣物被褥的。” 林止陌发现姬楚玉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是十分真实的,可见她是真的希望慈善这一个新兴事物能做好做大的。 姬楚玉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明显有了答案却还要卖关子的样子。 林止陌恍然:“你知道为什么?” 姬楚玉嘿嘿一笑,说道:“其实最近开始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来捐赠,我和太妃还有邓姐姐她们一开始也被吓到了,后来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什么?”林止陌见她这样,索性凑趣,装作求知欲旺盛的样子。 姬楚玉道:“皇帝哥哥,你知道道家原来是修一个清净无为的对吧?可是最近许多地方的道士都在宣扬修功德,说是应当为来世修今生,功德昭彰者来世必将怎么怎么的,我特地找道纪司的打听了一下,说是他们的张天师吩咐下来的。” 林止陌已经想到了,因为这事就是当初他给张天师写信说的,杀一个假天师陶元杭让道家正统回归,张天师可不单纯的只是一个修道之人,这点情商总还是有的。 姬楚玉却不知道,继续兴致盎然的说道:“你知道天下有钱人那么多,而且多数是为富不仁了,他们可不得害怕下辈子没钱花么?修桥铺路什么的他们嫌麻烦,就索性一下子将银子什么的捐给咱们了。” 林止陌笑而不语,就这么安静听着。 这时候的姬楚玉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手舞足蹈的。 直到她讲想说的都说完,已经是口干舌燥,也不管什么礼不礼的,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只是她端的时候毛手毛脚,茶盏一歪,茶水打翻在了她的胸前衣襟上。 林止陌摇摇头,说道:“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说着从袖中摸出手巾,“赶紧擦擦。” 姬楚玉噘嘴道:“玉儿是不是小孩子皇帝哥哥还能不知道吗?” 林止陌一时语塞,上次的温泉里自己是看了个清清楚楚,哪怕是有宁黛兮那种魔鬼身材做对比,姬楚玉也没有输多少,可见她何止不是小孩子…… 可是姬楚玉没有放过他,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坏笑道:“皇帝哥哥,要不你帮我擦吧。” 林止陌心中一跳,虽然自己对姬楚玉有点想法,可毕竟现在没说破,直接上手……这个不太好吧? 姬楚玉见他不答,更是心里得意。 哼!上次占我便宜的事到现在你提都不提了,可我却不会忘记,一定要找你算账才行! “咦?皇帝哥哥你怎么啦?你是我哥哥呀,帮我擦一擦水又能怎么了?” 姬楚玉继续往前逼近,高高挺起的胸口几乎要触碰到林止陌的手臂了。 林止陌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不要过来啊。” 姬楚玉愈发得意:“皇帝哥哥,玉儿这几天胖了,你看得出么?” 林止陌头痛:“可以了,你别过分啊。” “玉儿只是想让皇帝哥哥帮我擦擦水嘛,哪里过分了?” “……” “皇帝哥哥,来嘛!” 林止陌一步一步往后退,姬楚玉一步一步往前逼近,眼看就要将林止陌逼到墙边了。 我去,没完没了啊。 林止陌怒了,你敢死我还不敢埋么? 姬楚玉还在继续往前逼近,她似乎玩得有点上瘾了。 可就在这时,林止陌忽然伸手,一把按在了她的胸口。 第300章 西辽使团 姬楚玉浑身一颤,如遭雷击,一时间呆住了。 他摸了!他真的摸了!他怎么可以?! 可是这还没完,林止陌竟然还顺手捏了捏。 “啊!” 一声尖叫划破御书房的寂静,姬楚玉接连倒退了好几步,双手捂着胸口,脸上已经红得像是被水煮过了似的。 林止陌收回手,好整以暇地说道:“好像确实胖了,大了半个号。” “???” 什么叫大半个号? 姬楚玉又羞又气:“你!你怎么真的……” 林止陌理所当然道:“不是你让我摸摸看的么?” “你!”姬楚玉无言以对。 “咦?朕好像忘了给你擦水了……”林止陌抬起手作势又要过来。 姬楚玉惊呼一声夺门而出,很快消失了身影。 “小样,跟我斗?”林止陌看着她逃跑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但是他很快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耶律重!” 早朝再次开启,百官山呼完毕,各自列队。 林止陌坐在金台之上,扫了一眼下方,发现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偷偷打量后边那道垂帘。 只是今天那里边空空荡荡,没有人。 林止陌嘴角微微勾起:“自今日起,太后将不再垂帘听政,一应政务皆由朕操持。” 底下一片轻声议论响起,但是却不明显,自从林止陌回归朝堂之后愈发强势,并逐渐把持住了朝权,他们已经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这一天的到来并没有让他们意外。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宁嵩,却发现他的表情十分平静,似乎也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朝堂之上最开心的应当属勋贵集团了,他们凭借犀角洲与林止陌绑定了关系,现在每日里的营收都让他们乐得睡不着。 谁能懂?区区几家店铺,一个月的收入就比他们的田产俸禄等等加起来都要高了不少,长此以往,大武天下最富有的一批人必定是非他们莫属了。 一阵短暂的议论过后,朝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时朱弘出列了,行了一礼后高声道:“启奏陛下,西辽使团求见,并带来了朝贺之礼以及西辽皇帝陛下的亲笔书信。” 呵!西辽,真的来了? 林止陌冷笑一声,淡淡开口:“宣。” 自有鸿胪寺官员出殿宣召,没多久,一行七人鱼贯而入,站于殿中央,齐齐行礼。 “大辽外使团,参见大武皇帝陛下!” 西辽与大武并非藩属关系,他们的使团在见林止陌的时候自然也不用行大礼参拜,只是简单躬身长揖。 林止陌点点头,接着便是西辽使团中一名富态老者站于队列之前,拿出一卷黄灿灿的圣旨,高声诵读了起来。 这是西辽皇帝的外交诏书,说的都是些骈四骊六的东西,林止陌听着费劲,但脸上还是装作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外交,首先注重的就是一个脸面。 一番宣读完毕,大武方由朱弘代表,同样宣读了一份诏书,是翰林院替林止陌执笔写就的,但从辞藻上来说就比西辽的那份诏书华丽了不知多少。 毕竟天下文豪尽在大武,只说文采方面,大武比西辽大月氏乃至南磻国都要高了许多。 两方的第一次虚伪外交接触就此结束,那个西辽的富态老者此时也亮明了身份。 他是西辽丞相萧翰,也是这次西辽使团带队的主使,说话倒是识礼知节条理分明,不愧是丞相。 他命随人奉上了贺礼与外交国书,一封礼物清单呈上了金台。 林止陌摆摆手,朱弘同样还了一份国礼,礼单给到了萧翰手中。 萧翰略扫了一眼,不动声色,交给了身边的太子耶律重。 可耶律重在看了礼单之后脸色却变了变,忽然开口打断了正在说场面话的朱弘,看着林止陌冷冷说道:“久闻大武乃天朝上国,极为注重礼仪邦交,可本太子今日一见,却是不过尔尔。” 朝中百官闻言顿时脸色一变,齐齐怒目看向了他。 这话是在说他们的国礼不够级别,给的太差? 就算是寻常百姓家来往,哪怕礼物不够好,但是没人会直接开口嫌弃,何况现在是金殿之上两国首次相见,这个太子说话实在有点过分,很不给面子。 林止陌摆了摆手,制止了台下的骚乱,淡淡问道:“西辽太子,你是在嫌弃朕的回礼差?” 耶律重脸色一变,哼了一声:“大武皇帝,我们乃是大辽,并非什么西辽,还请陛下注意言辞。” 这话一出,满朝刚刚平静的气氛顿时又炸开了。 “哼!该注意言辞的是太子殿下,尔等远道而来,我大武悉心招待,你竟对我大武陛下如此无礼,这是你西辽的外交国策么?” 首先发难的是兵部尚书徐文忠,一步踏出,脸色铁青,丝毫没给耶律重面子,说的话也是直截了当。 岑溪年没有出列,却淡淡说道:“你大辽地处大武之西,陛下称之为西辽并无不妥,倒是耶律太子,莫非你家陛下未曾给你东宫配备太子少傅教授礼仪么?” “你……!” 耶律重大怒,可身在别国朝堂之上,他再怎么嚣张也不敢放肆得太过火,这口闷气只能憋住。 一个称呼而已,他此行另有目的,不能在这开门的第一件事上纠缠太久。 他忍住了火气,哼了一声道:“是本太子的不是,陛下恕罪!” 林止陌点头:“无妨。” 然而耶律重继续说道:“不过本太子另有一事要相询大武皇帝陛下,我使团中的参政刚到此地便被锦衣卫无故扣押,还请皇帝陛下给本太子一个合理的交代。” 使团成员被锦衣卫扣押了? 百官顿时悚然一惊。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在逍遥楼的事情,虽然这事在市井中已经开始传开了。 使团成员代表的就是一国脸面,人家刚来京城就被抓,这和直接向西辽宣战几乎没什么两样了。 林止陌点点头,开口道:“陈平,为何扣押西辽使臣?” 陈平出列,脸上平静依旧,波澜不惊。 “启禀陛下,臣是接到举报,不得已之下才将那位使臣扣押,事出有因,请陛下明察。” 耶律重忽然暴怒,喝道:“你们私自抓我们的人,还有什么因?今日不给个交代,那就等着开战!” 林止陌一眼看去,口中发出一声冷笑:“呵!开战?” 第301章 阮坤是个逃犯 西辽的前身是曾经横扫天下的大辽,确实曾经辉煌过,可是自从被鞑靼几乎灭国,仅剩几支贵族逃到西方建立新辽之后,就已经是龟缩一隅苟延残喘了。 就算这近几十年渐渐恢复了些许国力,但也绝非是大武之敌。 所以当耶律重的这句话说出来时,林止陌只觉得好笑,就连西辽使团中人都纷纷尴尬地低下了头。 丞相萧翰急忙上前拉住耶律重,正想说话,耶律重却一甩手将他推开。 “不必多言,我大辽儿郎从不怕事!” 萧翰脸一僵,默默退了回去,与身边的一个青年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随即各自垂下头去。 从西辽使团进入太和殿时,林止陌就一直在默默观察着他们之中的每个人,其中这个青年是他尤其注意的。 刚才萧翰介绍过,这是他们西辽的二皇子耶律承,而关于西辽使团的情报也早就被锦衣卫送到了林止陌的案头。 耶律重生性暴躁蛮横,且有异癖,其实并非最佳太子人选,只是因为立长不立幼,又有皇后的家族支持,才将他定为了太子。 可是耶律承这个二皇子不一样,从小就聪颖坚忍,又待人宽厚。 林止陌当时就觉得,西辽有事情可以搞搞了。 所以当他看见萧翰和耶律承那一触即收的对视,心里就大概明白了。 耶律重的那一句开战,瞬间惹恼了太和殿中无数大武官员,尤其是那群勋贵,他们本就都是武将,其中很多人更是曾与西辽交战过,那仇是结了几代人的。 平津侯杜荣率先踏出喝道:“你西辽不怕事,我大武莫非就会怕不成?你想开战,那便开战,谁怂谁孙子!” 勇毅候卢一方更直接,朝林止陌一拱手:“陛下,西辽太子求战,臣便乞一个征西将军之职,率军赶赴边关!” 他们二人这一开头,顿时不少人一个个跳了出来,七嘴八舌。 “请陛下恩准臣出战!” “臣可督运粮草!” “臣请镇守中军!” “……” 包括文官们也都一个个怒目而视厉声斥责,耶律重被包围在中心,像一个活生生的靶子,竟然连一句回嘴的机会都没有。 这下子他有点慌了,刚才一时激动,忘了这是在大武境内。 这是大武的京城,更是百官议政的金殿,自己这回是来出使的,不是找死的。 可是现在一时冲动弄尴尬了,他急忙回头去看萧翰,可是萧翰却低头不语,明显是不打算管他的死活了。 “这老东西,回去后定要弄死他!” 耶律重大怒,在心中默默发誓。 然而接下来就见他的皇弟耶律承踏上一步,面不改色,从容淡定地朝上一拜:“大武皇帝陛下,我皇兄舟车劳顿心神疲惫,导致一时失言,外臣在此替皇兄致歉,陛下海涵地负,英武豁达,还请恕罪。” 他又接着转头对耶律重说道,“阮坤被扣押,想必陛下会给出说法,皇兄还请稍安勿躁。”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心中赞了一声。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气氛,他还能保持如此淡定,并且随口几句话,既给了大武面子,又给了耶律重台阶,果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耶律重本来就有点慌,现在有了台阶,也就顺势说道:“好,那本太子就等着。” 说罢他退了回去,虽不甘心地看了眼林止陌,但终究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一场短暂的交锋,以耶律重的灰头土脸与耶律承的崭露头角告终,林止陌也没有咄咄逼人,对陈平说道:“既然如此,陈平,你来为大辽使团解释吧。” 陈平躬身:“臣遵旨。” 随即他面朝西辽使团,淡淡说道:“敢教大辽太子、丞相得知,贵国使团参政阮坤,其乃是我大武人氏,三年前疑偷盗杀人潜逃,锦衣卫缉拿阮坤,一为他叛国,二为他旧案,然恐他再次仓惶逃脱,故锦衣卫不告而缉拿,此即申明,且严正通告贵使团。” 陈平解释完毕,退了回去。 杀人潜逃加叛国? 耶律重傻眼了,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想当年他见到阮坤时就觉得他生得俊俏,皮肉白净,这才收入了帷帐之中,以供自己欢愉,可谁知道他还是个杀人潜逃的凶犯? 耶律重不说话了,西辽使团更是全体默然,阮坤就是个没什么本事只会逢迎的小人,使团中没人看得起他,现在他被抓了,他们其实在心里都默默叫好。 一个靠出卖后、庭升官发财的货色而已,呸! 林止陌开口道:“几位可曾听清了?” 萧翰苦笑,答道:“外臣听清了,既如此……”他看了眼耶律重,见他没反应,接着说道,“外臣等便不再过问,烦请陛下届时出具一份案情要录给我等即可。” 林止陌点点头:“可。” 案情要录,就是阮坤的口供,不管他是不是嫌疑犯,是不是叛国,可总归眼下还是使团成员,萧翰是要拿回去给他们的西辽皇帝一个交代的。 林止陌又忍不住看了耶律重一眼。 他早就通过外交来信告知,想来大武迎娶姬楚玉的,可谁他娘的知道这王八蛋竟然不光喜欢女人,还喜欢男人。 而巧之又巧的是他的男宠阮坤偏偏就是酥酥等待了三年的那个阮郎。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酥酥是自己的好朋友,嗯,反正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朋友的事自己当然要帮忙。 所以,阮坤哪怕当初只是随商队去西辽跑生意,自己随便安个罪名给他就是了。 耶律重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脸色十分难看,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后再次抬头,对林止陌说道:“皇帝陛下,本太子此番前来另有一事,便是求娶大武晋阳公主,还请皇帝陛下……” 话未说完,林止陌就摆了摆手:“此事朕已知晓。” 耶律重眼中浮现出了希望:“不知陛下是否应允?” “你大辽饮食粗陋,民风暴戾,朕的皇妹金枝玉叶,恐难以适应,所以朕的意思就是……”林止陌一点没有给他和西辽使团面子,简单直接地说道,“大辽太子在你国内另择淑媛,朕的皇妹,不嫁!” 第302章 吐火罗王,弥兜 耶律重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难看起来,眼睛一瞪就要发作。 林止陌却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果然是个废物,在这种场合都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 倒是耶律承,又悄悄拉了一下耶律重,将他快要爆发的情绪按捺了下去,然后又看了一眼萧翰。 两人对视,均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传闻中大武皇帝是个荒淫暴戾的废物,还被太后把持着朝政,直到如今还依然垂帘听政,一切政务都不经其手。 可是今天一看哪里废物了?轻松将自己太子拿捏,让他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而且那边帘子后分明是空空荡荡的,那位母仪天下的太后呢?怎么不在? 还有大武朝那位总揽政务的内阁首辅,怎么一直都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情报错得太离谱了! 接下来的场面话就又转交给了礼部,朱弘将太后寿诞的具体日期与行程安排宣读了一番,耶律重全程都没有认真听。 他现在无比气愤与不甘,因为这次出使大武,他的父皇是给了他任务的,那就是迎娶大武公主姬楚玉。 西辽需要通过这个纽带来与大武联盟,因为现在的大月氏太强,西辽被逼迫得越来越难受,恐怕如此下去又将重蹈曾经的覆辙。 可是大武皇帝一点情面都不讲,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就拒绝了。 耶律重愤怒之余更多的是不安…… 于是一切应付周旋又回到了萧翰的手中,而此时的朱弘也趁势说起了关于两国建立榷场互通商贸的事情。 耶律重听到这个关键词时顿时又要怒了,不把晋阳公主嫁给他,还想和大辽做生意?想都别想! 然而耶律承的想法却是完全不同,在耶律重还没来得及胡说八道前先一步应下了和谈的建议。 他也是皇子,也要努力完成皇帝给的任务。 联盟,不管什么样的形式,只要能联盟就好。 一个女人还能比银子和物资更值得信赖么? 朝会结束,自有户部和礼部的官员带西辽使团去商谈榷场的具体内容,林止陌则再一次换了常服,在徐大春的陪伴下悄悄出宫去了。 四方馆。 这里是迎接与招待各国使臣的地方,而大月氏使团也到了,就在这里。 徐大春拿来了一套衣服,忍着尴尬递到林止陌手中。 “陛下,你……你真的打算这样混进去?若是被内阁和翰林院那帮货色知道,又该上书死谏那一套了。” 林止陌已经开始换了起来,口中说道:“就只有你在,若是有人知道,我就拿你是问。” “……”徐大春不敢说话了,默默无语两眼泪。 朝花楼。 四方馆的某一座庭院。 院中的楼宇之上,一个穿着身白裙的绝色女子懒洋洋的斜躺在窗边的软榻上,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白裙,阳光,那朦胧的透视感。 如果林止陌在这里,一定会被勾起深刻在记忆中的那一段旖旎画面。 戚白荟,如此风华绝代,只有戚白荟。 在她身后有个如一座小山似的壮汉,脑满肠肥,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了一条缝,正搓着手讨好的笑着:“爱妃,这等好天气干躺在这多无趣,要不陪本王去花园里散散心?” 戚白荟眼睛微闭着,漫不经心道:“要去你去,我不想动。” 壮汉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别啊,再好看的景致也得有爱妃你在才好看啊。” 戚白荟终于睁开眼睛,面无表情道:“堂堂吐火罗王,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嘿嘿,本王在别人面前自然不会,这等肉麻也只有爱妃才能看得见不是?” 壮汉看着一脸油腻,长相丑陋,可却赫然是大月氏三大部落中吐火罗部落的首领,也是大月氏国内威名赫赫的猛将弥兜。 戚白荟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厌恶,脸上却还是平静如水,似是想了想,然后缓缓起身。 阳光沿着她舒展的身体曲线,在地面上勾勒出了一个曼妙婀娜的影子。 弥兜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戚白荟的身姿。 “这副色胚样和那小子真是像……” 戚白荟的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浮现出了林止陌的样子,此时仿佛正站在她面前,用同样的色眯眯眼神看着自己,然后对自己说“师父,想喝酒么?” 这个小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又出门做买卖去了,有没有想我…… 她慵懒地起身,往楼下走去。 弥兜大喜过望,急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此时此刻他的这副模样若是被他部落中人看到,肯定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们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八面大杀四方的吐火罗王。 现在正值暖春,四方馆内的花园里百花齐放,正是一年之中景致最佳时。 弥兜像一个青春懵懂的少年,在看见自己心仪的少女时又喜悦又紧张,仿佛戚白荟只是单纯的陪在自己身边,满天的阳光就全都照在了自己身上一般。 “爱妃,你看这丛兰花,长得真好,咱们大月氏就没这个种,回头问大武皇帝要几株,咱们带回去种着,让你每年春天都能看得到。” “啊呀,这株石榴冒出花蕾了,还没开就已经这么好看了。” “你看你看,墙边这串泠鸢海棠,可都快赶上爱妃一根头发丝那么好看了。” 弥兜一株株花草看着,嘴里碎碎念的不知道说着什么,就希望有哪一株能引起戚白荟的注意,稍微驻足片刻,他就能顺势聊下去了。 戚白荟对花没什么感觉,就觉得好端端的开着就开着,和自己没有关系,也不知道为什么世人那么喜欢看花。 “那小子不知道喜不喜欢花,估计多半也是喜欢的,他那么色,肯定会喜欢摘了花哄别人家姑娘去。” 莫名其妙的又一个念头出现,还是与林止陌有关,戚白荟在惊觉时自己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贵客,这是我四方馆珍藏的百花蜜酿,还请品尝。” 戚白荟的脑子里似是闪过一道惊雷,这个声音…… 第304章 不用再顾忌了 果然,弥兜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渐渐迷离,手也有点不听使唤起来,几次抓杯子都没抓准。 接着就见他摇摇晃晃的,砰的一声倒在桌上。 林止陌放下手中的酒坛,松了口气。 他按照前世鸡尾酒的做法,故意弄得花里胡哨的,就是想引起弥兜的兴趣,然后多喝几杯。 这可是他自己酿造的高度酒,弥兜喝了这么多才醉倒,在他看来已经不像正常人类了。 目的达到,他轻叹一声,看向戚白荟。 戚白荟愣了一下,伸手去探弥兜的鼻息。 “放心吧,他就只是单纯的醉了,没死。”林止陌幽幽说道。 戚白荟看了他一眼,缓缓收回了手,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定,可是林止陌的心里一点都不淡定,甚至很想把她按在桌上打屁股。 “你一声不吭就跑了,我没了师父,不得来找你?” 戚白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不说,是因为我不能告诉你。” 林止陌毫不客气地反问:“是怕我破坏你们的大计么?” 戚白荟点头:“是。” 林止陌被气笑了,戚白荟还是依然如同一张白纸,心性单纯得不会骗人。 他相信如果换成是别人,早就一大堆借口出来了,可是她就只是简单的承认。 “行吧,但是现在我告诉你,你的任务不用做了。” 戚白荟略微歪了下头,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的师父……”林止陌故意顿了一顿,果然看见戚白荟的脸色明显变了变,才接着说道,“被我救回来了。” 戚白荟终于极为少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说什么?救回来了?” “是啊,墨离将他偷出来,我帮他把毒解了,就这么简单。” 林止陌说得风轻云淡,仿佛一切都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戚白荟呆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小嘴都微微张开着。 她忽然一把抓住林止陌的手,急切地问道:“我师父的伤真的好了?” 林止陌道:“嗯,现在就在我那个宅子里,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戚白荟没有不信,事实上她早就想把师父带出来找林止陌去治伤的,可惜那里的人一直防备着她。 这次师父被救出来,显而易见是因为自己已经进了大月氏使团,计划已经在按着预期进行了,那里的防备才会松懈下来,所以墨离将师父救出来就并非难事了。 “跟我走吧我不知道你潜伏在这个死胖子身边为了什么,但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这种肮脏的事情不是你能碰的。” 林止陌的眼中浮现了一抹柔色,说道,“太平道打着拯救苍生的旗号,实则在祸害天下百姓,你身为圣母,不会不知道,现在你的掣肘已除,不用再顾忌什么了。” 戚白荟愣住:“你……你都知道了?” 林止陌无奈道:“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太平道的了,只是没想到你的身份会是那位神秘的圣母。” 戚白荟或许是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尴尬,微微低下了头。 当初教主让圣女获取伤寒药和祛毒膏的药方未果,便让自己亲自出手,可是欺骗和套话本就不是她擅长的,当初她就知道不妥。 现在果然,当面拆穿的感觉是这么的羞耻。 林止陌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你是朵干干净净的小白花,不应该在太平道那种腌臜之地,跟我走吧,什么都不用管,以后想喝酒就喝酒,也不会有人再管着你了。” 戚白荟眼神定定的看着林止陌的手,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被他握着很舒服。 最终她抬起头,说道:“我要先去看看我师父。” “好。” 林止陌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戚白荟需要确认自己师父的安全。 戚白荟又低头看了眼林止陌的手:“你可以放开了。” “呃……忘了。”林止陌讪讪收回手。 弥兜还在沉睡着,渐渐发出了雷鸣般的呼声。 林止陌嫌弃道:“以后天天晚上陪在这么个玩意身边睡觉,你甘心?” 戚白荟只当没听见,走向房门。 “现在就走。” 林止陌松了口气,今天费劲巴拉的混进来,总算达到了目的。 戚白荟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回头问道:“这酒还有么?” 林止陌点头:“很多,给你留着。” 今天又是新一期大武报出刊的日子,无数读书人甚至寻常百姓已经习惯了早早去各家书局抢购。 当他们接过报纸时,映入眼帘的首页上赫然是一则加大字体的消息。 ——《大武皇太后凤驾寿诞,万国来邦!》 太后将要寿诞的消息其实早就在京城里传开了,可是这一篇通稿更明确的刊登出了日期,以及这一日晚间于京城之中举办花灯大会的消息。 花灯大会,素来都只是会在选在元宵和中秋,并且也都只是由民间小规模的举办,像这次由皇帝下圣旨举办的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于是这条消息瞬间在京城传来了,甚至当天就有许多周边州府的百姓来到了京城。 太后寿诞,普天同庆。 这一天的京城花灯会必定会热闹无比。 乾清宫。 林止陌回来了,他没有和戚白荟一起去小院中,因为镇抚司衙门传来一个消息。 姬若菀想见他。 御书房中,林止陌看着跪在地上的姬若菀,心中有些唏嘘。 好端端的庆王府郡主,被太平道设计弄得家破人亡,只留下了她一个弱女子,还被继续利用着为太平道卖命,殊不知她的家人都是死在自己最为信任的人手中。 “想通了?” 林止陌没有弯弯绕,开门见山的问道。 “是。”姬若菀缓缓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将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止陌冷笑:“你没资格谈条件。” 姬若菀摇摇头:“我的条件很简单,就是请陛下将我葬于我父王母妃还有我弟弟一起,飘零数年,我……想他们了。” 两行清泪从她眼中挂落。 林止陌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若是朕许你继续活着呢?” 第306章 锈衣堂 这里就是姬若菀口中的太平道秘密据点,几名躲藏在此的教众在惊喜之后告诉她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们的圣母,失踪了。 虽然已经从林止陌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姬若菀还是失神了一下。 圣母的身份在太平道中非同小可,是受万千教众敬仰膜拜的存在,平时出入都有无数眼睛盯着,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的消失不见? 况且戚白荟是教中高手,朝廷对她搜捕了多年都没能摸到过她的衣角,皇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她也只是失神了片刻,没有纠结下去,因为她要开始进行自己的计划了。 御书房中。 地上跪伏着一个人,衣衫褴褛,头发糟乱,脸上手上满是泥垢,脏得让人简直不愿意多看一眼。 可林止陌偏偏正盯着他看,因为他竟然是已经死在镇抚司衙门的柯景岳。 “知道朕为何留你性命么?” 林止陌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情绪,但柯景岳却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森然意味。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干涩地答道:“臣自知万死,然贱命不足以抵罪。” “你知道就好!杀你很简单,可是庐州几十万条人命如何算法?便是将你凌迟又能如何?” 林止陌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柯景岳,你将自己唯一的骨血藏在江西,以为朕便不知道么?” 柯景岳脸色猛然间狂变,抬头看着林止陌,神情依然呆滞。 他的原配妻子无所出,又已早亡,在他去庐州府上任时家里已经空无一人,可是没人知道,他还曾有个相好的女子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已经十岁,被他藏在了江西抚州。 入了太平道就是造反,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柯景岳其实从来没觉得太平道是有能力掀翻大武皇朝自立门户的,所以也早就预备自己不会善终。 将儿子藏在江西一位故交家中,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子嗣,不至于绝了他柯家的香火。 可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被林止陌查出来了。 林止陌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朕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答应,朕便让你活着,让你儿子也活着。” 柯景岳的脸色变得煞白,眼神呆滞。 他还能选么? 但是很快,他的眼神恢复清明,坚定地磕下头去。 “臣,谨遵圣谕!” 这一日起,刑部大牢以及镇抚司诏狱中多名死刑犯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当他们再次出现时,发现自己赫然身处一个昏暗的陌生环境之中。 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站在前端,声音冰冷,毫无感情,开口道:“自今日起,你们便是锈衣堂一员,我是你们的首领,你们可以叫我柯大人。” 锈衣堂,是林止陌新建的一个秘密组织,行于暗处,主情报、间谍、刺杀诸事。 其中人员俱都是死刑犯,经林止陌严格遴选而出,且各有所长,或是多年惯偷,或是强于武力,或是眼力听力出众,或是心思缜密。 另外,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家中都有血脉牵绊,或是父母,或是子女。 本来他们都是将死之人,忽然被选出,能继续活着,而且哪怕在任务中身死,家人也能收到一笔不菲的抚恤金,于是被选出的人没有不愿意的。 林止陌自从穿越来这个世界之后,受到了无数来自暗处的谋算,所以他决定以牙还牙,同样打造一支暗中行动的队伍,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锈衣,即镣铐在囚衣上留下锈斑,也就是囚徒之意。 柯景岳出身锦衣卫,且能凭借自身能力升到千户一职,当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这样的人才就这么杀了确实可惜,眼下正值多事之时,林止陌觉得留下他的命似乎更有性价比。 至于柯景岳的儿子为何会被找到……那是他自己和姬若菀在某次闲聊时说过的。 …… 城南小院。 林止陌终于有空来了,徐檀的毒在剥茧抽丝般慢慢解去,他的身体也在肉眼可见的恢复。 顾悌贞再次给徐檀复诊施针,林止陌在院子里坐着,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坛百花蜜酿,而酒坛的对面则是一身纱裙的戚白荟。 时值正午,可惜今天是个阴天,没有能穿透纱裙的明媚阳光,这让林止陌有点遗憾。 但是他看着对面明显解开心结无比放松的戚白荟,心情又好了起来。 戚白荟就这么走了,什么任务,什么王妃,都在徐檀被救出的时候抛到了脑后。 吐火罗王酒醒之后会怎么发疯,她也完全懒得理会,现在的她就像个孩子,无忧无虑,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喝到面前的酒。 “还不能喝吗?”她的眼睛盯着酒坛,嘴里却在问林止陌。 林止陌无奈道:“师父,酒已经拿来了,不用这么急吧?” 戚白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是摇了摇头:“我现在已经没那么想喝酒了,只是想再看一遍你做这个酒。” 林止陌怔了一下,没那么想喝酒了? 在他的记忆里,戚白荟是他认识的人中最贪酒的人,偏偏酒量不怎么样,酒品更不怎么样。 可是现在她忽然说不想喝了…… 他忽然明白了,戚白荟以前不是爱喝酒,或许只是因为徐檀被软禁,且身受伤病的困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这才只能以酒来麻痹自己。 但是现在徐檀救出来了,毒也解了,她的心结也就打开了。 “好吧。”林止陌笑了,开始动手操作了起来。 杯子蘸盐、倒酒、点火、灭火。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将还带着余温的酒放在戚白荟面前。 戚白荟像个好奇地少女,盯着酒杯看着,林止陌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只是没弄那么花哨。 他端起酒杯小小喝了一口,那种辛辣芬芳的感觉顿时充斥在口腔中。 而就在这时,戚白荟忽然开口说道:“我师父说你想娶我?” 噗! 刚入口的酒顿时被林止陌喷了出来,直朝戚白荟面门而去。 戚白荟素手一扬,酒雨飞偏,全都落在空处。 她抬头看着林止陌,脸上还是那种平静从容的表情。 第307章 重新披挂 林止陌又一次社死了,虽然他在和徐檀明说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让戚白荟知道的,可是他没想到戚白荟竟然当面说出来了。 别人家女孩子知道这种事情之后不是应该含羞带怯娇滴滴的假装不知道的吗? 尴尬! 不过林止陌也是个脸皮厚……呃,豁达的性子,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嘿嘿笑道:“那师父你考虑得如何了?” 戚白荟看着他,忽然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进屋,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留下了一脸茫然的林止陌在院子里发呆。 就这么没有后文了? 另一边的房门响动,顾悌贞从屋内走了出来。 林止陌迎上前和他寒暄了几句,便送他出了门,然后又回进了徐檀的房中。 徐檀的精神比他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现在脸色红润,咳嗽也几乎不怎么咳了,正半躺在床上看着他,只是神情略微有些严肃,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止陌来到床边坐下,他决定要和徐檀聊聊他还有墨离戚白荟接下来的去向。 “徐前辈,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徐檀摇摇头:“还没想好,不过老夫打算去一趟赤霞关。” 赤霞关,中兴府外第一关,当年就是在这里爆发了一场大武与鞑靼的大战,双方总伤亡人数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万。 而徐檀曾经就是镇守此地的一代名将,尤其是在斩杀鞑靼罗贺部首领之后,更是让鞑靼人听到徐檀的名字就整军后撤,不敢妄动。 可惜英雄遭陷害,如今威名不再。 林止陌唏嘘了一阵,又好奇地问道:“赤霞关是有故人么?” 徐檀的神色有些黯然,点头道:“是啊,那里有我四万余军中儿郎,尽皆埋骨于赤霞关外的连绵青山中,此生都无法归来了。” 林止陌沉默了,四万多大武将士,那片青山之中该有多少荒坟啊。 他自从知道徐檀的事情之后,特地让王青将当初那一战的相关记录拿来看了一下,才发现当时那场大战之惨烈简直不敢想象。 当时鞑靼集结二十二万大军进犯大武,而中兴府就是其中最主要的进攻路线之一,徐檀率八万守军死守三个月,期间找准机会出击偷袭,最终生生熬得鞑靼大败而归。 据说当时的中兴府外杀得遍地尸骸,连天边的云彩都被映成了血红色,赤霞关本来不是这个名字,也正因为如此,才改成以赤霞为名,为的就是这片无数忠勇英烈长眠的地方。 徐檀笑了笑:“那场大战早已过去多年,鞑靼也不复存在,老夫只是感慨一下罢了,你不必挂怀。” 林止陌忽然问道:“徐前辈,你在那之后有没有去找过宁王?” 徐檀一怔,沉默片刻后摇头道:“去找他做什么?报仇?呵……老夫已是丧家之犬,又有什么能力去报仇?” “我的意思不是报仇,是问个清楚。”林止陌很认真的说道,“他和你无冤无仇,没道理平白陷害你,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撺掇的。” “我知道。”徐檀竟然很平静,“但那又能如何?老夫已不再是以前的承恩伯,一朝失势,众叛亲离,想再去追查真相已是绝无可能。” 看着徐檀眼角深深的鱼尾纹和满头花白的头发,林止陌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他其实才五十多岁,可是现在的面相看着像是个古稀老人,苍老、迟暮,那一场诬陷导致的全家尽殁,让他受到的打击简直难以想象。 墨离转身出去了,他听不得这样的话,因为会勾起他心中不好的回忆,想起曾经养大他的师父,那个始终笑眯眯的老道,最终被那几个狗官砍了脑袋冒充鞑靼人去向上面邀功领赏…… 林止陌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道:“前辈,你就这么去赤霞关,甘心么?” 徐檀叹了一声:“老夫自然是不甘心,可如今的我已经是个见不得光的人,还能有何作为?” 林止陌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道:“我只是觉得,若是前辈想要去悼念同袍,不如重新披挂,镇守边关,让他们看看曾经的徐大帅又回来了,而不是就这么空着手去看望他们。” 徐檀的眼神明显恍惚了一下,随即却又默然不语。 林止陌追问:“前辈莫非这就放弃了?” “不放弃又能如何?”徐檀苦笑,“重新披挂?谈何容易。” “我有位长辈,或许能帮到前辈。” 林止陌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打算。 徐檀是曾经的一代战神,虽然不及崔玄那般资历和战绩,可也是难得的名帅,最关键的是他比崔玄年轻,依然还是年富力强的年纪。 如今大武边关诸国虎视眈眈,他亟需这样的老帅坐镇。 徐檀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但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曾经的他是被扣了个谋逆的大罪,后来又加了个临罪叛逃,更有了加入太平道这段经历,已经是罪无可恕了,这世上还有谁能帮他? 林止陌却是笑了笑:“未必,我的那位长辈姓岑,名溪年。” 徐檀恍惚了一下,随即急声问道:“你说是谁?岑溪年岑夫子?” “正是。”林止陌笑道,“岑夫子乃是当今太傅,为人刚正不阿,想必前辈也是知道的,若是由他上奏天听,为前辈平反……” 林止陌也学着他没把话说完,但是徐檀已经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林止陌的手问道:“岑夫子复出了?他的眼疾好了?” “不错,就是顾大夫给治好的。”林止陌笑道,“前辈在太平道中没人与你说过么?” 徐檀哈哈大笑:“说个屁,洪羲老鬼就只是拿我要挟着白荟,还会与我说什么?岑夫子复出了,好,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显然心中已是十分痛快。 林止陌趁热打铁,已经有了打算,笑道:“不如我现在就带前辈去见见岑夫子?” 徐檀一掀被子,跨下床来。 “走!” 第308章 故人 果然不愧是戎马倥偬的老将,做事雷厉风行。 片刻之后,徐檀已经穿戴整齐,坐到了马车上。 墨离和戚白荟一起随行,朝着岑府而去。 一路上,戚白荟的目光总是看着车窗外,似乎在欣赏着沿路的风景,就是不看林止陌一眼。 林止陌却不管,主动找她搭话。 “师父,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忽然就成了那个吐火罗王的王妃的?” 戚白荟头也没回,说道:“洪羲安排了一场刺杀,我在半途中杀出来救了他,他就对我一见倾心了。” 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对于弥兜那种人来说没什么技术含量。 林止陌又问:“那你跟着他来大武是为了什么?” 这是林止陌早就想要问的问题,只是前边只记得调戏师父了,把这事耽误了。 戚白荟平静随意地说道:“在出使大武的这段时间找个机会弄死他,嫁祸给大武皇帝,让大月氏出兵报仇,洪羲能趁机行事。” 林止陌其实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可是在得到戚白荟亲自确认后,他还是不由得冒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真是毒计! 大月氏如今国力强盛,反观大武则正处虚弱之时,要是这个时候大月氏对大武出兵,虽然大武未见得会输,但必定也会被弄得狼狈不堪。 最关键的是边关附近的百姓必定首先遭殃,到时候民不聊生这个词都算是轻的了,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战火之中。 如此一来太平道趁势崛起,登高一呼,那大武皇朝就危险了。 太平道一定要尽快铲除,灭干净! 林止陌在心里默默发誓。 岑府门口,马车停了下来。 门房认识林止陌,急忙迎上来,正要开口时林止陌先说道:“劳驾通报恩师,学生林枫求见。” “是,林公子稍等。”门房也是个机灵的,立即顺势应声,匆匆进去通报。 不多久他回了出来,将林止陌和徐檀几人带了进去。 徐檀是略微乔装了一下的,头上戴着个斗笠,整张脸隐藏在帽檐下。 几人来到书房,岑溪年正在这里教小孙子念书。 林止陌先行见礼,躬身一拜:“林枫拜见恩师。” 岑溪年不知道什么情况,便顺着门房通报的名号应道:“林枫,今日怎得闲过来?” 林止陌道:“有位故人想与恩师叙叙旧。” 门房退去,四下无人,徐檀才将斗笠摘去,露出脸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岑溪年拱手一礼:“岑夫子,久违了。” 岑溪年猛地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你……承恩伯?” 徐檀苦笑:“徐某乃叛逃之人,早非什么承恩伯了。” 岑溪年看了一眼林止陌,林止陌便将徐檀所遇的冤屈和这几年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番。 一番话说完,岑溪年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之前也是因为眼疾,离开朝堂已久,徐檀被定罪抄家之时他也听到过消息,虽然他不信,可惜那时候根本无力插手,最终没了徐檀的消息。 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徐檀会在今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还是皇帝亲自带来的,这是什么情况? 林止陌又说道:“徐前辈的冤屈只能请恩师去禀告陛下以求平反了,再者,如今大武风雨飘摇,徐前辈这样的军中名将不该被埋没,还有他的爱徒和徒孙……” 他站得略微靠前,背对着徐檀和戚白荟,朝岑溪年使了个眼色。 林止陌自从迎回岑溪年后,时常与他私下里商议要务,两人早已养成了极佳的默契,一个眼神便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意思。 于是徐檀留下了,在书房里和岑溪年叙起旧来,林止陌则顺势先行告辞,他宫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做,不能再逗留了。 戚白荟和墨离也退出了书房,将空间留给了徐檀和岑溪年两人。 林止陌来到戚白荟面前,笑嘻嘻的说道:“师父,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 墨离翻了个白眼,假装看风景溜达走了。 戚白荟微微歪头,看着他反问道:“考虑什么?” 又装傻?! 林止陌从来不知道含蓄是什么东西,当下直接说道:“考虑嫁给我。” 戚白荟哦了一声,又没下文了。 林止陌无语,小白花是好,可也有缺点,就比如现在,自己在认真的和她说正事,她可以随时装傻,偏偏自己还没辙。 最终他还是败了,戚白荟堪称话题终结者,经常能让他无言以对并且找不到话题。 于是他又一次灰溜溜的走了,但是林止陌没有灰心,因为徐檀已经来了,以岑溪年的老辣和智慧,自然会替他安排好接下来的进程,耐心等待就好。 …… 懿月宫。 林止陌又来了。 诸国使团已经到了,为了给宁黛兮祝寿,虽然礼部和司礼监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是他总也要来和宁黛兮见见的。 只是宁黛兮似乎不太想见到他,在见到他时脸色冰冷得仿佛要挂出霜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林止陌照旧赶退了宫中的太监和宫女,就这么站在了宁黛兮对面。 宁黛兮冷冷道:“欢迎?给我一个欢迎你的理由。” 林止陌笑了笑,走前两步,直接坐到了宁黛兮身边。 宁黛兮秀眉一皱,厌恶的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只是一只大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并且粗暴地用力一拽。 “啊!” 宁黛兮脚下不稳,顿时朝后跌了回去,却正好坐在林止陌怀中。 “放开我!” 宁黛兮怒目瞪着林止陌,可是一点都没有杀伤力。 林止陌啧啧有声道:“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就这么对我?” “你……”宁黛兮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改口道,“找我何事?” 林止陌深深嗅了一下宁黛西的发边,陶醉道:“你身上的味道越来越好闻了。” 宁黛兮只觉得浑身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脖子上又痒又麻。 她很想逃离,可惜林止陌似乎猜到了她的反应,手中搂得很紧,完全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门外的太监忽然尖声叫道:“启禀娘娘,宁公子求见。” 宁白来了? 宁黛兮如闻仙音,急忙低声说道:“还不放开?没听到我弟弟来了么?” 然而林止陌却只是微微一皱眉,随即脸上挂起一抹邪笑。 “想不想……玩点刺激的?” 第310章 啰嗦的宁白 林止陌将她抱着大步走到离门口还有约莫四五步的墙边,然后将她放下。 宁黛兮脚一落地,转身就要走,又被一把抓住后腰按住。 “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宁黛兮惊怒交加,又怕门口的宁白听到,强行压低声音怒道。 林止陌咧嘴一笑,笑得邪魅狂狷。 “我说了,带你玩点刺激的。” 他从背后抱着宁黛兮,手已经彻底伸入小衣之中,肆意探索着。 “不……不要……” 宁黛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心中想要挣扎,想要逃脱,甚至想要尖叫,可就在这时林止陌的另一只手已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 宁黛兮知道自己又将被侵犯,于是拼命挣扎着,想要强行挣脱。 忽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顿时僵住。 因为林止陌对她的身体已经十分熟悉,知道哪里是她的弱点,并且已经在她无法防备的情况下拿捏住了。 只是小小的轻轻的拿捏,宁黛兮就败了。 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放了下来,因为宁黛兮不会再惊叫,甚至自己已经在下意识地忍住发出声音。 她的眼神渐渐迷离,虽然明知道门外就是宁白,离她只有短短几步距离,只要自己稍微声音大些,哪怕只是喘息声,都会被听到。 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整个身体已经几乎完全挂在了林止陌的手臂上,只要林止陌放开手,自己绝对会就此跌落在地上。 那件凤袍缓缓敞开,丝绸与她滑嫩的肌肤没有产生多大的摩擦力,被林止陌稍稍一扯就从肩上滑落下来,最终落在地上。 等宁黛兮惊觉之时已经晚了,她想抓住袍子,可惜没能来得及。 忽然,林止陌将她往墙上按去,宁黛兮一惊,下意识地双手撑住墙,可是才做出这个动作,她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好!” 这个动作她依稀仿佛有点熟悉…… 果然,下一刻她就感觉腰间一松,系着裤腰的丝带也被解开了,再然后双腿一凉,最后的遮挡也没了。 “唔……” 一声压抑之极的低沉呻吟,宁黛兮知道,自己又一次没能抵挡住林止陌的侵袭。 那种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惊惧、恐怖、绝望的可怕场景重现了。 门外的宁白已经将寿辰清单念完了,正在问道:“娘娘,清单上的物品可有需要删减调换的?” 宁黛兮一边努力抵抗着林止陌的侵袭,一边忍住浑身泛出的那种酥麻感,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地说道:“没有,你接着说。” 宁白在门外愕然了一下,虽然姐姐的声音似乎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呃,是……还有就是诸国使团之中的女眷想求见娘娘,我……哦不是,是父亲已经让她们在娘娘寿辰当天来宫中拜谒。” “嗯,知道了。” 宁黛兮勉强回答了一声,可接着她猛地一只手捂住了嘴,因为林止陌的动作猛地加快,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冲击着自己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黑暗中的海边,耳边尽是一阵又一阵的浪涛拍岸的声音。 砰! 一道浪潮扑在岸边礁石上,炸开,回归海中,接着又是一道。 若不是林止陌的双手强劲有力地牢牢抱着她,恐怕此时她都快要软倒在地了。 宁白继续说道:“内阁已经着礼部下通告给了诸国使团,将此次寿辰的一应礼节流程发了过去,父亲想问娘娘,可有什么要增补或是删减的?” “不要再说了,你快走啊!” 宁黛兮的心中呐喊着,她实在快要忍不住了,可是这该死的宁白还在絮絮叨叨的,真是从小到大没发现他居然这么啰嗦。 可是她嘴上还是努力回道:“不用了,就按这么做。” 宁白忍不住问道:“娘娘,你……真的没事?” 宁黛兮死死咬住自己的手,已经咬得现出了两排深深的齿痕。 忽然,林止陌的动作戛然而止。 宁黛兮一怔,但是随即就明白,林止陌不是结束了,只是给她一个暂时回答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哀家能有什么事?你在说什么?想什么?” 宁白吓了一跳,讪讪道:“没有没有,是我误会了……还有几位使团中女眷为娘娘奉上的祝寿词,礼部的意思是不用在寿辰当天宣读了,那得占用时间,先行奉给娘娘便是,我这就给娘娘念。” 说着他又拿出几张锦笺,念了起来。 如大月氏西辽等国都重武轻文,因此写出来的祝寿词也都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文笔,听起来骈四骊六的,辞藻很是华丽,又很拗口,却其实不知所云。 林止陌又一次开始动了起来,宁黛兮撑着墙面的手已经握起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显。 她不是迷醉,不是畅快,而是恼怒。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林止陌所说的刺激是什么意思,刺激?这何止是刺激?! 自己的弟弟就在门外,还有不知道多少太监宫女以及侍卫,而就在这里,就隔着一扇单薄的木门,她和林止陌…… 万一被人听到自己哪怕一声喘息或是别的奇怪的声音,哪自己就将万劫不复了。 宁黛兮一边感受着强劲汹涌的感觉,一边咬着自己的手掌,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是耳边还在传来宁白那冗长而又莫名其妙的祝寿词,就像一只苍蝇似的,一直在耳边嗡嗡嗡的吵闹个不停。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道:“把祝寿词放下,哀家自会看,你先回去吧。” 话才出口,她自己就吓了一跳,因为这次说得太急,声音有明显的变形和颤抖。 宁白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疑惑地侧耳听了听,又掏了掏耳朵。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为什么姐姐的声音听着像是在那个啥? 宁白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这种声音对于他来说无比熟悉。 可是那里边是自己的姐姐,是当今太后,就算怀疑,他敢说出来? “是,那娘娘,我……就此告退。” 宁黛兮听着宁白的脚步渐去渐远,终于长长松了口气,然后只觉林止陌又一次加快了速度和力量。 “唔……!” 第311章 大理寺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风停雨歇。 宁黛兮躺在内室的软榻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屋顶,浑身瘫软,再没有半分力气。 林止陌的体力似乎永远用不完似的,从外殿转战到耳房,再回转进内室,几乎折磨了她近一个时辰,而且看他现在依然还是精神奕奕的。 她的心中一片宁静,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就这样了,不可能再有什么奇迹发生。 之前她还曾懊恼后悔过,没有撺掇父亲趁早将皇帝弄死,可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再三的懊恼只会让现在的自己更痛苦,与其挣扎,不如放弃。 林止陌不紧不慢地穿起了衣服,侧头看着宁黛兮。 这个女人真是极品,哪怕三十岁了,皮肤状态还是和少女一样,白嫩细腻,滑如绸缎。 “对了,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寿辰那天会有一场灯会,到时候我会让人来给你梳妆换衣,让你盛装出现在百姓面前,一展我大武太后的风采。” 宁黛兮依然呆呆地看着屋顶,没有回应。 林止陌穿戴整齐,俯身下去捏住宁黛兮精致的下巴,轻笑道:“是不是很恨我?没关系,你越是恨我,我就越有兴趣,或许这样你也会觉得很刺激,是不是?” 宁黛兮终于有了反应,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滚了么?” “不错不错,就是这种反应,哈哈哈!” 林止陌放开手,大笑而去,只留下宁黛兮依然独自躺在床上,她的眼中没有流泪,只有深深的愤恨。 御书房中。 徐大春匆匆而来,低声说道:“陛下,线人来报,耶律重私自会见了朱弘,就在城外朱弘的别院。” 正在批阅奏章的林止陌抬头,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朱弘,原来是他?” 徐大春一脸钦佩,锦衣卫线人这个想法就是林止陌提出的,之前在搜捕太平道余孽时有了惊喜,今天又是,一个乞丐来报,说看到西辽太子耶律重进了一座看似没有任何起眼之处的宅子。 这个乞丐常年在四方馆外混迹,同时也是一个不为人知的锦衣卫线人,今天看见耶律重出了四方馆就立即悄悄跟了上去,直到这里。 虽然他不知道这座宅子是谁的,但还是在第一时间将这消息报入了镇抚司衙门,换取了一锭银子。 林止陌沉吟片刻,问道:“大春,你觉得耶律重去见的是谁?” 徐大春一路上已经想过了,当即答道:“见谁不知道,但想必是为了要救那阮坤吧?” 林止陌笑了笑:“这个耶律重倒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为了他的男朋友愿意四下奔走,不错,不错。” 男朋友? 徐大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有点茫然。 林止陌笑了笑:“行了,今天已经晚了,明日去见见那个阮坤,说不定就能知道耶律重见的是谁了。” …… 大理寺。 这里是大武皇朝的最高审判机构,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 林止陌从没来过这里,但是今天他来了,因为他要来见一个人。 阮坤。 “圣人云君子不沾狼藉,大理寺狱中脏污不堪,还请陛下……” 迎驾的是大理寺少卿邢世珍,宣正二十五年的进士,一个刚直不阿又略显迂腐的中年人。 林止陌摇头:“不必了,朕没那么多讲究,带路。” 邢世珍无奈,只得当先引路,带着林止陌进入威名赫赫的大理寺狱中。 林止陌去过镇抚司大牢,也就是被称为诏狱的地方,如果说诏狱是天下官员最害怕的地方,那么大理寺狱就是天下百姓最害怕的地方。 一进大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腐臭的难闻气味,整个狱内的空间阴暗潮湿,似乎首先就给来到这里的犯人一种永无出头之日的暗示。 狱中牢头早就在门口跪迎了,此时胆战心惊地在前引路,邢世珍徐大春紧随在旁,来到狱中深处的一间牢房外。 才来到门外,林止陌的眉头皱了皱,因为他看到这间牢房内铺设干草,被褥整洁,另外旁边竟然还有一壶酒摆着,阮坤正在睡觉,虽是名为坐牢,可看这环境竟然安逸得很。 “这是谁给他安排的?”林止陌问道。 牢头慌了,急忙说道:“是……是莫大人。” 莫大人,就是大理寺卿莫正桓。 林止陌冷笑:“怎么,他与这阮坤是旧识么?” 牢头垂着脑袋不敢答话,他就是个小人物,哪敢说这个。 两人的对话吵醒了阮坤,他睁开睡眼看来,接着一骨碌爬起身,怒目瞪着林止陌。 “是你?” 林止陌淡淡道:“是我,怎么,到了这里还是硬骨头么?” 阮坤想起了那天林止陌说他的硬骨头能喂狗的话,当即暴怒而起,看他的样子似乎想冲出来和林止陌拼命,但是脚下刚动就止住,坐在床边冷笑道:“你想看老子的笑话?你打错算盘了,告诉你,不用多久老子就能出去!” 林止陌道:“是么?我很好奇,谁告诉你可以出去的?”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总之你和酥酥那贱、人就等着吧。”阮坤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很是狰狞,他的鼻梁断裂处依然一片青紫,更显可怖。 林止陌故作惊讶:“莫非你家太子找大理寺中的官员疏通了?” 阮坤冷笑不答。 徐大春在林止陌身边已久,早已默契十足,当即也故作沉吟道:“大理寺的官员都刚直迂腐脾气臭,怕是没那么好疏通。” 一旁的邢世珍脸色一黑。 “找的刑部?” “或是都察院?” “翰林院?” “哪家勋贵?” 林止陌恍然状:“你怕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徐大春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也不知道找的什么阿猫阿狗,自以为了不得了。” 阮坤被激得勃然大怒:“礼部天官朱大人也算阿猫阿狗?” “哦!礼部天官!”林止陌拖着长调点了点头,随即笑道,“那我就知道了,不过……你还是出不去,我说的。” 阮坤不屑道:“你说的?呵!你以为自己是谁?” 林止陌扭头对一边招手道:“邢世珍,来,告诉他朕是谁。” 第312章 朱弘落马 阮坤一怔,接着就看见一个身穿从四品补服的官员从暗处走出,对眼前的林止陌躬身一拜,然后对着自己厉声道:“陛下在此,胆敢如此放肆?还不跪下!” 陛下?这……这个酥酥的相好,这个在犀角洲开酒楼的小白脸,他……他是大武当今皇帝? 他的脚一下子软了,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林止陌冷声道:“开门。” 牢头急忙上前将锁打开,徐大春陪着林止陌走了进去。 阮坤身体一颤,猛地惊醒过来。 他终于害怕了,慌张地跪倒在地,哭喊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林止陌淡淡说道:“朕凭什么饶你?凭你让酥酥空等三年,还被你当众言语侮辱?凭你对着朕叫嚣?还是凭你有耶律重撑腰?” 酥酥是他的朋友,她相信爱情并且愿意为之付出所有,即便身处烟花之地依然守身如玉。 可就是这样一个全京城的才子名士都非常敬重的奇女子,却被这样一个狗东西辜负了三年,欺瞒了三年,并且还如此恶毒地当众羞辱。 林止陌是个小心眼的人,是个护短的人,何况他还是皇帝,所以必须要为酥酥出一口恶气。 阮坤瑟瑟发抖,他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在大武混不下去而转入西辽寻机会,更不会为了荣华富贵甘愿做一个兔儿爷。 “小人愿将一切所知告知陛下,只求陛下饶小人一命!” 林止陌冷眼注视着他,说道:“饶不饶你,要看你说的能不能让朕感兴趣。” 阮坤急忙道:“是是是,启禀陛下,我家太子……啊不是,是耶律重,他与大武礼部尚书朱弘私下往来已有数年之久,并暗中有盐铁火药等禁物交易,数量巨大。” 林止陌眼神一凝:“盐铁火药?” “小人不敢隐瞒,其中有几次交易还是小人前去交接的,朱弘家派来交易的是他侄子,名叫朱曦。” “耶律重送过十几箱各色宝石给朱弘,另有上百名波斯暹罗等地的美女,还有还有,他们……” 阮坤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别的了,为了活命,他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的都抖了出来。 林止陌越听脸色越难看,但还是强忍着怒火继续听着。 直到几乎小半个时辰后,阮坤才终于渐渐没什么可说的了,脸现尴尬,抓耳挠腮。 林止陌没了耐心,对邢世珍看了一眼:“将他换个地方,继续关着,还有,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探视他。” 邢世珍急忙躬身领命,叫牢头找了一间整个大理寺狱中最破最阴暗的牢房,将哭天喊地的阮坤关了进去。 林止陌没有再逗留,带着徐大春与邢世珍直奔文渊阁。 时值临近正午,内阁正在这里办公,却听门外脚步声传来,然后一队锦衣卫径直冲入。 宁嵩抬头,眼睛微微一眯,有种不详的预感,其他人则纷纷惊诧的看着这一幕。 接着就见林止陌背着手大步走入,冷声道:“拿下。” “是!” 领队的傅鹰大声应和,接着冲向角落,将一脸错愕的朱弘一把按住,打落乌纱,剥去官服。 朱弘大惊,怒目叫道:“陛下,陛下!臣何罪?” 其他官员但凡是朱弘一党的也都急忙过来劝阻,徐大春锵的一声拔出刀来,拦在众人面前。 林止陌看着朱弘,冷冷道:“本来朕以为将你内阁辅臣之职暂时搁置,好让你冷静冷静,自省一番,没想到你不思悔改,变本加厉,竟然私会外国使臣,意图谋反!” 轰! 这话一出,文渊阁中顿时一片哗然,无数双,目光看向朱弘。 朱弘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止陌。 但随即他立刻反应过来,抗辩道:“冤枉,臣从未与外国使臣私会过,必是哪个小人栽赃陷害,还请陛下明察!” 林止陌冷笑:“陷害么?傅鹰,去朱尚书家里搜一搜,看看别人是否在陷害他。” 傅鹰大声应道:“臣遵旨!” 朱弘大惊失色,然而不等他再想什么说辞,林止陌已经挥手:“带走。” “是!” 傅鹰人如其名,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揪着朱弘出了文渊阁,一路上就听到朱弘撕心裂肺的喊冤声,然后渐去渐远,终究不闻。 文渊阁内一片死寂,没人再敢说话,那些朱弘一党的六部给事中平日里牙尖嘴利头铁腰粗,现在也不敢再吭声。 那是礼部尚书,六部天官之一,朝廷最高决策层的一员,皇帝都能亲自出马缉拿,显然是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 林止陌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停留在角落中一个老头身上。 他开口唤道:“莫正桓。” 莫正桓身体一抖,急忙迎上前来跪倒在地:“老臣在。” 林止陌面无表情地说道:“朕看在你劳苦多年,给你最后的体面,自己滚吧。” 莫正桓的老脸抽搐了一下,艰难地说道:“老臣……老臣谢陛下隆恩。” 说罢,他双手颤颤巍巍摘下乌纱,放在身边,又再次恭敬磕了三个头,佝偻着走出文渊阁去。 所有人仿佛看了一出大戏,怔怔地目睹了这一切。 林止陌看向宁嵩,说道:“宁阁老,你与岑太傅徐阁老一起商议,尽快拟定礼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的接任人选。” 宁嵩低眉垂目,应道:“臣遵旨。” 林止陌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直到他走远,文渊阁内才爆发出一阵哗然。 今天的陛下用雷霆手段直接拿下了礼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两位重臣,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也没有人敢和他讲道理。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大武的天似乎要变了…… 林止陌刚走出不远,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却是岑溪年。 “恩师,可是有事?”他急忙停下,回身迎上。 岑溪年来到他面前,看了眼四周,低声说道:“陛下,承恩伯求见,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徐檀要见我? 林止陌笑了,这老头看来是想明白了。 “可以,今晚戌时带他来御书房吧。”林止陌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补充道,“让他带着徒弟徒孙一起来。” 第313章 广告 这天下午,京城中原本因为太后寿辰将近的欢乐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因为大队禁卫军和锦衣卫直冲到东城礼部尚书朱弘府上,团团围拢,封锁所有门户,紧接着府中所有人被收押带走,一应财物俱都查抄封存。 继一个半月前的长平伯严雄与文华殿大学士常雍等人被抄家之后,又一个高品级官员被下狱抄家。 朱弘,礼部天官! 这是帝王之喉舌,朝廷之股肱,是朝中机事所总、出纳君命的精英人物,可谓朝廷百官之中坚。 可今天忽然说抄家就抄家,京城中百姓无不惶恐惴惴。 另外还有大理寺卿莫正桓也被朱弘牵连,告病返乡了,而大理寺中有数人被锦衣卫带走去了诏狱,生死不知。 市井之中开始有人传播出了一条消息,说当今圣上本就昏庸易怒,而最近被佞臣挑拨,导致因一点小事便将朱尚书贬谪入狱,或因此牵连九族乃至更广。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京中扩散开来,眼看好端端的太后寿诞的气氛就要被破坏。 然而现在的百姓和以往已经大不一样了,很多人面对这样的流言蜚语就只有一句话:“下一期大武报上总是会报道的,到时就明白了。” 京城的百姓与其他州府的百姓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最接近国家行政中心,对国策或朝政变故也最能迅速反应过来。 于是本来被有心人刻意挑起的民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平复了下来。 并不是百姓对当今大武朝廷有多放心,而是报纸的出现让他们已经习惯于有地方寻找原因了。 无端的猜测才是最令人恐慌的,但是现在不会,因为有报纸了。 另外,从这期大武报上百姓们见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那就是在大武报的第二页,也算是最值钱最要紧的一页上,竟然通篇都是介绍犀角洲的,而且是分成了五六个小版块,分别罗列了逍遥楼、杏林斋、江南绸庄、馥明春胭脂铺等数家商铺。 这几家店铺的名字下边只有简简单单几行字介绍,再加一个所在地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是读者已经能一目了然。 这又是一个百姓们从所未见的新鲜玩意,而在这一版的顶端赫然有两个醒目的大字——广告! 所以当这一期报纸发行后,许多京城乃至周边州府的商铺掌柜纷纷寻到新闻部,急吼吼地打听在大武报上刊登广告的价钱。 于是能言善辩的许骞加上对商业洽谈有着相当高天赋的姬尚桓联手,在短短两天就已经签订了将近五十家商铺酒楼作坊的广告,并且先行收取了一半订金。 当所有广告费入账时,负责盘账的王可妍惊呆了。 她终于明白那天林止陌跟她说报纸不会亏钱的意思了。 一期报纸上可以刊登六个甚至更多广告,每个广告竟然能收多达二百两银子,并且将来随着报纸的发行量增加,广告费用也会继续增加,这绝对是一项不光不会亏,甚至是暴利的东西。 而对于商家来说,一个广告二百两银子虽然有点咬手,却也不是不能接受,况且做生意的没有傻的,他们几乎都去犀角洲明察暗访地问那几家做了个广告的第一批铺子。 当他们得知如杏林斋这样的医馆,在做了广告后竟然一天之内的流水账目都猛然暴增了两倍有余,他们便再也按捺不住,冲向新闻部去了。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第一批做广告的几家商铺都是没花钱的。 傍晚,御书房中。 林止陌已经习惯了每天在这个时候批阅奏章,而随着分拣奏章的好习惯慢慢养成,他的工作量比起以前也在大大减少。 陈平来报,大理寺中被带走的几人都已收押,他们均是收了耶律重的好处,在大理寺狱中照顾了一下阮坤,结果被撤职查办,一点都不冤。 而朱弘的府邸中被细细地搜查了几遍,连地皮都像被篦子耙过似的,最终连同朱弘名下的几座别院,共搜出白银八十多万两,其余珠宝古董字画等等不计其数。 这次林止陌没有藏私,直接交给了户部,只不过现在的户部之中有锦衣卫和翰林院一起派去的监督员,严密看管着每一锭银子的去向。 戌时。 一辆马车来到宫门外,王青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车上下来了几个人,正是岑溪年与徐檀,以及一脸平静的戚白荟和左顾右盼的墨离。 徐檀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但毕竟卧床太久,身体还是有些虚弱。 他站在宫门口踟蹰着,不知不觉又想起曾经镇守一方,偶尔回京时入宫覆命的场景。 那时的他是威名赫赫的承恩伯,是皇帝的宠臣,可是一切辉煌都随着先帝驾崩而渐渐暗淡,最终落了个家破人亡,只剩他一人。 岑溪年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陛下等着呢。” 徐檀迟疑了一下,问道:“岑夫子,你说……会顺利么?” 岑溪年笑了笑:“陛下主动提出见你,自然已经有了计划,你还在担心什么?” 墨离在旁说道:“师祖,你不会在担心是皇帝抓不到你,才故意把你骗来弄死的吧?” 啪的一声,戚白荟扇了他一个后脑瓜皮,然后面无表情看着他。 墨离挠挠头不敢再说,王青在旁边嘴角抽了抽,只能当做没听到。 徐檀苦笑一声,也不再纠结了。 他不信皇帝,但是他信岑溪年,岑夫子作保召他见驾,那就必然不会有事。 王青领着几人进入宫中,来到乾清宫御书房门外。 此时的门口只有一个徐大春,见他们到来也不通报,竟直接开门请进。 徐檀怔了怔,随即整理一下衣冠,昂首抬步走了进去,戚白荟和墨离落后半步同样跟上。 进到屋内,只见前方一张宽大的书桌,上边堆满了小山一般的奏章,奏章之后有一个人正在埋首奋笔。 “罪臣徐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檀一撩前摆就要跪倒在地。 林止陌从奏章山中抬起头,笑道:“徐前辈,免礼吧。” 第314章 陛下请自重 徐前辈? 这一声称呼让徐檀只觉得头顶一道霹雳闪过,浑身一僵。 他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看了过去,只见一张熟悉的脸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林枫?!! 怎么……竟然是他? 不光是他,身边的戚白荟同样呆住了,哪怕平时一直都是云淡风轻岿然不动的性子,这时也小嘴微张,一脸呆滞。 墨离瞪大双眼脱口而出:“师弟?” “咳咳!” 岑溪年在旁咳嗽两声,提示他不得失礼。 他已经知道了林止陌在宫外拜了这个漂亮得像个仙女似的姑娘为师,当然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安的是不是一颗正经的心,他也懒得管。 可是在宫外随便如何没人管,但这是在宫内,总还是要顾及皇家礼仪体面的。 徐檀总算是回过神来了,但脑子里还是在嗡嗡作响。 难怪他说能帮自己平凡,帮自己报仇,原来他就是当今皇帝姬景文? 林止陌心中很得意,他等这一幕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而且看徐檀的表现完全符合了自己的想象。 就是师父戚白荟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急忙转移开视线,说道:“咳!坐下说。” 岑溪年当然不让的坐了下来,徐檀迟疑了一下,也谢恩落座。 林止陌看着徐檀,开门见山道:“徐前辈,朕先为当年之事向你道一声歉,但彼时朝政被内阁把持,朕被架空,实属无能为力。” 一声道歉,让徐檀惊得顿时又站了起来:“罪臣惶恐,不敢不敢!” “先听朕说完,说来也巧,朕今日寻了个由头将朱弘下了诏狱,而他,正是当年力主将你定罪的首官。” 林止陌摆摆手,接着说道,“朕会将三年前那桩冤案重提,但是有件事需先告知,你要做个准备。” 徐檀听到皇帝说要帮他平反,心中已经无比惊喜,当即跪倒在地,俯首聆听。 林止陌看着徐檀,缓缓说道:“朕将昭告天下,公开当年实情,且为你恢复原职……然当年朕不涉朝政,不知内情,但想来绝非朱弘一人所为,或与宁党有关,只是宁党依旧势大,只得徐徐图之。” 徐檀在听到昭告天下四个字时,再也绷不住了,两行老泪滚滚而下,跪伏在地,语声哽咽地大声道:“臣徐檀,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从桌后走出,来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了他。 “徐前辈,徐爱卿,崔王叔已然复出,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皇帝这是要大兴刀兵对抗敌国了? 徐檀一把抹去眼泪,昂起头掷地有声道:“徐檀一条性命,交与陛下,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哈哈哈!好好好!”林止陌很高兴,徐檀是比崔玄也差不了多少的名将,有了崔玄,再有徐檀的回归,大武边关将会稳固许多。 他又看向一脸懵逼的墨离,笑道:“师兄,你这道士就不用再当了吧。” 墨离迟疑了一下,说道:“小师……陛下,贫道性情散漫,且自幼出家,还是……” 林止陌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鞑靼虽然被赶跑了,可却有大月氏还在为祸边关百姓,道家虽讲究清静无为,但出家人悲悯众生,你真忍心?” 墨离默然了,低头不语。 林止陌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不愿强人所难,你好好考虑一下,但朕实在是不想再看到当年你师父那种惨事再度发生了。” 墨离叹了口气,说道:“陛下说得是,墨离……遵旨!” 他跟着戚白荟学武多年,连性子上也学了戚白荟的几分,平静淡然,对于战争其实真的不感兴趣,可是林止陌的话让他想起了曾经那个捡回他来的老道士,想起了那个慈眉善目却被割了脑袋的师父。 于是他终于应下了,又看了眼徐檀。 将来跟着师祖征战沙场,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林止陌却摇头道:“朕不是要你随徐前辈去前线,而是另有重任交托给你。” 墨离一怔:“啊?不是要我打仗?那我干啥?” 林止陌笑了笑:“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墨离的应允让他很高兴,因为他在前些天让夏云暗中挑选的各营精锐已经差不多集结完毕了。 这将是一支倾力打造的特殊队伍,人数不多,只有五百之数。 浙江有周家峰率领的神机营,而这一支队伍的名字他也想好了,叫做天机营,统领一职他早就留给了墨离。 该说的事都说完了,徐檀和墨离都有些没能回过神来,林止陌咳嗽一声,说道:“徐爱卿,墨离,你们先回去歇息着,朕这边处理完再找你们。” 徐檀一怔,抬头看见林止陌眼中一闪而逝的尴尬,顿时会意。 “臣,谨遵圣谕!” 墨离还在发愣,被徐檀扯着袖子拉出门去,岑溪年也笑吟吟地跟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御书房内于是就只剩下了林止陌和戚白荟,气氛也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彼此互望着。 戚白荟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林止陌被她那双清澈无垢的目光看得多少有点心虚,干咳一声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戚白荟淡淡说道:“我没说你是故意的。” 林止陌试探道:“所以你没生我的气对不对?” “没有。” 戚白荟言简意赅,没有半点负面情绪流露出来,可是林止陌却很敏感地听出了她的不高兴。 果然,再出尘的女神也总是会小心眼的,何况自己以徒弟的身份堂而皇之说要娶师父,现在还曝出了皇帝的身份。 这多少有点豪门阔少假扮穷小子哄骗无知少女的意思,就连林止陌自己都觉得不太像人。 戚白荟现在越是表现得没有生气,林止陌就越是心慌。 “没事要说了么?那民女告退了。” 戚白荟说道,顺势就要走。 林止陌一咬牙,一把抓住她的柔荑。 戚白荟回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陛下,请自重。” 林止陌的手掌紧了紧,感受着手心中滑腻微凉的触感,咽了口口水。 “那个,今晚……” 第315章 黑瘦的季杰 不出意外,戚白荟还是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问道:“今晚怎么?” 林止陌说不下去了,嘴角抽了抽,无奈道:“好吧,不演了。” 只是他没发现,戚白荟干净单纯的眼神中闪过了一抹狡黠,像是一只刚偷到小鸡的小狐狸。 “好了,师父,恭喜你终于自由了。” 林止陌的脸上挂起真诚的笑容,他是发自内心的为戚白荟感到高兴,当然还有徐檀和墨离。 戚白荟点点头,也很真诚的说道:“多谢陛下。” 林止陌很不满:“……现在是私人时间,能不能别用民女陛下什么的称呼了?” 戚白荟想了想:“是要随意一些?” “当然,你想想,你可以不用再当圣母,可以不用再被你们的教主使唤着做你不想做的事了,不得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比如喝杯酒啊,唱个曲啊,抱一抱之类的。” 林止陌建议道。 戚白荟微微歪头看着他:“抱一抱?” 林止陌的表情很严肃:“对,很正经的抱一抱,师父和徒弟那种。” 戚白荟想了想,竟然真的伸开手臂轻轻抱了一下林止陌。 温软来袭,林止陌愣了一下。 戚白荟真的肯抱自己? 但是老色批是绝对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的,甚至还能发展延伸扩大,于是他反手也抱了回去,紧紧的。 如此紧密的接触之下,林止陌察觉到了戚白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他笑了。 戚白荟这样清雅淡然的性子,终究还是会紧张的。 便宜占了一下就可以了,过犹不及,于是林止陌放开了手,看着戚白荟道:“其实刚才我想说,今天晚上开始你就住在宫里,好不好?” 戚白荟摇头:“宫里太大太冷静,我不喜欢,我……” 林止陌忽然打断她的话:“最近很可能会有人进宫行刺。” 戚白荟的眉头皱了一下,沉默了。 “朱弘虽然入狱,但是他的根基深厚,朝中党羽众多,他已经是必死之罪,恐怕会破釜沉舟。” 林止陌说到这里顿了顿,将自己之前骗宁嵩的那三月死期的事说了出来。 不知不觉三个月已经到了,虽说宁嵩之前已经知道自己并没有服用那假仙丹,可他应该是早就给自己预设了时间。 眼看现在朝权被自己慢慢收回,各路兵权也回归,宁嵩和宁党应该要坐不住了。 戚白荟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片刻后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总是喜欢骗人?” 林止陌没想到自己如此严肃地讲述自己将要遇到的危机,会引起戚白荟的重视和担心,可是她却把注意力放在了骗不骗人上边。 “我就是为了保命而已,还骗谁了?” “骗我了。” “呃……好吧。” 林止陌说不出话了。 堂堂大武皇帝,居然冒充一个什么军医的儿子,还特地买了个小院当场景。 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说道:“这样吧,我们就把这当做一场交易,我帮你师父平反,并且帮他报仇,你住在宫里,以便暗中保护我的安全,如何?” 戚白荟想了想,问道:“你不会借机占我便宜?” “……” 林止陌终于还是劝说成功了,戚白荟没有出宫,就在乾清宫里住了下来。 …… 湖广行省,新江县。 泥泞狭窄的道路上走着一个黝黑干瘦的中年人,身上的衣袍已经洗得发白,还有好几处补丁,看着一副贫苦模样。 只是他的眼睛却是明亮的,并且带有一种倔强坚忍的神色,眼望前方大步而行着。 在他身边还有一人,腰间挎着佩刀,似乎是他的随从,因为走路时始终落后于他半步,可是看身上穿着却比他好了不少。 他看了眼远处,对干瘦中年说道:“大人,前方就是新江县去年受灾最严重的胡家村,不过慈善总会的救助银两已经在上月底到了,也不知他们重建得如何。” 干瘦中年微微颔首,却没说话。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视线看向身旁不远处。 只见那里的野草从中似乎躺着一个人,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 他眉头一挑,二话不说转身朝那边快步走去。 来到近前,他看清了,这是一个赤着上身光着脚的年轻人,浑身泥土和黑灰,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一般。 干瘦中年神色一凛,喝道:“救人!” 随从急忙过来将年轻人扶起,探了探鼻息和脉搏,松了口气:“还好,没什么大碍,应该只是虚弱导致的。” 他取出水囊,给年轻人小心的灌了几口。 年轻人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渐渐醒了过来,睁眼看见两人,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惊惧之色,慌忙就要挣扎。 干瘦中年蹲在他身边,一脸肃然道:“你且宽心,本官乃朝廷钦命三省巡按季杰,这是随行的锦衣卫百户陈大人。” 如果林止陌在这里的话,恐怕会惊掉下巴,这个黑瘦得像个乡农一般的汉子竟然就是他派来三省做巡按的季杰。 年轻人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怔怔的看着季杰,然后猛然间像是见到了没事可怕的事物一般,慌忙挣扎着翻身跪倒连连磕头。 “草民无意冲撞大人,求大人饶命!” 季杰温和的说道:“本官只是见你晕倒在此,才将你救醒,不必如此紧张害怕。” 年轻人依旧连连磕头,慌张的说道:“草民只是路过,路过而已,求大人放草民离去,我这就走……”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慌张言语,季杰本能的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他又一次上下打量了年轻人一番,皱眉道:“你是这附近的矿工?” 年轻人脸色大变,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是,草民是来此地探望亲戚的。” 陈百户脸色一沉,喝道:“别以为我们救了你就能胡说八道,你这一身泥尘和矿屑,不是矿工又是什么?” 季杰抬手拦住他,看向年轻人,目光灼灼:“你是被强迫采矿的黑工?” 年轻人身体一抖,沉默了。 第316章 硫矿 季杰眼睛眯起,淡淡说道:“本官奉旨巡按三省,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有冤屈,你敢说,本官就敢管!” 年轻人怔怔的看着他,忽然间双眼泪如雨下,浑身剧烈颤抖。 “大人,救命!” …… 一封密报送到了御书房中。 许久,林止陌放下手中的信,闭上双眼,沉默了起来。 自从季杰巡按三省之后,渐渐落下了一个外号——季阎王。 慈善总会的钱粮在第一时间就分发到了各地,而有利益的地方就会有贪腐,这时绝对无法避免的,于是季杰就用林止陌赐给他的那把尚方宝剑一路杀了过去。 不错,就是杀,毫不留情,绝无情面的杀。 几乎每天都会有弹劾的奏章从各地发来,说的就是季杰在三省之内大开杀戒的事情。 吏员坑骗百姓救助银,杀! 县丞克扣百姓口粮,杀! 士绅借机霸占百姓良田,杀! 甚至徽州知府私自修改账簿贪污银两,同样是杀! 季杰一共在安徽行省逗留了半个多月,只徽州一地就杀了上下官员共十余人,简直是大武朝历史上前所未见的骇人之事。 从一省安抚使转运使到各府守备,都送了不知多少弹劾奏章,然而每一封都如泥牛入海,没有回应。 并且他们没能等到朝廷的旨意,却各自等来了各自倚靠的大佬发来的警告。 之前倒是有人暗杀过季阎王,但是他们还没开心多久,就等来了更凶残的汉阳王崔玄,几百精兵横扫之下,下黑手的那些魑魅魍魉纷纷伏法。 于是他们死心了,他们绝望了,不敢再随意伸手,只能看着季杰像个横行霸道的凶兽,巡视各地,又无人敢惹。 可是这一次,季杰来到了湖广行省,来到了新江县,却遇到了一件让他都难以下手的棘手问题。 新江县,隶属于荆南府,而荆南府的主人是当今陛下第五个皇弟——楚王,姬景昌。 林止陌睁开眼,又看向季杰送来的信。 信上说他无意中救下了一个从黑矿中逃出的矿工,因此得知在荆南府境内有一座大型铁矿,被楚王暗中操持着,朝廷收不到半点矿石和税银。 最关键的是,那个矿工告诉季杰,铁矿之中另有伴生的硫矿。 硫矿的直接应用就是生产硫磺,而硫磺,正是制作火药的主要原料。 林止陌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姬景昌是先帝的第五子,从小聪慧圆滑,不惹是非,可以说是他们兄弟几个之中人缘最好的一个。 荆南府地处长江中游,山岭险峻,地势狭窄,但是矿藏丰富,先帝将姬景昌分封在此地,也是略有照顾他的意思,但是矿藏属于朝廷,姬景昌应该每年上缴一定数量矿税的。 然而林止陌的记忆里,荆南府就几乎没怎么交过矿税。 当然,林止陌知道姬景昌肯定是会自行开采的,毕竟赚钱嘛,人之常情,但是现在出现了硫矿,那就是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了。 “硫矿,硫矿……姬景昌,你是在作死么?” 林止陌看着信纸,喃喃低语,嘴角挂起一抹冷笑。 藩王是一个很讨厌的东西,霸占资源,侵损国课,对地方财政造成破坏。 去年河南山西两省的存粮数为两百多万石,可是各地宗室藩王的禄米却高达六百万石,这对大武朝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削藩,是林止陌早就有的想法,这个天下必须要回归到以百姓为主体,且干干净净不受任何人侵害。 本来他的首要目标是宁王,因为从各种现有证据表明,宁王是很有可能造反的,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对宁王来一次致命打击。 可是宁王没跳出来,楚王却无意中露出头来。 林止陌很快就在心里制定好了一个初步方案。 “大春,墨离已经正式接管天机营了吧,正好,让他去荆南府走一趟。”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杀气。 如果说神机营是可以突入敌阵的尖刀,那么天机营则是可以散入敌人之中的钢针,低调坚忍,无迹可寻,关键时候却能无坚不破。 有了特种部队,自然也要有一支好用的间谍部队,这就是林止陌打造天机营的初衷。 今天是太后寿辰之前的最后一天,天空中阴云沉沉,有些压抑。 压抑的不止是天气,还有林止陌的心情,所以他带着戚白荟来到了犀角洲,准备散散心。 哪怕是这样的天气,犀角洲依然很是热闹,大武报上的广告造成的效应就是附近几个州府的许多人都特地大老远跑了过来,以求见识一下如今大武朝最为繁华奢靡的销金之地。 青石板铺就得路面上光洁如镜,纤尘不染,林止陌随意的走着,随意的看着,戚白荟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边。 “你有心事?”戚白荟忽然问道。 林止陌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却又笑道:“问题不大。” 戚白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却忽然悄悄握了握他的手,虽然一触即收,却也让林止陌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有种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漂亮师父,好像对自己也不是那么的淡漠。 已是正午,逍遥楼中一如既往的生意火爆,站在门口放眼望去,已经没了空座。 可是让林止陌意外的是琴台上竟然空空如也,酥酥不在。 掌柜的迎了上来,刚给林止陌问了个安,就见他的目光所投向的方向,顿时会意。 “少爷,酥酥姑娘病了,正在楼上歇息着。” 林止陌一愣:“病了?什么病?” 掌柜的苦笑:“小人也不知,但是劝她去杏林斋看看她也不肯,要不少爷上去瞧瞧?” 林止陌点点头,正要招呼戚白荟,却见她反而往门口走去,口中说道:“病中的姑娘更需要体贴的安慰和照顾,你去吧,我在门外等你。” “……”林止陌无语,但还是往楼上走了去。 三楼之上还有一间休息室,就是用来给酥酥平时弹琴疲累时休憩所用。 林止陌轻轻推开门,就见酥酥正躺在屋内的一张软榻上,脸色苍白,神情憔悴。 第317章 酥酥病了 听到声音,酥酥睁开眼睛来,一眼看到是林止陌,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挣扎着要坐起来。 “林公子,你……你来啦?” 林止陌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按住她:“别起来,躺着说话。” 酥酥争不过他,只得乖乖躺着,眼中有一抹愧疚之色。 “林公子,真是对不住,我这几日实在无法奏曲了。” 林止陌不满道:“什么话,病了当然别再弹琴了,乖乖养病才是。” 说着他伸手探向酥酥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掌柜的说你不肯去看病?为什么?” 酥酥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想出去,只想安静一会。” 林止陌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酥酥的病从根本上就是因为那个渣男阮坤,或许那天她能装作无事发生的继续弹琴,风采依然,可是情之一物哪有这么简单。 三年,那是三年啊! 苦苦等待了千日,可望穿秋水之后等来的却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失望。 或许在阮坤看来,酥酥不管为了什么理由,厮混在烟花之地就已经失了贞洁,可是他却不曾想过贞洁如此重要,在酥酥看来却不如他阮坤的一个消息。 酥酥是将林止陌看作朋友的,所以那天隐忍了下来,强颜欢笑依旧上台演奏,依旧是风华绝代的花魁酥酥,可是满堂宾客何人知晓,酥酥当时弹奏琴弦的手指是在强忍着颤抖的? 现在她不愿去杏林斋,甚至连这间屋子都不肯出去,那是已经病得动不了了。 是心病。 林止陌在床边蹲了下来,看着酥酥的眼睛严肃地说道:“我有句心里话想跟你说。” “公子请说。” “谁一辈子不踩个狗屎?把旧鞋扔了,换双新鞋就是了。” 酥酥咬着嘴唇:“酥酥也知道,可……” 林止陌道:“可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出不来是不是?没关系,我有个好法子,可以让你尽快放下。” 酥酥一怔:“什么法子?” “找一个比那渣男好百倍的男人,然后带着他到阮坤面前告诉大声告诉他:老娘不要你了!” 看着林止陌那一本正经的表情,酥酥终于忍不住莞尔一笑。 林止陌相信,如果换做是王可妍的话可能会羞答答的点头“嗯”一声。 如果是邓芊芊估计会给他一拳。 如果是薛白梅,这丫头绝对会问有什么好处。 可是酥酥只是微微一笑,一个温柔如水得让人心疼的微笑。 阮坤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这么好的姑娘都舍得辜负,该让王青拉去骟了! 林止陌顺势说道:“你笑了就代表想通了是吧?来,我陪你去杏林斋看看,别死撑了,早些好起来,我这逍遥楼里的客人可都是冲着你来的,你不能上琴台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看着林止陌脸上明朗的笑容,那亮如晨星的双眸,酥酥的心中一暖。 “嗯。”她点了点头,却又脸一红,“那……林公子可否先出去一下,我起身穿衣。” 林止陌十分严肃的说道:“不行,你身子太虚弱,万一穿衣服时摔倒怎么办?我要在旁边看着。” 酥酥的脸愈发红了,但却竟然没再说话,咬了咬红唇掀开被子,露出她只着一件中衣的纤瘦身子。 林止陌大为失望:“你穿着衣服啊?” 酥酥愕然:“啊?”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你穿得太少,会着凉……” 林止陌慌忙解释,并且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正直,将一旁搭着的袍子取过来亲手给酥酥穿上,并扶着她下了楼来。 楼下的食客们顿时沸腾了,消失两天的酥酥又再出现,可是这脸色如此憔悴,实在让人心疼。 还有,那个年轻的东家扶着她是什么意思,你俩在一起了? 戚白荟没有出现,也不知道是为了避嫌还是给林止陌机会和酥酥独处。 林止陌也没刻意找她,就这么扶着酥酥朝杏林斋而去,反正也没几步路。 没多久来到杏林斋,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爆,顾悌贞和顾清依叔侄正在为人诊治,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顾清依是不是有心灵感应,林止陌一进门时她就抬起了头,然后一眼看见,急忙匆匆将手头的病人交代完毕,起身迎了上来。 “酥酥这是怎么了?” 顾清依和酥酥已经厮混得很熟了,见她这样顿时有些心疼。 林止陌没和她说原委,只是请她看看。 顾清依将酥酥接过去,扶到椅子上坐下,细细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脾胃虚寒阳气不足,以致寒气凝滞,我给你开副药,慢慢调理半个月左右就能好了。” “有没有……能恢复得快些的?” 酥酥有些不好意思,她最近确实因为阮坤一事搞得心思沉重,什么都吃不下,可是现在被林止陌算是解开了少许心结,就想着尽快恢复,好继续奏曲来回报林止陌的。 顾清依拿起针包晃了晃:“这样啊,那就只有施针了。” 酥酥俏脸一白,她最怕的就是扎针。 顾清依撇嘴:“你又不肯吃药又不肯扎针,那怎么办?” 旁边的顾悌贞忽然插嘴道:“好办,找个温泉泡上几次便是了。” 这话一出,几人全都眼睛一亮。 女孩子几乎都喜欢泡澡,这是一种难以抵抗的诱惑。 而林止陌则是想到了,自己不就正有一座温泉么,在那里还曾经发生过一个美丽而香、艳的故事,只不过其中一位当事人还不知道。 于是他当即就说道:“我知道哪里有温泉,不如现在就带你去。” 酥酥迟疑了一下,点头应了下来。 顾清依满眼羡慕之色,却还是说道:“那你们去吧,但是记得别泡太久啊,会晕倒的。” 林止陌没有再逗留,和顾氏叔侄招呼一声,带着酥酥走了。 顾悌贞愕然看着自家侄女,问道:“你不跟着去?” 顾清依指着满堂病人和客人道:“我也想去,可哪有空啊。” 说着又回到座位上坐下,开始下一个病人的诊治。 “你……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 顾悌贞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 人家都去鸳鸯戏水了,你还这么淡定。 第318章 兔子 北山温泉,一如既往的偏僻和宁静。 山下外围有禁军值守,林止陌带着酥酥依然从上次来的那条小路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现在他还没想好怎么和酥酥袒露身份,这才选择了悄悄潜入。 正值暖春,山上的野花开出了半坡烂漫,十分好看。 走在山间小路之中,呼吸都是无比清新的,酥酥只觉得自己的病似乎都好了不少。 来到温泉边,酥酥更是被眼前的这一幕水汽氤氲如人间仙境般的美景震惊得呆了。 “好美啊。”她喃喃道。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偶尔还飘一阵毛毛细雨,这样的天气泡在温泉里,想想都是件十分幸福惬意的事情。 林止陌将她领到温泉池边,说道:“那你就在这里泡着,好了叫我。” 酥酥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心中略有些慌。 “那你能不能别走太远?我……有点害怕。” “没事,我就在那边。”林止陌安慰一声,尽管有些舍不得,还是转身离去了。 温泉外,戚白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她一直在马车附近跟着,没有出现。 她看了一眼里边白雾蒸腾的样子,又看向林止陌。 “你就这么出来了?” 林止陌正色道:“我和酥酥姑娘只是朋友,请师父不要误会我!” 戚白荟问:“她如果请你进去陪她,你愿不愿意?” “我拒绝!”林止陌义正言辞道,“我是个正直之人。” 忽然,温泉内传来一声惊呼,是酥酥。 林止陌一惊,二话不说转身冲了进去。 戚白荟撇了撇嘴:“正直?” 酥酥已经将衣服脱了干净,浑身上下片缕不存,正站在温泉池边惊慌的看着不远处,那里赫然有一只野兔,刚嚼了一口草,被酥酥的惊呼声吓到,正一脸呆萌地看着她。 “呼……” 酥酥刚才听到动静,以为是有人进来了,当场被吓了一跳,现在看清只是兔子后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就见林止陌冲了进来,口中叫道:“怎么了怎么了?” 空气忽然间凝固了,两人打了个照面,都各自愣住了。 “啊!” 酥酥又一次惊呼出口,慌乱地抬手捂住胸口蹲了下去,整张脸瞬间红了个透。 林止陌也急忙转身,赶紧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你遇到危险了,不是故意看到你的……” 那只肇事的兔子在林止陌冲进来时已经吓得跑了,只留下了一地尴尬。 “那个……你先进池子里吧,别着凉。”林止陌说完就要走。 酥酥如梦初醒,急忙钻入池中,终于,只有脑袋露在水面外,让她有了些安全感。 见到林止陌又要走,酥酥竟然鬼使神差般的开口道:“林公子,等等。” 一声喊出,两人都僵了一下。 林止陌脑中已经开始自动浮现出了一幕幕香、艳的场景,毕竟刚才那惊鸿一瞥已经将酥酥的身体一览无遗。 他是真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瘦弱纤细的酥酥,竟然有着那么一副好身材,不得不说是一种只会出现于女性身上的奇迹。 或许是酥酥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性子,平时也是弹琴唱曲不会跳舞,所以她身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肌肉线条,但是也因此显得她的身材更具有一种柔和的美。 她的肩窝很深,两条锁骨笔直而明显,然而一眼往下,忽然间就奇峰突起。 林止陌从没想过一个这么瘦弱的女孩子会有这么丰满的部位,这有点不科学,可事实就在眼前,哦,现在在脑子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了。 当然,酥酥也有不那么尽如人意的地方,比如她的四肢和腰肢都略显纤细,虽说骨感也很美,可是却是一种略显病态的美。 关键是林止陌会有点下不去手。 酥酥似乎在纠结着什么,叫了一声后就沉默了,片刻后才声若蚊鸣的说道:“我……我怕还有东西出来,你不要走,留在这里好不好?” 林止陌只觉得一股热流已经从身体涌了出来,他不敢相信这样勇敢的话会是酥酥说出来的。 不过既然你敢说,我就没什么不敢做的。 “那你在水里藏好一点啊,被我看光光了别赖我。” 一句玩笑,让酥酥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下,她居然也轻哼一声回道:“反正你都看到了。” 话刚出口,酥酥自己都吓了一跳。 自己什么时候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的? 可随即她发现自己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种特别的依赖感和信任感,就如同他第一次来衍翠阁时留下了的那一纸诗句,还有当那个山西周家将衍翠阁砸得遍地狼藉时他突然出现,帮自己解决了麻烦,还带着自己去杏林斋看病治伤。 这一次也是,阮坤突然出现,本以为是惊喜,结果却是一场梦碎,也是林止陌及时挽救了自己濒临崩溃的心态,和将那个负心人挡在了身前。 林公子看着儒雅斯文,却又有一种勃勃英气,她还记得,当时林止陌拦在自己身前怒怼阮坤时,那宽厚的肩膀和背影其实给了自己很强的安全感。 若非如此,自己当时会不会受不住打击? “喂喂,你叫我留下,就没别的了?” 林止陌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一睁眼,却发现林止陌已经盘腿坐在了温泉池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眼中亮如晨星,却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 酥酥忽然嫣然一笑,心中仿佛有一把关了许久的锁忽然被打开了。 咔嗒一声,很轻,但是自己听到了。 酥酥抬起皓腕捋了一下额前垂落的头发,垂着眼睑轻声说道:“谢谢你,林公子。” 林止陌一愣,接着也笑了:“我们是朋友,谢什么?” 酥酥心中一暖,忽然又想起刚才在逍遥楼里时林止陌说的那句话,“找一个比那渣男好百倍的男人,然后带着他到阮坤面前告诉大声告诉他:老娘不要你了!”。 所以这个比阮坤好百倍的男人是在说你自己么? 酥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止陌愕然:“做你的朋友很好笑么?” 第319章 朱弘死了 可惜,林止陌最终也没和酥酥发生点什么,毕竟师父还在门外,他是个内向羞赧的男人,放不太开。 温泉的效果确实很明显,酥酥回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林止陌和她约好几天后再带她来,便将她送回了逍遥楼。 朱弘叛国一案依然还在审理之中,而礼部之中也开始了一波换血。 原礼部左侍郎周琛本来是最有望升任尚书一职的,却被林止陌否决了,而是选择了礼部右侍郎袁寿升为尚书。 袁寿,宣正十六年榜眼,为人谨慎小心,以前朱弘在时他极少出头,在朝中属于一个半透明的人物,虽也位高权重,却没什么存在感。 当林止陌下了这道旨意之时,顿时引起了朝堂上一阵窃窃私语,可是却没人出言反对。 现在的皇帝日渐权威深重,内阁几位不说话,别人更没反对的权力和胆量。 而袁寿升任之后,礼部右侍郎一职被原鸿胪寺卿王万州接任,但考虑到目前诸国使团还在大武国内,于是王万州继续兼任一段时间,等使团各自返回后再行遴选鸿胪寺卿一职。 镇抚司大牢中的某间牢房内,朱弘身穿囚服,却像是在家中一般,惬意的坐着喝茶看书。 这间牢房是镇抚司衙门之中最干净整洁的,房中有床铺有桌椅,一切就如同寻常人家的布设一般。 这是林止陌特地交代的,朱弘怎么说也是六部天官,曾经的内阁辅臣,即便入狱了也不用给他难看。 皇家的肚量和体面还是要给他的。 一个狱卒端着一个盘子走到牢房门口,用脚提了提门,喝道:“吃饭了。” 朱弘头都没抬,继续看书,狱卒也没管他,将饭放入门内。 过了好一会,朱弘才意犹未尽的将书放下,慢悠悠走到门口将盘子拿了过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慨和绝望,而是一片淡然。 从入朝为官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有了这个觉悟,或者说,他从小就有这个觉悟。 身为朱家的一员,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首先为家族考虑,其次才是国家,才是皇帝。 所以当他一步一步爬升到礼部尚书一职时,他在步步谋划着为家族谋利益,同时也早就做好了落马的准备。 只是他没有想到落得会这么快,而且还是落在了姬景文这个废物手中。 姬景文真的是废物么?至少在三个月前他还是这么认为的。 每次当他看到姬景文冲到文渊阁大呼小叫后无人理睬,并且被禁军强行拉回宫内去时,他就有种莫名的快感和成就感。 架空皇权,这是不知多少世家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当然这种骄傲是无法对人言说的。 可是他朱弘做到了,而且在他的故意引导之下,皇帝与内阁的矛盾重心都被划到了宁嵩身上。 本以为就算皇帝觉醒后清算也是先用宁嵩开刀,但是他没想到首先遭殃的竟然还是自己。 朱弘到现在也没想通,自己那么隐秘地会见耶律重,都会被人发现。 真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现在朱家已经被抄家查封,自己的妻儿家人全都被打入了天牢。 可是朱弘并不担心,他相信宁嵩会救他的,毕竟自己手中掌握着太多惊世骇俗的秘密。 他将盘子放在桌上,今天有一壶酒,还有一整只鸡,甚至还有一个酥饼。 朱弘的目光落在酥饼上时忽然瞳孔一缩,那上边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不小心被锅铲划到的痕迹。 四周悄无声息,一片寂静,朱弘再次走到门边,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无人之后会过来将酥饼掰开,露出藏在里边的一个蜡丸。 他的心没来由地跳得快了,一种不妙的预感浮现。 捏开蜡丸,里边是一张被揉成团的纸条,朱弘仔细看去,脸色渐渐变得煞白。 他仿佛被定身了,站在桌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弘的眼睛缓缓闭上,然后再次睁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望的死灰色。 他将纸条丢入口中,倒了一杯酒后咽了下去,然后将整壶酒直接灌入口中,喝了个一干二净。 牢房的甬道内依然昏暗潮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惨叫,朱弘充耳不闻,不紧不慢地将鸡撕开,一点点优雅地吃着,吃着。 …… 林止陌将手中的奏章放下,看向下方的陈平。 “怎么死的?” 陈平脸色很难看,跪伏在地,说道:“回陛下,是酒中被下了毒。” 林止陌没有发怒,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平正要叩拜告退,林止陌却又说道,“不必有负担,他们神通广大,早有预谋,再说朱弘总是要死的,没什么大碍。” “臣,谢陛下隆恩!” 陈平心中一阵感动,眼眶都已有些湿润。 朱弘这样的重犯死在了镇抚司衙门大牢内,皇帝轻飘飘几句话就略过,这对他来说是多大的信任和宽容? 可其实他不知道,林止陌并没有将朱弘放在心上。 朱弘的背景有宁党,有山西蒋家,还有他自己本身的朱家。 宁嵩是他早晚要收拾的,至于山西三大家更不被他放在眼里,一切都已经在掌握之中。 夜已深,天空中下起了绵绵细雨。 乾清宫中红烛摇曳,床幔低垂,林止陌和夏凤卿相拥而卧。 “朱弘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我倒是担心明天的国宴和演武出岔子。” 林止陌手掌轻抚着夏凤卿的肩头,轻声说道。 夏凤卿的脸色很是凝重,担心的说道:“耶律重身为西辽太子,亲自去见朱弘未必只是他们的交易那么简单,会不会有什么队你不利的密谋?” 林止陌笑了笑:“密什么谋都无所谓,耶律重恐怕自身都难保。” “嗯?怎么说?” “和他同来大武的还有个耶律承,我已经见过了,似乎不是个肯趋于人下的,所以……呵,我也私下里做了点事。” 夏凤卿抬起头看着他,愕然道:“你做什么了?” 林止陌也测过头看着她,笑道:“做了什么你过些日子就知道了,不过现在,我想做点别的。” 第320章 漫长的过程 窗外春雨连绵,庭院里尽是湿冷的气息。 但寝宫内却是温暖无比的,甚至有点热。 床上已经没人了,林止陌和夏凤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窗边,窗子被掀开了半幅,从屋内可以清楚的看到窗外园子里那雨中被滋润的花草。 夏凤卿趴在窗台上,粉嫩如藕般的玉臂支撑着身体,她其实现在根本看不清外边的景色,不是因为夜色深沉,而是她的双眼已经迷醉了。 林止陌从身后搂着她的纤腰,一览无遗地欣赏着夏凤卿的身体,那是武将世家出身的女子独有的身材,柔美,结实,线条分明,肌肉匀称。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到夏凤卿的身体了,可是林止陌依然还是会被深深吸引,尤其是那双没有一点赘肉的腿,勾魂夺魄,现在还正勾着他的腰。 现在的夏凤卿就是林止陌和那个窗台之间的一座桥梁,只是这座桥正在有节奏的晃动着,不知道会不会塌…… 林止陌就喜欢夏凤卿这一点,身体柔韧性极好,可以配合着做出很多动作来。 当然,邓芊芊也可以的,而且邓芊芊的腿更长。 但是邓芊芊的脾气太大,配合度不高,有时候甚至会为了拒绝某个姿势先和他打一架。 这就很尴尬了。 夏凤卿死死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可最终还是没能避免的发出一声声压抑的轻哼。 太监宫女们是有规矩的,晚上不得靠近寝宫,所以这附近都没人,可夏凤卿还是觉得害羞。 毕竟开着窗那个……她以前连想都没想过。 太羞人了,这个家伙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能想出来,万一被人看见了自己还怎么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门外安静的园子里,某个角落正有一双眼睛远远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无奈。 戚白荟现在十分后悔,她后悔答应林止陌在最近几个月里为他在暗中保护。 答应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这种事,总以为自己白天睡觉,晚上在宫中看护着就好了,可是林止陌这个牲口竟然这么能折腾。 就只是这两天功夫,他像不会疲倦一样,每天换着人那个啥。 戚白荟虽然年纪不算小了,可是在这种事情上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 哦,这两天她懂了,还懂了很多,虽然没有亲身尝试过。 “这种事有那么舒服么?看皇后那样子……” 戚白荟从容淡定了一辈子,现在也忍不住撇了撇嘴,面露鄙夷之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竟然不知不觉浮现出了一丝想要一探究竟的想法。 寝宫内,林止陌的嘴角悄悄勾起,有种阴谋得逞的满足感。 自从将戚白荟骗来之后,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自己这个漂亮师父心思太平静,好像什么事都引不起她的兴趣,别说是谈情说爱甚至鼓掌了。 所以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也需要一段时间的铺垫,就像今天这样。 林止陌相信没有人能天天看着这事会不受影响。 毕竟再纯洁的小白花,那花蕊也是黄色的。 大战继续着,夏凤卿逐渐忘我,逐渐放肆,暗处的戚白荟也开始有些看得入神…… …… 雨下了大半夜,在临近天亮时止住了。 皇宫,春和苑内。 这里是今天国宴的举办场地,不止是各国使团将会来到,还有朝中各阶勋贵以及四品以上官员。 今天是太后宁黛兮的寿辰。 懿月宫中,林止陌早早的来了,并且带来了一套华美绚丽的袍服,那是一件以大红色为底色,金色丝线绣出朵朵牡丹花的礼服。 这种色泽鲜亮的布料就是林止陌之前给江南商会售卖的那种,但是做工更讲究,更细致,用五名宫中高手绣娘联手绣制,一眼看去,雍容华贵,极具视觉冲击感。 另外,林止陌还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瓶子。 宁黛兮再怎么讨厌林止陌,可是在看到这个小瓶子的时候也一瞬间失了神。 因为这个瓶子竟然是通体透明的,拿在手里晶莹透亮,手感冰凉,没有半点粗粝感,而瓶中装着的是一种不知道什么的粉红色液体,瓶口用一块软木垫着红丝巾紧紧塞着。 殿中照例只有他们两个人,门也关了起来。 宁黛兮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那日晚上林止陌对自己的摧残与羞辱,她的粉拳渐渐握紧。 林止陌坐到了她身边,无比自然的搂住了她的腰肢。 “不要板着脸,今天是你的寿辰,你应该开心一些。” 宁黛兮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小瓶子。 “来,打开闻闻看。”林止陌指着瓶子道,“这是我特地为你量身定做的。” 宁黛兮不屑的看了他一眼,这个混蛋会有这么好心?给自己定做? 不过她想是这么想,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拔开瓶塞。 顿时一股浓郁但不刺鼻的香气弥散了出来,只是嗅了一下,就仿佛透入了脑中一般,令人迷醉。 宁黛兮竟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身周都是盛开着的桃花,漫山遍野,连同自己的头发和衣裳,都沾满了那一朵朵粉色的花瓣。 “这……这是什么?” 她失声惊呼出口。 林止陌笑而不答,接过瓶子,又抓起宁黛兮的皓腕,在她手腕上轻轻滴了一滴。 “这叫香水,沾之于身历久不散,你今日要会见百官女眷还有诸国使节,到时你挥一挥衣袖,满殿皆香。” 宁黛兮呆住了,她再怎么不喜欢林止陌,可毕竟是个女人。 是女人就无法对这样的东西不动心,何况还有这个晶莹剔透的瓶子。 “这是给我的?” 她忍不住看向林止陌,确认了一下。 林止陌挑了挑眉,像是情人之间的调笑,问道:“喜欢么?” 宁黛兮冷哼一声,再次扭过头去。 林止陌忽然伸手将她抱起。 “啊!” 一声惊呼,宁黛兮怒道:“放我下来!” 林止陌抱着她大步朝内室走去。 “时间还早,让他们等会。” 第321章 国宴 春和苑中的礼官已经等得急了,因为诸国使臣早已来到,都有些等得不耐烦了。 可是皇帝还没到,连今日寿辰的太后也没到。 鸿胪寺卿王万州和太常寺卿卢鼎北急得额头冒汗,一个安抚着使臣,一个等着仪式开始。 眼看吉时都要过了,终于,一声宛如天籁的高唱声从春和苑大门口传来。 “圣上驾到!太后驾到!” 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急忙纷纷起身,大武官员各自跪倒行礼,使臣们按各自国礼。 林止陌与宁黛兮一同来到,只是当他们出现在视线内的这一刻,一众外国使臣都纷纷呆住了。 皇帝的龙袍也就罢了,可是太后身上这件凤袍……好漂亮!好耀眼! 明亮鲜艳的大红为底色,金丝绣出朵朵牡丹。 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几乎每个人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几个字来。 林止陌表情淡然,顾盼之间却隐现威仪,带着一国之君的气场。 而宁黛兮则带着淡淡笑容向四方颔首,光艳逼人,耀如春华。 许多人忽然恍惚中有种错觉,这位年轻的太后竟然和皇帝一点都不像母子,反而更像一对璧人。 仪仗队从春和苑中间的主道上经过,一股馥郁幽雅的香气悄无声息地钻入众人的鼻子。 “嘶!好香!” “这是哪来的味道?” “是啊是啊,真好闻!” “……” 大武官员不敢出声,只能眼神交流,可是两边使团中人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 下方正躬身行礼的大月氏的吐火罗王弥兜看着从身前走过的林止陌,面露疑惑之色。 大武的皇帝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熟,好像哪里见到过…… 林止陌携宁黛兮来到上首落座,礼官一声高唱,所有人入席落座,接着是鸿胪寺官员开始诵读今日国宴的祷文,意思无非就是恰逢太后寿辰,感念各国使臣不远万里来到大武等等。 祷文念毕,礼官一声高唱,国宴正式开始。 林止陌其实早就饿了,本想给宁黛兮送个礼服和香水的,却没忍住做了个早操,体力耗费有点大。 然而当他正拿起筷子时,弥兜却忽然离席而起,走到他的席位之前大声道:“大武皇帝陛下,本王的王妃在你京城之中走失,不知何时能给本王一个交代?” 交代?你家王妃就躲在我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有能耐自己找去。 林止陌心中吐槽,表面上皱了皱眉,看向王万州。 “怎么回事?” 王万州上前几步,从容答道:“启奏陛下,吐火罗王妃不知何故,忽然留下一句话后自行离去,非我大武导致。” 林止陌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他问过戚白荟,是怎么甩开这个胖子的,戚白荟说她和弥兜的护卫就说了一句话:“告诉弥兜,我不嫁了”。 干净利落,直接不嫁两字了断。 不知道后来那几个护卫是什么下场,总之弥兜这几日状若疯癫,天天盯着四方馆的官员帮他找王妃。 林止陌心中好笑,脸上还是一本正经加一点同情之色,说道:“吐火罗王妃一事朕会命人好生寻找,还请安心等候。” 弥兜怒道:“还安心?本王都等了几日了,什么时候能找到,赶紧给个说法!” 林止陌脸一沉,正要说话,弥兜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哟哟哟,这么大个的爷们连自己婆娘都看不住,找人家大武皇帝陛下要人,真是够能耐的。” 弥兜猛地转身,破口大骂:“老子的王妃在这儿丢了,自然找大武皇帝要人,关你屁事?” 身后席间一个女子闻言缓缓站了起来,冷笑道:“胖子,你想打架么?” 林止陌只觉眼前一亮,这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肌肤呈健康的小麦色,鹅蛋脸,柳叶眉,穿着一条过膝的裙子,露出一截纤细光洁的小腿。 另外她的眼神中有一种内敛的英气,还有隐含的冷芒,让林止陌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一种美丽而危险的动物——豹子。 弥兜本就是火爆脾气,加上戚白荟的突然失踪,这几天已经快要疯了,现在被这么一挑衅,当即喝道:“来啊,姓段的臭婆娘,别人怕你,老子还能怕你不成?” “二位且住!”王万州横身拦在二人中间,“今日乃是我大武太后娘娘寿辰,如此争执有伤和气,还请吐火罗王与赤霁王给我大武一份薄面。” 弥兜怒道:“给什么薄面?本王把话放在这里,若是再不找到本王爱妃,休怪我吐火罗铁骑踏破你大武边关!” 在座的大武百官以及勋贵无不大怒,尤其像郑国公熊成、靖海侯吴赫等几个脾气火爆的,顿时拍案而起。 “放肆!我主驾前竟敢大言不惭!” “来来来!敢不敢与本候下场放对?!” “草!你他娘的给老子踏一个试试!” “……” 弥兜愈发暴怒,撸着袖子就要冲上去。 “够了!” 林止陌淡淡开口,大武勋贵顿时齐齐住嘴,只是依然怒目看着弥兜。 “吐火罗王,今日乃朕母后寿诞,你若再如此妄为,那朕便将你砍了脑袋送回大月氏。” 林止陌表情平静,说出来的话也是语声淡漠,可却无比坚定果决。 弥兜又待发作,大月氏使团中一名老者低声喝道:“吐火罗王,够了!” 林止陌看了过去,只见那老者满头白发,看起来垂垂老矣,可偶尔睁开的眼中却闪着精光。 王青在旁低声说道:“陛下,这是大月氏参知政事,名叫乌贺扎。” 大月氏的官阶制度与大武略有不同,比如这参知政事就相当于是副丞相,在大武就没有相似的职位。 总的来说,大月氏就相当于是一个由多部落的游牧民族联合的国家,其最高层俱是出自最强部落的贵族,吐火罗部在草原上实力是很强,但是显然,这位乌贺扎的资历和背景足以压制住他。 因此乌贺扎一开口,弥兜虽然还是一脸不忿,却还是乖乖坐了下去。 “大武皇帝陛下,失礼了。” 乌贺扎起身拱了拱手,看似礼貌,可眼神却是冰冷的。 第322章 赤霁王,段疏夷 向我挑衅?呵! 林止陌冷笑一声,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没再看他们一眼。 可这时又有人站了起来,嚣张地叫道:“大武皇帝陛下,吐火罗王的王妃是自己走的,可本太子的人是被你抓了的,是不是该放还了?” 林止陌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那个男女通吃的废物,西辽太子耶律重。 刚刚坐下的大武勋贵顿时又炸了,这次更多人站了起来就要开骂。 然而林止陌比他们快了一步,只是简简单单一摆手,淡淡说道:“来人,把他叉出去。” 耶律重的嚣张与冷笑僵在了脸上,旁边已有羽林卫走来一把抓住了他,强行往外拖去。 西辽使团内的丞相萧翰大惊,急忙起身叫道:“大武皇帝陛下,且慢!太子殿下无礼,还请陛下恕罪!” “朕感念昔日大辽与大武共同抗击鞑靼,方亲自接见尔等,然大辽太子竟对朕咆哮妄言,是何道理?”林止陌看着萧翰缓缓说道,“圣人云:人无礼,无以立!耶律太子品不详节不明,如此心性无状之小儿竟被你大辽差来出使,朕是否可以视之为轻慢蔑视?”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萧翰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讷讷赔礼,可是耶律重却是终究无法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萧翰自己也觉得丢人,自家太子莫名其妙跟着那个胖子弥兜发疯,人家是老婆丢了,心急一些还能理解,你一个男宠被抓了,还本来就是人家大武叛逃的,你有什么脸问人家要? 再说这种事私底下找人疏通就是了,在人家大武太后的寿宴上一脸牛逼轰轰地质问人家皇帝,没把你轰回大辽都算给面子了。 耶律重就这么被拖了出去,一路上形同疯狗一般乱喊乱叫,萧翰再怎么沉稳也有点抬不起头来。 太丢人了!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端坐的耶律承。 可惜,若是二皇子先出生多好,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被任为太子了。 一场小风波就此结束,诸国使团惊于林止陌方才那番不卑不亢的发言和沉稳的气度。 不是传闻大武皇帝是个废物么?连朝权都被内阁架空了的,就连官员任免税粮数目乃至边关军情都无权过问的。 可今天这么一看,内阁呢?那位据说在大武呼风唤雨的宁内阁呢?怎么一直坐在旁边屁都不放一个? 这时那个小麦色肌肤的美女笑嘻嘻地走上前来,单手抚胸对林止陌和宁黛兮躬身一礼。 “南磻赤霁王段疏夷,见过大武陛下,大武太后。” 林止陌有些诧异,原来这个像头母豹子似的美女竟然就是南磻国传说中那位女亲王,难怪敢和弥兜硬刚。 “赤霁王免礼。” 林止陌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就见段疏夷就走到宁黛兮身边,满目艳羡地看着她身上的袍子。 “太后娘娘,你这袍子好漂亮,这布料是哪里买的?还是宫内做的?能分我几匹么?” 宁黛兮何时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一时间有些发怔,但毕竟还是很快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好,哀家回头命人送些去四方馆。” 段疏夷大喜,一把拉住宁黛兮的手连声道谢:“多谢太后,多谢太后……呀,太后的手好嫩好滑,平日里用什么洗手的?能教教我么?还有还有,你这身上怎会这么香,是有香囊么?” 一段话像是连珠炮一般,炸得宁黛兮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一句。 林止陌索性对她说道:“赤霁王,不如你就坐在朕母后身边,也可陪她老人家聊聊,可好?” 宁黛兮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老人家?早上在懿月宫内你不是还叫我小黛黛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什么小黛黛,我是他母后! 段疏夷似乎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好意思,当即喜滋滋地应了下来。 “好啊好啊,太后娘娘这么好看,本王光是坐在旁边就已是十分愉悦。”说着她又看了眼弥兜,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件闪闪发光的东西,放在了宁黛兮面前。 “这是本王送给太后娘娘的小小心意,还请太后莫要嫌弃哟。” 宁黛兮往桌上看去,只见那是一尊一尺多高晶莹剔透的水晶佛像,雕功精美绝伦,一看就是高手匠人的心血之作。 如果换做是以前……哪怕只是昨天,宁黛兮都会被这尊半透明的水晶佛像惊讶到,要知道这么大这么通透的整块水晶可很难获得,不说价值连城,却也绝对是个稀罕物。 但是和林止陌拿出的那个玻璃小瓶相比,这尊佛像的透明度就实在无法比较了。 “赤霁王有心了,哀家很喜欢。”宁黛兮微笑着谢过,将佛像收了起来。 毕竟南磻的贺礼早就送到了,这尊水晶佛像是赤霁王私人送人礼物,不能失礼。 段疏夷却愣了一下,她虽然性子直率,可是敏感度却一点都不低,大武太后嘴上说很喜欢,可是那表情,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这玩意不过如此。 不是吧?你眼界这么高的么? 段疏夷生来就是个不愿意隐藏心事的性子,当场就问道:“太后莫非有更好的水晶么?” 宁黛兮尴尬了一下,她从小生活在虚伪的环境中,人和人之间说的大多都是鬼话,哪见过这么直来直去的? 然而林止陌却对王青招了招手,说道:“赤霁王,朕替母后也送一件小玩意给你,还请莫要嫌弃。” 王青身边摆着一个盘子,盘子上用红色绒布盖着,他从盘子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送到段疏夷面前。 宁黛兮只一看,顿时忍不住暗暗撇了撇嘴,这就是一个和林止陌送给自己的一模一样的盒子,不用问她都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了。 段疏夷接过,打开只看了一眼,顿时明眸瞪大,小嘴也成了一个圆形。 只见盒子里红绸铺垫,上边摆着一个完全透明小巧精致的瓶子,瓶子里装着一种红色的不知名液体。 “这……这是?” 第324章 李思纯 她没有抬头,皇帝没有下令,她不敢。 可是气氛就这么僵持着,她很忐忑且紧张。 终于,一个柔和的声音传了进来:“爱妃平身。” 沐鸢一愣,这个声音……为什么很熟悉的样子,好像是林枫?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沐鸢的这个念头刚起,就见御辇上下来一个人,身穿一袭明黄色龙袍,四周有太监和羽林卫簇拥着。 确实是皇帝,没错了,自己入宫到现在终于见到皇帝了。 可是当她看清楚皇帝的面貌时,只觉得一股惊雷重重劈在了脑门上。 那个穿着龙袍笑吟吟看着自己的男人,不是林枫还能是谁? 沐鸢的脑子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张口结舌呆呆的看着林止陌。 这是一种何其荒诞的幻觉,林枫是那个传闻中昏庸无能的废物皇帝?是那个被宁嵩一党架空了几乎七年的皇帝? 可是他如果是皇帝为什么还要假冒太医帮自己送信,这样的话岂不是说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自己是太平道,知道沐秀才是自己的假父亲? 难怪这些日子都没有收到太平道的什么消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都出意外了。 沐鸢忽然间想明白了,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自己是傻到了什么样的程度,竟然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林止陌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轻声说道:“起来吧。” “谢陛下。”沐鸢已经没有了正常反应,只是靠着本能回答了一句。 接着她就看见林止陌挥手屏退了所有人,然后踏入殿中。 “你……是陛下还是……还是林枫?” 沐鸢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虽然明知道结果应该就是自己想的那样。 果然,林止陌点点头:“没错,我就是你经常挂在嘴上的那个废物昏君。” 沐鸢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林止陌能说出这样的话,那就说明自己的猜测一点都没错。 她脚下一软,坐倒在地,两眼迷离。 林止陌伸手将她扶了起来,问道:“还在想着怎么杀我?” 沐鸢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着林止陌。 “你骗我骗得好完美。” 林止陌摇摇头:“从始至终都是你先来骗我的,我不过是对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其实你并没有什么损失,对不对?” 没有损失么?好像确实是的。 沐鸢本就已经入宫了,早晚是要侍寝皇帝的,现在只不过是皇帝扮成了别人的身份来睡了自己。 有区别么? 林止陌抬起手,摸向她的脑袋,沐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避开。 “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 沐鸢的语气都变得冷了起来。 林止陌的手僵了一下,又尴尬的抽回。 “好吧,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事,你不用杀我或者刺探情报了。” 沐鸢冷冷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虽然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但是她还在努力保护着自己的同伴。 房门忽然又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形走了进来。 “师父!”沐鸢又一次被震惊了,因为这一次进来的人赫然是她的师父,戚白荟。 戚白荟走到她跟前,眼中难得的流露出一抹歉意,说道:“他说的是真的,你不用再继续了,自由了,因为……我和你师祖还有师兄都退出太平道了。” 沐鸢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瞪大眼睛看着戚白荟:“师父,你不是在和我说笑么?退出太平道?” 戚白荟点点头:“不错,所以你也不用回去了。” 沐鸢呆呆看着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不用回去?不用回去?可若是离了太平道,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脚下一软就要摔倒,林止陌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所以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沐鸢喃喃自语般说着,眼中已有泪水盈出,吧嗒吧嗒的掉落了下来。 林止陌用自己的袖子给她轻轻擦拭着眼泪,问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的家世到底是怎样的,现在既然解脱了,能说了么?” “解脱?不,不是解脱,是死心了。”沐鸢怔怔看着窗外的天空,低声说道,“其实我对太平道一点好感都没有,可是没有办法,我要报仇,所以只能投身于他们之中。” “可是现在,师父不在了,我也自然待不下去了,没有了太平道,我的仇便无法报了。” 沐鸢的身体在颤抖,双拳紧紧握着,像是压抑到了极点。 林止陌没有说话,这种情绪濒临崩溃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劝解和安抚,只能靠她自己。 戚白荟却说道:“既然都说开了,你把你的事情告诉林……陛下,请他帮你做主岂非简单至极?” 沐鸢沉默,片刻之后看了一眼林止陌说道:“其实,我不姓沐,而姓李,我叫李思纯,家父乃威远将军李秉渊。” 这回轮到林止陌吃惊了,李秉渊,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沐鸢……是李思纯继续说道:“四川贵州两省叛乱,我父亲出兵镇压,可虽然胜了,等着我父亲的却是一个满门抄斩,因为有人诬告!” 林止陌明白了,难怪戚白荟说李思纯的家世和徐檀有点像,同样的被人诬告,同样的只逃了一个出来。 李思纯表情木然,说道:“其实我应当谢谢你,因为当初陷害我父亲的首恶已经被你杀了,也算帮我报了一半的仇,便是你以欺君之罪论处我,我也认了。” 林止陌想起来了,李秉渊一事徐大春跟他说过,陷害栽赃李秉渊的是文华殿大学士常雍和锦衣卫指挥佥事马洋,已经都被林止陌砍了脑袋抄了家。 不过她说报了一半的仇,意思是还有主犯? “诬陷你父亲的还有谁?” “就是朱弘。” 回答的是戚白荟。 林止陌愕然,随即笑道:“行吧,那这么说来你的仇全都已经报完了,朱弘被我拿下抄了家,刚死没多久。” 李思纯眼睛一下子瞪大:“你说真的?” 她这几天一直没见到林止陌,也就没有宫外的消息,连户部尚书被抄家这样的大事都竟然毫不知晓。 “呼……”李思纯呆了好一会才长长出了口气,看向林止陌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 第326章 戚白荟的馊主意 贵州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那里山地居多,境内也多有土民,而贵州虽有大武官府衙门,但是管理土民的却都依然是那些原民族的部落首领。 因此大武朝廷的敕诏根本无法得到真正的贯彻,因为那些土民部落的首领都是世袭的,相当于土皇帝一般,可以恣肆虐杀百姓,甚至为患边境。 大武百姓时常被其摧残迫害,于是土民与大武百姓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却总是得不到解决。 去年爆发的大规模叛乱就是这样,好不容易由李秉渊平息下去,结果李秉渊一死,今年又开始有暴乱开始蠢蠢欲动。 林止陌在前些日子接到锦衣卫的密报之后就一直想着要解决这个问题。 他想起了前世之时著名的改土归流,同样的对付土司与土民,最终解决了这种多民族之间的矛盾。 而现在麻烦的事情就是土民之中还夹杂着太平道乱党,所以要平息土民之乱,必须要先解决太平道,李思纯出身于贵州,那里还有她父亲的许多旧部,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当天下午,内阁收到了林止陌发来的一份诏书,命勇毅候卢一方代天子巡视西南,督军平息贵州民乱。 内阁现在是岑溪年和徐文忠为首,于是立即将此事执行了下去,卢一方本就是鉴定的保皇党,犀角洲中又背靠林止陌赚了不少钱,虽然对于解决土民之事有点心里没底,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云光殿中,殿门紧闭,四周没有一个宫女和太监。 殿内红烛摇曳,低垂的床幔中传出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 “不行了,我……我真的不行了。” 林止陌躺在床上,哭丧着脸求饶,“鸢儿,这都第四回了,还没消气么?” 李思纯跨在他身上纵情驰骋,虽然她也已经浑身酥软没了多少力气,但是依然还在咬牙坚持着。 回答林止陌的就只有一声鼻音:“哼!” 该死的骗了自己那么久,哪有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什么林枫,什么军医,自己在小院里还有那个楼子里被他轻薄占便宜,当时还以为是酒喝多了意乱情、迷,现在想来都是这个混蛋故意的! 皇帝?皇帝又怎么了? 有过几次经验之后的李思纯已经明白了,在这种事上男人永远都是弱势一方,有一次他自己都说了,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今天不狠狠报复回来,以后是不是还要来骗我欺负我? 这一刻李思纯将几年来积攒的委屈和怨气全都发泄了出来,前几次自己都是被动的,今天也要让他尝尝被压住的滋味! 于是李思纯的动作愈发夸张,幅度也变大了不少,看着林止陌龇牙咧嘴倒吸冷气的样子,她的心里无比的舒坦。 “呃唔……” 林止陌忽然浑身一颤,双腿绷直,又一次的欲、仙欲、死。 李思纯也终于停了下来,喘息着说道:“别停,继续,咱们今天……今天没完!” 说着,她的手又不安分了起来。 没过多久,内室中又传来了林止陌的求饶声,渐渐变成了喘息和呻吟。 李思纯的脸上满是报复成功之后的快感,却没留意到林止陌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戚白荟说的那个法子让他有点没想到,竟然就是让李思纯把自己那啥一顿,绝对不能反抗,而且还要装得十分痛苦的样子。 林止陌到现在都没想通,还是个老处……咳咳……的戚白荟为什么会出这么一个馊主意,而且关键是竟然真的有用。 看李思纯现在的样子,好像真的已经把心里憋着的气都撒了出来。 行吧,你觉得压制住我了就好,正阳决什么的就不用告诉你了。 大战不知道进行了多久,总之最终李思纯浑身瘫软无力的躺在林止陌怀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对不起。” 李思纯忽然轻声说道。 林止陌低头看着她,笑道:“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因为整件事都是我先骗你的,而且刚才还对你发那么大的火。” 李思纯靠在林止陌怀里,温暖得让她有点不愿意离开。 林止陌抚着她光洁滑腻的背,柔声说道:“我其实开始没有猜到你是太平道的圣女,但是那时候我就发现你其实心思很重,只是在清依面前故意装作一脸呆萌的样子而已。” 李思纯抬起头看着他,迟疑道:“你真的让我去贵州?” “是西南总管府。”林止陌更正道,“自从你父亲被害之后,宁嵩的手就伸了过去,将那里的大部分将官都替换成了他的人,所以你此行其实并不简单,不光要解决贵州太平道乱党,还要小心宁党的狗。” 李思纯点点头,发丝蹭得林止陌的胸口有点痒。 “我父亲的许多旧部都还在,我不会有事的。” 关于这次过去要怎么做,林止陌并没有多说什么,卢一方也是个混迹于官场的老油条,由他打头阵处理不会有大问题,李思纯隐在暗处就行。 他低头亲了李思纯一下,轻声说道:“我会让内阁替你父亲平反正名,等你回来。” …… 御书房中。 姬尚韬呈上一份清单,说道:“南磻已经签订了一份契约,很是顺利,西辽丞相对于贸易也很感兴趣,但是他们的太子耶律重坚决反对,目前搁置中,还有大月氏……” 他顿了顿之后说道,“那个参知政事乌贺扎明确表示,买卖可以,榷场也能设立,但是要按他给的价格,而且榷场要在他大月氏境内,且由他们的人来把守主持。” 榷场是两国贸易的中转站,也应该两国分派人手一起把守,如果被大月氏掌控,以后大武的商贾不光会被处处针对和打压,甚至连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最关键的是大武的货物在他们眼里将是一块随时可以吞下去的肥肉。 姬尚韬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于乌贺扎的要求很是愤怒。 林止陌却淡淡一笑:“这是他的要求,朕可以无视,明天,朕会让他收回的,你放心便是。” 第327章 豪赌 连续几天的阴沉天气,今天终于来了个大晴天。 上午时分,浩浩荡荡的皇帝仪仗来到了城南大校场,这里已经搭建好了一座高台,校场中也已经清扫干净,就等着今天的大演武。 林止陌坐于高台正中,左手边是大武重臣,如岑溪年徐文忠宁嵩等人,右手边则是各国使臣。 校场中空空荡荡的,各国参与演武的将士都各自列队在场外。 所谓的大演武只是个名头,其实就是各国使臣各自带了一队本国的精兵,在校场内来一场进击冲突防守的演练,没有多少真实的战力,多半还是图个好看热闹罢了。 但是今年的演武似乎有些不寻常,因为随着大武的日渐衰弱,周边几国也渐渐不如以往那般的敬畏,开始频频进行挑衅甚至侵略,其中以大月氏尤甚。 而至于大武东边逶国,这几年对于大武东南海沿岸的侵犯和袭扰日渐加深,可却偏偏不敢承认,只说那些所谓的逶寇都只是海盗冒充的云云。 林止陌在前世就知道那个方位的国人有着怎样的劣根性,也没去与他们争辩真还是假,反正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到时候有他们哭的就是了。 三声炮响,今日的演武正式开始,负责主持的鸿胪寺官员是王万州,他站在高台前大声诵读了一篇陈年旧调的演武诏书,接着就要退下。 “等等!” 忽然一个声音冷不丁的响了起来。 所以人目光看去,却是西辽的太子耶律重。 昨天他在国宴上纠缠不休,被林止陌责令叉了出去,让他丢了好大一个面子,本来众人都以为他今天将不会出现,没想到这货的脸皮不薄,竟然又来了。 王万州拱手道:“不知耶律太子有何吩咐?” 耶律重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说道:“每回都是这等你舞一通我舞一通的假把戏,无不无聊?今年咱们不如来点新鲜刺激的,如何?” 王万州眉头一挑,问道:“如何新鲜?如何刺激?还请耶律太子明示。” “简单,加点彩头。”耶律重脸上明显带着得意之色,就算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他这次是有备而来。 加彩头,这事就不是王万州能决定的了,他看向了林止陌。 林止陌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耶律重,问道:“哦,耶律太子想加什么彩头?” 耶律重显然早就有打好了腹稿,说道:“之前的演武都是骑射、冲突、器械三项,这些太麻烦了,本太子还想着去多逛逛你大武的京城,就简单些,混为一场算了。” 他指着台下校场说道,“设好靶子障碍,咱们几家各派精兵以远程近功两种方式突破障碍,谁家突破得更多便是谁家赢,彩头么……” 耶律重诡异一笑:“以各国疆域版图百里为彩头,如何?” 他这提议一出,诸国使臣都齐齐神情古怪地看向了他。 逶国高骊都只屁大点地方,要是疆域给出去百里绝对是割一块大肉了,所以耶律重的这个建议明显就只针对大武南磻和大月氏而来的。 关键是这三国都与西辽接壤,若是他赢了,疆域交接也是很方便快捷的。 那位女亲王段疏夷撇嘴道:“没意思。” 对于自己这次带来的武器和兵力,她倒还是颇有信心的。 但关键是磻疆域不小,可是他们和大武以及西辽接壤处都是极其重要之处,割出百里的话将会给他们带来无法预估的后果,反而若是接收了对方的百里疆域,则反而会变成一块比较尴尬的地带。 大月氏的乌贺扎率先点头道:“这彩头不错,我大月氏应下了。” 段疏夷嗤笑了一声,各国边防都是打造了多年,加固了多年,大月氏本就是在草原上讨生活,一望无际的空旷地带,多的就是地盘,输个百里不伤皮肉,赢百里却可能将对方的边防收入囊中,怎么看都是不吃亏的。 对于大武来说也和自家一样,边关在那里摆着,多百里少百里都会很尴尬,也不知道是不是大月氏和西辽暗中商定好了来坑大武的,会定出这种彩头来,大武皇帝只要不是个傻子就绝对不会答应这种要求。 大武这边首先坐不住的是兵部尚书徐文忠,他看了一眼耶律重道:“百里疆域算什么彩头?耶律太子怕不是有何图谋吧?” “怎么,不敢?”耶律重阴阳怪气道,“也对,大武如今日薄西山,远非昔年,是怕这场演武难以赢下,才以稳妥为主是吧?” 徐文忠冷笑:“是否日薄西山,耶律太子让你的兵马下场一试便知。” 火药味一下就出来了,耶律重却不受激,说道:“当然可以试,这不正在和你家陛下说彩头么?” 徐文忠还欲再说,林止陌却竟然点头答应了下来。 “百里疆域做彩头,不错,朕应下了。” 岑溪年老神在在地坐在位置上,没有任何反应。 宁嵩的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也没有说话。 对于林止陌,他只能说越来越看不透了,所以他想知道林止陌这次是以什么样的底气来答应这一场明显有阴谋的赌局。 徐文忠却忍不住急道:“陛下!” 然而一只手悄悄搭在他手臂上,将他原本想要站起的身形按住,徐文忠回头一看,是卫国公邓禹。 邓禹虽然也觉得这个赌约有点蹊跷,可是经过这么些日子和林止陌的打交道,他知道这位皇帝陛下可不是别人眼中的昏庸无能,相反鸡贼得很,一般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他几乎不会答应下来。 他低声对徐文忠说道:“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你急什么?” 徐文忠一愣,咬了咬牙还是保持了沉默,只是心中依然有些惴惴不安的,目光也看向了场中西辽使团的那队精兵。 从高台上往下看去,除了那百名精兵的队形之外几乎看不清别的东西,只能看到他们的队中似乎还带着什么东西。 而这边耶律重见林止陌答应,脸上顿时浮现起了喜色,那种奸计得逞的样子完全没有遮掩。 第328章 砍价砍得狠多了 段疏夷诧异的看了过来,对林止陌道:“你就这么答应了?那小子摆明了有花招等着你呢。” 林止陌笑笑:“不过游戏罢了,玩玩也无妨。” 段疏夷无语,人家都怎么说了,好言不劝该死的鬼,她也只得闭嘴,只是心中暗自腹诽林止陌不识好歹。 要不是自己着实喜欢他送的香水,这种闲事她才懒得管。 于是这一场百里疆域为彩头的豪赌就此在大武西辽大月氏三国之间开始了。 耶律重站起身,撮唇为哨,发出一声响亮的哨音。 下方西辽的百人队小跑入场,扛着一堆堆沙包巨木,来到场中。 趁着这个空挡,林止陌看向乌贺扎,笑吟吟的问道:“听说贵使对朕的贸易不敢兴趣?” 乌贺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感兴趣,只是想请陛下按我们给的价格来,那交易自然就能成了。” “就是你们提的降下四成?” “不错。” 段疏夷忍不住插嘴道:“你还真开得了口,四成?你怎么不说让大武皇帝直接把东西送你们?” 乌贺扎淡淡道:“陛下可以不卖,咱们也可以不买。” 然而没想到林止陌却竟然点了点头:“也不是不可以。” 乌贺扎一愣,而段疏夷已经快跳了起来。 “什么?你真答应?” 林止陌道:“当然,若是大月氏能每年卖一万匹骏马给我大武,每匹按三十两银子算,那朕吃点亏又如何?” “噗……” 段疏夷忍不住笑了出来,大月氏是产好马,可是每匹马的价格基本都在二百两银子左右,三十两?那可比大月氏砍四成价钱狠多了。 乌贺扎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淡淡一笑道:“陛下说笑了。” 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辣人物,林止陌之前就已经看出来。 大月氏这次派他作为使团主官,也让两国之间的商贸以及停战和谈加深了难度,不太容易搞定。 而吐火罗王则完全相反,听到林止陌的话后当场大怒:“开什么玩笑,三十两银子?你怎么不来草原直接抢?” 大武这边郑国公熊成怒喝:“放肆!竟敢对陛下如此无礼!” 徐文忠也冷冷说道:“吐火罗王请注意言辞!” 弥兜一瞪眼:“不服气下去单挑!” 乌贺扎轻咳一声:“够了!” 弥兜这才怏怏住嘴,扭过头去。 一场简单的谈判就此结束,弥兜显然还没消息,林止陌却已经没放在心上了。 贸易,只是他的一个障眼法而已,并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重要。 校场之中,在一阵快而不乱的搭建之后,一片成规模的障碍和靶子已经搭建完成。 台上的众人一眼看去,无不愣了一下。 只见西辽军搭建的根本不能算是靶子,而是一片复杂的防御工事。 一块块一人高半尺厚的木板,连着排了五块,每块相隔极近,看这架势除非有什么大威力的破甲武器,不然寻常弓箭就连一块都很难洞穿。 在木板列阵之后,是一人环抱粗的木头搭成的三角架,用麻绳紧紧固定着,也是搭了五个。 两种障碍的底下都有沙包垒起老高作为阻挡,也就是说如大月氏那种擅长骑兵冲刺的兵种就难受了,连接近都无法接近,只能靠远距离武器。 林止陌看在眼里,也觉得好奇,他身为一个穿越者,这个世界的武器根本不入他的眼,所以他很想知道耶律重会用什么东西来装这个逼。 果然,乌贺扎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他和弥兜在旁边用大月氏语低声讨论着。 段疏夷没参加,就只是看个热闹了。 耶律重站起身来,对大月氏使团一摆手:“吐火罗王,你们先来吧。” 弥兜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好。” 他大步走下高台,是打算亲自指挥破关。 令旗摆动,大月氏的演武军入场,他们都是草原上精挑细选的汉子,一个个骑着骏马飞驰入场,来到弥兜身边时停下。 弥兜在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之后,大月氏演武军还是动了。 先是一队十人出列,没有张弓搭箭,而是从马鞍边摘下一杆标枪。 嗖嗖嗖…… 风声响动,标枪急速射出。 这些汉子的膂力极大,半尺厚的木板竟然被直接扎穿,可是即便力气最大的那个在破了一块木板之后,标枪还是力竭停了下来,钉在了第二块板上。 高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是大武的部分文官,他们读的是圣贤书,擅长的是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对于武力的概念只停留在双方弓箭互射刀枪互砍,根本没见过有力气这么大的。 林止陌面带微笑赞了一声:“草原勇士,果然名不虚传。” 乌贺扎同样报以微笑:“陛下谬赞。” 耶律重却只是点点头:“嗯,还不错,那么接下来请大武皇帝陛下派人来吧。” 林止陌笑了笑:“还是耶律太子先给朕看看你西辽的手段吧。” 耶律重脸一黑:“是大辽!大辽!” 林止陌没接话,依然只是看着他。 耶律重一咬牙:“好,那便我大辽先来,陛下可将契约国书准备好了!” 契约国书,签订割让国土的凭证。 林止陌笑笑:“还未分出胜负,不急。” “呵,那陛下就看着吧。” 耶律重冷哼一声走到高台边,拿起令旗挥舞几下。 只见西辽演武军回到场边,数人一组推出几个大家伙出来,看着像是有一辆马车那么大,只是都盖着厚厚的油布,不知道里边藏着什么。 来到场中,西辽演武军齐喝一声,将油布掀开,露出了其内的一个大型器械。 林止陌只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东西看着就像是一把巨型的弩箭,只不过是固定在了一辆推车之上,弩架坚固厚实,看着像是生铁所铸,弩上的箭支有婴儿手臂那么粗,箭头锋锐森冷,在阳光下闪着摄人心魄的寒芒。 原来是可移动弩床,我还以为是什么高级货。 林止陌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声,就见耶律重回头对他一笑:“陛下,请看。” 第329章 就这? 高台上令旗挥动,下方沙场上的西辽演武军开始动了起来。 十人在后摇动绞盘,粗大的牛筋扯得嘎吱作响,弩弦一点点向后扯去。 几乎所有人全都目不转睛看着这个大家伙,除了林止陌。 床弩其实早就有了,但是直到现在为止出现的床弩基本都是小型的,只要三五个人就能拉动的。 像西辽这种需要十人才能拉动的还没在战场上出现过,因此显得有些惊人。 但是对于林止陌来说,这种笨重得难以运输并且操作很不方便的玩意最好的价值就是放在博物馆里供人参观,真正实战中的用处并不大。 因为床弩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命中率太低。 他在前世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就知道了这玩意,五胡乱华时期那些城关上对付汹涌而来的草原骑兵也常用,就是用起来都是一排几十个,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靠的就是个乱枪打鸟,各自凭运气。 当然,现在这架床弩摆放的位置距离靶子并不远,准头也就不需要那么讲究了。 床弩的弦已经扯开,一声吆喝,几人在后方扳动机关,铮的一声响,弩槽中的五支箭齐齐飞出,速度极快,肉眼难以看清。 接着,所有人只听到一阵擦擦声响,五支箭仿佛利刃破豆腐一般,轻松穿透并排的木板,再射中木板后的三脚架上。 砰! 一个三脚架当即倒下,接着是第二个,再是第三个…… 最终这一轮射击,将五块木板全都射穿,并射倒了四座三脚架。 高台之上,耶律重得意洋洋的看向众人。 这样的威力,就算是大月氏的标枪又如何?自己这床弩的射程比他们远得多,威力也大了不知多少,想必现在那些草原蛮子的脚都在抖吧?那个大武皇帝呢?会不会吓得尿了? 乌贺扎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和弥兜互望一眼,没有说话。 段疏夷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也微微张开,那红润的嘴唇轻轻翕动,让人难免有些不健康的联想。 至于始终没什么存在感的逶国和高骊等小国使臣更是不堪,一个个脸色发白瑟瑟发抖,龟缩在角落不敢出声,似乎是生怕耶律重一声令下,床弩将掉转箭头朝他们射来。 而大武这边,宁嵩依然面如沉水,无动于衷,徐文忠身为兵部尚书,对于武器之类的最为关注,因此神情也是最难看的一个。 破坏力如此惊人的重型武器,要是被西辽军运到边关参与攻城,对于大武将士来说不啻于一场灾难。 “大武皇帝陛下,我们这武器如何?” 耶律重一脸小人得志的神情,看着林止陌,头颅高高抬起,眼神中尽是蔑视。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就这?” 耶律重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也瞪了起来。 “就这?陛下的意思是还不够?不知大武可有这般厉害的弩啊?” 林止陌摇摇头:“那倒没有。” “呵!”耶律重嗤笑一声,放下心来,搞半天你只是嘴硬。 可是林止陌却接着说道:“这种粗笨狼犺之物要来何用,也真难为了你们,千里迢迢送到这里。” “你……!”耶律重大怒,按他的性子当场就要发怒,身边的耶律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自己的皇兄昨天已经被大武皇帝从国宴上叉出去了,现在再来一次的话他大辽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乌贺扎忽然不咸不淡地开口道:“陛下嫌此物狼犺,似乎很是看不上啊,莫非大武有什么更厉害的强兵?” 段疏夷不屑的看了他一眼,这老家伙真够阴险的,耶律重本来就快按捺不住了,你还在那边火上浇油? 但是话说回来,这么强的武器,大武皇帝竟然没有任何反应,是他没看懂这东西的厉害,还是说他真的有更厉害的? 耶律重果然被乌贺扎一句话挑拨地愈发暴怒起来,耶律承在旁边低声劝说都没用。 “很好,大武皇帝陛下既然说这东西没用,那倒不如请拿点有用的给我们开开眼界如何?若是真的能强过咱家这破天弩,本太子自然无话可说。” 就这玩意也敢自称破天弩?老子还擅长破膜棍呢。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如你所愿。” 他摆了摆手,王青走到台前,对着远处挥动令旗。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去,包括一众大武朝臣。 如今的大武工部只生产旧制军械,而他们都知道皇帝另外有一座实验室,在那里出产的才是当今大武最强的武器。 比如那种削铁如泥的宝刀,那种能瞬间连续五发的劲弩,还有在河北剿匪时惊艳天下的霰弹炮。 内阁曾上奏皇帝请求将这些武器交给工部量产,但是被林止陌拒绝了,理由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太平道还没清剿干净,还有宁党根深蒂固,现在交到工部和直接送人没什么两样。 所以现在林止陌这么一说,他们也很期待将会有什么新式武器出现。 没多久,远处有十来人推着一个比之西辽的弩床略小一圈的东西过来了,同样的盖着厚厚的油布,看不出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只是四个轮子发出的哑哑之声能听得出那东西的重量之恐怖。 耶律重失笑,嘲讽道:“这就是陛下的好东西?看起来比咱们的破天弩也没小多少吧?” 林止陌这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无视了去,耶律重仿佛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只见那队人将那大物件推至场边就停了下来,甚至都没入场,离那边摆着的靶子还有百来步远。 这一个细节就已经胜了,毕竟西辽弩床摆的位置离靶子只有二十多步的距离。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队人竟然全都离去了,只留下了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慈眉善目却是个斗鸡眼的富态老头。 老头内里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外边罩着件没有袖子的背心,背心上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口袋,在场的谁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衣服。 他站在那东西旁边,对着高台方向远远行了一礼。 王青令旗再挥,老头站直身体,一把扯开油布。 第330章 红武大炮 油布掉落在地,露出一尊闪着幽幽暗光的火炮。 高台之上所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个恐怖的大家伙。 这年头是已经有火炮的,可不管是寻常的守城炮还是野战炮,通常都只是三四尺长而已,但眼下这一尊的长度目测竟然超过了一丈。 大型火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人看得懂,也没人能理解。 而高台上的工部尚书刘唐则看向了站在这尊大炮边的那个老人,这张脸他十分熟悉,正是前些日子离开工部去了陛下那座实验室里的马宝郭。 而这一刻,刘唐感觉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在掀开油布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倏然一变。 那不再是曾经那个唯唯诺诺傻乎乎的三宝之一,而是仿佛变身成为了一尊威风凛凛无法撼动的金刚佛陀。 马宝郭的手轻轻抚过炮身,像是在抚摸着自己最亲密的爱人,但很快又收回了手,站在炮身后方,用炮架上的一个转盘调整着炮口位置和角度。 很快调整完毕,他从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火煤,吹燃,凑近炮管上的引信,然后双手捂着耳朵迅速后退。 高台上的林止陌几乎在同时也做出了这个动作,并且很贴心的提醒了一声身旁的段疏夷。 段疏夷下意识地跟着做了,接着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轰鸣。 砰! 炮口闪出一道耀眼的火光,将明媚的阳光都掩盖了去。 整片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摇晃了起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一片煞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炮口中冲出一道火红如烈日的影子,以一种无以匹敌的气势喷向校场中央。 接着就见场中重新摆放好的那些靶子只是在瞬间就被摧枯拉朽一般的炸毁了,原地只剩下了一大滩碎木屑和被炸开的遍地黄泥。 只是一炮!只是马宝郭一人! 西辽人引以为傲的十人床弩输得彻彻底底。 一直老神在在不动声色的乌贺扎也终于变了脸色,老脸上肉眼可见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他身边那个暴戾狂躁的弥兜此时也呆呆的看着场中那片狼藉,脸颊上的肥肉颤抖着,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慌。 啪嗒! 耶律重正端着茶盏在喝,这一下惊得他失手将茶盏掉落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而他的手却忘了收回,兀自抬在半空,抖如筛糠。 逶国使臣一不小心跌坐在了地上,高骊使臣的裤裆湿了,他们这种小国连像样些的火器都没有,更别说这么可怕的大家伙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呆滞着。 林止陌满意地笑了一声,端起手边茶盏,稳稳的喝了一口清香的茶水。 仿制加大版的红夷大炮,进阶版高爆火药,两者相加造成这样的气势,看来效果很不错。 这些日子以来他经常悄悄去实验室里和谭松耀以及三宝秘密开发新武器,朝中谁都不知道究竟开发了什么。 “好!好啊!” 率先回过神的是徐文忠,他也不管在场的那些使团成员,激动的站起身来咆哮了一声。 卫国公等勋贵们也都兴奋的站了起来,他们是武将出身,比文官们更懂得这种利器的可怕。 大月氏的铁骑弯刀驰骋天下?一炮过去就将灰飞烟灭,谁能挡之? 宁嵩永久不变的脸色也终于变化了,眼中有着难以言喻的震惊,他悄悄和身边的蔡佑对视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去,不然别人看到他眼神的变化。 段疏夷也终于回过了神来,不可置信的看向林止陌,喃喃道:“好厉害!” 林止陌看向耶律重:“耶律太子,你可还有别的来与我这红武大炮一争高下?” 红武大炮,红夷大炮加大武而起的名字。 耶律重的脸色像是吃了一坨热乎的翔,无比难看,他很想再争辩几句,可事实就在校场中摆着,不服都不行。 关键是他生怕自己万一再说什么惹得大武皇帝不高兴,直接将炮运去边关对阵他大辽军,那就惨了。 骑射、冲突、器械,无论是哪一项的比试,大武都只需要简简单单的一炮,全都能破除,没有再比的需要了。 “不必了,这场演武,大武……胜。” 耶律重还是说出了他最不想说的结果,然后满怀憋屈地在契约上签署下自己的名字并且用了太子印。 西辽与大武接壤处的百里疆域不会就此变更,还需要耶律重回国之后禀报西辽国君后才可执行,但这一阵输得他完全没了火气。 大武百官兴高采烈无比兴奋,西辽使团则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林止陌又看向了大月氏使团,只是淡淡的一眼扫过,弥兜只觉后背仿佛有无数蚂蚁爬过,汗毛倒竖。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 “三十两银子?你怎么不来草原直接抢?” 这样的大炮运输不便,他们倒是不用太担心,可是谁知道大武有没有别的便于运输又威力强大的火器呢? 乌贺扎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一名参谋使臣说道:“回去后与那个大武皇商总买办重谈交易一事。” 弥兜张了张嘴,最终欲言又止,不甘地看了场边那门大炮一眼。 演武就此结束,各国使臣回到了四方馆中歇息,未到傍晚,已各自又快马飞驰而出,朝本国而去。 他们要在第一时间将这条惊人的消息送回自家国君手中。 日薄西山的大武,已经不容小觑了。 …… 城东,栖红馆。 林止陌穿着一身便服来到了这里。 这是一座江南园林风格的院子,本是京城中一处小有名气的烟花之地。 太阳已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院中的花圃间,将葳蕤盛放的花草都染出了一层优雅的金色。 段疏夷就坐在花圃旁的一座凉亭内,亭中石桌上酒菜齐备。 林止陌径直走入亭中,坐下。 “段姑娘好雅兴,怎的想到约在下来此相见?” 出门在外,林止陌就不以官称了。 段疏夷抬起素手斟满酒杯:“陪我喝一杯,明日我就回去了。” 林止陌眉头微挑:“只是喝一杯?” 第331章 寡妇 林止陌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很纯洁,就是说一杯不够。 但是段疏夷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问道:“陛……你还想做什么?” 林止陌汗,这娘们看样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啊。 四周一片安静,园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林止陌端起酒杯抬起手:“很高兴认识段姑娘,这一杯,我敬你。” 说罢,他一仰脖子将酒干了,然后将空杯子亮了个底。 段疏夷抿嘴一笑,跟着喝干一杯,同样亮起杯底。 石桌不大,只摆得下四个菜碟,虽少,却很精致。 林止陌一眼就看出来了,四道菜都是从逍遥楼中买来的,他忍不住笑道:“段姑娘对逍遥楼甚是偏爱?” “他家的菜极其鲜美,别处吃不到。”段疏夷说着夹起一筷吃着,眼神却开始飘忽了起来。 林止陌跟着吃了一口,问道:“这菜让段姑娘想起什么人了么?” 段疏夷也不否认,笑了笑说道:“想起了我男人,他也是个做菜的好手。” 林止陌一怔:“段姑娘成亲了?” 从情报里看,只知道段疏夷是南磻国唯一的一位女亲王,至于她的婚配情况却没有提及。 “嗯,成过。”段疏夷撩了一下额前垂落的发丝,风韵毕现,轻笑道,“只不过是曾经的事了。” “曾经?”林止陌听出了话里的不寻常。 “我男人死了,如今的我是个寡妇。” 段疏夷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悲伤的味道,反而大大方方的,没有遮掩。 寡妇! 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戳中了林止陌的神经,他看着段疏夷那健康的肤色,那红扑扑的脸颊,还有那凹凸有致的身段。 可惜了,这么一个尤物竟然空置着,简直是浪费资源,暴殄天物啊。 段疏夷见他不说话,斜眼一瞥,说道:“怎么,听说我是寡妇就动了歪脑筋么?” “……”林止陌无语,我那么像老色批么?不过是小小感慨一下而已。 “咯咯咯……开个玩笑,公子莫怪。”段疏夷笑得花枝乱颤,又给各自的酒杯里满上,端起,“小女子自罚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尽显豪迈。 说实话,林止陌对于段疏夷这种豪放不做作的样子是很欣赏的,但仅仅只是欣赏,绝对没有想要染指一试的想法。 从林止陌第一眼见到段疏夷时就惊艳于她那种野性之美,或许在这个世界见多了那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传统女子,像这样露一截小腿的异国风情,就像是雪地中的一枝红梅,格外显眼,想不引起关注都很难。 而且段疏夷爱恨分明,对于弥兜的无理取闹敢当众嘲讽,单单是这份仗义就很让林止陌喜欢。 于是他也拿起杯子,同样一口喝干,说道:“段姑娘,聊聊你的夫君?” 林止陌有种想和段疏夷做朋友的想法,既然是朋友,那就要了解一下过往,没问题吧? 段疏夷两杯酒下肚,脸颊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没有显赫家世,没有万贯家财,就是一个读书人,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很温柔,还很会做饭。” “我是南磻第一女战神,第一女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下,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也不知道多少人害怕我,更有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追求我。” “几年前,我还是个青葱少女时也曾经想象过有个爱我疼我的夫君,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然后我就遇到了他,还很顺利的成亲了,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我弟弟派来的,因为我虽然是个女人,但这么大的兵权在我手里掌握着,总是会让我那弟弟不安心的。” 她给自己又倒了杯酒,这次没招呼林止陌,自己喝了,放下酒杯眼神恍惚,淡淡一笑道:“可惜,他是我弟弟安插到我身边的人,想用他的温柔俘获我的心,然后被他们利用。” 林止陌一怔,有点没想到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段疏夷接着又是一杯,笑容也逐渐放肆:“很可笑是么?一个女人,妄想着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地,来证明男人做的事情女人也能做,可这是女人的想法,男人会愿意么?你看,我弟弟就不愿意。” 段疏夷的弟弟自然就是那位南磻国主,只是林止陌从情报里得知,段疏夷这位亲王和他们的皇帝姐弟情深,关系是非常好的,可为什么在这里有了另外一个版本? “我说喜欢出去闯,他就让我带兵打仗,让我毫无顾忌的疯,让我用一身武力替他征战天下,还说我是姐姐,他是绝对可以信任我的,可是却又派了这么一个男人想要来监视我。” 段疏夷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倒酒了,一边说一边笑,笑容也越来越张扬放肆且疯狂。 林止陌见她又要拿酒壶,急忙一把按住她的手:“段姑娘,你喝多了,先歇一会。” 两只手触碰到一起,段疏夷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嫣然一笑,顿时如一朵野蔷薇盛放,风姿绰约,令人心动。 她身体前倾,看着林止陌道:“你……怕我喝多了对你撒酒疯调戏你么?” 林止陌无奈道:“我是怕你趴得太快,连聊天都没得聊了……要不你先坐好?” 段疏夷的身体继续前倾,离林止陌的脸越来越近,笑容浅浅,眼神迷离。 “那你是想我坐着,还是想我趴着呢?” 嘶! 林止陌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伙,果然不愧是个寡妇,开口就不素啊。 “段姑娘,你……” 他话刚说一半,段疏夷撑在石桌上的手肘忽然滑了一下,一声轻呼,她的身体朝前跌来。 林止陌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将她扶住,然而稍稍慢了半拍,他的手搂空了,段疏夷跌坐在了地上,但是上半身却倒在了林止陌的怀里。 “……” 你特喵故意的是吧? 林止陌很无语,低头看去,就见段疏夷脸颊酡红,抬头看着自己,然后忽然双手抬起搂住了他的脖子。 接着,一张丰润嫣红的樱桃小嘴凑了上来。 第332章 莽撞的耶律重 一种温润绵软又带着浓浓酒气的味道覆盖上了林止陌的嘴,带着难以言说的狂野与侵略性。 段疏夷倒在林止陌腿上,双手攀着他的脖子,贪婪地吸吮着林止陌的嘴。 林止陌懵了,两眼圆睁,不敢置信。 身为皇帝,居然被一个外国女亲王强吻了?还用的是这么一个古怪的姿势。 可是……段疏夷的嘴唇甜美娇嫩,让他有点舍不得将之推开,并且也下意识地配合了起来。 好好的一场酒局说变就变,开始了肢体接触,地上总归是凉的,于是林止陌在热吻中将段疏夷抱了起来,两人一起坐到了亭子一旁的美人靠上。 美人靠就是亭子的栏杆,呈一个贴合腰部曲线的弯度,两人就这么紧贴在一起,于月色下忘情拥吻,不顾一切,也不顾别人死活,比如不远处的房顶上,坐在阴影之中的戚白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戚白荟已经习惯了林止陌这种放浪形骸无所顾忌的行为。 别说这种喝着酒亲嘴了,就是窗台边花园里甚至浴桶中的行为她都见识过了,还有各种姿势各种动作。 她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将脸扭转过去。 这种事情多看了容易中毒,比如最近晚上睡觉时她就已经不止一次梦到相同的场景了,只不过梦里的主角之一成了自己…… 今天的段疏夷穿着一件宽松的袍子,是大武的服装款式,或许是为了宴请林止陌而特地换上的,却在无意中方便了林止陌。 情到深处,林止陌的手一滑,已经钻进了段疏夷的衣袍之内,抚摸上了她那紧致而又弹性十足的光滑肌肤。 段疏夷的身体轻颤一下,双手搂得愈发紧了。 林止陌见她并不抗拒,手上愈发放肆,四下游走起来。 情感这么炽热,看来果然是寡妇久旱,需求旺盛,既然可以不负责任,那自己索性助人为乐一把,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一根腰带掉落在地,段疏夷的袍子轻松敞开,露出其内无限风光,那一身小麦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显出了一种别样的风情。 “唔……” 一声销魂的呻吟,段疏夷闭着眼睛昂起了头,双手紧紧抱着林止陌,任他在自己颈间亲吻,并且一点点往下移动。 她的脸颊已经火红,耳根滚烫,手臂上泛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林止陌的头越埋越低,手上也没停下,他自己的腰带也被解开,然后渐渐变成了毫无遮掩的坦诚相对。 …… 山间密林中,几条黑影飞快穿梭,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着。 这里是京城外北山,原先的皇室猎场,现在的大武禁地。 前方就是密林尽头,黑影戛然而止停住身形,在暗处悄悄张望。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情报上说就是这里了。” 另一人问道:“怎么进去?” 默然,无人应答。 前方看起来一片安静,似乎没有任何防卫措施,可是没人相信,也没人愿意轻易尝试。 越是看起来安全的地方就越有可能藏着可怕的埋伏。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林中出现了几条人影,这边几人立刻伏低身子,以免被发现。 后来的几人毫无察觉,飞奔到近前,同样在林子边缘停住,张望前方。 为首一人回头低声说道:“大武皇帝自恃这地方偏僻,无人发现,不会布设下太多兵力,咱们小心谨慎些,潜入进去,拿到东西就走,应当无碍。” 只是这一个侧脸,这边藏着的几人就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耶律重,西辽太子! 黑暗中无法交换眼神,几人悄悄伸手触碰了一下,交换手势,已经有了交流。 西辽太子竟然亲自前来探查那座神秘的实验室,看来也是对今天惊艳众人的红武大炮起了极大兴趣。 只是这耶律太子是不是太草率莽撞了些,竟然想着就这么直接冲进去? 让他打头阵,试水! 这是几人交流的结果。 耶律重安排完毕,手一挥,几人从林中窜出,直奔实验室大门而去。 门前一片安静,看不到任何人,耶律重求功心切,率先冲了过去。 他心中是有倚仗的,大武皇帝虽然对自己的态度很不好,但是却绝对不敢招惹他们大辽,毕竟现在大辽与大武还是盟友关系,边关上还需要大辽替他们抵挡部分来自大月氏的侵袭。 就算自己中埋伏被擒,大武皇帝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只能乖乖放人。 但是一旦拿到那绝密的资料,回到大辽之后自己就将从此摆脱无能的标签,看朝中那些老家伙还有谁敢对自己指指点点? 大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耶律重的心跳也在急速加快着。 终于,他们冲到了门口,耶律重低喝一声:“上!” 一步跨出,他的手已经抬起,准备推门。 然而就在这时,大门忽然嘎吱作响,自动打开了,接着,耶律重浑身一颤,眼睛瞪大,仿佛见到了鬼,身体也僵在了那里。 只见大门之内的院子里,月光洒在一个庞然大物上,而那东西对于耶律重来说十分熟悉,正是一架弩床,一架几乎有他们大辽今日在演武场亮相那架两倍大小的弩床。 不知那里传出一个冷漠的没有一点感情的声音,就只有一个字,却是杀气腾腾:“放!” 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破空声响起,耶律重瞬间惊醒,继而大惊失色。 “住手,我乃是……” 声音戛然而止,耶律重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支数尺长的粗大箭支已穿透了自己的身体,只留下一个杯口粗的血洞,鲜血正在毫无凝滞地喷涌出来。 扑通一声,耶律重倒在了地上,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他怎么都不信,大武皇帝会丝毫不顾及两国之间可能爆发的外交纠纷,竟然会让看守实验室的人直接下死手。 我可是大辽太子,你们怎么敢? 可惜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就失去了意识。 …… 林止陌的动作忽然僵住,脸色无比怪异,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段疏夷,嘴角抽了抽。 “你……居然还是第一次?” 第333章 想做女皇么 段疏夷的俏脸有点发白,但还是咬着牙强笑道:“是不是没想到?” 何止没想到,本来想体验一把曹丞相的开心,现在开心没了,变成开拓了。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生活要继续,活也只能继续…… 于是,春夜的栖红馆内当真栖下了一抹嫣红。 习武的姑娘身体柔韧性有多好,林止陌早就在夏凤卿邓芊芊和李思纯身上体验过了,并且十分迷恋这种特质,因为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做不到。 而今天的段疏夷给林止陌又上了一课,原来身体柔韧性也是分段位的。 如果用角度来形容,那么夏凤卿和邓芊芊是九十,李思纯可以达到一百二,但是段疏夷……那就是一个标准的钝角。 林止陌忘了前世哪位工程师说过:在机械设计中,钝角的设计可以减少应力集中,提高零件的强度和韧性。 现在他正在充分感受强度和韧性。 段疏夷在经过短暂的疼痛和不适应之后就似乎开始习惯了,然后就成了一头疯狂的母豹。 狂野、魅惑,令人欲罢不能,难以自拔。 屋顶上的戚白荟破天荒的瞪大了眼睛,她从没想过,人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动作,能拗出这样的角度,为什么可以一条腿盘在亭柱上还能倒着…… 春风似乎越来越暖了,暖得林止陌已经一身汗,头发也都湿漉漉的贴在了额头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平静,栖红馆内云歇雨收。 段疏夷靠在林止陌怀里,手指在他白皙的胸口画着圈,脸上依然残留着刚才疯狂之后的余韵。 林止陌低头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想,所以就做了。”段疏夷的回答十分直接,就好像在说我饿了,所以要吃饭一样。 可是林止陌却觉得没这么简单,堂堂南磻第一女战神女亲王,和自己就见了两三次面,就决定献身,他很清楚自己的魅力,还不至于这么夸张。 “你家皇帝要迫害你?”林止陌试着也用直接的方式和她对话,问出了一个很敏感的话题。 段疏夷竟然真的回答了,而且没有任何考虑的说道:“是啊,从古至今功高盖主总是只有死路一条的,我虽是他亲姐姐,可也无法例外。” 她收回了手指,坐起身又倒了一杯酒,抬头一饮而尽。 说来也神奇,两人在亭子这么小的空间里战斗至今,石桌上的酒菜杯盏竟然完好无损。 “你敢信么,所谓的使团虽是以我为首,可是另外那些人全是我弟弟派来的,我就算想和人说说话,也不知道该和谁说去。” 段疏夷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我南磻的国土已向西扩张了数千里,在我手里已经灭掉了两个小国,可是我的弟弟却觉得这都是他在后方统御有功,我不过是个冲锋陷阵的莽妇,有我没我都一样,所以他决定要收回兵权,另谴别人……当然,谴的会是一个完全听他话的。” 林止陌沉默了,他能理解段疏夷的悲伤,但是他身为皇帝,也能理解段疏夷的那个君王弟弟。 这个年代,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也总归是会成为外人的,身为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姐姐。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想等段疏夷说出自己的目的,因为他觉得千里送炮不会只是为了解压这么简单。 “你知道么,我男人是我自己亲手杀了的,就在洞房花烛夜,而且他已经吃了药,是我们大祭司给他的,据说可以很快让我怀孕。” 段疏夷的笑容变得有些惨然,抬头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他和我弟弟的勾当,所以就杀了他。” 她那笑容中的悲苦并不是在后悔,而是在悼念自己错失的青春,一个开朗明媚的少女初次怀春,却竟然是自己亲弟弟安排下的陷阱。 或许段疏夷并没有真的很爱那个男人,但这毕竟是她的第一次动心。 “好啦,没事了。”段疏夷忽然对他一笑,“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的,这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林止陌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你……是不是回去之后会有危险?” 段疏夷一怔,随即笑道:“有就有吧,反正我也活着无趣。” 林止陌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看起来很是洒脱,但却是因为经历了那些令人刻苦铭心的痛苦之后才被迫洒脱的。 就像刚才,或许她的所有疯狂都只是为了释放心中积压的苦闷,是在用行动向自己的弟弟表达着她的倔强。 我宁愿将身子给一个才见面不过两三天的男人,也不会顺从于你的安排! 南磻,那是一个对于大武百姓来说十分神秘且恐怖的地方。 据说那里有高山,有沼泽,日出的时候到处是有毒的瘴气,蛇虫鼠蚁遍地,还有会生食人肉的野蛮部落。 可是林止陌知道,那个地方没有那么可怕,而且有着许多大武没有或是稀缺的东西。 比如一年三熟的稻米,比如对于大武来说十分珍贵的草药资源,比如那无数的矿藏。 林止陌捉住段疏夷的下巴,轻轻抬起,低声问道:“需要我帮忙么?” 段疏夷看着他那明亮的眸子,微微出神了片刻,随即笑道:“帮我什么?帮我推翻我弟弟,让我做女皇么?” 林止陌道:“我觉得可行,你敢做我就敢帮。” 段疏夷笑了起来,咯咯的笑,疯狂的笑。 林止陌没有打扰她,就让她肆意地发泄着。 好半晌之后段疏夷的笑声才渐渐停止,她舒展双臂搂住林止陌的脖子,说道:“我们国内是看不起女人的,认为女人只能在家织布种地带孩子,我想做女皇,但没人会愿意跟随我。” 林止陌看出了她眼中的绝望,那是一种对于世俗的绝望,而不是她自身。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休息好了么?” 段疏夷媚眼如丝:“干什么?” “把‘什么’去掉。”林止陌说着,手已经动了起来。 第334章 榷场启动 夜已经深了,四方馆内西辽使团所在的院落里却是一片慌乱。 他们面前的地上摆着几具尸体,俱都用白布盖着,看不见脸,但是他们全都知道,这里边躺着的是谁。 太子耶律重死了,死状惨不忍睹,胸前和腹部各开了一个洞。 可是他们没人敢说什么,甚至连将耶律重带进四方馆都是小心翼翼没敢让大武的官员看见。 因为他们的太子是去偷取大武机密的,结果被当场格杀,这种事情如果闹上去,他们整个使团都被留在这里宰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丞相萧翰的脸色很难看,坐在一边沉默不语,二皇子耶律承则在屋内走来走去,显得很是烦躁。 一名使团官员颤声说道:“萧大人,二皇子,我们该怎么办?” 耶律承怒道:“你问我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太子出去做什么你们竟然没人与我说一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送命?!” 那官员顿时噤声,不敢再说话。 萧翰轻叹一声,说道:“二皇子稍安勿躁,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只能尽快离开大武,回去向陛下禀报吧。” 耶律承对萧翰终究是不敢那种语气的,毕竟当朝皇后娘娘就是萧翰的亲侄女,而萧家也是他们大辽的第一大世家,即便他是皇子也不敢得罪。 太子死在了大武,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遇,因为他另外几个兄弟无论是论资排辈还是实力都远逊于他。 但同样的,等他回去后也或许会承受皇帝的无穷怒火,毕竟那是太子,是他的长兄,也是皇帝最为喜爱的寄予厚望的王朝接班人。 耶律重死了,下一任太子是不是会选他?这是一个未知数,他也不敢确认。 耶律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对萧翰拱手道:“丞相恕罪,我心急失态了。” 萧翰摆了摆手,说道:“把太子遗骸收起来,明日便向鸿胪寺报备,准备回去吧,现在都各自回去歇息,不得再多言。” “是。” 众人齐齐应声,各自散去。 耶律承压抑着烦躁的心情回到屋内,来到桌边点亮了油灯,忽然瞳孔猛地一缩。 黑暗中的墙角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黑衣人,梳着一个好像是道士的发髻,正对着他笑。 “二皇子殿下,想活命么?” …… 翌日早朝,鸿胪寺向林止陌呈递了诸国使团将要离去的奏疏。 太后的寿辰结束了,诸国使团自然也没有了再逗留的理由,何况昨天的演武已经让他们深受震撼,没人敢再留下了。 林止陌简单审阅了一番就将批文发下,走就走吧,反正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下去了。 今天的朝会上,百官看林止陌的眼神似乎都有些不对劲,尤其是昨天亲身参与到演武的几人。 例行奏对之后,徐文忠终于忍不住出列奏道:“陛下,臣请问,那红武大炮可否回归工部,予以量产?须知如今边关吃紧,有此神器将大大减轻将士们的伤亡。” 林止陌摇摇头:“在工部失窃案告破之前,朕是不会给的。” 工部尚书刘唐低着头站在队列中,一言不发。 上次的工部之中被林止陌亲自查出有铁器火药等物流失,那笔账到现在还没对上,刘唐也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林止陌不是不想和刘唐算账,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暂时先搁置着,而且林止陌总觉得这事有蹊跷,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徐文忠只是性子急,但也是个十分识趣会看眼色的,见到林止陌的反应后立刻意会,不再继续追问。 工部的帐算没算清和做不做炮没有关系,看来陛下应该是有别的原因才不愿量产,或是……无法量产? 他猜对了,林止陌不是不愿意,而是暂时不能。 红武大炮的制作工艺十分复杂,毕竟这么大的火炮从材质上说就是一门精细活,昨天虽然在人前显威,可是只有林止陌自己知道,这样的炮根本打不了几下就会炸膛开裂。 放在演武会上展示,只是为了用来震慑诸国使团,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或许昨天这一炮可以让他们回去后心存凛然,哪怕能换来几个月的边关安宁都是好的。 只是林止陌不能再朝堂上说,因为不光外国使团会在意这事,还有宁嵩也在关注着。 这种机密,必须要瞒过他才行。 大武和南磻、西辽以及大月氏签订的榷场契约已经正式生效,工部户部以及大武皇商的人手已经集结,为首的是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年轻人,目如朗星,英气勃勃,正是卫国公邓禹之子邓良。 御书房中,林止陌召见了邓良。 说起来,这也是林止陌的大舅子……之一,而且人品过硬,是少数能让林止陌完全放心且信任的自己人。 “朕要你建的不是一个榷场那么简单,而是要建一座能让几国百姓和商人和谐相处的贸易之城。” 林止陌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邓良脸上明显很激动,在努力沉稳了一下心境之后问道:“不知陛下所说的贸易之城……是何意?” “简单来说,就是让这个地方变成我大武和大月氏以及西辽南磻的商人最向往最热衷的交易区,他们会在这里赚取丰厚的资产,也会将这里当做是他们的摇钱树聚宝盆,那么问题来了……” 林止陌笑了笑,“能在榷场做生意的有多少普通人?多多少少都该有那些贵族的背景吧?” 邓良本就是个聪明人,只略一思忖就明白了过来,顿时惊讶道:“可以作为敌国进犯时的缓冲地带,且那些贵族为了利益会自行去和他们的君王斡旋?” 林止陌颔首:“这是朕的一个构想,但是具体……还要看以后的实际发展,所以你的所作所为很重要。” 榷场能不能发展起来,邓良这个主事人十分关键。 邓良关于细节又聊了很久后告退,林止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这个好消息是不是应该顺便去和邓芊芊分享一下呢?哦对,先去接王可妍…… 第335章 外戚 不知道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还是为了报答林止陌启用邓良管理榷场,今天的邓芊芊格外的主动并且亢奋,连林止陌被难得地压制住了。 王可妍跪坐在一边,看着邓芊芊长发飞舞,她轻咬着手指,幽怨地看着奋战的两人。 就在刚才她被邓芊芊几次捉弄得娇喘连连最终败逃,现在都有点不敢靠近了。 “唔……” 终于,邓芊芊的动作戛然而止,浑身轻轻颤抖着伏在林止陌的胸膛之上。 林止陌轻抚着她的后背,笑道:“芊芊,你这是怎么了?” 邓芊芊在他胸前摇了摇头,长发磨蹭得林止陌一阵痒痒。 好一会之后,邓芊芊才轻声说道:“谢谢。” 林止陌笑了:“自家人,谢什么?” 邓芊芊抬起头看着他,贝齿轻咬着红唇,说道:“我知道朝中对我大哥出任榷场主事是很有意见的,甚至有人在私下里传言,说你……说你重用外戚,早晚会有大乱。” 林止陌抬手在她的身后拍了一记,声音清脆悦耳。 “邓良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是会恃宠而骄还是会趁机敛财?我开榷场做生意,不用信得过的自己人,难不成用他们这些外人?” “可是……” 林止陌在她嘴上啄了一口,笑道:“没什么可是的,那些人说这话无非就是羡慕嫉妒恨,吃不到葡萄在说酸而已,不必理会。” 王可妍在一旁连连点头:“就是,林大哥看中的是邓大哥的忠心和稳重,怕他们闲话什么?” 林止陌搂着邓芊芊将她放下来,躺在自己身边,接着说道:“现在大武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正是重新崛起的时候,我手头缺的就是可以信任的人,别说邓良,就是你另外几个兄弟我也早晚会启用。” 邓芊芊心中安定了下来,点了点头道:“嗯,你做主就是了。” 王可妍笑嘻嘻的看着,并没有吃醋或者嫉妒之意,她的父亲也从鸿胪寺卿升职了,如今的王家在京城可也是一方高门大户了,就连以前许久未曾联系的亲戚都有千里迢迢跑来京城认亲叙旧的了。 邓芊芊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止陌,问道:“你何时将酥酥姑娘接进宫来?” 林止陌的神情一僵,尴尬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王可妍捂嘴轻笑道:“当初那一首玲珑骰子安红豆可是风靡了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那位神秘的林公子乃是酥酥姑娘的知音?” 邓芊芊见林止陌还是一脸懵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是姬尚韬告诉我们的。” “卧槽!”林止陌一句脏话骂了出来,他本还想着将酥酥藏一段时间,以后有机会了再说的,可这下好了,被姬尚韬那王八蛋出卖了。 明天找他算账! 林止陌恨恨的想着,但是接着想到了另外的事。 酥酥是早晚要接来的,还有借住在岑溪年家的薛白梅,当然,还有现在正在窗外不远处的屋顶上听墙角的戚白荟。 王可妍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大哥?” 入宫这么久了,在私下无人的时候王可妍还是喜欢叫他林大哥,包括邓芊芊也是,或许这是她们觉得更放松没能完全享受爱情的方式。 林止陌回过神来:“啊?” 王可妍故作不快道:“我和芊芊姐就在你眼前,你怎么还想着别人?” 林止陌明知她是在拿自己取笑,当即哈哈一笑,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是我的错,来来来,我给你赔罪!” “啊!” 王可妍一声惊呼,想要转身逃走,可是一只炽热的大手已经搂住了她,并精准地拿捏住了她的弱点。 “唔……不要……” 一场大战再次开启,王可妍也再次被林止陌和邓芊芊两人共同欺负了起来。 …… 今日没有大朝会,林止陌在御书房里接见了岑溪年徐文忠等几人。 没有宁党中人在,徐文忠便开门见山的说道:“陛下,实验室外共死了十一人,其中有西辽太子耶律重,另外还有大月氏使团五人。” 林止陌点点头,没有感到意外。 红武大炮对诸国使团的震慑是极大的,他也是故意在演武场上亮相给他们看的,要是他们能忍住不来偷取资料才是稀罕事。 南磻除外,因为南磻的地理原因,他们其实并不担心大武会进犯,同样的,他们也没打算来惹大武,还是愿意和平相处的。 而且这次的南磻使团毕竟是以段疏夷为首的,她不点头,别人也不可能贸然前来刺探。 就是林止陌没想到耶律重居然会亲自前去,堂堂太子,结果死得不明不白,还没法说理,最终使团只能灰溜溜的带着尸体回国了。 “如此一来,想必边关能暂时消停些时日。”岑溪年开口道,然后又低声说道,“但陛下此举还是有些贸然了,宁嵩……” 他没把话说完,但是林止陌已经明白了。 红武大炮的出现固然是震慑了那些个番邦,但又何尝没有让宁嵩也吓到了? 而且林止陌没有让工部大肆打造的原因也被他猜到了。 既然工艺还没稳定,那么他或许就要在最近下手了。 宁嵩对于皇权是有觊觎的,这一点林止陌很清楚,从他穿越来这个世界之后就很清楚,只是他不知道宁嵩等到现在还不动手是在等什么,甚至连朱弘被贬,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无所谓,林止陌有很多事都是在暗中进行着,宁嵩或许能探查到一些东西,可真正核心的东西却不是他能查到的,就比如这次的大炮,直到那一声惊天的炸鸣响起,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出现了如此威力的武器。 “宁嵩老狗,别急,老子有的是好东西在等你。” 林止陌暗暗想着。 岑溪年忽然又说道:“湖州知府石学义密报,江南春汛如期而至,但似乎有人在暗中破坏,因此出现了不少变故。” 林止陌眉头一挑:“哦?什么变故?” 岑溪年将一封信呈了上来,林止陌接过,信中是石学义一贯的风格,没有废话。 第336章 水泥 “水路堤坝多次遭人暗中破坏?” 看到其中一句话时林止陌挑了挑眉梢。 江南的春天雨水颇多,河道内的水位也是长久居高,堤坝稍加破坏就会被大水淹了田地。 这次的水灾治理方案是以那次林止陌提出的计划实行的,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破坏,那几乎不用猜测就知道,除了那些被强制拿出钱粮的士绅大户不会有别人。 石学义在信中说他已经大刀阔斧整治了不少地区,也用林止陌的严令杀了不少妄图顽抗的人,可是没用,还是依然有人在暗中搞着破坏。 林止陌放下密信,看向岑溪年等人,脸上挂着笑容。 江南离京城那么远,自己不可能亲自前去解决,再说整个大武天下这么多地方有问题,江南水灾还不算首要的麻烦。 解决麻烦的办法就是抓住重点,而水灾的重点自然就是堤坝。 要是堤坝没那么容易被毁,岂不是就让士绅们死心了? 林止陌心中已经有了个想法,并且这个想法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 他站起身来,说道:“正好,你们随朕一起去一趟实验室,有点好东西给你们看看,或许江南能用得上。” 实验室大门外,地面上还有一滩滩暗红色的痕迹,车驾从那上面驰过,没有人关注。 现在的这里已经成了整个京城防卫最森严的地方,林止陌从原来的百人队增加到了五百人,层层防守。 林止陌带着岑溪年等人从大门进入,径直来到最里边的一间小院中。 小院门外还是有兵力包围着,并且以徐文忠的老辣目光还发现了藏于暗中的好几处岗哨。 “参见陛下。” 谭松耀和马宝郭辛雷迎了出来,另外还有三个新增加的工匠,那是林止陌在京东营附近的村落里找来的,也都是本分厚道的老实人。 林止陌对岑溪年等人笑道:“朕带你们参观参观吧。” 岑溪年等人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传说中的地方,不由得都好奇心起,踏进院中。 院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角落中堆放着一个个沙袋靶子之类的物事,另外还有好几块大石头,灰扑扑的,不知道什么材质。 正在看着,林止陌忽然站住了脚步,站在一块大石头边笑道:“恩师,徐爱卿,你们看,这就是朕将要用于江南水灾的好东西。” 几人齐齐看了过来,找了一圈没发现林止陌说的好东西在哪里,最终还是岑溪年,有些不确定看着林止陌身边那块石头,然后眼神一凝。 “这石头……” 他忽然惊讶起来,快步走了过来,蹲下仔细看了起来。 这不是一块寻常的石头,表面上粗粝不堪,甚至表面上还能看得到有小颗的石子混杂在其中。 岑溪年一惊,失声道:“这是何物?” 林止陌对辛雷说道:“你来给几位大人介绍吧。” “草民遵旨。”辛雷拱手一礼,向岑溪年等人介绍道,“此物名为水泥,乃是陛下所造的一件神物,并非寻常石头,如诸位大人所见,其实乃是以一种土料混合水调配而出,不用打理,不用看管,很快就能从泥浆状凝结成这样。” 辛雷浑身灰扑扑的尽是尘土,可是一双眸子却是明亮异常,而且他现在虽然自称草民,可是身为实验室主要研究人员,谁敢真将他看作是草民? “水泥?”岑溪年闻言愈发惊奇,问道,“不用打理,就以水调和就行?究竟如何调法?能演示一番么?” 辛雷点点头,去旁边提了个袋子过来,从里边倒出一堆像面粉似的东西,但是比面粉的颜色要深不少,然后倒入半盆沙子,又舀来一勺清水,就用一根木棍搅拌起来。 没多久,这堆东西就被搅拌成了一滩泥浆,辛雷将之放在一个盆内,拍了拍手,说道:“静置半天功夫就能凝结,也就是诸位大人看到的这块石头的模样。” 众人大感惊奇,纷纷上手摸了摸那块已经成型的水泥,入手冰凉坚硬,徐文忠甚至问一名守军要来钢刀敲了几下,根本就敲不动。 徐文忠惊道:“若是真能半天就凝结,那江南河道的堤坝……哦不,大武任何一处罹患水灾都可用啊!” 林止陌笑道:“就是这意思,岑夫子,就劳烦你选人将此物发往江南,让石学义好好用起来吧。” 岑溪年忙道:“老臣遵旨!” 他的神情也有些激动,从古到今加固堤坝用的无非都是青石黄泥,像这种调水成石的神物根本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也不知道江南那些士绅在看到这东西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破坏?刚才徐文忠都拿刀砸过,连个角都敲下来,其硬度可见一斑。 水泥的研发是林止陌一早就有计划的,并且在前阵子就已经弄出来了。 这种算是早期的水泥,出现在蓝星的十九世纪,用石灰石和粘土为原料,按一定比例配合后,在类似于烧石灰的立窑内煅烧成熟料,再经磨细而制成。 在这种配方里要是加入火山灰、陶瓷砖瓦等粉末,效果将会更好,但是大武境内没有火山,于是林止陌想到了炼铁之后留下的矿渣。 现在的实验室里那座炼钢炉几乎每天都在烧着,因此也有源源不断的铁矿渣,于是岑溪年他们就看到了这完成版的水泥,又一次被惊艳到了。 这是有利于民生的好东西,其作用甚至不低于那天校场上的红武大炮。 江南的那些士绅还在暗中冷笑,等着继续破坏堤坝,破坏石学义的监管治水,却不知即将有大难来临了。 林止陌解决完这事,没有立即回宫,而是转向来到了犀角洲,逍遥楼。 今天天气不错,又是一个泡温泉的好日子。 酥酥坐在马车上,随着颠簸微微晃动着身子,她的手中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身准备替换的衣衫。 不知道怎么的,她总觉得林止陌今天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似乎……有一种别样的企图。 北山温泉已在前方不远处,酥酥的心跳也开始渐渐加快了起来。 第337章 你也可以下来泡一会 再次来到温泉,酥酥的心态不知不觉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原先的她哪怕之前在教坊司那种地方混迹,也是如一朵清冷孤傲的雪莲,便是请人入内室奉茶,也绝没人能沾她分毫的。 可是自从上次之后,她发现竟然并不抗拒泡在水里时被林止陌蹲在一旁陪着聊天。 而且她的心态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再没有发现被阮坤欺骗之后的那种阴郁的心情,而是开朗了,爱笑了,来逍遥楼吃饭的食客们都在说,会笑的酥酥姑娘真好看。 好看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但好像身体也舒服了不少。 温泉内依然水汽氤氲,今天又是个晴天,阳光直射下来,照得温泉池上方一片七彩斑斓,带着一种迷幻的感觉。 “好了,你泡着,好了叫我哈。” 林止陌陪着她来到池边,招呼了一声就要出去。 酥酥迟疑了一下,咬着红唇轻声唤道:“林公子,你……你能在这里陪我么?” 林止陌吓了一跳,这是酥酥能说出来的话?要不要这么体贴? 啊不是……是要不要这么奔放? 你老人家对自己的身材似乎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啊,骨感的身段丰硕的果实,老子是个完全健康的成年男人,让我在旁边陪你,完全不理人家受得了受不了啊! 可是看着酥酥那含羞带怯的眼神,林止陌终究答应了下来。 “好……好吧,那你把自己遮严实点啊。” 酥酥看着他那明明很渴望又装作纯真无辜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说道:“那你先背转身去,我……我进了池子你再过来。” 林止陌老实地扭过头去,老实地站着,憨厚且无害。 酥酥将带来的包袱放在地上,缓缓解开衣带,长裙滑落,露出一具纤瘦但极具美感的胴体。 虽然林止陌现在没有看着自己,可是酥酥的心脏还是砰砰砰的跳得很快,像是做贼似的,在迅速脱下鞋子之后,纤纤玉足小心地跨入池中,一钻到底,将身体藏于水中,只露出了一个脑袋来。 “好……好了,你可以转过头来了。” 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响起,林止陌转过头来,看见酥酥的俏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一般,极其可爱,又极其妩媚。 这一刻他看得有点呆住了,怔怔看着酥酥,但是眼神中却未见多少欲望,而是满满的都是欣赏。 酥酥被他看得愈发害羞,可是这次她却没有低下头去,而是悄悄将身子坐直了一些,于是本来被她藏在水中的秀眉肩头露了出来,莹白如玉的肌肤滑腻可亲,还带着点点水珠,竟让她平添了几分圣洁之美。 林止陌忽然笑了,大大方方走到池边坐下,就离着酥酥只有几尺远的距离坐下。 酥酥羞怯怯地问道:“你笑什么?” 林止陌道:“我在笑阮坤,好端端的放着你不要,偏去捧耶律重的臭脚,反倒让我得了你这么漂亮的一个红颜知己。” 听到阮坤二字,酥酥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了,只是嫣然一笑:“可酥酥又岂非是得了林公子这般贴己懂我的才子呢?” 林止陌哈哈大笑,笑得十分开心。 因为他发现自己哪怕提起阮坤,酥酥也没有任何不良情绪了,可见她是真的将那个贱男给放下了。 当然了,一个卖皮鼓的,还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 如今酥酥的心结彻底打开,整个人都看上去好看了不少,状态也变得十分松弛,自信了许多。 女人的美应当是由内而外的,当不被任何负面情绪羁绊,活出洒脱,活出真我,那才是女人最好看的时候,就像现在的酥酥一样。 当然,要是她能再坐起来一点就更好了…… 林止陌发现酥酥的脸色已经好很多了,毕竟温泉这东西富含硫,对脾胃虚寒性疾病以及阳气不足、寒气凝滞等瘀血性疾病都有良好的作用,同时,对于风寒湿痹症经络不通,也可以起到温经通络的作用。 上次就泡了那么点时间,酥酥的病就明显好转了。 唔……自己的膝盖最近也有点不舒服,要不要也一起下去泡泡呢? 林止陌纠结着。 酥酥忽然轻声开口:“林公子,你……其实也可以下来泡一会的。” …… 湖广行省,荆南府,新江县。 这里叫小临村,是新江县之下的一个偏僻村落,村中只有三十余户人家,靠水吃水,村中成年男丁几乎都以打鱼为生,日子谈不上多富裕,却也都过得丰衣足食的。 可是今天的这里却是悲声一片,连暖春之际的江边美景都似乎蒙上了一层黑白色。 十几具尸体被放在了地上,用一张破烂草席盖着,只露出一双已经完全没了血色且满是黑灰泥垢的脚。 一群妇人和孩子哭天抢地的跪在旁边,凄惨的哭声直冲云霄,而在旁边则站着两个壮汉,一脸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丢在地上。 “别说老爷不照顾你们孤儿寡母的,这是丧葬银子,你们几家分了去,把人埋了,赶紧的!” 袋子就落在一个老婆子身边,她暂时止住悲声,颤抖着手拿起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顿时悲愤喊道:“我家明倌儿他们十四条人命,就赔付二两银子?这……这……” 她这了半天没能接着说下去,眼睛一翻晕倒在地,顿时又引来旁边一阵惊慌的哭喊声。 两个壮汉瞪了她们一眼,喝道:“这点银子还不够埋这些泥腿子的么?再他娘的罗唣,老子连这二两都给你们收回,爱要不要!” 这话一出仿佛捅了马蜂窝,立刻有几十人围了上来,都是村中的老弱妇孺。 “当初你们说要我家男人去掏矿,说好的工钱给得少不说,如今人都死了也不管赔钱,我们要报官!” “就是就是,报官!” “这就是黑矿,请县里的青天大老爷来决断!” 两个壮汉大怒,拔出腰间钢刀对着一个妇人喝道:“告官?信不信老子将你们一村子都宰了?” 只是其中一个壮汉刚抬起刀,偏巧一个妇人正扑上来要拉扯,噗嗤一声,刀尖直没入妇人心口。 第338章 本官为你们做主 “啊!” “翠儿!” “婶婶!” 一片惊恐悲愤的呼声中,那妇人软软倒地,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她的大哥和男人都在地上躺着,身边还有两个不足三岁的孩子,她只是想要个说法,可是却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那汉子似乎也没想到会错手杀了人,不由得愣了一下,但是随即抽回了刀,瞪眼喝道:“看见没有,再他娘罗唣,这娘们儿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罢他和同伴转身就要走,并且顺手一把夺过老婆子手里捏着的钱袋。 一众妇人顿时爆发了,疯了似的冲了上来,扯头发拉衣服的,完全不顾性命的要和他们拼命。 两个壮汉勃然大怒,再次拔刀。 “老子给你们脸了是不是?滚!” 怒喝声中,他的刀已经劈了下去,眼看就又有一条性命平白失去。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住手!” 刀身劈下,已经来不及停下了,可是一块石头飞来,精准地砸中汉子手里的刀。 当啷一声,钢刀飞出掉在地上。 那壮汉大怒,扭头刚要开骂,一道雪亮的刀光已经来到,他的目光恍惚了一下,然后咽喉中血箭飚射,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气绝而亡。 另一个壮汉大惊,急忙不顾几个妇人的纠缠,撒腿就要跑,可是紧接着脖子上一凉,一把刀已经稳稳的停在了上面。 耳边传来一个冰冷无情的声音:“再动一下,即死!” 壮汉浑身一僵,颤抖着说道:“你们死定了,死定了!你……你知道爷们是谁的人么,就敢出手?” 只见一个黑瘦的中年走到他面前,眼中似要喷出愤怒的火焰,死死盯着他。 “你倒是说说,你是谁的人?” 壮汉咽了口唾沫,强打精神说道:“爷们是荆南府守备袁大人的亲兵,你敢杀我同袍,等死吧!” 黑瘦中年冷笑一声:“你是说袁拙?” 壮汉瞪眼:“你竟然直呼袁大人名讳?” 脖子上的钢刀忽然竖起了些,壮汉只觉一阵刺痛,急忙识趣地闭上了嘴,然而接下来眼睛却瞬间瞪大了。 因为他看到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刀竟然和自己的不一样,刀身狭长,闪着寒光,这是……绣春刀?! 他是锦衣卫?锦衣卫!!! 壮汉的双腿顿时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他怔怔地看向黑瘦中年,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这位大人,敢问……敢问你是?” 黑瘦中年目光炯炯,神威凛然,沉声道:“本官,代天子巡狩,镇抚三省,姓季名杰!” 壮汉只觉得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当即跪倒,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也跟着而下。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无意冲撞天使上差啊!” 季杰冷冷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地上的十几具尸体,咬着牙道:“你想活命?可这些百姓就不想活了么?” 壮汉连连磕头,惊慌求饶:“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与我无关,大人明鉴啊!” 季杰忽然暴怒:“与你无关?奉命行事?袁拙命你们可以在村中横行,视人命如草芥么?” 壮汉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了。 季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鲁莽无脑甚至敢冲撞皇帝的翰林侍读了,陛下信任他,让他巡视三省,他自然要为陛下做出些实际的功绩才可以。 “陈百户,劳烦你将他带去,好好审问,本官要知道袁拙用这些村民开黑矿的一切细节!” 陈百户抱拳:“卑职领命!” 壮汉被捆绑带了下去,季杰看向身边已然呆滞的那群妇孺,温言道:“尔等不必害怕,本官来了为你们做主。” 直到这时,那些妇人才恍如刚醒过来一般,顿时扑通连声,全都跪倒在地,然后一片哭声响起。 “大人,草民冤枉啊!” “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我儿死得好惨啊!” “……” 季杰看着眼前这些悲惨痛苦的百姓,眼圈红了,双手缓缓捏起了拳头。 这座小渔村只是荆南府治下一个小小角落,就已经发生了这种惨绝人寰的悲剧,其他地方呢? 他不敢想,但是又不得不想,因为……荆南府是楚王姬景昌的,要想彻底拔除这个祸害百姓的毒瘤,须立刻急报给陛下。 …… “啊!舒服!” 林止陌靠在池水中,双臂做了个伸展的姿势,露出健硕的肌肉和分明的线条。 酥酥的脸从林止陌下水后就一直红着,没退下去过,这时眼见到这一幕,顿时心头又一阵急跳,扭过头去只做未见。 林止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恶趣味,似乎就喜欢看酥酥害羞,于是眼珠一转,故意双手拨动水花,说道:“要不我坐过来些?” 可是让他意外的是,酥酥这次竟然没有阻止,虽然脸还是红得快要渗出血了,但却竟然微微点了点头。 这下轮到林止陌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的过去?可自己只是逗逗她,酥酥身体还没恢复,现在就发生点什么属于带病工作,不太厚道。 可是不过去呢?话都说了,人家也愿意了,忽然又说开玩笑的,那多不合适啊? 两人现在相隔的距离差不多有两丈多,正好是隔着水雾能勉强看得到的距离,若隐若现的别有一番风情,林止陌也能忍得住。 但是如果真的靠近了,以酥酥这种等级的姿色和身材,他实在不敢保证自己到底是禽兽还是不如。 他就只是这么迟疑了一下,却见酥酥轻咬红唇,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竟然从水中缓缓站起。 哗啦! 那一道美妙的破水声中,一道更美妙的胴体出现在了林止陌眼前,虽然酥酥还是因为羞赧而捂住了胸口,下身的要紧处也仍隐在水中,可偏偏这种半遮半掩的样子最要命。 林止陌的眼睛直了,另外某个地方也直了…… “酥酥你……” 酥酥朝着他缓缓走来,眼帘低垂,轻声说道:“林大哥,酥酥给你捏捏背,可好?” 第339章 交给林大哥 捏背?捏背?! 林止陌现在非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那个清冷沉稳的酥酥? 是那个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的冷美人? 直到酥酥款款走到他身边,一双玉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那温软柔嫩的触感传来,林止陌才如梦初醒。 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接着他的脑子就仿佛卡机了,由着酥酥坐在身边,将他的肩膀轻轻揉捏着,然后侧过他身子,捏起了后背。 酥酥按摩的手法很是生疏,仿佛只是看过几本按摩的书,照猫画虎地第一次操练一般。 没有多少舒适的感觉,只有不小心被指甲划到的刺痛。 但是林止陌还是觉得很爽,无比的爽,因为站得这么近,酥酥的腿难以避免的在他身上轻轻蹭过,虽然只是一瞬,那也已经足够消魂了。 林止陌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酥酥的脸比刚才还要红,但是神情是坚定的,仿佛是在做一件十分神圣的事情一般。 他忽然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酥酥这个样子并不是想要向他表达感恩,甚至是献身,反而像是在做一件具有纪念意义或是要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 林止陌刚想到这里就悚然一惊,急回身一把抓住酥酥的手,问道:“酥酥,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酥酥柔柔一笑:“没有啊,只是这些日子以来麻烦林大哥照顾,又替酥酥解开了多年心结,林大哥听曲已经听得多了,那便为林大哥做些以前酥酥从没做过的罢了。” 两人现在这么近距离相对,虽然都刻意将身子藏在水中,可是随着说话时胸腹间的鼓动,水波轻轻荡漾,酥酥的身材也在水面上下隐隐约约的露出些许端倪。 只是酥酥这次没有再掩饰,那高耸而姣好的部位在水面时隐时现,她也没有在意,就这么微笑地看着林止陌,目光清澈而坦然。 林止陌竟然也难得没了以前的嬉皮笑脸,而是无比郑重地问道:“你是不是想要离开逍遥楼了?” 酥酥微微一怔,缓缓低下头去,轻声说道:“既然林大哥看出来了,那酥酥也就不隐瞒了,是的,我近来感觉自己琴艺渐渐到了瓶颈,仿佛有一层桎梏,无论如何都难以将之打破,故而想出去走走,或许能有所启发。” 林止陌沉默了,他能感觉到酥酥这话里有部分是真的,但有更大部分是因为别的。 阮坤,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期盼,那是她梦想中的爱情,可是最终等来的却是那样一个结果。 酥酥是个豁达的人,性子坚定,可是再坚定的人在受到这种打击之后都绝对无法这么短的时间内自我和解。 她想出去走走,或是为了散心,或是为了逃避京城这个圈子,因为她的故事已经广为人知,甚至茶楼之中都有说书先生将她的故事编成了评书在讲述。 酥酥知道,大多数人在看到她的时候其实都是同情与怜悯的,但是还有部分人是怀着恶意的,自然也有种种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她都知道,但是她从来不会去解释,并且,其实她对于那些表现出同情和怜悯的人也并不喜欢。 我自己的事情,悲伤也好,愉悦也罢,与你们何干? 她现在是逍遥楼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很多来这里的食客就是冲着听她的曲子而来,可是那些各种各样的目光让她越来越不自在。 或许,这些就是她琴艺止步甚至倒退的原因。 林止陌在这一刻想明白了,他没有再开言阻止,因为整个天下,或许没人比他更懂酥酥,没人比他更关心酥酥。 “好吧,我支持你,出去看看也好,毕竟大武的天下还是十分辽阔的,青山绿水也好,人间烟火也罢,总有能给你灵感的地方。” 酥酥笑了,笑得很开心,是发自内心的。 她喜欢林止陌说话,喜欢林止陌宠着她说话。 笑容之下,还藏着她的一丝纠结和羞怯,因为她想出去走走,可是却同样的舍不得林止陌。 两人的目光就此对视着,没有人躲闪,而且都是那么的明朗坦诚。 忽然,酥酥伸出雪藕般的双臂,搂住了林止陌。 这一刻,林止陌只觉得浑身如同过电了一般,冷不丁的颤抖了一下。 现在是在温泉中,两人都是赤条条的不着寸缕,这种肌肤与肌肤的接触,对他神经系统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 酥酥在他耳边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林大哥,谢谢你。” 这是酥酥第几次说这句话,林止陌不记得了,但是这一句能听得出来,是最真诚也是最饱含感情的。 林止陌能感觉得到,酥酥的身体也在颤抖,那是羞赧与紧张的正常反应。 酥酥的脑袋垂着,像是不敢看他,但是林止陌这种老色……啊不是,是情感达人,一下子就读懂了酥酥的肢体语言。 他伸出手,托着酥酥的下颚轻轻抬起,就看见酥酥的眼神微微闪烁,在躲闪,也是在期待。 林止陌没有再迟疑,低头吻了上去。 “嘤……” 酥酥一声轻呼,眼睛闭起,搂着林止陌的脖子,任由他在自己的红唇上肆意侵犯,尽情品尝着。 她今天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也做好了在走之前将自己交给林止陌的准备。 已经有了三年的遗憾,她不想再留下任何遗憾。 于是,温泉池中水汽被搅乱了,两个彼此欣赏彼此喜欢的人儿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并且随着动作幅度的加大,从池中渐渐转移到岸边,又滚到了草地上。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绒布,大红色的。 …… 新江县,巷前村。 季杰又一次失望而出,因为在这里,他没有发现任何关于黑矿窑的线索。 这里的百姓似乎都生活得十分幸福,十分美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 可是他并不认为这些是真的,因为人的表情可以骗人,但眼神不会。 因为那些妇人的脸上虽然在笑,可是眼神却是暗的,没有光。 第340章 袁拙死了,我们杀的 没有光,那是对生活甚至是活下去都已经丧失了信心。 从上次小临村事件之后,他又陆续走了十几个村落,可是他发现每个地方都似乎与小临村的遭遇完全不同。 那些村子里同样看不见多少男丁,但是妇孺们一个个却都坚称男人去外边务工了,没有在家。 被统一口径了么? 季杰都不用猜就知道,可是他没有办法,这是在荆南府,是别人的地盘,他虽然是巡按御史,可也需要有当地官府的配合。 但若是他查的就是官府,那又有谁来配合他? 他咬牙转身离开,坐上马车离开了这座村子,不多久转上了官道。 陈百户和他一起坐在车厢内,神情也不见得多好看。 那个被他们抓回去的壮汉已经审问了好几次,可惜的是他只是个负责做脏活的小角色,根本不知道多少内幕。 就连黑矿窑的所在位置到现在都没查找出来,这让季杰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上次救下的年轻人只是记得矿窑里边是什么样子,可却不知道怎么找到那里,因为他们这些被抓去强行挖矿的苦力,都是被蒙着眼睛带去的,而且是装在笼子里,像是一群牲口一般运过去的。 陈百户恨恨地一拍大腿:“以卑职之见,不如直接去荆南府守备营中拿下袁拙,严刑拷问,不怕他不说出实情。” 季杰摇了摇头,他知道陈百户说的这是气话。 守备是一府最高兵力统领,别说自己身边这区区几个锦衣卫,而且自己的巡按身份在那种地方虽然也会被顾忌,却根本使不上力。 袁拙麾下有一府两万人马,自己就这么冲进去,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哪怕到时候朝廷来追查自己的死因,他们也会有无数办法为自己脱罪。 要想解决麻烦,还是需要兵力,但整个湖广行省的主要兵力都多多少少与楚王相关,上哪里可以借兵,是个很大的问题。 季杰又想到了汉阳王崔玄,他老人家现在就在江西,距离湖广荆南虽有千里,但并不算遥不可及。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这件事的可行性,陈百户见他沉思,也不敢再开口打扰。 就在这时赶车的锦衣卫忽然一声惊呼,接着马车一个急刹停住,车内的季杰没有防备,差点一头撞出去。 “什么情况?” 陈百户大怒,掀开车帘就要开骂,却见车前站着几名衣衫褴褛的汉子。 呛! 陈百户拔刀在手,却见几人之中的一个走了上来,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丢了给他。 “锈衣堂?” 令牌上的三个字让陈百户吓了一跳,他是知道皇帝暗中组了这么一个机构的,但是还不知道究竟是干嘛的。 眼下看见这几个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的汉子,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季杰已经跨出车来,看了一眼那几人,问道:“是陛下有何旨意?” 那人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静地说道:“袁拙死了,我们杀的。” 季杰大吃一惊,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们。 陈百户已经张大了嘴,手中的刀都差点快要握不住了。 锦衣卫也是擅长做脏活的,可是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也并不是他们想杀就杀的,哪怕现在内阁已经渐渐回归于陛下掌控,但这种没有名头的滥杀也是会引起朝中百官恐慌和震怒的。 但锈衣堂这是什么手段?杀人杀得干脆利落,连一府守备都能说杀就杀?这和江湖悍匪有什么区别? 那人似乎是猜到了陈百户所想,说道:“我们的两个人,当街刺杀,同归于尽,死前叫的是报仇,不会怀疑到季大人身上。” 季杰浑身一抖,和陈百户互望了一眼。 他们顿时都明白了锈衣堂到底是什么了,这是死士,是可以用这种极端手段为陛下卖命的死士。 至于陛下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让这些人心甘情愿赴死的,他们没有去猜想,因为那必定是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和条件。 那人看着季杰,依然面无表情地说道:“守备府中如今群龙无首,恰是季大人插手的好时机。” 季杰瞬间明白了,袁拙一死,底下人没了主心骨,他现在带着几十个锦衣卫冲进去也不会遭到多大的反抗。 至于他们会不会怀疑是自己动的手脚,还是那句话,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你怀疑,那就找有实力的大靠山来查就是了。 但是能和楚王直接对线联系的,必须只是袁拙这种级别的,袁拙一死,下边还有能出面主持的么? 陛下真是…… 季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的皇帝陛下了,说是果断,说是强硬?确实没错,但未免有点太阴暗太恐怖了,这不是一个妥妥的昏君所为么? 只是季杰现在的心态与眼界完全不同了,只是片刻功夫他就回过了神来。 只要达到目的,一切手段都只是作为辅助,管他是光明还是黑暗! 季杰挺直后背,沉声道:“陈百户,点起人手,去守备府!” “是!” 陈百户应了一声,转身却见锈衣堂几人不见了。 …… 温泉中水汽翻滚,温泉边春光明媚。 两道身影相拥在一起,翻滚着,缠绵着。 林止陌没有想到酥酥这样瘦弱纤细的身材也有这么强劲的持久力,已经足足一个多时辰了,她的体力竟然还是这么充足。 红色绒布的一角有块折起的白色丝帕,风掀起了丝帕的一角,露出隐在其中的一朵血红色梅花。 那是酥酥留给自己的一份礼物,一份只关于林止陌的纪念。 她今天准备得这么周全,就是不愿意再让自己的人生留有任何遗憾了,哪怕如这般放肆一回,她也不会后悔。 终于,两个人在一声婉转悠扬的呻吟声中同时停住了,并紧紧拥抱在了一起,身体紧紧贴合着,没有露出一点空隙。 时间仿佛暂停了,林止陌拥着酥酥,将头埋在她的肩窝之中,鼻尖嗅着那种如兰似麝的淡淡香气。 那是只属于酥酥的体香,令人迷恋,令人陶醉。 不知过了多久,酥酥缓缓放开了手,却又捧起林止陌的脸颊,灿烂一笑。 “等我。” 第341章 和耶律承的交易 长亭外,古道边。 林止陌站在一棵树后,看着不远处一驾马车缓缓离去,眼中满是惆怅与无奈。 戚白荟在他身边,也看着那辆马车,问道:“你为什么不留下她?” 林止陌摇摇头:“留住她并不是为她好,让她离开才是。” 戚白荟想了想,说道:“可是你把她睡了,就不负责了?” 林止陌差点一个平地趔趄,扭头看向戚白荟。 他想不明白,这种话居然会是从戚白荟嘴中说出来的,好好的一个神仙姐姐,变成了粗鲁的抠脚大汉,真是毁人三观啊。 戚白荟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说她的身体还没恢复么?” 林止陌尴尬之余又觉得羞愧了,都怪自己兄弟不争气,没能顶住诱惑,现在连自己想想都觉得禽兽。 戚白荟却又忽然说道:“我师父已经痊愈,想要见你。” 她的话题转得生硬又仓促,林止陌有点没回过神来,想了想才记起,她说的是徐檀。 “好吧……” 马车已经驶出很远,在天边留下了一个黑点,林止陌叹了口气,还是转身离去了。 城南小院,林止陌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门口依然清扫得很干净,那是王安诩的娘王贺氏在每日里打扫。 徐檀果然已经完全康复,当林止陌来到的时候他正在院中打着一套拳,拳风虎虎,极有威势,王安诩也在,正端坐在旁边,两手放在膝盖上,认真的看着。 见到林止陌到来,徐檀急忙收起拳式,与林止陌见礼。 “不必拘礼,就这么坐吧。”林止陌摆了摆手,就在院中落座。 徐檀也不客气,跟着坐下,王安诩则很懂事地去后边烧水泡茶。 林止陌招了招手,跟着他来的徐大春从怀中取出一份黄灿灿的卷轴,双手递给徐檀。 徐檀急忙站起身来,神情竟然有点惊慌失措,颤抖着双手不知道抬起还是放下。 林止陌忽然正色说道:“朕已替你平反,内阁也发文恢复你承恩伯之爵,现在正式告知你……承恩伯徐檀,恢复昭武将军衔,赶赴中兴府,接管八万赤霞关守军。” 徐檀身体一颤,随即扑通跪倒在地,已是老泪纵横。 “臣徐檀,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年了,他要的不是官复原职,不是要重新执掌兵权,他只是希望能将他背负着的叛逆之名抹除,恢复他的清白。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这是当今圣上亲自跟他说的,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可是陛下那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明亮,让他回归到了现实中。 中兴府,那是他曾经位置浴血奋战的地方,赤霞关外还有那么多曾经的同袍在山间长眠。 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徐檀很想放声大笑,又想嚎啕痛哭一场,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谢恩。 “徐檀,此去中兴府,朕有一件要事需要你做。”林止陌口中说是要事,可表情却是很轻松。 徐檀急忙肃然道:“陛下但有所命,老臣必当效死。” “没那么严重。”林止陌笑着将他扶起,问道,“赤霞关外是不是有条秘密山道,直通西辽甘州府?” 徐檀想都不想就说道:“回陛下,正是。” 林止陌道:“嗯,你到了赤霞关后接手驻军,原驻军统领将调任,到时候会有人按时来与你交易马匹,交易地点就在那山道之中,此事尽可能少的人知道,明白?” 徐檀一惊,马匹交易是诸国之间严令禁止的,尤其大武国内没有产良马的地方,因此骑兵一直都是大武的短板。 可是陛下却说和西辽做马匹交易?西辽疯了? 林止陌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你放心去就是了,自有人来与你接头,但是将来或许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帮忙?”徐檀更疑惑了。 林止陌却没再说下去,因为这是他和耶律承私下里的协议,在计划中的乱象还没出现时,一切都只能继续保持秘密。 耶律承虽然身为二皇子,但是在西辽一直并不受待见,林止陌虽然对历史并不精通,可是却很熟悉人心。 多好的利用机会,怎能放过? 太子死了,西辽必须重新遴选太子,耶律承身为二皇子,当之无愧最有资格继任,目前所欠缺的不过是一点点助力而已。 所以林止陌决定给耶律承一点恰到好处的助力,而耶律承要付出的就是将西辽国内的良马偷运些出来交易给大武。 数量不多,每月五百匹,对于西辽的战马损耗是一个合理的数字,无伤大雅,对于大武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耶律承无法不答应,皇权更迭中,皇子们的厮杀是最为残酷的,这时候没有兄弟,没有手足,谁能获胜就代表能继续活下去,输了,就只有死! 王安诩端着茶盘走了出来,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刚才林止陌和徐檀在说事,他就故意在后边拖延了一会,没出来打扰他们,现在见他们说完了才出现。 徐檀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林公子,老夫已替白荟这孩子收作徒儿了,此子生性聪颖,有机敏智慧,将来必有大作为。” 林止陌愣了一下,王安诩聪明他是承认的,可是徐檀把他收成了戚白荟的徒弟,不就是说成了自己的师弟? 他忍不住看了眼徐檀,这老家伙还是有点小心思的,知道自己和戚白荟的关系,要是他亲自收为徒弟,那王安诩就成了自己的师叔,那辈分可就有乐子了。 但是还好,现在只是成了自己师弟,还算能接受。 王安诩则害羞地垂下了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平时一直叫林叔的,而且其实这位叔叔的真实身份是皇帝,自己已经受了那么多恩惠,现在还要做皇帝的师弟,这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徐檀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纸:“对了,陛下,清净圣女传来密信,太平道将在徐州府起事,时间是三日之后。” 林止陌一怔,接过信纸看了一遍,随即沉吟了起来。 清净圣女,姬若菀…… 第342章 武力接管 徐州府,地处大武东南部,运河南北贯穿而过,素有五省通衢之称,也是大武东南的门户之地,极为重要。 前朝的开国皇帝祖籍就是徐州,因此民间一直有个隐晦的说法,那就是徐州有龙气,出过帝王,谁能掌控这里,就将有龙腾虎跃之相。 什么叫龙腾虎跃之相,自然就是能称王称霸,可这个说法到底是谁传出来的,从没人知道,但是现在,林止陌怀疑这个说法或许就是太平道乱党传的,为的就是率先奠定一部分民间基础。 林止陌看着信纸上那一手娟秀的字迹,不由得又想起了姬若菀那媚骨天成的绝代风华。 那是堪比宁黛兮的绝色,可惜误入了匪道。 这是林止陌挺替她惋惜的地方,因此也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回去继续当她的圣女,为自己当一个高级线人,现在机会来了。 “好,我知道了。”林止陌没有多说,站起身来,对徐檀说道,“尽快去吧,我等你好消息。” 徐檀郑重点头,深深一躬。 …… 荆南守备府。 大院之中一片血泊,横七竖八倒下了十几人。 季杰一身巡按袍服,凛然站在院中,身边是一身血迹的陈百户,还有二十名锦衣卫团团相护。 一个守备府偏将怒道:“你……你竟敢……” 话没说完,陈百户抬起手来,一道乌光射出,正中那偏将额头。 扑通一声,偏将栽倒在地,当即毙命。 院子里围满了守备府的人,可是没一个人敢上前,每个人的眼中都只有惊慌与畏惧。 京城来的巡抚到他们这里了,终于到了,并且暴力接管了这里。 就在昨天,他们的守备袁大人还信誓旦旦的说,巡抚算个屁,来到荆南府连个鸟毛都不会给他找到。 但是现在巡抚真的来了,没找鸟毛,却要了十几条人命。 季杰抬脚缓步朝前走去,目标是院子前方守备办公的正厅。 前方的人群自动开始散开了一条道路,这个时候守备府中群龙无首,谁敢出头就是个死,刚才敢于说话的参将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陈百户陪着季杰走进厅内,来到桌边坐下,季杰看了一眼门外的人群,淡淡说道:“文书何在?” 文书,守备府中掌管所有军政资料的文职官员。 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立即站了出来,他的面皮本就白净,现在更是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下官钟良,拜见大人。” 季杰轻敲了一下桌面,说道:“将荆南府所有矿山窑洞相关的文书拿来。” 钟良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畏缩着看了一眼四周,可是没人与他对视,每个人都仿佛事不关己,低头垂目。 好好的守备府,怎么就一朝变天了呢? 钟良的心中一阵绝望,袁大人没了,死得那么蹊跷,那么猝不及防,接着巡抚就来了。 他们都猜想那两个自寻死路的刺客与这位巡抚有关,可是没人有证据,或许很快会有替他们撑腰的人出现,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小文书,无法抵抗。 所以钟良乖乖的将几个藤筐搬了进来,那里边都是荆南府境内所有矿藏资源的相关资料。 陈百户身边的锦衣卫中走出两人来,亲自查验起了那一大堆资料,他们二人是锦衣卫中受过林止陌特别训练的,不光识字,还能简单运用林止陌的那种记账法,现在虽然还不用算账,但是从这其中的账本上看出些端倪来还是很容易的。 偌大的厅内,一大堆文书账本堆满了桌子,两名锦衣卫在认真查看着,门外一片寂静,没人说话。 他们的目光都悄悄集中在了门口把守的陈百户身上,在他手中正持着一把黑沉沉闪着幽光的弩弓,那是一把连他们守备府都从没见过的弩,造型奇特,可是却威力奇大。 没见那位参将额头上的弩箭还插着么?头骨那么坚硬的地方,这小小的弩箭都能深入过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大门被猛地踹开,一队百余人直冲入院中。 守备府的人员似乎接收到了某种信息,在这瞬间竟然全都四散而逃,然后就见那百余人极有默契且迅速地在院中分散、列阵,二十人张弓搭箭对准厅门,其余人刀枪齐现,分左右两翼包抄了过来。 对方百人,这边季杰只有二十名锦衣卫,人数悬殊,似乎高下立判。 但是季杰脸上一点都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反而看都没看外边一眼,只是淡淡说道:“本官代天巡狩,胆敢冲撞钦差仪仗者,杀无赦!” 门外来人充耳不闻,动作不停,为首的一个黑脸武将狞笑道:“老子只认自家主子,什么鸟钦差,尽早给老子死来!” 陈百户站在门口半步不退,看着那一支支对准他的弓箭,问道:“你家主子又是谁?” 黑脸武将道:“呵!自然是楚王殿下,怎么,你这小小钦差还敢前去找殿下理论不成?” 陈百户看向季杰,季杰也看向了他:“既然他自己确认了,那就记下吧。” 黑脸武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记下?你还真打算找殿下理论?哈哈哈……那你们也得有能耐走出这个院子才行!” 陈百户忽然说道:“看在同为武人的份上,劝你一句,让你的人立刻放下武器投降,不然悔之晚矣。” 黑脸武将啐了一口:“投降?老子这辈子就不知道投降二字咋写!来啊,让老子看看会是怎么个悔法!” 他嘴上说着,脚下不停,从门口到厅门只是区区几十步距离,眼看那百余人已经缓缓逼近,来到了院子中央。 “自作孽不可活,那就别怪我们了。” 陈百户十分平静的说着,摘下腰间悬挂着的一个皮囊。 黑脸武将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即一抬手,百余人齐齐站定,最前端的一排人从弓手换成盾牌手,厚实的盾牌竖了起来,立成了一道铁墙。 陈百户摇了摇头:“没用的。” 说着,他从皮囊里摸出两个香瓜大小的东西,黑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接着就见陈百户将一个点燃的火煤凑了上去。 嗤嗤嗤…… 两道火星闪出,陈百户扬手将两个东西丢了出去,同时闪身退回了厅中。 第343章 菠萝弹 铛啷啷…… 那两个黑沉沉的东西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从盾牌上方直接丢进了前方的人群中,其中一枚正巧滚到了黑脸武将脚边。 他看清了,这就是一个铁疙瘩,表面上坑坑洼洼的,只不过奇怪的是还有根引线,已经燃到了底。 “啥东……” 黑脸武将才说了两个字,眼前忽然爆出一团刺眼的火光,然后他就只觉得身前猛地巨震,整个身体被一股气浪掀得朝后摔去,还没落地就已经没了意识。 火光之中,一片片尖锐的铁片飞射而出,或直射,或斜飞,或打着旋,无差别地击中周围的人群。 另一边那颗铁疙瘩也在同时炸开,同样的火光,同样的铁片飞舞。 百余人组成的队列瞬间被击溃,一声声惨叫响起,还有的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毙命当场。 逃到远处悄悄观望着的守备府官员已呆若木鸡,刚才那两记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他们懵了。 看看还在地上打滚哀嚎的那些人,还有已经死得笔挺的黑脸武将,他们下意识觉得那东西似乎是火药,可又和他们认知之中的火药威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这到底是什么? 厅门再次打开,陈百户施施然走了出来,手中又握住了两颗这样的铁疙瘩。 院子里幸存的几十人顿时如见鬼魅,惊恐地转身就要跑。 “妄动者,死!” 陈百户冷冷开口,在那些人听来就仿佛是九幽地狱中的鬼使。 所有人顿时止住了脚步,惊慌失措的转身跪倒在地。 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军中勇士,可是铁归铁,他们并不傻。 刚才已经见识到了那铁疙瘩爆炸开来时绽放的残酷景象,没人再愿意轻易尝试,因为血淋淋的例子就在他们面前躺着,其中就包括来之前大言不惭告诉他们对方只有区区二十人的参将大人。 二十名锦衣卫分出了十人,各执绳索将这些幸存者捆绑了起来。 陈百户冷眼扫过,从中选了一人出来,提进了厅内。 这是剩余这些人之中官阶最高者,平时应该也是个威风凛凛的猛将,可这时却像个被吓破胆的瘟鸡,刚被拎到季杰面前就扑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道:“大人饶命,这都是我们将军的主意,与卑职无关啊。” 季杰依然埋头看着那些文书,丝毫没有受到外边动静的影响,直到现在他也没抬起头,只是淡淡问道:“区区藩王府军,竟然刺杀朝廷钦差,说吧,是谁命你们前来的?” 那将领瑟瑟发抖,赶紧说道:“回大人,此事我家殿下并不知晓,乃是……乃是府中参谋焦霆出的主意。” 季杰正在翻页的手忽然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沉声问道:“你说是谁?” “焦霆,是我家殿下身边谋士,旁人都称呼其为焦先生。” 那将领再次确认的回答,然而刚答完,就见到季杰的眼睛开始发亮。 季杰很意外,也很激动,只是因为焦霆这个名字。 自从他巡按三省以来,陛下和他通过许多次书信,其中最近的几次就提到过这个名字。 焦霆,人称焦先生,太平道军师,曾在山西三大家中潜伏,今不知去向。 季杰是个死心眼,林止陌吩咐的事情,他一个字都没漏全都记在了心里,所以当他听到焦霆这个名字的时候顿时大喜过望。 焦先生,原来在这里。 砰! 季杰拍案而起,大喝一声:“来人!” 守备府中那些逃离的官员畏畏缩缩地又回来了,乖乖地跪伏在地,等候季杰的发落。 黑脸武将和这一百多人是楚王府兵,可他们不一样,守备府是朝廷的,袁拙和楚王暗中勾结是另一码事,他们可都领的是朝廷的俸禄。 季杰扫了他们一眼,简单直接的说道:“袁拙已死,本官暂领守备府,速速集结人马随本官剿匪,不得有误!” 剿匪?不是楚王么? 所有人呆愣了一下,但是很快有人反应过来,立刻领命而去,集结兵力。 他们的袁大人都死了,钦差又在他们衙门里被刺,要想接下来安安稳稳活着,只能现在乖乖听话。 守备府的兵力很快集结完毕,两万人马真实来到的只有一万两千多人。 季杰听完守备府中官员一脸尴尬地禀报,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吃空饷这种事情在大武并不罕见,他在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于是一声令下,一万多守备府军浩浩荡荡朝着楚王封地鄂州而去。 楚王封地是在鄂州,距离荆南府约莫四百多里,大军从这里开过去,哪怕全速也需要个两天时间。 守备府中的官员全都被归拢到了一起,被几名锦衣卫看守着,不让他们去给楚王传信。 厅中被看守的官员中有人冷笑,就算他们不报信,但那黑脸武将一死,鄂州那边必定很快就有消息,自然会防备着,等他们这支队伍开过去,楚王的防备早就完成了。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坐在马车中的季杰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 出兵鄂州缉拿楚王?这不是他该做的事,因为他在离开京城之前陛下就有言在先,他的任务只是巡抚三省,可以除贪腐清吏治,却不能做任何军事行为。 打仗这种事,还是需要交给专业的人来才行。 所以季杰在前两天就已经命人快马送信给了身在江西的汉阳王崔玄,请他发兵秘密前往楚王封地。 自己这一万多人只是个幌子,给楚王看看罢了,却不知崔老王爷应该已经摸到他身后了。 毕竟……江西到鄂州也并不太远。 …… 乾清宫中。 林止陌舒展了一下身体,忽然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我那五弟在见到我新造出的菠萝弹会是怎样的反应。” 菠萝弹,就是荆南守备府中陈百户炸翻百余人的那种铁疙瘩,造型酷似菠萝。 这和那日演武场显威的大炮中所用火药类似,只是在那其中还嵌入了百余枚钢珠,能在爆炸瞬间把人炸出一个个血窟窿而已。 第344章 冯王要回来了 戚白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瞥了他一眼。 “徐州之事你就丢给那么一个小白脸?” 她的语气中颇有不解以及不满,因为姬若菀都发来消息告诉他,徐州的太平道要起事作乱了,可是林止陌竟然完全不当回事,只派了个看起来斯文瘦弱的青年去处理。 林止陌笑了:“你可别小看他,还记得那次你们太平道劫了我的俸银官仓么?” 戚白荟纠正道:“是他们太平道。” “呃,行,他们太平道……就是你口中那个小白脸,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把失银追了回来,并且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斩杀了你们……他们太平道的十几名匪众。” 戚白荟微微一愣,那次行动失败李思纯还向她汇报过,当时的她就被惊了一下,锦衣卫不是早就腐朽无能了么,居然还出了这么一个侦缉能力高超又能玩命的狠角色。 可是没想到这个狠角色出现了,却是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白脸。 小白脸指的正是锦衣卫犀角洲千户所的千户许崖南,自从林止陌发现了这一颗明珠之后就有了培养他的念头。 只是在犀角洲维护一方平安当然不是许崖南的能力上限,所以这次徐州即将发生的动乱,林止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 许崖南心思缜密,处事冷静,再配上他新造出的菠萝弹和赶工出来的连环弩,林止陌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能让那区区乱党成功。 就在这时徐大春匆匆而来,奉上一封密报。 林止陌拆开看了一眼,眉头顿时一挑:“焦先生居然在老五那里,真是让人意外。” 徐大春似乎有点按捺不住的激动,摩拳擦掌道:“一切尽在陛下意料之中,楚王再怎么翻腾也翻不出陛下的手掌心去。” “没那么简单,那个姓焦的……这姓真别扭,他敢堂而皇之差人袭杀季杰,想必有了充足的准备,又或是……”林止陌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随即轻笑一声,“算了,一切等他回来就水落石出了。” 湖广行省是个好地方,按理说楚王被封在那里,安安分分的当个藩王,可以无忧无虑一辈子。 可是那地方的地理位置却不适合造反,不说别的,就是如今镇守江西的崔玄就不是他能对付的,哪怕再给他十年发展时间,也绝不可能玩得过那个老狐狸。 况且湖广位于大武版图中央区域,若是造反的话一旦朝廷大军压境,他逃都没处逃。 所以林止陌很怀疑楚王造反的真实原因。 只是眼下或许是一叶障目,许多暗中的情况还没浮出水面,等着季杰和崔玄的联手之后慢慢挖掘出来就知道了。 林止陌想了想,对徐大春道:“回个信,让季杰继续保持节奏,给崔王叔去全权处置就是了。” 徐大春领命而去,戚白荟忽然看了林止陌一眼,淡淡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今日又去哪个宫里过夜?” 林止陌愣了一下,他竟然从戚白荟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酸溜溜的味道,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不过今天去哪里过夜…… 林止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脸上的笑容也开始漾开了。 “出宫。” 城东宣澧坊,晋阳公主府。 当林止陌踏入府中时,隐在暗处的戚白荟怔了好一会。 大晚上来自己亲妹妹府邸之中,这家伙要做什么? “皇帝哥哥,你怎么这时候来找我呀?我都差点要歇息了。” 花厅内,一应侍女下人都出去了,姬楚玉腻歪在林止陌身边,抱着他的胳膊笑嘻嘻的说道。 她自从接手管理慈善总会之后,时常要在宫外办事,多有不便,于是林止陌下旨赐了这座府邸给她,虽然占地不大,但是却很是精致讲究,极为奢华。 而至于林止陌给她这府邸是不是有其他用意,那就没人知道了。 林止陌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反问道:“你猜朕为什么这时候来找你呢?” 姬楚玉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是有人要给慈善总会捐一笔大的么?” “不是。” “皇帝哥哥又有好东西送我?” “不是。” “……不会是又要给我找驸马吧?” 姬楚玉有点紧张起来。 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别提多舒服了,每天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起居出入都有不知道多少规矩束缚着,一言一行都有一个个凶恶的嬷嬷盯着,现在好了,公主府就是她的,想怎么放肆就怎么放肆,喝酒吃肉没人管,弹琴唱曲没人管,大晚上睡觉不穿衣服也没人管。 但要是给她选了驸马,那可又要恢复到以前的生活了,姬楚玉当然是百般不情愿的。 林止陌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肌肤吹弹可破,手感极佳。 “朕说了,你不想嫁就不嫁,朕养你一辈子。” 姬楚玉的神情放松下来,整个人都简直要挂在林止陌身上了,甜腻腻的说道:“玉儿就知道皇帝哥哥最疼我了,那到底是什么事呀?” 林止陌笑了笑,说道:“朕已经下旨,宣二弟回京觐见,过些日子你就能见到他了。” 二皇子,也就是冯王姬景俢,封地正是中兴府,也就是阻挡外族侵入的第一道城关。 如今徐檀已经前去了,封地还是冯王的,但是一山不容二虎,林止陌决定将姬景俢先调回京中,以一个另有重用的名头下的旨意。 姬楚玉身体一颤,脸上笑容僵住,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无比惊喜地抱着林止陌的胳膊狂摇,口中问道:“我哥哥要回来了?真的?” 林止陌被摇得身体一晃一晃的,不由得有些失神。 这一刻他能十分清晰地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那种饱满的弹性,并且随着摇晃还在一蹭一蹭的。 他强打精神答道:“君无戏言,自然是真的,你……摇够了没有?” 说实话他有点顶不住了,这种还未被开发过的少女身体虽然还略带青涩,可是那种青春洋溢的感觉是宁黛兮那种老菜皮已经失去了的。 而且现在已经是暖春,衣服是穿得一天比一天薄,这丫头怎么就没点自觉呢? 第345章 赵夫人好威风 姬楚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坏笑,听到林止陌这么说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故意抱得更紧了些,并且将嘴凑到林止陌耳边,低声说道:“皇帝哥哥,你怎么就害羞了呢?不是该看的都看到过了?” 林止陌脸一黑,那次在温泉中无意的一次,成了他这辈子的黑料,姬楚玉至今时不时的都会拿出来调侃两句,而且可以预见的是将来还会接着被调侃。 这不是调侃,这是姬楚玉在用另一种方式提醒他,你是我哥,但是占了我的便宜也别想忘记! 林止陌头疼,无奈,很想干脆把姬楚玉放翻在这里把她给办了,可是名义上自己还是她亲哥,总不能来真的,虽然自己是有点想…… 不,我不想! 林止陌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睡了宁黛兮睡了安灵熏他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凭什么唐高宗能做的事他做不得? 可是和姬楚玉…… 他强行将胳膊从姬楚玉怀抱中抽离了出来,顺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认真点,朕有事和你说。” “哦。”姬楚玉委委屈屈地捂着额头,但是却没有好好地坐下,而是懒散地斜靠在罗汉床上。 春装轻薄,而且这时候的姬楚玉确实已经准备要休息了,连腰带都没系,于是这一个姿势导致她身上的轻罗短衫一下子敞开了一个口子,虽然没有暴露多少,但是从林止陌的角度看过去若隐若现的白花花,更是要命。 林止陌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这丫头现在越来越过分,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 不过就这样吧,她想舒服就舒服些,我也挺舒服…… “咳!”林止陌咳嗽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个盒子来,正是他送给宁黛兮的那种香水。 姬楚玉顿时眼睛一亮,扑过来一把抢去。 “哇!皇帝哥哥这是送给我的吗?” 林止陌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东西叫做香水,制作不易,但是能卖大价钱,诸国使团和姬尚韬谈了一下,都被价钱吓到了,没肯买得多。” 姬楚玉打开盒子拿出玻璃瓶把玩着,嘴上说道:“蛮夷之地,他们不识货是正常的。” 林止陌道:“对,所以还是得赚我大武有钱人的,比如这一小瓶就能卖二百两银子,但是这得靠你来开个头了。” 姬楚玉抬头,愕然道:“我开头?怎么开?” 林止陌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姬楚玉的眼睛渐渐睁大,满脸的喜色和惊讶。 片刻之后,林止陌问道:“明白了?” “嗯嗯,明白了!”姬楚玉满脸欣喜,连连点头,又忽然抱住林止陌,在他怀里蹭着,像只小猫似的,“皇帝哥哥你真好,若非玉儿是你亲妹妹,我都想以身相许嫁给你算了。” 你特喵没完没了了是吧? 林止陌大怒,一把按翻姬楚玉,抬手在她丰润挺翘的屁股上啪啪啪连打了三下。 “啊!” 姬楚玉尖叫一声挣扎逃出,小脸成了红布一般,捂着屁股委屈地看着林止陌。 林止陌恶狠狠地瞪着她道:“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再撩、拨我!”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姬楚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脸上看起来那么凶,跑得却是那么快,下回我还这么对你!哼! 笑着笑着她揉了揉屁股,脸上却出现了一抹异样的红晕。 林止陌走出院子,笼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捻着。 手感真好,这q弹劲,啧啧…… …… 第二天,京城之中诸多豪门勋贵以及富户的女眷都收到了一份胭脂帖,内容是邀请她们于城东宣澧坊的晋阳公主府内一叙。 胭脂贴,意思就是只有女眷参与的聚会,诸如京中常见的赏花会、花灯会、诗会等等,男人勿近。 京城里多的就是高官显贵,因此他们的女眷也都对于这种上流的聚会习惯了,可是今天当她们收到请帖时还是愣了一下,因为发送请帖之人赫然是当朝圣上最为宠爱的晋阳公主,姬楚玉。 公主殿下是嫌最近慈善总会的捐款不够,所以要找我们打秋风了? 几乎每一个收到请帖的女眷都会下意识地想到这个,可是公主相邀,即便再怎么不想去,面子总还是要给的,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以及大把的银子,她们赶去了城东。 姬楚玉是个大忙人,平时很少出现在人前,因此这座公主府自从落成之后还没人来过。 钱夫人是京城新晋贵妇,她的丈夫是江南商会会长罗才,本来在晋商独霸天下的京城一直默默无闻,可是自从圣上将晋商狠狠收拾了一顿,并且将那种皇商出品的新布料交给江南商会销售之后,罗才会长的身家以及名声越来越高,现在已是如日中天。 但是不管怎么说,钱夫人也还只是个商人之妇,本来这种高端聚会是无论如何没她的份的,可偏偏这次是陛下让她来的,并且有一个秘密任务交给了她。 于是钱夫人第一时间就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到了公主府。 刚进公主府,她就发现已经有不少人来了,钱夫人出身于江南望族,从小也是见过世面的,于是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紧张之色,大大方方的拿出请帖给门房查验后进了门去。 只是她刚踏进门,身后就被人撞了一下,接着一个冰冷嚣张的声音响起:“闪开,不长眼么?” 钱夫人毫无提防之下差点被撞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脸颊瘦削满是刻薄相的年轻妇人,正鼻孔朝天走了进来。 刚要回怼两句的钱夫人顿时闭嘴了,因为这个刻薄女人她碰巧认识,乃是当朝权臣宁阁老的儿媳,那位人称小阁老的宁白宁相公的原配夫人,赵夫人。 钱夫人立刻退避在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民女拜见赵夫人。” 她是商贾人家,和这种朝堂高官的女眷完全就是两个世界,别说人家撞了她,就是将她踹翻在地,恐怕也不会有人帮她说半句话。 赵夫人只当没听见,傲然走了过去,可是才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一个比她更冷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赵夫人真是好威风!” 第346章 胭脂会 赵夫人眉头一拧就要发飙,可是一眼看去却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急速变幻,强行堆起笑容拜倒:“命妇赵德芳,拜见淑妃娘娘千岁。” 挡在她面前的赫然是如今后宫之中十分受宠的淑妃邓芊芊,而且就算抛开淑妃这个身份不提,邓芊芊可还是卫国公邓禹的千金,就算她是宁嵩的儿媳,可是轻易也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赵德芳在赔笑,邓芊芊却没给她好脸色,冷冷说道:“钱夫人是本宫请来的贵客,赵夫人如此无礼,可有个说法?” “我……”赵德芳咬了咬牙,她本就出身大户,嫁给宁白之后愈发的嚣张跋扈,整个京城之中的女人就没几个能入她的眼的,可现在邓芊芊的意思是让她给这个商贾家的婆娘道歉?凭什么? 但是她忽然想到前些日子宁白和她说的话:那昏君刚收拾了朱弘,保不齐什么时候找咱们麻烦,最近消停些。 于是赵德芳在面对邓芊芊的质问时最终选择了妥协,回身对钱夫人浅浅一礼,咬着牙道:“钱夫人,方才是我鲁莽了,抱歉。” 钱夫人也已经吓破了胆,淑妃敢这么和赵夫人说话,她可不敢,现在见到赵德芳真的给她道歉,吓得都快跪下了。 “不不不……不敢不敢。” 邓芊芊的脸色这才好看些,嗯了一声后说道:“既如此,便先请进去吧。” 说罢她过来亲自领着钱夫人朝里边走去,赵德芳看着她们的背影,敢怒不敢言,有心想要转身就走,但是就连今天这场胭脂会也是宁白吩咐的,让她来看一看,现在什么都没看到还受了一包气的就转身回去,可就太划不来了。 钱夫人跟在邓芊芊身边,只觉得受宠若惊,她这辈子哪曾想过会和贵妃娘娘一起同行,而且还走得这么靠近。 穿过中堂绕过长廊来到后边的花园里,花园里早已经有不少人来了,各自落座在院中摆着的一张张椅子上,只是扫了一眼,钱夫人就认出了好些熟面孔,那都是平日里会亲自来她家铺子中选购布料并定制衣服的。 邓芊芊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并拉着钱夫人也坐了下来,钱夫人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可是有淑妃在旁撑腰,她还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不多时赵夫人也进来了,远远的坐下,只当没见到邓芊芊,邓芊芊也没理她,安安静静的等着。 人越来越多,渐渐的,花园里莺莺燕燕的热闹了起来。 忽然,叮的一声云板响,旁边月洞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公主殿下驾到。” 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接着就见姬楚玉穿着一身鲜亮的鹅黄色长裙,婷婷袅袅地走进花园里。 “拜见公主殿下!” 众人齐齐行礼。 姬楚玉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众人,抬手道:“各位夫人,各位姐姐妹妹,不必多礼,请起。” 远处的赵德芳看见姬楚玉就有些不爽,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她公爹宁嵩想撮合姬楚玉与山西周家长孙周煦,最终却黄了。 她不认为是周煦的问题,只觉得这是姬楚玉这死丫头不识好歹,暗中撺掇那个昏君故意使的坏。 尤其是现在看到姬楚玉搬到了宫外独自居住,日子过得如此逍遥自在,一种莫名的嫉妒就涌上了心头。 所以她今天来这里,不光是为了宁白吩咐的,还想顺便看看姬楚玉有没有什么违反祖制礼教的行为,到时候回去告一状,让这死丫头难受一回。 “老娘倒要看看你今日要搞出什么花样来!” 赵德芳在心里暗暗想着,然后就听到了姬楚玉说出今天邀请大家前来的目的。 她要组建一个顶级女子联谊会,目的很简单,就是平日里分享一些好东西,让会中的这些贵妇人和千金小姐成为大武朝衣食住行各方面最出风头也最令人瞩目的存在。 而这个联谊会的名字,就叫作——胭脂会! 赵德芳本能的就是一种抗拒的心理,身为宁白的原配夫人,她素来看不惯别人,更别说和这些身份上高低参差不齐的女人一起讨论某个物件了。 你们也配?! 可是接着她就看见姬楚玉拍了拍手,身边一个丫鬟端着个托盘过来,盘子上铺着绒布,上边摆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透明水晶瓶子。 “哇!” 所有人再次站了起来,一双双眼睛瞪大了看着那个瓶子。 这么晶莹剔透的水晶瓶,她们之中只有少许几人在上次她家男人参加完国宴之后回来说起过,可是却没有亲眼见到。 她们曾以为自家男人就是胡扯,或是夸张,可现在终于一睹真容了,她们才发现自家男人说得还是太粗略太简单了。 这种好看的瓶子,哪是用言语能形容得出的? 姬楚玉看着众人脸上的反应,心中很是得意,这是皇帝哥哥教她的,东西拿出来要讲究一个排场,要营造气氛,这样才会更能引起别人的关注,就比如现在。 她等着众人的激动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然后说道:“各位姐妹,此物叫做香水,乃是皇商限量特制,可凸显出女人独有的魅力。” 说罢她拔开瓶塞,顿时一股浓郁而又不刺鼻的香味飘散了出来。 女人都是喜欢好看和香的东西的,这一下顿时都不淡定了,尤其是限量特制四个字,更是牢牢勾住了她们的魂。 于是当即有人高声问道:“殿下,不知这香水多少银子可买?”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不少鄙夷的目光,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婆娘,怕是她家男人的官阶也就那样,真是没见过世面。 她们是京城中最有钱的一批女人,从来就不怕东西贵,只怕这东西别人都有。 价格,从来就不是她们关心的。 可是姬楚玉却没有立刻说价格,而是又说道:“莫要着急,我这里还有件好东西,若是和这香水一起用……” 她忽然捂嘴轻笑一声,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口气,说道,“怕是那几位酷爱流连烟花之地的大人,从此以后便会常伏于夫人的石榴裙下了。” 第347章 魅和惑 “哈?” 一众女眷有些没怎么明白姬楚玉的意思,接着就见她对钱夫人招了招手,笑眯眯的说道:“那么接下来,就请钱夫人为我们展示一下吧。” 钱夫人的心跳变得快了起来,她不是没给大户人家的女眷介绍过布料和衣服,可是当着这么多命妇,还是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但是她还是很快稳住了心神,起身对众人福了一礼,面带微笑道:“民妇今日为各位夫人小姐带来的,是皇商出品的一件从所未见的贴身衣物,请看……” 说着,她侧身一引,右手向不远处的厅门一摊。 嘎吱声响,厅门开启,所有人顿时全都惊呼出声,面红耳赤,不少尚未出阁的小姐甚至都捂住了眼睛,可是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中看着。 只见从厅内款款走出一个妙龄女子,一头长发披肩,顾盼之间风情绰约,极尽妩媚。 但是令众人震惊和害羞的并非这女子的美貌,而是……她的身上竟然只穿着一件轻薄得几乎透明的小衣。 说小衣或许还有点不准确,因为这件衣服没有肩没有袖,只有两根极细的带子挂在肩上,而且比之寻常肚兜遮盖住胸前的位置更低,只是堪堪挡住了最为要紧的地方,于是一道深深的沟壑就这么袒露在所有人面前。 衣服的下摆也是短得离谱,只是盖住半边胯骨,随着女子的走路摆动间,一抹神秘的风情若隐若现,两条长腿白花花的尽数暴露在外,纵然在场的都是女人,也都看得一阵眼晕。 赵德芳一声尖叫,暴怒站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公主殿下,你……你让咱们过来就是看这些污秽腌臜之物么?莫非你想让咱们也穿成这样给自家夫君看?钱夫人,你造出这种衣衫来是什么意思?可知礼否?可知耻否?” 还有几个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妇人也都觉得不妥,纷纷出言附和,只是碍于姬楚玉的面子没有敢像赵德芳那样嚷嚷。 钱夫人在那个展示衣服的女子出来时心情就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回到了江南商会会长夫人的身份,在她眼里只有商品展示,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礼义廉耻。 她只笑了笑,从容答道:“赵夫人,请先稍安勿躁,容民妇为各位细细道明个中妙处。” 赵德芳不依不饶地怒目而视,骂道:“妙处?什么妙处?我等都乃是朝廷命妇,若真穿着这种衣衫,叫朝廷颜面何存?我大武威风何存?” 邓芊芊秀眉一蹙,淡淡说道:“赵夫人,有何意见不妨等钱夫人说完你再提,茶水快凉了,喝一口润润嗓子吧。” 赵德芳下一句骂街的话卡在喉咙中,顿时发作不出来了,看着邓芊芊不怒自威的气势,只得怏怏坐下。 钱夫人对邓芊芊福了一礼,又看向众人,说道:“各位夫人,这香水乃是陛下亲自研制,有醒神活血之效,并能完美散发女性体香,为夫妻秘事平添几分情趣,陛下赐名为‘魅’,而这短裙,更能将咱们女人家的身体最大程度的展示出来,让自家男人看得目瞪口呆,并且……这便是陛下认可的,且赐名为‘惑’。” 她笑吟吟地说道:“我大武京城有着天下一等一的风流,名伎花魁未知凡几,有些官人酷爱流连烟花之地,民妇以为,没几个女人愿意自家男人整天在外,夜不归宿吧?若是以这等衣物配合那香水,魅惑二字,可有几个男人能熬受得住?” 她这一番话出来,本来底下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都消失了,那些没出阁的小姐不算,但是嫁人了的妇人们一个个都微微低头,若有所思起来。 钱夫人说的那是客气了,什么叫有些官人,京中为官的几乎是个男人都喜欢去那种地方好吧? 喝酒听曲,完事借着酒意睡一晚,而自己则天天独守空房,那滋味…… 尝过味道和天天尝的感觉可绝对不一样。 于是有人开始不由自主再次将目光悄悄看向那个身穿短裙的女子,这女子显然就是从某个楼子里雇来的,那种媚骨天生的样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 可是鄙夷归鄙夷,你悄悄那胸脯,那腰,那腿……自己是个女人都有种冲动想上去摸一把。 钱夫人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功成身退,悄悄坐了回去,将场面还给了姬楚玉控制。 姬楚玉微笑着扫了一眼众人,发现已经有好几个明显是动心了的,她心中暗笑,又一次开口说道:“对了,本宫要先告知各位夫人和姐妹,香水售价不菲,而这短裙……只在皇商布庄有售,且礼部将出严令,教坊司与各青楼不得出现。” 哗!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池塘中,顿时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底下本还在扭扭捏捏的妇人们顿时来了精神。 她们怕的是自己穿了害臊?不,她们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花钱买了,结果转头那些楼子里的女人也买了,她们可比自己骚得多,那不是白费功夫了? 但是现在,那些女人不能买,这可就有保障了! 只不过……现在这些妇人虽然已经心动,但是这么多人,没人好意思开口,甚至就连赵德芳的表情也和刚才有点大不一样了,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这时钱夫人又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说道:“这‘惑’裙需量了尺寸定做,并有多种颜色可供选择,各位夫人小姐若是有意,可来皇商布庄找民妇,随侍恭候。” 这话一出不知道多少人悄悄松了口气,就连不少还未出阁的小姐都动心了。 不说骚不骚的问题,但是这裙子看着就好看,而且必定穿着舒服,以后穿给自家情郎看,说不定…… 一场别开生面的睡衣发布会,就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完美落幕。 而姬楚玉此时又笑吟吟地开口道:“各位,胭脂会的会员可享受折扣购买香水及睡裙,并且过些日子还有更好的物事,本宫会第一时间告知,那么……胭脂会,各位入还是不入呢?” 第348章 本来想做手套的 都这节骨眼了,谁还会不入? 邓芊芊是捧哏的,当即第一个要了个会员,然后负责登记的公主府婢女就忙疯了。 今天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登记入会了,连赵德芳都没忍住,厚着脸皮上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胭脂会,每个人会有一枚特制的牌子,象征着会员身份,而在场的女人们都知道,从此以后这不光光是一块牌子的问题,还代表着一种旁人无法触及的地位以及特权。 直到所有人散去,姬楚玉才疲惫地坐回椅子上,看着乱糟糟的院子,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佩服和崇敬之意。 林止陌和她详细解释了这个胭脂会的作用,说白了,就是利用阶级。 贵妇和命妇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钱也最能花钱的一群人,林止陌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些女人引导起大武天下的潮流,开创一个大武时尚圈。 这个理念是如今的世界还没有出现的,就连林止陌那世的历史上资本主义萌芽刚出现的时候都没有这种事情。 但那一世的事实可以证明,高端层次的圈子可以带动整个商品的价值以及流动,虽然这个过程会有些辛苦,但是最终,将会是他获得难以想象的巨大利润的时候。 香水的制作要求很高,成本也很高,销量是不会有太多的,包括那睡裙也一样,这种由皇家织坊特制的轻绸料子极难成型,而且毕竟只有这些受众,寻常百姓谁会去买这玩意? 但是未来别的可就不一定了,比如香皂、口红、镜子,还有许多许多这个世界从未见过的东西。 …… 姬楚玉在这里忙死忙活的时候,林止陌也没闲着。 灵泉宫中,宫门紧闭,四周的太监宫女全都被清退了下去。 院中一片杏花开得正好,粉色的娇美花瓣随风摇曳,偶尔被吹下几片来,飘飘扬扬飞过窗口,窗内有一具同样娇美的身子,正在恣意扭动摇摆着。 安灵熏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林止陌了,于是积压了许久的情感在林止陌下令让太监宫女全都滚蛋的那一刻爆发了。 红杏枝头春意闹。 安灵熏现在就像一朵盛放的红杏,俏脸嫣红,眼神迷离,贝齿轻咬着红唇,双手与林止陌十指相扣着,将那张软榻摇晃得吱吱作响。 她并不只是因为好些天没见到林止陌,更是因为前两天收到了大哥的来信,由于林止陌的刻意维护与暗中出手,现在的安甫阳已经彻底坐稳了京营都指挥使的位置,俨然已恢复成了朝中重臣,掌控着京城门户的安全。 安灵熏知道,这都是林止陌为了她而特地照顾的自家大哥,想到已然败落的安家因为她而让林止陌扶持得东山再起,她就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感激。 可是她只是一介女流,能报答的唯有自己的身体,所以她今天彻底放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有节奏的吱吱声终于停了下来。 微暖的春风从窗口吹入,掠过两个相拥在一起的身体,又回了出去。 安灵熏像个乖巧的小猫,伏在林止陌胸口,脸颊在他脖颈间轻轻蹭着,但眼睛却好奇地往下看了去。 林止陌笑了笑,捏了一下她挺翘秀气的鼻子,说道:“想看就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着他的手抬了起来,指间捏着一个黏糊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呀!”安灵熏轻呼一声,又羞又气地锤了他一下,“还不扔掉,给我看做什么?” “你不是好奇么?”林止陌哈哈一笑,将那东西扔到了一旁的地上。 啪嗒一声轻响,那东西贴在了地上,彻底展露出了真容。 这是一个比拇指大一些的半透明……指套。 当然,本来是透明的,只不过因为里边有些不明物体,才导致了他的半透明。 这就是他刚试验出来,但是同样没法大批量生产的东西。 林止陌上次去杏林斋,正巧见到顾清依在给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扎针,那汉子撩起了上衣,露出不知道多久没洗澡的后背,看得林止陌直犯恶心。 然后他就见到顾清依那白嫩的小手竟然就这么按了上去,让他有种想把那汉子拖走的冲动,于是他就想给顾清依做一副手套,一副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医学手套。 这东西的做法并不难,就是将羊的大肠在清水里泡上几个时辰,然后从里朝外一翻,刮去油脂,用草木灰水再继续泡上一天,并半天换一次水。 泡好后把肠粘膜刮掉,只剩下肌肉层,再用燃烧的硫磺熏蒸。 当这些处理好之后再用皂荚和水洗干净,吹气晾干,把一头缝合起来,再拼接拼接,就能做成一副精美且安全的医用手套了。 只是说来惭愧,林止陌在刚出成品的那一刻,没有想到马上给顾清依送去,而是从那弹性十足并且轻薄坚韧的质感上想到了另一个好东西……也就是他刚扔到地上的那玩意。 安灵熏名义上是太妃,像自己这样整天没事溜达过来锻炼一下身体,怕是早晚会闹出人命,要是那样的话就尴尬了,虽然也可以遮掩封口,但宫里这么多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止陌在心里早就有了决定,那就是将来必定会将安灵熏安顿好,可现在宁家未除,还有五皇弟似乎要造反,不稳定因素太多,只能再等待一阵。 可是有了这个神器,那自己可就神气了,不说百分百保险,但还是可以大概率保证安全的。 于是他在刚做出来几个样品时就迫不及待地揣在怀里冲了过来,并且邀请安太妃亲身测试了一下。 安灵熏已经悄悄看清楚了,于是小脸更红了,她轻轻在林止陌的肩上咬了一口,无限羞涩地说道:“你……你这一天天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连这种东西都做得出来。” 林止陌顺势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一口,轻笑道:“感觉如何?” 安灵熏咬着嘴唇,羞答答地说道:“就……就有些不习惯而已,其他还好。” “是么?那就习惯习惯……” 林止陌一声低语,手又开始不老实了起来。 第349章 徐州 御书房中。 林止陌在看着江南送来的快报,这是辛雨传来的,关于岑溪年将水泥送至江南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水泥是这个世界上还未出现过的东西,连辛雨都是第一次见,于是在按照林止陌写下的用法筑起一长段堤坝后,石学义暗中分派人手,整夜守在岸边监视着。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的深夜里就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撑着小船来到岸边,用撬棒斧头等工具想要破坏,可是当他们摸索了半天,却发现这玩意根本就找不到缝隙。 于是几人不死心,试图用斧头劈条裂缝出来,然后用撬棒破坏,可是最终他们绝望地发现,这东西简直和石头一样坚硬,斧头最多劈掉一小块,溅起些碎屑,可想要劈道缝出来根本不可能。 暗中监视的几人差点没笑出声来,江南阴雨连绵好多天,人心本来都无比烦躁了,可是当他们看到几个蟊贼忙活半天什么都没做成,甚至其中一人气急败坏时还不小心掉进河里时,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 他们没有抓人,因为这些是谁家的人石学义都知道,不是不能抓,是没必要。 都是当地乡绅,互相通婚不知多少年了,盘根错节,动了一个就等于动了一窝。 石学义哪怕有林止陌给的特权,也暂时不能妄动。 本来他和辛雨无比憋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明里暗里破坏,派差人上门警告一下根本没人理会,找当地的名宿耆老说和也没人搭理。 现在好了,水泥的横空出世,让堤坝简直固若金汤,关键是这玩意凝固起来贼快,哪怕是在阴雨天里也毫不受影响。 林止陌在快报里甚至都看得出辛雨的雀跃心情,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 只是他忽然察觉视线之内有点怪异,一抬头,就看见戚白荟正在看着他。 怪异的不是气氛,是戚白荟的眼神。 “呃,师父,怎么了?” 虽然戚白荟现在已经不教什么了,但林止陌还是习惯性的管她叫师父,只不过是出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还是别的什么奇奇怪怪的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这么一问,戚白荟反而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嘴里说道:“没什么。” “嗯?”林止陌有些诧异,可是见戚白荟真的没有和他说话的打算,也就放弃了,继续埋头看他的快报。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戚白荟现在心里十分复杂和纠结。 说好的让自己来宫里保护他,作为帮自己师父徐檀平反并重新启用的条件,可是这么好几天了,这家伙整天宫里宫外到处溜达,也没见到有任何危险的迹象。 反倒是看他每天出入各个宫中,睡了这个睡那个,连生病的酥酥都没放过,简直是没人性。 戚白荟只是单纯,但却并不傻,她早就知道林止陌对她有想法,只不过自己并不在乎。 你想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所以她很坦然的来了。 可是现在她后悔了,因为每天在暗中看着林止陌和一个又一个甚至是几个女人那什么,她竟然渐渐的有点不太舒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但是每次在她看着林止陌做那种事的时候,似乎有种心里痒痒的感觉,甚至有几次当邓芊芊和夏凤卿做出难度颇高的动作时,自己竟然会不由自主想象了起来,这样的动作我是不是…… 林止陌虽然看着快报,可是眼角余光一直在留意着戚白荟,这时他惊讶的发现戚白荟的脸忽然无缘无故的红了。 她脸红什么? …… 徐州府。 下午时分,运河上船只穿梭,水运繁忙,一艘艘商船上插着各种花饰的旗帜,排着队有序经过徐州漕运署的检查,然后继续匆匆赶路。 在这其中有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运粮船也混迹在其中,船头插着一杆常州府袁家的旗,只是当轮到他们时,漕运署的司吏竟然只是跳上甲板往船舱里看了一眼,然后拿了船老大一个钱袋子后转身就走了。 船舱内一个俊朗清秀的青年看着舱外,问道:“徐州乃我大武东南重镇,漕运署就这般敷衍了事?袁掌柜,这里历来如此么?” 他身边一个黑胖的中年人恭敬小心地答道:“回许大人,往常并非如此,这里的漕运监管还是颇为严格的。” 许大人,正是许崖南,被林止陌从犀角洲千户所临时调来徐州的。 而这个黑胖中年则是江南粮商大户袁家在京城的管事,如今也成了林止陌那皇商的长期供应商。 许崖南听到回答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一名乔装成船员的锦衣卫走了过来,低声说道:“许大人,探子来报,徐州守备石永益于昨日以贪腐之名被缉拿入京,如今守备府中暂代职事的乃把总牛俜。” 许崖南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只是说道:“知道了。” 守备乃是一府之镇守,管理着当地军队总务,太平道要在徐州起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守备却被抓回了京城,这是巧合还是故意?如果是故意,那么兵部或大理寺显然有太平道的内应。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许崖南轻叹了一口气,这千疮百孔的大武朝堂,真是难为陛下了。 袁掌柜的在旁只当没听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因为他也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似乎超出了这位许大人的预估。 只是接下来许崖南却竟然没有做任何应对,而是浑若无事地乘船入了城。 袁家粮号的船只靠岸,接着一袋袋粮食用推车运入了袁家在徐州的粮仓内,一身粗布衣衫的许崖南在进粮仓之时不着痕迹地偏头看了一眼。 这里的街道很宽,傍晚已至,夕阳将街道上铺出了一层璀璨的金黄色,这座古老的城市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集合了南方的婉约和北方的豪放。 街道上人来人往,酒楼内已经热闹了起来。 许崖南在粮仓内的桌子上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缓缓移动,落在了某个点上。 第350章 等到了一条大鱼 这里就是现在他身处的位置,而往西三百步之处,正是徐州守备府。 夜色渐渐降临,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乌云笼盖住了,看不到月光,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粮仓内,许崖南端坐在桌边,一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芒。 而在他面前还有几十名锦衣卫,只不过现在全都穿着一袭夜行衣,收拾得干净利落,却都坐在地上养精蓄锐。 没有人说话,似乎都在等着许崖南发号施令。 而许崖南也没说话,眼睛微微闭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名锦衣卫小旗迟疑着问道:“大人,不是说明日起事,为何咱们今日就要守着了?” 许崖南没有睁眼,说道:“他们是反贼,不是军队,没有言出必行令行禁止一说,今夜阴雨,正是行事的好时候,他们未必会等明日。” 小旗似乎有点不服气,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粮仓外的街道上已经彻底没有了动静,打更的刚才路过,已经是二更天了。 忽然,有人从门外闪了进来,语速飞快的说道:“许大人,丰县沛县萧县三地有太平道乱党纵火杀官,守备府已派军前去镇压。” 许崖南睁开眼,问道:“调离了多少人?” “守备府两万人马俱都调走了。” “果然。” 许崖南眼神微微闪烁,站起身来,“那就该咱们了,出发!” “是!” 所有人齐声应和,出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 守备府门前,一队值守的军士懒散地站着,偶尔随意打量一眼四周。 刚才好像哪里出事了,府内一通慌乱,大队人马出发,他们看得清楚,带队的居然是暂代守备的把总牛俜。 多大的麻烦要这么多人去? 守军的心里都在嘀咕,可却没人当回事。 徐州城坚墙高,就算有暴乱的也没那么容易打进城来,和他们无关。 忽然有人惊呼:“看,那里怎么了?”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那个方向似乎有哪里着火了,映照得空中都是一片红通通的,远远的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是府衙?!”有人惊呼。 那个方位,这个距离,只有徐州府衙,可是府衙为什么忽然会失火,而且听这动静还不止是失火那么简单,难道…… 有乱党杀进城里了? 守军们惊慌了,面面相觑。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几乎是同一时候,不光府衙,还有按察司、转运司、漕运署衙门…… 几乎徐州城中所有重要的衙门都乱了,他们各自的差役和守军灭火的同时还在搜捕乱党,将附近的百姓都惊醒了。 唯独守备府,目前还是安静的。 一阵风吹过,几个守军忽然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 就在这时,暗中忽然出现了几十个身影,迅疾无比地向他们冲来。 守军们当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慌乱地抄起武器,为首的守将大喝道:“什么人?站……” 一支羽箭射来,正中他咽喉,守将的话戛然而止,双眼圆睁倒地而亡。 “敌袭!敌袭!” 守军大乱,有人立刻就要冲进府中敲响警锣,可是接着他就和他的上官一样,被一箭射死在了门前。 那几十人倏忽而至,刀光闪动,夹杂着暗中射来的冷箭,十几个守门军士只是瞬息间已全都被杀,门前一片血泊,缓缓蔓延开来。 高手!几十人赫然全都是高手!出刀狠辣精准,没有一招是浪费的。 砰的一声,大门被踹开,几十人冲了进去,直奔守备府后方的库房。 这里已经几乎空荡荡的了,中间偶尔有闻声出现的巡逻军,也是被这几十人迅速砍杀或射死,然后杀出一条血路,直到库房。 几十人冲到门口,眼中都露出了喜色,有人上前一刀劈开门上的铁锁。 嘎吱声响,大门打开,隐约能看见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刀枪甲胄、强弓利箭。 其中一个似是头领的喝道:“去个人看看西侧门的接应到了没有。” “是!”有人应声,转身就要走。 忽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传来,先前下令的高手头领瞳孔一缩,急声道:“小心!” 然而为时已晚,那人的额头上多了一支箭。 比他们刚才所用的箭短了一半,但是力道却似乎强了很多。 几十高手齐齐转身,全身戒备。 只见黑暗中走出一个俊朗清秀的青年,淡淡说道:“不必去看了,接应你们的人都死了。” 头领眼睛眯起,因为在这青年身后同时出现了几十人,分散开来将他们包围了。 不仅如此,就连库房内的一排排箱子后也出现了几十人,手中持着一把把劲弩,森冷的箭头稳稳对准了他们。 只一瞬间,他们就从入侵者变成了被包围的将死者。 青年负手站在他面前,微微一笑:“自我介绍一下,本官,锦衣卫千户,许崖南。” 头领攥起了拳头,锦衣卫?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人毫无征兆的出现,显然是早早埋伏在了此处,难道是自己的计划被识破了?还是……有人泄密? 许崖南看着头领,缓缓说道:“太平道徐州分舵舵主孙成秀是吧?不错,居然被本官等到了一条大鱼。” “……”孙成秀的拳头慢慢松开,果然是被泄密了,有人出卖了他们。 “计划得不错,先以三县动乱为借口让牛俜带走守备军,再火烧各衙门吸引注意力,你们则悄悄杀入已是空城的守备府,已是无人能抵挡,府库中的兵器物资当然也就是你们的了。” 许崖南接着说道,“西侧门外的河里等着你们的船,库房里的东西可以很快搬空,转头就成了你们太平道的物资,不错,真不错,简单却很有效的计划。” 大武朝是禁止铁器私卖的,更何况是武器,所以太平道想要起事,武器是一个难题,虽然朝中有人私底下卖了不少给他们,可还是远远不够用的。 于是他们将主意打到了徐州守备府。 孙成秀的额头已经见汗,他努力控制自己冷静下来,悄悄观察着四周的情况,看有没有机会夺路而逃。 “没有机会的,别找了。”许崖南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微笑道,“在陛下的连环弩之下,是不可能留活口的,哪怕……你们都是高手。” 第351章 正经推拿 孙成秀一惊,连环弩?听说在浙江沿海一带就是这东西让逶寇避之不及,大展神威,可今天却让自己碰到了。 “跟他们拼了!”他忽然大喝一声,朝着许崖南扑去,身后那几十名同伴也都齐齐怒吼着冲了出去。 不错,没有活路,那就拼了! 可是当他们刚冲出去几步,却见孙成秀将两个同伴往前一推,然后借力转身跳上旁边高墙。 “呵!” 孙成秀发出一声冷笑,失败又如何,只要保住性命,胜利还将是他的。 可是下一刻他的冷笑就凝固在了脸上,因为就在他准备转身跳下高墙时,胸口、箭头、双腿以及额头上多了十几支弩箭,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射出来的。 扑通一声,孙成秀的尸体从墙上摔了下来。 许崖南冷冷开口:“杀!” 一阵密集的弓弦响,几十个孙成秀带来的高手已经全都倒在了血泊中,无一活口。 …… 赵集村,这是南直隶淮安府西北的一处寻常村落。 山间一片密林中,许崖南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张发硬的饼,小口小口的啃着,眼睛却看着地上摊开的一张地图。 在他身边零零散散坐着百人,都是这次与他一起出京公干的同伴,他们在偶尔看向许崖南时,眼中都会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敬意。 但就在昨天,他们对于许崖南还是十分不屑的。 这百人都是镇抚司衙门中调来的精英,而许崖南官职虽比他们高,却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官,又因为许崖南的年纪,他们其实有些不服气的。 而且一路之上许崖南表现出的淡定从容让他们这些武人看成了装腔作势,但是现在他们服了,人家那不是装腔作势,是胸有成竹。 若是反贼还是按照线人送的情报中所说的计划进行,那还没什么,关键是许千户只是凭借天气就判断出反贼会提前行动,而且竟然真判断对了。 不光如此,他连对方的最终目标是守备府的库房都猜到了,包括西侧门外河里接应的船只。 最终以有备打不备,将反贼全歼。 许崖南身边一人见他咬着一口饼不动了,像是在考虑着什么,忍不住问道:“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 “这里。”许崖南的手指点了点某个地方,正是距离他们八十多里外的淮安府。 有人不解问道:“咱们解决了徐州危机不是该回去覆命么?怎么跑这里来了?” 许崖南笑了笑:“你们觉得太平道真的会攻占徐州么?” 几人想了想,都不约而同的摇头。 徐州是个要塞,但也是个险地,太平道是一群泥腿子造反而已,就算抢去了那批武器物资,一旦朝廷大军杀来他们根本抵挡不住。 许崖南道:“徐州只是个幌子,而太平道真正的目标应当是整个江南。” 众人都呆住了,有人忍不住问道:“那关淮安什么事?” “淮安乃漕运枢杻,盐运要冲,古称南船北马交汇之地,太平道占住这里,就可以放心大胆对江南下手了。” 许崖南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根本无关紧要的小事。 “抢徐州守备府的武备,用作偷袭淮安的资本,况且如今淮安守备府的兵马也被调走了大半,用以支援徐州去了,可不是好时机么?” 地图就这么摊在大家面前,可是谁都看不出他分析出来的这些道理。 但是经过徐州一战,他们已经对许崖南充分信服了。 有人说道:“大人,你就说怎么做,兄弟们跟着你就是了。” 许崖南笑了笑:“孙成秀只是大鱼之一,本官觉得淮安应该有更多鱼,不妨去捞上一网,给他们一个惊喜,也给陛下一个惊喜。” …… 京城,犀角洲。 杏林斋后院之中,林止陌趴在一张床上,上身赤条条的,而顾清依则正在给他推拿着。 最近不知道是奏章太多还是操劳过度,林止陌觉得肩膀和后背有点绷着,并且正好要给顾清依送手套,于是就顺势来了。 顾清依在刚看到那副手套的时候足足愣了好一会,然后惊喜的跳了起来,将手套珍而重之的接过,试戴了一下,几乎就是按照她的手型而做。 女孩子家家最看重的其实不是男人有多帅有多威猛,当然这是前提条件……但她们最看重的其实是一些并不起眼的细节,就比如手套的尺寸。 顾清依感觉人生第一次,会有一个毫不相干的男人记得自己手的大小,甚至连每一根手指的长度都是剪裁得那么正好。 戴在手上,那种紧密的贴合竟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于是为了表达她的感谢,她决定亲自为林止陌来一次正经推拿。 林止陌现在很舒服,不得不承认,顾清依的推拿和酥酥的推拿就是两码事,在这双小手的认穴推拿和力度适当的拿捏捶打之下,他的肩膀和后背的经络仿佛都打开了,舒缓了。 “唔……舒坦!” 他的喉间发出一声畅快的哼哼,却引来顾清依一记不满的拍打。 “别发出这种声音,难听死啦。” 林止陌很不解,难听吗?为什么她们每次发出这种声音的时候自己反而会更兴奋呢?尤其是宁黛兮…… 不过他对顾清依还是比较客气的,并没有撩、拨,只是乖乖的不再发出声音,任由她施为。 小半个时辰后,顾清依停下了手,拍了拍他的背,说道:“可以了,起来吧,累死我了。” 林止陌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舒展了一下手臂,神清气爽。 顾清依忽然眼睛有点发直,看着林止陌的身体,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嗯?”林止陌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再看要收费了啊。” “啊!”顾清依轻呼了一声,脸颊瞬间绯红,然后急忙扭过头去, 她捂着自己的脸,心跳快得像是怀里揣了头小鹿。 “我这是怎么了?男人的身子而已,我看过那么多了,为什么会心跳这么快?我要死了吗?不要啊!啊啊啊!” 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声的,带着磁性的,并且明显戏谑的。 “好看么?” 第352章 我有一个偏方 “啊!” 顾清依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可是她没留意,林止陌这时正在她的身后,并且半个身子探了上来。 她这一站起,头顶直接撞上了林止陌的嘴。 “我靠……唔!” 林止陌当即痛得往后倒去,双手捂着嘴,满脸痛苦。 “啊?!”顾清依傻眼了,虽然她的头也很痛,可是看得出来,林止陌更痛,她急忙上前扶住,焦急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林大哥,你先拿开手,让我看看。” 林止陌已经痛得眼泪汪汪的,不是他脆皮,关键是这一撞将他的嘴唇都撞破了,口中一股咸腥的味道,出血了。 当顾清依看清林止陌的伤口时,她后悔了,然后慌忙去拿了药酒棉花等物来,让林止陌坐在床上,亲自为他擦拭伤口并且上药。 她现在很恼怒自己的大惊小怪,林大哥就是和自己开个玩笑,自己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翻开林止陌的嘴唇,里边果然破了个口子,鲜血在缓缓流着,更是让顾清依心疼不已。 “对不起。”她一边擦着血,一边眼泪已经快要掉下来了,这时候的她心慌意乱,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一个劲的道歉。 可是她没发现林止陌的眼里却是带着笑的,好像根本没把这点伤放在心里。 现在他满眼看到的都是顾清依焦急的小脸,那水汪汪的眼睛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古板的理工女式的神采,小嘴也因为紧张后悔而微微颤抖着。 说实话,顾清依其实是很漂亮的,要不然当初城外的灾民也不会给她起一个仙子的称呼。 仙子么,除了心善,那必定是要好看的才行。 或许顾清依唯一欠缺的就只是有点平而已,可其他方面都堪称完美,尤其是她那双纤细柔美的小手,林止陌不止一次幻想过那样的手给自己打……呃,打架的时候是会有多温柔。 还好,嘴唇的伤不算严重,稍微收拾一下血就止住了,不会留下疤痕。 顾清依松了口气,一抬头就看见林止陌一副委屈的神情。 她顿时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大夫干什么?”林止陌故意说道,还吸了口冷气,“好痛。” 顾清依更不敢抬头了,虽然自己脑袋也还痛着。 “那……那我也没办法了。” 嘴唇这种地方又不能上药,只能干等着,等伤口愈合了就好。 林止陌却忽然说道:“其实我有一个偏方,可以马上止痛。” 顾清依猛地抬起头:“真的吗?什么偏方?” “有是有,但是我觉得你未必愿意帮我。”林止陌一脸正经。 顾清依急忙摇头:“不会不会,我是大夫,只要对你的伤有好处,我一定会做的。” 林止陌对于这点倒是相信的,当初王安诩落水,要不是王青在旁边,他敢肯定顾清依会亲自做人工呼吸。 只是现在嘛……他看了一眼顾清依红润的小嘴,轻咳一声道:“其实也不是多复杂的办法,就是……就是你知道少女舌尖会分泌一种神秘的物质,这东西可以有效止疼,所以……” 话没说完,顾清依的脸已经瞬间红透了。 她只是从小一心扑在医学上,所以导致有点一根筋而已,可并不代表她傻。 而且通过顾悌贞多次恨铁不成钢的敲打和劝说,她的一颗芳心上早就悄咪咪地刻下了林止陌的名字,所以现在她虽然害羞,却并没有恼羞成怒转身而走,只是低着头绞着手指。 林止陌说完这话后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头了,和什么样的人开什么样的玩笑,他一直都是有数的,可刚才不知道怎么的就脑子一热,现在好了,场面弄尴尬了。 他正想着怎么把这话圆回来,却听顾清依声若蚊鸣的说道:“那……那就试试好了。” “虾米?!!!”林止陌吓了一跳,她真的答应了? 就只是这片刻的发呆,顾清依已经像是鼓足勇气一般,忽然抬起头,双手粗鲁地抱住了林止陌的脑袋,然后小嘴亲了上来。 嗡的一声,林止陌觉得脑子里好像被人抽空了,一片白茫茫的,只有嘴唇能感受到一种温软香甜的味道。 对面厢房顶上百无聊赖的戚白荟也呆住了,这都可以? 这小子也没做什么吧?为什么那个姑娘会上赶着啃他?包括上次的酥酥也是,哦还有,王可妍邓芊芊那几个都是。 他的嘴唇难道很好吃? 戚白荟的心里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个荒谬的想法。 林止陌只用了片刻功夫就恢复了清醒,接下来他就不客气了,一手抱住顾清依的纤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狠狠亲了回去。 不止是亲,他在亲身教授顾清依具体的吻技,比如灵巧地用舌头捕捉她的舌头,略显粗鲁地吸吮…… 顾清依彻底醉了,眼睛紧紧闭着,任由林止陌索取,她的鼻间只觉嗅到了一股十分好闻的味道,来自林止陌。 那味道浑厚而不刺鼻,让她有种愿意深深沉浸下去的冲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顾清依不知不觉已经倒在了林止陌怀里,林止陌倒在了床上,床没倒,但是因为两人的翻腾变得乱成了一片。 帐幔被卷到了旁边,被子团成一团乱糟糟,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到了地上。 林止陌是第一次完全感受顾清依那纤弱的身材,很瘦,却并不硌人,虽没有大起大落的线条,却柔软得像是一只小羊,让他有种想要一直抱在怀里好好呵护爱抚的冲动。 顾清依的呼吸开始粗重了起来,双手也开始学习着搂住林止陌的脖子。 她现在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抱着林止陌让她很舒服,甚至让她渐渐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就这样,两人紧紧拥吻了不知多久,顾清依渐渐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也渐渐恢复了理智。 那是被动的,因为林止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她的衣襟,悄悄滑上了她的胸口。 “唔……!” 顾清依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不由自主从喉咙中发出了一道刚才被她自己嫌弃的声音。 第353章 林公子,麻烦你了 也就是这一声情不自禁的哼哼,让顾清依彻底清醒了过来,接着便惊慌失措地翻身而起,双手死死捂着衣襟,撅着嘴瞪着林止陌。 林止陌则还沉浸于刚才美好的手感之中,咂着嘴品味着。 顾清依并不是如表面上看的那么一马平川,其实还是有点底子的,而且她的肌肤十分细腻,摸着犹如丝缎一般。 可惜没等他好好感受就没了。 只是他一抬头就见到顾清依那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其实也并非是她表面那副单纯不谙世事的模样,也有这么可爱的这一面。 顾清依气道:“你还笑!” 她的脸颊还是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刚才林止陌悄悄的那一下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浑身上下最怕痒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在后院和他做这种事,万一被叔叔进来撞见,那还见不见人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念头才刚转完,就听门外有人匆匆进来,边走边喊道:“清依,去一趟城南赵员外家,我……” 说话声在来到门口时戛然而止,林止陌一回头,就见顾悌贞瞠目结舌地看着坐在床上的顾清依和自己,尤其是顾清依双手捂着衣襟,一脸含羞带怯的模样,谁都会胡思乱想脑补出一幕剧情来。 “啊!” 顾清依惊呼一声,慌乱无比的拉起被子盖住了脑袋。 顾悌贞果然不愧是老、江湖,只诧异了极短时间就立刻反应了过来,然后伸出双手假装摸索着前方,两眼翻白自言自语道:“啊呀,莫不是今日没吃早饭,这会有些晕眩,怎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不行不行,得回出去吃块糖去。” 说着他转身摸索着离开了,看那背影竟然带着几分雀跃。 林止陌再怎么厚脸皮也不禁有些尴尬了,被顾清依的亲叔叔撞见两人在床上,虽然没有在做什么,但是顾清依那副样子摆明了是已经做过什么了。 外边屋顶上的戚白荟幸灾乐祸的看着,刚才顾悌贞进到后院时她就知道了,故意没发出提醒,就想看看那个家伙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他也是会不好意思的嘛,活该! 屋子里,林止陌看着装鸵鸟的顾清依,好笑地拍了拍她。 “喂,你叔叔走了。” 顾清依没有反应。 林止陌坏笑一声,又伸出手去,从顾清依衣服下摆处佯装探入。 呼的一声,顾清依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狠狠瞪着林止陌,脸颊比起刚才更红了几分。 她忽然扑了过来,连抓带挠的,羞愤无比地叫道:“都是你都是你!以后你让我怎么见我叔叔?!” 林止陌笑着抓住了她的手腕,说道:“多大点事,男欢女爱,总得有点游戏环节对不对?他是过来人……哦不对,顾大夫没娶过妻。” 说到这里,林止陌脑子里灵光一闪,“咱们给你叔叔也说一门亲,等他有了夫人就知道个中滋味了,也就不会来笑话你了,好不好?” “好你个头!”顾清依恨恨的将手抽了回来,一枕头拍在林止陌脑袋上,然后跳下床去,整理着衣衫。 玩闹归玩闹,她还记得顾悌贞刚才进来是叫她去哪里来着,应该是给人治病,既然是治病,那么羞羞的事情就先放在旁边了。 林止陌也把自己拾掇了一番,笑吟吟地跟着顾清依回到外边。 顾悌贞正在给人把脉,见两人出来故意不抬头,一脸深沉和专注。 顾清依扭捏着走到他身边,强忍羞赧问明白了要去的地方,然后拿着药箱就逃出了门去。 林止陌在顾悌贞身边低声道:“顾大夫,我跟着一起去哈。” 顾悌贞面无表情,但是微微点了点头,也低声说道:“林公子,麻烦你了。” 这声麻烦你似乎包含着别的意思,林止陌隐约感觉有一种婚礼上老父亲拉着女儿的手放到她丈夫手中的感觉,个中欣慰与心酸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林止陌今天没有什么大事要办,闲着无聊,索性决定陪顾清依一起出个诊。 徐大春将马车驾了过来,林止陌拉着僵硬扭捏的顾清依坐上车,好笑地看着她。 直到这时,顾清依的脸还是红的,还是没能缓过来,林止陌知道她脸皮薄,也没在这时候去骚扰她,就这么假装没事人一般坐在她对面。 马车一路往城南而去,直到出了城,路边明显行人少了起来,路两边的田野中姹紫嫣红的,已满满的都是春天的颜色了。 顾清依直到这时才抬起头,咬着嘴唇对林止陌道:“以后不许这样了,我……我不是那么随便的。” 林止陌笑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亲亲抱抱有什么不妥么?” 顾清依又羞又气:“谁……谁喜欢你了?” “你叔叔说的啊。”林止陌直接将顾悌贞的名头抬了出来。 “我……”顾清依泄气了,因为叔叔确实知道她的心思,只是自己一心扑在杏林斋中,又不像别的姑娘家那般敢于吐露心事,写个情诗送个手帕什么的,所以虽然和林止陌认识这么久了,可是关于喜欢不喜欢的事情自己从没说过。 他知道了?那就知道吧,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清依为了给自己打气,故意这么想着,嘴里却还是不服输的说道:“总之以后……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林止陌身体微微前倾,轻声问道:“那我要是嘴痛还能给我治么?” “治你个头!”顾清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自己先笑了出来。 原来亲亲是这个味道,这个感觉,自己为什么不早点…… 刚想到这里,她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连连摇头:“不可以不可以!” 林止陌啊的一声:“怎么又不可以了?” 顾清依却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只是耳朵后的一片通红出卖了她的心思。 那个赵员外家在城南外的十几里处,坐落于一片山清水秀之间,周边一大片绿意盎然的农田,显然是个大户人家。 第354章 傻子 马车停在了门口,林止陌帮顾清依背起药箱,扶着她下了马车来。 门口已经有个中年人候着了,笑眯眯的迎了上来:“顾神医,你可来了。” 顾清依恢复到了大夫的状态,神情秒变严肃正经,点了点头道:“赵公子又发病了么?” “正是,所以不得已请顾神医来。”中年人苦笑着将顾清依请了进去,对于林止陌他看都没看一眼,只以为他是顾清依的随从了。 林止陌将徐大春留在了外边,反正暗中有戚白荟在看着,不会有问题。 赵家的庄园很大,在一路走进去的时候那中年人给顾清依说起了他们少爷的病情,林止陌也从对话中得知了,中年是这户人家的管家,而这家的主人是个世家分支在京城的子弟,名叫赵义,家中田产无数,算是京城周边最有钱的几个大户之一。 赵义共有两子一女,女儿早已出嫁,长子赵伯方在少年时生了一场病,硬生生将脑子烧坏了,从此之后说话行事变得如同一个五六岁孩童一般。 而赵义另外还有个次子赵仲宣,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被赵义在国子监捐了个监生,勉强混在里边读书。 顾清依说的又发病,是因为赵伯方在患了脑疾之后,平均每年都会有数次发作,发作之时会痛得满地打滚,甚至是晕过去。 自从杏林斋重新火起来之后,赵义曾请顾悌贞看过,而顾悌贞表示这是脑子里有涎虫,除非把脑袋劈开清除干净,不然一辈子都会发作,无法根治。 赵义哪肯让顾悌贞给儿子开颅,于是便仗着自己有钱,用大笔诊费请顾悌贞施针缓解,最终顾家神针让他惊艳不已,也从此时不时的会请顾悌贞来诊治一番。 林止陌已经听明白了,这个赵伯方估计是发烧得了脑膜炎,所谓的涎虫可能是脑积水还不知道什么,反正还真的除了开颅手术无法根治的。 这年代连个像样的外科手术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开颅,顾悌贞其实也只是说说,根本不敢做的。 来到后院,赵伯方已经等着了,一脸灰白,神情萎靡,看得出来刚吃过不小的苦头。 顾清依上前看了看,随即将针包取出给他施起针来。 只一炷香时间,赵伯方脸上的萎靡之色就渐渐消退,精气神肉眼可见的恢复了起来,坐在那里虽然脑袋上扎满了针,但是一双眼睛却一直滴溜溜的看着顾清依。 林止陌在旁边百无聊赖的坐着,并没有在意。 顾清依长得确实很好看,找她看病的病人几乎都会忍不住这么看她,赵伯方只是个傻子,又不是瞎子,看也是正常的。 又过了片刻,顾清依将银针一根根取回,又翻开赵伯方的眼皮看了看。 “这次可以了,或许下次复发的时间会延长些,但是记得……” 只是顾清依的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忽然被那傻子赵伯方一把抓住,嘴里嘻嘻笑道:“好看,真好看,你是我娘子,娘子!” 林止陌脸色一变,顾清依是他内定的后宫之一,未来的贵妃娘娘,居然在这里被一个傻子占了便宜,那怎么可以? 他正要过来阻止,顾清依却只是抽回了手,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口中继续说道:“记得不要干重活,使大力,不要淋着凉水。” 管家在旁连连点头,一一记下,只是眼神微微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依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对管家道:“那我便先告辞了,有事再来杏林斋招呼。” 说罢她看着管家,等结算诊金。 可这时赵伯方也站了起来,竟然直接伸手搂向顾清依,口中涎水流着,痴痴傻笑。 “娘子别走,我要娘子!” 顾清依毫无防备之下眼看就要被他抱住,吓得惊呼了一声,可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挡住,将赵伯方拍了回去。 林止陌护住顾清依,说道:“这是给你看病的大夫,不是你娘子,不会嫁给你的。” 赵伯方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似乎没有想到有人会这么对他,愣了一下之后嚎啕大哭,两腿在地上胡乱蹬着。 “呜哇!娘子你居然让野男人打我,我要告诉爹爹!” 林止陌很是无奈,他不想和一个傻子计较,但是旁边那个管家竟然只是干看着,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不是自己出手及时,顾清依就被他抱住了。 然而现在管家有了反应,脸色一变上前扶起赵伯方,并淡淡看了一眼林止陌,说道:“放肆!我家大少爷也是你能动手推搡的?” 卧槽?! 林止陌愣了,一个小小富户的管家,哪来这么大口气? 就在这时,旁边侧门中忽然冲进来一个少年,油头粉面,脸上满是嚣张之色,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 “你特么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欺负我大哥?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 十几人全都手持棍棒,瞬间就围了上来,眼看一场血腥场面就要出现。 顾清依大惊失色,横身拦在林止陌面前,对那少年道:“住手,二公子,我好端端来给你大哥治病,你这又是为何?” 原来这就是赵仲宣。 林止陌看了少年一眼。 赵仲宣叉着腰,鼻孔朝天,说道:“为何?我家请你给我大哥治病那是看得起杏林斋,可你居然敢打我大哥,那就没说的,今天这小子的腿必须断!” 林止陌忍不住了,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断我的腿?” 顾清依却将他拉了一下,她知道赵家在京城还是有点实力的,能不得罪就最好别得罪,毕竟杏林斋好不容易重新崛起,她不希望给叔叔带来任何麻烦。 “二公子,方才是个误会,我这朋友也没打你大哥,只是不小心而已,不如这样,看看大公子可有受伤,若是需要赔汤药的,我来给就是了。” 赵仲宣却忽然嘿嘿一笑,说道:“汤药就不用了,你没听我大哥说么,要娶你做娘子,你若是答应,我就放这小子走,若是不答应……” 林止陌将顾清依拉到身后,往前踏出一步,淡淡说道:“不答应会怎样?” 第355章 我姐夫会灭你九族 “不答应?嘿嘿!”赵仲宣冷笑一声,视线在顾清依身上扫了一下,不坏好意道,“那可就糟糕了,你怕是不知道我姐夫是谁。” 林止陌不动声色,问道:“哦?莫非是什么大人物么?” 赵仲宣一脸傲然道:“何止是大人物,不过别指望本少爷会告诉你们,我姐夫是你们这种屁民平日里根本见都见不到的,就连名讳都不是你们有资格知道的。” 赵伯方忽然在旁边大声道:“就是就是,我姐夫给我姐姐特地买了一块地,建了个老大老大的房子呢!” 旁边的管家忽然脸色微微一变,低声说道:“大少爷,这事不用和他们说。” 赵伯方回头看他,一脸呆萌:“为什么啊?姐夫都说连皇帝老爷的寝宫都没那么大,当然要告诉他们听听啊。” 林止陌的脸色微微一变,从赵家兄弟的话里他听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他们赵家长女应该不是正妻,而应该是个养在外边的妾室,要不然不会特地给她建个房子另外住着。 那么问题来了,他的寝宫可不小,为了一个妾室而建这么大个宅子,他就很好奇这个官员到底是谁了,能有如此大的手笔。 毕竟……这里是京城,寸土寸金! 赵仲宣也意识到大哥说漏嘴了,脸色一沉道:“房子大小不管你们事,顾大夫,本少爷最后问你一遍,你嫁还是不嫁!?” 林止陌敏锐的从他眼中看到了一抹诡异的淫邪之色,显然这小子的心思根本不是给大哥娶媳妇那么简单,大哥是傻子,那么以后这个漂亮嫂子会在赵家发生什么事情,想想都能知道了。 顾清依的倔脾气也窜了上来,冷着脸道:“这里是京城,乃是天子脚下,你们竟敢胁迫我,就不怕我去府衙告发你们么?难道你们还敢讲我们强行留在此地不成?” “哈哈哈!府衙?那你倒是去告啊,看看咱们这赵家大门你能不能走得出去!” 赵仲宣大笑着一挥手,“来人,把那小白脸的腿先打断,让顾大夫冷静冷静!” “是!” 十几名家丁齐声应和,挥舞棍棒冲了上来。 顾清依脸色大变,怒斥道:“你们敢!” 林止陌却不紧不慢的从怀中取出一把弩弓,抬手一扣扳机。 “啊!” 几声劲风过后,人群中顿时响起几声惨叫,冲在最前的几人全都倒在了地上,每个人的胸口都插着一支弩箭,直没过半,运气好点的还在地上呻吟打滚,而有两人已是直接毙命,其他家丁也在瞬间急忙刹住脚步,惊慌的四散奔逃,转眼间,已没有活人站在林止陌面前了。 “你你……” 赵仲宣惊得目瞪口呆,连连倒退了几步,然后就见林止陌手中一动,弩箭再次挂上机弦,箭头已经稳稳对准了他。 “你不要……不要乱来啊!我告诉你,我姐夫会灭你九族的!” 林止陌淡淡一笑:“是么?连当今圣上都不能无缘无故灭人九族,你姐夫居然比圣上都厉害?” “他他他……”赵仲宣脸色煞白,想要逃离又不敢,生怕万一身体一动,弩箭就射了过来,那玩意可比闪电都快,他可实在不敢赌运气。 赵伯方也被惊到了,在呆愣了半晌后忽然惊慌失措的连滚带爬向后躲去,口中嚎啕大哭的喊道:“救命啊,杀人啦!我不想死啊!” 顾清依愣愣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死人,又看了眼林止陌手里的弩弓,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她是大夫,长这么大自然没少见过来不及医治而死的病人,可是病死和被弩箭射死是两个概念,她可毕竟只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女。 忽然林止陌伸了一只手过来,搂住了她纤瘦的肩膀,并稍稍用力紧了紧。 只这一个小动作,顾清依的心渐渐稳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林止陌这个动作像是给她注入了无穷的勇气和胆量,似乎只要有他在身边,自己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林止陌看向赵仲宣,冷笑道:“你不是刚才很嚣张么?要打断我的腿么?来啊,给你个机会。” 说着他伸出手指勾了勾,又指了指自己的腿。 赵仲宣快吓哭了,两脚不住打颤,几乎都无法正常站立。 他结结巴巴的带着哭腔道:“我我我……我劝你不要冲动啊,有话好好说,你你你把那东西先放下。” 那边赵伯方还在哭嚎着,一路朝旁边月洞门爬了过去。 就在这时,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怒吼响起:“混账!谁敢在我府中闹事?” 林止陌看了过去,就见一个肥头大耳身穿员外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过来,在他身后还不紧不慢跟着一个似乎比他还要大些的中年,一张方脸上面如沉水不怒自威。 “爹!爹啊!他要杀我,这个疯子想要杀我!”赵仲宣一见来人就好像见到了最能依赖的主心骨,瞬间嚎叫地惊天动地,然后又一转眼看见他身后那中年,顿时喜出望外叫道,“姐夫,姐夫快来,帮我把他抓起来杀头!杀头!” 顾清依脸色一变,低声说道:“不好,这就是赵员外,听说他的女婿是朝中大官,这下麻烦了。” 林止陌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麻烦确实有,但却不知道是谁的麻烦。 他没有后退,依然挺立在顾清依身前,手中的连环弩随意举着。 赵员外匆匆跑进,身后还跟着几名家丁,管家立刻迎了上去,哭道:“老爷你可来了,不知哪里来的贼匪擅闯咱们府上,企图劫财不说还杀人。” 顾清依大怒,忍不住站前一步怒斥道:“胡说,这是我的朋友,明明是你们想要对我用强,我……” 林止陌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依然搂着她的肩膀,似笑非笑的看着赵员外身后那中年人。 那中年人从出现至今一直都是高高昂着头,一脸高傲的样子,可就在这时无意间瞥见林止陌,顿时身子一僵,随即不敢置信地又仔细看了看。 然后就在赵家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第356章 举报 紧接着他匍匐于地,颤声高呼:“微臣参……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嘎! 正在前冲的赵员外顿时止住了身形,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 空气仿佛凝结了,时间仿佛静止了,不光赵员外愣住,赵仲宣和赵管家也瞬间呆若木鸡,就连顾清依也愣住了,艰难的扭头看向林止陌,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林止陌轻叹一口气,他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跟顾清依坦白身份,结果今天来了这么一出,暴露了。 不过暴露就暴露吧,也没什么。 他拍了拍顾清依的肩膀,看向地上匍匐的中年人,冷笑道:“这不是富楙富大人么?你要将朕杀头?嗯?” 富楙只觉眼前一黑,恨不得上前掐死赵仲宣那个不长眼还不闭嘴的蠢货,可是现在只能低头跪着,浑身抖如筛糠。 “小儿无知胡言乱语,陛下饶命,饶命啊!” 赵员外此时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慌得差点当场尿了裤子,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跪在地上的都不知道。 赵管家和赵仲宣也同样如此,像个鹌鹑似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尤其是赵仲宣,想想刚才从自己嘴里说出的那些狂言,现在恨不得能一个字一个字捡回来吞掉。 林止陌摇头:“啧啧!胡言乱语么?听说你能动辄将人灭九族是吧?朕很好奇,你不过是通政司文书,区区从七品,何来如此大的生杀之权?” 通政司是大武的官署之一,负责内外奏章、臣民密封申诉等事项,但只是负责整理、誊抄和将皇帝批复的手谕分发各地。 只是大武有内阁,乃是奏章集中处理的地方,因此通政司几乎只是负责抄录抄录,做些笔头工作,并没有什么实权,往往在这里任职的很多都是朝中官员的子弟,被安排来混日子的。 富楙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因为他的父亲名叫富源,乃当朝户部右侍郎,不过林止陌的印象里富源是个很低调的老头,平时在朝堂之上几乎看不到他为了什么事和人争得面红耳赤,却没想到竟然结了这么一门亲家。 面对林止陌的质问,富楙汗如雨下,他都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赵仲宣这个白痴拿富家扯虎皮拉大旗,大大冒犯了陛下。 所以他根本不敢答话,只是连连口称恕罪。 林止陌懒得和他多废话,命人去将门口的徐大春叫了进来。 “大春,查查富楙以前给赵家办过什么龌龊事,有没有杀过人,他赵家的田产产权是否合理,还有,富楙给他夫人的宅子是否真比朕的乾清宫还要大!” 直到这时,富楙才算知道赵家的小二说出了什么样的混账话,顿时杀了赵仲宣的心都有了。 比乾清宫更大?得是多缺心眼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我能灭人九族……老子看你就差不多等着灭九族了! 然而,接下来一句话让他的心瞬间跌入了谷底。 林止陌冷笑道:“哼!户部没钱,可朕看户部当差的人人都肥得很,撤了个左侍郎姚烨诚还不够,把富源那老家伙也带去好好问问。” 富楙大惊失色,他进镇抚司衙门还没什么大碍,有自家老爹在外边活动,总能保自己出去,可如今陛下要把自己全家都弄进去审查…… 户部别说侍郎,就是底下一个小官吏都绝对不会干净,哪经得起查? 他可知道这位皇帝陛下从来就是个暴脾气,不讲理,朝堂上的大员说杀就杀毫不留手,万一自己父亲被拿了去,全家都得完蛋! 于是,富楙在惊慌之下急忙高声叫道:“陛下饶命,微臣有要事禀报,以求将功赎罪!” “嗯?”林止陌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又站住了脚步,回头看来,“说。” 富楙这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满门抄斩,老爹白发苍苍押在囚车里游街的画面,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连忙示意徐大春屏退闲杂人等。 待到院子里只有林止陌徐大春以及顾清依时,才语速飞快地说道:“户部尚书蔡大人在山西老家私自炼铁打造兵器甲胄,虽不知贮存在了何处,但他与西辽人暗通款曲,不知谋划何事。” 林止陌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亲眼所见?” 富楙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股脑都倒了出来,说道:“是微臣父亲某次酒后失言,亲口告诉微臣的,他老人家乃是蔡佑心腹,此事应当千真万确。” 富源竟然是蔡佑心腹?表面上还真没看出来。 林止陌暗暗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富源就是个低调内向的老油条,在朝堂上凭借资历混迹着,平日里看着也没见和蔡佑宁嵩等人多亲密。 宁党史他必须出掉的毒瘤,可是拉帮结派盘根错节,很不好动,没想到现在蔡佑居然有这样的把柄落入了自己手中,那就有的放矢,可以好好追查一番了。 林止陌微微一笑:“很好,你这举报之功朕记下了,若是查出真有其事,将来饶你一命。” 富楙大喜:“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林止陌出行是不喜欢高调,但是暗中总有几十名锦衣卫随侍着,富楙以及赵家所有人等全都被拿了去,包括傻子赵伯方都没能逃过,等待他们的将是凶名赫赫的镇抚司诏狱。 出了赵家,坐上回城的马车,顾清依坐在车厢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止陌有些尴尬,这种毫无准备的被戳穿身份,确实很难让人接受,那种霸道总裁露出身份都能让贫寒妹子赌气出走闹别扭,那么皇帝呢?顾清依又会如何? 一路上的景色还是那么美,林止陌试了几次和顾清依搭话,却连着吃了几个闭门羹。 顾清依的小脸一直绷着,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林止陌终于忍不住了,苦笑道:“我的大小姐,别生气啦,我又不是故意的……” 顾清依还是不说话,并且把头扭了过去。 林止陌还要说什么,忽然外边似乎有匹快马赶了过来,然后有人在车厢外轻声呼唤道:“陛下,许千户急报。” 第357章 杏妃?林妃? 一封密信从车窗外送了进来,林止陌接住,马车不停继续行驶,他就在颠簸的车厢内打开信看了起来。 信就是许崖南差人送来的,说的是徐州府的危机已经解除,太平道徐州舵主孙成秀伏诛。 但是其中有相关的几件事情需要他来解决,比如徐州府守备石永益在那个节骨眼上忽然被带回京审查,把总牛俜将几乎所有人调离,导致徐州府中兵力空虚,还有漕运的松懈三县的暴乱。 林止陌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并且有京中官员参与。 经过了几次明里暗里的清剿,他以为朝中就算还有和太平道勾结的官员,那也不会有多少了,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能做出这几件事来的,在朝中的职位绝对不低,就是不知道是谁。 而密信的最后却让林止陌惊讶了一下,因为许崖南徐州之行结束,竟然没有回京,而是拐了个弯去淮安府了,没有说理由,只是说已经在那里了。 送信的快马还在一旁跟着,林止陌掀开车帘对他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告诉许崖南,让他想做就做,朕等着他的好消息。” “是!” 快马领命而去,消失在了远方。 林止陌这时才想起,车厢里还有个生气的顾清依,急忙回头,却见顾清依怔怔的看着自己,然后发现他回头后脸颊一红,又继续扭过头去。 他忍不住笑了,坐到顾清依身边,低声道:“还在生气呢?” 顾清依继续给他看后脑勺,但其实心中却是砰砰直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里就开始多了个林止陌,从第一次在灾民遍地的城外开始,从那一次将溺水的王安诩救活开始,还有挺身而出为灾民做主开始。 一个正直无畏阳光开朗的男人总是特别容易受女孩子青睐的,哪怕是顾清依这样的,从小就钻进医术堆中的另类少女。 少女再怎么另类也是少女,就像宁黛兮再怎么强势也是一推就倒…… 其实顾清依只是刚才在赵家被林止陌突如其来的暴露身份震惊了一下,当时确实是有点生气的,但是她气的不是林止陌隐瞒身份,而是气他为自己、为杏林斋做了那么多事却一直不告诉自己。 原来从一开始的将祛毒膏伤寒药给自己,还有圣旨入杏林斋,这些都是林止陌刻意为之的。 顾清依其实不傻,她当然知道林止陌做这些都是因为自己,总不会是因为自己叔叔吧? 可就是因为这个她才生气,喜欢自己就那么见不得人么?直接告诉她不好吗?还要躲躲藏藏的。 只不过刚才她看见林止陌读那封密信,还有思考时的专注神情,不由自主的就被迷住了。 原来一个男人在认真的时候会是这么有魅力的,虽然不知道魅力在哪,但是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还有一点口渴。 林止陌见她不答,又靠近了些,几乎身体贴着身体了,在她耳边说道:“是不是在琢磨,想要一个什么封号啊?唔……杏林斋,就叫杏妃怎么样?或者林妃?” 顾清依的脸蛋肉眼可见的刷一下变得通红,猛地转回头来羞恼道:“什么杏妃林妃的,别以为你是……你是皇帝就可以随便戏耍我,我……我……” 她本想说我可以拒绝的,可是却意识到林止陌是皇帝,她还真的无法拒绝。 林止陌趁机一把抱住她,笑眯眯的说道:“好了好了,亲都亲过了,你还能嫁给别人不成?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就给你叔叔下旨去。” “你……”顾清依还是想要抗争一下,但是林止陌却变得很是认真的看着她。 “我先送你回去,江西和江南都有乱党在闹事,我要回去处理一下,不然遭殃的只会是百姓。” 顾清依最听不得百姓受苦,顿时偃旗息鼓,鼓着嘴不再说话。 林止陌也没再逗她,就这么轻轻拥着她,两人相依偎着,直将她送到犀角洲,然后回宫。 御书房中又多了一封密信,这次是季杰送来的,信中说的是他佯装率大军前往鄂州,但其实崔玄大军已经抄到了鄂州后方,如果送信时间没有失误的话,崔玄现在应该已经入城捉拿楚王了。 林止陌将信放下,心中有些感慨。 他是冒牌的,姬景昌自然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他感慨的只是想起白居易的那句诗:最是无情帝王家。 在帝王家,别说是失宠了的花蕊夫人,就连父子兄弟之间为了登上权力的巅峰,反目相残的事也并不少见。 本来一直都是在书上和电视上看这样的桥段,没想到自己穿越一世居然也要亲身经历一回了。 只不过……他总觉得姬景昌这事有点古怪。 …… 淮安府。 今日阴雨,城中的街道上的青石条砖被雨水清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原本还算颇为热闹的街道今日也显得有些冷清了起来。 街上有一座布庄,四开门的店堂朝南而开,店里的生意却是不错,不断有人进去,又有人出来。 布庄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一个身穿蓑衣的身影隐在暗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注视着布庄中所有进出的客人,在他身边还有个邋里邋遢的叫花子,蓬头垢面,满头长发脏得都结成了一绺一绺的。 蓑衣人低声问道:“柴兄,确定没有疏漏吧?反贼就在今日动手?” “放心,错不了。”叫花子靠在墙上,也不管那上边一层腻腻的青苔,冷笑道,“太平道在朝中有内应,咱们自然也能安插内应在他们之中。” 蓑衣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微笑的脸来。 许崖南,他来了。 而那个叫花子名叫柴麟,是林止陌新组建的天机营中负责江南路的指挥,他本是个江湖中人,曾被墨离救了性命,因此被墨离请了来,只是他不喜欢为官,因此虽然身任指挥,却不愿被呼官称。 天机营,一个专攻于情报刺探的特殊部门,在墨离和徐檀的联手打造下,已渐渐成型。 第358章 按图索骥抓反贼 “那是自然,今日若非柴兄相助,我们怕是要白跑一趟了,甚至大祸将至。” 许崖南笑得很真诚,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天机营都是一帮狠人,看看这个柴麟,堂堂高手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叫花子,这么脏,而且每天在街上溜达着,不时地遭受着别人的白眼甚至谩骂。 他居然能安之若素的忍受了下来,并且悄悄取得了一份名单。 就是这份名单,成为了今天许崖南行动的关键。 太平道,已经渐渐渗透了淮安府守备与周边驻军,连府衙中都有他们的人。 今天就将是他们起事之日,只要占据府衙与守备,掐住运河淮河两条水路,然后背靠江南,虽还不至于直接与日薄西山的大武皇朝抗衡,但也已经占据一角,有了一定资本了。 而眼前这座布庄,就是太平道在淮安府中的一应高层密会之所。 就在这时,街道那边又来了两乘软轿,来到布庄门口停下,从中下来了一个中年人,顾盼之间雄威自生。 另外一乘轿中却下来了一个穿着一袭白裙脸上蒙着面罩的女子。 许崖南却愣了一下,低声道:“她原来在这里。” 姬若菀,庆王之女,也是太平道的清净圣女。 她如今重新潜回太平道,暗中递送情报给林止陌,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她的身份,而许崖南正巧是其中一人。 在姬若菀传递了徐州将乱的消息之后就失去了联系,许崖南在徐州也试着跟她联系过,却一直没有反应,却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 看这情况,应该是淮安府将要行动,她也暂时无法离开别人的视线了。 柴麟点点头:“这么大的事儿,清净圣女不可能不来。” 许崖南没有说话,然后看着姬若菀和那中年并肩进入布庄,不由得惊讶了一下。 太平道中能和清净圣女并肩而行的,看来又是一条了不得的大鱼了。 许崖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开始流淌加速了起来。 布庄伙计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开始将门板装上,大白天的竟然就这么关店了。 柴麟说道:“嗯,人都到齐了,你们动手吧,我就先退了。” 天机营只负责刺探情报,动手的事还是要交给锦衣卫来做的。 许崖南点点头,拱手作别,柴麟身子一闪消失在了雨巷之中。 街道上愈发冷清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雨似乎下得越来越密了,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许崖南看着布庄的大门,沉吟着。 谁能想到太平道反贼高层密会之处会选在城中,还真是灯下黑,反而无人发现。 不过无所谓了,一切就绪,现在就等约定的时间一到就动手。 已是酉时。 淮安府衙,签押房中,杨主簿还在伏案忙碌,忽然知府和府丞两位大佬带着几名捕快走了进来。 杨主簿急忙站起行礼:“二位大人。” 话音刚落,就见知府脸色一沉,喝道:“拿下!” 捕快疾步冲上,不等杨主簿反应过来已经将他反拗双臂按在了地上。 杨主簿大惊:“大人,卑职何罪?” 知府身后闪出一个身穿布衣的汉子,亮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锦衣卫。 守备府中,一名千总也被按住,缴了佩刀,面如死灰地看着一个同样亮出锦衣卫铁牌的汉子。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巡抚衙门…… 一个个官署之中几乎同时发生着同样的故事,许崖南带来的这群精英依靠那份名单,按图索骥,全都拿下。 而此时的布庄门前的街道上,远远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队足有千人的轻甲军自街道两端冲了过来。 许多民宅之中的百姓纷纷被惊动,开门看了一眼后又急忙退了回去,这么大阵仗吓得他们魂飞魄散,不知道是在搞什么。 同时布庄之中明显也被惊动了,有人在二楼上开窗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瞬间,被一直紧紧盯着的许崖南捕捉到了,他扬声大喝:“太平道,老子看你们往哪里跑!” 咣当一声,布庄楼上的窗户中飞出一道白色的身影,朝着许崖南疾冲而来,正是姬若菀,而许崖南在喊出那一声后转身就跑。 在她身后还有几人稍晚了半步同样也要冲出,可就在这时布庄对面的一户民宅的门忽然大开,一阵密集的箭雨朝着楼上铺天盖地射去。 五个锦衣卫好手早就埋伏在了这里,连环弩的威力再次显现。 笃笃笃…… 密集杂乱的响声中,那几人竟都是高手,如此猝不及防的攻击都躲了过去,但也因此被逼退回了窗中,眼睁睁看着姬若菀冲入巷子中,似乎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就这么一个停顿,轻甲军已经冲到了布庄门口,刀枪如林,已将这里团团围住。 布庄内,刚才那个中年人脸色铁青,沉声问道:“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泄密?” 店内差不多有三十多人,一个个全都相顾茫然。 有人忽然说道:“清净圣女……为何出去时无人放箭?” 没人能回答他,因为店外传来了一阵弓箭上弦的声音。 距离布庄几百米外,许崖南站住了脚步,转身拱手行礼:“许崖南拜见郡主殿下。” “不必多礼。”姬若菀摆了摆手,语速飞快道,“我被人看住了,无法出来与许千户相见。” 许崖南恭敬道:“下官明白,不过天机营已经将一切调查清楚了,包括各官署中的内应也都拿下了。” 姬若菀急声道:“不,副教主任安世亲自来到淮安了,此时正在城外山中潜藏,等着这里成事再率大军杀入,若是等不到信号他们连夜就会撤走。” 许崖南一惊:“副教主?在哪里?” 他今天的布置悄无声息,和天机营配合得天衣无缝,可毕竟没有姬若菀的暗中通信,竟然还是漏过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姬若菀道:“为今之计只有立刻派大军过去,但那处地方极为险峻深幽,数千人置身于一处山坳中,山路蜿蜒四通八达,极难围剿。” 许崖南却反而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山坳……么?” 第359章 淮山山坳中 “别迟疑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抢时间!” 姬若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焦急道,“万一这里的消息传到山坳里,任安世一跑就再难找到了。” 许崖南却摇头道:“若是如郡主所说的地势,怕是大军未至贼寇已知,不妥。” 姬若菀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无言以对。 那地方的地形很复杂,要想彻底剿灭那里所有人,恐怕得出动几千人才有可能,但任安世也不是死的,那么多人进山必定会早早的就被他发现,到时候结果还是一样。 这下她纠结了。 好几天了,她一直想和许崖南取得联系,但是无奈大事将近,教中所有关键人物都被互相监视着,连她也不例外。 刚才在布庄外许崖南发的那一声喊是和她之间的暗号,所以她趁机冲了出来,看似先下手为强,实则为了先行脱身。 就是不知道现在那里的情况如何,还有没有活口留下。 许崖南却忽然笑了笑,说道:“郡主放心,下官既然来了,自然是有所准备的。” …… 淮安府的地势西高东低,大部分都是平原,只有西北角上有一片青山,山以地为名,就叫淮山。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许崖南带着百名锦衣卫精锐摸进了山里,只是他们没有走主路,而是走的小道,山路泥泞,很不好走。 但是有个好消息是雨停了,云层也开始散去,露出了稀疏暗淡的月光。 布庄的战斗结束了,被姬若菀猜到了,太平道在这里密会的高层全军覆没,死了小半,其余的全都被当场拿住关入了淮安府衙。 姬若菀在许崖南身边带路,这一路过来她知道了许崖南的计划与布局,也不由得为之惊讶。 自己并没有机会告诉他淮安府会有异变,可是他自己猜到了,还悄无声息的除去了各官署中的内应,接着摸到了他们密会之处,并且从安抚使司借来了一千轻甲兵。 她忽然有种恍惚之感,因为许崖南的精明能干出乎她的意料,但是她却在心里惊叹林止陌的识人之明,因为她听说许崖南在两个多月前还只是个百户,就是林止陌慧眼识珠发现了他,将他提拔了起来。 如今的姬若菀已经将心结打开了,不论如何她终究是姓姬的,是堂堂正正的皇室血脉,林止陌帮她查清了父亲被冤枉的前因后果,也答应替她报仇还不追究之前的行为,那她自然就回归了。 她的思绪回归,低声提醒道:“速度慢一些,前边就是了。” 前方不远就是山坳入口,任安世十分谨慎,不出意外的话必定会在附近埋伏眼线,万一被发现可就前功尽弃了。 而且有一件事让她很奇怪,因为包括许崖南在内,他们所有人全都背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包裹,以油布遮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她问过许崖南,得来的只是一个神秘的笑容而已。 这时许崖南忽然彻底停了下来,借着可怜的微弱月光观察着附近地势。 “怎么?”姬若菀问道。 许崖南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看着。 前方的山坳入口仅能容两辆马车并排进入,往前就是一片平整的谷底空地。 空地上燃着几十个火堆,照得谷中一片亮堂堂,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正在嘻嘻哈哈大声笑谈着什么。 而在山坳入口只有四五个人懒散的靠在山壁上放着哨,看样子他们根本不担心这个时候会有人摸到这里。 山坳内的地形姬若菀已经给许崖南详细描绘过,并画出过草图,其实就是前后两个口,旁边还有几条山间小道可以入山,如果大军前来的话确实很难一网打尽。 许崖南观察完毕,暗暗放下心来,姬若菀的描绘没有错漏,那就可以按计划行事了。 他点了二十人,说道:“郡主殿下,还需请你镇守此地,下官将他们留给你,堵住前后两个口子即可。” 姬若菀大惊,那是几千人,就给她二十个,怎么可能拦得住? 许崖南却没有再多说,只是笑了笑,带着剩下的八十人伏低身子从主道边离去,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姬若菀要崩溃了,自己刚才还在暗暗夸他,可怎么就突然不靠谱了? 此时一名锦衣卫却懒洋洋的说道:“慌什么,咱们只是防漏网之鱼的,够用了。” 除了许崖南,其他人都并不知道姬若菀是什么人,以锦衣卫的尿性,能跟她解释已经算不错了。 姬若菀为之气结,可是事已至此,她已经无法阻拦也无法改变了。 许崖南和十几人从旁边小道攀爬上山,这里是山的阳面,月光虽弱但已经够用,很快爬上了山腰处一条缠绕山体的小道。 这里距离地面不过几丈高,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清楚的看到下方那密集的人头。 他抬手一挥,八十人迅速分散,各自找好位置,接着解下背上的包裹。 姬若菀躲在暗处,双手紧紧攥着,现在她非常后悔,为什么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让许崖南去调集大军过来,哪怕最终被逃走部分反贼,但至少也会是一场大胜。 他们那八十人爬上山想干嘛?难道准备搬石头砸?可是山壁虽然陡峭,但是这边山上极少有整块巨石,难不成现场砍树砸人? 而就在这时,姬若菀觉得自己仿佛眼睛花了一下,因为她看到那边山上有个什么东西丢了下来,还隐约闪着一点火光。 “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刚从她心里升起时,身边的锦衣卫一声低喝:“趴下!” 姬若菀愣了一下,本能地照做,但也只是伏低了一半身子。 砰的一声闷响,那个黑影掉落在了人群中,那点火光在火堆边毫不起眼。 附近的太平道众吓了一跳,齐齐站了起来,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接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爆出,离得最近的几十人眼前被一片赤红的耀眼光芒吞没,再然后他们像是一个个破烂的麻袋,被掀翻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第360章 衣带诏? 山坳之外,姬若菀正在努力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接着就见到了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的可怕一幕。 火光、炸响,仿佛九天之上降落下来的一道惊雷。 火焰裹挟着黑烟,几十人被炸翻,惨叫声、怒吼声、惊慌的求救声,瞬间充斥在那片原本欢声笑语的山坳之中。 可是这还没完,那一声爆炸仿佛是个信号,紧随其后的是山壁上接二连三丢下来的同款包裹。 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和黑烟,高高掀起的泥土碎石中混杂着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身体。 “敌袭!敌袭!快躲开!” 有人声嘶力竭的喊着,可是喊了没两声就戛然而止,或许也成了被掀翻的众多尸体中的一员。 几千名太平道众惊骇欲绝,拼命逃窜,各自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出口奔去,然而半山上已经同时又丢了好几个包裹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了每一条逃生之路的路口上。 爆炸还在持续,山壁上不断有碎石被震落下来,山坳之中已经全被火光黑烟与尘土遮蔽。 姬若菀的耳朵失聪了,巨大而又持续的爆炸声让她的脑子里只有一片嗡鸣声,她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的火光与黑烟。 震惊!除了震惊就是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火药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她忽然想起许崖南之前那个神秘的笑容。 “难道这就是他的底牌,他的倚仗?” 此时此刻,姬若菀对于自己归顺林止陌一事觉得无比英明,如果自己还执迷不悟,就算想办法逃出镇抚司大牢,最终等待她的或许也是这样的结局。 山坳入口处的几名太平道众在爆炸刚响起时就被暗处的锦衣卫用劲弩解决了,爆炸引起的瞬间呆滞,再加上这么近的距离,如果这都弄不死也枉称精锐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爆炸声终于停止了,姬若菀没有去数,反正也数不清,她只知道现在那片山坳中应该不会有活口了。 山壁小道之上,许崖南死死盯着下方,山风掠过,烟尘渐渐散去,依稀露出了谷底真容。 满地狼藉,满地尸体,已经再没有一个能动了。 许崖南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临行之前陛下特地交给他的,据说季巡抚在荆南已经用这东西显过威了。 只是徐州府一战轻轻松松,用连环弩就解决了,却阴差阳错用在了这里。 “陛下竟然还嫌威力不够……” 他苦笑一声,不敢想象林止陌所说的炸药会是什么样。 …… 乾清宫。 林止陌看着手中的密信,嘴角勾了起来。 简单版的黑火药而已,在硝化甘油面前啥都不是,可就是这种土炸药,还是给了太平道一个大大的惊喜。 三千多名准备里应外合攻打淮安府的太平道众,全都死了,唯一可惜的是那位副教主任安世没能找出来,不用许崖南解释,林止陌就知道应该是认不出来了。 淮安府的危机解除了,太平道的阴谋也就随之破除,而姬若菀也带了一句话过来。 “楚王作乱乃太平道将朝廷注意力引开之计,却是意在江南。” 林止陌冷冷一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整天歪门邪道,在真正强大的火力面前都是狗屁!” 淮安府平定,接下来就要解决江南内部的隐患了,太平道布局这么久,既然已经敢对淮安出手,就代表着江南的底子已经铺好了。 想到辛雨和石学义上报的种种治水被破坏的事情,他的心中就有一团怒火在升腾。 百姓朝不保夕,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太平道竟然还想着造反,真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大春,快马传信,让许崖南顺便南下,相助江南卫将太平道乱党剿除。” 徐大春刚应了一声,又听林止陌说道,“还有,传令柯景岳,让锈衣堂也去,能抓的让许崖南抓,不能抓的……锈衣堂杀!” 一道简简单单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无穷杀气。 徐大春领命而去,前脚刚走,王青后脚进来了,低声奏道: “陛下,今日巳时,宁白之妻赵倩云入宫面见太后,相谈半个时辰后离去。” 林止陌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由得脸色微沉。 上次他明令禁止外戚无诏不得入宫,没想到宁黛兮不记打,还敢让宁家人进宫? 王青接着说道:“奴才吩咐了懿月宫中近侍,太后与赵倩云相谈时全程跟在一旁,并无异常对话及举动,只是赵倩云临走时太后赐了一条腰带。” 嗯? 林止陌眉头挑了挑,这是……衣带诏?是终于忍不住,想要叫她老子动手干掉我么? 这娘们没毛但是很有胆,不错,自己又有借口去和她聊聊了。 想到就做,林止陌当即起身。 “摆驾,懿月宫。” 淮安徐州都是阴雨天,但是京城的天空却有一轮明月高悬着,透过挑开的窗户照在发呆的宁黛兮脸上。 不得不说她确实是个风华绝代的尤物,五官精致,肌肤细腻,而且由于某人的开发变得越来越有女人味,眉眼间隐隐含着只有这个年纪的女人才会具有的风韵。 只是最近的她有些瘦了下来,不再像以前那般丰腴了,可是却也因此更显得五官的立体,在月光下犹如一尊白玉雕琢而成的九天玄女像。 为什么瘦?宁黛兮自己也说不好,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睡眠质量很不好,晚上睡觉十分警醒,稍有些风吹草动就会马上醒来。 她让太医来看过,却看不出是什么问题,太医也不敢妄下断言,只敢说太后娘娘或是忧思过重,需静心调养云云。 静心?只要这宫中有那个混蛋,自己就不可能静得下心来,每日里都要提防着他会不会随时闯入懿月宫,闯入自己的寝室,并且粗暴地…… 宁黛兮咬着红唇,心中暗恨。 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把剪刀,那是宫中女官帮她修剪花枝时被她要来留下的。 要是那个混蛋敢再来,我…… 这个念头还未转完,就听殿外传来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当! 宁黛兮手一抖,剪刀落回到了桌上。 第361章 你想要杀了我? 宁黛兮很快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想要将剪刀藏起来,然而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戏谑的声音。 “怎么,想杀了我?” 宁黛兮的动作僵住,转身看去,果然,林止陌双手抱胸笑眯眯的正看着她。 “我……”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同时心中恼恨。 门外的太监竟然是在林止陌已经踏进寝宫后才开始喊,这让自己根本措手不及。 可是现在的她毫无办法,因为后宫在林止陌强硬血腥的手段之下已经全都收回去了,如今的宫中已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自己可以呼风唤雨主宰一切的地方了。 林止陌就这么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脚步不快,却仿佛一头猛兽在面对无处可逃的猎物时戏耍一般步步逼近,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让她简直快要窒息了。 “啊!” 宁黛兮终于忍不住了,尖叫一声将剪刀举了起来,对准了林止陌的胸前,咬牙切齿道:“我就是想杀你,怎么样?你过来……你再过来!我……” 话刚说到这里,林止陌已经走到她身前,只是伸出手来轻轻巧巧的捏住剪刀,就被夺了过去,然后随手一扔,丢到了远处墙角下。 宁黛兮愣住了,她当然不是要杀林止陌,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可是这个混蛋竟然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就这么走过来抢走了剪刀。 林止陌抬手捏住她略见尖削的下巴,淡淡说道:“看,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以后这种小把戏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会惩罚你的。” 宁黛兮的心中一颤,她知道林止陌所谓的惩罚是什么,那是她的黑夜,是她的噩梦,是她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嗯?”林止陌似乎发现了什么,眉头皱了皱,对她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么瘦了这么多?” 宁黛兮的下巴原本是略微圆润很有福相的,可是现在已经瘦出了一个尖来,脸色也略显憔悴。 但是林止陌却觉得这给她平添了几分病美人的感觉,那种柔弱无力娥眉轻颦的样子不光会使男人想要呵护与怜惜,更容易引起将之摧残的欲望。 比如病中的酥酥,当时林止陌心中想着不要来着,最后不还是没忍住? 宁黛兮没有挣扎,就这么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巴,冷冷问道:“瘦又如何,与你何干?” 林止陌的另一只手抄住她的纤腰,稍一用力,两人的身体就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 “你瘦了,我会心疼,而且……我想问你的是,最近是不是心思太多,所以食不下咽?” 宁黛兮只觉得耳边暖烘烘的,吹得耳朵奇痒难耐,她厌恶地将头侧开,说道:“我能有什么心思?陛下将我看护得如此周全,便是去院子里看看花儿都有人贴身跟随,我亲弟弟都被你禁止入宫见我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有心思也只是心思罢了,你还待怎样?” 林止陌呵的一声轻笑,手在她后腰上开始滑动了起来,轻轻抚过那道优美的弧线,说道:“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么?” 他没有直接点出宁白之妻入宫觐见的事,反正已经让天机营去了宁白的住处,等到夜深的时候将那条腰带偷出来一看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了。 宁黛兮的身体开始颤抖了起来,双手也紧紧握成了拳头,似乎在强力克制着情绪。 林止陌很清楚的感受到了宁黛兮身体的变化,嘴角勾起,在她的耳垂上轻轻舔了一下,说道:“忍不住了么?” 忍不住想要杀了我么?还是忍不住想要再那个? 一语双关。 宁黛兮猛地抬起头,两眼微红,贝齿紧咬着红唇,忽然双手用力将他往后一推,紧握拳头嘶声叫道:“是!我是忍不住了!你一次次的凌.辱于我,很得意很高兴是不是?来啊,接着来啊!” 林止陌猝不及防之下往后一倒,正坐在床沿上,接着就见宁黛兮像是发了疯一般猛地扑了上来,双手胡乱扯着他的衣服。 “来!不用你做,我自己送给你凌.辱,来啊!” 然后她那张红唇已经猛的亲了过来,在林止陌的嘴上、脸上、脖子上一阵乱亲乱咬。 我去! 林止陌惊呆了,这娘们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说送出了根衣带诏心虚? 但心虚也不至于这样发疯吧,难道是……第二选项忍不住了? 很快,林止陌就被疯狂的宁黛兮推倒在了床上,腰带被扯去,衣襟敞开,她就像头发了情的母狮子一般扑了上来。 发泄!这是濒临崩溃的发泄,是将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瞬间爆发的发泄! 宁黛兮的尊严早已被林止陌击破,她也已经绝望,既然如此,她也索性彻底放开了。 只是片刻,林止陌就觉得自己的双腿一凉,裤子也被拉了下去,就这么挂在脚脖子上,然后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宁黛兮俯身下去…… 嘶!我特么…… 林止陌震惊了,宁黛兮竟然做出了她从来没做过的疯狂举动。 他的身体瞬间紧绷,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和刺激感传遍了全身,仿佛连灵魂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宁黛兮暴走了,黑化了,在被他接二连三的逼迫欺辱之后终于爆发,开始了她的报复。 那柔软湿润的舌头和红润的小嘴就是她报复的武器,正在疯狂的进攻着。 林止陌双手紧紧攥着床单,牙关紧咬,他在和宁黛兮抗衡,用另一种方式抗衡着。 想靠这种方法打败我?没门!老子可是天天练正阳决的! 然而渐渐地他发现自己错误的估计了宁黛兮这个妖精的战斗力和天赋,那种疯狂而妖媚的样子竟连他都开始有点经受不住了。 林止陌终于不愿再被动。 娘的!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岂可久居于人下? 他一把抓住宁黛兮,往上一拉后顺势翻转,将她按在了床上。 “嘶……扯得太急了我擦!” 林止陌咧了咧嘴,强忍那一点点疼痛,开始了他的反攻。 战斗的号角正式吹响,从吹……开始慢慢响了起来。 安静宽敞的懿月宫中又一次回荡起了一阵阵喘息声。 第362章 接踵而行 当绝望转变为发泄之后,宁黛兮就彻底化成了一团火,从情绪到身体,再到动作。 什么人伦纲常,什么皇家礼制,什么廉耻之心,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现在只想狠狠发泄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煎熬和折磨,用这团火将自己焚化殆尽。 或许连宁黛兮自己都没想明白,从小在家中时父亲和先生对她的谆谆教导为什么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现在的她眼中只有林止陌那健硕白皙的身体,那线条分明的肌肉,还有那炽热而男人味十足的气息。 她现在只想击败这个混蛋,用自己的方式击败他,让他喘息,让他求饶,让他欲罢不能! 于是哪怕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酸软,体力已经开始透支,但她还是咬牙坚持着,双手按住林止陌的胸膛,奋力驰骋着。 窗子没有关闭,依然高高支起着,月色洒在寝室的桌上和地面上,晕染出了一层梦幻般的银色,很是能映衬当下的气氛。 对面屋顶上的戚白荟一脸古怪。 没记错的话太后是不会武功的,可是据她观察,却竟然是最勇猛无俦的一个,甚至比邓芊芊夏凤卿更要强悍。 刚想到这里,戚白荟忽然愣了一下。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无聊,连这种事都会观察得这么仔细了? 寝宫内的战斗终于停歇了,一切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宁静祥和风平浪静。 宁黛兮瘫软在床上,感觉浑身都快散架了,两眼无神地看着床幔顶端。 她终于冷静下来了,刚才有多酣畅淋漓,现在就有多后悔羞耻。 难以想象,自己刚才竟然会变得那么疯狂,简直像是被人附身了一样。 林止陌侧过头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正在轻微的抖动着,睫毛之下的眼神却是黯淡无光的。 “你满意了?”宁黛兮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冷冷问道。 林止陌笑了,反问:“你满意么?” 宁黛兮抿唇不语,这种问题她不想回答,然而下一刻她的身体忽然一颤,但却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咬着牙道:“你又想做什么?” “看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替你检查检查。”林止陌收回手,笑意更甚。 到底是个没有练过功夫的……不对,这和练没练过没关系,脚皮够厚,但磨脚石刷多了脚后跟也会肿。 “今天赵倩云来找你做什么?” 林止陌还是问出了他的问题。 宁黛兮冷笑:“你果然是为了她来的。” 林止陌脸色一黑,我和那娘们屁事没有,什么叫我为她而来? “周家新任少家主周曦将与汪家二房的长女成亲了,我父亲让赵倩云来禀报一声。” 宁黛兮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莫非你以为我在联合我父亲要对你下手不成?” 刚才的疯狂导致现在她说话也一点都不顾忌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继续将心中的愤懑发泄着。 林止陌好好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了周家那几个人。 曾经的周家少家主是周煦,不过被傅鹰暗中下黑手废了,最后被自己放了回去。 徐大春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把那小兔崽子放回去,林止陌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周家,几乎可以称做是大武第一世家的周家,如今的中生代是三兄弟,但是真正管事并且将家族带上更高层楼的是三爷周洛庭,也就是周煦的父亲。 把周煦弄死对于自己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最多出一口而已,但是将已经废了的周煦放回周家,他还能继续做他的少家主么? 如果不能,周洛庭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必然只能从另外两房中选择,如此一来周家三兄弟原本的和气或许会变一种气氛。 一山不容二虎,何况周洛庭那么强势,那么有能力。 周家是宁嵩在野的世家势力,也是他的根基,这种好机会不把握住,林止陌怎能舒坦? 至于说新任少家主的这小子和汪家联姻,他根本不在意,世家之间的联姻多得数不胜数,光是三大家中就不知道联了多少对,可谓是盘根错节。 反正到头来都要铲除的,联就联吧,与我无关。 宁黛兮见他沉吟不语,冷笑道:“你不用揣度了,赵倩云是个没脑子的,我父亲会让她来传话,本就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你若不放心大可让陈平亲自去山西查看。” 林止陌停止了思索,转头一笑:“你如果一直这么坦诚该多好,你我之间何至于弄成这样?但是现在也不错,所以为了褒奖你的改变,我决定……接踵而行!” 宁黛兮皱眉,这个成语用在这里有点没头没脑,可是下一刻她就明白了。 “啊!你……疼……” 锦被再次被蒙上,寝室内又渐渐回荡起了喘息声。 …… 鄂州城。 城墙之上,一个身穿锦衣的青年满脸错愕地看着城下一片茫茫然看不见边际的大军,大军最前端有一匹矫健的骏马,马上乘坐着的却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汉阳王,崔玄。 “他他他……他怎么来了?那个疯子季杰不是离此还有两百余里么?” 锦衣青年的腿在发抖,他就是楚王姬景昌,从小最被宣正帝宠爱的皇子,而他平生唯一的一次被责罚毒打,就是这个老家伙崔玄。 那时的他还是少年,在某次出宫游玩时当街杖毙了一个胆敢冲撞他车驾的民妇,回到宫中时只被宣正帝责骂了一番,而崔玄得知后竟然逼着宣正帝将他叫到了太和殿上,当着百官的面狠狠抽了三十鞭子。 那是姬景昌一辈子的阴影,至今未忘。 所以当他做好一切准备迎接季杰的大军,却发现来的不是季杰而是这个老家伙,他就慌了。 “焦先生!焦先生呢?” 在这个时候他率先想到的就是他身边的智囊,那位神机妙算的焦先生。 鄂州如今的繁华,自己的挥霍无度,可以说有焦先生大半的功劳,包括这次计划的占地为王,接着便是倚仗实力向皇兄索要特权。 焦先生描绘的那一幅美好蓝图刚在眼前打开,可是却没想到等来了这个老杀星。 从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说道:“殿下,殿下!焦先生不见了!” 姬景昌猛地回头:“什么?不见了?” 第363章 鄂州城破了 咚!咚!咚! 城外忽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的战鼓,那沉闷的鼓点仿佛可以引动心跳一般,姬景昌的身子陡然僵了一下,艰难的转过身来看着城下。 崔玄的大军已经布好了阵,各种工程器械已然齐备,错落有致的排列在城外。 高耸的箭塔、沉重的攻城锤、一架架云梯…… 姬景昌忽然看到队列前端的几个黑沉沉的东西,顿时瞳孔一缩。 火炮?不!听说那是皇兄新造出来的玩意,叫什么红武大炮。 线报说这种新型火炮能力贯千钧,无坚不摧,射程能达到两里开外,堪称恐怖至极,诸国使团在演武场上就被这东西吓得第二天全都逃了回去。 现在那几门炮已端端正正的对准了城头,姬景昌有种错觉,好像几门炮瞄准的都是自己。 “焦先生人呢?还不赶紧去找?他一定有办法退敌的,对对,他一定有办法!” 姬景昌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语无伦次地连声催促,然而从人脸色惨白,拿出一张纸来,上边赫然写着几个字:殿下大势已去,老夫亦该归去也! 扑通一声,姬景昌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焦先生就这么弃我而去了?什么叫大势已去?什么叫你也该归去? 当初是你跟我说占据湖广一角,截住长江要塞,能以此要挟皇兄多得些好处,甚至连封地都能扩展两倍以上。 本王昨夜还梦到福建江西两省都被皇兄无奈划了过来,怎么眼睛一睁梦就醒了?还醒得这么彻底? “殿下,殿下你醒醒,醒醒啊!” 姬景昌耳边传来从人惊慌的哭喊声,那声音好像是从天边传来似的,那么遥远,那么缥缈。 本王难道还是在梦里?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 他两眼呆滞望着天空,一片碧蓝之中有几朵白云漂浮着,好像还有黑烟。 嗯?不对,为什么会有黑烟? 姬景昌猛地惊醒,匆忙环顾四周,然后就惊恐的发现了那黑烟的来处。 竟然是城内,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片房舍正在冒出滚滚浓烟,有风吹过,闪出几簇赤红的火焰。 有人惊慌大喊:“走水啦,快救火啊!” 姬景昌挣扎爬起,一把抓住身边从人:“哪里着火?” 从人哭喊道:“殿下,是城卫营和军械库,城内有细作纵火,完了,都完了!” 姬景昌已经不用再追问哪里完了,因为他亲眼见到城中有一群身穿百姓服饰的汉子冲了出来,渐渐归拢到了一起,朝城门冲来。 虽然立刻有鄂州城卫迎上前去阻拦,但是没一个能冲到他们面前,都是在距离几十步距离时就纷纷倒地,胸前或面门插着一支支弩箭。 鄂州府山清水秀稻米丰足,是湖广行省的一块宝地,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不会有人想要造反,所以当崔玄大军兵临城下时,其实城中军民早已失去了斗志。 于是现在只有姬景昌的亲兵还有力气抵抗一下,余者几乎都已经放弃了。 接着就见城卫兵马竟然在那区区百人的冲击之下四散溃逃,全然无心抵抗,而崔玄也在此时吹响了进攻的号角,里应外合,城头的守军顿时乱了手脚,姬景昌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百人离城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嘎吱吱…… 百人之中有人突破了守卫,沉重的城门终于没能守住,缓缓开启。 季杰的大军缓缓行军用来诱敌,这期间崔玄早已暗中派人潜入了城中,于是就这么轻轻巧巧的,鄂州城破了! 姬景昌暴跳如雷,连骂带踢地逼迫守军继续抵抗,然而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听从他了。 所谓楚王,不过是陛下封的,平日里在封地作威作福鱼肉百姓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和圣上的大军对抗,你疯了咱们可没疯。 于是城门守军之中干脆有人上来帮着那百人一起将城门彻底打开,一个个丢下武器跪在路边等待崔玄入城。 “你们干什么?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不许跑,快拿起刀……” 姬景昌像条疯狗一般在城墙上来回蹿着,叫骂着守城将士,可是忽然他的脚下好像被谁绊了一下,然后扑倒在地。 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来了一个脸对地,狠狠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姬景昌只觉眼前金星闪耀,鼻子和嘴剧痛,也不知道是不是破了。 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脚,飞快将他绑了起来,再然后…… 姬景昌只觉得眼前只看得见地面,正在飞快向后移动着,片刻之后又戛然而止,接着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王姬景昌,身受皇恩尚不知足,竟敢啸聚党羽意图谋反,本王奉陛下密旨将姬景昌捉拿返京。” 鼓声再起,沉闷地敲击着心头。 崔玄手抓缰绳端坐马上,威风凛凛,沉声喝道:“三声鼓毕,未弃下武器者,杀无赦!” 顿时,城上城下一片丢弃武器的当啷声,所有人都丢下了手中刀枪,双手高举跪在地上。 一只大手抓住了姬景昌的发髻,将他的头抬起,姬景昌就看到了崔玄那种面无表情的熟悉的脸。 “楚王殿下,久违了。” 姬景昌呆滞片刻,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崔王叔,我……我不是故意的。” 崔玄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入城,姬景昌则被人押了下去。 城中的街道上,无数百姓跪在街道两边,瑟瑟发抖的迎接崔玄的到来,而人群中有双眼睛正悄悄打量着马背上的崔玄,接着他看到被五花大绑押在队列后方的姬景昌,眼中闪过一抹鄙夷之色。 还指望他能为主子多拖延些时日,真是废物。 鄂州城北,袁家湾渡口。 一个中年儒生背着个包袱不紧不慢地走来,对江边泊着的一艘渔船招呼道:“船家,可否渡我过江?” 船上一个干瘦的船夫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一眼:“一百文,坐不坐?” 寻常渡船不过二三十文,这个船夫竟然开价这么高,可儒生却竟然点头:“可以。” 他跳上了渔船,盘腿坐在甲板上,船夫撑船离岸,朝江对面驶去。 江风扑面,清爽之极。 儒生回头望了一眼南方,悄悄舒出了一口气。 第364章 朕给你两个选择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干瘦的船夫忽然咧嘴一笑:“焦先生,久仰大名。” 儒生猛的回头,满脸惊骇之色。 “你……” 船舱中忽然窜出两名汉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儒生。 干瘦船夫抱着胳膊走到他面前,说道:“介绍一下,本官傅鹰,锦衣卫京城副千户,奉陛下旨意前来请你回京一叙。” 儒生身子一颤,叹了口气,不再反抗。 …… 乾清宫,御书房。 林止陌坐在书桌后,面色平静的看着跪伏在地的一个老者。 富源,当朝户部右侍郎。 在林止陌的印象里,富源是一个本分且沉稳的官员,是宣正朝的老人,并且在保皇党与宁党的交锋中从来不表露自己的态度,只是兢兢业业做好他的本职。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一个隐藏极深的宁党中人,要不是他的亲儿子交代出来,自己根本无法察觉。 此时的富源已经没有了以往的沉稳冷静,而是面如土色手脚冰凉。 完了,一切都完了。 富源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儿子娶了个妾室,竟然会那么凑巧的碰见陛下,还把他得罪了。 若是换做以前,得罪也就得罪了,自己拼着损失些家财去求求宁阁老,定能将事情摆平,这昏君也不敢计较,可是现在变了,昏君不再是昏君,只是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朝堂之上肉眼可见的天翻地覆,宁阁老也再不复以往的威风。 连朱弘都说拿下就拿下,全家几百口人流放三千里,朱弘更是死得不明不白,自己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事到如今他连恼怒自己儿子的力气都没了,这就是命,就是自己当初选择站队的结果。 可是谁能想到当初那个暴怒之下只敢关起门抽打宫女发泄的昏君会成长到这个地步,谁能想到? 林止陌敲了敲桌面,说道:“富源,朕给你两个选择。” 富源浑身一抖,脑袋伏得更低了些。 “老臣洗耳恭听。” “其一,说出朕想知道的一切,其二……富家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 林止陌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和人闲聊一般,可是说出的话却让富源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厥。 他回忆起了自己少年时,寒窗苦读十余载,历经三次考试终于折桂,再入翰林院磨炼,前后在官场苦熬二十余载,才爬上如今的位置。 然而只是这一朝之间,全都要没了,曾经的荣华富贵成了泡影。 富源不想死,可是他也知道皇帝想知道什么,那些同样不能说,说了也是一个结果——死! 死在皇帝手里,还是死在宁嵩的报复中,有什么区别么? 可林止陌却在这时又补充了一句:“念在你乃前朝旧臣,朕给你一个机会,若是戴罪立功,朕许你去广西养老。” 富源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止陌。 去广西?虽然那也和流放区别不了多少,可毕竟还是能活着的,哪怕自己只留下了一点家财,但凭自己的身家和人脉,苟活余生绝对足够了。 关键是广西地处偏僻,山林众多,自己隐居去了那里未必会被宁嵩寻到,而且看陛下如今的变化……只怕宁首辅自身也未必能保得住。 终于,富源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还是妥协了,颤声道:“老臣……选其一。” 林止陌的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来人,给富卿赐座。” 随侍小太监搬了张锦凳过来,富源手脚发软,已挣扎不起,还是那小太监帮着将他扶到了凳子上。 “老臣,谢主隆恩……” 御书房中,林止陌与富源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而他的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日下午,内阁收到了一条震惊众人的消息。 户部右侍郎富源之子无意冲撞了圣上,故,富源引咎告老,主动辞去户部右侍郎一职,携家眷回乡隐居,且将家财捐赠半数给了大武慈善总会。 文渊阁内,一众官员俱都惊愕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只有宁嵩和蔡佑的脸色不太好看。 两人悄悄互望了一眼,眼神暗作交流,却都没有说什么。 岑府。 林止陌又来了,在门房的引路下径直来到了后院。 岑溪年不在,这个时候他还在文渊阁里处理小山一般的奏章卷宗,林止陌来是找薛白梅的。 春天都快过了,风中已然带着淡淡的夏天的味道。 薛白梅还是一如既往穿着一袭淡黄色的纱裙,坐在一辆带着手动摇轮的崭新轮椅,坐在池塘边发呆。 “离荷花开可还早着呢,还是说你已经想吃莲蓬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薛白梅从发呆中醒来,刚一回头,脸上就被一个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碰了一下。 “你自己凑过来给我亲的,不关我事啊。”林止陌一脸无辜的说道。 “你……!” 薛白梅小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个家伙,故意不发出声音躲在自己身后,还把脸凑过来,连占便宜都占得这么阴险。 “好了好了,许久没来看你,想你了,所以开个玩笑。”林止陌柔声说着,坐到了她身边。 薛白梅的心一软,但还是嘟着嘴说道:“知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女怎敢怪罪。” 林止陌诧异道:“李万姬是谁?” “???”薛白梅是朵清澈纯真的小花,连这么个老掉牙的梗都没听懂,显得一脸迷茫。 林止陌讨了个没趣,干笑一下,随即渐渐认真起来,说道:“我心里有个结,一时间打不开,所以想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作为双白之一的薛白梅,是林止陌认识的所有女生之中最聪明伶俐的一个,而且由于从小在崔玄的培养下长大,对于朝堂争斗乃至沙场布阵都有着极深的见解。 所以林止陌来找她联络感情的同时打算顺便问问她,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思路和惊喜。 薛白梅点点头:“好。” 林止陌说道:“蔡佑在山西暗中私造军械暗通西辽,可他藏得极好,我怕让天机营去都未必能找得到,且打草惊蛇就将前功尽弃,你可有什么办法?” 薛白梅听完沉吟着,一根青葱似的手指点在下巴上,可爱中透着几分妩媚。 第365章 姬景昌很委屈 薛白梅已经知道了山西那边的具体情况,包括之前京城之中发生的一系列罢市事件。 她在认真思忖了一番后忽然问道:“朱弘的身后就是山西三大家之一的蒋家吧?上次你将他们赶回山西后就没有后续作为了?” 上次的事件之后,林止陌给了宁嵩一点面子,将三大家全都赶了回去,却没有过多为难他们,就连杀人的蒋家大少爷蒋敬都放回去了,只是他让锦衣卫暗中做了点手脚,蒋敬回去后不久就忽然暴毙身亡,蒋家也因此和周家一样,原本定好的继承人没了。 林止陌一摊手:“一群小丑罢了,我一个皇帝,需要对他们多加关注干什么?” “……说的是没错,但是多好的机会你就这么浪费了。” 薛白梅那根青葱似的手指戳到了林止陌额头上,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蒋敬没了,下边能接任少家主的好几个,你不趁机让他们内部生乱,这不是浪费机会是什么?” 林止陌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薛白梅道:“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朱弘死了,蒋家如今在朝中最大的倚仗没了,趁着他们还没找到新的靠山,你抓紧派人去和那个蒋什么阳的暗中联系一下,由你来做他的靠山,让他趁机将蒋家拿下,就算他暂时还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提供点私密信息总还是可以的。” 其实这话说的有点绝对了,三大家之间的秘密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就算蒋晨阳能在林止陌的支持下当上新继承人,可是现任蒋家家主还活着,轮不到他主持大局,那些隐秘当然也不会那么早告诉他。 但是不管怎么样,蒋家终究将在他的布置下慢慢附庸于朝廷,铁三角的组合一旦缺了一角,终究会变成一盘散沙。 “好!”林止陌其实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只不过薛白梅说的比他想的更详细了些,至少他就没想到要去联系那个蒋晨阳,毕竟那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少年也没入他的法眼。 要想找到蔡佑暗中的工坊,只能这么做了。 薛白梅见林止陌这么痛快认可了自己的建议,心里不由得高兴,小脸扬得高高的,说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么?本姑娘一一给你解答。” 林止陌想了想,说道:“我还有个计划,但是不知道可不可行,我们进屋去,给你写下来看。” 薛白梅不疑有他,推动轮椅转轮往书房而去:“好,走。” …… 长江。 一艘大船借着风缓缓前行着,傅鹰坐在宽敞整洁的甲板上,面前摆着一桌酒菜,全都是这江中刚打捞上来的鱼虾等物,另外还有一壶酒。 在傅鹰的对面坐着一身常服的姬景昌,只不过现在的楚王殿下已经完全没有了前几日的意气风发,而是一脸萎靡,眼圈发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呆呆看着天边飞过的一只江鸥。 那日鄂州城破,他在城头还努力的想要发动抵抗,却被人绊倒再按翻在地,动手的人竟然都是他一直以来无比信赖和倚仗的亲兵。 众叛亲离就是这个意思么?可自己明明一直都对他们很不错啊,为什么?就这么一点不抵抗的把自己卖了? 然而最让他郁闷的还不是这事,当崔玄的大军开入城中时,他才发现那所谓的几门红武大炮根本就是假的,全都是用差不多粗细的木料刷上黑漆冒充的。 可怜自己当时心慌意乱,根本没发现,当然他也发现不了,那假火炮距离城墙还有好几百步远,谁能看得清楚? 崔玄!那个老狐狸! 姬景昌在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遍,可惜骂人不会对崔玄造成任何伤害,甚至他连骂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接着他就被押送到了这艘船上,沿长江一路向东,到了运河再转而往北直至京城。 自己会是什么结果?小时候他没少和皇兄作对,或许最好的结局就是三尺白绫,留个全尸了吧…… 姬景昌正在胡思乱想,一杯酒放到了他的面前,傅鹰笑眯眯的说道:“殿下昨夜没睡好么?” “……”姬景昌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那只江鸥。 何止昨夜,自己在被俘获之后就没有睡好过,明知故问。 傅鹰也不计较他的沉默,笑了笑又说道:“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会敢于公开与陛下为敌,据下官所知,殿下可不是那么蠢笨之人啊。” 这话太特么扎心了,老子当初为什么会被先帝宠爱,不就是因为我聪明么? 至于为什么和皇兄作对,那还不是因为自己嫌银子不够用,于是一帮人给自己出主意,其中焦先生说的最有道理,只要皇兄给自己的封地翻番,那每年收上来的税银不就多了么? 对,就是焦先生,是他教我的,包括开矿卖钱,矿工半死不活了再丢掉,连工钱都不用出,完全的无本万利。 姬景昌呆滞的眼珠子动了动,又看向了傅鹰,苦笑道:“我是一时昏了头,被人鼓动了,可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皇兄不会饶恕我的。” 傅鹰笑道:“那可未必,就看殿下如何抉择了。” “嗯?什么意思?”姬景昌忽然间清醒了过来,身子前倾紧盯着傅鹰,紧张的问道,“你……傅大人此言何意?” “陛下宽厚仁义,必然不会难为殿下,不过若是就这么轻轻巧巧拿起又放下,别的几位殿下……咳咳,下官失言,但殿下应当明白下官的意思。” 傅鹰假装欲言又止,姬景昌又怎会听不明白,顿时精神一振。 这是皇兄派来的,必然带着皇兄的圣谕,既然这么说了,那自己活命的答案就要从这句话里找了。 姬景昌略一思忖,眼前猛地一亮。 对,举报!只要有相应价值的秘闻举报给皇兄,不就可以换自己一条活路了么? 记得上次谁说过,宁王叔好像在成都招兵买马想要造反来着,这算不算是一个能换自己小命的天大秘闻? 第366章 皇兄要我的绣绣? 对,就这么办!虽然这事不知道真假,也有点对不住宁王叔,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姬景昌正在激动,却听傅鹰又说道:“殿下,下官找到了一个人,据说是你认识的。” “嗯?谁啊?” “他说他姓焦名霆。” 哗啦! 姬景昌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惊诧。 “焦先生?你……你们找到他了?” 这是诱导蛊惑他造反的罪魁祸首,要是将他交给皇兄,定能减轻自己的罪过。 傅鹰看了眼打翻一地的酒菜,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说道:“正是,而且此时就在船舱下边关着。” 姬景昌大喜:“真的?好!太好了,正是此人哄骗我啸聚党羽意图谋反的,算是罪魁祸首了吧?多谢傅大人,多谢傅大人,待回了京城,我必定大礼奉上!但还请傅大人一定要小心看管此人!” 然而傅鹰却话锋一转,问道:“若是下官没有记错,楚王妃乃是夔州安抚使卞起卞大人的爱女吧?” 姬景昌愣了一下,不明白傅鹰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的王妃确实是卞起的独生女儿,这次破城之后也被一起捉住了,不出意外应该也在这艘船上,可这时候说她有什么用意?难道说……皇兄是看上了绣绣,要我……要我送给他? 想到这里,姬景昌的身子开始颤抖了起来,他可才迎娶绣绣没多少日子,并且绣绣在出嫁前大病了一场,身子一直没有恢复,导致自己虽然成亲了几个月,却还没和她圆房。 皇兄会不会太禽兽了,那是你弟妹啊! 可是想到终究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姬景昌咬了咬牙,点头道:“好!我……我答应!” 傅鹰一脸莫名其妙:“???殿下,你答应什么?” “啊?”姬景昌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说……” 他说不下去了,这种话太羞耻,而且既然是皇兄暗示的,说明白了也不好。 可傅鹰却说道:“下官只是有件事,想要殿下配合一下,若是成功,殿下不光可以洗脱冤屈,或许还能重获陛下信任与重用。” 姬景昌震惊,可以活命还能重新重用? “傅大人请说!” 傅鹰指了指甲板,示意他坐下,然后低声说道:“殿下可知,那位焦先生其实是太平道中人?” “什么?!” 一道晴天霹雳打在姬景昌脑门上,轰得他两眼金晃晃。 他如此信赖的焦先生,甚至亲如兄弟的焦先生,居然是太平道的?这怎么可能? 傅鹰接着说道:“今日晚间,下官会将船停靠在江州,届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姬景昌的眼睛越睁越大,最终咬着牙重重点头:“好!” 日落西山,天色渐沉。 傅鹰的船在江州暂时停泊,船员上岸采买补给,就连傅鹰都被下属拖去江州城中喝酒了。 偌大的船上变得十分安静,只有甲板上松散地站着几十人值守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岸上也渐渐变得冷清起来,摊贩们各自收摊回家休息,没过多久,已只剩下了一滩寂静。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江面上忽然驶来一艘快船,借着风力笔直地朝大船而来。 船上的守军一眼瞥见,顿时紧张起来,抽刀在手,站在船舷边大声喝道:“前边的船听着,速速离去,不得靠近!” 可是那艘船上的人仿佛没有听见,依然朝着大船驶来。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快,船上守军已经能借着月光看清小船上的人了。 几十名守军全都靠向了船舷,抽刀在手,张弓搭箭,全身警戒着。 然而小船上忽然有人远远抛来几个燃烧着的火把,而且手劲极大,竟然隔着老远丢上了大船甲板。 守军一怔,这是要放火烧船?可这有毛用? 砰砰连声,火把掉落在大船甲板上,撞出一簇簇火花。 那么远的距离,大船守军们根本不用刻意避让,稍微歪一下身子就让火把落在了甲板上,接着有人提水上前浇灭。 一股股白烟升腾而起,火把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什么都没点着。 守军们哈哈大笑,嘲讽地对小船喊道:“就这几个火把想烧死咱们,想啥呢?” 小船似乎也发现没有什么用,没有再继续丢火把。 只是……几个守军莫名其妙的身子一晃,眼前视野中的景色好像摇晃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我好晕……” “不好,这烟有……毒……” 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火把竟然是藏着迷香的,火虽然被浇灭了,但是烟已经弥散开来,这里是江州港的一处避风之所,风势并不大,于是瞬间白烟弥漫了整块甲板。 扑通连声,船上的守军一个个倒了下去,昏迷了。 小船靠近了,几条黑影蹿上了大船甲板,迅速冲入船舱,没多久带着几人返回了出来,落入小船再次扬长而去。 “焦先生,本王可算是再见到你了!” 小船之中,姬景昌涕泪横流的抓着焦先生的手,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 焦先生的神情有些狼狈,但却没有受什么伤,他看了一眼身边几名黑衣人,面带微笑的拍了拍姬景昌的手背。 “殿下放心,焦某自然早有准备,不会让殿下入京受难的。” 姬景昌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鄙夷之色,又迅速消散不见,接着装作一脸感激道:“嗯嗯,本王对焦先生素来是敬佩之极的,这就好,这就好。” 话刚说完,他又脸色一僵,叹了口气道,“可是那又如何,本王毕竟还是败了,如今连去哪里都不知道了。” 焦先生淡淡一笑:“那可未必。” 姬景昌抬头:“呃,焦先生此言何意?” 焦先生道:“百密一疏,偶有错漏,只要保得性命在,自然可以东山再起。” 姬景昌愕然:“难道先生是说……” “殿下若是信得过焦某,不妨先随我同去一处安全所在,然后徐徐图之。”他满脸诚恳的看着姬景昌,“殿下可修书一封送往夔州,请令岳出手相助,重新夺回鄂州,如何?” 「是不是该推小白梅了?你们觉得呢?」 第367章 我不会造反的 “啊?这……” 姬景昌愣了一下,满脸迟疑,心中却在冷笑。 还真的被那位傅大人说中了,焦先生应该真的是太平道中人,不然的话就凭他只是自己的一个幕僚,又何必整天鼓动自己造反? 他正想着怎样表现得自然些,然后跟他们走的时候,在他身边一个身穿宫装脸色憔悴的女子秀眉一蹙,怒斥道:“焦霆!殿下便是听了你的谗言,才导致城破被俘,事到如今你竟仍不知停歇,还在蛊惑殿下,你到底是何居心?” 这女子容貌娇美可人,肌肤白皙滑嫩得吹弹可破,又偏巧长了一张娃娃脸,看着竟只有十三四岁年纪。 然而她的真实年纪已经快二十岁了,正是姬景昌明媒正娶的王妃,夔州安抚使卞起的独女卞文绣。 鄂州城破之时她也被俘了,原本也被关在船舱之中,焦先生想要借夔州兵力助姬景昌继续起事,卞文绣当然也得一起带上了。 这句毫不客气的话一出,旁边几人脸色微变,焦先生却没有任何反应,微微一笑道:“王妃此言差矣,殿下已是如此地步,莫非真能放弃生念听命于那个昏君,乖乖束手就擒不成?夔州乃长江要塞,令尊执掌两万精兵,据险而守,再向四处徐徐图之,必然有极大机会东山再起。” 卞文绣紧咬银牙,小脸涨红,怒目瞪着焦先生:“不可能!我卞家绝不会从贼谋反,你若是想要强行带我去逼迫家父,我便立刻死在你们面前!” 姬景昌吓了一跳,慌忙安慰道:“绣绣,你先别着急,焦先生只是这么一说,我不是还没答应么?” 说着他背转身隐晦地对焦先生使了个眼色。 开玩笑,绣绣可是皇兄看中的,都开口问自己要了,怎么可以让她死在这里? 先稳住,等到傅大人的计划成功之后,自己再把绣绣送去京城,那自己活命的机会可就又多了几分。 焦先生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脸上却是一脸真诚:“王妃说得是,是在下鲁莽了,但在下只是感念殿下知遇之恩,不忍殿下入京受罪,没有别的意思,不如这样,殿下与王妃先随在下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息着,如何?” 卞文绣依旧恨恨道:“只要我活着一天,便不会让你们如愿,死了这条心吧!” 她因为身体原因,过门之后一直在王府中修养身体,平时都不怎么露面,等到鄂州城破之时她才知道原来姬景昌竟然大逆不道的想要造反。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简直如遭雷击,可是她没有反抗,没有解释,哪怕还没有和姬景昌圆房,但名义上她已经是楚王妃,便没有任何反抗的被押入了船中,哪怕她已经预见到了不久的将来被押送进京,终究只会是个死。 但出身名门的卞文绣可以接受死,却绝对不会接受谋逆造反,因此哪怕现在面对着一群面目狰狞的反贼,她心里再怎么害怕,也还是在努力反抗着。 “好了好了,绣绣,我不会造反的,你放心便是!” 姬景昌快要哭了,他也不知道卞文绣竟然是个这么固执的性子,万一热闹了焦先生他们,恼怒之下真的把她杀了,那可怎么办?回头皇兄那里还怎么交代? 别说弄死,就是弄残弄伤甚至那啥了,自己也就没有指望了。 卞文绣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闭口不言了,但却是满脸失望。 与楚王的婚事本就不是她心甘情愿的,这只是楚王一厢情愿并且托宋王唐王一起提亲,父亲才不得已答应的。 卞文绣长相可爱乖巧,但却有一个异常倔强的性子,婚事是她无法抵抗的,但是自己所嫁之人没有半点自己的主见,在别人的怂恿之下就敢造反,而且还败得如此快,在被救出来后三言两语之下还不死心继续想造反,她就十分不满姬景昌了。 她现在不说话不代表她已经屈从了,而是默默决定等到无人看管的时候一死了之算了。 小船在黑夜中继续前行着,在某个僻静的港口落了帆,众人上岸换乘车马,回过头向西而行。 姬景昌和卞文绣在车中颠簸了大半天,车马终于停下了。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滩涂,依然是离江不远,姬景昌假装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手脚,暗中将四周的景致和地形看了个清楚。 他们现在所出的位置是一座偏僻的村落,前边是江,后边是陆路,附近四通八达好几条小路。 果然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人烟稀少,且无论水路还是陆路都可以迅速撤退。 这就是太平道在这里的据点? 姬景昌想到自己和傅鹰商谈的事情,心跳就不由得加快了起来。 身边忽然传来焦先生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殿下很紧张?” “啊?没有,我就是……就是坐车坐得累了。”姬景昌矢口否认,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本王饿了,走!” 焦先生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微笑着将他请进村里。 当天晚上姬景昌就在村里休息下了,只是睡觉的时候他就尴尬了。 他和卞文绣理所当然的安排在了一个屋子里,但是现在他的心里卞文绣已经是皇兄的女人了,哪敢有什么僭越之举,可又不敢在卞文绣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便借口还不困,就这么干坐在堂屋之中。 而且,他一路过来都没发现傅鹰跟踪他们的行迹,不敢确定锦衣卫有没有跟上,万一他们今天晚上就动手,自己自然是不能睡了的。 卞文绣没有和他再说一句话,自顾自进屋躺在了床上,并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蜡烛燃尽,屋内变得一片黑暗,姬景昌就这么坐在屋子里,紧张地留意着外边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村里的灯火也在一盏盏熄灭,整座村子变得异常宁静。 就在姬景昌渐渐快要顶不住睡着的时候,忽然一惊,猛地睁开眼来。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传入他耳中。 第368章 让他老人家做太公 “来了!” 姬景昌瞬间睡意全无,清醒了过来,接着就听到村里响起了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并夹杂着武器相碰撞的声音。 卧室的房门猛地被打开,卞文绣衣衫齐整的出现在他面前,手中执着烛台。 她蹙着秀眉看向姬景昌:“这是你的计划?” 姬景昌身体一松,靠坐在椅子上,苦笑道:“当然,鬼才喜欢造反。”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边踢开,两名身穿飞鱼服手持钢刀的锦衣卫出现在眼前,看了一眼姬景昌,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殿下稍候,很快就好。” 很快……就好? 姬景昌接着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因为窗外猛然间亮光大盛,几乎同时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响亮的爆炸声,接着就是好几声惨叫,渐渐的没了声息。 “哎哟!” 爆炸声在这深夜之中格外清晰,姬景昌猝不及防之下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栽倒在地,双手捂着耳朵蜷缩着,瑟瑟发抖。 卞文绣则眼睛发亮,看向两名锦衣卫:“二位大人,这是火药?” 一名锦衣卫答道:“是陛下研制的炸药。” 炸药,陛下研制的? 卞文绣没有再说话,心中却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不是说当今圣上是个废物么,连朝权都被宁嵩一党把持着,他……有这么能耐? …… 岑府,薛白梅的房中。 “你……你就会欺负我,算什么能耐?!” 薛白梅俏脸通红如同滴血,捂着衣襟瞪着林止陌,小嘴撅得高高的,都快要挂得上油葫芦了。 她现在十分后悔,就不该听那个家伙说的,什么有个计划要写给自己看,你的计划就是特地过来欺负我的对吧? 林止陌现在还抱着她,双手箍着她的腰,肌肤能很清晰的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炙热。 薛白梅其实并不抗拒林止陌对她做些色色的举动,可是……可是她不想就这么轻易被那家伙得到。 自己可还没有被明媒正娶迎入宫中,就这么糊里糊涂失了身算怎么回事?而且这可是岑夫子的家,万一他老人家回来撞见,自己还活不活了? 林止陌有些好笑的看着她,小白梅真的是嘴上嫌弃,身体却是十分诚实的,刚才亲热的时候恨不得融入自己身体里,现在又这样一脸幽怨,骗谁呢? 小小年纪还会拿乔,真是…… 现在的林止陌和三个多月前可谓是判若两人,对于女人的心态他已经有了很自信的把握。 越是说不要,那基本就是很想要,就连太后不也这样? 他的手上又紧了紧,强硬的将薛白梅搂得贴近身体,低声说道:“梅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外祖父去江西没有将你带过去,反而把你留在我身边?” “哼!小鸡交给了黄鼠狼,那是他老人家错信了你的人品……啊,你……你的手……” 薛白梅刚傲娇的说了半句,忽然浑身一颤,身子几乎都要软了下来。 那家伙的手怎么跟长了眼睛似的,能找得那么准,我明明都捂得那么紧了。 林止陌一只手紧紧搂着她不让她逃离,另一只手在她怀中肆意捉弄着,坏笑道:“把我当黄鼠狼?莫非你在恨你外祖父的决定?” “当……当然……”薛白梅强忍着那种又酥又麻又痒的难受,咬着牙说道。 林止陌的脸又凑近了几分,在她耳边说道:“那你说,要不要给他老人家一个小小的报复?” 薛白梅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报复?” “咱们努努力,等他老人家回京时让他突然摇身一变做太公。” “什么太……” 薛白梅的话刚说一半,忽然就明白了林止陌的意思,惊呼一声就想要逃离。 但是林止陌怎么会轻易让她逃脱,不知不觉间手换了个位置,指尖轻轻一捻…… “唔……” 薛白梅的口中顿时发出一声像是小猫叫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身体终于彻底软了下来,紧紧靠在林止陌怀中,双手反过来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人,早晚都会进宫,你就不想抓紧些,抢在别人之前先给我怀一个龙种?” 林止陌的声音像是恶魔的呓语,带着一种难以抵抗的诱惑力,在薛白梅的耳边响起,钻入她的脑中,直至心底。 薛白梅的思维开始混乱了,身上那种难以忍受的感觉复杂之极,既让她想要逃离,又让她渐渐沉迷。 不知不觉中,她的衣襟彻底散开,露出一条贴身的肚兜,粉色,很可爱,包裹着一片与她外表很不相符的丰满隆起。 “不……不要……不要在这里……” 薛白梅终于沉沦了,口中说出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的话。 接着她就感觉身子一轻,腾空而起,然后被放到了床上,一张带着浓浓男人气息的嘴巴亲了上来,沿着她的额头一路往下。 胸前一凉,那家伙居然能用嘴将自己的肚兜解开,好羞人。 林止陌在这时化身成了一个婴儿,贪婪地索取着。 薛白梅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脑袋,口中发出轻微的哭泣声,当然,她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哭。 再然后自己的小腹上一阵温热,而且很痒,薛白梅下意识地伸手去阻挡,却被林止陌顺势握住,十指交叉,然后继续一路往下,再往下…… “不……不行……啊!” 房间内的温度不知不觉的升高了,窗外春光明媚,屋内春光同样未减分毫,甚至更多…… 忽然一声压抑的呼痛声响起,薛白梅带着哭腔道:“你骗人,不是说不疼么……我……唔……” 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完,而屋内开始响起了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碰撞,床架发出了吱吱扭扭的声音,还夹杂着林止陌的一句低声抱怨。 “这破床,该换了……” 簌簌云雨过午天,迟迟春日情正酣。 第369章 怎么处置老五 房中锦帐低垂,林止陌拥着薛白梅靠在床头,手掌轻轻抚摸着她滑如凝脂般的肌肤。 薛白梅靠在他的胸口,眼睛闭着,像是十分疲惫,一动都不想动。 林止陌低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道:“梅儿,你什么时候随我入宫?” 薛白梅没有睁眼,说道:“我暂时不想去。” “为什么?” “嫌麻烦。” 她就说了这三个字,没有过多解释,但是林止陌已经大概猜到了。 薛白梅看似乖巧可爱,其实由于小时候的父母遇害,导致她的性格上是有一些缺陷的,比如很难相信别人,对于接近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有一种防备心理。 让她进宫不难,以崔玄的身份给她封个贵妃也不难,可是要想让她和夏凤卿邓芊芊等人和睦相处,恐怕还是要有一段很长的适应时间。 林止陌笑着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行,不入就不入吧,我没事常来看你就好了。” 薛白梅这时抬头了,幽怨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还想来欺负我么?” 林止陌一本正经道:“胡说,我是把你看作我的智囊,要来找你商量大事的!” “哼!我会信你才怪!” “好了好了,说正事。” 薛白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才就是被这家伙以说正事为由头骗进来的,都一个时辰了才说。 林止陌收起戏谑,正色说道:“傅鹰来报,老五已经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他?” …… 长江之上,天空碧蓝如洗,江风吹得船头一杆镇抚司衙门的大旗猎猎作响。 甲板上还是摆着一张桌子,酒菜齐备,傅鹰坐在桌边,对面是已经喝得七八分醉意的姬景昌,以及沉默不语的楚王妃卞文绣。 “傅大人,你说……你说陛下真的早就知道我是冤枉的了?” 姬景昌大着舌头问道,眼神直勾勾的。 傅鹰笑了笑:“捉拿焦霆之计便是陛下出的,下官也是陛下特地派来的,至于崔王爷,陛下还特地写了封亲笔信给他,吩咐不得伤你性命,便是因为陛下从头至尾都不信你会造反。” 姬景昌追问:“为……为什么?” 傅鹰却不再说话了,只是笑着,并为他又把酒杯倒满。 姬景昌从小受先帝宠爱,这是真的,但是所谓的聪明伶俐却得打个大大的引号。 宣正帝之所以宠爱他,正是因为他的蠢,而不像其他几个皇子那般浑身上下几百个心眼子。 再加上身边的太监宫女素来是嘴甜的,如五皇子天资聪颖自古少见云云,这种话几乎天天都说,时间长了姬景昌就一发不可收拾的信以为真了。 姬景昌见傅鹰不说话,却误会了,他以为傅鹰是顾忌他和皇兄手足情深,不敢讳言,便拿起酒杯大着舌头笑道:“我懂……嗝……我懂。” 卞文绣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姬景昌一眼。 姬景昌傻,她却不傻,虽然身为女子,可是从小的志向就是跟随父亲杀敌卫国,无奈她身子娇小,天生就不是个练武的料,这才无奈放弃的。 嫁给楚王是她的无奈之举,毕竟父亲也是为了她好,楚王没什么过人之处,但也没什么恶名,虽然蠢了些,可嫁给他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了。 然而现在她发现父亲的决定是错的,姬景昌的蠢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现在是谋逆,是造反,不管是不是被人怂恿或是被人利用,回到京中等待他的就只有一个死,他竟然还相信这个锦衣卫说的鬼话。 卞文绣咬了咬牙,如果可以,她都想现在就把姬景昌一脚踹进长江里,死了干净! 姬景昌傻笑着喝酒,喝了没几口后头一歪倒在甲板上睡着了。 傅鹰正要叫人将姬景昌背进船舱去,却见卞文绣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腰间的一个布袋。 “傅大人,可否将昨夜你们的那个炸药给我看看?” 傅鹰愣了一下,不过还是从布袋中取出一个黑沉沉的铁疙瘩来,正是林止陌命名的菠萝弹。 不过他没给卞文绣,只是托在手心中给她看了一眼,便又收了回去,并微笑道:“王妃恕罪,这玩意威力巨大,万一触发,那咱们一船人都别活了。” 卞文绣遗憾的看着他将菠萝弹放回去,那个拳头大小的东西看起来毫不起眼,可是却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昨天晚上她可是亲眼见到了窗外的火光,也听到了那仿佛惊雷一般的炸响,白天更见到了村落里原本好端端的房子变成了一堆废墟,而这,据说只是用了一枚菠萝弹而已。 焦霆被抓住了,这次再没有能逃掉。 那个村子就是如傅鹰猜想的那样,是太平道的一处据点,而其中的两位高手在一颗菠萝弹下直接炸死,傅鹰轻轻松松的抓获了所有人。 傅鹰见到她那不舍的目光,笑了笑说道:“王妃不必着急,陛下正在试验威力升级,待到稳定时便会安排量产,令尊那边早晚也会送一批过去的,到时你再讨要了看便是了。” 卞文绣猛抬头:“你说这是……陛下所造?” “正是,陛下文治武功天纵奇才,不光是这个菠萝弹,那日京中诸国使节来朝,陛下便用一门他亲自打造的红武大炮,让原本气焰嚣张的大月氏和西辽使团第二日便灰溜溜跑了,再没敢和陛下叫嚣半句,当时那个痛快,可惜王妃未曾亲眼见到。” 卞文绣满脸错愕,不敢相信。 传闻中当今圣上不是个废物么?父亲有一次喝醉了之后还痛骂了他一顿,说他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被宁嵩狗贼压制得只能对宫女发泄。 发泄,这就不是一个好词,不管是哪一种方式,卞文绣都因此无比鄙夷那个素未谋面的皇帝。 在她看来这种货色当皇帝,那简直是天下百姓的大不幸。 可现在傅鹰竟然告诉她,皇帝天纵奇才?卞文绣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就在这时,旁边睡着的姬景昌忽然砸吧了几下嘴,口齿不清的喃喃道:“绣绣,念在咱们夫妻一场,日后服侍皇兄的时候记得帮我美言几句,美言……” 第370章 给我去榷场 卞文绣身体一抖,瞪大眼睛看了过去,可是姬景昌就说了那么一句,又睡死过去了。 日后服侍皇兄?什么意思?难道……陛下不杀姬景昌只是因为想要我…… 卞文绣不敢相信,看向了傅鹰。 傅鹰嘴角抽了抽,假装没看见的把头扭了过去,看着啥都没有的天上。 陛下没和他说过要把楚王妃带回去服侍他,但是万一之前就传过密信给楚王呢?这他娘的谁知道? 有传言说陛下和那个南磻的女亲王有点不清不楚的,这么看来陛下还真喜欢别人家的婆娘? 呸呸呸!我就是一个小小副千户,这种事别来问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臣弟拜见皇兄,臣弟……臣弟……呜哇!我知道错了,求皇兄饶命啊!” 御书房中,姬景昌一见到林止陌时就跪伏在地嚎啕大哭,脸上眼泪鼻涕纵横,凄惨中带着几分滑稽。 林止陌仔细打量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姬景文的亲兄弟,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他是假皇帝,而兄弟之间有时会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奇妙感应,万一被他察觉出自己的猫腻……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姬景昌怂得像只鹌鹑,见面就大哭特哭,只为了活命,甚至连正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林止陌松了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后冷冷开口道:“老五,你长能耐了,敢造朕的反?怎么,你楚王府的椅子坐着不舒服,想来坐坐龙椅?” 姬景昌急忙辩解道:“没有没有,都是那个姓焦的怂恿,臣弟也是受他蒙蔽啊!” 林止陌冷笑:“若非你有那心,旁人再怎么说你又怎会听从?招兵买马,暗囤粮草,私挖煤铁,锻造兵甲,哼!哪一桩都够将你废黜王爵满门抄斩的!” 姬景昌哇的一声又哭了,撕心裂肺地号着:“是臣弟猪油蒙了心,皇兄责骂也是应当的,可……可臣弟开黑矿炼铁器无非只是想挣点银子花花罢了,哪敢觊觎龙椅……” “挣点银子?父皇将湖广行省最好的一块地方封给了你,还不够你花销?”林止陌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对得起父皇对你的宠爱与信任么?” 姬景昌身体一颤,哭声渐止,将脸深深埋在双臂之间,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毕竟当初父皇那么喜欢他,别的兄弟都被责骂过,就连陛下当初也没少北训斥,可是自己竟然…… 林止陌似乎终于将憋着的愤怒发泄了出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朕问你,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姬景昌抽抽噎噎的答道:“还……还债。” “嗯?”林止陌皱了皱眉,“你欠谁的债?欠了多少?” “欠的是三哥和四哥,共计……共计纹银五十二万两。” 姬景昌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甚至已经是鼻音,显得十分心虚。 “多少?!”林止陌大惊,五十多万两银子?要知道如荆南府那般规模的州府,一年的税收也就只有三十多万两银子。 这蠢货居然欠了这么多? “你和他们赌钱了?” “没有没有,臣弟只是去鄂州封地之后,觉得那里的农田水利不行,便打算好好整治一番,但是整治需要银子,而且很多,臣弟那时候穷,便先向三哥四哥借了,没想到水利那玩意跟无底洞一般,死活填不满。” “不过臣弟后来靠着做生意,总算是补贴了些,要不然亏得更多。” 姬景昌连说带比划的解释着,看神情之间委委屈屈的,不像是装的。 林止陌无语了,农田水利,若是几个专业人士共同商议最优方案再施行,那还好说,你特么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亲王自己去搞,不是烧钱是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出发点至少还是好的,就是蠢,没别的! 姬景昌一脸懊恼,他去鄂州封地也就两年时间,结果被他败了这么多钱,自己想想都心疼。 林止陌现在又好气又好笑,无奈说道:“好了,你欠他们的钱朕来给你做主负责,现在说说你谋逆之罪。” 姬景昌又把头埋了下去,颤声道:“臣弟之罪,一切全凭皇兄做主。” “哼!你还知道朕是你皇兄?!”林止陌沉吟片刻,说道,“你的楚王继续做着。” “啊?”姬景昌闻言一惊,随即大喜,抬起头来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接着又冷冷说道:“不过封地收回,你也不必再回鄂州了。” “哦。”姬景昌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封地被收回了,那这个亲王还做个什么劲?每年靠俸禄过日子么? 林止陌忽然问道:“老五,听说你很会玩是吧?” “不不不,臣弟……”姬景昌吓了一跳,急忙要辩解,可抬起头就对上了林止陌的眼神,顿时又心虚地低下头来,老老实实答道,“是……” 林止陌沉声说道:“你乃朕皇弟,无论如何朕也需看在先帝的面子上饶你一次,但是仅此一次!” 姬景昌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去,皇帝金口玉言,他说不杀自己那就不会杀了。 “谢皇兄……” “慢着,朕还没说完。” 林止陌抬手打断了他的谢恩,接着说道,“朕在与大月氏西辽接壤之处欲建一处榷场,虽名为榷场,实则是一座城池,朕现在派你前去坐镇,你不得插手管理事务,只需给朕将那里弄得热闹起来,给你一年时间,若不见成效,朕唯你是问!” “啥?城池?热闹?” 姬景昌愣了好一会才明白什么意思,三国接壤之处,那不就是边关么,那地方能去? 但是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皇兄的意思是让他主导那里变得好玩,平时自己怎么玩的就给他们全弄上,等于是弄一个混乱但是银钱流通飞快的销金窟。 别的不好说,但是玩,本王最擅长! 于是他重重点头:“臣弟遵旨!一年为限,臣弟必定让那里热闹起来!” 林止陌摆摆手:“起来吧。” 可是姬景昌却还是跪在那里不动,抬起头来,满脸堆笑:“皇兄,那个……我把绣绣给你带来了。” 第371章 我去!这多大啊? 林止陌正要去拿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一挑问道:“绣绣?” 虽然他知道姬景昌有个王妃,但是怎么都没有往那方面去联想,更不会知道姬景昌自己在心里演了一出割爱求生的大戏。 然而他这表情落在姬景昌眼里却是皇兄为了顾及颜面,不想承认是他想要自己的绣绣。 “呃,启禀皇兄,便是臣弟正妻,不过至今……咳咳,尚未圆房。” 林止陌愈发莫名其妙,你爱圆房不圆房,跟我有毛关系? 只是当他看到姬景昌热情迫切的眼神时,悟了。 这是想走悲情路线,让自家婆娘来哭一场让自己心软? 林止陌自以为想明白了,于是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 “是是是!”姬景昌大喜,皇兄果然是不好意思说,看自己给了他一个暗示就迫不及待的想见见了。 于是他赶紧去门口对值守的徐大春说了一声,不多久,卞文绣来到,跨入御书房拜倒在地。 “罪妇卞文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很有特色,软糯中带着爽利,有点类似林止陌前世川渝地区的口音,林止陌一眼看去,正巧卞文绣也抬头看来。 那是一张精致粉嫩的小脸,杏核眼柳叶眉,小嘴红润微翘,果然很漂亮。 林止陌却愣了一下,因为卞文绣看上去像一个刚上初中的孩子,娇小玲珑。 我去!这多大啊? 姬景昌这禽兽,这么小的孩子都娶,难怪说还没圆房。 可是当他的视线往下移的时候却呆住了。 卞文绣的腰很细,肩很瘦,可是胸前的衣袍竟然被撑得很满,只这一抬头间都能看得到明显的晃动幅度。 我去!这多大啊? 这么大的波动,低头能看到脚尖不? 林止陌一直以为只有彩虹国的动漫里才会见到这种畸形得令人心动的身材,然而现在他亲眼见到了。 我了个去!童颜巨卤! 他在看卞文绣,卞文绣也在看他,那位传闻中的昏君,那位被内阁压制得毫无作为的废物,却又在短短时间夺回朝权打压宁党,还能造出炸药的天纵之才。 可是卞文绣发现传闻好像未必都是错的,因为这个昏君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胸前,甚至恨不得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一路上因傅鹰的讲述而对林止陌稍微积蓄的一点点好感瞬间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羞愤与恶心。 林止陌正在细细打量,忽然眼角余光感应到了一丝冰冷,抬头看去,正迎上卞文绣的目光。 偷看被当场抓住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林止陌多少还是要点脸的,干咳一声,看向姬景昌:“榷场主事乃卫国公长子邓良,你到了那边之后一切听他安排,不得擅权,明白么?” “是是是,臣弟明白。” 姬景昌现在只求活命,其他什么都好说,点头点得像是小鸡啄米似的。 “好了,你今日在镇抚司衙门歇着,明日自有人送你去边关榷场。” 林止陌将徐大春叫了进来,吩咐他将姬景昌和卞文绣带下去,姬景昌有些发怔,怎么没把绣绣留下,不是你要我带来给你的么? 但是看林止陌那一脸正经的模样,他忽然又悟了。 “皇兄且慢!”姬景昌急忙叫道,“臣弟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皇兄答应,此去榷场山高路远,且边关总归不太平,绣绣身子娇弱,臣弟不舍得她吃苦,想将她留在宫中,代臣弟日夜侍奉皇……呃,母后。” 他情急之下差点说出侍奉皇兄,好在紧急关头收住,换成了皇太后宁黛兮。 林止陌没有听出其中猫腻,皱眉想了想,卞文绣跟着去边关确实不合适,但是留在宫里陪宁黛兮……万一自己去找小黛黛玩怎么办?是把弟妹支开呢还是拉着一起玩呢?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急忙掐灭,弟妹是不错,这长相这身材都没得说,可毕竟是老五的女人,不太合适……吧? 可是不把她安置在宫中又能去哪里呢? 林止陌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很适合安置卞文绣。 晋阳公主府! 姬楚玉现在又管慈善总会的事,又管胭脂会的事,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正好将卞文绣安排给她打打下手也好。 林止陌叫来王青,让他拟一份诏书,写明姬景昌被虢夺封爵贬为庶民,发送边关一年,以此昭告天下。 姬景昌听到后嘴角抽了抽,虽然他接受了这个结果,但是要昭告天下还是让他觉得很丢脸。 徐大春将姬景昌和卞文绣带了出去,林止陌继续埋头处理奏章,戚白荟闪身进门,抱着胳膊看着他。 “藩王谋逆,从古到今从来就没一个能善终的,你居然留他性命?可你既然留了他的命,又为何要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就不怕别人有恃无恐有样学样?” 自从跟在林止陌身边之后,戚白荟不知不觉从以前对任何事情漠不关心,渐渐变得对林止陌越来越好奇。 她会经常暗中观察林止陌的所作所为,琢磨他的用意,可是很多时候她真的完全看不懂。 于是当今天林止陌又做出一个让她看不懂的决定之后,她就直接开口询问了。 林止陌一边批复奏章,一边笑道:“因为我就是要让人有样学样啊。” “???”戚白荟愈发迷惑了,这是什么歪理? 林止陌手中朱笔落下,画了个叉,意思是否决,口中说道:“因为有人本来就蠢蠢欲动,或许还没决定要不要做,但是我不想再这么无端等下去了,没那闲工夫。” 他抬头一笑,“所以,我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心慈手软的昏君,让他们可以放心大胆的造反,这样,我就可以更轻松的找到隐患,直接剪除。” 戚白荟面带错愕,小嘴微张,怔怔的看着林止陌。 她是个简单的人,就算在太平道中当圣母的时候都从不参与任何计划,只负责执行。 现在她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英明的,因为林止陌说的话她听着都觉得迷糊。 所以她决定换个话题。 “那个楚王妃不错,你不打算收了?” 第372章 徐大春竟然…… “噗……” 林止陌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当即喷了出来,还好百忙之中扭过头去,才没将桌上的奏章打湿。 他掸着袍袖上的水渍,没好气地道:“虽然你是我师父,可也不能随便污蔑我的人品好吧?那是我五弟的王妃,我又不姓曹!” 关姓曹的什么事? 戚白荟愣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并且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过去。 五弟的王妃又怎么了?你连皇太后皇太妃都已经摁倒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 江西行省,南昌府。 宋王府中,一个锦衣玉袍的青年正在逗弄着廊下的一只小鸟,身边站着一个神情阴鸷的中年人,正负手看着他。 “那昏君竟然将姬景昌那蠢货如此从轻发落,只撤藩谴去了那新建的榷场,那连发配都算不上。” 中年人疑惑道,“你说这会不会是他别有用心之举?” 小鸟被关在一个金丝编就的精致笼子中,一身翠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极为好看,且在那青年的逗弄之下叽叽喳喳的欢唱着。 青年笑了笑,说道:“他是在告诉我们几个,他是个仁义宽厚的君主,希望我们乖乖的,他会对咱们好的。” 中年人皱眉:“姬景文性情暴戾,会这么好说话?” “他自然不好说话,我们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还不知道他?这份诏书不过是他无奈之举罢了。”青年丢下手中的鸟食,拍了拍手,“不然他传旨警告?就不怕我们几个被逼急了联手?” 中年人恍然:“原来如此。” 青年拍了拍他肩膀:“姬景文是忌惮我们的,但是如今的大武风雨飘摇,又是宁首辅又是太平道,西南又是土人作乱,他忙不过来,所以,广宁伯安心便是。” 广宁伯,曾经京城之中轰动一时的俸银被劫案,和太平道勾结叛逃的广宁伯黄灿。 而这个青年正是曾经的三皇子,如今的宋王姬景策。 黄灿沉吟片刻,说道:“殿下说得有理,那我们……” 姬景策微微一笑:“可惜老五太蠢,竟将鄂州如此轻易丢了,不过也不打紧,老四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继续做该做的便是。” 他看着黄灿的眼睛,缓缓说道,“既然姬景文不敢动,咱们就该动手了,崔玄老狗盯着本王,总要除去才是。” 黄灿脸上冷意一闪:“好,我去安排。” …… 林止陌最近有些无聊,许崖南从淮安府转战江南,正在暗中协助石学义清理着太平道,水患的治理也在辛雨的操持下稳步进行着,水泥的使用让整个太湖流域的水路变得越来越稳定。 江南水路纵横,治理起来十分复杂,但是用了林止陌的法子,发动受灾百姓共同治理,群策群力,百姓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风里雨里筑坝没有工钱还得自己管饭,如今的江南堤坝上热火朝天,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因为来参与筑坝修堤的民夫不仅有足够的米饭,还没人每顿都能有一块香喷喷的大肉,这可是连江南这等富庶之地的百姓都很难享受到的。 如此一来百姓的怨言就没了,也绝不会有出工不出力的情况出现了,因为一旦有人偷懒耍滑,就会有同乡提醒甚至直接打骂。 万一耍滑惹得官老爷不高兴了,又恢复到以前那种秩序了怎么办?没肉吃了你给? 于是一处处细节的改善,让为祸多年的水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着。 石学义和辛雨三天两头会将水患治理的进程写奏章发给林止陌,看着这些显著的成效,林止陌也安心了不少。 今天又是一场大朝会结束,林止陌换上了常服,再次溜达出了宫去。 他先来到了犀角洲,视察了一番逍遥楼,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只是可惜酥酥不在了,总归是少了一道独特的亮眼风景,对于林止陌来说也少了一份独有的温柔。 唏嘘一番之后他来到了杏林斋,上次无意中暴露身份惹得顾清依不高兴了,总也该去哄一哄才是。 顾悌贞在看见他时显得格外高兴,看那样子要不是他身边等着治病的人太多,估计都恨不得拉着林止陌去喝几杯。 然而顾清依不在,正好出诊去了,这么一来林止陌更无聊了,难得出一趟宫,他还不想这么快回去,于是又去城南小院溜达了一圈,看望了一下王安诩和他母亲。 望着那空荡荡的小院,林止陌有些出神。 当初李思纯想来骗他的药膏配方,被他反调戏了一把,就在这里。 戚白荟教他碧波刀法,却无意中被他吃了豆腐,也在这里。 徐檀和墨离养伤也都在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林止陌在深宫之中住得久了,心性上会渐渐封闭压抑,来到这小院之中后回忆往事,会让他有种十分惬意自在的感觉。 正感慨间,林止陌忽然隐约听到隔壁院中传来低声细语,他凑过去细听,却竟然是徐大春,正压低声音说道:“这是我给你在金凤祥打的镯子,你戴上瞧瞧好看不。” 接着是王贺氏嗔怪的声音:“有点银子你就胡乱花费。” 徐大春憨笑道:“嘿嘿,那不是给你花么,怎么能算胡乱花费?” 王贺氏轻轻嗯了一声:“那以后可不准再买这么贵重的了。” 徐大春道:“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墙这边的林止陌被雷了个外焦里嫩,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徐大春,居然不声不响泡上了王安诩的妈?! 这特么……王安诩现在是戚白荟的记名徒弟,也就是自己师弟,徐大春当了他的爹,岂不是比自己高了一辈? 不过王贺氏也是个苦命的女人,能靠上徐大春算是苦尽甘来了,自己也替她高兴。 但他还是有点郁闷,于是决定去看看姬楚玉,摸摸小手说说心事什么的,好排解一下心中烦闷。 来到公主府,门房是认得林止陌的,急忙恭恭敬敬的将他领了进去,直到后院。 林止陌不是第一次来了,见房门关着,很是自来熟的推门踏了进去,然后…… “啊!” 一声尖叫,震得林止陌耳膜生疼,接着他就看到面前一片白花花。 第373章 兄妹 林止陌发誓,他是真的不知道姬楚玉就在房间里换衣服,也不知道她正在镜子前搔首弄姿顾影自怜。 要是早知道的话,他一定…… 一定悄咪咪地开门,悄咪咪地看! 现在好了,打草惊蛇了。 只不过刚才刹那的惊鸿一瞥已经足够让人血脉贲张了,甚至让林止陌现在还觉得眼睛干干的,有点发涩。 姬楚玉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衣,没错,就是林止陌亲手设计,由犀角洲织坊出品的真丝睡衣。 这种睡衣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最大化展示女性身体之美,尤其是像姬楚玉这种恰到好处的身材。 那纤细的天鹅颈,笔直的锁骨,还有大片白腻的胸口,几乎让林止陌的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姬楚玉惊慌之中抓过旁边的衣服捂住了胸口,但是一双大长腿还是露在了外边,她看着林止陌,一脸幽怨。 “皇帝哥哥……” 林止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干咳一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大白天的换什么衣服,还不关门……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说着话,视线还是忍不住在姬楚玉的腿上打转。 没办法,太特么吸引人了,又白又直,要命! 姬楚玉的脸色更幽怨了,刚才不是故意的,可是现在总是了吧?你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不过她脸上这副表情,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喜悦。 皇帝哥哥身边的女人那么多,一个比一个好看,不说宫里的几位娘娘,就是那个酥酥姑娘还有那位女大夫就不见得比她差,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会这么色眯眯的看自己,可见自己的身体对他来说也还是有很大诱惑力的嘛。 就在这时,林止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呼,转头看去,却见卞文绣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屋内春光大泄的姬楚玉。 林止陌尴尬了起来,他和姬楚玉再怎么私下里暧昧都没所谓,反正姬楚玉不反对,可是被人撞见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他们还算是兄妹。 “哦,是绣绣啊?” 他仗着脸皮厚,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招呼了一声。 卞文绣也很快回过神来,只是却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福了一礼道:“文绣拜见陛下。” 林止陌很明显感觉到了卞文绣的防备和疏离。 这特么…… 林止陌很无奈,很恼火,很想去和她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憋了好一会,他才点了点头,对姬楚玉说道:“朕去那边花园里等你。” 说罢他没有再逗留,转身而去。 卞文绣看着林止陌的背影在远处消失,眼中闪过一抹鄙夷与嘲讽。 原以为他是个圣明之君,却没想到居然连自己亲妹妹都…… 难怪姬景昌将自己丢在了京城,还走得那么急,要说不是这个昏君的旨意,谁会相信? 本来看他没将自己留在宫里,而是安置在了公主府中,自己还以为一切都是姬景昌自以为是的主意,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这昏君分明就是对自己有歪心思的。 要不然怎么解释自己才刚住下第一天,他就出宫来到了这里? 于是一种浓浓的防备心理从卞文绣心中升起,同时看向姬楚玉的眼神中也不由自主带上了一抹怜悯和同情。 可怜的晋阳公主,想必也是在宫中时常受到他这个禽兽哥哥的骚扰才不得不避出宫来,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逃脱。 姬楚玉不知道她那么多内心戏,也不知道她把林止陌看成了一个绝世大y贼。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整理了一下发饰后对卞文绣笑了笑:“那些册子都看过了?” 姬楚玉已经知道了自己五哥的所作所为,在生气和恼怒之余不免对这个从未见过的五嫂心怀同情。 皇帝哥哥看着凶狠残暴,其实是个很细心温柔的人,把嫂子安置在这里,明着是给自己打下手,其实也不乏避免她去边关受苦的用意。 所以她也很配合的让卞文绣先熟悉一下慈善总会和胭脂会的内容,给了她一堆资料看着。 “嗯,看了,回头晚上的时候我再细读,争取早些帮上殿下。” 卞文绣点了点头,又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忍不住问道,“殿下,你身上那件小衣……” 她原意是想说这衣服太过伤风败俗了,不该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穿的。 可姬楚玉却误会了,笑道:“你也觉得很好看对不对?这是皇帝哥哥做的,如今已在胭脂会中传开了,好多人喜欢呢。” 卞文绣愕然,堂堂大武皇帝陛下,居然会做这种不堪入目的贴身衣物?果然心思污秽之极! 看着一脸笑容的姬楚玉,卞文绣很识趣的没有再说什么,并且她发现姬楚玉好像并没有因为被皇帝看到身体而羞愤,反倒显得很习以为常的样子,于是心中顿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们不会是兄妹乱…… 念头还没转完,姬楚玉已经挽起了她的手臂,笑道:“好啦,我们去看看皇帝哥哥今日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卞文绣将念头收了起来,乖巧地跟着她来到花园中。 今日阳光明媚,花园中一片姹紫嫣红,很是好看,林止陌正背着手站在一株杏花边,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姬楚玉松开卞文绣的手,扑过去一把抱住林止陌的胳膊,恶狠狠的低声道:“说!怎么赔我?” 林止陌一脸诧异:“多大人了,睡觉还要我陪么?” “呸!不许装傻,你把人家看光光了,就没个说法么?” “胡说,没看光好吧,你不是穿着睡衣呢?” “那和没穿有什么区别?”姬楚玉恼羞成怒,狠狠拧了林止陌的胳膊一把。 两人的低声交谈落在卞文绣眼中却变成了打情骂俏,她秀眉蹙起,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得又悄悄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林止陌转头看向了她,问道:“对了绣绣,朕想问你,将来有何打算?哦,朕是说老五死罪虽免但终究已被削爵,你才嫁入楚王府不久,若是想要和离,朕可替你做主。” 卞文绣心中顿时警惕起来,他要我和离,是什么意思?难道想光明正大占有我? 第375章 信仰 已经有过一次经历的顾清依怎么还会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不由得又紧张又期待起来。 期待是因为她很迷恋林止陌身上那股男人独有的味道,而且他的味道和别人的似乎不太一样,淡淡的,醇厚的,就是不知道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紧张自然是生怕又像上次那样,叔叔忽然闯入,那就尴尬了。 反正上次之后她足足好几天都没敢直面顾悌贞,每天只要有出诊的机会她都是抢着去的。 果然,林止陌将她丢到床上之后就已经压了上来。 那个家伙看着不胖,可是为什么好重,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顾清依心里在抱怨,手上也在抗拒,拼命挣扎,拼命推着林止陌,可是推着推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改变了力的方向,由从外变成了向内,双手搂住了林止陌的脖子,迎合了起来。 现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只是全情投入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柔。 顾清依现在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她确实是喜欢林止陌的,当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皇帝不皇帝的对于她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替自己着想,而且帮自己撑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如今的杏林斋就是在他的帮助下渐渐成为了京城第一医馆,绝无替代,而且未来必定会更好。 还有,皇帝应该很忙的吧?他还经常过来看自己,那不就是因为他也喜欢自己么? 男女之间的情意是怎么样的,顾清依不知道,她觉得或许就应该是这样的,哪怕再忙,总也会想着那个人,空了就会来看看自己,然后像现在这样亲亲抱抱。 啊!亲亲抱抱可以,你不要乱摸,好痒! 顾清依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轻轻颤抖着,紧紧贴着林止陌,想以此来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 可是林止陌的手无孔不入,又一次轻松解开了她的衣襟,探了进去。 顾清依的身子彻底软了,脑子乱了,最后的理智告诉她要反抗,要坚强,要……要要要! 她的脸颊像是火烧一般,嫣红滚烫,眼睛紧紧闭着,呼吸紊乱。 可就在这时候,窗棂上传来笃的一声,林止陌的动作猛地停止。 这是屋顶上看戏的戚白荟传来的警示。 顾清依也瞬间清醒过来,一声轻呼从林止陌怀中挣脱出来,双手捂住衣襟,羞愤难当地瞪了他一眼。 林止陌一脸没事人似的干咳一声道:“有人要进来了。” 正要找他算账的顾清依吓得急忙从床上下来,迅速整理好衣衫,顺手捶了林止陌一粉拳,恨恨道:“打死你!” 果然,屋外传来脚步声,接着就听顾悌贞远远喊道:“林公子,林公子!” “你叔叔越来越讲究了,这回没有直接进来。” 林止陌在顾清依耳边轻笑一声,提高声音道,“来了。”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迎面看见顾悌贞热切的目光,只是在看见他浑身上下一切如常时明显失望了一下,咳嗽一声道:“那个,大春找你。” 林止陌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出去,才来到杏林斋大堂,就见徐大春神情带着焦急,在那里来回踱着步。 一见他出来,徐大春就急忙迎了上来,低声道:“陛下,陈平大人求见,说是焦霆醒了。” 焦霆就是焦先生,在抓捕之时被炸药所伤,等送到京城后因伤口感染而导致高烧昏迷,林止陌吩咐过陈平,一旦他清醒就来告诉自己,现在终于是等到了。 “走,看看去。”他点了点头,和顾悌贞招呼了一声就此离去。 镇抚司衙门,陈平将林止陌迎入大牢之中,在一间幽暗的牢房里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太平道军师之一的焦先生。 大牢内空气流通部畅,充斥着腐烂和酸臭的味道,焦霆躺在一堆干草上,胸口和手臂上好几处包扎的伤口,神情萎靡,奄奄一息。 听到有人进来,焦霆勉强睁开眼睛,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仔细打量着他,发现焦霆虽然脸色苍白,满身血污,可却还是带着一种傲气,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傲气。 他在打量焦霆,焦霆也在打量他,随即竟然笑了笑。 “想要问口供么?别费神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止陌也笑了笑:“那可未必,我想要知道的,就必定会问出来。” 焦霆没有回答,但是眼神中满是不屑的味道。 林止陌没有理会,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想要起事,要找个藩王做傀儡扯大旗,这都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会找上姬景昌?湖广行省乃大武腹地,太平道不会如此不明智吧?” 焦霆冷笑一声:“我落入你手,乃是运也命也,无话可说,但是你想套出我的话,还是省省吧,人活一世,终归是个死字,如何死法对于我来说都没所谓。” 陈平在旁低声说道:“兄弟们已经审过一轮,但是他的嘴很硬,什么都闻不出来。” 林止陌点点头,身为太平道的高层人物,总归有那么点反贼操守的。 “是么?”林止陌笑了笑,意味深长,“你是不是对死的理解太简单了?莫非你以为就只是砍头?亦或是绞刑?” 焦霆反问:“不然呢?死还能有什么花样?” 他的神情很洒脱,看起来不像是装的,林止陌明白,这种心态有个另外的名词,叫做信仰的力量。 信仰,是对某种思想理论的信奉敬仰,是一种深沉而笃定的精神力量,无论遭受怎样的压迫和残害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信念。 但是,太平道算是信仰么? 林止陌只想说两个字:狗屁! 所谓的太平道其实就是一颗想要争夺天下的野心,这根本不是信仰,而是蒙蔽。 太平道的教主也好,高层也好,都是运用手段蒙蔽着天下百姓,甚至渐渐地连他们自己都被蒙蔽了,就比如焦霆。 林止陌也是有信仰的,他的信仰就是天下,就是太平,所以现在就是他的信仰和焦先生的信仰碰撞的时候。 谁更坚硬,试试就知道了。 第376章 焦先生招了 他问道:“你不怕死?” 焦霆嗤笑一声,闭上了眼睛,表示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林止陌却忽然话锋一转:“陈平,查到他的户籍来处了么?” “查到了。”陈平掏出一张纸,念道,“焦霆,庐州府人氏,宣正元年出生,宣正十六年考取秀才,父早殁,家中尚有老母与一个弟弟,其弟名焦震,有一女名焦婉芳,年十七,如今俱在陕西庆阳府。” 随着陈平的念诵,焦霆再次睁开眼来,满脸的不敢置信,念到后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待到念完,林止陌看向焦霆,说道:“既然查到来历了,那就在大武报头版上刊登一下你的事迹吧,将焦先生你的光辉形象描述一番,比如在你家乡庐州府设计毒杀数十万乡亲,在湖广荆南府唆使楚王私开矿洞坑杀数千百姓……哦对了,你知道大武报是什么吧?相信不用多久,天下人都会知道你焦先生的大名了,你的授业恩师也必定会以你为傲的。你不怕死,只是不知你的老母和你弟弟还有你那侄女怕不怕死,哦对,你侄女年方十七,正是大好年华,可以充入教坊司……” “够了!” 焦霆忽然提气大吼,脸色也忽然变得一片潮.红,明显愤怒之极。 他自诩读书人,可以坦然面对酷刑,也可以从容赴死,可是在大武报上如此宣扬,他必将名声扫地,那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林止陌是什么人?那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看过许多历史故事和典籍的,对于焦霆这种骨子里透着那种迂腐酸臭的清高性子可以拿捏得十分精准。 不怕死?那么遗臭万年呢?你怕不怕? 他笑眯眯道:“这就够了么?哦对了,我们既然能查到令堂和令弟,你焦家应当还有别的族人吧?别忘了你可是太平道军师,就杀你一个怎么够,总是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才好。” 焦霆浑身抖如筛糠,双拳紧握,竟是快要崩溃一般。 “不,不!你要杀便杀我一个,不要牵连我母亲和我弟弟,他们都是无辜的……” 林止陌忽然怒喝道:“那被你害死的那些人就不无辜了么?他们就没有母亲没有兄弟没有儿女么?你,还有你们太平道其他人,口口声声为天下太平而崛起,这他娘的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太平吗?我曹你大爷!” 焦霆的话说不下去了,嘴唇颤抖着。 林止陌却还没解气,走上两步,居高临下看着焦霆,咬牙道:“几十万条人命,你们说杀就杀,这就是你们口中他娘的太平?” 他没法不生气,太平道的本质和他前世的那些造反的没什么两样,比如黄巢,比如李自成,开始都是打着为天下太平的旗号,可是到得最后还是百姓受苦受难最甚。 这还是他及时防备,才让太平道的乱势收敛住了,不然要是像黄巢那样,造反九年杀了八百万人,那将是一场多可怕的浩劫? 焦霆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他费尽心机特地将家人藏去了陕西,而且他在家乡的户籍资料也都全部抹除了,可是即便这样还是被锦衣卫查到了。 怎么可能?! 其实他不知道,锦衣卫并没有这么神通广大,陈平手中的那张资料并不是查出来的,而是姬若菀送来的。 林止陌发泄了一通后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看着焦霆冷冷说道:“不妨告诉你,你们的副教主已经死了,至于其他人,朕也会一个一个找出来!” 焦霆猛地睁开眼睛,目瞪口呆的看着林止陌。 他刚才说什么?朕?他……他是…… 终于,焦霆彻底崩溃了,不知是林止陌的恐吓起了作用,还是他作为读书人天生对皇权的敬畏,他挣扎着起身,跪倒在地,颤声道:“我……我招。” …… 乾清宫。 林止陌躺在浴桶之中,双臂搭在桶外,享受着夏凤卿的按摩。 已经入夜,温暖的春风从敞开的窗口吹入,带来满屋子的花香。 鲜花、美人、月色。 这是一个无比美好的组合,可是林止陌还是有点提不起精神来,眉头微皱,陷入沉思之中。 夏凤卿现在已经习惯了和林止陌一起沐浴,并且相互按摩的行为,当然,通常按着按着就会做些别的事情。 本来她从小的家教是绝对不允许她做出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的,但渐渐地也接受了,并且也很乐于这种享受。 她的双手在林止陌的肩上揉捏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对于力道的掌控是她的强项,不像王可妍,经常一不小心就会把林止陌弄疼。 见到林止陌这副神情,夏凤卿伸手将他的眉头轻轻抚开,轻声问道:“怎么了?有烦心事?” 林止陌点点头,并顺势在她樱唇上啄了一口,说道:“那个焦先生招供了,西南之地土人作乱果然是太平道所为。” 夏凤卿道:“你不是已经派卢一方去了么?是不是还有什么担心的事?” “是啊,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我原以为老三也被太平道蛊惑了,可是现在看来不是,因为那焦霆说老三只是与他们合作,况且在这几年里不声不响已经将摊子弄得很大,要收拾他怕是没那么容易。” “宋王?你……是担心若要讨伐他的话会使江西大乱?” “要灭了老三不是难事,可问题是他现在已经养了数万兵马,据焦霆说鄱阳湖中就藏着一支水军,征伐……到头来必定是百姓生灵涂炭啊。”林止陌苦笑一声,伸手搂住夏凤卿的腰,轻轻摩挲着,“而且老三身边有太平道高手护卫,锈衣堂恐怕也很难得手。” 夏凤卿看着林止陌,这个男人和之前的皇帝完全不同,甚至和朝堂上众多大臣也都不同,他的心中最先顾及的是这个天下,以及数以千万计的百姓。 她轻抚林止陌的脸颊,柔声道:“我知道你担心伤了百姓,可是长痛不如短痛,你……” 话未说完,林止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失声道:“水军!对啊,有办法了!” 第377章 胡思乱想的卞文绣 林止陌兴奋之下手中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大了些,夏凤卿一声轻呼,给了他一个妩媚的白眼。 “想到什么法子了,这么高兴?” 林止陌也发现不小心弄疼她了,赶紧给她腰上揉着,冷笑道:“老三的封地在大武腹地,又不需要他对敌,他弄支水军出来无非是为了日后对抗我的时候封锁长江,甚至在势力成长到一定阶段时沿长江入海绕到天津卫,给京城外围添个封锁口,既然如此,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的手在浴桶边沿指点着,“你说我若是也弄一支水军,沿长江入鄱阳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灭了他的水军,再从鄱阳湖登陆直扑南昌,他还能往哪里逃。” 夏凤卿看着他手指比划的范围,怔怔的发呆。 宋王姬景策既然心存反意,那自然是会在陆路防备朝廷大军围剿的,南昌附近反倒应该是最薄弱的地方,从水路进攻确实是个好办法。 可朝廷虽有水军,但要从长江溯流而上直捣黄龙,哪有那么容易?就算找来数万民夫拉纤也都未必足够,何况这么大声势不就早被姬景策发现了? 林止陌笑呵呵地在水中拍了一下夏凤卿的翘臀,说道:“这几个月里我可还做了些别的好东西,姬景策绝对想不到有多好玩。” 夏凤卿好奇问道:“怎么好玩?” “到时候给你看看就知道了,现在咱们做点更好玩的。” “什么……啊!你……轻点!” 浴桶中的水平白无故荡漾了起来,渐渐的水花四溅,洒得桶边地面上到处都是。 屋外远处的戚白荟撇嘴自语:“说打水战就打水战?还真是即兴……咦?这都可以?” …… 第二天一大早林止陌就去了趟实验室,不知道和谭松耀还有辛雷马宝郭说了些什么,期间还让姬尚韬来了一趟,并且将作坊的女工调了一大批过来。 直到午时,他才离开,却也没有回宫,而是再次来到了晋阳公主府。 姬楚玉是个爱花之人,在她的花园里种满了各色各样的花卉,尤其是南墙边种着一排杏树和桃树,只是已将初夏,花树上的花朵已经快开完了,原本的姹紫嫣红如今只剩稀疏的星星点点了。 卞文绣站在树下,看着地上片片掉落的花瓣,怔怔的出着神。 她来到京城才两天,但却有种想要快些逃回去的冲动。 京城虽好,但是对于她来说完全找不到归属感,她的家只有夔州,那个有严厉却宠爱着她的父亲,和永远温温柔柔细声细语的母亲,甚至连鄂州都不是。 嫁给姬景昌是她父亲权衡之下给她做出的最好选择,因为传闻楚王是个宽怀大度直率洒脱的人,嫁给他总比嫁给夔州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哥要强。 可是谁能想到姬景昌直率的真相竟然是蠢笨,而且蠢得让卞文绣简直无法相信,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尚不自知,还自信满满想要造反,简直像个白痴。 现在好了,他被轻而易举的破城拿下,发配去了边关,自己就这么被软禁在京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去,还能不能回去。 女人最好的年华就这么几年,说过去就过去,不知等自己能恢复自由之时还会是怎样一个模样。 春日的晌午温暖惬意,最容易惹人胡思乱想,卞文绣就是这样,一想就想得有点远了,而且她本身就是个很感性很容易胡思乱想的人。 威风吹过,几片杏花从枝头吹落,飘飘荡荡的落了下来。 卞文绣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只接到了一片,那边缘已经枯焦的花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中,显得那么无力,那么憔悴。 她没来由地轻叹了一声,喃喃道:“这么好看的花,可惜就只开短短时日,便急着离开枝头,真是无情啊。”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今年的凋谢会等来明年继续灿烂的开放,为何要唏嘘呢?” 卞文绣猛地回头,就见到一脸灿烂阳光般笑容的林止陌,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啊!” 她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又立即意识到了不妥,躬身行礼道,“罪妇卞文绣拜见陛下。” 林止陌一脸懵逼,你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有这么吓人? 不过林止陌很快就释然了,卞文绣长得像萝莉,估计胆子也像个小女生似的有点小,看见自己会害怕也属于正常。 他没再计较,却皱眉道:“以后无须自称罪妇,老五一时糊涂,与你无关。” “是,谢陛下。”卞文绣应了一声,却又迟疑着问道,“陛下这句诗不知出自何处?”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句诗竟然仿佛自带画面一般,哪怕自己闭上眼都能看到那一幕花瓣随风飞舞盘旋落入地面的凄美之感。 这是在形容落花么?为何更像是在描述落花将自己无私的奉献于世间的大义与大美? 林止陌笑了笑:“哦,朕见你在对着花瓣发呆,便随口而作,献丑了。” “啊?这是……陛下所作?” 卞文绣吃了一惊,这昏君竟然还有如此诗才?怎么可能?为何以前从未听说过? 林止陌神情淡然,借用龚自珍的这句诗也就是见景起意随口而出,没有泡妞的想法,他只是下意识的看了看日头,这都快过午时了,姬楚玉那丫头还不回来? 可是他这抬头看天的动作却又让卞文绣误会了,在她眼里成了林止陌傲然睨视的做派,似乎在等着自己夸他。 有什么好夸的,就算你文采好,那也……不对! 卞文绣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落红,落红……他不会是在暗喻我吧?知道我还没和姬景昌圆房,想要……想要我的第一次? 念头既起,卞文绣看向林止陌的眼神也开始不对劲起来,变得十分警惕与害怕。 林止陌一回头,顿时愣了一下。 你特喵的为啥这眼神? 第378章 组个水军 有的时候,突然而起的一个念头就会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就比如卞文绣,只是因为她自己的胡思乱想,现在看林止陌就如同是一个洪荒猛兽,还是色眯眯的那种,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都有意无意的和林止陌保持着一定距离,甚至连目光都尽量不接触,始终低眉垂目小心谨慎的站在一旁。 这就搞得林止陌很郁闷很尴尬,他又不是卞文绣肚子里的蛔虫,哪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当然,若是他真的知道了,恐怕会气得吐血。 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姬楚玉回来了。 “呀,皇帝哥哥!” 老规矩,姬楚玉一见到林止陌就立刻扑了上来,投入他的怀中,双手抱着他的脖子撒娇道,“今日怎么又来看玉儿啦?是不是想我了?” 林止陌已经习惯了她的性子,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笑骂道:“正经点,绣绣还在呢。” 卞文绣又误会了,眼神古怪的看了兄妹二人一眼。 难道我不在你们就会更放肆更乱来?你们真的不顾礼仪之防,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那种苟且之事么? 噫!!! 她暗暗打了个冷战,把头又垂得低了些。 林止陌一眼瞥见,顿时惊为天人。 这也太顶了!童颜巨卤果然名不虚传,太特么大了,竟然连下巴都能直接搁在上边。 啧啧!果然年轻就是好,能这么挺拔,宁黛兮倒是也大得很夸张,可她就做不到……嗯,回头让她试试看。 姬楚玉撒了会娇终于把手放下了,拉着林止陌问道:“来找我是有什么吩咐么?” 林止陌回过神来,说道:“哦对,吴朝恩和你很熟是吧?” 吴朝恩,靖海侯之子,之前林止陌见过两次,一直都对这小子印象很不错。 他要组一支水军,首先想到的就是靖海侯吴赫,因为吴赫曾经掌管的正是大武三路水军之一的胶州水师,只不过现在被调回了京中,在兵部任了个闲职。 要想突袭南昌,在不伤到百姓的前提下,必须要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水军统帅,而林止陌对吴赫并不是太熟悉,所以想来找姬楚玉先了解一下吴家的情况。 姬楚玉有些诧异,说道:“对啊,皇帝哥哥找他有事?那我叫他过来就是了,反正他每天也都闲得没事做,总被吴伯伯嫌弃他游手好闲。” “游手好闲?吴朝恩很纨绔么?” 林止陌听出了一个关键词。 姬楚玉却摇头:“那倒没有,靖海侯的家教很严的,吴朝恩平日里为人处世十分老练,性子也温和包容,完全没有勋贵子弟的毛病,就是他总想着入他爹的水师,征战四海为国效力,可吴伯伯只有他一个儿子,就一直不许,吴朝恩那倔驴脾气,就干脆什么都不做,每天游荡玩耍,让吴伯伯很恼火。” 林止陌听得好笑,却又很是欣慰。 靖海侯已经是大武权贵高层中的一员了,能把儿子教育成这样低调,实属不易,当然他也能理解吴赫不让儿子入水师的初衷,换成他自己或许也会舍不得的。 他想了想,又低声问道:“吴赫的性子如何?别替他说好话,说实在的。” 姬楚玉眼睛一亮:“皇帝哥哥你要重用吴伯伯么?那很好啊,他家可是世代忠良,绝对可以信任的,说句不好听的,三位国公爷的小心思都比吴伯伯多得多,那三头老狐狸……” “咳咳!够了,说吴家。” “哦哦,反正吴伯伯人很好,而且带兵严谨有序,爱兵如子,在军中口碑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听到姬楚玉这么夸吴家,林止陌是有点意外的,因为姬楚玉表面上疯疯癫癫的,其实心思细腻得很,而且很敏感,极少会这么夸赞某个人。 林止陌沉吟着,昨天他就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吴家,而夏凤卿对吴赫的看法也差不多,觉得他在用兵方面可圈可点,但是对吴赫的性子并不太了解而已。 若是姬尚韬那种见谁都夸好的高情商推荐,他未必相信,但是姬楚玉这么极力推荐是少见的。 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听你的,我等下就去召见吴赫。” “那皇帝哥哥,你要不把吴朝恩也带上吧,他真的很可怜的,从小就文武双全,可惜一直被吴伯伯压在家里不许他从军,人都快废了。”姬楚玉拉着林止陌的袖子晃啊晃的撒娇,“你就答应了吧,吴朝恩多好啊,真的可以的。” “吴朝恩啊……”林止陌摸着下巴一脸迟疑,吴赫将儿子这么压着肯定有他自己的用意,自己虽然是皇帝,可也不能管人家的家事。 姬楚玉眼珠一转,忽然抱住他的胳膊,说道:“我亲你一下,你就答应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就撅起小嘴在林止陌脸上狠狠啄了一口,“呐呐,亲过了,你不能反悔啊!” 林止陌哭笑不得:“我还没说答应你吧?” “那我不管,都亲过了!” “……那我还你。” 林止陌说着也把嘴凑了过来,姬楚玉咯咯娇笑着逃开。 卞文绣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暗想道:他们……果然? …… 京城北,安定门外,林止陌在官道边见到了奉诏前来的靖海侯吴赫。 吴赫不过四十多岁年纪,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满头黑发与明亮的眼神也正展示着他的状态。 见到林止陌从马车上下来,吴赫撩起袍服就要下跪。 “臣吴赫,拜见陛下。” 林止陌一把将他拉住,说道:“在外就不必多礼了,朕带你去个地方,来,坐朕的车驾。” “啊?”吴赫有点发懵,还没回过神就被林止陌拉上了车。 “吴赫,若是朕让你组一支水军,你可有兴趣?” 吴赫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止陌。 兴趣?当然有兴趣! 靖海侯祖辈就是统帅水师的,要不怎么会被封一个靖海侯的爵呢? 胶州水师就是他从祖上接手过来的,并且统御了二十来年,被调回京中也是宁嵩和内阁的主意,他不得不服从,心中却是十分舍不得的。 现在听说能重组水军,在发了片刻呆之后回过神来,直接在车厢内跪下。 “臣愿意!” 第379章 舰炮 吴赫自认是个从容淡定的人,尤其是内阁将他从胶州水师调回来起,更是什么事都无法提起他的兴趣来,每日里只在兵部衙门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他什么都不会去问不会去管,就连朝堂上的各种争执他也从来不参与,混迹在勋贵队列中当一个旁观者。 可是现在,他平静不了了。 陛下要重组水军,并且交给他来负责,这得是多大的一份信任与赏识? 林止陌点点头,和颜悦色地说道:“起来吧。” 吴赫起身,小心翼翼的在车内坐下,想了想还是问道:“陛下,不知这新组的水军营地设在何处,又当多少人多少船?” 他既然要重新当水军统帅了,这些问题当然要问清楚的好。 林止陌说道:“朕要你统御的这支,算试验性的,乃是为将来做准备,现在说太多你也不明白……先去船厂看看你就知道了。” 吴赫当即有点不高兴了,虽然眼前的是皇帝,可是说到水军,无论是兵力还是武器还是战法,都绝不可能有他吴赫不知道的,吴家那是天下皆知的水军世家! 而且京城什么时候有船厂的? 要知道船厂可不是随便一个地方就能建的,对于地势水位要求都十分高的,而且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陛下回归朝堂夺回朝权也只不过两个多月吧?这么点时间内就能建好一座船厂? 开什么玩笑? 当然,面对林止陌他还是忍了下来,只不过脸上的表情终究没能掩饰得太完美。 林止陌笑了笑,没有在意,意识没有达到之时说得再多也没用,吴赫不会明白的。 车驾一路往北而行,越走越偏僻,吴赫朝车窗外看了几眼,忽然感觉这个方向有点不对劲。 要打造水军的船厂不是应该在海边么?即便从京城出发也至少要两天时间才能到,可是看陛下这行装和车驾,明显不是走长途的样子。 这又是搞什么鬼? 他不敢多问,只能在心里忍着,终于,在小半个时辰之后他看到了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不宽,只几十丈而已,而在河边赫然有一片散乱分布的房子。 吴赫眼前一黑,这地方他知道,是京城一处造船的作坊,可这里是造渔船和货船的,难道陛下说的船厂就是这里? 他忽然有种被小孩子骗了的感觉,说是前边有只大老虎,走到跟前发现是只大胖橘。 “陛下,这……” 吴赫刚要开口追问真假,却见作坊外围忽然出现了一队官兵,看服饰器械竟是羽林卫。 这么个破地方还要羽林卫值守? 吴赫暗暗腹诽,跟着林止陌走了进去。 走到作坊深处,河边停着一溜约莫二十来艘船,吴赫愈发确认了自己的预感,这特么就是渔船……嗯?不对! 吴赫对于船只的构造十分敏感,第一眼没发现什么,可是接着他就看出来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船只是和商船差不多大小,但是为什么船舷似乎异常结实,竟是做了多重加固?还有,船身也比商船要狭长不少,这是更方便转舵换向,按这个思路倒确实有点战船的意思。 不过战船的最大优势就是体积与吃水量,海上交战经常出现的不是双方搭上跳板冲去对方船上厮杀,而是简单粗暴的对撞,那这些小船有个鸡毛用? 林止陌忽然拍了拍他,笑吟吟地道:“别琢磨了,随朕去船上一看便知。” 吴赫带着满心好奇跟着上了其中一艘船,只是踏上甲板之后他发现似乎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或许也就是甲板厚些,船舷结实些,还有船头包了钢板,还有…… 他忽然意识到了最大的问题出在哪里,那就是这些船全都是内陆船,也就是只能在江河中行驶,根本去不了海里。 “陛下,这新组的水军……出不得海啊?” 吴赫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同时心里也不由得很是恼火。 他的激情都被引出来了,本以为是要打造一支大型水军,为攻打隔壁时常挑衅的逶国做准备的,搞半天就只是这二十多条小船?这特么够干嘛使的,去太湖里采红菱么?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侯爷,这船就是入长江而已,够用了。” 吴赫转头看去,有点眼熟。 “他是原工部的辛雷,去江南治水的辛雨是他二弟。” 林止陌给吴赫介绍了一下,接着说道,“朕要你组的这支水军,第一次任务便是平南昌,将宋王缉拿回京。” “啊?!”吴赫大吃一惊,他也算朝廷高层了,可是从没听说宋王姬景策有什么异常举动,陛下怎么忽然要对自己的亲兄弟动手了? 林止陌却没再说下去,问辛雷:“全部安装完预计要多久?” 辛雷道:“回陛下,现在全套火力的已经有十七条船了,剩下的最多三天就能齐活。” 吴赫听得莫名其妙,全套火力?有什么火力?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笑道:“来,给吴侯爷亮个相,让他心里有个底吧。” “是!”辛雷很兴奋地跑到船舷边,将一块板子掀开,顿时露出一个黑沉沉的东西来。 吴赫的眼睛猛地瞪大,脱口而出道:“红武大炮?!” 但是紧跟着他又改口,“不对,红武大炮没这么小,这是小号?” 辛雷很是得意,说道:“这是舰炮,比红武大炮小了许多,但好处是便于安装携带,而且精度也高,打打贼船绝对够用了。” 他说着招呼来两人,动作熟练的填药上弹,河对岸是一片荒地,岸边堆起了一个个坟堆一样的土包,上边还插着杆小旗。 “侯爷,捂耳朵哈。”辛雷对吴赫一笑,然后校对了一下角度,拿过火把点燃引线。 轰! 一声巨响,那座舰炮炸出一声霹雳,紧接着吴赫真真切切地看到对岸某个土包被炸开,升腾起一片烟尘。 吴赫愣住了,手脚发麻,浑身颤抖。 从这里到河对岸有几十丈远,那可是差不多一百多步的距离啊,所谓百步穿杨也不过如此,但这是炮,竟能有这样的精准度? 第380章 有笔大生意 辛雷回了过来,笑呵呵道:“侯爷,这舰炮威力如何?” “很强,很准!”吴赫怔怔的点头,由衷的夸了一句,但是又皱眉道,“可是这填药上弹会不会太慢了些?敌军船只若是借着风力靠近,那是转眼即至的。” “侯爷说得有道理,开一炮确实得有一个过程,不过……陛下说了,速度不够,数量来凑。”辛雷拍了拍手,几名甲板上的工人一路跑去,将一块块板子掀开,露出下方一座又一座炮身来。 “两舷各有八座,船头四座,船尾四座,每条船上二十四座炮,共二十二条船,侯爷,够了吧?” 吴赫刚才是发麻,现在变成了有些眩晕,幸福的眩晕。 大武有火炮,但那玩意准头差火力差射程差,而自从上次演武场上红武大炮横空出世惊艳众人之后,他就无一日不在琢磨怎么将之放到船上。 可是那么大的炮,后坐力也必然极大,万一在甲板上滑来滑去反倒容易伤着自己人,这也成了他的一个心病。 然而今天林止陌又给他上了一课,火炮是真的可以上船的,并且看这些炮的样子已经固定,不用担心跑偏的问题。 再加上这么远的射程和这么精准的攻击,还有这么密集的火力,所以这支船队都是归自己统帅的?! 吴赫现在只觉得犹如在梦中一般。 “不光这些,另外还有别的好东西,三日之后一起送来,朕只有一个要求。”林止陌的语气变得冷了下来,缓缓说道,“用最快的速度平定江西,将姬景策捉拿回京!” 吴赫一撩前摆单膝跪倒:“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早在两个月前,林止陌就起了打造水军的念头,便让姬尚韬买了这座造船作坊。 一应设备工具俱全,连工人都有,于是他调了一队禁军过来把守,悄悄地动工造起了船。 船上应配备的水手也都有,是他让姬尚韬派人去湖广以及江南等水路发达的地区招募的良家儿郎,另外又让夏云在京营以及玄甲卫羽林卫中挑选了五百人。 这些人将作为这支新水军的首批将士,不需要多能征善战,但是必须要学会他的这些新火炮新器械。 到时这些船行驶在长江上,看着就和商船没什么两样,但是到了鄱阳湖,就将是他们首次亮出獠牙的时候。 姬景策一直隐藏着自己的野心,甚至林止陌怀疑焦霆挑唆老五造反都有姬景策的影子,既然这样,那就不用客气了。 …… 山西大同,蒋家。 蒋晨阳脸上的伤痕终于消退了下去,被打伤的腿也能勉强走路了,只是还稍微有些一瘸一拐的。 今天,是他复仇的开始,为了他这二十来年所受的委屈,为了他含恨而死的母亲,为了那个底蕴雄厚的蒋家! 他居住的那座院子是当初蒋家家主“恩赐”给他母亲的,没有几进,就单单一个寻常的院子,三间房一个正堂,而即便这样,蒋家主母还是曾很厌恶的表示不该给那贱.人的。 “贱.人”指的就是他母亲,因为在某个新年重病卧床,没有在第一时间去向主母磕头拜年而被拖出去活活打死的,他可怜的母亲。 那一年,蒋晨阳只有六岁,而从那一年起,他就明确知道了自己在蒋家的身份地位,也在心中暗暗做出了决定,将来必定要将所有蒋家主脉的人全都弄死,给他母亲报仇! 而一直等到现在,他的目标终于有希望达成了,因为陛下将他收作了走狗。 这没什么不好,走狗就走狗,只要能报仇,只要能让自己把持蒋家,什么都可以。 天空中下着濛濛细雨,雨丝飘在脸上,带着些许凉意,让蒋晨阳躁动的心情也冷静了下来。 看着面前蒋家的大门,蒋晨阳整了整腰间的丝绦,深吸一口气,踏入进去。 “咦?这不是小野种么?谁让你来的?” 耳边传来一个嚣张的嘲讽声,蒋晨阳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这是蒋家老四,蒋政,也是蒋敦的忠实狗腿。 明明他也是庶出,可为什么要帮着主脉的蒋敦一起欺压自己,甚至上次殴打自己的时候他还暗戳戳的踢了几脚,蒋晨阳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也是个必死的! 蒋晨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一抹谦卑的笑容,说道:“我有事来请示老爷,已经递过信了。” 可悲,他也算是蒋家二少,可是见自己父亲还必须先递信。 蒋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再多说,老爷既然同意见他,那就不便阻拦了,于是他转身离去,通报三少爷蒋敦。 蒋晨阳来到正堂,蒋家家主蒋迁端坐上首,脸色略见苍白,偶尔咳嗽几声。 “孩儿拜见父亲大人。”蒋晨阳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蒋迁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信中说有个生意?” “正是。”蒋晨阳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来,上边罗列着数十种东西,最前端的赫然是一个醒目的数字——白煤二十万斤。 蒋迁眼睛一亮,白煤是他们那里独有的特产,也是蒋家主要的矿产资源,但就这一个东西的产量,连同为三大家的汪家周家都比不上。 “是谁要买?哪里的商号?” “回父亲大人,那人只是给了孩儿一份清单,具体哪里的尚未知晓,只约了稍后在城中仙一楼见面详谈,若是报价可行,他会先行支付一笔定金。” 蒋晨阳语言逻辑清晰,将事情的大概情况说了个明白。 蒋迁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的神色。 可惜了,晨阳是个庶子,登不得大堂,不然以他的能力做蒋家下一任…… 这个念头戛然而止,没有再想下去,既然是庶子,别的就不用想了。 “嗯,很好,那你……” 蒋迁的话刚说一半,忽然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大大咧咧道:“父亲,这么大笔生意,还是孩儿去吧。” 正堂大门外,一个吊眉梢的少年迈着大步跨了进来,一脸嚣张,面带讥笑地看了一眼蒋晨阳。 蒋家三少,蒋敦。 蒋晨阳心中一喜:等的就是你! 第381章 蒋敦之死 蒋敦跨进屋里,撇了一眼蒋晨阳,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蒋晨阳脸色涨红,说道:“不必劳烦三弟了,那位客商已与我约好,午时就要……” “和你约好又怎样?我替你去不就得了。”蒋敦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你笨嘴拙舌的,万一说错了话,那这笔生意不就黄了?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么?” 蒋晨阳怒道:“胡说!我已与他谈妥,今日过去就是给个报价的!” 蒋敦嗤笑道:“嘁!瞧你一身破破烂烂的,鞋子都磨出了洞,就这副打扮过去跟人谈生意不怕丢了咱们蒋家的脸。” 蒋迁摆摆手,问道:“晨阳,那客商是做什么的?为何要这么多白煤?” 白煤是通俗的叫法,用林止陌那世的话说就是无烟煤,密度大,硬度大,燃点高,燃烧时不冒烟,是碳含量最高杂质最少的优质煤。 蒋晨阳只得收敛怒火,恭恭敬敬的答道:“回父亲,那位客商是做瓷器生意的,自家也有好几座窑口,因此每年的白煤用量极大。” 蒋迁看了眼那张清单,还有紫晶黄晶芙蓉石等,都是自家矿场出的东西,这数量若是谈妥的话,哪怕是对于号称三大家的蒋家来说也是一桩大生意。 他点点头,风轻云淡的说道:“既已谈妥,那便让敦儿去报价吧,你一会去账房支取些银钱,也顺道请人家吃个饭,莫要失了我蒋家的礼数。” 蒋敦大喜:“多谢父亲,孩儿必定做得漂漂亮亮的!” 这桩生意来头不小,而且还是个长脚生意,以后可以连着好多年进账,也能把这路关系变成他争取成为下任蒋家家主的资本。 至于蒋晨阳……谁管他? 蒋晨阳勃然变色,急道:“父亲,这是孩儿的客商啊!” 蒋迁看都没看他,端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悠悠说道:“什么你的他的,都是蒋家的,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歇着吧。” 蒋晨阳呆滞片刻,颓然告退,踉跄着走出门去,而蒋敦蒋政则像在看一条被驱赶的癞皮狗,眼神中满是嘲讽与厌恶。 只是他们不知道,当蒋晨阳出了蒋家大门,脸上的悲苦和无奈瞬间消散,蒋敦脸上的嘲讽仿佛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去吧,那么大桩生意,怎么能错过呢,我的三弟!” 蒋敦自以为抢到了蒋晨阳的一桩天大的机缘,兴高采烈的去账房支取了一百两银子,带着那份填好报价的清单和两名管事一起坐上马车,朝城中而去。 雨好像比刚才更大了些,细密的雨丝变成了雨点,打得车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蒋敦坐在车里,翘着二郎腿,和两名管事算着这桩生意能每年赚多少银子。 忽然车厢猛地一震,蒋敦整个人都飞了起来,重重撞在车厢顶上再翻了个身砸落下来,脑袋磕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啊!” 蒋敦被撞得晕了,扶着脑袋迷迷糊糊抬头,却见车厢帘子被人掀开,一张凶恶的脸庞出现在面前。 “哟,穿这么光鲜,肥羊啊。” 还没等蒋敦反应过来,他已经被那人伸手抓了出去,一把丢在了地上,旁边还有十来个拿刀的汉子,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和两个管事。 拉车的马脖子上中了一刀,横死在了路边,地上一大滩鲜血,车夫被另一个满脸凶相的汉子抓在手里,正瑟瑟发抖。 蒋敦吓懵了,双腿顿时就软了,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你你们要做什么?” 抓他那汉子狞笑道:“咱爷们快吃不起饭了,在这道上等个有缘人施舍些银两,没想到今儿碰见你这么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可见是天注定的缘分啊。” 这是……劫道的?! 蒋敦吓得魂飞魄散,他听说过大同附近的山路边时常有劫道的,只是刚才被这桩大生意冲昏了头脑,一时给忘了,却没想到这么倒霉,真的被自己碰见了。 他急忙说道:“好汉爷,要钱好说,我给,我都给!” 说着他慌忙从怀中取出那包银子,足足一百两,已经捂得暖和了。 汉子一把夺过,打开看了看,不满道:“就这点?够谁花的?” 蒋敦都快哭出来了,说道:“好汉爷,我就这么多,真的没了。” 旁边一个汉子凑了过来,一脸阴笑:“没就没了吧,我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让咱们爽一把也挺不错。” 蒋敦大惊,他不是什么正经人,甚至自己也有这方面的癖好,因此一听就懂。 可是和蒋政玩玩就算了,大家都是少年郎,这几位大爷又黑又丑又凶,关键人还多,这不得被玩坏? 他慌忙挣扎起来:“不不不行,好汉爷,不可以,我……” 然而那汉子已经一把将他揪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同款阴笑,看了看路边茂密的野草丛。 “确实不错,老子第一个!” 说着他已拉着蒋敦就要往草丛中走去。 蒋敦吓得魂飞魄散,这么多人,要是都被他们爽过自己以后拉屎就易如反掌了。 壮汉手上的力道似乎稍微轻了些,蒋敦想都不想强行挣脱开来,转身就跑。 “哎哟卧槽!” 壮汉一怔,笑骂道,“还敢跑?” 蒋敦刚跑出没几步,忽然后腰一凉,接着浑身力道仿佛在这一刻瞬间消散不见,整个人软了下来,扑的倒在地上。 他挣扎着回头看去,只见后腰插着一把刀,已经没入了一半。 蒋敦的眼前渐渐发黑,意识也在开始消散,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就让蒋晨阳来了,他屁股比我白…… 两名管事惊慌尖叫,抱在一起抖得像两只鹌鹑。 那壮汉走到蒋敦身边拔出刀来,又踢了一脚,啐道:“妈的,好好给老子舒坦舒坦不就得了,非要找死。” 说完转身呼哨一声,“走,咱回黑虎寨!” 一众劫匪嘻嘻哈哈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人一马两具尸体。 两名管事互望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做绝望的神情。 蒋家最有望成为下任家主的三少爷死了! 第382章 向太后讨教功课 当他们将这个消息连同蒋敦的尸体一起带回去的时候,蒋迁差点疯了。 蒋敬死了,他最看好的继承人没了,本来按能力来说蒋晨阳是最合适的,可因为身份的问题他还是选了蒋敦。 可是没想到现在蒋敦也死了。 砰! 桌上一个汉白玉的笔架被他重重摔在了地上,当场碎裂,就和他的心一样。 “黑虎寨!老子不将你们铲平誓不为人!” 蒋迁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这几个字来,眼睛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正房夫人在刚听到消息时已经晕了过去,蒋敬和蒋敦都是她生的,可是现在临到中年,两个儿子都没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悲剧了。 忽然,旁边站着的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下雨天怎的都能碰见劫道的?” 蒋迁的神情一僵,随即眼睛眯了起来。 不错,这事有古怪,不光是黑虎寨会选在下雨天出来劫道,就是偏偏在那里碰见蒋敦都是很蹊跷的。 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对,是蒋晨阳,他说有个大买卖…… 蒋迁阴沉着声音喝道:“来人,去把蒋晨阳带来!” “是!” 片刻之后,蒋晨阳一脸茫然地被家丁押了过来,双臂反扣,像是押囚犯似的。 扑通一声,他被押着跪倒在地,蒋迁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蒋晨阳心中明镜似的,脸上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问道:“父亲,孩儿做错什么了?” 蒋迁强忍怒火,问道:“我问你,那个客商是确有其人?真在城内等你?” “是啊,三弟不是替孩儿去了么?莫非是没遇见?不可能啊。” “敦儿……死了!” “什么?”蒋晨阳“大吃一惊”,满脸惊诧。 然而接着他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道,“父亲你……你不会怀疑是孩儿要害死三弟才故意设的局吧?虽然三弟素来不喜孩儿,可他毕竟与我乃是手足,孩儿绝不会做出这等禽兽之事啊!” 这个理由根本说服不了蒋迁,什么手足什么兄弟,他得到这个家主的过程也不是清清白白的,谁还不知道谁? 蒋迁冷笑:“呵!假意伪造一个大买卖,故意引诱敦儿前往,你再私下买通黑虎寨拦路下杀手,你觉得为父猜不到么?” 蒋晨阳满脸震惊,大声道:“冤枉!冤枉啊!孩儿真没有做这等事,而且那位客商本就是与孩儿约好见面的,是三弟要求去的啊。” 蒋迁怔了一下,好像确实是,本来蒋晨阳都要走了,是蒋敦强行要替他去的,而且这个替换的决定还是自己做出的。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老爷,门外有位姓韩的掌柜,说是与二少爷有约,等了许久未见,便特地登门拜访来了。” 蒋晨阳顿时大喜,说道:“父亲你看,那位客商找来了,这便能证明孩儿未曾说谎,不信请他进来一谈便知。” 蒋迁懵了,难道自己真的是冤枉蒋晨阳了?是真的碰巧遇见黑虎寨了? 他毕竟是堂堂蒋家之主,很快做出了决定。 “快快请进来。”蒋迁对下人说着,又看向那两个管事,“你们去府衙报案,和知府大人说,请他立即出兵围剿黑虎寨匪众,无论多少银子,我蒋家照付!你们一同跟着,将杀了我儿的那几个匪人找出来,我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是!”下人匆匆而去,两个管事也急忙赶去了府衙,没多大功夫,一个富态的中年人被请了进来。 “晨阳老弟,久候你不至,我便不请自来了……哟,这位莫非便是蒋家主?久仰久仰,恕我冒昧打扰了。” 中年人韩掌柜笑呵呵的拱手见礼,蒋迁也立即回过神来。 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所谓的蒋晨阳设局一说就是自己冤枉他了。 临到傍晚时分,韩掌柜和蒋迁敲定价格签了份契约就告辞了,还真的是一笔大买卖,并且契约一签就签了三年。 蒋迁终于彻底放下了对蒋晨阳的怀疑,同时心中暗叹了一声。 两个儿子都死了,看来少家主的人选只有蒋晨阳了,其实这么看来他不骄不躁心性坚韧,确实很适合,至于庶出的身份……毕竟也是自己的儿子不是么? …… 林止陌将手中的一封密信收了起来,脸上没有什么惊喜之色。 大同府发生的事情就是他布置安排的,包括那个局,现在看来事情的发展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估计用不了多久,蒋迁就可以顺利去死了,蒋晨阳也就能理由当然地接任蒋家家主了。 蒋迁是不可能在黑虎寨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的,因为大同府的军队杀入山寨时就会发现,黑虎寨“碰巧”失火,十几个核心人物醉酒之后一个都没逃出来,都烧死了。 王青忽然来了,低声说道:“陛下,赵王去懿月宫了,正在向太后讨教功课。” 林止陌眼睛眯了一下。 宁嵩打的什么主意他非常清楚,无非就是暗中拉拢赵王,等弄死自己后让赵王继位,他好在背后做一个隐形的摄政王,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把赵王弄死,天下就顺理成章姓宁了。 他其实并不想为难赵王姬景逸,毕竟那就是个孩子,可是直到现在姬景逸还是没能拎得清,还有事没事去找宁黛兮。 那就不要怪自己了。 林止陌站起身来,说道:“讨教功课么?正好,朕也有功课要向太后讨教讨教……王青,摆驾懿月宫。” “是。”王青应了一声,心中疑惑。 陛下有什么功课? 片刻之后,林止陌来到了懿月宫,大摇大摆走入大门,只见姬景逸正捧着一本书依偎在宁黛兮身边,不知道在问些什么。 一见林止陌来到,姬景逸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满脸惊慌。 “拜……拜见皇兄。”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来问什么功课?” 姬景逸结结巴巴道:“就……就这本书上的,臣弟已经问……问完了,都会了。” 自从他被林止陌收拾过两次后就有了心理阴影,见到林止陌不由自主就想逃。 然而林止陌的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会了?不错,那就在这里诵读十遍。”说着又看向宁黛兮,“母后,朕有事要与你商议,我们去内殿说话。” 宁黛兮的心猛地一跳。 又来?! 第383章 何为性感 “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不必去内室了。” 宁黛兮强装镇定的说道。 林止陌眉头一挑:“朕觉得还是去内室说的比较好,不然……老七还小,虽说来日方‘长’,但有些话现在被他听去也是不太合适的。” 你现在说的就是很不合适的话,别以为我听不懂! 宁黛兮十分恼怒,但是看见林止陌脸上的神情,又强行忍住了。 她知道,这人就是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若是自己真的坐在这里不动,说不定他下一刻就会坐到自己身边动手动脚甚至是更过分的动作,到那时被姬景逸看去真的就是全都完了。 “你……好。” 最终,宁黛兮还是妥协了,站起身往内室走去,姬景逸则小脸一垮,端坐着身子开始诵读起了那本书来。 要了小命了,这本书足足半寸厚,估摸着少说也得数万字,皇兄要自己念十遍,那得念到什么时候去? 可是姬景逸不敢不照做,父皇母后都没了,自己现在说好听点是个亲王,说难听点就是个寄养在哥哥家里混吃等死的废物,一切都得看别人脸色行事。 “未有天地之时,溟涬始牙,濛鸿滋萌,岁在摄提,元气肇始……” 清澈响亮的童声在外殿响起,林止陌跟着宁黛兮来到了里间,才进门,宁黛兮就双手挡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 林止陌笑眯眯道:“怎么,你很害怕?” 宁黛兮面无表情道:“要说什么就说吧,不过你若还想和我那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正好来了月事,不便伺候陛下,请回吧。” 哟,来姨妈了?难怪今天这么硬气,敢给我看脸色。 林止陌轻笑一声,依然向前逼近,而宁黛兮一点也不退让,就这么盯着他的眼睛,神情漠然。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林止陌的鼻尖都快要蹭到宁黛兮的鼻尖了。 “小黛黛……” 林止陌轻声唤道。 宁黛兮秀眉一蹙,怒道:“不许这么叫我!” “好的,大黛黛。”林止陌看了眼宁黛兮饱满的胸脯,换了个形容词,并缓缓抬起手来,手指探向宁黛兮的那殷红的嘴唇。 宁黛兮厌恶地扭头避过,说道:“不要动手动脚,想说什么快说。” 林止陌的手摸了个空,顺势往下落去,揽住宁黛兮的纤腰,身体也靠了上去,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嘴唇很性感?” 宁黛兮避无可避,索性不再避让,就这么任由他搂着,反正自己月事,他撩.拨到最后也无法做什么。 男人么,不都是嫌那个脏的么? 只是听到这话时她怔了怔,问道:“何为性感?” “就是……能激发出人类本能欲望的一种气质,一种感觉,会让人忍不住心生冲动。” 林止陌一边说着,手也开始不规矩的在宁黛兮后腰轻轻抚摸揉捏着。 这真是个妖精,不说异于常人的胸围,就是这夸张的腰臀比就不是谁都能有的,在林止陌认识的女人之中,或许只有师父能和她比一比。 唔……能比得过么?暂时不知道,找机会让师父配合着给自己研究研究就知道了。 宁黛兮努力用手去掰林止陌的手,尽量阻挡他的撩.拨,可惜完全没有什么用,她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轻微颤抖了起来,那种熟悉的酥麻感再次从身体之内慢慢延伸出来。 这种感觉她越来越熟悉了,每次林止陌“那个”她的时候都会出现,可是让她奇怪的是今天也没怎么样,才只是摸了几下,自己怎么就已经…… “嗯……” 宁黛兮的口中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呼,又急忙闭上了嘴,瞪着林止陌,满脸羞怒。 林止陌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宁阁老是又想玩什么花样了么?怎的又让姬景逸来找你?” 宁黛兮强忍着身体上传来的难受感觉,咬牙道:“你问我?赵王是自己来找我的,又不是我父亲叫他来的,再说我也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是么?你父亲的计划你会不知道?我相信你总有办法和他联系的,不必否认,我不会信的。” “你既然不信还来问我做什么?” 说起这个,宁黛兮就只觉得满心委屈与后悔,当初只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结果御马监丢了,玄甲卫没了,短短时间内宫中的掌控权被这混蛋夺了过去。 宁白本来可以随时进宫见自己,现在被禁了,父亲也似乎察觉到了,于是干脆连信也不递一封了。 不仅如此,现在自己连自由都没了,别说出宫,就连要人送个信递个话都无比困难,可这个混蛋居然还来问自己有没有联系父亲。 林止陌见她瞪着自己,眼中满是委屈和不忿,轻笑一声道:“很委屈?很无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几个月之前的我,比你现在还要委屈和无奈?” 宁黛兮一怔,眼中的怒火顿时消散了不少,头也在不知不觉垂了下去。 是啊,这些不就是自己的报应么?宁家所图那么大,自然就会有相应程度的反噬,这是她在得知父亲的心思后就知道的。 只是……她其实从一开始就很抵触,宁家要夺皇权,那最终也是父亲或者弟弟当皇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就是一介女流,凭什么要我的一辈子来换? 这就是宁黛兮当初知道要嫁入宫中,陪那个快死的糟老头子皇帝睡在一起时的真实想法。 虽然最终老皇帝因为身体原因从没让自己侍寝过,可是自己的青春,自己大好的年华都葬送在了这深宫之中。 皇帝说得没错,当初宁家架空他,毒害他,还找赵王来当傀儡替代他,那时的他比自己现在可要委屈得多。 林止陌忽然又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何况你父亲还想弄死我,我就更不可能与他和解了,现在你的面前就只有一条路,要么和你父亲一条道走到黑,想办法把我弄死,如果我没死,那就是你父亲,你弟弟,你宁家上下几百口人一起去死!” 第384章 第三个 林止陌的声音很轻,但却越来越冰冷,仿佛透着浓浓的杀气。 宁黛兮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林止陌的手撩.拨的。 林止陌接着说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你好几日了,总也是已经有些感情的了,所以你还有一条路,就是彻底从了我,以后我或许还可以考虑留你父亲和弟弟一条性命,如何?” 宁黛兮本来还在惶恐内疚中,可是林止陌这话却让她的逆反心又被激发了出来。 从了你,你饶我父亲和弟弟的命? 原来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拿我当成是一个工具?不,更像是一个筹码,只是用来交换男人们想要的权力罢了。 宁黛兮只觉得无比愤怒,猛地抬头看着林止陌道:“从了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当成我的女人!”林止陌忽然手中一紧,沉声道,“你们再三挑战我的底线,今天又把姬景逸那小白痴叫了过来,还是不死心想要取代我是么?” 宁黛兮不由得痛哼一声,怒道:“我说了,他是自己来的,我不知道!” 林止陌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你宁家暗中布置的那些兵力,你也一点都不知道?” 宁黛兮的眼神忽然飘忽了一下,说道:“什么兵力?你在胡说什么?” 林止陌没有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宁黛兮的心中忽然一慌,她发现林止陌好像从自己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的秘密,但是我不会再问,你也不会解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止陌忽然说道:“放心,我不会向你逼问什么,这些东西对于我来连追查的兴趣都没有。” 宁黛兮抿着唇不说话,她现在只想保持沉默。 这个混蛋太会玩弄情绪,一个不慎又说不定从自己口中或者眼神中套取到他想要的信息。 “但是……”林止陌又笑了笑,说道,“既然你宁家做得了初一,那也就别怪我做十五了。” 宁黛兮还在疑惑他这话什么意思,可是下一刻就发现他开始解起了自己的腰带。 “你……你做什么?”宁黛兮慌道,“我说了,我月事在身。” “放心,我不喜欢血战到底。”林止陌说着已经将腰带解下丢到一边,衣襟顿时敞开,露出衣衫之内健硕白皙的胸膛。 “那你这是做什么?” 宁黛兮刚问出口,就已经知道林止陌想要做什么了,因为那只揽着她腰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到了她的脖子,然后缓缓发力,将她往下按去。 “你不要过分!我不……”话没说完,她已经被强行按得蹲了下去,接下来的半句话也被堵在了嘴里,只能发出一阵呜呜声来。 “嘶!”林止陌的头昂了起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性感的小嘴,不用来做某些正确的事,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外室之中的姬景逸诵读声继续着:“夫有形者生於无形,则天地安从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 …… 蒋晨阳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的穿好衣服,吃了造反,来到了蒋家大院。 其实他一夜没睡,连眼睛都闭不上,每当自己想要睡一会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回想起老王八蛋听到蒋敦死了的消息。 哦对,还有他的正房夫人,蒋敦的生母,可惜自己没能亲眼见到她昏倒在地的样子,想来应该很难受很悲伤吧? 不知道你们现在能不能理解当时我只有六岁时亲眼见到我的母亲被你们打死时的心情,还有蒋敦和蒋政将我按在地上扒了我的裤子对我做那种恶心事时我的心情。 你们从来没把我当人,那就别怪我做出不是人做的事来,蒋敬是第一个,虽然是陛下弄死的,但现在蒋敦是第二个。 第三个……会是谁? 堂屋内,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正在给蒋迁捶着肩,她就是蒋政的母亲黄娇娇,身份比蒋晨阳之母稍微高些,是蒋迁的妾室。 昨天阴阳怪气提醒蒋迁“下雨天也能遇见劫匪”的就是她,当初蒋迁的正房夫人打死蒋晨阳之母,也有她挑拨的功劳。 蒋晨阳低眉顺眼的站在下方,但是眼角余光已经锁定住了她。 第三个,就该是你了! 蒋迁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咳嗽一声后说道:“晨阳,这几日家中办丧,与韩掌柜说好的出货时间或会延迟一些,你去招呼一声,可有把握?” 蒋晨阳恭恭敬敬的说道:“回父亲,韩掌柜与孩儿私交甚密,颇为熟稔,这点小事应当没有问题。” “嗯,那就好。”蒋迁满意的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道,“回头你有空去账房呆几天,学学如何盘账算账,日后这蒋家的大梁就要靠你撑起了。” 蒋晨阳心中一颤,多少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蒋迁说这句话。 没有激动,没有兴奋,他只有一种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感。 要我挑大梁,那么首要条件是……你得死! 他表面上感恩戴德地说了一通我会好好干之类的话,又按家中规矩给蒋迁磕了三个头,这才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住处,墨离从暗处闪了出来,笑眯眯的说道:“怎么,老家伙今天给你身份了?” “他不给能成么?给他传衣钵的都死了,除了我还能传给谁?” 蒋晨阳也笑,不过是冷笑。 墨离撇了撇嘴,这小子之前怂得没有半点脾气,现在有了师弟……哦,陛下的撑腰,立马变了个人一样,德性!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蒋晨阳,说道:“陛下说了,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去联系一下周家,记得,隐蔽一点,但是要正好让汪家知道。” 蒋晨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蒋家两个传人都死了,正是虚弱混乱之时,三大家虽说同气连枝,但其实都各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种好机会,另外两家怕是都会有想法,却也同样会防备着别人。 这才叫挑拨离间,陛下真是……好手段! 蒋晨阳收起信来,重重点头:“是!” 第385章 你就是个脏东西 懿月宫。 宁黛兮满脸羞愤地坐在床上,拿着一块锦帕擦拭着胸口,此时的她衣衫凌乱,胸前衣襟敞开着,露出一片大好春光。 她以为自己月事来了林止陌就不会碰她,可是没想到这个混蛋竟然还是没能放过她,甚至还玩出那么多花样。 林止陌不紧不慢地系好腰带,看了宁黛兮一眼,说道:“我刚才说的建议你可以再考虑一下,相信对于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不要执迷不悟。” 他说完转头走了出去,没有片刻留恋。 宁黛兮的手停顿了一下,暗暗咬了咬牙。 做你的女人?然后一辈子受你折磨和羞辱?不,我不会就此认命的! 姬景逸的声音已经开始有点嘶哑了,他已经诵读了半个多时辰,嗓子里都快要冒烟了,可是他不敢停,因为皇兄就在内室听着。 只是他很好奇,皇兄好像带了什么好吃的过来,母后在里边吃得很开心。 为什么不给我也尝尝,我现在很听话很乖的! 就在这时林止陌走了出来,姬景逸立即端正坐姿,将背挺得笔直,诵读的声音也更响亮了些。 “可以了,回去吧。”林止陌淡淡说道,“母后喜欢清静,以后别没事总来打扰她,有什么功课上不懂的去问你的老师刘大学士。” 姬景逸如蒙大赦,急忙起身恭敬一礼:“谨遵皇兄圣谕。” 说罢抱着书逃也似的跑了。 林止陌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他从宁黛兮口中套出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宁嵩果然是暗中准备好了兵力,虽然不知道藏在了哪里,但总归对他来说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不出意外的话宁嵩这个反是肯定会造的,而姬景逸还是他最合适的傀儡人选,只是这小子不知道该说他蠢还是说他单纯,直到现在还没意识到危机,还在有事没事跑来宁黛兮这里。 这就有点头疼了,难道真要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林止陌其实并不在乎宁嵩的造反,因为这几个月里他早已经悄悄做了许多准备,之所以没有主动去剿除宁党,只是因为宁党的规模太大,一旦动手未必能清除干净,并且将引起整个大武天下的震荡。 敌不动我不动,等到宁嵩忍不住动手的时候,才是自己抓住破绽一击毙命的时候。 刚出懿月宫,人影一闪,戚白荟出现在了他身边,眼神古怪的看着他。 林止陌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戚白荟撇了撇嘴:“你就是个脏东西。” 林止陌愣了一下,意识到刚才和宁黛兮起口舌之争的时候又被师父偷看到了。 下回必须记得关窗,不然总这么下去也不行,漂亮师父要是见得多了懂得多了,以后就不好骗了。 刚走到宫门外,就见一个小太监等候在了那里,见到林止陌出来说道:“陛下,燕王世子传来消息,说是陛下要找的人来了。” 林止陌眉头一扬,点点头道:“好,朕知道了,摆驾,去实验室。” “是!” 小太监领命而去。 戚白荟还是老样子,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好奇心。 呃……偷看现场直播除外。 林止陌出了宫,车驾径直来到了实验室,进门之后就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垂手站在一旁,神情拘谨惶恐,辛雷正不知道在和他说着什么。 见到他来,辛雷急忙拉了拉那老者,向林止陌行礼。 戚白荟看了眼老者,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便问林止陌:“他干嘛的?” 林止陌笑道:“我从珍宝斋请来的珠宝师傅,来帮我做个好东西。” 戚白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林止陌做出过祛毒膏伤寒药,还做出过香水、连环弩、红武大炮等等各种品类的东西,她很奇怪,这人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为什么能有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关键是还都做成了。 所以现在林止陌说又要做个好东西,她就有点忍不住想看看究竟了。 珍宝斋是京城最大也是最高档的古董珠宝铺子,之前林止陌就去那里买过东西,而这老者就是珍宝斋中的珠宝师父,和玉石翡翠水晶等东西打了一辈子交道。 今天燕王世子姬尚韬忽然找上门,特地请他来做个东西,据说是圣上要的,并且直接将他连带他的工具全都带来了这个传说中的禁地。 匠人,是世间地位最低的一个人群,比起农人都不如,可他活了大半辈子,今天居然能见到圣上了,这让他既紧张,又觉得无比荣耀。 林止陌却是出乎意料的和气,将他带进了实验室内部,来到一个单独的空房间中,然后老者就见到桌子上摆着一个托盘,盘中放着几块巴掌大的水晶。 老者眼睛一亮,这么通透纯净的水晶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几次,可是这里竟然有几块。 只是他仔细看了几眼后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愕然道:“嗯?这……这不是水晶?” “不愧是张大师,眼力过人,不错,这是玻璃,不是水晶。”林止陌笑笑,拿出一张纸来,纸上画着一个像是眼睛一样的图片,旁边还标注着几个数字。 他把纸递给张大师,说道,“朕要你打磨出这样的尺寸,如何,有难度么?” 张大师仔细看了一眼那些数字,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了下来。 他做翡翠珠宝一辈子了,打磨本就是手艺中最基本的东西,于是他二话不说将随身携带的工具拿了出来,开始打磨。 林止陌没有打扰他,就这么坐在旁边等着,其他人则都被他赶了出去,只留下了戚白荟陪在身边。 很快,房间内响起了砂轮打磨的沙沙声,张大师神情专注的打磨着,一丝不苟。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林止陌很耐心的看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砂轮停止了转动,张大师将两片打磨得既小且薄的玻璃片双手捧着递到林止陌面前。 “陛下,幸不辱命。” 林止陌站起身,从身边拿过一个细长的竹筒,将两块镜片分两头按了进去,接着凑到眼前看了看。 “不错,成了!” 第386章 望远镜 张大师拘谨的站在一旁,虽然好奇林止陌手里的是什么东西,却不敢开口询问。 林止陌把玩了一会,对他说道:“来了就别走了,留在实验室吧。” 张大师愣了一下,迟疑着:“这……” 林止陌笑笑:“朕给你个匠作监主事之职,八品。” 张大师的眼睛瞬间睁大,满脸喜色,当即拜倒:“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刚才他还感慨匠人身份低微,没想到现在一朝翻身,圣上竟然赐下了官身,神明庇佑,祖宗显灵啊! 这时候他也不管家中儿孙满堂什么的了,官身啊,以后自家孙儿也可以有资格去国子监念书了,就算从此被关在这里又如何? 林止陌让谭松耀将张大师领了下去,单独安排个静室给他,接着笑眯眯看向了戚白荟。 戚白荟睁着大眼睛,茫然道:“看我做什么?” 林止陌将手里的竹筒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坏笑:“看看?” 戚白荟接过,在林止陌的指示下凑到眼前,然后…… “啊!” 她一下将竹筒扔开了,满脸震惊,“怎么会这样?” 就在刚才,她竟然从竹筒中看到眼前有个男人在一棵树下方便,那水柱滋得一个湍急,还溅到了裤腿上。 这不是那个叫辛雷的么?他怎么在眼前? 然而戚白荟知道,辛雷距离自己至少有好几百步远,可是为什么一眼就看到了? 林止陌不知道辛雷无意中走光,笑呵呵的说道:“这叫望远镜,能看到几里之外的东西,好玩不?” “还不错。” 戚白荟仿佛拿着一个宝贝,反复把玩着不肯松手了,以她那清淡如水的性子也不免感到很是新奇。 这东西真好玩,以后看这家伙……啊不是,看风景什么的多带劲啊。 林止陌道:“好玩就收着吧,这是特地给你做的。” “嗯?”戚白荟疑惑地看向林止陌。 难道他想用这个东西来讨我欢心,准备要向我下手了? 不知怎么的,戚白荟的心忽然跳了一下,甚至略微有点紧张起来。 林止陌凑了过来,戚白荟的心跳又快了一些。 只是…… “最近突然出现了各种各样事件,虽然表面上没什么特别,但是我怀疑都与宁嵩有关,他很可能在最近会有所行动。”林止陌指了指望远镜,“以你的身手加这玩意,应该能更可以保证我的安全了。” 戚白荟的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居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出现在了心头。 …… 夕阳沉入了山的那边,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蒋晨阳疲惫的从账房中走了出来,舒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算账果然不是正常人能做的,就是看明白那么多的账本已经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了,何况他还是个从没有接触过账房的小白。 可是他还是咬牙忍了下来,因为这是他开始踏上成功之路必经的一环。 他看了看昏暗的天色,想着等下是不是要去买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矫揉造作的声音。 “哎呀,晨阳?这么巧?” 蒋晨阳的眼角跳了一下,他都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是谁。 蒋政的生母,也就是蒋迁的妾室黄娇娇,那个仗着几分姿色整天吹枕头风搬弄是非的骚娘们! 蒋晨阳永远不会忘记他六岁那年看着母亲被打死时,这个女人站在一边还撇着嘴,一脸鄙夷不屑的样子,从那时候起,他就将当时的几个人都记在了心里。 蒋迁,蒋迁的正房,还有这个女人。 我要你们死!都死! 他在转过头的瞬间就变换了表情,还是那么谦卑那么憨厚,躬身赔笑道:“小夫人。” 黄娇娇飞了个媚眼,故作不快道:“叫什么小夫人,叫姨娘。” “呃,是,姨娘找晨阳可有何事?”蒋晨阳忍着恶心,强行挤出笑容回答道。 “也没啥事,就是老爷与夫人去隔壁灵丘县赴宴了,我闲着没事就出来散散步,没想到碰上你了,对了,你可用过晚饭了?” 黄娇娇脸上满是热情,仿佛蒋晨阳是她认识多年的亲密友人一般,说话间还时不时扭一下腰,用肩膀轻轻撞一下蒋晨阳。 蒋晨阳的心里砰砰乱跳,眼睛不由自主往下看去,掠过黄娇娇那保持得十分完美的身段。 黄娇娇进蒋家时才十四岁,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那身段完全看不出生过孩子,腰还是那么细,胸脯还是那么饱满,反倒是屁股比寻常未婚女人要大不少,看着十分让人眼馋。 蒋晨阳对这个女人的恨是铭心刻骨的,这么多年来竟渐渐转变出了一种变态的想法,那就是有朝一日必定要将她狠狠压在身下蹂躏一番,然后再杀了! 对了,最好是当着他儿子蒋政的面,让他看看母亲在自己哥哥身下承.欢是什么样的!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仿佛是恶魔的呓语,在脑中盘旋着,怎么都驱赶不走了。 但是蒋晨阳还是强行掩饰住了心中的恶念,依然乖巧地回答道:“回姨娘,我还没吃呢,刚从账房内学了出来。” 他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又巧妙的带着几分尴尬,像极了平日里见到黄娇娇就想躲避的模样。 黄娇娇呀的一声轻呼,娇笑道:“那可不巧了么?姨娘正好炖了一锅鸡汤,可政儿碰巧去同窗家中了,这看着浪费也不好,要不晨阳你随姨娘去帮着喝点?” 蒋晨阳心中冷笑,他知道黄娇娇绝对不是在向他卖骚,而是因为自己即将继承蒋家,她在为儿子讨好自己,以此谋一个将来而已。 “贱.人!” 他暗骂了一声,随即心脏猛地跳了跳。 墨离大人给过他一个好东西,让他可以在合适的时机用一下,现在不就正好么? 蒋晨阳不着痕迹的将手碰了碰胸前衣袋,那里边正放着一个小瓷瓶。 “墨离大人说这是给宝马良驹配种用的,那应该是很能见效的……” 蒋晨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时满脸的受宠若惊。 “鸡汤?这……这可太好了,晨阳多谢姨娘。” 第388章 天子门生 黄娇娇打了个冷战。 自己失身了,老爷还能容得下我么? 关键是大夫人,她一直嫌自己争宠,早想弄死自己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蒋晨阳已经穿好了衣服,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掂起她的下巴。 “怎么不说了?你不是要去告诉蒋迁么?” 他现在的表情落在黄娇娇眼里简直和恶鬼没有什么两样,让她感到恐惧感到害怕,甚至有点不敢直视。 “摆在你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你去告诉蒋迁,我会被活活打死,但是以那老鬼自私刻薄的性子,也必然不会留你。”蒋晨阳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要么你助我一臂之力,只要蒋迁死,我成了蒋家的家主,就不会亏待你,不会亏待蒋政,而且……” 他凑到黄娇娇耳边,低声道:“刚才……满足么?” 黄娇娇身子一颤,缓缓低下了头。 …… “陛下,你真的要让安诩去江西?他可才十四岁啊!” 徐大春苦着脸跟在林止陌身边,哀求道,“翠翠知道后哭了一宿,死活非要我来求陛下收回成命。” 林止陌侧头看了他一眼,戏谑道:“一宿?” “咳咳!陛下,臣也三十好几了。”徐大春尴尬了一下。 翠翠就是王安诩的母亲王贺氏的乳名,林止陌都不知道徐大春什么时候和人家好上的,或许是自己在城南小院调戏李思纯和戚白荟的时候? 不过他也没打算去干涉什么,徐大春本来是成过亲的,只是妻子早亡,也没留下孩子,现在和王贺氏拆铺并床很正常。 “既然觉得挺好就把人家娶了,回头抽个时间去提亲吧,聘礼朕给你出了。” 徐大春大喜,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谢陛下隆恩!” 这就不是聘礼的问题了,而是陛下相当于成了他和翠翠的主婚人了,那脸面可就太大了。 只是兴奋劲还没过,他就又想起刚才的问题来,急忙说道:“那陛下,安诩的事……” 林止陌摆摆手:“安诩是我学生,我教了他那么多东西,也该出去实践实践了,而且这次是靖海侯带队,你还信不过他?” 在实验室刚稳定下来的时候,林止陌就把王安诩带了过去,让他帮着谭松耀和三宝打下手的空余时间里教了许多东西,虽说都只是九年义务教育的基础知识,可是对于王安诩来说简直是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脚下的地是圆的,光是可以折射的,甚至人是可以飞起来的…… 王安诩不再是那个曾经的逃难少年,而是成了人人羡慕的天子门生。 徐大春挠了挠头,靖海侯是出了名的严谨沉稳,京城里那么多达官显贵,就属他将儿子教得最好,而且听说这次还是驾着陛下亲自打造的船队出去,区区一个江西而已,带个王安诩简直和出去踏青没什么两样。 “那……好吧,臣回头去和翠翠说,其实臣也觉得安诩能早点出去历练历练更好,嘿嘿!” 徐大春这句话倒是真心的,毕竟现在王安诩也算是他的儿子了,能早点被陛下重用,对他来说也是件很有脸面的事。 林止陌撇了撇嘴,他已经能预见徐大春将来必定会是个妻管严,这还没成亲呢就这么乖巧。 出了宫坐上马车,一路来到了犀角洲西头的那座山下。 这座山名叫百花山,高度其实并不高,但是景致很不错,山上郁郁葱葱的尽是林木和花草,半坡开着红艳艳的杜鹃花,站到山顶还能俯瞰半座京城。 林止陌从车上下来,路边忽然有个人影扑了过来,同时而来的还有一声气哼哼的娇嗔。 “皇帝哥哥,你又来得这么晚!” 林止陌一把将来人抱住,顺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个爆栗,笑道:“不怪我,是大春和我说事耽搁了。” 扑来的正是姬楚玉,今天的她穿着一身粉色的长裙,头上簪着凤尾金步摇,可爱中不失贵气,俏皮中带着妩媚。 旁边还站着一个大眼大胸的小个子萌妹,正瞪大了眼睛看着抱在一起的兄妹俩,却是寄居在公主府的卞文绣。 山西连着下雨,京城却是阳光明媚,林止陌又碰巧有空,便约了姬楚玉来百花山游玩,当然,顺便将童颜巨卤也带上了。 “文绣拜见陛下。”卞文绣上前见礼。 林止陌摆摆手:“都是自己人,在外边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卞文绣心中一惊:自己人?他……他难道在暗示我早晚会归入他后宫么? 这个念头一起,连带着她偷看向林止陌的眼神都警惕了起来,可是当见到林止陌就这么光明正大拉着姬楚玉的小手时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陛下和公主在外边也这么毫不避讳的么?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林止陌没在意她这些微表情,就这么拉着姬楚玉往前走去。 徐大春莫名其妙背了个锅也不敢吭声,乖乖的从车上拿下大包小包,肩扛手提着。 姬楚玉好奇的看了一眼,问道:“皇帝哥哥,你约我们爬山玩什么呀?” 林止陌道:“当然是踏青,还能玩什么,不然玩我?” 姬楚玉的小嘴也是不认输的,回道:“你要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啊。”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 我当然不介意,甚至很期待。 几人说说笑笑上山,一路看着盛放的杜鹃花,又数一数天上有多少云朵,自在逍遥,欢声笑语,卞文绣虽然一直没说话,但是郁结许久的心情也总算稍稍松开了些。 百花山的顶端是一片平整的山头,林止陌在一块巨石边停下,让徐大春将大包小包放下,然后拿出一把小型铁锹开始在地上刨坑。 姬楚玉没心没肺的问道:“皇帝哥哥,你刨坑干嘛?” 林止陌故意恶狠狠的道:“把你埋了!” 姬楚玉也瞬间戏精附体,一把抱住林止陌的腰,在他怀里蹭啊蹭的,哭喊道:“玉儿这么喜欢皇帝哥哥,为什么要埋玉儿?” 卞文绣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他们这亲密得好夸张,难道真的……有私情?!” 第389章 叫花鸡 姬楚玉腻歪也就一会功夫,就自己离开了,徐大春还在旁边,影响不太好。 百花山本来就是个小土丘,山顶并非全都是岩石,因此林止陌没用多久就刨了个坑。 卞文绣和姬楚玉在旁边看着好奇,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徐大春拎来一桶水,林止陌用水和起泥来,姬楚玉终于忍不住了。 “皇帝哥哥你多大的人了还玩泥巴?” 林止陌埋头忙活,看也不看她的说道:“你懂个嘚儿,我在给你们做好吃的。” 姬楚玉一脸不信,泥巴能有多好吃? 徐大春这时又从带上山的布袋里拿出两只鸡,这是逍遥楼里的厨子已经处理好的,毛拔得很干净,内脏也掏了,另外还有一包作料和辅料。 林止陌接了过来,在那边忙活着,嘴里说道:“去捡些柴火过来,一会儿请你俩吃我的鸡儿。” 卞文绣轻声问姬楚玉:“京城话说鸡也带儿化音么?” 姬楚玉茫然摇头,乖巧的在附近捡了不少枯树枝回来,回头就看见林止陌正将鸡包在荷叶里,然后糊上和好的泥巴,直到裹成两个大泥包,就这么丢进了坑里。 接着点火,把树枝均匀铺在坑里,就算暂时齐活了。 “皇帝哥哥,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姬楚玉撇嘴,一脸不信,卞文绣则惋惜地盯着火坑。 好好的两只鸡,毁了。 徐大春又拎了一桶山泉水过来,林止陌洗着手笑而不答。 开玩笑,居然质疑叫花鸡的美味?呵!就怕待会不够吃的。 这玩意得在火坑里煨将近一个时辰,林止陌吩咐姬楚玉看着火,他则拿出一副新做成的望远镜走到山顶边缘,往下俯瞰着京城外的一条条水路。 京城外围有多少水路他是知道的,也没少走过,可是走过和这样高度下的全局查看是不一样的。 林止陌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个望远镜是张大师新磨的镜片做的,倍数比戚白荟手里那个更高,看得更远。 从山顶看下去,京城西北半边的水路一清二楚。 从德胜门出来就是护城河,像一条玉带般围绕着京城,并延伸向周边诸多大小河流,那些河流宽的有数十丈,窄的仅能容两条船并排经过。 要是有船藏着人从这些错综复杂的水路上过来,万一没有防备周全那就将对京城造成极大的威胁,不得不防。 他特地选了个今天这样的天气,来到百花山顶,为的就是观察整个京城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 因为在他心里始终有根刺没有拔出,那就是宁嵩。 这老王八蛋能把持朝政十几年,绝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可是自己抢夺回朝权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就此偃旗息鼓没有任何出阁的行为了。 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林止陌猜不透宁嵩想要做什么,但是归根结底有一件事他是肯定会做的,那就是围城。 这种套路在蓝星的历史上不知道演过多少回了,打着清君侧或是替天行道的大旗,把皇宫团团围住,让皇帝乖乖交出皇权后再悄咪咪弄死。 林止陌可不想这么悲催,为了防患于未然,尤其是宁黛兮不小心被他套出了话,宁嵩是藏着兵力的,那就更要好好做一番准备了。 两个美女在火坑边嘻嘻哈哈聊着天,林止陌一边观察一边用铅笔在纸上记下一个个点,等到记完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他收起纸笔来到火坑边,扒拉两下已经快熄灭的火堆:“哟,成了。” 砰砰! 两个沉甸甸的土疙瘩扒了出来,表面已经完全烤得干透,林止陌将土疙瘩敲开,顿时一股浓香伴随着腾腾热气冒了出来。 林止陌一边吹着手指一边扒开荷叶,两只色泽明亮诱人至极的烤鸡出现在了几人眼前。 姬楚玉眼睛瞪得溜圆,惊呼道:“哇!真的可以?” 卞文绣也看呆了,夔州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吃法,甚至她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刚才自己还质疑来着,可现在……好香! 林止陌扯下两个鸡腿递了过去:“给,一人一根。” “谢谢皇帝哥哥!” “谢陛下。” 两美女接了过去,一口咬下,只觉酥烂肥嫩,芳香扑鼻,由于是荷叶加泥巴双重包裹,鸡肉的汤汁完全浸透在了肉里,那滋味无比鲜美。 “好好吃哦!” 姬楚玉烫得一边吹一边吃,却偏偏不舍得放一会,吃了几口又问道,“皇帝哥哥,这鸡可有名字?” 林止陌想了想,说道:“叫玉楚鸡怎么样?” “???这么奇怪的名字?玉楚鸡……姬楚玉……”姬楚玉念了两遍,忽然反应过来,“啊啊啊!你又欺负我,我跟你拼啦!” 说着她丢下手里刚巧啃干净的鸡骨头扑了过来。 徐大春见怪不怪的扭过头去,卞文绣则一边沉迷于叫花鸡的美味中,一边拧着眉头偷看了一眼林止陌。 “他这是在讨好我?还是玉儿?还是……我们两个一起?” …… 蔡府。 已是申时,蔡佑难得回来得早些,正坐在书房中看书,手边摆着一盏今年新上的明前新茶,一丝淡淡的清幽香气弥漫在房中。 一个风尘仆仆的家丁毕恭毕敬地站在蔡佑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蔡佑正要去端茶盏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那家丁,沉声道:“周家老二私会蒋家那个新上位的小子?消息属实?” 家丁道:“小人的大哥亲眼见到,绝不会错。” 蔡佑的手收了回来,问道:“汪延遂知道么?” “家主不知,小人也没敢先告诉他,而是第一时间来禀报大人。” 家丁是蔡佑的亲信,也是他留在汪家的主事人,因此有任何情况都只对蔡佑汇报。 蔡佑的眉头微蹙了起来,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蒋家的家主身患慢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会没了,而他的两个儿子都先后死了,下任家主被逼不得已的只能选择一个庶出的毛头小子。 再加上本来护着蒋家的朱弘死了,如今的蒋家正是风雨飘摇之际,可偏偏在这时候周家老二去和蒋家目前最有可能继任家主的小子见面。 蒋家是要抱周家的大腿么?有什么秘密合作?居然想要跳过汪家跳过我? 第390章 怎样快些怀孕? 蔡佑的心里有些不爽。 他代表汪家,而周家则是与宁嵩同气连枝, 这件事看着似乎有些古怪,隐隐有种别人故意挑拨的嫌疑,可是当事双方都不是两家的小人物,这就很难判断了。 蔡佑还是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看似自言自语地说道:“想要挑拨离间,让三大家自行瓦解么?还是说宁阁老有了新的打算……” …… 林止陌回到宫中,将徐文忠宣了来,把自己在山顶上记录的那张纸交给了他。 没人知道他们交谈了什么,只有门口值守的王青看到徐文忠的脸上带着激动、紧张和茫然等等杂糅的情绪。 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林止陌面前的桌上放着几封信,其中一封是墨离送来的,说的是蒋晨阳在开始渐渐试着掌控蒋家,并且已经将蒋迁的妾室拿下,得了个暗线助手之外还败了个火,算是干得不错。 山西那边林止陌只想找到蔡佑那个秘密工坊的位置,其他的并不在意,以他如今对朝堂和天下的掌控,所谓的山西三大家已经对他没有多大威胁。 只是他还不愿且不能轻易将他们铲除,因为牵连太大。 王可妍曾经很单纯的问了他一个问题:现在兵权都回归了,是不是可以除去宁党了? 林止陌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除掉宁嵩是没什么难的,但是现在的朝堂上还是有诸多宁党,拿下宁嵩就会牵连一大批人,曾经朱重八就下过这种杀手,除掉个蓝玉顺带宰了一万多人。 可他不敢和明太祖比,光屁股惹马蜂,能惹不能撑,万一闹大了弄得政务瘫痪怎么办?天下动荡怎么办? 所以一切还是小心谨慎些,等到几个关键点被找出来剪除之后再动手也不迟。 再说了,宁嵩虽然狗,但是干活还是可以的,先用着。 第二封是崔玄送来的,他在巡视途中遭遇了刺杀,老狐狸不知道是不是宋王姬景策的手笔,索性将计就计,假装遇刺而亡,现在南昌府城中他的官署已经搭起了灵堂,但实则崔玄已经暗中布置下了兵马,钳制住了南昌外围几处要道,就等着林止陌的水军到来,到时候里应外合给姬景策一个惊喜了。 第三封信则是姬若菀送来的。 淮安事了,太平道副教主任安世疑似被当场炸死,现在整个淮安府中已经没了太平道中人,就算有也只是些小鱼小虾,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现在姬若菀准备去西南,因为听说他们教主洪羲就在那里,而且似乎那里将有什么大动作。 林止陌皱了皱眉,他让姬若菀回太平道卧底,但是并不希望姬若菀太深入,洪羲能以一人之力重振太平道,并发展到如今的地步,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姬若菀虽然够聪明够能隐忍,但毕竟年轻太轻,不一定能玩得过他。 可是姬若菀已经从淮安府离开了,谁也不知道她走到了哪里,要召她回来都不可行了。 最终林止陌还是觉得不放心,吩咐天机营沿淮安府到西南的一路上去打探,找到姬若菀就将她带回来。 几件事情一一处理完,林止陌却还是皱着眉。 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心里有种隐隐发慌的感觉,似乎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 他强行将自己的思绪转到江西,拿过一张纸来写写画画的。 徐大春进来了,低声禀报道:“陛下,太后今日传了太医过去。” 林止陌继续写着,没有抬头,说道:“嗯,知道了。” 人家姨妈期,有点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然而徐大春却尴尬了一下,继续说道:“太后……太后与太医闲聊,问怎样才能快些怀孕。” 林止陌猛地抬起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啥玩意儿?她?要怀孕?” “不是不是!”徐大春急忙连连摆手,“太后说已恩准伺候她多年的侍女蓼儿出宫嫁人,是替蓼儿问的。” 噗…… 林止陌差点笑出声来,宁黛兮一直自以为聪明过人,可实际上心眼就那么几个,能瞒得过谁? 谁家太后闲的没事关心侍女会不会怀孕?有毛病吧? 这是看自己总去骚扰她,想用怀孕来让自己尴尬?这算什么思路? 林止陌一脸正经的说道:“太后关心自家侍女是她老人家宅心仁厚,唔……去告诉濮舟,尽快给太后安排,可以多给点。” 徐大春嘴角抽了抽,应了声转身离去。 林止陌放下手里的铅笔,看着空处笑了起来。 小黛黛倒是和自己想一起去了,怀孕……不错不错,但是如果她真的怀孕了,是谁会尴尬呢? 她想让自己闹出宫廷丑闻?你以为我怕这个? …… 扬州府,高邮港。 一艘货船停靠在码头边,一群工人上上下下的搬运着货物。 甲板上一个头戴斗笠挡住面容的白衣女子正站在船头向远处眺望,滚滚长江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波光。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像是裂了的破锣般的声音:“清净圣女,你出卖教中兄弟,害死了近三百人,这笔账不算一下就想走么?” 白衣女子正是从淮安府出来,准备去西南的姬若菀,话音未落,她的袖中猛然亮出一柄剑,看也不看朝后刺去。 这一下快如闪电,并且有她的身子遮挡,简直避无可避。 可是…… 当! 这鬼魅般的一击竟然被挡住了,接着她感觉到后腰被一把利器抵住,那尖锐的不知道刀尖还是剑尖的已经刺破了她的衣衫,甚至划破了她的肌肤。 “敢与老子动手?呵!” 破锣声再次戏谑地响起,姬若菀手中的剑被劈手夺了过去。 那人缓缓转到她面前,满脸阴沉且愤怒的笑容。 “任安世,你……没死?” 姬若菀瞳孔一缩,脱口而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骇。 眼前是个身形矮小的中年男子,左手臂只剩一截衣袖空荡荡的飘着,脸上包扎得只露出一只眼睛,隐约能看到包扎的地方之下露出的焦黑溃烂的皮肤。 太平道副教主,任安世。 第391章 我叔叔很厉害 姬若菀心中一片冰冷,没想到山谷中那一场惊天大爆炸都没能炸死任安世,虽然看起来他的样子很凄惨,连胳膊都少了一根,可毕竟还活着。 任安世是太平道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自己虽然也身手不错,可是对上他几乎没有胜算。 甲板上不断有工人上上下下搬运着货物,可是没人向这里看上一眼。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来,就像是两个相熟的人正在闲聊,自然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任安世低声狞笑道:“想跑?你可以试试看,是你的脚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姬若菀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说道:“副教主,你必定是误会了,我没有出卖教中兄弟。” “你是不是想说,当时你是被调虎离山了?”任安世呵呵轻笑道,“可惜,教中有兄弟在一条巷子里见到你和一个汉子说话,许崖南拜见郡主殿下,还记得么?” 他拿腔捏调的学着那日许崖南和姬若菀见面时的场景,声音中满是冷意与杀气。 姬若菀的心沉了下去,那天她已经观察过四周了,却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躲在某个阴暗角落。 没想到一切都被人看在了眼里,自己竟然早就暴露了尚不自知。 任安世似乎没有耐心再和她说下去,手中刀往前挺了挺,刀尖顿时戳入了姬若菀的肌肤中,让她发出一声痛哼。 “乖乖的随我走,看教主如何发落你。” 姬若菀忽然心中一动,任安世没有立刻杀她,那就还有机会,关键是……听这意思,任安世知道洪羲在哪里,自己不是正愁没地方找他么? 忙忙碌碌的船夫和工人没有留意到,原本在船头上聊天的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就像那里原本只是停着两只江鸥,歇息够了,飞了。 …… 自从徐大春说太后想要怀孕,林止陌心里就像是刻下了这个念头,怎么都挥散不去了。 他倒不是想让宁黛兮怀孕,虽然也有这样的恶趣味,但是从将来太子的人选考虑,首先怀孕的最好是夏凤卿,毕竟她那个皇后的身份摆着。 所以小黛黛和小熏熏只能先放一放。 其次是邓芊芊或是王可妍,当然薛白梅顾清依也可以,给个名分的事情,很简单。 还有李思纯和酥酥不在身边,那就没办法了。 至于师父……这个日后再说,嗯,日后再说。 但是怀孕这种事情可遇而不可求,有时候夫妻俩明明身体都很健康,却偏偏结婚几年才有孩子的也不奇怪。 林止陌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几个月了,和几个妹子也没少耕耘,却到现在没有一点动静,所以他不免有些着急起来,准备求助外援。 杏林斋,林止陌又来了,进门和顾悌贞打了个招呼后就把顾清依拉到了后院。 “你干嘛,我叔叔都看着呢。” 顾清依的俏脸红红的,刚才叔叔那暧昧和期盼的目光让她简直想掏个地洞钻进去。 林止陌笑道:“你叔叔恨不得你早点嫁给我呢,没了你这小拖油瓶他好去抓紧寻找他的春天,再说了,你不希望见到我么?” “我……不告诉你!”顾清依扭扭捏捏道,“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可先说好,我正忙着。” 林止陌看着她那副又紧张又期待的样子,不由得好笑,想了想,将自己的来意告诉了她。 顾清依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失落了一下,但是随即又认真了起来,说道:“你想让几位娘娘怀孕成功?这倒其实不难……” 林止陌一喜,问道:“真的?是有什么妙方还是手段?” 顾清依道:“我叔叔在这方面是很厉害的,曾经帮很多女子成功怀上了子嗣。” 林止陌大吃一惊:“哈?顾大夫这么厉害?” 顾清依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古怪,稍一思忖就明白了过来,顿时没好气地说道:“是药方,药方!” “呃,我也……说的是药方。” 林止陌有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这也不能怪自己,是顾清依自己说得不清不楚的,害得顾大夫差点不清不白。 顾清依白了他一眼,说道:“等着。” 她转身回进了房内,过不多久拿了个盒子出来,打开一看,里边是几个瓶子。 “这是我叔叔研制的药,不说绝对,但是能大大增强怀孕的概率。” 林止陌接了过来,把玩了一下,又笑嘻嘻的看着顾清依。 顾清依本能的感觉到一丝不怀好意,急忙说道:“我……我不能陪你太久,好多病人等着呢。” 林止陌道:“顾大夫不是新招了几位大夫么,还能忙不过来?” “我我我……”顾清依被逼得面红耳赤,羞恼地说道,“总之我……我还没名分之前,绝对不能再给你轻薄了!” 林止陌哈哈一笑,也没去勉强她。 顾清依脸皮薄,再调戏她不知道会不会让她恼羞成怒,那就不好玩了。 他想了想,说道:“清依,你和你叔叔商量一下,看什么时候入宫吧。” 顾清依身子轻颤了一下,低下头去。 她不是害羞,而是忽然有点感动,因为林止陌是皇帝,是大武至尊,可是即便这样的身份在说起这事的时候还是以询问的口气。 入宫为妃,这个念头在顾清依心里不是没有过,可是她很纠结,一方面舍不得从小学习的医术,舍不得杏林斋,舍不得这么多每天来等着她看病的病人。 一旦进了宫,她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就只能从此深居宫中。 没有自由还是小事,但是她从小的愿望可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咳嗽,是徐大春。 林止陌只能暂时放下这个话题,转身出去,只见徐大春脸上神情有些古怪。 “怎么?” 徐大春走过来低声说道:“文渊阁里吵起来了,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为何事争吵?” “山西布政使突发恶疾病故,内阁在选定接任人选。” 林止陌眼睛一亮,布政使掌一省行政和财赋之出纳,乃是一省首官,山西可是他心中最惦记的地方,那不巧了么? 第392章 山西布政使 林止陌只能放弃继续和顾清依调情,匆匆赶回了宫中,径直来到文渊阁。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边激烈的争吵声,从杏林斋赶回来的路上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现在还在吵,可见争执之激烈。 “陛下驾到!” 门口的值官一声高唱,里边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止陌不紧不慢的走了进去,一眼就见到内阁众人一个个面红耳赤的,而岑溪年与宁嵩两人则各在两端,神色平静从容。 “臣等参见陛下!” 众人齐齐参拜,林止陌摆摆手:“平身。” 他走到上首落座,假装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笑呵呵地问道:“今日这文渊阁内怎的如此热闹?” 岑溪年拱手道:“回陛下,臣等正为山西布政使人选举荐商议。” 林止陌道:“哦?有那些人选,说来给朕听听。” 岑溪年摆摆手,旁边一名文书立刻将几份名单送了上来。 林止陌扫了一眼,总共三人,他都认识,其中两个是宁党,另一个是左通政刘朝安,却是个本分沉稳的中立派老臣,也是刑部尚书王汝林的姻亲。 果然,这是宁党在抢这个肥缺。 林止陌把名单放下,说道:“既然争执难断,那就当着朕的面,将这三人各自说说吧。”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再次吵闹起来。 宁党的几名给事中纷纷说着自家两人的好,又稳重又睿智又爱民如子云云。 岑溪年的拥趸则没有给面子,驳斥着那两人平时如何如何。 总之两派刚才就吵个没完,现在林止陌到了,他们更是想要争夺自己的话语权。 林止陌也不阻止,就这么笑吟吟的看着他们吵,宁党虽然最近一直都很消停,可是涉及到布政使这种一省封疆大吏的官职,当然就不愿意再消停下去了。 岑溪年继续保持着沉默,吵架这种事不是他这个级别的人该做的,而宁嵩却在这时咳嗽了一声,四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宁嵩把持朝政十几年,积威深重,他一出声别人就自觉的闭上了嘴。 “陛下,布政使一职关系重大,既然久争不下,不如此三人皆不用,另选贤明,如……太仆寺卿廖起钰,诸位同僚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面面相觑。 廖起钰,这是个出了名的闷葫芦,做事是认真谨慎的,只是在朝堂上向来明哲保身,从来不参与任何争端,妥妥的是个中立派。 宁嵩的这个建议看得出来是没办法了,既然两边都不想让对方的人上任,那就干脆选一个不相干的。 林止陌暗暗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忽然敏锐的发现蔡佑的眼皮跳了跳,似乎对宁嵩的这句话有点异议。 他的心中暗笑了一声,看来蒋晨阳在山西的挑拨未必真的奏效,但却已经让蔡佑在心中扎下了一根刺,一根对宁嵩开始不信任的刺。 因为廖起钰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中立派,而是宁嵩暗中布置着的一枚钉子,就等着什么时候起到作用,而蔡佑显然是知道这事的。 原来如此,宁嵩明着让人摆出两个备选名单,其实他早就知道岑溪年他们会反对,搞半天真正的人选在这里。 岑溪年也沉吟着,看得出他对这个人选似乎也是认可的,他不出声,旁人更不会出声了。 林止陌眼睛微微眯起,如果他把这事抖出来,那么宁嵩肯定还会再推荐一个看起来和他毫不相关的人,而岑溪年这边推荐的人宁党又会坚决反对,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他思忖片刻后有了计较,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既如此,那便着廖起钰调任山西行省布政使,众卿可有异议?” 岑溪年抬头看了眼林止陌,似是没想到林止陌这么快就决断了,但是很快就似乎明白了什么,恭声道:“老臣无异议。” 两边大佬都没异议,下边人当然也就齐声应和了。 只是林止陌却在这时又开口了,说道:“山西乃我大武重地,若只是廖起钰调任过去,恐对民情政务生疏,这样吧,朕选一个调任山西按察使,与廖起钰共事,互为辅助,互为监督,如何?” 岑溪年捧哏问道:“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林止陌笑了笑,说道:“京城府尹,闵正平。” 底下众官员都为之一怔,闵正平此人本是京城府丞,在前府尹李易被林止陌宰了之后升上来的,平时倒是十分低调,算得上兢兢业业,也从不与人争斗,这么看来他去做廖起钰的副手也没什么不可以。 于是这两个任命就此敲定了下来,岑溪年等人没有异议,宁党也消停了。 一场持续了很久的争执就这么停止了下来,宁嵩的眼中明显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满意。 御书房中。 林止陌端坐在书桌后,看着面前跪伏着的闵正平,缓缓说道:“闵正平,朕点你去山西,只有一个要求。” 闵正平恭声道:“陛下请吩咐。” “给你一个月时间,架空廖起钰。” “啊?!” 闵正平一惊,抬起头来。 林止陌只说了一句话:“他是宁嵩的人。” 闵正平当即恍然,随即郑重地应道:“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几个月前他还在李易的压制下每日勤勉于公务,却没有出头之日,是林止陌亲自将他提为府尹,给了他一个机会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 所以闵正平虽然平时并不参与朝堂争斗,可是早就将自己归为林止陌的人了。 宁嵩能布置一个暗子,陛下当然也能,既然承蒙陛下赏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林止陌忽然又道:“哦对了,朕再送你一个厨子,你一起带去山西。” 闵正平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林止陌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翌日,内阁颁发了两道特旨除授文书,原太仆寺卿廖起钰调任山西行省布政使司正使,原京城府尹闵正平调任山西行省按察使。 不久之后两人各自赴任,朝堂上没有任何动静。 而这日午时王青来报,冯王姬景俢奉旨回京,已经到了。 第393章 敢不敢杀入草原? 御书房中,林止陌见到了七位皇子中最为善战的冯王。 “臣弟姬景俢,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抬手:“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多礼,平身吧。” “礼不可废。”姬景俢只是说了一句,还是恭恭敬敬的磕了头,这才起身,垂手而立。 林止陌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姬景俢身形魁梧,面色冷峻,嘴唇紧抿着,从面相上看就是个心性坚毅之人。 只是他在看到林止陌时脸上没有欣喜,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林止陌问道:“朕将你从封地召回,可有怨言?” 姬景俢摇头:“臣弟不敢。” “不敢?那便是有了。” 林止陌轻笑,忽的唏嘘一声,说道,“还记得父皇以前说过什么话么?” 姬景俢抿唇不语,只是看着他。 “父皇曾说,老二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只是杀气太重,锋芒毕露,若非生于帝王家,必定是一代名将。” 林止陌也不管他搭不搭茬,接着说道,“当年父皇将你的封地放在中兴府,便是有着让你镇守西北之意。” 姬景俢还是不说话,只是眼神变得有些不悦了起来。 中兴府看似是大武西北边陲,可是那里被称为塞上江南,湖泊湿地众多,物产丰富,并不荒凉。 他自从去了那里之后不光整肃边防,还将农田水利也都一起治理了一番,可就在那里变得越来越好的时候,林止陌一份诏书将他宣了回来。 大月氏可一直在边关虎视眈眈,姬景俢可以不在意中兴府政务如何民生如何,可是丢下边防回到京城是他无论如何都十分介怀的事情。 “将你召回,是因为你并不适合防守,而是该杀出去,为我大武开疆拓土。” 林止陌忽然笑了笑,问道,“朕若是给你足够的支持,敢不敢杀入草原?” 姬景俢瞬间怔住,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止陌。 杀入草原?什么意思?直扑大月氏皇庭? 林止陌却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挥了挥手道:“你先去看看玉儿吧,她想你得很。” 姬景俢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问道:“玉儿她……近来可好?” 他和姬楚玉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关系自然不是别的兄弟能比的。 “你几年未见,她已经长大了。”林止陌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日在温泉里看到的一幕,赶紧甩了甩脑袋接着说道,“她如今替朕掌管着几项事务,过得很开心,很充实。” “那就好。”姬景俢松了口气,又意识到了不妥,急忙说道,“臣弟不是那意思。” 林止陌瞪了他一眼:“你还怕朕亏待了她不成?等看到她你就知道了,瞧瞧她胖了多少。” 姬景俢尴尬笑了笑,众兄弟之中除了他就属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陛下对自己妹妹最好,这点他没什么担心的,确实多嘴问了。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不知陛下可否为玉儿招选驸马?” “没有。”林止陌很自然的说道,“她说她不喜欢男人。” 啊? 姬景俢目瞪口呆,自己怎么不知道妹妹还有这爱好? “好了,她不愿就不勉强她,朕便是将她养一辈子又如何?” 林止陌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坦荡,当然,只是表面上。 姬景俢没有再多说什么,就此告辞,只是临走前又深深看了眼林止陌,有些欲言又止。 杀入草原四个字对于他来说,具有无比巨大的诱惑力。 …… 公主府。 姬楚玉在看到姬景俢的第一眼时就呆住了,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挂落。 “哥!” 一声颤抖着的呼唤,接着她就投入了姬景俢怀中,紧紧搂着那个思念了多年的宽厚怀抱。 只是……她忽然觉得这个怀抱有点不适应,太厚了,也太硬了,不像皇帝哥哥,香喷喷暖烘烘的,硬也不是全身硬…… 姬景俢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眼眶有些泛红,去封地几年,唯一惦念的就只有这个妹妹了。 兄妹二人抱了一会,他才将姬楚玉推开些,双手把着她的肩膀上下一顿打量。 “嗯,陛下说你胖了,果然。” 姬楚玉的眼泪忽然止住了,嘴角抽了抽。 姬景俢却又看了眼四周,确定无人后皱眉道:“陛下说你不喜欢男人?为何如此?你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姬楚玉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也张成了一个圆形,紧接着眼中升腾起两团小火苗。 “皇帝哥哥,你他喵……” …… 又是一个忙碌的黄昏,林止陌将桌上一堆奏章处理完毕,甩了甩酸胀的胳膊。 他现在有点懊恼,明明打算做个昏君的,整天纸醉金迷酒池肉林的多爽?怎么搞得现在比当初九九六都忙? 看着窗外已经升起的月亮,他看向旁边放着的一个盒子。 哦对,小清依给的药,该给卿儿试试效果了。 于是他抱起盒子,离开御书房,径直回了寝宫。 在简单描述了一番这药的功效后,夏凤卿也顿时显得很心动。 她和林止陌胡天胡地那么久,可是肚子到现在没动静,说实话她也很急。 林止陌看出了她的期待,笑道:“你先吃了药去等我,我洗个澡就来。” “嗯。”夏凤卿含羞带怯的点点头,将盒子捧了进去。 林止陌简单冲了一把,回进了寝宫,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只是当他踏进寝宫之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回见夏凤卿已经只穿着件贴身小衣躺在了床上,一手支颐脉脉地望着他,眼中似有一层濛濛雾气,湿漉漉的,满满的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春情。 我去! 林止陌一惊,夏凤卿虽然平时和他那啥的时候也算很配合,可是像今天这样浪……呃,期盼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就等不及了?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可磨叽的了,他飞快脱去衣袍,正要跨上床,忽然心念一动,走到窗边将本来支起的窗子放了下来关好。 随后他来到床边,嘿嘿一笑:“我可要来了哈。” 夏凤卿脸颊绯红,轻点螓首。 窗外不远处的屋顶上,戚白荟平静的收起了望远镜,鼻间却发出一个轻声。 “哼!” 第394章 姬若菀的惨状 林止陌很惊讶,甚至有点吃惊。 夏凤卿从来都是比较保守的,可是今天竟然跟磕了药似的,不仅无比配合,甚至还十分主动。 真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这骑马的姿势真标准…… 一场大战酣畅淋漓,直到深夜才堪堪收兵,这一刻林止陌觉得自己的正阳决又该好好练练了,竟然有点支撑不住的感觉。 他拥着夏凤卿躺在床上,恢复着体力,苦笑问道:“卿儿,你今天是怎么了?” 夏凤卿依偎在他怀中,似乎也回过劲来了,羞得不肯抬头,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就是觉得今日格外想要……想要你那个。” 说到最后已经几乎快要听不清了,林止陌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摆着的那盒药。 “难道是这药的附加功能?还能让人情难自禁迫不及待?” 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样的话……小黛黛不是正好想要能快点怀孕的药么? 回头让那个她传唤去的太医将这药送去,然后自己一段时间内不找她。 林止陌的笑容越扩越大,眼中精光绽放,已经在想象着宁黛兮吃了这药之后自己却一直不去懿月宫的场景。 自励门户?自鸡自足? 嘿嘿! “你在笑什么?”夏凤卿的疑问打断了他的瞎想。 林止陌回神,正色道:“哦,没什么,忘了和你说,那天文渊阁内又吵起来了,我……” 他强行转换话题,把确定山西行省布政使一事告诉了夏凤卿。 夏凤卿听后想了想,问道:“一个月架空?闵正平有这般手段么?” 林止陌诡异一笑:“他没有,我有……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们睡觉吧。” 夏凤卿却脸红了一下,扭捏着低声说道:“可是……我还要……” 林止陌咬了咬牙:“好,我给!” 曾经沧海全是水,除却巫山还是云…… …… 江宁府外的一条乡野小路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天色已经渐黑,空中薄云笼罩,月光暗淡。 “吁!” 车夫勒停了马,停在一条小河边,然后撩开车帘。 马车内盘膝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独臂人,正是大难不死的太平道副教主任安世,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眼身边躺着的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赫然是姬若菀。 任安世对车夫道:“给她喂点水,别死在半道上。” 车夫恭恭敬敬的应道:“是,副教主。” 任安世斜眼看去,冷声道:“老子跟你说的话都当放屁了?” 车夫身子一颤,急忙改口:“是,大哥。” 任安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跨下车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车夫则拿着一个破碗去旁边河里舀了碗水回来,将碗凑到姬若菀嘴边,也不管有没有漏出来,强行灌了下去。 姬若菀被呛得连连咳嗽数声,缓缓睁开眼来,眼神暗淡无光。 她终究还是没能逃脱任安世的毒手,被打断了双腿,现在就算将她的绳索解开她也根本无法逃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 姬若菀虚弱地问道。 “问那么清楚做什么?”任安世冷笑一声,收回破碗,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饼子啃了起来,嘴里含糊说道,“你便是知道了又如何?还想杀了老子去通风报信?” 姬若菀沉默,她的双腿断折,两条小腿已经肿得比大腿还粗了,断骨处如今已麻木得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自己就要这么死了么? 她并没有害怕,自从林止陌为她父亲平反之后她的心性就已豁然开朗,世间已无任何能让她割舍不下的东西了。 她现在只是无奈,不仅是对于无法完成林止陌交代给她的任务而无奈,更有想起自己父母和弟弟的伤感。 堂堂庆王之女,金枝玉叶,可是现在却沦落到这般惨状。 若是父王还在世的话必定会很舍不得我吧?弟弟也会心疼得哭出来吧? 她看着车窗外若隐若现的月亮,苦笑一声,忽然又想到了林止陌。 那张俊朗中带着霸气的脸庞仿佛出现在了眼前,正在对她微笑。 不知道皇兄知道我死了之后会不会难受,他……或许不会吧? 胡思乱想之际,姬若菀无意识地轻叹了一声:“唉……” 任安世啃着饼子,回头瞥了她一眼,见她还是好端端躺着,继续回过头对那车夫说道:“过了今晚到江宁,你去雇艘船,再过十来天差不多就能见到……了。” 他将一个关键词故意含糊的说了出来,车内的姬若菀听得真切,猜出必然是教主二字,顿时精神一振,侧耳认真听去。 车夫神情一喜:“他老人家竟是在那?不是说在西南……” “闭嘴!”任安世狠狠瞪了车夫一眼,车夫立时不敢再说下去。 任安世很不爽,自己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查到姬若菀的动向并追到了,原本想立刻坐船离开,可是高邮港前方有转运司在查河防,自己这副鬼样子出现简直就是等着被抓,只能绕路来到江宁再换乘船。 这么一来平白多走了一天,自己的断臂伤口已经在化脓了。 想到这里他就又压抑不住心中怒火,回头看向了静静停在那里的马车。 姬若菀没留意到任安世的举动,她正想着刚才两人的对话。 之前有消息说洪羲在西南,可是现在任安世说不在,而且还有十来天……从江宁往西十来天,差不多该是江西境内,难道洪羲就在那里? 可是她随即苦笑一声,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真的像任安世说的那样杀了他然后通风报信? 忽然她听到有脚步声走近,侧头一看,却是面目狰狞的任安世。 姬若菀并没有多害怕。 因为任安世在少年时因家境贫穷,便把自己割了想要进宫做太监,结果因为没钱送礼而白割了,也就是说他对自己只能看看,而无法人道。 所以姬若菀很平静,任安世大不了将她杀了。 她冷冷问道:“你要做什么?” 任安世狞笑着抽出一把刀来:“老子嘴里淡得紧,管你要点肉吃吃。” 第395章 偷懒 姬若菀心中咯噔一下,目光中流露出了惊恐之色。 她可以从容平静的去死,但是想到要被任安世活生生的从她身上割肉去吃却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姬若菀挣扎着想要躲避,可是手脚全都被绑着,双腿还完全没了知觉,根本躲避不了。 而任安世似乎想要给她心里造成巨大的压力,故意拿着刀缓缓逼近马车,那张丑陋恐怖满是伤痕的脸上,一只独眼闪着邪恶狰狞的寒光。 姬若菀心若死灰,一片冰凉,她紧紧抿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心中暗暗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父亲,母亲,弟弟,我……来了。” 她微微抬起上颚,准备咬舌自尽,虽然自己死了或许也难逃被他割肉果腹的屈辱,但至少眼不见为净。 这一刻她的眼前莫名浮现出了林止陌的面容,似乎正在关切地看着她。 姬若菀的心中有些愧疚,自己这位皇兄根本不是传闻中的荒淫无道,而是无比坚定的帮自己查明真相,为父亲讨回了公道,恢复了清白。 自己是真的想报答他的,可惜,没能做好就要死了。 “对不起,陛下,菀菀要食言了,答应找出洪羲的,可惜没有机会了。” 任安世已经越来越近,姬若菀缓缓闭上了眼睛,准备一口咬下断绝自己的生机。 忽然,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惨叫划破了黑夜的寂静,任安世猛地转身,只见那个车夫咽喉被割开,鲜血狂喷着,而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邋里邋遢的身影,正在将一把血淋淋的钢刀收回。 任安世急跨一步,刀架在了姬若菀脖子上,冷冷问道:“什么人?” 邋遢身影手一松,车夫的尸体软软倒下,已经没了呼吸。 “终于找到你了,任副教主。” 那人缓步走上前来,正好天空薄云散开,一轮明月露了出来,清晰的映照出一张胡子拉碴但是目光锐利的中年人脸庞来。 任安世皱了皱眉,这张脸他并不认识。 汉子一步一步缓缓走来,右手提刀,左手垂在身侧,缓缓说道:“给你提个醒,大名府,临漳县,林家庄。” 任安世心中一动,眼睛眯了起来:“你是林家的人?” “不错,你杀我林家上下七十多口人,老子找了你三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 汉子满脸杀气,对车厢内的姬若菀连看都没看一眼。 任安世开始有点慌了,他本以为来人是为了救姬若菀的,可是却没想到是自己一个仇家的漏网之鱼。 本来以他的身手是不会害怕什么的,但是现在自己身受重伤,拿捏一个姬若菀还没问题,可是从那汉子无声无息抹了车夫脖子的动作来看,这是个高手! 他下意识的将刀从姬若菀脖子上收了回来,可就在这时,汉子已经冲了过来。 快如风,疾如电,转眼来到面前,一刀劈下。 任安世大惊失色,抬刀格挡,可是重伤在身的他根本就不是这汉子的对手。 “不好!” 他急忙抽个空档就要跑,可是刚转身就只觉后心一凉,他低头看去,只见胸前冒出了一段刀尖,还在滴着血。 砰! 任安世倒在地上的时候,汉子已经来到了马车边,挥刀将姬若菀手脚上的绳索划开,从怀中掏出个腰牌。 “天机营柴麟,郡主殿下,你安全了。” 姬若菀下意识地问道:“你不是林家……?” 柴麟咧嘴一笑:“骗他的。” 姬若菀明白了,不由得佩服柴麟的急智,用一招冒充苦主报仇让任安世放弃了挟持自己。 柴麟又正色道:“陛下发急信让我们暗中保护郡主,但我们还是晚了一步,让这狗贼伤了殿下。” 姬若菀怔住,原来是皇兄下令来找自己的?他……远在京城竟然都能猜测到自己将要遇到危险? 这一刻她的心中忽然感动了一下,暖暖的,仿佛数九隆冬有人递上了一碗热汤。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急声道:“快,快给陛下送急报,太平道教主洪羲极有可能在江西,不要让他跑了。” “好!”柴麟点点头,又看了眼姬若菀肿胀的双腿,满脸敬佩。 …… 御花园中百花盛放,满是姹紫嫣红。 林止陌懒洋洋的坐在凉亭中,看着王青刚送来的几封急报。 许崖南在江南的行事一切顺利,锦衣卫和锈衣堂联手,明里暗里让当地那些被太平道蛊惑而搞事的乡绅吃了无穷的苦头。 另外就是天机营,林止陌发现自己选用墨离当天机营首领实在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小牛鼻子人品好人缘好,在江湖上竟然认识那么多高手,被他拉拢了不少。 现在整个天机营都撒在了三个地方,江西是大头,几乎近半人手都在那里,江南也不少,太平道的暗子正被他们一个个挑出来后交给许崖南处置。 想到江南,他又想起了姬若菀,淮安府之事解决后他就没有再收到姬若菀的密信,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他已经命人去暗中寻找了,应该……或许……快有消息了。 而山西则由墨离亲自带着几个人在搞风搞雨,就更不用担心了。 林止陌收起急报,闭目冥思。 今天正好有些闲工夫,他在琢磨着接下来的行动。 船厂的组装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弹药军械也正在搬运,明天就该是吴赫出发征讨宋王的日子了。 他很期待这一次吴赫的行动,江西水路纵横,从水上发起突袭比陆路行军更方便,何况还有个崔玄正在装死潜伏着。 春季之时由于长江上游冰雪融化而导致江水上涨水流加速,要从下游往上溯回是非常艰难的事,所以宋王根本没有考虑过朝廷会从长江上出兵来江西,他的主要兵力几乎都在陆地上,连鄱阳湖中的水军也都时刻防备着官道。 “姬景策,希望你会喜欢我给你送去的礼物。” 林止陌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忽然面前光线一黯,两团不知道啥玩意挡住了阳光,接着一张面无表情但是非常好看的脸出现在了面前。 戚白荟淡淡说道:“又偷懒?” 「姬若菀:放心,没刀,皇兄舍不得我死的(* ̄▽ ̄)」 第396章 徐大春的日光浴 林止陌躺在凉亭的栏杆边,仰面朝天。 戚白荟站在栏杆外,俯身向下。 高度差使得从林止陌的视角看去,就见到了丰收的盛景……硕果累累。 丰收总是让人开心的,所以他一时间看得有点呆住了。 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自己一位广西的朋友,听说他家种了很多芒果木瓜什么的,采摘的时候应该很幸福很开心吧…… 戚白荟不动声色的站直身子,走到他面前坐下,问道:“你要我替你值守到什么时候?” 林止陌没了盛景看,一下子感觉有点空落落的,只能无奈坐起身,正色道:“宁嵩老狗肯定会有动作,只是可能时机还没到,咱们得有危机感啊师父。” “危机感?我没看出来,你每天换着地方就寝,夜夜笙歌。” 戚白荟一点不客气地说道,心里还默默补了一句,“还关窗!!!” 林止陌讪笑:“我这是……排解压力,排解压力哈。” 戚白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却忽然拐了个弯,问道:“你那么多爱妃,最喜欢哪个?” “别问,问就是我每个都喜欢,每个都是我心头肉……包括师父你。”林止陌满脸正色,然后忽然嘿嘿坏笑的问道,“师父你其实是不是想问,我和谁在一起最尽兴?” 戚白荟疑惑道:“什么意思?” 我去,还装傻?我就不信你天天晚上看直播还没变污! 林止陌眼珠一转,假装伸了个懒腰,说道:“好无聊啊,师父,要不给你讲个故事?” 戚白荟看了他一眼:“说说看。” “嗯嗯,那你听好了哈。”林止陌咳嗽一声,一本正经说道,“有一次大春去郊外踏青,发现一片青翠的草地,天空中艳阳高照,四周又空旷无人,他就决定晒个日光浴。” “哈啾!” 御花园外值守的徐大春平白无故打了个喷嚏。 戚白荟问道:“日光浴是什么?” “就是脱光光躺着被晒……别打岔。”林止陌呵斥一声,接着说道,“他晒啊晒的,舒服得快要睡着了,可是这时候远处来了个挎着花篮的小姑娘,哼着小曲走了过来。” 戚白荟双手撑着下巴,听得很认真。 林止陌继续说道:“徐大春吓了一跳,急忙想要起身,可是这时候一动反而会被发现,于是就继续躺着装死人。” 戚白荟点了点头:“不错,如此狼狈看见了确实不妥。” “接着他就看见那小姑娘原来是在这里采蘑菇的,走到草地上就开始找,开始采,嘴里数着‘一朵两朵三朵’……那小姑娘的手真好看,白白嫩嫩的。” 林止陌的嘴角渐渐有些勾了起来,继续说道,“可是小姑娘一边走一边采,越走越近,等采到了徐大春身边都没察觉那儿有个人,嘴里还在数着‘四朵五朵六朵……六朵六朵’……她忽然发现,咦?这朵怎么揪不动呀?” 戚白荟面无表情的起身就走。 林止陌在她身后喊道:“师父,你怎么不听了?” 戚白荟没有理他,一闪身消失了踪影。 林止陌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远处宫殿顶上,戚白荟罕见的脸色有些发黑,咬牙自语:“真想把你的蘑菇揪折!” 这时她听到御花园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眼望去正是徐大春,戚白荟忽然感觉有点无法直视他了。 “陛下,天机营急报。” 徐大春匆匆而至,呈上一封信件。 林止陌接过,打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瞬间布满冰寒。 信上第一句就写着:任安世伏诛,庆王郡主重伤。 姬若菀竟然在半路上遇到了任安世,还被活生生打断了双腿,一路上受尽折磨…… 林止陌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 他很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让姬若菀去冒这个险的,虽然自己将庆王平反的事暂时密不宣发,太平道还不知道姬若菀已经投靠了自己,可是千般算计,百密一疏,总难免有失误的时候。 姬若菀虽然之前还在太平道之时也显得有些心机深沉,还擅长以色诱人,比如柯景岳就是着了她的道。 但那些都是被蒙蔽之后为了报仇而为之的,而且她其实心性很善良,从没残害过无辜百姓,所以林止陌没有怪罪她,还帮她平冤昭雪。 没想到这次她竟然又遭如此毒手…… 本来林止陌和姬若菀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只是觉得她可怜罢了,但是现在林止陌心中升起了一种浓浓的愧疚感。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抛开这些胡思乱想,继续看下去。 ——洪羲疑似在江西。 当林止陌看到这句话时,顿时精神一振。 “大春,传朕旨意,天机营在京城及附近的所有人立刻集合,明日一早赶赴江西!” 徐大春肃然领命:“是!” …… 大同府,春红楼。 这里是大同城中最高档最奢华的青楼,此时已经入夜,春红楼外街道清冷,楼内丝竹悦耳,只是隔着一道门,便仿佛如同两个世界一般。 在二楼最宽敞也是最贵的包间内,蒋晨阳正在和一个肥头大耳的黑脸中年人笑谈着,面前有数名妖娆妩媚的女子正在随着乐曲声翩跹起舞,她们都穿着轻纱一般的舞裙,裙摆飘动间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那个黑脸中年人看得眼神直勾勾的,口水都快要流了出来,对蒋晨阳说的话只是敷衍式的点头。 蒋晨阳也不恼,依然陪着笑脸,无他,只因这个中年人是他好不容易搭上线的任务开启点。 周家老二,周洛舫,也就是在京城商战中吃了个大亏的周洛庭的二哥。 周洛舫贪财好色,蒋晨阳只是送了两个相貌标致的清倌人以及一千两银子,就和他有了交情。 银子是林止陌让墨离带来的,当然,早晚是会让三大家吐出来的。 有钱开路,一切好说。 周洛舫看得很兴奋,忽然耳朵一动,愕然转头:“晨阳贤侄,你刚说什么?陨石?” “正是。”蒋晨阳面带微笑,从容淡定,凑到周洛舫耳边低声说道, “小侄已着人验过,这块陨石足有百多斤重,含有少见的重铁,二叔可知该卖去何处?” 周洛舫眼睛一亮:“重铁?那他娘的能打神兵利器啊!” 第397章 蒸汽机的正式运用 所谓的重铁其实就是镍,用他可以打造成合金武器,比如今的常规武器更能抗氧化生锈。 这种东西对于大武时代的人们来说是稀罕物,而且陨石一般穿过大气层时会燃烧而脱落剥离,等掉落到地上几乎都没剩多少了,像蒋晨阳说的百来斤虽不算很大,但也很少见了。 “二叔果然见识广博,小侄这是问对人了。” 蒋晨阳恰到好处的捧了一句。 周洛舫试探着说道:“看来晨阳贤侄真是出人头地了,蒋家主竟将这等稀罕物都交给你打理。” 蒋晨阳低声道:“这是小侄自己的,家父并不知晓,二叔若是能帮着小侄出了,给你这个数吃红。” 说着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成,这么大块陨石不出意外可以卖到三十多万两银子,一成吃红也就是三万多。 周洛舫在周家每年的红利银子也不过这么多,蒋晨阳这句话一下子把他勾住了。 蒋家主不知道,是这小子自己出的私货,那可有得敲一笔了! 周洛舫心中活络了起来,不动声色的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保你安全,不给蒋家主知晓,如何?” 蒋晨阳睁大眼睛:“二叔,小侄的本钱可也花了不少的,不行,最多一成半!” 两人你来我往,最终定在了两成。 这个结果对于双方都很满意,蒋晨阳挥了挥手让舞女们都退了下去,包间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他低声问道:“二叔,那你现在可以说说,出向哪儿?小侄可要准备什么?” “陨石重铁,寻常铁匠铺子肯定是收不起的,不过……”周洛舫神秘一笑,“你可知汪家有锻造生意?” “什么?汪家?”蒋晨阳一脸惊诧,心中却是绷紧了一根弦。 陛下交代的任务终于有眉目了! …… 林止陌起了个大早,在夏凤卿的服侍下穿上了一身常服,出宫朝着船厂而去。 今天是船队出发的日子,也是姬景策的小命开始倒计时的开始。 船厂中十分热闹,二十多艘船一字排开沿着河岸停泊着,物资已经装备完毕,河边有几千人正列队等候着,一个个穿着寻常船工的短褂,但是眉眼神情间都透露着军人独有的坚毅。 “微臣参见陛下!” 林止陌刚到,吴赫就已经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他的独子吴朝恩。 在他身后的是王安诩,按着平时的叫法称呼了一声林叔。 吴朝恩羡慕嫉妒恨,能管皇帝陛下叫叔并且被收为天子门生的,王安诩是整个大武朝的独一份,可想而知将来这小子的前途会是多么敞亮多么不可想象。 林止陌问道:“你们爷俩还不知道这些船的妙处吧?” “呃,是……” 吴赫有些尴尬的点点头,接管这支水军之后,辛雷只让他看到了船舷炮的威力,但是对于船只本身的秘密却没有展示,这是林止陌特意交代的,就是为了今天给他一个惊喜。 直到现在为止,他都还是无法想明白,这支船队在没有纤夫的情况下怎么沿长江往上抵达江西,毕竟风向水流都是反的。 林止陌笑了笑,带着吴家父子朝船队的第一艘走去。 这艘船和其余的二十一艘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船头多了一杆旗而已。 走到船上,辛雷已经在甲板上候着了,见林止陌来到行礼参拜,然后满脸兴奋跃跃欲试的。 林止陌没有废话,手一挥道:“准备启动。” “是!”辛雷抱拳应声,匆匆朝船舱内跑去。 吴赫一脸茫然,要开船去船舱? 林止陌没有点穿,领着他们也一起走了过去。 吴朝恩忽然惊呼:“父亲,那是什么?” 吴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船舱顶端竟然有一根……烟囱。 烟囱?船上为毛会有烟囱?还特娘的这么粗一根? 林止陌笑而不语,带着他们继续往下走,才到船舱下方,吴家父子就顿时惊了个目瞪口呆。 在他们面前出现的不是寻常船舱中逼仄狭窄的布局,而竟然是摆着一个巨大的铁家伙,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炉灶,但是造型又有些不一样。 一个敞开的灶门中火光闪烁,两名船工拿着铁锹将旁边堆放着的小山般的白煤铲入,灶的上方是一个大肚子的铁罐,还连着几根包裹着棉布的管子。 再那头是一个他们看不懂的装置,两根粗大的铁臂在循环往复地运动着,连着的那头通往哪里也不知道,而炉灶里产生的那点烟正是顺着烟囱排出了船外,船舱里一点都不熏人。 “陛下,这是……” 吴赫刚开口问出半句,船身忽然一震。 吴朝恩大惊:“船开了?这怎么就开了?” 林止陌哈哈大笑,拍了拍父子俩的肩膀:“这就是朕能让船逆流而上的宝贝,你们慢慢琢磨。” 吴赫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陛下真是……” 学识非凡的吴赫这一刻脑子里空白一片,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恭维林止陌。 可是能造出这等奇物来,陛下还需要恭维么? 林止陌笑了笑,说道:“那朕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吴赫终于回过神来,与吴朝恩一同拜了下去。 “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林止陌摆摆手,对王安诩道:“好好跟吴侯爷学,还有朕给你的秘密武器,到时候也教一下朝恩。” 王安诩老老实实行礼:“是,林叔。” 林止陌点点头,转身离去,留下吴家父子满眼精光的对望。 还有秘密武器? 头船一声嘹亮的汽笛响起,整支船队都开始起锚,缓缓开动起来。 跟着一起上船看了圈新发明的徐大春已经呆滞了,两眼发直看着船队离去。 而林止陌站在岸上望着这一幕,直到这时脸上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蒸汽机的正式运用,终于成功了! 哦对了,还有自己交给王安诩的那个好东西,想必会给姬景策带来一个终生难忘的惊喜。 天空一片湛蓝,河岸边的风吹得很是喧嚣,但是吹不熄林止陌那正在熊熊燃烧的斗志。 第398章 燧发枪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止陌除了每日傍晚在御书房处理奏章之外,其余时间都泡在了实验室里。 姬若菀已经在回京的路上,眼看着就要到了。 柴麟来信说已经在江宁找了最好的骨科大夫为姬若菀接上了骨,暂时情况良好。 江宁府是旧称,后来被先帝改为南京应天府,这是大武东南最为繁华之地,没有之一,因此这里的大夫也是整个大武最好的。 有了及时的救治,林止陌算是放下了一半心,但还是要看到姬若菀本人才算。 实验室中,谭松耀精赤着上身,神情专注地盯着硕大的炉子内,忽然一声大喝,熔浆一般的钢水倾倒而出,灌入一旁早已备好的磨具中。 淬火、冷却、提出。 一根两尺多长的钢管成型,旁边早已摩拳擦掌的马宝郭接了过去,开始打磨、组装。 林止陌站在一旁静静观看着,不时提出些纠正的意见,从清早直到午时,马宝郭终于哈的一声,将组装好的东西双手捧了过来。 “陛下,你看看是不是这么个玩意儿。” 马宝郭的神情很是激动,这是按照陛下的设计做出来的新式火铳,前边是一根长长的钢管,后边有个枪托,钢管和枪托相交之处有个击锤。 他是原本工部之中对于火器的研究最为熟悉的人,这东西大概怎么个原理还是有点数的,只是他还有点不确定,这火铳都没有点火绳的地方,怎么响? 接着他就见到林止陌拿了过去,将一块燧石放入击锤的钳口中,又试了试手感和重量,凑到眼前瞄了瞄。 火药和钢珠已经齐备,他舂药上弹,抬起枪口瞄准不远处一块靶子,扣动扳机。 砰! 一声炸响,靶子应声出现了一个洞,虽然都靠近靶子边缘了,但好歹是射中了。 谭松耀吓了一跳,看清靶子上的洞后惊讶道:“能射这么远?陛下好厉害!” 马宝郭更是目瞪口呆,甚至都忘了捂住耳朵,呆呆地说道:“对啊,燧石,为什么我没想到?” 林止陌把枪丢还给他,一脸不满意。 他距离靶子也就只有二三十步距离,可那么大个红心愣是射不准。 他喵的,下回用小黛黛做个人形靶子试试! 林止陌还在嫌弃着这把枪,却不知道马宝郭已经快疯了。 这枪的准度让他十分吃惊,这么远的距离都能命中靶子。 要知道大武原有的火铳那就根本不敢提命中,通常火铳队几十人一起排队齐射,乱枪打鸟,靠数量才能对敌人造成伤害。 不止命中率,连伤害也是,林止陌的枪距离二三十步还能将靶子打穿,可要是换做原本的火铳,在这距离之下打到人和崩到个豆子没什么区别。 打鸟都未必会疼,别说伤人了。 这杆燧发枪在命中伤害之上都已经远超于原本的火铳了,更何况还有个最关键的地方,那就是不用点火绳。 原来的火铳为什么不受人待见,除了伤害和命中之外就是点火绳麻烦。 敌人不是傻子,看着火绳点起来就回头跑,你只能放空枪追不上。 可是现在,装好弹药拿枪口对着你,老子就不射,你急不急?急不急? 徐大春咂着嘴道:“要是早些时日弄出来就好了,还能给吴侯爷带着去江西使使。” 林止陌淡淡说道:“打个姬景策而已,还用不着。” 徐大春立即正色道:“对,他不配!” 林止陌又沉思片刻,在一张图纸上修改了点尺寸,交给了谭松耀。 “好了,先按这个尺寸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再调整一下。” 谭松耀 可惜了,膛线的工艺实在太复杂,他搞不定,所以命中率的稳定度也只能这样了。 马宝郭却已经很满足了,和谭松耀热切地讨论起了调整的细节。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小旗匆匆而来,东便门守军来报,姬若菀回来了。 …… 公主府中,林止陌时隔许久终于又见到了姬若菀,只是原本艳光四射的她很是憔悴,也瘦了很多。 “陛下……” 当见到林止陌的那一刻,姬若菀笑了,却也哽咽了,因为她看到了林止陌脸上的担忧与关切。 奔波那么久,又受了那番罪,似乎都值得了。 林止陌的眼睛望着姬若菀的下半身,鼻子有些发酸,那双原本修长笔直的腿上如今绑着两块木板,显得那么突兀。 良久之后,他轻叹一声:“你受苦了。” “不苦,这本是菀菀该做的。”姬若菀轻轻摇头,那浅浅的泪痕映衬得笑容格外好看。 林止陌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以后不必拘礼,和玉儿一般呼我皇兄便好。” 姬若菀怔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 “是,皇兄。” 林止陌点点头:“你安心在这里养伤,我也可以闲时来看望你,有什么需要的跟玉儿说即可。” “嗯嗯,菀菀姐姐你不要客气哦。” 床边的姬楚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身后的卞文绣也一脸热情。 本来姬若菀腿受伤了应该先去太医院,但是林止陌想想还是将她带来了公主府,有姬楚玉和卞文绣陪伴和照顾,比在太医院更合适。 公主府门外,顾悌贞背着个药箱看着那黑底金字的门头匾额,低声问身边的顾清依:“你何时认识公主殿下的?” 刚才林止陌派人去杏林斋将他请来,用的是顾清依的名头,顾悌贞就惊了。 他和侄女相依为命,一直都在一起生活,可却不知道侄女什么时候和晋阳公主有交情的。 顾清依撇了撇嘴,心里明镜似的,却没说穿,拉着叔叔在门房的引路下进了府。 一进姬若菀所在的房间,顾悌贞就见两个娇美明艳的少女正看着他,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大一个……更大。 他也分不清哪个是公主,便干脆准备跪倒行礼。 “草民拜见公主殿下!” 结果就听一个清朗又熟悉的声音响起:“顾大夫不必多礼了。” 顾悌贞愕然抬头,就见林止陌正对着他笑。 “呃,林公子?” 第399章 饺子 这一声“林公子”出口,在场几女全都面露古怪之色,林止陌也没说穿,只是微微一笑拱手。 “顾大夫,有劳你亲自前来,烦请帮忙看看。” 说着他一指床上躺着的姬若菀。 顾悌贞立即正色走了过来,顾清依紧跟着,经过林止陌身边时不由自主的脸红了一下。 姬若菀的裙摆拉起了一截,露出依然有些肿胀的双腿,顾悌贞仔细观察了一番,又隔着块帕子上手测了下伤处。 观察结果表明江宁府那位大夫的接骨手段还是不错的,接得甚是妥当,顾悌贞决定为姬若菀施针,刺激穴道,以断骨愈合。 几枚细长的银针在顾悌贞手中如飞叶摘花,动作行云流水精巧之极,不过短短时间,姬若菀脸上的表情明显舒缓了不少。 约莫一炷香之后,顾悌贞收起银针,说道:“此后每隔三日施针一次,平日静养即可。” 林止陌连忙道了谢,又要奉上诊金,顾悌贞却笑着拒绝道:“自己人就不必了。” 说着又有意无意地对顾清依看了一眼。 这句话和这一眼顿时点燃了姬楚玉的八卦之魂,她笑嘻嘻地也看了眼顾清依,又看向林止陌:“自己人哈?” 顾清依顿时俏脸绯红,垂着脑袋低声说道:“那……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罢拉着顾悌贞逃也似的跑了,一直跑到公主府外老远她才松开手,然后瞪着喘成狗的顾悌贞。 顾悌贞扶着腰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不满道:“你这丫头,跑什么?” 顾清依也不满:“什么叫自己人?叔叔你真是……” 顾悌贞脸色一肃,更加不满:“我说你要墨迹到什么时候去?没见到那屋里几个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大……呃,好看,就算床上躺的那个也不得了,你再不抓紧下手,林公子可就被人抢走了!” “你……我……”顾清依很想强势反驳回去,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也想快,可是林止陌上次说了要提亲的,到现在没声音,总不能自己去上赶着问什么时候娶自己吧? 呸!男人! 公主府内,姬楚玉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眯眯看着林止陌:“皇帝哥哥,这位小顾大夫好像和你关系匪浅哦?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领进宫去呀?” 林止陌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有你什么事?去去去!” 姬楚玉啊呀一声,揉着脑袋,兀自不肯罢休的说道:“要不要我去给你提?你再请我吃个叫花鸡吧。” 叫花鸡三个字一出,卞文绣眼中顿时放出了精光。 上次她分到的那点鸡根本没吃够,实在是太美味了。 林止陌却瞪了姬楚玉一眼:“没见菀菀重伤着呢,能吃那么油的东西?” 卞文绣顿时一阵失望,姬楚玉也撅起了嘴。 林止陌没有再理她,而是看向了姬若菀,问道:“菀菀,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姬若菀恍惚了一下,上一次问她这个问题的还是她的母亲,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也从此没人再关心她吃什么穿什么,有没有心情不好,是不是受委屈了。 曾经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姬若菀鼻子一酸,急忙甩掉那些胡思乱想,脱口而出道:“我想吃饺子。” 饺子?林止陌也恍惚了一下。 他是南方人,但是他的母亲却是北方人,平时经常会给他包饺子吃。 因此姬若菀的这句话也同样勾起了他的回忆。 “皇帝哥哥?” 姬楚玉的呼唤将他惊醒,林止陌晃了晃脑袋,笑道:“好,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公主府的厨房里配料齐全,林止陌鼓捣了好半晌,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了屋内。 “哇!好香!” 姬楚玉率先按捺不住,凑过来闻着香气。 卞文绣也是满脸期待,虽然不太好意思学姬楚玉,可是眼神巴巴的望着,已经把她的心思出卖了。 林止陌将饺子分盘装好,亲自端了一盘来到床边,小心翼翼的扶着姬若菀靠坐起来,然后喂着她一个个慢慢吃着。 姬楚玉已经夹起一个咬了下去,顿时大声惊叹:“好好吃哦!” 卞文绣也同样眼睛放光,手和嘴都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和她们相比,姬若菀吃得就秀气多了,一来她有伤,胃口没那么好,二来是林止陌在喂她,受宠若惊之余她不免有些羞赧。 虽然说起来这是她的堂哥,可是林止陌的开朗洒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她的心里。 尤其是他给自己父亲平反时的果决坦荡,还有他看到自己伤势时的关切。 于是两人一个喂一个吃,相距不过尺许,连轻微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听到,在这样的距离之中,似乎有一种暧昧的气氛正在慢慢滋生。 “皇帝哥哥,我可以只吃馅么?” 姬楚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抱怨。 这饺子太好吃了,可是她的胃口浅,只吃了三个就已经感觉有些饱了,偏偏又舍不得就此打住。 林止陌下巴朝自己那盘还没吃的饺子点了点,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道:“你可以把我的掏出来吃。” 姬楚玉微微一怔,这话似乎听着有点不对劲,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卞文绣忍不住道:“那……那馅给玉儿吃了,剩下的皮怎么办?” 林止陌笑得愈发诡异:“没事,我就爱吃饺子皮。” 门外忽然传来徐大春的声音:“陛下,有密信。” 林止陌将手里的碗放下,起身走到门外,打开密信浏览了一遍。 信是墨离写的,详细记录了最近蒋晨阳的所作所为,看到那些不堪的行为,连林止陌都忍不住惊叹这小子不挑食,同时也为他的坚忍果决而称奇。 “果然,野心是个好东西啊,能让人提高工作效率,不错。”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轻笑,收起密信,继续回去喂饺子。 姬楚玉一边掏着饺子馅,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含糊问道:“皇帝哥哥,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林止陌自己顺手吸溜了一块饺子皮,笑而不语。 第400章 今晚交易 山西,大同府。 蒋晨阳居住的小院内还是那么安静,那么破败,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棵已经枯死的老树。 只是这时的卧室内却传出了一阵奇奇怪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求饶。 “晨阳……啊,慢点……” 黄娇娇双手撑着桌沿,脸颊酡红,头发散乱,眼神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归于宁静,蒋晨阳躺在床上,黄娇娇匍匐在他胸口,一根细嫩如少女的食指在他胸前画着圈。 蒋晨阳微微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还不够?” 黄娇娇噘嘴道:“我都快被你折腾死了,怎的还不够?” 蒋晨阳嘴角勾起,轻声问道:“比起我爹如何?” “呸,那个老王八蛋,早就已经不行了。”黄娇娇嫌弃的骂了一声,又娇滴滴地说道,“哪能和你比呢?” 蒋晨阳哈哈笑着在她身上捏了一把,说道:“姨娘的小嘴真是甜。” “少说这些没用的。”黄娇娇娇嗔了一声,脸色却又沉了下来,“老王八蛋昨晚把政儿打了,就因为偷拿了他五十两银子……你准备什么时候让他死?” 蒋晨阳安抚的拍了拍她,意味深长地说道:“放心,快了。” “嗯,我信你。”黄娇娇点了点头,头发蹭得蒋晨阳有些酥痒。 只是他没有再有继续的想法,心中有的只是恶心。 真是一个又骚又浪又无耻的女人,蒋迁怎么说都是她男人,不说想着这十几年里对她的宠爱,反而只是因为些小事想要蒋迁去死。 可是她不知道,蒋政偷银子的事被曝光,正是自己举报的。 多好的一个挑拨蒋迁情绪的好机会,怎能错过?因为大夫说了,蒋迁生的是肝病,肝气最怕郁结,越是生气憋闷,就越是死得快……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蒋晨阳猛地坐起,推开黄娇娇下床穿衣,来到院中。 打开院门,门外是一个挑着担的货郎,假意兜售物品,看着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蒋三少,我家二爷说,今晚戌时,城西齐家坡交易,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蒋晨阳的心砰的一跳,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知道了。” 回到屋内,他让黄娇娇先回去照顾受伤的蒋政,黄娇娇前脚刚出门,房中光线一黯,墨离出现了。 “墨离大人,今晚交易!” 蒋晨阳终于卸下了伪装,脸上满是兴奋。 墨离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实话,他对这小子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做事没有底线,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可是没办法,师弟还等着自己的捷报。 蒋晨阳见他不说话,奇道:“墨离大人,你……怎么了?” 墨离想了想,说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们所谓的三大家不管是谁,在陛下眼里其实就是个屁,可是他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让你搞那么多事出来?” 蒋晨阳愕然片刻,失笑道:“墨离大人你怎会如此想法?正因为陛下是皇帝,不是山贼,才会有所顾忌,三大家当然随手就能灭了,可是后果呢?陛下可承受不起。” 墨离是个单纯没心机的善良青年,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完全想不通。 “什么后果?造反?” 蒋晨阳终于感觉自己在这位神秘的高手面前有了优越感,笑道:“墨离大人,三大家可不只是三个家族,而是掌控着山西绝大部分资产和权力,生意更是做到了几乎覆盖整个大武疆域,一旦三大家出事,会牵连不知道多少百姓。” 他顿了顿,笑容渐收,又说道,“粮行、织坊、矿坑、商队,不知多少百姓依靠三大家吃饭度日,三大家一旦垮掉,不知会饿死多少无辜百姓……墨离大人,士族的威能可不是你所想那么简单的。” 墨离的眼睛睁大了,嘴也不知不觉张开了。 他没有想过这种事,在他看来皇帝掌控天下,谁不听话宰了就是,师弟又不是没有把人满门抄斩什么的。 可是没想到查抄官员和收拾三大家竟有这么大的区别,虽然他还是有些没听懂,可是“无辜百姓”四个字已经被他记住了。 墨离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戌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一辆牛车缓缓来到了齐家坡,在一条河边停下。 车上装着一团巨大的黑影,用油布盖着,在夜色中一点都不显眼。 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树影下闪出,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走到牛车边。 牛车的车辕上坐着两个人,正是周洛舫和蒋晨阳,黑影抱了抱拳,一声不吭的掀开油布,仔细查看了一番,接着重新盖好油布,朝河中停泊的一艘船指了指。 “货没问题,二位请查验银子。” 周洛舫精神一振,率先起身跳上船,蒋晨阳紧随其后,片刻之后两人回到甲板上。 “那么,告辞了!” 蒋晨阳笑眯眯的抱了抱拳,解开系船的缆绳,就此离去。 那黑影目送着他们消失,再次确认了一下四周没人,也赶着牛车扬长而去。 只是他没发现,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个人正隐在暗处,手中拿着一个望远镜,紧紧追随着牛车的脚步。 月色清朗,牛车踏着一地银霜缓缓进入了西北处的连绵群山之中,在拐过好几道弯后钻入了一个山坳之中。 黑暗中,墨离看着山坳中那片规模不小的作坊群,暗暗记住了这个位置,转身离去。 那艘装着几十万两银子的船靠向了岸边,周洛舫已经让人来接了,属于他的那份银子也都装上了车。 蒋晨阳笑眯眯的对他抱拳道:“多谢二叔了。” 周洛舫眼睛盯着自己的银子,满脸都是兴奋之色,敷衍式的点了点头:“那就下回再聚,走了。” “二叔走好。” 蒋晨阳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等到周洛舫走得不见了影子,方才回到船上,只是在进船舱的那一刻有意无意的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路边。 路边的一棵树后,一个青年面露震惊之色。 “周家果真与蒋家暗中搞一块儿去了……” 第402章 最近没睡好 船队还在赶往江西的路上,山西的事情也在稳步进行中,在这么一个空档里,时间都仿佛过得很慢。 时间一慢,人就会觉得无聊。 林止陌无聊的时候就喜欢找个人欺负欺负,而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好欺负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宁黛兮。 自从那个帮助怀孕的药送去之后,他已经连续几天没去骚扰过宁黛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 想起那次夏凤卿吃了药之后的反应,林止陌就很是期待。 他站起身来,从身后书架的角落里摸出一个红布包着的物件,藏进了怀中,大摇大摆的出门,直奔懿月宫而去。 懿月宫内,宁黛兮呆呆的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本书,是翻开的,却还是停留在了第一页上。 外边的天气很好,天是湛蓝的,花园里红的绿的花团锦簇,连空气中都带着丝丝香气,眼前的景色是那么美好。 只是宁黛兮的心情就没这么美好了,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两个眼圈微微发青,连嘴唇上都有些起皮了。 连着几天,她都一直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因为最近这些日子里她整晚整晚的做梦,而且都是些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景象。 有梦到五花大绑的,有梦到被皮鞭抽打的,有梦到被倒吊在葡萄架上的,还有梦见拿蜡烛油烫她的。 各种各样,不一而足。 宁黛兮很痛苦,连续多日的折磨让她的精神状态一塌糊涂,连皮肤都变得差了好多,本来白皙有光泽的脸颊现在都明显凹陷了一些,眼角都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细纹。 她召太医来看过,可连续来了三个太医,都看不出是什么问题来。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鱼尾纹会越来越多,宁黛兮实在不敢想象那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女人最在乎的其实不是年龄,而是因年龄的变化而导致的衰败苍老。 “难道……是那个药的问题?” 她的目光看向了寝室,太医送来的那瓶药正藏在她床头的暗格里,已经快要吃完了。 也不知道那个混蛋什么时候来。 宁黛兮银牙咬着红唇,手也不由自主的握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在想我么?” 宁黛兮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 忽然她清醒了过来,猛地回头,就见林止陌那张可恶的脸离着自己的鼻间只有一点点距离,自己但凡撅一撅嘴都很可能直接亲到他。 “啊!你……你做什么?” 宁黛兮顿时慌乱地往后一缩,随即怒目瞪着林止陌,心中却是一阵狂跳。 刚才自己嗯个什么劲,那不是要让这混蛋得意死了? 林止陌果然很得意,还伸手撩了一下垂到额前的发丝,骚劲十足。 “这么紧张做什么?”林止陌忽然皱了皱眉道,“你怎么憔悴成这样,最近干嘛了?还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宁黛兮心中一紧,急忙摇头:“我能吃错什么?没有,最近换季,我……我没什么胃口,也睡不太好。” “是么?来,我给你看看。”林止陌说着就伸手过来,目标——宁黛兮的胸口。 宁黛兮急忙站起闪身躲避,怒道:“不要动手动脚!” 林止陌也不追击,耸了耸肩道:“行吧。” 宁黛兮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闻到一股浑厚的男人体味,正是林止陌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了起来,然后就看见林止陌开始解着腰带。 宁黛兮一惊,喝道:“你……你做什么?!” 林止陌道:“我一路走过来的,有点热,把外衣脱了和你聊会天。” 说话之间他的腰带已经解去,并顺手将衣襟敞开,露出那片宁黛兮已经很熟悉的结实胸膛。 宁黛兮的心跳更快了,连嘴唇都有点开始发干了起来。 她急忙扭过头去,呵斥道:“把衣裳穿起来,像什么样子?” 可是一只手却忽然搭到了她的肩上,接着林止陌那轻佻的声音传入耳中。 “哦?那你希望看到我什么样子呢?” 宁黛兮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家伙的手心很热,不知道刚才干什么去了,那炙热的温度隔着衣服都能清晰的传到自己身上。 忽然,那只手缓缓向下移动,沿着她的后背一直抚摸下去,最终停留在了她的腰上。 宁黛兮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的习惯性思维告诉她要让开,可是当那手掌上的温度传到腰上时,竟然莫名其妙感觉十分舒服,十分享受,甚至心底有种渴望被这只手好好抚摸一遍的冲动。 为什么会这样?! 她很慌,非常慌! 只是在她身后,她看不到的位置,林止陌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药的副作用会让人变得很浪,浪到连他都难以想象,他给夏凤卿亲身测试过,不用过多撩她,只要恰到好处的肢体接触就会让人有反应。 所以他特地在离懿月宫很远的地方一路小跑着过来,让自己稍微出了些汗,体味自然也就更浓郁了。 这是体味么?不,这是对于目前的宁黛兮来说十分具有诱惑性和攻击性的男人的荷尔蒙! 林止陌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你既然这么想我,为何不让人给我传个消息?就宁愿每天晚上熬着?” 宁黛兮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头怒目而视:“你在自作多情什么?” 林止陌呵呵一笑,从怀里拿出那个红布包递了过去:“来,送你个礼物,以后用得着。” 宁黛兮怔了一下,接到手上打开看去,有些茫然。 只见红布中包着的是根不到一尺的长条形物件,圆润通透,散发着淡淡异香。 她看向林止陌,问道:“这是什么?” “哦,这是我特地从外边淘来的好东西,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做……角先生。”林止陌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角度,低声说道,“以后夜深人静时可以用来打发……” 他话还没说完,宁黛兮已经意识到这是个什么玩意了,顿时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窜了起来,猛地向林止陌扑去。 “我……我和你拼了!” 第403章 赵瑭受贿 宁黛兮现在很愤怒,她只想掐死这个混蛋。 我他喵千方百计遮遮掩掩弄来这个药等着坑你,你给一根这玩意告诉我可以自我安慰? 可惜的是她的力气终究抵不过林止陌,才刚扑过去就被林止陌一把抓住手腕,轻轻松松将她搂进了怀里。 “你看看,不识好人心了吧?” 林止陌笑呵呵的在她耳边说着,那暖烘烘的气息扑在耳垂上,更令宁黛兮有些腿发软。 还来! 关键是现在她靠在林止陌的怀里,那宽厚结实的怀抱竟然让她有些沉迷。 宁黛兮自己还没意识到,经过一次两次好几次的被林止陌压制和侮辱之后,她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两人之间的这种相处方式,并且在夜深人静时她甚至会时不时回忆着这些画面。 虽然自己也很快清醒过来并且无比恼火,但是身体是诚实的,她也无法欺骗自己。 林止陌一只手将她搂住,另一只手开始作怪的在她小腹上抚摸着,问道:“你的状态不对劲,是不是吃了什么不正经的补品或是药了?” “你有脸跟我说不正经?”宁黛兮拼命阻止着林止陌的手,可是和以前那好几次一样,完全没有作用,就这么被他轻轻松松探入了衣襟之中。 一声惊呼,宁黛兮只觉得浑身如触电一般。 “不……不要碰我!” 她已经在用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句话,明明是在反抗,可是手却已经不知不觉的从掰开变成了抓住。 可是偏偏在这时候,林止陌的动作停止了,就这么放开了她,然后倒退开了去。 宁黛兮仿佛浑身力气已经散尽,不由自主跌坐了下去,正好坐在椅子上,不断喘着粗气。 林止陌重新系上腰带,整了整衣服,说道:“哦,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什么事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而去,一点留恋的意思都没有。 宁黛兮呆住了,这个混蛋今天怎么不按套路来?这就走了?你真的走了? 身体的反应还在持续着,一波接着一波,就像是风暴之下的海岸,浪花不断涌来,退去,再涌来,毫无停止。 可是这家伙就这么走了,不管我的死活?! 林止陌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宁黛兮心头一跳,看着他。 可林止陌却只是笑了笑,说道:“哦对了,那东西虽然好玩,但最好还是少用,因为……会松。” 话说完了,他也彻底离开了,并顺手帮她关上了房门。 宁黛兮怔怔的坐在椅子上,半晌后回过神来,一股滔天怒火冲上了天灵盖。 松你个头! 她一把抓起那根角先生就要狠狠砸落,可是抬起的手却停住了,咬了咬牙又收了回来。 …… 今日早朝,林止陌精神抖擞的又来了。 在一声高唱中他登上了金台,落座。 自从朝权回归以后,他已经越来越熟悉自己的定位和气质了,如今的他坐在这张龙椅上再不会有进账忐忑以及任何负面情绪了。 直到现在他才算明白什么叫做俯瞰天下,那种一切尽在掌中的感觉真的很爽,也难怪古代那么多人会热衷于争权夺利甚至逐鹿天下,为的就是一个权字。 就像底下站着的那些人,平时口中唱着为了苍生为了黎民,狗屁,其实不都还是为了身居高位能给自己多捞钱? 他很期待的看着底下,因为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会有一场热闹看。 果然,在六部汇报了一番鸡毛蒜皮之后,大理寺卿邢世珍站了出来,报出了那个他一直在等着的名字。 经查,户部考功司郎中赵瑭借职务之便收取贿赂,但有述职官员不予钱财便将述职评级恶意降低,导致已有二十余名述职官员流连京城不得调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队列中吏部的位置。 赵瑭没想到今天上来就把他这事抖了出来,吓得急忙出列跪伏在地。 吏部左侍郎缪元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说道:“启奏陛下,赵瑭索.贿之事……” 林止陌摆摆手,打断道:“你若是想说不知道,那就不必说了,连自己的下属都管不好,当什么侍郎?” 缪元白脸色僵了一下,站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吏部尚书蒋继已年近八十,最近几个月一直身体不太好,在府中修养,林止陌都没见过他几次。 吏部负责官员述职评级调任,收受.贿赂从来都不是秘密,只是现在被查出来了,而且当堂报给了林止陌,那就不能不管,而蒋继不在,这事就落在了缪元白的头上。 徐文忠是个暴脾气,一步踏出,朗声道:“陛下,按大武律,职官收受.贿赂当贬谪惩处,绝不可姑息!” 他一带头,底下顿时一群人站了出来,自从林止陌掌权之后清理了不少朝堂之中的蛀虫,虽然几乎都是宁党中人,可是明显让朝堂之上的风气焕然一新了。 更何况文臣们都自诩清白,这种时候出来踩一脚更能显出自己的高洁来。 赵瑭瑟瑟发抖,已经难以辩驳。 太和殿上一时间口水乱喷,无数根手指对着赵瑭指指点点骂着街,群情汹涌得难以压制,缪元白心慌得只能求助的看向宁嵩。 宁嵩只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是此时此刻不得不站出来,因为赵瑭和缪元白都是他的人。 “邢大人,赵瑭受.贿一事不知可有证据?或是仅有人口头检举?” 邢世珍黑着脸道:“大理寺从来只以证据说话,宁阁老莫非怀疑老夫的品性?” “不敢。”宁嵩淡淡说了声,看向林止陌,“陛下,赵瑭平日里为人谨慎,此事或有蹊跷。” “嗯,宁阁老说的也有道理。”林止陌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却看向了蔡佑,“蔡阁老,你怎么看?” 蔡佑慢悠悠踏了出来,看也不看宁嵩,说道:“既是报入大理寺,必然是有了证据,臣以为不必费事,请三司会审,一问便知。” 满朝众人尽皆愕然,今天是什么日子,蔡佑居然和宁嵩唱反调了? 宁嵩的眉头也挑了挑,看向了蔡佑。 第404章 该动手了 蔡佑只当没有看见宁嵩的眼神,依然老神在在的站在那里,目不斜视。 本来遇到这种事情他当然是会站在宁嵩一边的,但是偏巧这两天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他也正憋着一肚子气。 他有个亲信,几年前被派去了广西南安任府丞,正值任期满,他就准备将那人调去松江府任府尹。 可就在昨天,他明明送了封信给赵瑭,让他考功时评断高些,可是当他的亲信过去时却吃了个闭门羹,根本不做理会,连考评也打了个最差,最终差点贬官为吏打回原籍。 赵瑭是宁嵩的人,蔡佑是知道的,本来这些日子蒋家和周家暗中联手疑似打压汪家就让他很不爽了,这一下更是把他彻底搞火了。 所以现在林止陌问他意见,他一下子没忍住,当堂爆发了出来。 宁嵩的眼神很错愕,很难看,渐渐透出一股冷意。 他在之前就感觉到蔡佑对他的态度似乎有所变化,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蔡佑更是当着百官的面落了自己的面子,他这是要做什么?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林止陌已经拍了拍扶手,说道:“既然蔡阁老都这么说了,邢世珍,你来主审,与刑部都察院一起尽快查处。” 一锤定音,赵瑭被廷尉拖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平淡多了,百官继续汇报着各种事情,只是蔡佑和宁嵩再没有开过口,两厢沉默着。 午门之外,散朝出来的百官各自离去,蔡佑慢慢从里边踱步出来,一眼看见宁嵩正站在那里,两手揣着,似乎在沉思。 他心中冷哼一声,走了过去,脸上挂起平日里的和善笑容,却多少有点皮笑肉不笑。 “宁阁老,怎的还不回府歇息?” 宁嵩看了他一眼,问道:“蔡阁老近来可好?” 蔡佑打了个哈哈:“啊?不过是些琐事罢了,略有些疲累,其他倒也没什么。” “那可要保重身体,琐事多了或会导致肝气郁结,你我都不是年轻人,可要注意身子保养。” 宁嵩和平时说话一样,音调和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这话出口之后让蔡佑的嘴角抽了抽。 是暗含警告么?都这个时候了,你不说好好给我陪个罪,还要给老子脸色看? 蔡佑只觉好多年没有这么生气过了,呵呵一笑拱了拱手,就此扬长而去。 宁嵩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他只是觉得蔡佑今天火气这么大是因为最近烦心事多了影响脾气,好好劝他养养身体,怎么招来他那么大的反应? 既然你蔡佑不领情,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于是赵瑭一事就仿佛是根导火索,引燃了宁嵩和蔡佑的火气。 …… “皇帝哥哥,好了没有啊?玉儿快要饿死了!” 公主府的后花园中,姬楚玉抱着林止陌的胳膊撒着娇,整个人都快挂在林止陌身上了。 姬若菀坐在一张特制的轮椅上,身上盖着毯子,笑吟吟的看着。 她在江宁府外经历过那次生死之后,就将一切都看得十分淡了,所以现在看着姬楚玉对林止陌这么不合适的撒娇,也觉得没什么。 妹妹和哥哥撒娇怎么了,不是很正常的么?比如自己,想要和自己的弟弟玩闹撒娇都已经没了机会。 只是旁边还有个卞文绣,脸色十分尴尬,不知道是该面对还是躲避开。 她是大家出身,从小三从四德国法礼防都熟读,对于这种事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真是有伤风化,陛下怎么这样子? 可是她舍不得走开,因为今天林止陌说又给她们带来了一个很好吃的东西。 林止陌一边调着一碗料汁,一边毫不客气的说道:“都胖成什么样了,还这么馋,你看看菀菀,下巴那么尖,你再看看绣绣,她……算了。” 他本想拿卞文绣举个例子,可是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自从来到公主府之后,卞文绣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轻松了许多,她和姬楚玉很谈得来,每天都腻歪在一起。 心情好了胃口也就好了,每天都吃得很多,如此一来短短十几天就胖了不少,关键是她和顾清依不一样,要胖先胖胸,于是本就十分壮观的底子,现在更是快要撑破衣衫一样的了。 没过多久,他的料汁调好了,然后揭开身边的一个锅盖,顿时从里边飘出一股清香。 那是一锅白白嫩嫩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阳光透着水气映照上去,闪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林止陌拿过一个碗,用勺子在表面撇着一小片一小片的,舀出一碗,然后浇上料汁。 他将第一碗给了姬若菀,笑眯眯道:“尝尝。” 姬楚玉和卞文绣两双大眼睛巴巴的看着姬若菀手里的那碗东西,不自觉的同时咽了口唾沫。 好香! 姬若菀浅浅尝了一口,顿时眼睛大亮。 这东西滑滑嫩嫩口感十分好,那料汁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香醇浓厚,咸鲜适宜,上边还撒着些紫菜和虾皮,简直美味到了极点。 “好美味!” 她不由得大赞了一声,更是将那两个丫头馋得不行。 林止陌笑呵呵的给姬楚玉卞文绣也各做了一碗,看着她们唏哩呼噜的吃着,正要自己也舀一碗,这时却见徐大春在园子门口探头探脑。 他招了招手,问道:“什么事?” 徐大春快步过来,低声说道:“宁嵩和蔡佑在各自搞事,分别对两边的人动手了。” “哟,这么快就狗咬狗了?”林止陌笑。 一个赵瑭就是他布下的局,简简单单让他们两人互咬,多好? 就不知道这事情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自己很是期待,当然,山西那边也该让墨离动手了。 第405章 豆腐脑 蔡佑给赵瑭送去的信被柴麟偷了去,神不知鬼不觉,所以不是赵瑭不给面子,而是他压根没看到,也不知道那是蔡佑的人。 果然不愧是墨离师兄极力推荐的高手。 林止陌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却忽然皱了皱眉。 徐大春很是敏锐,低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林止陌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宁嵩把持朝堂那么久,打造出了一个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宁党,蔡佑也不是省油的灯,能不动声色掏空户部官仓而无法查出去向。 这么两个成了精的老狐狸,都是城府深沉得可怕,就算心有芥蒂也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只是一个小小的赵瑭就能让他们公然撕破脸对掐起来? 老子怎么那么不信呢? 但是林止陌没有说穿,他们这出戏显然是做给自己看的,而且做得这么明显,摆明了是在逗傻小子,就是欺负他看穿也奈何不得他们。 你们接着演,我不急。 姬楚玉忽然蹦了过来,问道:“皇帝哥哥,这叫什么呀?我昨天去逍遥楼都没见到有。” 卞文绣没说话,躲在一旁,眼神闪烁。 林止陌笑了笑:“因为还没到时候,至于名字,这叫……” …… “廖大人,这是下官府中的厨子新做出来的菜式,名为豆腐脑,请。” 闵正平一脸笑意,介绍着桌上一碗莹白色淋着一层蜂蜜的东西。 厨子是林止陌特地给他的,这道菜品也是他带来的,只是为了廖起钰而做。 林止陌手中那本锦衣卫的小册子上记录着一条信息:廖起钰喜甜食,尤好蜂蜜。 “哦?那可得尝尝。” 廖起钰端详了一番,试着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好,细腻滑嫩,入口即化,果然美味之极!” 他三两下就将那一小碗吃了个干净,最后舔了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 闵正平道:“廖大人若是不嫌弃,以后下官每日都为大人送一份,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廖起钰忙道:“怎敢如此劳烦闵大人,浅尝即可,浅尝即可!” “区区小食何足挂齿。”闵正平笑了笑,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廖大人如今已贵为山西首官,下官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大人关照。” 廖起钰一脸谦虚和气,连连摆手:“闵大人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你我同为陛下当差,当携手一心守望相助,何来关照一说?” 只是他说是这么说,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戏谑。 “你以为本官与你一样是京官外调毫无根基,却不知山西才是我的主场,想收买我?呵!” 闵正平双手捧起面前酒杯,谦卑的笑道:“廖大人言之有理,请。” 他先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被酒杯遮住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嘲讽和期待。 陛下说,豆腐是个好东西,蜂蜜也是个好东西,可是这两样一起吃就不那么好了,会让人变聋。 闵正平也是头一回吃这玩意,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更不会知道林止陌的爹是南方人,妈是北方人,所以从小甜的咸的都吃,这个常识也是他小时候就知道的。 宁嵩特地举荐了一个看似和他没有关系的廖起钰,陛下就索性将计就计,让他当上山西布政使。 当就当吧,你以为陛下不知道,那陛下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廖起钰但凡变成了个聋子,自己这按察使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于是两人各怀心思,脸上都是盈盈笑意,推杯换盏着。 …… 赵瑭一案很快就审了个清清楚楚,锦衣卫出动,从他家中抄出了二十余万两银子,以及诸多名贵字画古董。 这事由林止陌亲自过问了,无法再遮掩,于是一个秋后问斩就被确定了下来,宁嵩也没有再出手,直接放弃了。 继户部大整改之后,林止陌的第二刀挥向了吏部,左侍郎缪元白罚俸一年,勒令自省,右侍郎李康成是中立派,意思意思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而吏部尚书蒋继,林止陌命太监传了个口谕,关切地问候了一下老大人的身体。 蒋继活到这年纪,自然知趣得很,便主动提出了告老,算是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于是又一位天官告别了朝堂,引发了京城中好一番震荡,市井之中纷纷猜测与臆想,然后都不约而同等待着新一期的大武报。 如今的百姓渐渐将阅读大武报变成了一种生活习惯,无他,实在是这东西太好看了。 当今圣上是个敞亮人,什么都不隐瞒,只要是重大消息全都会刊登。 朝廷有什么新政令,军政有什么新动向,官员有什么丑闻,全都光明正大展露在人前。 长春宫内,书桌边,王可妍就正在和林止陌讨论着下一期大武报要刊登的具体细节。 “林大哥,那……那这期头版就……就放赵瑭么?” 王可妍的双手撑在书桌上,话说得有些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的,脸颊红润,眼神迷离,总算勉强保持着清醒。 林止陌点点头:“不错,回头大理寺将卷宗送来我抄一份给你,把他的罪状写明白,顺便将吏部之中的乱象和腐朽写得深刻一些。” “嗯,还有……还有那个任……任安世……” “放第二版,记得说一下他入宫未遂而导致心理扭曲,残害无数孩童的事。” 林止陌拍了拍王可妍,王大主编很乖巧自觉地换了个姿势。 继续。 “对了,菀菀回来了,给庆王平反一事也该公之于众了。” 林止陌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但是不必提菀菀了。” 王可妍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死死咬着嘴唇,终于在一声婉转娇柔的长吟中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了林止陌。 林止陌也停止了下来,两人就这么相拥着,房间内情意浓浓,气息也浓浓。 不知过了多久,王可妍才渐渐缓了过来,却忽然噗嗤一笑。 林止陌愕然:“你笑什么?” 王可妍抿唇笑道:“玉儿曾与我说,你看菀菀的眼神不对劲,莫非……” 第406章 打点野味 “我特么……” 林止陌勃然大怒,天地良心,他对姬若菀只有同情,可还没有任何想法,怎么就能这么污蔑他? 姬楚玉,你的屁股痒了是不是?老子的皮鞭呢? “对了林大哥。”王可妍又想起什么似的,吃吃笑道,“和我们同时入宫的可还有几位姐妹,你到现在都没去临幸过人家?” 林止陌愣了愣,摇头道:“临什么幸,没有感情基础的临幸和逛窑子有什么区别?” 王可妍哭笑不得:“你……你怎可如此说,她们……” 林止陌揉了揉她的秀发,说道:“放心吧,时机合适我会找个机会让她们出宫去的。” 他可记得当初宁黛兮主持选妃,除了邓芊芊和王可妍之外,其他人几乎都是被塞进来的,为的是在后宫之中给宁黛兮助力,其中还混了个李思纯,当初叫沐鸢来着。 可惜宁黛兮很快就没有再垂帘听政了,乾坤倒转再倒转,现在后宫还是回到了自己手里。 于是那几位贵妃昭仪的全都成了摆设,自己可以去睡一睡,但是没必要。 林止陌自认还是有点节操的。 不过……其实他更期待那几个妃子会做点什么出来,这样他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再搞点事情了。 然后他又想起了宁黛兮,想起了那根角先生,忍不住有点想笑。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角先生,而是一根安神木,平时挂在床头可以改善睡眠质量,要不怎么会香喷喷的? 那木头上可是刻着字的。 宁黛兮想用怀孕来恶心他,他当然要小小的报复一下,但是让自己的女人用这玩意,那是对自己的侮辱! …… 城西,某座不起眼的宅院内。 宁嵩身穿一袭米色袍子,悠然坐在花园中品着茶,在他面前的,赫然是正和他斗得鸡飞狗跳的蔡佑。 只是现在两人的神情都很放松,完全看不出有半点正在敌对的意思。 蔡佑抿了一口清澈的茶汤,轻笑道:“今日又有几个罚了薪俸,还有停职的,那昏君不知此刻的心情如何,恼怒?无奈?抑或是恶心?哈哈哈!” 宁嵩淡淡一笑:“他是个明白人,能夺回朝权已经差不多了,还不至于妄图将你我铲除。” “那是自然,他不敢……不过还是得多谢宁阁老,我被山西之事气昏了头脑,若非阁老提醒,便真是中了那昏君的计了。” 蔡佑说着,象征性地抹了把额头,似乎真有冷汗冒出来了似的。 宁嵩端起茶杯向他示意了一下,说道:“绿茶可清心,便不会被他的那些小伎俩设计到了。” 蔡佑举杯,一饮而尽,随即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轻轻放在宁嵩面前。 “这是最近汪家损失的产业与货物,阁老请过目。” 宁嵩接了过去,他知道,蔡佑所说的让他过目不是真的只是看看,而是要他拿去和周家对账,看看哪些是皇帝设的局,那些真的是周家和蒋家联手做出来的。 他扫了一眼,将纸收入怀中,又说道:“姬景文小儿组了个天机营,大多都是江湖中人,能飞檐走壁探听私密,你平日里也小心些。” 蔡佑道:“那是自然,不过现在那天机营怕是没时间管京城之事,姬景策那边就够他们忙活的了。” 宁嵩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姬景策从去江西起始便已在做准备,那昏君想要一举拿下他……呵,这些时间够他分心的了,你也可以抓紧将原本停下的事继续了,那边有些不耐烦了。” 蔡佑神情微动:“哦?莫非……” 宁嵩瞥了他一眼,蔡佑立时闭嘴,再次端起茶杯。 叮! 一声轻响,两个杯子碰在了一起。 蔡佑轻笑一声:“犬子正好闲着,便让他亲自去一趟山西吧。” “令郎亲自前去?”宁嵩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蔡大人决定便是。” …… 北山,林止陌又来了。 不过今天他不是去实验室的,而是去了猎场,并将冯王姬景俢召来了,另外带上了姬楚玉和卞文绣。 姬景俢很意外,他的心里其实已经做好准备要被林止陌弄死了,至不济也会被削藩发配,可是没想到林止陌竟然没有动手,还将一把火铳交给了他。 不对,这不是寻常的火铳,好像更长更亮,杀气更重。 不光是他,连姬楚玉和卞文绣以及随行的徐大春都每人一杆。 “陛下,这是……?”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问道。 林止陌对一旁兴奋无比的姬楚玉撇了撇嘴:“这丫头最近像个坐月子的,馋得紧,朕便带你们来打点野味,让她狠狠胖一圈!” “呃……臣弟并非问这个,是问……” 姬景俢有些无语,自家妹妹最近确实是胖了不少,可是自己的关注点并不是她,是手里的火铳啊。 然而话未说完,就见林止陌猛地精神一振,抬起手里的火铳对着远处一棵树下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炸响,火铳口冒出一团火光,然后就见那边树下一只野兔身上爆出一团血花,凭空翻了个身后倒毙在地。 姬景俢瞠目结舌,眼睛瞪得仿佛铜铃一般。 他是第一次见到林止陌所造的这种新式燧发枪,在他的印象里,火铳就是用来吓唬敌人的战马才有那么点屁用,除此之外隔着几十步连敌人的皮甲都打不穿,反正姬景俢带的兵从来不乐意用这玩意。 可是现在,那只兔子明显还在三十多步之外,可却被一枪打穿了身体。 这力量,这精准度,这速度……好厉害的火器! 姬景俢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动了动,心跳也加速了起来。 砰砰砰! 这次不是枪声,是他的心跳,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心跳之中还夹杂着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我和他这么近,如果我也抬手一扣,他能躲得过么?或许…… “在想什么?” 林止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随意,很柔和,就像是兄弟之间的对话那般。 姬景俢悚然一惊,慌忙跪倒在地,双手将枪高高举起:“如此利器,臣弟不敢持之于陛下驾前!” 「内个,本来就是个吓唬小黛黛的东西,不是真的角先生,放心,林止陌老六,但不毒。」 第407章 你能被信任么 原本也被燧发枪的火力以及林止陌的准头惊呆的姬楚玉和卞文绣愕然回头,看着他们。 姬楚玉很快就回过神来,小脸一下子变得有些发白,结结巴巴道:“皇帝哥哥,二哥,你们……?” 姬景俢没有回答,只是额头上已有冷汗渗出。 如果自己刚才一念之差抬枪对准林止陌,那么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万劫不复!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陷阱,自己这位皇兄应该就是等着自己上钩,然后顺势将自己除去。 姬景俢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了下来,皇权大过一切,自己就算看不起姬景文,可他也是皇帝。 林止陌看着他手中高举的枪,却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朕给你试试火力,你却还给朕,这是什么意思?” 姬景俢愣了一下,但还是咬了咬牙,继续高高举着:“陛下当前,臣弟不敢。” 林止陌也没再勉强,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此番入京带了多少亲卫啊?” “回陛下,一百二十人。” “嗯,那北门外还留了多少,三千?还是五千?” 林止陌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让姬景俢的冷汗瞬间彻底淌了下来。 原来他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果然只是在试探自己。 因为他确实还有五千人马分散藏在了京城北门之外,只待他一声令下,就会冲入京城,助他一举夺下宫门,发动政变! 姬景俢没有想过会不会成功,因为从宣召他回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准备着会死了。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那还不如拼一把,唯一让他有些放不下的只有自己的妹妹姬楚玉而已。 自己死了,妹妹又该怎么办? 姬景俢从来都不是一个甘心等死的人,他从小就看不起自己的皇兄,太子姬景文,因为他虽然很聪明,读书也多,但是有一个最重要的毛病,那就是反应迟钝,且怂! 身为太子,竟然在面对朝臣的诘难和责问时会反应不过来,有时候明明是他占着道理,却因为无法有效反驳而变得成了过错方。 尤其是后来宁嵩把持朝政,将他轻轻松松架空,连太后宁黛兮那个女人垂帘听政了他都毫无办法。 姬景俢眼里的宁黛兮只是个长得还行的娘们而已,可即便是一个这样的女人,姬景文都对付不了,这让他十分鄙夷。 亲王的扈从是有人数限制的,如姬景俢这般本在边关镇守的亲王,可以有一千亲卫,即便是再多一个,也都算是僭越。 然而姬景俢明面上确实是一千亲卫,可是暗中却还养了五千人。 这五千人是他能镇守住边关的底牌,也是他敢和皇帝翻脸的底气。 以姬景文的能耐,自己这几千人或许足够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了。 但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因为皇帝知道了,并且还有这样厉害的火器。 禁军有如此利器,自己那五千人有什么用? 扑通一声,姬景俢将枪丢在地上,叹了口气。 他没有考虑过一枪把林止陌杀了,因为他觉得林止陌敢把枪给他,肯定是打不响的,反倒给了他一个弑君的借口而将自己堂而皇之的除去。 林止陌却依旧风轻云淡的笑道:“让你试试火力的,怎的反倒把枪丢了?” 姬景俢沉默不语,已经做好准备引颈就戮。 林止陌指着地上的枪:“拿起来!” “皇帝哥哥!”姬楚玉焦急的喊了一声,声音都在颤抖。 林止陌看都不看她一眼,依旧盯着姬景俢的眼睛。 姬景俢只觉今天已经难以幸免,或许当刚才林止陌说出自己亲卫的数字时,那些人已经不会幸存下来了。 他咬了咬牙,捡起了地上的枪,林止陌指着前方的一棵树:“瞄准树梢,开枪。” 明明艳阳高照,明明四野空旷,可姬景俢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无尽的压抑之感。 他咬了咬牙,学着林止陌刚才的动作,举枪,瞄准,对着那棵树,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口喷出一道火光,那棵树上的一根树枝咔嚓一声被打断,直直的落到了地面上。 不对! 刚才打兔子,兔子只是爆出一团血花,感受还没有那么明显,可是现在自己开枪试验,那棵树距离自己还有不少距离,并且那树枝有一个成人的小臂那么粗,都被一枪打断了。 姬景俢终于亲自感受到了这杆枪的威力,如此强大,如此精准,并且都不用点燃火绳。 他呆住了,怔怔的看着那截断落的树枝。 林止陌淡淡问道:“感觉如何?” 姬景俢沉默片刻,说出四个字:“神兵利器。” “不错,神兵利器。”林止陌笑了笑,“朕不光有这燧发枪,还有洪武大炮。” “朕想做番大事业,也是要有人帮衬的,可是老五想造反,输了,被朕发配去了边关榷场,老三也想造反,虽自信满满,但在朕看来不过土鸡瓦狗,输,只是时间问题……朕身为天子,孤家寡人,最能倚仗的自然是兄弟,可惜那两个蠢货倚仗不上。” 林止陌远眺天边,唏嘘道,“老二,你自幼聪慧,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开疆拓土?那日与你说的杀入草原并非空谈,朕今日想问问你……你可以被朕倚仗,被朕信任么?” 姬景俢愣住了,林止陌刚才还在说他带来的亲卫一事,本以为接着就要和他清算了,可是现在,话风怎么转到这里了? 这个反转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位皇兄了,这还是以前那个虽然聪明但是无比懦弱的废物么?还是那个一众兄弟不理会他时只能去向父皇哭诉的软蛋么? 自己暗中带了那么多亲卫来京城,按律已经足够问罪,可是他居然只是点出,却没有深究,这副坦然洒脱的心性……他还是姬景文么? 林止陌转身看着姬景俢:“你是和朕一起联手,还是继续在封地庸庸碌碌过完余生,让你以前读的兵书都喂了狗?” 他笑了一声,轻声说道,“这天下,可是很大的。” 姬景俢只觉胸臆间一股战意猛地升腾而起,浑身的血液也似乎在沸腾了起来。 第408章 有野心是好事 他虽然贵为亲王,可从来就不是个贪图享乐的苟且之辈。 挑战,拼搏,征伐!这才是他所期待的! “臣弟愿为陛下征战四方,为我大武开疆拓土!灭了大月氏,灭了西辽!” 他几乎是用吼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前方的山谷中回荡着他的豪言壮语。 “灭了大月氏,灭了西辽……!” 林止陌补充道:“一切胆敢冒犯我大武的,都灭了!” 姬景俢砰的一声单膝跪地,高声道:“是!” 这天下可是很大的! 这句话让姬景俢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同时也无比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 另外,他发现姬景文真的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他身上充满了一种洒脱淡然的气质,但更是带着一种俾睨天下的霸气。 如果皇兄是这般心性,为他开疆拓土冲锋陷阵,又有何不可?! 一旁的姬楚玉和卞文绣已经看呆了,刚才在姬景俢跪倒的一瞬间,她们还以为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可是接下来两人的对话,竟然变成这样。 …… 傍晚时分,灵泉宫。 林止陌舒服的躺在浴桶里,舒展着四肢,微微闭着双眼。 安灵熏蹲在桶边温柔的给他捏着肩膀,脸上还有着丝丝嫣红,那是刚才两人久别畅谈留下的余韵。 她是个懂事的女人,平日里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绝对不会轻易去打扰林止陌,只是在闲暇之余会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盛放的鲜花,想念着那个人而已。 安静、内敛、温柔,这就是安灵熏。 林止陌浑身泡在热水中,舒服得似乎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呻吟,就连大脑都像是短暂的进入了休眠状态,只是安静享受着安灵熏的服侍。 皇帝果然不是那么好做的,那么多事,那么多妃子,一天天的殚精竭虑。 竭虑倒是还好,自己的智商够用,可是精是真的很容易殚干净。 还好有正阳决! 今天他带着姬景俢和两个丫头去打猎,倒不是纯粹为了吃口野味,主要是测试燧发枪在实战中的性能,结果大半天在猎场里跑来跑去,差点没累死。 “灵熏,你对老二怎么看?” 林止陌闭着眼睛问道。 安灵熏怔了一下,说道:“你指什么?” 林止陌道:“脾气,心性,能力,所有东西。” 姬景俢在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和武将们打交道,而满朝武将之中,他最常厮混在一起的就是安灵熏的大哥安甫阳,所以关于姬景俢的情况问她就够了。 安灵熏已经知道了林止陌想要让姬景俢为他冲锋陷阵的事,认真想了想,说道:“其实姬景俢本就不稀罕当个亲王,他的一生理想都是策马扬鞭征战四方,所以你这么做是对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他的一身兵法学识大多是从汉阳王那里学的,不过颇有自己的见解,打仗我不懂,但是我大哥说过,他是个为帅的人才,心性沉稳果断,且很能辨明危机。” 林止陌笑了笑,确实,今天在北山猎场的时候,自己把枪给他就让他察觉到了自己的试探,毫不迟疑的跪倒在地,还真是很敏锐。 安灵熏迟疑了一下,问道:“可是……你若是就这么让他带领大军出去征战,万一他起了野心怎么办?” “有野心是好事。”林止陌毫不在意的说道,“有野心才会更有动力,多好?” 他可不怕野心,因为他会给姬景俢配备火炮火枪和大威力的炸药。 来自现代的林止陌非常清楚这种武器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会造成多大的轰动,当然也会让使用者慢慢养成依赖性。 但是虽然有枪炮,可火药的配方只握在林止陌的手里,一旦发现他有了反意,自己只要断了他的供给,姬景俢又将回到冷兵器时代。 而越是亲身体会过火器的威力,就越不会贸然冲动,姬景俢是个聪明人,开疆拓土做个更大的亲王,比毫无把握的造反更有价值。 安灵熏不懂这其中的含义,她只是单纯的相信林止陌,相信林止陌所作出的一切决定。 她继续给林止陌按摩着,手法愈发老道,天气越来越炎热了起来,现在的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小衣,额头上却还是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止陌睁开眼睛看向她,只见那件小衣的下半幅被高高撑起,荡啊荡的,半掩的衣襟之中一道沟壑深得似乎带有某种强大的吸力,把林止陌的目光完全吸引了过去。 安灵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禁脸颊一红,嗔道:“别看,我……我不行了。” 说起这个她就很无奈,林止陌就像头拉磨的驴,都不知道累的,自己不知道多少次被他折腾得浑身酸软了。 林止陌哈哈一笑,问道:“冬青呢?又被你支去哪儿了?” 安灵熏抿唇笑道:“莫非你真想将那丫头收了?要不我将她叫回来。” “小熏熏,你变坏了!”林止陌一把反扣住安灵熏的柔荑,磨着牙道,“那还是个没长开的豆芽,你居然撺掇我上了她?” 安灵熏一声惊呼,暗叫不好,急忙就想起身逃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扑通声响,水花四溅,她被林止陌轻轻松松拉进了浴桶,身上的小衣顿时湿透,衣内的美好风光变得一览无遗。 “你知道么?其实猛.男是喜欢粉红色的。”林止陌一声坏笑,双手无视了水的阻力,精准快速地捕捉到了目标。 安灵熏只觉浑身一颤,身子顿时软倒,紧紧依偎在林止陌身上。 今天的窗户没有关,高高支起着,一阵微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温温柔柔的,和林止陌的手一样。 安灵熏的眼睛闭了起来,一排洁白的贝齿咬着红唇,刚才还在心里说着不行了,可是现在却忘了个一干二净。 远处屋顶上,戚白荟手腕一翻,望远镜已经在掌中。 只是戚白荟还没将望远镜抬起,耳朵忽然动了动,随即看向某个方向。 在那里正有一乘软轿朝着灵泉宫而来,轿檐上插着一块桃红色的标识牌。 晋阳公主姬楚玉。 戚白荟手中拈起一块小碎石,正要甩向那敞开的窗子,手却忽然停住了。 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勾了起来,手一松,碎石掉落在了瓦面上。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第409章 我没看到 房间内的战斗已经开启,安灵熏紧紧贴在林止陌身上,贝齿紧紧咬着嘴唇,已然完全进入了状态。 她在全情感受着那种温柔与霸道并存的冲击,感受着一次又一次身体和灵魂的战栗,只恨不得这一刻将自己整个人都揉进林止陌身体里去。 然而就在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且越来越近。 “母妃,我来啦,你在么?” 安灵熏瞬间睁开眼睛,无比惊骇,林止陌也愣了,一脸诧异。 是姬楚玉?这丫头怎么来了? 门外是没人,可是灵泉宫外的守卫呢?徐大春呢?为什么会把她给放进来了? 林止陌这个念头刚起,又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师父呢?她不是应该给一个信号吗? 这特么……她是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 安灵熏已经慌得快要哭出来了,压低声音急切的问道:“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啊?” 她俩都是大武慈善总会的主要负责人,因此姬楚玉时常会跑来找安灵熏商议,灵泉宫的宫女太监本来都不怎么会将她拦在门外,更别说现在都没人看守。 林止陌麻爪了,他和安灵熏是在一间耳室里,拢共就这一丁点儿大的地方,躲都没处躲。 他耳朵里听着姬楚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支起的窗子,已经没时间考虑了,他从浴桶里长身而起,一翻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哎……” 安灵熏才来得及轻喊一声,林止陌就消失了,接着,姬楚玉就出现在了耳室门口。 “呀,母妃在泡澡啊,玉儿来得真不凑巧。” 姬楚玉笑嘻嘻地和安灵熏打了个招呼,然后无比艳羡地扫着水中那若隐若现的曼妙身材。 她虽然也算身材很不错的了,连皇帝哥哥那次都看直了眼,可是不可否认,在太后还有太妃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她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保养得这么好,那肌肤白嫩水灵得一点都不比自己差,并且比自己还多出了一种成熟女人独有的韵味和魅力。 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三十岁会不会也能这样,回头跟太后……哦不,太后不太好说话,还是跟太妃取取经,看看怎么做到的。 安灵熏只觉得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林止陌现在可还在窗外躲着,最关键的是他可光着呢,万一姬楚玉没事跑到窗边张望一下就全都穿帮了。 但是现在她不能慌乱,只能强行挤出一个笑脸,说道:“今日颇为炎热,只睡了个午觉便是一身汗。” “嗯嗯!”姬楚玉赞同的点头,她在来的这一路也已经热出了一身汗,现在正目光炯炯的看着那个硕大的浴桶和那两个硕大的漂浮物。 好想和母妃一起洗呀,肯定很舒服。 安灵熏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咳嗽一声道:“玉儿,你去外边等着,我这就出来。” “啊?哦,不用不用,一点小事说完就行。”姬楚玉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来到浴桶边蹲了下来,说道,“母妃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看怎么弄比较好?” 窗外的林止陌光溜溜的蹲在那里,连动都不敢怎么动,生怕发出什么声音来心里那个恨,可是偏偏无计可施。 远端屋顶上,戚白荟举着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姬楚玉说是一点小事,最终也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讲完,然后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林止陌继续从窗外爬回来,已是两腿发麻,什么兴致都没了,一场被打断的战斗也没能继续。 乾清宫的花园里,林止陌瞪着面前的戚白荟,一脸的苦大仇深。 “师父,你是不是故意的?!” 戚白荟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反问道:“什么故意的?” 林止陌咬牙道:“为什么姬楚玉那丫头过来你没提醒我?害我被蚊子咬了那么多包。” 戚白荟十分朴实无华地答道:“哦,我没看到。” 林止陌不敢相信戚白荟也有这么老六的一面,没看到?这么大个高手,会看不到姬楚玉那么个大活人? “你……” 他很想发飙,甚至趁这机会把戚白荟摁在地上狠狠打一顿屁股来解恨,可是想想打不过她,只得作罢。 “下回不能这样害我,像今天这样万一真的被撞见了,我倒是没所谓,可小熏熏怎么办?” 林止陌苦口婆心的说着,摆出一副真诚的表情。 戚白荟想了想,点头道:“好。” 林止陌指着她大声道:“你果然是故意的!” 戚白荟忽然把脸凑近,同样一脸真诚地问道:“上次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又想转移话题? 林止陌怒,没好气地说道:“什么问题?” “就是你和谁那个最尽兴。” “……” 林止陌很无语,师父果然在高速路上越跑越熟练了,不过你既然这么玩,那我就满足你。 他很认真的想了想,说道:“其实我最尽兴的那次,不是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 戚白荟好奇道:“那是谁?” “唔……那次只有我一个人。”林止陌一脸唏嘘的看着自己的左手。 戚白荟的脸色变得很是古怪,白影一闪,已消失不见。 “陛下,有急报。”徐大春忽然匆匆而来。 林止陌精神一振,接过密信。 信有两封,一封来自崔玄,一封来自吴赫。 崔玄装死很成功,至少现在看姬景策的反应是完全相信了。 如今的姬景策已经正大光明的安排了两路人马,北边卡住了永修县,南边卡住了崇仁县,这两处地方都各自处于官道要塞,朝廷若是派大军前来几乎没有别的路可走。 另外这两处要塞距离南昌各有近百里路,进可攻,退可守,而南昌东边就是一条赣江,倒是紧贴着南昌城,可赣江直通鄱阳湖,要想从水路进攻南昌就必须先拿下那片空旷广袤的湖面,而那片水域中却偏偏有一支隐藏着的强大水军。 拿下鄱阳湖?谈何容易! 第410章 土司 姬景策对这样的布置很满意,也很放心,甚至已经在想象着自己占据江西再向京城徐徐图之,赶走姬景文身登大宝指日可待。 江西境内如今已是风声鹤唳,老百姓们都察觉出了局势的不对劲,因为街道上市集中时常会见到一队队军容肃整的官兵,每日里巡查着是否有陌生人来到了各座城里,并且无数茶楼酒肆中开始流传着关于当今圣上昏庸无道暴戾残忍的故事。 崔玄装死,他的副手童锐装作追查凶手,调了五千守备军准备冲入南昌,结果被姬景策布置在德安县的大军拦了下来,现在双方正对峙着。 而吴赫则在昨日抵达了鄱阳湖,如今正泊在入江口边的湖口县。 湖口县是行商集散重地,每天都有许多商船来来往往的,吴赫的那二十二艘船驶来,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林止陌看着手中密信,沉吟着。 姬景策很自信,两路人马扼守要道就以为能抵挡朝廷大军,放着那支隐蔽的水军来守南昌城么? 事情肯定不会那么简单,不出意外,他还会有别的手段,只是自己暂时不知道而已。 不过那都无所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只是空谈。 他冷冷一笑,开口道:“王青,拟旨。” …… 南昌,宋王府邸。 黄灿匆匆来到书房,连门都来不及敲就推门闯入,抬眼就见姬景策正在慢悠悠的将一件团花丝袍往身上穿着,旁边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赤着身子,双眼圆睁,竟是已经死了,只是她那清丽的小脸上仍有生前留下的无边恐惧。 姬景策眉头一皱,抬头看去见是黄灿,又恢复了正常,懒洋洋的问道:“火急火燎的,怎么了?” 黄灿似乎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视线转回,看着姬景策道:“江州按察使被童锐以崔玄的虎符令牌调来,带着五千人马已到永修县,被咱们的人拦了下来,正在对峙。” “想法不错,可惜加起来也就一万人马,就想拿下本王不成?”姬景策看了黄灿一眼,嗤笑道,“这就让你害怕了?” 黄灿摇头:“我急的不是江州的人马,是西南出了些问题,原本答应出兵相助殿下的元瞻土司来信,暂时来不了了。” 大武西南之地多山岭沼泽,环境复杂,气候恶劣,且多是乖戾凶残的土人。 土人虽也名为大武子民,但却不服官府辖制,只听他们的部落首领,亦即是土司。 整个大武西南共有百余名土司,而黄灿所说的元瞻便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位,他家世代镇守西南邕州,传承至今已五百多年,兵力强大,底蕴雄厚。 姬景策正在系着腰带的手顿了顿,瞪大眼睛急声问道:“暂时?那是要多久?十天还是一个月还是……” 黄灿摇了摇头,心中却十分鄙夷。 总说老五是草包,你又好到哪里去?整天就知道玩女人,而且还非得玩死,让你派兵卡住南北两端是老子的主意,你在外边吹嘘是你的神机妙算,现在听到计划有变就立刻沉不住气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姬景策急忙一把抢过,仔细看去。 只见心中说最近西南总督府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对整个西南开始了严密的管控与监督,各家土兵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就会立刻引来总督府的官兵前来盘查。 西南是乱了好一阵子了,但是那都是不分土司心怀不轨并且在太平道的反贼怂恿下搞出了一些小事件,真的让他们堂而皇之和朝廷对抗,他们还不敢,或者说是不愿。 元瞻底子最厚,兵力最强,所以更不愿当这个出头鸟,暗中都不知道多少双眼睛一直盯着他,就等着他出点事,然后大家像是群狼一般扑上来,将他元家抢夺个干干净净。 所以本来答应出兵相助姬景策的,现在可能要暂时修整,或许半年,或许一年,等西南总督府这股劲头过了就好。 “半年?一年?那怎么办?”姬景策傻眼了,这么长的时间黄花菜都凉了,他肯定也要凉了。 黄灿咬了咬牙,真是个靠不住的怂货。 “一年也未必等不起,南北两端卡着,倚仗地势坚守便是,等着元瞻能出手时就好。”他冷静的分析着形势,走到书桌后墙上挂着的舆图,指点道,“西边群山连绵,朝廷就算派兵也不会从这里进,这是殿下身在南昌的优势,但是……” 他眼现忧色,说道:“我怀疑西南道的整肃并非偶然,而是朝廷察觉了殿下的动向,率先断绝了那一路援手,朝中还是有不少聪明人的,若是不出意外,鄱阳湖中也有混进来的朝廷水军了。” 姬景策一惊,失声道:“那还等什么?让咱们的青龙水师先下手为强,找出来全都灭了!” 黄灿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殿下给个调令先。” “哦对,好好好。”姬景策手忙脚乱的写了封手谕,再从暗格中拿出印章按了戳,在递到黄灿手中时明显颤抖得厉害。 黄灿愈发不屑,拱手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姬景策深吸了一口气,抚着胸口喃喃自语:“没事的没事的,姬景文那么废物,肯定不会那么快想到来对付我,一切都是巧合,对,一定是巧合!” 他扭头看了眼床上死去的女子,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晦气,来人,给本王将她丢赣江里祭神!” …… 湖口县,绵延数十里的湖岸边停着无数商船。 天色已经渐黑,船上陆续点起了灯,远远望去像是一条闪着光的玉带,格外壮观。 其中一艘不起眼的商船中,吴赫正端坐桌边,面前是其余二十一艘船的带队将领。 他敲了敲桌子,然后肃然说道:“陛下有旨。” 哗啦一声,所有人全都跪倒聆听。 “一切就绪,今夜起锚,前往鄱阳水寨!” 众将领齐声应和:“末将领命!” 吴赫扫了一眼下方,沉声喝道:“剿灭谋逆,立我军威!” 第411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天机营现在几乎一半人手都在江西,早就将南昌的情况大致摸清了。 姬景策藏在鄱阳湖的水军总数约有两万人,一百多艘战船,另有快艇无数。 南昌城东有一座像是树枝上的鸟窝一般形状的小岛,名叫石基岛,那里就是姬景策那个水军大营的基地,而那些战船就停泊在岛边的避风港中。 吴赫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鄱阳湖的整体舆图,所有大大小小的岛屿一目了然,现在他的目光就正落在那座石基岛上。 “侯爷,咱们偷偷过去把他们的船烧了吧。” 下方一名将领搓着手,一脸跃跃欲试地道。 立刻有人反驳道:“烧个屁,咱们那么强的火力,还要烧?” “你他娘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能省就省,懂不懂?” “呸!咱的红武小炮啥能耐你又不是没见过,管他多少船,一轮炮火下去全灭,搞那么磨叽干啥?” “滚蛋!火药不得花钱啊?炮弹不得花钱啊?难怪你那营每年的花销最高,就是你那么浪费惯了!” “那点鸡毛小船能费得了多少火药炮弹?汉阳王的大军还在等着咱们清扫外围后杀进来,耽误了军情你负得了责么?” “……” 两人就在这船舱里当着吴赫的面杠了起来,顿时引发了其他人的各自附和,一轮七嘴八舌的口水战就此展开。 这二十多名将领都是吴赫的老部下,他也不去帮谁,就这么笑吟吟地听着吵闹。 船上的船舷炮威力巨大,这些将领全都已经见识过了,他们惊叹于这么猛的火力,于是私底下给取了个外号叫红武小炮。 当兵的都是血性满满,哪怕他们都情同手足,可吵着吵着还是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这时候吴赫才咳嗽一声,敲了敲桌面。 船舱内顿时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闭嘴了。 吴赫指着石基岛说道:“你们说得都没错,该省的省,该猛的猛,不过崔王爷虽然在等咱们,可他并不着急,毕竟如今宋王的人马士气正盛,就这么直冲过去,咱们虽然火力足够,但是损失必然巨大。” 一双双眼睛齐齐盯着他,没人打断插嘴。 吴赫却在这时看向了吴朝恩,问道:“朝恩,你怎么看?” 吴朝恩一怔,心中慌了一下。 父亲对他的管教十分严格,从来都不许他在这么多将领面前发表自己的看法,今天这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只是看着吴赫那平静中带着期盼的目光,他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指着地图上的石基岛。 “启禀督帅,末将以为几位将军说得都有道理,不过陛下如今想要重振水军,那青龙水师的一百多艘战船虽然数量不多,但苍蝇也是肉,能多留些下来当然更好,陛下也会高兴。” 在家中他是儿子,但是现在正在军中,他就自然转变成了帅与将的关系。 吴赫的眼中带着鼓励,问道:“所以?” 吴朝恩站直身子,说道:“陛下所著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所以末将以为气势该有,直扑石基岛即可,然后杀鸡儆猴,令那青龙水师不战而降,乃是上策!” 吴赫上下打量了一眼自己这个儿子,眼中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林止陌曾将自己脑中那七零八落的孙子兵法写给了崔玄,没过多久,崔玄就结合了自己的毕生所学,编写出了一部全新的兵书,并署上了弘化帝的大名。 吴赫一直以为自己儿子在京城里整天游手好闲的,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过这部兵书并且能学以致用了。 果然不愧是我老吴家的种,不像隔壁那姓王的那么废物…… 吴朝恩也没想到这一次出来,父亲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了那么大的转变,于是精神振奋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展露自己天生的军事才能。 他大着胆子走到桌边,指着舆图说道:“督帅,末将以为应从此处……” 鄱阳湖水域广袤,四周临湖平原上也是水路纵横,因此岸边有无数小村落,都是靠水吃水,以打渔为生。 石基岛北就有这么一座名为小塘村的渔村,村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依水而栖,日子过得不算富足但很悠闲。 只是最近村里的成人都被宋王调去了,只剩下了些妇孺老人,于是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那些尚未成年的大孩子身上。 石广生就是这么一个孩子,今年才十二岁,本来正是吃吃玩玩最开心的年纪,家里有父母姐姐爱护着,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可是今年入夏之时,一切都变了。 父亲被宋王叫去充入了军中,姐姐也被召了去,如今家中就只有自己母亲,且重病在身卧床不起,他不得不学着以前的父亲,早早起床,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准备去湖中打鱼。 星光暗淡,东方已经隐隐有一抹白色亮起,石广生小小的身体背着一张捆起的大大渔网,摸黑走到岸边,前方的湖面上一片死寂,什么都看不见。 嗯?不对!并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他好像看到有一长串黑沉沉的轮廓,那是……船? 这是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多船? 石广生的念头刚起,忽然身后有人一把挟住他的脖子,接着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什么人?” 声音很冷,但是另外还有一个冰冷的东西正顶在自己腰间,那是刀! 石广生大惊,慌忙回答道:“小人是这儿的渔民,正要出船去打鱼,大爷饶命,小人家中贫苦,没有银钱可供奉给大爷。” 身后的那人无语了一下,却将手放开了,接着转到他面前。 石广生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正看着他。 这么小就出来当水匪了? 石广生的念头刚起,就听那少年说道:“这么小就出来打鱼?你家大人呢?” “我爹被宋王召去了,我娘病着,我姐姐……” 石广生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因为他发现面前这个少年身上穿着的竟然是一件军服式样的短褂,可是却和宋王的军服不一样。 他脱口而出:“你是朝廷的兵?” 第413章 奉旨招讨 将官的脸黑了下来,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他娘的,二十来条商船把你吓成这鸟样?老子……”他话说一半顿住了,问道,“你说那是朝廷水军,哪儿看出来的?” 他姓潘,单名淼字,是这支青龙水师的都指挥使,也是宋王姬景策的母舅。 哨兵哭丧着脸道:“船头挂着旗呢,写的招讨使吴。” 潘淼大惊:“招讨使?狗皇帝知道殿下要起事了?” 招讨使,顾名思义就是掌镇压谋逆、起义以及招降讨叛,是一个遇到战事临时设置的特殊官职。 朝廷的招讨使忽然出现在这里,那不就是说姬景策要谋反的事情穿帮了? 但是潘淼很快就面露狠色,狞笑道:“知道便知道了,那又如何?姬景文小儿还真是昏庸自大,只派这么几艘破船过来,那老子可就不客气了!来人,狗皇帝派了个狗屁招讨使来吓唬咱们,去,全体出动,人和船都扣下来!” “是!”亲兵跑去传令,营地之中一阵鸡飞狗跳,岸边的战船陆续离了岸,朝湖中而去。 湖湾口的芦苇丛中,石广生望着一艘接一艘驶出的战船,紧张得小脸煞白,脑门上都是冷汗,低声说道:“军爷,他们走得差不多了,咱们这就溜进去?” 王安诩摇摇头:“谁说我要进去的?不去。” “那你……呃,军爷,这是什么?” 石广生还要追问,却见王安诩从小艇中拿出一个比脑袋大不多点的藤球,又取了个火煤往里探了探,接着将藤球小心地放入水中。 藤球入水,就这么漂在水面,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这片水域的表层水流都汇聚向那窄窄的湖湾之中,藤球就这么随着水流缓缓漂了过去。 石广生看不懂这是在做什么,正在懵逼间,王安诩也给了他一个火煤。 “来,帮我一起点上。” “哈?”石广生这才发现藤球之中另有乾坤,上方是一个可活动的支架,支架上有个小碗,碗里是细细的木屑,下边一半是个黑沉沉的锅,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火煤就是点燃碗里的木屑,然后放进水中就行。 石广生还是不懂,却乖乖照做了。 两人一起将藤球一个个放入水中,很快就已经放了好几十个,看着他们随着浪头朝着湖湾中汇聚而去,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玩。 那边潘淼率领船队冲了出去,却见果然有二十来艘商船,竟然就这么一字排开着泊在湖中,完全没有要进攻的意思。 “几个意思?说到底还是怂了,不敢进来?” 潘淼以己度人,想来应该是这样了,于是一拍巴掌,大声喝道:“靠过去,老子跟那狗屁招讨使聊聊!” 他的这艘是青龙水师的旗舰,桅杆上令旗兵挥舞旗帜打出旗语,顿时从船队中分出三十多艘,缓缓朝着吴赫的船队围过去。 一百多对二十二,高下立判,形势大好。 潘淼底气很足,负手站在船头,头颅高高昂起,腆着大肚腩,蔑视着前方毫无声息的商船队。 吴赫在船上同样打量着他,所不同的是他手里有个望远镜,连潘淼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呵。”他轻笑一声,问道,“各船做好准备,等他们靠近。” “是!” 吴赫的座船上也传出了旗语,其他船只奉命安静等候,远远看去好像没人似的。 近了,近了,更近了! 潘淼终于逼近了商船,一眼看见居中那艘船上站在赤红大旗下方的吴赫。 “我屮艸芔茻!靖海侯?怎么是他?” 潘淼大惊,他以前也是在京城混过的,当然认识吴赫,也深知对方的厉害,只是没想到这次来招讨的居然会是他。 旁边一名将领急忙低声提醒:“潘大人稳住,莫要伤了士气,靖海侯也没什么,优势可是在咱们这边。” 潘淼顿时惊醒,强打精神继续站直。 对啊,靖海侯又怎么了?他姓吴的再牛逼,可就二十来条商船,怎么跟老子打? 索性就是个索性了,今天老子就拿他的脑袋来涨涨名声! 想到这里,潘淼又激动了,挺立船头扬声喊道:“吴侯爷,多日不见,怎有空来我江西啊?” 吴赫抬手指着头顶的大旗,淡淡说道:“多日不见你瞎了么?宋王谋反,本候奉陛下谕旨前来征讨。” 潘淼喝道:“我家殿下何时谋反了?姓吴的,你不要空口白话!” “陛下自然是掌握了真凭实据下的旨,潘淼,你是打算降还是打算死?”吴赫一脸嘲讽,“不如你还是像几年前那样,给本候磕三个响头,便饶你性命如何?” 青龙水师的战船上顿时一阵小声骚动,不少人窃窃私语了起来。 潘淼是他们的都指挥使,是整个青龙水师的首官,平日里仗着自己是宋王的亲舅舅拽得跟什么似的,没想到以前还给这个什么候磕过头?太没卵用了吧? “姓吴的,你……!”潘淼被抖出往事,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此事再也没有抓人扣船的想法,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弄死吴赫,杀人灭口! 他咬着牙狠狠道,“全军听我号令,围而杀之,一个都不许留!” 令旗招展,百余战船开始朝吴赫逼近过去,甲板上已经张弓搭箭蓄势待发,只等距离合适时一通万箭齐发。 青龙水师的船都是四桅帆,船体两侧另有二十四对桨口,可风力可人力,灵活机动,进退自如,双方的距离很快就拉近到了二十多丈。 潘淼的手高高举起,只等着再往前几丈就射箭,而且要看准吴赫射! 老子特么射你一脸! 他暗暗发狠,可是却忽然发现吴赫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接着就见他同样高举一只手。 一叠连声的清脆响动,商船两侧船舷木板齐齐翻起,露出了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 潘淼目瞪口呆,一脸见鬼的表情。 这是什么玩意儿? 吴赫冷笑一声,那只手重重挥下,喝道:“放!” 轰轰轰…… 每艘商船的两舷瞬间爆出一团团耀眼的火光,鄱阳湖上仿佛凭空炸响了无数道惊雷。 这一刻,潘淼好像看见了死去多年的太奶。 第414章 瞬间大败 风平浪静的鄱阳湖面上一瞬间风云变色,青龙水师的官兵只觉得眼前地动山摇,耳边轰轰作响,那景象从所未见。 潘淼还没死,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和死已经差不多了,因为他的眼睛根本睁不开,刚才那一道道忽然炸开的火光亮瞎了他的狗眼,现在就算睁眼也全都是金晃晃的一片。 他的耳朵也好像聋了,只能听到嗡嗡的一片,就像有无数只苍蝇蚊子在耳边欢腾的飞舞着。 好像身边有什么东西碎了断了,还有人在惊声尖叫,甲板上到处是奔逃的人,窜来窜去乱成了一锅粥。 咔嚓! 一个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只见旗舰上的那根主桅杆突然断裂,十几丈长的桅杆连同上边的帆扑倒下来,甲板上数十名官兵连逃都没来得及就被盖在了下面,运气差点的被那根一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粗大木头砸得骨折筋断,狂喷鲜血。 “大人!大人!” 潘淼在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 幻觉,这是幻觉!这肯定是太奶来找我去陪她喝茶了,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 潘淼死死闭着眼睛,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嘶声惨叫道:“你不要过来啊!我不想喝茶,不想喝茶!” 忽然他被人扳得坐了起来,接着有人用力摇晃着他:“大人,你快醒醒!” 嗯?这声音是我的副将,不是太奶? 潘淼愣了一下,睁开眼来。 金晃晃已经散去,好像没瞎,但是眼前看见的一幕让他觉得还是瞎了的好。 太惨烈了! 自己这艘旗舰本是宋王姬景策最引以为傲的战船,全长十七丈,能载员四百余人,船身坚固,船楼高耸,船头船尾饰以顶板,钉长三尺,任何寻常战船在它面前就是废物,能轻易被撞碎。 可是现在呢?那根高耸入云的主桅杆已经断了,斜斜的倒在了甲板上,桅杆下边还压着一溜人,看样子已经死透了。 还有那原本装饰豪华的高大船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去了一层,遍地碎木。 从船头到船尾到处是奔逃躲藏的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再看远处,刚才意气风发包围大武水军的最内圈的那几十艘战船同样下场,桅杆无一例外全都断折,有的战船的船身上甚至出现了好些破洞,正在歪歪扭扭的正在沉入水中,无数水师官兵嗷嗷叫着跳进水中。 什么情况?我就是闭一闭眼就这样了? 潘淼有点回不过神来,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副将还是有点血性的,看他这副样子实在忍不住了,一个大逼斗扇了过去,喝道:“大人,醒醒!” “啊!”潘淼终于醒了,捂着脸懵逼问道,“怎么会这样?” 副将大声道:“大人,我们毕竟人数占优,此时全力扑上,必定能扭转局势,切莫再犹豫了!” 他虽然也被吴赫的炮火震惊到了,但终究还是冷静的,火炮威力大是没错,可是发射需要很长的冷却期,趁刚才一轮炮火之后的短暂空档一拥而上,对方肯定来不及反应。 可是潘淼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副将的话非但没有让他快点振奋起来,反而提醒了他。 “哦哦对,快撤,趁着他们暂时发不了炮,走走走!” 副将目瞪口呆,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桅杆都断了,现在可以直接靠两舷的船桨奋力靠近对方,但是想要逃却是根本不可能,只怕咱们还没退开多久,对方的第二轮炮火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对方的船上忽然响起吴赫的喊声:“潘淼,本候最后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所有人在甲板上老老实实丢下武器抱头蹲下,若是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本候不念旧情了!” 嗯?这声音咋这么响? 潘淼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就见吴赫手里拿着一个无比巨大的铁皮喇叭,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朝阳清晰无比的将声音传到这边。 另外,对方船舷上的炮口再次对准了这边,每一门船舷炮边都有人高举着一个燃烧着的松木火把,只要吴赫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即点燃引线。 他们的炮怎么准备得这么快?大武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又快又猛的火炮了? 潘淼浑身一激灵,赶紧连连挥手,大声喊道:“不要开炮不要开炮,我投降,这就投降!” 副将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绝望,手一松,握着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吴赫满意的点点头,抬了抬手,船舱上方那个烟囱很快冒出一股青烟,商船缓缓朝着潘淼的船靠了过来。 潘淼这时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商船。 “他们没有船帆?那是怎么动起来的?” 副将也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刚才只关注着对方的火炮,忘了这茬。 难道是另有机关?但是这也不可能啊。 只是没等他们研究明白,吴赫的船已经靠近,跳板搭了过来,无数大武水军冲上潘淼的旗舰,手中持着一把他们从没见过的劲弩。 潘淼又惊了,他们也有弩,但是只有三支箭,就这已经让他十分自豪了,因为这是他们宋王找能工巧匠打造的,但是大武水军的为啥是五支箭? 这就是朝廷与藩王的实力差距吗?果然不能陪着外甥发癫啊,造你妈什么反? 潘淼终于死心了,任由对方冲来将自己大攒四蹄绑了起来,整艘船上几百人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对方几十人俘虏了。 围攻大武水军的百余艘船,只是片刻功夫就被大败,内围的几十艘船全都被打断了桅杆动弹不得,而外围的那些船则因为挤不进去而幸运地避免了炮火,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从所未见的超强攻击,于是在聪明人的指挥下迅速逃离,准备返回石基岛大营。 今天刮的是东南风,风帆扯满,回去比之来的时候要快不少。 将怂怂一窝,有潘淼这个大帅,那些船上的官兵也都毫无斗志,只想逃得快些。 湖湾就在前方,马上就能回去了。 最前方的几艘船上的官兵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船身却猛地一震。 轰轰轰…… 船头部位传来了一连串闷响,以及隐约的火光。 第415章 捂藤篮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这个声音和大武水军的火炮发出来的动静太像了,现在的他们对于这声音十分敏感,因此都下意识地趴倒在地。 左顾右盼,他们发现没有任何东西射来,桅杆也都好好的,于是都各自讪讪的重新起身。 然而紧接着他们发现了不对劲,因为他们的船竟然莫名其妙慢了下来,并且似乎正在缓缓倾斜,甲板上的人已经在不由自主的向另一个方向滑了过去。 “怎么回事?船怎么慢下来了?” “哎哎,船怎么歪了?” “不好,船要沉了!” “让开让开,撞上了!” “……” 为首的几艘船上鸡飞狗跳混乱不堪,船要沉了,这是一个已经铁定的事实。 可是为毛会沉?没人说得清楚,他们只知道按照目前这个速度斜下去,船很快就会翻倒在水中。 所有人都慌了,包括后方的那些船,因为现在正在慢慢下沉的这几艘正卡在湖湾的入口处,他们沉了不要紧,可却把这狭窄的入口处堵住了。 要了亲命了,船回不去怎么搞?被堵在外面等着大武水军赶上来?想想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他们就已经开始脚抖了。 那密集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炸响,还有那快得看不见的炮弹。 有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大武水军的商船分了一半出来,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追来,速度不算快,可是他们进不去湖湾的话就只能当成活靶子。 老子不想被射啊! “快跑快跑!” 有人急声惊呼,但是明显是已经来不及了。 战船巨大狼犺,想要掉转方向没有那么容易,而且风向也不对。 只听到处飘荡着青龙水师官兵歇斯底里的大喊声,可是越着急越混乱,本来都在急着回营而都凑在了一块,现在更是你碰我我碰你,湖面上一连串砰砰声,那是战船相撞的声音。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用掉头了,因为那边赶来的十来艘商船已经呈一个扇形将他们拦住了。 每艘商船之间的间隔距离很大,因此说是包围,但中间的空隙似乎还是有逃跑的可能的,于是有人想要尝试,命令船舱中操桨的士兵用力划着,试图溜走。 可是他们才刚勉强驶入空隙中,就听那两边的商船上几乎同时响起一串炮响,接着就见那艘可怜的战船硝烟升腾,木屑纷飞,所有人亲眼见到原本好端端的桅杆船楼甲板被炸开、碎裂、倒塌,船上的官兵惊叫逃散,却还是被砸死砸伤了无数。 没人再敢动了,所有船全都停了下来。 那些商船的间隔是大,可是人家的火炮射程也远。 跑?能往哪里跑? 湖边芦苇丛中,石广生已经呆住了,眼睛睁得溜圆,嘴也张开着忘了合上。 为首的几艘船发生了什么他是最清楚的,因为就是撞上了刚才他和王安诩放进水中的东西。 那一个个藤球里是个瓦盆,上方是隐火燃烧的木屑,下方却藏着炸药,漂在水面上如果不是刻意去看的话几乎不会被发现,但只要被撞击,那个装着木屑的碗一翻,烧着的木屑洒落下去,就会引燃炸药。 藤球并不大,爆炸产生的威力也很有限,可是架不住数量多,跑在最前的几艘船一下子撞上几十个,即便船身的木板再厚也被密集的爆炸轰出了一个个破洞来。 这种漂在水面特地用来暗算航船的玩意是林止陌教给王安诩的,并且起了个名字,叫捂藤篮。 石广生刚才帮着一起放的时候就一直很好奇这么小的玩意会有什么用,王安诩倒是给他解说过,可是石广生这么个渔村里的孩子根本没见过火药,也就想象不出会有多大威力。 现在他看到了,也被震惊了。 “这东西……好厉害!” 石广生喃喃自语,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石基岛上的哨兵和民夫全程观看了这场完全不在一个档次的战斗,而当半数战船逃回来又被湖湾口那莫名其妙的爆炸堵住时,他们这仅剩的百余人就当机立断逃离了。 赶紧去禀告宋王殿下!顺便逃命! 于是他们飞快的跑向岛的那一边,穿过一座桥,来到岸上,这就是青龙水师大营的营门入口,前边就是大路。 然而当他们刚冲到门口想要出去时,忽然一声呼哨,前后左右闪出了几十条人影,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笑容明朗的俊俏青年,而在他身边则有一门五尺长的小火炮,那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们所有人。 百余人顿时全都止步,聪明点的已经立即趴倒在地。 “求降!求降!不要开炮!” 青龙水师败了,姬景策特地藏在鄱阳湖里的这支大军,只是短短时间就败了。 吴赫只是很简单的让人将每艘船上的官兵缴械绑缚,所有人都聚在甲板上蹲着,再留十来个人看守就已经足够了。 从大武水军出现,青龙水师意气风发的出营,到现在全军覆没,前后总共没超过一个时辰。 潘淼蹲在甲板上,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有点不太敢相信。 “启禀侯爷,青龙水师所有战船全都清理完毕!” 亲兵前来通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爽快。 吴赫点点头,说道:“传本候令,出发,入赣江,直扑南昌城!” …… 乾清宫,花园内。 阳光明媚,暖风和煦,五彩斑斓的花圃边传来一阵喘息声。 “我……我得休息会。” 林止陌毫无形象地坐在草地上,赤着身子,满头是汗,不停地喘着粗气。 戚白荟轻哼一声,很不满意的说道:“才这么点时间就不行了?” 林止陌苦着脸道:“怎么就这点时间?都半个多时辰了,我的腰快断了!” “不行,再来!快点!” 戚白荟催促着,并且挥了挥手中的柳枝,“是你说要练武的,不许偷懒!” 林止陌轻轻抽了自己一嘴巴,骂道:“让你犯贱!” “继续。”戚白荟说着,柳枝一点刺了过来。 第416章 师父心情不好? 高手毕竟是高手,哪怕是一根柳枝、一根筷子、一根手指,都能让人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林止陌现在十分后悔,就因为今天闲得蛋疼,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莫名其妙想到要练功,这才将戚白荟从屋顶上叫了下来。 然后就发生了现在的这一幕,惨绝人寰的一幕。 拉伸,下腰,劈腿……物理上的,总之戚白荟没有教他新的招式,就是用这些基本的东西折磨着他。 他现在非常怀疑是不是自己每天让戚白荟通宵守着自己,每天不出钱看白戏看得肝火旺盛,现在是报复自己来了。 柳枝又一次精准地戳到了大腿内侧,林止陌一声惨叫,急忙再次蹲好马步。 真是麻辣隔壁的,这地方是他的敏感……啊不是,是痛点,戚白荟也不知道从哪发现的,轻轻一下就让自己痛得快要崩溃了。 看到他乖乖站好,戚白荟才收手站在一旁,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就像林止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只是她忽然淡淡说道:“你既然要学那便好好学,若是现在胡混了事,敷衍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性命。” 林止陌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戚白荟教训他的话让他不爽,而是他很敏锐地从师父眼中发现了一抹深藏的哀伤。 “师父,你今天心情不好?” 林止陌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戚白荟摇头道:“没有。” 林止陌没有说话,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清澈深邃,仿佛要看透她的内心一般。 花园中一阵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林止陌忽然发现戚白荟的目光停留在了不远处一丛紫色的丁香花之上,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但是眼中除了哀伤之外,竟还有些……茫然? 没错,就是茫然,仿佛是丢失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想不起的那种茫然。 戚白荟就这么发着呆,看着那丛丁香花,似是要将它看透一般。 林止陌皱了皱眉,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戚白荟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御花园中百花竞放,争奇斗艳,这丛丁香花虽然也很柔美俏丽,可是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好花,但戚白荟的目光却偏偏只停留在这里,要知道旁边就还有几株国色天香的牡丹正傲视群芳,却被她全然无视了。 “师父,你……在想什么?”林止陌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戚白荟摇了摇头:“没想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像很喜欢这花。” “好像?” “不知道。” 林止陌还要再问,戚白荟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头,说道:“不要问了,我也不知道。” 她的样子显得有些烦躁,这是林止陌从来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过的情绪,哪怕当初徐檀受伤难愈时她都没有过。 林止陌心中一动,小心的问道:“师父,要不说说你的身世?” 关于戚白荟的身世,他基本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是被徐檀捡来养大的。 戚白荟的目光从丁香花上收了回来,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七岁的时候遇见的师父,那次我好像快要病死了,是师父求医问药将我治好的,然后将我养大,但是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全都不记得了。” 林止陌有些发愣,难道是发高烧将脑子烧坏了? “师父见到我的时候,我身上除了一块刻着我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玉牌之外,什么都没有。”戚白荟顿了顿又说道,“今天就是我的生辰。” 林止陌赶紧站直身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说道:“恭祝师父一岁一礼,一寸欢喜,且喜且乐,且以永日!” 戚白荟挥了挥柳枝,淡淡说道:“蹲好。” 林止陌这次却没有再听话,而是走到戚白荟面前,说道:“师父,这些日子你辛苦了,现在先去睡一会,晚上我陪你过个生辰。” 戚白荟看了他一眼,说道:“有什么好过的,过一次老一岁,我不要。” 女人啊,果然都很在意年龄这玩意,说起来师父多大了?二十七?二十八? 算了,在小黛黛面前都还年轻。 林止陌难得坚持一回,强硬的说道:“快去睡觉,我也正好有些事情要做,让大春陪我就是了。” 戚白荟微微歪头看着他,沉吟了片刻后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林止陌立刻跳了起来,飞快穿好衣服,转身往花园外奔去,在园子门口叫上徐大春,径直来到了实验室,同时,几个太监也火急火燎地飞奔出了宫。 对于戚白荟,林止陌的感觉有些特殊,两世为人,他都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单纯,善良,平淡如水,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却能为了师父甘愿将自己投身于番邦亲王怀中,只是为了换取为师父续命。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报恩那么简单了,林止陌扪心自问,要是让自己去给一个和吐火罗王同样身材同样相貌的女人献身,他是宁愿去死都不会答应的。 所以当戚白荟说今天是她的生日时,林止陌就决定给她过一个令她今生难忘的生日。 现在还是申时不到,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应该够了。 于是整个下午他都泡在了实验室里,和马宝郭一起不知道捣鼓着什么,一直到临近傍晚,他才灰头土脸的从里边出来。 回到乾清宫中,林止陌抓紧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戚白荟也来了。 戚白荟还是那一身永久不变的长裙,不施脂粉,没有佩饰,一头青丝只用一条丝带随意绾起,清雅秀丽,却是国色天香。 她看向林止陌,问道:“我来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先保密。”林止陌神秘一笑,带着戚白荟径直出宫,没有惊喜的来到了犀角洲,又很意外的来到了百花山。 戚白荟撇了撇嘴,说道:“天黑了,还要上山?” “上去就知道了。”林止陌还是卖着关子,徐大春拎着个灯笼当先开路。 才刚踏上山顶,戚白荟就愣在了那里。 只见山顶之上的那片平地上,竟不知什么时候移植来了一大片丁香花,那些紫色的小小花瓣在风中摇曳翻滚着,仿佛一片紫色的花海。 第417章 烟花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那掌心中的温暖让戚白荟回过了神来,转头看去,就见到林止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来。”林止陌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戚白荟看了一眼那只被牵着的手,没有甩开。 继续往前,穿过花海来到正中央,戚白荟才发现这里竟然空着一块,而且这个形状有点特别。 她歪头看向林止陌,问道:“为什么空出一个桃子来?” 林止陌的嘴角抽了抽,神特么桃子,这是红心,这是爱你,这是……算了,不解释。 心形空地上铺着一块绒布,上边摆着几个食盒,旁边还有一个白玉坛子和两个酒杯。 戚白荟眼睛一亮,这是她曾经喝过,到现在都心心念念的百花蜜酿,她还记得林止陌当时混入四方馆,用一种花里胡哨的手法弄出一杯酒,将弥兜灌醉,把自己骗了出来。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中一暖,比林止陌的手心更暖。 这个男人可是当今天子,是大武皇朝的君王,可是却能为了他扮作一个倒酒的小厮去四方馆里找她。 天下会有这么好的男人么?不知道,反正除了林止陌之外她没见过。 林止陌拉着她来到绒布上坐下,指着身边说道:“临时布置的,喜欢么?” 戚白荟直勾勾的看着他,说道:“你哄我睡觉就是为了忙活这些?” “……”林止陌无语了一下,说道,“师父,以后你说话用词的时候稍微不要那么奇怪行不行?我是让你去休息,不是哄你睡觉!” 戚白荟奇怪道:“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林止陌无法解释,但是他觉得戚白荟肯定是故意的,天天看直播,还能不懂? 他决定不跟她扯这些,于是打开食盒,拿出几道精致的菜肴,再打开酒坛倒了两杯酒。 “师父,生辰快乐。”林止陌将一杯酒放到戚白荟手中,轻声说道。 戚白荟接过,先浅浅啜了一口。 还是原来的味道,甘甜醇厚,花香浓郁。 接着她便仰头一饮而尽,闭上眼睛回味着。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林止陌正在笑吟吟的看着她,手中多了一个细长的竹管。 戚白荟好奇问道:“你要吹曲箫么?” 林止陌咬着牙道:“看清楚,这就是个竹管!!!……别问干嘛用的,你看好,别眨眼。” 戚白荟果然已经张开了嘴,明显是要问问题,闻言只得继续闭上嘴,但是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 林止陌打开竹管一头的塞子,用火煤点燃引线,对天一指,然后……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接着,一道耀眼的璀璨光芒从竹管里射了出来,直冲夜空。 戚白荟眼睛一亮,赞道:“好看,这是你做的么?” 林止陌嘿嘿一笑,神不知鬼不觉的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了戚白荟的肩膀,然后指着前方的夜空说道:“那只是一个信号,接下来……你看。” 戚白荟本能的身子一扭想要甩开林止陌的手,然而接着他就发现前方山下的河中似有一点亮光出现,然后直冲上天,那速度比之林止陌刚才那一下更要快了不知多少。 她的目光随着那点亮光一路往上,眼看着瞬间已经超过了山的高度,再然后,亮光忽然爆开,发出砰的一声。 哗! 这一瞬间,亮光仿佛变成点点碎星,绽放成一片难以形容的璀璨光芒,将大半幅夜空变成了星星的海洋。 戚白荟呆住了,她忘记了刚才那点亮光爆开时的巨大响声,忘记了夜空的寂静,脑海中只留下了一幕星光破灭前的壮丽。 然而这还没结束,下方的河中再次出现了一点亮光……哦不,这次是很多点,然后喷薄而上,炸开,幻化成一朵朵盛放的花。 红的、绿的、黄的、银的,绚烂的星芒燃放开来,点亮了整片夜空,美得令人惊叹,令人窒息。 京城之中的无数街道无数坊间,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一刻抬起头来,齐齐看向了百花山边的夜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和戚白荟一样的震惊与呆滞。 烟花,林止陌下午在实验室里和马宝郭一起调整了许多次配方之后的产物,初次试验就惊艳了整座京城,也惊艳了戚白荟。 百花山下的河中停着几艘船,为首一艘的甲板上,马宝郭望着船头的一面旗帜,惊喜大叫道:“赶紧赶紧,现在没风,快放那个最大的。” 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的将一个足有桌面那么大的烟花放到甲板中央,马宝郭亲自点燃引线,然后所有人全都抬头看去。 一道比之前更大更亮的光点出现,直冲天际,然后炸出一道无比巨大的响声。 接着光点从一个变成六个,再同时炸开,竟在空中缓缓化成了六个大字。 ——师父生辰快乐! 如果说刚才的戚白荟是震惊,那么现在就是彻底呆滞了,她直直的看着夜空中那轮廓清晰的六个字,眼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湿润了,一种从所未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这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但是她现在莫名的很想哭。 京城之中不知道多少地方都传来一声声难以置信的惊叹,同时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猜测,这个师父是谁,是谁的师父。 可惜,烟花再美也终究只是瞬间的灿烂,那六个字只是停留了很短时间,就开始缓缓消散。 那边船上再没有光点出现,夜空中也恢复了平静,星光依然璀璨,刚才的那一幕仿佛只是一场梦而已。 戚白荟缓缓回头,就看见身边一张和星光一般灿烂的笑脸。 “师父,喜欢么?” 林止陌柔和地轻声问道。 戚白荟的眼中两滴泪珠滚落,但是她也笑了。 这一笑,瞬间盖过了刚才所有的烟花,那么美丽,那么风情万种。 “谢谢。” 戚白荟也用同样柔和的低语回答。 林止陌看着她,一时看得呆了,而戚白荟这次没有躲闪,同样看着他。 百花山顶,星光漫天,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林止陌忽然轻声说道:“师父,我想亲你。” 「大过年的,发点糖」 第418章 太后病了 戚白荟惊讶了一下,小嘴微张,却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林止陌没有客气,捧住她的俏脸凑上前一口吻在了她的小嘴上。 戚白荟的嘴形很好看,小巧却丰润,上嘴唇微微有些翘起,性感中带着几分俏皮。 这样的嘴型与呆萌美女的适配度十分高,尤其是戚白荟本就是个没有过多表情,整天神游物外的呆萌大美女。 亲上了,终于亲上了! 戚白荟的小嘴软软的香香的,像是一颗果冻,林止陌已经不是第一次亲女孩子的嘴了,可是现在却觉得那种感觉格外不同,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个师父的身份加持。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空中忽然飘来一朵云彩,将月亮遮住了,原本亮堂堂的山顶忽然暗了下来。 戚白荟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她现在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神智似乎短暂的离体了,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但是却又能切实感受到林止陌在轻轻吸吮着自己的嘴唇。 鼻间尽是林止陌那浓浓的男人气息,有点奇怪,但是似乎很好闻,有点像是自己第一次喝酒时的感觉。 她开始有点喜欢上这种感觉了,并且缓缓闭上了眼睛,学着林止陌的样子尽量配合着。 身边花香浓郁,似是在为这场浓情大戏渲染着氛围,此时的京城之中那无尽繁华熙攘,都不及这山顶上方寸之地的缠绵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上山口边,徐大春忽然咳嗽了一声,将两人惊醒过来。 戚白荟若无其事的回身坐好,捋了一下鬓边垂落的头发,只是脸上已经红成了一片云霞。 林止陌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然后眼睛喷着火看向那边,问道:“什么事?” 徐大春颤抖而尴尬的声音传了过来“启禀陛下,王公公急报,太后病了。” 林止陌愣了一下,宁黛兮病了?可是她病了不是应该找太医么?找我干毛?老子只会扎针,又不会看病。 徐大春接着说道:“太后已经病得迷糊了,一直叫着陛下,要不……要不陛下还是去看看吧。” 这特么…… 林止陌很无语,他虽然没有打算就在这里和师父打个野战,但是接下来应该还可以有一段暧昧,没想到就这么被破坏了。 可是徐大春已经打断了他们的旖旎,今天看来只能就这样了。 不过还好,至少今天这场别开生面的生日演出还是完美的,没浪费自己下午在实验室里忙活那么久。 于是他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道:“回宫。” 戚白荟已经身形一闪隐入暗中,继续执行着保护,林止陌大步朝山下走去。 徐大春赶紧跟上,刚松了口气,就听林止陌说道:“你,罚俸三个月。” “啊?!微臣……谢主隆恩。” 徐大春苦着脸应了下来,生病的是太后,传话的是王青,关我什么事? 可是没办法,谁让自己负责把风呢?该背的锅只能是自己来背。 …… 江西,崇仁县。 此时正值午时,耀眼的阳光照得城头上那林立的刀枪,城外是一支军容肃整的大军,正错落有致的列着队,与城内的守军严密对峙着。 城内是宋王的两万人马,而城外则是汉阳王崔玄的五千人,带队的是个大胡子,在他身旁则是个眇了一目的汉子,两人并肩而立,正看着城门的方向。 大胡子低声说道:“瞎子,你说咱们陛下有没有把小姐拿下了?” 眇目汉子用独眼瞥了他一下,说道:“你操那份心干啥?” “废话,你没见咱们王爷费尽心思把小姐留在京城,就是为了给陛下吃……啊不是,给他们机会么?咱们王爷这个外祖父也是当得够累的,要我说直接写个奏报将小姐送入宫中便是,多简单?” 大胡子坏笑,眼神也变得很是猥琐。 眇目汉子点点头:“嗯,回头我去跟王爷说,你建议他这么做。” 大胡子脸色一僵,骂道:“我干!你他娘的少在背后搞我!” 眇目汉子嗤笑一声,不再理他。 当日林止陌第一次去崔府摆放崔玄时,他们俩就都在场,也都曾听到过林止陌所作的那首诗。 原本他们和崔玄一样,对当今圣上已经失去了信心,可就是那一次会面,虽然还不至于瞬间扭转他们的看法,可却已经有了大大的改观。 尤其到了现在,林止陌的所作所为他们全都看在眼里,也就越来越对他这个当今皇帝觉得满意和佩服。 大武朝风雨飘摇,内忧外患,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殊为不易,而且对于他们这些武将来说,能在诸国使节来访时完全不落下风,并且凭借着一门红武大炮吓走野心勃勃嚣张霸道的大月氏使臣,这就值得他们给一根大拇指了。 大胡子和眇目汉子笑闹了一阵,眯着眼看向城头,嘟囔道:“就这么干看着不能动手,也不知道得等到啥时候去。” 他们都是崔玄带出来的兵,战神部下可没有一个废物,虽然他们只有五千人马,但是真没将城内那两万人放在眼里。 正说着,一骑快马忽然赶到。 “报!王爷有令,立即攻城,牵制崇仁守军,不得有误!” 大胡子精神一振,喜道:“终于等来了,他娘的,老子的屁股都快坐得生疮了!来人,击鼓攻城!” 咚咚咚…… 震天般的鼓声响了起来,五千人马瞬间集结起来。 与此同时,南昌北边的永修县也在发生着同样的故事,两座城池外僵持了许久的战局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南昌城,宋王府中。 姬景策正在与几名幕僚谋士饮酒相谈,聊的话题是当他们彻底占据江西之后是不是该立国,以这一省富庶之地和他的皇兄弘化帝相抗衡。 忽然从门外冲进一人,连通报都没有通报就闯了进来,姬景策眉头一皱正要发怒,却看到是黄灿,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只略有不满的问道:“何事惊慌?” 黄灿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说道:“殿下,不好了,朝廷三万大军自西而来,已经快要逼近南昌了!” 第419章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当啷一声,姬景策手里的酒杯掉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他呆滞了好一会,突然跳了起来,惊怒交加道:“什么三万大军?哪来的?” “新余。”黄灿脸上明显带着怒气,说道,“我早就提醒殿下要整治你的情报人手,现在好了,姬景文的大军都已经快到了,才有消息来报说他们屯兵新余,连夜赶路而至。” 新余是个地名,就在南昌西端,中间相隔不过三百里。 姬景策是个极其自负且自我的人,一直以为朝廷就算发兵讨伐也绝不会从西边绕路而来,结果现实打了脸,偏偏就是一支大军自西而来。 他在崇仁永修两地卡住要塞,崔玄就故意让两路人马各五千人牵制着他们,而他另外从各地调来了共三万人马,聚集在新余,等着吴赫突破鄱阳湖来到赣江,三万人轻装快马直扑南昌。 这是林止陌给崔玄的兵书上所说: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快,快传令让崇仁永修两路人马回援!”姬景策终于回过了神来,此时也来不及去计较情报部门的失职,跳着脚嘶声喊着。 黄灿苦笑:“殿下忘了对面带兵的是谁了么?崔玄那老狐狸早就有了准备,新余大军过来的同时,崇仁和永修两路已经被牵制住了,若是撤离,对方五千人足够将两地占据,到时咱们两地的数万人马将被两头夹击,无处可避。” 姬景策傻眼了,茫然看向身边的谋士们。 可是刚才还在言笑晏晏大声吹嘘的几个谋士这时也没了动静,一个个脸色苍白瑟瑟发抖,恨不得姬景策瞎了,看不见他们。 黄灿的眼中闪过一抹鄙夷,喝道:“殿下,速速下令关闭城门,另外派人急报传于唐王殿下,现在只有他才能救南昌!” “啊?!哦,对对对!来人,快快快,关城门!” 姬景策如梦初醒,慌乱地下令,接着就又不知道该干嘛了。 刚才在酒桌上他还在踌躇满志的想象着美好的未来,想象着自己厉兵秣马休养生息,然后挥斥方遒带着几十万大军威风凛凛地杀入京城,逼着皇兄姬景文禅位给他。 当大哥摘了头上冕旒跪倒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场景,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梦里见到过了。 可是他偏偏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面对的不是那样的美梦,而是无比残酷现实的噩梦。 南昌城的所有城门很快都关闭了,城内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封城了。 而这时,一支大军浩浩荡荡的从西边而来,披坚执锐,气势雄壮,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上边写着一个硕大的崔字。 中军一骑战马上坐着一名威严的老者,身形略见佝偻,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如果林止陌在这里,肯定会认出他就是当初在崔府看门的那个佝偻老者,只不过此时彼时,他已经不复当日的老迈,而是一军主将。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老夫老则老矣,可还未到凋零时。” 老者看着前方的南昌城,面带冷笑,喃喃自语。 城头上刀枪林立旌旗招展,已是严阵以待。 身边副将问道:“将军,先劝降再攻城?” 佝偻老者瞥了他一眼:“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能动手就别瞎逼逼,传令下去,攻城,今晚进城开饭。” “是!” 亲兵大声应和,令旗挥舞,一轮战鼓由缓至急响了起来。 城头守军顿时紧张起来,姬景策没有想过大军会直接杀到南昌,城头自然也没什么充足的准备。 守城必备的滚石檑木什么的都没有,只有临时征调民夫弄来的一堆石头房梁,另外还有几十口大锅,正在生火煮着油,并且油都还没烧滚。 战鼓起,一轮攻城眼看就要来了,事到如今无处躲避,城上守军只能打起精神,准备来一波血拼了。 可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鼓响之后没人扛着云梯过来,反而有一支骑兵突前出列。 “怎么回事?用骑兵冲城?” 有人疑惑着。 那支骑兵不过数百人,马上骑兵手持一把狭长单薄的钢刀,看起来似乎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但是那在阳光下闪着森冷寒光的刀锋却好像在告诉他们,这刀不好惹。 城上开始骚乱了起来,严阵以待,不时有人催促着给油锅加热。 可那支骑兵只是列队在那里,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好像是在等着什么。 守军茫然了,他们难道还要等援军?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大叫:“你们看那里。” 不少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齐齐呆住。 只见南昌城东边那条宽阔的赣江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驶来了二十多艘船,此时已一字排开停在了岸边,接着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船上升起一面大旗,旗帜上几个大字——大武招讨使,吴! 居中的一艘船上,吴赫站在船头,望着眼前不过距离数十丈的南昌城墙,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亲兵回道:“回侯爷,准备好了。” 吴赫笑了笑:“崔王爷兵贵神速不便带着火炮,那就我们来,放吧。” “是!” 一声令下,二十多艘船上竖起一个个巨大的木架子,架子后方是个网兜,被一根粗大的绳索挂着,几名士兵将一个大瓦罐放进网兜,接着点燃引线,旁边立刻有人扳动机关。 绳索绞着牛筋,机关一松,网兜就被巨大的牵引力弹射了出去,角度和力度早已测算完毕,一瞬间,几十个冒着火星的瓦罐飞出,前后相继落在那高大厚实的城墙边。 轰轰轰……! 一连串震天撼地的爆炸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团团火光以及冲天的黑烟。 城头守军正在戒备着,可是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着,接着就感觉仿佛天地崩裂,脚下剧烈晃动,不知多少人被一股股巨大的气浪冲击得东倒西歪。 惊呼声,惨叫声,油锅倒地的碰撞声,城头上瞬间乱作一团。 接着有不少人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崩裂声,然后轰隆声响,那被守军视作坚不可摧的南昌城墙就这么突然之间坍塌了一角。 不是城墙被炸毁,而是城墙下方沿护城河的地基毁了。 第420章 城就这么破了 南昌建城已经千余年,历经了许多朝代,城墙早已加固得坚不可摧。 可是架不住南昌有个脑洞很大的主子,也就是宋王姬景策。 姬景策自从有了占据江西缓图江山的念头之后,就广招天下贤士,只要身边有人推荐,他就一律视为能人而招揽到身边。 然而他却不知道,真正的贤士哪是这么容易就招来的,来投靠他的几乎都是一些擅长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 这些江湖骗子倒也不是纯粹吃干饭,也会出点主意刷刷存在感,于是有人给姬景策出了个主意,说城墙宽厚坚固,但若是敌人从城下挖地道入城,那将防不胜防,有个良策可断绝这种可能。 姬景策是个耳根子很软的,并且自以为是从善如流,当即采纳了这个意见,将城墙下的地基主动挖出了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地道,并摆成了一个迷宫。 这样的好处是敌人如果进地道将会迷路,坏处是其实根本没人想要这么做,并且原本夯实的地基被他主动掏空了。 天机营一半人手都在江西,毫不费力的将这个已经不能称作是机密的消息打听到了。 于是吴赫一轮投石炮加火罐,把已经掏空的城墙下的地基炸塌了。 城墙崩塌,豁出了一片缺口,吴赫的船队中一阵鼓响,舷边早已停着数艘小舢板,飞快划到护城河中,接着并排而泊,船上将士手脚麻利的甩出铁链将几艘舢板连在一起,只是眨眼功夫,一座浮桥就已经搭成了。 城外的骑兵一声呼哨,齐齐冲出,踩着浮桥冲了过去,瞬间来到了城墙缺口处,像阵风一般杀了进去。 乱了,一下子全都乱了,守军还没从城墙的崩塌中回过神来,就看见那支骑兵杀了进来。 “放箭!放箭!”守军将领急声大喝,并且准备亲自冲下城去。 然而就在这时城外一直观望未动的大军却在这时传出一阵战鼓声,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无数人扛着云梯冲了过来,朝着城墙正面冲击。 南昌城中,姬景策的府邸此时已经是大门紧闭,门外围绕着一圈守军,全都披坚执锐严密警戒着,可是每个人的脸上却全都流露着惊慌和恐惧。 这里距离城南不远,刚才那一连串惊天的爆炸声也传到了这里,他们身在城内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是想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刚才的爆炸是什么?火药?他们殿下也有火药,可那玩意儿怎么可能造成如此大的动静? 而府中的姬景策更是早已慌得在原地来回踱步,搓着手不时问道:“城上如何了?大军退去了没有?” 没人回答他,就只是这一会功夫而已,城外就算已经战斗打响,也绝不会这么快就有结果,姬景策一辈子没打过仗,当然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和他一起在厅里的那些幕僚谋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几个,可是姬景策完全没有留意到,忽然眼角余光中发现有人在偷偷往屋外蹭去,他猛地回头,恶狠狠的瞪着那名长髯飘飘仙风道骨的“名士”。 “你要溜?” 名士尴尬的停在原地,结结巴巴道:“在下只是想去如厕,殿下误会了。” “误会你娘!”姬景策勃然大怒,抄起一个花瓶砸了过去,正中名士额头。 名士脑门上血流如注,一声惨叫后摔倒在地。 姬景策一把抢过身边护卫的腰刀,抽刀在手,冲过去一刀将他看了,又回身狰狞地看向厅内仅剩的几人。 “你们吃本王的用本王的,连本王的侍妾都给你们睡了,到现在这功夫不想着为本王效力,居然一个个的想要跑?” 剩下几人吓得瑟瑟发抖,全都缩在角落不敢作声。 忽然门外有人疾奔而来,一脸惊慌道:“殿下,殿下,城破了!朝廷大军杀进城来了!” 当啷一声,姬景策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城就这么破了?” 他喃喃自语,忽然反应过来,喊道,“黄灿呢?快让他过来!” 身边护卫互望一眼,冲上前将他抄起胳膊往外冲。 姬景策大怒,喝道:“干什么干什么?本王还未输,黄灿不是说太平道会派高手来的么?他马上就带人杀到了!” “黄灿早就跑了,他们没告诉殿下!” 护卫一句话就让姬景策呆住了。 黄灿是他的倚仗,是他最坚实的靠山,不为别的,只因为黄灿言之凿凿的说他和太平道教主乃多年至交,已经联络了高手会前来助阵。 姬景策就是因为这句话而信心满满的,就算自己拢共才几万人马都敢造反,可是现在,他们告诉自己黄灿跑了? 姬景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仿佛虚幻起来,等到他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包围了。 一队数十人的骑兵将他团团围住,马上骑士手持一种奇怪的长刀,刀锋雪亮,还在滴着血。 “宋王姬景策,身为藩王,不思为国效力,反图谋不轨,今奉陛下旨意捉拿回京,胆敢阻拦抵抗者,杀无赦!” 为首骑士冷冰冰的一句话让姬景策瞬间清醒,但也浑身酥软了下来。 黄灿和那帮幕僚不是说占据江西便是占据了福地,从此千秋霸业便要自我开启么?我还没怎么的就被捉了? 赣江之上,吴赫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已经渐渐平息下来的战斗,满脸感慨。 到底是崔玄带的兵,只用了短短小半天功夫就将南昌城攻下来了,虽说有自己轰塌城墙的功劳,可这也实在是够快的。 他一挥手,说道:“分兵一半,去助崔王爷的人马清理城内叛军。” “是!” 亲卫传令下去,船上早已按捺不住的将士们分出一半朝岸上而去。 吴朝恩和王安诩也在其中,正要下船,王安诩忽然发现身边有个小个子将士,正将帽子压得低低的想要下船,他一把将他揪住,翻过身来看了一眼,愕然道:“广生?你啥时候上的船?” 小个子的脸亮了个正相,竟是石基岛边小渔村里的石广生。 第421章 这不是广宁伯么 石广生的小脸上有些尴尬,但是眼神异常坚定地说道:“安诩哥,我……我要找我爹,还有,我要知道我姐是不是真的死了。” 王安诩气道:“胡闹,现在城刚破,到处混乱一片,没见大军正在进城维稳么?你若是现在上岸碰到个好歹的怎么办?” 石广生倔强道:“那我也要去!” 他说罢就挣脱了王安诩的手,跳下船去,飞快的朝着城门跑去。 吴朝恩眼睛一亮:“这小子腿脚好快。” 王安诩无语,现在是夸人的时候么? 不管怎么说他和石广生都曾经一起安过水雷,也算是并肩战斗过,担心之下急忙也跟了下船,可是来到岸上已经不见了石广生的踪影。 南昌城中的百姓根本没回过神来,一场叛乱就这么被平息了,城内的守军本来就没多少斗志,城破之后几乎没遇到多少抵抗,乱局就已经被收拾了。 姬景策被押到了船上,崔玄有令,将他交给吴赫走水路回京。 藩王即便是有罪,吴赫也无权审问,再说姬景策现在像是丢了魂一般,眼神呆滞,走路都需要有人架着,他也懒得去多说什么,直接押入船舱看守。 岸上到处是投降的南昌守军,成片成片缴了武器后蹲在城下,另外还有无数民夫,那是被迫帮着守城的。 王安诩来到岸上,一眼见到人群中的石广生,正在和一名老者说着话,然后忽然间呆住了,怔怔的站在那里。 他急忙奔过去,问道:“广生,怎么了?” 石广生转过头来,已是满脸泪痕,双拳紧紧攥着,颤抖着说道:“我姐被丢进了赣江,有人亲眼见到了,我爹……我爹也没了,挖地道时被埋在了城下。” 王安诩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想起他说家中还有个生病的母亲,其他再没有亲人,这身世竟然和自己是那么相似。 他摸了摸石广生的脑袋,叹了口气,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节哀。” 石广生抹了把眼泪,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视线中一个蹲在地上的民夫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一把拉住王安诩道:“安诩哥,他不是民夫,他是宋王的人!” 王安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人蹲在一群民夫中间,正在顾目四盼。 吴朝恩反应极快,大喝一声:“拿下!” 身边立刻有人冲过去将那民夫一把提起,根本不容他反抗就押到了面前。 石广生咬牙道:“那日便是他带队来到咱们村里将我爹带去的,我认得他!” 那人满脸惊慌,兀自争辩道:“你……你认错人了!” 吴朝恩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咧嘴一笑:“哟,这不是广宁伯么?怎么这副打扮?” 那人神情一滞,看着吴朝恩,半晌后叹了口气,垂下头来。 …… 明月皎皎,微风徐徐,今天是个很舒适的夜晚,林止陌的心情本来也很好,可是现在却有点不是滋味。 懿月宫中现在很是热闹,殿门之外站着几名太医,见到林止陌来后齐齐问安,神情惶恐。 他们告诉林止陌,太后并不是多严重的病,只是似乎心火淤积导致三焦紊乱,最终火气上冲…… 这种中医的玄乎说法林止陌也听不太懂,但是他大概猜到了是什么原因。 宁黛兮想要用怀孕来恶心自己,结果自己将计就计给了她那种帮助怀孕的药,而自己又管杀不管埋,现在小黛黛憋出病来了。 真是造孽,头一回听说这事还能憋出病的。 林止陌难得的有了些愧疚,想了想,挥手屏退了众人,推开殿门踏了进去。 殿内一片安静,林止陌轻手轻脚来到内室,只见宁黛兮仰面躺在床上,似是沉睡着。 桌上点着一支红烛,微弱的烛光映在宁黛兮的脸上,那两排又长又密的睫毛翘着,被烛光打出了两条淡淡的影子。 林止陌忽然发现宁黛兮睡着时的样子竟然很好看,脸上没有了以往面对自己时的冷漠,她的五官无论是分开看还是聚拢看,都是那么柔和,那么精致。 尤其是在昏暗的烛光下,宁黛兮似乎绽放着一种林止陌以前从来没发现过的美。 这一刻林止陌有些恍惚,看得有些出神,又不由自主想起和宁黛兮初识之时。 那时候的宁黛兮还是垂帘听政的太后,高贵冷艳,不可一世,但是林止陌知道,她那高高挺起的胸脯之下有一颗无奈且脆弱的心。 她是首辅之女,从小就被作为一个政治道具而培养,最终她的父亲如愿以偿将她送入宫中,陪伴那个快死的老皇帝,并且成了皇后。 老皇帝死了,她成了主宰后宫的太后,并且在太和殿上听政,权倾天下。 可是那又如何?林止陌知道这就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少女……不是说身材。 她也是会生气的,也是会用一些可笑的手段试图报复的,当她被自己彻底压制之后无能为力却还是不肯服输,每次看到这种场景时,林止陌其实很想笑,也很同情她。 宁黛兮安静的躺着,没有任何动静,呼吸有些微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子盖得太厚,有点闷着了。 林止陌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光洁细腻,微微有些发热。 还好,徐大春来禀告时说得她快死了,现在看来很可能只是心病原因导致的,而身体却没有什么大碍。 林止陌松了口气,刚收回手来,却见宁黛兮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在梦里见到了什么令她厌恶的东西。 什么东西会让她厌恶?林止陌很有自知之明,好像除了自己没有别的了。 他苦笑一声,将宁黛兮的被子小心的掖了掖,喃喃道:“既然当了太后就好好享受人生,非要跟你爹胡搞瞎搞,有什么意思?” 忽然他的手被一把攥住,是宁黛兮。 林止陌吓了一跳,以为她被自己惊醒了,可是接着他就发现宁黛兮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只是口中却在含糊地说道:“别碰我,滚!” 第422章 给皇帝找点麻烦 “呵。” 林止陌忍不住轻笑一声。 宁黛兮梦里说的这声滚,不用猜都知道是自己,连做梦都对自己有这么大的仇恨,可见平时积累的怨念该有多深。 只是又让人滚,又拉着人手不放开,这是几个意思? 林止陌轻轻拉开她的手,手心也是有些热,像是低烧,又不严重。 既然没事,他也就放下心来,将宁黛兮皱着的眉头小心的抚平,转身准备走,才抬起脚又放了下来。 “不管你心里对我有多恨,也不管你我之间曾经有过多少争斗和矛盾,我心中对你还是多少有些情分的,若是你从此安分守己,日后你父亲……我会给你一条退路。” 林止陌轻笑一生,挺直了后背,淡淡说道,“不要忘了,我毕竟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话说完,他再没有逗留,转身离开了懿月宫。 林止陌才出寝宫,床上的宁黛兮就忽然睁开眼来,望着那已经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神色略有些复杂,低声喃喃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 江西,抚州城外,麻姑山。 一座破败的道观中,两名麻衣老者跪倒在三清像前,神色恭谨,甚至有些惶恐。 他们拜的不是三清,而是端坐在三清像前的一名道士,仿佛在他们的眼中,这道士比起上边的三清老祖更值得他们恭敬。 “事情便是如此,属下等都没想到崔玄竟然在新余藏了那么多人马,连夜奔袭赶到南昌,唐王在收到求援急报时南昌依然丢了,他也吓得龟缩在顺庆府不敢再露头了。” 老者甲尽量让自己口齿清晰语句连贯的将事情交代了清楚,短短几十字,却已经让他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道士点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另一人。 老者乙身子一抖,伏得更低了些,急忙说道:“属下曾再三提醒姬景策小心防范,然则毫无用处,靖海侯的水军根本没有遭受什么阻拦就突入了赣江,姬景策吹得神乎其神的青龙水师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就全军覆灭。” 道士终于开口了,声音犹如洪钟大吕,低沉中带着一种冲击力,撞击着两个老者的心脏。 “楚王失势,湖广没了,宋王本是有机会的,奈何更草包,如今江西也没了,此事不怪你们,本教主也并未将重注押在他二人身上。” 两名老者松了口气,悄悄互望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庆幸。 这是他们的教主,也就是林止陌“惦记”很久的太平道教主洪羲,天机营那么多人手撒在江西境内,可是却没人查到他竟然躲在了抚州城外的这座山中。 洪羲缓缓起身,看着道观外被山风拂动的松林,淡淡说道:“好在西南根基尚在,虽然朝廷派了勇毅候来所谓平乱,可元瞻哪是他们能轻易平了的,你们放心便是。” 两名老者愈发放心下来,本以为偌大个江西就这么没了,他们必定会遭到教主严厉的惩罚,可是现在看来他们保住了老命。 洪羲继续说道:“不妨告诉你二人,本教主已有人联盟,一旦西南势起,他们将大军过境前来支援,另有北……算了,那边还有变数,先不与你们说了。” 他缓缓走到两人身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本教主原本设想的江南江西湖广同气连枝,现在只能更改计划了……黄灿呢?可有救出来?” 老者甲颤声道:“崔玄大军来得太快,未曾来得及救出。” 洪羲点点头:“如此说来姬景策府中的银子也没能取出?” 两名老者慌忙再次伏低身子,战战兢兢地说道:“属下办事不力,请教主责罚。” 洪羲阴沉一笑:“你二人跟随本教主多年,责罚就不必了,还是直接去死吧。” 两名老者大骇,急忙想要闪避,然而为时已晚,两只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咽喉上,化掌为爪,用力一捏。 咔嚓两声,地上多了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洪羲收回手,喃喃道:“黄灿也没保住,银子也没取回,说你们是废物都抬举了你们……来人。” 一声轻唤,殿后闪出一道黑衣人影,单膝跪地。 “教主。” 洪羲略微抬起头,一双眼睛里眼黑少眼白多,看起来像是一个死人。 他淡淡说道:“西南大计不容破坏,去给皇帝找些麻烦,让他无暇顾及。” 黑衣人没有任何质疑,应声道:“是,属下遵命!” …… 又是一日朝会,林止陌已经十分习惯了现在的节奏,处理朝政时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只是当他退朝时还是忍不住揉着太阳穴,没办法,琐事实在太多,让他的脑门突突发胀。 从太和殿下来,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朝着懿月宫的方向而去,持续低烧也是会出现问题的,不管怎样,他也还是很关心宁黛兮的健康的。 半路上他让王青去给他拿来了一些东西,然后放在御辇中一起带了过去。 老规矩,驱散门口一应太监宫女,徐大春守宫门,林止陌径直进入了寝室。 才进门他就发现宁黛兮靠坐在床上,神情虽然还是有些憔悴,但是明显比昨天要好些了。 一见他来到,宁黛兮的心中不由自主想起他昨天说的那句话。 “不要忘了,我毕竟是皇帝!” 或许以前的宁黛兮会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可是历经这么久,被林止陌折磨了这么多次,她已经在心理上悄悄产生了不少变化。 是啊,他是皇帝,父亲再怎么暗中布局,可天下都是这家伙的,而且他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手段,父亲……能胜得了他么? 林止陌手中捧着一个大盒子走了进来,笑眯眯的道:“今天还在骚……烧么?” 宁黛兮的面色一僵,眼神冷了下来,扭过头去不看他。 林止陌不以为忤,自顾自走到床边,将盒子放在地上,伸手向宁黛兮额头上探去。 “嗯,还有热度,看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要给你来点非常规手段了。” 宁黛兮不由得心中一跳。 这家伙又要做什么? 第423章 冰敷 林止陌蹲在地上,将盒子打开,宁黛兮好奇心起,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看去。 只见盒子里垫着棉花,墩着一个瓷缸,缸里放着一块块比指头大些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而在这些东西里还埋着一个小罐子,看不懂他要做什么。 林止陌从旁边拿来一壶水,看了看宁黛兮,笑道:“想偷学?” 宁黛兮瞪了他一眼,赌气扭过头去。 都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偷什么? 林止陌将盒子抱到一边,背对着宁黛兮一顿捣鼓,不知过了多久,就听他欢呼一声。 “成了!” 宁黛兮心中痒痒,不知道他什么东西成了,可是正在生气中,又不方便探头去看,这种难受劲只有她自己明白。 然后就听林止陌在那边淅淅索索丁零当啷的不知道弄什么,片刻之后走了过来,开口说道:“来,把衣服脱了。” 宁黛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回头怒视着他:“你……你说什么?” 林止陌道:“给你治病呢,不是非礼你,赶紧的。” 呸!治病?谁家治病要脱衣服的? “我不要你治,走!” “嘶……好心当驴肝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林止陌说着直接伸手过来,一把掀开了宁黛兮身上的锦被。 宁黛兮惊呼一声,慌忙紧紧捂住身上小衣,可惜她病得晕晕乎乎的,手脚都是发软的,哪里敌得过孔武有力的林止陌? 熟门熟路的林止陌只是一扯就将那件单薄的小衣拉去了,宁黛兮身上顿时光洁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再留下。 可是让她意外的是林止陌竟然转身了,没有顺势多看她几眼,而是从那边地上拿起了一个布包,接着又回到床边。 宁黛兮趁他回身的功夫再次将锦被拉过盖住了身子,可是林止陌又毫不客气的掀开了。 “把手放开,乖乖躺着别动。” “你到底要做什么?” 宁黛兮愤怒到了极点,这和之前被林止陌那啥的时候还不一样,毕竟那时候只是自己力不如人,只能认栽,可是现在自己还生着病,这个混蛋……简直禽兽!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说道:“不是告诉你了,给你治病。” 说着他强行拿开宁黛兮的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说道,“看,还是热的。” 宁黛兮咬牙拍开他的手:“所以呢?” “所以要给你降温。” 林止陌说着将手中布包直接放在宁黛兮额头上,顿时一股冰凉之意沁入肌肤,直透颅内。 “啊!” 宁黛兮一声惊呼,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布包。 这是冰?对,是冰!绝对不会错! 皇宫里是有冰窖的,可是刚才她分明看到林止陌拿来的盒子里只有个空罐子,什么时候有冰的? 林止陌没跟她解释,简单的硝石制冰法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出现,跟这个胸大无脑的娘们解释这个还不如直接上手。 他把刚制作出来的冰块包在布中,用物理降温法给宁黛兮开始浑身解热,先从额头开始,接着是脖子,再往下…… “赶紧的,手拿开。” 林止陌不耐烦的将宁黛兮的手扯开,将冰袋放到她的胸口,接着,那片雪白滑腻之上肉眼可见的冒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宁黛兮在打了个寒颤后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吟。 “唔……” 林止陌愕然,这都有反应?会不会这么夸张?小清依都没这么敏感吧? 宁黛兮的脸颊也瞬间红了起来,贝齿紧咬着红唇,两只手紧紧攥在了一起,似是在强忍着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和痛苦。 “拿……拿开!” 她像是用仅余的力气说出了这几个字,浑身轻轻颤抖着。 “啊?哦哦!” 林止陌如梦初醒,急忙将冰袋挪了个位置,放到她肋部,也就是奈奈下方一点。 “呃嗯……” 于是又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宁黛兮口中发了出来,看得出她的痛苦更甚了,但是奇怪的是两颗大的鸡皮疙瘩也冒了出来。 “我去!”林止陌呆住了,他知道宁黛兮自从吃了那个药之后身体变得异常饥.渴,可是他也没想到竟然会饥.渴到这个地步,冰袋才上身就已经有了反应,还特喵这么强烈。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没法现在停下。 “你忍一忍,我今天来是真给你治病的,这法子能帮你祛除体内的虚火,坚持一下哈。” 林止陌解释了一声,继续将冰袋在宁黛兮身上游走。 从两肋到小腹,再到大腿,小腿,脚心,翻身……然后重新换了块布包好冰块,再来一次。 等到三次冰敷完成,林止陌看向宁黛兮的脸,却被吓了一跳。 只见宁黛兮双眼紧闭,双拳紧握,浑身激烈颤抖着,脸颊红得像是火烧了一般。 “喂,你没事吧?” 林止陌试着问了一声,没有反应,伸手在她胸口摸了摸,凉了。 不是死了,只是温度退下去了。 可就是这么一摸之下,宁黛兮的身体又是一抖,然后猛地睁开眼来,带着哭腔道:“你……你混蛋!” 林止陌错愕道:“干嘛骂我?” 宁黛兮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我生病你都不放过我,还用这种……这种莫名其妙的手段来折磨我!来啊!你不动手,我帮你!” 林止陌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她一把拽到了床上,接着一个翻身被宁黛兮骑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中水汪汪的,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 “喂喂,我真的……唔……” 林止陌话未说完,忽然两眼圆睁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宁黛兮竟然俯身狠狠亲上了他的嘴,粗暴蛮横不讲道理地一通胡啃。 与此同时他的腰带也被扯了去,袍子被暴力扯开,就像以前自己对待宁黛兮那样一般无二。 眨眼间两人便已经坦诚相对,只是两人的状态完全不同,一个懵逼,一个疯狂。 “啊哟!” 林止陌痛呼一声,这才发觉一场大战竟然已经就此开启。 我特喵……竟然被小黛黛强上了?! 第424章 少管我 说实话,林止陌今天真的只是想来给宁黛兮治病的,没想要那啥,可是谁能想到搞半天他都没动,却被宁黛兮反压制了。 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阻止这场悲剧发生了,毕竟男人到了这个时候,思维意识已经全都丧失,变成下半身控制中枢神经的运转了。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体位随便换,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小黛黛压制住。 林止陌是真的没想到。 窗外不知哪棵树上已经有知了在叫,一声声的叫得人心烦躁,在昭示着夏天的正式到来。 宁黛兮也用身体证明了这一点……她现在满头满脸都是汗,散乱的头发披落下来,被汗黏在了额前,从林止陌这个角度往上看去就像个疯婆子一样。 但是这副狼狈的样貌加上那身雪白的完美肌肤,肌肤上还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以及随着驰骋而剧烈震荡的某个部位,组合成了一个诡异而绝美的造型,给林止陌的视觉带来难以形容的冲击感。 “小黛黛你悠着点,还……嘶……还生着病呢!” 林止陌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宁黛兮紧咬银牙,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少管我!” 我当然不想管你,可是你动作幅度太大,完全不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 林止陌正想强行将她按下,让她消停一会,却听宁黛兮又说道:“凭什么我一直都要听你们的吩咐,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做什么?我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随你们摆布的傀儡!” 这句话的音量并不高,但是听得出话中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愤和不屈,而且她的动作也随着这句话变得更大更快,仿佛在尽情发泄着什么。 忽然,她的动作猛地停止,双手撑在林止陌的胸膛上,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口中也在急促的喘息着。 林止陌终于也得到了暂停修整的机会,松了口气,却见到宁黛兮的眼中满是委屈,似有晶莹的泪珠随时会掉落。 林止陌有些发怔,他见过宁黛兮高傲的样子冷艳的样子嚣张的样子,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委屈的样子。 他回味着刚才宁黛兮说的那句话,有些明白了宁黛兮现在心里的感受。 当朝太后,在别人眼里看来是高高在上的,所谓的母仪天下极尽尊荣,大概就是这样的了。 可是没人知道,在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宁黛兮,其实只是一个从小就被按照特定模式培养的道具,她不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不可以有自己的行为,一切都要从他们宁家的大局观出发,以宁家的荣辱兴衰为目的。 当宁家出人头地并且想要更进一步掌控天下时,她被推了出来,不管她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强行将她嫁给了那个病体怏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咽气的老皇帝。 那时候的她可是人生最好的花季,从此就被送入了深宫,再也不能随意出来,整天与那些表面虚伪奉承的太监宫女为伴,还要配合着自家的父亲和弟弟将皇帝架空。 宁黛兮会想要这么做?恐怕未必,林止陌认识她也有些日子了,她其实就是个思想单纯十分感性的女人。 她会因为斗不过自己而赌气,会因为父亲的一道指令而烦躁,也会因为姬楚玉的几句花言巧语撒娇卖萌而开心。 赵王姬景逸是先帝幼子,是她宁家选出来准备替代林止陌的傀儡,这一点她自然是清楚的,可是即便这样,她其实还是很认真地照顾和教育着这个孩子。 林止陌其实早就知道,宁黛兮其实内心还是善良的,哪怕姬楚玉和姬景逸都与她没有关系,可她还是尽到了一个母后该做的事情。 可是仅有善良不够,她终究还是姓宁,是宁嵩的女儿,所以林止陌一次次的欺压和凌.辱,甚至完全不顾及她尊严的行为,只是想要让她臣服。 臣服,让她的心里只有自己,而从此放下对宁家或者说是宁嵩的桎梏。 宁黛兮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了下来,又很快被她自己用手背抹去,然后从林止陌身上下来,翻身侧躺,将脸朝向了那边。 林止陌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忽然有些不忍心。 她是在用一些自以为是的小心思来算计自己,可那些都是因为被欺凌而对自己而起的报复行为,但是自己却将宁嵩的因素加入了进去,这对宁黛兮来说其实是很不公平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抚上了宁黛兮那消瘦的肩膀,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宁黛兮用力一甩,将他的手甩开,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林止陌想了想,说道:“其实我早就和你说过,有些事情遵循你自己的内心,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你说一句,我会帮你的。” 宁黛兮终于开口了,冷笑道:“帮我什么?我有什么需要你帮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止陌吃了个挤兑,一时哑然。 想想也是,她再怎么说也是太后,也是宁家的女儿,总不可能帮着自己去对付她亲爹吧? “唉……” 林止陌轻叹了一声,他算是领教到了宁黛兮的倔强和固执,到现在还是不肯屈服于自己。 火候还没到,那就继续加一把火! 他的嘴角渐渐勾起,手再次抚上宁黛兮的肩头,并且顺着那道曼妙的曲线缓缓往下。 宁黛兮本就因为最近吃了那个药而变得异常敏感,林止陌这一摸上来,那掌心的热量顿时让她又一次心中一颤。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蜷缩起了身子,朝床里挪去,口中怒道:“别碰我!” 刚才的那段疯狂让她彻底发泄了最近一段时间内积压的情绪,可是现在,她终于恢复了理智。 一种极其羞耻的感觉在心中飞快滋生着,让她简直有些不敢面对林止陌。 林止陌轻笑:“你都能碰我,我就不能碰你?凭什么?” 他一把将宁黛兮的身子扳得翻了过来,将脸凑到她面前。 “来而不往非礼也,刚才你那么主动,也该轮到我回礼的时候了。” 宁黛兮才一声惊呼出口,眼前光线就忽然一黯,接着林止陌那结实的身子已经紧贴了过来。 第425章 身体好了 远端的屋顶上,戚白荟躲在一处阴影中,手里不知道从哪掐来的一截柳枝,正在无聊的一片一片揪着枝条上的树叶。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忽然有些烦躁,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十分陌生,好像这辈子都从未有过,可是偏偏今天就有了。 她看了眼那边紧闭着的窗子,鼓了鼓嘴,嘟囔道:“这么热的天还关着窗,也不怕捂出热疖。” 说着话,她又将两片柳叶狠狠揪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懿月宫内恢复了平静,林止陌仰面躺在床上,身边则是蜷缩着的宁黛兮。 此时的宁黛兮浑身肌肤泛着一层迷人的粉红色,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极度刺激的舒爽。 林止陌侧头看着她,笑了笑。 宁黛兮咬了咬牙,说道:“你笑什么?” 林止陌道:“没什么,看你身体好了,我高兴。” 宁黛兮微微一怔,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不像之前那么热了,脑袋里也不昏沉了,身子的各种不适也都消散不见了。 林止陌伸手抚上了她的俏脸,说道:“我知道你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我也不要求你和你父亲作对,但是偶尔的敷衍一下,不要那么认真,我也自然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虽然还没有百日,可我终究还是会顾念咱们感情的。” 宁黛兮翻了个白眼,这个混蛋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说会道,什么夫妻百日的。 林止陌从她的脸颊抚上了她圆润的下颚,说道:“其实我对你还是很不错的,你看,为了给你治病我都特地弄那么麻烦造出冰来,你见过史上那个君王会亲自做这种事的?” 宁黛兮撇了撇嘴,想要争辩几句,但最终还是说道:“还不是你为了显自己能耐,不是有冰窖么?” 林止陌笑道:“冰窖还能用?” 宁黛兮不说话了,就在去年,这个混蛋还是个被架空的废物,后宫之中的太监宫女几乎没有几个是会听他话的,冰窖?那就是个摆设,根本没人去打理。 但是想到这个,她的心里竟然莫名触动了一下。 确实,从古到今好像还真没有哪个皇帝会为了自己的妃子身体不好而亲自做些什么,哪怕是那些号称仁君的。 不对!什么妃子?我是太后!太后! 宁黛兮的脸忽然红了一下,急忙扭过头去,将脸藏起。 “你……你该走了!” 林止陌看了看窗子,确实该走了,太阳都要下山了。 这病治的有点太久了。 他在宁黛兮的翘臀上拍了拍,说道:“那你好好歇着,我空了再来看你。” 说罢他起身穿衣,等临走的时候回头看去,宁黛兮还是将自己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林止陌笑了笑,转身扬长而去,等到殿门嘎吱一声关上时,宁黛兮才缓缓转过头来,脸上神色怔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山西,蒋家。 最近大同连着阴雨数日,蒋迁的身子也变得十分虚弱,咳喘不止。 他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出门了,一直躺在床上修养。 门帘一动,一个长相美艳却略显刻薄的妇人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青瓷大碗。 “老爷,该喝药了。” 这是蒋迁的正房,也是曾经朝廷礼部尚书朱弘的族妹,朱兰芳。 她将碗放在床边,把蒋迁扶着坐了起来,一切都做得无比妥帖,再回手拿过碗来,亲自给蒋迁喂着药。 蒋迁艰难的将药喝完,朱兰芳给他擦了擦嘴,想要再服侍他躺下,蒋迁却摆摆手:“不睡了,坐会。” 朱兰芳很顺从的点头,将他的被子掖了掖好,大夏天的,蒋迁的身上竟然没有一点汗。 蒋家当然是有很多丫鬟下人的,朱兰芳以前也是娇生惯养的,从来不会伺候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朱弘被问罪,在狱中自尽,蒋家倒是没多少变化,可是自己在蒋家的地位却有了明显的贬低。 她现在这么尽心做一个贤妻良母的样子,也是无奈之举。 蒋迁看着她,问道:“最近家里怎么样,可有发生什么事?” 管家每天都会来给他汇报最近的情况,可是他还是习惯性的问问。 朱兰芳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道:“还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月的营收……少了三成。” 朱兰芳是蒋家主母,也是有查账的权力的,尤其她又是个喜欢将权力掌握在手中的人。 蒋迁眉头皱了皱,问道:“为何少了这么多?” 朱兰芳看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低声说道:“晨阳那孩子管事还是挺有些本事的,可是听说他私底下给自己捞了不少,且账房那边被他都买通了。” 蒋迁的眼睛眯了起来,狐疑地看着朱兰芳。 这是他的发妻,正房,可是自己对这个女人是什么德行还是心知肚明的。 蒋晨阳会贪自己家的钱,这当然也是可能的,但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或许还会是真的,可现在从朱兰芳口中说出来,他却不得不怀疑这女人的用心。 蒋迁问道:“真的?” “当然……” 朱兰芳话才说了一半,门外忽然传来蒋晨阳的声音:“当然是假的!” 接着,蒋晨阳一撩门帘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看着朱兰芳。 “大娘真是会先发制人,你自己在外边养了个野男人,巴不得父亲早些驾鹤西归,却又生怕日后孩儿做家主妨碍了你的快活,便想先将我除去?” 朱兰芳脸色一变,站起身来指着蒋晨阳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野男人?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蒋迁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冷冷看着两人,不发一言。 蒋晨阳没再理会朱兰芳,而是走到床边对着蒋迁跪倒下来,已是涕泪横流。 “父亲明鉴,孩儿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妄言,大娘为了夺回掌家之权,恶意诋毁孩儿,殊不知她才是对蒋家有所图谋之人。” 蒋迁冷冷吐出两个字:“证据?” 门帘一动,一个妖艳的身影走了进来。 “老爷,妾身便是见证,而且那野男人已经被捉住了。” 朱兰芳的脸色顿时僵住,无比难看。 第426章 朱兰芳的奸夫 这个妖艳身影自然就是蒋迁的妾室黄娇娇,此时的她一脸愤慨,以及发现真相后对朱兰芳的失望。 朱兰芳出身世家,对于这种恶意污蔑给人泼脏水的伎俩无比熟稔,就是她自己在嫁入蒋家之后也没少干这事。 因此当蒋晨阳说出这话,并且黄娇娇及时出现附和作证之时,她就瞬间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被陷害的对象。 另外,蒋晨阳的生母之死有很大原因是黄娇娇的挑唆,可是现在两人竟然勾结到了一起。 蒋迁靠坐在床上,面如沉水,没有说话。 蒋晨阳躬身道:“父亲,兹事体大,孩儿不敢隐瞒,还请父亲决断。” 蒋迁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看了眼朱兰芳,只是这时的朱兰芳一门心思在琢磨黄娇娇和蒋迁为什么会勾结,以及他们会用什么方式来陷害自己,对于蒋迁的眼神根本没见到。 “人呢?”蒋迁开口,声音有些干枯嘶哑。 黄娇娇道:“就在门外,妾身已经命人押来了。” 蒋迁点点头:“带进来。” “是。”黄娇娇拍了拍手,很快,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长身玉立面容俊俏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双手反缚着,一脸尴尬与惊慌。 蒋迁卧于病榻已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甚至最近发现早上都已经起不来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其实早已在心里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自卑。 此时见到这个男人明显在样貌和体型上胜了自己不知道多少,已经心中不爽,更何况他当初娶朱兰芳可不是因为爱情,都只是家族安排的罢了,从始至终他对这个女人都没有多少情意存在。 黄娇娇却又从押着男子的下人手中拿过一个包裹,递到蒋迁床边:“老爷,这是在这奸夫家中搜出来的。” 蒋迁打开包裹看去,竟是一沓厚厚的房契地契以及十几家作坊商铺的转让契约,全都是出自他蒋家的产业。 朱兰芳终于回过神来,急声尖叫道:“诬陷,你们这是诬陷,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她又指着那男人叫道,“你们说他是我奸夫,有什么证据?” 蒋迁眼睛一眯,看向那个男子,说道:“老夫给你个机会,若是你老实交代,便放你一条生路,但是你需远离此地,远离山西。” 男子猛地抬头:“当真?” “老夫一言九鼎。” “好!她……” 男子迟疑了一下,指着朱兰芳道,“芳儿左屁股有块胎记,月牙形。” 朱兰芳猛地僵住,如遭雷击,这个胎记只有蒋迁知道,甚至就连黄娇娇都从没看见过,这个陌生男子怎么可能知道? 她是这么想的,蒋迁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难怪我说你最近脸色这么好,原来是有了男人滋润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么?” 蒋迁的声音冰冷,且透着杀气。 朱家自从朱弘死后就开始走向了没落,现在他也不必再顾忌朱家的面子了。 朱兰芳脸色煞白,急忙辩解道:“不是,我的脸色是近来吃的补品,与什么男人无关,老爷明察啊!” “不必说了!”蒋迁冷笑一声,摆了摆手,押着男子的下人顿时上前将朱兰芳一把按倒。 从蒋迁的口中吐出三个冷冰冰的字:“浸猪笼!” “不!不!这是诬陷,老爷你睁开眼看清楚啊!我是冤枉的!” 朱兰芳被强行拖了出去,凄厉的叫声渐行渐远,最终没了声音。 蒋迁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蜡黄,并开始急促的咳嗽了起来,蒋晨阳急忙在旁边给他拍着背,并端茶倒水好一通伺候。 片刻之后蒋迁的咳嗽渐渐停止,喘息着说道:“自今日起,账房归你打理。” 蒋晨阳回到了小院,直到关上门之后,他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兴奋和激动。 他几步冲到屋内,看着角落中闷闷不乐的墨离,喜道:“墨离大人,一切顺利,朱兰芳除去了,那个演戏的也趁人不注意放了。” 朱兰芳当然是被冤枉的,随便找个男人来假扮奸夫就行,至于那个胎记,则是墨离亲自出手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朱兰芳洗澡时看了个精光。 “那就抓紧下一步。”墨离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屋内,脸上写满了不爽。 跑一趟山西耽搁这么久,还被迫看了那老娘们的屁股,这一趟差事真是亏大了。 这日之后,大同府传出了一个消息,蒋家主母突患恶疾暴毙,死因不明,另外蒋家三少爷蒋晨阳正式主持家族产业。 …… 京城,公主府。 午时刚过,姬楚玉才从外边匆匆回府,浑身香汗淋漓,卞文绣同样脸颊红扑扑的跟在她身边。 最近不管是慈善总会还是胭脂会的事情都一大堆,把她忙得脚不沾地,甚至都已经瘦了些。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十分开心,乐在其中,因为她再不是以前那个需要仰人鼻息过日子的公主了,不会有人再强行让她招驸马了。 而卞文绣也一样,现在的她明显比在鄂州时开朗了许多,以前时常蹙着的秀眉也舒展开了,脸色也明媚了许多,当然,她没瘦,反而是胖了些,因此在奔跑间更显得某些地方的震荡幅度有所增加。 两人回到后院,刚吩咐下人送上茶水,就听外边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姬楚玉的手顿时放下,转身看去,就见林止陌笑眯眯的走了进来,手中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不知道装着什么。 “皇帝哥哥!”姬楚玉一声娇呼扑了过去,像个挂件一般吊在了林止陌身上。 林止陌急忙避让着手中盒子,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道:“多大了,还整天这么疯疯癫癫。” 姬楚玉眼看身边无人,在林止陌耳边轻声道:“我多大皇帝哥哥不知道么?” 我去!这么明目张胆的调戏我? 林止陌无语,这丫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变得这么大胆,以前可从没发现她有这么奔放的潜质啊。 不过……这丫头怎么瘦了?硌着的感觉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427章 冰糖葫芦 姬楚玉还是顾忌点形象的,毕竟卞文绣还在旁边,她只是在林止陌身上赖了一会就下来了,看着那个木盒子好奇道:“皇帝哥哥,又带什么好吃的给玉儿啦?” 这时卞文绣也上前行礼,恭恭敬敬的说道:“文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摆摆手:“说多少次了,在这里就不必多礼了,起来吧。” 他抱着盒子,只当没听到姬楚玉的问话,看向了两人身后的凉亭。 在凉亭中,姬若菀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脸上的血色已经全然恢复如初,除了腿上还帮着木板,看起来就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林止陌径直走到亭中,将木盒放在石桌上,蹲下身子小心的掀开姬若菀腿上盖着的薄毯。 “我看看恢复得如何了。” 姬若菀脸颊一红,却只是嗯的一声,没有阻止。 于是林止陌掀开毯子,就见到姬若菀那双雪玉般的修长双腿暴露在了面前,只是小腿上还夹着木板,并且由于长时间固定以及无法活动的缘故,两条小腿明显变得有些不正常的纤细。 “恢复得还不错。”林止陌在断骨处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两下,手感溜滑,但是他心中只有愧疚和不舍,没有半分歪念。 姬若菀的脸上又红了一下,不管怎么说她都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就算眼前的这人名义上是她哥,可是姑娘家的腿怎可以随便让一个男人触碰,而且还是这么摸啊摸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位杏林斋的顾小医仙给她扎针时也摸她的腿,但是就没有皇兄摸上来这么痒。 身后的卞文绣又一次蹙起了眉,眼中流露出了不屑与鄙夷。 就算是兄妹之间也该避嫌吧,这位陛下怎么连这都不注意的,竟然直接上手摸,真是太……太不知羞了! 姬楚玉倒是没什么反应,对于她来说别说摸腿,更过分的都被皇帝哥哥做过,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现在的目光就只停留在那个木盒上,因为她有经验,每次林止陌捧着个神神秘秘的盒子罐子什么的过来,总是会有好吃的,就是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 林止陌也没过分,很快就又将毯子盖上,转身将盒子打开,从中拿出一根用竹签串着的一个个红色果子,颜色红通通光亮亮的,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姬若菀从不馋嘴,可是当她看见这个东西时也眼睛一亮,惊喜道:“这是给菀菀的么?” 林止陌笑着将这东西递到她手里,说道:“吃吃看。” 姬若菀试着送入口中,红唇贝齿映衬着这枚鲜红透亮的果子,有一种十分和谐美好的感觉。 “啊!”才入口轻咬一下,姬若菀的眼睛就瞬间瞪大,惊呼道,“好好吃哦!” “我也要我也要!”姬楚玉再也按捺不住,扑了过来,看着盒子里还有好几串这个新奇玩意,眼睛放起了光。 “给你给你。”林止陌笑着拿了一串给她,也拿了一串给卞文绣,并亲自指导道,“先舔几口,尝尝味道再咬,别太着急。” 姬楚玉哪管这么多,已经一口咬了下去,顿时一股清香甘甜的汁液爆了出来。 “呀,淌出来了!”她一声惊呼,手忙脚乱的擦拭着滴到胸口的果汁。 林止陌看着这一幕,悄悄在心里对比着,姬楚玉的身材是毋庸置疑的好,果汁滴落胸口很正常,卞文绣一个不小心也步了后尘,现在也擦着呢。 嗯,如果是顾清依的话应该是擦鞋了吧?瞧瞧,还是绣绣最厉害…… 三个女孩子一人一串吃着,卞文绣一边咬着一边偷眼看向林止陌,心中的感觉变得十分古怪。 咱们这位陛下对于治理江山没多大本事,可是对于如何讨好女孩子却格外有能耐,不说上次的叫花鸡儿,还有平时弄出来的奇奇怪怪的美食,就是今天这个叫冰糖葫芦的东西便已经彻底征服了自己。 这个念头才出现,卞文绣就悚然一惊。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想用好吃的来诱惑自己,让我心甘情愿被他的手段迷倒?不,我不能上当,我……可是好舍不得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一时间,卞文绣的心里又一次纠结了起来。 林止陌自己也拿了一串咬着,含糊的问道:“上午忙什么去了?” 姬楚玉眼睛全都盯在手里的冰糖葫芦上,答道:“皇帝哥哥不知道么?还有两个月就是秋闱了,如今已有不少学子来到京城,今日上午便是南派学子请了姬尚韬出面邀请我去与他们品茶论诗来着。” 林止陌愣了一下,他对论诗这个词有点腻味,但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南派学子?” “咦?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姬楚玉笑道,“自从三十多年前南方学子霸占了整个三甲榜单,北方无一人入选,大武学子就分成了南北两派,每届秋闱都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拳脚相加的。” 说这个林止陌就懂了,大武和蓝星一样,北方出名将,南方出才子,不是绝对,但是大概率是这样的。 不说别人,就是当朝内阁之中,宁嵩原籍江西,是南方的,蔡佑原籍福建,南方的,岑溪年原籍安徽,也……算南方的。 但是一众武将则很多都是北方的,比如徐檀、夏云、陈平等等。 不过林止陌并不关注这种争斗,反而将重点放在了另一个关键词上。 秋闱! 还有两个多月,到时候又能选拔出一批新鲜血液充实朝堂,不出意外的话,又会有一波明里暗里的事件会出现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奔来一个丫鬟,远远的就开始焦急地喊:“殿下,殿下,远文楼里要打起来了,你快过去看看呀。” 姬楚玉口中的咀嚼暂停,愕然问道:“谁和谁打起来了?” 丫鬟道:“北方学子听说南方的请了殿下论诗,他们心中不愤,便去找麻烦了。” 姬楚玉眉头一皱,这种争斗和她无关,可问题是……远文楼是她的产业。 “哎呀讨厌死了,有什么好争的?!” 她恨恨的将最后一颗果子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第428章 林公子有何高见 以姬楚玉的身份,这种学子之间的矛盾原本没有资格请她出面,可是现在的姬楚玉因为胭脂会和慈善总会的身份,再加上超强的交际手段和美艳迷人的外形,已经隐隐成为了如今京城之中年轻人的领军人物。 再加上这次的南北之争本身也有她出席的因素,所以她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得出面前去调停一番。 林止陌今天也正好闲来无事,于是也跟着一起去看个热闹。 他摸了摸姬若菀的头,说道:“回头有空再来看你,你好好将养着。” 姬若菀只觉林止陌掌心中的温热透过发丝传入脑袋,又看着他那清澈深邃的眸子,心中莫名的触动了一下。 一个国家若是疆域太大,民风民俗肯定是会有很大差异的,比如前世在蓝星连个粽子都能打口水仗,更别说这种秋闱大比折桂之选了。 于是公主仪仗浩浩荡荡再次出府。 远文楼就在城西,距离犀角洲不远,这里本是一家售卖书画字帖的铺子,由于经营不善濒临倒闭,是姬尚韬出的主意,让姬楚玉盘了下来,当做了一处让学子们以文会友谈诗论道的地方。 京城本就才子才女荟萃,平日里就爱没事弄个诗会文会的,现在正好,凭借姬楚玉在京城学子圈和纨绔圈的名声,很快将这里做得风生水起。 车驾离着远文楼还有好几百步,却已经再也行进不得了,前方的路被堵得严严实实,林止陌掀开车帘看去,乌泱泱的全是人头。 “好家伙,非法集会啊。” 林止陌咋舌,这种景象就连当初犀角洲开业也不过如此。 嘡嘡嘡! 清道锣响了起来,随行太监高喝道:“公主殿下驾到,闲人散开!” 前方顿时让出了一条道来,车驾这才得以继续前行,林止陌将车帘掀开一点缝隙看了出去,只见远文楼前一群学子正躬身垂手而立,不过看他们站的位置却是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分成了左右两边。 远文楼的掌柜就在门口,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人群外围有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和京城府衙的差役看护值守着,却没人敢妄动。 这里对峙的每一位都是大武朝的宝贝疙瘩,谁知道他们之中是不是有人就会在这一次的秋闱高中,将来成了朝中的一员重臣。 车驾停下,姬楚玉从车上款款踏下,一身水绿色的凤纹纱袍,发边簪一枚金步摇,顾盼生姿,仪态威严,只一眼扫过,在场无人敢与她对视,均默默低下头来。 与她一同下车的是卞文绣,虽然长相娇小,可是美貌丝毫不落姬楚玉下风。 林止陌从后边的车上下来,却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主意,他今天穿着一身常服,混在一众随行人员中半点不起眼。 在场众人齐齐跪倒,高声道:“拜见公主殿下!” “都起来吧。”姬楚玉摆摆手,淡淡开口道,“秋闱在即,尔等不好好温习功课,却在此生事,是何缘由?” 一众学子悻悻站起身,继续垂手而立,他们刚才争得面红耳赤,要不是有五城兵马司在这里,几乎都要动起手来了,可是现在当着姬楚玉的面,却竟然没一个人敢抬头解释。 林止陌心中纳罕,平日里见到这丫头总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没想到在人前居然还有这么霸气的一面。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尴尬,姬楚玉站在人前,虽然没有刻意面露怒色,但是却高高在上,像是一头骄傲的小凤凰。 终于,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跨前一步行礼道:“启禀公主,南派学子四下传言,说我们北方人好勇斗狠,粗俗无礼,故而连公主殿下都不屑与我等相见,只约见了他们南派学子。” 他一开口,身后顿时一群人乱哄哄的附和。 “正是,他们还说我们北方人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对,说我们就只配充军行伍,做些粗笨活计。” “还有说我们只知打打杀杀,不配称为读书人。” “陈兄带我们前来讨要说法,他们都敢当面嘲讽我等!” 姬楚玉秀眉微蹙,抬了抬手,四下顿时恢复安静。 她看向带头说话那人,问道:“你姓陈?” 那人躬身行礼:“学生陈瑾。” 姬楚玉点点头,这人看样子是北派学子的首领,她想了想,说道:“本宫眼中从无南北之分,此言甚是荒谬,今日之事只属巧合,日后不得再提起。” 这时另一边也有人踏出,高声道:“殿下,是他们北派学子先到处说我们南方人热衷经营算计,便是之前的几次夺魁也都是暗中买通考官才得来的,学生们气不过,才与他们对峙,然而他们对此毫不承认,反咬一口说学生们捏造诬陷他们。” 于是同样有一群人出言附和,指责北方学子粗暴惹事,还把罪责矛头归到他们头上。 那人先行自报家门道:“学生葛元矩。” 姬楚玉问道:“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对方在污蔑构陷你们?” 葛元矩道:“到处都在传,街头巷尾,茶肆酒楼。” 姬楚玉有点头疼,说实话她根本看不出到底是哪一方先行挑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袒谁都不行。 她视线一转,看到了身后混在人群里的林止陌,眼珠一转,忽然招手说道:“林公子,不知你对此事有何高见?” 我去!这么大阵仗你让我来调停? 林止陌正在吃瓜,莫名其妙被点了名,看着全场好几百人齐刷刷看来的目光,顿时有种想要把姬楚玉按住打屁股的冲动。 他阅人无数,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不论是陈瑾还是葛元矩,眼中都有一种傲气,显然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万一自己出头被他们怼个七荤八素,老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果然,他还没开口,陈瑾已经目露怀疑之色,问道:“敢问殿下,这位是?” 葛元矩没说话,但是眼神也表露了他看不起林止陌的心思。 姬楚玉笑吟吟的说道:“他?他是逍遥楼的东家。” 第429章 男子气概 “我大武文风鼎盛,却从不分什么南北,此事也不知是从何时从何地开始出现。”姬楚玉接着说道,“本宫区区一女子,对此不便妄言,便请林公子来解析一二,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顿时四下起了一片不大不小的骚动。 如何?我们觉得不如何! 什么逍遥楼的东家,我们一群全大武最出色的学子聚集在此,让一个开饭馆的来跟我们聊,开什么玩笑? 可是说这话的是晋阳公主,他们即便再有意见也不敢开口驳斥,只是脸上的神色都不太自然。 姬楚玉却又在此时说道:“那首‘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便是出自林公子之手,不知他可有资格为诸位调停解析?” 现场气氛忽然在瞬间凝固了,无数人齐刷刷愕然抬头看着林止陌。 他们虽然来自五湖四海各个地方,可是也早就听说过这首在京城之中曾经风靡一时的神作。 曾经有人评说这首诗堪称大武百年来第一佳作,尤其是作者只冠了个雅号和一个姓——天涯沦落人林,此外再没有作者的任何消息。 这个林公子已经成了大武诗坛的一个传奇,没人不想要寻找到他,可是却从没人成功过。 可是今天,晋阳公主竟然说那位林公子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英朗帅气的饭馆东家?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他现在越来越确定,一顿屁股是逃不掉了,而且还得是吊起来抽,蘸蜡烛油! 可那都只能先放一下,眼前这一关得先渡过才行。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踏上两步,迎着四方射来的炙热目光,背着手扫了一眼全场,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饱含着讥讽。 四下寂静,全都愕然了。 学子们本来还惊喜于那位林公子终于现身了,可是没想到他开口竟是一声讥笑,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本来还满含仰慕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愤怒,看着林止陌。 这些日子以来,林止陌在朝堂上每每与宁嵩以及他的那些党羽对峙,早就练得皮糙肉厚,哪还会在意这些目光? 他毫不在意的看向陈瑾,问道:“你是北派学子的首领?” 陈瑾虽然心中也不忿,但素质还是不错的,拱手道:“林公子,久仰,在下仅以北派学子身份浅谈几句罢了,首领之称愧不敢当。” 林止陌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愧不敢当,还算有救。” 底下顿时又是一片哗然,林止陌这话明着就是嘲讽,简直让他们难以忍受。 可是林止陌接着又说道:“你们眼中的南方人是不是说话不算话还心眼贼多?除了赚钱和功名其他一无是处?” 陈瑾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是那反应分明就是承认了。 林止陌冷笑道:“那你可知,你们眼中这么精明算计的南方人,贡献了全大武七成的国税和粮食,若不是他们这些南方人,你们每年还没到立夏时分就该饿肚子了,大武的国运也早就该垮了!” 陈瑾脸色一僵,满是愕然,北派学子也全都呆愣在了原地,至于南派学子听到这话后却全都笑逐颜开,一个个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 然而,林止陌接着又看向葛元矩:“你是南派学子的首领?” 葛元矩有了前车之鉴,急忙否认:“在下不敢。” “你不敢?我可看你敢得很。” 林止陌毫不偏袒,也是一声讥笑送上,“你们可知每年征兵,北方会输送多少精兵猛将?每年死在关外的英勇将士之中,有大半都是北方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提高音量一声怒喝:“你们凭什么看不起北方人?!” 刚才还挺着胸膛的南方人顿时齐齐哑火,悄悄弯下了骄傲的腰。 林止陌指着所有人,继续说道:“什么南派北派,谁给你们分的区域?谁给你们权力分的区域?若是以后你们考取功名成了朝中重臣,还是分出南北而无视大武整个疆域的兴衰荣辱么?圣人就是这么教你们的么?圣人让你们将学问分成南北么?难道北方百姓遭了灾,南方的官员就可以视而不见,南方遇外敌入侵,北方将领就可以隔岸观火?”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管南还是北,你们要记得自己是大武的读书人,你们该为大武的兴衰荣辱做出自己的贡献,若国家当前还分南北,那你们还算什么读书人?简直他娘的就是狗屁!” 林止陌的话简单直接,用数据说话,字字铿锵,犹如洪钟大吕在耳边敲击。 所有人全都沉默了,这一刻没有什么南北学子,有的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大武读书人的身份。 或许他们之中有绝大多数人,读书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出人头地,可是归根结底都有着一颗圈圈赤子之心,在他们心里没有什么比国家更重要,哪怕是再自私再精于算计的,都是如此。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年轻人,血都是热的! 姬楚玉看得呆住了,她刚才只是一时恶作剧心起,把林止陌扛出来逗个趣,没想到皇帝哥哥竟然几句话说得在场学子全都哑巴了。 不,不是他们,连自己都被他这几句话说得热血沸腾起来了。 没错,国运之下还分什么南北? 一旁的卞文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着,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止陌的背影。 这一刻,那道背影竟然是如此魁伟雄壮,挺拔得像是一杆锈迹斑斑但坚不可摧的铁枪,正捍卫着这片大武的国土,无人能欺,无人能辱! “他……他好有男子气概!” 卞文绣不由自主的喃喃轻语着,一颗心也在不知不觉中跳得快了许多。 陈瑾最先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对着林止陌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发人深省,请受学生一拜!” 葛元矩也紧随其后,躬身一礼:“学生狭隘,先生教训得是!” 两人身后的学子们也全都齐齐躬身,满脸羞愧。 林止陌坦然受了他们一礼,笑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既然都来了,今日就由我做主,你们二位喝杯茶,以往的过节就此揭过,如何?” 第430章 砒霜 一番话说得葛元矩和陈瑾各自默然,林止陌又给了台阶,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两人不约而同的说道:“多谢林先生,学生遵命。” 林止陌也很满意,这年头的学霸通常都有一副臭脾气,没想到还是被自己说服了,也算皆大欢喜。 这次的事件里其实更占上风的是南派学子,毕竟他们和姬楚玉已经有过聚会了,北派学子可还什么都没捞着,葛元矩倒是没什么,但是陈瑾的脸色多少还是有些不自然。 远文楼里的掌柜很有眼色,赶紧命人端着个托盘出来,盘中摆着两盏茶。 陈瑾和葛元矩一人取了一杯,双手捧着。 “陈兄,请。” “葛兄,请。” 两人互敬一下,各自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林止陌在旁笑道:“好了好了,既然梁子揭过,不如都进远文楼坐会,在下做东。” 底下一众学子纷纷叫好,他们本就对这位神秘的林公子抱有极大的好感,刚才又被他一番话深深打动,现在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消除,姬楚玉美眸闪烁,看着自己的皇帝哥哥,心中有了一种别样的认知。 “他竟然还有这么一面,平日里没个正经的,在这种场合却只是三言两语便将这么多学子压制得服服帖帖,好厉害哦。” 这一刻姬楚玉心中有种满满的骄傲,忍不住转头和卞文绣分享,低声道:“绣绣,你看我皇兄多厉害?谁若是能做他的妃子肯定幸福死了。” 卞文绣本来确实也被林止陌的一番发言震惊了,正沉浸在热血沸腾的气氛中,可是姬楚玉的这番话却反而让她悚然一惊。 “玉儿跟我说这个做什么?难道是陛下授意,让她来当说客的?” 一想到这里,卞文绣不禁心底一寒,下意识地抱住了胳膊。 姬楚玉发现她的异状,不由得奇道:“咦?绣绣你怎么啦?” 学子们正要蜂拥进入远文楼,忽然,葛元矩脚下一个踉跄,正在跨进门的脚猛地一抽,接着身体突兀的栽倒在地,双手捂着肚子,脸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啊!葛兄?你怎么了?” 有人惊叫起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林止陌就在他身边,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却见他刚才还好端端的脸色,现在五官都已经扭曲了起来。 葛元矩艰难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茶水……有毒!” 四周猛地哗然起来,所有人纷纷变了脸色,尤其是姬楚玉,小脸更是瞬间苍白。 远文楼是她的,茶水是掌柜的拿出来的,有毒的话肯定首当其冲是她的问题。 这一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所有人都吓呆了,当即就有人要往外逃去。 林止陌反应最快,厉声喝道:“五城兵马司,控住此地,一个都不许放走!” 五城兵马司中带队的将领是认识林止陌的,当即应声,一声令下,披坚执锐的将士刀出鞘弓上弦,转眼间就已经将远文楼外完全封锁。 林止陌又喝道:“锦衣卫,搜查远文楼,找到下毒之人!” 人群中闪出几十道身影,正是暗中保护林止陌的锦衣卫,第一时间冲进了远文楼中,将所有人都控制了起来。 徐大春凑了过来,查看了一下葛元矩的眼睛和口腔,再闻了闻那个茶盏,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是……砒霜!” 砒霜!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尤其是和葛元矩相熟的几个同乡学子,顿时脚下一软瘫倒在地。 世间毒物千千万,而砒霜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中毒者几乎绝无幸免的可能,因为这是无药可解的。 姬楚玉这在听到这两个字时浑身仿佛力气尽失,要不是卞文绣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只怕要摔倒在地了。 她自幼便谨小慎微的生活在宫中,对于这种争斗之事比常人更敏感。 葛元矩是南派学子的首领,又是这次秋闱折桂的热门人选,他要是在这里中毒出事,那么远文楼不仅会遭殃,就连她都难逃罪责,哪怕她再怎么受皇帝哥哥的宠爱也没用,朝中那些老古董必定会参得她一脑门血。 其次就是葛元矩中毒恰好是在南北学子之争调停结束后,不管是不是北派学子报复所为,这个仇肯定会就此结下,或许今后多年都难以解开,这对于大武朝来说都是一场滔天灾祸。 陈瑾不愧是北派学子的首领,反应同样敏锐,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顿时也紧张起来,赶紧招呼所有北派学子全都乖乖站在原地不要动。 这次事件究竟是不是北派学子所为,一切都只能等待锦衣卫调查结束才知道了,或许……他们查出来的也未必是真相,总之北派学子这次要倒霉了。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止陌在听到砒霜二字时却眼睛一亮,一把揪住徐大春问道:“你确定?” 徐大春道:“确定,我以前……” 林止陌已经一把推开了他,高声喝道:“来人,打水来,要多,取皂角泡着,再拿个漏斗,另外来个腿快的去杏林斋将顾大夫请来!” 远文楼的掌柜没被控制,但是已经慌得不知所措了,听到林止陌的吩咐急忙连滚带爬去准备,同时一个锦衣卫也冲了出去。 这里距离犀角洲不远,找杏林斋比找太医更快。 林止陌又对徐大春道:“去打几十个鸡蛋,只要蛋清,要快!” 徐大春领命而去,四周围观的学子纷纷诧异的看着林止陌。 这是要做什么?是解毒?可砒霜无药可解,这什么水啊蛋清的有用? 姬楚玉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茫然不知所以,卞文绣则认真看着,刚才她还疑心大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又不自觉的被林止陌的举动吸引了过去。 很快,远文楼的掌柜抱着一个大木桶来了,满满一桶水,水里泡着皂角,另外还有个漏斗。 林止陌扶起葛元矩,这位南派学子首领已经话都说不出了。 “我试着救你,你放松身体尽量配合,明白么?” 葛元矩艰难的点了点头。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喝道:“来,准备!” 第431章 你怎么解的毒 远文楼的掌柜神色凝重,如临大敌,时刻准备着。 林止陌将葛元矩放平在地上,喝道:“插漏斗!” 掌柜的将漏斗往他嘴里一塞,葛元矩顿时打了个干呕,面现痛苦之色。 林止陌瞪了他一眼:“别捅那么深,他还只是个孩子!” “是是是……”掌柜的急忙将漏斗又拔出来些。 林止陌抱起木桶就往漏斗里灌水,葛元矩顿时被呛得咳了出来,连鼻子里都喷出了水来,可林止陌依然不管不顾的灌着。 只见葛元矩的肚子肉眼可见的鼓了起来,这时林止陌终于将木桶放下,抱着葛元矩翻过身来,双手按在他胸腹间用力挤压。 哗…… 大口大口的水被葛元矩呕吐了出来,伴随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林止陌一翻手将他再次放平,喝道:“再来!” 掌柜的急忙再插漏斗,这次有了经验,没有那么深,顺便还伸手捏住了漏斗与嘴之间的空隙。 然后就是重复的动作,灌水、翻转、挤压、催吐。 一连几次,葛元矩已经吐得眼睛翻白,林止陌的胳膊也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徐大春匆匆赶回,手里捧着个大盆,装着大半盆鸡蛋清。 林止陌道:“来得正好,倒!” 蛋清灌下,葛元矩只觉无比难受,一股浓浓的腥味灌进嘴里,让他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一般。 这回还没等林止陌挤压,他已经自己侧过身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等到最后一点蛋清灌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清依背着个药箱快步而来。 林止陌只觉浑身都快散架了,累得不行,喘息道:“清依,快……快给他看看。” 顾清依在来的路上就听那锦衣卫说了这边的情况,顿时不敢怠慢,急忙过来给葛元矩诊治查看。 结果一探脉之后愣了一下,说道:“你用的什么药?砒霜之毒已经几乎都解了,剩下的毒性微乎其微了。” 解了?! 所有人闻言大吃一惊,全都难以置信的看着林止陌。 刚才那一通莫名其妙的操作,就这么把砒霜解了? 林止陌那颗吊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浑身一松,坐倒在地,同时暗暗庆幸。 身为一个策划,需要具有丰富的知识储备,所以他在以前经常会浏览各种各样的网站来获取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 就比如曾经他看过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潘金莲为什么非要把砒霜放在药里那么麻烦。 有大神回复:砒霜无色无味,加得太多会使水变稠,武大郎只是矮,不是瞎。 所以他刚才确定葛元矩喝下的茶水里砒霜用量肯定不会太多,既然不多,那就可以用物理催吐来解决。 因为别的毒药他不知道,但是砒霜有个特点,就是被吸收的速度并不快,在第一时间催吐出来是可能救活的。 另外皂角也是个好东西,这是一种天然高效的表面活性清洗剂,可以迅速洗胃又不会有什么伤害,最后再用鸡蛋清来恶心一下,就可以把胃里的砒霜吐得干干净净了。 葛元矩大难不死,茫然地看着林止陌,有点不敢相信,他的几个同乡已经激动得哭了出来。 顾清依又仔细地给他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后让人抬了下去,接下来只要她连续几天施针调理就行。 姬楚玉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背的冷汗。 卞文绣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止陌,满脸震惊,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清依转头看向林止陌,问道:“你是怎么解的毒?用的什么法子?” “这个回头再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林止陌摆摆手站起身来,面露冷色。 远文楼里的所有人都被带了出来,齐齐跪倒在门口,所有学子也被归拢着站在外围,由五城兵马司看守着。 从事发到现在这短短时间内,林止陌处置得十分果断决绝,他现在封锁这里,只是在赌,赌下毒的人要观望葛元矩的情况而没来得及逃走。 可惜事与愿违,他还是想得太美好了,当锦衣卫盘查完远文楼中所有人后,发现少了一个小厮,而其他人全都清清白白的,没有下毒的证据。 接下来的现场就该由姬楚玉执行了,林止陌现在不便表露身份,继续指挥不太合适。 姬楚玉现在回过神来了,也再次恢复了她的精明能干,迅速查证询问。 于是那个小厮就成了现在最可疑的人,姬楚玉一声令下,当即命人画出他的肖像,再由锦衣卫分发各城门,立即捉拿。 而至于南北之争的源头,趁着现在人都在这里,查起来更是简单。 谣言不可能凭空出现,总是会有个源头的,于是现场的学子们一个个询问。 甲说是乙告诉他的,乙说丙给他抱怨的,丙说丁在他耳边骂街的…… 很快,谣言的源头出现了。 几个学子被人当众揪了出来,竟然分属南北两派,再细问之下,竟是有人给了他们一人五十两银子,故意让他们这么传话的。 林止陌没有再逗留这里等待结果,而是径直回了宫中。 现在他只觉得后怕不已,如果自己不是心血来潮跟着姬楚玉过去看热闹,那么葛元矩就基本死定了,而到那时候南北对立就彻底落实了,从此大武文坛也好官场也罢,都不会再消停。 御花园中,林止陌坐在凉亭内沉思着,今天这件事他总觉得和什么有关,要不然绝不会这么突兀的出现。 他忽然想到,这件事情出现的时间点很有意思,江西那边传来消息,宋王已经被擒获,整个江西归于崔玄手中,由他来镇守。 而自己则会把重心放在西南,平复正在作乱的土人。 想要挑拨南北派学子,弄出骚乱,好让自己无暇顾及西南么? 林止陌的嘴角挂起一抹冷笑,看来大差不差的,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来报。 “启禀陛下,靖海侯求见,说宋王已被押解回京。” 林止陌正好心情不佳,冷笑道:“带来这里。” 第432章 你,该不该死 王青让小太监搬来了一张轻便的藤椅,放在凉亭中,接着又搬来了三口硕大的木箱,不知道装的什么。 没多久,吴赫龙行虎步的踏入御花园中,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是吴朝恩和王安诩,以及满脸死灰的宋王姬景策和广宁伯黄灿。 只是短短几天,姬景策就已经憔悴了许多,脸上的傲气和嚣张已经全然不见,黄灿则更不堪,浑身肮脏,遍体鳞伤,已经半条命没了。 当初京城俸银失窃,就是由于黄灿暗中与太平道的勾结,卫国公长子邓良死守府库而被断了一臂,导致他大好前程就此终止,虽然后来林止陌给他安排了去处,可吴朝恩作为邓良的发小,这仇是肯定要报的。 “微臣参见陛下!” 吴赫父子来到凉亭前跪倒行礼,姬景策和黄灿则像是行尸走肉一般麻木的跟着跪下。 林止陌打量两人一眼,吴赫还是老样子,这一趟差出得没什么变化,但是吴朝恩明显变得黑瘦了些,但是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已经完全脱离了之前在京城混迹度日的浪荡形象,变得更像一个行伍中的精英了。 他点点头,说道:“辛苦了。” 吴赫父子急忙再次伏低身子深深谢恩,接着,吴赫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 “启禀陛下,此番从宋王府邸中查抄出纹银共三百余万两,黄金十二万两,另有珠宝玉器古董字画无数,已尽数运回。” 林止陌接过清单,深吸了一口气。 庐州瘟疫案中死去数十万百姓换来的两百多万两银子终于如数回归了,整个过程其实并不久,只是区区三个多月,可是林止陌的心里还是十分不舒服。 那是一条条人命换来的银子,只是因为某些人想要霸占这片江山的贪欲而造成的罪孽,现在钱回来了,可是那些活生生的人命又该找谁去讨回? 林止陌只是扫了一眼那份清单,上面的数额巨大到哪怕是他都不禁咋舌。 沉默片刻后,他放下了清单,挥了挥手,吴赫父子很识趣的站到一旁,垂手而立。 林止陌没有理会黄灿,先看向姬景策,目光森冷,宛如冰霜。 “姬景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没有称呼三弟,没有叫老三,而是直接称呼全名,可见心中对姬景策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 姬景策苦笑一声,这一路上他没有受到吴赫的虐待和拷打,可是从一方藩王沦落到阶下囚,这种极大的落差感已经让他精神崩溃了。 “成王败寇,本王行事不够周密,一朝不慎败于你手,只能说时也运也,没什么好说的。” 在他看来,自己的这次落败就是运气而已,自己都还没完全准备好,消息就已经泄露,而且自己布置在陆路上的大军完全没有起到作用,谁知道皇帝竟然会派水军逆流而上杀入鄱阳湖,杀入赣江? 还有,汉阳王崔玄那老家伙不是被自己刺杀身亡了么,怎么还活着? 这一刻他不光恨自己运气不佳,更恨和他结盟的洪羲,当初都是他信誓旦旦的说帮自己铲除一切威胁的,结果完全靠不住,真是信错了人! “你败于我手么?不,你败于自己的贪欲,败于自己的肆意妄为,败于你的自识不明!” 林止陌站起身来,缓缓说道,“当初父皇宠爱你母潘妃,特地将最为富饶广袤的江西半省划给了你做封地,你以为是父皇独宠你,你以为父皇给你的是一个可以和朕抗衡的根基么?不,那是父皇知道你心志高远却不学无术,明明很厌恶你,但是看在潘妃的面子上,为了不让你后半辈子落魄,特地赏赐给你的,比其他兄弟更多的更好的地方。” 姬景策猛地抬头,脸上浮现出了怒色,大声道:“胡说!父皇那时候明明就是最疼爱我,若不是因为立长不立幼的狗屁规矩,你这位置都应该是我坐的!” 他自小被宣正帝爱护,可是却从没察觉到其中的真正原因,一直都以为父皇是真的爱自己的,现在被林止陌这么一说,完全无法接受。 十几年的疼爱竟然是假的,甚至父皇心里是讨厌自己的,姬景策根本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然而他不知道,这些话都是岑溪年和徐檀告诉林止陌的,关于先帝对每个皇子的态度,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本来就因为一路的囚禁而开始崩溃的内心终于没能再按捺得住,这时候他也不管会不会惹怒林止陌了,从小的嚣张霸道再次出现,连说话都不管不顾了。 吴朝恩在旁边听得悄悄咧了咧嘴,宋王这心真够大的,这当口不求饶还反倒要去激怒陛下,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林止陌冷笑一声,反问道:“皇位给你坐?你拿什么坐?拿你鱼肉百姓横行江西的德性么?拿你肆意妄为虐杀民女的恶行么?如你这般作为,别说是太和殿上的龙椅,便是让你当了这几年宋王都是父皇当初的一念之仁造成的罪孽!” 吴赫王青都不由自主将头垂得更低了,只当没听到,这话可是连先帝都骂进去了,他们身为人臣奴仆,连听都不敢听。 吴朝恩和王安诩两个年轻人则听得血脉贲张,死死瞪着姬景策,林止陌这番话说得太让他们解气了。 姬景策怒目而视,一脸不服气。 林止陌喝道:“王青,打开箱子!” “是。” 王青应了一声,过来将他身边那三口大箱子打开,只见里边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写满字的纸张。 林止陌随手拿了一叠丢给姬景策,说道:“你自己看看。” 姬景策下意识接过,只看了片刻就瞠目结舌愣在了那里。 纸上记录的都是他在江西时做下的各种荒淫无道的事情,有强占田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的,有不顾国法擅自更换官员的,有私自开挖矿藏打造军械的,还有当街强抢民女欺凌霸占杀人灭口的。 一件一件,都是百姓们控诉的血泪和苦难,都是他在江西封地内犯下的滔天恶行,有些他还记得,有些已经都没了印象。 “这些,是朕的天机营在你江西境内暗中搜集的,摆在你面前的这三箱只是一部分,朕相信还有更多的苦难还没被发现,或者……苦主已经长眠地下无法申诉。” 林止陌看着姬景策,缓缓说道,“你还与朕讨论该不该坐这皇位,但是朕只想问,你,该不该死?” 姬景策只觉浑身力气瞬间消散殆尽,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林止陌又看向旁边的黄灿,淡淡开口:“你呢?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广宁伯不当,去和太平道勾结?” 黄灿沉默不语,这一路上他所受到的折磨让他身心俱疲,现在只求一个速死。 “想死?”林止陌冷笑一声,“恐怕没那么容易,朕若只是一刀砍了你,庐州几十万百姓的冤魂都不会原谅朕。” 黄灿艰难的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之色。 “将黄灿收入镇抚司衙门大狱,朕要他腹中再无秘密!王青,拟旨,朕给老四一个机会,让他滚回京城。” 林止陌缓缓说着,最后看向姬景策,“明日早朝,公审姬景策!” 第433章 我要当爹了 京城,某座不起眼的宅院中。 宁嵩与蔡佑对坐,面前是一个棋盘,和两盏清茶。 哒的一声轻响,蔡佑落下一枚棋子,眼睛看着棋盘,口中说道:“我至今未曾想明白,为何那昏君造出的船能在长江逆流而上,莫非他身后真有什么高人在相助?” 宁嵩略微沉吟也落了一子,淡淡说道:“自年初起,他便如同换了个人,如今的他连本官都已经看不懂了,不过……终归只是些奇淫巧技罢了,无伤大雅。” 蔡佑微微皱眉:“他造出的火药连南昌城墙都轰塌了,这已不是巧计,而是杀器了。” 宁嵩笑而不语,换了个话题道:“姬景策嚣张跋扈刚愎自用,本官已经传信于他让他早做提防,可惜他不信,便是连黄灿都未能逃走,落入了昏君之手。” 蔡佑的手停在半空,低声道:“可要派人去……” 他的手掌轻轻一划,做了个手势。 “不必了。”宁嵩摇头,“朱弘之后,诏狱也好天牢也罢,明里看着没什么变化,实则暗中都加强了戒备,此时再去下手,必定无端落入那昏君的圈套,黄灿所知不多,随他去吧。” 蔡佑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说下去。 两人就这么对弈着,不紧不慢,恰如这初夏午后慵懒的风。 蔡佑忽然又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周家前些日子发下十余万石盐,把原本汪家的生意都给占了,此事,不知阁老可曾知晓?” 宁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表情没有半点波动,只是淡淡说道:“有所耳闻,此事有些古怪,本官已着人去详查了,蔡大人稍安勿躁。” 蔡佑轻笑,端起茶盏示意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心中却升起一丝不爽。 盐铁都是皇家的生意,本不是他们能动的,但是山西三大家在暗中贩卖私盐已经不知多久,互相联手,同气连枝,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前些天他收到传信,说蒋家不知道从哪里挖来个能人,竟能将原本粗粝微苦的盐粒做成如同细沙一般且晶莹白净的精盐,而且售价也只是原本的粗盐贵了少许。 这个生意蒋家没有告诉汪家,但是却私下里联手了周家,于江淮湖广一举发售了十余万石,瞬间在市井街坊中卖疯了,原本属于汪家的私盐生意顿时大受冲击。 蔡佑刚和宁嵩谈和,何况现在朱弘没了,铁三角被破坏,他也不想和宁嵩闹起来,因此只是想先探探口风,可是现在看对方的态度,似是打算将这精盐生意做下去而继续不带自己玩? 他现在没有抱怨,不代表心中没有怨气,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半个多时辰后,棋局在逐渐沉闷中结束,两人各自悄然离去。 …… 乾清宫中。 林止陌舒舒服服的泡着澡,闭上双眼享受着。 姬景策被押回京城了,江西也自此消停了,之前解决了河北的民变动乱,再安抚了三省黎民,江南也有许崖南坐镇消除隐患,等到老四从顺庆府回来,大武的中原腹地就算彻底平静下来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大力发展人口民生了,这才是国之根本。 一枚清甜的果子放入了他的口中,林止陌睁开眼来,却见是夏凤卿,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什么事这么高兴?”夏凤卿问道。 林止陌也笑了,一口咬下,果子爆出一股香甜的汁水,充斥在口腔中。 “我在想,这片混乱的局面终于开始有些平复的苗头了。” 夏凤卿点点头,看着林止陌的眼睛,眼神中满是柔情。 第434章 我要当爹了续 从她认识林止陌以来只是短短几个月,可是这些日子里,林止陌到底做了多少事,只有她知道。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是个蛮横不讲理的暴君,哪怕如岑溪年徐文忠等人,有时候也对林止陌的手段有些异议,可她明白,虽然以暴制暴不是良策,却是最有效也是对于目前的大武来说最快捷的方式了。 这个男人看似散漫不羁,可是却有一颗为国为民为了这整片天下的大心脏,别人不理解他,可是自己却是真的以他为骄傲的。 她忽然笑了。 “我也有个高兴的事要告诉你。” “嗯?什么事?”林止陌又自己拿了个果子放进嘴里,随口问道。 夏凤卿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光辉,轻声说道:“我有了。” 林止陌的嘴刚咀嚼了两下,忽然僵住,眼睛也瞬间瞪大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有了?什么有了?有什么了?” 这一刻,他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夏凤卿抚摸着腹部,嫣然笑道:“你说呢?” 林止陌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狂喜,猛地从浴桶中站了起来,哗啦啦的水声中露出那具白皙结实的身体。 他也不管自己身上都是湿的,一把抱住了夏凤卿,急声问道:“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哎呀,你……”夏凤卿想要躲开,但最终还是没能舍得,就这么趴在林止陌怀中轻笑道,“今日早间让太医来看的,只是为了给你个惊喜,才特地没有禀报于你。” 林止陌只觉一种无穷的欢喜冲上了天灵盖,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并且兴奋得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双手在夏凤卿身上摸来摸去,嘴里胡乱说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我要当爹了?我要有孩子了?” 夏凤卿被摸得身上奇痒难耐,终于忍不住将他一把推开,嗔道:“现在才刚有,哪里看得出来?你……唔……” 话未说完,林止陌已经再次抱住了她,狠狠吻了上去。 这一吻发泄出了林止陌所有欢悦的情绪,此时的林止陌心中早就将什么宋王什么太平道丢到了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正在疯狂呐喊。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片刻后林止陌忽然惊醒,急忙将手放开,小心翼翼地扶住夏凤卿,说道:“你现在刚怀孕,一切都要小心。” 夏凤卿的脸颊红红的,笑嗔道:“那你还把我搂那么紧,不过今晚开始你就去别的宫中歇息吧。” 林止陌连连摇头:“不行,我要守着你,陪你一起睡!” 夏凤卿只觉心中暖洋洋的,像是数九隆冬喝了碗热汤一般。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道:“你……明日早朝,要如何处置姬景策?” 林止陌无奈道:“这么高兴的时候怎么还破坏气氛呢?” 夏凤卿迟疑片刻,说道:“本来我是不想多嘴的,但是若造杀孽,恐对孩子不好。” 林止陌的脸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扶住夏凤卿的肩膀说道:“首先,我不信什么孽不孽的,杀一个姬景策和咱们孩子八竿子打不着,其次……” 他缓缓说道,“姬景策为祸民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夏凤卿沉默了,没有再多说,但是林止陌也没能陪她一起睡,夏凤卿以怀孕后要小心为由,终究是把他赶了出来。 “才刚怀孕,干嘛这么小心……” 明月高悬,林止陌坐在花园中不满地嘟囔着,只是他的脸上却分明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当爹,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充斥在心中。 人影一闪,戚白荟出现在了他身边。 “恭喜你。” 戚白荟的脸上还是那么的平静淡然。 林止陌咧嘴傻笑,抓耳挠腮的,似乎有点不知道该干嘛。 戚白荟微微歪着头看他,提醒道:“你就打算在这里坐一夜?不去给太后太妃还有你的那几位爱妃报个喜?” 林止陌恍然,一拍大腿:“对啊!这么喜庆的日子!” 说罢他起身就要走,刚走两步又停下,转身悄悄回进了寝宫,片刻后重新出来,只是一只手还揣在怀里。 “走,去……”林止陌只思考了一下,就决定了去处,“去储秀宫!” 今天是个好日子,既然是好日子,那当然要好好的…… 这不是他渣,而是夏凤卿的意思,林止陌至今还没有子嗣,终究是要多留些龙种才行。 “啊?!娘娘有了?!” 邓芊芊瞪大了美眸看着林止陌,满脸惊喜。 她的开心一点都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林止陌的缘故,她私下里对林止陌也只是称呼林大哥,并没有多少宫中那严苛冗繁的规矩,对于夏凤卿她更多的是一种闺中密友好姐妹的心态。 因此夏凤卿怀孕她是真的高兴,何况她还有另一层小私心。 既然皇后有了,接下来就该是她和可妍了。 “嘿嘿。”林止陌又是傻笑,然后傻笑变坏笑,用肩膀碰了碰她,低声说道,“还记不记得上次可妍暗算你?” 一说起这个,邓芊芊的脸色顿时红了起来。 她怎么会不记得,那妮子平时看着斯斯文文还特别容易害羞,谁能想到那次竟然悄悄躲在旁边观战,甚至还上来撩.拨自己。 虽然后来也曾有过两人一起抗衡林止陌,可是那一次的被偷袭还是让邓芊芊深以为耻,并发誓总有一天要报复回来。 她的一双粉拳已经握起,恨恨的说道:“记得!我要报仇!” 林止陌一挥手:“走!” 转眼间两人来到了长春宫,从殿外看,寝室内已经熄了烛火,王可妍应该是睡了。 这正合邓芊芊心意,上次她就是在睡梦中被弄醒的!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脸上竟然也扬起了一抹兴奋,拉着林止陌轻手轻脚走进门,凭借门外的月光摸进内室。 王可妍果然睡着了,侧身躺着,小脸安详而美丽。 林止陌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贴着她躺下,而邓芊芊则学着王可妍上次那般,蹲到了床脚边。 “啊?!谁?” 王可妍从睡梦中惊醒,被吓了一跳,可是随即她就察觉到时林止陌,顿时羞赧道:“林大哥,你……你又来吓我。” 林止陌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卿儿有了,我来给你们报喜的。” 王可妍同样惊喜的叫出声:“真的?太好了!” 她的心思和邓芊芊一样,只是开心之下浑然没留意林止陌说的是给“你们”报喜。 于是接下来的流程就没什么可赘述的了,内室中的温度迅速升高,王可妍的脸颊也在林止陌的动作下迅速变红,眼神也迷离了起来。 林止陌将袍子丢开,手中却多了个小瓷瓶,然后坐起身小小喝了一口。 这是崔玄曾经送给他的那瓶大补酒,被他特地带在了身上,他已经决定了,一夜不睡,奋战到天明,以兹庆祝! 王可妍正在迷离中,没有注意,只觉怀中的林大哥忽然不见了,抬头看去,却见他光溜溜的跑去打开了窗。 “林大哥,你……你做什么?” 虽然明知外边已经没人,但王可妍还是有些害羞。 林止陌言简意赅的答道:“天热,透气!” 话音未落,他已经再次扑上床来。 很快两人熟稔地滚在了一起,热火朝天。 一个热火,一个朝天。 大战即将开始,邓芊芊跃跃欲试,远端屋顶上的戚白荟从怀中拿出了望远镜。 第435章 有何不可 入夏之后昼长夜短。 林止陌也觉得这个夜太短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尽兴。 直到王青在离着寝宫老远的地方小心呼唤时他才反应过来,该上朝了。 邓芊芊和王可妍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想要服侍他穿衣洗漱,可是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林止陌一脸舍不得的拦住二女,说道:“好了好了,你俩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最终他换好衣服龙精虎猛地离去了,留下二女面面相觑,俱是一脸心有余悸。 “芊芊姐,这样下去怎生是好?”王可妍无奈道。 邓芊芊咬牙:“他这死人头,明明和咱们一同进宫的还有几人,他就是死活不去见,可劲地折腾我们。” 王可妍叹道:“也不知沐昭仪何时回来,她也从小习武的,身子骨能撑。” “我看还是有点悬,也不知林大哥身边那位高手姐姐怎样……”邓芊芊一脸唏嘘。 …… 长春宫外,徐大春正在那里候着,一见林止陌出来就迎了过来,说道:“陛下,挑拨南北学子争斗以及指使远文楼小厮下毒之人找到了。” 林止陌边走边问道:“什么来路?” “太平道。”徐大春说出了一个毫无惊喜的答案。 林止陌冷笑:“还真是阴魂不散。” 徐大春接着说道:“一夜审问,他全都交代了,是他们教主洪羲吩咐的,要拖住陛下一段时间,好像是西南那边有重要事情。” 林止陌的脚下停顿了一下,问道:“具体的?” “没了。”徐大春有些赧然,“他也所知不多,就说了个什么大祭。” “大祭?”林止陌的眉头皱了皱,沉吟起来。 西南土人靠的是土司管理,他们的思想和行为相比大武也落后不少,部落中信奉神鬼巫蛊,就连生病也都是靠传承的巫医还是祭司的做法治疗。 这个所谓的大祭难道是一种西南土人的祭祀盛典?他们想要借这个大祭做些什么? 那里对于大武朝廷来说就是一个封闭的禁区,因此林止陌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所以目前听到这个词之后能联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个。 现在具体细节都还不知道,瞎猜毫无意义,林止陌索性不再多想,反正卢一方镇守在西南,还有李思纯暗中调查,早晚会给他一个精确的答案。 林止陌坐上软轿,一边走一边听徐大春汇报,同时自己也在思考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黄灿交代了么?” “回陛下,他说自己只是贪图钱财而被太平道收买,再无别的。” 徐大春说这话的时候也很无奈,他看得出黄灿其实已经是心存死志,所以将一切罪责都扛了下来,但是朝中肯定是有人与他串通的,要不然凭他的职位根本无法泄露当日俸银库中的具体情形,甚至连城门守军都能调走。 林止陌点点头:“那就慢慢审,另外着人仔细调查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族人,他的部下,凡是与他有过瓜葛的都查。” 黄灿是必须要死的,但是现在庐州那笔银子已经追回,那就先让他多活些时日,慢慢将其他内鬼找出来再说。 “陛下驾到!” 一声高唱,林止陌踏上太和殿金台,缓缓落座。 百官齐齐拜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摆了摆手:“都平身吧。” 一夜鏖战,他到现在还是精力旺盛,一点都不累,甚至眼中还精光湛湛,令人不敢直视。 百官各自按部站定,林止陌开口道:“宋王姬景策谋反,靖海侯已将他押送回京,今日特开朝会,想问问诸位臣工,该如何处置?” 底下一片安静,没人开口。 姬景策造反,他们大多数人都甚至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等到传入他们耳中之时已经是昨天晚上的事了。 如何处置?这他们怎么说? 林止陌扫了一眼,淡淡开口:“太傅,将姬景策所犯之罪昭告诸公。” 岑溪年应声而出,手中已捧着一卷文书,别人不知,但是他却第一时间就已经和林止陌谈过,也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上仁理圣明,承孝治邦,然宋王姬景策大逆不道,意欲篡位谋权,此当天地同诛!今列其罪百条,昭示天下!” 百官闻言悚然一惊,宋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竟能列出百条罪名?看来是死定了! 于是更多人决定关于这事绝对不插嘴,看这样子谁胆敢多嘴一句,怕是要将自己牵连在内。 岑溪年接着朗声诵读道:“罪一,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 太和殿上一片安静,只有岑溪年不疾不徐清朗有力的诵读声回荡着,百官垂首安静听着。 罪状一条条读出,百官听得逐渐冷汗淋漓。 造反也就罢了,关键是姬景策在江西干的都不是人事,私自认命各衙署官员,残害百姓,私开矿藏,这些已经够他杀头好几次了,何况还有私造军械勾结外敌等等。 等到岑溪年全都诵读完毕,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林止陌看向百官,再次问道:“诸位臣工,如何处置姬景策?” 底下依旧一片寂静,没人答话。 林止陌点点头,说道:“既然诸位不说,那朕便自行做主了。” “宋王姬景策罪不可赦,虢夺藩王封号,一应财产查抄入库,赐……凌迟!” 当最后两个字落下,朝堂上终于有了反应,几名翰林院的老学究猛地抬起头来,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止陌。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疾步踏出,厉声喝道:“陛下,不可!” 林止陌一眼看去,是中和殿大学士武元,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武元是个低调的饱学儒士,平时从不参与党争,只一心做学问。 但是他又是个耿直之人,上回在太和殿上暴怒,当场把一个六科给事中赏了个大逼斗,这事林止陌还记得。 他知道要给姬景策施以极刑肯定有人会反对,但是没想到是他。 林止陌出于尊重,没有生气,但还是淡淡反问了一句:“有何不可?” 第436章 又宰了个人 “有何不可?” 武元的暴脾气顿时又上来了,梗着脖子怒道,“宋王便是再不肖也是先帝子嗣,若当众施以极刑,皇室颜面何在?陛下威严何在?若流入史书更是将被后世子孙贻笑万载!” 林止陌看着他,只是淡淡的问道:“就这?” “我……” 武元差点吐血,自己是好心好意为皇帝陛下着想,不让他在位时留下任何污点,他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还就这?那你还想怎滴? 昏君!真他娘的昏君! 林止陌又看向其他人,问道:“还有谁要反对的?”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朝堂之上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觉得对藩王用极刑很不妥,哪怕他们和姬景策根本没什么交情,但是满朝官员有个通病,那就是以前林止陌说过的问题。 名声! 若是林止陌真的这么做了,后世史书中必定将记下这么一笔:弘化帝姬景文暴戾昏庸…… 他们都是弘化朝的臣子,皇帝昏庸必定也会连累到他们,这是他们这些自命忠贞明谏的臣子不愿意看到的。 眼下除了岑溪年徐文忠以及一众勋贵武将之外,其他文臣大多都迟疑起来。 其中就包括蔡佑,只不过他不是顾忌自己的名声,而是发现了一个好机会,一个搅和的好机会。 于是他顺其自然的看向宁嵩,想寻求一下意见,却见宁嵩低着头,似乎也在考虑要不要反对。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蔡佑自以为会意,对身后一人悄悄比了个手势。 “启奏陛下,臣亦以为不妥!” 一个圆脸胖子出列,义正言辞的大声说道,“宋王即便谋逆不轨,终究乃是陛下兄弟,若陛下执意极刑加身,岂非落下一个虐杀手足的恶名?如此,天下百姓又将如何看待陛下?” 林止陌面无表情的看过去,问道:“你是何人?” 百官都已经接受了林止陌这个习惯,胖子受了蔡佑的示意,摆出一副自以为耿直死谏的架势,说道:“臣,户部民科郎中阎佐。” 户部四科,分别是民科、度支科、金科、仓科,其中民科管的是土地户口等民生相关。 林止陌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去岁江西全省户口多少,民田多少,减幅又有多少?” 阎佐高高昂着的脑袋顿时差点抽筋,他虽然掌管民科,可是这种细支问题他怎么可能当场答得出来? 林止陌本来靠坐着的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阎佐道:“朕来告诉你,去岁一整年,江西境内税收少了六成,当然,少不少的,国库也总是空的,这先不说,但人口流失严重,上报自然死亡之数比之往年上涨了数万人,流失人口多达三十余万人,阎佐,你知道三十余万人是什么意思么?” 啪! 他忽然狠狠在龙椅扶手一拍,厉声喝道,“意思是将你灭九族都能灭个一百次!” 阎佐身子一颤,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林止陌早已不同往日,哪怕只是淡淡一句话都带着帝王之威,阎佐虽然也是个官场老油子,却也感觉到了一股自心底升起的惧意。 “为何会有这么多流失人口?又为何会多死这么多人?朕来告诉你,就是你认为极刑不妥的姬景策!” 林止陌边说边缓缓站起,看了一眼武元,挥了挥手,“退回去!” 武元心中咯噔一下,原本升起的暴脾气竟然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他只是耿直,却不是傻,眼下皇帝的举动和言辞让他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危险的味道。 林止陌继续看向阎佐,脸上杀气浮现:“你给姬景策求情,那又有何人来替百姓求情?虐杀手足?若非他只有一条狗命,朕便是杀他几百次都不解恨!” 阎佐胖脸上的两坨肉颤抖着,勉强咽了一口唾沫,此时也顾不上蔡佑有什么指示了,急忙也学着武元拱了拱手:“是……是臣妄言,陛下恕罪。” 说着他就要退回去,可是林止陌又冷冷一笑:“朕让你回去了么?” 阎佐的脚僵在了原地,接着脸皮也僵了,因为他分明看到林止陌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封皮已有明显磨损,却似乎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林止陌随手翻了几页,停住,再次抬头看着他:“听闻你阎郎中在老家巧取豪夺千顷良田,暗中下毒放火派人假装山贼害了多少性命,你……自己可记得?” 扑通一声,阎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着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知错,知错!” 林止陌合上册子,轻笑一声:“你不是说天下百姓会如何看朕么?朕便将你也凌迟了试试,看被你害了的那些苦主是会称朕明君还是暴君!” 这一声笑很轻很随意,但却夹带着无尽杀意。 忽然,群臣队列中传来一声咳嗽,接着蔡佑踏了出来:“启禀陛下……” 才刚开口说了四个字,林止陌霍的转头瞪着他,森然道:“你户部的一屁股屎都擦干净了么?滚!” 蔡佑的脸皮顿时涨得通红,一口气差点噎在胸臆间散不开,他咬着牙悄悄看了眼宁嵩,却见宁嵩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垂着头,揣着手,没有半点动静。 “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退让。 这不是皇帝,是他娘的一条疯狗! 林止陌又扫了一眼百官,再次开口问道:“还有谁?!” 太和殿中一片死寂,无人应声。 “来人,将他带下去,明日大武报首页昭示,三日之后,让他陪姬景策一起凌迟受死!” 咚的一声,阎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终于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吓晕了过去。 于是这场朝会又以宰了个人结尾,百官眼含惧意地目送林止陌离去,心中惶惶然。 今日,他们再次见证了林止陌那突如其来的暴戾。 金水桥边,蔡佑等候了片刻,终于见到了宁嵩缓步出来,他靠了过去,脸上明显带有不悦,低声问道:“宁阁老,方才何故视而不见?” 宁嵩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何必,何必……”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后,他没有再停留,就这么扬长而去。 蔡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线条渐渐绷紧。 …… 林止陌换了一身常服,直接出了宫门,往犀角洲而去。 这年头怀孕生孩子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大武的太医院官僚了这么多年,他实在不敢相信他们的手艺,于是决定还是让顾悌贞来看看。 才出宫门,就见一名锦衣卫凑了过来对徐大春说了几句什么,徐大春回到林止陌面前,神情有些古怪,嗫嚅道:“陛下,雷狗子想求见。” 林止陌有些奇怪,雷狗子就是城西那个曾经骚扰过杏林斋的混混泼皮头脑,最后被他收了,如今也算是京城中锦衣卫暗线的一个主力人物。 现在时间还早,他想了想,便应允了。 没多久雷武就屁颠屁颠的来了,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见到林止陌后先行了一礼。 林止陌打量了他一眼,自从雷武进了锦衣卫线人系统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他忍不住笑道:“狗子,有何要事?这么急着来见朕?” 雷武嘿嘿一笑,低声说道:“陛下,小人的兄弟无意中得知个秘密,户部天官蔡佑,另育有一子!” 林止陌一怔:“私生子?” 第438章 让他滚出山西 说起来,林止陌和顾清依的相识比好几个妹子都要早,但是一直拖到现在也没给她一个身份。 既然夏凤卿怀孕了,以后免不了需要顾清依时常在宫里照顾着,那就干脆纳入宫来,直截了当算了。 而且夏凤卿都已经有了,别人还会久么? 马车停在了宫门外,顾悌贞在顾清依的搀扶下跨下车来,看着面前巍峨雄壮的宫墙只觉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清依,不是……不是说给林公子的夫人诊治么?咱们咋来宫里了?” 然后顾悌贞亲眼见到了让他几乎快要晕厥的一幕。 宫门口值守的羽林卫齐齐对着林止陌行了个军礼,一名等候着的小黄门高唱一声:“陛下回宫!” 林止陌从容的点了点头。 顾悌贞脚下一软,徐大春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才没让他坐倒在地。 “陛……陛下?” 顾悌贞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林止陌,又看向顾清依。 顾清依有些尴尬的说道:“叔叔,林公子便是陛下,只是一直不便与你说。” 林止陌笑而不语,领着他们进了宫门,乘上已经预备好的软轿。 顾悌贞坐着软轿,看着一路上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有众芳争艳的花园,恍如在梦境之中。 这时他才渐渐回忆起以前的种种过往,那些曾经迷惑不解的事情也一桩桩被解开了谜团。 为什么自己被诬陷入狱后林公子轻轻松松就将自己救出来了。 为什么如伤寒药祛毒膏这等从所未见的神药会交给他小小的杏林斋售卖打理。 为什么犀角洲上最好的位置会平白无故留给他。 为什么太医院那些高不可攀的世家医学子弟会扎堆来杏林斋当学徒还不要工钱。 为什么…… 顾悌贞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顾清依,好像这就是答案! 林止陌带着顾家叔侄来到乾清宫,夏凤卿正端坐在那里看书,宽敞宏伟的宫殿内,身穿凤袍的夏凤卿仪态万方,贵气逼人。 顾悌贞终于绷不住了,进门就立即拉着顾清依一起跪下行礼,高声道:“草民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可是夏凤卿却立刻起身,十分和气的笑道:“快快平身,在我这里不必如此多礼。” 说着她看向顾清依,眼神中满含喜欢和欣赏,竟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道,“清依姑娘果然一表人才,端庄灵秀。” 这下把顾悌贞搞不会了,他这辈子没少给达官显贵看过病,可是没想到这位皇后娘娘竟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贵人都要和气。 顾清依也有些措手不及,正在强自赔笑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夏凤卿却瞪了林止陌一眼。 “陛下,你还要让清依姑娘等多久?回头就该让礼部下聘书了。” 林止陌连连点头:“是是是,正有这打算……王青!王青!” 一声高喝,王青急忙进来。 林止陌正色道:“去,准备一应仪程,着礼部操办。” 王青领命退去,顾悌贞又懵了。 这是司礼监大太监?内廷十二监之首?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内,顾悌贞几乎就是在恍惚中度过的,给夏凤卿把脉望胎等事都是顾清依做的。 最后林止陌说道:“今日起清依就留在宫里吧,也好替朕照顾着些卿儿。” 顾悌贞惊喜万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自己兄长过世之时再三嘱咐自己要好好照顾清依,现在好了,还有什么比照顾进宫内当一个贵妃更完美? 对了,是贵妃吧? 顾清依却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并狐疑的看了一眼林止陌。 两人实在太相熟了,她到现在还是没有习惯林止陌的皇帝身份,反倒是觉得这家伙这么急着让自己进宫是不是怀着什么坏心思。 …… 山西,太原府。 这里堪称是北方第一重镇,是大武防范草原胡人南侵的第一道重要关口。 蒋晨阳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打量着这座古朴大气的城池,悄悄的吐出一口气。 他是山西人,可是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来到太原,因为蒋家但凡有些要来太原洽谈的生意总是轮不到他的,但是现在不同了,蒋家除了那个苟延残喘的蒋迁,已经几乎是他说了算,而且在未来…… “晨阳老弟!” 一声招呼打断了他的思绪,回头看去,一个衣着光鲜吊儿郎当的青年正向他走来,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阵仗极大,明显是一个家世显赫的纨绔世家子弟。 周家二爷周洛舫之子,周戎。 蒋周两家私底下已经开始了紧密的合作,即周洛舫与蒋晨阳,从那次卖了颗陨石之后,周洛舫实实在在的赚了一笔银子,从此就将蒋晨阳视为了自己人。 这次汪家来人了,严格来说是汪家的幕后大佬,那位当朝户部天官蔡佑的独子蔡昌来到了太原,表面上看是去汪家探亲,但他们都知道,因为蒋周两家的合作搅了不少汪家的生意,这位蔡家大少爷来问罪了。 所以蒋晨阳特地请周戎出面约了蔡昌出来喝一顿花酒,同时也聊聊合作之事,毕竟三家同气连枝,出现矛盾隔阂总不是个事。 当然,这是蒋晨阳的说辞,真正的意思是林止陌给出的指示,言简意赅的就只有六个字:让他滚出山西! “周兄!” 蒋晨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周戎不快道:“什么周兄,咱们之间还要如此生分么?” 蒋晨阳立刻改口:“是小弟的错,戎哥恕罪!” 两人嘻嘻哈哈的携手朝前方一座披红挂绿的院子而去,这是太原府乃至整个山西最为奢华高档的青楼——春风楼。 才到门口,之间一架马车疾驰而来,就停在他们面前,车边跟着几十名随从,阵仗比周戎的还大。 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矮胖的青年,鼻孔朝天瞥了一眼蒋周二人,又打量一眼春风楼,说道:“就这地儿?” 一口京腔,还有一身的暴发户之气,正是蔡佑之子,蔡昌。 周戎和蔡昌是见过几次的,也算比较熟络了,笑着上前,随意扯了几句后将蒋晨阳推荐给了他。 蔡昌明显对蒋晨阳这个庶子的身份不太感冒,言谈之间一点都没给面子,从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看他。 蒋晨阳毫不介意,依然满脸堆笑像个狗腿子一般,招呼着蔡昌和周戎进去,径直来到宽敞的花厅之中。 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妈子迎了上来,她混迹风尘,眼力惊人,一下就看出了这三人之中为首的是谁,于是曲意奉承的对蔡昌格外亲热。 “春姐,今日可见得到芳怜啊?” 周戎是太原本地人,对春风楼十分熟悉,上来就直奔主题。 芳怜就是这家春风楼的头牌,也是整个太原乃至山西行省最为赫赫有名的红倌人,其名声堪比京城的几位花魁,并且据说容貌才学一点不差。 春姐脸色一点没有变化,熟门熟路的笑道:“哎哟,几位公子,春风楼的规矩,能不能见,那不是看缘法么?” 蔡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是脸上明显已经不快,蒋晨阳故意瞪了一眼,喝道:“你知道这位是谁么?识相的让芳怜赶紧出来陪着!” 春姐一点都没在意,身在太原这个地方混,认识的人多了,谁还在意这点小小威胁? 只是蒋晨阳接着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这是蔡阁老的公子。” 春姐的笑容僵住,态度来了个大转变,立刻说道:“是是是,奴家这就去叫芳怜。” 第439章 蔡昌 蔡昌本来对蒋晨阳不太感冒,但是只这一句,就让他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小厮引着三人来到最好的一个雅座,接着酒水美食流水价的上来。 周戎熟练的张罗着,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今天这场花酒也用的是他请客的名头,当然,这也是蒋晨阳故意为之的。 花厅内丝竹悠扬,几名身披轻纱的妖艳女子正在翩翩起舞,厅内还有不少客人,或吆喝猜拳,或吟诗作对,各自身边都伴着一个春风楼中的姑娘。 蔡昌对于面前的酒水只是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至于桌上的菜肴更是没怎么动。 周戎试探问道:“蔡少爷,这酒菜不合口味?” 山西也是出好酒的,但是蔡昌出身显贵,从小习惯锦衣玉食,对这种青楼里的酒菜当然就看不上了。 “还行吧,回头你们来京城,本少爷做东请你们去逍遥楼尝尝什么叫珍馐美味。” 蔡昌没有多说,这是给周戎面子,但是显然是有点不满意的。 “那就先多谢蔡少爷了哈。” 周戎强笑,却又无可奈何,人家吃惯好的了,自己总不能去京城给他买了送来吧? 蒋晨阳忽然从身边拿出一个木盒子,笑眯眯的说道:“好酒么?小弟倒是正巧张罗到一瓶,还请蔡少爷品评一二。” 说着他从盒子里拿出一个莹白的玉瓶,只看这瓶子就价值不菲,等打开瓶塞,一股酒香飘出来时,连蔡昌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蒋晨阳身后的一个随从过来接过瓶子,为三人各自倒上酒,只是没人发现他悄无声息的在蒋晨阳和周戎的酒杯中丢入了一颗小小药丸,而蔡昌的没有。 蔡昌今年二十八岁,这辈子只爱三样东西:美酒、美女、银子! 这是林止陌手里的资料上显示的,于是他特地让锦衣卫送来了连戚白荟都爱不释手的百花蜜酿。 于是蔡昌只喝了一口就爱上了,和蒋周二人连着干了几杯。 就在这时厅中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接着云牌一响,所有人都齐齐朝着厅后的门口看去。 只见一名身段曼妙国色天香的美人款款而出,脸上神情含羞带怯,恰如春风拂过时的一枝牡丹,婷婷袅袅,每一步都仿佛能牵动在场所有男人的心似的。 蔡昌也呆住了,他哪怕是混迹京城多年,所谓的几大花魁也都见过,可是这个美女的姿色神情步态别有一番媚态,让他一下子就沉迷了。 四周传来一阵哗然,那纷纷议论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是芳怜姑娘!” “哎呀,芳怜姑娘今日怎的就直接出来了?” “是啊是啊,不是要先考较诗词择优者请入闺阁奉茶么?” “……” 所有人正疑惑间,就见春姐领着芳怜姑娘径直来到了蔡昌三人的雅座门前。 “三位公子,芳怜姑娘前来敬茶。” 春姐脸上的阿谀之色溢于言表,在场每个人都看到了,也顿时炸了。 虽然这里是春风楼,是个卖笑的地方,可是芳怜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几乎就和京城中酥酥在一众才子们心中的地位相同。 他们平时见不到女神一面,可今天女神出来接客了,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当场就让好几个人濒临崩溃了。 蔡昌的心脏不知道怎么跳得快了许多,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芳怜,目不转睛。 尤物!当真是个尤物!老子要她,必定要她! 蔡昌的心里升起了这么一个念头。 芳怜身边的侍女拿过一个杯子,给她倒了一杯茶。 “三位公子,芳怜有礼。” 芳怜看似羞答答的举起茶杯,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她身为春风楼头牌红倌人,能出来见人并且敬一杯茶已经是非常给面子的事了,可是…… “喝什么茶,过来陪本少爷喝酒!” 一只油腻肥胖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柔荑,将芳怜扯了过去。 “啊!” 芳怜一声尖叫,回过神时已经在蔡昌的怀中,那双满是肥肉的手正在朝她衣襟内钻去,顿时吓得她花容失色,急忙就要逃。 可惜她一届弱女子,怎么能敌得过蔡昌的力气,还是被死死禁锢着,根本动弹不得。 春姐吓得急忙过来劝,又不敢动手,只得苦着脸连声说道:“哎哟蔡公子使不得使不得,这这这……” 可是蔡昌完全没有搭理,像是那啥虫上脑一般,就是在芳怜身上占着便宜。 周戎也惊呆了,他还是头一回知道蔡昌竟然是这么一个急色鬼,这他娘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这么放飞自我? 春姐再也绷不住了,凑过来急忙低声说道:“蔡公子,芳怜是……是汪公子的人。” 蔡昌一怔,手中也停了下来。 在太原被称作汪公子的,只有三大家之一的汪家家主汪延遂的长子汪显,汪显的姑妈就是蔡佑的正妻,说起来两人还是表兄弟。 大水冲了龙王庙? 芳怜也趁机想要从蔡昌怀中挣扎起身,脸上已经是哭得梨花带雨,凄凄切切的。 然而蔡昌只是愣神了片刻,就又一次抓住芳怜的手,冷笑道:“汪公子?他能碰得,本公子便碰不得么?” 这时的他不知道怎么的,只觉得小腹中一股热流在往全身蔓延,尤其是鼻间嗅着芳怜身上的香气,更是让他有些蠢蠢欲动。 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将这个尤物就地正法,摁在身下狠狠发泄。 呼啦一声,蔡昌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将芳怜一把抱起。 春姐大惊:“哎哎蔡公子,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本公子要做了她!” 蔡昌一脸狞笑地抱着芳怜径直往楼上而去,那里房间众多,他已经等不及了。 春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跟上去,几个小厮和春风楼的护院也冲过来要相救,却被春姐暗中拦下。 这可是她都惹不得的贵人,不能冒犯,不能招惹,只能自己厚着老脸去救人了。 蔡昌抱着不断挣扎的芳怜冲到楼上,一脚踹开个房间就踏了进去,春姐紧跟入内,还在絮絮叨叨劝说着。 忽然,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传出芳怜的尖叫,再然后春姐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蔡公子不……不要啊,奴家年纪大了,不行……啊!” 第441章 凌迟 自从上次争夺山西布政使一职和宁嵩闹出了些矛盾,他冷静下来后也察觉了一些不对劲,似乎是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挑拨,再加上宁嵩主动找他,两人因此在一番详谈之后和解了。 可是蔡佑是个小心眼的人,表面和解,但心里依然是防备着的,要不然也不会派自己儿子亲自去一趟山西。 他的本意是让蔡昌暗中调查蒋周两家联手对付汪家的事,顺便看看能不能私下与那俩家谈些别的合作,以扳回一城,可是没想到事情还没开始有进展,蔡昌就被摆了这么一道。 蔡佑的嗅觉很灵敏,要不然当年就不会在宁嵩还没开始正式发迹时就和他捆绑在了一起,最终达到了现在的高度。 所以同样的,在春风楼事件中他锁定了两个看似清白无辜的人。 周戎,蒋晨阳。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性自己知道,就算他再怎么喜好美色,也不至于当众抢人进房去那啥,脸都不要了,肯定是中了药的。 除了他们俩还能有谁? “很好,很好!” 蔡佑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心中的怒火已经难以遏制。 两家联手打压汪家也就算了,现在还设局陷害自己儿子,导致连汪家现在都对自己非常不满。 汪显是汪延遂的长子,也是下一任汪家家主的最有力竞争者,可是现在重伤在身还没醒来,并且残了,汪延遂虽然没有说,但是必定是记恨上了自己。 “听说周家与蒋家弄出了一个什么精盐?”他忽然问道。 蔡昌急忙回答:“是,已经发送了不少,如今抢占了咱们许多份额。” “很好,他们不想让咱们好过,那就一拍两散!” 蔡佑冷冷说道,“你找人举报至盐运使司,为父会着人打点,给他们一点教训。” 蔡昌一惊:“父亲,如此一来势必也会牵扯咱们的……” “牵扯?咱们的盐已经被他们打压的少了许多,这么下去有这生意和没这生意区别在哪里?” “可是……” “没什么可是。”蔡佑望着窗外灼灼烈日,语气却是无比森冷,“他们先不仁,那就不要怪我不义,不听话的,弄死几个也无妨!” …… 自从那日的大武报上刊登出了宋王姬景策的罪行以及确定了极刑,京城百姓就开始期盼着这一天早些到来,就来周边各州府的百姓也有不少人前来看热闹的。 一时间京城内的客栈挤得满满当当,连城外的寺庙都被借宿满了。 藩王要被凌迟处死,这在大武历史乃至千年之内都没有听说过。 皇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一般也就是赐杯毒酒赐条白绫悄悄自尽就是了,但是这位皇帝陛下却偏偏大张旗鼓的搞得天下人都知道了,还要公开行刑。 那可是他的亲兄弟! 一时间林止陌再次登上了风口浪尖,谈论他的比谈论姬景策的人还多。 昏君?暴君?无视皇家威严?不顾祖宗法度? 这些都没人说,在百姓口中聊得更多的,是满满的敬佩。 因为百姓都听说了,宋王在江西简直是无所顾忌,无所不为,搞得百姓流离失所,天怒人怨。 他们的皇帝陛下能如此为民肃清毒瘤并毫不掩饰的公开行刑,那他娘的不是明君是什么? 有人不服的拎一个敢这么做的皇帝出来看看!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这日午时未到,菜市口已经是人山人海,一座高台已经搭好,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将四周死死守住,不容任何人越界。 终于,一列行刑队来了,清道锣声声响彻街头,囚车中是面如死灰眼神呆滞的姬景策。 曾经不可一世的宋王殿下,如今已是一具行尸走肉,只等着那千刀来慢慢洗清他的罪孽了。 高台之上,一名身穿麒麟袍的老者满脸肃然地拾阶而上,在他身边的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 老者是宗人府的宗人令,燕王姬宏烈,也就是姬尚韬他爹。 本是一个闲职的他被林止陌特地下旨监刑,以示皇家对不肖子孙犯罪的一视同仁。 姬景策被押上了高台,姬宏烈中气十足的诵读起了他的条条罪状,底下百姓听得目瞪口呆,渐渐的一种愤怒的共情力也从心底升了起来。 于是在姬宏烈诵读完后,在百姓的高声叫好中,难得一见的凌迟之刑开始了。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百姓们眼睁睁看着姬景策被剐成了一个血人,可是还远没到断气的程度,就这么硬生生熬受着酷刑。 高台之下,一个少年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两个拳头死死捏着,看着凄惨的姬景策。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喃喃道:“父亲,姐姐,陛下替你们报仇了!” 石广生,那个石基岛边小渔村的少年被吴赫带回了京城,连同他生病的母亲。 他的父亲和姐姐都没了,又亲眼见到了大武水军的骁勇,于是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跟随吴赫……不,暂时只能先跟随王安诩,来京城学本事,长能耐,日后为大武效力。 …… 懿月宫。 林止陌又来了。 自从上次他给宁黛兮“诊治”了一番之后,还没有来看过她的状况,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好些了没有。 另外也该将夏凤卿有孕的事情告诉她了,毕竟她还是太后不是? 上午还晴空万里,这时却变成了阴天,气压有些低,林止陌走了这几步就开始身上冒汗。 宁黛兮没有在寝宫内,而是坐在花园中,正呆呆看着池塘中开始绽放的几朵荷花。 “怎么,心情不好?”林止陌走到她面前坐下,关切的问道。 宁黛兮瞥了他一眼,现在他对于林止陌随时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已经习惯了,当然也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她淡淡的说道:“没什么,只是胸口有些不舒服。” 林止陌好奇的看了那饱满的胸口一眼。 不应该啊,自己试过多少次手感了,都挺舒服的。 宁黛兮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 林止陌轻笑一声,说道:“卿儿有了。” 宁黛兮的目光一滞,随即迅速收回,微垂着脑袋淡淡说道:“是么?皇帝终于有龙种承嗣,可喜可贺。” 林止陌上半身探了过去,凑到她面前,说道:“你就这么恭喜?会不会太冷淡了?” 宁黛兮抿嘴不语,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的心中竟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失落感,可是这种失落感到底昭示着什么,她却一时没能弄明白。 难道是因为这个家伙?是因为他的第一个孩子不是我…… 念头刚想到这里,宁黛兮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不,不可能!我只是在恨,恨自己没能先怀上一个孩子,到时候我就可以见到他脸上的精彩了。 对,就是这样! 宁黛兮咬了咬红唇,坚定着内心的想法,一抬头正迎上林止陌的目光。 清澈,深邃,仿佛带着一种奇怪的吸力。 宁黛兮的心中突兀的一跳,急忙扭转视线,侧过头去淡淡说道:“回头我会命人准备一份礼物送去乾清宫,不是宫里的物件,是我自己的。” 林止陌一怔。 小黛黛终于有些服软了?这是在向自己示好么? 宁黛兮却在这时又回头,强硬的盯着他道:“你不要以为我有什么目的,我只是祝贺皇后,与你无关!” 林止陌笑了,笑得很阳光,很明朗。 这女人,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忽然站起身,说道:“你很久没出宫了吧?不如我们去太液池看荷花?” 第442章 一起登船吧 宫城之中大多地方都有自己的小花园,而出宫城西侧的玉华门便是整个宫城之中最大的御花园,其中有一潭清波,名为太液池,便是御花园中一处盛景。 每到夏时之际,池中荷花盛放,翠红相映,极为赏心悦目。 宁黛兮当即心动了,刚才的那一点小情绪已经全都消散不见了去。 她被林止陌软禁在宫中很久了,一直无法踏出懿月宫那小小的方寸之地,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她自己明悟被宁嵩当做道具而有些自暴自弃不愿出门。 今日天气阴沉,风都不见一丝,她在室内憋得难受才出来花园里坐坐,可是依然如故。 太液池中的荷花应该开了吧?水面上的风应该很舒服吧?和这个家伙一起游船赏荷应该…… 呸!我在想什么? 宁黛兮顿时惊醒,厌恶地瞪了一眼林止陌。 林止陌莫名其妙:“不去就不去,你瞪我做什么?” “去!谁说不去?”宁黛兮站起身来。 林止陌笑了,就知道没有哪个女人能在夏天拒绝玩水,当然,男人也喜欢玩水……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宁黛兮。 没有多带仪仗随从,两人就这么简简单单来到了太液池边,放眼望去一片接天碧荷,其间点缀着朵朵才初放的荷花。 一阵风吹来,那茫茫荷叶翻起一片碧波,清凉之意瞬间直入胸臆。 宁黛兮站在岸边,微微闭上眼睛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着荷花的清香,果然和懿月宫中那闷热的小花园不可同日而语。 王青已经提前命人来到这里做起了准备,一艘精致的画舫已经收拾打理好靠在了岸边,船上的案几摆放着酒水鲜果糕点等物,另有十几名太监宫女已恭敬地候着。 林止陌摆摆手,让王青把他们全都赶下船去。 “母后今日烦闷不适,朕陪着便可。” 开玩笑,等下可能要打水仗,多那么些障碍物可就无趣了。 宁黛兮横了他一眼,刚才的好心情又没了。 大尾巴狼,我的烦闷因何而来你不知道? 可是林止陌已经把人赶走,她现在开口阻拦未免太明显,又容易惹毛这家伙,于是只这一迟疑间,船上已经空荡荡的再无一人。 宁黛兮咬了咬牙,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不远处一声轻呼。 “姐姐?陛下?” 宁黛兮和林止陌齐齐扭头,却赫然见到安灵熏就在前方一株柳树下站着,婷婷袅袅仪态万方,正好奇的看着他们。 林止陌心中咯噔一下:“我勒个去!小熏熏怎么在这里?” 太后太妃当然是认识且相熟的,但问题是自从林止陌入宫后,她们二人就再没见过,关键是她们彼此根本不知道对方和林止陌有一腿。 林止陌只觉得脑子里有点混乱,安灵熏却已经走了过来,先向宁黛兮行了一礼。 “灵熏拜见姐姐。” 宁黛兮一秒摆正身份,矜持且和善的点点头:“妹妹也在此地赏荷?” 安灵熏颔首,说道:“今日天气闷热,便想着来太液池寻些清凉,却未曾想遇到姐姐了。” 两人都面带微笑,端庄大方,但其实心里都在突突直跳。 安灵熏心中想道:“我要把持住些,可不能让太后发现什么。” 宁黛兮心中想道:“希望这家伙不要在安太妃面前乱来!” 林止陌心中想道:“这他喵的怎么办?打道回宫?” 又是一阵微风袭来,携着扑鼻清香,令三人全都精神一振,满心舒爽。 林止陌的脑子也在瞬间恢复了冷静,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偷偷坏笑一声,说道:“母后,母妃,既然相遇,那便一起登船吧,泛舟池上赏荷避暑,岂不美哉?” 两女全都一怔,各自下意识看了眼对方。 安灵熏最近忙着慈善总会的账目,接连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今天难得放松一下来这里休闲,又遇到了林止陌,其实真的不想这么快回去。 宁黛兮则是好久没有放风,终于被那个混蛋心存可怜带了出来,同样不愿意这么快回去,再说了,她觉得有太妃在,林止陌怎么都会顾忌些的。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的点头:“好。” 林止陌嘴角的笑意更盛,做了个手势请宁黛兮安灵熏一同登上了画舫。 犀角洲的河边也有画舫,那是平津侯杜荣开的生意,每天一到夜间,画舫中莺莺燕燕丝竹弦乐,无比热闹,如今已经成了犀角洲最赚钱的营生之一。 但是太液池中的这艘画舫却比犀角洲的那艘要大了很多,整体造型已不像一艘船,而是更像一座建筑,水榭雨阁雕栏玉砌,精美得如同一座微型园林。 岸上的王青命人放开缆绳,齐齐用竹篙撑了一下,画舫慢悠悠的朝池水中漂去,随即带着所有人离去,在远端静立等候着。 船头甲板就如一间敞开的花厅,三面迎水,坐在其中可以完美的欣赏到太液池中的美景,林止陌带着两女坐到案几边,宁黛兮在左,安灵熏在右,他坐在居中,两边距离正巧是一臂之长。 “母后,朕近来忙于政务,已久未曾来请安,还请母后恕罪。” 林止陌说着给宁黛兮斟了一杯酒,敬了一下,接着一饮而尽。 宁黛兮看了他一眼,一手执杯凑到唇边,另一只手抬袖掩口慢慢饮下。 只这瞬间,趁着宁黛兮的目光被自己的袖子遮住时,林止陌忽然出手如电,在安灵熏的小手上摸了一把。 安灵熏差点惊呼出声,小心肝发颤,还好,林止陌一触即收,没有过分地揩油。 而这时宁黛兮的酒杯也放了下来,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 林止陌接着给安灵熏也倒了一杯,同样敬了一下,当安灵熏举杯时他却伸手在宁黛兮的纤腰上捏了一下。 宁黛兮的手才将杯子放回案几上,顿时吓得抖了一下,险些下意识地将杯子往林止陌脑门上砸去。 同样的,林止陌的手很快收回,安灵熏也喝完了酒,三人继续安然端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画舫已经漂到了池中央,又是一阵风吹来,却比方才在岸上时更凉爽,风力也更大了不少。 林止陌闭上眼抬起头,口中轻呼道:“好舒服,母后,母妃,你们也试试。” 安灵熏正在心惊胆战,顺势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一下,宁黛兮则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还有别的坏心思。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一只手在案几之下悄悄摸上了自己的脚踝,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已经迅捷地钻入裙下,把住了她笔直修长的小腿。 “唔!……” 宁黛兮彻底慌了,这个混蛋真的这么胆大,太妃就在旁边都敢毛手毛脚,你回去之后再摸不行吗? 不对!回去也不给你摸,我在想什么? 只是她不知道,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安灵熏身上,林止陌的另一只手也悄悄探入了安灵熏的裙中。 这一刻,两女的神情全都有些僵住了,各自微微侧过头不敢看对方,同时在桌下想要把腿挪开。 忽然,空中早已积蓄的云层中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紧接着一声响亮的雷声炸开。 “轰隆!” “啊!” 安灵熏和宁黛兮猝不及防之下齐声惊呼,不约而同的朝林止陌身上靠去。 第443章 等雨停 天下当然有不怕打雷的女人,但偏巧这两个都怕,而且她们正在心虚害怕紧张中,这一声惊雷又如此毫无征兆。 于是这下轮到林止陌被吓到了,他脸皮厚,被拆穿猫腻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干脆扯开遮羞布,你俩从此以后成为好姐妹。 可那毕竟是有风险的! 好在两女都是反应极快的,只瞬间就回过神来,强行停住了动作,再次回身坐好。 刚才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宁黛兮迅速调整了表情,说道:“快下雨了,不如就此回去吧。” 安灵熏也慌乱完了,点头道:“正是,未曾想今日不巧,既如此……” “没必要。”林止陌却摇头,“闷热了半天,好不容易盼来一场雨,便在这里赏雨听风,好好歇息半日,就算雨下大了,这画舫之中也有房间,进去歇息着等雨停也无不可。” 宁黛兮本能的感觉到林止陌似乎又在动坏脑筋了,可惜她没有证据,但是她还没开口,安灵熏却附和道:“也是,宫中闷热,倒不如在这碧波之中尽享半日清凉。” 好了,现在她想拒绝也开不了口了,接着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滴滴答答响,雨果然是来了。 岸上的太监侍卫愕然,问道:“下雨了,王大伴,咱们可要去请陛下回来?” 王青淡淡道:“陛下正在尽奉孝心,咱们做下人的安静等着,不要多事。” 众人只得应道:“是。” 画舫之中,林止陌已经收回了手,假模假样的再次端起酒杯。 两女心中俱都一宽,这种当着别人的面磨磨蹭蹭的,实在太刺激了,她们的心脏有点吃不消。 然而紧接着,她们都察觉到一只光溜溜的脚丫悄无声息地探入了她们的裙下,在她们的腿上蹭啊蹭的。 “混蛋!”宁黛兮的手一抖,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个混蛋仗着案几宽大遮住了视线,在桌底肆无忌惮起来。 她狠狠瞪了林止陌一眼,想要挪开腿,可是林止陌的腿也不短,她挪多少就紧跟上多少,依然牢牢地蹭在她腿上,几根脚指头还像爬山虎似的牢牢勾在她小腿肚子上。 宁黛兮快疯了,可是当着安灵熏的面又不能伸手下去拍开。 我忍!等回去了的,看我收拾……报复你! 和她相比,安灵熏则淡定多了,同样被林止陌的一只脚蹭着,她的心中却是几分开心几分羞涩几分紧张。 他连这种时候都要和自己蹭蹭挨挨的,被发现了可怎生是好? 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船楼上传来的滴滴答答声渐渐变得响亮,就连三人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的提高了许多。 忽然,宁黛兮的身子猛地一颤,口中也不由自主发出一声轻呼。 “唔……” 声音刚出,她就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满脸尴尬和羞怒。 安灵熏好奇的看来,问道:“姐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有只虫子。” 宁黛兮强笑一下,假装无事发生,一只手却探下去,从裙底深处将那只罪恶的大脚拽了出来。 只是她没发现,安灵熏的身子也同样抖了一下,脸颊也悄悄红了。 宁黛兮忽然站起身来,说道:“哀家不胜酒力,不赏风雨了,先入舱歇息片刻。”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进了船舱,随便找了一间房钻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安灵熏直到这时才松了口气,幽怨地看了林止陌一眼:“太后在此你还如此乱来,被发现了可怎办?” 林止陌嘿嘿一笑,低声道:“她不是去歇息了么,要不咱们也睡个午觉去?” 安灵熏大惊:“你……别乱来,这船就这么大。” “放心,我有办法。”林止陌坏笑一声,看了眼宁黛兮的房间,拉着安灵熏也走了下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铃铛,悄悄挂在宁黛兮的房门上。 “这样就行了,来。”他一把拉着目瞪口呆的安灵熏进了房中,接着关上了门。 宁黛兮坐在床上,满脸羞愤,恨恨地在床上捶了一拳。 “混蛋!混蛋!” 轰隆! 又是一声雷响,宁黛兮被吓得一哆嗦,倒头钻到床上,用锦被死死捂住了脑袋,可是那不时响起的雷声还是传入了她的耳中,根本没有听到对面房间里有什么声音正在传出。 不知过了多久,安灵熏终于在紧张和兴奋双重的刺激下,口中发出了一声婉转压抑的轻吟。 林止陌轻拥着她,手掌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腰肢,低声说道:“是不是和在灵泉宫里的感觉不一样?” 安灵熏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在他胳膊上扭了一下,这个坏蛋,连这种事都敢做得出来,太后可就在对面,直线距离怕是只有十几步。 要是被发现……她不敢再想下去。 现在问题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万一太后没睡着,回头问起怎么解释? 林止陌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道:“没事,现在雨大回不去,你索性在这里好好睡一会,我去找太后闲聊一会,她就不会起疑心了。” 安灵熏乖巧的点点头,顺从地躺下,看着林止陌穿上衣服,轻轻走出门去。 雨越下越大,宁黛兮的耳中只能听到无穷无尽的噼里啪啦声响,响得她内心十分烦躁。 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这雨还是没有小下去的趋势,难道今天就要在这画舫上等到天黑? 忽然,她听到房门传来一声轻响,顿时悚然一惊,坐起身来。 接着她就见到一脸贼笑的林止陌蹑手蹑脚钻了进来。 “你……你要做什么?”宁黛兮紧紧抱着被子,瞪着林止陌。 林止陌回身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温柔一笑:“雷打得那么响,吓坏了吧?” 宁黛兮似乎看到了林止陌身后一条硕大的尾巴在摇啊摇的,满脸警戒道:“谁说我怕了?我正要睡会,你先出去!” “可是我怕。”林止陌无视她的目光,钻上了她的床,顺手搂住她的纤腰,在她耳边道,“我怕得要死。” 宁黛兮只觉浑身紧绷起来,急道:“安太妃还在,你……” “她去睡午觉了,听不到。” “可是……唔……” 于是,风雨交加中,第二场紧张刺激的比赛开始了。 第444章 大丰盐场 入夏之后的第一场大雨偏巧在这一日赶上了,不过这艘画舫乃是宫廷所制,在风雨中依然稳稳伫立。 直到临近傍晚时分雨才堪堪停住,太液池边的花木青翠欲滴,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 当宁黛兮回到花厅之中时,林止陌正在和安灵熏对坐喝茶,谈的是大武慈善总会的相关事宜。 她扶着围栏走过去,两条腿有些隐隐发颤。 那个混蛋最终还是没有放过她,好一阵折腾,而且舱外传来的风声雨声似乎更激发了他的劲头,比之平时狂野了不知多少。 “母后(姐姐)醒了?” 林止陌和安灵熏齐齐看来,齐声招呼。 宁黛兮微微颔首,过来落座,林止陌很有眼力见的给她倒了杯茶。 刚睡醒,应该补补水。 只是她忽然发现安灵熏的脸色好像很好,红润莹白,气色饱满。 宁黛兮竟然看得有些发愣,她还从没注意到过,原来安灵熏的皮肤状态这么好?竟和自己不相上下。 不对!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皮肤是不错,可之前也是有些晦暗的,太医说是什么气血不通阴阳不调的,但是被那个混蛋多次那啥之后自己好像焕发了新生,脸上光洁润滑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这就是阴阳调过了的结果? 宁黛兮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 她本来一直自负美貌,可如今看来还是安太妃更胜一筹,她这才是天生丽质。 林止陌却在这时看着岸上,笑道:“连日酷热,今日这雨下得可谓及时,看那株老树都开出了新芽。” 两女齐齐看去,只见远处岸上的一棵快秃了的柳树上抽出了点点新绿,果然是…… 然而她们又瞬间齐齐看向了林止陌,目光之中隐隐有些不善。 老树开新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止陌的笑容一僵,若无其事地咳嗽一声,继续喝茶。 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 淮安府,大丰县。 这里是整个大武数个制盐采盐的地区之一,受朝廷监管节制。 从古至今,盐都是朝廷掌控和垄断的物品,大武朝也不例外,设立了专门的盐运司,通过设立盐税收取利润并控制盐的流通。 盐税成为大武财政的重要来源之一,甚至占据了大武税收的主要部分。 当一件物品能带来暴利时,就会有人铤而走险,盐也一样,有官就有私,且私盐的贩卖在历朝历代都屡禁不止,而大武的私盐则走得更夸张。 在真正的姬景文被架空的那几年里,户部关于盐税的收入被记录下了一个历史最低的数字,那些流失的盐税全都流入了一众私盐贩子的口袋,而他们的背后,就是山西三大家。 周、汪、蒋! 夏天烈日当空,正是晒盐的旺季,因此这些日子大丰盐场也忙碌了起来。 一艘艘运盐船停靠在运河边,无数挑夫将一麻袋一麻袋的盐送上船,再运至天下各处。 此时的岸边停靠着一溜船队,船上挂着的旗帜上写着个大大的“蒋”字,正是山西蒋家的盐号。 为首的一艘船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在和一个小胖子笑谈着,看他的神情竟是对这比他小了不知道多少岁的少年极为恭敬。 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接着一队官兵大步闯入,用大棒驱赶着忙碌的挑夫,许多正在搬运的盐袋就这么被他们直接挑翻在地。 山羊胡眼睛一眯看了过去,说道:“盐运司的?他们怎么来了?” 小胖子依然端坐,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的说道:“那满爷就去瞧瞧呗。” 山羊胡瞬间一脸惶恐:“不敢不敢,在殿下面前小人怎敢称爷,可折煞我也。” 小胖子端起面前茶杯啜了一口,没有再理他,山羊胡拱了拱手,起身下船,朝岸边走去。 只这眨眼间的功夫,岸上已经被盐运司的官兵封锁,无人能出,无人能进。 小胖子瞥了一眼,轻声笑道:“果然,这就是人性,陛下猜得真准。” 山羊胡才下船,立即被几名士兵围上,将他带到为首的一名官员面前。 那官员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这船队是你的?” 山羊胡整了整衣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回大人的话,这船队是山西蒋家与周家一同出盐的货船,小人乃山西蒋家的主事蒋满,不知何事惊动了盐运司的大人。” 官员冷笑一声:“周家蒋家一同出盐?那你两家该赚出几十座金山银山来了吧?” 蒋满一脸错愕:“大人这话说的,小人有些听不懂,我两家奉公守法,做盐生意也是有盐引在手,赚些锡箔灰罢了,怎可能会有如此暴利?” “哦,盐引?你们真是如此老实厚道么?”官员还是冷笑,手指在蒋满胸前戳着,说道,“知道本官为何来到此处么?正是因为有人举报,你们贩售私盐,没说的,你跟我回盐运司衙门解释去吧。” 几名士兵就要上来拿他,蒋满却不紧不慢的说道:“那小人斗胆问一句,不知是何人举报,可有真凭实据?若是没有,那小人可要去御史台求一个清白了。” 御史台是大武设立的监查机构,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每个行省都各设立一府官署,俗称宪台。 那官员果然脸色微变,哼了一声道:“本官自然是有真凭实据才来此处,还容得了你狡辩么?你看看,认识他否?” 说着,他招了招手,从身后走出一人来。 蒋满一眼看去,似是大吃一惊:“汪泰?是你?” 那人也是个中年,此时脸色尴尬,但还是强撑着回道:“是我,蒋满,我已将你们的勾当都告诉大人了,劝你老老实实招供,莫要受皮肉之苦,无非你家好好罚一笔银子的事。” 汪泰,同样是山西三大家中汪家的人,负责的就是大丰县的盐业生意。 蒋满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平时一起嘻嘻哈哈喝酒的同行会出卖自己,出卖周蒋两家。 “汪泰,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汪家的主意?”蒋满咬着牙质问道。 汪泰眼神闪烁,不做回答。 蒋满一脸阴沉,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既然你汪家先不仁,那就莫要怪我蒋家不义!大人,小人要举报,他汪家在大丰县有私盐库……” 话没说完,那官员却冷笑打断道:“本官自然知道他家也贩售私盐,不过他已经自首了,连账本都交到了本官手中,盐运司自会去慢慢查清,不必你来举报,现在说的是你蒋家的私盐生意!” 蒋满不敢相信的看着汪泰,像是在看一条傻狗。 “汪泰,你……你自首?” 汪泰哼了一声,说道:“不错,所以我劝你也别挣扎了,私盐生意有损大武盐税,岂可任意兴贩?自当严令禁之!我汪家家主乃幡然悔悟,已递交文书向盐运司自首,连罚银也都预备好了。” 岸上一片寂静,不光蒋满,就连那些挑夫也都像是看傻狗一般看着汪泰。 私盐生意赚钱简直就是往家里哗哗的淌银子,汪家自绝财路,去投案自首?还特娘的要把周蒋两家拉下水? 那官员有些不耐烦的哼了一声,说道:“不必多说了,本官查的就是你们这些私盐贩子,随我回衙门再说!”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几个士兵也再次向蒋满伸出手。 忽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嚣张声音:“谁他娘告诉你,这是私盐了?” 第445章 陈王世子姬小胖 那官员脚下一顿,皱着眉满脸不爽地回头,喝道:“何人在此喧哗?拿下!” 只见一个小胖子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径直来到他面前,接着一只肉乎乎的手掌啪的一声抽在他脸上。 官员猝不及防挨了个大逼斗,顿时勃然大怒,可是接着他就见小胖子身后闪出几个护卫将他护住,其中一名护卫厉声喝道:“放肆,陈王世子殿下在此,还不速速拜见?!” 陈王世子?! 所有人都懵逼了,尤其是那官员,因为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几名护卫人数虽少,可眼中精光隐现,身姿矫健,和他们这些地方上官兵的气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关键是……他们手中拿着的,是大名鼎鼎的绣春刀。 这他娘的是锦衣卫?这真的是陈王世子?! 官员脚下一软,当即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道:“下官拜拜拜拜……拜见世子殿下!” 他带来的一众官兵也都呼啦一声跪倒,再没了刚才那股耀武扬威的气势。 陈王世子,当然就是林止陌组建的皇商主理人之一,姬尚桓,如今的他再不是以前那个跟着姬尚韬到处惹是生非的小祸害,而是成了林止陌的心腹干将,走南闯北到处做生意,只区区几个月,皇商已经被他们兄弟俩做出了不菲的成绩来。 蒋满轻蔑一笑,从容的回身走到姬尚桓身边,而那个汪泰则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他是汪家众多族人之中争到出头机会的一个,自然也是个聪明人,于是当姬尚桓出现的这一刻,他就知道,今天这事好像脱离了自己的预计,脱离了家主的预计。 姬小胖抠了抠鼻子,说道:“你不是说私盐么?满爷,给他看看盐引。” “是,殿下。”蒋满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当众打开,在那官员眼前亮相。 那是一张张正儿八经的盐引,上边全都盖着戳,粗略估算了一下,数量正与这岸上的盐袋数对得上。 姬尚桓又说道:“看清楚了?正经内阁特批的条子,下发的盐引!” 内阁?! 官员心中又是一惊,那是因为蒋家这次的盐量超出了平时,所以才需要内阁特批,可这不是汪家来举报的吗?汪家背后是蔡阁老啊,他特么有病,自己举报自己? 这一瞬间他感觉脑袋混乱了,自己就是个区区盐运司的七品主簿,今日这事明显暗藏汹涌,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下官鲁莽,下官失查,请殿下恕罪,恕罪!” 汪泰也惊呆了,这盐引是内阁发的?为什么蔡大人还让自己来举报? 忽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好像有了一丝明悟。 姬尚桓挥挥手,十分大度的说道:“算了,你也是尽忠职守,本世子不为难你,回去吧。” “是是是,多谢世子殿下!”那官员一叠连声的道谢,小心的爬起声来,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都顾不上擦一下。 “哦对了。”姬尚桓却忽然又叫住他,瞥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汪泰,“他汪家的私盐生意可也不小,自首的数目和补税银两最好查清楚些。”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官员急忙连声答应,汪泰一脸死灰,终于撑不住了,瘫倒在地。 没过两日,大丰盐场发生的事情就传回了山西,同时传到的还有一封汪泰写的密信。 汪家议事厅内,汪延遂汪延祥兄弟和几个族中主事人聚首一处,传阅着这封信,每个人的脸上全都满是怒容。 大丰盐场一事导致的后果就是汪家在那里的几处私人盐场全都被查封,库中私盐全都查抄,罚银单子也已经开出,是一个天文数字,大得他们都不敢多看一眼,容易肝颤。 如果真的按这数字去认罚,汪家虽不至于一夜垮掉,但是实力必定大损,恐怕就连山西境内一些本来跟着他们混饭吃的家族存银都要胜过他们了。 蔡佑是绝不可能发生这种错误的,那么唯一的真相就是他被人暗中算计了。 内阁批盐引,蔡佑不知道,这已属蹊跷,但是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宁嵩宁阁老不可能不知道。 三大家的关系真的闹到这般地步了? 汪家众人不敢擅断,当即命人快马入京。 而在周家,三爷周洛庭也召来了二爷周洛舫。 “大丰盐场怎么回事?为何汪家会举报我们?还有,那盐引又来自何处?” 周洛舫啐了一口,愤愤然说道:“那日蔡昌强上了芳怜和那老菜皮,把汪显踢残了,他汪家就把这事归咎于我家戎儿的头上,私底下暗算了我儿几回,举报我家的盐估计也是由此而来的报复,至于盐引……” 他神秘一笑,“那是我儿的本事,搭上了皇商,从他们那儿讨来的。” 周洛庭眉头皱起,沉吟着。 他是周家的家主,掌管着上下数千上万口人的吃喝存活,眼中只有周家的利益,因此当听说被举报私盐后也大吃了一惊,但是现在,一贯废物的老二竟然搭上了皇商。 皇商是当今皇帝的产业,他不嫉妒,也不厌恶,虽然上次在京城里吃了个亏,但是在商言商,只要皇商能让他赚钱,也没什么不可以合作的。 “此事,我会问问宁阁老,至于皇商……让戎儿莫要失了礼数,这交道要打好。” 周洛舫见三爷松口,顿时大喜:“好说好说,那我戎儿的月钱是否可以……” “涨。” 蒋家风平浪静,没人讨论此事,因为蒋家家主蒋迁已经越来越病重,家中事务全都正式交给了其子蒋晨阳。 而此时的蒋晨阳正靠坐在软榻上,黄娇娇端着一碗银耳羹在小心的喂着,胸前衣襟敞开,任由一只手在肆意侵犯着。 蒋晨阳半闭着眼,淡淡说道:“看,好日子就要来了。” “嗯,还是你有本事。”黄娇娇一脸媚笑地应和。 然而事情还没完,当天晚上,一队山西按察使司的官兵与锦衣卫联手冲入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查抄了一片规模堪比一个小型城镇的作坊,在其中查抄出锻钢冶炼的器械模具无数,以及库房内摆放着的刀枪盔甲数百捆。 一个惊天大案被掀了出来,第二日清晨,城中百姓无不惊愕的看着一队队匠人被绑缚着押送进了大牢,只是那处作坊的东家却不见。 据说当锦衣卫冲入时,那个东家当场自尽了,没能留下活口。 这个作坊的东家姓张,据说是一个低调的巨富,没人知道他的背景是什么,好像一个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虚构人物。 百姓们纷纷猜测着这作坊的幕后,有说是三大家的,有说是关外胡人隐蔽在此偷偷采购铁石生产的,还有说是某位藩王的,不一而足。 “猜啥猜,看看锦衣卫接着对哪家动手不就知道了?”有人大胆说道。 只是按察使司和锦衣卫并没有后续的动作,所有相关人等拘禁之后就恢复了平静,三大家却悄悄关上了大门,族中子弟也都各自被禁足不准外出了。 …… 京城,依然是那座低调的小院。 蔡佑的眼睛已经充血,看上去十分可怖,此时正盯着面前的宁嵩,冷冷说道:“宁阁老,我只想求证,周蒋两家的盐引是否你发下的?” 宁嵩皱了皱眉,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盐引……是宁白来向他求的,为周家而求。 只是这片刻的迟疑,蔡佑却好像明白了。 “呵呵!宁阁老真是好手段!” 砰的一声,蔡佑一掌拍在桌上。 第446章 双马尾 丁零当啷一阵乱响,桌上的杯盏茶具都被拍得震了起来。 蔡佑将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火气全都爆发了出来。 周蒋两家联合排挤针对汪家,山西布政使一职被夺,他手下的郎中阎佐被赐死时宁嵩视若无睹。 还有自家儿子去了趟山西被人下药上了个老菜皮…… 他本就是个很记仇的人,以往要靠着宁嵩才刻意逢迎,可是这么多年了,积压的怨气早就不知攒了多少。 这次的汪家举报私盐,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蔡佑在恨汪家一堆废物的同时自然也将宁嵩恨了进去。 给周家蒋家盐引,却不给汪家,有那么好的精盐连说都没说过,姓宁的,老子这么多年的真心都喂了狗! 宁嵩看着满桌狼藉,表情上没有动怒,只是淡淡说道:“所以,蔡大人是来向本官问罪的?” 蔡佑深深看了一眼宁嵩,他们二人勾结多年,早已无比熟稔,自然知道这种状态下的宁嵩已经是被激怒了,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不过他本意也不是来和宁嵩翻脸的,就是来发泄一下表明自己的态度罢了,在心里有着自己的一个度。 蔡佑冷哼一声,说道:“问罪不敢当,我只是想请宁阁老记得,三大家同气连枝,莫要为了些琐碎之事伤了和气,蔡某告辞!” 说罢他起身扬长而去,再没有多说一句。 有些事情适可而止,将来会不会翻脸还不知道,但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回到蔡府之中,蔡佑径直来到书房,一肚子邪火憋得他嗓子有些干。 刚倒上一盏茶准备润润喉,却见管家匆匆而来,满脸惊慌。 蔡佑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却见管家进门之后顺手关上了门,走到身边低声说道:“老爷,大事不好,山里的作坊被查抄了。” “什么?!” 这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一下将蔡佑打得懵了。 那个作坊是他多年的心血积累,也是他最大的秘密,汪家每年确实能赚不少钱,可是与作坊想必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但是现在,作坊被查抄了? 他原本的冷静瞬间荡然无存,一把揪住管家的衣襟,急声问道:“怎么回事?快说!” 管家结结巴巴的道:“是是是……是山西按察使司与锦衣卫联手查抄的,没有由头,没有风声,就这么忽然出现了。” 蔡佑缓缓松开了手,满脸阴沉,额头上隐隐现出了青筋。 没有由头,怎么可能,自己的作坊藏在山中,没有人知道,而且周边都有警戒,但凡有百姓误入那一片区域都会被立刻驱逐。 蔡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发生在前不久。 汪家二房的汪鼎在某天晚上无意中曾见过周家老二和蒋家新任家主的那小子一起,还亲眼见到周老二拿走了一车银子。 蒋家平白无故为什么会给他银子,又为何会在那么隐蔽的地方给? 联想到最近发生的盐引事件,蔡佑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蔡佑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这几个字,拳头也缓缓攥紧了起来。 然而,这时的管家再次开口了,小心翼翼且面带惊慌。 “老爷,松江府传来急信,小少爷被人监视了。” 蔡佑的眼睛猛地瞪大,不敢置信的瞪着管家。 “谁?是谁监视昱儿?” 管家嗫嚅半晌,说道:“小少爷府中厨娘有一次偷听到他们的话,提到……提到了周家。” 砰! 蔡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桌上的茶壶摔在地上。 周家为什么会知道这事?怎么可能? 难道…… 当初自己特地安排了一个心腹史德业,从广西调去松江府,却被吏部考功司的赵瑭为难,最终史德业顺利赴任,但赵瑭因此丢了性命。 问题是,赵瑭是宁嵩的人,难道这是他的报复? 蔡佑本来只有一个独子,可是平庸鲁钝又纨绔嚣张,一直到年近半百时才又添了个儿子,为了安全起见特地藏去了松江府。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在帮着宁嵩架空皇帝之时就设想过将来自己或许会飞黄腾达,也可能沦为阶下囚,因此有了幼子之后藏了起来,希望留一份血脉。 可是现在,这个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他没有去思考宁嵩怎么会知道自己幼子的存在,但是想来想去只有他,绝对不可能是管家。 “宁嵩!” 蔡佑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 岑府。 薛白梅脸朝着墙,正蜷缩成一团在生着闷气。 也不知道林止陌哪来的恶趣味,非要给她扎上了两个马尾巴一样的辫子,本来她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林止陌引导她背对自己时…… “梅儿,你生气啦?” 耳边传来那个死男人猥琐的声音,薛白梅气哼哼的不做回应。 “梅儿!” 林止陌摇晃着她的身体,拖长了调子再次呼叫。 薛白梅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回过头来,恨恨的瞪着林止陌。 “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故意来这么折腾我?” 林止陌一脸无辜,说道:“什么叫折腾,你没觉得这辫子特别适合你么?” “呸!适合什么?适合扮成马儿给你骑?” 这话才刚出口,薛白梅就小脸一红。 自己说的这是什么东西?怎的也如此不要脸了? 林止陌腆着脸道:“这话说的,御和射可都列于君子六艺之中,没什么问题吧?” “射?”薛白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又羞又恼地用小粉拳连连捶他。 “好了好了。”林止陌笑着任由她捶了个爽,然后一把捉住她的小拳头,说道,“我来是和你商量个事。” 薛白梅扭过头,哼道:“没得商量!” “真的?” “真的!” “那太可惜了。”林止陌一脸惋惜状,说道,“汉阳王他老人家如今已平定江西,隐患已除,也该回来了,我本想命礼部下聘,将你正式迎入宫中,既然你不愿意……” “啊?!” 薛白梅一声惊呼,再次回过头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叫道:“谁说我不愿意的?说,什么时候?!” 林止陌笑了,就这么看着她。 自从薛白梅的腿恢复正常之后,整个人也变得开朗了,彻底变回了古怪精灵的样子。 和她在一起时林止陌总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在欺负着邻居家的小妹妹,又或者偶尔被小妹妹欺负,看着她嘟嘴撒娇偶尔小蛮横的样子,他就觉得身心愉悦。 而且这个小妹妹还是个绝顶聪明的,就比如这次挑拨周家蒋家联手卖盐,让汪家自己跳进坑里,就是薛白梅给他出的主意。 结果当然是十分喜人的,现在汪家还不至于一蹶不振,但是也大伤了元气。 这样的妹子怎能不惹人喜爱? 他捏着薛白梅最近日渐丰腴的脸颊,笑道:“等钦天监选个吉日,我就将你和清依一起迎入宫中。” 薛白梅刚才的羞怒已经全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时满满的幸福感,只是这样的表情才维持了短短时间,她就眼珠一转,说道:“我觉得这个辫子不错,以后就保持了。” 林止陌喜道:“那敢情好啊。” 薛白梅却接着嘻嘻一笑:“不过就我一个人扎这样的辫子很奇怪,你……懂的。” 林止陌眼睛一亮,兴奋了。 他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几个妹子也梳着同款发型的样子,尤其是戚白荟。 想到师父梳着双马尾来个萝莉跪,在面前呆萌呆萌的看着自己。 啊啊啊!不行了! 第448章 溶月郡主姬若菀 于是这几日间,宁党众人都收束起了性子,变得无比乖巧本分,生怕蔡佑的弹劾落到自己头上。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一众勋贵和林止陌的亲信则看他们狗咬狗看得很兴奋,蔡佑和宁嵩诶,他们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俩会翻脸。 但是蔡佑的发疯也就这几天,很快就停了,上朝之时见到宁嵩依然还是如同往常那般,以笑脸相迎,还乐呵呵的招呼说话。 宁嵩也一如既往的沉稳内敛,面带微笑与蔡佑相谈,好像之前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是只有他们二人自己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蔡佑发疯只是想告诉宁嵩,他并不是如别人那般彻底的宁党走狗,他也是有自己实力的,别想用周家和蒋家的联手来欺负他。 而宁嵩,只是淡淡一笑,机会他已经给过蔡佑了,但是他不要,将来就不要怪自己了。 从始至终,两个老狐狸都没想过这其中有林止陌挑拨的因素,因为从矛盾开始,浮在表面的就都是三大家的人。 山西会有什么问题?廖起钰的日常密信中从未提及。 但是宁嵩却不知道,蔡佑发疯发完了,现在的廖起钰却也已经快疯了。 他的听力越来越差,就算站在面前和他说话,音量若是小一点他都听不到。 这是致命的,所以他不敢对任何人透露,只是私底下找了不知道多少所谓的名医,却都无法治好他的听力问题。 廖起钰快要绝望了,最近对于政务根本无法专心,只能全权委托和他一起来山西的按察使闵正平。 闵正平没有辜负林止陌,不到一个月,就已经真的将廖起钰架空,这一切宁嵩都还被蒙在鼓里。 …… 此时的林止陌没有关注这些,只是每日里除了政务之外就是尽量多陪陪夏凤卿。 而今天,他来到了公主府中。 池塘边的水榭中,姬若菀正坐在一张竹椅上,看着池中那几朵荷花发呆。 听说前几日皇兄去太液池游船赏荷了,那里的荷花应当比此处要多得多也好看得多吧? 他表面上看起来霸道,其实内心很温柔,应该也是个很喜欢花的人。 正在胡思乱想中,林止陌就这么忽然从脑海中出现在了面前,笑吟吟的看着她。 “啊!”姬若菀一惊,有些没能回过神来,只是怔怔的看着林止陌。 林止陌笑了笑,说道:“怎么,只是几天没来就不认识我了?” 姬若菀终于清醒过来,脸颊有些发烫,但毕竟是曾经的清净圣女,反应还是很快的。 她嫣然一笑,说道:“皇兄今日这褂子很好看,菀菀还未见过如此样式的,因而一时走神。” 林止陌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褂,其实也不是短褂,是他自己设计画的图纸,让犀角洲作坊中的巧手女工做的中袖汗衫,布料用的是棉麻混纺,轻薄透气又吸汗。 说实话,要不是王青和徐大春死命拦着,林止陌都想让人做条夏威夷花裤衩穿着,这大夏天的,吊儿郎当的不会得湿疹。 林止陌笑了笑,随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对身边招了招手,随行的王青立即取出一个明黄色卷轴。 这是……圣旨?! 姬若菀忽然心头一跳,身体不由自主的绷了起来。 林止陌揉了揉她的头顶,轻声道:“是好事,别紧张。” 王青展开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庆王受人构陷,以致蒙不白之冤……今撤回庆王一应罪名,复其清名,赐封其女若菀溶月郡主,钦此!” 姬若菀的表情呆滞住了,她没想到林止陌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 她的父亲被平反了,恢复了清白,并且还给自己加了个封号。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林止陌忽然拽了一句诗,接着笑道,“你就该做回自己,温温柔柔的,如水中月光一般,多好?” 姬若菀的眼中浮现出了一层雾气,喃喃重复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雾气越来越浓,终于聚成两滴清澈的珠泪滑落下来,但是她的脸上却露出了明媚艳丽的笑容。 “谢谢……哥哥。” 她这次没有再称呼皇兄,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哥哥两字,因为这一刻,她心中最柔软的某处被狠狠的刺了一下,并不疼,反而有种轻颤的悸动。 王青念完后将圣旨恭敬地递给姬若菀,转身退出水榭,眼中也带着复杂的情绪,他也是个孤儿,非常能理解姬若菀此时的心情。 林止陌伸手将姬若菀的泪痕轻轻擦去,正要说话,却听门口传来一声娇哼。 “好哇,菀菀温柔,我就调皮是吧?皇帝哥哥你偏心!” 林止陌回头,就见到姬楚玉叉着小蛮腰气哼哼的瞪着自己,只是她的眼圈分明是红的,身边还跟着个同样眼圈泛红咬着嘴唇的卞文绣。 显然,她们刚才都听到了,也都为姬若菀的父亲被平反而感动。 林止陌笑道:“嘁!你调皮还不准人说了?” 姬楚玉拉着卞文绣走进门来,撅着小嘴对姬若菀道:“菀菀,你看皇帝哥哥多疼你,他都还没送过诗给我,梨花院落溶溶月,多好听啊。” 卞文绣则眼神复杂的悄悄看了眼林止陌。 姬楚玉没有得到过诗,可是她却有,至今她还非常清楚的记得。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那也是一句能触动人心的绝美诗句,也曾让自己感动到流泪,虽然只是一句不是整首,却足够惊艳。 卞文绣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陛下有如此文采,能做出这么美的诗,却从未见他刻意炫耀过? 要知道那些个所谓的才子,但凡写出了几首牵强的诗作都会一脸骄傲不羁地送去书局刊印,哪怕无人购买也要贴钱拿去送人。 他有时低调,有时又行事随意无所顾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止陌瞪了姬楚玉一眼:“我给你的好东西还少么?还要诗,我让你湿个够要不要?” “不给就不给,小气!” 姬楚玉没有听出谐音,扮了个鬼脸,接着神情变得有些尴尬,低声说道,“皇帝哥哥,我哥正巧在府中,他想求见,你……见不见?” 我贱不贱?你怎么也玩谐音梗? 林止陌瞪了她一眼,说道:“让他来这里吧,反正没外人。” 姬楚玉急忙跑了出去,不多时带着姬景俢返了回来。 “臣弟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景修恭恭敬敬地跪倒行礼,一丝不苟。 林止陌无奈,摆手道:“起来吧,我说过了,你我兄弟,平日里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姬景俢没有反驳,但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以后还是会这样。 他就是这样一副古板倔强的性子,无法改变,但这也恰恰是林止陌没有动他的原因。 “见我所为何事?” 林止陌在姬若菀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姬景俢问道,目光深邃,似是已经看出了姬景俢的来意。 姬景俢迟疑了一下,有些尴尬道:“臣弟是想替四弟向陛下求情,他就是个蠢人,乃是被老三蛊惑,从头到尾都并未参与谋反,还请陛下看在兄弟手足的情分上,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蠢人?”林止陌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讥讽,“老四可不蠢,非但不蠢,他比老三老五甚至是老二你聪明得多。” 第449章 消暑佳品 “这……” 姬景俢似是没想到林止陌会给出这么一个评价,一时间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虽然从小性子孤僻内向,没有过多的与几位兄弟有交集,但是兄弟们各自的性子他多少还是了解的。 老四姬景穆从小就是一副憨傻的样子,只会跟着老三屁股后边转悠,拍马屁做跟班,有什么事都主动跑腿。 就是这次姬景策谋反被汉阳王杀上门围剿时,他都始终呆在自己的封地,没有出来半步。 并且皇兄只是一道圣谕,他就主动乖乖的从四川赶到了京城来请罪。 说他聪明?这事有根据吗? 林止陌道:“不信?” 姬景俢没有说话,保持沉默。 林止陌淡淡说道:“老三谋反已经筹备多年,在崔王叔还没出手之前,老四时常偷偷与老三会晤,许多事情其实都是老四在暗中怂恿撺掇。”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姬景俢道,“你知道有个词叫做捧杀么?老四就是如此,每次都将老三的马屁拍得舒舒服服,将他捧得如同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英明之主,老三才会慢慢的迷失了自己,变得无比狂妄。” 姬景俢愕然,他还从不知道老四竟然还有这种事发生。 林止陌又道:“你来此求情,是老四给你带话的吧?” 姬景俢脸色微变,默默点了点头。 林止陌笑道:“你看,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我让他来,他没有逃,因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乖乖来了,但是你知道他暗中已经布置好了人手,就在京城,只要我判他死罪,就会有人将他救出,李代桃僵,用别人来替他死,而他将假死逃脱。” 姬景俢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他相信皇兄在这事上是绝不会骗他的,可是……老四既然会这么做,肯定会事先预备得滴水不漏,又怎么会如此轻易被皇兄发现? 林止陌猜到了他的想法,但是没有出言解释。 姬景俢不会明白,如今的京城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样子,经历过多次太平道乱党之事后,不管是细作还是反贼,都会很快被发现。 雷武那种锦衣卫线人已经遍布京城每个角落,且警惕性高,目光锐利。 朝阳群众了解一下。 “他知道你是个实诚人,比较好骗,又知道我宠爱玉儿,所以用手足之情来打动你,让你拐着弯通过玉儿来找我求情,可是没用。” 林止陌说到这里站了起来,看着姬景俢冷冷说道,“在朕心中,手足固然重要,但与大武数万万百姓相比,狗屁都不是,任何敢于伤害江山社稷之人,皆杀无赦!” 他的自称忽然从“我”变回了“朕”,而最后的杀无赦三字,仿佛一把凌厉的钢刀,挟无匹的杀伐之气狠狠劈下,无人能挡。 姬景俢在边关镇守几年,早已锻炼得神经坚韧无比,可还是被林止陌这句话刺激得汗毛竖起,后背上隐隐渗出了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臣弟明白了。” 说罢,他再次行礼,转身退去。 水榭内,姬楚玉的神情有些尴尬,讪讪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她其实对姬景穆无感,小时候也没少被他和姬景策欺负。 另外她也知道皇帝哥哥绝对不会饶过姬景穆,可是自己的亲哥相求,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结果也是没有意外,亲哥被皇帝哥哥用事实打了脸,无奈离去,留下了自己在这里无言以对。 林止陌却忽然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说道:“你郁闷个什么劲,老二为老四说话,那是他有情有义,你该为有这么一个哥哥而骄傲。” 一个小小的亲昵举动,瞬间击破了尴尬,姬楚玉恢复了正常,嫌弃地甩了甩头挣开林止陌的魔爪,不悦道:“皇帝哥哥,经常捏脸我会睡觉流口水的!” 林止陌掏了掏耳朵:“流什么水?” “口水!口水!”姬楚玉恨恨地重复了两遍,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傻妞了,有些话也是能听懂的。 坏蛋,总是跟我说这些不正经的话! 林止陌笑:“所以你是馋了?又想吃什么,说吧。” 姬楚玉的脸上立刻堆满谄笑,抱住林止陌的胳膊道:“冰糖葫芦。” “没有。”林止陌当场拒绝。 姬楚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嘟嘴道:“小气小气小气!” “但是……”林止陌忽然又拖长了调子,说道,“今日让你们吃一个新的东西。” “啊?什么东西?”姬楚玉的脸比翻书翻得都快,又亮出了星星眼。 “等着。”林止陌趁她不注意又捏了把脸,光洁滑嫩,手感极佳,然后在姬楚玉发飙之前一溜烟跑了。 姬若菀笑眯眯的看着兄妹两人打闹,卞文绣则一脸羡慕。 她是独生女,从小就没有兄妹或是姐弟之间的独有感情,现在看着林止陌虽然带着欺负的性质,其实却十分宠溺姬楚玉的样子,有些眼红了。 林止陌不知道去了哪里,三个女孩子已经习惯了林止陌鼓捣好吃的需要很久,便在水榭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卞文绣说着说着忽然眼珠一转,开始隐晦地问起林止陌的故事。 “哎呀,皇帝哥哥以前就很聪明的,从小就是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之中最爱看书的,唔,虽说脾气有点古怪,但是对我很好。” 姬楚玉还没察觉到什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了她记忆中的皇帝哥哥,姬若菀没有插嘴,同样安静听着,但是偶尔将目光隐晦地扫向卞文绣,嘴角微微勾起了些弧度。 “来了!” 一声吆喝,林止陌抱着个大缸走了回来,然后放在地上,打开缸上的盖子,露出里边的一个……小缸。 姬楚玉第一时间窜了过来,瞪大一双眼睛看着缸中,急切地问道:“好吃的在哪呢?在哪呢?” 林止陌嘿嘿一笑,伸手进小缸,拿出一根细长的竹筒,竹筒外露出一截短短的木棍,然后一手掐着竹筒,一手捏着木棍,稍稍用力一抽。 一根晶莹透亮呈淡绿色的冰棍出现在了几人眼前。 “尝尝,绿豆冰棍,消暑佳品。” 林止陌将冰棍递给姬楚玉,又去小缸里拿出两根,分别递给姬若菀和卞文绣。 上次在小黛黛那里试过了硝石制冰,他就做好准备要弄出冰棍来,夏天嘛,没有冰棍就不完整了。 于是就这么煮了点绿豆汤,加些糖,冷却后放进竹筒里,一冻起来就是一根返璞归真的绿豆冰棍,虽然很简单,却已经足够震惊这三个妞了。 只是林止陌刚一回头,眼睛就瞬间睁大了。 姬楚玉正拿着那根冰棍吧唧吧唧的舔着,丁香小舌翻转缠绕,还不时的在小嘴里嗦着,红馥馥的嘴唇上湿润水盈,给人带来了一种极为震撼的视觉冲击。 而卞文绣和姬若菀似乎也是受到了姬楚玉的教导,有样学样地舔嗦着冰棍,三个风格迥异又都属绝色的美女,正在做出这种相同的动作…… 一瞬间,林止陌就有点充血了。 哦,说的是眼睛,因为这种美景实在是让他一时之间呆住了。 “唔……”姬楚玉好死不死地发出一声婉转娇柔的舒畅叹气声,显得无比满足的样子,接着又舔了一口,大声赞道,“皇帝哥哥,好好吃哦……咦?你怎么流鼻血了?” 林止陌猛然回神,抹了把不争气的鼻血,正色道:“没什么,天热火气重,清热需要解犊。” 第450章 来人,将蔡佑拿下! 姬楚玉慌忙帮他擦鼻血,而林止陌表面从容淡定,脚趾却已经快把水榭的地板抠穿了。 丢人!丢人啊! 自从夏凤卿怀孕之后,他每天都尽可能多的陪着。 而且这几天他一直在忙碌着,和其他几位爱妃的互动就少了,也就和薛白梅骑了一会小马,所以火气憋得有点大。 偏生眼前三个妹子吃个冰棍都吃出了盘丝洞里调戏唐僧的感觉,尤其是姬若菀,天生媚骨当真不是浪得虚名的。 那桃花眼轻轻一勾,林止陌就浑身酥麻得连头发根都立起来了,当然,立起来的不止是头发。 这一日,又到了大朝会之日,林止陌来到了太和殿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早已等候着,列队朝拜,山呼万岁。 林止陌从容入座,开口道:“都平身吧。” 百官谢恩归队,各自站好,然而就在这时,队列中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似乎有点魂不守舍,在站回时竟然脚下一绊,踩到了身旁同僚。 “嘶……” 身旁之人闷哼一声,面露痛苦之色,顿时引起周边不少人的注意。 林止陌也发现了,一眼望去,淡淡说道:“没睡醒你可以回去接着睡。” 老者慌忙再次跪倒,惶恐道:“臣金殿失仪,万死,万死!只是……只是……”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止陌皱眉道:“只是什么?有话就说。” 老者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说道:“臣,钦天监监副曹适,昨夜查看天象,发现北斗倒转,六宫暗淡,天机星更是摇摇欲坠,此乃大凶之兆,望陛下明察!” 这话一出,太和殿上顿时一片压抑的躁动,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北斗倒转是天象之中极为罕见的现象,史书有载,据说前朝在最终数年之内礼乐崩坏,皇帝荒淫无道,最终导致天下大乱,改朝换代,而那时就曾有过一次北斗倒转之相。 大凶!绝对的大凶!这是对皇朝最为危险的天象,也难怪这位监副曹适不敢随意说出口。 林止陌的脸色果然也凝重起来,身子微微前倾,问道:“你可看清楚了?” 曹适道:“回陛下,臣看得十分清楚,绝不会错。” 林止陌皱眉沉思着,忽然问道:“你说天机星摇摇欲坠,这是何意?” 曹适说到星象就侃侃而谈起来,语句清晰字字入耳。 “天机星乃紫微第一宫,掌管气运财运,俗称禄星,天机摇晃预示我大武财政有损,或将引至大祸,请陛下明察!” 一番话说得朝堂之上众人全都脸色微变,同时不由自主的齐齐看向某个方位。 六部之中的户部。 林止陌也不例外,看向了户部最前列的一个胖子。 “蔡佑。”他直接开口点名。 蔡佑站了出来,神情淡定。 “陛下,臣在。” “曹适所说天象之事终究有些虚无缥缈,但朕却恰有一事要问你。”林止陌看着蔡佑,眼神开始变得冷了起来,“年初之时,朕去户部查账,查出亏损空额巨大,至今已数月之久,你可有一个交代给朕?” 蔡佑似乎早有准备,朗声道:“启禀陛下,户部账目之事当时便已奏明,乃多年积弊导致乱账坏账,非臣一日之功,这几月以来臣已责令户部清查,重新做账,想必无须多日便能将账目理清,届时将……” 林止陌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不是没听懂朕的话,朕问的是你户部的亏损,不是你的账目,几个月了,你还没算好么?” 蔡佑依然十分淡定,满脸无辜地说道:“陛下,户部账目巨大,便是所有人齐心合力盘查也是需要不少时日的,急不得。” “是么?查个账都查不明白,你这户部天官也就没必要接着做了。”林止陌冷哼一声,喝道,“来人,将蔡佑拿下,摘了乌纱,剥除补服,请入镇抚司大牢慢慢问。” “是!”台边侍立的徐大春应了一声,当即率两名锦衣卫扑了过来。 蔡佑的脸色终于变了,大惊失色,急声道:“陛下,你……” 话才开口,徐大春已到,一把将他虚胖的身子按在地上,摘帽子扒补服,接着反绑双手,一气呵成。 “陛下!” “住手!” “且慢!” “……” 一时间,百官之中出列了十几人,全是蔡佑心腹,齐齐大声阻拦着。 林止陌看都不看,冷冷道:“都拿下。” 金台之下所有侍立拱卫的锦衣卫全都冲了过去,两人服侍一个,按住肩膀,全都拎到金殿正中跪着。 这一下事发突然,百官终于彻底骚乱了起来。 金殿之上一言不发就抓了这么多官员,其中还有户部天官蔡佑,就是皇帝也不能如此胡来,这全然不合祖制。 王青连甩三下净堂鞭,终于将骚乱稍稍压制了些。 蔡佑被按着,强行抬起头来,狼狈而又愤怒的瞪着林止陌。 “臣乃户部首官,乃朝廷肱骨,陛下岂敢当众辱我?” 翰林院中数名学士也都出列,高声道:“陛下,蔡佑便是有所失职也不该如此,此举有损朝廷法度,有失皇家颜面。” “颜面?呵!”林止陌忽然暴喝道,“数百万税银,千万石存粮,莫名其妙的飞了,没了,我大武的国库之中空空荡荡,你们还跟朕提颜面?” 他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的瞪着几个学士,冷冷说道:“我大武今年多处天灾,还有藩王作乱,朝廷却根本没有钱粮赈济,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枉死近百万,你们读的都是圣贤书,这时候还只将自己看做是个圣人,来和朕谈什么颜面?你们的颜面呢?” 几个学士顿时被噎住,脸色尴尬,涨得羞红。 林止陌接着说道:“我大武百姓是最质朴最善良的,他们的要求并不高,只想要能活得下去便好,可是朕身为一国之君,对于百姓之苦完全无能为力,导致太平道乱党趁机起事,在大武几乎满地开花,到处蛊惑,等到何时再也压制不住,天下大乱,甚至皇朝倾覆,你们口中的颜面能让这一切平息么?” 朝堂上鸦雀无声,几个学士被臊得头都不敢抬,默默地回到了队列之中。 林止陌再次看向蔡佑,说道:“先帝钦命你为辅政大臣,那是对你蔡佑的无比信任,可是你又做了些什么?整日里蝇营狗苟尸位素餐,除了暗结党羽攻讦同僚便是大肆窃取国财。” 砰! 他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厉声骂道:“你说,朕还留你何用?!” 蔡佑脸色难看之极,徐大春亲自按着他,一点没客气,他的双臂被反制着,肩膀上仿佛都要脱臼了,剧痛难忍,又被林止陌这声声问责,心中急忙飞快的想着对策。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昏君今天忽然会突然针对他,莫名其妙的暴起将他拿下,还说什么天象。 那个曹适明显就是昏君暗中吩咐这么做的,可是偏偏朝中的大部分人都信这个,于是用什么六宫暗淡天机摇晃为开口,便吓得他们一个个不敢出声了。 户部账目混乱是真的,国库被盗也是真的,这些既定的事实他完全无法狡辩,只是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不顾一切。 昏君如此行为,就不怕户部失控么?户部失控,那可绝非小事,他就一点不害怕么? 第451章 完了 蔡佑终归还是个混迹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很快已经有了对策,开口道:“陛下,户部乱账已久,臣已在竭力查对,但若陛下此时彻查,恐怕这数月以来的努力全都将化为乌有。” “你是怕没了你蔡佑,户部的账就算不明白了么?” 林止陌冷声道,“可是朕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什么狗屁的账目,只要国库中的钱粮回归,丢了的银子和粮食找不回来,朕就拿你的命来抵!你觉得,如此做法公平么?” 公平么? 这句话风轻云淡,却包含着满满的杀气,蔡佑明显感觉到了脖子上似是划过一道冰冷的气息,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蔡佑的心跳很快,开始紧张了,因为他忽然发现直到现在为止,只有刚才自己的十几个亲信跳了出来,却被这昏君一言不合都拿下了。 另外就是那几个平日里自诩清高孤傲的迂腐学士用皇家颜面劝了一句,那无非也是在给自己刷存在感。 可是宁嵩呢?多年伙伴,宁嵩竟然一言不发,平日里与他交好的那些官员此时也都保持着缄默,没有一人出来帮他说话。 蔡佑悄悄看向了宁嵩,眼神焦急,想要示意宁嵩出列帮他说几句。 哪怕昏君亲政之后宁嵩渐渐失去了以往的权势,可毕竟还是内阁重臣,手下拥趸无数,他若是出言和昏君抗衡,肯定是会有些作用的。 只要将今日之事暂时拖延过去,他就有把握让自己脱离出危险,到时候…… 可是他的念头还没转完,一眼看到宁嵩时,却发现他就这么老神在在的站在队列之中,眼睑微垂,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一般。 蔡佑的心忽然咯噔一下,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要干什么?不顾情面不管我死活? 朱弘已经没了,若是我再出些什么意外,你想独自一人面对这昏君么? 随着他站出来的那十几人中有人慌了,急声大喊道:“陛下!你这是……这是罔顾朝廷法度尊严,胡乱施为!” 林止陌忽然从金台上缓缓走了下来,到那人面前站定,说道:“朕认得你,你也是户部的。” “正是,臣乃户部金科郎中潘黎。” 林止陌冷笑,说道:“金科郎中,你在自己的职权之内捞了多少好处,要朕来给你一一细说么?” 潘黎的脸色瞬间大变,结结巴巴道:“臣臣臣……” 林止陌继续说道:“胡乱施为?你怕不是对这个词没读明白。” 忽然,他伸手抽出身旁锦衣卫腰间刀来,反手一抹。 潘黎颈中瞬间喷出一道血箭,直飙出老远,离他最近的几人完全没能幸免,脸上身上被喷得一片血红。 林止陌执刀在手,语气森然道:“你能在户部贪污乱来,朕便敢在金殿宰了你,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满殿鸦雀无声,无人敢再说话。 林止陌在金殿上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但这次对他们的冲击力是最大的。 当场抹颈,鲜血喷出那么远,这种视觉冲击只有亲眼目睹才能体会得到。 押着潘黎的两个锦衣卫松开手,潘黎死死捂住脖子,身子软倒在地,口中发出荷荷之声,很快就没了声息,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林止陌将刀还给锦衣卫,淡淡说道:“拖出去。” 廷尉进来清理尸体,林止陌没有回座,在十几人面前走过,最终停在蔡佑面前。 “蔡佑,你在户部贪污渎职,朕且先不说了,自会慢慢与你清算,今日,朕有件别的事情要问你。” 蔡佑咬了咬牙,说道:“不知陛下所问何事?” 林止陌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你那个作坊被查抄了,你……慌不慌?” 轰! 蔡佑只觉头顶上好像炸起了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一麻,心脏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止陌,眼睛睁大,强忍着惊骇吃吃的道:“什么……什么作坊?臣……臣听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林止陌还是风轻云淡的说道:“听不明白没关系,朕可以现在就让你的那个姓张的管事来见见你,让他亲口告诉这满堂同僚,你是如何私设作坊打造军械偷卖给大月氏的。” 此言一出,太和殿上再次爆发出一阵哗然,所有人瞪大眼睛看向了蔡佑。 私造军械卖给大月氏?蔡胖子是要干嘛?大月氏是大武多年宿敌,他怎么敢? 如果说刚才那句话是一道惊雷,那么现在就是一连串的雷,劈得蔡佑眼前一黑。 姓张的管事就是他的心腹,掌管着那作坊中的一切事物,也就是旁人眼中那作坊的东家。 他没死?没死?! 蔡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这几个字。 不是说山西按察使司的人手冲进去时他就自杀了么?原来……原来是这昏君故意放出的风声,让自己懈怠放松的。 完了,这下完了。 蔡佑再也撑不住了,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林止陌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朕劝你还是放聪明些,自己交代所有事宜,也别指望山西汪家能帮你什么,因为今日,也是汪家灭绝之时。” 蔡佑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他,所以说这些都是这昏君事先就预备好的?什么钦天监夜观星象,什么户部账目清算,都只是个开头的借口。 这昏君是早就在暗中做好准备要在今天拿下自己?难道说……宁嵩忽然和自己翻脸,也是他的铺设? …… 山西,大同府。 城中的一座私人宅院内,蒋晨阳和黄娇娇正在花园内端坐,旁边围绕着几个当地商人,正在极尽奉承地说着好话。 汪家最近一天不如一天,生意惨淡不说,还有多个作坊商队都遭了灾,有的失火有的失窃,总之这段时间内汪家像是中了什么诅咒,已经乱成了一团。 因此原本属于汪家下属的一些商家就急着要另开门路了,不然大笔资金积压在汪家,会连累得他们也难以维继。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这些商户联手请蒋晨阳喝酒,就是为了打好关系上蒋家这条新启航的大船。 而在宅院的后院中,某处假山之后隐藏着几十道黑影,手中寒光隐现,正在盯着前方远处的花园。 第452章 汪家的刺杀 “蒋少爷,小人敬你一杯,日后还请多多照拂。” “蒋少爷,今年河南那边的棉花长势不错,应当又是个大年,届时就仰仗蒋家了!” “蒋少爷,小人乃商丘宋家,今日礼数不周,请多多包涵。” “……” 一个个商户轮流敬着酒,蒋晨阳已经颇有世家家主风范,就这么端坐着,面带微笑,对于别人的敬酒来者不拒,别人一饮而尽,他却只是稍稍啜一口意思意思,但也没人不满。 不为别的,只因为现在的蒋家已经是他说了算了。 只是短短一个月,蒋家就被这个少年收拾得服服帖帖,这其中有蒋迁的压制,有黄娇娇的协助,还有大部分都是蒋晨阳自己的能力。 而现在的山西三大家,汪家已经日薄西山,周家还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不是随便谁都能搭得上,于是他们都不约而同来找到了蒋晨阳。 黄娇娇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心中暗自唏嘘。 这小子以前还是个唯唯诺诺人见人欺的,可一转眼就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而且还和自己…… 她悄悄看了眼蒋晨阳,想起昨天晚上在他房中的那一夜荒唐,暗自得意。 自己尽管已经徐娘半老,可还是能迷得这小子晕头转向,虽然名义上自己是他姨娘,但那又怎样,现在的他已经离不开自己了,日后的蒋家不还是自己说了算? 想到死了的蒋迁正室,黄娇娇愈发得意。 什么正室妾室的,争那些虚名有什么用,真正能掌控大权才是实在的,日后自己的儿子也将…… 念头还没转完,忽然,从身后的花丛中猛然间射出一阵乱箭,蒋晨阳身边的一名护卫眼疾手快抽刀格挡,并顺手将蒋晨阳拉到身后。 笃笃笃! 一阵乱响后蒋晨阳原本落座的椅子上多出了十几支羽箭来,箭尾还在急速颤抖着。 然而对面的几名商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当场被射中了胸口咽喉等要害,手中还端着酒杯,就这么倒在了地上气绝身亡。 “啊!” 黄娇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当场尖叫了起来,可是一支箭却在这时钻入了她的心口。 她不敢置信的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就这么深深插在了她的左胸,直没入了一半,鲜血从箭支的边缘渗了出来。 一种寒冷的感觉瞬间蔓延到了全身,黄娇娇捂着胸口,只觉浑身力气都在渐渐失去。 花丛中窜出了一道道黑影,全都黑巾蒙面,手中钢刀森冷,杀气腾腾的冲来。 可是蒋晨阳却依然站在那里不动,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并没有让他有半点紧张。 黑影们不由得一怔,这小子胆气这么足么?就靠他身边那一个护卫就能抵挡我们这些人?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因为就在他们即将冲到蒋晨阳面前时,旁边的暗处忽然同样闪出十几人来,只是眨眼间就拦在了他们面前,接着寒光一闪,他们的脚步就戛然而止,扑通连声倒在地上。 这一系列变故兔起鹘落一般,从箭雨出现到黄娇娇受伤,再到刺客全都被击毙当场,只是区区几个呼吸间。 在座的商人死了大半,幸存的几人已经吓得缩在那里不敢动弹,当看到刺客都被击毙才各自长长松了口气,然后疯狂的尖叫出声,发泄着心中的慌乱。 护卫扯开几个刺客的面巾,转头对蒋晨阳道:“少爷,好像是汪家的人。” “汪家?!”所有幸存的都为之一怔。 他们都知道汪家最近和周家蒋家闹得有些不愉快,可是三大家镇守山西几百年了,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 有个商户强忍惊骇,走到几个黑衣人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忽然大声叫道:“是汪家!这是汪家老二的护院,我见过他!” 这一下算是彻底证实了,汪家竟然派人刺杀蒋家的新任家主! 蒋晨阳点了点头,说道:“很好,既然他们撕破脸皮,也就没什么可说的,将这几人抬去按察司衙门。” 世家相斗,这事已经不是大同知府能管得了的了。 几个护卫应声,前去查看那几个死去的商人和宾客,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晨阳,救我,救我……” 蒋晨阳转身看去,是黄娇娇,正抬起一只满是鲜血的手,伸向自己。 他似是大惊失色,急忙奔了过去,口中叫着:“姨娘!你怎么样?” 所有人都看着,也都见到了黄娇娇的惨状。 蒋晨阳来到黄娇娇身边蹲下,似是在焦急地查看伤情,然而却俯身在她耳边轻轻一笑。 “你知道么,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已经快要等不及了。” 黄娇娇本就开始混乱的思维更混乱了。 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什么等不及? 蒋晨阳的手抚上她的脖子,慢慢移上胸前,握住了那半截箭支。 “其实我的记性很好,你知道的。”蒋晨阳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眼中闪着瘆人的寒光,以及一种报复成功的快感,缓缓说道,“所以,你当年撺掇朱兰芳那贱.人将我母亲活活打死的一幕,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过。” 黄娇娇的眼睛猛地瞪大,不敢置信且惊骇地看着蒋晨阳。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所有当初迫害过欺负过我的人,我都会一个个弄死,包括蒋敦,包括朱兰芳,现在轮到你,当然,接下来还有蒋迁那老狗,和你的儿子!” 蒋晨阳的声音像是恶鬼的呓语,清晰的传入黄娇娇耳中。 “你……你不要,我没有……没有害你,那是朱兰芳自己做的,和我没关系!” 黄娇娇慌了,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辩解道,又不忘补上一句,“晨阳,你忘了我这些日子对你如何了么?昨天晚上我们还……” “呵呵!”蒋晨阳只是回复了一个冷笑,轻声说道,“你都垂成什么样了,我会稀罕你?蒋家都将是我的,我还怕找不到鲜嫩美貌的?我睡你,只是为了报复!” “不!不可能,你……你……” “没什么不可能的。”蒋晨阳的笑容越来越盛,手也渐渐握紧了那半截箭,低声说道,“你这一箭其实也不是汪家的刺客射的,而是我身边的锦衣卫,为什么会有锦衣卫?自然是当今圣上借给我的,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这么快能上位?” 锦衣卫?当今圣上? 这一瞬间黄娇娇闪过一道灵光,为什么蒋晨阳能以庶子身份快速升上如今的地位,为什么他去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很快解决,为什么蒋家两个本有资格继承家主的少年都蹊跷地死去了。 他的背后有靠山,自己是早就猜到了的,可是怎么都没想到过,会是皇帝。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一切,也该上路了。”蒋晨阳最后淡淡说道,“放心,你儿子也会很快下来陪你的。” “不……” 黄娇娇睚眦欲裂,尖声阻止,声音却断在了咽喉中,因为蒋晨阳已将那半支箭深深插入了她心口。 第453章 山西,重回秩序 已是深夜,整个太原城都进入了沉睡,却忽然被一阵急促而又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一队官兵突兀的出现,将整座汪家大宅包围了,然后破门而入。 惊呼声,怒骂声,求饶声,在深夜的城中响起,惊扰了无数人的美梦。 汪家,这个盘踞在山西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只是一夜之间就被连根拔起,上下数千口人全都被拿下打入大牢。 汪家家主汪延遂,二爷汪延祥,还有那个还躺在床上养伤的长房少爷汪显一个不漏,城中所有汪家的产业都被查抄贴了封条。 百姓们惊愕难名,纷纷在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看热闹。 有消息灵通的传出了内幕,说是汪家派人刺杀蒋家新任家主,并杀害了正在谈生意的十几位无辜的商户,同时遇害的还有蒋家老家主的妾室。 蒋家当场闹到了府衙,太原府尹根本不敢擅专,请山西按察使司出手,一夜间就将汪家彻查,无人幸免。 汪家上下本来还愤怒且不服,区区按察使而已,竟敢对他们下手,等蔡阁老得知这里的消息后,这个狗屁按察使必定会遭殃。 可是很快他们就得知了一个难以相信的事实,蔡佑,他们仰仗的参天大树,竟然倒台了。 而且不光如此,所有和蔡佑相关的官员在一日之间全都被拿下了,连汪家之中所有混迹官场或是有些权势的,也都一个不漏的被捉拿入狱。 锦衣卫和天机营出手,若是还做不到稳准狠,那林止陌这几个月的布置也就白费了。 整个山西不啻来了场大风暴,毕竟汪家牵扯的东西太多,那么多作坊,那么多矿山,那么多生意,可以说有数十万百姓是靠着他们汪家过活的。 可是让百姓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本以为会发生的大乱,竟然没有出现半点波澜,汪家没了,也就是这么平平静静的没了。 矿山没有动乱,物价没有暴涨,治安没有变化,一切如常。 因为汪家的产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的被周家和蒋家吞并了大半,这一场别人预想中的风暴连个风旋都没闹起来,就平息了。 蒋家之内,蒋迁靠坐在床上,看着床边垂手站着的蒋晨阳,久久不语。 因为蒋晨阳刚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蒋政在得知母亲黄娇娇死在了汪家的刺客手下时,大怒之下冲了出去要找汪家报仇,结果天黑路滑,不小心摔入水沟,磕破了脑袋,就此一命呜呼。 蒋迁好像在瞬间又苍老了十几岁,眼神暗淡神情麻木,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他的正妻朱兰芳被自己处死,妾室黄娇娇死在汪家手中,四个儿子先死了两个,今天连最小的蒋政也死了,死得那么蹊跷,那么莫名其妙。 风光了一辈子,最终落得身边只剩下了原本自己最看不上的庶子蒋晨阳。 “接下来该是我死了,是么?” 蒋迁用嘶哑的声音问道,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能做三大家的家主,本身就不是省油的灯,到了现在如果他还没看明白这其中的问题,那他这几十年真是白活了。 蒋晨阳没有隐瞒,点头道:“是的。” 蒋迁忽然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问道:“是谁在帮你,那位新上任的按察使么?” “不。”蒋晨阳摇了摇头,从袖笼中摸出一块帕子,“是当今圣上。” 蒋迁愣住,但是很快却笑了,只不过笑容中带着几分凄凉和无奈,但隐隐还有些欣慰。 至少,蒋家的香火会继续延续下去…… 念头还没转完,那块帕子已捂上了他的口鼻。 …… 御书房中。 林止陌正在翻看着从山西发来的关于汪家查抄出来的结果,整整五箱账本,也还并不是最终的账目。 汪家的底蕴大得出乎他的意料,哪怕在这段时间内被周蒋两家联手坑去了不少产业,剩下的也还是将他震惊了。 不过最终结果是很喜人的,汪家被抄,国库瞬间就充实了不少,另外有不少矿山也回归到了朝廷手中,有闵正平在山西坐镇,一切都将开始重回秩序。 而朝中这几日也经历着一场大清洗,所有和蔡佑有关的官员都被清查了,无人幸免,只是按罪处罚,或抄家灭族,或贬官流放。 夏凤卿就坐在他身边,一起查看着那茫茫多的账本,她才刚怀孕,现在还没显怀,但是脸上已经开始有了一种母性的光辉,温润如玉,韵味十足。 她忽然说道:“原本以为拿下蔡佑会是一场硬仗,没想到就这么被你化解了,连宁嵩都没有出手阻挠。” 林止陌笑了一声:“别人无所谓,主要是翰林院里那帮老学究难搞,一个个食古不化迂腐不堪,所以我就用星象先堵住他们的嘴,反正他们平日里喜欢动不动就拿国运说事,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敢在那时候阻挠,谁就是和国运过不去。” 夏凤卿抿嘴一笑,顿时风姿嫣然。 “你还真是摸透了他们的心。” “不是摸透他们的心,是我了解人性。”林止陌放下手中账本,轻轻挽了一下夏凤卿鬓边垂落的发丝,说道,“这天底下没有绝对无私的人,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的,那些老学究老顽固看似难搞,其实拿捏起来不难,倒是宁嵩。”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说道:“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夺回朝权,又拿下朱弘和蔡佑,却还是不动声色,忍得像个老王八似的,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真的就任由我慢慢清洗,最终把他彻底收拾了?” 夏凤卿也沉默了,她是看着林止陌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也是和林止陌沟通最多的,可是到现在她也猜不到宁嵩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眼看整个京城的兵力全都收归于朝廷,天下也在渐渐稳固,宁嵩还有什么资本能对林止陌造成威胁? 越是这样看起来没有动静,她就越是紧张。 林止陌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说道:“算了,不说他了,我现在就只想好好陪着你,等咱们的孩子降生。” 夏凤卿也抬起手按住他的手背,眼中满是柔情,忽然问道:“我哥最近去哪了?我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林止陌神秘一笑:“我让他去帮我做一件隐秘之事,暂时不会出现,不过你放心,他一切安好,等过些日子会来看你的。” 夏凤卿没有再多问,而这时王青来报,那位南派学子首领葛元矩中毒之后已经彻底恢复,并写了一封信递交给了礼部,想转交给林止陌以表感恩。 于是一片洋洋洒洒上千字的文章摆在了林止陌案头,极尽感恩之情,字里行间皆是发自肺腑的感谢与自责。 林止陌看完,不禁感慨。 不愧是南派学子首领,这篇文章写得挥洒自如,文采斐然,且满满的都是真诚,看得出是个实诚孩子。 夏凤卿忽然轻笑道:“怎么,又想收作天子门生?” 林止陌神色微动,他还真的有这么个想法,不出意外的话以葛元矩和那个陈瑾的名声与水平,在秋闱中肯定会出一个好成绩,与其到时候被宁嵩或是别人暗中拉拢,不如自己先出手。 朝堂上也早晚要换一批新鲜血液的。 于是他让王青去传旨,于逍遥楼召见葛元矩与陈瑾。 第454章 番邦人 如今的逍遥楼生意持续火爆,虽然单一菜品价格还是京城众多酒楼之最,但是林止陌推出了一系列诸如充一百送五十、买一送一、每日特价菜等眼花缭乱的优惠之后,给人的感觉就没那么昂贵奢侈了。 尤其是每隔一段时间推出的新菜,都是当今天下从所未见的,就比如这两天刚出现在门口水牌上的豆腐。 豆腐是什么,没人听说过,但是当第一个试吃的人尝了一口之后,这个新菜就迅速于京城之中走红了起来。 廖起钰已经聋了,于是豆腐也可以亮相了,反正如今的山西几乎就是闵正平说了算,不必再遮掩了。 林止陌来到逍遥楼的时候已经是人满为患,还好他早早的让人过来定了一个雅间,并且葛元矩和陈瑾也早就到了。 “参……见过林公子。” 两人一见到林止陌慌忙起身见礼,才开口就又很快换了个称呼。 林止陌摆摆手,说道:“在外边就不必多礼了,坐。” 两人互望一眼,才各自坐下,屁股只搭着一点凳子,显得无比拘束。 林止陌也没再强求他们放松,要了几个菜和一壶酒,和两人闲聊了起来。 葛元矩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好了不少,和陈瑾也因为那次事件之后化干戈为玉帛,变成了朋友。 被有心人暗中挑拨而差点引起大纠纷的南北之争,就这么被林止陌轻松化解,并且还救下了本来必死无疑的葛元矩,让两个本来心高气傲的学子对林止陌也彻底改变了看法。 传闻中的圣上是个昏庸无能之辈,且脾气暴戾古怪,在朝堂之上都几度杀人。 可是现在两人看着就坐在他们面前,言笑晏晏毫无架子的皇帝陛下,都各自心怀感慨,慢慢放松了下来。 林止陌没有和他们刻意聊些大话题,而是问起他们各自家中的情况,诸如当地民情风俗学习状况等等。 葛元矩原籍广东潮州府,陈瑾则是陕西庆阳府,所不同的是陈瑾是世家,而葛元矩则出身寒门。 林止陌听着听着,心中微动。 潮州和漳州相距不远,且也是临近海岸,于是他顺势就问起了当地海边的情况。 葛元矩福临心至,开始详细说起了他所知道的海商贸易等情况,虽然所知有限,但也已经能让林止陌了解一些基本情况了。 潮州东邻诏安湾,西距汕头港,从前朝起就有很发达的民间海商贸易,只是大武朝开始禁海,原本一些靠海运发迹的世家也渐渐低调了起来。 葛元矩没有把话挑明,遮遮掩掩的,但是林止陌已经明白了,那些世家低调,是因为都渐渐转做走私了。 而走私,在哪个朝代都是忌讳,都是犯罪,葛家没有走私,但是他也不会当着皇帝的面把一切都透得那么明白。 林止陌也没多追问,只是随意听着,将葛元矩所说的全都记在心中。 南方沿海的一片港口就是无数等待开发的商机,那是富强大武的重地,他早晚会将那里慢慢开发出来。 正聊着,林止陌忽然神色微动,看向了雅间之外。 只见姬楚玉和卞文绣一起推着一驾轮椅,载着姬若菀进了门。 她们这三张倾国倾城的脸一出现,顿时吸引了逍遥楼中无数的食客,有人认识姬楚玉,却只是远远拱手示意。 姬楚玉现在是京城中的名人,且因为主持慈善总会,因此广受百姓爱戴。 只不过她从来没什么架子,见到百姓时也不喜欢别人跪拜行礼,于是久而久之百姓们开始也习惯了。 姬楚玉正和轮椅上的姬若菀说着话,忽然眼角余光发现有人在看她,一抬头就见林止陌在那边雅间内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哈!今天有人付账了!” 姬楚玉大喜,和卞文绣推着轮椅来到林止陌面前,嘟嘴道:“哥哥,你来吃饭都不叫我!” 卞文绣有些意外见到林止陌,略一尴尬后行了一礼,而姬若菀则也是甜甜的叫了一声“哥哥”。 三女顺势就在这里落座,林止陌亲自起身将姬若菀的轮椅接过,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于是又引来姬楚玉一番小小的吃醋。 葛元矩和陈瑾更紧张了,皇帝陛下没有架子他们已经习惯了,但是现在和公主一起吃饭,他们何德何能?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都各自生出想要先行告退的想法,正想着怎么和林止陌开口,却听楼内不少食客口中发出了惊奇的呼声。 他们转头看去,就见门口进来了一行数人,竟然大多是高鼻梁凹眼眶一头卷发的番邦之人,只有在他们身边跟着的一个中年人是大武的衣装和汉人长相。 “咦?哪来的蛮夷?” 姬楚玉心直口快惊讶出声,卞文绣也好奇的张望过去,只有姬若菀淡淡看了一眼就转回头来。 大武与其他诸国极少贸易,尤其是和临近的大月氏,已持续了多年战争,因此在大武,尤其是京城之中极少能见到番邦之人。 林止陌却有些诧异,这几个看着不是大月氏的,因为大月氏只能算是中亚人种,甚至大部分是蒙古草原的部落,而这几个分明更接近西亚,棕发碧眼,像是前世伊朗土耳其等地的长相。 正好奇间,那几个番邦之人已经走进逍遥楼,为首一个大胡子一眼瞥见了正大眼萌萌打量他的姬楚玉,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愣在了原地,都忘了再挪动一下脚步。 接着就见他快步走了过来,径直来到雅间门口,对姬楚玉行了个单手抚胸的礼节。 “几位先生小姐,不知鄙人可有幸与你们交个朋友?” 林止陌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交朋友?你的眼珠子都快掉在姬楚玉的怀里了。 他还没开口,姬楚玉却皱了皱鼻子,哼道:“你身上的味道太重,我不喜欢,你离远点。” 那番邦人一愣,脸上有些尴尬道:“抱歉,这是我们独有的男人味,小姐若是不喜欢,请稍候……”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拔开塞子,顿时一股香气飘了出来。 第456章 天津港 “啊?有有有,我有很多好东西!” 萨哈德自从进了镇抚司衙门,就立刻明白了那位将他们关进来的林公子身份非同小可,于是也变得聪明了。 大牢内值守的百户已将一包东西提了过来,都是从这几个波斯人身上搜出来的,五花八门鸡零狗碎的摊了一地。 只不过林止陌连看都没看一眼,波斯人千山万水跑来京城做生意,带的货物和金银肯定另有寄存处。 果然,萨哈德接着说道:“我们的货物都在京城外放着,有一整个车队那么多,先生可以随我去慢慢挑选,只要能放我们出去,我们……” 姬若菀忽然在旁微微一笑:“车队?你们应该还有船队吧,按惯例,现在应该是在天津港停着,是不是?” 萨哈德的脸色忽然一僵,但是很快又恢复正常,强笑道:“这位小姐,我们没有船队,你是不是误会了?” 姬若菀转头对林止陌笑笑:“波斯人做生意明面上是在陆路上行走,其实暗中和海外诸国都有交易,陆路运的是棉布茶叶等正常交易的货物,但船队却是偷运瓷器丝绸古董等运去海外谋取暴利,甚至……” 她又看了眼萨哈德,说道,“还有大武的火器火药乃至人口。” 萨哈德急道:“哦不,小姐你不能凭空污蔑我们,我们是遵纪守法的商人,你说的这些完全不存在!” 姬若菀说道:“是不是存在,等我们去天津看见你们的船就知道了,哦对了,你猜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因为我也认识一个波斯人,他叫阿斯塔亚,你听说过么?” 萨哈德的脸色变得煞白一片,浑身冰冷,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阿斯塔亚就是他们波斯商队的首脑,眼前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女人居然认识他,那么一切都已经暴露了。 姬若菀看向林止陌,嫣然一笑:“波斯人行走天下,将各国的好东西转卖,他们无所谓卖给谁,只是什么值钱或是谁需要什么就卖什么,管他们打不打仗做不做乱,以前我也曾在这个阿斯塔亚手中买过几次,钢刀强弩火药,应有尽有。” “还有,逍遥楼中他来搭讪,可未必是想推销他那香水,而是他们波斯人的习惯,尽可能结交一些有权有势之人,好方便他们暗中采购一些违禁物。” 林止陌明白了,姬若菀为什么会主动要求跟他来审问萨哈德,是因为她知道一些隐藏的内幕。 如果不是她说出来,自己还不知道波斯人竟然还有这种买卖。 他招了招手:“大春,立刻派人天津港查看,不得惊动任何人,明日一早,朕亲自过去。” 徐大春领命,立刻安排下去。 萨哈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朕?眼前这个林先生……竟然是大武的皇帝陛下? 见鬼,你家皇帝没事就跑去酒楼吃饭? 林止陌没有接着盘问萨哈德,就此扬长而去,来到大牢门外站定,看向姬若菀。 自己本意只是想看看波斯人那里有没有什么大武没有的好东西,比如辣椒孜然之类的,可是却没想到他们做的生意还牵涉了这么多。 大武有火药,但是只有工部才有配方,民间根本不可能买到,如此看来波斯人的采购肯定也是与朝中某些掌控实权的人物有勾结。 今天要不是姬若菀跟来,自己还不知道这些秘辛。 “菀菀,多亏了你在。” 他感慨着,伸手轻抚了一下姬若菀的脸颊。 姬若菀甜甜一笑,用脸蹭着林止陌温暖的手掌,一脸开心和幸福。 第二天林止陌踏上了去天津的行程,他依然带上了姬若菀,另外还有王安诩和寄居在王安诩家的石广生,当然还有萨哈德和黄家的那个中年人。 天津在大武立国之时就已是海运商舶往来的重要港口,曾经繁荣一时,可是后来随着禁止海贸,这里原本和海贸相关的官署也都撤销了。 来到这里时已临近中午,林止陌原以为会看见一个萧条的港口,可是远远看去,码头上人来人往的,竟然很是热闹。 林止陌冷笑一声:“看来海贸是只禁了官面的,却没禁得了私底下的。” 姬若菀低声说道:“天津毕竟就在哥哥眼皮底下,还算收敛着些,南边可是更……”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林止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前世关于明朝海禁的故事他从电视里看过,大把大把的财富流入了无数人的口袋,却偏偏没有到朝廷手中,这一世看来也是一样。 是该好好整治一下了! 徐大春张望了一番,指着远处道:“陛下,那波斯人的船就在那里。” 林止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三艘大船停靠在码头,船体庞大,载量应该不小,只是外观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商运海船,没什么特别。 他正要过去查看,忽见不远处有个中年人拦住一名穿着从七品补服的文官正苦苦哀求着,那文官一脸嚣张,腆胸迭肚,腰间一块碧绿的翡翠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官爷,咱们这真不是什么违禁物事,是工部采办的一船木料,官爷不信一看便知。” 那官员傲然道:“本官管你工部还是礼部,既要在天津港卸货那便归市舶司管,那便要交钱,千料千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中年人快哭了:“千两?可……可这一船木料也挣不了这么多啊,而且咱们有工部的文书,还请官爷通融通融!” 说着他高高举起一份采买文书,要那官员过目,却被那官员一巴掌拍飞。 “通融什么通融?本官就一句话,交银子卸货,要不然你哪来的回哪去!” 林止陌皱了皱眉,工部采办的木料,那是朝廷用度,天津市舶司还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料是古代船只大小的计算单位,这年头还没有吨这个概念,船只的运载就是以料来计算大小的。 民船一千料,大约长十七米,宽六米多,排水量大概在二百到三百吨之间。 林止陌听那中年人的口音该是东北那边的,而从东北一路海航运到天津,就算这一船都是红松水曲柳之类的高价木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利润。 中年人急忙去捡那张文书,那官员却一脚踩了上去,还用力碾了几下,文书顿时被碾破了一片。 “啊!官爷!你你你……” 中年人又急又怒,没有采买文书,他这一船木料就无法送入京城,那他这一趟不光白来了,还得赔付工部的违约钱。 可那官员却已经抬脚往前走去,中年人急切之下一把抱住他的腿,哭道:“官爷开恩,官爷开恩啊,工部还等着小人送去,耽搁不得啊!” 官员挣了一下没挣脱,顿时勃然大怒,喝道:“放肆!” 身边几个士兵抡起刀鞘劈头盖脸打了上去,中年人惨叫声中护住脸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额角被打破,顿时鲜血流出,糊了满脸。 林止陌再也忍不住了,喝道:“住手!” 几个士兵手中一顿,那官员冷眼瞥了过来,打量一番林止陌等一行人。 官员问道:“你是何人?” 林止陌答道:“我也是来卸货的。” 官员顿时不屑起来,还以为哪来的高官,原来也只是个商户。 “卸货?你几船货物?交银子了没有?” 林止陌冷笑道:“不查看货物就直接要银子,还索要如此巨额?市舶司何时有的这规矩?” 那官员大怒:“好大的狗胆,竟敢出言不逊?来人,拿下!” 身边的士兵刚要动,林止陌淡淡开口:“大春,掌嘴。” 第457章 千料千两 徐大春早就看得窝火,于是林止陌话音刚落他已经窜了过去。 那官员只来得及看见一道人影闪了下,接着衣襟就被揪住,然后两边脸颊噼噼啪啪连着响了起来,剧痛袭来,很快变成了晕眩。 “放肆!” “大胆!” “住手!” “……” 那队官兵大惊失色,慌忙来要阻拦,但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的身手可不是开玩笑的,徐大春随手挑挡拍按,将他们的攻击轻松化解,另一只手继续不停抽着。 眨眼间,那官员已经被抽成了猪头,嘴角流出了血,还掉落了几颗大牙。 林止陌开口道:“可以了。” 徐大春这才停住,一松手,那官员像条死狗一样软倒在地。 官兵们抽刀在手将林止陌等一行人围了起来,一个个面露惊怒,却无人再敢上前。 林止陌没有理会他们,又看向那个中年人,还好,只是额头上破了个口子,并没有大碍。 何广生很有眼力见的过去将他搀扶起来,问道:“大叔,你还好吗?” 中年人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可咋整?你们赶紧走吧,在这地界得罪了市舶司可不是小事。” 官兵之中已有人飞奔而去叫人了,为首的将领也觉得有了底气,喝道:“想走?问过爷们的刀了么?” 徐大春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说道:“现在问了,你他娘的倒是答话啊。” 将领被抽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惊怒交加:“你……” 林止陌看着面前这群畏畏缩缩不敢向前还强行装出凶狠样的官兵,他们有十几个人,可却被徐大春一个人吓得无人敢动弹,看来也就是一群习惯了欺压普通商户和船夫的废物。 他没有走,因为他的火气已经被钓了起来,他想看看天津市舶司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货色在当家管事。 反正波斯人的船已经被锦衣卫暗中监视着,跑不了。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百余名官兵冲了过来,杂乱无章的将他们团团围住,接着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身上穿着的是五品补服,显然是那个被抽晕的上司。 他扫了一眼林止陌等人,当看到轮椅上坐着的姬若菀时,眼中闪过一抹毫无掩饰的惊艳和贪欲,接着喝道:“何方刁民?胆敢殴打朝廷命官……嗯?那女子似是通缉的太平道乱党,给本官拿下送去衙中,待本官亲自审问!” “是!” 一众官兵大声应着,就要冲来抓人,胖子假模假样用通缉作借口,他们都懂,于是几乎都冲着姬若菀而来。 数道寒光闪过,冲得最前的几人毫无征兆地惨叫倒地,而姬若菀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柄长剑,轻轻一抖,剑尖滴落一串血珠。 姬若菀稳坐轮椅上,淡淡说道:“不怕死的只管过来。” 胖子官员一惊,喝道:“还敢拒捕?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似是一黯,接着一个魁梧的身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面前,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块黑沉沉的腰牌。 胖子的小眼睛瞬间瞪大,脸色也刷的一下变成白纸一般。 一声惊呼响起,带着无尽恐惧:“锦……锦衣卫?” 他难以置信的再次看了眼那块腰牌,没错,就是锦衣卫,可是天津港自从禁海之后就从没有监查人员来过,今天这是见鬼了?怎么会招来锦衣卫的? 正在前冲的官兵一阵骚乱,纷纷停住脚步,茫然无措地看了过来。 徐大春森然一笑:“你,市舶司的?” 胖子强行压住心头慌乱,躬身道:“正是,下官市舶司使唐廉。” 徐大春的笑容愈发瘆人,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侧身让开。 林止陌推着姬若菀走了过来,问道:“千料千两,这规矩你定的?” 唐廉咽了口唾沫,见这个年轻人器宇轩昂,一时吃不准他是什么身份,可是身边能跟着锦衣卫的,显然非同小可。 “这……这是市舶司延续多年的规矩,我……我只是照章执行。” 林止陌点点头,指着波斯人的那几艘船问道:“那几艘也交了?” 唐廉看了一眼,不懂他什么意思,老老实实地点头:“交……交了。” 林止陌道:“嗯,那就随我一起去看看吧。” 说罢,他转身朝那边而去,唐廉迟疑了一下,徐大春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 “发什么呆?跟上。” 唐廉苦着脸跟着过去,一众官兵面面相觑,只得乖乖站在原地。 徐大春远远的做了个手势,暗中监视许久的锦衣卫顿时齐齐出现涌上三艘船,迅速将船上的所有人控制住。 林止陌带着众人缓步登上其中一艘船,萨哈德苦着脸在前边带路,径直来到船舱中。 舱门打开,昏暗的光线中依然能清晰看到满满当当的货物,有的是箱子,有的是麻袋。 徐大春上前随便打开一口箱子,里边铺着厚厚的干草,草里卧着一个个精美的瓷器,连着打开几口箱子都是。 再换一边,箱子则是用软布包着的一卷卷丝绸,品质皆属上乘,同样有许多。 麻袋里装的则没有意外的是茶叶,数量之多,品种之杂,就连京城中的寻常一家店铺都远远不及。 林止陌看了唐廉一眼,那张胖脸上已经淌下了豆大的冷汗。 眼下这还是第一层,在萨哈德的带路之下又来到了隐藏的舱下之舱,而当来到这一层时,火把照耀下显示的东西让唐廉的魂都要飞了。 这一层的面积小了许多,但是其中摆着一个个数十斤重的铁块,另外还有成品的刀枪弓弩,甚至还有十几个木桶,在萨哈德颤抖着提醒下,才知道里边竟然装着的是火药。 是原本那种威力不大的火药,而不是林止陌的配方所造的威力巨大的炸药。 但这已经足以震惊众人,因为即便是这样的火药,在适当的时候还是会给别人带来极大的麻烦。 林止陌没有再看下去,回到了甲板上,另外两艘船也让锦衣卫去看过,还有少量从波斯带来的地毯酒具各色宝石等,另外有从其他地方收罗来的成堆的矿石。 唐廉已经脸色惨白眼神呆滞,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虽然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可是锦衣卫,那么多锦衣卫在这里,他逃不掉了,整个天津市舶司都逃不掉了。 “千料千两,三艘船就是三千两。” 林止陌看着他,眼中一片冰冷,缓缓说道,“朕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 唐廉身子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止陌。 他刚才说什么?朕?他说的是朕? 这是……圣上? 徐大春哼了一声,喝道:“陛下问你话,回答!” 唐廉只觉浑身力气在瞬间被抽了个干净,两腿一软跪倒在甲板上,匍匐着连连磕头,哭喊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知错,知错了!” 林止陌冷笑:“知错?市舶司如今只许大武商客船停靠,不准私自海贸,你却只知敛财,贪得无厌,任由偌大个港口私货横行。” 他一指船舱:“你可知仅这一艘船上的这些铁器火药,便会对我大武边关的将士造成多少伤亡,又有多少百姓会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唐廉现在只知磕头,咚咚咚的,额头上早已青紫一片,却兀自不敢停下。 林止陌的心中一团怒火越燃越炽,一脚蹬上唐廉的面门,怒骂道:“朕便是灭你九族都不解恨!” 第458章 土豆 唐廉一声惨叫倒摔了出去,又被一名锦衣卫按住。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暂时收敛怒火,说道:“来人,将市舶司所有人拿下,封锁港口,不得放片板离开。” “是!” 徐大春领命,吩咐人安排而去,唐廉也被带下了船。 林止陌正要推着姬若菀下船,忽然眼角余光中似乎看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转头望去,是几个花盆,盆中种着几株青翠的植物,一片片卵形叶子呈羽毛状复叶生长,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他皱了皱眉,走了过去,蹲在花盆边仔细看着。 姬若菀等人都不知道他怎么会对这几盆不知道什么玩意的花草感起了兴趣,正好奇间,却见林止陌忽然扯住其中一株用力一拔。 何广生低声问道:“陛下在做什么?” 王安诩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 徐大春挠头:“陛下莫不是以为这是人参吧?” 几人正胡扯着,却见林止陌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是精彩,先是呆滞,再是咧嘴,最后大笑出声。 “我就知道,这船上说不定有好东西,果然,哈哈哈!果然!” 姬若菀急忙让王安诩推着轮椅过去,只见林止陌手中的那株花草下方竟有一颗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小疙瘩,却是他们根本没见过的东西。 她忍不住问道:“哥哥,这是什么?” 林止陌转头看来,脸上满是狂喜,笑道:“这是宝贝,绝对的宝贝,哈哈哈!萨哈德,滚过来!” 萨哈德急忙过来,他现在也知道了,林止陌就是当今大武天子,在自认倒霉的同时也决定完全配合,希望能留自己一条狗命。 “陛下,小人来了。” 林止陌指着手中的东西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啊?!”萨哈德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林止陌堂堂皇帝,对船舱里那么多宝石不感兴趣,却对着这几株东西像是疯了一样,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尊敬的陛下,小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好像是小人在南方时一个佛朗基人送的,小人看着像是种子,就随手种在了花盆里。” 林止陌又问:“就这么几株?还有么?” “还有还有,在船尾的厨房里。” 林止陌当即带着王安诩冲了过去,来到厨房一看,果然,在厨房后边的仓房内有一个麻袋,打开一看全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土疙瘩,只是几乎全都已经长出了青芽。 “好好好,不错不错!” 林止陌大喜,让王安诩把麻袋背上,接着又仔细搜查起了厨房和仓房,却再没有找到什么别的,但是他已经很满足了。 这是什么?是土豆,是林止陌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想找到的农作物之一。 大武以农耕为主,可是多地灾荒和边关无尽的战火让粮食实在是不够用,尤其这几年里,全国每年因饥饿而死的百姓简直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土豆啊,对于现在这年代来说就是一个宝贝,这玩意性喜冷凉高燥,对土壤的适应力很强,如北方那些无法种植水稻的地区,土豆就是完美的作物,一旦推广开来,那产量也足以养活不知道多少百姓了。 林止陌兴奋的对徐大春道:“把这几个花盆带回京城,给朕找几个善耕种且可信的农人,把这些东西都好好种下,并派人严加看守,不得有半点错漏!” 徐大春正要答应,王安诩先开口道:“林叔,让我娘来种吧,她在家就是种地的好手。” 石广生也不甘示弱:“还有我娘,她的身子已经大好,而且她也能种。” “好,那就回京!”林止陌已经顾不得再去查看其他船只的货物了,一切都交给了锦衣卫去查办,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去,把这些土豆都种下,然后等着在大武的土地上广为生长。 悲催的萨哈德又被关进了镇抚司衙门的大牢,林止陌看在他带来了土豆的份上决定饶他一命,但是暂时不能让他走。 他需要交代出在大武境内买到那么多铁器和火药的相关人等,那几船货物和他们放在城外用来装样子的车队尽皆充公。 至于那个姓黄的中年人,最终询问下来竟然是无辜的,他本身就要来京城交付别人订的药材,被萨哈德约了同行,算是无端惹了个祸事,不过林止陌暂时没有放了他,也还是关在牢中,等过几日再找他聊些关于福建的事情。 蔡佑一案也在紧锣密鼓的查办之中,每日里都有一个又一个官员因此落马,镇抚司衙门的大牢内没日没夜地响着一声声惨叫,让被关押着萨哈德等人吓得惶恐之极,每天念着真.主,也不见能有什么保佑。 至于林止陌,他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薛白梅和顾清依入宫的日子到了。 汉阳王崔玄已经回京,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黑瘦得像个蟑螂似的季杰,在述职之后,林止陌和他们见了一面,好好的嘉勉了一番,只是林止陌在面对崔玄时多少有点尴尬。 毕竟趁人不在家时把人家外孙女给睡了,只不过崔王爷却好像并没有生气,反而眼神中隐晦地流露出一丝得意。 这日,春和苑再次摆起了国宴,本身纳妃没有这样的规格,但是薛白梅有崔玄的背景,而汉阳王携大功归来,理所应当,顾清依则是因为其悬壶济世医者仁心,入宫为妃也成了一桩美谈。 大武报头版刊登了这则喜讯,并且全城连放三日花灯,普天同庆。 百姓们欢呼雀跃,只有那些等待考试的学子们黯然伤神。 女神入宫了,他们的奋斗目标没了,这考试还考个什么劲? 灵秀宫,这就是顾清依今后居住的地方。 林止陌笑吟吟的看着红烛映衬下美艳不可方物的顾清依,也正拿这事调侃着。 “国子监的粉墙上今日又多了五十多首怨诗,啧啧啧!顾小医仙,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顾清依身穿一身大红色喜袍,脸上施着脂粉,和以往那一身清水打扮判若两人。 或许是终于全了自己的心愿,也或许是刚喝了一盏酒,她现在桃腮晕红,樱唇丰润,竟有了几分从所未见的妩媚。 听到林止陌取笑,她嘟嘴道:“什么害人,我……我也没许过他们什么,这也能赖我?” 林止陌上身稍稍往前凑了些,笑道:“那我呢?就这么被你拿下了,总该赖你吧?” “什什什么拿下,你你你说什么?”顾清依终究还是个脸皮薄的,看着林止陌凑近的脸庞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扭捏得低下了头,手指胡乱绞着。 “也对,咱们还没洞房,还不算正式拿下。”林止陌一拍脑门,假装恍然,接着站起身来,“那么爱妃,我们就正式一下吧。” 话音刚落,林止陌已经来到顾清依身边,伸手一抄将她来了个公主抱,横在了怀中。 “啊!”顾清依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抱住林止陌的脖子,娇羞无限道,“现在还早,我们……” 林止陌嘿嘿一笑:“不早了,你还不了解我,再晚的话这一夜可就不够用了。” 顾清依虽然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但大概也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心中慌乱的说道:“等等!那薛姑娘怎么办?” “你想把她叫来?我是没意见啊。” “啐!你想什么呢?我是问……唔……” 顾清依根本没有机会再说下去,因为一张阳气十足的嘴已经狠狠覆上了她的红唇。 第459章 必须打击走私 寝室内的红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片淡淡月光。 天气炎热,红幔被挂了起来,床上很安静,没有喘息声,没有摇晃声,似乎战斗已经结束,一切归于了平静。 林止陌轻拥着顾清依,是从背后,一只手放在她平坦的腹部,轻轻抚摸着……哦,错了,这不是腹部。 “清依,别生气啦。”他轻声哄着。 顾清依一言不发,闷头生气。 “怎么说都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开心点嘛。”林止陌又继续说着。 顾清依抓住他作怪的手用力扯开,赌气道:“你是开心了,拿我寻开心!” 林止陌看着她生气的小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也不能怪他,主要是顾清依的体质太过敏感,稍微触碰一下就跟过电门似的,哪哪都敏感得不行。 林止陌也是有点恶作剧,于是顾清依越怕痒他就越忍不住上手,这边摸摸那边掏掏,结果把床单上弄得片片水渍。 ……毕竟现在是盛夏,太容易出汗。 只是他不知道,顾清依根本就不是生气,而是害羞,现在根本连和林止陌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见了鬼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怕痒,而且是根本压抑不住的那种感觉,不知不觉就…… 林止陌已经哄了好一会,还没见顾清依好转,于是眼珠一转,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还疼么?” 顾清依知道他在动什么念头,赌气道:“疼!” “那我给你揉揉。” “啊!我不疼,不疼了!” “不疼了?那正好,继续!” “你……啊……” 好不容易装作生气的顾清依在林止陌的骚扰下再一次的没能忍不住,情不自禁的跟着他的节奏走了。 出汗就出汗吧,反正这床已经湿了,大不了换床单。 当林止陌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天光大亮,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止陌重新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才缓缓睁开。 床上还是有些湿漉漉的,但是他还不愿就这么起床,望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顾清依,见她脸色红润睡得香甜,忍不住笑了。 也不知道是谁说过,越是瘦的妹子越是在那事儿更疯狂,古人诚不欺我,昨夜本来还扭扭捏捏生气的顾清依在后半夜像是彻底放飞了自我,从被动改成了主动,策马奔腾,一发不可收拾,反过来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起床洗漱,很快恢复了清醒,来到宫门外,徐大春就在那里乖乖等着。 “陛下。”他一见到林止陌就迎了上来,一脸兴奋道,“天津港的所有船只都搜查完毕,除了正常国内商船以及几艘客船之外,共扣下了七艘走私的船只。” 林止陌皱了皱眉:“这么多?” 这只是偶尔一次临时检查,却竟然有这么多,七艘,再加上波斯人的那三艘,随便一次就有十艘船,那一年下来要有多少东西从走私渠道流失去了国外? “不止是船的问题,咱们从船上共查获各种物品无数,有瓷器丝绸茶叶以及生铁盐巴等,还有从外边贩来还没来得及卸货的东西。” 徐大春的嘴已经咧到了耳朵根,笑道,“有番邦来的各种香料木料,还有宝石珠翠等,另外还搜出了刚交易完没来得及撤走的白银五十多万两。” 林止陌却没和他一样开心,而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七船货物,就总共得了五十多万两银子,你在高兴什么?” 徐大春的笑容戛然而止。 只是这一次的交易,只是七艘船,就涉及金额五十多万两,可是这其中不说那些禁止售往国外的铁器和盐等违禁物,就是其他物资和商品,卖往国外将产生不知道翻了多少倍的利益,可这些都将流入私人的口袋,朝廷不会得到半点好处。 林止陌的眼神中升起了愤怒之色,拳头握紧起来,说道:“走私一事,必须尽快打击,重重打击,牵涉其中的,不管是谁都必须严惩!” 一句话定下了基调,但是林止陌自己也知道,在现在这样的时代要打击走私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能做到走私的绝对不是一般人家,通常要么是朝中显贵,要么是民间世家,可无论是谁都有极其深厚的底子,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慢慢调查,抽丝剥茧之后才能逐个击破。 徐大春沉默片刻,说道:“陛下,臣会尽力而为,但是……” 林止陌冷然一笑:“无非是杀人,看他们手快还是朕的刀快!” 一场以封禁走私为主的调查开始悄悄进行了起来,这其中牵涉到了多少官员,暂时还不知道,而加上之前蔡佑落马而开始的清洗依然在进行着,于是朝堂之上每天都会有人消失,转而出现在大理寺或是镇抚司衙门。 林止陌来到御书房,让人将唐王姬景穆叫了过来。 几天没见,姬景穆的神情委顿了许多。 林止陌坐在书桌后,姬景穆则跪在下方,一言不发,沉默着。 “父皇待你不薄,为何想要造反?”林止陌淡淡开口,挑起了话题。 一直装作被宋王蛊惑的姬景穆也不再装了,因此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暴露。 他苦笑一声:“臣弟本来并无野心,能做一个逍遥自在的藩王就满足了,可是……太平道中人来找臣弟,许以厚利,并说会拥臣弟登基,他们只要成为护国神教,能在大武天下传播教义便好。” 又是太平道,林止陌并不觉得意外。 他问道:“所以你就信了?” “没有,臣弟不傻,一群泥腿子罢了,仗着会点江湖中人的障眼法手段蒙骗愚民,就想假冒仙人,哪有那么容易。”姬景穆嗤笑一声,“不过他们的教主蛊惑人心的本事是真的,臣弟一时闹热,就想着借用他们的手段来祸乱天下,届时一举杀入京城逼皇兄退位,等我上位再收拾他们就是了。” 他的眼神中已经没了一开始来到京城时的那种单纯中隐藏着狡黠的样子,而是变成了一片深深的绝望。 因为陈平将几个人头带给了他,那是他在来京城时暗中布置的人手,为了救他而布下的人手。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林止陌的视线里,什么都没能瞒得住,那就已经完了。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自知必死,也就干脆全都交代了。 林止陌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我们兄弟几人之中,你其实是最聪明的一个,从小就知韬光养晦。” 姬景穆却忽然苦笑摇头:“可我还是不如宁王叔,他才是真的聪明,混迹凡尘,什么都不沾染,做一个谁都不得罪谁都蛊惑不了的逍遥王。” 林止陌眉头一皱,宁王?说起这个,宁王本该在太后诞辰时来京城的,可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封地之中传来的信,说是宁王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行迹已失。 藩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可是宁王似乎从年轻时就没有遵守过这个规矩,喜欢到处游山玩水,而先皇也格外开恩,从来没有管过他。 真皇帝姬景文也从没管过宁王,内阁更不会管,于是直到现在,宁王依然保持着他逍遥的性子无人管束。 可是宁王……林止陌想起了早先那个宁王将反的消息。 到底是真还是假? 第460章 烤肉和冰果汁 林止陌问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给朕的么?” 姬景穆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止陌道:“臣弟有个秘密,想与皇兄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臣弟……求一个体面的死法。”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先说来听听。” “请陛下先答应。” “你没有谈判的权力。” 姬景穆沉默了,片刻之后叹了口气,说道:“臣弟想说,太平道如今龟缩于西南,看似走投无路,实则已于南磻勾结,相约联盟借兵。” 南磻? 林止陌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那道曼妙的身形,那个像头母豹子一般的女人。 南磻第一女战将,唯一的女亲王,段疏夷。 姬景穆继续说道:“南磻近些年其实暗中发展得极快,向西一路横扫,已经攻入了龟兹国内,如今的南磻再不是以往那个蛮荒小国,皇兄切不可轻视。” 林止陌点点头,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当时和段疏夷聊天时就曾听说过,攻入龟兹,这其中还有段疏夷的一份大功劳。 姬景穆没有再开口,就这么安静地跪着。 午时,从大理寺传出了一个消息。 唐王姬景穆于狱中留下一份认罪遗书自缢身亡。 朝中无人觉得意外,姬景穆虽然一直没有什么叛乱之心显现,但是他们都已经知道,宋王之乱其实就是姬景穆在背后蛊惑,死,只是一个既定的结局,不会改变。 林止陌最终还是没有饶了他,虽然姬景穆自己没有多少恶行,可是他蛊惑姬景策,使得他在江西境内胡作非为,害死众多无辜百姓,这一点就绝对不能放过他。 这个消息被登上了这一期的大武报,同样的不出意外,在百姓之中也没有掀起什么舆论风浪。 王可妍如今掌控大武报,许骞唐尧两大主力编辑笔头上的功力日渐丰满,将姬景穆的野心和恶行写得清清楚楚,没人会因此牵扯到林止陌身上。 于是姬景文的六个兄弟到了现在死了两个,罢了一个,老二回了京,老七一直就被关在宫中,就只剩一个齐王姬景铎还在封地了。 不过姬景铎一直安分守己,到现在从没有任何负面消息传出,林止陌也不会去随便动他。 秋闱将近,已经到了确认主考官的时候,朝中开始了一番激烈的讨论。 科举是大武朝廷选任官员的重要途径,科举制本身竞争性强,会试作为大武三级考试制度的中间环节,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 考生只要通过了会试,便可拥有进士的身份,如果没有通过,则保持原先的举人身份。 在会试之后的殿试中,考生都不会被淘汰,而只是排一下名次。 要知道举人和进士这两个身份在待遇等方面差距都很大,而殿试又不实行淘汰制,所以,会试才是三级考试中最重要的一关。 最终在林止陌的拍板之下决定了会试主考官由华盖殿大学士,太傅岑溪年担任。 岑溪年是当今大儒,名声显赫,担任主考官没有人有异议,于是这事就此敲定。 林止陌又来到了公主府,因为锦衣卫从天津港的走私船里发现了一样好东西——孜然。 酷暑炎夏,没有什么比支一个烧烤摊弄上一大杯冰啤酒更完美的组合的,可惜这年头不可能有啤酒,但是冰镇饮料还是可以的。 姬楚玉好奇的看着眼前那个烟火缭绕的铁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串串肉条蔬菜,林止陌一边不断翻烤着,一边撒上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很快的,肉条上传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香气。 “哇!好香啊!皇帝哥哥,你放了什么?” 林止陌手中不停,答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待会等吃就行了。” 他撒的当然就是孜然,这东西气味芳香浓烈,被认为是继胡椒外世界第二重要的香料作物,他那个世界是早就常见了,可这里还是第一次在大武出现。 没过多久烧烤已经完成,姬楚玉和卞文绣两个馋妞早就眼巴巴地等着着急了,就是姬若菀都在旁边露出了好奇之色。 林止陌将肉串蔬菜串分发给她们,又开始用硝石制冰给她们一人做了一杯冰果汁。 这年头的西瓜不好吃,但是城外山上的朱果正是成熟之际,上次林止陌做的冰糖葫芦用的就是那玩意,吃着和山楂的口味差不多,不过没那么酸,还更甜一些。 没多久,果汁也弄好了,那满满一杯鲜红色的果汁,混杂着肉眼可见的冰霜,手摸上去就是一股冰凉,喝一口,一股冰凉从口腔直窜进胃里,十分舒爽惬意。 姬楚玉一口喝下,顿时大赞了一声,卞文绣更是毫不示弱,吨吨吨的一下子干了半杯,手中肉条也在飞快的消失。 “甜丝丝的,冰冰凉凉的,真好喝啊。” 姬楚玉小嘴不停,边吃边喝,但是很快她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表情变得很是痛苦,放下杯子和肉串,捂着肚子蜷缩了起来。 “好痛!” 林止陌吓了一跳,说道:“菀菀和绣绣吃了没事,怎么就你肚子疼?” 姬楚玉眼泪汪汪,满脸委屈道:“是不是哥哥你故意害我,用坏果子做的果汁?” 林止陌大叫冤枉:“怎么可能?都是一个篮子里的果子,我还分出坏的给你做?你那杯都是你自己抢过去的。” “那就是你的肉串有坏的,我不管,就是皇帝哥哥害我!” 姬楚玉疼得倒吸冷气,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 林止陌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不会是那个来了吧?” “什么来了?” “就是……每个月都会来看你的老朋友。” 姬楚玉脸上一红,怒道:“你……怎么知道?” “……活该,好朋友来了还喝冰的,不早说。”林止陌无奈起身,“等着。” 没过多久,林止陌带着姬楚玉进了屋,将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给她喝下,指着床说道:“躺下。” 姬楚玉有些发慌:“你……你要干嘛?” “调戏你!还干嘛,赶紧的。” 林止陌没好气的说道,然后将她扶到床上躺下,用力搓热掌心,将手掌伸到她衣襟之内,贴着小腹开始揉了起来。 一股温暖袭来,姬楚玉毫无防备,却觉得无比舒服,顿时从口中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啊!” 才出声她就自己赶紧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抓住了林止陌的手,这声音太羞人了,怎么可以?要是被门外的菀菀和绣绣听到,自己还活不活了? 林止陌瞪了她一眼:“干嘛?好心给你揉揉你不要?不疼了?” 姬楚玉纠结了,林止陌的手揉上来十分舒服,可是一揉之下自己会忍不住叫,那可怎么办? “放松点,我是你哥,揉揉肚子怎么了?”林止陌说完吐槽道,“又不是没见过没碰过。” “你说什么?!”姬楚玉的脸瞬间更红了。 林止陌索性把手拿开,说道:“不要揉就算了,那你自己躺着,我出去吃烤串去。” 姬楚玉一把拉住他:“不要。” 真要不揉的话她还是有点舍不得的,于是咬了咬牙道,“接着帮我揉。” 林止陌抱着胳膊道:“口气这么生硬?那就算了。” 姬楚玉瘪了瘪嘴,抓住林止陌的胳膊用拖着长调的娇声道:“哥哥,来嘛!” 林止陌身子一抖。 第461章 西南局势 林止陌最终还是没有“来”,毕竟门外还有两个妹子,另外……闯红灯是不道德的。 于是他继续揉着,但没过多久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因为姬楚玉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起来,贝齿紧咬嘴唇,似乎在忍受着无边痛苦。 姬楚玉现在其实是痛并快乐着,林止陌的手掌好像带着魔力,让她的身体忍不住的一阵阵酥麻,并且直钻进体内。 现在的她好像身处一片大海之中,随着翻卷的浪潮高低起伏着,浪花涌起,溅湿了她的身子。 “唔嗯……” 姬楚玉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婉转的呻吟,忘乎所以之下,涌出了一个大浪。 林止陌吓了一跳,手中顿时停了下来。 忘了,女孩子在姨妈时是格外敏感的,小玉儿看来要换苦茶子了,也不知道她穿没穿。 房门可还敞开着,这声音跟昨晚上小清依的声音完全没区别,万一被门外的两个妹子听到可就误会大了。 果然,门外正在大吃特吃的卞文绣一下停住了动作,瞪大了眼睛看着敞开的房门,只不过什么都看不见。 所谓眼见为实,而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就特别容易胡思乱想,偏巧卞文绣还是个很会乱想的。 于是这一瞬间,她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以前偷偷看过的两本画册里的动作,这样这样还有这样…… 他们可是兄妹啊,不会是真的吧? 噫!好可怕!好乱来!好…… 卞文绣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这对兄妹简直太违反人伦纲常,太不知羞耻了。 本来在她心里有些形象改善的林止陌,也在这一刻再次化成了一个荒淫的帝王,为了一个“欲”字简直为所欲为。 那是你妹妹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哪怕你跟我那个…… 卞文绣忽然心中咯噔一下,自己的念头惊到了。 我为什么会代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羞耻的念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急忙连连摇头,想要将这个荒诞的念头赶出自己的脑海。 姬若菀正在小口小口吃着,奇怪的看向了她:“绣绣,什么不行?” 卞文绣惊醒,脸颊瞬间变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没没没没什么,我是想说我不能再吃了,会胖。” 姬若菀上下打量她一眼,忍不住笑道:“还真是。” 卞文绣一紧张:“啊?真的吗?” “是啊。”姬若菀忍着笑,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说道,“别人是变胖先胖脸,你却都胖在了胸前,还整天说胖,也不知道在气谁。” 卞文绣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果然,自己的胸口好像又更鼓了些。 “啊!菀菀你在说什么?我……我掐死你!” 卞文绣羞恼地扑了上来,和姬若菀扭在了一起,笑闹着。 两个姑娘都身怀功夫,打闹之间都知轻重,有分寸,却又出手刁钻,都朝着对方最怕痒的地方而去,一时间两人娇呼连连,闹得不可开交。 闹着闹着姬若菀的动作忽然停住,表情有点古怪,卞文绣一抬头,就见林止陌站在不远处表情错愕地看着她们。 卞文绣慌忙从姬若菀身上爬起,强自镇定着整理了一下自己,又忽然怔了一下。 自己稍微打闹几下就已经把头发和衣衫弄乱了,林止陌的样子却还是和进屋之前一样,整整齐齐的,难道说他们在屋里其实没有做什么? 那玉儿在瞎叫唤什么?害自己胡思乱想! 她看着林止陌坐到姬若菀身边闲聊着,偶尔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显得那么亲切,那么自然,完全就是哥哥对妹妹的态度。 难道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乱想? 卞文绣有些出神,又想起从认识林止陌到现在发生的那些事。 这个男人看起来随意散漫,但是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心中有一份属于他自己的坚守。 对于百姓他比朝堂中任何人都富有同情同理心,对于朝政也没有像历朝历代那些皇帝一般全都想掌握在手中,能知人善任,并且有着明显的效果。 还有,他时不时的就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比如逍遥楼里的各种菜式,弄出烤肉弄出冰棍,还有作坊里的布匹染料,织机纺机。 他如此的不务正业,可是天下却分明在肉眼可见的变得好转,百姓也在慢慢的变得生活幸福。 关于学问关于诗书好像从没见他看过,可是他明明有着一把绝顶的文采和诗才,就比如随口送给自己的那句诗,还有那天给菀菀的诗。 他…… 卞文绣有些恍惚,因为林止陌的形象在她心中越来越神秘了起来,让她有种看不透的感觉。 …… 西南总管府。 某个屋子内,李思纯坐在书桌边,整个身体都埋在了案牍之中,脸色有些疲惫,人也消瘦了不少,只有一双眼睛还是明亮的。 来到西南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因为西南的情况比在京城时听到的更复杂,更麻烦。 “李姑娘。”勇毅候卢一方来到门口,轻轻唤了一声。 他是这次巡视西南的负责人,掌管明面上一切事务,而李思纯则在暗中协助,所以为了隐藏身份,他便以李姑娘相称,直到现在整个西南总管府除了他之外无人知道李思纯的身份。 李思纯从沉思中惊醒,站起身来:“侯爷,请进。” 卢一方进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陛下来信。” 李思纯一喜,急忙接过来,也不避讳,当着卢一方的面拆了开来,看着看着,脸上的疲惫就一扫而空,堆起了满满的幸福。 林止陌的信与别人的不同,看着很奇怪,但是偏偏每字都仿佛能直击她的心里。 “市井长巷,聚拢是烟火,摊开是人间,可你不在,便万般皆不是……小纯纯,我想你!” 李思纯脸颊有些晕红,啐道:“花言巧语,那么多姐妹在,你还有空想我?鬼才信。” 她和林止陌刚认识的时候是互相坑骗互相斗心眼,但其实和邓芊芊王可妍她们一样,都是从相识到相知再到心生倾慕,最终误会解开,反倒是感情更深。 卢一方在旁低着头不敢吭声,虽然他也知道陛下身边姹紫嫣红不知多少朵鲜花,可也不是他这个臣子能非议的。 看笑话也不行! 李思纯继续看下去,林止陌在骚了好一通之后才切入正题,询问西南的当前形势。 在来到西南之后,李思纯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找回了多位曾经父亲的旧部。 那时她的父亲是被冒功诬陷而死的,多名部下的心中都怀着一股憋屈,几年下来有人还在军中,有人已经隐于乡野,当李思纯找来时几乎都二话不说愿意出山助拳。 这些可都是多年的行伍,还在职的正是混迹于西南,对这一带比谁都熟悉,李思纯有这些父亲的旧部帮忙,简直如虎添翼。 只是短短几十天,以卢一方的稳重和老辣,加上李思纯对太平道的熟悉,很快就见了成效。 然而问题出现了,原本松散在外的土人和太平道乱党收缩回了茫茫大山之内,借助复杂的地形和朝廷彻底形成了对峙。 局势变得僵持住了。 第462章 又见到邓元了 现在的西南土人各部落被太平道蛊惑得像是着了魔一般,已经完全拧成了一团在与朝廷对着干,卢一方来这里多日完全束手无策。 卢一方是开国勋贵,朝中重臣,可是拖了这么久都无法给陛下解忧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有负圣恩,更是一种耻辱。 他正纠结间,一眼看到桌上几张图纸,愣了一下问道:“李姑娘,你这是?” 李思纯无奈叹了一声:“如今我们兵精粮足一切就绪,只是陷入了僵局,所以我想将此地的情形告知陛下,他鬼点子多,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吧。” 卢一方苦笑,深表赞同。 “好,我这边还有关于山势气候等,也一起添入信中吧。” …… 林止陌不知道自己被李思纯当成了死马,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介意。 马也好驴也好,对于男人来说都是一种夸赞,管他是死的还是活的。 李思纯的来信已经放在了他的案头,没有缠绵肉麻的情话,只有一堆关于西南目前情况的资料。 西南行省以高原山地为主,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是大武疆域中唯一没有平原支撑的行省。 行省北部一座大罗山自西向东横贯,东部又连接了一座雾灵山,与湖广行省隔绝开,因此要想攻入西南,只有从西北角一隅入手。 一份手绘的简易舆图上被朱笔从上到下画出了三个圈。 最上方的须庸县,恰在入西南的主道上,双方各自囤积重兵,虎视眈眈,有交战的条件,但是谁都不会冒进。 中间的镇雄县,可通往西南中心地,但却有一条长达数里的鱼洞峡,双方都可在此设伏,可谓谁先动手谁就必输。 最下方的辛崎县,正处在大罗山尾端,有座鸡鸣关,依山而建,像是嵌在山岭峪口中一般,根本无法从外攻破城门。 三个圈,每个都很麻烦,西南地形险要,一旦开战的话对世代盘踞此处的土人来说占着绝对优势,妄动大军必然死伤惨重,还未必会有理想的结果。 李思纯来信的目的,林止陌猜想应该是想请朝中诸臣一起研讨,尤其是崔玄已经回京,这头老狐狸或许会有什么建设性意见。 但是林止陌还是第一次亲自接触到这种战区地图与资料,于是一时间看得很认真,也很纠结。 身边一阵轻风拂来,是香风。 戚白荟出现在了他身边,看了眼桌上的一堆东西,问道:“犯愁?” “是啊,想不出辙。”林止陌从沉思中醒来,苦着脸道,“师父,求安慰。” 戚白荟看了他一眼:“怎么安慰?” 林止陌龇牙笑:“一个亲亲就可以。” 戚白荟将目光转回桌上,没有理他。 林止陌很受伤,好像从上次在百花山顶亲亲过后,戚白荟就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清清冷冷面无表情,和自己说话也木有了激情。 戚白荟忽然指着地图上最下方那个圈,说道:“从这里攻出,往上斜抄就是那两处的后方,僵局不就解了?” 林止陌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这小手真嫩,真白,真…… 戚白荟把手收了回去,藏进了袖子里。 “小气!”林止陌吐槽了一句,收敛心神看着舆图。 戚白荟没有说错,如果大武军队从鸡鸣关攻出去,一条盘江斜向往东北,正可以顺流而上,截断那两处的大后方。 可问题是,鸡鸣关出来就是一个名为坪寨的地方,那是土人第二大部落,鬼方部。 资料上说,鬼方的土司名叫蒙达,刚猛善战,又狡诈谨慎,是个非常不好对付的人物。 从鸡鸣关攻出去可以,但依然会面临巨大的伤亡,并且还未必能胜。 这种地形实在要命,山林遍布,水路纵横,骑兵没了作用,火炮也根本到不了。 林止陌挠头,纠结,无奈。 戚白荟忽然问道:“想亲亲吗?” 林止陌惊喜转头,说道:“想!师父你肯了?” “不肯。” “……” 戚白荟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是告诉你,单靠想没有用。” “……好吧,那我先不想了,回头问问崔王叔。”林止陌无奈,看了眼门外的天色,说道,“闲着没事,陪我去小院看看?” 小院只有一个代称,那就是他在城南的那座小院,承载着他和戚白荟的一部分美好回忆,比如阳光下的那一袭白裙,和那一幕诱人的丁达尔效应。 当然,他现在要去看的不是白裙,而是王安诩他妈种的土豆。 戚白荟没有回答,但是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好些日子没来城南了,走在街上,看着依稀有些熟悉的景象,林止陌又不由自主想起了初见戚白荟的情形。 白衣女侠闪亮登场,在救下一个可怜的民女后假装很有缘分的要收自己为徒弟,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虚假,很呆,很萌,很可爱。 这就是林止陌对戚白荟最初的印象,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 对了,那时候的戚白荟还很爱喝酒,酒品又极差,喝醉了喜欢吃人豆腐,或者被吃豆腐。 一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禁扬了起来。 正想着,忽听戚白荟说道:“我想喝酒。” “啊?!”林止陌吓了一跳,以为她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戚白荟看向前方,拐个弯没多远就是小院了,但是会路过一家酒肆,那里的梨花白曾是她的最爱。 林止陌从她的视线方向也读懂了她的意思,心中有些微动。 原来不止是自己在回忆曾经,她也是。 拐过街角,前边就是那家酒肆,林止陌知道这是个传了几代的老店,而且好像快要传不下去了。 因为这一代的酒肆老板生了个女儿,且只有一个女儿,另外,林止陌还记得他的女儿长得还很清秀。 而现在他就发现那个清秀的酒肆姑娘正在被人调戏,调戏她的还是一个熟人。 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正凑在少女面前,单手撑着门框,将少女箍着,做了个变了形的壁咚。 “巧云妹子,许久未见,想我了没?” 少女吓得俏脸发白,瑟瑟发抖,可是却不敢逃离,更不敢反抗。 “少爷,不……不要!” 再看酒肆之中,老板夫妇被几个狗腿子拦在了里边,只能哭喊着饶命,却什么都做不了。 街道上有路人经过,但是却没人敢上前阻止,反而加快了脚步迅速逃离。 少年愈发得意,脸也凑得越来越近,挑眉笑道:“不要?啧啧……本少爷特意来看你,你却拒我于千里之外,真是太伤本少爷的心了。” 眼看少女已经避无可避,就要被那张撅起的嘴亲到了,忽然一个声音从门外不远处飘了过来。 “你伤的不是腿么?什么时候伤到心了?” 少年的动作顿住,斜眼看了过来,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珠差点掉出来,满脸惊恐结结巴巴地道:“哔哔哔……” 林止陌脸色一沉:“你敢骂我?” 扑通一声,少年跪倒在地,惊慌失措道:“不不不……不是!” 天地良心,他其实想说的是陛下,结果一紧张没能说下去,也不知道和骂人有什么关系。 “不是什么?”林止陌已经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的说道,“老毛病又犯了?” 这个油头粉面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卫国公邓禹最小的儿子,那个曾经在犀角洲强抢民女的邓元。 当时邓禹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亲手打断了他的腿,没想到时隔数月,又在这里见到了。 林止陌看着惊慌得像只小鸡仔的邓元,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鸡鸣关……有办法了! 第463章 发配西南去 现在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的换成了邓元,他上次被打断腿之后在家养伤加关禁闭足足三个月,好不容易能出来,结果就又碰到了林止陌。 太悲催了,太倒霉了。 林止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看来你的臭毛病还是没改,是么?” 邓元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了,牙关打颤:“抖抖抖……” 林止陌摸着下巴思索片刻,说道:“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将你带进宫里,让你跟着王青学手艺,反正你还有四个哥哥,少你一个没所谓不是?” 邓元猛地抬头,吓得浑身一哆嗦。 王青是太监啊,自己跟他学什么手艺?意思不就是要自己也切了? 那玩意都没了,手还有啥用? 邓元吓哭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人看着,慌忙抱住林止陌的腿道:“陛……啊不,姐夫,不要啊,我不去跟王青学手艺。” “哦,不愿意啊,那你就还有第二个选择了。” 林止陌悠悠说道,“帮我做件事,做好了,回来算你一份功劳,做不好,继续跟王青学手艺,如何?” “做做做!我做,而且一定做好!”邓元忙不迭的答应。 这时候保坤要紧,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只是他答应完了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要我做什么?不会是换个人学手艺吧?” “当然不会。”林止陌一脸的笑眯眯。 邓元狼狈的逃回了家里,乖乖继续关禁闭,林止陌则来到了小院。 小院里一切如故,没有任何变化,王安诩的母亲会定时来这里打扫,收拾得干干净净,因为徐大春私底下吩咐她了,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带个别的姑娘过来。 于是王贺氏时不时的将屋里的被褥床单晒一晒,还贴心的在床头放上一条干净的手巾…… 在王安诩的家里,林止陌见到了院中一小块地里种着的土豆。 王贺氏和石广生的母亲石田氏果然都是农耕好手,那几个花盆里的土豆被移植到这里后长得势头很好,另外那一袋土豆也被她们切了块做了土培再种了下去,现在也已经抽芽了。 等到这些全都成熟,就会有一批充足的种子,到时候一批接一批,用不了几年,就能很快推广出去了。 林止陌看完之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然后回到宫里,将卫国公邓禹叫了过来。 两人在御书房里不知道聊了什么,只是门外侍立的太监见到邓禹走的时候神色怔忡,有些像是见到鬼一样的表情。 第二日的朝会上,林止陌当众痛斥了卫国公邓禹纵容幼子,于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此事影响恶劣,因此将邓禹罚俸一年,责令反省。 而他的幼子邓元因屡教不改,故将其充入军中,发配西南总管府麾下,驻守最南端的辛崎县,防治土人之乱。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卫国公世代勋贵,武将出身,家中几个儿子也大多都是文武双全英朗不凡,可偏偏这个最小的儿子在京城之中的名声堪称恶臭,谁不知道他游手好闲纨绔嚣张,只会惹是生非? 让他去军中,还是去西南行省最南端,那里正是土人最多也是最乱的地方,派他去不是送死么? 所有人都看向了邓禹,只见卫国公一脸黯然,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和他交好的那些勋贵都暗暗同情,和他不对付的则暗自嘲笑幸灾乐祸着。 宁嵩站在队列中,默不作声,像是睡着了一般,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垂下的眼睑中闪过一抹疑惑的神色。 到了现在,他已经完全知道了林止陌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着他明确的目的,或许有时候看着像是个玩笑,可是一桩桩事情之后,很多人发现成为玩笑的竟然是他们自己。 就比如蔡佑,当初对于林止陌亲自去查户部账目,查出不妥后却没有任何举措,蔡佑可还和自己狠狠嘲讽了一番皇帝,说他狗屁都不是,知道有问题又如何,还不是不敢动自己? 然而现在蔡佑就在大牢内,刑部的刀已经磨得雪亮,随时都准备向他的脖子砍去了。 蔡佑嘲笑过,可是现在已经等死了,还有朱弘、阎佐、李易等等一个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名字,如今都已成了一缕亡魂。 所以,他这次又要作什么妖? 当天晚上,储秀宫中。 “芊芊,你别生气啦。” 林止陌拉着邓芊芊的袖子,轻声哄着。 邓芊芊背着身坐在椅子上,说道:“我弟弟确实不像话,可你就在京中惩罚他便是了,为何要发配西南那地方?” 林止陌笑道:“那地方有什么不好的?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嘛。” 邓芊芊猛地转身瞪着他:“锻炼?那里是西南行省,土人正在作乱,是会死人的!” 林止陌道:“放心,我已经给他安排人手了,绝对不会让他有意外的。” 邓芊芊一怔:“安排了谁?” 难道这是林止陌的计划?明面上让自己弟弟出面,实则暗中派个幕僚辅佐,这也不是不行。 “王安诩啊,我学生,他……” 邓芊芊大怒:“那就是个孩子,比我小弟都还年轻,有什么用?!” 她确实很爱林止陌,可是今天她真的生气了。 就算自己的小弟再怎么不好,可还终究是自己的亲人,林止陌竟然一点都不为她考虑,把邓元送去那里,简直就是不给一点活路。 “我小弟什么本事我还不知道?就算你可以保他不死,可他毫无建树的回到京城,到时候还不是成了别人的笑料?” 邓芊芊深吸一口气,十分认真地说道,“我知道小弟不成器,可他毕竟是我的弟弟,你可以在京城中责罚他,哪怕再次打断他的腿,也比将他丢到那里好,你……”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林止陌伸手抱住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邓芊芊的眼睛忽然间瞪大,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止陌。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过,上次你说让我尝尝你的……” “咳咳!那个不算!” “这次就算了?” “那啥,卿儿都怀上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努力了?” 林止陌果断转移了话题,而且是一个邓芊芊很难拒绝的话题。 邓芊芊咬了咬嘴唇,明显真的动心了。 而且今天这个死人没有将王可妍带来共享。 “我……我先去洗漱。” “别洗了,洗澡伤元气,就这么直球的来。” 林止陌说着说着,手已经伸了过去,抚上了邓芊芊的腰肢,接着缓缓往下,顺着那道惊人的弧线,一路来到那双修长的玉腿上。 “芊芊,你知道有一种动作,需要四尺长的腿才能配合?” “你教我。”邓芊芊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脖子微微后仰,手也搂住了林止陌。 “走,我们去床上讨论。” “嗯,都听你的。” 一场关于人体工程学的研讨会开始…… 第464章 宁嵩的秘辛 这一日的大武报,头版头条便是关于蔡佑的罪状。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无数人正在拿着报纸讨论着。 从开春时的粮价飞涨到后来的晋商罢市,还有国库被窃勾结太平道,一条条罪状细细列于当日的大武报上,每一个字都刺痛了百姓的眼睛。 蔡府以及他在福建的老家里共查抄出房契地契金银古董字画共计逾三百万的巨额财产,用贪官来形容都已经不够用了。 应该称之为国贼。 镇抚司大牢,某间牢房内。 蔡佑穿着一件囚衣,盘腿坐在地上,闭目思考着什么。 或许是他辉煌的过往,或许是即将到来的死亡,也或许是在想着生命的意义。 忽然,他听到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牢房门被打开,好像有人进来了。 “蔡佑,这里还住得习惯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蔡佑睁眼,就见到林止陌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蔡佑的眼皮颤了颤,没想到皇帝会来狱中看他。 他用浑浊的眼神看着林止陌,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恭喜陛下得偿所望,这一天,你等了很久吧?” 门口的徐大春一眼瞪过来,这蔡胖子到这时还敢与陛下这么说话,真是不知死! 林止陌却不在意,反问道:“这一天你也早就预料到了吧?” 蔡佑沉默,闭上了眼睛。 林止陌冷笑一声:“你真以为朕是动不得你,才等到现在么?” 蔡佑不答,蔡府上下所有人都被拿入了大牢,无人逃脱,已经没有和皇帝逞口舌之快的意义了。 这么多年的奋斗和钻营,一朝成了泡影,等待他的只有死,纵然他再不甘心又有何用? “如今的大武风雨飘摇,经不起太多的折腾,所以朕虽也痛恨贪腐,但还不至于如此急切,便是常雍之流,若非他倒行逆施残害百姓,朕也不会如此雷厉风行处死他……朕忍着,不是对付不了你,只是不想引起大乱。” 林止陌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不过现在,不必顾忌了……你猜汪家为何会式微?为何会一夜败落?” 蔡佑本就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稍加思忖,猛的睁开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林止陌:“是你暗中操控?” 林止陌没有说是与否,戏谑道:“你们喜欢用世家来与朕抗衡,那朕就借用一下你们的方式。” 蔡佑愣住,过往这些日子里那些古怪的事情重新浮上脑海,结合林止陌刚才说的话,渐渐的,一个清晰的事实出现了。 从蒋周两家暗中联手,汪家的生意被抢,汪家子嗣被阴,作坊被发现…… 从头到尾发生的那些事,背后都有蒋家的影子。 蔡佑脱口而出:“你控制了蒋家?” 林止陌冷然一笑:“控制?他们配么?” 蔡佑一滞,确实,眼前的是皇帝,掌控的是天下,世家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可是…… 蔡佑忽然愤怒起来。 “你身为帝王,竟然用买通离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林止陌反问:“你窃取国财勾结敌国便上得了台面?” 蔡佑不说话了,再次沉默,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林止陌。 良久之后,他说道:“所以,陛下今日是特地来将这些事实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么?” “不是,我是来和你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 林止陌缓缓说道:“关于宁嵩,将你所知道的秘辛说出来。” 蔡佑的眼睛微微一眯,冷笑不语。 他已经是必死,就算说了也不可能换来活命,就算活下来,宁嵩被卖了也不会放过他。 林止陌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蔡佑愕然了一下,接过信,打开只扫了一眼,顿时双眼圆睁,满脸不敢置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字迹虽还算工整,但却明显是个孩童所写。 “爹爹,昱儿想你了。” 蔡佑的手剧烈的抖了起来,艰难的抬起头,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还了他一个微笑,什么都没说。 蔡佑忽然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监视着自己幼子的,并不是以为的周家,而竟然是皇帝。 他终于颓然一叹,低声道:“我……所知不多,但都告诉你。” 两日之后,京城的菜市口又一次搭起了高台,蔡佑没能等到秋后,被施以极刑——凌迟! 百姓围观者无数,将刑场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乎是人山人海。 蔡佑为人圆滑狡诈,与百姓没有多少直接迫害,但是光一个勾结大月氏私售军械,就让百姓将他看做了卖国贼。 在一声声叫好喝彩中,蔡佑被剐了千刀,死得无比凄惨。 蔡家满门以及九族男丁皆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另有数十名蔡佑一系的党羽。 这一日,菜市口中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百姓看得既解恨又刺激。 曾经的内阁次辅,户部尚书,朝中巨头之一的蔡佑,呼风唤雨许多年,终于落幕。 …… 景阳宫。 林止陌躺在一张竹制的凉椅上,微闭着双眼。 薛白梅在他身旁,纤纤玉指拈起一枚果子放入他的口中,低声问道:“所以你问了半天就问出这些东西来?” 林止陌的嘴巴咀嚼着,说道:“不然怎么办?蔡佑老狐狸,宁嵩比他更狐狸,真正核心的隐秘不会告诉他。” 薛白梅不满:“可是……十三行省中都藏有他的私兵,这算什么?也没有具体的人数和位置,难不成你还派人去一一找出来?” 林止陌睁开眼,看向了她,脸上带着笑意。 薛白梅今天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轻衫,头发还是梳成了一双马尾,看起来俏皮可爱得很。 “你看,我就说这发型很适合你。”林止陌夸了一声,又说道,“蔡佑说了,宁嵩手里有件足以影响到我皇位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影响皇位……那会是什么?”薛白梅自动无视了林止陌关于她发型的夸赞,喃喃低语,思考着。 林止陌笑道:“想那么多做什么?宁嵩到现在没有动作,明显是还没到火候,既然他都不急,我又何必着急?” 薛白梅白了他一眼:“你就不怕他到时候忽然拿出那什么东西来打你个措手不及?这还不急,那你要急什么?” 林止陌的手拉住她的马尾辫,正要调戏几句,忽然眼神一凝。 高耸的围墙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双脚在墙顶一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向他扑来。 一声嘶哑低沉的轻喝声响起:“昏君,受死!” 随着喝声同时来到的是一把闪着幽光的匕首,如一条阴狠的毒蛇般,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灰色的弧线,径直刺向林止陌胸前。 薛白梅大惊,俏脸瞬间变得煞白,急忙起身就要拦在林止陌身前,可是匕首来势如电,眼看已根本来不及挡住。 叮! 就在这时,一把秋水般的长剑鬼魅般的出现,那青光湛然的剑尖极其精准且稳定的点在匕首尖端。 黑衣人的来势瞬间停住,身子落地,瞳孔微缩,那柄匕首没有被击落,但是他的手已经在袖中微微颤抖着。 而这时,一道曼妙的身影才现身,就这么随意的站在竹椅边,单手持剑,青丝在风中轻舞,如一尊出尘谪仙。 戚白荟! 第465章 到底是谁 黑衣人停在了距离林止陌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黑巾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是看得出眼神中很是错愕。 只这瞬间的阻拦,园子外的禁军已经冲了进来。 “捉刺客!” 急呼声中,数十名禁军已经快步包抄上来,戚白荟随意的站在林止陌面前,眼神淡漠平静,却是渊渟岳峙,一副宗师风范。 黑衣人深深看了一眼林止陌,用嘶哑低沉的声音说道:“昏君,今日算你运气好,暂且将你的头颅寄在项上,他日必将重来,为蔡大人报仇!” 话音刚落,他已原地跃起,一个闪身间再次回到高墙之上。 “放箭!” 禁军领队一声令下,一片箭雨飞射上去,可是密集的笃笃声连响,却都射在了墙面上,再看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陛下恕罪,末将万死!” 禁军领队急忙上来跪倒在林止陌面前,脸色惨白,惶恐无比。 深宫之内戒备森严,谁都没想到今天竟然会有刺客摸了进来,而且如此重重防卫,还能有如此疏漏。 若是皇帝因此受到哪怕一点伤害,他这个值守的领队必将被诛灭九族,哪怕现在林止陌什么事都没有,一个撤职查办也是逃不掉的。 林止陌却没有半点怒意,只是看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摸着下巴喃喃自语:“给蔡大人报仇?” 薛白梅终于回过了神来,转身扑到他怀中,紧紧抱着他,带着颤声道:“陛下,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林止陌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没事。” 他又看了眼那跪着的禁军领队,挥挥手道:“下去吧,好好值守。” “谢陛下隆恩!” 众禁军感激涕零,齐齐行礼退去,临走时都用一种看神仙般的目光看了眼戚白荟。 还好陛下身边还暗藏着这么一个高手,他们刚才都看见了,那个刺客身手高强,从墙顶飞下只是眨眼之间就来到了陛下面前,要不是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美女高手,他们今天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禁军退去,园子里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的那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 薛白梅心有余悸地从林止陌怀中起来,忍不住好奇的看向戚白荟。 虽然之前听林止陌提过在外边有个很漂亮很厉害的美女师父,但直到今天才算是第一次见面。 自己都没见到她从哪里出来,瞬间就出现在了林止陌面前,随手就挡住那刁钻阴狠的一击。 果然好厉害,也好好看,像个仙女似的。 她在看戚白荟,戚白荟也在看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脑袋微微歪着,显得有些呆萌可爱。 薛白梅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迟疑了一下后福了一礼。 她正要开口,却听戚白荟道:“你这辫子很好看。” 薛白梅愣了一下,在她看来,这么一个美女高手开口不应该是冰冷霸气地说一句“本尊在此,不必害怕”么? 戚白荟却又忽然补充了一句:“也很好用。” 薛白梅愈发懵逼,却见林止陌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薛白梅吓了一跳,急忙给他轻轻拍背,然后想到刚才黑衣人的话,说道,“为蔡大人报仇……蔡佑?” 戚白荟淡淡说道:“不是。” 说着,她素手一动,长剑就此在眼前消失,也不知道她藏去了哪里。 林止陌笑道:“他说为蔡佑就是真的为蔡佑?我认识一个姓鲁的大姐,她的口头禅就是——我不信!” 薛白梅沉吟道:“此事看着像是谁要借着蔡佑的名头来刺杀,若是出事了正好转移到死人身上。” “你的意思是……宁嵩?”林止陌问。 戚白荟开口道:“不会,因为方才那人是假刺杀。” “假刺杀?” 林止陌愣了一下。 戚白荟像是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林止陌思索片刻,忽然一拍脑门。 那黑衣人是从墙上飞下来的,距离自己还有至少几十米远,他完全可以悄悄的摸近再动手,却在飞下的时候就先喊了一声,生怕自己不知道。 那是为什么? 林止陌明白了,却又糊涂了。 整个宫城之中瞬间沸腾了起来,一队队羽林卫和玄甲卫以及锦衣卫迅速出动,在宫中搜查着那个黑衣人的影踪,各处宫殿被翻查了个遍,每个院子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夏云不在,羽林卫副统领和玄甲卫都指挥使丰止庸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陈平很快聚首,三人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迅速制定出了应对方案,封锁城门,全城戒严,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出动了所有能出动的人手。 京城中不知道多少户人家被敲开,三卫中人挨家挨户搜查,依然毫无所获。 黑衣人仿佛是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了。 林止陌陷入了迷惑之中。 刺客不是真的想刺杀他,而是看起来要将他的目光转移到宁嵩头上,这就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了。 想要借刀杀人让自己弄死宁嵩?谁会有这想法?而且谁又会有能力请来这么一个高手? 岑溪年徐文忠等人根本没这个必要,因为他们本来就很想自己造点出手弄死宁嵩的。 朝中其他人?还有不少本身就是宁党众人,剩下的那些级别不够,弄死宁嵩也不会让他们得到什么好处。 至于在野的其他势力,要么世家,要么如太平道那般的组织,可是也都没必要用这样的手段栽赃给宁嵩。 到底是谁? 而就在京城中乱成一锅粥之时,在城中某座毫不起眼的宅子中,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了房中,扯去面巾,露出一张沧桑的面孔。 “啧啧!身边还藏着这般高手,不错不错,只是这妞是谁呢?” 黑衣人竟然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嘴角噙着笑意,喃喃自语。 他又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戚白荟挡住他匕首的一下,看似风轻云淡,可是出手精准迅疾,并且还挟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当时竟然震得他差点连匕首都快脱手飞出了。 不是自夸,整个天下的高手之中,能如此轻巧挡住自己攻击的,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门外忽然走进一个人来,说道:“那是太平道的圣母,你输得不冤。” 黑衣人一眼瞪了过去:“放屁,老子那是故意放水,什么输不输的?” 门外那人淡淡说道:“行了,你的活干完了,老爷还在等你,去吧。” 黑衣人撇了撇嘴,说道:“搞那么复杂做什么,我摸进宁府一刀宰了那老王八蛋不就行了?” 第467章 阿宁 “啊!” 赖爷一声惨叫倒摔出去,已是鼻梁断折,满脸鲜血。 站出来的正是卞文绣,她虽然长得秀气乖巧,可是出手快准稳狠,到底是武将世家出身。 几个泼皮一个个呆若木鸡,好一会后才猛然间惊醒,乱七八糟呼喊着冲过去查看赖爷的伤势。 赖爷捂着脸嚎道:“看个屁,还不快走?!” 几个泼皮很快就架着他冲了出去,刚才来的时候有多嚣张,现在逃窜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那妇人也回过神来,尖叫一声冲了过来,喊道:“阿宁,你怎么样?没事吧?” 女孩惊魂甫定,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着妇人。 卞文绣微微蹲下身子,和颜悦色的对女孩说道:“没事啦,不用害怕。” 女孩回头看着她,抽抽噎噎地说道:“多谢姐姐。” 那妇人也忙不迭的给卞文绣道谢,但是看得出她的言谈举止很是拘束,明显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下民妇。 卞文绣和蔼地微笑,仔细打量阿宁。 这孩子容貌清秀,可是头发微黄,瘦弱得很,明显的营养不良,而且身上穿的衣服也打着好几个补丁。 林止陌从怀中拿出那枚金币,举到阿宁面前,柔声问道:“你叫阿宁是么?这是你捐的?” 阿宁顿时像是吓了一跳,嗫嚅着不敢说话,而她母亲则看清后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这……这怎么会在……” 她话才说了一半就打住了,眼神闪烁面露慌乱。 林止陌摸了摸阿宁的脑袋,站直身子笑道:“大姐莫怕,我们是慈善总会的,只是听说捐赠这金币的是个孩子,特来看看你们大人是否知情,毕竟这玩意儿可值不少钱。” 妇人脸色尴尬,咬了咬牙,却摇头道:“不……不是我家的,我也不知道孩子是哪里得来的。” 卞文绣皱了皱眉,刚才这妇人分明都已经脱口而出了,现在却否认。 林止陌也不介意,笑道:“好吧,或许是孩子在哪里捡的,没关系,既然阿宁都捐了,那我就替慈善总会谢谢你家的善举了。” 说罢他又将金币收回了怀中,却明显见到那妇人眼中流露出一丝十分心疼的神色。 林止陌没有再说这话题,而是打量着她家的样子,问道:“大姐,你家的房子该修缮了,若是碰上一场大雨岂不是要塌?家中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妇人神色黯然了一下,低头不语。 林止陌又说道:“阿宁不是去慈善总会的京城办事处了么?其实你家的条件可以申请救助了,虽然未必会有太多,但是帮你们改善一下目前的窘况还是可以的。” 妇人顿时抬起头来,惊讶道:“啊?我们家没有遭灾也可以申请么?” 慈善总会现在几乎将名声传遍了整个大武,所以关于条例和制度已经有很多百姓都知道了,只是百姓们通常的认知就是这个组织是为遭灾的地方做事的,他们这些寻常百姓,尤其是京城附近的天津百姓,还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申请。 林止陌笑了笑,说道:“自然是可以,不如我们坐下好好说,我告诉你们怎么申请。” “啊?哦哦,几位……大人,快请快请。” 妇人听到这话顿时大喜,胡乱招呼着,赶紧回进屋子里去搬出几个破破烂烂的凳子,请林止陌卞文绣还有他们身后的徐大春坐下。 阿宁已经渐渐定下神来,但还是躲在一边,畏畏缩缩的,像是做错事的样子。 卞文绣对她招了招手,阿宁迟疑一下,还是乖巧的走了过来。 “你多大啦?”卞文绣柔声问道。 阿宁细声细气地答道:“十三岁了。” 十三岁? 卞文绣怔了一下,这孩子看着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没想到已经十三了,看来营养不良得很严重。 林止陌也眼神复杂的看了眼阿宁,然后问那妇人:“你家中可有男丁?” “就我男人一个,只是近来卧病在床,干不得活。” 妇人说着便要垂下泪来,像他们这种村野之家,就靠家里男人出工干活赚钱养家,男人一倒等于整个家都倒了。 林止陌站起身来,说道:“我略懂些医术,你男人在屋里么?我给他看看去。” 妇人大喜:“那可多谢大人了,请请请。” 她将林止陌领进屋内,才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林止陌皱了皱眉,走进里屋,只见一个汉子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蜡黄。 汉子虽在病中,但身形还是颇为健壮,身上的肌肉条条块块的很是分明,脸上有一层常年混迹海上的人才有的水锈,他身上只搭着条破烂被子,一条腿露在外边,没穿外裤,小腿上一个茶碗大的疮,已经化脓了。 这可不是病,是伤。 林止陌走过去蹲在床边,细细查看,伤口看起来像是被钉子之类的铁器戳伤的,天气炎热,没有及时得到救治,感染了。 伤口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但是男人的脸色很差,再不赶紧治疗,轻则腿难保住,重则连命都不好说。 他站起身,看向妇人,问道:“你们去京城买药还是干嘛的?” 妇人有些羞赧道:“是去莲花寺求菩萨的,我们……没钱看病,就连来回都是搭的村里人的车。” 林止陌无语,伤成这样,命都快没了,还不去请大夫,反而去求菩萨,这年头的百姓愚昧程度真的让他难以相信,看来普及医疗知识迫在眉睫啊。 “你们收拾一下,我带你们去京城看病,不用你们花钱,我们包了。” 林止陌本来以为这么说后妇人应该大喜过望,可是事实却并不如此,妇人反而一脸为难。 “怎么?再不去看病你男人会死。”林止陌有些恼火了。 妇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哭泣道:“不是我不愿,是……是我男人不能离开。” 林止陌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不能离开?” 妇人搓着手,一脸着急,可却还是反复说道:“他……他就是不能离开。” 林止陌终于忍不住了,怒道:“他腿上的疮只有京城杏林斋的祛毒膏能救,就算现在我给你银子去京城买了回来也未必来得及,你还是不是他妻子?不想让他活命了?” 妇人一急,慌乱说道:“不是不是,可是周老爷说最近朝廷查得紧,我男人不能露面,被发现的话会连累……啊呀!” 说到这里,妇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急忙捂住嘴。 林止陌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妇人,他发现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朝廷查得紧,周老爷,不能露面……? 结合之前妇人对那赖爷说的话,她男人病好了可以去跑船挣钱,而不是出海打鱼挣钱。 跑船?跑的什么船?走私船么? 他正要接着往下问,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就听卞文绣一声怒斥:“你们做什么?”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这话该是爷问你们,好端端没事跑这犄角旮旯来,想做什么?” 林止陌转身出门,只见院子外竟然已经被团团围住,粗略估计差不多有两百来人,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身边跟着一个脸上带着血迹的矮胖子,正是刚才逃走的赖爷。 有了撑腰的,赖爷不复刚才逃走时的狼狈,一指卞文绣道:“管家,就是他们!” 徐大春没有废话,缓缓抽出刀来。 “爷不管你们是哪里来的,既然被你们发现了,就别走了。”山羊胡瞥了一眼,冷笑道,接着手稍稍一抬,“一个不留,都宰了。” 第468章 我家没有走私 一声令下,无数人瞬间冲了进来,那简陋的篱笆围栏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形同虚设,瞬间被摧毁。 徐大春提刀在手,不动声色,卞文绣则抱着胸冷冷看着院外的山羊胡。 林止陌没有上前,就这么平静地站在屋门口,妇人已经跟了出来,见此情形大惊失色,慌忙叫道:“赖爷,周管家,不要啊!” 然而山羊胡和赖爷充耳不闻,那群人已经冲到了院中。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来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紧接着人群中忽然间爆出一朵朵血花。 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不知道多少人在一瞬间倒地,胸前或额头上都突兀地中了箭,一击毙命。 山羊胡本来还一脸淡漠,这时瞬间变了脸色,他急忙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本清冷的村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个身影,或在树上,或在墙边,又或在路边草丛里,一个个都穿着制式的锦衣卫装束,手中一柄黑沉沉的劲弩,稳稳地对着院中还站着的每个人。 “锦衣卫?!你们……” 山羊胡慌了,一双三角眼瞪大了看向徐大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转向屋前的林止陌。 只是转眼间,形势就已经瞬间扭转,刚才还气势汹汹前冲的两百人瞬间倒下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些人已经完全不敢动弹了,全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脸色发白。 徐大春忽然挥手一刀,劈翻身前一人,啐道:“妈的,吃蒜了还离老子这么近!” 其余人吓得急忙往后退去,然而门外已经出现了无数锦衣卫和羽林卫,将他们团团围住,恰如刚才他们包围小院一般。 山羊胡终于害怕了,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然后见到林止陌从屋前缓步走了出来。 那些人主动让出了一条通道,手中武器更是叮铃咣当扔了一地。 林止陌走到山羊胡面前,淡淡开口:“不管我们是哪里来的?你就不问个明白?” 山羊胡面如死灰,忍不住转头看向赖爷,眼神中是说不出的怨恨和愤怒。 赖二你个狗曰的,跟我说就是几个慈善总会的。 慈善总会能调来这么多锦衣卫?还有那些穿黑色轻甲的是羽林卫吧?那他娘平日里都只在皇城里,连京城百姓都见不着一面的。 锦衣卫和羽林卫都来了,那眼前这几位是谁还用猜么? 扑通一声,山羊胡脚一软跪倒在地,赖二更是不堪,直接吓得尿了裤子,一股腥臊味蔓延了开来。 林止陌居高临下看着山羊胡,问道:“他们叫你管家?说吧,你是谁的管家?” “草民……草民是……周老爷的管家。” 山羊胡嗓子干涩,好不容易才将一句话说完整。 林止陌皱眉:“周老爷又是谁?” 山羊胡张了张嘴,像是不知该怎么说。 林止陌不耐烦地对赖二道:“你来说,说不明白就死。” 赖二身体一抖,急忙跪地答道:“是是是,周老爷名叫周良生,这天津地界的漕运都归他管,不管是船还是人,都得他点头了才能出活。” 林止陌皱了皱眉:“漕运司的?” 赖二悄悄看了眼山羊胡,咬牙道:“他不是,他姐夫是,周良生能当上天津漕运地头蛇,就是靠他姐夫,漕运司总兵管陈宣。” 林止陌的脸色沉了下来,天津漕运司掌管运河天津段的漕运事务,是一个肥缺,属京畿都漕运司管辖。 这些日子以来严查走私,在朝会上也听百官汇报过情况,没想到漕运司中还藏着这么一条祸害,竟然胆大妄为到了这个地步,与走私暗中牵扯不说,还敢光天化日杀人灭口。 还特么灭到了老子头上?! 林止陌淡淡开口道:“传朕口谕,将陈宣与周良生拿了,送入诏狱,严查!” 朕?口谕? 山羊胡本就怀疑林止陌的身份非同小可,现在听到这两个关键词,顿时明白,站在他面前的这位竟然是当今圣上?! 自己是吃错了什么药,刚才竟然想要灭他的口?还自称是爷? 我我我…… 山羊胡只觉脑子里一阵晕眩,眼睛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 赖二同样没好到哪里去,想到一开始在这里见到林止陌时自己那嚣张的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押送刑场开刀问斩的场景。 问斩就在眼前,他慌乱之下急忙说道:“陛下!陛下!草民要检举揭发,陈总兵乃是当朝平江伯陈骥的族弟,事关天津卫走私,平江伯便是主谋!” 平江伯? 林止陌不由得为之一怔,这也是传承数代的老牌勋贵,平日里低调又听话,犀角洲中也有他的一份产业,算是忠心实在的保皇党,可是没想到暗中竟然是天津走私团伙的主谋。 难怪走私一案查到现在没有眉目。 一股愤怒之气直冲胸臆,林止陌的拳头捏了起来,冷冷道:“很好,在朕眼皮子底下演戏,不过倒也省了事!” 锦衣卫中立刻分出一部分人手,快马飞驰而去,捉拿相关人等。 在场所有人,包括昏倒的山羊胡和检举揭发的赖二全都被押了下去,林止陌又回到了院中。 那妇人已经完全吓得呆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眼前这位号称是慈善总会的老爷,是……是圣上?那她男人干的走私活岂不是瞒不住了? 她双脚一软眼前一黑,也要瘫软在地,却被卞文绣一把搀住。 卞文绣看向林止陌,低声道:“陛下,他们只是底层的船民,就不要为难他们了吧?” 林止陌正在气头上,冷声道:“你为他们求情?朕不为难他们,可他们让大武的钱财物资流了多少出去,如此损伤大武国运,又算谁的?” 卞文绣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了,她也是官宦子女,当然知道利害,可是看着妇人的模样,还有旁边吓得小脸发白的阿宁,实在有些不忍心。 那妇人却仿佛福临心至,忽然清醒过来,急忙说道:“陛下,我男人没有参与走私,就是因为他发现了船上有走私的东西,不肯伙同他们一起,才被赶下了船,他腿上的伤就是船老大逼他跳船时被船钉刮破的。” 林止陌皱眉看向她:“这样都没被灭口?” 妇人已经理清了思路,说话也变得十分清晰起来,语速飞快的说道:“我男人祖上就是渤海里讨生活的,还时常跑客船去高骊和逶国,熟知航线,周家船队那船老大当年是我公爹带出来的,看在几分香火情上没把事做绝,但是吩咐我们不得声张,所以我男人才躲在家里不敢进城求医的。” 她一口气说完,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已是泣不成声,哭道:“陛下,我家真的没有走私,求陛下饶命啊!” 阿宁也跟着跪了下来,哭道:“陛下饶命,我爹爹真的没有走私,真的,我们没有骗你。” 去高骊和逶国,熟知航线? 林止陌心中一动,还没说话,却忽然察觉左边胳膊一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夹住了。 侧头看去,却见卞文绣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住了自己的左臂,却是双颊酡红,眼神尴尬又纠结,然后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的说道:“陛下,你……你就放过他们吧,他们……好可怜的。” 林止陌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紧致和挤压的感觉,惊得目瞪口呆。 卞文绣什么时候也会这一招了? 姬楚玉,你特喵的真是……教得好! 第469章 想岔了 林止陌本来也没打算为难这一家人,更何况卞文绣还用上了道具,总得给点面子。 他咳嗽一声,说道:“既然绣绣开口,朕便不予追究了。” 妇人正要磕头感谢,卞文绣看着楚楚可怜的阿宁,恻隐之心又起了,狠狠心咬咬牙,抱得更紧了些。 “陛下,我们反正也要回京,不如带他们一起回去吧。” 林止陌只觉压力再增,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传遍整条胳膊,他其实本就有这打算,妇人的丈夫腿上的毒疮已经不能再拖了,得抓紧去治,而且他不是还熟悉航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船手么,正好自己有点想法,需要人来实施。 于是他假意沉吟片刻,对妇人说道:“既如此,你收拾一下东西,随朕一起去京城吧。” 妇人一怔,随即大喜过望,拉着阿宁连连磕头。 “多谢陛下!多谢娘娘!” 她也不知道卞文绣是谁,但乡野愚妇,见到站在皇帝身边的总是第一反应想到会是皇后或皇妃,也就这么称呼了,再说女人能这么抱着男人胳膊,一看就是一起睡觉的交情。 卞文绣顿时羞了个满脸通红,慌忙放开了手,躲到了一边。 妇人欢天喜地的去收拾了,家里本就穷得清汤寡水的,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林止陌则蹲在阿宁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波斯金币,和颜悦色的问道:“现在可以说说这金币是怎么来的了吧?” 皇帝金口玉言,已经免了他们家的罪,阿宁也就放下了心来,乖乖的交代了一切。 金币是她爹的那个船老大给他的,但这金币犯忌讳,容易惹来麻烦,于是她爹就给她收着,却关照只能暗中把玩。 小姑娘心思单纯,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这金币值钱,今天她母亲带她去京城上香祈福,完事后去京城转了一圈让她见见世面,在路过慈善总会京城办事处门前时,阿宁看见门口贴着的公告上说着河南灾情。 阿宁虽然出身渔村,但从小也是识些字的,于是看着灾情的惨状,恻隐之心顿起,想着金币既然不能用,那就干脆捐出去,好歹给灾民买些米面被褥之类的,却没想到最终竟然被林止陌发现,又找来了这里。 林止陌听完有些唏嘘,阿宁家里已经穷成这样,但还能想着为灾民捐赠,单这一份纯真的心就很难不让人喜欢,况且还无意间帮自己找出了天津一地的走私内幕,也算有大功了。 阿宁说完后用一双清澈又胆怯的眸子看着林止陌,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你真的不怪罪我爹爹么?” 林止陌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说道:“朕一言九鼎,说话算数,你放心便是。” 阿宁终于彻底放心,乖巧地连连点头:“嗯嗯,谢谢陛下。” 卞文绣在旁边一直看着林止陌和阿宁的对话,眼神微微闪烁。 在她的认知里,林止陌很暴戾,很蛮横,随心所欲,但有时候又做事莫名其妙,比如楚王姬景昌,谋反之心已经铁证如山了,他还轻轻巧巧的放过,只是发配边关去弄什么榷场。 但不管怎么样,他是个色胚这件事是铁板钉钉的,你看刚才,自己用上那一招,他就果然将这户人家放过了。 只是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忽然又红了一下,因为姬楚玉曾经和她打趣时说过:“皇帝哥哥最色了,你若是抱着他撒娇,你便是要天上的月亮都能给你摘下来。” 果然,今天就只是这么抱一抱他就从了。 锦衣卫和羽林卫迅速出动,调集起天津守备府官兵,迅速整肃天津暗中潜藏的恶势力,比如那个传说中掌控着天津漕运的周老爷。 虾头沽临近海边,显然正是周老爷的势力之一,要不然那赖二才被打走,这么短短时间就能纠结两百来人过来灭口,这种无所顾忌的行为和目无王法的组织必须尽快剪除。 这一日,天津城内掀起了一场大风暴,所有城门关闭,所有港口码头戒严。 那些本来在百姓眼中高不可攀甚至都不敢靠近的豪宅,被传说中的锦衣卫踹开大门冲了进去,然后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远远传出,接着就见一个个原本在城中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被狼狈地押出,不知带去了哪里。 最让百姓不敢置信的,是连天津府尹和漕运司总兵都被抓了。 街头巷尾到处是窃窃私语的吃瓜群众,纷纷感慨着,变天了。 车驾回到京城之时已经临近傍晚,卞文绣做主将阿宁全家安排到了公主府,反正府内空房多,随便挑了个院子给她们住下,又叫来太医给那汉子治伤。 林止陌则回到了宫中,今天的天津之行让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憋闷和烦躁,却又找不到地方发泄。 只是因为一枚金币,随便去了个小渔村,就在那里发现了走私的踪迹,结果挖出了一个深藏着的走私团伙。 勋贵与职司部门勾结,再暗中培养一个民间势力,从上到下盘根错节,根本清除不尽。 那可仅仅是天津一地,就已经猖獗至此,大武疆域辽阔,沿海城市那么多,也不知道总共潜藏着多少这样的走私团体,更不知道每年有多少财产流失到个人的口袋中。 乾清宫中,夏凤卿端来了一盏清茶,轻轻放在他手边,问道:“遇着什么烦心事了?” 林止陌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将今天遇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然后感慨道:“一个个的都是贪心不足,难道真要我放开手脚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才能罢休么?” 夏凤卿道:“在那般暴利面前,哪怕杀得再多也有人会铤而走险的。” 林止陌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凤卿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明亮,“我知道你肯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林止陌愣了一下,苦笑道:“法子是有,但是手段有点不好看,我们的孩子就快要出世了,怎么都要给孩子积点阴德才是。” 夏凤卿摇摇头,说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长此以往,大武国势必定持续衰弱,苦的可不止是皇家,更是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我觉得你如今是走入了死胡同,只想着我们的孩子,可是那么多百姓家的生计呢?他们的性命和存活呢?你是皇帝,自然要先为他们想。” 林止陌愕然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稀罕而精致的艺术品,片刻后一拍大腿,大声道:“有道理!” 夏凤卿白了他一眼:“你拍自己的腿就是了,拍我的做什么?” 林止陌急忙给她揉着腿,笑道:“你说得是,我确实想岔了,这时候我面前就两条路,要么任他们肆意敛财贪得无厌,要么痛下杀手,走私一事,谁沾谁死!” 其实他早就有过这个想法,但他毕竟是个来自新时代的好青年,前些日子因为蔡佑案宋王案等等已经杀了太多人了,那日蔡佑行刑,他也悄悄去菜市口看过,那成堆的人头给了他无比巨大的震撼。 那都是一条条人命啊! 他不是真正的姬景文,不是个真正的帝王,他做不到杀了那么多人而仍然淡定无比。 可是现在,他被夏凤卿点醒了。 他不再是那个九九六打工的苦逼策划狗,而是掌控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生死的大武帝王。 从古到今,哪有不冷血的帝王?! 第470章 剥皮实草 又是一日早朝开启,群臣鱼贯而入太和殿,列队站好。 林止陌登上金台,在山呼声中接受百官见礼。 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太多,几位藩王造反,蔡佑勾结番邦,西南土人作乱,天津港发现走私…… 这一桩桩事情的出现,让整个大武天下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霾,尤其是前两天陛下在宫中遭遇了行刺,刺客至今没能捉拿归案,殿上一众官员心中都不免有些惴惴。 可是林止陌的神情却十分平静,看不出一丝怒火,但越是这样,百官越是紧张。 暴风雨来临前,都是无比宁静的。 内阁和六部例行汇报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之后,岑溪年又奏明秋闱的准备工作,林止陌一一给出指示,从容淡定。 等到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六科给事中也没有人出来抬杠,整个太和殿中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就在这时,林止陌淡淡开口道:“若无他事,那朕就要开始说些别的了。” 百官肃然,立刻提起精神,他们知道,今天的重头戏要来了。 林止陌抬了抬手,说道:“将陈骥带上殿来。” “是!” 廷尉应声,很快将一名略显肥胖的中年人押了上来,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神情狼狈且憔悴,身上肉眼可见的横七竖八无数伤痕,显然是已遭受过了一场严刑拷打。 平江伯陈骥,先祖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曾因救驾有功而被册封勋爵,至今已延续了两百来年,也算是大武朝的老牌勋贵之一。 扑通一声,陈骥被丢在殿上,双腿一软跪着,伏低着脑袋,颤声道:“臣,陈骥,参见陛下。” 林止陌平静地看着他,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陈骥,昨晚吃的什么?” 陈骥一愣,老老实实答道:“窝头和咸菜。” 他的表情很复杂,很难受,一辈子锦衣玉食,却被锦衣卫拿入诏狱,吃的是难以下咽的粗粝食物,喝的也只是凉水,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林止陌冷笑一声:“看你的样子很嫌弃?” 陈骥默然,不敢回答。 林止陌接着说道:“那你可知,有多少百姓平日里想吃窝头咸菜都吃不起?”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昨天见到的阿宁,那发黄的头发,干瘦的身子,还有那件打了许多补丁的衣衫。 陈骥的头垂得更低了。 林止陌伸手,身边的王青立刻递来一本册子。 他翻开看了两眼,缓缓念道:“弘化七年四月,出丝绢五万匹,得利九万两银,出瓷器七千套,得利十一万两银,出茶叶八千斤,得利……” 一个个数字从他口中念出,那么平静,那么清晰,传入了殿中每个人的耳里。 陈骥的脸色一片死灰,从昨日被拿入诏狱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完了,现在听着林止陌宣读的一个个数字,就像自己被凌迟时将要加上的刀数一般。 一旁队列中的邓禹钱莫等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目光复杂。 勋贵和寻常官员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可以有自己的产业,皇帝也会格外照顾着些他们。 而林止陌可以说是他们在历史书上都看不到的好皇帝,好到有钱可以和他们一起赚。 不说别人,就比如卫国公邓禹,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就靠着犀角洲上的几个铺子赚了十几万两银子,长此以往的话绝对一个个都能富起来。 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陈骥在犀角洲也得了好处,却还是暗中做着走私的买卖,这是在大武国运上捅了个窟窿,在窃取着本该是属于朝廷属于国家的财富。 林止陌念完后将册子合上,平静地说道:“陈骥,你很缺钱么?” 陈骥伏在地上不敢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朕记得你在犀角洲的药铺和染料生意都不错,每月盈利也能有几万两吧?你可知便是在京城,一户普通人家几两银子便能保证一月生计,更别提天下那么多贫苦无助的百姓……”林止陌缓缓说着,站起了身子,忽然一把将册子扔了下去,摔在陈骥的脑袋上,怒吼道,“你平江伯家有多少人口,多大的排面?几万两都喂不饱你?” 陈骥终于绷不住了,痛哭出声:“臣知错,知错了!” 林止陌咬牙道:“知错?哼!你知的是将死,不是错!” 陈骥哭声一滞,竟无言以对。 林止陌又开口道:“陈平,他招了多少?” 陈平出列,说道:“启禀陛下,已全都招供,其在天津的一应人手与走私脉络都交代了。” 林止陌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说道:“朕知道,在很多人眼中,朕行事无所顾忌,敢在金殿杀人,敢动辄灭人满门,世人多有称呼朕为暴君的。” 殿中一片死寂,无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摒住了。 林止陌眼中的冷意愈发明显,继续说道:“那么今日,朕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暴君!杀人?呵呵,一个杀字又岂能消朕心头之恨?” 陈骥身子一颤,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忍不住抬头看向林止陌,正巧林止陌也看向了他,目光森然,一字一顿道:“传朕旨意,一应走私相关人员皆诛灭满门,陈骥……剥皮实草,示众!” 朝堂之上出现了短暂的呆滞,包括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心跳,甚至是金殿中的空气和时间。 剥皮实草,这是大武史上从未出现过的酷刑,从字面意思上就能知道,是将人开膛破肚剥去整张人皮,用干草填充做成人形,再悬挂高处示众。 这般刑罚甚至比凌迟更可怕,更难以想象,但是……更能有很好的震慑作用,只不过民间关于皇帝暴戾的传闻也会更甚了。 岑溪年徐文忠等人震惊地看着林止陌,他们不敢想象,皇帝竟然会如此不顾自己的名声,为了震慑贪腐走私,竟造出这般酷刑。 宁嵩也惊愕地看了一眼林止陌,眼神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忌惮,又瞬间消失不见。 而至于其他官员包括一众勋贵,则忽然有种难以名状的敬畏之心,这一刻连抬头看一眼林止陌的勇气都仿佛消失了。 陈骥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伏于地上厉声哭嚎:“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止陌摆了摆手:“不必等到午时了,现在拖下去,行刑!” 廷尉将陈骥押了下去,一声声凄厉的哭嚎声渐渐远去,终究归于不闻。 林止陌负手站在金台上,又看向下方,忽然点了个名。 “季杰何在?” 一个干枯黑瘦的身影出列,正是巡按三省归来的前翰林侍读季杰。 “陛下,臣在!” 林止陌仔细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赏和认可,然后忽然问道:“季杰,敢杀人否?” 季杰一怔,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启禀陛下,臣敢!” 臣敢! 这两字掷地有声。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迂腐呆板不知变通的书呆子,可是这次出巡三省,让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化身成了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季阎王”。 这趟出巡,让湖广安徽河北三省的官场干净了不少,百姓的生活也逐渐稳定下来,只是自己个人的名声却因此变得越来越差。 做实事的总会遭人忌恨,尤其是他这种六亲不认的,一柄尚方宝剑简直被用出了本钱,不知砍了多少颗脑袋。 可是季杰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自己杀的人越多,对百姓来说就越有好处。 皇帝是懂自己的,也是会使用自己的,因此当现在问出敢不敢杀人,季杰便回答,敢! 林止陌道:“很好,朕命你巡检天下,专司稽查走私,但有查证,杀!” 第471章 名声 这一日,京城的正阳门前悬挂起了一具填着干草的人皮空尸,路过的百姓无不为之骇然。 很快,这则消息就在街头巷尾传遍了,那是大武立国以来……不,连史书中都从未有过的酷刑。 堂堂老牌勋贵平江伯,因走私而被陛下灭了满门,且他本人被剥皮实草悬挂城门示众,于是街头巷尾到处传着关于皇帝陛下暴戾无道的议论。 大多数百姓觉得,只是一个走私,罢黜或是流放就差不多了,毕竟就在前些天,连私通番邦的蔡佑也不过是凌迟而已,平江伯被灭了满门还要加以这种酷刑未免太过残暴了。 但是也有赞同的,就比如国子监内有些心思深沉的学子,还有对经济颇有明识之辈,虽然也觉得这刑罚有些残忍,可是却能理解林止陌这么做的原因。 自从林止陌回过朝堂把持朝权到现在,虽然只是区区几个月,但是如今大武天下的变化有识之士有目共睹。 如太平道之乱渐渐平息,各地灾情逐步控制,灾民们得到了有效救助,藩王作乱及时遏制,最关键的是上次诸国来朝本想耀武扬威,结果被林止陌一炮轰得狼狈逃回,那都是给大武长了极大的脸面。 百姓们都看在眼里,尤其是那些读书人,他们自诩为圣人门徒,以国家荣辱为己任,自然也对林止陌的这些行为深表赞同。 因此在茶楼酒肆中,关于平江伯的这个处罚到底重不重,爆发出了无数争论。 乾清宫,御书房。 这些争论也好非议也好,都对林止陌没有造成半点影响,现在的他正在看着桌上一张大武舆图,手指落在了那茫茫海域之上。 穿越至今,他杀了不少人,但是他杀的人从来不会是毫无原因的。 就比如平江伯陈骥,为什么要施以这么重的刑罚,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他和宁嵩抢夺朝权之初,为了第一时间稳固自己的基础,无奈之下拉拢了勋贵们,一个犀角洲,让他们都尝到了甜头,也因此心甘情愿的与他站在一条阵线上。 可是那并不代表他们就能从此乖巧听话,因为人心都是贪婪的,不光平江伯,就是邓禹钱莫熊成那几个都一样,只是有些事情藏在暗处,他们不会给林止陌知道而已。 别说是那几个国公,就是夏家,在夏凤卿入宫成了皇后,夏云升任羽林卫大统领后,家中的亲戚们也因此沾了无数好处,只是好歹有夏凤卿和夏云严加管束,总算没有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来。 但是别人就难说了,勋贵集团如今深受皇恩,难免他们的家中子弟甚至是下人得意忘形。 而至于他们原本就在暗中做的一些违反国律的买卖,也不会傻到主动向林止陌交代,就比如平江伯。 林止陌在前些日子就在心里有了一个计划,那就是解除海禁,恢复甚至是扩展海贸。 大武立国之时,海禁是为了防备逶寇在沿海地区进行武装走私和抢掠骚扰,但是事实证明,这么禁根本没有多大用处,时至今日逶寇依然时常袭扰浙江福建一带,那海禁自然也就没了多大意义。 这天下很大,还有许多别的国家,依靠这茫茫海域,如果走出去,可以和其他国家有更好的交流,能增强对外贸易,诸如丝绸茶叶瓷器等物能带回难以想象的财富,同时还能让别国的许多稀罕物流通进大武。 如果大武船队能走出去,就能依靠贸易、远航、征服殖民地,带回大量的黄金和各种原料,然后再靠着这些,让大武的文化、武器以及各种产业都能快步发展,从而超越其他国家。 到那时,大武将会是天下最强的国家,没有人敢轻易欺负上门,百姓将安居乐业,不会再害怕会有外敌入侵而朝不保夕的情况出现。 虽然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林止陌愿意为这个目标设立一个开始,并着手实施,至于他的名声到底是好还是坏,无所谓。 严刑对待平江伯是杀鸡儆猴,要让那些有自己小心思的人乖乖收敛,另外他打算着手打造一支属于大武的船队,能远征,能跨越海域到从未去过的地方。 当然,这支船队还是会拉上勋贵们一起做,有钱一起赚,而赚钱的同时他们会更加维护大武的国运、国财、国民。 给他们一个选择,私自干能赚得多一点点,但是被抓到就会诛灭满门,跟着林止陌干,一路平安,发家致富,他们会怎么选? 所以平江伯的死并不是林止陌为了惩罚他做了反骨仔,而是用来提醒其他人的。 正阳门前的那具人皮,是他这个大计划的第一步,一个鲜明的警示标志而已。 王青出现在了门口,说道:“陛下,太后求见。” 林止陌有些意外,好像从自己夺回朝权之后,宁黛兮就从没有过主动要见自己,今天是什么日期?排l期? 不过从上次太液池赏荷之后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林止陌不由得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日子,他们在画舫里动次打次…… 懿月宫中,太监宫女已经被先一步屏退,林止陌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宁黛兮正端坐在上首。 林止陌顺手关上了门,走上前去,笑道:“怎么,想我了?” 宁黛兮脸上不喜不悲,平静如水,就这么看着他。 林止陌的眉头挑了挑,因为他从宁黛兮那平静的表情里解读出了一种负面情绪。 “我又怎么惹得太后你老人家不满了?” 宁黛兮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她已经三十岁了,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跟她讨论年龄,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 你一天天嫌弃我年纪大是几个意思?既然你都这么嫌弃我了,还要……还要和我那啥做什么? 她冷冷问道:“平江伯只是走私而已,为何要用如此酷刑?” 林止陌反问:“走私而已?你觉得走私就是件小事?所以说而已?” 宁黛兮道:“难道不是么?蔡佑通敌也不过是个凌迟,朱弘更是让他留了个全尸,你……” 林止陌抬手打断:“所以你觉得陈骥走私只要打几个板子就能完事了,不该重刑?” “那倒不至于,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所以你来替他鸣不平?觉得我做得过了?” “我没想鸣不平,便是……” “你能不能让我说完?!” 林止陌连着三次打断话头,让宁黛兮只觉得一股火气被压在心底无法发泄出来,说不出的烦躁和憋闷,终于爆发了出来。 她的秀眉竖了起来,银牙紧咬,额头上青筋隐现。 林止陌却笑了:“以后跟我说话开门见山,不要这么端着,明白么?” 宁黛兮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只是哼声才发出,她的下颚就被林止陌一把捉住,强行扭了回来。 “还有,我跟你说话,不准逃避,不准无视!” 林止陌的语气很淡然,却满是霸道,不容置疑。 宁黛兮被强行对着他的目光,本想再怼他几句,可是却莫名的心中一慌,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林止陌这才放开手,微微一笑:“这才乖,以后不要做让我不高兴的事,不然……你懂的。” 宁黛兮紧抿嘴唇,沉默不语。 林止陌却又道:“说,你知道了。” “我……”宁黛兮大怒,只是当对上林止陌的眼神时,还是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知道了。” 林止陌这才坐到她身边,说道:“陈骥与你是什么关系?” 第472章 用《金X梅》的打开方式 那种屈辱无奈的感觉再一次升上了宁黛兮的心头,明明是自己在问话,可是这家伙的语气和态度就像主人与奴仆。 可是没办法,自己现在越来越没有能力反抗他,并且……不敢。 她强忍这种屈辱,回答道:“陈骥的正妻……算是我表姐,只是亡故多年了。” “哦?”林止陌没想到陈骥和宁黛兮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不过杀都杀了。 “所以你是要为陈骥来向我讨个说法?” 宁黛兮不答,只是抿唇看着他。 林止陌冷笑:“走私是什么?是将我大武的丰饶物资转卖去外国,便是丝绸瓷器等名贵货物,那也是白花花的银子,是本该属于我大武的银子,却流入了他们的口袋。” “那么多银子可以让多少百姓存活?你知道么?更何况还有数不清的盐铁火药,也在走私之中流去外国,此消彼长,到时候别人用这些东西打来时,我大武国力衰败,边关将士缺衣少食,无力抵抗,便是亡国之期,我这皇帝做不成了,你这太后还想继续享福么?” 宁黛兮愣了,她只是念着自己表姐的旧情,却没想到过这一层。 走私不就是让人赚点小钱么,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牵扯? 林止陌却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这事不怪你,毕竟你只是个女人,见识不够。” 这话顿时让宁黛兮再次大怒,她曾经垂帘听政多年,朝中大小事务哪件不经过她的手? 可是林止陌竟然说她见识不够?! 林止陌道:“怎么,不服气?那你可以试着来反驳我,睡服我。” 宁黛兮当然很想驳倒他,可不管是语言上还是行动上,自己都从来不是他的对手,甚至不知被碾压过多少回了。 尤其是现在说的这个话题,走私,她甚至都从来仔细考虑过危害与后果,怎么反驳? 从刚才的连续被打断话头,到现在三两句话就让自己沉默,这让她很愤怒,也很无奈。 宁黛兮站起身道:“我该歇息了。” 林止陌道:“不说了?” “不说了,你回去吧。” 宁黛兮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拳头,她本来只是一时的愤怒而将林止陌叫了过来,可是现在冷静下来后又后悔了。 这人可是从来不会白白来一趟懿月宫的,所以她暗下决心,今天就是拼死都绝对不让他碰自己一下,哪怕他再怎么撩自己,再怎么强迫!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林止陌竟然说道:“嗯,确实时候不早了,那你睡吧。” “嗯?!”宁黛兮愕然看了他一眼,可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点过于明显,急忙再次扭过头。 可是忽然间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竟是被林止陌横抱了起来。 宁黛兮怒道:“你做什么?放下我!” “你不是要睡觉么?我送你进去。” 林止陌说着已经抬脚往内室走去,他抱得很稳,一手抄在宁黛兮的腿弯,一手抄在腋下,竟然没有侵犯到她的敏感部位。 “放开我!”宁黛兮继续挣扎,“我绝对不会让你碰我!绝不!” “嗯嗯,好,我不碰你。” 林止陌敷衍地应着,将她抱进内室,然后放在床上,拉过薄被给她盖住,竟然真的没有也跟上床去的意思。 这一下宁黛兮反倒被弄得不会了,这家伙今天是怎么了?身体有问题?还是吃饱了过来的? 不对,他什么时候吃饱过?每次都跟饿狼似的。 然而林止陌就还真的君子了一回,就这么坐在床边,甚至温柔的说道:“我和你之间不该谈那么多沉重的话题,所以安心的睡吧,我不碰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宁黛兮在吃了林止陌无数亏之后得出的结论,她警惕地将双手放在胸前,看着林止陌,说道:“我……准备睡了,你可以出去了。” 林止陌继续温柔的笑,摇头道:“不行,我要看着你睡着。” “你……”宁黛兮在面对林止陌这种近乎无赖的举动时一直都毫无办法,今天也不例外,只得强忍着骂人的冲动,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她不说话了,林止陌也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可越是这样,宁黛兮就越觉得有点发慌,死活没有半点困意,最终挣扎许久,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你在旁边我睡不着!” 林止陌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暗暗好笑。 他其实最喜欢逗宁黛兮,尤其是在她这样装腔作势的时候。 想装么?那我配合你装一把,看谁先装不下去。 “哦,睡不着好办,我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宁黛兮再次警觉,断然拒绝道:“不必了,你走我就睡。” “嘘,别吵,故事开始喽。” 林止陌充耳不闻,将被子掖了掖,自顾自说道,“有个叫宁采臣的书生,在赴京赶考的路上见到了一座寺庙……” 寂静的内室中,烛火摇曳,窗外的月光淡淡的,不知哪里传来有节奏的虫鸣声,为这夜色平添了几分诡异。 宁黛兮本来对林止陌讲故事这件事是拒绝的,可是听着听着,竟然入神了。 这是一个关于俊俏书生和妩媚女鬼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而爱情,正是宁黛兮这辈子都从未感受过却一直向往的东西。 虽然这年头还没有爱情这个词。 林止陌竟然很会讲故事,知道怎么拿捏分寸,怎么抑扬顿挫,该紧张时紧张,该温柔时温柔,节奏十分完美。 宁黛兮听得小嘴微张,越来越认真。 那个女鬼竟是如此孤苦柔弱,而那书生又是那般豪侠柔情,还有那可恶的树妖姥姥,控制着女鬼为她勾引活人吸取阳气,简直太可恶了! 可是听着听着,她忽然察觉到故事的走向有点变歪了。 “宁采臣和小倩终于情感大爆发,于是在那棵大树上做起了高难度的动作,那又长又韧的树枝成了他们的道具,闪转腾挪承上启下,爱得一发不可收拾……” 低沉而又满是诱惑性的声音回荡在内室中,宁黛兮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可自己竟然都没有察觉到。 林止陌一边讲着故事,一边在悄悄观察着宁黛兮的表情。 跟我装?那我就陪你装,看谁装不下去。 故事讲得好也是可以调动情绪的,就比如自己现在用《金x梅》的打开方式来解读聊斋志异。 “小倩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不见了,两人坦诚相见……” 宁黛兮又情不自禁的动了动。 “可是宁采臣不知道,那棵树其实就是树妖姥姥,这是她的癖好,甚至还悄悄伸出自己的枝条,做起了辅助……” 林止陌的手也随着剧情伸了过去,探入了被子里。 故事终于还是没有讲完,因为宁黛兮自己控制不住了,不知道在讲到哪个细节的时候,她主动将林止陌拽上了床。 内室中终于不再是只有讲故事的声音,而是传出了一阵阵悠扬婉转的轻吟,其中还夹杂着宁黛兮带着喘息的问话。 “那个燕赤霞……是怎么收服姥姥的?” “因为他有把大宝剑。” “他砍死了树妖姥姥?” “那倒不是,他用的剑柄……” “……” 第473章 南磻皇帝 窗外拂进一阵微风,带着清凉,完全没了白天残留的暑气。 林止陌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的宁黛兮,嘴角泛笑。 “你故意的!” 宁黛兮疲惫而虚弱地躺着,咬牙道。 她现在只觉得十分羞耻,因为今天说好的不给这家伙占便宜,结果到头来成了自己主动,而且比以往都要更疯狂。 都是那该死的故事,那该死的书生女鬼大宝剑! 林止陌笑而不语,而且是坏笑。 他当然是故意的,宁黛兮要在他面前装矜持,自己就要破了她的矜持。 装是不可能让她装的,要知道三十来岁的女人需求旺盛,像一个坏了的水闸,一旦开了口子就很难止得住了,就算止住了也总会漏水的…… 宁黛兮咬牙沉默,片刻后换了个话题,“今日傅昭仪来向我请安了。” “傅昭仪?” 林止陌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十分陌生,从未听过。 宁黛兮瞥了他一眼:“你莫不是忘了,与邓芊芊她们同时入宫的可总共有八人,但你至今都没临幸过那几个。” 林止陌恍然,也有点尴尬,问道:“这个傅昭仪是哪个?来找你做什么?” “她名叫傅香彤,乃是民间举荐,系出名门,知书达理,倒也没什么大事,她只是来与我随便聊了会天,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说的话委委屈屈的,就是透着一个意思,希望你能早些临幸。” 林止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素未谋面的妹子让他直接推门而日……而入,还是不太习惯。 宁黛兮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喜欢或是不喜欢,但是语气中还是透露着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 林止陌很能懂她的心思,现在小黛黛也算是自己的人了,一个还没被自己临幸的妹子找她拉皮条,她能舒服才怪。 “好好好,我有空去看看就是。”林止陌敷衍了一句,然后强行转换话题,问道,“我的故事怎么样,好听么?” 宁黛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此等污秽之物你是从哪个书局淘来的?” 林止陌得意洋洋道:“淘什么淘?这是我自己编的。” 宁黛兮愕然:“你编的?” “当然,刚才这只是其中一个故事而已。”林止陌笑嘻嘻的低声道,“怎么样,还要听么?” 宁黛兮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还有么?” “嘿嘿,那我再给你讲个画皮的故事?” “何为画皮?” “就是一个恶鬼给自己蒙上一层皮扮作美女……” “啊!你……你又瞎摸什么?” “我看看你是不是恶鬼扮的,所以要翻翻你的皮……咦?你的皮怎么在渗水?” 喘息声再起。 锦屏玉簟烛花衰,懿月宫中演聊斋…… …… 咚咚咚! 三声悠扬而又沉闷的鼓响,回荡在南磻皇宫之中。 群臣鱼贯而入金殿,各自站定,片刻之后头戴冕旒身披龙袍的皇帝登上金台,在龙椅上落座。 与大武的朝礼相同,在一片山呼万岁的朝拜中,今日的朝会开始。 皇帝懒洋洋的摆摆手:“都平身吧。” 南磻国君,段疏隆。 他被称为是南磻近百年来最为圣明之主,因为他今年才不过二十一岁,却将南磻治理得民生富庶,国力强盛,并且只花了区区数年,便让南磻疆域版图扩展了近千里。 只是……他这种种盛誉与赞美,都出自于他的心腹宠臣之口,至于民间根本就听不到这样的话,甚至百姓对于这位国君简直已经痛恨厌恶到了极点。 段疏隆十五岁登基,从此开始了他暴虐荒淫的统治,不顾百姓死活,无休止的赋税,穷兵黩武,导致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 如今的南磻表面看起来国力强盛,兵强马壮,但这都是因为皇帝有个好姐姐,那位南磻史上少见的女亲王——赤霁王段疏夷。 正是这位传奇女子,以一己之力率大军西征,灭了甸骠、骆越、吴哥等临近诸国,为南磻攻下了偌大的疆域,并且还不忘照拂着百姓,多次不顾与兄弟翻脸争执,驳回了许多荒谬的政令。 多地灾情是她在第一时间救援赈济,多处暴乱是她一力镇压安抚,就连南磻与别国之间的通商贸易也是由她主持开通,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可惜的是南磻是一个纯粹的男权国度,在这个国家,女人不能读书,不能做官,她们的作用只能是生孩子,如段疏夷这般,要不是她武力超群且机智善谋,又兼是先帝钦封的女亲王,朝堂之上根本就容不下她。 段疏隆打了个哈欠,朝下方扫了一眼,淡淡问道:“赤霁王呢?还没回来?” 被灭了的骆越国前些日子降而复反,出使大武回来没多久的段疏夷再次率军前往,平息叛乱。 群臣面面相觑,因为就在昨日傍晚,赤霁王已经率大军回来了,这事连京城百姓都知道,他们这位皇帝陛下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姐姐回没回来? 段疏隆见没人回答,也不在意,继续说道:“随便了,她不在就不在吧,诸卿可有事奏来?” 群臣开始依序奏报,从官员任免到地方治理,鸡毛蒜皮林林总总,听得段疏隆愈发没有精神,哈欠一个接一个。 直到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琐事才奏报完毕,看段疏隆的样子已经快要睡着了。 没办法,以前都是段疏夷在金台边坐着,替他打理这些繁琐的事情,他就只要点点头挥挥手就好,现在轮到他自己亲力亲为,只觉得无聊之极,就想着早点散朝,回去搂着自己的爱妃睡个回笼觉。 这时一个礼部官员出列奏道:“启禀陛下,甸骠送来三十名美女,礼部已验明身世清白,今日便送入宫中。” 段疏隆总算略略抬起了一点眼皮,没好气道:“甸骠女人又黑又瘦,还不爱洗澡,也敢叫美女?” 那官员顿时闭嘴,不敢说话。 “还是大武的美女多,那才是肤白貌美婀娜多姿,也不知何时能让朕尽情享用……”段疏隆面露向往之色,侧头问身边太监,“姓洪的怎么还没动静,他还要不要朕出兵相助了?” 太监低声道:“陛下,此事还是私下里说的好。” “哦,也是。”段疏隆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对下方说道,“对了,朕有个喜事要说。” 所有人顿时打起精神,认真倾听,因为段疏夷打下那么广袤的疆域时,皇帝也从没说过是什么喜事,最多就是夸赞一番,说赤霁王劳苦功高什么的,却几乎没见多少实在的奖赏。 那么这次的喜事是什么?皇帝又要生皇子了? 段疏隆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已经有好几个子嗣了,这和他的荒淫脱不了关系。 才二十一岁的年纪,后宫已有了近百嫔妃,不光如此,连一些稍微有些姿色的宫女都没能逃脱他的魔爪,兴致来了就被随便拖进个殿内糟蹋。 段疏隆稍微坐起了身子,说道:“龟兹国来使,要为他们的三皇子求娶赤霁王,诸卿以为如何?” 所有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陛下和赤霁王虽是姐弟,可是暗中却甚为忌惮,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表面上从未有人敢说。 可是今日皇帝陛下怎么忽然明目张胆的要将赤霁王嫁去外国了?还是个三皇子?连个太子都不是? 忽然,殿门外响起一个慵懒柔媚的声音:“不如何,本王没兴趣。” 第474章 给本王找男人? 随着话音落地,一个集英武与妖媚于一体的身影踏入殿中,身上一袭火红的麒麟袍十分耀眼,头戴金冠腰悬佩剑,英姿飒爽,却又倾国倾城。 正是南磻第一女战神,赤霁王段疏夷。 段疏隆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微笑道:“皇姐回来了?辛苦!” 段疏夷婷婷袅袅走到金台下,看了眼自己的亲弟弟,脸上似笑非笑。 “陛下,龟兹男人体味太重,我不喜欢,那什么三皇子的求亲就拒了吧。” 她的声调不高,表情也不严肃,但却满是不容置疑。 段疏隆眼中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不悦,脸上却还是带着微笑,柔声说道:“朕命人问过,龟兹三皇子素有贤名,俊俏英朗,实乃良配,皇姐不必急着拒绝,不如再忖度一番?” 龟兹国是南磻西北方的大国,临近西辽,幅员辽阔,国力强盛。 南磻如果能和龟兹联盟,那么便能放心大胆地北伐大武,侵入那个段疏隆垂涎已久的国度,因此这次龟兹主动来求亲,其实他是很愿意的。 但自己的姐姐直接拒绝了,那就相当于是拒绝了一个送上门的好机会。 只是他的脸上没有表露分毫,还是那般姐弟和睦的样子。 方才那个说甸骠国进献美女的礼部官员也高声附和道:“正是正是,那龟兹三皇子性子温和,又风趣雅致,他对殿下仰慕已久,若是殿下应允,实乃郎才女姿,天作之合啊!” 段疏夷微微一笑,转身走到他面前,忽然甩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官员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抽翻在地,脸上肉眼可见的浮现出一个小巧清晰的巴掌印。 段疏夷淡淡说道:“本王找不找男人,要你来多嘴?” “殿下你……” 那官员捂着脸惊怒交加,一张嘴却吐出了两颗牙,再也说不下去了。 段疏夷又缓缓四顾,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问道:“还有人想给本王找男人么?” 群臣都各自默默低下头去,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向着段疏夷的,什么龟兹三皇子求亲,他们只觉荒谬。 还有一部分人是忠实的皇帝走狗,虽然也想表现一下,可这时也没人敢再招惹段疏夷。 段疏隆的脸上终于有点挂不住了,脸色微沉道:“皇姐,这里是金殿,切莫失仪!” 段疏夷瞥了他一眼:“他们胡乱给本王找男人就不是失仪了?” “你……”段疏隆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段疏夷抬手挽了挽鬓边垂落的散发,顿时风情万种,无边妩媚。 她转身看着段疏隆,说道:“陛下,如今多地灾害尚未救治,与其将心思放在给本王找男人之上,还不如想想我南磻百姓的衣食存亡……好了,没别的事,本王回去歇息了,又砍了数千颗头颅,有些累了。” 说罢,她就这样转身扬长而去,再没多看段疏隆一眼。 金殿上一片安静,无人敢出声,段疏隆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缓缓紧握起来,眼神阴冷。 直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殿门外,段疏隆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道:“今日便到这里,散朝。” 群臣如蒙大赦,齐声道:“恭送陛下!” 直到回入后宫,段疏隆才突然彻底爆发,一脚踢翻了身边一个锦凳,怒道:“这还是不是朕的天下朕的朝堂?她一个婆娘,竟敢在金殿上给朕看脸色?!” 身边的随侍太监吓得趴在地上,伏低身子,连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段疏隆又接连砸了好几件东西,这才喘着粗气,胸膛不断起伏。 良久之后他沉声问道:“刘宸,朕让你准备的人手可安排好了?” 刘宸就是他身边的随侍太监,也是段疏隆最贴身的死忠,急忙说道:“回陛下,昨日得知赤霁王回来的消息后,奴才便命他们在中途候着了。” 段疏隆眼中尽是阴狠之色,咬牙说道:“好!她不是要回去歇息么?她不是累了么?那就让她好好歇着,永远歇着!” “陛下放心,再过一个时辰,就该收到好消息了……” 段疏夷身为亲王,自有她的封地,便是在京城南两百余里之外的蒙舍城。 她出了宫,登上自己的车驾,一路向南而去,沿途之上但凡见到她车驾的百姓无不退避两边,伏地见礼。 因为那是他们心目中最崇拜也是最爱戴的女亲王,只是可惜她是女儿身,不然若是她来当南磻皇帝,该有多好? 这是千千万万百姓经常唏嘘感慨的一句话,只是没人敢公开说出来而已。 南磻以山原地貌为主,四季如春,从京城出来,一路上只见道路两边鲜花烂漫,时有彩蝶翩跹,真是无边美景。 可是段疏夷的心情却实在美好不起来,甚至很低落。 刚才金殿之上她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一切都被她收入了眼底,那个高高在上的是她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从弟弟登基以来,自己尽心尽力辅佐他,帮他处理国事,开拓疆域,却从来不要求什么过分的赏赐,更不会擅权僭越,可即便如此,弟弟还是表现出了无法再容忍自己的心思。 这是怕我夺取你的皇位?呵……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马车之中,段疏夷轻笑一声,笑容之中满是落寞与无奈。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忽然莫名的又想起了林止陌,那个与她有过一夜雨露之欢的男人。 其实从大武回来之后,她就时不时的会想起他,虽然自己已经尽可能试图忘记他了,但还是无法做到。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就像是刻在自己心头一般,那么清晰,那么牢固,哪怕是在梦中都不知道见过了多少回。 冤家,你最近过得如何?有没有想过我? 就在这时,马车外的一名女侍卫忽然靠近过来,低声说道:“殿下,前边就要到石林谷了,只是好像有些不对劲。” 段疏夷掀开车帘往外扫了一眼,只见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远处的山间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鸟鸣,但是车驾四周的田野间却是一片安静。 她是久经沙场的女战神,对于杀气有着格外敏感的反应,顿时察觉到这明媚的阳光之下暗藏着的淡淡杀机。 段疏夷皱了皱眉,轻声吐出一个字:“停。” 马车立刻停住,就在宽敞的大道中央,田野间的风掠过车窗,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拉车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连它都察觉出了危险。 “呵呵!不愧是赤霁王,如此警觉,佩服,佩服!” 一声怪笑,路边半人多高的野草丛中忽然蹿出一个黑衣身影,就这么拦在了段疏夷车驾的正前方。 接着一个又一个黑影出现,分列那人两边,转眼已出现了近百人,且他们的手中持着一张张强弓,弓弦大张,对准了段疏夷的马车。 弓是二石弓,箭是雕翎箭,箭头散发着幽幽青光,显然是上了毒的。 段疏夷的脸色冷了下来,眼中的落寞也变成了悲哀和失望。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弟弟,你就这么急不可耐的想要我去死么?我死了对你真的有那么大的好处? 第475章 神机营,见过赤霁王 “起阵!” 一声娇喝,段疏夷的护卫顿时齐齐拔出刀来,错落有致地团团护住马车。 她们清一色的全是女子,共三十人,正是南磻国中威名赫赫的赤霁王亲卫——孔雀。 可就在这时,车队后方再次出现了许多黑影,同样张弓搭箭对准了她们。 段疏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孔雀是她最为信赖的伙伴和部下,勇猛冷静,悍不畏死,在随她出征时往往敢于直冲对方中军大营,能以一敌十。 可是现在对方的人数比她们多,并且将她们夹在了中间,道路两侧是密林,她们的战马根本无法逃脱。 而且最要命的是对方明显不打算和她们短兵相接,而是直接用起了箭阵。 段疏夷承认自己大意了,没想到自己弟弟会这么着急,这么不顾颜面。 这里才出京城不远,居然就敢这么大张旗鼓对自己下杀手。 一名亲卫低声说道:“殿下,我们拼死阻拦,你尽快逃脱,不要犹豫!” 段疏夷苦笑:“逃不掉,焉知林间没有他们的埋伏?” 对方说话那人满脸得意,一手高高举着却不落下,像是抓到了耗子的猫并不急在一时吃掉,而是要先戏耍一番。 “殿下,你说巧不巧?最近这片林子里常有山贼出没,倒没想遇见了殿下你,呵呵……” 这话就是明示了,要把这次刺杀装作一场山贼造成的意外。 孔雀分列车队前后,死死盯着两头的弓手,眼中尽是决绝,无人退缩,她们只等着段疏夷一声令下,便会冲杀上前,至于会不会死,她们没有一个人考虑这个问题。 段疏夷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冷静了下来,她也是这么想的,事到如今已是必死,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拼一把,能杀几个是几个。 只是想到那个躲在宫中偷笑的弟弟,她的心就有点隐隐作痛。 虽然她早就知道弟弟想要她死,可是当事情真的来临时,她还是很难轻易接受,毕竟那是她的弟弟,是在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刺客首领继续说道:“殿下,其实今日之事本就是你自己找的,要知道你本来已踏平了泥婆罗,却又忽然撤回大军,让他们死灰复燃,我南磻疆域本可多两千余里,只因你这一撤,如今只连千里都不到,陛下很不高兴。” 段疏夷冷笑,对方只是刺客,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泥婆罗确实被她踏平征服了,可是以南磻如今的国力,就算征服了也无法完全掌控,到时候反倒会惹出无穷祸端,这一点,她的弟弟是不会想到的。 可是又能怎么样?解释是没办法解释的,那个好高骛远野心庞大的弟弟,根本不会听自己的。 刺客首领终于动了,他的手再次抬高了一些,嘴角缓缓勾起,笑道:“该说的都说了,殿下,一路走好!” 那只手开始准备放下,两头的刺客们弓弦紧绷,四野的风都静止了下来。 段疏夷紧紧握住了刀,准备放手一搏。 可是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发现道路两边的林子里似乎有动静,仿佛有道道黑影隐约闪过。 果然还有埋伏! 这是段疏夷下意识的念头,然而下一刻,林子里传来一声大喝:“赤霁王,林公子要你趴下!” 段疏夷一怔,想都不想翻身倒地,同时轻叱一声:“伏!” 孔雀是她一手调.教的亲卫,令行禁止,无比服从,当即全都立刻趴到了地上。 对面的刺客首领一惊,目光刚朝路边看去,却见林子里突然间飞出一片片恍如乌云一般的东西,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在了头上。 渔网! 那竟然是一张张数丈宽的渔网,就这么从林子里飞了出来,将他们全都盖住了! 渔网边缘处系着一个个铁坠子,飞来的速度快,落下的速度快,再配合这林间道路的特殊位置,两头的刺客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网住。 拉开的弓无法再对准段疏夷的车队了,刺客们甚至连站都已经无法站稳,偏偏这些渔网又是绵软且坚固,根本无法瞬间破开。 刺客首领慌了,他就被盖在最中央的位置,身体被旁边的人紧紧挤住,完全动弹不得。 他大声喝道:“什么人?!” “你爹!” 林间传来一个字正腔圆的大武发音,随着话音出现的还有一个个尺许长的竹罐,罐口有一根引线正在滋滋冒着火星。 “什么鬼东西?” 刺客首领脱口而出,可是没人回答,接着他就眼睁睁看着几十个竹罐精准的丢进了他们脚边,然后一团耀眼的火光出现,将视线中的一切都遮盖了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就是他人生之中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因为下一刻竹罐中炸出了无数细小的钢珠,无差别的攻击着被网住了毫无办法逃脱的刺客们。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将两头的刺客吞没了,只有少数十几人逃了出来。 段疏夷已经看得呆住了,突然间惊醒,猛地跳起身来喝道:“孔雀,杀!” 三十名女亲卫瞬间从地上蹿起,挥刀冲出,眨眼间来到那些漏网之鱼面前,刀起,头落。 不过数息,刚才还胜券在握的刺客已经没留下一个活口,土地被血染成了鲜红色,渔网下缠绕着一堆堆尸体,最外层的那些被炸得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完全不成了人形,被裹挟在中间的也被孔雀一个个补刀,没有放过一个。 段疏夷站直身子,头上金冠掉落了,长发自然披散下来,显得有些狼狈,但是气度却未有损分毫。 她看向路边,只见林间走出一个脸上有道淡淡疤痕的青年,对她拱手一礼。 “大武神机营千户周家峰,见过赤霁王。” 段疏夷有些发怔,本来必死的局面在瞬间扭转,刺客变成了一堆死尸,自己这边分毫无伤。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是她这般久经沙场的名将都很难回过神来。 大武?神机营?这是那家伙派来的? 她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林止陌那张脸来,俊俏,秀气,却又带着暗藏的霸气,那轮廓分明的五官像是被刀刻出来似的,从此之后就深深印在了自己的心间,再也忘记不了。 林止陌又走出一个又一个身影,和眼前这个姓周的千户一样,身上穿着的是他们南磻寻常百姓的服饰,且除了周千户,其他人都是一脸憨厚木讷,完全就是一群乡农的模样。 可是刚才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反埋伏,分明就是他们做的,出手果断精准,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有着长期严苛的训练和默契的配合,是绝不会造成如此战果的。 “是……陛下派你们来的?” 段疏夷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周家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来。 段疏夷一眼瞥去,只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小段段亲启。 “噗嗤……” 段疏夷顿时忍俊不禁笑了出来,这个称呼还真是他的口气,小段段,这年头有人会这么叫别人的么? 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只见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说想闯出一片天地,证明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那就去放手做吧,我帮你。” 信纸下方是一张画风古怪线条单一的人脸像,一双眼睛眯着,正在笑,眉眼之间看得出正是林止陌。 段疏夷看到这里心中一暖,自己当初随口所说的一句话他都还记得。 看着那张人脸像,她忍不住笑了,手指轻轻抚摸着,接着却又咬了咬牙,想起刚才周家峰的那句话。 “林公子叫你趴下……” 第476章 清君侧 两人当初在栖红馆中相会,为了不被人察觉,就是分别用林公子和段姑娘的称呼。 所以这一声就是在提醒她,是那人来帮她了。 “坏东西,这么喜欢人家趴下么?” 段疏夷轻笑一声,顿时风情万种,百般妩媚,但很快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周家峰很懂事地低着头,没有看她。 现在不是思念和怀旧的时候,段疏夷将思绪回到现实中,她发现那所谓的神机营看似像一群乡农,可是现在正飞快处理着地上的尸体,一个个从渔网中扯出来,堆在路边空地上,又在尸体边堆起高高的柴堆。 在这过程中他们手脚麻利配合默契,很快就将现场清理完毕,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段疏夷有些惊讶,神机营这些人的身手暂时还没未见到,但是这种配合与速度,还有执行命令的能力,再配合刚才出现的渔网以及那可怕的竹罐,简直是一支完全有能力插入敌国心脏的特殊部队。 “周千户。”段疏夷按捺住心中的惊讶,开口道,“你们……是怎么来南磻的?” 周家峰笑了笑,说道:“外臣本来在大武浙江沿海,陛下特将神机营调来,以助殿下安然度过危机,自今日起,外臣与兄弟们将不遗余力相助殿下,任由殿下差遣。” 浙江沿海? 段疏夷愕然,她知道大武沿海地区近些年一直饱受逶寇袭扰,但是有情报说最近好像被收拾得狼狈逃窜,难道就是被眼前的这个什么神机营打退的? “那你们来这里,逶寇不管了?” 周家峰微笑:“有人管,神机营此行来了三百人,另有天机营五十人,相助殿下,应当够了。” “天机营?又是做什么的?” “也是我们的兄弟,此番便是他们提前打探到的消息,外臣才得以提前在此地设伏。” 他没有细说,因为从沿海到南磻,中间经历了漫长的路程,他和兄弟们带着沉重的背包翻山越岭从无人的山林间来到这里,这期间的辛苦和危险无人体会,但他和兄弟们却是甘之如饴。 逶寇当然还有人在打,林止陌派了夏云另外从各军营中挑选佼佼者充入了神机营,并且送去浙江替换了周家峰。 新的神机营成员继续和逶寇周旋,以当做练兵,而已经成熟了的周家峰和他原本的三百兄弟来到了这里。 周家峰也和几月之前去京城求助时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现在的他变得又黑又瘦,但是脸上多了一种自信与沉稳。 这几个月的历练让他成长了许多,不仅是脸上多了条疤,包括他的执行作战能力都有了大幅提升,还有就是他手下的三百兄弟,原本都只是灾区逃难来京城的百姓,在这几个月里简直脱胎换骨。 只不过交战总难免伤亡,曾经的五百人,在几个月之后剩下了三百多,可却已都成为了精英。 段疏夷的小嘴微张,只觉十分震撼。 从大武到南磻之间是一片茫茫山林,要想徒步来到这里简直是一项难以想象的高难度的任务,可是他们竟然完成了,除了带来了炸药,竟然还有那什么天机营早早潜伏进了自家的京城,打探到了这么机密的消息。 神机营,天机营…… 周家峰再次开口,笑容敛去,认真说道:“殿下,你家皇帝对你已起了杀心,还请速速拿定主意。” 段疏夷沉默了,她确实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自己的弟弟在朝堂上公开为自己找男人,还是嫁去龟兹那么远,自己不从,于是出城就遭遇刺杀。 束手待毙她当然不甘心,可是真的要让她回头杀入宫中夺取皇位,她也十分为难。 周家峰没有催她,就这么静静的站在旁边。 这时两名孔雀成员靠近过来,她们是段疏夷最为亲近之人,低声说道:“殿下,陛下不仁,便不要怪你不义,反了吧。” “是啊殿下,反了吧。” 众多孔雀成员都围拢过来看着段疏夷,等着她决定。 段疏夷的拳头攥紧了起来,久久不能做决定,因为南磻从古到今就没有女人当皇帝的先例,虽然现在她在国内名声显赫,可她若是真的那么做了,结果是怎样,真的难以预料。 周家峰却又开口道:“我家陛下说了,弑弟登基自然不妥,但南磻皇帝陛下如此昏聩,乃是因为他身边有佞臣,殿下身为陛下胞姐,为了南磻长治久安,自当清君侧,再由殿下辅政,名为……摄政王!” 这句话一出,段疏夷只是一怔,眼睛就亮了起来。 清君侧,摄政王!为什么我没想到? 果然是个坏家伙,这种借口都帮我想好了。 “不错,刘宸那阉狗,蛊惑我弟弟,残害忠良,荼毒百姓,早该收拾了!至于我弟弟,既然他还不会做一个明君,本王就亲自来教他。” 她抬头看向周家峰,只这片刻时间,眼神已经变得坚定了起来。 “周千户,本王想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周家峰微微一笑:“是!” “既如此,我们好好合计一下,你们那个……咳!竹罐还有多少?” “回殿下,管够。” 管够!这两个字让段疏夷瞬间充满了信心。 在大武京城之时,她亲眼见到了林止陌那尊洪武大炮的厉害,自然也见到了他调配的炸药威力。 那是目前为止她见到的最为凶猛无俦的凶器,刚才那小小竹罐只是简化的炸药,就轻松解决了这么多刺客,如果真的管够,攻入皇宫,击退禁军,活捉自己弟弟,应该有很大概率可以成功。 段疏夷轻喝一声:“撤离。” “是。” 车驾继续往前,神机营随行,临走前周家峰丢出一支火把,点燃了尸体堆边的木柴。 黑烟滚滚而起,直冲天际。 …… “什么?让她跑了?” 皇宫内,段疏隆大惊失色,手中一尊琉璃盏掉落在地,碎成了数块。 大太监刘宸一脸尴尬,解释道:“这其中不知出了什么疏漏,被派去的刺客尽皆被杀,且都被烧了,看不出是什么伤所致……” 段疏隆咆哮道:“朕管他们什么伤,朕问的是那婆娘死了没有?!” “怕是没有。”刘宸讪讪说道,其实这个答案根本都不用说出来,刺客全死了,段疏夷当然应该还安然无恙,然而他知道,赤霁王无恙,那么有恙的就该是皇帝了。 段疏隆站起身怒吼:“给朕去找,调动禁军,调动城卫,调动现在能调到的一切人手兵力,给朕去找那娘们!” 刘宸急忙劝说道:“陛下不可,赤霁王逃脱,未必便会远遁,须防她纠集人手谋逆作乱,攻入皇城……” “防个屁!”段疏隆一脚踹了过去,正中刘宸肚子,将他踹了个趔趄。 “她回京后就交付了军令,便是纠集人手又能带来多少人?她又如何攻破朕的城门?有这闲工夫还不如赶紧去找!去找!还有,即刻关闭所有城门!” 段疏隆骂归骂,最后还是回归了理性。 自己姐姐有多强自己知道,还是安全第一,关门再说。 “是是是,奴才遵旨!” 刘宸连滚带爬跑了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去传旨关闭城门,同时全城紧急戒备,调集大军奔赴城外搜索赤霁王段疏夷的下落。 第477章 可以入宫了 京城之中风云突变,成群结队的官兵集结出城,街道肃清,百姓被强制驱赶回家,并责令紧闭家门。 一时间城中变得无比压抑和紧张,无数人在家中瑟瑟发抖,不知将会发生什么。 只是没人知道,就在离皇宫最近的一处街坊内,段疏夷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改了容貌,藏入了一座民宅之中。 在她身边只有两名孔雀成员,另外还有个周家峰,正坐在窗边,侧耳听着外边的动静。 段疏夷看着他的举动,迟疑了好一会才忍不住问道:“周千户,你还没告诉我,躲在这里做什么?” “等。”周家峰言简意赅,就只有一个字。 一个孔雀成员忍不住说道:“周千户,虽然你们是来助我们殿下的,可还是请你尊重……”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声鹧鸪叫,两短一长,清晰可闻。 周家峰霍然站起身,笑道:“可以了。” 段疏夷一怔:“什么可以了?” “可以入宫了。” 周家峰的话还是说得那么简单,段疏夷依然没听懂,但是眼见他已经朝外走去,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跟上去。 段疏夷大急,她在第一时间混入城中,本意是让人去调集属于她的人马,然后自己安心等待机会,可是这个周千户什么都没说,竟然立刻就要攻打皇宫。 “你疯了么?现在入宫送死么?” 周家峰不答,脚步继续加快。 “你等等!周千户!” 段疏夷还要继续追问,一出门就见到远远的某一处正在冒起滚滚浓烟,似乎是哪里失火了。 “那是……城防营?” 段疏夷一眼就认出了失火的位置,京城之中能调集的大军都调出去找自己了,可这里毕竟是皇城,总还是会留守军的,城防营就是目前城内最后的武装力量。 孔雀的一个姑娘脱口而出:“可那里还有五千人马,失火而已,他们不会逃出来么?” 周家峰脚下不停朝前走着,方向正是前方敞开的皇宫大门,口中轻笑道:“没事,这点时间足够殿下入宫找到你们的皇帝陛下了。” 段疏夷还是没懂,这个神机营千户说是已经制定好了完整的作战计划,可是却什么都不跟她说,只要自己跟着照他计划走就是。 那和没了头的苍蝇有什么区别? 再说就这么直接入宫?开什么玩笑?宫里每天可还是有数千禁卫值守的。 忽然,前方升腾起一阵烟尘,地面也传来了一阵隐隐的震动,段疏夷神情一紧,急忙就要闪身躲在墙边,却见周家峰竟然主动迎了上去,口中还叫道:“殿下,来!” 话音刚落,就见街道那头疾驰而来无数战马,将整个街道都瞬间塞满了,而他们奔驰的方向正是自己这边。 段疏夷大惊:“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马群很快已经驰到近前,段疏夷这才看清,好些马背上竟然早已坐着人,正是周家峰带来的所谓神机营,而前方有几匹马却是空着的。 周家峰看准时机大喝一声:“殿下,得罪了!” 接着,段疏夷就察觉腰带被他一把抓住,然后自己竟然被抛了出去。 不愧是号称南磻战神,段疏夷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在半空中迅速调整身形,看准下落的位置一下纵到其中一匹马的马背上。 周家峰紧随其后,再是那两名孔雀成员,全都在半途中跳上马背,而前方,正是依然敞开着的皇宫大门,以及上百名目瞪口呆的宫门守卫。 皇帝段疏隆只是下旨关闭城门,却没说关闭宫门,因为无论是他还是刘宸,都不会想到段疏夷会在遇刺之后立刻返回京城,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哒哒哒…… 段疏夷耳边被纷乱密集的马蹄声充斥着,她的心跳现在也如这马蹄声一般,很快,很紧张。 南磻京城的街道呈井字形分布,只不过在皇宫周围尤其是正门外才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 无数战马从街道中分散奔出,又立刻分散开来呈雁翅形,最终汇集到皇宫门外的空地上,宫内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正在抡动绞盘关闭宫门。 嘎嘎嘎…… 刺耳的声音响起,沉重的宫门也在缓缓关闭,可是这一切已经太迟了。 战马倏忽而至,周家峰与段疏夷两骑在前,三百神机营在后,坠在末尾的则是剩下的二十八名孔雀成员,所有人正杀气腾腾的冲杀而至。 宫门守卫大惊失色,立刻挺起长枪试图阻拦,可是率先和他们招呼的是一支支黑沉沉的弩箭,迅疾且精准地钉在他们额头上咽喉中,接着就见一把把雪亮的长刀从眼前划过。 世界翻转了,他们看见了蓝天,看见了大地,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马蹄……接着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段疏夷已经风一般的冲入了宫门,并亲手砍掉了两名试图阻拦的守卫的头颅。 她的眼神锐利且坚毅,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是一手执紧缰绳,一手握紧战刀,此时此刻,唯战而已! 手中的刀是周千户给的,说是他们陛下特地为自己打造的。 是那家伙给的,那么哪怕最终事不能成,自己死在这里,也算有他陪着自己了。 真好…… 这里是第一道宫墙,接下来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皇帝以九为尊,要直到第九进,才是她那个好弟弟段疏隆的寝宫。 她们只有三百多人,宫内的守卫力量可还一点没出现。 可是她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哪怕周千户说有完整的作战计划,可是他一个大武人,怎么可能了解南磻皇宫内的情况? 算了,当弟弟对自己动手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再没有了任何退路,何况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只有拼一把了。 前方是一片极为开阔平整的空地,青砖铺就,一尘不染,四周没有一个人影。 可是段疏夷却瞬间提起了戒备之心,因为她察觉到了杀气,从四周逸散出来的杀气。 “周千户,小心……” 话音未落,就听前方猛然间传出一阵震天般的喊杀声,紧接着无数身穿黑甲的禁军从两侧宫墙外杀了进来,分左右两翼包抄,眨眼间拦在了他们面前。 禁军明显训练有素,刀兵在前长枪在后,两侧强弓已张开,羽箭已上弦。 他们只要再往前,不消片刻就会变成一堆死尸。 周家峰突然大喝一声:“预备!” 段疏夷一怔,预备?这是什么号令? 但马上她就知道了,因为她看见三百神机营齐齐伏低身子,并从背后抽出一把火铳。 这时候用火铳怎么可能来得及,对方的箭都已经…… 段疏夷的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周家峰再次大喝:“开火!” 砰砰砰…… 一片密集的轰鸣声响起,神机营手中的火铳竟然在没有点燃火绳的情况就已经喷射出了一团团炽热耀眼的火焰。 对面正在围拢前冲的禁军顿时一连串惨叫声响起,倒下了大片,而这边神机营的战马依然在疾驰,瞬间逼近了禁军身前。 箭阵无效,因为最佳射击距离没有了,弓手们被突如其来的火药爆炸声惊到了。 只是这一瞬,先机尽失。 最前排的枪兵刀兵没了,弓手在飞驰的战马面前就是羔羊,等待着他们的只有一边倒的屠杀。 第478章 本王摄政 “殿下,殿下?!” 周家峰的呼唤声将段疏夷从茫然中叫醒了回来。 她不敢相信的看了身后,那里已只剩下遍地的尸体和伤员。 除了那猝不及防的火铳之外,还有神机营手中的刀,南磻禁军的盔甲竟然只是一个错身就被轻易的划开。 而禁军偶有伤到神机营众,却刀破不开,箭射不入,最多衣衫上出现个洞,露出外袍之下一件由一个个钢环扣成的软甲。 双方人数不在一个层次,可是武器的水平同样不在一个层次,只是一个短暂的交锋,南磻禁军彻底输了。 段疏夷渐渐回过神来,眼看前方就是高楼耸立的深宫,一种即将成功的喜悦升上了心头。 神机营的战斗计划果然安排得井井有条且完全没有浪费时间和机会,不出意外的话城防营的火就是他们放的,在引起军营大乱的同时还放出了他们的马,变成了他们的临时战马。 段疏夷一点都没有觉得惭愧和不好意思,因为城防营是归自己的那个弟弟亲自管辖的,战力低下纪律松散,自己早就看不惯了,今天会造成这样的局面,也是段疏隆自己酿的苦酒。 那边放火成功,这边就有人立刻给藏在民宅中的周千户传信,恰到好处的赶上放出的奔马,又早早安排了神机营和她随行的那些孔雀成员,所有人集结一处,朝皇宫进发,中间没有遭遇一点阻拦。 这些显然就是那个负责情报刺探的天机营所为吧? 她的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明白了两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了。 有利刃,有炸药,有强弩,有火铳,不拘手段,不限地形……神机百变! 不动声色潜入敌人后方,在最快最短的时间内打探到自己需要的消息……天机不可泄露! “这都是那家伙想出来的么?” 段疏夷又忍不住想起了林止陌,因为那一尊震惊诸国的红武大炮就是他造出来的,在栖红馆里的那一晚,那个男人还在两人那啥的时候问了句:“我的炮怎么样,厉害吧?” 这人,以为我听不懂么? 一抹笑容出现在了嘴角,但很快又消散了去,现在不是想他的时候,因为皇宫之内的禁军可不止刚才那些。 要抢时间,抢在大批禁军出现之前找到段疏隆。 果然,宫墙外再次冲入一队禁军,人数比起刚才还要多。 段疏夷眼皮跳了跳,因为她见到这一次的禁军手中持着的都是劲弩,能在瞬间急发的劲弩。 周家峰再次高喝:“雷!” 神机营速度不变,战马依然朝前奔驰,只是他们的身后落下了一个又一个竹罐。 段疏夷和孔雀们见识过这个竹罐的厉害,急忙伏低身子不顾一切地继续朝前冲去,然而南磻禁军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于是他们追来了,接着被炸翻了。 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皇宫,随着浓烟四起火光炸裂,第二批禁军也只是坚持了短暂的片刻就宣告土崩瓦解。 段疏夷冲入了皇宫最深处,一路上不时有太监宫女杂役等尖叫着四散而逃,且带着一声声惊呼。 “赤霁王造反啦!” “快跑啊!” “保护皇上!” “……” 段疏夷没有管他们,依旧埋头朝前冲着,终于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玉明宫,段疏隆的寝宫。 宫门外拦着几十个太监和侍卫,战战兢兢面如土色,可还是强行坚持着最后的忠诚,守在了门口。 段疏夷跳下马来,随手挽了一下鬓边垂落的头发,不屑一笑。 这是在告诉自己,皇帝就在这里么? 一个太监壮着胆子尖声喝道:“大大大……大胆,赤霁王,你要造反么?”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他的脑门上多出了一支弩箭,当场毙命。 周家峰身边一名神机营成员面无表情的收回手来,在他脸上原本那憨厚的笑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气。 段疏夷大步上前,目不斜视,一众太监侍卫再不敢妄动,双股战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段疏夷一脚踹开殿门,走了进去。 周家峰和两名孔雀成员紧随着进入,其他人将整座玉明宫的主殿团团围住,一手提刀一手持弩,神情间不见一点紧张。 剩下的孔雀妹子们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她们本就是军中精英,随着段疏夷征战四方,也和神机营一样阵亡了许多人,最终留下的不到一半。 在她们眼中根本看不起南磻其他各营的兵,更何况还是以装点门面为主的禁军。 但是今天她们开眼了。 段疏夷踏入殿内,一眼扫去,空无一人,她冷笑一声,朝内室走去。 内室的门上挂着小拇指大小的宝石帘子,这些都是段疏夷从被她踏平的甸骠国中收罗来的战利品,自己没有留多少,全给了自己的弟弟。 哗啦一声,帘子被她一把扯去,无数耀眼的宝石散落一地。 她就这么站在内室门口朝里看去,只见段疏隆缩在墙角,正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惊慌,眼泪正在滚滚而出。 而他的随侍太监刘宸正举着一把出鞘的宝剑对准了他,两条腿岔开站着,抖得厉害,裆下已是一片潮湿。 “你你你……你别过来,陛下在此,赤霁王焉敢造次!” 段疏夷沉默片刻,缓缓走了过去,径直来到刘宸面前。 抬手,一道寒芒闪过,刘宸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了脖子,宝剑也掉落在地。 扑通一声,刘宸的尸首摔倒在地,一滩鲜血迅速蔓延开来。 “啊!” 段疏隆终于忍受不住眼前的画面给他带来的冲击,大声尖叫起来,哭嚎道,“皇姐别杀我,我禅位给你,什么都给你,只求你莫要杀我!我可是你弟弟,是你亲弟弟啊!” 周家峰和两个孔雀妹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这么静静看着。 段疏夷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眼中没有成功后的激动和兴奋,有的只是伤感和失望。 “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姐姐,我错了!” 段疏隆还在语无伦次的求饶着,双手抱着脑袋,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门外远远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段疏隆的求饶声忽然停了,下意识地侧耳听去。 禁军,这是禁军来了!我有救了! 他的眼睛一亮,可是很快又呆滞了。 因为一把森冷的宝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段疏夷的剑。 “阉人刘宸,蛊惑圣听,擅断国政,致陛下嬉戏而不顾朝堂,使群臣只知有刘千岁而不知有皇上,其罪罄竹难书!” 段疏夷一字一字缓缓说着,然后看着自己弟弟,“本王以江山为重,持祖训入宫,清君侧!” 段疏隆听得愣住了,他从小贪玩,不喜读书,可是刚才段疏夷说的话他还是大致听明白了。 因为自己被刘宸蒙骗,所以她为了江山安宁,不惜以谋逆之姿冲入宫中杀了刘宸。 清君侧?她还称我为君?她不是要造反? “姐姐?你……不杀我?”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段疏夷将他提起:“自然不会,你乃当今南磻皇帝陛下,也是本王亲弟弟。” 段疏隆终于长长松了口气,提着的心缓缓放了下来。 “不过,自今日起,陛下要开始学着做一个好皇帝,本王会看着你的。” “看着我?这……这是什么意思?” 段疏夷微微一笑:“意思就是从今以后朝中大小事务须先交付于本王,也就是说,本王……摄政!” 第479章 打抱不平的卞文绣 大武,京城。 林止陌从实验室出来,满脸疲惫,浑身像是生锈似的,连动动胳膊都带着声响。 他已经在这里泡了连着三天了,一直都没有回宫,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就连岑溪年找他都见不到人。 徐大春将他扶上马车,一脸心疼道:“陛下,你也悠着点,哪有这么拼的,万一伤着自己可怎么好?” “哟,大春的马屁是越来越熟练了,到底是有了婆娘的人,啧啧……” 林止陌调笑了一句,又问道,“你和安诩他娘什么时候办酒?朕可把礼金都备好了。” “快了快了。”徐大春顿时咧嘴笑了起来,满脸幸福,随即却又愁眉苦脸道,“就是不知道安诩现在怎么样,翠翠现在每天都想念儿子,都快唠叨死我了。” 翠翠就是王安诩的母亲王贺氏,当然,等到改嫁给徐大春后就该叫徐贺氏了。 王安诩被林止陌安排去了西南,陪邓禹最小的儿子邓元镇守辛崎县去了,到现在没有任何信件回来。 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王安诩才十四岁,又去的是那种正在作乱的地方。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你就别套朕的话了,等时机到了你就知道了。” 徐大春当即住嘴,不再多问,他跟着林止陌已经很久,知道自己这位陛下说一不二,能说的早就告诉自己了,不能说的再问也没用。 毕竟说起鸡贼,可没几个人比得过陛下。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说道:“陛下,周家峰传信来了。” 林止陌坐到车上,闭上眼睛道:“你念吧,我休息会。” “是。”徐大春打开信封,说道,“周千户说,南磻事毕,一切顺利。” 林止陌道:“哦?那妞当上摄政女王了?” “正是,赤霁王按陛下教的,宰了个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用清君侧的借口强行拿去了朝权与兵权,她在朝中本就人缘和人脉都好,便顺顺利利地接手了,稍有些反对的也都被暗中做掉了。” 林止陌继续闭着眼睛点头道:“早该这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时候该果断的时候就得果断,心要狠,脸皮要厚,就像那回……咳咳……你接着念。” 徐大春只当没想起栖红馆那档子事,一本正经地继续念道:“南磻皇帝果然与太平道妖人暗中苟合,已布下五万大军在西南边境,只待时机到来便会大军过境帮太平道作乱。” 林止陌皱了皱眉,他知道太平道暗中联合了南磻,却没想到南磻皇帝手笔这么大,能借这么多兵。 这么多人借出去,他所期望得到的回报当然更大,还好自己事先一一拆解了,不然还真的不好解决。 徐大春却已经满脸的佩服,叹道:“陛下果然英明,派遣奇兵断其后路,这样一来太平道指望不了南磻,自然也就成了咱们篓子里的蛤蟆了。” 林止陌纠正道:“你可以改个说法,叫瓮中之鳖。” 徐大春一脸惊叹:“瓮中之鳖?好!好一个瓮中之鳖!不愧是陛下,微臣……” “今日份马屁有点超标了,接着念。” “哦哦,周千户说了,他就在南磻等着陛下召唤,另外天机营也已经散了出去,正在搜集南磻国内矿藏的资料。” 林止陌点点头,对此很满意,他不辞辛苦派人去南磻,可不仅仅是顾念和段疏夷的一夜之情,主要是……南磻啊,那就是他前世的云南,被誉为是有色金属王国,是得天独厚的矿产资源宝地啊! 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插一脚呢? 徐大春却迟疑道:“陛下,咱们如此不遗余力助那赤霁王上位,万一她以后做大了翻脸,咱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林止陌摇摇头:“她是个聪明人,这次见识到了神机营的厉害,其实就是朕的厉害,她不会随意翻脸的,另外她还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她弟弟如此对她,她不是照样没舍得下手,非要到被欺负得无处可躲时才反击么?” 徐大春恍然,佩服地看了眼林止陌。 赤霁王早在栖红馆那次就知道了陛下的厉害,至于感情……一日夫妻百日恩,一日就够了,应该是很有感情了。 对的,就是这样! 马车朝着城中而去,车厢帘子被旷野的风吹得一动一动,风钻入车内,林止陌惬意地合上了眼,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止陌迷迷糊糊中忽然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想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林止陌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这个声音清脆霸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是却还有些少女的稚气。 他撩开帘子往外看去,果然,正是他想的那个。 卞文绣,此时正拦在一个清秀的少女面前,怒目瞪着面前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旁边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咦?打抱不平? 林止陌都不用提示,徐大春已经将车停住,回头低声问道:“陛下,咱们要不要……” “先看看。”林止陌没有下车,就这么隔着车窗观望。 那几个家丁上下打量了卞文绣一眼,趾高气昂道:“什么强抢民女,这是我们家老爷的第七房小妾,不知道为啥跑了出来不回家,咱们几个好不容易找见了她要将她带回去。” “我不是,我都不认识他们。” 那个清秀少女满脸惊慌和焦急,连声解释着,脸上已是哭得满是泪痕。 卞文绣也瞪眼道:“对啊,你们说是就是?我还说我是你娘呢,你怎么不给我磕头?” 她这泼辣剽悍的劲头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哄笑了起来,那说话的家丁也脸色变了变。 “这位姑娘,我家七夫人乳名小环,右手小臂上有块胎记,不信你自己问她。” 卞文绣愣了一下,看看那几个家丁,又看看少女。 少女脸色煞白,竟然没有反驳,因为这家丁说的都是对的。 卞文绣一看她的样子就明白了,她本以为是强抢民女,于是毫不考虑的就站了出来,可是现在是他们的家务事,自己就不方便插手了。 几个家丁见她迟疑,互相递了个眼色,吆喝着上前继续拉那个少女。 少女尖叫挣扎,家丁说道:“七夫人,你要再这样可就别怪咱们做下人的不敬了,有什么话回府关上门慢慢说就是了,小少爷还等着你回去喂奶呢。” 他说着还转头卞文绣笑了笑,示意她让让,卞文绣犹豫了一下,果然没有再拦。 林止陌摇了摇头,这种情况一看就是有猫腻,可叹卞文绣这傻妞竟然被人一句话就唬住了。 于是他撩开帘子下了车,开口道:“慢着!” 几个家丁怔了一下,见到又有人来,却是个邋里邋遢头发蓬乱的男子,看着不像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傲然道:“你又是哪来的?告诉你,我家老爷可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要是让我家七夫人跑了,看我不把你抓去府衙。” 卞文绣一眼见到竟是林止陌,顿时一喜,急忙过来:“林大哥。” 出门在外,林止陌都是以林枫的别名现身,这一点她也知道,于是就用了这个称呼。 家丁道:“哟,还认识?那就好办了,姑娘,让你这朋友闪开点,莫要碍了咱们的事。” 说着他手一挥,其余几人继续去拉扯那少女。 忽然,林止陌抬腿踹在了他身上,那家丁一声惨叫摔了出去,滚在地上。 第480章 山东巡抚 正在动手的其他几人顿时勃然大怒,可他们刚要上来围住林止陌,徐大春已经一步踏上站在他们面前,像是一堵黑墙一般。 林止陌嗤笑一声,指着那少女说道:“你们说她是你家七夫人?” 家丁道:“没错!” 林止陌接着说道:“可我看这位姑娘眉根紧凑腰肢单薄,分明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吧,还小少爷,还喂奶?你当老子瞎么?” 一言既出,四周顿时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少女。 果然,和林止陌说的完全一样,仔细看去那姑娘鬓边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分明是个还没出阁没开过面的大姑娘啊,那他娘的上哪儿有孩子去? 几个家丁脸色大变,互相递了个眼色,支支吾吾的不敢再说,忽然转身扶起被踹倒的那个拔腿就跑。 围观的百姓并不太多,见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也竟没人敢阻拦,卞文绣哎了一声正要拔腿追上去,却被林止陌一把拉住。 “算了。” 卞文绣恨恨地跺了跺脚,看着四周已经准备散去的百姓,满心不甘。 这世道,竟然连一个敢于出手的人都没有,就知道看热闹。 林止陌对那少女说道:“以后出门在外别随便告诉人家自己的名字,也别露出自己的特征,知道么?” 少女甫脱大难,惊魂未定,连声谢过后赶紧走了,看样子也似乎是怕那几个家丁回头再找她麻烦。 徐大春留了个心眼,对路边比了个手势,一名暗中跟随保护的锦衣卫悄悄跟了上去。 所有人都散去了,卞文绣还是有点郁闷,看着林止陌,忍不住撇了撇嘴。 他居然一眼就能看出人家是黄花闺女还是已婚妇人,不愧是阅人无数。 用他自己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渣男!啐…… 林止陌还没完全清醒,睡眼惺忪的也没注意,问道:“绣绣,你怎么一个人在外边逛?” “我没逛,刚从办事处出来,正打算回府,就看见这事。”卞文绣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们既然是假的,那又是怎么知道那姑娘的乳名还有她的胎记的?” 林止陌打了个哈欠道:“那不挺正常,街上遇见个认识的三姑六婆什么的招呼一声,买卖铺子上随手拿个东西露出胳膊,多简单的事,新闻上报道得多了。” “新闻?” “呃,就是茶楼里到处闲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止陌胡乱解释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去马车上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递了过去,“来,新研制的香水,送你。” “啊?!” 卞文绣大喜,接过香水小心打开瓶塞,顿时一股奇妙香味飘散了出来。 这种香味芬芳浓郁,只嗅一下就觉得脑子都仿佛清醒了一些,竟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林止陌解释道:“这是上回在那波斯人的船上搜到的香精,是他们那里盛产的一种叫做薰衣草的花提炼的,哦,薰衣草的花语是等待爱情,只要用力……算了,我跟你说这干嘛?” 他说得嗨了差点一时没收住,就是没注意断句断在了哪里。 之前几乎每个认识的妹子他都送了香水,不过卞文绣是之后才来的,还没送过,这回正好去实验室里做些别的,顺手就给弄了出来,也是打算回来送给卞文绣的。 卞文绣却已经愣住了,呆呆看着那个瓶子。 “等待爱情,用力……用什么力?哪里用力?他他他他又是在说什么?是在暗示我?那我是答应还是答应还是……不对,我在想什么?” 这一刻卞文绣像是怀里揣着一头小鹿,一颗心毫无征兆地跳得快了起来,思绪也瞬间混乱了起来。 只是两人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一座酒楼的楼上窗边,有一张带着阴沉笑容的脸庞,正在看着他们,尤其是卞文绣。 “这妞不错。” 这是一个锦衣玉袍的俊俏青年,就是眼神有些阴鸷,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在他身后站着个满脸谄媚的少年,阴笑道:“储兄言之有理,此女可比方才那庸脂俗粉要美貌许多,可堪一用,嘿嘿!” 林止陌上了马车准备回宫,顺便将卞文绣先送回公主府去。 锦衣青年摆了摆手:“去个人,跟着看看那妞住哪。” “是,少爷。” 一名随从应声出门,才跟上没多久,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绊了他一下,等再爬起身时马车已没了踪影。 他灰头土脸地回酒楼禀告,锦衣青年面带微笑,口中却说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留你何用?” 立刻有人上前,那随从大惊,刚要开口求饶,却被一刀柄砸在嘴上,顿时什么话都被砸了回去,接着满嘴是血的被拖了出去。 “算了,再过没多久就要开考,我就随意在京城中玩上几天罢了,若是玩过火了我爹又该训斥了。” 锦衣青年又看向窗外,轻叹一声,目光落在了刚才那个叫小环的少女离去的方向。 林止陌回到宫中,先好好陪了一阵夏凤卿,然后回到寝宫中大睡特睡,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醒了过来。 王青来报:“陛下,山东巡抚高瓒回京述职,已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 林止陌愣了一下,才想起确有其事,还是自己约定的。 山东巡抚,顾名思义便是负责巡查山东各府州地方提督军务、粮饷兼理营田等等,其职权性质和季杰去巡抚三省差不多。 只不过季杰那是特例,一般的巡抚都会由都御史担任,而这个高瓒正是曾经的都察院右都御史,然后才是那个被自己弄死的张松久顶了上去。 宋王楚王之乱都已平息,需要重新任命江西湖广等地的要职,这个高瓒就是经内阁合议后推荐的人选,早早上报了来,只是林止陌这几天没空见。 “臣高瓒,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书房内,林止陌面前跪伏着一名形容端庄满脸正气的中年,看着就是忠君爱国的长相。 “平身吧。” 推荐人之中也有徐文忠,林止陌很给自己人面子,也自然和颜悦色了许多,并赐了个座。 高瓒谢恩,呈上了一份关于自己将要在江西展开何等样政务手段的奏章。 “江西乃大武腹地,物产丰饶,然宋王骄纵任性,为祸民间久矣,臣若赴任,当善待百姓,体恤民情,假以时日必当恢复钱粮各项税务……” 林止陌听得十分满意,连连点头。 自从朝堂上的铁三角被他破开,大批官员被清查,现在他手头最缺的就是人才。 高瓒不愧是都察院出身,口才很好,说话知分寸,有条理,似乎可以试着一用。 江西也是大武的税收重地,被姬景策糟蹋了几年,元气大伤,亟需一个擅政务且爱民的首官去坐镇。 林止陌一脸欣慰:“高爱卿在山东处置政务颇为妥当,深受当地百姓爱戴,此番去了江西,朕也望你做出一番成绩来。” 高瓒立刻起身,受宠若惊道:“臣自当不辞劬劳,竭力为之!” 林止陌又扯了几句家常,一问才知,高瓒的私生活很干净,总共就一个妻子,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正要参加秋闱,此时已在京城,认真读书备考。 “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林止陌又勉励了几句,一场会谈就此在愉悦的气氛中结束。 高瓒再次谢恩离去,林止陌正要处理奏章,徐大春却匆匆来了。 “陛下,昨日那女子……死了。” 第482章 井中密室和宫刑 “朕再问你一遍,人在哪里?” 林止陌将目光收回,再次问道。 居移气,养移体,林止陌自从当了皇帝之后,气度与威严都远非昔日可比,现在的他只是淡淡一瞥就很少有人能抵受得住。 高储也感受到了,眼前仿佛站着一头霸气绝伦的雄狮,让他身子都有些难以自控的颤抖起来,可是他知道,一旦自己承认那就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那位绝色美女的身份,竟然是楚王妃! 楚王虽被罢黜,但他的王妃也绝不是自己可以染指的,虽然是她自己闯入了进来。 所以他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学生真不知什么人。” “很好。”林止陌冷哼一声,没有再废话,朝屋内走去。 石广生看着卞文绣进门就立刻去找人来了,京城中到处有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暗哨随时巡逻,吹哨子叫人一个来回不过片刻功夫,这点时间根本来不及转移这么大一个活人。 大厅内空空荡荡的一目了然,书房内也只有书架和书桌,卧室是空的,厢房也看了,都没有暗室。 最终林止陌来到后院厨房外的一口井边,他探头往井内看了一眼,井中水波清澈,也没有异常。 只是他忽然眯起了眼睛,因为一股奇特的香味飘进了鼻中,虽然不浓烈,只是淡淡的,但他还是一下子就辨认了出来。 薰衣草! 林止陌精神一振,喝道:“来人!下井查看!” 立刻有人过来,两人把着井绳,一人顺着井沿钻了进去,没过多久一个脑袋再次出现,果然是卞文绣。 此时的卞文绣十分狼狈,脸上手上衣衫上沾染了许多井中的青苔,头发蓬乱,手腕上还有明显的红肿。 她钻出井来,一眼见到了林止陌,只是呆了呆,然后就哇的一声哭出声,扑上来抱住了林止陌。 徐大春非常懂事的对在场的锦衣卫瞪了一眼,然后所有人齐齐转身,背对着正在抱抱的两人。 虽然这种行为有君前失仪之嫌,可是眼睁睁看着楚王妃揩陛下的油,却是更不妥。 下井救人的锦衣卫才探出头来,一看这情况吓得急忙再钻了回去。 林止陌还是第一次如此零距离感受卞文绣的胸怀,那种被顶撞的感觉简直说不出的美妙,让他瞬间失了神。 不过卞文绣嘤嘤嘤的哭声还是让他回过了神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轻拍着卞文绣的后背,好生安抚了一阵,接着语气一变。 “朕给公主府数百亲卫,为何出门总不带人?今日若非朕反应迅速,你想想自己的后果。” 卞文绣这才发现自己甫脱大难一时激动了,竟然抱着他,再看旁边,所有人都齐刷刷背对着自己,假装看不见。 她俏脸一红,慌忙放开了林止陌,瘪着嘴低着头,却不敢反驳。 林止陌看着她的下巴在胸前被高高垫起的样子,看着看着就又迷糊了,忘了自己要说啥。 不过他也很明白卞文绣的心态,自从楚王被罢黜,她的心中就觉得自己也成了个庶人,能让她继续住在公主府中都只是因为陛下仁慈。 因此她虽然和姬楚玉关系很好,可平时在公主府中一直谨小慎微,连出门都不愿意带上亲卫摆上仪仗。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不想因为僭越而惹来御史言官的非议,不是故意低调,只是自卑。 更何况她从小习武,其实身手不错,因此出门都习惯了独来独往,可是今天终于吃亏了。 林止陌拍了拍她,说道:“走,我们回去再说。” “嗯。”卞文绣难得斯文乖巧地点点头。 回到前院,看着跪在地上的高储,卞文绣只觉一阵后怕。 今天她那风风火火的脾气算是吃到了教训,要不是碰巧被石广生发现跟了上来,要不是林止陌碰巧送了她一瓶新的香水,要不是碰巧自己在衣服上洒了不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是后怕,高储却是后悔。 当卞文绣被扛进卧室之后,他为了难得碰见这般绝色而特意去洗了个澡,也就是这个洗澡的时间,就被锦衣卫抢先破门而入了。 高储的反应已经很快,立刻意识到或许是为了这个女人而来,因此第一时间让人将卞文绣藏进了这口井中的密室。 这院子是他家早早安置在京城的宅子,密室的事根本没几人知道,要找的话也绝没那么容易就找到,可是皇帝是怎么发现的? 林止陌走到他面前,冷冷问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高储慌忙连连磕头,哀求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学生一时忘情,色迷了心,还请陛下看在家父殚精竭虑忠心耿耿的份上……” 林止陌忽然打断他的话,怒道:“饶命?那你玷污了小环姑娘,竟还将她开膛破肚,此事又怎么说?” 高储一呆,脱口而出道:“不可能,我只是割了她的……” 他说到一半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急忙收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林止陌的怒容已经散去,看向徐大春:“他认了。” 徐大春满脸佩服地点头:“是,他认了。” “拿入诏狱,连同高瓒!”林止陌最后看了一眼高储,冷冷说道,“清查高瓒所有家产物品,如此败类,朕不信他那父亲会是个清官。” 说到这里他只觉得恶心,就在一两个时辰前,这货的爹还一脸正气地跟自己讨论着将来如何治理江西,还说自己儿子多么优秀,即将参加秋闱了。 真他娘的! 于是他的一句话,就决定了高家以及其九族的命运。 “陛下饶命,饶……” 高储身子一颤,脸色惨白如纸,正要哭喊求饶,一名锦衣卫已挥起腰刀,一刀柄捅在他嘴上。 “唔!” 一声沉闷的惨呼,高储满嘴是血,吐出了几颗大牙。 这是他喜欢对别人施暴的手段,没想到今天轮到了他自己。 “等等!” 林止陌已经往外走去,忽然又转回身,“让你舒舒服服地等死未免太便宜了,来人,宫刑伺候!” 高储正痛得满脸扭曲,听到这话顿时惊骇欲绝,拼命挣扎起来。 可两名锦衣卫已经一把将他架起,手脚麻利的割断裤带。 徐大春瞥了一眼,顿时一脸不屑,摆了摆手,然后就听一声划破天际的惨叫。 “啊!” 林止陌将卞文绣送回了公主府,看见姬若菀和刚回来的姬楚玉,卞文绣的眼圈又红了。 回来的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反思。 直到现在她还是心有余悸的,若是真的被那高储糟蹋了,她肯定是活不下去了。 可是她现在过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有姬楚玉姬若菀这两个好姐妹,每日里笑笑闹闹。 还有这个随和温柔文采风流兼具一手绝佳厨艺的陛下,虽然他总是色眯眯的看着自己的胸口,可是……自己好像并不讨厌他。 死?真的舍不得。 今天因为自己的鲁莽差点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关键时候那个男人出现了。 “我……我该怎么谢他?难道真的如姬景昌说的那样,就此从了他?” 徐大春将林止陌送到后院门口就停住了,他是不能再进去的,只是低声问了一句:“陛下,臣在这里等?” 林止陌看着还在哭唧唧的卞文绣,说道:“不必了,高家一案速去办妥,朕等着消息。” 绣绣这样子,看来还得给她做做心理疏导,不过自己现在一身臭汗,得先在这里洗洗。 第483章 心理疏导 公主府中多的是空房间,姬楚玉安排下人给林止陌准备洗澡水,然后接着和姬若菀安慰着闷闷不乐的卞文绣。 “绣绣,你以后可再不能一个人出去了,我在京城这么呼风唤雨的都要带着护卫出门,你是怎么敢的?” 姬楚玉摆出一副大姐大的样子,训斥着。 姬若菀笑道:“好了好了,绣绣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就少说几句吧……绣绣,你也先去沐浴一番换身衣裳,瞧你脏的。” 只是她话说完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因为卞文绣虽然不说话,可是目光却时不时地朝林止陌进去的那间厢房偷瞄着。 姬楚玉也发现了,忍不住取笑道:“怎么,你想进去陪皇帝哥哥一起洗么?” 卞文绣顿时惊慌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你……胡说什么呢?怎么可以一起洗洗洗洗……” 姬若菀看着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心中有了个坏坏的想法。 “玉儿,我忘了要去书房写个信件,你推我去吧。” 姬楚玉愣了一下:“现在写什么……啊?哦哦,好!” 她也是个机灵鬼,又和姬若菀厮混到现在,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于是二话不说推着轮椅就走,边走还不忘对卞文绣道:“你慢慢洗啊,我那儿也一堆事要做呢,暂时没空陪你了。” 转眼间两人就消失在了花园外,留下卞文绣一人怔怔的发呆。 她们怎么走了?那我…… 她咬着嘴唇,又看向那间厢房,面露迟疑。 花园外的某个角落,姬楚玉坏笑着往墙内探头探脑,看见卞文绣还站在那里时忍不住抱怨道:“还想什么呢,我们都给你机会了,可别不中用啊!” 姬若菀忍不住提醒道:“你小心别给她发现了,绣绣看似爽直,其实脸皮薄得很,别闹得她不敢去了。” 姬楚玉果然将身子收了回来,低声道:“也对,不过姬景昌早就说把她送……啊不是,是交给皇帝哥哥处置了,而且皇帝哥哥这么好,有什么好纠结的?” “皇帝哥哥这么好?”姬若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姬楚玉顿觉失言,只是又不愿在姬若菀面前丢了面子,反问道:“难道你不觉得哥哥好?” “我也觉得啊,而且我很喜欢哥哥呢。” 姬若菀笑颜如花,一点都不掩饰。 姬楚玉竟无言以对,撇了撇嘴再次去偷看,脑袋才探过去看了一眼,就立刻惊喜道:“哇!她去了,她真的去了!” “嘘!你轻点!” …… 夏天其实也还是洗热水澡更舒服,浑身毛孔打开后洗净汗渍和污垢,等从水中出来后便是一身清凉。 林止陌现在就正靠在浴桶中,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同时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西南的布局已经准备好有一阵了,差不多到该收网的时候了,那么一层层的安排,应该不会再有遗漏的了吧? 或许……自己御驾亲征玩一把? 去一趟西南,路上单单打个来回差不多要一个月,再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那里的土人之乱,还有龟缩着的太平道众人,应该来得及回来主持秋闱大考。 唔,师父姐姐肯定是要带去的,路上可以保护我的安全,偶尔还能亲亲抱抱甚至有些进一步发展。 小清依也可以带着,万一生病了她可以给我扎扎针,没病就换我给她扎扎针,多好? 菀菀本来也可以一起带去,熟悉太平道中人,而且身手好,可惜腿伤还没恢复,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双腿,摸着还那么滑那么直溜……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就跑偏了,甚至幻想着带上宁黛兮,然后在西南的山岭间打个野战什么的。 小黛黛看着一本正经,其实贼闷骚,就喜欢刺激,应该不会拒绝。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厢房的门嘎吱一声轻响。 林止陌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洗澡的时候被人打扰,当然,妹纸除外。 只是他睁开眼瞥去,却顿时愣住。 进来的竟然是卞文绣,正站在门口,双手手指绞在一起,满脸羞红,下巴又垫在了胸口。 一时间厢房内的空气都仿佛静止了,林止陌愕然良久,才缓过神来。 “绣绣,你……你这是?” 卞文绣咬了咬嘴唇,小拳头狠狠握了一下,似乎在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抬起头,说道:“我……我学过推宫过血,特来服侍陛下。” 说着她僵硬地迈动步子走了过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止陌的眼睛,一点都不敢往下移动。 林止陌的手不自觉的缩回水里,做了武当弟子,连声说道:“不用不用,我不用按摩,你出去吧。” 可是卞文绣充耳不闻,虽然脸红得都快滴出血了,还是走到了桶边,停住。 林止陌头痛,尴尬,不知所措。 虽然他确实挺稀罕卞文绣那童颜巨卤的超强反差感,可那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真要让他上手,却实在有点做不出。 现在卞文绣已经站到了他身边,自己虽然武了当,可上身是光溜溜的,还是被看光了。 怎么办?她这是要主动献身? 我他喵是想给绣绣做心理疏导,不是生理疏导啊! “我只是想服侍陛下沐浴,以报救命之恩,还请陛下恩准!不过陛下便是不允,我……我也不会出去的。” 卞文绣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颤抖,可是却异常坚定。 “你这是何必?真的没必要,你还是……嘶!” 林止陌还在劝说着,卞文绣的小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肩头,那滑腻微凉的触感顿时让他浑身一紧,倒吸了一口凉气。 劝说的话就此被打断,卞文绣也在真实接触之后放松了下来,手上微微使劲,按捏了起来。 林止陌只觉肩头一阵舒爽,那力道恰好,不多也不少。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索性就是个索性了,林止陌便干脆靠在桶中,任由卞文绣施为。 啪啪啪…… 两人再次沉默了下来,房间里只有因按摩而导致林止陌身子在水中晃动发出的轻微之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林止陌只觉无比舒坦,眼睛也渐渐再次闭了起来。 既然享受,那就享受得彻底一点吧。 “陛下,我以后再也不如此任性了。” 卞文绣忽然再次开口,情绪明显十分低落。 林止陌没有睁眼,微笑道:“你不是任性,只是还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外人,太拘束,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卞文绣沉默,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林止陌的这句话说出了真相。 她出身夔州名门,从小在家中就是被宠大的,之后嫁给姬景昌,一跃成为了王妃,却又在某一日忽然跌入尘埃。 姬景昌藩王被撤,嫁鸡随鸡,王妃的名头也就成了个笑话,骄傲的卞文绣忽然就没资格骄傲了。 直到林止陌收留了她,还让她和公主郡主住在一起,放任自由,无拘无束,可是这恰恰让她愈发难受。 她们是公主和郡主,我又是什么身份? 甚至连府中下人看她的眼神中都透着隐晦的蔑视。 当然,这只是卞文绣自己以为的。 现在林止陌的一句话说出了真相,卞文绣的手顿住了,小嘴微张,眼睛睁大,看着林止陌的后脑勺。 “我不是外人,不要拘束,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 卞文绣心中豁然开朗,脸上的郁闷也瞬间一扫而空。 第484章 找井,我很在行 不管陛下现在将我当做是什么身份,弟妹、臣女、朋友,或是……他的女人。 总之在他心里我和玉儿菀菀是一样的,都是他在乎的人。 想起今天从井里出来时一眼见到林止陌脸上的焦急之色,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就升上了心头,原本和林止陌之间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膜不见了。 卞文绣忽然笑了,然后将手从林止陌肩上拿开,脱去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外衣,只留一件月白色小衫,又继续按摩了起来。 林止陌扭头看了一眼,脑袋就有点不想转回去了。 像卞文绣这种规模的人间凶器在月白色小衫之下根本掩藏不住,若隐若现最致命。 就是林止陌有点想不通,怎么忽然之间绣绣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出自夔州世家,从小虽也任性,却恪守礼防,家父掌一府军务,位高权重,是个很好面子的,所以当日姬景昌说将我赠与陛下时,我曾想到去死,因为我卞家受不得这等屈辱。” 卞文绣一边按摩,一边说着,语气平和淡然,甚至还带着微笑。 “不过短短接触下来,我便发现陛下与外界流传之言所差极大,全然没有旁人口中所说的那些,而后我又被安排在公主府中住下,玉儿和菀菀与我相处极好,已如姐妹一般,我便渐渐消了寻死之心。” “我不怕死,但姬景昌被撤藩,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我若继续在京城中苟活,天下人或会说陛下其实是在给楚王留了一线机会,陛下终究还是仁德的,可我若死,陛下的名声必然被污,须知悠悠众口难以防范。” 林止陌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卞文绣这么认真的说着心里话。 这些话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可林止陌却只感受到了真实、真诚。 卞文绣继续按着,也继续说道:“而且我若寻死,我父亲也必将受牵连,陛下大量,不会迁怒于他,可他,还有我卞家的名声也就毁了,所以我消了寻死的念头,但是一直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废人。” 废人的意思就是没有任何作用,也没有什么负担,就这么谨慎卑微地活着,直到泯灭于世。 “可我在公主府中住的时间越久,对于陛下所作之事听得越多,就越感好奇,文采风流、行事果决、文治武功,还有对你的几位妃子那般宠爱,就连玉儿菀菀两位妹妹都深受你的呵护。” “我很羡慕,若是姬景昌有陛下十之一二那般好,我这一辈子就已经很幸福了,女人家家的,谁不是想恩爱一辈子?” 林止陌听着听着就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不是夸我么?怎么扯到幸福上了? 卞文绣的手从他肩上拿开,竟然将林止陌的脑袋搬到自己的胸前,然后给他揉起了太阳穴,轻轻柔柔的,十分舒服。 林止陌感受着后脑传来的饱满q弹,还有微微荡漾的波动,一时间懵了。 难怪都说做脑部ct会导致眩晕,这种情况谁不迷糊? 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说道:“绣绣,你其实不必这样,我……” 卞文绣却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一直以来我自己都没发现,我已经将玉儿和菀菀当成了家人,将陛下也当成了家人,只是我没心没肺的,平日里没想明白,不过当今日陛下忽然出现救了我,我就忽然想通了。” “从今以后,我……”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说道,“我就是陛下的人了!” 林止陌再次回头,只见卞文绣的俏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但神情却是非常认真。 被这么一个耿直率真的小傻妞突如其来的表白,林止陌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真的就这么办? 他挠头道:“绣绣,你真的不必这样,安安心心在公主府里住着,逍遥一世,那不是很好么?” 卞文绣打断道:“陛下看不上我?!” “我……” 林止陌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的内心其实还是过不了弟妹身份这一关。 可是卞文绣忽然放下他的脑袋,走到桶边,接着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跨入浴桶,坐在了他的对面。 桶很大,卞文绣的娇小身躯坐进来完全能容纳得下。 那件月白色小衣入水即湿,瞬间透明,可是她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坐着,挺着胸,完全没有遮掩,虽然她的脸更红了。 林止陌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是他没见过世面,实在是这样的视觉冲击太震撼了。 成年人的世界果然很容易,比如容易冲动,容易上头,容易被诱惑,容易忍不住…… 你既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林止陌终于不掩饰了,不假装了,自己就是个色批,爱咋咋地吧。 于是他的手从水里探了上来,伸向那个他向往已久的地方。 她姓卞,剥衣按卞! 厢房的侧窗开着,院子里的微风从窗口溜了进来,却吹不散屋内那暧昧的味道。 莫负荼蘼,且摘取三分春色。 桶中的水经不得晃荡,洒得地上到处湿漉漉的,还有一双湿漉漉的脚印从桶边径直通往了内室,那是林止陌的。 而内室中还有一对湿漉漉的身影,正忘我地缠绵着。 风已经吹不进这里了,可是床幔还在有节奏的晃动着,晃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床幔累了,便不动了,内室中恢复了平静。 林止陌躺在床上,看着身畔臂弯中的卞文绣,一时有些恍惚。 怎么就忽然进展到了这里,变化太快,让他还有点没能回过神来,可是凉席上的水渍和凌乱的薄被却在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卞文绣紧靠着他,如墨的长发还带着不知水还是汗的,凌乱地披撒在肩上,目光往下移去,她那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又忽然间画出一道丰腴挺翘的弧线,仿佛是中秋时的玉色满月,勾魂夺魄。 林止陌轻轻抚摸着卞文绣的纤腰,说道:“以后就不要再一个人乱跑了,知道么?” 卞文绣乖巧地点点头,上午发生的事情她还心有余悸。 林止陌又问道:“当时你害怕么?” “嗯。”卞文绣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本以为自小习武少有对手,可还是江湖经验不足,被暗算了。” 说到这里她好奇的看向林止陌:“那口井如此隐秘,你为什么那么快就能找到我?” 林止陌坏坏一笑:“找井嘛,我很在行。” “什么意思?”卞文绣茫然,可是下一刻她就明白了。 “啊!你的手……不要……痒啊……” 要征服一个敌人,只打一仗是肯定不够的,于是战火再次纷飞,只不过这一次敌人开始了反击。 林止陌现在也相信卞文绣是从小习武的了,那柔韧性和爆发力,连夏凤卿和邓芊芊都有所不如,尤其是那娇小的身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轻而易“举”! 他可以抱着、搂着、扛着、挂着…… 花园外有两道身影悄悄溜了进来,一个坐着,一个推着,借着树影的掩护,来到了厢房的窗边,然后悄悄伏低,侧耳倾听。 隔墙有耳,还是两对。 只是听着听着,两张脸颊都渐渐红了起来。 第485章 高瓒的猫腻 花园的紫藤架下,姬楚玉和姬若菀对坐,脸上都兀自留着一丝红晕,也不知道是害羞的还是刺激的。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齐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姬楚玉说道:“菀菀,你猜刚才皇帝哥哥有没有察觉我们在窗外偷听?他那么坏,很有可能察觉了也只当不知道,回头再找我们算账。” “反正我坐着轮椅,行动不便,哥哥若是问起我便说是你强行推着我去偷听的。” 姬若菀的笑容竟然和林止陌笑起来有几分相似,总之在姬楚玉的眼中就是同样的鸡贼。 姬楚玉顿时急了,扑上来挠她痒痒,叫道:“什么我推你去的,分明是你怂恿我去的,我挠死你我!” 可惜她根本不是姬若菀的对手,无论怎么进攻都逼近不了,最后只得放弃,扭头坐在一边生着闷气。 姬若菀笑道:“好啦,不要生气了嘛,你看要不是咱们创造机会让绣绣如愿以偿,这事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咱俩可真是一对小机灵呢。” 这话一出,姬楚玉的气一下子消了,也忘了其实一开始出主意闪人的是姬若菀,得意洋洋道:“就是,她成天看皇帝哥哥不顺眼,可心里不知道多倾慕呢,还以为咱们不知道。” 她对着厢房的位置努了努嘴,“我皇帝哥哥雄鹰一般的男人,她憋得过初一还能憋得过十五去?瞧把她高兴得,犀角洲都能听见她的哼哼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回过味来,狐疑的看着姬若菀,低声问道:“你故意撺掇成这事,到底什么用意?” 姬若菀一点不掩饰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哥哥来看咱们看得太少了,宫里别说有怀了身孕的娘娘,还有那么多姐姐妹妹的,他属实有些顾不过来了。” 姬楚玉瞪大眼睛,如遇知音般一拍大腿:“就是啊,我也这么想的,就说芊芊姐,那么长的腿连我都馋,别说皇帝哥哥了,还有可妍姐姐那么温柔,清依姐姐那么怕痒痒……可现在咱们不怕了,哼!因为咱们有绣绣了,那么大的胸脯,谁能比得过?反正我认输。” “你可也不小。” “啊呀你偷袭我!” “来呀来呀。” “有本事别躲……啊,你还来?!” 笑闹声掩盖了两人各自的心思。 …… 被算计了的林止陌全然不知,这时候已经回到了宫中。 因为徐大春回来了。 高瓒从山东回京述职,接着就要调任江西,家眷自然也跟着回来了,包括他的部分财物都在城外驿站中。 只是他都没想到,自己儿子会在城里藏着的宅子中玩那种勾当,结果被皇帝亲自上门抓人。 儿子被抓,老子也被拿入了诏狱,包括他的家眷和所有物品。 “陛下,臣已命人去高瓒原籍家中查抄,他在驿站中存放的财物并不多。” 林止陌对此没有觉得意外,他不可能把全部家当都带在身边,那简直就是告诉别人自己是个贪官。 徐大春从怀中取出一沓信件。 “陛下,你看看这个。” 林止陌接过,随手拆开一封,只看了几行字,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是一封寻常的书信,字里行间就是简单的问候与寒暄,只是在其中提到了一个地名——黄岛,另外还有诸如“感念高大人照拂”、“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之类的话。 最后落款的名字叫做田增贤。 “田增贤?这是谁?” 林止陌问道。 徐大春道:“回陛下,田增贤,当朝一等精诚伯,现任胶州水师副提督。” 林止陌一惊,胶州水师的提督正是吴赫,可是前几年得罪了宁嵩之后被内阁调回了京城,只是在徐文忠等人的极力反对之下才将他的提督之职依然保留着。 而这个田增贤就是吴赫的副职,如今掌管着胶州水师一应军务。 林止陌又拆开一封信看了起来,和刚才那封的内容大同小异,也是寻常寒暄,字数不多,只是再次提到了黄岛,不过这封之中竟有请高瓒自辽东调拨木料等言辞。 胶州水师要木料做什么?就算要木料不是应该上报兵部让朝廷调拨么?找高瓒是什么意思? 林止陌已经感觉到田增贤和高瓒的书信就是一场场交易和买通,似乎在暗中做着一个不能见人的勾当。 “好好审一审高瓒,还有,立即派人去将田增贤暗中监视住。” “臣遵旨!” 徐大春领命,接着却又提起手中带着的一个用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小心的放在林止陌面前,看着像是一把武器。 林止陌奇道:“什么东西?” 徐大春的表情有些凝重:“回陛下,此物也是从高家的财物中发现,乃逶国之器,名为太刀。” 林止陌眼神一寒,太刀?高瓒为什么会有太刀? 他扯去包着的布层,露出一把有着明显的弯曲度的长刀,刀身长度近五尺,刀鞘上用缎带相互穿插编织而成,造型古朴而简约。 握住刀柄往外一抽,顿时寒光隐现,刀身上细碎的花纹和锋利的刃口都在昭示着这是一把好刀。 果然是太刀!而且是一把质量很高的刀,绝不是寻常武士能佩戴的。 那么如此具有一定身份太刀怎么会在高家的财物中出现?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呛! 林止陌归刀入鞘,冷冷道:“让高瓒父子尝尝诏狱所有手段,不交代出朕想知道的,不准死!” “是!” 徐大春领命而去,林止陌陷入了沉思。 胶州的对面就是了,而高瓒是山东巡抚,正属他的管辖之内,难道他暗中勾结,想要做些什么? 还有他和精诚伯田增贤的信件,他高瓒有多少猫腻? 正在思忖间,王青来报,徐文忠求见。 “臣识人不明,特来请罪。” 徐文忠踏入御书房,一见到林止陌就跪伏在地,深深叩首。 林止陌知道他说的正是高瓒之事,叹了一声,说道:“此事怪不得徐卿,平身吧。” 别说徐文忠,就是他自己又何尝没有被高瓒那张正直忠心的脸骗到? 还是太单纯啊!我是,老徐也是。 徐文忠起身,苦笑道:“是臣在遴选时见到吏部考功文书,将他夸得天下少有,再者山东行省诸多官员也多有在奏章中弹劾高瓒铁面无私不近人情,臣便信了……” 林止陌明白了,弹劾高瓒的怕不是他一伙的,用了一招反套路而已。 至于吏部……自尚书蒋继“被”告老乞骸骨之后,前几日刚将文渊阁大学士,原吏部左侍郎升迁至尚书,现在的吏部也算彻底回到自己手中了,但何礼为人耿直实在,底下做的这些手脚未必能发现。 还是要加强各职能部门的监查力度啊! 林止陌感慨一声,忽然有些庆幸。 如果不是发生了小环姑娘那事,被卞文绣发现了高储那个真凶,也不会揭开高瓒的真面目,想想实在有些后怕。 “好了,此事揭过,一切留给镇抚司衙门问明白再说。” 林止陌让徐文忠坐下,接着说道,“西南如何了?” 徐文忠急忙回道:“启奏陛下,卫国公幼子邓元已至辛崎县赴任,其纨绔骄纵之姿愈发不加收敛,不过几日便已搞得那里民怨沸腾,军中亦鸡犬不宁。” “哦?”林止陌却笑了,没有继续讨论,而是忽然说道,“许卿,西南之乱,朕想御驾亲征,你以为如何?” 第486章 无法无天 徐文忠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陛下,万万不可!西南之地遍布毒虫瘴气,陛下万金之躯,切不可以身犯险,但有半点差池,臣等将万死莫赎啊!” “没那么严重,西南山清水秀,那些话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再说朕未必深入其中,就……去看看而已。” 林止陌说着说着就发现徐文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老头是个耿直的急性子,有什么事都在脸上,一点都不掩饰。 所以他的语气也越来越没弱,渐渐不敢再说下去。 徐文忠站起身来,正色道:“陛下,西南之地不过小小祸乱,数万大军便足够平复,若陛下亲往,仪仗护卫一路的开销用度百姓禁行,如此千里迢迢不知多少繁琐事,此乃劳民伤财又毫无必要之举,望陛下三思!” 他接着再补充道,“再者,陛下已命勇毅候坐镇西南平乱,又增派大军前往,若陛下再亲至,岂非对臣子的不信任,寒了众人的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止陌也没法再说下去。 也确实是,西南行省说起来就只是大武疆域的一小部分,区区土人作乱,就算是有太平道最后的乱党在,也不值得他一个皇帝亲自过去。 太特么给他们脸了! “好吧。”林止陌有些泄气,只得作罢,转而又低声问道,“冯王该到了吧?” 冯王姬景俢在京城中一直闲着,林止陌这次便将他派去了西南,作为平乱奇兵,悄无声息的过去,此事没有经过内阁和兵部调动,属林止陌私下行为,除了徐文忠和岑溪年之外无人知晓。 上次姬景俢回京之时在城外藏了五千人,林止陌也并没有遣散他们,这回让老二一起带去了。 那些都是和姬景俢在边关上生死相搏并肩作战的兄弟,是他最可靠最信任的人,有他带领这五千人过去,定会给太平道那个妖道洪羲一个惊喜。 徐文忠见他放弃了御驾亲征的念头,也松了口气,说道:“回陛下,臣正要说起此事,冯王殿下已至,随时等待号令出击。” “那就好。”林止陌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老二能带兵杀去西南过瘾,自己却不能御驾亲征,人生的乐趣没了,回头去征伐一下小黛黛权当安慰吧。 徐文忠又说了些其他事项,随后退出了御书房,林止陌也终于松了口气。 老头性子耿直,说话也是有啥说啥毫不避讳,林止陌有时候跟他说话其实很头疼。 可是没办法,从古至今大多数忠臣都这个貂样。 …… 西南行省,辛崎县。 这是一座镶嵌于崇山峻岭中的小县城,身后是山,身前也是山,一座并不巍峨却十分坚固的城关依山而建,将群山之中唯一进入中原的要道拦截住了。 群山之中就是西南诸多部落的土人,而身处县城之中的百姓能在此安居乐业,就是凭借这道难以突破的城关。 鸡鸣关!西南土汉两族最后的屏障。 已是午时,县城之中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街边有各种各样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虽是边陲小镇,却也满是人间烟火气。 忽然,街道那头有人惊呼一声:“邓将军来啦!邓将军来啦!” 街上往来的百姓顿时一惊,然后瞬间往来逃窜,摊贩们也各自收拾起来就要跑,哪怕七零八碎的东西掉在地上也来不及捡拾了。 一时间原本热闹但平和的街道上鸡飞狗跳,简直就像土匪杀来一般的场景。 没过多久,街道那头出现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白马的少年,长相倒是有些俊俏,只是那眉眼间满是嚣张跋扈之色。 来的正是邓元,卫国公邓禹幼子,被林止陌丢来了这个偏僻的小县城中,成了此地驻军的统领。 他才转到街道上,就不由得愣了一下,愕然问身边:“几个意思?见到本将军来了全都跑了?” 身边的护卫们默然不答,各自低着头只当没听见。 邓元身边一个少年笑道:“表哥,是你太过威风霸气,百姓见着害怕,自然是要回避了。” 护卫们心中腹诽着马屁,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没办法,这位小公爷来到这里之后就无法无天,根本没人收拾得了他,每天睡到午时才起,然后到街上到处祸害,见着好吃的好玩的直接上手抢夺,还不给钱,百姓稍有怨言就会被拉去军营大牢中,不知会受如何一番折磨。 这都罢了,邓元甚至在来的第一天就当街抢了两个女子,在哭天抢地之中拖走,至今生死不明,女子的家人去县衙状告邓元,直到现在也没有个说法,连县令都无可奈何。 谁让人家的爹是国公爷,他姐是当朝皇妃呢。 “放屁!本将军如此亲和,爱民如子,为何要如此害怕?”邓元一瞪眼,对那少年道,“去,敲锣让他们重新摆摊,都他娘的给老子上街溜达,姑娘们不出来老子看谁去?” 那个称呼邓元为表哥的少年,正是王安诩,只是现在的他也没了京城时那副朴素端正的样子,而是一脸吊儿郎当地,像极了一个合格的恶仆。 王安诩还没答话,邓元身后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说道:“统领大人,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守一方安宁,如此不妥之事还是……” 话还没说完,邓元就一眼瞪了过来:“你在教老子做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无意识地学起了林止陌的说话行事风格,可画虎不成反类犬,在王安诩严重,邓元就像是一条只会瞪眼龇牙的小土狗,看着是挺恶,却没有半点霸气。 那将领也忍不住了,怒道:“大人来辛崎县之前,此地百姓安居乐业,连治安都是极好的,可大人才来不过几天便搅得百姓不安,末将不过是劝诫大人几句,此乃边陲要地,万万不可引发民乱,还请大人好自为之!” 邓元勃然大怒,手中马鞭劈头盖脸抽了过去,骂道:“反了天了,你他娘的敢教训老子?来人,给他五十军棍!” 随行的将士大惊,军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四指宽的棍头上灌着铅,十棍下去身子弱点的就走不了路了,五十棍?人还能活? “大人不可!” “求大人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一个又一个将士上前劝阻,邓元依然满脸怒气。 王安诩打圆场道:“表哥,鲁参将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说话耿直了些,算了算了。” 众人松了口气,却听王安诩接着说道,“随便打个二十棍意思意思吧。” 所有人目瞪口呆,可是邓元已经下令:“听到没有?还不赶紧的?就这里,立刻马上!” 军令如山,哪怕所有人再不服邓元,此事也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那个姓鲁的参将也是条汉子,二话不说跳下马来,解去身上甲胄自行趴在街道上,怒喝一声:“来!” 众将士均面露不忍之色,可又无可奈何。 一声声军棍着肉之声传遍街道上空,两边民房商铺中不知多少眼睛在暗中窥视,目光中带着同情与悲伤。 只是其中有一座酒楼,楼上某处窗边有两双眼睛却微微闪烁着。 “阿联,你暗中跟上,那个鲁参将……或是一次极好的机会。” “是,小姐。” 一段对话,无人知晓。 第487章 鲁参将 两人之一的是个明眸皓齿身形窈窕的妙龄女子,一双眼睛灵动而又睿智,左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看着更平添了几分妩媚与狡黠。 而另一人则只是个少年,虎头虎脑的,看起来很是机灵。 他口中答应一声就要离去,又被女子叫住。 “先别急着现身,鲁参将被打未必便是真,你潜在暗处,仔细看看再说,如有变故速速回来报于我知道。” 少年阿联诧异道:“小姐的意思是说他们是假的?” 女子摇摇头:“那纨绔如此蛮横,观其行事倒不像假的,单只看他的眼神便是自小跋扈惯了的,不过凡事总要留个心眼的好。” “嗯嗯,一切听小姐的。” 阿联满脸钦佩,转身若无其事地下楼,在暗处看着鲁参将被打完军棍抬走,悄悄地跟了上去。 被鲁参将这么一打断,再加上街上逃得看不见人影,邓元游逛的心思也没了,于是骂骂咧咧地直接返回了军营之中。 辛崎县大营的某座营房内,鲁参将正趴在床上,一名军医给他上着金疮药,身边还围着几名亲近的军士,满脸不忿地骂着。 “姓邓的太他娘无法无天了,咱们这儿素来平安无事,连个偷盗都少见,偏偏他一来就搞得大伙连街面都不敢去了。” “可不是,还敢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听说那两个姑娘的家人也因去县衙状告邓元被下了大牢,生死不知。” “真没想到,卫国公先祖开疆辟土,后又镇守一方,实乃我大武擎天玉柱,到了这一代却出了邓元这么个杂碎!” “……” 几人七嘴八舌痛骂着邓元,鲁参将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得亏他的身子结实,而且行刑的军士暗中手下留情,二十军棍下来还能保持不晕厥,但是屁股上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连路都无法走了,就连军医在上药时都忍不住唏嘘感慨,不忍多看。 只是他们在痛骂邓元之时,却没人发现在房顶上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他们的所有痛骂和对话都清清楚楚的传入到了他的耳中。 阿联,那个酒楼中的少年,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了营中,并躲在了房顶上。 终于,鲁参将开口了,沉声道:“够了,都少说几句,小心隔墙有耳。” 几名军士中有人啐道:“怕他个鸟,咱们几个都是贱命一条,惹毛了老子给他来个鱼死网破!” 旁边几人也齐声附和,继续痛骂。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鲁参将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几人顿时住嘴,扭头看去。 只见王安诩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淡淡说道:“鲁爽,邓统领有令,着你五日之内修整鸡鸣关两侧箭楼栈道,逾时未成者,斩!”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全都愣住,就连一直冷静着的鲁参将都瞬间握紧了双拳。 鸡鸣关乃是依山而建,关口两侧是笔直的峭壁,故此在山壁上凿洞,高低错落修了多座岗哨,交战时可居高临下当做箭楼使用。 从关下上箭楼需要攀爬转折连绵的栈道,这些栈道虽然每年都维护,并不怎么破旧,可总归还是有不少需要修复之处,让鲁参将这么一个带伤之躯独立完成,完全就是邓元假公济私报复他。 “修箭楼?开什么玩笑?” “就是,那是民夫工匠的活,怎值当让鲁参将去?” “鲁参将如今路都无法走,还让他去修栈道?” 王安诩面无表情道:“此乃邓统领之命,另外,谁都不许帮他,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这下连鲁参将都忍不住了,沉声道:“本将即便犯错也只该押送西南总管府处置,统领何来权力能斩我?” 王安诩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可以试试。” 一句话丢出,他再不理会众人,就此扬长而去。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无不愤怒至极,鲁参将一言不发,沉默片刻后挣扎起身,虽然棍伤让他疼得双腿打颤,却仍然强行穿好衣服,蹒跚向门外走去。 “大人!” “大人!” 几人急忙要去劝阻,但鲁参将还是将他们推开,让人拉来他的马,在马鞍上垫了层厚厚的毛毡,强撑着出营而去。 屋顶上的阿联将整个过程听了个清清楚楚,邓元的军令和王安诩说话的态度连他这个外人都共情了,气得恨不得冲进去将那个纨绔嚣张的邓元狠狠暴打一顿才解恨。 鲁参将走了,屋内几人也很快散去,军令如山,他们再愤怒也无法违抗,除非……造反! 阿联眼看没人了,瞅准机会溜下房顶,无声无息的钻出军营,没有惊动任何人。 “小姐,这就是他们所有对话,一字不差。” 某座民宅之中,阿联将听到的一切都详细叙述给了酒楼中那少女,兀自一脸气愤。 少女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在同情他?别忘了,那也是我们的敌人,是他们对我们驱赶和封锁,是他们视我们为土人,曾经多少部落中的手足兄弟被他们残害你忘了么?多少姐妹被他们糟蹋你忘了么?” 阿联哑然,缓缓低下头去,脸上浮现出了痛苦之色。 少女继续说道:“我们鬼方部曾经是西南最大的部落,还为大武开国皇帝出过兵,可到头来的结果是什么?我们被利用,又被抛弃,接着是被他们中原人毫无收敛的残害和屠杀,反倒是那个习惯当缩头乌龟的邛羌部成了第一部落,甚至还故意打压我们,害得我们龟缩在这小小的坪寨。” 她走到阿联面前,语气中透着无比的坚定,说道:“我阿爹是鬼方土司,我身为我阿爹的女儿,就有责任重振鬼方部,为死去的兄弟姐妹们报仇!” 阿联的身体颤抖了起来,眼睛也红了,一颗颗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他的父母就是被中原人害死的,让他从小就成了孤儿,要不是小姐救了他,他肯定早就死了。 阿联抬头直视少女,咬牙说道:“是!我不可怜他,我们要重振鬼方部,为我爹娘报仇,为大家报仇!” “还有,此番是个极好的机会,若我鬼方部夺下鸡鸣关,据守这西南第一险关,邛羌部便也只能看我们的脸色行事!” 少女揉了揉他的脑袋,接着说道,“那个鲁参将确实是个好机会,接下来我们这么做……” 一阵低语,少女和阿联的眼中都闪着期待与兴奋的光芒。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已是第四日,再过一夜就到了邓元规定的期限。 已是傍晚,夕阳有大半沉入了山的那边,鲁参将回到关下,正准备歇息。 这几天他都一丝不苟地修复着栈道,有破损处用木板钉子重新钉合,该换的绳索也都换成新的。 他的状态很差,身上的棍伤因为连续劳作根本没有恢复的时间,现在的他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却仍在坚持着。 一队人马忽然来到了鸡鸣关下,为首的正是邓元,身穿银甲,没戴头盔,就这么骚包地出现了。 鲁参将一怔,咬牙走了过来,行了一礼。 “大人。” 邓元没理他,只跳下马来随意地看了一圈,鲁参默默站在一旁,心中很是淡定。 经过他几天的努力,已经差不多都快修复完毕了,明天再用一个白天肯定能完工。 忽然,邓元抽出佩刀随手看在一条栈道上,一根绳索应声而断,那一段栈道顿时哗啦一声垮了下来。 第488章 蒙珂姑娘,降了吧 鲁参将大惊,怒喝道:“统领,你这是何意?” 邓元若无其事地收起刀,说道:“这里没修好,重做!” 说罢转身而去,身边的王安诩说道:“明日便是最后期限,鲁参将可要抓紧些了。” 邓元一行人再次离去,鲁参将气得浑身颤抖,双拳死死握着。 城关上值守的将士目睹了这一切,虽也对此情景无比愤怒,可却无能为力,无法相助。 太阳终于完全落下,天色渐黑,鲁参将疲惫回到堆放木料之处,无助地望着星空。 忽然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边,轻声说道:“鲁参将,明日你将遭逢大难,我想帮你一把。” 鲁参将猛地回头看着面前的少年。 …… 夜空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一片云彩,将月亮遮盖住了,鸡鸣关内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已是午夜,正是常人最为困乏的时候,城关上的守军每日如此,可到了这个时间点还是忍不住哈欠连天。 所以没人发现,这时的城关之外已经伏着一片黑影,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关外那条长而狭窄的山路。 忽然,城上出现了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鲁参将,你在做什么?” 一个愤怒的声音咆哮:“姓邓的不让老子活,老子就让整个辛崎县陪葬!” 接着,城门上方传来一阵低沉而又刺耳的声音。 那是绞盘的声音,掌控城门开合的绞盘! 咔咔咔…… 号称西南第一关的鸡鸣关,中原与西南之间最后一道屏障,在此时缓缓打开了。 城门开启的一瞬间,无数身影就迅疾地钻了进来。 城上守军大惊失色,急声喊道:“土人!土人来了!” “关闭甬道,示警!示警!” 从城下通往城上的甬道有两处闸口,守军的反应极快,立刻放下了闸,土人抢占城头的念头顿时落空。 可是他们的目的本来也不是这里。 一个又一个土人从城门中窜了进来,他们身穿土布短褂,以黑巾包头,脚下穿着粗陋的草鞋,外表看起来淳朴而憨厚,可却都手持三尺余长的弯刀或是双头猎叉,眼中凶相毕露。 城头上响起高亢悠扬的号角声,这是敌袭的示警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远远传了出去。 黑暗中不知哪里窜出两道身影,正是那个少女和阿联。 少女迎上土人,挥臂高声喝道:“不要耽搁,全速前冲!” 于是一股黑色浪潮向着前方数里之外的辛崎县汹涌而去,那是足足数千人的土人大军,就在这一个深夜之中突如其来的冲入了这座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鸡鸣关。 或许是这个变故太过突然,守军来不及防备。 又或许是大武守军胆小怯懦,连最基本的抵抗都没有。 土人大军就这么毫无阻碍的全都冲了进来,前方虽然黑沉沉的看不见,可他们知道辛崎县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等着他们。 占据鸡鸣关,从此这里就是我们说了算! 土人们的心里都只有这个念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激动。 快点,再快点,冲入城中,活捉县令,活捉那个什么国公的孙子! 然而当他们全都进了城关,已经冲出约莫数百步时,忽然听到城关上再次传来一阵绞盘转动的声音。 城关的大门竟然再次缓缓合了起来,最终在轰隆一声巨响中彻底关闭。 少女的脚步猛然间一顿,满脸惊愕地看向城门方向。 不好!难道是中计了?不然为什么要关? 但是她部落中的勇士已经全都冲进来了,这时候转头再出去将前功尽弃,何况已根本出不去了。 身旁土人也都面露惊色,看向了她,少女咬了咬牙,士气不能泯灭,既然都进来了,索性放手一搏吧!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前方,娇叱道:“不管是不是中原人的阴谋,我们鬼方的勇士来都来了,就绝不后退,随我杀!” 身边的阿联也高呼道:“小姐与我们同在,杀!” 不知是少女的动员起了作用,还是她的身份特殊,土人们的情绪竟然真的再次被点燃。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中,土人们朝着前方继续冲去,然而少女的脸色忽然间再次变了,因为在这黑沉沉的黑夜之中,她听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声音。 哒哒哒…… 那是马蹄声,从远及近,奔驰而来,起初还只是隐约可闻,但很快已经变得十分清晰,就连地面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少女急忙再次大喊:“停下!” 只能停下,无法再有别的动作,因为这里的两边还是高耸的峭壁,只有数十丈宽的一条直路,身后的城门关了,已无处可逃。 前方很快出现了一片火光,果然,那竟是一支骑兵,一支看不见尽头的骑兵。 他们穿着黑沉沉的甲胄,手中长刀森然,列着整齐的队形缓缓向他们逼近。 两边峭壁上的箭楼忽然连续亮起了火光,每座箭楼中都出现了一个个人影,手中长弓已经拉开,羽箭已上弦,对准了他们。 少女的心沉了下去,一双明亮的眸子也已呆滞麻木,她彻底绝望了。 自己这么小心,这么等待机会,果然还是中计了么? 这样的地形,这样的空间,步行的直面骑兵,没有一丝可以逃脱的可能。 土人们也都一阵骚动,慌了起来,各自寻找着可能逃脱的地方,接着便是和少女一样的绝望。 于是有人怒喝起来:“小姐,既然无法逃脱,我们便跟他们拼了!” “不错,终究是个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战死!” “对!老子死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 战马来到近前开始放缓了速度,接着,那个人憎鬼厌的邓元出现在了队伍前列,只是这时的他脸上全然没有了以往的嚣张,而是变成了有些傻乎乎的惊喜。 “哟,真的中计了?” 少女的粉拳握了起来,她怎么都不能相信,能让自己中计的竟然会是这个纨绔。 邓元身边的王安诩忽然开口:“蒙珂小姐,投降吧。” 少女的杏眼微微一眯,冷冷说道:“你们竟然早就知道。” “当然。”王安诩笑道,“鬼方吐司的千金混在我辛崎县中,这事怎逃得出天机营的耳目?” 蒙珂默然,她听过天机营的大名,可是却没想到自己以为悄无声息混入了县城中,却是早早落入了人家的眼里。 她咬着嘴唇看向邓元,一脸不甘道:“果然虎父无犬子,今日我鬼方部落入你的计策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邓元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你错了,设下这个计的不是我,是我家陛下。” 少女身子一颤,杏眼瞬间睁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竟然不是他,是皇帝? 可皇帝远在京城,能隔着这么远定下如此计策?怎么可能?太平道那帮人不是说他就是个昏庸无能的废物么? 邓元简直爽翻了,人生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惊诧的目光看着,虽然明知道让对方懵逼的不是自己,但他也已经很爽了。 “还有,这次带队抓你的也不是本少爷,是他。”邓元一指身边的王安诩,笑得愈发得意,“本少爷就是个引你上钩的饵,他才负责抓你,连我都得听他的。” 蒙珂和土人们顿时又震惊了,这个少年看着还没成年,竟然是这次计划的主事人? 王安诩颔首示礼:“所以,蒙珂姑娘,降了吧。” 第489章 机会只有一次 蒙珂没有说话,眼神很是复杂,除了失落、后悔,还有一抹倔强。 忽然,从她身边窜出一个鬼方族人,高举弯刀朝着王安诩扑去。 “降你娘!” 轰的一声爆响,那族人高高跃起的身形猛然间掉落下来,摔倒在尘埃中,大腿上出现了一个血洞,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王安诩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支燧发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鬼方部先祖曾出兵相助武帝抵御外敌,所以这次留你一命,若再不知好歹,下回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枪,嗤笑道,“现在,你们还觉得鸡鸣关外去不得么?” 蒙珂被震惊了,她的族人也都被震惊了,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他们知道火器,也听说过火器之威,但是他们却一直觉得火器这种东西需要点火绳再瞄准,准头还极差,在他们西南这种山林之中完全起不到作用。 可是没想到他们今天第一次见识,就被开了眼。 抬手就发,又有如此准头,若是大武军中皆配备这样的火器,别说他鬼方部,就是整个西南行省要踏平都不是难事。 那个暴起又被打翻的鬼方族人捂着腿倒在地上,脸上煞白,死死忍着不敢出声。 王安诩虽只是个少年,可说话行事却比邓元沉稳老练多了。 他扫了土人们一眼,接着说道:“刚才你们说要拼?拿什么拼?鬼方部人是不少,可我若是没猜错,你们部落中的精英战力已经全都在此了吧?” 蒙珂无言以对,因为王安诩说的是真的。 如果他们这几千人全都阵亡,鬼方部中虽还有男丁,但老弱妇孺更多,静静等待被别人吞并将是最终的结局。 邓元这时插嘴道:“陛下说了,西南缺盐缺粮,若鬼方部安安稳稳的降了,以后西南各部落的盐粮都交付于你们打理。” 这话一出不啻于一声惊雷,蒙珂的眼睛再次瞪大,脱口而出道:“真的?” 邓元翻了个白眼:“君无戏言!你以为跟你玩呢?” 蒙珂忍不住看向了族人们,盐和粮啊,让他们打理! 西南山多田少,土地贫瘠,百姓大多吃的都是小米荞麦等粗粮,土人各部想要买盐买粮无比困难。 但现在皇帝竟然说交给他们打理,那不是代表着以后其他部族都得看鬼方部的脸色了? 蒙珂心动了,连他的族人都有大半心动了。 邓元见他们不答,又说道:“哦对了,陛下还有句话……” 鬼方部众人齐齐看向他,邓元却笑容一收,那股嚣张的样子又出现了。 “机会只有一次,别给脸不要脸!” 王安诩稍稍抬起一只手,身边数十名护卫齐齐亮出一杆燧发枪来,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前方的鬼方部众人。 蒙珂只觉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扑面而来,终于,她还是妥协了,咬了咬嘴唇道:“我需和我阿爹商议,不过……我会说服他,请大人放心。” 王安诩微微一笑:“恭喜你。” 护卫的枪重新收起,蒙珂已是满背冷汗,浸湿了身上的衣衫。 旭日东升,辛崎县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只是这么早的时间,县衙门前的广场上已聚满了百姓。 他们是差役特地在街上敲锣招来的,然后所有人见到衙门中走出了好几人。 除了县尊大人之外,还有那个令人厌恶的国公家少爷邓元以及他的狗腿子王安诩,然而最后一人出现时众人呆了一下。 鲁参将,竟然腰背挺拔步履轻松地踏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笑容。 然后县令命人大声宣布,昨夜土人中了邓统领的请君入瓮之计,不费一兵一卒俘获所有来犯之敌,未伤一人……不对,有一个冲动的腿上挨了一枪。 百姓哗然,他们在熟睡中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一觉醒来竟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土人作乱,乱的不止是皇朝,更是民生,最苦的其实还是与土人相邻的汉人们。 听到这里消息之后百姓无不欣喜,然而接着又懵逼了。 是邓统领的计?那个纨绔也会用计? 接着他们又目瞪口呆的见到几人从衙门中被送了出来,正是曾经被邓元抢去的两个女子以及她们的家人。 邓元笑眯眯地说道:“诸位,本官为擒敌,无奈以纨绔示人,实乃为了迷惑对方,这两位姑娘一直在衙门中藏着,本官并未坏了她们的清白,县尊大人可以作证。” 接着他又向曾经被他欺负过的人公开表示了歉意,甚至还有一份名单,清楚地记录着每个受害人,被他踢翻的摊子或是砸过的店铺都各自赔了银子。 于是一个被大伙恨得牙痒痒的纨绔瞬间反转了形象,谁能想到他竟然是演的,当然更没人想到他其实真不是演的…… 另外还有鲁参将,其实他皮糙肉厚的,又在裤子里垫了厚厚的皮毛,根本没怎么受伤,说起演技,他也毫不逊色。 …… 林止陌又在实验室里连着泡了几天,再次疲惫地回到宫中,并径直来到了灵秀宫。 这么累的时候当然要找小清依看看,扎个针或是按个摩什么的放松放松。 一踏入宫中,就见顾清依正在摆弄着几个竹罐,旁边还有点火的棉棒。 火罐? 林止陌下意识地看向顾清依的胸口,脱口而出道:“没必要吧?” 拔火罐确实能让表皮稍微鼓起来那么一点点,可真的鼓起得有限哇。 而且本来好好的红一点,拔完火罐变成红一坨,实在太破坏美感了,会让他有点下不去嘴…… “什么没必要?”顾清依愣了一下,然后顺着林止陌的目光往下,顿时明白了过来,怒道,“你想什么呢?是太后凤体欠安,招我去拔火罐祛湿来着。” 林止陌尴尬道:“呃,我没想什么哈……太后怎么不舒服了?” “我已去看过,也就是夜间贪凉,拔个火罐便好。”顾清依说话间已经收拾好,背起药箱准备出门。 林止陌急忙跟上:“我一起去,好些日子没去请安了。” …… 懿月宫中,宁黛兮靠坐在宽大的椅子中,轻轻扭动着脖子。 最近几天她都没怎么睡好,导致腰酸背痛,今日连脖子都不小心睡落枕了。 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咬了咬银牙,满心恚怒。 都是那个混蛋,说的故事一个比一个荒唐,偏偏还忘记不了。 这几天她没睡好的原因就是天天晚上做梦,梦里的场景正是林止陌绘声绘色向她讲述的那些。 昨天晚上她还梦到了树妖姥姥,在那棵参天大树上系着个秋千,她和那个混蛋在秋千上荡阿荡,身在半空竟然还能…… 还有,那棵妖树竟然还伸出无数触手来,黏糊糊湿漉漉的,将她紧紧缠绕着,甚至还往她嘴里钻,简直恶心死人了! 结果今天睡醒起来她就发现身下凉席上已经一大片水渍。 做梦能把她吓出一身汗的,她这辈子都还是第一次。 混蛋!下回你再讲那种不正经的故事,我一定…… 好吧,不一定。 宁黛兮泄气了,那家伙讲故事简直天赋异禀,虽然脸上带着很明显的猥琐,可自己真的抵抗不了。 她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重重的单音节:“哼!” “是谁惹母后不高兴了?生这么大的气?” 那个正在惹他生气的声音竟然从脑子里跑了出来,还是那张令人讨厌的笑脸,出现在了门口。 第490章 云雾茶 宁黛兮一呆,正要给他点脸色看看,却发现身后还跟着个人,急忙平复了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身后的顾清依上前行礼,恭恭敬敬道:“拜见太后。” “嗯,平身吧。” 面对别人的时候,宁黛兮依然是那么的仪态万千举止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清依偷眼看着,心中说不出的羡慕和敬仰。 同为女人,怎么差别可以这么大的呢?难怪她是太后,真是比大还多一点…… 拔火罐是要除去衣衫的,顾清依陪着宁黛兮进了内室,林止陌就不能跟着进去看了,于是随意地走出寝殿,在院子里四下闲逛。 王青在这时走了过来,低声道:“陛下,今日早间,宁白之妻赵倩云来了。” “嗯?”林止陌立刻停住了脚步,问道,“她来做什么?” “按陛下吩咐,奴才们并未让她进懿月宫,她送来了两罐茶叶后就退去了,什么都没有说。” 自从林止陌整肃及掌控后宫以来,宁嵩已经很久没求见过宁黛兮了,就连宁白也被他禁止入宫,大概两三个月没见过了。 宁嵩将自己女儿安排在宫内,自然是有他的用意,但是到现在几个月了不来求见,也没有向自己提过,这就不太正常了。 赵倩云虽然之前也来过宫里,可也有一阵没出现过了,今天突然莫名其妙的送茶叶过来,又要搞什么? “知道了。” 林止陌点点头,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现在懿月宫里都是他的人,随时监视着宁黛兮的一举一动,根本不用担心她又闹什么幺蛾子,但是他知道,早晚还是会有问题的。 除非……宁嵩彻底被除掉。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顾清依收拾好竹罐从内室中出来了,宁黛兮也重新穿好了衣衫,一副母仪天下的威严模样。 “辛苦你了,且先回去歇息吧。” 宁黛兮温和的对顾清依说道,随即又看向林止陌,温和变成了严肃,“皇帝留下,哀家还有事与你说。” 林止陌本来也没打算走,顺势应下,顾清依见这情况趁着背转身时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鬼脸,然后先行离去。 自求多福?谁求谁都不一定! 林止陌暗笑一声,走到宁黛兮面前,端详着她的脸颊。 “我家小黛黛最近这是怎么了?这么憔悴。” 宁黛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刚才明妃在的时候叫我母后,明妃一走就改口叫小黛黛。 她忍不住哼了一声,说道:“大尾巴狼!” 林止陌笑眯眯道:“多谢夸奖和对我的认可。” 宁黛兮一怔,这算什么夸奖认可?正疑惑间看到林止陌那不怀好意的笑,瞬间明白。 饶是她养气功夫再好,再怎么顾忌林止陌,也忍不住狠狠白了他一眼。 “滚!” 林止陌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宁黛兮生气,而且就喜欢看她生气,想想就觉得有意思,就在几个月前,宁黛兮还是一副高高在上整天端着的样子,现在多好,也会生气了。 不过宁黛兮只是这一个举动,接着说道:“我叫你留下是有件事与你商量。” 来了,看来是和赵倩云送茶叶有关。 果然,宁黛兮道:“过些日子我想回乡祭祖,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中了。” 林止陌怔了一下,他想了好几种可能,都没想到会是这个要求。 回乡祭祖?大武的民间规矩不是女子不用祭祖的么? 只是他却忽然看到宁黛兮眼中竟然露出了渴求的神色,甚至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即便她贵为太后,可想要回乡也必须要经过皇帝允许,别说现在她完全被林止陌控制着,就是以前她垂帘听政把持后宫时都不能例外。 林止陌心中一动,莫名的共情了。 宁家的祖籍是江西,宁嵩是三十多岁才入京的,那时候的宁黛兮已经出生,也就是说宁黛兮的童年就是在江西老家度过的。 思念家乡了么?我也是啊…… 林止陌也有些感伤了,宁黛兮可以回老家看看,或许还能运气好的遇见几个儿时的玩伴,可是自己呢? 父母、朋友、同学,还有家门口的小吃和烟杂店的老板娘,那些熟悉的人和熟悉的场景,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了。 只是……想念老家没什么毛病,可是结合今天赵倩云刚来,那就有些问题了。 林止陌不露声色,问道:“你想大概什么时候去?” “我想中元节前回去。” 现在还是六月初,中元节,也就是还有一个多月。 林止陌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宁黛兮的眼神微微暗淡了一下,却没再说。 “好了,言归正传,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宁黛兮的脸微微一红,强自镇定道:“没什么,明妃说了,许是天气炎热,晚上容易失眠多梦。” 正说着,她忽然发现林止陌坐的地方还摆着个包袱,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林止陌嘿嘿一笑:“送你的。” 宁黛兮随手接过,打开一看却愣了一下,因为包袱里赫然是一条白色的狐狸尾巴,皮毛完好品相极佳。 “三伏天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林止陌假装无事发生,说道:“正好见到不错的就先送你,放着以后用就是了。” 宁黛兮无语,但也只能收下,随手放在一边,说道:“我就说这事,你可以去忙自己的了。” 林止陌却没有走,咂了咂嘴道:“这么热的天也不给我上盏茶?” 宁黛兮看了他一眼,走到内室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罐子。 “这是倩云早间送来的,正好给你尝尝。” 她说着话,让侍女取来茶具和一座小炉,亲自给林止陌煮起了茶。 “这是我家乡的云雾茶,我也已经多年未曾喝过了。” 林止陌恍然,又仔细看了看宁黛兮的眼神和表情。 果然,她的眼中有着很深沉的思念。 原来如此。 虽然一直以来宁黛兮给人的感觉就是个高傲冷静的人,但是林止陌却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她掩藏自己的表象。 她是个感性、胆怯、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别人所看到的,只是她无奈之下故意表现出来的。 所谓的高贵大方是她太后身份所必须的伪装,其实她的骨子里根本就是个想要简简单单过着平凡日子的小女人而已。 另外还有一点,是林止陌在这么久的接触之后才体会出来的,那就是宁黛兮很念旧,很重情。 比如她只是以前照顾过姬楚玉,直到现在依然将她视作是自己的子女,每次姬楚玉跑来懿月宫和她撒娇甚至调皮捣蛋,她虽表面嫌弃,可是骨子里却还是十分宠溺着的。 因为她念旧,所以宁嵩让人将她家乡的茶叶拿来,为了引起她的思乡之情。 可是为什么要她思乡,要让她提出回去祭祖?难道…… 林止陌没有被害妄想症,但是这两罐茶叶让他不得不联想起来。 第491章 千古大妖苏妲己 没多久,小泥炉上的水开了,宁黛兮执着茶壶小心的冲泡,尾指翘起如一朵优雅的兰花。 一股清冽的茶香四溢开来,林止陌抽了抽鼻子,不得不说,确实不错。 茶盏之中的茶叶茶芽肥绿而多毫,茶汤清澈明亮,浅啜一口,醇厚而满口清香。 林止陌三两口将茶喝了个干净,赞道:“好茶。” 宁黛兮眼中掠过一丝喜色,脸上却还是没有表情,淡淡说道:“我有些乏了,你既已喝了茶,便回去吧。” “哦?你要睡午觉?”林止陌没有放下茶盏,依然握在手中把玩着,手指还在茶盏盖子上画着圈。 宁黛兮一看他这手势,顿时联想到了什么,不由得脸颊一红,微恼道:“我做什么要你管我?” “你看你,又没良心了不是?”林止陌笑眯眯的说道,“我是在关心你,你不是几天没怎么睡好么,不如我哄你睡?” “不必了!”宁黛兮站起身来,明确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林止陌装模作样道:“哎呀,本来我还想着明日就去和宁阁老商议一下你回乡之事,现在么……” 宁黛兮不由得为之气结,难道我今天不答应你哄睡你就不答应我回去?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要是再赶他走,以这人的脾性肯定是真的能就此不答应的。 混蛋!就会要挟我! 她最终还是屈服了,转身一言不发地朝内室走去。 林止陌笑了笑,也跟着走了进去,顺手拿起那条白色的狐狸尾巴。 门口侍立的王青顿时意会,反手关上殿门,转身出去屏退一应太监宫女,懿月宫顿时又冷清了下来。 内室中,宁黛兮已脱去外衫躺下了,面朝内墙闭上了眼睛装睡,一言不发,从林止陌的角度看去,那件薄薄的轻薄小衫将她的身材完全显现了出来,简直一览无遗。 尤其是纤腰之后猛然膨胀开的丰满,仿佛带着无穷的吸引力,能将人的视线牢牢吸附过去,无法挣脱。 林止陌舔了舔嘴唇,刚才的茶好像没喝够,又有点口渴了,他脱了衣服睡上床,身子贴了过去,温香软玉入怀,实在是一种难言的享受。 宁黛兮继续不动,装死人。 林止陌低头看去,她后颈还有肩膀上有拔罐拔出来的痕迹,忍不住问道:“就拔了这里?胸口拔了没有?” 宁黛兮没好气的说道:“没有!” “哦哦。”林止陌点头。 想想也是,看顾清依出来时的脸色挺正常,要是给小黛黛拔过胸口的话肯定不会那么淡定。 差距那么大,小清依得受多大的打击啊? 他伸手摸了摸,问道:“疼么?” 宁黛兮道:“不疼,你别吵我,我要睡觉!” 林止陌凑到她耳边,带着无边诱惑的说道:“真睡了?不想听故事么?” 宁黛兮不说话了。 林止陌得意一笑,就知道她口是心非,这几天没睡好多半是自己的功劳。 于是他就这么贴着宁黛兮的耳朵,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今天的故事说的是千古大妖苏妲己和纣王的故事,虽然不是上次说的那么浪的聊斋,可是比上次的更浪。 “妲己娇滴滴叫了一声‘大王’,纣王的骨头都酥了,看着眼前这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想得到她竟然比自己老了那么多……” 宁黛兮勃然大怒,猛地翻转过来瞪着林止陌。 你几个意思?什么叫看着水灵灵竟然比你大了那么多? 林止陌诧异道:“怎么啦?我说妲己呢。” 宁黛兮顿时哑然,自己好像有点太入戏了,竟然把自己和这个混蛋代入了进去。 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就此开始了。 林止陌的故事有个特点,那就是情节不重要,细节从不漏掉,于是宁黛兮听着听着又代入了,并且迷迷糊糊地又开始了配合演出。 忽然,宁黛兮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羞恼地瞪着林止陌:“你要做什么?” 林止陌手里拿着那条狐狸尾巴道:“我只是觉得妲己再漂亮也绝对比不过你,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看的,何况……你不想试试妲己甩着尾巴又风华绝代的样子么?” 一阵彩虹屁之后,宁黛兮又被带入沟里了,然后糊里糊涂的被林止陌将尾巴系在了身后。 林止陌快要疯了,是乐疯的。 他真的没想到以前冷艳端庄的宁黛兮戴上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之后竟然这么萌,那丰满而白皙的曼妙身躯配上这么一条可爱的玩具,于是今天的幸福比起以往更为满足…… 在林止陌的带动下,宁黛兮真的陪着他演了一场舞台剧,将自己化身成了祸国殃民的妲己。 从桌边到窗台,从床沿到屏风,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汗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止陌自己都忘记了时间,两人终于静止了下来。 宁黛兮也终于在此时清醒了过来,但她已经精疲力尽,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紧闭着眼睛蜷缩身子朝着床内,发誓绝对不再听故事了。 林止陌碰了碰她,宁黛兮赌气地扭了扭身子。 “怎么又生气了?” 宁黛兮还是不说话。 林止陌忽然问道:“那药还在吃着么?” 宁黛兮猛地睁开眼,转身惊愕的看着林止陌。 “什……什么药?” 林止陌笑眯眯道:“你知道的。” 宁黛兮不说话了,因为她已经知道林止陌说的是什么了。 药?最近这段时间里自己唯一吃过的就是上次太医送来的药,据说可以使自己尽快怀孕。 可是自己明明一直都隐瞒着的,他怎么会知道? 唯一的答案是,这药根本就是这家伙安排送来的。 一时间宁黛兮不知道是恐慌还是心虚,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林止陌却叹了口气,又将她搂进了怀中,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但我其实还挺希望你能怀上我的孩子的,毕竟……我和宁阁老如此相斗总归有一方会不得善终,你父亲不将你考虑在内,可是我不能。” 他抚摸着宁黛兮的玉背,柔声道:“不管怎样,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不能不顾及你的感受的,你说呢?” 宁黛兮身子轻轻一颤,呆住了。 林止陌继续说道:“如果你有了我的孩子,或许你的父亲会因此看在孩子的面上就此罢手,我也会给他一个体面,让他平安离去,但如果他还是不愿……” 他的话就停顿在了这里,宁黛兮却已经大概明白林止陌的意思了。 这是他的最后通牒,也是给自己最后的要求。 他和自己父亲之间,终究只能选择一个。 我到底是选他还是选父亲? 宁黛兮平生第一次这么茫然,这么纠结,却丝毫没意识到林止陌已经完全在自己的心里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林止陌在她耳边亲了一下,低声说道:“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但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为难。” 说罢他收回手,又替宁黛兮挽了挽垂下的发丝,起身穿戴整齐离开了。 宁黛兮望着空荡荡的寝室,一时间呆住了。 他……竟然真的喜欢上我了?那我……喜欢上了他么? 我该怎么办? 第492章 精诚伯死了 从懿月宫出来,林止陌忽然莫名的有些烦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关心起宁黛兮的身体,关心她晚上有没有睡好,甚至会因为她而努力去回忆前世看过的小说再改编成饱含趣味的故事去哄她。 一开始的时候自己只是想用征服的手段来夺回朝权和后宫的掌控权,但是现在好像有点变了。 他竟然开始站在宁黛兮的立场去考虑,甚至会顾及自己和她爹斗起来时她的感受。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的?难道真是日久生情? 林止陌百思不得其解,他只知道现在自己很纠结,包括刚才给宁黛兮的最后通牒,又何尝不是自己在打预防针,防止将来真的出现些什么问题时她会恨自己? 想来想去最终苦笑一声:“毛病!” 至于这个毛病说的是自己还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时间已经傍晚,又到了每天批阅奏章的时间,林止陌回到御书房时却见陈平来了。 “陛下,高瓒已受刑三日,这是他的供词。” 一叠厚厚的纸张摆上了林止陌的案头。 林止陌点点头,开始翻阅了起来,看着看着忍不住怒火窜了上来。 高瓒在山东任职期间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暗中不知道做了多少缺德的勾当。 清除异己,抢夺民田,劫掠客商,卖官鬻爵…… 他儿子在京城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甚至追到人家家中祸害,正是因为高瓒就是这样的,在山东的几年任期里暗中祸害了近百民女,这都是他自己招供的,并附了一句——记不太清了。 去尼玛的记不清! 林止陌强忍怒火继续看下去,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终于在翻了好几页之后见到了关键内容。 “田增贤贿巨资,请罪臣自辽东调木料造船,其于黄岛暗藏水师千人,战船若干……” 林止陌抬头看向陈平:“黄岛!” 陈平答道:“回陛下,已命人快马前去查看。” “很好。”林止陌对陈平的执行能力还是比较满意的,继续看了下去,接着就看到那把太刀的由来。 还是田增贤,为了拉拢高瓒而送他的,至于刀的来处,田增贤曾说是逶国一个叫做陈岐国的诸侯送他的,那诸侯与田增贤做了多年的私下贸易…… 林止陌的拳头握了起来,冷冷道:“好一个田增贤……陈平,可将他监视着了?” 陈平的脑袋低了下来,说道:“回陛下,山东千户所今日急报,精诚伯田增贤暴毙。” 林止陌大怒:“死了?怎么死的?确认是他么?” “回陛下,精诚伯乃身中剧毒而死,死因未明。”陈平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是他浑身肿胀面容腐烂,已无法辨认。” 林止陌冷笑:“好一个无法辨认,这是先一步收到了风声,玩了出李代桃僵啊。” 从查出田增贤与高瓒的猫腻时他就立刻派人前去调查了,没想到某人的速度更快,能抢在他的人之前让田增贤死。 这个某人基本便是宁嵩,可惜没有证据。 陈平也面露惭愧之色,沉默不语。 林止陌深吸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对手比他快了一步,也怪不得陈平。 “好了,此事不怪你,不过田增贤极有可能没死,命山东千户所继续暗中调查。” “是,臣谨遵圣谕。” 陈平应声之后退了出去,林止陌沉思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从他当上这个皇帝之后,虽然在尽自己的努力平息了一件件事情,可是却又有更多的事情冒了出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黑手在幕后操控一般。 从十几万灾民围京城,到太平道出现,从藩王造反到海运走私,西南的形势快要稳定了,可是又出现了个精诚伯暗中豢养私兵的事情,并且还隐约牵出了个逶国诸侯。 不是林止陌没能力解决,实在是再这么下去他的人手都快不够用了。 黑手是谁? 宁嵩?或是另有他人? 不论是太平道祸乱天下还是三王造反,还有勾结南磻以及私卖武器给大月氏,这种种事件之中都隐隐约约有宁嵩的影子,却又完全没有切实的证据。 想得越多就越让林止陌觉得不爽,如果真的都是宁嵩,那他的手段到底强到了怎样的地步,势力发展到了多大的规模? 千头万绪一时难以理清,最终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不过目前来说剿除太平道是首要之事,其他的暂时可以放一放,西南一平,大武内陆最后一片区域就将恢复安宁,接下来可以慢慢发展民生,恢复国力,其他的只能见招拆招了。 这一夜,林止陌罕有的独自一人就寝,没有去任何一个宫中,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也顺便理清一下自己的思绪。 翌日清晨他早早的起床了,因为他根本就没睡好,两个眼圈都有些发黑了。 当他跨出寝宫大门时,一道白色的人影一闪,出现在了身边。 戚白荟歪着脑袋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林止陌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觉得,皇帝真是不好做,还不如看破红尘当个和尚去。” 戚白荟奇道:“怎的忽然如此消沉?” 林止陌又叹:“烦心事太多。” 戚白荟追问:“举个例子说说?” 林止陌摇头:“不举。” 戚白荟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关键词,顿时来了兴趣。 “不举?!” “我特么……”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直接往外走去。 今晚开始继续关窗,不给你看直播了! 他径直来到了文渊阁中,和群臣共同处理了部分政务,如今十三行省之中除了西南之外都已平复,正亟需休养生息,但是这种基础的东西就不是他的强项了,只能做个学生乖乖听着臣子们给他讲解。 同时他宣布了几件事,高瓒父子择日处死,诛九族,山东行省之中与高瓒勾结者同样严惩,另外关于打击走私之事,各官署衙门须极力配合季杰,必须尽快肃清整顿。 还有就是西南,平复是早晚的事,该提一个如何安置土人并调解土人与汉人积怨的章程了。 “陛下。”岑溪年忽然开口,神情凝重,“如今大武百废待兴,然国库空虚,与周边诸国的贸易也将无力进行,臣等已争论多日,仍无可奈何,不知陛下可有良策?” 林止陌皱了皱眉,国库空虚他当然知道,从他夺回朝政后也弄了不少银子。 只是自己败家败习惯了,却没想过那点钱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根本就是不够用的。 大武地域辽阔,物产丰富,可还是有许多东西是需要从别国买入的,比如首当其冲的就是粮食,还有马匹皮革矿石等等。 自大武中期开始,随着经济的发展和国内外贸易的日益频繁,白银就成为流通主币,而与强劲的需求相比,大武高度缺银,经常从海外进口白银。 但进口的这点白银量实在太少,经不起花费,而基于这些年大武内部的一塌糊涂,已经连进口白银所用的物资都不够了。 难道用自己的火器炸药去换?用精钢去换?那不可能! 看着眼前一群臣子巴巴期待的眼神,林止陌脑子里忽然间灵光一闪。 “朕或许有办法了……” 第493章 银子啊 群臣精神一振,可是林止陌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交代了两句转身离开了。 银子,关系着国家经济命脉,当然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而且他也要去找人确认一下某件事。 林止陌又来到了公主府,只是今天他不是来找卞文绣复习的。 从天津带回来的那户人家现在就住在这里,林止陌都没去见姬楚玉她们,就直接让婢女带着他找了过去。 一座偏院之中,那个本来病得快死的汉子已经恢复了很多,林止陌进门之时他正赤着上身在院子里练着拳脚,一招一式沉稳有力,看得出是个练家子。 他听到动静转身看来,不由得一怔,身后的门内那妇人正巧拉着小女孩阿宁走出,一见林止陌顿时吓得就地跪下。 “民妇拜见陛下!” 那汉子大惊,也急忙跟着跪下,口称万岁。 林止陌摆摆手:“都起来说话吧。” 夫妻二人畏畏缩缩地站起身来,却仍微微弓着腰,倒是阿宁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一溜小跑进了屋里搬出一张椅子来放到林止陌身前。 “陛下请坐。” 林止陌很喜欢这小丫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眯眯问道:“在这里住得开心么?” 阿宁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阿宁可开心了,公主姐姐对阿宁还有爹娘都很好,天天都有白米饭吃,还给了阿宁好多新衣裳穿。” 看着阿宁红扑扑的小脸蛋,林止陌也觉得开心,这丫头原本瘦得像根豆芽菜,现在脸上已经能看见肉了。 汉子满脸感激,却不敢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林止陌看向了他,问道:“你叫杨绪?” 汉子连忙应声:“回陛下,草民正是。” 林止陌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听说你以前跑船去高骊逶国的?” “是。”杨绪应了一声,又急忙解释,“草民跑的是有文书的商号,并非走私。” 高骊原本是鞑靼的藩属国,只是鞑靼覆灭之后大武的国力也开始进入了衰弱期,高骊王室便选择了暂时性的装傻,没有请求依附大武,而大武对于这个屁大点的地方也不感兴趣,也没有要求他们依附过。 不过虽不是藩属国,大武对他们还是不错的,比如海禁一事,大武唯独只对两个地方开禁,那就是高骊和南边的鎏求。 高骊私商经常会到辽东、山东或京城等地进行贸易,换取大武商品。 其中多为高骊王公贵族的必需品,还有一些则是普通百姓的日常所需,比如用他们的布、马、金银、海产品及本国所产工艺品等,换取大武的中药材、绫罗绸缎、书籍、铅、铁等。 至于大武也有不少商号,只需去批下文书,也能去高骊贩卖或收购一些货物,而杨绪就是这类商号雇佣的船手,常年跑高骊,经验丰富。 而逶国虽然不能贸易,但还是有些船会在去了高骊之后顺着季节性暖流顺路去逶国,买卖些日常生活用品,对于他们来说这就不算是走私了,只是赚些小钱罢了。 林止陌道:“放松些,朕今日特来找你,是想问你件事……你听说过逶国有座石见山么?” 杨绪本来担心皇帝过来是找他麻烦,毕竟自家婆娘泄了底,说自己经常跑逶国,那是违禁的。 可现在看皇帝的脸色没有追究的意思,也放下心来,只是对于这个问题却愣了一下。 “石见山?陛下恕罪,草民未曾听过。” 林止陌沉默片刻,搜肠刮肚的想了想,然后俯身在地上用树枝画出了一个图形,正是逶国疆域的大致形状。 然后他握着树枝,指着一处海湾边缘问道:“这里叫什么,你知道么?” 杨绪辨认了一下,答道:“此地叫提摩。” 树枝往右上方移动了些,又问道:“那这里呢?提示一下,当地或许有尊很有名的佛像。” 杨绪顿时恍然:“陛下说的莫非是北斗妙见菩萨?此地属周防国,此山因佛而名,就叫仙山。” 林止陌一拍巴掌,喜道:“对,就是这里了!” 杨绪不知道他高兴什么,但是自己的回答让陛下高兴了总归是好事。 林止陌却又笑容一收,正色道:“杨绪!” 杨绪一惊,吓得急忙再次跪倒,妇人也跟着跪下。 林止陌这次没叫他们起来,而是说道:“朕问你,若是让你去寻那什么仙山,你有把握找得到么?” 杨绪慌张道:“草民……草民应该可以。” 林止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再次笑了。 “好了,起来吧,朕有件事要你做,不过……做成之前你不可告诉任何人,可能做到?” 杨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陛下要自己给他做事? “能能能!草民必定守口如瓶!” “好。”林止陌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拍了拍他肩膀,“这些天你继续好好养伤,待朕准备完全后再来唤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府,明白么?” 杨绪受宠若惊,连声答应,再抬头时连眼眶都红了。 林止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他的心情已经不复昨日的烦躁,瞬间变得非常高兴,就因为他找到了记忆中的那座山。 现在还叫仙山,那就代表着山底下的资源还没被发现。 这个世界的地理地势以及矿藏基本和前世相同,那么这座山应该也不会出错。 在他的前世,这座山叫做石见山,是那个国家最大的银矿山,据推算,其产量曾高达当时全球的三分之一左右。 林止陌对于那个国家有着特殊的情结,还在大学时就和室友放下豪言,有朝一日穿越,必定踏平小日子,拿下石见山,成为那个年代最有钱的爷们! 现在,自己真的穿越了,石见山也真实存在,那还等什么? 银子啊!三分之一啊! 岑溪年前脚才说大武银子不够用,这不有了么? 而且听说逶国最近内战不断,诸侯们打得火热,或许还能趁机浑水摸鱼,给自己省点兵力和弹药,多好? …… 西南,须庸县外。 西南总管府的大军已经在此处与土人大军僵持了十数天,大武军队不敢出城,因为山岭间地势复杂,他们多为骑兵,而土人清一色的都是能在山间纵跃自如的步兵,兵力与战力的优势在这里荡然无存,出则必输。 城外的三万大军是西南最大的部落邛羌部,土司元瞻世代镇守黔南,几乎从不出山,可是这次破例了,因为他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胜利了就有他的好处,可是他并不着急进攻,因为攻城会面临极大的伤亡,元瞻从来都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他之所以敢从黔南来到西北端,正是因为连通西南与中原的鸡鸣关被卡住了,后顾无忧,自然可以让他为所欲为。 然而今天,就在两个时辰之前,就在邛羌部得意洋洋再次对着城内叫嚣时,身后竟然出现了一支大军,而与此同时须庸县内的守军竟然也同时开城杀了出来。 两头夹击之下,邛羌部败了,败得一脸懵逼,败得无力回天。 一个身穿黑甲身形矫健的青年将军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满地死尸,淡淡开口道:“降,或死,本王只问一次!” 冯王姬景俢,到了。 第494章 万罡画的饼 毕城,西南行省西北角重镇,这里是曾经土人与汉人聚居之地的交界处,如今成了土人抵御朝廷大军的关键防线。 城中的某座庭院内,多名土人聚集在此,正在激烈的争吵着,好几人吵得口沫横飞,已经几乎要动起手来了。 “姓万的,当初你是怎么答应咱们的?啊?你说朝廷如今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咱们,怎么那个狗屁冯王忽然就出现了,还带着那么多人?” “就是就是,你还说你们教主已经与宋王约好,十几万大军枕戈待旦随时候命,宋王呢?十几万大军呢?” “宋什么王,你们还不知道?他都被皇帝凌迟了,都碎了!” “……” 十几个土人围着一个斯文儒雅的书生大声痛骂,你一言我一语,根本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都是西南各族之中的重要人物,或是长老或是祭司,每个人都代表着一个部落。 无怪他们这么火大,因为在须庸县与朝廷西南总管府大军对峙的是邛羌部,但是邛羌部身后却是他们多家部落的联合大军,结果他们本以为借助地形可以绝对安全的情形下,却被冯王姬景俢率数千铁骑轻易杀败。 须庸县外漫山遍野的尸体,那都是他们各自部落中的好儿郎啊,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死在了屠刀之下。 不是说朝廷不可能从身后抄来的吗?那怎么会出现这么多骑兵的?而且那虽然只是几千人,可是冲锋之果断,武力之勇猛,完全是他们平生所见。 殊不知他们看到的这五千人,其实是姬景俢在边关镇守时的最为精锐的部队,别说他们这些步行的土人,就是曾经身披铁甲的大月氏骑兵都多次吃亏。 至于中路的鱼洞峡更是夸张,那条数里长的山间甬道本是双方互相牵制的特殊地形,却没想到他们身后同样被人抄了,来的人更是让他们意料不到,竟是原本守在鸡鸣关外的鬼方部以及辛崎县中的数千守军。 鬼方部投敌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 因为谁都知道鬼方部是很仇视朝廷的,两百年前还帮着皇帝出兵平乱,后来却被汉人打压欺凌得苦不堪言,这次是怎么回事,忽然间就反水了,而且还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度轻而易举的将他们的人打败。 王八蛋,朝廷给了你们啥好处? 书生被他们逼得完全只能所在椅子中,却依然面带微笑神情淡定,仿佛他们骂的根本不是自己似的。 他连续喊了几声,吵闹声最终还是在旁边一名看起来颇有威望的老年土司劝阻下才稍稍平息了些。 老年土司转头看向书生,神情也不太高兴,冷哼道:“万罡,你既然代替你们教主在此带着咱们做事,那此次死了这么多各部儿郎,你得好好咱们一个说法,不然他们家中留下的孤儿寡母万一来找你拼命,咱们可也不管了。” 万罡淡定地笑了笑,说道:“此事说起来乃是万某的疏忽,即便是教主都没想到镇守辛崎县的那个纨绔竟然有如此智计,轻易地破了鸡鸣关外的鬼方部。” 有人打断道:“少说废话,鬼方部不厚道,咱们日后自会找他算账,先说说现在怎么办?” 万罡便是太平道中人,和之前的潘启焦霆一样,都是教中军师。 这次的各部联合围堵三地,便是他出的主意,只是没想到被轻易破去了,其实他心里也很慌。 但是没办法,太平道主打的就是一个忽悠,就是输,他的脸上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不然他身为一个汉人,知道惹恼了这群土人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土人只遵循自己部落的规矩,各自抱成一团,对汉人的仇视已延续了几百年,这次是因为利益,再加上长期被打压欺凌堆起的仇恨才使他们爆发,如果现在惹得他们失去理智,自己就容易失去小命。 “如今三地被破,其实并无大碍,之前万某就说了,只是拦一下朝廷大军,我们教主所做的,只是为了等待南磻大军的到来。” 万罡站起身,手负在背后,一派智珠在握的样子,说道,“各位稍安勿躁,西南数十万好儿郎,如今只是略微损了些,看起来是亏了,可这却是一个骄兵之计,朝廷必定会因此放松警惕,届时南磻大军一到,教主在中原埋下的暗子将同时启动,挥军北上,整个大武都将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他看着众人,目光灼灼地大声道:“诸位,锦绣江山,自此便是你们的了!” 不得不说他演讲的技巧很好,话说得很简单,毕竟面前的都是没怎么读过书的土人首领,可是抑扬顿挫十分富有激情,轻易地点燃了在座众人的情绪。 尤其是几个关键词,让原本愤怒的土人们都瞬间激动了起来。 南磻大军,太平道暗子,挥军北上…… 虽然他们都是扎根这里数百年的部落,可西南这种贫瘠之地,让他们大多数族人都很难吃饱饭,谁不想去享受一下中原的花花世界? 万罡趁热打铁,来到墙边挂着的一张地形图边,指着上边蜿蜒连绵的山脉自信满满地说道:“朝廷是靠骑兵征战的,可是我西南之地多的就是山,你们看那冯王数千骑兵,不也只是趁乱拿下须庸县后依然只能驻扎在当地?所以诸位完全无须担心,何况……” 他一指图中某处,正是他们身处的地方,毕城。 毕城依山而建,城墙高大坚固,一条湍急的赤水河绕城而过,城外根本没有可供攻城队伍立足之地,除非从内部将城门放下来,不然绝对无法进城。 “诸位敬请放心便是,我等只需在城中静待南磻大军前来,任朝廷多大能耐多少大军也绝难打破,除非……” 他得意一笑,指着城外一个黑点,这里是毕城西南角的一座高峰,名为鬼头峰。 有反应快的抢先说道:“除非他们能从天而降,自鬼头峰顶跃入城中!” 这话一出,在座土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终于彻底消散。 虽然还有人心存顾虑,却也想不出朝廷还有什么手段能攻破毕城,而走其他道路去西南腹地势必将翻山越岭,根本不可能。 一场原本是问责的聚会,就此在万罡的舌灿莲花中落幕,各族土人纷纷心满意足的散去,幻想着离开这茫茫群山入主中原后的美景,无比满足,自我陶醉着。 所有人全都离去后,只有万罡一人留在了屋内,这时的他才终于一口气泄了下来,后背已全是冷汗,刚才要不是他画了个饼忽悠住了众人,这时只怕已经被打死了。 他怔怔的看着窗外的艳阳,喃喃自语道:“为何如此?为何如此?鸡鸣关怎就被破了?冯王又为何能出现?” 这时门外一道人影闪了进来,万罡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跪倒在地,恭敬道:“教主。” 来人一脸阴鸷,眼神犀利,正是太平道教主洪羲。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开口道:“随我走。” 万罡一怔:“走?去哪里?” 洪羲沉默了片刻,说道:“南磻赤霁王清君侧,杀入了宫中,南磻皇帝废了,援军没了。” 万罡呆住了。 宋王唐王已经都没了,现在说好的南磻援军也没了,大事还能成么? 第495章 攻打毕城 毕城之外,连绵数里的军营已经驻扎在此,正是来自西南总管府的大军,由勇毅候卢一方与低调乔装的李思纯统帅,冯王姬景俢的五千铁骑却不知去向。 数万大军整装列队,旌旗林立,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浓浓杀气。 可惜他们全都聚集在对岸,面对湍急汹涌的河水似是一筹莫展。 大军包围了毕城的西和北两侧城门,城门内早已聚集了无数人,俱是来自西南各族的族人,城头之上也早已准备好了滚石檑木以及长弓和抛石器,守城兵望着河对岸的朝廷大军正在肆意嘲笑着。 赤水河就是他们的倚仗,就是他们安心的来源,朝廷来再多人也没用。 “来啊!老子等着你们攻城!” “实在不行射几箭吧,要不然灰溜溜的回去太不好看嘿!” “从河底淌过来也成,只要小心别让河水冲走。” “……” 一声声笑骂从城头守军口中而出,极尽嘲讽,大军前方那杆大旗下的卢一方面沉似水,却只能冷冷看着。 只是没人知道,这时毕城西南方那座高耸的鬼头峰顶,正有百人聚集在此,他们身后都背着一个包裹,脸上没有表情,连眼神都是灰色的。 在他们的面前站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正平静地看着山峰下方的毕城。 锈衣堂,林止陌从死囚牢中选出的特殊队伍,用来执行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用他们本就要死的命,换取他们家人的平安和富贵。 中年人正是曾经的锦衣卫千户,后被林止陌特别调用的柯景岳。 王安诩也在,身边还跟着和他一起爬上山的邓元,正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一点都不顾及他小公爷的形象。 “早知道这么累,我就不跟上来了。” 王安诩看了他一眼,说道:“不来你会后悔。” 邓元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了。” 王安诩没再理他,转身对柯景岳道:“柯大人,请。” 柯景岳点点头,轻喝一声:“开始准备!” 百名锈衣堂死囚齐齐解下身后包裹,就地打开,露出其中一堆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手脚麻利的拼装了起来,片刻之后,就在邓元惊愕的目光中组装成型了。 那是两块蝙蝠翅膀一样的东西,用竹条铁丝做成了类似套袖的式样,不过看长度比一个常人的臂展要长出不少。 翼装,一个本来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的东西,而且致死率非常高的玩意,被林止陌弄出来了。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用杆件、绳索以及作为翅膀的布组成的。 杆件用的是韧性极强的铁竹,轻巧又结实。 绳索是棕麻牛筋和铁丝绞合而成。 而翅膀稍微复杂些,用的是广东行省独有的莨绸,轻薄强韧而又不透风。 这是来自他那个世界的极限运动装备,但是他们有降落伞安全绳什么乱七八糟的保护措施,大武没有,却有锈衣堂。 本就该死之人,有微小的概率能活下去,且不论死活都能得到诱人的赏赐,他们的家人也会因此得到无与伦比的待遇。 于是当被柯景岳选中时,那些死囚几乎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百人全都已经组装并且穿戴好了翼装,齐齐看着柯景岳,灰暗的眼神终于多了些身材。 兴奋、紧张、害怕,但却没有畏缩。 柯景岳依然冷漠如故,目光在百人身上缓缓扫过,又侧头看向王安诩。 王安诩的心却有些难受,不管是不是死囚,可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一条条生命。 他强忍着不再去看他们,看了看空中那轮明媚的骄阳,又伸手试了试风力,说道:“可以了。” 柯景岳点点头,面向那百人,一字一顿道:“锈衣堂,赴死!” 百人齐齐单膝跪倒,向柯景岳行了一礼,随即起身,来到峰顶崖边。 一个接一个,纵身跃出,黑色的翼装在空中展开,在鼓荡的西南风中如一只鹰隼般急速朝着下方滑翔而去。 毕城南门,几个土人无聊的坐在城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朝廷大军都集结在西门和北门,城中的大半人手也全都过去了,不是为了守城,只是为了看对方怎样的无可奈何,他们好尽情嘲笑。 被留在这里的都是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部落中人,反正南门外的河段是最宽的,河水经过一个弯口过来,也变得比另两边的城外更为湍急,朝廷大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这里攻城,他们守在此处甚至都能睡一觉。 “也不知道那边打没打起来。”有人扭头看着那边的方向,喃喃自语。 另一人立刻嘲笑道:“打个屁,毕城就这么大,你听到动静了么?” “也是,就毕城这地形,再给他们十天功夫都难打过来。” “十天?三个月都……啊,你们看,那是什么?” 那人话才说了一半,忽然间止住,随即跳了起来,眼睛瞪大看向西南方的空中。 其他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齐齐朝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然后所有人的表情全都变得和他一样,瞠目结舌,愣在了那里。 西南的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在一碧如洗的蓝天映衬下显得极为醒目。 那些黑点似乎在急速落下,很快就能看清,那些不是黑点,竟然是一个个长着翅膀的……人? 人怎么可能有翅膀?怎么可能会飞?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可事实却真的如此,因为他们清楚的看到那些人正在空中借着风力朝毕城的方向飞来。 忽然,有人的翅膀歪了一下,接着就真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旋转着直直落了下去,城头上一双双目光紧紧跟着,看着那人掉进湍急的河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接着又有第二个,第三个……连着有好几人都是如此,从空中掉落,摔进河里。 空中有那么多人,只是掉下去几个而已,剩下的难道都是要准备飞进城里来? 可是就算他们全都飞进城里,那又能造成多大的影响?难道就靠这些人就能夺城了? 念头还没转完,空中的飞人已经临近城上,锈衣堂的百人队明显都经过不知多少次的练习,只见他们调整着臂展的角度和姿势,竟开始盘旋起来。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急声高喊道:“快!快示警!” 城头金钟被敲响,那是城门遭受攻击的警示,不消片刻就会从城中其他方向赶来大批救援。 就在这时第一个飞人终于落入了城中,他落下的位置有些不巧,是离城门有好一段距离的民宅,砰的一声,烟尘升腾,他撞破了屋顶直接掉入房子里。 接着又一个落了下来,这次的更不幸,落下不稳,在离着地面还有数丈时失了重心,最终重重摔在地上,顿时摔得满脸是血,一条手臂也明显断了。 立刻有几十个土人围了上来,眼中露出惊喜,死死盯着那对翅膀一般的东西。 可是那个锈衣堂死士却用那只完好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管丢在身边,又掏出一个火煤,点燃竹管口的引线。 滋滋滋…… 火星轻溅,土人们已经围了上来,然后就见那死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血的白牙,接着…… 轰! 一声巨响,火光吞没了那名死士,以及他身边的所有人。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死士落入城中,有不幸掉落的,也有幸运着陆的,而其中十几人已杀向城头,朝着开启城门的绞盘而去。 城外的河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支披坚执锐的铁甲军,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幽幽寒光。 第496章 师父的小JioJio 土人生性凶悍,勇猛暴戾,因此虽然也震惊于有人能从天而降,但还是抽出弯刀迎上了冲来的死士,并且当看见对方手无寸铁时还稍稍安心了一下。 可是接着,他们却遇到了一群比他们更凶悍更不要命的,手里虽然没有武器,却有一根竹管,管口还在滋滋闪着火星。 再然后就见对方的眼中盛放着疯狂的神采,无视他们手中锋利的刀锋,张开双臂大笑着扑了上来。 噗噗连声,那是弯刀划破死士胸膛的声音,然而没等土人们欢呼庆贺,一团团火光猛然爆出,将他们瞬间吞没。 一个、两个、三个…… 落到城头上的死士毫不犹豫地接连用生命引爆了炸药,终于用火光和鲜血将城头清理出了一片无人区,仅剩的三名死士夺到了开启城门的绞盘。 随着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响起,那扇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放下,最终轰的一声搭在了对岸。 当姬景俢率领他的五千铁骑杀入毕城时,城中的土人彻底乱了,慌了。 毕城不是固若金汤吗?不是有赤水河护着吗?朝廷的大军是从哪里进来的? 他们想不通,可是明晃晃的长刀已经迎面劈来,无处可躲,接下来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是完全碾压式的。 当还处于半原始状态的土人遇见全副武装的铁骑时会如何?结果其实早已经确定。 五千铁骑携无以匹敌的锋锐,面对前来堵截的土人时,离得远的就用枪射,靠近了就用刀砍。 一个个土人倒下,在绝对的实力与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武器面前,根本没有阻拦之力。 姬景俢只觉痛快之极,他的手抚摸着发烫的枪管,眼中神采四溢,战意前所未有的高涨。 铁骑穿过城池,将西门和北门打开,于是潮水一般的朝廷大军冲入城中,于是土人彻底败了,土崩瓦解。 半天之前还在群情激昂讨论着杀入中原后要如何享受那花花世界的各部首脑,此时已经全都成了阶下囚,战斗结束的是那么快,快得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城中的原知府衙门中,卢一方从外边赶了回来,对坐在一旁的李思纯道:“沐昭仪,洪羲不见了。” 不光是洪羲不见了,太平道最后的一众高层和土人各部首领也都不在毕城之中,想来是洪羲早就有所准备,在城破之前及时转移了。 李思纯的神情很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洪羲厉害的不仅是他的身手,还有他对危险的灵敏嗅觉,不然这么多年混迹江湖为祸天下,反应若是迟钝些早就被杀不知多少次了。 她站起身来,微微一笑:“侯爷辛苦,接下来就该是我的事了。” 在她身后站着十几个将领,那都是自己父亲曾经麾下的悍将,因为父亲被抢功屈杀而对朝廷失去了信心,从此归隐田野。 他们本以为人生或许就这样了,碌碌无为,终此一生,却没想到人过中年还是被受邀重新出山,为大武,为天下,让他们的心再次死灰复燃,甚至恢复了炽热。 现在他们看着李思纯的目光都是欣赏的,宠溺的,一如当初李思纯的父亲看着她一般。 于是他们在李思纯的安排下欣然受命,各自领人镇守住西南腹地通往外界的各条要道,同时前去安抚住各个部落。 一切,都要等寻到那些失踪的土司之后再说。 邓元也随着王安诩从鬼头峰上回到了城中,他的脸上依然还残留着刚才所见的震惊和兴奋。 人会飞啊,人真的会飞啊! 当他看见那一个个锈衣堂的死士从峰顶跃下时,他的心都瞬间揪住了,那么高的地方,就算下边是河,掉落下去也必定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可是接着他就发现那些死士全都飞了起来,一个个张开了翅膀,像是一群翱翔于天际的鹰隼。 这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甚至想象过的场景,实在太让他震撼了。 现在的他就坐在大厅内,勇毅候卢一方在按部就班的分派着各自的任务,一众将领在低声讨论着,而邓元则静静地坐在角落,眼神微微闪烁,自有心思。 “报!启禀侯爷,天机营传信!” 门外有人飞速来报,呈上一封密信。 卢一方接过,迅速打开查看,愣了一下道:“去了播州?” 李思纯与其他将领也围了上来,只见信上写着:洪羲率太平道余部及众部落土司前往播州,大祭将启。 卢一方立刻喝道:“来人!” “且慢。”李思纯却拦住了他,神色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卢一方皱眉:“沐昭仪,时间不等人。” “无妨,一个大祭罢了。”李思纯笑了笑,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陛下密旨。” 卢一方急忙双手恭敬接过,打开一看,里边就一句话:狗屁大祭,不必理会。 …… 京城,宫中。 御花园的某一角被挖出了一方水池,用平整的青条石铺地,缝隙中填上了水泥,再引入一池清水,一个泳池出现了。 林止陌精赤着上身,穿着一条短裤来到泳池边。 噗通! 一朵水花溅开,林止陌跃入池中,清凉的池水顿时让他感觉浑身无比舒畅。 游泳可能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能贴近前世的健身运动,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家附近的小河里与一群小伙伴尽情玩水,肆意打闹,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回忆。 于是他畅快的在水中游着,像一条欢快的鱼,池边种着一拍高大的芭蕉,恰到好处地将炽烈的阳光遮挡住了。 游了好一阵之后他才终于停了下来,靠坐在池边,身子泡在水里,微微闭目沉思着。 身边白影一闪,有人来到了池边,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他。 清冷的声音响起:“多大个人了,还玩水。” 林止陌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戚白荟来了。 “玩水又不分年级,而且盛夏酷暑里玩水是能排第二愉快的事情。” 戚白荟奇道:“那最愉快的是什么?” 林止陌嘿嘿一笑:“当然是和师父一起玩水了。” 戚白荟只当没听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泳池。 林止陌勾了勾手指道:“师父,下来一起?” 戚白荟瞥了他一眼,仿佛将他龌龊的心思都已经看清了,淡淡说道:“不必了。” 林止陌大为遗憾,不死心道:“那要不你坐下泡泡脚?真的很舒服的。” 这个泳池是按他给的尺寸挖掘的,长约十丈,宽两丈多,从北向南由浅至深,池水是引的地下水,清澈纯净,从上往下看去,池水犹如一块完整的翡翠,在这炎炎夏日显得愈发诱人。 戚白荟是不会水性的,但是女生的天性,对于这种清可见底的水池几乎没什么抵抗力,被林止陌这么一说也有些忍不住,想了想终究还是坐了下来,除去脚上鞋袜,将一双白生生的小脚泡入了池中。 双脚甫一入水,顿时感受到了一种清冽凉爽的感觉,从脚下迅速蔓延至全身,原本的炎热烦闷仿佛瞬间消散不见了。 她点点头,赞道:“嗯,确实很舒服。” 只是话出口后没有听到林止陌的回应,一扭头,只见林止陌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仿佛痴呆了一般。 林止陌确实已经呆了,因为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戚白荟的脚。 真是一双好看又可爱的小jiojio啊! 咕叽…… 林止陌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第497章 捉泥鳅 在此之前林止陌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可是现在他有点不敢确定了。 那是一双精致的雪白纤足,脚掌秀气娇小又带着些微的翘度,脚踝纤细,盈盈一握,那圆润晶莹的小小脚趾犹如一个个嫩藕芽一般。 林止陌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正统老色批,喜欢胸,喜欢屁股,喜欢大长腿,可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有恋.足癖。 恋.足癖啊!这太羞耻了! 自己居然有种冲动,想要将师父姐姐的小脚握在手掌中好好抚摸爱惜,甚至有亲上一口的欲望。 戚白荟只是看了一眼,又毫不介意地回过头去,纤足在池水中轻轻晃着,拨动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林止陌终于回过了神来,强行压抑住自己变态的想法,将目光收了回来,只是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跳着,而且明明都泡在水里,却还是口干舌燥的。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没话找话的问道:“师父,你怎么不多睡会?” 戚白荟天天晚上给他守着,十分辛苦,可是现在才下午,她就不睡觉了,林止陌是真的有些心疼的。 “我练的内家功夫,一天睡两个时辰就够了。” 林止陌坏笑:“真巧,我也是一天睡两个时辰就够了。” 戚白荟又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自己说的睡和他说的睡是两个意思,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你方才在想什么?”她决定还是自己来换个话题,不然这家伙胡说八道起来没个完。 林止陌的脸色果然正经了起来,说道:“我在想,太后要去老家祭祖,这事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戚白荟没有插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第一反应当然觉得这是宁嵩终于要动手的意思,这是找个借口让宁黛兮离开宫中,好方便他没有顾虑,可是我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止陌撩了把水在脸上,使劲搓了搓,接着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噗!他应该猜得到会引起我的警觉,老狐狸不至于这么肤浅和蠢笨。” 戚白荟眼神微微闪烁,古怪地看着林止陌的举动。 自己的脚还泡在水里,这家伙竟然一点都不在乎?还用来洗脸…… 林止陌没有发现她的异常,继续一边撩水抹着肩膀和胸口,说道:“如果我是宁嵩,造反这种大事肯定不会露出任何马脚,或是另找机会在行事前的最后一刻想办法将自己女儿从宫中偷出去……所以你说她要去祭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现在是答应宁黛兮了,不过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暗中做好准备,七月十五,那个时间点我会格外关注着,不给他机会就是了。” 一番话说完,林止陌却没等来戚白荟的反应,一扭头,却见戚白荟也像自己刚才那样在发呆,目光怔怔地看着自己结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身躯。 戚白荟每天晚上值夜,望远镜之下不知道看过多少次林止陌的身体,甚至已经看得比林止陌自己都要熟悉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湿身诱惑啊!不管男女,谁能抵受得住这种肌肉清晰还浑身湿漉漉的感觉? 林止陌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没想到有朝一日师父也会被自己色诱。 既然这样……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扭动了一下脖子,故意哼唧道:“师父,我脖子有点酸,你坐过来点帮我捏捏吧。” 戚白荟猛地回过神来,平生难得脸颊红了红,又急忙看了眼林止陌的表情,发现这家伙闭着眼,似乎没发现自己刚才的失神。 还好! 只是帮他捏肩…… 戚白荟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往那边移了移,双手搭上了林止陌的肩膀。 当手掌接触肩膀的刹那,林止陌忍不住身子轻颤了一下。 那柔软微凉的小手仿佛触及到了自己的灵魂深处,有一点痒,却又无比舒服,随着她手指的微微发力,自己肩上的每一处神经仿佛都雀跃了起来。 “嘶……” 林止陌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没有放松,反而紧绷了起来。 啪的一声,戚白荟在他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淡淡说道:“不准胡思乱想。” 林止陌立刻屏气凝神不敢再发出声音来,只是目光忍不住的往旁边溜去,因为师父的小jiojio还泡在水里,就在自己身边。 可惜的是戚白荟将裙摆压住了,只露出了短短一小截小腿,修长,白皙,肌肤如玉,堪称艺术品一般。 只是这一小截已经这么好看了,那整条腿会是多么美妙? 他若无其事的咳嗽一声,假装好心的说道:“师父,你要不把裙子再往上提提?小心别弄湿了。” 戚白荟道:“不会。” “要不我帮你?” 啪! 又是一巴掌。 林止陌消停了,无奈地收回蠢蠢欲动的咸猪手。 遮那么严实,大不了我开个会员啊! 他看着白裙下若隐若现的线条,想象着如果自己故意洒点水上去会是怎样的美景,但又生怕惹来一顿暴揍,终究还是没敢放肆。 算了,不给看就不看吧,偷偷看看师父的小脚也是美滋滋的。 戚白荟虽然没学过按摩,可她毕竟是习武之人,手中的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林止陌只觉肩颈处的经络被彻底揉开,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他一时兴起,扯开嗓子唱了起来:“池塘的水满了,到处都是泥鳅……小姐姐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 戚白荟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曲子?怎的如此奇怪?” 林止陌笑道:“捉泥鳅啊,怎么样,捉不捉?” 戚白荟往水中瞥了一眼:“你的?” 林止陌的脸一黑,笑容僵住了。 天地良心,他是真的想到了小时候在田野间捉泥鳅的情形,没在开车,再说了,自己那是泥鳅么?明明是条黑鱼好吧? 就在这时,徐大春匆匆跑来,一眼见到池边的戚白荟,急忙一个急刹车停住,低着头道:“陛下,黄岛……有急报。” 戚白荟收回手,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泳池边,林止陌感受着肩膀上骤然失去的力道,怅然若失,然后杀人般的目光瞪向了徐大春。 “过来说话。” 徐大春知道自己又闯祸了,颤抖着走了过来,结结巴巴道:“启禀陛下,黄岛果然有有有一处隐藏的营地,只是如今已船去营空,没没没人了。” 林止陌的眼神冷了下来,高瓒招供说那里应该有水师千人,战船若干,按这比例的话应该有至少十艘船,可是现在都不知去向了。 如果不尽快找出来的话,这将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继续让人追查,务必查到为止。” 徐大春急忙应道:“臣遵旨!” “还有,你罚俸三个月!” 林止陌丢下一句话后从泳池中起身,扬长而去,留下了一脸委屈的徐大春。 关于攻打逶国抢占石见银山的事情出乎意料的受阻了,而且阻止林止陌的竟然是岑溪年以及徐文忠等一众保皇党。 他们给出的理由很充分,无论如何,大武素来讲究以德服人,纵然逶寇袭扰大武沿海,造成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但按照惯例也只能发送国书前去谴责,不能妄起战争。 “圣人云……” 岑溪年引经据典的向林止陌陈诉着发动战争的后果,听得他十分无奈且不耐,当他还要再说时,林止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太傅,圣人云这云那,是因为圣人不缺钱,可现在朕缺,你说怎么办?” 第498章 合适的理由 岑溪年依然十分强硬道:“那也不可妄自兴兵!若陛下执意如此,与蛮夷何异?” 御书房中只有寥寥几人,却都是林止陌的心腹。 岑溪年、徐文忠、新任吏部尚书何礼、锦衣卫都指挥使陈平,还有个汉阳王崔玄。 此时此刻,除了陈平默然不语,其他几人全都看着林止陌,脸上似乎就写了两个大字——不行! 林止陌很无奈,他知道岑溪年等几人都是读书人出身,而崔玄则是常年驻守边关,见多了大月氏以及之前鞑靼入侵大武时造成的种种惨状,所以他们反对是很正常的。 可是你们特么有银子不要就不正常了,那不是一堆,是一整座银山啊! 是不是有病? 穿越到这个世界,林止陌最烦的就是和读书人讲道理,哪怕对面站着的是他最信任最贴心的人。 其实对面的几人心里也很清楚林止陌的为难,现在的大武百废待兴,连着几年的多处灾荒,以及几个藩王叛乱,还有西南之乱平定在即,那里百万土人的妥善安排也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做皇帝不容易,而林止陌这个皇帝更不容易,他们都知道,但是底线就在那里,绝对不能触碰。 林止陌瞪着眼睛与他们对视,可对面几个老古董死活不肯退让。 崔玄忽然悠悠说道:“陛下,即便逶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若是堂而皇之发兵,断然是不行的……至少,在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时肯定不行。” 林止陌怒道:“逶寇在我大武沿海祸祸了多少百姓,这还不算一个合适的理由?” 崔玄道:“他们可以说那都是水匪海盗假冒的,不承认,能奈他何?” 林止陌竟无言以对。 岑溪年等人最终告辞离去,留下林止陌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骂街。 “妈的,你们都清高,你们都了不起!”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战战兢兢地轻声唤道:“陛下,西南战报。” 徐大春发现自己太倒霉了,每次都会碰到陛下不开心或是正在开心,这他娘的跟谁说理去? 结果就是自己的俸禄已经不知被罚到哪年去了。 明明王青也在御书房门外,可他就是低眉垂目的假装没看到,非要自己喊门。 同样都跟了陛下这么久,他怎么就能变得这么鸡贼? 林止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喝道:“进来。” 徐大春推门进入,将一封信呈了上来。 信中写道:太平道教主洪羲今日设大祭,祈天之命,以白纸显字等妖惑手段称帝,自封顺天倡义太平王,定都播州,建国号“大定”,改元“永吉”。 林止陌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朕之所料,什么大祭,就是用些江湖手段忽悠一群土司拥立他做皇帝。” 徐大春急忙恰到好处的给出了反应,咬牙切齿怒道:“这厮当真胆大包天,如今已是落水之狗入笼之鸡,竟还妄图挣扎,若非臣要随侍陛下,定要请战前去灭了这王八蛋!” “行了,你都知道他是落水狗了,已经穷途末路,卢一方足够收拾他了。” 林止陌对于这个消息没有多少惊讶,很久之前他就知道太平道传教的尽头是造反,洪羲的尽头是称帝,只是他一步步走过来被自己打压得已经没了希望。 自己这个做皇帝的都不知道播州是个什么地方,洪羲要称帝无非就是最后过把瘾罢了,他身手再强又能怎样,面对千军万马只有等死的份。 太平道,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即将覆灭了,而且那群土司竟敢与乱党勾结,正好给了自己一个整肃西南的理由。 沿袭了好几百年的土司制度对大武来说总归是个不定时的炸弹,说不定哪天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可惜啊,西南有理由收拾了,逶国的理由呢?石见银山还在等着我去开采,时不我待啊! 当天晚上,林止陌又来到了储秀宫找邓芊芊,顺道将王可妍也扛了过来。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而水能克火…… “林大哥,你今天……今天怎么了?是谁惹你……惹你生气了么?” 邓芊芊咬着红唇问道,她的体质已经算是不错的,可是也在林止陌的疯狂攻伐下快要顶不住了,至于王可妍,现在已经瘫倒在了一旁,虚弱得动都不想动了。 林止陌不说话,只是埋头苦干,化悲愤为姓欲。 谁能懂他的心情? 那么大一座银山摆着,正等着自己去开采,可偏偏那群老古董还非要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不然就不给采。 就好像有个搔首弄姿的女仆装美女对自己说大爷来呀来呀,可岑溪年却拄着拐杖跳出来说达咩。 达咩你大爷!你们不给我上难道留着给别人上么? 于是一夜耕耘,两垄良田被翻了又翻,播了几回种子林止陌都忘了。 但林止陌却忽然明白了崔玄的意思,逶国可以去,但是得有借口能封住别人的嘴,他其实是在提醒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止陌没有再出现,每天不是陪着夏凤卿安抚她的紧张,就是轮流去几个宫中让别人紧张。 只是他的脑子里始终没有放弃,依然在思考着能名正言顺进入逶国的理由。 而这一天礼部忽然来报,高骊太子李允昊前来朝贡请封。 此时的林止陌正在景阳宫内和薛白梅下棋,听到这个奏报时手中举着棋子愣了一下,对面的薛白梅却忽然轻笑一声,低声道:“陛下,你要的理由来了。” 林止陌脑子里一道亮光闪过,豁然开朗,猛地跳起身来抱住薛白梅狠狠亲了一口。 “不错,好理由来了!” 他迅速来到了文渊阁,礼部尚书袁寿将一封奏表呈了上来。 “臣邈处东表,时望武都,虽未参称贺之班,愿恒贡蕲倾之恳……” 林止陌看了两句不耐烦地丢回给袁寿,骂道:“这棒子说的什么玩意?骈四骊六的,你直接用白话说给朕听。” 袁寿愕然:“棒子?” “……你念你的。” “呃,是!高骊王说他虽远在大武之东,却每天都想念着陛下,特此前来朝贡,并请封号……便是想要求归我大武藩属,想请陛下恩准。” 林止陌来了兴趣,问道:“他们贡来了什么东西?” 袁寿的嘴角明显抽了抽,说道:“纸墨、彩漆、铜器、松子各若干,还有二十支高骊参。” 林止陌定定地看着他,却见袁寿闭嘴了,不由得愣了一下:“没了?” “回陛下,没了……” 林止陌很无语。 纸墨铜器也就罢了,连松子都能充当贡品了?真尼玛抠! 至于高骊参……这玩意也能算人参?只能用来炖鸡吧? 袁寿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了好一会不见反应,忍不住问道:“陛下见不见那高骊太子?” “不见。” 林止陌断然拒绝,送点日常杂货就想见我这一国之君,棒子真是古今传承的抠门,换了个时空都没变。 他刚说完又想起一件事,问道,“礼部给的回赠是什么东西,清单拿来给朕看看。” 袁寿取出一份礼单呈上,林止陌只是扫了一眼就直接甩了下去。 “白银千两丝绢百匹,还有珍珠翡翠麒麟杯?袁寿,你看朕是不是像个傻子?” 袁寿大惊,急忙解释道:“臣不敢……陛下,这已是最低之数,若是再少实有失我泱泱大武的颜面。” 林止陌一声冷笑:“弱国无外交,大武若是够强,朕能让他高骊王跪下喊爹,颜面?有用么?” 第499章 不借 林止陌从来都不是个小气的人,但是别人想要在他身上占便宜却也绝对不可能。 铜钱银子,不是瓦片石子! 礼尚往来,那就应该都在一个差不多的水平线上,像袁寿这样回礼的和卖13送草纸有什么区别? 虽然此棒子非彼棒子,但是不同的世界相同的地理位置,连做事风格都是那么相似,这就让林止陌根本提不起一点好感来。 曾几何时,高骊就上书奏请想要成为大武的藩属国,然而大武先帝没有理会,后来在鞑靼的铁骑和长刀下被轻松踏平了,臣服了,那些年里没少狗仗人势和大武对着干。 后来鞑靼被大月氏所灭,仅剩的残部也被赶去了遥远的北方,而大月氏嫌高骊又远又穷,懒得征伐,这才给他们留下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只是这些年里大武一直在走下坡路,高骊就再没有提过什么朝贡,可现在忽然又冒了出来,这么急切和肉麻地上表想要请封,林止陌是很清楚怎么回事的。 几个月前高骊使团才来过大武,参加了宁黛兮的寿辰,当时还跟在大月氏使团的屁股后边想看大武的笑话,结果被红武大炮吓跑了,想必回去提醒了他家的王上。 另外,林止陌还知道的是高骊现在日子也不好过,大月氏虽然没有来征服他们,可逶国靠近高骊半岛的几个诸侯时常会派人去劫掠一番。 高骊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被欺负到了头上也不敢反抗,并且无力反抗,可是现在看到大武又在开始蒸蒸日上了,他们就又腆着个大脸来求抱大腿了。 这就是个猥琐不要脸的国家,林止陌对他们没有半点好感,但是现在他来求依附,却正中林止陌下怀。 如果高骊成了大武的藩属国,那么帮他们抵御逶国诸侯的侵犯甚至反攻报仇很正常吧? 合适的理由不就来了? 林止陌很高兴,不过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对袁寿的说话也依然不怎么客气。 袁寿被训得老脸涨红,又无可辩驳,只能低头沉默着。 林止陌又问:“除了朝贡请封,他们还有什么请求?” 袁寿硬着头皮答道:“高骊王奏请陛下赐下礼乐、道法、医术等藏书,他们将焚香膜拜,誊抄后再归还……” “赐书?赐他老母!”林止陌顿时炸了,骂道,“把我们的书给了他,日后大言不惭地宣称这是他们高骊的著作和文化?” 这下不光袁寿,在场的其他人也都一头雾水,不知道林止陌这突如其来的发怒是为了什么,这话又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有林止陌自己知道,在他前世的那个世界,这个猥琐的国家堂而皇之地抢夺着别人家的文化。 不说那一个个历史上的大神,林止陌至今不肯原谅他们把孙悟空也说成是他们家的。 所以这就是你们被叫做棒子的原因?! 敢毁我童年偶像,老子要是被你们占到便宜,从此以后不叫林止陌,改名叫林西八! “拟旨!” 林止陌一拍桌子,袁寿急忙亲自上前,磨墨铺纸。 “告诉棒……高骊王,这些书太深奥,你肯定看不懂,所以,朕不借!” 袁寿的嘴角抽了抽,写道:“汝上奏之书籍皆我天国数千年精粹,若揭日月而行千载,其博大精深之旨,非异国学者所能及……” 写到这里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抬头问道:“陛下,高骊王终究也是怀好学之心,倘若真不借反倒显得我大武小气了。” 林止陌想了想:“也是,这么着吧,别的就不借了,他不是要道法么,给他一套……不,一本道。” 拍板决定之后,林止陌便就此扬长而去,给高骊王的回赠也被确定了,在对方的礼单总价之上加了一成,多了没有。 才出文渊阁,林止陌就对徐大春道:“让姬尚韬过来一趟,朕在公主府等他。” 徐大春领命,吩咐人立刻去通传,随即陪着林止陌直奔公主府。 才进后院,就见姬若菀独自坐在荷花池边,正在给池中的锦鲤喂食,神色平静淡然,但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韵味。 听到脚步声,她侧头看来,见是林止陌时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灿烂而明媚的笑容,这一刹那仿佛百花盛放,就连池中朵朵荷花也在此刻失去了颜色。 “哥哥。” 随着一声娇呼,姬若菀竟然起身扑了过来,乳燕投林般扑进了林止陌的怀中。 徐大春在千钧一发之际背过身去,他实在不敢再被罚俸了。 林止陌慌忙一把将她抱住,还没来得及感受怀中的温香软玉,惊讶地看着她道:“菀菀,你的腿伤彻底痊愈了?” 姬若菀嘻嘻一笑:“是啊,顾大夫果真是神医呢,你看……” 她说着放开手,俯身拉起了裙摆,顿时露出裙下一双白皙如玉而又修长笔直的美腿。 林止陌尴尬道:“菀菀,不用拉那么高。” 她伤的是小腿,可现在竟将大腿都露了一截出来,有点太大方了,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林止陌蹲下身子仔细看了一眼,果然,小腿上原本因受伤而出现的青紫花色已经全都散去,恢复如初,就是在轮椅上坐得太久,看起来有些纤细。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过些日子自然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好了好了,恢复就好。”林止陌将她的裙摆放了下来,拉着她走回池边坐下,认真地说道,“洪羲败退到了播州,称帝了,不过勇毅候的大军已经将他包围,很快就会彻底剿灭了。” 姬若菀笑容不变,说道:“嗯,谢谢哥哥。” 太平道,曾经让姬若菀以为是她最后的避风港,没想到自己家中所遭遇的一切厄运都是因他而起,因那个叫洪羲的妖道而起。 不过还好,在关键时候林止陌让她看清了真相,及时将她救了回来,并且帮她平反,又逐步清剿围堵,她家的大仇就要彻底得报了。 虽然林止陌做的这一切并不是特地为了她,但是姬若菀却就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自己还是经常会梦见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可是当林止陌开始剿除太平道乱党之时,她就确定这一天早晚会到来,所以现在林止陌说这话时她没有任何惊讶。 哥哥就是最好的,也是最厉害的,关键是,他也是最疼爱自己的。 林止陌四下看了看,姬楚玉和卞文绣都不在,估计又去忙活了。 这两个丫头都是属于坐不住的,有事做的时候就绝不会停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出现,却是姬尚桓。 “臣弟拜见陛下。” 姬尚桓恭恭敬敬地向林止陌行了一礼,又解释道,“姬尚韬去中兴府榷场了,如今不在京城,陛下可有事吩咐?” 林止陌恍然,自己都忘了姬尚韬前些日子去了榷场,正在帮邓良和姬景昌紧锣密鼓地建造着榷场,已经去好些日子了。 “没什么大事,高骊王的太子来了京城,朕想让你去联系一下,谈个生意。” 姬尚桓顿时乐了:“这不巧了么?那小子正好上午命人送来了请柬,约臣弟去逍遥楼会面,眼看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林止陌站起身来:“走,朕和你一起去。” 姬若菀也跟着站起:“哥哥,我也去。” 林止陌正要拒绝,姬若菀忽然轻声道:“我的眼线传来消息,京城中似有些古怪,哥哥微服出行,菀菀不放心。” “有古怪?什么意思?”林止陌眉头一皱。 第500章 高骊太子 “天子脚下,素来是江湖中人不愿踏入之地,可我的人近来却发现了不少,其中有几个甚至身手不弱,甚至还有装扮过的外族人。” 姬若菀顿了顿,又说道,“或许是我多心了,毕竟秋闱将近,许是那些有钱的学子雇来的护卫也未必。” 林止陌恍然,却没往心里去,京城不同于别的地方,不说武城兵马司日夜巡逻警戒,城外有八营驻扎,另外还有那么多锦衣卫的线人几乎是全方位盯着所有陌生面孔。 现在的京城早已不同往日,安全系数早就提高了好几级,基本不用担心。 “好,朕知道了,那就有劳溶月郡主陪朕……哦不,陪本公子去谈个生意,高骊不出美女,你去换身衣裳打扮打扮,让那棒子见见世面。” “是,哥哥。” 姬若菀应了一声,转身回入屋内,片刻后再次出来,已换了一身华裳,脸上也略微施了些脂粉,本就花容月貌的她愈发显得风华绝代,倾倒众生。 林止陌赞道:“咱家菀菀真好看。” 姬若菀甜甜笑道:“谢谢哥哥夸奖。” “嚯,溶月姐姐这么好看,那高骊土狗可算有眼福了。”小胖子姬尚桓也很机灵地拍了句马屁,接着对林止陌道,“林公子,那咱走着?” 林止陌一甩袖子,潇洒转身,对姬若菀做了个请的手势:“郡主殿下,请。” “好的,哥哥。”姬若菀嫣然一笑,浑身气质忽然一变,下巴微微抬起,睥睨之间从刚才的乖巧变成了高贵冷艳,仿佛又回到了以前身为清净圣女时的样子。 犀角洲,逍遥楼。 这里已经成了犀角洲的地标性建筑,如今从各地而来的外敌客商几乎都要慕名来此,品尝一番逍遥楼独有的美食美酒,感受一下这里独有的氛围,如果能订到二楼甚至三楼的雅座,还能一览整个犀角洲的风景。 高骊太子李允昊订的是二楼的包间,也是带窗的,看来他在来之前也是做过功课的。 可是当小二将姬尚桓领到包间门口时,却发现李允昊竟然还没到。 “他约的局,自己迟到?”姬尚桓有点不高兴。 林止陌已经推门走了进去,说道:“他爱来不来,我饿了,咱们先吃着。” 姬尚桓就不说了,跟着走了进去,和姬若菀一左一右坐在林止陌身边,徐大春则站在了林止陌身后,面无表情,挺立如枪。 掌柜的亲至,小二和后厨当然不敢怠慢,很快就上了一桌子菜。 林止陌忙了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便甩开腮帮子吃了起来,正吃着,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两名护卫先一步走了进来,全身黑衣,面无表情,头上戴着个高高的帽子,怀中还抱着一把刀,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主子身份不低似的。 姬尚桓刚要张嘴,却见林止陌头也不抬继续吃着,于是他也只当没看见,倒了杯酒慢悠悠地喝着。 两名黑衣护卫分左右站在门内,躬身行了一礼,十分大声地喊了句什么。 接着就见一个略显痴肥的青年走了进来,一张大饼脸油光光的,满脸疙瘩,一双眼睛小如绿豆,和他的大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他身边跟着个老者,猥琐干瘦,颌下一撮稀疏的山羊胡,另外他们身后跟着个大武官员,则是鸿胪寺安排的通译。 青年踏进门第一眼就见到了姬若菀,顿时脚下顿住,神情呆了呆,可随即看到正在吃着的林止陌,又眉头一皱,明显有些不高兴。 “阿西……”他嘀咕一声,侧过头说了句什么,身后的通译脸色尴尬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姬尚桓瞥了他一眼:“他说什么了?” 通译道:“高骊太子殿下说……说你是他的客人,可是主人还没到,客人就已经在吃了,很失礼。” 姬尚桓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你告诉他,在大武,迟到是更失礼的事儿,我知道他请我来是要干什么,如果想谈就坐,不谈就滚,爷没空招呼他。” 通译知道姬尚桓是谁,自是不敢得罪,急忙自动转换成了比较客气的话,转告给了李允昊。 尽管已经客气了,但李允昊的脸色还是黑了一下,山羊胡老头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才让他稍稍冷静了些,又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 通译介绍道:“这位便是高骊的太子李允昊殿下,旁边这位乃是高骊左司郎中河宰辰河大人,只因初来大武京城,对这里一切都不熟悉,所以迟到了些,深感抱歉。” 姬尚桓点点头:“行吧,小爷我大度,不像高骊人小肚鸡肠还那么多毛病,让他俩坐下说话。” 通译又自动掐了一段翻译了过去,李允昊这才入座,坐到了姬尚桓身边,河宰辰则没有入座,站在了他身后。 一名黑衣护卫过来倒酒,举手投足间刻板规矩,一丝不苟,倒完后退开,再次重新站在门口。 李允昊一手搭在桌上,脸上带着明显的傲气,又说了几句什么。 通译道:“太子殿下说,他此行是奉了高骊皇帝陛下的旨意,前来与大武皇商洽谈,想要采购些物资,希望皇商能给予合适的优惠。” 姬尚桓还没回答,李允昊又是叽里咕噜一通话。 翻译又急忙道:“太子殿下还问,不知这两位是谁,如果是与本次洽谈无关的人员还请出去,以他的身份不是谁都可以……可以参与的,不过这位……这位小姐可以留下陪着喝酒。” 看得出来通译其实已经慌得一批,但还是结结巴巴的翻译了出来。 姬尚桓顿时勃然大怒,姬若菀则淡淡瞥了李允昊一眼,如勾魂夺魄一般,冷艳中带着无穷魅惑。 只这一眼,李允昊就感觉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忍不住浑身一抖。 太美了,简直太美了! 想我高骊国幅员辽阔人杰地灵,已经算是盛产美女的了,可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不行了,我不行了! 姬尚桓正要发飙,却见林止陌用手中筷子指着李允昊,问那通译道:“他们高骊人都爱闭着眼说话的么?” 通译的额头开始见汗,下意识地看了眼姬尚桓,姬尚桓瞪了他一眼:“传!” “是是是。”他咬了咬牙,将这句话翻译了过去。 李允昊愣了一下,随即大怒:“阿西!本太子睁着眼,你是瞎吗?” 林止陌也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哦,错怪你了。” 李允昊被气得胸口不断起伏,瞪着姬尚桓道:“姬公子,这是你的随从吗?你要为他的失礼向我道歉!” 林止陌放下筷子并擦了擦嘴道:“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这辈子都不会道歉,不过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李允昊道:“快说,说完了请你离开!” 林止陌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最讨厌别人迟到。” 李允昊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止陌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让我大武的郡主陪酒,谁给你的胆子?” 郡主?她? 李允昊吃了一惊,又忍不住多看了姬若菀一眼。 林止陌接着又道:“第三,这里是大武,我可以让你滚,你没资格让我出去。” 通译才将话传完,李允昊当即大怒,指着林止陌就要开骂,然而林止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回一拉,接着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第501章 租个岛 这一下干脆利落,势大力沉,李允昊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两名黑衣护卫大惊,立刻抽刀冲了过来,可是林止陌身后的徐大春已经闪身迎了上去,两个沙包大的拳头没有厚此薄彼,重重砸在两人脸上。 高骊护卫对战锦衣卫二当家,秒败,两个从出场到现在一直装高冷的护卫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倒飞了出去。 河宰辰惊呆了,瞠目结舌地指着林止陌正要责问,姬尚桓一眼瞪了过去:“敢废话一句就把你扔下去!” 通译飞快的将这句话传了过去,河宰辰顿时住嘴。 李允昊捂着大脸,不敢相信的看着林止陌,嘴唇抖动着。 林止陌又拿起了筷子,说道:“还有,再给我听到你一口一个阿西的,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李允昊一惊,这人居然听得懂高骊脏话? “你……先生究竟是何人?” 一个逼斗之后连对林止陌的称呼都主动改了。 林止陌指了指姬尚桓:“我何人都不是,只不过他称我为大哥,所以和你做不做生意,我说了算。” 姬尚桓点头确认,并亲自给林止陌倒了杯酒,那恭敬的模样让李允昊信了。 河宰辰这时又在身后悄悄拉了拉,李允昊想起父亲给他的命令,最终强忍着委屈,重新坐好。 我是高骊太子,是未来要成为王的男人! 我身负重任,区区羞辱算什么?! 他又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姬若菀,这位好看的姑娘竟然是大武的郡主殿下,难怪自己会挨揍,算了,换话题…… 李允昊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还请先生原谅我之前的无礼,那么,我们来谈谈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到姬尚桓面前。 “姬公子,这是我们高骊请求购买的物资,请你先过目。” 姬尚桓接过,竖着打开,让身旁的林止陌也能看到。 册子上用标准的汉字写着一个个物品的名字,琳琅满目,五花八门。 棉布、泡菜、咸肉、生铁…… 看到后面竟然还有大武都刚出现不久的精盐,甚至还有精铁武器和盔甲。 军械是严禁出售的,姬尚桓眉毛跳了跳,将册子丢回桌上。 “你要买的东西关系重大,我们……” 林止陌忽然将话头接了过去,说道:“东西可以卖,你拿什么买?” 李允昊一喜,似乎忘了刚才挨的打,急忙说道:“当然是银子。” 林止陌嗤笑:“高骊那么穷,你能买得起?” 李允昊脸色一僵,尴尬道:“那个……可以商量,我们是很有诚意的。” 高骊从来就不是个有钱的国家,尤其是之前的几十年里被鞑靼搜刮了无数财产,现在简直可以说是一穷二白。 册子上的米面泡菜什么的倒也罢了,关键是他还要买武器盔甲,这东西成本就高,何况林止陌还不打算给他打折,凭高骊的国力绝对是买不起多少的。 林止陌点点头:“行啊,那你先拿十万两银子出来展示一下你们的诚意。” 李允昊更尴尬了,因为他压根没带这么多银子过来,所谓的购买也是想要和姬尚桓扯皮一番,然后……赊账。 林止陌指着册子道:“你这上边说要求购五千套武器盔甲,十万两银子连买一千套都不够,你不会拿不出来吧?” 李允昊急道:“可以的可以的,只是……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就是……” “不能。”林止陌拒绝得果断直接。 李允昊郁闷了,回头与河宰辰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止陌忽然道:“太子殿下怎么要买这么多武器,最近被逶国欺负了吧?” 李允昊猛地回头看向他,小眼睛都睁开了,满脸诧异。 林止陌点点头,接着说道:“所以你们是想要购买武器后对抗逶国?包括来大武投诚求依附也是因为这个?” 李允昊的脸红了,因为确实是这样,只是他不太愿意承认而已。 太丢人了,这种事情居然被个商人拆穿,关键是旁边还坐着位千娇百媚的郡主殿下。 林止陌表面从容平静,心里却是在笑。 因为他猜到了,就像前世的明朝一样,棒子打不过鬼子,跑来哭求老子,也就是大明,请干爹帮忙出头。 不过这也正中下怀,在得知高骊来求依附时就是这么猜测的,他特地出宫来找李允昊也是因为这个。 皇帝不见高骊太子,因为看不上他,可是林公子能见,因为他看上了别的,就是将要用的手段可能不太好看。 所以伪装一下,为了节操。 “太子殿下想白嫖?这可不太好办啊,不过嘛……”林止陌啜着牙花子慢条斯理的说道,又恰到好处的拖了个尾音。 李允昊急忙问道:“不过什么?有什么可以预先购买的办法吗?还请告诉我们!” “其实不是我看不起你们高骊,你们应该也知道自己有多弱,武器盔甲卖给你们没问题,但是你能确保有了好刀就能打得过鬼……哦,逶人么?” “……” 李允昊又沉默了,他虽然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可自家的军队到底是什么战斗力他很清楚。 逶国的那几个诸侯随便派几百人就能在自家地盘上横着走了,甚至曾有过他们三百人打败了自己两千军队的丢人战绩。 买了刀就能赢?他倒是想,可是能做到吗? 姬尚桓很机灵地问道:“大哥说这话难道是有办法帮高骊解决麻烦?” “这个嘛……”林止陌故作沉吟。 河宰辰忍不住道:“先生,高骊是大武的藩属国,若是有办法的话还请一定要告诉我们,感激不尽!” 李允昊也顾不上责备他抢自己的话,急忙跟着说道:“对对对,请先生相助!” 林止陌白了他们一眼:“藩属国?什么时候的事?我们陛下已经答应了?” 两人又尴尬了,奏表是早就送上去了,可是大武皇帝陛下到现在没有批复,怎么办? 林止陌敲了敲桌子,说道:“看在你们诚心实意的份上,我有个提议,当然,你们可以拒绝。” 李允昊急忙道:“先生请赐教!” “行,那我可就说了。”林止陌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大武皇商想在渤海之中设一个船运中转点,集贸易、海运、仓储为一体,只是我们寻了许多岛屿,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岛屿。” 李允昊还没说话,河宰辰却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 林止陌接着道:“不过太子殿下的出现让我想到了,你们高骊南边那么多岛,不如租一个给我们?若是我们的人驻扎在岛上,自然就会派人手护卫,当然,作为租赁伙伴,如果逶人再来,我们可以免费出手帮你们驱赶,如何?” “啊?!” 这下连李允昊也明白了过来,脸色微变道,“先生想……租哪座岛?” 林止陌笑眯眯的说出了两个字:“耽罗。” 李允昊的小眼睛又睁开了,与河宰辰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恐与担忧。 高骊的地形是个半岛,在南边还有零零散散好几座岛屿。 其中有一座相对最大的岛屿,就叫做耽罗,它距离高骊南部海岸约两百来里,正夹在逶国和高骊之间,称得上是扼守高骊海峡的门户。 大武的军队本就战力比高骊军队高了不知多少,现在又据说造出了一种威力十分可怕的火炮,如果让他们在这岛上,将来帮忙抵御逶人确实是很方便。 但问题是……如果大武对高骊有什么想法,他们登上高骊国土也同样很方便! 怎么办?租还是不租? 阿西……这个该死的,趁火打劫! 第502章 不对劲 林止陌从怀里摸出一份协议,笑眯眯的说道:“不用急着给答复,好好考虑,愿意租给我的话你要的东西一切都好说,如果不愿意……” 他说到这里打住,看了一眼姬尚桓,姬尚桓很机灵地说道:“太子殿下,不瞒你说,长门和山阳道的两位大名也来找过我们,想要买武器哦。” 李允昊猛地打了个冷战,长门和山阳道正是距离高骊最近的两位逶国诸侯,也是最常来高骊打秋风的。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威胁吗?是要将武器卖给我的敌人吗? 不,这绝对不可以! 可是租赁一个岛屿这么大的事情,他真的做不了主啊。 林止陌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份协议放在李允昊面前:“你可以慢慢考虑,机会给你了,别不中用。” 说罢带着姬尚桓和姬若菀就此离去,在临出门时又转头吩咐了一句,“记得买单。” 包间内就剩下了李允昊和河宰辰,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协议都已经随身带着了,这个不知道是谁的林先生显然是早就有了占据耽罗的打算。 可恶! “殿下,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啊,如果什么都没办成,二王子殿下肯定……”河宰辰低声道。 李允昊回过神来,小眼睛咕噜噜转着,猛地一拍桌子:“对!父亲本来就嫌我无能,如果一无所获的回去,等待我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惩罚,说不定就将太子之位给我弟弟了,不行!” “那耽罗岛怎么办?租还是不租?” “我……” 李允昊纠结着,好半天后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咬牙道:“租!反正父王早就将耽罗给我了,我可以自己做主!” 河宰辰像是松了口气,感动地对李允昊深深一拜:“殿下英明!如果有大武军队驻扎在耽罗,殿下就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助力,到时候陛下也不敢拿殿下怎么样了。” “不错,还有我弟弟,这么想抢夺我的太子之位,那就来试试,我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给他机会的!” 李允昊一拍桌子,大脸上满是决绝之色。 河宰辰老泪纵横,满脸欣慰:“太子殿下终于长大了,老臣……老臣死也能闭眼了!” 李允昊也情绪到了,泪流满面,与河宰辰抱头痛哭起来。 “陛下,那个岛有啥特别之处么?” 逍遥楼外的路上,趁着四周没人,姬尚桓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心问了出来。 他到现在已经很了解林止陌了,没有好处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难道那个岛上也有什么矿藏?或者盛产美女? 林止陌笑而不语,没有回答。 耽罗岛也就是他前世之时棒子家的济州岛,算是一个旅游度假的好地方,但是林止陌看中这里可不是为了度假。 我拉着卫国公他们组建个商会,在岛上打造一个物流中心没问题吧? 逶人要是来抢劫,我们商会的护卫反击没问题吧? 一不小心反击去了他们老巢没问题吧? 顺便捞点战利品没问题吧? 岑溪年他们一群老古董既然坚持节操,那就给他们留着,但是商会的复仇那是属于民间行为,与大武朝廷无关。 这么理解没问题吧? 姬尚桓先行离去了,林止陌看看时间还早,便想着去贡院附近看看。 即将秋闱,现在各地学子纷至沓来,为了保证考试之时不迟到,都尽量在贡院附近租住了下来。 于是这段时间贡院附近是京城之中最热闹的地方,房租和客栈的住宿费都涨了许多。 贡院坐落于京城东南角,远远的就能看到一片城垣高耸的建筑,阴森可怖,堪称众多学子心中的炼狱。 可是这座炼狱又是每个读书人都最为期待的,能进贡院考试就等于是拿到了参加科考的门票,飞黄腾达就在眼前。 林止陌一身便服,器宇轩昂,身边跟着明媚动人的姬若菀,走在大街上惹来了无数人的瞩目。 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街边的商铺酒楼生意火爆,一派繁荣景象。 这段时间的京城内连巡逻都多了起来,五城兵马司防备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打架斗殴以及失火盗窃等案件,忙碌异常。 眼前就正好有一队官兵经过,只是林止陌却皱了皱眉,有些不满。 因为那队官兵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脚步拖拖拉拉的,对街上几处违规乱摆的摊贩视而不见,甚至还在边走边闲聊着。 林止陌有些不满道:“冯先是怎么管事的?最近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冯先就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以前还算是兢兢业业,人也很踏实,林止陌对他的印象还算是不错。 姬若菀也看着四周的景象,表面看来没什么问题,但是她知道,其实最近的贡院附近在暗中发生了不少难以见光的事情。 人多了就会随之而来各种各样的生意,尤其是对于即将参加考试的举子们来说,偶尔的放松是必须的,要不然每天钻研苦读,神经都绷紧着,是很容易出问题的。 于是相应而来的诸如暗娼、赌博以及黑拳等生意都悄悄出现了,即便是禁卫森严的京城都难以防范。 林止陌其实也知道这种事,只是他身为皇帝,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也无法照顾到,只能回去后吩咐兵部和京城府衙整肃一番。 他信步走着,无意间来到一家书院门外,却听到里面很是热闹,似乎有人在激烈的争论着什么。 大武尚文,因此全国都有无数书院,京城之中更是大大小小有着许多家,是用来给读书人聚会论诗品评时事之所。 林止陌停下了脚步,侧耳细听,隐约听到了诸如“宋王”、“赋税”、“民不聊生”等关键词。 讨论得还挺杂,而且语气都不太好,已经不是在吐槽,而是有些像是在叱骂着朝廷。 姬若菀的听力更好,脸色已经变得不太自然,她看了眼林止陌,低声说道:“哥哥,读书人心怀天下,有时说话不太顾忌……” 林止陌摇摇头,脸色平和,他来自新时代,对于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在意,那些读书人都还年轻,年轻人愤世嫉俗是很正常的,要不怎么会有愤青这个词呢? 但是读书人又是最热血的,每当国家出现动荡混乱时,也是最先跳出来的,所以对于这些高谈阔论甚至是叱骂朝廷的,只要不是骂到他林止陌的家人,都可以只当没听到。 只是这种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忽然前方不远处走来两人,其中一人瞥见林止陌,顿时一惊,然后急忙快步走了过来。 “林公子。” 来人恭敬的行了一礼,却是这次来京赴考的北派学子首领陈瑾。 林止陌也有些意外,笑道:“陈公子,这么巧?” 陈瑾又向姬若菀见了礼,随即低声道:“林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却见陈瑾眼中隐现忧色,点了点头:“好。” 他们在街上随意找了间酒楼,要了个包间,然后徐大春站在门外守卫,屋内就只有林止陌和姬若菀以及陈瑾。 “学生陈瑾,拜见陛下。” 这里没了外人,陈瑾认真的行了大礼。 “平身吧。”林止陌摆摆手,问道,“有何要事?” 陈瑾站起了身,低声道:“陛下,近来京城之中似有人暗中挑唆学子,造成不安情绪,甚至有人已在暗中准备要闹事。” 第503章 老头与书生 林止陌皱了皱眉:“哦?你知道了些什么?” “陛下恕罪,学生只是在这几日参加诗会时偶尔听到有人在说,似是有人遭遇了不公,但具体如何却尚未得知。” 陈瑾说话很小心,须知面前这位是万岁爷,自己随便的一句话就很可能给别人惹来灭门之祸。 林止陌也没为难他,至少陈瑾能将这事告诉自己已经算是不错了。 他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你替朕多留意一下,若是有任何新消息,可让逍遥楼掌柜给朕传话。” 陈瑾怔了怔,随即就明白了林止陌的用意,要给陛下传消息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镇抚司衙门告诉锦衣卫,但是这样很可能被人发现,但是自己去逍遥楼吃饭却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是陛下在变相地保护自己。 “是,学生明白。” 陈瑾告辞离去,林止陌摸着下巴思索着。 上次是太平道暗中下毒想要挑拨南北学子闹起来,那这次挑事的会是谁?有什么目的? 只是现在太平道已经快要彻底覆灭了,自顾不暇,难道是要来一次最后的疯狂?可挑拨学子闹事能闹出多大动静来? 他沉吟良久仍百思不得其解,姬若菀这时提醒道:“哥哥,外边要下雨了。” 林止陌抬头往外一看,果然,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自己出宫时还是一轮烈日,现在却已经乌云压顶,狂风阵阵,眼看一场大雨就要落下来了。 他呼出一口气,说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府。” 各家商铺开始在门口架起了雨棚,林止陌和姬若菀从楼上下来,酒楼里的食客也已经开始离去,宽敞的大堂里只剩下角落里还坐着个醉醺醺的老头,正拿着一壶酒在慢慢喝着。 林止陌来到酒楼门口,远远的已经看到他的马车正在过来。 就在这时,两名行人正匆匆奔走,身上背着个包袱,头上戴着斗笠,看着像是赶在大雨落下之前找到客栈投宿的行人。 当他们行经酒楼门外时,其中一人忽然微微抬头,袖中寒光一闪,毫无征兆地朝着门外的徐大春而去。 徐大春浓眉一挑,反应极快,抬手间腰刀已然出鞘,一道斜挑划了过去,将寒光挡住。 当! 清脆的兵器相撞声响起,徐大春往后退了一步,满脸震惊。 那名斗笠客看起来随意一击,竟然如此势大力沉,徐大春猝不及防之下吃了个暗亏。 可就是这后退的一步,徐大春的身后却突兀地传来一道破空声,他暗叫一声不好,猛地扭腰转身,腰刀狠狠劈下。 砰的一声,他的刀劈中了一个包袱,只是包袱中不知是什么东西,竟然就此挡住了他的刀锋。 街道两边窜出一道道身影,正是暗中保护林止陌的锦衣卫,眨眼间已来到酒楼外,一部分人护住了林止陌的身前,另一部分人迅速将那两名斗笠客围住。 大战骤起,顿时引起街上一阵惊慌骚乱,行人急忙四散奔逃。 林止陌拉着姬若菀往后退了几步,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突然自身后传来一股劲风,林止陌急回身,就见一抹森然寒光朝自己刺了过来,林止陌大惊,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一只纤手已拽住他往左侧硬生生地拉开。 是姬若菀,她的动作更快,已出现在了林止陌刚才要退去的位置,同时素手在腰间抹过,一柄软剑挥出。 叮叮叮的一迭连声响起,电光火石之间挡下了十几道攻击,而林止陌直到这时才看清,向他发起攻击的正是刚才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醉酒老头,只是老头的眼神清醒之极,哪还有半分醉酒之意。 林止陌一阵后怕,如果刚才往后退去,那么老头的攻击已在那里等着了,自己怕不是要嘎。 门口的锦衣卫瞬间向老头冲去,可是紧接着一连串闷哼和惨叫,冲上去的所有人全都被瞬间击退,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 姬若菀身子微微弓着,目光紧紧盯住老头,收在背后的右手却在颤抖着,刚才的那连续几下格挡已逼出了她的潜力,完全突破了极限,现在她的右手正隐隐发麻,已几乎脱力了。 被击退的锦衣卫们挣扎起身再要冲上,姬若菀急忙娇喝道:“保护陛下要紧,这是个高手。” “没想到溶月郡主竟也有如此身手。” 老头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破锯截木一般。 林止陌心中一动,看到老头手中是一把闪着幽光的匕首,这个场景十分熟悉,他瞬间想起上次在宫中遭遇刺杀之事。 他脱口而出道:“是你?!” 上次这个老头是蒙着面的,所以林止陌在下楼路过时并没有留意到他,还记得上次戚白荟虽然看似轻松地挡住了老头的攻击,事后却曾说过,那刺客是她平生见过为数不多的高手。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可惜今日又失算了,老夫下回再来,记得身边多留点人。” 话音落下,老头呼哨一声破窗而出,门外那两个斗笠客也猛地冲天而起,突破锦衣卫的包围,眨眼间退去不见。 徐大春沉喝道:“别追了!” 对方能以这么几个人来刺杀陛下,肯定是留有后手的,他们如果追去遭了埋伏事小,谁知道会不会另有人趁机再来刺杀? 门外的雨棚上传来了一声接一声滴答响,片刻功夫,一场大雨已经倾盆而下。 林止陌呼出一口气,拉住姬若菀查看。 “菀菀,你没事吧?” 姬若菀嫣然一笑:“我没事,哥哥放心。” 林止陌仔细打量一番,还好,没有受伤,他这才放下心来。 锦衣卫五十人,连同徐大春在内,竟然连对方三个人都没能留下,但是好在他们也没人受伤。 徐大春十分惶恐,来到林止陌面前时连头都不敢抬起。 林止陌道:“没事就好,先回去。” “谢陛下。”徐大春感激地应了一声,护送林止陌和姬若菀上了马车。 只是林止陌在临上车时又扫了一眼正在收拾残局的锦衣卫,若有所思。 …… 大雨滂沱,某座僻静的院落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浑身湿漉漉的来到屋檐下,然后将身上衣物脱了个精光,然后赤条条的走进了屋。 屋内暗处响起一个无奈的声音:“你明知我在屋内,还如此放浪形骸,成何体统?” 进屋的那人咧嘴一笑,满口黄牙,正是刚才刺杀林止陌的老头。 “都是爷们,有啥见不得人的,你是害臊还是自卑了?” 暗处那人被噎了一下,又问道:“你没受伤吧?” 老头走到衣柜前拿出一身干净衣服换上,口中说道:“我能受伤?除了上回那个圣母让我意外了一下,这天下能有几个人伤得了我?便是洪羲那妖道不也被老子揍得像条狗似的跑了……那俩也没事,甭担心了。” “这回之后就能消停一阵了,那人想必也不会再猜忌咱们。” 暗处走出一个儒雅的书生,身上一袭儒衫,打着几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 老头啐道:“要我说搞那么多心眼子干啥,直接该宰的宰了,不就消停了?” 书生微微一笑:“主人就这点乐子,要不你去跟他说你不干了?” 老头的动作顿了顿,假装没听到,生硬地换了个话题道:“庆王家的丫头不错,好些年没见,现在长得不错,身手也不错。” 书生沉默了片刻,说道:“可惜了庆王,不过总算……” 第504章 宁黛兮怀孕了 这场大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林止陌将姬若菀送回公主府后雨已经停住了。 在回宫的路上林止陌一直在车内沉思着,空气中满是大雨之后升腾而起的暑气,让他感觉有些烦躁。 今天的这场刺杀来得很是突然,那三个刺客的身手也十分强悍,能在那么多锦衣卫的围攻之下安然退去,已绝非江湖中的寻常高手。 而且自己今天是临时出宫,就算去了趟逍遥楼,可是刺客依然能那么快找到自己,显然暗中一直有人在盯着自己。 林止陌总觉得今天的刺杀有些奇怪,但是奇怪在哪里却又一时间说不清楚。 他还记得老头临走时的那句话。 “老夫下回再来,记得身边多留点人!” 这话的意思是他还会来接着行刺? 林止陌有些头疼,这个老头上次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宫中,并且能精准地找到自己,这次又在酒楼里埋伏。 上次正好师父在身边,这次又有菀菀在,要是他下次再来自己身边碰巧没有高手怎么办,还能安然无恙么? 这个刺客究竟是谁的人?死鬼蔡佑?老鬼宁嵩?还是大月氏或是西辽? 还有,今天陈瑾和他说的事情也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他实在想不出鼓动这些等待考试的学子们能闹出多大的动静来,目的又是什么。 一时间他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再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宫中。 “陛下。”王青迎了上来,低声说道,“太后求见,已来问过几次了。” 林止陌愕然,宁黛兮这么急着找我做什么?大白天的明显不是为了听故事而来,难道回家祭祖的时间提前了? 没办法,小黛黛召唤,怎么都得过去一趟。 懿月宫中,太监宫女已经提前被清空,高大的院墙内一片寂静。 林止陌才来到寝宫门口,就见宁黛兮正坐在殿内,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看旁边,顾清依竟然也在,正襟危坐着,只是表情看起来有点奇怪。 林止陌吓了一跳,急忙走了进去,问道:“母后凤体欠安了?” 话音落下,林止陌却发现顾清依的表情变得愈发精彩,似乎有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 什么情况? 林止陌一头雾水,走上前去,对顾清依使了个眼色,顾清依却轻咳一声,对林止陌道:“陛下既然来了,那臣妾就告退了。” 说罢她背起药箱竟真的扬长而去,也没再和宁黛兮招呼。 林止陌哎的一声,顾清依已经走没影了,他坐到宁黛兮身边,有些尴尬的说道:“那个……明妃乃民间出身,不太懂规矩,回头我好好教训教训她,你别生气哈。” 宁黛兮终于回过了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突然说道:“我有身孕了。” 林止陌正要伸过去搂她的胳膊僵在了那里,脸上的尴尬变得更尴尬了。 于是这一刻,宁黛兮看着林止陌,林止陌看着宁黛兮,时间和空间仿佛都静止了。 片刻之后林止陌猛然间清醒过来,哈的一声抱住了宁黛兮:“你说真的?真的有了?怎么就忽然间有了?” 宁黛兮咬着嘴唇,眼中水雾隐现,忽然怒道:“你很得意是么?你为什么这么得意?现在我有了,怎么办?你说啊,怎么办?” 她的心里只觉无比委屈,又无比慌乱,之前想要坑林止陌的时候天天期盼着自己怀孕,可是现在真的怀上了,却仿佛天塌了,心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怎么办?嗯……起先这三个月你得小心些,不能再听故事了,然后好好安胎,九个多月之后生下来,然后你再坐月子,喂奶,再……” “够了!我说的是这意思吗?” 宁黛兮一把推开了林止陌抱着她的手臂,站起身来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笑逗乐!” 林止陌一脸无辜:“我没说笑啊,生孩子可不就是这样的么?” 宁黛兮终于暴走了,一把抓起椅子上的软垫,劈头盖脸朝着林止陌砸去。 “我让你这样!我让你这样!让你坐月子,让你喂奶……” “喂喂!” 林止陌狼狈逃窜,可是刚逃出两步又生怕宁黛兮追他时摔倒,只能硬着头皮回了过去,在被她狠狠砸了几下之后瞅准机会一把抱住了她。 “好了好了,你现在要小心,千万别乱动。” “放开我!放开!”宁黛兮拼命挣扎,发泄着心中所有的情绪,可是林止陌那双胳膊温柔有力的将她紧紧箍住,终于她崩溃了,扔掉软垫一拳一拳砸着林止陌的肩膀,“你还看我笑话,现在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啊!” 林止陌这回没有再挡,默不作声地任由她的小拳拳捶着。 他知道宁黛兮在害怕什么,从古到今还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过,现在偏偏在她身上发生了,若是被人知道,等待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结局。 或许自己能护住她周全,可是百年之后的史书中她将被留名——污名。 终于,宁黛兮像是捶得累了,扑在林止陌的肩上大哭了起来。 林止陌侧过脸静静看着她,他见过宁黛兮的高傲、冷漠、生气,乃至无奈和绝望,但却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毫无顾忌地哭。 这时的宁黛兮完全没了曾经的高高在上,没了和林止陌作对时的桀骜不驯,现在的她就只是一个委屈的女人,一个慌乱得不知所措的女人。 “我没有看你笑话,我是真的很高兴。”林止陌抱着她,轻叹一声,“你既然怀了我的孩子,那我自然会负责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都会解决的。” 宁黛兮刚才的一通大哭终于将心中的烦闷发泄了出去,现在也稍稍冷静了些,离开了林止陌的肩头,但仍抽噎着说道:“你解决,你怎么解决?若是被人知道,我……我该怎么办?” 林止陌咧嘴一笑:“那就不被别人知道,多简单的事?” “你……”宁黛兮又怒了,可是才刚开口,林止陌那张可恶的脸却忽然凑近,狠狠吻住了她的红唇。 话被堵住了,正要宣泄的怒气也被堵住了,宁黛兮象征性地又捶了几下便放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宁黛兮终于不再哭了,只是仍然有些愁色,呆呆地低着头不再说话。 林止陌轻轻抚着她的小腹,轻声道:“我早就准备好了,宫中人多眼杂,总归不妥,我在西山猎场建了一座宅子,到时候将你送去那里住着,放心,我会安排人照顾你的。” 宁黛兮愣了一下,西山猎场?他的那个什么实验室不就是在那里么? 林止陌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笑道:“那里守卫森严,闲杂人等根本不能入内,比宫中都安全,那里的侍卫也不认识你,而且西山不远,我没事就可以来看你,多好?” 宁黛兮咬了咬唇,又道:“那……以后怎办?我是说……孩子。” “什么怎么办?既然是我的孩子,那当然是名正言顺的皇子。” “你就不怕天下人悠悠之口?” 林止陌一脸正色道:“我和你从互相攻讦到互生情愫,因恨生爱,多么缠绵悱恻的一个故事,还不知道会感动多少人嘞,谁爱说谁说去!” 宁黛兮怒道:“谁和你因恨生爱,明明是……是你无耻。” 她说是这么说,但脸颊却悄悄红了。 “对对对,我无耻,好了好了,你现在需要静养,赶紧去床上躺着。” “我不……啊!你干什么?放下我!” 第505章 高骊依附,批了 林止陌强行将宁黛兮抱进内室,摁在床上……当然,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将她哄睡了。 然后他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关上门,离开了懿月宫。 才来到宫门外,一眼就见到顾清依正坐在那边树下,双手撑着下巴,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眼神中尽是促狭。 林止陌刚跨出的脚差点一个趔趄,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见到宁黛兮时喊的那一声母后,难怪那时候小清依的表情好像有点精彩。 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自己还装,可能那个时候她快憋出内伤来了吧? 真他喵的一个社死现场。 林止陌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过去,满脸堆笑:“那个……清依啊,你怎么还没走?” “我担心母后啊,万一母后又不舒服了怎么办?我好赶紧再回进去给母后诊治啊。” 顾清依故意拿捏着腔调说道,一句话里夹带了三个母后。 林止陌双掌合十哀求道:“我错了,明妃娘娘,求求你别阴阳怪气了。” 顾清依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茫然道:“我怎么啦?难道我心中记挂着母后都不行了么?那可是母后,我得尽孝道啊。” 林止陌终于忍不住了,咬牙道:“差不多得了啊,没完没了了还,信不信你再这样我就马上把你扛回灵秀宫,也让你生一个!” 顾清依幽幽说道:“那你可得想明白了,我若是怀上了,谁来照顾母后呢?”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不说话了。 这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现在宁黛兮可以安然无恙并且悄咪咪的怀孕生孩子,一切都指望着顾清依呢,要是她也怀孕了上哪找一个医术靠谱还不会泄密的大夫? 总不能找顾悌贞吧?老顾头见个姬楚玉都紧张得像只鹌鹑,见到太后怀孕还不得当场吓死? “好啦,不逗你了。”顾清依站起身来,凑到林止陌面前看着他的脸,“我会照顾她直到分娩的,至于我怀不怀孕的……晚些日子也没关系啦。” 林止陌大为感动,捧住她清瘦的脸颊:“我家小清依最好了,嘴一个。” 话音落下他吧唧亲了顾清依一口。 顾清依嫌弃地抹了抹嘴,说道:“其实我早就做好打算了,皇后娘娘有了,现在太……也有了,接着还有芊芊姐和可妍妹妹,还有梅儿妹妹,我就照顾她们一个个生完了再说。” 林止陌若有所思的看向顾清依胸口,点头道:“也行,你比她们生得晚些,到时候孩子可以蹭她们的奶水……” 顾清依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你……” 只是她正要挥起拳头,林止陌已经一溜烟跑了。 白天遭遇了又一场刺杀的坏心情已经烟消云散,林止陌甚至都忘了有这回事了,他乐滋滋地回到乾清宫,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夏凤卿。 他和宁黛兮的故事从头到尾就只有夏凤卿最清楚,现在听到宁黛兮怀孕了,夏凤卿吃惊之余却也有些好笑。 不管宁黛兮以前和林止陌有多大的仇怨,可是现在的一颗心肯定已经在慢慢向林止陌倾斜了,夏凤卿以前是在宁黛兮手里吃过亏的,想她堂堂皇后,母仪天下,可是整个后宫都被宁黛兮把持着,连宫女太监都敢不拿她当回事。 现在好了,曾经欺凌打压自己的太后竟也被自家男人收了,舒坦! 林止陌无语:“卿儿,你的幸灾乐祸能不能别这么明显?” 夏凤卿抿嘴一笑:“有么?” 林止陌拉住她的小手揣在自己怀里,说道:“其实她是个很不幸福的女人,宁嵩老狗看似疼爱她,其实却将她只当做了一件道具,所以……” 夏凤卿白了他一眼:“所以什么?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林止陌这时只能呵呵傻笑,夏凤卿生性豁达,从不记仇,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她会对宁黛兮怎么样。 于是当晚他又留在了乾清宫过夜,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小心的搂着夏凤卿一起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又是个大朝会,林止陌精神抖擞地踏入金殿,当场宣布决定纳高骊为藩属国,命内阁起草诏书,用印盖章,从今往后,高骊正式依附大武。 接着便是百官奏报,徐文忠率先踏出,正色道:“听闻陛下昨日于闹事遭遇刺驾,臣惶恐,此皆五城兵马司巡视不力所起。” 林止陌摆了摆手,那老头和两个斗笠客都是高手,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发现了也不能怎么样,这事不能怪他们。 但是他昨天见到巡逻官兵散漫的模样,还是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哼了一声道:“冯先最近是不是好日子过得多了,竟不知如何整肃军纪了?” 徐文忠拱手:“回陛下,臣正要言及此事,冯先于数日前杀死麾下副将,死者妻儿老小将其告发,冯先已被押入了大理寺狱中,等候明察决断。” 林止陌愣了一下:“他为何杀部下?两人有仇?” 徐文忠道:“据查,二人并无深仇,只是那副将喝了些酒,借着酒劲骂了冯先两句,就被从城头上推了下去,当场丧命,只是冯先一口咬定自己并未推搡,是那副将自己酒后晕眩跌落城下,所以暂时不知事实究竟如何,便只能将他暂停军职,押在牢中。” 林止陌感到有些奇怪,冯先是个很稳重的人,应该不至于被人骂了两句就把人弄死,这事显得有些蹊跷。 可是冯先到底有没有被冤枉,这事也不是他说了算,让兵部去查明真相就是了。 朝会在其他鸡零狗碎的琐事中结束,林止陌将姬尚桓叫了来,让他随礼部官员一起去四方馆将诏书交给李允昊。 当然,不是直接交。 姬尚桓笑嘻嘻道:“臣弟明白,得让他把耽罗交出来,咱们才能把诏书给他。” 林止陌就喜欢姬尚桓的聪明劲,有些话都不用自己说明白就懂了。 姬尚桓又道:“陛下不知,今儿一早那李允昊就又来找臣弟了,表示愿意将耽罗租给咱们,就是希望臣弟能早些促成高骊依附,只是说这话的时候还哭唧唧的,也不知是不是舍不得。” “没事,在他家驻军这种事,他会习惯的。” 林止陌摆了摆手,说道,“你差不多可以准备人手了,前期准备两百人,够用了。” “是,臣弟明白。” 姬尚桓应了一声就此离去,林止陌则看着桌上一份海图沉思着。 这是一份涵盖了高骊半岛和逶国的海图,他的目光落在了高骊下方的那座耽罗岛上。 关于海贸的大好征程,就从这里开始,姬尚桓准备两百人是属于商队的,表面上看都是些老实巴交的汉子,但遇到危险时可以随时变身成武装力量,俗称民兵。 开启海贸的第一步,他选择在了耽罗岛,当然不是为了这里的风景和高骊美女,目标还是那座尚未开发的石见银山。 所以需要一个机灵与稳重并存,敢打敢拼且还要有点老六的来主持大局。 这个人选他已经有了,那就是靖海侯吴赫之子吴朝恩。 想起这小子那渴望带兵打仗的眼神,林止陌就觉得自己没选错人,他正要让王青去将吴赫父子叫来,徐大春却先来了。 “陛下,安庆伯丰止庸突发重病,昏迷不醒,疑似中毒!” 疑似? 林止陌眉头皱起,忽然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就像是昨天那个老头刺向自己时骤起的毛骨悚然。 第506章 被冤死的信州知府 丰止庸掌管着八千玄甲卫,是禁宫中最坚固的安保力量,关系重大,虽然没有任何实际证据表明丰止庸是被人暗算,可他的突然昏迷还是让林止陌觉得有些诡异。 “太医怎么说?” “院正濮舟亲自去诊治的,没看出什么来,只说是气郁化火,肝阳上亢,导致心肺经不畅而晕厥。” 徐大春将太医的诊断结果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果然,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被人下了手段的痕迹。 林止陌皱起了眉,肝阳上亢差不多就是和高血压类似,可是这病明显不至于会晕厥不醒甚至可能会死。 他思忖片刻,又问道:“陈瑾所说之事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宋王在封地之时横征暴敛,导致民不聊生,而几年前的信州知府孙冕曾上书朝廷,结果奏章被人截下,而孙冕被寻了个由头问罪入狱,没几天就毫无端倪的死在了狱中,孙冕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这次不知是谁传出个消息,宋王伏诛,但当初主办孙冕案的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仍在任上。” 徐大春顿了顿又说道,“这次不知是谁将此事传了出来,为孙冕抱不平,不少举子已在私下里商议着要联名上书朝廷,彻查那个左参议,为孙知府报仇。” 锦衣卫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才一天时间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探清楚了。 林止陌奇道:“这个左参议是老三的人?那为何没有拿下严办?” 徐大春苦笑:“他压根就不是宋王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传得跟真的似的,他跟那孙冕也鸡毛关系没有,这一整个故事就纯粹是个故事。” 林止陌只觉有点头疼,宋王都死了,江西百姓的日子也在逐渐变好,翻这种不存在的旧账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猜测或许是谁和那左参议有仇,就以他为原型编了个故事,就像他前世的潘美苏定方什么的,死了多年之后被人抹黑,哭都没处哭去。 “此事略过,不说了,让那群书呆子没事多看看现在的江西百姓日子过得有多好吧,少听这种没用的。” 徐大春笑道:“那群书呆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民间到底如何他们又怎会知道,便别人说什么他们信什么了。” 林止陌哼了一声:“大武的读书人就是这种德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天下百姓过得好还是不好他们又怎会知道。” 徐大春眼睛一亮:“两耳不闻窗外事……陛下好文采,下半句是啥来着?没记住。” “滚蛋。” …… 仓米巷,贡院附近的一条偏僻的胡同。 这日下午,一个清瘦的儒生从一间旧宅中走出,手中小心地捧着本书,朝着贡院方向走去。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上的儒衫打了几处补丁,背略微佝偻着,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才出巷口,迎面走来一个衣衫华贵的青年,身边跟着好几个随从,他横身拦在了儒生面前,一脸嘲讽地笑道:“孙大才子,还这么勤恳读书呢?想着要金殿折桂一举成名,然后重振你孙家么?” 清瘦儒生似是很害怕面前的青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畏畏缩缩地说道:“赵兄为何拦住我去路?可……可有要事?” 青年忽然一巴掌抽了过去,将儒生手中的书打在了地上,冷笑道:“孙士泷,最近到处在传当初你爹死在我爷爷手中,说,这种谣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你到底是何居心?” “不要!这书是我借的!”孙士泷惊呼一声,慌乱的将书捡了起来,珍而重之地拂去书上的泥尘,看他脸色都快要哭出来了,解释道,“赵兄,在下也不知为何……” 姓赵的青年突然暴怒,一脚踹了过去,怒骂道:“不知你娘!我看就是你在传,你家败落了就眼红我赵家,别当老子不知道!给我打!” 随着他的最后一字落下,身边几个随从瞬间饿狼般扑了上来,对着孙士泷一顿拳打脚踢。 孙士泷本就瘦弱,对方又人多,他根本无法招架,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任由对方殴打,街边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可是看打人的青年像是身份不凡,没人敢惹麻烦,都纷纷赶紧加快脚步离开了。 好在这时正巧有两名捕快路过,见此情景大声喝道:“住手!” 姓赵的青年这才摆了摆手,止住了随从,又对孙士泷啐了一口道:“别以为装怂就能让老子觉得不是你,这事没完,你等着!走!” 说罢他完全无视了那两个捕快,带着人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京城的捕快是最有眼力见的,刚才吆喝一声已经仁至义尽,直到姓赵的青年走远,他们才过来查看孙士泷的伤势。 “你没事吧?” 孙士泷挣扎着爬起身,脸上已经肿了一块,身上也多了好几处脚印,好在那本书被他护着,没有受损。 “多谢二位差爷,学生无碍。” 他无力地谢过两人,然后瘸着腿慢慢朝远处走去。 两名捕快看了两眼,也转身走开,这种有钱人欺负穷人的戏码随处可见,他们可不会去多管。 这一场小风波根本没起什么风浪,转眼间就连亲眼见到的行人都忘了,林止陌自然也不会知道。 但是没人留意到,街边某处角落里有双眼睛正在看着远去的孙士泷,那双眼睛……似乎是在冷笑。 而这时的林止陌正陪着宁黛兮来到了西郊猎场,车驾停在了一座粉墙黛瓦的高门大宅外。 “小心小心,慢点儿。” 林止陌像是在护着一个宝贝似的将宁黛兮从车上扶了下来。 宁黛兮今天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丝袍,头发松松垮垮的挽在脑后,显得很是随意,又带着几分慵懒之美。 这是林止陌从未在宁黛兮身上见过的形象,因为平日里见到的小黛黛要么是威严端庄的凤袍,要么是没穿,像今天这样家居的还是头一回。 但不得不说,底子好就是为所欲为,就像宁黛兮今天这样素面朝天也是极美的。 马车停下的时候徐大春已经很乖巧地走开了,走得远远的,眼下宅子门口就只有他们二人。 宁黛兮白了林止陌一眼:“我又不是马上就生了,能自己下车。” 林止陌不满道:“我这不是怕你闪了腰么?我告诉你啊,这起初的三个月必须要小心,就算你腰粗也不能大意。” “你……!” 宁黛兮大怒,自己这几天确实胃口不错吃多了些,也比之前圆润了一点点,可是腰哪里粗了?这么多年一直都这么细,你不要乱说好不好? 林止陌也察觉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连哄带拽的将她扶进门。 才进大门,宁黛兮都愣住了。 从外边看起来这座宅子没什么异常,但是进门之后她却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屋子竟然并不是传统的木制结构,而是灰扑扑的,像是泥石所建,而且方方正正的,很是奇怪。 但是这房子的窗子却不是寻常的格栅或是冰裂纹糊上窗纸,而是一扇扇明亮透彻的玻璃。 林止陌笑眯眯的指着屋子道:“你看,这是我设计的,孕妇需要充足的阳光,不错吧?” 宁黛兮看了他一眼,说道:“很丑,下次不要设计了。” 林止陌笑而不语,这房子是用水泥和石材砌成的,在涂料还没发明出来之前就只能这个颜色。 但是这房子皮实,不怕被人纵火,而且内有乾坤,只是现在还没到告诉小黛黛的时候。 第507章 三千轻骑 好在宅子里其他都是正常的,三进之后是个花园,园子里假山凉亭荷花池都有,池子里几十尾锦鲤悠闲地游着,看着便赏心悦目。 等看完一圈回到前厅,已经有几个老妈子候着了,看面相都是老实人家出身。 这些都是林止陌从作坊里调来的,全是神机营将士的家人,本分可靠没有传染病。 林止陌对她们宣称宁黛兮因为仰慕自己,哪怕没有名分也要倒贴,所以就暂时住在这里,这几个老妈子活到这个岁数都早已很通透了,自然是懂事的。 宁黛兮在听到林止陌这么跟她说时忍不住脸红了红,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谁仰慕你了?谁要倒贴了? 我看你才应该是太后……脸皮太厚! “好了,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她们都能信得过,整个西郊猎场如今都在禁军严密守卫之下,闲杂人等是不会来这里的。” 林止陌将宁黛兮扶到椅子上坐下,显得十分温柔贴心,又说道,“清依也会时常过来,你放心便是。” 事到如今不放心还能怎么办?自己肚子里都有他的馅了。 林止陌陪着宁黛兮吃了午饭之后才离去,只是才出了大门,就见一个小太监正候在那里,神情焦急。 “陛下,兵部急报,徐阁老请陛下速去文渊阁。” 林止陌皱眉:“发生了何事?” 小太监道:“大月氏一支三千人轻骑队不知为何突破了龙兴关,已闯入宣德府,如今正在四处游弋劫掠。” 龙兴关位于大武京城最北端,入关之后就是宣德府,而宣德府的南边就是京城了。 也就是说这支突然出现的大月氏骑兵如果速度快些的话现在只怕已经可以杀到京城了。 林止陌正要上车的动作一顿,勃然大怒:“龙兴关守将干什么吃的?” 但他也就是骂一声而已,小太监只是传信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止陌登上马车,疾驰而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文渊阁,还没靠近门口就听到里边已经吵得火热。 砰的一声,林止陌直接踹开了门闯入,屋内一众官员吓了一跳,随即齐齐行礼。 “参见陛下!” “去将龙兴关守将锁拿回京,斩了!” 林止陌怒气难遏,这种敌国轻骑能随便入关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放在整个大武历史上都没见到过。 徐文忠赶紧上前说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先将这支兵马尽数歼灭,否则百姓将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林止陌怒道:“既然知道为何还在这边吵闹?河北守备呢?难道连三千人都灭不掉?” “回陛下,河北守备府自前次太平道叛乱后便空了,如今虽重新满编,但大多乃是新兵,战力不足,恐难清剿。” 徐文忠满脸惭愧,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 林止陌大怒,但却也知道这怪不得徐文忠。 龙兴关素来守卫森严,兵力充足,谁能想得到竟然会让大月氏混进来三千人之多。 而且之前的河北就像一个大筛子,从上到下烂到了骨子里,守备府账面上有两万兵力,可是整肃之后却发现竟然有一万多吃空饷的,剩下的七八千人也有许多和当时起义作乱的有干系。 于是大乱之后一应职官从上到下被整肃了一番,连守备军也都重新整顿招募。 徐文忠能这么说,那就是现在的守备军真的没能力灭掉那支入关的轻骑。 林止陌知道这也怪不得徐文忠,因为之前的他随是兵部尚书,可是却被架空了,一应事务都被当时的铁三角把持着,他有力也使不出,直到林止陌重新回到朝堂他才能大展拳脚,可毕竟时日还短,他根本没来得及完全整肃军队。 他忍着怒火问道:“所以你们在吵什么?吵出结果了么?” “启禀陛下,臣等在议该调哪路兵马前去急援。”徐文忠看了眼岑溪年,沉声道,“以臣之见,眼下只有暂调京营前去迎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林止陌瞬间冷静了下来。 京营是京城的主要防卫力量,绝不能轻易调动,就连上次去河北剿匪也都是让郭逊带虎贲卫去剿的。 现在那三千人就在宣德府里到处作乱,从别处调兵显然来不及。 可是林止陌却忽然从这事中察觉到了不正常,而且是一种很危险的不正常。 大月氏最近一直都很消停,怎么就突然闯入关内来了? 但不管怎么说,救民如救火,不能再耽搁了。 宣德府一马平川,对方又是三千骑兵,虎贲卫擅长特殊地形与特殊情况作战,这次不适合过去。 林止陌当机立断道:“不必考虑了,从京营中调一营……不,两营过去,立刻,马上!” 京营五万人马,两营也就是一万二千人左右,要彻底剿灭那三千人够了。 林止陌要的不是驱赶,而是全歼,那三千人但凡能活下来一个他都睡不着。 宁嵩忽然开口道:“陛下,京营责任重大,还请陛下慎重。” 林止陌霍的转头看着他,冷冷道:“若是你也在宣德府,还会希望朕慎重么?那里的百姓正在被欺辱,被屠杀,你让朕如何慎重?” 宁嵩一滞,拱手道:“臣失言,陛下恕罪。” 于是兵部立即发文,命京营火速开拔前往宣德府歼敌,快马飞驰而出,林止陌的火气才算渐渐退了下去。 文渊阁中所有人噤若寒蝉,这个节骨眼上没人再敢吭声,就连岑溪年都保持了沉默。 “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若是两日之内不能全数歼敌……哼!” 林止陌没有说出后果,只是留下了一声冷哼后扬长而去。 回入乾清宫后,他的火气已经几乎都消了,这种突发事件谁都没能预料得到,怪不得徐文忠。 可是他总有种不安的感觉,那种感觉似乎和他听到丰止庸昏迷时差不多。 再结合冯先入狱,还有贡院学子们在暗中闹情绪的事。 这一件件事情加在一起,已经不是巧合这么简单了。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到底哪里不对劲,于是让徐大春去将柴麟找了来。 天机营的大部分人手全都派出去了,墨离也还在山西,暗中处理着汪家的大宗财产和势力,眼下的京城中能用的人手只有柴麟。 只是林止陌还没开口,柴麟却先说道:“陛下,臣有事禀报,郑国公次子熊楚近来有些古怪,请陛下留神。” 林止陌眉头一皱,郑国公熊楚是大武三公之中最沉稳内敛的一个,他共有三个儿子,其中这个次子最为优秀,身任羽林卫副统领,也就是夏云的副手。 夏云带着神机营增补的新兵去浙江打逶寇练兵,如今的宫中就是熊楚在主持。 可是现在柴麟说他有古怪,这让林止陌又有了那种汗毛竖起的感觉。 他急忙问道:“怎么古怪?你发现什么了?” 柴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臣在熊楚家中发现的,信中没有落款,但送信之人臣见到了,乃是一个乔装过的胡人。” 林止陌接信的手顿了一顿,愕然抬头。 第509章 古怪的摊主 出列说话的是陈平,身为林止陌最信任的人之一,此时的他也显得有些紧张。 林止陌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破口大骂:“被劫?为何被劫?锦衣卫是摆设么?事先未曾发现端倪也就罢了,为何行劫之中也未能拦住?” 陈平慌忙跪下,说道:“陛下恕罪,微臣御下不严,导致此事发生,臣已命人火速追查。” “你命人?命什么人?”林止陌怒不可遏,站起身来指着陈平道,“此事你陈平亲自率队前去,一应物资与银两但凡少了分毫朕便拿你是问!” 陈平一怔:“臣……亲自?” “你还要朕多说一遍么?现在!立刻!马上!” 林止陌几乎是咆哮着说出了这句话,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精致的茶盏被狠狠砸了下来。 陈平脸色苍白,再不敢多说半句,也顾不得朝堂规矩,行了一礼之后就此匆匆退去,带人去河南找劫匪了。 朝堂之中更是无人敢出声,默默看着陈平离去时的背影,有同情的,有冷笑的,有幸灾乐祸的。 而人群前列的宁嵩依然低着头,没有多看一眼,他的眼睛半阖着,没人看得到他的眼神。 再接着就是些例行公事和各地奏章,林止陌心情不好,通常听了没几句就一顿臭骂,于是渐渐的没人敢再出列奏事了。 中和殿大学士武元却忽然来到殿中央,一脸正色道:“陛下,近来纷乱不断,民间亦诸多非议,时值天祝节将近,老臣恳请陛下前往太庙祝祷,以求列祖列宗庇佑,亦能安我大武万万百姓之心。” 天祝节,时值六月初六,传说乃是人皇诞辰,祝字意同赐,天祝即天赐,往年历代帝王每逢国内遭遇纷乱,通常都会在这一日前往太庙焚香祝祷求平安,朝中这群老学究最信这个。 林止陌瞪了武元一眼,冷哼道:“朕承袭大武国祚十七世,岂可因区区琐事再去扰了先帝沉眠?太庙祝祷……哼!不必了!” 他话音刚落,保和殿大学士刘云松又出列道:“陛下,如今西南土人之乱正酣,北方边关又生疏漏,民心惶惶,老臣以为还是请陛下赴太庙祝祷为好!” 武英殿大学士周琛也踏了出来:“臣附议!” 接着连一向讲究实际不爱这些形式主义的何礼也出列了,开口竟然也是赞成太庙祝祷。 文官们互望着,随即越来越多的人出列附议,甚至连勋贵集团也有不少人出来帮腔。 林止陌愈发恼怒,额头上青筋凸起,死死瞪着下方那乌央乌央的人头,可是最终还是气势一泄,颓然道:“你们……好,朕答应便是,礼部,准备一下,朕于天祝节前往太庙。” 百官齐声道:“陛下圣明!” 宫门外,林止陌登上了马车,车厢内坐着一个黄裙少女,正是薛白梅。 “你连陈平都支出去了?这会不会太豁得出去了?” 薛白梅有些担忧的问道。 林止陌坐到她身边,笑道:“放心吧,我豁得出去,自然也能收得回来,既然那位神秘人故意摆下那些阳谋来恶心我,那我就索性满足他,多好?” 两人昨天晚上研究了半夜,都同样认为幕后之人如此大张旗鼓做出这么多事,显然是要让林止陌陷入恐慌紧张和无助,用林止陌的话说这是一种心理攻击,然并卵,对他无效。 因为那人在明面上做了那么多事,可是林止陌在暗中做了更多事,那人却不知道。 好戏即将开始,但是好戏也还在后头。 薛白梅又问道:“还有三天便是天祝节了,你……来得及准备么?” 林止陌笑道:“来得及,足够来得及,时间长了反倒不美,就看那位仁兄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就在刚才,他在出宫之前找来了永宁侯郭逊,因为季杰在天津彻查海运走私一案时发现了一大群关系盘根错节的暗中势力,所以他特地命郭逊率领他那八千虎贲卫前去相助。 他这次任命和交谈都是隐秘的,但却又“不小心”被人偷听了去,不消半天,朝中很多人就都会知道,如今的京城之中已经不光少了京营两营人马,连虎贲卫也不在了。 今天又是个晴天,街道上艳阳高照,暑气蒸腾,但是依然挡不住百姓的闲情逸致,商铺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或许是受了前两天刺杀的影响,林止陌今天出行时身边跟着的人更多了,街道两边的暗中有大批人手紧随着,屋顶上也隔着一段距离就埋伏好了弓手。 薛白梅掀开一点车帘往外看了眼,说道:“其实你没必要在这时候出宫的,太招摇了。” 林止陌摇摇头:“不想待在宫里。” 他有些话没和薛白梅说,虽然表面上他显得毫无畏惧,但是心中还是压力很大的,留在宫里固然安全,可是这几天的气氛实在太压抑,所以他决定出来散散心。 马车来到了西市,这里有个京城中最大也最有名的花鸟集市。 宁黛兮嫌那宅子里太无聊,满眼的灰色,想要多弄些盆栽的花草放在窗外。 锦衣卫暗中散开,四下把守,林止陌带着薛白梅步入集市,才进集市的牌楼,迎面就是一股各色杂糅的花香,闻着顿时为之精神一振。 和花香同时袭来的还有声声或清脆或古怪的鸟鸣声,两边的摊子上有各种各样的鸟笼,笼子里是五花八门各种类型的鸟儿。 薛白梅还是个孩子心性,见到一只只叽叽喳喳欢唱的鸟就兴奋了,拉着林止陌来到一个摊位前,看着一只土黄色的小鸟就移不开目光了。 这只鸟的样子小巧可爱,颜色不怎么招人喜欢,但是发出的欢鸣声却是清脆婉转还似是带着节奏,十分好听。 “哇,这只小鸟唱得真好听。” 她眼睛放光看着那只鸟,拉了拉林止陌道,“买了吧好不好?好不好?” 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可是那笑容看着却是多少有些猥琐,对薛白梅嘿嘿一笑道:“姑娘好眼力,这是来自西域的夜莺,一只三十两银子。” 薛白梅吓了一跳:“三十两?” 她转头看向林止陌,却见林止陌竟然没看鸟,而是在看那摊主。 不知道为什么,林止陌在第一眼见到这个摊主时,总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又或者是和自己有些什么关系似的。 只是他看那摊主的长相和打扮并没有什么异常,就是一副寻常百姓的模样,眼中带着市侩的精明。 薛白梅有些失望,拽了拽林止陌道:“算了,别的摊上看看去吧,太贵了。” “这鸟确实没什么意思,死贵死贵的又这么小只,不好养活,姑娘家玩鸟当然要玩大的……” 摊主竟然完全没有继续推销的意思,又对林止陌嘿嘿一笑,“这位公子,你觉得呢?” “卧槽?这老不正经的!” 林止陌愕然,和摊主大眼对小眼,忽然有种遇见知己的感觉。 “那你有什么好鸟推荐一下?”来都来了,林止陌便也凑趣问道。 摊主竟对他一笑:“这可不好推荐,有些看着是好鸟,可实际并不是什么好鸟,公子把玩时需小心,切莫着了道啊。” 林止陌心中一动,这个摊主的话为什么有些古怪,是在暗示什么? 第511章 做好心理准备 宁黛兮原本平和的神色顿时一僵,随即低下头来。 这是一个她始终藏在心里,不敢去轻易触碰的敏感点。 自己的父亲究竟有着怎样的野心,她当然是知道的,甚至自己都曾经为父亲做了不少事。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心里已经渐渐被眼前这个家伙填满了,对于父亲的野心竟然一度忘记了。 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敢想? 林止陌笑道:“我只是说可能,或许不是他呢?” 这句话是真的,因为最近接连发生的这些事中,林止陌真的没有发现宁嵩的举止行为有任何不妥,甚至在自己要调动京营之时他还主动提醒自己。 宁黛兮低着头,良久不语。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自己的男人,帮谁都不对,况且她什么都帮不了。 再说那是造反,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成功,那就是林止陌会死,要么失败,死的就是父亲和弟弟,还有宁家满门。 一时间宁黛兮的心中乱如絮麻,不知所措,双手绞着衣角,甚至有种想要一死了之的冲动。 就在这时耳边再次响起了林止陌的声音,只是这次没有了笑意。 “当然,若真的是你父亲,那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宁黛兮的腰间一松,那是林止陌的手拿开了,接着他再次起身,扬长而去。 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耳边时,宁黛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晶莹剔透。 …… 宁府,书房。 宁白匆匆而来,眉宇间满是喜色,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才踏进一只脚,就见书桌后的宁嵩头也不抬地说道:“喜怒不形于色,你怎的总是记不住?” “呃……是,孩儿错了。” 宁白的喜色僵了一下,急忙强行隐去,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走到书桌前,低声道,“父亲,一切就绪,那位也已做好万全准备。” 宁嵩还是看着手中的一本书,并不抬头,淡淡说道:“世间从未有什么是万全的,别太过自信。” “是,可孩儿还是想不出有什么是没有做到的。”宁白终究又没忍住脸上的得意,说道,“还有三日,还有三日便能一切见分晓了,父亲这么多年的隐忍和努力都将得到回报。” 见宁嵩没理他,宁白继续说道:“眼下京中空虚,那昏君自己作死,将虎贲卫都调了出去,还以为咱们不知道,贡院那边孩儿也安排好了,就等六月初六,一鼓作气给他个热闹瞧瞧,另外……” 宁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可以出去了。” 宁白还待再说,可是看到宁嵩那淡漠的眼神之后终究还是怂了,乖乖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书房内,宁嵩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轻叹了一声。 他出身世家,自幼被誉为神童,成年后更一步步登上了天梯,入内阁,掌朝权,曾几何时连一人之下都已不够形容他。 可惜,那个废物皇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突兀的崛起,重新抢回了一切,可是自己不担心,因为一切已经在这么多年里渐渐准备就绪,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现在契机已经到了,千秋大业即将在手中实现,然而自己却偏偏摊上这么个儿子。 宁白从小读书读得不少,也能为自己做不少事了,只是距离自己期盼的样子还差得太多。 自己所具备的老谋深算沉稳坚忍,他是一点都没有。 这般模样连继承宁家都怕多有不足,更不用说将来继承这个天下,这片江山。 以前自己总觉得那个昏君是个十足的废物,自己儿子比他强了太多,可是现在看来自己似乎是走了眼,白儿若是有那昏君一半的能耐,自己又何必如此愁苦? “唉……” 最终所有心思都化为了一声轻叹。 …… 六月初四,今日的大武报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宣德府的三千轻骑被刻意地隐藏了,没有丝毫消息泄露。 看起来最近的大武天下一派歌舞升平,犀角洲上的几艘花船夜夜笙歌,赴京赶考的学子们白天讨论着学问,偶尔骂一骂朝廷,到了晚间携手放纵一回,点上几个俏丽妩媚的姑娘喝个花酒。 百姓们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同,日子还是照常地过,柴米油盐,平平淡淡。 只有朝堂之中才能感觉到那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文渊阁中甚至连谈话都会不自觉的将声调压低,直到一封急报送入,所有人的神情终于略微松了一松。 太平道教主洪羲称帝方只三日,播州城破,一众参加大祭的土司尽皆被擒,洪羲被断一臂后逃脱,不知去向,太平道至此彻底覆灭。 为祸天下这么多年的太平道终于没了,妖道洪羲虽然未能伏法,但是据报断了一臂,便是残了,就算还能苟活于世,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西南一隅自此算是彻底平定。 于是一番对于林止陌的吹捧被掀了起来,起因不是别的,正是他的一连串对策与计谋,让大军以最小的代价平定了西南。 勇毅候卢一方坐镇西南,看似大军压境,可谁能想到他只是一个竖在那里吸引敌人注意的靶子。 卫国公幼子邓元被发配辛崎县,以纨绔之姿引土人偷城,结果却是个请君入瓮之计,不费一兵一卒拿下。 就连群臣在这之前都一直暗中讨论着,甚至有人痛骂陛下不顾百姓生死,让邓元这等祸害去边关胡来,简直昏庸之极。 可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昏庸,而是神来之笔,陛下看似宠爱淑妃不顾天下,却轻轻巧巧借了这个由头步了一招妙棋。 另外就是陛下对于地形的利用以及各种神妙武器的组合,军报中称神兵天降,鬼头峰顶的锈衣堂百人飞身入城,至今仍在西南被传为神迹。 当所有人都在热烈且兴奋的讨论之时,宁嵩始终安静的坐在一边处理着公文,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神机营还在南磻,冯王姬景俢和他的五千精骑还在西南,勇毅候暂时安抚西南土人也不能回来,成事的把握又多了一分。 第512章 天祝节 为祸多年的洪羲事败了,称帝才几天就被打回了原型。 这是一早就已经预料到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于是朝堂之中原本一直紧张严谨的气氛也为之松懈了下来。 林止陌没有松懈,甚至依然挺拔…… 卞文绣好不容易平复了喘息,趴在他怀里轻声问道:“陛下,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估计明天之后心情会更不错。”林止陌轻抚着她的玉背,“这两天呆在府中别出去,京城里可能会很热闹。” 卞文绣似是猜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凝重,问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么?” 林止陌轻轻一笑:“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平不了,还说什么平天下?你安心呆着,一切有我。” 卞文绣还要再说什么,忽然从门外传来一个清脆娇柔的声音:“皇帝哥哥,你在不在呀?” “啊!是玉儿!”卞文绣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慌张,一骨碌爬起身来,飞快的穿上衣裙后从窗口跳了出去,翻身回到了隔壁不远处自己的屋内。 林止陌刚哎的一声,就听房门嘎吱一响,姬楚玉竟然直接推门进来了。 “都快傍晚了,皇帝哥哥你还睡……咦?怎么有一股咸鱼的味道?” 林止陌间不容发之际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假装睡眼惺忪的看了过去,就见姬楚玉抽着小鼻子四处找咸鱼。 “干嘛呢干嘛呢?我累了睡会不行啊?” 林止陌适当地撒了点起床气,假装被吵醒很不满意。 姬楚玉一眼瞥见开着的后窗,顿时什么都明白了,撇了撇嘴道:“徐大春来了,站在外边也不出声,不知道是不是找你。” “……”林止陌无奈,挥手道,“知道了,我这就出去!” 姬楚玉转身回出屋去,在即将出门时又忽然转头,做了个鬼脸道:“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和绣绣之事,还遮遮掩掩的,鄙视你!” “遮掩?哦,你是想看对吧?来吧来吧。”林止陌佯装将被子一掀,姬楚玉啊的一声尖叫逃了出去。 花园之中,徐大春见到林止陌后急忙迎了过来,一眼看到林止陌衣衫整齐,暗暗松了口气。 “陛下,墨离传来消息……” 远处某个角落,姬楚玉偷瞄着这边,低声对身边的姬若菀道:“皇帝哥哥肯定有事瞒着咱们,菀菀你说要不要逼问他一下?” “你就别多事了,哥哥都说这两天不许我们出府,那我们不出去就是,听话的孩子才会被哥哥喜欢。” 姬若菀嫣然浅笑,却没有说破,她有自己的情报来源,自然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哥哥既然没说,她自然也不会说破。 这边徐大春还在继续说道:“陈瑾让逍遥楼掌柜带了话来,那个孙士泷又被赵甫欺负了,这次被打得更惨,那群书呆子今日在文会中被有心人挑拨了几句,如今已情绪高涨,渐有难以收拾的趋向。” 孙士泷就是那位传说被冤死的信州知府孙冕之子,而欺凌他的赵甫则是害死他父亲的那个贪官,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的孙子。 一个爱民如子受人尊敬的清官之子,被一个谋逆之臣的孙子如此欺凌! 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徐大春说完后又愤愤地骂道:“一个个都相当未来的朝廷栋梁,如今三两句不着调的传闻就将他们挑拨成这德性,那么多年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这话说得容易,可少年郎么,血气方刚,正是容易被利用的年纪。” 林止陌冷笑,“自古以来借读书人来闹事的不在少数,宁嵩老王八这手段……啧啧,实在够土的。” 只是说归说,这事却不太好弄,因为这些都是全大武最优秀的举子,是未来朝廷的栋梁,国家的基石,不能用强硬手段对付。 徐大春也犯愁,小心问道:“陛下,那臣该如何应对?” “他用土招,朕自然用土办法对付,此事你不必管了。” 林止陌随意的丢下句话,就此离去。 明天是等了很久的好日子,也该回宫准备了。 …… 六月初六,天祝节。 按大武朝惯例,避过午时,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太庙。 太庙四周早已警戒森严,数千禁军整齐列队,威风凛凛。 仪仗来到门前,林止陌从车中踏出,一脚踩到地上时,抬头打量了一番眼前刚被修缮完毕不久的太庙。 今天的林止陌身穿饰有日月星辰的团龙衮服,腰围革带,步履从容,神态威严,抬眸间湛湛神光似能逐退星月。 这是独属于帝王的霸气,睥睨天下,气吞山河。 礼部官员一声高唱:“吉时将至,陛下入太庙!” 低沉的号角吹起,似是能鼓动人的心跳声做回应,胸腔之中阵阵回荡,太庙四周的禁军同时行了个军礼,手中刀枪齐齐指天,纹丝不动。 林止陌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踏上石阶,自太庙正南方的琉璃门进入,蟠龙幡在前,金吾卫护住左右,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随后。 踏过戟门桥,穿享殿,最终来到了寝殿门外。 这里就是今天祝祷的祭祀主殿,殿中神座之上,大武历代帝王的牌位已整齐摆放着,香火红烛一应具备。 “吉时到,祭祀,始!” 随着礼部官员一声高唱,祝祷仪式正式开始。 林止陌来到殿前,跪伏,行礼,百官在其身后,列队跪在阶下白玉庭院中。 鼓乐起,丝竹响,礼乐声中,一篇祝颂天赐之恩的文章被官员高声诵读而出,林止陌与百官尽皆俯首聆听。 只是,林止陌虽然貌似虔诚,心中却在盘算着自己的心事,同时眼角余光一直不住悄悄打量着四周。 祝文冗长而繁杂,诵读声又偏偏要依着礼乐节奏,时间一点点流逝着,林止陌已经跪得膝盖都无比酸麻了,却只能强自忍耐着。 他还算好,毕竟年轻体壮,身后的百官就遭了罪了,尤其是那群文官,本就身子羸弱,平时除了政务就是花酒,没点锻炼的概念。 从他们缓缓行至太庙时已经是未时,又一番罗里吧嗦的礼制过去,眼看着快要傍晚了。 祝文念完,又是进香、洒扫、神座描金等一套复杂的程序,百官之中几个身子骨差些的已经身子颤抖快要支撑不住了。 叮! 一声清脆的玉磬响,礼部官员终于再次高唱道:“陛下入殿,谒见大武列祖列宗,罪己祝祷,以求平安!” 终于到我了!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起身,整装,正了正头上冕旒,正要抬步入殿。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且慢。” 林止陌抬起的脚停住,又缓缓放下,随即转身看去。 只见百官队列的最前端,宁嵩正站起身来,表情淡漠,却眼神凌厉,一字一顿道:“姬景文,这寝殿,你不可入内!” 第513章 皇侄,做好准备了么 寝殿之外的整片空间仿佛凝滞了片刻,随即猛地爆发出一阵喧哗与怒喝。 “宁嵩,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太庙之中岂容你如此放肆?!” “速速闭嘴!” “……” 呛呛呛…… 一连串刀出鞘的声音响起,守护两侧的金吾卫果然立即冲了过来,然而他们的动作却非指向宁嵩,而是迅速围住了在场所有人,同时分出几人将宁嵩团团护住。 雕栏下方的徐大春怒目戟指,对宁嵩喝道:“大胆宁嵩,你果真要谋反不成?羽林卫何在?将这老贼拿下!” 宁嵩看都没看他一眼,依旧从容的站在那里,反观四周,竟然只有徐大春随行带来的二十名锦衣卫应声而出,可是原本该同样和金吾卫一起进入太庙的羽林卫却是一个都没见。 一阵风吹过,白玉庭院中什么都没发生,宁嵩还是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眼里满是嘲讽。 不少官员终于慌了,他们不敢相信传说中的谋反竟然有朝一日会发生在他们所在的现场,问题是皇帝还好端端站在那里,可是自己身边却有刀指着,随时都可能落下,身首异处。 同处前列的岑溪年侧头看向宁嵩,老脸上依然淡定,开口道:“宁嵩,你待如何?” 宁嵩微微一笑:“不如何,只是今日这大典,便由本官来主持了。” 人群中突地传出一声咆哮,骂道:“宁嵩老狗,你竟如此胆大妄为,先帝在上,你……” 这是翰林院中的一名编修,年纪还轻,火气也大,可是他话才骂了一半,就见宁嵩微微抬手,一抹刀光闪过,朝着那编修的脖子上而去。 那编修双眼圆睁,眼神中尽是恐惧,他很想闪,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之时,却听当的一声脆响,一把飞刀突兀的射来,将刀荡开,间不容发地救下了那编修。 众人转头看去,正看见徐大春的手在收回,显然人是他救的。 宁嵩淡淡说道:“你救得一个,能救下这所有人么?” 一双双愤怒而不敢置信的目光瞪着他,然而宁嵩视若无睹,依旧盯着林止陌一个人看。 林止陌也在看他,站在寝殿门口的雕栏边,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那编修死里逃生,惊出了一身冷汗,但读书人的臭脾气让他火气有点上头,一瞪眼还要再骂,却见林止陌按了按手。 “宁阁老,大春问你你不答,那朕来问你,你好端端的内阁辅臣不做,要做逆臣?” 宁嵩罕见地笑了笑,摇头道:“逆臣是有,却非是我。” “哦?你这还不算逆臣?” “逆臣确有,但非是我,而是……你,姬景文!” 宁嵩的笑容又收了去,神情肃然,从怀中掏出一个明晃晃的黄色卷轴,高举过头顶,突然厉声喝道,“先帝遗诏在此,臣宁嵩,奉旨诛逆贼!” 满园寂静,随即猛地爆发出一阵哗然,林止陌也错愕地看着宁嵩手里那卷明显是圣旨的东西。 遗诏?老皇帝什么时候留下遗诏了?这是他真的没想到的。 金吾卫们齐齐挥刀威吓,骚乱顿止。 宁嵩缓缓打开卷轴,沉声念了起来:“朕以谨小仁德疏大武安宁三十一载,然万物之萌生,靡有不死……今立诏如下:皇长子景文多识而少学,羞对先帝之遗德,谓年之虚长,故传位七皇子景逸,以宁王监政,代掌玉玺……” 这下哪怕有金吾卫的刀威逼着,底下还是再次爆发出一阵骚动。 先帝真有遗诏?而且竟然是传位给七皇子,也就是现在的赵王姬景逸?还让宁王监政? 可是为什么有遗诏还是让眼前这位陛下继位成帝了?早不拿出来?还有,既然让宁王监政,宁王人呢?多少年没见过了。 宁嵩似乎猜到了大家心中所想,侧身对着寝殿另一边的暗处喝道:“宁王殿下,还请现身。”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了过去,只见黑暗中的月洞门内缓步走出一人来,身上穿着件明黄色麒麟袍,一条四爪金龙威风凛凛。 这是一个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中年人,看着也就四十来岁模样,眉眼间与林止陌依稀有几分相似。 当即有人惊呼了出来:“宁王?真是宁王?” 宁王姬宏亘,是目前唯一在世的先帝手足,也是诸多藩王和皇亲之中资历与权势最重的一位。 只是林止陌却皱起了眉头,盯着宁王仔细打量着。 这张脸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熟悉,当然不是说因为和自己一样帅,而是真的像是哪里见过。 宁王缓步走出,身边还跟着两人。 一个是佝偻着背左顾右盼的老头,双手背在身后,像是个晚饭后溜达在街头偷看大妈的猥琐老头。 另一个则全然相反,儒雅谦和,相貌堂堂,身躯笔挺,一派饱学之士的模样。 林止陌的眼睛一眯,冷声道:“是你?!” 他这声是你指着的是那猥琐老头,因为他已经见过两次了,一次是在薛白梅所在的景阳宫,还有一次则是在酒楼,两次都是刺杀,极具威胁的刺杀。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啧啧有声的摇头道:“陛下怎的还是不长记性,上回就告诉你身边多带些人了,你瞧瞧,今儿要吃亏了吧?” 林止陌盯着他看了片刻,吐出一口气,又看向宁王。 宁王也在看他,脸上笑眯眯的,十分和气,只是那眼神…… 林止陌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这是谁了。 这不就是花鸟集市里的那个卖鸟的老头么,原来他就是宁王,那天看样子是乔装打扮过了,现在这样才是他原来的相貌? 只是他一直觉得那个老头是暗中在指导和启发自己,按理说是自己人来着,可是那个猥琐的老头刺客又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他有点想不明白了。 宁王大剌剌的走到雕栏下,隔着台阶与徐大春面对面站定,对百官颔首道:“不错,本王隐忍七年,就是等着今日来为这位先帝遗诏作证的。” 他说着转头看向林止陌,“皇侄,做好准备了么?” …… “走走走,诸位走吧,我家老爷说了这事管不着,也没法管。” 京城府衙门口,十几个衙役联手将一群学子架了出来,只是手上都无比小心,生怕弄疼了这帮宝贝疙瘩。 就在今日下午,那个被欺负了很久的孙士泷终于因不堪受辱,自缢于家中,被前来探望他的同窗发现。 这个消息仿佛在热油锅里倒进了一杯凉水,顿时在那些一直关注此事的学子群中激起了滔天怒火,于是许多人当即冲到府衙喊冤,想要府尹捉拿赵甫,为孙士泷讨个公道。 可是府尹却连他们的面都没见,只是派了个幕僚出来,轻飘飘的说了句“此私怨,府衙不受”,就让衙役关门谢客。 面对沉重的府衙大门,学子们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们终究还是有些理智的,秋闱在即,不敢在府衙造次。 这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声喊道:“难道就任由那赵甫逍遥法外么?官府不管,咱们管,总须给士泷兄一个说法才是!” 另有人立刻搭腔:“不错,圣人云:理正义所在,咱们一起去找姓赵的讨个说法,若胆小的就不必来了!” 年轻人谁会自认胆小,于是一片喧哗声中,百余名热血上头的学子在某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奢华宽敞的宅院外,堵在门外一通怒骂。 “姓赵的,给我士泷兄偿命!” 混乱中,不知是谁丢出一根点燃的火把,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院中。 第514章 姬景文,速速伏诛 这根火把丢的位置很巧,不知墙里边堆着什么,很快就升腾起滚滚黑烟,接着火光四溢,院内一角就此烧了起来。 学子们顿时一惊,扭头看去,混乱中却已不知是谁丢的火把。 这下有不少人心虚了,骂街可以,甚至骂到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没事,可是放火却不一样,那是犯罪了! 只是他们的念头还没转完,似乎有人受了影响,同样丢了根火把进去,而且是接连几根,于是院内很快又有几处冒起了黑烟和火光。 有理智之辈急忙喝止:“不可纵火,不可……” 人群中有人笑道:“不可个屁,法不责众,咱们烧了这宅子给士泷兄报仇!” 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如魔音贯耳,钻进了众多学子心中,于是他们迷迷糊糊的跟着将一根根火把丢了进去。 终于,偌大一座宅子很快陷入了火海之中。 四周近邻和街坊看到火光后惊呼冲出,高声喊着救火,很快惊动了五城兵马司,大队人马迅速冲了过来。 这里是京城之中的住宅密集区,四周都是连片的房屋,本就高温的天气又连着晴了几日,火势很快就蔓延了开来。 惊呼声,哭喊声,求救声,混乱嘈杂的声音响彻了夜空,还有那一朵朵升腾起的火光,照亮了京城的这一角。 …… 西郊猎场,这里的夜间是静谧的,四野无人,只有虫鸣声连绵起伏着。 今天是个晴天,空中一轮明月高悬,将地面上撒了一片银色也似,而这时的猎场外忽然出现了一群黑影,一个个全都轻衫便装,手持利刃,朝着猎场摸来。 忽然暗中一声厉喝:“何人擅闯?速速退去!” 接着原本黑漆漆的暗处冲出一队禁军,全副武装,披坚执锐,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群黑影,并且迅速围上。 厮杀顿起,月色下两方各有数百人,瞬间冲撞在了一起。 兵器碰撞声,喊杀声,还有惨叫声,西郊猎场,这个林止陌亲自圈定的禁地,爆发出了第一次惨烈的厮杀。 现在守卫这里的禁军都是夏云亲自挑选的精兵,再加上武器优良装备齐全,虽只有百人,却硬生生拦住了两倍于他们的不知何方来客。 只是黑影的人数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眼下和他们对战的已经有这么多,可黑暗中再次掠出了数百人,如蝗虫过境一般急速闯了进去,朝着前方月光下一座看似简陋如同堡垒一般的建筑冲去。 实验室,他们此行来的目的就是实验室,或者说是实验室中那一件件匪夷所思的武器,还有那威力惊人的炸药。 很快,数百黑影来到了堡垒前。 四下静谧无人,禁军都被他们的同伴缠在了外围,现在就是他们破门而入建功立业的好机会,那堡垒看起来没什么不凡的,墙不高,门也不算重。 黑影们放缓了速度,朝着实验室逼近过去。 …… 与此同时,东直门和西直门两处城门外,突然远远扬起了一片漫天尘土,接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大军出现在城外,携势不可挡之威冲入城来。 五城兵马司最近因指挥使冯先入狱之事,几名千户都在明争暗斗抢夺着这个空出来的位置,于是底下的士兵也都懈怠了,甚至现在才刚入夜不久,已经有人寻个角落猫着准备打盹了。 城外两路大军来得猝不及防,等他们发现之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厮杀都没发生,城,破了! 有反应迅速逃得快的将士边跑边喊:“京营造反啦!京营造反啦!” 来的两路军队旗帜鲜明,正是京东京西两营,趁着城防空虚,一举入城,如刀破纸毫无阻碍,接着两路共一万有余的官兵四散开来,将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京城的每条要道。 京城百姓现在还在院中或是门口纳凉闲聊,这毫无征兆的混乱让他们慌忙全都逃回家中,接着紧闭门窗,缩在屋内瑟瑟发抖,神情惊恐地望着大门,暗暗祈祷乱兵不要破门而入。 不知多少人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大武的天,要变了?! …… 太庙内,林止陌望着一脸笑意的宁王,他也笑了。 “朕准备好了,皇叔请便。” 宁王哈哈一笑:“陛下敞亮人。” 这声夸赞就和那天他收了林止陌一锭金子时说的一样,只是场合与语境不同。 随即他又对宁嵩摆手道:“宁阁老,来吧,该说什么说什么,不必客气,本王在此。” 宁嵩颔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百官面前,说道:“方才诸位都听到了,先帝遗诏,本意乃传位于赵王姬景逸,然姬景文小二串通大太监曹喜,私自矫诏,偷天换日,以不齿手段夺取了这天下。” “你们道曹喜为何突然身死,便是姬景文小儿灭口,只是他本以为除此之外便无人得知了,却不料先帝早有预感,特地留了一份遗诏在本官手中。” 底下百官看着他的目光各有不同,如岑溪年徐文忠等几人皆面露不屑,另外有些官员则眼神闪烁静静听着,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信,再有就是原本便是宁嵩一党的,都满脸振奋,等着宁嵩继续说下去。 宁嵩顿了顿,又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点点头,笑道:“嗯,说得挺好,继续。” 宁嵩冷笑:“好,那我就接着说,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 他转而再次看向百官,说道,“我知道你们或许不信,那么……再加上这个呢?” 只见宁嵩招了招手,旁边暗处窜出一个身影,双手递过一个黄橙橙的包袱。 包袱缓缓打开,露出一方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物件,玉螭虎纽,黄金镶边。 在场众人猛地爆发出一片惊呼声。 “玉玺?!” 宁嵩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抹罕见的愉悦之色,淡淡说道:“不错,玉玺,这才是真正的大武玉玺,而姬景文手中那一方……一直都是假的!” 这下连林止陌都呆住了,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用了快半年的玉玺竟然是假的,但问题是真的玉玺怎么会在宁嵩手中? 宁嵩深吸一口气,高举玉玺,喝道:“玉玺与遗诏在此,姬景文,速速伏诛!” 第515章 林止陌的死期? 白玉庭院中一片死寂,无数双眼睛全都在看着林止陌。 那枚统御天下的玉玺竟然都一直是假的,连他这个皇帝都是矫诏继位的,也就是说同样是假的。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林止陌忽然轻笑一声:“宁阁老好手段,竟然藏得这么深?这枚玉玺一直都在你那里吧?还有这份遗诏,呵,朕竟半点都未察觉,可是你之前为何一直没说?别忘了,整整七年,朕可一直都被你宁阁老架空着!” 百官也都又看向了宁嵩,对啊,之前的皇帝是被完全架空的,朝堂之上都是宁嵩说了算,金台后方的帘子内可都一直坐着太后的。 “先帝待我不薄,我总要顾及些皇家体面的。”宁嵩淡淡说着,忽然轻喝道,“请赵王!” 百官又是一阵骚动,只见人群后方有几名金吾卫簇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走上前来,正是一直深居在宫中的赵王姬景逸。 只是这时的姬景逸小脸煞白,惊慌无助,牙关紧紧咬着,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才只有十岁,这样的场景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可刚才却有人告诉他,这个皇位本该是他的,是他皇兄矫诏,夺取了他的一切。 姬景逸害怕极了,他从记事起就是被太后宁黛兮养着的,从没见过父皇,记忆里他的生活就是读书读书还是读书,没有童年的乐趣,没有自由,所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他自己的住处和母后的懿月宫。 皇位?那是什么?就是像皇兄那样一切都是宁阁老说了算,在宫中被母后全都管束着? 虽然后来皇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就崛起了,敢和母后对抗了,可是他小小的脑袋瓜子里却还是很清楚,皇兄过得其实还是很危险很艰难的。 皇兄这个皇帝不是做得很好吗?而且他对我虽然很凶,可也还是很护着我的,除了上次打过我的屁股,那也是因为我自己不好。 为什么忽然要拉我出来?我不想当皇帝啊! 可是现在由不得他做主,两名金吾卫说是保护他,其实是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我连自己走的权力都没有,还让我当皇帝? 姬景逸一路都在惊慌害怕,脑子里乱做了一片,在走过满院官员身边时他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忽然,他的脚下停住了,是金吾卫将他放了下来,姬景逸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竟然是宁嵩宁阁老,再往前看…… 姬景逸下意识地浑身一颤。 皇兄正在看着自己,怎么办?怎么办? “老七,作业写完了?”林止陌开口了。 姬景逸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死去的回忆又在攻击我了。 “回皇兄,还……还没有,他们强行将臣弟带到了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姬景逸急忙结结巴巴解释,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宁嵩没再管他,看向林止陌又说道:“姬景文,你串通曹喜矫诏夺位,先帝临终托付,命我为赵王护驾,待他满十周岁时将天下还付于他,故此,我为保姬氏声名,隐忍七年,哪怕这七年内被人说成佞臣国贼,亦从未在意,但今日……该是你的死期了!” 咔咔咔!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夹杂着甲胄叶片的碰撞声,紧接着白玉庭院外被一群甲胄俱全手持钢刀的官兵包围了起来,围墙上出现了几十名弓箭手,拉弓搭箭对准了下方。 徐大春呼哨一声,和二十名锦衣卫齐齐护在林止陌身前。 岑溪年终于忍不住怒喝道:“宁嵩,你竟敢妄动刀兵意图弑君?” 人群中一人站了出来,走到宁嵩身边,笑眯眯道:“岑太傅,这怎么能叫弑君呢?分明是奉先帝遗诏,诛乱臣贼子嘛。” 岑溪年一怔,老脸上满是惊讶。 “钱莫?你竟然……等等,这是府军卫,是你的府军卫?!” 钱莫,当朝三国公之一的曹国公,是人尽皆知的老狐狸,精明市侩,唯利是图,平时从不轻易得罪人,在朝堂之上也从不轻易出头,若非他的国公身份摆在那,简直就是个混迹在人群中毫无存在感的角色。 可是今天他居然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头了,而且是站在了宁嵩身边,那是摆明了要与宁嵩勾结在一起逼迫陛下了? 不好!这下麻烦了! 徐文忠与一众对林止陌忠心耿耿的臣子心中都咯噔了一下。 因为直到现在,陛下身边的羽林卫都还没出现,锦衣卫也只有徐大春和那二十个贴身护持的,但是现场却被府军卫控制住了,而府军卫正是老狐狸钱莫掌管的,京城八卫之一,与虎贲卫一样同属精英的部队。 林止陌似乎也没想到,眼睛眯了起来,看着钱莫冷声道:“老狐狸,你竟然是宁嵩的人,朕还真是没想到。” “不不不,我乃是先帝的人,今日只是为了奉先帝遗诏剿除你这伪帝罢了,与宁阁老倒是没什么关系的。” 钱莫笑眯眯的,果真像一只老狐狸,“陛下,看在你对我老钱还算不错的份上,不如就乖乖摘下冕旒束手就擒吧,别到时候弄疼了你,我这心里也怪过意不去的。” 林止陌哼道:“你还知道朕对你不错?犀角洲上的买卖朕可分了你不少。” “那是那是,这一点老钱还是感谢陛下的,不过买卖归买卖,眼下还是得先办正事要紧。”钱莫戏谑一笑,“别挣扎了,府军卫已将太庙整个包围,你身边就只徐大春这蠢货,是逃不掉的。” 徐大春怒了,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今日老徐便是豁出命去也会保陛下平安,再说谁知道你那遗诏是真是假,想拿这个糊弄天下?休想!” 钱莫悠悠说道:“都这个时候了,遗诏是真是假还重要么?” 不错,是真是假还重要么? 这句话终于是撕开了今天这场大乱的最后一层脸皮。 什么遗诏,什么伪帝,什么等赵王十岁交还朝政,这些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白玉庭院在片刻的死寂后突然爆发出一片叫骂声,勋贵们自不必说,本就是皇家最亲近可信的,文官们则无不痛斥着宁嵩和钱莫竟公然夺取天下,意图弑君。 宁嵩面无表情,充耳不闻,目光看向了太庙之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算算时间,应该都快到了吧? 林止陌看向宁王,问道:“皇叔,所以你今日突然出现在此,便是为了助宁嵩弑君篡位么?” “不不不。”宁王笑眯眯地摆手,“本王刚才说了,就只是应宁首辅之邀来做个见证罢了。” 林止陌深深看了宁王一眼,仿佛像是看出了一点什么,于是只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又转头看向宁嵩。 “看你今日这副样子,想必已经有了万全准备了吧?” “天下事何来万全一说?不过我看不出你还有什么翻盘的机会。” 宁嵩戏谑道,“羽林卫玄甲卫没了统领等同于一盘散沙,锦衣卫陈平去了河南,虎贲卫去了天津,或者你还可以等保定河间两府驻军来护驾,就看他们能否来得及了。”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一队金吾卫立刻出列,朝着林止陌而去。 足足百人,而林止陌身前只有二十一个,再加围墙两边的弓箭手,看起来林止陌已经插翅难飞了。 林止陌却只是轻笑一声,同样抬起右手。 “呵!那可未必。” 啪! 一声响指。 第517章 京营、冯王、虎贲卫 有马和无马的差别可就大了,而当有马的被破解成了无马的,就会很刺激,也很悲惨。 大军后方的安甫阳端坐在马背上,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接管京营至今,始终没能彻底掌控,因为八营之中还有宁党走狗,明里暗里时常与自己在作对,不过今天之后就可以彻底清除了。 宁嵩这支私兵的兵源五花八门,有大武中原人,有西南土人,有西辽和大月氏逃亡而来的胡人和牧人,甚至还有来自逶国的浪人。 天机营已经提前寻找到了他们藏身之处,也将他们的底细摸了个差不离,京营本就负责拱卫京城,极为缺乏实战经验,这支私兵正好送上门,可以让他们放手实战一番,练练兵。 战斗……不,这已经不算战斗,而是可以称之为镇压,尤其是当京营将士知道敌军中有不少番邦流寇时,甚至转变成了杀戮,毫无顾忌地展开了。 十八里铺的地形一马平川,正能使骑兵完全释放优势,于是片刻之后,田野间已到处是尸体,鲜血染红濡湿了地面,本是闲逸秀美的乡间,成了恐怖的修罗地狱。 安甫阳身后一名副将道:“墨离道长果然手段高明,身手高强,竟在茫茫山中寻到了他们的落脚之处,还放翻他们的马,给咱们省了多少力气哈。” 在他身边是个年轻道士,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墨离,他笑道:“好说好说,水槽里下点药而已,简单得很,再说那可是明妃配的泻药,杏林斋的本事,你懂的。” …… 城北的山路间,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正在疾驰而来,马上是清一色的胡人。 队列前方一个胡人正在放肆笑道:“大武的什么狗屁京营,简直跟废物似的,咱们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走了都没能发现。” 另一人也笑道:“他们可不知道宣德府不过是个幌子,其实咱们要去的是他们京城。” “咱们吐火罗部的神出鬼没岂是大武那些蠢货能摸透的?哈哈哈!” 这三千人正是之前从关外蹿入的大月氏骑兵,在宣德府肆意劫掠造成满城狼藉之后,竟又偷偷溜到了这里,再接着他们就要入城,让大武的百姓尝尝他们的快刀了。 忽然,前方的月色之下影影绰绰的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正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头领急忙大喝一声:“停!” 大月氏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控马手段出神入化,喝声落下,三千骑兵齐齐停住。 前方的黑影缓缓逼近了过来,似乎也是一支军队,胡人们却并不在意,各自抽出腰间长刀。 大武的军队都是废物,有什么好慌的?何况他们还是吐火罗部中最精锐的勇士,无人可当。 近了,更近了! 终于,他们看到了对面那片黑影的真面目。 全身黑甲,军容肃整,当先一人剑眉星目英武不凡,手中一柄狭长的钢刀在月色下闪着熠熠寒光,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似乎是……兴奋? 胡人首领傲然道:“来者何人?本将军手下不斩无名之辈。” 年轻人沉声开口:“大武冯王,姬景俢。” 胡人的骄傲顿时僵在了脸上,他的手抓住缰绳,下意识地就要拨转马头逃跑。 冯王,边关威名赫赫的杀神,比之当年的崔玄都不遑多让,他们这三千人在这里对上,恐怕不会有善终。 可是为时已晚,只见姬景俢举起长刀,长啸一声:“杀!” 五千精骑如疾风一般冲了出去,携无匹之势,撞了过来。 西南之行,那群土人根本对他们造不成威胁,总算今天可以好好过把瘾了! 大月氏的勇士碰见经过林止陌改造的冯王精骑,到底谁更厉害? 这个答案在双方甫一接触就飞起几十颗胡人头颅时,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三千轻骑的首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宁嵩你个老王八蛋,骗我! …… 城中的各条巷道中,京营叛军正在四下游弋,步步推进,准备逐渐控制住各条要道。 此时已是深夜,但京城有夜市与烟花之地,街上仍偶尔会有行人。 比如此时某座青楼之外,收到诏书还没回高骊的李允昊刚从其中酒足色饱地晃悠出来,左司郎中河宰辰陪在身边,正回味无穷地讨论刚才的姑娘有多销魂,那美貌堪比高骊第一美人云云,那位随行的通译跟在后边,一脸尴尬。 忽然前方杂乱的脚步响起,接着一队叛军快步冲来,那雪亮的刀光和恶狠狠的气势吓得李允昊差点吓尿了。 “你们,去河道衙门,你们去匠作监,你们……” 领队的将领在路口迅速布置着任务,一转头见到了墙边瑟缩惊慌的李允昊,喝道:“京城由我们接管,此处禁行,违者格杀勿论!” 李允昊听不懂,转头看向通译,结果看到了一张惊恐的脸。 通译结结巴巴的用高骊语告诉他:我们的运气太好,遇见造反的叛军了。 “啊……”李允昊才惊呼一声,叛军的刀已经扬了出来。 李允昊与河宰辰吓得抱在一起,崩溃大哭:“我们怎么这样倒霉啊?我想念家乡,想念我的欧妈,我要回家!我不要死啊!呜哇!” 忽然间数十条身影突兀的出现,从黑暗的巷子中、两侧店铺里、高矮错落的屋顶上…… 一个个神兵天降般落在叛军四周,带队的将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擒获,其余叛军正要还手,刀光箭风纷至沓来,转眼间叛军尸横遍地。 叛军中有眼尖的惊呼道:“虎贲卫!这是虎贲卫!” 带队的将领懵逼了,不是说虎贲卫去天津了吗?怎么忽然又出现在城里了? 宁阁老你他娘的靠不靠谱?! 远处一座高楼顶上,永宁侯郭逊迎风而立,神色平静。 巷战,虎贲卫是专业的。 这边的战斗发生得突然,结束得飞快,直到虎贲卫撤走,角落里的李允昊才渐渐回过神来,眼神呆滞满脸艳羡地喃喃道:“大武男人,真的好威风,好勇猛……” 第518章 以土治土 一处又一处的战斗迅速打响,又迅速结束,如果说城中的叛军在遭遇虎贲卫后只是懵逼,那么实验室外的那群黑衣人就是绝望和恐惧。 当他们好不容易分兵两路终于突入到了这座堡垒外时,就见围墙上平整雪白的墙面突然翻起,露出了一个个黑黝黝的洞口。 高高的围墙内有人大喝一声:“放!” 铮的一声,像是拨动了一根又粗又硬的琴弦,然后一支支几乎有碗口粗,长约一丈的巨箭从洞口中射了出来。 巨箭以雷霆万钧之势射出,在黑衣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之下就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不好,快跑!” 一名黑衣人惊呼才出口,身体就僵住了,他艰难的低头看去,只见胸前多出了一个血洞,贯穿身体,鲜血正喷涌而出。 扑通一声,他就此栽倒在地,死不瞑目,临死前的最后一幕景象是身后同样倒着几个同伴,好像是被同一支箭射中的。 幸存的黑衣人大惊,慌忙伏低身子,再迅速集结一处,朝着大门冲去。 黑洞中的箭支虽然可怕,但是角度有限,只要避开就可以没事了。 忽然,堡垒的大门突然开启,黑衣人们大喜。 敢对我们敞开大门?那还有什么可客气的? 只是当他们正要冲入时,又全都止住了脚步,因为大门内端端正正摆着一门火炮,炮口如喇叭状,一个斗鸡眼的胖子正在点燃火炮上的引线。 轰! 一声巨响,炮口中射出一大团火光,火光中一片密集如雨的钢珠喷射而出,呈放射形笼罩住了门外的那群黑衣人。 烟雾散去,门外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下了几十具尸体……哦,还有没死透的,仍在地上辗转呻吟着,身上多出了一个个细小的血洞,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还有十几人幸亏离得远,算是捡回一条命,看着地上死状凄惨的同伴,发一声喊转头就跑,似乎还听到那个斗鸡眼在抱怨:“蒸汽床弩还不错,这霰弹炮的射程真特么不给力……” 幸存的众人打了个寒战,脚下更加快了,片刻后来到一处无人之地,重新聚拢在一起,心有余悸道:“那鬼地方……怎么可能闯得进去?” “可是宁阁老之命完成不了又怎么……” 一人正在说着,忽然目光一凝,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宅院,孤零零的坐落在那里,安详静好,似乎没有守卫。 他顿时来了精神,提议道:“那里是实验室中谁家的亲眷?咱们进去扣几个人质在手试试!” “走!”十几个幸存者像是看到了希望,来到宅子外,仔细听了听里边的动静,互使了个眼色,翻墙而入,然后他们就见到前方的厅堂内有个堪称倾国倾城的女人在吃着夜宵,院子里有个老妈子,厅里有个婢女,此外再无旁人。 “没男人!”黑衣人们更兴奋了。 宁黛兮本来都要睡了,可是最近饭量猛涨,这个点又饿了,便忍不住要了些吃的,正吃得无聊之际,却被这些不速之客吓到了。 但她毕竟贵为太后,胆识和魄力自非寻常女子可比,秀眉一蹙喝道:“什么人?” 她这般气度,显然是颐指气使惯了的,黑衣人狞笑一声:“看来咱们发现了个不得了的婆娘,带走!” 其余人心领神会朝着厅门冲去,然而眼前出现了一根棒槌,劈面砸来,旁边还出现了一个小巧的粉拳,再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片刻之后幸存的黑衣人全都倒在了地上,老妈子和婢女赶紧走到厅门前。 “夫人,你没事吧?” 宁黛兮怔怔地看着二人道:“宋婆,小环,你们……不是作坊调来的么?” 十几个黑衣人,竟然在她们二人手下没坚持盏茶功夫,这就是那家伙说的村妇?作坊的女工? 老妈子宋婆憨厚一笑:“回夫人,我们确是从作坊调来的,不过之前没逃难时,我家是开镖局的。” 而此时此刻的西郊猎场外围,一具具黑衣人的尸体横陈在地上,连同袭击实验室以及宁黛兮住所的所有人,全军覆没。 …… 城东,赵家的宅院上空黑烟升腾,一番混乱之后大火终于被扑灭,但宅子还是被烧成了一堆废墟。 纵火的学子们望着眼前的狼藉,终于知道害怕了,这时有人忽然小声说道:“这宅子里好像没人?” 他们放火之前就骂了好一会,直到放火,再到现在,始终没见有人出现。 这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啊! 不知是谁小声提了个醒,立刻被人响应,转身就要跑,然后就被兵马司的官兵拦住了。 冲在最前端的一个学子慌乱道:“我们可都是身负功名的,你们……” 话未说完,旁边忽然冲来了近百人人,那是一群歪戴帽子敞着衣襟的泼皮闲汉,以及不少膀大腰圆粗手大脚的大妈。 “功名你大爷,敢烧老子的房子,不把你打出屎来对不起我家的尿壶!” 一个大逼斗甩在那学子脸上,直接将他拍飞了出去。 紧接着泼皮和大妈齐齐扑上,拳打脚踢,抓挠抠咬,将一群学子狠狠按在地上摩擦。 “老子让你放火!让你牛逼!让你功名!” “老娘正在沐浴,你一把火烧得我没穿衣裳都跑了出来,还我清白!” “咦?这小白脸不错,掐着挺嫩……” 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可是泼皮和大妈的组合甚至连讲理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们……因为他们都收了劳务费,每人半两银子。 兵马司的官兵们看得瞠目结舌,又只觉得解气,最近这段时间赶考的学子们没少给他们惹麻烦,偏偏又不敢得罪。 这群所谓饱读圣贤书的其实是非常没素质的,但是现在好了,泼皮和大妈,更没素质的出现了,一物降一物。 泼皮们拳拳到肉,大妈们的手段更是令人不忍睹视,那群读书人刚才还沉浸在纵火烧屋的畅快中,现在一个个都抱头蜷缩在地,大声求饶起来。 一名军士看得不忍心,低声问领队的将官:“大人,这么打不会出事吧?” 将官也在龇着牙,迟疑了一下正要说话,却见旁边溜达过来一个人,急忙迎了过去,招呼道:“雷爷,你也在哈?” 第519章 羽林卫来了 所谓雷爷不是别人,正是林止陌钦赐小名狗子的雷武,如今已是京城之中泼皮们的首领。 而且他现在的身份可不止是泼皮首领那么简单,谁都知道他有陛下的一层关系,便是五城兵马司的这名将领都得跟他客客气气的。 雷武对将官拱了拱手道:“很快就好,这里咱兄弟们操办,叛军已经进城,大人还请赶紧准备去。” 将官赶紧连连点头:“多谢雷爷多谢雷爷。” 他转头对众手下招呼一声,转眼消失在了街角。 片刻之后雷武呼哨一声,泼皮和大妈瞬间散去,留下了地上辗转呼痛的一群读书人,只是此时的他们形象全毁,脸上多处抓痕,身上尽是脚印,惨不忍睹。 宁嵩用撩动读书人的情绪引发骚乱,林止陌就用泼皮和大妈来治他们。 他那天说了,土就该用土来对付。 …… 一支数千人的叛军径直来到了皇宫,此时宫中空虚,他们想要趁此机会抢占,可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个他们完全没想到的人。 本是重伤昏迷的安庆伯丰止庸,此时竟然出现在了宫中,并亲率玄甲卫将他们包了饺子。 玄甲卫本就是宫中最强战力,又因丰止庸的出现而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刀光剑影,夹杂着火枪的爆鸣声和连环弩的破空声,突袭皇宫的叛军转眼间一败涂地。 原本没头苍蝇般的五城兵马司也出动了,因为在狱中的冯先突然现身,亲率兵马四处游走,配合着虎贲卫蚕食着叛军,从傍晚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城中的乱象竟然已经开始渐渐平复下来。 太庙之中,宁嵩忽然莫名打了个冷战。 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太庙之外,夜色深沉,可是他等待的消息却迟迟不来。 林止陌道:“频频回顾,你在等捷报么?” 宁嵩看了他一眼,暗暗咬了咬牙。 不能再等了,有神机营护着又如何?哪怕损些人手也要尽快拿下他,迟则生变! 宁嵩抬起手来,正要挥下,林止陌却道:“朕若是你就一定不会这么着急,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就靠着钱莫的这些人手就想杀了朕掌控全局?” 钱莫笑眯眯道:“姬景文,不必挣扎了,虽然你这什么神机营看着挺厉害,可如今你尽在我们包围之中,还能往哪里逃?” 底下官员此时已被分成几个队列,岑溪年徐文忠等人自是被人押到了一旁,而有不少人则站在了钱莫身后,其中有林止陌已知的宁党走狗,也有一直隐藏着未曾暴露的。 但此时此刻,全都表露出了身份。 钱莫身后的吏部左侍郎缪元白出言嘲讽道:“逃?宁阁老算无遗策,就算给他逃出太庙,又能去往何处?” 林止陌侧头对徐大春道:“记下来。” “是。”徐大春应声,从怀里掏出个册子和一支铅笔,写下缪元白的名字。 一个黑瘦干瘪的老头嗤笑:“怎么,还想着今日之后再找我等算账?姬景文,首先你得能留得性命才行。” 徐大春这回不用提醒,主动写下:都察院左都御史糜昙。 一声声嘲讽接连响起,徐大春一一记录下来。 右通政贺胜、刑部左侍郎张拙安、刑部右侍郎曹芳…… 宁嵩轻喝一声:“够了,为免夜长梦多,先将姬景文拿下!” 金吾卫迅速列队,朝林止陌和神机营缓缓逼近过去,只是他们也不敢过于莽撞,毕竟神机营方才只是一亮相,就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林止陌又对宁嵩招了招手:“真的不再等等么?这点人恐怕不够看。” 宁嵩冷着脸道:“五千金吾卫尽在此,不够么?” 林止陌轻笑一声:“五千而已,可能真不够。” 话音落下,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根竹管,凑到火把上一点,然后指天。 咻! 一道尖锐之声冲天而起。 宁嵩神情微变,心中那丝不安愈发明显,急忙大声喝道:“快上!” 金吾卫无奈只得冲上,神机营众人的手中连环弩已抬起准备迎敌,只是他们在面对数倍于他们的金吾卫时,竟然毫无紧张之色。 就在这时,太庙之外忽然传来一片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突兀的羽箭破空声,密集而强劲。 随即众人就清晰地听到了震天般的大吼:“杀!” 太庙外激战骤起,金铁交鸣声,惨叫声,呼救声,此起彼伏。 门外有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浑身是血,满脸绝望地喊道:“羽林卫……羽林卫来了!” 钱莫一惊,急忙迎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羽林卫?来了多少?” “很多,很多,将我们包围了,都来了,都……” 那人语无伦次地说着说着,最终身子一软倒了下去,连话都没说完。 厮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嘈杂,已经明显距离太庙大门越来越近了。 这边的金吾卫似乎也知道形势急迫,终于不敢怠慢,强行朝林止陌冲了过来,他们也配有弩弓,前排突击,后排突施冷箭,朝着神机营而去。 神机营将士反应极快,齐齐蹲下,左手一翻已从后腰扯出一面盾牌护住头脸要害。 金吾卫边射边迅速冲来,但神机营将士丝毫不慌乱,对进攻视而不见,只是稳稳蹲守在那里。 他们之中一名脸上带疤的青年喝道:“火枪,预备!” 周家峰,曾经的浙江卫千户,现在已经成了神机营的绝对长官,一声令下,所有人齐齐收弩,换枪,瞄准,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 “开火!” 火字出口,外圈所有火枪同时发射,连串火光爆出,冲在最前的金吾卫已距离他们只几步远,刀尖伸出甚至都能够到他们了。 但偏偏就只是差了这几步,在枪声响起的同时,他们倒飞了出去。 底下官员们的心都提了起来,神机营若败,陛下就必死! 宁嵩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起来,大声喝道:“再上!” 金吾卫再冲,第二轮枪声又起,是神机营队列第二圈层的发射。 第一圈的火枪已重新在装弹,而第三圈层中的一排火枪正在待命,稳稳地举着,丝毫不见慌乱。 宁嵩钱莫的脸色难看了起来,这样下去他们的火枪不会断,难道真要僵持? 就在这时,太庙外冲入一大群人来,长枪林立,刀锋雪亮,看盔甲制式正是羽林卫,而走在最前的一人气度沉稳,身形英挺,钱莫愕然片刻,脱口而出道:“熊楚?” 第520章 宁王是自己人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宁嵩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失控了。 熊楚是被停职查办的,为什么忽然出现了?熊楚不可怕,可怕的是羽林卫,京城八卫之中人数最多的羽林卫。 林止陌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宁阁老,你不是真的以为弄一封假的情书就能诬陷得了熊楚吧?老熊家什么人品我还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的郑国公熊成十分受用,那张古板的老脸上都出现了傲娇的神色。 羽林卫显然已经突破了外围金吾卫的封锁,倚仗人数轻松破了局,只是金吾卫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何况还有不少来历不明的人物,看身手似乎都是江湖中人。 太庙之外树林密布,不便于军队大开大阖的冲锋,于是现在外围其实还处于僵持中,熊楚是硬生生带着人从乱局中冲进来先保护林止陌的。 只是林止陌却对正快步冲来的羽林卫喝道:“熊楚,护住众卿!” 熊楚毫不迟疑地应声,率领那支羽林卫转身将岑溪年徐文忠以及百官保护了起来。 这样一来宁嵩钱莫以及他的那票人顿时就被孤立了出来,院内的金吾卫反应极快,迅速保护着宁嵩等人退到院落一角,警惕地防备着熊楚。 太庙外厮杀声不断,寝殿门外则一时间显得安静了下来。 数百金吾卫将宁嵩重重护住,林止陌可以让神机营手段尽出将他们格杀,可如此做法的话神机营也势必会有损失。 所以现在等等,机会还没来,不急。 他笑眯眯的问道:“宁阁老,你是不是还在等你的人给你传来消息?不如我来告诉你,如何?” 宁嵩微眯着眼看向他,一言不发,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周密的安排,那么复杂的一系列动作,会在这个昏君的手下都被破去了,这不可能! 林止陌忽然提高声音喊道:“天机营谁在?!” 屋顶上飞落一个人,正停在林止陌身边。 “臣柴麟,拜见陛下!”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柴麟风尘仆仆的,显然是刚从外边赶回来,鞋子上还沾着泥土,那土好像还是暗红色的。 “外边情况如何了?给朕说说,顺便让宁阁老旁听一下。” “是。” 柴麟拱了拱手,索性面向宁嵩,开口就是暴击,“宁阁老藏于京城南方青鼎山中的一万八千大军,于十八里铺被安指挥使率京营全歼,京营将士轻伤三百七十余人,无阵亡。” 林止陌夸张地说道:“嚯!一万八?宁阁老果然家大业大,能养活那么多人?” 宁嵩始终习惯低垂着的眼皮都猛地抬了起来,心跳都漏了一拍。 自己隐藏的私兵被……全歼? 一万八千人啊!那都是他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家底,其中不少人都是他从各地甚至各国之中搜罗来的行军布阵的高手,就这么没了? 没了,都没了,关键是安甫阳…… 宁嵩知道安家也是个老牌勋贵,出了个安灵熏乃是当朝太妃,但安甫阳原来不是在河南当转运使的么?一个管交通的,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仗了? 林止陌对柴麟道:“看得出来宁阁老很惊喜,继续。” 那边人群中好几个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看出来陛下这么损。 柴麟的嘴角也抽了抽,继续说道:“是,更惊喜的,是宁阁老之子宁白率千人闯禁宫,安庆伯丰止庸恰巧病愈苏醒,率玄甲卫将叛军几乎全歼,不过宁白被其随从高手救走,不知去向。” 宁嵩的老脸更难看了,宁白带人去宫中是要抢占禁宫,并且顺便带出自己的女儿宁黛兮的,那一千人都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可以说是他宁家军的精锐。 丰止庸?他不是昏迷不醒了么?怎么突然间又活了? 宁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看热闹的宁王。 宁王见他看来,耸了耸肩道:“恭喜你猜对了,是本王将他救醒的。” 宁嵩如遭雷击,眼睛瞪大,满脸的不敢置信。 宁王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向林止陌,身边跟着一猥琐一儒雅的两人。 神机营立刻抬起连环弩相对,林止陌却摆摆手:“放下放下,皇叔是自己人。” 这下不光宁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呆住了,宁王不是来帮宁嵩造反逼宫的么,怎么就成皇帝的自己人了? 宁王不紧不慢走到林止陌身边站定,忽然一道白银闪过,仙子一般的戚白荟出现,挡在了林止陌和宁王之间。 林止陌揽住她的纤腰往后带了带,笑道:“不必紧张,皇叔真是自己人。”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上边用飘逸潇洒的字体写着一句话:宁嵩将反,太庙设计,陷之死地,出其不意! 落款是两个字——汝叔。 这种不正经的自称让林止陌十分期待亲眼见到宁王的真实样貌,没想到今天看见了,竟然就是那个卖鸟的老头。 于是他更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宁王会对他说那样的话。 鸟未必是好鸟,但尽在掌控就不必担心。 就这样,他让自己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下来,这张纸条更是提前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 而且那个刺杀自己两次的猥琐老头也是他的人,老头明明有着高强的身手,和戚白荟都不相上下,但两次都明显没有尽力,并且还会提醒自己一下。 “下回记得多带点人……” 戚白荟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林止陌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对宁王道,“皇叔,你来给宁阁老解释解释吧。” 宁王笑眯眯的看着他,赞道:“不错不错,本王就说你是个好小子。” 说罢又转向宁嵩,说道,“本王不管怎么说都是姓姬的,你莫非真的以为本王会帮着你一起弄死我侄儿吧?想啥呢?哦对了,本王确实是来给你的那份遗诏做见证的,可本王从头到尾都没说过那是真的啊,年纪挺大了,还这么单纯,就这样还好意思造反?” 宁嵩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咬着牙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521章 造反是个技术活 宁王慢悠悠的说道:“本王在多年之前就察觉到了你的异心,便故意拉拢朝中重臣,还特别让你察觉到,让你觉得本王和你一样图谋这大武江山,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还真来找本王了,啧啧……可惜给你机会也不中用啊,搞这搞那最终什么都没搞成。” 宁嵩死死盯着宁王,似是想用眼神杀死他。 他想要天下,最大的障碍就是那么多的藩王,改朝换代没那么容易,那些藩王就是他的阻碍。 所以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暗中和太平道的洪羲妖道勾结,给姬景文的几个兄弟各自设套,让他们蠢蠢欲动的造反,最终借了皇帝的手将他们一一铲除。 这是宁嵩最自豪也最满意的杰作,当皇帝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姬氏皇族死绝,只留一个小屁孩赵王姬景逸给他当傀儡,到时候自己顺理成章禅位当皇帝,天下没人能说什么。 而他一直觉得宁王就是个没有什么城府的人,连拉拢朝臣都闹得这么毫无遮掩的,又整天不务正业,事后要解决他绝非难事。 可是没想到,到头来宁王竟然比谁都精,竟然摆了他一道,到头来还是帮着姬氏的。 要知道这次的大计之中宁王出手做了不少事,比如给丰止庸下毒,陷害冯先,还有栽赃熊楚。 好好好,原来这些不过是做给我一个人看的? 柴麟继续用平淡的口气说着其他几处不平淡的战果。 郭逊没去天津,冯先被放了出来,造反的京营军全降。 宁家水军于闸口外被截,全降。 大月氏三千轻骑被冯王埋伏,全歼。 几百名江湖高手入西郊猎场,全歼。 宁嵩的双手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拳头,要不是他的养气功夫练到了十足,只怕现在已经崩溃了。 自己苦心计划了这么久,结果一桩桩全被姬景文轻易破去,难道自己设的局真有那么不堪一击么? 那么多人,一环套一环的手段,占据京城,占据皇城,再占据实验室第一时间抢出那些机密,且水陆同时进攻。 设想中的皇帝应该手忙脚乱顾此失彼的,为什么他竟然如此轻松的就化解了? 宁嵩不由得看向了柴麟,手在袖子里颤抖。 他发现了,自己输的原因并不是什么神机营虎贲卫羽林卫,而是这个天机营。 天机,料敌机先,自己的一切举动一切行为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但问题是自己竟然连这个天机营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 宁王叹息一声:“宁嵩啊宁嵩,你本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何苦如此折腾非要连最后这一人也要上了呢?” 林止陌斜眼看了他一下,怀疑宁王在开车,但是没证据。 宁王继续说道:“你看,本王不论是人脉还是资历,都比你更适合造反……皇侄别在意啊,我就是气气他……可连本王都从不动这心思,你有何资格争这大好江山呢?” 林止陌当然不会介意,甚至还火上浇油了一把,语重心长的说道:“宁阁老,造反是个技术活,难度着实不小,何况你儿子这么废,你夺了皇位交给他不照样早晚被人抢去么?” 这话实在太扎心了,在场的官员几乎都知道,宁白眼高手低一肚子干草,之前宁嵩倚仗权势让他入内阁学习,他还自诩小阁老,实则暗中不知道被多少人嘲讽都不知道。 宁嵩低眉垂目只当没听到,其实心口抽搐的疼只有自己知道。 “哦对了,京城之内的乱象应该已经完全平息,因为陈平也没去什么河南,有他坐镇,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岑溪年和徐文忠被羽林卫护到了一边,已经安全了,两人互望一眼,皆是一脸欣慰。 他们算是苦尽甘来,看着林止陌一步步走到现在,解决了一个个难题,今天更是连老谋深算的宁嵩都败了,这一重重手段,一个个破解之法,简直漂亮之极!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吾皇万岁,万万岁啊! 若不是这里人太多,两人甚至有种抱头痛哭一场的冲动。 太庙外的战斗声似乎有渐渐平息的趋势,钱莫有点待不住了。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本以为宁嵩今天肯定能成事,结果竟然败得如摧枯拉朽般。 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急切道:“宁阁老,还有什么手段赶紧使出来啊,不然要来不及了!” 宁王身边的儒生微笑道:“曹国公怕是要失望了,宁阁老的手段已然尽出,即便是留了一手,那也只是为他自己留着的而已……别怀疑,此番大事的所有计划,在下全知晓。” 钱莫的脸皮抖了抖,正要再催,却听宁嵩冷笑了一声。 “是么?” 这一声冷笑中有轻蔑,有愤怒,甚至还有疯狂。 “今日事败全在我,在我终究还是小觑了你。”宁嵩抬起头盯着林止陌,缓缓说道,“只恨我顾忌着背负弑君之名,没能尽早狠一狠心将你除去。” 林止陌问:“所以?” “所以……今日我承认败了,但你要留下我可还未必!”宁嵩脸上露出一抹罕见的狰狞笑容,然后猛然喝道,“突围!” 林止陌忽然有种汗毛竖起的感觉,瞬间精神集中起来,随即就见护着宁嵩的金吾卫中突然窜出几十人,竟然直奔他而来,左手持火把右手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绑着的一排黑黝黝的铁罐。 “放箭,格杀!” 林止陌急忙下令,又再次大喝道,“都趴下!快!” 神机营的连环弩几乎同时被扣动,一片箭雨激.射而去,那几十个金吾卫瞬间成了刺猬,然而还是晚了,他们的火把点燃了铁罐上的引线。 再然后他们瞬间化身成了一团团璀璨的火光,照亮了寝殿外的庭院。 轰轰轰…… 连串的爆炸声响起,伴随着铺天盖地的血雨和残肢断臂。 这几十人竟然是宁嵩的死士,乔装成了金吾卫,在这最后的时刻引爆了自己。 林止陌在千钧一发之时扑倒在地,同时将戚白荟按在了身下,当爆炸停歇,抬头看去,烟雾四散之中宁嵩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522章 你是皇帝 林止陌缓缓站起身来,头发上还沾着洒落的血沫。 宁嵩竟然也有炸药,虽然不如自己的配方那么强,但是比原本的火药强了不少。 几十人同时自爆,威力同样很惊人,于是宁嵩就趁这个机会,逃走了。 太庙之外传来声声惊呼怒喝与惨叫,显然是宁嵩身边的高手正在带他冲出去造成的,熊楚反应极快,立即命人冲出去围堵,同时自己带了一队人冲来保护林止陌。 庭院中的官员被炸伤了好几个,正在地上挣扎,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场面凄惨无比。 即便林止陌已经出言提醒了,可是普通人哪有这么快的反应,根本来不及。 神机营众人令行禁止,第一时间就趴倒在地,又因手中有盾,所以虽然和死士离得更近,却没几个受伤的,就是身上淋淋漓漓的尽是血污,不太好看。 宁王这时也灰头土脸的站了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脸的心有余悸,骂道:“直娘贼宁嵩,居然还养了这么多死士?” 林止陌长长吐出口气,心情有些复杂。 千算万算,宁嵩还是跑了,没能将他留下。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啊! 不过好在京城的乱局稳住了,宁嵩造反不成,从此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宁嵩跑了,钱莫却被丢下了,还有那一堆宁嵩的忠犬,只是现在都成了丧家之犬。 羽林卫第一时间围了上来,金吾卫没了主心骨,全都乖乖弃械投降,钱莫等人也都被控制住了。 钱莫已经快哭了,本以为从此可以荣华富贵无人能及,可说好的万无一失成了土崩瓦解,现在他完了,彻底完了。 林止陌冷冷看了他一眼,今日之后正好能让自己将朝堂清理一番,倒是省了不少事。 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戚白荟站在他身边,正在望着他。 “师父,你没事吧?”林止陌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时间有点久,忘了查看师父的情况了。 戚白荟摇了摇头,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 林止陌奇道:“什么为什么?” 戚白荟只是看着他,又说道:“你是皇帝。” 林止陌忽然发现她虽然依旧是那般面无表情,但眼中却似是有些微红,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后怕。 他懂了,戚白荟是在责怪他,爆炸发生时竟然用他的身体挡下了一切危险。 你是皇帝! 这四个字涵盖了戚白荟的所有想法和情绪。 那是爆炸,如此恐怖的爆炸,你居然将我护在身下,就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安危么? 而且这是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林止陌笑了,也不管什么场合,伸手将戚白荟搂入怀里,在她耳边小声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是我的师父,是我最重要的人。” 戚白荟就这样被他抱着,身体明显有点僵硬,片刻之后,林止陌忽然感觉一双手臂搂上了他的腰,开始还有些拘谨,但随即搂紧了,环上了,戚白荟的螓首也埋在了自己颈间。 虽然现在的场合不太合适,但林止陌还是陶醉了。 师父主动搂住了自己,温香软玉满怀,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就这么一直搂着,直到天荒地老。 身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响起一个慌张的声音:“陛下,你可有受伤?我……” 话音戛然而止,林止陌满眼杀气地扭头看去,看到了呆若木鸡的徐大春。 徐大春甫一接触到林止陌的眼神,顿时浑身一颤,他刚才被爆炸掀起的一个什么东西砸在脑袋上,晕了过去,醒来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看陛下有没有受伤,结果发现自己又一次看到了不该看的场景。 我怎么这么倒霉?每次都是我…… 也不知是不是福临心至,他忽然两眼一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再次晕了过去。 戚白荟也瞬间清醒了过来,若无其事的放开了手,重新站在一旁,衣袂翩翩,恍若仙子。 林止陌面无表情的对熊楚道:“将大春抬下去治伤,顺便记下,护驾不力,罚俸一年!” “是。” 熊楚同情地看了徐大春一眼,命人将他背起带到一个林止陌看不到的地方。 爆炸使那二十多个死士当场身亡,尸骨无存,同时还有数十名羽林卫受伤,场面一片狼藉混乱。 熊楚安排人迅速清理着现场,同时保护着林止陌与宁王一同往太庙外走去。 这一场由宁嵩精心策划的谋反,最终惨淡收场,而且所有人都已经预料到,一场因此引发的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车驾已经备好,林止陌和宁王携手登上一辆车,朝城内而去。 夜已经很深了,回程中四野寂静,唯有虫鸣,伴随着车声辚辚,安详静好,只是随驾的羽林卫盔甲与兵刃上的血迹昭示着刚才究竟发生了多可怕的一幕。 “皇叔,你来京城之后住哪儿?怎的一直不来找我?”林止陌问坐在对面的宁王。 宁王干笑一声:“其实我来京城没几天,住在我一个老朋友家中,宁嵩看我看得紧,就没来找你,以防被他发现。” 林止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老朋友?红颜知己?” 宁王脸色明显尴尬了一下,说道:“啊呀,皇叔我有点累了,别吵我,我先眯一会,到京城再叫我。” 林止陌点点头:“行啊,皇叔先睡,等睡饱了回城咱们喝酒去,都别回去了,不醉不归!” “你……”宁王龇着牙,半晌才道,“几年没见,你变坏了!” 林止陌笑道:“好了,不和皇叔逗乐了,不如先聊聊你的这些年?” 宁王道:“有什么好聊的?我一边陪着宁嵩演戏,有空就四处溜达,反正孑然一身没有牵挂,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林止陌一愣:“皇叔不是有妃子么?怎么孑然一身了?” “假的,你皇叔我这般大好男儿,成什么亲啊?那个所谓王妃就是写个名字糊弄一下宗人府,以免那些老学究跟我呱噪。” “为什么?” 宁王嘿的一笑:“成亲生娃,开枝散叶,然后弄一堆皇亲子嗣,花费朝廷大把银钱,有何意义?” 林止陌愣了一下,宁王却又说道,“别琢磨这个了,这些年我给你准备了些人才,回头都给你。” 「林止陌:完本还早,师父姐姐都还没睡呢(你们猜这是动词还是名词)……」 第523章 全城戒严 这些年准备的人才? 林止陌顿时想到了那个猥琐的高手老头,还有那个看着就是高智商但穿得很节俭的儒生,这两人明显都非普通人,宁王就这么给自己了? 宁王随意的挥挥手,说道:“哎呀皇侄不必如此感动,你若是实在不好意思就送点小礼物给皇叔我,算是交换嘛。” 林止陌敏锐的捕捉到了宁王眼中的狡狯,故作惊喜道:“小礼物?那怎么成?既是皇叔送我的人才,那不得算千两白银一个?” “不不不,谈银子就俗了,再说你觉得皇叔我缺银子么?” 宁王的笑容莫名带上了讨好的味道,搓着手道,“皇侄啊,是这个样子的,皇叔有个好朋友,想求你的香水配方与制发,要不你割爱一下?我申明啊,真是我的好朋友,很纯洁的那种!” 林止陌笑眯眯地看着他:“纯洁?我不信,你肯定摸过小手了。” 宁王断然否认:“绝对没有!我说了很纯洁的!” 林止陌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哦……果然是个女子。” “我特么……” 宁王瞠目结舌,他发现自己的这个皇侄果然很鸡贼,三两下就套出了自己的话,果然连宁嵩那种老狐狸都败在了他手里。 林止陌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脸关爱道:“皇叔,朕懂的,老树开花嘛,能理解。” 宁王不想理他了,甚至想直接回封地成都。 林止陌想笑,宁王其实只有三十七岁,如果是他的前世,正是男人最好也是最骚包的年纪,可是他却到现在不成亲不生孩子。 不愿朝廷为他的子嗣浪费?这个解释实在有点不靠谱,林止陌不是小孩子,当然不会相信。 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红颜知己耽误了?那可要好好扒一扒其中的故事了。 “好了好了,皇叔,既是你开口,香水的配方当然可以给你那位红颜知己。” “当真?” 宁王果然回过头来,一脸惊喜。 林止陌道:“朕金口玉言,当然不会赖皮,不过这两日先容我处理正事,可好?” “当然当然,正事要紧。” 宁王一脸喜色,全然没留意自己不小心承认了那是自己的红颜知己。 车驾终于回城,城门口的五城兵马司已设下了严密的盘查阵势,以防城内的乱军逃出。 全城戒严! 林止陌从车窗内往外看着,一路上的街道已经肃清,两边民宅店铺都紧闭着门,并未遭受多少破坏,只是街面的青石条砖的砖缝中仍然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像是在展示着片刻之前这里所发生的故事。 宁王也在看着,原本笑眯眯的神色也变得肃然了起来,前方一处不知是民宅还是铺子,被乱军纵火烧了,火势被扑灭了,但房子毁了,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破败的空架子,丝丝黑烟与水汽夹杂着缓缓升腾。 造反,最遭罪的终究还是百姓。 仅是这一座房子被烧毁,就代表着一户人家没了,或许这是那户人家辛苦了几十年才攒下的家业。 宁王忽然开口道:“你那个慈善总会办得很好,很不错。” 林止陌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他宁愿慈善总会闲出屁,天下人人生活富足幸福美满,不需要任何人的救济,可是眼下的大武虽然在一点点变好,但仍然有各种难以预料的灾难随时在发生。 就比如今天这场叛乱,宁嵩为了一己私利而造反,不说双方武力交锋下会死多少人,就是百姓都不知道有多少会因此被牵连,好在自己发现得早,一一防住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宁王,笑了笑说道:“皇叔,多谢。” 若不是宁王在暗中相助,今天的叛乱也不会那么轻易平息,这一声多谢,应该的。 宁王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时间已经很晚,入城之后宁王便下了车,不知去了哪里。 林止陌在一路上没有再看城中的景象,只是安静地回到了乾清宫。 才进宫门,就见前方寝殿门口站着一道倩影,在殿内的烛火映衬下显得那么紧张,那么彷徨。 夏凤卿,她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一直等待着林止陌。 两人目光相对,夏凤卿冲了过来,双臂展开投入他怀中,紧紧抱住。 “好了好了,完事了。” 林止陌轻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嗯。”夏凤卿螓首埋在他肩窝中,闷闷的应了一声。 “走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便是崭新的了,什么都是崭新的。” 林止陌说着横臂将她抱起,踏入殿中。 夜静谧,但围剿清除叛军的动作并未结束。 一座座民宅中,一处处暗巷里,一个接着一个叛军或是细作被揪出。 锦衣卫,由陈平坐镇指挥,迅速清理着宁嵩叛军最后的势力,百姓们十分自觉的呆在家中,紧闭家门,他们虽然惊慌,但是没有害怕,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陛下的手段,并且深深相信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 只是宁嵩借助那一场死士的自爆逃脱之后就再也没能找到他的身影,仿佛在太庙之中凭空消失了一般,哪怕锦衣卫已经搜索到了城外并且早早控制住了各条通道,还是一无所获。 乾清宫中,林止陌轻手轻脚的从殿中摸了出来,夏凤卿由于担心紧张,在他的安慰之下很快沉沉入睡了,但是他睡不着。 来到院中,他随意的在石凳上坐下,仰头望着朦胧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今日的这场乱局之后,宁嵩的时代终于过去了,朝堂也将彻底回到自己掌控之中,再无隐患了。 他轻声道:“真好啊……” 身边轻风拂过,戚白荟出现在了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林止陌伸出手去,十分自然的搂住她的纤腰,然后将脑袋靠了上去。 软软的,香香的,师父的身子真舒服。 戚白荟没有挣开,任由他这么靠着,问道:“你怎么不睡?” 林止陌摇了摇头:“不睡了,过不多久该上朝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今天肯定要临时加开早朝的。 “从今日起,师父你就不必再替我守着了。” 林止陌拉起戚白荟的手,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也该好好睡美容觉保养保养了。” 第524章 我想查出我的身世 戚白荟沉默片刻,点点头道:“好。” 林止陌等了会,没见她接着说什么,好奇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却见戚白荟脸上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眼神中明显是不开心的。 “师父,你……怎么了?” “没怎么。” 戚白荟将手抽出,将林止陌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推离,走到一边坐了下来,同样望着月亮。 不知怎么的,当林止陌说出不需要她保护的时候,她的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戚白荟从小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从没体会过依赖的感觉。 最近这段时间她每天晚上守在林止陌就寝的地方之外,安安静静的坐着……当然,屋里不一定是安静的,但是这样的情况持续久了,她已经习惯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很享受,享受这种被林止陌信任的感觉,似乎这种就应该是叫做依赖吧? 但是现在林止陌忽然说不需要了,就好像是一个整天粘着自己的孩子忽然要离开自己了。 戚白荟莫名的很烦躁。 林止陌怔了怔,也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他挪动屁股坐到戚白荟身边,用肩膀碰了碰,问道:“师父,不高兴?” 戚白荟这次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不语。 林止陌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些什么,眼珠一转,说道:“师父,别不高兴了,要不我给你唱个小曲听听?” 戚白荟瞥了他一眼:“又是捉泥鳅?” “那不能,当然是新的。” 林止陌说来就来,开口唱道,“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哎呀我的小鸡子,变呀变了样……” 还没唱完,戚白荟就站起身来准备要走,林止陌急忙一把拉住她。 “好啦好啦,其实我真是心疼你,每天晚上风餐露饮的,现在你可以好好歇歇了。” 林止陌握着那柔软滑腻的柔荑,轻声道,“太平道没了,宁嵩逃了,我身边没有威胁了,从此以后就不用你保护了,但不代表我不需要你,只不过你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了,好不好?” 戚白荟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就继续陪着我啊,我做什么你就陪我做什么,只不过陪我的时间换成了白天……当然,晚上也欢迎,而且我很期待。” 林止陌说着说着就又不正经了起来。 戚白荟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着林止陌,说道:“我……想查出我的身世,找到我父母。” 林止陌愣了一下,看着戚白荟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疼。 他知道戚白荟是被徐檀捡回来的孤儿,可自己好像从开始就习惯了这个设定,却忽略了戚白荟心中真实的想法。 没有人会愿意自己懵懵懂懂活着,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那将是一种残忍的孤独感,就连戚白荟这样的高手都不会例外,可是自己却偏偏忽略了。 啪的一声轻响,林止陌在戚白荟惊愕的眼神中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师父。” 他很诚恳的说道,“你放心,如今天下正渐渐平定,我会尽快让人去帮你探查,一定争取早日给你一个真相。” 戚白荟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起来,伸出手轻抚上林止陌的脸颊,点了点头。 “嗯。” 林止陌想了想又问道:“师父,你有什么身份线索么?我记得你有块玉牌对不对?给我看看?” 戚白荟点点头,将衣领稍稍拉开了些,从中拎出一块晶莹的玉牌,月光的映照下依稀能看得见上边刻着些小小的字。 系着玉牌的红绳不长,戚白荟只能拎到离脖子不到半尺的距离,林止陌实在看不清,便凑头过去。 玉牌正面刻着一朵精致的小花,花有六瓣,刀工细腻,栩栩如生,似乎是丁香花的样子。 背面则是刻着一行小字——庚申年五月初二酉时。 林止陌握住玉牌,入手温润,暖暖的,那是戚白荟身上的温度,还有一股沁人心脾的体香。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线索,只是看着看着目光就歪了,落入了戚白荟的衣领之内。 高尔基说过:事业是栏杆,我们扶着它在深渊的边沿探索…… “看够了?” 耳边传来戚白荟的问话,林止陌这才醒悟,急忙咳嗽一声放开了手中玉牌。 “庚申年……原来师父你二十八岁啦?” 戚白荟不动声色的收回玉牌,放回胸前,忽然抬手给了林止陌一个爆栗,转身离开。 林止陌捂着脑袋抬起头时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远处飘来一个冷漠的声音:“你算错了!” 他疼得龇牙咧嘴,嘀咕道:“干嘛这么在意年纪?小黛黛都没说什么,你……” 林止陌的声音戛然而止,沉默了下来。 宁黛兮可能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的父亲已经造反了,而且败逃了,留下了她独自一人在这里。 不知道她知道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愤怒?自责?悲伤? 但总归不是什么愉悦的情绪,因为宁嵩的造反也意味着宁黛兮从此以后不能再出现在公众眼前了。 林止陌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个事实,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 寅时已至,林止陌来到了太和殿中,今日早朝开始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列队唱礼毕,各自归于队列中站好。 林止陌往下看了一眼,各班队列明显稀疏了不少。 昨天在太庙中就有几十人站到了宁嵩的队列中,只是可惜最后宁嵩跑了,将他们留下了,林止陌省了调查的环节,直接将他们全部拿下了。 岑溪年率先出列奏禀:“陛下,昨日之乱,首犯宁嵩遁逃,其余从犯尽皆入狱,臣已将名单拟出,请陛下决断。” 决断的意思就是杀头或是流放,从古到今对于造反的处决都绝无宽松,所以岑溪年这话问得其实是多余的。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死定了,林止陌也是这么认为的。 名单呈了上来,林止陌连看都没看,从口中吐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字。 “杀!” 第525章 逶国皇帝的回复 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决定了数千人的性命。 不是林止陌残暴冷血,而是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任何妄图破坏安定美好的人,都绝不饶恕! 只是这么一来各部之中空出了好些位置,比如刑部,左右侍郎竟然都是宁嵩的人,现在就剩下个尚书王汝林了。 而事实表明,之前被他防备猜忌的,比如武英殿大学士、礼部左侍郎周琛,却其实是宁王故意布下的疑云,周侍郎是清白的。 还有一个就是工部尚书刘唐,之前曾被林止陌亲自查出有假账,工部中有武器材料被偷卖的情况,结果全是宁嵩所为,而刘唐那次故意抖出这事,就是受宁王暗中嘱托做的。 一件件旧事被发掘了出来,现在朝堂之中的众臣子才算是彻彻底底忠心于林止陌的。 所以参与造反的都被发去了大理寺,三司会审,抄家灭族,没什么好说的。 另外,金吾卫和府军卫被打散重组,所有主要人物拿下问罪。 京营之中造反的两营也是如此,主官问罪,余者禁闭待惩治,安甫阳剿灭宁嵩私兵有功,赏! 姬景俢和他的五千精骑还有玄甲卫虎贲卫羽林卫锦衣卫以及吴赫的水军都受到了各自的封赏,而让林止陌很满意的,是吴赫缴获的十九艘战船。 原本是二十艘,只是领头的那艘实在被炸得不成了样子,没法再用了。 关于昨天大乱的事情一一处理完毕,徐文忠却呈上了一封奏表,神情颇有些古怪。 “陛下,事关浙江沿海逶寇一事,数月之前臣等便曾发送外交奏疏诘问逶国,昨日受到逶国回复……” 林止陌顿时来了兴趣,让王青将奏表拿了过来,却暂不打开,问道:“当初你们发的奏疏是如何诘问的?” 徐文忠想了想,说道:“回陛下,外交奏疏历来先礼后兵,故而颇为婉转,只说请逶国妥善处理其浪人武士妄入大武疆域为祸百姓之举,若其不自清则大武将问责逶国,莫谓言之不预。” “瞧瞧,咱们沿海都那么多百姓遭罪了,你们还这么客气,逶寇就是一群畜生,跟畜生还那么客气,你们闲的么?兵部是摆着让人观赏的么?” 林止陌毫不客气地骂道,打开手中的奏表看去,只见奏表上写道:昔武帝有德,四海来宾,明宗施仁,八方奉贡,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 “呵!”林止陌一声冷笑,拿起弹了弹,说道,“看看,逶国皇帝回复,老子知道你大武厉害,可我们国家虽小,也能顶得住!” 徐文忠的脸色尴尬了一下,沉默不语。 “小小逶国都敢对我大武如此嘲讽,不揍他们一个舒坦还留着过年么?”林止陌将奏表直接扔了下去,骂道,“今后若再有谁惹事,不必发什么奏疏诘问,一概给朕直接开打,往死里打!先撩者贱,被打死也莫怨,明白么?” 中和殿大学士武元站了出来,说道:“陛下,此举不妥,有失大国礼仪,老臣以为……” 林止陌直接挥手打断道:“武大学士,若是有人打了你孙子,难道你还会笑眯眯的去问他,你打我孙子做什么?是他不乖么?” 老学究清廉耿直了一辈子,膝下就一个小孙子,平日里宠爱得紧,谁都不能欺负,现在被林止陌这么一说,顿时代入感就来了。 他咬了咬牙,答道:“陛下说得是,若如此,老臣将以牙还牙,与之搏命!” “不错!”林止陌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下方众人,说道,“大武的每一个百姓就如同朕的子女,谁敢欺辱,朕就打,打到他服,打到他再不敢随意来惹事,明白么?” 底下百官只觉血脉贲张,心潮激荡,尤其是那些勋贵武将,齐齐躬身大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 林止陌将大乱之后的一应琐事都交给了岑溪年和徐文忠去处理,自己则回到了御书房中,并将吴赫父子叫了过来。 “吴朝恩,朕命你率五百人前往高骊耽罗岛驻军,你可愿意?” 林止陌开门见山,脸上的笑容纯洁无害。 吴朝恩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愿意愿意,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林止陌瞪了他一眼:“死什么死?朕让你过去是发财的,明白么?” 吴朝恩小心翼翼地问道:“呃……陛下,具体怎么个发财法?该请陛下明示。” 吴赫咳嗽一声,隐晦的说道:“明什么示?回家后为父自会告诉你。” 他们父子都知道陛下对逶国的想法,刚才在金殿上虽然那么说,但是对逶国大兴刀兵必然对国力有损,不过找借口悄咪咪的将那座什么银山搞到手,还是可以的。 就是需要计划计划,而且要等待合适的机会,儿子还小,不懂这些套路,回家再慢慢教他。 陛下都把那么好位置的一个耽罗岛诓了过来,那不正好么? 于是关于耽罗驻军的事情就此拍板敲定,十九艘战船,再加十艘货船,驻军五百人已经预备好,由吴赫统帅,那个天津带回来的杨绪辅助。 等一应军备物资就绪便出发! 吴家父子精神十足地离去,林止陌将手头的事情暂时放下,转而向各宫而去。 昨天的大乱之后,禁宫虽然没有遭受到冲击,但是安灵熏和邓芊芊等人肯定惊吓到了,自己需要去报个平安,顺便好好安抚一下。 …… 京城城东,某处豪宅。 宁王打开房门,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才出门就差点撞上一个软乎乎香喷喷的身子,顿时吓了一跳,随即又笑逐颜开。 “晴晴啊,你怎的这么早就来找我了?是担心我么?放心,我没事,好端端的。” 如果林止陌在场的话恐怕又会有一堆嘲讽奉上,因为此时的宁王完全没了之前洒脱的样子,而是完全一副舔狗样。 眼前这个他正在舔着的,是一个满身绫罗满头珠翠的美妇,神情淡漠,却是生得国色天香,更有一种成熟得恰到好处的韵味。 “你好不好的与我何干?我只关心嘱托给你的事。”美妇冷冷说道,伸出一只雪白娇嫩的手掌,“我要的香水呢?” 第527章 不能抢,但可以借 “哈?”徐文忠和岑溪年齐齐愣了一下。 林止陌笑眯眯的转身看向他们:“如你们所想,就是这样,江南那么多乡绅富户,此时应该都正是仓廪充足之时吧?” 徐岑二人大惊。 江南鱼米之乡,稻米一年两熟,此时正是早稻收完归入粮仓之时,尤其今年林止陌派了辛雨前去治水,原本常见的洪涝被及时解决,今年的收成比之往年要好了许多。 难道说陛下是要增加税赋强行征收军粮? 二人慌忙说道:“陛下不可,若向民间伸手强行索要,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必将引发民乱,陛下三思,三思啊!” 林止陌不满道:“想什么呢?朕是那样的人么?” “那陛下这是……?” “朕可以做个昏君,但绝不是暴君。” 林止陌笑眯眯的说道,“抢肯定是不能抢的,但是朕可以借,以国家的名义向他们借,算利息。” “借?” 徐文忠和岑溪年又互望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错愕和懵逼。 历朝历代还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先例,朝廷向民间借贷?先不说皇帝要不要脸面,当然他们知道陛下好像从来不在乎这个,但问题是怎么借,借了怎么还? 林止陌此时却已经有了个初步计划,就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好了,有劳二位先支撑些日子,朕会想办法解决,你们先安排人手填充六部,使政务照常运作起来,秋闱将启,先保证眼下。” “是,臣告退。” 徐岑二人无奈,只得就此离去,林止陌望着他们的背影,无奈的揉了揉额头。 宁嵩是除掉了,这天下也该重新回归正常了,但是好像所有麻烦才刚开始啊! …… 关外,集宁府外。 这里已经是大武与大月氏的交界处,一条湍急的河流边连绵无垠的林子,林子间一支车队正在朝着西方缓缓而行。 车队中一辆毫无特殊之处的马车里,却正坐着一个特殊的人。 宁嵩,此时的他满脸疲惫,沉默不语,轻轻抚摸着手中一个明黄色的龙袱。 玉玺,真正的玉玺,还在他手里,没有被林止陌夺去,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再感觉到这东西有多大的价值了。 想要掌控天下,凭的只有难以击破的实力,玉玺而已,真正的权势从来不是这种死物。 他抬起眼皮看了眼车窗外那阴暗的林间景象,轻声道:“呵!好一个姬景文,我终究还是小看了你。” 宁嵩很不甘心,布局那么多年,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竟然最终那么快就土崩瓦解,虽然他一直说世间从没有绝对万无一失之事,但其实心中早已笃定,这天下将会是他的。 可惜他还是失败了,败得很惨。 从京城中逃出来至今,这一路上他都在反思,可是却还是想不通。 半年之前,就只是半年之前,姬景文还是个被自己完全压制的废物皇帝,可是短短的时间内竟然就忽然崛起,并且以一种蛮横不讲理且无法阻止的手段将朝权夺了回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从京城八卫大半被他抢去,自己在朝中那些明的暗的党羽被一一剪除,最终连朱弘蔡佑两人都被干净利落地打落下马且没有弄出半点麻烦,这些事情就连他都不得不佩服。 可是姬景文究竟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忽然就像变了个人,宁嵩百思不得其解。 他叹了口气,敲了敲车窗,车边立即靠过来一人,骑着马挎着刀,脸上满是络腮胡,竟是个胡人。 宁嵩问道:“萨斡尔,我儿怎样了?” 胡人答道:“回主人,少爷已经苏醒,只是仍然很虚弱。” 宁嵩点了点头,沉默了。 宁白是按他的计划,带着千名精锐直冲禁宫,为的是趁宫中守备力量虚弱时抢占,并且第一时间将女儿宁黛兮带出来,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丰止庸竟然在紧要关头苏醒了,率玄甲卫将自己那千名精锐几乎杀了个干净。 要不是十几个贴身护卫将宁白拼死救了出来,恐怕自己就要绝后了。 宁白连一点指挥的作用都没起到,最终还在逃走时受了重伤,女儿宁黛兮也没能救出,甚至连见都没能见到。 他又想起林止陌嘲讽的话,忍不住咬牙。 “你儿子这么废,夺了皇位交给他不照样早晚被人抢去么……” 这句话就如同一道魔音,至今在他耳边回响着,甚至有那么一刻他自己都在想,姬景文好像说得并没有错。 但是那又怎样?! 宁嵩双手缓缓握紧,面容狰狞。 原本万国来贺的大武皇朝,被你姬氏皇族祸害成什么样了? 你姬家做皇帝没能治理好天下,就该让贤,从我小时候看到的民间疾苦,再到入了朝堂之后见到的那些官员们蝇营狗苟,若是我再不出来把持天下,大武的万里疆域早晚被异族吞个干干净净! 虽然我所做的一切也有不妥之处,但事出有因,剜除伤口腐肉总不免误伤到好皮肉。 唯有不择手段,方可重振江山。 只有我,才是这天下唯一的明君! 宁嵩深吸了一口气,却只感觉到了憋闷。 望着前方无休止的阴暗,他问道:“还有多久的路程?” 萨斡尔答道:“如今已完全出了大武国界,往北穿过林子再折向西,约莫十日之后就能到镇海城。” “十日……”宁嵩点点头,目光收了回来,口中喃喃道,“姬景文,别以为我这次败了就一无所有,我还会回来的!” …… 岑溪年和徐文忠走后,林止陌已经全无困意,盘算着怎么解决那天文数字的钱粮问题。 钱还好说,但粮…… 边关将士的军粮拖延不得,而且宁嵩本就和大月氏有染,如今事败,很难说大月氏会不会大军压境。 自己虽然刚才和徐岑二人这么说,但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没底,民间借贷啊,而且是皇室出面,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未必就能那么顺心。 林止陌提出这个方案的最初想法,就是找江南商会去聊聊,不知道商会会长罗才能不能凭借他的人脉关系去忽悠……呃,游说些江南士绅出把力。 他正准备起身出宫去江南商会,王青却忽然来报,宁王求见。 第528章 婶婶请吃饭 “皇叔,你这是给我带人来了?”林止陌的目光朝宁王身后看去,却没见有人。 不是说准备了很多人才给我的吗?人呢? 宁王咳嗽一声,有些尴尬道:“那个,皇侄啊,你……吃饭了吗?” 林止陌:“???” 现在是大上午,算的是早饭还是午饭? “皇叔你……不会是想找朕借钱吧?” “不是不是,我就是来问问你中午可有空闲,想请你吃个饭,顺便……嘿嘿,把香水配方带着。” 宁王搓着手,一脸的不好意思。 林止陌无语,他还以为是什么事,结果还是这个。 “皇叔,外头刚造完反啊,一脑门乱七八糟的,吃饭就免了吧。” “别啊,再忙总是要吃饭的吧?” “算了,改天。” “皇侄!” “皇叔!”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峙着,宁王率先绷不住,只得无奈道:“是……是我那位朋友想请你,我承认,红颜知己,行了吧?” 吹出去的牛只能自己圆回来,宁王这时候也顾不得老脸了。 林止陌笑道:“哈!婶婶请我吃饭?那可以考虑。” “婶什么婶,不是。” “那不去了。” “……行了行了,是可以了吧?” 最终还是宁王妥协了,咬牙认了下来。 林止陌没有动用仪仗,只是将戚白荟一起带上了,大乱刚平息,难保城里还有没有宁嵩的余党,安全第一。 马车一路往东,最终停在了一座高墙大院的豪宅门外,林止陌看着高高的围墙和大门上锃亮的镀金兽头门钹,有些发怔。 这种宅子可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不说别人,就是汉阳王崔玄的府邸也就是这样的规模,甚至都没有这么奢侈。 宁王领着他穿过院落来到一座敞亮精致的花厅,有个美妇已经在厅门口等候着,满身绫罗,头簪珠翠,却是既显富贵大方又不见暴发户的那种土气。 哇!大御姐! 林止陌顿时眼睛一亮,为宁王的品味暗暗喝了声彩。 他还在暗暗打量,美妇已经盈盈拜下,声音也和气质想通,清冷平静。 “傅雪晴拜见陛下。” 林止陌慌忙伸手虚扶,笑道:“婶婶快请起,自家人不需如此。” 宁王大急,用几乎弱不可闻的声音道:“皇侄你别乱叫,我都说了不是。” 林止陌道:“你说了的。” “你……” 宁王还待解释,美妇已站起身来,似乎是没听到似的,微笑着侧身一引,林止陌带着戚白荟走了进去。 厅内一张古朴雅致的金丝楠木桌上镶着一块完整的云石台面,道道珍馐美食已经摆好。 宁王正要跟进来,傅雪晴却抬起一只玉手将他拦在了门外。 “宁王殿下还请稍待,我与陛下有些话要说。” “晴晴,你……” 宁王刚开口,花厅门已经被关上了。 林止陌好笑的看着这一幕,见傅雪晴仍是站着,便说道:“婶婶不必如此,既是家宴就随意些便是,不必如此拘礼。” “多谢陛下。”傅雪晴也不扭捏,就此坐了下来,然后直接问道,“陛下可是将香水配方给了姬宏亘?” 林止陌愣了一下,这个大御姐竟然开口直呼宁王名字,而且显得那么自然。 他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正是他已经写好的配方和具体制作方法。 “既是婶婶要,朕自然不能吝啬,不过还是要亲手交给婶婶才好。” 傅雪晴却并未伸手去接,而是笑了笑:“多谢陛下,没给就好,还请陛下莫要给他,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要。” 林止陌的手僵了一下,尴尬的收回,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何?” 傅雪晴淡淡一笑:“因为我本以为这等宝贝,陛下是不会轻易转让的,而我正是因为如此,与姬宏亘打了个赌,赌注便是若他拿不到配方……便得娶我!” 赌注?娶她? 林止陌顿时被雷了个外焦里嫩,一直表情淡漠陪在一旁的戚白荟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好半晌后林止陌才回过神来,望了一眼花厅大门,低声道:“婶婶,不如具体说说?” “因为他是宁王,而我乃是傅家嫡长女。” 傅雪晴平静的看着林止陌,又缓缓说出四个字,“姑苏傅家。” 林止陌一时间没听懂,不知道什么意思,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戚白荟,却见戚白荟难得的面露讶色。 “姑苏傅家?大武首富?” 戚白荟脱口而出的话让林止陌也吓了一跳,顿时眼睛瞪大,满脸震惊。 姑苏傅家他当然也听过,而且不知多少次听人提过,其中以姬尚韬为最,几乎每次见面都会无意识的提到一嘴。 江南乃是整个大武最为富庶之地,每年户部之中收上来的税赋之中江南是雷打不动的占了大头。 姑苏便是苏州府,其一府之地的税收又是占了江南的大头,而傅家便是整个江南乃至大武最低调最有钱的世家,他们的根基正是在苏州。 姬尚韬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皇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到和傅家平起平坐,那他姬尚韬以后老死之时也能笑着闭眼了。 林止陌忽然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大御姐傅雪晴,一颗心脏不争气的加速跳了起来。 不是他要和宁王抢妞,但是“大武首富”四个字让他有点不淡定了。 只是他的表情还是强行保持着淡定,依旧装作好奇吃瓜又不解的样子,问道:“傅家?那又如何?皇叔为何不能娶你?” “因为他是宁王,先帝唯一的亲弟弟。”傅雪晴平静的说道,“他若与傅家结亲,乃大忌,但姬宏亘曾答应先帝,会暗中护持着陛下你,所以他不愿,也不能娶我。” 林止陌呆住了,因为他已经听明白了。 藩王从来都是每一任君王严防死守的对象,连府中近卫都有严格的人数限制。 就像傅雪晴说的,宁王是先帝唯一的亲弟弟,在身份和血统上就占了优势的,如宗人府的宗人令,也就是燕王姬宏烈都不过是先帝的堂兄弟。 如果宁王和大武首富结亲,别说皇帝,就是百姓都会觉得他是要造反了。 原来如此…… 第529章 哄好婶婶,什么都有了 林止陌是假皇帝,所以关于先帝和宁王之间的兄弟情谊他并不清楚,但是傅雪晴的话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宁王答应了先帝,所以要和大武首富保持距离,所以不能娶身为嫡长女的傅雪晴,所以这么一朵娇滴滴的话摆在那都不去摘。 当然很可能是摘了,但就是不肯承认。 原来宁王看着不太着调,却是这么忠心大武,并且一心为了自己这个侄子考虑。 忽然有点小感动是怎么回事? 傅雪晴仍是一脸平静地坐着,没有不满,没有怨气,仿佛在诉说着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闲事。 林止陌想了想,问道:“婶婶,你和皇叔认识很久了?要不说说你们的故事?” “好。”傅雪晴似乎对婶婶这个称呼非常受用,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柔和。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二十年前……” 于是一个缠绵悱恻但是非常老套的爱情故事从傅雪晴口中缓缓叙述而出。 那一年的江南,春末,傅雪晴在家中后院里荡着秋千,无意中发现围墙上趴着个少年郎,正在呆呆看着他。 于是发呆的不止少年,还有她。 从此他们就认识了,当时的他十七岁,她十五岁。 后来她知道了,他是当朝圣上的胞弟,来江南踏青寻春的。 那一日他们共同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江南无限好,因为他们互相找到了对方。 再后来他被封去了成都,做了个逍遥王爷,而她为了能争一个不被家中送去联姻的话语权开始强势掌控傅家,这一路的艰辛和磨难不足以为外人道,只有她自己清楚,因为心中有那个人的影子,始终在支持着她撑下去。 现在傅家已经是她可以说了算,但那个没良心的娶不娶她,却依然不是她能决定的。 砰! 林止陌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渣男!” 二十年前啊!也就是说大御姐今年都三十五岁了,那岂不是比小黛黛还…… 宁王太畜生了,白吃白占人家二十年,还不给名分,虽然他的本意是为了大武,为了自己这个皇侄,但还是必须要鄙视的! 看看老子多好?所有经手的妹子一个不落都给了名分,现在就差师父姐姐了。 傅雪晴略微错愕,这个词很陌生,不懂,但是大概意思她猜出来了。 所以她也跟着说道:“不错,这个臭男人!每次都说想我念我舍不得我,要他娶我却总是装傻。” 戚白荟在旁边冷不丁的说道:“打一顿就好了。” 林止陌和傅雪晴齐齐看向了她,戚白荟一脸淡定。 傅雪晴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问林止陌:“陛下,这位姑娘是……?” 林止陌介绍道:“哦,我师父,戚白荟。” 傅雪晴眼中的笑意变成了愕然,却听林止陌又说道,“不过我会娶她。” 戚白荟只当没听见,继续吃菜。 傅雪晴的愕然又变成了羡慕,喃喃道:“陛下竟能不顾世间伦理桎梏,能直抒胸怀表达情意,真好。” 林止陌笑道:“因为我知道,错可以改,但有些人错过了,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所以管别人怎么说做什么?” 傅雪晴继续羡慕,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当年的他也是少年俊彦,意气风发,曾对我说这一辈子会一直陪伴着我,陪我去天之涯海之角,还说只要我想,他就会给我找来送我,因为世间一切珍奇,都不如我之万一。” 林止陌打了个寒颤。 傅雪晴却沉湎于回忆中,继续说道:“他说会助先帝开疆拓土治理天下,将来率大军南征北战,说逶国有座雪山,山顶常年积雪,他会踏平逶国,将那座雪山冠以我的姓,改名傅氏山,作为我的嫁礼。” 林止陌目瞪口呆。 傅氏山……她说的不是自己以为的那座吧? 傅雪晴却又轻叹了一声,说道:“可惜后来他做错了一件事,从此意志消沉,不复往日雄风……” 林止陌:“!!!” “从此再不见他的锋芒和锐气,只是蜗居成都一地,连我的面都不见了。” 傅雪晴说到这里又看向林止陌,“本来我算着时日来到京城住下,以为他会来为太后祝寿,结果他却没来,直到现在因为宁嵩作乱才不得已现身,若非我强行找上门将他扣在这里,只怕他又要逃了,所以……” 她站起身来,向林止陌盈盈一拜,“还请陛下做主。” 林止陌慌忙摆手,让戚白荟将她搀起,义正言辞地说道:“婶婶放心,你和皇叔的事情我管定了!” 傅雪晴顺势站起,看着林止陌的眼神也变得无比柔和。 “如此,多谢陛下。” 林止陌脸上一本正经,心中却是一阵狂喜。 自己纠结一上午的事,转机这不就来了么? 傅家啊!大武首富啊! 江南本就是鱼米之乡,还能差那点粮么?哄好婶婶不就什么都有了? 他不知道宁王曾经做过什么错事,反正回头问问就知道了,不过关于向傅家和民间借粮一事现在不能太猴急,还是交给皇叔去操办比较好。 对,他去操办,就这么定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是宁王卑微的声音。 “晴晴,我可以进来了么?” 傅雪晴的声音又瞬间恢复冷淡,说道:“不能。” 门外没声音了,不知道宁王有没有自闭。 林止陌眼珠一转已经有了个计划,低声说道:“婶婶,我听明白了,皇叔是因为怕被人说他和你傅家走得近,所以才不敢娶你对不对?其实他心里还是喜欢你得紧的对不对?” 傅雪晴微微颔首:“陛下明鉴。” “所以我倒是有个小小的想法。” 林止陌笑得很鸡贼,“婶婶知道我的皇商吧?不如咱们联手,有傅家的底蕴支持,皇商会轻松很多,而傅家有我的助力和支持,也会更为坚实,关键是如此一来傅家便会明显与我更亲近,皇叔的存在感就会变低,你们也就可以毫无顾虑地成亲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届时我将生意做遍天下,婶婶将我皇叔收入裙下,双赢!” 傅雪晴笑了,一笑之下虽然眼角有了些许鱼尾纹,却仍然风华绝代。 第530章 景文啊,你长大了 “陛下果然如传闻之中那般聪明。” “婶婶过奖。” 傅雪晴忽又接着说道:“所以我将侄女送入了宫中,被陛下封为了昭仪,便是为了与陛下与皇家拉近关系,从而借机会与皇商谈谈合作。” 林止陌愣住了,昭仪?他傅家的? 忽然间他想起来了,上次宁黛兮好像和他说过,有个傅昭仪去找她吐槽,说自己至今未曾去见过她。 “傅昭仪……是婶婶的侄女?” “正是。”傅雪晴目光直视着林止陌,坦诚且坚定,“傅家从来都只是安分度日,不愿与朝廷牵扯过多,但我年初时来京城,为了等那个没良心的,却无意中见到了陛下的手段。” “十几万灾民妥善安置,并设立慈善总会,我便知道陛下实乃一代明君,所以当知道礼部选秀之后做主将侄女送入宫中,陛下勿怪。” 不怪不怪,我还蛮喜出望外的嘞,这简直就是双向奔赴的意愿啊! 当然,傅雪晴说的话半真半假,都是聪明人,他可不会傻到完全相信。 自己的手段?怕是看到了山西三大家的下场,才意识到了危机感吧? 要知道这世道没有哪个世家真能强得敢和皇家抗衡,以前历任皇帝没能解决,一是没有必要,二是底下人会阳奉阴违,但自己不是真皇帝,就是从民间来的,下边的套路清清楚楚。 如今的汪家早已烟消云散,周家随着宁嵩的倒台,覆灭也就是这两日之间,一纸抄家诏令已经发往山西,闵正平会处理完的,至于蒋家,明面上是三大家最后的倔强,实则早已成了大武皇商的附庸,无比乖巧听话。 但是傅家不知传承了多少年,从不与皇家牵扯,朝堂中也没有他们的族人,却能在大武成为首富,其家底和手段可见一斑。 现在傅雪晴却主动向自己抛来了橄榄枝,虽说有可能是为了宁王这个臭男人,可是更多的应该还是为了保全傅家,对于她来说好处是非常明显的。 林止陌笑眯眯的倒上一杯酒,说道:“婶婶放心,我会好好配合,争取早日喝到皇叔和你的喜酒。” 傅雪晴也笑了:“其实这么多年过来了,我已经不急了,但是陛下志在天下,听说大武商会更是做得风生水起,我傅家也想搭一下船,以效绵薄之力,不知陛下能否恩准?” “固所愿而!” “多谢陛下!” 两人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宁王终于被允许进厅里了,只是还没吃几口,林止陌就已经准备告辞,傅雪晴只是看了他一眼,宁王就乖乖放下筷子。 林止陌刚踏出花厅,傅雪晴却又喊了他一声。 “陛下,我家侄女自小身怀异香,故取名香彤,陛下若是得闲,还请去见上一见,这孩子娴雅文静伶俐聪明,还是很不错的。” 身怀异香?和乾隆的那个香妃一样? 林止陌忽然有兴趣了。 “皇叔,不必送了,回去再吃几口吧。” 傅宅门口,林止陌看着准备跟他一起上车的宁王说道。 宁王一脸苦闷道:“得了,回去又得被她折腾,咱们去逍遥楼,顺便将老枭和方秀才给你。” 老枭就是那个猥琐的刺客老头,方秀才则是那个穿得十分节俭的儒生。 林止陌便不再劝了,这两人他早就想见见顺便聊一聊了,尤其是方秀才,据说这次宁王将宁嵩摆了一道,基本都是他的手笔。 想到宁嵩最后发现一切都脱离自己掌控时那震惊的神色,他就觉得很爽,同时也对这个看起来一脸无害地儒生十分的好奇。 老六啊!这才是我要的人才,而不是像岑溪年他们,一边告诫自己不能去抢别人家的银子,一边哭唧唧的找自己要银子。 回宫的路上,宁王忽然开口道:“晴晴是不是跟你提了我们的事?” 林止陌也不隐瞒,点头道:“不错,婶婶要你娶她,还让我别将香水配方拿出来。” 宁王恨恨的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不会耍赖!果然不能轻易相信女人的嘴,虽然有时候还挺舒服的。” 林止陌震惊地看向他,这特么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宁王也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干咳一声道:“看什么看?你没亲过嘴么?” 林止陌:“……” 宁王看着他古怪的眼神,发现自己这个皇侄好像和印象里的那个少年不太一样了。 这才七八年没见,居然变得这么不正经,而且还这么蔫坏,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套出话来。 他当然不会知道,眼前的这个所谓皇侄其实早就不是原来的皇侄了。 林止陌混迹广告圈,打拼多年,每天和各种各样的客户打交道,早就练出了一颗蜂窝煤似的大心脏,稳定冷静心眼多且黑,区区宁王还不是随便被他欺负? “皇叔啊,其实你和婶婶真的没必要这么避讳,还是可以在一起的,要不我来下道旨意给你赐个婚什么的?” “免了。” 宁王大摇其头,一向不正经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唏嘘之色,“我和晴晴终究有缘无分,是我对不住她啊,若是有来生……” “要什么来生?现在就来,早点生!” 林止陌打断了他的话,将自己和傅雪晴打算合作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宁王听得目瞪狗呆。 “还可以这样?” 不由得他诧异,因为从古到今世家与皇家从来都是表面顺从暗中对立的,当世家成长到一定规模时就会成为皇家忌惮的祸患,而且关键是从没听说过哪朝哪代的皇帝会带头做生意,还要和世家合作的。 “皇叔你应该也知道大武如今有多穷,所以赚钱嘛,不丢人。”林止陌说到这里握住了宁王的手,诚恳的说道,“皇叔,所谓成家立业,我等着你早点成家,替朕一起守住这份江山大业!” 宁王目瞪口呆看着林止陌,半晌后忽然喟然一叹:“景文啊,你真是长大了。” 第531章 老枭、方惜醉 林止陌趁热打铁:“皇叔,那你就赶紧和婶婶把婚事办了?” “没那么简单,朝中那些腐儒的眼睛一直盯在我身上,何况这次我狠狠坑了宁嵩,他们愈发会警惕,但凡有些不寻常的举动必将会被他们视作异心,届时他们三天两头来你面前告我黑状,时间一久……” 宁王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三人成虎,当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情被人说得多了,便是再聪明的人也很可能会中招。 林止陌想了想,说道:“好吧,但是皇叔啊,你还是对婶婶要好点,她等了你那么多年,真心不容易啊。” 宁王颓然道:“是我对不起她。” “所以你要多哄哄她,回头我给你点稀罕物,你拿去拍马屁……我还有壶好酒,汉阳王给我的,嘿嘿……” “哦?是那老家伙珍藏的……?” 宁王终于一扫阴翳,神采飞扬了起来。 逍遥楼中,林止陌再次见到了老枭和方秀才。 “草民老枭、方惜醉,拜见陛下!” 老枭还是一如既往的那副猥琐样,林止陌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之前骂朕昏君。” “嘿嘿……做戏,做戏而已,还请陛下莫怪。”老枭贼忒嘻嘻的,毫无认错的意思。 宁王反倒有些尴尬的劝道:“皇侄啊,老枭是我的老哥哥,这些年护在我身边,尽心尽力的,这点小事就不必在意了哈……来来,你和方秀才聊聊。” 他把方惜醉拉了过来,强行转移林止陌的注意力。 经他介绍,方惜醉就是成都人,从小也是四邻八乡闻名的神童,后来参加乡试得了个第一,也就是传说中的解元,但是后来在某次文会之中痛斥朝廷腐朽无能,结果被嫉妒的同乡举报,导致被官府查办,革除了功名,要不是宁王暗中出手将他救下,或许现在早已成了一堆枯骨。 说起来他现在其实连秀才都不是,只是大家顾及他的面子如此称呼而已。 林止陌果然把老枭撇到了一边,打量着方惜醉,好奇问道:“我皇叔不给你薪俸的么?为何穿得如此落魄?” 方惜醉微笑道:“衣裳不过蔽体保暖,舒服便好。” “所以你这一生都是这么清苦度日?” “草民有诗书作陪,有雅乐怡情,已是富足之极,并不清苦。” 林止陌觉得方惜醉这逼装得他都说不下去了,索性开门见山将大武缺钱粮的事情说了出来,准备看看他的谋算和才识。 方惜醉却不假思索的说道:“以王爷与傅家的关系,可向晴姑娘求助,以皇家之名请傅家联系与民间借贷,稍加利息,设定期限,再请晴姑娘演一出戏安众人之心,如此一来燃眉之急自然便解了。” 他说完后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以陛下之圣明,雄才伟略,还清借贷应是绝无意外之事。” 林止陌愕然,片刻后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方秀才竟然和朕想到一起去了。” 宁王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正要往后缩去,林止陌却已经不怀好意的看向了他。 “皇叔,所以你知道朕给你汉阳王的酒是做什么用的了吧?说服婶婶,就看你了。” 宁王就这么被林止陌半要挟半引诱地答应了下来,酒宴散去,林止陌让老枭和方惜醉先行回去,然后朝西郊猎场而去。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他来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宅院门口,迟疑良久都没有敲响大门。 戚白荟看了他一眼,问道:“没想好怎么说?” 林止陌苦笑,他何止不知道怎么说,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和什么表情去见宁黛兮。 这么多日子以来,他和宁黛兮之间产生了古怪的感情,从一开始的互掐到现在若有若无的甜蜜,只是一直因为有宁嵩这个角色的存在而互相还背负着一些莫名的东西。 但是现在宁嵩造反了,失败了,留下了宁黛兮在这里。 戚白荟道:“她是她,又不是宁嵩,难道你晚上会陪宁嵩睡觉?” “……”林止陌竟然无言以对。 戚白荟的话虽然粗鲁且直接,但是说出了重点,自己这么在意宁黛兮的感受,又何尝不是在变相证明自己其实已经真的喜欢上了她?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来都来了! 于是他咬了咬牙抬手敲响了大门。 很快,大门被打开,宋婆打开门一眼见到林止陌,微愣了一下,急忙见礼。 “老爷。” 林止陌点点头,迟疑了一下,问道:“夫人知道了么?” 在这个宅子里没有皇帝,没有太后,只有老爷和夫人。 宋婆知道他说的知道什么,低声说道:“回老爷,夫人知道了,许是因为此事,这两日不食不寝,心情极差,咱们做下人的也不好多劝,得亏老爷来了。” 说着话她将林止陌迎了进去。 才入后院,就见宁黛兮坐在荷花池边,目光呆滞地看着池中已然开始残败的荷花,小环站在她身边,神情紧张,似是在随时防备她掉下水去。 林止陌在见到宁黛兮的第一眼时就皱起了眉,因为他发现宁黛兮的脸色十分憔悴,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也明显暗淡了许多,一双大眼睛竟微微凹陷了下去。 他的心中微微有些刺痛,挥了挥手,所有人悄悄退去,院中就只剩下了他和宁黛兮。 他缓缓走到池边,就站在宁黛兮身后,轻叹一声道:“你这又是何必?” 宁黛兮僵硬的扭过头,像是刚发现林止陌的到来,就这么直直看着他,问道:“你是来准备将我下入大牢的么?” 林止陌与她对视着,摇了摇头:“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 或许是他清澈而又饱含柔情的眼神触动了宁黛兮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她那双暗淡的大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然后豆大的泪珠掉落了下来。 林止陌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我知道你不好受,想哭就哭吧,我在这里。” 宁黛兮最后一道心结彻底松开了,猛地抱住了林止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532章 登上耽罗 夏天已经悄悄的过了大半,初秋即将来到,荷花开始残败,院中的花草有些也已经出现了枯黄之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环境和景色,愈发渲染出了一个伤心的氛围。 从宁嵩造反到现在已经两天了,宁黛兮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父亲的大计,也早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可是她还是将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从得知这个消息起,她就觉得整个世界崩塌了。 父亲造反,反的是这个男人的天下,而自己的肚子里还怀着这个男人的骨肉。 我为什么要姓宁?为什么要生在那样的家中?为什么我的父亲是宁嵩…… 于是这一刻,她心中积压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全都化作了眼泪和哭声,肆意宣泄着。 林止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任由她伏在自己怀中哭着。 远处树梢上坐着的戚白荟撇了撇嘴:“笨,亲一下不就好了?” 宁黛兮的哭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停了下来,但或许是因为彻底发泄出来的原因,当她哭声停止时脸上的苦闷也消散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到林止陌胸前一片水渍,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对不起。” 林止陌坐到她身边,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说道:“你对不起做什么?你爹造反,又不是你。” 宁黛兮低头沉默,林止陌越是对她温柔,她就越觉得愧疚。 林止陌将脸贴着她的脸,轻声道:“放心吧,我今天来不是想要问责的,只是想看看我的小黛黛这两天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变得白白胖胖,日后好让咱们的孩子不饿着肚子。” 宁黛兮心中又是一暖,只是最后那句话听着多少有点怪怪的,视线往旁边一瞥,就见林止陌正悄悄看着自己的胸口,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你……”她下意识地就要嗔怒一声,却最终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说道,“嗯,我会好好的。” 林止陌摸着她的脸颊,说道:“以后你就回不去懿月宫了,也做不成太后了。” “其实我从始至终就不喜欢宫中,也不想做什么太后……”宁黛兮将脸在林止陌温暖干燥的手掌中轻轻蹭着,低声道,“我宁愿只是做你的一房侧室,在这宅子里闲居,你有空时能来看看我,陪我说会话,给我……给我讲讲故事,我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林止陌看着宁黛兮的样子,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抬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随即忽然伸手将她横着抱起。 “啊!你要做什么?” 宁黛兮一声惊呼,慌忙双手搂住林止陌的脖子。 “不做什么,只是昨夜没睡好,想在你这里睡个午觉。” 林止陌说着,将宁黛兮直接抱进寝室,一起躺上了床。 床幔落下,帐中传出声声呢喃细语。 …… 一望无际的海面之上出现了一列船队,为首的一艘船上,李允昊正站在船头,指着前方出现的一道黑色的海岸线,喊道:“吴赫欧巴,杨绪大人,看,那就是耽罗!我们” 高骊太子……哦,现在该叫世子了,李允昊在拿到大武朝廷批复的国书后就一直处于一个亢奋的状态,因为这代表着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屈居一隅孤苦伶仃的小高骊,而是有大武撑腰的大高骊帝国了! 尤其是当他那日亲历了大武内阁重臣宁嵩造反而导致的京城之乱,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如神兵天降的虎贲卫落下身前,快刀斩乱麻一般迅速清剿着乱军,那一幕深深印刻在了他的心里。 如果有一天,我大高骊也能如此威猛多好……不,一定可以,必须可以!我们在大武的这几位大人的教导之下必然会脱胎换骨,从此崛起! 这次大武对他太好了,自己开的求购清单全都满足了不说,还额外给了许多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各种农具,各种工具,还有满满一船舱的咸肉和泡菜。 哦!太美好了,太幸福了! 对于大武派来跟他一起回高骊的吴赫,他更是爱到了极点,那帅气的脸庞,英挺的身姿,就是他从小梦寐以求希望长成的样子。 他知道吴赫是大武朝靖海侯的独子,靖海侯啊,大武顶级勋贵,自己一定可以从他身上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一定! 所以他亲切地称呼吴赫为欧巴,连什么官职都没有的杨绪都称为大人,父皇……哦,父王一直教导自己,乖巧的孩子才能得到宠爱和保护,是的,他们一定可以保护我的! 吴赫很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世子殿下,我说了多少次,你叫我名字就可以了,咱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李允昊大惊:“啊?难道是我的称呼让欧巴不满了吗?可是我不能称呼你为阿在西啊,你其实还比我年轻……” 吴赫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这个整天粘着自己的货。 他听杨绪说了,欧巴是哥哥,而阿在西的意思是大叔,你特么比我还大两岁,管我叫哥叫叔? 于是不管李允昊在他耳边继续呱噪什么,他都一概置之不理,假装听不懂,直到船队终于来到耽罗岛岸边,他才如蒙大赦,第一个从船上跳下去,脚踏实地踩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 他放眼四顾,发现这座岛不算太小,四面环海,目光所及之处还能看到一个个小岛屿围绕。 岛上的景色倒是很不错的,远远望去一片青翠的草地,只是临近岸边的地方到处是怪石嶙峋的,适合让船靠岸的地方不多。 另外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几处村落,只是村落中的房子几乎都是简陋甚至堪称破败,茅草木料加石头垒成,偶有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人坐在门前正择着野菜。 现在是临近夏末,岛上的温度十分惬意,已经完全没有了暑气,吴赫望着前方那一片等待开发的半原始岛屿,一股豪气升了上来。 “全体都有,下船,登岛!” 第533章 这里可以养马 “前文打错了,应该是吴朝恩,不是他爹吴赫,抱歉抱歉……” 大武这次过来的总共是十九艘战船,也就是前些日子寧嵩自以为隱秘开往京城的黄岛水师,只是在还没进城的时候就被吴赫父子端了,自然就成了吴朝恩的战利品。 这些战船个头不大,也只適合在近海作战,当做耽罗岛的守备力量已经够了。 另外还有五艘货船,船上装得满满当当的都是这次运过来开发耽罗的物资,除了木料铁器工具还有米麵肉类各种蔬菜种子之类的,应有尽有。 吴朝恩一声令下,各船上的船员开始有序且快速的搬运著货物,一堆堆物资从船上运下,眼看著港口边的地面上渐渐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李允昊看得无比眼馋,但却十分冷静,心里一直在反覆默念:这是朝恩哥的,这是朝恩哥的…… 吴朝恩是林止陌特派的耽罗驻军统领,当然,名义上是大武商会耽罗转运站的站长。 他这次总共带来了五百人,人员结构复杂,木匠、铁匠、泥瓦匠等等应有尽有。 五百人全都穿著清一色的无袖对襟短褂,精神利落,搬运货物时手脚麻利,一看就都是平日里干惯了活的。 李允昊本来还满怀憧憬的看著,但是看著看著脸色就有点不对劲了,他凑到吴朝恩身边低声道:“朝恩哥,你带的这些人怎么看起来不太像精锐的样子?” 这次没有通译跟来,因为杨绪就通高驪语,他翻译完后吴朝恩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开什么玩笑?我现在是大武商会的,来耽罗是为了开闢一个货物转运站,要带来的当然是工匠和民夫,带精锐做什么,打到你家皇城去么?”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允昊急得不知道怎么说了,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我说过了,耽罗岛上经常会有假冒逶寇的逶国诸侯来打劫,你带的都是民夫怎么抵抗?” “哦,你担心这个啊,没事,可以的。” 吴朝恩隨便糊弄了一句,没再理他,转身走开了。 李允昊呆在原地怔了半晌,看向了身边的河宰辰,问道:“朝恩哥说可以的是什么意思?” 河宰辰上哪知道去,挠了挠头道:“或许意思就是……可以的?” “废物!这都不知道!”李允昊骂了一句,急忙再次赶上吴朝恩,仿佛贴在他身边才让自己最有安全感。 吴朝恩没有再理他,放眼打量著目光所及的岛上风景。 陛下和他说过,耽罗岛土地贫瘠,没法大规模移民,再说大武幅员辽阔,也不需要移民。 但是那地方可以养马,岛上有座汉拿山,山下大片的牧场,大武没有养马的地方,所以要在这里打造一个养马宝地,將来培育良种马,为將来大武对外作战时做准备。 陛下真是远见卓识啊!连京城都不出就知道耽罗岛,还知道岛上能养马,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五百人已经迅速开始做起了准备工作,在岛上寻找落脚点建造营地,忙得热火朝天的。 从这个位置往北看根本看不到高驪国的城池,因为耽罗岛距离高驪本土差不多有两百来里,而高驪皇朝向来重北轻南,这个孤悬海外的破岛就没被好好建设过,於是这里除了生活艰苦的原住民外,就是那些被放逐过来的囚徒。 但是吴朝恩一点都没有失望和气馁,因为陛下和他聊过,这里是大武和高驪、逶国之间航路的要害,控制这里就等於控制了三国的海上贸易。 另外陛下还说,大武和逶国的贸易是未来大武海外贸易体系的支柱之一,其利润.之高是朝中那些只知高谈圣人之道的老学究完全想像不到的。 吴朝恩很兴奋,很期待,想到自己是陛下开拓贸易的先锋,就无比自豪和激动。 “朝恩哥,那就是我们的汉拿山,山上很冷的,我们就先不要去了。” 李允昊像个狗腿子一样跟在身边,献宝似的介绍著,“但是那边有温泉,朝恩哥要不要去泡泡?很舒服的!我可以找几个少女来陪朝恩哥一起泡……” 男女混浴?这么刺激的吗?! 吴朝恩不由得有些心旌摇盪,但想到自己的任务还是忍住了,摆手道:“不用了,世子自己享用就好。” 正说著,一队高驪守军迎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乾瘦的將领,快步来到李允昊面前跪倒行礼:“末將朴壬柒,参见太子殿下!” 李允昊在面对自家人时的態度就和对著吴朝恩时完全不同了,脑袋高高扬起,一脸傲气道:“来见过大武天朝来的吴大人和杨大人,以后他们会留在这里,一切所需你都必须全力配合,明白吗?还有,高驪从此便是大武天朝的藩属国,以后不得称呼我为太子,要叫世子!” “啊?!太好了!末將遵命!”朴壬柒瞬间满脸激动,毫不犹豫地大声应下,又对著吴朝恩和杨绪又行了一个大礼,“朴壬柒参见二位大人。” 这下把吴朝恩搞不会了,杨绪在旁边低声道:“小侯爷,淡定,高驪人都这德行,听说是大武天朝来的就会立马变得跟孙子似的,习惯就好。” “哦……那意思是咱端著?” “对,端著,甭客气。” 吴朝恩明白了,摆了摆手,淡淡道:“朴將军不必客气,请起。” 这声朴將军就已经让朴壬柒受宠若惊,满脸堆起了諂媚的笑容,说道:“大人如果有什么吩咐请儘管开口,末將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吴朝恩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神態间尽显高冷,但朴壬柒偏偏就吃这套,满眼惊艷。 “果然这就是天朝人物的气度吗?真是太让人仰慕了!” 李允昊对朴壬柒瞪了一眼,骂道:“真是不懂事的傢伙,还不赶紧去將囚犯营的人带过来,帮天朝大人们一起搭建?” “啊是,末將这就去!” 朴壬柒如梦初醒,急忙让人飞奔而去。 河宰辰这时低声对李允昊说了句什么,李允昊不耐烦的白了他一眼,又无奈对吴朝恩道:“朝恩哥,这里就让朴大將先陪著你,我要回王城向我父王呈递大武国书,就暂时不能陪你了。” 第534章 逶人来了 吴朝恩本来也正嫌他太肉麻,便说道:“世子只管去忙你的,我有事再请你过来。” “好的好的,朝恩哥告辞!” 李允昊与河宰辰就此离去,很快,几个军士带著一百多个赤著上身瘦骨嶙峋的囚犯来到,吴朝恩看著他们的样子都有些不忍心让他们干活,但是朴壬柒的手下对待他们一点都不客气,手中鞭子连抽,驱赶他们上去做苦力,而那些囚徒竟也毫无抵抗甚至愤怒之意,就这么乖乖地过去自己找活干。 杨绪又低声道:“在高驪,犯了罪的人是没有人权的,不过他们都是心甘情愿自己受罚,这个国家的百姓就是这样,不用可怜他们。” 吴朝恩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而朴壬柒这时还要再来拍马屁,却被他拒绝了。 “朴將军,我们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就先不奉陪了。” 朴壬柒也是个机灵的人物,知道天朝大人在变相地赶自己走,於是赶紧主动告辞,很快,这岸边的空地上就只剩下了吴朝恩等一行人。 船队是从渤海湾出发绕了小半个圈,最终停在了耽罗岛的东头,这是根据林止陌的指示加上杨绪的建议最终定下的。 整个耽罗岛上適合开发建造港口的地方不多,据杨绪所知也就九处,不过眼下只有五百人,所以暂时选了一个叫做猫眼浦的地方。 在高驪人的文字里,浦就是临海港口,所以这里的每个港口都叫什么什么浦。 猫眼浦地如其名,就是一个凹陷进去形同猫眼般的港口,缩进来的海湾和四周环绕的山峰使这里成了一处天然的避风港。 船队已经全都停歇了下来,即將要使用的物资也都搬上了岛,而在朴壬柒和李允昊没有看到的时候,船队中已经闪出了几道人影,各自悄悄窜上了几处山上,寻找合適的瞭望点蹲守了下来。 五百人有条不紊地搭建著营地,吴朝恩和杨绪閒来无事,便一起往岛內走去,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前方就是一个小村落,没多久就到,那几个妇人见到吴朝恩后惊慌失措,像是见到了什么大恐怖一般的存在,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无论吴朝恩怎么叫她们起身都没用。 杨绪低声劝道:“小侯爷,没用的,这里的百姓就是这样,尤其是女人更没有地位,见到大人物是绝对不能以正脸相对的,甚至连呼吸都不可以用力。” 吴朝恩没辙,对於別人家的规矩他也无可奈何,便隨意的和她们聊了起来。 岛上的人家不多,一眼望过来几乎很少见到男人,无论是正在择菜的还是洗衣服的或是在田野间干活的,基本都是女的。 那几个妇人告诉他,因为耽罗岛的岸边礁石眾多,出海打鱼的风险极大,因此男人的死亡率很高,时间久了岛上的男人就越来越少,变成了女人当家。 吴朝恩无语,男人作为这个时代最主要的劳动力,一旦变少之后当然就会影响当地的发展,何况这里还经常会遭到逶寇的袭击和劫掠,能富裕起来才是见鬼了。 两人正在閒逛,港口处却有人飞奔了过来,低声道:“小侯爷,山上传来消息,海上有船来了,共七艘。” 吴朝恩精神一振:“逶国的?” “没插旗,但看船型应当是。” “好,传令下去,全体戒备!” 山上的瞭望点就是用来监测来犯敌人的,居高临下,又都各自带著一个望远镜,隱在山上林木之中,完美的监视著耽罗岛东侧整片海面。 他们能看得到海上,海上的人却看不到他们,於是当那七船逶寇还在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之时,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吴朝恩的眼中。 五百人不动声色,继续干活,那一百多个囚犯更是茫然不知,埋头卖力干著活。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转眼间夜色已经降临,囚犯被留在了这里,和他们一起开始做饭,吃饭,休息。 吴朝恩也和他们在一起,身为小侯爷却没有半点小侯爷的架子,甚至还一起帮忙架锅做饭,这在朴壬柒的眼中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当入夜之后吴朝恩连睡觉都和那五百人在一起,朴壬柒还亲自过来邀请他去自己的军营中过夜,被吴朝恩谢绝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是好奇怪的天朝大人,但是又好仁爱啊!” 朴壬柒赞了一句,隨即回到了自己营房中,那里还有两个娇滴滴的高驪少女在等著伺候自己呢。 夜渐渐深了,营地中的人们劳作了一天早已经累了,鼾声此起彼伏,已经全都进入了梦乡。 就在这时从岸边悄悄潜入了一片黑影,身上穿著宽大的袍子,脚下踩著木屐,脑袋上剃光了大半,只留下中间一小块梳成了个髮髻。 逶人来了! “荒木君你听,他们都睡著了,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一个黑影对身边人低声问道。 身边人轻声呵斥道:“闭嘴,他们是大武来的,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藏著高手,惊动了他们怎么办?” “是!”先前那人急忙认错,但是沉默了不到片刻又忍不住道,“但是荒木君,他们那么多船,不知道带了多少好东西,我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荒木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过,我也快忍不住了!” 两人齐齐露出一丝狞笑,手掌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接著与同伴四下散开,猫著腰向营地缓缓逼近。 营地中的篝火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小了不少,在海风的吹拂下忽明忽暗。 近了,更近了! 在距离营地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时,荒木猛地一声呼哨,黑影们齐齐发出一声古怪难听的吼叫,接著拔刀,扑上。 刀光在篝火的映照下闪出道道耀眼的影子,凌厉,诡异,像是一群饿狼露出的獠牙。 然而当他们刚举起手中武器时,却见营地中本在酣睡的那些人忽然猛地翻身而起,被褥翻起,手中同样亮出一把把寒光凌冽的长刀。 荒木大惊:“不好,我们中计了!” 第535章 陛下说 人在进入睡眠的小半个时辰之后正是睡得最死的,就算被惊醒也会有一段適应期。 这是荒木和他们的同伴们在经歷过无数次的劫掠之后得出的结论和经验之谈,所以当他们发现面前这些人脸上毫无困意並且眼神清澈时,就明白自己是中计了。 可是逶国武士的骄傲不允许他们有半点退缩,遇到埋伏又怎么样,中计了又怎么样? 我们必胜! 於是荒木毫不迟疑的冲了上去,毫无意外的扑街了。 只是一刀,迎面一刀,他这个从小练刀的高手武士连一刀都没顶住,就噶了。 伴隨著勇武的大武国骂“草泥马”和刺耳的逶人国骂“八噶”,营地中廝杀瞬间爆发。 摸上岸来的逶人总共有一百多个,他们本以为这次偷袭將是十拿九稳的,营地中堆放著的那些东西也將任由他们拿去,可是却没料到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这一支看起来像是寻常商队的五百人,其实藏了五十名神机营將士…… 领队的荒木君死了,死得莫名其妙,在很快又死了几个之后,他们的斗志也隨之消失,不知道是谁发了声喊,所有人齐齐掉转身体撒开脚丫往海边逃去。 这次人太少了,下回多带点人,一定要报仇! 有人边跑边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营地中那些人根本没有追来,还是呆在原地笑眯眯的看著他们。 怎么回事?他们就这么放我们走了吗? 几个武士茫然不解,然而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明亮皎洁的月光下,前方的海岸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排人影,全都半蹲在地,手中好像举著什么。 “西乃!” 一名武士逃命心切,想先声夺人,怒吼一声冲了上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名武士顿时身子一僵,不敢置信的往下看去,却只见到胸前一个杯口大的血洞,正在汩汩流著鲜血。 “纳尼?” 他瞪大一双茫然的眼睛扑倒在地,没了气息。 其余武士的身形齐齐顿住,惊骇的看著眼前那一排黑影,以及他们手中的武器。 黑影中的杨绪用有些生硬的逶国语喊道:“放下武器,趴在地上!” 一个武士强硬地梗著脖子道:“我们逶国武士,刀在人在,绝不……” 砰! 又一个掛了。 杨绪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对死了的武士说道:“那就愿你和你的刀同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噹啷…… 一个武士立刻丟下了手中的刀,顺从的趴在地上成了一个大字型,其他人见有人这么做了,接二连三的也乖乖照做了起来。 武士的骄傲不允许他们投降,但是火枪可以! 当廝杀爆发时,不远处的高驪囚犯和看守他们的高驪將士在第一时间嚇得蜷缩在了一起,那是逶国武士,是残忍的逶国武士!太可怕了! 而现在他们亲眼见到只是短短时间,那些武士就被白天一起干活的大武人轻鬆拾掇,就全都呆住了。 那可是武士,一百多个武士,打败他们这么轻鬆愉快的吗? 吴朝恩对他们喊道:“你们,去把他们绑起来。” 高驪守军怔怔的指著自己:“我……我们?” 吴朝恩道:“废话,这是你们的耽罗,当然是你们来。” 守军无奈,战战兢兢的带著囚犯们磨蹭了过来,见那些武士还是乖乖趴著,才渐渐壮起胆子。 有个守军踢了一个武士一脚,那武士回头瞪了他一眼,却听杨绪咳嗽一声,武士顿时重新低下头去。 守军们顿时大喜过望,这下彻底放心下来,和囚犯们七手八脚將武士的衣服扒去,只留一条骯脏泛黄的兜襠布,那些武士刀也被收拢起来全都交到了吴朝恩面前。 武士们像是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被聚拢到了一处,盘腿坐著。 吴朝恩带著杨绪慢悠悠的踱到他们面前,问道:“说说吧,你们是哪里来的?” 一个武士昂起头,用最后的倔强说道:“奉劝你们快点把我们放了,不然我们的大名將率大军杀过来救我们,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杨绪解释道:“大名就相当於咱们那儿的诸侯。” “哦,没事。”吴朝恩点点头,“我听咱们陛下说过,逶国的大名也就那么回事,所谓的诸侯大战还不如咱们那儿村子和村子打架,再说了,你看看他们那挫样……” 他隨手指了一个武士说道,“瞧他那个子,跟楚王妃差不多高吧?我他娘的揍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下手。” 楚王妃就是卞文绣,是出了名的娇小,杨绪自动比较了一下,果然差不多。 吴朝恩继续说道:“陛下还说了,逶人习惯对强者臣服,对弱者不屑一顾,具有深度的受虐心理,所以別看他们残忍凶狠,只要把他们揍服帖了,就是一条狗。” 杨绪看著他:“所以?” “所以还等什么,收拾吧。” 吴朝恩不怀好意地对武士们笑了笑,又补充道,“对了,让高驪人上,咱们只是耽罗岛的租客,来犯之敌不归咱们管……这也是陛下说的。” “是。”杨绪將吴朝恩的话转告给了耽罗守军,守军们愣了一下,隨即大为惊喜,嗷嗷叫著扑向那群武士。 一阵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响起,伴隨著武士们悽厉的惨叫,一场人间惨剧就此展开。 逶国武士和浪人时不时的来耽罗岛上劫掠,高驪守军根本不敢与之对抗,每次都远远看见就立刻逃走,岛上的百姓也四散奔逃各安天命。 守军不是不敢打,是真的打不过,於是就这么被欺负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现在。 有了大武天朝的大人撑腰,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接著连那些囚犯都忍不住了,纷纷挤了上来,发泄著心中扭曲的情绪。 吴朝恩喊道:“別打死了,明天还得让他们给咱们干活啊!” 守军百忙之中回道:“是,大人!” 噼里啪啦…… 吴朝恩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唏嘘不已。 这也是林止陌教他的,大武商队自卫守护財產,打败逶寇,这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接下来的惩罚和管理就该交给高驪,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嘛。 当然,將来逶人寻仇也只会找到高驪头上,和大武商队无关。 “陛下真阴险啊!” 吴朝恩在心中默默嘀咕。 第536章 我们会帮你守护耽罗 不知道打了多久,高驪人终於疲惫不堪的住手了,逶国武士一个个死狗般蜷缩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吴朝恩这时又走了过来,一脸同情地叫道:“啊呀,你们怎么下手都没个轻重的,打死了怎么办?来人,给他们上药。” 商队中有隨行的大夫,立刻拿来伤药,这次动手就没让高驪人来,全是商队中人,一个个温柔体贴的治疗著苦逼的武士们。 这么一个反差之下,武士们顿时对高驪人的行为愈发愤怒,而对大武人杀了他们好几人的举动却都几乎忘记了。 吴朝恩再次蹲到刚才那武士的面前,和蔼的问道:“现在你能告诉我,你们是哪里来的么?” 武士迟疑了一下,答道:“我们是伊势吉野家的。” 吴朝恩看向身边的杨绪,杨绪答道:“伊势在逶国南海道,算是一个中型的诸侯国,吉野家……我没听说过。” “一个没名气的家族就敢上耽罗抢劫……”吴朝恩嘀咕了一声。 那武士壮起胆子问道:“大人,我们投降了,是不是可以放我们回去了?” “暂时不能。”吴朝恩笑眯眯的说道,“你看,我们才来第一天,需要做很多事情,你们既然投降了,那就留下来帮我们一起乾乾活吧,相信你们不会拒绝的对不对?” 他说这话时手中还在把玩著一把枪,那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的在那武士面前晃过,嚇得他急忙连连点头:“是是是,这是应该的,我们不拒绝,不拒绝……” 吴朝恩满意点头:“不错不错,你很友好,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武士立刻挺起胸膛:“在下小泉阳卫。” 吴朝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很好,既然这样,在你们帮我们干活的这段时间里,就由你来做队长了。” 小泉阳卫大为感激,深深鞠躬:“是!” 就在这时远处有一支队伍飞奔过来,为首的正是耽罗守將朴壬柒,他正在温柔乡中奋斗,却听亲卫来报,逶寇和大武天朝的大人打起来了。 他这一下惊得非同小可,於是当即下马,出门上马奔驰而来。 当看见吴朝恩和杨绪好端端站在那里,旁边却蹲了一百多个逶国武士时,他终於长长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如果天朝大人在这里出事,他也只能叛逃出海了。 “大人,你们没事吧?” 吴朝恩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放心吧朴將军,我们会帮你守护耽罗的。” 他用冷漠的语气说著让朴壬柒感动的话,旁边的小泉阳卫听不懂,只觉得这位武朝的大人对高驪人的態度明显差多了,不由得心里一阵满足。 吴朝恩拍了拍手,喝道:“好了,全体都有,休息!” 五百人再次回到营地中,不过这次分出了一部分人值夜,其他人安然睡去。 而一百多逶国武士则被高驪守军安排和囚犯在一起,去旁边窝著睡觉去了。 吴朝恩和杨绪互望一眼,不约而同的微微一笑。 登上耽罗岛的第一天,陛下的计划已经顺利的徐徐展开了。 …… 京城,公主府。 姬若菀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幅画,视线久久未曾移开。 画中是一幅水墨园景图,粉墙黛瓦的院落中一池碧水,池边几株柳树枝条微垂,旁边还有一株盛放的梨,一个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的男子手持书卷,抬头望著空中一轮明月。 整幅画作笔触细腻线条柔和,尤其那个男子的面容画得格外传神,看得出姬若菀在作画时的用心和认真。 因为这个男子的面容赫然就是林止陌,无论是眉眼还是微微勾起的嘴角,都几乎是照著他的脸画出来的。 画上还用一手娟秀的字体题著一句诗:梨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这是哥哥送我的,独属於我一个人的。 姬若菀手托香腮看著画中的男子,眼中满满的都是温柔。 那日京城大乱,她和姬楚玉还有卞文绣谨遵林止陌的嘱咐,紧闭府门没有出去,总算兵燹没有蔓延到这里,不过是虚惊一场。 但是姬若菀也因此愈发佩服起了林止陌来,是由心底的佩服与仰慕。 寧嵩寧阁老,在歷经那么多年的沉淀与积累之后忽然爆发,所造成的乱象非同小可,她身为太平道前圣女,对寧嵩暗中储备的实力还是大概有些了解的。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哥哥就这么轻轻鬆鬆化解了,甚至连一个晚上都没到,京城就已经稳定了下来。 哥哥真是一个神一般的男子,真好! 姬若菀目光如水,仿佛粘在了林止陌的画像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清脆响亮:“菀菀,你在不在?” 姬若菀猛然间惊醒,脸色大变,慌乱地站起身想要將画藏起来,但是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听著姬楚玉的脚步声飞快逼近,姬若菀咬了咬红唇,起身飞快衝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啊呀!” 姬楚玉正在这时衝到门前,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你干嘛呀?嚇我一跳!”姬楚玉嘟嘴抱怨了一句,接著又飞快说道,“我有件事告诉你,先让我进屋喝口水,渴死我啦。” 姬若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已经跨入一只脚的姬楚玉,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惊慌,说道:“別进屋了,路口的酒肆新出了一款酒,极为不错,我也正好想喝了,走。” “哎哎!大白天的喝什么酒……你別拉我啊,我自己走!” 姬楚玉被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来到了路口那家酒肆,让掌柜的打了一壶新酒,只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这就是你说的很不错?” 姬若菀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说道:“可能是我记错了,这么急找我何事?” 姬楚玉一拍额头,说道:“对哦,差点忘了,我想告诉你,刚从宫里听来的消息,芊芊姐和可妍都怀孕啦。” “啊?!”姬若菀脸色一喜,“真的吗?” 姬楚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们怀孕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姬若菀微微一笑,她为什么高兴只有她自己知道。 因为哥哥就只有绣绣可以侍寢了,我也可以多看到他了…… 姬楚玉又接著说道:“不过我听说沐昭仪要回来了。” 第537章 我有一个朋友 姬若菀没有在意,隨口哦了一声。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姬楚玉恨铁不成钢道,“这次西南之乱被平息,她可是有大功的,又是去了那么些时日,皇帝哥哥还不得好好赏她啊?” 姬若菀顿时醒悟,姬楚玉说的“赏”是怎么回事她当然知道,所以说等沐昭仪回来自己又要好一阵子见不到哥哥了?! 这个消息让她刚才的好心情顿时减少了一半。 沐昭仪,曾经的无为圣女,她和自己的身世很是相似,都是遭受冤屈家破人亡的那种。 再加上同为圣女,所以她们在太平道中之时私交很不错。 只是关係好归好,但是想到她一回来就会霸占哥哥的时间,姬若菀就十分不爽。 “你別忘了,就算清依姐姐要照顾別的姐妹,可宫里还有个端妃薛白梅,另外上次大征入宫的还有五个,皇帝哥哥都还没见过,说不准什么时候饿了隨时隨地就找过去呢?” 姬楚玉焦躁地继续说道,“啊啊啊烦死啦!皇帝哥哥身边那么多浪蹄子,怎么办呀?” 姬若菀深以为然:“咱们府中就一个绣绣,她浪是够浪了,但就只是她一个,人数上完全处於劣势,这可怎么比?” 两人四目相对,一起发愁。 因为她们的到来,酒肆中的酒客包括掌柜的都被公主府的护卫暂时请了出去,两人在这逼仄昏暗的小店內愈发感到烦闷。 姬楚玉看著姬若菀,恨恨道:“实在不行菀菀你也上,反正我看皇帝哥哥时常对你贼眉鼠眼的,用色诱计肯定能行。” 姬若菀白了她一眼:“你怎么不去诱?哥哥也总偷看你来著,別说你不喜欢哥哥啊。”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都早已知根知底了,就那点小心思,谁也瞒不了谁。 姬楚玉顿时想到温泉中被林止陌看光光的那一幕,小脸一红,但也还了姬若菀一个白眼:“喜欢有什么用?那可是我哥哥!” “你们又不是一个娘亲生的,说不定可以呢?再说史书上不就……” 姬若菀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姬楚玉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前朝有位孝武帝,就是和自己的堂妹有那种关係的,史官將他批得体无完肤,民间那些读书人更是將之视为古今帝王荒诞事。 姬楚玉也是很传统的,也不愿意触碰伦理的禁区,可这时候的她心动了,只不过当著姬若菀的面不敢表现出来。 但她从来就不是个愿意吃哑巴亏的,便状似调侃地说道:“那你更可以了,你是皇帝哥哥的堂妹,而且还隔得那么远。” 姬若菀和姬景文並不是最亲近的堂兄妹,两人祖父是亲兄弟而已。 “你……”姬若菀俏脸一红,却不知道说什么来反驳,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只是堂妹,那么……或许……要不…… 姬若菀抿嘴不语,心中忽然有了个疯狂的想法。 她將酒杯推开站起身来,说道:“不管了,沐昭仪回来就回来吧,关我们什么事?” 说罢她就此离开酒肆扬长而去。 姬楚玉奇道:“你去哪里?” 姬若菀的声音从店外飘进:“隨便走走,散散心!” 犀角洲,杏林斋。 姬若菀在脸上蒙了一层轻纱走入店中,顾悌贞正在给人诊治,一见她来到急忙起身迎了过来。 “顾神医,现在方便么?” “方便方便。”顾悌贞前些日子还帮她治腿伤来著,第一眼就认出了,只是现在人多,不便叫破身份,一听这话当即明白对方有事找自己。 他將手头的病人转交给了一个太医院的学徒,引著姬若菀来到后院,然后便要行礼:“草民顾悌贞,拜见溶月郡主。” 姬若菀急忙扶住他,说道:“顾神医快快请起,我此来是有件事情想要向你请教。” 顾悌贞恍然:“郡主请说,顾某知无不言。” 姬若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只是被面纱遮著,所以看不到。 她在心中组织了一番措辞,咬了咬嘴唇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她近来情思难解,水米不沾,夜不能寐,眼见得日渐憔悴……不是我不將她带来,只是她身份特殊,不便前来,故而我先来请教一下顾神医。” 顾悌贞想都没想就说道:“如郡主所言,令友当是因思伤脾,乃至饮食不加,气血不足,长此以往必將伤及臟腑精气神,不来……不来也行,只是请郡主说说,她因何事生忧?” “她……喜欢上了她的哥哥,哦,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姬若菀毫无负担地將姬楚玉设为原型出卖了。 她的思路很简单清晰,如果顾悌贞说可以那啥,那么玉儿都可以,自己这个堂妹更可以了。 顾悌贞愣了一下:“那也是亲兄妹啊,撇开伦理纲常不说,从医术之理来看,血缘愈近愈不可……他们若是强行结合,恐將生出怪胎啊。” 怪胎? 姬若菀也愣了一下,但是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重点。 “顾神医,不知可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救我朋友?” 顾悌贞摇头:“心病难医,顾某也无能为力。” “可是她如今已是相思成疾病入膏肓,若不能儘快治癒,恐怕是活不下去了。”姬若菀试探道,“顾神医,如你所言,若是不生孩子呢?” “这样啊……”顾悌贞抓了抓脑袋,为难道,“若真到了这个地步,怕是只能无视伦理,先保命要紧了,反正除了生孩子,其他的倒是没所谓的。” 顾悌贞本来也不是个墨守成规的迂腐之辈,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上赶著將顾清依送给林止陌了。 在他看来,医者仁心,能救命就好,管他怎么治。 姬若菀的心中顿时鬆了,她要的就是顾悌贞的这句话。 只要不生孩子……那就不生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多谢顾神医,菀菀告辞。” 姬若菀福了一礼谢过,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顾悌贞茫然地回到前堂,还没回过神来,就见晋阳公主姬楚玉蒙著块面纱进了杏林斋,二话不说把他拉到了后院。 “草民顾悌贞,拜见……” 顾悌贞行礼才行到一半,姬楚玉就將他扶了起来,並且开口道:“顾神医,我来此是想请教你个问题。” “呃,公主殿下请说。”顾悌贞愣了一下,这个场景和台词好像有点熟悉。 姬楚玉咬了咬嘴唇,说道:“我有一个朋友……” 第538章 李思纯回来了 从古到今,能做到一代名医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有可能偏执,有可能古怪,有可能变態,但绝不可能是个笨蛋。 所以当姬楚玉说出和姬若菀几乎一毛一样的台词,只是將同父异母改成了祖辈相亲的堂兄妹时,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顾悌贞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渗出了一层白毛冷汗,眼前自动浮现出了一张吊儿郎当不太正经的俊俏脸庞——林止陌。 这事是我能管的?是我敢管的?开什么玩笑?! 你们想喜欢就喜欢去,別扯上我啊! 可是刚才已经將不该说的都说给姬若菀听了,现在不说都来不及了。 他喵的!后妈的拳头,早晚一顿!终归是跑不了的了。 顾悌贞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的將刚才告诉姬若菀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了姬楚玉。 姬楚玉果然同款沉思表情,然后点点头:“多谢顾神医,那我现在就去告诉我朋友。” “恭送殿下!”顾悌贞躬身一礼,等抬起头时姬楚玉已经不见。 …… 林止陌今天的心情很不错,经过了两天的安抚,寧黛兮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想到上次寧白的妻子送来茶叶,使她思乡而主动提出要回乡祭祖,寧黛兮才明白这不过是父亲想利用自己设个圈套,来引诱林止陌上当而已。 祭祖之日当然是七月十五,寧嵩是在误导林止陌,让他以为造反会在这一日,然后他突然提前起事,能打林止陌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的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寧黛兮怀孕了。 寧嵩怕是怎么都没能想到,身为太后的女儿居然不知不觉间被皇帝拿下了,还拿了好多次,肚子都大了。 於是他的误导失败,反倒是让寧黛兮彻底看清了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和作用。 果然,我终究只是父亲的一颗棋子么?从小时候的倾力培养,到送入宫中奉迎先帝,为的从来不是她的幸福,只是为寧家,那个单属於寧白的寧家。 这一次,寧黛兮彻底心死,死了的心却在林止陌这里重新活了过来。 从现在起,天下再没有了太后寧黛兮。 “弘化七年六月初六,內阁辅臣寧嵩谋反,事败遁逃,太后自縊於宫中……” 这是登在最新一期大武报头版头条的新闻,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大武民间。 寧氏覆灭,太后自尽,用不了多久,百姓就会將寧黛兮忘记,却不知她已经悄咪咪出现在了西郊猎场某座安静的宅子中。 所以林止陌很开心,小黛黛终於能只属於自己一个人了,不必再被寧嵩像是牵线木偶一般操控了。 更何况她还怀孕了,怀了自己的骨肉,多美好的结局? 另外让他开心的就是宫中喜报频传,御姐邓芊芊和乖巧小可妍也都怀上了,这几天两女时常有事没事就去乾清宫找夏凤卿,三个女人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关於孩子的问题,幸福而又呱噪。 最后一件让他开心的事,就是李思纯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邓元以及王安詡,另外还有西南各部落的首领。 西南平定,但为了將来不再起乱子,终究是要好好商议一下解决之道的。 云光殿中,一双人影在锦帐中缠绵著,寢殿的窗子敞开著,临近夏末的风吹入室內,已经带著些许的凉意,却吹不去室內浓浓的爱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的体力也在流失,终於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云收雨歇,一切归於平静。 “好傢伙,这么些日子不见,我家纯儿的战斗力有显著提升啊。” 林止陌喘息著对李思纯笑道。 李思纯匍匐在他胸口,像只乖巧的小猫,身子轻微颤抖,似是刚经歷过一场痛苦的痉挛,对於林止陌的打趣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刚才那一场酣战已经几乎耗费了她所有体力。 林止陌轻抚著她的肩头,不免有些心疼。 去西南那么久,李思纯瘦了许多,就比如刚才,真的差点碰撞出火。 他由衷的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要不是你,西南不会那么快那么消停地平定。” 这话是真的,李思纯这次回去找回了好几位父亲曾经的部將和下属,都是对於西南之地十分熟悉的老將。 他们在西南经营多年,人脉广,地形熟,洪羲兵败后逃了,那些部落首领没能逃掉,很快就全都落网了,正是那些老將的功劳。 李思纯终於渐渐恢復了些体力,轻声道:“你在京城才是凶险困难,寧嵩筹备了那么久的大事,一朝爆发,势不可挡,我在西南恨不得立刻飞奔回来助你,好在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一切尽在掌握,而且还有师父在身边保护我。” 说罢他下意识地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的屋顶上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林止陌仔细找了一圈,还是没见到人影,心中居然有些空落落的,不太习惯了。 说起戚白薈,李思纯的脸上红了一红,虽然她从了林止陌已久,但是想起师父的时候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当初就是师父派她来的,想要打探消息,里应外合,结果合是合了,却是她和这个死人头合。 李思纯又道:“对了,那些土人首领等著你召见,他们私下里商议要和你好好谈一番,为他们的部落爭取更大的利益,说白了还是想自治,不愿朝廷插手他们的管理。” 林止陌鄙夷道:“还是想当土皇帝?哪有那么容易?我这次放过他们,回头过个几年再闹一回,日子还过不过了?” 李思纯撑起身子,认真道:“千万不要暴力整治,土人性子刚烈执拗,若是武力强行镇压恐怕適得其反。”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林止陌只是隨意的点点头,关於西南土人的治理他早就胸有成竹,不用在意。 “还有一件事。”李思纯的神情变得很是严肃,说道,“西南土人之所以会作乱,究其原因乃是各部落之中有不少人被骗了出去,最终以低廉的价格卖去了海外,没人知道经手的到底是谁,但他们进发的路线,在福建。” 第539章 造孽啊 林止陌眼神渐寒,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升了起来。 贩卖人口,就是在这年头都是一件不可饶恕的大罪,尤其是將人卖去海外。 想像一下,那些土人怀揣发家致富的美梦,结果被拐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甚至连语言都是陌生的,不干活就会死,而且死的不是你一个,还会连累你的同乡。 这种痛苦和残忍,早在前世的时候林止陌就没少看过这类传记资料,那些以劫掠为主要手段的国家抢夺资源抢夺財宝甚至抢夺人口,將势弱於他们的国家糟践得一片狼藉,最终自己积累成了巨富。 现在这个世界的大武又何尝不是在面对这样的遭遇? 劫掠没有那么明目张胆,但是那暗中发生的大宗走私岂不是变相的劫掠么?还有人口,西南土人也是他大武的子民,这么一批批的被拐卖出去,损伤的都是大武的国脉基础。 林止陌胸中怒气勃发,但最终只是化作淡淡的一句:“我知道了,福建是吧?” 福建,本就已经在他的未来蓝图之中,他暂时没有动手,只是因为那里错综复杂彼此支撑的世家,现在还没到动的时候。 有一件事,林止陌一直没有告诉別人,那是天机营打探来的消息。 蔡佑死后,锦衣卫第一时间奔赴福建,要將他出身的蔡家封锁抄家,然而当他们到了那里时,曾经在福建呼风唤雨的蔡家就只剩下了零星几人,其他蔡家族人以及大宗財物尽皆不翼而飞。 天机营接手探查原因,结果发现是福建当地官员早和世家们勾结在了一起,蔡家的那些族人在得知蔡佑落马的第一时间就改头换面带著財物另起炉灶。 再往下查,却连天机营都很没能查出其中玄虚,或许过些时间能摸到真相,但现在只能任由他们躲在暗中嗤笑著朝廷的无能。 蔡家没了,但是出现了一个新的家族,坚实的家底几乎连皮肉都没伤到。 世家,又是踏马的世家! 林止陌现在终於有点明白,为什么前世的古代对於世家那么痛恨,却又不得不忍耐。 当一个势力形成至一定规模时,就会產生难以想像的威慑,甚至能让一朝帝王都不敢轻易触碰。 可是他不怕,世家这种东西存在於世上就是一颗颗毒瘤,如果不除去,终將会给这天下造成难以想像的灾难。 “呼……”林止陌吐出一口气,抹了把脸,重新掛上了笑容,一切负面情绪藏在心里就好,不必转移给身边的人,还有身上的人。 “纯儿,休息好了么?”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和殿上,群臣跪伏山呼,林止陌缓步登上金台,落座。 “眾卿平身。” 林止陌望著下方起身站好的群臣,露出一抹微笑。 曾经把持朝政的铁三角,到今天终於彻底剷除了,虽然不能说现在站著的都是忠臣,但是最大的祸害没了,也该是时候放开手脚治理天下了。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却在勛贵队列的前排顿住了,然后表情变得十分错愕。 寧王也来了,就站在勛贵队列的第一个,这还是他在弘化朝的第一次上朝。 只是今天他的样子实在有些憔悴……不,已经不是憔悴那么简单,甚至可以称之为悽惨。 原本风流俊朗的寧王,今天的脸色完全就是苍白的,看不见半分血色,而且眼圈凹陷,嘴唇发白,两腮都仿佛瘪下去了不少,连腰都明显是佝僂著的。 真是造孽啊!皇叔这是干了多少苦力活? “我……” 林止陌差点一句口头禪冒了出来,及时收住,还是忍不住问道,“皇叔,你还好吧?” 寧王稍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虚弱无力地说道:“还行,活著。” 林止陌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股心酸,沉默片刻后发自內心的嘆息一声:“皇叔,辛苦了。” 寧王扁了扁嘴,似乎这里如果不是太和殿,如果不是有那么多人,他很有可能已经哭出来了,最终还是吸了口气,强行忍住了悲伤。 奏事开始,礼部队列中先行踏出一人,吏部右侍郎王万州,自己的老丈人之一。 “启稟陛下,初六日纠集纵火烧毁民宅的一眾待考举子共一百一十七人,俱被关押在府衙大牢之中,昨日联名上书请求宽恕。” 林止陌反问:“宽恕什么?放了他们?让他们继续参加秋闈?” 王万州精明机灵,再加上有女儿时常与他书信联繫,当然知道林止陌的心思,於是毫不迟疑道:“回陛下,如此等目无王法肆意妄为之辈,十年寒窗只修了学识未曾修了品德,臣以为必须严惩,绝不姑息,並登报公示以此为戒!” “万万不可!”林止陌还没开口,从御史队列中跳出一人,大声道,“少年人血气方刚易受蛊惑,此亦可以视作他们为国为民一片拳拳之心,纵火一事实乃寧贼故意设计引诱,情有可原,若就此量以重刑,恐將寒了天下学子之心,请陛下三思!” 林止陌一眼瞥去,那御史很自觉的躬身道:“臣,都察院御史曹景。” 王万州好不容易有机会表现一下和皇帝的默契,却被他这么横插一槓,顿时满心不爽,哼了一声道:“所以曹御史以为他们这火就算白放了?朝廷不该追究?” 曹景义正言辞道:“非也,大人方才也说了,十年寒窗,非一日之劬劳,若就此重罚甚至不予录用,对他们不公平。” 林止陌忽然开口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他们?” 曹景明显早就打好了腹稿,肃然道:“士子之怒,其意乃正,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衝动而已,这是年轻人都会犯的毛病,所以臣以为责令他们各自罚抄《武皇祖训》百遍,再面壁思过三日。” 林止陌点了点头,却看向金台一侧的徐大春。 “大春,会写字吧?” 徐大春懵逼了一下,他好歹是锦衣卫都指挥僉事,怎么可能不会写字? “回陛下,臣……自然是会的。” 林止陌淡淡说道:“嗯,很好,那你去將曹御史家烧乾净,回头把《武皇祖训》抄百遍,再给你放假三日在家好好看墙。” 第540章 改土归流 曹景大惊失色,慌道:“啊?陛下,不可!” “有何不可?”林止陌诧异道,“朕看徐大春也还年轻嘛,血气方刚的,你也说了这是年轻人都会犯的毛病,情有可原,烧你个宅子就要追究那太不公平了。” 徐大春摸著自己沧桑的大脸盘子,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我还没到四十岁,翠翠还夸我勇猛来著。 曹景又气又急道:“可微臣何辜?又为何要烧微臣的家宅?” 林止陌理所当然道:“因为锦衣卫看御史不顺眼啊。” 徐大春继续连连点头。 从锦衣卫设立起,御史就对这个皇帝的走狗部门十分不爽,各种弹劾各种黑状从来没断过,即便是林止陌掌权的这段时间里也没消停过。 所以这话让曹景竟然无言以对,甚至还觉得这话没毛病。 林止陌却在这时收起戏謔的表情,冷冷说道:“事情不落到自己头上你就不知道痛,给那些学子开脱,那谁来给被误伤烧了家宅的百姓开脱?” “既是读书人,更该知道王法重於一切,被人蛊惑两句就盲目跟风祸害別人,这等货色若是將来当了官,百姓又会遭多大的罪?” 曹景一滯,终於不敢再吭声,躬身一礼道:“臣知错。” 林止陌不再理他,继续对王万州道:“那一百十七人削去功名学籍,发为平民,毕生不得科考!並將此事刊登於大武报,让天下读书人引以为戒。” 王万州肃然躬身:“臣领旨!” 满朝文官无不暗自唏嘘,林止陌一句话就断送了那一百多人的前程,打碎了他们的做官梦,可是这又能怪谁? 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那件事情的最终调查结果也出来了,那个信州知府只是病故,没有什么冤死一说,何况他之前也並不是什么清官,这件事和赵甫的爷爷也根本没有半毛钱关係。 想想也是,如果信州知府被人刻意针对弄死,对方还能容忍他儿子参加科考? 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挑拨,居然还有一百多人上当去烧人家房子,不带脑子的煞笔別说做官,连活著都是一种隱患。 纵火一事告一段落,太傅岑溪年出列,奏道:“陛下,西南平定,但终究还存在隱患,老臣以为,需儘快制定应对之计。” 此话一出,底下纷纷附和。 西南土人各部落由於生活、语言、信仰等等各种问题,始终无法和中原融入到一起,也从来没有对大武產生过归属感,时间一久恐怕又会出现矛盾。 林止陌反问道:“太傅想必已有手段了吧?” 岑溪年也不客气,说道:“启稟陛下,老臣以为,土人之所以作乱,乃是因为西南山多地少,且通路不便,土人生活艰难,此为事实,故而老臣以为,或可在西南设置粮运站,按季救助贫苦百姓,並谴官员驻守西南,监管土司。” 林止陌点了点头,岑溪年到底是这么一把年纪的老学究,这个计划確实还是可以的,主要目的集中在了贫苦百姓的身上,並且监管土司,多少有点用处,不至於让他们愈发膨胀成了一个土皇帝。 他暂时没说这个计划好不好,而是继续问下方:“诸卿可还有良策?” 献策这种事情,在朝堂上向来是博取名声的一个好办法,不管有用没用,至少能留一个心性高洁为国为民的美名,於是林止陌话音刚落,底下就已经一群人跳了出来。 文官说还可以开办学堂资助土人上学,学了圣贤之道自然也就懂得了天下大同的道理,也会对皇权有了敬畏之心,就不会造反了。 武將比较直接,就说派大军前去西南镇守,谁再毛毛躁躁想要造反就打他娘的,土人还生活在半原始的环境,用拳头和他们讲道理是最合適的。 於是文和武就此掐了起来,谁都想说服对方,谁也同时不服对方。 林止陌也不阻止,就坐在金台上笑眯眯的看著他们吵,太和殿上一时间嘈杂纷乱得像个菜市场。 差不多吵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群臣吵得口乾舌燥有气无力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林止陌这时才开口道:“你们说得都有点道理,也都没什么道理。” 群臣齐齐住嘴,转头看向了他。 嗯?这话好玄奥,好废话…… 林止陌对岑溪年道:“岑太傅的建议不错,但若是按你所说去做,时间一久,土人就会產生依赖心理,反正朝廷会给救济粮,不会担心饿死,那还干什么活?” 岑溪年自己也知道这个计划的缺陷,被林止陌这么一说也自觉惭愧。 林止陌又看向勛贵队列中的郭逊道:“永寧侯说不服就揍,听说令郎从小就被你棍棒教育,现在该十五六岁了吧,你打服了没有?” 郭逊面现尷尬,也拱了拱手不再说话了。 打服?他儿子每次被他打的时候都哭喊著再也不敢了,事后不照样闯祸?这事谁当爹谁知道。 “所以,枣子和棍子都得用,都不能少,要恩威並施方能永保无患。” 林止陌说著招了招手,王青拿出一张写好的詔书,捧到了岑溪年面前。 “朕倒也有个法子,岑太傅不妨看看。” 岑溪年急忙接过,徐文忠何礼等人也都凑了过来,只见詔书开头就是雷击。 废除西南土司制,改由朝廷委派流官直接管辖,实行与中原相同的地方行政制度,设驻军维护百姓安寧,设转运司保证百姓衣食…… 眾人简直不敢相信,待全部看完后齐齐看向林止陌。 岑溪年直言不讳道:“陛下,这……这如何可行?废除土司,这便已是极有难度之事,百万土人又如何愿意?” “西南缺粮缺盐缺布匹缺铁器,朝廷若是都能满足他们,百姓为什么不愿意?” 林止陌站起身缓缓说道:“此事执行起来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不管怎么说是最合適的办法,朕將此手段称之为——改土归流。” 第541章 寧王当户部尚书 “这……” 岑溪年和徐文忠等人面面相覷,竟然无言以对。 好像確实是这个道理,百姓从来都是最质朴最好说话的,不管是汉人还是土人,只要能吃饱饭谁还会想著造反? 林止陌继续说道:“流官有任期,可调动,进行清查户口、丈量土地、核实赋税等工作,改土归流可有效强化政府对西南各族的管理,打破了原有土司制度,也能推动民族融合与当地的发展。” 岑溪年陷入了沉思,他博学多识,很多事情稍稍思索就能明白其中深意。 他发现皇帝的这一手果然很有道理,而且具有深远意义。 要知道西南原有的土司制度有著“蛮不出峒,汉不入境”的民族禁錮,这种思想导致的后果就是西南行省成了一块封闭顽固的陈腐之地,看看西南与中原交界处,那些土人悄悄溜出来和汉人交易交流的地方,就是完全相反的繁华热闹之地。 岑溪年越想越明白林止陌这改土归流之法的奥妙,忍不住深深一礼,说道:“陛下英明,老臣敬服!” 林止陌笑道:“岑太傅过奖了,那此事就交给你来操办,朕听说土人首领已到京城,约个时间朕见上一见吧。” 岑溪年应道:“老臣遵旨。” 底下文武官员面面相覷,这么一个大难题,就被陛下轻鬆解决了?而且看他的那份詔书,显然是早就有了准备,他们想起自己刚才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都不由得暗暗惭愧。 林止陌忽然又指著下方说道:“曹景,你这御史也別当了,去西南当一任县令去,好好看一看民间疾苦,別整天以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曹景顿时浑身一抖,面如土色,差点昏厥。 西南啊,去那鬼地方当县令?天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几天! 我他娘的刚才多什么嘴,那些纵火的学子管他们是削除学籍还是砍脑袋,关我毛事?! 可是这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皇帝金口玉言,只能捏著鼻子忍了下来,满腔苦涩的应声道:“臣遵旨。” 西南之事就此敲定,百官犹如在梦中,恍恍惚惚懵懵逼逼。 林止陌却又当眾夸奖了卫国公邓禹,这次西南之乱那么快平定,正是因为地形最复杂最难攻的三处关口,而他的小儿子邓元本色出演紈絝,引诱土人中计,最终轻鬆破局,可谓功不可没。 邓禹的老脸上笑得堆满了褶子,连称惶恐。 小儿子是家中最受宠爱的,也因此是最无法无天的,本以为这小子一辈子不会有出息了,没想到被陛下差得恰到好处。 群臣也都一片惊嘆之声,就连平时和邓禹不对付的那些人都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邓禹家的儿子多厉害,而是陛下慧眼识猪,这么一块货色都能用出奇效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止陌顺势说道:“朕用人从来不看什么学识资歷,不管是翰林学士还是力敌三军,能用到正確的地方才是最好的。” 群臣不无称是,到了现在他们也对林止陌的手段渐渐习惯,並且渐渐接受了。 林止陌却又说道:“寧嵩大乱之后,如今各部急缺人手,尤其以户部为最。” 说起这事,底下顿时再次一片安静。 六部乃朝廷中枢,即便少了一两个都很有可能影响政务运转,何况户部现在尚书侍郎都没了,四科郎中也只剩下了两个,已经几乎瘫痪。 每个人都眼巴巴的看著林止陌,幻想著自己会不会能一步登天,被陛下一眼相中什么的。 却没想到林止陌的目光直勾勾看向了正在打哈欠的寧王。 “皇叔,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亟需一个精明睿智又能赚钱的来当家,朕以为尚书一职非皇叔不可,你觉得如何?” “陛下不可!” 都察院,翰林院,六部给事科瞬间同时多人出列,齐齐反对。 “六部要职歷来没有藩王担任的规矩,还请陛下三思!” “武朝祖训,藩王不得与政!” “寧王殿下生性洒脱,难以把持户部,望陛下以大局为重,收回成命。” “……” 一个个反对的声音甚囂尘上,不是寧王的人缘不好,还是因为藩王向来为文官集团所不齿,让寧王来担任这个户部尚书,他们打死都不会同意。 林止陌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指数起了站出来的人数。 “一、二、三……八、九……” 底下出列的官员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联想到刚才莫名其妙被发配到西南当县令的曹景,很多人开始后悔自己话多了。 “嗯,共二十六人反对。” 林止陌神情平静,对岑溪年招了招手道,“岑太傅,你给朕看的那张清单拿来。” 岑溪年急忙將一份清单递上,林止陌看著清单念道:“边关军餉军粮,五关十九府共需粮一百六十万石,银一百八十万两,西南行省土人安置预计需粮八十万石,银五十万两……” 群臣怔怔听著他的诵读声,不明就里,但总归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林止陌囉里囉嗦的念完,將纸拿在手上,对下方那二十六人笑眯眯说道:“如今户部共有约三百五十万石粮,二百万银的缺口,诸卿既然反对,想必偌大一笔开销你们有法子替朕解决,是吧?” 那二十六人齐齐打了个哆嗦,惊骇之极。 什么东西?这么多粮食银子,让我们解决? 开什么玩笑? “陛下,臣……臣等……” 这个时候他们一个个都不知道说什么了,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不讲道理了,凭什么让我们解决?我们又不是户部尚书。 林止陌似乎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说道:“你们解决不了?可是寧王能轻鬆解决……” 寧王捶著腰嘀咕道:“谁说轻鬆的?” 林止陌脸色渐冷,说道:“不必拿武朝祖训来说事,如今大武这副烂摊子想要收拾妥当,便不能再讲那么多规矩,朕只知道合適的人用在合適的位置上,谁再多嘴说一句,很好,这尚书你来做,这钱粮你来出!” 太和殿上一片死寂,再没有人敢吭声。 林止陌提高音量猛喝一声道:“还有谁?” 第542章 这年头的畅销话本 底下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再开口,岑溪年和徐文忠如今是內阁首领,他们都闭嘴了,別人更不敢再出头。 於是寧王就此拿下了户部尚书一职,好像除了林止陌之外谁都不太高兴,包括寧王本人。 任职户部意味著他要留在京城,那个谁也在,以后怕不是每天都要交公粮了……回头问问陛下,那酒还有没有了。 趁著大家都沉默,林止陌又宣布了另一个消息,寧王从成都带来了几名幕僚,也將入职六部,填补空缺。 他们都是在寧王封地之时的得力干將,处理政务都是得心应手的,这其中就包括了方秀才方惜醉。 现在的朝堂基本就是林止陌说了算,所以当这个决定出来,就算有人不满,也无人能改变。 同时林止陌还当眾宣布,寧王能搞来那么多钱粮的原因是他能向民间借贷,而这个计策的提起人就是方惜醉。 民间借贷,此事別说大武,就是史书上都从未有过先例,顿时再次引起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被宣召上殿的方惜醉。 方惜醉暗暗苦笑,低声对身边的寧王说道:“陛下真是……” 寧王奇道:“真是什么?” 方惜醉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真是什么?当然是鸡贼! 这个法子是自己提出的不假,可他不是自己也说了正巧有这想法,现在用自己的名义提出来,不就是生怕万一以后出了什么紕漏,可以把责任丟到自己头上么? 別人看不出,他方惜醉却清清楚楚,但事到如今已没有辩解的机会,何况方惜醉也没想辩解。 自己一时意气,导致功名被革,本以为从此就是个废人,既然能有机会直接步入朝堂,那就拼尽全力大展身手吧,被利用就利用,无所谓了! 朝会散去,群臣在踏出午门时仍然有些发懵,今天的信息一下子来得太多,他们有点接受不了。 而寧王在出宫后就在逍遥楼设下了一场酒宴,十几名江南世家和豪门派来的代理人出现,他们是应邀来此和寧王商谈关於朝廷向他们借贷钱粮一事的。 最后,容光焕发的傅雪晴姍姍来迟,那霸气绝伦的气场和美艷无双的容貌让在场各家的代理人全都下意识地拘谨起来。 江南傅家,大武首富! 这个名號绝不是盖的,在场各家要么与傅家有亲,要么有利益来往,自然而然的成了傅雪晴主持大局。 酒杯才刚端起,傅雪晴高调宣布,傅家向朝廷无偿捐助白银五十万两,粮食百万石。 豪气!霸道!果然不愧是傅家,出手就是不凡。 这么一开头,其他各家也都不好意思起来,沉吟片刻后纷纷表態,这家捐十几万那家捐十几万,很快就已经將所需的钱粮凑出了大半,剩下的才各家签署借贷条款,补足甚至还超额了清单所需。 菜还没上完,大事已经敲定,寧王都没回过神来。 完了??? 他一转头看见身边艷若桃李秋波流转的傅雪晴,心中咯噔一下。 完了!!! 果然,傅雪晴在他耳边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早点解决,早点回去。” 寧王只觉双腿已经开始隱隱发软…… 酒宴正式开始,酒过三巡,气氛才刚起来,忽然有人惊讶道:“寧王殿下呢?上哪了?” 又有人左顾右盼:“对啊,还有傅家主呢?刚还在呢!” …… 公主府,园中。 姬楚玉呆呆坐在葡萄架下,看著头顶一串串珠玉般晶莹可爱的葡萄,却一点摘取的欲望都没有。 最近慈善总会的事情有点多,姬若菀和卞文绣都去忙了,但她却找了个藉口留在了家里。 昨天和姬若菀那番似真似假的玩闹过后,她也曾一度有过横一横心把皇帝哥哥吃了的念头,可是到头来还是怂了。 哪怕顾悌贞很认真很严肃的告诉她,只要不生孩子…… 但皇帝哥哥毕竟是我哥哥啊,我再怎么喜欢他也不能真的和他那个吧? “啊啊啊!烦死啦!” 姬楚玉烦躁地甩了甩脑袋,將手中一本閒著无聊翻看的书丟到了一边。 “哟,看书呢,这么热爱学习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戏謔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出乎意料。 “啊!”姬楚玉仿佛触电一般跳了起来,转头看去,果然是林止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 “皇帝哥哥,你又故意嚇我!” 姬楚玉嘟著嘴卖萌撒娇,其实心里慌得一批,刚才自己那种古怪的状態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看到。 林止陌则好像没有察觉到什么,目光一扫发现被丟在地上的那本书,他俯身捡起。 “春红记……”他古怪的看了眼姬楚玉,这书光看名字好像就不太正经,玉儿居然喜欢看这样的? 姬楚玉果然小脸一红,解释道:“这是绣绣看的,我……我就是閒著无聊借来隨便翻翻。” 林止陌笑道:“你要说別人我可能还会信,绣绣会耐得下性子看书?” 姬楚玉一拍脑门,失策了,卞文绣那风风火火的性子,从来就不爱看书,在她房中连本画册都没有的。 “好吧,就是我看的!”姬楚玉索性承认了下来,大大方方道,“这是如今市面上最畅销的话本,不过我也刚看了一点点,无非也就是些寻常的男欢女爱,实在无趣,我就丟开了。” 林止陌的眼神中出现了一抹笑意以及不怀好意,对姬楚玉挤了挤眼睛道:“这种书当然没意思了,要不要我来给你说一个?” 这个刻板封建的时代,出的书也註定了都是符合封建礼教价值观的內容,无非就是男人刻苦读书,女人安分守己,哪怕碰撞出爱情的火也都是羞羞答答遮遮掩掩的。 那还看个屁? 姬楚玉眼睛一亮,问道:“皇帝哥哥,你会说故事?” 那可不,我的故事不但动人,还能“动”人。 “当然,想听么?” “好啊好啊!” 姬楚玉连连点头,忽然一滴雨水掉落下来,砸在她脑门上。 “呀,要下雨了!”姬楚玉轻呼一声,拉著林止陌就走,“跟我来,咱们去房里说。” “不太好吧?喂喂……” 林止陌刚要拒绝,已经被拉了出去。 “姬楚玉:咦?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543章 牛郎织女 一进屋里,姬楚玉才反应过来,自己习惯了和皇帝哥哥亲昵,顺手把他拉进来了。 但是进都进来了,总不能把他再赶出去吧? 林止陌没想那么多,看了看桌上,说道:“有茶水么?口渴。” “啊?哦,我去拿。”正在胡思乱想的姬楚玉一下被惊醒,急忙应了一声后匆匆跑了出去。 林止陌错愕的看著她仓惶的背影,摇了摇头,自己找了地方坐下。 他知道姬楚玉其实很喜欢看书,尤其是小说话本之类的。 这和她成长的环境很有关係,生母早亡,亲哥早早被分封了出去,先帝缠绵病榻之后她就变得没人理会没人宠爱了,孤苦伶仃地居住在宫中,便只能看书度日。 等著无聊,林止陌隨手翻开了那本书,看了起来。 不是他有兴趣,而是为了从姬楚玉看的书来判断,等下自己讲故事该是用什么尺度。 可是,他才翻看了没多久就只觉大失所望。 本来他以为这会是本很刺激的书,名字是红的,封面是蓝的,內容是黄的……但压根就只是一个情节老套的爱情故事。 哑巴男主爱上了千金小姐,互相写诗赋词互相温暖关怀…… 看得出作者很用心,诗词都是原创,可林止陌直接翻到最后都没见到动真格的。 书名看起来似乎有点曖昧,很容易吸引人,那是因为女主就他喵叫春红。 標题党!我呸! 正看著,姬楚玉拎著一个酒罈子和两个酒碗进来了。 “皇帝哥哥,喝这个吧。” 林止陌没所谓,他本来酒量就不错,而且这年头的酒度数也不高,喝多了无非利尿,几乎不太会醉。 “行。” 姬楚玉开开心心的放下碗开始倒酒,一眼瞥见林止陌手里的书,不由得小脸一红,说道:“皇帝哥哥,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林止陌拿起酒碗呷了一口,灵感来了,悠悠道:“谢了春红,太匆匆……” 姬楚玉倒酒的手一顿,眼睛一亮。 皇帝哥哥要写词了? 林止陌却又摇摇头:“不对,男主是哑巴,谢字得换成射……” 姬楚玉茫然:“什么意思?” “咳!没什么,你还听不听故事?” “嗯嗯!” 姬楚玉急忙坐到林止陌身边,双手托腮准备听故事。 “从前有个少年,父母双亡,只有一头老牛和他相依为命……” 一个他前世经典的古代爱情小说《牛郎织女》开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 身为一个成熟的策划,最擅长且最必须掌握的职业技能就是要会讲故事,能够精准拿捏故事的节奏,从而拿捏甲方。 於是本来只是一个篇幅不长的故事,生生被他说出了一种盪气迴肠的味道来,前期牛郎贫苦的生活让姬楚玉眼眶泛红同情心泛滥,接著老牛的灵性又让她连连讚嘆。 当说到织女下凡在河中沐浴嬉戏,牛郎悄咪咪摸到河边时,姬楚玉瞬间想起了曾经在温泉中,林止陌躲在那块石头后边偷看自己和太后的情景。 她忍不住哼了一声道:“臭男人,偷看人家洗澡,真不要脸!” “???” 林止陌怀疑她在內涵自己,但没有证据。 姬楚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砰的一声放下碗,斯哈一声吐出口气来。 八两大小的青瓷碗,被她这么一口喝乾,林止陌不禁嚇了一跳,劝道:“你喝慢点。” 姬楚玉已经又拿起酒罈开始倒酒,口中说道:“我的酒量你放心,快点,接著说呀。” “……” 林止陌只得不再管她,继续说了下去。 接下来就是牛郎被那头牛怂恿著偷了织女的衣裳,逼得人家不得已嫁给了他,从此以后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林止陌再次发挥出了把握细节的特长,將两人的婚后生活讲述得多姿多彩,无比浪……漫。 姬楚玉已经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中又连著喝了两碗酒,小脸已经红馥馥的,如同傍晚天边的云彩,那双眼睛也似有秋波盈盈流转。 “可是终於有一天,牛郎织女结为连理之事被王母发现了,於是……” 故事讲到这里,林止陌却戛然而止,將面前的酒碗端起喝了个乾净,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今天就讲到这里吧。” 姬楚玉呆住了,瞪大了一双美目怔怔看著他,又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林止陌的胳膊使劲摇晃道:“为什么要停下,快点说啊!他们怎么样了?王母有没有把他们抓起来?” 林止陌被晃得身子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急忙挣脱道:“下回再说,我回宫有事,徐大春还在门外等著呢。” 姬楚玉不依不饶继续晃著,怒道:“让他去死!我不管,我就要听,哪有你这样吊人家胃口的?!” 正听到精彩之处就忽然没了,这种心痒难搔的感受只有姬楚玉自己知道,牛郎织女有没有被强行拆开,他们的孩子怎么办,老牛有没有事…… 林止陌道:“今天真来不及了,明天再……” “不行,就今天!现在立刻马上!” “……” 断章是每个作者的基本功,土豆八猫上那些狗作者谁不是这样? 林止陌也知道这样很不厚道,容易被人骂老登甚至问候嫂子的幸福,可是把读者的情绪吊得更饱满,然后再一泄如注,岂不是更爽? 姬楚玉却不管这些,她就想现在知道后续的故事,否则今天晚上她怕是连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好了。 “皇帝哥哥,我求你啦,快点继续说嘛!” 撒娇开始,媚术攻击。 “不说!” 林止陌不吃这一套,站起身来就要走。 姬楚玉扑了上来,双手紧紧搂住他脖子,双腿盘在他腰间,强人锁男。 撒娇无效,媚术变成了柔术。 “你不说我就不让你走!” 林止陌嘿嘿一笑:“我就不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说罢他抬脚就要往门外走去。 姬楚玉顿时气急。 “你你你……” 眼看林止陌就这样像是掛著个大布袋一样往外走,姬楚玉酒劲上涌,脑子一热,猛地抱住林止陌的脑袋狠狠咬了下去。 “我靠,你……唔……” 林止陌猝不及防被姬楚玉一口咬住嘴唇,剧痛之下脚下一绊。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摔倒在身旁那张罗汉床上。 第544章 玉儿不后悔 嘴唇上传来的剧痛让林止陌很快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有多复杂和曖昧。 他们两人现在身子贴身子倒在罗汉床上,姬楚玉像条八爪鱼似的缠著他,还咬著他的嘴唇不放,並且睁大了一双杏眼死死瞪著林止陌。 只不过脸贴脸的情况下两人的眼睛都成了斗鸡眼。 林止陌试著挣脱,可是却竟然丝毫未动,只得含糊地哀求道:“痛!玉儿,你先晃开好噗好?” 姬楚玉也同样含糊地回答道:“我噗!” 林止陌头痛,嘴痛,还有摔下来时硌到的后背痛。 断章不是一个好习惯,甚至是一个很缺德的行为,所以当狗作者被追更的读者抓住之时,下场往往都会很惨。 林止陌深刻怀疑继续这样下去自己的嘴都会被咬下一块去,眼看哀求无效,他只能换一种方式,双手伸到了姬楚玉的两肋,威胁道:“你再不放开別怪我不客气了啊!” 姬楚玉其实现在已经完全回过神来了,但是当她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林止陌身上,並且还嘴对嘴这么亲密著,她的心里瞬间就乱了。 我我我……我怎么和皇帝哥哥亲上了? 啊!怎么办?我放开逃走吗? 不行,太没面子了,不能让皇帝哥哥看出我心虚! 而且哥哥的嘴唇好软,好舒服…… 她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迷醉中,林止陌那结实的胸膛和宽阔的肩膀,都让她有种想要就此赖著再不起身的衝动。 “你要不客气就来吧,我……不怕。” 不知不觉中姬楚玉咬著的力度渐渐放鬆了些,含糊地说道,並鬼使神差般探出了丁香小舌。 “那……” 一个开口音的字才出口,林止陌就忽然察觉到一条滑腻湿润还带著酒味的不明物体入侵进了嘴里,他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和不明物体搏斗中了,他的双手也开始继续前行,悄悄探到了自己观察过多次却从未到达的地方。 “嚶……” 姬楚玉只觉胸前传来一种酥痒难耐的感觉,浑身顿时猛地一颤,口中发出一声像是小猫叫的声音。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样是不可以的,但是很快记忆中传来顾悌贞的声音,如魔音一般在脑中迴响。 “只要不生孩子,其他没所谓的……其他没所谓的……没所谓的……” 既然没所谓的,那就不管了! 姬楚玉的身子在悄悄开始发烫,俏脸也早已红得如同火烧一般,口中轻声呢喃道:“哥哥……” 罗汉床上,两条身躯彼此缠绵,气氛在酒劲的催化下愈发炽热和无所顾忌。 一件件衣衫丟了下来,散乱的撇在地上,如同被拆乱的彩虹,搭建出了一座临时的爱的小巢。 “唔……” 一个隱含痛楚的轻吟声响起,宣告著姬楚玉藏在心中已经很久很久的犹豫和纠结终於被她丟开了,她也从此开启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啪啪啪……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落在门外某处的芭蕉树上,砸出一片杂乱无章却又十分悦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於渐渐小了下来,罗汉床上也恢復了平静。 姬楚玉趴在林止陌的怀里,脑袋深深埋在他的颈间,不知是在逃避还是回味。 林止陌轻轻抚摸著她缎子一般光滑的肌肤,轻声道:“玉儿,后悔么?” 姬楚玉轻轻摇头,说道:“玉儿一直都喜欢哥哥,不后悔。” 林止陌有些惊讶,他知道姬楚玉和他一直很亲近,可是却没想到这份感情达到了喜欢的程度。 “我从小就独自一人在宫中,二哥虽然疼我,可他酷爱习武,终日和那些侍卫混在一起,虽然也会来看望我,但大多时候我还是只有一个人。” 姬楚玉的声音轻柔悠远,似乎在缅怀曾经那孤独的往事。 “父皇当然也是极疼我的,但他毕竟是皇帝,每日里忙忙碌碌的,也没时间陪我玩,再后来他病了……身边的人就一个个开始疏远我,冷落我。” “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父皇若是不在,我的下场最终只会是联姻,又或者是赐婚,总之我存在的作用就是为稳固大武皇朝而出一点绵薄之力,虽然这点力其实根本没什么意义。” 姬楚玉的手悄悄攥紧了起来,林止陌能很清晰的感受到。 “我很害怕,很不甘,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想任由他们摆布,將我嫁给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也不知他品行操守如何的男人,我和父皇说过,但是那时候我还小,父皇根本不放在心上,后来父皇驾崩了,我就只能依赖母后,母后对我很好,虽然有时候她对我很严厉,很凶。” 林止陌眼前浮现出了寧黛兮曾经那高冷骄傲的样子,再联想到现在她温柔依顺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姬楚玉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发现,接著说道:“我曾觉得母后会为我的將来做主,可是后来发现她其实也没办法,因为就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困於深宫之中的可怜女人呢?” 林止陌点头,確实,而且说起来寧黛兮其实比姬楚玉更可悲,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寧黛兮最终的结局將只可能是在宫中孤独终老,鬱鬱寡欢。 “所以我就想出了个歪点子,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副浪荡隨性的模样,为的就是让別人鄙夷我的品性,从而没人敢娶我。” 林止陌恍然,难怪以前姬楚玉的名声不太好,原以为是姬尚韜那几个小子恶意传出来的,没想到是她自己的意思。 姬楚玉忽然抬起头来,望著林止陌,眼中儘是依赖和温柔。 “后来哥哥在眾人面前强势维护我,我就很开心,真的真的很开心,当时我就想,为什么你是我哥哥,如果不是,我一定会嫁给你!” 林止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姬楚玉一把捂住了嘴。 “这是玉儿心甘情愿的,反正你都说了我这辈子不嫁人都可以,那我就赖在你身边,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好,当然好,我他喵求之不得啊! 林止陌笑了,低声道:“可以,但是你怎么谢我呢?” 姬楚玉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脸颊再次红了,低头轻声道:“你……你想我怎么谢你?” 第545章 你居然偷吃! 屋外的雨还在下著,芭蕉叶上的乐曲依然悠扬,但是林止陌已经全然无暇关注了。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眼前,姬楚玉按照他的要求几乎完美重现了曾经在温泉中,自己背对林止陌时的体態和姿势。 当时水池中雾气濛濛,那道若隱若现的曼妙胴体,那纤细的腰肢和往下乍然丰润的部位,还有略微侧身时乍然显现的一抹惊人饱满,时至今日都仍深深印在林止陌心中。 看不真切,所以留下了遗憾,可是今天,林止陌得偿所愿了。 姬楚玉按捺著心头羞赧,强行忍著逃走的衝动,羞答答地摆出了那天的样子。 不止林止陌记得,她自己又何尝能忘记?母后如何与自己没关係,但那是自己第一次被哥哥看到身子…… 林止陌的眼神开始发直,望著近在咫尺的那道背影,热血再次上头。 雨声之中,大战又一次开启。 姬楚玉没有习过武,可是身体柔韧性却是出乎意料的好,而且或许是性格问题,以及她对林止陌的爱恋和依赖,配合度之高让林止陌都不禁咋舌。 今天她彻底敞开了心扉,放飞了自我,也完完全全放纵了一把。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林止陌也走了,他本来就只是路过公主府进来看一眼的,结果耽搁了这么久。 姬楚玉没有动,也动不了,依然蜷缩在罗汉床上,抱著薄被痴痴地望著房顶,脸上儘是幸福的韵味。 那个故事终究还是没有讲完,而且姬楚玉也不再要求林止陌讲了。 因为这样的话,哥哥就还会过来,带著故事,和他自己…… 忽然,房门被人敲响,紧接著姬若菀带著笑声冲了进来。 “玉儿你看,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 笑声和话语声戛然而止,姬若菀好像被点了定身术一般愣在了门口,不敢置信的望著罗汉床上搂著薄被半露著娇躯的姬楚玉。 “啊!” 姬楚玉瞬间惊醒,慌乱的想要用被子裹住全身,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不光罗汉床上凌乱的样子,还有地上散乱的衣衫和裙子已经昭示了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片刻之后,姬楚玉重新穿好了衣服坐在椅子上,十指绞在一起,脑袋垂到了胸口。 姬若菀坐在她对面,一包糕点放在手边,恶狠狠地说道:“姬楚玉!你居然偷吃!” 姬楚玉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姬若菀就这么盯著她,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种尷尬的味道。 两人就这么对坐著,良久之后,姬若菀忽然噗嗤一笑,低声问道:“心满意足了吧?” 姬楚玉脸颊早已红得发烫,扭捏道:“菀菀你……別取笑我了。” 姬若菀看著她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好笑,可是却又莫名的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 “我不管,你趁我不在就偷吃,说吧,怎么罚你?” 姬楚玉心虚道:“那……那你想怎么罚嘛。” 姬若菀眼珠一转,说道:“我就罚你將今天发生的全部经过详细说一遍,一点细节都不准漏掉!” “啊?全部?” “你说不说?!” 姬楚玉忽然抬起头,狐疑地看著她:“菀菀,你不会是想吸取经验后也去找哥哥……” “胡说,我……我就是想听个热闹。” 姬若菀连忙否认,只是脸上的红晕已经出卖了她。 “哦……”姬楚玉嘴角掛起了坏笑,刚才的尷尬已经一扫而空,戏謔地看著姬若菀道,“要不你叫我一声好姐姐,我给你参谋参谋?” 姬若菀怒而扑上,娇叱道:“你敢威胁我,你完了!” “啊!你敢……你不想知道我的办法了吗?不要……不要摸这里,痒啊……” 一时间屋內笑闹骤起。 …… 林止陌出了公主府,雨后的凉风拂在脸上,让他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真舒服……嗯,我说的是这风。 他怎么都没想到今天姬楚玉会忽然来这么一出,彻彻底底的撕开了最后一层防备,將自己献了出来。 说实话他是有些猝不及防的,虽然他也早早的对姬楚玉有过不正经的心思,却没想到最终主动的竟然是那丫头。 如果这事放在以前,或许他还真有些为难,但是时至今日,尤其是寧黛兮怀孕之后,他已经无所畏惧了。 献身就献身吧,大不了將来也往那宅子里一送,藏起来,谁都不知道。 於是林止陌只是纠结了短短时刻,就没有负担地离开了。 雨后的街道上十分乾净,青石条铺就的路面光滑乾净的像是镜子一般。 林止陌没有坐车,就这么沿著街道往前走去,寧嵩造成的大乱已经过去,他正好观察一下京城百姓的日常生活有没有恢復。 大乱被他及时扑灭,因此造成的破坏也几乎没怎么见,街道上还是那么繁荣,人来人往的,尤其是雨后的清新让很多原本宅在家里的百姓都出来了。 商铺里各种物品琳琅满目,街边的摊贩卖力的吆喝著,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 林止陌走了一段,心中很是欣慰,正要准备回到马车上往宫中而去,耳边忽然听到有人惊呼:“抓贼啊!有人偷包子啊!” 前方一阵骚乱,有人仓惶地跑来,林止陌重新停住脚步,候在路上,等著小偷自投罗网。 终於,一个娇小的身影落入眼帘,正朝他衝来,林止陌眼疾手快,在那个身影临近身前时一把將他揪住,反手一个扣腕扭臂按在了地上。 “啊!” 一声痛呼传出,清脆中带著愤怒。 林止陌愕然低头,却见是一个娇俏的少女,一双眼睛灵动而又睿智,左眼角还有颗小小的泪痣。 少女怒目而视,喊道:“你抓我做什么?” 林止陌诧异道:“什么做什么?你不是偷包子的贼么?” 他往下瞥了一眼。 看,就说你偷包子了吧……呃,好像看错了。 林止陌这才发现少女手中根本没有包子,衣裳乾乾净净的,也根本不是个贼的样。 “贼已经跑了,我是抓贼的!” 少女瞪大一双眼睛愤怒的瞪著他。 第546章 大锅饭值得骄傲吗 就在这时后边又跑来了两个人,一个竟然是王安詡,身后还跟著一个少年,却是邓元。 “林叔?” 王安詡惊喜的叫了出来。 林止陌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道:“不错,出去一趟变黑变瘦了,也变精神了。” 王安詡挠头不好意思的笑,身后邓元也已急忙过来见礼:“林先生。” 林止陌也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嗯,你这次也很不错。” 邓元像是幼儿园里拿到小红旗的孩子,开心的恨不得要蹦起来似的,只是两人隨即看到了被林止陌压在身下的少女,都呆了一下。 王安詡急忙道:“林叔,她不是贼,是和我们一起的。” 这不就尷尬了么?抓错人了。 林止陌发现自己只顾著和王安詡邓元说话,现在还把少女压著,一手按住她后脑勺,膝盖还抵住人家的小屁股,好好的一个美少女被自己压在地上,脸蛋都已经贴在地面上了。 他急忙鬆开手,把少女扶起来,说道:“抱歉抱歉,误会了。” 少女翻身站起,一边脸颊上满是尘土,灰扑扑的,她掏出块帕子擦著,愤愤地瞪了林止陌一眼。 “误会?你好端端的被人无故按在地上试试?” 邓元大惊,急忙道:“蒙小姐,慎言!” 开什么玩笑,这是我姐夫,是当今皇帝陛下,你敢这么说他,不要命啦? “怎么,我说错了吗?”少女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服气。 她是好心抓贼来著,可是碰见个莫名其妙的傻子一把將她按在地上,压得自己好疼啊,而且还顶住自己那里,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姑娘家那里不能碰? 王安詡这时凑到林止陌耳边低声道:“陛下,这位就是西南鬼方部土司的千金蒙珂,她父亲身患重病,便让她来京城了。” “哦?”林止陌略微惊讶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眼蒙珂。 这个姑娘长相清丽可爱,眼神灵动狡黠,个子也不矮,细高挑的身段凹凸有致,穿著一身粗布衣裙,蓝色印染的那种,头上戴著银质的髮饰,显得朴素又大方。 如此打扮另有一番异族之美,在京城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但蒙珂一点都不在意,昂著头愤愤地瞪著林止陌。 王安詡无奈打圆场道:“蒙珂小姐,这位是我恩师,方才只是个误会而已,还请莫要介意。” 蒙珂皱了皱眉:“你恩师?” 这倒確实不好再追究了,毕竟人家確实也不是故意的,而且自己当初败在王安詡手中,输得心服口服,从西南一路来到京城,她和王安詡已经成了好朋友,他的老师……自己要给点面子。 只不过她看著林止陌年轻俊俏的脸庞,有点不太敢相信,王安詡那么优秀,他的这个老师能教他什么? “好……吧。” 蒙珂勉强应了一声,拍著身上的尘土,又说道,“不是说大武京城乃是世上最繁华之地么?竟然还有当街抢包子的贼……” 林止陌道:“有阳光的地方就必定会有阴暗的角落,一个城市再怎么繁华也总难免会有穷人的存在,难道你们那里就没有贼么?” 蒙珂看了他一眼,说道:“別的不好说,但我们各族首领统一管理支配族中的食物,是不会让人饿著肚子去抢的。” “呵!”林止陌笑了,“那不就是大锅饭?你们这种制度看起来不错,很人性化,可是这种方式严重限制了你们族人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不干活就能有饭吃,自然便会有偷懒的人,长此以往你们的族中只会越来越贫穷,越来越没有活力……没人饿肚子没人抢食物就很值得骄傲么?” “你……” 蒙珂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是对於林止陌的话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西南各部落从来都是这样的生活模式,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今天听这位林先生一说,她隱约觉得好像真的有几分道理。 人若是不用努力就能活下去,还真的会越来越懈怠,越来越懒惰,所以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族中的閒汉,每日里农活都不怎么干,就过著愜意但贫苦的生活,能有一口吃的继续活著,他们就不思进取,浑浑噩噩的度日。 看著蒙珂在那里陷入了思索,林止陌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当他知道这个少女就是鬼方土司的千金之时,心里就有了个想法。 改土归流是个大工程,在他前世也是从明到清整治了不知道多少年,想要在这个世界儘快搞定西南,那就需要一个合適且快速的切入口。 眼下这个蒙珂似乎就是个不错的契机,或许可以用一用。 王安詡这时问道:“林叔,你这是刚忙完么?” 林止陌心虚了一下,含糊道:“呃,对……那个,你们打算干嘛去?” 邓元插嘴道:“蒙珂才来京城就病了,今日方才恢復些,我和安詡就打算带她逛逛京城,让她散散心。” 病了? 林止陌又看了眼蒙珂,果然,脸色还是有一点苍白的,確实大病初癒的样子。 “那好办,接下来的行程我来安排。” 林止陌二话不说將三人带到自己的马车边,一起上了车,直奔犀角洲。 大雨方停,犀角洲上再次恢復了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鳞次櫛比的商铺房舍顶上的青瓦都是那么的乾净。 蒙珂以前听说过犀角洲的大名,但是当她真正来到这里,目睹了眼前的一切时,还是被这一幕给震惊到了。 好漂亮,好繁华,简直就是一个难以想像的地方。 如果说大武京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那么这处犀角洲就是那繁华之地的藏宝阁。 看看前方,布庄、书局、珍宝阁、胭脂坊……各种商铺林立,几乎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商品都在这里。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门面虽然不算最大,但是却占据著犀角洲最佳位置的店铺。 杏林斋! 这里最好的位置,竟然开的是一家医馆? 第547章 失眠的蒙珂 可是接下来更想不到的,是那位林先生竟然就带著她直接踏进了那座医馆。 “你……林先生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蒙珂忍不住问道。 “水土不服引起的身子不適最好儘快调理好,不然会很难受。”林止陌隨意的说道,又指了指杏林斋的招牌,“不必担心,这医馆有我一份,你看病不要钱。” 蒙珂嚇了一跳,王安詡的恩师竟然还有这里的生意?看这个医馆的门面和位置,一年怕是能挣不少钱吧? 说实话,她羡慕了,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林止陌,没看出是个有钱人啊。 林止陌带著她踏入杏林斋大门,顾悌贞已经第一时间看见並且迎了上来。 “啊呀,林公子今日怎有空过来?” 顾悌贞老脸堆笑,他已经习惯了公开场合叫林止陌林公子,只是一眼瞥见旁边的蒙珂,心中不由得暗自嘀咕。 又一个……看来自己早早將正阳决送给陛下是无比明智的。 林止陌將来意给顾悌贞说了,老头当即二话不说亲自给蒙珂诊治並且扎起了针。 蒙珂一边感受著京城第一名医的手段,一边打量著医馆內的情景。 她发现那边的柜檯前排著长龙,好像在买什么药,於是好奇问道:“顾神医,他们买什么呢?” 顾悌贞道:“哦,即將夏秋换季,容易得病,他们都是来买伤寒药的。” 蒙珂眼睛一亮:“就是如今闻名大武的杏林斋伤寒药?” “正是,姑娘也听说过?那还是林公子的药方呢。” 顾悌贞隨口的一句话让蒙珂愣了一下,在她的认知里,能培养出王安詡这么一个少年英才的,必定是个文武双全的大才,从西南一路过来她就曾无数次想像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当她看到林止陌时其实是有点失望的,毕竟他的年纪那么轻,无论如何都没法让她和大才二字联繫到一起。 只不过现在她又改变想法了,杏林斋的伤寒药和祛毒膏是如今大武几乎人尽皆知的灵药,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两种药居然就是王安詡的这位老师所创。 她看了眼回到门外正和王安詡邓元笑谈著的林止陌,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而这时的王安詡正在低声和林止陌说道:“林叔,这次来京城的共有大小共十四个土司,只是他们乃是被大军押送而来的,都並非自愿,我听说了改土归流之计,恐怕以他们目前的心態很难轻易接受。” 林止陌並不在意,说道:“无妨,想要改变一个地区原有的治理方式本来就非一日之功,这几日礼部就会与他们定下时间详谈。” 邓元急道:“不是啊陛下,他们在来的时候就各自约好了,知道西南是大武的一块心病,所以要以此拿捏你,也就是说你给他们啥都要,但是要他们答应什么都绝无可能,简直就是一块块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调停。” 林止陌笑了,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大厅內正在扎针的蒙珂,拉过王安詡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王安詡的眼睛渐渐睁大,隨便带上了几分笑意。 “嗯,林叔,我知道了。” 前世的那些电视剧和书籍资料让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这种民族矛盾很难轻易解决,那些土司什么都没说就已经准备集体抵制,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他早早的就已经设定好了一个计划,而蒙珂作为鬼方土司的女儿,就是他计划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顾悌贞只是隨手几针,蒙珂在这几日始终不適的身子顿感轻鬆了许多,脑子中原本的昏昏沉沉也一扫而光。 林止陌谢过一声,带著蒙珂出了医馆,又来到了逍遥楼。 一顿美食盛宴让蒙珂差点懵逼在当场,她这辈子都没吃过,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於是原本一个苗条瘦弱的美少女终於没能忍住,化身成了一头野猪精,直到吃得再也吃不下为止,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筷子。 失態了失態了! 直到这时蒙珂才回过神来,有些尷尬。 然而当她听说这里的菜式和那鲜美的味道也都是林止陌所创时,再次震惊了。 蒙珂转头看向王安詡,眼中已有了羡慕之色,他怎么能有这样一个什么都会的神仙老师? 天色渐晚,林止陌没再陪著他们,就此离去回到宫中。 当天晚上,驛站之中,蒙珂睁大眼睛看著房顶,失眠了。 今天她所见到的一切都让她无比惊讶和新鲜,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全新的陌生世界,一个和自己家乡完全不在一个级別的世界。 京城的街道是那么乾净,那么热闹,走在街上的百姓是那么开心,显然生活得很是幸福。 还有犀角洲,她刚才听王安詡说了,这里原本只是一块荒地,哦对了,还是邓元家的,但是陛下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將这里打造成了全大武都享有盛名的宝地。 在这里的每一座商铺都是那么生意兴隆,每一个伙计或者帮工都斗志满满活力四射。 她联想到自己家乡中的景象,还有自己的族人们。 “你们这种制度看起来不错,可是严重限制了你们族人的积极性和主动性……长此以往你们的族中只会越来越贫穷,越来越没有活力……” 蒙珂想起了白天的时候王安詡的老师说的那句话,当时自己就不知道怎么辩驳,而现在夜深人静之时更觉得越想越后怕。 好像確实是这样,原来的鬼方部是整个西南的第一大部落,每一任土司,也就是自己的祖上都是十分仁慈亲切的,但就是这样,导致部落中很多族人的依赖心变得严重,虽然也是有事必应,但就是少了一股林先生说的主动性和积极性。 可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生活的,想要改变现状太难了。 怎么办?我也不希望鬼方部以后一直这么贫穷落后,但是……父亲和其他那些土司会听我的吗? 蒙珂陷入了沉思,越来越痛苦。 第548章 我要拜师 第二天,王安詡又来找蒙珂了,这次带著她去犀角洲的作坊里转悠了一圈。 当蒙珂见到那里的织工和匠人同样精神饱满的工作时,似乎又领悟到了一些什么。 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织机,从未见过的鲜亮染料,还有那些锋利坚硬的农具和工具。 蒙珂是土司的女儿,见识和思想自然不是一般土人能比的,再加上昨天被林止陌的几句点拨,不由得再次联想到如今鬼方部……不,还有其他部落的贫苦。 那已经不是一般的贫苦,而是相当於是在贫苦中挣扎。 西南多山少地,难以靠农作发家,就是维持平时的日常食物都很难。 现在看到那一件件从未想像过的新鲜物事,忽然有了个想法。 “安詡,这些……都是你先生弄出来的?”她忍不住问道。 王安詡点头:“是啊。” “那你会么?” “我有些会,有些还没学,我先生会的东西可太多了,来不及学啊。” 王安詡一脸憨厚地笑著,还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蒙珂咬了咬嘴唇,弱弱的问道:“那……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先生,收不收女弟子?我……也想拜他为师。” 王安詡像是大吃一惊,愕然道:“你?拜师?” 邓元在旁夸张的叫道:“开玩笑的吧?” 蒙珂不悦道:“怎么啦,是不是你家先生不收我们土族之人?” 王安詡连忙摇头:“那倒不是,我恩师说有教无类,也从无民族和门户之见,你要拜师当然没问题,可我恩师收徒要求很高的,我……不敢保证他能收你。” 邓元酸溜溜的道:“就是,我都入不了林先生的法眼。” 蒙珂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是眼神说明了一切,意思是——你也配? 邓元大怒:“啊呀我去!你嘲讽我?那你有本事让林先生收你啊!”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哼!等著瞧!”蒙珂认真的对王安詡道,“我是认真的,拜託你转告先生,可以么?” “这个……我试试。” 王安詡表面为难,心中却在暗暗笑著。 今天的所有安排都是林止陌吩咐的,尤其还让他在旁故意讲解那些工具之类的对於民生有多大的帮助,结合昨天他说的话,相信蒙珂多半会动心的。 毕竟鬼方部现在穷成什么德性,早就被天机营上报了来,而且鬼方部从以前的西南第一败落至今,想必蒙珂心中是有想法的。 …… 现在的林止陌在做什么? 他正在泳池中趴著,而顾清依则挽起了裤脚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腿,在给他按摩著。 “舒服么?”顾清依一边按著一边问道。 林止陌闭著眼,满脸享受,赞道:“当然,我家小清依的手法那是绝对顶尖的,如果满分为百的话我愿给你三十一,剩下的以六九给你。” 顾清依茫然:“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林止陌咳嗽一声,说道,“让你帮我做的规划搞出来了么?” 顾清依嘟起小嘴抱怨道:“这几日忙得不行,哪有功夫做?你又不是不知道几位姐姐都怀上了,我都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出来。” 林止陌不好意思的乾笑一声,確实,现在宫中几个妹子的怀孕都是顾清依在看护照料著,他还是有点守旧的,自己的女人怀孕绝对不希望让太医院来插手,哪怕那些都只是些满头白髮的老头子。 顾清依又问:“你真要弄那个什么学堂么?会不会太惊世骇俗了一些?” 林止陌让她做的是一份关於医术教学的规划,因为他要在京城建一所学堂,就是之前答应顾悌贞要开办的医科学堂。 这对於医学是一件极大的好事,顾悌贞和顾清依都是十分赞成的,可是事到临头真正要做的时候才发现好多需要准备的,而且医学这东西在这年代还是师徒相授,代代相传,像这种开办学堂教学的,史上都未曾见到过。 林止陌反手拍了拍她,说道:“事情都是人做出来的,现在没人做过,那我就先来做,这对大武,对整个天下都是件好事,而且……” 他轻笑一声,接著道,“寧嵩败了,只是代表內乱渐渐平息而已,周边几国可一直都对我大武虎视眈眈的,从未停过亡我大武之心,医学院的开办可以儘快培养出更多人才,每多一个大夫,边关上或许就能少死几十个甚至更多的將士。” 顾清依不再说话了,默默点了点头。 她知道林止陌的心有多大,表面上看起来放荡不羈,但其实他一直都是心怀天下的,这一点她比其他姐妹都知道得更早。 林止陌的嘴角忽然渐渐扬起,说道:“好了別按了,最近辛苦你了,换我给你按按吧。” “不用,我不累,你……” 顾清依还在说著,忽然察觉手腕被林止陌一把拉住,接著身体不由自主地滑倒。 一声惊呼中,顾清依从池边掉入了水中,她下意识地手脚挥舞想要挣扎,纤腰已经被林止陌一把搂住,抱在了怀里。 “你你你你想干嘛?”顾清依嚇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会水性,你快让我上去。” 林止陌坏笑越来越明显:“没事,打一场水仗,或许你就会了。” “啊!” 挣扎、嗔怒、哀求…… 顾清依的一切举动都成为了徒劳,敏感型体质让她很快就投降了。 於是水波荡漾,浪翻涌,小小的泳池转眼间成了一池春水,水面上画出了一道道爱的涟漪。 御园门外,徐大春一脸严肃地站著,双眼望著身边一棵老树的树梢,目不斜视。 王青忽然来了,说道:“徐大人,还请通传,高驪有紧急军报发来。” 徐大春下意识地就要接过王青手里的信件,却又生生打住。 “那个,王公公啊,我实在是没钱了……” 王青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了里边在干嘛,也尷尬住了。 白影一闪,戚白薈出现在身边,素手一伸接过信件,又消失在原地。 泳池中,林止陌看著突然出现的戚白薈,还没来得及尷尬,就见戚白薈拆开军报直接递到他面前。 军报中只有简单一句话:高驪政变,二王子逼宫! 第549章 二王子要篡位 没了,確实就这么一句话。 林止陌愣了足有两秒,忍不住问道:“就只有这个?” 戚白薈点点头。 林止陌知道这是吴朝恩发来的军报,既然只有这么一句话,那就代表著问题已经解决。 可既然已经解决就不算是紧急军报,等自己完事之后拿来不行么?看著死死躲在自己怀里的顾清依,他有点不高兴了。 “谁让送进来的?” 戚白薈想了想,好像忘了从谁手里拿来的了,隨口说道:“徐大春。” 她瞥了一眼两人在水中紧贴的姿势,说道,“你们继续。” 白影一闪,戚白薈消失在了泳池边。 “你大爷的徐大春……”林止陌黑著脸骂了一声,低头安慰怀中的顾清依道,“好了好了,师父走了。” 顾清依如蒙大赦,脸颊红得如同染血,狠狠捶了他一拳就要逃离泳池,林止陌急忙一把抱住。 “別生气別生气,师父都走了,咱们继续。” 顾清依拼命挣扎著,还是要走。 林止陌在她耳边低声哄道:“好啦好啦,下回你也看她。” 顾清依的身体忽然不动了,但是心动了。 “你也看她……也看她……看她……她……” 如魔音绕耳,久久不去。 “哼!下回我要好好地看,仔细地看!” 顾清依捏起粉拳咬牙切齿,然后下一秒身子一颤,愤怒的眼睛顿时又迷濛了起来。 “啊!你……” 哗啦啦……哗啦啦……水四溅。 风回泳池蕉影绿,笙歌再相续…… …… 高驪国都,开京。 今天是个好日子,太子李允昊出使大武,在歷经辛苦和努力之后终於带回了大武国书,从此以后高驪就將正式成为大武的藩属国,也就代表著再没人能欺负他们了。 於是从高驪王到文武百官全都激动了,共享国宴,杯觥交错,出使的李允昊成了眾人追捧夸讚的对象,一个个马屁和一杯杯烈酒轮番敬过来。 然而就在气氛最为热烈之时,殿外忽然衝进来了一队人马,在惊慌的呼叫和愤怒的叱骂声中,殿中凡是胆敢反抗的官员全都被当场杀了。 桌子掀翻了,酒菜撒了,人头落下了,鲜血染红了景福宫中的地面。 好端端的国宴变成了灾祸,坐在最上首的高驪王李成昌又惊又怒,连声呼喝,可是殿外值守的禁军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父王,不用反抗了,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一个戏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接著就见有个和李允昊长相有几分相似但是更胖一些的青年踏入殿中。 远处拐角边一个猥琐黑瘦的官员刚从茅房出来,正是和李允昊这次一起出使大武的河宰辰,一见外边如此情景,反应极快的缩了回去。 李成昌的小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冷冷道:“李允昇,你要做什么?” 李允昇,高驪王的第二个儿子,从小聪明机灵,被称为是高驪百年难见的智多星。 可是李成昌的印象里,自己的二儿子从小就很懂事听话,也很温柔善良,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带著这么多人,他是要造反吗? 李允昇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大笑道:“我的父王,我当然不是要造反,我只是希望能借今天这个好机会,让你把高驪王的位置传给我,也正好有这么多臣子能见证这么一个足以写入史册的荣耀时刻,哈哈哈!” 李成昌怒道:“不可能!混蛋,你想篡位,孤绝不会让你如愿的!” 坐在上首的李允昊自从经歷了大武京城的那次动乱之后,整个人的心境和气质都仿佛得到了升华,纵然现在面对这样的情景,依然还能保持住冷静。 他怒目瞪著李允昇道:“你如此胆大妄为,就不怕大武天朝的军队杀过来吗?” 李允昇哈哈一笑:“我的哥哥大人,你以为大武天朝当我们是什么?他们根本不会把我们的事放在心上,父亲大人还是你又或者是我,隨便谁当这个高驪王,他们都不会在意。” 李成昌一拍桌子,怒道:“所以你要杀了我和你哥哥吗?” “不不不,这样的话传出去不好听,我的王位也不会坐得安稳的。” 李允昇脸上掛著得意的笑容道,“今天这场叛乱其实是我的哥哥造成的,我这个二王子在危难之时镇压了哥哥的叛乱,而父亲大人最终重伤不治而死,所以高驪王朝自然就只能由我来继承了。” 李成昌大惊,果然是一个十分歹毒的阴谋啊! 可是他还没开口,就被一个叛军捂住嘴巴拖了下去。 李允昊更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下子敲晕,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一个房间的地上,身边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在哪里。 完了,这下全完了! 李允昊心中悲凉,他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居然这么胆大包天,竟敢篡位。 父亲,母亲,永別了! 还有我的爱妃,朝恩哥哥……嗯,他们是两个人。 我好不容易和大武签订的附属协议,被二弟摘去了胜利果实,真是不甘心啊! 李允昊满心绝望,抬头看著根本看不见的房顶,嘆了一口气。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木头断裂声,接著一缕昏暗的月光投射了进来。 是窗子,窗子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李允昊瞪大眼睛看过去,接著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摸到他身边低声喊道:“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是我,河宰辰。” “河大人?!” 李允昊这时的心情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又激动又不敢置信。 河宰辰低声道:“嘘!別说话,世子殿下还活著真是太好了,下官这就带你出去。” 於是黑暗中一阵嘻嘻索索的声音,片刻之后两人从窗口爬了出去,在黑漆漆的宫中穿行,最后来到了海浪涌动的岸边。 一艘破旧的渔船缓缓驶离了岸边,岸上的叛军正在狂欢,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渔船终於远离了高驪的海岸,在满天星斗之下飞快的朝著耽罗岛而去。 第550章 五打五十 当李允昊登上耽罗岛的那一刻,当他的脚下切实的踏在耽罗岛的土地上时,一颗吊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吴朝恩揉著惺忪的睡眼不满的看著他道:“世子殿下,你们高驪人都不睡觉的吗?这么早急著赶回来,搞什么名堂?” 李允昊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喊道:“朝恩哥,求你救救我!” 吴朝恩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被欺负了?” 李允昊正要解释,岛上的瞭望点忽然传来三短两长的竹哨声。 这是警报,代表有敌来犯。 吴朝恩正在打著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望向山坡,只见一个通讯兵飞快跑来。 “启稟大人,北方有船队奔袭而来,共有战船五十艘,来意不明。” “不明?”吴朝恩皱眉看向李允昊。 李允昊这时才急忙將二王子造反的事飞快说了出来,最后补充道:“朝恩哥,五十艘船啊,我们……我们要不赶紧跑吧!” 吴朝恩有点好笑:“跑?干嘛要跑?” 河宰辰也急道:“大人,高驪军队战斗力不行,可是海军却是很精锐的,每艘船能载四十多人,那就是两千多人的大军了,我们……跑吧!” 他本想说耽罗岛上总共才五百人,打不过,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决定给吴朝恩留点面子。 吴朝恩翻了个白眼,根本不与理会,转头对身边亲卫道:“传令,护卫队集合!” “是!” 亲卫从怀中掏出个牛角,放到嘴边吹响。 一声沉闷悠远的號角声响起,只是片刻功夫,前方营房里快速集结出了两百人。 当所有人列队完毕后,吴朝恩隨意的说道:“高驪的二小子造反,现在打过来了,寅字號出动,给他们一点教训去。” “是!” 二百人齐声大喝,转身快速有序地前往岸边登上他们的船。 李允昊大惊,他知道大武这次过来的总共有十九艘战船,按照大武的天干地支標註了船號,寅字號也就是五艘船,可问题是二王子派来了五十艘战船,你就派五艘,会不会太轻敌了? 杨绪拍了拍他,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看,小侯爷特地派出了五艘船用来震慑他们,那是给你长脸,记得感恩。” “什么?五对五十,你还说是给我长脸?” 李允昊和河宰辰面面相覷,有种想死的衝动。 他们承认大武军队是很厉害,可现在是在海上,高驪的龟船是出了名的坚硬,又是从北往南顺风而来,没有那么容易对付的! 很快,岸边的船队中五艘战船上升起了白烟,缓缓驶离了猫眼浦。 吴朝恩懒洋洋的往回走去,说道:“既然回来了就一起去吃个早饭吧,今儿听说吃炸酱麵……” 你还有心思吃麵?朝恩哥,你会不会心太大了? 李允昊哪还有什么心思吃麵,急忙跑上山坡瞭望点,抢过哨兵手中的望远镜看了过去。 高驪龟船是为了抵抗逶国海军的侵略而打造的,因其形似乌龟而得名。 龟船船身长百尺,宽四十尺,船身左右各有十个櫓,桅杆可以竖起或倒下,结构轻巧,船速快,关键是其独特的造型使船身十分坚固,在对战逶国海军时每次都能占到上风。 李允昊身为高驪世子,当然深深知道自家的海军之可怕,也因此根本不信吴朝恩的五艘战船能获胜。 於是他死死盯著海面上,心中已然渐渐发凉。 耽罗岛已经是他最后的退路,万一二王子的船队攻来,自己只能跟著朝恩哥逃回大武了。 虽然那好像也不错,毕竟大武那么繁华,可是……自己是高驪世子啊,怎么可以弃国而逃? 辽阔的海面上,五十艘龟船整齐排列著,已经快要逼近耽罗岛,首船之上,领军的大將看著即將到达的耽罗岛,心中暗暗得意。 还好自己早就暗中和二王子相交莫逆,关係匪浅,这次他起事,让自己当了这个海军大將,真是一个好机会。 要是能顺利將世子抓回去,说不定以后整个高驪海军都將归自己统领,那可就足以光耀门楣了。 他正在幻想著,忽然身边有人惊呼道:“看,耽罗也派出战船了。” 大將一惊,急忙放眼往前看去,却见前方出现了五艘船,一字排开,正缓缓朝著自己的方向驶来。 他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就放声大笑:“果然啊果然,二王子说了,大武这次根本没有军队跟著过来,来的只是他们的商队,一个商队无非就是有几艘抵挡海盗的小船而已,还能挡得住我们堂堂高驪海军的威风?” 身边的军士们也都笑了出来,商队?那能有多少战斗力? 果然情报的作用是很大的,二王子早就知道了岛上的实情,所以这次派他们过来就是送功劳给他们的吧? 忽然又有人惊呼:“不对,大人你看,他们的船怎么没有船帆?” 大將一怔,再次看去,现在双方已经越来越近,能清晰的看到对方的船只情况了,那光溜溜的甲板上还真的没有见到有风帆。 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明明是西北风,他们是怎么朝北边驶来的? 大將咬了咬牙,喝道:“不管了,他们总共五艘船,我们一起上,用我们坚硬的龟船撞翻他们!” “是!” 眾人开始兴高采烈的操纵方向,对准前方驶来的五艘船直直地冲了过去。 大武船队这边,首船上带队的是个气度稳重的中年人,他是吴家族人,名叫吴昶,也是吴赫胶州水师中的一名老牌参將。 此时他的脸上平静异常,看不出丝毫波澜。 李允昊担心他们五艘船打不过对方,但他知道,所谓的商队五百人,其中他们这两百人原本就是胶州水师的。 海上作战,他们可还从未怕过谁。 有人提醒道:“昶哥,高驪人打算撞过来了。” 吴昶瞥了一眼,点点头,说道:“那就给他们一个惊喜,来人,水炮预备。” “是!” 船上的水手齐齐应声,奔向船头方向,左右两舷各两根喷枪高高架了起来,对准的目標正是前方龟船的首船。 第551章 水炮 水炮,林止陌特地为水师准备的又一新式武器,专用於海上作战。 这东西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大泵,用蒸汽机开动后引导海水灌入储水罐中,再利用活.塞原理將水强势压出去,最终从水炮的炮口喷薄而出。 本来他做这东西的初衷是准备放在宫中预防火灾的,但是后来发现启动有点复杂,等蒸汽机的火彻底烧起来,著火的地方也就该烧得差不多了。 於是他换了个思路,装载上了海船。 高驪海军的大將还在大声打气,做战前动员。 “听说大武的火炮厉害,可是现在是在海上,他们的火炮无法装在船上,所以大家不用慌,直接用我们坚固的龟船给他们一个教训,所有缴获的物资都將……咦?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对方船头翘起了一根根造型古怪的东西,又粗又长,黑乎乎的,头上还有个眼。 大將的心提了起来,难道大武商队的船都真的装了火炮?但是看这样子也不太像啊! 他一挥手,令旗招展,龟船船队很快散开,呈半圆形朝著大武商队的五艘船围攻而去。 双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大將一直在估算著距离,到了这时他猛然间跳上船头围栏,一声大喝:“全速,衝击!” 哗哗哗…… 龟船上所有桅杆立起,白帆片片,鼓足了风朝五艘寅字號战船撞去。 然而让所有高驪海军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的船上,也就是那几根黑乎乎的丑东西中猛然间喷出一道道水柱,竟然在狂乱的海风中依然保持著笔直的样子,激.射而来。 大將正站在围栏上,手持长剑指向前方,一副挥斥方遒威风凛凛的样子,可接下来就傻眼了。 “那是什……” 话音未落,一道水柱精准的射在他身上,那强大的水流加上海风的加持作用,將他身体画出了一道美妙的弧线,从船舷边飞了出去,落入了海中。 身边的军士们大惊失色,慌张地喊道:“大人!大人!” 然而大人已经杳然无踪,沉入了海里。 还没来得及悲伤,水柱已经冲向了他们,甲板上的高驪海军顿时被冲得东倒西歪,慌忙躲避,有人惊呼道:“稳住方向,撞上去!撞上去!” 可是当他想要查看情况时,却发现自己的船竟然在原地打起了转,完全不听使唤,抬头看去,只见原本耸立著的桅杆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 水柱当然是打不断桅杆的,但是当一道道水柱打在满满的船帆上时,帆布带来的强大牵引力,最终使桅杆吃不住力而折断了。 桅杆一断,龟船就没了动力,加上水柱的牵引,顿时在海面上打起了转。 首船的忽然停下,让后方的船只根本剎不住车,於是在一声声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中,撞了上来。 砰砰砰…… 一叠连声的碰撞声以及船员的惊慌呼救声交错,海面上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高驪海军瞬间乱做了一团,而此时的五艘大武战船已经斜向驶离了出去,换了个方向继续不断用水柱射著。 龟船坚硬,那就不射船,只射人和船帆,这是吴昶下的令,但是没人知道,这种用高压水炮打船帆的打法,其实是皇帝陛下告诉小侯爷的。 吴昶当时还不信,火炮的威力他知道,可是水怎么可能有这么强?而且皇帝陛下一直身居宫中,怎么可能对高驪的海军有这么深的了解? 可是现在他信了,並且对林止陌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崇敬之意。 岸上的瞭望点,李允昊已经看得呆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海军会有朝一日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五十对五这么巨大的优势下败得这么快。 在连续的撞击之下,海面上出现了无数碎木块,五十艘龟船解体了將近一半,还有一半正在继续接受大武战船的欺负。 终於有人回过神来,急忙放下桅杆,同时小旗连续挥舞,打著旗语投降了。 有一个投降就有其他人的投降,於是龟船上的船帆接连放倒,倖存的二十多艘龟船接连放弃了抵抗,投降了。 李允昊的手在抖,口中喃喃道:“这就结束了?胜利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当剩余的龟船全都乖乖开到猫眼浦,並且全员丟下武器上岸投降时,李允昊才终於彻底回过神来。 吴朝恩也在这时从营房里走出来,打著哈欠道:“我都睡了个回笼觉,你们算是完事了?” 李允昊茫然道:“完事了。” “嗯,那就走吧。”吴朝恩搓了搓脸,朝海湾走去。 李允昊忙问道:“朝恩哥,你要去哪里?” 吴朝恩一边走一边说道:“去你们王城,討个说法。” “啊?!”李允昊大惊,“討……说法?” “是啊,老子好端端的租了这里做生意,你们高驪竟敢派兵来打,不收拾收拾你们还当老子吃乾饭的?” “喂喂!朝恩哥……” 李允昊慌忙追了过去,就见吴朝恩登上了那艘最大最坚固的甲子號战船。 杨绪拉了他一把:“走吧,小侯爷给你报仇去。” 於是李允昊迷迷糊糊登上了甲子號,迷迷糊糊看著刚才五艘船上的船员全体转移到了这里,这次只是一艘船,朝著高驪本土而去。 两个时辰之后,甲子號来到了高驪本土的海岸边,前方已经能看到一片灰墙黑瓦的建筑,那就是高驪王城的禁宫。 海岸边的高驪水军已经闻风而来,又是约有数十艘龟船围了过来。 李允昊大惊,拉著吴朝恩道:“来了来了,要来了!” 吴朝恩嫌弃的甩开他的手,大喝一声:“炮手准备!” 船头甲板上,几十名船员协力拉开盖著的一块硕大油布,露出下面一门黑沉沉的巨大火炮。 红武大炮,再次亮相。 炮手开始装填火药和炮弹,调整炮身,那黑洞洞的火炮炮口对准的方向正是高驪皇城。 “皇城敢建得离岸边这么近……这回让你们长长记性。”吴朝恩嘲讽了一声,提声喝道,“开炮!”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炮口喷出一朵灿烂的火光,紧接著一道啸叫声响彻天际,前方的皇城顿时崩塌了一角。 “高压水炮的打造没这么简单,就是凑个剧情,不必较真哈!” 第552章 就成功了一个晚上 肃穆威严的皇城上空烟尘瀰漫,遮天蔽日,伴隨著宫中隱约传出的哭喊声惨叫声惊呼声,岸上严阵以待的高驪守军全都惊呆了。 一炮之威,恐怖如斯! 正在围拢过来的那些高驪战船也出现了明显的速度迟缓,正在指挥作战的大將稍稍骇然之后咬了咬牙,大声下令:“火炮重新填弹需要时间,快上,快!” 战船们重新齐齐鼓足风帆加上船櫓同时发力,向著大武甲子號衝来。 可是! 咔咔咔…… 甲子號两舷传来一阵船板翻动声,接著就见船舷上露出了一个个黑黝黝的炮口,虽然远不及红武大炮那样的尺寸,可终究也是炮,而且还是那么多。 高驪水军的將士们顿时大惊失色,头皮发麻,不知道是谁率先大叫了一声:“阿西巴!快跑!” 一瞬间,气势汹汹而来的战船几乎全都瞬间强行掉头,一鬨而散,最终只剩下一艘船孤零零的留在了海面上,正对著甲子號的船头。 吴朝恩奇道:“咦?头这么铁,还敢跟咱们对著干?” 河宰辰眯著小眼睛往前看去,指著那艘船头站著的一个身影道:“看装束应该是我高驪水师的另一位大將,名叫……” 杨绪刚翻译到这里,吴朝恩就不耐烦的指著那艘龟船喝道:“给我朝著那乌龟脑袋撞过去!娘的,敢挑衅本少爷?!”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舵手都不用调整方向,正要开足马力衝过去,却见那龟船上的大將竟然就在甲板上跪了下来。 他不是挑衅,而竟然是投降了,这下把吴朝恩搞不会了。 杨绪在旁说道:“高驪人是最没骨气的,玩命这俩字在他们的字典里可能都不存在。” 吴朝恩撇了撇嘴,满心鄙夷,让人放下小艇过去將他绑住,带回了甲子號上。 那名大將才被押上船就一眼看见了李允昊,紧接著猛地扑了过来,哭喊道:“世子殿下,末將总算是见到你啦!呜呜哇……” 李允昊大怒,一脚將他踢开,骂道:“滚开,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看到大武天兵来了就投降,之前不是投靠了二王子吗?” 那名大將惨叫一声,再次飞快爬了回来,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道:“不是啊世子,末將其实是假装投靠他,其实一直在等著你归来的!” 李允昊不耐烦起来,拔出佩剑就要劈下去。 吴朝恩眼疾手快將他一把拦住,笑眯眯的说道:“世子殿下,你现在刚回来,正是聚拢人心的时候,不宜杀人。” 李允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咬牙將佩剑收了回去。 那名大將甫脱大难,机灵之极地转身向吴朝恩跪拜了下去。 “末將金大洙,拜见天朝上官!” 吴朝恩依旧笑眯眯地说道:“不必多礼,既然你能迷途知返回归世子身边,那就是我们的自己人了,不过现在暂时还不能放你走,不要介意哦。” 金大洙能不死就满足了,连连点头,一脸感恩,自觉地走到一边蹲下了。 李允昊疑惑道:“朝恩哥,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吴朝恩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不久之后就要去逶国抢银子了,这种没体面又吃相难看的事情当然让棒子来做比较好,反正闹大了也是他们两国之间打起来,关我们鸟事? 这是林止陌对他说的原话,所以吴朝恩严格並且忠实地执行著。 堂堂高驪皇家水军,只是一个照面就全都跑了,大將还主动投降了,简直就是个笑话,但是对於高驪人来说却好像没有什么不妥。 李允昊望著空荡荡的岸边,只觉胸中通畅,意气风发。 他握著拳头兴奋地问吴朝恩道:“朝恩哥,接下来要怎么做?” “当然上岸去找你弟弟算帐。”吴朝恩说著已经让船员放下小艇,他率先跳了上去。 李允昊大惊:“啊!不可以!朝恩哥,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杨绪拍了拍他:“没人会动小侯爷,你猜他们怕不怕红武大炮再来一发?” 说罢他也跳了下去,船上由吴昶坐镇看著。 李允昊愣了一下,接著叫道:“等等我!” 他也跳了下去。 大武商队一行共百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来到了高驪皇城,门口的禁卫早已嚇得跑了个没影。 於是在李允昊的带路下径直踏入了深宫。 吴朝恩边走边四下打量著,不屑道:“这就是你们的皇宫?我吴家的宅子都比你们大。” 李允昊一脸狗腿笑:“那是那是,我们高驪怎能和朝恩哥家中相比……” 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前边浩浩荡荡一群人,已经跪在那里等候著了,为首的是几个年纪颇大的官员,一脸诚惶诚恐,连跪著都能看得出身体在发抖。 “拜见大武天朝尊使!” 吴朝恩的脚步停住,看向李允昊,李允昊则瞬间满脸怒容,指著他们骂道:“郑宰相,你们还有脸出现?昨天不是已经投靠李允昇了吗?” “不不不,昨天李允昇作乱,以武力强行逼迫我等,老臣不得已只能佯作投降,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其实一直在等世子殿下回归啊。” 最前端的一个老头涕泪横流地哭诉,满满的真情实感,接著又忽然高声喝道,“將李允昇带上来!” 只见一队禁军拽著一个被五大绑的青年,推推搡搡的来到前边,接著在腿弯一踢逼著他跪下。 李允昊一眼看去,正是昨天意气风发作乱成功的二王子李允昇。 现在的李允昇十分狼狈,脸上明显有掌摑的痕跡,身上衣衫凌乱,还有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他垂头丧气的站在那里,脸色死灰一片。 政变成功了就一个晚上,大武水军跑来打了一炮,底下人就全都怂了,居然主动把他绑了出来。 虽然自己也怂,可是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谁能想到大武的军队来得这么快,关键是谁能想到红武大炮原来也能装在船上开来?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郑宰相一脸严肃道:“得知世子殿下回归,我等便將李允昇捉拿了,等候世子发落!” 李允昊还没说话,就听吴朝恩懒洋洋的说道:“你们高驪王呢?让他出来,咱们聊聊怎么赔偿吧。” 底下眾人顿时浑身一颤。 第553章 耽罗条约 景福宫中,吴朝恩大剌剌的坐在上首,陪在身边的是神情萎靡的高驪王李成昌以及世子李允昊。 吴朝恩翘著二郎腿慢悠悠的说道:“高驪王,说说吧,咱们好端端的租了耽罗做买卖,被你们的海军围攻,该怎么赔啊?” 杨绪將话翻译出来,李成昌顿时嚇了个哆嗦,苦著脸道:“天使大人,这……这是李允昇那逆子所为,与小王没有关係啊。” 吴朝恩一瞪眼:“什么没关係?他不是你生的?” 李成昌现在十分后悔,早知道当初就把他射墙上了,弄这么个祸害出来,现在好了,大武天军要赔偿,他这点家產哪够赔的? 大武天朝要他们赔,可高驪穷啊,能赔得出多少银子? 没有银子那就是要割地了,高驪就这么大点地方,能割多少啊? 吴朝恩摸著下巴打量著景福宫,似乎是在考虑,李家父子沉默著,不敢出声。 “这样吧。”吴朝恩似乎是决定了,说道,“就你们买点咸肉泡菜都要赊帐的德性,让你们赔银子估计也赔不出。” 李允昊这个时候也不在乎面子了,急忙说道:“正是正是,朝恩哥手下留情啊。” “那我就看在和世子殿下关係不错的份上,提点小小的条件,看你们能不能接受了。” 吴朝恩的二郎腿抖啊抖的,说道,“第一,以后耽罗岛就永久划归我大武商號,当然,所有权还是你们高驪的,我们依然是租用,就是租金嘛……” 李成昌急忙应道:“可以可以,租金不用,免费租。” 吴朝恩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道:“第二,这次我们出手帮你们如此迅速平復了內乱,这酬金也是要给的吧?” 李成昌捏著鼻子道:“应该的应该的……” “嗯,银子给不出,那就用东西抵吧,最近我们陛下正好需要大批木料,比如红松啊水曲柳什么的,你们高驪好像就有对吧?” “好,我们……给。” 吴朝恩想了想,说道:“不过我们陛下所需颇多,这样吧,木料我们钱买,高驪儘量提供方便,多供些就行。” 李成昌眼睛一亮,还有钱?那敢情好啊! 反正木料在山上,就算不去砍伐也只是摆著看,能换来白的银子,多好? 於是一份大批量且持续的木料採购协议就此签订。 吴朝恩看著手中的协议,很是高兴。 这是陛下交代给他的任务,本来就是要想办法在高驪採购这两种木料的。 红松是造船所需的主要木料,材质轻软结构细腻,耐腐性强且不易变形,是造船的极佳选择。 而水曲柳坚韧细密,是建筑和打造家具的上好木料。 林止陌自从將目光拓展到高驪时,就在盘算著大量购进这两种木料,不久的將来他终究是要將战略目標放到海上的,船要造很多,木料当然也需要很多。 大武不是没有木料,辽东也是有红松的,但是砍得多了影响生態环境,別人家的山头,薅禿就薅禿了,他就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吴朝恩这时又开口了,说道:“还有最后一条,我们租用耽罗岛,但是碰上了逶国诸侯冒充海匪前来打劫,所以我们想请殿下借用你们的皇家水师,帮著维持一下治安,可好?” 李成昌愣了一下:“水师?维持……治安?” “嘖!意思就是让你们帮我们去报个仇,这不难吧?” “可是……大人不是自己有战船吗?” 吴朝恩一摊手:“如你所见,我们只是大武商號的护卫队,这种跨国作战不合规矩啊,再说了,他们入侵的可是耽罗,那是你们的地盘。” 李成昌现在很想掀桌子骂街,他身为一国君主,已经明白了吴朝恩想要做什么。 这是借他们之手与逶国掐架,最终结果若是好的,那么他们大武人得利,若是吃亏了,就只有他们高驪人吞苦果,怎么样都损害不了他们这个什么商號的利益。 太阴险了!真是太阴险了!你们大武人都这么不要脸的吗? 但是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不远处那崩塌的宫殿一角,终究还是不敢拒绝。 李成昌苦著脸点头:“本王……应允了。” 於是,大武弘化七年六月二十一日,一份简单朴实的《耽罗条约》诞生了,从此高驪王国的耽罗岛永久租借给了大武,林止陌踏足海上贸易的第一步正式开始。 高驪国內无论是臣子还是百姓,都没有人觉得这份条约有什么丧权辱国之嫌,反而纷纷欢喜雀跃。 因为这份条约代表著从此以后高驪与大武天国的关係更进了一步,那是十分光荣的! 耽罗岛上,吴朝恩和那个主动投降的高驪水师大將金大洙一起回来了,隨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五十艘龟船以及两千高驪水师將士。 安顿了好了金大洙,吴朝恩带著杨绪找到了被俘的逶人小泉阳卫。 小泉和手下的几十名逶人现在每天负责营房的打扫和伙食,吴朝恩找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往一口大锅里吐著口水弹著鼻屎。 “呸呸呸!吃死你们!混蛋高驪人!” 吴朝恩大怒,喝道:“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小泉阳卫嚇得浑身一抖,回头看见是吴朝恩,急忙跪倒解释:“吴大人,千万不要误会,你的晚饭在旁边,绝对的乾乾净净,没有任何问题,这些是高驪狗的,他们每天辱骂殴打我们,我们才……才悄悄的报復一下。” 吴朝恩发现旁边果然还有一口锅,盖得好好的,旁边的碗筷也是洗刷得乾乾净净,他这才放下心来,看了一眼杨绪。 陛下说了,让高驪人去管理被俘虏的逶人,以高驪人那种欺软怕硬的德性,肯定不会对逶人客气,於是矛盾必定会產生,而且牵扯不到他们大武头上,这叫仇恨转移。 真阴险啊! 吴朝恩咳嗽一声,对小泉阳卫道:“小泉啊,你们的家乡离长门肥后远不远?” 小泉阳卫有些奇怪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不太远,就隔一道海湾。” 吴朝恩又问:“你们伊势和他们之间关係好么?” 小泉阳卫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愤怒之色,说道:“不,一点都不好,就是他们经常来劫掠和欺负我们,才逼得我们来到这里打劫过往商船,不然谁愿意做海盗?我,小泉阳卫,也是一名堂堂正正的武士!” 吴朝恩笑了,是那种诱拐小女孩去看金鱼时的不怀好意的笑,这是他跟林止陌学来的。 “真巧,我们和长门肥后有点不愉快,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么?也顺便让你能堂堂正正的报个仇。” 小泉阳卫愣了片刻,眼睛渐渐亮了。 第554章 和土司的第一次谈判 京城,户部衙门。 时隔几个月,林止陌今天又来了。 一间僻静的厢房门口,寧王已经等在了那里,眼窝深陷,无精打采。 他有气无力的招呼了一声:“皇侄啊,你来了?” 林止陌沉默了片刻,轻嘆道:“皇叔,你……辛苦了。” 寧王握著他的手,同样轻嘆了一声,又贼眉鼠眼地低声问道:“皇侄啊,崔老头的那酒还有没有?” 林止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去,低声道:“那酒终究只是偶尔调剂之用,多喝无益,这是清依家传的宝药,大补。” 寧王顿时眼睛一亮,飞快接过盒子收入怀中,咳嗽一声道:“皇侄有心了,其实我……还可以的。”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打量著寧王,只见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色袍服,庄严肃穆,但是结合他深陷的眼窝和那俩乌青的黑眼圈,显得格外憔悴和苍老。 “皇叔,你不能穿得年轻些?就那么喜欢黑色?” 寧王想了想:“那倒也不是,我更喜欢粉粉的。” “!!!” 林止陌大惊,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寧王的不正经简直已经出神入化,往往在不经意间才偶尔流露出那么一点,却也已经足够惊人了。 寧王却在这时拉起衣襟,露出里边一件粉红色的中衣,得意道:“看,晴晴亲手给我做的,好看吧?” 林止陌面无表情道:“你还聊不聊正事?” “聊,当然聊。”寧王似乎也知道自己秀恩爱秀得有点过头了,连忙应声,又看了看四周,问道,“你那个天仙一般的师父呢?” 白影一闪,戚白薈已经出现在了林止陌身边,神情平淡的对寧王点了点头以示招呼。 寧王脸上带著坏笑,嘖嘖有声道:“居然被你找到这么漂亮的师父,不错不错,以后是不是……嗯?你懂的。” 林止陌知道他意有所指,也不避讳,直接说道:“当然,现在是师父,將来是爱妃,必须的。”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寧王,说道:“你最近很虚。” 寧王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刚要试图辩解几句,就见林止陌拉著戚白薈往里走去,嘴里说道:“师父你瞎说什么大实话,我皇叔不要面子的么?” 我特么…… 他咬了咬牙,跟著进了房中坐下,然后正色道:“户部於今日约见西南眾土司,只是天机营打探到他们暗中已经商议好,恐怕你那改土归流之计没那么容易施行的。” 林止陌点点头,这个他早就猜到了,那些土司在西南当惯了土皇帝,一旦要將他们以往的权势都清除,换谁都不会愿意。 但是这事已经正式提上日程,不是他们愿不愿意答应的事。 林止陌说道:“这个总是要一个过程的,不急,我今天过来找皇叔就是要和你商量一下,如何儘快稳妥的解决西南问题。” 寧王问道:“哦?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 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久之后,户部来了一群奇装异服的人,正是西南行省的十四位土司,其中赫然还有一个俏丽可爱的少女,正是鬼方土司的女儿蒙珂。 议事厅中,眾土司各自落座,一个儒雅斯文的官员踏入厅中,脸上带著和善的微笑,身穿朝廷正三品补服。 “诸位,本官乃户部右侍郎方惜醉,今日特邀诸位前来商议西南行省安置问题。” 自从那日的朝会之后,寧王已经正式任命为户部尚书,而方惜醉作为林止陌特聘的人才,担任了户部右侍郎一职。 土司们互望一眼,敷衍的站起身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了。 方惜醉也不在意,笑眯眯的请各位再次落座,然后开门见山道:“诸位,朝廷將在西南行省设置流官,以辅佐诸位管理各部子民,同时將在西南各府设立物资转运司,以保证各族衣食以及日常务农之需,只不过相应的,土司將不再如以往那般肆意,而是要归朝廷管辖,各府重地也將设立守备府,驻军安稳地方。”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纷纷骚动了起来。 改土归流之策已经流传到他们的耳中,这一点他们是有过心里预计的,但是他们没想到不光他们土司的职权和威信要大打折扣,朝廷还要在西南驻军? “那不行,我们各族都只听土司的,朝廷要安抚可以,賑济可以,但是要管我们就免了。” “就是就是,西南既然也算大武疆域之內,朝廷给我们钱粮不是应该的么?怎么还要驻军?这是恐嚇我们?” “总之你们要给钱给粮好说,驻军就不必了,我们不会听从屈服的!” “……” 方惜醉脸色不变,依然笑眯眯的听著他们七嘴八舌说著,人群中的蒙珂安静坐著,一言不发,小嘴紧抿,似是在沉思。 议事厅中吵得不可开交,旁边侍立著的户部吏员面露怒色,瞪著那群土司。 简直不知好歹,朝廷已经够给他们好处的了,竟然只想吃不想付出?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议事厅隔壁,林止陌和寧王贴在气窗下听著隔壁的吵闹声,互望了一眼。 这种反应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戚白薈也在旁边听著,脸上也有些不满,她当然是站在林止陌这边的,看著林止陌最近为了西南之事苦思那么久,她其实也心疼,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 她觉得与其这么麻烦,不如直接大军压境,谁不服就扫平,简单粗暴加愉快,多好?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一只大手悄悄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柔荑。 戚白薈斜眼看去,正是林止陌,可是此时的林止陌却皱著眉头,似乎满心愁绪似的。 她撇了撇嘴,本想收回的手停住了。 算了,他心情不好,就给他握一会好了。 吵闹声渐止,土司们发泄完了自己的怨气和不忿,各自瞪著方惜醉,看他如何应对。 可是方惜醉却只是笑眯眯的点点头,说道:“好,本官知道了,那么……诸位便请回吧。” 眾土司一怔,这就完事了?什么都不谈?耍我们玩? 方惜醉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第555章 方惜醉又做坏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话都不说清楚就走?” “耍我们是吧?大老远把我们押过来又这么没头没脑的。” “走,找他们问个明白去!” 屋內一下子骚乱了起来,眾土司本来都是各部落中的土皇帝,哪受得了这种气,当即就有两人冲了出去。 其他人也要跟著出去时,却被一个老年土司叫住了。 “都安静!这里毕竟是户部衙门,弄得太难看了对我们没什么好处。” 其他人这才压住火气忍了下来,想想也是,反正有人过去了,让他们问明白是几个意思再说。 那两个土司衝出去时就已经只能见到方惜醉的背影了,他们急忙追过去,看著方惜醉进了一间屋子,身边那个户部吏员好像还在跟他絮絮叨叨说著什么。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摸了过去,来到那屋子外的窗子下,听著里边的声音。 只听方惜醉冷笑道:“陛下当真是太过仁慈了,居然给土人开出那么优渥的条件,还要派人给他们改善耕种改良工具,派太医院过去驻点给土人看病,真不知有什么用处,须知他们之前可才刚与太平道乱党一同谋反,照本官看来不如狠狠杀他一批才好。” 那吏员也愤愤道:“大人说得是,陛下连优良的稻种都准备好了,这是怕土人都吃不饱啊,可万一吃饱再造反又怎么办?” 方惜醉一拍桌子,咬牙道:“最可恨的是陛下竟然还能让土司的子嗣入太学,可让他们参加科考,能参军,一切等同於我们中原子弟,且条件比我们要放宽太多,我等这般十年寒窗熬出来的真正读书人何时享受过这般待遇?” 吏员又嘿嘿一笑:“还好大人將这些都瞒住了没告诉他们,不然怕是他们当时就要答应下来,想想以后咱们要和那些土司的傻儿子一起共事,当真是要气死个谁!” “嘘!小声些,此事还需隱瞒,不要让他们知晓!” “是是是,下官懂的。” 窗外两个土司听得愣住了,互望一眼,见里边再不谈论,便悄悄地离开,重新回到了那间屋內。 那老年土司问道:“怎么说?” 两人迟疑了一下,將刚才听到的全都复述了一遍,屋內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惊讶错愕的面面相覷,简直不敢相信。 皇帝已经下了詔书,要给他们西南各部这么好的条件和待遇?工具,稻种,太医,耕地,最关键的是他们格外留意到了一个关键词。 他们的子嗣能参加科考,能入职军中?没有限制,甚至还能放宽条件? 土人之所以和中原人永远有著隔阂,就是因为他们的身份从来都是低人一等的,不仅仅是中原人这么觉得,就是他们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中原人能参加考试,能当官,就算读书不成还能走南闯北做生意,可是土人从来就被朝廷限制著,不允许参与科考,更不能参军。 但是这一任皇帝居然对他们这么厚爱? 所有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他们是土司,是守著一方土地当著土皇帝,可是毕竟那是没办法,能入中原当官是许多土人一辈子的梦想,就算去军中任一个军职就好啊,要知道他们土人驍勇善战,可比中原那些软趴趴的弱鸡强得多! 老土司沉思片刻,又开口道:“此事尚未知真假,但听那狗官的话里意思,他不太愿意给咱们知道,若是直接就这么过去问他,怕是还要隱瞒,不如……我们找关係看看找別人问个明白再说。” 有人无奈道:“可咱们是被押来这里的,每个当官的见到咱们都是像看贼匪似的,谁能愿意跟咱们说实话?” 一片长吁短嘆,各自纠结。 蒙珂忽然开口道:“或许我有办法问到实情。” “哦?!真的?”眾人一喜,目光齐齐转向了她。 “我和卫国公家的小少爷有点交情,另外我觉得皇帝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表面看起来很不错,但实际不知道暗藏著什么祸心,所以……” 蒙珂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我要找一位智者,帮我们分析分析。” “好好好,那我们先走。” “对,咱们胡乱猜测也没个结果,让阿珂去打听打听再说。” “辛苦阿珂了。” 一眾土司揣著不安的心思离开了户部,他们前脚刚走,方惜醉就出现在了户部大院內,望著他们的背影嘆了口气,无奈苦笑道:“咱们这位陛下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但是身旁那个吏员已经明白了,同情的看著他。 因为刚才那一幕是他们演的,是故意让那两个土司听到的,但是很显然,好人是陛下,坏人留给方侍郎做了。 此时,智者林止陌正在往城中而去,他坐在马车上悠閒的看著窗外街道上热闹的景象,嘴里哼著听不懂的小调。 坐在对面的戚白薈忽然问道:“你又使什么坏心眼了?” “啊?”林止陌愕然看向了她,“为什么这么说?” 戚白薈道:“你既然已经决定给土人那么多的优待,直接一份詔书发下去不就行了?弄那么多玄虚。” 林止陌笑道:“师父你不懂,土人被封闭在西南一隅已歷经千年,他们觉得中原人看不起他们,其实他们自己都是自卑的,自卑也就容易敏感,我若是直接將詔书发下去,他们必定会疑神疑鬼,到时候我的一番好意不被领情也就算了,就怕反倒被他们抵制,那多冤啊?” 戚白薈似懂非懂:“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他们就能理解你的良苦用心了?” 林止陌笑了笑,继续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不然怎么办?谁让我是皇帝呢?” 戚白薈怔怔望著林止陌,那张脸上看似掛著张扬不羈的笑容,可眼眸中的深沉又有几个人能看得出来? 一时间,她觉得有点难受,有点心疼林止陌。 第556章 林先生的第一堂课 远文楼,自从那次南北学子之爭之后,这里就成了如今学子们最热衷於前来聚会之所。 林止陌今天也来了,他要做一件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讲课…… 其实穿越至今,林止陌已经对人前显圣的那种装逼行为不太感兴趣了,可是今天没办法,这个课必须要讲。 因为改土归流大计中,蒙珂是把关键的钥匙,和她同为钥匙的还有另外几个少男少女,也是其他土司带来京城见世面的子嗣。 另外就是快要进入七月了,科举在即,林止陌想要在朝中多弄几个自己人,那么收徒就是个很好的选择,比如陈瑾葛元矩。 在如今的京城学子心目中,神秘的林先生已经儼然成了他们的偶像。 衍翠阁的那一首佳作惊艷世人,玲瓏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单单这一句,已经成了如今广大骚男们向女子示爱时被广泛引用的名句。 还有犀角洲上那座已被封为天下第一酒楼的逍遥楼,其天下独一份的鲜美被人津津乐道。 何况还有上次南派学子首领葛元矩中了砒霜之毒,也是林先生用难以想像的巧妙手法从阎王手里將人救了回来。 又有文才,又有妙手,又懂美食,这等妙人简直百年难遇。 所以当林先生今天要讲课的消息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之后,远文楼门外早早的就已经是人山人海了,要不是伙计早早得到了消息不敢开门,怕是整座楼都要被挤爆了。 林止陌的马车被迫远远停下,他看著前方的盛况也都傻眼了。 徐大春如临大敌,已经在暗中飞快下达著指令,让四周暗中的锦衣卫各自散开並且提高警戒。 “林叔!” “林先生!” 王安詡忽然从旁边出现,身边跟著邓元和蒙珂,另外还有个少年,看装束打扮也是西南土人部落中的。 林止陌点点头,看向蒙珂,笑道:“蒙姑娘,你也想来听课么?” 蒙珂行了一礼,说道:“那日得先生指点,只觉意犹未尽,不知今日这远文楼可否留一席给我?” 她的目光带著试探性,想要看看林止陌是不是真的如王安詡所说,是有教无类,不会嫌弃他们的身份。 “当然。”林止陌微微一笑,又看向她身边的那个少年,“这是蒙姑娘的朋友?” 蒙珂道:“回先生的话,这是我的朋友,山朗土司之子宣匿。” 宣匿抱拳道:“久闻先生大名,今天我也想来凑个热闹,不知可否?” 林止陌心中一动,他听说过山朗部,那是一支实力比蒙珂的鬼方部也弱不了多少的部落。 他不由得暗自欣喜,蒙珂真是个好助攻啊,本来自己还在担心那些土司凭她一个丫头不太好搞定,现在主动送一个山朗土司的儿子来,不错不错。 只是他发现这个叫宣匿的少年虽然脸色如常,但眼中藏著一丝戒备与不屑。 看来还是对我的实力没有一个初步的认知啊,不过没关係,等我装完……哦,等我讲完今天的课,你就会懂的。 “既是蒙姑娘的朋友,那便一起吧,请!” 林止陌一甩衣袖,脑子里想著唐国强老师的样子,抬头挺胸面带微笑朝前走去。 他一现身,顿时被人发现了,於是整条街都骚动了起来,无数激动的学子顿时冲了过来。 “林先生!是林先生来了!” “见过林先生!” “先生先生,我也要听课!” “林先生……” 人群拥挤,场面瞬间失控。 一道白影闪过,来到林止陌身前,素手一扬之下,冲得最前的十几人顿时身体失去平衡,往后摔去。 “啊!” 惊呼声接连响起,但前冲的人群也因此缓了下来,所有人都被戚白薈惊呆了,是惊艷的惊。 好美! 戚白薈淡淡环顾一周,没有说话,但是强大的气场压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贸然往前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这位女侠好厉害,林先生竟能请得如此高手护卫!” 这话顿时引来了无数反驳。 “眼珠子不要可以抠了!” “就是就是,这么好看的女侠,分明是林先生的夫人啊!” “嗯嗯,郎才女貌,我看绝配!” “我猜女侠也是被林先生的才情所染,才以身侍之。” “哇!如此佳话,简直羡煞旁人!” 戚白薈面无表情的回到林止陌身边继续往前走去,只是没人发现她青丝之下隱著的耳根竟然悄悄红了起来。 人群乖乖让开了一条道,林止陌从容走到远文楼门口,就见人群前列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激动的看著他。 陈瑾和葛元矩,以及他们身边相熟的几个同窗都来了。 林止陌微微一笑,转身看著密密的人群,说道:“多谢诸位抬爱,但远文楼內空间有限,林某精力亦有限,还请见谅。” 底下一片喧譁,但是林止陌已经迅速將能被允许进入的人確定了。 除了他身边的王安詡邓元蒙珂以及宣匿,陈瑾葛元矩是他特地叫来的,並且由他们各自推荐了五人,都是准备参加这次考试的学子。 改土归流要顺利执行,天子门生也要收,凑在一起,正好。 远文楼的大门打开,林止陌带著几人踏入其中,身后传来一连串哀嘆,接著大门再次关闭。 三楼大厅之中,林止陌微笑看著下方已经端坐著的十六人,下方的人也都在看著他。 这些人里只有王安詡是听林止陌给他讲过许多匪夷所思的知识的,其他人都只是知道林止陌学识渊博,却都不知道今天他要讲什么內容。 诗词?文章?关於本次的秋闈考试內容?还是有关天下大势,时事解析? 可是林止陌开口却说道:“今日乃是我的第一堂课,要给你们说的是……” 他转身在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上,用一根粉笔写下一个大字——理。 “理,指的是天地之理,万物之理。”林止陌说著从旁边拿过一本书,举高后鬆手,啪的一声,书掉在地上。 “你们可知,东西掉落地上,因何会掉,这是什么理?” 林先生的第一堂课,从初中物理开始。 第557章 女弟子 林止陌没有当过老师,没有教资,但还是那句话,身为一个合格的策划,要懂得如何拿捏甲方的兴趣。 今天的甲方就是底下这十六个人,而他的课也从地心引力讲到了地球,再延伸到七大洲四大洋。 课讲得很乱,但却紧紧拿捏住了他们的心。 他们很不愿意相信脚下的大地是个球,不愿意相信太阳东升西落只是因为球在转,更不愿意相信他们以为地大物博广袤无比的大武朝竟然只是这个天下小小的一部分。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林先生的第一堂课就此结束,陈葛二人以及他们的同窗依依不捨的告辞离去,而在临走之前他们向林止陌行礼,已经变成了师礼。 举手及眉,深揖到底,今日起,林止陌就是他们的授业恩师了。 王安詡也带著一脸懵逼的邓元走了,大厅中只剩下了蒙珂和宣匿。 林止陌笑眯眯的问道:“蒙姑娘,你还有事么?” 蒙珂咬了咬嘴唇,问道:“林先生,我今日前来除了听课,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林止陌点头:“嗯,但说无妨。” 蒙珂组织了一下措辞,將那两位土司听到的事情大概说了个原委,但是没有细说,最后问道:“请问先生,你觉得陛下颁下这样的詔令,真的是为了我们西南著想,还是另有什么深意?” 林止陌反问:“你觉得皇帝会有什么深意呢?是要拿你们族人做什么坏事?还是看上你们的什么家当?” 蒙珂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宣匿皱了皱眉,说道:“边关战乱不断,说不定皇帝捨不得中原人的命,要哄好我们,让我们的儿郎去廝杀搏命呢?” 林止陌哈哈一笑,说道:“若是大战起,你觉得整个西南能凑出多少战力,两万?三万?还是五万?若是大武出征抵御外敌,单单只靠你们西南勇士,你觉得可能么?又或是觉得广袤中原那么多人,都比不上你们族中之人勇猛善战?说句不好听的,宣小友,你太把你们自己当回事了。” “你……”宣匿眉头一挑,顿觉不快。 林止陌没理他,继续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个土指的不是土地,而是在土地上生活的人,也就是百姓,君王守土为民,要为百姓生计操心,这是本分,是职责,为什么你们会觉得皇帝会有什么深意呢?” 宣匿愣住,眉头也鬆了下来。 蒙珂却继续问道:“可是这份詔书上所说,陛下对我们西南族人的待遇太过优渥了,这……这未免有些过了。” 林止陌笑呵呵的说道:“朝廷每年向江南徵收的赋税与粮食比其他行省要多上许多,照你的说法,岂不是皇帝格外嫌弃江南?” 他又回身拿起粉笔,指著黑板上的那个理字说道,“刚才我说的都是这个世界的大理,而现在你所怀疑的也是理,却是皇帝主宰天下的一个平衡之理,江南富庶,能每年给朝廷上缴许多赋税,西南贫瘠,难道皇帝就要放弃哪一块版图,不要你们了?” 蒙珂和宣匿对视一眼,均无言以对。 林止陌放下粉笔嘆了一声:“咱们这位陛下啊,外人传他昏庸莽撞,可是他心怀天下,谁能懂他的仁慈?” 角落边的戚白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 林止陌继续对蒙珂道:“你们不要有被害妄想症,我就问你们,如果这份詔书是真的,你们觉得你们和你们的族人是赚了还是亏了?” “那自然是赚了。” 宣匿抢答,接著又问道,“可是天下真有这般好事么?” 林止陌反问:“你家燉了一只鸡,你娘將鸡腿给了你,你觉得会有这般好事么?” 宣匿愣了一下。 林止陌又道:“西南也是大武十三行省之一,皇帝如此做法,无非也是希望你们能越来越好,將来能早日交上赋税粮食,说到底不还是为了天下?” 一番话终於说得二人心服口服,其实这些道理浅显明白,只不过土司们当局者迷,皇帝给出的条件太好,反倒让他们疑心了。 林止陌从知道那些土司准备坚决抵制改土归流起,就在琢磨这事,这就叫做逆反心理,所以他决定以反制反。 方惜醉又当了把坏人,故意压著这份詔书不告诉他们,却又“碰巧”被他们听到內容,自己今天再这么给蒙珂一解释,加上宣匿这个山朗土司未来的继承人。 很多人都是这样,直接明白的告诉他什么道理,他们未必会相信,但是从旁人,尤其是像林止陌这样的一个智者口中分析出来,他们反而会深信不疑。 看著两人若有所思的样子,林止陌觉得自己这么费劲巴拉的绕圈子,应该是能得到不错的结果了。 蒙珂忽然对林止陌深深一拜,无比认真的说道:“先生,蒙珂想拜你为师,还望先生应允。” 林止陌笑眯眯问道:“你想学什么呢?” 蒙珂认真的说道:“想学先生所说的,为民造福,改善生计,想学经济,想学赚钱。” 林止陌点点头:“好。” 蒙珂大喜,急忙深深拜下:“学生蒙珂,拜见恩师!” 身后的戚白薈略微转过头去,撇了撇嘴。 蒙珂得偿所愿,高兴地拉著宣匿告辞了,厅內再没了旁人,林止陌才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累死我了!”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女弟子?” 林止陌的懒腰伸到一半顿住,一本正经的说道:“师父,你不要误会,这次是真的!” 戚白薈反问:“所以我是假的?” 林止陌笑了,走上前轻轻拉住戚白薈的手,低声道:“我好为人师,也好人师……师父,你看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百山顶看看这夏末最后的风光?” 戚白薈正要说话,却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听徐大春压低声音急切道:“中兴府八百里急报,陛下请速速回朝!” 第558章 寧王和徐檀的往事 林止陌心中一顿,急忙鬆开戚白薈的手,衝过去拉开门。 “急报说什么?” 徐大春道:“说大月氏挥兵十余万,已逼近赤霞关,中兴府告急。” “走,回去再说。” 林止陌这次没有责怪徐大春坏他好事,匆匆下楼,径直回宫。 文渊阁中,远远的就能听到里边传来激烈的爭吵声,林止陌正要走过去,身前一道人影一闪,戚白薈手刚抬起来就又放了下去。 来的人是老梟,他还是那副猥琐且吊儿郎当的样子,对林止陌拱了拱手,低声道:“陛下,王爷在那边等你,还请先移驾相见。” 林止陌皱了皱眉,这要紧当口,寧王找我做什么? 他跟著老梟转到偏院一间安静的屋子里,一推门,就见寧王正悠閒的坐在桌边喝著茶。 林止陌无奈道:“皇叔,文渊阁里吵得都快打出脑浆子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喝茶?” “淡定淡定。”寧王按了按手,说道,“那是假消息,大月氏不会攻来的。” 林止陌一怔:“你怎么知道?” 寧王笑眯眯道:“因为我有细作在大月氏,他也是刚发来密信。” “细作?!”林止陌有些没回过神来,“你什么时候安排的细作?靠谱么?” 老梟在旁插嘴道:“那是我徒儿,从小养大的,靠谱,他打入大月氏朝廷內部十几年了。” 林止陌惊讶道:“十几年?皇叔你……这么早就安排人混了进去?” 寧王笑道:“未雨绸繆,未雨绸繆而已。” 这回林止陌算是真正领教到了什么叫做薑还是老的辣,寧王在十几年前就安排了心腹混入大月氏,而那时的大月氏还没有露出入侵大武的野心。 他一直以为寧王虽然智商不低,但是为人太散漫隨性,就算是这个户部尚书也是自己逼著他干的,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前瞻性。 “所以皇侄你啊,安心便是,大武的实力虽然不如百年之前,可也不是好欺负的,大月氏也不復当年吞併韃靼时的霸气,想要和咱们撕破脸皮彻底开干,他们不敢。” 寧王亲手给林止陌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接著说道,“何况你上回在诸国来朝时让红武大炮亮了一回相,吐火罗王回去后一稟报,把大月氏的甸亚单于给惊著了。” 林止陌失笑道:“人家皇帝惊没惊著你都能知道?” 寧王不以为然道:“那是,不过甸亚单于就是个怂货,跟他爹比差远了,虽说亡我大武之心不死,可没到准备万全之时不会动手的。” 林止陌这才放下心来,寧王没道理在这事上骗自己。 他用茶杯敬了敬寧王:“行,皇叔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定然不会有假。” “放心,不会假,何况你別看中兴府发急报,有徐檀坐镇在那儿,大月氏来二十万三十万都没那么容易攻破赤霞关的。” 寧王將手中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却嘆了口气。 林止陌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件他始终放在心上的往事,於是他深深看了寧王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寧王抬了抬眼皮,苦笑道:“行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就老实告诉你吧,我……没脸见徐檀。”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追忆往事一般抬头看著房梁,缓缓说道,“你知道我为何会那么早就安插细作在大月氏,不是我有远见,而是……当年因为他们的细作暗中挑拨,让我害死了徐檀一家。” 砰的一声,寧王將手中的茶杯种种拍在桌上,上好的青瓷顿时碎裂,碎片扎进了他的手掌,鲜血已然流了出来。 林止陌一惊,喊道:“皇叔!” 寧王摆摆手,拒绝了老梟要给他包扎的举动,看著手上的血继续说道:“大月氏原在乌孙山之西,后来大军东进吞併了韃靼,只是那时的大月氏已经国力大损,他们生怕坐镇中兴府的徐檀会趁机偷袭他们,以坐收渔翁之利,便使了个阴招,派出细作找到了我……” “我那时候就他娘的是个愣头青,自以为听到了了不得的秘辛,便一封奏疏呈给了皇兄,皇兄自然是极为信我的,於是將徐檀入罪,满门抄斩……” 寧王说到这里眼眶红了,恨恨地一拍桌子,完全没理会正在流血的伤口,骂道,“我就是个蠢货,自以为是的蠢货!” 林止陌沉默了,这件事他早就听徐檀说过,原本他也以为寧王老谋深算,是对皇位有企图的,可是这么些日子接触下来,他发现寧王虽然聪明,可是却极为单纯,似乎不像故意陷害徐檀的样子,所以他一直没將这事问起,只希望寧王什么时候能主动说出来。 现在他主动说了,可是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这不是寧王的错,毕竟那时候的他还不到二十岁,心智不成熟,这种被人利用的事情,人家以有心算无心,他中招很正常,只是无端害了徐檀。 一直在旁边安静站著的戚白薈忽然开口,淡淡说道:“我师父从未怪过你,他知道是有人利用你。” 寧王一愣,看向戚白薈:“徐檀是……你师父?” 戚白薈点点头,寧王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竟然看了一眼林止陌。 林止陌奇道:“皇叔怎么了?” 寧王却摇摇头,勉强一笑:“没什么,这件糟心事我藏在心里二十来年了,一直没敢亲自去找徐檀认错,却没想她竟然就是徐檀的那位徒儿。” 林止陌十分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那位?皇叔你早就听说过我师父?” “嗯?我有说么?”寧王一脸茫然,似乎刚才真的没有说过一般。 林止陌还待追问,寧王又接著说道:“所以后来我查到竟是被大月氏的细作利用,於是我一生气也安插了细作去他们那里,本想找机会弄死甸亚单于,但是后来发现留著比直接杀了他有用,所以留到了现在,但是我自己……” 他苦笑一声,“从此之后我便自我放纵,不再过问时事,当了一个废物王爷。” 第559章 细作 原来如此,难怪一直都说寧王就是个废物,每日里沉迷他的绘画,隨心所欲,没想到是徐檀这事影响了他,直接让他摆烂了二十年。 林止陌也嘆了口气,但是隨即愣了一下,掰著手指算道:“皇叔你今年三十七岁,二十年前也就是十七岁……那不是你初次见到婶婶的时候么?” 寧王点点头:“是啊,就是因为发现没法娶她我才心情极差,被细作钻了空子。” 林止陌鄙夷道:“你都知道不能娶她还撩?” “嘿嘿,那时候的晴晴又好看又嫩,我没忍住……”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婶婶又老又丑了?好,回头我去告诉她。” “咳咳!那个,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寧王假装没听到,强行转换话题道,“不出意外的话京城也有大月氏的细作,早晚终究会有大战,皇侄啊,你还是要儘早清除为好。” 林止陌一凛,朝堂上经过了几次清洗和换血,居然还有细作? 细作这个东西很麻烦,能被选出来干这行的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心理素质和专业素质都极强,平时很难发现,想要彻底清除乾净根本没那么容易。 林止陌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里蹲著的老梟身上,这个猥琐老头的身手自己亲眼见到过,几乎和戚白薈不相上下,关键是他的潜藏和刺探的本事很高,连自己的皇宫之內都能来去自如,显然是这方面的高手。 寧王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撇了撇嘴道:“老梟是情报刺探跟踪暗杀的好手,我將他给你就是让他能被用在实处,掌管天机营的那个小道士机灵是机灵,就是本事还差点火候,让老梟带带他,半年之內,能帮你掌控天下情报。” 林止陌眼睛一亮,看著老梟问道:“老梟,如何?” 老梟挠挠头:“这么麻烦……” 林止陌转头对寧王邪魅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皇叔,清依还有一种药,能让婶婶天天晚上等你……” 寧王浑身一哆嗦,猛地瞪著老梟道:“废什么话?!” 於是从今天起,老梟正式入职天机营,墨离仍为统领,老梟为副统领。 假急报的事情解释完了,但是林止陌並没有打算放弃这次机会。 大月氏佯装大军来袭,那自己正好趁这个机会也演一齣戏,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穫。 当天下午,文渊阁內关於出兵御敌的计划敲定,大军、粮草、民夫、车马等等列出了一份长长的清单,由徐文忠主持的內阁决议一致通过,很快开始各自分发任务。 各部紧密配合,朝廷上下全都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態,一道道命令流水般送出,文渊阁中气氛紧张异常。 京城是整个大武最敏锐最机灵的,虽然消息没有泄露,但是他们仿佛都察觉到了味道,市井街坊中已经开始传起了小道消息。 大月氏十余万大军入侵,已经逼近中兴府赤霞关,大武边关岌岌可危,大战一触即发! 只是短短时间,京城上空就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压抑的密云,那种紧张的气氛压得人都透不过气来。 通传军令的快马一匹匹驶出城外,被无数人亲眼看到,也因此更为证实了流言的真实性。 要打仗了! 而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之下,各部衙门之中出现了几个看似很正常的身影,他们各自离开了本身所在的地方,来到街上,隱匿於人群中,最终不知去向了哪里。 只是那几人並不知道,就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正有一个比他们更正常也更隱秘的身影,一直若即若离的跟著。 天机营,出动了。 皇宫之中,林止陌朝著灵泉宫的方向走著,好几天没去看望安灵熏了,也不知道她这几天睡得好不好,如果睡得不好自己可以帮帮她。 戚白薈陪著他走著,忽然问道:“所以你故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抓细作?” 林止陌点点头:“当然,和大月氏的仗早晚要打,不早点收拾乾净,对咱们来说就是一种难以预料后果的隱患。” 急报不是徐檀发的,他坐镇西北那么多年,大月氏的招他清清楚楚,但是中兴府的府尹不知道,他一个文官,见到关外漫山遍野的胡人就慌了,没和徐檀通个气就擅自发出了急报。 当然,徐檀很快就也会发一封急报来消除误会,所以林止陌就准备用这个小小的时间差,让天机营全体出动,盯著各部,当细作们自以为得到大武的一手情报想要送出时,就是他们被发现的时候。 “小小的引蛇出洞之计,不足掛齿,不足掛齿哈。”林止陌嘚瑟的笑了笑,却又忽然消沉了起来。 隨著夏凤卿邓芊芊她们一个个接著怀孕,自己就开始担心了起来,这个时代的医学还是落后的,孕妇分娩时难產或是其他意外发生的概率极高,就是皇宫之中都难以避免。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又在愁什么?” 林止陌嘆了一声,將自己的顾虑告诉戚白薈,最后说道:“尤其是小黛黛,她年纪最大,也最容易出意外。” 寧黛兮三十岁,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高龄產妇了。 戚白薈沉默了一下,声音轻柔的说道:“你別担心了,不会的。” 林止陌心中一暖,却听戚白薈继续说道,“她屁股大,好生养。” “……” 林止陌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两人並肩走著,林止陌侧过头看著戚白薈,脸上又掛起了那种贱兮兮的笑容。 “师父,要不你考虑考虑,也儘快跟我生一个?毕竟你也大了不是?” 戚白薈眼皮不抬,淡淡说道:“我知道你小。” “我……” 林止陌脸一黑,却见戚白薈身形一闪消失,而灵泉宫已经到了。 踏入大门,林止陌就发现前边院子里一棵桂树下有个娇小的身影,正高高挽起了一对袖子在采著桂,那双胳膊粉嫩纤细,小手如玉,小腰纤纤如柳,正是安灵熏的贴身婢女冬青。 冬青听到脚步声扭过头看来,顿时嚇了一跳,急忙迎了过来:“奴婢冬青,拜见陛下。” “起来吧。”林止陌摆摆手,问道,“你采桂做什么?” 冬青答道:“娘娘近几日身子不適,常常吃东西就吐,奴婢便采些桂为娘娘煮水喝,也不知会不会好些。” 吃东西吐? 林止陌顿时一惊。 第560章 安灵熏也怀孕了 不会吧不会吧?小熏熏也怀孕了? 最近这是怎么了,连著中標?老子的枪法什么时候这么准了? 林止陌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开心还是慌张,撇下冬青快步走了进去。 冬青急忙追了过去,喊道:“哎哎陛下,娘娘在……” 然而她终究还是没能叫住林止陌,咣当一声,关著的殿门被一把推开,林止陌大步走了进去,就见到了正泡在浴桶中睁大一双美目的安灵熏,以及水面上的两团白生生的不明漂浮物。 “啊!”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接著冬青冲了进来,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回手关上了门,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娘娘恕罪,我我我……” 话说到一半,冬青才猛然间醒过神来,接著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要死了,皇帝陛下看见自己母妃沐浴,自己没能及时阻拦也就罢了,居然还把门关上了。 这绝对是一大丑闻,是会被载入史册的,是要遗臭万年的,是…… 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要被砍头了?还是直接杖毙? 太妃性子宽厚仁慈,不一定会责罚我,可是陛下那么残暴,肯定会弄死我灭口的! 我还小啊,我不想死啊! 冬青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画面,都是自己被活活打死的惨状,一时间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这一哭把林止陌搞懵了,浴桶里泡著的安灵熏也懵了。 冬青哭著哭著忽然停住,抬起头看著林止陌,握著小拳头一脸决绝道:“陛下放心,寢殿周围此时没有旁人,就只有奴婢一个,陛下可就此离去,奴婢也会自行了断,决计不会將此事泄露出去!” 说罢她又磕下头去,重新哭了起来,“娘娘待冬青恩重如山,可是冬青今日犯了错,大恩大德只能来世再报,娘娘,冬青会想你的,呜哇……” 林止陌和安灵熏对望了一眼,终於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要自我了断,以此保全安灵熏的清白啊! 安灵熏被哭得心中感动,忍不住对林止陌露出了哀求的神情。 林止陌视线往下,使了个眼色,脸上掛起坏笑。 安灵熏俏脸一红,咬了咬嘴唇缓缓点头。 林止陌得逞的笑了,挑了挑眉,又重新换上肃然地表情。 “冬青!” 一声沉喝,让冬青浑身一抖,哭声顿止。 她颤颤巍巍的应道:“奴婢在。” 林止陌咬著牙装作怒极的样子,压低声音道:“你身为母妃近侍,竟然如此莽撞,坏了母妃清白,说,该当何罪?!” 冬青一脸惨然,说道:“奴婢知错,只是娘娘清白要紧,求陛下让奴婢寻个安静之处自行了断,莫让別人察觉。” 安灵熏忽然开口道:“皇帝,冬青对哀家忠心耿耿,想必不会將此事说出去,不如就此作罢。” 林止陌本来也是这个想法,正要点头,却听安灵熏接著说道,“冬青自小便入宫服侍哀家,也是个体己的乖巧丫头,不如让冬青就此去乾清宫服侍皇帝,也算周全之计,如何?” 话音刚落,冬青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林止陌也同时错愕的看向安灵熏,震惊且懵逼。 却见安灵熏眼中露出一抹罕见的狡黠笑意,只是她缩在浴桶中,冬青看不见她的眼神,林止陌却是看得见的。 原来你刚才给我使眼色是这么个意思? 我以为你要我放过她,搞半天是要我別放过她? 开什么玩笑?收了冬青? 她还只是个孩子!我…… 林止陌刚想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眼冬青,眼睛却忽然睁大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长开的? 在他的记忆里,冬青还是那个贪玩调皮的小丫头,虽然长得俏丽脱俗,可林止陌就觉得她只是个初中生的样子。 但是这才多久?半年而已,她好像长高了一点点,身子也发育了一点点,胸脯也高了一点点,竟是出落成了一个秀色可餐的小美女了。 安灵熏又在这时开口道:“皇帝,若非如此,哀家终究是不放心的,你也不放心,你看如何?” 如何……我我我我该如何? 林止陌看著小脸已经红如朝霞的冬青,脑子里莫名联想到了同样看著像个小丫头的卞文绣。 冬青和卞文绣都扎著双马尾,依偎在自己腿边,娇滴滴羞怯怯的…… 啊呀我去!不行不行,太羞耻了! 林止陌用力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越晃越黄…… “咳!母妃这个建议……好吧,朕允了。” 林止陌一脸正经的对冬青道,“冬青,你先出去,朕有话和母妃说。” “是,奴婢告退。” 冬青被措手不及地换了个身份,听到林止陌叫她出去,也没想皇帝太妃共处一室有什么不妥,便慌慌张张的逃了出去,顺手还將门给关上了,然后逃回了自己的屋子里钻进被窝当起了鸵鸟。 房间內水汽氤氳,安灵熏的脸颊被泡得红润红润的,愈发娇艷。 林止陌哭笑不得道:“小熏熏,你变坏了!” 安灵熏抿嘴一笑,柔声道:“冬青是我身边唯一亲近的丫头,终归早晚会知道咱们的事,既然瞒不了,还不如早些决定,你好,我也好,不是么?” “哼哼!”林止陌虽然没意见,但是总觉得被安灵熏摆了一道,有点小小的不爽。 小熏熏也学坏了,居然会给我挖坑了……虽然人家天生带坑。 他视线无意一转,看见地上洒落的几朵桂。 对了,桂! 林止陌精神一振,也顾不得找安灵熏的麻烦,急忙快步走过去蹲到浴桶边,低声问道:“冬青说你最近总是吐,是……是不是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紧张,不为別的,只是因为安灵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女人,有著格外不同的感情和意义。 安灵熏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柔情,从水中探出一只手来,握住了林止陌的手。 “嗯,我有了,正想告诉你,你却自己来了。” 林止陌怔了足有好几秒,然后放声大笑。 “好!太好了!” 他忽然扯下外袍纵身跳进浴桶,水四溅,他將安灵熏搂在怀里深深吻了上去。 第561章 储备过冬 一个吻,就仅仅只是一个吻,没有再继续下去的任何行为。 怀孕初期的三个月都是需要小心的,林止陌知道,所以从夏凤卿到邓芊芊王可妍,还有小黛黛,他都一直非常小心。 安灵熏依偎在林止陌怀里,低声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我虽然是很开心的,但是总归不能让別人知道,不然你的名声就毁了。” 林止陌搂著她的手紧了紧,小熏熏真是太温柔太体贴了,到了这个时候都先考虑到他的名声。 “你放心,我早就已经准备下了一个地方,那里没人会打扰,没人知道你是皇太妃,我……” 话刚说到一半,林止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脸色也变得尷尬了起来。 自己只想著怎么给小黛黛和小熏熏安胎,可是自己好像忘了,她俩到现在还都不知道彼此都已经被自己给祸祸了。 想到两人到时候见面时各自尷尬的情景,林止陌就不免有点牙疼起来。 嘶! 安灵熏抬头看著他,错愕道:“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有没有,我很舒服,舒服得一塌糊涂……” 林止陌打了个马虎眼,还是决定就这样做了,两个人在一起安胎,照顾起来也更方便,至於尷尬……反正就见面时尷尬,之后就会习惯的。 临近傍晚,京城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粉红色,十分好看。 大月氏入侵的消息像是长了腿似的迅速在京城传开了,可是很快,又一条最新消息传了出来。 所谓入侵纯属子虚乌有! 这条消息是府衙门外贴出的公告,绝对真实,百姓们顿时又放下了心来,脸上恢復了轻鬆的神態,再次在酒楼茶肆中閒聊起了上一条乌龙消息来。 百姓们放鬆了,林止陌却没有放鬆。 整整一天,天机营和锦衣卫配合著揪出了共十一名细作。 林止陌收到审讯口供后很不高兴,自己以为將铁三角清除之后朝堂上会变乾净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细作。 御书房中,寧王来了。 下午的时候寧王作为户部尚书约见了十四位西南土司,当蒙珂將林止陌这位“智者”所分析的事情回去告知他们后,他们的固执终於鬆动了。 何况这次寧王將那份盖著大印的詔书正式展现在他们面前时,一切都变得更加的顺利,只是半个时辰的时间,各位土司与朝廷之间的协议就正式签订了下来。 改土归流的第一步,正式迈出! 土司之职依然存在,还是能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所不同的是朝廷会派军队驻扎西南,起到的作用也只是帮著他们维护治安。 这对於那些偏小的部落来说其实是个非常好的消息,至少以后不会被大部落隨意欺凌了。 最关键的是以后粮食盐铁布等物都有朝廷设立转运司来满足各部落的日常所需,与中原交接的几个州府也会设立自有贸易区,再加上朝廷赐下的农具粮种,十四位土司都对未来十分看好。 寧王稟报完之后由衷的说道:“真不枉你费心弄那么多头,现在那些个土司乖巧得很,签署协议一点不带犹豫的。” 林止陌笑了笑,自己所提的这些政策对於西南土人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也是结合了前世明清两朝在改土归流一事上所產生过的矛盾才得出的结论,西南各部只是比较封闭,却不傻,当然没理由不答应。 寧王又说道:“细作也抓出来了,最近你可以安安稳稳的准备秋闈了,其他暂时可以放下了。” “没那么简单。”林止陌却摇了摇头,“如此大张旗鼓弄出要大军压境的样子,大月氏的目的不可能只是单纯嚇唬我们一下,那没有任何意义。” 寧王道:“可我的细作传来的消息確实就只是这个,不然你觉得他们要做啥?” 林止陌冷笑:“在我看来只有一个可能,大月氏要大规模进行劫掠,以保证他们的冬季能平稳度过,所谓的大军压境,是想让边关守军收缩防守,不敢轻易出关,这样就更方便他们分散去边关各城镇村落抢劫。” 他看向寧王,说道:“皇叔,如果我没猜错,今年的草原上寒流来得更早更猛,他们需要提前储存粮食草料。” 寧王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不错,你说得很有道理!” 林止陌站起身来,在御书房中踱著步,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从前世的歷史书上看到过,这样的事情没少发生,而现在大武也碰到了这样的事情。 大武和大月氏交界极广,边境上的村落无数,每到夏秋交接时总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无论是现在的大月氏还是以前的韃靼,中原人民好像就一直是那些游牧民族的储备粮仓,而且手段凶狠残忍,从不將人命当回事。 以前是以前,但是现在,林止陌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哪怕无法保证百分百杜绝,也要给出一个狠狠的回击。 他让寧王先退去,然后去了趟实验室,在那里逗留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清早,林止陌才满脸疲惫的从西郊猎场出来,回到宫中,第一时间叫来了冯王姬景俢。 “臣弟拜见陛下!” 姬景俢还是老样子,依然是站得笔直,像一桿长枪似的。 林止陌笑道:“西南之行感觉如何?虽说是土人作乱,但那毕竟都是大武子民,你应该没过癮吧?” 姬景俢尷尬一笑,林止陌说出了他的心思。 林止陌笑容一收,说道:“老二,朕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姬景俢也顿时肃然,起身抱拳:“陛下但请吩咐!” 林止陌拍拍手,徐大春提著个大包袱从外走进,放在姬景俢面前。 姬景俢疑惑的打开包袱,只见里边是一把五连发的短弩,一把轻薄锋利的快刀,一把喇叭口的火銃,一条四指宽的皮带,皮带上掛著一排八个铁罐,正是林止陌所研发的炸弹。 “陛下,这是……?” “这是给你那五千人的新装备。”林止陌一字一顿道,“你们重骑改轻骑,去边关巡狩,任何胆敢入我大武疆域劫掠之人,都是你们的狩猎目標,朕只有三个字的要求——杀无赦!” 第562章 五千游骑兵 姬景俢看著包袱里的装备,弩弓比他们原来的配备明显小巧了许多,可以就这么掛在腰间而没有什么影响。 刀也比他们原来的马刀更窄更轻,不利於两军衝撞廝杀,但是像林止陌所说游走击杀却是更为適合。 还有那喇叭口的火銃,就是简易版的霰弹枪,对於轻骑游走被追击时回身反击阻拦更有用,须知奔马疾行时身子根本稳不住,这时候用火枪很难打到敌人。 而霰弹枪就好多了,他有个外號叫眾生平等,一枪发出密密麻麻无数钢珠,覆盖面积大,威力也足,对付不穿铁甲的大月氏骑兵简直无往不利。 林止陌又道:“你就以这五千快马巡狩边境,对,就是巡狩,不是守,凡有胆敢劫掠边关百姓者,不必留情,你只管杀,火器火药管够!” 姬景俢听得血脉賁张,眼中放光。 他被从西北边境调回来至今就一直閒得难受,去了趟西南也就像是去游玩了一番,曾经叱吒西北的五千铁骑完全没有过癮。 可是现在皇兄居然委派了他这么一个任务,简直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杀无赦,不必留情! 只是这七个字就已经让他无比期待了。 林止陌伸手按在他肩膀上,说道:“与大月氏一战是早晚的,你此次前去边境不可直面他们大军,只需记住四个字:游而击之!给朕狠狠地杀一杀他们的锐气,让他们见识见识朕的老二有多猛!” 姬景俢重重一拍胸口,大声道:“是!臣弟必不负陛下所託!” “去吧,你们的装备朕已让实验室在准备著了,也就这两天的功夫,你们准备好了即刻出发。” “臣弟遵旨!” 姬景俢斗志高昂地领命而去,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將来会深深刻在无数大月氏人的心中,冯王姬景俢和他的五千游骑兵,成为了一个噩梦。 这事了结,林止陌换了常服悄悄来到了公主府。 姬景俢被他派出去了,得告诉一下姬楚玉,毕竟是她同胞亲哥。 后院之中,姬楚玉姬若菀还有卞文绣都在,那次偷吃过后林止陌还没和姬楚玉见过,今天再见,却见姬楚玉似乎还有点羞赧,坐在那里微垂著头不好意思直视。 卞文绣则本身心里有鬼,假装东张西望,但她的眼神里也是藏不住事的,显得总有那么几分鬼鬼祟祟的味道。 唯独姬若菀,一会看看姬楚玉,一会看看卞文绣,心中明镜似的。 林止陌坐在三女身边,咳嗽一声,將姬景俢被派去边关巡狩一事告诉了姬楚玉。 姬楚玉呆了一下,但隨即笑了笑:“这是好事,二哥不是就喜欢四处征战么,也是皇帝哥哥给他一个攫取战功的机会。” 她虽然心里很是不舍,可是联想起其他几位皇兄,皇帝哥哥对二哥已经算是很宽厚仁义的了,何况他將来能以战功稳固他的藩王之位,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林止陌安慰道:“你放心,我让他不许深入草原,就在边境溜达,身后各府我都会设立补给点,不会让他有意外的。” 姬楚玉点点头:“嗯,我相信哥哥。” 这件事说完,林止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姬楚玉內心之中很想继续和林止陌温存一下,顺便將上次没讲完的故事讲完,现在她就只想等著绣绣和菀菀有事离开,她就可以如愿了。 绣绣也是这么想的,她和林止陌有好几天没见了,那种事情吧,一旦有了开始就很难忍住不想,所谓食髓知味,她现在就悄悄瞄著玉儿和菀菀,心里盼著她们有事赶紧离开。 於是两女怀著同样的心思,又同样不说话,继续羞答答的坐著,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姬若菀看得好笑,又有一点小小的不开心,因为三女之中就只有她还没有和林止陌发生过什么,还是纯洁的。 你们一个个的就装吧,也不知道装给谁看,哼! 於是最难受的就成了林止陌,他刚来就走不合適,可是继续留著又没人说话。 这一刻他无比希望徐大春再没头没脑衝进来大喊一声:“陛下,那个谁谁谁有事找你。” 可惜没有,园门外一片安静,徐大春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谁都不说话,林止陌就这么坐著喝茶,一杯又一杯,利尿不肾亏。 姬若菀忽然站起身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心中想笑的同时又鄙夷两个好姐妹。 大大方方的不好吗?要是我的话我管你们在不在,直接把哥哥拉进屋里去就是了,你们要听就听,要看就看,我全无所谓。 姬楚玉和卞文绣心头一跳,暗暗欣喜,以为机会就要来了。 可是接下来姬若菀却一把挽住了林止陌的胳膊,说道:“哥哥,我想去街上逛逛,你有空么?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姬楚玉和卞文绣又惊又急,齐齐看向姬若菀,姬若菀却扭过头对她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女顿时心中一慌,急忙低下头去只装作没见到没听到。 林止陌茫然的看了她们一眼,见没有反应,便顺著姬若菀的坡走了下来。 “好,我也正好有点累,去散散心。” 於是林止陌就这么被姬若菀拖走了,园中,姬楚玉和卞文绣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失落。 才来到园门外,徐大春就出现了。 林止陌没好气的问道:“你上哪去了?” 徐大春挠挠头,指著不远处茫然道:“臣一直在那里候著……” 林止陌瞪了他一眼,忍住了再罚他半年俸禄的想法,往外走去。 此刻正值午时,街上人来人往,假急报风波过后,京城百姓的心再次安定了下来,城中也重新恢復了繁荣景象。 姬若菀和林止陌並肩慢悠悠的走著,却忽然低声在林止陌耳边说道:“哥哥,你不乖哦。” 林止陌愕然:“啊?” 姬若菀撅起小嘴幽怨的看著他,吐出三个字:“你!偷!吃!” 噗…… 林止陌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去捂她的嘴。 “你……嘘!” 姬若菀似笑非笑的直视著他,问道:“哥哥,你说吧,怎么办?” “生病中,暂时缓一缓……抱歉抱歉!” 第563章 可能……要出事 林止陌额头上开始冒汗了,硬著头皮假装茫然问道:“啊?什么怎么办?我做什么了吗?” “我竟从来不知,那玉是温香软玉之玉,绣是红鸞绣帐之绣……” 姬若菀眉梢轻轻一挑,顿时风韵无限,杀伤力也无限,低低说道,“哥哥,吃了就赖可不好哦。” 林止陌大汗,猛汗,瀑布汗……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是比较隱蔽比较小心的,就算和绣绣那啥是有可能被姬若菀发现了的,可是和玉儿圈圈叉叉那天菀菀不是没在家么? 菀菀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玉儿自己告诉她的?也不可能啊,玉儿看似疯疯癲癲,其实脸皮可薄得很,不会主动招供的。 他心虚道:“你……都知道了?” “嗯,都知道了,包括玉儿,包括绣绣,哼!” 这一声轻哼之中包含了羡慕嫉妒恨以及被好姐妹捷足先登的委屈。 林止陌一颗悬著的心终於死了,事情败露,无法狡辩了。 他訕訕地说道:“那个……菀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是机缘巧合不受控制然后就……” 姬若菀道:“那我不管,我就问哥哥怎么办。” 林止陌抹了把汗,事到如今狡辩已经空洞无力,他索性光棍一把,咬牙道:“好吧,我认了,你说怎么办吧?要打要罚都隨你了!” 姬若菀的手忽然挽起了他的手臂,笑眯眯道:“那就罚哥哥今日傍晚之前都陪我一个人,如何?” 林止陌愕然:“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没有,就这么简单。” “那好吧。” 林止陌已经放弃抵抗了,反正是砧板上的王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姬若菀雀跃地挽住林止陌的胳膊,请徐大春將马车驶了过来,朝著城西而去。 “呃,这是……你的宅子?” 林止陌看著眼前一座雅致低调的宅院,好奇问道。 姬若菀笑而不语,挽著他往里走去,才进大门,一个拄著拐杖的佝僂老嫗迎了上来。 “小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徐大春不动声色的站到林止陌身边,他能做到锦衣卫都指挥僉事一职,眼力自然是惊人的,一下就能出这个老嫗虽看似行將就木,却实打实的是个高手。 林止陌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这么紧张,姬若菀现在已经全身心投靠了他,不会让人害他的,再说了,暗中还有个戚白薈在,不会有事。 老嫗隨即又对林止陌微微欠身算是见礼,然后对徐大春伸手一引:“这位大人,还请隨老身厢房用茶。” 徐大春看了一眼面若桃的姬若菀,似乎看懂了什么,心中跳了跳,乖乖的跟著老嫗走开。 来到这里后姬若菀就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中,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拉著林止陌进了厅,然后咬了咬红唇轻声说道:“哥哥,等我片刻。” 林止陌並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点点头,隨意打量起四周来。 这座宅子简洁朴素,没什么异样,从刚才大门处看就像是一户寻常读书人家而已。 只是这间厅却有些奇怪,除了一侧摆著两张椅子之外,旁边竟然还有一张香妃榻,再就没有別的什么家具陈设了,大厅中央的地面上还铺著一张宽大的毛毯,整个看起来不像是个见客议事的客厅,而更像是个练功房,或是……舞蹈练习室? 林止陌为自己冒出这个奇怪的念头而好笑,可是隨即就见姬若菀从后面回了出来,然后林止陌就呆住了。 只见姬若菀竟是换了一袭火红色的轻纱长裙,原本束著的长髮也披散了下来,鬢边一缕青丝垂落在脸颊边,微微抬眸,那含羞带怯的嫵媚眼神让林止陌的心跳猛地强了一拍。 林止陌不知道姬若菀打算做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可能……要出事! 姬若菀轻移莲步走到厅中的毛毯上站定,抬起手掌轻轻一拍。 厅隔壁忽然传来錚的一声轻响,清脆悦耳,是琴声。 而姬若菀原本站著的身躯竟然隨著那一声响动了,腰肢一扭,手臂相缠,摆出了一个如藤蔓舒展的姿势。 林止陌的眼睛瞬间睁大,惊讶的看著。 琴音再起,又是一声,再一声,接著便闻一曲恍如天籟之音缓缓而起,而姬若菀的身姿也隨著琴声开始了翩翩舞动。 曲声初始很轻,如清泉汩汩,如静夜呢喃,姬若菀的腰肢也在隨之缓缓扭动,手臂舒展、收拢、缠绕,极尽妖嬈,那青葱般的玉指似春雨后的新芽一般,调皮而又灵动。 錚! 琴音猛地响了一拍,姬若菀也完美契合著突然一个转身,红裙哗的一下展开,轻纱遮掩下的美妙身躯顿时一览无遗,玲瓏有致,而长裙下摆飘起,露出一双纤纤玉足,雪白精致,在那火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曲子开始紧凑了起来,如初春细雨般淅淅沥沥,仿佛带著一种能够引动心神的奇异魔力,一道道音符钻进林止陌的耳中,又似在耳边囈语,在心头盘旋,渐渐地,林止陌已完全沉醉在了其中。 姬若菀的动作也开始更为舒展更为狂野起来,身体如灵蛇般舞动,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如凤穿牡丹,轻纱之下的曼妙若隱若现,仿佛带著一种来自妖界的极致嫵媚。 林止陌已经看得呆住了,他纵然身边红顏眾多,可是此时也不得不惊嘆造物主的神奇,竟能让如此魅惑诞生世间。 姬若菀的容貌已是极美的,又是天生媚骨,这一点从林止陌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知道,可是他没想到那还是姬若菀平日里的状態,都还没有发挥她的实力。 现在他终於见到了,也被惊到了。 如果说寧黛兮是这个世上最为极致的静態美,那么眼前舞动著的姬若菀就是极致的动態美,那举手投足,那一顰一笑,那衣袂翩躚,都好像带著一种魔力般,连林止陌这种两世为人心境稳固的妖孽都被震慑住了心神。 忽然,琴声再变,从轻快细密猛地轻柔了下来,抚琴之人明显也是箇中高手,指尖轻揉慢捻,那一道道音符竟变得曖昧起来。 而厅中的姬若菀忽然站定,双臂自然垂著,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只见那袭红裙顺著她的香肩缓缓滑落,掉在地上。 林止陌的呼吸瞬间停滯。 第564章 菀菀只有你 长裙之下並不是真空的,还穿著一件轻薄的小衣,就这么用一根细细的带子系在颈间,正是林止陌设计的睡衣款式。 小衣轻柔的覆盖在丰满的胸前,两侧露出一抹惊人的雪白和弧度,下方只到胸肋,平坦的小腹上一个可爱的圆涡,似是带著吸力一般牵引著林止陌的视线,那纤腰如柳,不见一丝赘肉,再往下就是一双浑圆笔直的双腿,白生生的,简直如同世间最美好的艺术品。 錚! 又是一声轻柔到几乎听不到的琴音,姬若菀双脚微掂,纤细的脚踝上还繫著一个小小的银铃,发出一个清脆的和声。 接著就见她向著林止陌一步,一步,再一步,缓缓的逼近了过来。 林止陌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嗓子有点发乾,身体里也像是堆起了一捧乾柴,隨时都可能燃烧起来。 近了,更近了! 隔壁的琴声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姬若菀摇曳著身姿来到林止陌身前,似乎无比自然的坐到林止陌怀中,而琴音也在此刻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吟后终止,尾音在厅內缓缓消散,直至不闻。 姬若菀的双手柔弱无骨,搂住林止陌的脖子。 林止陌紧张的坐著,身体往后退得靠在椅背上,连脚背都在鞋子里绷直了。 他艰难的打了个哈哈:“菀菀,你……你的舞跳得很好看,累了就歇会,坐下来喝点水吧。” 姬若菀没有动,还是坐在他身上,目光与他对视著。 她的脸色微红,不知是羞赧还是紧张,但是却毫无胆怯之意。 “哥哥,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么?” 林止陌点点头,说道:“记得记得,那时候我就眼睛一亮,心里在喊:哇,哪来的美人?” 姬若菀嫵媚一笑:“原来哥哥初见我时就这么想?” “当然当然。”林止陌现在不敢妄动,连点头都是小小的幅度,生怕加大和姬若菀身体之间的摩擦。 “可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却想的不一样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姬若菀吐气如兰,小嘴微张,一股幽幽的清香直钻入林止陌的鼻中。 “那时候我知道眼前的是当今陛下,就在想,就是你,害得我全家都没了,我一定要逃出去,然后找机会刺杀了你,不顾一切代价。” 林止陌苦笑,这话他知道是真的,因为当时姬若菀看他时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满满的只有恨意。 “那是在镇抚司衙门的大牢,天下最可怕的地方,可是我不怕,我在被抓进去时就已经布置下了一切,后来也確实顺利的从牢房中逃了出来,直到门口遇见你……” 姬若菀的眼神有些飘忽起来,像是在追忆著往事,“我当时有些吃惊,为什么我的计划会被人识破,你会在我即將逃走前的最后一刻出现在我面前。” “后来你又在我安排的一系列混乱下无比准確的把握时机將我制住,反应之迅速,气度之沉稳,让我服气了,也绝望了,我知道,这辈子我將没有机会给我父母还有弟弟报仇了。” 说到这里,姬若菀的眼中开始泛红,隱有泪水出现。 林止陌轻嘆了一声,知道她又想起被冤死的家人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 手中传来姬若菀肌肤的光滑与细腻,让他心中一盪。 果然也是王族出身,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这皮肤就是不一样,嫩得像是水做的似的。 拍了几下后他將手拿开,不敢停留,可是姬若菀却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放在她自己的后腰上。 “哥哥,抱著我。” 林止陌耳边传来姬若菀呢喃之声,手中只觉仿佛摸上了柔滑绵软的丝缎,心头一阵恍惚,终於还是轻轻搂了上去。 姬若菀將螓首靠向了林止陌的肩头,继续说道:“后来哥哥抓住了內奸,替我找出了事情的真相,我才知道一切都是我误会了,我……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而且若非哥哥及时发现,可能我將万劫不復,被人利用到底,未来不知將会如何了。” 说起这个林止陌也有点后怕,姬若菀机智灵秀,却被人利用,如果真的这么一路走到黑,那就太可惜了。 “再到后来,我被任安世重伤,幸好被救回,当我见到哥哥因为我的伤势那般难受时,我就知道,从此之后我在这世上不再是一个人了,因为我有哥哥疼我怜我惜我。” 姬若菀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感激与柔情,缓缓说道,“所以那时我就在心中决定,將我,和我的所有都给哥哥,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因为……菀菀只有你。” 林止陌一直安静听著,让姬若菀絮絮叨叨的回忆著往事,而现在他也不由得被感动了。 你有別人,但是菀菀只有你…… 这句话看似平常简单,可是其中的杀伤力之巨大,只有当事人知道。 反正林止陌已经绷不住了,姬若菀嫣红的小嘴近在咫尺,丰润,诱人,像一颗樱桃,他终於按捺不住,吻了上去。 姬若菀嚶嚀一声,闭上了眼睛,双臂紧紧抱住了林止陌,生疏却热烈的回应著。 一时间,林止陌感觉自己仿佛上了云端,口中的感觉又软又甜又香又润,姬若菀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片奇异的粉红色,鼻息炽热,发出声声娇喘。 两人紧紧搂抱著,林止陌手掌中传来的滑嫩和胸口的压迫感让他体內的柴火终於彻底点燃,他的手往上伸去,將姬若菀后颈处繫著的带子轻轻一拉,那件小衣彻底被扯去,像只蝴蝶般飘然落在地上。 当林止陌罪恶的大手落在某处时,姬若菀口中发出一声微颤的声音:“唔……” 这声轻吟仿佛吹响了战斗的號角,林止陌抱著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香妃榻边,將她轻轻放下,微微抬起头看著姬若菀迷离的双眼。 “菀菀,你决定了?” “嗯。” “那……我来了?” 姬若菀闭上眼,轻咬著红唇缓缓点了点头。 第565章 有你是我的幸运 香妃榻上,两个身影缠绵著,被翻红浪,芙蓉暖帐,姬若菀终於完成了从少女向女人的转变,也顺利达成了自己的心愿。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於平静,姬若菀依偎在林止陌的胸口,脸颊还是火红火红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幸福。 林止陌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背,一路往下再回上来,感受著手掌中高低起伏的曲线,暗暗感嘆。 他现在算是真实感受到什么叫做天生媚骨了,媚的又何止是骨,那皮相那气息那一举一动都带著无边的诱惑,让他根本无法抗拒。 只是进入贤者模式后他也回过神来了,忍不住问道:“菀菀,你怎么忽然就想到来这一出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姬若菀轻声道:“其实菀菀早就想將这里和这里的一切交给哥哥了,今日碰巧哥哥来府中,我……我便將你带来这里了。” 林止陌失笑道:“你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是不想让我和玉儿还有绣绣在一起吧?” 姬若菀也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吃吃轻笑。 女人嘛,都是会吃醋的,哪怕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好姐妹也不例外。 林止陌又看了眼厅中景象,问道:“这里给我,那这里……有什么?” 他虽然从进门就觉得这个宅子不一样,可却没察觉出到底哪里不一样,除了门口那个佝僂的老嫗,其他也没见什么奇异之处。 姬若菀道:“门口那个婆婆姓方,是看著我长大的,我的一身功夫也是她教授的。” 林止陌略微错愕,他不是徐大春,看不出那老太太有什么厉害之处,没想到那副老態龙钟的样子竟然还是个高手? 姬若菀继续说道:“还有,以前我和哥哥说过,菀菀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林止陌点点头,这事他记得,甚至有些时候姬若菀的消息来得比锦衣卫都要迅速。 姬若菀道:“太平道曾经两大圣女,哥哥是知道的,只不过还有些细节你不清楚,无为圣女掌管刺杀,而我却是掌管情报,所以当时教中的暗线都是在我手中的,后来我叛出教中,我手下不少暗子也都跟著我出了教,一直隱在暗处帮我收取天下情报。” 林止陌一怔:“太平道的暗线?” 姬若菀又道:“跟著我出来的都是以前被我救下並且培养出来的,对菀菀很是忠心的,哥哥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我知道大武与大月氏一战早晚会到来,所以早早的安排了人潜伏进了他们皇城与几大部落之中,今日菀菀就將他们全都交给哥哥,好不好?” 林止陌顿时瞪大了眼睛,有种天上掉了块馅饼的感觉。 自己刚和寧王商量要安插细作去大月氏,这边姬若菀竟然早就帮自己做了,这不是馅饼是什么? 他惊喜之下抱住姬若菀再次重重亲了一口,说道:“菀菀,有你真是我的幸运。” 姬若菀甜甜一笑,说道:“我的这些暗子都是女子,以前是我在民间或是青楼中救下的可怜女子,將来若是战事了结,还请哥哥给她们一个妥帖的归宿。” 林止陌怔了一下,认真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他的心中一阵感慨,自己最早之前的判断没有错,姬若菀表面上曾是太平道圣女,手段层出不穷,但其內心还是善良的,要不然也不会救下那么多女子,最终都死心塌地的跟著她,甘愿成了她的暗子。 姬若菀这时又靠在林止陌胸口说道:“其实我以前虽报仇心切,也曾杀过好几人,但是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比如那个庐州府尹樊致琅……太平道联合寧嵩暗中广布瘟疫,又售卖假药收敛暴利,此事我开始並不知晓,当发现时已经为时晚矣,可是我没法向洪羲责问,便借灭口之机將他杀了,也算为百万庐州百姓报了仇了。” 这桩陈年旧案这时才从姬若菀口中吐露真情,林止陌愣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樊致琅罪有应得,这没什么好说的,反而应该谢谢姬若菀替他除去这么个祸害。 两人就这么相拥躺在香妃榻上,彼此细细说著话,他们谁都没有提起哥哥妹妹的关係,没有提起姬楚玉和卞文绣,好像一切都是虚妄,都是他们毫不在乎的,现在他们唯一在乎的就是彼此紧贴著,能切实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姬若菀脸上的红晕已经悄悄退去,她忽然调皮地在林止陌胸口轻轻画著,问道:“哥哥,圣母一直这么在你身边,你就没想过如何安顿她么?” 圣母就是戚白薈,姬若菀当然是知道的。 这话一出,林止陌顿时有些尷尬,装傻道:“什么安顿她?” 姬若菀噗嗤一笑,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林止陌佯装大怒:“哈呀,敢嘲讽我?” 姬若菀扮了个鬼脸:“略略略,哥哥口是心非!” “我……” 林止陌无言以对,恼羞成怒,抱著姬若菀一个翻身,压了上去,“看打!” 厅內再次响起一阵奇奇怪怪的声音,不远处的屋顶上,戚白薈撇了撇嘴,转过头去,不经意间看到远处隱约可见的百山。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眼神也柔和下来。 因为她想起了山顶上林止陌特地为她种下的一片丁香,当风拂过时,海微漾,好像也带起了她心跳的节奏,有些摇晃,有些迷茫。 …… 耽罗岛上,五十名被俘虏的逶人正整齐的列著队,眼神炽热的看著面前的吴朝恩,以及他身边的一堆武器。 那是火枪,是无往不利无坚不摧的火枪,今天就要分发给他们,让他们回去找那些该死的家族报仇了! 小泉阳卫站在最前列,这次回去的任务以他为首,所以他也是最兴奋的一个。 吴朝恩双手背负著,看著眼前这五十人,开口说道:“老子对你们的內务不敢兴趣,这次纯粹是看在与小泉这些日子以来的交情份上,帮你们一把。” 小泉阳卫感激地站直身子,目光炯炯的看著吴朝恩。 吴朝恩接著说道:“所以,这些火枪就暂借给你们,希望你们能成功!” 第566章 动员大会 “是!非常感谢吴大人!” 小泉阳卫眼圈红了,哽咽著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不是他感性,也不是他矫情,主要是因为他们吉野家常年饱受周边几个家族的欺辱,甚至还有几个家族联手来他们的地盘劫掠的。 小泉阳卫身为吉野家的武士,自然有著自己的骄傲,可是总也打不过人家,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捏著鼻子忍下来。 现在好了,有大武天朝的吴大人帮助他,还有这些火枪。 火枪啊!他自己亲身尝试过的,那威力简直让人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现在他也有了,而且是五十条枪,周边那几个家族还敢来的话,自己一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吴朝恩命人將火枪分发给这群逶人,又每人分了一袋火药和弹丸。 李允昊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低声说道:“朝恩哥,给这群逶寇这么多枪,真的没问题吗?你就不怕他们拿到枪回过头来对付我……哦,对付你们?” 高驪和逶国相邻,对於这个国家的人种他们十分熟悉,逶寇野蛮暴戾不讲信用,他们有了火器未必敢对吴朝恩怎么样,但李允昊就怕他们转头对付高驪,那就真是哭都没有眼泪了。 吴朝恩毫无在意的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他给小泉阳卫的是五十桿已经被大武淘汰的火绳枪,威力小准头差,用来对付他们周边几个家族的农民和武士已经足够威慑了,但是想反攻耽罗?那简直就是想桃子。 红武大炮在岛上墩著,他们敢么? 於是小泉阳卫等五十人激动且兴奋地架著他们自己的一艘船回家了,至於剩下来的几十个伙伴他们根本没有过问。 吴大人他们在耽罗岛上,总是需要有人服侍的,这样的好事难道让那群高驪狗来做吗? 小泉他们走了,吴朝恩回到了营房中,面前的桌上摊开了一张巨大的逶国舆图,上边用一桿杆小纸旗標出了无数个点。 在场的还有杨绪吴昶和其他战船的船长,另外还有那五十名神机营带队的校尉张和,他曾经也是从河北逃难来京城的难民之一,是神机营的元老了。 张和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点问道:“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杨绪解释道:“这是逶国各个家族和势力,总共三百多家。” 吴昶咋舌道:“他娘的,这逶国可真是池浅王八多啊,鼻屎大点的地方居然割出了这么多势力?他家没皇帝的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绪道:“皇帝自然是有的,但是逶国皇帝就是个吉祥物,真正管事的是大將军,但是现在他们的大將军说话也不管用了,底下这些家族內战打了好久,都在各自为战抢地盘。”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杨绪是以前经常跑船到高驪和逶国的,所以对这两个国家虽然还不至於十分了解,但是基本情况还是很清楚的,所以现在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吴朝恩的目光在舆图上努力寻找著,口中问道:“总来咱们大武浙江沿海袭扰劫掠的是那几家?” 杨绪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的某几点:“长门、萨摩、日向、筑前……还有这几个小一些的。” 几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了逶国本土最西端,那里就是长门的势力范围,其中包含著十几个家族,而小泉阳卫的吉野家所属势力为伊势,就是被这十几家包围著的。 吴朝恩一言不发,拿过一张纸来,將这些势力的名字一一写上,最后一巴掌拍在纸上。 “临行之前,陛下曾有交代,要我找出袭扰浙江的罪魁祸首,然后杀上逶国……” 吴朝恩的眼中闪著凶狠坚定的寒光,一字一顿道,“以血还血,鸡犬不留!” 与会的船长全都热血沸腾起来,纷纷叫嚷道:“对,老子要杀得逶寇再不敢来我大武,再不敢出海!” 张和尤其激动,他跟著周家峰去浙江沿海抗逶,亲眼见到过那些渔村被逶寇屠戮的惨状,想到那些身首异处的渔民,衣衫不整惨死的妇人,还有被逶寇蹂躪到不成人形的孩子,他的拳头就硬了起来。 他大声道:“踏平逶国!为我大武沿海无数百姓报仇!” 吴朝恩看著眼前眾人饱满高涨的情绪,十分满意。 这一场关於逶国的战略动员大会完美达成,甚至好像都不用自己怎么动员,他们就已经恨不得立刻杀上逶国区了。 陛下说得对,大武对逶国是有骨子里的仇恨的,只要说能杀上岛去,没人会拒绝的。 杨绪却迟疑著开口道:“只是咱们现在拢共就五百人,还是小心些的好,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曾经韃靼就曾东征逶国,但是皆鎩羽而归,可见逶国不是那么轻鬆能拿下的。” 吴朝恩笑眯眯的说道:“杨大哥说的问题陛下也跟我说过了,韃靼乃是草原上出身,不善水战,他们用的船都是近海所用的平底船,不能远航,所以在没到达逶国时就被一股妖风颳翻了將近一半,另外就是韃靼用来攻打逶国的乃是俘虏而来的辽人和高驪人,说白了就是一群战俘炮灰,谁会卖命真打?” 他拍了拍杨绪,安慰道,“所以杨大哥,你考虑的问题陛下早就想到了,不必担心。” 杨绪顿时肃然起敬,他本来一直觉得皇帝陛下总是没事乱跑,甚至跑去他们天津港抓走私,那是得有多閒? 可是现在看来陛下竟然连这些细节都早已想到並且清清楚楚,其知识面之广见解之深简直令人嘆服。 “但是!逶国地势狭长,临海的势力极多,水军人数自然也就多了,虽然他们的船够烂武器够差,跟咱们比起来差得远,可所谓蚁多啃死象,咱们只有五百人,损失不起啊!” 吴朝恩將那张纸钉在墙上,手指敲了敲,说道,“所以现在咱们就把这些名字先记下,然后养精蓄锐,安心等著便是!” 一个船长忍不住问道:“小侯爷,那要等到啥时候去?” “放心,不会很久。”吴朝恩的目光投向大武京城的方向,笑道,“陛下神机妙算,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第567章 秋闈,启 京城,公主府。 已是傍晚,林止陌將姬若菀送到门口之后心虚的转头回宫了。 姬若菀望著马车远去的影子,脸上仍然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然后转身走进府中。 才刚回到自己房中,姬楚玉就来了,气哼哼的瞪著她。 “菀菀,我生气了!” 姬若菀坐在梳妆檯前整理著头髮,透过镜子看著姬楚玉,笑道:“那我的乖乖玉儿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因为你当著我和绣绣的面將哥哥明抢了去!”姬楚玉的小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姬若菀放下梳子转身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好吧,那我就来哄哄我的玉儿,来,亲一个……” “討厌!”姬楚玉猝不及防之下被她在小嘴上啄了一口,一肚子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两人本就已经相处莫逆,情同姐妹,其实她也早就希望林止陌能和菀菀好上,甚至比林止陌自己都期待,可是真正当姬若菀將林止陌从自己面前带走时,还是有点小小的不开心的。 姬若菀搂著她的纤腰笑道:“现在不生气了吧?” “別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我会报復你的!”姬楚玉假装还在生气的说道,然后声音放低,小声道,“其实我还好,但是绣绣是真的不开心了。” “嗯?她怎么了?” “她看到你將哥哥带走,就想到了你们可能会发生什么,一个下午都在自己房里没出来过。” 姬楚玉有些尷尬的说道,“我知道她在纠结什么,无非就是你的身份,毕竟……那是哥哥,菀菀,你今天真的不应该的,就算你想要和哥哥好,也至少避著点別人嘛。” 她说出了自己一直心中纠结的问题,那就是血缘。 皇帝是她的亲哥哥,是姬若菀的堂哥,可是现在她们都和哥哥有了肌肤之亲,在世人看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乱了人伦的,虽然卞文绣还不知道她和哥哥也那个了,但是姬若菀在她心里也是无法接受的。 姬若菀只是嫣然一笑道:“我知道啊,但是我不在乎。” “你……”姬楚玉为之气结。 姬若菀却没等她再说话,接著道:“自从我爹娘还有弟弟身死,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时,我就將很多事都想明白了,就像我喜欢哥哥,既然喜欢,那就不要有什么顾忌了,哥哥是世上最疼我的人,若是我不儘早让他知道,或许哪天发生什么意外再也没机会说了,我会后悔的。” 姬楚玉听得目瞪口呆,这个时代的道德標准和教育方式是不会接受人有这种想法的。 姬若菀直视著姬楚玉的眼睛,悠悠说道:“喜欢,就该说,就该做,这不羞耻,藏在心里才是,玉儿,你觉得呢?” 姬楚玉无言以对,因为她现在也没有立场说不了,憋了半天说道:“可是绣绣……” “放心,我有个办法。”姬若菀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附在姬楚玉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姬楚玉脸颊瞬间飞红,睁大眼睛吃吃道:“一起?你……” “嘘……”姬若菀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到时候给她个惊喜,她会慢慢习惯的,时间久些你也就……”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起来,姬楚玉刚才那一点小小的生气早就不见了。 “对了玉儿,我有个事要请你帮我。”姬若菀忽然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想在周边诸国安插情报眼,想借用大武商號之名。” 姬楚玉一怔:“你要安排细作?” “对。”姬若菀很是认真,说道,“哥哥心怀天下,除了大月氏,其他诸如西辽波斯龟兹等等都早晚会打交道,还有南磻,听说他们的女摄政王与哥哥也有点不清不楚的,但是女人心善变,谁知道她將来会不会背叛哥哥,咱们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用大武商號的招牌做掩饰,在各国之中设立商贸点,暗中收集情报,这是姬若菀早就想做的,而且她的手下本就有那么多被她培训为细作的女子,女人做生意天生比男人更占优势,若是借用这种优势混跡於各国之中,会更方便。 “你和燕王陈王两位世子都善於交际,届时与各国权贵生意做得熟了,自然就有更多情报,这事便需仰仗你们了,我们一起为哥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好么?” 姬楚玉眼神微闪,姬若菀的话说到了她的心里,於是点头应道:“好!” …… 在眾多学子殷切期盼下,秋闈终於正式开始了。 今年的考试早就宣布了时间以及主考官的人选,和往年相比,今年的时间提前了小半个月,连主考官都是让人意外的。 当朝鸿儒,华盖殿大学士,太傅岑溪年。 要知道往年的秋闈都是由礼部主持,主考官一般也是在礼部中挑选,细数歷届科考,礼部尚书任主考官的次数几乎过半,可是这次的考试让闻名天下的岑夫子来主持,一眾考生的心里就慌了。 岑夫子名满天下,谁都知道他治学严谨,那这次的考题会不会难得离谱? 这日一早,无数考生鱼贯而入贡院,各自按考號进入一间间小小的號房之中,考试官员过来分发考卷,隨著大门关起,一声钟鸣,考试正式开始。 大武的考试与林止陌前世差不多,除了考较文章之外就是策问,主要是考察考生们的政治才能和政务能力。 考试共分三场,每场考三天两夜,中间会各有一天休息,除此之外考生不得离席,都必须呆在这连腿都无法伸直的小小方寸之地。 考生们无不认认真真的答著题,一道道写著,累了就休息片刻,甚至是睡一觉,反正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死活都不可能蒙得出来。 三场完毕,贡院大门终於缓缓开启,接著就见一个个蓬头垢面如同鬼魅的考生踉蹌著走了出来,然后有长笑的,有大哭的,有唉声嘆气的,有疯疯癲癲的,不一而足。 可是很快,他们又被贡院之外张贴著的一张巨大公告吸引了目光。 公告曰:今將开设大武军事学院、大武医学院,凡落榜者可优先入选,详情如下…… 第568章 男儿何不带吴鉤 这道公告顿时引起现场一片譁然,无数考生本来疲惫不堪,连走路都没有什么力气了,可是在见到这个消息时全都瞪大了眼睛,仿佛打了鸡血似的激动起来。 三年一次的秋闈,是举国上下读书人的大比,但是能高中者寥寥无几,几乎可以说是百里挑一都不为过,所以现场这些人之中会有不知道多少会被刷下,等待他们的结果就是回去重新读书,三年后再来考。 可是这次都没考过,下次就一定能考过么?谁都不敢说这话。 每届秋闈大比都能见到许多白髮苍苍的老年读书人还在挣扎著博一把,甚至还有考试中途因年老体衰晕倒现场甚至直接猝死的。 金榜题名是每个读书人的梦,可谁都知道,那张金榜之下埋著的实则是无数悲苦绝望的落榜者。 但是现在,机会来了! 大武军事学院,共分步兵、炮兵、工兵、参谋四个系,学期为一年,只要顺利毕业,便能被朝廷各军选拔入伍,且按毕业成绩论军阶,至少百户。 这条消息让很多人都为之精神一振,尤其是其中参谋一系,要知道大武很多读书人从小因家世或是父母或是別的原因而走上了读书的路,但是挥斥方遒外御强敌一直是他们心中的一个梦想。 然而大武的阶级分得十分明確,军户就是军户,农户就是农户,无法轻易改变,而现在他们的机会来了。 大武的读书人並不是只读圣贤,也有酷爱兵书的,也有喜好机关设伏的,甚至还有对商贾运算很有研究的。 如果这次考试他们没能高中,或许报名军事学院,一年之后参军,从此在战场上累计战功成就一番事业也是不无可能的。 最关键的是,公告上的两个名字如此引人注目。 大武军事学院,校长——汉阳王崔玄,名誉校长——圣上! 汉阳王啊!那是被称为近百年来的军中之王,兵法之王,他所带出来的將军无不镇辖一方,威名赫赫,能称为他的学生简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事情,何况还有个名誉校长,虽然大家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职务,可那是圣上,当今万岁爷,也是这学院的主事人! 如果他们能入学,能顺利毕业,是不是代表以后他们也能算是万岁的学生,是天子门生了? 天子门生四个字,瞬间触动了许多人的神经,甚至已经有觉得自己这次没发挥好铁定不会上榜的考生,在向公告边值守的官兵打听报名的情况了。 而至於另一所大武医学院,反应就要相对平淡许多,一来学医是从小的事情,而且几乎都是父子或是师徒传承衣钵,像这种开办学院广而授之的方式从古到今都闻所未闻。 大武医学院,也有四个系,分別是医师、护理、器械、药物,同样只要顺利毕业,成绩优异者將被太医院录用,或是分派到各军之中称为军医,还有就是朝廷將在十三行省各地开办公立医馆,也是医学院毕业生的就业方向。 另外,医学院也有两个名字。 校长——顾悌贞,名誉校长——圣上! 有反应快的立刻敏锐的留意到了公告上所说的“落榜者优先入选”的字样,於是直接问看著公告的官兵。 “军爷,落榜者优先是何意?” 官兵没说话,但是他们身边站著个书生,大笑道:“陛下说了,读圣贤书固然能治国安邦,但是戍疆守土亦是少年郎的天职,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谁来?!” 这番话顿时让在场眾人眼睛一亮,他们都是读书人,这个书生的话言简意賅却让人热血沸腾,尤其是那句诗。 无数考生群情激昂了起来,考试带来的疲惫似乎已经一扫而空。 “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好诗,好诗啊!” “就冲这句诗,若是我此番不得高中,便入这军事学院去!” “正是正是,我也去,书读不好,去入个炮兵系学著操弄红武大炮也是极好的。” “在下从小熟读兵书,正可入参谋系。” 有人好奇问那书生:“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这是陛下原话么?这句诗呢?” 书生拱手,笑眯眯道:“在下许騫,忝为大武报副主编,这句诗当然便是圣上所作,原话。” 这下尽皆震惊,在场之中无不侧目。 大武报如今已在举国传遍,成了百姓茶余饭后必定要研读一番的东西,而他们这些读书人更是將大武报奉为了国事时论的风向標。 谁都知道这份由当今圣上开设的报纸,主编便是当今婉妃娘娘,可是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大武报的副主编。 於是一瞬间,许騫就被无数人蜂拥上来围住了,有问好的,有见礼的,有膜拜的,还有趁机揩油的,看守公告的官兵急忙上来將许騫护住。 “许兄许兄,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敢问许兄,落榜优先可有什么说法?” “许兄,大武报社还要人不?” “……” 许騫是个大心臟,在被这样围得密不透风的情况下依然笑眯眯的说道:“诸位,关於两大学院的具体情况已在本期大武报上尽数刊登,若有疑问还请自行解读,在下不过是替陛下来传个话的,希望诸位顺利高中,但落榜也无须气馁,两大学院恭候大驾!” 於是眾多考生顿时四散而去,纷纷找报摊去买一份大武报来研究,考试或许没戏了,但是这学院好像也不错。 人群外,远远的某处角落,林止陌正在看著这边的热闹景象。 戚白薈就在他身边,对那边公告旁的热闹景象视而不见,依然神情淡漠。 她瞥了眼林止陌,问道:“所以你收这些落榜的书呆子到底有什么用?” “因为他们比寻常人家出来的孩子更容易吸收知识,更懂得秩序礼法,关键是……”林止陌笑呵呵的道,“给他们一条別的出路,总比呆在家里死读书浪费粮食的好。” 第569章 观念 见戚白薈仍有不解,林止陌便感慨道:“上次寧嵩挑唆那群考生闹事,不就是利用了他们的偽善和自以为是么?所以这些人若是落榜之后再回去,还是以读书人自居,高傲,迂腐,自以为是,靠父母或是妻子养活著,那还不如早点另寻出路,给国家做点贡献。” 正说著,林止陌忽然一眼瞥见不远处有几个人也正在看著贡院门外的热闹,其中一个正是王安詡。 除了王安詡之外,另外还有几个装扮有些奇异的少男少女,正是来自西南的土司后辈,而蒙珂和那个少年宣匿也在其中,尤其是宣匿,正在听著公告栏边一眾考生七嘴八舌的討论,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奇特的表情。 林止陌笑了,对那边喊了一声:“安詡,阿珂。” 王安詡和蒙珂听到声音猛地回头,见是林止陌,急忙跑了过来。 “林叔。” “先生。” 从上次拜师之后,林止陌就和蒙珂约好在远文楼每三天一见,至今已经给她上了几次课。 那道詔书之后,土司们回去了过半,还有几个留在京城打算盘桓些日子再说,而蒙珂和宣匿以及另几个土司的子女也留了下来。 林止陌至今没有给蒙珂透露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的目的是让土司们安心,让他们能配合执行改土归流的一系列措施,如果蒙珂知道自己就是皇帝,土司们自然也会知道,以他们那种敏感的小心灵,难保不会对自己之前的“建议”有所怀疑,从而坏了好事。 今天也是给蒙珂上课的一天,林止陌笑眯眯的问道:“你怎么跑来了?看热闹?” 蒙珂摇头道:“不是,我们听说贡院门外有个招收学生的公告,宣匿就说想来看看。” 林止陌奇道:“他想入军事学院?” “他是想的,可是宣伯伯未必肯让他去。”蒙珂看了眼那边的宣匿,“宣匿从小就喜欢读你们中原人的兵书,以前就和我说过想要参军当一个民族英雄,可是……” 林止陌打断她的话,说道:“阿珂,我和你说过,西南土司与中原皆是大武子民,没有什么你们中原人一说。” 蒙珂怔了一下,羞愧道:“是,先生,学生知错。” 林止陌点点头,问道:“所以宣匿想要去军事学院,又怕他爹不同意?” “还不止这些,其实……”蒙珂迟疑了一下,说道,“其实今日之前或许宣匿是会强行不顾宣伯伯的命令,一定会去报名的,但是方才上午之时发生了一件事,现在的他就未必会去了。” 王安詡在林止陌耳边低声说道:“上午我们去城外游玩,无意中路过京西营,但只是路过,都还隔著老远,却被京营的哨兵叫住,將他们羞辱了一顿。” 林止陌问道:“京西营?怎么羞辱他们的?” “他们说,这里是京营重地,不是你们这些蛮荒之地的土人能来的,別以为陛下將你们招安了你们就以为也是我大武百姓……” 蒙珂说到这里顿了顿,接著道,“他们几个脾气暴躁,当即就发怒了,我想著先生跟我说的话,便拦住了他们,对那哨兵说西南也是大武版图之一,绝不可或缺,我们自然是大武百姓,但是那京西营中出来个千户,很是傲气的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林止陌皱了皱眉,没有觉得意外,但还是很不高兴。 无论哪个年代哪个地域都有鄙视链的存在,大武的中原人看不起西南人,只是因为他们相比中原更为封闭,生活也更原始。 林止陌是很理解这些的,他来自新时代,接受过高等教育,但是这个世界的普遍观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 他想了想,指著宣匿道:“把那小子叫来。” 蒙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將宣匿带了来。 宣匿似乎对林止陌一直没什么好感,前几次蒙珂上课时他倒每次都来跟著蹭课听,可是对林止陌的態度总是没有那么恭敬。 这次也不例外,他走过来只是隨意点点头:“林先生。” 林止陌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说道:“听说你们今天受了委屈?” 宣匿撇了撇嘴,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止陌又说道:“我记得山朗部勇猛好战,有仇必报,怎么今天受了冤枉气就只能憋著了?” 宣匿嗤笑一声:“不然怎么办?那是皇帝的京营,我去找他们玩命?虽然他们未必是我对手,但是……算了,我爹叫我消停些。” 林止陌好奇道:“你很能打?” “那是当然。”一个小伙伴抢先道,“你別看宣匿年纪小,可他是我们那里出名的勇士,还有我们,別看京营里那些当兵的一个个人五人六的样子,还真未必打得过我们。” 林止陌看著几个义愤填膺的少年,心中有了个主意,说道:“嘴贱自然就该挨打,这是天下至理,但就算你们当时和他们开打又打贏了,最多让他们认怂,却无法让他们认同。” 宣匿愣了一下,认怂和认同,两个有点相似的词,意思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林止陌继续说道:“认怂,那是別人对你个人的態度,但是认同,是对你们山朗部乃至整个西南诸多土司的认同,宣匿,你是想要人家对你认怂还是对你们部落认同呢?” 宣匿赌气道:“我不在乎,他们认不认同关我什么事?” 林止陌笑眯眯道:“真的不在乎?” 宣匿不说话了,几个小伙伴也不说话了。 他们当然在乎,別说这次来京城,就是之前西南与中原相安无事的时候,他们去周边几个州府玩耍,那些见到他们的中原人眼中流露著的鄙视,是那么的不加掩饰。 这是对他们整个西南的轻蔑,身为山朗部的孩子,他们感到无比愤慨和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好吧,我赞成你的想法,认不认同的无所谓,但是为国爭光,名扬天下呢?”林止陌看著宣匿悠悠说道,“给你一个做英雄的机会,你想要么?” 宣匿猛地抬头看著林止陌,眼中满是惊诧。 林止陌脸色平静,微笑如初,只是心中浮现出了四个字——西南狼兵! 第570章 撑一炷香不败 在林止陌前世的明朝时期,有一支由西南土司组建而成的地方武装力量,被称为俍兵,又因其悍勇善战而改为狼兵。 明朝之时朝廷多次徵用狼兵,在歷次战役中可谓战绩不俗,浙江沿海的鬼子没少吃他们的苦头,甚至一度望风而逃,因此狼兵也被称为大明朝最能打的少数民族僱佣军。 林止陌对於这段歷史还是有些了解的,同样的,他很清楚现在西南的眾多土司以及他们的族人心中是怎么想的。 谁都不会愿意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个异类,谁都不能接受这样的嘲讽。 就像宣匿,少年心性,口中说著不在意,但其实非常在意別人的目光。 大武的军队不缺人,但是谁能拒绝狼兵呢? 驍勇无比,而且心性坚韧,適应能力强,无论山野林间还是沼泽湿地,一切恶劣环境对於他们来说都无所畏惧,这就是狼兵。 不得不说,英雄二字让宣匿心动了,但他还是怀疑地看著林止陌,抿著嘴唇不说话。 他並不是对林止陌不相信,而是他的部落与中原人长久以来的齟齬造成的天生仇视。 蒙珂忍不住问道:“先生要让宣匿去做什么?不会有危险吧?” “危险总是有的,就算是喝水都难免会有呛死的,但是……”林止陌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为国爭光,名扬天下,从此大武百姓对你们几族都將只有敬仰。” 你们几族? 蒙珂和宣匿都怔了怔,难道不是让宣匿一个人去做什么,而竟是要他们都去?但是最后那半句话像是钻进了宣匿心里一般。 只有敬仰……只有敬仰…… 我不需要你们中原人敬仰,只要你们不敢再小瞧我们,我们是山朗部,不是什么土人! 宣匿道:“好,我愿意,告诉我要怎么做?” 林止陌咂嘴道:“嘖嘖……现在的小朋友都是这么没礼貌的么?” 宣匿咬牙,不得已重新说道:“晚辈该如何做,还请先生赐教!” “嗯,这才有点晚辈的样子。”林止陌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就走,“隨我来。” 宣匿想都不想跟了过去,蒙珂哎的一声,和其余几个小伙伴急忙跟上。 王安詡始终在旁边安静看著,没有插嘴,但是表情很是丰富,想笑又不敢笑。 以他的经验来看,林叔恐怕又挖了个坑,就是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坑那傻小子的。 林止陌带他们去的地方並不远,就在附近,只是这里很是僻静,眼前只有一座高墙大院的朴素宅子。 王安詡的表情愈发古怪,因为这个地方他认识。 林止陌走上前去,还没扣门,大门就自动开启了,一个脸上有道疤的青年出现在门口,瞥见蒙珂等人在外边,已是心中有数,对林止陌抱拳一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公子。” 林止陌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口中说道:“隨便找五个人来,带上细香墨刀。” “是。”疤脸青年將眾人迎进来,顺手关上门,然后撮唇为哨比了个手势,从里边跑出五个人来。 蒙珂宣匿等少年面面相覷,不知道林止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疤脸青年往里边去了一趟,回出来的时候给五个少年一人发了一把木刀,宣匿看了一眼,刀刃上染著墨,还是没干的,这意思不言而喻,衣裳沾到墨就代表伤到了。 接著一支半尺左右长短的线香插在了一旁地上,火煤一晃,已经点燃。 林止陌转身看著宣匿道:“你们五个联手,在他们手下撑一炷香不败再说。” 宣匿愣了,看看手中的墨刀,又看看那五人,脸上浮现出了怒色。 这位林先生没头没脑的將自己带来这里,竟是为了测试自己的本事? 可这也就罢了,问题是对面这五人的穿著打扮以及长相都十分普通,像乡间种田的,像码头卸货的,像路上赶车的……简直就是五个苦哈哈的平民,就是不像会功夫的。 “林先生,你……” 他忍著不快刚开口,林止陌就指了指他身后:“小心哦,比赛开始了。” 宣匿猛回头,却见对方那五人瞬间动了起来,只是一眨眼已经来到他们面前,冲在最前的一人伸手向他脖子抓来,他身后的两人一左一右逼近,拦住了他的退路。 “不好!” 宣匿顿时大惊,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五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傢伙居然都是如此高手,关键是他们的配合十分默契,简直滴水不漏。 自己就这么一个失神已经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眼看一只大手叉开手指就要抓到自己咽喉了。 然而他的小伙伴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玩耍,同样具有绝对默契,一声大喝之下两人冲了过来,墨刀挥舞,从一个古怪的角度劈了过来,朝左右那两人划去。 但这时平民五人组最后两人已经趁著他们视线被挡绕到了他们身后,袭击再出。 最后两个小伙伴同样反应极快,出刀,格挡。 一场突如其来的短兵相接就此展开,兔起鶻落之间,双方都各自展现出了极高的配合度以及非比常人的反应力。 土司少年使墨刀,平民五人组空手。 林止陌和戚白薈带著蒙珂站到一边,疤脸青年也过来了,落后林止陌半个身位,微微躬身站著,眼神专注地看著对抗的双方。 “这几个孩子,你觉得怎么样?”林止陌问道。 疤脸青年点点头,说道:“很不错,看得出他们没有训练过,就是纯粹长久相处养成的默契。” 林止陌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默契,这就是狼兵之所以强悍的原因之一,他们都是一个部族之中的,整日生活在一起,自然有著別人难以比擬的默契。 那支细香在缓缓燃烧著,越来越短,终於在烧到大半时,一个少年被摔了出来,结结实实趴在地上,但是那少年很是硬气,只是咬了咬牙,却一声不吭。 联手的默契被破,少年们顿时愈发撑不住了,接著又是一个被摔了出来,然后再一个…… 隨著宣匿最后被五人联手按在地上,比赛终於结束了,但是此时的细香已经燃尽,而平民五人组的身上也出现了好几道墨痕,虽然不在要害,可终究是被伤到了。 疤脸青年摆摆手,五人退开,宣匿和小伙伴悻悻的站起身来,看向林止陌。 第571章 狼兵 他们不敢相信,被誉为族中最勇猛的年轻一代,居然败在了这几个平民手中,而且勉勉强强只是撑了一炷细香。 但那边的平民五人组和疤脸青年却也面露讶色,因为这五个少年就算是在被制服的最后一刻都仍未放弃攻击,其坚韧和剽悍出乎他们的意料。 林止陌却拍起手来。 啪啪啪…… “不错,能在神机营手中撑一炷香,已经证明你们的实力了。” 宣匿和几个少年猛地抬头看向林止陌。 “神机营?是……是那个神机营?!” 林止陌点点头:“当然,天底下叫这名字的就一个。” 少年们满脸的不敢置信,看向疤脸青年。 林止陌道:“他就是神机营统领周家峰。” 周家峰微微頷首,眼中毫不掩饰的流露著对几个少年的欣赏。 神机营中虽然都是曾经的难民组建,但是经过半年的魔鬼式训练以及在浙江沿海和逶寇搏斗,还有去南磻歷练了一番后,早已经脱胎换骨。 而这几个少年明显是被陛下临时忽悠来的,说打就打一点准备都没哟,可还是撑了那么久,並且在最后一刻都没放弃搏杀。 光是这份心性已经足够和神机营媲美了,何况他们的天赋应该还没展现,陛下可是说了,他们是西南的。 蒙珂最先反应过来,怔怔的看著林止陌道:“那先生你……你是……” 王安詡忍不住道:“先生当然就是当今圣上。” 蒙珂的大眼睛顿时瞪得更大,呆呆看著林止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自己莫名其妙的被骗了?被骗得成了天子门生? 宣匿等几个少年更懵逼,刚才和他们交手的竟然就是神机营?这座普普通通的宅子竟然就是神机营总司? 林止陌不满道:“你这什么眼神?” 蒙珂忽然想到那天林止陌自言自语的话:咱们这位陛下啊,外人传他昏庸莽撞,可是他心怀天下,谁能懂他的仁慈…… 所以搞了半天智者就是你自己? 一时间她对林止陌有点无法直视,智者形象瞬间崩塌。 林止陌这时却看向了那平民五人组,说道:“说说你们的感受。” 五人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难缠。” 只是两个字的评价,宣匿忽然有种很骄傲的感觉。 那是神机营啊,如今天底下最神秘最强悍的特殊部队,能被他们评价为难缠,哪怕只是两个字,已经是对他们极高的评价了。 再看看他们身上墨刀的痕跡,心中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林止陌又看向了宣匿等几个少年,说道:“民族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外人对你们的偏见是日积月累造成的,但是別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却说该是各族和解,各族平等,须知你们有你们的优点和长处,是別人所不具备的。” 他看著宣匿的眼睛问道,“所以我再问一遍刚才的问题,给你一个做英雄的机会,要不要?” 宣匿和小伙伴只觉心中仿佛数九隆冬喝了一碗热汤,暖暖的,竟然还有些感动。 各族何解,各族平等……这就是皇帝的胸怀和见识吗? 只是关於林止陌的问题,他们又有些迟疑了,齐齐看向了蒙珂。 蒙珂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现在又是皇帝的学生,让她来判断这事吧。 “先生要我们怎么做?做什么?”蒙珂迟疑著问道,眼中面现带上了防备之色。 “朕方才说了,想要打消旁人对你们的偏见没有那么容易,但也绝非没有可能。”这一刻的林止陌仿佛从那个洒脱不羈的智者林先生,瞬间转换成了威严肃然的皇帝,看向宣匿,“你身为山朗部少主,想让你的族人继续世世代代苟且於西南么?想继续浑浑噩噩度日么?” 宣匿大声道:“当然不!” “那你们呢?”林止陌又看向蒙珂和另外几人,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几个少年全都看著林止陌,眼神已经不知不觉在几句话之间变了,变得更期盼,更有攻击性。 林止陌点点头道:“都说西南之地穷山恶水,但你们对於恶劣地形的適应能力也因此非常强,所以朕要你们各部组建一支狼兵,替朕征战天下,踏平所有难征之地,让大武百姓见到你们的勇猛和血腥,让敌人见到你们的獠牙和凶狠。” 宣匿等人呆住了,他们没想到皇帝打的是这个主意。 组建狼兵,征战天下…… 宣匿忽然说道:“这不就是我之前说的,你会让我们去卖命么?” 他的眼睛直直看著林止陌,毫无畏惧,蒙珂急忙拉了他一把,然而宣匿毫无反应。 周家峰笑道:“这话说的,咱们神机营就不是在卖命么?边关十几万將士不是在卖命么?还有各府各营各卫不都是在卖命么?” 林止陌走到宣匿面前同样直视著他,缓缓说道:“你想让世人对你们没有偏见,你想让你们部族出人头地,你想西南百姓生活优渥,你只想获得,不想付出,这天底下会有这么好的事么?” 宣匿顿时哑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林止陌又问蒙珂:“你听了我几节课,想必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说说看,为师这么做是对你们西南各部好还是不好?” 蒙珂沉默片刻,抿了抿唇道:“先生说得是,想要获取別人的认同,靠的不是怜悯和同情,是要靠自己的努力。” “所以,想不想改变自己,改变西南之地,在於你们自己。”林止陌看著蒙珂道,“我收你为学生,当初的目的就是这个,希望以你为契机,打开西南封闭的局面,让你们的族人过得更好。” 蒙珂一时愣住,真诚永远是最有效的必杀技,这年头无论是中原还是西南,师徒都是堪比父子父女的关係,皇帝能放下身段收她为徒,显然是怀著真正想要改变西南的想法的。 “是,弟子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弟子这就回去与几位土司商议,儘快给先生答覆。” 林止陌道:“给你们三天,组一支百人出来。” 蒙珂一怔:“这么快?” 林止陌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对,有个地方已经等不及了。” 第572章 花魁大赛 这个等不及的地方当然就是逶国,当然,林止陌其实也有点等不及了。 吴朝恩来信,说他按照计划暗中助力了吉野家,预计不用多久便能有机会杀上岛去了。 他將逶国国內的情况也说了,不过林止陌並没有趁机大杀四方的打算,逶国皇帝被当成吉祥物也好,他们的大將军被架空也好,都和自己无关,自己的初心也始终未变。 那就是银子!银子!还是他喵的银子! 所以这次他们上岛的目標就定在石见银山所在的逶国中部,但是那里大多是山岭地形,而这种复杂的地形对於神机营和水师都没什么优势,於是他想到了眼前的西南各部。 这种地形正適合狼兵去操练操练,所以正好可以现在放过去和吴朝恩还有高驪水师打个配合。 在回宫的马车中,戚白薈坐在林止陌对面,閒极无聊地把玩著自己的长髮,隨口问道:“你直接一道詔令让土人组建狼兵不就好了,弄得那么繁琐做什么?” 林止陌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主动和被动的区別,比如你在上……咳,意思就是自愿做的和被迫做的结果会不同,你看之前宣匿说起打仗就一脸反感,好像我要他们去送死似的,但现在,他们几个都为了族人和整个西南能变得更好,会去主动玩命。” 林止陌解释道,“主动去做,並且自己掌握速度和节奏,才会更有成就感,更能满足。” 戚白薈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是看了他一眼,车外忽然传来隱约的喧闹之声,还有阵阵欢呼,与此同时马车的速度忽然也降了下来。 林止陌好奇的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却被嚇了一跳,只见前方的道路不知道为何被堵得水泄不通,街上满坑满谷的人,都在朝著一个方向拥挤过去,每个人的脸上还明显洋溢著兴奋和激动。 “什么情况?”林止陌问道。 驾车的徐大春往路边打了个隱晦的手势,暗中窜出一个便装锦衣卫,来到车边。 “陛下,今日魁大赛开启,前方乃是车巡游。” 林止陌眼睛一亮,魁大赛?自己来这个世界还没亲眼见到过,没想到今天恰逢其会,那不得去见识见识? 这时的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酥酥,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张风华绝代的俏脸。 永远是那么温温柔柔的笑,温温柔柔的对他说话,但是骨子里却是倔强和骄傲的,能为了一个卖皮鼓的渣男屈居教坊司一等就等了三年,也能因所谓的追求琴乐之道毅然孤身踏上通往远方的路。 但是林止陌很清楚,酥酥不是真的为了去追求什么更高深的琴艺,而是因为她的身份,故意远走,不愿让自己为难。 “哎!酥酥你这是何必呢……”林止陌暗暗嘆了一声,心中百感交集,同时还很是愧疚。 因为到现在为止酥酥甚至还不知道他就是皇帝,同时也不知道,林止陌其实安排了人手一直暗中保护著她。 自己的妞,总归是不放心的,听说她现在到了福建,正在山中清修。 修得差不多也该是时候回来了,我可以陪你一起修嘛。 胡思乱想间马车彻底停了下来,前方的路堵得根本走不了,林止陌索性下了车,准备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魁大赛。 徐大春在前开路,戚白薈陪伴身边,跟著拥挤的人潮向车的方向而去。 他们刚才去了趟神机营的总司,现在回宫,再次回到了贡院附近,而魁大赛的举办地点就是在这里,时间也选在了考试结束的第一天。 这是传统。 考生们终於从考场中解脱了,这时候正是肆意放纵的时候,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不趁这时候大赚特赚一把,又待何时? 林止陌这时就听到身周附近几个似是考生的正在眉飞色舞的聊著这个话题。 “诸位年兄,稍后看完车咱们就去开一桌酒找几个姑娘放鬆放鬆如何?” “此议深得吾心,妙哉妙哉!” “说不定老弟一眼相中哪个红姐儿,两情相悦之下直接带回家做个小呢?” “有道理!京城的姑娘可是比咱们那儿小地方的好多了。” “嘖嘖!诸位说得在下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林止陌听得撇了撇嘴,果然这年头的读书人都浪。 青楼里的客服小姐姐不说日理万机,那也至少是百鸟朝凤,这几位居然有兴趣带回家做小,话说谁显小都还不一定,就那么喜欢鬆弛感? 他一边走一边听著耳边嘈杂又兴奋的声音,没过多久已经看到了远处车的影子。 初秋的风吹著已有些许凉意,但却吹不走京城的繁华和喧囂,此时的贡院外人山人海,一辆巨大的车从人群中缓缓驶来。 车搭得像是个舞台似的,车架是特製的,极为宽大,装饰得金碧辉煌团锦簇,车头坐著几个乐手,各持琴瑟簫鼓,乐声悠扬,车后是几个老汉协力推著。 而在车中央则摆著一个形如红莲般的座儿,一名妖艷嫵媚的美人身穿一袭轻纱长裙正隨著乐曲翩翩舞动著,轻纱之下只有一条小小肚兜,举手投足间春光乍现,毫不吝惜地展示著姣好的身材。 那高耸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还有裙摆下若隱若现的圆润双腿,无不勾动著周围无数男人的目光和荷尔蒙。 围观的不少学子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加上刚经过十来天的封闭考试,哪看得了这个,当即一个个都口乾舌燥两眼发直。 林止陌也看得有些出神,他倒不是觉得那个参赛选手好看,毕竟自家地里的姑娘哪一个都能甩她老远,他只是从没见过魁大赛,觉得新鲜而已。 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耳边传来戚白薈的声音:“好看么?” 林止陌瞬间清醒,灵魂归窍,回过头看著戚白薈正色道:“师父你別误会,我只是觉得这车的造型不错。” “是么?”戚白薈点点头,冷不丁地问道,“那她车上的旗子是什么顏色的?” “我……” 林止陌张了张嘴,一滴汗从额角掛落下来。 第573章 大春告诉我的 车上有旗吗?有旗吗?我怎么没看见? 林止陌很想回头再看一眼確认確认,可是戚白薈正看著他,现在回头就穿帮了。 旁边忽然传来噗的一声短促又压抑的轻笑,回头一看,徐大春正目不斜视的看著前方,满脸严肃,只是那微微颤抖著的肩头出卖了他的內心。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正在想怎么狡辩,戚白薈却扭过头继续看那个参赛的美女。 “穿得如此凉快,难怪男人都喜欢去那种地方找乐子。” 戚白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林止陌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嘴贱接话道:“那倒不是,她们平时穿得比这凉快多了,毕竟现在是光天化日之下……” 戚白薈的头又扭了回来,看著他问道:“你怎知道?” “我……” 林止陌又哑火了,眼珠一转急智上身,答道,“大春告诉我的,他常去。” “???”徐大春目瞪口呆,差点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常去了?就上回陪你一起去了趟衍翠阁,我还只是吃了碗牛肉麵,啥都没干啊!” 戚白薈果然將目光转向了他:“你常去?” 徐大春还能说什么?只能硬著头皮乾笑道:“就……偶尔,呵呵,偶尔……” 林止陌却脸一板道:“你身居要职,竟流连风尘之地,成何体统?罚你三个月俸禄!” 徐大春悔得肠子都青了,明知道陛下小心眼,自己刚才居然没能忍住笑。 笑个屁啊?!这回遭报应了吧? 还有陛下你也不当人,明明衍翠阁那次你进了酥酥的內室的,怎么好意思把锅甩我头上的? 又特么三个月,我还活不活了? 就在他欲哭无泪时,戚白薈开口道:“算了,他也不容易。” 他也不容易…… 这几个字差点让徐大春哭出声来,还是师父娘娘人美心善,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林止陌瞪了徐大春一眼:“既然师父开口,这次就饶了你。” 徐大春含著眼泪卑微又屈辱地说道:“是,谢老爷不罚之恩。” 说话间又是几辆车逡巡而过,车上同样各有一个美女,林止陌这次学乖了,没有直视,就稍稍瞄一眼而已。 街边有卖金的,其实就是一朵朵绢帛做的假,上边用金色染了一层,有愿意支持某个参赛姑娘的可以钱买来丟到她的车上,最终以各人所收金的数量决定魁人选。 之前的几辆车经过时都有不少各自的拥躉將一把一把金丟过去,而美人也会拋个媚眼或是嫣然一笑以作回应。 这时又一辆车缓缓驶来,车上女子明显姿色比之前几个都要胜了几分,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是白薇姑娘!满庭芳的白薇姑娘!” “哇!终於见到真人了!” “让开让开,我要给白薇姑娘撒!” “……” 林止陌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地有些不爽,白薇?奶奶的,碰瓷我师父姐姐么? 就在这时,骚动忽然变成了轰动,围观群眾发出一片惊嘆,林止陌好奇看去,就见几个青衣小廝正將一捧捧金丟上车,瞬间將白薇姑娘的脚边都铺满了,甚至还堆起了厚厚一层。 金可不便宜,那都是实打实的银子换来的,单单这几个小廝丟来的目测就已经价值上千两银子甚至可能更多了。 围观群眾全都被嚇到了,林止陌也有些吃惊,光天化日惊现土豪,如此一掷千金,连他都想见见是哪个缺心眼的。 缺心眼的很快就现身了,那是一个身形不高略显单薄的青年,身穿华服,手持摺扇,一双眼睛正色眯眯的看著车上的白薇。 林止陌一眼锁定,心中冷笑:“呵!狗紈絝!” 旁边忽然有人低声议论:“原来是江南袁家的嫡长子袁绥?难怪出手如此阔绰。” 另一人吃惊道:“袁家?常州的那个袁家?” “可不是么?就是他。” 林止陌心中一动,常州袁家,他也有印象,江南商会的副会长,那个主做粮米生意的袁掌柜好像就是这个袁家的,跟姬尚韜的关係似乎还颇为密切。 袁家和號称大武首富的傅家比起来自然是差了不少的,可是实力也不容小覷,算得上常州府最有钱的士绅之家了。 而那两人接下来的话却又將林止陌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你是没见他今日从贡院出来时的样子,那叫一个囂张跋扈趾高气扬,竟然大言不惭的跟人说这次铁定能上榜,且至少在二甲之列。” “啊?他竟有如此才学?” “狗屁,整个江南倒是都听过他的名,却没听说过他的才名,二甲?哼,怕不是舞弊买题了。” “年兄噤声,科考舞弊乃是重罪,咱们还是看妞吧。” “哦哦,对,看妞看妞……” 只是短短几句低语,全都被林止陌听到了耳中,他微微皱眉。 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轻浮浪荡的货,看不出哪里有读书人的样子。 一个紈絝,居然有自信能进二甲? 不过他也不急,这几天所有考生的卷子都还在批阅,到时候被选出来的都会呈上给他看的,自己留意这个名字就行,到时候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这实力,还是另有玄虚。 常州袁家,袁绥…… 林止陌对徐大春道:“让墨离或者柴麟来见我。” 徐大春应了一声,叫来暗中一个锦衣卫吩咐了下去。 白薇算是本次车巡游的一个高潮了,林止陌也没有了再看下去的兴趣,转身离开了这嘈杂拥挤的环境。 还没到宫门口,墨离就已经出现在了面前,还是以前那副散漫隨意的样子,林止陌也不介意,低声吩咐了他几句,墨离应下后转身离去,临走时却悄悄看了眼戚白薈和林止陌两人。 戚白薈的眼睛微微一眯,一抹寒芒掠过,墨离嚇了一跳,转身落荒而逃。 林止陌没注意这个细节,好奇道:“怎么了?”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你的小清依哄好了么?” 第574章 帮手 林止陌的表情顿时就有点尷尬起来。 安灵熏怀孕自然也是顾清依查出来的,但自从那天之后,顾清依就明显变得有些不高兴。 她不是吃醋,只是难以接受,太后寧黛兮被林止陌睡了也就罢了,可是她没想到连太妃安灵熏都没能逃脱他的魔爪。 太后太妃一锅端,合著先帝留下的遗產被林止陌一点没落的全都继承了。 那可是母后和母妃啊,即便只睡了一个都足以名留史册遗臭万年了,现在居然两个都…… 所以这几天里顾清依都没搭理林止陌,而林止陌也因为心虚没敢去哄她,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矛盾总是要化解的。 林止陌被戚白薈一句话干到沉默了,安静地回到宫中,已是夕阳西下,他想来想去,决定还是要去哄,但是需要找个帮手。 帮手帮手,帮的其实不一定是手…… 李思纯,曾经的沐鳶,顾清依的闺中密友。 林止陌第一次见到她时正是在杏林斋中,她俩的相识比认识自己都还要早,要哄好顾清依非她莫属。 “哈?你居然能把清依惹生气?” 李思纯对於这个消息十分惊讶,因为在她看来顾清依就是个外冷內热十分温柔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成为眾多学子的女神。 在她印象里那些来看病的倔强的老头或是调皮的孩童,都没有能让顾清依生气的,可是林止陌居然可以。 林止陌嘆了一声:“这事嗦来话儿长……” 李思纯觉得林止陌的口音好像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去理会,眼珠一转给出了一个建议。 “清依怕痒,要不你摁住她,然后……嗯嗯?!” 林止陌没好气的说道:“你到底是圣女还是污女?有点正经没有?” 李思纯白了他一眼:“正经人难道就不生孩子了?你敢说你不想?” “呃……”林止陌噎了一下,又无奈道,“好吧我承认,可是清依那倔脾气上来的时候比过年的猪都难摁。” 李思纯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我帮你啊。” “!!!” 林止陌心动了,“那……要不试试?” 灵秀宫。 值守的宫女太监被第一时间轰走了,林止陌躡手躡脚的来到宫门外,隱蔽好身形,看著李思纯走了进去。 顾清依正在看著一本医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李思纯,顿时惊喜道:“沐……纯儿,你怎么来了?” 她当然早已经知道李思纯家中发生的事,包括林止陌帮她报仇以及平反的事情,连名字都从沐鳶改回了李思纯,她的称呼也自然要变了。 李思纯衝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笑道:“清依心肝,想我没?” 顾清依也十分高兴,反手回抱住了李思纯,眼圈有些微微泛红,说道:“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替你感到高兴。” 这句话让原本嬉皮笑脸的李思纯也被感染了,和顾清依脸贴脸相拥,一时竟也有些哽咽。 不过李思纯心里到底还是惦记著林止陌的任务,率先放开了手,上下打量著顾清依,口中嘖嘖有声。 “我家清依心肝变漂亮了呢,看来林哥哥没少疼你哦。” 顾清依脸一红,啐道:“我看你唇红齿白神完气足的,你才是最近没少侍寢吧?” 两人说著说著就都肆无忌惮了起来,彼此嘻嘻哈哈闹在了一起。 从李思纯平反后再去西南总管府,两人至今已有几个月没见了,相隔这么久,再见面时彼此都发现对方的变化似乎有点大。 少女成为少妇,气质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现在的两人全都褪去了当时的青涩,变得愈发成熟迷人起来,说起话来也没以前那么羞赧含蓄了。 林止陌在门外躲著偷看,两个美女抱抱贴贴的画面十分养眼,看得他心里都有些痒痒的。 但是他不急,因为西南之行证明了李思纯的执行力之强,相信肯定能给自己创造出条件来。 果然,李思纯看似和顾清依打闹,却在不经意间將她引到了內室,又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故意著恼去挠顾清依的腰眼。 顾清依最怕的就是痒,顿时被挠得往后一缩,却不知什么时候竟来到了床边,一声惊呼倒在床上,隨后就见李思纯一脸坏笑地扑了上来,將她双手手腕抓住,按在了床上。 “討厌!你干嘛?” 顾清依还以为李思纯仍是和她闹腾,又好气又好笑地挣扎著。 李思纯却对她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然后喊道:“好啦,快进来。” 顾清依嚇了一跳,什么快进来?谁进来? 林止陌等的就是这一声信號,赶紧往里衝去,只是他冲得急,没发现外边有一道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倩影正在过来,口中还在哼著小曲。 薛白梅是个活泼的性子,在她的景阳宫里呆得实在无聊,便想著来找顾清依聊天,因为她们两个的居住处离得最近,顾清依虽然不是个很会聊天的,但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能安安静静的听她吐槽林止陌。 她来到灵秀宫外,左右看了看,奇道:“人呢?怎么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不远处一棵树后,徐大春躲在阴影中,口中喃喃自语道:“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陛下带著沐昭仪来找明妃,现在端妃也来了,將要发生什么事他用鸡眼都能想得到。 反正他已经决定了,再有天大的事也不管了。 薛白梅刚进大门,远远的就看见好像有人闪进殿中,那背影……不是那个谁么? 她的嘴角勾了起来,放慢速度,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嘿嘿……” 顾清依还在蒙圈中,然后就见林止陌鬼鬼祟祟走了进来,她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怒目瞪向李思纯。 “李思纯,你出卖我!” 李思纯道:“別污衊我啊,他没给钱,不算卖。” “你……”顾清依还要再说什么,林止陌已经来到了床边。 “小清依,听说你还在生气?”林止陌笑得像个打开了鸡笼的狐狸,“我特地找了帮手来赔罪了哟!” 他心中默默加了一句:只不过这个帮手的作用…… 寢室的窗敞开著,一轮新月已经掛上了夜空。 远处的屋顶上白影一闪,戚白薈出现了,从怀中摸出瞭望远镜,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 第575章 这么玩是吧 “啊!你……你想干嘛?” 顾清依快要疯了,她怎么都没想到李思纯居然也会做这么无耻无聊的事情。 现在她被死死摁在床上,双手手腕被制,还高高抬起著,这样愈发显得自己胸前一马平川。 林止陌蹲到她身边,含情脉脉的摸著她的脸颊,问道:“清依宝贝,原谅我好不好?” 顾清依咬著牙道:“你……休想!” 本来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自己只是给他看看態度而已,过两天就会原谅他的,可是他今天居然带了李思纯来准备欺负自己。 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想用暴力让我妥协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止陌眨巴著眼睛,说道:“休想?也对,圣人曰:少想多做……我懂了。” 顾清依正想说你懂个屁,却见林止陌已经缓缓凑了过来,口中呼吸喷出的热气清晰地打在自己脸上。 “你想干嘛?我不……唔……” 话没说完,林止陌已经用嘴堵住了她的嘴。 顾清依又气又羞,这傢伙居然这么不要脸,我都还没说原谅你,你就敢亲我?李思纯还在旁边呢,她还……还居然凑了过来。 你没和这傢伙亲过嘴吗?要不要看得这么仔细?! 忽然一只手偷袭上了她的胸口,顿时一种又酥又痒的感觉以胸前为中心,迅速蔓延至全身。 “唔唔!” 顾清依眼睛猛地瞪大,更用力挣扎了起来。 胸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之一,虽然几乎没有,但是怕痒和大小无关,她自己也很无奈。 可惜她的挣扎根本没有作用,不光双手被固定住了,连双腿也被林止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住了。 李思纯咯咯笑道:“清依心肝,你就从了我们吧。” 顾清依从两人的唇间艰难挤出两个字:“我不!” 她扭动著,又哭又笑,难受无比,虽然和那傢伙亲嘴很舒服,但是李思纯…… 顾清依目光下移,发现袭胸的那只手竟然不是林止陌的,而是李思纯的。 你太过分了! 別让我逃脱,不然我一定会报仇的! 顾清依心中默默发誓,身体却十分诚实且毫无办法的顺从了,口中的闷声叱骂也变成了呻吟,眼睛也开始迷离了起来,只是最后的理智让她强行忍住了彻底放弃抵抗的念头。 林止陌的嘴忽然离开了,凑到她耳边舔了舔,顾清依又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最后的理智也快要没了,怎么办? 顾清依想哭,想打人,可就在这时林止陌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顾清依的眼睛瞬间一亮。 李思纯还在一脸坏笑地欣赏著顾清依欲罢不能的样子,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一只大手忽然伸了过来,將她一把拉了过去,然后按在了床上。 “啊!” 她一声惊呼,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竟然仰面朝天躺在了床上,林止陌那张带著坏笑的脸离自己只有两寸远,再看旁边,顾清依已经坐了起来,咬著一口小银牙,正在双手交叉活动著。 李思纯慌忙挣扎,可是被林止陌按住,她也毫无办法挣脱,顿时大急道:“你你你……你干什么?我是来帮你的啊!” 林止陌嘿嘿一笑:“对啊,你现在不就是在帮我哄她么?” 李思纯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只觉又羞又恼,这都第几次了,自己居然又上了这个死人头的当! 这时一只手探上了她的胸口,手法和她刚才一模一样,顾清依凑到她耳边,学著她刚才的口气道:“纯儿心肝,你就从了我们吧。” 李思纯气笑了,没想到顾清依也学坏了,居然还会趁机来欺负自己?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她的双手被林止陌抓著,无法挣脱,但是却忽然对著顾清依露齿一笑。 顾清依猛地有种不祥的预感,紧接著就见李思纯身子一侧,双腿闪电般探了过来,一下將她的身子夹住,接著往后一拖。 “呀!” 这回又是顾清依惊呼,呼声未落,身子已经被重新压在了床上。 李思纯手中突然发力將林止陌甩开,然后扑向顾清依。 “那就都別想好过!” 顾清依懵了,慌了,惊呼,求饶,可是为时已晚。 李思纯这次没有客气,一把搂住顾清依亲了上去,两对嘴唇碰在一起,顾清依脑子里变得空白一片。 好软,好香!和那傢伙的不一样誒…… 等顾清依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正在飞快变少。 李思纯一边按住顾清依一边解她的裙子,转头对林止陌道:“还发什么愣?!” 林止陌看著两个纠缠的娇躯正在懵逼,听到喊声才如梦初醒,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完全压不住,怪笑一声:“我来也!” 砰! 他重新跳上了床,一场混战就此展开…… 寢室外,薛白梅沿著墙鬼鬼祟祟摸了进来,听到里边传出那奇奇怪怪的声音,忍不住露出得逞的笑意,但脸颊也渐渐开始红了起来。 只是听声实在不过癮,她纠结了一下下后鬼使神差般摸到了门边,然后探出一点点脑袋看了进去,眼睛瞬间瞪大。 “哇!好刺激!” 顾清依是最早沦陷的,没办法,敏感体质就是这么无奈,她渐渐的屈服在了林止陌的霸道和热情下,当难以自控之时索性一咬牙一闭眼。 不管了,爱谁谁吧! 李思纯也彻底放开了,自己又一次被这死人头坑了,还是联手顾清依一起坑的自己,那就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所以林止陌在攻伐时她在旁边骚扰,时而摸一下时而亲一口,弄得顾清依愈发崩溃,又哭又笑地连声哀求。 可是当顾清依眼看快要不行时她又一把將林止陌强行拉了过来,让顾清依不上不下的躺在那里发呆,茫然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林止陌刚开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是很快就欣喜若狂。 纯儿太会了,这么打配合的吗?那我可就不困了! 顾清依慢慢回过神来,终於明白了什么,生气地瞪著李思纯,然后学著她的恶作剧,在千钧一髮之际把林止陌拉了过来。 接龙! 门口的薛白梅死死咬著自己的手指,不然她怕自己忍不住会笑出来。 虽然很羞耻,可……可真是太刺激太精彩了! 然后她就鬼使神差般的继续往前挪动了一点点,再挪动一点点,来到了门里,借著衣柜的掩护近距离看著。 正在轮班的顾清依双眼迷离地侧了下头,忽然睁大眼睛,惊呼道:“那里有人!” 一道白的影子闪过,薛白梅惊呼一声,已经被光溜溜的李思纯抓到了床上。 砰的一声闷响,她四脚朝天仰躺著,惊慌地看著面前虎视眈眈的三个人,双手下意识地抓住胸前衣襟。 “你你你……你们要干什么?” “虽然还没完全恢復,但是可以恢復更新了,不好意思哈各位” 第576章 冤有头债有主 林止陌和顾清依李思纯三双冒著绿光的眼睛齐齐看著薛白梅。 他们在这里打团战,没想到居然还有个现场观看的,那还能轻易饶了她? 林止陌坏笑:“梅儿啊,来都来了,对吧?” 李思纯抓住薛白梅的手腕,林止陌一个眼神,顾清依已经开始去拉薛白梅的腰带了。 薛白梅惊呼加求饶:“啊!你们……你们干什么?不要……清依姐姐你最好了,放过我吧好不好?” 顾清依咬著牙,手里不停:“不好,要丟人不能我一个人丟!” 薛白梅惊叫,挣扎,哭喊,可是根本挣脱不开李思纯的掌控,曾经的太平道无为圣女,肉搏时连林止陌都不是她对手,何况是娇小柔弱的薛白梅? 西北玄天一片云,绵羊落入了豺狼群。 转眼间薛白梅就被剥了个乾净,真正像一头洗白白的小绵羊,在三只豺狼面前瑟瑟发抖。 那三个瑟瑟,她发抖…… 一声令下之后,战斗继续开始,而这次的攻伐目標成了薛白梅。 这是一场生动的实验课,题目是——论兵法与配合的完美运用。 李思纯继续控制,顾清依负责骚扰,林止陌毫无阻碍的开始进攻,转眼间薛白梅又哭又笑地丟盔弃甲了。 刚才她还看得很带劲,现在她成了被欺负被围观的对象,同时她也明白了顾清依为什么这么生气。 要知道被那啥的时候是根本控制不住表情的,自己现在就是。 咬著牙揪著被子哼哼唧唧的样子全都落入了那两个女人的眼里,她们还在旁边嘻嘻哈哈的討论著自己的配合度。 太羞耻了,太崩溃了! 薛白梅努力想让自己赶紧想个办法逃脱,毕竟从小学了那么多兵法。 敌军长驱直入了,赶紧调步兵,抬腰……不对不对! 敌军换方向了,快换阵型,撅皮鼓……不对不对! 完全不行,这个时候脑子都是乱的,薛白梅欲哭无泪。 如果时间调回到半个时辰前,她保证死也不会踏进灵秀宫来,自己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片刻之后,薛白梅终於彻底放弃了,和刚才顾清依的心態一样。 一只罪恶的小手探到自己胸前,薛白梅迷迷糊糊中看到是顾清依,还猥琐地捏了两下。 “啊!” 薛白梅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顾清依和李思纯的手摸上来时她只觉痒得受不了。 看著顾清依还在不依不饶的捏吧捏吧,薛白梅怒了,一把抓住顾清依用力一拉。 “该你了!” 又哭又笑的又变成了顾清依。 林止陌只觉得所谓美满的人生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曾经的邓芊芊和王可妍双人组让他尝到了甜头,今天又多了李思纯加顾清依的组合,没想到中途还凭空掉下来个薛白梅。 果然,人多就是热闹。 他现在只觉得精力充沛,甚至可以像叶师父那样大吼一声:我要打十个! 一旁的薛白梅看著正在“惨叫”的顾清依,感同身受地对李思纯道:“他怎么不嫌累的,你每次也都这样吗?” 李思纯点点头,心有余悸道:“可不是么,也不知道他吃什么了。” 林止陌嘿嘿笑道:“那可多亏了清依给我的正阳决,要不然……” 话还没说完,李思纯和薛白梅齐声打断问道:“什么正阳决?” 林止陌一滯,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是说都说了,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两女眯著眼看向顾清依,说道:“清依,解释解释?” 顾清依心慌了,说道:“你你你……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桀桀桀……” 李思纯和薛白梅对视一眼,咬牙冷笑。 难怪那傢伙每次都能折腾得自己死去活来,原来是清依给了他秘籍? “冤有头债有主……清依,我们就不客气了!” 李思纯一把抓住顾清依的脚腕高高抬起,对林止陌道:“再快点!” 薛白梅则学著她刚才的样子,手探向她胸前:“小小的也很可爱哦……” 顾清依涕泪横流哭喊求饶:“不要……啊!” …… 城南,崇文门外。 新建的大武军事学院和医学院就坐落在这里。 林止陌带著王安詡和蒙珂来到了这里,看著前方像集市一般的热闹场景,满意而又欣慰。 自从大武报上刊登了两院的招生启事之后,顿时在大武全国掀起了一阵热潮。 军事学院毕业就能从军,且有朝廷军阶,这在许多平民百姓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机会,若是能顺利进入学院,未来一步步累积军功,不说封王拜相,但是爭取一个爵位能让子孙世代承袭也不是没可能。 他们可以再不用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了,再不用被官府和士绅欺压了,也不用为了一口吃的而每天早出晚归了。 至於医学院则更是火爆,相比於从军,更多人觉得学医才是一个稳定的饭碗,无论哪朝哪代,除了从政和从军之外最不会被饿死的就属大夫,若是医术了得,甚至能被达官显贵家奉为上宾,到哪里都是个极为体面的事。 而最让百姓震惊和难以相信的,是医学院竟然招收女子。 女子啊!乡下的女人虽然也要跟男人一样去干农活,但是一般人家的女子基本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人愿意拋头露面。 但是现在医学院开创了先河,不光招收女子,且言明將来会入军中做军医或是护理,和军事学院一样,若是到了某个级別或是军功足够,居然还可以入太医院,或是分到各地任官医。 女人都能当官了? 所以当这条公告出现之后,林止陌就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百姓对於他的这道詔令反应各不相同。 有谴责其礼乐崩坏祸乱纲常的,也有赞他胸怀天下有大作为的,也有觉得他乱来但自己只是看看热闹的。 不过无论是哪种观点,百姓都只是嘴上说说,就算是觉得这道詔令很好的,其实也不允许家中女子前来报名。 林止陌对此早有预料,这年头想要让女子堂堂正正,是需要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的。 第577章 我想去实验室 蒙珂忽然惊讶道:“咦?先生你看,还真有女子来报名。” 只见医学院门外的报名点上还真的出现了几十个女子的身影,有二十多岁的信之年,也有年方及笄的少女,甚至还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大龄女童。 林止陌轻嘆一声,没有说话。 当然会有人报名,而且就是他安排的。 这些少女或是女童,有他皇家作坊里职工的孩子,有京城周边贫苦人家的孩子,也有锈衣堂那些死士的孩子。 王青安排了人去一家家劝说和解释,最终才有了这些人。 作坊里的孩子不用说,她们本就是逃难而来被林止陌救下的,在作坊的家属区被安排得妥妥噹噹,有吃有穿还有专门的学堂供她们读书识字,来这里报名等於是为了给林止陌报恩的。 贫苦人家更不用说了,这年头吃不饱饭的情况下甚至都有將亲生女儿卖入青楼的,现在能有从军从医的机会,他们当然十分乐意。 而锈衣堂中每一个都是犯了重罪的,按大武律,死囚之后不得科考,不得为吏,家中有田產的还好些,没有田產的甚至连去打零工都没人会收,而被选入锈衣堂的摇身一变成了英烈,他们的子女自然也是感恩戴德的。 蒙珂好奇的看著那些女孩子一个个填写姓名成功进入了医学院,那欢天喜地的样子让她也有些被感染了。 林止陌並不著急,医学院的设立主要目的是推行新医政,让天下百姓看病更方便,更省钱,须知很多地方的百姓最终会沉疴难愈而病死,就是因为请大夫请不起,看病看不起,公立医院的设立是势在必行的。 至於女孩子进医学院学护理甚至將来入军中,只要慢慢推行开来,將来早晚被百姓所接受的,无非是个时间问题。 要知道军中死亡最多的並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受伤后得不到妥善的治疗和护理,说到护理,女孩子天生的温柔细致是最合適的,只要后期这种特性和效果一出现,大家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的。 何况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军中一群爷们,要是安排几个女护理进去,那还不刺激得他们荷尔蒙飆升?要是自己再设计一套护士装…… 反观军事学院那边,人数比医学院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报名也同样严苛了许多。 不管是哪一系的,首要条件就是识字,而且还要身体健康,不能有传染病,还有对身高、臂力、跳跃力的测量和测试。 从招生公告刊登之日到现在,短短几天里就有周边诸多州府的百姓跑来报名了,可惜最终大半都失望而归,落选了。 林止陌忽然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鬼鬼祟祟偷看自己。 邓元,邓家老五。 林止陌招了招手,邓元立刻屁顛屁顛跑了过来。 “姐夫,嘿嘿……” “你在这里做什么?也想报名军事学院?”林止陌问道。 “不不不,我不是从军的料。”邓元连连摇头,接著满脸堆笑道,“姐夫,求你个事唄,我想……嘿嘿,去你的实验室,学军械打造。” 林止陌有些意外,他倒是听王安詡说了,这小子去了趟西南之后变乖了,再没有了之前的紈絝气质,可是去实验室…… 他想了想问道:“你为什么想去实验室?想学什么?” “就炸药,火器,还有那个会飞的翅膀,我都想学!”邓元一脸兴奋,说道,“姐夫,这次西南之行后我才明白,自己这之前的十几年都活在了狗身上,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要进实验室,做出更多更厉害的武器和机关来,为国效力!” 林止陌点点头:“不错,知道悔改了就好,也不枉你姐姐那么疼你。” 邓元咧嘴傻笑。 林止陌接著却道:“但是去实验室,不行。” 实验室是他將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基础,能进这里的除了是他的心腹之外,还必须要有相当的专业知识储备,邓元这样的就算了。 邓元的脸色当即垮了下来,急道:“姐夫,我觉得那火枪还有改进空间,比如那枪管若是再长个半尺,不会影响发射,但是肯定能增强力道,我……” 林止陌忍不住打断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邓元嚇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了,心虚地解释道,“我自己用芦苇杆试过吹箭,桿身长点能增强力道稳定方向,但是会更用力,这个和火枪发射一个道理,对的吧?” 林止陌静静地看著他,半晌没反应,邓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说错话,有些惶恐的站在那里等著。 好一会之后,林止陌才开口道:“想去实验室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邓元又惊又喜,急忙道:“可以可以,什么条件都可以!” 林止陌道:“给你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里你不能离开实验室,不能见你的家人,且必须完全服从命令,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你能答应且做到,就让你在实验室里留下来,如果不能,那就赶紧滚蛋。” 邓元想都不想,直接应道:“我可以!別说三个月,就是三年我都行!” 林止陌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好,希望你能顶得住。” 邓元虽然莫名感觉有些发慌,但还是硬著头皮重重点头! 三个月,肯定……大概……没问题吧? 林止陌没有再逗留,带著邓元来到实验室,將他交给了谭松耀,並暗中交代了几句,隨后带著王安詡和蒙珂转身离去。 邓元看著四周陌生的封闭环境,满脸好奇,正在打量著,谭松耀过来拍了拍他。 “脱衣服。” “啊啊?什么?” 邓元嚇了一跳。 谭松耀的脸上露出一抹深邃而不怀好意的微笑:“陛下说让你拜我为师,现在开始第一课,保养熔炉。” …… 城南小院。 院中的石桌边,岑溪年徐文忠以及寧王正端坐著,王安詡和蒙珂则侍立在一旁。 寧王打著哈欠道:“我还打算早朝完事回去补个回笼觉的,把咱们拉这儿来又打算干什么?” 徐文忠冲他挤了挤眼睛:“昨晚又累著了?” 寧王瞪了他一眼,自己那点事全让他们知道了,我特么不要面子的啊? 就在这时林止陌从后边出来了,手中端著一个大碗,碗中热气腾腾,才刚走到桌边,寧王就抽了抽鼻子。 “什么玩意儿这么香?” 第578章 建船队,开海禁 林止陌將大碗放到桌上,几人都將目光投了过来,接著面面相覷,有些发愣。 碗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著像是某种作物的根茎,被切成了一块块,放了陛下新造出来的酱油,呈一种诱人的酱红色,闻著喷香,应该是可以吃的。 王安詡过来分发了筷子,寧王抬头看向林止陌:“这是干嘛?吃的?” 林止陌点点头:“当然,试试好不好吃。” 寧王看这东西似乎有点粉渍渍黏糊糊的,不像多好吃的样子,犹豫了一下。 岑溪年和徐文忠则没有考虑,伸手夹了一块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后辨了辨滋味。 “香糯软烂,口感不错。”岑溪年点头讚许,他年纪大了,这种烂乎乎的东西很適合他。 徐文忠也说道:“陛下竟有一手好厨艺,臣可算有口福了。” 寧王见二人都说好,便也尝试了一块,但是他向来喜好美食,眼前这盆东西虽然味道还行,但真说不上多美味,也就是一个凑合而已。 蒙珂上前给他们倒上酒,林止陌也坐了下来,端起酒杯道:“太傅,皇叔,徐卿,我敬你们一杯。” 三人摸不著头脑,陪著喝了一杯,可是林止陌接下来却不说这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事,就是天南海北的一通胡聊。 就这么酒过三巡,桌上也没再添什么菜,片刻之后盆里吃了个乾乾净净。 寧王一直在探头看后边,等著是不是还有人端菜出来,却始终没见人。 “皇侄啊,你请客就一个菜,要不要这么寒酸?不行我给你点钱再去添几个来?” 林止陌端著酒杯笑吟吟看著他:“果然有了靠山的男人就是不一样,皇叔是在跟我炫富么?” 他故意將那个富字加重了语气,至於是富还是傅,谁都知道。 寧王脸一黑,刚要挤兑他几句,岑溪年却忽然问道:“陛下,这究竟是何物?老臣只食了这几口,竟已有饱腹之感。” 他这一说,徐文忠也顿时意识到了,愕然道:“果然,臣也有些饱了,这……” 寧王一怔,目光重新落到那空盆中,然后抬头盯著林止陌等他给一个解释。 “不错,此物名叫土豆,是我前些日子无意中得到的,也是我特地请三位过来的原因,要不是眼下这东西还不够多,我都想给大伙都尝尝。” 林止陌笑眯眯的说道,“我已经让人在西郊准备开垦一块地,专门用来种植,等到培育出更多种苗,就能推广了。” 岑溪年等三人又互望一眼,这东西吃著口感还可以,但是要刻意推广……有这必要么? 林止陌似乎猜到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道:“这东西可一年两熟,营养足够且管饱,最关键的,是產量高於稻米。” 岑溪年神色一动,急忙问道:“亩產能有多少?” 林止陌笑眯眯的比了个手势:“至少八百斤,若是耕种得当,能一千二以上。” 岑溪年和徐文忠同时大吃一惊,眼睛睁大看著林止陌。 他们掌管內阁,大武的农商工业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对作物產量这种和民生息息相关的数据尤其敏感。 要知道大武的稻米亩產也就六百斤左右,那还得是江南那边的良田,可这东西的產量居然能翻稻米一倍,口感也好。 每一任皇朝最紧要的就是百姓的温饱,可偏偏最难解决的也是温饱,如今大武的稻米產量还不足以满足所有百姓的需求,再加上那些士绅大量囤积粮食不顾別人死活,每年都有不知多少百姓会被饿死。 不用真的一千二,就算是八百斤,那也能大大缓解百姓的口粮问题了。 寧王也终於回过神来了,刚才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一把抓住林止陌的手急道:“多少?你说多少?” 林止陌再次重复道:“八百到一千二。” 砰! 寧王一巴掌拍在桌上,叫道:“那还等什么,赶紧的,育种推广啊!” 林止陌笑眯眯道:“当然,这不就是请三位来商议么?”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要儘快推广。 只是……寧王疑惑道:“皇侄啊,推广就推广,你特地將咱们叫来,是有什么要让我们去做的么?” 林止陌露齿一笑:“土豆的推广没什么需要做的,我其实是想说,天下如土豆这般的作物还有不少,大武没有,但是別处有,我想组建一支船队,远渡重洋去找回来,买回来,甚至……抢回来!” 寧王最先应和:“建!一定要建!管他买还是抢,这是好事,我同意了!” 岑溪年和徐文忠却迟疑了,大武不开海禁多年,现在陛下的意思是不止开海禁,还要组建船队……不,那不是船队,分明是一支水师,准备去攻打別国? 林止陌道:“海禁早晚都要开,大武若是继续闭关锁国,早晚会被人赶超,甚至欺上门来,这是天下发展的必然趋势,所以船队组建势在必行。” 岑溪年苦笑,他听懂了,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我是在通知,不是在商量。 陛下是先和他们通个气,不出意外下次早朝时会在金殿上当眾提出,他们三个只要附和与帮衬就行了。 林止陌接著说道:“打造海船的木料我已让人准备了,太傅,徐卿,有劳你们替我找找有没有海图与相关文献资料。” 岑溪年和徐文忠起身来拱手:“臣遵旨。” 寧王指著自己问道:“我呢我呢?” 林止陌嘿嘿一笑:“打造船队很费钱,所以,皇叔你懂的。” 寧王脸皮一抖,他寧愿不懂。 一顿酒就暂时確定了林止陌的航海大计,三人告辞,林止陌正想著是回宫还是哪里溜达溜达,徐大春却进门通传,许崖南回来了,且有要事稟报。 林止陌一喜,许崖南被他派去江南平定太平道作乱,到现在已经几个月了,终於是回来了。 镇抚司衙门中,林止陌见到了瘦了不少的许崖南。 “臣,参见陛下!”许崖南大礼参拜,才行完礼就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神情凝重的递了过来。 第579章 隱田 林止陌接过一看,册子开篇即是关於这次疏导水利的种种原因和问题。 太湖是武朝第三大淡水湖,河港纵横,主要进出河流多达五十余条。 原本的太湖出水排水的速度很快很畅,只是自从前朝开凿运河之后,江南一带,尤其是苏州府的位置变得格外特殊和重要,由运河带来的便利使得商贸运输等越来越发达。 水路运输发达了,於是太湖下游也修筑了许多桥樑长堤,这就大大的减缓了太湖的出水排水速度,导致下游泥沙淤积,其中地势较为低洼的南岸就渐渐成了一片滩涂。 再后来江南百姓將滩涂改成了圩田,这种围出来的地十分肥沃,而苏州至松江一带本就人多地少,所以都抢著修筑圩田。 圩田增多了,相应的河道自然也就变窄了,这也就成了太湖一到汛期就会淹了的原因。 林止陌前世只是大概知道点关於太湖的故事,能记得一个范仲淹就算不错了,这些细节他直到现在看见这本小册子才明白。 然而再翻下去,他才知道许崖南这次要跟他说的是什么。 侵占田地! 太湖周边往年无数次因圩田而导致发大水淹了许多田地,许多百姓家被淹,为了生计不得不逃离,被淹的田地就被那些士绅豪族低价买了去。 而那些豪族不止趁水灾抢田,平时更是使用一切手段,放贷、构陷、窃取,於是无数百姓原本拥有的田產渐渐都归到了那些豪族手中,百姓越来越穷,豪族越来越富。 林止陌看得脸色阴沉,这事他早就有所预料,但是册子中所写的那些手段还是刷新了他的三观。 那些抢夺田產的过程中造成的人命案是一个可怕的数字,哪怕他有些心理准备,还是被狠狠的震惊到了。 许崖南继续说道:“此外,那些士绅豪族將许多田產藏匿了,上报官府用以交税的数字与实际拥有的完全不符,故而每年两税,江南实际上缴的税收亏空得太多太多。” 林止陌翻到册子后边,看到的就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那是对比百年之前的百姓户数和人口,还有歷年税赋的差额。 他放下册子,呼出了一口气。 隱田! 一个他前世就知道的名词,那些豪族与官府勾结,不仅侵占民田,甚至还敢占用官田,暗中篡改赋役册籍,將自己大半田產数额隱藏起来,这就是隱田的由来。 林止陌这种对歷史並不太熟悉的人都知道前世明朝首辅徐阶就是其中一个,徐氏家族在江南拥有眾多田產,可是每年上报的数字却少得可怜,徐阶甚至还一度以清廉自居。 而对於朝廷来说,少交税粮还在其次,关键在於因土地兼併和赋役繁重而导致无数百姓被迫逃亡,里甲规模大幅缩小,里甲制度的社会基础也遭到了严重破坏,那伤的可是一个国家的根本。 林止陌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那些士绅豪族圩田夺地,导致下游淤塞而发大水,无数稻田村庄道路被淹,倾盆大雨中无数百姓挑著扁担拖家带口在泥泞中无奈逃离,去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避难,在逃难的路上因飢饿导致体力不支而栽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好好的鱼米之乡,锦绣江南,成了一块多灾多难的土地。 许崖南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因为他是亲眼见到了江南之地那些受苦的百姓是如何悽惨的,今年还算是有他和辛雨在那里坐镇疏导水势,没能造成太大的灾害,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看到许多百姓衣衫襤褸,每日艰难存活的样子。 那是江南啊,全大武都知道的最有钱的地方,原来有钱的不是百姓,而只是那些士绅豪族。 林止陌看向了他,问道:“你没有打草惊蛇吧?” 许崖南急忙道:“微臣未敢妄动,江南之地各族各家牵扯甚广,盘根错节,与衙门之中的官差胥吏都颇多勾结,微臣也根本奈何不得他们。” 林止陌点点头:“你做得对,先暂时不要动,朕来想办法。” 他收起册子就此离去,没有再和许崖南討论下去,但是这件事就此落在了他的心里。 世家豪族,隱田,这又岂是单单江南之地的问题,可是怎么解决……林止陌根本没有头绪。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黄巢,那可真是个狠人,一通乱杀之下灭了多少世家? 他也想这么做,但是不敢,也不能,那是会引起天下震盪的,世家的威力和能量真不是他一个皇帝能轻易去触碰的。 真他妈的! 傍晚时分,林止陌回到了宫中,將自己关在御书房中,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这其中只有老梟来了一次,只停留了片刻之后又匆匆而去。 直到深夜时分林止陌才回宫就寢,当王青带著小太监进去打扫时,入眼所见的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架,和书桌上留下的几张胡乱涂写的纸,纸上似乎是一个个姓氏,其中最上方的是一个大大的傅字和袁字。 第二日一早,林止陌来到了东便门,城门外的河道驳岸边,一艘船停在了那里,岸边站著精神抖擞的宣匿。 狼兵已经组队完成了,都是各部带来京城的族人,正整齐列队站在船上。 蒙珂和戚白薈陪在林止陌身边,另外还有一个本次带队之人,锦衣卫千户傅鹰。 傅鹰是林止陌除了许崖南之外用得最顺手的一个,有脑子,有魄力,而且该下狠手时一点都不含糊。 宣匿见林止陌到来,急忙过来行礼,经过几次的相处,宣匿对林止陌的態度终於改变了,尤其是现在他们要出发了,即將为了他们部族的声名和未来而拼搏。 “林先生。”他看了眼傅鹰,问道,“我们此次前去具体该做什么?万一坏了大事……” 林止陌说道:“別有负担,那里有神机营在。” “那我们呢?” “神机营负责任务,你们负责杀人。” 林止陌笑了笑,“让逶人见见我大武的血性。” 第580章 五好街坊 宣匿呆了一下,似乎是懂了,点了点头,就此告辞。 林止陌目送著船离岸,最终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转身离去。 回城的马车上,林止陌始终皱眉沉思著,不发一言。 他还在想著隱田,这在他前世都是一个难以破解的问题,朝堂和民间相隔的不仅仅只是距离,所隔的还有一层一层的关係。 那些世家豪族都惯常和当地的官府胥吏勾结,他身为皇帝,能知道个只言片语已经算是锦衣卫牛逼了。 直接下令丈量土地,像张居正那样搞一条鞭法? 以现在的实际情况还是难度太大,或许还会搞出他意想不到的后遗症来,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但是到底该怎么破这个局,怎么光明正大去破开隱田上空的迷雾,这是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 马车缓缓驶著,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林止陌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却见前方是个街坊口,几十个妇人围住了一个汉子,正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的,嘴里还不停谩骂著。 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是林止陌发现无论哪朝哪代,大妈的战斗力都是十分强悍的,那个汉子体格不算瘦弱,可是却根本无处可逃,只能抱著头蜷缩在地上,口中大声惨叫和求饶著。 马车渐渐靠近,林止陌也终於听清了大妈们口中骂的是什么。 “直娘贼,到手的五好街坊就被你给弄丟了!” “啐!你是多管不住自己的狗爪子,跟你说多少遍了,还偷,还偷!” “老娘现在出去都不敢跟人说我是吉庆坊的,都怨你个王八蛋!” “……” 那汉子无可辩驳,只能硬挺著挨打,口中继续惨叫,口鼻上已经有鲜血被打了出来,眼睛也有一只完全乌青了。 林止陌大概听明白了,京城百姓都是按街坊聚居,所谓五好街坊就是他弄出来的,也是上次雷武带著那群大妈硬控那一百多个学子之后冒出来的念头。 各街坊每年四季各评选一次,但凡相处和谐作风朴实的都给发一张红灿灿的榜文,上写“五好街坊”四个字。 这东西由保甲举荐,府衙核实,礼部颁发,一经出现顿时引起广大京城百姓的认可和追逐。 只要安分守己就能获得朝廷的认可,就能得一张红榜,那是多有面子的事? 像那次雷武他们的街坊就获得了一张,凡是参与制止那些学子纵火潜逃的大妈们都因那张红榜而与有荣焉。 吉庆坊也是一处人口密集的居住区,这次也参与评选了,但可惜临到头的时候出了个案子,就是这个汉子偷窃,被抓了个正著。 人是罚了钱挨了板子被放出来了,但是五好街坊没了,街坊里那群大妈本来脖子都等得长了,就等著红榜贴上街坊时她们能彰显彰显自家的威风,现在哪还不將满肚子怨气都撒在了这个汉子身上。 当时林止陌搞出这个五好街坊的想法时只是为了给维护京城和谐做一点小举措,没想到这么受百姓欢迎和爱戴。 看著那个被打的汉子,他也有些忍俊不禁,只是笑容刚出现在脸上,他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 蒙珂弱弱的道:“先生,你拍错了,这是我的腿……” “嗯,弹性不错。”林止陌根本没注意蒙珂说的是什么,一心只想著刚才脑子里的灵光一现。 隱田,或许这个办法可以试试,就看那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能给自己找到机会了。 林止陌才回到宫中,墨离就来了。 “就找到这些,那小子平时都不爱写文章,能找到这么点已经是不容易了。” 墨离说著將十几张纸放到了林止陌面前,纸上是一手比狗爬好不了多少的字跡,简直不堪入目。 林止陌精神一振,隨手拿起一张看了上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丙辰之冬,我至江边,江水之凉凉,如我心思之茫茫…… “臥槽!这什么狗屁玩意?” 墨离的嘴角也有点按不住的抽搐,说道:“这是从他业师那里偷来的,就是他的功课。” 林止陌无语的看著这篇玩意,看到最后,落款是常州袁绥,那个常字还写得上下分开了许多,差点被看错。 他又拿起几张,都是同样水平,看得他差点吐血。 林止陌闭上眼睛好好缓了缓,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 “王青,摆驾华盖殿!” 秋闈收官已经有几天了,一眾考官连续紧张批阅,终於快要有结果了。 今天的阅卷已经到了尾声,阅卷官们正聚在一起再一次校对著批阅出的考卷,却听门外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所有人急忙齐齐出来迎接,只见林止陌已大步走了进来。 “眾卿平身。”林止陌將前列的岑溪年扶起,笑问道,“太傅,可有结果了?朕有些等不及了。” 岑溪年老眼微微眯了眯,敏锐的察觉到皇帝在这时候急不可耐的来这里显然是有目的的。 “回陛下,已尽数批阅,只待最后的校对审阅。” 他让人將已经被选出的那些考卷以及名单呈送了上来,林止陌先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呼吸就顿了顿。 常州府袁绥! 这个名字果然就在名单上。 林止陌只觉一股怒火升腾而起,指著他的名字说道:“將他的考卷拿出来给朕看。” 有人赶紧从厚厚一摞里找出袁绥的考卷,呈到林止陌面前。 林止陌只是看了短短几行,就冷哼了一声抬起头来,环视一圈在场所有人,问道:“考官尽皆在此么?” 岑溪年道:“未出结果前,臣等皆不可出此院。” “很好。”林止陌点点头,喝道,“徐大春,封锁华盖殿,所有人自此刻起,不得擅离!” “是!” 徐大春立刻带人將华盖殿整个封锁了起来,一个个持刀的锦衣卫肃然站立在各个门口,同时將所有考官全都一一隔开,不许他们互相通话。 所有人大惊,惶惶然不知所措。 岑溪年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声问道:“陛下,发生何事了?” 林止陌指著袁绥的考卷,说道:“舞弊。” 第581章 去看婶婶的侄女 “舞弊?!” 岑溪年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林止陌兴师动眾跑来查看考卷,最终冒出这么一件事来。 但是不可能,这次考试的考题是他主持的,考试之前根本没有泄露给別人看见,难道…… 他的昏老眼看向了人群中的两人,那是这次给他打下手的两人,也仅有这两人。 林止陌没有废话,直接问道:“太傅,这次考题除你之外谁接触过?” “武英殿大学士周琛,翰林侍读奚明德。”岑溪年报出了两个名字,又问道,“陛下从何得知此人舞弊?” 林止陌冷笑:“袁绥自己说的,此次他能入二甲,太傅看过他的卷子,以为如何?” 岑溪年一惊,这个袁绥在名单里就是拍在上列的,只要殿试上不出岔子,一个二甲是妥妥的。 林止陌没有再废话,將之前墨离偷来的袁绥文章递给岑溪年。 “太傅,这是他的近期大作,你可以自行比对一下水平高低。” 岑溪年急忙接过,只看了一眼就青筋暴跳。 他那个不足十岁的孙子写出来的文章都比这个好了太多,什么狗屁玩意?跟这次考试的文章相比简直天上地下。 如此差距,唯一的解释就是提前有人透了题,他找高人代写后在考试时誊抄出来的。 岑溪年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大武对於每一届秋闈都十分重视,管控极严,科考舞弊案已经多少年没出现过了,可偏偏这一届出现了。 但是还好,这次考题接触的人就两个,而且周琛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他和寧王交情深厚,关键是他也是出自世家,属於贼有钱的那种,犯不上为了偷考题赚那点小钱。 那么这样一来就只剩一个人了。 岑溪年目光看向人群中的奚明德,这是个老实本分的晚辈,平日里也算低调谦和,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事难说。 “陛下,此事老臣会查个清楚,儘快交代。” “好,朕等著太傅。”林止陌点点头,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事关重大,不仅仅与舞弊有关,太傅务必彻查清楚。” 岑溪年神情微动,頷首道:“老臣遵旨。” 林止陌走了,將锦衣卫留了下来,岑溪年则將奚明德单独叫去了一旁厢房中,跟著去的还有两个满脸横肉的锦衣卫。 才过午时,岑溪年就已经来求见了,果真不出所料,还真的就是奚明德偷取考题卖给了袁绥家。 真相大白,林止陌也长长鬆了口气,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了笑容。 既然在自己的预料之內,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一纸詔令发下,袁绥被革除功名,拿入詔狱,同时一封急报发往江南,原湖州知府石学义被任命为江南巡按监理水患,现在正好,由他带队赶赴常州,將袁家封锁,等候发落。 当天就有公告贴在了各城门边,顿时在京城中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许多人都还记得前两天的魁大赛上,就是这位常州府考生袁绥一掷千金,將满庭芳的白薇捧上了魁之首的位置,最近几天隨处可闻关於袁绥的大气和风流,可是没想到画风转变得如此之快,昨日之风流成了今日舞弊之下流。 一时间无数百姓幸灾乐祸,一眾考生鄙夷唾弃。 读书人都是要脸的,虽然他们心中也会想过作弊两字,但是真正让他们去做的话还是会顾及名声的。 舞弊得来的功名,有用么?有脸么? 全城风雨中,林止陌却独自来到了一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宫中。 永和宫,位於宫中西南一隅,安静而又雅致。 袁绥舞弊案一经证实,那么接下来就该借著这个理由开始收拾江南那些世家了,但是同时他还需要傅家的协助和支持。 具体怎么操作,他心中都有了计划,只是在去找傅雪晴详谈之前,他需要先见见婶婶的那位侄女。 永和宫中草还开得很是茂盛,看不出秋天已至的样子,林止陌没有让太监去通传,而是独自走了进去,在这陌生的宫中,四处都是差不多的高墙翠瓦,重檐明宇。 整个皇宫到底有多大?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到处走一遍,就当是旅游了。 林止陌一边隨意溜达,一边胡思乱想著,忽然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惊慌的娇柔声音:“陛下!陛下!” “嗯?谁叫我?”林止陌抬头看去,就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急速下坠,然后啪的一声呼在了他脸上。 尼玛,什么东西? 林止陌被砸得鼻樑升腾,两眼冒金星,回过神再看,竟是一只风箏。 风箏上画著的是一个鬼脸,也可能是一个人脸,但是因为画功很糙,实在不敢恭维。 现在秋天了,谁没事放风箏,这不是纯纯有病? 林止陌再次抬头,只见身边的房顶上趴著一个少女,看不见身材,容貌五官依稀和傅雪晴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间不见慌张,竟似还在偷笑。 这就是婶婶说的嫻雅文静,伶俐聪明? 林止陌想起傅雪晴的话,嘴角抽了抽,无奈的对屋顶喊道:“下来!” 少女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小心翼翼的转身从一旁爬了下来,林止陌这时才看到那边墙上靠著一把长长的竹梯,少女在爬下来时一手提著裙摆,一手把著梯子,竟然灵活得很,显然平时没少干这种事。 啪嗒! 最后几阶时少女直接跳了下来,落到林止陌面前,然后好奇的看著他,问道:“你是谁?怎么会来的?” 林止陌今天出去时穿的还是一身寻常服饰,回来之后也没换,看著不像皇帝也就算了,可问题是这里是宫中,除了皇帝一个男人之外还有谁敢到处跑? 伶俐个鸡毛!聪明个鸡毛! 林止陌眼珠一转,说道:“我是傅家主派来的,为了看你在宫中有没有闯祸,有没有不乖。” “啊?!” 少女果然嚇了一跳,急忙道:“没有没有,我一直都在永和宫,从来不出去的,你不要去我姑姑面前瞎说啊!” “那你爬屋顶上是几个意思?”林止陌恶狠狠的指著风箏,还有自己脸上那道被砸出来的红印。 第582章 香喷喷的傅香彤 林止陌嘴上嚇唬她,心里確定了这就是傅雪晴的侄女,昭仪傅香彤。 少女居然还凑过来仔细看了一眼,果然,林止陌的鼻樑上一道红印清清楚楚。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声道:“风箏在院子里没风起不来,我才上屋顶去放的,再说不是让你避一下了么……” ??? 所以刚才叫我陛下的就是你?搞半天还是我自己听错了? 神特么避一下…… 林止陌又好气又好笑,有种想將她吊起来打屁股的衝动,可他忽然嗅到一股香气,这是一种既不是香也不是粉香的味道,別有一番奇异,沁人心脾。 嗅嗅……嗅嗅…… 他再次闻了闻以作確认,没错,是很香。 林止陌放心了,之前说傅香彤天生体香的时候,他想起了乾隆皇帝的香妃。 但是据说香妃身上的味道其实是狐臭,乾隆本人口味比较重才觉得香而已,现在他承认,还真的有人是天生自带香气的,比如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妞。 嗯? 林止陌有些愣神,刚才离得远,他只是觉得傅香彤和傅雪晴很像,现在近距离观看之下他发现这简直就是少女版的傅雪晴,就只是少了那种大御姐的气质而已。 难怪当年婶婶才十五岁就被寧王翻墙给祸祸了,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他眼珠一转,有心想要捉弄一下呆萌的傅香彤,於是摸了摸鼻樑,假装吸了口冷气。 “嘶……我现在受伤了,你说怎么办吧?” 傅香彤有些不服气的说道:“別以为我好骗,风箏这么轻,就算砸到也不会受伤的!” “不承认?那我回去告诉你姑姑去。”林止陌说著转身就要走,他看出来了,傅香彤对她姑姑是很畏惧的,可以拿捏。 傅香彤果然慌了,急忙说道:“哎哎,你等下,我……” 林止陌回头看著她:“怎么?打算赔我钱?我不稀罕!” 傅香彤两只小手绞在了一起,扭捏道:“那就只是一道红印,要不……要不我给你吹吹,就会下去的。” !!! 吹吹?你確定吹吹能下去,不是起来? 看著傅香彤的小嘴,红红的,润润的,极有可能也是香香的,於是林止陌很不爭气地点头了。 “行吧,那就吹吹。” 傅香彤的脸颊红了红,迟疑了一下后凑近过来。 林止陌愈发確认了,这就是个天然呆的妹子,太好骗了。 皇宫里像自己这么一个穿著便装突然出现的男人她都没猜出身份,自己说被风箏砸了她也信,现在让她吹吹还真的就上嘴了。 她是怎么平平安安活到这个年纪还没被人翻墙祸祸的? 永和宫外,徐大春匆匆而来,手里捧著一个木盒。 刚才都快要到了,林止陌才发现自己给傅香彤准备的小礼物忘了拿,便让徐大春去御輦上取一下,这才来晚了片刻。 他衝到宫门口正要进去,脚下忽然剎住车,左右看了看,最后抬头发现戚白薈正坐在旁边的屋顶上。 徐大春小声招呼道:“戚前辈,戚前辈!陛下在忙么?” 戚白薈往里边瞥了一眼,说道:“不忙。” “哦哦,多谢!”徐大春放下心来,大步踏了进去,口中喊道,“陛下,陛……” 眼前一幕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陛下正和一个美女脸对脸,相距不过寸许,美女正在撅起小嘴似乎要亲上去的样子。 徐大春的心咯噔一下,这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而且很想拖著戚白薈一起死。 他百忙之中紧闭起了眼睛,双手將木盒高高举起。 “陛下,东西取来了!” 短短七个字,饱含悲壮,视死如归。 这一刻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傅香彤惊呼一声缩了回去。 林止陌黑著脸扭回头看著他,心里盘算著是不是把他发配到边关守仓库之类的。 他接过木盒,见徐大春准备转身开溜,没好气的说道:“先站住!” 徐大春急忙止步,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林止陌將盒子打开,里边是一瓶香水一面镜子和一支竹管口红,既然要来见傅香彤,总是要带点礼物的。 只是他一抬头,就见傅香彤呆呆的看著他,然后手忙脚乱的就要跪下。 “拜……拜见陛下。” 林止陌一伸手將她拉住,说道:“没有外人,就不必行大礼了。” 傅香彤迷迷糊糊的站起身来,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的问道:“你真的是陛下?” “如假包换。”林止陌点点头,又扫了一眼四周,问道,“偌大个永和宫,怎的就你一个在?连你爬屋顶都没人看管?” 傅香彤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低下了头。 林止陌皱起眉头,意识到了什么,冷声道:“大春,喊一声。” “是!”徐大春赶紧应声,隨即提气大喝道,“陛下驾到!” 不消片刻,只见从各处飞快奔出十几人来,正是永和宫中的隨侍太监和宫女,一个个神情惊慌手忙脚乱地跪倒在林止陌面前。 林止陌打量著他们,冷冷说道:“朕若是不来这里,还不知道永和宫中还有你们这些好奴才,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如此轻慢傅昭仪?” 一眾奴婢惶恐跪伏,战战兢兢。 林止陌懒得废话,对徐大春道:“所有人鞭笞二十,轰出宫去,永和宫重新调人来,另,王青驭下不力,罚俸半年!” 那十几人大惊,哭喊求饶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这几个宫女年纪都偏大了,被轰出宫后根本没人敢要,至於太监的下场则更惨,如果不在宫中,他们去哪里都是被人看不起的那一类人,连生活都难以维继。 林止陌不为所动,站在傅香彤身边看著他们。 他很清楚宫里的这些门道,傅香彤入宫已经四个多月了,自己始终没来过,在这些奴才看来这就是个被放弃的主子。 傅香彤单纯呆萌,完全没有主子的意识,於是奴大欺主,他们堂而皇之的对傅香彤不敬,没人隨侍,没人照看,就连傅香彤爬上屋顶了都没人理会。 万一她从屋顶摔下来怎么办?死在这里怎么办? 徐大春领命,招呼一声,门外远远候著的林止陌的隨行太监赶了进来,將这十几人按倒在地,当场施笞刑。 一声声惨叫响彻永和宫上空。 第583章 再至傅宅 不消片刻,那十几个欺主的太监宫女被打得奄奄一息后拖了出去,院中再次恢復了平静。 林止陌看著兀自在发呆的傅香彤,无奈说道:“你就这么傻,如此被欺负也不吭声?” 傅香彤低下头,弱弱的说道:“我其实没觉得被受欺负,他们毕竟也没饿著我,因为我在家中也是如此的,从小就是一个人在园里玩耍,在房中看书……” 林止陌愕然,这丫头的童年竟然是这样的? “你爹娘不管你的么?” 傅香彤摇摇头,说道:“我娘早不在人世了,我爹又身子不好,常年臥於病榻,家中事务都给姑姑在管著,至於族中其他长辈根本不会管我做什么。” 林止陌忽然有些同情她了,外人眼中的首富之家,自然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可是没想到傅香彤却是这样的境遇。 没了娘的孩子就是这样,而且连父亲都病了,只有个姑姑在管她。 大家族有大家族的危机和爭斗,林止陌能想像得到,婶婶傅雪晴为了维持家业和保护哥哥侄女,暗中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付出了多少辛劳,所以对於傅香彤的教导和个性的培养难免会有所欠缺。 而从永和宫的这些奴才来看,傅香彤在家中肯定也没少被家里的下人欺负,就是因为她的软弱,她的单纯。 林止陌嘆了一声,走到一旁坐下,对傅香彤招了招手。 傅香彤现在知道林止陌是皇帝了,反而有些紧张了,扭捏著走了过来坐到他身边,低著头不敢看他。 “日后这里会换一批人服侍你,再有不敬者,直接来告诉朕。” 傅香彤默默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林止陌拿起那个风箏,问道:“这是你做的吧,这上边画的什么?” 傅香彤偷瞄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尷尬,说道:“是……是陛下你。” 林止陌愣了一下,再次看了看风箏上那个鬼脸。 这居然是我?你告诉我哪里像了? 傅香彤期期艾艾的说道:“我……我看陛下一直不来这里,也不知道找谁去说,上回借著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提了一嘴,也没见到陛下,所以……所以我就想做个风箏,画上陛下的样貌,说不定陛下远远看到了就会来了。” 林止陌哭笑不得,原来这个风箏竟然还有这样的用意在,虽然將自己画得贼特么难看,但这个丫头的傻却让他有点心疼。 他忽然问道:“想你姑姑么?” 傅香彤点点头,她从小就格外依赖姑姑,入宫以来都几个月没见了,怎么会不想。 林止陌道:“明天带你去看望你姑姑,如何?” “啊?真的吗?”傅香彤瞬间抬起头来,满脸惊喜。 “当然。”林止陌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当然要带你一起去,顺便和婶婶聊点重要的事。 这一晚他没有留宿在这里,因为还要去准备些东西,明天需要用到。 第二天上午,林止陌再次来到了永和宫,这里的太监宫女已经换了一批,而且是王青亲自挑选的。 他带上了傅香彤,出发前往傅宅。 傅香彤今天的精神状態与昨天完全不同,一路上显得十分兴奋,不时掀开一点车帘看向外边的街道,雀跃地恨不得下车去好好逛一圈。 昨天林止陌给她的口红也用上了,今天的小嘴红润艷丽,十分好看,就是香水没有动,身上还是那种天然的味道。 林止陌坐在她身边,忍不住问道:“你身上的香味是从小用瓣洗澡泡出来的么?” 傅香彤摇摇头,答道:“天生这样的,小时候家里来了个算命先生,说我体生异香,是什么什么命数的,从那时候起我爹爹就將我关在园里不许让我出去了。” 林止陌愣了一下,看著傅香彤依然兴奋欢喜的小脸,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原来她从小被禁錮在家里竟然是这个原因,什么什么命数,不用猜都知道定然没什么好话。 或许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让她养成了这么单纯却软弱的性子。 戚白薈也在车內,这时也抬起眼皮看了眼傅香彤。 傅宅门外,马车停下,林止陌带著傅香彤下了车,傅雪晴已经在门口候著了,身边还站著个明显瘦了一圈的寧王。 “恭迎陛下。” 傅雪晴正要准备大礼参拜,却有林止陌拦住了,接著一个香喷喷的娇躯扑了过来,將她一把抱住。 “姑姑!” 傅雪晴定睛一看,正是傅香彤,忍不住无奈道:“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端庄些。” 傅香彤嘻嘻一笑,丝毫不在意,依然抱著她的胳膊不肯放手。 林止陌这时候再细细对比一下,姑侄俩果然长得很像,而且傅雪晴虽然年纪不小但是保养极好,看著就和傅香彤如同姐妹一般。 寧王蹭到林止陌身边,低声道:“皇侄啊,你又打什么主意了?我说你也別紧著一头羊身上薅毛,悠著点啊。”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寧王之前还百般嫌弃逃避傅雪晴来著,现在倒是知道护妻了,自己啥都没说呢他就先警告上了? 不过论嘴上功夫,至今为止只有小黛黛制服过他,於是他似笑非笑道:“最近户部挺忙哈,瞧把皇叔给瘦的,你已经不再年轻,也悠著点哈。” 寧王明显被戳到了痛处,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了。 傅雪晴將他迎了进去,厅內酒菜已经摆放好,林止陌也不客气,过去入座。 杯中酒倒满,傅雪晴先端起杯来,准备尽主人家之礼,林止陌却先对寧王说道:“皇叔,麻烦你先出去一会,我有事和婶婶说。” 寧王刚伸手要拿酒杯,就停在了那里,愤愤地瞪著他道:“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听的?” 林止陌不答,就这么看著他。 寧王生气了,上次就是这样,他们俩聊著,自己被关在门外什么都听不到,也不知道在编排自己什么,所以他决定今天坚决不出去,打死都不出去。 傅雪晴横眼一扫,寧王顿时怂了,无奈起身灰溜溜的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林止陌这才看向傅雪晴,笑眯眯的说道:“婶婶,你也该和皇叔完婚了,顺便早点生个孩子。” 第584章 股份公司 傅雪晴怔了一下,她还以为皇帝再次过来是为了聊什么生意的,没想到居然是这事。 她淡淡一笑:“婚事不急,便是不成亲也没什么。” 林止陌摇摇头:“婶婶,说句你或许会不开心的话,你已经年纪不小,再不生孩子就成高龄產妇了,难道你真的不在意么?” 以这年代的医疗水平,到了傅雪晴这个年纪再生孩子確实难度越来越大,十分危险,一个不慎就是大小都难保。 傅雪晴笑容不变,说道:“他不肯。” 林止陌发现傅雪晴虽然还是保持著微笑,但眼里的失落一览无遗,他明白了,寧王表面上没个正形,可骨子里还是固执的一心扶持自己,帮助自己稳固天下,不愿意和傅家结亲而导致猜忌。 尤其是寧王现在被任命为了户部尚书,这份重任更让他如履薄冰,生怕招来是非。 林止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轻轻放到她面前。 “这是?”傅雪晴好奇问道。 林止陌笑了笑:“这是明妃家传的灵药,能让婶婶儘快怀孕。” 傅雪晴一愣,脸上难得的出现了激动的神色,双眼直直的看著那个小盒子。 她又怎会不想成亲,不想生孩子,只是寧王不肯,她为了爱郎的苦衷只得强自忍著,这种痛苦只有她本人才能切身体会。 可是现在皇帝居然赐下这等灵药,那他的意思是…… 傅雪晴抬头看向林止陌。 “皇叔不肯,那朕就只好做给你们二位赐婚了,而且……”他顿了顿,微笑道,“若是婶婶成了自家人,朕有些话也就好说了。” 傅雪晴眼神微闪,她知道眼前的皇帝年纪虽然轻,但却是个厉害角色,最好轻易不要去招惹他,傅家才能继续稳固下去。 只是这一瞬间她就做出了决定,伸手將那小盒子收入怀里,微笑道:“谢陛下隆恩,只是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林止陌点点头,他知道傅雪晴也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没必要绕圈子了,於是开门见山道:“关於朕要打造船队一事,皇叔想必和婶婶说过了。” 傅雪晴点点头:“傅家必定鼎力支持。” “不止船队,將来还有开採矿山、整治水利、开设银號等等生意,朕打算在皇商之上开办一家股份公司,婶婶也將持有部分股份。” 林止陌说著从怀中拿出一份企划书来,上面清楚的分析和讲解了关於股份公司的具体內容。 傅雪晴接过,认真看去,表情越来越凝重,眼睛却越来越亮。 股份公司,由皇家牵头开办,所有参股人员都能持相应股份,以皇家为背景,合作为手段,共同经营,按时分红…… 林止陌也不打扰她,自顾自吃了起来。 好一阵之后,傅雪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企划书,满脸佩服地看著林止陌道:“陛下果然英武圣明,此等决策与胆识令人钦佩!” 林止陌笑眯眯道:“所以婶婶是愿意入股的对么?” “当然!”傅雪晴毫不迟疑的答应了下来。 和皇家一起参股做生意,以国家为依託,怎么都不会亏钱的,而且都还没考虑到傅家若是作为皇家的合伙人之后身份也將水涨船高的事。 林止陌道:“具体股份比例朕会命人详细校对各方投入再商议决定,但在此之前,有件事还望婶婶先做一下。” 傅雪晴点头:“不止陛下所言何事?” 林止陌看著她一字一顿道:“主动交出隱田!” 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傅雪晴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她从不怀疑皇帝会知道士绅豪族有隱田之事,但是却没想到林止陌会如此直白的要求她这么做。 交出隱田?你知道我傅家藏了多少田產?全数交出的话简直要亏损一个天文数字,就这么平白交出来我怎么和族中交代? 林止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却换了个话题,说道:“婶婶知道將来我们的船队要做些什么生意么?” 傅雪晴摇摇头,她到现在也只是知道皇帝要建船队,本来她答应就是看在寧王的面子以及傅家將来的安全性,那些钱根本没想著能有收回来的一天。 刚才那份企划书让她惊艷了一下,关於股份公司的事情她也隱约猜到將来能赚钱,可是具体船队要做什么生意,她上哪知道去? 而且这和她交出隱田有什么关係? “交出隱田,傅家从此能以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入股大武股份公司,不会再有隱患,傅家那些隱田亏损的钱,和朕的船队每年跑货的利润比起来,屁都不是。” 林止陌倒转筷子,蘸著酒水在桌面上画出了一个轮廓,指著其中一点说道,“这里是大武,而我们的船队要去的地方,在这里。” 筷子挪到了另一边,虽然只是一根手指的长度,但是实际上那已经是千山万水。 傅雪晴的眉头皱了起来,皇帝这么说还是没有让她有什么直观感受。 林止陌也不著急,继续说道:“船队是要远渡重洋的,所谓物以稀为贵,大武的眾多宝贝卖去大洋彼岸,能赚取多少利润,能填补多少田產的亏损,婶婶能想到么?” 他比了个手势,“一船货物卖去暹罗都能赚到二十多万两银子,若是卖到更远的地方呢?婶婶是做惯生意的,须知物以稀为贵,远洋之外那眾多国家,就是一片无比庞大的未开发市场,正在等著婶婶。” 傅香彤忽然在旁边掰著手指算道:“稻米亩產算六百斤,一年两熟,便是一千两百斤,合一两二钱银子,拋去人工开销能净入五钱,百万亩便是每年五十万两,一船货物便仍只是赚二十万两,那也比那些田產的更多不少,姑姑,还是跑船更能赚钱啊。” 林止陌和傅雪晴齐齐转头看向了她,满脸错愕。 这个小傻妞什么时候这么能算帐了? 第585章 和婶婶谈判 傅香彤看看林止陌又看看傅雪晴,睁著一双纯洁呆萌的大眼睛道:“怎么啦?我没说错呀。” 林止陌道:“不是嫌弃你说错,是……你怎么算得这么快?” “可是这个很简单啊,还有,家里田產虽多,但是养的人也多啊,跑船就不一样了,陛下和姑姑不用养著那么多人,每次出船去港口找散工就好啦,散工算五钱银子一天,一船招三十个就够了,那就是每天十五两开销,出去一个月也就四百五十两。” 傅香彤现在小脸上满是精明,继续叭叭地说个不停,“可是养三十个长工就不一样了,养得时间久了会偷懒耍滑不肯卖力,工钱也更多,散工都是抢活乾的,生怕咱们下回不找他们,所以会更卖力,前后一比对的话每船的船工成本又能降下至少三成……” 林止陌听得呆住了,这种速算的本事对他来说是没什么的,但是对於这个年代的人,尤其是一个据说从小在园里单独长大的萌妹子,那就有点不可思议了,而且她还在这短短时间內將用工的细节都考虑进去了,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生意人。 最关键的是傅香彤前脚还是隨便就能骗她亲一口的,现在算点银钱几乎都和计算机没两样了。 傅雪晴也惊到了,连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侄女竟然这么会算帐,难道这就是天赋异稟?傅家的传承? 震惊过后,林止陌对傅香彤刮目相看了,但是眼下还要继续和婶婶扯皮。 他敲了敲桌子,对傅雪晴道:“婶婶,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將皇叔支开么?” 傅雪晴沉默了片刻,点头道:“陛下是在避免他为难。” “不错。”果然是聪明人,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得太明白,林止陌继续道,“士绅豪族贪心无止境,掌控的隱田只会越来越多,此事不解决终將会给大武造成难以逆转的伤害,那伤的都是国之根本,朕是皇帝,此举与剜我血肉何异?” 他看著傅雪晴的眼睛说道:“你说,別人都要割朕的肉了,朕还能心慈手软么?” 傅雪晴默然,只能苦笑点头。 林止陌的语气忽然又变得柔和了起来,说道:“朕的股份公司给婶婶单独留了份子,这就是朕开出的价码,但……隱田必查!割除毒疮难免伤及好肉,事到急时也只能咬牙痛下杀手,朕感念婶婶的情谊,所以……还是希望婶婶能与朕在一条船上。” 这一刻,傅雪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边压力,林止陌只是隨意的坐在那里,却像一座山似的,压迫得自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起来。 自从长兄身染恶疾缠绵病榻,自己做傅家的掌舵人到现在,傅雪晴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谁能给她如此大的压力了。 可是现在,林止陌就只是淡淡看著她,她竟然有些紧张起来。 她终於放弃了,苦笑道:“看样子陛下已经对傅家的资產有些眉目了,是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林止陌摇了摇头:“没有,朕刚才说了,给婶婶面子,还未去查。” 是还未去查,不是没查到! 傅雪晴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多谢陛下,傅家……愿奉旨。” 林止陌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多谢婶婶,我会让人去傅家接洽,还请婶婶早日通知家中,江南之地不日將有一场变动,傅家独善其身便好,不要多嘴。” 这一刻他的自称又从“朕”变成了“我”,態度已经十分明確。 傅雪晴心中一凛,但立刻恢復了轻鬆的微笑,举起酒杯:“那是自然。” 一场谈判就在这短短时间內完成了,看似风轻云淡,但是只有傅雪晴知道,若是刚才自己回答得稍有不慎,或许傅家就將迎来万劫不復的局面。 她很清楚,所谓的大武首富也好,第一世家也罢,在皇权不顾一切后果的碾压之下绝无生路。 傅雪晴没有怨恨林止陌过河拆桥,也没有气恼他咄咄逼人,相反她还十分高兴,十分满意。 皇帝愿意御驾亲至和她谈这些,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和情面了。 况且还不止这些,她是生意人,已经第一时间察觉到那个股份公司將来会有多美好辉煌的前景了。 这个皇帝是个神人,他亲手造出了那么多从所未见的东西,这些东西若是卖去国外,绝对不会比丝绸瓷器等大武独有的货物卖得差。 而她,还有傅家,將手持这个公司最原始的股份,將来假以时日,会有一个十分恐怖的升值空间,如果这一点都察觉不到,自己也不配做什么傅家掌舵人了。 至於皇帝说的即將到来的变动……我什么都没听见! 林止陌也端起酒杯:“那我就借献佛,恭喜婶婶成为我的第一位合伙人,从此我们就是自己人了。” 傅雪晴眼神微闪,嫣然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她成为了皇帝的自己人,自然可以和姬宏亘大大方方成亲了,二十年了,这个心愿终於可以达成了。 当寧王被重新放进厅之时,他只觉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总觉得皇侄和晴晴似乎比之前更亲近了。 只不过他很快就察觉傅雪晴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水汪汪雾蒙蒙的,还隱隱闪著绿光,仿佛要吃了自己似的。 寧王的腿又颤抖了一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隨著林止陌和傅雪晴的谈判结束,对袁绥科举舞弊案的调查也正式开启。 舞弊在大武不是小罪,但也无非是革除功名永不录用,可是隨即有人將袁绥在京城参考时一掷千金的行为曝光了出来。 本来这是袁绥他自家的钱,朝廷管不著,但是又有人爆料,说袁绥曾酒后狂言,他袁家有钱,別说买个考题,就是直接买个五品官都不是问题。 这话不知道是谁传了出去,眾多正在苦苦等候放榜的考生顿时全都怒了。 如果钱就能买官,他们寒窗苦读十余载又算什么? 这一日,上千考生联名上书,请求严查常州袁家。 第586章 小泉求援 林止陌是个圣明的皇帝,从善如流,立即派人前去调查,很快一份常州府调来的田税册籍和一封天机营调查的结果加急送到了京城,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常州府袁家,册籍上报田產八千六百二十亩,实际拥有隱田六十万亩起。 举朝譁然! 八千多亩和六十万亩,这其中的差距大到惊人,而且不要忽视后面那个“起”字,也就是说这个数字还只是旁人举报以及预估,真实的数字要比这个更多,具体的要经过具体丈量才能知晓。 士绅豪族勾结官府抢占民田,並运用一切手段逃避相应的赋税,这种事情在大武国內早就不是秘密了,歷代皇帝对此曾多次想要著手整顿,但是每次都无功而返。 但林止陌不一样,以史为鑑,他知道如果不儘早狠狠心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大武最终也绝对会和前世的明朝一样,財政赤字,入不敷出,然后……亡国! 一道圣旨火速发往江南,由江南巡按石学义主持审理袁绥科举舞弊及买官之罪,另丈量袁家隱田,一应涉案人员皆下入狱中,等待最终发落。 朝堂之上对於这件事情始终保持了沉默,以往这种士绅豪族之家和朝中总是有著千丝万缕的牵扯,但是这次,没人敢出头了。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动了肝火,而且明显是早就有所准备的,就是冲袁家而去的,不然谁能解释那份调查会只是两三天就能从江南发来? 而在袁家经歷水深火热之时,傅家已经悄无声息的將一百多万亩隱田交了出来,回归苏州府衙,但这些田產却不是直接充作官田,而是被林止陌一道密旨吩咐苏州知府暂时搁置,他还另有用处。 与此同时,內阁关於建造船厂的规划也已经递交到了林止陌手中。 由岑溪年和徐文忠牵头,內阁共同商议之后决定,在扬州、莱州、淮安三地各建一座船厂,其中莱州负责打造三千料大型货船,扬州淮安负责打造护卫及巡航的风帆与燃煤动力结合的战列舰。 具体船型和尺寸参考的是前人留下的航海秘策,另加上了林止陌的许多建议,最终確定而成。 船当然还都是木料船,林止陌也想直接跳过木头打造,换成铁甲舰,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曾经的大航海时代,从木料船进化到铁甲船,那是足足用了两三百年才完成的进度。 那是冶金和机械加工製造、造船、蒸汽动力等等重工业技术水平突飞猛进之后,才诞生的工业结晶,他的源头来自工业革命,可是林止陌管理的大武还刚刚开始有点新时代工业的苗头。 石广生的小钉钉——来日方长啊! 所以林止陌打一开始就没做过这种美梦,他能以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意识和思路,在某些工艺上提纲挈领打造出毛坯型的蒸汽船,已经算是把他牛逼坏了,至少在这个年代他已经足够去欺负別人了。 关於造船,岑溪年徐文忠等人已经足够喜出望外了,但是林止陌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想要依靠船队横行天下指哪打哪,不是只靠船载火炮床弩就行的,要知道號称海上马车夫的荷兰人为什么当初能那么霸道,就是因为他们船厂多,战船的数量比起当时的世界霸主鹰国都要翻一倍还不止。 可是现在大武的实力还不允许林止陌开那么多船厂,毕竟这是个烧钱的营生,没钱就玩不了高科技,没钱就做不了环球梦。 所以林止陌要儘快打造一支足以横行海上的舰队,就必须赶紧找赞助商,而傅家和大武股份公司未来的其他股东就是赞助商之中的小小一部分。 至於那占了大部分的赞助商,当然就是逶国了。 …… 驻扎在耽罗的吴朝恩终於等来了他期待已久的消息,也就是小泉阳卫的呼救。 不出所料,当他將五十条几乎达到报废標准的老式火枪交给小泉阳卫时,就註定了这一刻。 吉野家在小泉回归时发现他们失手被擒了,直接损失了一多半的人手,当时家主还鬱闷了一下,但是很快就被这五十条火枪激动到了。 在这个逶国本岛几乎都是镰刀锄头打架,偶尔有几个武士抡刀的年代,火枪简直就是比天照大神更有威慑力的东西。 所以吉野家家主飘了,凭藉这些火枪开始四处找曾经的仇家报復,而小泉阳卫也不负厚望,率领一眾吉野家的高手抢回了丟失的地盘,在多次大战中毫无悬念的占尽了上风。 可是没过多久报应就来了,周边的几个家族在吃了大亏之后迅速调整策略,竟然无耻的勾结到了一起,重新纠集大军围攻了过来。 这下完球了,吉野家虽然有五十条火枪,可他娘的火药根本没多少,在用完了火力之后那玩意就和烧火棍没什么两样。 小泉阳卫將最近发生的事情哭诉了一遍,最后跪伏在吴朝恩和杨绪的面前,哭得涕泪横流。 “吴大人,杨大人,还请你们伸出援手,救救我们吧!吉野家……快要支撑不住了!呜呜呜呜……” 吴朝恩不动声色的看了杨绪一眼,摸著下巴沉吟道:“援手啊?这事不好办哪。” 杨绪將话翻译了过去,小泉阳卫当场急了。 “吴大人,这是我们吉野家最诚恳的请求,务必帮我们一把啊!” 吴朝恩还是摇头:“虽然我大武和逶国的关係不怎么好,但是让我们直接打上你们的国土,这於我们大武的国情国策不符,是会被我们陛下责骂的,不妥不妥,大大的不妥。” 小泉阳卫道:“大人们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穿上我们家族的衣服……” “不,我嫌弃。”吴朝恩直接拒绝。 “……”小泉阳卫无语了一下,却也没受打击,还是腆著脸说道,“那如果可以的话,请吴大人再多给我们几十把火枪和多些火药,让我们足够自卫可以吗?” “不,不可以。”吴朝恩依然摇头。 打手枪这么快乐的事情,给你们尝个甜头就差不多了。 第587章 狼兵,出动 小泉阳卫快哭了,你把人家兴头撩起来了,却不负责完事,太没人性了! 可是现在他有求於吴朝恩,根本不敢说错话,就是表情控制有点困难。 “我知道这对於吴大人来说太为难了,可是……可是我们吉野家快要濒临覆灭了,吴大人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吴朝恩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假装思考片刻,说道:“唔……其实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小泉阳卫顿时眼睛一亮,急忙说道:“什么办法?吴大人快请说!” “其实吧,我们只是个商队,你知道的。”吴朝恩指著在旁边吃瓜看热闹的李允昊说道,“但是高驪世子殿下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向他求助呢?他如果派两千人去给你助拳,肯定能保你们平安的。” 小泉阳卫暗暗翻了个白眼,垃圾吧倒! 高驪人又精又抠,请他们帮忙还不知道要被敲诈掉多少钱。 可是现在吴大人死活不肯答应,怎么办? 就在小泉阳卫焦急得快要跳海明志的时候,杨绪却忽然说道:“其实也不是不能帮忙,但是……” 小泉阳卫大喜,赶紧追问道:“杨大人请说,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答应!” 杨绪说道:“我们皇帝陛下说了,希望能將贸易做到逶国,你们家族的港口如果可以免费为我们开放,那我们就能帮你以作为交换,你看如何?” 小泉阳卫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开放港口? 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开放,绝对开放,而且永久的!” “那就好办了。”杨绪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和吴朝恩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然后对李允昊道,“那么世子殿下,前些天和你说好的借兵,就开始吧。” 李允昊毫不迟疑的一拍胸脯:“好,我们的大军隨时出发!” 於是,仅仅半个时辰之后,五十艘龟船和大武的五艘战船便浩浩荡荡朝著逶国而去。 横跨海面,来到逶国南海道,船队在一个破败的港口外远远停了下来。 前方就是伊势了,从这里看过去,望远镜里能清楚的看到吉野家的轮廓,以及港口边零零散散休息著的几百个逶人。 那一片低矮可怜的建筑此时已经坍塌了不少,其中几座建筑还在冒著阵阵黑烟,显然,这里刚经过一场残酷的被围攻。 围攻的几个家族打完了一场,正在休息,看样子很快就要进行最后的衝击了。 小泉阳卫的眼睛湿润了,咬著牙喃喃道:“家主,你们一定要撑住,我带著大人们来救你们了!” 杨绪看向吴朝恩,问道:“怎么打?” 吴朝恩看向另一边,一个穿著对襟布衫皮肤微黑的少年正趴在船舷上吐著。 “兄弟,你没事吧?”吴朝恩又好笑又有些不忍心的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 宣匿感觉自己快死了,这辈子第一次坐海船就坐了这么久,从大武的天津港出发到耽罗,还没下船就被小侯爷直接拉到了逶国。 他已经不记得吐了多久,反正胃里已经早就空空如也,连胆汁都快吐完了。 “还行,我……呕……还能走。”听到吴朝恩叫他,他忍著头晕眼勉强回答了一声。 杨绪迟疑著低声道:“真的可以?” 吴朝恩道:“试试吧,陛下特地將他们派来的,总归有他的道理。” “那就开始?” “开始!” 平静的海面上忽然弥散出了一股杀气,当几十艘龟船出现时,港口边休息的眾家族联军顿时大呼小叫起来,纷纷起身聚拢在港口,有刀的拔刀,没刀的挥著锄头。 小泉阳卫眼里闪著狰狞的寒光,对吴朝恩道:“吴大人,一炮轰死他们吧,就像轰高驪龟船那样!” 高驪水军的大將幸好是听不懂逶国语的,依然傲立在船头。 吴朝恩一巴掌拍在小泉后脑勺,骂道:“你生怕別人不知道咱们是大武的?开个鸡毛炮。” “啊?那怎么打?” 小泉阳卫大为失望,请吴朝恩来就是为了装逼报仇的,现在开炮都不许,那怎么打? 宣匿歪歪扭扭的站起身来,抹了把嘴边的唾沫,提声大喝道:“狼兵!” 船上各处瞬间站起一个又一个身影,正是初来乍到得西南狼兵,只是他们现在大多都和宣匿一样,吐了个昏天黑地,脸色惨白。 小泉阳卫大惊,不会就让这些人去吧?他们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能打仗? 可是吴朝恩已经下令让船径直驶入了港口,港口边的逶人严阵以待,眼中冒著瘮人的寒光。 咚的一声闷响,首船已经靠岸,还没停稳,家族联军已经围杀了过来。 小泉阳卫这一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將目光转向船头那两尊巨大的火炮。 射吧!射吧!不要再忍了! 忽然一连串咻咻声响起,是神机营出手了,码头上密集的人群让连环弩的威力在这时发挥到了极致。 家族联军猜到会有箭射来,可是没想到会是这么猛的箭,猝不及防下连闪躲都来不及,顿时被射倒一片。 “退后!退后!” 有人急声大呼,迅速指挥眾人退开些身位,远离弩箭射程。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距离的退让,弩箭確实是射不到了,但是船上忽然窜出无数黑影,像一只只蚂蚱一般跳到岸上,紧接著刀光闪现,一道又一道,快速且狠辣地冲入还没站稳的人群之中。 惨叫声隨即响起,伴隨著一片片绽放的血,以及不断掉落的残肢断臂。 狼兵,出动! 他们的第一次亮相,就让逶人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残忍,什么叫做凶狠。 家族联军瞬间被杀得狼狈不堪,四散而逃,总算在领头人的大声呵斥下再次围拢,摆出阵型想要倚仗人数优势抢功,却再次遭到了一番无情血洗。 船上的小泉阳卫本来还在担心,可现在已经眼睛都直了。 “好……好厉害的內!” 第588章 吉野家 不仅小泉阳卫看呆了,吴朝恩也被震惊到了。 他爹麾下的水师已经算是一支精兵了,可要是和这一百人交起手来,他都不敢保证一定能贏。 这些人看起来长相普通,个子也都不算高,但是身上那股狠劲和凶性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 尤其是他们的刀,狭长中带著一定的弧度,三尺多长的锋刃泛著森寒的光,挥舞之时也带著特有的技巧和角度,借著腰肢的力量斜劈或上挑,刀锋过处鲜血四溅,无人可挡。 说来也巧,狼兵的船刚到耽罗时,正碰见小泉阳卫也到了,於是他们连船都没下直接来到了这里。 吴朝恩忍不住看向身边一个长相阴鷙的汉子,问道:“傅大人,你这批手下从哪儿招来的?” 傅大人当然就是傅鹰,他嘿嘿一笑,说道:“小侯爷说笑了,下官哪有这本事,他们是陛下特地为你准备的,並起了个名,叫做狼兵……哦对了,他们是西南来的。” “狼兵,西南来的……”吴朝恩喃喃重复了一声,满脸震撼。 这伙人杀性十足,出手完全不留余地,不光对敌人,对自己也没留,简直就是一群亡命之徒啊。 西南都乱了几百年了,陛下一出手就平復了不说,还居然將他们收归己用,真是太特么牛逼了! 不过盏茶时间,家族联军就溃败了,转眼间逃了个乾净。 地上横七竖八留下了一地尸体,都是各大家族的,百名狼兵全都好端端的,没一个阵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啪的一声,吴朝恩在小泉阳卫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骂道:“发什么愣?下船了。” “是是是!各位大人,请!” 小泉阳卫挨了一巴掌后回过神,急忙毕恭毕敬地引著吴朝恩和杨绪傅鹰下船,满眼震惊的看著地上的死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朝恩找到宣匿,问道:“还行不?” 宣匿从腰上解下水壶灌了一口,呼出一口气:“缓过来一些了,他娘的,下回说什么都不坐这么久的海船了。” 小泉阳卫的眼睛有点发直,这些人在下船的前一刻还都因为晕船吐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可在面对人数比他们多出一倍都不止的家族联军时还能爆发出这么勇猛的战斗力,真是太可怕了。 难道这就是大武的特殊部队吗?! 就在这时,吉野家的院子里传来一片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接著一个禿头中年带著一群人匆匆出来。 大门打开,禿头男和身后所有人呼啦一声跪倒在门前,眼含热泪颤声道:“多谢大人们的救命之恩,今天如果不是你们伸出援手,恐怕吉野家就此烟消云散了!” 吴朝恩现在已经习惯了逶人动不动就大礼参拜的乖孙子模样,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神情淡漠的点点头:“不必多礼,我们过来帮忙纯粹是看在小泉君的面子上。” 禿头男依言起身,感激地看向小泉阳卫,满脸欣慰:“小泉君,有你这样的武士真是吉野家的幸运啊!” 小泉阳卫心里舒坦得一批,但表面上还是恭敬地肃立低头:“家主大人,你过奖了!为了家族,这是小泉应该做的!” 禿头男满意的点点头,隨即满脸堆笑地对吴朝恩等人示意:“各位远道而来,请屋內用茶。” 吉野家依山而建,听著是家族,其实就是山脚下一片低矮杂乱的建筑群,四周用土石围起了围墙,里边大大小小十几座低矮的木屋,仅此而已。 吴朝恩也不客气,和杨绪傅鹰一起往里走去,一百狼兵就在四周隨意的席地而坐,取出自己带著的乾粮啃了起来。 至於高驪水军,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依然全都留在了船上,没有上岸。 而从船上悄悄下来五十人,正是神机营,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下船后迅速分散开来,消失在四周。 远处的一片树林中,刚才战斗中逃走的倖存者聚集在了一起,朝著这边张望著,脸上带著愤愤之色。 如果不是这些人忽然出现,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再一次发动攻击,可以彻底將吉野家抹去了,真是功亏一簣啊! 忽然有人从林子外快速跑来,到了近前急声说道:“混蛋,吉野家真是太不要脸了,他们请来的帮手竟然是高驪人!” 在场所有人全都大惊:“什么?高驪人?怎么可能?” 跑来之人道:“我亲眼看见了,停在岸边的就是高驪龟船,船上还插著高驪的国旗,绝对不会错的!” 当然,龟船前边还有五艘巨大的战船,他不认识,不认识的当然就不提了。 林子里顿时一片譁然和骂声,七嘴八舌的声討著贸然对逶国出兵的高驪。 “可恶!吉野家是要引起两国战爭吗?” “高驪人居然愿意帮吉野家?他们到底收了多少报酬?” “多少报酬才能请到高驪水军?我看是高驪想要藉机会进攻我们吧?” “见鬼,那些都是高驪人吗?是高驪山中的野蛮人吧?太凶狠了!” 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最终没人吭声了。 知道是高驪的又能怎么办?他们那么多船,就凭他们这些家族联手根本无法抗衡。 刚才他们都亲身体验了那些人的可怕,还有船上射下来的那种射速和力道都无比惊人的弩箭,这样的箭是他们这些家族根本无法抵挡的,除非…… “我们一起去找大名!”有人提议。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一阵附和。 “对,请大名为我们主持公道!” “不错,大名的军队有两人高的大弓,一定可以给这些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八噶!高驪人,等著吧!” 林子里隱藏的家族联军很快散去,而吉野家中,吴朝恩看著面前七八个小得可怜的菜碟,满脸无语。 这点东西餵猫都不够,而且都是些啥玩意?鱼乾,萝卜乾,豆子,还有梅子? 身边倒是有两个皮肤白净的逶国少女在倒酒,眉眼间秋波盈盈的很勾人,就是长相实在不敢恭维。 大脸盘小眼睛,衣服下摆晃荡中露出一双上下一般粗的罗圈腿,还有那一口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牙齿。 吴朝恩索性放下了筷子,毫无胃口。 这时傅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他。 “小侯爷,陛下的密令。” 第589章 大名卫队的夜袭 吴朝恩眼睛一亮,急忙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后心里有数了。 他收好密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和禿头男閒聊了起来。 说是閒聊,其实就是禿头男在那里哭诉,吴朝恩听著。 吉野家最近太难了,周边的尉千家和石歧家欺压在他们头上已经好多年了,另外还有好几个小家族也跟著他们狐假虎威。 上次小泉阳卫带回来那五十支火枪让他们硬气了一把,但是隨著火药的用尽他们又再次软了,並且遭受到了几个家族更强硬凶猛的报復。 要不是今天吴朝恩他们及时赶来,吉野家说不定已经烟消云散了,他现在恨不得將他们几个家族全都剷平,杀个乾净!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大人,我……苦啊!” 禿头男哭了,多日来的委屈终於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吴朝恩表面上同情的听著,实则忍著噁心,陪禿头男一杯又一杯的喝著。 不知不觉中,吴朝恩和禿头男都已醉得不省人事,被婢女各自扶著下去休息了。 夜渐渐深了,一轮明月高掛在空中,照得大地一片银亮色。 吉野家內外全都一片安静,完全看不出白天的时候门外还发生过一场战斗,只有地上那一滩滩暗红色的泥土仍泛著血腥味。 夜色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从远及近,很快来到了吉野家的周围。 “高驪人呢?” 黑暗中有人低声问道。 旁边有人答道:“或许是回到船上休息去了,毕竟那么多人,吉野家住不下。” “很好,那我们趁著深夜偷袭,將他们全都赶回去!” “是,大人!” 短暂的交谈很快结束,接著从黑暗中钻出许多人来,全都是一身竹板编就的轻甲,头上带著铁盔,人数足足有数百人之多,站在最前列的正手持一张高出他们半个身子的大弓。 月色下,一人高高举起右拳,低声喝道:“预备!” 张弓,搭箭,几十张大弓全都对准了前方的吉野家,只待一声令下就將齐齐发射,那些薄木板建成的房子根本抵挡不住他们的强弓,无论里边藏著什么危险,都將在瞬间消除。 这支大军身后是几百个家族联军的人,满脸兴奋,蓄势待发。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请来了大名的卫队,足足有五百人,哪怕再撞见白天那些可怕的野蛮人也应该足够对付了。 看看,现在吉野家的门外已经被大名的军队包围了,密密麻麻的,另外还有他们这些各大家族中的勇士。 你们请来高驪军队又能怎么样?高驪人打仗贪生怕死,和土狗有什么区別? 所有目光全都聚拢在那只高高抬起的手上,这位是大名手下的东条不矩將军,特地前来指挥这场作战,今天,吉野家必定在南海道的地图上被毫不留情地抹除! 东条不矩神情阴沉,眼中闪烁著寒光,右手忽然由拳变掌,就要重重挥下。 就在这时,身后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哨。 东条不矩瞳孔一缩,猛然间回头,然后就看见一个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从林间被扔了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落入他们的大军之中,其中一个正好掉落在自己的脚边。 那是一个尺许长的铁罐子,黑沉沉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但奇怪的是铁罐一头竟然还有根绳子,在滋滋冒著火星。 “这是……” 东条不矩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爆出一团灿烂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亮眼,亮得他一瞬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哦,不对,他看到了,有一个体態优美的女神出现在了天边,正在向他招手。 那是他们的天照大神,逶国至高无上的神明。 东条没了,那团光芒让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堆破碎的零件,分散到了各处。 深夜的寧静一瞬间被破坏了,吉野家的门外响起一片连绵不断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惨叫连连,还有无数残肢断臂飞上了空中,再零零碎碎的落下。 只是眨眼间,这片土地成了无比恐怖的修罗地狱,刚才还沉稳冷静的大名卫队有將近一半变成了尸体,他们那种竹板编成的盔甲在爆炸面前可能只是抵御了瞬间就告破了。 至於那些原本斗志昂扬的家族联军更是有很多人连个囫圇身体都没了,武士刀和锄头镰刀的碎片四下散落在满地的血污之中。 大名的卫队终究人数太多,爆炸没能全都將他们消灭,还是有近半存活了下来。 但是当他们耳鸣眼的想要赶紧退去时,却惊恐的发现四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身穿布衣手握狭长弯刀的汉子,为首的是一个看样子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们的弯刀在月色下闪著寒光,他们眼中也在闪著光……是凶光,是那种饿狼看见猎物时才有的光。 宣匿高高举起刀来,厉喝一声:“杀!”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上来,身后是他的伙伴,他的族人。 现在他的脑子里就只记得一个念头,那是皇帝对他说的:让逶人见见我大武的血性! 银色的月光下,一场更大规模的屠杀开始了。 惨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大名的卫队自詡为在这南海道上是最强悍的武力,甚至下午在听到那几个家族中人说著那些野蛮人有多可怕时还嗤之以鼻。 但是现在他们信了,可是也晚了。 吉野家门外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大名的卫队原本那点优越感已经荡然无存,甚至只想逃命。 可是他们逃不掉了,因为前方被一支足足千人的大军拦住了。 金大洙摸著下巴上的鬍子得意笑著,这种痛打落水狗的事情,他是最喜欢做的了。 虽然我们打不过大武天朝的大人们,可收拾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思密达! 院子中的某间客房內,吴朝恩看著手里的密令,上边第一条写的就是:示敌以弱,引蛇出洞,宰他丫的! 第590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 林止陌没有给过多的解释,毕竟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他相信以吴朝恩的智商能隨机应变,自己只要提纲挈领就可以了。 吴朝恩做得很好,第一条就完成得非常漂亮。 而密令上的第二条也同样只有一句话——挟天子以令诸侯! 当吉野家的家主从酒醉中被惊醒,慌忙披上衣服衝出去查看时,战斗已经结束。 眼前的一幕让他懵逼了。 “这这这……这是大名的军队?!” 吴朝恩带著杨绪出现在他身边,问道:“家主大人害怕了?” 废话,我能不害怕吗?那是大名! 禿头男苦著脸道:“大人,將来你们离开了,我……” “怕他秋后算帐是吧?”吴朝恩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好办,趁著咱们都在,帮你把大名做了!” 禿头男嚇了一跳,目瞪口呆:“做……做了?” 杨绪掏出一张地图,上边標註著伊势大名的所在地,然后手指落下,点在那处。 狼兵趁著月色再次出发,往北而去,转眼间走了个乾乾净净。 吴朝恩对禿头男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家主大人,咱们也走吧。” “喂喂,大人,等下……” 他的反抗和挣扎没有用,已经被傅鹰一把揪住后脖领带上了船,船队浩浩荡荡的离开港口,沿著海岸往上一路进发。 松山县,南海道西北角,位於四国岛和本州岛之间的莱岛海峡入口。 午后时分,伊势大名正坐在府邸中喝著茶,面前坐著他的幕僚。 大名喝了口茶,淡淡问道:“卫队该回来了吧?” 幕僚摇头:“还没有,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快回来了。” “呵!高驪居然有胆子来惹事,还借著小小吉野家的名头,看这次给他们一个教训还敢不敢再来。” “大人英明,恐怕他们……” 幕僚的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疑惑道:“是不是打雷了?” 大名也愕然看向门外,天空一片晴朗,云都没有一朵,而且现在都已经入秋了,怎么可能打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跌跌撞撞衝进一名卫士,满脸的黑灰掩盖不住他的惊慌失措。 “大人,不好了,高驪水军……高驪水军把我们港口的船队都击沉了!” 大名猛地站起身,面前的茶桌顿时被掀翻,桌上的杯具丁零噹啷摔了一地,茶水四溅,但是他已经顾不得了。 他连木屐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了出去,才出院门,就看见远处码头上黑烟滚滚,那原本林立在海上的旗帜已经荡然无存了。 大名脚下一软,脑子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在地,还好身边的护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他们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 他歇斯底里的大吼,怒不可遏,手脚都忍不住颤抖著。 港口停著几十艘船,那都是他的根本,是他对抗另外三国的底气,可是现在一面旗帜都看不到了,难道都被毁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几十艘船就灰飞烟灭了? 幕僚比他冷静些,急忙提醒道:“大人,快命令大军集合吧,敌人马上就要攻上来了!” “对对对。” 大名也反应了过来,急忙下令让大军过来保护他。 同时他的心里一阵肉疼,因为他知道,昨天派去围剿吉野家的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从港口处杀了过来,头上带著尖顶小圆铁盔,正是高驪军的制式打扮。 大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忙就要回进院子,可院子里却忽然传出一声声惊呼和哭喊。 不好,敌人已经来了! 大名急忙转过头,只见敞开的院门內,自己的妻儿老小一大家子被一个个黑衣人押了出来,整整齐齐排列在院子里。 一个长相阴鷙的汉子手中提著个孩子,脸上掛著瘮人的笑容,对大名招了招手。 满脸黑灰地卫士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刀,狰狞大吼道:“混蛋!” 一道破空声传来,卫士瞪大双眼倒在地上,脑门上一支弩箭牢牢钉著,让他瞬间毙命。 幕僚脚下一软坐倒在地,裤腿下一滩不明液体渗了出来。 啪! 大名抽了自己一个大逼斗,喃喃自语道:“快醒来,快醒来,这是个梦!” 庭院內的一株山月桂缓缓掉落了一片叶子,正落在跪著的大名面前,为他本来就已经很悽惨的人生添上了一抹暗淡的顏色。 高驪水军大將金大洙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像一桿標枪似的,神情间满是舒爽。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得意过,能那么快就轻鬆灭掉一整支逶国船队,还让一个大名跪伏在自己面前,这种事情就算等到自己快要老死的时候也能在病床上和子孙好好吹嘘一番了。 吴朝恩和杨绪站在他身边,看起来就像是他的隨从一样,但杨绪却淡淡瞥了他一眼,似乎在提醒著什么。 金大洙心中一凛,瞬间回过神来。 对了,杨大人刚才吩咐过的事情要儘快做。 他咳嗽一声,对伊势大名说道:“说吧,平白无故攻打我们高驪水师,破坏两国外交,你打算怎么赔?” 大名满脸悲愤,瞪著金大洙。 什么叫我攻打你们,明明是你们贸然闯入我国领土,我作为四国岛大名之一当然有责任有义务驱赶你们。 金大洙也瞪起了眼睛:“阿西!看样子你还很不服气?那就去死吧!” 刷的一声,伊势大名可能都没想到,这个高驪人居然真的敢杀他,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这么冒失,哪怕先服个软,事后再算帐。 但是来不及了,大名的脑袋已经掉在了地上,眼睛依然瞪大著,充满了不可置信。 大名的妻儿家人发出一片惊慌的呼叫,这是大名,是將军任命的大名,这个高驪人怎么敢?他们高驪难道就不怕逶国大军杀上他们国土吗? 金大洙甩了甩刀上的血跡,说道:“那么接下来,我们可以继续谈谈赔偿问题了。” 那名幕僚战战兢兢道:“可……可是我们没有能做主的了。” 金大洙將目光投向傅鹰手中的那个孩子,笑眯眯道:“谁说没有,这不就是新一任的大名么?” 第591章 良川城 四国岛的伊势大名死了,整个伊势国由他五岁的儿子继承。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四国岛,並且有人將消息发往了京都,稟告给了天煌。 天煌震怒,大將军震怒,当即一封问责国书发往高驪。 但也仅仅只是问责而已,大將军没有派兵攻打伊势境內的高驪水军,因为没空。 大將军现在实力大不如前,他根本不敢妄动,因为手下的长门筑前等几个诸侯国已经在多年间养精蓄锐,实力不比他差多少了,万一他有个闪失,很可能就会发生兵变。 所以伊势遭遇的事情虽然很让他不敢置信,可他也不能出手,反正事情发生在四国岛上,那边不还有三国么,让他们联手去解决好了。 至於天煌更没有任何反应,他就算想出兵也无兵可出,只能在自家的皇宫里呆著,但其实他很有些幸灾乐祸,因为现在的逶国被一个个诸侯把持著,搞得他这天煌空有其名。 “或许,这是一个好机会,让他们去打吧,打得越惨烈越好!” 天煌暗暗想著,同时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低声商议起了什么。 四国岛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形势变了,伊势国的大名传给了一个孩子,孩子当然还不懂事,所以需要一个能替他做主的,而这个做主的人正是伊势国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之主。 伊势大名府邸中,禿头男终於意识到自己是被利用了,名为协助少年大名,其实他自己被控制了,不管做什么都要经过那两位大武的大人同意。 傅鹰安慰道:“別这么颓废,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禿头男苦著脸道:“如果大人们將来走了,我就惨了……” 傅鹰笑眯眯道:“人生嘛,总难免有吃屎的时候,你只要別嚼就行。” 金大洙鄙夷的看了禿头男一眼,很狗腿地问吴朝恩:“朝恩大人,请问接下来我们还要做什么?” 吴朝恩面前摊著一张逶国舆图,在杨绪的指引下找到了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 陛下说的石见银山就在逶国本州岛的中部,其实船队最佳的停靠点应该在本州岛的西部,但是那样的话他们必定会路过京都。 毕竟是去抢人家的银矿,再大摇大摆从人家天煌面前路过有点不太厚道。 松山县往北穿过莱岛海峡就是逶国的本州岛,登岛往东一直走就能到达周防国,也就是石见银山的位置,结合所有情况,现在这里是最合適的落脚点。 吴朝恩看著手中的密令,上面的第三条同样只有一句话——我们有个士兵走丟了,想来你们这里找找。 …… 周防国,良川城。 这里是仙山西麓唯一的关口,由三个家族共同把持著。 仙山是周防国乃至整个本州岛的神祗所在,这么多年以来,良川城也因此成为了周防国最富有最坚固的城池,没有之一。 周防国大名一直以仙山在自家国境內而引以为傲,整个逶国也没人敢对这里有所不敬,但是今天,意外出现了。 一支高驪军队竟然在上午的时候光明正大来到了城下,扬言他们走失了一个士兵,有人亲眼见到是被他们城中的某个家族绑进去的,要周防国给一个交代。 怎么可能?! 我们要抓你们高驪人做什么? 良川城中的三大家族在城头看著下方趾高气扬的高驪大军时有些慌了,谁能想到高驪水军能穿过关门海峡来到內陆,闯到他们周防国来。 这里虽然是周防国第一大城,可是由於地势原因,范围其实並不很大,而且城內空间有限,军备和物资都有限,为了避免冗余,只有男人才可以在城內,另外再增补一些年轻女人给守军洗衣做饭安慰安慰。 所以当金大洙率军杀到宣称要进城找人时,三大家族都慌了。 “快快快,所有人登上城头,一定要守住!” 三大家族之一的冈本家主惊慌地喊道。 另一个家族三上家的家族没好气道:“你没看到吗?所有人都已经在这里了!” “够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说风凉话!”这是最后一个家族波多家的家主。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起来,三人虽然斗嘴,但形势危急,他们也不敢再將精力浪费在这上面了。 冈本家主不时看著东南方的位置,嘴里念叨著:“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他们第一时间派人去给大名送信了,希望大名赶紧派人过来援救,可是哪有这么快,送信的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而已。 城下的高驪军开始叫骂了,城门紧闭著,他们人再多也进不去,而这个破城又是嵌在山坳里建成的,想要攻城只能强行破门,根本没有小路可以抄。 金大洙恼火的看著那扇明显很厚实的城门,骂道:“真是见鬼的地形,我们的火炮都没法运进来。” 周防国附近山路眾多,船上的火炮太过沉重,根本无法搬进来,不然的话这区区城门还不是一炮的事? 他转头看向杨绪,问道:“杨大人,城门攻不破,我们怎么办?” 杨绪笑眯眯道:“没事,让你的人接著骂,顺便准备进城。” “啊?怎么进?” 金大洙的话刚开口,忽然眼睛就直了。 他看见十几个神机营將士钻入人群来到他的大军中间,借著人群的掩护在地上摆开了一堆零碎,然后手脚麻利的迅速组装了起来。 只是片刻功夫,一把巨大的带著底座的弩弓组装好了,隨即几支五六尺长杯口粗的箭被掛上了弩弦,箭支的前端还掛著一个个竹筒。 这是火药筒? 金大洙一眼就认出了,可同时也感到了疑惑。 火药的威力他是知道的,用这些火药筒来炸城门,能炸得开? 杨绪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说道:“可以的,这个炸药不一样。” 不一样?炸药还有不一样的? 念头才刚转完,就见几个神机营將士扯开机关,用力绞动一个手摇式绞盘,弩弦一点点往后移著,最后拉到了顶点。 一人吹燃火煤,点起火药筒的引线。 “闪开!” 杨绪一声高喝,前方的高驪军急忙让开一道缺口,这边扳机扣下,十支粗大的巨箭同时射出,呼啸声中精准地命中良川城的城门。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气浪滚滚,木屑纷飞,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周防国守军被震翻无数。 当浓烟渐渐散去,最终露出了城门的景象,只见那扇厚重的城门已然没了原本的完整,出现了一个破碎的洞口。 良川城,破了! 吴朝恩对发呆的金大洙踢了一脚,骂道:“等什么呢?” “哦哦!”金大洙回过神来,激动大喊,“全军出击,杀!” 第592章 怎么安置蒙珂 “加上白能让爆炸威力更强?这……怎么可能?” 大武京城內的某条街道上,蒙珂惊讶地看著林止陌。 林止陌道:“没什么不可能的,我只是在和你解释什么叫做化学,是在给你说一个你从没接触过的门类而已。” 吴朝恩传信来了,他借用高驪军的名义已经成功进入了周防国,控制住了那座良川城,石见银山已经在股掌之间了。 不用多久就能有银子送回来了,想想就很是美好啊! 所以林止陌这两天的心情很不错,昨天还又把纯儿梅儿还有小清依聚在了一起,来了回三娘教子。 今天閒著没事,他就叫上了蒙珂出来溜达溜达,顺便带上了傅香彤。 关於蒙珂,他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安置她,將她送回西南老家有点不太愿意,他不愿意,蒙珂也不愿意。 说好的收徒,可是到现在也就只是跟她说了些关於人类社会的基础话题,实质性的关於工业农业乃至武器类的知识一点都没教过。 不是林止陌不肯教,主要是西南初定,他不可能现在就教蒙珂那些有可能让西南再次作乱的东西。 只是经过这几次的接触之后,他发现蒙珂很聪明,反应很快,但就是有些自负。 不过林止陌对蒙珂以及整个鬼方部还是印象不错的,毕竟这个部落在以前就曾忠心於大武,还帮著出兵抵御外族,算是个很厚道的部族了。 当时王安詡从西南回来时跟他聊过,就曾说起蒙珂中计被俘的过程,那显然就是一次自信过头被打脸的结果。 林止陌沉吟了片刻,问道:“阿珂,有些东西你不知道不代表他不存在,人可以有质疑精神,但是不要过度相信自己。” 蒙珂咬了咬嘴唇,说道:“是,阿珂明白了。” 林止陌一看就知道她只是不敢和自己爭,却不是真的明白了,这丫头还是沉迷於自己的认知之中,不愿相信事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他想了想,问道:“当初鸡鸣关一战你为什么会降,还记得么?” 说起这个,蒙珂的脸上就有些不自然道:“那是因为安詡师兄用我们儿郎的性命要挟,我……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林止陌笑笑:“是因为你自信过头,以为必定能偷城成功才带著族人杀进城,结果中计,所以你才心怀愧疚的是吧?” 蒙珂终於绷不住了,赌气道:“那不然我怎么办?难道先生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脱困?” 林止陌笑道:“要不试试?” “好啊!”蒙珂真的有点生气了,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质疑,眼珠一转,一把拉过旁边的傅香彤,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先生,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投降,要么我杀了她。” 傅香彤一直跟在林止陌身边,好奇的张望著街上一切景物,猝不及防之下被嚇了一跳。 “啊!为什么要杀我?”傅香彤没反应过来,嚇得小嘴一瘪快要哭出来了。 蒙珂道:“我和先生假设呢,香香姐不要生气。” “哦哦。”傅香彤这才回过神来,呆萌而好奇的和蒙珂一起看著林止陌。 林止陌笑了笑,抱著胳膊悠然说道:“我也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放了香香,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蒙珂嗤笑一声:“那不可能。” 当时她的情况不就是这样么,那么多族人被王安詡和邓元围住,除了投降別无他法,所以现在她倒是想看看自家先生会怎么应对。 林止陌点点头:“不放是吧?也行,那你杀了她吧。” “啊?!”傅香彤明知道是假的,可还是被嚇了一跳。 蒙珂噘嘴道:“先生,你不能耍赖。” 林止陌没有理她,而是走到傅香彤面前,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香香,我对不起你,没办法將你从这个女魔头手里救下你,如果你死了还希望你不要恨我。” 林止陌脸上满是不舍,眼中的柔情让傅香彤看得呆住了,下意识地摇头道:“我不恨你。” “你放心,你若是死的话我也会陪著你一起去死,我们在黄泉路上作伴,做一对亡命鸳鸯。” 林止陌的戏做得很足,那种悲苦而无奈的神態完全不像是假的。 傅香彤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臟跳得有些变快了起来,扑通扑通的,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从小就被父亲隔离在园中,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几个下人陪著,从孩提渐渐长大成人,从没有男人跟她说过话,更別说这么温柔的对她了。 蒙珂忍不住撇了撇嘴,正要吐槽,却见林止陌忽然脸色一换,变成了无边的冷漠。 “你若是不放了香香,那我会和她一起死,但是接下来的岁月里,你將承受我们族人无休止的追杀,不止你,还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身边一切与你有关的人……” 林止陌盯著蒙珂的眼睛淡淡说道,“所以,你能承受这样的后果么?” 蒙珂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凶猛无比的野兽盯上了,心头一阵狂跳,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將手鬆开了。 林止陌將傅香彤拉回到了怀中,脸上又恢復了笑眯眯的神情,说道:“你看,你负担不起这样的后果,就只能放了我们,对不对?” 蒙珂如梦初醒,呆呆看著林止陌,仔细回味著他刚才说的话。 如果我当时可以再硬气一点,让敌人知道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是不是就能改变结局了? “我明白了,先生。” 蒙珂一脸服气地对林止陌低头了,但是她却忘了,当时和她对阵的是王安詡,他也是林止陌的学生,这些套路他难道就不会?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似乎有人在吵架。 林止陌是个八卦党,最爱看热闹,当即带著还在发呆的傅香彤往前走去。 蒙珂急忙跟上,穿过人群来到前边一看,只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旁边站著三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抱著胳膊一脸无所谓地冷笑著。 第593章 既然懂事了…… 街边的一家铺子里衝出个妇人,抱住女孩又哭又喊了起来。 现在是上午巳时,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四周许多路人拦住了三个少年不让他们走,另外有人上前查看那个女孩。 林止陌几人在旁边听了会也大概听明白了。 原来妇人是这铺子里的一个散工,为了生计带著女儿一起上工的,结果忙著忙著就没能顾及女儿,让她走到了街上玩耍。 这三个少年也是附近什么店铺的,平日里就经常欺负女孩,抢她吃的抢她玩具,今天又见女孩手里拿著个自己雕的木娃娃,当即就要抢,结果抢夺中將她重重推倒,脑袋撞在地上青砖,就此昏死了。 有好心人已经去找大夫了,还有去报官的,乱鬨鬨的闹做了一团。 林止陌的眉头拧了起来,果然恶魔在人间,这么屁大点年纪的孩子下手就这么狠,將来长大了还了得? 女孩躺在自己母亲的怀中一动不动,围观的路人面露不忍,那三个少年却还在眼睛咕嚕嚕转著想要溜走,又被几个热心的婆子拉住不让走。 “谁他娘的拦住我儿子?” 这时又有两个汉子出现,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货色,不少路人神情微变,竟然有些畏惧的往后退了些。 有人低声议论道:“原来是这两个泼皮的崽子,难怪不是个东西。” “就是就是,她们娘俩已经够可怜的了,那三个小崽子还时常欺负她。” “这下不好办了,那两个王八蛋可不是讲理的。” “官差怎的还不来?这事还是交给府尹大人处置的好。” 两个汉子耳朵挺尖,已然听到,上前大大咧咧的一把推开几个婆子,叫嚷道:“不就是失手推倒么,又不是故意的,赶紧滚蛋。” 有人请了个大夫过来,给女孩诊治,两个汉子想要趁乱將三个少年带走,蒙珂忽然忍不住冲了过去,伸手拦住。 “站住!你们打了人还想跑?” 两个汉子见是一个娇弱的少女,不屑道:“赶紧滚蛋,別惹毛了老子连你一起打!” 蒙珂不管这些,喝道:“那孩子伤成这样,你们哪都不能去,等著官府过来將你们查办!” 两个汉子面露凶相地骂道:“查办个毛,他们仨都还小,按大武律,这么大的孩子只能交由父母回家管教,却不必入衙门。” “就是,官府来了又能怎的,还不是让他们走?赶紧滚蛋!” 听到说三个孩子不会入罪,路人纷纷露出怒色。 蒙珂也愣住了,她是从西南来的,关於大武律法还真的並不熟悉,被两个汉子这么一说有点迟疑了起来。 难道这么大年纪的孩子闯了祸就没人能管没人能收拾了? 林止陌摇了摇头,蒙珂是热心肠的,是正义的,可是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还是表现出了有心无力。 就像他前世就在新闻上见到类似的事情,只能在网络上痛骂一顿无能狂怒的样子。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不仅要管,还要顺势给蒙珂再上一堂教学课。 林止陌將徐大春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徐大春应声而去,在暗中叫来个锦衣卫小旗。 “让开让开!” 那小旗带著两人从人群外走了进来,掏出腰牌亮了个相,“锦衣卫办案,閒人退开些!” 锦衣卫?! 路人听到这三个字顿时嚇了一跳,慌忙纷纷退开,远远的看著。 两个汉子顺势也要走,却被两个锦衣卫拦住。 “你上哪儿去?打了人就要跑?” 其中一个汉子满脸堆笑道:“官爷,就是打闹所致,也不是故意的,他们仨都还是孩子。” 锦衣卫冷冷道:“孩子?这么大了也能叫孩子?” “他才九岁,那个八岁,那个也是九岁,就是从小吃得好,所以长得高大些。” 路人听到两个汉子一本正经的胡说,顿时发出一片譁然和指责。 那小旗点点头,不置可否,那边的大夫正好在此时放下女孩,说道:“还好没有大碍,就是撞晕了,將养个十来天就能无碍了。” 女孩的母亲顿时鬆了口气,眼泪止不住的流著,却又有些畏惧的看了眼那两个汉子和三个少年。 蒙珂忽然来到三个少年面前,问道:“你们这是打算回去吃饭?” 三个少年无法无天,但是看见锦衣卫也害怕,虽然不知道蒙珂是谁,但还是答道:“是……是去吃饭。” 蒙珂又莫名其妙问道:“午饭准备吃什么?” 少年道:“吃饭,吃菜,还有麵汤。” “哦,知道该吃饭不吃屎,那就是已经懂事了。”蒙珂冷笑,然后看向那小旗,“大人,他们既然懂事了,那就该按大武律严办!” “有道理。”小旗咧嘴一笑,挥手。 锦衣卫上前,將三个少年和两个汉子全都当街按在地上。 少年们终於害怕了,哀嚎求饶了起来,两个大汉也没了刚才囂张跋扈的样子。 “大人还请高抬贵手,他们才这点年纪就入狱,这一辈子就毁了。” 蒙珂冷冷道:“现在不收拾他们,將来被毁的可就是別人了。” 汉子急忙道:“我们赔钱,赔钱!而且回家一定严加管教!” “赔钱自然是逃不了的,至於管教也不用回家。” 小旗丟下一根棍子,冷冷道,“养不教父之过,现在打断他们的腿,或者,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两个汉子终於绷不住了,面面相覷,然后颤颤巍巍拿起棍子,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按住三个孩子,狠狠砸了下去。 “啊!” 少年接连发出惨叫,腿骨断折,当场昏死,而周围的人群则爆发出震天般的喝彩声。 两个汉子亲手砸断三个少年的腿,又乖乖赔偿了女孩的伤药钱,这才灰溜溜地走了。 蒙珂回到了林止陌身边,路人纷纷对她投来敬佩的目光,连林止陌也有些感到意外。 他给出了难得的认可,点头道:“干得不错。” 蒙珂微微一笑:“先生教的,当事情难办之时换个思路或许就能变活了。” 林止陌愕然,隨即也笑了。 这个自负的姑娘,终於会动脑子了,不错! 第594章 和香香多聊聊 一场小小的风波之后,林止陌带著两个姑娘离开了,准备去逍遥楼请她们吃顿好的。 为了傅家能乖乖配合调查隱田之事,他现在必须安稳住傅雪晴,而安稳婶婶不能让寧王一个人辛苦,自己也该表现表现。 哦,他的意思是迅速拉近和傅香彤的亲近关係。 犀角洲一如既往的繁荣,傅香彤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有些目不暇接起来,看哪都是新鲜的,都是好玩的。 刚到逍遥楼,林止陌却发现姬尚韜竟然也在,正和几个商人携手而出。 一见林止陌,姬尚韜急忙上前行礼问安,林止陌顺势將他一起带了进去,开了个包间入座。 “陛下,方才那几个是陕西的大户,特地来京城找咱们皇商,想要请求入伙来著。” 姬尚韜还没坐下就急忙匯报起了工作。 林止陌点点头:“这种事就不用告诉我了,你自己决定就好。” 傅香彤却在旁边插嘴问道:“他们要怎么入伙啊?” 姬尚韜不认识她,好奇的看了一眼,询问的眼神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介绍道:“这是傅昭仪,傅家长孙女。” 姬尚韜急忙见礼,这算起来也是他的皇嫂……之一。 他將来龙去脉说了一下,其实就是陕西商会要皇商的布料,想请姬尚韜去那里开设铺子,他们来主持售卖。 傅香彤却说道:“咱们开分店,让他们卖?那还不如直接去建个作坊由他们在陕西当地售卖,每月交分利就是了。” 林止陌愕然,看向了她。 傅香彤小脸红了红,低声说道:“是不是我不该说话?” 林止陌笑道:“没有,我觉得你说得很好,继续。” 他是真的觉得有些意外,傅香彤平时看起来呆呆的,但是一旦事关这种做生意的事情,她都能第一时间给出反应,或许这就是作为生意人天生的基因? 傅香彤有些羞赧的低声说道:“我就是觉得皇商纵然手段高明,可是大武疆域辽阔,想要全面主持所有生意难度太大,尤其是这种布料生意,本就是跑量的,没必要特地去开铺子那么麻烦。” 她伸出小手掰著手指算道,“若是开铺子就要寻地段,铺子要买或租都是本钱,还要当地寻找管事和伙计,一年下来若是生意好些还能赚到,但生意不好的话白白耗损不少运费,那还不如直接在那里开设作坊,派人主持大局,其他的全都交给陕西商会去打理……” 这一刻的傅香彤眼中重新闪耀著精明,平时的呆萌全然不见,滔滔不绝的讲著她的想法。 林止陌越听越惊喜,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凭藉几百年的信息差和世界观创新了不少东西,但是做生意这种事情他却完全不擅长,皇商能闯出现在这片天地,几乎都是靠姬尚韜姬尚桓兄弟俩的本事。 可是现在傅香彤给他的建议都是她骨子里的商人思维所构建的,合理且新颖。 姬尚韜也听得眼睛发亮,有些想法连他都没想到,现在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傅香彤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林止陌当即拍板,对姬尚韜说道:“回头你和香香再多聊聊,她出身傅家,能给你不少新的思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耽罗岛上的转运点已经建好,逶国高驪也可以开始买卖了,你早些准备操办起来。” 姬尚韜连声答应,看得出来他最近瘦了不少,显然是辛苦所致,但是他的脸上一点看不出疲惫,反而是精神抖擞的。 原本一个混吃等死的紈絝子弟,摇身一变成了皇朝重要人物,姬尚韜如今在家中都能横著走了,连他的父亲都不敢对他吆五喝六的,这种感觉在他之前的將近二十年里是根本没体会过的。 一顿饭吃完,林止陌將傅香彤交给了姬尚韜,蒙珂也被他哄走了,然后悄悄来到了公主府。 自从上次偷吃了姬若菀,他还没来过这里,一是最近实在太忙,二是……他总归是有点心虚的。 卞文绣和姬若菀好像都不在,也不知是不是去慈善总会忙著了,只有姬楚玉一个人在府中。 林止陌踏入后院时,姬楚玉正在床边看著书,手托香腮百无聊赖的样子。 当她偶然一抬眼发现林止陌的时候,顿时惊喜的丟下手中的书,从窗口一跃而出冲了过来,口中喊道:“皇帝哥哥!” 来到近前纵身一跃,跳到林止陌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狠狠的亲了一口。 上次的偷吃之后,姬楚玉食髓知味,已经期待了好久,可是林止陌一直不来,她也没好意思让人去召唤,这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天。 再加上得知姬若菀也被吃了,心中多少有点酸溜溜的,总算今天又见到了,於是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和不好意思了。 林止陌一把抱住了她,无奈道:“疯疯癲癲的,小心些。” 姬楚玉哼了一声,说道:“皇帝哥哥最近累坏了吧?” 林止陌疑惑道:“我累什么?” “宫里有那么多皇嫂在,你不得每天挨著个的哄?这个亲热完又下一个亲热,白天还要批阅奏章审查政务,然后明天又继续……” 林止陌竟无言以对。 他现在確实很忙,白天一堆事情等著他,岑溪年徐文忠等人现在没了寧嵩的掣肘,愈发肆无忌惮的时刻盯著他了。 晚上又要陪著那些爱妃,虽然现在好几个都怀上了,可这也导致另外几个没能怀上的更猴急了,这种迫切的心態可以参考婶婶傅雪晴,瞧瞧寧王每天憔悴不堪的样子就知道了。 但是林止陌並不嫌累,好不容易穿越当了皇帝,他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么? 再说有正阳决的相助,他只有觉得不尽兴,却从来不会嫌累。 姬楚玉趴在他怀里,咬著他的耳垂哼哼道:“哥哥可莫要忘了这里还有个妹妹要疼爱的,就算妹妹不稀罕了,可还有菀菀和绣绣两个妖精,你就忍心不施捨一口么?” 林止陌本来就是过来餵饭的,被姬楚玉这么一折腾,顿时体內邪火往上窜,双手托著姬楚玉的翘臀稳了稳,抬脚往屋里走去。 “一口可不够,今天给你来个暴饮暴食的……” 第595章 那种画册 初秋的午后,凉风习习,屋內的火热却丝毫不见减退。 床幔低垂著,泛著一层层波动,並传出一声声婉转低吟。 林止陌在这百忙中还在继续讲著故事,是上次没能讲完的牛郎织女。 “从此之后牛郎织女被隔在天河的两端,只有每年七月初七才能鹊桥相会……” 姬楚玉咬著嘴唇发出含糊的声音道:“一年才……才一次,他们就不想么?我……我就忍不住。” 林止陌道:“牛郎是一年一次,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织女那是天天见的,见烦了都……翻身。” “嗯……那还差不多……啊,轻点……” 床幔之中战斗激烈,姬楚玉熬了好几天终於盼来了林止陌,可惜她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个娇弱的千金之体,嘴上说得热闹,体力却根本撑不住太久,草草几个回合就已经败下阵来,蜷缩在林止陌怀中喘息著不能动弹了。 林止陌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帮她调理呼吸,心里却不免有些遗憾。 果然玉儿一个人还是不够自己吃的,这小身板连顾清依都不如。 姬楚玉好不容易渐渐缓了过来,抬头偷偷的看著他,见他面露悵然,忽然鬼灵精的一笑:“哥哥,我淘来一本书,想不要看看?” 林止陌没在意,隨口道:“又什么书?还是上次那本什么春红之类的?” 姬楚玉没回答,从枕头下边的暗格里拿出一本封皮精美的书,吃吃笑著放到林止陌手中。 林止陌接过,封皮上没有书名,但才翻开一页,他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 这哪是什么书啊,分明就是一本画册,而且是……懂的都懂,就那种画册。 第一页上开屏暴击,一男一女两个人像搂在一起,摆著一个高难度的姿势,就是可惜画功略显粗糙,从林止陌的专业眼光看来,表情和肢体细节都还差得很远。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动作,林止陌竟然从没尝试过。 “我勒个去,这也行?” 他目瞪口呆看著画册,心中痒痒了起来。 忽然他的背上也痒痒了起来,那是姬楚玉的小手,又在不安分的轻轻挠动著。 林止陌好笑道:“你不是不行了么?还来撩我?” 姬楚玉趴在他耳边吃吃笑道:“我和菀菀试过……” 这句话虽然很轻,但不啻於在林止陌耳边响起了一道惊雷,劈得他那叫一个外焦里嫩。 “你你你……你们试过?” 林止陌满脸不敢置信的看著她,脑子里自动补出了两个千娇百媚的妹子用这样的姿势搂在一起的样子。 姬楚玉扭捏道:“我们自然不会做什么,就只是试一下,还有我和菀菀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姬楚玉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林止陌眼睛一下子瞪大。 “这个……这个不好吧?” 姬楚玉撅了撅嘴,说道:“不然怎么办?我和菀菀总不能……怀上吧?” 林止陌挠头,心痒,因为姬楚玉说她和姬若菀商议下来有个对策,那就是把卞文绣拉下水,从此以后三人共享皇帝哥哥,但是最后的龙种……只交给卞文绣。 这还真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林止陌对於怀孕这事根本不在意,因为自己压根不是真的姬景文。 可是这个秘密他没法说,所以把卞文绣一起带著才是目前可行的唯一办法。 但卞文绣虽然从了自己,骨子里还是有些保守的,要怎么拉她下水呢? 姬楚玉却又问道:“哥哥你可知这本画册从何而来?” 大武市面上的图书一片清流,负责书籍出版的官刻监监正唐叄严格把控,那些话本里连描写一下锁骨都不行。 所以林止陌当然猜不到这画册是哪来的,想了想,难道是从境外? 姬楚玉捂嘴轻笑:“是从绣绣那里抢来的。” “哈?!” 林止陌大吃一惊,没想到娇憨耿直童顏巨滷的绣绣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果然,不管卤什么都是燜烧的。 他的目光又投向了那本画册。 既然绣绣喜欢这种,那就有门,不过这本的水平太差,不如我来试试! 前一世的时候林止陌有幸欣赏过一代才子唐伯虎的大作《鸳鸯图谱》,至今仍然记忆深刻。 但是那种画风还是有些太古早了,如果自己结合新派笔法和二次元…… 想到就做,林止陌隨便披上袍子来到桌边,按著姬楚玉的这本画册上的动作,再结合自己的经验和想像,渐渐的,一张崭新的画作出现了。 在他的笔下,画纸上的男子身材健硕匀称,肌肉线条分明,女子娇艷嫵媚,身材火辣,该大的地方特大,该细的地方纤细,无论从表情还是肢体动作都堪称纤毫毕现。 姬楚玉只是看了一眼就顿时惊住了。 她知道皇帝哥哥涩涩的,却没想到还有这等手段,这张画她只是看了一眼脸就红了。 林止陌收笔回头,笑眯眯道:“如何?” 姬楚玉连连点头,將画拿在手中,看得如痴如醉,如获至宝。 她没有穿衣裳,只是將一条薄被抱在怀中以防著凉,整个后背全都暴露在空气中,那精致白皙的肌肤和完美的腰臀曲线引得林止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一个捉弄的念头冒了出来。 “玉儿,转身。” 林止陌將她的身子一扒拉,姬楚玉茫然中依言转身,林止陌提起笔来在她的后腰下写了四个大字——再接再励! 姬楚玉痒得受不了,扭著身子道:“哥哥你干嘛呀……啊!你写什么了?” 林止陌嘿嘿一笑,扯开她怀里的被子,將她再次抱上了床。 战斗再起,姬楚玉只知道林止陌在她后腰写了字,但是具体写什么却不知道,想要转头看看却被林止陌摁住,且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给她擦。 两人正在激烈对决间,浑然没留意门外偷偷溜进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躲在了门后,一脸坏笑地从门缝中偷看著。 姬若菀今天又去了趟那座小院,和方婆婆聊了些事,可忽然间觉得有些心神不寧就临时回来了,却没想到意外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 然而她还没看多久,就发现了那四个大字,顿时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596章 大月氏內乱 “啊!” 姬楚玉嚇了一大跳,慌乱的就要推开林止陌,但是林止陌已经看清是姬若菀了,一把按住姬楚玉不让她逃走。 反正都是自己人,早晚都要大被同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姬楚玉羞愤欲死,偏偏连逃走都不能,在林止陌的掌控下断断续续地说道:“菀菀你……你还看?!你……你过来,看我不……不打死你!” 姬若菀扶著门框笑得枝乱颤,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抹著眼泪摇头道:“我才不要,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再接再励……哈哈哈……” 姬楚玉终於知道林止陌在她后腰写的是什么了,这分明就是在嘲笑自己太菜,坚持不了多久,尤其现在姬若菀还在光明正大看著,让她不禁又气又羞。 “你不许看!啊!菀菀你……你还看?!” 她虽然一直口头上號称要和菀菀一起把绣绣拉下水,来个大被同眠什么的,可是真正事到临头却还是难免羞得不行。 尤其自己现在背对著门口,从姬若菀的角度看过来简直一览无遗。 姬楚玉叫道:“啊啊啊!可恶,有本事你过来!” “来就来!”没想到姬若菀还真的过来了,並顺手拿过桌上的毛笔,“我再给你添几个字。” 可就在这时林止陌忽然抽身而退躲到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们的私人恩怨自己解决哈。” 他这一退顿时让姬楚玉解脱了出来,刚才被嘲笑加偷看的怨气瞬间爆发,她悲愤的扑了上来一把抓住姬若菀,並去抢夺她手中的毛笔。 “我让你添,我让你添!” 姬若菀轻轻鬆鬆闪身一避,却不防林止陌在身后挡了一下,结果被姬楚玉抓了个正著。 “啊!哥哥你暗算我!” 一声娇呼,姬若菀被拉到了床上,瞬间和姬楚玉滚成了一团。 林止陌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著直播,然后他就有点明白了师父姐姐的乐趣所在。 这种带著上帝视角看別人滚床单的感觉真的不一样嘿!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子。 啊呀,忘了开窗…… 他急忙过去將窗子打开,顺便张望了一眼,没看见戚白薈,但是他相信师父姐姐肯定猫在某个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 看吧看吧,什么时候来屋里近距离观看,然后就能顺便……嘿嘿! 林止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回了过去,看著两人滚得床褥乱七八糟,然后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稀里糊涂被卷了进去。 团战开启,比翼……双飞。 姬若菀的主动加入让这场战斗变得激烈且精彩了起来,直到持续了將近两个时辰才偃旗息鼓,各自收兵。 三人共同进入了贤者模式,安静的躺在一起。 两女这都是第二次和林止陌那啥,姬楚玉在开始的时候还是很拘谨很羞赧,很是放不开,而姬若菀则自然得多,甚至十分主动和热情。 林止陌知道这是为什么,姬若菀虽然是所谓的天生媚骨,但是她生性並不放荡,只是用她的话来说,自己是死过两次的人了。 一次是庆王蒙冤闔府被杀,她侥倖活了下来,还有一次就是在江南遇到太平道副教主任安世,若不是碰巧被柴麟找到,她甚至可能连全尸都保存不住。 从那以后姬若菀就变了,她的眼里,她的心里,甚至她的整个世界里就只有林止陌了。 所以今天这次意外的团战让她很愉悦,也很满足,尤其是现在躺在林止陌的怀里,感受著他温暖的怀抱,幸福的想要就此睡去。 姬楚玉则很受伤,躺在旁边一声不吭。 果然练过武和没练过武的真的不一样吗?自己这么快就败了,菀菀却还能坚持那么久。 看来还是要拖绣绣下水,她也是从小练武的,虽然个子小,可是肯定比菀菀要厉害。 林止陌的手在她们的肩头轻轻摩挲著,似是在比较谁的皮肤更好,然后发现不相上下。 果然,人间极品都是这样,哪哪都是最完美的。 姬若菀忽然说道:“对了哥哥,今日红粉传来了一个消息,大月氏內乱愈演愈烈,已有失控的徵兆。” 红粉就是她手中的情报组织,其中大部分都是原太平道的细作,洪羲將整个情报线交给她打理,结果却整个便宜了林止陌,这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 林止陌听到这个消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大月氏是他们的敌国,他们起內乱对於大武来说就是好事,如果可以的话自己甚至想去添把火,让內乱爆发得更猛一点才好。 姬若菀又接著说道:“內乱追其原因是有个小部落忽然崛起,在短短两年內迅速吞併了他们周边好几个部落,如今已经隱隱有和三大部落並肩的实力了。” 大月氏称霸草原,是由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其中最大的三个部落分別是吐火罗、乌孙与合扎。 上次诸国来朝时林止陌见到的大月氏代表就是吐火罗王,也是大月氏实力最强的部落。 林止陌见识过吐火罗王弥兜的囂张霸道,也曾让人將他们几大部落的资料找来看过,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大武目前要对抗他们还是有点困难的。 可是没想到忽然冒出个小部落,能短短时间躥到这么个高度。 躥吧躥吧,实在不行哥给你暗中搞点讚助。 林止陌幸灾乐祸的想著,但是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这桥段隱约有种熟悉的感觉。 大月氏內乱,小部落崛起,迅速吞併…… 傍晚即將来临,林止陌在卞文绣回家之前悄悄离开了。 才来到园外,就见白影一闪,戚白薈出现在身边,然后一个嫌弃的眼神丟了过来。 林止陌愕然:“师父,怎么了?” 戚白薈又將眼神收了回去,转身离开,什么都没说。 林止陌莫名其妙的挠挠头:“我不是后来开窗了么?”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小截树枝,正戳在他脑门。 “哎呀!” 林止陌痛呼一声,知道自己猜对了。 第597章 殿试 经过十天的审卷阅卷,本次秋闈科考的贡生名单终於出来了。 这次高中的总共有三百八十四人,比之往年少了约莫几十人,没办法,这次的考试变故多多,其中天祝节那天被忽悠著烧人房子就被除名了一百多,寧嵩案又牵连著捉拿去了几十个。 如此情况下还能有这么多人入围,已经算是十分可喜了。 入围,意思就是经过考试成为了贡生,有资格参加殿试了。 殿试,是冗繁复杂的科举考试最后一关,也是大武最高级別的考试,考试地点就在皇宫之中的建极殿。 在考试的前一天,礼部官员就开始设置御座黄案,安放试桌排定座位,另外还有印製考卷准备一应相关物事,种种繁琐。 原本这些事都该由皇帝过目的,但是林止陌什么都没管,全都丟给了岑溪年去操办。 不是他懒,关键是姬景文从小读书,他也从小读书,但读的书压根就不是一个种类,让他过目基本上就是个什么都看不懂,容易穿帮。 所以这也是他为什么將这次主考官交给岑溪年而不是袁寿的原因。 入秋之后开始昼短夜长,第二天寅时,天色还是黑沉沉之时,应试的贡生们就齐聚在了午门外等候著。 所有人全都精神抖擞,连个打哈欠的都没有。 从院试、乡试、会试直到现在,经过重重关卡,终於到达了这最后一关,十年寒窗,等的不就是这最后鲤鱼跳龙门的一下么? 另外,和之前的考试不同,他们今天的心情也没有不安和紧张了,有的只是激动。 殿试只会將他们的名次重新排列,就算考得再差也总能得个同进士,放榜后能直接外放了当个县令什么的,那也总比回去復读三年后再来的强。 所以只要他们待会不犯浑,不在林止陌面前撒泼,基本都已经稳了。 三百多人在午门外低声交谈著,一个个面色和气谦冲有礼。 所谓官场如战场,想要在残酷的官场上长期廝混下去,有人相助扶持才是硬道理,他们这些人同榜出身,就是谓之同年,將来和其他同仁相处时,同年两字就等於是自己人,是最能帮你的人。 其实在会试之后的这十天內,他们都早已经互相廝混熟了,尤其是南北学子首领陈瑾和葛元矩,更是眾人追捧的对象。 谁都知道他们的才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的状元就是他们二人的其中之一,將来打磨二三十年说不定能顺利入內阁的,现在拍马屁一点都不晚。 就在眾人聊得欢畅时,三声钟响,卯时到了,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官员们开始先行入宫,贡生们分列两边崇敬且羡慕的看著,有腰系玉带的学士,有緋袍乌纱的尚书侍郎,便是青袍的员外郎之流都是他们无比眼馋的。 不知多少人在心里暗暗说道:“將来,我的进阶之路便是如此……” 官员全都进门后,唱礼官才高声道:“宣弘化丁巳科贡生进殿!” 一眾贡生急忙列队,在礼部引官的带领下进入宫门。 穿过门洞,经过广场,两边的朝房就已显肃穆威严之相,再往前是一片宽阔的平台,白玉雕栏,盘龙石柱,一种皇权带来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一种贡生不由自主的心生敬畏,刚才宫门外的谈笑风生此时早已荡然无存,一个个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平台上,官员已经各自按班站立,贡生们站到他们身后,接著就听乐声大作,钟鼓齐鸣。 鼓乐声中,头戴冕旒身穿龙袍的林止陌出现了。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跪倒叩首,山呼万岁,那些官员们自然都已经习惯了,贡生们则激动得难以自抑,甚至还有泪流满面的。 林止陌看在眼里,却一点都没觉得多爽,因为他很清楚,这些贡生激动不是因为看见了他,而是因为这宣告著他们那段漫长的读书生涯终於结束了。 自己当年不也是这副鸟样? 和高考结束相比,皇帝算个屁! 岑溪年在身旁暗暗做了个手势,林止陌停止了胡思乱想,开始了他的发言。 发言当然就是些套话空话,一段段排比句加上固定模式的鼓励和安慰,和前世开会时领导画的饼大同小异。 台下的官员和贡生们一脸认真地“聆听圣训”,却发现林止陌很快就讲完了,已经拿起小刀將黄案上的试卷开封了。 试卷交到岑溪年手中,岑夫子苍老的声音响起:“弘化七年,丁巳科殿试,开始!” 再一次的山呼声中,林止陌离开了,官员们也陆续离场,只留下了几名大学士和礼部官员作为监考。 贡生们各自落座,等到考卷分发到手,打眼看去,只见考题名为:强国,裕国,何以为先,何以为宜? 几乎所有人都傻眼了,殿试都是考策问,通常在时限內写千字就够了,他们在来之前都反覆研究了往年的殿试之题,琢磨了不知多少遍的应对方式。 可是今天这题……好吧,这也算是策问,但这话题会不会太大了? 强国,裕国,意思就是要先强军还是先赚钱,这该从何论起?千字?按他们平时写文的习惯,洋洋洒洒写个上万字都未必足够。 好吧,各安天命,自求多福吧。 没人敢出言抗辩,这是殿试,谁敢有意见的话监考官也敢直接將他们轰出去。 所有人之中唯独陈瑾和葛元矩面露沉吟之色,若有所思。 这个题目好像和林先生……呃,就是陛下,前些日子讲课时曾经说过的內容有些相关,只不过陛下当时说的是一个大概念,还是一种自己听不太懂的概念。 不管了,总之按著这个方向写就是了。 而在另一边的某个座位上,一个贡生也同样与眾不同的笔走龙蛇,飞快答著题。 时间在一点点流走,可是很多人的笔却动都不动。 这题好像怎么答都不合適,很容易就会掉入陷阱,这么坑爹的题目到底是谁出的? 而此时这个出题的坑爹货林止陌正在寢殿內安详地补著回笼觉。 第598章 文科考完是武科 下午的时候林止陌终於醒了,是被自己的喷嚏打醒的。 他揉了揉鼻子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想起正在进行著的殿试,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如果说贡生们上午看到那张试卷时是懵逼,那么现在下午的这份试卷则让他们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神马玩意? 殿试分上午下午两场,上午的也就罢了,反正都按著各自的想法蒙了一片,凑足字数了事。 可是下午这场的试卷上,竟然不是以往的那种策问题目,而是一道道包含著各种杂学甚至是常识的问题,每道题都编著號,竟足足有五十题之多。 这其中有诸如鸡兔同笼的算学题,有七星连珠多少年一次的天文题,有冬天的阴山西麓刮什么风的地理题…… 如果心声能被解读,那么在场的考生绝大多数都將被满门抄斩,因为他们心里將出题之人的祖辈问候了无数遍,而这些题目当然也是林止陌出的。 监考官们看著抓狂的考生,全都面露无奈之色,这种题目就是他们来答都得全军覆没,但是没办法,陛下坚持出这样的考题,甚至还和他们吵了一架。 林止陌给出的道理很实在,既然都到殿试这一步了,说明他们在会试中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才学,就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寧嵩之乱后,朝堂大批量换血,现在各部各衙急缺人手,如果再拖延下去將大大影响政务的运转。 这种考卷不需要答出满分,这个年代也不可能有人答出满分,却可以根据答题精准发现考生们各自擅长的科目,然后分配到合適的位置,达到最佳最快速的效果。 所以林止陌舌战群儒,和一眾臣子们爭辩好一番之后,岑溪年率先认可了这个提案。 而林止陌强硬的態度和充足的理由让其他人也渐渐从了。 鐺!鐺!鐺! 钟声响起,殿试结束,所有人放下笔,有种终於解脱的感觉。 陈瑾和葛元矩很有默契的互望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苦笑一声。 原来,他们到底还是小看了林先生,小看了陛下。 別人都只会觉得陛下標新立异,只有他们知道,能出这样的题,说明肚子里有著多么广博的学问。 贡生们考完了,接下来该轮到考官们忙碌起来了。 殿试后三天出结果,也就是说两天之內他们要將这三百八十四份考卷全都审阅评分完毕。 於是阅卷官们当晚就在內阁的值宿厢房內休息一夜,翌日清晨齐聚紫光阁,拜天地拜圣人之后开始阅卷,新一轮的问候皇帝祖辈开始了。 林止陌当然不会介意,他们骂的是姬景文的祖宗,关我姓林的什么事? 他现在正带著蒙珂傅香彤还有戚白薈出现在了演武场,文科的殿试结束了,今天是武科比试的第二天。 大武的武科由兵部主持,分內外两场,內科考的是兵法韜略等经典的默写与解读,昨天已经考完了。 今天则是外场,也就是在演武场中比拼骑、射、器、力、搏五项。 林止陌今天来这里,一是因为要看看传说中的武举考试是什么样的,另外就是因为王安詡也参加了这次的考试,他这个做师父的当然要来观看並且助威了。 他依然是一身常服打扮,没有表露身份去高台上和徐文忠等兵部大佬们坐在一起,只是在旁边观战席上坐著。 武举考试是允许被人观看的,演武场外围早已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而內场的两侧还有兵部摆出的几十个稀有座位,那是给达官显贵们准备的。 林止陌的位置就在这里,只是坐下后惊讶的发现在座的居然还有老外,高鼻樑凹眼眶,眼珠绿汪汪的。 蒙珂好奇的问道:“先生,他们是波斯人么?” “应该是。”林止陌有些不確定,但是这年头会东奔西走的老外基本就只有波斯了。 傅香彤也偷偷打量著那边,只是看了两眼就没兴趣了,低声嘀咕道:“他们身上好多毛毛。”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武的姑娘自然还是习惯看林止陌这种白白净净的帅哥。 林止陌皱眉道:“礼部怎么没有奏章呈上?” 凡外国使节来大武,都是要呈递通关文书的,自然也会告诉皇帝,但是这几个老外的到来林止陌就没收到消息。 就在这时三通鼓响,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场中,接著就见一群应试的武举列队入场。 蒙珂眼尖,一下就看见了王安詡,指著那边对林止陌道:“先生你看,安詡师兄!” 林止陌点点头,表面平静,心里却很期待王安詡的表现。 王安詡本就是將门之子,到了京城后又跟自己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学识,另外戚白薈也教了不少实战功夫,再加上中间还去了趟西南锻链了一番,可以说这半年里他的整体水平突飞猛进,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了。 徐文忠作为武举主考官说了一段场面话,然后锣声一响,考试正式开始。 武举考试的人数比文考要少很多,总共只有一百多人,各自按號分类考试。 骑和射没什么说的,器指的是武器,力则是负重奔跑举石锁,而搏是两两相对,抽籤搏斗。 王安詡果然没有辜负林止陌的期待,前几项全都以优异的成绩迅速过关,哪怕是力这一项,毕竟是从小习武的,他那小小的身躯居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当他轻鬆举起一个大到嚇人的石锁后,顿时引来场边观眾大声的喝彩。 最后一场,搏斗,可以用器械,也可以空手,击倒对手即可,但不能伤及性命,这场比试採用的是车轮战,一百多人分成四组,每组各三十多人,角逐出最后的四强,再进行决战。 林止陌绷著心弦紧张的看著,只见王安詡不骄不躁,表现出了和他年纪完全不符的沉稳。 一个,两个,三个…… 当又一个对手倒在面前时,王安詡已经进入了决赛,面前站上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林止陌正看得紧张,忽然身边出现了一个人,戚白薈没有任何反应,因为来的是柴麟。 他凑到林止陌耳边低声说道:“老爷,此人来路不明,但不是大武人氏。” 林止陌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那个汉子。 来路不明? 第599章 决赛 武科考试的人员选拔虽然不如文科那般严苛,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隨便参加的,但是现在柴麟说这人来路不明,这就很可能有问题了。 林止陌问道:“登记册上写的什么?” 登记册就是考生的籍贯出处等信息,几乎都是详尽到出生年月以及家庭成员祖上三代,这是由官府出具的身份文书,造不得假。 “此人登记册上写的名叫彭朗,籍贯是幸州,彭家虽非大户,但是不巧……”柴麟看了眼那汉子后继续说道,“咱们有个兄弟就是幸州人氏,也与彭家有旧,他说十年前胡人犯边,曾血洗幸州,彭家一门全都死绝了。”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是林止陌已经听明白了。 幸州地处大武和大月氏北方的交界处,出了幸州就是俗称的关外。 当年大武刚建立,就在东起辽东西至山西北部的大片地区设了十三州,以用作屯兵,充实边防,幸州就是其中之一,但其北边就是茫茫草原,也是从地形上来说最容易攻破的一州。 幸州惨案林止陌也在文献上看过,据说当时基本就是被屠城了,也是因为如此,后来的幸州就索性被撤了州制,成了关外一处抵御胡人的缓衝地带,至今已是荒芜一片。 柴麟所谓的兄弟就是天机营中人,没道理胡说,幸州既然被屠城,彭家也死光了,那么这个彭朗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林止陌不动声色,说道:“先不必惊动,让他和安詡打完。” 柴麟应声退下,林止陌继续看向了场中。 一声锣响,那个叫彭朗的与王安詡的交手正式开始,两人都没选择武器,就这么赤手空拳肉搏相对。 彭朗的出招刚劲有力大开大闔,带有北方人的习武特性,习惯以腿进攻,一招一式虎虎生风,似是带著开碑裂石之力,只看声势就已经很唬人了。 而王安詡是本届武考最年轻的一人,身子还在成长期,显得较为瘦弱,在彭朗那沙钵大的拳头下显得根本无法直面抗衡。 但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紧张,闪转腾挪间老练沉稳,几招过后一点都没见吃亏的情形。 林止陌看得很认真,刚才的几轮比赛他没怎么关注彭朗,现在看来果然身手很强,难怪能走到决赛。 戚白薈安静的看著,没有任何表情,王安詡在她的教导下到底有了多少长进,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而以她的眼里,只是这几招的功夫就看出了那个彭朗的底子。 林止陌歪过脑袋来低声说道:“师父,你觉得怎么样?” 戚白薈淡淡道:“安詡要输。” 这就是她的判断,虽然她也希望王安詡能贏,但两人的实力一目了然,瞒不了她。 林止陌却说道:“那可未必哦,我教给过安詡几招,对付这样的粗胚正合適。” 戚白薈斜眼瞥来,目光之中嘲讽之一毫不掩饰:“你?教安詡?” 林止陌什么底子她再清楚不过了,拜师半年也没跟她好好练过,而且拜师的心思也不单纯,就他还能教王安詡? “不信?”林止陌问。 戚白薈没理他,但是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止陌早就在心里等著这一刻了,一脸坏笑道:“那要不咱们打个赌如何?” 戚白薈又是一个你何必自取其辱的眼神丟来,但还是问道:“赌什么?” 林止陌在她耳边低声道:“要是安詡贏了,我要亲亲。”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从上次百山顶的那一次热吻之后,戚白薈就再没给他机会占便宜,这让林止陌十分失落,也一直都在寻找机会。 今天,机会终於来了,就看戚白薈接不接了。 戚白薈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想了想后点头道:“好。” 林止陌大喜:“说好了,不许赖皮。” 戚白薈道:“不会。” 好了,这下放心了,就看王安詡能不能让自己如愿了。 林止陌重新將目光投向场中,正看到彭朗虚晃一拳,紧跟著突然跃起,半空中扭腰侧身,一记鞭腿挟著劲风朝王安詡面门攻去。 这一脚踢出的角度十分隱秘,速度又快,防不胜防,王安詡又比他矮了將近一个头,身高力道本就吃亏的情况下,这一招估计是要输了。 “啊!” 所有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尤其是刚才在彭朗手下败下阵的几人,他们领教过对方的力道,深知厉害,所以都已经准备看到王安詡被踢飞的场景了。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就在那一脚即將临近面门时,王安詡居然双腿微曲半蹲,接著双臂抬起,看似慵懒无力的搭住那条腿。 一缠,一绕,一推。 呼的一声,有人飞了出去。 但却不是王安詡,竟然是彭朗。 “哈?” “什么?!” “怎么可能?!” 眾人无不震惊,因为这个结果谁都没有想到,体型壮硕几圈的彭朗在偷袭的情况下竟然被那么瘦弱的王安詡只是轻轻一推就弄飞了?! 连戚白薈都明显愣了一下,因为这一招,她都不认识,没见过。 “借力打力……这是绵劲?不对!” 她喃喃自语一声,下意识地看向林止陌,却见林止陌笑吟吟的也正在看她……严格来说看的是她的嘴。 戚白薈又回过头去,不是害羞,而是想看看王安詡接下来的招式。 彭朗一招飞出,踉蹌了几步后仓促站稳,同样面露惊色,稍稍定了定神后再次攻上,而王安詡再应对了几下后再次出手,还是那种以缠绕推抹的手法。 渐渐的,彭朗就感觉有些难以应对了,他的招数走的都是刚猛路线,可偏偏被王安詡的这种打法完全克制,有力无处使,憋得他无比难受。 又是几招过后,他的心里开始慌了,因为无论他怎么用力都能被对方轻鬆化解。 “糟糕,我要输了?” 这个念头才刚出现,王安詡已经寻了一个空档再次將他放翻,接著再次变招,出手如电扣住了他的咽喉。 比斗结束。 林止陌笑眯眯的看向了戚白薈。 第600章 大武集团 这一届武状元新鲜出炉了,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冷门。 因为这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在大武两百年歷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 在观眾的欢呼喝彩声中,林止陌悄然退场,王安詡拿到武状元,他的心愿也了了。 彭朗输给了王安詡,得到了榜眼,其实也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天机营和锦衣卫已经在等著他了。 武科考试走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是进入了决赛,在场所有人都被称之为武举,是能进入军中任职的,尤其如彭朗这样的榜眼,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但是林止陌显然不会留下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物。 才出校场,戚白薈就消失了,林止陌也不著急,反正师父姐姐打赌输了,赌债早晚是要还的,不管和尚还是庙都逃不掉。 王安詡得到武状元还是让他很开心的,尤其是凭藉自己教他的那几招获胜,让他倍感有面子。 这个世界虽然也有借力打力的功夫,但是显然与他交给王安詡的有一定差距,毕竟那是他前世大名鼎鼎的……太极拳! 林止陌其实只会开头那几招,也就是口诀中开头那几句。 一个大西瓜,中间捅……啊不是,中间切一刀,你一半来我一半…… 接下来他就不会了。 但是太极拳的基础理念他还是知道的,而王安詡非常聪明,仅从林止陌教的这几招鸡零狗碎和那些碎片理念,竟然真的悟出了几招粗浅的太极拳招。 而彭朗在毫无防备之下一个不小心失手了,其实不是输在招数上,更多的是输给了心態。 林止陌带著蒙珂和傅香彤正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刚才旁边那几个波斯人也正巧从校场出来,门外一辆马车早已候著,车厢上却刻著皇商的標记。 他这才恍然,原来他们是和姬尚韜谈生意的,难怪能有校场內的贵宾席可以坐。 不过生意上的事他都交给姬尚韜去打理了,並没打算去掺和,所以连招呼都懒得去打一个。 武科考试整整考了大半天,现在已经是下午申时,林止陌还不能回宫,因为傅雪晴有约。 关於常州府袁家的审查正在进行中,想必傅雪晴这时候来求见,应该是傅家已经將要做的都做好了。 “……皇侄,你很好,非常好!” 才一进傅宅,林止陌就见到寧王正瞪著他,脸上满满的都是幽怨之色。 林止陌才几天没见他,却没想到寧王憔悴了好多,黑眼圈浓得快像是熊猫了。 他有点心虚,因为想想都知道,寧王变成这副鬼样子就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呵呵,皇叔谬讚……”林止陌乾笑两声,掠过寧王直接和傅雪晴对话,“婶婶安好啊?” 傅雪晴盈盈一礼,浅笑嫣然,脸上透著股明媚的光华,显然被滋补得很充足。 “多谢陛下掛念。” 几人进入厅中落座,傅雪晴就先从旁边取过一本册子呈递给了林止陌,並说道:“傅家除去登记在册的田產之外,已尽数交付给府衙,请陛下过目。” 林止陌接过册子翻看一下,饶是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嚇到了。 一百七十万亩! 不愧是大武首富,居然交出了这么多隱田。 而且林止陌相信这个数字还不是傅家所有的隱藏资產,肯定还有所保留,但是已经够了。 他合上册子,笑吟吟道:“那么婶婶,接下来咱们聊聊关於股份公司的事吧。” 林止陌也拿出了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一份林止陌亲手写出的策划方案,封面上是四个大字——大武集团! 集团採用股份制,目前已经確定入股的,除了林止陌和傅雪晴之外还有两位当朝国公,卫国公和郑国公,还有姬尚韜姬尚桓兄弟俩,下方是几个小一些的名字,如靖海侯吴赫、永寧侯郭逊…… 傅雪晴看得很认真,这种模式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也是她之前从来没有敢想过的。 不是这种模式无法操作,主要还是一个诚信与守约的问题。 这年头没有相应的律法保护,所谓的股份就是个笑话,一旦出现利益上的衝突,脸是说翻就翻的,谁都奈何不了谁。 但是现在由皇帝牵头,那么一切都將迎刃而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除非皇朝更替,否则各位股东手中的股权都將是铁打的。 在这份策划方案中,大武集团是一个总机构,下面还將分为好几个子公司,诸如大武商贸公司、大武物流公司、大武开发公司等等。 傅雪晴的眼睛忽然睁大,错愕的看著策划方案上的某一条。 各地府衙將以租赁的方式把官田交给大武开发公司打理,再由开发公司將这些田產分租给农户。 细则如下:凡查实没有田產的农户均可从开发公司租赁田產耕种,首年免租,之后按两季標准税率缴纳粮食,一应操作均由开发公司代理,而土地所有权依然归属各地府衙。 林止陌没有明说,但是很显然,傅家以及接下来各大士绅豪族家查出罚没的隱田都將回归官府,转个手到了开发公司手中。 而开发公司等於是做了个二房东,从官府手中租来田地,转手租给农户,但也不是白赚这笔差价,因为那些田地的养护修復以及相应范围內的堤坝修筑和供水排水都將由开发公司负责,无论是人工还是材料,官府都不用再操心了,而农户也將因为能自主收成,会主动且卖力的配合筑堤开渠抗灾等所有工作。 傅雪晴的心跳有些加快了起来,这种方式下,农户租地耕种,每年交出税粮之后剩余的將全都在自己的口袋里,也就是说避免了原本中间存在的一层层剋扣剥削。 如果按照这种模式操作,只要不遇上多年难遇的天灾,农户將绝不会再饿肚子,甚至日子会十分好过。 长此以往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会无所谓自己有没有地,因为租赁会是一个更好的办法。 这种模式完全是对官府、公司、百姓三方都有利,亏的只有那些士绅豪族。 方案上关於这部分內容从头到尾从所未闻,但是无可詬病,就是都察院那些习惯找麻烦的御史都说不出什么问题来。 傅雪晴忽然离席对林止陌福了一礼,由衷地说道:“陛下圣明!” 第601章 一日不如一日 她是真心实意的夸讚,发自內心的。 因为这份方案上的內容对於百姓来说会有无尽好处,但是伤害了几乎所有士绅豪族的利益。 傅雪晴已经能够想像到,接下来如果这个方案执行起来会遭受到怎样的阻力。 豪族之所以能成为豪族,就是因为长期巧取豪夺挖空心思將百姓的田產据为己有,林止陌这一举动无异於將他们的地硬生生抢了过来,再分发给百姓。 每亩地產出的粮食还是那么多,但是將不再落入他们的口袋,转而进入了朝廷、百姓以及即將创立的大武开发公司的口袋里。 就是不知道那些豪族会用怎样激烈的手段来反对和抗爭。 傅雪晴有些担忧的看向林止陌,看到的却是林止陌坚定的笑脸。 蒙珂好奇的將方案要了过来,翻看著,当看到关於开发公司的內容时也愣住了。 这种租赁田地再分租给百姓的方式,简直就是那些贫苦百姓的救星啊,按这种方式操作的话,百姓们只要不是自己太过懒惰,接下来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过,曾经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会一去不復返。 而相应的,百姓富有了,户部官仓也会越来越充实。 先生果然好厉害,好聪明! 蒙珂忍不住也看向了林止陌,眼神中满是敬佩与仰慕。 傅香彤也將脑袋凑了过来,搁在蒙珂肩膀上看著,却忽然开口道:“咦?傅家交出这么多地其实也不算很亏啊,租金交到开发公司,最后不还是会有一部分回流到姑姑手里么?” 傅雪晴一拍额头,对啊,自己忘了这茬,今后自己也是股份公司的一员,是可以年底分红的,租金可不也是利润的一部分么? 林止陌笑道:“婶婶,那么咱们聊聊股权的分配吧。” 大武集团的股权设定很简单,就是初始设定多少股,然后所有股东按投入来分配各自的持有股数。 林止陌作为集团最大股东,独占百分之五十一,这是雷打不动的,其他的则分给了股权书上那些名单,傅雪晴交出了那么多隱田,之前又借出了那么多银子和粮食,以及答应出资参与修建船厂和即將开设的港口,便赫然列在第二大股东的位置。 即便是以冷静稳重著称的大御姐傅雪晴,眼波流转间儘是兴奋和激动,看得寧王小心肝扑通扑通的跳,心里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一顿饭吃了將近两个时辰,等到林止陌离开傅宅时,天已经很晚了。 傅雪晴將林止陌送到府门口,欲言又止道:“香香是我兄长的独苗,陛下若是政务没那么繁忙……咳咳……那个……我兄长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很是渴盼见到外孙出世。” 林止陌无语,一日不如一日,意思就是要我一日对吧? 他看了眼身边跟著的傅香彤,她还是一脸纯真懵懂,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婶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只能尷尬点头:“好,朕知道了。” 傅雪晴喜笑顏开,將林止陌送出门,望著他们上车远去。 “唉!”寧王在旁边忽然嘆了口气,一脸哀愁。 傅雪晴的笑容说散就散,恢復了一脸清冷,瞥了他一眼道:“怎么,就已经烦我了?” “没有没有,哪里的事。”寧王嚇了一跳,连连摆手,“我怎么会烦晴晴,只是在担心我那皇侄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 对,他就是这么想的,绝不是因为林止陌走了,他又要交公粮了。 傅雪晴望著林止陌离去的方向,说道:“陛下是明君,你的选择果真没有错。” 寧王嘿嘿一笑:“你也这么觉得是吧?” 傅雪晴转过头来,眼神湿湿的:“我觉得时间不早了,夫君,我们歇息吧。” 寧王的腿颤了一下,嗓子乾乾的:“我……好,晴晴!” …… 乾清宫。 林止陌哄睡了夏凤卿,独自来到园中的凉亭里,坐了下来。 夜风中满是桂的香味,馥郁浓厚,闻著甚是醉人。 白影一闪,戚白薈出现在他面前。 “怎的还不睡?” 林止陌摇摇头:“睡不著,脑子里太多事了。” 最近他一直在构思集团的事情,关於开发公司的设定,关於股权的分配,还有即將到来的船厂和码头的建设,另外还有文武科考的相关事项,逶国石见银山的开採进度,袁家隱田案,实验室的新计划。 还有寧嵩案的后续,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经过详细盘查和清算,哪怕林止陌已经大大放宽,但还是牵连了一万多人。 一万多人啊,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是没办法,造反谋逆是大罪,绝不可姑息。 林止陌虽然有理念和知识上的优越感,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短时间內这么多事情堆积在一起,让他有种脑子快要开裂的痛苦。 至於季杰追查天津港走私、大月氏內乱的详情、那几个波斯商人的到来,这些事都已经被他选择性的屏蔽了。 戚白薈的眼中现出一抹柔色,走到他面前,素手抬起,在他脸颊上轻轻抚过。 她不会说,想要帮他一把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但是看见林止陌压力这么大,她也有些感同身受的难过。 林止陌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忽然抬头一笑:“师父,是不是该兑现赌约了?” 戚白薈的手顿了顿,微微皱眉道:“什么赌约?” 林止陌不满道:“喂喂,怎么又装傻了?白天你可是说了不会的。” 戚白薈眼中罕见的闪过一抹狡黠:“对,我说了,不会不赖皮。” “我……” 林止陌为之气结,瞪著戚白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眼前光线一黯,戚白薈竟毫无徵兆地凑近过来,双手捧住林止陌的脸颊,吻了上来。 林止陌只是愣了零点零一秒,就瞬间反应过来,伸手搂住她的纤腰,反客为主,狠狠吻了上去。 凉风习习,金桂飘香,院中明明已是秋意浓,唯独这亭中却是春意盎然。 无尽缠绵中,林止陌一只邪恶的右手悄悄探向了戚白薈的后腰,並缓缓往下伸去。 第602章 攻略直女 戚白薈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却罕见的没有躲避和抗拒,任由那只手落在了那里。 林止陌感受著手掌传来的挺翘丰满,一颗心已经荡漾得快要飘起来了。 真是太幸福了! 果然,攻略直女只能循序渐进,不能那么急躁。 今天能攻略到师父姐姐的小翘臀,下次说不定就能勇攀高峰了。 另外不说手感,单从口感上来说,戚白薈的技术就明显比上次百山顶要进步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么多次现场教学的作用,已经知道缠缠绵绵欲拒还迎的配合了。 如此星辰如此夜,和谁风露立中宵? 林止陌觉得能和师父姐姐这么亲嘴,就算通宵都没问题。 我可以! 忽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啊!” 亲热瞬间被打断,白影一闪,戚白薈不见了。 林止陌的双手还保持著怀中抱月的姿势,僵硬的扭过头看去,只见园的月洞门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双手捂住了脸,但是指缝大张,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冬青。 安灵熏为了掩盖自己怀孕的真相,將她送给了林止陌,於是她来到了乾清宫,成了皇后夏凤卿的贴身婢女。 林止陌只觉气不打一处来,走到她面前,一伸手捏住她肉嘟嘟的脸颊。 冬青这才回过神来,害怕了,急忙苦著脸道:“陛下饶命,冬青错了。” 林止陌黑著脸道:“你难道是徐大春失散多年的妹妹?” 冬青懵逼了一下:“啊?” 林止陌手上用劲,捏著她的脸扯了扯道:“啊什么啊?下次再看到什么,不许尖叫,不许围观,不许喝彩,给朕安静麻溜地滚蛋,能不能做到?!” 冬青连连点头:“能能能!” 林止陌这才放开手,说道:“还不走?” 冬青如释重负,急忙捂著脸转身一溜烟跑了。 “奶奶的!”林止陌骂了一声,又朝四周轻声呼唤道,“师父!师父!” 戚白薈果然又出现了,表情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只是脸颊还残留著一抹淡淡的嫣红,为她原本绝色的姿容平添了几分嫵媚。 “又叫我做什么?” 林止陌很想腆著脸说继续,但是怕挨打,终究忍住了,说道:“天机营去西北查探过你的身世,有人记得当年曾有一批流民自中兴府东边的葭州而来,但是葭州自从当年被大月氏毁了,与幸州一样都成了一片死地,再也追查不到什么,所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戚白薈已经明白了。 线索断了,断在了那片死地,或许再没人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真的查不到了么? 戚白薈沉默了,眼神微微有些暗淡。 她只是表面淡漠,可是谁会不想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究竟是谁呢? 林止陌也没再打扰她,只是安静的陪在一边。 片刻之后戚白薈抬起头来看著他,却只是说道:“那就算了。” 林止陌只觉心臟像是抽了一下,有些生疼,因为他太明白戚白薈此时的心情了。 明明活在这个世上,却无法找到自己的亲人,不管身边有再多朋友,她总还是会觉得孤独的。 就像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再也回不去了,父母远在时空的另外一边,又何尝不是和戚白薈一样的悲哀呢? 两个孤独的人站在孤独的月亮下,此时此刻相对无言,却奇妙的共情了。 林止陌拉住戚白薈的手,正色道:“我派了一队人专为找你的身世,放心,迟早有一天会找到的,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见他们。” 戚白薈看著他认真的表情,眼中再次恢復了些许神采,忽然探过头来在林止陌嘴上亲了一下,然后一触即收,再次消失不见。 林止陌摸著自己的嘴唇,望著身前空荡荡的地面,悵然若失。 不过癮啊! 这一日,天色还没大亮,贡院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 殿试结束已经是第三日了,按照往年惯例,今天该是放榜之日了。 贡院之外的人群中部分是参加殿试的贡生,另外大半却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只是他们之中不少人的表情看起来比那些贡生更紧张。 每三年一次的秋闈,也是一次十分隆重且盛大的博彩下注的机会。 “这都卯时了,怎么还不放榜?” “老天保佑,我能不能发上一笔就看今天了!” “我的二十两二十两二十两……” “你才下这点钱,我连棺材本都押下去了!” “……” 贡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口中討论的都是本次殿试的离谱內容。 五十道奇奇怪怪的题目,各不相干,有的很容易,有的很难,还有的谁都不会,没人知道陛下出这种题的目的是什么。 另外还有一个小道消息传到了他们耳中,据说大月氏如今正在內乱,上次说大军压境即將攻打大武的消息是虚晃一枪,现在看来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內犯边了。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在殿试时写的那篇策论就有些玄妙了。 林止陌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一向以强势示人,无论是对付藩王还是铁三角,还有太平道和西南之乱,全都是以雷霆手段毫不手软的全力平息,所以他们之中很多人自以为看准了当今圣上的脾性,在那篇关於强国还是裕国的策论里选择了前者。 但是现在,他们发现好像自己写错了,既然大月氏暂时不会来犯,自然该写裕国才是。 裕国即富民,民生富足,国自然也就富足了。 难怪陛下最近在收拾常州袁家,挖出了隱田之事,原来已经露出了端倪。 现在他们后悔也晚了。 葛元矩和陈瑾也在,经过上次的砒霜事件,两人化干戈为玉帛了,而且在一同听了林止陌的几堂课之后已成了好友。 而且他们很清楚,虽然陛下没有公开给过他们名分,但从此以后他们就都是天子门生了。 关於殿试他们根本没有聊,听了陛下几节课,当然已经了解了陛下心中所想,这次的殿试策论还能写歪不成? 他们聊的是关於这次林止陌要对江南动手,对隱田动手之事。 第603章 新政 隱田是士绅豪族富贵的来源,林止陌敢对隱田动手,相当於是在刨他们的根基。 这种行为无异於是毁人家业,必定会遭到无数士绅的联手抵制,一个不慎是会惹来大麻烦的。 陈瑾本身就是世家出身,当然知道世家的能量会有多可怕,而葛元矩虽然出身微寒,但他家乡福建也是个家族林立世家扎堆的地方。 两人聊了好久也没聊出了所以然,葛元矩道:“你我在这里瞎猜也猜不出个结果来,陛下如此英明神武,既然已经做了,必定是有了充足准备的。” “不错,你我又如何能猜测陛下的神机妙算,还是歇歇吧,不过……”陈瑾也苦笑了一声,接著郑重道,“若是可以,我愿向陛下討个差事径直奔赴江南,为清除隱田一事略尽绵薄之力。” 葛元矩眼睛一亮:“陈兄竟说出了小弟的心声,我也是如此想的!” 陈瑾也愣了愣,隨即与葛元矩相视而笑。 此时此刻,两位本届贡生中的佼佼者,无视了入翰林院打磨根基,为將来入內阁做准备的诱惑,不约而同选择了下基层为民谋福。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听了林止陌几堂课,他们的思想和意识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远处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有人惊呼道:“来了来了,都快点让开!” 一列队伍远远而来,为首的是一名礼部官员,来到贡院门外,高唱一声:“放榜!” 所有人顿时兴奋起来,齐齐注视著这边,接著便有几人从队列中出来,將一张红榜张贴在墙上。 殿试三百八十四人,按惯例,以排名的自下往上张贴榜单。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有人惊喜叫了出来:“三甲第七,我是三甲第七!” “我第一百五十二,哎呀,就说没考好。” “咦?没我,看来我在二甲……什么?你说我状元?滚蛋!” “……” 闹哄哄的嘈杂之中,二甲的红榜张贴了出来。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喧闹,有欢呼的,有嘆息的,还有哭天抹泪的。 不过所有反应都属正常,毕竟这三百八十四人已经是高中了的,殿试不过是重新排个名,不是將他们淘汰。 最后一张红榜取出时,四周的喧闹瞬间静止,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张贴榜单的差役。 红榜缓缓铺开,贴上。 钦定第一甲第一名——葛元矩。 钦定第一甲第二名——陈瑾。 钦定第一甲第三名——苗辰。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再次爆发出一片震天般的喧闹。 有人放声狂笑:“我押中了,我押中了,哈哈哈哈……” 也有人脸色惨白瘫倒在地:“我的银子,没了,没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殿试搞出那种奇怪考卷之事早就传了出来,许多人以为这次榜上名单会有什么意外,於是很多人都在押注时故意標新立异剑走偏锋,可是谁曾想最终还是两位大热门夺得了榜首。 贡院外正在热闹时,太和殿上也正经歷著一场爭辩,爭辩双方是林止陌对阵百官,爭辩缘由是土地新政。 常州府袁家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府衙户籍中袁家上报的田產是八千亩,最终丈量得出的数字竟多达七十三万亩。 当这个结果在太和殿上公开之后,引起了一片譁然,但是林止陌在冷眼里都看著,大多数官员虽然作出一副“臥槽”的模样,但是眼神却是十分平静的,显然早就有所预料了。 林止陌没有觉得惊讶,因为说句实话,在场的大多官员都是出身於世家,他们自己的家中就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隱田。 而当他当眾宣布將要执行土地新政时,太和殿上出现了片刻的死寂,然后就是一片譁然。 土地新政,也就是之前林止陌给傅雪晴看的那份大武集团关於隱田回归官府再租赁给百姓的方案。 这份方案对於百姓来说是福音,是惊喜,是天上掉馅饼,可是对於世家来说不啻於是一场灾难。 林止陌在前世的九年义务教育中就学过,歷史上的每次新政变革都会引来一场官场大地震,就算对国家有所改善,发起者却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六君子就不说了,王安石连宰相都被罢黜了,商鞅更是被诬告谋反,死了还要被带回去车裂,也就牛逼如张居正算是將一条鞭法推行了下去,但最终的结果也是呵呵。 变法的目的是为了解百姓之苦,但是根据能量守恆定律,百姓的苦是解了,但是损害的便是那些士绅豪族的利益。 大武之前歷任皇帝也都曾想过改革,但是没人有这个魄力,就是因为他们承受不起这样的压力和后果。 但是林止陌不怕,他已经凭藉理念和意识上的优越做好了准备,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大武目前混乱不均的赋役制度。 堂下的反对声不断持续著,岑溪年徐文忠悄悄对视一眼,保持了沉默,今天又是一场好戏,他们现在只需要默默看戏就好。 林止陌不动声色的坐在金台上,冷眼看著下方的闹腾,等到声音渐渐轻了些时才开口道:“都说完了?还有补充的么?” 在经歷这半年多被林止陌强势主宰之后,在场的臣子们已经熟悉了他的风格,机灵些的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嘴,但总还是有大聪明不服输的。 一个御史跳了出来,痛心疾首地说道:“陛下,大武赋税歷来都是眾多士绅家所贡献,若是如此严苛对待,恐生民变,还请陛下三思啊!” 林止陌点点头:“多谢提醒,朕思过了。” “呃……”御史一时无语,脑子急转,又说道,“譬如江南一地,士绅家多数开著许多作坊农场,养著许多工匠民夫,若將他们逼到难处,最终受苦的依然还是百姓,岂非多此一举,甚至变本加厉?” “如你所说,在此之前百姓的日子就过得不难不苦不贫穷?那些士绅藏了那么多田地都好生善待百姓了?你觉得那些士绅都能做到积善行思利他……” 林止陌站起身来,脸色已经有些不善,冷笑道,“呵!朕看他们只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604章 用袁家拉仇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句话一出,那御史再也绷不住了,结结巴巴道:“陛下此言太太太……太武断,臣……” 林止陌招了招手,王青过来將一份册子呈上,林止陌打开当眾大声念道:“弘化六年,常州府鬻田而流者达七万六千余人,秋粮上缴同年比下跌五万石!” 他啪的一声丟下册子,说道,“朕也不想武断,朕也想百姓安居乐业不必操心费神,可即便如常州府这等江南富庶之地,一年流者都有七万多人,你来解释解释,若不是没了田地,他们为何要逃亡他乡?若非那些狗士绅抢夺田產隱入名下,税粮为何减少如此之多?” 那御史浑身一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林止陌喝道:“回答不出就给朕滚下去!” 那御史脸色煞白,只能乖乖退下,缩著脑袋不敢再出声。 林止陌站在金台边沿,冷冷的环视一圈百官,开口道:“你们以为朕喜欢操心,喜欢管这些破事?那是因为百姓吃不起饭,都快饿死了,你们看看,只是区区一个常州府的狗屁袁家,就能有这么多隱田,七十三万亩,这是什么概念?谁能告诉朕?” 底下鸦雀无声,没人敢回答。 林止陌也不需要他们来回答,继续说道:“这意味著朝廷每年將少收十几万石税粮,一个常州府少收十几万,整个大武天下十三行省眾多州府呢?加在一起是多少?朕之前忙於平乱,忙於整顿政务,还有寧嵩之流祸乱朝纲,现在好不容易腾出手来要治理民生,你们却和朕说新政搞不得?” 他声色俱厉的指著下方骂道,“朕告诉你们,大武百姓民不聊生,导致国力虚弱,大月氏只是號称要犯边,你们一个个就都慌了手脚,若是大武国力充足,朕还会容得胡人如此猖狂?早就放开手脚打回去了!你们现在一个个反对朕施行新政,究竟安的什么狗屁心思?!” 底下愈发沉默,不少人都低下了头去。 前些日子大月氏那份假急报让他们著实慌了一下,大武现在的国力和大月氏要是真的打起来,必然元气大损,能不能打贏先不说,但国库吃紧,遭罪终究还是百姓。 而万一最糟糕的情况出现,大武覆灭,他们又將何去何从? 岑溪年看看时机差不多了,咳嗽一声站了出来,说道:“陛下息怒,诸位同僚只是暂时不明陛下用意,不如先请陛下详解一番如何?” 林止陌今天这场戏,別人不知道,但是岑溪年却是早就通过气的,所以现在適时的出来打个配合。 寧王也顺势出列,一脸关切地说道:“正是,皇侄啊,你说要施行新政,可那些地头蛇真不是好糊弄的,你可有对策?” 底下百官齐齐抬头看向林止陌。 “当然。”林止陌轻笑一声,“皇叔或许不知,但诸卿可还记得曾经的都察院御史程涵?” 不少人稍稍一怔之后又很快面露恍然之色,他们记起来了,当初在朝堂之上,一个愣头青御史和陛下硬刚,结果被陛下丟去了广西,责令他在梧州府怀集县当县令,解百姓之贫苦艰难…… 不对! 有人立即反应过来。 解百姓贫苦,那不就是从田地上入手吗?也就是说那时陛下就已经起了心思,要整治那些明抢暗夺田產的士绅豪族? 他们记得当时程涵还和陛下立下了一个半年的军令状,算算时间,好像到现在正是半年之期。 所以军令状是假,让程涵去那么一个小地方先试点推行土地新政才是真? 顿时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林止陌的目光中满是敬畏与不可思议。 新政之路竟然提前半年就铺垫下了,而且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和警觉,这条暗线埋得这么深这么隱蔽吗? 林止陌望著下方眾人的表情,满意道:“看诸卿的反应,想必是已经记起来了,不错,程涵已经任满半年之期,怀集县也被他拾掇得不错,那里士绅手中藏著的隱田几乎都被他挖了出来,回归成了官田,並分发给了百姓租种了起来,附近多个州县也有许多百姓闻风而至,在怀集县落户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这半年里程涵过的是怎样提心弔胆艰苦卓绝的日子,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怀集县的士绅家族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幸好林止陌派了前玄甲卫千户吕汉给他保驾护航,这半年里经歷了多少次刀光剑影,有过多少次生死危机,都已不足为外人道。 半年,程涵完成了自己因为头铁而立下的约定,吃足了苦头,但是也因此积累了丰富的和士绅家族斗爭的经验。 林止陌接著说道:“常州府尹暗中庇护袁家,瀆职枉法,著撤职查办,所遗之缺由怀集县令程涵调任。”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若非袁家一事,朕还不知道这世间还有隱田一事,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便另调锦衣卫江南卫所为辅,由常州府起始,著江南巡按石学义督管,严查江南一省隱田,违者严惩不贷!”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底下再没有人敢吭声了,百官齐齐应和,高唱“陛下圣明”,朝会就此结束散去。 清查隱田,从江南开始,这条消息迅速流传了出去,转眼间飞向大江南北。 无数人知道这个消息后被震惊得难以置信,隱田一事犹如顽疾沉疴,歷朝歷代不知多少帝王想要清除却始终不得其法,可是现在,他们的圣上有了手段,並且將从最富庶的江南开始。 他们都已经预感到,一场血雨腥风即將在大武境內全面掀起。 世家们各自紧急通气,著急忙慌又愤怒不已,但是所有人的怒火全都集中向了一处——常州袁家。 就是因为他们家那个囂张跋扈的小子,科举舞弊还叫囂著家里有钱,最终引来皇帝的注意力。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在暗中咒骂著袁家,甚至还有暴怒地想要找人去大牢里弄死袁家那小子的。 而此时的林止陌完全没有心理负担,那些士绅家族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有了袁家为由头拉仇恨,接下来他的操作也会轻鬆不少。 他摸了摸怀中藏著的一本画册,朝著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第605章 进屋说话 公主府中一如既往的安静,姬楚玉为了她那点小心思,藉口说自己喜欢安静,於是后院成了严禁入內的区域。 至於是为了方便谁,她不说也都知道。 只是可惜,今天林止陌来的时候她並不在,连姬若菀也不在,就只有卞文绣一个人在书房內看书。 窗支起,正午明媚的阳光洒在窗台,然而窗边的卞文绣却秀眉微蹙,手中捧著一本书似乎在看,可是眼神却有些分散,明显走神了。 林止陌站在远端悄悄看了会,有些尷尬,因为算算时间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来看望卞文绣了。 “咳!” 他还是从暗处走了出来,出声提醒了一下。 卞文绣从走神中惊醒,一眼看见林止陌,顿时脸上浮现出了喜色。 “陛下。” 她丟下手中书,匆匆跑了出来,本还要装一下矜持,却见林止陌笑吟吟的对她张开了手臂。 卞文绣微微一顿,纵身跳了上来,扑在林止陌怀里。 感受著胸口满满当当的充实感,林止陌低声问道:“绣绣,想我了么?” 卞文绣將脑袋埋在他肩窝中,轻点螓首,说道:“嗯,想了。” 这就是绣绣的优点,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偽装自己。 林止陌双手托著她的翘臀,顺手捏了两下,弹性十足,但好像最近瘦了点。 他有些心疼,说道:“外边有点凉,我们进屋里说话好不好?” 卞文绣没吭声,默许了。 陛下在想什么她还能不知道?什么凉不凉的,反正也没外人,何必找藉口呢? 於是林止陌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抱著她进了屋。 床幔之中,卞文绣被平放在了床上,罗裳轻解,缓缓滑落。 林止陌就这么居高临下望著她,眼神深邃,柔情无限。 卞文绣两颊羞红,双手下意识地挡在胸前,眼皮都羞得不敢抬起,声若蚊鸣道:“陛下,你……你为何这么看著我?” 林止陌佯作严肃道:“我要给你检查检查身子,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你为何最近会瘦了那么多。” “我……我没瘦多少,还是那样。” “我不信!” 林止陌说著將她的手轻轻拿下,放在身体两侧。 卞文绣咬了咬嘴唇,乖乖的任由他摆布,就这么平躺在床上,娇躯玲瓏如峰峦起伏,肌肤细腻嫩滑,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就这么全然没有保留的展示在了林止陌眼前。 哪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林止陌还是忍不住暗暗讚嘆。 这绝对是女媧精加工后的作品,卞文绣虽然个子不高,但是该圆润处圆润,该饱满处饱满,腰腹处自然收束,再往下则骤然扩开,那道完美的弧线让林止陌忍不住怦然心动了起来。 他压住心中的火苗,探出手去,从卞文绣的玉颈开始,一点点轻轻抚摸,並且缓缓往下,落在那条笔直的锁骨上。 “听说你最近不肯好好吃饭,总是一个人发呆,是不是在心里怨著我?” 也不知道林止陌的手指是不是有什么魔力,卞文绣的脖子上泛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耳朵根处已经红得如同染血。 她的声音愈发变小,强忍著脖子上的麻痒说道:“绣绣不敢有怨心,只是近来换季,有些没睡好。” “是不敢?” 林止陌口中说著,手指继续下滑,落在卞文绣那引以为傲的,令林止陌都为之惊嘆的雄伟上。 他知道卞文绣心中有个疙瘩,也知道那个疙瘩是什么,所以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要引导她將心中的问题解决的。 卞文绣愈发不堪,身子不自觉的轻轻颤抖著,声音也变得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是不曾,从未有过,绣绣知道……知道陛下事务繁忙,绣绣从未敢有奢望。” 林止陌见她还是不说,手指轻轻画了几圈,继续缓缓往下,顺著山坡下到平原,然后…… 卞文绣终於忍不住了,嚶的一声,身子猛地蜷缩了起来,並抱住了林止陌。 一番完美的前.戏结束,战斗终於开始了。 窗外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窗內春色渺渺,泉音潺潺。 卞文绣在被撩动的时间里就像是在积蓄能量,不知不觉中已经蓄到了极点,这时便如开了闸口一般,彻底释放了出来。 宣泄,疯狂,时隔多日的再度相会,让卞文绣完全摒弃了杂念,全身心的投到了林止陌怀中。 两人相对而坐,彼此相拥,卞文绣坐在林止陌的怀中,极尽亲密,毫无保留。 她的脸上儘是情动之后的红晕,贝齿咬著红唇,自小练武锤链而出的体质在这时展现出了强悍的实力,竟然与林止陌斗了个旗鼓相当。 然而卞文绣再强也还是没能抵受住正阳决的刚猛,隨著一声鹤唳般的长吟后登上了云巔。 寢室內安静了下来,林止陌在卞文绣那娇嫩如樱桃般的红唇上啄了一口,低声问道:“顶得住么?” 卞文绣感觉身体软绵酥麻,都快化了,羞赧轻哼道:“只要不是一直顶就还好……” 林止陌嘿嘿一笑,他现在也觉得浑身舒畅,感受著两人肌肤相贴紧密无间,刚刚宣泄完的精力又隱隱有冒出来的苗头了。 他压了压火气,將卞文绣从怀中放下,说道:“我带了样好东西给你。” 说罢下床在地上散落的衣裳里摸索了几下,掏出那本被藏在內衬中的画册。 卞文绣好奇的看著,当林止陌將画册交给她並打开看了一眼后,她啊的一声惊呼,原本就晕红双颊更是瞬间通红。 林止陌笑眯眯的看著她,问道:“怎么?不喜欢?” 卞文绣已將画册丟到了一边,双手捂著脸死活不肯出声。 她已经猜到肯定是姬楚玉那死妮子和林止陌说了什么,不然不会没来由的拿一本这样羞人的画册来给自己。 林止陌拿起画册,说道:“可这是我好不容易才画出来的,你就不看看么?” “啊?!”卞文绣一愣,放下捂著脸的手,不可思议的看著林止陌,“这是陛下画的?” 林止陌含笑点头:“当然,而且是专为你画的。” 第606章 魔鬼的诱惑 卞文绣呆呆的看著林止陌,她从没想过林止陌居然还有这种才能。 刚才她只是惊鸿一瞥,就已经被震惊得无以復加,那画中的人物栩栩如生,表情生动,一男一女搂抱著正在那啥。 林止陌又將画册放到她手里,说道:“不想再仔细看看么?很好看的哟。” 接著他语气忽然再次变得轻柔,仿佛魔鬼的囈语一般,在卞文绣耳边低声说道,“这是闺房之乐,一点小情趣,不用不好意思。” 卞文绣紧紧咬著嘴唇,內心斗爭激烈。 “不行不行,这画太淫邪了,我……我不能看!” “可是这……这是陛下特地为我画的,如果我不看,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要不我就看一眼,对,就一眼,绝对不多看!” 终於,擅长自我攻略的卞文绣再次把自己攻略了。 她忍著羞赧打开画册,想著只看一眼,然后目光就挪不动了。 天,谁懂这画册的精妙啊! 看著画中男女摆出的姿势,卞文绣不由自主的將自己代入了进去,眼前的人像也仿佛自动转换成了她和林止陌。 “啊,这样会不会有点难?” “咦?这样都可以?” “这个好羞羞,但是看起来好刺激的样子!” “呀……” 她的手在不听使唤的翻动著,开始的几页都是一男一女,到后边成了一男两女,接著最后变成了一男三女。 嘆为观止,惊为天人! 卞文绣再次发挥了她的思维,將身边最熟悉的人代入了进去,也就是姬楚玉和姬若菀,並且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违和。 当看完最后一页时她居然还有些悵然若失,意犹未尽,就这么停住了,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那个高难度的动作。 “好看么?” 耳边忽然传来林止陌的声音,卞文绣下意识地点点头:“好看。” “想试试么?” 那个魔鬼般的诱惑又来了,与之同时来到的还有一只作怪的大手,从后袭来,抄近路攀上了高峰。 “唔……” 卞文绣喉间发出一声轻吟,身子微微一抖,顺势靠了下去,看画册的这点时间內她又一次积蓄满了能量,於是自然而然的,战斗再起。 画册上的姿势像是自动生成在了脑中,卞文绣无师自通,十分主动的开始模仿了起来。 意识与现实的结合,卞文绣开始渐渐陷入了恍惚,似乎自己就是那画册中的女子,正在与心上人拋开一切俗世烦扰,毫无顾忌地享受著欢愉。 只是她並不知道,这时的后院门外正有两个身影悄悄潜入了进来,正是姬楚玉和姬若菀。 姬楚玉边走边嗤笑道:“还好我留了个心眼,这两天一直让人在门外看著,要不然这回就被她给偷吃了。” 姬若菀比了个手势道:“轻点,別让她听到了。” 姬楚玉指了指那边的屋子,不以为然道:“她自己喊得那么响,你觉得她能听到?” 两人躡手躡脚摸到窗台下,互望一眼,脸上都掛著邪恶的坏笑。 只是她们原本想要捉弄一下卞文绣的心思,在听了片刻之后悄悄转变了,屋內传出的声声婉转,让她们的心中仿佛钻进了一只小猫,正在用猫爪挠著最软最痒之处。 姬若菀悄悄看了姬楚玉一眼,发现她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上了一层嫣红,眼神在微微飘忽著。 她偷偷笑了一下,却很理解这种心情,毕竟她自己其实也很想念林止陌的怀抱,那么宽厚结实,那么舒服。 两人在窗台下偷听了良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姬楚玉抬头看了眼姬若菀,却发现姬若菀也恰在此时看向了她。 姬楚玉咬著红唇指了指屋內,用嘴型说道:“进去?” 姬若菀眼波流转,嘴角扬起,同样无声说道:“好。” 於是两人携手从窗台下离开,悄无声息的进了门,来到寢室门口。 此时的她们心中怀著同样心思,要给卞文绣一个惊喜。 卞文绣又快要撑不住了,也不知道陛下是学了什么神妙功夫,竟然这么强悍,即便是她也有些承受不住。 现在她被林止陌抱在怀中,身子腾空,双手搂住了林止陌的脖子,腿缠在林止陌的腰间,接受著一下又一下猛烈的衝击。 卞文绣的头髮凌乱的披散著,眼神迷离,但是心中却莫名起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要是玉儿和菀菀都在,就可以试试后面那几幅画上的动作了,真的……真的很刺激的样子。 她正想著,翕开的眼睛忽然扫过门边,接著整个人猛地惊醒。 “啊!你你你……你们……” 卞文绣失声叫了出来,因为她赫然看到姬楚玉和姬若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而且正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这一下让她顿时又羞又慌起来,可是现在她被林止陌托得双脚腾空,就算想逃也根本逃离不了。 “陛下,快……快停下,玉儿和菀菀……” 她断断续续的说著,双腿一松就要下来,可是林止陌的双手却还是將她按住,根本不容她动弹。 卞文绣快要哭了,就算她和姬楚玉姬若菀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但是在这种时候被两人如此近距离围观,还是让她羞得不行。 林止陌其实在两女刚摸到门口时就看见了,並且还悄悄和她们对了一下眼神。 默契很重要,只是这一眼,两女都已经懂了。 姬若菀搓著手走了过来,口中戏謔说道:“绣绣,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姬楚玉也说道:“就是,来都来了……” 卞文绣惊慌求饶:“你们不要过来,不要……啊……” 一番激烈的压制和反压制之后,四个人全都滚到了床上。 有姬若菀在,卞文绣根本逃脱不了,渐渐地在六只手的轮流袭扰之下迷失了自我,最终沦陷。 那本画册被摊开丟在了床头边,恰好是最后几页中的其中一幅,四人也顺势按照那上面的动作模仿了起来。 这一刻林止陌享尽齐人之福,触手可及皆是软玉温香,击掌之声经久不息。 第607章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此时浓情应无数,铁马金戈,云雨黄昏路。 这一场大战直到傍晚才终於落幕,结局就是卞文绣终於放弃了挣扎。 总归是已经乱了,那就乾脆乱到底吧! 林止陌则浑身舒畅,仍然精力充沛。 正阳决在手,虽千万人吾往矣……呃,这个当然是夸张手法。 林止陌离开了,房间內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卞文绣只是放弃挣扎,但不代表她不生气。 她和陛下在那啥的时候,两个死丫头突然乱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还联合陛下一起將她捉弄得欲罢不能。 卞文绣能放下楚王妃的身份包袱跟了林止陌,已经是件很破格的事情了,可今天竟然…… 当然,她所谓的生气其实更多的是尷尬和害羞。 姬楚玉伸手过去搂住卞文绣撒娇道:“哎呀绣绣,你就別生气了嘛,人家也是为了你好不是?” 卞文绣扭了扭肩膀將她手甩开,把头缩在被子里闷声闷气道:“我看不出哪里是为了我好,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今天联手欺负我!” 姬楚玉对姬若菀使了个眼色,说道:“真的,別人也就罢了,你想想现在宫中都有谁?汉阳王的外孙女,那个人称小魔女智多星的薛白梅,还有沐昭仪,哦,现在被皇帝哥哥正名了,回归为了李.昭仪,菀菀,你和这个李.昭仪认识的对吧?” 姬若菀很有默契的说道:“是啊,当初我和她私交颇密,我告诉你哦,她可是曾经太平道的无为圣女,心眼子可多了,若是让她和薛白梅联手,那还不將哥哥勾得整天陪著她们?” “对对对,你可別忘了还有个小清依呢,她虽然胸脯不如你,可是皇帝哥哥就喜欢她那种呆呆傻傻的。”姬楚玉语重心长的对著被窝说道,“所以咱们三个若是再不抓紧联手,哥哥岂不是几个月都不来看咱们一回?” 姬若菀补刀:“就是就是,绣绣你能忍?” 卞文绣不说话了,被姐妹俩说得她也想起林止陌之前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来公主府了,这些天里她夜夜空虚寂寞冷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当然,林止陌上次偷吃姐妹她不在,所以不知道。 姬楚玉忽然一把掀开被子,捏著小拳头说道:“与其让皇帝哥哥被宫里那几只狐狸精勾引住,还不如我们先出手,所以,我们姐妹同心……” 姬若菀补充:“其利断金!” 卞文绣心动了,她本来就是个容易自行脑补的,现在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著,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忽了。 她的眼前仿佛看到几个妖顏魅惑的女人拉扯著陛下,而她和玉儿菀菀淒悽惨惨地坐在公主府中痴痴傻等,秋风吹过,落叶飘零,怎一个悲苦了得? “那……那好吧。” 卞文绣咬了咬嘴唇,从了。 酉时將过,林止陌才回到宫中,经过一下午的酣战,他依然腰不酸腿不疼。 “唔……是不是把正阳决传给皇叔呢?他也挺不容易的。” 他一边想著一边来到御书房,却愕然的看到寧王竟然真的在等他。 “皇叔,你怎来了?”林止陌笑著上前,问道。 寧王一本正经道:“关於那个新政,我想和皇侄聊聊。” 林止陌站定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聊什么新政,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是在躲傅雪晴吧? 寧王脚下虚浮眼袋浮肿,手还有意无意的扶著腰,分明是功课交多的后果。 婶婶也是,就算急著生孩子也不能这样,把寧王当成生產队的驴那么使唤,那不早晚会出事? 瞧瞧皇叔,为了躲避婶婶追缴公粮都不惜逃到自己这里来了。 不过他顾及寧王面子,並没有戳破,將他请进御书房落座,也同样一本正经问道:“皇叔有何高见?” 王青送来茶水,寧王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后长出了口气,这才说道:“我仔细想了几个来回,还是觉得你直接在江南那么搞是不行的,会惹祸的。” 林止陌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寧王瞪起了眼,“那你还让石学义那个一根筋的主持清剿隱田?前些日子江南水患期间,他是一点都不手软,抓得几个州府大牢內都人满为患了。” 林止陌道:“可是效果也很明显,不是么?如果不是他当了一回活阎王,那些士绅不知又要趁乱祸害多少百姓,抢夺多少田產,而且至少他在巡按江南期间没让粮食暴涨,这就是功绩。” 寧王哑然,竟无言以对。 確实,士绅豪族最惯常使用的手段就是在百姓艰难期间落井下石,趁机以极低价强买他们的田產房產,另外,那些粮商通常都会趁机涨价,有的黑心到能將粮价提到两三倍甚至更多。 刑部文书上白纸黑字记著,石学义在任江南巡按期间铁面无私,处事果决,但凡有敢涨价乱市者都直接斩首,家人抓了入狱,还有那个锦衣卫千户许崖南,和石学义配合著,前脚把人家粮铺封了,后脚他就去查抄家宅。 锦衣卫想要找点禁忌之物简直易如反掌,就算实在找不出,栽赃也不是不行。 所以整整三月有余,江南行省的受灾死亡人数比往年大幅减少,且连一次民乱都没发生。 虽然石学义的手段强硬狠辣,但不得不说行之有效。 “皇叔,我这个皇帝当得不容易,你是知道的,若是手段不硬一点,那么我怕是早已凉透了。” 林止陌站起身来,朗笑一声道,“刑用重典,乃取决一时,非以为则,为天下苍生计,不可斟酌一时之损益,若是能让这天下越来越好,便是让天下人骂我是昏君暴君,我也认了。” 寧王怔怔看著他,这个他从小看著长大的皇侄,从他回来时就已经刮目相看。 而现在,他更是看到了一种只有盛世明君身上才会有的英武和霸气。 可是下一刻,林止陌的霸气忽然消失不见,笑容也转变成寧王熟悉的坏笑。 “当然,我也怕麻烦,所以早就做好了一些安排……” 第608章 皇叔知道什么? 寧王顿时好奇起来,只是他还要追问,林止陌却转移了话题。 “皇叔啊,现在大武集团已经开始正式启动,我和婶婶也成了合伙人,对你而言也就没那么多压力了,所以你准备何时与婶婶完婚啊?” 这话一出,寧王竟然罕见的不好意思起来。 “婚事不急,晴晴也说了现在把手头的事做完,回头等我卸了户部的差事回到成都再说。”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皇叔,到现在你还要这么谨慎小心,有必要么?” 不错,寧王口中所谓的卸任,还是因为担心自己与傅家家主成亲后会引来流言蜚语,尤其是他目前还在户部尚书的要职上。 他和傅雪晴虽然相爱多年,但也都是行事谨慎的人,人言可畏,两人的家业又都是那么大,当然要格外小心了。 可是林止陌不管这些,他认准的人从来就不会让他吃亏。 寧王为了和老皇帝的手足之情,心甘情愿用一个紈絝王爷的形象混世多年,暗中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寧王居然洒脱如此,而且这份功劳摆在那儿,林止陌当然不会让他有半点寒心之举。 “行了皇叔,婶婶等了你二十年,別再拖延了,早点办了,我来蹭杯喜酒。”林止陌笑嘻嘻的拍了拍寧王,说道,“早生贵子哟!” 这回轮到寧王翻白眼了,就为了这四个字,最近晴晴使劲的折腾他,一点都不知道疼人。 林止陌又说道:“我都快要当上父皇了,你一把年纪了还没动静,多尷尬?” 寧王终於怒了,瞪眼道:“你宫中那许多佳丽,我就只有晴晴一个,咱俩能比么?” 林止陌道:“对啊,我不止这些,將来还要再纳几个回来,比如以前我逍遥楼里弹琴的酥酥姑娘……” 寧王微怔了一下,由衷感慨道:“你果然行事洒脱不羈,敢光明正大將一个……如此女子纳入宫中。” 他话到嘴边临时收住了,没將烟女子四字说出来。 林止陌不以为忤,笑道:“不止酥酥,还有我师父,將来也是要收的。” 然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寧王在听到师父这个词后脸色忽然一变,脱口而出道:“不行。” 林止陌愣了愣:“为什么?” 寧王这才察觉到自己似乎失言了,乾咳一声道:“那个……她毕竟是你师父,於伦理大防来说不合適,你是皇帝,更得谨防世人悠悠之口。” 林止陌没有回话,目光直直看著寧王。 “皇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寧王已经回过了神来,反问道:“知道什么?” “知道我师父的身世。”林止陌知道寧王的性子,所以乾脆开门见山直接问,没有半点躲躲藏藏的。 寧王的脸色毫无异常,嗤笑道:“你师父的身世我上哪儿知道去,你想知道该去问徐檀啊。” 林止陌追问:“那你说不行是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寧王还是满脸坦然地答道:“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她是你师父,不合適。” 林止陌没有再问下去了,狐疑的看著寧王。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多心,寧王其实就为了一个师父的头衔而反对的? 寧王这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睡觉了,毕竟年纪大了……” 他说著话,眼神却似乎在示意著什么,多少显得有些猥琐。 林止陌秒懂,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瓷瓶,放到桌上。 “给,我特地去找崔王叔要来的,他也不多了,你省著点用。” 寧王顿时眉开眼笑,抓过瓷瓶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心满意足的离去。 …… 一道詔令,在最短的时间內震动了整个江南行省。 钦命原湖州知府石学义巡按江南,锦衣卫江南卫襄助,以各地府衙登记在册的田產数为根本,清丈田亩,严查隱田事件。 另,石学义人还没到,一纸公示已经贴在了府衙门外。 公示曰:巡按至常州当日起始三日內,若主动奉上田亩详数,配合清丈,则前罪俱清,反之,重罚! 於是原本平静的江南瞬间像是在水里丟了块大石头,激起了无数水。 审查从常州府开始,一应享有免役优待的士绅尽在审查行列,於是这一刻常州府所有士绅家连吃了袁家的心都有了。 隱田不是秘密,但这事惊动了圣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袁家为了给他们那个废物一般的子弟买个功名,现在闹得整个江南为他背这口黑锅。 石学义人还没到,常州府眾多士绅已经聚在了一起,商议对策,然而商议了半天也无能为力,只有一通无能狂怒,各自痛骂著袁家。 “那个小废物,让他招摇,现在好了,招摇得连万岁爷都知道了。” “別抱怨了,现在怎么办?知府刘大人都已经被撤职查办了!” “我听说新任常州知府乃是原先朝堂中的一名御史,迂腐刻板,从不通融,这下怕是惨了。” 眾人七嘴八舌说著,表面上义愤填膺,实则都已经乱了方寸。 有人忽然冷笑:“让咱们主动上交,这个石巡按是不是想得太好了?诸位难道真的甘心主动上缴,將祖宗留下的基业全都拱手相送么?” 身边只有无奈的嘆息:“不然怎办?” 那人拍案而起,喝道:“联手,咬死不交!所谓法不责眾,若是我们齐心协力,就不怕皇帝真的敢对咱们用强!” 四周一片寂静,片刻之后重新骚动了起来。 法不责眾,这四个字说得太好了! 常州府最有钱的人家现在几乎都在这里,只要他们同心协力,就是皇帝都不敢真的对他们下狠手。 “不错,仁兄此言有理!”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 “对对对,咬定没什么隱田,锦衣卫有本事就查去!” 眾人仿佛有了个坚定的目標,越说越兴奋了起来,他们似乎看到了石学义巡按了半天也查不出什么的窘迫模样。 只是他们没有发现,在他们之中有几个人虽然也在和他们一样叫囂著,眼神却是在暗暗闪烁。 聚会结束,眾人散去,常州府另一豪族方家的家主出会馆大门,坐上自家马车,管家也跟了上来。 “老爷,他们……” 方家主轻笑一声:“呵!还好傅家姑姑给我传来密信,交与不交,这其中的差別可就大了。” 第609章 傅家的密信 这日,一列官船船队来到常州府城外,靠岸停泊后一个面容肃然身形清瘦的官员出现在了眾人视线中。 岸边早已经等候了一大片百姓,其中有不少是各家的探子,来这里等著看个究竟的。 石学义,江南巡按,终於来了。 新任常州知府程涵和通判吕汉已经在岸边恭候著,石学义下了船,双方互相见礼,径直返回府衙。 一路上巡按旗幡鲜明,鸣锣开道,转眼间几乎所有常州府的士绅豪族都知道,这位活阎王来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之前几天只是听说,可今天是实打实的到了,接下来就是要和他们清算隱田之事了。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石学义进了府衙之后居然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去各家审查搜寻之类的,仿佛他来这里就只是为了歇歇脚,连面都没有再露一下。 这下把士绅们搞不会了,他们本都已经想好,只要这位活阎王派人上门,就坚决不承认有隱田一事,接下来一切调查就看锦衣卫的本事。 反正他们之前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想要查清可没那么容易。 但是现在石学义根本没有任何动作,反倒让他们懵逼了。 有几个资歷颇老的士绅家暗中商议了一下,一起联名邀请石学义赴宴,结果拜帖也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復。 就这样,所有人只能茫然无措並且惴惴不安的在家等著,不知道巡按大人的第一刀会落向何处。 但没人知道,此时的府衙中,石学义正坐在客厅之中,程涵作陪,吕汉站於身旁,而他们面前的客位上赫然坐著那位方家家主。 “石大人,程大人,学生祖上確曾得来些许田地,学生今日尽数奉上,未敢再有分毫隱瞒,二位大人明鑑。” 方家主此时恭恭敬敬的跪在下方,双手高高托著一个盒子,盒子里是厚厚一沓地契以及一本帐册。 石学义点点头,吕汉上前將盒子接过转呈到了上首。 帐册上清清楚楚写著一个数字:方府漏报田產,合计九十一万亩。 方家主跪在下边,低著头不敢出声,姿態放得极低。 他也是个有功名在身的,按理说即便是见到巡按和知府之类的官员也不用行这般大礼,但是现在他乖巧得像是个懂事的晚辈,毕恭毕敬,一丝不苟。 方家和傅家有生意往来许多年了,可说是靠著傅家攒了不少家底,傅雪晴更是与方家主私交不错。 这次傅雪晴第一时间给他送了一封密信,信中话不多,只是告诉他儘早交代隱田,可防不虞,另外,大武开发公司会在常州设立分公司,前几位自首的可给与股份…… 方家主虽然还不是很清楚这个分公司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信任傅雪晴,两家关係也已是多年,绝不会在这事上坑他。 於是他就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將家中所有隱田交了出来。 石学义检验完帐册和地契,抬头看向方家主,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很好,方家主,有劳了。” 程涵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提笔写下了什么,隨后摆摆手:“送客。” 从府衙侧门出来,方家主才长长鬆了口气,后背已经有些湿漉漉的了。 他坐上马车悄然离去,刚驶出不远就见到前方一辆马车正对著这边驶来。 方家主正掀开车帘往外看著,却见那辆车的车帘中有双熟悉的眼睛也正在看他,两人目光相对,各自一怔,却同时心知肚明。 常州府城中就这么安静的过了三天,这三天里什么都没发生,仿佛根本没有巡按大人这么个事情。 石学义也真的没有出现过,从码头下来后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视线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这次不过是皇帝一道詔令,下边阳奉阴违走个形式的时候,第四天一早,在常州府武进县传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武进张家被查,全家上下两百余口人一个都没放走,全都被拿入大牢。 这个消息顿时惊动了其他所有人,不是说巡按没出现过吗?这三天以来也没人来查过隱田一事,怎么毫无来由的就將人抓去了? 接下来府衙派出人手,迅速搜集证据,丈量田地,很快一个结果被张贴在了府衙门外。 张家隱匿田產三十万亩,且勾结长江水匪,为祸百姓,证据確凿,依律问罪! 士绅们懵了,他们几乎都和官府或多或少的有所交情,前任知府大人更是他们之中好些人的座上宾。 可是这一任的知府大人却这么生猛,到任之后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不说,甚至还如此迅速查清了张家的田產。 没人知道石学义和程涵是怎么做到的,毕竟寻常百姓,哪怕是士绅豪族也未必知道有天机营这么一个可怕的存在。 要知道天机营副统领老梟可是已经来江南很久了,並且一直都在常州府。 秋高气爽,这时节本该是一年中最舒適的时候,可是从这一日开始,常州府中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了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压抑了许多。 张家之后接著又是一家,再一家,常州百姓每天都能看到一队队官兵和差役奔走於各处乡间,认真严谨的丈量著一亩亩田地,旁边有吏员登记著一个个数字,接著便是锦衣卫上门,拿人、抄家、封禁,一系列动作迅疾如电。 士绅们开始慌了,在第六日时忍不住再次相约,想要商量一个抗衡的对策。 可这时他们惊愕的发现,他们之中的好几家居然根本没有出现,前去报信的人甚至连他们的面都没见到。 当剩余的人在相约之处得知这个消息时,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像……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就在他们面面相覷不知所以之时,大门外忽然出现了一队官兵,將这处会馆团团包围了起来。 一名身穿通判袍服的阴鷙汉子负手走了进来,冷笑道:“诸位员外都在?那就不必走了。” 第610章 公社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现场的气氛都瞬间凝固了一下,会馆的东家急忙迎了上去,赔笑道:“敢问这位官爷如何称呼?” 阴鷙汉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官吕汉。” 底下顿时一片譁然。 他就是吕汉?新任常州府通判? 这位吕通判据说和知府程大人一样,都是刚从广西调任过来没多久,没几个人见过他们,但是前两天的武进张家还有几家被查抄就是他带队做的事。 有人慌了,急忙问道:“吕大人,我等並未犯事,为何带兵捉拿我等?” 吕汉看了他一眼:“谁说本官要捉拿你们?” “那大人这是……” “呵呵,不是你们主动聚集在此,配合本官调查么?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吕汉阴惻惻一笑,“那么,谁先来?” 会聚集在这里的都是心里有鬼的,为了躲避查抄隱田一事相聚商议的,结果给吕汉寻到了一个好机会,省了轮流找上门的麻烦。 於是第一个倒霉鬼出现,就是问为什么要捉拿他们的那个。 吕汉的手下將他拎出了门,不顾他的挣扎哭喊。 会馆这边像是一笼待宰的鸡,一个个瑟瑟发抖的等著,没人能出去,只能乖乖等著点名。 门外一个差役手中提著面锣,在这个倒霉鬼出来时锣声响了起来,然后隨著押解队伍一同前往他家而去。 “清查芦塘何家,有冤屈的乡亲父老速速前来质证!” “清查芦塘何家,有冤屈的乡亲父老速速前来质证!” “清查芦塘何家,有冤屈的乡亲父老速速前来质证!” …… 提锣的差役一路大嗓门喊著,隨著他的锣声和喊声,无数好事的百姓聚集了过来看著热闹,甚至还有不嫌麻烦的跟著一路来到芦塘。 锦衣卫已经先一步冲入他家,搜查书房,所有帐册文书一本不漏全都归拢到一起,用柳条筐装著搬了出去。 当何家家主被带到家门前时,家中上下所有人没一个跑掉,全都被押著跪在门外。 而与此同时另有不知多少人围在了他家四周,其中有看热闹的,也有听到锣声前来质证的。 姓何的这家是当地大户,平时靠著收租放贷赚了许多黑心钱,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光鲜乡绅,可实际上却恶名在外。 那大嗓门的站在何家门口,大声喊道:“有被何家欺负过的,抢过田產的,都过来质证,怕被事后报復的可用布蒙住脸啊!” 这一声喊出,原本在人群中犹豫不决的许多人都瞬间醒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將身上衣衫脱了盖住头脸露出眼睛冲了过来。 “小人有冤!要状告何家!” “我我我!” “何家打死了我家小二,求大人做主啊!” “……” 一个又一个蒙著脸的百姓冲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控诉著何家,其中夹杂著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痛骂,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无比。 几个秀才已经等候在了那里,手中拿著纸笔。 他们也是当地的落魄户,这次被徵召而来为百姓记录冤屈撰写状纸,感同身受,有著深厚的共情力。 最主要的是每人每天能拿半两银子,於是这些状纸虽然不至於添油加醋,但是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满含感情,比外边找正经状师写得都要好。 大嗓门的差役指挥道:“来来来,到这里说,有人给你们写。” 何家家主被押著跪在门口,脸色已然惨白一片。 他家已经风光了百年,在这一带作威作福惯了的,可没想到今天居然出现了这一幕。 望著眼前的人山人海,还有那群情汹涌爭相质证的百姓,他知道,何家完了。 原本別说官府不会如此毫无顾忌的清算他们家,就算有,只要他们相好的几家联手,家中的下人和佃户摆开阵仗反抗阻拦,官府绝不敢做什么。 可是现在家中所有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全都在这里,佃户没人指挥,也不会主动来出头。 不仅如此,在查证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向在场看热闹的百姓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前两天被清查的张家所罚没的隱田,如今已全都归作了官田,並且转手租给了大武开发公司江南分公司,然后江南分公司已经开始著手分租了出去,那些租户都是当地一些早没有了田產的贫苦百姓。 人在家中坐,地从天上来? 不,天上来的不是免费租赁的地,是又白又香的饼啊! 那个报信的人瞬间被人山人海包围了起来,无数人追问著他这个消息的真假。 “怎么可能是假的,你们自己去府衙门口看,公示都贴出来了,开发公司单独开设一个部门,管理这些查漏出来的隱田並分租处理,叫什么公租田產联合管理社,简称公社,凡家中没有田產的都可以按家中成年人口每人租赁五亩,头一年免赋税啊!” 现场顿时再次掀起一波高潮,声浪高得直衝天际。 还有这样的好事?只要家里没地的就能租田,头年免税,那还了得? 每户人家成年的就能租五亩,正常三口之家两个成年人就能租十亩,如果不交税粮,已经足够一年开销並且能有余粮了。 公社,公社……真是太好了,太妙了! 百姓是最会为了柴米油盐算计的,哪怕没读过书的都能一下子算出整年下来能平白存下多少粮食。 於是原本还生怕有麻烦不敢出头的一些百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再也坐不住了,一哄而上,衝去几个秀才身边控诉起了何家。 何家瞬间成了百姓公敌。 会馆这边,吕汉搬了个椅子坐在院中,愜意的喝著茶,那群家主跪得腿都麻了,却没人敢动弹。 清查何家的差役回来稟报,將一沓厚厚的控诉状子递了过来,吕汉隨手翻了翻,放到一边。 他的首要目的是清查隱田和偷税漏税,其次才是顺手为民伸冤,吕汉的心里十分清楚,因为这就是陛下將他丟去广西再调来常州的用意。 现在这种场面都是小意思,想想在广西的时候,这半年时间里他和程涵经歷了多少事,有过多少次生死危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是这半年也给了他很大的歷练,如今来到了江南之地,已经是熟门熟路了。 他瞥了一眼跪著的一眾乡绅,心中对陛下无尽佩服。 第611章 黑心资本家 吕汉如今能轻车熟路处理那些惯常於装傻浑赖的乡绅,正是来自於陛下的提点。 只是四个字——发动百姓! 他不懂什么叫做阶级矛盾,林止陌也不会长篇大论去给他解释,只要恰到好处的提醒就已经够了。 果然,不管广西还是常州,这种办法都是十分有效的。 现场有这么多百姓伸冤和举报,甚至有人愿意带领巡按组的差役去確认哪处的地是何家的隱田,很快,何家就已经解决,自有人去丈量清算田亩,接著就是会馆中继续点名。 又一个被拎了出来,那面锣也再次响起。 “清查靖江王家,有冤屈的乡亲父老速速前来质证!” …… 京城,西山。 马车中,蒙珂一脸沉吟之色地问林止陌:“先生,所以你让傅家主故意发出几封密信,就是为了离间那些士绅?” “这不叫离间,只是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林止陌举起食指摇了摇,“人都是自私的,哪怕平时关係再好,甚至是朋友亲人,在利益面前也只会首先选择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由傅家出面找几个人出来做榜样,晓以利害,主动投诚,让別人看见其中的利弊,剩下那些人当然就会知道该怎么选择了,至於选得晚的,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民间掌控財富的就那么多人,如果要撬动他们的利益,那么挑几个出来,再打压其他人,总比他们全都一起报团取暖和朝廷对抗要来得简单。 蒙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向旁边发呆的傅香彤,问道:“香香,你听懂了么?” 傅香彤忽闪著一双大眼睛道:“听话的吃肉,不听话的要打板子,这有什么不好懂的,很简单呀。” 蒙珂无奈,香香平时看著呆呆的好欺负,一到这种和生意相关的话题上就会变得格外机灵。 秋高气爽正適合登高,眼看西风將近,城中的煤炭生意也该忙活起来了,林止陌便想带著蒙珂和傅香彤出城转转,顺便去城西的煤矿去看看。 每到秋冬时节,城中的炭火生意就旺盛了起来,但是木炭这东西不是每户人家都用得起的,通常只会流通於富贵人家,平民百姓家每到冬天就只能用煤块取暖,並且这东西在屋內燃烧还容易中毒。 所以,蜂窝煤也该提上日程了。 製作蜂窝煤的工序並不复杂,用西山煤场的散煤加上土,再混合脱硫剂消石灰,產量高,成本低,能在寒冷的冬季为更多买不起木炭竹炭的百姓提供温暖。 京城地处大武北方,这个时节的风吹著已经颇有些寒意了,而西山煤场自从他的抽水设备出世后,许多废弃的矿洞也再次恢復了生產,只要在矿洞附近建个工厂,不需多久,蜂窝煤就能正式开始售卖了。 前方就快回到城中了,林止陌正在感受著西风带来的凉意,却发现城门中正有一大批人出来,身后有官兵押送著。 这些被押送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小一点的还有十来岁都不到的孩童。 林止陌敲了敲车厢,问驾车的徐大春:“那是干嘛的?” 徐大春道:“回老爷,就是前些时日寧嵩案中牵扯到的人家,首犯伏诛,他们被连坐流放,这是歷来的规矩和做法。” 林止陌皱了皱眉,寧嵩案到现在一个多月,牵扯了那么多人,他倒是忘了这事,可是看著前方的人群,有些不忍心起来。 成年人也就罢了,但是那些妇女孩童要千里迢迢送去福建甘肃等边远地带,一路上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就算到了那边也是生活难以为继,恐怕这辈子再想翻身都难了。 蒙珂来自西南,他们那里也有被流放的,当然只是在西南行省的边缘地带,那些人平时过的日子有多艰苦她都知道,而且关键是没有人权,一旦落下个犯官之后的烙印,就连寻常百姓都看不起他们的。 林止陌让徐大春將马车停了下来,他下车来到路边看著。 那些被押送的人一个个眼神暗淡形容憔悴,拖著绝望的脚步走著,几个孩童在母亲怀中哭泣著,似乎也感觉到了前途的灰败和渺茫。 徐大春又说道:“这些都是隔得较远的关係,只是流放,好歹也算是保住了性命,那些主犯都已经伏诛,家中妇女都要充入教坊司,那才叫惨,日日有人看守著,连寻死都不能。” 林止陌心里颇不是滋味,但是大武律法如此,纵然他想改,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改起。 他正在看著,就见队列中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栽倒在地,旁边一个军士上来就是一鞭子。 啪的一声脆响,妇人惨叫著蜷缩在地,但还是牢牢护住了怀里的孩子。 那军士骂道:“快给老子起来,照你这走法得走到什么时候去?” 林止陌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听傅香彤说道:“他们好可怜啊,陛下,你把他们留下来吧。” “留下来放哪儿呢?”林止陌闻言苦笑,“总不能一直关在牢里白白养著吧?” 单单寧嵩案牵连者就一万多,如果都关著,每年养他们的口粮都得不少。 傅香彤睁著茫然的大眼睛道:“可是,你不是正想著要在多地开作坊吗?让他们去干活就好了呀,他们能不用流放,可也不用给他们工钱,管吃住就好了。” 林止陌愣了一下,忽然一拍自己脑袋。 对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多人送去流放,那得浪费多少人力资源? 前些日子还在说要去各地开设织坊染坊等,大批工作虚席以待,而且自己刚从西山煤场回来,要建蜂窝煤的厂子不也正好缺人吗? 林止陌一下子开窍了,忍不住抱著傅香彤狠狠亲了一下,赞道:“香香果然聪明。” 真是不愧为傅家嫡长女,天生具有黑心资本家的优秀基因啊! 傅香彤一声轻呼,小脸顿时红了个透,缩到了蒙珂身后死活不肯再出来。 林止陌让徐大春去將那带队押送的將官叫住,把那些准备流放的先暂时安置到京营中去。 那些原本绝望的男人女人在听到说不用流放,而是换成去作坊做工,顿时全都喜出望外,不少妇人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林止陌已经悄悄离去,並让徐大春派人找姬尚韜过来,很快,一名锦衣卫小旗前来回復。 “燕王世子正在满城找陛下,说是有个波斯人带了宝物来,他不敢擅专。” 第612章 镍 “宝物?” 林止陌嗤笑一声,並没有引起多大兴趣。 他从来都是个很实际的人,前世也是个日常使用拼刀刀的用户,奢侈品什么的他连看都懒得去看。 尤其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现在他一心想著的就只有如何提高百姓生活水平,提高粮食生產能力,宝物?在他看来不如饱物。 不过自己正要找姬尚韜,既然他在求助,那就去看看算了。 车驾拐了个弯直奔四方馆,才到门口,白影一闪,戚白薈出现在了林止陌身边。 林止陌望著前方的大门,心中忽有触动,侧过头看向戚白薈,却发现戚白薈也在怔怔的看著其中某处,眼神微微闪烁,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那是一座四方阁中的楼宇,高高耸立著,从门外远远就能看到。 林止陌坏笑著碰了碰戚白薈的胳膊,低声道:“师父,若不是那次我来接你走,现在怕是你还在被那死胖子纠缠腻歪吧?” 戚白薈依然看著前方,面无表情,也不作回应,只是眼中飘过一抹厌恶之色。 当初洪羲用徐檀的性命要挟她去接近那个吐火罗王弥兜,原本將要挑起吐火罗部和大武的矛盾,隨著林止陌的横插一槓而破坏了计划。 当然,她不会给弥兜任何占她便宜的机会,只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噁心,但想到那时林止陌的及时出现,以及他救了师父徐檀,戚白薈忍不住看了林止陌一眼。 她抿了抿嘴,说道:“你想说什么?” 林止陌悠悠道:“我想说,师父,人生苦短……” 戚白薈回过头去,只当没听见。 以她对林止陌的了解,这句话到此为止,再往后就不正经了。 这里毕竟是大庭广眾,林止陌也不好再继续调戏,带著几人径直踏入四方馆中。 某座院落的大门敞开著,远远就能看到厅內坐著几个人,一边是姬尚韜姬尚桓兄弟俩,另一边则是三个高鼻子凹眼眶的胡人。 蒙珂咦了一声道:“是他们?” 林止陌也认出来了,这三个胡人正是上次武举考试时坐在他们附近的那几个,原来他们果然是波斯人,还是这次和姬尚韜谈生意的。 其中一个胡人瞥见走进门的林止陌和三女,轻佻的挑了挑眉毛,问道:“世子殿下,这是你请来的上司么?” 林止陌有些诧异,这个胡人居然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虽然总归带著点口音,却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姬尚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上司確实是上司…… 林止陌走进厅中,说道:“我姓林,是世子殿下请来的专家,专为鑑別宝物而来。” 那胡人点点头,一脸傲慢道:“好吧林大人,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自信,敢说鑑別我们的宝物,但是你来都来了,就给你开开眼吧,希望你不会自卑。” 姬尚韜姬尚桓兄弟脸色同时一沉,连蒙珂都眉头挑了下,林止陌摆摆手,示意他们淡定,然后看著那胡人拿出一个小袋子,接著打开,露出里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矿石。 林止陌坐到他面前,伸手接过袋子,仔细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那胡人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脸上的嘲讽之色毫不掩饰。 林止陌也不生气,放下袋子,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好说,在下阿巴斯。”胡人翘著二郎腿,神態傲慢的说道。 林止陌道:“哦,前些日子也有个你们波斯的商人来到我们大武京城,叫什么萨哈德的,不知道阿巴斯阁下认不认识?” 阿巴斯愣了一下,隨即不屑道:“我是直接受命於塔密尔王陛下的皇家商人,请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臭虫,他不过是个小家族中走私的货色。” 林止陌对他那囂张的样子並不在意,笑道:“哦?这么看来似乎阿巴斯阁下有我们没见识过的好东西?那不如请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 阿巴斯嗤笑道:“林大人,你是不是根本认不出这块宝物?如果不认识的话请直说,我不会笑话你的。” “就这,你也好意思说是宝物?”林止陌学著他的样子嗤笑一声,隨后將袋子丟回给了他。 阿巴斯顿时被触怒了一般,冷笑道:“看来林大人是真的在不懂装懂。”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来,拍在桌上。 徐大春站在门口,眼神微凝,但戚白薈就在林止陌身边,他也並不担心。 果然,戚白薈根本连动都没动,这个胡人举手投足间就不像会功夫的,拔个刀而已,她连眼神都懒得给。 阿巴斯指著那把刀笑道:“我知道你们大武的刀很不错,但是你看看我的刀,是不是也很不错?而且我告诉你,这就是加入了这种矿石的结果,永远不会生锈!” 林止陌心中一动,刚才那番无视为的就是激这个胡人自己说出来,果然,答案来了。 不会生锈?那我就知道是什么了。 林止陌往后靠了靠,打了个哈欠道:“所以呢?难道你是想用这块鼻屎大小的红砷矿石来大武骗取什么好东西么?” 阿巴斯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林止陌,吃吃道:“你你你……你居然真的认识?” 林止陌撇了撇嘴,似乎不屑於回答,心里却暗暗叫著侥倖。 当阿巴斯说他的刀不会生锈时,自己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玩意。 这种红色的矿石叫做红砷,能提炼出镍,而镍是一种坚硬而有延展性並具有铁磁性的金属,能够高度磨光和抗腐蚀。 林止陌当初在弄出锻钢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是镀镍的工艺根本不是这个年代能完成的,他也完全没有概念,所以也就没有继续研究下去。 可是现在他发现阿巴斯的这把刀居然是含镍的,心中不由得动了动。 自家的武器还有红武大炮都可以添加这玩意,那就不用担心生锈的问题了,就是要看看怎么忽悠比较好。 阿巴斯装逼碰上了专家,气焰瞬间被打消了大半,转头和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看向林止陌。 “既然林大人认识,那就更好了。”阿巴斯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我开门见山吧,这样的红砷矿石,我们想用来和林大人以及贵方交换你们的白细盐和你们的织染配方。” 林止陌皱了皱眉,看著他问道:“你早上吃什么脏东西了?” 第613章 佛朗基人来了 “脏东西?”阿巴斯虽然不太明白的样子,但还是认真回答道,“哦林大人,我早上吃的是四方馆提供的早餐,想来应该十分乾净,不会有脏东西的。” 林止陌很无语,跟老外玩汉语的梗真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情。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提出这么奇奇怪怪的要求?” 阿巴斯愣了一下,终於明白刚才那句脏东西是什么意思了,脸上表现出了几分不自然,说道:“林大人,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难道贵国不需要红砷矿这么珍贵的东西吗?” 林止陌十分乾脆的摇头:“不需要。” “……” 阿巴斯张口结舌,过了许久又试著努力说服林止陌的样子,指著那块矿石道,“林大人,你既然知道这种宝物对於武器的作用,为何贵国会不需要呢?据我所知大武境內可不出红砷矿。” 林止陌笑而不语,但意思已经很明確,就是老子不需要。 红砷啊,也就是镍,他当然是要的。 不管是刀枪剑戟还是他的红武大炮,另外还有將来会出现的战车战船等等,都需要用到这玩意。 但是波斯人带著这东西来谈生意明显就是摆著一颗奇货可居的心,准备来敲竹槓的,那自己能如他的愿? 大武没有红砷又怎么样,他知道哪里有不就行了? 前世只要有点地理常识的,都知道南边的菲力宾是全球產镍的大户。 林止陌对菲力宾可没什么好印象,一群整天覬覦咱家小岛还欺负咱家渔民的猴子。 既然聊到这儿了,那就规划规划看什么时候去一趟便是。 阿巴斯明显是带著任务来的,见林止陌油盐不进,不由得有些著急起来。 盐是生活必需品,甚至是生命必需品,可是从古到今人们食用的都是粗盐,一块块的结晶体,使用不方便还带著苦味。 大武的细盐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不仅细腻还一点不含苦味,现在波斯已经出现了大武运来的细盐,甫一出现就获得了大眾的追捧。 另外还有那个白,天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能像雪一样,又白又好看,在波斯哪怕只是一小瓶都要整整两枚金幣。 原来的波斯贵族在聚会时都喜欢炫耀家中的金银器皿和宝石饰品,但是现在最流行的,却是在桌上摆著一小罐这样的白。 如果他们能將细盐和白的经销权握在手中,將是一门经久不衰的好生意。 阿巴斯有点失去耐心了,身子往后一靠,再次恢復到刚才那种傲慢的样子。 “好吧林大人,既然你不要红砷矿石,那么我们就直接向贵国採购了,只不过价格上希望你能给一个外交优惠价,唔……在你们的销售价上打一个五折怎么样?” 林止陌二话不说站起身:“姬尚韜,送客。” 阿巴斯怒了,拍案而起,指著林止陌的鼻子喝道:“这就是你们大武的待客之道吗?竟敢对我如此无礼!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我是塔密尔王陛下的特使,你……”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白皙小巧的手掌扇了过来,一把將他的手拍开。 蒙珂看著阿巴斯冷冷说道:“我也不得不提醒你,这里是大武,我们的待客之礼不是你跋扈的倚仗!” 阿巴斯嗷的一声痛呼出口,蒙珂是鬼方部小公主,可也是从小练武打架的,这一巴掌差点让他手腕脱臼。 旁边两个波斯人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抽出佩刀,只是刀刚出鞘,眼前忽然寒光闪过,接著他们只觉得手中一轻,叮噹两声,刀身断裂掉在了地上,手里只握著个刀柄了。 戚白薈还是安静的站在林止陌身后,仿佛根本没有动过,但是手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长剑,剑锋湛然斜指地面,脸上依然平静如水,但眸子却冷若星辰。 阿巴斯浑身一颤,终於知道害怕了。 他以前来大武谈生意,仗著塔密尔王的名望和他带来的宝石香料等大武没有的稀罕物品,已经习惯了被人追捧高高在上的感觉。 但今天他失算了,眼前的几个人竟然对他一点恭敬之意都没有,別说那个皇商总买办姬尚韜,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林大人,就连这两个女人都敢对他如此无礼。 林止陌却意外的看了眼蒙珂,他发现这丫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候竟然还挺霸气。 那一巴掌和简单一句话,还挺有外交官的威严。 阿巴斯看著戚白薈手中的长剑,咽了口唾沫,艰难的说道:“林大人,请不要误会,我只想好好与贵国谈生意,没有冒犯的意思。” 林止陌依然不打算理他,抬脚准备离开。 阿巴斯急了,他这次来可不光是为了盐和,还有別的目的,眼看林止陌要走,姬尚韜也准备跟著离开,他脱口而出道:“哦不,林大人,佛朗基人的船队已经在大海上纵横了,波斯和大武这么近,我们应该联手,不能让他们赚那么多钱啊!” 林止陌的脚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了他,问道:“佛朗基人?他们已经来了?” 阿巴斯却有些诧异,反问道:“林大人不知道吗?据我所知佛朗基的一个中校……哦,这是他们的军衔,他租借了你们大武南方的太湾岛,已经驻扎几年了。” 林止陌的眼睛眯了起来,眼中寒光闪烁。 佛朗基,也就是前世的葡萄牙,或者还有和西班牙的统称。 在明朝时期横行海上,捲走了大明无数財物,也是赫赫有名的海上强盗之一。 林止陌一直没在朝廷的文献中看到过关於佛朗基的消息,心里却一直防著他们,可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已经来了,而且还租借了……太湾岛? 他看向姬尚韜,问道:“你知道这事么?” 姬尚韜面现尷尬,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但那意思分明就是:你是皇帝都不知道,难道觉得我会知道? 林止陌没有再理他,转身回到座位坐了下来,说道:“说说吧,你们想怎么合作?” 第614章 用黄金吧 阿巴斯大喜,本以为商谈没戏了,却不料峰迴路转,一个佛朗基就把这位林大人拉了回来。 他很精明,已经看出了林止陌的身份不俗,要知道那位皇商买办的姬尚韜世子殿下都在他面前不敢说话。 不过阿巴斯只是以为林止陌是个六部高官或者老牌勛贵之类的,根本没敢往皇帝的身份上去想。 “林大人,我们想要求盐还有布料的销售权,另外我们塔密尔王陛下让我带个信给你们大武的皇帝陛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联手交流一下造船技术,听说大武现在有一种不用风力人力就能航行的海船,还有那威力无穷的红武大炮,我们也想求购……” 林止陌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原来波斯人所谓的买盐买都只是幌子,真实用意是为了这个。 他抬手打断了阿巴斯的话,反问道:“那你们能给我们什么?” 阿巴斯又哑巴了,波斯能给什么?宝石?香料?这些都不是战略物资,没法和大武换武器啊。 他沉默片刻,咬了咬牙道:“我们可以用红砷交换。” “不需要。”林止陌才不会上这个当,波斯人做生意可鸡贼得很,刚才就表露出了红砷矿石会是一个非常高价的意思,老子要红砷不会自己去抢……呃,去找吗? 他想了想,说道:“红砷不需要,但是我要你们的提炼技术,另外,盐和可以交给你们销售,至於火炮和战船,我们也可以租借,但是使用者必须是我们的人。” 这意思很明白,就是核心技术只能控制在大武的人员手中,不可能外泄。 蒙珂一直在旁边安静的看著,仔细记下林止陌所说的每句话,每个眼神,甚至是怎么冷笑,怎么发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发现林止陌在和这个胡人谈判之时,浑身似乎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霸道,坚定,一往无前,竟让她有种著迷的感觉。 阿巴斯略一沉吟,红砷提炼技术虽然是波斯的机密,但用来换那种战船和火炮也值得了,而且他还能获得其他东西的销售权,这次回去足够交差了。 他当即拍板,说道:“好,那么其余物资我们就用白银来交易,林大人觉得如何?” 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当著乖宝宝的傅香彤冷不丁开口道:“白银不好,用黄金吧。” 所有人扭头看向了她,傅香彤的脸刷一下红了,下意识地缩到了林止陌身后。 蒙珂好奇问道:“为什么非要黄金?” 她可是记得林止陌前几天才说过,大武现在缺银子,那么波斯人交易用银子不是正好么? 傅香彤被那么多人看著,显得有些侷促,低声道:“大武的金银兑换比和波斯的不一样,他们的银子不值钱,我们会亏的。” 林止陌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自己怎么忘了这茬了? 前世的时候明朝就是这样,由於缺银子,大明的金银兑换比是一比六,也就是一两金子能换六两银子,但是波斯不缺,金银兑换比要大不少。 如果阿巴斯用银子付帐买大武的物资,打个比方,同为六两银子的情况下,他们等於是用半两多金子买走了大武价值一两金子的货物。 傅香彤一说起和商业有关的东西时,虽然还是很紧张害羞,但是口齿却清晰无比,继续说道:“说得简单一点,如果把波斯的银子拿到大武来用,就能赚將近一倍,如果把波斯的银子拿到大武来换黄金,就会赚得更多,不管怎样吃亏的总归是我们。” 林止陌用一副捡到宝的神情看著傅香彤,真是太让他意外了,同时也让他十分惊喜。 他就是个美术生,对於金融贸易之类的完全一窍不通,现在好了,一个呆萌可爱的金融天才出现了。 阿巴斯则一脸吃了翔的表情。 傅香彤说得没错,现在波斯的金银兑换比是一比十,他说用银子支付,本身就是想悄悄占个便宜的。 没想到被这么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美女拆穿了! 但是大局为重,金子就金子吧。 也不知道这个林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身边三个姑娘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个能一巴掌拍得自己的手肿起来,一个好像动都没动就削断两个同伴的刀,这个更离谱,看著像个傻子,开口居然直接点出要害。 我的真神!大武怎么有这么多离谱的女人?! 林止陌还是离开了,將姬尚韜留了下来继续商谈具体价格和交易方式,至於租借蒸汽战船和火炮则需要好好擬定一份契约和执行方案,没有那么快。 佛朗基的突然出现让他心中出现了一块阴影,很不舒服。 租借太湾岛,跟谁租的?租金在哪? 这些都是问题,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林止陌並不想租给他们。 太湾岛是大武的,谁特么都別想染指,哪怕只是租! 林止陌让蒙珂自由活动,他带著傅香彤回到了宫中,並第一时间將岑溪年请了过来。 “太傅,你知道太湾岛被佛朗基人租去了么?” 岑溪年刚到,林止陌就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竟有此事?”岑溪年有些惊讶,看表情確实是不知情的。 林止陌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岑溪年既然说不知道,那这个所谓的租就是有猫腻存在了。 林止陌忽然说道:“太傅,朕要去一趟福建。” 岑溪年一惊:“福建?陛下是……是要御驾亲至?” “对。”林止陌神情凝重,说道,“佛朗基號称海上强盗,现在占据了我大武的太湾岛,必定不安好心,反正福建的几个港口正要治理和重建,朕打算亲自去一趟。” 岑溪年急忙道:“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亲身赴险?三思,三思啊!” 林止陌却淡淡一笑,语气虽然平淡,却透著一种难以抗拒的坚定之意。 “赶走佛朗基人,收回太湾岛,此事刻不容缓。”他说完看著岑溪年道,“朕去福建一行,会儘快回来,在此期间朝中便请太傅和寧王坐镇了。” 岑溪年张了张嘴,頜下白须微微颤抖,终究默默应了下来,隨后就此告辞。 他前脚刚走,王青后脚就进了御书房,低声说道:“陛下,太妃娘娘凤体欠安。” 第615章 修罗场 林止陌一惊:“太妃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王青答道:“回陛下,明妃已经去探视过,当是无碍的。” 林止陌站起身来,將一堆奏章文书丟在一边,起身往外走去。 “摆驾灵泉宫!” 林止陌最近实在太忙,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殿中,安灵熏那双秋水双眸带著少许幽怨,看得林止陌不免有些心虚。 他伸手搭在安灵熏的脉门上,假装给她诊治,口中问道:“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哪里不舒服?” 安灵薰心中默默说道:不开心算吗? 但口中却道:“就只是有些气闷罢了,没有大碍。” 林止陌手把著脉,也把不出个一二三来,就单纯的摸摸安灵熏的皓腕吃吃豆腐。 真白,真滑,真舒服…… “咳!小熏熏啊,你穿太多了,脉探不太准,要不你把衣裳解开让我往里再探些?” 林止陌表情无比认真严肃,要不是他的目光贼兮兮的往自己胸口瞄著,安灵熏差点就信了。 安灵熏脸上红霞迅速升起,她虽然和林止陌已经有过无数次亲热,可现在还是忍不住的羞赧。 “明妃说三个月內不……不可以……” 她忍著羞臊低声说道,还没说完忽然脸色微变,捂嘴乾呕了一声。 林止陌一惊,急忙过去给她抚胸,揉了几下发现错了,赶紧再换成抚背。 咦?果然怀孕之后尺寸会变,小熏熏本来就波澜壮阔的,现在似乎愈发气势惊人啊。 那手感…… 安灵熏的脸颊彻底红了个透,饶是她性子再温柔也忍不住翻了个嫵媚的白眼。 这人,自己都难受成这样了还来揩油。 林止陌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太初升了,便老老实实搂著安灵熏坐著,低声问道:“反应很大?” 安灵熏点点头,她的反应確实很大,现在不过才两个月身孕,就每天吃什么都想吐,晚上还睡不好。 可是她並没有丝毫不开心,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如果不是他横空出现,自己这辈子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林止陌看了眼空荡荡的殿外,太监宫女早就习惯性的被轰走了,但是就算他今天不来,平时这里也已经没留下多少人了。 毕竟安灵熏怀孕者,要是人多了容易走漏风声,万一传到外人耳中可就是一场祸事。 安灵熏抬起头看著他,伸手摸著他脸颊温柔一笑:“不用担心,我没事的,明妃说过了三个月就会没那么大反应了。” 林止陌无奈苦笑,顾清依又没怀过孕,现在说的都是书本上看来的,谁知道具体会是什么样的? 比如小黛黛刚怀孕时就没这么大反应,甚至变得胃口贼好,前些日子自己去那边宅子里看她,发现她又圆润了一圈。 同样是孕妇,这人和人的差別咋就这么大捏? 林止陌忽然有些心疼起来,安灵熏將冬青送给了自己,导致她身边没有一个真正亲信的人,这些日子想来就算难受也不敢声张。 自己真是该死啊,居然忽略了小熏熏。 他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抬头对安灵熏说道:“记得我和你说过准备了一个地方安置你么?” 安灵熏点点头,眼中闪烁起了期待的光芒。 林止陌却似乎有些尷尬,挠了挠头道:“那里我已经安排了几个婆子和丫鬟,他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去那里养身子也不会被別人发现身份,要不……咱们现在就去?” 安灵熏甜甜一笑:“嗯,我听你的。” 到现在她也不会再顾忌她这个皇太妃贸然出宫会有什么后果了,甚至连將来孩子生下来该以什么名分留在宫里也没想过,因为她相信林止陌,相信他肯定会將所有事都替自己解决的。 就像当初在逼迫下保护了自己,还反杀了真皇帝。 想到这里她急忙用力甩了甩头,这是一件天大的秘密,她必须將之烂在肚子里,哪怕想都不能想! 她在胡思乱想间,林止陌已经亲自去给她收拾了些替换衣物,打了个小包裹提在手里。 “走,我送你过去。” “嗯。”安灵熏摒除脑子里的念头,深吸一口气,怀著复杂的情绪跟著他走了出去。 多少年了,自己终於再次踏出了这座困锁住自己许久的深宫,那个天下女子尽皆嚮往的深宫。 常人以为的风华绝代母仪天下,却没人知道在这里会是多么寂寞,多么无助,每日面对的只是一种死一般的安静。 今天,我终於可以离开了,跟著他…… 一乘软轿从皇宫侧门悄悄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接著换成马车,朝城外而去。 安灵熏坐在车內,双手紧紧拽著衣角,心中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害怕,又或是对未来的满满期待。 车厢外传来街道上喧闹的叫卖声笑谈声,还有车轮轔轔之声和孩童打闹嬉笑之声,这一切在安灵熏听来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终於,她按捺住了心中的忐忑,抬手轻轻掀起车帘,露出一条缝隙,望著街边鳞次櫛比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人群,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真好! 马车驶出了西门,一路上渐渐变得僻静了起来,最终来到西郊猎场。 当车停下时,安灵熏的期待值也已经被彻底拉满,在林止陌的搀扶下踏足到地面,看著面前那座灰扑扑的宅子,似是简陋朴素,实则满含温馨,一种难以明说的充实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以后我和他的家了么? 安灵熏的眼中开始湿润了起来,没来由的,就是想哭。 只是她没发现林止陌的眼神有些闪躲,表情也有些复杂,敲开大门,一个婆子看到林止陌后朴实一笑:“老爷回来了?” 是老爷,不是陛下。 安灵熏忍不住再次会心一笑,接著忽然听到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你来了?” 嗯?这个声音…… 安灵熏愣了一下,抬起头顺著声音的方向看去,然后就看到一个容貌姿色完全不逊色於她的绝色女子,正面带欣喜地朝林止陌迎来,那件宽鬆的长裙下面,腹部明显已经隆起。 这是……太后?寧黛兮?她怎么在这里? 安灵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样的,寧黛兮也呆住了。 她才踏出,便和安灵熏来了个脸对脸,两人的身体齐齐僵住,然后下意识地齐齐看向林止陌。 修罗场啊,终於到来了! 林止陌暗暗嘆息一声,隨即堆起笑脸:“那个……你们听我解释。” 第616章 跟我玩冷暴力? 宽敞的客厅中,寧黛兮坐在左首,安灵熏坐在右首,林止陌站在两人中间,一脸纠结。 秋高气爽,午后的明媚阳光穿过玻璃窗,將屋子里照得格外亮堂。 可是现在林止陌却仿佛置身於一个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线的骨灰盒里,压抑,孤独,卑微。 他曾经也想过再造个宅子,將寧黛兮和安灵熏分別安置,就不会出现眼下这种尷尬的局面了,可是小黛黛和小熏熏早晚都会相见,与其拖到后面难以解释,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早点放到一起。 这样一来方便照顾,也可以让她们不会那么孤单,大肚婆和大肚婆之间总归有许多共同语言的。 看看,我多体贴? 可是现实却是两女相见之后让屋內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林止陌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了。 只是他却不知道,现在寧黛兮和安灵熏其实比他更紧张,更尷尬,更难堪。 安灵熏素来是以温柔平和的形象出现在寧黛兮面前的,行事举止都规规矩矩毫无错漏,可是现在突然被寧黛兮发现,她竟然早早的从了林止陌。 那份规矩,那份优雅,瞬间荡然无存,安灵熏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寧黛兮开口解释。 寧黛兮心中更是不堪,要知道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处处和林止陌作对的,甚至处心积虑想要弄死他,不止是她,还有她父亲寧嵩和弟弟寧白,一家人暗中筹划多年,只为一朝崛起谋朝篡位。 然而现在寧嵩事败逃遁不见,她却成了林止陌的女人,还怀上了林止陌的孩子。 安灵熏悄悄偷看了一眼寧黛兮,碰巧这时寧黛兮也正在偷看她,两人的目光甫一触碰又慌忙各自转开了去。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林止陌纠结著,最终无奈只得硬著头皮看向寧黛兮。 “小黛黛……” 寧黛兮一扭头,身子侧向背对著他。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又看向安灵熏。 “小熏熏……” 安灵熏的头垂得更低了,假装没有听到。 林止陌怒了,跟自己玩冷暴力?再这么僵持下去太阳都要下山了。 他咬了咬牙,走到寧黛兮身边大大咧咧的坐下,伸手搂住了她丰腴的腰肢。 寧黛兮再次身子一扭,想要摆脱,可是林止陌搂得熟门熟路,哪会容她逃脱? 嘖嘖……小黛黛怀孕之后愈发圆润,腰虽然明显粗了不少,但是这手搂上去简直像是搂住了一朵云,软绵绵的,真舒服。 “你……放开我!”寧黛兮瞪起桃眸,佯作动怒的样子。 可是林止陌丝毫不介意,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小黛黛,你看你年纪这么大,肯定是最懂疼人的,我和小熏熏就是个意外,而且已经成了事实,你肯定不会忍心让我难做的对不对?” 寧黛兮顿时脸一黑。 什么叫我年纪最大,又在嫌弃我么? 她今年已经三十岁,而林止陌才二十出头点,平时最不喜欢的就是听到关於年龄的一切问题,可是这个死男人偏偏没事就喜欢拿这个来说事。 可是林止陌最后的话却戳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父亲谋反,他都能不顾一切將自己保了下来,还安置在这么一个安静雅致的地方,不让自己受到半点伤害。 “是啊,他都从来不愿让我难做,我又怎么能让他难做?” 寧黛兮的脑中仿佛播放幻灯片一样迅速闪过和林止陌相处的种种画面,其中有初始时期將他训斥將他欺凌,有被他放肆的闯入懿月宫对自己冷笑相对甚至出言恐嚇,还有他胆大妄为对自己上下其手,在明知门外有人的情况下逼迫自己妥协…… 但是之后的画风就变了,他成了自己的男人,对自己宠爱有加,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甚至以欺负自己为乐的样子,但其实却暗中呵护著自己,处处关心,还因为自己睡不好而特地跑来给自己讲故事。 故事正不正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毕竟是个皇帝,能放下身段不嫌繁琐做这些事,从古到今又有几个帝王能做到? 寧黛兮仿佛又感受到了林止陌搂著她温言细语的样子,那双作怪的手抚摸在自己身上,那种痒痒的但是却异常舒服的感觉,让自己无比迷恋。 嗯?不对! 她忽然反应过来,现在痒是因为这个傢伙真的又在不正经了,那只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钻进了自己的衣襟,正在自己小腹之上轻柔的抚摸著。 “你……!”寧黛兮脸颊顿时红了起来,一把按住林止陌的手,怒目瞪了过去。 林止陌却低声道:“嘘……让我摸摸咱们的孩子。” 寧黛兮愣了一下,一颗心瞬间软了。 自从父亲事败,自己就从没想过还能再次回到宫中,但是这都不重要,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也无所谓。 因为自己已经有了归宿,有了依靠,还有这个孩子。 这就已经足够成为自己全部的世界了。 寧黛兮绷紧的身体软了下来,轻声说道:“现在还没成型呢,摸不到的。” 林止陌愕然:“不会吧?不是已经这么大了么?” 寧黛兮脸一红,瞪了他一眼道:“我……最近吃得多,胖了些。” 对面安灵熏终於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她反应过来想要遮掩时已经晚了,尷尬得急忙再次低下头去。 只是她的腰间却忽然一紧,抬头看去,林止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搂住了她的腰肢。 “小熏熏,你是最温柔最懂事的,更不会让我为难的对不对?” 林止陌的目光中带著恳求,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似的看著安灵熏。 安灵熏本来就只是尷尬,没有生气,现在更是心中一软,咬著嘴唇低低的唤了声:“姐姐。” 林止陌大喜,就知道小熏熏最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这时安灵熏忽然乾呕一声,捂著胸口形似很难受的样子。 林止陌赶紧扶住她,问道:“又难受了?” 寧黛兮也嚇了一跳,急忙关切的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 第617章 三个月过了 安灵熏展顏一笑:“姐姐不必担心,我已经习惯了。” 说罢起身对林止陌道,“你和姐姐聊著,我去屋里躺会便好。” “好,我送你去。”林止陌说著就要搀扶她出门,却被她拦住了。 “我自己去便是了,你陪姐姐说话。” 安灵熏借著身体的阻挡指了指寧黛兮,对林止陌使了个眼色,隨即就此离去。 林止陌哪还不懂安灵熏的用意,暗赞了一声,顺手关上了门,转身搓著手走了过来。 “小黛黛,不生气了吧?” 寧黛兮其实早就不生气了,只是和安灵熏一样,猝不及防的见面之下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而已。 而且刚才林止陌抚摸她的小腹时已经让她心软了,但是就这样原谅这个傢伙,她还是有点不太情愿。 “谁说我不生气的,你不如说说,是什么时候和太妃……熏儿勾搭上的?” “什么叫勾搭?说得太难听了,其实那就是一场意外,对,就是意外。” 林止陌的话说起来多少缺了点底气,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和安灵熏的第一次相见。 他被大太监曹喜抓进宫里,当做姬景文的“枪手”,第一个试验品就是安灵熏。 本来只是想做做戏瞒过曹喜,回头找机会再逃走的,结果安灵熏太紧张,扭啊扭的,害得自己一个没把持住,擦枪走火…… 你看,我就说是意外对吧? 当然这些细节不能和寧黛兮细说,只能藏在心里慢慢回忆慢慢品味。 林止陌又回到了寧黛兮身边,訕笑道:“你看她现在也怀上了,在宫里人多眼杂的不方便,我就想著把她带来这里一起照顾,顺便也能给你做个伴,多好?” 寧黛兮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以这傢伙的秉性,会是他说的这么简单?你觉得我信不信? 她正要再说点什么,却见林止陌腆著脸凑了过来,低声道:“我这几日忙了些,一直没空过来,想我没有?” 寧黛兮很想昧著良心说没有,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一声轻轻的“嗯”。 林止陌的脸越凑越近,已经不过寸许距离,寧黛兮最近在这个宅子里显然过得很是舒心,脸上的皮肤也变得光洁红润,吹弹可破,像只熟透的水蜜桃一般。 他忍不住轻轻吻了一口,嗒的一声轻响,低声说道:“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的那种。” 寧黛兮只觉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有些发热,咬著红唇强自按捺著悸动,说道:“你宫中那么些妃嬪,还有熏儿陪你,你还会有空想我?” “真的,我想你想得口乾舌燥的,不信你舔舔……” 话音刚落,他已经捧住寧黛兮的脸颊深深吻了上来。 寧黛兮只来得及嚶的一声轻哼,就被林止陌吸吮住了,那股熟悉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顿时让她陷入了迷醉之中。 片刻之后两人已经吻了个昏天黑地,寧黛兮原本就掛念了林止陌好些天,又加上怀孕之后很久没和林止陌有过亲热之举,现在几乎是犹如一丛乾柴遇到了火星,瞬间爆燃了起来。 於是她失去了抵抗,失去了理智,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林止陌的温柔攻势之中,完完全全放开了自己,热烈的回应著。 林止陌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悄悄解开了她的腰带,伸手入怀,两根手指捏住她的小衣束带轻轻一拉,那件原本就不堪承受寧黛兮重负的小衣顿时鬆开。 “唔……”寧黛兮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吟,似是在享受这种忽然自在的感觉。 那只大手继续前探,摸索著进入那层薄薄的覆盖之下。 手感丰盈,更胜从前,於是手掌与呼吸的节奏开始重合,情绪愈发澎湃了起来。 两人从相拥渐渐变成了横臥到了那张香妃榻上,林止陌小心的护住寧黛兮的后背,缓缓放倒,身体微微拱起,生怕压倒她的肚子。 当他的手缓缓往下移去,来到腰间时,寧黛兮忽然惊醒,一把按住了那只作怪的手,有些慌张道:“不……不行。” 林止陌在她耳边低声道:“我问过小清依,三个月过了,可以了。” 寧黛兮的手停顿了一下,犹豫了。 林止陌趁热打铁,继续诱惑道:“我想了很久了,你想么?” 寧黛兮的心头一盪,按著的手终於完全放开了。 林止陌的嘴巴从她的红唇渐渐转移向下,沿著下顎侵入她的脖子,鼻中喷出的热气让寧黛兮忍不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抱住了林止陌的脑袋。 於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两个久別重逢的人再一次缠绵在了一起,就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在这张小小的香妃榻上。 寧黛兮的桃眸中泛著水雾,贝齿咬著红唇,眼神迷离,神情羞怯,心情与身体都已无比充实。 屋外的风儿甚是喧囂,却也遮盖不住屋內的低吟浅唱。 …… 良久之后云收雨歇,两人相拥躺著,寧黛兮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艷若桃李,愈发风华绝代,她蜷缩在林止陌怀中,眉眼间儘是满足。 林止陌温柔的搂著她,轻声说道:“小熏熏和你一样,也是个可怜人,你应该是最能懂她的。” 寧黛兮联想起了自己被父亲送入宫中,从此清清冷冷了十几年的光景,一时间感同身受,低低嗯了一声。 林止陌接著道:“你和熏儿都是心思单纯的,又相识这么多年,而且未来还有更多一起相处的时光,现在先熟络一番,以后……” 一番絮絮低语,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寧黛兮似乎羞恼地捶了他一下,又像认命了一般伏在他胸口。 申时三刻,已是下午,宅子的大门才嘎吱一声开启,林止陌走了出来,一脸的神清气爽。 马车安静的停在大门外一棵大树下,树梢上一道曼妙的倩影凌空而坐,正呆呆眺望著北方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大春乖巧的站在马车边,等林止陌走近时才从怀中拿出一份信呈上:“陛下,耽罗奏报。” 林止陌皱眉接过,並看了他一眼:“为何不来叫我?” 徐大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委屈巴巴的说道:“臣见不是急报,所以……” 林止陌没再理他,打开信纸一看,顿时大喜。 第618章 拓印图 信是吴朝恩发来的,內容简单明了,就是说他们已经成功占据了良川城,已经在开採石见银山了。 隨著信件发来的还有一艘船,装载著第一批开挖出来的银矿石。 林止陌很开心,他惦记那么久的石见银山终於到手,也开始採矿了,这意味著將有源源不断的银子会被运回大武。 既然这样,那么福建之行也该提上日程了。 …… 江南行省关於隱田之事进行得如火如荼,一个个士绅豪族被清查,然后许多隱田浮出水面。 林止陌的那个法子阴损却有效,当百姓得知能蒙脸举报並且可以优先得到公租田使用权时,原本怯懦的心顿时都勇敢了起来,甚至每次公布下一个清查目標时都爭先恐后涌去举报。 日子一天天过去,巡查组的工作进行的十分迅速且有效,只是短短两周时间,常州府的眾多士绅已有大半被查了个底朝天。 那些原本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豪族,在这些天里简直生不如死。 他们赖以发家的隱田被全都揭露了出来,家中存储的粮食也被查抄了大半用作补税罚款。 这也是林止陌的新名目,既然藏了那么多隱田,之前逃了那么多税,自然要罚,罚得不算多,只是区区三倍,但是已经足以让那些豪族肉疼不已,却又偏偏能在他们的接受范围。 当然,不接受也没关係,他们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官府来查时可以拉拢聚集一大群佃户来阻拦执法。 因为现在的佃户巴不得官府查得清楚一些,隱田越多,公租田就越多,他们抢下名额的机会自然也就更多。 常州的士绅们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他们原有的威风,他们不再能像以前那样,凭藉手中的田地来要挟佃户,反而一个个都像惊弓之鸟一般,躲在家里不敢再出现。 百姓们高兴了,那些原本依靠士绅艰难度日的佃户奔走相告,欢欣鼓舞,爭著去府衙登记求租公租田。 一股崭新的风气正在常州府缓缓升起,而江南行省的其他州府则开始紧张了起来,因为石学义的巡按工作下一站可能就是他们那里。 而此时的苏州府,傅家园內,十几个衣冠楚楚的士绅聚集在了一起,脸上儘是逃脱大难之后的侥倖。 “还好傅姑姑提前示警,才让我得脱大难,真是万分感激啊!” “可不是么,若非傅姑姑一封来信,怕是现在我李家的下场比那方家张家更惨。” “那是,咱们虽然交出了隱田,可是有了大武开发公司的股份,以后我他娘的也算是皇商的一份子了!” “那可是比金银都更值钱的玩意,將来传给子孙,可就是標准的传家宝啊!” “……” 十几分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討论著,言语间儘是对傅雪晴的崇敬和感激。 可惜傅雪晴不在,要不然他们还不知道会如何奉承,但是他们一点都不在意,因为他们都听说了,傅雪晴现在不光成了皇商的合伙人,並且快要嫁给寧王了。 寧王啊,那可是一举平定天祝节大乱的贤臣亲王,也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皇叔,傅家姑姑將来成了寧王妃,不说別的,他们江南一系的生意人可就有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有人忽然建议道:“对了,前些日子圣上找咱们民间借粮借钱,也不知道够不够使,要不咱们再凑个份子,锦上添一番?” “有道理!不管咱们这马屁拍得对不对,至少能在圣上那里刷个存在,赶紧的,我出五万两银子十万石稻米。” “呸,小气吧啦的,我出十万两银子三十万石稻米!” “我出二十万……” …… 林止陌收到苏州府来信时懵逼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是真的没想过要再搜刮民间了,只是单纯的想要將新政施行下去。 没想到开发公司的名头这么好使,竟然让那些被傅雪晴遴选出来的自己人主动捐赠,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了。 御书房的门被敲响,王青来报:“陛下,柴麟求见。” 林止陌应了一声:“宣。” 柴麟推门而入,行礼之后呈上了一张纸。 林止陌接过一看,纸上是一张图形的拓印,似乎是一块腰牌之类的东西,上面只简单地刻著一朵火焰一样的標记。 “这是什么?” 柴麟道:“回陛下,这是从那彭朗住处的床板下找到的,藏得很是隱秘,臣为免打草惊蛇,只是拓了下来,没敢拿走。” 彭朗就是那日武举考试时和王安詡在最终对决时交手的汉子,林止陌能看得出来他是个很有实力的,如果不是王安詡碰巧练会了太极拳的拳意套路,再继续打下去还真的难说到底谁会贏。 林止陌皱眉道:“一朵小火苗,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臣尚不知晓。”柴麟有些尷尬,又急忙补充道,“不过臣怀疑他就是大月氏的,因为只有草原上那些部落才会喜欢用类似火焰老鹰之类的当做部落印记。” 林止陌皱眉不语,只是靠一朵小火苗就猜测人家是大月氏的,似乎不太好。 而且这並不是什么具体的身份印记,只是一张拓印图,一朵火焰。 部落印记……不是大月氏的,会不会是別家的,比如龟兹,比如波斯,又比如早已亡国的韃靼? “你是担心他来我大武参加武举是怀著当细作的心思?”林止陌摇头道,“可他若是真来当细作的,肯定什么都不会带在身边,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也不会留下。” 柴麟再次尷尬点头,没有否认。 林止陌沉吟片刻,问道:“照惯例,武举会被安排入军中,那彭朗得了个武榜眼,现被兵部放入在何处?” 柴麟道:“他曾提出想去边关入徐大人麾下,但兵部未许,如今在京西营,得了个参將之衔。” 林止陌眉头一挑,这个疑似大月氏细作的彭朗居然点名要去徐檀麾下,是打算在大月氏入侵时当內应? 可是徐檀乃是一代名將,哪是那么好糊弄的? 林止陌忽然想去见见这个彭朗。 第619章 给傅香彤上数学课 不过这个想法也只是一瞬间的闪现而已,林止陌想了想,说道:“派人暗中看著点吧,也没必要多加关注,就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罢了。” “是,臣遵旨。” 柴麟应了一声,就此退去。 林止陌將手头的奏章文书处理完毕,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桌上一份计划书上。 这是关於江南行省推行新政的一些补充条款,是关於那些投诚的士绅加入大武开发公司江南分公司的股权认定以及分红福利等细节。 林止陌对这种东西实在不怎么精通,能搞出这些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並且其中还有不少是来自傅雪晴的建议和意见。 开发公司是大武集团下属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板块,林止陌既然提出了这个构想,就一定是要把他做好的。 但是怎么做才能到达自己想要的预期呢?而且要找一个值得信任並且易於掌控的人来主管这事才行。 林止陌才起了这个念头,脑海里就出现了一张呆萌的小脸,两只眼睛乌溜溜的。 永和宫。 林止陌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自从上次发现这里的宫女太监那种敷衍的態度后,王青就奉旨將这里的所有人员都清理了一遍,林止陌今天到来时发现宫內的风气已经焕然一新。 永和宫门口有了太监值守,站得规规矩矩的,里边几个宫女正在擦拭廊道的围栏。 庭院中的地面洒扫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草也都已精心修剪过了,水池中几朵睡莲婷婷臥於水面,看不见半点水草与杂物。 林止陌满意的点点头,往里走去,刚来到第一次见到傅香彤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屋顶。 呃…… 一道倩影正坐在那里,双手托著香腮,呆呆望著远处,旁边的墙上还是靠著一架梯子。 林止陌很无语,这丫头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怎么总喜欢爬屋顶,上辈子怕不是只野猫? “香香!” 他很不开心的叫了一声。 身为皇家妃嬪,没事喜欢爬屋顶,这太不像话了。 傅香彤听到叫声猛地惊醒,低头看去发现是林止陌,顿时惊喜道:“呀,陛下!” 她隨即起身,脚下精准且飞快的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林止陌看得胆战心惊,宫中的屋顶可比寻常民宅高了不少,她要是一脚踩空掉下来那就说不定会小命不保了。 傅香彤很快落到地面,雀跃著奔到林止陌面前,笑嘻嘻道:“陛下,是要带我出去玩吗?” “玩什么玩?”林止陌板著脸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以后不准再爬到屋顶上去,身为昭仪整天爬高落低的,像什么样子?!” 傅香彤哎哟一声捂住脑门,垂下头不敢说话。 林止陌却忽然想到了之前她和自己说的话,想起傅香彤小时候的成长经歷。 一个小小的孩子,一直被关在园里不许出门,生活起居都在这个范围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整日里只有孤独陪伴著她。 最近几次的相处下来,林止陌发现她非常社恐,通常有人在的时候都不怎么敢说话,就连和蒙珂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似乎生怕不小心说错话的样子。 果然,从小的生活环境决定了一个人的性格,比如蒙珂就是,打小在西南的山林间长大,身边都是同一部族的兄弟姐妹,其乐融融的,也就养成了她行事风风火火毫不畏惧的性子,能將囂张的阿巴斯懟得哑口无言,换成是傅香彤就不可能了。 林止陌的心中一软,嘆道:“好了,这次朕就不骂你了,但是下回再也不许爬上去了,知道么?” 傅香彤乖乖的点点头:“是,香香知道了。” 林止陌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对她这么听话乖巧还是很满意的。 他和傅香彤之间的相处也和邓芊芊她们一样,很隨意,没有半点架子,不需要见面跪礼又自称嬪妾之类的。 林止陌嫌麻烦,规矩搞得太大容易导致玩不开。 对於前世看电视里演的那些他时常吐槽,都要上床嘿嘿嘿了,还得先问个安,然后恭恭敬敬说:“臣妾伺候陛下宽衣……” 多耽误功夫啊? 傅香彤又试探问道:“陛下,真的不是带香香出去玩么?” 林止陌道:“今天不出去了,不过有个好玩的东西教你,朕觉得你应该学起来很快。” 傅香彤顿时又好奇了起来:“是什么呀?” 林止陌笑而不语,將她带进殿內,让太监拿来纸张,自己从怀里掏出了铅笔。 “香香,你来算算这个。”林止陌说著在纸上刷刷刷的写著,一道经典的鸡兔同笼题出现了。 傅香彤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接过铅笔写下了答案。 老子当年但凡有这数学天赋就好了…… 林止陌感慨了一句,却见傅香彤有些失望道:“陛下,你说的就是这个吗?好简单啊。” “呵,简单么?你將算的过程写下来看看。”林止陌指著这个答案道。 傅香彤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林止陌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將整个运算过程写了下来。 “鸡兔若干,共有头拾肆,腿叄拾捌……以腿为数,鸡为双,兔为肆……” 林止陌也不催她,等她全部写完已经差不多是半盏茶时间了。 傅香彤將铅笔放下,说道:“好啦。” 林止陌笑了笑,拿过一张纸来,提笔写下阿拉伯数字的零到九。 “现在,你將这个记住,从此以后数字便以这种法子来运算。” 林止陌將那串数字的意思讲解了一遍,又写下加减乘除等相关数学符號,然后就是简单的四则运算。 没错,他一个数学渣,今天要给傅香彤上的是数学课。 傅香彤起先还好奇的看著,隨著林止陌的讲解,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喜,最终变成了兴奋。 这个数字比起自己写的要简单好多,还有那些符號,用陛下的方式列一个等式,本来要写好多字的运算过程就完事了。 林止陌隨即给她写下了几十道题,当然都是最简单的小学数学题。 如他所料,傅香彤果然是个数学天才,自己才说了一遍她就已经记住了,並且运笔飞快,一个又一个答案落在了纸上。 第620章 酥酥,福建 “陛下,好快啊!”傅香彤欢呼,脸上满是激动。 林止陌只当没听见,又开始教她方程式,一元二次,一元三次…… 差不多了,再下去自己也不会了。 他不知道前世的阿拉伯数字是什么时候传入华国的,反正现在的大武还没有人会,除了自己之前特地教了几个人去监督户部的帐务,但那几人的接受能力和傅香彤根本不能相比。 隨后就是他曾经在户部惊到蔡佑的复式记帐法,还有关於股权认定和分配的基本规则。 讲解完毕,林止陌继续写下了几道题,这回是关於粮仓出入帐目的运算,比起刚才的复杂了不知多少,但这已经是林止陌的极限了。 傅香彤现在哪还有半点社恐的样子,靠在林止陌身边津津有味的听著,这时拿起笔认真答起了题,已经进入了忘我的状態。 林止陌也是教得太投入,直到这时才发现傅香彤紧贴著自己,身子软软的,鼻间闻著香香的。 “婶婶三番两次暗示自己把这丫头给吃了,改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 林止陌想著想著视线就忍不住往旁边飘了过去,目光所及之处是傅香彤的侧脸,圆乎乎的苹果肌,丰润白皙,细嫩得吹弹可破。 再往下是柔美娇小的身躯,可袍服上几朵绣金牡丹却也盛放得颇具规模了,从林止陌的角度看下去,也是那种能够搁置在桌上的大小。 他正看得认真,傅香彤却抬起头看向了他,问道:“陛下,你在看什么呀?” 林止陌老脸一红,假装呵斥道:“坐好,写你的!” “哦。”傅香彤赶紧正了正身形,重新认真答题。 她是跪在椅子上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几乎是趴在了桌上,於是导致她的后腰直到臀部拗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还挺翘! 林止陌悄悄打量著,思想一不小心就有点不健康了。 …… 福建行省,安溪县。 眼前是一片葱翠连绵的山脉,林海莽莽,阳光穿过马尾松落在地上,洒出一片细碎的形状。 山下是一片祥和寧静的村落,而在村落的尽头,靠近山脚处,有一座茅草为顶的屋子,四周以翠竹围起了柵栏,屋內传出阵阵清脆响亮的孩童诵读声。 不知过了多久,诵读声停止,一个清脆柔和的声音响起:“回家之后都好好將今日的功课做了,明日交给我,知道么?” 底下一片孩童的大声应和:“是,先生!” “好,都回家去吧。” “先生辛苦!” 隨著一声整齐的告別,屋门打开,一群孩童蜂拥而出,各自背著个小小书包,嘻嘻哈哈的冲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孩子离开时,一道曼妙纤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目光望著那些孩子,面带微笑,眼神中儘是满足之色。 这是个年方双十的女子,一头青丝简简单单拢在脑后,繫著条淡青色的帕子,身上穿著件月白色的长裙,看起来优雅而朴素,却隱然有几分妖嬈之色。 她的眼睛亮如晨星,只是眼底却仿佛深藏著一抹愁思,一抹化不开散不去的愁思。 远处的老人们在迎接归来的孩子们,脸上满是欣慰和开心,隨即又看向她的身影。 女子嫣然一笑,回进屋內,开始煮水泡茶,窗台下有一张简陋的木製桌子,上边摆著茶具,旁边还有一张古朴的琴。 没多久,水烧开了,一壶清茶沏就,女子端坐窗边,捧著茶盏望向天边,呆呆的出了神。 那里是东北方向,精確点说,是京城。 “林大哥,你近来好么?” 女子喃喃低语,茶盏中的热气氤氳,遮住了眼神。 酥酥,自从离开京城至今已有几月时间,从京城到山西,再一路往下过湖广、江西,最终来到了这里。 福建行省,一个温暖湿润的地方,四处都是山林,安安静静,无人打扰,能让她潜心修炼琴艺,夜深时也能偶尔想一想林大哥。 想起曾经在京城中和林止陌的那段相处,酥酥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抹晕红。 曾经的衍翠阁中初遇,別人都在端著装著,唯有他大大咧咧吃著面,完全不顾及形象,可是最终却是他用一首诗惊艷了自己。 玲瓏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那之前都没见过自己,就能写出自己的心事,写进了自己的心里。 酥酥发现好像从那时开始,林大哥就进了她的心里,再也拿不出来了。 之后他又帮自己摆脱了心结,解决了辜负自己三年苦等的阮坤,他居然还认识锦衣卫的千户,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甚至还有那座声名鹊起的逍遥楼也是他开的,开在了犀角洲最好位置上。 他到底是谁,是什么样的身份,酥酥虽然一直很好奇,但是从未想过要去追查。 反正终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我的,又何必急在一时? 想著想著,酥酥就想起了那座温泉池。 池边的野兔,让自己嚇了一跳,然后让林大哥误会了,无意中闯了进来。 那一次之后,坦诚相对的不止是身子,还有自己的心。 这是个值得託付终身的奇男子。 酥酥就是这么认为的,可惜的是她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什么魁,什么才女,什么琴艺大家…… 阮坤有一句话说得虽然不好听,但却是有道理的。 我再如何说都已经入了风尘,虽未失身,可是……我又如何配得上林大哥? 想到这里,酥酥的神情有些黯然。 我与他终究不能在一起,就如此想想罢了。 这山间野趣,松风过溪,还有自己来了之后每日教授学业的孩童,都是那么美好。 或许时间久些,自己就可以不用那么想念林大哥了。 酥酥正在胡思乱想著,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略带焦急。 “酥酥姑娘,酥酥姑娘,不好了!” 酥酥微怔,起身迎出门去。 门外是一个白髮老嫗,身形佝僂,面色苍白,急匆匆的进了院子。 酥酥上前扶住她,问道:“俞婆婆,怎么了?” 老嫗一把拉住她,哭诉道:“酥酥姑娘,你可会写状纸?我家小二被蔡家抓了。” 第621章 蔡家四少爷 酥酥吃了一惊,但还是冷静的將老嫗扶著坐下,说道:“状纸我会写,俞婆婆你先莫要著急,仔细与我说说。” 老嫗浑身颤抖,泪流不止,但在酥酥的安抚下终於还是渐渐稳定了下来,將事情经过大致敘述了一遍。 安溪县山地眾多,盛產茶叶,当地百姓也多以种茶卖茶为生。 蔡家是新近搬来安溪县没多久的一户人家,据说做的是茶叶买卖。 前些日子他们来这里看中了一片山头,便想要低价买下,期间不知道暗中操作了些什么猫腻,这片山头的所有人中其他几家都乖乖答应了,唯独俞家不愿。 结果今天白天俞婆婆的次子外出时不见了,村里人赶回来报信,说是被蔡家人抓了去,至今生死不明。 酥酥听完后暗嘆了一声,天下间不平事总是数不胜数,无论是她儿时所见,还是在京城之中的遭遇,就是到了这山野村落居然也都有这种事情发生。 不知道怎么的她又想起了林止陌,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庞仿佛就在面前。 当初林止陌在逍遥楼怒斥阮坤,並且明知对方是西辽使节时还是不假以顏色,说话间有理有据丝毫无损於国体,那种风采当时就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 “若是他在,会怎么做呢?” 酥酥只是恍惚了片刻,就做出了决定。 她游歷至此,选择在这里落下脚,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和这村落里的人家处得十分和谐,村子里的孩童们都交到她这里来识文断字,平日里村民们有些疑难杂事也会来和她討教一番。 在村民的心中,酥酥就是一个仙子一般的人物,这里的人谁都喜欢她,谁都敬重她。 所以她也决定亲自陪俞婆婆去一趟县衙,討个说法。 酥酥曾是魁,但不是一个简单的风尘女子,她外冷內热,心中自有沟壑,俞婆婆的事情牵扯到了那个什么蔡家,虽然酥酥也不知道蔡家到底多大体量,但是能光天化日下绑架平民,显然不止是胆大包天那么简单的。 於是她先去求见了村落附近有名望的耆老,以及几位身负功名的老秀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將他们一起邀请著前往安溪县衙。 在民间,这种因田地而產生的纠纷不胜枚举,县令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处理起来一般也都是敷衍了事。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一个老太婆居然能带著那么多人一起来告状,这就让他很是头疼了。 於是县令也不敢再敷衍了,命人前去蔡家要人。 俞婆婆也確实很快见到了她的儿子,然而却手脚俱断昏迷不醒,成了个废人。 看著撕心裂肺痛哭的俞婆婆,酥酥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然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蔡家只派了个下人过来,轻飘飘一句意外,又丟下了五两银子,县令就判决此事了结了。 几个耆老和秀才在旁边默默看著,虽面有不忍,却没人说些什么。 蔡家有钱,县令包庇,谁都看得出这事只能这样了,只能是无可奈何。 民间的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只有俞婆婆哭成了个泪人。 她一个老妇带著两个儿子討生活,本就有个瘫痪的儿子,现在又多了一个,以后的日子都不知道能撑多久。 酥酥银牙紧咬,握著双拳,想要再去县衙门前敲响鸣冤鼓,结果被那几个秀才拦下了。 “酥酥姑娘,算了,民不与官斗。” “蔡家算是什么官?”酥酥怒问。 一个老秀才意味深长的说道:“虽非官,却也差不远矣……” 酥酥还待再说什么,另一名耆老也低声劝道:“酥酥姑娘莫要再去了,到时候无端给你自己惹上麻烦。”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劝酥酥放弃,言辞间含含糊糊,似乎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最终连俞婆婆也强忍悲痛拉住酥酥道:“此事终究是我俞家该遭的劫数,酥酥姑娘,算了吧,可別到时候连累了你,婆子我心里可就过意不去了。” “我……”酥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远处人群之中,一个圆脸的富態青年看著酥酥,眼中闪过一抹惊艷。 县衙之中,厅內。 县令李正坐在一旁,屁股搭著一点椅子,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容。 而在上首则坐著那个圆脸的富態青年,他穿著一身锦袍,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玉扳指,正翘著二郎腿品著手中的香茗。 他浅浅啜了口茶水,慢条斯理的问道:“李大人,今日这事你办得可有点不太漂亮啊。” 县令李正陪著笑道:“四少爷莫要生气,是有人在里头攛掇,招来了几个秀才和本地乡绅,本官也是情非得已,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四少爷海涵。” 四少爷嗤笑一声,抬起眼皮看向李正:“今日看在李大人你的面子上给了那婆子五两银子,虽说我蔡家不差这点,可本少爷不希望还有下次。” “是是是,一定不会,这次是个意外,事情闹大了,本官也有点压不住。” 李正在这青年前面就像是个卑躬屈膝的奴才,满脸討好,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 四少爷看向手边一份状纸,正是酥酥所写状告蔡家的,他扬了扬眉毛,好奇道:“看这笔头,写状纸的莫非是个娘们?” 李正立刻说道:“四少爷好眼力,还真是个女的,据说是从外地来的,不知何故逗留在了此处,在山脚下修了个草屋住下了。” “哦?方才我在衙门外边看见一个穿著月白长裙的女子,莫非就是她?” “对对对,就是她。” 四少爷望向厅门外,眼睛微微眯起,阴沉一笑道:“如此绝色,为何流落乡间,看来是有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李大人,你不该去查一查么?” 李正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有道理,四少爷提醒得是,本官这就命人去查探。” 厅內的苟且无人得知,同样的,他们两人也不知道,在酥酥居住的村落外某处,一封密信已经悄悄发往了京城。 第622章 香香的惊喜 “啊!我算完啦,陛下你看!” 永和宫內,傅香彤举起几张写满的纸张,炫耀的给林止陌看,小脸上儘是喜色。 刚才林止陌教完她之后隨手又出了些题,不是为了考她,只是留给她当做接下来两天的功课,可是没想到这个数学小妖孽竟然只是短短一炷香时间內就已经完全都写完了。 看著那上边一个个准確无误的答案,林止陌有点心塞。 不说这些方程式,就是从零到九的十个阿拉伯数字,他也只是在刚刚教给傅香彤的,只是这短短时间里她居然就已经全都记住,並且能熟练运算了。 理工科妹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眼看天色已经渐晚,门外的天色都已经黑了,林止陌无奈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改日再教你吧。” 傅香彤却不依了,抱著林止陌的胳膊晃啊晃的,说道:“陛下你再出些题吧,这个做著好好玩啊,比我从小学的算学有意思多了。” 林止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今天他来这里除了要教傅香彤数学,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在自己去福建之间把小香香给吃了,以完成自己的kpi,同时也是给傅雪晴一个交代。 可是好像傅香彤到现在也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像个孩子似的,只以为自己是来陪她玩的。 我特喵是来陪你玩的,但不是玩这个啊! 传膳太监带著几个宫女来了,桌上很快摆好了一碟碟珍饈美饌,另外还有一壶美酒。 殿內也被换上了一对红烛,旁边的鹤嘴铜炉中香菸裊裊,气氛都已经营造起来了。 可惜傅香彤对此似乎真的一窍不通,还在拉著林止陌兴高采烈的討论著数学题。 一顿饭总算勉勉强强吃完了,林止陌在宫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来到寢室床上坐下,对傅香彤说道:“香香,该歇息了。” 傅香彤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到了书桌边,兴致勃勃的看著刚才做好的题,头也不回的答道:“嗯嗯,那陛下你先睡,我还不困。” 我还不困……还不困……不困…… 林止陌的嘴角抽了抽,终於忍无可忍,怒道:“赶紧的,上床来!不然打屁股!” 傅香彤嚇了一跳,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乖乖的从书桌边离开,来到林止陌身旁站定。 “陛下,我……” 她低垂著头,扭捏的绞著衣襟,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林止陌一下子又於心不忍了,傅香彤的年纪虽然已经到了,可是心智还是有点像是个孩子,加之从小的封闭式成长给她带来的影响,养成了如今的自卑性格。 可能她知道自己今天来是干什么的,但是却不知道侍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算了,她还是个孩子…… 林止陌暗暗宽慰了自己一句,正要拉著傅香彤的手让她坐下来,先给她做点心理建设什么的。 可是紧接著他就见到傅香彤蹲到了自己身前,伸出小手给自己解起了衣衫,小脸红得如同火烧云一般。 “陛下,香香服侍你就寢。” 这几个字说得声若蚊鸣,几乎听不真切,傅香彤现在表现得十分紧张,可还是在尽力表现著。 林止陌愈发不忍心,暗暗想著是不是自己刚才太凶了,把这丫头嚇到了? 傅香彤將他身上的衣衫脱去掛好,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林止陌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她贝齿轻咬红唇,缓缓將肩上的衣衫往旁边捋了捋,露出半抹香肩。 红烛的映照下,她肩上的肌肤白皙如玉,光润水滑,仿佛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似的。 接著就见她含羞带怯地微抬眼眸看了一眼林止陌,身子微侧,衣衫从肩头褪到了腰间,却偏偏还用一条手臂掛著。 那中间的衣襟就此敞开了大半,露出大幅柔嫩娇媚的胴体,一条肚兜半遮半掩,却更具有无穷的诱惑力。 林止陌没想到一向呆萌憨直的傅香彤居然也会有这么一面,这种姿势,这种羞怯的眼神,哪里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这什么情况?我没看错,这是傅香彤吧? 林止陌只觉得嗓子有点发乾,竟然看得有些入神,眼神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落在那衣衫之间隱约露出的肌肤和曲线上。 屋內仿佛有种不存在的节拍,傅香彤现在就按著节拍轻微的扭动著,扭动的幅度不大,但是很要命。 衣衫仍未从她手臂上滑落,接著就见她隨著扭动开始脱起了下身裙子,一点点,一点点,林止陌都似乎听到了那不存在的节拍声。 裙子哗的一下落到了地上,露出傅香彤那双圆润的玉腿,包裹在宽大的袍服之中,仍是如雾里看一般,隱约而又曖昧。 这时候的傅香彤完全就是换了个人,眼波轻动,竟流露著几分媚態,接著款款走近床边,身子微曲,上身一探撑在床沿,红唇之中舌尖轻舔,带著无穷诱惑,朝著林止陌缓缓逼近。 林止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艰难道:“香香,你……你这是……” 傅香彤已经凑了过来,低声如囈语般呢喃道:“陛下,香香来了……” 呼的一阵香风,她身子轻侧,已经撞入林止陌怀中,一双玉臂缠绕住他的脖子,上身仰躺看著他。 好傢伙!林止陌暗呼一声好傢伙! 自己这是看走眼了,呆萌小香香居然还会这一手?简直比菀菀更会挑逗啊! 不过傅香彤的这一系列表现有著明显培训的痕跡,生硬而又不自然,当然,这一切在她这个美少女的基础上出现也没什么违和感,反而更有趣。 既然这样,那自己也就不客气了。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真香! 然后他俯下身去,伸手將傅香彤身上那掛了半天没落下去的衣衫撤走,顺势搂住了她。 傅香彤身子一颤,眼睛闭了起来,脸颊愈发滚烫。 林止陌在她耳边说道:“香香,这是谁教你的?” 傅香彤果然老老实实答道:“是姑姑……” 林止陌暗呼一声果然,心中对傅雪晴升起浓浓的感激之情。 能把小香香训练出这种手段,真是难为婶婶了。 同时林止陌也理解了寧王为什么总是那副萎靡的模样了。 小香香都这么勾人了,不知道婶婶表现出来会是一副怎样的风情,皇叔真是艷福不浅啊! “香香,你姑姑教得不全,现在听我的。”林止陌的手顺著傅香彤的腰肢往下移去,低声说道,“先躺下,腿屈起,打开……” 第623章 京西营 啪! 红烛忽然轻轻爆了一下,却对床幔內那对纠缠的身影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轻纱之內隱约能见到一具曼妙的玉体,偶尔翻动一下。 “香香,你为什么这么香?” “我也不知道……唔……陛下轻些……” “让我闻闻是不是全身都这么香。” “啊,不要……羞羞……” 小喜鹊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 这里也不知是新房还是房,总之林止陌很忙。 不知过了多久,林止陌终於忙完了,恢復了往日里主宰天下的威仪,四平八稳地躺著。 傅香彤乖巧的趴在他怀里,一脸的满足之色,眉眼间还有未曾退却的羞色。 “香香,朕要出去一趟,你有空就帮姬尚韜他们管管皇商的事。” 傅香彤抬起头好奇的问道:“陛下去哪里?香香可以一起去么?” 林止陌摇摇头:“这次去的有些远,就不带你去了,日后有空再带你去好玩的地方转一圈。” 傅香彤哦了一声,没有露出一点不悦之色。 她从小就一个人习惯了,母亲早早过世,父亲又自己身体不好无法照顾她,独处,对她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至於出远门,她除了苏州到京城,就再没有去过別的地方,对於林止陌所谓的好玩地方,她根本没有一点概念。 “对了,朕给你留个功课。”林止陌想到了一件事,说道,“大武开发公司將来是要开遍十三行省的,眼下的江南分公司是第一家子公司,也是试点,你帮朕弄一份详细些的股权分配和分红细目出来,看看每一股该值多少钱,又该得多少分红比例。” 傅香彤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嗯嗯,香香一定儘早完成。” “这事暂时不急,你和婶婶好好合计一下,儘量完善,等朕回来再確定便是。” 傅香彤绽开了笑顏,眸中也泛起了兴奋的神色。 她对於这种东西格外感兴趣,就像林止陌说的,是个天生的生意人,尤其是林止陌刚教她的数学,简直让她瞬间沉迷在了其中。 林止陌好笑的看著怀中的傅香彤,手在她光滑平坦的小腹上摩挲著,低声问道:“还疼么?” 傅香彤脸颊一红,弱弱道:“还……还有点,但是不太疼了。”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在初次的反应当然也不会相同,林止陌经过这么多次的实战已经发现了,就比如当初李思纯,第一次和第一百次似乎没有什么两样,那战斗力简直了。 酥酥也是,第一次完事之后居然能直接出城了,去找她的诗和远方去了。 可顾清依的第一次却像是身受重伤一般,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才恢復过来。 林止陌嘿嘿一笑,说道:“既然不疼,那咱们再温习一下数学题如何?” “好啊好啊,什么题?” “一元二次……” …… 这日的早朝很是热闹,六部官员,翰林院,勛贵等,全都在討论著关於新政的话题。 江南行省的新政已经正式推行开来了,一个又一个乡绅遭了殃,隱田被查,被充公,被罚款,甚至其中闹出过人命的还被下了狱。 民间如今对於新政的反应各不相同,大多百姓对此十分欢迎,那些狗大户被查被罚简直大快人心,无数人对林止陌歌功颂德大讚圣明。 但是也有许多读书人对此持不同意见,他们读圣贤书,学圣人之道,便更为古板迂腐,新鲜事物不是不能接受,而是需要一个过程。 林止陌的新政突如其来,根本没给他们一个反应的时间,於是他们在暂时没看到新政的好处时就在外大肆鼓吹皇帝急功近利苛政暴权。 如此说法不是为了给百姓鸣不平,完全就是像林止陌曾经说过的,为了一个標新立异,为了自己博取眼球。 持这种看法的又何止是那些读书人,朝中也都还有许多人正在为了这事吵闹。 朝会上,好几个六部给事中就因为这事厉声諫言,指责林止陌贸然行事,罔顾民间,说士绅是大武基石,如此以武力压制强行巡查,简直与暴君无异。 林止陌对此早就有所预料,根本不鸟他们,然后在习惯性地当眾廷杖揍晕了几人后,世界又恢復了寧静。 散朝之后,林止陌正要回御书房,徐大春却过来低声稟报:“陛下,柴麟传来消息,那个彭朗在京西营和人闹了起来。” 林止陌眉头一挑,问道:“怎么个闹法?” “听说他在营中给他的人推行一种新的练兵之法,但同营的另一个参將对他不满,便闹了起来。” 林止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些日子王安詡带著宣匿蒙珂他们去城外散心,偶然路过京西营时就被那里的哨兵挑衅嘲讽说宣匿他们是蛮荒之人还是什么的。 自从寧嵩案之后,京营八营之中的东西两营因为参与了叛乱,被林止陌责令打散重组,但是其中还有不少人是没被调动的。 本来他以为那次之后东西两营该老实一点了,但是现在看来还是存有弊病,或许是两营由来已久的陋习和风气了。 林止陌思忖了片刻,说道:“閒著也是閒著,去看看。” 他对彭朗本来就存著警惕的念头,现在京西营又起爭端,正好去看看怎么个事。 午时,林止陌的车驾来到了京西营。 才到门口,远远就听到里边传来一阵阵喧譁声和叫骂声。 哨兵见有人来到,急忙挺著长枪迎了上来,还没开口就被徐大春一巴掌抽了回去。 “陛下驾到,还不滚开!” 哨兵大惊,慌忙跪倒行礼。 林止陌也不理会,自顾自踏进营门,进门就见远处两拨人正缠斗在一起,其中一方有五个人,另一方只有一个,正是彭朗。 第624章 整顿军中风气 京西营满编六千五百人,而现在围观的怕是已经达到了半数,將偌大个校场挤了个满满当当。 林止陌皱了皱眉,將那名哨兵叫了过来,问道:“他们爭斗所为何事?斗了多久?” 京西营位於西郊猎场的西南处,距离京城很远,他是散朝后从太和殿直接来到了这里,前后已经过了將近一个时辰。 可是从柴麟给他报信,直至他来到现场,彭朗居然还在和他们打。 哨兵颤抖著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京营拱卫京师,乃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军中骨干几乎都是勛贵子弟,因此傲气也比寻常人更足一些。 彭朗得了个武榜眼空降来到这里任了参將,底下士兵倒还好,但是那些千总把总乃至另一位参將却並不待见他。 而今天,彭朗对自己麾下那一营士兵开始了严苛残酷的训练,只是在训练时说了一句“堂堂京营將士岂可如懨懨病犬”,被人传到了另一位参將耳中。 那位参將本就对他不喜,这下更算是找到了个藉口,冲了过来找彭朗麻烦,说彭朗蔑视同僚,以病犬影射他,要和他比试,一决高下。 彭朗话不多,但面对挑衅却也没退缩,便直接上手开打。 这一打就从一对一开始,然后变成一对二,再到现在的一对五。 林止陌倒没觉得打架有什么不妥,这里是军营,有任何矛盾就该以爷们的方式解决。 只不过对方五个人打彭朗一个,打了那么久还拿不下,实在很有点没面子,同时也暴露出了现在的京营水平確实不咋地。 戚白薈冷不丁地说道:“他隱藏了实力。” 林止陌猛地回头:“什么意思?” 戚白薈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武考,他留手了。” 留手了? 林止陌怔了怔,戚白薈是顶尖的高手,眼力非凡,而且又是自己的亲亲好师父,不会骗自己,她说是就肯定是了。 那这么说来要是彭朗不留手,这次的武状元就轮不到王安詡了? 可他故意留手是为了什么? 他思忖了片刻,本来就觉得彭朗不对劲,现在更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眼看那边还在打著,他有点没耐心了,挥了挥手,徐大春顿时会意……在这种时候他的眼力见一向都是很不错的。 徐大春踏上一步大声喝道:“陛下驾到!” 场中对战的几人顿时停手,围观的將士也全都嚇了一跳,齐齐跪倒在地。 人群分开一条道,林止陌缓缓走到场中,站在彭朗等几人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们。 四下寂静,没人敢出声,全都惶恐的跪在那里。 彭朗身上虽然有些脏,但是明显没有受伤,浑身上下完好无缺,连精气神都还是十分充足的。 反观他的五个对手,一个个都已经鼻青脸肿,各有各的狼狈样。 林止陌冷笑一声,说道:“西营指挥使呢?滚出来!” 远处一个人影飞快奔来,来到近前慌乱的跪倒。 “臣,京西营指挥使杜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徐大春凑到耳边低声说道:“陛下,他是平津侯杜荣的二弟。” 平津侯是最早跟隨林止陌开闢犀角洲做生意的勛贵之一,如今犀角洲乃至整个京城做得最好的两家青楼就是他家的,而在寧嵩谋反案中杜荣也坚定的站在了林止陌这边,率领府中亲卫平定城中乱局,算是铁桿的保皇党之一。 林止陌看著满头大汗的杜暉,冷冷道:“朕將西营交到你手中,你就是这么带兵的?” 杜暉连连磕头,颤声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臣知错。” “你知个屁!”林止陌忽然大怒,指著杜暉骂道,“京营八营,拱卫京师,若是此时有敌来犯,朕先不说凭他们的本事能不能护住京城,就是对敌时能放心將后背交给別人么?” 杜暉惶恐不敢说话,只是伏地颤抖。 林止陌懒得和他们废话,对徐大春道:“安甫阳驭下不严,罚俸一年,杜暉撤回兵部,另换人来当这个指挥使。” 杜暉顿时脸色煞白,却不敢反驳,只能伏倒在地乖乖认命。 林止陌又问道:“还有个参將是谁?” 人群中一个方脸將官颤巍巍的应声:“回陛下,臣,西营参將曾先。” 林止陌冷笑,问道:“听说你很看不起彭朗,来,你告诉朕,为何看不起,你又倚仗著什么?” 曾先訥訥不敢言,和杜暉一样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林止陌是真的生气,来了个没有背景的彭朗,虽说身份可能存疑,但毕竟也是武榜眼,是兵部安排来西营的参將,可是来到这里就被排挤,为的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阶级。 还有上次王安詡他们路过西营被嘲讽一事,林止陌可还记在心中。 都是大武的兵,都是大武的百姓,这些勛贵子弟偏偏眼高手低看不起別人。 放眼目前整个京城所有兵力,京营可以说是最差最烂的,而这已经是在安甫阳接手后变得好了不少,原来的京营他曾见识过,更烂,更不像样。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寧嵩起事时遇到的是以前的京营,只怕现在京城已经沦陷,皇宫也都已经易主,至於自己当然也就是扑街的命了。 这种风气不改,大武的军队根本无法对敌。 而人称军神的汉阳王之所以强悍,是因为他带的兵都是来自民间,军中將官也都没有勛贵子弟,也就自然不存在什么等级之分的鄙视了。 彭朗听著林止陌的训话,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只是因为跪伏在地,没人看得到他的眼神。 就在这时林止陌忽然点名叫到了他。 “彭朗。” 彭朗应声抬头,却一眼见到林止陌身旁站著的戚白薈,眼睛瞬间瞪大,浑身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整个人都瞬间呆滯在了那里。 林止陌叫了一声后没见反应,目光转过去看见彭朗这副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顺著彭朗的目光看向身边,是师父,他看的是师父? 第625章 你认识我? 林止陌下意识地有些不爽,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彭朗的眼神不带丝毫邪念和褻瀆,就只是单纯的发呆,或者可以说是震惊。 然后他就赫然发现彭朗眼睛开始泛红,接著居然流泪了。 林止陌眉头皱起,沉声喝道:“彭朗!” 这一声断喝似乎是打断了彭朗的思绪,將他拉回到了现实。 他浑身一抖,急忙再次低头跪伏在地,连声说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戚白薈依然还是平静的站著,只是在看到彭朗的那一刻,眼神中罕见的流露出一丝茫然,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林止陌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大为惊奇。 要知道师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这世间就没有什么事能惊动到她似的,可是今天居然也有这种表情出现。 戚白薈是徐檀在她小时候捡到的,而那时的她就因为一场重病丟失了记忆,至今未能找回,包括她的身世,她的父母,她小时候的一切。 难道这个彭朗和师父认识?又或者是和她的身世有关? 林止陌的脑中也迅速闪过了这个念头。 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杜暉,忽然有些莫名烦躁,冷哼一声道:“杜暉,曾先,还有你们几个,每人领三十军棍,打完自己滚回兵部认罚去!” 军棍当眾执行,杜暉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身为一营首官,居然会被当眾打军棍。 西营中某个僻静的营房內,林止陌看著跪在下方的彭朗,正在考虑著要怎么让他说出实话,又或者不行的话把他丟到镇抚司衙门的大牢里吃吃苦头。 本来就因为那张拓印图让林止陌心中存疑,今天又发现这小子好像认识师父,但是从他武考时隱藏身手故弄玄虚就知道,让他能乖乖说出实情似乎不太容易。 可这时戚白薈走到他面前,歪著脑袋问道:“你认识我?” 彭朗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又急忙低下头,说道:“臣与娘娘素未谋面,並不认识。” 这声娘娘让林止陌的心情又少许好了一点,但是疑点却又来了。 彭朗刚才的反应明显是认识戚白薈的,现在却坚决果断的说是不认识,这又是怎么回事? 戚白薈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不满,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回到林止陌身边继续站著,对那一声娘娘也没有一点反应。 林止陌看著彭朗,一时纠结了起来。 他是亲眼见到彭朗流泪的,这种情绪的瞬间释放是骗不了人的,而且能说明如果戚白薈真是他认识的,他们之间也只会是有亲密的关係,而绝对不会是仇人。 彭朗的登记名录上写的是他今年三十二岁,比戚白薈大了四岁,林止陌又仔细看了他一眼。 黑脸膛眯缝眼,虎背熊腰的,和戚白薈无论是脸型还是体型都没有半点相似,看起来不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可能连半点血缘关係都没有。 但是即便这样,林止陌现在也不敢对他下手了,虽然彭朗不愿意明说,但万一他和戚白薈真有什么关係的话可就不好了。 戚白薈还在盯著彭朗看,林止陌则皱眉沉思著,营房內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止陌心中有了个计较,抬头说道:“彭朗,你的参將就別当了。” 彭朗竟然一点都没有犹豫,应声道:“是,臣遵旨。” 林止陌看见他这样的反应,更是觉得有古怪,接著说道:“朕要去一趟福建,你隨行吧。” 彭朗猛地抬头,满脸诧异,隨即惊喜的磕下头去,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林止陌点点头,什么都没有再说,起身离开。 …… 连著好些天的秋高气爽忽然断了,京城的空中下起了毛毛细雨,润湿了宫城中那广袤连片的青瓦,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深沉。 乾清宫中,林止陌捧著一盏茶发呆,夏凤卿坐在对面看著他,脸上带著淡淡忧色,却一言不发。 夏凤卿的身子已经明显的显怀了,原本纤细的身段发福了不少,腹部微微隆起,脸上也泛起了一层玉色一般的萤光。 不知过了多久,林止陌才回过神来,看著面前的夏凤卿,失笑道:“我呆了这么久,你就看了这么久?有话就直说好了,咱们老夫老妻的,没必要这么客气。” 夏凤卿苦笑一声,这人真是没人在跟前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皇帝的样子。 但是这样也很好,更让她觉得自在。 她沉吟了片刻说道:“你真要去福建?” 林止陌点点头。 夏凤卿咬了咬红唇,无奈道:“好吧,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止陌知道她的意思,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搂住了她,轻声说道:“放心吧,在我们的孩子出生时我肯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你是要去查看走私,可是走私就这么重要么?”夏凤卿终於还是说出了她的不满。 林止陌笑了笑:“是的,很重要,你不懂,但是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关於开海禁会带来的好处不是一时半会说得清的,林止陌也不想长篇大论跟夏凤卿解释,一切都等到將来就会一目了然了。 夏凤卿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林止陌的人,既然他现在不细说,那么自己支持他就好了。 夜已经很深了,屋外的风吹得院中的大树摇曳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诡异,有些阴森。 林止陌忽然心中起了个念头,对夏凤卿说道:“你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夏凤卿很乖巧的点点头,在林止陌的搀扶下来到內室,宽衣就寢。 林止陌哄著她睡下,转身出了寢殿,关上门后沿著宫墙往旁边侧殿而去。 侧殿內一片安静,里边的人显然已经睡了。 林止陌来到殿门外,放缓速度,放轻力度,小心的推开门,躡手躡脚走了进去。 这里是戚白薈的住处,林止陌还是第一次来。 他想过来和师父聊聊关於彭朗的事,但是现在看起来师父好像睡觉了? 林止陌的一只脚跨了进去,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嘴角也在悄悄扬了起来。 第626章 师父,修炼呢? 自从戚白薈离开太平道来到宫中之后,林止陌这还是第一次来她的住处。 不是他没起过贼心,主要是戚白薈一个大高手,平时睡觉时间很少,大多数时间都陪在自己身边,或者是屋外。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但是戚白薈不给他准备的机会,这就很无奈了。 屋內依然一片安静,林止陌像做贼似的悄悄走进屋內,脑子里已经在幻想著师父姐姐躺在床上,玉体横陈酥熊半露的样子。 林止陌的心跳变得更快了,咽了口口水,脚下再次踏出一步。 师父姐姐到现在都没有反应,看来是真的睡著了,那岂不是大好机会在等著我? 外边院中的秋雨都已经无法给他这颗炽热骚动的心降温了。 只是…… 当林止陌满怀期待踏进內室之时,却发现戚白薈正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正面无表情的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呃……” 林止陌躡手躡脚前行的动作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好吧,果然高手就是高手,自己还是想多了,很可能自己刚到门口时就已经被发现了。 戚白薈身上还是雷打不动的白色裙子,只不过现在这件似乎是睡觉或者是练功专用,比平日里穿的明显要轻薄许多,也短了不少。 內室里就点了一支蜡烛,光线不太明亮,从林止陌的角度和距离看过去就见到一具玲瓏曼妙的身躯在白裙中若隱若现。 最关键的是那条裙子的裙摆连膝盖都没遮到,大半条修长的玉腿尽数暴露在外,被烛光映得似是罩上了一层朦朧的光。 短裙不过膝,加速加暴击! 林止陌的目光落在那里就再也挪不开了,心中狂呼美腿赛高,口中却乾笑一声道:“呵呵,师父,修炼呢?” 修炼?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道:“你要一起?” “好啊好啊!”林止陌打蛇隨棍上,笑嘻嘻的就往前凑,“和师父一起修,我能一修修一宿。” 戚白薈不动声色的往枕头边一抹,手中出现了一把带鞘的长剑,平端在手中对准了林止陌。 林止陌急忙一个剎车停住,他当然不怕戚白薈杀他,但是很可能会揍他。 他只能乖乖的站在离床两步远的距离,一脸正经道:“师父,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 “说。”戚白薈只回了一个字,长剑却还是举著,没有放下的意思,但另一只手却拉过床上的薄被盖住了腿。 美好的风光瞬间不见了,林止陌大失所望,脸上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师父,那个彭朗……你怎么看?” 提起这个名字,戚白薈皱眉道:“我没见过他,他可能认错人了。” 林止陌不以为然,能在第一眼见到时流泪的,显然是在他生命里占有极重要的一席之地,怎么可能是认错? 他正色道:“本来我想將他带去镇抚司衙门好好问问的,但是想想或许真的和师父你的身世有关,万一伤了自己人就不好了。” 戚白薈想了想,问道:“所以你將他撤去军职留在身边,是为了平日里暗中观察他?” 从京西营中回来,林止陌就將彭朗直接编入了羽林卫,成了自己身边的禁军一员。 当然,他不怕彭朗对他有什么不利,毕竟师父姐姐在身边,他不可能有机会。 “不错。”林止陌没有否认,却又洒脱一笑,“这么久过去了,你的身世还是没有半点眉目,这个彭朗不管是无意中见到你还是刻意找机会接近你,都不重要,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让你能知道……你是谁。” 戚白薈望著他,美眸中微微闪烁,沉默著始终不说话。 这一刻她的心中居然破天荒的有些紧张了起来,因为那张拓印图上的火苗明显不是中原之物,林止陌也跟她分析过,彭朗极有可能是个外族人。 可是如果最后证实自己真的是彭朗认识的某人,那么自己岂不是也变成了外族人? 若是如蒙珂一样的西南土著倒也罢了,毕竟还是大武子民,可万一查到最后自己竟是大月氏人怎么办? 林止陌似乎猜到了她心中的顾虑,轻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床边,蹲下身去拉住了戚白薈的手,柔声道:“放心,无论结果是什么,无论你是哪里人,你都永远是我的师父,且不仅仅是师父。” 戚白薈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居然没意识到林止陌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了,那柄长剑也在不知不觉中放了下来。 林止陌指了指她的手,说道:“看,这是你的手背。” 接著又拉开薄被,露出一双小巧精致得犹如艺术品的玉足。 “这是你的脚背。” 戚白薈愣了愣,不懂他什么意思。 接著就见林止陌双手捧著自己的柔荑,柔声道:“而你,是我的宝贝。” 戚白薈只觉头皮一麻,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觉迅速蔓延到了全身,似乎有点油腻,有点肉麻,还有点噁心。 可是最离谱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好像很喜欢这种说辞,非常受用,心头热热的。 不止心中是热的,她的脸上也不知不觉的热了起来,她知道,自己脸红了。 戚白薈不动声色的侧过了头去。 她不想被林止陌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因为连她自己都没见过。 林止陌很贴心的假装没看见,主动换了个话题道:“师父,我准备去一趟福建,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戚白薈鬆了口气,问道:“你去接酥酥?” “接酥酥是顺带的,主要还是为了將来开埠建码头,为四海通商做准备……等到一切就绪,我们一起乘著海船出游,想去哪里去哪里,好不好?” “我们穿过风和雨,去浪漫的土耳其,还有东京和巴黎……” 林止陌的声音轻柔而又带著诱惑性,在戚白薈耳边低声说著,同时不知不觉中站了起来,坐到了戚白薈身边,一只手悄悄伸了过去,搂住了戚白薈的纤腰。 戚白薈这才回过神来,浑身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正要將林止陌推开,却见他正近距离看著自己。 “师父,亲亲。” 第627章 找到身世之后 戚白薈在林止陌刚摸到殿外时就已经知道了,而其实在那时候起,她就已经开始紧张了起来。 林止陌看到的是她淡定无比面无表情,实则她的心中早就如同小鹿乱撞砰砰直跳。 从林止陌踏进內室的那一刻开始,戚白薈就戒备了起来,就连林止陌靠近床边都不可以。 但是即便这样,现在她还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么就和林止陌亲在了一起,接著又不知道怎么的滚到了床上。 戚白薈脸上的表情还是古板呆滯的,可是脸上的粉霞却明显透著一丝羞意。 她的玉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缠上了林止陌的脖子,鼻间嗅著那股浓烈的阳刚之气,竟让她陶醉得不想睁开眼来。 她平躺在床上,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平日里经常现场观看的那些画面,那其中有皇后,有皇妃,有昭仪,甚至还有太后太妃公主郡主…… 那一幕幕顛鸞倒凤的画面闪现在眼前,各种姿势,各种浪荡,戚白薈想著想著只觉得血液都开始灼热了起来。 床榻之上,那条薄被早就不知道被丟去了哪里,她的娇躯也完全暴露在了林止陌的视线中,惹人遐想。 然而单单只是遐想不是林止陌的风格,他的手已经悄悄探上了戚白薈的腿。 入手处紧致结实,肌肤滑腻,手感好到爆。 而且这双长腿完全不输给邓芊芊,不管是抱著还是箍著还是扛著,都足以让自己流连忘返。 戚白薈身子轻颤,任由他摸索,身体也在越来越热。 林止陌似乎越来越上头,手往上伸去,將白裙轻轻一拉,腰带鬆开,衣襟顿时顺著平躺的身体往两边滑落,露出赛雪欺霜般的肌肤,和其內一条鼓鼓囊囊的褻.衣。 戚白薈鼻中猛地发出一声急促的闷哼,惊慌的將林止陌的手一把抓住,睁开眼將他的胸膛抵住。 林止陌也瞬间停住,却见戚白薈睁开了眼睛。 两人就这么近距离对视著,空气都仿佛静止了。 戚白薈咬了咬牙,说道:“我想找到我的身世之后,再……”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林止陌已经懂了。 师父姐姐不想让自己带著个糊里糊涂的身份跟了自己,她在害怕,怕將来自己的身份爆出什么问题来,或许连她自己都无法接受。 因为师父其实也是喜欢自己的,尤其是在发现她很有可能是个外族人时,她在为自己担心。 林止陌温柔一笑,俯身在戚白薈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明白。” 戚白薈微微抿了抿唇,她就喜欢林止陌这种体贴的態度,自己不用说太多,他就全都懂了。 林止陌重新躺了下去,躺到戚白薈身边,说道:“那我们就这样躺著说说话好不好?” 戚白薈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林止陌再次伸手搂住了她,这一次戚白薈没有躲闪,任由他搂了上来。 林止陌感受著怀中温软的身子,想到了刚和戚白薈相识的时候。 当时的戚白薈为了接近自己,还特地找人演了一出尷尬的当街抢劫的戏码,全体演员的演技都尬得一批,林止陌一眼就看出来了,偏偏师父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接著他又想到了那时戚白薈喝多了之后的种种表现,那么疯狂,那么奔放,简直和她平时的表现判若两人。 只不过林止陌一直没敢和她说起过这个话题,因为怕被揍。 无论是谁在喝断片之后最害怕的不是宿醉和受伤,而是有人帮他回忆起酒醉时的失態,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可是师父姐姐就算是喝醉了,那也是一场美丽动人的灾难。 林止陌低头看了眼安静躺著的戚白薈,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闭上了,两排长而密的睫毛挺翘著,鼻樑挺直,脸颊略带红晕,极为迷人。 他心痒痒的又想亲一下,戚白薈的眼睛却忽然睁开,眼神有些古怪。 林止陌奇道:“怎么了?” 戚白薈从他怀中而起,扭头道:“你……起来吧。” 林止陌正要追问,就听屋外有个粗豪的声音喊道:“陛下,陛下!” 徐大春,又是徐大春。 林止陌的脸色当场就黑了,还好自己没在和师父姐姐做些什么,不然自己真的很可能直接把那廝发配边疆养马去。 他无奈的只能起身穿衣,出门。 门一开,林止陌正要先骂上几句解解气,就见徐大春手中拿著一封信,满脸焦急地说道:“陛下,酥酥姑娘或有麻烦。” 林止陌满心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一把夺过信,打开迅速看了一遍。 “泉州蔡家……” 林止陌看著信中的內容愣了一下,抬头问徐大春:“是蔡佑家?” 徐大春摇头:“臣的属下查探下来说不是,但臣以为或许是蔡家的障眼法。” 林止陌没再多问,沉思了起来。 蔡佑伏诛之后,锦衣卫第一时间赶到了福建,可是偌大的蔡家竟然凭空消失了,就只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府邸,別说人了,就是府中但凡值钱点的东西都不见了。 锦衣卫不是吃乾饭的,当即就派人四处搜寻蔡家的下落,可是让他们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是蔡家真的没了。 最后还是朝中有识者告诉了陈平一个惊人的事实。 福建一地素来是世家纠缠最深之处,前朝就有世家犯事,结果举家迁徙遁入深山,並用难以想像的重金买通官府,彻底消失在了世人眼前。 等到风头过去,再过个几年后再重新出山,家中的钱財依然没有损失多少。 遁去多年,归来仍是豪族。 这话说的就是福建一地的世家,而现在蔡家显然也是用了这种法子。 徐大春趁著林止陌沉思的空当悄悄瞄了一眼面前的屋子,里边隱隱透出的烛光让他心中忽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这可是乾清宫,皇后娘娘怀著身子,不可能那个啥,自己才放心大胆的来找陛下。 可是千算万算,自己好像忘了將那位前辈算进去了。 不会吧不会吧?你们不会真的已经在发生什么了吧? 我的老天爷啊!我真的罚不起了…… 徐大春正在胆战心惊之际,却见林止陌收起那封信,沉声说道:“传旨,用最快的速度准备,两日之內,朕要亲赴福建!” 第628章 死在肃州吧 城东,福寿坊,平津侯府。 某间厢房中,杜荣怒气冲冲的对著床上一人戟指骂道:“老子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谨慎谨慎再谨慎,京西营指挥使一职多少双眼睛盯著,老子好不容易给你弄到手了,你却偏偏把陛下给得罪了。” 屋子里还站著好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杜家中人。 床上躺著的正是被林止陌当眾罚了三十军棍並且撤职的杜暉,皇帝当眾罚的棍子,谁都不敢徇私,於是三十下结结实实地打下,一点不掺杂水分。 杜暉现在趴在床上根本动弹不得,下半身光著,只垫了一层布,但此时的布上已经渗出了血水,红艷艷一片,显然伤得不轻。 旁边一个浓妆艷抹满身珠翠的妇人看著杜暉这样子,心疼的说道:“大伯,他已经被陛下罚了,你就少说他几句吧。” 杜荣猛地瞪向了她,怒道:“你还有脸说话,当初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杜家能撑到如今不容易,要不是我眼力足够,早早跟了陛下,只怕这次寧嵩一案咱们全家都在菜市口轮著砍脑袋了。” 他越说越恨,指著妇人道,“杜暉是你男人,平日里你就该好好劝告他,平津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头,这偌大的京城里惦记咱家產业的不知道多少人,可你又做了什么?啊?那个曾先不是你表弟么?是你让杜暉安插进去的吧?” 妇人顿时脸色一白,往后缩了缩,不敢说话了。 如杜荣所言,曾先就是她娘家表弟,在她的怂恿下了一笔银子將他安插进了京西营。 藩王各自被镇压,寧嵩也已失败,如今的天下算是彻底太平了,能在京营中弄个军职,简直就和养老没什么两样。 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家表弟居然闹出了这么一出,他自己丟了官不说,还害得自家男人也被撤职了。 关键是这次的事情直接惊动了陛下,將来自家男人想要重返军中是根本不可能了。 杜荣骂了好一阵,气也终於渐渐消了下去,杜暉就像条死狗一样趴著,骂了这么久都没反应,他自己骂著也嫌没什么意思。 他最终狠狠的指著杜暉道:“要不是看在你我是兄弟的份上,老子定要將你直接宰了餵狗,以消陛下的怒火,现在你说吧,怎么办?” 可他不知道,杜暉虽然趴著不说话,但却一点都没有服气,埋在枕头中的脸上满是阴沉之色。 他从小就是个紈絝子弟,家中有大哥杜荣撑著,他只管混吃等死就好,於是养成了飞扬跋扈的性子。 这次也是听了妻子的攛掇,找大哥弄来了个京西营的指挥使一职,本来是意气风发的,可却没想到只是当了个把月的官就被撤了,还是被皇帝亲自撤的。 面子没了,里子没了,裤子也没了,现在屁股上还是开著的,打个喷嚏都能牵动伤口疼个半死。 偏偏杜荣还在那里骂个没完,他早就已经不耐烦到了顶点。 现在听杜荣又在问他,忍不住回了一嘴道:“你爱咋咋地吧,老子反正不当这个官了,还能怎么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杜荣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当即就要衝过去將他揍一顿。 旁边几个家人赶紧將他拦住,连那妇人也哭哭啼啼的上前劝说,终於將他劝住。 但杜荣还是暴怒的指著杜暉道:“你问老子怎么办是吧?好,那你就別留在京城了,给老子滚去肃州,接管那里的草料场去,呆够三十年再回来!” 杜暉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肃州,那是西北边陲一处极为荒凉的破城,与大月氏已经相距不远。 杜家在那里有產业,就是那个所谓的草料场,是杜家祖上被兵部安排为边关战马预备草料的地方。 去那里不说平时吃穿用度都有问题,就是安全上都难以保障。 大月氏的游骑动不动就会从祁连山脚迂迴而至,劫掠一番后再扬长而去,从古到今肃州不知发生过多少次被外族入侵血洗城池的惨案。 杜暉死死盯著杜荣。 “大哥,你把我发配那个鬼地方,是想要我死么?” 杜荣正在气头上,想都不想答道:“你现在除了死还能做什么?而且你他娘的最好死在肃州別回来了,省得给杜家招麻烦!” 杜暉不再说话,闭嘴保持了沉默。 杜荣骂完后终於舒坦了些,沉著脸对杜暉的妻子道:“收拾一下,等他能走就赶紧上路!” 说罢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其他人看著兄弟相爭,都瑟瑟发抖著不敢说话,那是杜家长子和次子的矛盾,他们都没有资格插嘴。 杜荣走后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覷陆续离开,在临走时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杜暉,眼中的鄙夷之意毫不掩饰。 杜暉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双手紧握著拳,牙关紧咬,沉默不语。 等人都走乾净了,杜暉的妻子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趴在床边。 “这可怎么办?我不想去肃州啊!” 杜暉没好气的骂道:“还不是你那表弟,老子好心帮你家的忙,帮出个麻烦来。” 妇人訥訥不敢吭声。 杜暉看著空荡荡的门口,眼神逐渐阴冷。 “既然都不让老子活,那老子也索性豁出去了!” 妇人一惊,急忙过去將房门关紧,又回到床边,颤声道:“你……你想做什么?別做傻事啊,那毕竟是你大哥,你服个软,早晚还是能回来的。” “回来?”杜暉冷笑,“既然如此,那老子就不打算回来了!” 他挣扎著爬起身,说道:“去,准备笔墨。” 妇人慌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杜暉道:“呵!听说皇帝最近要去福建,正好,我在那边认识些人脉,那昏君既然敢离京远去,那就跟老子一样,別回来了!” 妇人脸色变得煞白,压低声音道:“你……你是要弒君?” 杜暉狞笑:“不是我要弒君,是海盗……” 第629章 发展商业经济 八月初十,晴。 一封福建发来的密信加速了林止陌的计划,於是他发现好像自己没办法在京城过中秋节了。 中秋节,一年一度团圆的节日,而再过五天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过的第一个中秋。 算算时间,明天从京城出发,到天津乘船出海,沿著近海一路南下,经过山东江苏浙江等行省,最终到达福建的泉州港,中秋节肯定是要在海上过了。 林止陌坐在御书房里已经大半天了,明天出发,他今天要將所有事情都规划完毕,然后交给岑溪年和寧王,不然他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月,期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皇侄啊,你说走就走,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可真是一点没有负担是不是?” 寧王坐在对面,一条腿翘著抖啊抖的,脸上写满了不悦。 他现在十分后悔当初答应林止陌来当这个户部尚书,就算有方惜醉帮著,他都忙成了狗,每天早出晚归一刻不得閒。 藩王平了,寧嵩逃了,太平道灭了,大月氏退了。 各种麻烦一件件的被皇帝解决,他本以为帮个几年忙也没什么问题,可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大乱初定等著他的是更他娘的乱。 但是现在乱的是朝堂,是百官,是他这个被骗来的苦命的人。 天下如今百废待兴,朝堂各部人手短缺,於是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数不胜数,寧王只恨自己没有多生几只脚,不然白天不够跑,晚上不够用。 林止陌依然在奋笔疾书写著什么,头也不抬道:“我有什么负担,朝中不是有皇叔你坐镇么?” 寧王不忿道:“凭什么,你去游山玩水,皇叔我在京城埋头苦干?话说福建有多大的事,你非得御驾亲至啊?你那些天机神机什么的几个营隨便调度不就行了?” “皇叔,你好像对於我这次出去意见很大啊?別忘了,婶婶可是咱们大武集团的股东。” 林止陌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写写画画,放下了笔抬头笑眯眯的看著寧王,“要是被婶婶知道你耽误她挣钱……” 他没有把话说完,拖了个调子停住了。 寧王瞪了他一眼:“你就只会拿晴晴来要挟我,告诉你,这招不管用了!” 林止陌奇道:“皇叔雄起了?” 寧王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一声,脸上却满是骄傲的说道:“晴晴怀上了!” “哟!恭喜皇叔!”林止陌一喜,抱拳祝贺了一声,隨即坏笑道,“不过皇叔你高兴得太早了,怀孕三个月后就可以那个啥了,嘿嘿……” 寧王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下来,刚准备说点什么,林止陌却重新恢復了正经。 “好了皇叔,我请你来是有件事情要跟你说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將寧王叫了过去,摊在他面前,上边赫然画著一幅缩小版的犀角洲示意图,大大小小的商铺,纵横有度的街道,空白处填补著草植物,详细且精致,一目了然。 “犀角洲?不对!”寧王看了一眼就发现不对,这只是和犀角洲有点形似,但很多地方却还是不太一样的。 林止陌点头:“当然不是犀角洲,而是苏州。” 寧王轻呼一声,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苏州?你是说要在苏州也打造一座像犀角洲一样的地方?” “不错。”林止陌將图纸交给寧王,说道,“犀角洲是我打造的试验点,为的是將来在全大武推行这种模式……你別瞪我,大武发展至今,单纯靠农业已经无法繁荣昌盛了,是时候该发展商业经济了,这事我跟別人说不明白,但是相信皇叔你应该能懂。” 寧王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整天吊儿郎当的,但其实是个商业奇才。 单单是他的封地成都,在他被分封过去的这十几年里就焕然一新,被称为大武的天府之都了。 而且他那个终成眷属的白月光傅雪晴更是以商业大家,这种事只要提点一下,寧王自然会明白,也能理解他的用意。 寧王果然看著图纸沉思了起来,林止陌的说法他其实早就起过念头,但一来这规划太大,不是他一个小小藩王能执行的,二来这中间需要费的资金是个天文数字,就算是以傅家首富之名都掏不出这么多来。 “说起来很简单,用商业模式发展地方经济,配合农业工匠业,一府之地就能全方位无死角的发展起来,农业带动工业,工业带动商业,商业发展起来后街道繁荣人口兴旺,重新带动农业,这是一个良性循环,且可以持续发展下去的计划。” 林止陌说著站起身来,又將一份册子交到了寧王手中,说道,“这是我让香香帮著一起做的股权分配策划书,就以目前江南行省为测试点,大武开发公司的股份不靠买,只能以投诚和捐助来换取,如此一来可以一石几鸟,对朝廷,对民间,对那些士绅本人都有好处。” 寧王看著那份策划书,眼睛睁得越来越大,一时间愣住了。 直到这时,他对林止陌的看法有了彻底的大幅度的改变。 从一开始,开发公司的概念被林止陌提出来时他是意识到了什么的,但是却没想到这么细这么深,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他的见识和目光只能允许他想到这么多。 可是现在,林止陌所谓的投诚就是士绅主动將隱田上缴,来换取一个不被巡查组调查和收拾的同时,能获得开发公司相对的部分股权。 这些股权將来能换取年终分红,能参与开发公司其他项目,但是这还不是最终目的…… 最终目的就是当地各种民间杂项,诸如修桥、铺路、水利、賑灾以及开设学堂善堂等等事情,都將由原本的府州衙门变成由开发公司来承担。 公司承担,也就是等於是眾多股东来承担。 皇帝的詔书里说了,入股开发公司可以有大把的钱赚,並能享受別人得不到的福利,但是同样的也要担负起部分责任。 第630章 昏君还是明君 原本的这些杂项都是各地乡绅出钱,以用来换取他们的名声,但他们真正会出多少钱,能什么时候出钱,都只能看他们的心情。 於是原本三天就能修完的桥,一等就是几个月甚至一年,疏通水利原本可以在秋季稻插秧前做完,却被拖延到了深秋。 某些名目就算是衙门出钱,但是人却都是乡间所出,士绅们不愿意,人就凑不全,同样耽搁事情。 现在这种操作方式变了,开发公司担负起了所有的这些事,出资和出人都由公司来,可背景还是那些身为股东的士绅。 源头没变,方式变了,做事的动力也不一样了。 这么一来官府方便了,百姓轻鬆了,那些股东有钱赚也更积极了。 “民生的各种问题解决了,接著就是发展经济了,江南行省目前的试验点就是苏州,和京城一样,打造个犀角洲一般的商业开发区,聚拢人气,然后以一府之力带动周边几州几府,以点及面。” 林止陌继续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都不是傻的,等大家意识到这种模式的好处时,便会一个个自发开始加入进来,到那时开发公司的压力会轻,但是利润却会越来越高。” 寧王听到这里有点听不懂了,下意识问道:“怎么加入?怎么个利润高法?” 林止陌隨手在纸上画了两个点,说道:“比如皇叔你是安徽人,在这个点,而这个点是苏州,你看中开发公司苏州分公司的业务,想拉线搭桥,但是苦於运输不便,没有船队,你会怎么做?” “没船队我就自己建船队……我明白了!”寧王一拍茶几站了起来,喝道,“漂亮!” 他看著林止陌,越看越欣赏,越看越佩服。 这种想法都是怎么冒出来的?这小子明明是个皇帝,是目光所及皆是山川大海的皇帝,怎么会对这种地方上的民生经济甚至生意往来这么熟悉,还能弄出这么多餿点子? 打著朝廷的招牌,勾引民间的有钱人主动投诚加入,各方资金匯入之后市场流水被盘活,同时用工用人方面自然也会提高需求。 大武別的都缺,就是不缺人,到时候不管是作坊还是码头或是修桥铺路的工人,都会有源源不断的空缺岗位等著找人。 到时候就算是你家里没有田產,但只要有手有脚原吃苦卖力,就不怕找不到做工赚钱的地方。 自己的这个皇侄,初始弄出这个什么大武集团的概念时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些,但是现在看来,所有的计划归根结底都是在为整个天下,整个民间考虑,为了百姓在考虑啊! 寧王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在天下到处溜达閒逛之时听到百姓口中对皇帝的评价,有人说他年初时迅速解决了京城十几万灾民的聚集,手段不错,但是没有彻底解决灾区的根本问题。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容不下自家兄弟,居然堂而皇之派兵围剿几位藩王,甚至还公开凌迟,完全不顾皇家威仪和面子。 还有人说他心慈手软,对作乱的西南土人竟然轻轻放过,如此作为根本不是明君所为,等將来土人再次反水他就会尝到自己酿下的苦果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很多人都觉得当今皇帝做事乱七八糟糊里糊涂,是个昏君。 可是寧王现在就想对那些说话的人狠狠啐上一口,带老浓痰的那种。 昏君?如果这种一心为天下为百姓的还叫昏君,纵观数千年歷史上就没有明君了! 当然这话有点过头,可那是老子的皇侄,自家孩子当然是最好的,没毛病。 当然,开发公司的壮大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同时需要一个漂亮的开局,而他和傅家,一定会把这些做好做漂亮的。 寧王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昂首挺胸道:“皇侄你只管去忙你的,这些事情有我和晴晴,我们会给你操办的!” 林止陌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多谢皇叔,而且你放心,前期投入时属於皇商的那部分资金也会儘快送来的。” 他的脸上带著笑容,淡淡的,很自信的那种笑。 石见银山的开採已经正式启动,而他已经將一种新的提炼银矿石的方法交给了在那边主持的吴朝恩。 这年代的银矿提炼用的是一种蛤蟆炉,过程漫长而繁复,而林止陌交给吴朝恩的是一种氰化提炼法,即是以硷金属氰化物的水溶液作溶剂,浸出银矿石中的含银部分,然后从含银的溶液中提取银子。 这种方法比起原本的提炼法要快上许多,如果原本的石见银山能一年开採一百万两银子,那么以林止陌的这种方法能每年开採出將近三百万两。 一年三百万两,大武开发公司可以隨便开发都够用了。 於是一个崭新的开发计划就此確定,苏州府城东十几里处有座金鸡湖,湖边是大片农田,在林止陌的大手一挥之下,京城之外,江南行省的第一座经济开发区就定在了这里。 如今的大武,各项工作正在稳步进行著。 十三行省再没有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件,天下太平,原本受灾的几处也都在渐渐恢復著生產和耕种。 京城之中,皇商和波斯人阿巴斯的交易正式开始了,大武军事学院和医学院也正式开课。 朝廷之中,原本在政务上捉襟见肘的情况得到了缓解,这一届秋闈完结,將近四百人的新鲜血液充入各部衙门,大大缓解了压力。 说起来这又是林止陌的一大新举措,原本这些学子考完试后会被分等级,排名靠后的发入各地任地方官,排名前列的送入翰林院。 结果林止陌一封詔令发下,简单直接,包括状元榜眼探在內的眾人都即可进入六部以及其他衙门。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著,而这时的林止陌则已回到了乾清宫。 明天就要出发了,今天他只想好好陪陪夏凤卿,顺便早点睡,养精蓄锐。 只是他才准备踏入宫门,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將他拉了过去。 林止陌嚇了一跳,回头却见是薛白梅。 “你干嘛?”林止陌愕然问道。 第631章 生日 薛白梅抱住林止陌的脖子,说道:“我要跟你去福建!” 林止陌嘖的一声推开她:“別闹,山高路远的你去了干嘛?” “能帮你出谋划策啊。”薛白梅理所当然的说道,“福建世家的难缠是全大武都知道的,你独自一人过去不行的,我要是去了还能在旁边提点提点你,你说对不对?” 林止陌还没说话,旁边忽然又躥出一个人来,一把抱住了林止陌的胳膊,却是李思纯。 她瞪著薛白梅气势汹汹的说道:“你不是说来看望皇后娘娘么?原来是在这里拦路打算抢占先机?我告诉你没门,去福建就算带人也必须带我!” 薛白梅瞪了回去,说道:“凭什么?你去了能干啥?” 李思纯拧了拧拳头:“我脑子也不比你差,而且我能打,要不咱们试吧试吧?” 薛白梅一时语塞,平时她和李思纯顾清依走得最近,但是也属她被李思纯欺负得最多,尤其是三人大战林止陌之时,李思纯经常偷袭她而不偷袭顾清依。 她虽然是出身於汉阳王府,但是从小双腿瘫痪,无法学武,於是这方面根本不是李思纯这位前圣女的对手。 可要是让她就此认怂却也是不可能的。 “什么叫脑子不比我差?所有姐妹之中你最贪吃,要是让你跟了去,陛下这一路什么都不用干,天天被你关在船舱里忙活了。” 李思纯不甘示弱:“你怎么知道是所有姐妹,你都亲眼见过吗?” “我就是知道,要不然让陛下现在就拉齐所有人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 林止陌在旁边只觉头大如斗。 他听明白了,薛白梅和李思纯都想跟著自己去福建,一个用智商来诱惑,一个用武力来诱惑,甚至还莫名其妙开启了一个拉齐所有人的建议。 虽然他很心动,但是此去福建路途遥远,薛白梅身子单薄,肯定是不行的,万一路上出点什么意外生病晕船之类的,救都没法救。 而李思纯则更不用了,隨行的有师父姐姐,她那么一个大高手在,还需要谁陪? 他正要拒绝,前方殿门中出现了几个人。 顾清依搀著夏凤卿,邓芊芊和王可妍携手而出,傅香彤一脸天真烂漫地跟在她们身后,旁边屋顶上还坐著个看热闹的戚白薈。 宫里的几个红顏知己这时候全都聚齐了,好几双眼睛全都看著自己。 正在拉扯著的薛白梅和李思纯动作一顿,尷尬的放下了手。 夏凤卿美眸扫了一眼,微笑道:“端妃,李.昭仪,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和陛下玩游戏么?” 薛白梅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走了进去,李思纯则大方的多,哼了一声跟著进去,来到夏凤卿身边站定,一言不发。 这下变成林止陌一个人站在了宫门口,望著前方那一排妹纸,忽然有种前世会所的既视感,似乎接下来就等著他抬手一指,就决定了某个妹子当晚的业绩了。 “咳!”他急忙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訕笑道,“卿儿,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夏凤卿道:“陛下明日即將动身,臣妾便自作主张將几位妹妹请了来,为陛下践行。” 林止陌心中腹誹,这是给自己践行?是给自己找麻烦吧? 他今天故意不去其他宫中,就是生怕她们一个个闹著要跟自己一起去,看看,李思纯和薛白梅不就已经在闹了么? 可是夏凤卿现在来这么一出,难道她打算…… 忽然,林止陌脑中灵光一闪。 自从她们入宫以来,夏凤卿还没有正式和她们所有人会过面,今天这是要借著自己即將出行之时,以聚餐践行之名来宣示她后宫之主的权威?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夏凤卿,却见神色自若,完全没有什么別样的表情和心思。 难道是我猜错了? 只见夏凤卿拍了拍顾清依,接著独自走上前,来到林止陌面前低声说道:“今日是你的生辰,莫非你自己忘记了?” 林止陌愕然片刻,隨机一拍脑袋。 还真是,今天是老子生日啊! 对,是他林止陌的生日,不是那个死鬼皇帝姬景文,只不过在场所有人之中,知道林止陌是假皇帝的就只有夏凤卿一人。 林止陌道:“所以你这是给我过生日……过生辰?” “当然,只是她们都不知,我便以提前过中秋之名將她们都请了来。” 夏凤卿的脸上还是那种笑容,温暖而又知性。 林止陌忽然心中一酸,莫名的感动了起来。 前世的他从学校到工作一直拼搏忙碌,並不太喜欢过生日,每年就只有生日当天会收到父母的一条祝福消息。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虽然给师父戚白薈过了一个別出心裁的生日,但他自己真的把生日这个概念给忘了。 可是没想到夏凤卿却还记得,並且这么有心的將所有人都叫了过来。 自己居然还怀疑她要宣示后宫之主的权威,真是该死啊。 “好,明日出发,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林止陌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夏凤卿的腰走了进去。 可惜了,今年生日暂时不能聚齐所有人,比如小黛黛小熏熏,还有玉儿菀菀和绣绣,当然还有远在福建的酥酥和南磻的女亲王段疏夷…… 但是將来终有一天,我会把她们全都聚在一起,一个都不能少! 於是一场名为践行的生日宴开始了,林止陌和眾女杯觥交错谈笑风生,乾清宫外一轮明月升了起来。 第632章 借刀杀人 午后,天津港。 一行车队远远而至,来到码头停下。 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却变成了阴云密布,码头边海风呼啸,岸边停泊的船只都在隨著海浪晃动著。 林止陌从车上踏了下来,舒展了一下四肢,身后跟著戚白薈和蒙珂,码头边整齐列著一队五百人的羽林卫,以及三百神机营。 靖海侯吴赫已经在码头边等候著了,见他来到迎上前来。 “陛下。” 林止陌点点头,看向码头边停靠著的三艘商船。 这是三艘大武常见的近海商船,尖头方肚,船身配置五桅八帆,使船能飞速且四平八稳。 但是现在这三艘船已经完全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了,在船舱內部已经装置了蒸汽传动,而且现在装的这一套比起上次吴赫去江西平宋王时的那支船队所用又改良过了。 当然,甲板和两舷也都配备上了火炮火箭床弩,远远看去是商船,但其实內部另有乾坤。 吴赫低声道:“按陛下吩咐,臣的水师二十艘战舰已经先一步启航,將在澎湖列岛停驻。” 林止陌往四下扫了一眼,码头上早就被戒严,空旷一片,放眼望去不见一个閒杂人等 “朕让你带的东西都带了吧?” “回陛下,带了。” “嗯,那就登船吧。” 林止陌不再迟疑,率先踏上船去,羽林卫和神机营各自按队列分別上了三艘船。 船头令旗招展,三艘船离岸而去。 码头边的某座库房中,一道身影正潜伏在內,在门缝中看著那三艘船离去,又確认了一番船身上的字跡和编码,转身从后门中悄然离去,很快消失了踪影。 …… 福建,漳州府。 某座不起眼的宅子中,正有三人对坐,桌上摆著一套古朴繁复的茶具,一樽小火炉燃著暗红色的木炭,炉上一把铜壶中正在咕嘟嘟的冒著热气。 上首一个扫帚眉的老者將一封信放在桌上,慢条斯理的问道:“这信,你们怎么看?” 信正是杜暉传来的,其中的內容简洁明了,为他们通报了皇帝將来福建查走私一事,並说为防东窗事发,不如趁机將皇帝留在茫茫大海中,同时附上纹银二十万两以雇死士用…… 右手边一个跟扫帚眉长相颇为相似的老者拿起信,嗤笑道:“皇帝来福建查走私,所以要我们先下手为强?他怕不是以为我们都傻,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下方一个四白眼的中年人笑道:“其实话是没错,我梁家这些年靠跑船挣了这些家底,如今月港都在我们手中,是最经不得查的,而且听闻皇帝有心开海禁,要把漳州泉州几个码头都收去……杀了皇帝確实是个好主意。” 扫帚眉老者看了他一眼,眉脚挑了挑。 “祝先生是赞成杀皇帝?” 祝先生道:“当然赞成,有机会为何不杀?” 右手边的老者诧异道:“整个漳州都知道祝先生稳重,没想到今日居然这么激进?” 祝先生笑眯眯的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对扫帚眉老者道:“家主,在下说杀,可没说是咱们杀。” 他指著那封信说道,“本来皇帝將至福建的消息已经传开,各家都已人心惶惶,想必动了杀心的定然不会只有咱们一家吧?” 扫帚眉老者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梁家是福建最大的世家之一,占据漳州,倚仗地利,主业就是走私,皇帝要是来查走私,他们全家都得完蛋。 但是福建沿海多地好几个码头,靠走私发財的也不止他姓梁的一家。 他们这些世家,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货物贩去海外,转手回来能赚数倍甚至十数倍的利润,在如此暴利之下,人都是会疯狂的。 扫帚眉老者就是当今梁家的现任家主梁絳,那个和他长得相似的是他二弟梁束,祝先生名启,是梁家帐房。 梁束想了想,说道:“所以祝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联繫其他几家一起动手?” 祝先生摇头:“非也非也,杀皇帝可不是小事,杀成没杀成都会闹出天大的动静,对我们福建一地绝无好处。” 梁絳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祝先生打算借刀杀人?” 祝先生微笑頷首。 梁束追问道:“借谁的?” 祝先生指了指那封信:“这不就是自己送上门的刀么?” 梁束还是有些没明白,问道:“杜家?” 梁絳却已经懂了,亲手给祝先生倒了一杯茶,淡淡说道:“好,我这就让人去找那红毛鬼,晓以利害,让他想法子去,回头不管成不成,將这封信丟出去,让杜家自己背,我们全都择个乾净。” 祝先生端起茶盏敬了敬,笑眯眯道:“家主英明。” 梁束终於恍然道:“啊,我明白了,是让那红毛鬼出动他的那批人手……” “二老爷,喝茶,喝茶。”祝先生將茶盏转向了他,一脸笑意。 ……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三艘商船劈波斩浪向南而去,在风力和蒸汽动力的双重加持下,速度快得惊人。 蒙珂趴在船舷边,毫不顾忌劈头盖脸而来的狂风和溅起的水,满脸欢喜和自在。 她在西南之地长大,从小看到的除了山还是山,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大海,虽然今天的天气很糟糕,但是她一点都不在意。 与她相反的是彭朗,此时正趴在船舷边吐了个昏天黑地,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几乎快要把胃都吐出来了。 甲板上还有不少羽林卫,但唯独他吐得罪厉害。 船舱之中,林止陌透过窗子看著这一幕,转头对身边的柴麟道:“还没查到他的来歷么?” 柴麟摇头:“请陛下恕臣无能……” “好吧,那就先不管他了。”林止陌却是无所谓的摇摇头,“说说,福建那边怎么样了。” 柴麟站直身子,低声说道:“陛下將亲至福建的消息已经被一眾世家知晓,这几日都在加紧隱匿,不过……” 他顿了顿,说道,“臣查到一件事,漳州梁家与平津侯家有走私合作。” 林止陌眉头皱了皱:“杜荣走私?你確定?” 第633章 你的仇自己报 “千真万確。” 柴麟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这是杜家与梁家往来的部分帐目,陛下请过目。” 林止陌接过来翻看了一遍,帐目中牵涉的数字大到惊人。 从帐目上的日期来看这不过只是两年的,但仅仅两年,上面的流水就达到了八十多万两之多,就算只说利润也能有一半都不止。 林止陌合上册子,眉眼间浮现出了几分怒气。 平津侯杜家是曾经的后族,但是延续百年之后渐渐没落了,也就是他在启动犀角洲开发计划时,那时候的朝堂还是寧嵩占据著主导,但杜荣却坚定且主动的靠向了他。 一直到现在,杜荣都是绝对的保皇党一族,而且身上並没落著实权,林止陌也一直对他很是信任。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走私一案居然有他杜家一份。 舱门一动,蒙珂终於吹够了海风,从外边进来了,小脸被吹得红扑扑的,额前的头髮更是早已湿漉漉一片。 林止陌对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在旁边听著。 柴麟又说道:“陛下,是臣没有说明白,走私是杜荣之弟杜暉所为,杜荣或许並不知晓,这些年里与漳州梁家联繫的都只是杜暉而已。” 林止陌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心中鬱结稍缓。 但是他很快又想起一件事来,杜暉,不就是刚被自己撤掉的京西营指挥使么? “臣按陛下吩咐,早早將人手撒去了福建,又故意將陛下將至的消息四下散开,如今那些世家全都在抓紧收拢人手和物资。” 柴麟说到这里顿了顿,一脸钦佩道,“陛下妙计,本来那么多世家,要一举抓获所有人所需耗费的人力不知几许,如此一来能省不少事。” 蒙珂也听明白了,眼睛亮闪闪的,心中暗道:先生这是投石示警,让他们自己拾掇完毕等咱们一袋子兜走……真阴险啊! 柴麟此时又说道:“还有,臣已查明,在安溪县欺凌乡民的那个四少爷蔡庭威所在的蔡家並非蔡佑一族,乃是另一个蔡家,不过这些年借著一个蔡字招摇撞骗,竟从一个小家族渐渐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但是他家也因此与蔡佑一族有著暗中的联繫,臣已经让人盯著他们了,应当会很快找到。” “嗯,你做得很好。” 林止陌对柴麟的所作所为很满意,蔡佑伏法了,但是蔡家却忽然凭空消失在了世人眼前,只將一些小虾米交给了福建按察使司,算是交差了。 蔡家灭不灭的林止陌並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是蔡家这么多年的积累,包括財富,还有他们走私的商队、路线、人手等等。 林止陌看向柴麟,说道:“让你的人小心些,到时候你的仇你自己报,朕许你亲自去砍蔡家家主的脑袋。” 柴麟怔了一下,隨即满脸激动地跪了下去:“臣,谢陛下隆恩!” 柴家曾经也是福建的望族,是个延续百年的书香门第,因同在泉州,又对蔡家走私一事颇为不满,最终引来蔡家的报復。 一夜之间,柴家满门尽歿,只逃出了一个柴麟。 当初墨离將柴麟引荐给林止陌,加入天机营时,就曾说过这段过往。 林止陌身为皇帝,却还將这种小事记在心里,並且金口玉言答应让他亲自报仇,这让柴麟无比感动。 蒙珂在旁边看著听著这一切,心中唏嘘不已。 先生在京城就开始排兵布阵,早早的在福建撒下了一颗颗棋子,福建的世家们同样也在暗中联手,为了皇帝的即將到来做准备。 双方现在还隔著几千里路,就已经开始交起了锋,她身为一个旁观者默默看著这一切,就像在欣赏著一局高水平的对弈,双方你来我往,暗藏杀机,箇中凶险尽在她眼底。 蒙珂觉得自己似乎很能习惯这样的事情,也適合这样的事情,女孩子家家的对勾心斗角居然十分感兴趣,算不算是一种变態? 嗯,变態这个词是先生说的,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 夜晚来临,广阔的海面上一片漆黑。 林止陌也不知道船停泊在了哪里,他也懒得问,晚膳过后坐在船舱中发著呆,脑子里盘算著到了福建之后的行动。 舱门一响,白衣闪现,戚白薈拿著一壶酒走了进来。 林止陌回过神来,笑道:“又想喝酒了?” 戚白薈摇摇头:“是拿给你喝的,你最近脑子用多了,给你解解乏。” 林止陌心中一暖,素来没心没肺打直球的师父姐姐居然会关心人了,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惊人的改变。 他接过酒壶,顺著壶把將戚白薈的柔荑抓住,將她拉到身边。 戚白薈看了眼他的手,没有反应,顺势坐了下来。 “师父,你今天看到彭朗的反应了么?” 林止陌提起酒壶喝了一口,香气凛然,正是他的百蜜酿。 戚白薈点点头:“吐得很厉害。” “是啊。”林止陌意味深长的说道,“通常会这么晕船的一般都是陆地上生活的,虽然不是绝对,但也是大概率了,而且……” 他看著戚白薈道,“你有没有发现,他哪怕在吐的时候,眼睛也是在观察著四周。” 戚白薈点头:“是,他很警觉。” 很警觉的意思就是这个人很小心,很谨慎,隨时隨地会防备有人害他。 林止陌將酒壶递给戚白薈,示意她也喝一口,接著说道:“其实我看他的样子不太像是草原上的民族,长相虽然粗豪,但是和我们中原人差不多,所以排除是大月氏甚至波斯人的可能。” 戚白薈看著他的眼睛,不说话,不做反应,因为她知道林止陌一般这么说话的时候,肯定还会有后续。 果然,林止陌接著又说道:“但是你看他的腿,很明显的罗圈,也就是说他从小骑马……” 戚白薈忽然身子一颤。 第634章 內力 林止陌还要再说下去,转头发现戚白薈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 “师父?” 戚白薈沉默了片刻,说道:“换个话题。” 林止陌盯著她的眼睛看著,他发现戚白薈的不止是样子不对劲,心里恐怕也有点不太正常了。 最近几次都是这样,但凡说起彭朗,就会引动她的思绪,牵扯到她的身世上去,然后她就开始紧张、害怕、纠结。 身世,已经成了戚白薈的一块心病。 其实林止陌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无非就是担心找出她的身世,发现她其实是草原上某个部落中人,那就是外族。 如果她真的是外族,那就代表著以后不能在自己身边陪著了,不管是作为师父的身份还是別的什么。 这一点就连岑溪年寧王这几个对林止陌百依百顺的臣子都会坚决反对的。 林止陌有点牙疼,但同时心里有点莫名的高兴。 戚白薈这么在意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外族,又何尝不是因为她对自己在乎呢? 师父姐姐是喜欢自己的。 其实话说回来,这是多简单的事啊,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个东西,外族就外族吧,多大的事。 自己以前去ktv都喜欢点洋妞呢,那特么叫为国爭光,有什么问题? 不过他还是心疼戚白薈的,既然师父姐姐不想谈,那就不谈吧。 就是哪天真的纠结得自己毛了,直接把彭朗抓过来逼问出真相就是了。 真他娘麻烦! 林止陌无奈的挠了挠头,可是没办法,谁让自己稀罕师父呢? 他只得换了个话题,假意问道:“对了师父,你那把剑呢?” 那把长剑林止陌见过几次了,但是每次不用的时候都不知道被她藏在了哪里,那应该是把软剑,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 戚白薈不说话,但是手在腰间一抹,那把剑再次出现在了手中。 林止陌接过,仔细研究了起来。 这把剑很窄,也就两指宽,剑上套著剑鞘,很紧致,很熨帖,隨手甩了甩,也是软的,能轻易的缠在腰上,用的时候抽出来就行。 他暂时放开了戚白薈的手,將剑抽了出来,一抹青芒闪现,剑身上细密的纹路在烛光下显得神秘而美丽。 林止陌喜欢大开大闔的路子,所以对剑这种娘们唧唧的武器不太待见,而且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伟男子,和贱这个字根本不沾边。 “嘖嘖!果然是件名器,很配师父这种仙子般的气质……” 林止陌把剑抽出来又插回去,抽抽又插插地玩著。 戚白薈扭过头去,不忍直视。 这画面莫名的有些熟悉…… 林止陌將剑平举,剑身软趴趴的垂了下来,再侧过来举著,剑锋垂直,这就能直挺挺的举著了。 “这么软的剑,师父你是怎么做到让他勃……啊不是,是能直刺伤人的?” 戚白薈接了过去,隨手一抬,剑锋瞬间笔直。 她言简意賅的说道:“內力。” 林止陌挠了挠头,他知道戚白薈是內家高手,但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明白內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內力到底是什么?我能练么?” 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出来。 戚白薈想了想:“內力是种玄奥之物,说不清楚,只能自己意会,简单说来就是以气息温养身躯流转经脉。” 林止陌回忆著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问道:“就是打通任督二脉什么的?”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不止二脉,还有其他窍穴要一个个打通。” “嗯嗯!”林止陌连连点头,打通窍穴这种事他擅长而且喜欢啊。 戚白薈却又说道:“你年纪大了,此时练功已经太晚,不然我早些时候就教你了,况且你又没时间……” 林止陌明白了,练內功这种事需要长时间静坐冥想什么的,比如戚白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修炼。 哦对了,还要扣掉一部分看直播的时间。 自己身为皇帝,肯定不可能那么閒。 算了,內功这种东西还是太复杂了,不適合自己。 林止陌果断放弃了,就是少许有些失望。 戚白薈美目看著他,將他脸上的微表情尽数捕捉,忽然开口道:“你趴下。” “啊?”林止陌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趴到了床上。 戚白薈將他衣服拉起,露出结实宽厚的后背。 “閒著无事,我用內力给你梳理一下经络。” 说著话,她的手已经搭到了林止陌的背上。 师父姐姐的小手软软的凉凉的,触感十分舒服,林止陌享受地哼哼了一声。 接著他就感觉一股淡淡的温暖感觉从后背传入,顺著脊樑四散开来,就像是身体里钻进了一条小鱼,正在顺著某个特定的方向游走著。 这就是內力的感觉么?果然和一九八的大宝剑完全不是一个技术水平。 林止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趴著享受,渐渐地身体完全放鬆了下来,呼吸开始放缓,进入了梦乡。 戚白薈轻轻收回了双手,怔怔地看著林止陌沉睡中安逸的侧脸,心中忽然莫名的有些烦躁起来。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这么烦心过,不管什么事在她看来都无关紧要,哪怕是曾经在太平道中的时候,教主吩咐她去做这些那些大事,但是她也从来没放在过心上。 成功就成功,教主的夸奖和赏赐她都完全不在乎。 若是失败也就失败了,就像那次京城户部俸银库被劫,那么多银子没过多久便被锦衣卫找了回去,可她也並没有觉得怎样。 可是最近开始她发现自己的心事竟然变多了,开始会胡思乱想了。 他的侧脸真好看,鼻樑笔直,脸上乾乾净净的,不像徐大春一嘴的鬍子。 船舱外传来阵阵海浪拍岸的声音,在这深夜的空旷中显得十分清晰,只是这种在別人听来很悦耳的声音,戚白薈却觉得像是一种噪音。 她知道自己的心境乱了,一个內家高手,是不应该心软的。 戚白薈站起身来,转身想去外边透透气,只是身子刚动,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 “师父,別走,陪我……一起……呼呼呼……” 第635章 师父真小气 林止陌含糊不清的囈语响起,眼睛还是闭著的,手却牢牢的抓住她的柔荑。 戚白薈脚下一顿,感受著掌心中的温暖,心里的烦躁忽然间似乎一扫而空,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眼前这张侧脸。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起来,重新坐回到床边,靠著林止陌的身子,闭目,调息。 腿边传来的体温让戚白薈烦乱的心情也神奇的安静了下来,耳边的海浪声也不再那么让她生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缓缓进入了梦乡,並且自然而然地躺了下来,就靠在林止陌的身边。 林止陌这一夜睡得好极了,似乎从入睡到醒来就只是一个眨眼间的功夫。 他习惯性的想要伸个懒腰,可是忽然察觉好像怀中抱著什么,软软的,香香的。 手里好像抓著什么,捏一捏,饱满而富有弹性……咦?怎么还有颗豆子? 就在这时,林止陌忽然感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整个人如腾云驾雾一般甩到了半空,然后翻了个身再次重重摔到床上。 面门整个拍在了褥子上,不疼,但是震得眼前一黑。 “我……靠……!” 林止陌挣扎著爬起身,正看见一个背影闪出舱门,白色长裙,门外照进来的晨间阳光將之勾勒出了一道魔鬼般魅惑与天使般纯真相结合的曼妙曲线,又瞬间消失不见。 这是师父?! 林止陌怔怔的看了会,又看向自己的手掌,脑中努力回忆著刚才的手感。 难道…… 林止陌忽然从头到脚一个激灵,一个荒谬而又刺激的念头浮了上来。 “昨天晚上师父陪我睡了一宿?就这么被我搂著抱著握著?” 他的笑容逐渐嬴盪,嘴角翘了起来。 好几日过去了,三艘船已经拐过了舟山群岛,即將过浙江界,前方依然是一片茫茫大海,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林止陌知道,福建就快要到了,或许为他准备著的那些麻烦也快要到了。 今天是个十足的好天气,空中一碧如洗,几只海鸟在空中自由地翱翔著。 林止陌坐在甲板上喝著茶,心中再次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 虽然自己不是第一次揩师父的油,但是像昨天晚上这样抱在一起睡觉觉还是破天荒第一次,何况自己又一次亲手丈量了师父的胸怀,那手感…… 嗯嗯,不能再想了,徒儿还在旁边。 林止陌下意识的夹起了腿,遮盖住某些自然反应。 戚白薈在那天之后也没什么变化,还是如往常一样,白天陪著自己看海景,但是一到晚上就不见了,回到了她自己的船舱里。 结果就是连著好几天林止陌都是独自一人睡觉的,对於修炼了正阳决的他来说这不啻於一种煎熬和折磨。 林止陌忍不住默默吐槽:“师父真小气……” 耳边传来蒙珂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先生,你说过,海的那边还有好几块大陆,那我们这般直直航行过去岂不是就能到了?” 林止陌收回思绪,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蒙珂,她手中也捧著个茶杯,呆呆的看著天边的海平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远航可没那么简单,要准备的东西多了,首先船就不能用咱们这种的。” 閒著也是閒著,林止陌就隨口给她科普起来,从平底沙船到尖底海船,另外还有动力装置和排水装置。 船体结构大概介绍完,接著就说到了航行的问题。 “远航最怕的不是天气,而是迷途,要知道茫茫大海之中没有个参照物,是非常容易迷失方向的,近海航行还好,只需要有经验的老舵手就可以了,但是要跨越大洋去几千里外,那就需要一个精密且稳定的仪器。” 林止陌又从指南鱼讲到了航海罗盘,再到六分仪。 尤其是六分仪,这个有著扇状外形的东西其实是用来测量远方两个目標之间夹角的光学仪器,林止陌的实验室里已经在做了,用它能测量某一时刻太阳或其他天体与海平线或地平线的夹角﹐以便迅速得知海船所在位置的经纬度。 有了这个东西,再配合望远镜,就能稳定精准的指明方向,误差极小,而且携带方便,唯一的缺点就是阴雨天的时候无法使用。 蒙珂还是第一次听林止陌说这种高科技的东西,一双明眸睁得溜圆,满满的都是求知慾和对林止陌的崇敬仰慕。 她从小就喜欢看书,中原人的书籍繁复多样,不管是天文类地理类还是匠作类,她都喜欢。 可即便她被称为是鬼方部从古到今最聪明的姑娘,在林止陌面前也被震惊得完全顛覆了她出声以来的这二十年的认知。 先生太强了,懂的真是太多了,这天下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吗? 別说生孩子,先生是皇帝,那么多妃子在,生孩子肯定也难不倒他。 想当初的西南鸡鸣关大败,她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后来王安詡解释之后对林止陌运筹帷幄於千里的本事就已经为之惊艷。 然后当她到了京城,拜了师,从此就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大门的那边儘是她以前从未看过甚至听说过的东西。 比如这天下是个球,人能站著是因为地心引力,月亮会亮是借了太阳的光,他能受百姓爱戴是因为他帅…… 帅的意思她懂了,大概就是长相加气质都极佳的说法,可是先生这么夸自己好么? “噗……” 蒙珂忽然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林止陌不满道:“嘛呢嘛呢?我说什么了这么好笑?” 蒙珂忍著笑道:“先生恕罪,我……” 话刚说到一半,船上瞭望台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示警! 代表有敌来袭。 蒙珂急忙住嘴,猛地站起身望向前方,林止陌则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终於还是来了,让老子看看到底来了多少实力。” 他懒洋洋的站起身来,身边白影一闪,戚白薈出现。 紧接著柴麟吴赫彭朗都来了。 林止陌问道:“什么情况?” 吴赫神情凝重道:“陛下,有海盗。” 第636章 海盗 林止陌倒是诧异了一下。 “海盗?” 这里是近海,现在上岸的话也就刚到寧德府,往前再航行一段才是福州,距离目的地泉州可还远著。 可是现在就有海盗,那些世家就这么著急? 示警钟声响起之后,船上的警备力量就迅速启动了起来。 甲板上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吴赫的水师,也是这次出航的主要护卫,他们分工明確有条不紊的各自站定位置,手中长弓长枪环绕船身开启了无死角守卫。 羽林卫则第一时间聚集到了林止陌身周,將他团团围了起来。 林止陌不满的喝道:“散开散开,围得这么密实,朕还看什么热闹?” 羽林卫带队的是副统领熊楚,一声令下,全体羽林卫没有依言散开,而是齐刷刷蹲了下来。 这样一来不会遮挡到林止陌的视线,他们还是能继续守护著,一举两得,就是这造型看著有点沙雕。 神机营没有出现,林止陌带上他们为的是做些出其不意的事,区区海盗而已,有吴赫的水师已经足够了。 林止陌推开身边的羽林卫,走到船舱上方的瞭望台,拿过哨兵手中的望远镜往远方看去。 只是一眼,林止陌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只见辽阔的海面上一支船队正飞快朝自己这边驶来,粗略一数也就只有八艘船,船身狭长,桅杆上装著的却不是大武常见的四角帆,而是拉丁帆。 拉丁帆是一种三角形的风帆,装在桅杆上,能根据不同的风向隨时转换船帆的方向,以调节风帆吃风受力的方向。 这种帆操作起来很麻烦,需要有人不时操作,但优点是能进能退,甚至逆风时都能航行。 林止陌有些愣神,来的这些海盗不是本土的,居然还是外国的? 吴赫已经开始发號施令起来,全船水师战士各自就位,火炮开始填药上弹,床弩也已经就绪,船舱下方的蒸汽机也有人启动了起来。 林止陌拍了拍吴赫,说道:“淡定点,咱们看见了他们,他们可不知道咱们看见了他们。” 吴赫顿时会意,他们有望远镜,但是海盗可没有,这东西都是陛下刚造出来没多久,目前也就数得上来的几名將领才有资格手持一个。 三艘商船继续劈波斩浪向前行驶著,只当不知道海盗的出现,只不过在航行的过程中悄悄调整了一下队形,原本的一字排开变成了前一后二,成了一个標准的防守阵型。 林止陌从瞭望台上下来,对柴麟招了招手,问道:“那些海盗掛的是一面骷髏加弯刀的旗,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的海盗?” 柴麟神色一凛,脱口而出道:“海兽號?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林止陌好奇道:“怎么说?” 柴麟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失態,赶紧平復一下情绪,解释道:“回陛下,海兽號据说来自波斯海湾附近,常年以劫掠过往商船为生,船队规模不小,最多时能达二十余艘船,战力剽悍,且残忍暴虐,被他们劫掠的商船鲜有不死人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是臣没说清楚,他们原本在波斯湾,但是这两年中佛朗基人来了,他们曾经也想抢来著,最后被佛朗基人打跑了,后来不知为何游弋到了咱们得太湾岛附近,臣知道某几处小岛有他们的老巢,但是其他的暂且不知。” 林止陌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你能知道这些就已经可以了,好吧,既来之则杀之,对海盗,尤其是外国海盗,没必要客气。” 吴赫等人齐齐肃立,大声喝道:“是!” 说话间,前方的海盗船队已经从一个个小黑点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所有人好奇的看著船上的那种三角帆,还有那种狭长如梭子般的船体。 这种船身和帆的结合能使船速更快,但是不太耐揍,就比如林止陌现在座下的这艘船,隨便一撞就能轻易摧毁他们。 可是对於海盗来说,速度就是一切,打得过就杀,打不过就跑。 林止陌望著飞速而来的海盗们,眼中露出了冷笑。 一群被佛朗基人赶跑的跳樑小丑,还敢来惹老子,那就让你们当一回评委,看看到底是佛朗基的火炮厉害还是老子的红武大炮更凶! 他回到瞭望台下方坐下,將战斗的指挥权完全放给吴赫。 吴赫站在船头,八风不动,气势如山。 军令不出,所有人都安静地等著。 近了,更近了,所有人全都集中起了精神,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吴赫这次带来的水师都是曾经去过江西的那批,对於林止陌的火器都有著无穷的信心,所以那些海盗虽然船比自己这边多,速度也更快,但是他们不带一点慌的。 那是海盗么?不,那特么是送上门来的军功! 前方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声,海盗在距离商船还有几里远时就忽然阵型一变,分散开来朝著这边包围了过来。 林止陌已经能看到船上站满了人,正午的阳光映照著,闪出一点点银亮色的光芒,那是他们的刀已经出鞘。 吴赫大喝一声:“全体戒备,床弩!” 嘎吱吱…… 一阵刺耳磨牙的声音响起,机械床弩弓弦大张,婴儿手臂粗细的弩箭上弦,隨时准备发射。 对方的船队已经进入了射程,但是吴赫依然不动。 林止陌清晰的看到首船的船身上写著一串看不懂的字符,估计就是那个什么海兽號。 全员戒备,战斗一触即发。 海盗们的快船终於靠近,在即將相撞时三角帆一斜,船身精巧地侧向靠了过来,紧接著船上的桅杆轰然倒下,搭在林止陌这边的商船上。 一个个骯脏丑陋面目可憎的海盗像一只只猴子似的顺著桅杆飞快爬了过来。 “噢呜呜呜……” 怪叫声此起彼伏,第一个海盗已经跳上了林止陌这边的甲板。 可是迎接他的是一个硕大的拳头,和一声暴喝:“呜你妈!” 砰! 海盗鼻樑断裂,倒摔入海。 第637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交战第一击,来自水师统帅吴赫。 战斗瞬间爆发,桅杆成了两艘船之间的跳板,一群群海盗爭先恐后的蜂拥而至,冲了过来。 而吴赫也终於在这时开口下令了。 “床弩,放!” 一声声清脆响亮的弦音响起,仿佛能和人的心跳同频,接著就见船舷边的孔洞中射出一道道乌光,蛮横、暴力,不讲道理地射入海盗船的船身中。 嗤嗤嗤…… 以速度为优势的海盗船吃到了防御薄弱的苦头,那些床弩的弩箭就像穿过豆腐那么简单,轻轻鬆鬆破开了他们的船身。 只是眨眼间,一艘海盗船已经被海水迅速灌入,开始倾斜,下沉,船上的海盗们站立不稳,就像下饺子一般噼里啪啦的掉入海中。 惨叫声惊呼声,声声入耳。 海盗们明显愣了一下,他们纵横海上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凶猛的弩。 不对,这也叫弩吗?那弩箭粗得可怕,箭头还是带著几枚倒鉤的,不敢想像这玩意要是射在他们身上会怎么样。 戚白薈忽然开口道:“早点射不好么?” 蒙珂笑道:“师母,先生要的不是他们打不来,是要他们逃不走。” 戚白薈不说话了,假装没听到。 林止陌对蒙珂点点头表示讚许,这一声师母叫得非常好,反正他很开心,尤其是看到戚白薈又在用毫无反应来掩饰尷尬,他就更开心了。 床弩凶猛,可惜的是操作费事,上弦艰难,一轮发射过后出现了短暂的空歇期。 就在这个空档中,海盗们也回过了神,他们发现这个机会,再次嚎叫著衝上船来。 水师將士们严阵以待,吴赫正要再次下令,忽然一名海盗手中火光一闪,轰的一声响起。 吴赫身边一名亲兵眼疾手快將他一推,砰的一声,他原本站立的地方木屑纷飞,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坑。 林止陌猛地站起身,眼睛眯了起来。 火枪?不,是火銃,那个海盗手中握著的是一把火绳銃,此时的銃口还在冒著丝丝青烟,而那个海盗正得意地对吴赫咧嘴笑著,笑容狰狞而猖狂。 虽然是过时的火銃,虽然威力小得只能在船舷上打个小坑,但毕竟这也是火器。 一群海盗居然也有火器,那这事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吴赫怒了,推开过来扶他的亲兵,站起身来,眼看海盗之中好几人都掏出了火銃,用火煤点燃引线又一次的对准了他和他的麾下兄弟。 他再次大喝:“水龙!” 喝声刚落,船身中部的甲板两侧猛地窜出两道粗大的水柱,带著无匹的威势疾冲而出,目標正是桅杆上爬来的海盗们。 这是船上配备的高压水枪,高驪人曾吃过的亏,现在轮到海盗们了。 於是又一轮下饺子开始了,桅杆上刚爬满的人瞬间被清空,拿火銃的人不见了,火銃的威胁当然也不在了。 这时床弩再次装填完毕,第二轮射击开始,又一艘海盗船泛著无数气泡和漩涡沉入了海中。 林止陌的座船旁边还剩两艘海盗船,其中就有那艘领头的海兽號。 吴赫抽刀在手,眉毛竖起,厉声大喝:“来而不往非礼也,杀!” 甲板上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杀!杀!杀!” 几十名將士合力抬起几块跳板甩了过去,搭在那两艘海盗船上,然后无数人挟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杀了过去。 和他们同时衝出的还有那两道水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线条,径直衝向了对方的甲板。 只是眨眼间,对方甲板上已是海水淋漓,海盗们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其中部分海盗手中正握著火銃,现在全都成了一根根没有鸟用的短棍橛子。 双方的交战正式开启,只不过这短短时间內交战的场地换成了在对方的船上。 廝杀声、惨叫声、落水声此起彼伏。 吴赫的兵本就是严苛训练出来的精兵,何况手中握著的是实验室牌的钢刀,削铁如泥,后方还有羽林卫的弓手保驾护航。 往常以凶悍闻名的海盗只是一个照面就全然落入了下风,被水师將士杀得惨叫连连抱头鼠窜,局面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和清洗。 对方虽然还有不少硬骨头的亡命之徒,但是当此时刻已经没有了翻盘的机会。 越是顽强抵抗的就越会让水师將士兴奋,自然也越是死得快。 林止陌早就已经站到了高处,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他的目光转向了船舷边某处,只见彭朗手中提著一把弓,一把寻常的羽林卫制式配弓,脚下略微分开站立著,稳稳抱著弓身,几乎瞄都不瞄一箭箭射出。 林止陌的眼神一凝,因为他发现彭朗的射术简直准到离谱,与对面的海盗船虽然相隔不远,但是海面上风大,船身又在海浪中摇晃,这样的情况下他依然箭无虚发,而且每一箭都精准地射中对方的咽喉。 果然是草原出身吗? 他在心中暗暗想道,这种射术只有游牧民族骨子里的天赋基因才能做到。 柴麟也在他身边,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眉头微微皱著,似乎在思考什么。 林止陌低声问道:“看出什么了?” 柴麟道:“这准头没说的,但是手法似乎不是大月氏人的手法。” 被他这么一说,林止陌又刻意看了一眼,这下也看出了一点苗头。 大月氏人以精於骑射著称,习惯將箭壶垂在腿边,手垂下就能够到,抽一支射一支,拼的都是手速。 但是彭朗竟然是隨手一抓,不管几支,然后食中二指勾弦,其他箭夹在无名指与尾指之间。 一箭射出下一箭已经补在弦上,继续一勾一放,速度比別人要快了不知多少。 林止陌忍不住惊嘆:“好厉害!” 柴麟也点头:“这是高手!” 林止陌问道:“能看出是哪里的射法?” 柴麟尷尬道:“臣……没见过。” 林止陌和柴麟的反应引起了蒙珂和戚白薈的注意,她们也都看了过去。 蒙珂也同样被震惊到了,满脸艷羡。 而戚白薈明显恍惚了一下,然后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呆滯。 林止陌心中一动。 他知道某种特定的场景或是物品能有机会让失忆的人恢復记忆,可却一直苦於不知要点。 现在戚白薈出现了这种反应,难道说彭朗射箭的手法勾动了她脑海中某处沉睡的记忆点? 只是他正要让身边人不要惊扰,却听海盗船上传来一片欢呼。 战斗已经结束,一个红鬍子蓝眼睛的高个子海盗正被几名將士押了过来。 第638章 红毛 一场毫无准备的遭遇战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结束了,短暂的交锋让对方的八艘船沉了五艘,还剩三艘孤苦伶仃的在海面上打著横。 水师將士们押著倖存的一百多个海盗过来,他们的脸上还留著一片惊恐与茫然,明显到了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败的,以前无往不利的搭桅战法这次完全没了鸟用,连船都被射成了筛子,逃也逃不走了。 连那个红鬍子在內,总共有三个人被押到了林止陌面前,正是那三艘船上的指挥者。 水师將士喝道:“跪下!” 一人满脸不服地梗著脖子,不肯下跪,嘴里嘰里咕嚕的叫嚷著什么,虽然听不懂,但明显不是好话。 林止陌懒得多囉嗦,隨意的挥挥手,押著他的將士当即將他再带到船边,挥手一刀,脖子掉进了海里,身子还软趴趴的搭在船舷上,没了动静。 剩下两人当机立断跪了下来,那个红鬍子发现自己跪著都和林止陌坐在那里差不多高,赶紧聪明地把身子趴低了些。 识时务者为俊杰! 林止陌点点头,甚是欣慰,开口问道:“会说汉语么?” 红鬍子急忙答道:“会一点会一点,大人饶命!” “哦?不错。”林止陌稍稍意外了一下,他就是隨口一问,没想到这个红鬍子还真的懂汉语。 他打量了一下两人,红鬍子身高很高,目测几乎有两米了,眼珠子咕嚕嚕转著,一看就是个胆小谨慎又不安分的主。 另外一个身量不高,肤色暗黑,鼻子扁平,却是一头黑髮,只不过跪在距离林止陌三步开外,身上一股浓浓的臭味还是熏得他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林止陌忍著不適问红鬍子:“说吧,是谁雇你们来杀我的?” 红鬍子明显愣了一下,又急忙说道:“哦不,没人雇我们,我们就只是发现了大人,以为你们很有钱,所以……” “所以你是想说你们是海盗,单纯是因为在海上碰巧看见了我们,才过来打劫的对吗?”林止陌不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红鬍子连连点头,满脸真诚和憨厚:“对对对。” 林止陌也不拆穿他,换了个问题道:“你们是哪里人?” 红鬍子依然满脸真诚:“回大人的话,我们是波斯人。” 林止陌冷笑,对吴赫道:“这货看样子是喝多了,去宰几十个给他醒醒酒。” 吴赫大声应道:“是!” 隨即转身走向那边的俘虏,一声令下,当场又有十几个海盗被砍了脑袋。 水师將士们本来都不是善茬,何况砍海盗的脑袋,完全没有负担。 红鬍子嚇得浑身一哆嗦,惊慌叫道:“不,大人,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一脑袋红毛,跟我说你是波斯人,欺负老子没见过老外?” 林止陌也懒得跟他废话,指著他说道,“不出意外的话你是佛朗基人,而他应该是阿三……呃,龟兹人对吧?” 红鬍子虽然不知道老外是什么意思,但林止陌的话他还是听懂了,隨即就懵逼了。 在他的印象里,大武人看他们国家之外的人都是差不多的,从来就没人分得清。 可是今天这位大人居然能看得出他是佛朗基人,还一眼看出身边的黑哥们是龟兹人,他难道週游过世界,什么国家的人都见过吗? 蒙珂好奇的凑过来问道:“先生,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止陌有心要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红毛老实点,索性说道:“波斯人的长相是高鼻深目,头髮大多是黑色或栗色,像他那一脑袋红毛,不出意外就是来自欧罗巴大陆的,阿珂,你知道红毛在欧罗巴大陆代表什么吗?” 蒙珂已经从林止陌日常的讲课中知道了欧罗巴亚细亚的意思,但是头髮的含义还是没听过,便老老实实摇头。 林止陌接著说道:“你知道在欧罗巴大陆关於头髮顏色有一种天生的鄙视链,位於最下方的就是这种红色,而长著红毛最多的地方,基本就在欧罗巴大陆的西部和北部,而西部最出名的就是佛朗基。” 红毛傻眼了,他发现眼前这位大人不仅能认出他的来歷,甚至连红头髮被鄙视的故事都知道。 蒙珂也算是长见识了,又指著旁边那个黑皮肤的问道:“那先生是怎么知道他是龟兹人的?” 林止陌道:“这种长相就是龟兹人,最关键的,是他臭!” 这个世界的龟兹和林止陌前世歷史上的龟兹有很大的出入,那个龟兹地处大汉西域,也就是后世的大疆部分地区。 可是大武世界的龟兹却往南移了,从大雪山往南跨恆河平原,直到印度洋边,相当於是林止陌前世阿三的地界。 如果要在林止陌前世的时候隨便抓个路人问问,阿三的特点是什么,可能他们的回答都会是一致的,那就是臭。 蒙珂掏出小本本认真记了下来,这种没有什么卵用但是很有意思的知识,她已经记录了很多,但是一点都不嫌多。 红鬍子这下彻底慌了,对面这位大人仅凭长相就能看出他们的来歷,那么自己胡说八道还有什么意义? 万一把他惹怒了,自己的小命就將要不保。 林止陌也在这时候又將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冷笑道:“怎么样,是要我继续分析下去,还是你自己老实交代?” 柴麟很有眼力见的在旁边抽出刀来,用一块布擦拭著雪亮的刀锋,嘴角噙著冷笑,有意无意地看著他。 红鬍子身子一颤,急忙大叫:“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林止陌满意的点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 红鬍子现在畏畏缩缩得像个两米高的小娇妻,乖乖说道:“大人,我叫斯帕罗,他叫吉米,都是海兽號罗宾船长的部下,我们……收到一份委託,找到北方来的福昇號商船,都……都杀光。” 林止陌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个结果他之前就已经猜到了。 他这次出行的三艘商船分別叫做福昇、福远、福广號,而他乘坐的这艘正是其中最大最稳最豪华的福昇號。 “僱佣你们的是谁?” “回大人,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从你们大武的京城来的……” 斯帕罗的回答让林止陌忽然一愣。 京城来的?不是福建的世家? 第639章 带不带路? 林止陌没有去责问柴麟,毕竟天机营也不是无孔不入无所不知的。 他只是好奇,寧嵩都跑了,京城中还有谁想行谋逆之事? 居然还能將自己乘坐的海船船號精准地传递给海盗,看来京城或者天津早早有人暗中观察著了。 但是僱佣海盗刺驾这种无脑举动,看起来也不像是要造反,这让林止陌很想不通。 想不通就暂时先不想了,林止陌又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你刚才说海兽號罗宾船长?所以你不是头?” “哦英明的大人,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小嘍囉,真正的海兽號也没有来。” 斯帕罗一脸狗腿相,諂媚的恭维著。 林止陌似笑非笑道:“哦,你们的海兽號没来……所以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对吧?” 斯帕罗脸上諂笑僵住了,尷尬道:“大人,我知道这次冒昧的拜访让你很生气,可是如果大人想让我带你们去找罗宾船长,我觉得这真的並不是个很好的决定,要知道虽然大人的军队很厉害,可是罗宾船长的部下眾多,大人这点人手……恐怕不太够。” 林止陌点点头,对柴麟一挥手道:“他不肯带路,宰了吧。” 柴麟提刀就要过来,斯帕罗嚇得急忙大叫:“不不不,我愿意带路,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林止陌再次抬手,柴麟停住脚步,斯帕罗感觉似乎好像刚把小命捡回来,满脑袋都是冷汗,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他发现这位大人看起来人畜无害,笑眯眯的很和气,也很帅气,但是他娘的动不动就杀人,而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样的杀神,自己去惹他干嘛?他想去找罗宾,想去找死,那自己就带他去好了。 斯帕罗正在后怕,林止陌却又在叫他了,说道:“红毛,你们的火器火药是从哪里来的?” “呃……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些都是罗宾船长找来的,哦,或许是买来的,但是具体哪里买的我就不知道了。” 斯帕罗的嘴很碎,囉里囉嗦的,不过林止陌並不见怪,反而觉得这个红毛挺有意思。 船队再次启航,那三艘海盗的快船被拖在船后,活下来的海盗们被押进了船舱,只留下一个红毛斯帕罗在甲板上陪著林止陌说话。 或许是因为世界不同,对於海域和地区的称呼也都不同,所以斯帕罗说出的海盗老巢所在的位置,在林止陌的记忆中完全没有找到。 蓝鱼岛,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斯帕罗向吴赫要来海图,在上面找了会指给了林止陌看。 林止陌在海图上找到了太湾岛,就在福建的对岸,而这座蓝鱼岛就在太湾岛的东南角,面积並不大,再一路往下南行就是菲力宾了。 原来是在这里,林止陌心里有数了。 吴赫低声说道:“区区海盗怎敢惊动陛下御驾亲征,由臣率水师前去已然足够了。” 林止陌摇摇头:“难说,之前那个波斯人阿巴斯说这波海盗原本是在波斯湾混跡討生活,后来被佛朗基人赶跑的,但是现在看看真相未必就是如此,你若是贸然前去,说不定会吃亏,別忘了,他们有火器……海盗有火器,这事不觉得奇怪么?” 吴赫悚然一惊:“陛下之意是说……” 林止陌道:“嗯,佛朗基人虽然在海上混得不如鹰国和內泽兰,但是他们毕竟是最早称霸海上的国家,这支海盗若是实力差些肯定早就被全歼了,根本不会容许他们逃跑,但既然跑了,还转到了大武海域之內,不出意外就是佛朗基人自己养的。” 吴赫听完后怔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林止陌说的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可是又像是很有道理。 一支横行海上的海盗,居然是某个国家养著的,真他娘的阴险! 可是这些事情对於林止陌来说並不稀罕,比如前世的大明朝,当时的大航海时代刚开启,葡萄牙就作为早期强者四处溜达四处劫掠。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来鹰国海军崛起,就做过这种事情,养了许多海盗,抢完葡萄牙抢西班牙,甚至被俘虏之后也不能將他们处死,因为他们有大鹰帝国颁发的“抢劫许可证”,处死这些海盗就是在和鹰国作对。 这些事情就连当年的伊莉莎白女王都亲口承认的,那群海盗还有个美名,叫做“皇家海盗”。 林止陌有理由相信,这群来刺杀他的鯊臂海盗就算不是佛朗基人养的,也和他们有著脱不开的关係。 本来自己南下的目的之一就是把佛朗基人从自己的海贸区域中赶出去,现在好了,对方亲手把证据送上门,没道理不要。 三艘商船上的蒸汽机在刚才就已经启动,现在索性就用蒸汽动力,朝著西南方向乘风破浪而去,目標——蓝鱼岛! 斯帕罗现在仿佛已经认命了,乖乖的跪在林止陌身边,问什么答什么。 林止陌从他的回答中得知,这小子也是个混得很悽惨的人物,出身於佛朗基一个小地方,家里是做酒水生意的,算是当地的大家族。 可惜斯帕罗是他父亲和女僕生的,从小不受待见,於是在十三岁时就被父亲的正牌妻子赶出了家门,最后不得已混跡在了码头,又认识了一个要出海做生意的大人物,结果被骗了去,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海盗了。 斯帕罗和其他海盗不太一样,他虽然是女僕生的,可从小家境优渥,也是吃过好奶酪的,以他的见识和性格是不可能成为亡命之徒的。 但他很聪明,情商也高,在海盗岛上人缘极好,而罗宾手下的海盗是个大杂烩,各个地方的人都有,除了佛朗基、龟兹、波斯人,还有菲力宾的交趾的大月氏的。 斯帕罗的语言天赋很强,几年下来学了一口比较流利的汉语和波斯语,他想著终有一天会脱离海盗做回一个真正的商人,將故乡的美酒和木鞋卖到大武,再把大武的丝绸瓷器卖到佛朗基…… 就是没想到自己还没实现这个目標,却不小心被俘虏了。 林止陌时不时的和他交谈几句,问些关於现在欧洲的情况。 而斯帕罗既然决定带路,索性也放开了,渐渐地嘴里没有了把门的,胡说八道起来。 比如他们曾经抢过內泽兰人和鹰国人,这两个国家的妞都不好看,嘴大腰粗浑身体毛,相比之下还是波斯女人更有味道。 林止陌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戚白薈出现在了身边,面无表情地看著斯帕罗。 第640章 蓝鱼岛 斯帕罗正在用手比划著名波斯女人的胸脯有多大,动作瞬间僵住,隨即很聪明的放下了手。 “咳!” 为了缓解尷尬,他咳嗽了一声,然后发现身边也有人同时咳了一声,扭头看去,是林止陌。 两人互望一眼,心照不宣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开始聊起了別的。 蒙珂凑过来好奇的问道:“先生,区区海盗需要大军前去围剿么?他们能有那么多人?” 林止陌呵呵一笑:“你以为海盗就真的只是海盗?” 蒙珂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得很。 海盗未必就单纯只是海盗,尤其是现在大航海时代刚刚开启,能称霸一方的海盗绝不可能只靠著抢劫过日子。 就曾有过许多海盗,比如郑成功他爹郑芝龙,在东南沿海、湾湾以及樱国等地活跃,隨朝廷政策的变化在海商和海盗的身份之中来回切换。 还有诸如大海盗头子汪直陈祖义之流,趁著大明朝片板不许入海的铁规,私下里大发横財,同样是拥有著海商和海盗两种身份。 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海盗,而是一群生意人,一群从上到下分工明確纪律严明的生意人,其规模已经成了集团模式。 就林止陌知道的,那几波海盗可都是人数过万的。 这个罗宾船长不知道规模怎么样,但是既然和佛朗基人有关係,想来也不会弱到哪里去。 有了强劲的蒸汽动力,洋流和风向带来的影响对於三艘商船来说几乎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在吴赫的命令之下,三艘船开足马力,一路航行。 罗宾能派人跑那么远去阻截林止陌,肯定是会估算著时间的,於是林止陌就要给他打个时间差,在罗宾估算的时间之內给他杀个措手不及。 斯帕罗一边和林止陌聊著天,一边还在暗暗吐槽著林止陌这是去送死。 他当然知道蓝鱼岛上究竟有多少人,而且这几年里已经被打造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林大人只有三艘船,就算总共有三千人,那也绝对不是罗宾的对手。 真是个自大狂妄的傢伙! 不过他很快就不再多想了,而是暗暗给自己打著气。 “他是肯定会死在蓝鱼岛的,我想那么多做什么?要知道我是早晚会成为世界第一海贸商人的伟大人物!” 三日之后的傍晚,船队抵达了蓝鱼岛北二十几里外的一座无名小岛,这里是一个海盗们回家专用的地標。 斯帕罗向林止陌指明了方向,然后却听到林止陌发出了號令。 “靠岸,修整,午夜进攻!” 斯帕罗大惊,急忙劝道:“大人,你疯了吗?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蓝鱼岛周边是一片礁石,白天还可以小心的穿行,但是晚上什么都看不见,那太危险了!” 林止陌道:“放心,我能看得见。” 斯帕罗哪肯相信,他就是从蓝鱼岛出来的,周围的礁石密集的像是一片树林,想要穿行过去除非是大白天,而且还要技术很好才行。 这位林大人怕不是疯了,要在半夜穿行进去,他死不死的跟我没关係,可我还在船上啊! 但是林止陌没再理他,让船停在岛边。 这座小岛上怪石嶙峋,什么都没有,林止陌也没有上岛一探的兴趣,他站在船头拿出望远镜远远看去,勉强能看到那座蓝鱼岛的一个外部轮廓。 林止陌將吴赫叫了过来,另外还有神机营带队的周家峰,开了个简单的战前会议,然后三人看著西边的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黑夜降临了! 蓝鱼岛距离太湾还有几十里,原本岛上还有百来户渔民居住,但自从罗宾率领他的海盗们来了这里,就將这些渔民全都清扫了,抓了几十户,剩下的全都跑了。 岛上修起了一座石头搭建的堡垒,造型粗獷简约,但是胜在结实牢固,从城堡出来直到海边修起了一条几百米长的大道,直通海边的码头。 蓝鱼岛三面有山,唯独这片修成码头的区域是个凹进去的天然海港,往外的几里之內散乱分布著无数礁石,虽然不是暗礁,但是想要穿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罗宾將这里当做自己的老巢,也是经过严格考察的,至少现在他很放心,不用害怕有人会强行闯入来攻击他。 城堡之中,穿堂风从敞开的窗子里吹过,却吹不走屋子里浓烈的酒味。 罗宾和他的几名手下正在大声笑谈大口喝酒,桌上摆著一盘盘果蔬和熟肉,几个女人坐在旁边,任由一只只油腻粗糙的大手肆无忌惮的上下摸索而没有半点反抗之意。 这几个女人身材纤弱,尤其是在这几个身材魁梧粗豪的海盗身边尤其显得娇小,她们的衣衫凌乱而破败,裸露出一片片带著青紫色淤痕的肌肤。 一个海盗喝到兴起,隨手拉著一个女人就地放倒,然后扯开衣衫做起了污秽之事。 女人也不挣扎,任由海盗笨重的身体把她压著,双眼无神地看著天板,脸上麻木的没有半点表情,仿佛灵魂都已经被抽空。 罗宾和另外几人看得哈哈大笑,一边继续喝酒一边欣赏现场直播,丝毫没有觉得羞耻。 不知过了多久那海盗才哆嗦了一下,忽然停住了动作,片刻之后从女人身上爬起来,一边繫著裤子一边说道:“头儿,这几个女人都玩得没意思了,什么时候再找些新的来?” 罗宾喝了一口酒,笑道:“放心,听说大武的皇帝快要来了,梁家都不敢出现,等过几天,他们答应了再送五十个女人过来的。” 那海盗啐了一口,骂道:“该死的大武皇帝,我真想直接去找到他,然后砍了他的脑袋当酒壶!” 罗宾瞥了他一眼:“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赚钱,小心劳伦中校先把你的脑袋砍了。” 那海盗急忙改口,赔笑道:“嘿嘿,头儿,你知道我就只是开个玩笑……喝酒喝酒!” 已是午夜,罗宾和几个手下渐渐都有了醉意。 而此时的蓝鱼岛外,三艘大船已经悄无声息来到了这里。 “林大人,我觉得你还是再认真考虑考虑,这太危险了,今天没有月亮,你都看不见礁石……” 斯帕罗不厌其烦的继续劝说著。 林止陌笑眯眯的说道:“看不见么?” 第641章 初版探照灯 斯帕罗正要再说,却见几名水师將士从船舱內鱼贯搬出了几件东西。 “呃……这是什么?” 话刚问出口他就知道了。 那只是一个火盆,另外还有个餐桌那么大的圆形铜板,斯帕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要干嘛。 吴赫一声轻喝:“点火!” 噗的一声轻响,火盆被点燃,一团炽热明亮的火焰窜了起来。 斯帕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发现这盆里的火焰好像格外的亮,甚至亮得有点刺眼。 再然后他就见到一名水师將士把那块铜板一翻,將背面亮了出来,竖著放在火盆背后。 “哦我的天啊!” 斯帕罗顿时瞠目结舌,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那块铜板的背面竟然是一块完整的,清澈明亮的镜子。 这一刻,斯帕罗只感觉眼前一片白茫茫,这么强的亮度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当他再次睁眼小心翼翼的看去,才发现那面镜子带著一种奇怪的弧度,是一种凹陷进去的弧度,火盆內的光亮照在镜子上,又被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光柱远远投射向了前方。 那名將士双手握住镜子后方的把手,左右摆动,那道光柱也隨之变幻著角度。 光柱照亮了前方原本黑沉沉一片的海域,在那里,一座座被浪拍打著的礁石在光柱中显现无遗。 斯帕罗惊呆了,眼睛眨都不眨的看著这神奇的一幕。 就在前几年,佛朗基出现了一种叫做玻璃的东西,通体透明,质感细腻,仅用了短短时间就成为了欧罗巴大陆上所有贵族的最爱。 那些玻璃通常都是小小的,精致的,被做成酒杯或者是餐具,价格昂贵得离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做成镜子的也有,可是一般只有手掌那么大,已经足够换来两三个僕人了。 但是眼前他看到的这面镜子,居然是这么大一块,大到他连想都没敢想过。 斯帕罗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看到的已经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不仅是这么大的镜子,还有……这该死的镜子为什么会聚光,还能把光照出那么远去? 斯帕罗僵硬的扭过头,对身边的蒙珂问道:“我的上帝,这么大的镜子,是……是大武造出来的吗?” 蒙珂也正兴奋的看著,闻言隨口答道:“確切的说是先生造出来的。” “什么?是林大人?” 斯帕罗仿佛听到了自己下巴掉在地上的声音,满脸的不敢置信。 蒙珂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他。 佛朗基来的土包子,这点东西就震惊了?先生造出来的好东西多了! 射程达到三里的大炮见过没?瞬间五连发的弩箭见过没?不用蘸墨就能写字的笔见过没?会飞的人见过没? 林止陌对自己的作品也很满意,火盆里加上硫磺木屑等爆燃物,再添上適量的白磷,火焰的亮度一下子就起来,再配合凹面镜的聚光作用,一个初版的探照灯就出现了。 虽然用这种办法聚出来的光柱还是比较散,亮度也还差点意思,但是就目前的科技水平,已经算是领先诸国了。 而且海上的风太大,火焰被吹得飘飘忽忽的,看来回去还是要和来福旺財再研究研究,提升一下技术水平。 夜间避开礁石的问题解决了,三艘船开始小心缓慢的行驶著,稳稳地穿过礁石群。 在即將进入海湾之前,吴赫一声令下,凹面镜被撤去,火盆也熄灭了,船头的光柱瞬间消失。 蒸汽动力也关闭了,三艘船借著风力继续前行,驶入了海湾,眼前顿时一片豁然开朗。 前边是座开阔的码头,码头边停泊著一片密密麻麻的海盗船,而其中最靠近岸边中央的是一艘庞大的五桅船,船身斑驳,在惨白色的月光下显出一种独特的诡异气质。 林止陌看著那么多的海盗船,瞥了一眼斯帕罗:“很好,看样子你没有骗我。” 斯帕罗一脸狗腿笑地躬身道:“不敢不敢,大人能不杀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我哪里还敢欺骗大人?” 在半路上的时候斯帕罗就交代过,他们收到消息,大武的皇帝要来福建了,为了避免被发现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罗宾船长下令所有海盗全都不准出海,暂时躲在岛上,等大武皇帝离开福建之后再说。 决定是这么下了,但是罗宾在收到梁家的委託后还是没能忍住,派出了斯帕罗和八艘快船。 在他看来区区三艘船,而且只是杀一个商人,这些人手足够了,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解决目標,然后快速返航,海面上会恢復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错,梁家发来的委託说的就是商人,没有告诉他那其实是大武皇帝微服私访。 对於海盗来说,商人和皇帝的价钱是不一样的,何况梁家担心海盗不敢出手。 罗宾船长怎么都没想到梁家会就这么轻轻鬆鬆坑了他一把,梁家也不会想到皇帝只有三艘船,就把海盗派来的那么多人轻鬆解决了。 一切都是命,都是该死或是等死的命! 吴赫问道:“陛下,怎么打?” 林止陌摇摇头:“打仗这种事你来指挥,不过岛上有我们的子民,先救人,再清场。” 斯帕罗果然是很有俘虏的意识,一五一十全都主动交代了,岛上有许多被掳来或是买来的奴隶,其中多数是大武人,另外还有部分交趾的暹罗的龟兹的。 林止陌想到大武子民被这群海盗掳来当了奴隶,就恨得牙根痒痒。 他看著前方的码头,冷冷道:“朕只有一个要求,不准放跑一个人!” “臣遵旨!” 吴赫肃然领命,转头乾净利落地下令,“神机营潜入,救人,羽林卫强攻清场,水师殿后!” “是!” 所有人应声领命,各自检查装备武器,等候在船舷边。 三艘大船缓缓前行,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向码头靠近。 码头上一片死寂,远远的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城堡静静矗立在那里,城堡之外到处可见一座座简易窝棚散乱搭建,整座岛上连个火把都没有。 周家峰抬起右手猛一握拳,三百神机营將士快速有序的下船,悄悄潜上码头,十人一组,各自认领一个方向,瞬间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642章 不要俘虏 继神机营全员登陆之后,熊楚率领五百羽林卫也全都下了船去,林止陌在船上亲眼看著他们踏上陆地,然后分散各处,潜伏起了身形。 福昇福远福广三艘大船已经放下了船帆,熄掉了火把,藏身在眾多海盗船中,在这片黑暗寂寥的码头上已经完美的隱身。 只不过三艘船的船头全都对准了岸上,船上的火炮已经填药装弹,床弩张弓搭箭,一切全都就绪,静待战斗打响。 神机营甲三组是最先登陆的,也是最快达到一座海盗窝棚的,窝棚外的地上污水横流,散发著浓浓的恶臭,他们全然无视,悄悄来到门口。 一人上前轻轻拉开窝棚的简易木门,另一人在旁边俯身托著门板底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藉助门外投入的月光能看到里边横七竖八躺著好几个人,看容貌都不是大武人,而且身上散发著浓烈的酒味。 几名神机营將士互相使了个眼色,齐齐扑入。 屋內传出几声压抑的闷哼声,沉睡中的海盗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解决了。 同样的情况在岛上许多地方都在发生,快速潜入,瞬间杀人,只是片刻功夫,已经不知道多少海盗在睡梦中去见了上帝。 周家峰亲自带著两组人来到了城堡外,身形隱在那条宽阔大路的路边草丛中。 整座岛上只有城堡这里还有几点亮光,那是城堡上方的岗哨中插著的火把,几个海盗正在里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著,神情睏倦,不时打著哈欠。 现在已经过了午夜,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他们虽然是值守夜岗的,可还是没能逃脱身体的自然规律。 一个海盗张大了嘴巴打了个哈欠,然而他的嘴还没闭上,就忽然察觉上顎猛地一痛,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仰面摔倒在地。 旁边几个同伴被嚇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刚才还在跟他们说话的兄弟已经躺下了,嘴里还插著一支黑黝黝的弩箭,半截箭尾露在外边,还在急速的颤动著。 他们原本迷迷糊糊的状態瞬间被嚇醒,一个反应最快的刚要伸手去拉响岗哨中的大钟,可是下一刻他发现伸出去的手不见了。 愕然之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面无表情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地上掉落著一条血淋淋的胳膊。 看著眼熟,好像就是自己的。 没等他確认一下,一只大手伸了上来捂住了他的嘴,接著心口一凉,体內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跑了个乾净,他不敢置信的低头看去,正巧看到一把尖刀从他心口抽出。 扑通一声,他也倒下了,在眼睛闭上之前的最后一瞬间,他看到岗哨边的围墙边沿有几个鸡爪一样的东西,似乎是精钢打造的,下边还连著一根绳子。 福昇號上,林止陌站在船头,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岸上。 夜色深沉,就算有点月光也根本无法看得清楚什么,他只能隱约看到一道道身影潜行著,又迅速消失。 但是林止陌不著急,神机营毕竟只有三百人,而据斯帕罗交代,岛上应该还有將近五千人的海盗。 这么大的人数差,林止陌不担心神机营会吃亏,但是早晚会被海盗发现,到那时火拼就將正式开始了。 於是他静静的等待著,戚白薈也静静侍立在旁。 林止陌本来也想上岸去的,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能有机会亲手杀敌过过癮是他渴盼已久的事情,何况对方是一群海盗,他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可是吴赫却坚决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不让他离开座船,能让羽林卫上岸已经是吴赫最后的底线了。 斯帕罗缩在一旁,跪在地上默默祈祷著,也不知道是在祈祷林止陌的人能胜利,还是祈祷海盗已经发现了有敌来犯早早设下埋伏將林止陌的人一网打尽。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他內心深处竟然是希望林止陌能胜的,甚至有那么片刻时间內他甚至想像起了海盗全军覆灭,而他则投靠到了林止陌身边。 城堡大门打开了,门外候著的几组神机营將士钻了进去,又迅速消失在城堡內部。 林止陌依然耐心等待著,忽然,望远镜中的某一点爆发出一团火光,在这片茫茫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紧接著才传来一声爆炸的轰响声。 “看,光的速度比声音的速度更快。” 林止陌还有閒心对身边的蒙珂说道。 “嗯嗯!” 蒙珂连连点头,同样拿著望远镜在看。 她都已经快紧张死了,心跳都比往常要快了不少。 打架甚至是打仗她都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是今天,她们这一方总共才只有几百个人,然而岛上可是有五千来个海盗。 如此悬殊的差距,她就算知道神机营一向是很牛逼的,可还是难以避免的担心起来。 这一声爆炸终於將岛上的海盗惊醒了,也作为一个信號,打响了海盗歼灭战的第一枪。 神机营將士们隨身都带著炸药,在这一声过后,好些地方都开始陆续爆出一团团火光,爆炸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响彻整片海岛上空。 林止陌从望远镜中看到月光照耀下的岛上变得到处是瀰漫的浓烟,好多浑身是火的海盗惨叫著逃出了屋,挥舞手脚狂奔向距离他们最近的海边。 然而当他们眼看海水就在不远处时,一队军容肃整的官兵正张满了长弓等待著他们。 一声厉喝,箭雨飞来,侥倖逃脱火海的海盗被射成了刺蝟。 岛上到处在发生著同样的剧情,海盗们睡觉的窝棚被烧、被炸、被摧毁,大多数人安详地死在了睡梦中,其他人及时惊醒逃了出来,可是没被炸死烧死,最终还是被射死。 哪里来的官兵?是大武朝廷派来围剿他们的?那群福建人不是说让他们躲著就好,不会有事的吗? 海盗们慌了,乱了,不知所措。 有人大声喊叫,高高举起自己的白色裤衩当作投降,可是迎接他们的依然是毫不留情的屠杀。 因为皇帝陛下说了——不要俘虏! 第643章 你们安全了 罗宾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晃了晃脑袋,艰难地睁开眼来。 “嗯?外边是在打雷吗?” 旁边几个海盗头目也陆续醒来,有人砸吧著嘴说道:“我刚才梦见大武的皇帝派兵来打我们了……” 就在这时外边再次传来一道爆炸声,似乎就在城堡外的不远处,窗子被震得一阵颤抖,距离之近让他们清清楚楚感受到了爆炸带来的震撼,甚至他们都能看到窗外的夜色之中猛然间爆发出的一团耀眼亮光。 罗宾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来,光著脚跑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岛上隨处可见的滚滚浓烟和散乱的冲天火光,另外还有一声声悽厉的惨叫,清晰的传入耳中。 砰的一声,大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一个海盗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惊慌。 “船长,不好了,大武军队打来了,我们的军火库都被炸了。” 罗宾暴怒的衝上前一把叉住他的脖子:“哪里来的军队?你们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我们……” 那个海盗才说了个开头,忽然眼珠突出,嘴巴大张著,再也说不下去。 罗宾一怔,接著眼睁睁看著他一头栽倒,后心上插著一支黑黝黝的弩箭。 门外突然闪进几个人来,当先一人是个年轻人,神情冷峻,一身劲装,脸颊上一道可怕的刀疤。 罗宾毕竟是当了这么多年的海盗头目,反应相当快,哪怕现在还没有彻底从醉酒中醒来,但是已经第一时间退到了桌边,伸手抄起他的佩刀。 呛! 佩刀出鞘,鋥亮的刀锋对准了进来的陌生人,只是那刀尖明显晃得厉害,屋內的火把照在刀身上,晃出了一片刀芒。 他没有第一时间选择衝出去,是因为他已经迅速分辨出了现在的形势。 对方能这么堂而皇之闯入他的城堡最中心,那么外边显然已经失控,而且刚才来报说军火库都被炸了…… 军火库是他纵横这片海上最大的倚仗,甚至凭藉那些火器敢和暹罗交趾菲力宾的水师硬扛,可是现在炸了,就代表什么都没了。 罗宾儘量按捺住心中的惊惧,眼睛悄悄打量著四周,无论是走廊还是窗户,或者是后边的阳台,用这么多年的经验分析著逃出去的可能。 刀疤脸年轻人正是周家峰,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大步走了进来,四下看了看,屋子角落里蜷缩著几个衣衫襤褸的女子,身形瘦弱,头髮散乱,状似鬼魅一般。 周家峰眉头皱了皱,试探的问道:“大武的?” 几个女子身体猛地一颤,麻木的双眼中突然恢復了神采,像是不敢置信般的看著周家峰,豆大的泪珠毫无徵兆的滚落了下来。 一个女子颤声问道:“你……是救我们的吗?” 周家峰看著她们的样子,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冷峻的眼中浮现一抹不忍。 他点点头:“是。” 几个女子愣了好一会,不知是谁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接著其他几个女子全都失声痛哭起来。 周家峰咬了咬牙,说道:“放心,你们安全了,先告诉我,他们谁是罗宾。” “是他!” 几个女子齐齐伸手指向了罗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你们稍候,很快就好。” 周家峰淡淡说了一句,隨即抬脚走向罗宾。 罗宾浑身神经都瞬间绷紧了起来,惊叫道:“站住!你!过来的不要!” 他说的居然也是汉语,只是比起斯帕罗来说蹩脚了许多,断句神奇,声调古怪,但勉强能听懂。 周家峰充耳不闻,只是冷冷的看著他,转眼就来到了罗宾面前。 罗宾只觉得心跳加速得有点厉害,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对手带来的压力。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头目,见他们还在发著呆,顿时勃然大怒:“蠢货,还不赶紧起来,拿起你们的刀!” 这声大喝终於唤醒了他们,几个头目这才慌乱的起身,抓起桌边的刀。 然而就在他们刚握住刀柄时,门口猛地响起几声清脆的爆响。 砰砰砰! 几个头目的身上溅射出一团团血,接著一个个栽倒在地,胸前或者额头上出现了一个杯口大的血洞,鲜血瞬间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蔓延出一大片来。 罗宾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看著门边几人,在他们手中拿著一支支看起来像火銃一样的武器,只是和他们佛朗基的火銃有著明显的区別。 不管是造型还是銃口还是长短,最关键的就是威力。 几个头目的伤口已经明確表现出了威力的大小比较,因为罗宾知道他的火銃在这样的距离下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伤口的。 “不!不可能!你们……怎么有这样的武器?”罗宾喃喃自语,忽然像是爆发似的举起刀来,“啊!” 一声咆哮,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猛地挥刀砍向周家峰。 然而刀还在半途之中,罗宾就发现力气用不出了,接著他眼睁睁看到自己握刀的手臂掉在了地上,伤口处平滑整齐,除了鲜血喷涌,看起来就像是一块豆腐被刀切开了一般。 第644章 就这么点人 “啊!” 罗宾惨嚎一声,抱著手腕悽厉地喊道,“不,你们不能杀我!” “哦?为什么不能杀你?” 周家峰走到他面前,戏謔的看著他。 “我……我是商人,是商人懂你吗?我们是合法租借这里的!” “懂你妈!” 周家峰抬脚踹去,罗宾应声倒地,像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 两人过来给他的手腕止血,现在还没到他该死的时候,还有不少事要从他嘴里掏出来。 几个大武女子也被护送了出去,周家峰带著剩余几人开始在城堡內认真搜查了起来。 这里是海盗的老巢,虽然来到大武还没几年,可是海盗的掠夺是惊人的,应该藏了不少財富了。 林止陌在船上看著,前方黑暗中亮起一团又一团火光,不时有海盗衣衫不整神情慌张的从住处跑出来。 海盗靠海而生,在他们看来只要逃到船上就能安全了,沿路之上遇到的神机营將士竟然也不阻拦,完全视而不见,各自去继续做著各自的事情。 他们心存侥倖,他们喜出望外,或许这些官兵人手不够,又或许是晚上太暗没能看见他们。 於是四面八方钻出来的海盗们都儘量潜藏身形冲向码头,那里是奔赴自由和安全的地方。 然而当他们费尽心思小心翼翼跑到码头边时,迎接他们的不是自由,而是无情的箭雨和刀光。 神机营负责寻找和破坏,羽林卫封锁码头,水师上岸救援被俘的大武百姓。 海盗们这几天被勒令在岛上不许出去,神经完全都放鬆下来了,何况这些年纵横海上几乎就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和清剿。 於是他们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或者是在睡梦中死去,完全没有办法在这仓促间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午夜的蓝鱼岛,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地狱,无论是神机营还是羽林卫还是水师,都没有对海盗有半点留情,刀光剑影之下,一条条亡魂奔赴天堂,去寻找他们的圣母去了。 时间一点点走著,林止陌还在船上看著,身体因为站得太久而感觉有些僵硬。 朝阳出来了,像是忽然从东边的海面上跃起一般,將前方的蓝鱼岛染出了一层妖艷的紫金色。 整片岛上已经没有活著的海盗了,林止陌从望远镜能看到还有许多地方依然在冒著黑烟,那是海盗的窝棚被烧毁之后残留的痕跡。 这座岛原本是什么样的林止陌没看到,但是现在看去简直就是一片废墟了。 一群衣衫破烂面容惊慌的百姓被聚集在了码头边,身上披著毛毯被褥等东西,另一边的地上则横七竖八的堆著许多尸体,旁边还蹲著不少海盗,虽然还活著,但也是浑身被烧出了许多燎泡,看起来悽惨无比。 “报!”一名羽林卫登船稟报,“启稟陛下,岛上已清理完毕,吴招討使请陛下上岸。” 林止陌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带著戚白薈还有蒙珂一起下船,另外还有胆战心惊了一晚上的斯帕罗。 才登上岸,吴赫就迎了过来。 “陛下,海盗已尽数清除,共俘获七百三十八人,杀一千两百余人。” 林止陌皱了皱眉,看著地上那堆成小山一般的海盗尸体,疑惑道:“就这么点人?” 吴赫应道:“回陛下,就这么多。” 林止陌有些不爽,杀了一千两百多,抓了七百多,总数也就两千不到。 不是说这支海盗人数眾多,还曾经叱吒波斯湾么?开什么玩笑? 他让人把斯帕罗拎了过来,问道:“你不是说岛上有好几千人么?” 斯帕罗从上岸开始就陷入了呆滯状態,他没想到林止陌的这些人真的就轻鬆获胜了,简直就像做梦一般。 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哦不,是那么多尸体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相信。 听到林止陌问他话,这才回过神来,一脸尷尬道:“林大人,我……我也不知道岛上究竟有多少人,只是平时看著很多,我以为是那么多……” 林止陌懒得再废话了,这个红毛整天胡说吹牛,嘴里没一句真话。 这时周家峰押著一个独臂人走了过来,到了林止陌面前只是一放手,独臂人就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陛下,他就是罗宾。” 林止陌看了罗宾一眼,又是一个红头髮蓝眼睛的,基本没跑,就是佛朗基的种了。 罗宾也算是条硬汉子了,断了一只手,流了那么多血,现在还能支撑著不晕倒,只是脸色惨白,眼神中的剽悍也都已经不见了。 他强撑著抬头看了一眼林止陌,却看到了林止陌身后探头探脑的斯帕罗。 罗宾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嘰里咕嚕说了一大串话。 斯帕罗耸了耸肩,回了几句什么,罗宾却一下子咳嗽起来,暂时说不出话来。 林止陌看向斯帕罗问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斯帕罗道:“回林大人,他骂我是个蠢货,不该把你们带来岛上,我说我是个聪明人,所以我选择投降林大人,从此为林大人效命。” 他话说完就睁著一双蓝汪汪的眼睛看著林止陌,眼神中满是真诚和期盼。 林止陌只当没看见,又回头看向周家峰。 “找到什么没有?” 周家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双手呈了过来。 “陛下,找到这个。” 林止陌打开一看,信中没有完整的语句,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舟山至漳州沿海航线,福昇號。 这就是京城来的那封信,泄露出了自己的行程和座船,但是信中没有落款。 林止陌示意了一下,周家峰一把揪起罗宾的脑袋。 “是谁让你们来行刺我的?” 罗宾虚弱的睁开眼,问道:“如果我说了,是不是能放了我?” 林止陌冷笑:“听说过我们大武有一种刑罚,叫做凌迟么?” 罗宾还没回答,周家峰已经抽出刀来隨手一划。 一声悽厉的惨叫,罗宾手臂上一片薄薄的皮肉被削了下来。 林止陌很认真的给罗宾科普:“就像这样,给你割三千六百刀,在这期间不会让你死,如果你死了,行刑者就是手艺不够,会被罚钱。” 罚钱?见鬼,就只是罚钱? 第645章 老子就值这个价? 罗宾像是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魔鬼站在面前,哪怕林止陌现在脸上没有一点残暴的样子,甚至还带著一丝微笑。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可以,杀我,不可以切我!” 罗宾总算还保留著海盗最后的骨气,咬著牙说道。 林止陌点点头:“可以,给你个痛快。” “好,找我的,是你们京城的,姓杜的。” 罗宾看了一眼周家峰手中的刀,还是说了出来。 林止陌皱了皱眉,京城姓杜的不知道多少人,这上哪儿查去? 罗宾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急忙补充道:“他的哥哥是个侯爵。” 侯爵? 林止陌一怔,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名字。 平津侯杜荣! 京城姓杜的很多,但是有钱有实力还能搭上海盗这条线的屈指可数,尤其是林止陌想到临出京之前刚將杜荣的弟弟杜暉撤职,据天机营上报,说杜荣將他弟弟又用家法打了一顿后发配去了边塞。 所以真的就是杜暉? 林止陌的心里有些不舒服,从他和寧嵩开始斗智斗勇之初,杜荣就是坚定站在他这一边的保皇党,为人也低调稳重,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实权,但是朝中一切交代给他的事务和军务都完成得妥妥噹噹。 当然自己也没亏待他,犀角洲上的几处商铺,还有如今京城最红火的青楼都是自己给他的红利。 他这一路上考虑过许多种可能,但就是没有想过会是杜家。 林止陌看了一眼柴麟,柴麟立刻会意,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还在蓝鱼岛上,等回到福建境內,他会第一时间派人去杜家调查此事。 林止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说道:“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斯帕罗带著八艘船还有几百个海盗来杀他,这点人数根本就是送菜的节奏,所以他很怀疑罗宾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果然,罗宾答道:“他说你是个很富有的商人,也是他的仇人,所以出了十万两银子让我杀你。” 林止陌更不爽了。 自己堂堂大武皇帝,找一群垃圾海盗来行刺也就算了,居然还只是这么点钱。 十万两,老子就值这个价? 林止陌咬牙又问道:“你们的火器火药是哪里来的?” 罗宾似乎对这个问题早就有了准备,想都不想就回答道:“是从波斯的地下商人那里买的。” “波斯商人?呵!”林止陌冷笑一声,“可是你的兄弟斯帕罗告诉我,你是在租借太湾岛的佛朗基军队中拿的。” 斯帕罗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骗人,你胡说,你冤枉我! 他张嘴就要辩解,可是后腰微微一痛,柴麟不动声色的將一把刀抵在了那里。 尽在不言中。 为了活命,斯帕罗只能乖乖闭嘴,反正罗宾现在这个鸟样就算要找自己报復也没办法。 果然,罗宾凶狠愤怒的目光已经朝他看了过来,但也只是看看。 不过这个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林止陌心里有数了,懒得再和罗宾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周家峰將他带了下去。 吴赫问道:“陛下,这些俘虏的海盗如何处置?就在此地斩首还是带去太湾岛宰给那些佛朗基人看?” “宰什么宰?这么败家的么?”林止陌瞪了他一眼,说道,“江南行省现在正在推行新政,到处需要通淤筑堤修桥铺路的人手,把他们押去那里,白送上门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吴赫懵逼了一下,应道:“呃……臣遵旨。” 海盗的事情处理完,林止陌走到那群被俘虏来的大武百姓面前,一眼看去,这些百姓中以女人居多,老的小的都有,一个个神情惊慌瑟瑟发抖,脸色憔悴苍白,显然在被俘上岛的日子里经歷了难以想像的折磨。 林止陌心中一痛,深吸一口气后大声说道:“你们现在自由了,朕,现在带你们回家!” 一眾百姓都明显呆了呆,神机营將士来救他们的时候只是表明了军队的身份,却没告诉他们皇帝也来了。 可是现在林止陌当眾自称“朕”,他们这才明白,竟然是皇帝陛下亲自来救他们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片哭声爆发了出来,几百名百姓齐齐跪伏在地,压抑了许多日子的悲苦全在这时候宣泄了出来。 林止陌只觉得鼻子一酸,强行忍住快要掉出来的眼泪,扭过头去,让水师和羽林卫將他们安顿到船上,一起带走。 一扭头,就见蒙珂的大眼睛里有泪珠在滚动,鼻尖也是红通通的。 再看戚白薈,林止陌却愣了一下。 只见戚白薈呆呆地看著哭泣的百姓,眉头皱著,眼神微微闪烁,竟然隱约有一抹痛苦之色。 林止陌心中一动,低声问道:“师父,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戚白薈摇了摇头,茫然道:“我好像……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但是想不起来了。” 林止陌儘量放缓语速压低音量,柔声说道:“別急,再好好想想。” 他知道有些失忆会被特定的场景和物品刺激到,当外部信息刺激足够强烈时,相关的印跡细胞很可能会被激活,师父姐姐大脑內的记忆存储功能就会恢復运转。 身世一直是她想要寻找回来的东西,可是这么多年了,她始终无法寻找到真相。 林止陌知道戚白薈表面上看上去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可是內心深处却是敏感脆弱的,他也一直想要帮著师父找到失去的记忆。 眼前这些被俘虏的百姓衣衫破烂蓬头垢面,许多人身上都带著明显的伤。 难道说师父小时候就曾有过这样的遭遇? 林止陌不敢想下去了,只能儘可能的去引导戚白薈回忆。 戚白薈没有再说话,只是盯著人群中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看著,双眸之中深邃沉重,似乎神智已经脱离了身体,去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之中。 林止陌闭上了嘴,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 只是他视线一转,发现不远处的人群中有双眼睛也正在注视著戚白薈,眼神中显而易见的紧张和焦急。 彭朗! 第646章 直接杀去太湾岛 林止陌现在已经不觉得奇怪了,他知道彭朗肯定是和戚白薈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但是他不肯说,师父不肯去问,这件事就一直耽搁著。 而就在这时,戚白薈忽然脸色一白,嗓子里闷哼一声,隨即痛苦的捂住了脑袋。 林止陌大惊,急忙一把扶住她。 “师父!你怎么了?” 戚白薈咬著牙,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来,已是恢復到了以往的平静和从容。 “我没事。” “有事没事不是你说了算的。”林止陌哪里肯放心,立刻叫吴赫將隨队军医叫了过来。 军医很快赶到,但是在探过脉象后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戚白薈道:“我都说没事了。” 林止陌板著脸道:“那你现在回船上躺著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床!” 戚白薈张了张嘴还要再说,林止陌已经不由分说扶著她往船上走去。 岛上都处理完了,也是时候该走了。 蒙珂羡慕的看著他们二人,不知道为什么,先生后宫那么多娘娘,她只觉得戚师母是和先生最配的,已经不是简单的郎才女貌能形容的了。 她正在胡思乱想中,林止陌却招呼上了她。 “阿珂,来。” “噢。”蒙珂急忙拎著裙角跑了过去。 来到船舱中,林止陌亲手扶著戚白薈躺下,虽然戚白薈再三说自己没有问题,甚至现在还能一个打十几个林止陌,可是没用,林止陌现在男友力爆棚,是根本听不进她的话的。 最终,戚白薈只能在他的强势逼迫下躺好,然后睁著一双美目眼巴巴的看著林止陌。 林止陌坐在她身边,说道:“你就这么躺著,我陪你。” 戚白薈纵然有心抗爭,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一个简简单单的“嗯”。 蒙珂站在门口,发现自己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也不知道先生让自己来是干嘛,难道是强迫自己看他们两个甜蜜蜜?真是太过分了! 林止陌却在这时看向了她,问道:“阿珂,那个罗宾说的话你想到什么了吗?” 蒙珂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先生是要借这次的行动和结果给自己上课了,赶紧调整思绪,认真想了想后说道:“我想到了一件事,如果行刺先生真的是杜暉所为,那么他的这次胆大妄为的报復似乎歪打正著,暴露了海盗的行踪。” 林止陌呵的一声轻笑,说道:“不错,继续。” 得到先生认可的蒙珂愈发打起了精神,说道:“这群海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我们大武境內的,但显然不是昨天刚来,但是关於此事,福建布政司乃至整个福建行省的各大官署都没有上报过,也就是说海盗很可能与他们暗中有著深切的联繫甚至是交易。” 她越说越愤怒,指著船舱外说道,“看看那些百姓,他们无辜被海盗抓到了这里,受著非人的折磨,这些只是我们看到的,还有许多我们没看到的,说不定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福建官署中的老爷们该死,那些可都是他们的百姓,是拜他们为父母官的百姓,可是他们竟然和海盗沆瀣一气,置百姓生命安危於不顾!” 林止陌点点头:“你说得很对,分析的都在理上,福建別的地方不说,但是沿海的这几个州府没有一个人上报过关於海盗的情况,就只这一条,就该杀,一个不漏的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愤怒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风轻云淡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散出一股浓烈的杀气。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这么看起来他似乎还应该感谢杜暉,要不是他品行不端被撤了京西营指挥使一职,竟敢胆大到买凶报復,可却没想到因此把海盗给暴露了出来。 要不是因为他的这笔买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有这么一群海盗藏在蓝鱼岛上,等自己將来一走,沿海百姓和商人不就又该遭受他们荼毒了? 船舱外嘈杂一片,那些活著的海盗还有救下的百姓正在被运上船,另外还有岛上找到的海盗们抢来的財物。 反正林止陌这三艘船肯定是装不下了,不过好在海盗別的不多,就是船多,码头上停泊著的几十艘快船以及那艘庞大的海兽號从此姓林了。 戚白薈忽然开口道:“你不折腾了吧?酥酥可还在等你。” 林止陌迟疑了一下,他当然希望现在马上立刻见到酥酥,心中都想得不行了,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觉得还是要继续考一考蒙珂,於是问道:“阿珂,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 蒙珂想都不想就答道:“若是我的话现在就该直接去太湾岛上,海盗十有八九是佛朗基人养著的,平日里应该也会有人专门互相通气,现在罗宾被先生抓了,万一他们这几天內过来发现海盗被先生端了,回头有了准备,那先生再去太湾岛找他们麻烦就会多一番手脚,说不定有些东西都看不到了。” 林止陌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因为正如蒙珂所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不错,你现在去和吴赫说,清理完毕后即刻启航,目標太湾岛!” “啊?” 蒙珂愣了一下,自己就隨口一说,先生就这么做了? 林止陌瞪了她一眼:“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赶紧滚蛋!” 说著话对戚白薈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蒙珂顿时恍然,赶紧小脸红通通的夺门而出。 先生要和师母亲亲抱抱了,我再留下来不合適。 咣当一声,蒙珂將舱门带上了,船舱內又只剩下了林止陌和戚白薈两人。 “师父,还难受么?” 林止陌搓著手笑眯眯的凑近戚白薈。 戚白薈看著他这副耍宝的模样,心中一动。 她知道,林止陌故意这样,其实在担心自己刚才的状態,想让自己开心一些而暂时忘了刚才陷入回忆中的痛苦。 戚白薈的脸上红了红,不动声色地闭上了眼睛。 第647章 林大人是皇帝? 船舱外的嘈杂依然在继续,船舱內则是无比的安静,静到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戚白薈已经做好了准备,林止陌肯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来亲一下自己,或是借著掖被子的机会动手动脚一下。 可林止陌只是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似是鬆了口气,然后低声说道:“师父,你好好休息一下,什么都不要多想。” 戚白薈有些意外,隨即却察觉林止陌的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乾燥温暖,指根处有一点点茧子,蹭在自己手上有点痒,但是那种感觉很舒服,很踏实。 戚白薈心中一暖,口中发出一个轻轻的“嗯”字,真如林止陌所说什么都不再去想,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甲板上,吴赫正在指挥水师將士搬运著一个个大箱子,那都是罗宾船长这几年在海上纵横驰骋掠夺来的財富。 可是当他大致清点一番之后有些失望,想像中的金山银山没有出现,只是城堡的深处找出了这么一点点值钱东西,也不过是些金银和丝绸瓷器之类的。 柴麟看著统计的明细和数字冷笑:“看样子值钱物事都送去佛朗基人的老巢了。” 吴赫不动声色,淡淡说道:“无妨,以咱们陛下的脾性,他们拿走多少,陛下就会翻著倍找他们要回来。” 柴麟深以为然,关於他们陛下,这几个月里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別的不说,就看江南那帮乡绅富户,靠著几代人的坑蒙拐骗弄来那么多隱田,到头来被陛下巧施手段,硬的软的一起上,最终全都乖乖吐了出来。 不仅如此,不听话的直接查抄满门,原本锦衣玉食的乡绅们被送去充作民夫,陛下还设了个新的名目叫做劳动改造。 真好,这些改造的“民夫”只需管饭,还不用给工钱,干活时有差役在旁监督,不容他们懈怠偷懒,稍有不听话的就鞭子伺候。 最惨的是这种民夫连百姓都不会去同情怜悯他们,因为这本就是一群犯事之人,和以前服徭役干活的性质完全不同。 如今的江南风气大为改变了,原本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的豪族在一夜之间变得乖巧了许多,什么恶僕刁奴,什么强买强卖,都已经消失不见。 当然,他们或许都在背地里关上门痛骂陛下是个昏君,说他暴虐无道,无故吞食民间財產。 可是骂有什么用?陛下又不会少块肉。 而且骂的人终究不如赞的人多,须知新政一出,如今江南民间多少百姓得了好处? 那些原来无家无业的贫苦百姓都凭藉户籍领到了一份属於他们的租赁田,第一年还免税,只要他们勤勤恳恳耕种,很快就能让自己富足起来。 柴麟已经能够预见到在不久的將来整个江南会是如何一副光景,在这样的新政之下,农业必然將会带动商业,与之一起兴起的將是手工匠作业的繁荣。 要知道江南本来就是鱼米之乡,桑蚕要地,这样的基础下何愁不能更兴旺? 吴赫和柴麟虽然级別相差很大,可他们都是林止陌的心腹重臣,自然也就不在乎这些东西。 两人越聊越是兴起,羽林卫副统领熊楚也渐渐加入了进来。 他是標准的勛贵子弟,含著金钥匙长大的,从小自视极高,但在入宫成为羽林卫副统领之后,尤其是统领夏云被林止陌指派出去做任务,他成了林止陌的贴身亲卫,这些日子里也对林止陌的观感有了极大的改变。 尤其是上次寧嵩造反,林止陌巧妙的用他当了个棋子,坑了寧嵩一把,最终轻鬆平息叛乱。 那件事情对熊楚带来的衝击极大,而且后劲十足,直到最近他才渐渐从当时林止陌的种种布局中看出了些什么。 一步一步设局挖坑,最终轻巧解决一切麻烦,顺便还將朝堂之中隱藏的危险和祸患全都剪除,虽然这之后有一段时间內朝堂出现了人手不足的情况,但是长痛不如短痛,不是马上就等来了秋闈,一波新鲜血液被充入了各大官署衙门了么? 有这样心思縝密又处事乾脆利落的陛下,区区佛朗基人又算什么? 熊楚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但是现在也已经有点按捺不住想看佛朗基人最终的下场了。 蒙珂传递完了林止陌的话,也在旁边跟著瞎攀谈起来。 说话间,吴赫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一旁的斯帕罗,说道:“红毛,这次你谎报军情,陛下没有和你算帐,是你福运齐天,可若是再敢有下次,本候就亲手宰了你!” 斯帕罗呆呆看著他,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忽然问道:“吴大人,你说……林大人是陛下?” 这几天里,吴赫等人和林止陌匯报工作时都將他丟开远远的,因为知道这个红毛听得懂汉语,所以说话也都压低了声音。 於是直到现在,斯帕罗都一直以为林止陌只是个很大的官,或许还是个什么贵族,但是从来没敢往他是皇帝这个身份上去想。 但是现在吴赫告诉他是陛下,他发现自己的三观都有点崩溃了。 皇帝陛下?林大人居然是皇帝陛下? 虽然他没有见过皇帝,不管是大武的还是他们佛朗基的都没见过,可是他的认知里,皇帝出行不是应该都要千军万马隨行吗? 好吧现在是出海,但那也应该有至少一百艘战船护航吧?你就带了区区三艘船,就敢出来? 看著吴赫等几人似笑非笑的目光,斯帕罗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哦我的上帝,林大人是大武的皇帝陛下?” 这一刻他脑子里的许多疑惑都解开了,为什么这三艘船上的武器这么犀利,军队这么勇猛,原来他们都是皇帝的亲卫? 吴赫哼了一声,说道:“现在我们就要去找佛朗基人的麻烦了,你若是还想继续好好活下去,就老实一些。” 斯帕罗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说道:“是是是,我一定老实,绝对不会再骗林……呃皇帝陛下了。” 吴赫满意的点点头:“很好,现在將你所知道的关於太湾岛还有佛朗基军队的消息全都交代一下吧。” 第648章 西滨港 在经过足足半天的清理打扫之后,蓝鱼岛上的海盗已经全都清除完毕,死的死了,抓的抓了,被俘虏来的大武百姓也都被救上了船去,其中还发现了一些別国的百姓,林止陌也都让水师將士把他们一起带走了。 这日正午时分,柴麟来到船舱中,在林止陌的舱门外敲了敲。 “陛下,再有约莫一个时辰就到西滨港了。” 太湾岛的整体形状像是一只略显狭长的蛋,位於大武东南沿海的大陆架上,隔著一条太湾海峡与福建行省相望,岛上有许多从福建以及广东行省移居而来的汉人,还有部分太湾岛上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西滨港,就处在太湾岛的西南,也就是那个蛋形的中间位置。 天机营发来的情报称,佛朗基人的军队就驻扎在中部地区,而西滨就是他们用来停泊和贸易的主要港口。 林止陌正在船舱內思考著什么,听到柴麟的声音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眺望远方。 今天的天气並不太好,空中阴沉沉的一片,能见度也变得很差。 三艘船沿著海岸线一路往北,距离岸边很近,即便是这么差的能见度,依然可以看得到岛上的风景和建筑。 吴赫过来低声说道:“陛下,离得这么近怕是会被佛朗基人早早发现,於我们不利。” 据天机营的情报,佛朗基人在西滨港已经驻扎著眾多战船,且许多都是排水量不小的大船,而自己这边就只有三艘商船,单看体量就已经输了。 如果佛朗基人不讲武德来个提前围攻偷袭,陛下的安危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林止陌却笑了笑,说道:“没事,朕就要他们看见。” 吴赫不敢再多说,自家这位陛下往往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当时或许会被人质疑,但是事后都会证明,曾经质疑他的人是有多蠢。 林止陌看著岛上葱翠的景色,嘴角掛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福建行省,漳州。 梁家大厅內,梁絳正在翻看著一本当月的帐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的扫帚眉皱了起来。 因为皇帝的即將到来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眼下只是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家里的出入就有了天差地別的变化,这次的收成太难看了。 不是他们梁家如此,其他家的买卖也都差不多停了,没有交易,没有合作,赚的钱当然就会少。 梁束坐在下首,也在看著一本帐册,嘴里不满的嘟囔道:“皇帝真是閒得没事做,好端端的跑福建来做什么,害得我们生意都没法做。” 梁絳头也不抬的淡淡说道:“你可以不爽,但是不要著急,皇帝来一趟不容易,就让他来看看也好,反正很快就会离开的。” 梁束道:“我知道他不会逗留太久,可是劳伦又在催了,我也没办法。” 梁絳终於放下了帐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给我安分点,这段时间別出问题,天大的事情都给我忍住,一切等皇帝走了再说。” “可是劳伦……” “不必管他。” 梁絳的扫帚眉跳了跳,看起来像是两把小刀似的动了动,为他那张古板的老脸平添了几分凶相。 他又看向旁边坐著的帐房先生祝启,问道:“皇帝到哪了?有消息么?” 祝启摇头:“没有一点消息,皇帝从过了舟山之后就没了动静,有人在沿海一带已经问过,都没见到有那三艘船的影子。” 梁束面露惊喜,说道:“不会是得手了吧?那我们……” “闭嘴!”梁絳的眼中射出一道凶光,恶狠狠的说道,“你是要让別人知道这事就是我们做的么?” 梁束急忙乖乖住口,缄默不语,片刻后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大哥,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吧,这件事我们梁家从头到尾没现过身,怕什么?” 这件事他是有底气的,杜家派来送信的人被他直接送去了海盗在岸上的藏身处,让他们自行接洽的,就算最后有事也只会查出是平津侯府,和他们梁家没有半毛钱关係。 当然,作为中间人的搭桥费还是要的,杜家送来的二十万两银子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留下了一半,反正海盗也不知道杀的是谁,就当是普通人的话,十万两银子足够了。 梁絳再次瞪了他一眼:“我梁家是怎么做到如今的產业的?还不是一路小心谨慎?不必多言,你总归给我老实点便好,这些日子不要出去了。” 梁束不敢再说,只能乖乖应下。 祝启又开口说道:“对了家主,仲羲先生的藏品雅赏就快要到了,若是到时候皇帝还不来,咱们还去不去参加?” 梁絳迟疑了一下,咬牙道:“看情况,仲羲先生的藏品虽然好,但还是要先保住我们的命,保住梁家,一切等事后再议。” 祝启拱手:“是,一切听凭家主吩咐。” 梁絳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墙边,负手注视著墙上一幅水墨渔村的画卷,眼中露出痴迷之色。 仲羲先生,当世大家,自己费尽手段才弄来了一幅他的真跡,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到了福建,还要开一场藏品鑑赏会,自己渴望与这位大家相见已经久矣,可惜偏偏他选在了这段时间。 希望皇帝早点来早点走,就算是死也早点死,不要耽误自己与仲羲先生见一面。 …… 西滨港终於到了,就在前方不远处。 林止陌站在甲板上,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现在他已经能清楚的看到前方港口中那林立的桅杆和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了。 那些旗帜五八门,五顏六色,但没有一面是属於大武的。 身边传来吴赫低沉的声音:“陛下,只凭目前所见,港口的战船就已有百位之数,此行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林止陌侧头对他一笑:“所以你是要朕现在只当没见,然后夹著尾巴灰溜溜的跑路?” 吴赫一惊,急忙单膝跪倒:“臣不敢!” 林止陌拍了拍他,看著前方淡淡说道:“既来之,则安之,莫要忘了,太湾岛也是大武疆域,朕倒是要看看佛朗基人敢不敢造次!” 第649章 蛋疼 蒙珂皱著眉头看了片刻,忍不住问道:“先生,你故意將亲临福建的消息散布出去,就不怕佛朗基人临时躲避么?” 林止陌道:“躲?建这么一座码头可不是简单的事,这群洋鬼子费了大力气造出来的码头,若是躲我,那我就顺手把码头收了,派军驻守,他们捨得么?” “啊!难怪他们还腆著脸赖在这里。” “不错,他们躲了码头就归我,不躲更好,那朕就正好跟他们聊聊擅入他国境內並占用土地一事,该打的打,该罚的罚。” 蒙珂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所以先生散布出这个消息,除了逼那些世家自己暴露马脚,还有是为了……噁心一下佛朗基人?” 林止陌拍了拍她的脑袋,赞道:“不错,有进步。” 儘管天气不太好,儘管岛上的佛朗基人知道大武皇帝快来了,但现在的西滨港还是很热闹。 岸上隨处可见忙忙碌碌的码头工人,正在搬运著一件件货物,另外还有不少佛朗基士兵,閒逛的閒逛,喝酒的喝酒,还有几个搂著姑娘正在往码头不远处的酒馆中走去。 甲板上的眾人之中看得只觉稀罕,一名神机营將士咋舌道:“乖乖,早就听说佛朗基人乃是罗剎种,长相凶恶遍体黑毛,以食人肉为生,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立刻有人附和道:“难怪他们能隔那么远跑来咱们这儿,不是说连波斯人都被他们打服了么?” 林止陌很无奈,船上这些人除了他之外也就是戚白薈对此不觉得奇怪,毕竟人家之前是圣母,天下间乱跑的,什么人都见过。 可是其他的不管是神机营还是羽林卫,都从来没见过洋人,就连吴赫的水师也都最多见过逶人和高驪人。 还是见识得太少啊,以后去天下多闯闯就好了。 林止陌暗暗唏嘘一句,给眾人科普道:“佛朗基人天生长这样,看起来凶,但你朝他襠里踹一脚他也会蛋疼。” 一句话引得眾人哈哈大笑,而对於佛朗基人原本的那点小小忌惮也隨之一扫而空了。 码头边除了那些掛著绿绿旗帜的战船之外,还有零星几艘商船,现在就正好有一艘在卸著货。 林止陌叫来红毛斯帕罗,问道:“那是什么国家的船?” 斯帕罗身为海盗,对各国旗帜了如指掌,只一眼就確认了:“回陛下,那是暹罗的商船。” 林止陌冷笑,看来这群佛朗基人真把太湾岛当成了他们的贸易集散区了,生意做得还挺广。 他点了点头,现在先办正事,这种不是自家国內的商船就不去管了。 说话间福昇號开始减速了,片刻之后咚的一声闷响,船身一震,停靠在了码头边。 林止陌一撩衣袍前摆就要下船,吴赫急忙拦住,说道:“陛下,岛上具体情况尚且不明,臣请先行一步,前去探查。” “不必,回自家后园转转哪用如此谨慎?”林止陌摆手拒绝,带著戚白薈和蒙珂,另外让柴麟和周家峰带著红毛斯帕罗一起下了船去。 吴赫很是无奈,和熊楚对望一眼,先安排了几人一起隨同下船,跟隨在林止陌身边。 码头上到处是佛朗基士兵,下去人太多的话怕是引起他们的警戒。 福昇號的到来引起了士兵的注意,但是当他们见到斯帕罗的时候就都放鬆了警惕,以为又是谁带来的大客户。 林止陌乐得暂时不被打扰,就在码头上隨便走走,但没走几步就见前边一艘商船边正有一群苦力正在搬运著货物,看容貌几乎都是大武人氏。 那些货物看起来都很沉重,不知道装的是什么,苦力们背著望远处的一座库房而去,显得十分吃力。 一个苦力脚下不小心踉蹌了一下,顿时將背负的包裹摔在地上,旁边一个在喝著酒的佛朗基士兵顿时眼睛一瞪,二话不说衝过来对著那苦力踹去。 士兵脚上穿著的是厚重的靴子,而苦力上身是赤著的,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哪经得起他这一脚。 惨叫声响起,那个苦力被踢得连滚几圈,蜷缩在地上,满脸痛苦之色。 那士兵骂骂咧咧的踏步上前,抬脚准备再来一下。 林止陌一声沉喝:“柴麟!” 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一块石子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的射在他的襠部,他顿时嗷的一声怪叫,捂著襠倒在地上,脸上的痛苦比那苦力更甚,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 周家峰赞道:“好身手。” “小时候打鸟练的……”柴麟谦虚一笑,隨即说道,“留神,鸟窝炸了。” 果然,惨叫声引起了周边其他人的注意,很快就有几十名佛朗基士兵围拢过来,举著长矛提著盾牌,面露不善地盯著林止陌一行。 林止陌只当没看见,让周家峰去將那个被踢翻的苦力扶了过来,查看了一下,不出意外肋骨断了两根。 他让人去船上將隨队军医叫来,然后问道:“大武人?” 那名苦力强忍疼痛答道:“回老爷的话,正是。” 林止陌点点头,又问道:“所以你们是被雇来的?” 苦力的脸上顿时满是悲苦,说道:“不是啊老爷,我们是被抓来的,来了这里就回不去了,天天搬东西做苦力,动作慢一点就会被打。” 他说话间带著很明显的福建口音,显然正是对岸抓来的。 林止陌的眼神开始冷了下来,佛朗基人平白占了他的太湾岛不说,还敢去福建抓他的子民。 但他不仅是对佛朗基人记下了这笔帐,更是对福建官场上那群尸位素餐的废物起了杀心。 连自家的百姓都保护不了,任由外国人欺辱,看来这群混帐真是觉得山高皇帝远,自己治不了他们么? 军医已经下船飞奔而来,给那苦力诊治了起来。 那边的士兵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嘰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什么,远处越来越多的士兵在朝著这边赶来。 林止陌站直身体,斯帕罗很懂事的自觉站到了他身边,准备隨时翻译。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让你们管事的出来见我,否则……”林止陌森然望著那群士兵,缓缓说道,“我目之所及,非我大武子民者,尽皆杀之!” 第650章 就凭这个 斯帕罗打了个冷战,咽了口唾沫后將这句话结结巴巴的翻译了出来,只是他没有林止陌那般霸气,对著面前的佛朗基士兵说得有些心虚。 但即便如此,对面的士兵还是被这句话唬住了。 林止陌看似隨隨便便站在那里,但却渊渟岳峙,隱然有一种磅礴的威严气势扑面而来。 虽然他们从来到这个国度之后就看不起大武人,可此时此刻竟然被林止陌的这种气势压得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而就在这时,一队巡逻官兵迅速赶到,为首军官厉声喝问了几句什么,几名士兵急忙快速回答了一串。 那军官向林止陌看了过来,脸上露出一种轻蔑的,囂张的冷笑,伸出右手动了动食指,身边一名亲兵拍了拍手中一把长管火銃,戏謔的看著林止陌。 白影一闪,戚白薈已经拦在了林止陌身前,面无表情的看著那军官,但眼中已经浮现出了一抹杀气。 那军官在看到戚白薈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抹惊艷,傲然抬著下巴说了句什么。 斯帕罗在旁边即时翻译:“他说你这个……这个大武人到底是凭什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他中间顿了顿,明显那个军官说的不是这么简单干净,只是他不敢原话翻译。 隨著话音落下,那名亲兵已经抬起火銃对准了林止陌,旁边另一人已经拿著一个火把预备好了。 只是当火銃刚举起的那一剎,就听见砰的一声爆响,那亲兵像是遭受到了重击一般,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摔倒在地,再看时他的额头上已出现了一个血洞。 林止陌淡淡说道:“就凭这个。” 清脆响亮的枪声惊得岸边几只海鸟扑棱著翅膀逃向了远方,而那名军官也被惊得差点扑棱起来。 “见鬼,这是什么?为什么不需要点火绳就能施放?难道是大武新造出来的武器?” 军官大惊失色,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周家峰手中那把火枪,那枪口还在冒著丝丝青烟,显然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了,並不是在做梦。 他低声吩咐了一声,让亲兵赶紧去摇人,表面上暂时保持了冷静。 岛上安逸惯了,都这么久了还没多少人赶过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稳住! 关键是他们並不是人人都有火銃,而且要开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需要一个人拿火銃一个人点引线,远没有敌人那种提枪就打的来得方便。 斯帕罗很敬业的把他摇人的话也翻译了过来,林止陌却不在意,继续安静等著。 既然自己选择亲自来到岛上,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准备,摇吧,多摇点! 终於,又一队全副武装的卫队赶了过来,足足有近两百人。 军官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一声號令下,所有人立刻排成了一个扇形,將林止陌等人围在中央。 这是一个围捕狩猎的阵型,再配上他们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傲慢和鄙夷,简直就是赤果果的挑衅。 然而军官的得意还没掛上多久,表情就再次僵住了。 福昇號上像是跳蚤一般飞快跃下一条又一条身影,矫健而又迅速,转眼间护在了林止陌身周。 三百神机营,全员到齐,接著就见他们齐齐反手一抽,从背后抽出一把那种能即开即发的火枪,稳稳的端在手中,对准了那群佛朗基卫队。 军官再次懵逼了,这群大武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人? 不,他们绝不是商人,绝不是! 就算是对岸那些福建商人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阵仗,更別说这样的武器他连见都没见过。 他急忙挥手大喊了几句,佛朗基卫队迅速后撤开来一段距离,而神机营將士顺势往前顶去,林止陌身边瞬间被清理出一片空旷区域来。 福昇號上传来一声低沉的號角声,接著,熊楚率领羽林卫下了船来,他们手中执著罗伞画角金鼓旗等物,列成仪仗,两排身量一般高大的羽林卫將林止陌拱卫在中间。 哪怕是再蠢笨再没有见识的人到了现在也看明白了,军官眼睛瞪大,连嘴巴都张开了忘了合上。 他呆呆看著被全方位保护住的林止陌,眼神闪烁,已经明白了对方必然是大武的高级別人物。 看来这位大人物连福建官场上的那些废物都摆不平,要不然他今天不会来这里找麻烦。 不过既然来了,那就乾脆不要走了! 军官在心中默默做了个决定,恶狠狠的挥了挥手,又声色俱厉地喊了几句什么。 斯帕罗被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翻译道:“他他他说……让陛下你立即放下武器投降,不然……”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指著身后港口说道,“不然他会让陛下尝尝佛朗基火炮的厉害。” 果然,那军官才说完,身边另一个亲兵已经远远跑开,攀上码头的一座哨塔,举起信號旗连著挥动了几下。 港口密密麻麻的战船之中,有几艘之上忽然有了动静,清脆急促的警钟响起,接著有船员和士兵奔上甲板。 从林止陌这个角度看过去,正能看到他们將甲板上安置的火炮调整起了角度,瞄准的方向正是他的福昇號。 “陛下陛下,別衝动!”林止陌还没说什么,斯帕罗已经先慌了。 你们可千万別打起来,自己今天充作翻译,在对面的军官眼里就是叛徒。 陛下要是打贏,自己下场不知道怎么样,但要是输了,自己是会受绞刑的! 然而他看见林止陌脸上依然掛著冷笑,斯帕罗心中咯噔一下。 完了! 果然,只见林止陌稍稍抬了抬手,周家峰从腰间抽出一支细长的竹管,打开盖子点燃引线朝天一指。 咻!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点火光从竹管中冲天而起,扶摇直上。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跟著那点火光一路往上,当它最终似乎即將力竭坠落时,忽然间砰的一下猛然爆开,纵然现在是白天,还是在半空中炸出了一朵绚烂夺目的烟。 军官瞬间意识到了不妙,大声呵斥了一句。 斯帕罗苦著脸道:“他说……他说再不投降,火炮就要降临陛下的船上了。” 林止陌只是冷冷一笑,忽然那边哨塔上的亲兵大声叫喊了起来,接著就见远处海面上,那淡淡薄雾中驶出二十艘庞大的战船,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第651章 先给他听个响 军官大吃一惊,努力往海面上眺望过去,顿时脸色一变,惊慌大吼,吼声中甚至带上了破音。 斯帕罗翻译:“上帝,这么多船是从哪里来的?” 林止陌道:“上帝说別急,后边有惊喜。” 斯帕罗大声转告,军官愣了一下,使劲揉了揉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些战船之后好像还有一大片乌云。 海面上怎么会有乌云? 等等,那是…… 他终於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乌云,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快船,每艘船上都撑开了满满的三角帆,在海风的鼓盪下浩浩荡荡的破浪而来。 林止陌满意的看著这一幕,他从天津港出来时只是亮相了三艘商船,没人知道暗中还有胶东水师的二十艘改装版战船,他们早早到了澎湖列岛歇著,等的就是今天的这一刻。 而那支大型快船船队则正是他在蓝鱼岛缴获来的海盗船,虽然战力不够看,但不保质可以保量,跟著装个逼也是很不错的。 在西北风的加持下,那支船队眨眼间已经临近西滨港,然而在距离港口还有一段距离时齐齐放缓了速度。 船队就这么停在临港海域,二十艘战船在前,近百艘海盗船像一群忠实的亲兵拱卫在后。 “他不是说要我见识他们火炮的厉害么?”林止陌冷笑抬手,食指落在港口中某一艘战舰的方向,“吴赫,先给他听个响。” “是!” 吴赫领命,身边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福昇號瞭望台上令旗招展,战船一字排开,船头一丈两尺长的进阶版红武大炮在炮手的调整下缓缓抬起炮口,然后一团团璀璨的火光猛地同时亮起。 那个可怜懵逼的军官只是看到一串火光闪过,然后就眼睁睁看著港口中那艘中校的座船瞬间破了。 只是一瞬间,坚固的船身被破开,高耸的桅杆被炸断,船上装载的船舷炮被掀起。 沉重的船舷炮高高飞起又重重落下,將甲板砸出一个个大坑来,还好这时船上没有人,否则不知会有多少伤亡。 在场的所有人亲眼见证了这可怕的一幕,那艘港口中最威武最庞大的战船,短短时间就被摧残到遍体鳞伤,甲板被轰得支离破碎,桅杆也都断了,船身上赫然出现了好几个破洞。 海水从破洞中灌入,船身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缓缓倾斜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海中。 “你你你……” 军官惊恐的看著林止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止陌一脸平静的说道:“一炷香时间马上到了,希望上帝来得及迎接你们。” 说话间他的右手已经抬起,军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想起了刚才这位大人物说的话,时间一到,他就要展开杀戮了。 卫队士兵惊慌失措的就要逃走,转身却见到身边早已被人围住了,是吴赫的水师步勇。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飞快跑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著什么。 斯帕罗道:“陛下,劳伦中校有请,希望你暂时停止攻击,去岛主府里进行谈判。” “岛主府?”林止陌眉头皱了皱,隨即冷笑,“吴赫,收兵,隨朕去见见这个所谓的岛主。” 吴赫一声令下,在场所有神机营羽林卫和水师步勇迅速列队回撤,护卫住了林止陌。 福昇號的瞭望台上令旗再次挥舞,远端的大武战船与海盗船有序散开,列成扇形封锁住了整个西滨港码头。 那个军官脸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看著海面上的那一幕连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太可怕了,大武的武器太强悍了,能隔著那么远的距离,带著那么强的威力射击。 上帝啊,我要赶紧去把这个可怕的现实告诉中校! 飞奔而来传信的也是个卫兵,但是他的態度就已经好了很多,没有之前那个军官那样的傲慢。 他乖巧的在前方带路,將林止陌等一行领到一座灰扑扑的宏伟建筑外。 这是一座典型的欧罗巴风格建筑,林止陌也不知道这算是罗曼式还是哥德式,只不过应该是简化了的。 从外边看这座建筑有个高大的穹顶,中间开著一扇尖拱形的大门,整体看上去有种安静祥和的气质,但是林止陌却知道,抢占太湾岛,残害大武福建沿海百姓的刽子手就住在这里。 大门已经敞开,门前两队卫兵站姿笔挺目不斜视的列队欢迎,手中军刀鋥亮,举在面前,与鼻子对齐。 吴赫脸色一沉,喝道:“放肆,陛下御驾之前岂容刀兵相见?” 斯帕罗赶紧传话,那两对卫兵却坚守岗位,纹丝不动。 吴赫恼了,正要喝令让人去缴他们的武器,却听大门內传来一声大笑,接著走出一个人来,用一口带著浓重鼻音的磁性男声嘰里咕嚕说了句什么。 斯帕罗翻译:“远来的客人,请宽恕我的怠慢,你们好,我是佛朗基海军中校劳伦。” 林止陌等人放眼看去,只见那是个身形高大的佛朗基人,腰上佩著一把造型精致的佩刀,刀鞘用油保养得鋥亮,头上戴著顶像船一样的帽子,左右两边的边沿却是翘起的。 他穿著一身极具佛朗基特色的男装,布料色彩鲜艷,肩膀处加了垫衬,上臂做成了泡袖,使得整个上半身看起来粗壮得有些夸张。 而他下半身则是穿著一条紧身裤,將他两条粗壮结实的大腿完全勾勒了出来。 吴赫等人无不咧了咧嘴,表情变得很是古怪。 因为这个劳伦中校的裤子要害部位十分显眼地凸出了一大坨,似乎是故意在彰显他男人的特徵,显得十分辣眼睛。 在场眾人除了林止陌还算淡定,其他人都简直不忍直视,在大武,不管是勛贵还是百姓,穿衣装饰都讲究一个和美谦冲,大方得体,別说这种,就是当眾袒露胳膊都是有伤风化。 戚白薈不动声色地抬手捂住蒙珂的眼睛,自己也將脸扭到了一边。 劳伦走到林止陌面前,行了个抚胸礼:“尊敬的大人,很高兴认识你。”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我炸了你的船还这么高兴,你是不是贱?” 第652章 外交官蒙珂 斯帕罗尷尬的將话翻译了过去,劳伦中校却没有任何反应,脸上还是保持著微笑。 “尊敬的大人,我想那就是个意外,只希望这个小小的问题不会影响我们两国之间的友好和谈。” “意外?”林止陌冷笑一声,“恐怕是因为你那些废物抵挡不住我们的火力,你害怕了,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劳伦中校嘴角微微一抽,可依然不动声色,很有绅士风度的侧身一引:“尊敬的大人,我已经在城堡中设下了酒宴,请允许我为刚才的莽撞向你赔罪,並为刚才的意外造成的不愉快而道歉。” 他的姿態摆得很低,面带笑容,微微躬身,挥手间门口的卫兵也都撤去了手中的军刀,礼节做得无可挑剔。 可是林止陌却依然未动,看著前方那扇敞开的拱形大门,只是轻笑一声道:“不必了,相比你们这种气氛压抑的城堡,我还是喜欢在户外,享受阳光海风,更能让我身心愉悦。” 劳伦中校终於脸色变了变,他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还有岸边被呼啸的海风吹得狂乱摆动的棕櫚树。 阳光?在哪里? 还有这么大的风,你確定要在户外谈? 蒙珂低声道:“先生,你是担心城堡內有伏兵么?” 林止陌笑而不语。 君可知西楚霸王鸿门设宴之典故乎? 他让我进去吃饭我就去?老子看起来像是这么傻么? 刚才自己对劳伦这么讥讽,他都还是保持著笑眯眯的样子,说他心里没有鬼,谁信? 那个城堡看著就阴森森的,谁知道他在里边藏了多少刀斧手。 见劳伦中校还想著要说服自己,林止陌又对吴赫说道:“这个城堡看著碍眼得很,给船队下令,把这里给我炸平。” “遵旨!”吴赫大声应下,同时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斯帕罗。 斯帕罗懂了,赶紧给劳伦中校同步翻译。 劳伦中校一愣,强笑道:“大人是在开玩笑的吧?贵国的船队距离这么远……” 林止陌拍了拍斯帕罗:“告诉他,我们的主炮有效射程是九里,打到这里足够了。” 劳伦中校大吃一惊。 开什么玩笑?他们佛朗基的火炮最多只能打出一里多,而且还要看风向。 他们大武的火炮居然能打出这么远,怎么可能? 但是他远远看了一下,那二十艘战船到他那艘被打沉的座船的距离,目测就已经超过了一海里,按照大武的度量標准也就是三里半左右。 九里这个数字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是他不敢赌,万一真的能打到怎么办? 劳伦中校慌乱地劝阻道:“哦不,尊敬的大人,我们已经在进行友好的和谈了不是吗?而且这么远的射程中万一发生错误还会误伤到大人,还请冷静,千万冷静!” 林止陌想了想,果然摆了摆手,放弃了攻击。 劳伦中校暗暗鬆了口气,脑门上冷汗都已经出来了。 林止陌揉了揉鼻子,轻笑道:“出门在外,射程都是自己给的。” 吴赫等人深以为然,齐齐点头,蒙珂已经第一时间在小本本上记了下来。 斯帕罗很聪明,没有把这句话翻译出来。 见林止陌坚决不肯进入城堡,劳伦中校的脸上也终於掛不住了,大武人不肯进城堡,那他刚才用最快速度布置的伏击不是完全没有用了? 他企图继续劝说林止陌进城堡,林止陌已经懒得跟他多烦,对蒙珂道:“阿珂,朕现在封你为大武外交官,你来谈。” 蒙珂嚇了一跳,她知道林止陌的意思,区区一个佛朗基军官哪里配得上皇帝亲自谈判?可是这种场合让她上…… “先生,我……我要怎么谈?” 林止陌道:“所谓谈判,即知己知彼,对方將什么引以为傲,就先给他毁了再说,脸都没了,那就什么都好说了,记住,心態稳如老狗,掀桌说走就走。” 他看了眼蒙珂又补充道,“慌什么?你可是朕的学生。” 蒙珂怔了怔,仔细辨了辨这句话里的意思。 佛朗基人引以为傲的不就是火器和战船么?可刚才二十炮同步发射的场景和后果已经摧毁了他们的信心。 而且先生说了,我可是他的学生! 这句话仿佛洪钟声响,在蒙珂耳边迴荡著,重重敲击在她心中。 只是瞬间,她就感觉到了无穷的勇气,不知不觉挺起胸膛,厉声呵斥道:“你再三劝说我们进城堡,到底是什么居心?还有,这位是我们大武的皇帝陛下,你身为外国將官,应当以国礼拜见我们陛下,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斯帕罗及时翻译,劳伦中校的脸色一僵,装不下去了。 刚才他就听斯帕罗说这位是大武的皇帝了,但是拜见他国皇帝是需要行国礼的,他是打从心底看不起大武人,自然不愿意大礼参拜,便想用没听懂来糊弄过去,可现在被对方无情的拆穿了。 蒙珂继续说道:“你的这种小伎俩毫无意义,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端正態度求和,要么我们现在即刻离去,一切后果你方自行承担!” 她虽然年纪轻轻,长相俏丽討喜,可是说出来的话威势凛然,神圣不可侵犯,这一刻她並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著大武皇朝的煌煌天威。 劳伦中校一惊,急忙道:“不,这位小姐,和谈没有这么仓促的。” 蒙珂板著脸竖起三根手指:“我再重复一遍,要么投降,要么迎接我们的炮火,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一!” 劳伦中校道:“哦,我觉得这是个误会,我们不是投降求和,我们的诉求是和平谈判。” 蒙珂冷笑:“无故侵占我国国土,掳劫我国百姓,擅自建造港口走私,这都是误会?二!” 劳伦中校也怒了:“我们不是侵占,我们有租赁契约!” “还不承认是吧?那就不必谈了!” 蒙珂直接站起身来。 三百神机营將士已经齐齐举起了火枪,被笼罩在火力范围之內的佛朗基士兵顿时紧张起来。 四周空气也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凝滯起来。 “你!”劳伦中校脸色大变,咬牙道,“好吧,你贏了!我们……我们请求和谈。” 片刻之后,城堡外的空地上摆下了一张长桌,蒙珂在长桌一头坐下,劳伦中校憋屈的在她对面落座。 林止陌拍了拍蒙珂的肩膀,低声说道:“我有事先走了,下手狠点。” 蒙珂握了握小拳头,重重点头:“先生放心!” 第653章 到福建 林止陌明里暗里做下的准备,在今天全都用上了,显然效果很不错。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轮炮火,隨隨便便炸了一艘船,劳伦中校就怂了,哪怕他不想承认,可是现实的火力对比就在眼前,不得不让他服软。 当然,他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求援了,眼下只要拖延时间,儘量稳住这个不知道什么官职的少女就行。 蒙珂敲了敲桌子,冷著脸问道:“劳伦中校,你口中所说的契约在哪里?请出示一下。” “我……”劳伦中校尷尬了一下,太湾岛是他们私自登岛占据的,在和对岸的福建商人做了几次生意后就自然而然留了下来。 刚才他说的有契约也只是嘴快隨口一说而已,其实哪里有这东西? 於是他心虚了,同时目光在海面上不时掠过,心中又是诧异又是鬱闷。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二十艘大武战船后方的近百艘快船,分明就是自己暗中养著的海盗船队,可是现在都在大武军队的操控下了,不用问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船没了,人没了,那些没来得及运走的財富也都没了。 “罗宾那个蠢货,我让他老实点躲著,还会被大武军队抄了个全军覆没……哦上帝,我多年的心血!” 劳伦中校只觉得心臟在隱隱作痛,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蒙珂再次开口,將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劳伦中校?” 劳伦中校急忙將目光收回,却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呃,你们的皇帝陛下呢?” 蒙珂冷声道:“与你何干?我再问一遍,契约呢?” 事到如今劳伦中校也没什么想法了,索性把心一横,摊手道:“抱歉,没有书面契约。” 蒙珂道:“很好,既然如此,那么我將代表大武皇帝陛下向你问责,关於私闯我国海域,侵占我国领土,以及私自驻军、劫持百姓、走私商品等恶性事件,请佛朗基军方给一个解释,以及妥善合理的赔偿方案。” “我不认可贵方提出的这些为恶性事件,这都是误会……” “不用废话,就说赔还是不赔。” 被一个穿著布衣的少女如此威胁,劳伦中校的火气也终於忍不住窜了上来,咬牙道:“我要是说不呢?你们还敢把我们这么多人都处死不成?难道你就不怕引起大武和佛朗基之间的外交纷爭么?” 蒙珂学著林止陌对敌人说话的表情,淡淡说道:“强大的外交是由武器的射程决定的,我不介意再炸沉一艘船来给你加深一下记忆。” 听到她明目张胆的威胁,劳伦中校怒了:“你……无耻!” “这就无耻了?你太没见过世面了。”蒙珂鄙夷的撇了撇嘴,看向吴赫,“侯爷,一起?” 吴赫脸上也掛起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义不容辞。” …… 而此时此刻,林止陌已经登上了驶向海峡对岸的船,不是福昇號,而是一艘从蓝鱼岛缴获的普通商船。 福昇號等三艘商船的船號已经被那些世家知道了,而他现在需要悄悄潜入福建,暂时还不想被人知道。 林止陌站在船头,有些失神的看著前方隱约出现的海岸线。 福建就要到了,酥酥,我来接你了! 陪同他一起去福建的只有神机营三百將士,另外还有戚白薈和柴麟两人,其他所有人都被留在了西滨港中。 周家峰陪在林止陌身边,表情平静。 虽然大军都没带上,只有他和三百兄弟陪著,但是他现在对林止陌的心性手段已经习惯了,他们这位陛下从来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有时候看著隨意,其实早就胸有沟壑,布置得稳稳噹噹的。 现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福建官场以及那些世家要倒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有些幸灾乐祸,陛下的手段总是稀奇古怪,经常会让人意想不到,这不比酒楼茶肆中说书的段子更精彩? 黄昏来临,泉州府城中人山人海,十分热闹。 人群中有一男一女悠閒地信步街头,正是林止陌和戚白薈。 林止陌两世都没来过福建,看著眼前和京城大相逕庭的建筑风格,看什么都觉得好奇新鲜。 戚白薈忽然说道:“福建有个商会,就是那群走私的建立的。” 林止陌一愣:“呃,你怎么知道?”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我以前就知道,还和他们打过交道。” “……师父,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林止陌很无语,自己从京城出来到现在已经那么多天,可是戚白薈却从来没说过。 戚白薈理所当然的道:“你又没问过我。” “我……”林止陌哭笑不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戚白薈从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不是与世无爭,应该叫与我无关,別人不问,她基本都不会主动去说什么的。 可是戚白薈却接著说道:“因为你找到他们也没用,知道你要来,他们不会傻傻呆在那里等你的。” 林止陌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那师父你现在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你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个世家,而是一群为了赚取不义之財的亡命之徒联手集结的团伙,就算你是皇帝,现在也很危险。” 戚白薈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接著忽然说道,“就比如现在那边角落里就有人在盯著你。” 林止陌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就见白影一闪,戚白薈已经从他身边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某个巷口,素手抬起,掐著一个黑瘦汉子的脖子。 戚白薈对他看了一眼:“你自己来问吧。”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抬脚走了过去。 “说,为何跟踪我,是谁派你……” 林止陌话没说完,巷子中的暗处忽然传来机簧发动声。 錚錚錚…… 一丛密集凌厉的箭雨猝不及防的朝著林止陌疾射而来。 第654章 突如其来的刺杀 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毫无徵兆,甚至看不到是从那里来的。 巷子里逼仄狭窄,连躲避都完全没有可能,但是林止陌一点都不慌,甚至连面色都没有变一下。 因为有戚白薈在。 果然,在箭雨即將临身之际,一片剑芒骤然闪现,仿佛银河自天际洒落,化作一道光幕护在了林止陌身前。 叮叮连声,地上已经洒落许多箭支。 那个被戚白薈掐住的黑衣人竟然趁著这个空当翻身跃起,落到了巷子边的院落里,转眼消失了踪影。 戚白薈一闪身回到林止陌身边,抓住他的胳膊追了进去。 林止陌在身子凌空之际右手不著痕跡的在身后摆了摆,暗中几个潜伏著的身影正欲衝出,见之又立即不动了。 在越过围墙的一剎那,林止陌看向地上的箭支,不禁眉头皱了皱。 这不是弓箭,是弩箭,而且看规格制式似乎不是大武所產。 可是没等他仔细研究,脚下已经落地。 这是一家寻常人家的院落,几个妇人正在洗衣的洗衣,晒东西的晒东西,院子里摆著不少罈罈罐罐,还晾晒著鱼乾和虾米等海货。 戚白薈將林止陌护在身后,淡漠的扫视著这些妇人,可是她还没开口,几个妇人已经丟下手中的东西围了上来,表情愤怒的指著戚白薈嘰嘰喳喳地不知道在说著什么。 在前世的时候林止陌就觉得闽南语是华国最难懂的方言,他能勉强唱几句粤语歌,可是闽南语就只会一个爱拼才会贏。 眼前这几个妇人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懂,就只听出她们似乎很生气,在责问自己为什么闯进他们家里。 福建民居的格局很是复杂,红砖白石的墙体,层层进深,房屋一座连一座,往往是大房后套小房,几开间后又扩展出几间,布局精巧,层层叠叠。 这样的建筑风格让戚白薈这等高手都瞬间失去了目標,刚才的汉子已然不见,不知道藏进了哪间屋子。 几个妇人擼起袖子已经围了上来,口沫横飞对著戚白薈叫嚷著。 剑芒一闪,长剑横在面前,几个妇人顿时住嘴,面露惊惧之色后退了几步,但还是没有离开,依然瞪著戚白薈和林止陌。 戚白薈问道:“刚才那人呢?你们把他藏哪了?” 几个妇人一听又炸了,再次七嘴八舌的骂了起来。 一个年轻妇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藏什么人?我们好端端的在这里洗衣胡,什么时候藏人了?” 这座宅子看起来住的並不是什么有钱人家,这几个妇人身上的衣服也都是旧衣,甚至还有打著补丁的。 都是些平民?可是刚才的刺杀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人要杀他? 几个妇人提著棒槌又叫道:“赶紧走啊,不然我们叫人了!” 戚白薈向林止陌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发现刺客。 林止陌不动声色,说道:“走吧。” 两人再次腾空越墙,回到外边。 巷子里还是一片安静,外边的街道上依然喧譁热闹,刚才的那一幕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只有地上那零散的弩箭在证明这里出现过刺客。 林止陌没有停留,没事人一样往外走去,院子內的几个妇人此时才像是卸下了重担一般,急促的喘著气。 院落某个角落的一口大缸中探出一个头来,正是刚才被戚白薈擒住的黑瘦汉子,四下看看安全之后才跳了出来。 几个妇人急忙围了过去。 “阿正,他身边有这样的高手,为什么没人说过?” 汉子摇头,眉头紧皱:“我们也没收到过风声,不过他们几家那么有钱,有高手护卫也不奇怪。” 一个老妇道:“好了別说了,你赶紧走,万一他们找人再来搜查怎么办?” “不会,他们最近也不敢闹事,所以我们要趁著皇帝还没到的这段时间抓紧做事。” 汉子冷笑一声,隨即握住老妇的手轻轻拍了拍,“阿嬤,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给阿诚报仇的!” 老妇眼睛瞬间红了,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拉著汉子的手道:“你自己小心。” 一个妇人已经开了侧门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头低声道:“没人了,可以走了。” 汉子点点头,窜出侧门悄然离去。 只是他们却没发现,某座屋子的房顶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正盯著这里,並趁著她们没注意的时候毫无声息的跟上了那个汉子。 夜色已经渐渐笼罩在了泉州府城上空,街道上依然热闹无比,到处飘散著美食的香气。 戚白薈看了眼林止陌,问道:“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林止陌摇摇头,望著街边一个个酒楼饭庄的店招,似乎在考虑去哪家吃饭。 酥酥现在还在安溪县的山里,从府城到那里还有好几十里路,今晚肯定是到不了的了。 何况刚才还莫名其妙被人刺杀了一次,林止陌总要弄清楚到底是谁这么快就发现了他。 两人隨便找了家客栈投宿,让小二將饭菜端到了房间里。 林止陌一边吃一边问道:“师父,现在可以说说了,那个商会是怎么回事。” 戚白薈想了想,说道:“就是福建几个世家联手创立的商会,名叫金福会,表面上是互相帮扶一起做生意赚钱,实则就是联合走私,运送货物去海外。” “金福会……”林止陌喃喃重复了一遍,又问道,“知道都有哪几家么?” 戚白薈道:“蔡佑的蔡家是首脑,另外还有漳州梁家,有个陈家,还有个林家。” 说到林家时戚白薈看了林止陌一眼。 林止陌没理会师父姐姐揶揄的目光,说道:“联手走私,盘子越大赚得越多,这些世家还真是会做生意。” 戚白薈道:“这个金福会虽然看起来名声不显,除福建之外没人知道,但底蕴惊人,不容小覷,別大意。” 林止陌冷笑:“当然,从福建一省的奏章中从未提过这个名字来看,我就知道他们不简单。” 忽然房门被敲响。 戚白薈过去开门,手已经抚上了腰间软剑。 房门开启,柴麟闪身进来。 “老爷,方才的刺杀已经查到些眉目了。” 林止陌眉头一挑:“哦?哪家?” 柴麟的表情有些古怪,说道:“不是哪家,是他们……认错人了。” 第655章 林止陌背锅 林止陌张著嘴足足愣了好一会。 “认错人了?什么意思?” 柴麟压低声音说道:“我跟著他去了城外一处村落,他们在那里有个落脚点,里边聚集了十多人,我听到他们在討论今日这事,他们要杀的不是老爷,是平潭林家的长房独子。” 林止陌咬牙道:“平潭林家?那特么关我毛事?” 柴麟的表情愈发尷尬,说道:“老爷乘坐的那艘船就是林家的,船身上有记號。” “我……” 林止陌无语了。 这艘船是从蓝鱼岛上缴获来的,原本想著就是一艘寻常商船,能让自己隱藏身份。 可是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什么林家的船。 也不知道这船到底是被海盗抢去的还是林家主动送给海盗的,总而言之结果就是——林止陌无辜背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中的鬱闷,问道:“还听到什么了?” 柴麟低著头道:“他们是沿海好几个村中的渔民,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找林家蔡家等世家报仇,哪怕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那座院子也查过了,几个妇人也都与那些渔民有关,但具体他们和几大世家有什么仇,为何会盯上老爷报仇,还暂未可知。” “他们还说,趁著……还没来,几大世家不敢妄动,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票。” 天机营只是负责打探消息,那个渔民为什么要找林家报仇,从他们的谈话里听不出什么来,除非抓住了强行逼问,但是这样就会暴露林止陌的身份。 林止陌听到这里沉默了下来,皱眉思忖著。 大干一票的意思就是多杀人,他能听得懂。 因为自己將要来福建的消息让几大世家都偃旗息鼓了,把平日里的走私生意都暂停了,连面都不敢轻易露,那几个报仇的如果能成功,那么世家的报復也搜捕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对於他们来说是可以钻这个空子的。 林止陌不免有些鬱闷,自己不光被认错,成了被刺杀的替罪羊,还成了他们报仇的大好机会。 还好自己一切都安排好了,看起来只有师父姐姐一个人陪著,可是身后暗中到处是自己的人,要不然自己还真有点不敢踏入福建这块暗藏诡譎的凶险之地。 “妈的!”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脏话,林止陌就算吐槽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柴麟陪著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还有一件事,看起来无关紧要,但我总感觉有些蹊蹺。” “什么事?”林止陌已经准备好了,反正现在的福建都乱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事情可以给他造成衝击的? 柴麟道:“当世大家黄仲羲也在福建,三日后將在漳州开办一场藏品雅赏会,据说已经邀请多位大儒以及世家,就是不知到时候会有几人真的会去。” 林止陌一怔,黄仲羲?当世大儒,书画大家? 他记得这个名字,因为岑溪年曾和他提过好几次,说他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想举荐他入朝为官,帮自己治理天下。 当初岑溪年的青光眼还没治好的时候就跟自己说起过,那一次诗会上自己还买过一副黄仲羲的画带了过去,还贼贵。 但是直到现在黄仲羲都没有消息,岑溪年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信邀请他,始终杳无音讯。 可是现在怎么忽然跑福建来了? 雅赏就是书画展的意思,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办书画展,他是真的没感觉到还是別有目的? 林止陌想不通,只能暗嘆艺术家的想法果然让人难以捉摸。 他又问道:“酥酥那里怎么样?” “一切如常,酥酥姑娘目前还是安全的。”柴麟回道,“那个欺凌乡民的富家子弟也已经查出,此人名叫蔡庭威,虽然也姓蔡,但非蔡佑的蔡家,不过近些年仗著同一个姓,倒是蒙了不少人,狐假虎威的借势积攒了不少家財,算是泉州中流世家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对於酥酥姑娘上次告官一事他很是不满,一直在处心积虑要报復,只怕就在这几日,会去寻仇。” 寻仇? 林止陌冷笑,酥酥是我的宝贝,老子都不捨得用力过猛,你特么还敢寻仇? 柴麟等了会见林止陌没有反应,又问道:“老爷,接下来怎么做?” “按既定方案执行,继续找出蔡家所在,我就不信他们能躲在地下不出来,另外盯著那几个要报仇的,不必阻拦,也不用帮忙。” 林止陌重新恢復了平静,继续吃了起来,又问道,“徐大春呢?该到福建了吧?” 柴麟道:“回老爷,已经到了。” 林止陌没有再多说,挥了挥手,柴麟就此离去。 桌上的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林止陌让小二来收拾了,关上房门,和戚白薈一人倒了杯清茶慢慢喝著。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去见见那几个要报仇的?” 林止陌笑笑:“见是要见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他知道戚白薈的意思,自己一登陆就被盯上了,显然耳目眾多,人手不少,而且还能用到弩箭这种东西,说明已经不是寻常要报仇的乌合之眾,而是有了一定规模的。 这样的一群人,应该是能从他们那里查到些什么来,最主要的是他们和世家有仇,就对自己有利。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酥酥在安溪已经等得够久了,最关键的是还有个小杂碎盯上了她,必须抓紧过去见她了。 唔……等见了酥酥该怎么解释自己其实是皇帝这个事实呢? 耳边传来戚白薈的声音:“该睡了。” “嗯?”林止陌回过神,只见戚白薈正平静的看著他。 屋子里就只有一张床,床上就只有一条被子。 林止陌的嘴角又翘了起来,虽然现在还不能和师父发生点什么,但是睡在一个被窝里卿卿我我的也很美不是么? 他咳嗽一声,若无其事的开始脱起了衣服,却见戚白薈反身坐到了椅子上。 “师父,你不睡?”林止陌愕然。 戚白薈双手搭在小腹上,闭上了眼,说道:“给你守夜。” 守夜……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不知道师父是不是故意的。 只是他忽然发现戚白薈的脸色似乎略微有点发白。 “你不舒服?” 第656章 群芳谱 戚白薈微微摇头:“没事。” 林止陌哪肯罢休,衣服也不脱了,赶紧过来查看。 额头微凉,不是发烧,手心也没有汗,一切正常。 戚白薈睁开眼,轻声道:“我真的没事,你睡吧,我守著你。” 林止陌皱眉看著她,却始终看不出她有哪里不对,最终还是被她强行按到了床上,乖乖入睡。 屋內的烛火熄了,戚白薈坐在黑暗中,静静的看著床上安睡的林止陌,眼中有一丝隱藏的忧色。 其实从那天离开蓝鱼岛之后,她每天晚上就都做著同样的一个噩梦。 梦里的她不知道身处何地,也不分白天还是黑夜,但是身边到处是悲泣哀嚎声,偶尔还会传来几声惨叫。 戚白薈很害怕,在梦里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高手,而是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孩童,惊恐万分的瑟缩在角落,睁眼看去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就这样,她在黑暗中持续听著那一声声可怕的声音,最终在即將崩溃时骤然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梦里的场景……哦不,那根本不能算场景,因为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声音。 但即便是只有声音,也让她有一种熟悉感,但那是一种让她恐惧的熟悉,恐惧得连她这样清净了二十多年的心態都差点崩溃。 戚白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好像噩梦的源头就是那天在蓝鱼岛上见到了那些被掳去的百姓,看到他们悽惨的模样,还有那个小女孩。 对,就是那个小女孩,当时她脸上的恐惧和无助,好像就是在梦里时自己的表情,虽然自己看不见自己,但是她能感觉得到。 她没有告诉林止陌,只將这些事藏在了心里。 说了又有什么用,除了让他紧张让他担心之外再无用处,那还不如不说。 “一切都会好的……” 这句话是林止陌曾经跟她说的,她一直记著。 噩梦而已,或许过几天就不会再做了。 屋子里並不是一片漆黑的,月光从窗纸透入,戚白薈就借著这点微弱的月光看著林止陌的睡姿,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不知道为什么,戚白薈在看著这张脸的时候,心中会变得莫名的寧静,仿佛他的容貌就有一种独特的魔力,能让自己心中的烦躁和焦虑渐渐散去。 戚白薈看著看著就入了迷,眼神逐渐温柔。 …… 泉州府安溪县。 县城內某座豪宅中,一个圆脸胖子正捧著一本刚到手的画册,表情说不出的猥琐。 安溪蔡家四少爷,蔡庭威。 这本画册装订精美,做功考究,封皮上写著三个大字——群芳谱。 这是一本当今大武各地魁的画像大全,作者不详,但画功著实了得。 另外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家底和实力,这本群芳谱竟然能三年一换,记录著前后十余年中的几代魁。 而且他画功老练,笔触细腻,画册中都是全身像,有安静端坐的,有亭亭而立的,还有翩躚起舞的,將那些魁的容貌身材各处优点凸显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 蔡庭威小心的翻开第一页,生怕弄皱一点点,这是他好不容易从別人手里用一桌上等鲍翅大宴换来的,且只能借三天,可必须要珍惜。 果然,画册中的第一位魁就让他眼前一亮。 京城万芳楼的当家头牌,只一眼就能让人脸热心跳。 再看第二张。 “嘶……” 蔡庭威的身体开始渐渐发热,不自觉地口乾舌燥起来。 “真他娘的烧啊,果然不愧是魁!” 他舔了舔嘴唇,再翻开一张。 就这样,蔡庭威凑在蜡烛边一张一张翻看了过去,体內热血沸腾,已经欲罢不能,此时此刻他的眼睛看著画册,但是脑子里已经在幻想著和这些魁嘿嘿嘿的场景。 他一只手在翻著画册,另一只手放在桌下,不知道在干什么,墙上映出了他的影子,忽明忽暗的。 又翻开一页,上边標明了出处和排名。 ——京城魁榜第三,衍翠阁,酥酥姑娘。 蔡庭威的动作猛然间停住,眼睛瞪大,看著画册中的女子。 那是一张令她记忆深刻的脸,堪称倾国倾城,风华绝代,尤其是她身上那种遗世而独立的清冷气质,让蔡庭威想到就会忍不住心悸。 片刻沉默之后,蔡庭威忽然大声喊道:“赖二!狗东西,快滚进来!” 房门打开,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满脸堆笑道:“四少爷,你找我?” 蔡庭威道:“上回衙门外找事的那娘们,你可有问到些什么?” 赖二哭丧著脸道:“四少爷,你再宽限几日吧,小人都问过了,那地方的乡民都说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就好像凭空出现似的。” “废物!算了,不用去打听了,本少爷已经知道那妞是谁了。” “少爷知道了?她……她是谁啊?莫非是哪家逃出来的大小姐?” “大小姐个屁!”蔡庭威冷哼一声,“她是京城来的,前一任的魁榜第三。” 上次他初见酥酥时就被惊艷到了,可他看到酥酥那种入衙门都丝毫不怯场的坦然,下意识地以为她来歷不凡。 而且他曾拜託安溪县令李正去查一下的,结果李正一直没消息传来,这就让他以为酥酥是有什么背景的,便忍著心中的躁动將寻仇的念头放下了。 可现在却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蔡庭威瞬间不纠结了。 既然没有背景,那就別怪本少爷跟你算算上次的仇了。 呵呵!魁又怎样,不还是个风尘女子? 赖二愣住:“魁第三?京城来的?” 蔡庭威將画册摊开放在他面前,酥酥那张绝世容顏就此展现,脸上那种清冷独特的气质让赖二一下子认出来了。 “对对对,就是她,就是那天在衙门给少爷找麻烦的娘们!” 蔡庭威一把將画册收了回来:“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带齐人手,去山里把她抓回来!” 赖二问道:“少爷是想……” “呵,一个表子,装得那么清冷孤高,到时候让你尝尝本少爷的厉害!” 蔡庭威仿佛已经看到酥酥被他按在身下婉转哀啼的画面,那张肥胖的圆脸上笑容也狰狞了起来。 第657章 先生是在想师公了吗?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 山间那座茅屋的院子中,响著琅琅书声,將近二十个孩童规规矩矩跪坐著,大声背诵著课文。 酥酥站在上首看著他们,神色清冷平静,但底下的孩童没有一个敢造次的,全都乖巧无比。 附近村落中的小溪边,几个妇人凑在一起洗著衣服,不时看一眼茅屋的方向,口中閒聊著。 “要说酥酥姑娘真是好本事,短短一个多月就把我们家那个皮猴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哎哟,就是啊,我家那个往日里没地方读书就拆天拆地,到处惹祸,现在好了,酥酥姑娘看他一眼就赶紧站好,比我这亲娘说话都有用。” “酥酥姑娘可也不是靠著打手板才把他们收拾服帖的,人家那是有大本事的。” “对啊对啊,我上回还看见邻村的陈老秀才来跟酥酥姑娘討教学问呢,嘖嘖!了不得!” 山里没什么办学资源,府衙县衙也都不会顾及这种乡下地方,不光是福建,就是全大武都这样,很多乡村或是山中几乎就没有给孩子上学的地方。 而这个村子比较幸运,差不多是一个多月前这位酥酥姑娘突然来到了此处,也不知道她看中这里什么,竟然就此住下了。 村民们淳朴热情,对於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当然欢迎得紧,而酥酥也看到了那么多孩子整天无所事事到处疯玩,於是提出了教他们读书的想法。 从那时候开始,这座小小的茅屋就成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孩童们上学的地方,而且不分男女。 酥酥看著下方的孩子们那脸上的认真和童趣,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放鬆和满足。 坡下一阵松间风吹过,没有秋天该有的凉意,依然有些淡淡的暑气。 没办法,福建就是这样,温暖湿润,哪怕身处山中也感受不到秋天的味道。 酥酥忍不住看向了北方,眼看快八月底了,林大哥那边又到了可以泡温泉的时候了吧? 想起当初在京城北山温泉中与林止陌的那一次情感释放,酥酥的脸颊悄悄泛起了一层红晕,那可能是她这辈子做得最疯狂的决定。 那是她的第一次,身入风尘依然守身如玉,三年之久没有被男人碰过一指头,以魁之名立清流之坚持。 可在温泉的那次,她將自己彻底交给了林大哥。 那是自己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酥酥想著想著目光就开始游离了起来,望著天边一朵散落的白云,神思飘到了京城,飘到了那座山下的温泉之中。 忽然,她察觉到身边好像安静了下来,读书声部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酥酥回过神来,看向前方,只见那些孩子正一个个睁著好奇的眼睛看著她。 “先生,你是在想念师公了吗?” 一个挽著双环髻的小丫头天真烂漫的问道。 酥酥俏脸一红,佯作恼怒道:“什么师公?你们都背诵完了么?” “早就背完啦。” “嗯嗯,在先生想著师公的时候我们就背完了。” “就是就是,我们都看先生发呆发了好一会了。” 孩子们纷纷起鬨,不嫌事大。 酥酥又好气又好笑,板起脸来说道:“都很开心是吧?每人回家给我抄写劝学全文二十遍,明天交给我。” “啊?二十遍?!” “先生饶命,我们再也不笑了!” “別让我们抄啦,先生你接著想师公,我们一定不笑话你了!” 孩子们一片哀嚎,却都还是嬉皮笑脸的。 只是一个多月的相处,他们已经把酥酥当成了他们的亲人,不止是教授学业的先生那么简单。 因为酥酥虽然性子清冷,但是对待他们十分温柔和善,关键是人也长得好看。 在孩子们简单的思想世界里,他们现在就只是无比好奇先生的夫君该是怎样完美的一个人,才能配得上他们的先生。 但是为什么他会让先生一个人跑到山里来呢?肯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了吧? 酥酥被这群孩子弄得哭笑不得,看见村落中升起了裊裊炊烟,便说道:“好了,都回去吃饭吧。” 孩子们这才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大声道:“先生告辞!” 酥酥頷首回礼,孩子们疯跑著衝出院子,不过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留了下来没走。 “嗯?虎子你怎么不回家?还有什么事?” 酥酥好奇问道。 男孩虎子走了过来,揪著衣角忐忑道:“先生,我想问你,你知道鹰吉利距离咱们大武远吗?如果坐船要多少天才能到啊?” 酥酥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鹰吉利就是俗称的鹰国,远在大洋的彼岸,酥酥学识广博,知道这个地方,可是具体到底多远她还真的不知道。 虎子说道:“我爹爹去年就被蔡家的老爷带去鹰吉利挣钱了,说好了今年回家的,可是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酥酥一怔,去鹰吉利了?鹰吉利有什么活是很容易挣钱的吗?可要是这么能挣钱为什么他们自家国人不挣,要万里迢迢从大武找人过去? 她的思路是十分清楚的,所以立刻察觉到了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 但是知道归知道,她无法和虎子直接说,也说不明白。 “唔,鹰吉利离大武很远很远,但是你爹爹既然答应了你,想必也应该快回来了,你好好吃饭好好念书,乖乖等著他就是了,好不好?” 虎子无奈的哦了一声,垂头丧气的就要回家,可是才要出院门,忽然眼睛一亮,叫道:“先生你看,好多人啊,是不是我爹爹回来了?” 酥酥抬头看去,正看见一群人出现在了不远处,队列中有一顶装饰华贵的四抬轿,看他们去往的方向正是这里。 虎子紧张而又兴奋的瞪著眼睛看向那队人,因为他记得去年爹爹被招去时也是这么一群人,也有这么一乘好看的轿子。 很快,那群人果然来到了酥酥的院子外,轿子落地,从中走出一个油腻肥胖的青年,身上綾罗绸缎,装扮富贵,看起来似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就是那双眼神像个做贼的,正在酥酥身上来回打量著。 第658章 请酥酥姑娘赴宴 酥酥秀眉一蹙,本能的感到一种不適,俏脸微寒道:“敢问公子何人?来此地有何贵干?” 青年正是蔡庭威,本来昨天想得好好的,今天大清早就来找酥酥的,结果那本群芳谱让他欲罢不能,玩得晚了点,今天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到现在都还有点腿软腰酸的。 他现在很激动,很兴奋,眼睛已经落在酥酥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那一日县衙外边的惊鸿一瞥已经让他惊为天人,可是现在当年看著,又是这么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才真正完全感受到酥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魅力。 极品!极品啊! 这样的女人才堪称是人间绝色! 蔡庭威的身子又开始忍不住燥热了起来,抬脚往酥酥面前走来,笑眯眯道:“酥酥姑娘,在下蔡庭威,前些日子与姑娘邻里闹出了些误会,在下思来想去心中不安,便想著来向姑娘赔个不是。” 酥酥顿时警觉了起来。 蔡庭威?是將俞婆婆次子打到臥床不起甚至有瘫痪风险的蔡家四少爷? 酥酥身入风尘三年,其中阅人无数,看人的眼光可谓是精准之极,眼下这个蔡四少爷一脸不怀好意地样子,哪里像是来赔不是的? 她不动声色道:“原来是蔡四少爷,失敬,赔不是就免了,酥酥不过是代写诉状,既然县尊大人已经判决,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四少爷请回吧。” “不不不,在下此来是真心要来道歉的,你看,我家中已经摆好了酒宴,诚心邀请酥酥姑娘移玉趾前往,酥酥姑娘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蔡庭威笑眯眯的看著酥酥,伸手一挥,身后的跟班下人们齐齐往两边让开,將那顶轿子亮了出来。 这意思就是让酥酥上轿,並且要与他蔡庭威同乘。 而且那什么去蔡家赴宴,明显不安好心,就连旁边的虎子都看出来了。 他焦急的拉了拉酥酥的衣袖,低声道:“先生,你不能去啊。” 酥酥点点头,冷冷说道:“四少爷请回,酥酥不过乡野女子,不识礼数,登不得蔡府深宅大门,四少爷盛情我心领了。” 蔡庭威脸上笑容不变,继续往前踏出一步,已经来到了酥酥面前不过两三尺的距离。 酥酥脸上浮现出一抹厌恶,同时往后退开两步,和蔡庭威保持著一定距离。 然而这时却听蔡庭威说道:“京城魁榜第三,令无数才子趋之若鶩渴求一见的酥酥姑娘,你若都算是不识礼数,那这世间岂非儘是蒙昧野蛮之人了?” 酥酥脸色一变,冷冷看著蔡庭威,她知道今天这个胖子来这里是心怀不轨,但是没想到居然已经查明她的来歷了。 几十步之外的某棵大树上,两个身影正隱藏在其中,目光关注著这边院子中的一切。 “卓大人,那小子果然找上门来了,怎么办?咱们要现身么?” 另外一人道:“先等等。” “可是那小子眼看就要动手了,万一咱们出手晚了……” 两人正在说著,那边蔡庭威已经开始没了耐心,看著酥酥冰冷的表情,笑容也渐渐收去。 “酥酥姑娘,本少爷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所以给你个台阶下,希望姑娘莫要不识好歹。” 他从小横行霸道惯了,仗著蔡家有钱,还有借著那个庞然大物的“真”蔡家之名,行事一向无所顾忌。 眼看自己都给出了一个漂亮的开场白,酥酥还是一点不给面子,他就有点不耐烦了。 可是他却不知道,酥酥表面上看起来柔弱,但性子却刚强坚定之极,见他翻脸,酥酥也乾脆不装了。 “酥酥並没有要蔡少爷的台阶,你蔡家的酒宴也无福消受,此处乃是我教学蒙童之所,非污浊之人可轻易踏之,还请蔡少爷离开。” 那边树影中的两人嘖嘖赞道:“酥酥娘娘这性子真是让咱们爷们都佩服,对面那么多人,一点都不带怂的,霸气!” 那位卓大人沉默不语,静静看著院子里,心中测算著冲向几十步之外需要的时间,以及中间可能发生的情况。 蔡庭威终於绷不住了,勃然大怒:“你说本少爷是污浊之人?臭娘们,给脸不要脸是吧?” 远处几个放学的孩子在蔡庭威来的时候已经见到,都停了下来看起了热闹,现在发现不对,几个机灵的孩子想都不想已经拔腿往村里跑去。 酥酥岿然不动,仍站在院门口,冷冷道:“不给又如何?蔡少爷莫非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须知大武律法在上,光天化日你还敢行不法之事么?” 蔡庭威哈哈一笑:“那你可以试试看,在这安溪县的地界上到底是王法更大还是我蔡家更大!” 忽然间他笑声一收,胖手一挥,身边的赖二顿时吆喝一声,领著一群隨从衝进院子里。 酥酥大惊,怒斥道:“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蔡庭威冷笑,“你既不识相,那本少爷就將你这草棚给拆了。” 几个隨从上前,手中火把亮出,就要去点茅屋。 酥酥又惊又怒,衝上前去阻拦:“住手!” 然而赖二和几个隨从將她死死拦住,不让她跨过去半步。 虎子大喊道:“住手,你们要干什么?不许你们欺负先生!” “滚开!”蔡庭威一巴掌將虎子扇开,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撞在篱笆上,捂著脑袋哭了起来,但仍挣扎著爬起身继续衝来。 蔡庭威大怒:“没完没了是吧?那就送你去见你爹!” 他抄起一根棍子就要往虎子头上砸去,风声虎虎。 酥酥急得俏脸煞白,然而胳膊被赖二等几人死死攥住,根本挣脱不开。 眼看虎子即將命丧棍下,那边茅屋也要被点燃,蔡庭威眼中闪著残忍而囂张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根棍子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精准的砸在蔡庭威的手腕上。 蔡庭威惨嚎一声,手中的棍子落地,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冲入院中,举手抬足间,抓著酥酥的赖二等人全都倒飞了出去。 第659章 人多就能为所欲为 “啊!淦俚娘!” 蔡庭威的手腕已经红肿如猪蹄,疼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气急败坏的骂了句粗口。 抬头看去,就见酥酥身边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多了个络腮鬍汉子。 “你是何人?”蔡庭威咬牙问道。 “我是你大爷!”络腮鬍柴麟咧嘴笑。 “你……” 蔡庭威勃然大怒,正要发飆时一只巴掌忽然出现,將他拍到了一旁。 “好狗不挡道!”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蔡庭威踉蹌著站定,回头就见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 林止陌,终於还是在最需要他出现的时候出现了,恰到好处。 蔡庭威正要破口大骂,就见林止陌径直走到酥酥面前,而酥酥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表情忽然呆滯住了。 “出来了这么久,该跟我回家了吧?”林止陌轻嘆一声,眼神温柔的看著酥酥,顿了顿又道,“看看,我不在你身边,你都瘦了。” 酥酥的眼眶红了,紧接著两颗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她不敢置信的看著面前这个让她朝思暮想了许多天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是紧张还是高兴,身体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了一句:“你……你怎么来了?” 林止陌伸手捧起她的脸颊,为她擦拭泪水,轻声道:“我想你了,就来找你了。” 我想你了,就来找你了!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酥酥的最后一道防线。 自己都跑到福建来了,可是他居然还能从京城找到这里来,这么远的路,他一定找得很辛苦吧? 你这又是何苦?何必? 这一刻她终於彻底忍不住了,猛地投入到了林止陌怀中,泪水如决堤一般滚滚而下,打湿了林止陌胸前的衣襟。 那边树影之中的卓大人正在后怕不已,刚才他都已经忍不住要衝出去救人了,脚都已经离开树身了,才看到柴麟的突然现身,百忙之中赶紧抓住树枝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好险……” 他在偷偷抹著冷汗。 陛下总算是在关键时候赶到了,这种威武霸气的出场方式要是被自己坏了事,那自己这几个月的风餐露宿暗中保护就都白辛苦了。 酥酥死死抱著林止陌,几个月的思念在这时全都发泄了出来,她也不顾身边还有那么多人,此时此刻,她的世界里就只有林止陌一个人。 林止陌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柔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下去你这张漂亮脸蛋顶个红鼻子可就太不好看了。” 酥酥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左右看看,有些不好意思的从林止陌怀中挣脱出来,那含羞带怯又掛著泪痕的模样看得林止陌眼睛都有点发直了。 “啊!”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咆哮,蔡庭威指著林止陌暴怒道,“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指了指酥酥道:“我是她男人,这都没看出来?” 酥酥听到这句话时心中又是一阵说不出的甜蜜,脸颊緋红,娇羞无限,却毫不怯懦地靠在林止陌身边,用行动做出了回应和证明。 蔡庭威瞠目结舌。 不是说酥酥姑娘从未梳笼,至今都还是个雏么?怎么就凭空冒出来个男人了? 那意思就是老子吃不到第一口了? 有股无名邪火从他心中冒出,咬牙道:“本少爷不管你是什么人,不过既然敢坏我好事,今日就別走了,莫要以为带著个高手就能无视我蔡家,呵呵!” 一声冷笑,院子外的二十多名下人齐齐围拢过来,还有刚才被柴麟拍飞的赖二等几人也已经挣扎著爬了起来,虎视眈眈的看著林止陌。 不少当地乡民已经闻声赶了过来,他们都是朴实本分的百姓,被世家欺凌压迫已久,骨子里已经养成了怯懦的本性,看到蔡庭威的这等架势,纵然同情酥酥,也为她的遭遇而不忿,却没人敢上前来劝阻,只敢远远观望,敢怒而不敢言。 只有刚才被打倒在地的虎子爬起身来,抹去嘴角的血跡倔强的站到了酥酥身边。 林止陌环顾一周,说道:“堂堂蔡家,居然不顾王法,以人多势眾欺凌他人?” 蔡庭威狞笑道:“王法?你可以去报官试试,看安溪县令敢不敢管本少爷的事,至於人多势眾……你说对了,本少爷人多便能为所欲为,你就只能认命!” 林止陌继续一脸戏謔道:“认命?怎么认?” 蔡庭威揉著红肿的手腕,喝道:“先给本少爷跪下!” 林止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人多就能为所欲为……” 蔡庭威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却见林止陌忽然抬起右手,清脆的打了个响指。 啪! 他忽然察觉身后一阵骚动,扭头一看,瞬间目瞪口呆。 只见院子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五十来个壮年汉子,悄无声息的摸到了他们身后,將他们团团包围了起来。 林止陌露出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那么蔡少爷,现在我的人比你多了,你是不是该认命了?” “你你你……” 蔡庭威就算是个紈絝少爷,也能感受到那些人身上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杀气,还有他们虽然都长相淳厚朴实,可是眼神中却隱隱带著森然的寒芒,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的手中都至少有好几条人命。 “你到底是什么人?” 蔡庭威终於慌了,同样一句话,刚才问的是林止陌的身份,现在则是问他的背景。 林止陌负手而立,笑眯眯的说道:“好说,在下也是个做生意的,只不过偶尔还做点別的买卖……人头买卖。” 扑通一声,蔡庭威嚇得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林止陌手一挥,有人过来將蔡庭威单手拎了起来,十分熟练的三两下就將他绑了起来,蔡家那些下人刚要衝过来保护蔡庭威,就见刀光闪动,一把把钢刀出现在,抵住了他们要害。 蔡家下人顿时全都噤若寒蝉一动都不敢动了。 院子里,酥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小嘴微张,惊愕的看著林止陌。 “他们……是你的人?” 第660章 人质 林止陌低声道:“都是我的伙计,不用害怕。” 神机营当然也是给他打工的,说是伙计,没毛病。 “你……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別乱来啊!” 蔡庭威已经嚇得语无伦次了,身为世家少爷首先需要具备的就是眼力见,他发现自己好像踢到铁板了。 “蔡少爷放心,我不会宰了你的。” 林止陌脸上还是带著和煦的笑容,又看著蔡家下人们,“回去告诉你们老爷,要想赎回他家小四,拿银子来说话,一百万两。” 下人们大惊,一百万两?他们蔡家虽然有钱,可也拿不出这么多啊,老爷会答应吗? 毕竟蔡家可不止蔡庭威一个儿子…… “啊!” 旁边忽然接连传来几声悽厉的惨叫,赖二和那几个刚才抓住酥酥胳膊的,被柴麟硬生生扭断了手腕,哪只手抓的就断哪只,一点没差。 几人疼得当场昏厥了过去,被柴麟像丟破麻袋一般丟出院子。 林止陌淡淡说道:“滚吧,老子等著你们拿钱来,两天时间,不给银子就撕票!” 下人们无奈的看了一眼被押著跪在地上的蔡庭威,脸上俱是爱莫能助的表情,背上赖二等几人仓惶离去。 蔡庭威又惊又怕,急声喊道:“別走,本少爷命令你们不许走,你们……” 啪的一个大嘴巴子,安静了。 远处围观的乡亲们这才敢靠过来,但是却被神机营拦在了外边,他们於是识趣的各自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了林止陌和酥酥,另外就是跪著的蔡庭威还有个虎子。 酥酥忽然对蔡庭威问道:“你方才说要送虎子去见他爹,是什么意思?” 虎子虽然年纪小,但是已经懂事,眼巴巴的看著蔡庭威等待一个答案。 蔡庭威现在悽惨之极,脸上是肿的,手腕也是肿的,手脚被捆得紧紧的,完全挣扎不开。 面对酥酥的问题,他下意识地答道:“没……没什么意思,我……我就是隨口一说。” 林止陌来得稍晚了点,对於刚才的事情还不知道,低声问了酥酥才知道。 见他爹?这还有什么好想的,明显他爹已经死了。 林止陌看著站在酥酥身边显得有些紧张的虎子,心中暗嘆一声,对柴麟使了个眼色。 柴麟会意,拎起蔡庭威阴森森的笑道:“我懂,有些话不方便在外边说,那咱们找个僻静地方慢慢聊。” “你要做什么?喂喂!放开我,放开我!” 蔡庭威嚇得浑身战慄,但还是毫无抵抗之力的被拎走了。 神机营將士们也四下散开,转眼不见了踪影。 酥酥摸了摸虎子的脑袋,说道:“回家去吧,先生会帮你问明白的。” 虎子乖乖点了点头,神情有些黯然的走了出去。 四下寂静,这下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林止陌和酥酥两人。 相对沉默,久別重逢,一时间境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酥酥才抿了抿唇,没话找话的问道:“其实你不该扣下蔡四少爷的,蔡家在安溪乃是大户,会惹来麻烦的。” 林止陌摇头:“不会,你放心吧。” 他扣下蔡庭威当然有他的用意,要不然以他今天被惹起来的火气当场宰了这小子都有可能。 蔡佑死后他所出身的蔡家就消失了踪跡,不知道躲去了哪里,就连锦衣卫都没能查出来。 这个蔡家明面上和蔡佑的蔡家没有关係,但是有借著他们的名头混到了如今的地步,林止陌不信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猫腻。 本来他是没想这么多的,但是蔡庭威的出现让他发现了一个可能的契机。 或许这能找出那个真正的蔡家。 没话找话的问题说完了,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酥酥是因为离开了那么久都没给林止陌写过信而心存內疚,林止陌则是在纠结该怎么告诉酥酥自己其实是皇帝。 於是两人就这么呆立在院中,半晌后林止陌才主动打破沉默。 “想我了没?” 酥酥脸颊一红,微微頷首:“想了。” 林止陌佯作不悦道:“那你不给我来信,害我平白找你找了那么久。” 酥酥的头垂了下去,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颈。 林止陌看著她这副样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自己也还瞒著她一个最大的秘密呢。 “好了好了,我们进屋子里说话,我要把这半年来对你的思念慢慢念给你听。” 他说著拉住酥酥的小手,往屋內走去。 酥酥担心道:“可是蔡家那边怎么办?” “没事,我都安排好了。”林止陌语气轻鬆,一只手已经悄悄伸了过去。 酥酥的身材还是那么好,纤瘦娇柔,但是该丰满的丰满,一点都没有缺憾。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哥们早晚骨髓枯啊! …… 安溪县衙。 书房之中,县令李正躬身站在下首,神情已经不能说是恭敬,而是谦卑之极,並且此时他的脸色苍白一片,浑身正在发著抖。 那张他一直用来办公,没人可以轻易触碰的书桌旁边,此时正坐著一个身穿布衣的汉子,手里把玩著李正平时最稀罕的一个玉貔貅。 “李县令,本官的话你都听明白了是吧?还需要给你重复一遍么?” 李正连连摆手,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不用不用,大人说的话下官全都记住了!” 由不得他不害怕,上边坐著那个看似布衣百姓的汉子,刚才突然出现在了自己书房中,然后亮出了他的腰牌。 腰牌上刻著一个令天下百官都闻风色变的名字——锦衣卫。 锦衣卫监察百官,是圣上身边最贴心的走狗,李正一个小小县令,脖子有多硬敢惹他们?但关键问题还不是这个。 眼前这个锦衣卫虽然只是个寻常小旗,却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啊! 传言说圣上就要来了,但是一直到现在还没出现,整个福建行省各官署衙门都绷紧了一根弦,却直到今日仍久候不至。 可是这位大人今天突然出现在了这里,那是不是意味著陛下其实已经暗中到了福建,到了泉州,甚至是到了他安溪县境內? 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小腹之中涨涨的,尿意汹涌。 “大人放心,蔡家若是来告官,下官必定置之不理,关於大人在此之事也绝对不会泄露分毫!” 李正一脸认真地说道。 第661章 跟我回去 蔡家四少爷带来的这场风波被平息了,但是附近的村民们都为酥酥担心起来。 他们都知道蔡家是什么样的实力,那可是安溪县数一数二的世家,据说和县尊老爷都十分交好,附近好几座山上都有他们家的茶园。 乡民愚钝而胆小,在他们眼里,蔡家就是了不得的存在了,於是当他们眼睁睁看著蔡庭威被绑走后,就有不少人想要去劝酥酥赶紧离开,以免遭到蔡家的报復。 可是当他们来到通往茅屋的路口时,却被几个长相憨厚的汉子拦住,並委婉而客气的將他们劝回了。 酥酥姑娘没空,因为她现在正在和林止陌缠绵著。 几个月的时间没见,林止陌想她,她也很想林止陌,积压了许久的思念在这一刻终於彻底爆发,就在这座简陋的茅屋之中。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透入,撒在书桌上,那上面有一叠纸,写的全是林枫两字。 林枫当然就是林止陌,这几个月里酥酥每次在夜深人静思念无限之时就会在纸上写下林止陌的名字。 其实何止是纸上,林止陌的名字包括他的样貌、身形、微笑或愤怒,都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 林止陌早已难耐相思之苦,在进入茅屋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將门关了起来,两人搂在了一起。 林止陌拥著她坐下,手掌在她腰间轻轻摩挲著,说道:“你又瘦了。” 酥酥享受著他的爱抚,將头靠在他肩上,却不说话。 相思苦,相思累,又苦又累之下怎能不瘦? 林止陌的目光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这就是个用茅草木料还有竹子搭建而成的小屋,简陋到近乎原始,窗子都关不紧实,窗缝中的风不时吹进屋里来,倒是很凉快。 屋子里的家具就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林止陌越看越难受,酥酥曾经在教坊司的那段日子里虽然身份有些尷尬,可是生活却是无忧的,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过得好。 可是现在,她一个人过著这种和僧人都没有多大差距的清苦日子。 林止陌忍不住嘆道:“你真是太傻了,何必呢?” “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人生在世不过片瓦遮身,即便富贵荣华也只区区百年。” 酥酥摇了摇头,隨即说道,“倒是你,为何跑这么远来找我?不值得的。” “胡扯!”林止陌当即瞪起了眼睛,“你如果都不值得,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值得的?除非你不要我了,嫌弃我了,另外找到心爱的郎君了,那我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酥酥捂住了嘴。 “酥酥心中只有林大哥一人,我从来没有不要你,没有嫌弃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林止陌等的就是她这话,立刻接道:“那你跟我回去。” 酥酥又不说话了,贝齿咬著红唇,略微將头偏向一边。 她要是肯回去,当初就不会选择离开京城,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她的身份。 魁是什么?也不过只是个风尘女子,看著风光无限,有眾多拥躉,可在正经人家的眼里,甚至还不如一个乡野村妇。 在她看来,林止陌家世清白,人又聪明能干,年纪轻轻凭一己之力开了逍遥楼那么一座红极京城的酒楼,另外还有偌大的生意要做。 虽然自己从来不知道林止陌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可是以前他身边就有个高手徐大春,还认识锦衣卫中的大人,今天又见到他带来了几十个伙计,显然生意做得不小。 自己哪里配得上他,在心中喜欢著就是了。 林止陌见她又不说话了,猜都猜到她在想什么,本来自己还在琢磨著要不要告诉她自己是皇帝,现在更不敢说了。 一个做生意的身份都让她如此顾忌,要是知道自己是皇帝,那还了得? 气氛变得有些尷尬起来,酥酥却在这时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已经恢復如初,微笑道:“林大哥,饿了么?” 林止陌赌气道:“不饿,你不肯跟我回去,我已经气饱了。” 酥酥抿嘴一笑:“气伤肝忧伤肺,我去给你下碗麵条,林大哥,你別生气了好么?” 她说著就要从林止陌怀中站起,然而身子刚起就被林止陌一把抱住,动弹不得。 “啊!” 酥酥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下一刻林止陌已经抱著她走到了床边。 …… 第662章 圣上是明君 细语婉转,情深款款。 自京城一別已有数月,直到今日才重拾旧梦,林止陌终於圆满了。 人都是有反芻思维的,空閒时都会回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然后便是后悔。 早知道就不这样,早知道就不那样…… 尤其林止陌还是个天秤座,擅长的就是纠结。 这几个月里他经常在后悔,当初如果不让酥酥离开该多好,说不定现在酥酥也已经怀孕了,在宫里和卿儿她们一起安胎中。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酥酥绝对是女媧娘娘的高定作品,容貌倾国倾城不说,且仪静体閒,暗媚入骨。 真是尤物啊! 想想那个卖后丘求发达的阮坤,林止陌就忍不住鄙夷,但也庆幸还好他放弃了酥酥。 阮坤不要你,哥要你,哥叫硬坤! 酥酥伏在林止陌怀中,还在轻轻喘息著。 她的脸上还残留著一抹激情之后的余韵,像是美玉之上覆了一层粉红色,显得格外娇艷动人。 思念了那么久,终於又见到林大哥了,真好,只不过…… 酥酥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子,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亮得她有些害羞。 这才是大白天就那个,林大哥真的是一点都不忌惮,万一有人忽然闯进来怎么办? 林止陌正在低头看著她,正巧捕捉到了她脸上的这抹羞意,似乎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轻笑道:“没事,我的伙计在外边守著呢,不会有人进来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之后酥酥更羞了。 有人守著?那岂不是说他们都知道自己和林大哥在里边干嘛了? “好了好了,他们都是我最忠心的伙计,不会多嘴,也不会多想的。”林止陌轻轻拍了拍她的玉背安慰道,接著又问,“在这里过得开心么?” 他只问开不开心,没问过得好不好,因为光看这环境就知道酥酥这一个多月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了。 酥酥轻笑:“除了没有林大哥,其他都挺好的。” 这话说得林止陌心中又是一酸,手中紧了紧,將酥酥搂得更贴近了胸口。 “其实我本想在闽南逗留一阵之后去广东看看的,但是来到这里后被这满山茶香留住了,这里的村民也都很好,淳朴善良,除了说话有些听不懂,我这房子就是村里人一起帮我建的,平日里有些什么事也都有人会来帮我。” “这里的村民大多以种茶为生,家里孩子大多都在地里疯跑,我当时想著教他们认些字,可这一教就停不下来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听说有教孩子念书的,就都送来了。” 酥酥说著无奈摇头,但是脸上分明是满足的表情。 林止陌看破不说破,只是表示赞同的点点头:“嗯嗯,我家酥酥学识渊博待人温柔,必定是个极好的先生。” 酥酥翻了个嫵媚的白眼,却忽然感慨的轻嘆一声:“这里都是好人,可是善良常被欺,这话一点都没说错,只是这短短一个多月,我就见到太多不公之事,可偏偏还无处说理去。” 林止陌眉头挑了挑:“不如说说?” 他来到福建就是为了查这里官商勾结走私行贩之事的,福建距离京城太远,地域文化又让这里的世家发展得无比壮大,还互相勾结,如今已是成了一团庞然大物,就算自己派来官员也很难有什么改变。 不说別的,就是锦衣卫在福建设的千户所,都从来没有上报过关於世家和走私的任何消息。 连皇帝最忠心的狗都被收买了,福建一省的复杂就已经可见一斑了。 “说了又有什么用?无故多些烦心事罢了,就说前些日子我为俞婆婆写的状纸,区区一个安溪县的富户就能隨意將百姓叫去做苦工,把人弄残了之后心善些的丟出门来自生自灭,冷血的就直接把人处理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简直无法无天之极。” 酥酥说这话时透著满满的愤慨与无奈,她虽然一腔热血,可是对於这种事也毫无办法。 “还有虎子,他爹被哄骗去跑船,到现在没回来,其实大人们都知道,多半是被人牙子卖去別处了,是生是死没人知道,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虎子这点年纪就没了爹,家中没了顶樑柱,日后可怎么办?” 林止陌问道:“买卖人口这么大的事,官府都敢不管?” “官府自然不会公开说不管,但是报了案后就如泥牛入海,没了后文,再去催促他们也还是那几句,总说人手不足,没有线索,毫无头绪之类的。” 酥酥说到这里忽然低低说道,“若是能將这里发生的事情报入朝廷知晓就好了,虽然很多人说当今圣上看似手段狠辣残忍暴虐,但我倒觉得他其实是个难得的明君,做了许多事都对百姓有利,要是他知道了,必定会派人来將福建好好整治一番的。” 林止陌一怔,心中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他知道在世人眼中自己的名声其实是不堪的,杀人都是一窝一窝的杀,连手足兄弟也都公开凌迟,百姓有说他好的,但是很多读书人却都把他称为昏君。 林止陌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声,只是按照自己的本心在做事,所以即便被人误会被人辱骂他都从不当回事。 可是现在酥酥说他是个明君…… “你说得对,他是明君,一定会发现福建的问题,派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的。” 林止陌感动了,所以又动了。 “林大哥,不要……时候不早了……” 酥酥的呼吸也再次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 “跟我回去吧,好么?”林止陌轻声说著,並从她额头开始亲吻,经过脸颊、玉颈、锁骨,一路往下。 “我……” “不会还要拒绝我吧?难道你觉得我对你还不够深情?” 第663章 族叔 安溪县,城南某处大宅中。 砰! 一个茶壶在大厅的地面上被摔成了七零八碎的许多片,上首坐著个大腹便便的富贵中年人,正满脸怒容气喘吁吁地骂道:“李正说没人?他居然说没人?” 厅中跪著一个下人,胆战心惊的说道:“回老爷,李大人就是这么答覆小人的,而且……而且他都没有出面,只是让师爷传的话。” 这个富贵中年正是蔡家的家主蔡玉,蔡庭威的爹。 在得知儿子被绑票,並且被索要一百万两银子的时候他简直要疯了。 一百万两,整个福建行省的地界上都从来没出现过这么高的赎金,他不知道这伙绑匪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狮子大开口到了这个地步。 同时他也痛恨蔡庭威,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货的?明明都告诉他了,最近一段时间消停些。 不要外出!不要外出! 都嘱咐了好多次,他居然还是不听,没事跑去山里找什么魁。 一百万两啊!都他娘够你去找多少次魁了,把你的坤巴磨细磨短都足够了! 蔡玉气得急促喘息著,胖脸涨得一片血红,怒骂道:“老子这些年给李正餵了不知多少白的银子,他居然说不管就不管,很好,姓李的你有种!” 旁边一个妇人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状拉著蔡玉的袖子道:“老爷,李大人都不管,这可怎么办?阿威从小就没受过什么苦,你可一定要赶紧把他救回来啊。” “救?怎么救?让我真一百万两银子把那个蠢货赎回来?” 蔡玉暴怒道,“別说老子一下子拿不出一百万两,就是能拿得出来,你知道那伙绑匪能不能守信將人放回来?一百万两!他们拿到手还不赶紧撕票跑路?你有没有脑子?” “啊?!”妇人哭声暂停了一下,隨即又一次嚎啕大哭,“那可怎么办?我的阿威啊!” “哭哭哭,现在哭有个屁用,早叫你管教好那个逆子了!” 蔡玉烦躁的站起身来,一把將妇人扯开,来回在厅中踱著步。 片刻之后他的脚步顿住,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咬牙道:“事到如今没別的办法,只能去找家里了。” 妇人闻言一惊,眼睛瞪大道:“老爷,你……你要找家里?他们肯帮忙吗?” “李正不愿出手,明显是收到了什么风声,皇帝一直说要来要来的,现在看样子是已经到了,所以李正不敢妄动。” 蔡玉咬牙道,“他不敢动,看来府衙也不会出手,既然衙门靠不住,那就只能靠家里了,大不了我出点血,求求族叔就是了。” 说到族叔两字,他的情绪竟然渐渐稳定了下来,似乎这个称呼有著无穷魔力。 蔡玉的小眼睛中闪烁著寒光,拳头紧握著,已经在想著要怎么报復那群绑匪了。 族叔並不真的是与他同族,而是当年他腆著脸上门求来的,只因是同一个姓,便强行蹭到了名义上的关係。 虽然同为蔡姓,可人家那才是真正的豪门大户,当年叱吒朝堂的內阁辅臣,户部尚书,就是出自他家,就算后来那位蔡阁老被贬后受刑而死,蔡家也没伤到什么元气,安安稳稳的藏了起来。 那伙绑匪有几十个高手,自家这点实力根本无法直面,但是蔡家肯定不在话下,毕竟就连锦衣卫在福建的那个千户都是族叔的座上宾。 自己只要费些银子,奉上几千亩良田的地契,应该还是能求得蔡家出手帮忙的。 “来人,笔墨伺候,老爷我要亲自修书。” …… 松风渐歇,夕阳渐沉。 落日余暉撒在山坡上,染出一片残红。 林止陌坐在院中的一张竹椅上,悠閒地喝著茶,旁边桌上摆著一堆果子,那是村里人送来的。 酥酥正在那边做著饭,忙碌之中脸上还带著甜蜜的笑容,另外那如玉般的肌肤比之白天更有了一层光泽,就像是乾渴已久的鲜终於得到了泉水的滋润。 院中人影一闪,柴麟来了。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酥酥,低声说道:“陛下,蔡庭威他爹果然求助蔡家去了。” “哦?”林止陌精神一振,“找到蔡家了?” 柴麟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有一部分,蔡家的摊子太大,藏得太深,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全都挖出来。” 林止陌道:“不急,要挖的不止蔡家,等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一起动手,雷霆一击,绝不疏漏。” “是。”柴麟应声,接著又说道,“吴侯爷和蒙珂姑娘仍在和佛朗基人谈著,另外,今日早间福建布政使司率一眾六品以上的官员乘船渡海去了西滨港,想要求见陛下,蒙珂姑娘按照陛下的吩咐,只说陛下抱恙,在岛上休息,暂时不见,他们就都退了回去,不过看得出他们心中还是存疑的。” 林止陌冷笑:“存疑?在疑朕到底死没死?” 柴麟也不避讳,说道:“是。” 和佛朗基人的谈判其实可以很快,但是林止陌故意让蒙珂放慢速度,比如彻查他们私自交易的金额数目,强行抓捕百姓的人数,这些都將列入他们的赔偿清单之中。 另外林止陌相信自己被海盗刺杀一事已经被人知道了,福建既然已经官商勾结到了这个程度,一个人知道就等於全都知道了。 相信现在不光是布政使司还是各府府尹,还是眾多世家的家主,都在伸长脖子等著最后的消息,就是確认自己死没死。 太湾岛现在根本上不去,吴赫率水师將近海全都封锁了,岛上的佛朗基人据地也都被牢牢看守著,就算有人上岛查看也看不到关键之处。 所以在那些人看来,岛上还是如以前那般没有什么变化,水师確实是来了,但是现在就只是停泊在西滨港,或许是在和佛朗基人谈判,谈入了僵局。 僵局之所以会出现,难道是因为皇帝真的没有来?他是真的被海盗杀了,水师的出现也只是在掩人耳目? 林止陌摆下这个迷阵,为的就是让他们去猜测,虚而实之,实而虚之。 反正自己一天不现身,他们就只能活在提心弔胆之中。 酥酥將一个托盘端了过来,轻唤道:“林大哥,吃饭了。” 第664章 跟我回去 柴麟很有眼力见,林止陌都不用招呼,他就行了一礼后闪人不见了。 酥酥將米饭和菜餚摆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山村里条件有限,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仓促间只能做点粗陋的吃食了。 林止陌並不在意吃什么,他现在只在意另一件事。 酥酥实在太固执了,刚才都被自己打得求饶了,可还是没有答应自己跟著自己回去。 总不能真的把她留在福建吧? 不行!得想办法说服她。 忽然,林止陌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拉著酥酥的手,说道:“酥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认识认识。” “嗯?”酥酥好奇的仰起脸,接著就见林止陌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她正在茫然间,就见那边一棵大树之中忽然闪出一道白影,然后面前就忽然出现了一个人来。 酥酥被嚇了一跳,定神看去,却见是一个身材窈窕气质清冷的美人,身穿一袭白裙,就这么平静的看著自己,目光深邃悠远,仿佛一眼能將自己的內心看穿似的。 好漂亮的女子,好恬静的气质! 酥酥心中惊嘆,她是个女人,也是个很好看的女人,这一点她自己也知道。 但是现在她居然被另一个女人惊艷到了,只这一眼,她就出现了剎那间的恍惚,愣神了一下。 “介绍一下,这是戚姐姐,芳名白薈。”林止陌笑眯眯的介绍道。 酥酥急忙就要见礼,却见林止陌伸出一只手去握住了那个美女的柔荑,並补充了一句,“她也是我的师父。” “啊?!” 酥酥一惊,下意识地行礼,“酥酥见过戚……” 刚说到这里她就卡住了,这才回过神来,惊讶的看著戚白薈,又回头看了眼林止陌。 这是林大哥的师父?等等,他刚才说戚姐姐,现在又拉著她的手,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酥酥感觉脑子里有点混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戚白薈了。 戚白薈道:“我比你大很多,你可以叫我姐姐。” “啊?好……好的,见过戚姐姐。” 酥酥终於將见礼完成,却见他们的手还拉在一起,林止陌没有想要放开,戚白薈也没有反对,好像这个动作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理所应当。 “林大哥,戚姐姐是你师父,我……称呼姐姐不合適吧?” 她终於还是问出了心中疑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止陌却一笑说道:“无妨,我师父早晚会嫁给我的,到时候就是姐姐了。” 酥酥目瞪口呆,满脸的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不说这位姐姐比你大了很多,关键那是你的师父,你还要娶她? 这可是乱了伦理辈分的,就不怕別人说三道四么?就算你家没有宗族制约也不能如此违背纲常吧? 还有,林大哥这么说,这位戚姐姐居然没有反应,难道她也是这么想的? “戚姐姐你……將来也会嫁给林大哥?” 戚白薈看了一眼林止陌,说道:“我还没有答应。” 酥酥又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还”没有答应,也就是说暂时不答应,未来还是可能的? 林止陌反问:“你不想嫁给我?” 戚白薈保持了沉默。 沉默就代表著承认了,林止陌笑了笑,拉著她和酥酥坐了下来。 该吃饭了。 酥酥却有点吃不下,满脑子都是戚白薈要嫁给林止陌的事。 师父怎么可以嫁给徒弟,那是离经叛道,林大哥真的不怕被人说三道四么? 却见林止陌拿起筷子夹了点野菜放到戚白薈碗里,说道:“小薈薈,尝尝这个,咱们在京城可吃不到。” 噗…… 酥酥只觉得自己三观都快要崩碎了,她真的是你师父? 然而接著就见戚白薈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竟默许了他的这个称呼,然后就像是转头忘了这事,尝了口野菜,然后吃了起来。 酥酥没想到这个神仙一般的姐姐居然有这么接地气的一面,一时间看得有些眼睛发直。 “喜欢就爭取,日子都是自己过的,管別人说什么?我就喜欢我师父,我师父也喜欢我,她嫁给我不是天经地义么?” 林止陌转过头,脸上已是一片正经,认真说道,“就像我决定了要娶你,別人管不著。” “我……” 酥酥的手指在桌下绞著衣角,低声说道:“可林大哥是做大事的,我嫁给你会对你名声有损。” 戚白薈忽然插嘴道:“他脸皮厚,不在乎。” “……”酥酥竟无言以对。 “你看,我师父都这么说了,你还顾忌什么?大不了回去后我把你藏起来,不给人发现就是了。” 林止陌用诱惑小妹妹看金鱼的口吻说道,“咱们买个深宅大院,偷偷甜蜜,白首偕老,你看可好?” 酥酥的心头一跳,终於动心了。 偷偷甜蜜,白首偕老…… 听起来好像很让人期待的样子,而且他都可以娶师父,既然已经离经叛道了,那我…… 时间只是流转了片刻,但是酥酥的脑海中却思量了许多许多。 她想到了当初和林止陌初识,满堂宾客,唯有他懂我心跡。 人生得一知己,已无憾矣。 终於,酥酥咬了咬牙,抬头直视著林止陌,坚定的点了点头,眼中已有泪光隱隱闪烁。 林止陌笑了,一把搂过酥酥,狠狠亲了上去。 酥酥唔了一声,想要反抗,可终究还是在林止陌的怀抱中屈服了。 戚白薈目不斜视地继续吃著,完全没有反应。 亲亲而已,小场面了。 …… 某处山林之中,茂密葱翠间隱约露出一座古朴建筑的轮廓。 走到近处才能看见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门楣上没有字,悬著的灯笼上也没有標识,只有极少人才知道,这里住著一个传承了许多年的庞然大物。 福建,蔡家。 第665章 猪仔 “小人见过蔡老爷。” 蔡庭威家的管家匍匐在地上,恭敬且紧张的行了个大礼,手边摆了一个红布盖著的檀木盒子。 坐在上首的是个白头髮的老者,手里端著一个西洋產的上品琉璃盏,悠閒地品了口茶,然后才瞥了他一眼。 “怎么,如今我蔡家暂时遁世,就没人將太尊说的话当回事了么?” 老者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脸色却明显带著一抹阴沉。 管家嚇得一抖,急忙解释道:“不不不,蔡老爷,小人奉家主之名前来求助,实乃迫不得已之举,还请蔡老爷恕罪!” 说到这里他赶紧將手边的盒子呈上,“蔡老爷,这是我家家主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过目。” 一旁的下人將盒子取了过来,放到老者身边。 盒子打开,里边是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地契,足足一万亩,另外还有三家店铺的房契,其中有一家乃是泉州府中赫赫有名的珠宝楼。 老者的眉头微微一挑,脸上的阴沉之色稍渐,手指轻抚过那些地契,淡淡说道:“以你安溪蔡家的家底,拿出这些可算是出了血本了,还有这宝翠楼更是你家最赚钱的营生,怎么今日都拿来孝敬太尊了?日子不过了?” 管家是个人精,明显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鬆动,心中顿时大喜,急忙说道:“我家老爷说了,安溪蔡家能有今日,全仰仗当年太尊的提携,这份恩情当牢记传世,这区区薄礼只算是晚辈给太尊奉上的一点孝心了。” “行了,这是在家里,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老者將目光从盒子离开,眼神中一点都没有留恋痴迷之意,显然这点东西还根本没到让他惊讶的地步。 他看著管家淡淡道,“说说吧,你家是如何迫不得已了?” 这话一出,意思就是可以谈谈了,管家愈发兴奋,急忙语速飞快的將蔡庭威被扣为人质,对方索要一百万两巨款的事情说了出来。 “唔……”老者沉吟了一下,说道,“你家主是什么意思?要我给你点人去救出你家小四?” 管家急忙说道:“不不不,我家老爷的意思是,小四不爭气,权当他死了,但是如今这风口,那伙人莫名其妙的出现,总是有些不对劲,我家老爷不敢擅专,便想请太尊派人前去看看,若只是个巧合,那就罢了,但若真是……真是那位带来的,那就有蹊蹺了。” 老者呵的一笑:“蹊蹺?你是说那人故意用这招想来钓出我蔡家?” “正是正是,蔡老爷圣明!” 管家急忙一个马屁奉上,可是老者却没吃。 “那人虽然暴戾蛮横,但是却精明之极,连二爷都被……” 老者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这个“二爷”的事戳到了他的痛处,片刻后才接著说道,“你说他们几十名高手,就为了扣押你家小四,若你是那人,想要钓出我家来,会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管家怔了怔,他还真的没想到这个问题。 两人口中说的那人指的就是林止陌,关於皇帝到底来没来福建,此事到现在都没个定论,就连蔡家都无法確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世家们虽然都低调躲避了,但各自还保持著消息共享,有人怀疑皇帝其实已经被海盗杀了,为了掩人耳目才故意让水师来到太湾岛上弄出那么大动静,以用来震慑他们以及整个福建官场。 也有人说皇帝没死,已经悄悄来到福建了,准备微服私访查走私,说不定这时候就在暗中调查著他们之中的某一家,而蔡家显然是皇帝会第一个动手的对象。 老者口中的二爷不是別人,指的正是这一代蔡家家主蔡禄的侄子,也就是曾经的大武內阁辅臣,户部尚书蔡佑。 蔡佑被皇帝凌迟了,蔡家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在锦衣卫来到之前躲了起来。 別怀疑,在福建这块地方,蔡家有这个实力。 虽说当初蔡佑始终被寧嵩压了一头,但是寧嵩事败之后九族尽诛,但蔡家却只是死了个蔡佑和他儿子蔡昌,家族之中根本连皮毛都没伤到。 管家此时也想明白了,老者说得对,如果那群人真的是锦衣卫或是什么神机营,那用意何在?皇帝让他们知道他就在那边的山里,让所有人好有所准备? 皇帝没那么蠢,所以…… 他抬起头来,愕然道:“所以蔡老爷的意思是……那伙人就真的只是一群山匪?” 管家心中开始打鼓了,如果不是皇帝,那蔡家还会不会管这事?如果不管的话自己带来的那个盒子就打水漂了,四少爷也会死定了,自己回去怎么交差?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老者竟然站起身来了,看了他一眼道:“你且等著,我去问问太尊的意思。” “啊?!”管家还没回过神来,老者已经进了后边。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管家还是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这里的座位不是他有资格坐的,能让他进来说话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才回了出来,说道:“太尊说了,难为你家老爷有此孝心,这事就替你管了。” 管家又惊又喜,再次拜倒:“多谢太尊,多谢蔡老爷!” “不过么……”老者话锋一转,慢吞吞的说道,“当季的猪仔还差些数目,唔,差不多要两百来个,这几日就要交货了,不知老弟能否补齐一下?” 管家的脸色顿时一僵。 猪仔是个隱晦的黑话,意思就是被贩卖去海外的人口,而且只能是十三到三十岁的男丁。 安溪蔡家一直都是蔡家猪仔生意的下游助力,只不过出的人从来都不多,最多也就给几十个的样子。 可是这回蔡家竟然问他要两百来个! 这么多猪仔,还短短几天內就要,管家的心揪了起来,但还是不得不硬著头皮答应道:“是,小人明白,这就去筹措。” 老者的脸上掛上一抹笑容,虽然很假。 “不要小人大人的,我也只是个管家罢了,以后就叫我一声来叔便是。” 管家大喜过望,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磕头了。 “小侄多谢来叔!” 太尊是蔡家这一代的家主蔡禄。 福建第一世家的家主,当有这般称呼。 而这位蔡老爷其实只是蔡家的管家,名叫蔡来。 但管家和管家是不一样的,自己能称呼这位一声叔,便是对方给足了自己面子,以后也算是蔡家的人了。 蔡来坦然受了这一礼,笑眯眯道:“去吧,记得猪仔之事,莫忘!” 第666章 蔡家要来招揽 不知是山里的空气好,还是因为终於找回了酥酥的原因,林止陌这一夜睡得好极了。 当他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酥酥正在院子里给他洗著衣服。 林止陌趴在窗口看了会,酥酥將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白生生的玉臂,嘴角掛著一抹幸福甜蜜的笑容,一边浆洗一边轻声哼著小曲。 山林,微风,鸟鸣,茶香,还有心爱的姑娘在给自己洗著衣裳。 林止陌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了。 “在看什么?” 耳边冷不防出现一个声音,把林止陌嚇了一跳,回头看去却是戚白薈。 “我去!师父你……” 林止陌才开口说了半句,就忽然发现自己现在的样子著实不太雅观,嚇得急忙双手捂住关键部位。 他从被窝里出来还没穿衣服,就这么吊儿郎当的趴在窗边,简直一目了然,就算师父姐姐没少见过自己光溜溜的样子,但总归是不好意思的。 我也是会害羞的男人! “柴麟找你。” 戚白薈的表情毫无波澜,丟下一句话后已经转身离开。 林止陌觉得被侮辱了,就算你看多了不稀罕,可也不能完全无视吧? 自己这么俊朗不凡,又是早上最“正直”的时候,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攻略师父的难度好像被自己越调越高了。 酥酥还在院子里,林止陌穿好衣服后就將柴麟叫到了后院。 “陛下,蔡庭威將他知道的都招了,但是有用的东西不多。” 林止陌点点头,並不觉得奇怪,说道:“他都招什么了?” “虎子的爹怕是真的没了。”柴麟上来就给了个坏消息,“蔡家在这几年里招了不下千人,都以跑船为由哄骗了去,其实是卖去了相隔万里之遥的鹰吉利国,蔡庭威说这一带的几个村子都是他带人来招的,虎子的爹应该就在其中。” 虽然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但林止陌还是觉得心头一沉,有种说不出的愤怒瞬间涌上了脑门。 “呵!千人?一个小小的安溪蔡家就能卖掉千人,整个福建又会有多少人被哄骗卖身?蔡家,该死!” 林止陌声音冰冷,透著一股浓浓的杀意。 柴麟纵然行走江湖多年,心性早就磨链得稳如泰山,此时也被林止陌的杀气侵染得打了个寒战。 “是,但具体怎么卖,从哪里走,他就一概不知了,只知道每年每季一次,哄骗或是抢来的百姓会集中在一起,从海路走。” 林止陌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又问道:“你觉得蔡家会上鉤么?” “臣觉得极有可能,在蔡家看来扣住蔡庭威的是一伙不知道哪里来的悍匪,只要是亡命之徒,又是如此高手,他必然会起招揽之心。” 柴麟说到这里停住了,眼中渗出了无尽恨意。 他家原本也是福建世家,而且是以武道传袭的大家,当初蔡家就是前来招揽他们想要柴家为他们所用,柴家不从,惨遭毒手,只有柴麟和少数几个兄弟逃了出来。 这些年里柴麟一直在暗中寻找报仇的机会,无奈蔡家势大,根基深厚,朝中还有个蔡佑在撑著,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关键是蔡家之中养著一支武装力量,另外还有几十名招揽来的江湖高手,想要对付他们,只能是朝廷动用大军。 整个福建地界,论走私生意的话蔡家当属翘楚,是做得最大的,而蔡家之所以喜欢招揽高手,为的就是给他们的船队保驾护航。 林止陌道:“所以你觉得他会派多少人来『招揽』我们?” 柴麟从回忆中撤离,答道:“昨天臣稍微露出的那几手,想必蔡家已经分辨出了臣的水准,若是没有猜错,他们会派出那几十个高手。” “呵,准备以德服人?” “不错,这是蔡家的惯例,若是能招揽最好,若招揽不成……” 招揽不成就会被杀了,就像曾经的柴家。 林止陌笑了。 高手?很好,自己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找出蔡家不难,难的是怎么把他的势力连根拔起,再不会有漏网之鱼。 那么首当其衝的当然就是蔡家的最高战力。 “好,你去准备一下吧。” “是!” 柴麟应了一声转身而去,林止陌回到屋內,看著院子里忙活的酥酥,沉思了起来。 福建地界拐卖人口的事件已经猖獗到了一定程度,他们的黑手甚至伸到了西南行省,当初蒙珂就说过她有不少族人就是被骗去说赚大钱,结果一去不復返的,有证据表明,他们最后留下的印记就在福建。 “把人卖到鹰吉利……” 林止陌沉吟著,这事他不觉得稀罕,因为前世就有这样的例子。 这个世界的时间轴和前世有差別,但是发生的事件却都大同小异。 想来现在的鹰吉利等欧罗巴国家应该开始有了工业革命的苗头了,隨著资產阶级在鹰吉利的统治日益加强,工业水平也在飞速发展。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那里的人们会更倾向於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生產技术研发当中,而基础建设的用工需求就相应地大大增加了。 修桥修路,建造工厂,这些都需要大批的人手。 鹰吉利人热衷生產,就不会乐意去做这些苦力活,而吃苦耐劳又做著发財梦的大武百姓就成了他们最好的基建劳动者。 一枚银元就能买来一个成年人,且不用付薪水,生病或是受伤了就隨便埋了。 那里是鹰吉利,华人的命不是命。 林止陌在冷笑,很好,这笔帐先记下了。 鹰吉利,等大武水师成规模的那一天,就是你家的海岸线等著承受老子炮火洗礼的时候。 另外,我大武也是需要大批外来务工人员的。 欢迎鹰吉利的朋友来大武人才市场逛逛,修桥修路修城墙的,野菜糊糊和糠饼管够! 就在这时柴麟去而復返,低声道:“陛下,前日行刺的那伙人,臣打探明白了,他们乃是沿海的渔民,都有家人或被卖去鹰吉利,或被掳去太湾岛,总之都是深受世家之害的百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黄仲羲將办雅赏,据说那些藏起来的世家都会有人去参加,他们打算趁那一日行事……刺杀。” “哦?”林止陌怔了一下,隨即忽然笑了,“好像是个不错的机会哦。” 第667章 来赎人了 一整个上午,林止陌哪里都没有去,就在院中陪著酥酥。 今天阳光正好,秋风微凉,就是秋风之中似乎夹杂著一丝肃杀之气。 酥酥在屋內誊写著字帖,这是她给孩子们准备的功课,林止陌来了之后她已经两天没上过课了,不是因为要陪林止陌,只是蔡庭威一事闹得村民们心中惶惶,总是要解决了才好。 她没有问过林止陌会怎么解决,就像当初衍翠阁被砸,阮坤翻脸讽刺她,都是林止陌帮她解决的。 虽然她心中还是担心蔡家势大,可是对於林止陌,她总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著一双手搂住了她的纤腰。 酥酥手上停住,头往后靠了靠。 不用看,只是凭气味和感觉,她就知道来的是林止陌。 果然,后脑处触到的是一个宽厚结实的胸膛,耳边也同时传来林止陌的声音:“怎么不睡个午觉?” 酥酥俏脸一红,她哪里不知道林止陌的心思,睡午觉?怕是自己刚睡到床上他就会跟著上来吧? 其实那样也不是不可以,她也是很喜欢的,甚至有些迷恋和林大哥这样,但是……大白天的就这样,她总是有些羞赧的。 “我……我把字帖写完再说,明日他们来上课就能用了。” 酥酥说著忽然有些情绪低落,轻声说道,“只是等我隨林大哥走了之后,这些孩子又要没处念书了。” 泉州不是穷地方,但是有钱的都是世家,穷的都是百姓。 这里的学堂不在少数,而且到处有讲学论道之所,但那些都是世家所办,凡世家弟子可以学,可以参与,但百姓却是半点占不著的。 林止陌笑了笑,说道:“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我们在回京城之前会给村里建个学堂,保证让孩子们继续能读书认字。” 酥酥一喜:“真的?” 林止陌点头:“煮的。” “什么煮的?” 酥酥没反应过来。 林止陌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拿温泉水煮的,像生米煮成熟饭那么煮。” 酥酥的脸又红了,脑海中不由自主重现了当初在北山温泉发生的一幕。 林大哥什么都好,就是整天说些荤话,有时候自己都一时间不能听明白,等听明白了之后自己也变得越来越荤了。 林止陌哈哈一笑,又低声说道:“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乖乖呆著,哪里都別去。” “嗯。”酥酥知道他要干什么去,乖巧的点点头,只是眼中难以掩饰的闪过一抹忧色。 申时已至,这是林止陌和蔡家约好交赎金的时间。 村西头的山上,那片稀疏的马尾松林边,林止陌大大咧咧的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站著三十来条汉子,身前地上蜷缩著蓬头垢面气息萎靡的蔡庭威。 只是两天,蔡庭威就已经被折磨得没个人样了。 倒不是有人打他,甚至连柴麟来问话时他都是第一时间回答的,无比配合,只不过有些他不知道的就只能是不知道了。 当然,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那就只有蔡庭威自己心里清楚了。 林止陌翘著二郎腿,漫不经心的吹著山风,显得无比愜意,嘴里还在哼著歌。 忽然他的歌声停住,抬头看向面前。 在他的正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老者,满脸褶皱,山羊鬍,一双三角眼闪烁著不怀好意的寒光,正背著手打量著他。 林止陌也一点不怵的和他对视,问道:“赎人的?” 蔡庭威听见有人来了,虚弱的睁开眼来,只是当看到是个不认识的,又愣了一下。 老者点点头,似笑非笑道:“小兄弟好胆魄,不知如何称呼?仙乡何处?”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老子是来求財的,你当是来跟你攀亲戚的嘜?银子呢?” 老者竟然对於这句嘲讽丝毫不介意,反而鬆了口气。 因为对方一口湖广口音,不像是京城来的,既然確认不是京城来的,那就好办了。 老者的脸色由阴鷙变为一脸和气,笑道:“小兄弟不必著急,老夫既然来了,银子的事自然好说。” 林止陌四下张望了一眼,问道:“好说?那银子呢?” “嘿嘿!一百万两可不是小数,老夫也没能耐都带上山来。”老者诡异地一笑,说道,“不如小兄弟隨老夫下山去个地方,咱们好好聊聊?” 林止陌勃然变色:“你耍我噻?没带银子还有什么可聊的?你就不怕老子把这小王八蛋宰了给你看?” 老者却无所谓道:“小兄弟想宰就宰,隨意,老夫本来也不是为了赎他的。” 蔡庭威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著老者。 什么叫想宰就宰?你他娘的不是来救我的? 老者忽然嘬唇作哨,一道嘹亮尖锐的哨音传出老远去。 林止陌霍的站起身来,喝道:“你做啥子?” 就在这时,山道上、山林间,还有山崖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身影,窜高落低的速度极快,转眼出现在了林止陌面前。 这里是林子前的一片平地,並不开阔,两边俱是悬崖,身后的林子也稀疏得一眼能看清有没有藏人。 老者的脸色已经是第三次变化了,从和气再度变成了阴沉,说道:“老夫也不与你废话,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要么隨老夫下山,从此最烈的酒最骚的娘们让你享用个痛快。” 林止陌脸色不太好看,咬牙道:“要是老子说不呢?” 老者森然道:“那就不好意思了,虽然老夫还不知你到底是哪路来的好汉,但不为我家所用,就只能宰了。” 最后一字落下,他身边那群人齐齐亮出手中武器,虎视眈眈的看著林止陌。 他们是蔡家学古代诸侯豢养门客一样养著的高手,这么多年里帮蔡家做些见不得人的脏活,清理与蔡家不对路之人,这才让蔡家逐渐走到了如今堪称福建第一世家的规模。 对面虽然人数也不少,但是看得出来那三十条汉子只是纯粹的会些身手,跟他们这种高手没法比。 忽然,林止陌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就像当初你屠戮我柴家一般,是么?” 老者眼睛一眯,喝道:“什么人?” 第668章 死了 一个身影从林止陌身后转出,眼睛通红,两腮的肌肉因咬合力爆发而扯出了两道明显的痕跡。 “你……”老者惊疑不定的看著他,忽然脱口而出道,“你是柴家逃走的那个余孽?” 柴麟的拳头紧紧握著,说道:“亏你还记得,老子今天就是来找你报仇的!” 老者就这么看著他,又打量了一番那三十条汉子,忽然冷笑:“就凭你这些人?够么?” 林止陌却插嘴道:“够不够的,试试就知道了。” 老者皱了皱眉,因为他看见林止陌莫名其妙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脸上升起一种诡异的笑容。 “你……” 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听到有个声音响起:“退!” 这个声音似是一个信號,对面那三十人忽然齐齐闪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喇叭状炮口。 轰! 一声巨响,数不清的钢珠伴著炮口猛然爆出的绚烂火光朝他们劈头盖脸射了过来。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大惊失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远端的山谷中传来了巨大的回声,久久不散,而这边林前的地面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 那个囂张阴沉的老者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他站在最前端,因此承受的火力也自然是最充足的,身上出现了百来个弹孔,整张脸都被轰烂了。 而他身边那些高手也无一倖免,就算有人没能当场死的,林止陌身边的神机营將士也在第一时间补了刀,了结了。 柴麟走到老者面前,抽出刀来狠狠劈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他不停砍著,用尽了浑身力气,只是脸上却满是泪水。 林止陌揉了揉耳朵,唤道:“柴麟,可以了。” 柴麟的动作一顿,终於收回刀来,此时的老者已经血肉模糊,几乎成了一堆烂肉。 扑通一声,柴麟忽然跪倒在林止陌面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时脸上泪水已经停住。 “臣心愿已了,谢陛下!” 他的家人就是死在这几十人手中,其中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更是被这老者亲手杀了的,当初他几乎已经死心了,甚至一度想著只身潜入蔡家,哪怕报不了仇也杀几个人垫背,大不了自己也搭在那里,幸好遇到了曾经偶然相识的墨离,將他劝下,並且把他介绍给了陛下,成了天机营一员。 说实话,柴麟其实並不相信自己能有机会亲手报仇的,皇帝日理万机,那么多事要做,能答应收拾蔡家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自己只是个丧家之犬,皇帝会把这种小事记著? 可是隨著林止陌杀了蔡佑,又带著他亲自来到了福建,他心中熄灭的復仇之火才又燃了起来。 而今天,他真的报仇了,为父母兄弟还有全家所有人报仇了。 所以这一刻,他对於林止陌是真的死心塌地了,就算下一刻林止陌让他从山上跳下去,他也绝不会迟疑。 林止陌却笑了笑道:“好了,起来吧,咱们该换场了。” 柴麟一骨碌爬起身,重重点头。 不错,老者和这几十人其实只算是一把杀了自己家人的凶器,真正的凶手还在,那就是蔡家。 “陛下,蔡家该怎么打?”柴麟问道。 林止陌打了个哈欠,不和酥酥一起睡个午觉果然精力有点不够。 “什么怎么打?你还真的把那狗屁蔡家当回事了?” 林止陌抬脚往山下走去,口中淡淡说道,“世家再强,还能与皇朝相抗衡不成?放心吧,周家峰和大春都已经布置好了,咱们现在过去,正好。” 柴麟精神一振,应道:“是!” 蔡府。 大厅之中,一个老態龙钟但脸上血气充足的老人端坐在上首,眼皮耷拉著,看起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老九出去小半天了,还没回来么?” 老者开口问道,声音低沉暗哑。 站在下方的是一个白头髮的老者,正是蔡府管家,他看了眼窗外的夜色,答道:“还没回,不过太尊放心,看看时间也应该快回来了。” 所谓太尊,正是如今的蔡家家主蔡禄。 “嗯。”蔡禄口中发出一个浑浊的声音,说道,“皇帝跟咱们躲藏著玩,说不定哪天就来泉州了,儘量早些收拾乾净,別横生枝节。” “小人明白。”蔡来恭敬的应道,顿了顿又说道,“太尊,船上今日又在催货了,这一季因为皇帝要来的原因,怕是凑不够数了。” 蔡禄道:“不够就不够吧,跟那洋鬼子说一声,这季不够就下季补给他,欠多少加倍补,大武別的不多,就是人多,怕什么?” “是。” 蔡来没有再说什么,躬身一礼后退了出去,鹰吉利来採买猪仔的主办人就是他对接的,既然太尊发话,他也该去给个交代了。 然而他刚准备退下,忽然一个下人神情慌张的从外边冲了进来。 “太尊,太尊!不好了!” 蔡来厉声呵斥道:“住口!太尊在此,竟敢胡说八道,来人,拖下去掌嘴!” 然而下人却急声道:“不不不,管家,真的不好了,蔡家……蔡家被包围了!” “包围?”上边的蔡禄眼皮终於微微抬起了些,淡淡说道,“谁包围的?官兵?” “不是,小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只知道好多人,而且……而且他们將几十具尸首丟到了门口,看打扮就是九爷他们。” 蔡禄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精光暴闪。 老九就是他派去赎蔡庭威的老者,也是蔡家的打手头领,几十年来帮蔡家办事无往不利,从没吃过亏。 可是现在居然说他死了?而且是都死了,一个不留? 蔡禄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九死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第669章 一起拿走 下人哪看得出对方是什么人,他平时也没少仗著蔡家的身份在外边耀武扬威,別说遇到,就是想都没敢想过蔡家也会有被人包围的一天。 “小人不不不……不知。” 管家蔡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想了想后对蔡禄说道:“太尊,会不会是那人来了?” 蔡禄呵呵轻笑:“那人至今没有消息,不知是死是活,再者,他虽是张扬跋扈惯了的,可毕竟此处是福建,他可不敢只带区区几十人来我蔡家门前,那与找死何异?” 蔡来深以为然的点头:“太尊说得极是!” 那人指的就是皇帝,福建不同於其他行省,世家之间盘根错节,一呼百应,各家的儿郎也都只认自家不认皇帝,但凡闹出点衝突出来怕是皇帝也不好使。 皇帝若是真的死在福建会是怎样?可能还真的未必能怎样。 蔡来心中暗暗想著。 蔡禄又开口道:“昨日说要把老九他们调去,我就想著会不会是一个计,现在看来果然有调虎离山之意,可惜……嘖嘖!” 他又恢復到了老眼昏將睡未睡的样子,嘖嘖之后就没了下文。 不过蔡来已经明白了,而且比谁都明白。 別人以为蔡家倚仗的就只是这几十个高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谁敢这么想,那不是在小看蔡家,是在亮出自己的猪脑子给別人嘲笑。 他看了眼快睡著似的蔡禄,说道:“太尊,不如我去门外和那些人照个面?” 蔡禄点点头,说道:“嗯,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不必顾忌。” “是。” 蔡来躬身一礼,退了出去,一出大厅他就已经站直了身子,刚才的谦卑全然不见。 “去,將陈大人请来,就说门外有南洋海匪,请他来主持大局。” 下人急忙应声,转身飞快跑走。 另外有人將一顶软轿抬了过来,將蔡来扶了上去。 他虽然只是管家,但却是蔡家的管家,在福建,蔡家是能呼风唤雨的,而在蔡家,管家也是呼风唤雨的那一个。 几十名下人簇拥著蔡来径直来到门口,大门黑沉沉的,看似木门,实则却是精钢所铸,寻常刀兵根本破不开,就是火炮都很难直接轰破。 嘎吱一阵沉重的响动,大门开启,几十名下人手持武器衝出们拱卫半圈,蔡来端坐在软轿上被抬了出来,在他的正前方是一群手持火把身穿布衣的汉子,零零散散的站在蔡府门外那片开阔的谷中平地之间。 在这群汉子的面前空地上,一堆尸体正摞在一起,血肉模糊,极为可怖,看衣装打扮正是被派出去的老九等人。 蔡来的目光根本没在尸体上停留,而是仔细打量了一番对面,淡淡开口道:“尔等是谁?自何处而来?为何无故犯我蔡家?” 对面一片安静,没人答他的话,那群汉子都在隨意的打量著他,脸上的神情殊无敬意。 蔡来有点不高兴了,活了五六十年,从没人敢这么轻视他,要知道他去府城里谁不是见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来爷? “哼!” 蔡来抬起右手,正要让人亮点实力给对方开开眼,却听对面人群中有人开口了。 “哟,蔡家怎么把土地爷给抬出来了?老子还是头回见活的嘿!” 蔡来抬起的右手差点闪了筋。 他个子不高,平身最恨的就是別人拿这个跟他说事,就是在他面前提一个“矮”字都不行。 可是现在对面居然有人当眾嘲讽他像土地公。 蔡来身边一个下人喝道:“放肆!这位乃是我蔡府管家来爷,你们是哪里来的盗匪,竟然如此胡言乱语?” 刚才说话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老子说他是土地爷是在夸他长得像神仙,怎么的?给脸不要?” “我……”下人顿时哑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蔡来终究是个城府深的,面不改色淡淡开口道:“各位到底是哪里来的好汉,来我蔡家所图为何?还请告知。” 对面人群中终於有两人走了出来,一个鬍子拉碴,一个脸膛黑沉沉的,看起来很是威武,却带著一种不太正经的笑容。 黑脸汉子道:“好说好说,咱兄弟路过贵宝地,听说蔡家有钱,便想来借点盘缠。” “盘缠?”蔡来皱了皱眉,对方带了这么多人来,而且能找到如此隱秘的蔡家,明显来者不善,说是借盘缠,鬼信? 不过他也没当场戳破,顺著对方的话说下去道,“江湖风雨,走的是路,交的是朋友,既然好汉开口,一切好说,只不知想要借多少?” 黑脸汉子笑嘻嘻的举起一根手指。 “一千两?”蔡来问。 汉子不满道:“一千两?打发叫子呢?” 蔡来也不动怒,问道:“那是多少?一万两?我蔡家也不是拿不出这点小钱。” 对方扯皮,他也索性顺势扯皮,反正已经去请陈大人了,等他来了再说。 汉子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蔡家所有钱財,老子要一起拿走!” 蔡来一怔,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很好,老夫多少年没见过如此狂妄的年轻人了。” 黑脸汉子碰了碰身边的鬍子男:“老柴听到没?土地爷夸我年轻嘿。” 鬍子男道:“你让他擦乾净眼屎再看。” 蔡来听他们在那里插科打諢的,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就在这时他终於听到四周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宽,脸上不由得掛起一抹冷笑。 “油嘴滑舌的小辈,说罢,看你们接下来还能不能说得出来。” 只见蔡家的高墙大院两边瞬间涌出一群披坚执锐的士兵,身上玄甲手中长枪,竟是各行省中守备军的制式军服军械。 一个中年將官在十几名亲兵的拱卫下踱步而出,脑袋高高昂著,睥睨四方的打量了一眼对面的鬍子男和黑脸汉子。 他没有像蔡来那般扯皮,而是乾脆的一挥手,说道:“来啊,全部拿下!” 衝出来的士兵足有三千人之眾,转眼就將对面的几十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黑脸汉子诧异道:“哟,人还挺多?福建守备军啊这是?” 第670章 我上边没人 蔡来也有些意外:“你居然认识?” “认识认识,守备军的装束老子还是看得出来的。”黑脸汉子又碰了碰身边的鬍子男,“老柴,那个带兵的什么来路?” 鬍子男看了眼那名將官,淡淡说道:“陈辟,四十三岁,任福建守备府守备,福建陈家长房次子,有一妻三十七妾,其妻乃林家长房长女。” 蔡来悚然一惊,昏的老眼都瞬间睁了开来,再看陈辟,昂起的脑袋也放了下来,满脸震惊地看著对面两人。 陈辟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知晓本官家世?” 黑脸汉子笑嘻嘻道:“自然是查的。” 陈辟哪里肯信,他的身份虽然不是什么绝对保密的,但是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么详细。 鬍子男这时开口道:“陈大人,你堂堂守备却给区区一个逃遁世家作威作福,別人知道么?朝廷知道么?” 陈辟定了定神,说道:“知道又如何?这里是福建,你以为本官会怕这个?” 黑脸汉子恍然点头:“哦,你的意思是你上面有人?你如此行径,就不怕被人告上兵部,告入內阁?” 陈辟冷笑:“你可以试试去告,但首先你们得能活著离开这里。” “上面有人果然底气十足。”人群中忽然又传出一个声音,接著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从中走了出来。 陈辟望了一眼蔡来,蔡来摇摇头,表示不认识。 “不必看了。”年轻人也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说道,“你上面有人,我上面可没人。” 他顿了顿,强调说道:“真的没人了。” 陈辟狐疑的看著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未免夜长梦多,他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大喝一声:“来人,全都拿下,拒捕者当场格杀!” 年轻人呵呵一笑:“陈守备还真是好威风,既然如此……” 他抬起右手一挥,鬍子男手指塞进嘴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口哨。 陈辟心中忽然一紧,似乎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然而年头还没转完,就忽然听到四周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咻咻咻…… 惨叫声顿时连番响起,只见他的守备军竟然片刻之间被无数利箭透体而过,像是割麦子一般成片在倒下。 “回撤!防守!快……” 有人大声惊呼,然而呼声刚起就戛然而止,显然也已经中箭毙命了。 守备军们大惊失色,这时候哪还顾得上被他们围住的那些人,各自拼命回撤躲避,可是这片空地就这么大点地方,旁边连个掩体都没有,唯一能躲的就只有前方的蔡家。 可那扇黑沉沉的大门竟然像是隔著那么远,他们根本都来不及撤退进门就被射杀在了沿路那区区几百步之中。 蔡来嚇得从软轿上翻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但是他已经顾不得了,慌乱的窜进门去。 陈辟总算还是有点胆识和担当的,並没有后退,而是躲在了府门外的石狮子旁,大声喝道:“不要慌乱,防守,反击!” 守备军终於有人开始尝试抵抗了起来,但是对方的攻击根本不知道从何而来,连对方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於是一个接一个的继续死在回入大门的路上,好好的黄泥路面已经被染成了一片鲜红,如同一条修罗地狱中的泥泞血路。 鬍子男忽然再次呼哨,攻击骤停,府门外的空地上还剩下几百人还苟延残喘的活著,他们正要继续往院中奔去,就听对面有人喝道:“机会只有一次,妄动者死!” 有人反应不及,还在往前冲,只听一声呼啸,一支羽箭远远而来,钉在了他的脑门上,当即毙命。 这样一来再没人敢乱动了,全都乖乖待在了原地。 福建守备军在陈辟的带领下早就没了一省军备该有的武力,嚇唬一下百姓和值守巡逻一下还行,但是真正碰到硬茬子就露出原型了。 比如现在攻击他们的神机营。 三百神机营,虽然是以暗敌明,但也只是转眼间就掌控了现场局势,守备军败得一塌糊涂。 陈辟也终於意识到了今天这伙人似乎来头不小,一个想法从心里钻出,顿时嚇得他打了个激灵。 “你们……究竟是谁?” 只见对面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忽然渐渐敛去,瞬间变成一脸森然。 “陈辟,朕费国力养这福建守备,就是让你给蔡家当狗腿子的么?你,该当何罪?!” 陈辟顿时目瞪口呆,心中砰的猛然一跳。 他说朕?他说的是朕? 这……真的是那人来了?是皇帝来了? 对,应该没错,他刚才说了,上边没人……皇帝啊,可不就是上边没人了么? “你……是陛下?”陈辟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的问道。 黑脸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高高举起,说道:“锦衣卫都指挥僉事,徐大春!” 鬍子男也摸出一块腰牌:“天机营副统领,柴麟。” 陈辟呆住,这下没错,真的是皇帝来了。 徐大春忽然厉声喝道:“陛下在此,陈辟,你焉敢不跪?!” 陈辟心中慌乱,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臣,陈辟,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徐大春一挥手,有人立即就要过去將陈辟捉拿过来,然而这时却见蔡府大门咣当一声关了起来,里边的火把明光一瞬间全都熄灭了。 偌大的院落里边黑沉沉的,此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是一座无人的空院一般。 林止陌皱了皱眉:“几个意思?” 第671章 埋伏,一重又一重 徐大春在第一时间就护在了林止陌身边,四周草丛中也迅速出现了许多身影,正是提前埋伏的神机营眾,与原本林止陌身边的几十人极有默契地分散站位,全方位无死角地警戒起来。 此时夜黑风高,整个山谷之中全是一片漆黑,现在连蔡府中的明火都熄灭了,於是林止陌这边的火把就在这片山中变得分外明显。 柴麟手一挥,两名神机营將士飞快衝出,扑向蔡府,只是在即將靠近大门时忽听一阵机簧响动,紧接著数支劲弩飞射而出,朝著两人袭来。 距离如此之近,弩箭速度又快,两人根本来不及躲闪,当场闷哼一声各自中箭。 后方再次衝出几人,手中已经亮出盾牌,护住要害衝上去將两人带回。 又是一阵弩箭,叮噹乱响之下总算这次没有伤到人。 林止陌一眼望去,只见蔡家门边的围墙上赫然出现了几个黑洞洞的小孔,弩箭正是从那里射出的。 这边被救回的两人幸好没有伤到要害,还活著,但是这一举动已经激怒了柴麟。 他一声呼哨,再次衝出十几人,与此同时好几枚炸弹已经丟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拋物线,远远的落入了院中。 轰轰连声,院中顿时炸起一团团火光,同时响起几声惨叫,便没了动静。 转眼间他们已经衝到门口,腰间飞虎爪已经在手,往上一拋勾住围墙就要攀上。 可就在这时,徐大春忽然厉喝一声:“散!” 一道白影闪现,抱著林止陌飞身跃起,而蔡府西侧的山崖上,竟在这时亮起几团火光,接著才听到几声轰鸣,隨之而来的是数发炮弹,呼啸而来。 这个变故突如其来,山崖上居然藏著火炮,而且还竟然有著七八座之多。 徐大春与场中仅剩的十几名神机营將士立刻四散开来,空地上没有任何遮挡,但他们好像早就知道会有攻击袭来,在第一时间就已经远远跑开,炮弹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並且滚出去老远,却没伤到任何人。 残存的几百名守备军嚇得抱住脑袋,他们有心想要借著这个机会逃跑,可是想到神机营给他们带来的压迫感,还有皇帝在那边,便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乖趴著,祈求菩萨保佑自己不被误伤。 再次开炮需要时间,根本来不及再次补射,而且山崖上的炮手显然被这一幕弄得有些发愣。 只是他们没发现身后的山路上突然出现了数十条黑影,正在迅速朝著他们躲藏的位置而去,转眼间突袭已至,黑暗中传出几声惨叫,一切都归於了平静。 空地尽头是山崖边的一片垂直崖壁,林止陌现在就掛在那上边。 准確的说是戚白薈抓著崖壁上一株小树,而林止陌掛在了她身上。 戚白薈面无表情地说道:“手。” 林止陌回过头看了一眼,假装恍然道:“啊?哦哦,不好意思,没注意。” 说著將手从戚白薈的胸前转到了腰间,重新抱紧。 蔡府大门外的神机营將士已经飞身攀上高墙,一手持弩一手持盾,防止下方再有冷箭射来。 往下看去,却见下方已经空无一人,庭院內空空荡荡的,如同一座鬼屋。 他们跳下墙去,將大门打开,徐大春柴麟正要带人一起进去,却听林止陌喝道:“先別进去!” 隨即风声响动,戚白薈带著林止陌从崖壁上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地面上传来轻微的震感,林止陌脸色一变,喝道:“快回来!” 门內的神机营將士当即飞奔而回,几乎是同时,就见蔡府之中猛地爆起一团火光,紧接著又是一团,再一团。 轰轰轰…… 原本死寂一片的蔡府深处竟然发生了连串爆炸,一时间无数砖石瓦砾腾空而起,烟尘瀰漫。 门外所有人全都扑倒在地,但是还好蔡家用的炸药威力並没有那么强,高耸的围墙都只是被崩坏了一部分,但是爆炸之后是成片的大火,远远看去,火光冲天,將山谷中照得亮如白昼。 奔回的神机营將士脸色微变,如果陛下没有叫他们,现在他们很可能已经衝进蔡家深处,然后就正好碰见爆炸,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徐大春一脸敬佩的看著林止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在山上收拾了那几十个所谓高手之后,他们就转战来了这里,但是在来之后林止陌没有立刻命人围堵,而是发布了一连串的命令。 包括四周埋伏人手,另外派人去四周山上查看,同时吩咐徐大春柴麟隨时注意蔡府西侧的山上,因为那里是最適合也最有可能埋伏远程火力的地方,无论射程还是角度都別无二选。 当时徐大春还在暗笑林止陌考虑得太多,蔡家已经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到了山里,怎么可能还会有这么多埋伏,然而结果就是他被打脸了。 真的有埋伏,而且一重又一重,对方不止调来了守备军,还有弩箭,就连西边山崖上也真的有火炮。 他越想越后怕,要不是林止陌提前让他隨时注意,他还真的很难发现对方点燃引线时发出的那一点微弱火光。 院子里传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木料爆裂之声,偌大个蔡家转眼就变成了一堆废墟。 林止陌望著院內的熊熊大火,冷笑道:“果然,蔡家选择躲在这个鬼地方,不会没有准备,只是他们居然能搞到这么多火药,倒是出乎朕的预料。” 徐大春心有余悸道:“陛下英明神武,早早预算到了蔡家的种种手段,臣万分佩服!” 戚白薈皱眉道:“这么大火怎么进去查看?” 林止陌笑道:“不用看,他们应该是放火做掩饰,跑了。” “跑了?” “嗯,没猜错的话应该有地道。” 这里如果是蔡家的最后藏身点,他们不会布置下这么多东西,因为面对皇帝,拼死一搏也毫无意义。 可是既然准备了这么多埋伏,必然是还有退路。 林止陌望著远处某个方向,说道:“就看我有没有猜错了。” 第672章 陛下开恩 眾人就在蔡家门外的空地上隨意的坐了下来,守备军乖乖弃械投降,任由神机营將士把他们用绳索绑在一起,列队蹲在路边。 陈辟现在已经满脸呆滯,就这么愣愣的跪在那里。 完了,一切都完了。 蔡家居然弄出这么大阵仗,若是別的还好说,可他们埋伏的对象是皇帝,偏偏自己还是打头阵的那个。 蔡禄將他骗来,结果让他成了背锅的,可以预见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他陈家九族將变成九卒,全都等死吧。 又是军制弩箭又是火炮的,院子里还埋著火药,你蔡家是要上天啊! 早知道就不当这个守备了,在家做个紈絝少爷该有多好? 蔡家本就因为蔡佑一事被通缉,陈家好端端的又没犯什么王法,趟这浑水干什么? 还有,是谁说的皇帝死在舟山了?说是现在太湾岛上靠著胶东水师在撑场面唬人的? 要不是这个谣传,自己怎么可能这时候出来蹦躂? 王八蛋,不光蔡家,都是特么王八蛋! 陈辟越想越后悔,却见柴麟走了过来,一把將他提溜起,抓到了林止陌面前。 才到近前,他就急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一把的哭喊道:“陛下,臣鬼迷心窍中了蔡禄老贼的奸计,还请陛下开恩,开恩啊!” 林止陌冷冷的看著他,一言不发。 陈辟心中愈发没底,连连磕头,脑门上已经磕得肿了起来还是不敢停下。 “够了。”林止陌忽然喝止了他,开口道,“你身为一省守备,堂堂四品武官,却为虎作倀,受蔡家一个潜逃犯户指使,你可知罪?” 陈辟嚎啕大哭:“臣知道错了,悔不当初,还请陛下赐臣死罪。” 林止陌道:“你敢率兵围杀朕,一个死是肯定逃不了的了,只是……” 这个只是来得很突然,让陈辟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到临头给逼的,他忽然间福临心至。 “陛下陛下,臣死罪难逃,罪无可恕,但请陛下稍等,臣有要事稟报!” 他迅速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飞快说道,“鹰吉利人的船已到泉州港,抹了船徽躲在港中,蔡家与梁家与他们约好了要交付五千猪仔……哦,就是人口,明日便是最后一日,就要交付完成然后走了。” 林止陌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福建这边一直有人口买卖,是卖去远洋做奴隶的,可是没想到居然一下子有这么多。 五千?!那可都是大武的百姓,是他的子民啊! 很好,蔡家,梁家,居然如此胆大妄为,贩卖同胞,为了点银子连他娘的祖宗都不要了。 他沉声道:“接著说!” 陈辟急忙说道:“是是是,他们交易的地点和时间臣都知道,还有往年贩卖的大致数目,一切细节臣都將毫无遗漏交代清晰,绝不容鹰吉利人將我大武百姓带走一个!” 徐大春在旁边撇了撇嘴,这货死到临头了才想到交代,以前只怕没少掺和卖猪仔的事,银子怕也赚了不少了。 陈辟似乎猜到了他脑子里所想,又补充道:“臣以海神娘娘之名发誓,以前从未参与过人口贩卖,请陛下明鑑!” 林止陌知道,海神娘娘是福建这边的神明,当地没人敢拿她的名义说谎。 他点点头,喝道:“大春!” 徐大春应声:“臣在!” “你的人都到位了么?” “回陛下,都已到了,还有湖广江西两省调来的人手,共八千人,尽在山中潜藏,等候调配。” 如今的福建官场早就与世家沆瀣一气,根本指望不到,只能从其他行省调派人手,这也是徐大春没有和林止陌一起走海上而是走了陆路的原因。 “很好。”林止陌点点头。 徐大春虽然撞破了他不知道多少次好事,但是对於正经办事却十分细致,执行力很强。 他让柴麟拿来了泉州府城的舆图,看著图思忖了片刻,已经有了个计划。 “此事回去再说,现在先搜查蔡家。” “是!” 徐大春应了一声,带人进了院子搜查废墟去了,院內该烧的都烧完了,已经只剩下了青烟裊裊。 林止陌又看向了陈辟,说道:“朕暂时不杀你,不过你需替朕办点事。” 说罢在陈辟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陈辟面露喜色,急忙再次磕头:“臣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小半个时辰后徐大春就回来了,蔡家果然有地窖,里边还放著些金银,但是数量並不多,显然这里虽然是蔡家最后的藏身点,但是贵重財物之类的似乎是在別的地方藏著的。 至於地道也发现了,一条幽深的地道蜿蜒著不知通往了哪里,徐大春派人往前探索,他自己则回来覆命。 眾人都在忙著,林止陌在空地上生了个火堆,百无聊赖地等著。 戚白薈就坐在他身旁,单手托腮,呆呆看著夜空中的明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柴麟远远候著,目光落在蔡家的废墟上,眼睛有些泛红,因为他又想起了死去的家人。 曾经那么幸福的大家族,如今只剩下了他和仅有的几个族人,这么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著报仇,可曾经却是那么的无力,直到被墨离引荐给了陛下。 终於,蔡家在陛下手中覆灭了,虽然现在人还没抓到,但是以陛下的才智与算无遗策,他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柴麟心中暗暗庆幸,能为这样的君王效命,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这时徐大春从里边出来了,灰头土脸的,手上脸上全是黑灰,本来就黑的脸膛更是形同年画上的灶王爷。 他一边抹著脸一边走到柴麟身边,看了一眼那边烤火的林止陌和戚白薈,只觉火堆旁的两人简直如金童玉女一般,又好看,又登对。 徐大春心中感慨,用胳膊肘碰了碰柴麟,低声道:“哎老柴,你说咱们陛下英武圣明风流倜儻,娘娘们一个个那么稀罕他,怎的还拿不下戚前辈呢?差不多该纳入后宫了吧?” 柴麟看了他一眼,说道:“作者不让。” 第673章 大春兄,节哀 徐大春懵逼了一下:“啥?” “话本里不都这么写么?”柴麟解释道,“越是看起来天造地设的一双,就越是会百转千回各种磨链,不过你放心,到得最后总能配到一起,而且还会贼他娘的甜蜜。” 徐大春挠挠头,他平生只爱一样东西,就是练武,现在算是多了一样,那就是王安詡他妈翠翠。 什么情情爱爱的他从来不懂,当初追求翠翠也只是说一句“我想和你睡觉”,然后就睡觉了。 开门见山多好?哪儿来那么多弯弯绕? 当然,在那之前他帮王安詡家许多次忙,给翠翠送了许多东西他都忘了。 徐大春撇了撇嘴,大步来到火堆边:“陛下,臣找到地窖了,共有纹银五箱,共两千五百两,另有黄金二百两,明珠百颗,此外再无別的值钱物事。” 林止陌皱眉:“就这些?” “还有这个。”徐大春又拿出一封雅致的请柬,林止陌接过打开,只见请柬正是明天那场雅赏的,末尾落款署名——山居先生。 林止陌问:“这是黄仲羲的雅號?” 柴麟走了过来,答道:“正是黄大家。” 林止陌明白了,这封请柬应该是邀请蔡家明天参加雅赏的,而地窖里的那些金银则是蔡家打算去购买黄仲羲藏品和作品所准备的预算。 堂堂蔡家的地窖里才这点钱,这让他很不爽,当初的蔡佑一年都不知道贪污多少,何况蔡家在福建称霸了数代人,不知道积累了多少財富。 想来这里只算是蔡家的藏身点之一,另外还有更隱秘的地方用来藏匿金银以及各种物资的。 徐大春问道:“陛下,咱们明日可要去那什么雅赏溜达溜达?听说黄仲羲的画可挺受欢迎,到时候不少世家都会来。” 林止陌点点头,他正有此意。 戚白薈好奇地探过头看著那封请柬,精致的下巴自然地搭在了林止陌肩膀。 林止陌微微侧头,就见戚白薈粉嫩娇美的脸颊几乎快要和自己贴上了,只要自己撅一撅嘴就能亲到。 鼻间也同时一股淡淡的兰麝香气袭来,沁人心脾,无比醉人。 林止陌如此近距离看著戚白薈,只觉赏心悦目之极,一时间有些出神了。 师父姐姐真是好看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柴麟十分熟练地將目光移开,咳嗽一声道:“大春,我去找点吃的,你陪我一起。” 徐大春目光还停留在请柬上,隨口回道:“你去就是了,干嘛要我陪?” 柴麟板著脸道:“我怕黑。” “你还怕黑?哈哈哈……嘎?!”徐大春忍不住大声嘲笑,然而一抬头发现林止陌正冷冷看向了他,眼神中似乎隱隱带著一丝杀气,顿时笑声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瘟鸡。 戚白薈看了一眼落荒而逃的徐大春,说道:“你別总欺负大春,他心眼不坏。” 林止陌黑著脸道:“但脑子不好。” 刚还想夸一下这货来著,转眼间又来惹他生气。 林止陌假装没事人似的说道:“不管他了,师父,咱们继续研究这请帖,你看过来。” 戚白薈歪著头看他,虽然面无表情,但那平静的目光中似乎透著一种將一切看透的睿智。 林止陌也索性直直的看著她,四目相对,他的瞳孔中有她,她的瞳孔中有他,彼此相映。 四周无人打扰了,火堆边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甜蜜而曖昧。 戚白薈发现自己的嘴似乎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朝著林止陌的嘴移动著,那个傢伙的嘴唇薄薄的,却像带著一种吸引力,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嘴在吸引著他。 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没有动。 近了,近了,更近了……戚白薈的眼神开始有些恍惚起来。 已经走开了的柴麟正在低声数落徐大春:“大春,你办事那么利索,怎的就没这点眼力见呢?” 徐大春顿时一肚子委屈:“我哪知道啊,到现在已经罚了不知多久的俸禄了,那我该传话时总得先传话吧?” “该!”柴麟幸灾乐祸道,“你能活到现在都算陛下仁慈了。” 就在这时,远处山顶亮起一朵小而明亮的火,那是一根即燃信號棒,也就是林止陌前世孩子们玩的狗尾巴烟。 徐大春一眼瞥见,顿时一拍巴掌,惊喜地跳了起来:“抓到了,果然抓到了!” 林止陌来这里抄蔡家老巢做的另外一个准备,就是將附近方圆十里之內所有能驾车乘船的通道和渡口全都派人暗中蹲守著。 这片谷中地形深幽而又封闭,如遭包围再无逃脱之理,於是他猜测蔡家可能有暗道通往外界。 而蔡家人丁有老有少,如果真有地道的话绝对走不出太远,十里已经是最大估算限度了。 周边所有可能脱身的地方全都把控住,一旦发现就会立刻上前拿人,同时以烟示警,这边山顶放哨的看到后便会立即通知徐大春。 这是如今这年代最方便快捷的短程信號传递手段,尤其是在这夜间十分醒目。 远端的烟亮起,那就代表人抓到了,於是立刻传到了这里来。 柴麟嘆道:“陛下果然神机妙算,对照著舆图一处处设下埋伏,蔡家除非能上天,不然能逃去何处?” “嘁!就算上天,陛下也有本事將他们给打下来你信不信?” 徐大春笑著转头朝林止陌跑去,口中大喊,“陛下,人抓到了,人抓到了!” “哎你……”柴麟一下没喊住,看著徐大春欢脱地跑去火堆方向,只能无奈扭过脸去,权当没看到。 大春兄,节哀……为你的俸禄。 两对嘴唇眼看就要触碰到一起了,然而偏偏在这时徐大春的声音传了过来。 戚白薈的脸瞬间从林止陌面前消失,继续端坐在了火堆边,似乎没什么异常,只是脸蛋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些泛红。 林止陌也从容地重新坐好,看著跑来的徐大春,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大春,听说你在存银子打算买个新宅?” 徐大春脚步骤停,浑身泛起一层莫名的寒意。 第674章 捨不得杀你? 林止陌的判断没有错,锦衣卫最终是在距离蔡府五里之外的一座渡口处截到的蔡家眾人,蔡禄已经年逾古稀,从地道里钻出来再走这么远的路已经是极限。 渡口的河边停著一艘船,正是蔡禄为以防万一而准备下的退路,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明明已经准备得那么周全隱秘了,却还是被皇帝给找到了。 船舱之中,林止陌终於见到了这位传说之中在福建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蔡家家主,蔡禄。 说实话,林止陌承认自己是有点小看了蔡家的。 当初的蔡佑虽说也是內阁重臣,朝堂三巨头之一,可却更像是寧嵩的走狗,为寧党的所作所为摇旗吶喊,不遗余力。 在別人看来,蔡佑就是个以寧嵩马首是瞻的跟屁虫,甚至连朱弘都比他有心机有私心。 可是当三巨头被剪除之后,寧家只有寧嵩和寧白带著少数几个家人跑了,朱弘满门皆落网,唯独蔡家,只是死了个蔡佑和他儿子蔡昌,远在福建的蔡家几乎原封未动的不见了。 偌大的一个家族能在皇帝的瞩目下安然遁去,甚至还能继续在暗中呼风唤雨,与鹰吉利人做人口买卖,与佛朗基人做著走私生意。 这得是怎样的一个人物才能玩得出的手段? 可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般人物最终还是败在了林止陌手中,一切计算一切埋伏一切准备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草民蔡禄,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蔡禄颤颤巍巍的在林止陌面前跪倒,行礼。 林止陌没有坐著,而是在参观著船舱內的陈设。 这艘外表看起来简单朴实的商船,內里竟然装饰得很是奢华,桌椅家私都是上等木料所打造,茶盏酒具不是金就是银,甚至还有不少一看就是海外所產的稀罕物,就连皇宫里都没见过的那种。 看得出来,蔡禄对於生活品质十分讲究,即便这艘船是用来逃亡的,也没有委屈自己的意思。 林止陌现在就驻足在一个柜子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柜子上放著的一对玻璃杯。 这对玻璃杯和大武的酒杯相比造型迥异,上边一个大肚子酒杯,下边带著细长条的高脚,再以一个扁圆型的底座支撑,正是高脚杯的雏形,只是这玻璃的质量有些不够看,反正比林止陌做出来的玻璃要差得多。 林止陌隨手把玩了一番就放下了,转身看向蔡禄:“抬起头来。” 蔡禄依言抬头,行止间老態龙钟,脸色也因为走了那么长一段路而显得有些苍白,但是那昏老眼却依然淡定。 林止陌笑了:“蔡禄,你不害怕?” 蔡禄的老脸上古井不波,从容道:“草民得窥龙顏,自是敬崇凛惧尽皆有之,不过陛下既然召见草民,想来当是有用得著草民之处。” “哦?”林止陌脸上似笑非笑,说道,“所以,你是觉得你对朕至关紧要,甚至朕还有求於你,所以捨不得杀你?” 蔡禄没有说话,但是老眼中狡黠一闪而过,显然是默认了。 “你还真的说对了,朕不敢就这么杀你。” 林止陌微微俯身盯著蔡禄,缓缓说道,“你蔡家在福建只手遮天胡作非为,以走私侵吞国財,腐国之根基,又害得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若是就这么杀你,如何平民愤,警世人?” 蔡禄明显怔了一下,这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难道自己猜错了? 林止陌接著说道:“所以,你和你蔡家全族將在百姓的见证下尝尝凌迟的滋味,放心,朕从江西湖广两省典狱司调来了五十名凌迟好手,每人一千刀,管够。”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带著浓浓的杀气。 蔡禄耷拉著的眼皮猛地睁开。 全族凌迟,纵观大武歷史……不,纵观天下数千年歷史,这都是从所未见的。 不过他相信林止陌真能做得出来,因为连他自己的亲兄弟都被拉到菜市口当眾凌迟了,这就是个暴君,彻头彻尾的暴君! 蔡禄按捺住心头惊骇,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还能保持著从容,再次颤颤巍巍的拜伏,说道:“陛下,蔡家確是触犯了大武律例,不过草民愿尽献家財,求陛下从轻量刑。” 林止陌像看一个傻子似的看著他,一言不发。 蔡禄急忙又补充道:“另外听闻陛下將开拓海路商贸,草民愿奉上西洋航线图以及蔡家的船队,此乃我蔡家先祖耗废数十年才探寻得来,草民愿双手奉上!” 说完他就伏在地上静静等待著,在他看来皇帝没理由不答应。 蔡家歷经几百年,早就不知道积累了多少財富,世人眼中所看到的也只是蔡家的冰山一角,其他大多数都被藏在了一处无人能够发现的所在。 皇帝想要用刑逼供几乎不可能,那个所在只有自己知道,而自己已经如此老迈,不用刑自己不可能说,一旦用刑自己则会支撑不住。 大武如今看似在恢復,但仍旧国库空虚,蔡佑曾掌管户部,蔡禄当然也是清清楚楚的,皇帝不可能放弃这笔难以估量的巨大財富。 至於去西洋的航线图,皇帝如此急於打击走私,不就是想自己搞海贸么?一幅清晰標註的海路航线图对於皇帝来说甚至比蔡家的財富更重要。 所以,让皇帝去选吧。 然而林止陌却冷笑一声:“和朕谈条件,你也配?” 他站起身来,冷冷道,“航线图朕不在乎,至於你蔡家的藏宝,朕也有的是办法在你咽气之前从你口中掏出来,你大可以试试锦衣卫的手段。” 蔡禄愕然抬头,一眼看到林止陌那毫无感情的双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锦衣卫的手段天下闻名,那座阴森恐怖的镇抚司衙门是多少官员的噩梦,常人甚至路过那里时都寧愿绕路而走。 可是航线图他为什么不要?难道已经有了?还是说根本没有去西洋的念头? “朕要见你,只是因为你乃第一个胆敢用火炮轰朕的,没別的意思。”林止陌说道,“现在看完了,你可以安心回去等死了……来人!” 蔡禄终於慌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拿捏皇帝,眼看舱门外有人走了进来要將自己带下去,他急忙开口道:“陛下且慢,草民知道寧嵩现在何处,以及他谋反的起因!” 第675章 波斯,大祭司 林止陌眼睛一眯,正巧柴麟推门进来,他摆了摆手,柴麟顺从的再次退出去。 “说下去。”林止陌对蔡禄冷冷说道。 蔡禄咽了口口水,他发现这个皇帝与他认知中的那个昏君似乎大为不同。 传说皇帝被寧嵩压制了多年,一度连朝堂都上不了,虽说最近不知道怎么开窍了,居然敢和寧嵩抗衡並且竟然神奇地抗衡贏了,可他一直以为那是岑溪年徐文忠之流在背后全力相助的结果。 可是今天他发现好像根本不是那回事。 皇帝虽然年轻,可是在他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情绪收敛得极好,说话也句句卡在关键点上,就连自己都占不到他半点便宜。 此时此刻他知道这是蔡家最后的机会了,自己是死定了的,但是希望能用最后的筹码换来蔡家血脉的留存,哪怕留几个都好。 “是,草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陛下开恩……” 他说到这里打住了,昏老眼看著林止陌。 林止陌冷声道:“还是那句话,你没资格跟朕谈条件,愿意说便说!” 蔡禄无奈了,皇帝居然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自己怎么办?说还是不说? 但事到如今他只能搏一把,只希望自己说的內容能让皇帝满意,好歹给自己,给蔡家一个相对好些的结果。 蔡禄嘆了口气:“启稟陛下,草原之北有湍流名图拉河,河畔有城曰镇海城,此处即寧嵩藏身之所,也是他多年来在草原暗中积蓄下的最大根基。” “镇海城?图拉河……” 林止陌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图拉河,等等,这不是三河之一,蒙古族的发祥地吗? 没记错的话图拉河再往北就是著名的贝加尔湖了吧? 寧嵩那老王八蛋居然跑到了那里,而且还有什么积蓄的根基,有空得派人去看看。 林止陌正在想著,蔡禄又说道:“还有,寧嵩其实是受人蛊惑而谋反的,起因却是波斯。” “波斯?”林止陌怔了一下,寧嵩造反和波斯有什么关係? 蔡禄接著说道:“大武篤信道教,就连佛教弥勒都並不受百姓待见,而波斯有个神主教,其教中大祭司一心想要传教入大武,然被先帝拒之多次,大祭司与寧嵩协议,他暗中助寧嵩一臂之力,而寧嵩则答应他在得到大武天下之后允许神主教传入大武中原,此便是寧嵩造反之因。” 林止陌的眼睛直勾勾看著蔡禄,对老头说的话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因为波斯神主教要传教进大武,所以寧嵩造反了。 这个理由实在太牵强了,完全没有说服力。 蔡禄老而成精,一眼就看出林止陌並不信他,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急了,继续慢吞吞说道:“陛下有所不知,如今的波斯,其国主已然没了原本的威信,一切国务都由那大祭司把持著,他要传教入大武,联合寧嵩將大月氏吞了,並许诺寧嵩將来事成两家对分。” “还有,陛下可知逶国如今诸侯林立,纷爭不断?其实这都是那大祭司的手笔,他派人潜入逶国暗中挑拨,並支持某几个逶人家族金钱与武器,逶国內乱不休,国力將难以提升,將来寧嵩会率军前去平定,再由大祭司的细作暗中相助,逶国便会落入寧嵩手中……不光逶国,高驪也是,大祭司暗中怂恿高驪王次子弒君夺位,但听说失败了。” 嗯,败了,而且听说败得很痛快。 吴朝恩已经第一时间將这件事稟告了上来,林止陌也是知道的。 逶国的內乱也是那个什么大祭司搞的?这倒是没想到。 不过眼下这些都与自己无关,先记著就是了。 林止陌冷漠的看著蔡禄:“说完了?” 蔡禄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再求饶的,可是看皇帝的样子估计也没什么希望了,只能无奈闭嘴。 柴麟进来將蔡禄带了出去,林止陌望著窗外的月亮,微微皱著眉。 波斯,神主教,大祭司,挑拨各国內乱…… 这个手段他很熟悉,就比如前世的漂亮国,整天打著正义的旗號去掺和別人家的內政,其实骨子里就是想从中销售武器赚取暴利。 林止陌想著想著就冷笑了起来。 你搞別人家我不管,但是想搞到我大武的头上,那就等著瞧吧。 戚白薈开口道:“没多久就该天亮了,你不是还要去那个什么雅赏,不先睡会?” “算了,反正也睡不醒,不睡了……”林止陌感受著窗口吹进的风,那来自河面的威风清清凉凉的,十分舒適。 他拉起戚白薈的手,说道,“陪我下船溜达溜达?” 这里地处山脚下,风从山上沿著坡下来,带著一股淡淡的茶叶香气。 林止陌深吸了一口,那种沁人心脾的感觉是他在京城感受不到的。 他牵著戚白薈的手从河边慢慢踱著,来到一条河道的支流边,隨意的在水边坐下,脱了鞋子,將脚泡进了水中。 戚白薈看著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也有样学样,除去鞋子,露出那双精致到完美的小巧脚丫,也浸入水中,裙摆稍稍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纤细的小腿。 两人肩並肩相依偎,坐在河边,一起泡著脚,戚白薈看著月亮,林止陌看著她。 “师父,你在想什么?”林止陌问。 戚白薈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轮月亮似乎在哪里见过。” 林止陌有些诧异:“师父,你居然也会如此文艺?” 戚白薈侧头看他:“何为文艺?” 林止陌想了想:“就是……用一种升华的方式將你脑子里想的东西说出来。” “哦。”戚白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很认真的说道,“但是我真觉得这轮月亮很熟悉。” 她的目光似是变得悠远深邃,轻声说道:“好像我曾被人抱著这么看过。” 林止陌吃味道:“抱著?” 戚白薈道:“小时候。” “哦哦。”林止陌訕笑一声,却忽然反应过来,“小时候?你想起来什么了?” 戚白薈皱著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著,却忽然闷哼一声,脸现痛苦之色,捂住了脑门。 第676章 万盛阁 “师父!你怎么了?” 林止陌慌忙一把抱住戚白薈。 好在只是片刻功夫,戚白薈就恢復了正常,脸色虽然还是有些发白,但却没事了。 她摇摇头,说道:“不疼了。” 林止陌担心的看著她,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之前戚白薈看到丁香会想起什么,还有之后的那次看到被掳走的小女孩,那些人满身的血污,好像都能触碰到她记忆深处的某个痛点。 但是现在他不敢再细问,生怕再引发她的头疼。 这种明明自己无比担心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让林止陌很有无力感。 他抓著戚白薈的手紧张的观察著她脸色的变化,生怕她再有什么不適。 戚白薈也这么看著他,眼神微微闪烁,林止陌表情中那种紧张和手足无措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忽然,她凑上前来在林止陌的嘴上亲了一下。 小嘴温软馨香,让林止陌愣了愣,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戚白薈就又离开了。 她起身穿好鞋袜,说道:“我去睡一会,你陪我。” 林止陌怔怔的点头:“哦,好。” 月光之下,戚白薈的脸是侧过去的,藏在了阴影中,但是林止陌还是看到了她耳根是粉红色的,很可爱,很娇媚。 他陪著戚白薈回到蔡家的那艘船上,锦衣卫还在收拾和清点蔡家出逃时带出来的財物,暂时还走不了。 船舱內,戚白薈和衣躺到了床上,林止陌陪著躺下,两人就这样並肩而臥,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手拉著手。 月光从窗外透入,洒在船舱內的地板上,將整个房间都晕染出了一片淡淡的清冷,就如同戚白薈平日里的气质,安静而美丽。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止陌没有睡著,他微微侧过头看著戚白薈,那张侧脸的线条清晰而美丽,但林止陌却有些隱隱的心疼。 在她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悲惨的往事,导致她到现在还会有这么深刻的不可触碰的回忆。 时间在安静中一点点流逝著,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林止陌从船舱內走了出来,徐大春和柴麟早在船边等候著了。 徐大春呈上一份清单,说道:“陛下,已清点完毕。” 林止陌接过一看,银票三十七万两,地契一百九十余万亩,这都是便於携带的东西,但那上边的数字简直触目惊心。 他知道这不过是蔡家隨身带著的部分財產,其他还有不知道多少在某个地方藏著,蔡家延续那么多年,手段又是如此无所不用其极,不知道敛了多少。 林止陌的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愤怒,悲痛,狂躁…… 他深吸一口气,蔡家在福建为祸这么多年,不知道给百姓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这些银子和地契就已经代表了多少家破人亡,更何况还有那么多被卖去海外的百姓。 “今天是最后一天对吧?”他问道。 徐大春和柴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应道:“回陛下,正是,陈辟招供是天黑就走。” 鹰吉利人的船在泉州港中等著几个世家送人来,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林止陌点点头,说道:“那就准备一下,去泉州港。” “是!” 柴麟领命而去,林止陌又对徐大春道:“黄仲羲那里……” 徐大春嘿嘿一笑:“陛下放心,臣已经查明白了,绝不会有事。” 林止陌点点头,没有再说,一回头,就见戚白薈已经从船舱內出来,一身白裙,站在船上,飘飘若仙。 泉州城中,万盛阁。 这是泉州最大的一家珠宝铺子,许多近海乃至远洋的商人来福建兜售宝石香料之类的,都会在这里开设交易集会。 而今天,万盛阁外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无数达官显贵赶到此地,却不是为了宝石和香料,而是为了黄仲羲的画。 黄仲羲,当代大儒,亦是书画大家,他的作品在当今的书画市场算是最值钱的,也是最有收藏价值的。 已是临近午时,正是城中最热闹的时候,此时的万盛阁外更是拥挤得水泄不通,整个福建行省的许多有钱人都来了,不光为了买画,更为了见上黄仲羲一面。 商人逐利,被看做是虚浮於世的代表,他们便热衷於收藏书画,以用来粉饰一下他们的浅薄和市侩。 万盛阁附近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许多民宅都被人租住了,此时的街道上不少人都已经在开始往万盛阁而去,只是没人看见在附近的几家民宅之中,那窗户的缝隙里正有好几双眼睛正在默默的注视著万盛阁的大门。 其中一座院子中,大门內正有几人凑在门前看著,忽然其中一人心中有感,猛的回头,却见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几人急忙转身,满脸警戒,手中已亮出了一把刀来。 出现的那人面对几把刀的相向完全视而不见,而是淡定说道:“洋人的船今日就要走了,你们在这里绑世家之人毫无意义。” 几人悚然一惊,这个忽然出现的人神出鬼没的,居然能找到他们的藏身处,並且一口说出了他们的计划。 他们互望一眼,问道:“你是谁?”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锦衣卫。” 几人脸色瞬间大变,低喝一声正要衝上,那人却又道:“京城来的。” 动作骤停,几人呆住。 福建一省的锦衣卫早就烂了,身为皇帝走狗,却在这个地方被世家污染了根本,与他们沆瀣一气,只会欺压百姓。 所以他们早就不信任锦衣卫了,甚至全心提防著。 可是这人却说他是京城来的…… 不是说皇帝要来了么?虽然一直到现在没出现。 京城的锦衣卫,难道是皇帝派来的? 那人扫了几人一眼,对其中一人道:“你是陈启正?” 几人更是惊疑不定,那人站了出来:“我就是,你怎会知道?” 那名锦衣卫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因为那日你刺杀陛下,我们查的。” 陈启正愣住:“刺杀陛下?什么时候?” 锦衣卫道:“前几日,林家商船,宝林巷。” 三个关键词一出,陈启正脑中顿时回忆起了一幅画面。 那个从林家商船中下来的年轻人,身边还带著个漂亮得像仙女似的女伴。 “那个……是是是陛下?” 第677章 救人 陈启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那天无意中发现了林家的船,以为那是林家少爷来著。 本想为了同胞手足报仇,宰一个是一个的,可是现在,这个从天而降出现的锦衣卫居然告诉他,那是陛下? 皇帝不是还没来么?怎么就忽然出现在泉州了?而且好死不死的被自己误认並且刺杀了? 陈启正呆滯了好一会,后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 只是这片刻的思忖间他就理清了头绪,他现在害怕的不是万一自己失手杀了皇帝怎么办,而是若杀了皇帝,自己和同伴们那么多的血海深仇就没办法报了。 锦衣卫看著他的脸色变化,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开口道:“陛下已经知道了你们的冤屈,此行也是为了处理此事的,不必担心。” 陈启正茫然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他身边的几个伙伴已经脸色大变。 他们就是那日在巷子里潜伏,对林止陌施放冷箭的。 那是一次临时而起的计划,在以为那是林家少爷之后,他们就故意將林止陌引到那个巷子里,计划將他杀了之后再把脑袋送到林家。 只是一条人命对於他们的血海深仇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他们只是想出口恶气而已。 可现在这个锦衣卫告诉他那不是林家少爷,竟然是皇帝? 陈启正深吸一口气,说道:“都冷静点。” 事已至此,锦衣卫都找上门来了,显然是无处可逃了。 虽然不知道皇帝会在事后如何处置他们,但是眼前的万盛阁计划,他们显然无法再继续了。 几人收起刀,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锦衣卫说道:“好了,现在让你们所有人隨我走。” 他没有说皇帝准备怎么做,但是锦衣卫出现,陈启正等人自然无法再继续他们的计划。 几人互望一眼,只能从命,各自散开前去招呼同伴。 …… 泉州港,下埭村。 这里是泉州府城东南方的海湾內,旁边是一座盐场,此时的港口中泊著好些船只,许多都是来此装运海盐的。 正值下午,港口边无数船夫苦力正在忙碌著,一个个硕大的麻袋被他们扛著送上船去,而其中几艘船上则是有货物被运下。 “呵,这个港口进出的货还挺杂。” 某个僻静之处,林止陌望著前方忙碌的景象,冷笑著说道。 在他身边是一个身穿四品武官补服的將领,正是福建守备陈辟。 陈辟被俘后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整个陈家的下场,现在別的不敢想,只求自己能表现好点,爭取让皇帝手下留情饶他一命,饶陈家一命。 “回陛下,这里除了盐务进出,还有各世家的走私生意,另外还有一个隱蔽之处,是蔡家买卖一些朝廷违禁物的小码头,那里有他们的族人把守,连我们陈家还有林家等都不得进入。”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问道:“违禁物?火器火药等?” “正是。”陈辟將他知道的一切都抖了出来,毫无保留,“陛下见到的火炮还有弩弓都是蔡家从佛朗基购得的,鹰吉利人精明又固执,买不到他们的。” “那鹰吉利人买人用的是什么?” “金幣,他们自己的金幣,成色不错,又方便携带,一枚金幣能换五十个猪仔。” 陈辟的交代让林止陌忍不住捏起了拳头。 一枚金幣就能换五十个大武百姓,那这次总共交易五千人,也只有一百枚金幣。 一百枚,装在一起只是一个能拿在手上的布袋而已,就能买去那么多人。 林止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急迫的想要杀人了,不管是鹰吉利人,还是蔡家或是梁家,但凡是参与人口买卖的,都要杀! 他拿著望远镜看著,只见船上忽然下来了一个外国人,身上穿著一件上身宽大下身紧凑的標准欧洲贵族服装,手中拿著一把圆头的手杖,头上戴著顶翻边的帽子。 鹰吉利人! 林止陌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因为那种棕发碧眼喜欢拿手杖又一脸刻板的样子,正是鹰吉利人独有的气质。 就在这时,几辆大车远远而至,来到码头上后停下,立刻有不少苦力上前,將大车打开。 接著,林止陌就亲眼见到一个个被绑著手脚的大武百姓被拖下车来,他们的口中塞著布团,衣衫凌乱,神色惊慌,似乎对面前的一切都是完全没有想到的。 显然他们都不是自愿的,而是被骗来的,或许直到他们的手脚被绑上的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他们稍有牴触和反抗,迎接他们的就是劈头盖脸的鞭打,鹰吉利人身边的几个隨从手中拿著细长的皮鞭,毫不留情的抽打著,就像在抽打一头头不听话的牲口一般。 “呜呜……” 被打的几人口中发出悲鸣,可是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沉闷而无助的闷哼,身子抽搐扭曲甚至在地上打滚,但是却被几个苦力完全无视的抬到船上去了。 苦力们面无表情,似乎对於这样的事情早已经看惯了,又或许他们不敢有任何反应,因为万一表现出一丝同情,那么被送到船上的就將是他们自己。 柴麟也在看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就是福建本地人,所以对於这种事更能感同身受。 那都是他的同胞,是他的乡亲! “陛下,现在能救人么?臣忍不住了!” 林止陌正要答话,却见远处又驶来几辆马车,只是这次却是几辆舒適宽敞的载人马车。 来到码头上,马车停下,从中踏下几个衣冠楚楚之辈,身上穿著的却赫然是大武朝廷的官员服饰。 林止陌看著他们到了码头上,和那鹰吉利人笑眯眯的开始了交谈,他终於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站起身来。 “陈辟,朕交代你的事都做了吧?” 陈辟急忙说道:“回陛下,臣都做了,一点没漏。” “很好!”林止陌看向柴麟,“动手!” 第678章 后果自负 柴麟早已將一枚响箭握在掌中,林止陌的最后一字刚落下,便已甩了出去。 一道尖锐的啸叫声响起,直衝云端,那边正在笑谈著的眾人瞬时一惊,急忙四顾之间,就见四周忽然出现了无数身影,看穿著打扮都是沿海的渔民模样,大多卷著裤腿光著脚,提著鱼叉或是木棍喊杀著冲了过来。 那几个大武官员只是片刻惊讶,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时欺压百姓习惯了,在面对他们之时完全没有半点紧张,哪怕对方的人数有很多。 隨行的还有一队官兵,迅速列队,前排抽刀后排张弓,对准了衝来的渔民。 那鹰吉利贵族的数名隨从也並不慌张,只是掏出一个哨子吹响,短促刺耳的哨声响彻海港,港口边的三艘船上很快衝出了不少穿著军服手持火銃的鹰吉利士兵,迅速集合。 官兵的长弓已经拉开,羽箭已经上弦,弓手面无表情,森冷的箭头瞄准了冲在最前的那排渔民。 距离越来越近,他们却不急著射出,对面都是些泥腿子罢了,等近些再出手,让他们到时候逃都来不及逃。 然而渔民群中忽然诡异地飞出数十点乌光,精准而又迅疾地射向官兵。 一朵朵血突兀的绽放开来,那些弓手根本没能来得及反应,胸前或脑门上就被钉上了一支支黑沉沉的弩箭,当场要了他们的命。 当弓手倒在地上,几个官员和那鹰吉利贵族的脸色才终於变了。 这是军制弩箭,绝非寻常人能持有的,尤其是隔著那么远的距离还能射得这么准。 整队官兵,共一百二十人,在短短时间內就已经败了。 他们不是渔民,至少不全是! 然而当几个官员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来不及了,短短数百步距离,那些渔民已经杀至了跟前。 那名鹰吉利贵族脸色也变了,但即便是如此危急的情形下他还是没忘记保持他的仪態,一手持杖一手扶著帽子,在卫兵的保护下转身朝船上退去。 他的船上总共带著两百名士兵,並且都配备了火銃,只要自己回到船上处於他们的保护之中,这群渔民就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可就在他刚跑了没几步之时,就听船上猛地传来一阵骚乱和喧譁,再然后就是一声声惨叫。 惨叫声是船上那些鹰吉利士兵发出的,因为当他们集合之时,完全没注意船尾的海水之中突然冒出许多脑袋来,接著便是几十根绳索飞了上来,绳头上繫著精钢的抓鉤,在勾住船舷边沿之后一道道身影飞快攀爬上来。 当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从背后包抄上来並且突入人群开始毫不留情的杀人时,士兵们才猛然警觉,可却来不及了。 贵族的脚下顿时停住了,眼睛瞪大,满脸诧异地看向船上。 船上为什么也会有大武人出现?他们是怎么上船的? 他的士兵和他一样,完全没有想到身后的海水中会有人出现,於是在被这些突如其来出现的人从后方包抄时,他们手中已经准备好的火銃成了烧火棍。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那些士兵纵横海上占据优势已经习惯了,从没想过会被人如此措手不及的突袭,而且攻势如此凌厉。 一道道寒光闪过,毫不留情地收割著他们的生命,血飞溅,转眼间甲板上已经是鲜红一片。 而码头上的几人也在这时被团团包围了起来。 无数鱼叉木棍还有钢刀对准了他们,密集地让人头皮发麻,另外还有一双双满是血丝的愤怒眼神。 几个大武官员终於撑不住了,居中的一个官员强自喝道:“你们是何人,竟敢聚眾袭击朝廷命官?就不怕诛灭九族么?” 渔民前排某个汉子一口老痰吐了过来,怒道:“我呸!你们贪腐走私贩卖同胞,所作所为简直畜生不如,算狗屁朝廷命官!” 那官员猝不及防之下被痰啐了个正著,他忍著噁心用袍袖擦去,咬牙道:“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尔等若是再不退去,后果自负。” 谁都能听得出他现在是色厉內荏,只剩嘴硬了,眼前被几百个渔民团团包围,就算这时有大军杀至,他们几个也会先死。 “那你倒说说看,他们会有什么后果?” 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平静淡漠的声音,接著人群分开,露出缓步走来的林止陌,柴麟和戚白薈分列左右相隨。 来到近前,林止陌上下打量了那官员一眼,问道:“你姓甚名谁,身任何职?” “本官……本官林栋,忝为泉州市舶司提举。”那官员忍著慌乱答道,又直了直腰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林止陌不答,只是点点头:“来人,將他们袍服剥去,绑了。” “是!” 渔民群中几十人越眾而出,將林栋等几个官员的乌纱袍服剥了个乾净,乾净利落的绑住双手,至於那队官兵早就没了斗志,不用招呼就全都自动缴械,乖乖跪倒在了一旁。 林栋又惊又怒,喝道:“大胆,放肆,我……” 话刚说个开头,一个大嘴巴抽了过来,啪的一声,林栋只觉眼前金星直冒,脑袋一阵眩晕。 柴麟抽完嘴巴顺手揪住他的髮髻,在腿弯里一踢,將他踢得跪倒在地。 林止陌招了招手,陈辟急忙上前。 “他姓林,林家的?”林止陌问。 陈辟点头:“正是。” 林栋终於缓过了神来,一眼看见陈辟,又见他那副卑躬屈膝战战兢兢的模样,终於意识到了不妙,另外几个官员也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陈辟是福建守备,本来都是他们一伙的,可现在却倒戈相向对他们动手,而且还对这人如此恭敬害怕。 难道这是…… 一个可怕的真相就在嘴边,可是他们没人敢说出来。 林止陌却没再和他们多囉嗦,转头看向了那个鹰吉利贵族。 正巧这时那贵族嘰里咕嚕的叫嚷著什么,身旁一个汉人通译结结巴巴的说道:“乔治先生说,他是大鹰帝国尊贵的男爵阁下,你们竟敢如此无礼?!” “这就无礼了?”林止陌对乔治的几个隨从一指,“去,给这洋鬼子长长见识。” 第679章 姓陈的反水 渔民群中窜出数道身影,扑到那几人面前,手起刀落,那几个刚才挥鞭打人的隨从当场身首分离。 乔治男爵脸色瞬间惨白,惊呼著叫了句什么。 那名通译两腿一软瘫倒在地,却不忘继续他的工作,结结巴巴道:“他说天哪,你怎么可以如此残暴……老爷饶命,小人只是个通译,此事与我无关啊!” 他说到后来已经跪倒在地磕起了头,脸上涕泪横流,惊慌之极。 林止陌淡淡说道:“来,你问问他,现在还觉得自己高贵么?” 通译急忙將话传了过去,乔治浑身颤抖,明显已经被嚇得不轻,似乎有心想要继续维持鹰吉利人的冷峻和尊严,可惜颤抖的双腿出卖了他的內心,最终死死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已经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林止陌没有再理他,开口道:“阿正,上船救人。” “是!” 一声应和,正是刚才那个对林栋吐痰的汉子。 阿正,原名陈启正,也就是那次误以为林止陌是林家大少並且实施刺杀的渔民,在他身后除了五十名神机营將士之外,剩下的两百多人全是他的同伴。 他们无一例外全是福建沿海的贫苦百姓,都是被世家欺凌压迫或是有家人被拐卖,最终为了復仇而聚到了一起。 阿正的父亲和大哥就是被拐卖的,从此再无音讯,老娘也因此悲痛过度而死,原本好好的一个家,被破坏得只剩下了他一人。 和他相同遭遇的在福建沿海有不知道多少人,有不少人家甚至最后一个都没剩。 这样的深仇大恨已经不知道在他心中埋藏了多久,他也曾去府衙甚至是布政司衙门鸣冤,然而毫无用处,甚至还挨了好几顿板子。 所以当锦衣卫找到他並让他能亲自来报仇时,积压在心中许久的怒火彻底释放出来了。 在这短短的时间內,船上的战斗也已经结束,鹰吉利人总共三艘船,每艘船上约有士兵近百名,被人数不及他们半数的神机营將士轻鬆击溃,甲板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剩下小半士兵很识时务地丟下武器投降了。 周家峰领著眾將士將剩下的鹰吉利士兵全都押下船,来到码头上跪著,阿正则带著那些渔民衝上船去。 戚白薈看了一眼林止陌,眼神中带著询问。 林止陌摇摇头,说道:“我们就不去了。” 他其实也想去看看船舱中的情形,虽然可想而知的不堪入目,但是想起戚白薈最近的状態,还是忍住了,万一师父看到那种悲惨的景象又勾起什么回忆…… 码头上的风很大,吹在身上颇有些凉意,市舶司几名官员跪在那里有些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被嚇的。 林止陌並没有表明身份,但是他们都在官场上混跡多年,眼力非凡,已经猜到这是当今天子弘化帝了。 林栋是林家人,关於皇帝的消息他也是最敏感的。 这些日子以来世家一直龟缩不出,原本一年到头没有休息的走私生意也都停下了,就是因为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福建。 好些天了,皇帝一直没来,世家之间都在暗暗焦急,每天都歇著,那错过的不止是时间,还是白的银子啊! 可是皇帝出现了,就这么毫无徵兆突如其来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林栋垂著的脑袋忽然微微抬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辟,眼中满是恨意。 本来他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的,猪仔生意虽然也有他林家一份,可要不是陈家传出消息说確认了皇帝真的被刺杀於舟山,他也不会来这里。 姓陈的,你居然反水诱骗我们! 陈辟感受到了林栋杀人的目光,有些尷尬,但也只能侧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船上传来动静,有人从船舱內出来了,远远看到阿正领著人將一个个虚弱的身影从船上往下带来。 戚白薈也在看,只是还没看清,就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別看,乖。”林止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温柔。 戚白薈默然,轻轻頷首:“嗯。” 她知道林止陌捂她眼睛为的是什么,只是他不说,自己就也不说吧。 只是片刻之后她忽然察觉林止陌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抖的那种程度,而应该是愤怒。 从船上救下的无一例外都是成年男性,看衣装打扮都是寻常百姓,只是现在的他们全都十分虚弱,脸色苍白,嘴唇乾裂,脚下虚浮得厉害,连走路都很难站稳。 再细看时才发现,他们的手腕脚腕上全都有著一道深深的血痕,那是被缠著牛筋的绳索绑缚过久而导致的。 至於他们身上的衣裳也几乎都有一道道血痕,有些破得厉害的能直接看到身上的肌肤,那些伤口触目惊心,都是像刚才码头上那几个挣扎反抗的渔民遭受到的皮鞭折磨所留下的。 阿正等人一个个都已经满脸愤怒与泪水,他们见到的情形远比现在林止陌看到的更夸张。 船舱內是打造的简易木架,每层之间的高度仅有两尺,一个成年人被塞在里面,只能是仰躺著,连侧身都根本做不到。 那样狭窄阴暗的环境,那样全无人性的木架,他们连茅房都不能去,要拉也只能拉在身上,然后顺著木板往下流淌。 而他们每天吃的就只是一桶不知道什么做成的糊糊,灰扑扑的,一股餿臭味,但即便如此每人每天也只有一勺,被人像餵猪那般舀了倒在他们躺著的木板上,让他们自己侧头直接在木板上吃。 所谓猪仔,真的把他们当成是猪了么? 不,猪都没有如此悽惨。 一个又一个“猪仔”被解救了出来,阿正他们救出一批再立刻返身回去救下一批,没过多久,码头上已经或坐或躺多了好几百人。 林止陌默不作声的看著,一只手始终挡在戚白薈眼前。 忽然他感觉到手背上一暖,转头看去是戚白薈反手捂在了他的手上,然后轻轻拍了拍。 “想做什么就去吧,我不睁眼,在这里等你。” 戚白薈轻声说道。 第680章 贵族?现在不是了 林止陌回头看去,只见戚白薈依然闭著眼,就这么静静的站著。 “好。” 他点点头,放开了手,朝乔治男爵走了过去。 乔治的脸色非常难看,本就是白种人的他,现在的脸色愈发像是白纸一般。 见林止陌向他走来,虽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透著一丝可怕的冰寒,他的腿肚子已经开始在发抖了,只不过贵族的骄傲让他依然勉强站著,手中紧紧攥著那根手杖,保持著风度。 柴麟见他还这么一副囂张的模样,喝道:“跪下!” 通译迟疑了一下,小声的和乔治说了。 乔治抬了抬下巴,强硬的摇头,说了句什么。 通译转头对林止陌道:“他说他是鹰吉利贵族,可以不遵从贵国的礼仪。” 林止陌说道:“贵族?现在不是了,他现在唯一的身份是我的俘虏。” 通译才將话传过去,乔治就勃然大怒,又是一通输出,这一次的话又急又密,情绪十分激动,通译的鹰语水平似乎也只是一般,竟然听得有些发懵。 林止陌却已经听懂了,乔治说的是“你无权私自扣押我,更无权將我当做俘虏,如果你不立即释放我和我的船队,那么我们的女王陛下將派遣使者前来与贵国交涉!” 柴麟一脚踢在通译的屁股上,骂道:“说话,死了么?” 通译苦著脸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他说……” 林止陌抬起手,说道:“我来吧。” 於是,在眾人惊愕难明的目光中,他竟然操著一口流利而標准的鹰吉利语,对乔治说道:“虽然这个世界没有国际法,但是你擅自闯入我国境內,走私甚至掳劫我国百姓,就应当做好受到审判的准备,我宣布从现在起,你的船队將被没收,而你和你的部下將成为我的俘虏,我的奴隶,如果你敢反抗,我会让你尝试一下我们大武国的酷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乔治的眼睛瞪得如同牛眼,简直不敢置信的看著林止陌。 这个黄皮肤的大武人居然说著一口流利的鹰吉利语,甚至比那个通译的口语更为流利。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居然说要將自己收押成奴隶? 林止陌接著又说道:“至於你说的女王陛下,我会向她送去外交国书,从大武国的立场强烈谴责鹰吉利无视人权掳劫我大武百姓的行为,並將追究你们的行为!” 这番话义正言辞,说得乔治哑口无言,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谁,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因为他的语气中透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气势,压得他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柴麟,將他绑了,回头带去京城,还有这个通译。”林止陌又换成汉语说道,“让他將如今鹰吉利国內的现场都写出来,事无巨细,有什么写什么。” 他说完后却发现身边没有动静,回头一看,柴麟和乔治的表情差不多,正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听到没有?!”林止陌皱了皱眉。 柴麟这才回过神来:“呃,臣遵旨……那个,陛下,你怎么会说鹰吉利话的?” 林止陌道:“不关你事,还有那些鹰吉利士兵,都扒了衣服送去开发公司建设队。” “是!”柴麟应下。 所谓开发公司建设队就是那些原本该流放的犯官族人,他们现在不用流放了,但是会成为大武集团麾下最基层的苦力,没有工钱,没有休息,甚至没有自由。 无论是织坊染坊还是矿山盐场,大武集团现在正是发展期,缺的不是银子,而是人。 对於他们来说这些都没所谓,只要还能活著就比什么都好,但是这些鹰吉利士兵就惨了。 他们原本纵横海上到处为祸,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海上霸主身份,现在却一朝成为了阶下囚。 而且林止陌绝不会將他们发去江南那种好地方,基本上要么交给蒋晨阳去挖矿,要么发去西南行省开荒,总之,以后能不能吃饱饭都是个问题。 於是乔治被强行拉下去了,一路上还在叫著什么,那个倒霉的通译无辜被牵连,已经鬱闷的不想说话了。 林止陌要把乔治带去京城,为的是从他口中了解如今鹰吉利乃至整个欧罗巴的情况,虽然现在大武的国力还没办法触及那块大陆,但是提早了解那里的情况,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三艘鹰吉利船就此划归了大武所有,船上火炮床弩等等大型武器俱全,另有缴获的火銃两百多把,火药存量也不少,算是一笔意外收穫。 林止陌又走到了林栋等几名官员面前,他们到了现在已经大致可以確认林止陌的身份了,均深深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陈启正带来的人大半在船上救人,只留下了几十人看守在现场,他们紧紧攥著武器围在这几个官员身边,眼中儘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尤其是当船上的同胞被解救出来之后,那种惨状更是让他们恨不得活活撕了这几个狗官。 林止陌居高临下的看著林栋,冷冷的说道:“福建一地,居然蒙蔽圣听,搞得如今这般民不聊生的地步,世家,该死!” 林栋嚇得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这些事情並非臣主使,臣也是身不由己,陛下明鑑啊!” 他身边几人也齐声附和,涕泪横流,看起来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 林止陌视若无睹,一指林栋道:“將他带走。” 柴麟问道:“那几个呢?” “大武律例,杀人犯法,但杀畜生不会……”林止陌转身就走,边走边淡淡说道。 那几个市舶司官员茫然不解,面面相覷,然而接下来就听柴麟一声高喝:“神机营,全体都有,向后转!” 神机营眾齐齐往后退开几步,並且转身,那几十个渔民只是愣神片刻,很快就反应过来,望著那几个发抖中的市舶司官员,眼中开始泛起血丝,一步步往前逼近,手中武器也开始举了起来。 “不!不要!” “饶命!”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起,伴隨著铁器著肉的碰撞声。 林止陌只当没听到,继续往前走著。 那些渔民心里的怒气和委屈已经积压了不知多久,该让他们释放一下了。 第681章 刚吃饱就按摩不太好 林止陌很庆幸自己在这个时间来到了福建,救下了几千人,但同时也后悔没能早点来。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来总比不来的好,只不过福建这个烂摊子终究是要好好收拾一下了。 鹰吉利人被带走了,林栋被带走了,林止陌让人將码头封闭,不许任何人擅入。 这里的消息暂时不能走漏,因为接下来他要收拾整个福建官场了。 林止陌回到戚白薈身边,拉住她的手,將她带离了码头,这才让她睁开眼来。 那些被解救的渔民暂时逗留在了港口,陈启正跟著林止陌一起回到了泉州城內。 一来一回的,时间已是傍晚,港口发生的事情没有半点泄露,城內还是一副热闹景象。 宝林巷。 林止陌又来到了上次遇袭的地方,不同的是今天他作为客人来到了这里。 酥酥也已经被带到了这里,正在庭院中焦急地等待著。 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再见到过林止陌,虽然知道他是去办事了,但是却不知道办的是什么,有没有危险。 当一眼见到林止陌进来,她悬著的心才终於彻底放了下来,轻呼一声扑了过去。 林止陌一把抱住了她,笑道:“怎么了?” 酥酥將螓首埋在他怀中,轻声道:“没怎么,只是有些担心你。” 她和整个山村里的百姓忽然被转移走,是因为听说蔡家派人来了,在她看来,林止陌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是蔡家那个地头蛇的对手,就算他带了那么多人来,也很容易吃亏的。 林止陌笑著將她抱紧了一些,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就是有点困。” 从昨天到现在他都一直没睡觉,整个人一直处於亢奋中,其实不困,就是有点疲惫而已。 酥酥忙道:“我去打水给你洗漱,早些睡觉去。” 林止陌揉了揉她的秀髮,说道:“先不急,我还有点收尾工作要做,你帮我去弄点吃的好不好?” “你……好吧。”酥酥明显有些担心,但还是依言乖乖去弄晚饭了。 她这边才走,柴麟就出现在了面前。 “陛下,陈辟给的情报点已经安排人去把控了。” 林止陌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答应暂时不杀陈辟,换来了陈辟的主动配合,除了传消息给各大世家,告知他们皇帝死在了舟山附近,同时还交出了一份详细的名单。 那份名单上標註著一个个转运仓库和船队所在的地点,以及具体管事人等信息,那都是这些年里福建沿海走私的主犯团队。 於是林止陌让徐大春带领锦衣卫前去按图索驥一个个监视著,等到明天,他將恢復身份,正大光明出现在人前,將该收拾的收拾了,然后可以將那些走私点同时打掉。 好好的福建,被弄得这么一团乱,不狠狠的见见血是不行了。 陈启正也来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止陌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酥酥端著热腾腾的饭菜出来,柴麟和陈启正立即告退,將庭院留给了两人。 看著林止陌大口吃著,酥酥又开心又心疼,爱郎的脸上肉眼可见的疲倦,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蔡家会来找麻烦,她觉得是她的责任,本来酥酥已经做好准备和蔡家死磕,甚至准备以死相拼了,但自己却低估了世家的实力,哪怕这个蔡家是个假的,在福建世家之中都排不上號,却也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子能对付的。 到最后还是林大哥出现帮自己解决了。 酥酥只觉满满的幸福和安心,就像自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身边都有一棵参天大树稳稳地护住了自己,这种感觉在她飘零的那些年里从来没有感受过。 她看著狼吞虎咽的林止陌,柔声问道:“林大哥,后来你是怎么解决的?你……没事吧?” “我没事,蔡家派来的人被我的伙计们打跑了。”林止陌一边吃著一边隨口答道。 那就好。 酥酥暗暗鬆了口气,她担心因为自己的事情导致林止陌被人记恨上,到时候无端惹来一场麻烦,这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她看著林止陌的侧脸,想著林止陌为她做的一切,包括昨天让她先离开时,脸上那种轻鬆而又自信的笑容,一时间有些痴了。 林止陌忽然侧过头来一笑:“我好看么?” 酥酥脸一红,羞赧点头,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林止陌不打算放过她,追问道:“怎么不理我?到底好不好看?” 酥酥的脸愈发红了起来,她惊慌的往四周看了一眼,这里是別人的家中,也不知道哪间屋里就有人在偷看。 真是的,这种私密调情的话在屋里没人时说说还可以,在人家的院子里怎么说得出口? “林大哥你先吃著,吃完了进屋来。”酥酥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了一句后匆匆离席,逃进了房中。 林止陌失笑出声,他就喜欢看酥酥这种含羞带怯的样子,调戏起来格外带劲。 去屋里?去干什么呢? 林止陌好奇的看著被关上的房门,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很快將饭菜一扫而空,然后抹了抹嘴,起身也朝屋內走去。 篤篤篤! 他轻轻敲了敲门,屋內安静了片刻,传来酥酥略带紧张的声音:“进……进来。” 林止陌推门而入,然后忽然呆住了。 屋內已经点起了一支红烛,此时的酥酥正站在床边,身上的衣裳却在这短短时间內换了。 现在的她竟然只穿著一条轻薄到几乎透明的红色纱裙。 酥酥果然是又瘦了,肩膀略收,锁骨清晰,腰肢纤细得盈盈一握,再往下,是一双袒露著的修长玉腿,白生生的,勾动著林止陌的目光。 她轻咬著红唇,说道:“林大哥,你坐下,酥酥给你按摩一番松松骨。” 林止陌咽了口口水,说道:“刚吃饱饭就按摩不太好,要不……改日?” 第682章 巳时 漳州,梁家。 已是上午巳时將近,本该是一日之间忙碌的开始,可是梁家大门却还是紧闭著。 关於皇帝將至的传闻到现在都一直压在眾多世家头上,梁家也不例外,尤其是平津侯府中的二爷杜暉请他们当中间人去买通海盗刺杀皇帝之后,他们就愈发低调了起来。 已经整整十来天了,梁家上下都没有出现,每日里龟缩在府中不出现,原本大门外耀武扬威值守的护院也都不见了。 锋芒暂收,只等这阵风过去。 梁家书房之中,家主梁絳翻看著手中的一本帐册,隨口问道:“消息確认了么?” 下首的帐房祝启拱手道:“回家主,消息是陈家传来的,虽然不知他们是从哪里知晓的,但想必应当不会错。” 世家们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意范围,而陈家的收货渠道主要就是江浙一带,因此关於舟山发生的事情被他们率先探查到也不算意外。 梁絳放下帐册,望著窗外的蓝天白云,眼中闪烁著兴奋之色。 “死了好,死了好啊!” 祝启也鬆了口气,虽然买通海盗去刺杀皇帝之事他们並没有露面,但是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如果皇帝没死,早晚会查到梁家头上来。 但是现在皇帝死了,继位的人选就不好说了。 寧王姬宏亘受皇帝信任,或是最佳人选,可还有个排行老二的冯王姬景俢,据说镇守边关屡立战功,也是个很有竞爭力的。 另外还有个排行老六的齐王姬景鐸,据说是个傻子,但总归也是有名分的,甚至那个只有十来岁的赵王姬景逸也未必就不可能。 皇帝一死,宫中就將出现史书上常见的夺位之战,到时候皇叔皇侄对峙爭斗,闹得天下大乱,福建之事就没人顾得上管了。 梁家在这段时间里將那些发生过的痕跡擦去,等到大局定下之时也就不会再有可能查到什么了。 祝启看了一眼那个帐册,问道:“那……老爷,咱们是不是该干活了?歇了这些天,波斯暹罗那里都已经在催货了。” 梁絳想了想:“不错,吩咐下去,该復工了。” 就在二人谈论著林止陌死没死之时,却不知梁家附近的几座民宅之中出现了一批陌生面孔,一个个尽皆身穿黑袍,面无表情。 这些人安静的在宅院中坐著,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院子里摆著一座简易的日晷,指针的影子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著,终於堪堪指到了巳时。 庭院中一人霍的站起身来,低声喝道:“时辰已到,动手!” “是!” 院中数十人齐齐起身,开门,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直奔梁家大门。 大门被砸响,梁家的门房刚打开门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被人一把摁倒在地,紧接著几十人冲入大门,惊呼声、惨叫声,在庭院各处响起。 不过一炷香多些的时间,梁家上下所有人都被押到了院子里,为首的赫然就是刚才还在书房中侃侃而谈的家主梁絳以及帐房祝启。 梁絳惊慌而又愤怒地问道:“你你你……你们是何人,竟敢光天化日强闯民宅,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不在我们眼里,在手里。”黑袍人中走出一人,亮起一块腰牌,上边刻著三个古朴森寒的大字——锦衣卫。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梁絳懵逼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锦衣卫?锦衣卫怎么会来梁家?他们的尤千户不是前些日子刚从梁家拿去一大笔开销银子么? 不对! 梁絳猛然间瞪大了眼睛。 他说的不是福建话,而是一口纯正的京城口音,难道…… 一个可怕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巳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时辰,每天都有,但在今天却是另有別的意思。 当梁家大门被破之时,平潭林家,福州李家,南平郑家……一个又一个世家在同一时间被锦衣卫攻入,全家上下所有人被捕,库房被封锁。 另外沿海一带多处地方隱藏的走私窝点被端,库房被查抄,船队被查封。 徐大春从邻省调来的八千锦衣卫在今日的巳时准点出动,精准、快速、强势,涉嫌走私的所有世家在同一时刻几乎都被攻破了大门。 猝不及防,迅雷不及掩耳。 这就是林止陌连著几天一直隱藏身形的目的,他不出现,世家们就会顾忌,就会继续躲著。 躲著就代表他们都在家中,於是每一家都差不多被一锅端了。 世家们附近的百姓都震惊的看著这一切,在他们心中高高在上威风无比的世家,突如其来的被锦衣卫神兵天降破门而入,他们甚至连喊人来看热闹都没来得及,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同样是巳时刚至的那一刻,福建布政使司大门外,出现了一行浩浩荡荡的百姓。 他们衣衫襤褸,有老有少,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悲愤的表情。 人群最前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中高举一幅白布,白布上写著斗大的一个“冤”字,血红血红的,触目惊心。 这一行人声势极大,从远处而来,將由远及近的街道都挤了个满满当当。 布政使司门外值守的官兵早就发现了这异常的动静,顿时如临大敌,急忙飞速进去稟报,同时集结守卫迅速阻拦。 “站住!布政使司官署重地,不得擅闯!” 长枪钢刀横立在他们面前,但是没人惊慌害怕。 那个举著白布的汉子大声道:“我们要报官,我们要伸冤,请布政司大人一见!” 身后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百姓齐声大喊:“请布政司大人一见!” 值守的官兵头皮发麻,有些茫然无措起来。 他们在布政司当差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景,这些百姓今天这是怎么了?像吃错药似的来了这么多人,他们想干嘛? 大门打开,几名官员从內缓步走出,当先一人板著脸来到门口站定,喝道:“尔等做什么?要造反么?” 那汉子將白布一抖,喝道:“大人,草民要伸冤!” 说著他手一招,身后推出几人来,浑身血污狼狈不堪,面容都已经看不清楚了,但从衣装打扮能看出似乎是六七品的官服。 第683章 御驾亲至 几名官员脸色大变,为首那个说话的一声怒喝:“放肆,你们竟敢掳劫朝廷命官,究竟意欲何为?来人,將这伙乱民给本官拿下,若有拘捕者当场格杀!” 布政使司作为一省最高行政部门,自然也是有守卫部队的,当即就有人衝进去调人。 为首那汉子正是陈启正,他高声道:“大人,你就不先问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导致我们如此多人前来伸冤?” “哼!无论何事,朝廷命官岂容尔等区区贱民轻侮之?你……” 那官员话刚说一半,就被陈启正强行打断。 “他们勾结洋人,以我大武百姓为牲畜,私自贩卖,罔顾人命,如此行径已不仅是触犯大武律法,更是泯灭人性,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身后百姓又是齐声大喊:“请大人做主!” 那官员早就看出那几个血嗤嘛糊的身影是市舶司当差的,而市舶司和鹰吉利人做人口买卖他当然也是知道的。 他没有诧异这几个怎么会被这些渔民抓住的,而是在心中鄙夷,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居然被些贱民给糟践成了这样。 “什么贩卖百姓,什么罔顾人命,你们有何证据?”他依然板著脸挺著背,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喝道,“速速將他们交给本官,不然莫怪本官將你们尽数擒拿,满门抄斩!” 布政使司门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数十名披坚执锐的士兵冲了出来,动作迅速的列队於门外,张弓搭箭,森寒的箭头稳稳对准了前方密密麻麻的百姓。 这里附近的百姓和商家也都被惊动了,纷纷在远处看著热闹。 那官员的话將陈启正气笑了,自己这边这么多人来伸冤,他却什么缘由都不问,竟要直接將他们这些人全都拿下甚至格杀。 陈启正相信福建布政使司是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的,但是他今天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在他身后隱藏著一个关键人物。 满门抄斩?呵!或许会有,但也绝不会是我们! 果然,身后忽然传出一个戏謔的笑声:“这位大人真是好威风,问都不问就要杀人,福建布政使司就是这么办差的?” 那官员大怒,喝道:“什么人?” 林止陌从人群中越眾而出,身边左右跟著两个绝色美人,正是戚白薈和酥酥。 那官员看到两女时眼睛一亮,明显有些不怀好意的神色。 林止陌只当没看见,走到近前问道:“不知大人如何称呼?在布政使司任何职啊?” 官员咳嗽一声,挺了挺大肚腩,傲然道:“本官姓郑,任布政使司参政。” “哦哦,郑大人。”林止陌点点头,却忽然问道,“郑大人吃饭没有?” 郑参政莫名其妙,下意识地答道:“还没有。” “没吃?那就领个盒饭吧。” 林止陌笑眯眯的说道,抬手一挥。 一抹刀光闪过,郑参政两眼圆睁,死死捂著脖子,但也阻不住如泉涌般喷出的鲜血,口中发出荷荷之声,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已经没了气息。 林止陌右手斜指向地,手中一把短刀的刀刃上残留的鲜血在滴落。 “这么多百姓前来伸冤,你居然问都不问就要杀人,称你一声狗官都是侮辱了狗!” 林止陌的笑容已经不见,换成了一脸冰寒。 酥酥啊的一声惊呼,诧异的看著林止陌,她一直都知道林止陌心怀大义忠正直率,可是也没想到过他敢在布政使司这种地方杀人,而且杀的还是一个身穿从五品补服的官员。 可她在惊呼出声后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林大哥此举显然已经闯了大祸,或许接下来就要迎接官府的追捕,哪怕现在有这么多人和他在一起,但是今后…… 酥酥不敢再想下去,但是心中却瞬间做了个决定。 林大哥今天是为了这群可怜的百姓出头的,即便將来遭到官府的追捕,她也会陪著林大哥,直到最后一刻。 守军完全没料到这人竟敢在布政使司大门外杀人,竟然全体陷入了短暂的呆滯,等反应过来后齐齐將弓箭对准了林止陌。 “放肆!” 一声厉喝,犹如晴天响起了一道霹雳,紧接著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出现在林止陌身前,手中亮起一块腰牌。 “本官羽林卫副统领熊楚,御驾亲至,所有人即刻放下武器,抗命不遵者,当场格杀!” 熊楚伸手扯去身上宽大的袍子,露出其內一件贴身的银甲,翻手一转,一把雁翎刀出现在掌中。 同样一句“当场格杀”,但是从他口中说出与那个郑参政说出的气势全然不同,那种浓浓杀气扑面而来,谁都不敢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身后百姓之中也在这时闪出无数道身影,快速来到熊楚身边站定列队,將林止陌护在中央,扯去外袍,露出里边的制式软甲、脚上的软底快靴,和手中闪亮的雁翎刀。 银甲,快靴,雁翎刀……这是羽林卫的制式配备。 门口的弓手们全都呆住了,目光落在那枚腰牌上,又呆滯的缓缓转向林止陌。 他们真的是羽林卫?那他们护著的这个……难道是当今圣上? 噹啷! 一把弓落在了地上,接著又是一把。 弓手们终於回过神来,急忙丟下手中弓箭,跪倒在地。 “羽林卫?这是……陛下?” 门口那几个官员也已反应过来,当即扑倒叩首。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 林止陌冷声喝道:“布政使何在?让他滚出来见朕!” “呃,是是是!” 一个官员急忙应声,连滚带爬回进大门。 林止陌挺立在门前,回手將那把短刀收入袖中,这还是当初徐大春送给他的,本来是防身所用,没想到今天实在没忍住,宰了个狗官。 一回头,他就看见酥酥杏眼圆睁,满脸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眼中是难以名状的震惊与茫然。 “林大哥,你……” 林止陌心中一嘆,他是故意將酥酥一起带来的,为的就是將真相告知她。 毕竟酥酥已经答应跟自己回京了,有些真相也该是时候告诉她了。 “回头再说。”林止陌握住酥酥的柔荑,顿了顿又轻声耳语道,“放心,我还是你的林大哥。” 就在这时,大门內传来一阵仓惶杂乱的脚步声,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率领十几名各阶官员从门里跑了出来。 “臣,福建布政使鲁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684章 臣也没有办法 林止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鲁舟的年纪已有五十来岁,但是面色红润发色乌黑,刚才奔跑时一身的肥肉都在抖,显然过惯了享乐富足的日子,与自己身后这群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渔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淡淡问道:“你便是福建布政使?” “微臣正是,陛下远道而来,臣未曾远迎,还乞陛下恕罪!” 鲁舟跪伏在地,大礼参拜。 只是他深埋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悦,因为就在昨天晚上他才收到消息,说皇帝死在了舟山群岛。 当时他还十分振奋,本来收到皇帝要亲临福建的消息后紧张了多少天,可是皇帝死了,还是死在浙江海域,那就和自己毫无关係了,自己可以继续在福建逍遥快活下去。 可是怎么只是睡了一觉起来,皇帝就出现了,而且还是径直出现在了布政使司的门口。 “远迎就免了,朕本就是微服私访,礼数不周也怨不得你。” 林止陌的语气很平静,接著一指那几个被打得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市舶司官员,说道,“但百姓蒙受冤屈惨遭横祸,前来布政使司伸冤,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扣上一个乱民的帽子,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是,此事乃微臣用人不明,臣之罪。”鲁舟很诚恳的认了错,可却又说道,“然市舶司究竟如何使百姓蒙冤,臣尚且未知,请陛下容臣细究。” “细究?”林止陌冷笑道,“你知道自己用人不明,可知错而不改,纵容治下灾祸频起又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朕还要你这布政使有何用?” 鲁舟假装茫然的抬头,问道:“陛下此言恕臣不解,福建一省在臣治下民生富足安居乐业,陛下在入城之时当已经看到商铺林立街道熙攘,税赋粮食也都年年尽数呈交户部,臣……实在不知何错之有。” 皇帝都到面前了,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是鲁舟和一眾世家早就谈妥,万一发生这种事情,只要自己咬死了不知情就好。 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都不是自己亲手操办的,届时来个推諉不知就好,反正不可能被人找到证据。 福建的世家可跟別的地方不太一样,他们的实力大到连自己这个一省首官都只能执腕相交,平辈相称,平日里做的那些事情收拾得妥妥帖帖乾乾净净,绝无后顾之忧。 “民生富足,安居乐业?呵!” 林止陌嗤笑一声,脸上已现出了冷意,指著身后的百姓说道,“来,看看我身后的这群百姓,你哪只眼睛看出他们安居乐业了?” “这……无论何地总有贫富之差,即便富如江南亦不免乞食者也……” 鲁舟在林止陌出现的时候就决定了,今天只能是一条道走到黑,反正整个福建不止是自己一个人,还有那么多其他同僚,那么多世家,而世家又几乎掌控著一省经济命脉,皇帝最多嘴上呵斥几句,绝不敢真的將自己怎样。 林止陌被气得笑了出来:“是么?你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如此落魄悽惨,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聚眾於此?” 鲁舟在经过刚才的片刻惊慌之后已经很快冷静了下来,毕竟是混跡官场这么多年的老油条,哪怕面对皇帝还是能迅速调整情绪。 他佯装惶恐,似乎是挣扎许久才回答道:“启稟陛下,臣……亦有苦衷。” “苦衷?呵,那你倒说说看,你有何苦衷?” 林止陌自己就是个戏精,怎么可能看不出这货在演戏,於是索性顺著他一起演一回。 鲁舟一脸沉痛道:“福建一地与大武其他省份多有不同,臣即便身为一省首官,亦对诸多事宜无能为力,臣虽也知世家暗中偶有齷齪之事,可其掩饰颇秘,臣也没有办法。” 林止陌听明白了,鲁舟承认自己確实知道世家做的那些事,包括走私,包括贩卖人口,可是他却说自己无能为力,只因为官府的势力比不上世家那么大,人手不足。 “所以你就任由百姓遭世家压迫,或被夺取良田,或被掳劫贩卖?” 鲁舟继续一脸沉痛地说道:“臣也曾多次下令严查,却无有建树,另,福建民风剽悍,百姓蛮横嗜斗,素来不信任官府,臣即便去查,也多有不愿配合者,在他们看来寧愿自己动手復仇也不愿依託官府……” “够了!”林止陌忍不住了,一声怒喝,“你是官,掌控一省政务,你若想有办法便会有的是办法,你都与贼同食了,百姓能怎么办?难道便任由欺凌乃至屠戮么?所以他们只能自己拿起刀,自己復仇!你能尸位素餐,就莫怪百姓血债血偿!” “他们是我大武的百姓,是我大武的基石,可在世家眼里他们不是人,只是一件件商品,一个个牲口,可以隨意售卖,任意屠杀。” 林止陌说著揪过一个已经快要咽气的市舶司官员,说道:“市舶司,本是监管海路掌诸国物货航舶之职,却罔顾国法,將我大武百姓售去別国充作苦力,这就是你掌管下的福建,就是你口中的安居乐业!而你,除了会说没有办法,你还会什么?” 他这番话鏗鏘有力,有理有据,把鲁舟这个官场老油条训得竟然都一时间无言以对。 然而林止陌已经不想再跟他扯皮了,怒喝道:“来人,將鲁舟剥去乌纱补服,缉拿其九族,不必押送京城,三日后泉州菜市口凌迟示眾!” 柴麟闪身出现,將鲁舟按倒在地,手中寒光闪动,鲁舟的手筋已被挑断。 “啊!”鲁舟淒声惨叫,被柴麟按得那张胖脸紧贴在地面丝毫动弹不得,脸色已经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直到这时才悚然大惊,他不敢相信皇帝真的敢对他下手,真的敢直接擼他的官,甚至还判了个凌迟。 他可是福建布政使,是福建首官,要动自己的话必將引发连环祸事,比如只要那些世家联手暗中抵制生產与商贸,福建的民生经济將很快出现问题甚至混乱不堪,皇帝难道一点都不害怕? 第685章 福建变天 林止陌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朕会忌惮那些世家,不敢动你?呵,你以为朕来福建这么多天一直隱於暗处为的是什么?” “这么多天?隱於暗处?” 鲁舟听到了这两个关键词,顿时如遭雷击,眼前一黑。 皇帝……竟然早就来福建了? “你以为朕收拾不了世家?你以为他们盘根错节相互依存朕就没有办法了?你以为朕动了那些狗屁世家,这天就会塌么?” 林止陌面如寒霜,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道,“朕乃天子,只要朕在,你看看这天可塌得下来?!” 鲁舟还待再说什么,已经被柴麟一把拎起。 “还想等蔡家林家来给你撑腰?放心,三日之后他们会陪你一起上路的!” 柴麟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是咬牙切齿,又似是幸灾乐祸。 柴家被灭门,这事他曾经也来布政使司衙门伸冤过,然而得到的结果却是被轰了出来,所以柴麟这次回来,鲁舟也在他的復仇名单上,现在当然不会客气。 鲁舟终於绝望了,可刚张嘴想要求饶,一团麻核已经被塞进了他口中,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止陌接著又看向布政使司其他官员,手指缓缓抬起,落下,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熊楚,从六品以上,拿入詔狱,彻查!” 熊楚大声应道:“是!” 羽林卫衝出,封锁整个布政使司衙门,所有从六品以上的官员尽皆被捕,暂时押在大门外的空地上。 一片哀声嚎哭,这些当官的从来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会在大庭广眾之下落得个这么一个下场。 林止陌又大喝一声:“柴麟,將福建沿海四府政务首官缉拿归案,锦衣卫坐镇监查,但有妄图趁机作乱者,杀无赦!” “臣,遵旨!” 柴麟应声而去,调派天机营与锦衣卫联合行动。 这一日,註定了福建的天空將乌云密布,曾经为祸民间的那些狗官在天机营曾经的几个月调查中早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这时就只等著锦衣卫上门拿人,然后算帐。 直到这时,林止陌的表情才终於缓和了些,转头对身后那群密密麻麻的百姓说道:“朕既然来了,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放心!” 哗啦连声,百姓们齐齐跪伏在地,或涕泪横流,或浑身颤抖,或泣不成声,一个个已然情绪失控。 “吾皇,万岁!” 约莫一个时辰,泉州、福州、漳州、明州这沿海四府的府衙尽皆被锦衣卫进驻,府尹府丞被捕,城中世家尽皆被查封缉拿。 这一日成了世家的受难日,甚至是终结日,曾经纵横囂张数百年的多个世家全在须臾间被封锁家宅,家中主要人物下入大狱。 林止陌早就让天机营查得很清楚,这些人只有漏掉的,没有抓错的,就算扎堆砍脑袋也不可能有冤枉的。 一时间福建百姓们震惊了,接著就是无边无际的欢呼。 大武天下,福建也算是一块富有之地,可是与江南的富足不同,福建富的只是部分人,只是那些当官的以及世家,而大多数百姓还都是贫苦无比甚至衣食堪忧的。 可是现在好了,皇帝竟然来到了这里,並且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就將整个官场以及世家连根拔起了。 官府衙门之中现在只剩下些虾米在埋头干活,战战兢兢的不敢有丝毫懈怠,而世家倒也没有全都剷除,但凡查证与走私无关的,都暂时没有动。 不知道多少百姓衝上街头去买了酒肉香烛,回到家中开祠祭祖,告慰先人。 他们不管將来会不会回到以前的贫苦境地,但至少现在,那些欺负过他们的狗官和世家都没了,被皇帝剷除了。 明君,明君啊! 福建位处偏僻,从来都是皇帝伸手不及的地方,所谓山高皇帝远,说的就是这里。 可是今天,皇帝的手伸过来了,他们得救了! 街道上,村落里,到处是百姓们欢呼雀跃的声音,而所有大牢甚至军营的监房內则人满为患,到处是哭喊求饶之声。 而在四府之地到处欢腾之时,林止陌来到了泉州城里的一座茶楼中。 一个身穿麻袍形容清癯的老者站在二楼厅中,见到林止陌时没有跪拜,只是深深一揖。 “老朽黄仲羲,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林止陌抢上几步,一把將老者扶住,苦笑道:“山居先生,你乃是太傅挚友,亦算是朕的半个先生,免礼了。” “谢陛下。”黄仲羲也不客气,顺势站直了身子,然后丝毫没有顾忌的上下打量了林止陌一番,隨即抚须頷首,笑了。 “陛下真乃千古明君,老朽多有听闻陛下种种行为,早就心生仰慕,今日终於得见,便是死也瞑目了。” 林止陌不满道:“山居先生,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合適了,见朕就想死?” 黄仲羲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他早就和岑溪年通过无数信件,从岑溪年的字里行间多见对林止陌的褒奖甚至是惊嘆,以前他还不以为然,觉得是老友在变著法的夸讚自己的学生,也顺便维护皇家的顏面,然而当大武天下那一件件事情发生之后,以黄仲羲的智商当然就慢慢琢磨出了不少惊人的真相。 真相就是,皇帝並不是別人口中的昏君,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明君,是一个会为了百姓而不择手段的严厉之君。 就比如今天他亲眼所见的这一幕,当林止陌在布政使司门前痛斥鲁舟时,他也在附近的某个角落安静看著。 百闻不如一见,今天自己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止陌忽然问道:“山居先生,朕曾多次请太傅邀请你入朝助朕一臂之力,你怎的不理?” 黄仲羲微微一笑,似是早就猜到林止陌会问这个问题,只是他却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问道:“陛下可知老朽在此求见,所为何事?” 林止陌摇头:“朕只知道先生昨日赚了不少银子。” “正是。”黄仲羲笑容不变,侧身一引,手指向身后某个包间,“所盈利的银两尽在此处,纹银十六万两,只为奉於陛下。” 林止陌一愣:“十六万,给我?” 第686章 以暴制暴的黄仲羲 “正是。” 黄仲羲的笑容很坦荡,走过去將包间门打开,只见里边整整齐齐摆放著十几口箱子,他隨手打开其中一个,露出满满当当的白的银子。 林止陌很是意外,说实话,他知道黄仲羲的大名已久,但是从未见过本人,只是见过他的画作。 书画如人,林止陌又是个美术生,能看得出黄仲羲应该是洒脱不羈的性子。 但这样的人通常不会在意钱財,不会在意名利,所以他想像不到黄仲羲在泉州开那个什么鑑赏会为的是什么,如此兴师动眾搞得大半个福建的有钱人都来捧场,难道就为了卖他的画? 然而现在他却忽然告诉自己,这些银子是为了给自己的。 可接下来的一幕更让林止陌吃惊了,只见黄仲羲整了整衣襟,忽然跪倒在地,大礼参拜。 林止陌大惊,急忙过去搀扶。 “山居先生,你这是为何?快快平身!” 黄仲羲却岿然不动,老头年纪大归大,但身上有股倔强的劲,林止陌居然一下子没能將他扶起。 “老朽这一拜並非叩见天顏,只为向陛下谢罪!” 黄仲羲端端正正的跪伏在地,一丝不苟。 林止陌无奈道:“山居先生,朕不知你所犯何罪,但能不能起身之后慢慢细说?你说有罪,究竟罪在何处,又何为將你辛苦以墨宝换取的银两给朕?你这……让朕很是糊涂啊。” 柴麟也过来了,他一个高手,黄仲羲终於力所不逮,被强行架了起来。 他看著林止陌,忽然嘆了口气,说道:“不瞒陛下,其实在溪年兄来信讲述陛下种种卓绝之举后,老朽已有赴京之意,那时老朽正行经江西,见那里百姓没了藩王祸乱,已恢復民生安居乐业,实为天下有陛下这等明君而高兴,却听到有福建行商在暗中议论渔民之苦。” 黄仲羲说著脸色变得沉重起来,继续说道,“老朽听得福建沿海看似百舸林立民生富足,实则却是世家为祸,只以一个利字为先,视百姓为芻狗,更有將人为牲畜般售卖出海,自此生死不知,老朽便转而来到了此地,在暗中查看多日后发现,那两个行商所言之事绝非虚妄,甚至还不够老朽亲眼目睹之万一。” 林止陌听到这里也很不好受,黄仲羲看到的他也看到了,世家之祸简直比曾经的宋王更甚,多少人家破人亡,而那些进进出出的洋船更是带走了多少大武的財物资源,白的银子却全都落入了世家的口袋里。 黄仲羲深吸了一口气,接著说道:“老朽在道中救下了几个妇人,他们都是因为家中男人被拐走,生活难以为继,结果被人下套借下了羊羔利,最后还不上钱只能寻死……” 林止陌已经儘量让自己平心静气了,但听到羊羔利三个字的时候脑门上的血管还是跳了跳。 羊羔利是古时高利贷的一种,意思是在羊產小羊羔时本利一起收回,其利息高达百分百,也就是直接翻倍,如果还不起那就第二年转息为本,本再生利,反正借了这种贷之后就已经可以等死了。 “老朽素来自詡洒脱,但见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行尸走肉,实在是看不下去,所以……”黄仲羲忽然又深深一揖,“老朽便暗中联络了那些遭祸的渔民,將他们整合一起,开始暗中与世家作对,老朽出钱,让他们渡过难关,同时暗中刺杀世家中人。” “老朽知道此为下策中的下策,但世家在福建根深蒂固,已几乎全然掌控了一省民生经济,便是告到京城,告到內阁只怕也毫无作用,难以惊动天听,便是陛下钦点御史前来亦难窥见真相,故老朽狠下心来,只能以暴制暴,帮衬那么多人家所耗颇巨,老朽家资有限,无奈只能鬻画卖字,准备筹多些银子,让那些受苦的百姓索性弄大些,翻了这福建的天!” 一番话说完,黄仲羲深揖不起,林止陌已听得目瞪口呆。 他下意识地就想到了陈启正,难怪自己刚到泉州就被人盯上,才进城就被刺杀,而且攻如雷霆一击,退也从容有序,搞半天是真的成了个大组织了? 想到这里林止陌有些冒冷汗,还好自己来福建了,要是再晚点或是根本不来,只怕陈启正他们已经將这个组织做大做强,贼特么辉煌了。 他看了眼黄仲羲,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老头真牛逼啊,放著內阁首辅的朋友不去请来帮忙,自己直接在福建搞出这么一个以暴制暴的民间组织。 他说得明显是很客气了,其实潜台词就是哪怕內阁首辅是我兄弟,但我还是对朝廷不信任,福建这块烂摊子已经没法收拾了。 按这趋势弄下去,说不定哪天就成了气候,变成第二个太平道,到时候会不会难以收场就真不好说了。 难怪老头这么低声下气,这么战战兢兢,要是换做別的皇帝,他搞出这么大的事件来只有一个诛九族的下场,可自己是明君…… 林止陌咳嗽一声,问道:“所以这些银子是山居先生筹来的造反银子?” 黄仲羲却抬起头来,正色道:“非也,老朽已暗中联繫好了人,筹这些银子是为了將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聚拢一起,送去南洋,这些银子是用来安置他们所用,只不过现在陛下来了,他们便不用去南洋了,银子自然也该交给陛下来主持打理,至於老朽之罪,陛下该如何惩处便如何惩处,老朽……认罪!” 林止陌更无语了,老头原来也很清楚,组织起这么多的百姓容易滚雪球一般越弄越大,到时候尾大不掉,成了一伙乱民暴民,对世家有什么后果还不知道,但是对朝廷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所以他打算弄死几个世家子弟之后就把他们送去南洋,另闢家园,不给大武惹麻烦? 倒是简单粗暴又不乏稳妥,可那么多百姓移去南洋,都是大武人口的流失啊! 老头也不容易,大老远跑到福建来为民做主,费心费力的,虽然这些事做得不好看,但也算是为了百姓。 林止陌正考虑著怎么安慰黄仲羲,忽然心中一动。 臥槽!不对! 第687章 老戏精 林止陌是个很敏感的人,想要骗过他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黄仲羲从刚才现身之后一直很真诚,很坦率,自己也差点完全相信他的话了,但是现在忽然察觉有点不对劲。 岑溪年是內阁首辅,是当今大武除了自己这个皇帝之外权力最大最具有公信力的人。 黄仲羲和他多年好友,双方彼此都知根知底了解极深了,如果真的想为福建百姓伸冤,只需將这里的实情告诉他,都不用晓以利害添油加醋的嚇唬,岑溪年绝对会不惜一切让自己收拾福建的。 想起自己从鹰吉利人的船上救下那些百姓时的惨状,海盗岛上被掳去的那些姑娘麻木绝望的眼神,酥酥隱居的山村中那些百姓生活的窘迫和贫寒,还有陈启正在刺杀自己时眼中那种疯狂与愤怒。 林止陌忽然懂了。 这老王八蛋,又特么是个戏精啊! 让皇帝知道福建有多乱,和让皇帝亲眼见到福建有多乱,最终导致收拾福建的决心是不一样的,所动用的手段和力度也是不一样的。 黄仲羲是生怕自己不將福建的世家和官场来一次彻底清洗,所以得知自己要来福建,故意將这些矛盾摆在明面上,还组建出一个“偽”民间起义组织来嚇唬自己,为的就是希望自己“龙顏大怒”,將福建的地皮都翻一遍。 想明白了这些,林止陌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岑溪年和他那么关係好,肯定早就將自己的性格喜好什么的都告诉他了。 也就是说,黄仲羲一定是算准了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一步一步把自己引到了这里。 林止陌摇了摇头,转身坐了下来,顺便翘起了二郎腿,似笑非笑的看著黄仲羲。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举动让黄仲羲明显愣了一下,在他的预料中皇帝这时应该嘆息一声,扶著自己的胳膊说一声“山居先生,难为你了”之类的话,可你现在怎么坐下了?还用这种眼神看我,几个意思? “好了,山居先生,都是聪明人,放鬆些吧。”林止陌招了招手,柴麟搬来一张椅子,放到黄仲羲面前。 黄仲羲懵逼了一下,接著却忍不住笑了出来,拱了拱手后大大方方坐了下来:“陛下果然聪慧至极,老朽佩服。”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俗话说人老成精,成的都是戏精啊。 得亏自己和寧嵩蔡佑他们斗了那么久,还有寧王那个老不正经的为了几壶补酒跟自己斗智斗勇,把自己的智商硬生生地练得高出不少,不然自己今天真的要被这老头给骗了。 “溪年兄说陛下仁义豁达,让老朽只管在福建折腾,一切都会有陛下作保兜底。”黄仲羲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抹不好意思,说道,“老朽只为百姓求个公道,怕陛下顾忌经济崩坏紊乱而不敢妄动,故而手段有些过激,还望陛下原宥!” 林止陌板著脸道:“原来太傅对这里的一切都知道,居然没有事先与我说上只言片语。” 黄仲羲笑道:“毕竟耳闻不如一见。” “好吧,山居先生说得是。”林止陌点点头,直接翻篇了,望著包间里的银子说道,“先生既然知道朕要来,其实没必要再弄这个鑑赏会,反正家总是要抄的,银子都会归入国库的。” 黄仲羲道:“那不一样,一来一回时日太久,百姓等不得了。” 林止陌愕然,这才明白黄仲羲的用意。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他看著包间內那一箱箱银子,沉吟片刻后说道:“柴麟,让慈善总会江西分会的人过来,在福建开设分会,这笔银子就充作首批善款了。” “是,臣这就命人加急传詔。”柴麟应了一声,立刻下楼让人送信去。 夏凤卿邓芊芊等几个做事雷厉风行,慈善总会在她们的带领下办事效率非常高,江西自从宋王被平定之后,现在已经基本恢復正常了,正好那些办事处人员可以直接来福建继续开拓任务。 接下来的谈话就变得轻鬆愉快了起来,黄仲羲用岑溪年的书信为引,和林止陌聊起了家常。 一老一少两个戏精竟然越聊越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林止陌以雷霆之势解决了世家,八千锦衣卫分散开来,在同一时刻同时出手,那些隱藏的走私窝点、库房、船队也在天机营的窥探下无处遁形。 今天又直接毫不留情地解决了布政使司和四府首官,虽然可以预见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福建的经济和民生都会陷入短暂的混乱之中,但是林止陌也早有安排,锦衣卫强势介入,用武力震慑各级官署,不会乱到哪里去。 黄仲羲在暗中將这些都看在眼里,愈发对林止陌钦佩不已。 “所以,山居先生此行了结,可愿入朝助朕一臂之力了?”林止陌旧话重提。 黄仲羲站起身来,一躬到底:“老朽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四府之中的混乱还在继续,但是乱的是各级官署,是各地世家。 无数躲藏著的世家中人被锦衣卫押送入狱,財物清点充公,一座座奢华的宅院被贴上封条,閒人勿近。 各个衙门中从官到吏无不胆战心惊,乖巧得一塌糊涂。 而此时的林止陌面前端来了一个托盘,上边摆著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用一块红布盖著,只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难以掩盖地飘了出来。 柴麟道:“锦衣卫福建卫所千户,在听闻陛下到布政使司时便自縊谢罪了,其属下將他梟首前来请罪。” 林止陌挥挥手,锦衣卫是皇帝的鹰犬,可是这个千户居然和世家混到了一起,可算是背叛了自己,自杀都算是便宜他了。 一转头,发现酥酥正坐在角落里,低垂著头,一言不发。 他心中有些发虚,想了想,故意提高声音说道:“柴麟啊,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保护酥酥的那个百户姓甚名谁?此时何在?” 柴麟会意,答道:“回陛下,那百户名叫卓文,正在楼外候旨。” 林止陌点点头,说道:“嗯,这小半年里他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也算用心,这样,就让他留在福建,接任福建卫千户一职。” “是!”柴麟领命,转身出去传卓文,临走时对林止陌露出一个陛下好自为之,微臣爱莫能助的表情。 第688章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这座楼不是刚才那座茶楼,而是黄仲羲在泉州置办的一个產业,本来也是准备安置些孤儿寡母的,不过现在用不到了,变成林止陌的临时歇脚处。 柴麟一走,屋里就安静了下来。 林止陌有些心虚的看了眼酥酥,酥酥则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不动。 完了,这是生气了。 林止陌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忘了是哪个哲人说过:女人可以容忍你的那啥不大,但是不能容忍你说假话! 自己不光骗了酥酥,还骗了半年之久,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事总得有穿帮的时候,可事到临头了,林止陌还是有点发怵的。 酥酥好不容易答应要跟自己回去了,这时候万一反悔怎么办? 林止陌磨磨蹭蹭的挪到酥酥身边,还没开口说话,酥酥却已经站了起来。 “酥酥,你別这样。”林止陌很无奈。 酥酥头也不抬地说道:“陛下立於前,民女岂可僭越端坐,此为大不敬。” 她的语气很是冷淡,连这句话也是明显的阴阳怪气。 林止陌哭笑不得,伸手去拉酥酥的柔荑,酥酥回手一缩,避开了。 “陛下请自重。” 自什么重?平时三两三,充血时……咳咳!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止陌很无奈,女人生气的时候果然就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酥酥以前是那么的温柔如水,现在倔得像头驴。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自己的女人只能自己哄,尤其是问题归根结底都是出在自己身上。 “好啦,酥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听我解释。” 林止陌回忆著言情剧中的渣男话术,双手抓向酥酥的肩膀,並试图用眼神攻击她的心灵,然而酥酥还是低著头,並坚决地挣脱开他的把控,往旁边站开了几步。 “陛下乃当今天子,何须向民女解释?” 还是满满的幽怨,十足的倔强。 林止陌发现了,酥酥毕竟是曾经的魁,混跡风尘那么久,什么样的渣男没见过?这种话术对於她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於是他也怒了,再次伸手,一把搂住酥酥的腰,同时俯身抄起她的腿,一个公主抱横在怀中,回身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酥酥一声惊呼,挣扎著就要起身,可这时的林止陌哪能容她再跑掉,一手搂著腰一手按著腿,强行將她禁錮在身上。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故意骗你,你看当初在衍翠阁,我总不能大摇大摆进门说我是皇帝吧?” 林止陌做强硬的事,说疲软的话。 “后来有一段时间没见你,再见时我也没机会告诉你真相,这也不能怪我吧?” “你脱离教坊司来到逍遥楼帮我,那里的掌柜和大多伙计都知道我是谁,所以我自然也以为你会从他们口中得知真相,因此也没告诉你,这也不能怪我对吧?” “后来我都带你去温泉了,那是皇家专用的,外边有禁军把守的,你都没发现真相,这更不能怪我了对吧?” 林止陌一句又一句的,酥酥本来还在挣扎著的,渐渐地动作小了下来,直至停止不动了。 她回忆了一下,好像自己確实大意的漏掉了许多细节。 比如犀角洲上最好的地段被林止陌拿了,开了座逍遥楼,这可是连当朝公侯都没轮到的好事。 还有比如林止陌隨隨便便就能叫来锦衣卫帮忙,锦衣卫可是皇帝鹰犬,岂是一个军医之子就能请动的? 另外那祛毒膏和伤寒药,这种神药出现之后,结局要么是被朝廷收去,要么乾脆杀人灭口,怎么可能还能好端端留在一个平民百姓手中? 至於温泉外有没有禁军把守……酥酥忘了,当时光顾著害羞了,哪还记得这些。 於是想著想著,酥酥开始动摇了。 林止陌察言观色,赶紧趁热打铁道:“而且你看,你说想要週游天下,我就让你走了,但是暗中还派人保护你,这是什么?这是我赤果果闪亮亮的一颗真心啊!” 酥酥扭过头去,似是还在挣扎,但其实已经差点笑场了,只是用力抿著嘴才没笑出声来。 “你看,我对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能一目了然,这种事你何曾在歷朝歷代见过?也就是我,因为爱你,因为稀罕你,才不顾一切宠著你,让你去寻你的梦,因为在你这里,我不是主宰天下的皇帝,而只是一个单纯爱你的林大哥。” 一番奇奇怪怪又土又油的情话说出来,酥酥终於鬆开了……呃,说的是心结。 她咬著嘴唇抬头看向林止陌,问道:“那你来村落中见到我时又为何没有告诉我,偏偏又瞒了我几天?” 林止陌道:“清汤大老爷,冤枉啊,我来福建是为了寻你,但到了之后发现这里的百姓有那么多冤屈,我便打算要收拾那群狗官和世家,也已经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你那破房子到处漏风,万一被人听墙角传出去,那岂不是功亏一簣了?” 酥酥沉吟不语,其实已经认同了林止陌的说法,因为她亲眼看到了林止陌將那些为祸的世家一网打尽,將布政使司衙门一锅端,刚才连锦衣卫千户的脑袋都送来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足以让福建一省地动山摇的大事,自己好像……真的错怪他了? 忽然,酥酥的神色一变,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 “唔!林……陛下,你……你做什么?” 林止陌在她耳边说道:“没人的时候,我还是你的林大哥,不用改口。”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动了些位置,抄著腿的手挪到了底下,搂著腰的手则探到了上方。 左手右手一起慢动作。 酥酥身体如同过电了一般,开始颤抖起来。 “我……我还没原谅你……” 林止陌一只手钻入衣衫,按在某处,感受著掌心中的饱满,和饱满之下的心跳,低声道:“可是你的心告诉我,你已经原谅我了。” 酥酥的脸颊已经红如朝霞,她强行保持著最后的理智想要抵抗,可是林止陌的嘴已经吻了上来。 第689章 佛朗基船队要来了 嚶嚀一声,酥酥彻底沦陷了。 林大哥到底算不算骗自己,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身为一国之君肯千里迢迢来到福建寻找自己,这已经足够了。 这一吻直到昏天黑地,盪气迴肠,酥酥也彻底放下了最后的纠结,双手搂上林止陌的脖子,热情回应了起来。 房中的罗汉床上,酥酥丰润的嘴唇微张,脸色泛红,双眸如水雾般迷离,与林止陌缠绵在了一起。 林止陌好不容易用一通鬼话把酥酥哄好,同时用具体行动来表达自己的真诚和歉意。 酥酥感受到了,並且在浑身酥麻以及燃起的激情中彻底原谅了林止陌。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內终於渐渐恢復了平静。 酥酥像只小猫一般躺在林止陌怀中,脸上还带著一抹迷人的余韵。 林止陌把玩著她散乱的青丝,柔声道:“我还有些事情收尾,等全都妥帖了就带你回去。” 酥酥没有应声,迟疑了一下后说道:“可是我……” 林止陌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强势的將她的脸抬了起来,恶狠狠的亲了一口,说道:“你是不是又要说什么身份问题?你別忘了,我是皇帝,谁敢说三道四?” 酥酥看似倔强,可偏偏就吃他这一套,当即就被亲得心中一软,低声道:“嗯,酥酥不再说了,以后就陪在林大哥左右。” 林止陌满意了,坏笑道:“比起陪在左右,我更喜欢你在上下……” “林大哥你……”酥酥嗔怒地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林止陌贼心復起,正要梅开二度,却听门外远处有人轻咳一声。 这么谨慎懂事,当然不是徐大春,而是柴麟。 林止陌停住了动作,问道:“何事?” 柴麟沉声道:“陛下,太湾岛上发来急报,佛朗基人或有大批船队向福建沿海而来。” 林止陌眉头皱了皱,坐起身来,酥酥也急忙贴心的拿来毛巾给他擦身,並服侍他穿上衣衫。 当他走到外室之时,柴麟已经呈上了一封书信。 信是吴赫写的,但是內容却让林止陌有些意外。 这几天里,吴赫与蒙珂一搭一档拖著佛朗基的劳伦中校,一直在进行所谓的谈判。 其实谈判毫无必要,因为佛朗基人註定是要被赶回去的,他们留在岛上的財物也註定是要被留下来的,包括他们的船。 蒙珂其实只是按照林止陌的吩咐,在拖延时间罢了,为的只是不惊动对岸的官员而已。 而昨天晚上,红毛斯帕罗在无意中路过关押劳伦中校的房间时听到屋里的一段对话,大致意思就是劳伦中校在发牢骚,並恶狠狠的赌咒发誓,等驻守波斯湾的同伴前来支援时一定要给大武水师一场教训。 斯帕罗当时很敏锐的停下了脚步,並將劳伦中校和他副手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当时大武水师刚到西滨港时,劳伦中校就意识到了不妙,暗中派人驾一艘快船逃遁了出去,去波斯湾求救。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几天之后同伴就能赶到了。 劳伦中校咬牙切齿的说,波斯湾有他们佛朗基的百艘战船,到时候突然来到太湾岛,必定將大武水师杀一个措手不及,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受到的不公和委屈到时候都將全都还给大武,还给那个看起来笑眯眯的混蛋皇帝。 林止陌神色古怪地看完了这封信,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斯帕罗是他在海盗岛上抓来的,临时被充作通译使用而已,虽然自己也起过念头带他回京城留在鸿臚寺当差,可是却没想到这货竟然这么主动,出卖了他的同胞。 不错不错,这小子识时务,可以培养。 不过,汉人的奸细叫汉奸,佛朗基的奸细应该叫基……奸? 柴麟在旁问道:“陛下,臣已查询过,福建水师早已名存实亡,曾经的战备船只早已不復存在,如今佛朗基来势汹汹,而我方只有太湾岛十余艘战船,须儘早准备,早做防守为好。” 林止陌抬头看了他一眼:“防守?为何要防守?” “呃……”柴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知道吴赫水师都配备火炮和重武器,可佛朗基也是有火炮的,关键是对方的船只眾多,就算火力不如己方,但胜在数量,到时候一旦交手,就算大武水师最终能获胜,可也必然会有不小的伤亡。 林止陌此时已经从急报带来的惊讶中回过神了,笑呵呵的拍了拍柴麟。 “放心,吴赫的船上可不止你看到的这些,再说了,谁告诉你咱们只有十几艘船的?” 柴麟茫然,他当然知道海盗岛上缴获了不少海盗船,可是那些船没有配备火炮,在面对佛朗基火炮时能有什么用? 林止陌却没再继续解释,而是说道:“去將卓文叫来,哦对了,还有陈启正。” 柴麟应声而去,没多久,两人齐至。 “臣卓文(草民陈启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摆了摆手,让二人平身。 一张海图被摊在了桌上,林止陌摸著下巴沉吟了许久,心中已经有了个大致的计划。 外敌入侵,在大武歷史上发生过无数次,但是从海上而来的却还是第一次。 林止陌不喜欢被人强压著的感觉,尤其是佛朗基这种只能算欧罗巴二线,却仗著半吊子的工业水平欺负上门的。 大武在经歷了寧嵩之乱和藩王作祟之后元气大伤,现在好不容易开始恢復民生了,一切都需要一个稳定而长期的过程,百姓折腾不起,朝廷更折腾不起。 而杜绝这一切事情发生的办法,那就是来一次狠狠的当头打击。 “阿正。”林止陌看向陈启正,“有个事情,朕要交代给你,你能保证完成么?” 陈启正挺直身躯,沉声道:“回陛下,能!” “很好!”林止陌笑眯眯的招手叫他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陈启正的脸色从惊讶变得愤怒,继而双眼圆睁,握紧拳头道:“陛下放心,草民必定让他们见识见识,何为大武血性!” 第690章 以福建为根基 这几日的泉州城里热闹之极,无数百姓自发的涌上街头看著热闹。 从布政使司到市舶司,再到守备府和府衙,无论军政哪部分的衙门全都被捋了一遍,来了一场大清洗,大换血。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边,看著一辆辆囚车从街这头驶来,再驶向街那头,车內一个个押送著的都是之前在泉州城內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人物。 “狗官,你也有今天!” “王八蛋,你还我爹的命来!” “苍天啊,你终於开眼了啊!” “……” 囚车中满是百姓砸来的石头树枝烂果子,將那些官员砸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连带押送囚车的衙役和官差都遭了殃,有些百姓情绪激动之下难免会失了准头,许多都招呼到了他们身上。 可是他们却敢怒不敢言,甚至怒都不敢怒。 整个衙门都被清算了,他们这些当狗腿的平日里也没少作威作福,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最终也逃不掉清算。 林止陌站在沿街某座酒楼的窗边,居高临下看著街上的这一幕。 黄仲羲站在他身旁,唏嘘道:“百姓如此发自肺腑的激动,陛下可是又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啊。” 林止陌摇了摇头:“我是皇帝,国泰民安是我该做的本分,让福建百姓苦了这么多年,本就是我的失职,又何来善事一说?” 黄仲羲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老友岑溪年这半年里没少给自己写信,每回都动輒述说当今天子如何圣明如何仁慈,可是他总將信將疑的。 一个人读书读得越多,就越容易对所见到的事物產生怀疑,好皇帝歷史上不是没有,可是像圣上的所作所为,纵观数千年上下都未曾有过。 从山西到江南,再到现在的福建,这位圣上似乎一直都在全力打压世家,並全力以赴的保护百姓。 世家可不仅仅泛指门第高贵並且世代相延续的人家,更是在一定程度上掌握著一个国家的命脉,无论是朝堂还是民生,每个州府的百姓或许不知道当今天子的名讳,但肯定知道他们当地最大的世家是谁。 农耕商户,贩夫走卒,不知道多少百姓依附著世家,靠他们存活,哪怕世家主宰著他们的命运,甚至一句话就能定他们全家生死。 歷朝歷代不知道多少皇帝都看世家不顺眼,可又无可奈何,明面上看来一道圣旨就能让世家覆灭,但是灭了世家之后带来的连带效应,没有一个皇帝愿意承担。 真正做到强势镇压並且能如此成功的,只有眼前这位圣上。 山西三大家如今只剩一个蒋家,並完全依附了朝廷。 江南乃全国首富之地,世家眾多,如今都在为爭夺一个开发公司股东的名分互相较劲,乖巧得像一群兔子。 现在轮到福建了,区区几天,沿海四府就变天了,蔡、梁、林、陈四大世家灰飞烟灭。 好手段,好胆魄,好见识! 黄仲羲是打从心底里佩服这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皇帝,看著林止陌深邃坚毅的眼神,他忽然有种错觉,陛下莫非不是这个世界的俗人,是天上下凡而来的?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柴麟跑了上来,呈上一份清单。 “陛下,这是四大世家查抄清算出来的数目,只是一个大概,另外他们在各地的仓储运输等点还未出结果。” 林止陌接了过来,只扫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过四大世家很有钱,可是却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钱。 看著清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以及种种连皇宫中都少见的宝物,落在眼里是那么触目惊心,那么讽刺。 良久之后,林止陌看向黄仲羲。 “山居先生,我想將泉州市舶司重新操办起来,以福建为根基,拓展海上商路。” 黄仲羲全没有意外之色,皇帝的这个决定他早就猜到了。 “陛下此言甚善,老朽亦深以为然!” 林止陌扬了扬手里的清单,说道:“市舶司要打造班底运作起来是小事,但开拓海贸却没那么简单,那將是一笔难以想像的巨大金额,如今海贸的启动资金有了,但后续的经营与发展还是离不开福建本土的支持和维护的。” 黄仲羲不动声色的听著,问道:“陛下想要老朽做什么,只管吩咐,老朽必定全力以赴。” 林止陌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点个题就能让人家自己接下去。 “好说,既然山居先生人在福建,又亮过相了,那就请先生帮我演一场戏,如何?” “哦?什么戏?怎么演?” “我只说回目,先生自然知道怎么演。” 林止陌对黄仲羲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四大世家全都没了,但是福建也不只有这四户人家,还有不少家財也颇巨,但平日里为人处世很是低调本分的。 他们这些人家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曾或多或少被四大世家压迫过,但最终都靠著关係和送礼保平安,那些不愿屈服的人家则早就消失在了福建这块土地上了,就比如曾经的柴家。 皇帝以雷霆手段灭了四家,他们这些人全都在家中暗暗庆祝,幸灾乐祸,多年来的压迫一朝消失,別提多舒坦多痛快了。 可是接下来他们又开始担心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皇帝收拾完四大家会不会开始拿他们开刀,因为听说皇帝有点不太正常,会毫无节制的帮助贫民百姓,对有钱人似乎恨意很大。 你是皇帝,仇富没必要啊! 於是这些天里他们依然全都龟缩在家中,胆战心惊的不知道哪天,皇帝会找上他们家来,同时暗中都各自通著气,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第一时间通报给其他各家。 然而这一天他们之中的某一家忽然收到一个消息,震惊得他从茅房里冲了出来,连裤子都忘了提上。 接著其他家也都收到了这个消息——皇帝让大武集团派人来福建了,准备开设连通大武到波斯等诸国的专线,但这事竟然让山居先生黄仲羲主持,交给了一个闽北姓黄的世家。 抢生意?! 第691章 抢生意? 那些世家和富户在收到消息之后全都炸锅了。 这个黄家是谁啊?在闽北的怎么跑闽南来了? 而且不知道是谁说出了黄家的底细,那是一家专做药材生意的中等世家,虽然也算有点钱,但是和他们这些四府的世家完全没有可比性。 一个卖药的跑闽南来抢占开码头的生意,扑你阿母的,捞过界了! 於是,剩余的那些世家很快就组织了一场聚会,共五十一个家主或主事人碰头到了一起。 福建人有自己的骄傲,做生意,做不成可以交朋友,但是绝不能莫名其妙横插一槓来抢原本不属於你的东西。 五十一个谈判代表在这一刻爆发出了空前的凝聚力,一个个义愤填膺慷慨陈词。 大武集团的负责人被他们骂毫无眼力,黄家在他们口中则成了一个乘虚而入的卑鄙小人。 他们这五十一家以前不是没对走私起过心思,可是在四大世家的打压下根本没有机会,现在听说大武集团要来开码头开海贸,这么天大的好事怎么可能送到別人手里去,而且还是个卖药的。 这不是生意那么简单了,而是面子! “不行,我们现在就去找圣上,给他陈述厉害,讲明我们的本地优势,这种开码头的事情当然要我们来做才行。” 一个家主愤愤的叫道。 “对,我们这就去,一起去!我们平时老实本分的,就不信皇帝会对我们也下手。” “就是就是,总这么躲在家里也不行,看看,大好的机会就这么被躲没了。”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我们一起!” 五十一人各乘车马,齐齐向泉州城进发。 早上聚会,下午就已经到了泉州,皇帝在哪里不是他们能打听到的,但是山居先生黄仲羲还是比较好找的。 於是城中百姓亲眼看到好多马车杀气腾腾的衝进城来,將行经的街道都堵住了,最终停在某座茶楼门外。 车上下来一个又一个衣冠楚楚的富户,在集结一起后互相看了一眼,似乎给对方打了个气,然后昂首挺胸携手踏入茶楼。 二楼大厅中,黄仲羲正在与一名中年人低声交谈著,当看到乌央乌央一群人衝上楼时被嚇了一跳,错愕满脸的问道:“诸位是找老夫的?” 五十多人自发的列队整齐,像是参军似的,站在黄仲羲面前。 一名年岁最大的老者站在第一排的中间,大声道:“我等久仰山居先生清名,但却未曾想到先生亦如凡夫俗子一般,分明是陛下交付为国为民的好事,先生却竟然收为己有,交给自家族中打理,此事可多少有些不太地道之嫌了。” 黄仲羲似乎一脸懵逼,诧异道:“什么好事?什么交给老夫自家族中?这位仁兄所言到底是何意思?” 老者身后一个中年暴躁道:“山居先生你就別装了,我们可全都知道了,陛下將开设泉州市舶司以及建造码头的好事交给你,你却完全不通知咱们本土的乡绅,反倒让一个闽北的药材商人来操办,这是什么道理?” 黄仲羲恍然,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尷尬,说道:“原来所为此事,我想这中间或许有些误会,其实……黄家操办码头一事並非你们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中年人冷笑:“有多不简单?先生不妨说说看?” 脸都已经直接撕破了,也就没什么客气好言了。 黄仲羲从来都以当世大儒之名行走天下,哪曾受过如此轻视和慢待,当场也有点不爽起来。 “你们当这是什么好活么?此事可並非只是修个码头那般简单,开港清淤修堤筑岸,所费银两不知其数,单单这初期投入,黄家便要拿出二百万两银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中年人打断了,说道:“二百万两,山居先生莫非以为咱们这五十多家拿不出来么?” 那个黄家的中年人这时一脸不快的站出来道:“各位,此事山居先生已经与我黄家谈妥,你们跑来大呼小叫的是什么意思,想要横插一脚么?” 这句话当即惹恼了在场所有人,顿时无数呵斥责骂问候家人的全都喷了出来。 “淦俚娘!你个外乡人跑到闽南来抢生意还是你做得好了?” “泉州是我们的泉州,你滚回自家去!” “我们沿海四府多的是人和银子,別说建一个码头,就是建几个,甚至建个船厂都绰绰有余。” 一时间群情激奋,五十多个家族和主事人口沫横飞,指责著黄家不懂事,那个黄家之人嚇得缩到了黄仲羲身后,再不敢多说什么。 黄仲羲赶紧抬手安抚:“各位各位,有话好说,你们如此激愤也於事无补,毕竟陛下已將开埠之事交给了老夫,你们……”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他们这些愤怒的人,有人最先恢復了理智,上前一把拉住黄仲羲的袖子,说道:“山居先生,方才我们言语间多有得罪,还望见谅,但是这福建开埠乃是沿海一带的盛事,若交给一个內陆人家来打理,到时候可多有不便啊。” “正是正是,当地事当地决,先生既是身负皇命,必然也希望能有个漂亮的解决办法对吧?” “银子,我们有的是银子,还有人,要多少出多少,大武集团来此也是为百姓谋福,我等自然没有坐视之理。” 五十多人你一言我一语,总之就是一句话——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这事咱们管了。 “你们……”黄仲羲似乎也被逼急了,最终一甩袖子,“好,老夫让集团主事来,你们自行与他谈!” 他转身匆匆而去,那个黄家之人也紧隨其后溜走了。 眾家主脸上都露出了兴奋和愉悦的表情,互相给了个振奋的手势。 黄仲羲下楼之后转入一家客栈,某个房间內林止陌正在等著他,见他进门,笑得像只小狐狸,问道:“成了?” “陛下料事如神。”黄仲羲也笑得像只老狐狸,“送上门的果然不如抢来的香,二百万两银子轻轻鬆鬆,看样子后续的银两和人手也都有著落了。” 第692章 供应商 朝廷要將未来海外贸易的大本营放在福建,在这里开埠,所费的银两和人手將是一个天文数字,不得到本地世家和富户的支持根本无法维持。 然而受地理环境和人文因素影响,福建沿海一带的人们性格吃苦耐劳、敢闯敢拼,却又谨慎而敏锐。 如果大武集团直接找上门跟他们谈合作,他们首先感到的绝不会是惊喜,而是怀疑,毕竟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这么多投入,谁都会顾虑多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小套路一用,送合作变成了让他们自己上门抢合作,所带来的结果就完全不同了。 林止陌道:“其实他们这些人也都谨慎鸡贼得很,只不过看著那四大家被端了,这会儿都心中惴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清算到他们身上。” 黄仲羲深以为然:“所以他们这些人说不定也有心知肚明这是给他们下套的,但对此事依然趋之若鶩,毕竟成了大武集团的合作方,陛下就或许会对他们网开一面了。” “收拾完四大世家,杀鸡儆猴就可以了,我总不能真的大开杀戒。” 林止陌笑了笑,“知道就知道,谁敢说穿么?” 黄仲羲也哈哈大笑,同时心中疑惑。 陛下身为天子,却对这种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如此熟稔,真是奇了怪了。 林止陌朝后边喊了一声:“出来吧。” 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屁顛屁顛的出来了,陈王世子姬尚桓。 年初时还是个囂张跋扈混吃等死的紈絝,现在却已经成了林止陌手下的得力干將,跟著堂兄姬尚韜走南闯北见了不少客户,短短半年多时间,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了。 於是姬尚桓作为大武集团福建分公司大掌柜兼海贸总买办,前去与那五十一人见面了。 才进房间,姬尚桓就陷入了人群的包围中。 “掌柜的,他黄家是闽北的,沿海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的,不能让他们来做!” “就是就是,万万不能让外乡人掺和进来啊。” “我们胡建人做事绝对稳妥,放心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五十一个家主和主事七嘴八舌,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姬尚桓脸上。 两名隨行进来的锦衣卫艰难的將姬尚桓拉开,喝道:“放肆!陈王世子在此,何人再敢造次?” 一眾家主嚇了一跳,瞬间全都住嘴了。 黄仲羲只是个读书人,充其量名气大些,可陈王世子……那是陛下的堂弟,正经皇族啊! 於是乎,这第一次照面就让他们原本高涨的情绪迅速冷却了下来。 陈王世子来这儿是为了干嘛?谈合作?还是来跟他们算帐? 眾人的腿都开始发颤了,一个个心绪不寧垂手而立。 姬尚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杀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都乖巧下来,这时候再谈判才会有更好的效果。 “怎么,你们觉得四大世家被清算完了,你们就没事了?”姬尚桓背著手挺著肚子慢吞吞的说道,“陛下现在不与你们计较,可不代表忘了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在座有一位算一位,谁敢说自己屁股上的屎擦乾净了?” 满堂寂静,谁都不敢这时候开口了。 姬尚桓说得没错,他们即便是在四大世家的压制下苟且偷生,可也都不是什么良善的主,巧取豪夺的事情没少做,皇帝真要跟他们算帐可也有得算了。 於是他们都心虚了,但还是有人硬著头皮开口道:“世子殿下,可我沿海四府的码头也不能让一个闽北人来做吧?他……他不合適。” 姬尚桓只回了一句话:“黄家,乃是大武集团的供应商,本世子信得过。” 眾人互望一眼,生意人的本能让他们很快明白了什么叫供应商,於是又开始叫了起来:“世子殿下,我们也可以做供应商!” “对对,我李家万亩茶园,贡茶管够!” “我张家有数百艘渔船,海鱼海虾珊瑚贝类应有尽有。” “我王家做竹器漆器,虽不是什么值钱物事,可也想做供应商!” “大武集团要开展商贸,货物自然越多越好,世子殿下你说对吧?求接纳,求收留!” 姬尚桓冷漠的表情终於开始缓解了,陷入了沉吟中,纠结片刻后说道:“好吧,看你们盛意拳拳,本世子爷不能將你们拒之门外,不如这样,你们都各自將家中所有货物给我列个清单,让我挑选挑选。” 眾人大喜,这就是机会,生意人在乎的是什么?不是眼前的短暂利益,也不是虚妄的宏伟蓝图,而是拓宽思路,广结人脉。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交个朋友! 现在他们拿出家底来交朋友,交的是大武集团,是陛下的產业,换个概念也就是和陛下交朋友了,將来他们岂不是能在大武天下都有个响亮的名號了? 五十一个家主和主事人仿佛看到了一个天大的机缘,正散发著金灿灿的光芒,在向他们招手,光芒的那边是三个大字——供应商! 於是姬尚桓按照林止陌教他的套路,开始了一场以一敌眾的谈判。 五十一个世家全都被录入了供应商备选名单,同时姬尚桓被各种宝物、美女、家宅的暗示迷昏了头脑,终於答应將大武集团福建分公司的股份匀很大一部分出来,分售给在座的家主们。 只是短短一个多时辰,谈判就进入了尾声。 皆大欢喜,每户都按照自家投资的比例获得了相对应的股份,看著手中那一份份契约,所有人都笑逐顏开。 他们也成了大武集团股东了,虽然是分公司,可他们不在乎。 从此以后只要自家本分低调些,便能再传世几百年,这种机会可不是谁都能蹭到的。 只是他们其中少许几人多少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具体什么问题却又说不上来。 闽北黄家的那个代理人也还留著,他正是曾经和林止陌有过一面之缘的黄道宽,那时候陪著几个波斯人到京城,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被押到牢里关了几天,却也因祸得福被皇帝记住了。 这次林止陌在福建搞事,暗中將他唤了来,就是因为他知道闽南一带的生意人多少有点排外心思,將黄家安排进来或许会起到起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黄道宽的出现仿佛在鱼塘里丟进了一条黑鱼,顿时將原本死气沉沉的鱼塘激得沸腾了起来。 那边宅子里,酥酥在內室亲眼目睹了林止陌安排下的这一切,不由得目瞪口呆。 第693章 什么才算喜欢 “戚姐姐,林大哥他……竟如此善於摆布人心?” 酥酥有些不敢置信的问身边的戚白薈。 戚白薈坐在窗边,正无聊地看著窗外的蓝天白云,听到酥酥问她回头瞥了她一眼。 这就叫摆布人心?那个傢伙套路多了,你是没见她那些红顏知己,哪个没被他套路过? 话说你自己不也是?他说泡温泉对身体好,你就信了,还自己带了块红布,用那傢伙的话怎么说的?哦对,外卖。 酥酥还是没能回过神来,她印象中的林大哥是个开朗豁达的人,有什么事喜欢开门见山当面硬刚,比如蒋家砸了她的衍翠阁,林大哥帮自己出头,还比如逍遥楼中见到阮坤,林大哥直接请来锦衣卫將他拿下…… 可现在事实告诉自己,林大哥居然是个喜欢阴谋诡计的人。 酥酥吃吃轻笑:“林大哥原来……也有点小坏。” 小坏?那傢伙坏的地方多了,你只是没见到。 戚白薈在心中吐槽,忽然问道:“你怎么会喜欢上他的?” 这句话仿佛將酥酥的思绪拉到了以前,她也望著窗外的蓝天白云,学著戚白薈那般单手支颐,轻声道:“因为林大哥与我所见过的男子都不同,初次见面时他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我。” 当时在衍翠阁,林大哥好像对手里那碗麵条的兴趣更大过於我。 “林大哥是个奇怪的人,是个聪明的人,他明明从未见过我,却能一语道破我的心思,而且事后也並未再来找过我。” 当然,现在酥酥知道了,林大哥其实是皇帝,皇帝当然不能没事就去教坊司的。 戚白薈不置可否,因为她记得当时林止陌正是危机四伏之时,根本腾不出时间去找酥酥,比如李思纯也是那段时间出现的,试图纠缠林止陌也失败了,失败的还包括自己。 酥酥接著说道:“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將林大哥记在了心里,而且说句粗鄙的,见到我的男子几乎都只想和我上床,只有林大哥不是。” “那倒是。” 戚白薈点了点头。 那个傢伙从来不会只限於床上,从灶台到书房,从园到走廊,隨时隨地,隨心所欲。 “所以如林大哥这般奇男子,不止是我,就是別的姑娘也想必会很喜欢他的。”酥酥的脸颊开始变得有些红红的,问戚白薈道,“戚姐姐,你跟隨在林大哥身边已久,想必更清楚林大哥的情事吧?” 情事?没怎么了解过,房.事倒是看得很多。 酥酥见她不答,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戚姐姐,你也喜欢他,对么?” 戚白薈呆了一下,托著下巴的手也轻颤了一下,茫然道:“喜欢?什么才算喜欢?” 酥酥想了想,说道:“喜欢啊,就是你会无时无刻不在念著他,哪怕睡梦中也会见到他,买了新衣裳你会第一个想到穿给他看,有了危险你会捨弃自己性命也要护著他,这就是喜欢。” “这就是喜欢吗?”戚白薈怔怔地琢磨著酥酥所说的。 自己时常陪在那傢伙身边,倒也没有那么一直想他,反正他在忙的时候自己也可以推门进去坐在他面前看著他。 睡梦中倒是经常见到他,只不过自己睡的时间少,所以梦见的机会也就少了。 新衣裳……自己一直都是一袭白裙,没怎么穿过新衣裳,再说那傢伙肯定更希望我不穿衣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了危险自己会护著他么?我是他师父,身手比他高强那么多,当然会护著他。 所以这就算喜欢他了么? 戚白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寧嵩造反的当夜,太庙之中,那记突如其来的爆炸中,那傢伙竟然护在了自己身前。 当时自己產生了一种想哭的衝动,从自己记事以来都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甚至自己还很生气,明明他是我的徒弟,身手又那么烂,何况还是贵为皇帝,为什么要他来保护自己? 所以,这就说明了他是喜欢我的?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动静,紧接著房门打开,林止陌走了进来。 戚白薈身形一闪,从窗子里飞了出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林止陌愣了一下,问酥酥道:“我师父怎么了?” 酥酥摇头:“我也不知道。” 林止陌想了想,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你们肯定在聊什么羞羞的话题,被我撞破了,不好意思了,对不对?” 酥酥果然羞了,嗔道:“哪有?戚姐姐是你师父,林大哥你……怎可如此编排她?” 林止陌搓著手走了过去:“嘖嘖嘖!羞不羞,看裤兜,你们聊的话题正不正经的我一看便知……” “呀!林大哥,不要……这才晌午……痒……窗还开著呢……唔……” 一场大战说起就起,毫无徵兆,在这个秋天微凉的时节。 屋外楼顶,戚白薈呆呆坐在那里,难得的没有偷看。 不知道是不是酥酥刚才的话触动了她,戚白薈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离不开林止陌了。 每天看著他在那里忙碌,那些看起来麻烦棘手的事情在他手里都会轻鬆解决,也不知道那傢伙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戚白薈似乎明白了刚才说起林止陌时酥酥表现出的自豪和骄傲,那种眼睛放光挺直脊背的样子,分明就是在向全天下展示和炫耀自己的男人。 他算是自己的男人么? 戚白薈苦苦思索,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从失去儿时记忆开始,似乎就变得有些不通时务,除了师父徐檀,她连人情交往都懒得去做,更別说那深奥的感情了。 听著楼下窗內传出的欢愉声,那是酥酥发自肺腑释放的快乐。 戚白薈忽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这种快乐是人的本能,是发自內心的,根本无法掩饰和造假的东西。 如果我是酥酥,离开他那么久,那么远,他却忽然找来了,我是不是也会这么开心呢? 戚白薈的思绪不小心一下子展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隱隱有些轻微的悸动,仿佛有只手在小心轻柔地搔动著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第694章 切勿轻敌 今日阴雨,气温也来了个骤降,原本温暖舒適的泉州城变得很是湿冷,连空气中都夹带著一层水雾。 只是即便这样,还是有无数百姓涌到了街上,最终的目的都是同样的地方——菜市口。 横行闽南的四大世家覆灭了,曾经勾结官府暗交海盗,抢占民田甚至拐卖人口,种种恶行都被百姓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却无处申诉。 可是陛下来了,那位远在京城高高在上的陛下,如同神明降世一般突然出现在了福建,就出现在了泉州城中。 百姓们得窥天顏,同时也第一次见到了帝王之术,皇帝的手段。 那不可一世的能掌控整个闽南经济命脉百姓生死的四大世家,在陛下的手中简直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被灭掉了,就在锦衣卫分散各处看准时间同时出击,並且將世家中人全都带走並且將那些豪宅贴上封条时,百姓还以为这是一场梦境,有人不敢置信的上前查看了一下那些封条。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四大世家没了! 无数人奔走相告,短短半天时间內,这条消息就传遍了泉州,傍晚还没到,沿海四府全都知道了。 菜市口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四周二十步范围內被官兵拦住了一道警戒线,而线外则是人山人海,满满的都是百姓。 台上同时有五人在受刑,分別是四大家主和那个假蔡家的家主。 五个老人被脱得赤条条绑在高台上,锋利的小刀將他们的肉一片片划下,哪怕嘴被绑著,但仍发出压抑悽厉的呜呜声。 这种事情放眼整个大武都没见过,五人同时凌迟,场面血腥残忍,可是台下的百姓却看得十分亢奋。 每落下一刀,台下就会爆发出一声震天般的“好”字,甚至某些地方能看得见有百姓带著香烛纸钱祭品之类的,就在距离高台最近的地方摆下香案,一边哭喊著死去家人的名字,一边看著台上被行刑的血人。 另外,台下两边还站著近百人,全是沿海四府的主职官员,从七品到四品不等,被锦衣卫押了过来,列队观看行刑,以儆效尤,此时已全都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又不敢不看。 不远处的某座酒楼中,林止陌站在窗边亲眼目睹了一切,唏嘘道:“得是造了多大的孽,才会招来百姓这么深重的恨啊。” 黄仲羲站在旁边默然不语,如四大世家这种,在大武其实不少见,可以说每个省甚至每个州府都有这种情况存在,只不过这里的比较严重而已。 他正是因为遇到了这里的不公与悲惨,才决定留在福建,暗中帮助那些受难的百姓报仇雪恨,可这种事当著皇帝的面就不太好说了。 楼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柴麟奔了上来,说道:“陛下,梁家的帐房为求减刑,招供出了逶寇藏身处。” 林止陌转头:“哦?在何处?” “太南,渔光岛。” 柴麟拿出隨身携带的一份海图,摊开在桌上,指出那个所在。 太南,顾名思义就是太湾岛的南部地区,这里在目前还是一片僻静荒芜的所在,只有少数原住民在这里居住,平日里靠耕种打鱼为生。 由於沿海滩涂泥泞,还没经过有效开发,因此佛朗基人还没有骚扰过此地,但是林止陌没想到逶寇居然会藏在这里。 从他打造神机营之后,原本为祸浙江沿海的逶寇就遭了殃,在一次次被杀得丟盔弃甲之后开始渐渐南下,来到了福建。 四大世家暗中勾结海盗和逶寇,对沿海的商船进行抢劫、敲诈甚至是屠杀,以此来逼迫他们依附,最终渐渐侵吞。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路过的商船要想平安无事的继续行商,只能每年缴纳给四大世家一笔数额庞大的保护费,而从福建运出售往大武其他地方的各种货物也因此水涨船高,价格高得离谱。 海盗被林止陌收拾了,但是那伙逶寇则十分谨慎敏锐,在得知皇帝要来福建的时候就已经早早躲了起来,再没出现过,锦衣卫天机营一起搜查过,都没有搜查出他们的下落,没想到今天一个帐房为了活命才將他们的藏身处招供了出来。 林止陌问:“准备何时动手清剿?” 柴麟道:“回陛下,神机营与锦衣卫已经在准备了,即刻便能动身。” 林止陌转身从窗边离开,说道:“朕隨你们一起去。” 柴麟一怔:“这……陛下不必御驾亲临了吧?小小一撮逶寇而已。” 林止陌摇摇头:“你不懂。” 打鬼子这种事是每一个汉人儿女刻在心里的情结,就算是两世为人都不可能忘记,何况这辈子又被自己碰上了。 黄仲羲才哎的一声,林止陌已经飞快下楼去了。 他无奈苦笑,喃喃道:“陛下还真是一点没有帝王之……” 话没说完,黄仲羲就打住了,到底是没有皇帝的威严还是矜持,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楼下已有马车在候著了,林止陌才登上车,身边白影一闪,戚白薈也跟了进来。 “你要亲自去杀逶寇?”戚白薈问。 林止陌笑道:“是啊,师父是觉得有危险?” 戚白薈想了想,说道:“以前我在太平道时也与逶寇打过交道,他们阴险狡诈,还是小心些为好。” 林止陌忽然身子前倾凑了过来,脸几乎要贴到戚白薈的脸上。 戚白薈心中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问道:“做什么?” 林止陌嬉皮笑脸道:“师父,你难得这么关心我,我很开心,也很感动。” 戚白薈扭过头去,只当没听到,口中说道:“闽南沿海有一支逶寇,乃是逶国几个家族联手组建,俱是高手,自號忍者,据说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你……切勿轻敌。” “忍者?嗤……” 这个熟悉的名词一出来,林止陌只是冷笑了一声,並没有太当回事。 所谓忍者无非是用了一些障眼法之类的小手段,让人以为他们很厉害,但其实真正实力也就那样。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说了,切勿轻敌。” 林止陌连连点头:“是是是,没有轻敌,比如他们的绑缚术,我就学了好久都没学会……” 第695章 逶寇藏身地 绑缚术? 戚白薈不懂林止陌说的是什么,但是认识这么久,看他脸上那猥琐的笑容就知道他肯定又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马车飞驰出城,来到码头,乘上一艘没有標识的货船,开始启航出港,朝著对岸的太湾岛进发。 天气阴沉,海上尤其像是蒙上了一层连接天与海的浓雾大罩,灰濛濛的,能见度十分低。 林止陌站在甲板上,眺望著西方,喃喃道:“也不知道波斯湾的救兵什么时候能来,希望別让我等太久才好。” 戚白薈问道:“现在大武的水师还没建起,如今就和佛朗基硬碰会不会有点太早?” 林止陌却回以一个灿烂明朗的笑容:“就是因为还没建起,所以才要现在碰一碰。” 戚白薈皱了皱眉,总觉得他这个笑容有点不坏好意,但具体是什么意思又看不出来。 柴麟这时走了过来,说道:“陛下,臣以命人快船前去西滨港通知了吴侯爷,他会派人从陆地进发,我们从海路而去,两相夹攻,逶寇便无所遁形。” “查明有多少人么?” “约莫五百余。” 林止陌沉吟了起来。 五百多个逶寇,居然一直躲在太湾岛上,之前的这些年里,福建沿海的商户和百姓不知道遭受了他们多少荼毒。 可恨的是福建布政使和锦衣卫居然一直压著此事没有上报过,还好及时发现,能彻底消除隱患,但是以后…… 他望著茫茫海面,往东是浙江舟山,那里有隶属浙江行省的舟山水师,但也是成建制太久太久,只怕现在的水师战船能开得动的都没几艘了,至於水师將士更不用提了。 不过这还不算什么,能影响甚至是侵犯浙江的也就是逶国和高驪,但现在两国一个忙著內战,一个已经成了大武舔狗,所以浙江境內的安全也算有了保障。 但是福建的水师需要儘快建起,而且要打造出一支实力与数量並存的大型水师。 不光是战船和將士数量,选址也很是重要。 比如西滨港就是个不错的选择,那里已经被佛朗基人建设得很有规模了,直接拿来用能省了不少事。 但是林止陌有前世的记忆,那时候的大明,被人从海上侵入境內,並不是区区一个太湾岛能防得住的,需要更往西边一些,早早拉出一条防御线来更好。 不是西滨港,那么就该属太湾岛西侧的澎湖列岛为最佳地点了。 澎湖列岛位居太湾海峡的中枢,扼亚洲东部的海运要衝,在林止陌的前世时被称为“东南锁匙”。 就比如前世时那位光头兄退守太湾后,一直视澎湖列岛为太湾本岛第一道防御屏障。 只是这一世的大武似乎没有將这里当回事,连个成建制的水师都没有设立,於是才导致佛朗基人和鹰吉利人毫无阻碍的长驱直入,来到福建为所欲为。 而林止陌今天来打鬼子虽然是出於心里的情结,但顺便还想亲自去考察一下澎湖列岛的地形和方位,届时不仅能让这里成为大武海域的第一道防线,更能让其成为太湾海峡两岸交通的跳板,成为各种船只活动的集匯点。 海船径直往南行去,航行中枯燥寂寞,林止陌最终抵不过扑面而来的海风,还是回到了船舱中。 柴麟也跟了进去,还有神机营统领周家峰,三人在船舱中认真规划著名登岛后的行动。 既然来了,逶寇就一个都不能放过,林止陌提出的要求也只有两个字——全歼。 在临近傍晚之时,船速忽然降了下来,一名水手前来稟报,安平渔港到了。 安平渔港就是太南地区原住民聚集之处,这里水浅风小,適合渔船停泊,而逶寇棲身躲藏的渔光岛则就在附近,林止陌登上甲板,只凭肉眼就已经能看到前方那个黑沉沉的岛屿形状了。 “陛下,怎么过去?” 隔著还有不少距离之时,柴麟问道。 林止陌道:“將桅杆放倒,装作出事,漂过去。” “是!” 柴麟立即前去执行,只听咔嚓声响,三条巨大的桅杆被放倒了两根,巨大的船身在海面上顿时像失去了方向,摇晃著向前漂去,目標正是渔光岛。 三百神机营將士全都蛰伏在舱內,甲板上只留下了几十名船员,看似手忙脚乱的在修理著断折的桅杆,后舵掌控著方向,终於,在一声剧烈的撞击声中,船只撞上了渔光岛的岸边。 林止陌穿著一声寻常布衫,装束打扮完全就是个普通行商的模样,正在甲板上跳著脚叫骂,船员水手被骂得灰头土脸,看起来就真如一艘遭遇海风摧残桅杆折断的倒霉商船。 戚白薈安静地站在林止陌身边,低眉垂目没有任何动作,却忽然低声说道:“岸边礁石后有人。” 林止陌的目力没她那么厉害,但刚才也隱约看到了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潜伏在了那块巨大的礁石后。 他的心中一定,不出意外,那个帐房的消息是真的,这里果然就是逶寇的藏身地。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眼看原本阴沉沉的天空变得能见度越来越低,林止陌的情绪也似乎在崩溃,將几十个船员叫到了一起,口沫横飞的痛骂著。 岛上礁石后的身影默默观察著,却没察觉到横著停下的船只左舷上,悄无声息的滑下一个又一个身影,从舷边潜入海水中,转眼消失了踪影。 过了约莫一炷香之后,林止陌才似乎是骂累了,就这么命人生了个火炉,在甲板上弄起了吃食。 礁石后的那人一直安静不动,依然在观察著船上的动静,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身后好像有什么动静,猛一转头,一只大手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接著一把冰冷的刀刃扎入了他的脖颈中。 当滚烫的鲜血流出来,淌在他自己肩窝中时,他才意识到有人悄悄摸上了岛。 他大骇之下挣扎想起,但是为时已晚,浑身力气都隨著那一刀的捅入迅速流失而去。 第696章 武器精良的军队 啪嗒! 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掌心中露出一枚竹哨。 在他身后那人轻手轻脚的將他放到地上,抬头观察了一眼四周,微弱的光线下露出一双犀利如鹰的眼神,正是柴麟。 他举起右手做出几个战术性手势,四周黑沉沉的海岸边忽然冒出一个又一个黑影,浑身湿漉漉的爬上陆地,借著礁石岩石和岛上茂盛的植物遮掩,朝著岛上潜行而去。 而在另外几个隱蔽的瞭望点上,也发生著同样的故事,一个个放哨的逶寇被神机营將士悄无声息的抹杀著。 今夜阴雨,往前行去大约几百米远,就是一片平坦的空地,三面有一条蜿蜒的小山丘遮掩,避风又避雨。 而就在这里,数百个身穿宽大袍服梳著丑陋髮髻的逶人正散乱而坐,他们之中有的点著篝火,有的就这么席地而坐,手中拿著一把武士刀在小心擦拭著。 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著几分疲惫与无奈,还有人在低声哼唱著一种曲调怪异的歌谣。 在人群边缘处的某棵树下,一个年轻武士独自跪坐在这里,面前的地上摆著一块竹片,竹片上放著几块新鲜的鱼肉。 哪怕是跪坐著,他的后背也是笔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如水,但是偶尔一抬眸间却会闪过一抹阴狠之色。 有人跑了过来,宽袍大袖,腰悬长刀,是个浪人。 他手里拿著一个木碗,说道:“佐佐木君,我们刚烤的小鸟,请享用!” 佐佐木眼皮都不抬,拈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仿佛带著一种神圣的仪式感那般仔细咀嚼著,等咽入口中后才缓缓说道:“熟的食物会让人逐渐忘记狩猎的本能,所以这就是我和你们的区別。” 浪人脸色尷尬了一下,立刻收回木碗,垂首躬身道:“是,我忘记了,真是非常抱歉。” 佐佐木没有再理他,继续拈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著,仿佛在品尝天下难得的美味。 捧著烤小鸟的浪人討了个没趣,悻悻地离去,但却没有任何不满,也不敢有什么不满。 因为那是佐佐木君,是他们这支队伍中最强者,哪怕和他一样身为武士的另外几人也都不是他的对手,加起来都不是。 逶人们三三两两閒聊著,有人低声抱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出海,天天躲在这里快要憋死了。” 旁边一人嗤笑道:“还是安稳一点比较好,大武皇帝来福建了,听说带了很多高手。” 又一人道:“高手?能有多高?我就不信比大岛君更厉害。” 这句明显的奉承被旁边一个武士欣然笑纳,却还故作低调的摆手道:“不不不,我还差得很远,还需要长久的修行。” 有人赶紧呈上一只烤熟的海鸟,继续拍马屁道:“大岛君太谦虚了,我觉得除非是面对武器精良的军队,不然还有谁能是你的对手?” 只是他这话才说出口,就见大岛君原本得意洋洋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武器精良的军队?这个词让他瞬间想起了在浙江时遇到的那支可怕队伍。 他们有著从未见过的高级武器,有著难以想像的凶猛武力,而且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大岛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幕噩梦般的场景。 自己这边一百多个武士加浪人,在某个渔村中偶遇了这支队伍,结果只是一个照面……哦不,甚至连照面都没完全打上,自己这边就倒下了一个又一个同伴,而且他们的手段非常凶狠,很多同伴都是被他们用利刃划破肚子,让肠子流得一地后悽惨而死。 见鬼!我们可以接受自己剖腹,但是绝不能让別人代劳,这是对武士的羞辱! 那些渔村本来都是自己想去就去的地方,能找来粮食和鸡鸭果蔬,还能隨手抓几个女人回去享用,就算有几次撞见了他们的军队和官差,自己也能带著同伴轻而易举杀退他们。 可是这支部队不一样,无论是开阔的海边还是狭窄的山路,自己都从来没能占到任何便宜,甚至自己能逃脱生天活到现在都已经是一个奇蹟,是天照大神在保佑自己了。 直到现在,他还牢牢记得那支部队的番號,那是一面猩红色的大旗,旗帜上三个大武的汉字——神机营! 旁边有人眼看大岛的表情变得像是吃了屎一般难看,赶紧佯作喝骂道:“什么军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人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自己抽了一嘴巴,说道:“是是是,我说错话了,我们绝不会再碰上那支军队的,大岛君放心!” 大岛终於忍不下去了,暴怒而起。 “八噶!” 咻! 忽然,一支弩箭从不知哪里的黑暗中飞了出来,精准的射在大岛的咽喉上。 大岛瞪大眼睛,满脸惊恐,双手死死捂著那里,但是鲜血还是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砰的一声,大岛摔倒在尘埃,已经毙命。 这一变故来得突如其来,旁边眾人只是短暂的惊愕,暴雨般的箭雨就飞射了过来。 连串惨叫声响起,散乱的逶人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倒下,其他侥倖逃过一劫的在慌乱中四散奔逃,可是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个黑影,脸上用泥土抹得面目难辨,手中提著一把把黑沉沉的弩弓,而他们的衣袍左胸口处赫然缝著一个醒目的“神”字。 “神机营!是神机营!” 有人顿时惊呼了起来,但是下一秒就被收割了性命,声音也戛然而止。 几百名逶人在听到神机营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乱了,没有人组织防守甚至进攻,他们无一例外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逃离这里,能活下去就好,反正神机营人数並不多,他们还是有机会逃走的。 他们四散奔逃,没有章法,果然发现神机营只在迅速杀人,无法完全將他们包围。 牙巴里! 有机会! 逶人们心中狂喜,朝著海边奔逃而去,可是紧接著他们就见到前方正有一排排盔明甲净手持长枪的军队,正列队整齐等候著他们,在他们之中也有一桿大旗,旗帜上绣著一条张牙舞爪的苍龙。 这是大武皇帝最贴身的护卫部队——羽林卫。 第697章 忍者,就这? 逶寇崩溃了,他们完全没想到,已经龟缩到了人跡罕至的小岛了,还是被大武军队找上了门,而且还是他们最害怕见到的神机营。 在某个角落的篝火边,有二十多个不太一样的逶人瞬间跳了起来。 他们身上穿著黑色的紧身衣,袖口裤管都被扎紧著,当他们起身的同时將一块黑色的面罩盖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阴沉沉的眼睛。 当神机营才刚现身之时他们就第一时间隱入了黑暗之中,有的躲入了岩石之后,有的躥到了树上,也有的藏身进了山洞。 而他们才刚分散之时,柴麟已经冲了过来,他望了一眼四周,已经不见了踪跡。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忍者么?腿短归腿短,跑得还挺快。”柴麟冷笑。 忽然,一记隱蔽的破空声传来,柴麟神色不动,隨手一挡。 噹啷一声,一枚四颗牙的圆环状飞鏢掉在了地上。 柴麟向暗器发来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是一片连绵的灌木丛,高低错落,想要在这种地方隱藏踪跡简直太容易了,但他还是想都不想就冲了过去,孤身一人,毫无畏惧。 当他踏足进入灌木丛中时,已经感受到四周有好几双眼睛正在暗中看著他,柴麟不动声色,继续走著。 忽然,三道黑影从灌木中现身,呈三面合围之势向他衝来。 柴麟脚下停住,抽刀,挥刀,虹光闪过,地上多了个死人。 他看了一眼,撇嘴道:“就这?” 这时身后又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两人,两把短刀直刺他后腰,刀刃上抹著尘土,遮盖了寒光,出招迅疾且狠辣,显然打算將柴麟一击毙命。 可逶寇对於高手这个词的定义还是有点没见过世面,在两把短刀即將近身时,柴麟猛然拧腰转身,手中钢刀划过,又是两个尸体掉在了地上。 忽然,柴麟发现面前的景色有点不对劲,微微眯眼看去,只见前方的黑沉沉好像有点假。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又冒出了两把刀,仿佛从虚空中而来,近在咫尺,已经快要刺到他心口了。 可是柴麟不慌不忙伸出左手,手中是一把喇叭口的火銃,手指一扣扳机…… 轰的一声,一记震耳欲聋的爆响过后,面前的黑暗中发出两声悽厉的惨叫,然后柴麟眼睁睁看著面前的空间突然掉下了一块布,在布的后面则是两个浑身血洞的忍者,只嚎了两嗓子就已经咽了气,横尸当场。 这就是所谓忍者?趁著天黑举著块布偷偷靠近?老子又不瞎! 柴麟有些无奈了,他故意大剌剌地追来,是因为林止陌给了他一个任务,要看看这里的忍者到底是什么水平。 为什么要叫“这里的忍者”?柴麟有点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可是现在交手下来发现也就这样,神机营里隨便拉个战士就不比他们差,只不过没他们这么会装神弄鬼而已。 他的心里对忍者的本事已经有了数,当即大喝一声:“周统领,开杀!” 不远处传来周家峰的声音:“好!” 於是一场彻底的清洗和屠杀开始了。 无论是武士还是浪人,又或者是他们仰仗为最强战力的忍者,在三百神机营的突破之下如摧枯拉朽般被迅速收割著生命,当他们侥倖逃脱时,外围还有好整以暇等著的羽林卫。 逶寇们绝望了,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好好待在家里,做一个被妻子嫌弃没用的废物丈夫,也总比跑到大武来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要好。 可是千金难买早知道,逶寇们被神机营按照惯例剖腹梟首,渐渐杀了个乾净。 只是没人发现,就在第一支弩箭射中大岛的时候,树下的佐佐木就如同幽灵一般闪身隱入了黑暗,就此消失不见了。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渔光岛上潜藏著的逶寇已经被尽数歼灭,柴麟和周家峰带著几百颗逶寇的脑袋回到了船上。 林止陌正在甲板上悠閒地喝著茶,头上搭著一块油布雨棚,遮住了阴雨,遮不住他的好心情。 大武最后一撮逶寇终於被灭了,接下来就该让沿海一带的百姓放心恢復民生了。 柴麟洗乾净了手上的血污前来覆命,说道:“陛下,咱们现在回去?” 林止陌点点头:“回吧,直接去西滨港,蒙珂那丫头这几天也不知道锻链得怎么样了。” 周家峰指著甲板上堆起的小山般的脑袋道:“那这些……” “送去泉州,掛在城门上,让百姓们提神解恨。”林止陌冷笑,“也让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看看,胆敢犯我大武者,唯有一个死字!” “臣遵旨!”周家峰领命而去。 柴麟低声道:“陛下,回西滨港是准备要等佛朗基人来?” 林止陌笑笑:“当然,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宜约乎,只宜干乎。” …… 西沙岛附近海域中,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浩浩荡荡朝著太湾岛而来,其中一艘巨大的舰船上,有个满脸络腮鬍的中年人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见鬼!今天的风真是太大了。” 在他身边站著一个俏丽嫵媚的少女,一身粉红色的礼裙,胸口鼓鼓的,被荷叶边的抹胸挤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父亲,你知道风大还不赶紧回船舱里休息,如果生病了我可没时间照顾你。” 中年人佯装不快地瞪了她一眼,说道:“茜茜,你就是这么对待爱你的父亲么?我真是太伤心了。” 少女茜茜噘嘴道:“如果你能听我的不出海就不会著凉了,也就不会有我让你伤心的事情发生了,不是吗?” 中年人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茜茜又说道:“还有,我很不希望你率领军队到处游走,你这是侵略,我再说一遍,是侵略!” 中年人的脸色沉了下来:“茜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第698章 菲利克斯伯爵与蒙娜夫人 茜茜似乎对父亲很是畏惧,见父亲发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即便如此还是硬著头皮说道:“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我说的这些也全都是为了父亲。” 中年人面沉如水,冷冷说道:“看来我最近对你的管教太鬆散了,从明天……不,从今天起,你每天给我抄写二十遍圣约德尔经,抄不完不许出船舱!” “不,父亲,你这样不公平!”茜茜大急,二十遍圣约德尔经,那需要抄写至少十五个小时,这样的话她连充足的睡眠都难以保证了。 中年人却说道:“哼!我为了让你打开视野多看看这个世界,才不惜违背你祖母的命令將你带出来,可是你却跟我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的应该是我才对,你告诉我说的是带我环游世界,可是当我看到你命令火枪手上岸屠杀波斯百姓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在想的是,不,这不是我仁慈善良的父亲,这是魔鬼,是魔鬼附在了我父亲的身上!” 茜茜也显然不顾一切彻底爆发了,握紧小拳头气愤得浑身颤抖,眼泪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你知道侵略对於一个国家的百姓来说会带去多大的伤害吗?你看看在波斯湾被屠杀的那些百姓,他们的家人朋友该多伤心?如果换做死了的是父亲,我都不敢想像我会多难受,我……” “够了!” 中年人一声咆哮,“这就是你作为女儿对父亲说的话吗?你就这样希望父亲死吗?” “哦不,我只是希望父亲你能够感同身受,想像一下那种痛苦和绝望,再考虑一下,侵略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侵略?你没看到波斯人有多愚昧多落后吗?我,麦克·菲利克斯伯爵,只是在给那里的人们带去了新思想新观念和新的生活方式,为的是帮助他们打破原有的封建桎梏,这不是侵略,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侵略!” 他指著东方茫茫的海域,说道,“现在,我们要去的是东方,那个封闭得愚昧无知的大武国,而这次也不是侵略,是因为他们率先扣押了我们的人,我们只是前去援救!” “藉口!这些都是藉口!”茜茜已经满脸泪痕,不敢置信的看著面前的父亲。 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变成了一个眼中只有利益只会用武力和暴行去侵略的魔鬼?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柔中带著几分娇媚的声音:“亲爱的麦克,你这样会嚇坏茜茜的,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船舱中走出了一个风韵十足的女子,看样子年纪已经不算太轻,有將近四十岁的样子,可是妆容打扮却无比妖艷,行走间臀胯扭摆得十分夸张,带著一种极具诱惑的魅力。 菲利克斯伯爵本来还一脸怒容,可是在见到这个女子时瞬间转变成了满脸諂媚,快步迎了上去。 “蒙娜夫人,海上这么大的风,你不应该出来的,万一受凉了怎么办?我会心疼的。” 女子咯咯娇笑,枝乱颤,似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茜茜,说道:“好啦,你看茜茜只是天性善良,说到底还不懂我们究竟是在做什么,你这个做父亲的好好跟她解释不就好了?” 茜茜怒道:“我当然懂你们在做什么,什么给別人带去新思想新观念,你们分明就是在诡辩,將正常的歷史文明发展进程用武力和蛮横来推进,屠杀平民,掠夺財富,还要用那种漂亮的说辞来掩饰逃脱道德的谴责和责任。” “住嘴!”麦克终於绷不住了,大声呵斥道,“卫兵,把她关进底舱,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两名卫兵面无表情的过来,架起茜茜就往船舱里拖去。 “父亲,不!你不可以这样!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恨你!” 声音越来越轻,终於彻底不闻。 蒙娜在刚才被茜茜的一通指责后,脸色竟然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笑吟吟的。 反倒是菲利克斯伯爵有些尷尬的凑了过来,討好道:“真是太抱歉了蒙娜,都是我管教无方,让女儿变得这么放肆,请你不要生我的气。” 蒙娜咯咯娇笑道:“当然不会,亲爱的麦克,只要我们在大武带回大批財富,到时候我再將我前夫留下的力量借给你,那么你就有了足够的实力去和罗尼大公竞爭了,到那个时候,茜茜自然就会理解你的苦心了,你说呢?” 她说著说著,身体悄悄靠了过来,依偎在了菲利克斯伯爵的身上,一只手不著痕跡地顺著衣襟往下探去,在某个部位轻轻蹭了一下。 菲利克斯伯爵抽了口凉气,眼神都变了,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低声道:“蒙娜,我那里有很不错的锡兰红茶,要不要尝尝?” 蒙娜媚眼如丝,说道:“那个茶……可以泡得很久吗?” “可以泡很久,肯定能让你满意。” “那么好吧,我很乐意……” 船舱底部的某个阴暗的隔间內,茜茜屈辱地被关在这里,旁边只点了一支昏暗的小蜡烛,空气中满是潮湿和腐败的味道,闻之欲呕。 可是茜茜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她现在只是很伤心,也很愤怒。 父亲说好带她出来週游世界,可是却率领著大批船队来到了波斯湾,她在甲板上眼睁睁看著岸上大批波斯百姓被驱赶甚至被杀害,她大声阻止过,可是毫无作用。 她没想到父亲居然是这样的人,完全顛覆了自己心中那个仁慈可爱的父亲形象,但是她其实並没有完全怪罪父亲,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唆使了。 蒙娜夫人,前夫曾是佛朗基国內拥有不小实力的侯爵,因病去世之后家中数不胜数的財富全都归了这个寡妇。 可是这个寡妇一点都不守规矩,她渴望权力,渴望財富,到处勾引男人,为了帮她实现一个征服世界的可怕梦想。 她不知道这个梦想有多么的愚蠢和虚妄,但是当这个女人勾引到自己父亲时,她就意识到麻烦来了。 果然,父亲著了魔似的跟著她从国內出来了,漂洋过海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侵略,屠杀,掠夺。 第699章 他们来了 “母亲,我该怎么办?” 茜茜无助地蜷缩在船舱角落中,默默垂泪。 再往前航行不多远就是那个神秘的东方国度大武了,听说那里的生活比波斯更落后,更愚昧,可是却生產许多好东西。 瓷器、丝绸、精铁,还有最近刚出现的那种让人爱不释手的香水,居然都是从那个落后的国度生產的。 神啊,真是不敢想像,如果父亲的船队带著那么多士兵杀过去,那里的百姓会遭受多么痛苦的荼毒和残害?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一切的发生。 於是,昏暗的船舱內,茜茜开始低声吟诵起了圣约德尔经,一句句简明而正向的经文內容从她红润的小嘴里念诵了出来,却没能让她的情绪冷静下来,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流淌著。 海上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变得小了许多,辽阔的海面上,两百余艘坚固雄伟的佛朗基战船正在浩浩荡荡朝著太湾岛的方向航行著。 船舱內某处隱约传出一阵阵奇怪的声音,那是菲利克斯伯爵和蒙娜夫人正在品茶。 所以伯爵大人不知道,在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破旧的渔船正在慢悠悠的航行著。 “福伯,快看,陛下等的佛朗基人来了,他们果然来了!” 渔船上一个年轻人指著远处密密麻麻的战船,急切地拉著一个老者。 “看到了看到了,小心別把我扯进海里去。” 福伯笑骂一声,向远处仔细看去,单手扶著船舷,虽已经年近七十,身形却站得极稳,即便在这摇摆不定的甲板上依然如同一棵老松。 他一边看,一边默默在心里数著,可是数著数著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之前说佛朗基人的船队会来,他还猜测或许会来几十艘战船,可是现在,仅仅是他目测的就已经有一百多艘了,而且在视野之外应该还有不少。 这么多船,大武水师能应付么?陛下能应付么? 福伯心中有些隱隱的不安,但是身边还有许多年轻人在看著他,等他给出一个决定,他不能先在表情上露了怯。 他收回目光,轻描淡写的说道:“田娃,你去爬上桅杆,把阿正给的响箭放出去。” “好!”刚才拉扯他的那个年轻兴奋的答应一声,窜到主桅杆下,像只灵猴一般轻鬆地爬到顶端,从腰间取出一根尺余长的竹管,拔去盖子,用火煤点燃引线,高高对准天空。 隨著尖锐的啸叫声爆出,一点火芒冲天而起,扶摇直上,径直衝上半空,然后砰的一声炸开,出现了一朵无比璀璨的金黄色烟。 田娃嚇得手脚一抖,险些没从桅杆顶端掉下来,目瞪口呆的望著半空。 说是响箭,可是没人告诉他竟然是烟,但是……真特么好看啊! 船上的几十个渔民也都呆住了,他们贫苦了一辈子,都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烟,那可是原本只有城里的世家在做寿或是成亲时才会放的。 他们看呆了,远处的佛朗基人也看呆了。 烟是门手艺,佛朗基人有,但是没有做得这么精巧的,所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有聪明人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就见远处的海面上渐渐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黑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近。 是渔船,很多渔船,从四面八方不知道什么地方出现,然后就这么静静地停泊在了海面上,就在他们的前方。 警示的哨声响起,但是却並不急促。 佛朗基人很淡定,那只是些渔船而已,没有战斗力,就算看起来数量也不少,但是对於他们这两百多艘船坚炮利的战船来说,简直就像是一堆毫无威胁的木料而已。 主舰,也就是菲利克斯伯爵的座船上带队的军官懒洋洋的站到船头,望著前方聚集起来的无数渔船,嗤笑道:“这些愚蠢的东方人想要干嘛?用他们的破木板来阻拦我们大军的行进吗?” 旁边一个卫兵凑趣笑道:“或许是他们已经过够了苦难的日子,在欢迎我们的到来也说不定。” 四周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没人在意那些渔船到底要做什么,更没人会想到应该赶紧准备好火炮和长弓了。 …… 西滨港。 林止陌已经乘著那艘商船回来了,在后边还拖著几艘破破烂烂的快船,是逶寇藏在渔光岛海湾中的。 逶寇已经尽数歼灭,按照他的吩咐,一个没留,但这只是他们以为的,因为此时的后舵中,正有一道黑影安静地潜藏著。 这是后舵操控方向调整的尾翼部分,结构简单但坚固,又一个不太宽大的盖子遮挡海浪,盖子下方拖著不少被掛起来的海藻和垃圾。 那个黑影就躲在这些海藻的里边,被盖子挡著,骯脏而又逼仄,没人会来查看。 佐佐木,这个不喜欢和人沟通並且爱吃生食的怪人,没有趁著神机营搜索的空挡逃跑,而是钻上了船,躲在了这里。 船停下了,林止陌刚下船来,码头上已经等候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正是吴赫和蒙珂,身后还有新科武举榜眼彭朗和红毛“基奸”斯帕罗。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 吴赫等人跪拜行礼,山呼才起,远处忽然一个哨兵飞奔而来,大声道:“报!佛朗基船队已至!” 林止陌刚踏上岸的那只脚瞬间停住,接著一个转身向另一边停泊著的福昇號而去,口中喝道:“吴赫,开工!” “是!” 吴赫大声应喝,抬手一招,身边传令兵已经哨声响起。 岸上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列著队的水师大军迅速向战船移动。 大武胶东水师,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700章 全军戒备 佛朗基船队主舰,船舱之中。 那张宽敞的大床上凌乱不堪,鹅毛枕头隨意的被丟到了床下,湿漉漉的,也不知道刚经歷过什么。 蒙娜依偎在菲利克斯的胸口,把玩著那茂盛的胸毛,娇滴滴的说道:“亲爱的,你真是太厉害了,我现在真是后悔,应该早一点来认识你的,也不至於让我浪费了这么多的宝贵时光。” 菲利克斯脸上满足和疲惫混杂,骄傲的一笑道:“我亲爱的蒙娜夫人,能得到你的青睞是我的荣幸,我们现在认识也不晚,毕竟我还是很强壮的,我们可以幸福很长一段时间。” 蒙娜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隨即却抬起头来一脸媚笑道:“那是当然,我很期待未来能有你天天陪伴的美好时光,而且相信在我的助力之下,你回去应该就能得到陛下的欢心,把罗尼大公从政务大臣的位置上踢开了。” 菲利克斯顿时受宠若惊的样子,一只手攀上了蒙娜略有些下垂的部位,手法嫻熟地揉捏著,深情款款的看著她道:“我都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感谢你,我亲爱的蒙娜,但是我在这里保证,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厚望,將来你必定会成为全佛朗基最幸福的女人。” “唔……” 蒙娜口中发出一声婉转的呻吟,轻声问道,“所以看来你这次和波斯大祭司的谈判很顺利,对么?” 菲利克斯愈发骄傲,说道:“不错,我已经和他签署好契约,要不是我们这次要先去救劳伦那个蠢货,现在已经要开始我们的计划了,等我帮他拿到他想到的东西时,就是我得到回报的时候了。” 蒙娜在他的手法按摩下变得越来越浑身无力,眼神也渐渐朦朧了起来。 “用你做外力帮助屠杀他的国民,来帮助他得到权力和財富,真是个虚偽的人,你也是……唔……我这是在夸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而不是优柔寡断,才是真正的英雄。” “当然,所以我將我心爱的女儿都送给了他,这份诚意想必他应该能够感受到,等救出劳伦之后我们就回波斯湾,我的光辉前程就会从此开启了。” 菲利克斯说著,手中的动作愈发变得大了起来。 蒙娜娇喘吁吁,呢喃道:“我还真以为你那么爱你的女儿呢。” “女儿唯一的价值就是用来交换我想要的价值,你说对么?” “是的亲爱的,来吧,我已经快等不及了……” 大战一触即发,船舱內已经瀰漫起了荷尔蒙的味道。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伯爵大人,紧急情况!” 菲利克斯穿戴整齐后回到了甲板上,已经恢復了原本肃然威严的状態,站在船头往前眺望,就见前方目力所能及之处,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密密麻麻无数的船只。 是渔船,而且是大武的渔船,就这样一艘连著一艘挡在他们前行的路上。 卫兵问道:“伯爵大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渔船?” 身后传来一声惊讶的轻呼,菲利克斯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蒙娜穿好衣服出来了。 菲利克斯一脸淡定地说道:“蒙娜夫人,不用担心,那些只不过是一群愚昧无能的东方渔民而已,对我们造不成任何伤害。” 蒙娜点点头:“当然,有伯爵大人率领,我是一点都不会害怕的。” 在情人的注视下,菲利克斯的脑袋昂得更高了,意气风发的下令:“全军戒备!” 卫兵將號令发下,菲利克斯却忽然心中一动,喝道,“来人,去把茜茜带上来。” “遵命,大人!” 很快,两名卫兵將被关在底舱的茜茜带了上来,她的脸上已经苍白一片,眼睛还肿著,显然刚才哭泣了很久。 从黑暗中忽然带了出来,茜茜第一时间习惯性的寻找父亲,却发现菲利克斯伯爵正昂首挺胸站在那里,一脸傲然地看著远方。 “父亲,你……”茜茜正要开口询问,却一眼看见远处的渔船群,顿时嚇了一跳,“啊!那是……大武国的渔船吗?好多!” 菲利克斯回头瞥了她一眼,淡淡说道:“茜茜,你看见了,我们只是想去通过和平的谈判方式要回劳伦中校,但是这群愚昧无知的大武国渔民,居然公开摆出了阵势要与我们开战,这种不分缘由的蛮横人群,你觉得还有必要用你刚才忤逆父亲的口气去维护他们吗?” 茜茜怔忡不定地问道:“父亲,你……难道是想和他们开战?” “为什么不?”菲利克斯傲然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是对方既然不讲道理,我会给他们一点教训尝尝,现在,我將你放出来不是原谅你,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使用武力到底是对还是错,你的父亲是不是在骗你,你是不是应该完全信任我?” “哦不,父亲,等等!” 茜茜大惊,因为她看到甲板上的船员和士兵已经在忙碌了起来,她已经能预见一场惨烈的屠杀即將开始。 是的,就是屠杀,因为他们是无坚不破的佛朗基战船,而对方只是一群什么都没有的普通渔民,这样的战斗將完全没有悬念,那些渔民肯定会遭受难以想像的灾难。 佛朗基船队依然保持著速度保持著队形向前航行,而前方的渔船却也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围拢到了前面那片宽广的海域。 船上的士兵们全都嘻嘻哈哈没当一回事,在他们看来那些渔船根本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只是纯粹的找死。 只有少数几个刚才见到那朵烟的士兵心中在暗暗嘀咕,虽然那朵烟很好看,但他们总觉得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近了,越来越近了! 佛朗基船队距离前方最前端的渔船已经不过几里远了,顺风的情况下应该很快就能直接撞上去,將他们撞得粉碎,甚至连火炮都不需要用上。 菲利克斯一脸坚定,眼神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茜茜的脸色则越来越苍白,已经快要不敢看下去了。 第701章 海峡,追击 就在这时,渔船群中忽然有一艘小船飞快驶了出来,朝著佛朗基船队直衝过来,船头有个人高高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菲利克斯皱了皱眉,下令:“让他靠过来。” 士兵们將火枪对准了那艘小船,等著他靠来,只见一个赤著上身的年轻渔民將一个繫著块石头的捲轴用力扔上船来,隨即竟然再次掉头而去。 “什么东西?” 菲利克斯疑惑的接过卫兵递来的捲轴,打开后却顿时一怔。 只见捲轴上竟然用佛朗基语写著一段话——警告:你们已经进入大武海域,请停止前行,立刻返航,否则我方將进行武力驱逐! 菲利克斯看著这段文字足足呆滯了好一会,他能看懂这是在说什么,可是却完全无法理解。 传说中的大武贫穷落后,连像样的火炮都没有具备,而且据说已经很多年没有水师编制的存在了。 所以越是这样他越是想不通,大武是凭藉什么底气来和他说这样的话的? 一回头,就见蒙娜也是满脸诧异的看著捲轴。 “所以,这是在威胁我?”他有些懵逼的问道。 蒙娜点点头:“看样子是的。” 菲利克斯勃然大怒,再看刚才来送信的那艘渔船,已经再次跑回了渔船群中。 他狠狠撕碎手中的捲轴,大声喝道:“下令,全体战船,全速前进,给我撞碎那些渔船,全部消灭!” “遵命,大人!” 卫兵將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所有战船顿时扯起满帆,被风鼓满后朝著前方的渔船冲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渔船群中又有人发出了一支响箭,躥上半空后炸出一朵明亮的黄色烟。 接著,那些渔船开始不要命的朝著佛朗基船队直衝过来。 菲利克斯冷笑:“真是愚昧无知,难道他们还想跟我们进行硬碰硬吗?” 战船上的火炮也开始准备了起来,无数士兵船员都在忙碌著,脸上也都掛著兴奋之色。 大武,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度,今天就要和他们来一场正式的较量了,或者说,给这些东方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渔船蜂拥而上,在船队四周分散开来围了过来。 轰! 距离最近的一艘战船率先开炮,將那艘渔船的船头顿时炸开了一个破洞。 菲利克斯亲眼见到船上有几个渔民惊慌大喊,迅速调整船舵,竟然就此转头逃跑了。 又是一发炮弹打去,可惜这次没能命中,落在了海里,砸出一朵高高的水。 没人在乎那艘逃跑的渔船,因为越来越多的渔船正围了过来,佛朗基士兵们气势高涨,再次將炮口对准其中几艘船。 轰轰轰! 接连几艘船上开炮了,有几艘渔船倒霉的被命中,有同样惊慌叫喊掉头逃跑的,也有被击沉后渐渐沉没的,但是船上的几个渔民却全都在沉没前跳下海去,又被距离近的渔船救了上去。 绝对压制,佛朗基战船上火炮和火枪轮番炸响,而渔船上的渔民则在离得稍近时奋力地朝战船扔石头。 扔石头?大武所谓的武力驱逐就是这个? 菲利克斯只觉得好笑,又十分过癮,这种大规模的海战简直就像小孩子玩游戏,完全的一边倒。 他们的火炮射程远,威力大,渔船上的渔民却只能丟石头,还在船上大声叫骂,但是自己又听不懂大武的语言,骂的是什么自己根本不在意。 可是他似乎漏掉了什么,因为他完全没留意到,那些渔船上竟然都只有区区几个人,而正常出海的渔船是根本不可能只有这点人的。 渔船开始崩溃了,渐渐再没有往前冲的了,全都在陆续掉头撤退中。 菲利克斯早已经看得热血沸腾,心中打定主意要给这些渔民一个狠狠的教训,当即下令追击上去。 两百余艘佛朗基战船开始调整方向,扯足了风帆,朝著渔船追了过去,而渔船们不知道是昏头了还是怎么的,竟然没有四散而逃,而是成群结队的像是一群大雁一般集体往后窜逃著。 於是他逃,他追,海面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两百多艘战船追著一群破烂的渔船,却怎么都追不上,然而不知不觉中佛朗基人发现前方出现了一片零零散散的海岛,呈长条形斜向拉出了一道並不算太宽的海峡,那些渔船正在朝著那道海峡內逃进去。 卫兵稟报:“伯爵大人,他们逃进去了,我们该怎么办?” 菲利克斯已经上头了,瞪了他一眼道:“什么怎么办?你难道担心他们会在这种地方有埋伏吗?就算有,那对我们能造成什么伤害?继续追击!” “遵命!”卫兵立刻领命,登上瞭望台挥舞旗帜打出旗语。 佛朗基船队速度不减,调整方向追了过去。 海峡內一片混乱,前方的渔船似乎进入了一片狭窄地带,再也快不起来了,开始拥挤到了一起。 菲利克斯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抱著胳膊得意洋洋地看著那片混乱的场景。 已经有三十多艘战船率先突入海峡,朝著前方追击而去。 菲利克斯侧头看了一眼已经满脸苍白的茜茜,说道:“茜茜,我亲爱的女儿,今天父亲就会用现实告诉你,实力,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理!” 茜茜那张原本殷红丰润的小嘴已经没有了血色,颤抖著。 她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父亲,说道:“父亲,你真的要发起这场屠杀吗?你还是我那个温柔和善的父亲吗?” “温柔和善?不,曾经的我或许是的,但是这一切在罗尼大公压迫我们家的时候,就已经全都改变了。”菲利克斯狰狞的一笑,“我不得不改变!” 茜茜不敢置信的看著菲利克斯,坐倒在地,喃喃道:“不,你被魔鬼俯身了,一定是,一定是的!” 菲利克斯不再看她,而是继续看著前方混乱的场面。 渔船彻底被拥堵住了,而佛朗基船队也追了过去,菲利克斯似乎已经看到了海面上被鲜血染红的场景,並且他也因此顺利进入大武的国境,能和当地那些愚蠢贪婪的官员谈判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眉头一挑,有些疑惑的看著前方。 因为他看到有几十艘破烂的渔船似乎逃错了方向,昏了头似的朝他们来了。 火炮火枪没有再响,佛朗基士兵戏謔的看著。 “他们难道是想和我们同归於尽吗?” “哦不,你觉得那种小破船能撞翻我们?” “所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展示他们的勇气?” 七嘴八舌的討论和笑话,但是很快,他们就知道是做什么了。 第一艘渔船正式撞上了战船,可是下一秒,渔船忽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火光,伴隨著震耳欲聋的炸响,漫天飞舞起无数灿烂但要命的火。 就是火,一朵朵,一片片,在空中飞舞,瀰漫,並在接触到战船的船帆时迅速点燃了起来。 “该死的,怎么会这样?” “救火!救火!”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远处某座船上,林止陌手中拿著望远镜看著这一切,笑眯眯的道:“炸药和加白磷,真是个奇妙的配置。” 第702章 射那么远 徐大春捅了捅身边的柴麟,一脸兴奋地说道:“哎哎老柴,咱们陛下的火药玩得越来越出神入化了嘿。” 柴麟看了他一眼道:“火药军械那都是小道,你没发现陛下的兵法都能演练得如此变化莫测么?简单几个小细节就將两百多艘战船全都骗到这个海峡里,换做是你怎么弄?怕只能跳船愣杀吧?” “你別拿我跟陛下比啊,咱们陛下是多英明神武的主,我配么?” “行了你,咱们做臣子的乖乖听著陛下的吩咐做事就好。” 两人还在淡定轻鬆的聊著天,佛朗基主舰上已经乱了。 菲利克斯伯爵难以置信地看著最前排那十几艘船上的熊熊大火,终於察觉到自己似乎是中计了。 他大声喝道:“停止前行,转舵,退出去!” 卫兵急忙打出旗语,可是两百多艘船,想要同时快速转变方向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前方还有一艘艘渔船从缝隙中穿入,这些船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构,速度快,转向快,而且最关键的是驾船的船员似乎对火炮非常熟悉,每当佛朗基战船上的炮手调整方向点燃引线时,他们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开炮弹射来的方向。 於是佛朗基人眼睁睁看著一枚枚炮弹就这么打空,落在海面上,然而那些小船却一艘都没有遭受到伤害,最终靠近他们,小船上的船员纵身跳海逃走,炸药炸开,火星飞舞,再次点燃他们的船帆。 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有严密的计划甚至是经歷过演练的,要不然绝不会这么精准。 可是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船队后方有三十艘战船在穿梭护卫,他们是专责殿后的,可就在这时有人大声惊呼,因为他们眼睁睁看著从他们身后忽然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二十艘战船。 是战船,不再是渔船,是一艘艘明显坚固强悍的战船,船头和船舷包著厚厚的铁片。 “好像很强!” 几个佛朗基士兵低声议论著,迅速传递消息並且自主摆出阵势准备迎击,他们看出来了,那是大武的水师,是正规的水师,有备而来。 他们的船队已经全都进入了海峡之中,现在正要全体退出,但是要退出就必须先解决眼前这二十艘战船。 佛朗基人很有信心,对他们的火炮和他们的士兵都很有信心。 “来吧东方人,让你们尝尝我们的火炮是多么美味吧!” 船上的炮手调整角度对准了前方驶来的大武战船,只等他们进入射程,火药產生的爆炸声就会响起,然后那些看起来很坚固的大武战船就会被炸出一个个洞,然后沉入海中。 只见那二十艘船呈一字排开驶来,一点都没有摆阵型的打算,可是就在双方距离目测还有三里多的时候,对方强行落帆下锚,居然硬生生停住了。 “他们要干什么?” 佛朗基士兵有些意外,这个距离还差得很远,別说靠近跳船战斗,就是用火炮和火銃都根本伤不了对方,难道就是摆出样子来嚇唬嚇唬他们? 幼稚! 可这个念头刚起,忽然有人看到那边的大武战船上几乎是同时炸起一团团火光,然后他们耳朵里似乎听到一串尖锐的破空声。 “这是什么?” 有人刚惊异的开口,就见一颗颗黑沉沉的铁球呼啸而来,带著所向披靡的威势。 砰! 一颗铁球正中他们的船头,强行將船头的围栏撞开后落在甲板上,木屑纷飞,甲板上顿时出现了一块破烂不堪的大坑,並且铁球依然靠著强大的惯性继续衝著,衝著。 惨叫声接连响起,船上的船员和士兵此时几乎都聚集在甲板上,炮弹落入如此密集的人群,瞬间就带来了难以想像的伤害。 不知多少人被炮弹砸到或是被飞起的木屑划到,运气好点的只是破了点皮,运气差点的则被炮弹撞得骨断筋折甚至当场毙命。 刚才还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佛朗基战船,此时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地狱,炮弹所过之处儘是断肢残臂和一滩滩鲜血。 这只是一艘船上发生的故事,而刚才的射击是同时射出了二十发炮弹,有三发落空,十七发命中。 “散开!散开!侧翼包抄,趁他们的火力在调整……” 船上的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著,迅速设定战术,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二十艘船上再次传来可怕的爆炸声。 轰轰轰…… 又是二十发炮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线条,朝他们直扑而来。 “见鬼!” 那个可怜的军官才刚开口骂出一声,一发炮弹已经精准的落在他的船上,並打断了他们的主桅,粗大的桅杆断折倒下,那军官看著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影,眼中儘是绝望。 “为什么他们能射那么远?” 这是他临死前最后的念头。 …… 西滨港。 那艘林止陌乘坐过的商船开始有民夫上来清理打扫,水师出去退敌了,他们这些留守的一边打扫一边看著远处的海面,期待著他们的陛下能儘快凯旋。 所以没人留意到,在后舵中某片阴影之下,悄无声息的钻出一个身影,並顺著舵杆溜进海中。 这一系列动作没有惊动任何人,岸边涌动迭起的浪也完美的遮掩住了他的身影,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来到了岸边某个偏僻的角落。 水轻动,水面上出现了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谨慎的看了一眼四周。 前方的岸上有两个守卫正在站岗,一丝不苟很是认真,黑影就这么贴在岸边的乱石边,一动不动,等待著。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又来了两名守卫。 换岗了。 黑影就在这时动了,趁著双方换岗时短暂的交谈功夫,突然窜出水面,落在岸上,然后迅速隱入岸边低矮的灌木丛中,也不管枝丫和木刺划伤,转眼间消失在了这里。 换岗的守卫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警觉的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发现。 一座破败得只剩半边屋顶的院落中,黑影躥了进来,进了屋內。 直到这时他才终於站定身子,眼神冰冷得没有感情,像是一条死鱼,浑身上下透著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佐佐木,这个渔光岛上的漏网之鱼,神不知鬼不觉得潜行到了太湾岛上。 第703章 弟弟,我会给你报仇 他將衣服脱下,拉下两根窗欞工整地掛上,然后盘腿坐在地上,打量著四周。 这里是以前佛朗基人建造基地时让民夫居住的临时场所,后来所有人全都拉去了统一的住处,这里也就荒废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剩墙角一堆乾草,或许是曾经民夫用来睡觉的地方。 忽然,墙角处一个破洞中出现了一只老鼠,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发现坐著的佐佐木,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是见他没有任何动作,还是大胆的钻了出来。 叮! 一声轻响,老鼠吱吱叫唤了两声就不动了,身上扎著一枚短剑。 佐佐木站起身来,走过去將老鼠捡起,就用短剑將老鼠剥皮剖腹,清理內臟,然后竟然就这么將鼠肉生啃了起来。 他很饿,在船舱中隱藏身形,半点不敢有声音发出,因为他知道船上別人都还好说,但是皇帝身边那个漂亮的女人很危险。 虽然那个女人在渔光岛上没有动过手,可他就是知道那个女人很厉害。 因为他是佐佐木助,逶国本州第一忍者! 只凭感觉,他就能知道。 他能第一时间逃脱追捕並且钻到船上,只是因为那个女人陪著那个高个子男人走开了,要不然他或许都没有这个机会。 但是从渔光岛来这里,用了半天时间,他一直潜伏在后舵,很累,也很饿。 现在不能出去,所以一切能吃的东西他都不在乎了。 他的嘴巴小幅度的蠕动著,生的老鼠肉不好吃,比生鱼差远了,但是他还是必须要让自己吃下去。 因为他要活著,然后找到机会杀了那个男人。 “鸣,我的弟弟,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佐佐木助的眼中闪过一抹瘮人的寒光,他想起当初带著弟弟离开逶国来到大武,为的只是想通过残暴的杀戮让弟弟的武道进入一个更高的阶段。 一开始他们还很顺利,弟弟也在他的教导和训练下进步得很快,那些大武的官兵和差役根本就不是弟弟的对手,就算反抗也是毫无用处,最终成了弟弟修炼的垫脚石。 直到有一天,他们撞见了一支从没见过的军队。 他们的装备精良,武器锋利得难以想像,而且配合默契,攻伐凌厉,第一次照面时就让自己这边吃了大亏,弟弟也受了伤。 弟弟很不甘心,等伤养好了之后又去找他们,那时候他们知道,那支队伍是大武皇帝新打造的特別部队,叫做神机营。 特別部队?能有多特別? 佐佐木助曾嗤之以鼻,再怎么精锐的部队,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的。 可是最终他发现自己错了,当他带著弟弟信心满满的去报仇时,却发现那支队伍竟然也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成长著。 他们的配合更好了,身手也更强了,对於武器的运用也越来越熟练了。 於是弟弟就这么死了,死在了那个叫做神机营的部队之下。 佐佐木助很崩溃,因为他从小和弟弟相依为命,就只有这一个亲人了,现在弟弟没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继续活下去为的是什么。 他在麻木崩溃的边缘被人救走,带到了大武福建沿海,每天他都是麻木的按照首领的吩咐去做事,哪怕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做什么。 暗示直到有一天,他听到首领和那些浪人说话,说大武的皇帝来福建了,他们暂时需要躲避。 佐佐木助醒了,不再呆滯麻 第704章 棍子 佐佐木助醒了,不再呆滯麻木,像个行尸走肉一般活著。 杀害自己弟弟的神机营是皇帝打造的,所以,自己只要杀了皇帝,就能为弟弟报仇了! 终於,他吃完了那只老鼠,擦了擦手上和嘴上的血跡,从包裹里拿出一块木牌。 那是弟弟的灵位,上面写著佐佐木鸣的名字。 他抚摸著木牌,轻声说道:“弟弟,你放心,我会杀了他给你报仇,绝对,绝对会给你报仇!” …… 菲利克斯伯爵快疯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足足两百多艘战船,其中过半都装载著火炮,士兵也都配备著火銃,可就是这样一支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海军战队,在面对大武区区二十艘战船时竟然会被逼成这样。 暂时还没有惨败,但已经被逼得没有了退路。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是中计了,前边是被拥堵的海峡窄口,一堆破烂的渔船拥挤在了一起,船上早就没了人影,那些可恶的东方人不知道逃去了哪里。 无法前行,也无法后退了,因为后方的海峡入口处被二十艘大武战船封锁了。 只是二十艘船,就能封锁他们,这並不是个笑话,因为菲利克斯刚知道,对方的火炮射程能达到一个他根本想像不到的距离。 对方能轻易射到他们,可是他们完全摸不到对方的边,如果强行衝上去,迎接他们的將是一轮密集而恐怖的射击。 不止是火炮,还有那种能直接穿透船身的弩箭。 很长很粗,而且很硬。 处於后方的战船在刚才短短的时间里就被击沉了二十多艘,大武海军的战斗力太惊人了! “见鬼,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菲利克斯暴跳如雷,忽然转身一把揪住蒙娜,“你不是说大武是愚昧落后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有这么强悍的武器?” 蒙娜也早就没了原本那娇柔嫵媚的神態,脸色发白,手脚颤抖,她到底是个女人,虽然仗著人多船多一直都很囂张跋扈,可是今天被教育了,一下子打回了原形。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茜茜则蜷缩在旁边,惊恐地看著四处的混乱。 前方的船队被拥堵得无法行进,急切间想要掉头都根本做不到。 船队后方的情况不知道,但能依稀看到海面上有浓烟翻腾,显然也正在经歷著大麻烦。 “父亲不是说东方人愚昧落后吗?可是为什么现实和他说的不太一样?” 茜茜刚被信赖的父亲伤害了没多久,现在又遭受了一次三观的衝击。 菲利克斯隨手丟开蒙娜,咆哮道:“別管那些该死的战船,掉头衝出去,他们只有二十艘战船,想要拦住我们还远远不够!” 卫兵迅速传令,船队开始集体强行转向,准备衝出这个可怕的海峡。 可就在这时,海峡边的那些小岛背后忽然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朝著他们的方向渐渐围拢过来。 那不是什么黑点,而是一艘又一艘船,最前方速度最快的竟然是无数掛著拉丁帆的快船,再后方则是一眼望不到边,无穷无尽的渔船,粗略估算一下,不下千艘。 船上正在忙著掉转方向的佛朗基士兵和船员们全都忽然间呆滯了。 好多船,不管后边那些是不是战船,但是数量多得让他们头皮发麻。 在他们的视野范围內,大武的船已经看不到边了,就算没有这条海峡,那些船已经將海面铺开了一片难以想像的范围。 当这条消息传回主舰时,菲利克斯懵逼了。 “什么?后方有一千多艘……” 大武居然会有这么多船,是不是战船並不重要,因为他们的去路已经被完全堵住了。 远处的福昇號上,戚白薈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皱眉道:“怎么攻势停住了?不打?” 林止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望远镜,这好像还是师父姐姐第一次用它来看正经事。 戚白薈不动声色地將望远镜收回身后,淡淡看了他一眼。 “咳!”林止陌咳嗽一声,说道,“因为我没打算真的灭了他们。” “那你弄这么大阵仗出来做什么?” 戚白薈很不理解,林止陌这次將全部家底都掏了出来,不光是吴赫的水师,还有海盗那里没收的百来艘快船,连福建沿海一带的渔船都被搜罗了那么多过来。 “打仗毕竟劳民伤財的,嚇唬嚇唬得了,而且打跑了佛朗基还有鹰吉利內泽兰什么的。” 林止陌指著海对岸道,“福建是最后一块烂摊子,如今也收拾乾净了,大武国內百废待兴,谁有空整天防备他们?” 戚白薈明白了,这是要给佛朗基人一个沉重的打击,让他们知道大武的厉害,从此不敢轻易来犯。 “对付贼最好的办法不是等他来了给他一棍子,而是让他知道进门会有棍子等著他。” 林止陌看向水师船队的方向,眼神中带著期待和兴奋。 主舰上的菲利克斯正在纠结於是不是该强行突围,哪怕到时候损失一部分船也要衝出去,再不跑的话就只能等著被俘虏了。 他咬了咬牙,喝道:“传我命令,现在立刻……” 可话还没说完,船上忽然爆发出一片喧譁,那是船员和士兵们惊恐的叫喊声,他们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后方的天空。 菲利克斯下意识地跟著他们的目光看去,然后就愣住了。 只见后方的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球,就这么漂浮在空中,在海风的推动下正朝他这里飘了过来。 菲利克斯揉了揉眼睛,真的是球,而且飞在天上。 他又抽了自己一嘴巴,很痛,不是做梦。 大球通体黑色,下方吊著一个筐,筐里似乎还有人。 渐渐地,大球已经飞到了船队上空,下方的佛朗基士兵也更清楚的看到,球身上画著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骷髏头。 忽然,大球下方的筐里好像有东西丟了下来,然后掉落在下方的船上,轰的一声炸开了。 第705章 投降或者死 这只是一颗不算太大的爆裂弹,无数弹片爆开,呼啸著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 惨叫声接连响起,甲板上密集的士兵和船员根本来不及逃跑,当场有十几人受伤。 伤害並不算太大,但是给他们带来的震慑却难以想像。 有人吼叫著对天开枪,甚至还有人扔木棍杂物的,可大球远在高空,根本没人能触及得到。 轰! 又有一艘船上炸开了,又是十几个倒霉蛋中招,其他船上的人全都慌了。 不止是慌,那是害怕,是恐惧,每个人都丟下了手里的东西飞奔逃窜,朝著船舱內躲去。 大球缓缓飞行,在他行经的路线中每艘船上都乱做了一团。 菲利克斯伯爵的下巴久久没能合上,惊恐地看著这一幕。 从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就想像著能在天空上飞行,可是直到现在都没人能够做到,哪怕是如鹰吉利那样的超级大国都还没有人能实现这个人类的伟大梦想。 但是现在大武做到了,那个他一直以为愚昧落后的国家做到了。 黑色的大球越飞越近,即將就要飞行到主舰上空了。 卫兵惊慌急促的过来拉他,说道:“大人快去舱里躲避一下,那个鬼东西就要来了!” 菲利克斯如梦初醒,回过神来一看,蒙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弃他而去,早早的跑没影了,身边只有茜茜还蜷缩在那里,满脸无助和害怕的看著他。 “好,快走,快……” 话音未落,卫兵忽然惊讶道:“大人快看。” 菲利克斯抬头看去,正好看见那个大球下方的筐中盪下一块巨大的白布,布上用佛朗基语写著一句话。 “投降,或者,死!” 那是用红色的顏料写的,白布红字,布的下方有重物坠著,拉得很直,看得很清楚,也很刺眼。 菲利克斯正要往船舱里走去的脚步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前方还在燃烧著的那些破船,后方密密麻麻围堵住他们的一千多艘船,迟疑了。 他很纠结,很不甘心,自己心怀大志想要出来做出一番成绩的,如果就此认输,回到佛朗基別说爭夺大权,就是能保住现在的爵位和军职都很难。 是不是要再拼一下? 菲利克斯的这个念头刚起,卫兵的惊呼声又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方看去,只见那边的大武战船上竟然再次缓缓升腾起三只黑色的大球,球身上诡异可怕的骷髏头正在对他狰狞笑著。 “我……”菲利克斯心中一颤,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请求……谈判!” 主舰上船帆落了下来,一面白色的旗帜被高高举起,在风中飘荡。 福昇號上,林止陌放下瞭望远镜,笑道:“我还以为多硬骨头,还是怂了。” 徐大春道:“陛下神机妙算算无遗策,千帆竞航前后堵截,还有天上飞的,那还能不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止陌意外道:“哟,大春现在也会拍马屁了?” “回陛下,臣並非拍马屁,而是实心实意的称颂!”徐大春搓著手,一脸猥琐,“就是不知船上有没有带著洋妞,正好让她们见识见识,这天底下还有咱们陛下这般伟岸俊朗的男人。”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茬。 他对洋妞並不感兴趣,虽然自己的尺寸足够,匹配度没什么问题,但外国妹子大多毛髮旺盛,手感太差,感觉像是在日一个獼猴桃。 忽然一道淡漠的目光扫了过来,正是戚白薈。 林止陌和徐大春齐齐打了个冷战,同时闭嘴,柴麟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了一步。 佛朗基船队投降了,大武朝歷史上第一次对外的大规模海战以全面获胜而画上了句號。 水师將士开始逐步清理佛朗基战船,缴械、俘虏,將人都押到一起,所有船只浩浩荡荡往太湾岛开了回去。 “先生!” 林止陌才踏上西滨港码头的岸上,蒙珂就迎了上来。 好些日子没见,蒙珂被太阳晒得黑了不少,但是精神状態却十分不错。 在看见林止陌时显得神采飞扬,言行举止间也已经有了明显的自信。 林止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头道:“不错,开始有外交官的派头了。” “嘻嘻!” 蒙珂现在越来越习惯於呆在林止陌身边,因为可以学到各种各样的知识,那都是她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 而能得到林止陌一句夸奖,是她无比享受和愉悦的事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止陌在她心里已经不再是皇帝,不再是先生,而是一个她无比信赖与崇拜的人。 林止陌看了一眼码头上,这里已经彻底被大武接管,原本留在这里的佛朗基人全都不见了。 “那个什么劳伦中校呢?”他问道。 蒙珂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他最近有些崩溃,在营房里养病呢。” 林止陌奇道:“嗯?你怎么他了?” 蒙珂戳著手指小声道:“也没怎么他,就是每天和他谈判,让他赔偿……” 林止陌忽然有点同情劳伦中校了,每天被关在这里强行谈判,各种赔偿各种羞辱,还不准他走。 当然从今天佛朗基大批船队出现的情况来看这是劳伦中校找来的救兵,他应该自己也没想著要走。 但是想到等下他发现自己找来的救兵也成了阶下囚,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林止陌拍了拍蒙珂的脑袋,笑道:“不错,你准备一下,待会还有一场谈判。” “是,先生!” 蒙珂很雀跃,她现在已经越来越喜欢上了外交官的这个身份了。 西滨港来了一批新的客人,当灰头土脸的菲利克斯带著女儿茜茜以及蒙娜夫人踏上这块土地时,顿时被眼前所见到的一幕惊呆了。 道路两边是整齐的卫队,银盔银甲,长枪林立,一面面绣著金龙的旗帜迎风招展。 菲利克斯本身就是贵族,对仪仗这种东西很敏感,他知道在东方,龙是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图形。 难道这次战胜自己的是……大武的皇帝? 他在羽林卫的带领下来到一座刚建成的建筑中,打开大门,进入大厅,迎面就看见了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正端坐在前方。 “菲利克斯伯爵,欢迎来到大武。” 第706章 敏感体质 菲利克斯看到在那年轻人身边两侧还有许多人,全都恭敬的垂手站著,难道这个年轻人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这时一个红头髮的青年开口道:“菲利克斯伯爵,这位是大武国皇帝陛下,请你行跪礼参拜。” 菲利克斯一愣,这个年轻人居然就是大武皇帝? 可是隨即他就怒了:“跪礼?不,我拒绝!贵族见皇帝从来不需要行跪礼,他是在羞辱我!” 红毛斯帕罗似笑非笑道:“伯爵大人,我有必要提醒你,大武的皇帝陛下脾气不太好,如果你再不赶紧跪下,那就很可能真的要被羞辱了。” “我……” 菲利克斯心中一紧,看了一眼大厅四周站立守卫的士兵,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稀灵咣啷这几个人,咬了咬牙,屈服了。 他单膝跪地,右手抚左胸,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说道:“麦克·菲利克斯携全体佛朗基使团,向尊敬的大武皇帝陛下请安,祝你身体健康!” 接著是他的隨行副官,主舰的船长,然后才是蒙娜夫人和他的女儿茜茜。 前面几个男的也就罢了,当蒙娜和茜茜上前,拉著裙角行了个蹲礼时,在场的男人全都眼前一。 大武朝乃是汉人传承,严守礼教大防,在外边看到的女子都穿得严严实实的,就算是青楼女子也最多只是若隱若现,可是蒙娜和茜茜…… 两人身上佛朗基传统礼裙將她们的身材完美的勾勒了出来,腰肢被勒得细细的,一大片胸脯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在她们下蹲的动作中还明显抖动了两下。 徐大春的眼睛都直了,柴麟也有点瞠目结舌,就连一向沉稳冷静的吴赫与熊楚都明显震惊了一下。 林止陌倒是还好,前世看走秀和选美什么的,人家穿得少多了,甚至只有冬枣那么大的三片布,他也没觉得怎么样。 所以蒙娜和茜茜坦然的露著,他就坦然的看著。 戚白薈不动声色地往前斜跨了半步,恰到好处的挡住了林止陌的视线。 “呃……”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师父姐姐还是太保守了,这才哪到哪,有什么可挡的。 但是刚才那惊鸿一瞥之后他有些惊讶,那个年纪大点的什么夫人就算了,两坨玩意要没有束胸挡著怕是要垂到肚脐眼了,但是那个少女还真的不错。 一双水汪汪的绿色大眼睛,清澈明净得像是一潭湖水,棕色的长捲髮没有扎起,就这么披在肩上,明媚,可爱,像一个大號洋娃娃似的。 大波浪,大波……啊浪! 林止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髮型,不由自主让他升起了一些前世的记忆。 另外让他诧异的,是这个少女居然皮肤光洁滑腻,看不到一点汗毛,怯生生的一个蹲礼,尽显家教。 菲利克斯硬著头皮行完了礼,再次开口道:“尊敬的大武皇帝陛下,我们愿意停止交战来到这里和贵方谈判,希望能商议出一个合適的结果。” 斯帕罗刚翻译出来,四周的大武群臣全都愣了一下,林止陌从戚白薈身后探出半个头,淡淡道:“谈判?商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现在不是谈判,你们是作为俘虏,將接受我们的惩治和处罚。” “什么?俘虏?” “当然,你都举白旗了。” 菲利克斯又惊又怒,叫道:“不,误会的是你,尊敬的大武皇帝陛下,我方从来没有说投降,在我们的认知里,举白旗的意思只是请求谈判,並不是投降。” “我的规矩,举白旗就是投降,而你现在是在我大武境內。” 林止陌一句话將菲利克斯的话堵了回去。 是啊,这里是大武,不是佛朗基,不是欧罗巴。 我他妈为什么要来?! 菲利克斯只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可是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想到那海面上望不到边的战船,那射程大得不可思议的火炮,还有能飞在天上丟炸药的黑色大球,他又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哦,还有。”林止陌懒洋洋的站起身来,说道,“朕只是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並没有接见你的意思,接下来我方给出的条款也另外有人给你宣读。” 说罢他就此扬长而去,临走前顺便大大方方再看了茜茜一眼。 嗯,这妞確实不错。 “哦不,皇帝陛下,皇帝陛下……” 菲利克斯想要挽留,可是左右几名羽林卫已经將他拦住,然后他亲眼见到一个少女坐到了刚才皇帝所坐的位置上。 “好了,现在由我来宣读对贵方的惩罚。”蒙珂大大方方的端坐著,语气淡定从容,右手一摆,“伯爵大人,请坐。” 菲利克斯愣了足足几秒钟,隨即勃然大怒。 “这就是你们大武国的作风吗?派这么一个小女孩来谈判?不,这是对我的羞辱,我拒绝!” 斯帕罗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將话翻译了过去。 蒙珂身子往后靠了靠,淡淡说道:“伯爵大人真是敏感体质,这么容易被羞辱?既然你不领情,那不妨羞辱到底吧……来人,將他剥乾净再说话。” “噗……”斯帕罗忍不住笑喷了出来,果然不愧是皇帝陛下的学生,这羞辱人的语气和手段真是一脉相承。 他將这话原原本本翻译了过去,菲利克斯浑身一颤,不敢置信的看著蒙珂。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把我剥光再说话? 那还是谈判吗?不,我不想被人看我的果体! 蒙珂抬眸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是菲利克斯终於再次怂了,脚下一软坐到椅子上。 “我……我谈。” …… 林止陌走出那座大厅,来到门外,前方港口正在一船一船往下押送著俘虏。 从佛朗基船队上带来的俘虏,每个人都被反绑了双手,押到码头上,在一片空地上蹲著,並高举双手。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忽然从旁边出现,来到林止陌面前就噗通跪了下来。 “草民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笑了,说道:“干得不错,解气了么?” 汉子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谢陛下,草民解气了,但还是不够。” 第707章 放长线钓大姨 林止陌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好了阿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起来吧,朕会替你和所有受苦受难的百姓做主的。” 阿正,也就是陈启正,曾经以为林止陌是林家大少而进行刺杀的渔民。 听到林止陌这么说,他再次深深磕了个头,然后才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这次的千帆围堵,正是由他四下奔走,招来了无数沿海渔民,不管渔船大小全都开了出来,在那片海域藏身待命,足足等待了好几天,终於等来了佛朗基人的船队。 最终以如此庞大的阵容將菲利克斯和一眾佛朗基海军成功震慑住了。 整合这么多渔船就算是官府都未必能做得到如此整齐和服从,但是陈启正做到了,所以林止陌夸他干得不错。 徐大春看著前方码头上的热闹场景,问道:“陛下,那么多佛朗基人怎么办?宰了还是丟去修路炼水泥?” 林止陌摇摇头:“不,放了。” “放了?” 徐大春愕然,佛朗基人这次来了两百多艘船,少说的话至少有上万人,就这么全都放了?太特么可惜了! 洋人五大三粗的,发配去当苦力多好啊?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说道:“把他们嚇唬住了他们自然不敢再来,但若是杀了,就难说他们会不会来报仇了。” 徐大春挠了挠头,他习惯於简单粗暴,该杀就杀,有什么好嚇唬的? “福建沿海,乃是天然的贸易港口,这种地方不拿来做生意,天天防著人家打上门,那就没意思了,还不如嚇唬一番,让他们不敢来犯,但是生意还是欢迎来做的。” 林止陌说著看向陈启正,“阿正,你明白了么?” 陈启正本就知道不少走私的內情,想了想说道:“明白了,放长线,钓大姨。” 徐大春诧异回头,柴麟一巴掌推开他的脸:“口音,懂就行了。” 林止陌也见怪不怪,继续说道:“福建会重开市舶司,但是海贸將以大武集团为主,集团在海贸会打造一支船队,而这部分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主事人,阿正,你有兴趣么?” 大武將来的海上贸易必定是以福建为主,林止陌手下有了个杨绪,但是杨绪对高驪逶国的海路更熟悉,而福建一带则需要一个他能信得过的人。 陈启正虽然和他认识没几天,当初也曾刺杀过他,可是林止陌看得出,陈启正能为那么多与他完全无关的百姓奔走报仇,行此凶险之事,分明是个有血性且重情义的汉子。 这种人骨子里流的就是滚烫的血,只要能用好,必定是一把非常有用的助力。 陈启正呆住了,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大武集团在福建开码头开海贸,但是要自己这么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平民当主事人? 林止陌对徐大春道:“记下来,回头让姬尚桓来找阿正。” “是。”徐大春记下,拍了陈启正一下,“傻小子,还不谢恩?” 陈启正这才猛然回神,再次跪倒:“草民,谢陛下隆恩!” 林止陌点点头:“好好干,別辜负了朕对你的厚望,你也被以自己的身份自卑,朕送你一句话,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是!草民记住了!”陈启正激动重复,“是金子总会光的!” “……” 林止陌望著码头上的热闹,又看向远处天边。 在海上折腾了好一番,竟然已经是临近傍晚了,天空中的乌云已经渐渐散去,露出一大片澄澈蔚蓝的天空。 碧海蓝天,还有海鸟在飞翔,那是一幅如此美好的画面。 菲利克斯被俘,意味著福建最后一个麻烦也就此解决,而林止陌也该回京城了。 算了算时间,从京城出来到现在,將福建的世家问题快刀斩乱麻解决了,並且顺利將酥酥找了回来並让她答应了跟著回去,种种事情其实本该无比繁琐,但是在林止陌早早铺设暗线预备下还是很快处理完了。 “是该回去了。” 林止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有种浓浓的不舍,但是却同时出现了一种强烈的期待。 今天和佛朗基海军开战,大获全胜,未来还会有更盛大的战事在等著自己。 福建,是该告別了,但是未来,老子来了! 林止陌忽然觉得胸臆间通透无比,一股满满的豪情从心底升起,他看向码头西边,那里有一片安静的空地,紧靠著海,景色怡人,很是不错。 他转头对戚白薈说道:“师父,看夕阳么?”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好。” 於是两人就这么並肩向那里走去,徐大春和熊楚已经迅速先行过去,將那里探查一番,保证林止陌的安全。 惊涛拍岸,海风凛冽。 这里果然是块好地方,四周野草丛生,野烂漫,像一座天然的园,只是因为旁边就是一处凶险的断崖,往下便是紧临著大海,因此没人来这里开垦,依然保持著原生態。 林止陌要的就是这样的天然美景,让人在地上铺了一块大大的毛毯,摆上美酒吃食,和戚白薈携手坐了下来。 太阳渐渐西沉,阳光从明朗变成了娇美的金色,洒在了戚白薈的身上,仿佛勾勒出了一道神圣而绝美的线条。 林止陌手中拿著酒壶,却久久没有倒入杯中,就这么直勾勾看著。 戚白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道:“看什么?” “看师父。”林止陌很诚实的说道,“师父好看。” 戚白薈也看著他,两人的脸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远处的徐大春望著这边,傻笑道:“鹅荷荷……好看,爱看。” 柴麟伸手挡住他的眼睛,低声道:“多看不合適,差不多可以了。” 和谐美丽的一幕,但是谁都没有发现,就在林止陌所坐的地方不远处,一条狭小的石缝中,有双阴狠的眼睛正在看著他。 第708章 迎风一刀斩 这条石缝位於两块高低错落的岩石之间,宽度仅仅只有两尺不到,四周儘是茂盛的野,五顏六色,繽纷多彩,在夕阳的照耀下晃得人眼,负责安全搜查的羽林卫一不小心就漏掉了这里。 里边藏著的正是佐佐木助,他现在正用忍法秘术缩紧全身骨骼,潜藏在此,暂时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强行压製得缓慢了不少。 他知道戚白薈是个高手,说不定与他不相上下,一旦被查到他的存在,那他的报仇计划就將彻底落空。 今天是个天赐的好机会,就连佐佐木助自己都没想到。 他在调息完毕之后从那个破房子里出来,按他平时的习惯先查看一番地形,这边的靠海悬崖必定是要看的。 而他来到这里的第一眼就发现了这条石缝,可就在这时,林止陌的手正巧指到了这里。 佐佐木助没有惊喜,没有任何情绪,他只知道机会来了,是神明在帮他给弟弟报仇。 逶国本州岛第一忍者的名头不是盖的,他藉助草木和建筑隱藏身形来到这里,竟然完全没有被人发现,而他在第一时间藏到了这条石缝里,同样瞒过了所有人。 包括羽林卫,甚至包括戚白薈。 戚白薈是高手,目力听力也强得匪夷所思,可是她还是没能察觉到佐佐木助的存在。 心跳压制,呼吸暂停,崖边的风又那么大,关键是林止陌正在亲她。 又来了又来了,那种好闻的味道又来了。 是那个傢伙独有的,戚白薈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迷恋於这种味道了。 远处的徐大春被柴麟按著脑袋转了过去。 那是陛下,再看就不礼貌了。 而且还容易破財。 戚白薈从刚才的短暂迟疑之后,也开始试著迎合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她的手搂上了林止陌的腰间,缓缓闭上了眼睛。 夕阳下,百中,两人在这靠海的悬崖顶上相拥,亲吻,忘了时间,忘了世界,忘了所有的一切。 石缝中的佐佐木助看著这一切,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和距离,以及自己出手瞬间那爆发的力量。 突然,他的眼睛一眯。 就是现在! 戚白薈的眼睛猛地睁开,精光暴闪,冰冷如霜。 她一把將林止陌扯到身后,另一只手中青芒乍现,那柄软剑已经出现。 有刺客! 她不敢將林止陌推开,无论何时何地,只有在她身后才是最安全的。 因为要想杀那个傢伙,除非……自己先死! 软剑才现,暗器已到。 不知从哪里飞射而来十几枚小圆球已经临近了面门。 戚白薈没有躲,因为她一旦躲开,身后的林止陌必定会中招。 於是她只能挥剑扫去,圆球也应声而破。 然而,噗噗声连响,那些圆球竟然就此爆开,炸出一团团浓烈的灰色烟雾。 戚白薈清叱一声:“屏住呼吸!”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林止陌才刚反应过来,就见到了这一幕。 他急忙捂住口鼻不敢吸气,可是戚白薈却因为开口提醒这一句,不小心吸入了一口灰色烟雾。 “不好!” 戚白薈心中一紧,因为她已经察觉到脑中传来一阵眩晕,眼前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这竟然是威力极强的迷烟。 但迷烟还不算最严重的,关键是眼前的视野之中全被一片灰濛濛的烟雾所笼罩,什么都看不到了,戚白薈右手提剑护在身前,左手紧紧抓住林止陌。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看不到就乾脆不看,用心去倾听,去感受。 就在这时,烟雾中忽然再次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戚白薈挥剑急挡,那把软剑竟被她舞出了一片青色的光幕。 一阵叮噹乱响,她身边的地上多处了许多枚暗器。 手里剑,苦无,袖箭…… 戚白薈睁开眼,只一瞥就確定了。 忍者! 只有他们这种阴暗的职业才会使出这么丑陋无耻的招式,但是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地上这些暗器並不是全部,还有一枚现在正插在了她的左边胸口。 林止陌突然强行挣脱开了她,转到了她身边。 “师父,你……” 话才刚说了一半,却见烟雾中出现了一个黑衣人,高高跃起,手中一柄雪亮的武士刀直直地往下劈去。 那一刀仿佛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誓要斩断一切的锋锐。 佐佐木助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那个女人已经中毒加受伤,她不可能挡得住自己,挡得住这一击。 “迎风一刀斩!” 佐佐木助爆发出一声嘶吼,目光和刀光已经锁定了林止陌。 大武皇帝,给我弟弟偿命吧! 林止陌只觉得仿佛连呼吸都凝滯了,他还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所谓高手给他带来的压力。 相比於这一刀,当初在皇宫里老梟对他行刺时的那一击,根本就毫无威胁。 就算老梟当初是假行刺,但是林止陌也感觉得到,这个忍者的身手比老梟更强,甚至已经和戚白薈不相上下了。 刀光转瞬即至,已经临近面门,林止陌甚至都感觉到了凌厉的刀风割伤了自己的皮肤。 可是他根本无法躲闪,也来不及躲闪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上传来一股大力,然后就毫无防备的翻滚著摔了出去。 远处的徐大春和柴麟这时才察觉到这里的动静,顿时大惊失色,急忙飞奔而来。 “有刺客!护驾!” 当林止陌七荤八素的抬起头时,正巧见到戚白薈挥出软剑,挡住了那势不可挡的一刀。 当! 一道清脆的錚鸣声响起,刀势停住了,但是戚白薈的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后飞去。 她已经尽力了,胸口的那把刀也是淬毒的,因为她只觉浑身力气正在飞速流逝,眼前的景象也模糊地快要看不清了。 但是戚白薈强行一咬舌尖,让自己恢復了片刻的清醒,在倒飞出去的瞬间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用力甩了出去。 那是一面小巧精美的镜子,正面是玻璃,背面是雕的一簇优雅的丁香。 佐佐木助的这一刀是他调息良久瞬间爆发的一刀,用出之后身体会出现短暂的疲惫,而正是这短暂的瞬间,那面镜子已经到了,像一枚利器一般深深插入了他的咽喉。 戚白薈的全力一击,他还是无法躲避,无法抵挡。 第709章 跳崖 “唔呃……” 佐佐木助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伸手摸到那面镜子,用力一拔。 鲜血喷出,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终於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 林止陌刚从地上爬起,就见戚白薈正在往身后的悬崖外飞出去。 他能清楚的看到,戚白薈罕见的笑了,目光中满是温柔与不舍,正在看著他,然后从悬崖边消失了。 “师父!” 林止陌睚眥欲裂,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紧接著想都不想冲了过去,朝著悬崖外飞跃跳了出去。 他虽然偶尔也会做些衝动的事情,但是大多数时候都还是很理智的。 可现在他完全理智不了,因为戚白薈为了他挡下了那个忍者的连番攻击,最终还因为保护他,將他推开,自己顶住了那一刀。 师父受伤了,师父竟然受伤了! 林止陌现在满脑子都是想著刚才戚白薈口中喷出鲜血的画面,还有那眼神中的不舍。 师父是为了他而受伤的,她那么一个大高手,居然为了自己而受伤。 悬崖外是茫茫大海,自己如果不救她,她会有危险。 最关键的是,师父不懂水性! 林止陌现在脑子里完全被愤怒和后悔充斥满了,於是想都不想就跟著跳下了悬崖,什么皇帝,什么天下,他现在都忘记了。 他的身体在飞速下坠,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入目可见的也全是翻滚汹涌的海浪,却不见戚白薈在哪里。 那袭白色长裙不见了,自己无比熟悉的白色长裙不见了。 林止陌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茫茫大海中,如果师父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很可能將再也找不到了。 可那又如何?我一定要找到她! 咚的一声,林止陌落入了海中,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四面八方传来的水压让他下意识地就要挥动手脚游动。 可是他的手才刚动了一下,就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海水之下是有暗流的,师父一点都不懂水性,又受了重伤,掉在海里之后会不会还能保持清醒不太好说,但是一定会被暗流捲走。 自己万一胡乱游动,说不定就和师父南辕北辙再也找不到了。 於是他在瞬间就调整了心態,浑身放鬆,一点都不用力气,就这么任由身体漂在海水中。 一股暗流袭来,林止陌被衝击地往前涌去,海水的力量极大,可是林止陌却心中一喜。 果然!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悬崖上,徐大春和柴麟已经快疯了。 这个地方刚才搜查过,为什么还会有刺客?而且还是身手如此高强的刺客?就连戚前辈都受伤了。 但现在不是追求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甚至连跪在那里已经死透的佐佐木助都没看上一眼。 陛下跳崖了,是去救戚前辈了。 可这怎么行?陛下万金之躯,出一点岔子都不是他们能承受得起的。 徐大春厉声咆哮:“都他娘的快,快救驾!” 他已经慌乱了,平日里的冷静和沉稳此时全都不见了,只是一味地吼叫怒骂,却有没有任何章法和计划。 身旁忽然有两道身影同时飞奔跃出,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是柴麟,还有陈启正。 徐大春怔了片刻,忽然坐倒在地。 他现在十分后悔,为什么自己从小不学水性,到了这个时候都无法下去救陛下。 想想在大半年前,自己只是京城锦衣卫千户,因为性子鲁直不受上官喜爱,可偏偏机缘巧合下见到了陛下,一夜之间成了锦衣卫都指挥僉事。 这个职位是锦衣卫三把手,上头还有个都指挥使陈平,可自己能每日里陪在陛下身边,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陛下对自己那么好,可现在看著陛下跳下崖去,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 “废物!你他娘的就是个废物啊!” 徐大春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大声痛哭起来。 “莫急,这四周如此多的渔船,陛下就算入海也很快会被找到。” 说话的是熊楚,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说话也带著颤音,明显也是惊慌的,但比起徐大春还是冷静了不少。 徐大春抹了把眼泪,说道:“能找到吗?”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抽了一嘴巴,“呸!是一定能!陛下那么鸡贼,什么时候吃过亏遭过难?” 林止陌现在就正在遭难,明明一身好水性,可是在这冰冷的海水中却一点都不能使用,只能像条死鱼一般隨波逐流,衝到哪算哪。 海水带来的压力让他很难受,但是好在很快他就浮出了水面,只是海水冲入口鼻中带来的刺激很不舒服。 他放鬆身体,努力往四周寻找,希望看到那一抹醒目的白色。 师父,你在哪里?千万不要有事!千万! 远处似乎传来了一片呼喊声,林止陌知道那是羽林卫锦衣卫或者水师的將士在找他,可是现在他顾不上搭理任何人,他要找到戚白薈,找到师父姐姐! 夕阳终於还是落了下去,在天边留下最后一抹残红之后沉入了海面。 天色变黑了,林止陌的心也越来越凉。 茫茫海上,一旦进入了夜晚,能找到师父的概率就会越来越小。 最可怕的是现在他自己的体力也在飞速流逝,就算漂浮,那也不是完全不用力的,那需要体力和体温的消耗。 林止陌开始害怕了,疯狂的寻找著,呼唤著。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听到我的声音吗?” 海面上还是依旧只有海浪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怪异的海鸟叫声。 林止陌开始绝望了,手脚也开始变得冰冷。 难道就这样和师父天人永別了?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了某个方位,因为他清楚的看到,在那里的海面上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漂浮著。 “师父!” 林止陌大喜,浑身仿佛瞬间注入了无穷能量,他舞动手脚飞快的向那个位置游了过去。 近了,近了! 果然,真的是戚白薈。 林止陌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看著仰面漂著的戚白薈,有点不敢再靠近。 师父…… 第710章 我还没娶你 砰砰砰…… 林止陌的心跳得很快,但是浑身发冷。 戚白薈就在距离他不过几十米远的地方,可能还不到,现在水流也没有那么急,他只要游几下就能够得到。 可是他害怕,有点不敢面对。 啪的一声,林止陌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居然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总要先將师父拉到身边,抱在怀里,哪怕她现在已经…… 林止陌咬了咬牙,用尽体內最后的力气往前游去,像一条劈波斩浪的剑鱼,水四溅,他的视野里只有那一道孤零零漂浮在水面上的身影。 终於,可以伸手触摸到戚白薈了,林止陌的手颤抖著,第一时间摸向她的心口。 活著!师父还活著! 林止陌只是愣了一下,隨之而来的是满心的狂喜。 心口处传来的心跳有些微弱,但毕竟还是能感觉到的。 他一把將戚白薈搂入怀中,娇躯冰冷,已经几乎感受不到多少体温了。 “师父!师父!” 林止陌在戚白薈耳边低声唤著,可是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办?我他妈……怎么办?!” 林止陌很暴躁,但是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保持冷静,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將戚白薈救上岸,不然她身受重伤,在海里泡得时间太久只怕会出意外。 忽然,一道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映照在海面上,虽然不算是太明亮,但对於现在的林止陌来说简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惊喜。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散去,从出现一道小口子,渐渐地豁然开朗,月光毫无阻碍的洒在海面上,林止陌一抬头就看见前方不远有一个黑沉沉的轮廓。 那是一座岛,还是一块礁石? 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止陌搂著戚白薈奋力向前游去,其实他自己的体力也已经消耗的快差不多了,但他还在强撑著。 那道轮廓越来越近,是一座岛,一座不算太大但是足够棲身的小岛。 终於到了,林止陌抱著戚白薈踏上小岛后,已是气喘如牛,浑身如散了架一般的疲惫。 可是他没有鬆懈,小心的將戚白薈放平在地上,先检查了一番伤口,从头到脚,只有左边心口处还钉著一把暗器。 师父应该不是因为溺水而昏迷的,或许是重伤和中毒。 所以常规的溺水急救法並没有作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清除毒素。 林止陌只是迟疑了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的手握住暗器,咬了咬牙用力一拔。 还好,暗器刺入不深,居然没有多少鲜血溢出。 他急忙解开戚白薈胸前的衣襟,月光之下,一片雪白滑腻的酥胸出现在眼前,但是林止陌这时完全心思去欣赏,而是將目光落在了伤口之上。 暗器有毒,伤口虽然不大,但是四周的肌肤呈一片淡淡的黑青色,且肿了起来。 林止陌毫不迟疑的俯身下去,將嘴凑在伤口上用力吸吮起来。 噗! 一口脓血被吐了出来,接著再吸。 林止陌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救回戚白薈,但是他知道师父身手高强,是少有的內家高手,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一下接著一下,林止陌开始渐渐有些头晕眼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也中毒了还是缺氧了。 但是,他终於看到了成果,在不知道吸出多少下之后,脓血开始变成了鲜红色,是那种健康的鲜红色。 林止陌抬起了头,手忙脚乱的在怀中一通摸索,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他的祛毒膏,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现在这情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手指挑上一点,均匀的抹在戚白薈的伤口处。 终於,一切搞定,林止陌这才鬆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景象。 这就是一座荒凉偏僻的小岛,一眼就能望得到边,没有茂密的灌木丛,应该是没有什么猛兽的。 林止陌站起身来,去捡了些干树枝,又去岛上找了好一会,带回来一块燧石。 在海里泡了那么久,身上带著的能引火的东西全都湿透了,只能靠原始办法生火。 在费劲千辛万苦之后,一团火光亮了起来,他长长的吐出口气,终於撑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坐在了戚白薈身边。 林止陌將戚白薈抱在了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保护著她。 火光在夜色中显得那么温暖,也那么刺眼,林止陌总算稍微心安了些,羽林卫锦衣卫和水师应该已经出来找他了,这团火光足够给他们引路了。 他低头看著戚白薈的脸,月光下的这张脸是那么的绝美,可就是还闭著眼,没有醒过来的趋势。 “师父,醒醒……师父!”林止陌轻声呼唤著,可是戚白薈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是被火光温暖到了,又或许是因为林止陌的臂弯,戚白薈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了起来。 林止陌伸手轻抚著她的脸颊,喃喃道:“师父,你一定要撑住,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入手处滑腻微凉,还是师父独有的手感。 “师父,你一定要醒过来,我还没娶你,你不能有事……” 林止陌轻声低语著,没有流泪,但是眼眶却红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海面。 风中飘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喊声,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叫喊。 “陛下!陛下!” 林止陌呆滯了良久,猛地回过神来,一只手依然抱著戚白薈,另一只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著的树枝,高举过头,用力挥舞。 “陛下!臣……终於找到你了!呜哇!” 第一个找到他的居然是徐大春,身边带著好几名水师將士,在登岛见到林止陌的那一刻,徐大春就像浑身力气被瞬间抽乾一般,脚下一软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林止陌將戚白薈横抱著想要站起身来,但是忽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在水中泡了那么久,他的体力其实也已经到了极限,现在徐大春来了,他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也就瞬间垮了。 “陛下!陛下!” 耳边传来徐大春等人的惊呼,但是林止陌已经昏睡了过去。 第711章 阿爹阿娘 戚白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眼前是一座宽敞的院子,有高高的围墙,宽敞的屋子,院子里打扫得很乾净,角落处有座圃,圃里种满了丁香。 紫色的,小小的,在风中摇曳著的丁香。 她在院子里的鞦韆上玩耍,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伸著双手护在旁边。 戚白薈笑:“咯咯咯……黑虎哥哥,我不会掉下来的。” 少年一脸紧张:“小姐,慢点,慢点!” 忽然,她只觉眼前一,场景变了。 有敌人杀来了他们家,杀了好多她的族人。 阿爹阿娘带著她从家乡逃离了出来,来到了大武国边境的一个小镇,这里有一个渡口,只要渡过前边的那条河就安全了。 可是,他们被人追上了,阿娘將她藏在渡口边一个土坑里,用密实的野草盖住了她。 “小儿乖,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阿娘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是却带著不可违抗的威严。 戚白薈乖乖点头,蹲到那个坑里,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是阿娘让她这么做,她就会这么做。 野草盖上之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很害怕,但是很听话,死死咬著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听到有马蹄声传了过来,然后有人说话,声音带著一种凶恶的戏謔。 “扶琅族长,你这又是何必?从拉穆湖逃到了大武边境,不还是被我们追上了?” 戚白薈听到阿娘开口了,却和对自己说话时完全不同,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我知道你要什么,但是我不会给你,哪怕是……死!” 那个死字说得异常决绝,没有半点退路。 一个男声又响了起来,似乎带著笑意:“长风送行,野渡留人,这待死之地不错,哲赫將军不必客气,来吧。” 戚白薈听出来了,这是阿爹,他……说待死是什么意思? 那个凶恶的声音也笑了,但是笑得很可怕。 “很好,反正老子只要你们的命,其他的不重要。” 话音刚落,戚白薈就听到噗噗连声。 有人闷哼,有人惨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著有人喊道:“撤,大武军来了!” 那个叫哲赫的恶人啐了一口,说道:“妈的,来得这么快?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远去了,但好像又有別的马来了。 戚白薈蹲在土坑里,浑身忍不住的颤抖著,阿娘说了不能发出声音,她要听话,可是阿娘好久没说话了,也来找自己,她害怕。 终於,她忍不住掀开野草站了起来,想要寻找阿爹阿娘。 可是当她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呆在了那里。 渡口边的地上,阿爹和阿娘手拉著手倒在血泊中,和他们同行的十几个族中叔伯也都死了,没有一个人活著。 他们每个人都是被割开了咽喉,鲜血流出,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戚白薈睁大眼睛看著爹娘,想要喊他们一声,可是声音凝固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眼前的光线一黯,一个肃穆威严的中年人出现在了面前。 阿爹阿娘还有那些叔伯被那个中年人带来的兵敛走了,她也被那个中年人带走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哭,因为阿娘让她不要出声,她听话。 当天晚上她病了,烧得很厉害,差点死了,当她醒来时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那个中年人又来了,说要收她当徒弟,看到她胸口掛的那块玉牌上有白薈二字,而那个渡口叫做戚家渡,便给她以此冠了个姓。 从此以后,她就叫戚白薈。 中年人叫徐檀,成了她的师父。 她跟著徐檀读书,学功夫,越来越厉害,但是对所有事情都很平静。 她好像忘记了阿爹阿娘的事情,忘记了戚家渡口死去的叔伯们,也忘记了被摧毁了的家乡。 再后来师父离开了边关,好像是逃走的,她也不在乎,反正师父在哪她就在哪。 於是她跟著师父加入了太平道,一个造反的地方,师父那么厉害,成了副教主,而自己则当上了圣母。 圣母是做什么的,戚白薈並不知道,反正教主让她怎么做她未必就怎么做,反正教主也无法对她怎样。 再后来她接到一个任务,找到了一个叫林枫的年轻人,用很蹩脚的藉口收他做了徒弟。 那人很有意思,很好看,也很不正经,接触的时间久了些,戚白薈发现自己居然很喜欢和他在一起。 至於教主的任务……算了,完不成就完不成吧。 但是渐渐的她发现林枫好像不叫林枫,竟然就是当今皇帝,並且救了师父徐檀,也救了她。 不正经的皇帝徒儿经常问喜不喜欢他,戚白薈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太会说话,所以她用行动来回答了。 当那个忍者突然出现时,她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忍者很厉害,居然也是高手,自己一招不慎中了毒。 最后在那忍者爆发全身力气挥出一刀时,戚白薈也用全身力气迎了上去。 她贏了,最后一击用镜子扎入了那人的咽喉,而自己也掉下了悬崖。 戚白薈很捨不得,可是没办法,也就这样了,但是她在即將掉落海里的时候,竟然发现那傢伙……也跳了下来。 你是傻子么?! 这是她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师父,快醒吧,你再不醒我可要趁机非礼你了,我数一二三,我的手要摸上来嘍,一、二……” 戚白薈睁开眼,正与一双泛红的眼睛对上。 四目相对,两人都呆呆的看著对方。 林止陌笑了,猛地一把抱住她。 戚白薈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了下来,再次闭上眼,享受著这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我就知道师父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林止陌在她耳边说道。 戚白薈嗯了一声,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林止陌苦笑一声:“三天。” 戚白薈明白了,为什么林止陌的眼睛是红的,看来这三天里他都没什么休息,一直在陪著自己。 她心中一暖,却有种复杂的情绪升了上来,因为她想起了梦中拾回的那些记忆。 “我记起身世了。” 戚白薈轻轻推开林止陌,看著他的眼睛说道,“其实……我是韃靼人。” 第712章 好办 林止陌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道:“真的吗?难道是因为你掉进海里九死一生后的奇蹟?那你现在怎么样,头还疼么?还会不会再……” 戚白薈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道:“我说,我是韃靼人。” “不,你不是韃靼人。”林止陌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你是我的心上人。” 戚白薈哭笑不得,心中却一暖。 这傢伙又来了,每次都说这种肉麻得让人受不了的话,可却又明明说到了自己心里。 “你没懂我的意思。”戚白薈只能认真地说道,“我是韃靼人,將来……百官是必定不会允许的,毕竟韃靼与大武之间战火持续了那么多年,所以我的身份註定了……” 林止陌没等她说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笑呵呵的说道:“韃靼都灭国十几年了,没人会追究这个,何况曾经的韃靼对大武做了再多恶事,那又与你何干?” “话是如此没错,可是……” “没什么可是。” 林止陌还是笑得那么阳光灿烂,用一种轻鬆的语气说道,“其实很好办,我把大月氏灭了,让你的家乡划归大武国土,让你那一族成为大武的民族,那不就行了?” 戚白薈怔怔地看著林止陌,良久没能说出话来。 將大月氏灭了,將她的家乡划归大武,这话说起来轻飘飘的,可是个中需要经过多么漫长的过程,需要歷经多少次残酷的战爭,可是现在就只是在他嘴里过了一遍。 她相信林止陌绝对不是在骗她,不是在敷衍她,从认识这个傢伙到现在,他只要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大武现在的国情虽然比之前好了不少,但是要与大月氏这般庞然大物对抗甚至要灭了他们,几乎还是不可能的。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你……为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林止陌的口气还是那么隨意轻鬆,却充斥著一股霸气,接著又关切的问道,“现在头还疼么?还有哪里不舒服?” 在戚白薈昏迷的这三天里,林止陌几乎將整个福建南部的所有名医都抓了过来,在经过不知多少次的名医联合会诊之后,终於確认她已经没有大碍。 但名医们都这么说,林止陌还是不敢完全放心,直到现在,戚白薈醒了,他心口一颗大石头才算是彻底落下。 戚白薈摇摇头:“没事了。” 从梦境之中,她已经明白了,儿时亲眼目睹了父母和族人的死去,那种残酷血腥的场面让她幼小的心灵遭到了沉重的打击,所以当时她不是忘了哭,也不是因为阿娘不让她哭,而是情绪已经完全闭塞,最终导致大病一场,继而失去了那段记忆。 难怪当初在海盗岛上看到那些被俘虏的人,尤其是那个惊慌的小女孩时,她会感到头疼,会有不適的反应。 因为那个场面与自己儿时经歷的有了重合的地方,勾动了她深藏在心中的噩梦。 或许是因为重伤垂危,又或许是因为海水的压力和冰冷,总之在这种绝境之下,反倒让她冲开了被封锁的记忆。 真如那傢伙所说,是奇蹟。 “好了,我们待会再腻歪,师父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林止陌到戚白薈身边,扶著她坐了起来,床边摆著一碗粥,那是他刚拿来没多久的,现在还是温热的。 他让戚白薈靠在身上,端著碗开始餵她喝粥。 香喷喷的小米粥送到嘴边,戚白薈没有追究待会要怎么腻歪,而是乖乖张开小嘴,喝起粥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圣人说食不言寢不语,在床上会不会有声音不太好保证,但是吃饭最好別说话。 而且林止陌其实还是心有余悸的,要知道戚白薈帮他挡下那一刀后跌入悬崖时,他都差点要疯了,现在好了,师父又回来了,而且就在自己的怀中。 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安安静静享受这份寧静与美好就行。 一个餵一个吃,两人都彼此默默愉悦著,但终究还是喝完了那一小碗粥。 林止陌帮她擦了擦嘴,扶著她再躺下,说道:“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你重伤未愈,再接著睡会。” 戚白薈却摇了摇头,说道:“我想见见彭朗。” “彭朗?”林止陌愣了愣,但隨即就想起自己当初曾怀疑过他的身份,因为他很显然是认识戚白薈的,却一直强硬地闭口不言,也导致好好一个武榜眼,如今落得在羽林卫当差,做一名寻常护卫。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门,没过多久彭朗来到。 林止陌没有多说,只是告诉他:“我师父醒了,要见你。” 彭朗明显的面露惊喜,跟著林止陌进了屋,一眼看见躺在床上的戚白薈。 戚白薈深深看著他,忽然开口道:“黑虎,我想起以前的事了。” 彭朗的眼睛瞬间瞪大,接著竟然泪流满面,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哽咽道:“小姐,你……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戚白薈看向林止陌,说道:“我和他单独说会话,好么?” 林止陌没有犹豫,很乾脆的点点头,转身出门,將空间留给了他们。 才刚关上门,他就听到房间內传来彭朗的嚎啕哭声,那是一种压抑许久之后突然释放的哭声,不是悲戚,但却动容。 林止陌轻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虽然师父姐姐还没细说,但是可以猜到她小时候必定有过一段悲惨的经歷,不足与外人道。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师父醒了,那就是好事。 林止陌迈著欢快的脚步走出大门,门外侍立著徐大春和熊楚。 “告诉阿珂,谈判可以继续了。” “是!” 熊楚领命,匆匆而去。 戚白薈不醒,林止陌的心情就很糟,当蒙珂听到林止陌出事之后当场就停止了谈判,於是菲利克斯被关了起来,直到现在,没人理会,因为这三天之內没人敢触林止陌的霉头,只能算他不幸了。 谈判所用的大厅再次开启,林止陌端坐上首,蒙珂坐在他旁边。 菲利克斯被带了上来,还有蒙娜夫人和茜茜。 “哦尊敬的皇帝陛下,你终於愿意见我了。” 菲利克斯一脸崩溃地说道。 蒙珂淡淡开口道:“伯爵大人,你忘记了,和你谈判的人是我,你,还没有资格请我们陛下亲自与你谈。” 第713章 这样好吗? “我……” 菲利克斯顿时语塞,只觉又被无故羞辱了一番。 林止陌看了一眼蒙珂,发现她现在越来越有外交官的风范和气质了,举手投足间日见稳健,有时言语之中还会带上杀人诛心的措辞,简直深得自己真传。 而菲利克斯等三人的形容都憔悴了不少,尤其是菲利克斯,短短三天简直像是老了好几岁。 看守他们的大武將士肯定是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的,两个洋妞也就罢了,但是菲利克斯这个带队的,当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菲利克斯强行调整了一下心態,这才忍气说道:“好吧蒙小姐,我们继续。” 蒙珂將一份詔书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说道:“还是那日的话题,你可以將你的人全都带走,並允许三十艘船返航,其余的尽皆充没,另外你在佛朗基国內的家族领地,划分出港口作为日后与我大武的合作贸易专用码头,具体契约我会另外起草一份给你观看,还有……” “不不不,这太不公平了!”话还没说完,菲利克斯就瞪起了眼睛,大声反抗,“我承认我们擅自闯入大武国的海域是我们的问题,可是我们並没有对大武发起战爭,充其量只是试探性的前进,就这样扣下我一百七十多艘战船,这绝对不可以!” 蒙珂道:“所以你对將你家族的港口划分为合作贸易区是没有异议的对吗?” “你……”菲利克斯又哑火了。 他发现真的小看了眼前这个少女,看起来不过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可是心眼多得让自己防不胜防。 “不,我的意思是先商议扣留战船的问题。”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蒙珂摇摇头:“伯爵大人,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这不是商议,是告知,你无权反对。” 菲利克斯终於忍不住了,砰的一下拍案而起,怒目瞪著蒙珂:“见鬼,你是想让我不顾一切吗?” 斯帕罗將话翻译了过来,蒙珂微微一笑,说道:“你是想说鱼死网破?但是你没资格。” 她抬起小手招了招,今天厅內守卫的神机营將士齐齐抽出火枪,对准了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的动作顿时僵住了,他看著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额头上淌下了一颗豆大的汗珠。 是冷汗。 菲利克斯心中暗恨,恨自己的一切行为。 为什么要从好好的波斯湾出来,跑到这见鬼的大武来,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有如此先进的火器?失算,真是失算! 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只能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儘量减少损失。 忽然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笑眯眯看戏的林止陌身上。 对了,这个少女不好对付,我还是直接找皇帝求情,说不定…… 今天的皇帝身边没有上次那个美丽动人的女士,但是由此可见,他必定也是个风流的男人,既然这样,那我的女儿可就有用了。 於是菲利克斯打定了主意,正色道:“尊敬的皇帝陛下,蒙小姐,我有一个建议。” 蒙珂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林止陌,点点头道:“你可以说说看,但我未必会採取。” 你大爷! 菲利克斯暗暗骂了一句,继续说道:“我是想说,我能看出大武发展迅速,应该很快就能与欧罗巴大陆建立商贸关係,我很乐意成为大武忠实的合作伙伴,在广阔的海洋上建立一条商路,为你们做一个合格称职的代理人。” 在欧罗巴,有一种职业就叫做商业代理人,通常都是那些落魄的贵族子弟,有人脉,但是已经没了实权和资金,但是又想继续维持可怜的那一点尊严,於是选择为正当红的贵族们跑腿,用自己的交际能力为他们做生意赚钱。 现在菲利克斯提出的就是这种工作,可是代理人通常都是那些落魄贵族不得已而为之的工作,他现在再怎么不堪,可是爵位还在,手中也掌握著一定兵权,让他来做这个代理人其实很为难他了。 蒙珂皱了皱眉,这个建议有点超脱她的认知范围了,於是下意识地看向林止陌,用眼神求助。 林止陌轻嘆一声,这丫头还是太嫩,还得多操练啊。 他开口道:“去欧罗巴做生意,朕確实有这个打算,可是为什么非要用你呢?我大武自己派专人前去开发商路不好么?” “不不不,尊敬的皇帝陛下,你可能不太清楚欧罗大的贵族体系,那是一个傲慢无知的人群,而且还偏偏掌握了各国最大的財富,你想要在他们身上赚到金子,就需要一个精通当地风土人情並且善於做生意的合作伙伴,最关键的是,这个人一定要对你忠心,而我,麦克·菲利克斯,就是皇帝陛下所能选择的最优人选。” 菲利克斯满脸认真,单手抚胸,表现出一副无比诚恳的样子。 林止陌似笑非笑的问道:“你要让朕如何相信,你將会忠心呢?要知道你我两国之间千里迢迢相隔如此之远,背叛,只是一个念头的问题。” 菲利克斯啪的一下立正,说道:“忠心绝不是用嘴说出来的,而是用行动来表现,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我会让皇帝陛下对我信任的。” 林止陌笑而不语,只是看著他。 然而菲利克斯忽然拉过一旁呆滯的茜茜,指著她说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对她可以说是宠爱的如同稀世珍宝,所以在这里我诚恳的告知陛下,我將用我最珍贵最宠爱的女儿做人质,將她抵押在你身边,这样,我相信皇帝陛下就会信任我了!” 当斯帕罗將这句话翻译完之后,林止陌错愕了一下。 把女儿押在我这里当人质,然后你远在重洋之外跟我做生意? 他看了眼正在目瞪口呆的茜茜,有些发懵。 这样好吗? 第714章 让红毛衣锦还乡 茜茜终於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瞪大眼睛叫道:“不父亲,我拒绝,不可以,我不愿意!” 菲利克斯看都不看她一眼,低声道:“住嘴,你无权拒绝,这是我对我们,对家族最好的安排,你必须这么做!” 茜茜难以置信地看著一向疼爱她的父亲,虽然在船上的时候已经表现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一面,对自己有过那么凶狠的样子,也暴露出了父亲的野心,可她还是不敢相信,父亲今天居然会为了能被释放,做出让自己当人质这种难以想像的事情来。 我可是你的女儿啊,是你唯一的女儿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茜茜的眼眶红了,死死地咬著嘴唇,甚至將嘴唇都咬得已经出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伤心和绝望从心底升起,自己居然被生命中唯一依靠的父亲出卖了,就像一件普通的货物,隨意地抵押给了別人。 这里是大武,距离佛朗基需要航行一个多月,那么遥远的距离,父亲就將自己丟弃在这里了。 茜茜觉得眼前开始有点发黑,身体摇摇欲坠起来,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扶住了她,茜茜定了定神,回过头看去,却错愕的发现竟然是那位大武的少女谈判官。 蒙珂同情的看著她,低声问道:“你还好么?” 这句话不问还好,问出后茜茜更觉得难受。 因为这个时候扶住自己的居然不是父亲,而是一个异国他乡的人。 她的眼泪终於再也忍不住,扑簌簌的掉了下来,沿著苍白的脸颊一直落到胸前,打湿了那条可爱的蕾丝边。 菲利克斯咳嗽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心虚,但是表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的对林止陌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我已经表现出了我最大的诚意,希望能得到你的认可,相信我,大武和菲利克斯家族的友谊將世代长存,大武集团也將在欧罗巴大陆上遍地开,我会用我的人格和尊严向你保证!” 林止陌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把自己女儿都能抵押当人质的货色,跟老子谈人格和尊严? 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懒得去管。 因为戚白薈的醒来,让林止陌的心情变得很不错,所以有些事他也愿意放鬆一下了。 他想了想,说道:“既然伯爵先生这么说,那朕也愿意相信你一次,这样,原先说的交还给你三十艘船的决定取消了。” 菲利克斯大喜,战船等於是他的资本,他这次出行是向他们佛朗基皇帝陛下报备並且下过决心的,可以有適量的损耗,但是带回去太少的话他必定会招来大麻烦。 但是林止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又笑不出来了,刚绽放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朕允许释放被扣押的八十艘战船,並且让你將你的所有士兵都带回去,还有,战船上所有武器,包括火炮火銃以及所有火药都將充没,不得带走。” 菲利克斯又惊又怒,八十艘?那比三十艘好到哪里去?还有我的那些武器,是等於把我们剥光了送回去吗?那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別? 林止陌摆摆手:“你先別急,我自然有好东西让你带回去交差。” “嗯?好东西?” 菲利克斯愣了下,却见林止陌看向斯帕罗。 “红毛,大武集团准备开拓佛朗基以及欧罗巴市场,菲利克斯家族会成为大武的合作伙伴,但只是合作伙伴,伯爵大人將成为我们的经销商,而我们自己需要一个连接两国之间的经理人,算大武集团的员工,另外,朕会给一个正式的官阶,唔……从六品吧,怎么样,你有兴趣么?” 斯帕罗的眼睛越睁越大,无比认真仔细的听著林止陌说的话,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的心也在越跳越快,最后几乎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大武集团的员工,经理人,大武官阶,从六品,那是比泉州府安溪县的县令大人级別更高了。 我我我……我有没有兴趣?当然有,必须有! 徐大春在旁边偷偷踢了他一脚,低声喝道:“赶紧的,別墨跡。” 斯帕罗如梦初醒,猛地跪倒在地,按大武礼节叩拜,大声道:“启稟陛下,我……哦不,微臣愿意!感谢陛下!” 林止陌微笑道:“朕给你机会,但是希望你不要辜负朕,当然,你也不是一个人做主,会有人给你做副手,所以,你以前的海盗作风就该丟掉了,明白么?” “明白明白!微臣一定好好工作,为陛下效命!” 斯帕罗也快哭了,但他是感动的哭。 前些天自己还只是一个被家族斗爭赶出门的倒霉蛋,最后落魄的当了个海盗,每天提著脑袋混跡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个失手死了。 可是现在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大武国的官员,还让自己代理大武和佛朗基之间的贸易工作,这是何等巨大的一个机缘,就这么砸在自己头上了? 斯帕罗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身新衣大摇大摆带著大武军队登上佛朗基码头时的伟岸英姿,到时候带著皇帝陛下的委任书去和佛朗基皇帝陛下谈判,然后再回到家中。 他能想像当那个嫌弃自己的父亲和厌恶自己的继母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哦对了,大武有句成语叫作衣锦还乡,太贴切了,这不就是最好的演示吗? 林止陌敲了敲桌子,又说道:“红毛,朕还有个任务交给你。” 斯帕罗立刻回过神来,说道:“陛下请吩咐。” “朕要你儘快做好大武集团在欧罗巴大陆上的销售点布置,在差不多打开人际关係后,你要將这次他们船队的惨败宣传出去。” 林止陌在笑,笑得有些诡异,“你需要大大的宣传,可以適当加点夸张手法,明白么?” 他当然是用汉语在和斯帕罗交流,菲利克斯睁大眼睛听著也无法听懂一个字。 斯帕罗到底是个聪明人,只是愣了短暂时间就迅速反应了过来,脸上也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当然,陛下,臣一定会照做的。” 第715章 人头掛满泉州城 林止陌的这个决定很容易理解,当菲利克斯带著大武集团的贸易团队回国后,就將开展一系列商业活动,佛朗基皇帝必定会首当其衝得到利益。 到时候再“不小心”泄露菲利克斯战败的实情,让他们知道大武的战力有多可怕,尝到甜头也吃到苦头的佛朗基皇帝自然会心生顾忌。 从佛朗基再延伸到欧罗巴大陆,那些有海战能力的国家也会同样心態。 一个能让你赚钱又不好惹的国家,没人愿意轻易去犯险。 而这就是林止陌的简单计划,大武不是说抵抗不了欧罗巴诸国的侵犯,但是他现在的重心会放在发展国力之上。 有些麻烦能避免就避免,猥琐发育,比什么都强。 关於释放菲利克斯就这么决定了,八十艘战船,佛朗基所有被俘的士兵,以及之前被扣押的劳伦中校等人。 另外还当场签署了两份契约,一份是关於未来的合作计划,即:剩余一百五十艘战船被当做抵押金,菲利克斯严格执行大武集团的销售策略,做好经销商工作,只要完成集团给出的销售指標,大武將每年归还五十艘战船。 另外,鑑於佛朗基这些年在大武进行人口买卖,对大武百姓造成了无可估量的伤害,因此勒令菲利克斯需赔偿一个同样无可估量的天文数字。 看著契约上那个可怕的赔偿金额,菲利克斯很想现在就去死。 可是神机营的一百多杆火枪就对著自己,菲利克斯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捏著鼻子答应了下来。 再说他想了想也不是无法接受的,一百五十艘战船,只要自己在销售上不出意外,那么三年之后就能將那些船全部拿回来了。 三年,这段时间里只要对他们的皇帝陛下说在波斯湾执行任务就好了,可以糊弄。 而第二份契约则是蒙珂之前说的,將菲利克斯家族名下的一个港口划归大武的合作码头,契约年限——五十年。 但是这五十年內大武不需要交付任何租金,並且菲利克斯家族需要完全配合大武进行装卸以及管理和销售一条龙服务。 这就又牵扯到了第一份契约,由於菲利克斯表示赔不起那么多钱,所以就用码头租赁费用来抵消,如果五十年后还没抵消完,那就接著续签…… 菲利克斯家族在佛朗基西南部,所拥有的恰巧就是一个最著名的港口城市,赛巴图尔。 这里以渔业为主,近几十年才开始兴起航海贸易。 海贸的兴起,港口城市,菲利克斯家族。 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林止陌当然必须要把这里抢到手。 谈判圆满完成,但是菲利克斯暂时还不能离开,因为大武集团的第一批货船已经在装载,等到装船完成后將和他们一起启航。 由大武集团分公司的五十多名股东,也就是那五十多个福建世家用来入股的二十艘商船已经在泉州港待命了,从各地调来的货物正在源源不断装船。 第一次试运行的贸易首秀,要低调,但货源充足且品种多样。 林止陌相信,大武集团皇家作坊出產的各种商品,必定会在欧罗巴大陆掀起一股销售热潮。 诸事敲定,林止陌带著使团回到了泉州城。 蒙珂这次表现得很不错,受到了林止陌的极大夸奖,小脸红扑扑的,洋溢著满满的笑容。 和她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身边的茜茜,从菲利克斯將她当做人质交给林止陌之时,她就变得没有了生气,沉默,绝望。 林止陌没有將茜茜留在身边,而是交给了蒙珂,这个长得像个洋娃娃一般漂亮的佛朗基妹子还是很可爱的,当然,林止陌並不是看上了人家的姿色,而是想要在今后的日子里从她这里得到关於佛朗基乃至欧罗巴大陆的更多消息。 收集这么多消息当然有用的,未来……谁知道呢? 几辆马车从泉州港开始驶向城內,马车上,蒙珂看著呆呆出神的茜茜,心中有些不忍,便找了个话题说道:“茜茜,我们就要回去了,到时候给你看看我们大武的京城有多么繁华,你一定会喜欢的。” 斯帕罗不在,新找来的通译將话传给了茜茜,茜茜依然默不作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蒙珂有些无可奈何,她虽然也是个姑娘家,但是从小野惯了,对茜茜这种欧罗巴贵族小姐的脾气不太摸得清,而且茜茜遭遇这种事情之后心態变化得有点阴暗,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解。 车厢內有些憋闷,蒙珂想了想將车帘掀开,说道:“茜茜,你还没来过泉州吧?来看看我们大武的建筑风格,和你们佛朗基比怎么样。” 茜茜知道她的好意,也勉为其难的转头看去。 前方正巧已经是泉州城高大巍峨的城墙了,可是茜茜一眼就见到城头掛著一个个竹条编制的笼子,但是笼子里竟然摆著一个个狰狞可怖甚至有些腐烂的人头。 “啊!” 茜茜一声尖叫,身体猛地缩了回去,躲到了蒙珂身后。 蒙珂嚇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事了,急忙安慰道:“別怕別怕,这些都是强盗,是先生將他们的人头掛在这里用来威慑敌人的。” “什么?是……是你们的皇帝陛下?” 茜茜惊呆了,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林止陌一直以来笑眯眯的样子,难以相信,那个看起来很和善的皇帝陛下居然是个內心这么可怕的男人? 把那么多人头掛在城墙上,他简直就是个恶魔! 而此时,“恶魔”林止陌还不知道后边的车里发生了什么,看著城头上那些逶寇的脑袋,满意的点点头。 沿海那些零星散落的小岛上说不定还有没落网的逶寇,这就是故意让他们看的,也顺便给福建百姓提气解恨的。 忽然他看到城门口好像很热闹,再仔细看去,那里摆著好几个摊位,竟然是在施粥。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么?施粥?” 柴麟已经得知內情,说道:“回陛下,是那五十多个世家做的。” “嗯?为什么?” “不知,但他们说百姓受苦日久,他们想为陛下做点什么。” 林止陌略一思忖,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么?原来……是做给朕看的。” 第716章 各部管事 “应该是的。”柴麟点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他虽然也是福建人,但是对於这些世家根本没有半点好感,当初柴家被灭门之时这些世家都在暗中看戏,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救他们一把。 唯利是图,明哲保身,就是这些世家的真实嘴脸。 林止陌从车窗內看著,只见那几个粥摊上的人表面上在热情的施粥,对百姓嘘寒问暖,但实际上目光一直悄悄在关注著自己的车队。 所以这是要趁我快要回京之时来刷一波好感?呵! 林止陌对柴麟招了招手:“给朕去办件事。” “陛下请吩咐。”柴麟竖起耳朵聆听,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是对於那些世家来说的不妙。 戚白薈还在养伤,所以被留在了船上修养,没有跟著一起来。 林止陌带著蒙珂柴麟吴赫等人来到了黄仲羲的那座宅子里,才刚进门,酥酥就已经迎了上来,一头扑在林止陌怀中。 “林大哥,听说你遇刺了?可有受伤?” 佐佐木刺杀林止陌之事已经传遍了闽南一带,酥酥也收到了消息。 林止陌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爱抚道:“我没事,是师父姐姐受伤了,但也无碍了。” 酥酥这才意识到门口好多人,自己一时情不自禁的表现让大家都看了热闹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从林止陌怀中挣出,对吴赫等人福了一礼,最后將目光落在了蒙珂身后探了半个脑袋偷看的茜茜身上。 说起来她也是见多识广的,可还是第一次见到佛朗基姑娘,而且还是这么好看的一个佛朗基姑娘。 只不过这个姑娘……唔,穿衣不太检点,大半个胸脯露在外边,真是伤风败俗,教坊司的姑娘都不敢这么穿上街。 她在看茜茜,茜茜也同样在看她。 茜茜出身贵族,也见过很多美女,有佛朗基的,有波斯的,可是像酥酥这样的大武美女还是头一回见到。 蒙珂也很好看,也属於绝对意义上的小美女,可是蒙珂出身於西南土司部落,对於打扮没有那么精致,素麵朝天的,没有化妆,身上穿著的也只是一件寻常的布裙。 但她还是少女。 但是酥酥不一样,茜茜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么一种美女,乍一看时有种楚楚可怜的柔弱感,眼神中却有著祸国殃民的嫵媚,然而举手投足间又有种看过很多书的知性美。 她已经算是熟女。 这种集诸多气质於一身的美女,就算茜茜本身也是女子,都不免看得出神了。 她小声的问道:“蒙小姐,这位是……贵国的皇后吗?” 蒙珂摇摇头:“不是,这位是我先生的红顏知己。” 这句话为难了旁边的通译,佛朗基人可没有红顏知己一说,要么是情人,要么就是朋友,没有介乎两者之间的那个说法。 於是他迟疑了一下,翻译道:“这是皇帝陛下的朋友。” 茜茜看了眼还拉著酥酥小手的林止陌,都抱在一起了,还算朋友吗? 柴麟过来低声说道:“陛下,暗处有很多眼睛。” 林止陌点点头,不动声色的拉著酥酥道:“走,进去说话。” …… 当天下午,一条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座泉州城。 圣上將在泉州逗留五日,考量大武集团福建分公司的各部管事人选,之后便会回京。 於是泉州城內,那五十多个世家轰动了。 皇帝亲自来到了福建,扫除四大世家,强势镇压一切,谁都看得出就是为了將来发展海贸座铺垫。 海贸啊,那是一块难以想像的巨大利润,他们原本在四大世家的压制下憋屈了这么多年,终於守得云开见月明,现在也轮到他们出头了。 尤其是前几天刚一起强行加入了大武集团,虽然只是分公司,可是对於他们来说就是一切美好的开始。 而现在,皇帝要选出各部的管事,也就是丝绸、瓷器、茶叶、布帛等等商品的实际掌权者,那代表著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並且无比渴望。 福建地处大武南端,从京城过来千里迢迢,皇帝不可能经常来。 只要皇帝一走,那福建这片天下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而皇家的生意让他们来掌舵,每年能从中获得多少好处?有了这个身份的保障,他们的家族日后在福建乃至整个大武国內都能横著走了。 本来在城门口施粥是他们想在皇帝临行之前做个样子来討皇帝欢心的,说不定就从手里再漏点什么好处给他们。 可他们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好处。 於是原本凑在一起装样子的各家瞬间四散而去,回到了各自的家里,关上门开始合计了起来。 按目前皇帝公布出的海贸商品清单来看,最多就只能列出八个大类,也就是分成八部,五十多个世家,要抢夺那区区八个管事的名额,机会太小,必须要点成本才行。 “老爷,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 永春余家的老帐房提议,“我们这位圣上仁慈,见不得百姓受苦,那就投其所好,在百姓身上狠狠一笔钱,让他看到!” 余家家主道:“英雄所见略同,我回来的路上就在想,要不要索性出笔银子,给县里所有孤寡鰥独的老人修缮房屋。” 老帐房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永春县离泉州不远,我们这边一动工,消息自然很快就能传到圣上耳朵里。” “那时候……嘿嘿……”余家家主已经开始畅想起了皇帝当眾夸讚褒奖並且將利润最大的丝绸一部交给他的场景了。 老帐房急道:“事不宜迟,找县尊要名册,按户去修缮帮扶!” “对对对,赶紧派人去,记得將他们的门头刷得鲜亮些,儘快让圣上看见。” “是!” 余家立刻派出了大半家丁下人,从帐房支取了大笔银子各自忙活去。 与此同时,在余家发生的这一幕也在其他各家中同时上演著,白的银子流水般从帐房中支了出去,有的修缮房屋,有的修桥铺路,有的送衣送食,还有的直接送钱。 第717章 陛下的妙计 沿海四府忽然就热闹了起来,尤其是那些贫苦人家。 有的人家刚来了工匠在给他们修缮房子,一回头又有人送来了一堆衣服被,还没来得及放好,又有人送来一贯贯铜钱。 泉州城中的那座宅院里,林止陌品了口清茶,悠悠嘆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啊。” 徐大春在旁眼睛一亮,赶紧掏出纸笔记了下来。 翠翠跟他吐槽过,嫌他说话不过脑子,就是吃了读书少的亏。 徐大春在被林止陌罚了那么多次俸禄之后也痛定思痛,想到了一个改变自己的办法。 现在读书是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还不如將陛下所说的话隨手记录下来,閒著没事就多看看陛下语录,那不必看书更方便? 自己陪伴陛下左右,这种机会多得是,別说是陛下的语录,就是不该听不该看的他都经歷了不知道多少,要不怎么会被罚那么多次? 唉!说多了都是泪! 林止陌问道:“大春,你记得那么勤快,听懂了么?” 徐大春手中一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臣先记下来,回头请岑夫子他们解读便是了。” 林止陌白了他一眼,看向蒙珂:“阿珂,你给大春解释。” “是,先生。”蒙珂站了出来,说道,“先生是说,天下人为了利益蜂拥而至,为了利益各奔东西,只要有他们想得到的,他们就能无所不为。” 徐大春恍然大悟,一边飞快记录一边点头:“陛下果然妙计,妙计啊!” 茜茜坐在一旁看著他们的对话,有些摸不著头脑,等蒙珂回到座位上时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蒙珂也不在意,解释了一遍给她听,最后说道:“我家先生心怀天下,首要想到的就是百姓疾苦,但是国库终究不可能负担整个福建一省的民生修缮与开支,而世家视財如命,想要他们点钱那不啻於要了他们的命,现在先生就用了这么一个小小计策,让他们自己主动钱,而且还得心甘情愿!” 说完之后她对茜茜笑道:“怎么样,我家先生是不是很厉害很聪明?” 通译將话传来之后,茜茜目瞪口呆。 她见过佛朗基皇帝,也知道她们那位陛下平日里的作为习惯的,如果要施行什么政令,通常就是直接下一纸通告就好。 这才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情,有什么任务下发就可以了,自然有手下官员去执行。 可是大武的皇帝怎么和別人不太一样?让富豪们钱救济百姓,还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去欺骗他们,简直是……太虚偽,太可恶了! 从进城门的那一刻起,茜茜心中就给林止陌打上了一个恶魔的標籤,现在又多了个虚偽的人设。 看著坐在上首言笑晏晏风度翩翩的林止陌,她不由得心生厌恶,但是想到自己从此之后要成为这样一个皇帝的阶下囚,顿时悲从中来,又忍不住眼眶一红,快哭了出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止陌没有再出门,每天都在这座宅子里和酥酥你儂我儂的,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吹.簫抚琴,耕田插秧…… 柴麟每天都將天机营收集的信息及时上报,情况十分喜人,沿海四府的百姓这几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照顾,那些贫苦百姓家中的房子正在焕新之中,家中原本揭不开锅的情况也已经不復存在。 那些老人和孩童恍如在梦中,昨天还因为户无余粮而额得发慌,今天已经米麵肉食全都齐备,那些世家的家丁满脸都是和善的笑容,每天都来亲切慰问。 一日復一日,世家们每天依旧在大笔大笔钱,心中暗暗疼得厉害,可是当他们发现有人在光明正大看著他们的这些行为並且记录在册时,就瞬间打起了精神。 果然,陛下都在暗中看著! 第五天到了,林止陌暂时没急著露面,在午饭之后哄睡了酥酥,独自一人来到后院的园里散步消食。 福建之行即將结束,他也要回到京城去了。 不知道卿儿她们腹中的孩子怎么样了,但是想著顾清依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还有小黛黛,小熏熏,芊芊,可妍,还有玉儿菀菀绣绣……想你们。 他正在一边踱步一边胡思乱想,忽然前边有个火辣的身姿出现在视线中。 是茜茜,她也不知道在想著什么,低著脑袋在园里徘徊,隨手无意识的揪一根草在手指间缠绕著。 忽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见了林止陌。 “啊!”一声惊呼,茜茜明显面露惊慌之色,拉著裙角行了一礼后转身就走,口中用鹰吉利语说道,“愿上帝保佑我远离这个恶魔。” 通译就跟在身边,她不敢用佛朗基语。 可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很是標准的鹰吉利男子口音,並且带著戏謔的笑意说道:“恐怕你会很失望,毕竟你已经是恶魔的奴隶了。” 茜茜猛地转头,满脸不敢置信地看著林止陌。 那里就只有皇帝一个人,难道刚才的话是他说的?可是他一个大武的皇帝,不是说从来没去过海外吗?为什么会说鹰吉利语? 林止陌对那通译看了一眼,摆摆手,通译很机灵的告退而去。 园里便只剩下了林止陌和茜茜两人面对面站著,旁边空无一人。 林止陌道:“茜茜小姐,既然你会说鹰吉利语,看来以后更方便和我直接交流了。” 茜茜的小脸变得苍白了起来,几天下来她已经接受了成为人质的事实,可她还是在天天祈祷不要撞见。 城头上的那些人头让她直到现在还每天都做噩梦,要是让她从此以后需要跟这个男人天天在一起,她肯定会疯掉的。 林止陌见她不说话,往前踏上一步,笑眯眯的说道:“茜茜小姐,你是不是忘记我是大武的皇帝陛下了?你这么没有礼貌,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茜茜嚇了一跳,下意识地问道:“什……什么惩罚?” “唔,我们大武的法律,最普通的就是打屁股。”林止陌挑了挑眉毛,说道,“当然,用的道具可能不太一样。” 第718章 以后,每年今日 “啊?!” 茜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不由自主出现了各种可怕的工具。 皮鞭、棍子、狼牙棒…… 这个恶魔,果然惩罚別人都是这么凶残的吗? 林止陌饶有兴致的看著茜茜,继续往前踏出一步,缓缓说道:“还有,茜茜小姐,请你不要忘记你现在的身份,还需要我向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做人质吗?” “就是你父亲已经无条件將你抵押给了我,现在我有完全处置你的自由,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怒我,不然,你会后悔的。” 茜茜惊恐地看著林止陌,终於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从小到大都在父亲的羽翼呵护下成长,快乐无忧,享受著平民无法想像的贵族生活。 就在她离开佛朗基徜徉在大海之上时,她还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可是当她跟隨父亲的船队来到波斯湾,亲眼见到原本慈善和蔼的父亲竟然下令对海岸上那些无辜的平民开火,就让她难以置信了。 再后来自己和父亲爭论侵略的本意,父亲那番歪理让自己简直三观都顛覆了,哪怕父亲將自己关进阴暗潮湿的底舱,她也不愿意屈服。 但是现在,父亲竟然將她丟弃了。 就像是丟弃一件毫不重要的东西一样,把她丟给了这个大武的恶魔。 “难道这就是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吗?不,不!” 茜茜终於崩溃了,彻底嚎啕大哭起来。 林止陌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看著她哭,没有上去安慰,也没有再刺激她。 他很能理解茜茜现在的心情,但是人质就该有人质的觉悟,都成阶下囚了还敢背后骂我恶魔,不把你收服帖了还行? 就在这时,园外忽然匆匆闯入一个人来,正是徐大春。 他一进园门就忽然愣住,然后茫然的看著痛哭中的茜茜,还有旁边抱著胳膊的林止陌。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 “啊?哦。” 徐大春回过神来,说道,“启稟陛下,人到了。” 他没说是谁到了,但是林止陌似乎已经知道他在说什么了,点了点头道:“来了就好,那就走吧。” “是。”徐大春应了一声,在前引路,领著林止陌离开了园,临走前却又忍不住看了茜茜一眼,胸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小洋妞哭成这样,难道是陛下刚才……鹅荷荷…… 申时,林止陌来到了泉州市舶司,大门外的空地上锣鼓喧天,那五十多个被选入大武集团福建分公司的世家家主已经齐聚,街道上有无数百姓前来围观凑热闹,从街这头到街那头,人山人海,人头济济。 马车停下,林止陌从车上现身,身边跟著的是一身素裙却仍风华绝代的酥酥,锣鼓声顿时停住,所有人跪伏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在车边站定,打量了一眼现场那么多人,笑眯眯道:“都是来欢送朕的么?” 他定在今天就要离开泉州,先去太湾岛西滨港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船队启航回京城,这个行程早就已经被传遍了整个泉州城。 底下一个世家家主当场哭了出来,大声嚎啕道:“陛下將行,我等实在捨不得啊!” 这一嗓子仿佛起了个头,底下顿时连著號了起来。 “陛下乃千古仁君,对福建万民恩重如山!” “诛逶寇,驱洋人,整顿民间祸乱,此桩桩件件事跡都已牢牢刻在百姓心中,必將传颂千古!” “陛下,百姓捨不得你,有空要来回来看看啊!” “……” 一时间不光是市舶司门口,就是整条街上乃至更远的地方都有无数百姓跟著大声附和,不少人甚至真情流露,哭成了泪人。 林止陌不动声色的站著,他知道那些百姓或许有真捨不得他走的,毕竟他这个皇帝呆在福建,百姓能安慰不少,不管是贼寇还是贪官都安稳了不少。 可那些世家呢?他们是真心的? 他已经看见那些家主中有人正在偷偷打量著他,眼神中透露著几分期待和渴望。 林止陌知道他们在渴望什么,期待什么,正是自己传出去的那个消息,关於各部主事的安排问题。 不错,自己的设计好像起到了效果。 他望了一眼街上的百姓,抬手按了按,底下顿时鸦雀无声,聆听他的教诲。 “看到百姓如今已经渐渐恢復安居乐业,朕心甚慰啊。” 柴麟忽然开口道:“启稟陛下,这几日由福建分公司的诸位董事与慈善总会联手发起了一项扶民计划,已妥善安置了因海盗逶寇灾害等导致贫苦无依的百姓约三万四千余户,受惠者无数,故百姓在此叩谢陛下。” “啊,原来如此!”林止陌做恍然状,对底下的世家家主们点头讚许道,“你们做得很好,很不错。” 眾家主顿时感觉这些日子的付出都有了价值,皇帝对他们笑了,表扬他们做得好,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宣布主事人选了? 所有人都在暗暗搓著手,眼睛发光。 可林止陌却话锋一转,又正色道:“如此扶民自是极好的,但却不能只是因为朕来了,所以你们做给朕看。” 下方顿时有人急道:“不会不会,陛下放心,草民將长此以往断不敢懈怠。” “正是正是,陛下爱民如子,草民们也当效犬马之劳。” “即便陛下回京,草民还是会继续做善事的。” 林止陌听著他们一个个表忠心,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尔等拳拳盛意,朕已看到了,不错,很不错,既然如此,朕倒有个提议。” “大武集团福建分公司诸位董事,深知朕心,安抚百姓,那便將每年今日定为福建慈善日,善期七天,由诸位董事与大武慈善总会福建分会共同执行!” 话音落下,五十多个董事都愣住了。 嘛玩意?这善事往后还得年年做? 他们面面相覷,忽然有种搬了石头砸到自己脚的感觉,心里也在开始隱隱作痛起来。 林止陌见没有回答,眉头一挑:“怎么?” “啊?啊!草民……谨遵圣諭!” 第719章 季阎王来了 事到如今,董事们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下来。 他们暗中互望一眼,都从別人眼中看到了苦逼的神情,可是没办法,皇帝都已经开口確定了,他们谁敢反对? 算了,慈善日就慈善日吧,反正只要我家爭取到主事一职,白的银子还不是流水般到口袋里?那点小钱,洒洒水没所谓啦! 林止陌见他们都没有异议,也满意的点点头,对柴麟道:“看看,谁说南方人精於算计,这不都是如此朴实热忱么?” 柴麟拱手道:“陛下圣明,看到了闽人本质。” 这话让董事们心中舒服了不少,不管怎么说陛下已经认可了他们,这是好事。 “咳!”林止陌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便轻咳一声,说道,“朕將要回京,日后这福建沿海一带还是要靠你们来发展,朕很期待,当然,朕也会全力关照你们。” 所有人不再吭声,都期待著望著他,重头戏要来了,等待了五天终於要出结果了。 “所以,朕决定將福建海贸一事全权交由福建分公司执行,其中海贸之物分门別类,各取一人主事,这第一任主事由分公司总买办,陈王世子姬尚桓负责遴选,朕就不插手了。” 董事们全都愣了一下,大感失望,但隨即又兴奋了起来。 陈王世子就是个少年,而且一看就是个爱吃爱玩的紈絝子弟,等陛下走了再好好拉拢他一番,那不就事成了? 姬尚桓也在这时从林止陌身后一辆马车中走出,笑嘻嘻的对眾人拱手示意,那些董事们看著他的眼神都变了,隱隱像是在看一个香喷喷的烤全羊似的。 林止陌却接著又说道:“当然,让姬尚桓独自管理福建分公司朕也颇不放心,所以朕给市舶司调来了一个新司正。” 他拍了拍手,姬尚桓身边那辆马车中弯腰钻出一个人来。 所有人看了过去,只见这是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身材挺拔,不苟言笑,眼神转动间隱隱闪过一抹寒芒。 似乎……不是个好对付的! 当董事们刚冒起这个念头时,柴麟就已经在介绍他的身份了。 “这位,曾代朕巡按三省,平藩王之乱,后又监查天津,清剿走私一事,翰林侍读,季杰!” 当街顿时响起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季杰。 “他就是季阎王?” “小声些,別让他听到。” “不错不错,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这里是福建,还是福建最南端,可是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季杰的壮举。 以一人之力查证藩王作乱之实,导致宋王唐王楚王尽皆落网,后又被陛下派去天津查走私,只是短短一个多月就將天津以及周边地区所有走私团伙以及船队都被清剿得乾乾净净,查处走私物品高达数百万两银子。 有传闻说季杰铁面无私,当初在湖广行省连四五品的官员都敢直接挥剑斩之,而且谁的面子都不给。 该杀就杀,毫无顾虑,除了当今圣上,没人能给他压力。 这就是季杰,传说中的季阎王。 董事门终於懵了,你看我我看你。 各部管事的职位可以慢慢爭,甚至他们可以私下里暗中商量轮流做,但是季阎王来了,又是掌管市舶司,以后的海贸生意还能有半点水分吗? 没有水分他们还怎么赚钱?! 五十多个董事,五十多张白纸般的脸色。 季杰的恶名在就全大武传开了,当天津走私案临近尾声时,谁都知道季杰这个陛下手中最冷酷的刀將被派到下一个地方收拾別人去,於是几乎每个地方的官员都在暗暗祈祷,这个煞星不要来他们那里。 但是谁能想到,季杰居然被陛下悄无声息的调来了福建,还是掌管即將兴起並且能赚大把银子的市舶司。 林止陌望著底下董事们的脸色,心中十分满意,对季杰道:“季杰,以后泉州市舶司就交给你了,有信心么?” 季杰拱手,同时眼睛扫了一遍下方,淡淡说道:“回陛下,臣有没有信心,要看福建分公司诸位董事能不能配合了。” 下方的董事们心中一抽,急忙大声回答:“配合配合,一定全力配合季大人!” 季杰皮笑肉不笑的勾起一点嘴角,说道:“季某在此多谢诸位。” 那些世家家主看著这一幕,简直像是刚吃了一只苍蝇那般难受,有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皇帝果然是好手段,似乎自己强行要求加入大武集团成为董事,不是因为被人抢去了资格在不甘,而是好像中了计,被套路了。 白的银子了出去,买来一个啥都没有的董事,结果有个陈王世子当顶头上司不算,现在又来了个季阎王当监查。 妈的,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不行,回头看看有没有机会疏通疏通,搞不定季阎王至少先搞定陈王世子。 於是一个个齷齪年头已经在他们心中升起,各自盘算了起来。 但是林止陌却又拍了拍手:“对了,还有。” 又一个身影从马车中踏出,董事们已经麻木了。 季阎王都出现了,还能有什么大人物? 却见那人走到林止陌身前见过,又对酥酥行礼:“酥酥姑娘。” 酥酥嫣然一笑,回礼道:“卓大人。” 所有人悚然一惊。 臥槽!这是那位酥酥娘娘的亲信? 第720章 航海贸易时代 林止陌终於还是將暗中派人保护的事情告诉了酥酥,並让卓文现身见了一面。 酥酥惊讶之余也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从京城一路南下,始终都安安稳稳的没有受到任何侵扰,原来还是林大哥在暗中护著自己。 卓文本是锦衣卫京城卫所的百户,是陈平亲自向林止陌举荐的。 谨慎,稳重。 这就是陈平给出的评语。 陈平本就是个內敛之人,连他都称讚稳重的,林止陌当然信得过。 果然在酥酥南下的这几个月里,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卓文在暗中保护得很好,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將酥酥的现状上报到京城,事无巨细。 於是这几个月下来酥酥很安全,林止陌很满意,卓文也顺理成章成为了酥酥娘娘身边出去的人。 林止陌看向了季杰,给他介绍卓文道:“这是朕新委派的福建卫所千户,日后你二人互相照应,把这福建海贸给朕看护好了。” 季杰卓文齐齐行礼:“臣,谨遵圣諭!” 底下的董事们眼前一黑,直到这时他们才察觉出皇帝的险恶用心。 他们出了那么多钱,有的甚至掏出了过半家產,就为了爭得一个大武集团分公司董事的份额,可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被骗了。 这个份额好像根本就是皇帝设了全套让自己钻进去的,说好的將来大武海贸將由他们福建人大展宏图,他们也都在这几天里做了许多美美的梦。 可是忽然间美梦就被惊醒了,噩梦降临。 分公司总买办由陈王世子来当也就罢了,可是市舶司乃是掌管一切贸易销售以及船只进出,却弄来个天下皆知的季阎王掌管。 传闻中这位两袖清风又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该杀就杀,以后要靠他发財几乎就不可能了。 至於锦衣卫千户,之前那位早被四大世家买通了好多年,穿上了一条裤子,几乎是世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无比听话。 可现在换来个什么卓千户,是那位酥酥姑娘身边出来的。 从安溪蔡家覆灭之后,酥酥的身份也已经浮出水面,谁都知道她是怎么回事,现在叫酥酥姑娘,只怕再过没多久就要改口叫酥酥娘娘了。 卓文是娘娘身边的近人,来掌管锦衣卫福建卫所,那还能买通得了? 林止陌只说让季杰和卓文互相照应,没有提姬尚桓,因为姬尚桓本就是他堂弟,现在完全是捆绑在了一起,绝不可能起二心,已经没必要说了。 但是不说归不说,林止陌的这几道任命一下,就形成了一个很奇妙的组合。 他们都是林止陌的心腹,自然会不遗余力。 姬尚桓掌管的大武集团福建分公司,季杰掌管的泉州市舶司,卓文掌管的福建卫,三方互相制约,互相监督,又共襄其力开展海贸。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那五十多位董事就鬱闷了,他们可以在三方领导下安安分分赚钱,但是想弄出点小心思几乎就別想了。 “很好,那么日后这福建就交给诸位了。” 林止陌最后丟下一句话,就此扬长而去,满大街的百姓跪伏在地山呼万岁,满眼感激,没人留意到市舶司门口快哭出来的那五十多位董事。 五天时间,准备发往佛朗基的商船也已经装载完毕,二十艘船货物装得满满当当,另外就是被遣返的菲利克斯伯爵和蒙娜夫人。 陈启正作为大武商队第一批海商成员率队出发,將代表大武率领这些商船首次正式登上欧罗巴大陆,从此开始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远洋海贸计划。 在佛朗基船队后方还有一艘孤零零的商船,那位鹰吉利人口贩子乔治男爵就没有菲利克斯的待遇了,他的卫兵被林止陌全都扣下了,只留了几十个船员给他,並勒令他儘早將拐卖至鹰吉利的大武百姓送回,不然得话,陈启正手中握有一份国书,到时候將上呈鹰吉利国王陛下。 国书如何交涉不用多说,但是乔治男爵在大武被剥光送回的丑事一旦爆出,他的贵族身份將绝对被虢夺。 乔治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出现,只能用他最大的能力將那些大武百姓送回。 林止陌对於官场上的操控或许还没那么嫻熟,但是基於名利给人送去胁迫手段,他还是很懂的。 第二日一早,西滨港口礼炮声连响,惊天动地的炮声过后,港口的空中飘散著一片喜庆的烟雾。 大武集团的商船正式起航,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灰溜溜的菲利克斯伯爵和他的船队。 林止陌的座船也在这份热闹中悄悄离开了太湾岛,离开了福建。 甲板上,林止陌望著后方远去的商船,心中踌躇满志,这个世界的航海贸易时代似乎正在从他的计划和操控下正式展开了蓝图。 目光一转,只见一道曼妙的身影正孤独地站在船舷边,迎风哀戚,煢煢孑立,正是茜茜。 她也在望著佛朗基船队的方向,海风將她的长髮吹得一片乱糟糟的,糊住了两边脸颊,看起来像个疯婆子似的,但是茜茜完全不在乎,只是呆呆看著父亲离去的方向。 自己终究还是被父亲拋弃了,从此以后將孤身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和那个可怕的恶魔一起相处了。 茜茜不敢想像未来的自己將遭受到怎样的待遇,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准备睡觉时,她的眼前总不免浮现出泉州城头见到的那一幕。 只是短短几天,她就已经明显瘦了一圈,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瘪下去了不少,脸色也有些发白。 酥酥就站在林止陌身边,发现他的目光所在,顺著看过去也看到了咬著嘴唇默默流泪的茜茜。 她忽然低声说道:“林大哥,昨日在黄大家的宅子后院,你把那个西洋姑娘怎么了?” 林止陌一愣:“什么怎么了?” 昨天他听到茜茜骂自己是恶魔,这才嚇唬她两句,但是別的啥都没做啊。 酥酥似笑非笑的说道:“可是有传言说,你把那姑娘给……给欺负了。” 第721章 茜茜拜蒙珂为师 欺负这个词在林止陌这里的意思就是睡了——睡是动词。 林止陌顿时瞪大了眼睛:“!!!谁造的谣?” 酥酥没说,但是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旁边兴致勃勃看著海景的徐大春。 林止陌原本瞪著的眼睛眯了起来。 徐大春莫名的感觉到身后传来一丝凉意,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福建之行终於告一段落,该做的都做了,而且做得很漂亮,甚至还有意外收穫,所以林止陌就暂时不跟徐大春计较了,只不过有没有把这事记在心里就不好说了。 酥酥也发现好像自己的潜意识给徐大春带来了麻烦,赶紧找补,指著茜茜问道:“林大哥,你打算如何安顿那个姑娘?” “如何安顿……” 林止陌其实也没想好,这几天都在忙別的事,把茜茜给忘了。 他想了想,抬脚走了过去,来到茜茜身边正要说话,茜茜却先一步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惊慌的回头看一眼,然后行了个礼匆匆而去。 “我去!” 林止陌大为不满,这小妞还是没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完全没有人质的觉悟,这样的话还怎么从她口中套话? 再看时茜茜已经跑到了蒙珂身边,半个身子躲在她身后。 林止陌摸著下巴沉吟片刻,已经有了想法,於是对蒙珂招了招手。 蒙珂小碎步跑了过来道:“先生。” 林止陌咳嗽一声,正色道:“从今日起,茜茜就正式跟著你了,吃住一起,你和她互学语言,今后朕可是要派你大用场的。” 蒙珂眼睛一亮,接触得久了,林止陌有时只要简单一句话她就能立刻领会意思。 今后派大用场,意思是將来大武登上鹰吉利的土地时自己会在场? 那可太让人期待了! 蒙珂现在越来越喜欢留在林止陌身边,倒不是为了什么职位,单单只是因为林止陌给了她从所未有的荣誉。 从古到今就没有女子身入朝堂的事情发生过,而她现在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官职,可是在西滨港时她已经正式成为大武外交使臣和佛朗基人谈判了。 而且蒙珂不傻,她能看出林止陌就是故意在將她往外交官的方向带领,而她也十分喜爱这个工作,並且越来越享受於和別国使臣谈判时的那种拿捏节奏的感觉。 “是,先生!” 蒙珂当即答应下来,又问道,“先生的意思是……我拜茜茜为师?” 林止陌瞪了她一眼:“胡扯,让她拜你为师,跟你学汉语,你只是顺带著跟她学鹰吉利语而已。” 他顿了顿又在蒙珂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蒙珂的表情古怪了起来,最后点点头。 “学生明白。” 蒙珂应声后转身回到茜茜身边,拉著她走了。 航船的速度开始提了起来,正式踏上了回京之路。 林止陌站在船头看著蓝天白云,胸臆间一阵通透爽快。 福建之行虽然从头到尾诸多意外,连师父姐姐都受伤了,但是总体来说结果是好的。 现在回去了,但是他归心似箭,已经期待著早日回到京城与自己的眾多红顏相见了。 这时徐大春走了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景色看得无聊了,还是刚才听到林止陌的话过来八卦的。 “陛下,你让蒙姑娘收那洋妞为徒啊?”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徐大春急忙乾笑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就只是好奇,毕竟蒙姑娘跟隨陛下所学时间颇短,让她现在收徒……” 林止陌面无表情道:“朕自有道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徐大春望著林止陌的侧脸,努力思索著林止陌所说的自有道理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眼旁边的酥酥,忽然心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蒙珂姑娘虽然是陛下的学生,可是姿色绝佳,现在就已经艷压群芳,一点都不比眾位娘娘差了,將来想必早晚会被陛下收进宫里的。 那个洋妞嘛,以陛下的尿性也绝对不会放过的,只不过现在带回去没个说法不太好,估计是怕被岑夫子那几个老古董说事,所以让蒙珂带徒装个样子罢了。 懂了懂了,还是陛下手段高明,这一招暗度陈仓就可以把个千娇百媚的小洋妞正大光明带回去了。 哦对,还有那位戚前辈,虽说是陛下的师父,可早晚也是逃不掉的。 嘖嘖……陛下的师父,陛下的学生,学生的学生。 好傢伙,陛下將来是要四世同堂啊?! 一时间,徐大春对林止陌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简直想要当场膜拜一番才好。 他正在胡思乱想著,忽然发现林止陌的目光飘了过来,看著自己。 “大春啊,朕想吃鱼了。” 徐大春一愣,说道:“呃,是,臣这就让船上的厨子去准备。” “不。”林止陌摇了摇头,“朕要吃新鲜的,你去给朕现抓。” “哈?臣……臣去抓?” “对,你去抓,现在,立刻,马上!” 林止陌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掛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乃是朕的心腹,你抓的鱼,朕吃得安心……记住,不得让水师帮手。” 徐大春会怎么去抓鱼,林止陌没有再管,他回到了船舱內,去看望戚白薈去了。 几天过去了,戚白薈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但还是起不了床。 那枚暗器造成的伤势微乎其微,已经不碍事了,但是暗器上的毒却还没清理乾净。 林止陌在第一时间找来了闽南诸多名医为她诊治,可还是因为救治得有些晚,导致她只能继续躺著修养。 “师父,今天感觉怎样?” 林止陌来到床边坐下,拉住戚白薈的手,微凉,无汗。 戚白薈默默看了他一会,忽然说道:“我和你说说我的族人吧。” 第722章 守陵人 “好啊。”林止陌故意显得很兴奋,坐直了身体,摆出一副听故事的样子。 从那天戚白薈甦醒之后起,林止陌就一直没有问过她恢復了什么记忆,目前只知道师父姐姐是韃靼人,其他的一无所知。 而林止陌也明白了为什么当初自己和寧王提起將来要將师父收入后宫时,寧王会有那种反应。 可能他並不知道详情,但是肯定听徐檀说起过救下师父的细节。 野渡,逃亡,大月氏骑兵。 那正是大月氏將韃靼覆灭之时,虽然戚白薈自己没说过,但是徐檀已经看出,那分明就是一支韃靼逃出的余部。 大武和韃靼数百年国讎,在寧王看来当然不能结亲的,何况林止陌还是皇帝,怎能收一个韃靼女子入宫? 戚白薈望著窗外湛蓝的天空,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小时候的回忆之中。 “韃靼极北之地有个像海一样宽广美丽的大湖,我们叫作拉穆湖,我们的族人就住在湖边的山中,射猎为务,凿冰而渔,驯养大鹿。” “我们住的是用樺树皮盖的房子,穿的是鹿皮的袍子靴子,我们从来不与俗世来往,被人称作北山野人,但其实我们一族也有名字,叫做赫温克族。” 林止陌的眼前也仿佛被渲染得出现了一幅美丽的景象,那里气候严寒,遍地雪白,几个被厚厚毛皮包裹著的汉子乘著雪橇车带回几头野兽,家中的妇人孩子欢笑著开门迎接,屋內有暖烘烘的炉火和饭菜,一家人其乐融融,安静祥和而又美好。 戚白薈继续说道:“那里几乎常年都被冰雪覆盖,只有很短的时间內会冰雪融化,万物復甦,会有很温暖的天气,很好看的。” 林止陌下意识的看了眼她的胸口,师父那块玉牌上的丁香想必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们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里,与世无爭,可是我七岁那年,韃靼灭国,我们的族人也遭受到了灭顶之灾,大月氏的骑兵居然找到了我们那里,就在那个最温暖最美丽的季节。” “我的族人被屠杀,成片成片的倒在地上,我们的族中到处是鲜血,房子也都被烧毁了,我们的家就这样没了。” 戚白薈的眼中出现了痛苦,这是林止陌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的事情。 师父姐姐清冷高贵而又从容单纯,能让她都感到痛苦的,真不敢想像当初是多么可怕的一幕。 林止陌感觉到师父的手掌开始渗出了手汗,他的手掌紧了紧,以示安慰。 戚白薈深吸了一口气,接著说道:“我的阿爹阿娘带著我,在族人的护送下强行突破了封锁,逃了出来,那时的韃靼已经全被大月氏夺了,我们无处可去,阿爹说逃去大武请求庇护,可是没能来得及逃脱,就等来了大月氏的追兵。” 林止陌默然无语,俯身將她拥入怀中。 怀中的戚白薈很平静,这几天似乎已经將这段痛苦的回忆搁置了,可是林止陌知道没有那么容易。 灭族之仇,如血海一般深,哪有那么容易化解? 戚白薈却又问道:“你知道为何我们一族会住在那个地方么?” “嗯?”林止陌摇头。 当戚白薈说起冰天雪地大湖之时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个一个大致的地理方位。 贝加尔湖,那个在他前世名声广为流传的浪漫而美丽的地方。 戚白薈接著说道:“我们的家乡其实乃是韃靼祖庭所在,而赫温克族便是祖庭守陵人,我阿娘正是这一任的族长。” “韃靼祖庭?!” 林止陌愣了一下,祖庭的本意是祖庙之中庭,说白了就是皇朝的祖坟所在地。 他没想到赫温克族居然还有这么一个隱藏的身份,那么大月氏来灭族其实就是为了拆毁韃靼的祖坟,用迷信说法是断他们的龙脉? 林止陌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想法,低声问道:“师父,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告诉我你会回去给你的族人报仇么?” 戚白薈摇了摇头,平静道:“赫温克族的族长是世袭的,我阿娘是族长,下一任理应是我,照理来说这个仇自然该由我来报,可是大月氏势大,便是大武都无法直面抗衡,我又能如之奈何?” 林止陌愕然:“所以……”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不会衝动的。” 林止陌一颗提起的心终於放了下来,大月氏虽然现在正在经受內乱,可也不是戚白薈能率领残部能去报仇的,自己倒是愿意帮师父姐姐报仇,可是大武现在刚渐渐缓过来,也还无法直面大月氏这等庞然大物,还是需要再好好发展发展才可以的。 戚白薈又道:“彭朗原名黑虎,他的父亲是我阿爹的护卫,他也是我儿时的玩伴,从我们族人被屠杀时逃过一劫,长大后特地来大武找我的,你可以放心任用他。” 原来如此! 林止陌终於恍然,难怪彭朗一直这么奇奇怪怪的,在第一次见到戚白薈时就明显露出了那种表情,原来就是衝著师父姐姐来的。 他想到了彭朗那一手令人惊艷的射术,那已经不是用百发百中能形容的了,简直就是难以想像的神射手。 平白得了这么一个人才,林止陌当然很高兴。 戚白薈眼瞼微垂,似乎有什么心事不愿被林止陌发现。 “我饿了。” 林止陌赶紧坐起身来:“好,我去亲手给你做吃的,正好刚让大春抓鱼去。” 戚白薈有些吃惊:“大春又干什么了?” “没什么……”林止陌忽然捧住戚白薈的脸颊,在她的小嘴上狠狠亲了一下,“先嘴一个垫吧垫吧。” 话音落下,林止陌已经一溜烟跑了,留下戚白薈独自在船舱內,眼中闪过一抹纠结的异色。 …… 甲板上,蒙珂正带著茜茜在看一门船舷炮。 那黑沉沉的炮身,冰冷的手感,让茜茜一时间有些出神。 想起在海上与大武船队初次相遇的场景,茜茜就不免回忆起那可怕的画面。 佛朗基的火炮完全够不到大武船队,可是大武的火炮却能轻易攻击到自己,那是多么可怕的火力和射程? 当时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是隨后的日子里她越想越是觉得可怕。 茜茜问道:“所以……这就是大武最厉害的火炮?” 蒙珂摇头,笑眯眯道:“不,这是最普通的,想看我们最厉害的火炮么?” 茜茜眼睛一亮:“可以吗?” 第723章 请收我做学生 “当然。” 蒙珂一点没有迟疑,拉著茜茜直奔船头,也就是那么最大的火炮边。 “喏,这就是我们大武最强的火炮,先生给起了个名字,叫做红武大炮。” 茜茜有点害怕又有点艷羡,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抚摸著这个庞然大物。 这么粗大的炮管,实在不敢想像当自己直接面对他时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震慑力。 茜茜从小就经常隨父亲去他的卫队中巡视,对於各种火器简直是了如指掌。 火銃火箭还有火炮,她都见过不少,而且因为父亲的职权和级別,佛朗基最新式的武器总会优先拿到。 可是在她记忆里,佛朗基最新式的火器都完全比不上那几门船舷炮,更別说眼前这个可怕的大炮了。 茜茜开始兴奋起来,从炮座看到炮身,又跑去前边看炮口,再研究一旁地上那巨大的铁炮弹。 蒙珂笑眯眯的陪著她看,还不时的给她讲解,完全没有隱瞒大武火器秘密的意思。 看完火炮又看水师將士的武器,燧发枪、火龙炮、床弩、捂藤篮…… 茜茜一开始还有点畏缩,不敢问得太直白,毕竟每个国家的武器都是各自的军事机密,绝不能轻易泄露,可是隨著蒙珂的隨意,她也渐渐放开了,从火炮到炮弹再到火药,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问。 “太神奇了,真是太神奇了!”茜茜喃喃自语,震惊之余又有些不敢相信。 因为她所看到的这些武器,蒙珂都说是他们陛下所造。 那个可怕的恶魔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能造出这么多武器来? 蒙珂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傲然道:“武器只是一部分,我们陛下雄才伟略,你根本想像不到,就比如这艘船。” 她指了指脚下的大船,“你没发现我们並不是完全依靠风帆吗?” 这话一出,茜茜顿时恍然,这才想起当初也是,在海面上时他们佛朗基的战船需要经验丰富的船员水手操控船帆船舵来改变航向,可是大武的战船似乎一点没有这种顾虑,能直接改变方向以及速度,曾经她亲眼目睹了大武的战船说走就走,根本不用依靠风力。 “好神奇,这是为什么?” 茜茜忍不住问了出来,可是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种匪夷所思的技术肯定是大武的绝密,就算蒙珂小姐再客气也不可能直接告诉她的吧? 可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蒙珂一点没有犹豫,拉起她的手往船舱下而去。 “跟我来。” “啊?!” 茜茜不敢相信地跟著,从船舱中径直穿行到了底舱之中,然后她就被眼前的一幕再次震惊了。 眼前所见的是一个庞大的机器,一个巨大的铁罐子连接著好几根粗铁管,罐子下方有火光闪耀,火红色的光芒刺得她都有点睁不开眼睛。 在管子上方的连接处,不时有蒸腾的热气从中喷出,一根粗大的铁桿在顺著一个固定的方向摆动,看起来似乎毫不费力。 “这……这是什么?” 茜茜完全呆住了,因为眼前的所有东西都是她根本连想像都无法想像得到的,真是难以置信的一幕。 “这就是我们的战船航行的动力,可以不用依靠风力,不用依靠人力,你们的战船需要至少五十名船员吧?” 蒙珂问道。 茜茜茫然点头,五十?那只能是中型战船,如果是她父亲座船那种大型战舰,所需要的船员水手更多。 蒙珂笑道:“我们不用,只要二十个就已经足够了。” 茜茜当场跳了起来:“什么?!不可能!” “二十个我都说得多了。”蒙珂撇了撇嘴。 蒸汽机只要维护得当,不出问题,平时有人铲煤烧炉就好,根本没有那么繁琐,也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关注风向和水流。 总之机械的力量让船只隨意的穿梭航行,根本不受限制。 “我们陛下心中所学你根本想像不到,除了你看到的这些,当你到了我们京城之后你会发现更多神奇东西的,哦对了,比如这个。” 蒙珂说著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那清澈透明的瓶子里装著半瓶粉红色的液体,也是完全透明的。 她拔去瓶塞,顿时一股醇厚迷人的香气飘了出来,充斥在整个船舱中。 “啊!香水?!” 茜茜顿时惊呼出口。 香水是刚出现在佛朗基国內的好东西,一经出现就顿时引来上流社会的极度追捧。 她是伯爵的女儿,也曾有幸得到过非常小的一瓶,但那是用瓷瓶装的,很少,很简陋,而且香味比起蒙珂手中这瓶也差得非常远。 茜茜的嗅觉很好,能第一时间就分辨出来。 “这也是我家先生所造,怎么样,喜欢么?” “喜欢!” 茜茜连连点头。 蒙珂似是要將手中的玻璃瓶递过去,但递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不行,这是我用剩下的,送给你的话太不礼貌了,等到了京城我让先生重新送你一瓶,或者教你自己做。” 茜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蒙珂笑眯眯的看著她:“当然可以教你,但是……” 茜茜心中灵光乍现,一把握住蒙珂的双手:“我做你的学生,你做我的老师,叫我做香水,教我学习机械知识,可以吗?” 她的求知慾很强,对於任何新鲜事物都十分乐於学习。 这次父亲说带她出来看世界,其实本质就是能让她看到更多新奇的东西。 但是现在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艘船更新奇呢?还有眼前的蒙珂小姐。 在茜茜看来蒙珂虽然和她年纪差不多,但是懂的太多了,比她强了不知多少。 如果能当她的学生一定能让自己大开眼界的,一定! 蒙珂想了想,说道:“茜茜小姐,收你做学生可以,但是我们大武收学生的规矩很严格,你能做到吗?” “我可以,我一定!”茜茜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那好吧。”蒙珂点头,笑容绽放。 第724章 一个少女 这天起,茜茜正式成为了蒙珂的学生,按照大武的师生之仪,恭敬地称呼蒙老师,並开始学习起了各种她从未听说过的神奇知识。 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东西为什么会掉到地上,为什么会有春夏秋冬,人为什么打喷嚏不能睁眼…… 这年头佛朗基学校教授的东西也不见得比大武高明到哪里去,於是林止陌教给蒙珂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在茜茜这里像是给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世界大门。 她对大武的火药火器感兴趣,其实並不是她想学,而是她觉得新奇。 女孩子对於新鲜的事物会比男孩子更容易好奇,这是女性天生的感性特点造就的,也是林止陌拿捏茜茜的手段之一。 柴麟对此提出过疑问,茜茜就算是被父亲拋弃留作成为了质子,可她毕竟是佛朗基人,万一被她学去大武的机密,到头来送入佛朗基,那又该如何? 林止陌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关於茜茜的处置只有他自己清楚。 茜茜的身份有些特殊,她的父亲是佛朗基伯爵,本身就是贵族,而她外祖母又是鹰吉利贵族,因此她从小就会鹰吉利语。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从小就两国之间轮流跑,对欧罗巴大陆比很多人都更熟悉。 將她留在大武,给她看到学到的都只不过是皮毛,可是蒙珂和她相处时间久了,慢慢的自然能从她口中套出更多內容。 別因为她只是个女孩子而小看她,有时候很多情报就来源於不经意的一句话中透露的细节。 不管是地理地形兵力布置,还是那里的风土人情,皇庭的官员架构,国內的商品和货幣流通等等,只要將所有看似毫不起眼的內容交到专业人士手中,都能分析出很多他需要的东西来。 戚白薈还在静静地养伤,林止陌每天除了去船舱內陪她说说话摸摸手什么的,就是陪著酥酥在船上到处游逛,时间过得缓慢而无聊。 “真想早点回到京城啊,那里应该已经快下雪了吧?” 船头上,林止陌看著一望无际的大海感慨著。 出来已经足足两个多月,不知道卿儿她们几个的肚子有多大了,每天是不是在好好吃饭好好安胎? 小黛黛和小熏熏每天在一起会不会斗嘴吵架? 玉儿她们是不是空虚得每天都在忙碌,聊以慰藉没有自己的日子? …… 已是十月中,福建沿海还是很温暖,但是京城却早就正式入冬了,风寒草枯,天色也总是迷迷茫茫的,生气渐敛。 方至辰时,公主府的大门开启,锦袍绒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姬楚玉从门內走出,手中还捧著个小暖炉,边走边回头喊道:“绣绣你好了没有?” “马上马上,就来!” 卞文绣的声音从院內传出,似乎在忙著什么。 “笨蛋绣绣,每回都要落下点什么。” 姬楚玉撇了撇嘴,出了门登上了早已等候著的马车。 过了好一会,卞文绣才从院內匆匆出来,身上同样裹得厚厚的,衣领高高竖著,就露出一张瓷娃娃般的小脸。 “好啦好啦,赶紧走吧,今儿可又是一大堆事得做。” 卞文绣踏入车厢就催促起来,车夫一甩鞭子,马车便行驶了起来。 现在已经入冬,整个大武境內,尤其是北方的多处地方都进入了严寒,於是大武慈善总会也进入了忙碌的阶段。 会中管事现在有好几个都无法正常主持工作了,比如寧黛兮安灵熏还有皇后夏凤卿皇妃邓芊芊,一个个都成了大肚婆,於是姬楚玉成了慈善总会中唯一主持大局的人了。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便將卞文绣也抓壮丁来帮忙了。 可是卞文绣总是拿了这个忘了那个,就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而姬若菀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根本帮不上她。 姬楚玉没好气地瞪了卞文绣一眼:“你要是带点脑子也不至於每天都让我等你。” 卞文绣正要反驳,忽然听到车窗外的街上似乎传来微弱的求救声,声音沉闷,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勉强发出来的。 “停车!”卞文绣断喝一声。 “哎……”姬楚玉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停住,而卞文绣已经从车厢內窜了出去。 此时的街上一片空旷,死冷寒天的,这里又是比较僻静之处,根本就没多少行人。 卞文绣才下车就看到某个巷口有道黑影正在往內逃窜,手中拖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少女。 “站住!”卞文绣柳眉一挑,二话不说冲了过去,飞起一脚,那人当即被踹得连翻几个跟斗。 “啊!”那个衣衫襤褸的少女被当场摔落在地,当即痛呼一声,捂住了额头,指尖已经流出了鲜血。 那个黑影也摔得不轻,却起身就跑,踉蹌著从幽深的巷子里消失了。 卞文绣只是迟疑了片刻,最终跺了跺脚,顾不上那人,先来到那少女身边。 俯身看去,少女只有十三四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眼间自带一种淒楚哀婉的气质,让人一眼见之就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纤瘦羸弱,可如此寒冷的天气,她的身上竟然只穿著一条单薄的布裙,脚下一双脏兮兮的布鞋也都破了,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脚趾。 少女的手指缝中淌著鲜血,嫣红的血色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再加上那寒风中颤抖著的小小身躯,让卞文绣的心中不由得一紧。 她急忙一把搂住少女,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少女挣扎著睁开眼,艰难地说道:“救……我……” 话音刚落,她已经眼睛一闭,晕死了过去,小手从额头上垂落,露出一个寸许长的伤口。 卞文绣的心臟猛地一颤,因为这个少女的口音无比熟悉,正是来自她许久未回的家乡,夔州。 “怎么了怎么了?”姬楚玉此时也拎著裙角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下跑了过来,见到这一幕后惊呼一声,“她死了?” 卞文绣回过神来,二话不说抱起少女就往回跑:“玉儿,你先去,我要救她。” 第725章 小茹 公主府,温暖如春的房间內,少女终於悠悠醒转。 只是她才睁开眼就立刻惊呼一声,就要从床上跳下。 “別动!” 一只娇嫩白皙的小手按在她的胸口,让少女竟然完全没有挣脱之力。 卞文绣的小脸出现在少女眼前,眼中带著关切和温柔,说道:“放心,你已经安全了,別害怕。” 少女怔怔的看著她,良久,忽然掀开被子就要跪下。 “啊呀叫你別动,你还有伤呢。”卞文绣又將她按下,再给她把被子掖好,关切的问道,“好了好了,你先安稳躺著,有什么话慢慢告诉我好么?” 少女终於崩溃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从眼角不断滚落。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小茹无以为报,我……” 说到一半她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哽咽著捂住了脸。 卞文绣则呆在了那里,她没听错,这个少女说的確实就是夔州口音,字正腔圆,就是自己从小熟悉的家乡话。 “你叫小茹么?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看我能不能帮你。” 卞文绣温柔的抚摸著少女的脑袋,像是一个大姐姐在安抚著受到惊嚇的小妹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茹的情绪终於渐渐稳定下来,放下了手,惊魂未定的说道:“回小姐,我姓刘,闺名小茹,乃是夔州府人氏……” 果然! 卞文绣確定了,看向小茹的眼神愈发温柔起来。 她从嫁给楚王姬景昌之后就再没回过家,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从小宠爱自己的爹爹和娘亲了。 想起父母当初送自己出嫁时那不舍的眼神和眼中的泪光,卞文绣的心中一阵刺痛。 辗转之后现在自己已经身在京城,距离家已经很远很远,这个少女是夔州人,卞文绣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家中的亲人,顿时有种说不出的莫名亲切感。 少女伤后的情绪还是有些不稳定,断断续续將自己的身世说了出来。 刘茹,今年十三岁,土生土长的夔州人,从小父母双亡,寄居在姑母家中。 但姑父是个游手好閒的赌徒,时常出去赌钱赌到半夜才回,贏钱了还好说,输钱后就会对家人骂骂咧咧甚至动手。 她从小就没少被姑父打,姑母也从不护著她,且隨著年岁渐长,刘茹发现姑父看她的眼神开始有些不对劲了,然后前些日子终於发生了一件让她彻底崩溃的事情。 姑父在一次赌钱之后输了个精光,回家后竟然要姑母將自己许配给一个年过六旬的乡绅,以换取一笔丰厚的聘礼。 姑母也没反对,居然答应下来了,於是刘茹决定半夜出逃,从那个给她带来噩梦的家中逃离了。 逃离很顺利,但是刘茹在半路上遇到了人贩子,將她迷晕了带走,等她醒来已经被转卖到了京城。 在京城她又遭到了第三次转手,据说是要被卖入城中某座青楼,在即將被拖走时她听到不远处有马车声和脚步声,便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大声呼救起来。 於是她遇到了卞文绣,也幸运地得救了。 卞文绣听完后已经怒不可遏,双手攥成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从帮著玉儿去慈善总会做事以来,她听到过的悲惨家庭不知凡几,可是当这么一件事情真实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那愤世嫉俗打抱不平的性子还是没能忍住愤慨。 “好了,放心吧,从现在开始你就安全了,而且这天下再没有一个人能够伤害你!” 卞文绣咬著牙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收留並且保护这个少女,不仅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更是因为,刘茹是夔州人,是她的娘家人。 於是从这天起,公主府中就多了一个外人。 刘茹的伤在渐渐恢復,没等伤口痊癒就很自觉地开始承担起了府中的杂物。 收拾、洒扫、整理、下厨,无论大小事务她都信手拈来熟门熟路,一看就是从小做惯了家务的孩子。 姬楚玉当时是亲眼目睹了刘茹的遭遇的,对此並没有什么异议,姬若菀也没是什么都没说,反正偌大个公主府中本就有眾多嬤嬤和丫鬟,多一个出来也无所谓,绣绣喜欢就好。 而几天之后姬楚玉发现刘茹居然还识字,並且对於术数之学也颇为熟稔,於是当即像是发现了一个宝贝。 从那天起,姬楚玉和卞文绣就开始试著將刘茹带著一起去慈善总会,每天那么多的帐册与事务都开始交给她一起做,而刘茹果然没有辜负姬楚玉的期待,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並且十分迅速,比起粗心的卞文绣强了不知多少。 这日晚间,姬楚玉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府中,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中,抱怨道:“皇帝哥哥怎么还没回来?我都快忙死了,他都不知道心疼一下人家。” 卞文绣伸手挠她痒,取笑道:“你要陛下怎么心疼你?搂搂抱抱亲亲摸摸?” “啊呀死人头绣绣!”姬楚玉惊呼一声跳了起来,反手也去挠她,口中说道,“我就不信你不想,皇帝哥哥平日里可是最疼你也最稀罕你的……” 两人笑闹在了一起,却没留意屋子外有个娇小的身影正躲在暗处,脸上带著几分诧异之色。 “小茹,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嫵媚温柔的声音,正是姬若菀。 刘茹一惊,急忙回身跪伏在地,颤抖道:“郡主饶命,小茹不是故意的,只是路过无意……” 姬若菀深深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点点头:“没事了,记住別多嘴了就好,去吧。” “是是是,多谢郡主。” 刘茹仓惶而去,姬若菀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却什么都没说。 第726章 终於回京了 海上航行的日子是枯燥的,无聊的,又何况是林止陌这种坐不住的性子? 好在船上有美相伴,白天陪著师父姐姐聊聊天,听她讲述儿时的模糊回忆。 晚上则和酥酥同眠一室,在窗外的满天星斗和海浪摇晃下做些爱做的事,也是美滋滋的。 隨著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气温也变得越来越明显的冷了下来。 戚白薈终於可以下床试著行走了,虽然还是很虚弱。 这次她的伤势十分严重,福建几位名医说了,她身中两种毒,又经歷激斗脱力促使血脉加速运转,使得毒素深入体內,后又在海水中昏迷良久。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导致她体內伤势与毒素纠结缠绕极深。 於是林止陌每天都扶著戚白薈缓缓行走,物理治疗,以促进她伤势的恢復,且时不时和她开个玩笑之类的,不流露一点情绪。 可其实,他的心中很难受,想到师父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的高手,那一天为了救自己被打落悬崖,漂浮在海上,命悬一线…… 但不管怎么说,戚白薈因为重伤而意外恢復了记忆,也算是好事。 在踏入十一月时,船队终於回到了天津港,再换乘马车到京城,正阳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列队在此等候,这是林止陌的命令,没让他们兴师动眾的前去接他,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不光百官,京城百姓都自发的前来迎驾了。 车队停了下来,林止陌从马车中踏出。 “恭迎陛下回京!”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跪伏在地。 林止陌看著眼前的一幕,既满意又有点唏嘘。 想起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什么情况,就被抓紧了皇宫当成了皇帝的替身,从此之后荒诞的人生开始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当皇帝,更没想过自己能当一个好皇帝,从始至终他都是將自己往昏君的道路上走来著,可是走著走著好像自己剑走偏锋还走得挺不错。 看看眼前的百姓们,別的地方暂且不说,但是京城已经比起以往好了不知道多少。 城中的贫民越来越少,商户越来越兴旺,治安也越来越好。 百姓都是懂得感恩戴德的,他们的日子过得好,自然也对林止陌这个皇帝更为爱戴。 后方的马车中,茜茜掀开了一点车帘,满脸不敢相信的看著这一幕。 这宏伟的城墙就是大武的京城吗?比起他们佛朗基的国都气派了不知道多少,而且有一种独特的东方韵味。 但让她震惊的还不是京城的规模,而是城门外跪拜的人山人海。 “蒙老师,他们都是来迎接……皇帝陛下的吗?是你们的士兵通知他们来的吗?” 茜茜差点脱口而出恶魔二字,总算及时收住。 蒙珂翻了个白眼,她知道茜茜说得客气了。 通知?你是想说官兵逼著他们来的吧? 她没好气又带著骄傲说道:“你想多了,先生乃是少有的明君,深受百姓爱戴,你所见到的所有人都是自发前来,並没有任何人去逼迫他们。” 茜茜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那么残暴且变態的皇帝,她怎么都想像不出哪里能有受百姓爱戴的地方,难道就因为他造出了那么威猛的火炮和火药? 蒙珂不愿意搭理她了,茜茜现在已经和自己名为师徒实则成了闺蜜,无话不谈,但是对於先生的印象却总是无法改观,这是自己不管怎么说都动摇不了的事。 现在她想明白了,乾脆不解释,反正时间能证明一切。 就比如自己吧,刚被俘虏之时还不是觉得先生是个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的暴君?现在却早就对先生服服帖帖死心塌地的? “嘁!我等著看你將来缠著先生的时候!”蒙珂心中默默发狠。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都起来吧!” 所有人再次山呼万岁,纷纷起身。 百官队列中,几人越眾而出。 太傅岑溪年、寧王姬宏亘、兵部尚书徐文忠、吏部尚书何礼,以及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青。 几人来到林止陌面前站定,岑溪年眼神复杂的看著林止陌,轻嘆道:“陛下,辛苦了。” 林止陌跳下马车,笑眯眯道:“还好,很过癮。” 他知道岑溪年说的是什么意思,除去来回行程,在福建区区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摆平了那么多事,各种凶险复杂显而易见,但是自己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岑夫子是在为自己而骄傲,为天下有自己这么一个皇帝而骄傲。 內阁四位和林止陌见礼之后,王青才上前来,还没开口眼圈已经红了。 “陛下清减了。” 他是被林止陌最先提拔起来的,也是林止陌最贴心的人,只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被安排著去做別的事情,已经很久没见到林止陌了。 林止陌拍拍他的肩膀,问道:“卿儿她们还好么?” 王青道:“回陛下,娘娘们一切都好,就是对陛下想念得紧。” “是啊,朕也想她们了……走,先回去再说。” 林止陌唏嘘轻嘆,活动了一下手脚,这一路的海船坐过来,踏上陆地上时只觉得身体仍在晃悠著,还没习惯回来。 王青喝道:“陛下回宫!” 锣鼓喧天,仪仗引路,林止陌临上车前对寧王招了招手。 马车中,寧王钻了上来,与林止陌面对面而坐。 “皇侄啊,你这一趟福建之行是逍遥了,可却苦了我们几个老人家啊。” 寧王一上车就开始诉苦,只是那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开心愉悦的。 福建被摆平,海贸將要兴起,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他个人都是一件长久以往的利好大事。 林止陌道:“別得了便宜还卖乖,皇叔最近的日子过得很逍遥吧?” 寧王的气色不错,脸色红润,好像还胖了点,刚才站在那里腰杆也挺得很直。 果然,婶婶怀孕之后他就轻鬆了…… 寧王却脸色苦了下来:“得了吧,晴晴怀孕我可遭罪了,天天一下值就得回去伺候著,还把我身上所有散碎银子都搜了去,我堂堂户部尚书啊,连顿酒都他娘的喝不起……这女人成亲前和成亲后会是两张面孔,会管爷们管这么严,怎么就从来没人告诉我?” 第727章 明日早朝 林止陌深表同情又忍俊不禁:“口口声声说爱你,却骗你零钱?” “啥?”寧王茫然了一下,没听懂这个梗。 林止陌咳嗽一声,问道:“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发生?” “没什么大事,不过……”寧王的脸上明显露出一丝不快,说道,“前几日波斯送来一封国书,求与我大武联姻,想为他们塔密尔王的皇子求娶晋阳那丫头。” 林止陌眉头一挑,波斯王想要玉儿嫁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临去福建之前才刚和隶属波斯王室的皇商阿巴斯建立起交易,还租借火炮给他们防佛朗基人和鹰吉利人,怎么回头就要来撬老子的墙角? 寧王问道:“皇侄,怎么弄?” 林止陌冷笑:“不听,王八念经。” “嗯,我也这么回復他家使臣的。”寧王一点都没感到意外,隨即又换了个话题道,“另外就是中兴府传来军报,赤霞关外的大月氏守军忽然开拔后退,撤去了四百多里,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林止陌想起收到的情报,大月氏现在內战正酣,可能是为了收缩兵力以防大乱。 可惜,大武现在刚平定各方混乱,百废待兴,正是努力发展的时候,不然趁这机会去插一脚捣个乱什么的,倒也不错。 “对了,还有一件事。”寧王道,“高驪发来求救国书,说逶国在向他们施压,怕是快按不住要打上门了。” “逶国么……”林止陌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看来吴朝恩他们在逶国搞风搞雨终於惹来了逶人的不满,但是明面上那些祸事都是高驪人所为,寻仇当然也是要寻到高驪头上。 这些都是林止陌一早就设计好的,发展方向没有出什么意外。 高驪现在是大武藩属国,相当於自家门口养的一条田园犬,这个场子肯定是要帮他们撑的。 更何况林止陌还有一笔帐没跟逶人算,想起当天在西滨港的悬崖上,那道惊世骇俗的刀光,还有师父从崖上跌落时那眷恋的眼神。 林止陌冷笑一声:“皇叔,通知一下,明日早朝。” 寧王精神一振:“终於决定要对逶人动手了么?” 林止陌没有明说,也没有解释,但眼神中的冷意似乎说明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寧王在半路下了车,回到文渊阁继续干活去了,林止陌则径直回到了宫中。 乾清宫。 林止陌才到门口,就见腰肢臃肿但仍美艷动人的夏凤卿等在了那里,身边一个古灵精怪的丫鬟搀扶著她,正是安灵熏送来的冬青。 “陛下!” 夏凤卿没等林止陌过来,已经迫不及待率先冲了上去,眼中秋水盈盈,已漾出了眼角,化作两行珠泪。 林止陌急忙迎上,张开双臂將她稳稳接住。 两人就在宫门口相拥在了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著这份暌违已久的温存。 冬青在旁边侷促地用脚尖碾著地面,也不敢说话,不敢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林止陌才反应过来,扶起夏凤卿的肩膀,自责道:“这么冷的天,我们进屋再说。” 夏凤卿嫣然一笑,笑中带泪,点了点头。 林止陌这时才仔细打量起了她的身怀,儘管有宽大的凤袍遮掩,但腹部还是很明显的隆起著。 算算时间,应该已经是六个月了,嗯,差不多到过了年就能生了,也不知道是个儿子还是女儿。 林止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小心翼翼搀著夏凤卿往寢宫內走去。 夏凤卿却忽然止住脚步,看向身后,问道:“戚姐姐呢?” 林止陌的表情有些尷尬,说道:“师父姐姐受伤了,我……让阿珂带她先回去休息,然后將清依找来给她看看。” 夏凤卿一惊:“发生什么了?戚姐姐为何会受伤?” “別急別急,先进屋。” 林止陌连哄带骗的將她带进寢宫,扶著她坐下,冬青端来两盏热茶后就退了出去。 “师父没什么事了,我慢慢跟你说。” 林止陌搂著夏凤卿,將福建之行挑要紧的好玩的说了一遍,当说到佐佐木突然从石缝中现身刺杀,戚白薈挺身而出挡下那凌厉无匹的一刀后摔下悬崖,夏凤卿顿时惊得轻呼一声,容失色。 “该死的逶人,真正可恨!” 夏凤卿气得银牙直咬,转头对林止陌道,“我若非如今怀著身子,必定要请战去灭了逶国!” “是是是,我知道卿儿厉害。”林止陌哭笑不得,却又道,“灭不灭的另说,我已吩咐明日早朝,到时候总归要拿个章程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也泛出了冷意。 逶国对大武沿海造成那么多年的伤害,无数百姓遭了灾受了难,那么多好端端的家庭支离破碎,沿海一代的民生经济也变得一团糟,这一切都是逶寇所为,当然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等到福建之行的故事差不多说完,夏凤卿忽闪著妙目看著林止陌:“所以你將酥酥姑娘带回来了?” 林止陌点点头:“当然,总不能一直放任她在外头野。” 关於酥酥的事情他早就和夏凤卿说过,也没什么好隱瞒的。 夏凤卿捂嘴轻笑:“你倒真是率真坦荡,可却有没有想过到时候要纳酥酥入宫会遭到多少非议?” “看不惯的给我憋著。”林止陌一点都不在意,当他找回酥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別说酥酥,將来连小黛黛小熏熏可都是要收入后宫的。 唔……就是玉儿有点麻烦,这个到时候再说。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临近黄昏,林止陌让冬青准备了饭菜,和夏凤卿美美的享受了一顿两人世界的晚餐。 当晚,林止陌哪里也没去,就这么搂著夏凤卿度过了一个温馨美好的夜晚。 养精蓄锐,明日早朝! 第728章 朕將发兵逶国 “恭迎陛下回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林止陌在金台上落座,一眼望下去,发现才几个月没见,满朝文武的精气神都似乎大为不同了。 从寧嵩作乱之后,朝中来了次大换血,以前那些蝇营狗苟尸位素餐的已经被裁撤了大半,现在剩下的都是当初坚定维护姬氏皇朝的。 这些臣子未必都是绝对忠臣,但都跟隨林止陌经歷了那一场大乱,现在行事也都多多少少受到了林止陌的影响,在主观能动性上有了极大的改变。 另外就是这次林止陌南下相当於將大武海域开闢了一个崭新的面貌,兵部已经在紧急筹备关於澎湖水师的建立,而且吴赫也留在了那里在开始准备了起来。 水师人手没有问题,而战船则有从海盗还有佛朗基人手里“没收”的那两百多艘。 朝中对於南方的海防是早有提案的,只是苦於打造战船耗费巨大,但没想到林止陌空手套白狼弄来了这么多的船。 发財了发財了! 徐文忠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觉。 “都平身吧。”林止陌淡淡开口,在龙椅上落座。 他在看百官,百官也都在看他。 差不多三个月没见,他们发现陛下好像晒黑了,人也瘦了,但是眼中神光闪烁,在无意间扫过他们时竟然无人敢抬头与之对视。 陛下的帝王之威更深重了,每个人都在心里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朝会正式开始,按老规矩,由內阁领头將这三个月內发生的大小事务捡重要的讲述了一遍。 岑溪年已经越来越熟练的把持內阁,和寧王徐文忠等人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现在几乎大部分事务都不需要经过林止陌的手就能妥帖的完成。 他们一边说,林止陌一边听,片刻之后该说的都说完,林止陌轻咳一声,开始进入今天的主题。 在王青的一声高喝下,黄仲羲被宣召入殿。 岑溪年的老脸上闪现一丝惊喜,有些诧异的看著黄仲羲。 林止陌对百官道:“给诸卿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大儒黄仲羲,朕此次南下偶然遇见,再三邀请之下將山居先生说动,跟隨来了京城。” 山居先生黄仲羲大名鼎鼎,在场百官之中有许多人都对他崇敬已久,林止陌这一介绍,顿时引来不少人的问好声。 林止陌也不打扰他们,粉丝见面会的气氛总是要搞一下的,而且也该为接下来的章程做个铺垫。 太和殿上一片热闹,黄仲羲也不怯场,笑眯眯的一个个招呼著,等热闹得差不多了,林止陌才抬了抬手。 喧闹声停止,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这里是太和殿,是议论朝政的要紧之地,皇帝將他带来是什么意思? 林止陌缓缓开口:“如今的大武內乱渐平百废待兴,除了农耕匠作便是商贾的发展,朕与山居先生在福建时聊了许多,在不少事情上都颇为合拍,故……朕將山居先生请回朝堂,破例任为户部左侍郎。”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隨即一片低语声响起。 有人不由自主的看向户部之中另一位侍郎,方惜醉,他也曾是以一个布衣之身直接入朝,当上了右侍郎,但他本是寧王的智囊,寧王入主户部,他跟来当个右侍郎也说得过去。 可户部左侍郎,这是六部之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官职,就这么给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白身,这样好吗? 林止陌现在虽然一言九鼎,很少有人敢与之辩驳抗衡,可是这条任命一下来还是引起了好几个御史的反对。 “陛下此举於大武国律不符,还请慎重!” “户部要职,岂可由白身直任?陛下,万万不可!” “山居先生虽然名满天下,但说就此入户部还是颇有不妥,陛下三思啊!” 金台下一个个七嘴八舌的,御史们难得情绪激动起来。 皇帝越来越乱来,说走就走的去南方,毫不留情的处置各地世家乡绅,手段诡异莫测,已经引来了世人诸多非议,现在又一言不合带回个白身来当侍郎,这也太不尊重朝堂规矩了。 林止陌也不急,等著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才抬了抬手,淡淡说道:“山居先生能给朕赚钱,你们能么?” 所有非议顿时戛然而止。 这句话他们就不知道怎么去反驳了,赚钱?现在大武需要的就是钱,陛下拿这个来堵他们,还真的让他们无言以对。 林止陌不理他们,抬手继续点向户部队列中:“詹德明。” 一个中年官员出列,户部左侍郎詹德明,是蔡佑伏诛之后由林止陌亲自提拔上来的一个人才。 议论到了现在他还一言不发,可见沉稳冷静,遇事不慌。 林止陌对他说道:“福建布政使为祸一方,已被朕处死,现在那里需要一个聪明人,你去。” 詹德明仿佛一点都不意外,拜伏在地,说道:“臣遵旨,谢主隆恩!” 所有人看向詹德明的眼神都变了,左侍郎是三品,布政使是二品,这一下就跳了两个级,而且还是从京官转为主政一方,发达了! 一省布政使便是最高长官,林止陌三言两语就把这么一个重任决定了。 詹德明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福建布政使是个油水丰厚的职位,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暗暗心惊。 他已经知道,锦衣卫在福建卫所的千户换了人,又把谁都不买帐的季阎王调去当了市舶司司正,自己过去当这布政使,到底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詹德明暗暗嘆了口气,看向台上的林止陌,见他炯炯目光正在看著自己,顿时一凛。 他再次开口:“臣当不负陛下所望,必定肝脑涂地,为海贸保驾护航!” 林止陌的目光果然柔和了下来,点点头:“去吧。” 詹德明退了回去,浑身轻鬆。 户部左侍郎一职就这么確定了,接著就是一个林止陌思量了许久的话题。 他从龙椅上稍稍坐直,开口道:“挣钱的营生说完了,朕现在要说个正事。” 所有人屏气凝神看了过来,林止陌淡淡说道,“逶人扰我大武沿海久矣,也差不多是时候收拾他们了,所以朕决定,不日发兵逶国。” 第729章 仁君之道 对逶国发兵?! 一句话顿时仿佛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下了一块石头。 当即就有御史跳出来说道:“启稟陛下,大武立国两百余年,素来以宽厚仁德治国,可还从没有主动向哪里发兵的先例啊!” “陛下,逶国虽然一直与大武不合,近几十年对大武沿海一带也多有袭扰,可若是直接发兵,还该有待商榷。” “臣以为不如先发送一封国书,命逶国反思自罪,也好过交战导致两国生灵涂炭。” 眾人七嘴八舌,纷纷諫言,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话,没必要。 林止陌知道他们的意思,在大武眾多读书人眼中,逶国依然还只是算是一个弹丸小国,而大武乃是泱泱天朝,兴兵便是欺负人,这是为天下所不齿的事。 而且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大武已经有了復甦的跡象,朝堂中的官员们几乎都是一个想法,那就是现在正该好好发展民生与经济,打仗?还是算了。 中和殿大学士武元踏出,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陛下,逶国如今內乱正酣,若此时发兵征討,实乃不智之举,陛下励精图治自然是好的,可大武如今方得平定,正是洪恩广泽方兴未艾之时,若大动刀兵又將劳民伤財,实为不智!” 林止陌神色不变,反问道:“所以你觉得不该发兵?” 武元向来是个火爆脾气,哪怕对著皇帝也敢直面硬刚。 “正是,先帝以武立国,以仁治国,陛下也当牢记仁这一字,切勿穷兵黷武!” 林止陌平静的看著武元,並没有发火。 他知道这个老头就是一根筋的倔脾气,不主张发兵其实也没什么毛病,毕竟打仗就要费无数银钱粮米,一旦交战还免不了会有伤亡。 “穷兵黷武?呵……” 林止陌轻笑一声,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武元,朕在福建遇刺,此事你也知道了吧?” 武元点头:“臣已听闻,陛下洪福齐天,故安然无恙,臣心甚安,听闻刺客当场伏诛……” 他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林止陌挥手打断。 “洪福齐天安然无恙?那只是你听到的,事实却是,羽林卫锦衣卫神机营三部都未能护住朕的安全,那是逶国第一忍者,若论暗杀,全天下再无出其右者。” 林止陌站起身来看著武元,冷冷道,“朕不讲什么仁君之道,只知道一报还一报,逶人敢行刺,朕就发兵征討,你还觉得有问题么?” 武元目瞪口呆,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段隱情。 他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不是被林止陌瞪他而嚇的,而是那一句天下再无出其右者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今圣上是个很复杂的人,没人能说清他到底是仁君还是暴君,大多时候他都是心繫百姓的,民间但凡有点疾苦他都第一时间命人前去解决,但是同时他杀起人来也一点都不手软,並且根本阻拦不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说这太和殿上,从古到今能在这里挨几下廷杖都算了不得了,可是陛下在这里杀了多少人了? 不过无论是仁君还是暴君,在武元的心里却是个难得一见的明君。 谁能想到就在一年之前,陛下还是被內阁架空的虚头皇帝,朝权一概碰不得触不到,而大武天下则眼看著日渐倾覆,武元这种忠心耿耿的老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但年初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陛下忽然强势崛起了,仅仅一年……哦不对,一年都还没到,陛下就已经几乎將大武境內所有纷扰和矛盾全都解决了。 天灾,藩王,土人,太平道,还有那个曾经只手遮天的寧嵩。 大武终於开始再度焕发出新生的光芒了! 武元现在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到,若是圣上真的在太湾岛上出事,就此没了,那这天下怎么办?谁来管?谁能管得比他好? 现在藩王死了大半,难道靠那个只会打仗的冯王姬景俢?还是靠年方十岁的赵王姬景逸?又或是天生脑疾的齐王姬景鐸? 那好不容易振奋起来的大武岂不是又將重新陷入黑暗混乱之中了? “武元!”林止陌再次开口,“现在你还觉得,朕不该出兵么?” 武元猛的回过神来,狠狠一拍大腿,勃然大怒道:“发兵,必须发兵,这勾日的逶人,不灭不足以平民愤,还请陛下敦促兵部儘早发兵,臣愿捐一年薪俸充作军餉!” 百官目瞪口呆,谁都没想到说话一向严丝合缝的武元武大学士也会骂脏话,还居然愿意捐一年薪俸,要知道武元的清贫是眾人皆知的,他都愿意捐了,那…… 所有人面面相覷,要不我们也意思意思? 林止陌笑眯眯的按了按手:“好,既然武大学士都这么说了,眾卿还有別的意见么?” 这下自然是没人再有意见了,行刺一国之君,这就是在主动挑起战爭,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再说了,现在大武其实已经不穷了,这仗打得起。 朝会在一片激情澎湃中结束了,当百官踏出太和殿时还在各自討论著发兵攻上逶国之事。 林止陌则在殿后换了身常服,从后门溜了出去,坐上马车径直出了皇宫。 昨天他回京之后只是陪著夏凤卿,没有去看望其他任何人,不是他凉薄,也不是他偏爱夏凤卿,只是因为他从来就是个做事有度的人。 夏凤卿是当朝皇后,是他名正言顺的正宫,如今又是怀有身孕,於情於理他都应该先陪著。 別说皇宫里,就是寻常家庭中的大妇和小妾也都只能这么安顿,要不然必定家宅不寧,后宫不稳。 林止陌是个聪明人,当然有分寸。 马车出了宫门一路西行,午时刚过就来到了实验室外围那座孤零零的宅院门外。 林止陌踏入大门,只见几个婆子丫鬟在打扫收拾,见他来到急忙齐齐行礼。 “老爷。” “嗯。”林止陌点点头,问道,“二位夫人呢?” 一个婆子指著那边的厢房道:“在歇著呢,老爷你……” 林止陌没等她说完就自己走了过去,到了门口刚要伸手,却听到里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第730章 白 “嗯?!” 林止陌的手瞬间停住,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了一个不太健康的弧度。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原来小黛黛在泡澡……当然也有可能是小熏熏。 林止陌不再迟疑,轻轻推动房门,天寒地冻,洗澡中途还需要婆子丫鬟来续热水,所以门没有栓上,林止陌才將门打开一条缝,就已经钻了进去。 满屋水雾氤氳,幽香四溢,林止陌一眼就见到了前方的屏风后摆著一个大浴桶,透过纱制屏风看去,能看到桶里一个人,桶外一个人。 果然,大肚婆和大肚婆之间互相照料,互相搓背啊? 林止陌反手掩上门,躡手躡脚朝屏风后走去,他並没有心存歪念,只是相別太久,心存思念,想给她们一个惊喜。 屏风后传来寧黛兮慵懒的声音,似乎还在轻轻咬著牙,说道:“他就这么狠心的一走数月,也不说给我们寄封信来,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都无从得知。” 安灵熏轻笑一声:“姐姐莫要怪他,这也是身不由己的,不然你说他在那边寄信让谁送来?万一被人发现咱们两个在这里,那岂不是就闯出大祸来了?” 太后太妃都怀了孕,被皇帝安顿在了这里养作了笼中金丝雀,这种事情歷史上未必没有发生过,但绝对是见不得光的。 安灵熏说得对,这个地方除了院子里这几个婆子和丫鬟,外边就只有个顾清依和戚白薈知道,另外还有个徐大春算是知道些隱约大概,当然无法给这里送信了。 林止陌心中微微一揪,他知道怀孕是女人心理最脆弱的时候,稍有些不对就会引发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从而导致心理疾病,不然也不会有產前抑鬱症这种事了。 自己去福建之后,不论是其他几位妃子还是公主府,他都隔三差五的命人送信报个平安閒聊几句家常什么的,偏偏只有城西小院这里无法送信。 寧黛兮哑然了一下,也想不出该怎么反驳,只能恨恨道:“等他回来的,看我理不理他!” 哗啦一声,安灵熏又泼了一瓢水在她身上,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著,口中揶揄道:“姐姐会捨得不理?你忘了平日里跟我说的那些故事,你可是……哎呀!” 话被打断,那是因为寧黛兮恼羞成怒反手也泼了一把热水过去。 两人就这样开始笑闹了起来,浑然不知就在屏风后边咫尺之遥就站著那个她们心心念念的人,正在偷听。 林止陌终於忍不住了,从屏风后现身。 “啊!” 寧黛兮正在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满脸的不敢置信,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是她的眼眶却瞬间红了。 安灵熏也回过头来,同样呆滯住了。 “我回来了。”林止陌走上前去,来到两女中间,伸手搂住了二人。 寧黛兮终於瞬间情绪崩溃,眼泪如决堤一般滚滚而下。 这一刻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情绪,委屈、激动、生气、惊喜? 不,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回来了,她们在这孤独的宅院里等待了三个月,他终於回来了。 寧黛兮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性子,再不像以前那样隨时隨地端著,为了保持她的仪態和风度,她现在一把抱住了林止陌,也不管身上湿漉漉的,靠在林止陌怀里放声痛哭著。 安灵熏则还好,她本就性子恬淡,有再大的委屈也从不完全释放出来,在刚看见林止陌出现时虽然也哭了,可却很快稳住了情绪,看著林止陌的怀里被寧黛兮几乎全都霸占了,她偷笑一声,安稳的坐在一旁准备看好戏。 “好了好了,不哭了哈,孕妇不能大悲大喜,孩子会歪嘴的。” 看寧黛兮哭得太凶,林止陌只能胡乱编了个理由来嚇唬她。 可是寧黛兮反手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哭道:“你就知道嚇唬我,孩子若真是歪嘴你就可以不要我了是不是?”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这是哪跟哪?小黛黛这联想得有些奇怪啊? “不会不会,哪儿能呢?只要是你的孩子,歪什么我都喜欢,我都不会不要。” 寧黛兮又怒道:“那是你的孩子,你就不能盼点好?为什么要咒他?” 林止陌无语了,他两世为人也是头一次当爹,还从来没见识过所谓的產前抑鬱症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孕妇的情绪到底会复杂成什么样,不过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现在他连话都不敢说了,只能小心翼翼的抚摸著寧黛兮的青丝,將那被水雾打湿的长髮在手中轻轻把玩著。 忽然他的目光开始变了方向,从寧黛兮的头顶渐渐往下移去。 刚才进来情绪宣泄的太快,他一时没顾得上別的,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似乎有一片白茫茫的美景正在招呼他。 就在他视线的正下方,那个浴桶之中,正被一片白色充斥著。 白,很白,白得发光的那种。 浅色在视觉上有膨胀效果,所以白得发光,就放大了某些部位的大,於是就呈现出了一种大得晃眼的感觉。 林止陌有些恍惚,感觉灵魂都出窍了。 小黛黛的大是毋庸置疑的,是出类拔萃的,他在进到屏风里边之前也想过,可是没想到当他亲眼见到这一幕时还是不由自主被震惊到了。 寧黛兮还在哭,但是哭著哭著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傢伙的手不动了,也不说话了,他在干嘛?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林止陌的目光,顺著目光往下,寧黛兮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啊!” 一声惊呼。 第731章 想还是不想 人在激动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忽略某些事情,就比如寧黛兮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是在泡澡,泡澡当然是不穿衣服的,所以她就被林止陌看光光了。 其实看光光也没什么,毕竟都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可是她迟钝地过了这么久才发现,而且安灵熏还在旁边看热闹。 太尷尬,太丟人了! 寧黛兮在浴桶里躲无可躲,又因为肚子太大而无法弯腰,恨不得抓瞎林止陌那双贼眼。 可是她却忽然呆了一下,因为她发现林止陌收起了那副猪哥嘴脸,正笑吟吟的看著她,眼神清澈明净,只有温柔和思念。 林止陌搬了个凳子,坐到寧黛兮身后,又从安灵熏手中接过毛巾,开始给寧黛兮轻轻揉搓起了身子。 “你看,我昨日才回的京城,今日一下早朝就立刻赶来看你们,就是生怕你想我。” 寧黛兮这才意识到这个傢伙刚才那副样子明显是故意的,因为自己只顾得尷尬和害羞,忘了哭了。 “呸!谁想你了……”她言不由衷的嘀咕了一声。 安灵熏在旁抿嘴轻笑道:“这事儿我证明,姐姐几乎天天都说不想陛下。” 天天都说不想,那不就是想得厉害? 林止陌哈的笑了出来,寧黛兮顿时又脸红了,扭头瞪了一眼安灵熏。 以前总觉得她胆小害羞好欺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安灵熏?! 林止陌笑著安抚住她,说道:“想就想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看我就大大方方的。” 寧黛兮还是嘴硬道:“那是你脸皮厚,谁家好人总喜欢看人家洗澡的……” 林止陌道:“我正值青壮,三观又正常,既不喝酒也不赌钱,就爱看看胸看看腿怎么啦?而且我家小黛黛这么大……啊不是,这么好看,还不兴让我多看看?” “你……” 寧黛兮又好气又好笑,还隱约有种甜丝丝的感觉,都不知道怎么回懟他才好了。 林止陌的手继续温柔地在她雪白细腻的背上轻轻擦拭著,却忽然语气一变,说道:“我知道你父亲的藏身之处了。” 这话一出,房间內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寧黛兮的脸色刷的一下苍白了起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著。 安灵熏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站起身来说道:“水快凉了,我去让人烧水准备来续上。” 说著她就要往外走去,却被林止陌一把拉住,笑道:“不必走,这又不是什么军国机密,只是小黛黛的家事。” “嗯?”寧黛兮一怔,回头看向了他。 林止陌先拉著安灵熏继续坐回椅子上,接著说道:“自那件事之后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我知道你这些日子虽然从不说起,但心中还是想念著你的父亲和弟弟的,对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正常,不带任何负面情绪。 寧黛兮垂下头去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止陌所谓的“那件事”自然就是指她父亲造反一事,从古到今谋逆都是滔天大罪,而自己又是反贼之女,但他偏偏放过了自己,还给自己贴心的准备了这么一个棲身之处。 寧黛兮也是从小饱读诗书的,如此做法就是寻常人家都几乎很难见到,別说是帝王之家了。 所以她一直觉得寧家造反是无法洗净的罪孽,可皇帝对自己却那么好,说到底是寧家对不住皇帝,是自己亏欠了皇帝。 到了现在她已经知道,寧嵩其实一直將她当做晋身的筹码和道具,亲情或许有,但也不会太多,要不然当初他们逃离京城时也不会就这样把自己丟弃在了皇宫內。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血浓於水不只是一个词那么简单,是真实存在的。 这几个月里她不知道多少次梦见了父亲蓬头垢面狼狈奔逃的场景,亦或是弟弟寧白被官兵捕获后五大绑满身血污的样子,她一次次从梦中哭醒,却根本无法对旁人言说,哪怕是林止陌都不行。 他们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著,已经这么久了,寧黛兮一直没有得到確切的消息,却又根本不敢找人打听。 但现在皇帝忽然告诉她,知道父亲的下落了。 “我该怎么回答,应该是想,还是不想?” 寧黛兮的心里很难受,这种残忍的思念之情深埋在心里,可是她不想欺骗皇帝,但要是不骗…… 林止陌却笑著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说道:“那是你爹,想他不丟人。” 至少你和他或许还有能再见到的一天,而我和我的父母却再也见不到了…… 这是林止陌没有说出口的话。 寧黛兮的情绪终於再次崩溃,眼泪滚滚而下,哽咽著点头道:“我……想了。” 林止陌佯作不快的说道:“果然还是爹更重要,你想他都不想我是吧?” “啊?我……我没有……”寧黛兮一边在哭著一边慌乱的解释。 一只温柔的大手伸过来给她擦拭泪水,口中却严厉地说道:“我告诉你这个,只是想让你安心,再哭我可就不说了。” 寧黛兮嚇了一跳,又同时甜蜜了一下,赶紧强行忍住眼泪,乖乖看著他。 “你爹和你弟弟现在在草原之北一座小城之中,听说很安全,他现在过得也很愜意……哦,那里属於大月氏腹地,我现在暂时还动不了他,也不会妄动大军前去缉拿。” 林止陌的这句话让寧黛兮的心中彻底放鬆了下来,但同时对林止陌的愧疚之意更甚了。 “等我给他生了孩子,以后就好好服侍他,这一辈子都服侍他,绝不辜负他对我的好……” 寧黛兮在心中默默说著。 “好了,正事说完,给你们说说我这次南下的故事吧。” 林止陌再次转换话题,开始讲起了福建之行发生的各种趣事。 遭遇海盗,灭四大世家,驱赶佛朗基人,首次大规模海战,还有大武首个海贸集散港口泉州湾的打造。 每件事从林止陌的口中说出来,都被他经过了恰当的艺术加工,听得安寧二人心旌摇盪脑补著各种画面,直到…… “啊!你……你的手……” “小黛黛乖,再过些日子我就不能碰你了,你难道不想么?” “可是……我,嗯……” 一声娇啼,寧黛兮终究还是没能守住最后的防线。 第732章 黛西,黛兮 这座宅子是林止陌特別设计和打造的,通体混凝土加玻璃窗的结构,通风和採光俱佳。 就像这间屋子,林止陌进来才发现西边的窗子没有拉上窗帘,午后温暖的阳光从窗子里照射进来,將整间屋子都照得温暖之极。 於是在这么一个温暖的房间內,他和小黛黛开始了一场久违的亲密之战,安灵熏第一时间就想逃走,被他强行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人才精疲力尽的结束了战斗,林止陌四仰八叉的躺著,心满意足的看著身边左右都用被子蒙著脑袋的小黛黛和小熏熏。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在他心里留下了种子,但安寧二人和其他人不一样,毕竟是太后和太妃,这中间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今天终於得偿所愿,而且是来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畅,连林止陌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小黛黛虽然明显很害臊,但居然半推半就地就这么从了。 而小熏熏更懂事,自己只是拉住她的手腕,她就真的不走了,乖乖的在旁边等著,还帮著扶一下小黛黛的肚子。 美哉,美哉啊! 林止陌只觉人生的美好不过如此了,唯一遗憾的是她们都怀著,自己不敢太过放肆太过用力。 他轻轻拉下左手边的被子,没能拉动,寧黛兮在里边死死拽住了,再拉拉右边,安灵熏同样拽著被子不放手,死活不肯露头。 切!刚才也没见你俩多不好意思…… 林止陌也不急,自顾自的接著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可惜啊,要不是你们怀著身孕,这次福建能带你们一起去就好了,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你们没见当时那五十多个世家被我坑到后的脸色……” 巴拉巴拉……没有反应。 林止陌继续说著:“我那学生蒙珂你们还没见过对吧?改天我找个机会带来给你们见见,那丫头现在越来越不错,很有外交官的样子了,或许將来全天下第一女外交官的名头就要落在她头上了。” 还是没有反应。 “对了,这次去趟福建还有个意外收穫,我给蒙珂也收了个学生,是那个佛朗基伯爵的女儿,好傢伙,那大胸脯,那大长腿,那大波浪……” 噗噗…… 两颗脑袋同时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盯著林止陌看。 林止陌愕然:“干嘛这么不怀好意的看著我?” 寧黛兮道:“到底是谁不怀好意?” 安灵熏道:“就是,西洋姑娘是吧?” “哎呀你们误会了,那就是个人质,我为了避嫌才丟给蒙珂的……” “我不信!” “我也不信!” 林止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这个世道怎么了?自己收留茜茜也是没办法的事,怎么就没人相信自己呢? 师父姐姐不信,酥酥不信,连徐大春都敢不信。 看著眼前小黛黛和小熏熏的凌厉眼神,他发现女人果然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年纪,都是会吃醋的。 他眼珠一转,说道:“我那徒孙名叫茜茜·菲利克斯,改天也带来给你们看看哈。” 大武很少有洋人,京城更是几乎从没见过西洋来的,因此听到这个名字后寧黛兮和安灵熏顿时都好奇起来。 “这么长的名字?” “茜茜……西洋名还挺好听的。” 林止陌道:“好听么?要不我给你们也起一个西洋名?” 寧黛兮诧异道:“我们也能起?” “当然,就比如小黛黛你的名字直接都可以转化成西洋名。”林止陌一本正经的说道,“黛兮黛兮,在西洋语中就有一个很美的意思。” 寧黛兮当即好奇了起来,和安灵熏一起抬起了头:“什么意思?” 林止陌脸上的一本正经忽然就消失了,寧黛兮看到了她常见的猥琐。 “黛西的意思是……雏菊。” …… 直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林止陌才从宅子中出来,当回到宫中时,却见王青在宫门外等候。 “启稟陛下,杜荣求见,在御书房门口跪半日了。” 林止陌挑了挑眉,他这次去福建,人还没到就遭到了海盗的攻击,结果得知竟然是有人私下里买通海盗要取自己的人头。 和海盗私下交结已是重罪,何况还是买通刺杀皇帝,这就是一个九族诛灭的结果。 可是收买海盗的却是他的亲信重臣,平津侯杜荣的亲弟弟,这让林止陌在愤怒之余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今天早朝之时林止陌特地没有提起这件事,杜荣也没出现在太和殿上,没想到王青却告诉他杜荣早就来了,在御书房求见。 “嗯,朕知道了。”林止陌点点头,转向前往御书房。 时下已是寒冬,御书房门外的绿化全都枯黄成了一片灰败,地面也冻得犹如坚铁一般。 这样的天气之下谁都难以在庭院中站立一个时辰,可是林止陌来到门外就见地上跪伏著一个身穿白色中衣的汉子,已然是冻得嘴唇青紫,却依然死死跪著不动。 平津侯杜荣,此刻的他除去了身上所有冠带袍服,就只穿著件中衣,前来请罪了。 林止陌朝御书房走去,杜荣听到脚步声明显身子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抬起头。 “將他抬进来。”林止陌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接著就有两个太监过来將他抬了起来,送入御书房。 扑通一声,杜荣是被小心放下的,但是他已经跪了半天,在这天气之中已经是扛到了极限,终於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陛下,臣……臣万死!” 杜荣终於强行用最后的体力吐出这句话。 第733章 九州伯,杜荣 林止陌坐在上首,目光复杂地看著杜荣。 自己当初在朝堂上与寧党爭夺朝权,最初就是依靠著这帮勛贵的支持,而隨著爭斗的持续,勛贵中也不乏有反水的,比如武安侯、广寧伯,甚至是曹国公钱莫。 但杜荣始终都是坚定不移力挺自己到底的那一个,当然,自己对他也很不错,实权的提升,犀角洲上的份额,大武集团的股份等等。 林止陌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做事一是一二是二,杜荣的弟弟杜暉犯了如此大罪,他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但是如今大武內患刚一一剪除,这时候杀杜荣难免会引起別人的非议,尤其是其他勛贵。 杜荣已然昏迷了过去,这么冷的天,也亏得他是武將,身体素质强悍,直撑到了现在。 林止陌哼了一声,开口道:“王青,传太医,再给他煮碗薑汤。” “是。”王青应声,很快太医已经来到,那是王青早就猜到了林止陌的心思,早早的让太医在御书房外等候著了。 不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也端了过来,这边太医正將几根银针从杜荣身上取下。 杜荣一声低哼悠悠醒转,睁眼见到林止陌,当即再次跪倒。 王青把薑汤放到他面前,又给他披上一条毛毯,低声道:“平津侯,陛下赐你的,快喝了回回魂好跟陛下回话。” 杜荣怔怔的看著那碗薑汤,感受著身上的暖意,眼圈忽然红了,端起大碗也不顾烫嘴,仰头一气喝了个乾净。 王青收回碗,对太医悄悄摆了摆手,两人一起退了出去,並隨手关上了门。 林止陌在上首冷冷看著他,开口道:“杜荣,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杜荣趴伏在地,堂堂七尺的汉子,忽然间眼泪开始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臣罔负圣恩,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林止陌厉声道,“朕待你杜家不薄,就连杜暉那种只知飞鹰走狗的紈絝都送了他一个指挥使,可他是怎么回报朕的?拿银子买海盗刺杀来回报,想让朕死在茫茫海上?” 杜荣只是跪著,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皇帝对他家的好谁都看得到,就连卫国公都曾公开表示过羡慕自己在犀角洲得到的地段和商铺,可是自己却偏偏摊上那么一个弟弟。 他咬了咬牙,说道:“启稟陛下,臣已命人將杜暉一家全都捉拿回了京城,此时正关在杜家,等候陛下发落,臣一家上下也全在府中……” 话没说完,林止陌忽然打断了他:“杜暉不必审理了,明日直接菜市口剐了,其家人送去西山煤场,至於你……” 杜荣慌忙再次趴伏端正,神色悽然,等著接受自己的惩罚。 弟弟得了个凌迟,那自己会是什么结果呢? 斩立决?或是绞刑? 就在这时他听到林止陌又將王青叫了进来,然后说道:“擬旨,虢夺杜荣一应职权与袭爵,家財充没,犀角洲產业交还姬尚韜处置,大武集团股份收回……” 他每念一句,杜荣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想起杜家先祖戎马一生征战沙场,以赫赫战功成就平津侯威名,可是谁能想到,传至他这一代出了杜暉这么一个祸害。 杜家完了,从此將要…… 念头还没转完,却听到林止陌最后说道,“发配九州岛!” 杜荣一怔,茫然问道:“陛下,九州岛……在何处?”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逶国。” “啊?!” 杜荣一下子愣住了,发配逶国? 林止陌接著说道:“朕会让安甫阳从京营调两万人马给你,你这平津侯就別做了,改为九州伯吧。” 王青將他说的一一记录下来,呈了上来。 杜荣懵了,呆呆的看著林止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听错?確定没听错? 原以为的发配是要么大漠风沙淒寒苦冷,要么岭南山野蛇虫毒瘴,可是现在,陛下居然將他发配到九州岛,逶国的九州岛。 林止陌敲了敲桌面,问道:“听明白了?” 杜荣浑身一颤,瞬间福临心至。 这哪是发配,分明是陛下要他带兵攻打逶国,两万京营將士,归自己统辖,至於平津侯改为九州伯,爵位上是降级了,但直接以一岛之地为封爵名,比之寻常伯爵的分量不知道要重多少了。 本以为自己將难逃一个死字,自己前来领罪也只是希望陛下看在往日情分能饶过家人,可是没想到自己不光没死,还领到了这么一份泼天的富贵。 “臣,谢陛下隆恩!” 杜荣重重磕下头去,已是泣不成声。 …… 乾清宫的偏殿中,一盆上品银丝炭烧得整个殿內温暖如春,戚白薈躺在床上,身上裹著条锦被,脸上已经彻底恢復了红润。 林止陌来了,正坐在床边陪著戚白薈说话。 酥酥亲自煮了一壶热茶端了过来,然后也陪坐在旁边。 从福建归来后她就不再去逍遥楼了,让林止陌带进了宫里,只是暂时没有纳名封號,便住在了戚白薈这里,顺便也可以帮忙照顾一下。 酥酥对此完全没有意见,能进宫都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情,当她昨日踏进皇宫大门的时刻,脑子里又不由自主想到了当初那个让她不知为何迷了神智的阮坤。 若是当初继续犯浑,一意孤行在教坊司等著那个男人,自己这辈子就废了,值得么? 可是现在自己来到了宫里,倒不是贪图富贵,可林大哥是真真切切的对自己好,即便不是宫里,哪怕是寻常山林中建个草屋,自己都愿意与他廝守终身的。 嗯,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林大哥的女人未免有点太多了……而且看样子目前还没打算收手! 酥酥看著林止陌,正抓著戚白薈的手摩挲著,心中就不免有些又好气又好笑。 戚白薈任由他把玩著自己的柔荑,没有任何反应,听著林止陌说起將杜荣丟到逶国一事。 她忽然说道:“你真要去攻打逶国?” 酥酥也看了过来,眼神中隱有忧色。 她们都不喜欢打仗,因为打仗就代表著会死人,逶人也就算了,但是大武儿郎攻上逶国,总是难免阵亡的。 林止陌却笑呵呵道:“打是打,但却是另一种打法。” 第734章 两女切磋 酥酥好奇道:“什么叫另一种打法?” 林止陌神秘的一笑:“天机不可泄露,总之我会让逶人好好喝上一壶的。” 从御书房回来已经很晚了,於是林止陌没有再去其他宫里,当晚就在偏殿歇息了,酥酥作陪的。 第二日上午,一条劲爆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权威显赫的平津侯杜家被查抄了,杜家二老爷被押到菜市口执行凌迟,但却只有他一个人,而且百姓也不知道他是犯了什么事。 杜暉在行刑台上已经两眼空洞神智迷乱了,他现在无比后悔,真的不知道当初自己是出自怎样一个心態,会拿出自己的私房银子去买通海盗杀皇帝的。 出於一时气愤?还是自己从小跋扈惯了? 那都不必追究了,反正自己现在正要面临三天的行刑,然后在极度的痛苦中慢慢被残虐到死去。 菜市口围满了百姓,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看著。 没人是在为杜暉感到可惜可悲的,因为如今的百姓都已经十分明確的知道,当今圣上是个明君,在他手中就从来没有枉死的官。 只要是陛下杀的,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人,而且还是凌迟,这货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啊? 而百姓如此凑热闹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现在的大武已经渐渐恢復平定,寧嵩都跑了,藩王都处理了,该治的贪官也都治了,再想看到凌迟这么精彩的大刑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於是菜市口出现了很久没有过的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满满当当看热闹的百姓。 隨著小刀割下,杜暉发出一声声悽厉的惨叫,隨之而来的是百姓的声声喝彩。 只是到了下午,京城中某些地方忽然暗中传起了一个小道消息。 陛下连劳苦功高安分守己的平津侯都处置了,这是在发放一个信號……大武內乱渐定,但国力依然衰弱,皇帝想要开始从勛贵动手,裁撤他们的大权,用各种藉口和手段收回他们的財富以充作国资。 这个小道消息起初没人在意,当今圣上是什么脾气连百姓都知道,虽然这位万岁爷做事很是任性隨意,但却从没有这么不要脸过。 可是渐渐的,这条消息竟然越传越广,流入了越来越多的人耳中。 林止陌还不知道这事,此时的他也没去关注杜暉被割成什么鸟样,而是来到了公主府。 他回来之后好几个妹纸都没见过,但他不是特地先来公主府的,是姬若菀送了信,请他先来一趟。 踏入公主府,林止陌没有让人通报,就这么悄悄来到了后院。 后院的园里一片萧条,荷池里的水也已经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林止陌本以为三个丫头应该在屋里取暖的,却没想到一踏入院子就见到两道倩影正在交手切磋。 一个娇小如孩童,却身材丰盈凹凸,正是卞文绣。 另一个眸转秋水浅笑盈盈,举止间似是带著无穷魅惑,正是姬若菀。 拳影交错,腿风虎虎,四只白嫩的小手攻守交换极其快速,眨眼间已经互相递了好几招。 林止陌大感好奇,他知道公主府中就姬楚玉不会多少功夫,但是姬若菀和卞文绣都是高手,平日里没少切磋,只是他从没见过她们两个交手而已。 今日一见,双方这攻受居然这么好看,就是不知道她们为了什么而打,於是他在悄悄隱在院门后偷看了起来。 一声惊呼,姬若菀一抓掏在了卞文绣胸口,得意坏笑道:“你看,长得太大就是弱点,都说了你打不过我的。” 卞文绣迅速退开两步,小脸涨红的揉著胸口,羞恼地一跺脚再次攻了上去,口中大叫道:“好你个鸡肉丸,你又偷袭我!我跟你拼了!” 画风忽然就变了,两人从原本好好的切磋变成了扭打在了一起,扯头髮拉衣服扒裤子掐胸脯,无所不为。 林止陌看得又好笑又兴奋,难得见到这么刺激的画面,只是可惜现在是冬天,裹得实在太严实了。 他看著看著就忘了隱蔽身形,不小心被旁边拍手叫好的姬楚玉发现了。 “啊!” 一声尖叫,姬楚玉猛地冲了过来,直扑林止陌,口中发出婉转悠长又娇嗲的声音,“皇帝哥哥!” 林止陌还没回过神来,就觉眼前光线一暗,姬楚玉已经腾身而起扑进了他怀中,双手抱住他的脑袋,双腿盘在他腰间,死死缠住,紧紧搂住。 “唔唔……喘不过气了!放……放手!” 林止陌手忙脚乱的將姬楚玉的手掰开,將自己的脸从一团软绵绵但是弹性十足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强行逃了出来。 “玉儿,你要闷死我么?”林止陌故作生气。 姬楚玉才不会被他嚇到,吐了吐舌头,再次扣住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口一按,口中说道:“我就闷我就闷……啊!” 话没说完她忽然主动放手了,从林止陌身上掉了下来,满脸通红,並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某处,说道,“皇帝哥哥你……不要脸!” 林止陌洋洋得意:“小样,跟我斗?” 就在这时又有两条黑影扑了过来。 姬若菀和卞文绣,同时进攻,同时衝进了他的怀中。 林止陌急忙伸出双手抱住她们,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踉蹌之下差点栽倒。 卞文绣眼眶红了,埋首在林止陌怀中道:“陛下,你终於回来了。” 姬楚玉则像个调皮的猴子,抱住林止陌的脖子咬著他的耳朵:“哥哥你是不是把玉儿忘记了,是不是?” 院门外远处,一个娇小的少女正在暗处看著这一幕,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刘茹,那个被卞文绣救下后留在公主府中的少女。 只是她在看这边,却没注意到姬若菀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也在悄悄的从她身上掠过。 第735章 原来不是细作 三女已经几个月没见林止陌了,前天听到皇帝回京已经在伸长脖子期盼了,今天终於见到了面,於是好一阵腻歪。 林止陌也是很想念她们的,任由她们撒娇纠缠,闹腾了好一会才算消停下来。 姬楚玉像个求表扬的孩子,踮著脚凑到林止陌面前说道:“皇帝哥哥,我给你说哦,我们几个已经將年底要办的慈善项目都做完啦,是不是很厉害?” “嗯,厉害厉害。”林止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是打从心底觉得姬楚玉不容易,现在的大武慈善总会基本就是她在主持,隨著冬季的到来,各地尤其是北方的百姓需要救助的不知凡几,可就是这样紧迫的情况下还是被她带领著解决了。 姬楚玉看了一眼旁边假装在看风景的卞文绣,又说道:“啊对了,多亏了有绣绣帮我,物资的筹集和调配都很顺利,哥哥你看,这些日子她都忙瘦了。” 林止陌朝卞文绣胸前瞥了一眼,没有吧?下巴还是能搁在上边,哪儿瘦了? “嗯嗯,绣绣也辛苦了。”他同样揉了揉绣绣的脑袋。 卞文绣心里简直如喝了蜜一般,甜腻腻的,扭捏地低下头去。 姬若菀忽然插嘴道:“哥哥,绣绣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了一个妹妹,留在了咱们府里,可也帮著绣绣做了不少事呢。” 林止陌笑道:“哦?绣绣又行侠仗义了?人呢?叫来给朕看看。” 姬若菀转身对远处的刘茹招了招手,喊道:“小茹,过来。” 刘茹一惊,明显有些害怕和纠结,迟疑了一下才慌乱的跑过来:“奴婢小茹,拜见陛下。” 林止陌饶有兴致的打量著这个瘦弱的少女,忽然轻喝一声:“大春,拿下!” 黑影一闪,徐大春已经出现在刘茹身边,一把將她按住。 “啊!”刘茹一声惊呼,嚇得脸色大变,结结巴巴道,“陛下,不……不知奴婢何处冒犯圣驾?” 卞文绣也大惊,慌忙问道:“陛下,怎么了?小茹她……” 话没说完,姬若菀一把將她拉到后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卞文绣疑惑又茫然,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林止陌居高临下望著她,问道:“你十三岁?” 刘茹战战兢兢的答道:“回陛下,正是。” 林止陌又问:“你识字?” 刘茹不明白问这个是什么意思,点头道:“回陛下,颇识些粗浅文字。” “那这事儿就有意思了。”林止陌似笑非笑道,“你从小父母双亡,无良姑母將你带大,你连饭都经常吃不饱,居然还能识文断字还会算帐,最关键的,你见了朕居然知晓礼数应答……若说你不是细作,朕都不信。” 刘茹的脸色苍白一片,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卞文绣也呆住了,她虽然爽直粗心,可並不蠢。 难道自己救回来的这个同乡小妹妹真的是有什么问题,是故意蛰伏到自己身边的? 她看了眼拉她的姬若菀,忽然瞪大眼睛问道:“菀菀,你知道她有问题?” 姬若菀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卞文绣再看向姬楚玉,却见她假装无事的转过头去,一副心虚的模样。 “你们都知道?” 卞文绣有些气馁,搞了半天姐妹三个,就她最傻,那俩都发现了小茹有问题,偏偏瞒著自己不说。 但是卞文绣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毛病,一旦知道了肯定脸上藏不住,但是別人都把细作安插到公主府了,肯定是要先稳住对方然后查清楚的。 林止陌冷冷道:“说吧,你受谁指使而来,所图为何?” “我我我……” 刘茹虽然明显很害怕,但却依然在纠结,不知道在迟疑什么。 林止陌没了耐心,摆手道:“不说便罢,拖出去……” 刘茹毕竟才只有十三岁,终於支撑不住,惊呼道:“我说我说,是卞夫人让奴婢来的。” 哈?!!! 所有人愣住。 卞夫人?姓卞?难道是…… 大家全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卞文绣。 卞文绣呆了呆,结结巴巴的问道:“是……是我娘亲?” 刘茹点头:“回小姐,正是。” 林止陌嘿的一声冷笑:“你觉得朕会信?母亲派人照看女儿还要这么掩人耳目么?” 刘茹偷偷看了他一眼,把心一横,咬牙说道:“楚王发配边疆,夫人本想接小姐回夔州的,不过听到了些传闻,说小姐跟隨陛下了,夫人不舍又不敢接小姐回去,便……便让奴婢前来照应著,並让奴婢不得暴露身份。” 她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釵,高高举起:“小姐,这是信物。” 卞文绣疾步过去一把接过,眼泪顿时下来了:“果真是我娘的。” “呃……”林止陌尷尬了。 这个转折来得有点猝不及防,搞了半天这个疑似细作居然是绣绣的娘派来的。 为什么偷偷摸摸?女儿是正经的楚王妃,小道消息说她被陛下收了,当母亲的不知真假,又不敢询问,只能用这种手段暗中派个自己人来照顾女儿。 没办法,要知道皇帝將兄弟的正妻收为妃子,放在哪个朝代都是足以被后世嘲笑的劲爆大料,卞夫人不敢问也不敢查啊。 林止陌看著委屈巴巴的刘茹,尷尬的看向卞文绣,卞文绣则知道自己的事情穿帮了,也臊地低下了头不敢吱声。 好吧,搞了半天还是自己的锅,这特么上哪儿说理去?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刘茹如蒙大赦,匆匆退了下去。 卞文绣尷尬的低著头,眼泪却开始淌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自己的父母了,可是出嫁从夫,夫又不爭气,自己改从了皇帝,就更不能隨意回家了,但是眼看著快年底了,她是真的越来越思念家里了。 林止陌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大春,传旨夔州安抚使司,招卞起赴京过年。” 徐大春应声:“是。” 卞文绣一脸错愕与惊喜的抬头看著林止陌。 林止陌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放心吧,早晚都要知道的,朕让你父母来看看你,顺便给你个名分。” 第736章 誓师,出发 林止陌的这个决定让卞文绣感动得一塌糊涂,她知道以自己的这种情况基本就没有名分了,她也从没指望过,可是现在皇帝公开宣召她父母如今过年。 这代表要商议婚事?是要將自己正式纳入宫中? 幸福来得有点太突然,卞文绣都有点被冲晕了头脑。 林止陌在公主府盘桓了半天,好好享受了一番卞文绣的报答,其过程中还有外援加入,从一对一的单挑变成了一场混战。 久別才重逢,乾柴与烈火,於是酣畅淋漓,宾主尽兴…… 许久之后大战结束,林止陌在三个妹纸的服侍下穿戴整齐,转头被姬若菀拉到了她的房间里去。 她不是要吃独食,而是將一份厚厚的资料放在了林止陌的面前。 “嗯?这是……”林止陌才翻开看了几眼,就眼睛一亮。 这是一份来自大月氏、西辽、波斯以及龟兹等诸国的情报匯总,虽然目前还没看到什么很机密的东西,但也已经很让他意外和惊喜了。 龟兹王年迈將死,国都菩提伽耶之中正在闹著一场夺位大战,十七个王子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打的不可开交。 波斯的塔密尔王倒是正值壮年,但是国中重权尽在大祭司掌握,前些日子的波斯湾百姓被屠,据查正是大祭司暗中买通佛朗基人所为,图的是以此来向民眾渲染出塔密尔王昏庸无能的形象,好给大祭司上位做铺垫。 大月氏如今內战打得越来越热闹,一个原本在北方草原中寂寂无名的小部落忽然异军突起,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支援,竟然以难以想像的速度飞快吞併了周边数个部落,然后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並开始逐渐向周边扩展,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已经开始有了七八万人马,且有向皇城进发的打算。 小部落,迅速崛起…… 这个桥段让林止陌有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是不知道和前世自己所知道的那段歷史有没有什么巧合的地方,也顺便能让自己捡点漏占个便宜什么的。 西辽最近倒是风平浪静,十分祥和,老皇帝身患重病多年了,还是那么不死不活的。 上次太子耶律重出使大武並且意外死在了这里,回去之后让老皇帝差点气得驾崩,但是好在被二皇子耶律承稳住了。 耶律承自来了一趟大武之后也像是忽然开窍了,回去之后接连做了几件旁人难以想像的大事,让老皇帝对他的印象渐渐改观,现在国中大权已经在慢慢下放给他了。 但是情报上显示,耶律承正在暗中给老皇帝持续下药,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开春老皇帝就该飞升了,耶律承將继位成下一任西辽皇帝。 大概率是没有意外的,因为耶律承为什么会一路走到如今的地步,就是身边有高人相助。 而这几个高人正是林止陌派去的,神机营与天机营联手,祝他一臂之力。 林止陌將情报收入怀中,满意的看向姬若菀。 “红粉居然发展的这么快,菀菀,你真是功不可没。” 姬若菀嫣然一笑:“这是菀菀应该做的。” 林止陌看著她俏丽嫵媚的容顏,和那双诚挚得没有杂色的眼神,心中一阵感慨。 姬若菀真是一个搞情报的好手,只是短短时间就將她的红粉弄得颇具规模,这些情报其实还是很有难度的,並不是隨便谁都打听来其中细节。 但是她做到了,红粉中那些可怜姑娘做到了。 …… 正阳门外旌旗猎猎,迎风招展。 京营两万將士已经整装待发,全体军容肃整,每个人都满是振奋之色。 临近过年,谁都不会喜欢在这节骨眼上出去打仗,但是这次不同,因为是打逶国。 別说军人,就是任何一个大武百姓在提到逶人时都没有人能保持冷静的,那种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仇恨已经深深刻在了他们的心里。 过什么年?吃什么饺子? 一切都等踏平逶国再说! 天津港的战船已经准备好了,两万大军即將从京城出发,赴天津登船。 林止陌满意的看著这一幕,这才是大武军人的血性。 在他身边还站著一个老者,正是武元,老头今天也打扮得异常精神,一身儒衫浆洗得乾乾净净,背挺得比年轻人都要直,因为这次出征逶国,林止陌特派他去做主使。 打仗不用他,但是谈判需要,武元老头牙尖嘴利脾气臭,正適合吵架撒泼。 一身黑甲的杜荣恭声道:“吉时已到,请陛下训话誓师。” 武元翻了个白眼,说道:“区区逶国罢了,弹丸之地,哪需什么誓师,我王师莫非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么?” 林止陌笑道:“无妨,说就说两句吧。” 他踏前一步,面对两万將士,大声说道,“都知道上了逶岛怎么做么?” 將士们愣了一下,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止陌道:“彼逶人者,实边夷贱类,狼心犬性,不足待以义,无需责以礼!” 当兵的大多是大老粗,都听不懂。 林止陌接著说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必將他们看做是人,不要客气。” 下方传来一阵鬨笑,將士们早就知道他们这位陛下不在乎什么场面上的虚礼讲究,於是也就没人顾忌,该笑就笑了出来。 林止陌再次提气大声喝道:“都知道了么?” 眾將士齐声大喝:“杀!杀!杀!” 林止陌手一挥:“很好,出发!” 大军就此浩浩荡荡出发了,趁著东方刚升起的太阳,开往太阳升起的方向。 第737章 泱泱大武,天不可欺 林止陌才回宫,岑溪年与徐文忠还有寧王便已联袂而至,在御书房中等著他了。 “恕臣直言,陛下今日之举颇有些欠妥。” 先开口的是徐文忠,他不满道,“汉阳王所著兵法曰,兵者当以秘行之,使敌难辨玄虚,可陛下为何还要正阳门前誓师,岂非是公之於眾,让逶人早作提防么?”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说道:“汉阳王的兵法有过半是朕写的,朕当然知道。” “呃……” 徐文忠一下子被噎住,他这才想起那本如今被军中奉为圣典的兵法,署名虽是汉阳王,但其实是出自陛下的手笔,崔玄老头只是相当於润色加校对而已。 大意了大意了…… 岑溪年这时慢悠悠的开口道:“陛下,徐尚书在其位谋其职,难免要细究谋略计策,虽不知陛下此举用意为何,但朝廷忽然大举兴兵,却是先使百姓心生惊疑,未免得不偿失。” 太傅说话,林止陌还是听得很认真的,但是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哦。” 岑溪年徐文忠明显脸色黑了一下,你敷衍得能不能再明显点? 其实林止陌当然知道岑徐二人在顾虑什么,无非就是担心民心不稳,毕竟如今的军备重心在西北边关,一旦与逶国再开战,大武国库又將紧张,到时候或许要增税加赋还有强征民夫之类的。 说实话现在国库確实还真有点紧张,隨著江南和福建的新政施行,其他行省也在慢慢推行了起来。 那可都是需要银子来运作的,就算有大武集团在分担大头,可朝廷也不至於一毛不拔,至今几个月时间已经划出了不少真金白银了。 但是说到打仗,其实现在还真不需要再从民间征缴税赋了,赚钱的路数嘛,林止陌可不是只有那么一两条。 寧王从进门就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悠閒地喝著茶水,像是在看热闹,现在看到徐文忠吹鬍子瞪眼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一笑顿时惹恼了徐文忠,他没法朝林止陌发飆,便將矛头指向了寧王。 “不知寧王为何发笑,莫非知道陛下用意?” 寧王笑眯眯的装傻:“哈?我不道啊。” 不知道你笑个嘚? 徐文忠怒,正要再说,却见寧王闭嘴了,继续笑而不语。 “什么用意,过些日子你们就知道了,至於百姓的惊疑更不用担心,须知民心向背,进退皆在朕股掌之中,百姓乱不了。” 林止陌开口了,神色冷然,“朕知討逶之战朝中仍颇有异议,但逶人袭扰侵犯大武沿海多年,如今又竟敢公然刺杀朕,已非一纸国书谴责斥骂所能了事,这仗要打,必打,还要打得逶人痛,我泱泱大武,天不可欺,区区逶国……呵,算个屁!” 一番话说得鏗鏘有力字字结实,如同一道惊雷,震得岑溪年和徐文忠张口结舌,竟都一时失语。 皇帝口出妄语本属极为不妥,可二人却偏偏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振奋和痛快。 天不可欺! 这四个字是那么霸气,那么无畏,那么的不可一世。 大武朝已经有多少年没出现过如此强硬的君王了?岑溪年熟读史书,都已经记不清了。 林止陌却忽然笑了笑,接著说道:“至於朕是否好战,是否穷兵黷武,留给后世评说便是。” 岑溪年和徐文忠愣了愣,站起身来齐齐向林止陌深深行了一礼,岑溪年正色道:“陛下圣明!老臣明白了。” 林止陌坦然受了一礼,岑徐二人再没有多说什么,就此告退,寧王也跟著要走,临到门口时忽然转头看向林止陌。 “皇侄,又有什么损招了?” 林止陌神秘一笑:“等著瞧。” 寧王撇嘴,脸上像是写著“我就知道”四个大字,扭头就走。 他可能是如今朝中最了解林止陌的人,在他看来这小子做事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尤其是一些在旁人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举动,通常都藏著坑。 两万人马出征,皇帝居然亲自誓师送行,本身就带著诡异,只不过到底为了什么目的,就真的只能等著瞧了。 清早在正阳门外发生的事,不到午时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街头巷尾到处在討论这件事,不出岑溪年的预料,百姓果然对出兵逶国更多的是紧张和担心。 而同时还有一条小道消息也在飞快传著,那就是前几天那条消息的后续。 关於当今圣上已有对勛贵下手充没家財以填充国库的说法越来越像真的了,就说这次的东征逶国,刚说国库吃紧,却还要去打逶人,那不是坐实了要薅他们的打算? 消息不知真假,但是勛贵们一个个已经开始后背发凉,除了卫国公郑国公永寧侯等和林止陌关係密切的少数几人,余者人人紧张了起来。 不光勛贵,连百官也都开始犯起了怵,因为消息说陛下其实对他们的家財也很感兴趣,已经吩咐锦衣卫和天机营暗中监视,隨时收拾他们。 这条消息出自哪里已经无从考证,但是有人信誓旦旦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是陛下某个隨侍太监无意中失言云云。 一时间勛贵与百官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不知多少人都在暗暗担心著自己的家財前程以及项上人头。 当天下午,各大衙门中原本酷爱摸鱼的不摸鱼了,习惯早走的也不走了。 除此之外,大武慈善总会京城办事处在今日傍晚之前莫名其妙地忙了起来,而且是忙到飞起。 二十多位勛贵以及五十多名官员的家眷不约而同的都来捐了数额不等的银钱与粮食衣物等,害得原本想要偷懒逛街的姬楚玉和卞文绣都被连累得忙到了天黑。 “今儿这是怎么了?都吃错药了?”卞文绣揉著发酸的胳膊愤然骂道。 姬楚玉则若有所思道:“难道又是皇帝哥哥打的什么鬼主意?回头问问他去。” 一名帐房此时结结巴巴道:“公主,总帐算出来了,今日共收纹银九……九十七万三千三百两。” 啪嗒! 卞文绣手中的毛笔掉在桌上,失声道:“夺夺夺……夺少?!” 第738章 又是先生的套路 在慈善总会忙碌之时,林止陌带著酥酥来到了城东,还有蒙珂和茜茜两个跟屁虫。 面前是一座並不甚高,却占地颇广的楼,砖石为基,硬木为架,造型异於常见的楼宇,从外观看几乎呈一个四方形,朝南面有八门十二柱,很是简朴,却莫名的有一种肃穆恢弘之意。 酥酥好奇的打量著,问道:“林大哥,这是新建的吧,以前可不记得有这么一座楼。” 林止陌笑笑:“对啊,就是为你而建的,还记得回京途中我跟你说起过的那件事么?” “啊!”酥酥一惊,红唇微张,不敢相信的看向林止陌。 “嗯。”林止陌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微笑。 蒙珂由衷地感嘆道:“酥酥师母,先生对你真好呀,这么大一座楼。” 酥酥扭捏地低下头,有些羞赧,更多的却是感动。 从始至终,不论是羈於教坊司还是云游天下,她都从未断过深研曲乐之心。 “我的梦想是给很多很多懂乐爱乐之人弹奏。” 这是酥酥以前就跟林止陌说过的话,一个在她自己看来都很是幼稚却又十分坚定的梦想。 在返回京城的船上,林止陌说特地建了一座楼,专给她用来实现曾经的梦想,为很多很多志同道合的爱乐之人弹奏,酥酥也曾想像过是怎样的一座楼,但最多也就联想得如同逍遥楼那么大的规模。 可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座所谓给自己建的楼居然会是这么大,虽然没有逍遥楼那么高,但是占地面积却有差不多四五个逍遥楼都不止。 林止陌指著前方某个地方说道:“那里就是国子监,离此不远,这附近一圈地方都是读书人扎堆的地方,所以你懂的,在这里演出会更容易吸引到观眾。” 演出?观眾? 酥酥听著林止陌口中蹦出的陌生词汇,稍加思索倒也懂了,只是迟疑一下还是问道:“可……这楼太大了,但是抚琴唱曲只怕並不合適。” “当然不止是抚琴唱曲……”林止陌没有把话说完,却转移话题问道,“谱子带来了吧?” “带了的。”酥酥点头。 在泉州时林止陌和她说想要十几首曲子,有舒缓的,有奔放的,有激昂的,还有悲伤的,酥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用,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於是从那时起酥酥就在空閒时沉浸在作曲之中,从福建回京的海路走了半个多月,那漫长枯燥的旅程正好让她用来安静创作,还没到京城就已经將林止陌要的曲子都作好了。 酥酥站了会,见林止陌依然站在那里,忍不住问道:“现在还不能进去么?” “建好了,当然能进。”林止陌道,“不过还要等会。” “嗯。”酥酥乖巧的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便继续安静的欣赏这座楼。 好在她並没有等多久,片刻之后一道黑影突兀的出现。 是柴麟,他来到林止陌身边,低声说道:“陛下,妙计见效了,慈善总会仅一日便收到近百万善款,不出意外之后还会有,且各部衙门那些偷奸耍滑的都乖巧了,全都埋头苦干著。” 林止陌嘿然冷笑:“百万善款,呵……看看,在我大武当官多能挣钱?一个个的比我这皇帝都能耐。” 柴麟默然不语,蒙珂却已经反应了过来,惊讶道:“啊!先生,难道那条消息,就是你要收拾权贵什么的,是……是你故意放出去的?” “现在脑子转得很快嘛,不错。” 林止陌夸了她一句,接著就淡淡说道,“天下平定,人心鬆懈,又加之我南下一去三月,回京之后我就发现都在胡混度日,只等著过年了,不收收他们的骨头还真当我好说话。” 蒙珂愣了半晌,说道:“可这会不会太麻烦了,让锦衣卫督查不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勛贵加百官,需要多少锦衣卫和天机营才能全都督查到位?耗费极大的人手和时间,还未必能让他们乖乖自愿认真干活。 林止陌拍拍她的小脑袋,说道:“朝堂与寻常民间作坊其实是一样的,让一个手下卖力干活,在他饭碗底下藏块肉,他会以为你独宠偏爱他,便会感恩戴德,但若是要每个人都卖命,便只能让他们有害怕的东西,仿佛脑袋上悬了一把鬼头刀,隨时都会斩下,他们就会认真听话了。” 蒙珂低头略一琢磨便懂了,顿时满眼敬佩地看著林止陌。 果然又是套路,不愧是先生,玩得真是熟练又有效啊。 茜茜眨巴著一双单纯的大眼睛好奇的看著,今天通译不在,她就像是个聋子,听了和没听到无差別。 林止陌这时笑道:“好了,现在可以进去了。” 说罢他拉起酥酥的手往里走去,酥酥按捺住一颗激动的心紧隨著,手心都已经开始渗出汗来了。 咣当! 隨著大门打开,他们踏入其中,酥酥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外边看已经极为恢弘大气,可是来到內部时才更能感受到难以想像的震撼。 自己还是想错了,这根本就不是一座寻常的楼,而是一整间宽敞到离谱的大厅,一根根粗大的亭柱纵横有序的排列著,稳稳支撑住同样宽到离谱的房顶,顶部呈拱形设计,分明就是传说中的回音廊,可以使台上的演奏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前方尽头处有座近一人高的木台,有一张巨大的红幔垂著,从木台左右两边的隱蔽处各有数道明晃晃的亮光直直对准了木台中央,將那里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林止陌抬起右手招了招,酥酥就见到那张红幔忽然朝两边收了过去,露出其后一片平整宽大的台面。 “我將这里命名为京城歌舞剧院,未来会是天下最典雅高贵的艺术展示之地。”林止陌笑吟吟的看著酥酥,“此处是我为你而建,另外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班底。” 他轻拍双掌,木台两侧忽然鱼贯而出许多人来,竟有过百之数,有男有女,大多都是青春姣好的年纪,容貌也都清秀俏丽,各有风姿。 酥酥呆住:“他们……” 林止陌笑眯眯道:“今日起,他们都是你的人了。” 第739章 戏本 “我……我的人?” 酥酥一脸诧异,有点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百余人已经过来大礼参拜:“奴婢拜见陛下。” 林止陌看向下方,淡淡道:“都抬起头来。” 眾人全都乖乖抬头,酥酥於是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人让她有种熟悉的风尘味,无论男女,都有,尤其是那十几个年轻女子,哪怕明知眼前的是当今天子,她们已经敛容正形了,可眉眼间还是会不经意的流露出些许媚意。 “陛下,微臣已按吩咐將所需之人都带来了,这是名册,请陛下过目。” 人群之前是一个穿著朝廷六品冠服的官员,说话间將一份名册双手呈上。 蒙珂接过,递给林止陌,林止陌却看都不看转手给了酥酥。 酥酥茫然的翻开,只见入眼第一个名字就是:满庭芳——白薇。 “啊!”她轻呼一声,诧异的看向人群,果然,在最前列看到了一个姿容婉约楚楚可怜的美人。 林止陌笑眯眯的说道:“这是今年的魁头名,也交给你了。” 酥酥大感意外,因为白薇原本就是与她一起名列前一代八大魁的,只不过当时排名比自己落后些,没想到这一回来发现她已经成了魁,现在还被林止陌交给了她。 满庭芳正是杜荣的產业,杜荣被贬,產业全都充公,满庭芳被新东家接手去了,但白薇却被林止陌要了过来。 陛下要她有用。 一句话,新东家哪怕再不甘心也不敢说什么,至於圣上要怎么用……只能自己猜测了。 酥酥继续看著名单,在上边竟然发现了好几个昔日在教坊司中耳熟能详的名字。 其中有能歌善舞的红人,有名声斐然的琴师,有精於杂耍嬉戏的伶童…… 林大哥给我这些人是要做什么? 酥酥正在纳闷,却听林止陌对那些人说道:“朕有个戏本,今日將尔等找来排练了看看,若是演得好,朕將许你们消去奴籍,从此成为京城歌舞剧院的一员,当然,若是你们不愿意,朕也不勉强。” 下方的百余人听完后呆滯了片刻,然后一瞬间全都清醒了过来,七嘴八舌大声应道:“奴婢愿意,奴婢愿意!” 除了白薇,其他所有人俱是从教坊司中招来的,身背奴籍,按大武律將世代相传,不得改变,不得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不许购置土地產业。 可是现在圣上居然说只要排一齣戏就能有机会消去奴籍,这种好事他们就是连梦里都没敢做过,现在却掉到了头上,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想到天天要对那些臭男人笑脸相迎,还要容忍他们的咸猪手,稍有不慎还得遭到羞辱甚至打骂。 那些长相清秀的少年更惨,有些客人去教坊司压根就是冲他们去的,而不是找姑娘的…… 所以卖身还是卖艺,这种选择根本不需要考虑。 酥酥直到现在也终於听明白了,愕然道:“戏本?陛下要让他们排戏?” 大武也是有戏曲的,单单京城就有好几家戏班子。 可唱戏哪是隨便找些人来就能唱的?那都是打小练出的童子功,要知道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对,但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现在先来试一下戏……”林止陌一指白薇,“你先来。” 白薇受宠若惊,慌忙往前跪行几步。 林止陌道:“站起身来,演一个初见恋人含羞带怯。” 白薇领命站起,连想都不想就仿佛瞬间换了个表情,微微低头扭著手指,嘴唇轻咬偷瞄一眼林止陌又迅速撤回目光。 到底是魁头名,林止陌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又说道:“不错,哭一个看看。” 白薇眨了眨眼睛,眼眶立刻就红了,两滴泪珠从眼角淌落,掛在脸颊上將落未落,连个酝酿情绪的过程都不需要。 “哈哈哈!好!”林止陌抚掌大笑,说道,“不愧是魁啊。” 那官员在旁赔笑,心中却不以为然。 青楼里的姑娘就没有不会演的,要不然怎么轻嗔薄怒婉转哀啼间把男人的银子骗到手呢? 林止陌又隨便点了一个少年,同样演技不凡,说笑就笑说哭就哭,关键模样长得俊,天生就自带情绪感染的能力。 茜茜这个听不懂汉语的洋妞都莫名的有点想哭了。 一圈试下来,林止陌只觉十分满意,初步定下了主角配角以及过场的龙套和乐师,接著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正是他写好的戏本。 “现在听朕安排,先走一遍戏。”林止陌开始正式彩排起来,只是忽然心中一动,对白薇一指,“你,改个名字。” 白薇嚇了一跳,忙问道:“不知陛下要奴婢改何名?” 林止陌道:“隨你,黄薇红薇的都行,总之別叫白薇。” 白薇,白薈,看著听著都很容易搞混,林止陌不希望任何人在名字上碰瓷师父姐姐。 酥酥是明白他的想法的,轻笑道:“黄红都不好听,不如叫紫薇吧?” 紫薇……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就这个吧。” 白薇,现在叫紫薇了,顿时大喜,连忙拜伏在地:“奴婢谢陛下赐名,谢娘娘恩典。” “好了,现在开始彩排,灯光起!” 木台两侧的低耗探照灯再次亮起,將光源集中到了木台之上。 酥酥之前作的曲子已经分发到十几名乐师手中,准备按不同场景演奏,其他人则乖乖听著林止陌给他们讲起了一种他们从所未闻的表演形式。 …… 耽罗岛,猫眼浦。 猥琐黑瘦的高驪左司郎中河宰辰卑躬屈膝地站在一张躺椅前,脸上带著諂媚而又难看的笑容说道:“吴大人,请问天军何时能到?我们快要守不住了。” 躺椅上晒著太阳的吴昶懒洋洋地说道:“急什么?快了。” 河宰辰快哭了,急的不是他,是整个高驪啊! 他看著优哉游哉的吴昶,简直欲哭无泪。 天朝的大人们太坏了,去逶国搞事情非要他们高驪水师去,搞得逶国那帮矮子以为真是他们。 阿西吧! 第740章 请不必怜惜他们 於是前些日子逶人突然大举出兵,派出了一百多艘战船来到了高驪,目前已经到他们的岸边了,要不是他们岸上有两门大武恩赐的火炮在暂时抵御著,只怕国门都快破了。 现在是王子李允昊在亲自率大军抵抗,守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就等著大武天军前来相救了,可吴大人却不动如山,只说快了。 快你妹,你倒是发兵啊! 忽然,瞭望台上红旗挥动,亲兵飞奔过来。 “报!大人,招討军到了。” 招討军,就是林止陌给这次两万京军临时起的番號,武元为正使,杜荣为副使。 “哦?这么快!”吴昶眼睛一亮,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冲向港口。 河宰辰慌忙追过去:“吴大人,等等我!” 猫眼浦港口外的海面上,一艘战船正远远驶了过来,船头一面红灿灿的大武龙旗迎风招展。 河宰辰刚才还满怀激动,现在心情却一下子又跌了回去,失望道:“就一艘?” 吴昶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那其他战船……”河宰辰眼睛又亮了。 吴昶道:“別想了,这艘待会也走。” “我……”河宰辰眼睛又暗了。 吴昶没再理他,陛下说了,高驪本来就是一个背锅引祸的,惹得逶人来打就让他们打去,不吃点苦头的话大武怎么有藉口帮他们出头呢? 现在才哪到哪? 那艘船终於到了港口,跳板搭好,从船上下来一队人,其中一老一中年格外显眼。 吴昶急忙带队迎上,见礼:“卑职吴昶,拜见武公,拜见平津侯。” “不必多礼。”杜荣一把扶住,笑道,“我已不是平津侯了,吴大人切莫再呼以旧称。” 吴昶尷尬了一下:“啊这……” 杜荣却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笑眯眯的说道:“陛下赐了我一个九州伯。” 吴昶立即意会,拱手道:“啊呀,那可恭喜伯爷了!” 京城发生的事其实已经传到了耽罗岛上,吴昶知道杜暉买通海盗刺杀陛下,可是即便这样,当哥哥的杜荣依然没有被牵连受诛,只是从侯降到伯,跌了一个大品阶而已。 这种事情翻遍史书都绝找不出第二例来,当今圣上对杜荣的宠信足可见一斑。 而且虽然降为伯爵了,但是听听这封號,九州伯,顾名思义,原来是以天津为名,现在直接成了偌大一个九州岛,简直是明降暗升啊! 吴昶都忍不住羡慕了。 武元则东张西望看了一番,问道:“逶寇呢?” 吴昶差点笑出声,武大学士真是闭门不知天下事,连地方都没搞明白就来了。 他轻咳一声,说道:“回武公,此地乃是高驪耽罗岛,逶寇在海对岸呢。” 武元没觉得不好意思,眼睛一瞪:“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 “不急不急,卑职特地为招討军找了个带路的。”吴昶说完对身后招了招手,“小泉。” 早在这里等候的小泉阳卫赶紧跑了过来,跪倒,行礼,操著一口夹生的汉语道:“小泉阳卫,拜见诸位大人!” 吴昶凑到武元耳边低声道:“这是咱们在逶国勾来的內应,他会带大军从关键地方登陆,他家人都在小侯爷手中,是不敢造次胡来的,武公放心。” 武元满意的点头:“这回能走了吧?” 杜荣劝道:“武公,要不你老在耽罗先歇著,等咱们在岛上折腾到他们天煌来交涉了,你老再登岛出马谈判如何?” 武元不满道:“要去就一起去,折腾两回做什么?” 杜荣道:“不是,陛下让我放开手脚干,大军上岛便必然会见血的,武公是斯文人,总不愿意见到杀人吧?毕竟那又不是杀猪屠狗的……” 武元摆手:“那不碍事,逶人猪狗不如,老夫不在意。” 说罢他就要转头回船上,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杜荣急忙拦住他:“武公莫急,陛下让咱们先来耽罗岛一趟,就是为了要打个配合。” 武元无奈,只能应下。 於是就在这港口边,吴昶就地摊开一张逶国全境图,与杜荣在图上指指点点商议著什么。 閒杂人等都远远退开,包括河宰辰,他迫切的想要去再次请求天朝大军帮忙驱赶逶寇,可是亲兵將他死死拦住,无法过去,只能看到杜荣似乎越听越兴奋,脸上甚至都渐渐涌上了一抹激动的血色。 片刻之后,吴昶收起舆图,笑道:“那恕卑职不能远送了,祝武公杜伯爷旗开得胜!” 武元道:“那是必然的!” 战船离港,扬长而去。 河宰辰哭丧著脸:“吴大人,真的不再给一次机会了吗?” 吴昶拍拍他的肩膀:“別急,他们一登陆,高驪之围立解。” 河宰辰一怔:“真的?” “我家陛下说的,你敢不信?” “啊!我信我信!” 招討军当然不止这一艘船,其余还有四十艘正泊在前方的海上,当杜荣返回时与他们匯合,朝逶国九州岛而去。 船队一路朝东,在小泉阳卫的指引下穿过对马海峡,来到一处略微凹陷的港湾边。 这里是九州岛最北端,再往前就是像个锁扣似的关门海峡,海峡对面就是逶国的本州岛,稍往下方就是四国岛。 船队悄悄靠岸,大军分出一半先行下船登陆,另一半留在船上,前方草屋木舍错落分布,竟是一个不算太小的村落。 大军上岸,只见村落中涌出许多村民,一个个手持木棍扫帚等物,一脸警戒和惊惧的看著大武军。 杜荣皱了皱眉,率先往前继续走去,只是没走几步就见村民中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抢了出来,拦在他们面前,嘰哩哇啦的不知道在叫骂什么。 亲兵低声问道:“大人,杀一个嚇唬嚇唬他们?” 杜荣觉得有点可笑,又觉得有点噁心。 逶人当真不要脸不要皮,大人不敢出面,让几个孩子打头阵,是想看我们有没有节操? 就在这时,杜荣只觉身边一阵风掠过,穿著武士袍的小泉阳卫衝到少年面前,扬手一记大嘴巴抽了过去。 “八个压嘍!” 啪的一声,当先一个少年被抽得倒摔了出去,其余少年顿时全都作鸟兽散,往后退了去。 小泉阳卫回身諂媚道:“大人,请不必怜惜他们!” 第741章 武力接管 杜荣和武元面面相覷,都愣住了。 他们都没好意思对孩子下手,没想到逶人打起自己人来却一点都不客气。 小泉阳卫这时又腆著脸諂笑道:“大人,不知天朝大军该如何驻扎,需要小人將这些村野愚夫驱赶走么?” 杜荣回过神来,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他们根据地图选择的登陆点,附近一马平川,適合大军扎营,往南十几里处有座高山,適合瞭望观察监测敌情。 他摇了摇头道:“不必,你去告诉那些村民,我大武天军只找他们的皇帝討要说法,与百姓秋毫无犯,让他们放心。” “是是是,小人明白。” 小泉阳卫一脸狗腿相地应著,便向那些村民走去,在转身的瞬间原本弯著的腰一下子就挺直了。 他的罗圈腿迈著外八字步往前走了几步,对村民们招了招手,一眾村民便乖巧地快步走过来,齐齐拜伏在小泉阳卫的面前。 杜荣一脸错愕,那些村民的孩子刚才还被小泉阳卫抽了大逼斗,现在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乖得跟孙子似的。 武元感慨道:“真贱啊。” 杜荣深以为然:“確实。” 小泉阳卫双臂环胸一脸傲然地对那些村民说道:“都听好了,武朝的大人们將在这里驻扎,不过你们放心,大人们不会侵犯你们,但是你们自己不要找死,明白了吗?” 武元杜荣听不懂逶语,不知道小泉阳卫是怎么说的,但是看那些村民的表情竟然没什么吃惊或是愤怒的意思,而是都十分顺从的在点头。 “哈依!” 小泉阳卫偷眼瞧了瞧武杜二人的表情,显然很满意,於是继续说道:“武朝的大人们来此有公干,自然会有大名来接触,你们都老实点,平时捕到了新鲜的鱼要先送给大人们,还有女人们,晚上记得把自己洗乾净,隨时准备……” 他在慷慨激昂的训话时,没人注意到原本在海面上停留著的战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一半,不知去了哪里。 其余大武军在杜荣的指挥下开始扎营,其中分出一支小队登上前方的山上进行布控与监视。 在此期间几艘渔船悄无声息的穿过关门海峡来到了这里,从船上陆续下来了百来个布衣芒鞋神情剽悍的青壮,为首的是两个少年,一个白净,一个黝黑。 白净少年被领到杜荣武元面前,肃然行礼,举止间却透著几分亲切。 “小侄吴朝恩拜见武公,杜侯爷。” 杜荣急忙將他扶起,笑道:“多日未见,贤侄这精气神可明显好多了,对了,你杜叔我现在是九州伯,可万不能再称呼什么侯爷了。” 吴朝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乖巧地应了一声,什么都没多问。 武元则板著脸道:“听说你来逶国没多久便將那地方拿下了?哼!你那牛脾气的爹就该早將你放到外边歷练,此方可称之为將门虎子!” 吴朝恩只能哂笑,武元是中和殿大学士,朝中出了名的忠正耿直,素来都瞧不起勛贵子弟。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当他听说吴朝恩被皇帝派来逶国,没用多久就把那座银山给占了,当时在文渊阁中兴奋地直拍桌,连声赞好。 现在他虽然是板著脸说话,但其实已经算是千年难得的夸人了。 杜荣与吴赫相熟,当然没那么讲究,上下打量了吴朝恩一番,取笑道:“听说逶国姑娘乖巧听话,你那良川城中没藏上几个?” 吴朝恩嚇了一跳:“杜叔可別开玩笑了,小侄立志为陛下为大武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哪有那閒工夫?再说了,逶国女人一个个都是齙牙罗圈腿,那简直是耗子拖王八,没下嘴的地儿啊。” 吴家的家教很严,吴赫是绝对不允许他在外边乱搞的,更何况是跟逶国女人乱搞,哪怕是不用负责的也不行,被他爹知道了怕是要追到逶国来打断他的腿。 “杜大人,你是长辈,岂可与晚辈开这种玩笑?”武元不爽了,不轻不重斥责了杜荣一声,却看向一旁那个默不作声的黝黑少年道,“这位是……?” 吴朝恩一拍脑门:“只顾得与二位长辈敘旧,忘了,这是宣匿,陛下钦封的狼兵统领,小侄只是听闻二位长辈来了特地过来拜会一番,並顺带將他带来,一会我可还要回去的。” 宣匿急忙行礼:“卑职拜见武公,拜见杜伯爷。” 武元眼睛一亮:“你便是狼兵统领,西南山朗部土司之子宣匿?” 宣匿诧异道:“武公听过我?” “怎会没听过?陛下当眾夸讚了你狼兵的驍勇,上千逶寇夜袭,你率百名狼兵杀了他们一个丟盔弃甲,好样的!” 武元说著重重拍了拍宣匿的肩膀,宠爱之情溢於言表。 宣匿是山里出来的孩子,直率单纯,被武元夸得只知傻笑。 吴朝恩捅了捅他:“別光笑啊,问问杜大人接下来该怎么打。” “哦对。”宣匿急忙看向杜荣,眼神迫切。 从帮著吉野家镇压了周边几个家族,再宰了伊势大名,然后占了良川城和银山,狼兵就开始无聊了。 已经好几个月,狼兵都再没机会跟人动过手,歇到现在苗刀都快生锈了。 杜荣道:“別急,临行之前陛下已经將此行的计划全都准备好了,现在咱们先扎营,想来过不了多久这最近的几个大名就该找上门来了。” 宣匿眼睛发亮:“能放开手杀么?” “不杀留著过年么?”杜荣笑道,“陛下说了,逶国天煌是不会愿意將九州岛平白拱手相送的,所以咱们不必客气,直接武力接管。” “武力接管……”宣匿血液里流淌的都是好战的因子,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得浑身都开始热了起来,手掌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苗刀刀柄,冷笑道,“只盼逶寇早些来,莫让咱们等得太久,卑职还等著为我大武同胞报仇呢!” 武元的白鬍子也吹了起来,恶狠狠道:“不错,血债血偿,要杀得他们几百年內再不敢出海!” 杜荣笑眯眯道:“武公,淡定,陛下说了,要按照他的玩法……” 第742章 平户的男人们 午后的平户忽然变天了,刚才田埂间还到处洒满温暖阳光,现在就被一层乌云笼罩了。 坂田太郎急匆匆的往家的方向赶去,不是为了要躲避可能快要下的大雨,而是他的主上,大友氏的家主刚才发布了一条紧急召唤令,命令族中所有武士集合,前去御敌。 “你回来啦?” 才来到家门口,妻子就已经等候著了,恭恭敬敬的跪在门口,迎接他的到来。 “嗯,我回来了,但是马上就走。” 坂田太郎无奈的回答一声,脱去木屐走进屋里,去臥室將一把带鞘的武士刀取了出来。 这是他的佩刀,也是他身份的象徵,平时去家族中训练与当值都不捨得佩戴的,而在这个村子里就只有他一个武士,於是坂田家成了村里最受尊敬的人。 但是尊敬又怎么样呢?他已经快要吃不起饭了,哦不,是已经吃不起了。 九州岛是逶国最早与大武和高驪贸易的地方,於是藉助地理优势,成了逶国最富有的地方。 可是地处最北方的平户国却同样因为地理原因,成了九州最穷的地方。 他所在的大友氏家主每个月只能给他们发放少得可怜的供奉月钱,而他坂田太郎,是家中的长子,要供养三个弟弟两个妹妹,还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武士可以放弃生命,但是绝对不可以放弃尊严,哪怕吃不起饭也绝不能去向別人乞討,但是孩子饿得哭了,他最终没有办法,只能將自己那把心爱的武士刀典当了换钱,才让家里又吃上了饭。 弟弟妹妹还有妻子孩子吃著香喷喷的豆子和梅干时,坂田太郎觉得还是值得的。 反正大友氏地处偏僻,没什么机会跟別人打仗,暂时把刀当出去,以后有钱再赎回来就是了。 坂田太郎是这么想的,但是却没想到刀才当出去不到三天,就要打仗了。 “唉!等下我就只能躲在人群后边,希望敌人不要让我有拔刀的机会。” 这句话不是囂张,而是他的刀鞘里现在装著的是一把竹剑,拔出来就穿帮,会被家主责罚的。 他再次匆匆离家,赶回了大友氏,正好其他武士已经都到了,准备出发。 二十五个武士,八十名家將,这就是大友氏全部的战斗力了,在平户这个地方算是很强了。 坂田太郎就是这次出征的首领,因为他的刀法出眾,因为他的性情稳重,还有就是因为他从不抱怨供奉月钱太少。 他奉家主之名率领所有人先前往某个地方集合,到了那里之后他发现附近几个家族的武士也竟然都来了,此时正聚集在一片平原上,各自虎视眈眈的瞪著。 家族和家族的战斗已经延续了不知道多久,从未消停过,就像各国之间的战斗,说打就打。 但是今天,平户国所有家族居然集合在了一起,听说要去对付共同的敌人。 坂田太郎也是刚听到这个消息,是平户大名派来的將军宣布的。 “敌人是从大海对面的大武国来的,他们要侵略我们的九州岛,平户的男人们,做好准备给他们一个教训了吗?” 將军穿著华丽庄严的竹盔甲,正在大声鼓舞著下方武士们的斗志,而那句“平户的男人们”很有用,那些年轻的武士已经热血沸腾隨时准备战斗了。 坂田太郎含糊的附和了一声,反正他不愿意去打仗,能混就混好了,家里那么多人需要他供养,他不能死。 有人高声道:“相信將军已经有了计策了吧?麻烦请带领我们去消灭敌人,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將军很满意的看了那人一眼,说道:“不错,本將军驍勇善战,被大名封为平户之鹰,区区大武军在我眼里简直不堪一击,不用担心,现在听我號令,所有人,向北山集合!” “是!將军大人!” 所有人大声应和,开始按照將军指定的路线前进。 他们都是各家族中的武士家將,另外就是大名派来的三百名卫士,加起来达到了八百人之多。 將军很自豪,因为就是在九州岛的歷次战斗中,这都算得上是一次规模庞大的出兵了,足以能排进歷史前几位。 北山脚下是一片不算开阔的野地,半人多高的野草和灌木几乎铺满了这里,在进入这块区域之前,將军再次发令:“悄悄的前行,出声的不要!” 於是所有人伏低身子,钻进了草丛灌木,朝著海边大武军驻扎的方向而去。 冬天的风凛冽的吹著,从耳边呼啸而过,將军很满意,他觉得这样的风声正好能掩盖他们这么多人同时进发的动静。 可是他却不知道,在前方的山上有一双眼睛早就发现他们了,正在密切关注著,而在北山两侧的山坡上正潜伏著一片密密麻麻的身影,同时在山脚下的树林中,还有一群布衣芒鞋的凶戾汉子,正在缓缓抽出手中的苗刀。 近了,前方就是大武军队的驻扎地,將军的眼力很好,已经能大概看到对方营地的轮廓了。 再往前走几百步,就可以突然暴起,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了,那將是一场完美的突袭战! 將军心中暗暗兴奋著,手一挥,命令所有人加快速度,儘早解决战斗。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野地中心地带,这里的草更加茂密,可惜就是全都枯了,从山上往下看会是一片枯黄,有种零落的美感。 “等到春天的时候这里应该会更茂盛吧?因为將有那么多大武人的尸体埋在这里……” 將军嘴角掛起了狞笑,已经在想像等下大开杀戒的景象。 忽然,有人惊呼起来:“啊!那是什么?” 將军一抬头,就见到山坡上突然闪现出几点亮光,朝著他所在的方向飞来。 对啊,那是什么? 將军愣了一下,努力看去,瞳孔忽然一缩。 有人在山上射冷箭,而且箭上还在闪著火。 “不好,有埋伏,大家小心!” 有武士已经及时开口提醒,然后咬牙挥刀,精准劈中一支近身的箭。 嚓的一声轻响,那支箭被他身手敏捷的拦腰劈断。 “好刀法,不愧是……” 喝彩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箭劈断了,但是箭头忽然爆出一声炸响,接著一片火光飞洒出来,迅速点燃了他们身边茂密的野草。 第743章 武士的道 天乾物燥,这个季节的野草是最容易点燃的,尤其当这群倒霉的武士碰见的还是专用於放火的爆燃弹,並且一下子射来了几十发。 於是火星迅速將一片野草和灌木点燃,从星星点点很快就变成了火伞高张。 刚才还在期待著要將大武人杀个措手不及的武士们自己先措手不及了,转眼间就被一片火焰和黑烟包围了起来。 “快跑啊,著火了!” “八噶!太卑鄙了,居然用火攻!” “可是他们究竟怎么发现我们的?” “嗷嗷嗷!好烫!” 这群武士和家將本来就是出自多个家族,完全就是乌合之眾,如今深陷火海哪还管得了什么敌人入侵不入侵,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要紧。 “不要乱跑,不要慌乱,你们这群废物,你们……啊!不要踩我……” 那位带队的將军一开始还想儘量稳住军心,可惜的是他太怕死了,在潜行时將自己安排在了队伍的最中间,於是火势一起,別人都在逃命,他反倒成了最难逃脱的人。 不知道是谁慌乱逃离时把他撞倒了,然后就有一只又一只脚从他身上踩过,他拼命挣扎著想要爬起身,却根本无能为力。 快逃!逃到前边的大路上就好了! 所有人现在都是一个念头,逃离这里,回到家族中,大武军队就算追上来也不可能认出自己来。 然而当腿脚最快的一拨人刚要衝出这片野草丛时,前方的道路两边忽然凭空站起一个又一个身影,身形高大又雄壮,手中的长枪直直地对准了他们。 一个武士眼看前路被断,狰狞的咆哮一声,挥刀就冲了上去。 数杆长枪同时挺出,那个武士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身上就同时中了十几枪。 噗噗噗…… 他张口结舌的僵了一下,扑的倒地,就此死透。 大武制式军枪长七尺二寸,且眼前岛上的大武军都是京营中调来的,一个个人高臂长,那名死了的武士身高勉强够五尺,就算把武士刀抡圆了也根本够不到对手。 逶寇再凶狠,身高终究是硬伤。 於是在双方身高武器都相差悬殊的情况下,那位高手武士就这么憋屈的死去了。 后边的武士大吃一惊,脚下稍顿,然后不约而同齐齐怒吼一声冲了上去。 武士,当忠於主君,沉著冷静,且当视死如归,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绝对不能软弱屈服。 征服和勇气,即是他们的“道”! 有了带头的,身后的家將们也隨之跟了上去,不跟不行,跑得慢点身后的火势就要席捲过来了。 武士们双手握刀,身体微微前倾,以丹田之气发出吼声,小短腿在草丛中倒腾得飞快,手中的刀刃在风中发出声声嗡鸣。 刀,將破开所有,一往无前,哪怕前方是千军万马。 可就这时,他们面前忽然响起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烟雾升腾,瀰漫了战场,接著就见武士的队列中瞬间倒下了几十人,脸上身上出现了一个个可怕的血洞。 嘎…… 武士们惊骇欲绝,再次不约而同停住了前冲之势。 纳尼?! 那是什么?火銃?大武军居然有这么多火銃?! 逶国也是有火銃的,但是这种宝贝只存在於皇室卫队和大將军手中,各国大名或许也会有,但绝不会多,关键是火銃所需要用到的火药根本没地方搞。 关键是他们的火銃似乎根本没有这样的威力,大武军的火銃为什么能一枪一个洞? 山坡上,杜荣和武元一人一个望远镜正在即时观看著这里的战斗,这又是一个逶寇没能想到的东西,如果他们知道有望远镜这种好东西,就不会还傻乎乎以为自己潜行得很成功,然后自愿钻进野草丛了。 武元道:“这就已经动用火枪了?没必要吧?” 杜荣笑眯眯道:“咱火药多啊,放著也浪费,何况陛下说了,逶寇以为自己是狼,实则却是狗,须得上来就將他们打服,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武元挠挠头:“这样的么?行,用就用吧。” 武士们停下了,但是大武军没有停,枪声再起,又是一片武士和家將像是割麦子一般倒下。 看著身边倒下的同伴还有身下淌出的鲜血,他们慌了,害怕了。 往前是死路,退后是火炉,怎么都是没法再活了。 枪声不断,武士家將退伍可退,转眼间就死伤大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投降!” 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嚷了起来,並且高高举起手中的武士刀,“小人根本没有与大武天军为敌的意思,你们看我的刀都是竹子做的!” 大武军前排中混著的小泉阳卫將话翻译了过来,带队的將领愣了一下,仔细一看还真是,看起来很高端的刀鞘中拔出了一截,还真是一把竹剑。 “嗯,倒是个有眼力见的,来人,將他带过来。” 坂田太郎被带了上来,第一时间跪伏在地,大礼参拜。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家里还有妻儿老小一大家子要养活,那些年轻的武士总觉得武士之道高於一切,但是他们哪里懂得一个背著全家期待的中年人的难处呢? “小人坂田太郎,愿意跟隨大武天军,为天军带路!” 只要能让自己活下去,投降又算什么? 身旁一个倖存的大友氏家將急道:“坂田,你竟敢背叛家主,我……” 话音未落,枪声再响,他的额头上多出了个血洞,当场毙命。 坂田太郎趴在地上毫无反应,心中默默嘆息:“还是太年轻了。” 有他做表率,剩下不多的倖存者大多都赶紧跪倒求降了。 如果是面对面的廝杀还很难说,但是大武的火銃太可怕了,武士的精神是没错,死也確实没什么可怕的,但是白白死於毫无价值的事情,那就没必要了。 这不是投降,而是委曲求全,暂时屈服,对,就是这样。 八百来人,很快就只剩下了不到五十,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想到,传说中疲弱不堪的大武军居然有什么神武的一天。 而相对的,大武军中士气猛增,他们原以为阴险狡诈狠厉残忍的逶寇,居然这么不堪一击。 骗人的? 第744章 殖民地 天空的云层越来越厚,雨终於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不大,但是足够控制野草丛中的火势了。 带队的將军也被找到了,他被混乱的人群踩伤了脚踝,根本逃不掉,最终被活活烧死了。 当那具焦黑的尸体放在杜荣面前时,这位平户之鹰已经成了平户烤鸡。 武元绕著尸体走了一圈,嫌弃道:“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將军?连个正经盔甲都没有的么?” 杜荣笑道:“这是他们大名手下的將军,带的兵你也看到了,今天应该算是一家一当都带来了。” 武元愕然:“那他们不是內战么?平时就这点人打来打去?” 杜荣忍不住道:“嗤……他们所谓的大战也就是几千人,其中大半是乡农佃户,放咱们那儿也就是村头村尾打架的阵势。” 武元一脸鄙夷,竟不知道说什么了,指著焦尸道:“这玩意儿如何处置?” “当然是送去给他们大名。”杜荣一脸和蔼的笑容,“如果他能看在这位將军的面子上降了最好,希望他不要不识抬举。” 武元没有意见,林止陌派他来逶国是专为谈判的,其他事务全由杜荣负责。 於是平户烤鸡被送去了大名的府邸中,坂田太郎等四十多名投降的武士乖巧的跟著杜荣来到了中军帐內。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四十多人回了出来,留下了一张张硃笔勾出印记的地图。 一场冬雨下得缠缠绵绵,到了夜间也没能停,大武军也没停。 杜荣分出了三千人,又各划分出数支小队,分散杀至平户各个家族中。 各家族在白天的战斗中已经派出了家中大半武力,可是最终一个都没回来,他们本以为战斗还在胶著,家將和武士们留在那里与大武军周旋的,却没想到大武军已经连夜摸上门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止陌的要求,將九州岛上所有诸侯国的武力全都卸除,於是就从最北端的平户开始,每个家族须將所有武器上缴,每户允许保留十名家將。 逶国的內战已经持续了多年,家族就是各国大名的根基,面对这种要求当然是不答应的。 陛下说,凡是抗拒不遵的,杀! 於是一场场毫不留情的血洗开始了,不愿意交出武装力量的,转眼间就已是一地死尸。 终於有人顶不住恐惧,妥协了,坂田太郎所在的大友氏第一个投降,將家族中的武器全都乖乖交了出来。 接著是第二家,第三家…… 很快他们又发现,自己隱藏在民间,偽装成农民的军队也被挖掘了出来。 那四十多个投降的武士毫无隱瞒的全都招供了,也就是他们留下的那一张张地图,让大武军轻而易举来了个一锅端。 与此同时,九州岛上其他大名也都收到了一封劝降书,心中內容简单明了,和平户大名一样:交出武装,归降大武,但有不从……杀无赦! 杜荣和武元坐在营房內,听著门外的雨声对酌著。 这个时间点,如果是在京城时武元应该已经上床休息了,可是现在他的精神格外亢奋,和杜荣一直在聊著关於接下来的行动。 “殖民地?这是何意?”武元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有点不解的问道。 杜荣道:“陛下说了,就是占据九州岛,让这里的人、钱、物都变成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九州岛领土將被侵占,主权彻底丧失,在政治和经济上完全由大武统治和支配了。 他將林止陌当初说的原话搬了出来,武元翻了个白眼,这种粗俗的说法果然正是他们陛下的风格。 “唔……虽然老夫不喜此等行径,不过对逶寇,老夫没有意见。” 武元说罢又道,“只不知那逶国天煌何时会派人来谈判。” 杜荣笑著给他倒满了杯中酒,说道:“逶国就这么屁大点地方,今日咱们闹得这么凶,想必消息已经传过去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会来人,武公不如早些去歇著,养精蓄锐。” “呵!区区逶寇,与他们谈何须那般认真?” 武元不屑的说著,但还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隨即起身:“不过老夫確实困了,先行告辞!” 杜荣送他出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面对武元时他要轻鬆一些,但其实林止陌给他的任务没那么简单,虽然在火力上大武是完全压制住逶国的,但毕竟是以区区两万人家应对人家举国上下。 他回到桌边,摊开地图,打磨起心中的计划来。 杜荣是对的,第二日上午,关门海峡外就有一支船队开了过来,当先一艘最为富丽堂皇的大船,船头一面逶国皇室的大旗正迎风招展。 岸边的码头上,大武军已经严阵以待,火炮也已经架好,对准前方的海面,至於杜荣和武元则还在军帐之中。 竟然要做侵略者,那就不必给对方面子了,囂张一点就好。 这也是林止陌的指示。 船队在距离海岸还有约莫一里远的地方拋锚停了下来,船上的人已经看到了火炮,现在这是他们认为的安全距离。 一艘小船从船舷边落下,划到港口,一名信使壮著胆子来到大武军阵前,双手递过一封信。 信被送到武元手中,小泉阳卫毫无遮掩地翻译,却不是什么好话。 逶国天煌质问大武军为何无故登岛,侵略他国疆域,今日特派朝臣前来交涉,望大武方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武元冷笑,砰的一拳砸在桌上:“让那谈判的上岛来,老夫给他解释。” 亲卫快步而去,岸边的大武军嚇唬够了,闪出一条道来,火炮也暂时撤开了。 海面上的逶国战船似是迟疑了片刻,最终磨蹭著靠岸了。 人影还没见,古怪的乐曲声先响了起来,一支乐队吹吹打打的从船上下来,接著是一支庞大的仪仗队,手中举著高低不等的长幡。 当人越来越多的登陆上岸,船上才慢悠悠出现一个老者。 老者头戴高耸的帽子,身上穿一件盘领宽袖的袍子,手中拿著一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小摺扇,一脸傲然地坐在形似神龕供台的轿子上,被好几人簇拥著抬了下来。 武元当即就怒了:“居然还敢如此摆谱?” 杜荣怂恿道:“武公,准备开骂,不必客气。” 第745章 谈判 武元二话不说端起桌上茶盏喝了个乾净,昂首走了出去。 可是当他走到军帐外看去,却见那个戴高帽子的老头还在神龕上,抬轿子的人似乎是踏著某种祭祀的脚步,口中不知道在唱著什么难听刺耳的调子,脚下走一步停一下再晃两晃。 从他们的船靠岸到现在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可神龕居然还在岸边,根本没前进多少距离。 这番造作的礼仪也不知道是在装神弄鬼还是想用这种方式给大武军来一个下马威,但不管是那种意思,他们选择错了对象。 武元可不会惯著他们,冷笑道:“小泉,去告诉他,老夫的大军正在攻打玉明黑川两地,他要不急的话可以接著慢慢摇。” 玉明和黑川都是九州岛上的其中两国,位於岛的中部地区,这里大半是平原地形,是整个逶国重要的粮食生產地区。 小泉阳卫现在已经完全將自己当成了大武人,连狗腿子都不是,於是当即就屁顛屁顛地跑了过去,將武元的话稍微加了点修饰词后复述了一遍。 “纳尼?!” 神龕上的高帽子老头明显大吃一惊,身子一晃险些从神龕上掉落下来,还好身旁护卫眼疾手快將他扶住。 他慌张的连连拍著神龕,大声道:“快点快点,后半程高天原祭舞不要跳了!” 轿夫们正在晃著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然后脚下加快急匆匆的往前衝去。 武元冷眼看著,好整以暇的在岸上特地摆下的椅子上坐下。 神龕终於到了,轿夫將老者小心的搀扶下来,他甩开轿夫,大步走到桌边。 砰! 老者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地喝道:“大武国使臣,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需要一个解释,如果不能让我们满意,我方將视你们此次所有行动为意图发起战爭!” 武元点点头,说道:“对啊,我大武就是在发起战爭,你们可以准备迎战了。” “我……” 老者一双小眼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直勾勾看著武元。 他从没想过居然会有使臣能公开说出这样的话,毫无掩饰,毫不偽装。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武元挥了挥手,喝道,“来人,把送上门的全宰了祭旗。” “是!” 身后护卫的大武军齐声应和,举起手中长枪,雪亮的枪头闪著瘮人的寒意。 老者身边也是有通译的,赶紧將话翻译了过去。 “达咩达咩!” 老者嚇得连连挥舞双臂,大声叫著,“你们不可以这样,这是两国之间的交涉,你不觉得擅杀使臣是件很羞耻的事情吗?” 武元冷哼一声:“羞什么羞?本官脸皮厚,杀!” “喝!” 身后大武军再次大声应和,摆出一个挺枪直刺的动作,对准了老者。 “等等等等……” 老者终於怂了,高举双手,艰难的说道,“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武元一抬手,身后枪林瞬间收起,危险解除。 老者鬆了口气,定了下神之后乖乖坐到椅子上,双手放在腹部做了个微微鞠躬的姿势。 “我乃逶国左京权大夫,第一阴阳师,安倍茂,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身旁的小泉阳卫介绍道:“这位乃是大武招討军指挥使,中和殿大学士,武元武大人。” 招討军? 安倍茂愣了一下,皱眉道:“武大人,在谈判之前,我想请你先下令停止正在进攻的区域,否则我方將很难再与贵方继续友善和谈。” 武元毫不客气的说道:“不能么?无所谓,本官来就是开战的。” 安倍茂快哭了,强忍著悲愤问道:“武大人,贵国无故派遣大军前来我逶国,屠杀我国百姓,还冠以招討之名,贵方总要告诉我究竟是何缘故吧?” 武元冷哼一声,招了招手,一个黑木盒子被人拿到了桌上。 “这就是打你们的原因。” 安倍茂错愕的看了眼盒子,迟疑了一下命人上前打开,盖子一开,就见一个人头好端端的放在里边,下方垫著石灰以防腐烂,因此人头的肌肤虽已经一片惨白,但是面貌依然能清晰辨认出来。 是个逶国人?但这又是什么意思? 噹啷一声,一块腰牌也丟到了桌上,安倍茂拿过来看了一眼。 腰牌是长门大名的抬头,上边刻著一个十分熟悉的名字——佐佐木助。 是逶国第一忍者,长门大名门下的佐佐木助?他怎么会……啊不是,他的脑袋怎么会在这里? 安倍茂惊疑不定的看向武元,求一个解释。 解释来了,但是却让安倍茂瞬间犹如墮入了冰窟,浑身泛冷,很想去死。 “很好奇他的脑袋为何在我们手里?因为他刺杀我大武皇帝陛下,並致使我家陛下最宠爱的贵妃娘娘重伤坠海,险些不治。” 武元冷冷的看著安倍茂,一字一顿道,“你说,打你,冤不冤?” 嗯,那位戚姑娘肯定是会入宫的,虽然现在还没封,但也就早晚的事,这么说应该没问题的哈? 武元心中自语,眼神如刀,逼视著安倍茂。 安倍茂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手中拿著那块腰牌,放也不是,拿著也不是,只觉得十分烫手。 他恍然大悟了,为什么一向自詡仁义平和的大武会毫无徵兆的派遣大军杀上门来,而且都已经在九州岛上驻扎下来了。 原来是佐佐木去刺杀他们的皇帝了。 可是…… 安倍茂的喉结滚了好几下,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是,我承认,佐佐木是我们大逶的臣民,就此事,我方会给大武一个交代。” 武元逼问:“怎么交代?” 安倍茂的冷汗继续淌著,试探说道:“我们……可以赔偿银子,另外修一封国书向贵国皇帝陛下道歉。” 武元再问:“赔多少?” 安倍茂嘴巴变幻了好几次,最终举起一只手颤颤巍巍的说道:“五……千两白银。” “那就没得谈了!”武元猛地暴起,顺手掀翻了桌子,大声喝道,“传令下去,开打!” 第746章 討个说法 “达咩达咩!” 安倍茂嚇得连声大叫,“武大人,还请稍等,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武元冷眼横扫过来,说道:“有屁快放,本官的火气快压不住了。” 安倍茂真是又气又急,他是逶国最资深的阴阳师,精通“天文道”和“阴阳道”,善於观览天象,预测吉凶,深受天煌信任和百姓的尊崇。 他今天能来这里谈判是受了天煌的指派,本来想著大武那种被逶国欺负了多少年的破败国家,这次忽然派兵过来或许是国內某位激进派大臣偶尔的行为,对於逶国来说其实很不错,因为这样的话事后就可以去大武索要赔偿了。 可是谁能想到他今天做好准备得意洋洋的过来,结果却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全程被对方牵著鼻子走也就算了,现在还拿出了一个让自己这边哑口无言的证据。 长门家的忍者居然去刺杀对方的皇帝,还差点害死一位得宠的贵妃。 安倍茂將心比心,如果这种事发生在逶国,那么即便如今诸侯都忙著爭夺资源互抢地盘,但为了皇室的尊严也绝对会临时统一战线,共同找敌人討个说法的。 於是他心虚了,没底了,虽然目前看来自己这次带来的军队比对方的要多不少,但是大武这次总共来了多少人,他一点都不知道。 这就是如今逶国的现状,皇室被架空,大將军也已经日薄西山,实力大不如前,不光是军力,就连情报能力都被限制得到了一个歷史最低时期。 但是谈判就是这样,就算自己这方再怎么没道理,场面上的气势还是不能输的。 安倍茂无奈,咬牙道:“武大人,我方很诚恳的愿意赔偿,也拿出了我们的赔偿条款,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或者你可以將你的要求说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觉得贵方也可以適可而止了,毕竟佐佐木已经伏诛,贵国皇帝陛下只是虚惊一场,並没有……” 武元忽然抬起手,冷冷说道:“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可以回去覆命,顺便等著迎接我们的大军进驻你们的平安京吧。” “你……” 安倍茂心中一慌,发现好像对方完全不根据自己的套路走,而是坚定的有一个最终决定了。 可是他话还没出口,就见武元对旁边的亲卫说道:“放礼炮,送逶国使臣回去。” “是!” 亲卫领命,腰间拔出两桿令旗,迎风抖开挥舞几下。 忽然,安倍茂听到不远处的岸边猛地响起接连十几声山崩地裂一般的轰鸣,他惊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转头看去,正好看见护送自己过来的船队陷入了一片茫茫火海之中。 他的船队共有九艘,除了自己那艘最宽敞豪华的座船之外,还有八艘护卫舰。 那都是逶国皇室最精锐最强悍的海军战队,其中的將士个个都是英勇无比的战士,也是各个家族选送上来的最优秀的儿郎。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只是眨眼间,真的就只是眨了眨眼,岸边的大武军中升腾起一朵朵白色的烟雾,然后他就看见一个个跟盒子里的佐佐木脑袋差不多大小的炮弹呼啸著飞了出去,全都不偏不倚的命中了他的那八艘护卫舰。 八噶!见鬼了吗? 我虽然是阴阳师,可我一辈子都没见过真的鬼啊! 安倍茂的眼睛直了,然后亲眼目睹了那八艘护卫舰在一轮密集的炮弹攻击下被打破、打残、燃烧,继而沉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安倍喃喃自语,魂都仿佛已经飞上了九霄云外。 太可怕了,可怕的他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逶国护卫在爆炸响起的瞬间也都被嚇了一跳,但毕竟好歹算是皇室护卫,最终硬著头皮衝到安倍茂身边將他团团护住。 可是没用,他们接著就看见大武军也同时將他们包围了起来,手中拿的不是长枪,而是变成了火枪,一种他们从来没见过的火枪。 武元站在人前看著安倍茂,身形挺拔,目光炯炯,白的长须在风中轻轻飘动,儒雅中透著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安倍茂终於慌了,他本以为自己这次来是十拿九稳的,可是最终落到这个地步,对方的人好像並不多,但是武器的威力实在太可怕了。 难道我要死在这里了?不,不要啊! 武元背著双手冷笑一声:“你可以试著聚集大军来报仇,本官很乐意奉陪,但是你要记得,你逶国所欠下的债並非只有这一颗脑袋。” 旁边亲卫拿出一个口袋,哗啦一声全都倒在了地上。 安倍茂一眼看过去,再次惊呆。 袋子里竟然全是腰牌,上边清一色的都是逶国文字。 一块腰牌代表一个人,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曾冒犯过大武? 武元的话语声鏗鏘有力,字字如同洪钟大吕敲响在安倍茂耳边。 “这些都是曾经在我大武犯下累累血债的凶手,此次我大武招討军前来,討的不是你所谓的五千两白银,討的是一个说法。” 武元顿了顿,目露凶光,一字一顿道,“若是你逶国天煌给不出一个满意的答覆,本官亲自去討!” “啊!你……不,不可以。” 安倍茂还在试图请求武元收回他的话,但是武元已经不再理他,挥了挥手,身后大军火枪上膛,枪口对准了安倍茂。 “速速离岛,否则,杀无赦!” “我……”安倍茂终於彻底泄了气,咬牙道,“来人,回平安京,稟报天煌陛下!” 第747章 混乱的局势 安倍茂一步三晃地来了,又连滚带爬地跑了,来的时候九艘船,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了一艘。 京营將士在京城当皇城门卫已久,满腔热血早就憋得快要体內发酵了,好不容易出一趟远差,当然要抓紧机会好好发泄一回。 打逶寇的船?简直喜闻乐见啊! 於是武元一声令下,他们转眼间就放了五十多炮,八艘单薄的逶国战船顷刻间灰飞烟灭,沉入了关门海峡。 武元傲然昂首回到营中,杜荣挑起大拇指:“武公霸气!” 说实话,在杜荣以及百官的印象里,武元就是个固执迂腐的老学究,平日里最喜欢和皇帝抬槓,一切与圣贤之学不对付的议题他都是最先跳出来抬槓的那一拨。 理论上像这种二话不说掀桌子炸人船的事怎么都不会像是武元能做得出来的事,但是现在杜荣发现了,这种平时一脸正经连吵架都要引经据典的老学究,疯起来是真特么的疯啊! 就在这时门外亲卫进来报告:“报!后方军报,玉明黑川两地顺利拿下,玉明大名身死,黑川大名逃遁不见。” 武元很欣慰,赞道:“不错,兵贵神速,打逶寇就该这么打!” 杜荣也抚掌大笑道:“好!咱们將他逶国粮道掐了,看那个狗屁天煌还坐不坐得住。” 这次的谈判是武元预料之中的,但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好好谈。 逶国现在国力积弱,皇室形同虚设,其实他们的天煌现在十分希望各诸侯国大名被號召到一起,联手抗武。 可惜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逶国国土面积小,资源匱乏,想要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抢夺。 皇室把持朝政数百年,原先还有大將军压制著下面那么多大名,可是近些年大將军不行了,身体变得很差,有传言说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这么好的机会,诸侯们当然要趁机放开手大干一场了。 於是你抢我我抢你,內战不止,纷爭不休,却没人顾得上再去管皇室。 其实昨天大武军来到九州岛之后没多久,各诸侯就都已经七七八八的收到风声了,但是没人愿意理会,只当没听到。 家里就那么点武装力量,就那点家当,帮助了皇室等於削弱自家的实力,这种事谁都不愿意干。 武元一屁股坐下,倒了一盏茶喝了个乾净,然后才长舒一口气,说道:“陛下让我等全方位控制住九州岛,咱们便按著圣训来办,陛下鸡贼得很,他的主意必然不会错的。” “咳咳……”杜荣只能干咳敷衍一下,又问道,“那咱们就只收服九州岛,对面不去碰触?” “当然……不是!”武元一瞪眼,“那什么长门不就在对岸么?既然佐佐木是他家的人,咱们自然是要去找他麻烦的。” 杜荣问:“灭了?” 长门虽然算是逶国实力靠前的诸侯国,但是以登岛的大武军实力,还是可以直接剿灭的。 武元摇头,老脸上飘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不,陛下说了只要九州岛,不过……咱们可以让別人去找找麻烦。” 当天下午,逃回皇宫的安倍茂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向天煌哭诉,可是天煌也没办法,因为大將军不理他。 这么多年逶国对大武做过些什么,大將军心知肚明,如果放在以前他健康的时候,他一定会组织军队来一场硬仗,可是现在他不行了。 於是他给天煌怂了一封信,意思很简单:大武是来报仇的,但是他们也不敢闹大,所以让他们发泄发泄就好,他们会回去的。 平安京的皇宫內,天煌抱著皇后哭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他不哭了,因为有人来报,本州岛上的出云、三合、依纪等等七八个诸侯国,在白天突然遭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攻击。 天煌呆住了,眼泪被嚇得缩回了眼眶。 攻击有来自海上突然出现的炮轰,有来自地面部队的正面进攻,这些正在暗中观望九州岛变故的诸侯怎么都没想到大武军会突然来找他们的麻烦。 他们想反击,想报仇,但是打不过。 於是他们只能去找天煌,不是哭诉,是义愤填膺的要天煌给个说法。 天煌自己都很想找人要个说法,逶国不是没有人,不是没有兵,但是全都分散在各诸侯手里,他们又不肯团结。 看著一个个上门骂街的诸侯,天煌最终咬了咬牙,將安倍茂从武元那里得来的情报丟了出来。 “大武军会来找麻烦,是因为长门的佐佐木助刺杀了他们的皇帝。” 这句话犹如一滴水掉入了沸油锅中,顿时炸开了一片。 长门找死为什么要我们背锅?很好,大武打不得,那就找长门算帐! 於是当天晚上,一片漆黑的夜色中,无数武士和士兵悄悄来到了长门的地界。 月色晦暗,乌云遮蔽,长门的大名府邸內外刀光剑影廝杀不断。 就在长门大名以为自己即將支撑不住之时,忽然有一股神秘力量乱入,二话不说帮著他抵御住了对方的进攻。 这股神秘力量不知道从何而来,每个人的脸上都蒙著面纱,出手凶狠,完全不留余地,多国联军在他们手中猝不及防的吃了个大亏。 对方有火銃,虽然不是大武那种先进的,但终究也是火器。 於是多国联军溃逃了,长门大名获救了。 “多谢阁下相救,请问你是……?” 长门大名问道。 援军首领手一挥,一堆火銃丟到了长门大名面前。 “我,是佐佐木君的朋友!” 首领丟下一句含糊的回答,带人离去了,留下了堆成小山一般的火器和几袋子火药。 佐佐木的朋友,就是说也是海盗? 所以他们是想借我的手给佐佐木报仇? 长门大名眼睛开始发亮,渐渐的亮光变成了怒火的光。 给佐佐木报仇的事先放一放,但是刚才夜袭我府邸的那些人,我已经猜到是谁了。 很好,既然你们敢来,就等著我的报復吧! 长门的报復很快就来了,当其他诸侯还在思考今天该和谁开战的时候,好几个诸侯国中发生了一场场暗杀。 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很快就变得更混乱了。 第748章 林止陌撒娇 此时的大武京城中,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一派祥和繁荣的景象。 临近年关,出门在外的行商开始陆续回来了,该收帐的收帐,该结算的结算,京城中的商户也都在准备起了过年的年货和对明年的展望了。 只是在这繁忙之中还夹杂了一条消息。 大武报讯:舞台剧《人鬼情未了》將於十一月十五日戌时,在京城歌舞剧院首演。 几乎所有人看见这条消息时都是懵的,看不懂什么意思。 大武有各种戏,大户人家做寿或是成亲时会请上一个戏班子来唱唱热闹一下,可是舞台剧是什么? 而且这个名字也很奇怪。 话本里见过人和狐狸精、兔子精甚至蛇精的,但是和鬼的…… 这么一想很多人就忽然期待了起来。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下方还有一句话:由当今圣上编剧、指导,苏昭仪作曲、编舞。 百姓们一下子就炸了,兴奋了。 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懂,但都看明白了,这是圣上弄出来的新鲜玩意。 圣上从亲政至今搞出来的所有东西有那样是没意思的么?没有! 不管是如今天下闻名的犀角洲,还是那座被封为天下第一楼的逍遥楼,亦或是亮色丝绸香水和镜子,每一样东西都完全展示出了他们这位圣上的博学多才和奇思妙想。 那些东西到现在已经成了天底下最赚钱的营生,人人趋之若鶩。 於是百姓很快就將这条消息传开了,在雷武等一群泼皮和锦衣卫的线人们暗中鼓动情绪之下,已经有很多人明確表示,一定要去看看。 虽然票价好像不便宜,每个人从三百文钱到二两银子不等。 但是对於京城爷们来说这点钱算什么? 当大街小巷到处传著这条消息时,始作俑者林止陌正在乾清宫的侧殿园內靠著戚白薈撒娇。 是的,没看错,林止陌在撒娇。 园內的凉亭中,石桌上摆著几个小菜,还有一壶酒。 林止陌双肘支在桌上,脸凑在戚白薈面前不到一尺处,说道:“师父,你都好久没理我了。” 戚白薈夹起一筷蔬菜,嚼嚼嚼。 林止陌继续说道:“你这几日天天將彭朗叫来说话,连我找你都被你赶出来,师父你真狠心。” 戚白薈夹起一筷牛肉,嚼嚼嚼。 她从福建回来这些日子,顾悌贞时常跑来宫里给她施针诊治,再经过林止陌不惜下本钱的灵丹妙药,这几日她的伤终於算是渐渐痊癒了。 但是林止陌发现戚白薈身体是恢復了,但是最近却好像藏著什么心思,有时候会看著天空的白云发呆,有时候站在呼啸的寒风中发呆,还有时候看著园內已经枯萎的草发呆。 总之就是发呆。 林止陌没去问她在想什么,师父其实也是个腹黑狡诈的,她不肯说的事別人是很难哄骗她说出口的,哪怕是自己也不行。 除了发呆,最近戚白薈经常会將彭朗叫来聊天。 彭朗现在还是羽林卫中一员,是可以进入乾清宫的,尤其是林止陌知道他和戚白薈的关係之后特地放宽了他的权限。 戚白薈倒是也不遮遮掩掩的,每次都是和彭朗站在园里聊天,且保持著一定距离,但是林止陌知道,其实是彭朗在刻意保持距离。 因为那是他的小姐,是他的主人,彭朗甚至对自己这个皇帝都不如对戚白薈更尊敬。 林止陌是大概猜到他们聊什么的,戚白薈七岁遇袭,失去了记忆,现在记忆是回来了,可是缺失了七岁至今关於她的部落中的消息,他们这几日聊的想必就是部落中的事。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的家乡,是她的根,林止陌能够理解,所以並没有干涉他们的谈话,也没有去偷听过。 可是连著几天了,师父一直都只和彭朗说话不理自己,这可不行。 戚白薈小嘴蠕动著,依然自顾自吃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止陌眼珠一转,忽然语气做作地嘆道:“唉!我大抵是熬不过这一日了,单单等你看我一眼就等了许久。” 戚白薈的手顿了顿。 林止陌接著说道:“难不成是姐姐嫌我无趣,却只见旁人俊秀,真真让人伤心。” 戚白薈好像打了个寒颤。 林止陌趁热打铁:“也罢,横竖你有其他知己比我会哄人比我会撒娇,会让姐姐开心。” 戚白薈终於忍不住了,將筷子放下,淡淡瞥来,说道:“出去別跟人这么说话,容易挨打。” 林止陌打蛇隨棍上,笑嘻嘻的一把握住了戚白薈的手:“师父,你终於肯理我了?” 他就知道,不管哪个世界哪个时空,恐怕没有多少人能扛得住黛玉体的说话风格。 淡定从容如师父姐姐也不行。 戚白薈也不挣脱,就这么任由他握著,想了想说道:“我最近一直不理你么?” 理没理我你自己不知道吗? 林止陌很生气,又想撒娇了。 戚白薈却忽然说道:“这个时节,拉穆湖边早已是冰雪覆盖银装素裹了,我还记得小时候每到湖面冰封之际,我阿爹都会带著族人去凿冰捕鱼,然后回来给我做香喷喷的烤鱼吃。” 林止陌一怔,发现戚白薈的目光越过乾清宫的屋顶,投向了看不到的北方。 “还有我阿娘会给我缝製新的皮袍,有雪貂的,有鹿皮的,每年都会做新的,她说我一岁岁长大,袍子就该每年换新的。”戚白薈说著说著,眼中似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似是呢喃地说道,“可是我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却再没穿过阿娘给我做的新袍子。” 林止陌也只觉得鼻子有点发酸,竟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手中虽还捉著戚白薈的柔荑,却只觉得有些在发抖。 “师父,你……节哀。” 憋了半天,林止陌也只说出了这几个字。 戚白薈点点头,终究是没让眼泪落下,却再次转头看向了他,说道:“我想回去看看。” 林止陌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回哪儿?看什么?” 戚白薈说道:“我的家乡,北山,拉穆湖,和我的族人。” 第749章 等我归来 家乡,族人。 林止陌心头一沉,一时间沉默了。 其实他在前些日子就已经隱约有了预感,当戚白薈时常性地发呆並且眺望北方,並且经常讲彭朗叫来閒聊,他就知道师父姐姐在缅怀家乡,缅怀童年,缅怀她的族人。 北山,拉穆湖,那是她的根。 虽然那里曾经遭受过血洗,可毕竟还存在,换位思考,如果能有一个回到蓝星的机会,自己会不会拋弃所有不顾一切回去看看? 沉默良久,林止陌抬起头来,正与戚白薈的目光对了个正著。 “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走?” 戚白薈道:“明天吧。” “这么急?”林止陌愕然。 “当年那场屠杀,族中尚有不少人存活了下来,他们派出了不少人出来寻找我,彭朗便是其中之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戚白薈顿了顿说道,“现在他们找到我了,我也想起以前的事了,应当应分的要回去见见他们,他们也想见我。” 林止陌想了想,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能不能陪我一起过了年再回去?而且开春了,你回去也能暖和些。” 戚白薈摇了摇头,说道:“不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止陌和戚白薈相识至今,早就十分熟悉她的脾气了,话不多,且十分隨和,好像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 可是一旦她说不,那就真的没有迴转的余地。 “好吧。”林止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不再试图劝说,脸上恢復了往常洒脱的笑容,“可惜了,明日就是人鬼情未了的第一场演出,还给你留了票的。” 戚白薈的眼中难得的浮现一抹温柔之色,说道:“我喜欢活著时论情。” 林止陌心中一盪,呆呆看著戚白薈,忽然说道:“师父,抱抱。” 怀中一暖,香气縈鼻,戚白薈伸出双臂將他拥入怀中,脑袋埋在他的肩窝处。 “师父,你会回来的,对吧?”林止陌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戚白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刚亮,林止陌已经陪著戚白薈来到了安定门外,同行的还有这届武榜眼,彭朗。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故意在搞气氛,明明昨日还是一望无垠的蓝天,今天的空中却被一层灰濛濛的阴云遮蔽住了,寒风呼啸,吹得脸上仿佛被刀片刮过一般。 “回去吧。”戚白薈坐在马背上,依旧是那副平淡从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离別的伤感。 “好。”林止陌也没有伤感,笑道,“一路顺风。” 戚白薈道:“我往北走,是逆风。” 林止陌无语,师父姐姐的冷笑话还是那么的让人防不胜防。 然而这时戚白薈已经双腿一夹马腹,轻叱一声:“驾!” 马儿吃痛,撒开蹄子就跑了起来,戚白薈再没回头,就此远去。 她怕再不走就真的会捨不得离开了。 彭朗翻身下马,对林止陌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再次起身上马,扬长而去,动作瀟洒利落毫无迟滯。 林止陌呆呆站在城门口,望著戚白薈渐行渐远地背影,心中悵然若失,阴鬱滯涩,一如天空那层灰濛濛的顏色。 徐大春过来低声道:“陛下,寒风刺骨,切勿著了风寒,回去吧,戚前辈会回来的。” 林止陌又发了片刻愣,忽然双手使劲搓了搓脸,笑道:“不错,她会回来的。” 说罢转身,上了马车,回入了城门。 与其在此不舍,倒不如回去勤政强国,到时候帮师父报那灭族血仇。 只是他没看见,远处奔驰的马儿忽然停了下来,戚白薈回头望著林止陌遁入城门的身影,眼神中闪烁著一抹意味难名的神采。 “我此次回去,並非只为了见我的族人,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你,但等我归来之时,会有惊喜给你的。” 戚白薈喃喃低语,连身旁的彭朗都没听到。 …… 傍晚才至,城东的京城歌舞剧院门外便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人鬼情未了,这么刺激且容易惹人遐想的名字,很多人怎么都想来一看究竟。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这部戏的编剧是当今圣上。 林止陌的才学早就被人广为传颂了出去,比如当初让赵王姬景逸罚抄的劝学,岑溪年故居诗会上一连三首精品,另外就是如今被天下学子奉为情话圣品的红豆。 於是当这齣戏即將上演的消息才出来,就有无数读书人趋之若鶩想要一睹为快了,陛下出品,必属精品啊! 另外就是一个如今在京城高档圈层中名声赫赫的团体,即一眾官宦富太组成的胭脂会。 当初林止陌让姬楚玉建立这个团体时本意只是为了儘快打开自己那些奢侈品的销路,但是隨著时间的推移和人员的发展,胭脂会如今已经成为了每一件大武商会新品的主力宣传大军以及风尚引领人。 胭脂会中最主要的成员就是当朝勛贵与各阶官员的妻妾女儿,可以说是当今大武最有购买力的一群人。 而经过林止陌对朝堂的一次次清洗,现在能留下的基本上都是林止陌最忠实的拥躉,他们的妻儿老小当然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林止陌的粉丝。 偶像出新品,她们会第一时间购买並且使用,而她们的穿搭以及用度代表了上层社会的审美,於是便会被下一层的民间妇人们狂热的学习和模仿。 从亮色丝绸布料到香水睡衣镜子等等,每一次新品甫一问世就会被一抢而空,这期间胭脂会的作用举足轻重。 所以当今天这场戏將要首演时,剧院內最好最贵的位置已经早早被抢购一空了。 最贵也就二两银子,换成香水只能用上几天,但陛下的大作岂有不去捧场的道理? 另外那位作曲苏昭仪一开始没人听说过,有人好奇之下刻意去宫中熟人那里打听,结果让他们惊掉下巴。 苏昭仪便是曾经魁榜第三的酥酥姑娘,教坊司衍翠阁的掌门人,也是公认的琴艺高手。 她是作曲,这齣戏便绝对不会难看到哪里去,但关键是陛下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一个风尘女子迎入了宫中? 第750章 好戏 这个小道消息还没有人正面证实,那是圣上的私事,谁敢多嘴多舌? 陛下竟然洒脱任性到这个地步,朝中御史们想必又该一阵乱喷了。 御史们其实已经喷过了,他们是属狗的,鼻子当然比寻常百姓更灵。 就在今天上午,林止陌就被十几名御史联名请见,询问他苏昭仪一说是否属实,若是,那么为何此事未曾经过礼部核准。 另就是,天子纳风尘女子入宫,简直有违国体,使祖宗蒙羞,此已非大不敬可形容。 现在还留下的御史其实已经算是比较识趣拎得清的一批了,甚至有个御史还隱晦的提示,如果陛下真的难以捨弃酥酥姑娘,可在宫外设一外宅,將酥酥姑娘养在那里,如此以来即便被人知晓,但不在宫中也没人能说什么,反倒不失为一桩风雅軼事。 这些御史说的话其实很中肯,也很实在,但可惜的是他们选错了话题。 酥酥是林止陌千里迢迢去福建找回来的,感情之深不在其他任何一位嬪妃之下,把酥酥养在外宅,那御史说出这个建议时林止陌就已经不爽了。 更何况他们不光选错了话题,还选错了日子。 今天,是师父戚白薈离去的日子,林止陌本来就满心不爽,正想要人发泄,这些御史算是敲门自送人头来了。 於是文渊阁门外的庭院中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板子声,夹杂著御史们哭爹喊娘的惨叫声。 林止陌只说了一句话:“朕的家事,关你们屁事?” 一顿板子之后,林止陌舒坦了。 戌时將至,林止陌已经早早来到了剧院。 后台的演员们已经化妆完毕,一个个紧张的坐等著开场。 林止陌和酥酥並肩而行,查看他们的妆容服饰,另外还有舞台设备舞美布置等。 这次的演出是从所未有过的,演员们虽然都是出自风尘,自问能应对各种突然状况,但仍然对此有著深深的担忧和紧张。 其实他们这几日的排练已经十分嫻熟,应该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可是林止陌来了,就给他们带来了无穷的压力。 陛下说了,这是一次机会。 成,则从此一鸣惊人,败,则继续沦落风尘。 没人愿意再回到从前的日子中去,他们全都绷紧了体內的那根弦,卯足了劲,就等著待会让底下的观眾大吃一惊了。 酥酥又闻言安抚了几句,那明媚的笑容和温柔的声音让演员们多少放鬆了一些。 再看林止陌,他一本正经查看著舞台布置,看似轻鬆隨意,可是酥酥了解他,知道他这种放松的劲头其实是装出来的。 “林大哥,紧张么?”她笑吟吟的问道。 林止陌做出一个形容高驪男人的手势:“一点点。” 酥酥噗嗤一笑,挽住了林止陌的手臂,透过厚重的幕布往外看,已经有人开始入场了。 她低声问道:“林大哥,你猜今日演出之后,你的计划能成么?” “嗯?”林止陌有些诧异的看向酥酥,隨即笑了,“真是瞒不了我家聪慧机灵的酥酥啊。” 酥酥抿嘴轻笑,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她刚拿到这个剧本时还有些摸不著头脑,这是一种全新的戏剧,载歌载舞还有寻常形式的表演,对话没有駢四驪六的拗口词句,通篇皆是白话。 这种东西会有人喜欢看么? 这是酥酥第一反应,但是隨著她对剧本的深入细读,她改观了。 一本好的书会影响读者的情绪,或开怀或悲伤,那些闺中少女看讲述情爱的话本后有多少会被影响得春心大动? 同理,一齣好戏也会让观眾的情绪被调动,或扬或抑,全在编写剧本之人的手中操控。 林大哥写这齣戏看似心血来潮標新立异,其实內含深意,她已经懂了,就是不知今日演出之后观眾会不会懂。 时间就快到了,剧场內已经渐渐开始坐满,宽敞的大厅內人声鼎沸,观眾们新奇地打量著四周,一个个笑谈猜测著等会將是什么样的戏码。 舞台左右的探照灯忽然亮起,顿时引起底下一阵惊呼。 寻常戏院也是有舞台的,有的甚至也有回音廊,可是却从没有过一家戏院能有这样的灯光。 几道明亮的光柱打在舞台中央,简直亮如白昼。 如此一来台上的角儿们的表演,诸如表情眼神手势等细节全都一览无遗了? “这怕不是又是陛下的手笔吧?” “你把那怕不是给去了。” “就是,除了咱们陛下还有谁能有这等神通?” “我已经期待起来了,怎的还不开始?” 底下观眾议论得欢快,忽然一声响亮的锣声起。 当! 顿时满场寂静,京城的爷们是懂行的,这是好戏要开场了,得闭嘴。 接著就听一阵轻柔舒缓的乐声响起,仿佛山间鸟鸣,田野晨间,一派温馨和睦之相。 幕布缓缓拉开,露出舞台上已经摆放好的舞美。 蓝天碧海的背景下,一座座茅草屋错落分布,虽略见简陋,却也景色宜人。 一声娇笑响起,人影还未见,底下男观眾就已经有大半精神一振。 这笑声又酥又嗲,勾魂摄魄,简直要了老命,是谁家红倌人? 只见一道倩影踩著小碎步踏上舞台,是不是娇笑回首,身后一个少年郎追逐而来,相互嬉戏。 有人忽然惊呼:“啊!那是满庭芳的白薇姑娘,她竟是今日的角儿么?” 又有人同时惊呼:“那是碧荷坊的小廝灵官啊,怎的也……” 討论声刚起,白薇和灵官就开口唱了起来。 所有人诧异的听著台上那种从未听过的唱腔。 温柔的欢快的,歌词简单明朗,却饱含感情。 底下杂音又起。 “这唱的啥啊?” “怎的全是大白话?” “嘶……这也算是戏?” 听惯了京戏的老少爷们对这种全新的曲种简直一脸懵,可是也有不同意见。 “你不觉得他们演得很像真的么?” “那词唱得我都想再去找个情郎了。” “啊!齁甜啊!”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不知不觉的被这种从未听过的唱腔带进了情绪中,杂音渐消,观眾们一个个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曾经那年青葱岁月,我在这头,伊人在那头…… 第751章 很爽 京城爷们看戏很讲究,这齣戏从开始到现在就被他们在心中腹誹不断。 狗屁不通的唱腔,直溜大白的念白,台上的角儿居然是楼子里的…… 各种毛病集合在一起,要换做平时早就一群人起鬨喝倒彩然后退票走人了。 可问题是这齣戏是圣上写的,不说敢不敢,但林止陌明君的光辉早就深入人心了,所以没人不会不卖他这个面子。 “权当给陛下捧场了。” 这几乎是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於是他们继续捏著鼻子看了下去,而部分不怎么喜欢看戏且没读过多少书的粗人却看得津津有味。 舞台上开始渐渐人多了起来,看装扮是那对少男少女一个村的村民,彼此笑呵呵的问候閒谈,同时干著活,再配合上蓝天白云的背景,就是一幕和谐幸福的乡村景象。 “志明哥哥,你会娶我吗?” “当然了春娇妹妹,我此生非你不娶!” “那你怎的还不来提亲?就不怕我跟別人跑了么?” “我知道你不会,此生我都只要你,无论是生是死。” 朴实无华的情话,但两位角儿的表演让观眾都自然而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情史,没有过情史的也在开始憧憬了起来。 灯光稍暗,少男退场,少女坐在台上修补著渔网,脸上带著娇羞,独自唱著情意绵绵的小调,路过的村民偶尔打趣两句,少女娇嗔,故作不依状。 紫薇的演技果然不是盖的,剪水双瞳一抬一放间,台下的爷们就仿佛有一只小爪爪在心里挠啊挠的,怎么都不得劲,但说来也怪,这时的紫薇全然不再是如以前魁般的风情万种,而是给人一种错觉,成了他们最疼爱怜惜的女儿。 “哎呀,女大不中留啊!” “我已经看到將来我女儿找到如意郎君时的模样了。” “多好的一棵白菜,就要被拱了!” 舞美、灯光、乐曲,还有紫薇的表演,种种匯集在一起,台下的观眾情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曲调猛然间一变,从刚才的欢快倏地变成短促密集的鼓点,观眾们的心不由自主的咯噔一下,然后就见十几个身穿破烂骯脏袍子的猥琐汉子登上了台。 “逶寇!” 有人失声惊呼。 台下惊呼,台上也在惊呼,村民们四散奔逃,可是逶寇就像一群凶狠的饿狼,口中怪叫连连,挥舞著长长的武士刀开始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刀起刀落,鲜血飞溅。 观眾们全都震惊了,这样的表演他们从未见过,那好像真的是血,真的是在杀人。 血当然不是真的血,是林止陌给他们设计做好的血包,但是观眾们的角度看起来就不同了,这表演如此逼真,逼真得让他们的心都揪了起来。 少女春娇也惊恐的想要逃走,可是却被几名逶寇追上,灯光忽然变暗,台上的角儿们只能看得到一个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尖叫、怒骂、挣扎,夹杂著逶寇的狞笑。 台下的观眾此刻已经忘记了呼吸,这种真实的屠杀场面让他们愤怒惊恐交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台上。 春娇挣扎得很凶,终於,一个逶寇没了耐心,骂了一声之后举刀狠狠刺下。 灯光再次亮起,但却变成了血红色,春娇的心口被深深刺入,她的动作也瞬间僵住。 春娇面朝某个方向,脸上露出一抹难捨的悲伤,一只手前伸,似是用出了最后的力气。 “志明哥哥,你怎的……还不来提亲……” 春娇死了。 台下某处忽然爆发出一声夹杂著哭声的悽厉怒吼:“勾日的逶寇,老子杀了你!” 只见一个中年人竟然猛地起身,朝著舞台就要衝过去。 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已满是泪水,双拳死死握著,手背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即便是无关之人竟也能感受到他发自肺腑的悲痛和愤怒。 场边迅速闪出几个人来,一把將他按住。 “爷们儿,这是戏,是戏!” 这是剧院看场的,说话的是京城第一泼皮雷武。 那中年人被按住丝毫动弹不得,听到雷武的话后怔了怔,却忽然放声大哭:“我是台州人,我全家当年就是被逶寇如此杀了的!” 鼓点乐声暂停,舞台上的表演也停住了,现在全场的目光全都集中了这个中年人身上。 雷武拍了拍他的背,说道:“放心,陛下已经派大军登上逶国,你家的仇会报的。” 中年人终於冷静了下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羞愧,抹了把眼泪继续坐回座位上。 雷武挥了挥手,乐声再起,舞台上的“逶寇”刚才像是暂停了一样,现在再次接上表演,继续屠杀。 舞台下的观眾已经看得热血澎湃怒火难遏,他们之中大部分人没有经歷过逶寇之难,可是刚才那个来自台州的中年人忽然爆发,竟让他们莫名的感同身受了。 片刻之后村民“死尽”,逶寇提著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走了。 志明回来了,当他看到满地尸体时愣住了,接著像疯了似的寻找春娇。 观眾中有心软的已经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接著就见志明的目光一滯,然后仿佛被定了身一般动也不动了。 台下一片唏嘘,有情人终究未成眷属啊。 志明没有哭喊,没有暴怒,只是平静的抱著春娇,但越是这种沉默的悲伤,越是能使人共情。 观眾中多少女眷早已將手帕哭得湿透,就连不少男人都在偷偷抹起了泪。 灯光变幻,舞台上背景也换了,志明再次出现时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利落的短打装束,腰悬弩弓,手中提著雪亮的钢刀,身后跟著一群同样打扮的伙伴。 在他们的胸口处赫然绣著两个大字——神机! “是陛下的神机营!” 有人认出来了。 观眾们大为振奋,神机营经过一次次完美的任务后,如今在民间声名鹊起,已经成了无数人心中的英雄。 舞台上,他们在四处搜寻逶寇的踪跡,寻到之后便是杀杀杀! 乐曲变得慷慨激昂,大开大闔,再加上那种疯狂砍杀的动作,將观眾们刚才压抑低落的情绪瞬间高高挑起。 每一个逶寇惨叫倒地时都必將爆发出一声满堂彩,这个时候没人再纠结这到底是不是戏,角儿是不是楼子里的。 他们只知道现在很爽,非常爽! 第752章 演出盛况 一个老者颤抖著嘴唇说道:“老子若是年轻二十岁,必要参军去打逶寇!” 廝杀很快结束,神机营將士杀尽逶寇,胜利返回,而此时春娇再次出现,却是一个灵魂状態。 一身白衣,长髮及腰,却是漂浮在半空,跟隨在志明的身后。 下一幕剧情就是志明发现了春娇,一人一鬼再次相见。 这种从所未见的荒诞剧情简直刷新了所有观眾的认知,可是现在却没人提出质疑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都被剧情节奏带动了心情和情绪,看著那一人一鬼的相会,在一弯明月下互诉衷肠,又惹得不知多少女子流下了泪。 从此之后志明率队剿灭逶寇,春娇默默跟隨,从此开始了一段诡异而甜蜜的人鬼之恋。 故事的最后,志明身受重伤,春娇用尽全部的鬼力救活了他,可是最终自己却缓缓消散於天地间。 志明伸出手要去抓住她,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她离去。 春娇在飞入幕布之前的最后时刻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么淒婉动人,那么满含不舍。 乐声再起,悲愴激昂却又隱含著满满的希望。 “春娇!” 隨著志明的一声颤抖的呼喊,幕布落下,全剧终了。 这一笑成了落幕前的最后一个记忆点,深深刻在了每个观眾的心中。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呆呆看著已经空空如也的舞台,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大喝一声:“好!”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旁人,於是叫好声接连响起,震耳欲聋。 《人鬼情未了》,这场没人看好的新戏,一夜之间成了全城百姓热议的话题。 唱腔?念白?角儿? 去他娘的!谁在乎那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天观看演出的总人数撑满了剧院的最高人数限度,几千名观眾回去后几乎全都陷入情绪中难以自拔。 他们有被春娇志明那小清新的甜蜜恋爱感染的,有被逶寇屠村时的悲愤带动怒火的,还有为最终人鬼不能走到一起而悵然的。 观眾们都还记得志明的那句台词:此生我都只要你,无论是生是死。 一语成讖,竟从此成了毕生遗憾,令人唏嘘。 林止陌回宫了,只是在临走时让酥酥转告了后台所有演员一句话:全员通过考核,从今日起,他们便是京城歌舞剧院首批正式演员。 后台一片欢呼,还有喜极而泣。 有从此摆脱奴籍身份的欢喜,有被陛下认可的欢喜,却更多的是因为今天的首次登台被所有观眾认可的欢喜。 第二天的大武周报上,头版头条就报导了《人鬼情未了》的演出盛况,且言明將在明日起每隔两日持续加演。 昨天去看过的观眾已经成了这齣新戏最好的宣传者,街头巷尾到处可以听到关於戏中的剧情和表演,包括那位台州客商突然暴起痛哭差点扰乱表演的事,以及台上的角儿们竟然都是来自楼子和教坊司。 报导的下方附上了一行粗体字,將陛下赐白薇改名为紫薇,碧荷坊的灵官改名尔康…… 陛下御赐艺名,这是何等殊荣?不知多少人羡慕,却没人知道这其实是出自林止陌的恶趣味。 景阳宫中,薛白梅再次扎起了许久未见的双马尾,正在院子里笑吟吟的看著面前的林止陌。 “听说昨儿的戏很是成功?” 林止陌傲然抬头:“朕之出品,必属精品!” 薛白梅白了他一眼:“所以你搞这么一出弄得大张旗鼓的,是为了要增兵?” 林止陌笑了,增兵的意思不是给边关或是某个地方增派兵力,而是要给军中增补兵力,两者是有区別的。 小小的一齣戏,看起来每次观眾只有几千人,但是这种新奇的物事並不只是新奇那么简单,林止陌要的是一种最直接有效的手段——宣传。 用最直观的表演带动百姓的情绪,不用自己张贴公告发下圣旨,就能让百姓自发的去做些什么。 比如这齣戏的目的就是像薛白梅说的,增补兵力。 大武天下如今內乱是平了,可是西北的大月氏哪怕正在內乱,早晚也將还是会成为大武的心腹大患。 按照如今大武的兵力储备,真要到了爆发全面战爭的那一天,几乎是挡不住的,这还是撇开双方军队实力的差距来说的。 所以林止陌在很早之前就有了个这个计划。 徵兵,或是募兵,都並不是优选。 当兵为的是保家卫国,保他们自己的家,卫他们自己的国,那总要让百姓主动的,富有积极性的来投军报国吧? 扑的一声,林止陌在薛白梅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你机灵。” 薛白梅捂著脑袋扮了个鬼脸:“我只是懂你,大武如今虽然看起来內患渐除,可根本问题却还是没有解决,你的子民没有斗志,血都不是烫的,你这皇帝陛下自然也是很无奈的。” 林止陌愕然了一下,苦笑道:“你这何止是懂我,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薛白梅愣了愣:“什么是蛔虫?” “就是……” 林止陌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忽然一小片冰凉落在了鼻尖上。 下雪了。 “呀!”薛白梅也发现了,惊喜地跳了起来。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也是她腿疾治好后的第一场雪。 “別看了,回屋去,免得冻著。” 林止陌將她一把抱进了殿內,薛白梅再不满也只能噘著嘴认了。 没办法,林止陌的所有红顏之中属她的体质最差,甚至连单薄的顾清依都不如。 她趴在窗台看著外边的雪越下越大,如鹅毛一般飘飘洒洒落入天地,不到半个时辰便將院子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白色。 第753章 军制改革 景阳宫中铺了地笼,烧著火炭,整个殿內温暖如春十分舒適。 薛白梅兴致勃勃的趴在窗台上看著雪景,口中嘀嘀咕咕的说道:“下大点下大点,晚些时候就能堆雪人啦!” 她从孩提时就受到刺激然后无法行走,又因而少於锻链而身体羸弱,这么多年即便想要堆雪人也无法实行。 而现在她双腿恢復健全了,身子也在宫中渐渐养得皮实了不少,当然眼巴巴的等著圆一圆儿时缺失的美好了。 啪的一声轻响,林止陌在她高高翘起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 瘦归瘦,弹性够。 薛白梅不满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別招惹我嗷,我可等著待会儿堆雪人去呢。” 林止陌拿来了一壶酒,隨意的坐在她身后,说道:“就这雪你还不得等上好一阵子,急什么?我有正事跟你聊呢。” 薛白梅撇了撇嘴,还是回身坐了下来,脱了鞋盘腿坐在床边的香妃榻上。 “聊什么?大月氏內乱,还是波斯求娶晋阳公主?” 林止陌有时候真的很想把薛白梅的脑袋劈开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和別人的构造不太一样,亦或是她的脑电波频率只是跟自己暗合。 从认识这个小丫头开始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可是自己好多次的想法和念头才起就都能被她猜准。 “大月氏乱就乱去,跟我无关,我在疑惑的是波斯。” 林止陌给薛白梅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说道,“这个提亲有点莫名其妙没头没脑的,现在阿巴斯代表波斯王室跟大武走得那么近,生意越来越密切,那个大祭司和他们塔密尔王不对付,偏偏这时候来替他儿子提亲,不是有毛病么?” 薛白梅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辣得小鼻子皱了皱,接著不以为然的说道:“这里边可能涉及到咱们还不知道的秘辛,不过那又如何?你反正不会把晋阳公主嫁过去,那他再有什么肠子也跟咱们无关呀。” 林止陌一拍脑门,確实,自己有点钻牛角尖了。 你提你的,我不答应就是了。 “也可能那个大祭司就单纯的故弄玄虚罢了,又或者想在你心里留个蠢笨的印象来迷惑你,哎呀你的红粉不是已经安插到他们皇城了么?早晚会有情报传来的,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薛白梅一咕嚕说完依然回头去看雪景,眼巴巴的等著雪越来越大,她能堆雪人。 有道理! 林止陌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波斯和大武中间还夹著个大月氏,隨便他们搞什么手段都搞不到自己头上,管那么多干什么? “哦对了。”薛白梅忽然又转过头来,说道,“你的增兵想法是好的,但问题是实施起来可能很麻烦,你想过怎么解决么?” 她说的这个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大武与前几朝的徵兵募兵制不同,採用的是独有的卫所制,疆域內各府及要地设立卫所,军户世代相继。 也就是说不是每个百姓都有资格投军入伍的,必须得有这个资质才行。 林止陌现在想做的就是打破这个传统,將原本的军户继承改成只要年龄合適皆可入伍,也就是自主报名从军。 但两百多年的传统和国律不是说打破就能打破的,军户是按籍分田,那自主从军的怎么算? 当然,林止陌提出这个想法时已经有了个计划。 “解决啊?我有个想法,就是可能会有一段比较漫长复杂的过程。” 林止陌笑眯眯的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来,上边写著一份相袭的策划方案。 標题:关於自主投军兵役制的设立建议。 薛白梅接过,翻看了几眼,猛地抬头看著林止陌,满脸错愕。 军队改革等级编制,取消军户,改为自愿式兵役,从军时发放军餉,退伍后享受兵部补贴与特殊照顾。 从前的律法中,军户被取消意味著军户的田地也將被收回,但林止陌的计划中说,凡大武军户销籍,可保留田產。 说实话,这年头其实没人喜欢当兵,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可是大武的军户制偏偏又是世代相传的,轻易无法摆脱。 薛白梅已经能预见到,一旦这道政令发下,大武军中將士將会有大半申请脱离行伍,回乡务农,毕竟刀头上舔血怎么都不如在家安稳。 她的手有些颤抖起来,连带著声音也在抖:“你知道这个计划若是真的实施,將给军中带来多大的灾难?” 確实,这绝对是一个灾难,大武二十多万常备军就算一下子少了十万,边关就將瞬间空虚,大月氏再怎么內乱都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不一样,军户的身份对於他们来说其实和一份寻常的差使没什么两样,就如作坊里的小工,酒楼的厨子,全是拿工钱干活而已。” 林止陌嘴角挑了挑,不知道是不是苦笑,“这样的兵根本就没有斗志,面对稍微有些强度的敌人就会溃败。” 薛白梅不说话了,她外公是崔玄,从小耳濡目染当然知道军中是什么德行。 要不是外公极具手段,能压得住那些兵,这么些年也不会挣回一个军神之称,现在还有个徐檀也不错,但是別的地方呢? “军户对於常人来说是一种桎梏,是一个无法摆脱的悲剧,可军人保家卫国,应当是受万民敬仰尊崇的,所以改革军制势在必行,不是从军队开始,而是要从百姓根治多年的思维开始。” 林止陌说著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当然,这事急不得,你和徐文忠先將这个计划琢磨琢磨,其他的我正在慢慢进行,这稀碎烂臭的大武天下,总是要一步一步慢慢拾掇乾净的。” 薛白梅抬头看著林止陌的眼睛,深邃而坚定,像是子夜天边隱於茫茫星河中的一颗亘古长存的星辰。 虽然她入宫已经很久,早就习惯了与林止陌之间的亲密,甚至还有好几次三人行甚至三娘教子。 可现在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了起来,就仿佛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男人心动的瞬间,让她有点隱隱的紧张和侷促起来。 第754章 军校,医校 这个男人总是夸自己聪明,可是他又怎么知道,在自己心中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多聪明,反而是他,那份睿智,那种雄才伟略,才是真正让人著迷的。 被人迷不迷的不知道,反正我现在就很迷。 林止陌好奇的看著她:“怎么了?” “啊?啊!没……没什么。” “那你脸红什么?” “我……我酒喝多了不行啊?” “梅儿,你不对劲!” “我我我……我哪里不对劲了?你走开!” 薛白梅被戳破了心事,恼羞成怒的抬脚踢去,却被林止陌眼疾手快的一把捞在手里,隨手一扯,脚上的罗袜被扯去,露出一只纤细光洁的小脚丫。 “啊!你……不要弄我!啊哈哈……我错了,放开我!” 一声尖叫,薛白梅的脚就这么被牢牢抓在了林止陌手中,手指在她脚心轻轻一挠,她就顶不住了。 林止陌本来是想好好跟她聊天来著,可是聊著聊著变成了撩。 不怪我,是那只脚先动的手! 薛白梅已经顾不上喝酒看雪了,现在的她蜷缩成了一只虾米,又笑又喘地去掰林止陌的手,可是她的力气怎么可能比得过林止陌? 小小脚丫让林止陌简直爱不释手,平时就喜欢让她的两只脚抵在自己胸口,一边把玩一边那啥的,现在哪能轻易放过? 打闹逐渐升级,逐渐激烈,林止陌本来是坐在香妃榻边的椅子上的,打著打著就自动移步到了薛白梅身边。 宫殿內本就温暖,加上两人都喝了些酒,酒劲与荷尔蒙一起上了头,薛白梅的另一只袜子也被扯去了,接著是她的外衣,然后是裙子、裤子。 “討厌,我说了不要弄我……啊……轻点!” “那你乖乖听话,背转身去。” “我不要!” “乖,不然你的双马尾白扎了。” “我就不,你……唔……別……” 场面终於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三发之后,消停了。 不是林止陌不行了,是天已经黑了,他饿了。 薛白梅精疲力尽的躺在香妃榻上,身上盖著乱糟糟的锦被,双眼无神的看著头顶的房梁。 牲口! 这个不知道是骂人还是形容词,在薛白梅嘴边转了转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现在只后悔,应该將顾清依也骗过来的,或者香香也行,多少帮自己分担一点火力。 现在好了,雪人没堆成,看起来也堆不动了。 林止陌趴在她耳边柔声道:“歇会儿就起床吧,该吃晚饭了。” “吃你个头!” 薛白梅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却被自己的声音嚇了一跳。 枯涩暗哑,连自己都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像是已经肿了。 林止陌一愣:“我去,怎么哑成这样了?” 薛白梅欲哭无泪,我怎么哑的你不知道吗?坏蛋! 於是当天晚上林止陌不管怎么说,薛白梅都没再让他留在景阳宫中,將他连踢带踹地赶了出去。 大雪飘飘洒洒的下了一夜,第二日早间终於停了。 当林止陌从乾清宫中踏出之时,眼前是一片浑然天成的白,从天上到地上,通透的白。 雪后初霽,空中已经没有了厚厚的云层,露出了一大片明媚的蔚蓝。 林止陌伸了个舒服的懒腰,自言自语道:“这么好的天气,该去哪儿溜达溜达呢?” 门口候著的王青弓著腰说道:“陛下,军校医校可曾去看过?” 林止陌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还真是说到朕心里了。” 大武军事学院和大武医学院两座学校成立以来,林止陌就只在刚开校的时候去过一次,看到了眾多报名的学生,之后就一直忙於朝政,又去了福建,一来一回几个月了,自己真的还没去看过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了。 他大手一挥:“备车,朕去看看。” 王青笑道:“回陛下,车马已备好。” 半个时辰之后,林止陌已经来到了大武军事学院外,和他同行的还有他的学生蒙珂,以及学生的学生茜茜。 蒙珂对於眼前的两座庞大的建筑很好奇,她以前也来过看过,却还没有进去过,对於学校里教的是什么一直都很好奇,总算今天先生能带她一起来参观一番了。 林止陌指著两座学校,笑道:“你知道这种学校对於如今的年代来说是什么?” 蒙珂想了想,问道:“异类?” 林止陌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不愧是我的学生,懂我。” 他看著两所学校紧闭的大门,说道,“世人眼中,这就是异类,军校中任何人都能报名,能学到平民百姓从来无法接触到的武器、训练、兵法,医校更让人非议,竟然能招收女学生,这年头,女子能入学也需得是名门望族家的闺秀,学也只能是从外聘得先生入府去教,可我的学校,都能教!” 蒙珂侧头看著林止陌的眼神,忽然有些莫名的心疼起来。 她能看得出来,先生做到这些,中间肯定经受了许多非议和爭论,朝堂上那些御史和六部官员一个个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迂腐刻板,哪怕是先生最忠实的亲信也免不了这些臭毛病。 要想將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想法实施起来,先生只怕绞尽脑汁与他们斗了许久吧? 茜茜却还是一脸茫然的看著两人,左看一眼右看一眼,问道:“你们在说深莫?” 她到大武的这些日子,在蒙珂和通译的联手教学下,总算学了几个简单的词,可还是对於他们的日常对话两眼一抹黑。 “哦我的上帝,汉语真是太特喵难了!”这是茜茜心中真实的想法。 林止陌忽然抹了把脸,笑道:“好了,不感慨了,我带你们进去看看,顺便体验一下军校生活和医校生活。” 蒙珂为了让先生的鬱结打开,故意找话题道:“先生,那是军校生活好还是医校生活好?” 林止陌愣了一下,说道:“这个……没试过,不知道啊。” 第755章 医学院 蒙珂睁著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茫然道:“啊?试过?” “咳!没什么!”林止陌这才发现自己想歪了,敲了敲车厢壁道,“大春,开车……呃,驱车,先去医学院。” 徐大春吆喝一声,从远处径直来到了医学院大门外。 如今的这两座学院可称为是除了国子监之外最引人嚮往的所在,虽然还有诸多不合理,诸多不被人认可,但也不妨碍现在已经成了大武的最高学府之一。 医学院门口的积雪被扫得乾乾净净,据说这是医学院的传统,不管下雨下雪,所有学生会轮值將门口乃至整个学院內部清扫乾净。 这又是被人吐槽的一个点,既然是学子,只需读书便可,怎能手沾腌臢? 但这个规矩又是林止陌定下的,那些吐槽的腐儒老学究只能心里念叨,却没人敢说出口。 门口设有专门的岗哨,见有人来到,刚过来盘问,就见徐大春掏出了锦衣卫腰牌。 门卫急忙开门就要让林止陌进去,林止陌却让马车停在了门外,和两个丫头下了车,走了进去,今天的隨行护卫是徐大春和柴麟二人,也紧隨其后。 这同样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学校之內不准车马进入。 才进大门没多久,就见一人匆匆而来,鬚髮白,脸色红润,正是太医院院正濮舟。 他在得到门卫飞报之后迅速赶了出来,到了林止陌面前一撩衣袍就要下跪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摆手道:“免了。” “谢主隆恩!”濮舟应声,就此站好,只是微微弓著腰,问道,“不知陛下圣驾来此,臣未曾远迎……” 林止陌道:“朕就是临时来看看你们將医学院管理得如何了。” “回陛下,娃娃们都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濮舟是林止陌亲自换上去的太医院新任院正,属於他的嫡系,而且这么久以来他已经深知林止陌的脾性,说话简单明了又坦率大方。 医学院的校长是顾悌贞,副校长正是濮舟,两个都是大忙人,所以只能是轮流在院內当值,显然今天是轮到濮舟了。 林止陌奇道:“哦?能让你说好的学生可不多见,尤其还是出乎意料。” 濮舟微微一笑:“陛下隨微臣入校看一圈便知。” 林止陌点点头,带著蒙珂和茜茜进了校园內。 蒙珂还好,但是茜茜已经看直了眼。 天哪,这究竟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座三层高的大楼,造型倒是没什么好看的,可问题是这楼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建的,从外表看不到一点木料。 关键是大楼的窗户,竟然都是明晃晃白亮亮的。 那难道是玻璃吗?上帝,用这么多玻璃只是为了做窗户,大武竟然真的这么有钱的吗? 她在佛朗基也是上过学校的,而且还是那种贵族学校,占地很广,建筑奢华,但是与眼前的这座学校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不说別的,只数一数这座楼上用的玻璃,佛朗基就完败。 林止陌则看著眼前的一切,记忆仿佛有点恍惚。 明亮的教室,古板的教学楼,还有大雪之后奄奄一息的冬青树。 他想起了在那个世界他的校园时光,青葱岁月,白衣如雪,去女生宿舍楼下蹲点偷看学姐…… 濮舟侧著身子在前引路,將他们引到了二楼某间宽敞的大房间外,门口贴著个標籤,写著:训练室。 “陛下,医师系和护理系今日都在这里上课,便从这里先看看如何?” “嗯,可!”林止陌莫名的有了一种肃然的感觉,咳嗽一声挺直了背,负著双手推门而入。 自己好歹是两所学院的名誉校长,要摆出该有的气质才好。 教室內大约有五六十个学生,其中大半是女生,正三三两两围著一张张桌子在练习缝合,猪皮和针线,这就是他们的缝合课。 听到开门声,他们齐齐转头看来,一眼见到副校长濮舟正弓著腰跟在一个俊俏白净又英武非凡的青年身后。 濮舟轻喝一声道:“陛下驾到!” 一片惊讶的呼声,紧接著学生们齐齐放下手中的猪皮和针线,手忙脚乱的对林止陌行礼问安。 林止陌龙心大悦。 医学院的学生全都穿著白色的褂子,所不同的是医师系穿的是褂子,略微宽鬆自然,护理系则穿的是贴身紧靠的,头上还带著一顶小船一样的帽子。 男的也就罢了,这么多护理系的女学生站在面前,还一个个好奇的偷眼看著自己,这种愉悦的心情简直无法跟人分享。 “平身吧。”林止陌端著架子点点头,面无表情。 学生们起身,可是接著就见一眾女学生脸色羞红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陛下来了,陛下终於来了。” “是啊是啊,我来这里上学就是因为这学院乃是陛下所建。” “我也是我也是,此生能见陛下一面,我死也够了。” 林止陌懵了,所谓的窃窃私语其实都是形式而已,教室就这么大,说话再小声也听得很清楚,尤其是这么多妹纸嘰嘰喳喳的,声音被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从她们的对话里能听得出,这些女学生居然好像对自己十分崇拜,就像前世的姑娘们见到自己偶像哥哥时候的样子,娇羞、兴奋、激动而又色眯眯。 林止陌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是第一次被百姓簇拥著山呼万岁,可是这么多妹纸羞答答的看著自己,还是让他莫名的很享受。 教室门口的徐大春看得好笑,捅了捅柴麟,低声道:“老柴,你说陛下这一脸舒爽是怎么回事?” 柴麟面无表情的反问:“你的俸禄罚到哪年了?” 徐大春浑身一抖,赶紧闭嘴。 濮舟忽然开口道:“尔等不是时常说要当面感谢陛下么?怎的陛下来了,你们却不说了?” 林止陌愣了愣,说什么? 只见女生们互望一眼,居然极有默契地迅速排列好队,然后齐齐对林止陌再次行了一个十分周正的敛衽礼。 “多谢陛下创女子入学之先河,救女子於陈规腐礼之中,学生感激涕零!” 林止陌愣住了,忽然莫名的有点感动。 第756章 违反校规 濮舟脸上笑吟吟的,他本来也是个不拘泥於世俗的开明人物,因此能被林止陌看中收作了心腹,现在看到学生们如此爱戴陛下,他也感到十分开心。 林止陌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在外边的吹到的冷风现在已经一扫而空,再也感觉不到了。 不过他是皇帝,感动也不能表现出来。 “好了,既然知道朕办学之用意,就好好学,莫要辜负了朕的期许。” “是!” 女生们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娇羞仍在,但是几乎每个人眼中都有了盈盈波光。 这世道,勛贵豪族家的子女还好些,但是如她们一般的平民家姑娘,从生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命运。 小时在家照顾家人,到了一定年岁就嫁人从夫,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照顾另一户家人,然后是生孩子,將孩子带大,整个一生除了操持家务和相夫教子就再做不了別的,甚至连读书识字对於她们来说都是奢求。 这种事已经被天下人看做是理所应当的了,就连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儒们都不外如是。 可偏偏她们的陛下不是,当今圣上,力排眾议,开设了两所学院。 军校和医校,都招收女生。 在世人眼中这是皇帝的昏庸之举,男女怎可一起共读?不,应该说女子怎能拋头露面,出来上什么学堂? 可是对於这些女孩子来说,却是足以改变她们乃至全天下女子们命运的伟大举措。 所以她们看见林止陌不是爱慕,而是爱戴,发自內心的尊崇与敬仰。 茜茜在旁边看得呆住了,因为即便是佛朗基这等自认为比大武开明先进很多很多的国家,女人们的遭遇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要不然茜茜怎么会被父亲先以礼物的形式要送给波斯大祭司,再又將她隨手丟给林止陌成为了人质? 她看著看著,脸上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了羡慕的神色,眼中也开始有点湿润了。 蒙珂搂住她的肩膀,稍稍紧了紧,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今天出来没带通译,只有先生能和茜茜直接聊天,自己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怎么说。 最终林止陌在学生们炽热的目光中离去,临走时亲手写下了八个大字,贴在了训练室的墙上。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林止陌在將医学院参观一圈之后回了出来,转头来到旁边的军校。 军校的风格与医校就完全不同了,进了大门先是一个无比宽敞的校场,校场四周是用煤灰炭渣加水泥铺设而成的一条跑道。 还没进门,林止陌就见到操场中正有数百个学生在跑操,绕著操场一圈又一圈,每个人身上背著一个沉重的包裹,却坚定的往前跑著。 这就是青春,这就是释放,这就是…… 林止陌眼角余光发现看得张著嘴巴的茜茜。 这就是荷尔蒙啊! 门卫已经去通传了,林止陌懒得等,先踏进了校门,离奔跑的荷尔蒙更近了点,却意外发现了一处不一样的地方。 在前边的操场角落,一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三个学生正穿著单薄的衣衫罚站,肩上还扛著一根粗大的木料。 这么冷的天在没有阳光的角落罚站,即便他们都是壮实的大小伙子,也都已经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青,眼看快要支撑不住了。 林止陌皱了皱眉,他虽然不否定体罚,可是却厌恶没有底线的体罚,就像现在这样,好好的学生这么罚站,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能进军校的都是经过了严格的筛选,无论是体能还是思想觉悟,所以將来从大武军事学院出来的都会是大武军中的中坚力量。 林止陌抬了抬手,徐大春立刻会意,扯开大嗓门吼道:“这里谁管事?” 操场边一个教官看过来,原本的冷脸瞬间解冻,飞奔而至大礼参拜。 “微臣杨崢,参见陛下,吾皇……” 林止陌冷声打断:“那三个怎么回事?” 杨崢,玄甲卫副都指挥使,也是林止陌派来训练军校生体能的专业教师。 听到林止陌发问,杨崢急忙回答道:“启稟陛下,他们三个昨日休假外出,与人斗殴並將人打伤,故此受罚。” 林止陌不喜欢听一面之词,让柴麟將三个学生带了过来。 看起来他们被罚站了已经很久,当来到林止陌面前时双腿一直在颤抖,显然是脱力了。 林止陌问道:“说说看,昨日为何打架,打到怎样的程度?” 杨崢的脸色多少有点不好看,玄甲卫也是皇家亲卫,他说起来更是林止陌亲自提拔的,但是现在林止陌將他的解释拋在一边,居然还要亲自去问学生,不是在打自己的脸么? 三个学生起初有点胆怯的看了一眼杨崢,徐大春喝道:“陛下御驾在此,问什么答什么,不得隱瞒。” “啊?!” 三个学生嚇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接著结结巴巴的说道:“回陛下,学生等三人昨日前去犀角洲,发现四名洋人正在欺辱一位妇人,学生看不过去,上前阻拦,被洋人斥骂,学生等看不过去,一时激愤,便没能忍住,动手了。” 林止陌的脸色不太好看,隨著学生的回答越来越黑。 他问道:“打得怎么样?” 学生迟疑了一下,说道:“一个洋人断了条胳膊,其他三个受了些拳脚,都还活著。” 林止陌转头看向杨崢,目光依然森冷:“你告诉朕,他们三个错在何处?” 杨崢只觉得一股无穷威势劈头盖脸压了过来,压得他都有点难以喘息了。 他咽了口口水,艰难的说道:“回陛下,他们……违反校规。” “放屁!”林止陌猛然暴喝,“保护妇孺,抵制暴力,手下有分寸,他们违反了哪条校规?你告诉朕!” 第757章 国之利器,民之胆气 操场上冷风刺骨,可杨崢额头上还是渗出了冷汗,他硬著头皮辩解道:“启稟陛下,校规言明不得隨意斗殴败坏学校形象,即便他三人乃是休假中,但身份仍是军校一员,更何况……那几人乃是波斯內政大臣及其幕僚,臣如此处之,也是为了避免两国纠纷,故而……” 林止陌眉头一挑:“波斯內政大臣?” “正是。” “呵!” 林止陌冷笑一声,看了一眼下方聚集在一起安静站立著的军校学员,问杨崢,“你如今的身份乃是军校教官,並非鸿臚寺,会不会与波斯起外交纠纷与你何干?” “微臣……” 杨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尷尬住了。 林止陌指著军校大门口进来处一块硕大的石碑,对下方的学员大声问道:“那上边写的什么?” 学员们想都不想,齐声吼道:“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这句话是当初建校时林止陌亲自为军校题上的,被刻在了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石碑上,成为了大武军事学院的校训,同时也被每一个学员早早记在了心中。 “不错,少年强则国强,大武若是要强盛繁荣,靠的就是他们这群热血青年。” 林止陌负著手对杨崢冷冷说道,“大武会不会与波斯起纠纷,这是鸿臚寺该管的,是京城府衙该管的,这里是军校,你身为教官,只需將军人的理念与职责教给他们,锻链他们的体魄,打磨他们的心志,此事涉及洋人,你最先想到的应该是如何维护国体,而非洋人生气了该怎么办,卑躬屈膝,崇洋媚外,你都如此,让他们该怎么学,怎么做?!” 一番训斥让杨崢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说道:“微臣万死,微臣知罪!” 林止陌没再理他,问那三个学生:“昨日情况具体是怎样,后来又如何了?” 一个学生答道:“回陛下,学生等三人昨日相约出游,遇上那几个洋人正在殴打那妇人,我们几个看到时妇人的一条胳膊已经被打断,他们还在不依不饶地打,学生一时没忍住就上前阻拦,动起了手,將他们打了。” 另一个学生接著道:“但我们只是打出些皮外伤,没有伤及他们筋骨,他们的话咱们也听不懂,后来锦衣卫的大人来了,將那几个洋人带走了,听说是先送回四方馆,等候礼部交涉,那妇人则被人送去了就近的医馆,哦对,杏林斋。” 林止陌的脸黑了,几个波斯人在大武地界殴打大武百姓,事后不送去府衙大牢,还特么送去四方馆? 看来礼部也该收拾收拾了。 他招手叫来柴麟,说道:“查一查事情具体情况,那几个波斯人送去镇抚司衙门。” “是。” 柴麟领命而去,杨崢的脸色愈发不太好看起来。 林止陌就这样让他继续跪著,没让他起身,转头看著下方的学生,大声道:“他们三个做得很好,不畏强权,护持百姓,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样子,才是大武能强的根本!” 学生们仰著头听著,表情激动。 林止陌接著说道:“军校,乃培养我大武军人之所在,军人,是国之利器,民之胆气,洋人又如何?路遇洋人欺辱我大武百姓,那就打,若是见到是洋人就畏首畏尾,诸多顾虑,还当什么军人,论什么锋利,谈什么胆气?!” 一番话简简单单却又振聋发聵,学生们张口结舌呆滯片刻,忽然间爆发出一声震天般的喝彩。 “是!” 如果说他们刚才见到林止陌的时候眼中带著的是尊敬,那么现在就是满满的崇拜,疯狂的崇拜。 少年人本就意气风发,热血澎湃,路遇不平之事都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尤其他们是军校生,心中早就刻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大武人,大武军人! 他们都是军人,是陛下口中所说的国之利器,民之胆气! 一时间不少学生已经热泪盈眶,强忍著没让眼泪掉出来,只是隔著眼中的雾气望著前方那个高大得仿佛要衝上云霄的身影。 杨崢不知道是惊慌还是惭愧,伏在地上不敢作声,数九隆冬的雪天后地面冻得梆硬,只这片刻功夫他的手和腿已经冻麻了,却依然不敢有半分妄动。 林止陌將心中的怒火终於发泄完了,深吸一口气,看著杨崢道:“你所作所为也是按校规行之,本意无错,所以朕不罚你,但朕要告诉你一句话,所谓规矩,在国家与百姓面前,都必须让步,明白么?” 杨崢深深叩首,发自內心的说道:“臣,谨遵圣諭!” 林止陌在军校里又看了一圈,便扬长而去了。 他今天很高兴,濮舟说这届医校生让他觉得出乎意料的好,在他参观之后发现也確实如此,那些女生能抵受住世间的非议入院学习,从心志上来说就已经胜人一筹,何况他看到学院里的学生都在勤勤恳恳的学习练习,没有辜负他的良苦用心。 而军校生也同样让他十分满意,那几个学生能挺身而出,即便对方是波斯人也毫不退缩,血是滚烫的,这国家就有救! 马车现在驱车前往犀角洲,一个上午折腾下来,也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 茜茜跟著林止陌来到大武还没去过逍遥楼,所以今天决定带她吃点好的。 大武的美食果然毫无意外地征服了茜茜这个小洋妞,哪怕现在是寒冬时节,新鲜蔬果没有那么多,她还是被鲜美可口的菜餚迷得有点不想走了。 最终结果就是……她吃撑了。 “好难受,我不行了,不能走路了。” 茜茜苦著脸揉肚子,还哼哼著,肉眼可见的已经凸起了不少。 这孩子吃伤了。 林止陌给出结论,决定带她去杏林斋溜达溜达,问顾大夫要两颗消食丸。 来到杏林斋,却意外的没有看见顾悌贞,林止陌好奇的问柜上的药师,结果说是在后院照顾病人。 后院啊,林止陌熟门熟路了,於是將两个丫头留在了前厅,带著徐大春径直来到后院。 才刚进院子,就见一个妇人正在单手將一条被子掛上竹竿翻晒,顾悌贞则有些手足无措的跟在旁边,说道:“玉娘,你別忙活了,先进屋躺著。” 妇人嫣然一笑:“不碍事的顾大夫。” 两人四目相对,又迅速撤回眼神,这一瞬间两人的脸颊似乎都红了一下。 第758章 顾大夫老树开花 林止陌在旁边看了个真切,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奇奇怪怪的意味。 “嗯?有女干情!” 妇人看起来差不多有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衣著朴素,姿色清秀,举手投足间透著股温柔知性的气质,就是左手小臂用夹板夹著,吊在胸口,显然是受伤了。 而顾悌贞本就是名医世家,长相温和儒雅,年纪虽然略大,但其实也不过四十多岁,就是这辈子过得辛苦劳累,长得沧桑了点。 午后的庭院內阳光明媚,这么两个人站在一起,竟然有种莫名合拍的適配度。 林止陌心中飘起了一撮八卦的小火苗,故意在这尷尬的时刻咳嗽一声。 “哈?” 顾悌贞明显被下了一跳,回头看见林止陌,慌忙过来:“陛……林公子,你怎来了?” 他改口还算改得及时,却也不难看出他此时心中的慌乱。 林止陌故作好奇道:“咦?顾大夫,似乎在下来的时候不太合適?” 顾悌贞居然真的老脸一红,强笑道:“林公子说笑了,合適合適。” 林止陌看向那妇人,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一个病人,名叫玉娘。”顾悌贞说著招呼道,“玉娘,这位是我杏林斋贵客林公子与徐公子。” 妇人放下手中被子和藤拍,走了过来,大大方方的行了一礼。 “玉娘见过林公子,徐公子。” 林止陌笑呵呵的回礼,又问顾悌贞:“顾大夫,玉娘这是怎么了?” 顾悌贞看了眼玉娘,嘆了口气,解释了一番。 玉娘原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厨娘,后来主家犯事被查,她就来到京城想要投亲,结果亲人不在了。 她一时间没有了去处,便来到了犀角洲想要凭藉厨艺找个活计,结果路上不小心撞到了那个波斯人。 然后几个波斯人嫌弃她一身村妇打扮,说把他的礼服弄脏了要她赔,开口要一百两银子。 玉娘当然是赔不出的,於是还嘴说他们讹诈,便被几个波斯人当街毒打,一条胳膊被打断了。 林止陌心中暗忖,果然正是军校那三个孩子碰到的事。 “有人將玉娘就近送来了杏林斋,我看她无处可去,便想著后院有空房,便將她暂时收留了下来。” 顾悌贞说到这里有些不忍地看了眼玉娘,玉娘则红著眼低下头去,一副委屈的模样,著实让人心疼。 林止陌听明白了,整个事情的过程就是那几个波斯人在耍横。 他点点头,说道:“果然医者仁心,顾大夫此举不愧为当世名医啊。” 顾悌贞嘿的一声:“这是小事,主要是我想看看那几个波斯人最后会如何处置。” 林止陌笑眯眯的只说了四个字:“拭目以待。” 顾悌贞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皇帝都这么说了,那么几个波斯人的下场已经可以预见了,毕竟这位虽然是明君,却不是个善茬。 林止陌没有逗留,就此告辞,柴麟也在此时找了过来,告诉他几个波斯人被锦衣卫从四方阁中揪了出来,带去了镇抚司衙门。 柴麟低声说道:“陛下,他们就是这次来大武上书想结亲的波斯使臣,为首的乃是波斯內政大臣,算是波斯朝堂中的重臣。” 林止陌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重臣?好,那朕给波斯王一个面子,打残了驱逐出境,留他一条狗命。” “臣遵旨。” 柴麟二话不说就此而去,当天傍晚,四个被打断腿的波斯人鬼哭狼嚎的被一辆马车送出了城,径直往西北方而去。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只是装了个逼,却换来个终生残疾。 这时的林止陌已经回到了宫里,正碰见顾清依来给夏凤卿查看胎动。 林止陌等她忙完了將她带了出来,不怀好意的问道:“清依啊,你知道你叔叔老树开了么?” “???”顾清依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林止陌便將今天在杏林斋看到的一幕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嘖嘖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顾大夫羞答答的模样,真別说,虽然他年纪不小,可还是有些纯情少男的样子。” “说什么呢?!”顾清依捶了他一下,不轻不重,嗔道,“我爹娘过世得早,都是我叔叔一手將我拉扯大的,结果他一边照顾医馆一边要照顾我,临了自己四十多岁也没能娶个亲,你还笑话他。” “我笑话他什么了?我是替他感到幸福,感到开心。” 林止陌不满道,“我是来和你分享快乐的,懂不懂?” “嘁!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顾清依飞了个好看的白眼,接著却兴致勃勃的问道,“那个姐姐好看么?长什么模样?对我叔叔又是怎么个態度?” 三连问,林止陌知道其实顾清依也想吃瓜的。 “唔……长相温温柔柔的,很像个顾得了家的妇人,应该是不错的良配,你没看见你叔叔的那表情,色眯眯……啊不是,含情脉脉的,而且她长得好看,据说又是厨娘出身,身段也好……” 林止陌说著说著就开始不正经了,下意识地瞥了眼顾清依的胸口。 顾清依咬牙捂胸:“你看什么看?又嫌弃我!” 林止陌立刻高举双手:“我没有,我不是,我否认!” 顾清依瞪了他一眼,反正关於胸小这个话题已经不知道被林止陌嘲讽过多少次,她都习惯了。 她轻嘆一声,感慨道:“若是真的就好了,我对叔叔也算有个交代了,希望他能成。” 看著顾清依脸上透出的愧疚之意,林止陌一时间也不好意思跟她再开玩笑了,沉默片刻后將她拥入怀中,说道:“是我不好,只顾著將你迎进了宫,把顾大夫给忘了。” 顾清依摇了摇头:“这怎能怪你,你这么忙。” 林止陌想了想,说道:“咱们给顾大夫一点时间,让他自己和人家相处看看,过几日我陪你回去吃饭,让你也顺便见见未来的婶婶,如何?” “好啊!”顾清依连连点头,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香香病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第759章 不觉得奇怪么 傅香彤病了。 林止陌听到这个消息有些诧异。 这个热爱美食和爬屋顶的傻妞整天没心没肺的,身体一直很好,就连她姑姑傅雪晴都说过,从小没见她生过几次病。 他问道:“生的什么病?你看过了?” 顾清依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抹迟疑:“看上去像是寻常的风寒,可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是……” “是什么?” “是中毒。” 林止陌心中一跳,追问道:“什么毒?能解么?” “这个毒我没见过,但是毒性却不强,我开了方子抓了药,香香已经好起来了,可问题是……”顾清依看了他一眼,“敢对香香下毒,且有本事对她下毒,你须得好好查查的。” 林止陌当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说起来香香就只是他一个妃子,封號也仅是昭仪,关键是为人单纯善良傻乎乎,谁会想到去给她下毒,用意是什么? 这个事情他交给了柴麟去查,自己则摆驾永和宫,去看望傅香彤。 还好,顾清依的医术还是值得让他放心的,傅香彤现在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精气神略差,但是明显已经缓过来了。 她和林止陌撒了会娇,又说自己最近连著几天给大武集团年终盘帐,没怎么好好休息,所以才生病,等恢復好了要陛下带她去吃好吃的云云。 林止陌好好安慰了她一会,陪她说了会话,见她精神有些不济,便將她哄睡后离开了。 回到乾清宫,他没有跟夏凤卿提起傅香彤疑似中毒的事,如果这事属实,他也会暗中悄悄调查,不想让夏凤卿担心。 清依刚跟他说过,前些日子林止陌去福建,朝中政务便由皇后帮著处理,那三个月里夏凤卿很是辛苦,於是这些日子似乎胎动有些不妥,需静养安胎。 林止陌从善如流,决定让夏凤卿好好休息,直到將孩子生出来。 但这件事总归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阴影,挥之不去。 如今的大武天下已经被林止陌几乎全都掌控了,朝堂上清理的不说乾乾净净,却也没什么心怀不轨之人了。 寧嵩都被赶出大武了,就算有人会有些小心思,却又怎么可能翻起什么风浪? 所以林止陌更想不通了,谁下的毒,为什么给傅香彤下毒,他图的是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 “又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抬头看去,正对上夏凤卿的目光。 林止陌咧嘴一笑:“没有麻烦事,是好笑的事,想听听么?” 夏凤卿眨了眨眼,说道:“那说来听听?” 自从寧嵩失败,百官归心,夏凤卿就越来越有皇后的风范了,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又端庄高贵,眼神柔和中带著睿智与果断,林止陌有时候都不敢和她对视,因为总感觉自己的心思会被她轻而易举看穿。 於是林止陌將昨天犀角洲发生的事件说了一遍,夏凤卿端坐静听,表情从容淡然,没有被波斯人的蛮横囂张所激怒,也没有流露出对那个妇人的哀怜,倒是听见三个军校生挺身而出时点了点头:“不错。” 林止陌有心要让夏凤卿心情好点,嘿嘿坏笑道:“卿儿,你信一见钟情么?” 夏凤卿想了想,摇头。 反正她没有经歷过一见钟情的事,当初自己也是因为无可奈何才跟林止陌捆绑到了一起,隨后从合作到了解,最终死心塌地。 林止陌拍著大腿笑:“那个妇人被打伤后送去了杏林斋,结果就跟顾大夫一见钟情了,你想想,顾大夫多大岁数了,居然还能一见钟情。” “钟情就钟情了,有那么好笑么?” “怎么没有?顾大夫啊,四十多了,还是个老楚男,人送外號莎士比亚,结果缘分忽然就来了。” 夏凤卿没笑,也没问莎士比亚是谁,就这么看著林止陌,忽然说道:“你不觉得奇怪么?” 林止陌一怔,笑声也停住了,问道:“奇怪什么?” “你自己也说了,顾大夫四十多,一把年纪,那妇人却尚年轻且颇有姿色。”夏凤卿缓缓说道,“你说她对顾大夫也似起了情愫,不觉得奇怪么?” 林止陌沉默了,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轻笑道:“有些意思。” …… 逶国,平安京。 肃穆深沉的宫殿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哭得淒悽惨惨戚戚,偶尔夹杂两声“囊呆哟”(译:为什么)。 昭仁天煌已经快要崩溃了。 大武军不讲武德,毫无徵兆地登上了九州岛,短短三天时间就强势的用武力將整个岛控制住了。 九州岛啊,那是大逶国最重要的粮食產区,如果那里被大武军控制,明年我吃什么? 昭仁天煌想把他们赶走,可是兵力不足,打不过,於是派了他最信任的左京权大夫安倍茂去谈判,然后……被人赶得像狗一样逃了回来。 不仅如此,这几天他又接连收到十几家大名的求助急信。 他们听说大武军之所以会来,就是因为长门家的忍者去刺杀大武皇帝,结果把人家招惹来了,於是他们去找长门要说法。 然而长门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一批强悍的火器,將他们强硬地击退不说,还派出人手追杀到了他们的地盘。 於是现在的结果就是长门联合了另外几家,向他们十几家发起了进攻。 原本只是小打小闹的內斗,现在发展成了混乱的大战,並且是一边倒的欺压。 “天煌陛下,救救我们吧!” 面前的矮几上摊著十几封信,都是同样的內容。 昭仁天煌去找大將军,大將军不见他。 “喔多桑,再这样下去,国家要亡了!”昭仁天煌泪眼望天,满脸绝望,安倍茂一脸土色,在一旁陪著他发愁。 就在这时,一封杀气腾腾的国书送了进来,安倍茂接过,打开一看。 “告知逶国皇帝阁下,我大武天军將租借九州岛,请於明日差使臣登岛详谈,若逾期不至,我军將考虑登陆四国岛!” 啪嗒! 安倍茂手一抖,信掉在了地上。 昭仁天煌颤声问道:“信里说什么了?” 安倍茂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陛下,我们……看来只能谈判了。” 第760章 大东海共荣圈 昭仁天煌颤抖著嘴皮子呆滯了好一会,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那么……这件事情就拜託安倍大人了。” 安倍茂抬头看去,两人四目相对,无语凝噎。 时隔多日,安倍茂再次登上了九州岛,仍然是上次那个码头,那个伤心地。 可他今天刚靠岸就发现这里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 海边渔村中那些破败的房屋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修缮一新,泥泞坑洼的小路被压得平整了,地面上看不到污水横流了,村民们穿著簇新的布衣裳,好看又保暖,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死气沉沉的表情,而是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安倍茂呆住了,我是走错地方了吗? 就在这时两个孩童嬉笑打闹跑过附近,手里居然都各自抓著一个肥美的大鸡腿,边跑边啃著。 咕嘰…… 安倍茂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么大的鸡腿,天煌陛下都好久没吃过了,这里的小孩子为什么可以? 不,我不馋! 目光再一转,安倍茂呆若木鸡。 一座房屋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粗大醒目的字体写著一行大字——“大东海共荣圈,万岁!” 大东海共荣圈?这是什么东西?! 不止是那一座,旁边也是,后边也是,再远一点也是。 目力所及之处的房子院子上到处都写著字,內容不同,但是意思都差不多。 “跟著大武有饭吃!” “只有大武皇帝陛下才能带领我们致富!” “均田共產,打倒大名!” “少生孩子多种树!” “……” 安倍茂只觉得眼前一黑,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浮上了心头,不是为了这些標语口號,而是因为他发现这里的村民变了,变得不再像是大逶国的子民,更像这群大武侵略者的奴才。 因为他眼睁睁看著村民们在路遇大武军队时都会靠边肃立,恭恭敬敬,脸上发自肺腑的敬仰和爱戴。 “混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倍茂正在咬牙暗怒,一名大武士兵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伸手一引:“谈判的跟我来。” 通译將话传达过来,安倍茂更怒了。 我,逶国第一阴阳师,堂堂左京权大夫,大武军队居然没有人迎接,就派一个小兵带路? 就算我是来投降……啊不是,来谈判的,那也太侮辱人了! 可现在不能回去,眼下的局势水深火热,只有自己才能拯救大逶国,哪怕收些屈辱,也必须要委曲求全。 安倍茂咬著牙率领使团跟了过去,在前方一处平地上已经搭好了一个凉棚,棚下摆著长桌,桌边已经有人在等候著了。 武元、杜荣、作为通译的小泉阳卫,旁边竟然还站著十几名逶国武士,只是看他们站的位置,似乎是大武方的人? “安倍大人,又见面了。” 武元等安倍茂走到近前才笑眯眯的招呼,且就这么坐著,並没有起身。 “哼!” 安倍茂很不爽的从鼻子里发了个声以示抗议,指著那十几个武士问道:“你们,是什么的意思?难道是叛国了吗?” 为首的坂田太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神色肃然地说道:“什么叛国?我们现在都是大东海共荣圈大武九州国的臣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安倍阁下!” 安倍茂的下巴掉在了桌上,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刚才说什么?大东海共荣圈……大武九州国…… 不是,九州什么时候成了大武的了?信里不说是要租借吗? 武元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安倍阁下,鑑於大武海域之外诸国的各种內乱和暴动,比如你们逶国持续了几十年的诸侯內战,这都大大的延缓了我们的发展速度,甚至影响到了我们几国的国运。” “不仅是你逶国,还有高驪,南方的菲力宾交趾暹罗等国,国力都已隱现败相,所以,我大武皇帝陛下提出……” 他顿了顿,说道,“以逶国附庸大武帝国。牢固结合为基础的大东海新秩序,確立包括整个大东海的经济协同圈,而九州岛,就是实现共存共荣的首站要地。” 等了片刻,武元伸手在安倍茂眼前晃了晃:“莫西莫西?” 安倍茂终於回过神来了,隨即勃然大怒道:“武大人,你是想用武力逼迫我们大逶国吗?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什么共荣圈,你以为我是傻的吗?你和高驪现在都穿一条裤子了,就说前些天我们刚去找高驪王要个说法,你们后脚就派出这么多战船攻打我们,虽然不是明確的去给高驪解围,可是结果很明显,高驪就是你们的儿子,是你们的狗了! 现在说共荣圈,不就是想用一个虚假的名头来占据我们大逶国的地盘吗? 不,这绝对不可以! 武元也不生气,指了指远处撒欢奔跑的几个孩子,说道:“安倍阁下你看,九州岛现在的改变有目共睹,这不是我们在收买人心,是在向逶国天煌表达善意,你们也应该希望將来整个逶国越来越好,越来越辉煌吧?” 安倍茂没有喝这碗迷药,依旧梗著脖子道:“我们大逶国天煌陛下英明神武,有他带领,我们也会越来越好的!” “哦。”武元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来,“既然如此,那请结算一下你们的赔偿吧。” 安倍茂一下顿住,结结巴巴道:“什……什么赔偿?” 武元的脸色毫无徵兆地冷了下来,缓缓说道:“近数十年,你逶国对我大武沿海造成的灾难与迫害,数十万户百姓遭难,家破人亡,田园被毁,难道不需要赔么?” “可是……” 安倍茂还要下意识地反驳一下,武元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接著说道:“如果阁下想说是长门萨摩日向等大名惹的事,那也行,我大武天军现在就去直接找他们索要赔偿。” 他顿了顿,眼神森冷,一字一顿道,“但有任何后果,尔等自负!” 安倍茂打了个冷战,满腔悲愤充斥心中。 他很想驳斥,很想反抗,可是当他看到谈判桌四周挺立的大武將士,还有他们手中的火枪…… 安倍茂终於长嘆一声。 “我们……可以继续谈一谈租借。” 第761章 武逶,二十一条 安倍茂趁著没人注意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终於还是要谈判了。 每一滴泪水都向你流淌去,倒流回最初的相遇…… 坚持这么多天有什么用,大將军还是见死不救,当然他或许也已经没有足够的能力来救。 天煌陛下那么多天的隱忍还是迎来了最不想看见的结局。 武元脸上的冷意不见了,笑眯眯的说道:“安倍大人无须如此悽苦,我们没有侵略之意,大武与逶国是亲善的。” 安倍茂看了一眼港口停泊著的大武战船,密密麻麻,旌旗招展。 亲善?你家喜欢用战舰火炮来表达亲善的? 他看了眼武元,从对方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 “呼……”安倍茂长长的吐出口气,迅速调整好心態,端正自己的態度,正色道,“请问武大人阁下,大武需要什么条件才能退兵?” “安倍大人似乎还是没能理解我方的意思,我大武军驻扎於此,並非要侵略,本官再重申一遍。”武元摆摆手,亲卫將一份地图摆在了桌上,正是九州岛的全图。 安倍茂一眼发现这张图上的几个点被標註出了显眼的红圈。 “这是……?” “如你所见,红圈处是我大武將要帮助逶国建设的港口,开埠经商,开展海上贸易。” 武元笑眯眯道,“想必安倍大人已经知道,高驪的耽罗岛被早一步租借给了大武,所以,今后大武、高驪、逶国將成为密不可分的大东海共荣圈海外贸易体系的三大支柱,我等共同发展,共同繁荣,並且未来面对远洋不可预知的侵略威胁时,你我三方可携手共同御敌。” 他顿了顿,看著安倍茂说道:“安倍大人,睿智如你,当能预想到未来会有多好吧?” 安倍茂愣住了,就这么直勾勾的看著那张地图。 九州岛从北往南沿海岸一溜共七个点被勾了出来,这些地方都要被建成港口吗?都要和大武捆绑在一起进行海上贸易吗? 他不动心吗?不,怎么可能不动心? 那些蠢笨的大名不知道,但是他身为皇室之下第一人,当今逶国第一阴阳师,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武现在新出了许多惊人且诱人的商品,其价值和受欢迎程度丝毫不亚於名扬天下的丝绸和瓷器,如果能將那些东西卖去远洋,那能得到多少利润? 他们不是要占领九州岛,只是租借……是像耽罗岛那样吗? 武元见他不说话,再次开口勾引:“大武、高驪、逶国,三为一体,共贏。” 砰的一声,安倍茂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九州岛我们愿意租借!”安倍茂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我大逶国的排序要在高驪之前。” 武元也笑了:“恭喜安倍大人,你抓住了机会。” 他手一翻,將一份租借条约放到了安倍茂面前。 安倍茂深吸一口气,伸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心中非常清楚,这其实不是什么租借条约,而是一份被粉饰过的投降条款,但是他没有办法,逶国皇室也没有办法。 被侵略,还是拉拢到一起共同赚钱,这是一个没办法选择也不需要选择的问题。 可是当他翻开那份条约之时还是瞬间瞪大了绿豆眼,脸上满是错愕与愤怒。 条约封面用汉语和逶文写著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武逶二十一条》! …… 永和宫。 林止陌又来了,来看望生病中的傅香彤。 经过顾清依的施针和餵药,傅香彤的状態明显好多了,脸上重新现出了红晕,就是大病初癒之后没了以前的婴儿肥,显得有些憔悴和柔弱,但配上她那双单纯无辜又茫然的大眼睛,更显得可爱了。 “今天身体怎么样?好些了么?” 林止陌將一个食盒放在床头,心疼的看著傅香彤问道。 天机营的调查有了初步的苗头,但是没有最终的结果。 傅香彤中毒並不是在宫中发生的,这让林止陌鬆了口气,现在的禁宫完全被他掌控,里里外外安全稳妥,想要在宫里做些手脚確实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结果就是,傅香彤前几日回了一趟姑母家,中毒只可能是在那次行程中。 柴麟说再往下就查不出来了,傅家的安全措施也做得很好,毕竟傅雪晴现在也怀有身孕,寧王中年得子,將老婆保护得一点不比林止陌的禁宫差。 “香香,你那日去婶婶家干嘛的?” 查不到线索,林止陌乾脆就直接询问了,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跡。 傅香彤呆呆的答道:“我去看看姑姑的宝宝,吃了顿饭,然后盘帐,后来就回宫了。” 盘帐? 林止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大武集团的帐目?” “是呀,是陛下你定的规矩,年终盘帐。”傅香彤一说到帐目就来了精神,一下子在床上坐了起来,“犀角洲的帐目我已经算完了,扣除给各位股东的分红,陛下你能到手四百多万两银子呢。” 林止陌嚇了一跳,他知道犀角洲现在很能赚钱,但是没想到能这么赚钱。 那是一块许多人一起分著吃的蛋糕,眾多商铺仓库码头,所赚到的钱是给那些入股的勛贵们一起分的,原本以为到年底能有百来万进帐就算不错了,没想到居然有四百多万这么多。 傅香彤接著说道:“本来我第二日要继续过去算集团的帐,可是生病了,我就去不了了。” 她的小脸上露出委屈和遗憾的表情,傅雪晴本来是帐目总管,但是现在怀孕之后精力不济,所以都交给了傅香彤去操持,本来她已经兴致勃勃的准备一展身手,却没想到忽然病了。 病了,帐目也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林止陌的眉头皱了皱,他从傅香彤的敘述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的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帐法就只教给了姬楚玉和傅香彤,但是姬楚玉只管慈善总会,商业上的帐目则全都交给了傅香彤。 眼下有人暗算香香,让她被迫停止清算帐目,也就是说……有人在帐上动了手脚。 第762章 住手 “陛下,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不要让我再躺著了好不好?” 傅香彤可怜巴巴的拉著林止陌的手哀求,她已经在床上躺了足足两天,想到姑姑那边还有一大堆帐目要清算,她就恨不得现在立刻飞奔过去,完成自己没完成的工作。 “不准!” 回答她的是林止陌无情的拒绝。 傅香彤的小脸垮了下来,但接下来林止陌又说道,“你可以起床吃点东西休息休息,但不许出去。”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暗中的阴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但是傅香彤肯定不能再出去了,以免遭到暗算。 “嗯嗯!”傅香彤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爬起,眼睛望向了林止陌带来的食盒上。 今天又是个阴冷的天气,一层阴云將京城上空笼罩的严严实实,寒风凛冽,也不知道会不会再下雪。 永和宫门外,一乘暖轿落了下来,一身裘皮的薛白梅和李思纯从轿子里走了下来,望著宫內冷冷清清的样子,两人抬脚往里走去。 傅香彤没有心机,没有脾气,任人欺负,隨便谁看到她都可以捏捏她的脸,她也不会动气。 所以在这几个月里,她已经渐渐成为了后宫中的团宠,谁都可以欺负,又谁都心疼怜惜她。 听顾清依说她病重,於是李思纯和薛白梅相约来看望,只是两人刚走到殿门外,就听到里边传出了有些奇奇怪怪的对话。 “啊啊啊你怎么能坚持这么久?” “別动別动,小心对歪了!” “唔……撑死我了,有点不舒服,陛下你好了没啊?” “放心,我抽出来的时候会轻点的……” 薛白梅一脸错愕,扭头看向李思纯,同样发现了她眼中的愤愤之色。 光天化日,居然连病人都不放过?! 两人互相挤了挤眼,心照不宣,同时一把推开门,口中大喊一声:“住手!你们……” 开门的瞬间,殿內的景象出现在面前。 四人大眼瞪小眼,只见桌上放著积木堆堆乐,林止陌正在小心翼翼的將其中一根抽出,傅香彤手里拿著一只啃了大半的烧鸡,靠在椅子上坐著,一只手还在揉著圆滚滚的肚子。 哗啦! 受到惊嚇的林止陌终於还是没能保护住积木塔,一堆木条倾倒在桌上,他输了。 林止陌懊恼的看了一眼桌上的乱七八糟,回头问道:“要我们不许动?想要干什么?” “我我我……” 李思纯脸一红,反正她不会承认是自己误会了。 薛白梅反应快,见逃不过了,索性一瞪眼道:“香香在病中,怎么可以给她吃烧鸡这般油腻之物?” 林止陌依然看著她们,似笑非笑道:“是吗?” 香香是中毒,不是真的生病,清依说了,她的毒解了,需要多吃肉类补充体力。 她们两个在门外根本看不见里边吃的是什么,那么为什么忽然闯进来,不用猜都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对话想歪了。 薛白梅梗著脖子说道:“当然……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叫你住手?” 林止陌起身走了过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异。 薛白梅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但是看了眼身边的李思纯,底气瞬间又足了。 我今天不是一个人战斗,不怕! 李思纯则仿佛也猜到了什么,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咬著手指吃吃轻笑。 林止陌走了过来,一把將殿门关上。 “你你你……你要干嘛?我告诉你,我今天不怕你昂!” 薛白梅依旧在强撑著最后的硬气,身体却很诚实地退后了两步,靠在了门上,下一步她就准备好要夺门而出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不是她预料的那般,只见林止陌竟然坐会了桌边,並对她们招了招手:“正好有事跟你们说,来,坐下。” 傅香彤也很大方的將林止陌带来的食盒推过来了些:“一起吃,我吃得太饱了。” 李思纯和薛白梅互望一眼,拉著手走过来坐下,却发现林止陌脸上没有以往那种习惯性的色眯眯,而是意外的带著一丝冷笑。 薛白梅对他的这种表情很熟悉,轻声问道:“怎么了?” 林止陌轻笑一声:“才消停几个月,又有人坐不住了。” 李思纯问:“要我们做什么?” 林止陌看了眼还在坚持啃烧鸡的傅香彤,低声说道:“纯儿梅儿,你们两个在京城中露脸较少,所以这事你们去操办比较合適,听著……” 这天下午,永和宫中什么都没有发生,安静得仿佛李思纯和薛白梅根本没来过,但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们也没在宫中出现,不知道去了哪里。 翌日早朝,百官山呼完毕后,礼部尚书袁寿激动地呈上了一份国书和一份条约。 国书是以逶国天煌的名义发来的,遣词造句极尽卑躬屈膝,表达了愿与大武签署宗主附属国的心愿。 而条约自然就是那份《武逶二十一条》,由逶国左京权大夫安倍茂代签,落了逶国天煌御用印綬。 当袁寿在太和殿上当眾朗读出那二十一则条款时,满朝都惊呆了。 第一条:逶国皇室承诺,大武租借逶国九州岛,並更名为大武九州国,大武国在租借期享有一切权利、利益让与等项处分,概行承认。 第二条:逶国皇室允诺,凡九州国內並其沿海一带土地及各岛屿,无论何项名目,概不让与或租与別国。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百官认真且兴奋地听著,直到其中一条。 ——逶国皇室允准,大武在九州国南部建造水师港埠一座,及拥有战舰护卫之权限。 满堂譁然欢呼。 为祸数十年的恶邻,居然一朝发来了降书。 第763章 大武是堂堂正正的天朝 百官激动惊喜,弹冠相庆。 混到能上朝议政的身份,谁都不是傻子,都知道能在逶国的九州岛设立大武军的水师港埠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以后大武会在逶国设立军事基地,表面上看是从此以后能以宗主国的身份帮助逶国提高国防能力,但真相却是逶国的军事技术和情报机密將在大武面前一览无遗,再没有什么秘密。 扬眉吐气啊! 以残忍和无耻欺辱大武数十年的逶国竟然签下了如此丧权辱国的条款,实在是太让人痛快了! 这一刻朝堂上无数双炽热的目光都看向了林止陌。 从所未有的壮举,从所未有的霸气,百官相信这条消息出现在大武报上时,必然会引起全大武的轰动。 身为帝王自当以开疆闢土为己任,可是大武自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位先帝能做到,但是现在,他们的圣上,大武王朝第十二代君王弘化帝姬景文做到了。 岑溪年如此沉稳的性子也已经激动得身子轻颤语带哽咽,面朝林止陌深深一拜,高声道:“陛下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威仪天下,实乃千古明君!” 百官齐齐深揖,异口同声:“陛下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威仪天下,千古明君!” 林止陌却脸色平静,眼神深邃。 这份条款就是他亲自擬定的,二十一条,不多也不少。 前世那段苦难沉重的岁月,是几乎每一个炎黄子孙都不愿触及的痛。 那时的天空是惨澹的,是黑色的,无数民眾走上街头抗议,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捍卫国家的尊严,但最终…… 不管这一世与前世是否相关联,林止陌都要將这份彻骨的痛让逶国好好尝一尝。 灭了逶国?如果他豁出一切的话其实是可以做到的,但是没必要。 因为战爭总会死人,也需要天文数字一般的战备开销,钱不是重点,可他不希望大武的军人百姓有损,要死就死他们的人好了。 如今的逶国內战愈演愈烈,长门和其他几个诸侯国打得水深火热,而暗中给长门提供火器的正是隱身在良川城的吴朝恩,並且他时刻关注著战况,若是那几家联合的诸侯国落入下风,他的补给和援助就会悄悄送到。 打吧,打得热闹些更好。 “先生,那以后九州岛便属於大武的殖民地了么?” 蒙珂问。 “胡说,我大武乃堂堂正正之天朝,怎会行殖民之恶行?” 林止陌正色道,“我是在维护以大武为核心的多国联合体,帮助东海共荣圈的所有属国携手发展,让他们沐浴在大武王朝的光辉下,构建出一个紧密团结繁荣富强的文明圈!”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也是此时的蒙珂。 活了二十来年,她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能將侵略这个词解释得这么神圣且脱俗。 当然,现在沐浴光辉的是逶国,所以她一点都不介意。 望著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蒙珂又问道:“可是先生,就只派出两万人驻军九州岛,会不会太少了?” 林止陌道:“殖民……啊不是,帮助的前提是不能太贪心,只要拿捏好投入產出比的关键就好,租借九州岛的本质是为了做生意,低投入高回报才是一个生意人正常的思维方式,就逶国那块破地方,这点投入已经足够了。” 前世的他虽然不是歷史系出身,但是西方列强大搞殖民地的故事还是知道不少的。 对於这一世的林止陌来说,那些故事就是一本参考资料,有关殖民的经验和教训足够他借鑑利用了。 別国的土地,一旦占为己有,就会变得成本很高,治安、边防、民生等等,都会成为消耗大武集团所获利润的一个个大坑。 所以,稍加控制,能赚钱就好。 蒙珂不再说话了,安静地消化著林止陌说的內容。 马车向著城西而去,车厢內恢復了安静,林止陌没带通译,於是隨行的茜茜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呆呆坐在旁边一头雾水。 不带通译是林止陌要去实验室,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邓元。 当初他和林止陌立下了三月之约,到现在早就过了期限,林止陌想去看看邓家这个最小的二世祖有没有坚持下来,是不是已经被折磨得崩溃了。 凛冬时节,西郊的林子都变成了一片惨澹的枯黄色。 蒙珂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更別说茜茜了,当她们第一眼见到那座如同堡垒般的建筑时,都惊得张大了小嘴。 经过连续翻新扩建,实验室已经比最早时的规模大了好几倍,外围有禁军守卫,门口警卫森严,高耸坚固的围墙刷成了黑色,显得愈发深沉神秘,墙上一人高的位置还开著一个个尺许见方的孔洞。 踏进大门之时,门口的禁军要进去通报,被林止陌拦下了。 他带著两个小丫头还有徐大春进入院中,一眼就见到院子里忙碌著的三宝。 辛雨,辛雷,马宝郭。 辛家兄弟正在为了什么爭执,马宝郭睁著一双斗鸡眼在旁边当和事老。 三人吵著吵著,发现旁边好像多了几个人,一眼看过来顿时又惊又喜。 “陛下!陛下你可来了!” “来福拜见陛下!” “呜呜呜……陛下,微臣想死你了。” 三人冲了过来,没有磕头,只是拉住林止陌的手撒娇,显得亲昵无比。 这是林止陌新立下的规矩,实验室里的都是科研人员,许见驾不跪。 林止陌等他们撒足了娇,问道:“在爭什么?” 这句话仿佛提醒了他们三人,马宝郭立刻將林止陌拉了过去,邀功似的说道:“陛下你看,新物件。” 林止陌跟著过去,一眼见到他们刚才爭执的中心,顿时眼睛瞪大:“我去,这玩意怎么弄出来了?” 只见地上端端正正摆著一卷白亮亮明晃晃,差不多有筷子那么粗细的……钢丝。 辛雷嘿嘿一笑,说道:“陛下,你猜猜谁弄出来的?” “谁?谭松耀?” “不是。” 辛雷故意顿了顿,卖了会关子才说道:“邓元。” 第764章 邓元的变化 许是今儿的风过於喧囂,林止陌怀疑自己没听清楚。 邓元?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邓元?那个臭屁地强抢民女还调戏卖酒小妹的邓元? 他看著地上的一卷钢丝好一会都没能说出话来。 钢丝铁丝,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出现,但是现在造出来了,而且能对工业造成极大的影响。 林止陌的脑子里瞬间就联想到了好几样与钢丝有关的產物。 “那小子人呢?”他问道。 马宝郭朝实验室的某座院子努了努嘴:“魔怔了,在那里边半个月没出来了。” 林止陌走了过去,一推门,就见一个蓬头垢面黑黑瘦瘦的少年正在一张木桌前咬牙摆弄著什么。 走过去一看,桌上是几根钢丝,他正在用一把钳子將他们编成网状。 林止陌愕然问道:“烧烤架?” 少年嚇了一跳,回头见到林止陌,惊喜道:“陛下?!” 林止陌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邓元?” “是我是我。”邓元丟下手中的零碎,满脸兴奋地说道,“陛下,你怎么来了?” 林止陌有些出神的看著他,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曾经那个白白净净满脸痞气的二世祖,在这几个月时间里居然大变活人,成了这副模样。 自己的本意是让他来实验室里吃吃苦,感受一下人间的恶意……哦,是辛苦,没想到这小子现在的模样看起来似乎很满意。 “三月之期早就到了,你怎的不回家?”林止陌咳嗽一声,问道。 邓元瞪大眼睛道:“回家?干嘛要回家?这里不知道多好玩,回家太没意思了。” 林止陌看著桌上没完成的烧烤架,问道:“所以……这真的是你弄出来的?” “对啊对啊。”邓元邀功道,“钢水溶出来后热轧盘条冷拉,就做成了,就是现在最细就只能这么细,没法再减了。” 林止陌倒吸一口凉气,看著那坚韧光亮的钢丝,忽然有点晕乎。 自己好像无意中发掘了一个了不得的人才? “不是,你以前打过铁?” “没有啊,都是来这儿之后谭师父教的。” 邓元的回答让林止陌死心了。 钢丝啊,实验室第一铁匠谭松耀是不会的,就连自己都完全没有一个锻造法门,却没想到被邓元琢磨出来了。 好一会之后林止陌才冷静下来,他思忖片刻后说道:“既然钢丝被你弄出来了,回头我给你几个图,你再试著做点別的。” 邓元眼睛一亮,抓住林止陌的袖子急道:“別回头啊,现在就告诉我要做什么,怎么做。” 林止陌道:“你现在赶紧收拾收拾回家看看去,你爹在朕耳边嘮叨几回了,你娘都快急出病了,还有你姐,有空去看看她。” 邓元茫然问道:“我来这儿多久了?” “原本十月初你就可以回去了,现在都入腊月了。” “哦哦,那我先回家一趟,然后再来。” 邓元乾脆利落的和林止陌招呼一声,转身就走,什么都没带,临走时对於林止陌身边的蒙珂和茜茜连看都没看一眼。 林止陌诧异於邓元的变化之大,又惊嘆於钢丝的问世,一时间不知道先夸哪一个才好。 想想以前,以邓元的性子只要见到个美女就挪不开眼睛了,现在对蒙珂这个小美女和茜茜这个火辣辣的洋妞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是不是把这小子给带歪了?” 林止陌將钢丝的事情记在了心里,带著蒙珂和茜茜完整的参观了一遍实验室,和谭松耀密聊了好一会,然后才离开。 现在的实验室已经按品类分割开了,而且炼钢之地也搬离了,在京城北边某处空旷之地建了一座规模庞大的炼钢厂,如今大武军需所要用到的钢刀枪管等都出自那里,实验室只剩下了研究和开发,简简单单,又能更严密的保护核心技术。 出了实验室,蒙珂和茜茜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尤其是茜茜,她原本以为西方的工业比大武要先进很多,但是自从那次大规模海战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小看这个国家了。 隨著来到大武的京城,日復一日,她见到了更多让她匪夷所思的东西,而且不限於工业,其他民生、经济、国防乃至更小的品类,都有很多她完全想像不到的东西。 大武,居然比佛朗基的发展快了那么多吗? 茜茜不由自主看向西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彻底留在大武是个很不错的选择,等以后我学得变强了,回去让父亲看看,也问问他有没有后悔!” 登上马车,刚要准备回宫,就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启稟陛下,傅家主相邀,求陛下过府一敘。” 林止陌怔了怔,点头应下,婶婶找自己,正好自己也要找婶婶,问问关於香香中毒的细节。 徐大春將蒙珂茜茜送到城中放下,然后只带著林止陌一人来到了傅宅。 傅雪晴今天没在门口迎接,林止陌也没怪罪,毕竟婶婶现在也是身怀六甲,又是高龄產妇,大冷天的让她在门口迎接怕是又要惹得皇叔来自己耳边聒噪。 下人將他迎进厅,厅內桌上乾乾净净,不像是要请自己吃饭的样子。 正在疑惑间,门口光线一黯,傅雪晴出现了。 “婶婶,你……” 林止陌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就见傅雪晴手中提著一根鸡毛掸子,气势汹汹的踏进门,隨后將厅的门顺手关上。 “喂喂!婶婶你这是要做什么?” 林止陌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后缩了缩。 傅雪晴走到他面前站定,忽然说道:“姬宏亘在外边有女人了!” 林止陌一时间没回过神,眼神落在鸡毛掸子上,嘴角抽搐道:“不是,婶婶,皇叔偷吃你抓他不就完了?小拳拳捶他,小皮鞭抽他,小蜡烛烫他,可你把我堵著这是要干嘛?” 第765章 寧王弯了? 鸡毛掸子这种东西是很多孩子儿时的噩梦,就连林止陌也不能例外,甚至一时间忘了自己是个皇帝。 他惊慌,恐惧,冒冷汗,瑟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傅雪晴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堵住了他逃生的路,並且因为挺著大肚子,林止陌连硬闯的想法都不敢有。 “陛下,我也想去找他,可还是劳烦陛下为我做主的好。” 林止陌当然能懂,傅雪晴不是找不到寧王,而是因为寧王姓姬,这种事她首先考虑的应该是皇室的面子。 “好,朕会差人去將皇叔找回来,好好问个明白,婶婶可知他在何处?” 傅雪晴道:“城西,四川会馆,將他拐走的是成都绸缎商丁泰生那个小白脸。” 林止陌倒吸一口凉气:“小白脸?寧王什么时候弯了?” 对於寧王吃野食的事他是不信的,毕竟傅雪晴是他二十年的白月光,当然也说不定,毕竟架不住万一俩字。 问题是寧王到底是不是弯的,除了捉姦在床没法验证啊,难不成扒了他裤子看菊,大“同”小“异”? 傅雪晴將鸡毛掸子往林止陌手中一放,恨恨的说道:“此乃我家的家法,请陛下转交那个没良心的,告诉他,要么自抽五十下回家,要么他玩他的,我去跳河,一尸两命!” 林止陌在结果鸡毛掸子的那一刻,忽然察觉手心中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他心头一跳,不动声色的握拳捏住,嘴上打著哈哈道:“別別別,婶婶放心,找到皇叔我必定先揍他个饱。” “好!” 傅雪晴说完转身就走,说是请林止陌吃饭的,结果什么都没吃到。 除了傅宅,林止陌往宫中而去,在车厢中拿出傅雪晴塞给他的东西。 是一张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著短短几行字。 林止陌的眼神中寒芒一闪,嘴角渐渐勾了起来。 她被人暗中监视了,下手的应该是傅家另几房的主事人之一,如今她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人眼中,因为京城傅宅中有被人买通的奸细,但具体是谁她现在还不知道。 傅雪晴是个十分聪明强势的人,在察觉到异常时她立刻警觉了起来,但现在傅宅中到底谁是奸细还不知道,所以她特地借用寧王劈腿这个由头將林止陌请了过来,將事情说明。 大武集团自从让傅家入股,並且开设江南分公司之后,首先获得红利的就属傅家,照理说即便是那几房主事人,也不会蠢到放著大好的趋势和大把的红利不享受,去做別人的奸细。 最重要的是,傅雪晴现在正是嫁给了寧王,与皇家捆绑在了一起,没人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去做这种无法无天的事。 所以傅雪晴断定这事有难以估量的背景和阴谋,便决定交给皇帝去处理。 才到宫中,柴麟就已经在等著了。 “陛下,臣无能,下毒之人毫无头绪,但是按陛下吩咐去看了一下集团年终帐本,发现盐务分类有人做了手脚。” 柴麟的脸色不太好看,墨离和老梟都在外边忙,天机营现在实际上是他在打理,但被陛下寄予厚望的天下第一情报机构,结果连个下毒的人都找不出来,实在太没面子了。 林止陌眉头一挑,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出现了,仿佛黑暗中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著什么。 “帐本带来了么?” “回陛下,带来了。” 柴麟命人將一个大號柳条箱抬了过来,里边满满的都是帐本,看封皮上写的正是盐务二字。 自从林止陌开始弄出提炼精盐之后,大武的盐业就发生了部分变化,粗盐依然是百姓家中常用的,而精盐因其口感与易融度成了达官显贵以及高端酒楼爭抢的高档货。 所以精盐和白现在全都是大武集团在销售,而现在盐务这一类的帐本出了问题,首先就要查明问题在哪。 林止陌將王青叫了来,命他將这箱帐本送去永和宫。 傅香彤的毒已解,身体也恢復了,林止陌准备让她好好查查,帐本上有什么问题。 柴麟匯报完后刚走,寧王后脚就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林止陌没有再看见寧王时嘲讽他,而是静静地等著,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果然,寧王等御书房的门关上后,过来低声道:“皇侄,有人在准备对大武集团动手了。” 林止陌点点头:“猜到了,你那里碰到什么事了?” 寧王摇摇头:“我这里是小事,姓丁的原本就与我认识,在成都之时没少借著我的光挣银子,当然,我该捞的也没客气。” 他一点都没有隱瞒,將以前的事情说了出来,当然这种事情林止陌根本不在意,一个藩王,与封地上的商贾联手挣钱顺便捞点怎么了?换成他当藩王也绝对不会客气。 俗话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寧王似乎知道林止陌不会在乎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接著笑道:“临近年关,姓丁的是特地来京城拜会我的,给我送了些例行孝敬,请我喝了两顿酒,不过丟了个婆娘给我,说是路上捡的一个逃荒织娘,饿得奄奄一息了。” “呵!织娘?活计?”林止陌轻笑,“这么巧?” 现在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圣上在京城有座织坊和染坊,收留的俱是曾经逃难来京的灾民,可谓宅心仁厚,圣君明举。 可是他们不知道,林止陌的作坊可不是隨便谁都能收留的,那里边的织机和染料目前还是机密,是林止陌赚钱的底气。 寧王也笑了起来,笑得很鸡贼:“可不是?这事看起来很合理,可是又透著蹊蹺,所以我就做主將那婆娘收了下来,皇侄,你看给她丟进去还是丟出去?” 进,指的是送入作坊,出,指的是宰了乾净。 “当然丟进去。”林止陌摆了摆手隨意的说道,“现在还不知道哪方神圣看上了朕的这些小本生意,但既然他敢放人进来,就別怪咱们顺势摸摸他的底细。” “好嘞,那就这么著了。” 寧王和林止陌早就已经具有十足的默契,不用说得太直白就理解了意思。 他站起身刚要走,林止陌又叫住了他,欲言又止的纠结片刻,最后还是问道:“皇叔,你……没有真的喜欢男人吧?” 第766章 镇海城 寧王黑著脸走了,林止陌坐在书桌后陷入了沉思。 傅香彤中毒,傅雪晴被人监视,寧王老友来访还塞给他一个婆娘,波斯使臣当街打人结果送了个徐娘半老的美女给顾悌贞。 林止陌不信这些事毫无缘由,所以决定先按兵不动,等待时机,顺藤摸瓜。 別的不说,敢对傅家下手,其胆魄和能力都绝非泛泛,这个对手……可能很强大。 当天傍晚,李思纯和顾清依回来了。 “那个女人不简单,学了媚术。” 李思纯见到林止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林止陌一怔:“媚术?你確定?” 李思纯撇了撇嘴,说道:“溶月郡主就精通此道,我还能看错?” 呃……林止陌尷尬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当初姬若菀还是太平道圣女时,就凭著媚术控住了多少人的心,甚至还包括现任锈衣堂首领柯景岳。 別说他们,就是自己在第一次见到菀菀时也被她惊艷过,那月色下的一袭白衣,素麵朝天却仍风华绝代,在看向自己的时候身子轻微的颤抖著,眼神单纯无辜又带著一点点小哀怨,像朵惹人恋爱的小白…… 不行了不行了,这个媚术果然厉害,光是回忆就能让人血脉賁张,又何况是单身了四十多年的顾大夫? 李思纯就是林止陌特地派去杏林宅查看顾悌贞捡回来的那个玉娘的。 顾清依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直到现在才忍不住说道:“她真的是细作?” 林止陌道:“八九不离十……东西送到了吧?” 顾清依点点头,表情有点鬱闷。 林止陌给了她一个盒子,盒子上什么都没有,但却让她故意躲著玉娘交给顾悌贞,並再三关照顾悌贞收好。 这个盒子有什么用,准备要干什么,顾清依没有问,但显然是对那个玉娘做出的计划。 她现在鬱闷不是为了別的,而是原本还在为叔叔能人到中年终於能有娶妻的机会儿高兴,结果乐了没多久,林止陌告诉她那个可能是细作。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都平静如常,什么都没发生,林止陌每天还是各宫各殿到处跑,做一只辛勤的小蜜蜂。 …… 草原之北,图拉河畔,镇海城。 镇海城镇的不是海,是瀚海。 瀚海,即是沙漠。 城东开始渐有绿色,那里是草原,城西逐渐苍茫,那里是沙漠。 城中一座恢弘的城堡,某个房间中,炭火旺盛,房间內温暖如春,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上首的椅子上垫著一张完整的虎皮,看起来粗獷豪放,可偏偏屋內还有两排书架,上面满满当当的放著诸多书籍。 窗边摆著一个炭炉,炉子上的铜壶在冒著热气,茶香四溢。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从壶中倒出一盏热茶,端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轻轻嗅著。 寧嵩,在大武消失了整整半年,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色的大地上,前几日接连大雪,整座城池都被大雪覆盖了,从这里往外看去,看得久了会变得恍惚。 “父亲。”一架木头製成的轮椅被推了进来,坐在车上的赫然是寧白。 寧嵩没有多大的变化,看起来还是那么儒雅,眼神中神光隱藏,脸上不苟言笑,看起来就有种不怒自威的神態。 可是寧白却变了,他变得瘦了很多,眼神也黯淡无光,坐在轮椅上连背都是弓著的,像是根本坐不直的样子。 寧嵩依旧端著茶盏,淡淡道:“不是让你在房里看书么?” “看不进去。”寧白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迟疑了一下后问道,“有妹妹的消息了么?” 他的妹妹,就是曾经权倾朝野把持后宫的前太后,寧黛兮。 寧嵩兵败失败,逃来了这里,可是最后关头寧白没能將她接出宫来,反倒自己差点死在了那里,现在还只能天天依靠轮椅才能行动。 在说出这句话时寧白髮现父亲的眼中明显闪过一抹黯然,但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冷淡:“没有。” 没有,现在已经腊月,从他们离开京城到现在整整半年,寧黛兮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辗转多次,他们得到的情报都是不知所踪。 “是我害了黛儿……” 寧嵩只是將这句话藏在了心里,却没说出来。 毕竟是他的女儿,就算用来当做了入主內阁的筹码,也总归是他的骨肉。 寧白似乎猜到了还是不变的答案,哦了一声后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立即离开。 他想离开的不是这间屋子,而是这座城,是这片茫茫无边际的草原和沙漠。 这个鬼地方,一到入秋就冷得能冻死人,什么都没有,他曾经习以为常的锦衣玉食,现在只能靠回忆和想像了。 所以他在犹豫,想用一个柔和的问话方式,问问父亲什么时候可以走,回到大武,回到京城。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寧嵩开口:“进来。” 一个穿著狼皮袄子的汉子进来了,正是寧嵩如今的贴身亲卫,萨斡儿。 “老爷,那位又送来了十车东西,其中有五十万两银子,並附上一封信,问老爷何时能拿到他要的东西。” 寧嵩拿著茶盏的手背紧了紧,青筋凸显。 片刻后他开口道:“答应他的自然会做到,让他等著。” “是。” 萨斡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去,寧嵩却忽然叫住了他。 “韃靼祖庭那里,可有消息了?” “回老爷,还没有。”萨斡儿的神情有些凝重,说道,“据探子的消息,赫温克族的新族长已经找到了,正在回族的路上。” 寧嵩的瞳孔骤然一缩:“怎的不早说?” 第767章 顾大夫变了 即便远离朝堂中心已半年,即便他再不是只手遮天的內阁首辅,可这一声冷喝还是气势摄人,將萨斡儿惊得立刻跪到了地上。 “回老爷,那个新族长便是太平道曾经的圣母,后来就一直跟在了姬景文身侧,此事谁也没有想到。” 寧嵩愣住,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白衣飘飘的绝色身影。 那日在太庙,他亲眼见到这个女人挡在皇帝面前,为他护驾。 太平道圣母为什么会成了皇帝的贴身护卫,他不知道,可他发现皇帝偶尔將目光投去时便会尽显柔情,而圣母也是,寧嵩虽从不在意情爱一事,可他眼光毒辣,绝不会看错。 “呵!没想到,姬景文真是好手段,竟先一步將我要的人收了!” 寧嵩儒雅俊秀的脸上现出几分恨意,两腮的肌肉都因为咬牙太紧而绷起了醒目的线条。 寧白则在呆滯片刻后茫然问道:“她……是赫温克族长?洪羲为何那么多年都没发现?” “因为他是个废物!” 寧嵩怒斥一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恢復了冷静,问道,“那废物在做什么?” 萨斡儿依旧跪著不敢起身,答道:“这几日有批货到,他去亦集城接收了。” “若非看在他还有些用处的份上……”寧嵩再次看向窗外,淡淡说著,却转而说道,“去选三百精英,將那位赫温克新族长请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活的!” “是!” 萨斡儿领命离去,寧嵩转头看了一眼轮椅上死气沉沉的寧白,只觉心中隱隱绞痛,最终也只是轻嘆一声。 “白儿,待为父在大武布的那些棋子归来之时,便是寧家重振之日,你……该醒醒了。” 寧白抬头,怔怔的看著他,没有说话。 …… 这几日,杏林斋的医师和伙计都在悄悄传著一件事,那就是他们的东家顾悌贞顾大夫似乎变了个人。 以前的顾大夫是迂腐古板的,不苟言笑,任何事都十分讲究,讲究到了变態的程度。 桌子上有些浮尘,要擦。 草药略微有些湿了,要晒。 衣衫略见褶皱,要换。 日常施诊时但凡谁出个什么小差错,將迎来他一顿教训。 可是现在他变了,变得爱笑了,走路也顛顛的像是蹦躂,原本皱巴巴的眼角也似熨开了,见人就笑眯眯的招呼。 杏林斋里所有人都在奇怪,当初陛下封顾大夫为医学院校长时都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顾悌贞確实变了,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现在的他看谁都是顺眼的,看什么都是粉红色的,因为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玉娘。 玉娘是陕西人,口味偏重,和他清淡的饮食习惯很不同,但是没所谓,他会迁就她,玉娘喜欢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在诊治开方甚至撰写心得时,玉娘会在旁讚嘆:“顾神医果真厉害。” 他在早起打八段锦晨练时玉娘会笑眯眯的在旁边等候,等他打完会过来用一块软软的帕子擦他的汗。 顾悌贞觉得自己心动了,虽然唯一的侄女成了贵妃,自己也被陛下封了几个头衔,杏林斋的名声又经营得如此显赫,顾家早就今时不同往日,来提亲的媒婆说自己年纪虽大,但也足够觅一房正经贤妻了,玉娘一个逃难而来无家可归的厨娘配不上他。 可他还是觉得玉娘很好,很温柔,別家女子他不想看,就只想看玉娘。 即將午时,顾悌贞匆匆赶回了杏林斋,怀中揣著一支金釵,那是他回来时路过珠宝铺子刚买的。 玉娘应该会喜欢! 顾悌贞一路走一路在心中想像玉娘看到金釵时的惊喜样子,不知不觉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玉娘,我回来了!”刚进后院,顾悌贞就迫不及待的呼唤了起来,可是喊了两声,院子里安安静静,无人回应。 嗯?不在? 顾悌贞有些诧异,因为这几日里他已经习惯了,每到中午的时候玉娘就会给他做好一桌香喷喷的饭菜,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看著他吃,脸上带著温柔点的笑。 “慢点吃,只要顾大夫愿意,以后我都给你做。” 这是玉娘说的,说到了顾悌贞心坎里,戳到了他老去但没有死去的爱情。 找了一圈还是没有,顾悌贞正在怀疑是不是玉娘出门去了,回头却见到书桌上摆著一封信,信中就只有一句话。 ——忘了我吧,你值得更好的。 顾悌贞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还好撑住了桌子才没有倒在地上。 再抬头已是泪眼满眶。 玉娘走了?她居然走了?为什么要走? 值得更好的,所以我不值得最好的吗? 顾悌贞满心委屈,十分不甘,呆了瞬间就拔腿往外衝去,抓住一个伙计厉声问道:“看见玉娘了么?” 伙计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指了个方向:“她她她……往那里去了。” 一阵风颳过,顾悌贞已经消失不见,远处的街道上一个小老头的背影疾驰而去。 顾悌贞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疯狂的奔跑。 玉娘!玉娘!玉娘!没有你我怎么活呀?玉娘,你带我走吧! 从犀角洲一路往东,前方就是德胜门外的官道,顾悌贞已经跑得气喘吁吁,快要支撑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玉娘!对,没错,就是她! 顾悌贞心中猛地一跳,再次燃起斗志和激情,拼命追赶过去。 终於追到了,终於……可是他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因为玉娘並非一个人,在她身边还有个熟悉的面孔。 徐大春。 “呃……顾大夫,你怎么来了?” 徐大春脸上带著几分尷尬,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顾悌贞颤声问道:“徐……徐大人,你……你要带玉娘……去何处?” 徐大春沉默了,然后抬起右手,手中赫然是一个盒子,林止陌让顾清依送来的盒子。 “本官奉陛下旨意,將她送去镇抚司衙门问话。” 徐大春的脸上带著明显的不忍,又怕顾悌贞没明白,指著玉娘补充道,“她是细作,为盗取药方而来。” 第768章 好手段 顾悌贞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了。 盒子里只有几张纸,是祛毒膏伤寒药以及医用酒精的提炼方法与配方,原本存放在药坊中,由王青派来的专门人员负责调配原料和生產,杏林斋负责售卖。 但前几天顾清依送来一道圣旨和这个盒子,从今以后顾悌贞代管药坊。 这是大武机密,也是陛下信任他才交给他保管的,可是现在徐大春告诉他,玉娘居然是来盗取药方的细作。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顾悌贞颤抖著嘴唇喃喃自语,可是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事实。 徐大春是锦衣卫三把手,他都出手了又怎会有错? 最终,玉娘还是被带走了,临走时连多一眼都没有看向顾悌贞。 顾大夫受伤了,在心里。 御书房。 徐大春正在匯报玉娘的招供,果不其然,她就是別人派来的细作,寻机潜入杏林斋盗取药方。 世人皆知祛毒膏和伤寒药出自杏林斋,要找配方自然也是来这里找,却不知配方始终都在药坊,是林止陌察觉到蹊蹺才故意让顾清依送去给顾悌贞的。 这是一次简单粗暴的钓鱼行为,但很有效。 林止陌听完徐大春讲述完毕,手中翻看著玉娘的供词,眉头微微皱起。 自从他掌权之后,在京城中进行过大大小小数次清理细作的行动,曾经的太平道,后来的寧嵩铁三角,再到大月氏,细作清了一拨又一拨,收效甚大,但他从不会觉得就此能清理乾净。 国与国之间,即便没有矛盾,没有衝突,也都会有细作存在的,只是林止陌发现这次的细作似乎来头不小。 玉娘没有交代她是哪方的人,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镇抚司衙门的大刑几乎都用上了,她在奄奄一息之际还是只有那几句。 她根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厨娘,而是前陕西转运使唐繆的妾室,出身风尘,在楼子里学过几分媚术的本事。 唐繆是朱弘的心腹,朱弘伏诛,他也被牵连落马,落了个流放,押送途中玉娘被人救走,转而送来了京城,说要她做这么一件事。 玉娘不敢不从,因为她在世上只有一个至亲,就是她亲妹妹,现在正被人拿捏在手中。 她若是不做,妹妹就会死。 “所以她不知道到底是谁派她来的。” 这是徐大春最后问出来的结果,因为救了玉娘並且下达命令的只有一个人,是一个中年汉子,现在找不到了。 林止陌沉默良久,冷笑道:“让波斯使臣帮手塞人进来,看来对方一点都不担心朕怀疑到他们头上,有恃无恐,又让朕对两国外交心生顾虑而无法深究,好手段。” 徐大春神情凝重的问道:“所以陛下是觉得不是波斯人干的?” “不一定。”林止陌摇摇头,“但也无所谓。” 他是个很痛快的人,有些事想不通就暂时搁置不想,比如波斯为什么要忽然来求娶姬楚玉,又比如为什么这次正大光明和细作联手做局盗取配方。 是明目张胆的挑衅,还是故布疑云的挑拨,反正早晚总会见光,现在没必要去费精力寻找真相。 对方出手了,明显不是只针对药的配方而来,不是说还让寧王塞了个织娘进织坊么? 嗯,这是想要我的纺车和染料。 林止陌正在思忖著,顾清依忽然来了。 “那事成了?” 林止陌点点头,他知道顾清依问的是什么。 顾清依又问:“那……玉娘呢?” 林止陌答:“拿入镇抚司大牢了。” 顾清依轻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她已经猜到了,当她送那个盒子去杏林斋的时候就猜到了结果,可是当听到確认的答案时,还是不免心疼起了顾悌贞。 叔父醉心医学大半生,人到中年才好不容易开窍,看上了玉娘,结果却是这个么结局。 她不敢想像叔父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態。 “我……想去看看叔叔。”顾清依还是掛念著顾悌贞,弱弱的徵求林止陌的意见。 林止陌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徐大春备车,陪著林止陌出宫来到犀角洲,到达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黄昏时分,正是晚饭的时候,犀角洲上的几家酒楼饭馆生意火爆,逍遥楼更是人满为患。 林止陌和顾清依携手来到杏林斋,却发现顾悌贞不在,问伙计只说不知道。 徐大春脱口而出:“不会是想不开了吧?” 顾清依那么好的脾气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林止陌赶紧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放心,不会有事的,咱们溜达一圈看看,说不定顾大夫就在附近溜达散心。” 三人回出杏林斋,徐大春赶紧暗中命锦衣卫分散去找人,命令才发出去,就有属下面带尷尬的告诉他,就在前边。 前边是犀角洲上一座当铺,这个时候正是生意清淡之时,林止陌急忙带著顾清依赶了过去。 没多远就到了当铺,只是三人都停了下来,因为顾悌贞就在当铺门口坐著。 席地而坐,一手抓著个酒壶,一手搂著当铺养著的那条黄狗。 顾悌贞显然是喝多了,这会儿正拉著狗在嘮叨:“是不是你?是你把玉娘抓走了对不对?你……你为何要断我姻缘?嗯?徐大人!” 徐大春:“???你礼貌吗?” 那只狗也不知道听他嘮叨了多久,一脸的生无可恋,又被老顾拿捏住了爪子没法逃。 林止陌和顾清依互望一眼,无奈地过去將顾悌帧扶起,顺便解救了狗子。 狗子一溜烟跑了,还不忘回头对顾悌帧叫两声,叫的什么意思听不懂,但感觉骂得挺脏的。 顾悌贞抬头,醉眼朦朧的看到了林止陌,大著舌头道:“呃,林……林公子,你来了?” 林止陌看到老顾的眼睛红通通的,不知道是哭过了多久,只觉於心不忍。 他回头看向顾清依,一脸无奈,长嘆一声。 顾大夫那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爱情。 第769章 蛊 林止陌有点愧疚,看著顾悌贞憔悴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和顾清依將老顾送回了杏林斋,正要好好给他灌输点心灵鸡汤,宫里却来人了,一脸焦急。 因为傅香彤的病又復发了,而且已经陷入了昏迷。 林止陌一惊,顾清依更是难以置信的说道:“怎么可能?我上次已经给香香完全调理好了,难道……病因另有蹊蹺?” 顾悌贞到底是仁心仁术的名医,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说道:“走,我去看看。” 徐大春二话不说赶紧去將车赶了过来,几人登上马车,朝宫中疾驰而去。 刚到宫门口,就见一名礼部官员等在那里,趁著林止陌下车换软轿的空当大声奏稟:“陛下,南磻使团来访,明日……” 林止陌怔了怔,南磻?久远而又熟悉的名字。 但他还是转身上了轿,说道:“让他们等著,朕没空。” 永和宫中,林止陌看到了復发的傅香彤。 明明昨日就已经活蹦乱跳,能坐在书房飞快的帮他运算那批傅家送来的帐本了,可是现在却莫名其妙的昏迷了。 她的脸颊布满了不健康的红晕,还夹杂著几缕不太明显的血丝,呼吸微弱,心跳迟缓,顾悌贞只看了一眼,立即从药箱里拿出银针,飞快且稳定的连扎了数针。 可能是和狗子嘮叨的久了,再加上风吹,顾悌贞的怨气和酒气都散得差不多了。 几针下去,傅香彤的呼吸渐渐恢復了正常,脉搏和心跳也都开始有力了起来,只是顾悌贞脸上的凝重之色却没有稍减。 他的手指搭在傅香彤的手腕上,正在把著脉,眉头紧紧皱著,似是在思索著一个难题。 寢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林止陌提著一颗心,紧张的看著。 他和傅香彤虽然认识得最晚,可是傅香彤那种呆萌天真的样子很快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尤其是她还是一个商业天才,只是短短时间就能將他的运算法掌握得比自己还要老练。 这是个懂事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在自己身边时给她吃就吃,给她喝就喝,从来不会多嘴,何况她还是傅雪晴的侄女,是林止陌与江南傅家联手关係中的那枚搭扣。 顾悌贞放下了手,林止陌立即走了过去。 “顾大夫,怎么样?” “不好办。”顾悌贞摇了摇头,脸色很是沉重,看向顾清依,“傅昭仪的確是中毒了,但却並非寻常之毒,而是中了蛊。” “蛊?!” 林止陌愕然,这个传说中的东西一直给他一种诡异可怕的感觉,没想到今天竟然让他碰上了。 他很快回过神来,直截了当的问道,“能治么?” 顾悌贞面现惭色,说道:“陛下恕罪,蛊毒素来与中原医理不融,微臣只是大概知道些皮毛,从未熟习过。” 没有熟习过,也就是他治不了。 林止陌心一沉,问道:“若是如此下去,香香会如何?” “蛊入体透,神仙难救。”顾悌贞低声道,“蛊之一物玄之又玄,除非是下蛊之人亲解,又或是精於此道之人……” 林止陌只觉呼吸一滯,不敢置信的看著床上傅香彤安静睡著的面容。 傅雪晴被监视,傅香彤被下蛊,虽然暂时知道应该是傅家分支中的某一房所为,可具体是谁却还是没有头绪。 没查出是谁下的蛊,当然也无法找到下蛊之人来救傅香彤,就算找到了……他敢让那人来解么? 想到那么多次来永和宫中,看到傅香彤爬到高耸的屋顶上呆呆坐著,而看到自己来时都会嘻嘻一笑,眉眼弯成了一道月牙,然后爬下屋顶,抱住自己。 “陛下,你又来看我啦?” 香香那么乖巧,那么清丽,那么可爱,难道就此治不好,要没了? 林止陌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隱隱作痛。 傅香彤喜欢鲜,自己曾说將来要带她去那个鲜的国度,彩云之南的南磻,让她徜徉在鲜的海洋中,做一个幸福得没有烦恼,也再不会被关在家中的小公主。 忽然,林止陌的心中划过一道闪电,仿佛將阴霾劈开了一般。 南磻,南磻……对,说不定他们会有办法。 蛊的传说本就来自西南,和自己前世的记忆也有著高度的重合,南磻使团中应该也隨队带著大夫,说不定就能有这方面的解救法子。 “来人!请南磻使团来永和宫,要快!” 门外的內侍领命,立刻飞奔前去传唤,但使团在四方阁,距离禁宫有著好一段距离,而现在又已经入夜…… 林止陌便坐在床边,焦急的等待著。 傅香彤脸上的红晕还是那么明艷,像是第一次被自己抱住时的紧张和娇羞,林止陌握著她的手,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汗。 一轮明月渐渐升上了空中,永和宫中一片静謐,却带著一种压抑的气氛。 顾悌贞和顾清依看著林止陌的脸色,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只能安静地陪在旁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於在两个多时辰之后,宫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林止陌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启稟陛下,南磻使团求见。” 林止陌急忙道:“进来,快!” 一行三人从门口进来,为首一人身穿黑色袍子,一头长髮拢成了一把垂在脑后,进入寢室中来到床边,抬起头看向林止陌,而林止陌也正巧看了过去。 眼前是一张魅惑的绝美脸庞,眼波流转,隱约带著一种危险的气息,正在笑吟吟的看著他。 四目相对,林止陌愣住了。 赤霽王段疏夷,南磻第一女亲王,现在已经成了南磻史上绝无仅有的女摄政王。 “外臣段疏夷,拜见大武皇帝陛下。” 裊裊婷婷一拜,黑袍之下的妖嬈身段在烛光中若隱若现。 林止陌一把拉住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段疏夷嫣然一笑:“想见陛下,自然就来了。” 想你,所以来见你。 直白,热烈,毫不做作。 这就是段疏夷的性子,是她的风格。 林止陌心中一盪,却赶紧拉著她来到床边,问道:“中蛊了,你能救么?” 段疏夷看了一眼,摇头:“我不会。” 第770章 交趾王要南海 林止陌心中咯噔一下,刚才满怀的希望瞬间消散。 可是段疏夷接著却又说道:“不过有人会。” 林止陌的心像是在坐云霄飞车,刚沉下去又瞬间被提了起来。 他这会儿没工夫骂娘,赶紧问道:“真的?谁会?” 段疏夷笑眯眯的转头对身后一个少女招手:“灵儿,你来看看。” “是,小姐。” 南磻使团来宫里的三人全是女性,被叫到的是原本站在段疏夷身旁的一个女子。 她应声出列,来到床边,对林止陌行了一礼:“陛下。” 林止陌点点头,却发现这个叫灵儿的女子有点古怪,行礼间居然还悄悄打量著自己,那眼神……有点像是毛脚女婿第一次上门时对方亲友审视的样子。 但是现在他也没心思琢磨这么多,只是问道:“还请看看,可有解救法子?” 灵儿应了一声,来到床边探了探傅香彤的脉门,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接著將另一个女子也叫了过去,將傅香彤的被子掀开,衣衫解开,露出一片白腻的胸口。 林止陌退开两步,紧张的注视著这一切,段疏夷凑到他身边,忽然低声问道:“陛下,你想我了么?” “……” 林止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现在心思全在傅香彤身上,只是他看到灵儿从怀中取出一根形似艾条般的东西,点燃后凑到傅香彤额头和胸口处熏了几下,接著一根金针快而准的扎在天庭百匯以及丹田处。 傅香彤的身子忽然颤抖了一下,一声微弱的轻哼从鼻间发出,接著一只比米粒还小的白色虫子从她鼻孔中钻了出来。 灵儿眼疾手快的將虫子一把捏住,取出一根小竹管塞了进去。 她將竹管放入怀中,回身淡定说道:“陛下,蛊已祛除,贵人已无碍了。” 林止陌大受震撼,瞠目结舌。 这就完事了?这么快? 段疏夷掩口轻笑,顿时风情万种,介绍道:“灵儿乃是我的亲卫,也是南磻蛊族的后人。” 林止陌恍然,接著有种捡到宝踩到狗屎的感觉。 傅香彤莫名其妙中了蛊,原本还在一筹莫展,连老顾都解决不了,可是偏偏这时候段疏夷来了,还带著蛊族后人,这就是传说中大男主的气运么? 床上的傅香彤忽然又哼哼了一下,接著缓缓睁开眼来,茫然的看了眼屋內,接著將目光落在林止陌身上。 “陛下,我……这是怎么啦?” 林止陌赶紧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太累了,所以睡著了,没事。” “嗯。”傅香彤乖巧地点点头,对林止陌的解释一点都没怀疑,又好奇的看向段疏夷,“陛下,这个姐姐是谁呀?好漂亮。” 是朕的泡友。 林止陌咳嗽一声,还没回答,段疏夷先答道:“我是陛下的好朋友呢,好久不见了,所以来看看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哦哦。”傅香彤明白了,对林止陌道,“那陛下你和好朋友敘旧吧。” 林止陌迟疑了一下,又仔细观察了一番,见傅香彤脸上的红晕已经散去了,恢復成了剥壳鸡蛋一般光滑娇嫩的样子。 顾清依还是最了解林止陌的,低声说道:“我在永和宫陪著香香,你去忙吧。” 林止陌纠结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他虽然和段疏夷只是有过一夜的露水姻缘,后来派人去南磻帮了她一把,从此再没有过交集,但他对於段疏夷却有种莫名的信任。 或许是当时的那一夜,段疏夷表现出的狂放和直白,还有那种面对自己时毫无掩饰的真情释放? 顾悌贞告退了,顾清依留下了,时间不早,林止陌带著段疏夷就在永和宫中留了下来,当然是在另一边的偏殿里。 殿內的烛光亮起,门也关上了,只留下了林止陌和段疏夷两人。 红色的烛光映照在段疏夷的脸上,將她绝美的容顏也都彻底勾勒了出来。 她双手支在桌上,托著香腮笑眯眯的看著林止陌,眼中似有一潭春水荡漾著,涟漪阵阵。 林止陌居然难得的有了些不自在,咳嗽一声道:“你怎么想到千里迢迢来看我了?” “说了,因为想你呀。”段疏夷將脸凑近了些,“你还没说,有没有想我呢?” “……想了。” 林止陌最终还是给出了回答,不是屈服,不是敷衍,是真的想了。 这么一个豹子一般狂野美丽的女子,在留下一夜的缠绵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只怕这世间还没几个男人在遇见这样粉红色的桥段时能在短时间內忘记。 何况林止陌可还记得当初给自己心灵上造成的创伤,原本以为她是个寡妇来著,结果自己成了个开拓者,当心理预期和现实观感碰撞在一起,那种落差其实让他到现在还是有点尷尬。 段疏夷似乎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笑得千娇百媚,却忽然说道:“我此番过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两人之间的称呼就是我和你,没有什么陛下和本王,简简单单的,像两个凡尘中的寻常好友。 林止陌笑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还需要亲自来大武京城,什么重要项目?” 段疏夷笑了笑,说出的话却是十分认真:“交趾王找到我,要与我合作吞灭菲力宾,霸占南海。” 林止陌的笑容稍稍僵了瞬间,已变成了冷意:“他要南海?” 南磻並不临海,要打菲力宾跟他们完全没关係,可是交趾不同,若是被他吞灭菲力宾,到时候两边將海湾控住,倒霉的便是大武的两广行省。 段疏夷接著说道:“他知道我和你有些交情,所以想与南磻联手,但是要我来向你求购火器火药。” 说罢她笑眯眯的凑近林止陌,危险又魅惑的问道:“你觉得……该不该答应他呢?” 第771章 我很乖的 殿內的温度隨著地龙的燃烧而变得越来越温暖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林止陌在看著段疏夷那双勾魂的眼睛时,更觉得有些口乾舌燥。 他舔了舔嘴唇,假意侧了侧头:“你说什么?我有些听不清楚。” 段疏夷的嘴角勾得更高了,眼波流动,横了林止陌一眼,接著站起身来越过桌子,直接坐到了他身边。 她一只手勾住林止陌的肩膀,將自己的下巴搁在林止陌的肩窝,凑在耳边低声说道:“现在,能听得清了么?” “嗯,清楚多了。” 林止陌也笑了,顺手搂住她的纤腰。 这妞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天健身,腰肢纤细却又柔韧有劲,摸上去感觉不到半分肥肉,再往前些能触及一条明显的人鱼线,手感极其美妙。 两人就这么依偎著,相靠著,气氛曖昧又旖旎,口中说出的却是国家大事。 “其实前些年我便曾率大军打服过交趾,让他们送来了降书降表,但说实话我对交趾不敢兴趣,对菲力宾更不感兴趣。” 段疏夷漫不经心的说著,指尖似是无聊隨意地把玩著林止陌的耳垂,说到这里顿了顿,看著林止陌道,“你呢?感兴趣么?” 林止陌轻声一笑。 菲力宾?他当然感兴趣,但是更感兴趣的却是正在和南磻密谈的交趾。 交趾与大武的广西行省接壤,从人文习俗食物习惯等都相差不大,可是脾气秉性却大为不同。 阴险,无耻,狡诈,这就是林止陌对这个国家的定义。 曾经的交趾爆发过內乱,交趾王上书大武祈求援助,大武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派兵助他平定乱臣,並给与了很大力度的资助,可是回过头当交趾国內平定后,他们却翻脸不认人了。 撕毁藩属协议,脱离大武,並时常对广西行省暗中下手,劫掠財物粮食,甚至拐卖人口去暹罗吴哥等国做劳工,当大武发下国书问责时又一推二五六地否认。 大武不是没有派兵前去征討过,但是交趾仗著地形龟缩后方,在密林中与大武军周旋,时日一久大武军伤亡惨重,最后不得不退回。 这份憋屈是几十年前留下的,到现在没有要到过说法。 林止陌没有报仇的执念,但却对交趾有另外的想法。 交趾空气湿润,雨量充足,境內的红河三角洲和湄公河三角洲是著名的產粮大区,大武的江南已是產粮最高之地,可也最多只是一年两季稻米,但交趾却能因气候地理的原因做到一年三季。 如今的大武什么都在慢慢好转,但是粮食依旧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大问题,林止陌不是善人,没有什么无故妄动刀兵的慈悲心肠,他现在是皇帝,是要管天下百姓死活的。 有粮,那就打下来,当做大武的储备粮仓吧。 “联手么?” 林止陌问道。 段疏夷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俊俏脸庞,感受著他说话是轻轻喷在脸上的气息,轻笑道:“好啊,你想怎么做?” “拿下交趾,至少是靠海的那半边,交趾王是个不守信用且很有野心的货色,你上次没有把他打服,这回让我来。”林止陌忽然在段疏夷嘴边啄了一口,说道,“交趾对南磻总归也是个威胁,你既已是我的女人,我理所当然的要给你剪除后患。” 段疏夷飞了个很好看的媚眼,问道:“我何时成了你的女人?” “不是吗?” “是吗?” “那你想不想呢?” 段疏夷沉默了片刻,似笑非笑道:“我如今是南磻摄政王,已是极尽尊荣,想要男人还不是简单得很,为何要相隔数千里做你的金丝雀呢?” 林止陌摇摇头:“不是金丝雀,你也不是我的附庸,我是想要你和我一起,开闢更广阔的天地,让你的尊荣能更长更久。” 段疏夷又沉默了,但是这次脸上没有了笑容。 她在沉思,將林止陌的话放在心里仔细盘算掂量。 摄政王是个很不错的头衔,如今她在南磻也確实达到了几乎和帝王一般无二的权力,可是,几乎毕竟只是几乎,没有完全彻底。 从小到大,段疏夷就是个不服输的人,她原本没有野心,只求安安稳稳过一生,为南磻的稳定繁荣做出自己的贡献,毕竟自己是皇帝的姐姐,是段氏的血脉。 可弟弟容不下她,要將她陷害致死,那不是弟弟的错,是皇家乃至天下人刻在骨子里的观念。 女子不能掌权,不能为官,更別说当皇帝了。 凭什么?! 我不当皇帝,难道真將南磻的锦绣河山交给那个只知吃喝玩乐极尽奢靡的废物弟弟? 若真是如此,南磻子民將从此水深火热,她不忍,也不愿。 林止陌在这时恰到好处的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想?”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怀中的段疏夷身子轻颤了一下,接著就见她抬起眼皮看向自己,然后露出一个明媚耀眼的笑容。 “想。”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说了,我是你的女人,南磻又奉大武为宗主上国,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很乖的。” 林止陌也笑了。 想就好办了,这个念头很早之前他就有过,只是从没跟人提起过。 南磻在百年之前確实曾是大武的附属国,只是隨著大武的国运衰败,南磻的渐渐崛起,两国之间的联繫就没以前那么密切了,每年的常例进贡没了,驻军没了,南磻的君王叠代和年號的更替也不再向大武上报。 但是现在,段疏夷將以南磻摄政王的身份重新在申请了。 既然要联手,那就一切好办了,林止陌没打算先去动菲力宾,而是要將交趾拿下。 陆地行军不可取,那就从海上吧。 最好的角度就是交趾南方隔海相对的儋州岛,大军过海登陆,海军变陆军,再有南磻的配合。 “那么,你先將交趾王稳住,我准备召集人手,前往儋州,你我南北夹攻……”林止陌的脸越凑越近,“一举拿下。” 段疏夷的身子也在越来越靠近,几乎要揉进了林止陌怀中,眼神已然快要漾出水来了。 她的手指不安分地顺著林止陌的胸前往下滑去,调皮地打著转,口中挑衅道:“一举拿下?那你倒是先举啊……” 第772章 后悔了 时隔多日,林止陌终於再次品尝到了那具思念已久的娇躯。 偏殿內的温度已经可以用炽热来形容了,热得连桌上的烛火都明亮了几分。 这一刻,两人终於停止了关於疆域土地的问题。 这个豹子一般的女人还是他记忆中的狂野奔放鲜香甜美,那身大麦色的肌肤带著让人沉迷的暖色调,看似粗獷,可手感確实细腻如绸缎,让他简直爱不释手。 南磻第一女將赤霽王,从不是浪得虚名。 段疏夷咬了咬红唇,媚眼如丝地说道:“我后悔了。” “哦?后悔什么?” “后悔早不来寻你。” 段疏夷也侧过身来,依偎在林止陌怀中,仰头看著那双亮如星辰的明眸,忽然觉得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好奇怪,完全说不上来。 只是这一刻她竟然有个念头,若是能长久在他身边,任他宠著护著,不让自己再著半点风雨,似乎也很不错,很幸福。 心里有了念头,就不自觉的从眼神中透露了出来,段疏夷一时间忘了再往下说,就这么痴痴看著林止陌。 他生得好俊,比很多姑娘家都要好看,可性子却是彻头彻尾的男人。 我问他打不打,他就说打,没有半点犹豫。 他还说要打下交趾,为南磻扫除边患,虽然这其中大半是他的私心,可是又有什么关係呢? 段疏夷没有怀疑林止陌会不会想要迷惑自己从而將南磻拿下,因为她知道这不值得,也没必要,从林止陌明里暗里怂恿她当南磻女皇帝时,她就確认了。 攻打南磻是个苦活,会死很多人,这个男人是心软的,他见不得太多人死,这一点从这半年多来持续不断收集的情报就能看得出来。 我当女皇帝,守住南磻,也等於是替他守住了大武的西南一隅。 这样的话对大武好,对南磻更好。 这样的联手我放心,他也会放心,因为我是他的女人,而且……他应该会有別的法子来巩固我和他之间联手的。 “在想什么?”耳边传来那个男人温柔的声音。 段疏夷回过神来,撅了噘嘴道:“你为何这么勇猛?” 前后那么久,谁家好人能这么厉害?简直牲口一般。 林止陌傲然:“或许这就是天赋异稟?” 段疏夷的手指调皮的拨弄了一下:“这个柄?” “嘶!你还没够是不是?” “不要,我错了……” “那就正经点聊会天。” “是,陛下。” “叫我什么?” “……夫君!” 激战之后身子疲惫了,但是精神却异常亢奋,段疏夷没有半点睡意,便和林止陌继续聊了起来。 他们聊得很多,很杂,比如关於蛊虫的传说,关於南磻如今的国情,聊到他们又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铜矿,问林止陌有没有兴趣来买矿石。 林止陌也和她聊了许多东西,比如已经进行许久的大武至南磻的物资贸易,丝绸香水白化妆品这种高端货物他是先满足段疏夷要求的,发的货物量足又好,甚至南磻京城还开了一家逍遥楼分店。 现在的南磻百姓已经將这些大武的好物奉为尚品,被官员勛贵家的女眷们传成了一种潮流,谁家要是没有这些好东西,就会自觉比別人落了一个档次,这种观念正是从大武京城的胭脂会中传来的。 聊著聊著,两人开始不自觉的將话题转移到了如何拿下交趾的问题上,接著是菲力宾,再到整个南海群岛。 林止陌不喜欢打仗,但並不代表他不想开疆拓土。 现在既然已经开始有了大航海时代的苗头,他就要抓住先机,把控住海路,不止是交趾,將来还有暹罗、马来亚,还有淡马锡。 大武海域之外,他要建造一个稳定坚固的防御线,以用来抵御未来极有可能发生的远洋入侵。 聊著聊著,两人最终还是相拥睡了过去,在梦里,段疏夷的嘴角都勾起的,一直没有放下过。 林止陌醒来时已是隔天的临近午时,他看了眼身边依然熟睡的段疏夷,忍不住轻轻捏了捏那张明媚俏丽的脸蛋,神清气爽的起了床。 踏出偏殿,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让他精神一振,接著却见王青正远远侍立在那边的院门口。 林止陌眉头一挑,问道:“何事?” 通常自己在某个宫中歇下后,若是没有重大急事,王青是不会这么候在外边的,显然是有情况了。 王青过来,低声道:“陛下,傅昭仪將那筐乱帐算清了,是盐务出了问题。” 林止陌顿时有些不快,问道:“不知道她昨夜刚被救醒么?为何没人劝阻她,还让她彻夜劳神?” 傅香彤居然醒了之后算了一夜的帐,蛊毒解了就能这么乱来? 王青急忙跪地,说道:“陛下恕罪,是奴才的不是,不过傅昭仪怎的都不听劝,说陛下等著结果。” 林止陌想到傅香彤那温软呆萌的性子下还有个做起事来就忘我的倔脾气,也一下子没了火气。 “你……算出什么了?” 王青双手奉上一本帐册,声音紧张乾涩:“傅昭仪说,精盐被做了假帐,少了……三万石。” 林止陌猛地扭头,怒目喝道:“多少?!” 第773章 朕人多,赌得起 王青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但还是硬著头皮答道:“三万……石。” 林止陌沉默了下来,脸色很难看。 三万石盐,按市价算的话其实並没有多少钱,但问题是……这不是別的东西,这是盐。 林止陌有种预感,最近连续发生的几件事情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最终指向的地方却似乎都是一样的。 就比如这些被做假帐而凭空消失的盐,如果都是在大武境內流通,他其实不在意,但若是被私运去了关外,流入草原进入大月氏人手中呢? “將柴麟给朕叫来,要快。” 王青领命,飞奔而去,林止陌没有叫醒段疏夷,径直来到了傅香彤的寢宫。 一夜过去,傅香彤似乎真的彻底痊癒了,脸上是健康的红晕,而不是昨天那种满满的病態的红。 林止陌进屋时她正捧著一个大海碗在吸溜吸溜喝著汤,见到林止陌进来,急忙放下碗,起身迎接。 “陛下,帐本看到了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嗯,看到了。”林止陌点点头,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那筐帐本有遗缺,你是如何查出最终数目的?” 傅香彤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册子,上面同样记录著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姑姑遣人悄悄送来的,是江南分公司的暗帐,那一筐里少了九至十一月的帐,但是两相核对之下就算出来了呀。” 林止陌愕然片刻,真是对傅雪晴这位商界传说有了个新的印象。 暗帐,是在公帐存在的情况下另外派心腹记录下每季帐目细则,虽然麻烦,但是明暗两本一对照,就绝对不会再有错漏。 他可从来没让傅雪晴做暗帐,甚至都没有想到这点,可是傅雪晴却做了,而且做得很完美,也很恰到好处,就比如这次的盐务帐目。 但是满意归满意,林止陌还是很不满的瞪了一眼傅香彤。 “你昨日才侥倖从鬼门关上逃回来,不好好休息,连夜算什么帐?小命还要不要了?” “姑姑嫁给了寧王叔,傅家从此便与皇家绑在了一起,姑姑说,傅家从此便是皇家的另一座国库。” 傅香彤不敢抬起头,弱弱地说道,“我是傅家的女儿,我和姑姑一样,都只是希望大武安稳太平,国库充盈,此事既是傅家而起,自然当儘快理明真相,剔除內贼。” 林止陌气道:“可你差点死!” “我……我不想陛下因此事迁怒傅家,若是陛下生气,傅家就没了,傅家没了我也无法再陪在陛下身边了。” 傅香彤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小脸上满是不安和愧疚,眼中泪光莹莹,似是隨时都要哭出来了。 林止陌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心中一软,没有继续苛责下去。 这个丫头,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那我还有什么立场去怪她呢? “好了好了,是我著急了,不是在怪你。” 林止陌的手温柔的揉了揉傅香彤的头顶,幽香扑鼻,令人有些意乱情.迷。 傅香彤终於没忍住,扑到他怀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了进来:“呀,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止陌扭头就看见薛白梅手里捧著个食盒,一脸坏笑地看著他们。 “梅儿,你来得正好,过来。” 林止陌招手让她进屋,將三万石精盐失窃的事告诉了她。 薛白梅的脸色逐渐凝重,忽然抬头看著林止陌,认真的说道:“这几日我与纯儿在探查,被我们发现了一些端倪,有人在私下將京城周边不少铁器作坊中的生熟铁买去了不少,纯儿让人急信去问其他行省,这两日应该就能有回信来了,大武没有哪里亟需盐铁,即便是需要也可以官买。” 她顿了顿说道,“周边诸国中南磻肯定是不需要的,我知道西辽也一直在和陛下暗中保持著联繫,那么剩下的就只是大月氏或是北方的韃靼余孽,但韃靼如今龟缩在极北苦寒之地,根本没有人手也没有资本採买这么多,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大月氏! 正在说话间,柴麟到了,出乎意料的是他身边还有个猥琐的老头。 老梟也从江南回来了。 天机营高层中,墨离被林止陌派去了西北边关,现在还剩两个副统领,就是柴麟和老梟。 林止陌没时间慰问老梟这段时间辛不辛苦,而是让人先取来一张大武疆域全图铺在桌上。 “对不上的帐最后停在了十一月,也就是说这批盐运走的时间不算太久。” 林止陌看向薛白梅,“你懂我的意思,猜猜看,该上哪儿截他们?” “盐是在江南丟的,走陆路必定不现实,关卡眾多且运输缓慢,所以肯定是走海路……从松江府一路往上过山东到渤海湾,自平滦府上岸再立刻出关,再往西三四日……” 薛白梅盯著地图,口中念念有词,最终手指落下,“亦集、山惮、肃州,只有这三处可能是胡人接手货物的交易点,但是山惮距中兴府很近,去肃州又要过荒漠,因此只有亦集城一处最有可能。” 林止陌皱眉道:“能確认么?” “不能。”薛白梅很诚实的回答,“但是现在来不及细究了,若是等到將傅家內奸揪出再审问,再派人追查这批精盐的下落,就真的来不及了,只能赌。” 林止陌沉默,看著地图默默思忖,只是片刻后就一巴掌拍了下来。 “赌就赌,朕人多,赌得起!” 於是天机营又老梟带队,兵分三路,带上在京的神机营全员赶赴三地,拦截失盐。 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林止陌说了,这是一场赌。 林止陌將手中的帐本丟在桌上,森然一笑道:“盐既然出手了,咱们也该收网了……” 这日下午,一封加急文书从京城送往了江南,同时在京城傅宅中,三名下人以及傅宅二管家被毫无徵兆的抓了起来。 傅雪晴知道被监视了,自然也早就有准备了。 江南傅家,可从来不是只靠做生意才做到这么强盛的。 第774章 你以为的,只是你以为 关外极北之地,被世人遗忘的某个角落。 这里叫作锡那错,是一个偏僻寧静的地方,也是赫温克族代代生息之地。 戚白薈静静站在荒野之中,抬头看著眼前的拉穆湖,雪从眼皮前落下,使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远方的山和近处的林子都被遮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阳光被灰濛濛的云层遮盖住了,透著一层微弱无力的光。 雪落冰凝,晶莹剔透,隱隱透著蓝色的结了冰的湖面像一颗镶嵌在这片茫茫雪原的宝石。 湖边某个地方堆著一个不太显眼的坟塋,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写著她阿爹和阿娘的名字。 那年渡口,他们惨遭杀害,后来彭朗的父亲带著族人將他们的尸骨偷了回来,埋在了他们的部落之中。 二十一年了,自己终於再次回到了这片熟悉的故土上,可惜早已物是人非,儿时那段模糊的记忆中已经连爹娘的笑容都快忘记了。 不过……即便是笑容忘记了也没关係,这份血海深仇她不会忘记。 “小姐。” 身边传来彭朗低沉的声音。 戚白薈从错乱的回忆中清醒,摇了摇头:“我没事。” 从回来到现在,她没有流泪,没有悲伤,只是顺其自然的接下了赫温克族的族长之位。 这是族中传承,也是母亲留给她的责任。 彭朗静静陪在她身边,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可是抬眼悄悄看了一下,发现似乎用不著,却没发现戚白薈眼中深藏的一抹坚定。 “回去吧。” 戚白薈淡淡开口,转身往村里走去。 族人们已经知道她回来了,正在高兴的准备著族长继承以及祭祀仪式,她该回去了。 村子就在前方,戚白薈的右脚才刚踏出去,忽然顿了顿,白影一晃,已经退到了两步之外。 叮! 一声轻响,戚白薈刚才站立的地方多出了一支羽箭,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扎入了数寸。 如果不是她反应及时又身手敏捷,只怕已经被伤到了。 只是伤到,但不会致命,戚白薈很敏锐的判断到了。 彭朗抽刀跨步,护到了她身前,眼睛眯起警戒的望著四周。 黑影连闪,他们四周忽然出现了十几个蒙面人,全都手持利刃,眼神如狼,恶狠狠的看著戚白薈。 戚白薈神色不变,还是站在那里,表情上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只是淡淡开口:“找我?” 蒙面人中有人说道:“白薈族长,我家老爷有请,想劳驾你隨我们走一趟。”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没兴趣。” 那人的眼睛露出一个冰冷的狞笑,手中刀尖往后指了指:“白薈族长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冷漠,不过……你对你族人的性命有兴趣么?” 戚白薈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被押来了几十人,有老有小,一个个都被捆住了双手,推搡著集中在了一起。 “要挟我?”戚白薈的脸上还是很从容,仿佛这些人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那人再次狞笑:“不是要挟,是警告,我们知道白薈族长身手了得,你若乖乖束手就擒,他们就没事,但你若是执意不肯,那就莫要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人质被押到了一起,总数差不多有五十多人,而四周冒出来的蒙面人则密密麻麻的將村子围了个结结实实,粗略一数大致有两三百人。 赫温克族的族人保持著沉默,无人惊慌,无人哀求,只有愤怒,包括几个只有四五岁的孩童也都只是瞪著这些蒙面人。 戚白薈终於有了点反应,微微皱眉问道:“谁派你们来的?弥兜?螣勒?还是甸亚大汗?” “这就不必深究了,到了地方自然见分晓。”那人侧身,单手一引,“白薈族长,我们这么多人前来邀请,想必你也无法拒绝吧?” 这么多蒙面人,以有心算无备,且看得出都是高手,这场面怎么看都是他们贏了。 可是戚白薈却微微歪头,像是看傻子一般的看著他,开口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过,你所以为的,只是你以为的。” 戚白薈的面前仿佛出现了林止陌的样子,俊朗英武,又总是带著一点不正经,就在那灰濛濛的天边齜著大牙对她笑。 “嗯?”那人怔了怔,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而下一刻…… 咻! 一道尖锐急促的破空声响起,人质身边距离最近的一个蒙面人毫无徵兆的被一支羽箭射穿了脖子,那支箭势大力沉,在穿透他的脖子后力道不减,竟將他带得摔倒在地,就这么活生生地钉在了地上。 箭支入土半尺有余,箭尾在他脖子上仍在急速颤动著。 同样是箭,但这支箭比蒙面人的箭要长了尺许,也更粗一些,箭支的力道当然也就更大,射程更长,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人的箭术很强。 一击毙命! 蒙面人们大吃一惊,刚要抬起武器防守,四周被冰雪覆盖的林子、山石、土沟以及草垛中突然飞出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丰收时节的蝗虫过境,又密又快,让人头皮发麻。 带头之人急声大呼:“挡!” 蒙面人反应很快,也都立刻防守起来,但是无效。 惨叫和闷哼声此起彼伏,那轮箭雨仿佛遮蔽了视线,当带头之人再次看清眼前场景时,人质们身边已经没几个活口了。 白茫茫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身影,和蒙面人们不一样,他们全身都是白色,手中都提著一张几乎与人同高的大弓。 他们手腕一翻,又是一轮羽箭上弦。 带头的蒙面人呆滯住了。 局面瞬间反转,是他没有想到的。 戚白薈看著他,淡淡说道:“你的主子没告诉你,赫温克人別的不会,箭术天下第一么?” 第775章 秘密 领头之人很想说,赫温克神箭手他知道,而且全天下都知道,可是主子没有告诉他赫温克族还有这么多人。 他死了,死不瞑目。 临死前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寧嵩的声音:“赫温克已只剩两百余老弱病残,去,將他们的族长带回来。” 两百余?我看到的就不止这么些…… 村子里恢復了平静,地上的尸体都被拖走了,刚才被押出来当做人质的族人若无其事的回到各自屋中准备饭菜。 夜晚的锡那错寧静安详,与四周的白雪皑皑融为了一体,空中那层厚厚的阴云终於散开了,露出一轮几乎就要充盈的圆月。 戚白薈望著空中的月亮,略微有些发呆。 月半已经过了,再过十几天就是过年了,京城肯定已经开始很热闹了吧。 那个傢伙在干什么?还是每天批奏摺,晚上去各宫中快活吧? 唔……现在这个天气,他应该不会再开著窗了,而且我都不在。 他真是个奇怪又肆无忌惮的人,我说不要关窗,他就真的不关,我问他为什么,他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师父姐姐你想看啊,我就给你看了。 真不害臊,但是那傢伙好像很宠我,要不然这种奇怪的要求怎么可能答应? 而且,师父姐姐……真是奇怪的称呼,可是我很喜欢。 想到这里,戚白薈的耳朵尖上悄悄染上了一抹粉红。 一股冷风从冰冻的湖面上刮过,將戚白薈鬢边垂落地髮丝吹得舞动了起来,也將她胡思乱想的心思暂时吹走了。 她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北山脚下。 “走吧。” 戚白薈的声音落下,一直站在旁边的彭朗却迟疑了一下没有动。 “怎么?”戚白薈看向他。 彭朗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姐,你……真的想好了么?” 戚白薈问:“你不愿?” 彭朗急忙单腿跪下,说道:“小姐去哪黑虎就去哪,此生永不背叛,但是小姐,如此做法將是违背祖训,皇室虽然如今只剩残部,苟且在极北之地,但若是被他们知晓,小姐必將招来麻烦。” “我不怕麻烦,也不怕先祖在梦里找我。” 戚白薈看著他淡淡说道,“先祖当年答应守陵只是不愿捲入侵略和杀戮,赫温克人平和宽容,但不代表可以隨意被人欺凌,给皇室守陵这么多年,在这冰天雪地里留守这么久,已经够了。” 她看了眼彭朗,接著说道:“你以为我们不走,就没人来找我们麻烦了么?” 彭朗一时语塞,因为白天的那场刺杀就是证明。 戚白薈又问:“你在族中时间比我久,可知道现在韃靼皇室的情况?” 彭朗答道:“九年前满都鲁王没了,葬入了皇陵,现在继任的是图岩王,乃是满都鲁王的长子,身边还剩默尔哈部和其余几个零星小部落,在极北的白山中藏匿。” “他们不会死心的,一定会再试图崛起,我若是不带你们走,將来必定会被他们拖上战车。”戚白薈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出一团白雾。 “赫温克不剩多少人了,我不希望你们再少哪怕一个,所以我要带你们走,去找一个能保护我们,能给我们一片休养生息之地的人。” 彭朗沉默片刻,重重抱拳:“黑虎一切遵从小姐吩咐。” 戚白薈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往前走去,彭朗紧隨其后。 从村边一路往前,来到北山脚下,相隔只有三里路。 然后他们脚下的路开始变了,不再是厚厚积雪的泥路,而是出现了一条近十丈宽的长长通道,道路两边每隔十余步就各有一尊兽头石像,在月光下露出狰狞的表情。 在通道上一路前行,最终停在了一座破败不堪的石殿前,石殿之后的地面坑坑洼洼的並不平整,似是被人翻开后又重新填埋过一样。 这里就是韃靼祖庭,每一任韃靼帝王死后都会被葬於此处。 韃靼被灭国已久,大月氏皇庭到这里来过好多次了,皇陵被他们挖开,里边的尸骨被曝於荒野,陵中的陪葬物被搜颳了一空。 每次他们来,赫温克族人就会提前躲起来,大月氏的人很多,他们根本无法硬碰硬,守陵,那是在皇室存在的情况下能做到坚守的,皇室都没了,他们怎么能守? 於是他们只能在暗处看著大月氏骑兵像强盗一样將陵中洗劫乾净,等他们走之后才重新出来,將丟出来的骸骨重新捡拾回去,放进棺槨之中。 这是赫温克人所能做到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戚白薈停在了石殿前,望著眼前这片被蹂躪过的土地。 彭朗问道:“小姐,我们要做什么?” 戚白薈的嘴边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说过,要把这里划归他的疆域,让我成为他的子民。” 彭朗知道小姐说的是谁,想了想,说道:“陛下从不妄言,他说要做,必能做到。” 短短数月相处,他也被林止陌的人格魅力折服了,皇帝陛下说过的话好像还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戚白薈道:“所以我也要祝他一臂之力。” 说罢,她穿过石殿,穿过那片被翻过的土地和其后的一片树林,最终来到北山脚下被密林遮蔽的一处山石之前。 入目之处只是一片光禿禿,嶙峋的石缝中还堆积著厚厚的积雪。 戚白薈停下,抽出一把铁剑,在其中一条不起眼的石缝中插入,再轻轻一拧。 嘎吱吱…… 一阵机簧响动之后,崖壁上出现了一个黑沉沉的洞口。 彭朗如临大敌,抽刀在手,本能的护在戚白薈身前。 洞中飘出一股尘封很久的霉味和腐气,戚白薈却没有在意,站在洞口怔怔的有些出神。 彭朗目瞪口呆:“小姐,这里是……” “这是一个秘密。”戚白薈云淡风轻地说道,“是我娘在我五岁时告诉我的,只有族长才能知道的秘密。” 她想起那时候阿娘拉著她的小手,在洞口外告诉她:“小儿,我们一族守的其实不是皇陵,而是这里。” 第776章 林止陌吃亏了 镇海城中。 寧嵩还是在房中看著书,脚边的炭炉中闪著晦暗的红光,屋內一片温暖。 房门被敲响,萨斡儿匆匆进来。 “老爷,赫温克那里,失手了。” 寧嵩眉头微微一挑:“说。” 萨斡儿的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按老爷吩咐,属下派了三百精英前去,却全军覆没,只有两名观望警戒的逃回来了,赫温克没有被灭族,如今还有至少五百成年族人。” “哦?” 寧嵩將手中的书放了下来,抬头看著萨斡儿,“竟还有这么多?” “是。” “呵!”寧嵩发出一声轻笑,脸上的神情不知是恼还是喜,缓缓说道,“都说赫温克前族长扶琅虽是女人,却智勇双全,看来她早早预料到了大祸,在暗中预先藏了一手啊。” 萨斡儿问道:“老爷,属下现在该如何做?” 他是个忠实的隨从,从不会主动给意见,只会等待寧嵩给出方案,他去执行。 寧嵩沉吟:“既然留存了实力,想要拿下那个女人就没这么简单了。” 赫温克箭术天下第一,可是寧嵩还知道,那个女人的身手也是天下第一,就算是当初的太平道教主洪羲,其实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这下有点麻烦了,要想完美成功,就必须要多派人手,而且要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的大军,但现在……他的人手暂时还没回归,不够用。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外忽然又传来通报声:“老爷,那位派人来了。” 那位,寧嵩不用问都知道是谁,眉间莫名出现了几分喜色,扬声道:“有请。” 话音落下,他又对萨斡儿道:“先暂缓一下,不要轻举妄动。” “是。”萨斡儿应了一声,什么都没问,垂手站在了寧嵩身后。 房门开启,一个裘皮裹身的青年踏了进来,进门时將腰间佩刀摘下交给了门口的护卫。 寧嵩微微一笑:“纳罕將军何须如此见外?” 纳罕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规矩,不可破。” 寧嵩似乎是习惯了他的性子,也没再说下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请坐。” 纳罕不动,说道:“不必了,在下是来接货的,敢问寧首辅,东西可到了?” 寧嵩指了指窗外:“恭候多时。” “好。”纳罕应了一声,顿了顿说道,“三万石精盐说有就有,寧首辅果然好手段。” 寧嵩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纳罕看了他一眼,又说道:“我家主人想问寧首辅,如今各部已收拢十之有四,接下来要怎么做?” 寧嵩重新又拿起了书,口中淡淡说道:“现在还早,等过半了再说,告诉你家主子,他要的东西我会儘快弄到,但是他自己不可有半分鬆懈,须知……姬景文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纳罕点点头,再没有说什么,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屋內又恢復了安静,寧嵩眼睛看著书,口中却对萨斡儿说道:“快过年了,去信告诉云来,暖春之前,將大武的锻钢法弄到,不惜一切代价。” “是。”萨斡儿应声,又问,“赫温克那里……” 寧嵩眼皮都没抬,说道:“天寒地冻,开春再说。” …… 京城,御书房。 “没找到?” 林止陌的眉头拧著,望著下方的柴麟。 柴麟跪伏在地,说道:“回陛下,不是没找到,是微臣等赶去之时,人早已离去,当地百姓说,他们看到过那么大个车队,但却是半月之前的事了。” 林止陌只觉有股憋闷的气窝在了胸口。 半个月之前,那时还没到十一月底,帐本应该还没做到那阶段,怎么就……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似乎猜到了怎么回事。 帐目是延迟的,东西是提早送出去的,这样的话当自己发现时就晚了,暗中的那只手跟自己打了个时间差,让自己有了个错觉而已。 “呵!好手段。” 林止陌冷笑一声,手掌握成了拳头。 从自己穿越至今,他很少因为斗心眼吃亏,身为皇帝,很多事情他有著绝对的优势,想吃亏都吃不了。 可是这一次他栽了,不知不觉中被人用这么一种简单的小手段骗过了,於是三万石精盐没了,並且证实是在关外的亦集城中被人接走,明显正是流入了大月氏。 柴麟不敢吭声,天机营从打造至今,也都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那么多精盐啊,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丟了,亏自己还信誓旦旦跟陛下说一定能追回。 可是林止陌却没有怪他,而是站了起来,恢復了平静:“丟了就丟了吧,三万石盐而已,不值几个钱,傅家那边可以收网了,好好审一审。” 他和傅雪晴早就暗中联手,將傅家各房查了个清楚。 管盐务的是傅家老二,但是做內鬼的却是老四,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收买或是要挟的,林止陌不感兴趣,但是他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了。 这次是盐,下次万一是钢铁武器? 柴麟领命而去,林止陌决定去实验室散散心,消一消心里的鬱闷。 可是当他来到实验室后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邓元。 “朕不是放你几日休沐的么,怎么又来了?”林止陌皱眉看著眼前一身邋遢的邓元,问道。 邓元脸上脏兮兮的,满是黑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在家睡不著,想著手里几个没做完全的东西,就跑来了。” 林止陌无语,这小子的转变太大了,大到连他都有点无法接受。 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邓元就兴致勃勃的拉著他往前方走去:“陛下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你……嗯?这是?” 林止陌被他拉到了靶场,然后他就见到了地上摆著的一个东西。 一根三尺来长的钢筒,从上到下箍起了五六道,下方安著一个底座,八条长长的抓地钢臂牢牢扣在地面上。 这东西给林止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邓元神神秘秘的挤了挤眼,说道:“陛下,看好了哈。” 一个小羊皮包裹成的密实圆球被塞进了钢筒中,邓元调整钢筒角度,让林止陌往后退开,接著点燃露在筒口的一截引线。 滋滋滋…… 火星闪动,接著一身轰鸣,前方两百步外的一个土堆被轰然炸开,烟尘瀰漫在靶场上空。 林止陌目瞪口呆,终於想到这是什么了。 这尼玛……迫击炮? 第777章 想打仗么? 邓元嘻嘻笑说道:“陛下,这玩意儿怎么样?” 林止陌由衷地夸了他一句:“很不错,你是怎么想到的?” 邓元到底还是个少年,被夸得一脸傲娇加得意,说道:“听闻陛下派大军登陆逶国打仗时微臣就和谭师父说,打逶寇我也想去,最好造他几十上百门红武大炮轰他娘的,可是红武大炮太重太大,不方便长途运送,微臣就想著能有个隨身带著的就好,哪怕小点呢?然后琢磨琢磨就有了这想法。” 林止陌好久都没说出话来,上次因为钢丝的出现他就发现了邓元的天赋,可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连火器都能有这么多想法。 他也曾经想过迫击炮,可是关於炮身底座以及炮弹的发射还没有一个完整的构思,没想到被邓元抢先一步捣鼓了出来。 满打满算这小子到实验室也才四个多月,这太匪夷所思了。 憋了半天,林止陌才说道:“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原本因为散心而溜达到这里的,现在好了,心中的鬱结一散而空,並且有了个新的想法。 “邓元。” “啊,微臣在。” 林止陌看著他,眼神中带著一丝蛊惑:“想打仗么?” 邓元眨了眨眼,猛地一拍大腿:“想啊!太想了!” 卫国公家风颇严,教出来的其他四子一女都极守规矩,如邓良邓芊芊,可俗话说苛长溺幼,邓元被宠得有点没了边。 从林止陌认识他起就见识过他的囂张跋扈,却没想到西南一行让他露出了机灵的一面,被自己关进实验室本意是要磨磨他性子,却没想到磨出这么快好料。 迫击炮的出现让林止陌想到了刚和段疏夷聊过的那个话题。 拿下交趾! 交趾境內丛林密布,林止陌前世的时候武装到牙齿的某国精锐都在那里受过惨痛的教训。 本来林止陌还没想好要怎么打,但是现在有个初步的构思了。 邓元却又忧心道:“可是……我老娘未必肯放我,就是在实验室里这几个月她都老是放心不下,前几日回去她那个哭得哟,我都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之后飘了个魂回去,这要让她知道我要去打仗,那……” 林止陌现在满脑子开发他的潜力,拍了拍他肩膀,正色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娘最宠你,同样的,你若是大功在手凯旋归来,她岂不是更高兴?放心,朕去跟卫国公说。” 邓元当即再不纠结,大喜道:“多谢陛下!” 林止陌又好好勉励了他一番,离开实验室之前又留了一张图纸给邓元,这小子有天赋,就让他去试著做做看吧。 还有小半个月过年,朝中政务却没有丝毫放鬆,百官依然每日忙忙碌碌,林止陌也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只是他的心里却始终惦记著一件事。 三万石盐没了,对手预料在了前头,把这批盐提前偷了出去。 林止陌不心疼,也没有不甘心,但是这批盐以及顾悌贞碰到的爱情骗子让他很是恼火。 自从寧嵩倒台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细作的影子了,没想到快过年了又出现了。 天子脚下,皇城之中,还有敌人的细作潜伏,林止陌是绝对不能忍的。 可是他暂时无可奈何,同样无可奈何的还有前来稟报结果的柴麟。 “方玉娘能交代的已经全都交代了,可是她都不知道吩咐她做事的那人长什么样,因为那人每回见她时都蒙著面,只说听声音像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 林止陌並不意外,自己掌权之后关於细作的清除进行了几次,这回的敌人肯定长了心眼,將自己藏好了。 柴麟接著说道:“江南急报也送到了,傅家老四一脉尽数被拿,可是和那方玉娘一样,傅老四也不知道跟他联繫那人是谁。” 林止陌没有详细询问过程,他是皇帝,只要一个结果。 查不到就再查,草蛇灰线,总会有发现痕跡的那天。 从实验室出来,林止陌顺路去了趟公主府,却意外的从姬楚玉那里听到了一个八卦。 工部郎中魏良之妻暗中勾搭了一个小白脸,最近小半个月里已经偷吃了好机会,那黄脸婆本来快四十岁的年纪,现在竟被滋润得红光满面,像是年轻了十来岁。 京城很大,但是圈子很小,並且这个圈子还是林止陌搭建的。 胭脂会,那个专门用来分享大武集团新货的另类“太太群”,从建立到现在,已经从最早的有货才聚变成了一周一聚,再到现在的一周三聚。 当官不容易,当官太太同样不容易,在家里和小妾爭宠,训斥丫鬟下人,都只会让她们越来越无聊,於是胭脂会成了她们最好的休閒娱乐去处。 这个群里除了分享好物,就是各种拉踩比较出风头,在这个圈子里出现的八卦都会第一时间传到胭脂会目前的管事人姬楚玉耳中。 比如某侍郎家婆媳不和了,某御史家遭贼了,某勛贵纳了个青楼女子当小妾了,某学士家儿子女儿睡到一起了…… 这帮閒极无聊的婆娘,平时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被她们兴致勃勃聊上好几日,何况这次是真有其事。 林止陌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眼睛眯了眯,已经猜到了某种可能性。 犀角洲上的织坊和染坊已经在短短半年多里扩建了几次,规模越来越大,直到无法再扩。 於是林止陌在城北河边划出了一个新的地盘,將染坊囫圇个的搬过去,而负责搬迁的官员,正是这个工部郎中魏良。 “小白脸……是要打老子染料的主意,还是他真就口味这么重?” 林止陌暂时不能確认,也不想打草惊蛇。 万一小白脸和细作一事无关,抓错倒是无所谓,可却会惊动暗中的那人,就得不偿失了。 柴麟低声问道:“陛下,臣去查一查?” 正巧来公主府中的蒙珂凑了过来,问道:“先生,要去抓细作?可以带上我么?” 林止陌看了她一眼:“你去做什么?” 蒙珂眨了眨大眼睛,说道:“不是说那人风流好色么,要不……我去试试色诱?” 第778章 色诱 “你说什么?” 林止陌有种风太大自己没听清的错觉。 蒙珂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有点不高兴道:“先生,你觉得我不行么?” 林止陌不知道该怎么说,蒙珂的姿色身材以及应变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可是色诱这种事吧,不是单纯看长相就行的。 何况蒙珂是自己的学生,天子门生跑去色诱,这……太无厘头了。 蒙珂却很认真的说道:“陛下,若那小白脸真是为了盗取配方和机密的,找他便没错,而且我是先生的学生,细作要更多东西找谁都不如找我更合適。”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林止陌总觉得让蒙珂去色诱,心里很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是为什么。 蒙珂撅起小嘴,手指勾住林止陌的衣角摇晃著身子:“先生,你就让我试试嘛,说不准有奇效呢?” 林止陌只觉脑子有点莫名其妙的犯晕,急忙抬手止住:“好好好,你去你去。” 於是柴麟被派出去寻找那个小白脸的下落,林止陌和蒙珂回到了公主府中等候。 对於没有目標的搜寻,天机营也无能为力,因此到现在无法找出那个暗中的黑手。 可是对於明確的目標,他们的效率就十分高了。 林止陌只等了不到一个时辰,柴麟就回来了。 “回陛下,小白脸名柳隨风,据说乃是荆州行商,因年底来京城结算帐目,方才查明他此时在城南,刚从酒肆中出来,正回租住之处。” 林止陌站起身来,说道:“走,去看看。” 蒙珂紧隨其后。 马车飞驰,来到城南一座僻静之处,前方有座孤零零的小院,半新不旧。 一道人影从树后转出,是柴麟的手下,在找到小白脸柳隨风之后监视把守的。 “人在里边?” “回陛下,正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有人来了,刚进屋没多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蒙珂眼睛亮晶晶:“接头人来了?” 林止陌也觉得很有可能,点头道:“走,先摸进去瞅一眼,小心些。” “嗯嗯!”蒙珂干劲很足的样子,率先摸到小院的院墙边,左右看了一眼,翻身上墙,又三两下纵到了屋顶,回头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挥了挥手,柴麟很有眼色的低声说了句陛下恕罪,便抄起林止陌的胳膊將他也送上了房顶。 三人躡手躡脚来到屋顶,掀开两块瓦片,露出一个小洞后往下看去,顿时目瞪口呆。 入眼处白一片,床上被褥乱堆,两具身体正交缠在一起,做著苟且之事,声声婉转娇柔又做作的喘息哼鸣从小洞中传了出来。 林止陌脸色黑了,刚才那个天机营的,居然没告诉他后边来的是个女人。 蒙珂的脸却红了,她还是个黄大闺女,人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刺激的画面,一时间竟让她呆滯住了。 片刻之后,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接著將她从屋顶上拉了回去。 三人悄无声息的再次回到院外,柴麟低著头看自己脚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林止陌侧头看向蒙珂,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以为是细作,结果人家在辛勤劳作…… 林止陌哭笑不得,问蒙珂道:“人家这才叫色诱,你还诱不?” 蒙珂摇头,脸颊红得如同火烧云:“不诱了。” 林止陌哼哼:“怎么?” 蒙珂咬牙道:“我……我有底线。” 林止陌静静看著她。 蒙珂的脸垮了下来,认怂道:“好吧,这种事太羞耻了,我不会,而且……那个女人比我会扭,还比我大。” 初次尝试奔放路线的蒙珂受到打击了,低著头没有再说话,四周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院子里继续传来那销魂蚀骨的隱约哼鸣声。 柴麟忽然抬起头来,沉声道:“陛下,似乎不对。” 林止陌道:“怎么?” 话刚出口,他就知道哪里不对了,脸色一变,喝道:“进去!” 三人同时再次翻墙而入,这次没有上屋顶,而是来到了窗边,透过缝隙往里看去,床上只剩下了一个女人,就这么躺在床上自己哼哼。 上当了! 林止陌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过了,二话不说衝到房门口一脚踹出。 咣当一声,房门被踹开,柴麟一马当先衝进去。 女人尖叫一声抓住被子捂著胸口缩到床角,瑟瑟发抖道:“你们……你们做什么?” 林止陌让蒙珂留在门口,他自己跨进屋来,左右看看,小白脸柳隨风果然不见了。 他冷著脸问那女人:“人呢?” 女人快哭了,指著另一边半开著的窗口道:“我……我不知道,他从那里出去了。” 柴麟手腕一翻,刀已出鞘,指著女人问道:“你和他什么关係?” “我不认识他,他从红芳院点了我,让我来此地找他,可刚行事便丟下一锭银子,让我接著叫唤,他就走了。” 女人嚇得脸色苍白,將一锭银子拿了出来,显示她没有说谎。 林止陌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浓妆艷抹,一脸风尘气,应该是没有骗人,真是青楼女子。 一股怒气从心中窜出,他很生气,很不满,很不甘心。 一个看似流连脂粉堆的小白脸,居然有这么快的反应和这么迅捷的应对手段,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柴麟丟下那女子,低声道:“陛下,先回吧,臣立刻命人巡查搜索。” 林止陌冷著脸道:“不必了,先回去。” “是。” 柴麟不敢多说,將那女人丟在这里,驾车將林止陌送回了宫中。 林止陌坐在御书房中一时鬱结,心中那股被戏耍后的气钻进了牛角尖。 小白脸跑得快,但是同样也说明他极有可能就是林止陌要找的那个幕后黑手,就算不是,至少也是有关係的。 “发现你了,你就別想跑了!” 林止陌冷笑,“天下都是我的,还找不到你个臭虫?” 第779章 繁杂的盗窃过程 林止陌怒气冲冲的走了,暗中隨行的锦衣卫迅速將这里附近搜查了一个遍,可是却始终无法找到那个小白脸的影子。 院子附近就只有两条小巷子,但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他不可能从这里逃出,而院子后方有条小河,这两日冬雪之后连著天晴,河里只有些散碎的薄冰,一个小校过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这么冷的天,河里就算没结冰也不可能藏得住人。 锦衣卫也撤离了,院子四周恢復到了一片静悄悄。 就在这时,湖面上轻轻盪起一个气泡,接著在紧贴河边驳岸处的石沿边出现了一根枯黄的芦管,然后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在確认四周安全后,河中冒出一个光溜溜白的身影来,哗啦一声湿漉漉的爬到岸上,正是刚才在屋里玩扭啊扭的小白脸。 “想抓老子?呵……” 一声轻笑过后,小白脸钻入附近的巷子,七拐八转地溜进了另外一间院子。 他从水中出来的整个过程都带著不屑的笑容,可是行动却十分谨慎小心,但是他没看到,就在距离他十几丈外的某座房子顶上,有两双眼睛正將他死死锁定住了。 薛白梅趴在屋顶,双手捂住了眼睛,可是指缝却开得大大的。 在她身边的李思纯鄙夷道:“装!最烦你这种明明色眯眯却喊著我不看我不看的。” 薛白梅假装听不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行了。”李思纯在经歷过几次並肩战斗之后,和她越来越亲密了,她有点不爽道,“话说让陈平派几个锦衣卫来盯梢不行么?非要咱们俩亲自过来。” 薛白梅道:“不行,他们这种人对官差的嗅觉十分灵敏,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府衙官差,哪怕是羽林卫来都很容易被他们发现。” 李思纯不说话了,她是太平道前圣女,对於薛白梅这种玄乎的说法反驳不了。 哪怕是人山人海的市集,她都能第一时间分辨出谁是乔装改扮的官差。 两人安静地继续趴在屋顶监视著那座院子,没有立刻进去抓人。 李思纯是老.江湖,薛白梅是小狐狸,她们都很清楚,这种隨隨便便就能光著屁股跳下河的基本不是什么首脑人物,不用著急。 …… 才只是下午,红芳院还没到营业的时候,只是大门忽然打开,一个衣著朴素不施脂粉的女人从里边走了出来,然后登上一辆马车。 如果林止陌或者蒙珂在这里,肯定就会认出这个女人。 儘管她现在是穿著衣服的。 她就是两个时辰之前在那个小院里和小白脸扭啊扭的女人,只是现在她的脸上已经洗得乾乾净净,不带一点脂粉,就是常年从事娱乐行业,眼圈有点黑,精神有点差。 不久之后马车出了城,沿著官道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一片乡野之地,前方是一个三岔路口,车夫的手挽著韁绳,正准备择道而行。 忽然,路边的草丛中突兀的射出一点寒光,拉车的马悲鸣一声猛地栽倒在地,脖子上一个伤口汩汩的流出了血。 车夫猝不及防之下被摔出老远,晕了过去,车里的女人也被巨大的衝击力摔了出来,狼狈的跌倒在地上。 跌在了地上,但是她没有动,就这么伏著。 后方传来一声低喝,几道身影窜出,赶到车边,在扶起女人的瞬间他们看清了,她的太阳穴上有个血洞,和那匹马一样的血洞。 死了,她在摔出车的剎那也被人杀了。 赶来的几人迅速分散,四下搜寻,然而除了风声之外再没有別的了。 他们的脸色很难看,为首一人白面无须,眼神冷厉,正是锦衣卫千户,许崖南。 许崖南俯身在女人身上摸索了几下,掏出一锭银子,在手中把玩片刻后用力一掰,银锭断开,中间是空的,还藏著一个小小的纸卷。 他打开纸卷只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回去吧,这次咱们认栽。” …… 御书房中,林止陌召见了许崖南。 纸卷上画著一份建筑结构图,其中几座屋子旁边用蝇头小楷標註著名称,其中最为显眼的一间屋子边写著:机要室。 这是一份城北染坊的手绘全景图,从作坊到宿舍以及染料池和公务院,全都標註得很明白。 机要室,便是染坊中最紧要也最机密的地方,是染坊负责人平时办公之处,也是他负责调配染料之所在。 林止陌在冷笑。 他好像一开始就有点小看对手了,直到现在。 这是一个繁杂的盗窃过程,小白脸勾搭上了工部郎中的夫人,没有盗取染料配方,而是甜言蜜语搞来了染坊的地形图。 红芳院的那个妓女不出意外也是他们的人,在假借和小白脸办事的过程中转移了地形图,並明目张胆的骗过了林止陌。 因为她当时是光著的,身上和床上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除了这锭银子。 等她回去后换了身行头又出门了,这次应该是去交接,然后不出意外应该有专门的人才去染坊按图偷取配方。 如此一来,无论那个环节出了问题,锦衣卫乃至天机营都很难查到下一环节。 小白脸和妓女交接,再下一步去哪里,他们不知道了。 因为小白脸跑了,妓女死了,案发地是个三叉路口,她接下来要去哪里,没人知道。 染坊的地形图没落入对方手里,林止陌並没有多高兴。 说实话,染料配方不是什么机密,就算他不拿出来,隨著工匠业的发展也早晚会被百姓琢磨出来,但他现在怒的是线索断了。 对方有高手,不止是身手高,连反应都和自己同频,要不然自己派人暗中跟著那女人,怎么半路上就被人灭口了? 林止陌沉吟良久,摆了摆手让许崖南先退了下去,又让王青进来,吩咐他给几处作坊增加人手。 刚交代完,就听太监通报,寧王来了。 “又失手了?” 寧王进了御书房,大大咧咧坐下,然后专挑林止陌鬱闷之处戳伤口,脸上还带著贱兮兮的笑容。 林止陌沉默片刻,说道:“皇叔啊,朕想过了,要不给你赐个婚吧。” 寧王嚇得一抖:“別闹!” 第780章 明年有天灾 上次寧王被拉去喝酒的事情是他和林止陌暗中报备过的,当然,傅雪晴也是知道的。 可是孕妇通常都会有点情绪不稳定,於是当那件事情结束之后,傅宅里的內奸被全都清除乾净了,寧王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回家了,还是被傅雪晴揪住髮髻罚他跪了一晚上。 不许上床! 这个惩罚对於寧王来说是最难以忍受的了。 深爱二十年的女人,现在终於怀上了他的孩子,他痴心了大半辈子,人到中年终於要当爹了,可是夫人不许他上床,这太残酷了。 事后当然是哄好了,可是现在林止陌忽然说要赐婚,还是嚇得他差点跪了。 晴晴现在就很不好惹了,再带个婆娘回去不得拆了天? 寧王咳嗽一声,正色道:“皇侄啊,钦天监上表,太白出高,蓬星袭月,明年將有天灾,新年初始须祭天祈福,为百姓谋生,你看如何?” 林止陌被这个僵硬的转场弄得愣了一下,又很快没了兴致。 他是来自新时代的,接受过九年义务制教育,什么天象什么预言他从来不信。 蓬星就是彗星,人家好好的当个许愿道具,怎么就要天灾了? 他摇了摇头:“没搞头,祭天又要一堆麻烦事,劳民伤財还废我,要祭你去祭吧。” ??? 寧王觉得林止陌在骂他,但是他没有证据。 只是林止陌不信,可这年头的人都信,寧王也是。 他又劝道:“別啊,钦天监都这么说了,你若是什么都不做,到时候万一出点差池,那帮御史狗不得又来找你麻烦,把锅丟你头上?” 林止陌不吃这一套,现在的都察院已经不是以前了,没有御史敢在这种事情上找他麻烦,不信的话请找史官查看廷杖记录。 寧王不甘心,接著说道:“別啊,民间也有术士看到了,不少地方都在组织祈福,就连城西的若兰寺也要在小年那日开设佛会,讲经诵法,朝中不少同僚家的女眷都已经约著要去了。” 林止陌眉头一挑,不坏好意思的看他:“女眷?皇叔怎么知道的?” 寧王跳脚:“皇侄你別搞事啊,你婶婶最近本来就不好搞定,还让不让我活了?” 林止陌看著他仓惶紧张的神情,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时的鬱结也减退了不少。 他见寧王还在盯著他看,想了想,说道:“祭天很麻烦,朕確实是不想办的,不如……朕下道旨意,便让若兰寺顺道祭一下得了。” 寧王瞪大眼睛还要说话,林止陌又打断他接著说道:“圣旨一下,民间行为也就等同於朝廷行为,而且你说的明年会有天灾……” “是钦天监说的,不是我。” “行,是钦天监,明年没有天灾那就皆大欢喜,可万一天灾真的来了,百姓遭罪了,难道让他们来找朕的麻烦么?” 寧王目瞪口呆,愣了好半晌才说道:“我……所以皇侄你的意思是让若兰寺去背锅?” 林止陌咳嗽一声:“也不能这么说,要是明年天降甘霖风调雨顺什么的,不就是他们的功劳了么?” 寧王不再说话,只是丟来一个鄙视的眼神。 林止陌假装看不到,低头整理手边的奏摺,寧王哼了一声站起身就要走。 皇帝都这么说了,他这个皇叔也没办法干预,况且他其实內心里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对了皇叔。”林止陌又將他叫住了,顿了顿问道,“最近该回的都回京了么?” 他指的是那些外放官员和勛贵,按照大武律例,每到腊月中旬时都可以回来述职以及与家人团聚。 寧王板著脸道:“我是户部尚书,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归我管。” 不过他还是接著说道,“该回的都回了,不过老二来信说他在关外很忙,今年就不回京了。” 冯王姬景俢,被林止陌派去巡边,这几个月率领他那五千铁骑和越境劫掠的胡人撞见过好多回了,仗著林止陌给他的火器和支援將胡人狠狠教训了一番,现在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哪捨得回来? 林止陌点点头表示理解,姬景俢其实也就二十来岁,这年纪正是热血澎湃的时候,管不住。 寧王又掰著手指说道:“老五在榷场也忙著,来信说为你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也不回来惹你生气了,还有老六当然不用说了,本来就不用回京,別的没了。” 林止陌想了想,没再多说什么,让寧王回去陪婶婶了。 御书房內又只剩下了他一人,林止陌靠在椅子上,想著楚王姬景昌前些日子送来的信,信中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思念陛下感怀涕零之类的马屁,还给他说了现在边关榷场终於被他和邓良打造完成,西辽和大月氏以及龟兹的眾多商人开始习惯聚集於此,大肆採购来自大武的好物。 大月氏和大武是敌对多年不假,但是林止陌不介意,生意归生意,而且这些来做生意的大月氏人本就和他们的皇室没什么关係,都是自己赚自己的,同时还能被自己弄点人脉,没什么不好。 榷场,早早被他摆上檯面开始打造的东西,终於开始正常运转起来了。 朕很欣慰。 林止陌想著想著就不由自主將思绪引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老六,齐王姬景鐸。 锦衣卫已经传来过密信了,他们去齐王府中探查过,齐王还是以往的老样子,吊眉搭眼整天傻笑,口水总是流得胸前衣襟上都是。 姬景鐸幼时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脑残了,到现在都是这副样子,先帝怜惜他,便给了他一处封地让他当一个逍遥自在的王,身边有人伺候,也不用给他娶妻,活到哪天算哪天。 林止陌是个很谨慎的人,早就派人去暗中查探过,但是查探几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姬景鐸就是个脑残,真的,治不好的那种。 该回京的都回京了,要准备过年了。 林止陌唏嘘一声,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新年,短短一年不到,身边就聚起了这么多人,还算不错。 接著他想到了明年的天灾,思绪延展。 唔,要不等那个什么若兰寺法会,我也去看个热闹? 第781章 军情研討会 工部郎中魏良被捉拿入狱了,连同他那个给他戴绿帽的夫人。 他是很可怜,很无辜,可是他不该將染坊的结构图轻易泄露,还好,染料的配方另有人掌控,是王青的心腹,一个有了孩子后入宫的太监,他的孩子在王青的视线中成长,不敢也无法背叛。 林止陌晚上来到了四方馆,將这件事情当成一个八卦分享给了段疏夷。 “嘖嘖!你说这话给我听,是在暗示我不要背著你偷男人么?” 段疏夷脸上带著浅浅的笑,眼神中颇有揶揄之色,一手拿著个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林止陌的肩上,身体斜斜靠了过来。 “那不能,我没这么小心眼。”林止陌伸手在段疏夷精巧的下巴上摸了一把,笑道,“再说我相信你,我家小段段是绝对不会让我伤心的。” 段疏夷笑得愈发灿烂了:“这话说得,我都不信我自己,你能信?” 林止陌没有回答,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她。 段疏夷眼珠一转,转移话题:“你打算如何取下交趾?” 刚才的话题点到为止,不能继续下去了。 不是说她真的不会偷男人,而是她相信林止陌说出这话就有十足的信心,就算他远在大武京城,自己在南磻京城,可是自己平日里做些什么事,绝对会第一时间传到他耳中的。 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分明是在告诉自己,你敢偷男人让我伤心,我就让你南磻伤点別的,比如財力、兵力、国力…… 呸,狗男人! 段疏夷在心中骂了一声,却没有真的生气,被自己喜欢的男人远隔千里隨时关注著,也是一种另类的甜蜜,不是么? 毕竟,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话自己也会更安全,还有就是让自己坐上曾经梦中的那个宝座……南磻女皇。 林止陌的手继续把玩著她的下巴,说道:“不是说了么,水师出击,封锁海岸线,大军登陆强攻……” 段疏夷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还骗我!要不要联手了?” “没骗你。”林止陌笑道,“我说从海上出兵,可也没说『只』从海上出兵,这怎么算骗呢?” “那……你给我说说详细计划,我好配合你。” “南磻就在交趾左邻,不如摄政王千岁先说说你的计划?” 段疏夷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靠在了林止陌怀中,眼波流转,媚如春水。 林止陌搂住了她的腰,带她来到桌边,铺开一张交趾国全境地图,图上有山川河流,有行政分布,有兵力配置。 “你有什么建议么?” 段疏夷咬著手指道:“我听你的嘍,要不我摆开阵势,兵分两边?”地龙烧得很旺,连窗欞都是暖融融的,厚重的冬衣都有点穿不住了,不知不觉中,段疏夷连说话都縹緲了起来,因为林止陌的怀里更热。林止陌鼻间嗅著段疏夷身上散发的淡淡幽香,享受地抽了抽鼻子,口中继续著军情研討会。 “水师自南岸大军压境,正面调动他们的兵力,我会另派一路奇兵,自东北角陆地而入,翻山越岭……” 段疏夷瞥了他一眼。 林止陌继续:“交趾植被葱鬱密林广布,他们必定不会想到我们敢从这里走,到时候奇兵趁大军被吸引开的空当穿林过境,攻破皇宫。” 段疏夷想了想:“你就这么强攻?” “不然嘞?兵力都调开了,还需要试探么?到时候他们毫无防备,长驱直入就是。”林止陌指著地图问道,“还有什么建议么?” 段疏夷似笑非笑。 “你都准备充足了,我还有什么好建议的,等著你发兵便是。” “那现在……” “时候不早了,我困了。” “那我哄你睡。” “真的?” “真的!” 烛影摇动,榻上红絪惹春风,情在盪气迴肠中。 哄了很久,段疏夷终究还是没有能睡著,她趴在林止陌怀中,抬头望向那张笑脸,“我不想回去了,你给我留个空处住下吧。” 自从初次为了发泄和报復將身子给了林止陌,这第二次相逢却让她彻底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了,尤其是这么一个“天赋一柄”的男人。 “当然会给你留,我是那么没良心的么?但是你要先將该做的做了,比如登基,做南磻第一位女皇,並且帮我將交趾拿下。”林止陌说著凑到她耳边,吹出一股热气,低声道,“这些做完,以后你长期留在我这儿都行,南磻让別人打理,我天天给你交作业。” “作业?”段疏夷稍怔一下就明白了什么意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那为何不是你来南磻,我养你做我的面首?” “呵!让我做面首,想造反么?” “你……你要做什么?不要……唔!” 是夜,一场针对交趾的联合行动就这么在轻鬆愉悦的氛围中达成了初步洽谈。 …… 快过年了,像交趾发兵的事林止陌没有大张旗鼓告诉別人,只是在第二日赐了一份重赏到卫国公府邸中。 “卫国公幼子邓元……不世奇才,国之栋樑……心怀千年志,霜刃未曾试……” 邓禹夫妻二人看到这道隨赏赐一起来的皇帝手书时呆滯了好久,隨后面面相覷,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迷茫。 陛下说的这是谁?是我儿子? 难道最近政务繁多,陛下忙到眼疾犯了? 邓元回家没几天,而且秉承实验室的保密条例,什么都没跟父母说,於是在天恩厚赐之下,邓禹惴惴不安的谢恩收赏,接著就又收到一份王青递来的密旨。 “授邓元平南將军,出征交趾……” 出征交趾?! 这四个字让邓夫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邓禹也差点昏厥过去,可是当他赶去宫中求见圣上时,圣上却又不在宫中。 第782章 武辽弘化之盟 耽罗岛,猫眼浦。 吴朝恩与参將吴昶正在码头边,兴奋的看著船上被牵上岸的一匹又一匹骏马。 这是今天刚运来的,从遥远的西辽沿陆路运送到海边,再经海路来到了耽罗。 两千匹,有高大神骏的河曲马,还有耐力强速度快的伊犁马,在歷经两个多月的跋涉之后终於辗转来到了这里。 吴昶一脸激动地嘆道:“好马就是好马,这么远的路运来也没多少闹病的。” 吴朝恩是知道些內情的,说道:“这可是西辽太子精心挑选给咱们陛下的,就算是在西辽国內也是个顶个的良种。” 吴昶一脸八卦的问道:“咋回事咋回事?西辽啥时候跟咱大武这么热络了?” 吴朝恩神秘一笑:“陛下的神通,嘘……” 吴昶懂事地没有再追问,將跟隨骏马而来的十几名西辽牧马人迎上了岛。 这是西辽二皇子耶律承和林止陌的约定,从上次他们出访大武回去之后,每月会提供给林止陌五百匹战马,当然,只是暗中交易的,在中兴府镇守的徐檀每到约定时候就会派人去交接,差不多半年下来已经暗中转运了三千多匹。 徐檀留下了一千来匹在边关,將这两千匹送来了耽罗,並且耶律承很懂事的派了国內最好的牧马人来。 远处的某个角落,眼睛发绿的高驪王子李允昊死死盯著这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中的羡慕毫不掩饰。 耽罗守军大將朴壬柒乾脆將心声说了出来:“多好的马啊,要是高驪能分到个两三百匹就好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允昊大惊,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放肆!这是天朝上国的马,你也敢打主意?是要害死我们吗?” 朴壬柒嚇了一跳,慌忙跪倒赔罪:“殿下恕罪,末將不敢!” 李允昊稍稍俯下身,恶狠狠地说道:“记住,我们能在大武天朝的庇佑下繁荣祥和,都是有赖於天朝皇帝陛下的恩德和仁慈思密达,惦记战马这种不吉利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明白吗?” 朴壬柒抱拳,凛然道:“是!末將明白,天朝在耽罗养马是看得起我们高驪,是將我们当作了自己人思密达,从今以后末將会全力协助天朝的大人,做一条忠心耿耿的牧马犬!” 李允昊满意点头:“嗯,这就对了!” 汉拿山下的草场是林止陌早就定下的大武专用畜牧区,为的就是蓄养战马,自此,水草丰沛的耽罗岛正式成了大武的战备基地之一,几十年之后,大武的战马数量已经十分充足,再不用费大量金银购买了。 与此同时,西辽国使团也抵达了大武京城,由老熟人丞相萧翰带队,送来了一个消息和一份国书。 卫国公邓禹没找到林止陌,因为林止陌正在很正经地接见西辽使团。 西辽皇帝驾崩了,二皇子耶律承正式继位,成为了西辽新一任君主。 近两个月內,西辽国內一个又一个朝中重臣接二连三遭遇意外,有的身染恶疾暴毙而亡,有的马车失控摔下山崖,有的酒后坠河淹死,甚至还有睡梦中房屋坍塌被压死…… 西辽国內一片混乱,百官开始隨时隨地防备著意外会不会降临他们头上,最终老皇帝在收到连续的噩耗之后,终於支撑不住,一命呜呼。 说好的开春会死,结果连春天都没等到。 因为大月氏的內乱,那个小部落的崛起,让林止陌联想到了前世的成吉思汗还有努尔哈赤,不起眼的黑马在短短时间內成长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那时將是大武新的威胁开始。 所以林止陌不想再等了,派了墨离潜入了西辽,顺便带了几十名锈衣堂死士。 墨离的天机营暗中侦查与捕捉机会,锈衣堂继江西和西南之后再次大展神威。 神出鬼没的身影,同归於尽的豪气,在这两个月时间內给西辽的官员造成了沉重恐怖的心理阴影。 很多人都看出来了,死的那些都是老皇帝以及前太子耶律重的旧臣心腹,可是没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二皇子顺理成章的登基了。 这对於西辽来说是国丧噩耗,对於林止陌来说却是好消息,因为萧翰带来的国书是一份西辽请求与大武联盟的正式契约。 “大辽皇帝谨致誓书於大武皇帝陛下:曰共遵成信,虔奉欢盟,奉大武为兄……慎守封陲,共御外敌,质於天地神祇,告於宗庙社稷……有渝此盟,不克享国,昭昭天监,当共殛之!” 国书通篇共五百余字,严谨恳切卑躬屈膝不要脸。 耶律承做到了当时的承诺,他当上皇帝就会和大武联手,而且他还不满足於现状,直接称呼大武为兄长,諂媚討好之意完全在国书中体现了出来。 大月氏最近因为內乱而没有对西辽袭扰,但是耶律承不是笨蛋,他知道当一团乱麻似的大月氏若是破而后立,整合成一体之时,就是西辽要开始倒霉的开始。 所以他在第一时间向林止陌发出了求助的信號,並且不知羞耻的放低了身段。 西辽,即日薄西山的大辽,已经没有资格骄傲了。 林止陌面带微笑,和善地慰问了萧翰几句,便一挥而就批下了这份契约,並盖上了大武皇帝印。 弘化七年腊月,与大武时战时和纷爭百年的西辽正式成为了大武的盟国,礼部尚书袁寿接过契约之时,一旁的史官激动振奋地记录下了这个神圣且伟大的时刻。 史称——武辽弘化之盟。 腊月二十四,距离过年更近了。 远在逶国的宣匿带著狼兵回来了,几乎是同一天,西南行省的三大部落首领也来到了京城,其中就有蒙珂的爹,鬼方部土司蒙达。 “乖女儿,你在京城呆了这么久,过了年隨爹一起走吧,爹给你找了门亲事,看看去?” 蒙珂想都不想断然拒绝:“我不!我要留在京城,在先生身边!” 蒙达一脸错愕:“留著?怎么的,你还想嫁入宫中?” 第783章 西南人翻身了 “怎么可能?!阿爹你在想什么呢?” 蒙珂像个愤怒的小兔子似的跳了起来,揪住蒙达的鬍子,“我跟著先生是为了开眼界学东西,不是你想的那种齷齪念头!明白了没有?!” 蒙达连连求饶:“明明明……明白了,乖女儿放手,我的鬍子……” 拉扯一番之后,蒙珂气哼哼的走了,蒙达唉声嘆气的整理著鬍子。 “老哥,阿珂不愿意回去就別让她回去好了,何必非得逼著她呢?”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山朗土司宣大尧,也就是宣匿的爹。 蒙达嘆了口气,说道:“那丫头是当初被迫来京城的,现在算是名义上的天子门生,旁人看著光鲜,可咱们都知道,陛下生怕西南再生乱,將她和你家宣匿押在京城当人质的。” 宣大尧咧嘴一笑,笑容明显是发自心底的。 “我家那小子现在可不是人质了,没见陛下赏了什么?嘿嘿,正六品武官,千亩良田,一座府邸,嘖嘖……” 林止陌在上午时接见了西南三位土司以及逶国归来的宣匿,勉励之后当场赏赐那百名狼兵。 金银等物也就罢了,关键是每人还各自得了个正规军籍——林止陌新开闢的特种部队军籍。 这道军籍证明是能领到军田和生活补助的,虽然不算很多,但家中直系亲眷从此不用再受困穷所困,而且在西南行省內,他们凭著这道军籍证明就能优先购买粮米食盐布匹农具。 西南受地理影响,各部其实都生活维艰,狼兵们的家眷得了这么一份优待和殊荣,就等於是抱住了一个铁打的饭碗。 这还不算,最让他们激动兴奋的,是狼兵们的后代將享有入京上学的资格,並且將来能参加科考。 科考啊!將来是可以入朝为官,从此一步登天的! 除此之外,最新一期的大武报头版也刊登了一篇文章,名为《狼兵:悲壮的无名英雄》。 於是大武百姓都知道了这一百位从西南群山走出,以一身破衣烂衫和一把苗刀杀入逶国,为大武浴血奋战的好儿郎。 当初宣匿组建这百名狼兵,除了被林止陌点名时的稍许迟疑之外,就是一身热血和一腔孤勇,那一百个西南少年甚至都早早预料到了他们杀敌爭先最后客死他乡的结果。 可是最终他们居然成功了,並且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还摇身一变,成了大武百姓心中的英雄。 陛下给的赏赐实在太好太丰厚了,现在利有了,名也有了,別的地方不知道,但如今的京城之中到处都在流传著狼兵百人孤身潜入逶国的英雄事跡。 两百多年了,一直被中原人视做土人的西南人终於翻身了。 狼兵如此,身为统领的宣匿更是得到了林止陌的厚爱,他爹宣大尧从宫里出来之后嘴就没合上,一直在笑。 蒙达瞪了他一眼,说道:“是是是,你儿子厉害了,可我家阿珂呢?过年二十二岁了,总不能一直留在京城,留成个老姑娘吧?我决定了,让她回去成亲,接手鬼方部,我留在这里当人质。” “你怕不是有毛病!” 宣大尧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在西南是人人敬仰的鬼方土司,可是在陛下有多大脸面?你当人质?就算你肯,陛下会要你么?” 蒙达愣了一下,居然不知道回答了。 宣大尧压低声音,像是在诱惑似的继续说道:“你想想,若是阿珂入了宫成了贵妃娘娘,从此之后你可就是皇亲了,还什么人质不人质的,到时候连带著鬼方部都会越来越好,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不为族人考虑?” 蒙达低下头去,沉默了。 整个西南行省的各部之中,没有人更能体会到特权的好处了,自从女儿阿珂入京,皇帝让他掌管各部的盐铁布匹流通,往日里屈居一隅贫苦度日的鬼方部一夜翻身,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原本西南势力最大的邛羌土司元瞻因暗中支持了宋王的叛乱以及太平道教主洪羲的造反,被皇帝彻底剷除,留下的地盘也被山朗鬼方两族瓜分,现在蒙达和宣大尧成了西南行省势力最大且最有钱的人。 但是这还不够,他们身边还有很多人没过上好日子,不止是鬼方部和山朗部,还有其他部落。 土人是一个蔑称,但是蒙达觉得这是一个能將他们和中原人区別开的特有称呼,他们是一个民族的,要有责任帮他们过得更好。 蒙达想开了,但是还有顾虑。 “可是圣上已经有那么多贵妃娘娘了,阿珂就算能入宫……” “嘿嘿!那可不一样。”宣大尧的眼中闪著一抹曖昧的神采,“阿珂和陛下,那可是师徒啊。” 蒙达眼睛一亮,悟了! “有道理!” 他们在这里討论林止陌,林止陌也正巧在討论他们。 御书房中,兵部尚书徐文忠正和林止陌大眼瞪小眼。 “改土归流之策已久,到现在那帮土人还是不服管教,在西南兴风作浪的,陛下,以臣愚见,该上手段时就要上手段,心软不得啊!” 徐文忠语重心长地说著,並且將一份密报放在了桌上,“陛下请看,邕州知府过去上任没到两个月,宅子就被土人烧了,说是驻军操练时嚇到他们家猪了,果然,土人就是土人,陛下真不该对他们这么好啊!” 林止陌將密报拿起,脸上不见怒容,反而笑眯眯的说道:“那邕州地界的土司交出私兵了么?” “回陛下,至今未交,邕州知府来信都快哭死了,就他娘的没见过这么被欺负的朝廷命官!” 徐文忠是显然被气到了,竟破天荒的在林止陌面前爆出了粗口。 “哦,这样啊。” 林止陌放下密报,问道,“那依徐卿之见,是要再次大军压境,强势镇压?” 徐文忠道:“再动刀兵確实並非良策,但是陛下对他们太好了,不值得啊!” 大武正在休养生息,百废待兴,徐文忠当然知道这时候再起內战绝不是好事,可是西南各部还有不少人没有彻底服帖,他不甘心。 林止陌却笑眯眯道:“不服王化,那只能说明朕对他们还是不够好。” “啊这……”徐文忠呆住。 林止陌语声悠悠,笑意盈盈:“那就对他们再好点,如何?” 第784章 虚偽 鑑於宣匿和那百名狼兵收到的丰厚赏赐以及未来可见的优待,跟隨蒙达宣大尧而来的另外几部土司以及他们的族人都眼红了。 当天就有人偷偷摸摸去找到了宣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拐弯抹角的求著宣匿將他们族中的儿郎加入狼兵之中。 “就百人怎么够用呢?陛下英明神武,未来可是有大手段的!” “宣匿侄儿,叔以前对你不错是吧,所以你看看能不能把我家那几个小子也收编了?” “宣统领,虽然咱们以前没见过,但我可是看著你长大的,伯伯这次带来了三十个族中小子,你看著挑几个当隨从吧,如何?” “宣小哥儿……” 整整一天,宣匿就一直在家里接待著络绎不绝的“亲友”,一边將送上门的各部好苗子收下,一边暗中欣赏那些各部土司和长老们离开时看著他家府邸的艷羡眼神。 他现在所住的地方是林止陌赐给他的,一座宽敞的大宅子,高墙深院,园中小桥流水,僕役成群,在那些西南土司的眼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於是他们更加眼红了,也更確定了要將族中儿郎送入狼兵队伍中。 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就看这一次造化了! 可是他们不会想到,这是林止陌特地安排的,他让人大张旗鼓的去驛站,向蒙达和宣大尧送去赏赐和宣读圣旨,让同行的各部首领看得眼馋。 一道道赏赐都是真金白银啊,还有那种种令人流口水的优待。 林止陌不怕他们不动心,便让宣匿呆在府中等候,哪里都不准去,而且送上门的人只要挑选过关就留下,不拘人数。 不拘人数?这对於宣匿来说再好不过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是个有野心的少年,率领百名狼兵在逶国杀得实在不过癮,他还想去更广阔的天地,立下更伟大的功业。 一天没忙完就两天,几天下来,宣匿就悄无声息的收下了四百多人,这几乎是各部首领带来的所有年轻人了。 於是稍加挑选,狼兵的队伍被扩充到了五百人。 只是那些各部首领现在还不会想到,不用过太久,当林止陌忽然毫无徵兆的下令正式贯彻改土归流之策时,西南境內某些不愿归心的土司正要用老办法阳奉阴违时,却遭到了族人的反对和强烈的抵制。 他们之中有人的孩子进了狼兵队伍,正在为圣上开疆拓土,未来不可限量,他们自然也与有荣焉。 还有人凭藉和狼兵之中某人的血缘或是交情,得到了诸多好处,或是进城做了生意,或是在某个官署当了差。 就算和狼兵暂时扯不上关係的,也有不少人心怀期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家孩子进那支特殊的军中了呢? 到了那个时候,西南各部的心已经乱了,不会再和他们的土司凝聚在一起。 毕竟,他们也都希望能走出西南群山,去中原世界看一看的。 …… 所有的这些,林止陌都没有隱瞒蒙珂,一五一十都跟她说清楚了。 犀角洲南岸,织坊外的河边,蒙珂抓著自己的髮脚怔怔的看著面前的河水。 林止陌跟她开诚布公说了这些,以她如今的眼界和学识当然能知道先生做的这些很正確,也会很有效,可这种手段有些隱晦的恶劣和阴险,將导致西南各部之中出现种种矛盾。 原本的西南是归各部统治,每一方土地上是土司说了算,可是现在,他们的淳朴不见了,似乎每个人都在渴望著被皇室眷顾,成为狼兵那样踏出山林一跃登天的人。 身边传来茜茜那口齿不清又夹生的汉语口音:“阿珂,你在想申莫?” 蒙珂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將心里的愁绪吐了出来。 茜茜在废了好大的劲后听明白了,瞪著好看的大眼睛道:“先生居然……这莫阴险坏蛋的吗?不对,那应该怎莫说?表面和实际不一样?” “叫虚偽。” 蒙珂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猛地回神,急忙说道,“不是,先生这是智计,很厉害的,也很有效,不是那个意思。” 茜茜却没再纠结她说的,而是重复喃喃道:“虚偽,虚偽……好的,我学会了。” 蒙珂无奈,拉住她的手说道:“好啦茜茜,我只是有点一时难以接受而已,你別这么看先生,他是个难得的明君,从古到今都少见的。” 说实话,她其实很认可林止陌的做法,將来的结果也能预见到,土司们会渐渐失去以往的权势,从呼风唤雨的土皇帝变成只有表面繁荣的土財主。 可那又如何呢?对於一个国家来说,西南不服王化,就意味著脱离了皇室,皇帝便不可能对他们有任何用心的举措。 现在各部土司看著风光,可是当他们让皇帝和朝廷失去了耐心,就会被拋弃被放弃,成为一块不愿理会的废地。 是维持还是改变,蒙珂在受到林止陌的思想改造后已经很清楚该怎么做了,刚才的短暂鬱闷只是因为一时钻了牛角尖。 织坊大门开启,林止陌从里边走了出来。 “聊什么呢?怎么一脸鬱闷?”林止陌看了眼茜茜,问道。 他来织坊是慰问织工的,因为他们几乎都是当初逃难来京城后留下的百姓,其中不少人还是神机营將士的家人。 当然,他还不著痕跡的看到了寧王送来的那个织娘,乖巧踏实,努力认真地在干活。 茜茜现在和林止陌越来越熟了,也没了刚来时的拘谨,气呼呼的不看他。 倒是蒙珂有些心虚的给林止陌解释:“她……她觉得陛下在利用宣匿,给狼兵扩大队伍,並且给各部土司设局。” “有什么不对吗?”林止陌听完后没有生气,戳戳茜茜的胳膊,好笑道,“你觉得直接派兵征剿,不听话的都杀了,这就是对的?” “我……”茜茜一时语塞,最终憋出一句,“我就是觉得先生虚偽!对,虚偽!” 第785章 茜茜是把钥匙 蒙珂急忙悄悄拉著茜茜的袖子,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这个当事人只是有短暂的鬱闷而已,结果茜茜反倒义愤填膺为她和整个西南打抱不平了起来。 林止陌则好整以暇地看著,脸上笑容依旧。 他早就摸透了茜茜的性子,这个漂亮直率的佛朗基姑娘有种天生的正直,討厌欺凌,討厌侵略,討厌战爭,就像是一个活在童话世界的公主,只希望看到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可是世界从不是美好的,就是虚偽的,丑陋的。 林止陌从来没有试图去改变她的想法,这种天真淳朴的心思是难得的品质,他不想去摧毁,而且他是故意的。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给自己辩解了一句:“有些事情,如果不用虚偽的办法去解决,就会很残酷,那会是你更不想看到的一幕。” “可是……”茜茜咬牙继续坚持自己的观点,“你是皇帝陛下,可以光明正大告诉他们,你的政令对他们来说是更好的,不是吗?” 她心中著急愤怒,便用鹰吉利语直接说了出来。 “可他们不会听,不是吗?”林止陌也用鹰吉利语学著她的语气反驳了一句。 茜茜说不出话了。 林止陌接著又说道:“你父亲说要带你去看世界,结果把你卖给了全世界,如果他诚实地告诉你,要用你去交换他想要的利益,你会答应吗?” 一刀戳在了伤口上,茜茜的眼睛红了,委委屈屈的站在那里,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父亲说带她航海,带她去看別处的景色,结果让她看到了战爭,看到了侵略,还被父亲送给了波斯国的大祭司,为的只是要换取一份合作协议。 当佛朗基船队败於大武水师之时,父亲又毫不犹豫的將她抵押给了大武皇帝做人质。 曾经自己以为是父亲的珍宝,可最后不过也是用来交换的货幣而已。 林止陌收起了笑脸,缓缓说道:“我確实是虚偽的,可我是为了百姓更好,为了天下更好,你父亲也是虚偽的,他却为的是自己,你觉得,这两种虚偽有什么不一样么?” 蒙珂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是发现茜茜的情绪忽然有点失控,紧张的看向林止陌:“先生……” 林止陌没有理会,又对茜茜说道:“虚偽只是处理事情的手段,只要看最终目的是不是善良的,你觉得呢?” 茜茜的泪水止住了,只是现在她的世界观开始鬆动,甚至即將坍塌。 从来到大武之后,林止陌从来没有跟她聊过这方面的问题,那是看世界的角度和方式,然后,今天因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件,让她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但也只是片刻的怀疑,茜茜不觉得自己的率直有什么问题。 林止陌揉了揉她的脑袋,留下最后一句话:“眼前的黑不是黑,你说的白是什么白?” 茜茜握著拳头,看著林止陌扬长而去。 蒙珂有些不忍地安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是先生说的话都是有他道理的,你別……” 茜茜忽然扬起小脸,认真说道:“不,我要证明先生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 “呃……”蒙珂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茜茜却拉住她道:“阿珂,我想看你们的史书,可以吗?” 来到京城之后,茜茜渐渐开始对大武文化產生了兴趣,也在蒙珂和通译的教导下学著汉语,但她觉得不够,想要正经且系统地学习。 她一个洋妞,佛朗基语和汉语完全不是一个语系,蒙珂又不是教书先生,每天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都不知道学了些啥,於是林止陌將她丟到了犀角洲希望小学。 犀角洲希望小学就是林止陌为作坊工人家的孩子开设的学堂,招生范围在五到十岁,於是茜茜报到那天,二十多个小萝卜头看著她这么个稀奇玩意坐到了最后一排。 茜茜不在意,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於是每天开始在通译的陪伴下从头学起了汉语和大武文化。 林止陌没有阻止,因为这就是他的安排,从头开始了解大武,了解大武文化,对於改变茜茜的思维方式很有用。 因为在他的未来规划里,茜茜是一把开启西方世界的钥匙。 如果不能跟自己一条心,至少也要一个思路,所以,潜移默化的改造是必要的。 ……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又逢即將过年,京城各处早早的冷清了下来。 各处,不包括犀角洲。 已入酉时,正是寻常百姓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也是犀角洲真正热闹起来的时候。 青石街两边的商铺人头攒动,生意火爆,逍遥楼门口更有许多等待空位的食客,但最热闹的还属河边的一溜船和两座美轮美奐的青楼。 林止陌来到了其中一座的门前,抬头看去,满庭芳三个大字赫然入目。 曾经平津侯杜荣的產业,被林止陌罚没,现在成了別人家的金鸡。 满庭芳曾经的当家头牌,魁白薇,现在改名紫薇成了京城歌舞剧院的头牌,一代新人换旧人,满庭芳也有了新的姑娘,而且据说头牌並不输白薇。 从现在大门口络绎不绝进入的恩客来看就能知道。 林止陌只是看了一眼,本打算略过回去的,却在余光里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是个身穿华服的青年,眼梢微微斜挑,透著风流,脸上带著亲和的微笑和儒雅之意,却偏偏在抬眸之时会偶尔露出一丝傲气。 苗辰,今年的一甲第三,林止陌钦点的探。 大武没有明文规定官员不能逛青楼,林止陌只是看了一眼也准备就此离去,没打算去管,刚要转身,却发现又有一个瀟洒俊朗的男子出现在了门口,稍稍侧身,与苗辰来了个脸对脸。 “探郎,又见面了。” 苗辰脸上的笑容不变,拱手道:“柳公子,可真是巧。” 两人就在满庭芳的大门口平平无奇的见了个礼,看似客客气气,可是林止陌却从苗辰的眼中看出了一丝不寻常。 好像是一种……不甘心? 林止陌好奇了起来,苗辰是自己钦点的探郎,文采学识都是本届秋闈的佼佼者,难道他曾经输给过这个什么柳公子? 第786章 若兰寺法会 看著两人彬彬有礼的互相见礼,又笑容不变的携手进去,林止陌没有再看下去。 青楼里玩的样多,谁知道苗辰是玩什么输了的,斗酒斗诗斗腰子,都是有可能的。 一个小插曲,没有让林止陌多关注,因为回到宫里时李思纯和薛白梅来了。 没人知道她们跟林止陌说了什么,只是她们走后,林止陌手边的纸上多出了几个人名。 腊月二十四,小年到了。 小年是大武传统中重要的祭祀节日,每年这天百姓都要扫撒沐浴祭祀先祖。 京城各处早早的贴出了公示,皇恩浩荡,陛下钦点城西若兰寺代天祈福,为民求平安。 於是百姓们早早为这一天做起了准备,今日一早城门刚开,就有无数人涌出了城去,赶到了若兰寺。 京城周边附近寺庙眾多,若兰寺不算最大,却是据说最灵验,京城百姓有求官求子求平安的都更喜欢去这里,而林止陌的一道圣旨更是让这里变成了人山人海。 巳时才到,若兰寺边方圆几里都被前来观法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无数挤不进去的善男信女手拈佛珠遥遥跪拜,为求明年的顺遂如意。 忽然一道嘹亮的锣声响起,一支仪仗远远而来,队前亮著肃静迴避的牌子,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护卫著,队中还有手捧香烛礼盒的太监。 百姓们骚动了起来,有眼尖的已经看到了,队伍中是三匹神骏的高头大马,马上坐著三个身著翰林院袍服的青年官员。 “啊!是今年的三甲,状元榜眼探郎!” “这是陛下派来主持法会的么?” “主持法会还应该是圆觉大师,三位大人怕是陛下派来宣读什么圣旨的吧?” “果然少年才俊,咱们陛下会挑人啊!” 一声声或讚嘆或奉承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不少落在了混跡人群中的林止陌耳中。 他不是特地来看这场法会的,而是因为他从李思纯的口中听到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消息。 若兰寺有一位得道高僧,法號圆觉,精通佛法,在京城富贵圈子里有著响噹噹的名號。 圆觉是个和尚,本该青灯古佛孤寂一生的,却因佛法深湛且口才了得,又精於一手好茶艺,时常会被高官显贵家请去烹煮清茶,讲经诵法。 日积月累的,圆觉大师的名头越来越响,更多的京城百姓將他奉为神僧,今天来这里的大部分百姓就是衝著他而来的。 林止陌远远的看著若兰寺中,因为三甲的到来,一班和尚已经列在中庭远远等候著了,中心位一个面相儒雅的和尚尤为瞩目。 “那就是圆觉?”林止陌问身边的柴麟。 柴麟应道:“正是。” 確认了目標,林止陌没有再说话,又仔细看了圆觉几眼,没察觉出什么异常,但是他没有放鬆观察,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儒雅俊秀的脸上。 圆觉的年纪已经不轻了,看著约有五十来岁的样子,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皮肤也略见鬆弛,只是眼神明亮,神光湛然,却不像是已至知天命的样子。 李思纯会跟他提起圆觉,是因为她和薛白梅盯梢追踪那个小白脸,发现他简直就像个採贼,连续两天的夜里去了几家官员富商家中,在人家后院或是小楼下和人家女眷勾勾搭搭的。 期间从他们的对话中,李思纯就无意中听到了这个名字——圆觉。 这或许是一个意外,一个误会,但是李思纯没有漏掉,將这事告诉了林止陌。 那几个女眷都各自有人继续盯著,林止陌则亲自来了,然后就见仪仗分开人群来到庙门外,三甲下马,整了整衣衫。 葛元矩,陈瑾,苗辰,带著几名太监踏入庙门。 太监宣读圣旨,便是皇帝命若兰寺代天祭祀,祈福颂安,望来年风调雨顺等等。 百姓们安安静静听旨,林止陌的目光却落在了苗辰脸上。 他站的地方离庙门较近,於是清楚的看到苗辰眼中似乎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仿佛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 圣旨读完,圆觉带著一种僧人跪拜谢恩,三甲命人放下祭品礼盒,来到院中下首的蒲团边准备跪下。 法会將要开始,林止陌悄悄跟柴麟说了几句什么,柴麟从人群中滑溜的穿过,不动声色的来到门外的仪仗边,接著回了过来,陪著林止陌避开人群,来到一处僻静之所。 这里是庙宇之外某个拐角,没有人路过,又有徐大春在外边把守。 不多时候,苗辰匆匆而来,见到林止陌后愣了一下,急忙上前见礼。 “微臣参见陛下!” 林止陌摆摆手,开门见山问道:“你认识那和尚?还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了?” 苗辰像是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过他没有迟疑,很肯定的说道:“回陛下,微臣只是发现这和尚另有身份,並非单纯的佛门中人。” 果然。 林止陌微微頷首,等著苗辰继续说下去。 “陛下,近来京城的风尘圈子里有一个来自南方的珠宝商人,姓柳名隨风,此人博学多才又出手大方,深受青楼女子的欢迎和喜爱。” 苗辰顿了顿,说道,“臣发现,圆觉便是那柳隨风。” 林止陌脑海中立刻想起了满庭芳门口见到的那一幕,但是他怎么都无法將那个俊朗年轻的柳公子与现在若兰寺里的圆觉和尚联繫到一起。 “你怎么確定他就是的?”他问道。 苗辰道:“臣有一技,能凭双瞳辨人。” 林止陌皱了皱眉。 他也听说有人目力惊人,能凭藉別人双瞳的顏色以及两眼之间极其细微的瞳距来辨別,哪怕对方化妆或是用別的顏色掩盖,也无法遁逃。 苗辰脸上略现尷尬,补充道:“臣与他多次……相见,绝不会认错。” 多次相见还是多次爭风吃醋? 林止陌心中明镜似的,却忽然听到庙外的百姓发出一片喧譁的惊嘆声。 “怎么回事?” 林止陌转头看去,徐大春已快步而来道:“回陛下,那和尚在做法。” 做法? 林止陌好奇起来,从角落回到庙外,正看到圆觉在高高的法台上对著一朵蒲团大小的紫色莲念念有词,而那朵莲正在眾人的目光中缓缓开启。 第787章 纸莲花 临近午时的阳光温暖而明亮,自天空映照下来,正打在那朵莲之上。 紫色的瓣染上了一层明媚的白色,又因身后佛堂的背景衬托,那缓缓开启的景象像是带著慢动作,看起来神秘而又庄严。 若兰寺內外的百姓已经全都跪伏了下去,神情激动又虔诚,深深叩拜著。 徐大春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这和尚会妖法?!” 话音刚落,身边就猛地射来无数道恶狠狠的目光。 神跡当前,岂容凡夫俗子詆毁? 徐大春左右瞥了一眼,右手搭在腰间绣春刀上,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锦衣卫?那没事了。 瞪他的人很自觉的低下头去,只当没听见。 苗辰也愣了一下,可是却出乎林止陌的预料没有任何惊讶,而是嗤笑一声压低嗓子道:“陛下,这是江湖手段,骗人的。” 我当然知道,当年初中就学过。 林止陌点点头,看了一眼前方寺院中的陈瑾和葛元矩。 那两个是听过他课的,属於半个新时代好青年,也不会那么容易上当,看看他们现在微皱著的眉头就知道。 柴麟没有说话,做了个隱晦的手势,意思是要不要现在动手。 林止陌摇头,继续保持观望。 纸莲自动开放,不是什么神秘的手段,说穿了一文不值。 瓣底部用锡箔衬著,相间处嵌入石灰,在所谓施法时趁人不注意滴些水进去,石灰遇水升温,锡箔受热撑开,就会出现莲盛放的景象。 说实话这种小把戏在江湖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但是这个圆觉和尚很懂造势。 在这么宏大的场面中,借著若兰寺渲染出佛门气息,以阳光打造光影效果,再用僧眾的齐声诵经为背景音,各种元素集合在一起就打造出了现在的效果。 “这和尚前世怕不是个gg公司专做展厅的吧?这么会搞气氛。” 林止陌暗暗吐槽了一句,只是心中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从各方面的情报来看,圆觉和京城中潜伏的细作很有可能是一伙的,或者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不论是李思纯说的他和多位豪门內眷有交情,还是苗辰说他就是满庭芳恩客柳隨风,另外就是那天红芳院的女子送染坊结构图出城,死的地方是个三岔路口,其中一条正是通往若兰寺的。 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林止陌也寧愿杀错不愿放过,所以今天顺势给若兰寺造了个势,让他们在法会的同时顺便代朝廷祭天。 最近细作的行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林止陌相信他们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动手了,与其自己被动追踪搜寻,不如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自己暴露。 只是…… 林止陌忽然发现圆觉低垂的眼皮似乎稍稍抬了一下,並有意无意的看了自己一眼,再凝神看去时又仿佛从没发生过一样。 错觉? 林止陌看了一眼四周黑压压一片跪著的百姓,他们都在诚心祈福,为眼前的神跡膜拜。 现在还没到动手的时候,反正表面上陪著他们演戏,暗中都已经布置好了。 八千虎賁卫早已就绪,几个重要作坊周围全都布置好了,只要细作有任何举措,都会第一时间落网。 莲彻底盛放,在阳光下冒著丝丝白烟,仿佛佛堂前的香火裊裊升起,愈发显得佛性十足。 但其实这只是石灰遇水后的正常反应。 圆觉还在念诵经文,一脸的端庄慈悲,林止陌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就在这时,远处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飞鱼服的衣摆在风中猎猎,马上骑士神情焦急。 徐大春一眼瞥见,横身从跪拜的人群上方飞掠过去,奔马急停,马上的锦衣卫飞快说了几句什么,徐大春脸色顿时变了。 他再次飞掠回来,凑到林止陌耳边低声道:“酱作坊失火,白酱油配方失窃。” 林止陌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心中一动,猛地转头看向圆觉,和尚还是依然稳稳的念诵著经文,只是嘴角似乎勾起了少许。 被耍了,调虎离山! 这是林止陌的第一反应,他不再等待,冷冷吐出两个字:“带走!” 四周布置的便装锦衣卫立刻从人群中衝出,圆觉毫无反应,就这么在百姓的惊呼和大叫中被押走,经文的念诵也就戛然而止。 好好的法会和祭天,忽然就没了,四周数千甚至上万的百姓茫然失措,都怔怔的看著这一幕。 没人敢阻拦,因为动手的是锦衣卫。 林止陌在柴麟徐大春的保护下穿过人群来到外围,踏上马车之际问道:“酱作坊外的虎賁卫呢?” 徐大春脸色发黑,低声道:“出现了三十余名高手,酱作坊外的虎賁卫措手不及,被强行突破了。” 林止陌咬牙,没再说话,坐上马车朝酱作坊方向飞驰而去。 酱作坊中的主要產物是白和酱油,酱油就算了,但是白,这是林止陌目前最重要的贸易物资。 这年头原本是只有红的,甚至很多百姓能买得起只是杂质斑驳的黑,白是林止陌带来的新產物,有著更高的纯度,也更耐保存。 而在遥远的欧洲,甚至有些国家还在用蜂蜜当做甜味调和料。 如今的大武白已经开始销往西辽波斯龟兹南磻等国,福建的第一批海运船队也带上了不少,相信在欧洲会很快开拓出市场。 拳头大小的一罐白,卖去波斯就能价值二十两银子,对於如今的大武来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林止陌怎么能容许配方被盗? 马车飞快的奔驰著,林止陌在顛簸的车厢內沉吟,眉头紧锁。 他知道心中的不安来自哪里了,因为那个圆觉和尚太高调了,高调得简直在光明正大告诉自己:我有问题,我是细作! 草! 林止陌暗暗骂了一声,自己居然没能察觉这么简单的伎俩,圆觉用一场法会吸引了自己的目光,而另外让別人去酱作坊动手。 直到现在为止,林止陌收到的所有情报都和织坊染坊锻钢厂甚至实验室有关,而酱作坊一直平平静静的,没有任何风吹草动,然而出事的偏偏就是这里。 大意了! 他想到了那朵纸莲,这种江湖伎俩虽然简单,可被蒙蔽的百姓却不知,那层层密密的瓣中藏著不为人知的石灰。 第788章 果然是大月氏 马车疾驰,车窗缝隙中吹进的寒风让林止陌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是大意了,但大意的不是没有准备,而是没想到对方不是採取偷窃,而是用了强攻。 强攻即明抢,而且还是三十多个高手。 皇城之中,天子脚下,哪来的三十多个高手? 京畿卫戍,密守机要,这是锦衣卫的基本责任,可是他们却没有任何情况上报,也没做出有效防范。 林止陌很不满意,天下日渐太平,锦衣卫也开始懈怠了。 但好在如今的他不是只有锦衣卫。 林止陌敲了敲车厢。 “转道,镇抚司衙门。” 驾车的徐大春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同时一道急令分发出去。 对方既然有高手强攻,就不必留情了,但有遇袭,格杀勿论。 酱作坊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但是还好,整个京城都在掌控中,他早早安排好了。 锦衣卫不尽责,虎賁卫不够用,还有神机营和天机营。 无论陆路还是水路,所有进出京城的道路皆在封控之中,天机营全员出动,天网已经铺开。 镇抚司衙门。 这座阴森可怕的院子里摆著一具尸体,白布覆盖,林止陌走到旁边,一名锦衣卫掀开布,露出一个光头。 圆觉,嘴角还有紫黑色的血跡,服毒自尽了。 林止陌命人在死人脸上搓了搓,湿布一擦,变成了另一张面孔。 “李代桃僵,速度还挺快。”林止陌冷笑了一声,踏入內堂。 刚才的若兰寺中,圆觉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换人了,这个被替换的假圆觉在锦衣卫上前抓捕的第一时间就服毒自尽,明显是打算掐灭线索。 但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林止陌在內堂中喝著茶,陈平跪在他面前。 屋內安静得有些压抑,林止陌没有说话,陈平更只是低著头没有出声。 有人前来通报:“谭莹住处遇袭,捕获三人,毙六人。” 林止陌表情没有变化,只说知道了。 谭莹就是谭松耀的女儿,目前也在犀角洲上学堂,住在德胜门外一座宅院里,和她住在一起的还有江西带回来的石广生以及杨绪的女儿阿寧。 身为实验室主要人员的家属,林止陌早就在他们的家眷身边安排了人,以前辛雷家人被掳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道通报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时间里接二连三的消息飞报而来。 “锻钢厂抓获四人,毙十七人。” “染坊抓获三人,毙十五人。” “药坊失火,已及时扑灭,抓获九人,毙十七人。” …… 一条条消息飞速报来,林止陌始终安静等待著。 这么多事件聚在一起爆发,显然是对方有所预谋,特地选在了今天,选在林止陌前去若兰寺观看法会和祭天的当口,並且多点开。 果然不出他所料,酱作坊三十多个高手只是暗中那人目標的其中一个,他的真正目的是所有作坊,所有机密。 林止陌在等,等的是最终的结果,也就是对方的主事人。 陈平一直跪著,直到傍晚,老梟和李思纯一起来了,一同来到的还有几十名天机营成员,和几十具尸体。 以及一个浑身染血奄奄一息的人。 那个小白脸。 林止陌吐出一口气,胸口顺了。 老梟將他丟在地上,说道:“蝴蝶梁牧,大名鼎鼎的採贼。” 还真是採贼。 李思纯没有说错,梁牧是官府通缉榜上掛了很久的人物,对於捕快和锦衣卫有著天生的警觉,於是李思纯的跟踪让他失误了,在各个作坊同时动手之时,他动身准备溜出城去,结果被李思纯盯梢,一路直到城外。 “我见到那个柳隨风了,但是他身边有高手,被他跑了。” 李思纯愤愤不已,她身为太平道前圣女,论智计或许不如姬若菀,但是身手却比姬若菀高,可即便如此还是被柳隨风身边出现的高手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是带著几个天机营眾一起追踪的,最后只能將小白脸梁牧截了下来。 林止陌居高临下看著梁牧,今天他是穿著衣服的,但林止陌还记得那张脸,白净俊俏,果然有採贼的本钱。 老梟呈上一枚黑沉沉的腰牌,林止陌接过,正面是一头狰狞的饿狼,反面则是一个赤红色的胡人文字。 “这是个北字,若无意外,这群高手乃是大月氏良贞公主身边的北府铁卫。” 良贞公主,林止陌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大月氏王甸亚大汗的独女,据说聪慧妖艷,心狠手辣,据说甸亚大汗的几个儿子闹到现在大打出手兄弟相残,其中就不乏这个良贞公主在暗中挑拨的手段。 但现在林止陌只关注一件事,这次的细作事件果然就是大月氏派来的么? 他將目光投向已经还剩半条命的梁牧:“那个柳隨风是何人?如实说来,朕给你留条活路。” 梁牧一惊,他知道自己进了镇抚司衙门,本以为见到的是锦衣卫高官,却没想到竟然是当今圣上。 於是他本来已经等死的心瞬间又活了过来,虽然身体虚弱不堪,还是强撑著翻了个身跪伏在地。 “咳……回陛下,草民……草民只知他来自……来自北边,原是大武官宦子弟,柳隨风也……也只是化名。” 林止陌点点头,那个柳隨风看脸就是个中原人,自己果然没猜错。 他又问道:“官宦子弟?他原名叫什么?” “回陛下,他……咳咳……他姓云名让,却不知出自何处。” 梁牧又狠狠咳了几声,呛出一口血来,染红了地面。 林止陌皱了皱眉,他掌权已经近一年了,却不记得朝中有谁是姓云的,难道是谁家的旁支外系? 问答就此结束,梁牧再也说不出別的什么情报了,林止陌摆摆手,老梟將半死不活的梁牧提起,让人丟入大牢中。 林止陌答应给他一条活路,但是在大牢里能不能活下去,就只能看他自己的命了。 至於那份被偷走的白配方,老梟没提,因为那根本就是假的。 从头到尾,林止陌关心的只是將细作一网打尽。 第789章 提价三成 李思纯看了眼依然跪著的陈平,乖巧地先行告退了出去,並顺手將门关了起来。 林止陌看向跪著的陈平,眼神中带著冷意。 从他夺回朝权开始,陈平就是最早站队依附他的人,也是他的心腹之一,可惜,现在的陈平有些让他失望了。 房间內恢復了那种压抑的安静,林止陌手边摆著一份事后的统计。 各处作坊都出现了或多或少的伤亡,除了犀角洲上的织坊和仓库。 唯独犀角洲没有意外,因为坐镇此处的犀角洲千户许崖南提前监控並及时防御了。 林止陌淡淡开口,打破了安静:“陈平,各处作坊总共来了百余高手,你怎么看?” 陈平的额头抵著地上冰冷的青砖,声音枯哑。 “回陛下,锦衣卫疏於情报惰於戒备,致使险些遭遇险情,臣伏乞认罪,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觉得朕该如何罚你?”林止陌冷哼一声,手指点了点那份统计,“锦衣卫监查百官与武人风险,但大月氏北府铁卫潜入京中,你竟无丝毫消息,各作坊匠人及虎賁卫死三人伤四十一人……” 林止陌一声冷笑:“锦衣卫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么?” 陈平再次叩首,惶恐道:“臣万死!” 林止陌听著一声声额头碰撞地砖的声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是真的不想对锦衣卫动手,对陈平动手,因为从他夺权以来,陈平都是他最忠实的臣子,而且生性沉稳,做事滴水不漏。 可问题就出在他太沉稳了,沉稳的同时手段太软弱。 锦衣卫是大武立国之时就建立的,至今两百余年,又是世袭制,所以如今的锦衣卫不论什么级別,都已经成了一帮老油条的天下。 混跡衙门,到日子拿一份薪俸,有事的话能躲则躲,能避则避,对於送死的事情更是习惯了以级別压人,一层层压下去,最终变成底层的小校与差役去做。 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他们的薪俸和油水將世代相传,堪称大武铁饭碗。 陈平受林止陌恩宠,得了个都指挥使的职衔,他也想好好整顿锦衣卫,以报效陛下的知遇之恩。 可是他不敢大刀阔斧的改革,只是按照他的节奏他的习惯来做,想一步步把锦衣卫变好,可是太慢,也太迟了。 所以今天面对林止陌的呵斥他不敢有半点怨言,只能俯首认罪。 他继续磕头,认错,真心的。 只片刻功夫,他的额头就红肿了起来。 “够了。” 林止陌终於喝止了他。 陈平停了下来。 “你手段怀柔,朕知道,也理解,但如今的大武百废待兴,容不得锦衣卫懈怠,明白么?” “臣……明白。” 陈平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皇帝的不满出自何处,凭著这一年的相处和默契也猜到了皇帝接下来该有举措了。 果然,林止陌在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你性子稳重手段温和,那朕就派个手黑心狠的来助你,你大局观强,与细微处容易失察,朕就再派个仔细谨慎的给你。” 他提声喝道,“来。” 房门开启,两人走进屋来,见礼跪拜。 一个儒雅白净,正是犀角洲千户许崖南,如今名闻天下的锦衣卫刑侦好手。 另一个阴鷙瘦削,眼神森冷,正是前去逶国夺下石见银山的功臣,傅鹰。 林止陌又將门外的徐大春叫了进来。 “傅鹰出征逶国,多有劬劳,即日起任锦衣卫指挥同知。” 傅鹰一怔,隨即再次深深伏低身子叩首:“臣傅鹰,谢陛下隆恩!” 一年前他还是个区区百户,却被林止陌迅速提拔成了副千户再到千户,去了趟逶国回来竟直接升到了锦衣卫二把手。 而林止陌再次开口:“犀角洲千户许崖南遇事仔细,处变不惊,即日起任锦衣卫指挥僉事。” 许崖南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不敢置信,同样深深伏低身子叩首:“臣许崖南,谢陛下隆恩!” 和傅鹰一样,他原本也只是个百户,如今却忽然成了锦衣卫三把手,虽然比傅鹰稍低半级,可是傅鹰是去逶国玩命的,这份功绩可就远高过了他,所以他也只是高兴,並没有羡慕。 林止陌冷声道:“朕將他二人给你做臂膀,將锦衣卫上下拾掇乾净,再有浑噩度日的,贬为农籍,发送乡间,朕给你们半年时间,以观后效!” 世袭制是个诱人的东西,所以林止陌要打破如今锦衣卫中半死不活的氛围,就索性乾脆破除。 陈平身子一颤,赶紧恭声应下。 门外候驾的隨侍太监被唤了进来,当场擬旨。 傅鹰许崖南的升迁任命落实,另外还写了一份取消锦衣卫世袭制改为绩效制的圣旨,用印落章,送入內阁。 从即日起,陈平奋起,对锦衣卫上下严加约束,再加上傅鹰的狠辣和许崖南的眼里不揉沙子,锦衣卫的混跡度日渐渐成为了歷史。 继太医院之后,锦衣卫的世袭铁饭碗也没了。 林止陌回到宫中时已经入夜,但他还是將姬尚韜找了过来。 “啊?提……提价三成?” 姬尚韜明显呆了一下,因为林止陌说要將所有出口外销的货物全部提价,除了南磻。 林止陌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姬尚韜的脸色垮了下来:“陛下,臣才在这几个月谈妥不少单子,现在突然提价,这事儿……这事儿让臣怎么解释啊?” “也是。”林止陌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就在通知他们提价的同时,告诉他们,因为大月氏的良贞公主派人强抢配方,致作坊受损,人员伤亡,这笔帐朕找不到大月氏皇庭,便只得摊派了。” “啊这……” 姬尚韜目瞪口呆。 跟大武集团做生意的可不是大月氏一家,还有西辽波斯龟兹暹罗乃至极北之地龟缩的韃靼余孽,这要是將细作之事公开出去,岂不是让大武丟了面子? 不对! 姬尚韜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面子算什么?咱家陛下从来不看重这个。 大武的好东西多,现在各国都爭相抢购,可大月氏却依赖马匹裘皮毛毯等物的出售换取粮食盐铁等物。 把大武的委屈变成提价,转移到各国头上,那別人家的不满自然也会转到大月氏头上。 “明白了!”姬尚韜瞬间眉开眼笑,“陛下,臣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广而告之。” 第790章 大武集团的经销商 若兰寺发生的事情在当天就已经传遍了京城,惹来百姓一片惊诧和恐慌。 那是法会,是以香火供奉菩萨,再求得甘霖雨露分予信徒的。 那还是圣上钦点的祭天大典,是为万民祈福求来年风调雨顺的。 可是这两桩原本引来无数百姓观摩拜謁的盛会,竟然半途中止了。 锦衣卫骤然出现,抓走名冠京城的高僧圆觉,没有预兆,没有理由。 百姓很慌,但是却没乱,因为那是圣上的锦衣卫,而圣上是他们信赖的明君。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谁都知道,可同样的,谁都知道这句话与当今圣上毫无关係。 在经歷了內阁打压、太后霸权、兄弟反叛、首辅作乱等等事件之后,换做歷朝歷代其他皇帝或许都能换个性子了。 可是他们的圣上却没有,薄情寡性多疑易怒等词都完全与他沾不上边。 直到现在他们的圣上在意的都只是国之体面,民之生计。 所以百姓们谈论归谈论,却没有对法会中断有任何质疑和不满。 果然,第二天城门开启时,百姓就见到了朝廷张贴的公告。 真相就是:大月氏细作勾结內应,残害圆觉且以身替之,暗中盗取机密要物…… 於是才只是一个早晨,京城百姓又震惊了。 大月氏,又是大月氏,阴魂不散的细作又来了! 好在圣上提前做好了准备,將来犯之敌一网打尽,午时三刻將於菜市口斩首示眾。 百姓口口相传,奔走相告,都约了午时去亲眼目睹砍脑袋。 敢来偷我大武的机密宝贝,那和夺我们钱財有什么区別?和杀我们父母有什么区別? 何况还破坏了咱们的法会和祭天仪式,这仇结大了! 如今的大武京城已经渐渐成为了天下首要之地,百姓们都有眼睛,看得到这一年来大家生活的变化。 吃得饱了,穿得暖了,偷盗少了,书局里的画册更好看了,以前欺压讹诈成性的官员小吏也不復存在了。 这些都有赖於圣上的一道道旨意和举措,还有设立在京城的一个个皇家作坊,不知道养活了多少百姓,哪怕不是在作坊里干活的,但凡蹭到点边的都能挣钱。 这种情况下谁要是敢来破坏,那就是和他们为敌,与整个京城的百姓为敌。 午时三刻,菜市口外准时驶来了三十几辆囚车,这些都是昨天抓获的大月氏高手,也就是良贞公主的北府铁卫。 从远处而来早就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但囚车驶近时他们都很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囚车內锁著一个个身形健硕面容冷峻的胡人,即便已经萎靡不堪,可是眼中那种罔顾生死的杀气和冷意还是让靠近的百姓不由自主的惊骇了一下。 可是很快他们就回过神来了,都被押在囚车里马上砍脑袋了,还囂张尼玛?! 皇城根下的京城爷们可从来不吃这套,当即將准备好的烂菜叶子臭鸡蛋轮番砸去。 看,就说有钱了,以前可都丟不起这些东西的。 时辰一到,监斩官令牌丟下,刀光闪闪,一颗颗脑袋滚落,大月氏皇庭苦心培养出的铁卫,就这么死在了千里之外的大武京城。 三十多颗胡人细作的脑袋又顺便激起了一波百姓的血性和愤怒,当天就有数百名读书人来到远文楼门外,大喊著挥兵大月氏,攻破海押力。 …… 而此时的某座会馆內,几十名商人正神情焦急地围著姬尚韜,可脸上却又硬挤出了奉承諂媚的笑容。 “世子殿下开恩啊,小人就只是跑腿的,一下子提价这么多,我家王爷必定以为是我在贪墨啊!” “正是正是,三成啊,世子殿下提得不是价,是套在小人脖子上的绳索,会要命的!” “尊敬的世子殿下,我们从遥远的奥斯曼帝国而来,仰慕大武天朝,可是你们提价太快了,我们骑著骆驼也追不上啊!” “……” 宽敞的大厅內被七嘴八舌的声音环绕,吵得连房顶都快被掀开了,但姬尚韜依然稳坐上首,表情不变,並且还悠閒地拈了块蜜饯送入口中。 待到咀嚼了几下之后,他才慢悠悠地说道:“这事儿跟本世子说不著啊,价又不是我说提就提的,各位要嫌贵的话找惹出这事的主去算帐就是。” 一眾商人脸色都微微一变,他们可都是消息灵通之辈,在城门口告示还没贴出之时就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不过还是有人试探著想要確定一下答案,问道:“敢问世子殿下,惹事的是……?” “哦,良贞公主,各位走南闯北的,应当都听过这位的大名吧?”姬尚韜从怀中掏出一块五彩斑斕如彩虹般的丝巾,擦了擦手后丟在桌上,又接著说道,“那位千里迢迢跑来惹事,又放火又打闷棍劫人的,咱们作坊损失不小,我大武皇帝陛下虽然心性开阔与人为善,可也不是人人欺负的,这笔帐总不能不算吧?” “算,必须算,凭什么不算?” 当场有好几人义愤填膺地喊了出来,可是目光却死死盯在那块丝巾上。 真他娘的好看啊,这种毫无间隙的顏色衔接,还有这种明亮的色彩,简直是天上的仙女才能织出的宝物啊,要是我能带回去几匹这样的丝绸可就发大了…… 姬尚韜只当没看见那些飢.渴的眼神,翻了个白眼道:“算?怎么算?良贞那娘们儿在海押力城,隔著那么大老远,她愿意来,咱们可不乐意去,兵马粮草你们给?” 全都安静了,事关战爭,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姬尚韜嘆了一声站起身来:“抱歉了诸位,这是人为因素导致的成本提升,冤有头债有主,各位要嫌提价狠,也別怨到咱们陛下头上,好了,本世子把话带到了,提价之事自今日起正式开始,拿了货还没结帐的还请早些结清。” 一眾商人顿时都急了,怎么说提价就提价?完全不理人家受得了受不了啊! 他们都是姬尚韜手下的经销商,其中不少人已经拿了货还没结帐,货已经运回本国去开始卖了,不过要是按照这个价钱算的话他们岂不是要亏掉裤衩? 况且他们还不敢不结,因为按规矩,要做大武集团的经销商都是签约的,得预付一笔庞大的信用押金,这笔押金可比他们的货款要高多了。 这不就跟那个什么一样,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 第791章 果然是寧嵩 於是一眾经销商当即拦住了姬尚韜,痛斥大月氏,痛斥良贞公主。 姬尚韜不为所动,就说该睡午觉了,执意要走。 有人愤怒之下脱口而出:“娘的,他家挑的事凭啥要咱们摊派,打今儿起老子的粮就不卖她了!” 姬尚韜往外走的脚步停下了,笑眯眯的回过头来。 “有道理!” 嘈杂声戛然而止,然后这句话仿佛给大家醍醐灌顶了一般,瞬间让他们发现了华点。 於是另一个机灵鬼抢先说道:“不错,我家的桐油也不卖她了!” 话题就此展开,关於针对大月氏皇室的销售渠道截断计划。 “我家的布也是,不卖了!” “良贞公主在我商號订的盐看来也得给她停了。” “窝门龟兹的钢锭是订好的,不能不卖给她,但是窝也要提价三成!” 一个又一个抢著表忠心,眼睛则火辣辣的看著姬尚韜,就等著他满意了,然后可以给他们开个后门把价格重新调回来。 可是姬尚韜为林止陌打理皇商这么久,已经练得心狠手黑,哪会那么容易被感动。 “诸位的拳拳之心本世子已经看到,不过嘛,调价之事乃是我家陛下所定,本世子也无能为力啊。” 姬尚韜打著官腔说道,“各位先请回吧,若是有好消息本世子自当第一时间告知,如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经销商们哪还会不明白?大武集团明摆著是要看他们的表现,谁家是真的截断给大月氏的货物,谁家只是做做样子,只能是日后才能见分晓。 当然,他们也不敢阳奉阴违,毕竟如今大武天机营的名头可是响噹噹的。 一个个经销商赔著笑告辞了,但是其中几个临走时眼睛还是咕嚕嚕转著,明显另有心思。 所有人都走了,姬尚韜却还是坐在厅內慢悠悠地品著茶。 他在等,等有人回来。 陛下说,利润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对商人来说,所以应该会有人折返回来找他的。 果然,只是盏茶功夫,房门又被人敲响了,一个满脸大鬍子的商人探头探脑走了进来。 “世子殿下,嘿嘿。” 姬尚韜看都没看他一眼,轻轻吹著茶水中的轻沫,问道:“怎的又回来了?是要本世子放你一马么?” “当然当然!”大鬍子一脸我懂的,凑了过来,低声说道,“世子殿下,良贞公主惹的事不能让咱们乌孙部倒霉啊,要不咱打个商量?” 乌孙部也是大月氏皇室帐下几大部落之一,规模与兵马仅次於吐火罗部落。 姬尚韜皮笑肉不笑:“你想怎么商量?拿什么商量?” 大鬍子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咬了咬牙,低声道:“小人知道个消息,想换世子殿下高抬贵手。” “嗯,说说看。” “听说前些日子江南丟了一批精盐,表面上看是被甸亚大汗搞去了是吧?其实不然。” 大鬍子缓缓说道,“是送去镇海城了。” 姬尚韜刚凑到茶盏边的嘴停住了,愕然看向大鬍子。 “事到如今小人也交个底吧,镇海城的货便是小人的兄弟供的,也是他在那里亲眼看到三万石精盐从那里转交给了良贞公主的人。” 大鬍子像是豁出一切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神秘兮兮的说道,“那位不就是在镇海城么?” 那位,当然指的就是寧嵩,曾经权倾朝野如今狼狈北逃的前大武內阁首辅。 姬尚韜挑了挑眉:“给良贞和给甸亚大汗有什么区別么?” 大鬍子轻咳一声,含糊不清地说道:“大汗身子不適,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主事了。” 姬尚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本世子知道了。” “那小人的货……” “该给你的还按原价,也不压你货了,记得闭嘴就行。” “哎哟,多谢世子殿下,多谢世子殿下!” 大鬍子眉开眼笑地跑了,姬尚韜没有离开,依旧坐著等待。 果然,之后又有人悄悄溜了进来,用情报换取优惠,只是在姬尚韜看来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其中只有一个算是让姬尚韜留意了一下。 和大武有过来往的波斯皇商阿巴斯被杀了,死因不明,波斯对外的生意被大祭司全面接手。 姬尚韜只是稍稍意外了一下,並没有太在意,他只是个替皇帝替大武做生意赚钱的,至於钱从谁手里赚来就不关他事了。 又等了片刻,没人来了,厅內一扇侧门响了一下,林止陌从中走了出来。 姬尚韜起身:“陛下。” 林止陌点点头:“嗯,朕都听到了。” 他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三万石精盐果然是寧嵩弄走的,交给了良贞公主……” 姬尚韜问道:“陛下,要怎么弄?” 林止陌的冷笑幅度变大,说道:“那就小小的弄一下。” 从会馆出来,林止陌直接转道公主府,在与姬若菀密谈了两个时辰之后才离开。 半个多月之后的某天夜里,大月氏王庭所在的海押力城中,城南存放粮草的库房突然无故失火。 正是深夜,凶猛的火苗毫无徵兆地窜起,將值守的百户与奴隶们全都惊醒。 一声声嘶声惊慌的呼喊响起,无数人从睡梦中跑出营房,找来水桶木盆等物拼命救火,安静祥和的王城瞬间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城西的军械库,城东的公主府,还有城中的军部议事金帐也都莫名出现了火情。 在北风的加持下,这几处的火势窜得极快,根本压制不了,任守將或是奴隶们奔走呼叫搬来水龙扑救,还是烧没了大半个库房。 库房当值的百户面如死灰,这是皇城开春回暖之前的所有存粮,粮烧没了,他和他全族的命也要没了。 军械库当值的百户直接在救火时被火药爆炸掀至远处,当场身死。 良贞公主和駙马仓惶逃出府中,身上只裹著一条锦被,光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军部议事金帐中没人,但这里是大月氏军事中心,半座院子被烧毁,不啻於是被狠狠打了脸。 “公主,公主!”残破冒烟的公主府外,一个僕从飞奔过来,面色惊慌,“后门处发现了这个。” 正在暴怒中的公主扭头看去,眼睛瞬间瞪大。 那是一幅丈许长的白布,上面是胡人文字与汉语两种文字,字跡张扬狂放,只是短短一句话。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792章 別来无恙 地面上冰雪和泥泞混杂,又脏又冷,良贞公主赤脚踩著,双手紧紧揪住身上的锦被,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著。 她不是冷,而是愤怒。 身为大月氏皇室长公主,身份尊贵不容褻瀆,几个哥哥弟弟虽然都有继承权,可她却是父汗最为宠爱的宝贝,从小到大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公主府禁卫森严,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有人半夜潜入,並且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竟让府中瞬间燃起大火,扑都难以扑灭。 於是情急之中她只能这么狼狈的逃了出来,在和駙马欢好的半途强行终止后逃了出来,锦被之內甚至连一件小衣都没来得及穿。 一个丫鬟从燃烧的院子中跑了出来,胆战心惊地將两双靴子放在良贞公主和駙马的身前。 “公主殿下,駙马爷,请……请著履……” “滚!” 良贞公主暴怒的尖叫一声,將丫鬟一脚踢开,眼睛死死盯著那幅白布。 身后的府中乱成一片,纵火之人到现在没能找到。 良贞公主已经猜到这是谁放的火了,是大武皇帝,一定是他。 我派人潜入大武抢他的配方,他就派人潜入我大月氏皇城烧我的府邸,报仇报得真快,真狠! 白布上的那句话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刺眼,尤其是最后那个字的末尾一笔,往上勾去,就像一个满含讥讽的笑容。 四周已经迅速有军队赶来,包括府中的护卫,將良贞公主团团护住,以防纵火之人在暗中再次行刺。 良贞公主知道应该不会了,那人只是来给自己一个教训,一个警告…… 只是很快又有消息传来,城中失火的並不是只有公主府,皇城中最要紧的几个地方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和公主府一样,火势难救,已近乎毁灭。 真是好大一个警告! 良贞公主现在不止愤怒,更有悄然升起的后怕。 还好,他们只是纵火。 “好了,冷静一些。”身边的駙马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了她,也不顾白皙的胸膛暴露出来,他眼含浓浓爱意和怜惜地低声说道,“主院没了还有偏院,先进去吧,別冻著了。” 駙马名叫哲赫,是大月氏国师螣勒的次子,天资聪颖,却从小懒散,胸无大志,但与良贞公主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情相篤。 良贞公主用力一甩,拱开他的胳膊,凤目圆睁怒道:“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他都来烧我房子了,下次是不是就该派人来刺杀我了?” “不会的。”駙马还是依然温和温柔地说著,再次伸手搂住她,低声道,“在我心里,没什么比你安然无恙更重要,至於纵火之人,早晚会找到,到时候你再狠狠报仇,现在先去偏院歇歇,乖。” 良贞公主起伏的胸口终於渐渐平息,抬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双温柔的眼睛,咬了咬嘴唇道:“你冷不冷?” 駙马搂著她的手紧了紧,微笑道:“有你在身边,我的心就永远是热的。” “死鬼,偏你会哄人。”良贞公主轻嗔一声,在駙马的臂弯下转身进了偏院。 还好,不管遭遇多大的麻烦,自己的駙马总是在身边的,他的笑就足够让自己安心了。 现在她要和駙马回进府里,做刚才没做完的事,顺便和他计划一下如何去报今日纵火烧宅之仇。 海押力城乱起来了,无数粗鲁的皇室卫队闯入一座座府邸院落,搜查纵火的细作。 百姓被一个个从温暖的屋子里拖了出来,家中被翻得底朝天,期间不乏有被顺手牵羊或是趁乱为祸的,一时间因搜查导致的破坏比起几处失火更为严重。 …… 两日之后,镇海城。 寧嵩看著手中一份密信,说的正是海押力城中失火之事,信中讲述得很是仔细,连库房和军械的损失以及议事军帐中机密军情的烧毁,甚至良贞公主光脚的细节都没有错漏。 “呵……就只是放个火么?倒是小看他了。” 一声轻笑,寧嵩將密信放了下来,脸上表情看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失望。 寧白还是坐在旁边,但是比起上次来似乎精神了些,或许是因为被寧嵩狠狠教训了几次,终於开始回过神了。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父亲的意思是……原本以为姬景文派人行刺良贞公主?” 寧嵩看了他一眼,寧白嘴巴微张呆呆看著他,一脸痴傻的样子,让他连解释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当然最好是刺杀,而且要没能杀死的那种。 寧嵩暗嘆一声,他自认为对姬景文的了解已经很足够了,那昏君脾气暴躁又讲究顏面,在吃了个闷亏后必定会给良贞一个狠狠的教训,可是没想到他只是派人放火。 他居然忍住了! 可惜啊可惜,良贞原本只想偷一个染料配方,於是派出云让带著她的北府铁卫把事搞大,让姬景文暴怒。 但是良贞公主不知道,云让其实是他寧嵩的心腹,而且是个很聪明的心腹,会把事情办得很漂亮的,而且就算失败,也会顺势將后续的麻烦引给良贞。 姬景文会报仇,良贞又是个没脑子的,两边衝突一起,北边的压力自然会相对轻鬆些。 寧嵩起身来到窗边,负手而立,若不是自己现在一时落魄,又何须费那么多手段?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视线中的东南方向,一片赤红色的火焰正在冲天而起,伴隨著滚滚黑烟。 “来人!” 寧嵩终於绷不住以往的淡定从容,厉声大喝。 萨斡儿冲了进来,满脸惶恐道:“老爷,大仓失火,城北马厩被炸,战马尽数奔逃。” 寧嵩手一抖,脸上儘是不敢置信。 忽然,萨斡儿一个前冲扑到寧嵩身边,一把將他拉倒在地。 噗! 就在寧嵩刚离开窗边之时,一支羽箭破窗而入,钉在后方的强上,箭尾急速颤动著,上边帮著一个纸卷。 萨斡儿翻身来到窗边查看一番,確认没有危险之后將纸卷拿了下来递给寧嵩。 纸上同样只有一句话:“寧阁老,別来无恙?” 第793章 农业 短短两天,良贞公主和寧嵩就先后收到了来自林止陌的友好问候,並且稍稍表达了一下他的不满。 而其实这两件事要在二十来天之后才发生,此时的大武京城还只是腊月二十九。 年关收尾,林止陌连著几天的忙碌之后终於稍微空閒了下来,御书房中小山一般的奏摺都清理完毕,他也终於可以回到乾清宫休息了。 寢宫之中,他搂著夏凤卿靠在窗边晒著太阳,窗外宫殿顶上的积雪已经全都融乾净了,似是在等待过一个乾净的新年。 “不下雪,真好。” 林止陌感嘆了一声,古代的冬天是最难熬的,尤其对於贫苦百姓来说,所以雪是美好的,却也是残酷的。 夏凤卿看了他一眼,忽然抿嘴一笑:“我怎觉得你意有所指呢?真是在说雪么?” 林止陌的老脸尷尬了一下,被识破了。 他確实说的是雪,也確实在感慨百姓生活之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著想著就想到了戚白薈。 师父姐姐肯定已经回到族中了,据说北山那地方常年冰雪覆盖,只有少部分时间內才是冰雪融化万物復甦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不知道她回去之后怎么样了。 夏凤卿轻笑道:“你这是爱得深了,所以念得苦了,动輒一处风吹草动都能惹得你想她。” 林止陌轻轻捏了下她腰间软肉,佯怒道:“咋滴?不准人家感性么?” “啊!”夏凤卿一声轻呼,拍了下那只作怪的手,说道,“那你自找的伤神,怪谁来?爱之一物可甚能伤人,须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谁说的?”林止陌持反对意见,“爱是美好的,是愉悦的,是可以互动的,怎么就伤人了?” 他可不愿意承认这句话的观点,生什么忧生什么怖?爱得多了只会生孩子,没那么多负面情绪。 夏凤卿也不去和他爭论,只笑吟吟的说道:“知道你放心不下戚姐姐,你既如此想她,为何不写封信给她?” 和之前酥酥离开不同,这次戚白薈回族中特意让林止陌不要派人保护她,毕竟以她的身手若是遇到麻烦,那派几个人也根本不顶用,再说她也不想族中之事暴露给別人看。 可是不暴露是一回事,回去之后失了联繫是另一回事。 林止陌沉吟不语,其实他已经写过信了,现在差不多应该送到戚白薈手中了。 夏凤卿知道他顾及自己怀孕,不想让自己吃醋,於是也索性顺势换了个话题。 “即將开春了,你有何打算么?” 林止陌想都不想就说道:“没什么大动作,先把农耕弄起来。” 大武的田地其实还有很多很多空著,那些大户掌握著大把良田,捏著得多了自然会有忽略的,不像贫苦百姓家,但凡有个两三亩地都恨不得一年四季都扑在上边。 但是现在隨著大武集团在各个行省开办分公司,將罚没或是重新丈量出错漏的田產变为公社所有,那么將会有更多的百姓因此受惠。 百姓有地种就不会那么容易饿死,以勤获生计的传统概念早就根深蒂固了,所以只要让更多的百姓有地可种,大武的农业自然会渐渐变好。 民间没有饿肚子的,朝廷的粮仓自然也就更容易有盈余,这是相辅相成互为依託的。 现在大月氏在內乱,暂时不会有功夫骚扰大武,这对於林止陌来说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一个发展的好机会。 他虽然弄出了实验室和锻钢厂甚至船厂武器库,可是军工在林止陌心里从来不是首要的,只是一个辅助品。 国家的基石永远都是百姓,而百姓生活稳定的首要条件就是吃饱饭,其他都是假的。 林止陌前世的大明朝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明朝后期的军备武器其实已经发展得很不错了,大航海时代的到来让大明和远方的欧洲进行了多次交流,武器也因此更新换代了很多。 从鸟銃到燧发枪,还有鼎鼎大名的洪武大炮,那都是当时足够先进的武器,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打得过李自成率领的一群泥腿子,以及关外杀来的小辫子。 所以明朝最终的灭亡从来都不是因为武器不行,而是国家出了问题。 国家烂了,朝廷烂了,军队自然也烂了。 当兵的没军餉,甚至还吃不饱,就不会拼命了,更何谈什么国家与理想? 因此林止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凭藉武器的绝对压制来让大武崛起,他一个美术生也没那么大能耐,目前已经是极限了。 “农耕,农业,说起来简单,操持起来太难了。” 林止陌目光悠远看著窗外,嘆道,“不是每个人都想著让別人吃饱饭,大多数人还是会让自己先吃饱,甚至往口袋里塞,粮食啊粮食……始终是个麻烦事。” 夏凤卿俏生生的看著他:“所以呢?” 她很了解林止陌,知道他在这里长吁短嘆,其实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了,所以並不主动去问,就让他自己说出来。 果然,林止陌惆悵的表情一变,笑嘻嘻道:“所以粮食不够,我就用买的,或者是偷的抢的,別人怎么样我不管,我身为皇帝,当然要先管好自己的子民,你说对吧?” 夏凤卿点点头:“对。” 林止陌道:“所以你也赞成我把交趾打下来对吧?” 夏凤卿疑惑道:“为何与我说这些?要打便打,问我做什么?” 林止陌终於露出了他的真实用意,低声道:“我想,让你哥带兵,而且去了就不回来了,替我占住那里。” “啊?!” 夏凤卿一惊,这是让她哥夏云占地为王? 这这这……这是僭越,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林止陌轻抚著她的腰肢,说道:“粮食才是最坚.挺的货幣,交趾作为大武未来的粮仓,交给別人我不放心啊。” 第794章 过年 大武未来的粮仓?占地为王?这两个词都让夏凤卿有些茫然和不安。 林止陌却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一年了,这一年里你辛苦了。” 夏凤卿一怔,侧头看向他,心中一股暖意升起。 自己入宫已久,可是和他却认识不过一年还缺几天。 仍记得那一日,若非自己当机立断和他一起將那个残暴废物的皇帝杀了,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自己会看著大武天下纷乱崩塌而无能为力,又或许已经被那个真的姬景文侮辱凌虐致死了。 哦对了,就算宋王他们造反不成,可寧嵩也造反了,现在的天下应该已经易主了。 我辛苦什么了呢?只是在他假冒皇帝入宫之后选择了站在他身边,在他初始最艰难最危险的时候陪伴著他,其他的真没做什么,反倒是他,身边那么多红顏,却还是將我放在了手心,每遇大事总会来和我商量。 最是无情帝王家,可他一点都不无情,没有辜负我,没有欺骗我。 占地为王,以她夏家的传统观念来看是绝对不能碰的,可是林止陌却来和她商量,她相信必然是有用意的。 想到这里,夏凤卿反握住林止陌的手,摇头道:“是你辛苦了,我很幸福。” 林止陌咧嘴一笑:“將来会更幸福的,不只是你,还有你兄长,你父亲,和整个夏家。” 夏凤卿靠入林止陌怀中,手中轻抚隆起的腹部,眼眶发红,嘴边却是甜蜜的笑容。 当天下午,宫中发出一道圣旨,曰:羽林卫统领夏云酒后闯宫,衝撞圣驾,故贬其统领之职,调至广西任转运司典史,年后初五赴任…… 消息传出,满朝皆惊。 夏家乃大武老牌勛贵,世代忠义,夏云从十五岁入羽林卫,护卫禁宫至今,其父夏仲泽镇守大武北方边境笠堂关近二十年,胞妹夏凤卿又是当今皇后。 怎么看他都是大武最强外戚,却不料忽然闹出这么大一件事来。 羽林卫是天子近侍,不看官阶,只这个身份便是人人羡慕,可是现在被贬去广西,还从四品统领降为六品典史,这和直接发配有什么区別?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说……故意为之?” 御书房中,岑溪年正瞪著眼睛惊诧的看著林止陌。 “不然嘞?”林止陌难得对岑溪年这位恩师吐槽道,“那帮御史言官天天跟朕说要促进民生民计,拓展农耕,看起来语重心长的,可他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行,大武四万万百姓要吃饱又岂是说说就能有的?” “此事与你贬謫夏统领有何……”岑溪年话刚说到一半已经反应过来,瞠目结舌道,“所以你是要夏统领去广西与交趾边境劫掠稻米?” 交趾稻米丰足,这件事整个大武都知道,岑溪年当然也不例外。 林止陌笑而不语,没有回答。 边境上能抢多少粮?他要的是更多,更多,更多…… 夏云被贬风波很快就被人淡忘了,因为除夕了,新的一年將要来临了。 临近中午之时,京城忽然又开始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很快在地上覆了层剔透的白色。 瑞雪兆丰年,明年该是个很好的年份百官在即將休沐归家过年时都在这么说,似是对未来的自己也在寄予美好的期盼。 他们的心情都很不错,在朝堂上兢兢业业一年,终於可以借新年放鬆一下了。 只是林止陌这时的心情却似乎不太好。 御园中,他站在飞雪之中,眺望著北方,那里一片白茫茫,北风夹杂著飞雪將他的视线都遮蔽了。 徐大春垂手侍立在旁,已经陪著他站了好一会,帽檐上都积上了一层浅浅的雪。 他看著发呆的林止陌,试探的问道:“陛下,可是在牵掛戚前辈?” “是啊。”林止陌轻嘆一声,“她那地方离京城老远,又冰雪覆盖,等她探亲归来得等著雪融,一来一去怕是要明年了。” 徐大春心中不忍,他是林止陌身边最亲近的外臣,对他和戚白薈的感情最为清楚。 “陛下,还是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徐大春沉吟了一下,真诚的劝道,“戚前辈总会回来的……一年也不是很长,忍忍就过去了。”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总算是转身往乾清宫而去了,才走几步,声音却传了过来:“安慰得很好,那就罚你一年俸禄,忍忍也过去了。” “???”徐大春目瞪口呆,“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当夜,乾清宫中破天荒的摆下了几桌宴席。 实验室中的几个骨感,谭松耀和三宝,杏林斋的顾悌贞,逍遥楼的掌柜,织坊染坊的主事太监等等。 谭松耀的女儿谭莹和杨绪的女儿阿寧还有石广生三个孩子缠著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王安詡玩耍,王贺氏现在嫁给了徐大春,改称呼成了徐贺氏,正在和石广生之母以及阿寧之母在低声閒聊。 另一边林止陌的红顏们几乎聚齐,已经入宫的薛白梅李思纯顾清依等和刚入宫的酥酥聊著,邓芊芊王可妍等几个怀孕的陪著夏凤卿在交流怀孕心得。 寧黛兮和安灵熏自然不在,她们俩现在还不便出现在人前,但是林止陌在下午的时候已经陪过她们了,算是提前和她们过了个年。 段疏夷这个外来者一点也不认生,和一眾女子聊得火热,毕竟生性火辣奔放,一点都不拘束。 林止陌则拉著顾悌贞正在低声諮询:“顾大夫,你说朕那个啥是不是太频繁了些,要不要控制?” 顾悌贞已经从失恋的状態中走了出来,但还是有些低落,闻言只是茫然应道:“这个陛下自己控制就好,看腰酸不酸。” 第795章 林止陌的红包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两人的对话被旁边好些人都听到了,数双古怪的目光都看向了林止陌。 林止陌的脸色一黑,幽幽道:“顾大夫,朕在说最近熬夜太频繁,会不会脱髮,来你告诉朕,这和腰酸有何关係?” “呃……”顾悌贞大大的尷尬了一下。 误会了,这孽造的。 这时殿门大开,一列宫女太监將菜餚流水价地送了进来,另有酒水乾鲜果等等,还没端到近处,香气已然瀰漫了整座殿中。 今日的年夜饭不是在御膳房做的,而是就在这乾清宫之中,天寒地冻的,菜餚做好从御膳房再运来,再怎么做保温措施也会凉,所以乾脆在这里做了。 御厨给天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饭,还是头回在皇帝寢宫隔壁开火炒菜,紧张得无以復加,好在有乾清宫大宫女冬青全盘操持,这边提醒一下,那边纠正一番,竟然从头到尾没出任何紕漏。 眾人的注意力都被菜餚吸引了过去,顺便也给顾悌贞解了围,林止陌当然也不想继续腰酸的话题,笑呵呵的招呼大家落座,自然隨和,不像个皇帝,只全然似个做东请客的普通人。 林止陌现在的心態就是一个普通人,看著眼前三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虽然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可还是在这瞬间有了一种恍惚感。 这是他穿越之后的第一个新年,在如此混乱且陌生的世道,他不知道將来能过几个新年。 林止陌是个乐观主义者,但是他现在的身份是皇帝,古往今来最危险的职业,所以他自己都不敢保证。 天下还有那么多百姓困於贫苦,吃不起饭,甚至有人连熬过这个年都不能。 朝堂以及各地官员在经过几次清洗和严整之后虽然看起来都忠贞不二勤勉有加,可他知道,贪腐依然存在。 大月氏虽在內乱,可胡人亡大武之心从未停止过,即便內乱结束换了个国主,战爭也总会再起的。 还有更远处的波斯、龟兹甚至已经亡国的韃靼余孽,都可能在將来成为大武的威胁。 林止陌习惯了皇帝的身份,也更清晰感受到了肩上的负担和压力。 这天下是他的,但责任也同样是他的。 他端起酒杯,宫女及时为他斟满了美酒,於是所有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站起身等著他训示。 “诸位……”林止陌只说了两个字就卡壳了,因为他发现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都是亮晶晶的,不管是他的爱妃,还是他的忠僕,亦或是那几个孩子。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林止陌忽然明悟。 那些目光之中有真诚,有感恩,有激动,但更多的却是期待。 他们都在期待我,因为我是皇帝,我会让他们变得更好,让天下变得更好。 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因为这也是我的期待。 林止陌將酒杯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酒洒了不少出来。 所有人一怔,他们可都已经將酒杯举起了,不是喝酒?那要干嘛? 林止陌忽然笑了,说道:“今日除夕,年夜饭怎么能少得了红包……王青!” 一声大喝,王青出现在了身边。 林止陌笑眯眯的摆手:“开始吧。”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奴才遵旨。”王青脸上也是笑眯眯的,隨即拿起一本册子,翻开一页,大声念道,“大武医学院院长,大武药坊主事,杏林斋东主顾悌贞,赏黄金百两,白银万两,明珠一斛,珠光锦缎二十匹!” 顾悌贞嚇了一跳,手中的酒杯叮噹一声掉落桌上。 这是红包?陛下这日子不过了? 身边谭松耀捅了捅他,低声道:“顾大夫,快去快去。” “啊!微臣……微臣谢主隆恩!” 顾悌贞激动得老泪纵横,赶紧离桌就要跪拜。 “不用跪了!”林止陌拦住了他,笑道,“朕说了,过年就要高兴,顾大夫,多喝点多吃点。” “是是是,臣多吃,多吃……”顾悌贞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虽然杏林斋在皇帝的帮助下已经彻底爆火,可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钱忽然堆到自己面前,而且这是皇帝的赏赐,和赚来的钱意义大不同啊。 王青开始念第二个名字:“大武皇家实验室主事谭松耀,赏……” 作为实验室一把手,谭松耀的赏赐和顾悌贞一模一样,去年此时还在离乡背井为一口吃食挣扎的谭铁匠,此时同样落泪了,而他的女儿谭莹则兴奋的张开小手扑向那满满一箱的明珠,还不忘回头对林止陌甜甜的叫了一声“谢谢陛下”。 接著是三宝、各作坊的主事太监,还有几个皇家商號的掌柜,赏赐因职务轻重而有不同,但却没人有意见。 因为皇帝给的实在太多了。 杨绪的“红包”由妻子代领了,他仍在逶国开採石见银山,暂时回不来,也捨不得回来。 石广生的娘也领了一份,她和王安詡的娘一起种植栽培的土豆有了明显的进展,而且王安詡的娘对徐大春的情绪安抚有著很重要的作用。 另外柴麟和老梟也都收到了赏赐,一人一箱明晃晃的银锭,看得徐大春眼馋不已。 但他也仅仅只是有点眼馋而已,因为翠翠已经有了一笔丰厚的赏赐,他心满意足了。 可是王青却忽然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咳嗽一声后喊道:“锦衣卫都指挥僉事,御赐三品带刀侍卫徐大春,赏黄金百两,白银万两,城东朝华坊府邸一座。” “啊?!” 徐大春顿时愣住,一张大脸由黑转红再变紫,然后嘴巴瘪了瘪,猛地扑到林止陌脚边嚎啕大哭。 “嗷呜哇哇哇……多谢陛下,多谢陛下,臣……臣感激涕零,感怀圣恩啊呜呜呜嗷!” 被罚了那么多俸禄,一下子回来了,陛下还赐了一座府邸,自己不用再买房了。 苦尽甘来,苦尽甘来啊! 陛下真好,我要给他当一辈子的狗腿子! 一番乱糟糟的哄闹过后,该赏的都赏了,连几个孩子都收到了由皇后和几位贵妃准备的礼物。 大家的兴头明显更盛了,毕竟身边那一箱箱真金白银摆著,还有什么能比这玩意更能开胃? 林止陌笑眯眯的看著所有人的反应,十分满意。 这不仅仅是红包,还是这一年下来各项买卖的分红,他大手笔赐下,不为收买人心,只为了他们的期待。 他再次拿起酒杯,一声吆喝:“来,走起!” 第796章 千里迢迢的信 纵然林止陌让眾人不必拘礼,可君臣有別,大家都是懂事的。 只是那么多赏赐摆著,大家渐渐地也开始收不住了,杯觥交错,勾肩搭背,都有了醉意。 谭松耀拉著逍遥楼的掌柜说要给他打一口能自动炒菜的锅,辛雨辛雷两兄弟在爭论招財好听还是来福好听,马宝郭瞪著斗鸡眼想要数清楚门外下了多少片雪,顾悌贞缠著王安詡和谭莹阿寧石广生要拜把子,徐大春拉著织坊主事太监尤良才要跟他比谁尿得远…… 蒙珂陪著茜茜坐在最角落里,吃著喝著,但茜茜的目光一直在眾人身上打转。 佛朗基没有新年,她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聚会方式,她很想参与进去,可是又不是从哪里加入。 蒙珂看出来了,鼓励她:“想去就去啊,他们都很好的,而且都是先生的自己人。” 茜茜弱弱的说道:“我不敢。” 蒙珂站起身,顺手拉起了她:“走,我陪你一起。” 她知道茜茜胆怯的原因是人种不同,文化不同,风俗不同,她怕自己格格不入。 於是又低声安慰道:“在大武,不管认不认识你只要打招呼就好了,就用我教你的招呼方式。” 茜茜若有所思,跟著蒙珂走了过去,壮了壮胆开口试验:“你好,吃了吗……嗨,你今天气色真好……徐大人在尿尿啊……” 蒙珂慌忙將她一把拉走:“这个不用招呼。” 徐大春醉眼朦朧扭头看来:“谁?” 今天的乾清宫热闹得像是拆迁改造前的老街区,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聚在一起笑骂打闹,这才是真正的过年气氛。 公主府f3没有来,林止陌倒是去叫的,但是姬楚玉和姬若菀婉拒了,尤其是姬楚玉的酒品不好,她怕自己喝多了把跟皇帝哥哥的猫腻暴露出来。 卞文绣倒是想来,可她还没做好从弟媳转变成贵妃的心理建设,何况她的父母也从夔州赶来京城了,於是便留在了府中陪父母一起吃年夜饭了。 一场年夜饭,一场从所未见的热闹景象,皇宫自打建成以来还没有出现过这般奇景。 夏凤卿邓芊芊等几个大肚婆最先撑不住疲惫,回去休息了,没了她们在,那边就更放肆了。 好在眾人心中恪守僭越之心根深蒂固,所以没人去皇帝那一桌闹,林止陌看著眼前闹哄哄的一幕,开心而感慨。 顾清依又好气又好笑的將顾悌贞拉开,请冬青帮著煮了碗醒酒汤逼著叔叔喝了下去,终於渐渐安稳的坐了下来,就是眼睛还有点发直。 林止陌趁机过来开导他:“顾大夫,新的不去旧的不来,別惦记玉娘了,回头朕给你赐一门婚事,京城里好姑娘多的是,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奈奈大的。” 顾悌贞道:“粗俗!没有真爱的婚姻,能有幸福么?” 林止陌语重心长道:“顾大夫,別忘了你都年过不惑了,再不娶妻就不怕……有心无力?” 顾悌贞斜了他一眼:“陛下,你是不是忘了正阳决是我的了?” 林止陌闭嘴了,走开了,门外漫天飞雪,似是下得更大了。 …… 锡那错的雪下得更大,漫天的雪像是鹅毛似的,將地面积出了厚厚一层雪。 赫温克人不过新年,但是戚白薈还是为自己准备了一桌酒菜,她在大武长大,也过了二十多年的新年,一下子有些不太习惯了。 酒是族里自己酿的烈酒,菜是简单粗暴的野味,看起来不好看,但是香气扑鼻,別有一番风味。 但是戚白薈没有动筷,也没有喝酒,在她手里捏著一封信,是从京城送来的。 千里迢迢,送信人没说是天机营还是锦衣卫的,身上穿著厚厚的毛皮衣物还是冻得脸色发白,把信交到她手里后被彭朗拉走去喝酒暖身子了。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想说的话都在信里了,戚白薈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呆,终於打开了信封。 “师父姐姐,我好像瞎了,都看不到你的信……” “北山是不是很冷,冷得连墨都化不开,所以你不能给我写信对吗……” “我最近胃口很好,吃了很多思念你的苦……” “是不是你族里有个七岁之前定下的娃娃亲,你回去是和他成亲了吧……” “你要是再不理我就会失去一个可怜的忠心的徒儿了……” “师父姐姐,你想我了吗?” 信中通篇没有实质內容,全是这种熟悉的肉麻的文字,戚白薈面无表情地看完信中的內容,又若无其事的將信收了起来,想了想,將桌上挪开了一些空处,拿来笔墨,摊开信纸。 她的笔下同样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內容,甚至比林止陌的酸文更纯粹。 这是一份清单,是她向林止陌要的物资。 清单中列出了布食盐白等生活物资,还有炸药燃油酒精钢钻等战备物资,一项一项清清楚楚,数目並不多,因为她现在是赫温克族长,要让族人过得更舒適,且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当最后一项写完后她放下了笔,確认一下没有错漏之后就要將信纸折起放入信封,却在最后时手顿了顿,將信纸重新拿出摊开,在末尾不起眼处补上了两个字。 ——想的。 戚白薈將彭朗叫了过来,还有那个送信的,一顿酒喝下去,他还魂了,脸色好了很多。 “帮我交给陛下,四月之前我要用。” 锡那错的冬天也是到开春截止,可锡那错的开春却是要到四月,那时候才会大地回暖,冰雪消融。 “是。”送信人將信珍而重之的贴身放好,身上已经换了一套皮衣皮袍,是赫温克的妇人做的,他不会再被冻著了。 彭朗带著他去歇息,明天一早他就会回去京城,刚安顿好不久又回了进来,低声说道:“小姐,三里之外发现暗桩。” 暗桩,是有人在悄悄监视,或许是监视戚白薈,又或许是监视整个赫温克族。 戚白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粗糲的烈酒让她的嗓子有点火烧一般的疼。 果然没有那傢伙的百蜜酿好喝。 酒杯放下,戚白薈淡淡说道:“爱盯就让他们盯著,反正时候未到,不急。” 第797章 新年开始 新年过得很快,转眼就已经到了年初五。 夏云从府中踏出,身上只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袍子,身后隨从背著个简简单单的包裹。 远处的街道上有百姓在探头探脑看著,羽林卫统领,当今国舅夏將军,连年都过不完就被贬謫了,果真是天威难测。 但他们相信当今圣上是个好皇帝,所以夏將军被贬肯定就是他自己的问题,於是百姓们看他的眼神都多少带著轻蔑和鄙视,甚至还有孩子不知轻重的偷偷吐口水。 夏云只当没看见,也自动將那些悄悄议论的声音屏蔽在外,来到府门外跨上了他的马,就此绝尘而去。 那座老旧的府邸大门再次关闭,门前的匾额上忠勇伯府四个字都已变得黯淡无光。 夏云被贬一事在京城中就是个小小的插曲,甚至连被在酒楼茶肆中谈论的资格都没有,很快就被百姓们遗忘了。 又过了几日,远道而来的西南行省眾土司也在京城过完新年后带著大包小包购买的物事回去了,只是没人发现,他们来的时候带著眾多族人,可是回去的时候却变得稀稀拉拉的,队伍变得小了许多。 一整个新年里,林止陌並没有休息几天,甚至比年前更忙碌了。 他一直泡在实验室里,和谭松耀三宝等人天天同吃同住,不知道在忙什么。 在夏云离开京城之时,邓元和王安詡从另一条路也出发了,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宣匿率领的扩编后的五百狼兵,还有周家峰率领的浙江归来兵合一处的八百神机营。 卫国公邓禹夫妻俩还是没能劝说成功,邓元这次简直是改头换面,和以前的精气神都完全不同了,在面对哭成泪人的邓夫人时只是笑呵呵的说了一句:“娘,孩儿不会给你丟脸的,等我回来!” …… 元宵节时林止陌又下旨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灯会,最近风靡京城的歌舞剧院全体演员都第一次在街市上公开亮相,並且因为在大武报上提前公告了,当天的灯会拥挤热闹得远超往年任何一次。 歌舞剧火了,紫薇尔康火了,这齣“人鬼情未了”的舞台剧也火了,京城百姓已经接受了这种新颖的表演方式,不少人甚至特地再三再四地重复去观看。 慈善总会门前的慈善榜更新了,那位曾经在剧院中爆哭且差点伤到演员的浙江商人一下子捐献出了三十万两白银,这几乎是他的大半家当,让许多京城百姓都惊得瞠目结舌。 大武报特地派出了主编之一的许騫,给那位商人做了个专访,並且將访问內容刊登在了当期的大武报上。 “在下並非不顾家业,也非一时脑热,商人重利不假,但在下更重於国之兴旺,民之安泰,区区家业捐出能为大武做出些许贡献,便是死也值了……因为,曾经我也有一个幸福完整的家。”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没有扭捏作態,他就只是说为了大武,自己出了一份力,仅此而已。 简单朴素的对话让当天看到报纸的很多百姓都被感动了,这位商人的家毁了,所以他不希望被人也遭遇他所受的痛苦。 太感人了,太让人激动了! 一时间,这个故事传遍了天下,远在陕西辽东西南广西的百姓都看到了这则专访。 而恰在此时,兵部发出一道全新的公告。 新的徵兵模式正式开启,各省各府百姓只要满足应徵条件都可报名,在查验家世背景与身体素质之后就可从军,同时以往的军户制正式取消。 不用军户就能参军,能去为国效力,打胡人,打逶寇,打海盗…… 只是春耕將启,青壮年男丁是家中耕作的主力,所以很多地方的百姓虽然会有想法,还是暂时忍住了。 兵部不急,林止陌也不急,全新徵兵法的启动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一段时间慢慢適应。 但是京城不一样,无论农户还是商户,甚至是原本在读书的儒生,许多青壮年衝出了家门,前去京城府衙报名参军。 因为他们都去看过那出戏,都被其中逶寇侵扰百姓拼死抗爭的场面感动了。 生而为大武子民,自当拋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护佑百姓! 这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义务! 短短几天之內,京城府衙就收到了两千多人的报名,这其中去掉身体原因和家世不明的原因,最终留下了一千四百多人。 一千四百多人,全都被充入了京营,填补当初调走去逶国九州岛的空缺。 …… 新年开始,万物欣欣向荣,是个好的兆头。 “效果不错。”林止陌看著送来的简报,讚许道。 只是转头看向另一份奏摺,林止陌又头疼了。 各地的春耕將开始,他所早早设计的商业模式也在缓缓开启,但是开启的太慢,尤其目前只是江南行省有些动作,別的地方根本连动都没怎么动。 商业是个大问题,这年头资本主义萌芽还刚刚冒了个头,要想好好做出点成绩,看来需要自己来推动一把。 怎么推,林止陌其实也没什么概念,只是有个大概的构想。 这种事情找內阁里那帮老鬼商量不来,他们只会让自己勤於朝政,但具体怎么个勤法,他们又说不清楚。 专业的事情还是要找专业的人才行,於是林止陌出了宫,径直来到了傅宅。 可是他来到这里后被告知,傅雪晴在休息,大肚婆身体容易疲惫,好像隨时都要睡觉,这一点林止陌也知道,於是无奈之下只能来到书房,先找寧王聊聊。 咣当一声,林止陌將大门踢开,一眼看见寧王正在手忙脚乱一脸慌张地藏著什么东西。 “皇叔,你在看黄书么?嘿嘿!” 林止陌一脸坏笑,走了过去。 寧王大惊:“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第798章 商业计划的具体运行 “做什么?我只是来看望看望婶婶,顺道来看看皇叔你而已啊。” 林止陌故意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带著强大的邪恶的压迫感,喉间压出气泡音阴沉沉地问道,“为何我觉得皇叔你好像很紧张呢?” “我我我……我哪里紧张了?” 寧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双手隨意摆在桌上,实则不著痕跡的压住了桌面上一堆卷宗批文。 林止陌视力很好,已经发现卷宗批文下边露出的一个尖角,是一本书,书角微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了。 “是咩?可我已经发现了呢。”林止陌坏笑著走到桌边,挤了挤眼睛,“皇叔,借一部说话?” 寧王的脸色瞬间尷尬起来,结结巴巴道:“借什么借?我不知道你在说……啊哟臥槽,放手!” 话说到一半变成了惊呼,只因林止陌趁他不备忽然出手如电將那本书抢了出来。 意外,以为是本春宫图册,结果是个话本,封面上一个醒目的书名。 ——《乖巧宠妃哪里逃》。 “……” 林止陌一时无语,隨手一翻,无力吐槽。 这年头居然也有霸总文学,只隨便看了一段,书里那个孤高冷傲的王爷对著柔弱可怜的王妃冷冷说:“本王要去应酬,今夜不必等我……” 好傢伙,寧王这是在傅雪晴手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变得用看这种书来慰藉受伤的心灵了? 用话本来將自己代入,舔狗也有颗成为霸总的心啊。 寧王嘴角抽搐咬牙切齿,有种被人在大街上扒了裤头的崩溃感。 林止陌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这都是他造的孽。 之前大武的书局中售卖的都是些正规正经的书籍,最多就是姬楚玉曾经看过的那本《春红记》那种尺度,无非是园私会拉拉小手什么的。 林止陌觉得朝廷的官刻监把控太严了,都园私会了,还不把那儿变成百草园? 话本小说什么的完全可以放开尺度嘛,所以他將官刻监监正唐叄直接撤了,换了个主事。 果然,从此之后类似於寧王看的这种书横空出世,深受广大闺中少女喜爱,而各大书局的生意也开始火爆起来,书籍种类一改往日的沉闷迂腐,成了他想要的百齐放。 被扒了裤头的寧王敢怒不敢言,哼了一声道:“不知陛下御驾亲至有何贵干?” 林止陌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柔美声音。 “不知陛下驾到,臣妾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话音未落,傅雪晴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林止陌急忙迎上,说道:“该是婶婶恕我冒昧之罪才是,来来来,小心著些。” 天气还未彻底回暖,傅雪晴穿著厚厚的锦缎袄子,披著狐皮披风,肚子已经很显怀了,整个人看起来富態了许多,脸上玉色盈盈,带著一种淡淡的母性光辉,以前那种高贵冷艷挥斥方遒的气质不见了,却更显得柔和端庄。 寧王轰走丫鬟亲手將她小心的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命人端来一碗清甜的莲子羹,像捧著个宝贝似的陪在旁边。 傅雪晴脸上带著满满的幸福,对林止陌嫣然道:“陛下见笑了,不知陛下此来可有要事?” 当然有,不然我没事跑来吃狗粮干啥? 林止陌也坐了下来,认真道:“確实有事,江南的商业计划已经推行数月,如今看来运行良好,但是其他各省,尤其是大武北域六省的具体运行不太顺利,婶婶应该也知道了吧?” 商业计划,就是林止陌在江南行省推行的开发公司模式,说起来有点卑鄙无耻,就是用朝廷的威势收拾那些不服管不听劝的士绅豪族,说是威逼利诱也好武力镇压也好,將他们手中的財產完全清查,隱田充公划为公有,再分摊下去变成公社责任田。 先前林止陌只在江南行省试运行,由监察御史加锦衣卫加傅雪晴的声望和手段,再用种种红利和好处引诱,才在短时间內见到了成效。 但问题是並非每个行省都可以这么操作,毕竟江南是大武首富之地,粮米蚕桑为大武重地。 另外就是江南的商人赚得多走得远见得广,林止陌的全新模式他们能很快接受,也能明白其中的好处,可別的地方就未必了。 比如山西,儘管有如今一家独大的蒋家率先响应,可是山西那么大的地盘,还是有眾多有钱人的,他们对朝廷的信任度就没有那么高了。 隱田和私矿是他们几辈人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藏下来的,凭什么被朝廷一纸詔令就上缴了? 林止陌的棋走到这里就只能无奈停下,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再像对付江南那般派人强行镇压,是一定会出事的。 江南有傅家,山西有蒋家,他们能做表率並且出面调停说和,但是其他地方呢? 民间大乱,他担不起这个责任,承受不了这个后果。 傅雪晴听完也沉吟了起来,片刻后说道:“陛下所说之事臣妾也想过,无非八个字……许之以利,动之以情,但还是颇有难处。” 利,就是利润,且对於那些士绅豪族来说必须是巨利、暴利。 情不是感情,而是情绪,需要用某桩足以挑逗起情绪的生意来勾动他们的心思。 林止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接著说道:“所以我有个新的计划,想请婶婶帮我参谋参谋,看看可行度。” 傅雪晴掩口轻笑:“陛下神机妙算,这是又有妙计了?” 说实话,她作为大武首富傅家的主事人,走到今天也都是淌著血雨腥风过来的,可是在看到林止陌的一个个点子后还是不得不由衷的佩服和惊嘆。 所以当林止陌说出这句话似曾相识的话时,她就知道,又有好事来了。 果然,林止陌说道:“妙计谈不上,只不过是借人心思顺手而为的小手段。” 小手段?你做的哪件事情算得上是小手段了? 傅雪晴和寧王齐齐看著他,林止陌笑道:“江南分公司去年做得不错,那就用他们去勾引別人,我就不信会有人不眼红。” 寧王忍不住问:“然后?” 林止陌从怀中取出一份策划书,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第799章 大武银行 “银行?这是……” 傅雪晴错愕地看著这个名字。 “婶婶可以把他看做是皇家钱庄,由朝廷开办,可存储,可借贷,可投资,並且在將来会考虑发行货幣代替金银。” 林止陌笑眯眯的解释。 寧王瞪大眼睛看著策划书中的某一行:“存储利息四分……什么意思?把银子存入你说的银行,银行不收保管费,还得给他们利息?” “对。”林止陌翘起二郎腿,选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慢悠悠的说道,“有钱人喜欢挖个地窖藏银子,可是藏个百年还是那点数,半分都不会增多,倒不如存入银行,固定存期,到时候取出时光利息就有不少,谁不愿意呢?” 寧王急道:“不是,问题是这利息钱谁出?別说是我户部啊。” 林止陌点头:“当然。” “凭什么?” “就凭人家將银子借给朝廷使用啊。” 寧王怔住,不说话了。 人家將银子借给朝廷使用……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有诱惑力呢? 他现在是户部尚书,如今的大武看起来比之前好很多了,可还是到处都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就算皇侄现在很能赚钱,什么布匹精盐白钢铁的,也还是不够填补每天雪片般送入户部衙门的要钱摺子。 傅雪晴到底是经商世家的,已经暂时保持沉默,开始若有所思。 林止陌举例:“如今私商之中当属扬州盐商最有钱吧?可你看看他们,赚那么多钱,不还是藏在家里无处可用?” 寧王摸著下巴赞同:“倒也是,那些盐商造园子养妹子搭戏班子,说白了也是因为实在百无聊赖。” 傅雪晴美目斜了他一眼:“哦?看来你与他们私交颇深啊。” 寧王嚇得一哆嗦,赶紧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盐商奢靡之事天下皆知,我也是道听途说而已。” 林止陌顺势救场,一拍大腿:“对啊,婶婶你看,盐商的钱就这么使劲糟践都不完,可若是用在需要的地方,岂不是就妙哉了?” 傅雪晴捋了一下思路:“陛下的意思是……若盐商有百万两白银存入银行三年,那这期间银子就暂时归朝廷所有,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三年后总能凭这些银子赚回利息,不会亏?” 寧王跳了起来,脸上的惊喜已经难以遮掩:“对啊,若真是这般,户部就不怕没钱了。” 林止陌摇头:“不不不,存钱只是一部分,可若是投资呢?那这笔钱可就连那三年期限都没有了哟。” 这句话仿佛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当场让寧王破防了,身为户部尚书最听不得的话就是“钱管够,你隨意”。 “皇侄,来详细说说这银行怎么回事,赶紧的!” 关於银行的构建计划早就在林止陌的心里了,並且在傅香彤的相助之下初步设定了存贷利息的规则。 先说存储,商號或个人可將银钱存入银行,换取一张存单,存单是仅有朝廷才能製作的特殊材质纸张和油墨所打造,並且每一份存单上都有一个十三位数组成的编號,这组编號与银行柜內的存根上核对正確方能取银。 存单的材质常人无法仿製,编號严格核对也不会出现冒充和错漏,所以首先安全性就绝对可以保证了。 如林止陌所说,这年头的百姓都习惯將银子藏在家里,城里的还好些,但是居住在城外乡间的就难说了,山贼马匪甚至恶邻,都是不確定因素。 若是將银子存入钱庄,安全是有保障了,但是需要缴纳保管费,存得越多交得越多。 但是银行不一样,存银子不要保管费,还反过来给付利息,那就足以吸引人了,尤其是家中动不动藏了几十上百万银子的。 傅雪晴明白了,也动心了,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林止陌:“陛下,该怎么做,请吩咐。” 林止陌笑眯眯的说道:“首先,还是从江南开始……” 半个月之后,大武报首页刊登了一篇报导,名为——《大武银行江南分行正式开业》。 报导中將大武银行的存贷规则以及利息模式还有其他功能详细做了介绍,报纸甫一发行就在民间引起了一波超级震惊。 存钱不用给钱还能有利息? 没钱也可以找银行借贷? 这年头的借贷通常都是民间士绅或富商坐庄,惯用的通行利息很高,便是常说的九出十三归,划算下来月息高达一毛三。 可是大武银行的借贷,年息也才一毛二,连人家一个月的利息都不到。 简直太善良了,哦不,不是善良,是皇帝陛下在做善事! 可是皇帝傻么?为什么这么让利? 很多人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们只想赶紧找到银行,將家中的银子存进去。 然而他们想存,目前却只有江南才有,连京城都还没开分行,於是无数百姓翘首以盼,等待著这样的好事赶紧到来。 好事还没到,十几天后又一篇报导刊登了。 大武银行江南分行开业至今门市火爆,无数百姓存储家財,並招徠了大武集团江南分公司的入股投资,共五百万两白银。 这是又一道重磅消息,百姓惊觉皇帝开办的大武银行居然也可以投资,就像大武集团那样吸引资金。 可同时这又是一个对於储户的利好消息。 有大武集团的投资和背书,他们不用担心存期到来后兑换不出银子了,因为现在谁都知道,大武集团有钱,陛下有钱,户部有钱。 …… 山西,太原府。 晋商会馆的厅內,今日聚集了三十多位山西富商与豪族,坐在中间的却是一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蒋晨阳,他如今藉助皇帝的威势,已经成为山西商界第一人,而今天的聚会他不是主办,却被推到了首位。 才落座,连茶都还没送上,那三十多人已经凑了过来。 “蒋家主,可知大武银行何时开到山西?” “是啊是啊,蒋家主上达天听,不知可有消息?” “同问同问!” 蒋晨阳微微一笑,十分享受现在的身份地位境况,然后慢条斯理的问道:“诸位,都对入股大武银行有兴趣?” 第800章 股票 有人拍大腿喊道:“有啊,太有了!” 其余三十多人也乱七八糟的表示肯定,神情激动面露期盼。 江南是大武最有钱的地方,但若是说江南商人是天下最会做生意的,那么山西人肯定不服。 晋商圈子实力雄厚,讲究的是团结和诚信,能够互帮互助。 並且晋商性子坚韧能吃苦,肯不远千里摸到边境榷场与外族交易,凭藉豁达沉稳不贪图小利的风格大受欢迎。 最关键的,是他们具有极其敏锐的商业嗅觉,曾经的山西三大家能做到行商天下,甚至稳压了江南一头,除去有奸臣铁三角的暗中扶持之外,他们的眼光也是主要因素。 大武银行在江南开业了,当消息出现的第一时间他们就已经派人去详细打听並且摸透了个中门道。 今天在场的三十多人里有过半都有钱庄生意,钱庄,和银行从內里来说是有许多共通点的,所以很快就发现了两者之间的区別和利弊。 钱庄存银子要收钱,银行存银子反倒给钱,名为利息,这一举措在商人看来是亏,可问题是要先看底盘。 百姓们习惯了几百上千的钱庄,底盘是那些士绅豪族有钱人,而大武银行的底盘却是大武朝廷,是皇帝。 再有钱再有实力的豪族也会有没落的一天,但是皇帝呢?皇帝会死,皇朝却没那么容易更迭。 尤其是如今的这位陛下,这些晋商太清楚他的手段和厉害了。 当初的铁三角在短短一年被他搞得分崩离析,山西三大家如今只剩了一个蒋家独大,而蒋家家主蒋晨阳几乎是已经顶著皇帝名头的狗腿子了,才能得意倖存。 还有临近的高驪依附了,逶国被“租借”了,西辽成了友好邻邦,南磻摄政女王和皇帝不清不楚。 四邻和睦,四海昇平。 如今的大武正在重新焕发神采,蒸蒸日上,所以大武银行也绝对比那些钱庄更靠谱。 投资大武银行,就相当於和皇帝捆绑到了一块儿,有钱一起赚,旱涝保收。 只是这些人都是人精,表面上显得很是积极热切,其实还在暗中试探蒋晨阳,想从他的表情或是举止中分析点什么出来。 因为投资不是小数,动不动几十上百万的,那不是钱,是他们的命啊! 可是蒋晨阳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有兴趣?呵呵……抱歉,诸位来晚一步了。” 眾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喧譁开来。 “什么叫晚了一步?” “蒋家主此言何意?” “是朝廷已经攒够投资准备直接开办了么?” 蒋晨阳不动声色,端起手边茶盏浅浅喝了一口,眉头一挑:“这是去年的明前碧螺春?冰窖里藏至如今,倒是难得。” 一个留著两撇鼠须的中年商人趁机赔笑道:“能承蒙蒋家主道一声好,实乃在下荣幸,待今年新茶出来先送些与蒋家主尝鲜。” 蒋晨阳笑眯眯的点点头:“程老哥有心,那在下就先行谢过了。” 他就只是笑笑?就他娘笑笑? 一名老者沉不住气,追问道:“蒋家主,恕老夫冒昧,你说晚了一步究竟是何意?” 蒋晨阳眼皮微垂,淡淡说道:“意思就是,陛下所放的五百万股份,我蒋家全吃了。” “什么?!” 当蒋晨阳再次確认,並且当眾取出一份股权认购书,上边清清楚楚標明一万份股权时,眾人大惊。 原始股发行价五百两银子一股,共一万股。 大武银行江南分行据说就是投资了五百万两银子,不对,皇家的產业,不能算是投资,那算是皇帝陛下施恩布宠。 但晋商谨慎,在这笔投资没有確保安全之前他们不敢轻易动手,可是现在他们发现蒋家已经全都吃下了,没有留一口汤给他们。 於是他们之中有人开始后悔了,但也有人还在保持怀疑。 股权认购书是真的,也就是说蒋家真的吃下了这笔投资,要是不赚钱甚至可能亏钱的话他怎么可能这么做? 但蒋晨阳是皇帝的狗腿子,不排除他在帮皇帝唱戏的可能。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有人敲门,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老爷,程老爷!” 刚才说要给蒋晨阳送茶的鼠须中年人过去开门,不耐烦道:“不知道老爷在商谈大事么?” 门外是他家的隨从,被骂了也没退下,而是压低声音道:“老爷,刚收到飞鸽急报,江南银行股价涨了,截至昨日股票价已是七百二十两一股。” “臥槽!七百二十两?!” 程老爷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却忘了控制音量,顿时吸引来了整个厅的目光。 “什么七百二十两?” “股价?谁家的股价?” “程老哥,这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线报可不能藏私独享啊!” 这下眾人全都涌到程老爷身边,程老爷脸色难看,咬了咬牙强行拨开人群来到蒋晨阳面前,瞬间换成一脸諂媚道:“在下出价八百两,求购一千股,还请蒋家主手指缝里漏点儿吧。” 哗! 满堂皆惊。 那些人其实刚才都听到了,江南银行股价涨到了七百二十两。 江南分行才特么开业几天,就涨了这么多,假以时日还了得?到时候隨便从手上卖个几十股出去就是巨款啊! 股份他们都知道,但是这种按单股价格计算的购买方式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可都是做生意的,接受起来很快,已经都明白了怎么回事。 能买卖就自然能调价,求购的人多了价格就上去,反之则会降。 这么说起来当然是越早买越好,皇家的买卖,怎么都不可能跌破原始股价格的。 在场不少人认识程老爷,他和蒋晨阳关係一般,甚至以前和蒋家为了爭几座矿山大打出手过,闹出了几十条人命。 所以他不可能和蒋晨阳勾结了来给他们演戏挖坑。 既然不是坑,那还想什么? 眾人瞬间打消顾虑,一窝蜂衝到蒋晨阳身边,眼睛巴巴的盯著他手里的股权认购书,恨不得直接上手去抢。 现在山西分行还没开,股价就已经被程老爷那货直接提到了八百两,再不出手就会更亏。 不能再等了! 第801章 有眼无珠啊 “蒋家主,在下出价八百五十两!求一千股!” “老夫出九百两,求两千股!” “九……不,一千两,求蒋家主施捨些吧,几百股都好。” “蒋家主,这天大的好处你可不能独吞啊!” 一时间厅內声振屋瓦,嘈杂不堪。 蒋晨阳皱著眉看著他们吵闹,脸上明显的有些不快,当那句独吞出来他忍不住霍然起身,底下瞬间一片安静。 “诸位,我曾经问过你们其中的几位,山西分行的股票可有兴趣,你们当时给我的答覆是两个字——哈哈。” 人群中几个人脸皮一红,面露尷尬,蒋晨阳没点名,但是说的就是他们。 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现在后悔了行不行?哥,求抱大腿! 蒋晨阳的脸上也有些泛红,但却是发怒的红,有点像是小孩子受了委屈之后的发脾气。 “同为晋人,家父在我幼时便谆谆教导团结二字,有好事我在第一时间便告知诸位,可是你们不信,现在又说我独吞,要我匀一些给你们。” 他重重哼了一声,说道,“看我蒋某人年轻不懂事,欺我么?” 厅內鸦雀无声,尤其是之前被蒋晨阳找上门的那几个更是又羞又愧,不敢作声。 蒋晨阳继续说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便也就不瞒你们,陛下早先就与我知会过,將大举开凿疏通太行八陘,畅通商路,直达边关,这大手笔的活便是要给大武集团山西分公司来操办的,而负责借贷款项承办工程的,便是大武银行山西分行!”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脑门上,震得他们眼冒金星云里雾里,但同时又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太行山,被称为天下之脊,不仅山高谷深,而且在这里高原转为平原,交界处地势复杂、多变,在古人眼里几乎难以通行。 山西人会做生意,也知道边关外族的生意好做,可是这复杂的地势为难住了他们一辈又一辈人。 去边关榷场能赚大钱,可去的未必都有命回来,但现在皇帝陛下说要疏通八陘,简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太行山多横谷,也就是陘,是连接东西的通道,共有军都陘、蒲阳陘等八道,是商旅通衢,兵家险要之地。 经过歷朝歷代各个朝廷和无数代百姓共同努力之下,现在八陘还是有多处未通,曾经的寧嵩和蔡佑在八陘西端有个秘密商队的基地,就是因为中间部分还没彻底打通,要经过的话风险太大。 现在朝廷要搞大工程,来开通八陘,不说將来惠泽子民能多少代,就光说眼前的,这么大个工程將养活多少户人家?而负责其中部分活计又能抽取多少油水? 所有人都心动了。 可是蒋晨阳现在的样子很生气,看起来要求购他手里的股票很有难度,怎么办? 没人对於皇帝將这么多股票全给蒋家有什么意见,这是皇权的威慑,是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思想,但是到了蒋家手里,就无论如何都要榨点出来才好。 刚才和蒋晨阳说话的老者率先开口,他是这里辈分威望以及年纪最高的,蒋家再势大,也都会给他一点面子。 “蒋老弟,不如这样,老夫开价一千两,再附上五座新矿,求购两千股,如何?” 老者开口,旁人哪怕再眼热也不敢插嘴,都一个个眼睛发红的看著。 蒋晨阳的暴躁忽然顿住,望著老者片刻后苦笑道:“唐家主开口,小子自然是要给面子的。” 姓唐的老者大喜,衝到门口叫来自己的隨从,赶紧去准备银两和新矿的產权书。 有他开了头,其他人也赶紧按著辈分过来求分享求转让,学著老者提价加送矿。 蒋晨阳的怒火一下子泄了,便再也聚不起来了,在一声声奉承和恭维声中渐渐迷失了自己,最终將一万份股权转出去了六千三百份,但是收穫了二十多座煤矿和两座铁矿一座铜矿和一座石英矿。 乱鬨鬨闹了半天之后,说好的股份都已经转让出手,蒋晨阳带著那些矿產契约和產权书以及大把银票迷迷糊糊的离开了。 在他身后的眾人笑得嘴都合不上了,看向蒋晨阳的眼神中却带著鄙夷和冷笑。 有皇帝撑腰又如何?到底是年纪太轻,毛都还没长齐,怎么跟咱们斗? 蒋晨阳在半路上拐了个弯,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庭院外下了车,走入院中,一个中年人已经垂手等候在了那里。 “蒋家主。”中年人神態恭敬,上唇两撇鼠须很是喜感。 蒋晨阳刚才脸上的迷糊早已不见,和善的笑了笑,说道:“程老爷,辛苦了。” 一份股权转让书递了过去,大武银行陕西分行所属,一千股。 “令郎在刑部的差事已经落实,放心便是。” 程老爷满脸惊喜,当即跪倒:“多谢蒋家主!” 蒋晨阳摆摆手,说道:“去吧,日后还有事要有劳程老爷。” “是是是,在下当以蒋家主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鼠须中年人走了,蒋晨阳吁出一口气,就在院中凉亭內让人拿来纸笔,写下一封密信送去京城。 “陛下安好,草民蒋晨阳叩首百拜,股份之事尘埃落定,俱在陛下思量之中。” 一场闹剧,一场戏,只是林止陌安排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坑而已。 因为铁三角的缘故,林止陌从来都不喜欢山西三大家,也连带著不喜欢晋商,尤其这次提前放出消息,结果晋商还犹犹豫豫的不接招,他就不爽了。 皇帝不爽了,那倒霉的自然就是这些思前想后万般磨嘰的晋商了。 收到蒋晨阳的信时他一点不意外,这小子心思细腻手段狠辣,是个走狗的好料,意料之中的顺利完成任务,值得夸一下。 只是现在他的桌上有另一封信。 戚白薈的来信,信尾处那两个字娟秀醒目——想的。 第802章 谁对赫温克有企图 不知是风儿的喧囂,还是春日的妖嬈,总之现在林止陌的心情很好。 送信的天机营密探回来稟报,戚白薈回到赫温克族后一切平静,族里上下对她的归来十分高兴。 那是个传统守旧的部落,规矩比天还要大,所以戚白薈继任族长就这么十分自然的完成了。 知道师父姐姐平安就好了,林止陌將目光看向了信纸上写的那一项项物资。 戚白薈没有跟他客气,索要的很多都是些日常生活必备的,但却还要了些武器。 是林止陌造出的那些武器。 火药炸弹床弩迫击炮,但除此之外还有些零碎东西,比如钻头铁管手动抽水泵,看起来像是要在那里挖地窖建房子? 林止陌將清单交给王青,让他去操办,回头送过去就好。 密探又道:“陛下,戚前辈说请陛下务必於四月之前將东西送到。” “四月?”林止陌愣了愣,从京城到锡那错的路途不太好走,中间穿山越岭的,关键那还是在大月氏地界的深处,一路上將路过十几道关口城防。 不过这也没什么问题,除了那些关口,其他地方基本都是地广人稀,小心些就好。 只是密探却又迟疑了一下后说道:“臣在离开锡那错时似乎见到赫温克族外有人监视。” 林止陌霍的回头看向密探:“你確定?” 密探道:“臣靠近查看时却又未到人,故此不敢確定。” 林止陌没再追问,却沉默了下来。 天机营的人手选拔和神机营不同,那几乎都是原本混跡江湖的,观察与反应都远远高於寻常人,他看到有人监视,那基本就错不了。 师父有危险?还是赫温克族有危险?是有人要將他们这支残部收服,还是要斩草除根? 林止陌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舆图,是大武以及周边诸国的。 赫温克族所在的锡那错早就被標註了出来,从地图上看周边的势力分布,南方五百多里外有两个部落,东边也有三四个小部落。 但他们就算对赫温克有想法也造不成多大的伤害,不太可能是他们。 难道是北方的韃靼余孽? 林止陌看了看地图,韃靼如今龟缩在赫温克西北方,相隔遥远,且中间还夹著好几个部落,其中就有大月氏老牌豪族之一的合扎部。 也不是他们,那么……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从锡那错往西移动,落在了某一处。 镇海城。 从镇海城到锡那错相隔一千多里,路途遥远,但两地之间横亘著一座唐麓山,陆路极难相通,但山阴背后水路连绵,有河有湖,如果有船的话也是可以到达的。 可寧嵩有什么必要对赫温克族下手呢?那已经是个残存的部落,就算收拢降服对他来说能多大帮助? 那到底是谁对赫温克有企图? 林止陌想不通。 想不通就先不想了,他让那密探先回去休息,三日之內將东西准备好之后再由他带队送去锡那错就好。 又是一堆物资和武器要准备,看来一个实验室和一座锻钢厂已经不够用了,將来需要的產量將会更大。 前些日子段疏夷也终於告辞回去了,在临走前的那一夜和林止陌相约来到了他们初次私会的地方。 棲红馆,这里曾是某个富商用来招待贵客的逍遥之所,后来被林止陌买了下来。 院子里的草依旧,亭台楼阁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变了的只是两人之间的熟稔与默契。 那一夜,段疏夷和林止陌肆意放纵,疯狂了一夜,直到临近天亮之前才消停了下来。 段疏夷伏在林止陌怀里,跟他预定了五门红武大炮以及三十门守城母子炮。 “我回去想过,你说的很有道理。”段疏夷手指在林止陌的胸前画著圈,懒洋洋的说道,“我不太喜欢爭权夺势,不稀罕那座龙椅,可我想好好活著,所以,当女皇帝就女皇帝吧,听你的……但是人家心里害怕,所以你要给点底气才行。” 林止陌失笑:“你会害怕?如今南磻国內的十几万大军都在你手下了吧?兵权在握,谁还能奈何得了你?” “话可不是那么说的,朝堂上那些老顽固,明面上对我恭恭敬敬,但若是我说要当皇帝,他们保准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段疏夷轻嘆一声,“我掌握兵权,但他们掌握著南磻百姓的思想与口舌,万一闹出乱子来就不好了,所以需要你的大炮坐镇,人家心里才会安稳。” 林止陌没有去研究话里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反正南磻的工业水平摆在那,兵力也和大武没法比,最多能安然龟缩一隅,对大武造不成什么威胁。 “好,没问题。”林止陌搂著她纤细的腰肢,掌中感受著那细腻丝滑的肌肤,“我相信我家小段段不会背叛我的。” 段疏夷捶了他一下:“討厌,谁背叛你了我都不会背叛你,你都不知道人家在南磻这么些日子里有多想你。” 有多想?林止陌在这过个年的当口已经检验出来了,要不是自己有正阳决护体,只怕都要被榨乾了。 难怪史书中总说蛮夷凶残,甚至还有说他们吃人的。 可不是么,刚才还被他吃了无数子孙…… 段疏夷仰起头来,小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精致美丽而又危险,秋波横盈,如点点碎星,轻咬嘴唇道:“中秋乃是我生辰,原本小时候有父王母妃给我过,可自从他们不在之后我就……你若是有空,愿意来陪我过生辰么?” 林止陌迟疑了一下,夏凤卿等几个都快要生了,中秋的时候自己还真的未必走得开。 段疏夷噗嗤一笑,说道:“好了,我逗你的,你身为一国之君,哪能千里迢迢来陪我?还是待我閒了再来京城看你便是。” 林止陌愣了一下,他发现段疏夷眼中似是隱隱泛红,想到她如今一个人在南磻掌控大权,但父母皆已不再,只有个整天跟她作对妄图夺回大权的弟弟。 她……其实也是个可怜。 想到这里他不再迟疑,笑道:“我若是能抽出时间,必定来陪你过生辰,连你预定的红武大炮一起带来。” 段疏夷明显一怔,隨即媚眼如丝:“千里送炮么?” “当然。” 第803章 卞文绣的倔强 段疏夷走了,林止陌来到了公主府,来看卞文绣。 卞文绣的父亲,夔州安抚使卞起与夫人过年前就来了,直到过了年后又逗留了许久,终於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候。 过年期间林止陌没来,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卞起,那是他的臣子,可人家本是老五的老丈人。 现在问题有点尷尬,林止陌和卞文绣说过进宫,可是卞文绣不愿意。 她觉得自己头脑简单,宫里的姐姐妹妹心眼都比她多,她害怕,还不如在公主府里过得舒坦,毕竟她和菀菀玉儿关係那么亲密。 於是她拒绝了册封,甚至觉得这么暗戳戳的做陛下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卞文绣不愿意了,但是她的父亲也不愿意了。 在京中过年的这段日子里他没少和女儿谈心,要知道做皇帝背后的女人,和正大光明做皇帝身下的女人,名分上是完全不一样的。 若是女儿能得个封號做个贵妃,哪怕是个贵嬪贵妾都比现在没名没分的好。 卞起很痛心,他能看得出女儿早就被皇帝吃干抹净的,但问题是不肯负责任的不是皇帝,而居然是自己的女儿。 傻不傻啊你?! 他很想痛骂一顿女儿,又捨不得,於是找到了刘茹。 刘茹,那个被卞起夫妇从夔州派到京城,用了些手段混到卞文绣身边的小丫头。 在她口中的卞文绣过得逍遥自在无比快活,且在日常陪著晋阳公主和溶月郡主操持慈善总会的事务,如今天下百姓皆知她人善心美,甚至还有人家受了慈善总会的恩德,將卞文绣供了生祠。 刘茹还告诉卞起夫妇,皇帝常常会来公主府,与卞文绣相会,且贵妃的册封早就许下了,是小姐让陛下先搁置著,晚些日子再说。 卞起终於放心了,虽然对於女儿的態度恨铁不成钢,但也无话可说。 於是在正月底时,卞起告辞离京,要回去了。 他们一家子刚走,林止陌就来到了公主府。 姬楚玉和卞文绣都不在,就只有姬若菀在园里閒著无事浇。 林止陌悄悄走到她身后,忽然哇的大叫一声。 哗啦! 一壶凉水迎面泼来,將他半幅身子淋了个湿透。 “啊!哥哥!”姬若菀大惊,赶紧將手中空了的水壶放下,却忍不住笑道,“让你嚇我!” 林止陌无语,拎了拎衣襟,初春天气被淋湿,简直冷得透骨,但也是自己犯贱。 姬若菀赶紧將他带进屋里,找出一身乾净衣物,又帮著替他宽衣,脱去身上湿漉漉的袍子。 她边忙活边笑道:“哥哥当是知道卞大人走了吧?” 林止陌瞪了她一眼,知道她在取笑自己。 身上湿了的衣服脱了,姬若菀毫不避讳地给他擦著身子,说道:“其实卞大人脸上不高兴,心里却是在偷著乐的,过些日子等绣绣正经册封之后就没事了。”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他当然知道卞起的心思,女儿做个藩王的王妃,和做皇帝的皇妃,这两种身份根本没有可比性。 姬若菀又道:“绣绣不是不愿,只是不愿就这么受封,她希望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挺著胸膛戴上贵妃的凤翅头面。” 林止陌一怔:“什么意思?” “绣绣性子耿直,自尊心强,她看著不说,但是打眼睛里瞅著宫里那些位姐姐妹妹都各自有事做,她也不愿落於人后,回头让人说个庸碌无为。” 林止陌明白了。 说起来还真是,他宫里那些妹子都不是吃乾饭的。 皇后夏凤卿就不说了,主理后宫,主持得四平八稳,邓芊芊本是操持慈善总会的,因为怀孕才让给姬楚玉在负责。 王可妍负责大武报,现在还每期都要出版图,小清依现在正式接手宫中各位贵人的医疗健康,还要去医学院上课,忙得不可开交。 李思纯薛白梅是林止陌的助手,出点子出人也没閒过,傅香彤则將大武集团的帐目算得清清楚楚控得明明白白,成了大武集团第一会计师。 就连刚入宫不久的酥酥都將歌舞剧院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些演员成了京城百姓最热衷追逐的明星,酥酥这位曾经的魁也再次出现在了大眾面前。 卞文绣是愿意入宫的,但是不想就这么入宫。 虽然她也在慈善总会帮手,可主事人毕竟是姬楚玉,她就打个杂,自己心里过不去。 林止陌默然片刻,也是无可奈何。 姬若菀这时却换了个话题,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林止陌接过一看,信上是关於红粉在大月氏皇城內纵火报復的具体行动与结果。 红粉,就是以前太平道情报组为基础扩建的,属於林止陌的涉外细作团队,由姬若菀全权掌控。 这次的行动没有具体目的,就单纯只是报復,过程很艰难,结果很圆满。 良贞公主在皇城內闹得鸡飞狗跳,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为此她暴跳如雷,连带著处罚了许多无辜的人,最终却只能不了了之。 包括镇海城也是,寧嵩如此骄傲自负,他知道藏身处被林止陌发现是早晚的事,只是並不在意,但却没想到被追来得这么快,还被那一箭嚇到,这个打击说重不重,只是让他沉默了好几天。 林止陌很满意,现在他的天机营已经初见规模,但是主要针对的是大武境內,而於境外潜伏细作,他们这些江湖高手就明显不如红粉这种专业女间谍更有用了。 春寒料峭,屋內仍烧著炭火,温暖得很,於是姬若菀替林止陌更衣也没那么急,手中慢悠悠地摆弄著,和林止陌说著红粉如今在大月氏等国的布置安插情况。 只是说著说著两人的身体越靠越近,姬若菀手中的动作也越来越慢,甚至还故意系错带子。 “哥哥这就要回宫去?” “唔,可以晚点儿。” “那今天的衣裳就先穿到这儿吧……” 姬若菀媚眼如丝的靠了过来,顺手將刚系起的衣带扯开,红唇微张,仰头迎上。 新燕已知春气暖,轻吟悄透绿窗纱。 第804章 去山西 弘化八年,二月初三。 大武银行山西分行终於落实並即將开业了,林止陌將其选址定在了太原府。 在日子即將到来之际,林止陌將蒙珂叫了来。 “先生是要我……去山西?”蒙珂有些发怔,“可我对银行一窍不通,去了要做些什么?” 御书房中,林止陌让王青给蒙珂送来了一盏茶和一些糕点果。 这个女学生让他很满意,虽然目前没有明確职务,只是常在自己身边跟著学习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蒙珂的接受能力很强,心思活,反应也很快,很受他的喜爱。 当然,是单纯的师徒情谊那种喜爱。 林止陌道:“银行不用你操心,你明面上是替我去一趟,给山西分行长长脸。” “然后?” 蒙珂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明面上。 林止陌將一份名册以及一张地图递给了她,名册上列著几十个商號与士绅,都是在山西一省颇有名望和实力的。 “山西分行的开设是为了给之后的商业区以及太行八陘的打通做铺垫的,但是步子大了容易扯著……咳咳,容易触犯別人的利益。” 林止陌指著地图上十几个用硃笔勾出来的点,“这几处都是工程计划中的紧要之地,而这些地方偏巧就在这几家的盘踞范围。” 蒙珂只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先生是担心他们以地头蛇的便利去爭夺日后工程,从中牟利?” “正解!” 林止陌一拍巴掌,和聪明学生就是省事,只需拎起个头,接下来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山西行省地盘大,又是林止陌打算开发的重要所在地,关於这里的开发计划复杂而又庞大,这些士绅隨便从中搞一个做做就能捞到无数好处。 这些好处当然是从工程中来,工程是朝廷发下的,大武集团操办的,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在朝廷的口袋里掏钱。 林止陌是很小气的,这种行为在他看来不啻於是枯树上扒皮,当然是要杜绝的。 於是他打算让蒙珂过去一趟,表面上是代天子前去主持仪式,实则让她暗中盯著那些上了名单的。 “商人分为两种,一种喜欢走南闯北把握机遇,或许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挣钱,但是我不反对,因为他们让货幣流通了。” 林止陌隨手拿来一张纸写写画画给蒙珂现场上起了课,“还有一种人,就是这名册上的一部分,他们靠山吃山,借著祖辈巧取豪夺来的矿產据守家財,又藉助家世在当地夺取一切利益,到头来他们越来越有钱,可是对於民间,对於朝廷,那就是一潭死水。” 他开始讲述起了关於经济发展的条件和要素,范围逐渐展开,越说范围越大,但是中心思想就是关於国家建设与货幣流通的关联。 蒙珂听得很认真,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这是她以前在西南老家部落中无论如何都接触不到的內容,在她看来,过日子就是春种秋收,日升日落,收了稻子留下一部分,算一下多出来的拿去卖掉,换来的银子和铜钱去买一件新衣裳,给爹爹买两坛酒。 现在她懂了,这是百姓的生活,却不是皇帝的,皇帝要做的是让整个国家活起来,盘活一个国家並不是只搞好耕种就行的。 蒙珂望著眼前的林止陌,那坚毅的眼神和锋锐的下顎线似乎很能吸引她的视线,一时间她都忘了將目光挪开。 林止陌没有留意,他在写著什么,然后將一封写好的信递来。 “把这信给閔正平,他会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閔正平,现任山西布政使,也是林止陌最早收拢的心腹之一。 蒙珂回过神来,压住心头少许的慌乱,强行镇定的说道:“是先生,我这就去准备,启程赶赴山西。” 林止陌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小拇指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耳朵尖,蒙珂整双耳朵当场就红了。 当启程之时,蒙珂却发现队伍里多了个人。 傅香彤,抱著一个装满吃食的藤条箱,笑嘻嘻的跳上了她的马车。 “香香姐?你也去?”蒙珂惊讶。 在林止陌的眾多妃子之中,她和傅香彤是最为交好密切的,说起来这还算是她师娘,可两人的关係却处成了闺蜜一般。 “喏,这个好吃。”傅香彤拿出一块松糕递给了蒙珂,说道,“山西分行开业,陛下让我去教他们会帐借贷和计算。” 蒙珂大喜,本以为山西之行就她一个人,没想到还有傅香彤陪她,心中原本的忐忑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银行是个新兴產业,和之前的钱庄虽有相似之处,但个中细节与操作手段却完全不同,江南分行的帐房都在傅雪晴的教导下开始逐渐上手了,而山西这边將由傅香彤去坐镇,南北两边开始同步进行,將金融的初级概念在民间铺展开来。 两人从京城出发,隨著皇家仪仗的队列朝太原而去。 一路上两女吃吃喝喝聊著天,连中途休息住宿都睡在一起,所聊的话题天南海北什么都有。 傅香彤说的大多离不开吃的,或是说苏州稻香村的桂糕好吃,松鹤楼的酱鸭更香,应天府的鸭血粉丝汤鲜得紧,徐州府的地锅鸡馋死人。 蒙珂则说起小时候在西南山中打鸟摸鱼,然后是福建之行的见闻,欺负佛朗基人,欺负鹰吉利人,剿灭海盗。 两人各有各的羡慕,各有各的眼红,说著说著就说到了林止陌身上。 傅香彤很认真的说道:“我原本想著陛下大概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刚进宫的时候我可害怕了,天天睡不著,后来见陛下不来找我,我反倒是开心的,没想到……” 蒙珂插嘴取笑道:“没想到先生那么俊俏那么聪明,还对你那么好是不是?” 傅香彤没有听出她的揶揄,反倒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嗯,陛下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聪明的。” 蒙珂坏笑道:“还有呢?” “很好看。” “还有呢?” “对我很好。” “还有呢?” 在蒙珂一声声故意使坏的追问中,傅香彤说道:“很厉害。” 第805章 大武股票交易所 追问戛然而止,蒙珂虽然二十二岁了,可还是个黄大闺女。 其实傅香彤说的只是林止陌对付江南士绅豪族的手段厉害,不是別的意思,但是蒙珂误会了。 误会的结果就是好好的聊天被终结了,傅香彤还呆呆的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第二天继续启程时,昨夜的尷尬话题才仿佛消失了,两人又开始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最终却又回归到了林止陌身上。 “陛下让你去山西是有要务么?” 傅香彤单纯但是不傻,猜到了蒙珂也是怀著任务的。 蒙珂想起林止陌关照的那些事,又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了林止陌开阔的胸怀和眼界,以及那些常人难以理解並为之震撼的举措。 “嗯,是有很重要的事。”她没有明说,但是脸上却莫名带上了一抹崇敬之意。 傅香彤侧著头看她,眼神中带有少许疑惑。 蒙珂也侧头看她:“怎么啦?” 傅香彤手指掂著下巴,若有所思道:“没有,我只是觉得陛下对你也很好,跟对我一样好,你若不是陛下的学生,就可以入宫为妃,顺便来陪我啦。” 蒙珂的小脸瞬间通红,却故意佯怒地瞪了傅香彤一眼,气呼呼的转头不理她了。 车驾来到太原,一眾官员早已在城外等候。 这次来的是傅昭仪,身为陛下宠妃,又有圣驾仪仗,没人敢怠慢。 为首的官员正是曾经的京城府尹,如今的山西布政使閔正平,在与傅香彤和蒙珂见礼之后將她们迎入了布政使司衙门。 大武银行山西分行的选址早先已经定下,在確定开业时间后短短几天內就装饰一新,柜檯库房门面招牌一应俱全。 分行主理是傅雪晴精挑细选的族中老人,另有一名监理,则是林止陌派去的皇商中人,两人相辅相成,互相监督,再有林止陌传下的那种记帐方式,便不再会出现大的紕漏和假帐坏帐了。 傅香彤被山西分行的主理请了去,蒙珂则在书房中和閔正平悄悄聊了很久,林止陌的那封信被她转交了,閔正平看完后不动声色,回头將厚厚一堆资料取了出来。 关於名册上那些人家所能涉及的地盘和资源,以及他们各家曾犯下的大大小小不能见人的罪孽。 林止陌要监督工程,只是一个表面上的东西,是大家都看得到猜得到的,但是他要的並不止这些。 山西是大武矿业大省,如今的山西境內几乎大半矿產都被那些士绅豪族占据著。 矿產是不可再生资源,林止陌不会允许这些宝贝继续被私人攥在手里。 只是从私有转变成国有,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且是一个血雨腥风的过程,而蒙珂的到来只是第一站。 二月初十,山西分行正式开业,当天早上还没到开业时间,周边的街道就已经挤满了前来观礼和存储的百姓,人群最內围的是一群衣衫华贵气度不凡的商人,其中有山西分行的股东,还有大武集团山西分公司的主事人,以及被邀请来的山西当地颇具威望的豪族。 掛鞭被点燃,噼里啪啦的炸出了一片热闹,围观的百姓看得兴致勃勃,內围的商人们眼中闪著勃勃野心。 山西分行的隔壁是一座同样肃穆雄伟的建筑,只比银行的规模小了些而已,门头上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写著几个大字。 ——大武股票交易所。 许多人耳朵听著鞭炮响声,眼睛却偷偷看著这里,因为这里就是传说中那种会大大升值的股票交易的地方,他们已经在想像,等到更多公司开业在这里掛牌售卖,他们要用怎样的手段去抢购更多的股票。 大武的股票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股票,那只是林止陌根据前世的见识和经验弄出来的似是而非的玩意。 说白了这不是股票,更像是可流动的股份转让协议公证处。 交易所的雇员也是皇商和傅家派出的专业帐房,负责將转让双方的信息登记,填表,公正,至於股票价格上涨还是下降,凭藉的是出售方和求购方明確公布的数字,以及每季度关於掛牌公司的经营状况而综合审理得出。 掛鞭在响了几乎一炷香的时间后才停止,在一声清脆响亮的锣声之后,山西分行的主理高声喝道:“吉时已到,开业!” 银行大门打开,门厅內一排柜檯擦拭得乾乾净净,一个个柜员面带笑容端坐在柜后等待。 百姓爭相涌入,这一日,山西分行的当日存储额竟超过了江南分行足足三成半。 银行阁楼之中,傅香彤对蒙珂说道:“你看,我就说陛下厉害吧,只是在大武报上写点文字,就能勾得他们来了。” 来观礼的商人和士绅们在假模假样的看了会热闹后,就不约而同的来到了旁边的股票交易所。 这里也是今天开业,但是和银行不同,交易所开业根本没有任何仪式,只是悄无声息的打开了门,很多路过的百姓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 院门口有护卫值守,並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进入,需要凭藉股票购买凭证或是特殊身份证明,但在场这些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於是被股票交易所的主理特別邀请进入了。 穿过院子来到大厅,安静清冷,也有柜檯,柜檯后三两个柜员端坐。 厅內一面墙上写著关於股票介绍和交易的具体操作流程。 申报、审批、上市、开户…… 一道道复杂的程序没有让那些有钱人却步,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一种全新的,可以让他们在富有的基础上再次暴增財富的手段,就是需要研究研究到底怎么操作才好。 交易所主理面带微笑全程陪同,在旁人询问某些不明之处时恰到好处的给出解释。 当然,他不会告诉这些有钱人,股票是能赚钱,赚大钱,可是一不小心也会让人黄粱梦醒,家破人亡。 在大厅墙上那一条条关於股票操作的基本条款之下,还有一句话,那是由陛下亲手写下的。 ——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第806章 太行八陘的深层用意 当天晚上,前去参加开业的富商们回家后有不少人都做了同一件事。 整理家中產业,准备申报上市。 还有一部分人暂时按兵不动,家財万贯,那也是祖上积攒下来的,这种险值不值得去冒,观察观察再说。 只是股票上市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並非独自控股,也就是说需要有人合作,共同持股。 生意做了好几百年的山西爷们不懂这是什么规矩,仔细琢磨下来发现股市还有个蹊蹺的规矩,若是正式上市,公司將受新成立的股市监察署管控,公司的运营情况以及销售业绩甚至口碑都將影响股票价格走向。 乍一看不是好事,但是反过来看,若是上市公司的业绩蒸蒸日上,口碑广为流传,股市监察署也会合理建议股市价格提升。 另外,上市公司可以根据监察署提供的数据发售部分散股,能让百姓隨意购买持有,在年底时按所购买数获得分红。 山西爷们又炸了,散股,也就是让百姓拿钱来给他们投资,虽然散股价值不高,可架不住人多啊。 一个两个不稀罕,可若是几千人购买散股呢?那不是白白给他们送钱? 太行八陘的工程已经有公文告示,將由大武开发公司山西分公司总监理,但大武集团要全额投资这么大的工程也是撑不起的。 那就当然需要他们山西本地的公司来了。 太行八陘啊,那么大的工程,只要是开动就至少千万白银打底,他们家大业大也经不住这么投资,人多才能力量大。 於是第二天一早,股市门口就迎来了一大批申报上市的客户,门庭差点被挤爆,股市办事员忙得脚不沾地,挥汗如雨。 大武股票交易所,一夜成名,轰动山西。 布政使司衙门內,蒙珂坐在二堂厅中,面前是谈笑儒雅的布政使閔正平。 只是现在閔正平的笑容却是苦笑。 “陛下真是……这种坑人不眨眼的事情是如何想出来的,臣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蒙珂笑吟吟的听著,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一种浓浓的自豪感。 当然,因为那是我先生! 不过她口中却说道:“先生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这时代商人將是提升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要將商人的积极心调动起来,唯有一个利字方可。” 閔正平失笑:“话是这么说,可……” 他没有说下去,再说就大不敬了。 股市的规矩看起来很好看,很诱人,但是有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股市监察署。 上市公司的股票价格升降会受到这个新成立的部门极大的限制甚至是控制,这一点,閔正平不信那些山西爷们没看到。 但是看到归看到,那么多的好处他们捨不得放下。 蒙珂道:“閔大人,先生说过,士绅与百姓会因为所获利益的不同而引发矛盾,他想要士绅豪族用心做好工程,要百姓乐为用命主动劳作,眼下这种方式是最適合如今这世道现状的。” 閔正平愣住了,他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满腹经纶,皇帝陛下提出的这种全新的东西他一时无法理解和吃透,但是不代表他看不出其中奥秘。 这么一解释之后他稍加思索就恍然大悟了。 关於太行八陘的疏通工程已经正式发下公文,山西行省境內任何有资质的公司都可参与竞爭。 这是一块超级大肥肉,凡是有点商业头脑的没人不会眼馋,可是公文说了,竞爭只接受公司参与…… 士绅豪族们投钱建公司上市,为的是爭夺这块肥肉,但若是抢下来后敷衍了事,对做工的百姓工钱发放不到位或是待遇苛刻,都將会影响到股票价值的走向。 也就是说,投钱为了赚钱,但是必须要好好做,认真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作非为,將民夫劳工的命不当命了。 要不然股票会跌,甚至跌到某个阶段会被强制性註销。 一旦註销,公司就不是上市资质,就只能强制性退出工程,不管你前期投入了多少钱,这些钱都归皇帝了。 林止陌在这个世界打造的股票其实根本不是股票,而是一种看起来自由开放实则仍在皇权控制下的另类操作。 他的目的只是要这些商人能因为利益相关,被迫做好工程,被迫善待民夫劳工。 要不然伤筋动骨的都是银子,银子,还是银子! 你好我也好,其实好的就是大武经济,大武子民。 閔正平离席而起,面向京城的方向恭恭敬敬的躬身长揖。 大武开发公司山西分公司也顺时成立了,分公司董事长是蒋家家主蒋晨阳,其他的董事位暂时虚席以待,就看谁懂事了。 城內被股市和工程搞得混乱不堪时,林止陌派来的工程监理部门和工程所用的钻头水泵开山用的炸药都送到了,长长的一行车队,从无数百姓的眼前浩浩荡荡开进了太原城。 蒙珂这次的明面身份是大武集团的主事,她出面和閔正平的人前去接收了物资,当忙活了大半天回到布政使衙门时,天已经快擦黑了。 傅香彤也在这里等著她,见她回来递来了一份请柬,明日二月十二,朝节,山西安抚使孟尚之女借富商杨氏豪宅开了个赏春品诗会。 “那个孟家的嫡长女笑脸盈盈的,我也不知道如何拒绝,就只能收下了,阿珂你陪我去吧。” 傅香彤搂著她的胳膊撒娇。 蒙珂拿著请柬,想到临行前先生跟她说的话。 “阿珂,八陘工程事关重大,去了山西说不得会有人故意拉拢你,贿赂你,甚至胁迫你,你须小心行事,顺便看看上次那个云公子在不在山西。” 太行八陘,明面上是开通商路,实则还有一个深层的用意。 对大月氏一战势在必行,只是时间问题,但在林止陌的计划中,將来可不是仅仅依靠边关將士用命抵拼。 八陘山路,將是他正在研发打造的重武器运去边关的重要通道。 “好,我去。” 蒙珂收起请柬,点头应下。 第807章 贿赂 二月十二,朝节。 今日是个大晴天,初春的太阳照在身上,晒得暖洋洋的。 杨家的豪宅果真很豪,高墙深院,黛瓦重檐,蒙珂持请柬到来这里,在下人的引路之下来到园之中,才进月洞门,就见前方一谭清幽的水池,池边的水榭平台上已经摆好了品诗所用的桌案笔墨,搞得很像那么回事。 朝节又称女儿节,所以今天到场的以女子居多,还没走近就听到一片嘰嘰喳喳的,像极了一群小母鸡。 人群外围还有十几个少年三三两两站著,男女有別,他们纵然很像参与进去,也只能乖巧地站著等候。 朝节,可也是一年一度光明正大的相亲节。 蒙珂很无奈,早上只是去了趟开发公司,回来就发现傅香彤不见了,据说被孟家嫡长女早早接来了。 果然,她眺望过去,已经看见被一眾女子围在中间的傅香彤了,而傅香彤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和討好只知道笑,只有蒙珂看出了她眼里的紧张。 先生说过,这叫社恐,天生的。 傅香彤也一眼看到了蒙珂,正要想办法挣脱人群前去和闺蜜匯合,却见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美貌女子先一步迎了上来。 来到面前后微不可察地打量了蒙珂一眼,面带微笑道:“可是孟珂孟姑娘?” 蒙珂留意到这个女子眼中一闪即逝的轻蔑和傲气,却並不在意,只是微微頷首:“敢问是孟大人府上倩然小姐?” “呀!果然是孟珂姑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孟倩然有些做作的挽住蒙珂的手,將她往旁边桌席走去,“久仰孟姑娘大名,今日可算是见著了。” 蒙珂微笑不语,自己跟在先生身边已久,可是自己的名头並没有那么响,就连朝中官员知道自己的也是少数。 久仰?你上哪儿仰来的? 只是她心中这么想,脸上没有表露分毫,只是任由孟倩然將她拉到旁边坐下。 才落座,茶水小吃蜜饯糕点已经连番送了上来,显然將她当做了贵客。 蒙珂看了眼那边的母鸡群,不少人已经在悄悄看了过来,她无奈道:“孟小姐不必如此客气,今日这么多姐姐妹妹,若是孟小姐独独陪著我,怕是会惹人不快,那就不好了。” 孟倩然笑道:“哪里话,我就是与孟姑娘一见如故,才请你来此敘话,今日这品诗会都是我办的,她们还能挑我的理不成?” 蒙珂看了眼四周的布置,园中地面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水榭檐角掛著玳瑁风铃,水池边披著上等红绸,树上繫著缠了金丝的红绳和彩笺。 不光是了一番心思,更明显了不少银子。 她从小在西南长大,西南之外的各省怎么过朝节她不懂,但是听先生说过去年京城所办的朝节。 无非只是稍稍修饰,弄些桌案写写诗,屋角掛些灯笼而已,却没有今日这般奢华富贵,漂亮得有些夸张了。 蒙珂看了眼还没突出重围的傅香彤,大概明白了。 这位孟小姐可能只是为了討好傅香彤,才弄出这么大的手笔来。 可是孟倩然却看著她问道:“孟姑娘,今日这番布置可喜欢?” 蒙珂一怔,点头道:“自然喜欢的,孟小姐蕙心紈质別有巧思。” 孟倩然抿嘴轻笑道:“你我一见如故,不知倩然可有幸与孟姑娘互换香帕交个好友?” 蒙珂心中一动,依然保持微笑,也没说答应。 但孟倩然已经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来,蒙珂却没动,只是看著她问道:“换帕不急,只是孟小姐若有事相询的话不妨直说。” “啊!”孟倩然被公然拒绝,眼中闪过一抹恼怒,只是良好的家教让她最终按捺了下来,还是微笑道,“既然孟姑娘如此说了,那倩然就恭敬不如从命,开门见山了。” 她的笑容淡淡,说出的话却是结结实实的。 “倩然听闻此次大武开发公司山西分公司负责八陘工程,孟姑娘便是主事,那妹妹有话直说了……妹妹想请姐姐將滏口飞狐两陘交给妹妹打理,不知可否?” 孟倩然说著话,一只手从桌案下悄悄伸了过来,手中捏著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小盒。 “这里是一万两银票,山西泰盛號钱庄的,只要姐姐答应,这便是一个小小的见面礼。” 孟倩然的眼睛眨也不眨看著蒙珂,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一万两,对於一个寻常人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即便眼前的这个什么大武集团主事听说有些背景,那也无非是江南傅家的某个为他们打工的掌柜。 这笔钱不少,她不信对方不动心。 蒙珂似是愣了一下,隨即嫣然一笑:“孟小姐家学渊源,却未想到竟是会贿赂。” 孟倩然脸色忽然一沉,冷冰冰的说道:“姓孟的,本小姐给你脸才让你有机会收银票,你若识相便乖乖放好,若是不识相……” “不识相怎么?” “呵!那本小姐会去稟告傅昭仪,你孟姑娘暗中討要贿赂,让她治你一个大罪,打入大牢!” 蒙珂忽然有些头疼,眼前这个女人长得还可以,怎么说出来的话像是得了三十年脑残? 说说就能將自己打入大牢,关键还是去向傅香彤告发? 她来的目的是为了看有没有探查八陘工程的秘密,而不是抓贪腐,对孟倩然便懒得再烦。 “你要告就去告吧,本姑娘不奉陪了。” 蒙珂起身就要走,口中骂道,“脑残!” “你站住!” 孟倩然大怒,一把揪住她。 “怎么啦怎么啦?”傅香彤终於赶来了。 孟倩然顿时换了一副可怜的嘴脸:“傅昭仪,她骂我脑残。” 傅香彤茫然的看了她一眼:“啊?她不骂你,你就不是脑残了吗?” 第808章 陛下又要选妃了 孟倩然一双算是挺好看的凤眼瞬间瞪大,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但只是瞬间她就迅速变了脸色,委委屈屈的道:“傅昭仪,我不是脑残。” 傅香彤对蒙珂道:“她说她不是。” 蒙珂看著孟倩然那几欲喷火的眸子,轻笑一声:“哦。” 哦?就一个哦? 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哦? 孟倩然很想薅住她头髮暴打一顿泄愤,可是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蒙珂说道:“八陘的工程想要就正大光明竞爭,这是陛下吩咐的,我不敢擅专做主。” 傅香彤轻呼一声:“呀!我该去授课了,阿珂一起走么?” “好。”蒙珂应了一声,又对孟倩然说道,“对了,八陘並非尽在山西,还有大半在河南河北,需要两省分公司协力开工,只不过那两家还没开,被山西分公司占了个先机,你们若是想爭就要抓紧,但在我这里抓不著。” 孟倩然神情一凛,她受委託而来,本以为八陘的工程都在山西掌握中,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说法。 看著偌大的肥肉,再加上河南河北两省来分,那就没剩多少了。 不行,如此说来更不能放过这个女人了! “最后,我姓蒙,不姓孟,连最基本的客户信息都掌握不全,你只配做毛线生意……哦,这句话也是陛下说的。” 蒙珂丟下最后一句话,与傅香彤扬长而去,丝毫不管孟倩然的银牙咬得咯吱作响。 好不容易置办的赏春品诗会就这么停住了,在场眾人之中孟倩然是身份最高的,她一生气旁人都只能面面相覷,安静地站在一旁。 孟倩然气得浑身发抖,身为安抚使之女,在山西境內足以横著走了,在场的这些官家千金和富豪家小姐哪个不是仰她鼻息拍她马屁的?可今天却在蒙珂这个区区傅家派来的主事面前丟了天大的面子。 还有那个傅昭仪,其实孟倩然是打从心底看不起这个商户之女的,要不是因为陛下正宠她…… “可恶!你们给本小姐等著!” 孟倩然咬牙切齿低声咒骂,回头看向站在外围的几个少年,对著其中一个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往旁边的跨院走去。 跨院中空无一人,孟倩然走进院子,那个少年也跟著进来。 “倩然姐姐切莫生气坏了自己的心情,是那小娘们儿不知好歹……”少年刚走来就满脸愤慨,骂起了蒙珂。 “那就让她知道知道好歹!” 孟倩然冷著脸打断他的话,阴沉沉地说道,“你去寻些人,將那臭表子抓去吃些苦头,再逼她签下一份高额借贷,到时候配合不配合,可就由不得她了!” 少年一惊,迟疑道:“倩然姐姐,她可是大武集团的,我金家小小身板,怕是招惹不起那尊大佛啊。” “金和!”孟倩然断喝一声,冷笑道,“你怕是忘了本小姐是谁了?大武集团背靠陛下,我父亲不便公开出面,但暗中护持著你金家却是足够的,你只管放手去做,没人会发现,我,只要一个满意的结果!” 金家,山西本地豪族,曾经依附於汪家,在三大家被灭得只剩蒋家之后,脱颖而出成了如今山西最有钱的家族之一。 少年还在纠结,孟倩然又傲然道:“如今皇后与数位贵妃娘娘都怀了龙种,陛下又將开始一轮选妃,若无意外,本小姐必將入宫,你想想清楚再说吧。” 金和眼睛一亮,立刻挺起胸膛:“倩然姐姐放心,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必定將这事办妥!” 孟倩然这才满意点头:“去吧。” 太原老字號清和元,今日被忽然包了场,几十名羽林卫將店外围住,店堂內就只有傅香彤和蒙珂两人在吃著。 一碗刀削麵,两笼烧麦,还有烤鸭和羊肉大葱馅的蒸饺,吃得傅香彤满嘴流油,大快朵颐,丝毫不顾她昭仪的形象。 蒙珂没有那么好的胃口,稍稍吃了些就停下了筷子,看著对面的傅香彤呼嚕呼嚕的像小猪吃食,无端的心情也变好了起来。 刚才的事情对她没有產生多大影响,跟著林止陌久了,很多事情都已经有了预料,比如刚才的收买,在生意场上是很常见的。 不同的只是因为孟家的权势,但这也影响不到她。 天子门生,还会怕一个安抚使? 蒙珂看著吃得欢乐的傅香彤,取笑道:“你不是最喜热闹么,怎的也跟我一起走那么快?” “本就是为了陪你罢了,我这辈子最烦什么诗会,你知道的,而且那个孟倩然心术不正,我不喜欢。” 孟倩然耗费心思在那么短的时间內搞出这场诗会,还耗费不少金银,却没想到从选题就选错了。 傅香彤这辈子就喜欢两样东西,帐本和美食,而对於诗词歌赋却是见之即困,深恶痛绝。 蒙珂奇道:“香香姐有长进啊,居然都看得出她心术不正了?” 傅香彤腮帮子鼓鼓的,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呆,又不是傻。” 她顿了顿,將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接著说道,“她们在说陛下今年又要选妃,孟小姐已经內定入宫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野消息,就在那胡说八道,自己给自己捧场造势。” 蒙珂回想孟倩然那一脸刻薄相,失笑道:“莫说先生没想选妃,就算选了,凭她那模样先生可看不上。” “就是就是。”傅香彤用手比划髖骨位置,“她腰间繫著的丝絛比你低了半尺有余,腿那么短,陛下肯定会嫌弃的……嗯,阿珂你的腿很长,陛下就一定喜欢得紧。” 蒙珂瞪了她一眼,却察觉脸上似乎有点发热。 她站起身来,说道:“你慢慢吃,我该先走了。” “啊?这么著急么?我还有好多没吃完呢。” “我不急,但是我怕有人等急了。” 蒙珂答了一声,走出门去,在转身之时眼角余光落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跟在了她身后。 “果然来了,呵……” 第809章 找到你了 蒙珂没有带人,將羽林卫都留下保护傅香彤了,山西分公司设立的八陘工程部离此不远,步行也要不了多久就能到。 走著走著来到了距离西城门附近的某个街坊,不远处好像有人在吵架打斗,闹得颇凶,附近的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蒙珂也转头看了过去,忽然一只大手从后方伸来,捂住她的嘴,同时后腰被一个锐器抵住。 “別动,別叫,別挣扎,否则死。”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阴森。 蒙珂的身子颤抖了起来,连忙点头,似乎生怕身后之人杀了她。 於是她眼睁睁看著那人將自己押进旁边一条巷子,进去没多久后走入一座宅子,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被囚禁了。 哦,似乎还不止。 眼前的院子里有十来个人,看装束打扮还有表情都不是好人,手里还都拿著刀。 蒙珂正在打量,过来了两人將她带到一张石桌边,石桌上有张纸,两人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蘸了蘸一碟硃砂,再往纸上按下手印。 那两人的手鬆开了,蒙珂一下子委顿在地,满脸惊恐,瑟瑟发抖。 身后那人转到她面前,露出真面目。 蒙珂记得他,刚才在杨氏豪宅里见过,这人站在外围。 “蒙姑娘,又见面了。” 金和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眼神中带著嘲讽。 蒙珂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何人?为何將我掳至此地?” “本少爷是谁你就没必要知道了,你只要知道现在你欠了我很多钱。” 金和拿起那张盖了手印的纸,在蒙珂面前晃了晃。 “兹有姑苏人氏蒙珂借贷纹银十万两,借期一年……” 落款是一个蒙珂的签名,以及刚印上去的鲜红手印,但日期却是去年今日。 “嘖嘖嘖……你说方才收了那一万两多好,又何必闹到如今这地步。”金和阴阳怪气地说道,“现在好了,你不合作也得合作,不然这十万两银子……让我算算,九出十三归,你该还我……” “我没有!你……你们竟敢强按手印造假拮据,我要报官,我……” 蒙珂惊慌反驳,才喊了两声,一把匕首亮在面前,明晃晃的刀身顿时让她闭上了嘴,只剩满脸惊恐。 金和掂著匕首在她面前晃啊晃,狞笑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乖乖配合,將滏口飞狐两陘的工程交出来。” “我……我……不能。”蒙珂连连摇头,已似快要哭出来了。 “那就选二嘍,十万两银子,连本带息还来。”金和的狞笑越来越瘮人,旁边那十来个人也围了过来,蒙珂在他们的包围下像一只可怜的小羊羔,逃无可逃,只能静待宰杀。 有人一把扯开衣襟,露出一片毛茸茸的胸膛,一脸色相舔著嘴唇道:“要还不起利息也不打紧,拿身子来抵,放心,我们会对你很温柔的。” 金和继续说道:“听说大武集团主事的月钱很丰厚,可是要存够十万两,不知要多少年呢?哦对了,还有利息没算,那五十年?还是一百年?哈哈哈!” 猖狂放肆的笑,刺耳又难听。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声,眾人的动作顿时停住。 金和扭头看去,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拘谨:“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的是个长相与金和颇相似的青年,手中握一把摺扇,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没有理会金和,却看著蒙珂露出一个微笑:“在下还可以给姑娘一条路,十万两银子不用再提,甚至还可以给你十万两银子。” 金平,金家长子,也是如今晋商年轻一代之中的风云人物。 蒙珂愣愣地问道:“什么……什么路?” 金和见大哥不理自己,又急忙问道:“大哥,你別胡乱答应啊,我和倩然姐姐说好了的。” 金平回头看了他一眼,嗤笑道:“那就是个废物,你去捧她臭脚简直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啊?”金和不信,“不是说陛下要选妃,她已经……” “所以说你蠢。” 金平不再理自己的这个白痴弟弟,来到蒙珂身边,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听说陛下已经命人送来不少炸药,我的要求很简单,那些炸药,我要一半。” 蒙珂眼睛微微一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惊慌恐惧已倏然不见。 大武境內,没人敢买卖私藏炸药,敢於动心思的,那就是她这次要等的人。 她嘆了口气,演戏真的很不容易,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原来你在这里,找到你了。” 金平的脸色忽然变得很精彩,瞬间往后连退几步,警觉地看著她。 话音未落,蒙珂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微微一笑道:“跟你打听个人,云公子,你应该认识吧?” 金平眼中已是一片冰寒,迅速地观察一圈四周,四周无人,寂静一片,他心中稍定,目光落回蒙珂身上,冷冷说道:“原来你费尽心机故意被抓来这里,是为找云公子。” 短短几句对话,在场眾人全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十来个人已经將蒙珂团团围住,手中钢刀亮起。 蒙珂点点头:“对啊,麻烦你將他叫出来。” 金平用一个字回答了她。 “杀!” 身份被识破,那就只有杀人灭口了。 然而这个字刚出口,金平就发现自己飞了起来,是倒著飞的,还没回过神来就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眼前金星闪耀,他出现了短暂的恍惚,等回过神来看清眼前情况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院子里的人都躺下了,包括他的弟弟金和,无人倖免,每个人都骨断筋折在地上呻吟哀嚎著。 唯独一道倩影俏生生站在院子里,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那双粉嫩可爱的小拳头。 “现在可以告诉我,云公子在哪里了么?” 蒙珂走到他面前,淡淡问道。 金平呆住了,他怎么都没想通,一个掌管工程的主事,为什么这么能打? 因为他不知道,蒙珂並不是大武集团的人,不知道她是天子门生,也不知道她其实来自西南。 她,蒙珂,鬼方部大小姐。 那个全西南行省最能打最凶悍的,鬼方部。 金平囁嚅著嘴唇,脸上儘是不敢置信。 忽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一点寒星,直奔蒙珂后脑。 第810章 云公子又跑了 金平眼睛亮了,期待地看著寒星射来的方向。 然而下一秒…… 叮! 一把乌黑的匕首横空出现,將寒星打飞了出去,蒙珂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笑容有些猥琐的老头。 那边角落里一个身影飞窜而出想要逃走,院落四周忽然出现数道身影將他围住,那人飞起的身形一僵,隨即乖乖的自己落回院子里,抱头蹲下。 蒙珂回头对老头甜甜一笑:“谢谢梟叔。” 老梟摆摆手:“么事么事。” 金平眼睛又暗了,且呆住了。 蒙珂望向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现在可以告诉我,云公子在哪里了么?” 金平脸色变得惨白,颤声道:“我……我不知道。” 蒙珂皱了皱眉,看向老梟。 “你忙你的去,我来问他。”老梟走来將金平一把提起,咧嘴笑道,“听说金家很有钱?” 金平身子一颤,脸色更白了。 这一日,忽有大批官兵衝到金家杨家,將他们全府上下尽数捉拿,家宅和產业被封禁。 一箱箱金银財宝古董字画被聚拢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一般。 自汪周两家覆灭之后,山西百姓已经有半年多没见到这么大规模的行动了,无数人震惊地看著这场热闹,街头巷尾到处在议论著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山西布政使司衙门內,閔正平看著手下送来的报告,他在第一时间就以雷霆之势將金杨两家封禁查抄,根本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林止陌让蒙珂带给他的信中说了,这次前来是要钓一钓北边来的细作,所以閔正平早就准备好了人手,隨时出动。 正在看著,门外有人来报,安抚使孟尚带到。 “閔大人,不知下官所犯何罪?”大腹便便的孟尚直到这时还是懵的,面带怒容看著上方端坐的閔正平。 他是个官场老油条,在安抚使一职上安坐了这么多年,混得滋润无比,之前山西三大家被打击镇压,连带官场也来了次大地震,却也没能牵扯到他,可今天却忽然莫名其妙被押送到了这里。 不光是他,连他的女儿孟倩然也被一起带了过来。 安抚使也是三品大员,只比閔正平低了半级,孟尚懵逼之余更是暗自恼怒。 閔正平却反问道:“令千金没有告诉孟大人么?” “倩然?”孟尚一怔,转头看向孟倩然。 孟倩然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仍装作委屈道:“回父亲,女儿也不知所为何事。” 閔正平呵呵道:“不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蒙珂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在路过孟倩然身边时轻笑一声:“孟小姐,又见面了。” 孟倩然一惊,却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愕然道:“是你?你怎的……” 她的话停住了,蒙珂轻笑一声替她说了下去:“我怎的安然无恙?” 孟倩然这才意识到不对,可蒙珂已经走到閔正平身边,很自然的坐下。 孟尚泽皱了皱眉,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浮上心头。 “孟大人还未曾见过吧,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是陛下唯一女弟子,天子门生,蒙珂蒙姑娘。” 閔正平微笑介绍,接著补充道,“令千金为八陘工程收买贿赂蒙姑娘不成,又掳劫威胁甚至企图杀人灭口,这些……令千金还未告诉孟大人么?” 孟尚脑子里轰的一下,不敢置信的看向蒙珂,又僵硬的扭转脖子看向自己女儿。 金杨两家想要拿下八陘工程,来找过他,可是被他明確拒绝了。 兹事体大,这么大块肥肉丟来,绝不可能没人看著,他谨小慎微那么多年,嗅觉无比灵敏,当然不敢在这当口揽下这种活。 可是没想到自己避开了,却被自己的猪脑子女儿接下了。 天子门生?他知道陛下之前收过一个弟子,便是去年的武状元王安詡。 武状元不同於文状元,那都是要一场场比试比出来的,演武场数千人看著,根本作弊不了。 当时全天下都在议论,说陛下文韜武略眼光独到,收个弟子都这么厉害,而现在又收了个女弟子,那又將是何等人物? 蒙珂也笑吟吟的开口说道:“陛下命我前来调查北境细作,却发现细作与金家暗通款曲,而金家又奉孟小姐之命將我劫走……孟小姐,解释一下?” 孟尚眼前一黑,他发现自己还是將问题看得简单了,猪脑子女儿惹下的祸不是八陘工程的贿赂,竟是细作。 孟倩然也已经呆若木鸡,双眼呆滯,早没了初见蒙珂时的囂张与骄傲,现在脑子里唯一存在的念头就是后悔。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蒙珂淡定地看著,孟氏父女被带了下去,送入大牢。 孟尚任安抚使近二十年,在山西根基深厚,掌控一省军务大权,閔正平上任至今还没寻到他的错漏將他拿下,现在好了,他的女儿坑了回爹,主动將军权奉上。 至於孟倩然,礼部的选妃名册她是等不到了,但不出意外的话,九族大礼包应该还是可以领一个的。 老梟来报,金平的確不知道云公子在哪里,他甚至都不是云公子的直接下属,只是个被收买的世家子弟而已。 线索断了,云公子再次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踪影,不过至少確定了他目前还在山西。 閔正平问道:“蒙姑娘,可有什么需要本官相助?” “多谢閔大人,梟叔和天机营在追查了,至於能不能追查到就看运气了。” 蒙珂的情绪不太高,好不容易发现云公子的下落,却还是被他跑了。 真是的,本以为能做出点成绩让先生高兴高兴的。 但是说起来很奇怪,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变得很在乎得到先生的认可。 哪怕先生只是对自己笑了笑,说一声“很不错”,自己都会偷偷高兴半天。 蒙珂离开了布政使司,回到住处写了封信送回京城。 京城,皇宫,御书房。 林止陌正在和岑溪年徐文忠等人討论大武集团和大武银行在河南河北两省开办的具体计划,王青忽然冒失地闯了进来。 “启稟陛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临盆在即!” 咣当! 林止陌猛地起身,那张笨重的椅子都被他拱翻在地。 第811章 生了 乾清宫內乱做了一团,所有太监全都迴避,宫女们急急匆匆的將一盆盆热水和无数待產所用的物品流水价送入殿內。 皇宫之中上一次有生孩子的事情还是在十一年前,是先帝的第七子,也就是赵王姬景逸出生,这些年以来一直都再没有添过人口。 於是宫中一下子出现了短暂的手忙脚乱,从上到下,连其他各宫的妃子们也都来了。 顾清依是第一个到的,已经进去帮忙了,邓芊芊王可妍前后脚赶到,两人的肚子也已经很大,算算日子再过一个多月就轮到她们了。 然后是李思纯薛白梅和酥酥,她们三个还没有身孕,便自告奋勇进去打个下手。 林止陌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但是却被拦在了门外,稳婆不让他进去,连酥酥也开口劝阻了。 夏凤卿现在正是痛苦的开始,他若是进去只能是平添紧张,根本帮不上忙。 於是林止陌只能站在门外,还被迫离得远远的。 两世为人,头回当爹,林止陌心里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院墙边一棵桃树被他无意识地揪著,整棵树都几乎被薅禿了,王可妍是最爱草的,在旁边急得小声嘟囔:“再过些日子就能开了,这是干嘛呀……” 热水已经送足了,宫女们也开始被禁止进入,连带著李思纯等几人也被赶了出来。 產房內本就空气不流通,人多了更显得闷,於是只有稳婆和顾清依在里边。 树终於禿了,林止陌薅无可薅,开始原地来回踱步,心惊胆战搓著手,额头上都开始见汗了。 身为穿越党,就算没生过孩子也知道在这年头生產是件多危险的事,这也就是在宫中,各种条件都提供到了最好,若是民间的话新生婴儿能保持五成存活率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怎么还没动静?怎么还没动静?” 林止陌焦急地问著,没有具体问谁,只是慌乱,而且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多遍了。 一只温软的小手伸了过来,握住了林止陌满是冷汗的手掌,是酥酥。 “陛下,娘娘母仪天下,自由神明保佑,放心吧。” 他的另一只手也被人握住,却是邓芊芊。 “你是皇帝,这时候千万不能自己先乱了,娘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林止陌终於停住了踱步,只是心中的焦虑依然不能缓解。 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青年,是从来不信什么神明鬼怪的,可是现在却也病急乱投医地喃喃自语:“对对对,神明保佑,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啊!” 殿內忽然传出一声痛苦的叫喊,是夏凤卿,在开始分娩了。 林止陌浑身一颤,霍的扭头看向紧闭的殿门,脑子里不由自主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前世的电视和视频里看过的那些可怕镜头,难產、脐带缠绕、產力不足…… 曾经那些被他隨意看一眼就略过的画面,现在重新出现在了眼前,他仿佛已经看到夏凤卿满脸惨白奋力挣扎的样子。 “陛下,冷静,你……”酥酥正在安慰著,林止陌却挣脱了她和邓芊芊的手,毅然冲了过去。 几女齐声惊呼:“陛下!” 林止陌已经衝进殿中,风一般闯入內室。 他一眼看到羊水已经破了,弄得床上湿噠噠的,一片狼藉,而夏凤卿脸色果然很难看,正咬著牙用力,双手紧紧攥住被褥,一脸痛苦。 稳婆嚇了一跳,急忙过来就要阻拦,口中说道:“哎哟,陛下你不能进来,此地污秽,男子不可沾染。” 林止陌咬牙怒道:“她是我夫人,我是她夫君!” “这……” 稳婆哑然,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林止陌却已经冲了过去,紧紧握住夏凤卿的手,颤声道:“卿儿,我来了,我陪你,別怕。” 夏凤卿怔怔地望著他,眼圈忽然红了,艰难的点了点头。 “嗯。”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对旁边呆愣的顾清依道:“清依,拜託了。” 顾清依回过神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好。” 稳婆是宫中资深的嬤嬤,专司贵人们的妇人病和生產,此时看向林止陌的眼神不知蕴含了什么情绪。 她这一辈子还从没见过愿意进產房陪伴生產的皇帝……不对,別说皇帝,就是民间都不会有几个男人愿意进来的。 临盆之所乃是天下最为污秽之地,男人们从来都是避之不及的,因为会坏了他们的毕生气运。 可是他们这位陛下居然毫无顾忌,不说別的,光是这份担当就让人无比钦佩。 於是稳婆也收拾起了心神,来到床边。 “娘娘,吸气……吐气……用力!” 不知是不是因为林止陌陪伴的缘故,夏凤卿的表情虽然还是很痛苦,可是眼神却变得坚定了许多。 她抓著林止陌的手,那双手掌之中虽然满是冷汗,可却让她有了无比踏实的感觉,仿佛只要有他在身边,哪怕天塌了也不用怕。 稳婆也在旁边鼓劲,喊道:“娘娘,开七指了,呼气,吐气……” “九指了,快了!” “娘娘,用力!” 顾清依在旁边帮著照应,不时给夏凤卿擦著汗,只是手伸出来时不受控制地抖著。 夏凤卿额头和颈间青筋凸显,忽然上身微抬,嘶声喊叫。 “啊……!” 稳婆突然大喜喊道:“生了生了,娘娘生了,是位皇子!” 一个小小生命出现在了稳婆手中,小屁股上几巴掌下去,一道清脆的哭喊响彻殿內。 “呜哇……” 这道哭声仿佛抽走了夏凤卿全身力气,她重新跌回床上,急促地喘息著,却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林止陌也觉得浑身一软,支撑著最后的力气握著夏凤卿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卿儿,辛苦你了。” “林止陌:来来来,各位大大,太子的名字交给你们来起,多谢多谢!” 第812章 別逼朕扇你 当天晚上,林止陌哪里都没去,就在乾清宫陪著夏凤卿。 冬青端了热水来本要给夏凤卿擦拭身子的,也被林止陌接了过去亲自做。 这事在稳婆乃至顾清依冬青眼里看来简直是震碎了她们的三观,堂堂帝王,竟亲自做这种脏污之事,甚至连劝都劝不动。 可是林止陌却觉得理所应当,这年头生孩子是最可怕最危险的事,要不然孩子生日为什么要叫母难之日? 夏凤卿是他的皇后,是他的女人,擦身子而已,没什么不可做的。 至於孩子,他只是抱来和夏凤卿一起仔细看了会,就交给了冬青和专司带孩子的嬤嬤了。 这件事很快就被稳婆不小心传到了宫中別人的耳朵里,渐渐的传到了宫外,连百姓都知道了。 一时间这件小事变成了街头巷尾到处在议论的热门八卦。 皇帝不稀罕皇子,却如此宠著皇后,只是出人意料的是没人嘲笑林止陌这些出格的行为,反而都在称讚他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好夫君,不知多少女子都在默默羡慕著。 第二日一早,林止陌精神奕奕的上朝了。 百官山呼完毕,又向林止陌恭喜了皇子的降生,这才各自归位站好。 礼部先行奏事,皇子降生,龙嗣延续,当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林止陌点头:“要的要的。” 再问皇子百日庆典是否需要隆重举办。 林止陌点头:“要的要的。” 还问可要大赦天下与民同庆。 林止陌点头:“要的要的。” 最后问皇子可有起名,名讳为何,表字为何。 林止陌闭嘴了。 不是他不想给儿子起名字,实在是这年头起名字十分讲究,要有寓意有出处,为一个字得翻书阅籍引经据典,还要与父辈祖上避讳。 林止陌哪知道要避讳什么,他又不是真皇帝。 最后他决定將皇子的起名大权交给翰林院,让他们一帮博学鸿儒来开动脑筋。 於是翰林院轰动了,欣喜若狂,这是陛下的第一位皇子,还是皇后嫡出,不出意外的话將来便是太子,让他们起名字可是皇帝陛下天大的恩赐和荣宠! 林止陌自从夺权亲政之后,对翰林院其实並不怎么待见,有什么大事也很少与他们商量。 看看他们之中的那些学士,明明满腹经纶,却总得不到重用,甚至有些时候在陛下眼中还不如户部工部那些主事更有用。 但是现在都不重要了,面子又回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一番欢腾和谢恩之后,翰林院退下,林止陌说起了关於大武开发公司接下来要在其他几省成立並开拓的计划。 这个计划其实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提起了,只是这其中方方面面牵扯太多,直到现在也就只有江南和山西两省算是正式开展起了工作。 江南没什么可说的,如今的公租田被无数百姓追捧,不钱就能申请,还能第一年免租,这种好事他们连做梦没敢做到过。 而且春耕初始,江南开发公司还免费提供粮种,虽然算是借的,日后要还,但对於原本一无所有的贫苦百姓来说还是天降的好处。 春耕顺利进行了,百姓的日子开始过得富足了,没有税的压力,徭役也变少了。 並且开发公司就像天降財神,在江南一地开展各种工程,广招劳工,不仅管饭,还有明码標价的工钱,多劳多得,且有相当严格的层层管理,不会有人暗中剋扣工钱。 於是很多人家的日子都好过起来了,饭桌上能见到荤腥了,孩子也能有新衣裳穿了,去年年底江南分公司交上来的財务报表十分喜人,连傅香彤都明確表示今年的利润应该十分可观。 有了江南分公司打样,山西分公司正在如火如荼的开展,大武集团的那些股东都开始更有了信心,摩拳擦掌准备其他各省的开发。 然而朝堂上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陛下,臣有本启奏!”一名清瘦文弱的御史踏出,神情严肃,甚至带著几分明显的不满。 林止陌今天心情好,也不在意他的脸色,点点头道:“何事?直管奏来。” “臣以为,正值春耕,普天之下当以此为重,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然陛下却於此时欲大兴土木开山扩路,实乃弃正道不行偏向歧路也。” 那年轻御史昂首挺胸正气凛然,一双眼睛盯著林止陌,口中说出的话虽然没有一个脏字,却简直就像一个当爹的训斥儿子。 林止陌从进入太和殿开始,嘴角就没压下去过,在听到这番话之后终於脸色变得冷了起来。 他看著那御史,反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除了春耕,其他什么都不要做?你可知朕的开发公司除了开发,更多的正是在帮百姓顺利进行春耕?” 御史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是轻蔑的笑:“陛下此言差矣,臣亦是民间出身,知晓春耕之重,却未曾听过何谓开发,不过是商贾以借贷粮种之名盘剥百姓年利盈余,冠了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林止陌眉头皱了皱:“所以你是这么看开发公司的?” 当初成立开发公司,林止陌就给百官科普过,关於职责,关於行为,关於百姓能因此得到什么好处。 他自认为当时解释得很清楚,也有很多官员惊嘆过这种意识超前的行为,因为这种构想对於现在的时代来说,对於百姓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可现在这小子却说开发公司借粮种给百姓,只是为了赚他们的钱,合著老子之前白说了? 那御史依然理直气壮地应道:“回陛下,正是,所谓开发公司,不过是扯虎皮做旗,假公营私罢了,臣只是想替万千百姓鸣不平,请陛下放缓所谓开发,天下仍当以务农耕作为主,切勿本末倒置。” 旁边寧王听不下去了,跳了出来骂道:“假什么公营什么私了?商业开发利国利民,你懂不懂?” 御史微微躬身:“臣乃言官,只諫言,无须深读。” 他带著淡淡笑意,但意思很明確:我不懂,但我就说。 寧王大怒:“哎哟我擦!” 林止陌面无表情道:“说完了?说完就滚下去。” 御史愕然抬头看向他。 林止陌道:“別逼朕在这么高兴的日子里扇你。” 第813章 十二道御史 別逼我扇你,一句街头巷尾吵架时常见的问候语。 可这里是太和殿,是早朝,於是林止陌的这句话顿时惹怒了那个御史。 “陛下乃君上,要扇微臣自然无有不可,但臣还是……” “打住。”林止陌抬手制止了他,揉了揉额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名竇衡,竇窖之竇,恆久之恆。” 百官早就已经习惯,他们这位皇帝陛下不记名字。 林止陌点头:“这名字与你很配,笔画真多。” 竇衡不解,还要再说什么,寧王忍不住冷笑道:“陛下是说你逼话多,还不退下?” 如果说刚才林止陌的话是惹怒了竇衡,那么寧王这句话就是捅到了都察院的马蜂窝。 顿时一群御史跳了出来,粗略一数已有十几个。 “陛下,天下种种,农耕为重,竇衡所言非虚,何以获罪?!” “启奏陛下,臣倒要参寧王金殿无状,粗言鄙语!” “正是,朝堂之上岂容污言秽语,请陛下严惩寧王!” “……” 声討不绝,御史们一个个义愤填膺,面朝林止陌,眼睛却瞪著寧王。 寧王勃然大怒,开始擼起了袖子:“哎哟我这暴脾气……” 徐文忠一把拉住他,不动声色的摇摇头,低声道:“淡定,看陛下的。” 寧王忽然停住。 对啊,是他们惹恼了皇侄,我当什么出头鸟? 果然,林止陌等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之后,开口说道:“寧王说脏话是他的不对,朕会命他反思悔过,不过你们……” 他看了一眼下方眾人,“你们都觉得开发公司虚有其名,在坑害百姓?” 眾御史偷偷交换了个眼神,隨即坚定地应声:“回陛下,正是!” 这事是竇衡挑起的,但他们都觉得没错。 要想民生富足当然耕种为主,这是老祖宗说的,千百年来也確实都是这么进行的。 但其实林止陌知道他们心中根本不是这么想的,春耕进行得如何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係,他们在乎的只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他们当然能看得出开发公司的实在內容和未来前景,可是他们害怕了。 所谓士农工商,商之一字歷来都是最为低下之层,若是被皇帝將“商”这一阶层做大做强,必然將损害“士”的利益和地位,他们那当然不甘心。 虽然他们之中有些人也是士绅家族出身,说不定开发公司的经营让他们的家族也获得了不菲的利益,但是获利归获利,读书人的地位绝不容撼动。 林止陌轻笑一声,忽然伸手指数了数下方的人数,没头没脑的说道:“真巧,十二个。” 既然你们又当又立,那就让你们自己去体会,看看这年头的“商”还重不重要。 御史们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林止陌看向內阁:“擬詔:大武十三行省,除江南行省之外,命都察院十二御史各领一省,代朕巡视,督查春耕,保粮种充足,以待秋实丰盈。” 岑溪年领命:“臣,遵旨!” “啊啊?!” 底下那十二个御史愣住了,面面相覷,一种不妙的预感浮现。 代天子巡视春耕,要保证今年秋收丰足? 看上去他们成了巡按御史,威风八面,可若是春耕之中出现任何问题都是他们的锅,甚至秋收时若是没能达到预期,也会找他们的茬。 这他妈……陛下你的报復要不要更明显一点? 林止陌看著他们,鼻中发出一声质疑的轻哼:“嗯?” 皇帝当了一年,他现在的威势已经自然流露,只是一声轻嗯,下方的十二个御史就下意识地浑身一颤。 没奈何,他们只能乖乖领命,躬身道:“微臣,谨遵圣諭。” 內阁写好詔书,分发下去,林止陌关心他们的安危,特地让陈平给他们每人配了十名锦衣卫前去赴任。 正好锦衣卫也在抓纪律,同时进行,互相监督。 十二人慾哭无泪,现在才开始后悔刚才不该跳出来,都察院其他御史缩在队列中低著头,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衝动。 尤其是竇衡,林止陌点名让他去巡查西北,那里临近边关,导致地广人稀,大片耕地无人操持,秋天会收多少粮食,就看他竇御史的能力了。 有人想起之前的季杰,可並非谁都能搅动一方风云,最终被皇帝信任重用的。 首先,你得能保住小命。 朝会散去,百官恭送林止陌离开,然后各自窃窃私语討论著十二道御史的话题。 能来上朝的都不是蠢人,陛下这是借著巡查的名头让这十二个御史吃点苦头。 江南有开发公司已经打好了底子,隱田被清查得差不多了,农耕与开发已经开始糅合到了一起,可是其他诸省可没那么简单,他们都已经能想像到这十二个御史將要面临的局面了。 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毕竟其他省可没有傅家帮著兜底。 或许他们可以等开发公司前去设立分公司,到时候他们就会明白商业开发的好处了。 各安天命,祝你们好运吧。 林止陌回到宫中陪儿子了,同时两份詔书也公示天下了。 皇子诞生,和十二道御史。 …… 太原城中,蒙珂看著新收到的消息怔怔的出神。 先生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皇子,真好。 先生给娘娘陪產,还帮她擦身子,真好。 先生没因为有了皇子而冷落了皇后,仍然陪她,真好…… 身边吃著糕点的傅香彤羡慕的说道:“陛下有后了,不知道皇子可不可爱,真想早点回去抱抱。” 蒙珂回过神,取笑道:“你回去后自己生一个不就好了?” 傅香彤嘟嘴道:“宫里那么多姐姐妹妹,我又不能一个人霸占陛下,要看缘法的好吧。” 无意中的一句话,却落入了蒙珂的心里。 对啊,先生是很好,可是他后宫那么多人,还有远在北方的戚姐姐和南磻的段王爷。 蒙珂心中忽然很烦躁,过年的时候父亲一直在耳边嘮叨,让自己向先生暗示暗示,看有没有机会进宫,要不然自己成了个老姑娘,就嫁不出去了。 我就算喜欢先生又能怎么样,先生又不喜欢我,就算喜欢我,我又能轮到什么名分呢? 大不了,我……我自己找个男人! 傅香彤察觉有异,愕然问道:“阿珂你怎么啦?” 蒙珂站起身往外走去:“没什么,我去分公司。” 门外阳光明媚,大好春光。 第814章 在下王松 蒙珂其实並不需要急著去分公司,她只是忽然间没来由的心情不好,想要出去走走。 香香姐没心没肺的,不会感觉到什么,可是自己总会无缘无故因为她而想起先生。 “啊啊啊!烦死了!”蒙珂暴躁地抓了抓头髮,很生气,很无奈。 她暂时还要在太原逗留一些时日,云公子这次出手未能得逞,老梟率天机营正在追查,她要等著看看有没有机会將这个幕后黑手揪出来。 也好,这段时间看不见先生,落个眼前清净。 春日的太原城十分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的,前几天金杨两家被查抄和安抚使孟大人落马仿佛根本没有惹出什么动静,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初现暖阳,街上游人如织,有些大姑娘小媳妇也偶尔得空出来閒逛一番,拈著香帕將面容遮遮掩掩的,不知道是在看春光还是看俊俏郎君。 不知道是不是人种还是饮食习惯导致的,山西男人大多五官立体线条硬朗,有种憨厚敦实的好男人感觉,很符合蒙珂的审美。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蒙珂就愣了一下。 自己喜欢这种么?像先生那般精致俊俏,那眉眼风流得像是蕴藏著春风,淡淡瞥来一眼都能让我心跳不止。 啊呸呸呸……我怎么又想先生了?! 蒙珂赶紧收拾起心神,继续往前走,继续看著街边的少年。 太原城里好看的小哥儿真多啊。 可惜走著走著人就没那么多了,分公司所在的地方较为偏僻,这里已经没那么热闹了。 忽然前边传来一阵叫骂吵闹声,似乎还有人动手了,蒙珂好奇心起,脚下脚快往前跑去。 只见两个泼皮正在朝一个书生步步逼近,每走一步就扇一个巴掌,书生狼狈后退,却还护著身后一个衣衫襤褸的婆子。 书生努力遮挡,口中叱骂道:“光天化日,你们竟敢欺凌老弱,可知天在看……” 其中一个泼皮似是打上了头,被他这么一骂顿时来了火气,抄起地上一根木棍抽了过去。 书生下意识抬手一挡,却不料木棍头上有根钉子,左手手背上顿时鲜血淋漓,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两个泼皮一看见血,顿时愣了一下,隨即二话不说转头就跑。 蒙珂恰在此时赶到,却见书生正在对那婆子安慰道:“老人家莫怕,你只管离去便是,已经无碍了。” 婆子嚇得脸色发白,连声道谢后匆匆离去。 书生苦笑一声,握著受伤的手正鬱闷,面前却忽然伸来一只纤巧秀气的手,捉住了他受伤的手腕。 “別动。” 书生一怔,抬头看见蒙珂俏丽的脸庞,她手中拿著一块帕子,又掏出一小罐伤药,手法熟练地给他上药包扎,转眼间就拾掇好了。 蒙珂拍了拍手:“好了,伤口好在不算深,这几日记得莫要沾水。” “多谢姑娘。”书生整了整衣冠,认真地作了个揖,“在下王松,感念姑娘援手之恩。” “小事而已,不必掛怀。” 蒙珂摆摆手,隨口问道,“你一个读书人,怎的在大街上与泼皮动手?” 王松苦笑:“那婆婆从两人身边路过,他们便说被婆婆踩到了,要讹她两百个铜钱,在下看不过直言劝阻,便被他们殴打了。” 蒙珂很无奈,这书生是个好人,就是有点缺心眼,这种事想帮也要看实力啊,还好只是划伤了手,万一打中要害不就噶了? “你去哪里?我陪你走一段。” 两个泼皮虽然跑了,但不知道还会不会会过来找他麻烦,如果顺路的话自己也护送一下这个老实的书生吧。 王松受宠若惊:“在下家住城西柳枝胡同。” “哦,顺路,走吧。”蒙珂正好要往西走,当先走了起来,王松赶紧跟上。 两人一路上並肩走著,彼此无话,当行至一座破败陈旧的宅子门外时王松停下,拱手道:“阿珂姑娘,在下到了。” “那你好好歇著养伤,告辞。”蒙珂点点头,扬长而去,本就萍水相逢,助人为乐而已,没什么好聊的。 只是她没发现,王松打开了院门后没有进去,却站在门口怔怔地看著她远去的背影。 …… 乾清宫中,林止陌正在逗弄著自己的儿子,心中说不出的开心愉悦。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皮肤皱巴巴的还带著点紫,丑得很,可只是几天功夫就开始变了。 褶皱的皮肤撑开了,粉粉嫩嫩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很是好看,就可惜还不能辨人,只是对光线中晃动的物体有少许反应。 夏凤卿嗔道:“现在別逗他,都不肯好好吃奶了。” 果然,孩子在她怀中被林止陌的手指吸引著眼神乱晃,小嘴叼著口粮却怎么都不动了,无怪夏凤卿生气。 林止陌乾笑一声,不再逗弄,换了个话题说道:“你说咱儿子是不是小財神爷?一出生就给他爹搞来了百万家財。” 蒙珂来信匯报了在太原发生的事,小皇子出生之日,正是金杨两家被抄家之时,大堆金银財宝全都被充入了国库。 夏凤卿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孩子力道不小,小嘴嘬得她隱隱生疼,比他爹都…… 林止陌也不在意,摸著下巴自言自语道:“要不我先给孩子起个小名吧,这么会赚钱,叫富贵怎么样?” 夏凤卿捏起了一只拳头,喀拉喀拉一阵骨节轻响,林止陌赶紧闭嘴。 好像是不怎么好听,而且让他想起了实验室的辛雷辛雨兄弟。 来福招財加个富贵,他仨成一个系列了。 林止陌现在有点后悔让翰林院起名字了,当爹的第一个福利没了,可是自己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好名字。 他曾琢磨了几个,比如姬发、姬昌、姬梵希,甚至是姬伯常、姬巨古,最后想到个姬霸、姬太美。 夏凤卿差点从月子床上蹦起来跟他拼命,最终只能作罢。 正纠结间,冬青来了,手中拿著一个红绒封皮的册子。 “陛下,翰林院诸位大学士命人送来的,请陛下过目定夺。” 哦?名字起好了? 林止陌精神一振,接过来打开一看。 按姬氏皇族族谱论,《宏景恆晏》,皇子当沿至恆字辈……彼盛世之堂皇,如昼日之绵长,是谓昶也。 第815章 嫡长子,姬恆昶 姬恆昶,姬……很长? 林止陌的脸色有点发黑。 不是翰林院吗?不是大学士吗? 这特么跟我起的有多大区別? 夏凤卿倒是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就此敲定。 武朝弘化帝嫡长子,姬恆昶。 “昶儿,昶儿……” 夏凤卿轻轻喊了几声,脸上带著玉光一般的母性光辉。 她在小时候就知道父亲耿直忠正,得罪了当权的內阁首辅寧嵩,於是曾经名声显赫的忠勇伯被打压欺凌,甚至调去了大武边境线上最苦寒的笠堂关,一守就是將近二十年。 夏凤卿出生时母亲就难產没了,所幸她保住了,人家都说她是千金命格,天大的福气在后边。 可是夏家人丁稀薄,父亲不在,兄长也只比自己大了几岁,自己虽是伯爵府千金,却从小生活得谨小慎微,和兄长相依为命。 她本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可是没想到十八岁那年被皇帝选入宫中,成为了皇后。 那是个怎样的皇帝啊,暴戾,狂躁,野蛮,疯狂,可是皇权却全在寧氏手中,他是皇帝,却是个废物一般的皇帝。 不仅仅是皇权上的废物,身体也是……弘化帝姬景文,不能人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夏凤卿绝望了,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了,每日里坐在阴冷的未央宫里,就只是默默数著日子,等待自己最终死亡的那一天。 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天有个男人仿佛从天而降,杀了皇帝,將她从阴冷中解救了出来。 大厦將倾的武朝帝国在他力挽狂澜之下渐渐復甦,无数百姓因他获救,但是夏凤卿只牢牢记得,这个男人救了自己,且给了自己幸福。 我很幸福,很开心…… 夏凤卿在心中默默想著,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笑容。 林止陌一眼看见,调笑道:“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是不是想到以后又可以亲亲抱抱聊骚骚了?” 夏凤卿见他那贱兮兮的样,忍不住咬了咬银牙。 这人,正经了几个月,又露出尾巴了。 她面无表情看了林止陌一眼,问道:“你的小黛黛也快生了吧?” 林止陌的笑容僵了一下,是的,寧黛兮怀孕的日子比卿儿晚了没多久,说不定没几天就要轮到她了。 自从儿子出生后他抽空去各宫安抚了一下,那天夏凤卿分娩时她们全体在殿外瑟瑟发抖。 当时从门內传出的压抑又痛苦的呼声让她们大受震撼,尤其是邓芊芊和王可妍,脸都嚇白了。 於是造成的后果就是邓芊芊王可妍当晚做噩梦了,而李思纯等几个不约而同的婉拒了他留宿翻牌的要求,最终只有顾清依情绪很稳定,可是她很忙,没空陪睡。 见林止陌心虚的模样,夏凤卿没再去刺激他,变得沉默了下来。 “卿儿,你怎么了?”林止陌问。 夏凤卿迟疑了一下,问道:“我兄长正月初五就出发了,想来应该到广西了吧?攻入交趾……还顺利么?” “到了,但是还没打。”林止陌坐到她身边,伸手搂住了她,一起看著孩子,笑道,“正值春耕,要打也得等他们插完秧再说啊……嗯,差不多还有半个月,就该开打了。” “那……”夏凤卿还是有些担心,这次夏云表面上是被发配,实则將是攻打交趾的主帅,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哥哥,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林止陌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放心,神机营和狼兵全员皆在,而且这次的主力是小段段的人,让他们衝锋陷阵,咱们在后方捞好处,这都是已经说好的。” 夏凤卿吃惊道:“她这都肯答应?” 林止陌邪魅一笑道:“又不是她的亲信队伍,为什么不肯答应?” 夏凤卿恍然,深深看了林止陌一眼。 赤霽王段疏夷看来真的要听他的去爭做南磻第一位女皇帝了,所以这次派出去的兵力,其实是用来顺手消耗的。 等到將来那一天到来,不听话的人越来越少,她登基当皇帝的可能性就会越大。 好阴险啊! 她还要再问些什么,却忽然感觉胸前吸力一松,低头看去姬恆昶已经沉沉睡去。 林止陌也看见了,赶紧小心地下了床,躡手躡脚离开了。 才到门外就见徐大春正在远处院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他大步走了过去,心里想著是不是该去看看寧黛兮和安灵熏,顺口问道:“何事?” 徐大春取出一封信,说道:“阿珂来信,说怀疑那个云公子还在太原没走,问陛下可有旨意。” 林止陌的脚步一顿:“还在太原……” 这个横空出世的云公子不知道究竟是哪方势力的,对自己没有造成多大伤害,可是很噁心人。 上次他的目的就很明確的表示了,为的是偷取自己的那些秘方,连特么酱油都要,可见多大出息了。 林止陌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並且细作这种东西,必须要剷除,所以竟然疑似还在太原,那就想办法將他找出来。 “不如……钓个鱼吧。”林止陌想了想说道,“用大点的饵。” 徐大春似懂非懂,等著他继续吩咐,却见林止陌忽然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叫她阿珂了?有想法?” “啊?!没有没有,臣有翠翠就足够了,可不敢乱说啊!”徐大春嚇得连连摆手,著急否认,“虽然阿珂……蒙姑娘二十多岁的人长得跟十六七岁似的,又聪明又漂亮,可臣只是將她看做自家妹妹一般,绝无异心。” 林止陌也懵了:“阿珂二十多了?” 他也一直以为蒙珂才十六七岁的。 徐大春点头:“是啊。” 林止陌摸著下巴自言自语道:“二十多了,嗯,差不多该给她找个夫婿了,毕竟师徒一场……” 徐大春眼珠咕嚕嚕的转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止陌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扯下去,带著徐大春来到御书房。 当天下午一道圣旨传出。 詔曰:钦封马宝郭为山西锻造特使,赴太原选址筹备,建焦炭、锻钢分厂,借山西矿藏运送之便利,就地冶炼…… 圣旨在第一时间送入实验室,马宝郭领旨谢恩,並收下一封密信。 皇帝的密信。 第816章 徐大春的便条 太原城又有新热闹看了。 城门口贴出了告示,朝廷要在太原选址建厂,並派了钦命锻造特使前来主事。 百姓无不欢呼雀跃,伸长了脖子在城门口等待特使的到来。 山西多矿,以前林止陌刚在京城建出锻钢厂时就有山西人吐槽,还不如直接来山西建厂,不管是煤矿铁矿石墨矿,要啥都有,就地取材。 果然说中了,皇帝派人来了。 锻钢厂啊,谁不知道如今大武的钢刀顶顶厉害,连大月氏人波斯人都眼红。 何况开到了山西就代表有不知道多少百姓將因此承惠,就算进不了厂,在外围挖矿运送甚至捡些边边角角的废料也能足够养活一家人了。 这一日,马宝郭来了,带著钦差仪仗来了。 太原城门口吹吹打打锣鼓喧天,城內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无比热闹。 马宝郭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笑眯眯的和百姓们打著招呼,春光满面,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神让无数百姓失声惊呼。 “啊!这就是陛下派来的锻造特使吗?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想死啊,那是特使,等同於钦差!” “就是就是,说什么大实话,你不要命啦?” “不过我听说斗鸡眼未必就是傻的啊。” “和眼神无关,这位特使看起来就是傻的。” “……” 街道两边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钻不进马宝郭耳朵里,就算被他听到了他其实也根本不在乎。 从小到大他没少因为眼睛被嘲讽,甚至到现在一把年纪连媳妇都还没有。 可现在不同了,咸鱼翻身了,甚至这辈子都没敢想自己也有如此风光的时候。 想当年他还只是个工部之中不被待见的小人物,脑中虽有各种奇思妙想,明明不少武器也经过他的构思和改良,却始终得不到重用,整日里鬱郁不得志。 但是还好,陛下来了,犹如救世英雄从天而降,將自己从那沉闷如死牢的工部衙门拉了出来。 从那以后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不,那都不重要,因为自己的构思和想法在陛下面前简直就是一坨狗屎。 陛下造的那才叫天兵神器,而自己有幸能成为实验室的一员,將陛下的构思一件件实现出来,已是无比幸运和荣光了。 而且今天还成了钦差,受万眾仰望…… 马宝郭忽然有点想哭。 能被陛下青眼有加圣宠加身,老家的祖坟上空怕是已经烟雾繚绕了。 幸福,太幸福了,哪怕自己这次前来另外身负使命,要被当做一个诱饵来钓细作,说不定还有那么点危险,但是那又如何? 我老马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即便刀山火海诸多磨难让我魂飞魄散,我也是陛下的死鬼! 閔正平作为山西首官也亲自来到城外迎接了,大张旗鼓的將马宝郭迎进城去,一路走一路商议著选址在哪里建厂更合適。 马宝郭也不含蓄,中气十足地公开点评太原周边的地形地势便利条件,很多百姓都听到了他口中那些专业性十足又不太听得懂的话。 布政使司衙门內,蒙珂已经等在了这里,见到马宝郭进来见礼招呼。 “马大人。” 马宝郭急忙还礼:“啊哟使不得,老马这身份也就在外唬唬人,蒙姑娘可別折煞我了。” 蒙珂来过实验室,马宝郭知道她是陛下的亲传弟子,天子门生,自己什么东西,敢让她这么客气? 閔正平也笑呵呵的说道:“老马是陛下的心腹,说起来也算半个传人,蒙姑娘不必如此生分。” 蒙珂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嗯,马大哥。” 马宝郭飘了,更幸福了。 “哎哎,好说好说。”他连声答应,低声问道,“蒙姑娘,我按陛下吩咐,在城外那么显摆了一回,你说细作应该也看到了吧?” “定是看到了,细作几次三番出手,最主要的就是衝著锻钢的秘方和手法来的,他们不会放弃的。” 虽然那个云公子再没露面,但是蒙珂有理由相信他还在山西境內潜伏,说不定就在太原城內。 她看著马宝郭那招摇的样子,还有那双智慧的斗鸡眼,心中不由得感慨先生的大手笔。 为了钓细作出来还真是捨得,居然拋出锻钢厂这么大的饵。 蒙珂又有些发愁道:“可如何引得那个云公子出手是个问题,前几日抓了几个小角色,怕是將他惊著了,再用诱饵引他出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马宝郭得意洋洋道:“放心,离京之前陛下已经对我面授机宜,只要细作在山西,他就跑不了。” “啊?我先生说什么了?” “陛下说,不要给他机会,但是……没有机会也要给他创造点机会。” 蒙珂听著这句拗口又奇怪的话,陷入了沉思。 抓捕云公子一事由蒙珂和天机营负责,马宝郭此来又奉著圣旨,閔正平陪著聊了两句就先离开了。 前脚刚走,马宝郭就从怀中取出一张便条,神神秘秘的递给蒙珂:“徐大人让我交给你的……阅后即焚。” 徐大春?他有什么要紧话跟我说? 蒙珂好奇接过,却听马宝郭啊哟一声:“怎么少了一截?” 便条不知道什么原因只剩一半了,或许是放进怀里时就不小心扯破了,马宝郭摸来摸去也没找到丟了的部分。 打开一看,上边是一手粗豪的笔跡,正是徐大春亲笔所写。 “阿珂妹子,陛下说你年纪大了,要给你找夫君……” 蒙珂只觉一股怨气从心底升起,直衝天灵盖,看著那半张便条,气不打一处来。 死先生臭先生,想让我离开你身边直说就好了,拐那么多弯弯绕,还假装让徐大人给我传小话。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还阅后即焚,这种鬼话,你不说我也一定要烧了! 我回西南……不,回去也是被我爹催著嫁人,为什么女子一定要嫁人生孩子?我就不! 先生不要我我走就是了,哼!反正我不再留下了,也別问我去哪。 我行走江湖,我游览天下,我马踏边关,再去草原看看,我……就算去峨眉山当猴都比留下强! 第817章 提亲 马宝郭见她表情不对,试探问道:“蒙姑娘,你怎么了?” 徐大春托他带便条,可是他没看,也不知道里边写的什么,於是阴差阳错少了一半。 而丟了的那一半其实还有一句话。 ——大春哥知道你喜欢陛下,肥水不流外人田,別害臊,回来赶紧表白,时不我待,机不可失啊! 蒙珂面无表情的收起便条,说道:“没什么,我还有事,先出去一下。” “啊?哦哦。”马宝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看著她离去。 蒙珂从布政使司侧门出来,心里还想著徐大春的便条,越想越气,一心只想去找傅香彤吐槽抱怨。 傅香彤今天在分公司,於是她便朝著城西走去,边走边在心中想著云公子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阿珂姑娘。” 蒙珂脚下一顿,抬头看去,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又路过了柳枝胡同,而招呼自己的正是那个书生王松。 王松家的门开著,身边还站著个老妇,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只是一双眼睛正在自己身上打量。 蒙珂不动声色,微微頷首招呼一声道:“王公子。” 王松咳嗽一声道:“蒙姑娘,可否请入內一敘?在下有事相商。” 蒙珂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从那日初见王松,无意中帮了他一把后,蒙珂又和他见过两次。 没办法,她从住处去分公司,这里是必经之路,那王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每次都敞开著大门,自己路过时他要么在院里看书,要么在门口扫地,像是有意无意在等著自己路过偶遇一般。 蒙珂跟著林止陌时间久了,对人处事也开始习惯以阴谋论的角度看待,王松这种奇怪的行为便让她早早警惕了起来。 莫非他是云公子的人?所以想要藉机靠近自己? 而今天蒙珂又见到了他,且明显是刻意的等自己,顿时就留起了心眼。 於是既然他相邀,蒙珂就索性走进院子,不动声色的问道:“王公子特地在等我?不知有何事?” 王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囁嚅著没说话,倒是他身旁的老妇笑眯眯的问道:“这位姑娘,不知芳龄几何,可否许配人家啊?” 蒙珂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问题,便隨口回道:“我二十二了,还没成亲,怎么?” “二十二?倒是看不出。”老妇惊讶了一下,又问,“姑娘是哪里人氏?” 蒙珂愈发不耐烦,但还是答道:“西南。” “西南?” 老妇和王松互望一眼,蒙珂很敏锐地从他们眼中发现一闪而过的轻视。 於是索性直接问道:“这位婆婆问这些做什么?” 老妇用胳膊捅了捅王松,王松迟疑了一下,说道:“不瞒阿珂姑娘,去年乡试之时在下不巧罹患痢疾,故与中举失之交臂,但姑娘放心,下届秋闈在下绝不致错过,定能登榜。” 你中不中举我放什么心? 蒙珂莫名其妙,敷衍道:“哦,那祝你下次成功。” “呃,不是。”王松咬了咬牙道,“在下的意思是能否求娶姑娘,与我结髮相伴,日后我中举高升,光耀门楣,与姑娘共享之。” 蒙珂有点没反应过来,一脸懵逼。 王松见她不答,又急著补充道:“自那日初见,受疗伤之助,在下便记住了阿珂姑娘,心心念念,夜不能寐,故……故斗胆厚顏,请邻家涂妈妈做媒,向阿珂姑娘提亲。” 蒙珂愣住。 啥玩意?提亲? 我当你是细作,结果你要娶我? 疗伤是我人好,路边看见只瘸腿狗我都会过去帮一把,並不是看上你! 她再次认真打量了一下王松,只见他装出了几分紧张,眼睛却隱晦地在自己胸前和腰间扫过,这种色胚样很明显,不像是装的。 有毛病吧?前后总共才见了四次就说提亲,所以说他真不是细作,根本就是馋我的身子? 蒙珂气笑了,毫不迟疑地拒绝道:“多谢王公子青睞,不过我暂时没打算嫁人。” 王松明显大失所望,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还不嫁?你都二十二了……” 蒙珂大怒:“我二十二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我……”王松自知失言,心急慌忙想要找补,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王秀才少有才学,家中还有二十余亩良田,可算是颇为富足的。” 涂妈妈打圆场,但明显也没见多客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姑娘,一个男人娶什么样的女人,决定他將来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但一个女人嫁什么样的男人,决定的则就是她的將来,王秀才与你有缘,可莫要辜负了他的美意。” 王松赶紧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和一支银釵:“对对,若是阿珂姑娘应允,十两银子与这支兰釵便作为定聘之礼,你看如何?” 涂妈妈又劝道:“姑娘,肯给女人钱的男人才是心中有你的,莫要犹豫了,西南贫苦之地,能嫁来太原属实是你的福分啊!” 蒙珂看了眼面前这座破旧的宅子,实在无语。 这些话都是谁想出来的?如此贬低女子,说得好像女人离开男人活不了似的。 再说凭自己的条件,不说先生是当今圣上,就算只论家中的资產和势力,也不是这个穷秀才能配得上的。 蒙珂对穷和秀才这两个词並不反感,她只是反感王松突如其来的提亲,和这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这就算福分了? 呵!男人,如此普通,又如此自信! 她不愿再和王松纠缠,转身就走,可衣袖却被拉住了。 回头看去,王松急道:“阿珂姑娘,你要去哪?” “我去你大爷!” 蒙珂扯回袖子,顺手一巴掌抽了过去,王松惨叫一声倒摔了出去,捂著脸惊恐地看著蒙珂扬长而去。 “气死我了,十两银子就想娶我,他想屁吃!” 分公司里,蒙珂气呼呼地將刚才的事情说给傅香彤听,“过年之时先生给我的压岁钱都三千两银子跟一盒珍珠呢。” 傅香彤想了想说道:“要拿陛下作比较的话,那天下间你可能找不到更好的男人了,可你自己又不愿意嫁给陛下。” 蒙珂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不愿意了?” 第818章 可以动手了 话刚出口,蒙珂就意识到说漏嘴了。 她咳嗽一声,说道:“我的意思是,这和愿不愿意无关,因为那是先生,师生伦理不可乱。” “我说过,我只是呆,不是傻!” 傅香彤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喜欢陛下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你看宫里那些姐姐哪一个不喜欢他喜欢到了心窝窝里?那说明陛下优秀!无论你是想占一席还是擓一勺都是人之常情,没人会笑话你的。” 她凑近蒙珂耳边低声说道:“而且你想想,按辈分算我是你师母,你要敬茶磕头的,可你若是入了宫成了陛下的人,那咱俩就是姐妹了,多好呀?” 嘴里呵出的热气弄得耳朵痒痒的,连声音也带著一丝蛊惑。 蒙珂只觉得心房砰砰的急跳了几下,可是想到徐大春给她的便条,银牙又咬了起来。 “陛下说你年纪大了,要给你找夫君……” 当晚,閔正平在太原城中的全福楼宴请马宝郭,为他接风,与会陪同的还有二十多个太原城中的豪族士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席间,马宝郭在眾人的奉承下咧嘴傻乐,被人敬他酒也来者不拒,喝到后来大著舌头还在吹嘘。 “陛下的实验室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就……就连看都不可以。” “我?你问我?开……开什么玩笑,我乃是实验室基石柱樑!” “锻钢当然会,要不然陛下怎会让我来主持太原钢厂?” “我一起锻造的可多了,红武大炮,连环弩,轰天雷,还有你们都没见过听过的,比如……” 说到此处时,一直面带微笑陪坐的閔正平忽然轻咳一声:“马大人!” 马宝郭迷濛的醉眼直了一下,总算是记得自己的使命和职责,闭嘴了。 锻钢厂的选址还在斟酌之中,同时进行的还有锻钢和焦炭两厂中所需劳工的徵招。 公示已经贴在了府衙门口和各大城门,要求成年男子,身体健康且强壮,家世清白。 就只是这简单的几点,其他没了。 这一纸公示迅速在太原以及临近州府中引起了轰动,无数百姓前来应聘,其中不乏农户佃户匠人甚至读书人。 老到六七十岁的,小的有十二三岁的,都假模假样的虚报个年龄就想混入,可惜这次徵招极其严格,需要一个个从府县衙门中出具的户籍证明才可。 於是那些虚报的只能无比遗憾地被拒之门外。 锻钢厂和焦炭厂都是朝廷设立的,工钱赏银乃至逢年过节的福利都远非寻常作坊铺子能比的,故此有些读书人眼看以自己的智商无望中举,索性也来试一试了,若是能入厂,日后混个不大不小的职位也不比进衙门当个胥吏差。 徵招工作如火如荼,这些事另有人掌管,而马宝郭这几日则空閒得很,每天都有人前来邀请他赴宴品茶喝酒。 实验室是轻易不能离开的,据说马宝郭都已经半年多没出过门了,这次好不容易被下放到太原,於是一下就放飞了自我,心思狂野到难以收拾。 那些豪族士绅轮著番的请他,太原也是座文化底蕴极其深厚的古城,从古到今的繁华程度都不比京城差多少,该有的能玩的五八门。 仅仅几天功夫,马宝郭就沉浸於纸醉金迷鶯歌燕舞之中了,尤其是太原城中几家豪华奢靡的青楼,已成了他每晚必去之所。 …… 宽敞僻静的屋內,牙床红幔,一方竹榻,屋子中央摆著一个浴桶,此外再无一物。 不过巳时,阳光斜斜地从窗欞中投入,落在那个坐於木桶之中的身影上,一身白皙的皮肉,面容清俊秀美,看著似是个富贵俏儿郎模样,却顶著个光头,甚是怪异。 两名婢女在桶边服侍著,身上仅著单薄的白绸小衣,堪堪遮蔽住要害,姣好玲瓏的身段却一览无遗。 桶中人懒洋洋地躺著,由得两个婢女揉捏轻捶,木桶边还摆著一壶美酒,显然很是享受。 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独臂人走了进来,看了桶中人一眼,阴惻惻道:“云公子倒是会享受。” 桶中人正是在京城搅动一番风云后逃遁的云公子云让,蒙珂的估计没错,他確实还在太原城中。 “冷水沐浴能延缓老去,並且能使人更清醒。”云公子摆摆手,两名婢女立即起身,福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独臂人没有走过来,只是稍稍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窗边的墙上,说道:“那你冷静出什么结果了?上次你也冷静了,最后只是死了几十个铁卫,什么都没捞到。” 哗啦一声,云让从浴桶中夸了出来,丝毫没有在意独臂人的目光,一边擦拭身子一边懒洋洋地答道:“死便死了,北府铁卫又不是我钱养的,要用之时再让哲赫送些来便是。” 他看了眼独臂人,语带讥笑道:“倒是洪教主你,不在镇海城苟延残喘颐享天年,怎的又敢进入大武国境了?” 洪教主只有一个,就是造过反称过帝最后被打残消失的太平道教主洪羲。 “你若能安然將此事办妥,寧阁老也不必冒此风险將我谴来助你。”洪羲淡漠地瞥了眼云让,这个小白脸果然有些资本,难怪在京城时哄得那些妇人心甘情愿掏心掏肺。 云让隨意地穿上件袍子,便系带子边说道:“寧嵩远在镇海城,还能必我更清楚眼下的情形么?” 洪羲眉头一挑,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闪过一抹鄙夷之色。 “姓马的掌握实验室各种锻造手段,我是势在必得的,前几日不动他,是天机营始终在暗中护著。” 云让拿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隨手抹了把嘴边酒水,轻笑道,“不过我刚收到消息,天机营已经撤走,可以动手了。” 洪羲眼睛一眯:“哦?你的消息准么?” “哈哈哈!准么?”云让傲然看向洪羲,“姬景文建天机营,以掌控天下情报为要,岂不知我组建的贪狼早在数年前便已是情报机要之翘楚,洪教主没听过一句话么……机要深藏,谨防贪狼。” “翘楚?那你不也没防住你爹去死……” 第819章 绑架 “住口!” 云让忽然打断了洪羲的话:“那是我故意的,我就要看著他死,看著他求助无门,看著他被寧嵩放弃,不光是他,还有他全家五百多口人!那是他欠我的,他全家欠我的,所以,我姓云,不姓朱!” 他的表情依然从容平静,可是眼神却变得阴冷起来,像是一只负伤的野兽般凶狠地看著洪羲。 贪狼,一支不归属於任何国家的情报组织,他们游走於各国之间,以贩卖情报为生。 有人猜测他们背后的主子是大月氏可汗,也有人猜测说是西辽皇帝,甚至还有猜测是败落的寧嵩暗中扶持的。 可没人猜到竟会是云公子。 洪羲不说话了,沉默了片刻后像是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问道:“何时动手?” 云让深吸了一口气,也恢復了平静,说道:“今晚,明月楼。” 洪羲又问:“我要做什么?” 云让想了想道:“既然洪教主来了,殿后之事便交给你了,城西,长平驛。” 洪羲点点头,转身出门离开,没有再多说半句话。 云让又拿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眼神阴冷,嘴边却掛起一抹狂妄的笑容。 “既然你们確定我不在太原了,撤走了天机营,那我可要给你们一个惊喜了……” …… 马宝郭不出意外的又喝多了,明月楼的雅间內,他搂著两个清倌人笑道:“今儿窗外没人看守,咱们可以放开玩了,小乖乖,你们准备好了么?” 两个清倌人得了妈妈的指示,今夜便要梳笼,她俩不敢拒绝,却也没多少惊慌害怕之意,都羞羞答答地应了一声。 这位马爷如今可是太原城里的风云人物,没见那边两位大人物也一直在低调作陪么? 只要今夜服侍好了,她们说不定能被马爷买走,从此脱离风尘了。 一旁陪酒的两名士绅笑道:“马爷,春宵一刻值千金,你玩好啊!” “那……那必须的!”马宝郭眯缝著醉眼咧嘴一笑,在两个清倌人的搀扶下起身,摇摇晃晃的往房间走去。 房门关闭,两名士绅互望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今日之后,你我两家可就要一起发財了。” “彼此彼此,你我两家本为一体,无须客气。” “也不知此时马爷对你我今日的安排是否满意。” “要不然明日再相邀,咱们当面再问问?” “哈哈哈……好提议!” 两人笑谈对饮,却没听到屋內微不可察的轻微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接著又恢復了安静。 夜色如水,空中繁星点点,深夜的太原城中空街无人,四下里偶尔传来两声犬吠,除此便是一片祥和安静。 明月楼东的拐角处,一座商铺忽然有火苗窜出,接著火势在东南风的助力下很快变得旺了起来。 当有人惊呼救火时,半座铺子已经被浓烟烈火席捲。 周边的宅子中接连奔出一个个衣衫不整的居民,慌乱地用木桶脸盆甚至水瓢等各种东西前来救火,商铺连著旁边的街坊,一旦火势蔓延开来將是一场灾难。 火情也引出了明月楼中的客人和姑娘们,他们离得稍远,有人去帮忙救火,也有人站在门口观望看热闹。 只是没人发现,趁著这番混乱,明月楼后有人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跳出窗来,身穿黑色夜行衣,借著街边的阴影处飞快腾挪著,身手迅捷,而麻袋中却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他早早隱在床幔之后,等马宝郭靠近时用迷药帕子捂住口鼻,几息之间就迷翻了,至於两个清倌人,敲晕了便是。 马宝郭被绑架了,而且很顺利。 明月楼里有人惊呼怒吼著追了出来,许多人兵分几路追赶寻找,很快发现一个又一个黑衣人在屋顶或街角闪过,於是追兵就此被引开。 这里是太原城最西端,黑衣人背著麻袋七拐八拐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座破落的宅院中,院外不远处就是高耸的城墙。 进屋,在內室的角落中摸索两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地道来。 人影一晃,他带著麻袋钻入了地道中,外边的盖板重新落下,屋內仍旧是一片破败,没有被动过的痕跡。 他沿著地道前行,经过漫长的一段后顶开出口,一股污水与腐物混合的恶臭传来,这里是城墙下方的排水渠。 那人带著麻袋从排水渠进入城外的河道,他將麻袋保护得很好,没碰著没淹著,从河道口出来又转到岸上,放到一辆马车之中,隨即扬鞭赶车,向城西而去。 城外官道北有一条並行的小路,那是山中矿藏运到城內专用的,地面上满是煤屑碎渣,污秽骯脏,平时夜间绝无人走过,现在却是无比安全之地。 马车沿著这条路一直往西,没有受到一处阻碍,也没有遇到一个人。 城西,长平驛,这是一座驛站旧址,如今只是山路间的某个岔路口,从这里过去就是吕梁山,山路繁复,届时就算有追兵也追不上他们了。 马车驶近,一声嘶鸣,最终停了下来。 月色下的长平驛一片半人高的野草,旧址的残垣边一个白衣身影负手而立,气度瀟洒,卓然不群,正是云让,在他身后还有十来个人,全都一身黑衣,脸上蒙著黑巾。 赶车的黑衣人从车上跳下,抱拳道:“公子。” 云让开口道:“路上一切顺利?” “回公子的话,正是,追兵皆已引走,未发现追踪。” 云让满意的点点头,这是他可靠的亲信,果然不负他的期望。 他布置的那些手段一环套一环,就算被人追上也会被障眼法引开,所以他等在这里,很有耐心,也很有信心。 后方转出来一人,正是洪羲。 云让侧身斜睨著他,淡淡说道:“看来要让洪教主白跑一趟了,没人追来,也无须你殿后了。” 洪羲的眉梢忽然微微一挑,微不可察地朝远处扫了一眼,没有在意云让的嘲讽,似笑非笑道:“还行,应该不算白跑。” “嗯?”云让疑惑,“什么意思?” 洪羲笑而不语。 “莫名其妙。” 第820章 装腔作势的废物 云让嗤笑一声,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月光洒在车內马宝郭的脸上。 他吐出一口气,折腾多日,终於算是成功了。 然而就在这时,马宝郭睁开了眼,一只鹰爪般的手掌一把向他抓来。 赶车的亲信反应迅速,一把將云让撞开,同时挥刀劈出,马宝郭已经翻身跳出了马车,竟然身手不凡。 云让愣住,因为他发现面前这个马宝郭的眼睛是正常的,不是斗鸡。 亲信突然惊呼道:“不好,有埋伏!” 月色之下,黑暗之中,突兀的出现诸多身影,朝著他们扑来,为首之人面容猥琐,神情散漫。 老梟来了。 “天机营?!他们不是撤离了么?” 云让大惊,一时间竟然愣住,亲信来不及催促,將他抓住用力往外一拋,急道:“公子快走!” 他飞出,落地,脚下一个踉蹌,还好洪羲紧隨其后及时扶住了他。 战斗骤起,云让身边那十来个人已被天机营包围,转眼间倒下了一半,老梟则已经直接向他扑来。 云让慌了,转身就跑,可是脚下刚动,一把匕首却毫无徵兆地刺入了他腹部。 “你……” 剧痛传来,云让不敢置信的抬头,却见洪羲强横霸道地伸手探入他怀中,缩回时手中多了枚令牌。 他阴惻惻一笑,低声道:“寧阁老说了,若是带不回他要的人,就带回你的贪狼。” 贪狼?洪羲不是帮我,是要夺我的贪狼?! 云让睚眥欲裂,拼命要去抢夺,洪羲却將他丟了出去,撞向赶至的老梟。 老梟急忙伸手一把抓住,洪羲却趁著这一瞬就此消失在黑暗中,只有一句嘲讽在风中飘来,钻入云让耳中。 “装腔作势的废物。” 噗! 云让张嘴喷出一口血来。 老梟脸色一变,喝道:“回城急救,不能让他死!” 只这片刻功夫,云让的护卫已经全都倒地。 所有人不管死活都被带走,长平驛前的空地上又恢復了清冷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远处山脚下的林子里,洪羲隱在黑暗中,脸上浮现一抹阴冷的狞笑。 “我已下过杀手,可若是你大难不死,便不关我事了,姬景文,送上门的机会希望你能珍惜,毕竟……本教主也不希望寧嵩那般舒坦。” 午夜的太原城乱了,无数百姓从梦中被惊醒。 京城来的锻造特使在明月楼被掳走,几十米外的绸缎铺著火,巡城军抓捕纵火之人,最终在密集的布控下抓住了五男两女。 另外,城中几个最具名望的神医被人从家中床上拖起,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带了出去,最终竟是来到了布政使司衙门。 要救治的是一个年轻人,容貌俊俏,却是个光头。 他的腹部插著柄匕首,儘管一路送回已经是最快速度,並且做过应急止血,可当神医们赶到时还是只剩下了一口气。 布政使閔大人也在,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救活。 於是神医们各展神通,终於在临近天亮时保住了云让的命。 所有人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包括沉稳无比的閔正平,直到现在才大大的鬆了口气。 云让是陛下点名的要犯,在他身上有著许多秘密,不能让他死。 閔正平回入书房,蒙珂和一个中年儒士正等候著,面前的茶水都凉了。 “活过来了。”閔正平苦笑一声,看向儒士,“方大人果然算无遗策,云让未能逃脱,只是可惜洪羲还是跑了。” 中年儒士穿著一袭半新不旧的儒衫,带著几分落魄感,却没人会想到他竟是当朝户部右侍郎,曾经因布衣入朝堂一步登天的方惜醉。 马宝郭来太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谁都看见的,可其实在另一驾低调的马车里,就坐著这位曾被林止陌都夸过阴险不要脸的方秀才。 云让不是一般细作,要抓他单靠閔正平和蒙珂恐怕还不够,太原城那么大,老梟再厉害也难免有疏漏之处,於是林止陌將方惜醉派了过来。 果然,在他的筹划和计谋之下,马宝郭出入各种宴席,拋头露面,给云让一种他从实验室的封闭场所中骤然自由便开始放飞的错觉。 知道马宝郭放飞,但是他身边一直有人暗中保护,而且这“暗中”是云让观察来的,於是当“暗中”的人手离开了,云让觉得机会来了。 马宝郭会去明月楼开嫖当然不是隨机的,是方惜醉故意选的地方。 果然,马宝郭被顺利掳走,但却是天机营高手假扮的……冒充马宝郭很简单,脸型差不多,会斗鸡眼就行。 这里距离城西最近,便於他们掳走人之后最快速度离开,太原城的城门有守军把守,想要离开便只有从排水渠转水路再换陆路。 方惜醉不知道他们有地道,但是相信他们会有办法离开,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云让也不至於被陛下点名了。 这是他对於对手的尊重和信心。 至於出城之后会怎么走,也不用多考虑,城西之外几条道路都平坦宽敞,只有长平驛外的山路,通往吕梁山,不好走,但是隱蔽。 所以当方惜醉在太原全城地图上排除其他可能,用铅笔画出一条明確的线路以及勾出几个点之后,蒙珂服了。 先生派方大人来是正確的,这不是抓人,是挖出一个个坑,让对手自己乖乖跳进去。 果然够阴险,比先生更阴险…… 方惜醉微微一笑,说道:“无妨,洪羲根基尽废党羽尽除,如今跟著寧嵩不过苟延残喘尔,陛下说过,他已经没有前途了。” 蒙珂也暗暗鬆了口气,绷了多日的神经终於可以舒缓一下了,自己也可以回京覆命了。 唔……不知道先生这几日在忙什么呢? …… “不怕不怕,小黛黛,我在呢。” 林止陌不在忙,在陪寧黛兮生孩子,只不过现在还没生,寧黛兮单纯的只是害怕,死死抓著他的手。 她已经开始宫缩了,並且明显感受到压力在变强,可她还是不肯躺下,颤声道:“我……我还是不敢。” 宅子里的老妈子宋婆安慰道:“大夫人莫怕,生孩子简单得很,当年我生大小子时正在扫地,孩子就掉出来了,第二次我以为要放屁,结果屁没出来,闺女出来了。” 寧黛兮將信將疑道:“真的吗?” 顾清依在旁边等了很久,忍不住將她按回床上,说道:“来都来了!” “林止陌:诸位学士,老规矩,一个小皇子,一个小公主,名字交给你们了……正经点,谢谢。” 第821章 学生 被顾清依这么一按,寧黛兮反倒更紧张了起来,颤声道“能不能再等会儿?” 林止陌头疼,西郊別院被刻意封禁了起来,和外界的消息几乎隔绝,因此前些天夏凤卿生孩子的可怕经歷根本没传到这里,林止陌和顾清依也不会在这个特殊时间段跟寧黛兮还有安灵熏说,平添她们的紧张。 他很能理解,寧黛兮和別人不一样,父亲造反失败带著弟弟跑路了,將她丟在了皇宫,所以她更敏感,更容易孤独,也就更容易胡思乱想。 不像夏凤卿还有父亲和哥哥,邓芊芊王可妍一大家子都在,小清依有叔叔,小熏熏有哥哥,梅儿有外祖父,阿珂和茜茜都有爹……哦,这俩不算。 所以他现在不敢强制,生怕寧黛兮出现应激反应,那就不好了。 “乖,我在旁边陪著你,不会有事的,我可等著咱们的宝宝出世呢,你忍心让我这么著急么?” 他的手抚上寧黛兮的脸颊,仍是那般温润如玉,容貌神態看著不过二十来岁,可这都不过是表象。 小黛黛毕竟三十一岁了,虽说还算不上是高龄產妇,但林止陌心中还是很紧张。 不知道是林止陌的安慰起到了作用,还是他温暖的手掌带来了平静,寧黛兮忽觉心中最为柔软之处被触碰了一下,她微微闭眼,感受著这份温馨,片刻后再度睁开,原本的闪烁惊慌已经变得坚定了许多。 等待分娩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的慢,不知多久之后,一声清亮的哭声传出,终於生了。 顾清依抱著孩子欣喜道:“是女儿,好漂亮的。” 寧黛兮全身的劲一下子泄了,只是却忽然哭了。 林止陌不知缘故,慌忙安抚道:“別哭別哭,女儿好,我就喜欢女儿,这可是我家长公主殿下,是喜庆祥瑞啊。” 寧黛兮依旧泪流不止,却没说话,只是摇头。 她和林止陌认识这么久,纠缠这么久,自然知道他一点都不在意是儿子还是女儿。 哭不是为了孩子的性別,只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身边多了一份血脉,自己不会再那么孤单了。 直到那个小小软软的孩子抱在手里,林止陌才终於鬆了口气。 母女平安。 “给我看看。”寧黛兮虚弱颤抖的声音传来。 林止陌赶紧將孩子递到她身边,寧黛兮定定地看著,没有开口,只是流泪。 “好了好了,没事了。”林止陌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柔声道,“看,清依说得没错,我们的女儿多漂亮?” 寧黛兮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渐渐止住。 从小被当成一个利益交换的道具培养著,所做所想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才到少女时就被送去宫中,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主宰后宫,可是她从没有感受到过快乐和幸福。 所以当父亲逃离大武將她丟下时,她虽然很难过,可其实並不意外,仿佛这个结局早就被她预料到了。 她,寧家最引以为傲的女儿,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所以她从没有感受到过安全感。 在垂帘听政还有与皇帝爭锋相对的日子,不过是在用权势和地位强行粉饰掩盖著她的恐慌与害怕罢了。 但是现在不会了,她很幸福,很满足,很有安全感。 因为他在身边,他说没事了,而且和他有了个女儿。 寧黛兮的分娩过程很顺利也很快,於是安灵熏也似乎没那么紧张害怕了,就在旁边微笑相陪,在等待著自己的孩子降生。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止陌一有空就往西郊別院跑,来看寧黛兮和女儿,同时给安灵熏做著心理建设。 当然,宫里夏凤卿和儿子也没冷落,他用儘可能多的时间两边陪伴,有点累,但很充实,很幸福。 数日之后,蒙珂回来了,御书房门口,她看见了正在当值的徐大春。 “阿珂。”徐大春悄悄招呼了一声,挤眉弄眼地朝屋內的方向努了努嘴,“嗯嗯?嘿嘿……” 蒙珂一看见他就想起那张纸条,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小鼻子一皱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哼!” “哎你……”徐大春还没说话,蒙珂已经推门进去了。 徐大春抓了抓头皮:“这丫头,几个意思?” “先生,一切顺利,云让被擒,就是最终还是被洪羲跑了。” 御书房中,蒙珂一本正经的復命,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有点走神。 先生瘦了,精神也似乎不太好,但那双眼睛还依旧那般明亮。 “丧家之犬,跑就跑了吧。” 林止陌没有追究,只是很隨意的点点头,对於洪羲的脱逃完全不在意。 他一边批示奏章,一边又询问了一些此行的细节,听著听著手中停了下来。 这次太原城中抓捕云让虽说是方惜醉布局的,但前期布置以及沟通调配都是蒙珂一手操持的。 林止陌发现自己还是有点运气在身的,蒙珂是平定西南之后送来的“人质”,被他一时兴起收在了身边当成学生,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蒙珂对於大局的掌控以及对突发事件的预案都有著不俗的天赋。 比如她到了太原之后预见到了云让可能会有的动作,包括偽装身份引出孟倩然的勾搭,再假装被劫持一举端掉云让埋在豪族中的暗子,当云让再次逃离后也是她故意装出一副放鬆的样子勾住了对方,直至马宝郭的到来,最后被方惜醉设局拿下。 想起平西南之时她被王安詡算计后失了关口,从而大败,现在的蒙珂与那时候相比简直如同换了个人,无论是心態还是处事都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做得不错。”林止陌看著蒙珂,由衷地夸讚道,“收你做学生真是我做得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蒙珂一怔。 又被先生夸了,而且这次夸得很容易让人觉得骄傲。 最明智的决定,虽然只是之一,可先生是皇帝,他登基以来做的那些事情被天下人都在传颂,而自己居然也是这些之一。 可是蒙珂却发现自己並不高兴,因为先生说自己是他的学生。 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呢,先生…… 第822章 朱云让 蒙珂不知道先生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故意迟缓了几息时间回答,却没有等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悄悄呼出一口气,將心思收拾回眼前的正事上。 “先生,云让交代了他的身世来歷。” 林止陌刚打开一本奏章,手就停了下来,抬头饶有兴趣地问道:“哦?说说看。” “他不姓云,姓朱,原名朱云让。”蒙珂说道,“他父亲是前內阁辅臣,礼部尚书朱弘。” 林止陌意外道:“竟然是他?” 朱弘是铁三角中第一个死的,最后的结局也是九族尽灭,没想到还漏了一个在外边,並且搞出这么多事。 蒙珂却又接著说道:“可他与其父关係並不好,他手下有一支名为贪狼的组织,专以离间、刺杀、偽装和收集情报为业,遍布大武西辽龟兹大月氏诸国,去年他已得知先生要收拾朱弘,可他却没告诉其父,眼睁睁看著朱弘被收拾,最后於天牢中自戕。” “还有。”她顿了顿,表情有些古怪,继续说道,“朱云让与寧嵩本已勾结,沆瀣一气,可是此次太原之行似乎被寧嵩暗算了,差点身死……他如今已从重伤中恢復了些,想求见先生。” “命运这么曲折离奇的么?难怪他顛沛流离。”林止陌笑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著,思忖片刻道,“所以他现在想投诚於我,是要豁出一切报仇了?呵,有意思,也挺好。” 蒙珂不说话了,这种事情只要先生决定就好,她只是个做事的。 林止陌看著眼前的奏章,想了想说道:“让徐大春將他带来,我亲自见见他,阿珂你车马劳顿,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先生。”蒙珂应了一声,就此识趣地告退。 走到门外刚將门带上,徐大春就凑了过来,正要问问她刚才为毛翻白眼,蒙珂就面无表情的將朱云让之事转告给了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大春茫然,自己难得这么热情的做一回媒婆,居然换来这样的態度? 蒙珂离开禁宫,回到住处,一路上脑子里都在回忆著见到先生之后的对话,以及先生的反应。 先生好像真的对自己没什么特別的感觉,说话的语气都是正经的先生对学生那般。 “收你做学生真是我做得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这句话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不知为何让她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和哀怨。 果然,先生真的只是当我是学生,没有別的想法。 蒙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先生有好感的,就只是半年多的相处,她在潜移默化中渐渐开始习惯性学起了先生的言行举止,包括他的思维方式和处世態度。 於是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的一颗心其实早就被折服了。 二十二岁了,该嫁人了。 这是父亲说的,但是这个年纪也是一旦喜欢上某个人就很容易铭心刻骨的。 就比如我自己。 蒙珂有些泄气,她其实从来都不是个纠结的人。 输就坦然接受,怒就全力反击,喜欢就光明正大,不需要犹犹豫豫拖泥带水,这才是蒙珂。 可现在她喜欢的是先生,师徒不仅是一种身份关係,也是人伦。 最重要的是,先生还是皇帝,所以她不敢,连想想都不敢。 想著想著她发现马车停下了,她已经到了住处。 蒙珂有气无力地推开门,进到堂屋,只见茜茜正在认真学习。 一大摞的书籍堆放在桌上,通译和一名国子监借调来的先生在旁边努力地念给她听,並逐字逐句地解释。 茜茜的样子快要崩溃了,对於她来说能学会汉语已经是无比困难的事情了,可现在她要学的是史书,大武的史书,这种行为简直比她小时候听到的童话故事还要离奇。 可她还是在坚持,因为她说过,她想从史书中了解最真实最清晰的大武国。 她正在咬牙努力学习著,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到蒙珂后大喜:“阿珂,你回来了?!” 茜茜的语言天赋很不错,至少才只是这短短的时间,她已经能用简单的汉语和蒙珂交流了,有时候听不懂或者说不清的时候会用手语代替,而蒙珂作为她最好的闺蜜,自有一套渐渐磨合成熟的默契。 蒙珂也很激动,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 两个美女抱抱贴贴的画面很是养眼,但是那位国子监的先生有点吃不消,慌乱地抬袖子挡住了眼睛。 茜茜最烦的就是大武男人这种扭扭捏捏的样子,明明背后也没少偷看自己。 见到蒙珂回来她心情大好,索性让通译和那位先生暂时下课了。 等到屋內就只剩她们两人时,茜茜急切地问道:“快说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蒙珂坐了下来,懒洋洋地说道:“找人,骗人,抓人,杀人,就这些,有什么好玩的。” 茜茜一怔:“阿珂,你怎么了?是被人欺负了吗?” 蒙珂摇摇头,忽然灵机一动。 听说佛朗基对於男女之事很是开放,行为隨心所欲,不如问问茜茜,或许她有什么见解也说不定呢。 於是她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试探问道:“茜茜啊,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喜欢上了一个你不能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茜茜答道:“我会和你一样到处问別人。” 蒙珂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了,站起身就准备走。 茜茜却反倒不放过她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道:“別走啊,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能喜欢先生?” “!!!”蒙珂大惊,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说什么呢?” 茜茜学她翻了个白眼:“很难猜吗?你看先生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蒙珂沉默了,自己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良久之后她才弱弱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茜茜简单直接的说道:“喜欢就嗦出来啊!” 蒙珂道:“可是先生不喜欢我,还说要给我找男人。” 茜茜问道:“先生嗦的?” “不是,是徐大人。”蒙珂说。 第823章 留我一条残命 这天下午,蒙珂不知道和茜茜聊的什么,但是最终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她脸上的鬱郁已经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眼神。 而此时的林止陌正在御书房中,在他面前跪著的是重伤未愈脸色苍白的云让。 林止陌仔细端详了他片刻,不得不说,这个在大武搅风搅雨多次的细作头目果然很有资本,即便现在是个光头,也没有影响他那份足以魅惑少妇的顏值。 凭藉这张脸,他冒充若兰寺高僧,暗中和那么多位官员女眷有染,虽然最终没能討到什么便宜,可也让锦衣卫著实手忙脚乱了一番。 林止陌开口:“朱云让,听说你有机密想要告诉朕?” “启稟陛下,我虽与朱弘有血脉牵扯,却未袭朱姓,仍以母家云氏为姓。” 云让的声音很虚弱,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十分坚定以及肯定,並且在说起朱弘二字时林止陌竟然听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止陌有些意外:“哦?你与朱弘有仇?” “是!”云让没有抬头,但语气中的冰冷森寒完全没有掩饰,他顿了顿,森然道,“他中举入朝堂之前便是我母亲维持家计供他读书,那时他言之凿凿若是高中必將十里红妆迎娶我娘亲,可最后他高中了,却娶了武安侯田氏的嫡长女,將我娘与我丟弃。” 林止陌淡淡说道:“朕对朱弘的往事和你的悲惨童年不感兴趣,朕想要的是什么,你应当知道。” 只这一声轻描淡写的话语,帝王的霸气就显现无疑,仿佛有种若隱若现的淡淡威压弥散开来,让人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起来。 云让沉默了片刻,知道这是他能活下去的机会,哪怕只是微渺得几乎看不见,他也想爭取这一丝生机。 他不想死,至少现在不想,可有些话还是得说。 “陛下,我说这些只是想申明,朱弘专权乱政招致身死与我和母家无关,甚至我该叩谢陛下圣恩,故此求见陛下,是想以残躯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行力所能及之事,我想,陛下或许是能用得上我的。” 林止陌果然不说话了,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接著说。 “回陛下,寧嵩反意未消,仍在意图谋反篡国。” 云让知道怎么才能让谈话变得更能吸引人,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直视林止陌,说出一句让林止陌都愣了一下的话。 “如今引发大月氏內乱的,乃是东北一隅的可延部,而可延部的背后,便是寧嵩,是他暗中支撑,甚至可说是由他將可延部豢养壮大的……那时,他还是大武首辅,內阁要臣。” 林止陌眉头无意识的皱了起来。 不论是天机营还是姬若菀的红粉,都曾送过无数关於大月氏內乱的情报回来,可是几乎全都语焉不详。 没人知道內乱从何而起,是什么诱因,只知道仿佛是天降雷火,忽然就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曾经有消息提过这个可延部,说这是一个大月氏最东北角的小部落,生活於白山黑水间,以渔猎为生。 但据说这个部落人口极少,最开始时仅仅数千人,成年男丁甚至都只有数百人。 就是这数百人,经歷了短短时间就开始从东北角一路南下西征,以雷霆手段和悍勇无匹之势归拢收服了一路以来的大小部落,那些不愿降服的则全都被灭族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手段血腥残忍,令人髮指。 林止陌当然不会去同情那些被灭族的大月氏人,那都是分布在草原上的大月氏臣民,曾经或是將来对大武开战,他们也都是大月氏铁骑的一部分。 他会关注这个刚开始弱小的可延部,纯粹是因为让他联想到了他那个世界的某段歷史。 曾经也是这么一支不起眼的小部落,被人忽视被人侮辱,结果渐渐成长为了一个庞然大物,並让中原民族覆上了一段惨痛的记忆。 云让看著林止陌脸上淡漠中藏著冰冷的表情,继续说道:“寧嵩曾以首辅之权,暗中將盐铁军械等重要物资偷运至可延部,又以贸易为名从大月氏吐火罗部购得良马也送去了那里,可以说如今的可延部有大半都是他寧嵩养大养肥的,如今的可延部大汗巫风更是对寧嵩以相父之名称之,他们两相勾结,原本约好一从东北往南侵,一从大武內部祸乱篡位夺取江山。” 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伤口似乎又有点开始撕裂出血了,脸色变得愈发的苍白,呼吸急促了起来。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开口让徐大春进来,在旁边扶著他让他继续说。 云让稍稍缓了口气,又继续爆出了一个猛料。 “前些日子波斯內乱,塔密尔王暴毙身死,由王子阿巴扎继位,但阿巴扎自幼便患脑疾,便由大祭司阿斯塔亚监国,此事也是寧嵩暗中串通大祭司所为。” 林止陌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寧嵩在宣正帝死后,自己继位的那七年里居然暗中做了那么多事,而且手笔大,计划展开得这么夸张。 不仅大月氏內乱,连波斯內乱也有他插手的影子,他要干什么? 云让说得有些快了,一不小心岔了气,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徐大春面无表情的给他拍了拍后背顺了下气。 “多谢。”云让缓了过来,又看了眼林止陌,说道,“我在太原失手,本是我自己大意失误,却没想原是寧嵩暗中的计划,他让洪羲夺取了我手中贪狼的令牌,想要为他所用,所以……” 他顿了顿,挣扎著从徐大春手中离开,重新深深叩拜下去,说道:“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但想请求陛下,留我一条残命,我想看到寧嵩伏法受诛,他想借陛下之手杀我,顺势夺取我的贪狼,那我便只能一拍两散,便是死也要让他丟块肉去。” 林止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哦?你要如何让他丟块肉,不妨说来听听?” 第824章 三千信鸽 云让再次抬头,脸上带著冷笑:“贪狼乃是朱弘一手创建,后以赎罪为由交到了我手中,我自少年时便苦心经营,岂是他寧嵩凭一块令牌就能夺去的?” 林止陌眉头一挑:“所以你要抢在他之前交给朕?” “贪狼未必来得及交付,但我可以抢在前边毁了他,此外,我还有三千尾信鸽,可尽数呈与陛下。”云让看著他,缓缓说道,“但我还是那句话,请陛下暂时留我残命,让我等到寧嵩伏诛。” 贪狼为保情报隱秘,上下级交接不看人,只看令牌,也就是被洪羲抢去的那块。 但毕竟是云让养了这么多年的,底下几个关键情报点在哪里他总是知道的,抢不回来没关係,可以直接毁去。 抢在寧嵩接手之前。 三千尾信鸽,还有抢在寧嵩之前能收拢一部分的贪狼,换取暂时不杀他。 林止陌答应了。 大武传讯有时也用信鸽,但是因为豢养复杂传讯时又容易出岔子,所以林止陌並没有让人认真去搞这事。 说起来他觉得云让其实还是有点能耐的,因为在铁三角被清除之后,大武境內尤其是京城之中能让细作容身的空间不多了,即便如此他还能找到机会钻进来,还睡了那么多官太太…… 所以看起来贪狼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覷的,甚至比天机营和红粉的情报能力更成熟,更强大。 既然如此他没有理由放弃送上门的好东西。 林止陌吩咐徐大春:“將他带去镇抚司衙门,不必关入大牢,给他个房间安静养伤。” 徐大春应下,手中扶著云让的力道也变得轻了些。 听到这话並且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明显感受,云让终於鬆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抹冰寒。 寧嵩老狗,你想要我命,那就看看你和我到底谁会先死吧! 云让被带了下去,林止陌独自在御书房內沉吟了起来。 他现在知道了,贪狼竟然是朱弘创建的,之前是用来收集信息情报,以供他打压异党监视同僚,后来他官做大了,开始暗中搞起了与敌国的私下贸易,贪狼也就开始慢慢钻入了临近诸国之中,为他提供第一手情报。 铁三角中,朱弘並不比寧嵩和蔡佑贪得少,只不过三人各自暗中经营的方向不同。 寧嵩做的事情最为大手笔,结交敌国,深埋暗线,为的是將来夺取江山,所以他的人脉最广,关係最多。 蔡佑善於经营,边关那几个最大的走私商队都是他手下的產业,包括在山西境內私设的军械作坊,所以他最有钱。 但朱弘与他们不同,他喜欢躲在暗处,喜欢那种將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於是他早早创建了一支情报组织,命名为贪狼,大把的银子投下去,贪狼渐渐壮大,並且做成了他想要的模样。 云让说母亲被拋弃的悲惨故事还有续集,因为朱弘升官发財后娶的妻子为他也生了儿子,但是却飞扬跋扈又愚钝不堪,难以大用,而偏偏云让却是个思维剔透的聪明孩子。 他身为礼部尚书,每日里公务繁忙,所以后来索性將贪狼交给了云让,算做渣男父亲的一点补偿,但云让並没有因此感谢他,反而在得知皇帝將要对他动手时將一切情报按了下来,没让他知道,最终朱弘在牢里惨澹收场,一壶毒酒了却余生。 贪狼和信鸽自有人去和云让交接,林止陌想起云让跟他说的关於寧嵩的事。 可延部强势崛起,横扫草原,竟是寧嵩暗中养大的,寧嵩还和波斯大祭司勾结,让波斯也內乱了,甚至还改换了朝权当家人。 一条条信息衝击得林止陌脑子有点发胀,在一次次將奏章看串行之后他丟下了手边的事务,又来到了西郊別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接收的信息都和寧嵩有关,总之林止陌糊里糊涂的下意识来到了这里,来看寧黛兮。 女儿很乖,胆子很小,稍有些动静就会嚇得她身子一抖,缩在寧黛兮怀里不敢动弹。 这和寧黛兮之前垂帘听政强势压迫自己时的样子完全不像,或许女儿的胆小內向才是寧黛兮真正被强行掩盖起来的特性? 林止陌脑子里胡思乱想,脸上並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著女儿在寧黛兮怀里安静地喝奶。 那张小脸粉嫩可爱,小手把著胸脯轻轻啜著,林止陌越看越喜欢,不由自主的入了神。 “看够了没有?!” 耳边传来寧黛兮的声音,林止陌这才醒觉,不由得失笑。 不怪小黛黛生气,自己注视女儿的目光落点有问题,难免让她误会,当然了,哺乳期的她愈发波澜壮阔了,孩子小小一只躺在那里,根本遮盖不住那份雄伟。 林止陌乾笑一声:“我在看女儿呢,没在看你。” “没在看我?”寧黛兮的声音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林止陌嚇了一跳,赶紧闭嘴不说了。 也不知道这年头有没有產后忧鬱症一说,可万一小黛黛是呢? 孩子胃口不大,很快喝著喝著睡著了,丫头小环过来小心翼翼的將她抱去旁边屋內,安灵熏本也在陪著,这时藉口困了也离开了,这里就只剩下了林止陌和寧黛兮两人。 寧黛兮將衣衫掩好,看著林止陌,等他说话。 林止陌却迟疑了,他本想和寧黛兮说关於寧嵩的消息,但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可是寧黛兮误会了,冷不丁开口道:“你是不是现在心里只有女儿,不要我了?” “啊?!” 林止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急忙堆起笑容安慰道:“怎么可能,你还是我的小黛黛,永远都是我的小黛黛,孩子不孩子的……” 可是这副样子在寧黛兮看来就是纯粹的敷衍,她的脾气噌的一下上来了,一把掐住林止陌的耳朵,怒道:“说,我和孩子掉水里你先救谁?” 第825章 我想去江南 林止陌怎么都没想到,自己都当皇帝了还能碰上这道送命题,只是题型变化了一下,成了老婆和女儿。 你怎么不问你和我妈……哦对,说起来小黛黛就是自己母后。 但是这题的答案早就在网际网路上给出了最佳答案。 林止陌也不喊疼,深情款款地看著寧黛兮,柔声道:“我不会给你机会离开我的视线,不会给你机会掉入水中的,任何可能给你带来危险的地方,但凡我离开你半步,都是我不够爱你的表现。” 寧黛兮呆了一下,掐著耳朵的手下意识地鬆开了。 林止陌顺势搂住了她,温言安慰道:“是我不好,最近事情太多,没能一直陪在你身边,该骂,该罚,该打,无论你如何处置我,我都绝无二话。” 寧黛兮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住了他。 “我……我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的,只是不知为何我这心里就是不顺,说不出的烦躁。” 一时间她已经哭得泪流满面梨带雨,林止陌暗暗嘆了一声。 怕什么来什么,看来真是產后忧鬱症了。 他轻轻拍著寧黛兮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咱们的女儿可是长公主,你这个做娘亲的不得从小教她端庄大方坚韧不屈么?” 寧黛兮的哭声一顿,愕然抬头看著他:“长……公主?” “当然。”林止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大牙,“我是皇帝,我的第一个女儿可不就是长公主么?” “我……”寧黛兮的嘴唇翕动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又扑在林止陌怀里。 只是这次林止陌很明显的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渐渐稳定了下来,虽然还是在抽泣,可这却是感动的抽泣。 他知道寧黛兮在想什么,从寧嵩造反逃离开始,她的身份就变得尷尬了起来,而自己不计前嫌將她藏在这个偏僻安静的地方,用实际行动保护著她的脆弱和无助,其实她还是一直在害怕的。 但是刚才这句长公主让她彻底绷不住了。 原来皇帝真的愿意给女儿一个名分,给自己一个名分。 林止陌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在她有些发白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等女儿长大些,我带你们出去游玩,好不好?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寧黛兮被这一吻弄得脸上微微一红,却不由自主畅想起了他说的画面。 “我想去江南。”话才出口顿了顿,又眼圈一红道,“哪里都好,我连京城都没出过。” 林止陌心中一软,她是寧家大小姐又如何,贵为太后执掌后宫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被封建教条桎梏封锁住的可怜女子罢了。 “好,等女儿大些,我们一起去江南,去塞北,去东海,哪里都去。” 寧黛兮的情绪彻底平稳了下来,林止陌又陪了她一会,不得不回宫了。 陈平来报,云让已经安置妥当,不是关押,只是按林止陌的吩咐將他看住,算是软禁。 而云让也很配合,將潜藏在大武境內的几处信鸽落脚点都交代了出来,离著京城最近的就在河北保定,锦衣卫已经前去接收了。 林止陌最近確实很忙,所以蒙珂见到他时发现他瘦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不光是两个孩子的出生,还有接连而至的奏章和密报。 派出去的十二道御史已经都各自到位了,正在各省进行著巡查,他们每隔数天就会將所见所闻撰写呈密信呈报上来,这让林止陌更直接地掌握到了各地的情况,但是也大大增加了自己的工作量。 不出所料,各省的情况都很不乐观,隱田仍有大把没有丈量彻查出来的,诸多士绅豪族还在鱼肉乡里横行霸道。 林止陌也很无奈,同时也很想得开。 士绅豪族是延续千年甚至还不止的阶级矛盾,不是他凭藉一腔热血就能在短时间內处理妥当的,这需要一个漫长而又残酷的过程。 江南现在是还不错,一切都稳定,但那是因为有傅家在上面压著,而且底下的各大股东明里一套暗里一套,都在儘量满足皇帝的要求之下暗戳戳的赚著法度之外的钱。 林止陌都知道,但是没有去管,只要能让百姓的日子一点点好起来,这些都可以先暂时放一下。 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至於以后……锦衣卫手里有个帐本,將来用数据说话,都会把帐算回来的。 大武集团和大武银行在各行省的分部也在陆续筹建当中,姬尚韜这个主事每天忙成狗,燕王对这个原本紈絝废物的儿子现在是看见就露出星星眼,满意至极,见到人就说陛下英明神武慧眼识人。 另外让林止陌比较关注的,是发配广西的夏云终於动了,他带著神机营和狼兵,段疏夷派出了她的孔雀,三支精英级別的特殊部队从交趾北部与大武交界处出发了,在他们之后还有南磻赤霽王段疏夷调派的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入了交趾。 田州府,西林县,和交趾就隔著一条河,一座桥,桥那边就是交趾守军,足足三千人,日夜把守。 夏云这边邓元出手了,五门迫击炮一字排开,调整好角度后一声令下,对面的河岸被清空了。 当林止陌收到军报时已经是半个月过去了,算算行军进度,他们应该已经从交趾北部茫茫山林之中杀出去了。 春日娇媚,阳光普照,林止陌带著傅香彤去了一趟傅宅,抵挡不住斑斕绚丽的春景,来到了太液池畔。 连日辛劳,他也有点扛不住了,想出来踏青散散心。 站在碧绿的池水边,林止陌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这时候的拉穆湖不知道解冻了没有。 林止陌怔怔出神,问道:“大春,师父走了几年了?” 徐大春尷尬了一下,低声道:“回陛下,快四个月了。” “……”林止陌也尷尬了一下,记忆中师父已经离开好久好久了,怎么才四个月不到? 也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东西送到了没有。 忽然身边一道娇艷明媚的身影落入余光,林止陌扭头,顿时眼睛一亮。 蒙珂。 第826章 表白 今天的蒙珂有点不一样,因为她穿著的是家乡的传统服饰。 一袭蜡染的蓝黑两色交匯的布裙,简洁大方,又带著一种特殊的厚重艷丽感。 她的头上带著银质的髮饰,脖子上掛著银质的项圈,裙摆才堪堪过膝,脚上穿著双布鞋,中间露著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腿,左脚踝上还繫著个小铃鐺,走动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不由自主將林止陌的视线带了过去。 林止陌的神情出现了片刻的恍惚,他是美术生,这种少数民族的服饰对他来说有著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惊艷,他的心中只有这个词可以形容。 蒙珂从西南到京城之后就一直穿著中原风格的服装,这还是林止陌第一次见她穿回家乡的样子。 好看,真好看,他从没想过一身衣裳就能瞬间改变一个人的风格。 你要是早这么穿,我就…… 林止陌强行掐断了自己不合適的思维,有些诧异道:“阿珂,你怎么来了?” 来太液池是他临时的决定,身边只带著徐大春柴麟还有傅香彤,並没有让蒙珂过来。 蒙珂没有回答,而是大大方方的抬手展示自己的衣裳,问道:“先生,好看么?” “好看。”林止陌点头,也大大方方地看了眼那截小腿和那双盈盈一握的脚踝。 蒙珂笑得很灿烂,如同太液池边的春一般。 她看著林止陌的眼睛,忽然开口说道:“先生,我喜欢你。” “啊?” 林止陌呆住,今天是什么日子?自己早上吃了什么?为什么阿珂忽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柴麟反应很快,一把拉住正要跟上去的徐大春,並悄悄往后退开了好几步。 傅香彤也和他们在一起,躲在两人背后悄悄探出半个小脑袋,看著这边发生的情况。 蒙珂是她传消息叫来的,当然,来太液池也是她的提议。 林止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却见蒙珂忽然踮起脚尖,凑了过来,在他嘴上亲了一下,然后退了回去,脸颊红红的,却没有半点退让的看著他。 “哇!” 傅香彤才发出一声惊呼,就立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双眼亮晶晶地看著那边,满脸兴奋和激动。 柴麟及时地扭过头避开了视线,徐大春则一点都没理会,咧嘴傻笑和傅香彤一起看著。 林止陌从呆愣变成了震惊,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一脸懵逼地看著蒙珂。 “阿珂你……” 蒙珂却摇摇头,笑道:“先生,表白只是袒露心跡,並非索要关係,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这是你曾经教过我的。” 林止陌懵逼道:“我这么说过吗?” 蒙珂道:“是啊,你还说如果喜欢谁就直接亲上去,如果那人没有推开你,就说明他也是喜欢你的。” 林止陌挠头,这也是我说的?好像自己跟蒙珂说过最多的是天文地理,什么时候教过人文关怀了? 他抬头看了眼蒙珂,俏脸含羞,却还是坚定的站在那里,目光直视自己,一点都不躲闪。 西南姑娘果然率真火辣,一点都不扭捏作態,喜欢就会说出来,林止陌怀疑如果自己不是皇帝和老师的身份,蒙珂或许早就…… 不过既然这样,自己也没必要再藏著掖著了,毕竟蒙珂也是个极品小美女,今天又穿著一身民族服装,相当於带上了视觉加成。 自己喜欢她吗?当初是为了什么要收她做学生的?有过不健康的幻想和期待吗? 好像……还真的有过。 当初第一次见到蒙珂,林止陌就被这个带著特殊风情的少女吸引了,说不喜欢是假的,但当时想得太多,却没有往收入宫中的方向去想。 其实將蒙珂收为自己人是很有好处的,西南各部土司,如今以鬼方部为首,收了蒙珂对稳定民族团结有很大的帮助。 嗯,反正这个理由是能说服自己的。 蒙珂见他不说话,咬了咬嘴唇又追问道:“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我是想说……”林止陌踟躕片刻,看向蒙珂的眼睛,“我是想说,亲嘴不是嘴皮子贴一下就行的,要这样……” 话音刚落,林止陌突然伸手,按住蒙珂的后脑勺,然后重重地吻了上去,口唇微张,强势蛮横地吸住了蒙珂的丁香小舌。 蒙珂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一空,瞬间什么都不知道了。 鼻间传来那股熟悉的男子气息,那炽热的嘴唇霸道而又肆意地侵犯著自己,蒙珂只觉天地都在旋转,时间也在这时停止了流动。 她闭上了眼睛,带著几分胆怯几分羞赧,努力而认真地享受著。 自那天生闷气回去后,她被茜茜教育了好一通,最终释然了。 因为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她已经不知不觉被林止陌的人格魅力所影响,虽然在她眼里的先生有时不太正经,有时行事隨意任性,可他还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先生,最好的先生。 她又想起了王松,那个用十两银子就想娶她的男人,房子破成那样,举人也没能考上,还以为自己会感恩戴德多谢他的不嫌弃。 如此两相比较,世间还有哪个男子能比得上先生吗?自己想不到,也不愿意去想。 良久之后,林止陌才放开了她,蒙珂只觉得身子都在颤抖,脚下有些发软,这时反而不敢看向林止陌了。 林止陌也有点尷尬,刚才一时衝动,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啊。 他没话找话的问道:“阿珂,你今日怎的……” 蒙珂微垂著头,说道:“先生说我年纪大了,要给我找人嫁了,可我不想嫁人,只想留在先生身边。” 林止陌愕然:“不是,刚才那几句也就算了,可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蒙珂转头看去:“徐大人说的。” 林止陌霍的扭头看去,傅香彤正激动的捂嘴跳脚,徐大春则和柴麟假装看野景,实则一边偷看一边低声交谈。 “老柴你看,我就说陛下对小阿珂有意思吧?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嘿嘿!” 柴麟不著痕跡地往后退开半步,低声说道:“嗯,想罚一个人俸禄的眼神也是藏不住的。” “什么意思?”徐大春一愣,却听到林止陌阴森森的声音传了过来,“大春……” 第827章 又生了 “啊?我……” 徐大春大惊,正要解释,忽听耳边柴麟低声说道:“闭嘴,低头,认怂!”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徐大春明明很委屈,但是就算不说他和柴麟之间的阶级友谊,就凭同样在陛下身边近身当差而从没被罚过俸禄,徐大春就决定相信他一回。 “是,臣转述不清,表达有误,请陛下责罚。” 从善如流,认罪要快,徐大春做到了。 果然,林止陌原本板著的脸鬆缓了下来,看了他一眼道:“这次就算了,下回再犯,年底分红也没了。” 徐大春赶紧行礼:“谢陛下隆恩!” 林止陌带著蒙珂走了,徐大春和柴麟远远跟在后边,低声赞道:“老柴神了啊,果然。” 柴麟无奈道:“也不知道你那么多俸禄是怎么被罚的,大多时候你都是撞在了陛下尷尬之时,这时候你什么都不要想,赶紧认错就完事了,別人都躲开了就你傻愣在那儿,陛下不罚你罚谁?” 徐大春愣住,听君一席话胜罚三年俸啊! 原来自己被罚那么多次竟然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想想之前那些被罚的惨痛教训,陛下调戏戚前辈时自己出现了,陛下调戏酥酥娘娘时自己出现了,陛下调戏明妃时自己出现了…… 虽然说自己確实有点衰神附体,可换位思考一下,自己被罚得果然不冤,如果都像今天这样第一时间就道歉认错然后跑路,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最终他对柴麟挑起大拇指,发自肺腑地赞道:“高!” 柴麟指著林止陌的背影继续教育徐大春:“小阿珂刚表白,陛下这时正心里美,你只要道歉够快就行了。” “嗯嗯,懂了懂了。”徐大春点头如捣蒜。 果然,蒙珂表白完成,心里一片轻鬆,现在也彻底放下了,毫不避嫌地抱著林止陌的胳膊,轻鬆愉悦地走著。 傅香彤则稍慢了半步跟著,一脸满足地看著二人。 柴麟又低声教育徐大春:“跟著陛下当差,重要的是不能让陛下尷尬,学学傅昭仪,有时候真傻,有时候装傻,陛下多疼她?” 徐大春恍然大明白,一脸的若有所思。 林止陌本为了散心而来,却意外收到了蒙珂的表白,心中的烦闷浮躁顿时烟消云散了。 回到宫中时陈平已经等在了御书房,稟告说借给波斯的火炮已经全都拆卸,经波斯湾就近送至福建,交给了靖海侯吴赫。 这是林止陌在当初租借火炮时就提前吩咐的,本意是为了防止波斯人撕毁商贸合作协议,结果没想到生意还没开始做几单,甲方先被人灭了。 现在也挺好,澎湖水师正在建立之中,这批火炮可以用来充作大武西南角海防屏障。 交趾方面的战报隔几天就会送来一封,夏云正在率军稳步推进中,最近一封战报上显示,大军已经逼近交趾中部,也就是那个大头水蛭形地图上最细的地方,再往前去就是红河流域和湄公河流域了。 时间一点点的缓慢走著,林止陌恢復到了平时的工作状態,白天批阅奏章,晚上应付娇娘,並且留出了充足的时间陪伴儿子和女儿。 又过了几天,安灵熏也生了,又是一个皇子。 七日之后,邓芊芊和王可妍居然在同一天分娩,邓芊芊也生了个皇子,王可妍则为林止陌添了个千金。 这下皇宫之中彻底热闹了起来,嬤嬤宫女太监们转圈似的服侍著。 鑑於寧黛兮的疑似產后忧鬱症,林止陌对於几个產妇的心理健康格外关注,於是索性將政务全都交给了內阁,由岑溪年他们去操持,自己则儘可能的每天陪伴著几位夫人和孩子。 翰林院又来活了,很快给两位皇子皇女起好了名字。 邓芊芊所生的皇子名恆安,意即朱紫满堂,天下平安。 王可妍所生的皇女名如娇,意即娇女为媛,心明质紈。 林止陌很满意,顺便自己给西郊別院两个孩子起了名字,小黛黛的女儿名如蔻,即丹心豆蔻,永无忧愁,小熏熏的儿子名恆泰,因安家乃武將世家,他希望这个孩子將来也能持枪戍边,使国泰民安。 姬氏皇族一下子添了两位皇子一位皇女,大武报上用加粗加黑的字体昭告了这条喜讯,普天同庆,举国欢腾。 只是昭告了三个孩子,因为寧黛兮和安灵熏的暂时还不能见光,只能暂时先安置著,但是今后具体的安排和两人的回归,林止陌已经悄悄提上了日程。 …… 镇海城。 寧嵩在书房中见到了风尘僕僕赶回的洪羲。 他微微皱眉,问道:“发生了何事?你竟如此狼狈。” 洪羲的状態很不好,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显然是急著赶了好几天的路都没怎么休息,身上衣服多处破损且很久没换过的样子,又脏又臭,后背还包扎著厚厚的白布条,从中渗出的血跡已经湮成了紫黑色。 “我与云让太原遇伏,云让被格杀当场。” 洪羲的回答让寧嵩沉默了片刻,却也只是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早在派洪羲去接应辅助云让之时,他就有过不好的预感。 皇帝要在太原城建锻钢厂,派了实验室中的骨感前去主持,在他看来虽然未必不是真的,可显然还是有陷阱存在的可能。 那个小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怎么可能就这样简简单单派个人去之后什么都不管? 可是寧嵩还是派洪羲去了。 他不得不去,如今自己和多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联繫和人脉,都是以自己在大武残留的那点人脉和家底为保障的。 那些与他合作的人看中的是他这个前內阁首辅么?呵!当然是精钢细盐白绸布等等。 如果什么都拿不到,他就只是寧嵩,其他的什么都不是。 洪羲站在下方低头不语,似乎在为这次任务失败而懊恼。 寧嵩轻吁一口气,说道:“你先去歇息吧,辛苦了。” 洪羲却抬起头,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了一块黑沉沉的令牌。 “不辛苦,云让死之前將此物交给了我。” 寧嵩的瞳孔猛地一缩。 “贪狼令?” “林止陌:多谢翰林院学士超脱强者姜云、浪荡逍遥公、陈大天使为皇子皇女起名!” 第828章 春暖花开 意外之喜,对於寧嵩来说这绝对是意外之喜。 贪狼,这个情报组织在大武国內没有多少名声,但那是因为创建者朱弘一开始就没將他的行事目標放在那里。 虽然之前同朝为官,朱弘的官阶和实权都在他之下,可单单以情报组织的能力来论,寧嵩也是自愧弗如的。 云让此人头脑活泛颇有智计,行事也极有条理,可却十分自傲,偏执难驯,说起来绝不是一个完美的合作者。 而寧嵩之所以能忍耐他,並非因为他是朱弘长子,而是因为他乃贪狼的实际掌权人。 当他听洪羲说云让死了之后,心中有那么一瞬的不舍,就是因为贪狼没了。 可现在贪狼的令牌到了他手里,他顿时又来了精神。 朱弘是个建立情报组织的人才,贪狼在他的设立下有著明確且森严的等级制度,上下之间层层递交情报,跳开一层就会互不相识,就连朱弘和之后掌权的云让,与贪狼的两个主事见面分发任务时也都蒙著头脸,只以令牌明身份。 当初这么立规矩的原因是朱弘不想暴露身份,云让会易容改装,也不想被人识破真身,於是令牌沿用至今。 却不想云让死了,这个机巧让寧嵩捡到了。 寧嵩握住令牌,脸上难得的露出一抹笑容:“不错,你做得很好。” 至於洪羲所说的什么是云让將令牌交给了他,寧嵩只是听听罢了。 太平道教主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尤其是当初称帝失败还断了一条胳膊之后心態就变得更扭曲了,不出意外的话云让不是遇伏而亡,极有可能就是他推出去为自己当盾殿后的。 有些事儘管心知肚明,也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镇海城已经入春,远处草原上一片绿意盎然。 寧嵩又想到了一件事,看向洪羲:“北山脚下也该冰雪消融了,是时候出手了,洪教主你……” 洪羲指著自己后背上厚厚的白布条:“非是我不愿去,只是这伤怕是需將养月余,便不去徒增负累了。” 寧嵩微微眯眼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既如此便罢了,你先去歇息吧。” 洪羲不再多说,转身离去,现在就只剩一条胳膊,抱拳礼都省了。 房门才刚关上,没多久又被推了开来。 在这里不需要敲门就能进来的就只有一个人,寧白。 寧白已经能起身行走了,只是行走的速度还是不能快,需要有人在旁边扶著些,但至於他是不是真的需要人扶,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寧嵩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见到他那副半死不活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一团怒火在渐渐升腾。 已经半年多了,大夫都明確告知他的腰伤已经恢復,可他还是这般作態。 真是我作孽太多,所以生了这么一个无用的废物么? 直到现在,寧嵩才不得不承认寧白是个废物,在大武时就一无是处,只靠著自己的脸面在內阁横行霸道,直至被姬景文强势赶走,然后就一蹶不振了。 离了我这个当爹的,他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寧白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茫然道:“怎么了,父亲?” “与你无关,你看书去。”寧嵩最终还是將满腔不爽压了回去,对扶著寧白的萨斡儿道,“去將扎音叫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做。” “是。”萨斡儿应了一声,將寧白扶到窗边小心放下,转身出门。 不多时他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壮硕魁梧的汉子,来到寧嵩面前单膝跪地:“老爷,扎音来了。” 寧嵩回头,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扎音,上次与你说好的那个地方,你该去一趟了。” 扎音抬头,瓮声瓮气地说道:“还是按老爷说的,能杀的都杀,把那娘们带回来就行?” 寧嵩点头,又补充道:“还有那山腰里藏著的东西,一件不留,都带回来。” 扎音忽然露出兴奋的神情:“韃靼皇陵?终於可以破开了么?” 寧嵩不语,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扎音立刻住嘴,重新正色道:“是,老爷放心,扎音必定不负老爷所託!” “別大意,那女人不好对付。”寧嵩似乎有些不放心,再次提醒,“听说他们现在还有五百人,那你此去便带足些,给你两千人马。” “那完全足够了!”扎音呵呵傻笑,锤了锤自己胸口,发出砰砰的沉闷之声。 扎音离开了,楼梯上的脚步声越行越远。 寧白看著窗外已经抽芽的树和空中偶然飞过的鸟儿,茫然开口道:“父亲,真要做那么多么?你……累不累?” 寧嵩终於忍无可忍,回头怒喝:“闭嘴!” 寧白听话闭嘴了,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的蓝天白云上。 …… 已近四月,天下皆是暖春,可拉穆湖边才刚刚开始回暖。 山上大片积雪开始融化,雪水沿著山石滴滴答答地流下来,灌溉著山下那片广袤的平原,经歷了漫长的冬季之后,终於又有绿茵破土而出,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添上了丝丝点点生命的顏色。 戚白薈站在拉穆湖边,面前是已经恢復成蔚蓝的清澈湖水,但她的目光却没落在湖面上,而是看著手中的一封信。 信是林止陌让人送来的,还是毫无新意的林氏风格。 “师父姐姐,我想去拉穆湖边买一块地,买一块对你的死心塌地。” “如果有空的话你多亲亲身边的风,说不定哪天就吹到我脸上了。” “你就是锡那错上空的星,清清冷冷,可望而不可唧,师父姐姐,我想唧你……” 信尾画了个q版林止陌,星星眼嘟著嘴,萌中带贱。 戚白薈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可是眼神却悄悄变暖了,就如同北山上的雪,拉穆湖里的冰。 “鬼话!” 她轻轻念了一声,转头轻喝:“黑虎,都准备好了么?” 第829章 车队来了 “都准备好了,如今便是只需等著鬼王谷两侧山上雪融了。” 黑虎,也就是彭朗看了看天色答道,“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半个多月就能通了。” 自从上次遇袭之后,他们就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来自於西边了。 是大月氏皇庭还是其他某个部落,他们不知道,但是赫温克族虽然素来低调淡然,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赫温克族所在的地方处於拉穆湖东南角,从西而来有条昂克勒河匯入湖中,也就是说敌人若是来犯,可以走水路,也可以走拉穆湖南端的陆路,很难判断。 现在还是三月底,湖水还未化冻,南端的山路也依然处於冰封状態。 彭朗说的鬼王谷便是北山之中的一段主路,宽阔平坦,只不过两边皆是高耸笔直的峭壁,且怪石嶙峋,如同传说中的鬼蜮山林一般,故此得名。 每年到得四月中旬,山中冰雪融化,化为雪水沿著山石流淌开,鬼王谷才能袒露在外,而通过鬼王谷之后便是一马平川,只要再前行十几里路就到达了锡那错,也就是赫温克族的棲息之地了。 彭朗身后站著个老嫗,从来到这里之后一直沉默著,直到现在才开口,颇为担心地问道:“小姐,今日已是三月二十七了,你说的会有东西送到,不会延迟吧?” 戚白薈望向南边,翠绿与雪白驳杂的景色跃然於眼中。 “他说好的事,从未有过食言,不会延迟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戚白薈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老嫗微微躬身,一双昏老眼悄悄看了看戚白薈,不著痕跡地轻嘆了一声。 她知道小姐在等什么,大武皇帝说好给她送物资来的,而且说好是四月之前。 可这里是锡那错,是在大月氏极北,从大武送东西过来沿途势必要经过眾多部落。 大月氏与大武敌对,若是看到大武车队,就算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些低调平和的小部落,也不会有人能轻易放他们过来的。 那位大武皇帝莫非还有什么神奇手段,能保车队平安经过这两千余里路么? 她是赫温克祭司,扶琅族长不在的这二十多年里就是她带领族中藏匿起来的孩子们东躲西.藏避开了追杀,最终风平浪静之后又安全回到了这里。 这些年里她见惯了趁势欺压甚至是追杀他们的部落,见惯了各种丑陋的嘴脸。 曾经她去求以前有过交情的部落出手相助,等来的却是翻脸甚至是出卖,所以她从不信什么承诺,什么道义。 大武?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异族了,那是和韃靼有著两百年血海深仇的宿敌。 虽然现在韃靼忘了,赫温克也只是一群低调无用的守陵人,可是大武的皇帝,能靠得住么? 戚白薈並没有在意老嫗的態度,依然看著那个方向,似乎下一刻她等待的车队就会突然出现一般。 他的信已经送到了,相信东西也快要到了,那傢伙虽然不正经,可是却没有骗过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一头庞然大物飞奔而来,是一头公驯鹿,鹿背上坐著两个孩子,看著也就七八岁的模样,可他们骑在鹿背上的小小身形坐著极稳,在那般顛簸之下依然没有被甩下。 “族长姐姐!族长姐姐!有人来啦,好多人,你快来看!” 戚白薈眼睛一亮,转身往那边走去,老嫗和黑虎急忙跟上,在登上一片土坡后放眼望去,只见一支长长的车队远远而来,为首的马车上插著一面旗帜,旗上绣著一头状似飞扑的鹰,隨著风的鼓动,那只鹰也仿佛是活了一般。 老嫗一怔,脱口而出道:“是乌孙部的旗?这……不是小姐等的人吧?” 戚白薈已经抬步走了过去,同时说道:“就是他。” 老嫗茫然了一下,喃喃道:“真的是?怎么可能?” 彭朗也跟了过去,经过她身边时忍不住说道:“那顺婆婆,別不信,真的。” 乌孙部又怎么了?借一面旗用用而已,为了能保证精盐白丝绸等稀罕物的充足供应,他家的首领现在恨不得管姬尚韜叫乾爹呢。 车队也似乎看到了戚白薈等一行人,明显加快了速度,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了近前,车队中一个穿著狼皮袄子的青年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眨眼间来到戚白薈面前。 老嫗一惊,正要上前阻拦,却见那青年居然跪倒在了戚白薈面前,一脸惊喜和兴奋地喊道:“师父!” 戚白薈也明显意外了一下,说道:“怎的是你来了?” “赶巧了,我在西辽忙活完事后刚回京覆命,师弟……啊不是,陛下就问我来不来,那我肯定来啊,都大半年没见过师父了。”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戚白薈的徒弟,被林止陌骗上贼船之后东奔西走没休息过的墨离。 戚白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你越来越没个道士的样了。” 墨离嘿嘿一笑:“但我觉得如今这样挺好。” 曾经在太平道中之时,他懒散隨性,做什么都没有动力,可是自从跟了林止陌之后到处跑,反而让他觉得无比充实。 为反贼做事和为天下人做事,自然是不一样的。 戚白薈和他简单敘旧一番后就看向了车队,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个寻常商队,可实际上…… “我没要这些个,怎的也送来了?” 村里的空地上,戚白薈看著眼前一大堆傢伙愕然。 床弩五架,火枪一百支,可携式迫击炮十门,另外还有钢珠铅弹炸药,一包一包又一包,不计其数。 墨离原本笑嘻嘻的神情忽然收敛了起来,低声说道:“陛下说了,对师父动心思的应该是寧嵩那廝,他老奸巨猾的,上次没能占到便宜,这次肯定会不惜代价大举进攻,准备充足一些的好。” 戚白薈点点头,没有再说,只是心中鄙夷。 老奸巨猾么?那不也被你打得抱头鼠窜逃到了镇海城?这世道论奸猾还有谁能比得上你? 第830章 有敌来袭 戚白薈其实不太想麻烦林止陌的,因为那么漫长的运送道路难免会出些岔子,万一这些火器流落到大月氏手中就是一场祸事。 可是没想到她不要,林止陌还是主动给了,而且给了那么多。 既然送来了就用吧,不然他会不高兴的。 族中的妇人和孩子们兴高采烈的將车队带来的生活物资搬了下来,食盐白铁器布匹,还有好多好多他们从没见过的稀罕玩意,比如给妇人们的釵环首饰,给孩子们的拨浪鼓布娃娃。 林林总总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是送来的物资,而更像是林止陌送给戚白薈娘家的礼物。 墨离凑过来问道:“师父,该怎么装怎么摆,你吩咐,咱们帮忙。” “你们?”戚白薈有些愕然,看向他身后的商队。 “对啊,我们。”墨离指著商队中那数百个赶车之人笑道,“那是大武军校炮兵工兵两系的学生,陛下让他们来帮忙,顺便长长见识。” 戚白薈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些赶车人被厚厚的皮毛袄子包裹著的面容都还带著几分稚嫩的气息,几百个,都还是少年。 其中还有数个相貌英挺的中年,却是少年们的教官,此行负责带队的。 墨离一个手势,眾人齐齐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只是他们看向戚白薈的眼神分明带著崇敬与仰慕。 这不是看一个族长的眼神,这是在看皇妃娘娘的眼神……是墨离告诉他们的,这是自己的师父,等回京就要入宫封册的。 饶是戚白薈人淡如菊,此时也不免脚趾抠地。 她忍著心中尷尬,点了点头:“好!” 车队的到来让赫温克族的孩子们兴奋无比,对於他们这个封闭於外界的部落而言,送来的东西都是他们平时不太敢想的宝贝。 他们开始了从未有过的幸福生活,吃的肉带著充足的咸味,还有来自大武京城的各种果,妇人们则在用好看的布匹为孩子们缝製新衣裳。 男人们全都开始忙了起来,领著那几百个军校生,悄无声息地散开分部到了北山之中,尤其是鬼王谷两侧的山峰上。 没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是族中的妇孺也开始感受到了一种压抑的气氛在缓缓到来了。 锡那错的春色越来越浓,四周的树上又有鸟儿在欢唱了。 北山顶上的冰雪已经不见了,最高处露出了一个个黑沉沉的丑陋峰顶,半山腰的冰雪冻结成了一片光滑的冰面,看起来还是很冷,可是赫温克族人知道,底下的山谷已经可以走人了。 咔嚓…… 湖中又有一块坚实的冰块裂开了,连续多日的晴朗天气,拉穆湖中的冰层也在融化得很快,从湖边望过去,水面上一块块碎裂但没有彻底化开的冰漂浮著,阳光洒下,反射起一块块散乱无章的光斑。 戚白薈又是如同往常一样站在湖边,看著湖中的碎冰,思绪却不知飘在了哪里。 忽然,远处山峰上某个角落有光点闪过,戚白薈抬起头,看了过去。 光点是对著这里的,是他布置在山顶的暗哨,手中拿著一面镜子,借著阳光的反射传讯。 三短一长,这是加急警示。 有敌来袭! 戚白薈眼皮微抬,轻声道:“黑虎!” 身边的彭朗应了一声,摘下背著的弓,回身射出一箭,远远飞出,正中村口老树上掛著的一块铁牌,发出一道清脆而短促的撞击声。 村中各处闪出一个个身影,皮袍、长靴、大弓、箭壶,这是赫温克射手的標准装束。 但是今天的他们与以往有些不太一样,因为他们的背上还斜插著一桿火枪,腰间还佩著一把上了弦的连环弩。 赫温克族还有五百人,可是现在只出现了一百人,其他人却不知去向。 而村中另外又飞奔出来百余人,没有骑鹿,手中却扛著一个个大箱子,朝著湖边而来。 那顺婆婆也在一旁,不知道是不是號角声让她联想到了以前那段不太好的画面,她现在的脸色不太好看,关切而又紧张。 戚白薈没有回头,却好像看到了她的表情,只是淡淡说道:“很快的,放心。” 那顺婆婆苦笑一下,很快的?听说小姐从小便行走江湖,见识广博,可毕竟行走的只是江湖。 大军压境时带来的那种恐惧,她还没有见过吧? 北山,山道之中,一支大军正在悄然前行。 这是一支全副武装的精兵,马鞍上悬著长刀,身后背著强弓,身披精铁甲,连马腹两边都用厚厚的皮毡子护著。 赫温克人善骑射,全族神射手,哪怕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都能百步穿杨,所以他们不敢大意。 马蹄上被包裹著厚厚的布,马嘴里也衔著布条,这支千余人的骑兵行走在山间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军最前端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壮硕汉子,正是被寧嵩派来的扎音,身边一名副將低声问道:“將军,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莫非赫温克人已经有提防了?” 扎音此时没了在镇海城时的憨厚样,他冷冷瞥了一眼副將:“提防什么?距离锡那错还有十余里,他们能提防得这么远?” 副將尷尬了一下,又望了一眼四周,前方就是一段幽深的山谷,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一头狰狞凶恶的猛兽正张开了巨口,山上的积雪融化后不断有雪水从山壁上掛落,却恰如猛兽那贪婪的口涎。 这时前方数匹快马驰来,是扎音派去的斥候返回了。 “將军,前方一切如常,未见警戒与岗哨。” “村子里炊烟升腾,有孩子在村边嬉戏。” 扎音点点头,看来確实没有防备,那就好。 他带的並非全部兵马,还有一部分正在战船上,一部分则在另一条山间小路中步行穿梭,作为奇兵穿出。 等日头升到正中之时,战船靠岸,吸引火力,自己率军衝出鬼王谷直面衝锋,那支奇兵包抄锡那错后方,便能万无一失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哂笑一声,锡那错就只有五百人,自己却带了足足两千人。 若是连这一仗都胜不了,还提什么日后隨大汗征战天下? 第831章 那娘们不好对付 扎音的手按在刀柄上,低头看著自己的影子。 他的父亲是曾经的韃靼勇士,也是二皇子身边最善战的將军,大汗將他派到相父身边,是委以重任的。 今日这一战,便是相父赐他的机缘,是日后大汗横扫大月氏重建韃靼王国时封王拜侯的资本。 只需將那女人抓捕回去就好。 听说那个女人是高手?呵! 扎音冷笑,千军万马之前,高手算什么? 全军静立,等待著衝锋的军令。 时间一点点流淌著,扎音的动作保持不变,始终在看著自己的影子。 终於,当脚下的影子將要缩成一团时,扎音抬起了头,右手一挥。 “出发!” 一千人,分为五拨,隔三百步之距前行,首尾相望。 虽然斥候没能发现岗哨和伏兵,但扎音还是为了稳妥起见如此安排,以防万一。 只是他还不知道,就在那些安静的战马踏入鬼王谷中时,身后的北山之中,有许多双眼睛正注视著他们。 平静的拉穆湖面上,远远的忽然出现了三艘战船,俱是三桅八帆,船身覆铁甲,正从远处借著风势驶来,朝著锡那错的方向。 湖边依然一片寂静,村子里没有任何反应,唯独一块临湖的巨石之上有一道曼妙的倩影煢煢孑立。 碎冰碰撞在船身,发出接连的响声,在这般强行衝撞之下,便是还有没化开的冰层也被撞破了。 居中那艘战船的船头上,扎音的另一名副將冷冷望著前方的湖边,默默计算著速度和距离。 差不多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及岸了,或许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们屠戮殆尽了。 “若是扎音將军的速度稍慢片刻,今日这份功劳便是我的了。”他在心中默默盘算著,嘴角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可是冷笑才现就忽然一僵,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巨石上的身影,就这么临水而立,衣袂翩躚,风姿绰约。 那就是赫温克的新族长,就是相父说要带回去的那个? 果然好胆识,好魄力,好身材! 副將眼睛眯起,仔细搜索了一番,岸上除了戚白薈之外没见任何异常,湖边一马平川,根本藏不住大型武器,可若不是大型武器,他们又如何能阻止自己这三条战船靠岸? 他心中一紧,想起临行前寧嵩说的:“此女乃绝顶高手,需小心行事。” 绝顶高手?看她那娇滴滴的样子不太像,可是相父不会骗他们自己人……难道她真有那般本事,或是另有神鬼莫测的手段? 他看著戚白薈,戚白薈也在看著他,神情从容,甚至有些淡漠,仿佛根本没將他们这三艘铁甲船放在眼里。 副將心中一紧,神情肃然地大声提醒道:“都小心,那娘们是个高手,怕是不好对付!” 除去驾船的水手,三艘船上共有五百精兵,已经在甲板上列队,只待战船靠岸便会第一时间衝杀下去。 近了,更近了! 战船距离岸边还有约莫两里左右的样子了。 副將下意识地看了眼另外一边,那是鬼王谷的方向。 不知道扎音將军走到哪里了,谷中最好是有点埋伏,拖他一下,那就…… 念头刚转至这里,他身旁的亲卫忽然惊呼道:“將军,湖边有人,有人了!” 副將霍的转头,正好看见湖边凭空出现了数十个人,所有人的目光正集中在戚白薈身上,根本没人察觉他们是怎么出现的。 “见鬼,他们哪来的?莫非是地底钻出来的?” 他却不知自己歪打正著了,大武军校工兵系的同学在这里,挖点坑隱藏身形而已,不是什么惊喜。 又有人惊呼了出来:“那是什么?” 副將也看到了,他直到这时才发现岸边有一排十座铁架子,旁边地上似乎还有別的什么东西,但是他们一直看著戚白薈,根本没人留意和岸边碎石摆在一起的这些玩意。 “警戒,准备!” 副將心中有种不太吉利的感觉,可是船已经距离岸边不远了,现在掉头根本来不及。 每艘船上各二十名弓手冲至船头,箭已上弦,只待距离岸边差不多时便可来一轮急射。 戚白薈依然淡淡看著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岸边那些地下冒出来的人也根本没作理会,而是五人一组出现在那些铁架子边,合力抬起地上一个粗重的鉄筒安上了铁架。 船上有反应快的已经惊呼出声:“这是什么?怎的那么像是火炮?!” 副將眼睛瞬间瞪大,头皮发麻,急声喝道:“转舵,拉开距离!” 可是已经晚了,铁架是早早埋在岸边的,鉄筒只需安上並插上栓口,转眼间安装完毕。 湖面上满是碎冰,战船想要掉头哪有那么容易? 只听接连炸响,青烟升腾,烟雾中一个个黑沉沉的炸弹呼啸著衝出,朝船上飞来。 新型可携式迫击炮,炮身更长,威力更猛,且炮弹用的是钢珠瞬爆弹,专用於甲板、山谷等狭小拥挤的场所。 轰! 一个圆球在距离船舷还有十几米处时炸开了,大团火光夹杂著乱飞的钢珠,惊得副將猛地蹲下。 他们的弓手还射不到岸上,却已经进入了火炮的射程。 还好,没炸到!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可是下一刻,甚至还没来得及心有余悸一番,一股炽热的气浪就从身后將他掀翻了。 副將支撑著想要站起,可是却发现自己耳朵嗡鸣,脑中眩晕,身体发冷…… 好吵,耳边儘是一片嘈杂,好像有人在惨叫? 他想转头去看,可是却发现自己没了力气,喉间呛出一口鲜血。 副將很奇怪,喉咙怎么会呛出血? 他伸手一摸,却发现颈侧出现了一个豁口,像是被什么凶兽咬去了一大块,大股鲜血正在不要钱一般往外涌著。 “怎么会这样……” 副將终於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在他脸面触到甲板时看到了身后的景象。 甲板上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狼藉,一具具尸体血淋淋黑乎乎地散落在甲板上。 有反应快的钻入了船舱中去,可是还没钻进去几个,船舱口就也被炸开了,拥挤逃窜的人群像是开了一般飞起无数。 刚才第一发没炸中算不得幸运,因为岸上的那种炮,他们总共有十架。 三艘战船全都被轰到了,可他们却无法造成任何还击,那个他以为的高手娘们还好端端的站在巨石上,什么都没做过。 我……被骗了! 副將看懂了,想通了,安心地咽气了。 第832章 吉祥物 仅是一轮轰炸,三艘战船都中了弹,不知多少人受伤,还有不少人被掀翻落水。 船已经跑不动了,一艘船断了桅杆,一艘船被炸了尾舵,一艘船被炸破了船身,船上的精兵和水手混乱一片,第二轮炮弹又来了。 落入水中的倖存者忍著湖水刺骨的冰冷想要游向岸边时,却绝望地发现岸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排身影。 赫温克神射手们拉开了大弓,箭鏃在阳光下闪著冰冷的寒光,已经在等候他们了。 山谷中,正在保持匀速行军的扎音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与错愕。 爆炸声,从前方谷口传来的,是湖边……不好!他们有火炮,为什么他们有火炮?! 他脸色一变,厉喝道:“传令,全速前行,快!” 斥候所探有误,赫温克人是有防备的,如果不是现在时机不对,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將几名斥候斩杀当场了。 他是草原上最善战的勇士之一,对於危险有著格外敏锐的嗅觉,大军穿行幽谷乃是大忌,可锡那错的地形特殊,除了跨湖而至,就只能走这条鬼王谷了。 没有埋伏一切好说,但若是有埋伏,山谷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好在千人队的最前端距离谷口已经不远,都能看见谷外平坦葱绿的草地了,只要现在衝出去还来得及。 有防备又如何,他们不过区区五百人,足够了! 千人队的速度瞬间提起,向谷外衝刺,扎音的神经紧绷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后队中有人惊呼:“峭壁上有人!” 扎音一惊,谷中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凿一般,光滑如镜,怎么可能有埋伏? 他疾行中仓促回头看去,顿时愣住。 只见身后的峭壁之上有个人正从峰顶快速垂落,腰间繫著绳索,手中拿著一支燃烧著的火把。 如果扎音的目力更好些,或许能看到高高的峭壁上不知什么时候打出了一排数十个孔洞,呈横向排列,洞口处伸出一根根引线,被捻成了长长一条。 那人的身形戛然而止,似是早已经过计算一般,正好悬停在孔洞边,火把凑上,火星闪动,接著就见他抬手解开绳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然而预想中的高空坠落没有发生,他的身体竟是往另一侧飞了过去,只因他的腰间繫著两条绳索,一条垂直而下,一条却是从十几丈外的另一侧拉了过来。 解开垂直的那条,身体自然就被另一条带走了。 那人在飞走之时还对著下方热情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別即將远行的老友。 一个亲切的问候从高空远远传来:“孙子们,一路走好!” 扎音倏地浑身汗毛倒竖,惊慌急呼:“快走,快……” 话音未落,高空中忽然猛地爆发出一连串紧密而清脆的炸响。 砰砰砰…… 一迭连声,像是没有间隔一般,那光滑坚实的峭壁上方出现了一团团璀璨的火光,紧接著便是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峭壁下方確实光滑入境,但是临近山巔那一段在常年的风雪侵蚀下终究还是有裂痕的,那些孔洞便是选在这一段脆弱鬆散之处。 於是在这番高密度爆炸之后,峭壁震裂,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崩落下来。 人的惨叫,马的悲鸣,混杂在巨石碰撞声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 须臾间,谷中已经被乱石堆起封堵了近百米,千人队殿后的两百人避无可避,被劈头盖脸地掩埋了起来。 前方奔驰的战马也惊了。 原本保持著的队形一下子东碰西撞,有的战马慌乱中撞在了一起,马上骑士被掀翻在地,被身后赶上的马蹄踩得骨断筋折。 扎音呆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隱居於大月氏腹地的赫温克族,居然会有炸药,且连这么坚硬的山石都能炸裂,这种炸药连相父都没有,怎么可能? 短暂的震惊后扎音回过了神来,被活埋的两百人让他心里在滴血,更让他恐慌惊惧,但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要赶紧出谷。 他再次挥鞭,不顾一切向前衝去,谷口外的阳光已经在向他招手,快了,就快逃脱这条可怕的山谷了。 忽然,他看到谷口外出现了一道身影,玲瓏曼妙,似乎正是那个赫温克族的新族长。 戚白薈又出现在了敌人面前。 不错,她今天不用出手,需要做的就只是一个吉祥物,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果然,这么直白的蔑视让扎音怒了。 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就不客气了! “杀!” 然而咆哮声才刚响起,扎音发现眼前一,一座长丈余宽五尺的庞然大物被横著推了出来,拦在了那个女人面前。 “那又是什么鬼东西?” 扎音快要抓狂了,赫温克人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还没完,又是一座相同的东西出现,一座一座再一座。 总共五座,呈一字排开,稳稳地停在谷口外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每一座旁边都各有三人侍立,在他们中间站著一个眉清目秀俊朗瀟洒的年轻道士。 而这时,第一批骑兵正好衝到谷口,只要再往前飞跃出一步就可以…… 道士高喝一声:“预备备……放!” 於是坠在后方的扎音亲眼见到了从未在平原地形上见过的一幕,同时他也终於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了。 床弩,那东西竟然是床弩,通常在守城时才会用到的巨型器械,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里。 虽然眼前的这东西比常见的床弩小了不少,可是直觉告诉他,这种小型床弩也很强。 沉闷而可怕的弓弦声响起,一支支婴儿胳膊粗细的巨大弩箭带著强劲的破空声,向著谷口射去。 每座床弩能同时发射六枝箭,五座齐发共三十支,狭窄的谷口被密集的攻势完全覆盖。 噗噗连声中,血肉飞溅,锋利的箭头携著强大的衝击力,將扎音原本引以为傲的精铁甲轻易破开,无论是人还是马。 一支箭並不止射杀一人,而是在穿透前一人之后又继续衝刺,於是惨叫声从前到后,接连响起。 第833章 我奉大汗旨意前来 扎音眼睛红了,这一轮射击之后前阵就死了百来人,他的直觉果然是对的。 他嘶声怒吼:“快上,快上!” 床弩的威力固然可怕,可是上弦极慢,等重新装箭再发射,他们的长刀已经足够时间挥下了。 可是念头刚转到这里,就见床弩旁一人握著个手柄飞快地转圈摇动,那粗大坚韧的弓弦居然肉眼可见地被迅速扯了开来。 咔咔连声,每座床弩旁的另外两人已飞快地从弩架下方拿出新的弩箭安在了弦上。 道士抬手,高喝:“预备备……放!” “不!”扎音睚眥欲裂,却毫无办法阻拦,只能眼睁睁看著又百余人被血淋淋地射穿、撕裂。 谷口那点狭窄的地方很快就被尸体堆起了高高一层,射出的巨箭横七竖八狼牙似的露出锋利的箭头。 扎音的身体在发抖,那是面对未曾预知的情况时无能为力的恐惧与愤怒。 但是他没有再下令衝锋,而是喝令剩余的四百多人暂时后撤到床弩射程之外的距离。 还不到最后,还不一定会输,因为他还有五百人的奇兵,此时应该到达山下那片密林中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他们突如其来地杀出,乱了对方的阵脚,自己就可以率领谷中残部杀出,还是可以胜的。 “喂,大马猴,怎么不冲了?接著冲啊,谷口还没塞满呢。” 谷外传来墨离的声音,每处断句的尾音都往上挑去,贱兮兮的,且无耻。 扎音咬著牙,没有理会。 墨离又在挑逗:“咦?你以为躲在谷里就能安然无恙了么?道爷有腿,能追进来的好吧,你傻不傻?” 扎音还是不理。 “不会吧不会吧,你难道还在等援军?那恐怕有点难,你道爷我神机妙算,別说圆军,方军扁军都不可能……” 话刚说到这里,谷外忽然一阵嘈杂混乱,隨即杀声震天。 墨离一声惊呼:“我去,林子里有人!” 扎音的眼睛瞬间一亮,看来是他那五百奇兵到了,还好,来得及! 可是下一秒,谷外响起一片爆豆似的枪声,然后又是一片惨叫声。 惨叫声持续得很短,外边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墨离贱兮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啊哟,你的援军没了,只有一地破军,还要不要?” 扎音脑子里嗡的一下,没了?那五百人又没了? 听到那嘲讽的话语,他原本的恐惧和茫然反倒瞬间消散,热血涌上头顶,怒吼道:“所有人,隨我冲!” “吼吼吼!” 剩余的四百多人也已知必死,重新列队,准备强行从谷口衝出。 韃靼爷们,死便死了,却不能如此窝囊,死前也要拼一下命! 然而马蹄刚扬起,两边山壁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皮袍皮帽,大弓长箭。 除去湖边的百人,剩下的赫温克猎人全都出现了,一个个森寒的箭鏃如繁星一般,对准了下方。 或许下一刻,繁星就会变成流星,朝谷中落去。 谷中两侧的峭壁是极高极险的,可是临近谷口处確实越来越低矮,扎音只顾著衝出谷口,却忘了这一关键。 “等等!” 扎音猛地提声大喝,“请族长一见!” 猎人们不动,只是继续將箭头稳稳对著他们。 谷口山坡上人影一闪,戚白薈出现,居高临下看著扎音,紧接著墨离也跟了上来,站在不远处。 扎音看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箭头,强心稳住心头惊慌,故作恼怒地问道:“白薈族长,我奉大汗旨意前来,为何一言不发便刀兵相见?莫非你赫温克族要叛国不成?” 戚白薈秀眉微微一皱:“哪个大汗?” 扎音面朝北方,右拳捶胸,行了个尊礼道:“自然是我韃靼新王,祖卜可汗。” “祖卜可汗……”戚白薈略一沉吟,又问道,“你又是谁?” 扎音道:“我乃可汗金帐护卫副统领,扎音。” 戚白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既是大汗派你来的,为何不早先命人通报?” 扎音一脸怒容:“那是因为大汗吩咐,赫温克守陵两百余年,功高至甚,要迎你全族回都城受赏任用,故命我以全礼相待,圣旨仪仗俱全,可你族却擅自动手,伤我数百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头颅高高昂起,满脸愤怒,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冤枉。 “啊?!” 戚白薈明显茫然了一下,迟疑片刻问道:“你们……不是大月氏军?” 扎音见状心中顿时一松,但脸上怒容不减,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有此为证,你自己看!” 戚白薈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尷尬之色,素手一挥,两边赫温克猎人的弓放了下来。 “原来如此,不过大汗召我族回都城任用,福灵洞怎么办?” 扎音想都不想地答道:“自然是开启福灵洞,一应宝物尽皆带回。” 韃靼立国两百余年,自大武西辽等国劫掠无数金银珠宝文武古玩,虽然被歷代王族挥霍浪费了无数,但亡国之前的某个可汗为了保存国力,暗中將一批財物宝运至皇陵封存了起来。 封存之地就在锡那错北山之中,名为福灵洞。 戚白薈哦了一声:“所以你们果然是衝著福灵洞来的。” 扎音头皮一麻,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勃然大怒道:“你诈我?!” 戚白薈没再理他,淡淡开口:“杀了吧。” 两侧数百把大弓瞬间再次扬起,箭矢如雨,一场没有悬念的屠杀瞬间开始,又瞬间结束。 谷中只剩下了几百匹马在慌乱徘徊,再没一个活人留下,扎音身中数箭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墨离抠了抠鼻子,嗤笑道:“这大马猴怕不是脑子有泡,还韃靼可汗所派,我师父要那么好骗的话师弟也不至於到现在都……” 话刚说一半,他忽然察觉戚白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说不下去了,墨离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戚白薈转身离开,口中淡淡说道:“开春了,谷口的死人要儘快清理了,墨离,你辛苦一下。” “啊?!” 墨离瞪大眼睛,看著谷口堆积如山的尸体,忽然很想和他们躺到一起去。 第834章 全族迁徙 大战之后的锡那错又恢復了平和寧静。 两千人,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便死了个乾净,只留下了几百匹马,还是戚白薈特意吩咐留下的。 墨离在乖乖的收拾尸体,一次多嘴换来了终生內向。 当然別人也没有真的让他一个人忙活,都在一起挖坑搬尸掩埋。 赫温克族的女人们还有点没回过神,孩子们心大,看见危险解除了,便跑去和那群军校生搭话。 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这片冰天雪地的地方,对什么都好奇,学生们的佩刀、工具、衣裳、靴子,还有他们说话的口音。 当然最好奇的就是那些威力巨大且他们从未见过的武器,於是床弩和迫击炮边围了一圈孩子小心翼翼地蹲著看。 军校生们则还沉浸在刚才的激战情绪中,一个工兵系的学生在人群中满脸骄傲地叫道:“我就说这活只有我能干,怎么样,没吹牛吧?当时我一手抓著绳子一手点火,火星子刚冒出来我就噌的一下盪开了,就那速度,那反应,山里的猴也比不上我吧?” 他正是那个峭壁上点火炸石头的学生,原本是山中猎户出身,在山中攀爬纵跃是他的特长,只是像今天这样繫著绳子垂直下去点火炸山还是头一回。 底下有人嗤笑道:“废话,猴不繫绳子,你下回不系一个试试?” 还有人笑骂:“要不是教官和咱们在上头给你拽著,你早他娘的摔下去给胡人当赠品了。” 旁边一阵鬨笑,点火的学生也不在意,军校生活让他们早已变得情谊深厚,平日里打打骂骂的习惯了,反倒都成了铁打的关係。 这时教官走了过来,骂道:“在学校里让你们练习像是要了你们的命,现在知道学的都有用了吧?” 学生们一下子闭嘴了,纷纷挠头訕笑不敢说话。 他们之中有大半都是来自贫苦人家,只是因为听说军校不用学费,管吃管住,將来还有机会当军官,这才都硬著头皮去报名的。 毕竟这年头没人愿意当兵,军户那种是没有办法。 军校中最累最枯燥的就属工兵系,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个和军中的民夫一样的意思,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有把子力气就行了。 他们进军校时也是这么想的,就算教官告诉他们没那么简单,可事实上每天做的还是各种工具的教学和实验。 直到今天他们信了。 那高高的峭壁上一排孔洞就是工兵系的学生前几日掛著绳子垂在半空中凿出来的,另外炮兵系的学生计算出了最合理最节省炸药的排列组合,两系联手,轻轻鬆鬆的將几十米长的山壁炸成了无数巨石。 谁说工兵系没用的,谁说工兵系只是卖苦力的?回去拿今儿的战绩抽烂他们的嘴! 学生们又开始兴奋激动了,七嘴八舌討论著今天用到的那些知识和技巧,满满的骄傲充斥在了他们的心中。 人群外忽然走进一道倩影,正是戚白薈,嘈杂声戛然而止。 “今天多谢诸位了。”戚白薈为人淡漠,却不是不懂礼数,对著教官和学生们頷首感谢。 教官刚才还一脸严肃地教训学生,忽然脸皮一僵,有些尷尬道:“娘娘言重了,此乃陛下吩咐,臣等奉旨行事而已。” 学生们也七嘴八舌地叫嚷道:“娘娘千岁千万莫要如此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戚白薈怔了怔,摇头道:“我乃赫温克族长,未曾受陛下册封。” 教官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臣懂的。” 你懂个嘚儿! 戚白薈险些再次破功,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的转移话题,对教官说道:“我想问大人借用几个人,不知可否?” “自然自然,没问题,不知娘娘……”教官一口答应,就是看到戚白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赶紧改口,“不知族长要几个人,要做何事?” “炸山。”戚白薈简单解释,顿了顿补充道,“在山体之內,需谨慎小心,要老手。” 教官的神情严肃了起来,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与戚白薈约好明日一早见。 戚白薈没有再多说什么,回到族中,让彭朗叫来了那顺婆婆和族中几位仅存的长辈。 那顺婆婆的神情明显还没缓过劲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不远处的拉穆湖。 “我打算全族迁徙,离开锡那错。” 戚白薈开门见山,看著在场的几人。 彭朗眼睛一亮,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而且小姐的想法他是绝对支持的。 那顺婆婆一愣,问道:“迁徙?去哪里?” 几个长辈也看著戚白薈,他们想问的问题也是同样的。 “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戚白薈指著村子外还没收拾乾净的乱象,说道,“今日他们受挫尽歿,下次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赫温克只剩下我们这些最后的香火,经不起折腾了。” 那顺婆婆不再开口了,那几位长辈也低下了头去。 他们都生於此长於此,锡那错就是他们的家乡,虽然冰天雪地气候严寒,可是他们习惯了这个地方,这里就是他们的根。 迁徙离开?这个念头他们从没有过,哪怕曾经百年难遇的雪暴都没让他们想过要走。 可是戚白薈说的是实情,今天那批来势汹汹的敌人让他们感受到了危机,如果不是那个大武皇帝派来的人正巧赶到,用那么多武器和手段帮他们解了围,恐怕现在村子里已经不会再有人活著了。 “好,我赞成。” 那顺婆婆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现场的沉默,她抬头看著村子外的景象,嘆了口气,“虽然很捨不得,但再不走的话,就会有更大的麻烦,我老婆子一个,不怕死,可是孩子们还小,他们是要好好长大的,而且……不值得,不值得了。” 几个长辈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担忧。 扎音临死前的话他们也听到了,这两千人不是大月氏的军队,是韃靼的。 他们是赫温克,也是韃靼的臣民。 祖卜可汗,是新的韃靼皇帝么?他要復国了么? 可是为什么要来杀我们,我们只是一群本分忠诚的守陵人而已。 几位长辈最终点点头:“走吧。” 第835章 炸山,取宝 几人的情绪变得很低落,毕竟他们离开家乡,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还有。” 戚白薈是唯一不伤感的人,依然面无表情道,“你们听到了,韃靼皇帝要福灵洞,他想要,但是我不想给了,所以我要一起带走。” 那顺婆婆失声道:“小姐,你……你要违背组训?我们是守陵人,福灵洞也是陵寢的一部分,我们怎么可以……” 戚白薈冷冷道:“从他们向我们拔刀时起,我们就不是守陵人了,既然都不用守陵了,福灵洞当然就是我们的了。” 几个长辈面面相覷,问道:“那小姐打算作何用处?” 戚白薈道:“送给大武的皇帝,为赫温克换取一个安身立命。” 韃靼皇帝想要復国,要这批珍宝,这本没什么毛病,但他错就错在向锡那错发兵。 虽然这事透著蹊蹺,开启福灵洞和灭赫温克全族毫不相干,可戚白薈还是將这口锅扣在了他们头上。 韃靼皇帝狼子野心,那傢伙对自己不死贼心,要怎么选很简单。 她做出了决定,那顺婆婆和几个族中长辈便不再多说,虽然看起来他们对这个决定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戚白薈还是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他的心很大,足够容下赫温克,会接纳且保护我们的。” 那顺婆婆看著她坚毅果断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唏嘘。 她记忆中的戚白薈还是那个小时候蹦蹦跳跳的可爱模样,后来失踪二十多年,现在却变得和扶琅族长一模一样了。 那是小姐的母亲,是个说一不二的好族长,当初大月氏突然围攻锡那错,是她將那些孩子们藏了起来,然后和丈夫带著亲生女儿引开了追兵。 是了,她现在既然是我们的族长,该信她的。 那顺婆婆颤巍巍地弯腰一礼:“一切听族长吩咐。” 锡那错的夜晚美丽静謐,可是今天晚上註定无人入睡了。 族人收到了戚白薈的通知,要准备迁徙了,所有人都很难受,却很理解,只是有些不舍。 锡那错的早晨来得很晚,但终究还是来了,在天边刚泛起一抹苍白的时候,戚白薈带著彭朗墨离还有几个学生,穿过那座破败的石殿,穿过那片扎音的奇兵埋伏的树林。 那最五百个倒霉鬼到死都不知道,他们想要来找的宝藏被他们不经意地路过了。 最终来到北山脚下密林遮蔽处,还是和上次那样,戚白薈用一把铁剑插入某条石缝,轻轻一拧。 嘎吱吱…… 崖壁上的洞口又出现了,走到深处是一面石壁,石壁之后才是真正的福灵洞。 藏宝是为了將来能重新取出的,所以並不是彻底封死,只不过戚白薈不知道机关怎么打开。 但既然打不开,她就决定乾脆强行破除了,於是在上次写信时问林止陌討炸药。 现在炸药来了,还有会玩炸药的炮兵系。 辰时,赫温克族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堆满了几辆车,集中在村子外等候著。 他们先人的墓还都在这里,没有將尸骨一起迁走,因为戚白薈说,他们早晚会回来的。 戚白薈自己父母的也还在原处,没有惊动。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炸响,紧接著脚下的大地都在隱隱晃动,山脚下一大片烟尘瀰漫而出。 所有人安静地等待著,目光看著久久部落的烟尘,不知过了多久,戚白薈出现,对他们唤道:“来,可以搬了。” 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女人们看护著,男人和军校的学生们一起来到山脚下那个洞口。 山洞口保持得很好,没有坍塌,走入洞中来到最深处,石墙,已经被破开了。 …… 林止陌去了趟傅家,婶婶她老人家怀孕七个月了,总是要去看望一下的。 傅雪晴胖了,看起来珠圆玉润,愈发好看了。 寧王更胖,他跟著傅雪晴一起吃喝,补过头了,也愈发难看了。 所以寧王最近心情很不好,在林止陌跟他要钱时,心情更不好了。 “我好歹是个皇帝,他那户部尚书还是我给他封的,凭什么现在我要钱他不给我?” 马车上,林止陌咬牙痛骂寧王,身边坐著蒙珂。 其实今天是傅雪晴邀请他去的,因为十三行省的开发公司下属分公司正在紧张筹备,可是除了江南的资金充足,山西的勉强凑合,其他各省都一个比一个穷。 有钱人少了,那么开分公司的钱就要大武集团出更多的部分,大武集团出钱不就是等於林止陌出钱么? 林止陌现在是比以前富裕了,可也顶不住十一省同时缺钱啊。 开发开发,要做的事情太多,要用的银子更多,没有股东分担压力,他压力很大。 所以他顺势找寧王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户部拿一笔钱,算是抽调也好,借贷也好,总之他要钱,越快越好。 寧王一口拒绝,表示户部自己都不够用,然后饭都没给他吃就將他请回了。 蒙珂一直在听著林止陌的抱怨和吐槽,实在忍不住笑,笑啊笑啊的就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林止陌身上。 林止陌的骂声停止了,瞪了眼蒙珂。 “我火气旺著呢,別来招惹我啊。” 自从那层纸被捅破后,蒙珂就彻底放飞自我了,有事没事都要黏在林止陌身边,只不过始终没有过分的举动而已。 但说实话,刚才是马车顛了一下,不是她故意扑过来的。 林止陌不说还好,一说之后西南妹子的逆反心理顿时出现了。 蒙珂咬了咬牙,索性靠在林止陌的胸前,故意说道:“先生不喜欢么?” 林止陌瞪著她不说话,最近太忙了,忙得连睡觉时间都很少,对蒙珂的小骚扰竟然有点招架不住。 蒙珂却难得看见林止陌这样的表情,心中只觉好笑,於是双手一探搂住他的脖子,继续说道:“先生,你真的不打算理我了么?” 林止陌的嘴角忽然扬起,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不听劝是吧,这可是你自找的。” 话音刚落,他的大手已经抄住蒙珂的后脑勺,眼睛对眼睛,嘴巴缓缓逼近,似乎要用蒙珂的樱桃小嘴来泄愤。 蒙珂愣住,这才意识到不妙,慌忙就要挣脱,却发现已被林止陌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哎哎!先生你干什么……不要,这里是大街上,我……唔唔唔……” 娇呼,求饶,和车轮声混杂在了一起。 第836章 谁这么大谱 林止陌的每个红顏知己都有各自的特点,比如小黛黛很大,小香香很香,邓芊芊腿很长,小清依没哥哥。 而蒙珂的特点就是火辣奔放,敢当面表白,敢主动亲林止陌。 但这不代表她敢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在马车里跟林止陌酿酿酱酱。 那层纸破了,但是那层膜还在。 她拼命挣扎,拼命挣扎,可是渐渐的她迷糊了,原本捶打著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搂抱,圈著林止陌的腰不愿鬆开了。 那扑鼻而来的浓郁男子气息让她著迷,让她沉沦,耳边车外的人声变成了刺激她神经的因子。 可是林止陌却忽然停住了,坐起身来將车帘撩开一条缝隙。 蒙珂呆愣了一下,不甘不愿地坐起身,整理著衣襟,也凑到林止陌身侧往外看去。 马车停了,那是因为有一乘大轿正从街上通过,肃静迴避的牌子前头开路,两边几名佩著刀的护卫耀武扬威的护持在轿子两边。 原本就十分拥堵的街道因为这乘轿子变得更堵了,开道排子所过之处无人敢不避让,於是硬生生將林止陌也逼停了在旁等待。 “这谁呀,这么大谱?”蒙珂好奇问道。 林止陌摇摇头,轿子上没有徽章印记,他也看不出是谁。 寻常商户再有钱也不敢如此招摇,而且那些护卫的佩刀分明是官制的,也就是说这轿子里必定是个官,还是个大官。 不过京城之中敢这么招摇的官员不多,就连两位国公出行都很是低调,汉阳王崔玄平时出门更是用走的,身边最多跟两个老兄弟。 好在那乘轿子很快就过去了,街道上也继续恢復了畅通,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林止陌忽然发现人群后方有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公子哥,站在街边东张西望,然而一个家丁打扮的汉子钻了过来,低声与他说了几句什么,又离开了。 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小画面,林止陌却很敏锐的发现一件事。 那个家丁刚才是跟在那乘轿子后边的,只不过那几个佩刀的护卫太扎眼,他才被人无意中忽略了。 於纷乱中观察细节,这是一个美术生的基操,所以才被他一眼认出。 这个公子哥看来和那乘囂张的轿子有什么关係,却刻意混在人群里,只不过林止陌也就看了这么一眼,没有多在意。 他一个皇帝,每天那么多破事烦他,没必要谁都关注著。 马车先將蒙珂送回了住所,这是一座不算很大但是很精致的小院,目前就蒙珂和茜茜两人住著。 蒙珂从车上下来,响起刚才在车里那段刺激的亲亲,忍不住瞪了林止陌一眼。 只怕没有那个轿子打扰,先生也不会真的继续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无非就是嚇唬嚇唬自己。 但是那种人山人海中忘我亲吻的感觉,其实很刺激,很美妙。 蒙珂一边回忆著细节,一边踏进大门,刚穿过院子,就被人拦住了。 “啊!” 她嚇了一跳,回过神却发现是茜茜。 茜茜叉著腰恶狠狠地瞪著她道:“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蒙珂有些莫名其妙,好笑地看著她这副样子。 “你嗦过就算表白成功也不会丟下我不管,可是现在呢?天天和先生在一起,把我丟在家里不管!” 茜茜显得很愤慨,很委屈,像一个被人丟弃的小猫咪。 蒙珂一滯,有些心虚了。 好像是这样哈,这几天一直跟著先生忙来忙去的,看起来都是做事,可自己很享受这种时时跟在先生身边的感觉。 “那个……最近確实很忙。”她努力辩解。 茜茜却一把搂住了她,钻进她怀里撒娇道:“啊!不行的,你不能不管我,先生有那么多妻子,你要是隨隨便便进了宫肯定被人欺负的!” 蒙珂身形高挑,茜茜比她矮了小半头,这么撒娇居然並不怎么违和。 “等等!”蒙珂赶紧止住她的话头,“你从哪听来的?” 茜茜认真说道:“史书上都这么写的,歷代皇帝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妻子,所以后宫里的爭斗比朝堂更厉害,以前有个甄什么的皇妃……” 蒙珂无奈:“哪本史书写这种?不要命了?再说先生就不是那样的人,他的妃子是很多,可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好,也不会委屈我的。” 茜茜义正言辞道:“那我不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你进宫了我也要保护你的,相信我,我现在看的书很多,很厉害了!” 沉默,对视。 蒙珂看著茜茜,一言不发,眼中满是看穿她的清醒。 片刻之后她才开口:“说吧,我的茜茜公主,你想干什么?” 茜茜继续在她怀里扭著撒娇:“啊呀,我就想经常跟著你学东西,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蒙珂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看著茜茜这做作的样子有点好笑。 跟著我?可我都是跟著先生的,所以去除中间商之后你其实想跟在先生身边对吧? 一定是这样! 蒙珂觉得自己越来越睿智了,假装没有识破,揉了揉茜茜的一头棕色捲髮,说道:“好,明天开始,我再也不丟下你了……好了放开我吧,我先去洗个澡。” 茜茜將她放开,任由她去屋里梳洗沐浴。 院子里春风拂过,夕阳晚照,一片温馨,但是茜茜却收起刚才撒娇的模样,变得愤愤。 “虚偽的先生,之前那么一本正经,现在却天天让阿珂陪著……不行,阿珂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能让她被继续骗下去,我一定要找机会拆穿他的真面目!” 茜茜握紧了小拳头狠狠发誓,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拆穿真面目之后要做些什么。 这天晚上林止陌留在了乾清宫,陪著夏凤卿吃了顿晚饭,又逗弄了会孩子,正要早些休息,忽然柴麟来求见。 “陛下,下边人来报,今日城南一座宅院中有人设赌局,台面流水巨大,已逾百万两白银。” 林止陌正在系衣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时已皱起了眉:“谁这么大胆子?” 大武朝不禁赌,各州府也有大大小小无数赌坊,可是林止陌不喜欢赌,更討厌那些没有节制的滥赌导致家破人亡的事情。 而且一场豪赌就过百万,还是在京城中。 谁组的局,这么有胆气? 另外关键是,这事肯定还有別的內幕,不然不至於让柴麟这时候来稟告。 第837章 陕西留守 “宅子明面上是一个有钱寡妇的,但臣查过,她背后有个男人,乃是吏部右侍郎李康成。” 柴麟说到这里顿了顿,接著道,“组局的乃是涿州巨富项四,今日参赌的大半都是做生意的,但其中最关键的是有一个公子哥,他的赌资不单单是金银,而是各种名贵珠宝,书法字画,还有前朝古董,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林止陌眉头一挑,他知道关键点来了。 谁家赌钱不带银子带古董去的?这不是缺心眼,是有问题。 柴麟继续说道:“那些古董字画都是稀罕物件,那公子哥输了就拿那些折价抵扣,贏了却只收金银,有人开始是不愿的,但他给出的价格都比寻常市价低了不少,於是很多人都借著赌局来用金银跟他换那些了。” 林止陌都不用多思考就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赌,是在用一种另类的方式折换財產,或者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洗钱。 古董字画都是收藏用的,喜欢的人没人会无缘无故拍卖,可那个公子哥却拿出那么多来跟人赌,这其中肯定有鬼。 他点点头,说道:“嗯,说下去,结果如何?” 柴麟答道:“结果便是他带来的字画古董被换了个乾净,到手中的金银粗略估计已破百万,在所有东西换完之后他就走了,没有逗留。” 林止陌愈发肯定了,这就是一场別致的洗钱。 古董字画保值,但若是来路不正呢?万一被查到问题將是致死的罪证。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卖掉换钱。 可是那个公子哥却不选择拍卖,而是用赌局中的输贏来做变相的交易,那就说明两点:一是这批东西见不得光,去拍卖必然会出事,二就是这个公子哥赌术高明,能將输贏控制在手,又或是他根本就和组赌局的人是一伙的。 林止陌问道:“查到来路了么?” “查到了。”柴麟答道,“那公子哥乃是陕西一带颇负盛名的惯偷地里白,此人以偷为名,最擅长的却是赌术。” 林止陌恍然,可接著又看向柴麟,奇怪道:“这事你追查就好,为何此时就来稟告?” 柴麟一笑:“因为臣的手下跟著地里白回去,发现他是受人僱佣的,雇他之人乃是陕西留守汤文柏之子汤翰,而汤文柏今日回京述职,已向吏部提交文书,明日要求见陛下的。” 林止陌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一幕。 那乘囂张扎眼的轿子,开路牌和带刀护卫,难道就是这个陕西留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还真是巧啊。 天下十三行省,最有钱的当属江南,最穷的却不是地处边关的西北,也不是穷寒极冷的东北,而竟是陕西。 林止陌这一世还没去过陕西行省,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情况,所以暂时不好说。 可即便这一世的陕西开发得欠佳,黄土高坡也不利於农耕,可也不至於变成十三省最穷。 留守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官职,一般都在边关州府会设立,既管兵也管民,边防与民生都是他掌权,有点类似明朝时的都督。 陕西留守,这还是个宣正帝亲自委任的老臣,林止陌至今还没见过。 “好,朕明白了。”林止陌已经在心里有了计较,满意的看了眼柴麟。 天机营还是创建得很明智的,至少这件事到现在没见锦衣卫来上报过。 一个普普通通的宅院,里边进行著数额巨大的赌局,內里还藏著一个不为人知的洗钱行为。 还好,天机营发现了。 “柴麟。”林止陌沉吟片刻,说道,“派人前去陕西,暗中查看边防各镇。” 柴麟一怔,立刻会意:“陛下是担心边防要塞基建……” “不错。”林止陌冷笑,“天上会掉馅饼,但绝不会掉古董,去看看,或许能知道那么多值钱东西是哪里来的。” 柴麟领命:“是,臣这就安排。” 窗间过马,又是一朝晨露。 今日有早朝,林止陌在太和殿上发了一通脾气,显得很是暴躁。 暴躁的原因就是各地开发公司的筹建问题,国库虽然比去年充实了太多,但是大武国土面积大,各地基建民生都差到了底,想要重建起来需要的资金简直是一个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这个问题林止陌是早就想到了的,所以才会破天荒搞出大武集团和大武开发公司这种生意,甚至还不要脸面的弄出了股票交易所来坑人钱財。 但还是不够,除了江南山西,还有十一个巨大的坑等著他。 百官噤若寒蝉,他们都是文官,是读圣人学说成长至此的,可圣人没教过他们怎么赚钱。 最后林止陌恼火地拂袖离去,留下一班官员面面相覷。 一个流言渐渐传了开来。 当今圣上因为开发公司组建不利而大为恼火,或是將要用半抢半诱之计去拉拢各地士绅豪族,大武集团缺钱,陛下缺钱。 流言很快从太和殿传出了午门,不到下午,京城中许多百姓都知道了。 林止陌在御书房批阅著奏章,看似平静如水,实则一直在等待。 他在等那个陕西留守,想要好好聊聊。 可是等啊等的,汤文柏没来,蒙珂却先来了,还带著茜茜。 林止陌现在也没心思和她们多说什么,便让两女在旁边落座,正好帮自己整理一下奏章文书。 茜茜进来之后就一直眼珠咕嚕嚕地打量著林止陌和蒙珂,想从两人身上查看到什么猫腻,可惜现在林止陌一心都是那批古董,根本没有半点问题。 就在这时,王青来报,汤文柏到了。 林止陌淡淡道:“宣他进来。” 一个魁梧身材的中年官员大步踏入御书房,一撩前摆跪倒在地。 “臣,陕西留守汤文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笑笑:“汤爱卿,一路辛苦,平身。” 第838章 汤文柏 “谢陛下。” 汤文柏起身,垂手站於下方。 林止陌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柴麟给来的资料里说他是陕西本地人,年少贫苦,不是世家出身。 这年头能凭藉一己之力登上朝堂,还做到留守这等一方大员位置的,整个大武都屈指可数,不管汤文柏是不是个好官,至少心性和运气还是令人称羡的。 汤文柏已年过半百,身形却仍是挺拔魁伟,浓眉阔口相貌堂堂,只是那双眼睛深邃无波,表面上对林止陌这个皇帝恭恭敬敬的,实则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林止陌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林止陌。 汤文柏原是宣正年间的进士,受先帝青睞,最终赐了这个陕西留守的官职,歷经十几年风雨,期间先帝驾崩,內阁把持朝政,再后来弘化帝姬景文一朝强势归来,重新夺回朝权。 这期间整个大武天下腥风血雨刀光剑影,最终太后从垂帘听政退回宫中,內阁三巨头也被逐一瓦解,祸乱天下的太平道被连根铲起,又荡平逶寇,清剿藩王谋逆,又一力打造大武集团…… 一桩桩一件件常人难以想像的事情都出自他手,而这些事情看起来繁杂危险,却竟然只是发生在短短一年之间。 此子非同小可! 汤文柏在心中默默给林止陌落下了一个判断,眼神愈发收敛。 林止陌开口了,关切地问道:“汤爱卿,北地守军近况如何,屯田状况可好,衣食可丰足?” “多谢陛下惦念,臣代北地十二万守军叩谢圣恩。” 汤文柏说是叩谢,却只是拱了拱手,不假思索的开口答道,“北地沿线五关十九州,有四关在臣治下,至今虽偶有胡人侵袭劫掠,却尚属安稳……” 一番冠冕堂皇的匯报开始,林止陌装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还让蒙珂在一旁记录著。 陕西地处大武北部,即俗称的北地,与大月氏国土交界最长。 但北地沿线有边关城防,高松巍峨的城墙,胡人的铁骑难以突破,总的来说大部分还是安全的。 夏凤卿之父夏仲泽镇守的就是其中的笠堂关,处於陕西与西北交界之处,正是五关之中唯一不在陕西境內的那一座。 如此边防重务,尽在汤文柏一人身上,林止陌手里其实早就有了关於汤文柏的资料。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 这年头做个一府长官都这么能挣钱,更別说汤文柏这种边防重臣了。 可是资料中所说他的家產虽然丰厚,却没夸张到哪里去,因此林止陌才会对昨天那场豪赌中出现的古董字画感到惊疑。 连天机营都没能查出的家底,这个汤文柏绝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相信要不是这次为了脱手换现银,恐怕这些厚实的財產还不会暴露出来。 只是林止陌在心中已经给汤文柏敲上了必死的章,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一味的与汤文柏閒聊,询问陕西的风土民情財政状况,看起来君臣和谐共谋盛举的样子。 直到聊了將近一个时辰,林止陌才意犹未尽的停止了谈话,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疲態,汤文柏也顺势告退离开。 他刚走,林止陌脸上的平和从容就消失了,森然道:“好一个尚属安稳,只怕这安稳是用不知多少家破人亡才换来的。” 汤文柏说的一切他都不信,就比如什么胡人偶尔侵袭,北地那么绵延漫长的边境,不知多少百姓和军户在那里生活,靠那些守军根本防范不住。 姬景俢一直和自己保持著通信,就从他去年到边关游击巡查到现在这点时间,已经击退歼灭了不知多少大月氏的零星散兵。 北地之外要么是草原要么是沙漠,中间隔著大片的无人区,胡人骑著快马来去如风,大武国境內防不胜防。 林止陌相信在姬景俢没能照顾到的地方,被劫掠的人家怕是不知道多少了。 就这,汤文柏居然还敢说出一个尚属安稳来。 林止陌將徐大春和柴麟叫了进来。 “锦衣卫和天机营联手,给朕去陕西仔细查看,关於边防,关於民生,暗中查探,不要打草惊蛇。” 两人齐声应道:“是。” 林止陌又道:“这个汤文柏藏得好,可能不会那么容易暴露,此行看你们的手段,朕想知道,为何陕西会是十三省最穷!” 就算他是个美术生,可也知道陕西有个渭河平原,號称八百里秦川,那也是天下出了名的富庶之地。 但是现在,大武开发公司要去那里筹建分公司,当地连几个像样的股东都找不出,这太不可思议了,而且据开发公司筹建部的人匯报说,陕西民间的农耕、商业、道路等相比其他行省都落后许多,也就是说要开发建设须投入更多的资金。 “汤文柏还要在京城逗留一段时间,注意他的人际交往暗中行事,还有……”林止陌又对柴麟道,“汤文柏之子继续暗中跟著,昨日赌局之上所见的古董未必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或许还有,另外儘快查明他换取现银的用途。” 徐大春和柴麟领命而去,林止陌看著手边蒙珂的记录,都是汤文柏所说的陕西现状和具体数据,已是厚厚一叠。 蒙珂在继续整理著奏章,茜茜却不时瞥向林止陌,小嘴撇啊撇的。 林止陌眼睛看著奏章,其实已將她的举止看在眼里,淡淡说道:“有什么想法就说,不必躲躲藏藏的。” 茜茜顿时不高兴了,说道:“我没有躲躲藏藏,我就是对於先生的行为有点不理解。” “哦?”林止陌索性放下奏章,笑眯眯道,“哪里不理解,说出来,我给你解惑。” 茜茜咬了咬小银牙,说道:“既然先生已经知道汤犯了罪,为什么不將他直接抓捕盘问,还跟他这么客客气气的聊天?” 林止陌点点头:“所以呢?有什么问题?” “你……一点都不real。”茜茜最討厌他这种吊儿郎当无所谓的样子,就是这种样子,让不知道多少人被他的表象蒙蔽,最终吃了他的大亏,比如自己的父亲,还有阿珂,还有自己…… 她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最终只憋出了两个字:“虚偽!” 林止陌失笑:“你又不是个rapper,要那么real干什么?” 第839章 韩顺求助 茜茜最终都无法释怀,因为林止陌的淡定从容把她气坏了。 她不是为汤文柏打抱不平,因为这人死不死跟她没有关係,可她就是看不惯林止陌表面风轻云淡其实暗中把控一切的样子。 “虚偽!虚偽!气死我了!” 深夜的家中,茜茜和蒙珂躺在一张床上,还在发著牢骚。 她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在她看来,当初的先生表面上一本正经,用大武的话来说叫人模狗样,看起来他对阿珂没有一点不正常的想法,可是阿珂一表白他就马上答应了。 这不是虚偽是什么? 蒙珂和她躺在一张床上,关係莫逆的一对闺蜜习惯了在夜里说点闺房私话。 “你在生气什么呀,先生这么做当然有他的道理。”蒙珂忍著笑解释。 茜茜紧紧抱住蒙珂用力晃著,叫道:“啊啊啊!我不管,他就是虚偽!” “停停停,別晃啦!” 蒙珂呼救,没办法,茜茜发育得太好,被她这么搂著胸前压得慌,气都喘不过来了。 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她还在给林止陌解释:“先生这么做是对的,汤文柏掌控北地边防十二万守军,就算要拿下他也不能说抓就抓,边防会出事的。” 茜茜猛地抬头瞪著她,开口却是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之前不是不想跟先生表白的吗?怎么忽然想通了?” 蒙珂愣了一下:“不是你建议我去的吗?” 茜茜也愣了一下,一下子泄气了:“好吧。” 顿了顿后她又不甘心的说道,“那你就不怕先生只是沉迷於你的美色,其实根本不喜欢你呢?” 蒙珂却道:“没关係啊。” 她说是这么说,心中却门清得很,先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从平时的说话行动中就能看得出来,这是做不了假的。 茜茜还是不死心,想了好久后说道:“大武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如果他不喜欢你……” “无所谓,反正难受的是瓜,爽的是我。”蒙珂笑著搂过茜茜,安慰道,“好啦好啦,以后我多陪你。” 茜茜还想说什么,蒙珂已经闭上了眼睛睡了。 “討厌……” 最终茜茜还是没能將心里的愤懣发泄出来,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最近为什么情绪这么暴躁,真的是因为先生的虚偽吗? 蒙珂很快进入了梦乡,可是茜茜睡不著了。 两日之后,汤文柏离开了京城,向吏部留存的行程是说去河南祭拜恩师,只是他离京的时候却没有再那么大的排场,就单单一架马车和少数几个隨从。 柴麟將这个情况报於林止陌后,林止陌笑了:“果然,当初来京城时这么大张旗鼓,是给朕施压的。” 地方官来京述职从来都讲究一个低调,以显示自己的清廉刻苦,可偏偏汤文柏来京城时弄出那么大的阵仗,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来了一般。 当时林止陌就觉得古怪,事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汤文柏心里有鬼,生怕自己死在京城,故意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皇帝才会顾及脸面,对他忌惮几分。 又过了几天,汤文柏的行程之中一直有人暗中跟著,却没见任何异常,但是陕西那边的调查也同样没出结果。 去的锦衣卫和天机营仿佛进入了一潭死水,关於汤文柏的一切不利因素都根本查找不到,当地百姓们生活很苦,但是没人能说出为什么这样。 各州府衙门的官吏也都兢兢业业的正常当值,边关也十分安静,没有胡人的踪影。 一切正常,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林止陌在御书房中皱眉看著一份份来自陕西的急报,顾清依却忽然来了。 “怎么这时候找我?谁病了?”林止陌下意识的就问了出来。 顾清依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我找你就只会是谁生病了?你让我进宫就是给你当太医的么?” 林止陌自知失言,赶紧从书桌后走了出来,伸手搂住了顾清依。 “是我说错话了,对不住。”吧唧一声,他在顾清依脸上亲了一口。 说起来他对小清依確实有些愧疚,把人娶进宫了,可是却让她操心著自己那些红顏的身体,连生孩子都是她忙前忙后的。 的確是不太人道,而且最近自己太忙,也很久没跟小清依人道了…… 好在顾清依虽然不太轻易言笑,实则却是个豁达的性子,只是隨口抱怨一声就没了脾气。 “我表哥有事想见你。” 顾清依的表哥韩顺,当初在杏林斋老铺时就和林止陌相熟,他也是个读书人,只是对读书实在没什么天赋,去年考会试没过,便心灰意冷,恰逢顾清依被迎入宫里当了贵妃,林止陌索性赐他当了大武药坊的主事。 韩顺是个本分实在的人,平时话不多,但是信得过,药坊在他的打理下到现在一直都很稳定,没出过什么问题。 可是他从去年到现在都没主动求见过自己,林止陌有些好奇,难道药坊出事了? 小清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於是林止陌宣韩顺来见。 只是韩顺一见林止陌就跪下道:“陛下,臣有事相求。” 林止陌见他神情间隱现焦急,问道:“发生了何事?” 韩顺道:“臣有位同窗的兄长,任都察院御史,姓赵名义甫,此前被陛下差往陕西巡按。” 他一说,林止陌就想起来了,十二道御史,被他派往各省巡按,督查春耕与官吏行止的。 韩顺接著说道:“他平日里每隔五日便会寄家书回来,可是此番已过月余,却没见再有消息,他家人怀疑……他出了意外。” 林止陌眉头一皱,又是陕西? 巡按御史是自己派去的,相当於代天巡狩,应该不会有人胆子大到对他们动手。 韩顺又道:“赵家年兄为人沉稳,以孝悌为先,绝不会不寄家书回告父母,故我同窗托人前去陕西询问,却说……没人听过有巡按御史。” 林止陌一怔。 这是真出事了? 第840章 想你了,就来了 不过这事也说不准,曾经季杰去三省巡按时就故意低调,隱藏身份,也是没人知道的,这样更方便他暗中寻找证据,为百姓做主。 林止陌想了想,说道:“好,朕知道了,会派人立刻前去查明的,不过这事你没先去都察院求证么?他们或有赵义甫的消息也未必。” 韩顺有些尷尬:“臣与同窗已去过都察院,没人知道赵义甫的去向,而且也没人愿意多聊,他们说……说十二道御史乃是衝撞陛下被责罚去的,故此都不敢於他们扯上关係。” 林止陌也尷尬了,自己当初让那十二个御史去各省巡查春耕,其实是正儿八经要他们去办事的,可能就是当时早朝时自己发了脾气,被別人误会了。 不过没所谓了,就算韩顺这次不来找自己,陕西也是要好好查一查的。 韩顺得了回应后告退了,林止陌坐在书桌后看著手中的一份奏报和一份户部的年报,轻声冷笑。 奏报是从陕西渭南县发来的,被软禁在镇抚司衙门的云让出了力。 他的贪狼虽然被洪羲夺走了,可大武境內还是有他几个心腹在暗中潜伏著,渭南这个就是。 户部年报是陕西一省去年整年的,数据可谓是惨不忍睹,不光没有达到户部要求的赋税指標,就看各府各县用硃笔標出来的数字,连百姓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难以维持。 但那份奏报却不同,上边没有具体赋税数据,却有一份去年渭河平原五府十七县的粮食收成。 不愧是陕西行省人口最为密集的富庶地区,奏报上给出的数字与江南同面积的州府收成也差不了太多,可如此漂亮的数据,陕西为什么会成为大武最穷,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顾清依看著他一脸阴沉不爽的样子,倒了一盏茶送了过来。 “喜条达而恶抑鬱,你这么闷闷不乐的,早晚非得憋出病来。” “呵,我本以为朝堂整肃一新之后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可假帐都做到我眼前来了。”林止陌屈指弹了弹面前的奏报,“瞧瞧,就这么大的数据对比,明的暗的,若说那个赵义甫真的被人在陕西境內暗杀了都一点不奇怪。” 顾清依瞥了一眼,就连她都看出来了,户部帐目是有很大水分的,那分奏报才是正確的。 “你生气也没什么用,反正不是派人去查了么,就像治病一般,探明病源,药石镇之……” 话刚说到这里,她发现林止陌的眼睛忽然一亮,顿时停住。 林止陌將阴阳帐册拍在桌上:“不错,病源到底在哪,需要好好查一查,御史查不到就天机营去查,再不行就我自己去!” 上次福建之行给了他一个深刻的记忆和教训,世家之祸深藏於內,一般人根本查不出什么问题,但那一片地方其实早就烂透了。 陕西也有世家,还有汤文柏这种地方一霸,如果上次赌场中那价值百万的古董字画真的都是他的,那他这个陕西留守可能就是最大的毒瘤,一般的御史肯定是解决不了的。 这里边猫腻太多了,就比如赵义甫在陕西失踪,这时候汤文柏却带著儿子跑来了京城,造成一种与他无关的假象。 果然做到这个位置的官员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但是现在除了一份渭南县的奏报,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甚至都不能確定汤文柏是不是贪了。 入夜之时,林止陌来到了公主府,可是却得知姬楚玉带著卞文绣去了河北。 去年的灾情颇重,又加上太平道反贼的那次举事,因此直到今年开春,民间仍有不少百姓在为生计愁苦。 所以姬楚玉和卞文绣亲自主持去河北賑济,只为儘快解决民生困苦问题。 林止陌踏进內院之时入眼处一片安静,姬若菀居住的小院隱隱透出一抹淡淡的亮光。 他推门而入,转进內室,一眼就见到姬若菀正在伏案写著什么,烛光如豆,映著她身上一件淡绿色的轻薄睡裙。 “呀!” 姬若菀听到声音霍的回头,当看到林止陌时顿时欣喜地跳了起来,扑入他怀中,“哥哥,你怎的来了?” “想你了,就来了。”林止陌顺势搂住她,手指在姬若菀背后一抹,光滑无阻碍。 咦?真空啊! 烛光之中,姬若菀绝美的容顏绽放出一抹不经意的羞赧,贝齿轻咬红唇,秋水剪瞳,抬眸一瞥间便是无尽风情。 “哥哥想我了么?”姬若菀带著几分小哀怨地轻嗔道,“你都好久没来看菀菀了。” 林止陌也很是惭愧,最近几个孩子出生后他忙得脚打后脑勺,又要处理政务又要抚慰產妇还要陪伴孩子。 別说姬若菀,就是宫中那几个都好久没去陪伴过了。 他今天过来是想找姬若菀商量关於汤文柏的对策的,可是眼下这情景……还是先做点正事吧。 林止陌搂著姬若菀那柔弱无骨的纤腰,低下头去,大嘴盖小嘴。 “唔……” 只一下,姬若菀就传来了热情的回应,那双玉臂如同长蛇似的绕上了林止陌的脖子,馨香扑鼻,温软在怀。 坐怀岂能不乱?反正林止陌做不到。 他就这么抱著姬若菀一步步来到床边,来不及唇分,他的手已经从睡裙下探了进去。 姬若菀香腮滚烫,身躯滚烫,心思显然也滚烫了起来,对於林止陌的侵袭显得无比配合,甚至还有反攻的趋势。 林止陌的嘴开始转移阵地,从嘴边到耳际,轻声说道:“菀菀现在越来越大胆了,裙子里都不穿小衣?” 姬若菀魅惑一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那哥哥猜猜,我还有哪里没穿?” “我懒,不爱猜……”林止陌的大手顺势渐渐往下,攻势也渐渐猛烈了起来。 已是暖春,府中內院又全是女子,於是窗子也半开著。 春风从窗口吹入,撩动了床幔,扑簌簌的轻颤,甚是凑趣。 草色全经细雨湿,枝欲动春风寒。 第841章 我要去北地 长夜漫漫,大战方休。 姬若菀伏在林止陌怀中,脸上还带著激情过后的晕红。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皇帝哥哥只要能想著她,偶尔来看看她,她就已经很知足了,从不会主动去宫中求见。 可这不代表她不渴望林止陌的到来,渴望林止陌的抚慰。 只是她觉得今天的林止陌有点不对劲,似乎心里有事,於是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问道:“哥哥可是有烦心事?” 林止陌点了点头,又摇头:“也不算多烦,只是感慨皇帝不好做。” 姬若菀噗嗤一笑,她当然知道皇帝不好做,也就是皇帝哥哥了,他所作的那些事情在歷朝皇帝中能完成的都少见,何况那只是短短一年。 若是连他都觉得皇帝不好做,那从古到今好做的皇帝也没几个了。 姬若菀是冰雪聪明的,也是温柔体贴的,她搂著林止陌宽阔的胸膛,手指轻轻抚摸著,问道:“不如和菀菀说说,或许有什么可以帮得到你的。” 林止陌也不客气,说道:“我来就是这个意思。” 说著他將汤文柏以及怀疑北地边防存有隱患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汤文柏之子汤翰在赌局上洗钱一事都没有漏掉。 “陕西有问题。” 姬若菀想都不想就说道,“汤文柏此人我以前就听说过,但是未曾有过交集,只知道他府上曾有一幕僚,与洪羲有来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止陌眉头一挑,果然找对人了,姬若菀真的知道。 “哦?那幕僚还在留守府么?” 姬若菀道:“没有,后来就没见他出现过,有传闻说汤文柏知道了他幕僚与洪羲暗通款曲,便杀了,可是我不信。” 林止陌点点头,他也不信。 幕僚是官员身边最亲近的人,属於亲信中的亲信,汤文柏怎么可能一开始就不知道他和洪羲有私交呢? 姬若菀继续说道:“当初洪羲曾与我们说过,陕西之地轻易不要去,更不要惹事,惹恼了汤文柏他也不好出手,可见他们暗地里应该也是相识的。” 林止陌却注意到了一个词——惹恼了汤文柏。 当初太平道横行天下,洪羲正是最为意气风发之时,可就连他都不敢去惹汤文柏,那就有意思了。 他沉默了下来,脑中仿佛出现了几个光点。 那是一个个事件与人物,就这么囂张且招摇地摆在那,似是在等著林止陌去理清他们之间的关係。 “洪羲和寧嵩暗中有关係,现在都跟著去了镇海城。” “寧嵩背后有韃靼残部的影子,又有大月氏的靠山。” “洪羲和汤文柏认识,又不敢招惹汤文柏,那么……” 那几个光点仿佛被林止陌一个个串了起来,最终变成一个答案。 汤文柏与大月氏,极大可能是有关係的。 这个答案虽然被找出来了,也很可能是真的,林止陌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北地边防那么长一片都在汤文柏手中,十二万守军啊,稍微出点问题,北方就麻烦大了。 现在好在他安排了姬景俢在北地外巡视,但他只有区区五千铁骑,那么长的边防城关肯定会有盲点和漏洞。 林止陌猛地坐起身来:“不行,汤文柏必须儘快解决,不然大武危矣!” 姬若菀也跟著坐起,將外袍拾来给林止陌披上,同时说道:“哥哥不必著急,我对汤文柏曾经了解过一些,此人明面上光明正大,实则很贪,但並无太大野心,说白了就是当陕西一地的土皇帝当上癮了,但是让他与外敌勾结反攻大武却是不太可能的。” 林止陌点点头:“嗯,如此说来赌局上那些古董真是他拿来换钱的了,但我在意的就是这个,为何他早不换晚不换,要在这时换现银,难道北地要出什么变故,他要跑路?” 姬若菀也不懂了,汤文柏这个留守,比陕西布政使这个首官的权力都大,並不是说走就能走得了的。 既然走不了,他换现银又有什么用? 林止陌忽然说道:“我觉得有必要亲自去一趟。” 姬若菀一怔:“去哪?陕西?” “严格说应该是北地边关。”林止陌眼神灼灼,“十二万守军,护著北边那么长一片,不能出一点岔子,我不放心。” “哥哥要去北地?那里可是和大月氏紧邻,北去不远就有胡人部落,万一出些意外怎么办?” “不会有意外,我会事先做好备案。” 林止陌其实心里也少许有些忐忑,但是偌大个北方门户,他更担心,不亲自去看看再解决问题,他怕是晚上都睡不著了。 “做好准备就行,再说十二万守军虽受汤文柏节制,可我毕竟是皇帝,御驾亲至,我就不信他们会造反。” 姬若菀的神情也凝重起来,咬著红唇低头沉思,片刻后说道:“哥哥,你要去的话我也不拦你,不过给我些时间可好?我去找江湖上的朋友先暗中打探一番。” 不等林止陌说话,她有接著说道,“天机营锦衣卫明面上去查,但江湖中人或许会查到不一样的东西。” 林止陌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我先等著。” 姬若菀又忽然贴了上来,可怜兮兮地说道:“那哥哥,你若是去北地,带著菀菀一起去好不好?” 林止陌侧头看去。 嘶…… 姬若菀说话到现在,居然一直都是光溜溜的,这么一个魅惑眾生风情万种的娇躯完全袒露在眼前。 林止陌无奈道:“菀菀你……” 姬若菀稍稍挺胸,头略微一歪。 林止陌差点被萌出一鼻子血。 “好……好吧,我答应你,一起去。” 姬若菀大喜,玉臂再次缠绕上林止陌的脖子。 “谢谢哥哥!” 林止陌咳嗽一声:“谢就这么谢啊?不拿点实际行动出来?” “那……那哥哥要人家怎么行怎么动呢?” 春夜微醺,春闺情暖,骚动的风还是吹到了公主府中…… 第842章 汤翰被烧死了 一夜忙碌之后,姬若菀去安排人找陕西地界的江湖中人暗查汤文柏,林止陌则回到了宫中。 他又重新梳理了一番汤文柏和陕西的所有奏报,发现还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 汤文柏在陕西做了將近二十年的土皇帝,从未被揪出任何错漏,连去年的寧嵩一案都没和他掛上半点影响,怎么这次像是中了邪,带了那么多古董字画来京城了?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他这么做简直就是直接展示家底给自己看。 不对劲! 林止陌一路思忖著来到乾清宫,远远的看到徐大春正在那里,神情似是有些焦急,背著手在原地打转。 他走了过去,问道:“何事?” 徐大春眼睛一亮,急忙说道:“陛下,汤文柏从河南回来了,算算时间快要入城了。” 林止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让朕去城门口摇手欢迎他?” “不是。”徐大春脸色有些尷尬,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昨夜城西百楼走水,夜深人静扑救不及,烧死了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汤翰。” 百楼,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之一。 林止陌正要跨进殿门的脚停顿了一下,接著只是淡淡地问道:“確认是他?” “是,百楼的老妈子数了客人后算出来的,大理寺的仵作来勘验也確认了,人虽然烧成黑炭似的,不过从年龄个头都和汤翰相符,另外还有几样烧坏的物件,也是他的隨身之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止陌点点头,跨入殿中,坐了下来。 徐大春跟著进来,口中不停。 “百楼的老妈子说,汤翰昨日酒喝得高兴了还不少钱买了个清倌人梳笼,结果就因为喝多了睡得太死,清倌人拉他没拉得动,和他一起没了。” “陛下,这火烧得蹊蹺,偏偏这时候將他烧死,臣觉得或是前几日他在那赌局里露了白,有人眼馋了,便想谋財害命。” 王青正在这时进门,奉上茶来,林止陌接过啜了一口,今年的新茶,口感不错。 林止陌道:“给大春也来一盏尝尝,新茶明目,他正需要。” 王青应声而去,徐大春听出来了,这是在揶揄他,不过他脸皮厚无所谓,乾笑道:“臣只是这么一琢磨,尚未来得及斟酌。” 不多时徐大春的茶来了,他谢恩接过,訕訕地喝了一口。 茶是喝了,事还得接著说。 徐大春试探著问道:“所以陛下觉得他真是被人烧死了?” “那是青楼,不是炮楼,哪儿那么容易被点著?” 青楼里过的是夜生活,不论是买的还是卖的,有一大半都是天亮才睡,想要认为纵火没那么容易。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说道,“查案不是你们锦衣卫的活么?你来问朕?” 徐大春抹了把冷汗,赶紧答道:“在查,在查……” 其实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僉事许崖南一大早就去现场了,但是百楼烧得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原本好端端的楼被烧成了一堆废墟,饶是许崖南是刑侦好手,也很难找到什么蛛丝马跡。 林止陌暂时没有再开口,低垂眼瞼默默思忖著。 汤家父子从陕西来京城弄出那么大动静,汤翰更是在那秘密赌场一夜之间倒腾百万两银子,如此明目张胆,可是又透著无比古怪,现在又索性被烧成了黑炭。 林止陌完全摸不著头脑,但是几乎能肯定不是被人谋財害命的。 天机营的人一直暗中盯著他,汤翰在赌局之后一直很消停,没怎么出去过,可偏偏在汤文柏快回京时去喝酒梳笼清倌人。 还有汤文柏歷年的贪腐,陕西的莫名贫穷,派去陕西的巡按御史无故失踪…… 一件件事情看起来互不相关,可是林止陌总觉得这事很不对劲,但具体不对劲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徐大春又开口道:“对了陛下,臣命人日夜盯著李康成,可是並未发现什么异常,要不要索性请他去镇抚司衙门好好问问?” 林止陌摆了摆手:“不必了,让你的人继续盯著便好,但朕以为他与此事未必有关。” 李康成是吏部右侍郎,怎么说也是堂堂正三品重臣,寧嵩之乱后换上来的这批官,都对这顶乌纱珍惜得很,没道理为了个陕西留守去冒这么大的险。 尤其是那个宅子太明显了,越是浮於表面的证据反而越可能是假的。 如果说汤翰之死另有隱情,甚至与汤文柏乃至胡人有关,那么李康成可能就是个被用来调开吸引力的道具而已。 最终林止陌暂时放弃了,说道:“行了,你先退下吧,继续盯著汤文柏便是。” “是,臣告退。”徐大春瞬间轻鬆,赶紧退了出去。 他发现陛下是越来越有气度了,以前还会爆个粗口骂娘什么的,现在几乎在他脸上看不到什么明显的表情了,即便是再不高兴也都会收敛起来。 喜怒不形於色,这才是一个成熟的皇帝应该有的气质,只是这样一来在陛下身边服侍的人也会越来越感受到压力,比如他。 算算俸禄,自己被罚到了哪年来著? 百楼大火引起了京城百姓一阵热议,就连宫中的太监宫女也多有人知道了,私底下在悄悄议论著,议论的点和林止陌的大致相同,那就是一个青楼怎么会大半夜失火。 而当临近傍晚时,岑溪年徐文忠以及何礼竟然同时求见,与他们同来的,正是汤文柏。 御书房中,林止陌又一次见到了汤文柏。 与上次他刚回京述职时的意气风发不同,现在的汤文柏简直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 他身上竟然只穿著件月白色的中衣,髮髻散乱,两眼无神,才入御书房便跪倒在地。 林止陌故意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淡淡问道:“汤爱卿何故如此打扮来见朕?莫非有何冤屈?” 汤文柏一丝不苟地磕头见礼,接著开口了,声音乾枯暗哑,像是在拉一把早已损坏的二胡。 而他开口说出的话更像是將琴弦直接扯爆了。 “臣,特来向陛下自首。” 第843章 演技 自首? 林止陌心中一动,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诧异之色,问道:“哦?汤爱卿此言何意?为何事自首?” “数年之前,臣无意中寻见前朝永王之墓,掘之获古董字画珠翠宝石无数,臣一时贪念起,將之尽数藏匿。”汤文柏仍然匍匐在地,语气中带著回忆与唏嘘,“然,时日愈久,臣心愈不安,如此巨財当归纳国库,非臣可自取。” “如今臣已幡然醒悟,然犬子紈絝,肆意消磨,挥霍无度,已擅自偷取近三十万两银,但犬子昨夜已然没了,因此臣决意……將剩余一切並家財尽数上缴,並肯请陛下裁撤臣一应职务,贬为庶民,臣不敢妄求陛下恕罪,只求陛下能容臣送犬子骸骨返乡安葬!” 砰的一声闷响,汤文柏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放在身前,然后重重磕下一个头去,肩膀头明显抽抽得厉害,似乎是哭了。 侍立在旁的王青过来將盒子接过,打开后瞄了一眼,顿时愣住。 盒子里是厚厚一沓大武银行所发的大额银票,另有一张存银票根,上边的数字赫然写著——纹银捌拾万两整。 王青身为司礼监大太监,也算是见过世面了,可即便如此,一下子见到如此巨额银票时还是有些口乾舌燥。 盒子被放在了书桌上,就在林止陌眼前,那个刺眼的数字闪著红灿灿的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林止陌被搞不会了。 昨天到今天,自己都在拼命盘算琢磨汤文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且还要一边稳住他一边暗中调查他。 结果自己这边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自己竟然先一步自首请罚,要贬去自己的官,甚至还要散尽家財。 所以这意思是他儿子死了,所以他也心灰意冷了? 总算林止陌现在的养气功夫练得极好,心中再震惊诧异,脸上也没露出分毫。 不对,如果这些是所谓的什么永王墓里淘来的宝贝,那你这十几二十年里贪的钱又在哪呢? 而且为什么是八十万两?他儿子那天在赌局一下子就换了一百多万两,其他银子呢? 也不知是不是汤文柏听到了他的心声,忽又开口道:“臣今日方回京就得知犬子死讯,果然如此横財非臣能藏,诚所谓报应不爽……臣便去了趟慈善总会,捐了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长嘆一声,“捐的这笔银子乃是臣多年积蓄,如今臣家中香火断绝,捐这笔银子不求功德,只为心安。” 林止陌暗暗冷笑,难怪少了那么多,原来是送去慈善总会了。 只是汤文柏的这一个操作反而让他確定了心中的某个猜想。 不过他的脸上又恰到好处地给出了合適的表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样。 “汤文柏,你乃先帝钦定陕西留守,两朝老臣,岂不知前朝陵寢墓穴葬品当属国財?你……” “臣知罪!”汤文柏继续匍匐。 岑溪年这时总算开口了,嘆了一声道:“陛下,汤大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何况葬品虽略有缺失,但汤大人也已將家財抵充,老臣以为,法理人情不可妄徇,陛下却可兼顾一二,此为帝王仁心。” 林止陌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他知道岑夫子是什么性子,恐怕难免会怀疑他和汤文柏也暗中勾结上了。 虽然他还是没搞清汤翰之死的猫腻,但还是觉得这事有问题。 徐文忠与何礼也都开口相劝,意思是一样的,就是汤文柏都幡然醒悟了,而且还死了儿子,人家只是请求罢官回乡安葬儿子。 慈善总会的五十万两银子是白的,不能让人家白。 內阁四位大佬来了三个,都在给汤文柏求情,你一言我一语的,林止陌假装纠结良久,这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一纸詔书擬定,汤文柏暂时停职,准许回乡安葬其子,至於私藏国財之罪就看在那笔善款的面子上,算了。 只是暂时停职,不是裁撤。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汤文柏似是也没想到皇帝对他这么好,终於崩溃,老泪纵横,叩首跪拜后告退,在岑溪年等三人的陪伴下走了。 人一走,林止陌脸上装出来的表情都散去了。 汤文柏的演技不错,要不是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只怕今天也要被骗过了。 但是演技这东西,不能太用力啊……呵呵! …… 镇海城,城主府邸书房內。 寧嵩面前的桌上摊著一堆信纸,他正埋首其中仔细查看著,寧白站在书桌旁,视线倒是落在桌上,可心思分明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好,果然不愧为贪狼!”寧嵩忽然感慨一声,眼神湛湛,显得很是兴奋。 桌上这些信纸全是贪狼送来的情报,各种各样,五八门。 波斯王死后王子继位,却被大祭司暗中下了慢性毒,再过不到一年只怕就会毒发身亡。 龟兹內战正酣,十七位王子明面上已经死了两个,其实是死了五个。 良贞公主数日前於金帐內提出要给駙马求一个督管粮草的差事,引来了乌孙合扎等几个部落首领的不满…… 寧嵩原本在为云让失手被杀而遗憾,可是现在,遗憾没了,他只恨没有早点將贪狼弄到手。 唯一可惜的就是如今的大武对细作防范太严,贪狼都不敢轻易擅入大武国境。 他一抬头,正巧对上寧白那没有聚焦的眼神,心头顿时涌上一种愤怒夹杂著无力的复杂情绪。 只是他刚要习惯性呵斥两句,书房们突然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萨斡儿神情焦急仓惶地冲了来。 “老爷,不好了,前去锡那错的大军失手,全军覆没,扎音身死。” 咣当! 寧嵩猛地转身,不小心带下了桌上一方镇纸,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晰的碎裂轻响。 这是他最心爱之物,但现在他来不及心痛了。 “你……你说什么?我的两千精兵,都没了?” 寧嵩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手都在颤抖,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没敢问出口。 他没问,萨斡儿替他说出来了。 “回老爷,正是,探子跟去查看,锡那错人去村空,再无一人,福灵洞已……已被搬空。” 寧嵩只觉呼吸都仿佛停滯了,剎那间眼前天旋地转。 我谋划数十年的福灵洞……没了?! 第844章 夙敌 萨斡儿大惊,慌忙过来將他扶住。 “老爷,你怎么样?老爷!” 寧嵩缓缓推开他,脸色有些发白,眼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愤怒。 早在二十多年前,他无意中得知有锡那错这么一个地方,有赫温克族这么一个部落,守护著韃靼皇陵,而皇陵虽然被大月氏破坏殆尽,可是在其深处却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福灵洞! 韃靼皇族在日渐式微之时居安思危,为了將来能重新振作国力而藏下的宝物,那是一笔难以想像的巨大財富。 这个秘密一直都只在韃靼皇族继承人之间传递,所以旁人根本不知晓,就连赫温克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他们守护的皇陵之畔还有这样的秘密。 如此巨大的財富没人不会心动,寧嵩也不例外,所以他早就动起了心思,可是无奈锡那错离他太远,鞭长莫及。 何况那时候他是大武朝內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福灵洞虽诱人,对他来说也只是锦上添。 可从去年六月初六之后就变了,福灵洞的財富將是他扭转局面重新夺取天下的关键,不再是锦上添,而是雪中送炭。 “福灵洞就这么没了么?呵呵……” 寧嵩望著窗外碧蓝的天空,心头却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 “姬景文,肯定又是姬景文!难怪圣母好端端地忽然回了锡那错,必是他,让圣母去取回福灵洞中的宝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现在的寧嵩像个失孤的老鰥夫,绝望,痛苦,又带著不死心,口中碎碎念。 他早就想对福灵洞下手,也早就去秘密勘察过,可是福灵洞被他找到了,却没有开启之法。 开启之法只有赫温克族长知道,所以他才特地命扎音屠尽赫温克人,却必须將戚白薈留下。 可谁曾想被屠尽的却是他的两千精兵……两千精兵啊,那是他逃亡镇海城后所剩不多的兵力了! 寧嵩的心在滴血。 萨斡儿手足无措的侍立在旁,他跟隨寧嵩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向来稳重老辣喜怒不形於色的老爷如此失態。 寧白也怔怔地看著父亲,就连他也是,从小到大父亲一直是他难以企及的偶像,高高在上,如神祗一般。 可是今天神被打下了凡尘,还是脸先著的地。 萨斡儿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那娘们儿將那么大宗宝贝取了出来,想必是要运去大武的,此去路远,应是还在路上,要不要我去寻援手,半路截回来?” “援手?她一路南下,能立刻寻来帮忙的不是吐火罗部就是合扎部,若是让他们知晓,便是成了送入饿狼口中的肉。” 寧嵩猛回头,恶狠狠地瞪著他,语气森冷,“给姬景文小儿也就无非是白白便宜了他,可若是给了那两家……最多明年,巫风就该收拾他们了,你是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萨斡儿一惊,慌忙躬身认罪:“属下失言。” 寧嵩深吸了一口气,终於渐渐自我调节得平静了下来,他走回书桌边,捡出了其中一张,阴沉地冷笑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晋阳公主已经被引了出来,下一步该怎么做,你可还记得?” 萨斡儿答道:“回老爷,属下已经派人去做了。” 寧嵩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 “很好,姬景文占尽便宜,也该让他吃点苦头了,他怕是想不到,汤文柏也是我的人。” 萨斡儿迟疑了一下,问道:“可是,汤文柏按老爷的吩咐回京自首,姬景文真不会处置他么?以他的性子……” “你不懂,姬景文此人果断狠辣,若是面对千头万绪难以理清的诡譎之计,他会直接连根拔除,可越是这种漏洞百出的计谋,反倒越会让他好奇,势必会按兵不动,查看个究竟,所以汤文柏暂时不会有事。” 寧嵩语气平淡,可却充满自信,“让姬景文慢慢琢磨去吧,等他回过神来时,我要做的已经做成了。” 萨斡儿恍然大悟,满脸佩服。 老话说得果然有道理,最了解你的人必定是你的夙敌。 寧白忽然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是有什么要说的。 寧嵩眉头一皱,喝道:“男儿丈夫,何故欲言又止?” 寧白明显被嚇得身子颤了一下,低下了头囁嚅道:“孩儿只是在想,姬景文如今的情报眼线广布天下,父亲想用姬楚玉做文章,说不定会將姬景文也引来,岂不是……” 他好不容易將“多此一举”四个字咽了回去,可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思。 “你是担心姬景文会御驾亲至?呵,那岂不是更好?” 寧嵩眼睛眯起,望著窗外空中一朵变幻著的白云,轻声说道,“他来或是不来,那一计成或是败,得便宜的都只有我一人。” 萨斡儿由衷地讚嘆:“老爷高明!” 寧嵩面露得色,寧白则將头垂得更低,没让父亲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古怪。 …… “王叔最近睡眠质量不太好啊,瞧这小脸黄的。” 大武京城,汉阳王府。 林止陌难得有閒前来拜访崔玄,开口就是一句不太正经的。 崔玄神色不变,瞥了他一眼道:“陛下乃是一国之君,与臣下说话就不必拐弯抹角了,老臣知道你心眼多。” 林止陌打了个哈哈,说道:“我就是隨口一句感慨,王叔別这么敏感。” 崔玄点点头:“哦,行,那陛下自便,老臣去睡个午觉。” 说罢他起身就要往后边走去,被林止陌一把拉住。 “哎哎王叔你等会的,我还没说完呢。” 崔玄转过头看著他,一副你再装我就去睡给你看的样子。 林止陌也终於有点不好意思了,咳嗽一声道:“那个……我看王叔从江西回来后也歇了大半年了,想必身子调理得差不多了,不知有没有兴趣再出山,替我坐镇陕西,看一阵子北线边关?” 崔玄仿佛早就猜到了,似笑非笑地说道:“不是说陛下看在那笔银子的份上赦了他的罪,只是暂时给了假么?” 林止陌道:“哎呀王叔你懂的,北线十二万守军,只能暂时稳住,所以我想请王叔……” 崔玄抬手:“不去。” 第845章 公主不见了 崔玄一脸冷漠,甚至还扭过头去。 林止陌笑容一僵,无奈道:“王叔,你就不能客套客套?但凡我有別人能选也不会来麻烦你老人家。” 崔玄瞪了他一眼:“陛下还知道臣是老人家?再过几年臣就堪堪古稀了,陛下现在有了两位皇子一位皇女,可怜老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重外孙。” 林止陌目瞪口呆,好你个老傢伙,原来拒绝是在这儿等著我呢。 他冷笑一声,也怒了,说道:“王叔,我把话放这儿,你不去也行,可梅儿啥时候能怀上我可保证不了。” “我……!” 崔玄更怒,你堂堂皇帝跟我玩耍赖,老子不奉旨你就对梅儿不染指是吧?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可是崔玄很快就泄气了,皇帝不要脸,可是自己要重外孙啊。 他的背仿佛一下子弯了下来,无奈道:“那陛下要臣镇守几年?” 林止陌顿时眉开眼笑:“三年,最多三年,我儘快找人替王叔。” 崔玄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林止陌会意,竖起三根手指道:“我保证,儘快让梅儿怀上,让王叔升级!” 这个回答让崔玄满意了,他其实对林止陌的商议没什么反对的,北地就北地,他本就是武將,镇守边关是本分,也是责任,何况他军神之名也不是白给的。 前边所谓的拒绝其实就是一齣戏,给他一点压力,让自己早点抱上重孙而已,皇帝上道答应了,那就一切都好谈了。 “行吧,陛下都这么说了,老臣便谢主隆恩了。” 崔玄满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谢了恩,林止陌得了他的允诺,也满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既然说到陕西,有个消息不知陛下可曾收到?” 崔玄忽然换了个话题,从书架上拿出一份舆图,摊开在桌上,手指落在北地之北的大片空处,“大月氏吐火罗部便在此,距北地城关仅三百余里,臣收到一个消息,说吐火罗部近日有兵马调动,似是要有大动作。” 林止陌点了点头,这个情报他也收到了,只不过並没有放在心上。 吐火罗部就是大月氏的平头哥,没事就爱到处惹事,甚至未必是来大武找麻烦,很可能是临近他的某几个部落遭殃。 崔玄看著他的眼睛说道:“老臣以为,吐火罗王弥兜好战成性,兵马调动是常事,但此次事有蹊蹺,偏偏选在了汤文柏回京述职的当口,不得不防。” 林止陌皱了皱眉,將这话记在了心里,可是也很难说。 汤文柏高调回京是为了让大家都看到他,让自己这个皇帝不便轻易將他拿下。 但这和弥兜调兵真的会有什么关联么? 刚回到宫里,林止陌正要让王青擬旨调度崔玄去接手陕西一事,柴麟来了。 “陛下,陕西急报,赵义甫已经寻到。” 林止陌眉头一挑:“哦?他没事?” 柴麟语气沉重:“也不算没事,他被人暗杀,危急时刻被人救了,捡回一条命,不过已身受重伤。” 林止陌的眼神冷了下来。 赵义甫虽然也是个敢於在金殿上出言顶撞他的二愣子,可毕竟他是巡按御史,是自己派出去的钦差,敢刺杀他和刺杀自己是一样的重罪。 柴麟接著说道:“臣的属下已將他安全转移,藏匿了起来,据赵义甫说凶手乃是一批黑衣蒙面人,身手了得,將陪同他的锦衣卫都杀害了,但那个陪他同行的百户临死前脱口说了一声,『西军刀法』。” “汤文柏!” 林止陌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不管这事是不是汤文柏所为,可是赵义甫是在陕西出事的,他这个首官有著难以推卸的责任,何况他还这么巧合的偏偏在这时候离开陕西来到了京城。 西军便是天下人对陕西守军的称呼,而北地沿线的驻军由於常年与胡人交战,练出了一套独特的刀法,招招狠辣,招招致命,有著很明显的风格和记忆点。 出外勤的锦衣卫百户一般都是高手,对於各路武学都是有所了解的,於是在咽气之前的最后一刻叫破了刀法的来歷,也揭穿了凶手的面目。 林止陌霍然起身,说道:“看来偌大个陕西已经被汤文柏全盘控制了,他这个土皇帝怕不是要当成了真皇帝。” 柴麟不敢应声,这话题太敏感,他不敢僭越。 林止陌是真的愤怒了,陕西本来因为最穷二字让他上了心,没想到隨著汤文柏高调返京述职,被他挖出越来越多的问题。 一道急詔,岑溪年徐文忠何礼以及寧王被叫来了御书房,林止陌开门见山,见面第一句就是:“朕要亲自去趟北地,视察陕西驻军。” 岑溪年当即脸色一变:“陛下不可!北地危险,且沿线乱象纷呈,此处不比福建,绝对不可犯险。” 何礼与徐文忠同样严词拒绝,皇帝是一国之君,贸然去这种边关要塞巡视,出任何问题都不是他们担待得起的。 寧王则慢悠悠地说道:“没必要啊皇侄,你去了能干嘛?嚇唬嚇唬他们?那些兵油子都早成了汤文柏的铁桿狗腿了,不是你露个面就能解决的,何必呢?” 林止陌坚持要去,岑溪年等三人坚决不同意,寧王则在旁和稀泥,但大概意思也是不建议他去。 正在僵持间,柴麟再次到来,只是这次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开口就是:“陛下,晋阳公主自涿州离开时不知何故忽然转道,去了陕西稼州府外沽源关下的神木堡,但公主才至,大月氏骑兵便突然出现,將神木堡围困了。” 林止陌猛地站起身,瞪眼怒喝道:“你说什么?玉儿被胡人围困?” 柴麟脸色也很难看,艰难答道:“正是,公主殿下身旁仅有百名锦衣卫隨行,神木堡守军也仅有三千人,大月氏骑兵则约莫有八千人,如今凭藉神木堡地势之险强行据守,只是不知……” 不知能守到何时,这句话柴麟没敢说出口。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岑溪年等四人,一字一顿道:“现在,朕有理由去了,不准再说不!” 岑溪年等四人面面相覷,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晋阳公主无故去了陕西,还遇险被困了,这事怎么透著股诡譎的味道? 第846章 围而不打,等什么 “如此,陛下更不能前去了。”岑溪年还是忍不住开口,“边关险地,陛下万金之躯,决计不可犯险。” 林止陌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太傅看看这个。” 岑溪年接过一看,却是大理寺对於百楼深夜失火一案的调查。 他有些不解,一座青楼失火,就算疑似烧死了汤文柏之子,可这跟陛下要去边关有什么关係? 可是他接著看下去时,忽然发现其中有一句“椽间廊下遗有磺粉”,顿时失声道:“磺粉?这……” 林止陌道:“太傅也看出来了么?磺粉,此乃兵部严控,非军中首官不可藏匿,所以百楼的火灾很可能就是汤翰自导自演的一出替死之计。” 磺粉就是硫磺,在大武属於严控的军备物资,尤其是林止陌造出更大威力的炸药之后,更是管控得无比严格。 而恰巧汤文柏就是能隨意拿出硫磺的人。 “烧个楼弄个焦尸就想掩人耳目装死遁逃,如此拙劣的戏码也不知道想糊弄谁。” 林止陌冷笑,当时百楼失火,一说汤翰被烧成了焦尸,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堂堂陕西留守的独子,就算嫖宿,门外怎么可能没有值夜的护卫? 还有就是汤文柏回京之后的表情和情绪都太假了,死了儿子应该是满脸绝望歇斯底里的,而不是像他那种便秘了十几天的样子。 寧王也插嘴道:“不错,我也觉得那小子死得太过蹊蹺,看著像是假的,没想到皇侄早就瞭然於胸了,不过你放汤文柏出京回乡葬子又是什么坑……啊不是,什么计划?” “朕只是觉得,他如此明目张胆又漏洞百出的假死,偏是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所以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不过现在没必要了,玉儿被引去边关还被胡人围困,虽不知他们用意何在,但正好,给朕送来了一个宰他的理由。” 林止陌看向柴麟,“汤文柏如今走到哪里了?” 柴麟答道:“回陛下,早间收到传书,汤文柏已至蘄州。” “蘄州?呵,这是想借水遁隱匿了?前有李代桃僵,现在又来金蝉脱壳?” 蘄州就在洞庭湖边,林止陌瞬间就猜到了汤文柏的意图,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柴麟会意,出门去传信。 云让交出了那些信鸽之后,现在的天机营越用越趁手,蘄州距离京城那么远,用信鸽传递消息比起快马八百里加急都要省事和迅速。 这边林止陌又在和岑溪年等四人大眼瞪小眼,皇帝出京不是小事,上次去福建也就罢了,准备充足,而且毕竟属於大武境內。 可是现在是要去边关,且胡人正在那里围困晋阳公主,稍有不慎皇帝就会出大问题。 岑溪年他们是真不敢將林止陌放入那等危险境地,如今的大武在短短一年之內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是因为有了这位明君,万一他出事,谁来接这刚刚才有了起色的天下? 只爱戎马征战的冯王姬景俢?尚未束髮的赵王姬景逸?还是眼前正挖著鼻孔吊儿郎当的寧王姬宏亘?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岑溪年等拼死苦劝,林止陌坚持要去,正在僵持间,隨堂太监报说溶月郡主求见。 林止陌一惊,姬若菀平时没有詔令是不会轻易入宫的,现在却忽然来到,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宣。” 姬若菀没等多久已推门而入,先与岑溪年等四人见了礼,接著来到林止陌面前,神情焦急道:“陛下,陕西那边传来消息,玉儿才至神木堡,胡人倏忽即至,显然玉儿从河北忽然转至陕西与他们脱不了干係,胡人大军如今围住神木堡却不攻打,另外有人在山中发现另有数千人隱匿,似是在等待著什么。” 林止陌袖子里的手掌握了起来。 还有几千个人,围而不打,他们在等什么? 神木堡,稼州府,那里有什么?胡人在盘算什么大事? 御书房西边墙上钉著一幅巨大的舆图,林止陌起身走到图前仔细看去,迅速寻到了稼州府的位置。 稼州府位於陕西最北端,府城往北几十里就是北线五关之一的沽源关,关外是一条绵延百里的山脉,再往北就是是黄土高原与內蒙古高原的过渡区,荒凉无人。 而神木堡正位於沽源关西北角,跨著大武与大月氏的国境线,早在大武与韃靼尚算和平的那些年间,边关没有那么多矛盾,汉人便开始与草原上的本分牧民做起了生意,渐渐的市集开始习惯性聚集在这里,后来逐渐建成了这么一座类似边关榷场的地方。 这里位於沽源关外的山岭纵横间,地势复杂,四方道路崎嶇,当初的建造者可能也是出於防范未来韃靼人翻脸破城,才故意选的这种地形,步行可至,骑兵难冲。 但,仅仅只是战马难以提速,胡人这次有八千铁骑,就算不衝锋,只是以人数优势也早晚能破了神木堡,毕竟那只是个民间自发建起的土城。 所以胡人到底在图谋什么? 柴麟传达完旨意后又回了进来,安静的立在一旁。 林止陌的手指无意识地沿著那道长长的边关防线划过,忽然福临心至,回头问道:“柴麟,冯王现在何处?” 冯王姬景俢,自从率领他的五千铁骑去了关外,就变成了一群脱韁的野狗,无人管束,见到犯边的胡人就杀,根本不废话。 从他出去到现在也就半年多,却在胡人心中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不知多少次胡人想要將这支威胁剷除,却苦於根本找不到他们的位置,姬景俢来无影去无踪,隨心所欲到处溜达,根本没有固定的点,可是天机营却一直与他们保持著联繫。 柴麟赶紧上前,在舆图上某一点落下手指:“冯王殿下前几日在此处落脚,不过此时有没有挪换地方还未收到传信。” 林止陌的目光跟著看去,柴麟指向的地方在山西代州之北,也是五关之一的龙兴关附近。 龙兴关距离沽源关约莫七百余里,这不是什么重点,重点是……姬楚玉是姬景俢唯一的胞妹。 第847章 立斩无赦 “呵!” 林止陌冷笑出声。 胡人劫掠大武边关成了常態,於是姬景俢的五千铁骑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必须剷除他才能继续发財。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直接或者间接的联繫了汤文柏,中间人极有可能是寧嵩。 汤文柏假装回京述职,就有了一个事发时不在现场的藉口,甚至还假装死了儿子要去老家安葬,逃得远远的。 姬楚玉又被他们算计著骗到了神木堡,胡人將其围困,再將消息故意传到姬景俢那里,唯一的妹妹有危险,哥哥自然会去救,於是一个钓鱼猎杀的计划就能完美实现。 胡人好手段,明面上出动八千人,姬景俢是绝对不会將他们放在眼里的,可是他不知道山里还埋伏著几千奇兵,到时候以有心算无心,他会吃大亏。 如果真是自己猜测的那样,这套连环计还真是耍得简单粗暴有疗效。 “柴麟,立即传信给老二,让他即刻赶去神木堡附近,但不要出手。” 林止陌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可是以防万一,还是稳妥为主。 他冷冷道:“告诉他,等朕到了再说,一起给胡人送个惊喜。” “是!”柴麟再次领命出去传信,林止陌又看向岑溪年等四人,这次却没再说话,满是杀气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岑溪年默然,经过这一年的相处,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位陛下可不是轻易能改变他决定的主。 倔驴! 他暗暗骂了一声,只能喟然长嘆,最终化为一句:“陛下要去……便去吧,一切须得小心。” 徐文忠与何礼互望一眼,岑太傅都这么说了,他们能说啥? 寧王更是悠然自得地翘著二郎腿,对於自己的皇侄他有著充足的信心,也不知道那群胡人缺了几个心眼,居然把这小子惹毛了,现在好了,御驾要亲征了,你们等著乐吧。 內阁四巨头迅速规划了一番陕西之行的细节,林止陌这次去沽源关没有让羽林卫隨行,而是叫来了玄甲卫都指挥使丰止庸。 玄甲卫,禁宫最强战力。 林止陌只是对丰止庸说了一句话:“给你一个时辰准备,调三千人,隨朕去陕西。” 丰止庸领命而去,这边行程细节也已经规划完毕。 林止陌回到乾清宫稍做准备,换了身便装就此出宫,身边除了徐大春柴麟,还带上了姬若菀。 姬若菀对陕西江湖中人有不少相熟的,林止陌便装出行,能得不少方便,何况姬楚玉卞文绣被困,她独自留在京城中也只能日夜担心,还不如带著。 马蹄颯沓,林止陌悄无声息的从宫中出来,径直出了安定门,一路往北而去。 骑马,不是坐车,这样才会最快到达。 他抬眼望向那里的天空,暗暗冷笑。 西军在汤文柏手中养成了他的私兵,已经是靠不住了,自己只能亲自前去救姬楚玉。 或许会来不及,但,若是玉儿有任何闪失,那么大月氏也將见识到自己的报復。 都他妈別活! …… 湖广行省,蘄州。 才是清晨,太阳尚未升起,洞庭湖上晨雾瀰漫,化成一片乳白色,一艘渔船已经驶入了水面。 船舱內两人对坐,一个是汤文柏,另一个则赫然是葬身於火海的汤翰。 “父亲,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汤翰有些不太敢確定地问道。 “不得不走了,可延部一路南下,势如破竹,不日便能一统草原。” 汤文柏吁出一口气,望著船舱外的晨雾说道,“铁蹄终將再临北地,到那时候咱们再走就晚了。” 汤翰迟疑了一下,说道:“孩儿只是觉得这么走法会不会太过冒险,咱们的计策过於浅显,皇帝早晚会发现端倪的。” 汤文柏嗤笑:“姬景文是个聪明人,怕是早已发现了是地里白替你死了一回,不过寧阁老说得没错,他看出了漏洞才不会轻举妄动,越是如此粗陋浅显,才会让他心生疑虑,最多派人盯著你我,却不会下手。” “你也看到了,天机营一直在后边盯著,却迟迟不动手,岂不是被寧阁老算准了?” 听到这里汤翰也忍不住佩服:“寧阁老真是算无遗策,可惜去年举事还是……” “那次是意外。”汤文柏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打断,“这次不会了,天机营盯著又如何?等姬景文发现真相,咱们已经远遁泥婆罗了,何况咱们忽然走水路离开,这八百里洞庭之上一览无余,他们还怎么暗中跟隨?” “也对,他们若是跟上来就暴露了行踪,若是不跟,咱们可就走了。”汤翰听得兴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父亲在陕西经营多年,早就攒下了几辈子都不完的钱,而且寧阁老还在泥婆罗给他们安置好了归宿,从此锦衣玉食香车美女,就任由自己享受了,岂不美哉? “怕是皇帝怎么都想不到,父亲在陕西留了那么大个缺口给寧阁老,哈哈哈……嘎?!” 他的笑声突的戛然而止,眼睛看著船舱外,满脸的不敢置信,“他们不是暗中盯著咱们吗,怎地跟上来了?” 汤文柏跟著往外一看,也明显一愣。 一艘快艇正在水面上飞快前行,於晨雾中破浪而来。 不对!能在雾中看到,说明已经隔得很近了。 汤文柏刚反应过来,快艇已经距离渔船不过数米了,艇上猛地窜起数人,跳上渔船。 渔船上几个乔装成渔民的汤家护卫刚抽刀迎上,对方手中连环弩亮出,十几支弩箭劈头盖脸射了过来,瞬间团灭。 只是眨眼功夫,那几人已闯入船舱。 “奉陛下口諭,陕西留守汤文柏贪腐成性,勾结外敌,当立斩无赦!” 咣当一声,汤翰嚇得摔倒在旁,汤文柏脸色也十分难看,但好歹还能稳住,仍佯怒道:“放肆!本官乃堂堂三品重臣,即便有罪也当先至兵部质询,何况……” 话还没说完,刀光已起。 他那颗大好头颅就这么掉了下来,鲜血自颈腔喷涌,接著又是一刀,汤翰也跟著去了。 天机营带队的嗤笑:“杀你还用选地儿?当你自己是什么人物?” 汤文柏的眼睛兀自瞪著,似有满满的不甘,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第848章 陕西千户所 寧嵩的判断其实没有错,对於汤翰那漏洞百出的假死脱身计,林止陌確实因为心中存疑而暂时没动手,可是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林止陌看似散漫不羈,可却极重情谊,无论胡人要动的是姬景俢还是姬楚玉,都已经触到了他的逆鳞。 惹毛他的后果可不是区区汤文柏能承受的。 …… 林止陌很著急,京城到沽源关要一千多里,就算他玩命地赶路也要十来天才能赶到。 这时候他无比厌恶古代的交通,就算他是皇帝,就算他主宰天下,可还是只能每天最多一两百里的速度赶著,蛋疼。 字面意思,疼。 终於,在他感觉身体快要散架的时候,到达了榆林府。 榆林府是陕西行省的重镇,也是北地边关的重要地段,玄甲卫大半人手绕城而行,只留下几十人暗中护著林止陌进城。 城中意外地颇为繁华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到处能听到欢实高亢的叫卖声。 林止陌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此景象,谁能相信竟是大武最穷之地?” 柴麟说道:“榆林府古称上郡,又有个別称叫做小京城,確实从未穷过。” 林止陌冷笑:“呵!所以汤文柏上缴的那些银子只怕还是九牛一毛而已吧?” 如果按照眼前所见的情况来看,单单一个榆林府每年就能上缴不少商税,可是陕西却成了最穷,看来那些钱都被汤文柏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了。 他富了,朝廷自然就少了。 这时一个卖的女子向姬若菀走来,玄甲卫刚要阻拦,被姬若菀拦住,女子脚下不停地路过,不著痕跡的將一张纸条递来。 姬若菀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对林止陌低声说道:“哥哥,果然不出你所料,吐火罗王弥兜设计將玉儿赚去神木堡,为的就是將冯王殿下引来。” 林止陌鬆了口气,判断无误,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他问道:“神木堡的情况如何?” “一切照旧,胡人就在四周围著,並没有攻打。” 这一路上过来,天机营和陕西江湖道的情报不断送来,好在都不是什么坏消息,至少姬楚玉现在还算安全。 “我们现在直接去神木堡只怕不妥,哥哥是打算调陕西守军么?” 姬若菀问。 “不必了,用不著他们。”林止陌说著,神色冷了起来,“不过要先去一下陕西千户所,我要看看这边的锦衣卫破落到了何种程度。” 陕西首府是安西府,但是锦衣卫千户所却正是设立在榆林,倒是省得林止陌再绕路了。 他不得不愤怒,姬楚玉被围困也就罢了,之前汤文柏如此只手遮天,將好好的陕西搞成了大武最穷,可锦衣卫却竟然没有一点上报。 这种情况与之前福建相似,看来这皇帝最忠心的鹰犬已经和汤文柏勾结到了一起。 徐大春脸色不太自然,陈平之前才因为锦衣卫办事不力而差点被陛下责罚,这才过去多久,陕西千户所又出问题,而且还是大问题,也不知这次陛下还会不会放他们一马。 陕西卫千户所门前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就算远处有人路过,也都早早绕路而行,仿佛这里是阴司鬼狱一般。 林止陌来到门口停下,只见那扇深沉厚重的大门竟然紧闭著,门外连个值守的都没有。 现在还不到午时,可这里却是死气沉沉的,林止陌摆摆手,徐大春立刻上前砸门,连砸几下终於听到有了动静。 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老脸,不耐烦道:“有事报来,无事滚开。” 徐大春大怒,抬脚踹去,大门应声而开,门內的老头一声惨叫被撞了出去。 林止陌走进门去,只见偌大的院子內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他冷笑道:“陕西卫竟然这么悠閒么?青天白日连个当值的都没有?” 老头倒在地上,鼻子通红,还掛出两道鼻血,显然撞得不轻,他又惊又怒地瞪著林止陌:“你们好大的胆,竟敢……” 刚叫囂到一半,徐大春已將一块腰牌亮在了他面前。 锦衣卫都指挥同知! 老头愣住,片刻之后梦的回过神,慌乱的翻身跪倒:“小的拜见大大大……大人!” 徐大春黑著脸喝道:“你们千户所是死光了?为何只你一人?” 他不得不生气,老头身上只穿著件中衣,头髮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他这个锦衣卫上官在陛下面前实在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回大人,他们……他们或出外差,或休沐,都不在……” 老头的声音明显带著心虚,显然他自己都没多少底气说这话,但接著又赶紧说道,“不过我们千户大人在。” 徐大春看向林止陌,林止陌冷冷说道:“带路。” “是是是。” 老头不知道林止陌是什么人,可是眼看他们锦衣卫的二当家都只能跟在一旁,其身份显然不是他能想像的。 他赶紧慌乱地爬起身,弓著腰在前带路,穿过院子径直来到二进的一排厢房前,指著其中一间刚要说话,却被柴麟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旁边某间厢房內有人声传出,似乎有人在说话。 林止陌脚下放轻,走了过去,只听里边有人怒道:“姓宋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另一个声音说道:“贺烺,本官把你关在这里也是为了你好,你別不识抬举。” “为我好?”先前那人气笑了,“晋阳公主被困神木堡,你身为陕西卫千户毫不作为,还故意羈押同僚驱散属下,你是要造反么?” “哦?公主在神木堡么?本官竟是不知。” “放屁!你不知?老子看到你书房里的信了,吐火罗部就是你派人引去神木堡的!” 那个千户沉默了片刻,忽然阴惻惻的说道:“你看到了又如何?你能跟谁去说呢?” 呛的一声,似是刀出鞘的声音。 贺烺怒喝:“宋陶!你敢杀我?” 第849章 神木堡 “本官有什么不敢?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千户囂张笑道,“而且晋阳公主被围困之事有汤文柏顶著,找不到本官头上,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寧阁老让汤文柏故弄玄虚引走姬景文的视线,汤文柏竟然丝毫不怀疑,就这么照做了,他暗中逢迎弥兜还送去大把银子,还以为寧阁老不知道,哈哈哈……” 贺烺明显愣了一下,隨即鄙夷道:“你与汤文柏平日里狼狈为奸,好得蜜里调油,怎的现在说翻脸就翻脸了?况且寧嵩今日能用汤文柏做替死鬼,你就不怕改日又轮到你?” 千户漫不经心道:“汤文柏贪婪成性,寧阁老问他要些火药都敢开口要钱,本官可不一样,镇抚司下发的火药火器大半都转给他了,无非一个损耗奏报而已。” “你……”贺烺明显被震惊到了,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宋陶,我最后再说一遍,悬崖勒马,现在立刻集结人手前去救公主,不然到时你九族难保!” “九族?哈!晋阳公主便是死在神木堡,皇帝也找不到我头上,与我九族何干?况且你也见不到那一天了……好了,与你说太多也无用,该上路了!” 宋陶最后四个字带上了明显的杀气,手已经抬起。 忽然,房门猛地被人踹了开来,门外几人正冷冷地看著他,有男有女。 宋陶一惊,手腕一翻收回刀来,沉下脸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千户所?” 没人理他,可是下一刻,其中两人窜了进来,出手如风,瞬间將他制住按在了地上。 被压低的视线中看到一双靴子走了过来,接著是一个淡漠得没有感情的声音:“你说朕找不到你头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朕?他说的是朕? 宋陶只觉得脑中仿佛响起了一道霹雳,炸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林止陌没有再看他,转头望去,那个贺烺被绑住了手脚吊在房梁下,双脚离地,根本无从借力,无法挣脱。 徐大春已过去將他救下,贺烺甫一脱困便跪倒在地:“臣,陕西千户所副千户贺烺,叩见陛下!” 林止陌直接问道:“神木堡如今什么情况?” 贺烺道:“回陛下,胡人围而不攻,只將兵马散於四周,如今那里出不得进不得,臣也不知堡內情况。” 林止陌指著外边空荡荡的院子:“其他人都在何处?” “大半人手都被宋陶谴开了,一时间怕是无法聚齐。”贺烺说著狠狠的瞪了一眼宋陶,又急忙说道,“臣知宋陶欲行不轨,故瞒著他派了两百余心腹兄弟隱於稼州府外,只在神木堡南数里之外,只需一声令下便能赶到。” 林止陌稍稍鬆了口气,两百多,人数上虽然杯水车薪,可毕竟都是这里的地头蛇,还是有点用的。 榆林府到稼州府只有百里不到,他先来这里就是为了从锦衣卫调动人手的,却没想到撞见了这件事。 不过现在救姬楚玉要紧。 “断了手脚筋丟入大牢,待神木堡事毕再取他回京受审。”林止陌对宋陶瞥了一眼说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上他的九族。” 宋陶心臟猛的一跳,瞬间浑身冰凉,拼命挣扎著磕头:“陛下饶命,臣知错了,臣……啊!” 话未说完,林止陌身后的姬若菀闪身掠来,手中剑光闪过,淒声惨叫中,宋陶的手腕脚踝已被断了筋。 林止陌只当未见,对贺烺道:“带路,去神木堡。” “是!” 贺烺急忙起身,院子里跪著的门房老头已经机灵地跑去备马,很快,一行人继续前行,朝著沽源关而去。 一路未停,到达沽源关下时已是午夜,关城下的暗处影影绰绰冒出无数人来,正是早一步到达的玄甲卫,而另外一处也冒了不少人出来,眼神中对玄甲卫还充满著警惕,却是贺烺的手下。 林止陌这一路上天天都在担心,终於到了这里却是一刻都不愿意再等。 贺烺从榆林府到这里的一路上也劝了好多次,想请林止陌在稼州府中等著,神木堡四周地形复杂十分凶险,陛下不该以身犯险,可是林止陌根本不鸟他。 於是一千多人就在贺烺的带队下从沽源关旁的一条山间小路穿了过去,所幸的是今天月朗星稀,山路虽难行,总算还能勉强看清。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跟著来到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头,贺烺停住了。 他指著山下那片黑沉沉的地方道:“陛下,下方便是神木堡,不过那片林子里有胡人埋伏著,若想进入堡中实属不易。” 林止陌走到山坡边,从怀中摸出个望远镜看去,这么远的距离只能看个大概。 神木堡就是一个半山腰中的大型集市,四周砌著高高的石头围墙,围墙上隔一段距离就点著一支火把,有人值守著,看起来还很有规模。 这么看起来胡人未必不想將姬楚玉抓去,而是在这样的地形下有心无力,並且姬楚玉身边也是有护卫的,公主出行,怎么也有个几百人相隨,並不是能隨意拿捏的。 神木堡的大门外正对著一片林子,並不算太大,但足够藏上几百个人了,並且他们在暗自己在明,就这么贸然衝下去势必会吃亏。 徐大春提议道:“陛下,不如臣带些玄甲卫的兄弟摸进林子,趁著黑杀了他们?” “暗中交手谁都有受伤甚至身死的可能,不能冒险。” 林止陌望著下方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冷笑道,“朕只是要进入堡內,让他们无暇顾及不就可以了?” 贺烺在暗中偷看著林止陌,当今圣上的机智才学早已天下闻名,也早让他心怀崇敬引为天人。 当听到林止陌要一起来神木堡时,他第一反应就是会直接调大军过来,可是却发现並没有这么做。 他听不懂,但想看看眼下这个局,圣上会怎么破。 圣上林止陌却只是和丰止庸交代了简简单单的几句,贺烺听不懂,什么白磷弹,什么铁蒺藜。 没说几句,林止陌就已经下山了,从正对神木堡的山路上借著阴暗处悄悄摸了下去。 可是让他奇怪的是那一千玄甲卫没有跟他一起走,反而让他贺烺带著两百多锦衣卫跟隨著。 月光下,林止陌的表情很冷静,只是眼神中带著一抹冷冽的杀气。 第850章 陛下怎么来了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林止陌终於到了神木堡外,距离大门不过几百米远。 他停了下来,身边的姬若菀摸出个火媒,吹燃之后略微举高画了几个圈。 贺烺又看不懂了,可是下一刻,他就发现山顶上忽然有东西丟了下来,零零散散,稀稀拉拉,就这么掉落在林中。 砰! 一道爆炸声响起,林间猛地炸起一团白色火光。 贺烺的瞳孔下意识地一缩,却听得爆炸声再起,一道接著一道,那片不算太大的林子瞬间被火焰笼罩,无数惊呼惨叫传了出来。 林止陌倏地窜出,喝道:“走!” 塞上空气乾燥,风又大,几十枚白磷弹瞬间就让整片林子都著了起来。 现在已即將凌晨,正是人最睏乏的时候,林子中藏匿的胡人大半都在睡梦之中,顿时被烧了个猝不及防,从梦中惊醒,只是慌乱奔逃中却又接连发出惨叫。 林间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很多人才刚走两步就发觉脚下剧痛,栽倒下来,抱著脚底板摸索,只摸到一个个比鸡蛋小不了多少的玩意,浑身长著坚硬的利刺。 铁蒺藜,其实用的是钢,实验室用锻刀的边角料顺手做出来的玩意。 钢比铁硬,洒在路上专对付夜间偷袭的步兵,就算穿皮靴都不好使,夏云带了不少去交趾,对付那边穿草鞋的交趾兵,剩下的被林止陌带到了这里,正好用上了。 林子里鸡飞狗跳,惨叫连连,林止陌趁这机会冲向神木堡。 “来者何人?”城堡上传来喝声。 徐大春不废话,將腰牌甩了上去,上边一阵骚动,接著就听一阵嘎吱声响,沉重的堡门打开了一条缝。 姬若菀率先冲了进去,里边已经摆开了阵势,堡门內两侧伏著几十號人,都已钢刀在手,可当看到先进来的是个娇滴滴的美女,都不由得一愣。 “菀菀?!” 一声惊喜的呼声传来,接著从暗处衝出一个娇小的身影,一头撞在姬若菀怀中。 姬若菀已经从怀中被撞到的弹性就知道是谁了,低头一看,果然。 卞文绣脸上脏兮兮的,头髮也藏著风沙污垢,脏的不行,不过精神头还不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抄著一根比她个头还高的熟铜棍。 姬若菀怜惜之心大起,捧起卞文绣的小脸说道:“你瘦了好多啊。” “哈?真的吗?”卞文绣却开心了,离京之前姬楚玉还嘲笑她胖出三个下巴了,现在瘦了正合她意。 只是她正要说话,忽然眼睛一下子直了。 大门內又接连进来几人,其中一个竟然是她思念多日的林止陌。 卞文绣呆住了,一时间怔怔地站在那里,连姬若菀在跟她说什么都忘了听。 这里是神木堡啊,是在沽源关外最靠近胡人的地方,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看著看著才发现林止陌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接著伸手一揽,將她抱入了怀中。 直到鼻间传来熟悉的气味,以及那温暖的怀抱,卞文绣才確信真的是林止陌来了。 林止陌还像以前那么抱著她,柔声道:“我来了,放心吧。” “嗯。”卞文绣嗡声应了一声,忽然回过神来,慌忙从林止陌怀中挣脱开,左右看看,所有人都在假装看天看地看远方,好像没人在看她。 脸很红,心跳很快,但是卞文绣是个爽直的性子,只扭捏了一小会就过去了,对身边眾人说道:“这是…” 才说两个字,她就察觉林止陌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掌,顿时会意,改口道:“这位是陛下派来援手的钦差大人,都放心吧。” 门內警戒的眾人这才放下武器,而卞文绣身旁的十几个护卫则眼神闪烁,身子不自然的微微弯了些,他们是锦衣卫,可是认识陛下的。 只是其他堡內人看著林止陌的目光有些古怪,因为卞文绣是楚王妃,他们都知道,可这小白脸怎么一来就和楚王妃抱在了一起? 有古怪,有煎芹! 卞文绣也只能假装没看到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拉著林止陌往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嘰嘰喳喳的说著她们来到这里的经过。 “我们本来在涿州已经快要忙完了,结果咱们在陕西分会的人传来急信,说这里闹瘟疫,需要大批药物,我和玉儿就赶紧来了,可是刚到神木堡就发现胡人把这里围了,堡內也压根没有什么瘟疫。” 卞文绣愤愤的说著,最后小脸一垮,说道,“我们那时候才知道,信是假的,是有人偷了陕西分会的章,敲了印章冒充的。” 林止陌看著她又委屈又懊悔的样子,捏了捏她的脸,假装生气道。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有这种事交给下面人去办,你和玉儿两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怕危险,下次再这样看我不打你们屁股!” 卞文绣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脸又一红,低声道:“哦,以后不会啦。” 林止陌一边走一边问道:“这里的情况怎么样,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这里的人都很好,胡人一来就马上反应迅速关了堡门。”卞文绣说到这里顿了顿,小嘴一瘪,“就是吃的不太多了,我饿,菀菀说我都瘦了。” 林止陌左右看看,趁著黑灯瞎火地伸手摸了一把:“还好吧,这不是老样子么?” “哎呀!”卞文绣又羞又急,正要娇嗔几声,只见前边有人打著火把赶了过来。 林止陌停下脚步,只见走在最前的是个明媚艷丽但是脏兮兮的少女,一双眼睛已是珠泪盈盈,正是姬楚玉。 姬楚玉疾跑几步,已衝到林止陌面前,但她毕竟是公主,和卞文绣不一样,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投入林止陌怀中。 她看著一脸关心的林止陌,低声问道:“皇帝哥哥,你怎么来啦?” 林止陌无奈道:“你都被人骗来围了,我能不过来么?” 一种莫名的委屈之情瞬间从姬楚玉心头升起,豆大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滚落下脸颊,她终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林止陌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轻柔却坚定地说道:“不哭了,哥哥给你报仇,报个过癮的。” 第851章 开始 “嗯!” 姬楚玉这才慢慢收住泪水,同时深恨旁边这么多人,要不然她就可以趁机撒撒娇什么的。 她拉著林止陌来到住所,这是一座简陋的小院子,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內室也就只是一张床。 身为公主何时住过这么破的地方,可这已经是神木堡能给她的最好的地方了。 一路奔波,林止陌已经累得不行了,但好歹看到两女安然无恙,算是让他鬆了口气。 “哥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姬楚玉问这话的时候带著几分试探,小心翼翼的。 她知道在皇帝哥哥虽然一直身在朝堂,可是对於这种行军打仗摆阵布局也是行家里手,她和卞文绣被骗来神木堡,这个哑巴亏不能就这么咽下,可是毕竟这里是边关,往北不远就有大月氏骑兵驻扎著。 现在大月氏因为內乱而暂时无暇侵犯大武,可万一这事处理不好將会引来战火,到时候就麻烦了。 所以她虽然也无比期待亲眼看到皇帝哥哥是怎么大杀四方的,可在这事上她还是具备著一个公主该有的觉悟。 林止陌笑笑:“弥兜敢来惹事,我当然要告诉他惹事的后果,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让他吃亏的。” 卞文绣在旁边琢磨,这个吃亏是指不让弥兜吃亏,还是要给他吃点大亏? 林止陌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转而关心起了两女的现状。 神木堡比他想像的要好不少,虽然建了有不少年头,但是姬楚玉说后来又加固改造过几次,虽然还是不能和一般的城关相比,却也算得上是一座坚实的堡垒了。 堡內原本就是大武汉人和大月氏牧民通商的地方,在这里居住著不少商户,商户都是养著护卫的,当胡人来侵犯时他们就会自动转变身份成为神木堡的护卫。 四周的地形註定了这里不会有大批骑兵进入,敌人以来只需堡门一关,城头上乱石滚木砸下,就足够抵挡好些日子了。 只是堡內就这么大点地方,人吃马嚼的,食物和清水有点吃紧。 姬楚玉来这里已经半个多月,水源已经快要跟不上了,所以姬楚玉和卞文绣看起来都脏得够可以。 “我都十来天没洗澡了,身上都臭了。”姬楚玉抱怨。 “嗅嗅……这不还是挺香的么?”林止陌凑过去闻了闻,顿了顿说道,“等回去后抽个空带你去耽罗,那里有口很大的温泉,到时候咱们一起美美地泡上几次。” 姬楚玉一下子想到以前和林止陌在北山温泉里撞见的情景,她和太后去沐浴,没想到皇帝哥哥躲在不远处偷看。 就是那一次,自己和太后被他看光光了,可也是那一次,自己发现了对皇帝哥哥的真实心態和感受。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看著眼前明显疲累不堪的林止陌,姬楚玉和卞文绣心中都只觉满满的感动。 她们这些天没日没夜的紧张和忙碌,帮著堡內眾人一起防守,搭建防御工事,每天睡觉都不足三个时辰。 偏偏堡外的胡人一直像游魂似的盘旋不去,还不时挑衅戏耍般衝到堡下耀武扬威一番,让她们浑身的神经隨时都处於一个紧绷的状態。 现在好了,林止陌的到来让她们放鬆了下来,卞文绣聊著聊著眼皮耷拉了下来,趴在姬若菀怀中沉沉睡去,姬楚玉也连著打了好几个哈欠。 林止陌心疼不已,將她们小心的抱进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重新回了出来。 姬若菀轻声问道:“哥哥你不睡会么?” 林止陌摇头:“收拾完回去了再好好睡,现在,该动手了。” 他將徐大春柴麟还有贺烺叫了进来,又找来个神木堡中熟悉周边地形之人。 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看过神木堡附近的地形图,对於全局早就有了个大概的想法,於是一条条指令传下,几人各自领命,天光大亮时他已经將一切都大概布置完毕了。 姬楚玉一觉睡到了上午才醒,睁开眼发现窗外的阳光,慌忙奔了出来,连头髮都没来得及梳理。 直到看见林止陌还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她才鬆了口气。 她很害怕凌晨时见到林止陌的那一幕只是个梦,一切都是假的,但现在她放心了。 林止陌招了招手,姬楚玉过去坐到身边,顺手搂住林止陌的腰,將头也靠了过去。 “也不洗个脸就出来了,这么不注意形象的么?” 林止陌取笑道。 姬楚玉头也不抬,还顺便蹭了蹭,嘟囔道:“我不要形象,我要抱抱。” 林止陌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却听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姬楚玉立刻放开了林止陌,头也不回地逃回內室。 柴麟进来了,不知道和林止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止陌脸上开始绽放出笑容,就是有点冷冰冰的。 “不错,那就可以开始了。” “是!” 柴麟应声,转身而去。 姬楚玉和卞文绣两人从內室里探出头来,鬼鬼祟祟的张望。 林止陌招了招手:“洗漱完了就出来,带你们看热闹去。” 两女一下子窜了出来。 “要开打了么?”姬楚玉道。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卞文绣道。 林止陌笑笑:“走!” 三人出门,徐大春柴麟等人已经全都等候著了,贺烺带来的两百多锦衣卫也都精气神十足,摩拳擦掌的。 卞文绣看了眼四周,疑惑道:“陛下,没別人了?” 林止陌笑道:“有啊。” “哪呢?” “被看到就不稀罕了,咱主打一个惊喜。” “惊喜?” 卞文绣眼睛亮了起来。 林止陌来到城堡墙头上,放眼望去,四周皆是崎嶇复杂的山路,西边的谷中影影绰绰似是埋伏著不少人,北边一条浅而窄的小路,穿出去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这地形,真不错……” 林止陌笑,抬起手来,“柴麟,开始吧。” “是!” 柴麟领命,从怀中摸出一支竹筒,打开盖子点燃引线。 咻的一声悽厉啸叫,响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出一朵硕大的灿烂烟。 第852章 胡人的挑衅 烟过后是一片短暂的寂静,无论神木堡还是西边山谷中的大月氏伏兵全都屏气凝神看著这璀璨的一幕。 片刻之后,北方荒原上忽然烟尘瀰漫,一支骑兵出现在了晨光之下,全军皆是黑盔黑甲,气势凛然,带著一种难以匹敌的气势朝神木堡而来。 神木堡城墙上有人惊呼:“飞骑来了!飞骑来了!是冯王殿下,他来给咱们解围了!” 姬景俢的五千铁骑如今在草原上声名斐然,胡人避之如虎,大武边关百姓敬之若神。 须知从东到西漫长的边关之上,不知道有多少类似神木堡这般位置的村落被姬景俢救过,也不知道多少前来打草谷的胡人被斩於飞骑的快刀之下。 柴麟低声对林止陌说道:“城堡下的伏兵该出手了,陛下小心。” 林止陌点点头,这是围点打援的经典套路,援军远远赶来,城下的攻势会骤然加快,造成一种急迫的假象。 果然,话音刚落,城堡四下瞬间窜出无数胡人,推著几座庞大的箭楼朝城堡衝来。 杀声四起,胡人在四周埋伏了半个月,还从未出动过攻城器械,可是现在到时候了,因为他们要逼迫姬景俢著急,让他慌乱中落入早已设好的埋伏。 果然,北边一路的攻城兵才出现,就被姬景俢远远发现了,飞骑的节奏似是明显乱了一下,著急忙慌地冲了过来。 形势一下子变紧张了起来,胡人转瞬即至,最先到达的竟然是几座十几丈高的箭楼,被数十人协力推出,远远停在城堡外。 箭楼对於神木堡这种相对较矮的城墙有著极大的破坏力,城堡內的护卫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行为,箭楼上已经一片密密麻麻的羽箭飞了过来。 “小心,快躲!” 密集而凌厉的箭雨攻势下,城墙上的守军不得不暂时伏低身子躲避,胡人的箭好像不要钱似的接连而至,城头防御的沙袋发出连续不断的噗噗声,短短时间不知中了多少箭。 堡內的大武百姓骇然,他们虽然身处边关,见过胡人纵马驰骋时的来去如风,却没亲身经歷过这么密集恐怖的箭阵攻击。 果然不愧是草原上的民族,骑射无敌。 忽然有人失声惊呼:“不对,大伙小心,他们要强行攻城了!” 箭楼的作用只是远程火力压制,接下来就该云梯出场了,稍有些攻城经验的人都知道。 城头上不少人看到林止陌,只知道他是为了解救公主而来,却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 眼下见他也一样伏低身子躲避箭雨,没有任何反击举动,都不由得暗暗著急且失望。 只是没人看见,林止陌的表情十分冷静,甚至嘴角还有一抹冷笑。 他是皇帝,既然敢亲自深入堡中,又怎会没有准备? 堡中的商户和护卫们满心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在心中默默骂著娘,但那箭雨还是一刻不停地袭来。 忽然,箭雨停了,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头,堡中眾人大惊,急忙查看时却发现没人爬上,只是空架著。 这是赤裸裸的调戏和侮辱,是在搞堡內之人的心態。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的想法,箭楼中的胡人射手又零星射来几箭,还对著他们勾了勾手指,脸上戏謔之意显露无遗。 堡內眾人顿时勃然大怒。 “草!这是几个意思?” “与其等死,老子不如衝出去跟他们拼了!” “不错,反正飞骑马上到了,咱们也算给他们开个路!” 一阵喧闹叫骂,不少人都被胡人这种猫戏耗子般的举动惹怒了,都叫嚷著要衝出去死个痛快。 有人看向北边小路入口,姬景俢还有几百米就能到了。 林止陌喃喃道:“快了,快了,再等等……” 几百米而已,骑兵转瞬即至,堡外的箭楼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射著,逼得城堡上的守军不敢露头,堡內眾人已然明白,箭楼正在將飞骑引进来,然后西边的伏兵就要出动了。 有人按捺不住,在城上探出头去想要提醒飞骑不要过来,可是又是一阵乱箭射来,逼得他重新伏下身子去。 “怎么办?飞骑要落入陷阱了!” 眾人紧张慌乱,不知所措,甚至有人愤怒的看向林止陌,因为他们看来他的烟或许是和飞骑约好的信號,却反而误打误撞中了胡人的埋伏。 如果冯王殿下死在了这里,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关键是公主还在这里,这货他妈简直害人! 可是他们的念头还没转完,忽然西边的山岭之中窜出一个又一个身影来。 这些人没有排列队形,没有齐头並进,甚至连武器都是五八门,年纪也是有老有少,可是他们在山间的乱石中纵跃自如,灵如猿猴,转眼就已经衝到近前。 他们出现得十分突兀,因为西边是一段荒山,怪石嶙峋,难以行走,连个山路都没有,胡人根本想不到这里会有人出现,而且居然还不在少数。 等箭楼中的胡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已经冲了过来,一阵混乱的廝杀。 惨叫声怒吼声接连响起,刚才还在囂张挑衅的胡人转眼间死了一大堆。 他们倒死都不会想到,来的这些人全是高手,或许在亮明阵仗的对战中討不到好处,但这种分散进攻的单打独斗中,却是无敌的。 因为他们全都来自於陕西境內的江湖中人,其中有鏢师,有拳师,有刀法大家,有使枪的宗师,甚至还有隱匿多年的江洋大盗。 高手们对上箭楼的射手,近距离攻击下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几息时间后一声轰然巨响,箭楼垮了一座。 就在这时,姬景俢已经驰入了北边的小路,只是道路狭窄逼仄,飞骑的速度一下子降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姬景俢的到来也瞬间牵动了堡內眾人的心。 冯王终究还是入了埋伏,伏兵要出现了! 姬若菀忽然起身,对著堡外一声呼哨。 正在杀得兴起的江湖高手们手中齐齐一顿,然后毫不迟疑的转身就走,瞬间又重新遁回了乱石山中,在堡外留下了一地死尸和几座摧毁的箭楼。 第853章 埋伏与反埋伏 林止陌这一路过来並不是什么都没做,比如这批江湖高手,就是他让姬若菀联络的。 凭著西北汉子的爽直和正义,都不用他许下什么,很快就组起了一支浩浩荡荡的江湖队伍。 城堡中的眾人没了箭楼的威胁,终於可以探出头来,看著姬景俢在小道中开始放缓了速度,都开始焦急起来。 刚才的箭楼是骚扰,为的是让堡中眾人疲倦,也迫使冯王的攻击节奏被打乱,接下来就该是真正的鏖战了。 该死的胡人,不能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好几人衝到姬楚玉面前急道:“公主,开门让咱们杀出去吧!” 连贺烺也忍不住低声问徐大春:“大人,西边的胡人要突袭了,咱们啥时候能出去开干?” “干什么干?陛下都安排好了,你这点人有毛用?放心,咱们陛下手段多著呢……” 徐大春说著努了努嘴,“你看,这不是来了?” 贺烺顺著他努嘴的方向看去,却见姬景俢的铁骑忽然停住了,进入山间小道的仅仅只是几百人,而其余的四千多人全都散开停在了荒原之上。 西边山谷中,胡人领兵的將领原本还在摩拳擦掌,忽然就呆住了。 预期中的大武冯王应该全军杀入,然后他们伏兵四起,以有心算无备,且骑兵在这逼仄的小道中难以闪转腾挪,只有等死的份。 但是现在……等了那么多天,冯王確实来了,可却只是带了这么点人进来。 身旁侍卫忍不住道:“將军,他没有全军深入。” 將领怒道:“老子看见了!” 侍卫缩了缩脖子:“那怎么办?打不打?” 將领怒,他也想不通冯王是怎么敢的,几百人来救神木堡,里边的到底是不是他亲妹妹? 可看著冯王在小道中慢悠悠探索的样子,他知道对方是防著伏兵的,想要五千铁骑全都歼灭是不可能了。 不过无法全歼也没关係,只要將他这个首恶杀了就行。 事已至此,不冲不行了,王子殿下脾气不好,要是没做成事会被他剥了皮做灯笼。 之前林子里埋伏的人手被烧死烧伤不少,刚才箭楼那边又死了好几百,再磨下去不知道还有什么倒霉事。 杀声四起,藏了好些天的伏兵终於出动了。 密密麻麻的胡人自山坡上现身,手中张弓搭箭,对准了下方。 姬景俢仿佛早就料到了,一声呼哨,小道之中的几百铁骑瞬间翻身下马藏在了马腹后边,而胡人的箭雨已经呼啸而至。 只是一阵密集的叮噹声响起,几乎所有箭支都被马身上披著的皮甲挡下了,而战马连惊都未惊,依然挺立在原地,为主人护持安全。 胡人將领揉了揉眼,这才发现姬景俢的战马披著的不是皮甲,而是轻薄坚韧的精钢甲,他们之间相隔老远距离,偷袭可以,但是射在这样的钢板上射不动,根本射不动。 最可气的是他们的钢甲好像只是披了一边,是朝向他们的那边,也就是说冯王早就知道他们在那里的山中,故意这么安置的? 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姬景俢在早先收到林止陌的传信后就开始准备了,並特地训练这几百匹战马,让他们蒙著眼披著甲被箭射,连续等林止陌的这些天里每日里都被射,早就习惯了。 將领愣住了,一个很不妙的念头自心中升起。 他急声大吼:“撤!快撤!” 冯王早有准备,没有中计,那么中计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可是他觉悟得还是晚了点,就在他刚要转身之际,身后忽然飞来好几个铁疙瘩。 “什么玩意儿?”一声惊疑,回应他的是一声轰然巨响。 十几名胡人被炸得飞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將领也被气浪卷中,一个踉蹌倒在地上。 眼冒金星之下他好像看到了无数黑衣人出现在了身后,每个人都在乱石中纵跳自如,冲在最前的是一个面色阴冷的中年人,手中钢刀在初升的阳光下释放著杀气。 不对,不止是刀和那种铁疙瘩,还有弩弓,还有火枪,还有…… 將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武器装备这么多的军队,而且还身手这么好。 当他最终被一刀砍去脑袋之时,最后的念头就只剩下了恐惧和不解。 玄甲卫,禁宫之中人数最少,但战力最强。 姬景俢对此情景视若无睹,转头看向神木堡城头,林止陌点点头,徐大春挥舞起手中一面旗帜,姬景俢重新翻身上马,撮唇呼哨,几百骑兵齐齐掉头从小道中回了出去。 这一场埋伏与反埋伏的战斗中,他暂时只是个饵,而真正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果然,当他才衝出小道,就发现一支近万人的胡人骑兵恰好赶到。 可是胡人的反应有点茫然,眼前的景象和他们的预期怎么就不太一样? 冯王的五千飞骑不是都应该挤在山道里被活活射死了么?咋全好端端活著? 姬景俢出现在最前列,胡人之中也有一个黑胖青年勒马行出,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目光阴狠地瞪著姬景俢。 “我道是谁,原来是弥兜那个废物儿子禾蚩。” 姬景俢一声嘲讽,对面的黑胖子破防了。 “放屁!莫要以为今日你识破老子的局就可以囂张,有种过来跟小王大战三百回合!” 姬景俢冷冷一笑:“好啊。” 然而他话音刚落下,就见黑胖子禾蚩忽然毫不迟疑地掉头就跑。 冯王的飞骑是他们的噩梦,虽然自己有八千人,可是在没有打到埋伏的情况下必输无疑。 禾蚩拼命奔逃,一回头却见姬景俢竟然一动不动,还站在原地。 他怎么不追? 疑惑刚起,远处猛然间一连串炮声炸响,禾蚩的骑兵方阵还没来得及跑乱就被炸了个人仰马翻。 紧接著荒野上野蛮生长的乱草丛中突然站起一个又一个皮袍皮帽的汉子,手中挽著一人高的大弓,似乎看都不看就射出一箭,然后总会有一个胡人应声落马。 赫温克神射手到了,甫一现身就惊艷了所有人。 禾蚩惊得黑脸发白,忙不迭地拉住韁绳想要掉头逃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地方怎么会有火炮。 身侧忽然掠过一道白色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马头前,轻探素手,一把揪住了他后脖颈。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禾蚩狠狠摔在了地上,好不容易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好看却淡漠的眼神。 “冯王殿下,该你了。” 戚白薈说。 第854章 差点当你后妈 姬景俢一抱拳,策马扬鞭冲了出去,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戚白薈一眼。 他当然也是认识戚白薈的,据说是皇兄的师父,但是应该早晚会成为自己的皇嫂。 这事他不惊讶,他惊讶的是戚白薈带来的那五百多个神射手。 姬景俢身为皇子又行伍多年,军中好的射手见得多了,可是如赫温克猎人那样的射术他真是头一回见,而且还一下子来了五百多个。 他不敢想像如果这五百多人都充入他的军中,他该有多幸福。 五千铁骑跟著他呼啸而过,朝著奔逃的吐火罗部残兵追杀而去。 那条小道之中忽然涌出许多人来,冲在最前的是提著熟铜棍的卞文绣,小脸鼓鼓的,一出现就四下张望寻找胡人,却发现他们早已逃远,顿时大感失望。 她被围困在神木堡中那么多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现在就想出来揍人撒气,却没想到胡人居然跑光了。 姬楚玉和姬若菀也都过来了,一眼瞥见戚白薈,赶紧过来见礼。 “戚姐姐。” 姬楚玉和卞文绣还好,但是姬若菀的表情有点微妙。 她和戚白薈以前一个是圣女一个是圣母,现在却变成共同依附於林止陌身边,明里暗里的身份都是相同的,就是现在不知道怎么称呼。 戚白薈仿佛看出了她的纠结,主动开口道:“往事已矣,忘了吧。” 姬若菀会意,也甜甜一笑:“戚姐姐。” 戚白薈也点了点头,还没说话,视线却投向了姬若菀身后。 一身便装的林止陌出现在了面前,怔怔地看著她,眼中有惊讶,有欢喜,还有思念。 “师父!”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唤,林止陌也不管身旁有多少人,伸开双臂就要抱去,却被戚白薈一根食指抵住胸膛。 林止陌愕然停住,看了眼那根纤长的青葱玉指。 戚白薈眼中带著几分不满,皱眉道:“这是塞上关外,胡人遍地,为何又要亲身犯险?” 虽是斥责,可林止陌却只觉得心头一暖,笑道:“没事,都安排好了,你知道我手段的。” 戚白薈似是无奈地轻哼了一声,又认真看著他。 他瘦了。 林止陌也在看她,轻声说道:“师父,这些日子我很累,很烦躁。” 戚白薈点头:“嗯,我知道。” “今年的春耕还是没弄好。” “我知道。” “边关还是让我很担心。” “我知道。” “我很想你。” “……我知道。” 林止陌终於忍不住再次伸手,將戚白薈拥入怀中,而戚白薈这次却没有再抵挡,就这么安静的被他抱著。 怀中温软依旧,鼻间嗅到的还是那熟悉的但却久违的味道,林止陌享受且迷恋地深吸了一口。 四周所有人都识趣的主动转过头去,徐大春的惨痛教训摆在那,都懂的。 林止陌低声问道:“师父,这次之后不会再走了吧?” “不走了。”戚白薈点点头,却又说道,“我將族人都带来了,帮我安置一下?” 林止陌放开拥抱,看向一旁,五百多赫温克猎人站在那里,大弓背在身上,见他看来齐齐恭敬地行了一礼。 姬景俢刚才是羡慕,林止陌才是真正的惊喜,他也曾想过和戚白薈商量让她將族人迁入大武,可赫温克族在极寒之地居住了几百年,根就在那里,全族迁徙的可能性並不大。 可谁想到她真的將族人都带回来了。 赫温克族啊,天下最好的猎人,虽然林止陌的军事力量已经在往热武器发展,可是他们这种神射手还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 刚才他在神木堡的城头上远远看到了赫温克猎人的射术,五百多人隨意的张弓搭箭,手往箭壶里一捞便是好几支箭在手,然后便是连续不间断的一箭追一箭,没有一记是射空的。 当初彭朗的那一手箭术就曾惊艷过他,可是今天他看到了,彭朗也仅仅只是这五百多分之一而已。 姬景俢在追杀吐火罗部残兵,山谷中的胡人伏兵也被玄甲卫清完了,眼下四周再没有威胁,但林止陌还是带著眾人回到了神木堡中。 禾蚩被大攒四蹄地绑著送了过来,胡人性烈,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脖子还是梗著的,只是他没有看坐在上首的林止陌,而是瞪著林止陌身边的戚白薈。 刚才被叉著后脖颈摔下马的那一下太丟人,太让他羞耻了,可禾蚩並不觉得是自己弱,只觉得是自己大意了,当然关键还是他觉得被一个女人擒获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 林止陌不满道:“你爹没教过你不可如此直视长辈么?” 禾蚩怒道:“她算是我什么长辈?” 她差点当你后妈! 林止陌刚要將这句话说出口,腰间软肉猛地一痛,戚白薈的黑手悄无声息袭来了。 这是她的黑歷史,当初因为洪羲的要挟被送去吐火罗部做弥兜的王妃,就差正式成亲了,最后被林止陌抢了回来。 小命要紧,话到嘴边被林止陌咽了回去。 他看著禾蚩,皱了皱眉又看向下方的徐大春,语气不满地说道:“不將他关著,带来这里做什么?” 徐大春懵逼了一下,挠头道:“就,想给大人审问一二。” 林止陌道:“他一个享父辈余荫的紈絝罢了,能审出什么?无非就是弥兜自以为大事必成,让他出来练练手罢了。” 禾蚩顿时大为不满,瞪大眼睛怒目看著林止陌。 他是吐火罗部王子,而且是独子,將来必定会继承整个部落的,可眼前这个小白脸居然说自己紈絝?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不服气?我猜你连你爹的全盘计划都不知道,对不对?弥兜也是一代豪雄,最多让你出个风头就得了,还能让你真参与其中?” 禾蚩勃然大怒,他因为长相和体型问题,去其他部落中提亲已经被拒绝了好几次,因此最恨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这个小白脸居然还嘲讽他是紈絝,什么都不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的?只待我宰了你家冯王,我父王就会立时亲率大军前去金鹏毕雄二关,届时……” 话刚说到这里,禾蚩忽然停住,脸色变得尷尬而又愤怒,咆哮道:“你诈我?!” 第855章 红粉急报 林止陌笑而不语,但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对柴麟摆摆手,柴麟会意,立刻转身出去传递消息。 金鹏关和毕雄关也是北线五关的其中两座,位於沽源关之东,从那里破关杀入的话便將直入山西境內。 五关全都依险而建,想要破关並不容易,但是弥兜弄出这么复杂的一套操作,显然是对那两关有著势在必得的心思,不得不防。 话既然已经套出来了,他也没了再跟禾蚩扯皮的兴趣,让人將他押了下去。 所有人退去,林止陌看向身边的戚白薈,握住了她的柔荑,目光落在那张思念许久的俏脸上,有些心疼道:“师父,你瘦了。” 戚白薈摇了摇头,从锡那错南下的路上,墨离收到了柴麟送来的传信,告诉了他神木堡的事,於是他们几乎马不停蹄赶了过来,最终总算是赶上了,可是这一路的辛苦却不足为外人道。 她没让林止陌知道自己有多累多紧张,就像林止陌给她送来那么多军校生和武器,帮她轻鬆解除赫温克灭族危机,她也没有开口说一声谢谢。 没有必要,自己和他无须分得那么清楚。 “你不先去安排一下两关接下来的麻烦?” 戚白薈问。 林止陌笑笑:“放心,翻不起风浪,汤文柏故意在这时候跑路,让陕西守军群龙无首,只是他没预料过我会亲自过来。” 御驾亲至,就算汤文柏將陕西十二万守军都养成了私兵,这种情况下也不会有人敢造反。 毕竟都是有九族的。 山西守军一切正常,而汉阳王崔玄已经在来的路上,估计也晚不了几天,以他军神的名头收拾陕西这副烂摊子是不会有多大问题的。 再说了,弥兜的儿子还在自己手里,以他的暴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不出意外很快就要找来了。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却忽然旧事重提,淡淡说道:“若是这次我和墨离未能及时赶到,你可曾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林止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知道师父姐姐每次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挠了挠头,也知道自己是有点太著急了,他不后悔,但是不能跟戚白薈顶嘴,只能低头认罪。 “是,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戚白薈依然冷冰冰地说道:“我知你担心玉儿和绣绣,可你大可以留在稼州府指挥徐大春他们行事,大武有如今的局面不容易,若是你出了什么意外,让我……我们如何是好?” 林止陌笑了,听话听音,师父姐姐话中的那一个小停顿他发现了。 戚白薈哼道:“你还笑?!” “是!我不笑!” 林止陌立刻收起笑脸,一脸严肃。 戚白薈咬了咬牙,最终自己先泄了气。 完全无解,林止陌的这种惫懒模样简直就是他的克星,让她有气撒不出。 林止陌趁机搂上了她的腰,脑袋伸过去在戚白薈的肩窝里蹭著,像只粘人的猫一样。 “师父姐姐,不生气了吧,我都认错了。” 戚白薈只觉脖子被蹭得一阵麻痒,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这世道居然有男人这么会撒娇?真是开了眼了。 可是她的心里却悄悄涌上一团甜蜜,耳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起来。 真是……冤家! 戚白薈咬了咬牙,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了,最多只能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林止陌的头一寸一寸抬了起来,凑到她的红唇边,低声说道:“师父,既然不生气了,那就亲亲吧。” 最后“吧”字的开口音略微张开了嘴,嘴唇也就顺势蹭了上去,戚白薈来不及躲,也根本没想躲,两双唇瓣就已粘在了一起。 还是那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感觉,数月的思念,连梦里都是如此的甜蜜。 终於又回来了。 戚白薈的心中起了一层涟漪,轻轻荡漾著,林止陌搂住她的纤腰,攻势渐渐猛烈了起来,只片刻之后就已难分难解了起来。 正沉醉之时,姬若菀忽然风风火火地从院子外闯了进来。 “哥哥,亲亲先等会的,有密信!” 戚白薈受惊一般往后一躲,白影一闪已经消失在了屋里,林止陌还探著嘴巴,一时间尷尬之极。 嘶!怎么都被徐大春这货传染了么? 他恨恨地想著,可是听到密信二字还是暂时收起旖旎心思。 “说什么了?” “红粉急报,弥兜围困神木堡是为了引来冯王伏击五千铁骑,同时声东击西攻破金鹏毕雄两关,此事源於大月氏甸亚大汗的一句话。” 姬若菀神色郑重地说道,“可延部再次挥军西征,大月氏要重选三军元帅,弥兜想用攻破大武两关为军功,夺主帅虎符。” 林止陌愣住好一会,他没想到弥兜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隨之而来的是他满腔的怒火。 砰的一声,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冷笑道:“他们一群胡狗自相残杀乱咬一气,却拿我大武边关当军功契机,很好,这笔帐老子给他记下了!” 姬若菀咬了咬嘴唇问道:“哥哥要怎么做?我已有属下混入了皇城內宫,若是需要隨时都可拼出命去……” 林止陌打断了她的话,摇头道:“不用,胡人的狗命抵不上咱们的人命,不值当。” 虽然早就知道林止陌对於属下生命和尊严的保护,姬若菀还是被他的这句话感动了一下。 她眼波盈盈地看著林止陌,眼神中满是钦敬和仰慕。 自古帝王皆无情,可是哥哥这个皇帝却是个异类,连红粉之中一个寂寂无名甚至没有存在感的细作他都如此护著,更別说自己了。 跟了哥哥果然是跟对了的,不枉当初跟顾神医探討。 “对了哥哥,还有个消息。”姬若菀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却赫然是一张极小的地图,上边用硃笔標著一个红点。 她压低声音道,“这是可延大军后方三座粮草库之一的所在,虽只是其中一处,但我想会有人感兴趣的。” 林止陌猛地抬头,脸上是错愕与惊喜並存的表情。 “可延部的粮草库?这可是好东西啊。”他嘴角渐渐扬起,一个计划在心中瞬间形成。 第856章 给朕拜一个 姬若菀报告完就退下了,为了不打扰哥哥和戚姐姐继续亲亲。 但是戚姐姐害羞了,没有再来亲亲,林止陌独自一人在屋里沉思了起来。 可延部来势汹汹,就如他那个世界的铁木真和野猪皮,从微末起势,短短时间便如星火燎原,席捲天下。 林止陌不担心可延部,这个小部落就算现在成长得有些样子了,可还暂时对大武构不成威胁。 现在他思考的是寧嵩在这个乱局之中的作用,以及他的野心。 寧嵩是那位可延部巫风大汗的相父,又跟弥兜暗中勾结这么多年,弥兜又在代表大月氏和可延部打得你来我往。 老狗挺会玩啊,两头沾,两头浪,所以他打算做条乱世黑鱼精,搅乱一缸浑水谋取自己的利益? 呵! 林止陌冷笑,但不觉得寧嵩可笑,毕竟那么多年的隱忍和布局,就算现在被自己赶出了大武,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底子还是应该依然很深厚的。 不过也就这样了,既然自己知道了寧嵩的野心,当然不会让他继续这么轻鬆逍遥下去。 老东西口口声声为了百姓疾苦,为了重振江山,狗屁! 想在乱世称王的从来不会是什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肯定是个极端投机分子,他们会抓住一切机会来成就霸业,建立他自己的规则。 你建立规则了老子干嘛去? 原本寧嵩躲在镇海城里兴风作浪,林止陌是懒得理会的,暗中盯著就行,但是现在他不高兴了。 林止陌正在写写画画的时候,姬景俢回来了。 他身上的战甲星星点点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痕,看来刚才追杀的一路没少留下胡人的性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姬景俢行礼:“陛下,吐火罗部大败而归,已被臣弟驱至五十里开外。” 林止陌笑笑:“干得漂亮,先去好好歇会,弥兜或將派人来和谈,说不定又要开干了,你要养足精神。” “是,臣弟领命。” 姬景俢在面对胡人时杀气凛然自信且霸道,但是在林止陌面前却十分乖巧低调。 林止陌对他的表现也很满意,这就是个战爭狂人,喜欢干仗,喜欢痛快的廝杀,是一把好刀,自己当初让他到边关沿线当一个巡边將军还真是个十分適合他的决定。 弥兜果然派人来了,傍晚时分一名胡人使者前来求见,並约定明日午时在神木堡北,那条小道外五里之处设帐和谈。 林止陌答应了,然后將柴麟墨离丰止庸叫了进来,吩咐了一些相关事宜。 小道外五里,那是一片平坦之地,骑兵能衝锋,对於胡人有利。 林止陌不傻,当然不会给弥兜有可乘之机。 当天晚上神木堡中开起了一场盛大的欢庆晚宴,堡中商户和居民依然不知道林止陌的身份,所以他们的欢呼和歌颂都送给了晋阳公主姬楚玉。 围困解除,稼州府中的物资第一时间就被送了过来,十几天没吃饱的他们终於可以放开大吃了,若不是公主郡主楚王妃以及那么多锦衣卫的大人都在,他们都恨不得大哭大笑一场。 生死困局,箇中恐惧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戚白薈又出现了,神情又恢復了平静淡然,仿佛白天被撞破亲亲的不是她。 赫温克族人们也在狂欢的队伍中,被许多人簇拥著,他们那一手百发百中的射术让大家惊为天人。 当然山谷中忽然出现的玄甲卫也成了大家膜拜的对象,只是他们属于禁宫內卫,寻常百姓和商户连奉承恭维都不敢,只能在远处悄悄偷看。 但他们在山间纵跃自如杀人如风的凌厉早已深入了人心。 另外就是姬景俢和他的五千兄弟,飞骑之名无人不知,只是玄甲卫锦衣卫和飞骑都正值当差,不可饮酒,於是美酒美食流水价送上来后,陕西道上前来助拳的那些好汉成了大家“围攻”的对象。 觥筹交错间气氛越来越热烈,神木堡从建成至今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第一次有这么多大佬到来。 如果他们知道坐在那边楼上和那位白衣仙女卿卿我我的还是当今皇帝,只怕他们的下巴都要掉落在地了。 一夜欢闹,神木堡上空积压了半月有余的阴云终於散去。 五月十六,今日夏至。 午时方至,神木堡北方一片烟尘升腾,缓缓而来,直至近处烟尘渐歇,才露出一支约莫三千来人的骑兵,居於中间的正是吐火罗王弥兜。 有人早早在这里搭好了一座宽大的凉棚,遮蔽风沙与骄阳。 弥兜下马,大步来到棚內,抬眼就见远处也恰好有十几辆马车缓缓而来,其中一辆车的车帘掀起,露出一个五大绑咬牙切齿的小黑胖子,正是他的独子禾蚩。 “哼!废物!”弥兜暗骂了一声,但心中还是恼怒加心疼的。 他先坐到了凉棚中,冷冷注视著对方。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一字排开,有人从车上下来了,可弥兜看到居於前列中间那人时,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人咋这么眼熟,虽然穿著一身寻常便装,可脸上那淡定从容的微笑和眼神里隱约可见的犀利是那么熟悉。 他不是那谁么?! 对,大武皇帝! 在弥兜的瞠目结舌中,林止陌也来到了棚里,一撩前摆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身旁跟著两个美女,一高挑一娇小,是戚白薈和卞文绣。 “弥兜王爷,好久不见啊。”林止陌似笑非笑地打了个招呼。 弥兜到底是个大人物,很快回过神来,也回以一个冷笑:“没想到大武皇帝居然御驾亲至,真是好胆色。” “哦?看你的样子很崇拜朕?不如这样,今日夏至,我大武规矩是要祭祖拜神的。”林止陌挑了挑眉,“你给朕拜一个,朕送你个机缘?” 弥兜眼睛一眯,没有说话,他身旁一名胡人將领勃然大怒,踏前一步戟指对著林止陌喝道:“放肆,竟敢对我家王爷如此说话?!” 忽然间黄影闪动,卞文绣猛地窜了过来,手中熟铜棍一记斜挑,那將领发出一声嘶声惨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径直飞出了凉棚,落在五六丈之外,手脚抽搐几下后便没了动静。 满场死寂。 第857章 和谈 卞文绣將熟铜棍在地上一顿,瞪著眼睛娇叱道:“放肆的是你,敢对我家陛下如此说话!” 昨天她就没捞到打架,心里不爽了一整天,於是今天死活缠著林止陌要一起来。 来对了,今天一出场就有人送死,真好。 卞文绣的心情一下子美妙了。 吐火罗部一眾胡人在短暂的呆滯后瞬间爆发,弥兜身后数名护卫齐齐衝出。 一场恶斗眼看就要爆发。 卞文绣大喜,棍子一横就要上去打个痛快,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 “绣绣,住手。” 对面的胡人一顿,卞文绣也愣了一下,侧头一看却是戚白薈。 “啊?戚姐姐……” 她话还没说完,戚白薈一伸手將她的熟铜棍夺了过去,对面胡人眼中露出一丝不屑。 汉人果然还是怂的,敢惹事又不敢真打。 然而念头刚起,他们只觉眼前一,戚白薈已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熟铜棍同样一记斜挑,站在最前端的一个胡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也飞出了凉棚,这次飞得竟有十几丈之远。 砰的一声,尘土扬起,那胡人砸在地上,已然一动不动,刚才还愤怒囂张的胡人瞬间脸色大变,噤若寒蝉。 好强! 弥兜的眼睛忽然眯起,死死盯住戚白薈。 卞文绣和戚白薈脸上都蒙著一条白色的帕子,將脸面遮挡了起来,刚才出场时弥兜只顾著看林止陌,却没怎么看两女,但是戚白薈这一动让他注意到了。 这个身影,还有说话的语调…… 戚白薈回头將熟铜棍还给卞文绣,淡淡说道:“你那般持棍不妥,长此以往手腕会留暗伤,要这么发力才好。” 卞文绣按她教的握棍位置和发力角度试了试,顿时眼睛发亮。 果然高人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啊!我懂了,谢谢戚姐姐!” 看著卞文绣又瞄向对面的胡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林止陌咳嗽一声,她只能不甘心地退了回来。 弥兜的目光还停在戚白薈脸上,愤怒而冰冷的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当初本王四处寻你,以为你被人掳走,没曾想竟在此时此地见到你,真是让人惊喜啊……爱妃!” 这声称呼一出,四周一片骚动,所有人都惊奇地看向了戚白薈。 马车中被绑著的禾蚩也目瞪口呆,忽然明白了昨天林止陌说的长辈是什么意思。 戚白薈毫不受影响,淡淡道:“我没和你成过亲,別乱叫。” 弥兜哑然,却更是愤怒。 他和戚白薈確实没成亲,但两人天天在一起,虽然到头来连根手指都没碰到过,可在他看来就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本王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不告而別跟了他?” 戚白薈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林止陌和他,一个如芝兰玉树,一个是黑毛肉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问出这个问题来的。 弥兜看懂了这个眼神,只觉胸口一闷,但他毕竟是吐火罗王,此时此地再纠缠於此事,丟人的只会是他自己。 所以他只得暂时將戚白薈之事拋於脑后,转而看向林止陌。 “两国和谈向来不见刀兵,大武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止陌笑眯眯的反问:“刀兵?朕这边哪有刀兵?” 双方昨日约定和谈时就说好的,今日各带三千护卫,只不过暂时都停驻在百步之外。 而他身边只有戚白薈和卞文绣,反观弥兜身边的护卫倒是有將近二十个。 弥兜指著卞文绣道:“那她手中的是什么?” 卞文绣將大棍往地上一杵,说道:“我崴脚了,这是我的拐。” 她发现跟著陛下时间久了,自己胡说八道的本事也变强了,真棒! 弥兜脸都黑了,去年在大武国宴上他见识到了林止陌的霸道和不讲理,没想到今天又见识到他们的无耻。 打飞出去的两人已被抬了回来,一个下巴碎了,还剩一口气,另一个则是直接被打爆了半个脑袋,死得不能再死了。 崴脚?拐?真是气得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戚白薈微微蹙眉,不耐烦道:“你不是来和谈的么?” 弥兜很想暴走,很想掀桌,可是看到那边马车里被绑著的禾蚩,终究还是按捺下了火气。 “將我儿还来,本王这就退兵。” 弥兜重新恢復了吐火罗王的霸气,傲然道,“你可以不答应,但本王族中五万大军便在数里之外,须臾即至,便看你沽源关三万守军能不能守得住。” 林止陌神情不变,依旧笑眯眯道:“哦?这是要与朕撕破脸皮开打?” 弥兜还以一声冷哼:“本王可以只当没有这个儿子,但你敢赌沽源关不破么?!” 话音刚落,他身边护卫从腰间摸出一个號角,似是隨时都將吹响进军號令一般。 “你在威胁朕?” “本王是在提醒你,本王能捨得一个儿子,你能捨得一个沽源关?”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朕不喜欢讲道理。”林止陌身子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道,“弥兜,你猜我家冯王和他的飞骑为何不在此地?” 弥兜面色微微一变,却又不屑道:“飞骑又如何?区区五千之数,岂能……” “他们带著车载火炮和几百斤烈性炸药,此时应该已经到你吐火罗部的老巢了。” 弥兜猛地站起身,又惊又怒地瞪著林止陌。 林止陌幽幽说道:“若是约定时间內没有朕的传信,你將老巢不保,五万大军损兵折將还搭上你儿子,要不要试试?” 凉棚內的气氛仿佛瞬间冻结了起来,弥兜的脸本就黑,现在更是黑得能掛出一层白霜来。 去年在京城那次国宴中的轰然巨响就如梦魘一般留在了他心中,而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车载火炮,虽然他根本没见过,却不敢去赌那是林止陌在吹牛。 万一是真的呢?还有那大量炸药…… 本来吐火罗部已经开始一天不如一天,若是被端了老巢,將自己的家底毁了乾净,弥兜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林止陌又懒洋洋的说道:“朕敢亲自来此处与你和谈,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沽源关你能不能打下来朕不知道,但你自己……怕是轻易走不掉了的。” 第858章 赫温克族的家当 弥兜悚然一惊,一抬眼就见到林止陌身后的一溜马车忽然掀起车帘,露出其中一尊尊黑沉沉的火炮。 这就是车载火炮?!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他亲眼见识过大武火炮那恐怖的射程,现在这些小炮就算威力差些,但轰到凉棚炸死他已经足够了。 妈的,大意了! 刚才他们过来就该先查看一番的。 弥兜后悔恼火,但已来不及了,他瞪著林止陌,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咬牙道:“那你想要什么?” 他算是看出来了,大武皇帝言语间根本没把沽源关当回事,可见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局势,根本不怕自己大军压境。 既然这样还不如先敷衍著,回头等攻破金鹏毕雄二关后再重新坐稳主场和他谈。 但是现在……可能要先被敲诈一场了。 然而林止陌却说道:“让你的人退开些。” 弥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最终颓然摆手,让护卫暂时退出凉棚。 有戚白薈在,护卫再多又有毛用,还不如光棍些。 护卫们提心弔胆看著大武皇帝和他们王爷不知道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是他们眼见著王爷脸上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片刻之后大武皇帝站起身来,竟然就此扬长而去,而被绑著的小王爷禾蚩就这么被丟了下来。 就这么完事了?什么都没要? 禾蚩被解开绑缚后訕訕地来到他爹面前,却见弥兜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而是拧著眉头在思考。 “父王?” 他试著唤了一声,弥兜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禾蚩大感意外,自家老爹的脾气有多臭他是知道的,他都做好准备要被臭骂一顿甚至当场被抽几鞭子了,结果弥兜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刚才他隔著有点远,有些对话听不真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悄悄问几个护卫也都语焉不详,说不出原因来。 弥兜却又停住了脚步,回头低喝道:“废物,过来,有件事你给老子去办一下。” …… “殿下一路顺风!” “王妃保重啊!” “公主姐姐再见!” “……” 神木堡外,姬楚玉和卞文绣和眾人辞別,彼此都眼泪汪汪的,几个孩子更是抱著姬楚玉和卞文绣不愿意撒手。 被围困那么多天,他们之间都培养出了患难与共的感情,况且姬楚玉和卞文绣在林止陌的影响下也根本没有什么架子,这些天里和他们打成一片,此时都依依不捨起来。 结果就是姬若菀搂著两个姐妹一路哄著,直到过了沽源关,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了下来。 姬楚玉抽了抽鼻子,噘嘴问林止陌道:“哥哥,那个小黑胖子围了我们那么久,你居然什么都没要就把他放了,你一点都不疼我!” 卞文绣也是一脸不忿,刚才在那凉棚里她就只揍了一个人,一点都不过癮。 虽然那人残了,可是自己半个月没洗澡呢,怎么可以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呢? 林止陌却和姬若菀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 “怎么会呢,只是我要的东西你们看不到而已……” 他林止陌可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弥兜敢让他儿子將玉儿和绣绣骗到神木堡,又围困了半个多月来诱杀姬景俢,那就已经被记上了他的小本本了。 但是现在还没到算帐的时候,他不会直接跟吐火罗部发生衝突,性价比不高。 所以他將那份可延部粮草大仓的位置图交给了弥兜。 弥兜自然知道林止陌不会那么好心,但是他无法不选择去做。 如今的可延部给大月氏造成的压力太大,若是能摧毁那里,比攻破大武两座关口的功劳更大,那样的话主帅的虎符便铁定是他的了。 但是林止陌既然能查到粮仓的位置,那里自然是有他的人的。 等到禾蚩潜入那里,成功放火烧毁粮仓要遁走时,就会被人发现,然后被截杀,只是这些都与林止陌无关,红粉的密探只是充当了一个中间人而已。 祸水东引加借刀杀人,林止陌没有耗费什么成本,就给玉儿绣绣报个了仇,还能激发弥兜和可延部的矛盾。 多好? 陕西向来是大武连同西域和草原的商贸起始点,从中原往北,出边关过阴山,或是西出玉门穿越荒漠,鏢局都在其中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 鏢师护送货物走南闯北,凭的不仅仅是一身本事,更重要的是深厚的人脉。 有人说,江湖上的事,名头占两成,功夫占两成,余下的六成却都需靠黑白两道的朋友赏脸。 稼州府,威远鏢局,陕西道上最为知名的鏢局,总鏢头邹虞年过半百,就是江湖中声名显赫、人脉最广的一位。 这次神木堡外前来援手的江湖侠士,就有不少都是他招呼来的,所以作为嘉奖,林止陌將暂时落脚处选在了这里。 威远鏢局內外早已打扫乾净,恭迎皇帝陛下,一时间无数百姓前来看热闹,想要一睹龙顏。 只是千名玄甲卫一身黑衣拱卫四周,生人勿近,想看皇帝的人全都被远远拦在了外围。 另有五百多个穿著皮袍子身背大弓的异族汉子在四下巡视,更將这里衬托得神秘庄严,威风八面。 稼州府尹和各州县官员闻讯赶了过来,想求见陛下,却也和百姓一样被拦了下来。 不止是他们,连这里的东家,邹老鏢头自己都在宅子外边,红光满面的招呼著前来祝贺的各路江湖朋友。 鏢局大门紧闭,似是將门外嘈杂的声音都屏蔽了。 而此时的林止陌正在演武场中,望著眼前空地上停放得满满当当的一辆辆大车。 他隨意地敲了敲某辆车上的一个大箱子,笑道:“嚯,这么多东西,赫温克族的家当不少啊。” 戚白薈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我族在冰天雪地数百年,哪来什么家当?” 林止陌愣了一下:“那不然这些是啥?” 戚白薈眼神微微闪烁:“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哈,没有什么私密物品吧?比如师父姐姐你的……” 林止陌一边油嘴滑舌,一边隨手打开一口箱子,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大。 箱子开启的剎那,耀眼的璀璨光华险些闪瞎了他的眼睛。 “嘶……”林止陌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859章 还你 什么叫惊喜?这就叫惊喜! 林止陌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跳,肝在颤,虽然他是皇帝,可是满满一箱宝石就这么展现在眼前时带来的视觉衝击还是让他有点晕。 脑缺氧了,需要人工呼吸。 他看向了戚白薈。 “师父,这……这是给我的?” 戚白薈点点头。 他又试探问道:“这一院子的箱子里都是这个?” 戚白薈摇头,林止陌不由得失望了一下,但戚白薈却又说道:“大半是金子。” 刚沉下去的心又蹦了起来,林止陌急忙跑到另一辆车边,又打开一口箱子。 金光绽放,这回没开错,確实是金子,而且是一块块溶成方块的金砖,看著就舒坦。 林止陌的嘴角开始上扬,快要咧到耳后了。 邹家的演武场很大,但是戚白薈带回来的大车已经將这里停了个满满当当,每辆车上都有十几口大箱子,粗略估计总共怕是要有两三百口箱子。 按每口箱子里能装二千两黄金算,即便这里只有半数箱子是黄金,那也有几十万两了。 前些日子林止陌还在为开发公司启动资金不够而发愁,还在想著如何去民间找那些士绅豪族打秋风,可是现在不用那么急迫了。 几十万两黄金,再加上那么多珠宝玉器古董字画,一下子就將自己心里的结鬆开了。 惊喜归惊喜,林止陌还是按捺住猛跳的心,看向戚白薈。 “师父,这是……给我的?” 戚白薈道:“应该说,是还给你。” “还?”林止陌愕然。 戚白薈沉默片刻,说道:“这是韃靼歷代皇帝劫掠而来的,本就来自中原,我將之带回,算是物归原主了。” 林止陌原本激动的情绪一下子平復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虽然他没经歷过这个世界的动盪混乱,但是战爭的残酷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韃靼也好胡人也好,都不事生產,以劫掠为生,而这些珠宝黄金几乎都是他们侵略后夺来的,眼前的每一口箱子都代表著不知多少中原百姓的家破人亡。 虽然师父將这些东西送回来了,可是曾经那些被劫掠被屠杀的人却是再也活不过来的。 林止陌拿起一块金砖,入手冰凉,耳边仿佛响起一声声遥远縹緲的惨叫怒骂和哀嚎,曾经在懦弱的皇权之下,韃靼人肆无忌惮地侵入中原,手无寸铁的百姓即便已经奋起反抗,最终却仍是山河破碎,白骨露野。 一只微凉的小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我没事,师父。” 林止陌回过神来,將金砖放回箱子,转过头时神情已经恢復了正常。 曾经痛苦的歷史无法忘却,但心中不能只有悲痛。 百姓苦过痛过悲过,要让他们再不受这种欺凌和残害,首先要从强国开始,而自己正巧就在做这样的事情。 如今的大武比之前已经好多了,將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道:“这几日咱们还得留在稼州府,顺便等著弥兜他儿子的『好消息』。” 戚白薈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想了想说道:“弥兜就这一个儿子,万一真如你设计的那般死了,他会不会失了神智来找我们的麻烦?” “放心,麻烦在別处,算不到咱们头上。”林止陌笑得意味深长,像个小狐狸。 戚白薈看到这熟悉的笑容,已经大概猜到了禾蚩的结局,不过心中毫无波澜。 这傢伙坏得很,从来不会给自己留麻烦的,这点不用怀疑。 於是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放心啦师父,收拾那条黑熊精还是十拿九稳的,只是有点小遗憾……”林止陌稍稍凑近戚白薈,眼神灼灼。 戚白薈微怔:“什么遗憾?” “十拿九稳,还差师父姐姐的一吻。” 林止陌轻声说著,嘴已经缓缓凑了上来,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到师父后脑,轻轻按住。 戚白薈不知道是被林止陌的谐音梗分了心还是故意想给他送福利,居然並没有躲,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的嘴唇贴上来。 还是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好久没有过了。 其实在这些日子里,自己也是很想念的,或许想得还並不比那个傢伙少。 戚白薈闭上了眼睛,双手也下意识地搂住了林止陌的腰,渐渐沉沦,渐渐迷醉。 …… 当今圣上住在稼州府威远鏢局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就连邻近几个州府的官员都被惊动了,纷纷纠结踟躕地想要前去拜见。 而与此同时,还有不少人坐不住了。 昔日汤文柏的死忠拥躉,那些常年靠著他吸食民血的官员和边关將领们,此时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皇帝来了,但是汤大人不见了。 他们都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有著十分敏锐的嗅觉,汤文柏在这个时候失踪绝不是什么好事。 不管他是主动失踪还是被动失踪,都意味著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或许已经落在了皇帝的眼里。 有人在焦急地思忖脱身之计,有人已经在试著脱身了,比如沽源关守將张德畴。 当徐大春带著十几名锦衣卫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已经出城了,三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几个扈从家丁,看起来就像一户寻常出游的士绅人家一般。 “张將军?”徐大春看著车辕上改了面容的张德畴,淡淡说道,“你身为朝廷正五品武德將军,沽源关守將,何故无詔离关?调转马头,乖乖的隨咱们走一趟吧。” 张德畴脸上化著妆看不出脸色,但后背已是一层冷汗,他强笑道:“这位大人,草民姓赵,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徐大春冷笑:“装,接著装,要本官亲自给你卸了脸上的粉么?” 张德畴心中一沉,偷看看去,十几个锦衣卫已將马车团团围住。 “大人,借一步说话。”他悄悄摸了摸袖笼中的一叠银票,这是他早就备好的,以防万一。 “不借。”徐大春没理他,直接挥手,“押走。” 张德畴大急:“大人且慢,我……” “忘了件事。”徐大春嘖的一声,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骂道,“老子忘了刚才给过你脸了!” 第860章 黑白两道联手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整个陕西行省境內各个地方,天机营探路,锦衣卫出手,短短时间內就將曾经汤文柏一党的蛀虫们抓走了大半。 一时间陕西官场和各大军营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民间则欢欣鼓舞奔走相告,甚至无数百姓走出家门,朝著稼州府所在的方向磕头,口中高呼“吾皇万岁,我主圣明”。 稼州府,威远鏢局內。 林止陌坐於中堂之上,一个鬚髮白但精神矍鑠半百老人正襟危坐在下首。 邹虞,陕西道上赫赫有名的前辈,也是交游广阔的铁拳鏢师,从今以后更是当仁不让地坐上了陕西江湖道的头把交椅。 因为当今圣上在这里住过。 从此以后不止江湖中人会刮目相看,就是各级衙门都不敢轻易来找邹家的麻烦了。 林止陌当然不是隨便选择邹家入住的,这次神木堡解围中,姬若菀首先联繫的就是邹虞,邹老鏢头得知此事二话不说广发英雄帖,解围的两千来个江湖高手中有过半都是他招来的,並且堡门外的胡人箭楼有一座就是邹虞亲自毁了的。 “瓜怂胡狗,西北爷们儿还莫死绝咧!” 这是邹虞在箭楼下砍死两个胡人时骂的话,林止陌喜欢陕西话,邹虞也很对他胃口。 不仅如此,林止陌在抓捕汤文柏余党时邹虞也將江湖力量借了出来,道上的好汉们本就对那些贪官深恶痛绝,江湖召集令一出,全都出动了。 陕西卫千户宋陶落马,贺烺直接晋升接手,还有天机营加好汉们,黑白两道联手,便是一张天罗地网,於是诸如张德畴之类的文武官员哪怕易容改装遁逃也没能逃出陕西。 中堂下方还坐著一个人,是大武集团派来的筹建陕西分公司的主事。 “陛下,汤文柏伏诛后已陆续有十七家望族前来洽谈投资事宜了,这是名单,请陛下过目。” 主事拿出一份册子呈上,上边清清楚楚登记著各家背景实力声望等等。 林止陌冷笑:“上次一个都不出头,全当死人,且任由著汤文柏祸害民间,无一人为百姓出头,现在汤文柏倒了又全都冒出来了。” 主事很机灵的將名单收了回去,起身恭立聆听圣训。 林止陌摆摆手:“这次你看著选几个,不必多,分公司的资金朕出大头,他们也就是陪衬而已。” 有师父姐姐的嫁妆在,他现在有底气说这话了。 “关中与陕北有天然的地理差异,贫富分明,让他们投资的话总难免偏心,你儘量多考察考察,挑几个愿意勤恳做事且能为百姓上心的。” “还有,你与赵义甫一明一暗监查民情,可隨时直报入京,朕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派来陕西的巡按御史赵义甫已被救出,所受的伤也经过了及时治疗,问题不大。 林止陌的声音冰冷淡漠,主事只觉一股庞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慌忙恭敬应下:“微臣谨遵圣諭。” 邹虞在旁边尷尬坐著,又无比羡慕眼前的主事,还是皇商好啊,不像自己,人脉宽广又如何?不还是一个江湖草莽而已,上不得台面。 他正在胡思乱想著,耳边忽然听到林止陌叫他,邹虞慌忙回过神,站起身来:“草民在。” 林止陌笑道:“邹老鏢头不必拘谨,此次你有大功,朕有份造化送你。” 邹虞一怔,隨即大喜,扑的跪地:“草民惶恐,愧不敢当。” 皇帝给的造化会是什么呢? 一块御赐牌匾?一把御赐钢刀?还是…… 念头还没转完,就听林止陌说道:“陕西分公司,朕给你半成股份。” 如果说刚才是大喜,那么现在的邹虞就是狂喜了。 他消息灵通,知道大武集团和大武开发公司在江南和山西的分公司是怎么回事,当地士绅豪族都想要获得哪怕一点点股份,也还是抢而不得。 那些股份之中皇帝陛下当然占了一半多,听说这叫完全控股,另外一半不到的股份被那么多人家分了,到手能有个两分的都算不错了。 可是陛下刚说什么?给自己半成?这和天上掉肉夹饃有啥区別? 邹虞连声音都在颤抖:“草民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摆摆手让他平身,脸上似笑非笑,邹虞一眼瞥见,心中咯噔一下,忽然明白了皇帝送他股份的用意。 自己本就是陕西江湖道上的一块招牌,这几日皇帝又在自家住下,给自己造了偌大的一个势,现在又送给自己分公司的股份…… 邹虞咬了咬牙,虽然皇帝有借自己这把刀的意思,可是半成开发公司的股份在手,邹家从此不再是一个寻常鏢局,而是成了正儿八经的皇商了。 那还有啥好说的? 林止陌安排好了分公司的筹建计划,又回到了后院,和戚白薈还有公主府f3计划著准备回京。 柴麟恰在此时来了,並带来了一个消息。 禾蚩根据林止陌给的地图去了可延部粮仓,顺利纵火烧毁了那里的几乎全部粮草,並袭杀了粮仓守卫主將,只是在功成身退逃回去的路上被可延部截住,一通混战之后,禾蚩身受重伤。 卞文绣当即来了精神,追问道:“死了没死了没?” 被困神木堡是她的一大耻辱,一身本事无从施展,就这么被活活堵在堡內半个多月。 有架不能打,憋得胸疼,这一切都是那个小黑胖子造成的。 柴麟道:“哦,他身中数箭还被砍了几刀,流了不少血,幸亏禾蚩的亲卫救得快,要不然他就死在半道上了。” 卞文绣大失所望:“啊?没死?” “正是,他被救回吐火罗部后才咽的气,死在了他老子弥兜眼前。” 柴麟一本正经的说道。 “哈!这个好!”卞文绣一下子气顺了。 姬楚玉忽然有些担忧的问道:“地址是皇帝哥哥给的,弥兜会不会来报復啊?” 柴麟说道:“应该不会,禾蚩杀了粮仓守將后发现了一封信,盖著合扎部的印戳……” 第861章 弥兜疯了 盖著合扎部印戳的一封信。 戚白薈这才明白为什么林止陌会说麻烦在別处。 好一招祸水东引,让吐火罗部跟合扎部就这么干起来,不论最后谁吃亏,总之不会是大武吃亏。 她看了一眼林止陌,这人的心眼真多,还小气,谁与他作对必然会倒霉,还好他是喜欢自己的…… 戚白薈心里忽然莫名其妙的甜了一下。 …… 大月氏王庭,海押力城。 无数人亲眼目睹一辆马车缓缓驶入皇宫之中,马车上躺著一个人,用上好的羊毛毯子盖著,看不清是谁,但毯子下方明显有一片深红色的血渍。 大月氏的皇城都建成没多少年,皇宫更是与大武的皇宫完全没有可比性,楼宇宫殿又矮又少,整体占地面积也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即便再破,这里也是皇宫,马车不能驶入宫门,这是皇宫的规矩。 可驾车的是吐火罗王弥兜,並且在门口护卫阻拦了一下之后,他居然当场砍杀了护卫队长,就此直直闯入了宫中。 很快,一个惊人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在城中传开了。 吐火罗王弥兜,疯了。 甸亚大汗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表情平静,但眼中还是藏著隱晦的怒意。 马车上的人被弥兜抱了下来,就这么放在殿中的地面上。 “弥兜,你这是怎么了?” 甸亚被扶著坐了下来,脸色有些发黄,脸颊带著一丝不健康的酡红。 弥兜將羊毛毯子掀开,露出禾蚩那张苍白而没有半点生气的脸,身上衣袍多处受损,几道刀伤狰狞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我儿子死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声音嘶哑暗沉,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甸亚大汗明显一惊,他也是刚刚知道这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弥兜是个战爭狂人,对於女人却並不怎么感兴趣,就连戚白薈那等姿色对他来说也只是有些想法而已。 所以他如今人到中年,只有禾蚩这么一个儿子,再无所出。 现在儿子死了,他绝后了,甸亚大汗终於明白弥兜今天为什么是这样的精神状態了。 弥兜森然一笑:“我儿是好样的,奔袭近千里烧毁了可延部粮仓。” 这下不光甸亚大汗,就连殿上其他官员將领都大吃一惊,隨即又大喜过望。 可延部就是引发大月氏內乱的罪魁祸首,在那偏僻角落默默存在多年,忽然间起势,將整个大月氏闹得天翻地覆。 最可怕的是他们原本只是个小小的部落,现在却如同滚雪球一般,势力越滚越大,就连王庭都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 现在是夏天,待到秋天来临之前可延部將会对大月氏南部诸城以及各大部落发起进攻,甸亚大汗与一眾首领正在为之头疼。 粮仓烧毁,对於一支即將出征的大军来说不啻於將大伤元气,甚至连预备好的进攻都会被延迟甚至取消。 禾蚩当领首功! 可是他却居然死了。 甸亚大汗吃惊道:“谁干的?可延部?” “是可延部,不过是伏兵。”弥兜抬起头来,双眼赤红,死死盯住了在场的某人,“迈吞找来的伏兵。” 啪的一声轻响,那封盖著合扎部印戳的密信被丟到了金台边,侍从急忙捡起送到甸亚大汗手中。 大殿之中所有人全都惊愕地看向了那人。 合扎部首领,合扎王迈吞,同时也是大月氏王庭丞相。 迈吞脸色不变,慢悠悠的说道:“弥兜,对於令郎之死本相深表同情,但你所说之事,本相併不知情。” 甸亚大汗已经看完了信,暂时没有表露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望著两人的表情,心中一动,连著咳嗽几声后说道:“弥兜,莫不是你被人利用了,迈吞乃本汗肱骨,岂会做出勾结外敌之事?” 大月氏三大部落,其中乌孙部首领是个老狐狸,大事小事都不掺和,只顾著给自家部落赚钱攒家底,打仗也是能逃就逃。 但另外两个部落,吐火罗与合扎,都是让他无法割捨又忌惮万分的。 大月氏当初立国就是凭藉三大部落的財力兵力,最终强势地掀翻了韃靼,並约定三大部落共同执掌大权,可甸亚大汗不甘心,皇帝从古到今都只能有一个,凭什么到他这里时要弄出三个人来与他分享? 所以当他看见弥兜来找迈吞算帐,他最先想到的不是如何调停,而是发现,机会来了。 只是他没看到弥兜眼中深藏著的那抹疯狂,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疯狂。 “不知情?呵!”弥兜没有回答甸亚大汗的话,而是只盯著迈吞,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 他体型魁梧,眼神凶狠,但迈吞併不害怕。 这里是王庭议事大殿,弥兜再怎么疯也不会在这里行凶,这点他敢肯定。 只是他淡定,他的拥躉们就坐不住了,合扎部与吐火罗部向来多有齟齬,当即有人跳了出来,拦在弥兜面前。 “区区一封信能说明什么?如此粗劣低等的挑拨之计,吐火罗王还请冷静。” 话音刚落,弥兜猛地挥刀,腰间钢刀带著一股劲风劈下。 刀刃入颈,却不小心劈偏了,卡在了后颈骨节之中。 那人惨叫一声,鲜血狂喷,弥兜一把揪住他头髮,用力一扯。 刀已拔出,那人扑地而亡,殿中的地面上很快积出了一大滩血来。 大殿上顿时骚乱一片,所有人不敢相信地看著弥兜。 他们都知道弥兜脾气不好,可是没人料到他真的敢在金殿上杀人,且出手如此果断残暴,有人连声惊呼,有人更是已嚇得抖如筛糠。 甸亚大汗也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迈吞眯起眼睛,阴沉的看著弥兜。 弥兜手中提著血淋淋的钢刀,扭头看向甸亚大汗:“大汗也觉得我儿之死与迈吞无关?” 甸亚终於坐不住了,硬著头皮道:“弥兜,冷静点,此事绝非迈吞所为,小心被人利用。” “是么?”弥兜咧嘴一笑,狰狞可怖,却忽然自己话锋一转,“我儿立下如此大功,三军主帅是不是该给本王了?” 甸亚大汗迟疑了一下,弥兜一字一顿道,“本王儿子没了,吐火罗部將来还是要请大汗来照料,现在,我只想报仇,屠尽可延部,大汗,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第862章 僱佣军 所有人看著状似疯癲的弥兜,全都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吐火罗王向来都是出了名的二愣子,何况现在他唯一的儿子都死了,这时候谁敢冒头说个不字,地上那个死人就是很好的样品。 刚才被诬陷与可延部有勾结的合扎王迈吞也一言不发,低著头默默站在一旁,仿佛死的这人与他无关。 弥兜的目光没有再看向他,但是他知道迈吞不敢反驳,也无法反驳。 因为他早就知道迈吞与可延部暗中有来往,迈吞也知道他知道,所以现在他主动將话题转开,迈吞求之不得。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从殿后走来,裊裊婷婷,骚劲十足,正是大月氏长公主良贞。 “父汗,弥兜叔叔戎马半生,为王庭攻城拔寨,智勇兼备,女儿以为乃是主帅最佳人选。” 所有人茫然错愕地看著良贞,包括甸亚大汗。 眾所周知,良贞公主和吐火罗王的关係並不算很好,尤其是最近要为她的駙马哲赫爭取三军后勤官一职,跟弥兜还爭吵过几次。 弥兜则眼睛微微眯起看了过来,眼神中藏著一丝戏謔。 他现在只是急切地想要报仇,並非失了智,良贞这时候开口想要什么,他一清二楚。 不过无所谓,他能猜到良贞的打算,但是他的秘密良贞却並不知道。 弥兜想起那天和谈,大武皇帝屏退旁人之后跟他说的话。 “吐火罗王,有桩生意做不做?” 最终在良贞公主的插手之下,大月氏三军主帅果然交给了弥兜,弥兜投桃报李,將三军后勤官留给了哲赫。 可延大军已经开始南下,大战一触即发。 …… 沽源关下,一头头黄牛被赶了进来,再往关口外看去,外边还有茫茫一片,崔玄诧异地看著,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 “陛下,你这是……跟胡人买的牛?” 林止陌兴致勃勃地看著牛群赶入关內,隨口答道:“哦,没买,弥兜给的。” “谁?弥兜?”崔玄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皱了皱眉低声道,“陛下莫不是与他私下许了什么?若真是如此,就不怕朝中御史和那些老顽固跟你闹么?” 从古到今,读书人眼里都揉不得沙子,尤其是对待外敌之时,即便是皇帝也不能私下勾结。 崔玄对於这方面很敏感,如果皇帝真的和吐火罗部暗中有什么交易,那必然会遭到满朝文臣的反对甚至死諫。 不说別人,其实就是他自己都有点不太舒服。 林止陌却毫不在意道:“什么都没许,就是跟他做了笔交易,这是他付的租金。” 崔玄心中咯噔一下,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租金?什么租金?” 林止陌笑了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崔玄眼睛瞬间瞪大,脱口而出道:“僱佣军?!” “嘘!轻点。” 林止陌脸上掛著阳光灿烂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是冷意森森的,“神木堡之事虽是弥兜所为,但背后却是另有他人指点和怂恿,我不介意別人跟我玩心眼,但是既然敢惹我,想必也该早就做好被我报復的准备了。” 崔玄秒懂:“陛下的意思是说寧嵩?” 林止陌道:“不管是寧嵩还是可延部还是大月氏王庭,又或是那个良贞公主和她的駙马哲赫,有一个算一个。” 戚白薈將锡那错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那个叫扎音的要来灭了她全族,当发现打不过的时候又拿出韃靼皇帝的手令。 已知袭击锡那错的人马来自镇海城,可如今出现了韃靼皇室的手令,等於寧嵩与韃靼有染,而寧嵩又是那个可延部大汗的相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神秘的可延部与韃靼残部或许也脱不了关係。 最终的结论就是可延部想要掀翻大月氏皇权,重现韃靼也好,重新建立政权也好,总归是和大月氏敌对的,而寧嵩则成了一个两边吃红利的无间道。 林止陌本来的重心放在大武国內的农业和经济,暂时没想去理会寧嵩这条丧家之犬,可是他现在主动惹上了自己,那就没得说了。 於是那天和谈时他主动跟弥兜提起,可提供一支高素质高水准的僱佣军,助他在与可延部交战时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弥兜当时问他,什么是僱佣军? 林止陌指了指身后那一排车载火炮,弥兜瞬间心动了。 大武的火器如今冠绝天下,弥兜暴戾好战又衝动,但不是没脑子,和大武的仇肯定是解不开的,早晚会有大战,但是眼前他的首要敌人还是可延部。 林止陌说可以租借一支以火器为主的军队给他,他本还在犹豫,但是当他儿子的死讯传来之时,弥兜当机立断派人给林止陌送了封信。 僱佣军,他要了! 现在送进关內的五百头牛就是租金,租借內容包括军校炮工两系所有学生,以及定量火炮和炸药的使用。 这个价格很离谱,是便宜得离谱。 崔玄一脸呆滯:“我……你……这……” 林止陌继续微笑,五百头牛其实只是意思意思,他的真实目的很简单,就是做一根搅屎棍。 墨离带著两百多个军校生加入战场,火炮和炸药的参与之下死的人会多很多,至於死的是谁不重要。 韃靼?胡人?都他妈別活! 另外,他组建这支僱佣军还有一个目的,军校生是將来大武军队的中流砥柱,现阶段除了学习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实践。 未来的主要敌人不管是韃靼还是大月氏,总归是来自草原,现在让他们有机会深入,先熟悉一下敌人的作战方式以及各处地形,比任何书面上的教习都更有用。 崔玄好半晌没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老了,越来越看不懂林止陌的骚操作了。 僱佣军,他的脑子是怎么构成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关口之下,老鏢头邹虞带著他的徒子徒孙正在忙碌地接手牛群,旁边还有几个慈善总会的办事人员,在按照名单上记录的贫困户分发送来的牛。 一千头牛,也值不少钱了,慈善总会虽然来钱多且快,但还是要控制一下开支的。 林止陌正看得起劲,不经意间忽然发现身旁的戚白薈似乎情绪不高,像是……生气了? 第863章 师父姐姐生气了? “师父,你累了?” 林止陌小心地试探了一下。 没想到戚白薈真的微微点头,嗯了一下。 林止陌微怔了一下,看著头顶已经开始显出热度的太阳,还是决定先回去休息,將这里交给邹老鏢头。 回到威远鏢局后,戚白薈竟然就此回进了屋里,直接关上了门。 林止陌愈发疑惑,站在院子里懵逼了好一会。 师父姐姐从来都是情绪稳定得一批,怎么今天会如此明显失態?难道是自己在什么事上惹到她了? 因为又將墨离派去出差?还是把两百多个孩子丟去草原深处?或者因为自己和弥兜那头黑熊精做交易? 姬楚玉等三女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退而求其次只能问身边唯一跟著的徐大春。 “我师父这是怎么了?你知不知道?” 徐大春脸上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一副你问我就问对人的表情。 翠翠跟他说过,女人若是生气无非就是两种情况,要么是男人弄疼了她,要么是男人不疼她。 他神秘兮兮的小声说道:“陛下,不是臣多嘴哈,戚前辈千里迢迢从北山那么远的地方赶回来,还带了那么丰厚的一笔嫁妆,本想著和陛下喜结连理,可是陛下一直逗留於此……话说臣若是女人也会生气。” 林止陌像见到个大头鬼似的看了徐大春一眼,自己隨口一问,徐大春居然还真的煞有其事分析出来了。 师父生气是因为自己不疼她?开什么玩笑?! 他从京城赶到神木堡救姬楚玉,一路上马不停蹄,事情解决之后在威远鏢局里住了好几天,这期间一直没碰女色。 不是他禁慾,主要是他不习惯在別人家里那个啥。 但这不可能是师父姐姐生气的原因吧?太不科学了。 当然自己是很想的,尤其是自己身怀正阳决,需求比起一般人强了太多,在这段时间禁慾之后他也尝到了后果,今天早上迷迷糊糊坐起时就看到了一桿升起的旗,二弟正在昂首挺胸地跟他打招呼…… 不对,思路歪了,师父姐姐不可能因为这事不开心。 做不做那事绝不会是让她生气的理由,或许……是自己到现在没有一个明確的答覆吧? 林止陌很惭愧,师父將整个赫温克族都迁出来了,如此明显的表了决心,可自己到现在一直忙著跟弥兜打交道做生意,却没有给他一个表態。 不应该啊不应该! 徐大春见他怔忡不定的样子,又攛掇道:“陛下,不管戚前辈是因何而生气,先道歉总归是没错的,要不你先试试?” 这也是他在翠翠那里得来的结论,每次不管媳妇为了什么不开心,先第一时间认错,再趁机抱一抱亲一亲,就啥事都没有了。 男人嘛,在对著自家婆娘的时候不必追究细节,只要大……大度! 林止陌一拍脑门,如梦初醒。 对啊,师父从来都是那般淡漠的性子,就算自己敲开门认真问她,她的回答也只会是“我没生气,你看错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先一步用诚恳的態度认错,反正师父姐姐心软,稍微哄一哄就行,到时候再套问原因就好。 主意打定,他眼珠一转已经有了主意,拉过徐大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一番。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大春脸色变化得很快,也很古怪,隨即快步奔了出去。 房间內,戚白薈手中握著她的那枚玉牌,拳锋因为握拳的用力都变得有些发白。 她微垂的眼瞼下藏著一丝冰冷,因为刚才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哲赫。 戚白薈的记忆中也有这么一个名字,二十多年前就是这个叫哲赫的追杀自己爹娘,最终將他们杀害在戚家渡的江风之中。 曾经在她失忆的那段时间里其实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大月氏可汗身边最忠心的勇士,是王庭建立的功臣,在大月氏灭了韃靼之后,哲赫开始隱居幕后,並为甸亚大汗一手打造了王庭最忠心最勇猛的暗卫——北府铁卫。 这是一个在大月氏家喻户晓的猛將、杀神,据说国师螣勒的次子就是因为从小膜拜他而缠著父亲给他改成了同样的名字,也就是如今良贞公主的駙马。 戚白薈的情绪变化,其实只是因为这个名字而已,在那一刻触动了心中尘封的伤痛。 而且很凑巧……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但戚白薈其实也仅仅只是触动了一下而已,因为他说过,早晚有一天会帮自己报仇的,无论是哲赫还是甸亚大汗,他都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她忽然回过神来,隨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师父……”门外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戚白薈收起玉牌,恢復回了清冷平静,走过去拉开门。 然后她就看见门外倾盆大雨中,林止陌正站在院子里,浑身被淋得湿透,像一只被丟弃的小狗。 “师父姐姐……”林止陌可怜巴巴地看著她。 戚白薈静静地看著他,有些无奈道:“过来。” “哦。”林止陌听话地进门,衣服上的水直往下淌,很快在脚下积出了一滩水。 戚白薈拿来一块帕子,面无表情地给他擦拭头髮。 林止陌一脸狗腿样地赔笑道:“师父姐姐,我错了,你別生气了哈?”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谁说我生气了?” 林止陌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样子,还是连连点头道:“嗯嗯,我知道,师父没生气,只是……” 戚白薈手上不停,口中淡淡说道:“可以让院子外的水龙关了,今日是晴天。” “呃……”林止陌这才发现屋子北边的窗外艷阳高照。 好不容易营造的苦情戏场景被拆穿,林止陌尷尬地咳嗽一声,手在身后挥了挥。 院子外的徐大春手脚麻利地关上水龙,催促几个打下手的锦衣卫:“快退快退,莫要耽误了陛下的好事。” “倾盆大雨”消失了,屋外依然是艷阳高照。 林止陌有些不好意思的乾笑一声,戚白薈没笑,只是轻声说道:“今天是我阿爹阿娘的祭日。” “呃……”林止陌的笑容瞬间收敛。 原来师父不开心是因为这个。 戚白薈抬眸看著他,忽然道:“回京后別给我册封,可以么?” 第864章 好,听师父的 “为什么不要册封?”林止陌一愣。 从很早之前开始,他就期待著能將戚白薈册封入宫,光明正大的成为他的妃子。 不,不是妃子,在林止陌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妃嬪昭仪之类的级別,只有妻子。 他要將师父娶进宫,成为他宠爱呵护一辈子的妻子,从此相濡以沫守望相助。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存在很久了,久到已经成了一个信念,所以当戚白薈说不要册封之时,他的心都突然沉了一下。 戚白薈摇了摇头,脸上出现了一抹罕见的温柔,看著他的眼睛道:“我回来就不会再走了,也不是不要册封,而是现在不能。” 不会再走了。 这几个字让林止陌又开心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戚白薈用帕子將他髮际滴落的水珠擦去,说道:“韃靼有死灰復燃之势,难保他日捲土重来,若我入宫……” 她顿了顿,说道,“人言可畏。” 林止陌懂了,出现在锡那错的两千韃靼铁骑虽然没有对赫温克族造成什么伤害,但是师父却因为这事有了顾忌。 她顾忌的不是別人,正是身为皇帝的自己。 如今的朝廷之中虽然自己有绝对的话语权,可他知道,那些老学究对於异族是十分敏感的,之前师父姐姐在自己身边做个暗中守卫的高手,这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暂时没人提起,可若是自己现在要將师父迎入宫里,那就是另外一说了。 师父是赫温克人,赫温克旧属韃靼。 她是担心那些腐儒对自己口诛笔伐,借民族气节之大义,给他戴一个数典忘祖之罪。 林止陌的情绪瞬间上头,冷笑道:“说就说,我还怕这个?” 戚白薈微微摇头,眼神像是在看著自己宠溺的弟弟一般,说道:“可你是皇帝。” 林止陌的冷笑忽然僵在脸上。 看著眼前平静的戚白薈,他莫名觉得有些心疼,师父从来都是清清冷冷的样子,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她將整个赫温克族从锡那错迁来大武,也只是对自己隨口一句“给他们一个安顿之所”,就再没別的要求了。 可是当涉及到自己时她却变得如此谨慎,甚至有些谦卑,寧愿不要册封,不要名分,也不肯让自己遭人詬病。 但你自己不委屈吗?师父? 林止陌还要说什么,戚白薈轻声道:“听话。” “……”林止陌败了,再说不出什么来。 师父近在咫尺,眼中的关怀和温柔仅他可见,似乎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他心中某处,这一刻他豁然开朗。 “好,听师父的。” 林止陌咧嘴一笑,笑容阳光而率真,似乎乖巧顺从了,但是他心中怎么想的却无人得知。 崔玄的到来预示著边关诸军的乱象將要结束,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他那几个老部下,刀疤脸,独臂,瞽目杀星都在。 军神之称並非浪得虚名,崔玄一到边关才区区几天就迅速平復了原本浮躁不安的各大驻军。 崔玄坐镇稼州府,几个老兄弟分別入主各大军营,再加上之前锦衣卫已经將汤文柏一系的將官清理了一遍,更何况林止陌还在。 军权交接出乎寻常的顺利,十二万守军一点风波都没掀起就换了帅和將。 留守府中,林止陌对忙碌著的崔玄笑道:“王叔,那这里就交给你老人家了,我回京城了哈。” 崔玄瞪著他看了半天,又忽然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所以你弄出那个什么僱佣军,明著给弥兜助拳,实则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让这段时间的四关边防能安然换將?” 林止陌笑道:“果然薑还是老的辣,我这点套路终究是被王叔看明白了。” 崔玄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辣个屁,林止陌好端端將军校那两百多个娃娃兵借给弥兜,说是什么僱佣军,但租金仅仅只是一千头牛,还他妈是先预付一半给了五百头。 他从自己的角度猜想过,大月氏內战爆发地在草原深处,將这两百多个孩子送去那里,能迅速锻链不说,还能让他们最快最直观地熟悉草原地形和胡人作战风格。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可是当他和几个老兄弟十分平稳顺利地接手四关边防后,他才忽然回过味来。 陕西行省的边关沿线与吐火罗部临近,两百多个娃娃带著大武独有的火器炸药帮著打仗,弥兜又恰巧领了三军要去迎战,还在这当口死了儿子。 几个要素加在一起,他自然將重心转移到了別处。 有了林止陌提供的炮火,说好的金鹏毕雄两关他也不打了,姬景俢的五千飞骑他也不追了,崔玄自然就毫无阻碍的接手了。 一个別出心裁的僱佣军,就让吐火罗部跑远了,边关暂时没了压力,他等於是进门就吃上了热乎饭。 而且他总有一种感觉,这个所谓的僱佣军能起到的作用应该还不止这些,但是具体还有什么作用……看这小子笑眯眯看著自己的样子,他也知道大概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崔玄哭笑不得地看著林止陌,到底是老薑更辣,还是后浪更强? 自己本以为来陕西会面对一个烂摊子,也做好了狠狠收拾一番的准备,却没想到这小子什么都做好了,就只是等著自己过来顺手接过。 大武有这么一个皇帝,中兴有望啊! 就是我的重外孙什么时候才能有?很急! “陛下可莫要忘了与老臣的约定,三年,只是三年!” 崔玄面无表情地重提旧话。 林止陌笑眯眯点头,意味深长道:“王叔放心,最多三年,或许……还未必需要那么久。” 看著他脸上的笑容,崔玄忽然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 记得当初他请自己出山去江西平乱之前,他的脸上也是这样的笑容,最后宋王伏诛,江西平定,只是短短时间就解决了所有麻烦。 而那时他的笑容里就带著这样成竹在胸的自信,还带著踏平一切的霸气。 崔玄微怔地看著他,胸口有些发热,忽然莫名的开始期待起来。 第865章 查干嘎图 林止陌回京了,玄甲卫锦衣卫簇拥著几辆马车离开稼州府时,城门外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恭送陛下!” 城外的旷野中,百姓发自肺腑的喊声响彻半空,其中甚至有许多带著明显的哭腔。 好好的陕西,被祸害成了大武最穷,现在终於迎来了翻身之日。 无数百姓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跪在路边,手中却高高举著他们能拿出来的仅有的“好东西”。 土布、鸡蛋、刚打来的野山鸡、自家酿的果酒,各种奇奇怪怪但满是心意的礼物,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还有许多百姓手中没带礼物,却拈著一炷香,高高举著,深深跪著,眼中带著尊崇而不舍的泪。 马车內,戚白薈眼神略有些复杂的看著林止陌。 以她所知,大武歷代皇帝能做到让百姓自发出城相送的,除了开国皇帝之外就再无第二个,而这傢伙做到了。 好像从自己认识他开始,这人做的事情看似隨隨便便没有章法,但最终都是好的,而且是对天下,对百姓好的。 林止陌正在偷看窗外的景象,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回头坏笑道:“师父,想看就正大光明的看嘛,我不介意。” 就是这人大多时候总是不正经。 戚白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却將目光投向了北方,问道:“墨离真不会有什么意外?” 几日之前,墨离就带著两百多个军校生悄悄出关去了,算算脚程,现在差不多应该到了大月氏与可延部交战的前线了。 墨离从少年时被她捡到,收为徒弟,说起来是这个世上与她关係最为密切的人,即便戚白薈生性淡漠清冷,却也难免有些担心。 林止陌却不以为然,只是呵呵一笑。 意外?有他那么妥帖的安排,有意外的只会是別人,而绝不会是墨离。 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交手天然就落於下风,但是当游牧民族遇到热武器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林止陌也很想知道。 …… 查干嘎图,这里是草原之中一处出名的水草丰美之地。 这里四野平静,牧草旺盛,每年春夏之际遍布牛羊,牧人们挥舞著长鞭放牧,在旷野中纵情高歌。 草原上的河流就代表著生命的源头,这里有两条交错匯流的大河,於是生命自然就更旺盛了。 但是今天的查干嘎图变了,牛羊早已不知所踪,四野的风也如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心中发慌。 因为在那条东西横贯的乌索河两岸,正各自驻扎著大军,隔著宽阔平缓的河流虎视眈眈,隨时都可能发起进攻。 可延部来了,他们在被烧毁一座最重要的粮仓之后无法再等待了,八万大军集结著,原本想要等著过些时候,等准备充分些再出兵进攻,可现在不能等了。 他们猜到只要大军一动,必然会引起大月氏的注意,但是他们没想到对方来得竟然这么快。 对岸的大月氏军队目测不比他们人少,但当看到河对岸大军的大纛时,他们忽然就放鬆了许多。 吐火罗王弥兜,大月氏最没脑子的部落首领。 可延部中军帐之內,主帅诺尔台端坐上首,下方十几名將领分两边排开,正在热烈地商议著对战策略。 他们轻视弥兜,但是绝不会就此无视弥兜,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大月氏三大部落之一的首领,而且是以战力剽悍著称的那一个。 还是没脑子,那就可以用些计谋来减轻己方的伤亡,並加速胜利的到来了。 “诸位,可都准备好了?” 诺尔台笑眯眯的看著下方,笑得很隨和,但却藏著一丝不太容易被人发现的阴沉狡诈。 他在可延部被称为智多星,从小熟读汉人的兵书,对於战阵天生有著十分敏锐的感觉,从起事以来,他率军打的仗还从没输过,而一路南下收了那么多部落之后,现在他们的兵力已经远远翻了以前好多倍。 诺尔台很满意,因为他是个有野心的,领兵,他喜欢领很多很多,人越多,就越能展现他的指挥才能。 所以一路南下时,他会將击败的部落收归,於是他的大军也从一开始的区区几千人渐渐发展壮大到了如今的规模。 河对岸那一望看不到边际的大军让他心中开始兴奋了起来,这次交战过后,他的麾下又可以添入不少了,真是期待啊! 弥兜陈兵於对岸,中间隔著的乌索河流速並不湍急,可终究还是成了战场的缓衝地带。 不过这条河在诺尔台眼里却是他此次取胜的关键。 因为此去乌索河上游,距离此处三十多里之处,有个河道的拐弯,他已经早早命人到了那里,將土石沙包丟入拐弯狭窄处。 上游的水流被阻断,所以眼前的河水很缓很慢,水位也浅浅的,但是大月氏人不知道,诺尔台在静静等著天黑。 当夜深人静之时,他的人就会撬开阻断,让河水重新恢復流速,而上游积蓄良久的河水將瞬间奔腾而下。 两军现在各据一边,但是大月氏驻军的那一边地势更低,也就是说河水衝下时將先行衝击他们那一边。 “准备好的话,那就等著夜深了。” 诺尔台笑得愈发灿烂,仿佛已是胜券在握。 只是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了一个人,笑容不由得僵了一下,转头说道:“寧公子,不知你有何高见?” 在他身边的座位上正坐著一个白衣青年,脸色略显苍白,神情也有些憔悴和萎靡,却正是寧白。 诺尔台脸上虽然还带著笑,但是心中却对寧白很是不满。 他知道这是大汗的相父唯一的儿子,也是大汗特別交代让他带著的,诺尔台对寧嵩原本还有些敬畏,可自从寧嵩起事失败退至镇海城后,他原本高大上的形象就崩碎了一地,更別说他这个废物一般的儿子了。 所以现在他开口的语气也十分明显的不太客气。 寧白没有看他,对他的问话也根本不搭理,只是怔怔看著乌索河的对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让他来这里,不知道父亲让他参与这场大战的用意,但是他从心里就十分抗拒,十分不情愿。 尤其是当他看到对面那密密麻麻的军旗之后,心中莫名有种令他心悸慌乱的感觉。 那边……好像有什么很危险的东西? 第866章 安稳活著不好吗 “寧公子?你可是身子不適?” 诺尔台温和却暗含讥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破了寧白的沉思。 寧白还是没有说话,但这次有了点反应,虽然只是摇了摇头。 “装腔作势,还以为你是曾经的小阁老么?” 诺尔台心中很是不满,却终究看在巫风大汗的面子上没有表露出来,而且现在他也没心思理会这个废物二世祖,因为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对战地形和乌索河上游的布置,他就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现在他无比渴望夜晚的到来,到那时就將是他一举击溃河对岸大军的时刻了。 寧白忽然站起身来,朝军帐外走去。 对岸的大月氏军刀枪林立军容肃整,数万大军带来的压迫感让他连呼吸都有些迟滯,可是他发现真正让他害怕的並不是这些。 那自己害怕的是什么?对岸还有什么? 寧白不知道,心悸使他有些口乾舌燥,不愿意再逗留於此,回到自己的帐中一头钻进床铺中埋起了脑袋。 他不喜欢打仗,不喜欢勾心斗角,甚至以前在大武朝堂上被人吹捧的小阁老时期也不喜欢。 美酒美食,逍遥自在,无人管束,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曾经的他在父亲的余荫庇护下人人尊崇,人人敬畏,每个人在见到他时都会將自己的身段放低,让他充足享受著那份高高在上的感觉。 所以寧白一直觉得自己是聪明的,是无人能比的……除了父亲。 即便是当时的蔡佑和朱弘,他也觉得不过是仗著家世而攀上高峰的无能之辈而已。 於是这样的思想一直陪伴著他,他也从没怀疑过这一切,直到去年,那个自己一直看不起,甚至连看都没怎么认真看过的皇帝忽然崛起,然后他就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不是某些地方想错了。 文渊阁內,废物皇帝一句话终结了自己小阁老的身份,从此以后只能乖乖回到家中当一个安分守己的紈絝。 又好像过了没几个月,垂帘听政的姐姐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不再出现在太和殿上了。 接著是朱弘被拿下狱,饮鴆自尽,蔡佑出事,九族尽灭。 父亲在朝堂上始终保持著低调和沉默,无数人默默看著好戏,等著他成为朱蔡之后落马的第三人,寧白却不担心,因为他知道父亲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大到他只是触碰一点细枝末节都会胆战心惊的地步。 “蠢货!你再继续这般嬉戏胡闹,將来这偌大的江山你又如何把持得住?” 这是父亲在某次喝多之后对自己说的话,寧白当时嚇住了。 从那之后他才恍然惊觉,原来父亲的目標一直都是太和殿上那尊龙椅。 寧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甚至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父亲是內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姐姐是皇后,又变成了太后,连一人之下都用不著承担了。 他被称为京城第一少,甚至是大武第一少,没人比他更快活更逍遥,直到去年六月六,一切忽然就变了。 父亲居然输了,暗中布置了那么多年的一枚枚棋子都被破掉了,而自己也差点丧命,虽然侥倖被救出,也不得不和父亲一起逃亡去了那座什么都没有的镇海城,甚至连身在宫中的姐姐都没能救出来。 从到了镇海城之后,他像是变了个人,每天呆在房间里静静地看著窗外的天空,脑子里始终縈绕不去的是他离开京城前看到的一幕幕画面。 刀光剑影,廝杀惨叫,遍地死尸。 皇帝的手下什么时候配备那么强悍的武器了? 一下能发五支的弩箭,不用点火就能打死人的火枪,宫城门內那婴儿手臂粗细的床弩,还有能射到几里之外的大炮。 到镇海城已经大半年了,在这段时间里父亲还是那么冷静,但寧白知道这只是表象,实际上父亲变得远不如以前那么沉得住气了,反正这段时间里他见到父亲暴怒的次数比他从小见到的次数都要多。 而且他肉眼可见地见到父亲头上的白髮开始变多了,比如前些日子探子来报,说赫温克族跑了,扎音死了,父亲一夜之间鬢角又白了几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他从来没看得起过的废物皇帝,但是现在他发现废物的其实是自己,甚至包括父亲。 还要挣扎吗?还要造反吗?有什么必要? 寧白不知道多少次在深夜问自己,当然他更想问的其实是父亲。 你布置那么多年的局,最终还是斗不过那个人,安稳活著不好吗? 当寧白某一天忽然察觉这个念头已经根深蒂固的时候,瞬间发现自己竟然对那人有了一种难以想像的恐惧感。 自己奉为神明无所不能的父亲都败得一塌糊涂,那么高高在上风华绝代的姐姐也被囚作笼中鸟。 那个人真的是父亲加上自己能击败的吗? 胡思乱想中,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转眼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一片赤红,火烧云像是將半边草原都燎著了似的。 寧白总算是稍稍缓过了些神,坐在帐外怔怔看著天空,赤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到彻底变成了深沉的黑色。 夜来临了,可是他心中对於河对岸的心悸和恐惧似乎变得更深了,就像那边有什么洪荒猛兽正张开了血盆大口在等著自己。 难道……他也来了?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升起,又隨即被自己强行掐灭。 这里可是草原深处,怎么可能?姬景文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派兵来到这里吧? 这时侍卫前来通传,大帅有请。 寧白拖著僵硬的脚步来到中军大帐,帐內灯火通明,诺尔台和一眾武將已经齐聚。 见他到来,诺尔台脸上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容。 “寧公子到了,那便开始吧。” 寧白能听出话里对他的嘲讽,意思是说他最散漫,来得最晚,但是他不在乎,只是走到一旁安静站著。 “一切就绪,诸位,都准备好了么?”诺尔台目光湛湛地看向眾人。 眾將齐声喝道:“准备好了!” 诺尔台满意点头,又笑眯眯看向寧白:“寧公子便在中军帐陪著本帅吧,相父吩咐了,要妥帖照看你的。” 第867章 乌索河的洪水 一双双目光落到了寧白身上,有轻蔑,有同情,有与己无关的看热闹。 相父吩咐要妥帖照看你。 诺尔台这句话看起来是遵从寧嵩安排,实则是对寧白的侮辱。 如果换做去年此时的寧白,怕是已经要掀桌了,但是现在,他只是看了诺尔台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竟然真的就在帐中某个角落坐了下来,靠著帐篷闭目养神起来。 诺尔台嘴角微微勾起,得意之情毫不掩饰。 大汗或许还顾及相父的恩情,可是他却一点都不在乎。 他本就是韃靼王室子孙,重现昔日韃靼帝国风采的重任就在他肩上,即便是巫风大汗和他说话都带著几分客气的,何况区区一个紈絝? 相父?呵,不过是被大武皇帝赶出来的一条狗罢了。 诺尔台望了一眼中军帐外,那黑漆漆什么都看不到的河对岸。 今夜,他有足够的信心收拾弥兜,不敢说將其全军覆没,至少能杀却他三成大军。 到那时,他的地位將在可延部乃至韃靼王室中都无人能撼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诺尔台胸中的战意再也难以遏制,右手一挥:“出发!” 夜渐深沉,乌索河南岸点起了一个个篝火,胡人士兵在草地上三三两两坐著,一边吃著乾粮肉饼一边閒聊。 对峙了一天,却没有开战,据说是后军延误了,到现在还没到达。 但没关係,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战鼓就应该会敲响,他们也要渡河追杀可延部的杂碎们了。 夜色憧憧,天空中覆著一层阴云,將月亮都挡了起来,广阔的草原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狂野的风从旁边不远处的癩子山的山谷中吹过,发出阵阵悽厉古怪的声音。 癩子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由一个个光禿禿又並不太高的石山组成,就像是脑袋上长的癩子一般。 驻扎在最前方的不是吐火罗部,而是大月氏其他各个中小部落的联军,也就是俗称的排头兵,闯字营。 他们在山间的空地上大声笑谈,嘲讽著河对岸可延部那群怂货,还吹嘘著明天將要砍下多少颗脑袋。 这么热闹的情况之下,没人发现在癩子山的背面悄悄摸来了一队骑兵,马蹄包著羊皮,走动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在东边的河滩下游也同样出现了一群人。 查干嘎图是弥兜特地选择的决战地区,乌索河南岸的癩子山地形复杂,对岸的可延部即便衝过河来也无法彻底放开骑兵的速度,反之,他们衝过北岸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阻碍。 吐火罗部的胡人都是久经战场的老手,对於这样的地形一眼就知道优劣,有那些闯字营的肉盾在前边挡著,就算河对岸偷袭而来,他们也有充足的时间立刻起身还击。 时间一点点流逝,胡人们也开始困了,不少人就这么幕天席地的躺下直接睡了,原本喧囂热闹的癩子山间开始变得寧静起来。 忽然,有人从地上翻身坐起,茫然地揉了揉眼睛,看向乌索河上游。 “什么声音?” 他不满地嘀咕了一声,地面上传来的颤动將他从美梦中吵醒,换做谁都不会心情太好。 然而很快他的目光忽然发直呆滯,紧接著一骨碌跳了起来,转头就跑,同时惊悚地大叫:“发大水,发大水啦!快跑啊!” 夜空中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露出一轮银亮银亮的明月,而他们驻扎地旁的那条乌索河上游忽然有条庞大的水龙席捲著衝击而来。 水流像是被压抑闭塞了很久后突然释放,原本还算宽阔的乌索河两岸瞬间被疯狂的洪水卷得一片狼藉,河岸的泥土甚至都被瞬间卷得崩塌了一片又一片。 那天崩地裂的景象犹如末世到来,洪水残酷无情地吞没著沿途而来一切东西。 胡人们全都被惊醒了,剎那间乱作一团,找马的找马,抢跑的抢跑,天灾面前人类就是最为渺小的存在,就连自认最勇敢的胡人都害怕了。 水流衝击得太快,转眼即至,在一片哀嚎惨叫和呼救声中衝上了南北两岸。 这里的地势正是乌索河流域最低洼的地带,只是眨眼间,原本馥郁茂盛的草原变成了一片狼藉不堪的泽国。 奔逃不及的胡人淹没在水中,虽然水流衝到岸上已经不是很深,淹不死人,可是南岸的营地全都毁了,本来布置好的阵型一下子被打乱了。 洪水衝击了好一会才渐渐褪去,平原上布好的鹿柴被水流带走了,壕沟被衝垮了,营帐变成了一滩滩乱七八糟的布堆。 被冲得仓促混乱的胡人们湿漉漉地开始聚集,狼狈至极,纷纷骂骂咧咧的收拾著残局。 忽然,两边山包后猛地衝出一队队杀气腾腾的骑兵,奔速如电,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吼呜……” 古怪难听的叫声响起,那是可延部突袭时的招牌吼声。 他们弓身骑在马上,眼中放光,死死盯在前方不远处那些慌乱的吐火罗部胡人的身上,在他们看来那些人已经是死人了,马上就会倒在他们的长刀之下。 奔跑在最前端的骑兵已经能隱约看到对方的脸了,他们正想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来恐嚇一下对方,可却忽然发现似乎有点不对劲。 前方的胡人脸上似乎看不到多少紧张和害怕,反而有很多人眼神戏謔,像是在看一群傻子。 “什么情况?有诈?” 这个念头出现,但是高速衝击的骑兵想要停下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眼睁睁看著前方的胡人迅速却並不慌乱的各自上马,身上还湿漉漉地淌著水滴,却无人在意。 紧接著……忽然有人好像被绊到了什么东西,战马一声悲鸣往前栽倒,马上骑士被惯性远远甩出,摔在地上。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衝杀而来的可延部骑兵在眨眼间的功夫已经一个又一个的接连被绊到,有人在摔落地上的瞬间还没断气,迷糊间似乎看到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的牧草中好像有什么东西。 银色的,亮晶晶,一根根很细的铁线,被绕成乱七八糟又松松垮垮的一团又一团。 “这是什么?” 看到的可延部骑兵念头才起,就被隨后飞来的一个同伴狠狠砸中,眼前的世界黑了。 第868章 包围与反包围 那不是什么铁线,而是邓元无意中鼓捣出来的铁丝,在横七竖八隨意编织之后,接口处还绕出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尖刺,不用讲究造型和尺寸,就这么被团成一张张糟烂的渔网似的。 时值夏季,正是牧草疯长的时节,於是这些铁丝渔网完美地隱身在了草地上,不到近前根本看不到。 更何况现在是夜晚。 正在疾冲的可延部骑兵猝不及防之下就吃了大亏,乌索河上游的水流衝击而下,將吐火罗部的防御工事一下子冲了个七零八落,原以为再没有暗藏的危险了,他们准备以速度的优势痛打落水狗,却没想到冲在最前的战马踩到了这种从所未见的“鹿柴”。 渔网会崩断,铁丝不会,於是人和马被绊倒,摔在铁丝渔网上,那些接口处的尖刺让他们仿佛在草原上体验了一把滚钉板,倒地的人再没有能爬起来的。 冲势一下子被打乱,可延骑兵在发现前方有陷阱时迅速调整战略,直行走不通,那就两边包抄。 於是他们在经过短暂的混乱和调整后迅速朝两边癩子山间的山谷中衝去,那种不算平坦並且很狭窄的山间道路,虽然己方不太好走,冲不起速度来,但是对方也是一样,而且这种地形绝不可能有埋伏。 诺尔台將全军划分成了好几部分,而眼下这支突袭小队共三千人,是可延部本族中的精锐,也是诺尔台的亲信部队。 带队的统领迅速分析了眼前的局势,现在他们身处癩子山的包围中,前方几里外山势开始收缩,最终合围,只留下一个不算太大的豁口。 吐火罗部驻扎的地方还是选得很有头脑的,这样的平坦地形,三面环山,后方只有一个窄口,不怕被人包抄,但出击却一点阻碍都没有。 对方的大军肯定就在那豁口后边,埋伏著等待时机,然后忽然衝出。 不用怀疑,看看前方那些假装被洪水冲得慌乱的吐火罗胡人就知道,这些人只是鱼饵,故意引诱他们过来的。 但是那又如何?豁口后已经传来隱约的廝杀声,可延部大军已经从两翼摸过去了。 而他们这支突袭奇兵现在最急需做的就是第一时间过去堵住那个豁口,让吐火罗部变成瓮中之鱉。 受死吧,弥兜! 可延骑兵调转马头,丝毫不理会面前充作“鱼饵”的胡人,而“鱼饵”也已经反向追杀了过来。 但是没人发现,那些“鱼饵”眼中的戏謔之意更浓,而且追赶他们的速度似乎有意无意地放缓了。 河岸边的混乱没有影响到山谷內的安静,光禿禿的癩子山群中连声鸟鸣都没有,月光洒在嶙峋的山石上,映出一片死人脸般的灰白色。 “准备,鱼入网了!” 某座山上的乱石中,墨离看著下方的山谷,脸上的兴奋毫不遮掩。 左右附近一处处乱石坑中冒出许多脑袋,目光灼灼的盯著已经出现在谷口的可延骑兵。 密集而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可延部的精锐终於到了。 山上没有树木遮蔽,因此连探查伏兵都不需要了,近一年来可延部几乎没怎么打过败仗,尤其是这支精锐,早已养出了无比自信的大心臟。 穿过山谷,杀向后方,在敌人的埋伏之后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吐火罗部就大势必去。 带队的统领正在盘算著衝出去后如何分队廝杀,想著想著渐渐进入山谷中段,忽然依稀听到山上某处传来一个縹緲而兴奋的声音。 “开炮!” 不好!有埋伏! 这个念头刚起,统领下意识地转头看去,然后就见到了他从未想像过的灿烂光芒。 夜色中的癩子山仿佛在剎那间有无数朵鲜绽放了开来,蕊之中爆发出一团团耀眼而短促的金光。 在短暂的呆滯之后一连串轰然巨响姍姍来迟,震耳欲聋,震得山体上无数碎石砂砾滚滚而落。 从鲜绽放到轰鸣声入耳,统领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分不清山坡上耀眼的光芒和月光之间的区別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借著月光升上了天空。 真好看啊…… 他痴迷於眼前的光华,但是很快就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飞起来了? 没有等他分辨出真假,他就失去了意识,接著一堆支离破碎的残肢掉落在地,其中包括他尚属完好的头颅,那双眼睛依然茫然地睁著,在看著月亮。 山谷之中的可延精锐猝不及防的遭遇到了伏击,而且是以他们从未想到过的方式。 一片密集而恐怖的轰炸来得那么突然,转眼间谷中烟雾瀰漫,血肉横飞,人和马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回声阵阵,让淒冷荒僻的癩子山围变成仿佛修罗地狱一般。 远处豁口后刚悄悄赶到的可延大军出现了短暂的茫然和惊慌,不仅是他们听到了炮声,更因为他们摸到豁口后边那片开阔的荒原时,却发现眼前竟然什么都没有。 吐火罗部的大军呢?怎么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紧接著如山呼海啸般的吼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可延部统兵將领面色微变,预计的突袭没有成功,似乎自己这边反而落入了对方的包围了。 但他並没有太担心,草原广袤开阔,山谷间有他们三千精锐,自己这边也有两万人马,这么大的阵仗,吐火罗部再牛逼也不可能形成包围。 大不了就是廝杀,硬干就是了! 炽烈的火把照耀下,令旗连番挥动,一条条军令迅速传了下去。 可延大军有条不紊的迅速列队布阵,步兵手持长矛在前,锋利的矛刺斜斜挑起,专防骑兵衝击,后方自家铁骑长刀出鞘,隨时准备衝杀。 將领冷笑一声准备迎战,平原交锋,他可从未怕过谁。 四面的吼声越来越近,吐火罗部的反包围快要到了,月光下,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向他们聚集而来,可延大军屏气凝神准备迎接第一波衝杀。 然而当两军即將相撞时,可延大军忽然发现对方冲在最前端的竟是一排马车。 马车?!骑兵衝杀,怎么会是马车在前边? 所有人还没想明白什么情况,就见那几十辆马车毫不减速地向他们衝来。 一阵密集的箭雨飞出,拉车的马儿顿时被射成了刺蝟,悲鸣著倒下,拉著的车有的翻倒,有的脱离了束缚依然衝来。 前排步兵如临大敌,却发现马车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著火光。 第869章 姬景文的炮 在山谷间的爆炸声停止的时候,豁口后的反包围衝锋正式开始了。 那几十辆马车在冲入步兵防线后突然炸出了一团团炽烈的火光,隨著火光迸发的还有一蓬蓬钢珠钢钉,向著四周密集的人群劈头盖脸喷射而去。 直到这时,可延部统兵將领才终於变了脸色。 不对,刚才他听到山谷中爆炸时没有在意,吐火罗部和他们都有炸药,这並不稀奇,可是现在他所看到的爆炸让他猛然间回过神来。 这绝不是弥兜能有的炸药,甚至连大月氏皇室都不可能有。 这是……大武的炸药!!! 但是將领知道,別人却没见识过,前方和那些马车离得最近的士兵已经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原本还在严阵以待的可延大军顿时乱了。 而就在这时,四周的廝杀声再次响起,吐火罗部的衝杀恰到好处的来了。 “杀!” “吼吼吼!” 乌索河北岸,可延部中军帐內,诺尔台悠然自得背著手看著地图,心中盘算著攻下癩子山区域后该向那个方位进发。 再往前就离吐火罗本部不远了,这次的突袭若是成功,弥兜必然將一蹶不振,自己乘胜追击定能將其扫平。 美梦越做越开心,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寧白。 “寧公子,可要过来与本帅共同参详一二?” 诺尔台看似很热情的招呼一声。 寧白睁开眼,不死不活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诺尔台啊的一声,佯作想起什么似的轻拍脑门一下,说道:“是本帅的错,应该早些请寧公子前来军帐合议的,寧公子家学渊源,定然早有取胜之计,也无须本帅如此大费周章了。”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寧白一直麻木的表情终於有些反应,袖子中的双手也握起了拳头。 可他心中並不是恼怒,而只是一种无力感。 虎落平阳被犬欺么?什么时候这种不入流的货色也能对自己冷嘲热讽了? 可是……我能怎么办? 寧白再次低下头去,所有愤怒都只化作了一抹不甘的苦笑,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诺尔台想著即將到来的大胜,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骄狂,见到寧白一副怂样,忍不住继续嘲讽:“看样子寧公子的身子还是不適,要不本帅召两个婢女来给寧公子捶捶?” 现在的中军帐內除了他和寧白之外就再无旁人,他再也不用装腔作势逢迎寧白,连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在乎寧白会不会生气。 可延部筹谋了许久的决战该有三次,今日这就算是南下的第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 只要今日胜利,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必將超然,就算是寧嵩也要在自己面前俯首。 相父?呵呵,狗屁! 诺尔台越想越开心,仿佛那些画面已经真实的出现在面前似的,尤其是看到寧白俯首帖耳任由自己欺凌而不敢反抗的样子,他忍不住背著手走了过去,在寧白面前站定。 “相父请寧公子前来助战,可寧公子却龟缩在帐中,莫非你听到外边的廝杀声害怕了?嘖嘖……相父如此人物,可寧公子却如此软弱无用,真正令人唏嘘,啊哈哈哈哈!” 他在极尽嘲讽,完全没看到寧白嘴角的线条越绷越紧,袖子里的双拳也捏得死死的。 再废物的人也是有脾气的,何况寧白的脾气从来就不小。 就在他即將爆发,不顾一切之时,忽然猛地抬起头来,一脸错愕地看向军帐外。 诺尔台被他的举动嚇了一跳,皱眉不满道:“寧公子发现什么了?” 寧白没有理他,目光呆呆望著外边,然后脸色大变,猛的跳了起来,像是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跑,朝军帐后蒙头衝去,转眼消失在了帐外。 诺尔台懵了片刻,可隨即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阴冷的笑容。 很好,临战之际不告而退,待自己回去覆命之时可以用这事好好做做文章了。 寧白做了逃兵,身为父亲的寧嵩是不是也该认下一部分罪?到时候再暗中让人帮衬一二,寧嵩手中的大权说不定能顺势分自己一些了。 镇海城不错,或许自己能爭取一下要过来。 他望著寧白离去的方向,再次做起了美梦。 寧白在黑夜中狂奔,用最快的速度跑去马厩,拉出自己的马翻身跃上,朝著西北方向不要命的疾驰了起来。 他的脸色和他的名字一样,一片苍白。 刚才他抬头不是被诺尔台气的,而是他听到了远处隱约传来的炮声。 寧白没有经歷过正经的战阵,但是那种炮声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结合诺尔台的计划来看,炮声响起的地方应该是在癩子山,但癩子山距离中军帐那么远,还能將炮声传来,那种炮…… 是那个人的,这种威力这种声势的炮火,只能是那个人的。 不!不要!为什么他的炮会出现在草原,在距离大武这么远的地方?是他打来了吗? 寧白很害怕,从他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心里一直就有种不安的感觉,尤其是今天夜色来临之后,这种不安愈发明显。 原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当或许是被军帐中进进出出全身盔甲的韃靼人扰乱了心智,可是当所有人都出战了,军帐里就只剩下他和诺尔台,他的不安还是那么明显。 现在他明白了,这种不安不是身边任何因素造成的,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一种恐怖记忆。 去年他在带人前去皇宫接姐姐时,就在宫城外碰到了一轮猛烈的炮火,那只是一种轻巧的守城炮,却能將他带去的精锐隨意地击溃了,就连他自己都差点死在那里。 姬景文的炮,在他和父亲不太在意的情况下居然打造出了那么大的威力,寧白不愿意相信,但是那次之后自己大半年的瘫痪让他终於接受了现实。 那段日子的瘫痪让他曾经有过想死的念头,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姬景文的炮和他的炸药。 就是那些东西,让父亲多年来的筹划一朝变为笑话。 他和父亲成了笑话,而姬景文的炮成了他的噩梦。 但是现在,噩梦居然追过来了,出现在了草原深处。 所以寧白跑了。 想到刚才诺尔台阴阳怪气的话,他的心里忽然无比痛快,同时出现了一个想法。 “都看不起老子是吧,去你妈的,都给老子等著!” 第870章 寧白的想法 寧白紧紧抓著韁绳,伏在马背上拼命奔跑著,完全不管方向。 从小到大,父亲严厉而一丝不苟的教育方式让他已经习惯了默默承受,久而久之寧白就有了种错觉,自己就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 而去年父亲起事失败逃到镇海城后,这样的教训愈发频繁,几乎每天都会有。 那种劈头盖脸毫无遮掩的训斥让他憋屈到了麻木,麻木到別人对他表现出鄙夷和不屑时他都一点不在意,比如诺尔台,当著那么多將领的面对他阴阳怪气,他也根本无所谓。 寧白对於这些一点都不在意,因为他在心里同样的看不起这些人,包括他的父亲寧嵩。 笑话,他们这些人平时装得那么厉害,可是在姬景文手下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父亲筹划那么多年的大事,在临近起事之前天天晚上沾沾自喜展望未来,结果他所谓的多处布置全面打压,被那人隨隨便便的一个个破去了,最终九族尽歿,只有他们父子俩逃了出来。 內阁首辅,老谋深算,大武第一权臣,这些名號在去年六月初六之后就成了一个个笑话。 寧白从来都没有什么野心,如果非要说的话,他最大的野心就是天酒地飞鹰走狗,做一个没心没肺没压力的废物紈絝。 父亲谋夺江山,说起来总是要传到他手里的,可是寧白真的不想当什么皇帝。 当初在文渊阁当“小阁老”帮著父亲处理公文时就觉得头昏脑涨,做皇帝不是更烦? 可是他不敢跟父亲说他不想要,只能每天被逼著做这些他不喜欢做的事。 包括在镇海城,父亲还每天教训他要振作,要期待。 寧白很想劝自己的父亲:省省吧,你又斗不过姬景文。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林止陌有了一种深深的恐惧感,比如他不许自己进文渊阁,自己就真的不敢再出现。 比如自己去找姐姐,结果在懿月宫里连殿门都进不去,只能在门口和姐姐说话。 又比如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宫城外那一阵炮响后留下了满地尸体。 父亲要他振作,可是他不想,因为他害怕林止陌,害怕得连听见他的名字都会发抖。 这份恐惧成了他內心的秘密,不想被人知道,结果父亲的训斥和別人的轻蔑让他的神经渐渐绷成了一根弦,越来越紧,越来越烦躁。 而刚才癩子山传来的炮声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突然间引爆了他心底隱藏许久的恐惧。 姬景文的火炮出现在了这里,他必定也不会远了。 我要离开这里,离开可延大军……不,不够,我要离开父亲! 你们去打吧,杀吧,与我无关,我不想再掺和下去了!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寧白忽然变得一下子轻鬆下来,旷野的风吹得他脸皮生疼,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反而有种彻底解脱的疯狂的快感。 距离天亮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但是现在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 寧白的马狂奔著,忽然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在一声悲鸣声中马失前蹄往前摔去,寧白猝不及防之下画出一个拋物线飞了出去,然后重重摔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寧白眼前金光闪耀,胸肋间一阵剧痛,接著已失去了意识,晕了过去。 他在濒临晕倒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我要死了么?终於解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茫然四顾,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个简陋但坚固的蒙古包中,旁边有个老者正盘腿坐在地上看著一本什么书。 “嗯哼……” 寧白刚想动一下,就牵到了胸口的伤处,顿时痛得哼唧了一声。 老者回头惊喜道:“咦?小兄弟你醒了?” 我没死?! 寧白忍著胸前剧痛確认了一下,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稍稍定了定神问道:“大叔,是你救了我么?这又是哪里?” “嘖!小兄弟运气不错,在荒野里躺了一晚上居然没遇见狼,哦,我叫木谷,是我发现你的,这里是塔兰部的地盘,你安全了。” 老者木谷上下打量了一番寧白,好奇道,“小兄弟怎么称呼?又怎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你这是怎么了?” 塔兰部? 寧白有印象。 这是一个依附於乌孙部的小部落,人不算多,族中多以放牧和手工为生,尤其是他们编织的羊毛毯子,在大武很受欢迎。 寧白暗暗鬆了口气。 塔兰部,不是吐火罗部或是合扎部就好。 听到木谷的询问,他似是有些惊魂未定的说道:“我……我叫李黑,是关內的汉人,跟著叔叔出来做生意的,结果半路走散,慌乱之下半路摔倒,醒来就是现在了。” 木谷恍然,塔兰部跟著乌孙部经常与大武做生意,所以对於汉人並没有像其他胡人那么排斥,听寧白说是汉人也没有什么仇视的情绪。 听寧白这么一说,他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这小子够倒霉的,那么大的草原上就不能轻易走散,走散就几乎等於没命,还好他碰见了我。 “没事没事,李黑小兄弟你只管安心养伤,要不然你可以写封信,我正好过几日要去代州,我帮你带给你家人让他们放心。” 寧白沉默了片刻,心中一个想法疯狂涌动。 往日的被压迫和被嘲讽,让他对活下去都失去了勇气,可是现在自己还活著,那么…… 他抬起头来,眼神已经变得清亮深沉,微微一笑道:“信就不必了,过几日我也能动了,到时劳烦木谷大叔將我捎上,一起去关內便可。” “你能撑得住?好吧。”木谷见他坚持的目光,最终应了下来,又让他继续躺好,转身出去给他弄吃的。 寧白脸上闪过一抹兴奋的神色,但是看起来却莫名的有些像是一个疯子。 代州在山西境內,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山西布政使閔正平就是姬景文的心腹。 第871章 给师父一个惊喜 “啊!终於回来了!” 京城外的官道上,看著远处巍峨的城墙和人头攒动的城门,姬楚玉发出了一声娇滴滴的感慨。 从稼州府回来,这一路简直太受罪了,正值夏天,官道上没个遮阴的地方,简直快把她们都要热死了。 但是想到在神木堡发生的事情,自己不小心被人骗去了那里,连日的恐慌和压抑都仿佛在梦中一般。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现在回来了。 林止陌的感受没那么深刻,回来的时候坐的是马车,就不如去关外时策马狂奔那么辛苦了。 要知道这么久过去了,自己的胯下都还是隱隱作痛的,差点改名楚中天。 不过这一切都值了,玉儿绣绣救回来了,师父姐姐也带回来了。 这一路上自己在马车里和师父姐姐朝夕相处,每天廝混在一起,虽然什么都还没发生,但是这一路的甜蜜谁知道? 终於回入了城內,姬楚玉她们三个第一时间回到了公主府,一路跋涉的辛苦需要美美的睡上几天才能恢復。 林止陌也回到了宫中,先是哄了一番夏凤卿,又轮流看望了一下几个孩子。 奶娃长起来是真快,算起来只是一个多月没见,他就发现几个孩子都大了不少,而且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已经在性格脾气上初现端倪了。 夏凤卿的儿子,也就是他的皇长子姬恆昶沉稳安静,在林止陌抱他的时候並不哭闹,似乎从小就有一股未来皇储的气度和风范。 寧黛兮那边,皇长女姬如蔻已经开始有了美人胚子的模样,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樱桃小嘴,肌肤雪白如瓷,就是似乎有点胆小,稍有些风吹草动都会害怕得身子一抖,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安灵熏所生的姬恆泰则完全相反,似乎是天生有著安家的武將血统,手脚有力,眼神坚定,总是安静地看著林止陌,小嘴抿著。 而邓芊芊的儿子姬恆安则是个调皮鬼,虽然现在离坐起还早,但特別喜欢挥舞手脚,脖子梗梗的,一副精力旺盛的模样。 再就是王可妍的女儿姬如娇,简直和王可妍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文静软糯,让林止陌简直爱不释手,抱在怀里就不愿意放下。 但是一切父慈子孝在內阁四巨头杀上门来后就烟消云散了。 林止陌临时出京,一大堆事都丟给了內阁,这些日子把岑夫子他们几个忙得脚打后脑勺。 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御书房中一堆摞起的藤条箱正在等著他。 於是林止陌被迫关在了御书房內,开始了恶补作业。 在这期间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诸如大武集团分公司的筹建事宜,各行省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的夏收,高驪逶国两个藩属国送来的请安贴和要饭贴,另外就是交趾国內的大武“叛臣”夏云在搞风搞雨的情况。 交趾王送来了国书,用沉痛的情绪和茫茫多的文字歷数了夏云无故进入交趾境內,一路南下,烧杀抢掠,交趾国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云云,最后交趾王隱晦表示要请大武皇帝陛下给一个交代,这位夏將军之事该如何处理,交趾国內的兵燹灾患如何赔偿。 林止陌思忖一番后落笔写下一份国书,在文中强烈谴责了叛臣夏云的行为,並向交趾王表达深切的慰问。 写完之后让礼部发出,就没事了。 人逢作业精神爽,林止陌在连著两天处理堆积的政务后,爽得有点精神亢奋了。 乾清宫的侧殿內,他一屁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浑身关节酸痛无比,恨不得立刻躺下睡一觉,可是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竟然完全没有一点睡意。 不光是因为连续高压工作,更是因为……戚白薈就在眼前,刚洗过澡,头髮还是湿漉漉的,正微微歪著头擦拭著。 她侧身对著林止陌,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入室內,將她一身姣好的曲线勾画得纤毫毕现。 原本就因为高强度的工作而导致心律有些不齐的林止陌更是觉得此刻仿佛在怀里揣了只小鹿,正在拼命蹦躂,这种感觉无关色慾,只是单纯的美好。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著戚白薈,但林止陌还是有些忍不住的胡思乱想起来。 戚白薈侧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什么?” 林止陌嘿嘿一笑:“我在想是不是正在做梦。” 戚白薈没有反应,继续擦著头髮。 林止陌身子往后靠了靠,吁出一口气:“真好,师父姐姐以后不会再离开我了,你不知道在你回锡那错的那段日子里我有多想你,好难受的。” 戚白薈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林止陌一下子沉默了。 就师父姐姐这样的直女性子,他心中的小鹿都不知道撞死过几回了,可是怎么办,谁让自己喜欢呢? 他迅速调整心態,咳嗽一声道:“师父,燕王陈王还有卫国公郑国公都想聘用你的族人去任亲卫,其他人我在西郊给他们圈出了一块地落脚,户籍也隨时可办妥,你看……” 赫温克族虽然低调於世寂寂无名,但是那些权贵却早就对天下第一神射手的名头如雷贯耳,因此林止陌將他们全族拐回来后那几个老狐狸就按捺不住上门求才了。 林止陌原本的想法是让他们继续保持过世外桃源的生活,准备將他们落户到耽罗岛养马的,可现在看来只能留在京城了。 “我的族人归顺了你便是大武子民,你如何安顿自然都可……” 戚白薈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吸了口气道,“我在和你说话,看著我的眼睛!” “啊?我在想事情,怎么?”被抓包的林止陌茫然抬头。 什么事情需要看著我的胸口思考?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止陌哭笑不得,这次他真的不是在猥琐偷看,而是在琢磨一个构思很久的计划。 赫温克全族都有安置的方向了,也该给师父也好好安置一下了。 师父不想要册封,那就暂时不册封,但可以做些別的嘛,比如……给师父姐姐准备一场婚礼,独属於他和她的,別致的婚礼。 林止陌直直地看著戚白薈,眼里已经映出了她穿著一身婚嫁红装的样子了。 第872章 吃烧烤 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戚白薈又微微蹙眉。 “嗯?” 林止陌回过神来:“啊?哦,没什么了,你的族人我都会安排好的,放心,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睡觉了哈师父。” 戚白薈愣了一下,然后看著林止陌竟然真的起身扬长而去。 直到外边的殿门关上,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中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 其实从关外回来至今,戚白薈的心里一直是很纠结的,尤其是回到宫中住下之后。 林止陌不知道,刚才戚白薈在假装擦拭头髮的时候,脚趾都是勾起来的,眼睛看似没在望著他的方向,但其实眼角余光將他的一切表现都收在了眼底。 当初做了决定从锡那错离开全族搬至大武,戚白薈已经做好准备將自己交给林止陌了,只是她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林止陌会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是期待还是紧张还是害怕,总之,在沽源关外的那次见面就是尷尬的开始。 在回程中距离京城越近,戚白薈就越慌乱,所幸林止陌在回宫后忙得不可开交,连著几天没来看她,这让她稍稍鬆了口气。 而刚才林止陌忽然杀到,还赖皮地坐在窗边不肯动弹的样子,戚白薈都差点以为今天就要和那傢伙来真格的了,甚至她还在想要不要把头髮扎起来。 可最终什么都没发生,那傢伙居然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这一刻,戚白薈都没意识到自己心中竟然有些失望。 林止陌第二天早上就亲自带著赫温克族的几位老人一起去了趟京城西郊,大手一挥,將实验室以西的一大块地盘划归了他们。 这里原本就是姬氏皇族的狩猎场,有山有水有草地,风景秀美又无人打扰,赫温克祭司那顺婆婆当即就表示非常满意。 就在她准备隆重地叩谢林止陌之时却被拦住了,然后林止陌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顺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有震惊,有欢喜,有不可置信,还有一脸懵逼。 最终她的表情变成了满满的欣慰,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堆满笑容,低声说道:“老身谨遵陛下圣諭。” 再接著,林止陌又去了好几个地方,连著三天,戚白薈竟然都没见到他。 而这一天,林止陌出现了,並且將她拉出宫去,说是要带她去吃烧烤。 现在是六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而且现在才刚过午时,天上的日头比戚白薈的身材都火辣。 可是他说烧烤,戚白薈却没拒绝,因为要去的地方是那座他们最初相识之处的城南小院。 坐著马车一路来到城南,停在小院门口时戚白薈心中自然而然地升起曾经和林止陌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面时戚白薈演戏演砸了,林止陌却没拆穿她,戚白薈莫名其妙说要收他为徒,他也想都不想的答应了。 当时戚白薈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很自然,那傢伙是被她的高手风范吸引了,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发现都是假的,被骗的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 但曾经的尷尬场面此时在她心里回忆起来时,却泛著满满的美好和甜蜜,站在小院门口,戚白薈看著近在咫尺的木门,又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第一次喝多,不知道被那傢伙占了多少便宜去。 想到这里,戚白薈白皙如玉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晕红。 门內隱约传来对话声,將沉湎於回忆的戚白薈惊醒,戚白薈定了定神推开院门,就见李思纯和姬若菀正在院中大眼瞪小眼,似乎一个不对就要打起来的样子,旁边还站著个满脸紧张的傅香彤在试图劝架。 李思纯叫囂:“你想都別想,这是陛下刚设计出的新衣裳,就是做给我穿的,你毫不讲理的跑来就要抢,还要脸么?” 姬若菀低著头怯生生道:“姐姐都说是陛下新设计的了,陛下也没说单单送给你,只是说拿来给咱们几个一起看看,那自然是谁先看上就归谁了。” 李思纯瞪眼:“那你还跟我抢?明明刚才是我先看见的!” 姬若菀往后一缩:“啊?姐姐你好凶。” 戚白薈微微错愕了一下,隨即发现她们面前的石桌上摆著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盒盖上绣著金银丝线,似乎很是高级的样子。 “你……!”李思纯怒,“装什么装?別跟我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揍你?!” 两位原太平道圣女,若论身手的话还真的是李思纯略高一筹。 姬若菀似乎被嚇到了,娇娇弱弱地往旁边躲了躲,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姐,你不要再欺负我了,要知道每次你欺负我多久,哥哥就要哄我多久,回头又要责怪你。” 李思纯一副吐血的模样,戚白薈也惊出一层鸡皮疙瘩来。 她都不知道姬若菀竟然有这么一面,看似娇娇弱弱,说出的话却简直杀人诛心。 “啊呀你们不要爭啦,陛下快来了,被看到就不好了。” 傅香彤挥舞小圆手在旁边劝架,可是姬若菀和李思纯根本不听她的,还是斗鸡似的对眼,一人一只手放在锦盒上不鬆开。 戚白薈听懂了,这是一件林止陌设计的新衣服,刚做出来拿到这里,就被两人爭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止陌还没进来,不知道在马车上鼓捣什么。 “我的!” “我的!” “就是我的!” 傅香彤劝得快哭了,一转头发现了戚白薈,顿时大喜地叫出声来。 “戚姐姐!” 戚白薈点点头,走了过去。 李思纯眼睛一亮,忽然抱起锦盒衝到戚白薈面前道:“师父师父,陛下给你专门做了件新衣裳,赶紧进去试试。” 戚白薈愣了一下,却听李思纯在姬若菀耳边低声说道:“你试试跟我师父抢呢?哼哼,咱俩乾脆一拍两散,谁都別想穿!” “你!”姬若菀也怒了,可是看了眼戚白薈,又迅速消气,坦然道,“戚姐姐当然是应该先试的,我抢什么?” 说罢她过来拉著戚白薈的手就往里屋走,“戚姐姐走,我陪你去试新衣裳。” “我不……” 戚白薈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拉进屋去,房门关起,林止陌才贼眉鼠眼地进门来,低声问傅香彤:“都准备好了么?” 第873章 可以嫁给我了么 “嘿嘿!” 傅香彤狡黠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思纯姬若菀一边斗著嘴一边不由分说的將戚白薈拉进屋里,戚白薈的脾气虽然比以前温和好相处了不少,但还是不想跟著她们一起胡闹。 只是在她面无表情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却瞥见李思纯正在打开那个锦盒,一抹鲜艷亮眼的大红色映入眼帘。 戚白薈心中突地一跳,隱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再看李思纯和姬若菀那拙劣的演技,心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这一个念头升起,她就忽然安静了下来,在姬若菀的摆布下坐到了梳妆檯前,任由她替自己解开外衫,然后从镜子中看到身后的李思纯已经从锦盒中小心地拎出一袭华贵美丽到无与伦比的红裙。 李思纯兀自在演戏,一边服侍著戚白薈將红裙穿上身,一边哼哼著对姬若菀说道:“看看这式样,这做工,若是穿在你身上根本就撑不住。” 姬若菀毫不示弱反击:“嘁!你还好意思说我?就你那五短身材穿著更丑。” 两人继续斗鸡,但是她俩或许没意识到,自己眼中流露出的羡慕嫉妒完全是真情实感的。 李思纯是正经册封入宫的,当时也穿过大婚礼服,可那是尚衣监所制,跟眼前这件由林止陌亲自设计且用料讲究的喜服完全无法相比。 姬若菀就更別说了,她还顶著个溶月郡主的名头,在她看来这辈子都不可能堂堂正正穿上喜服和哥哥拜堂了。 戚白薈微垂著头安静坐著,李思纯说归说,手上不停给她穿著衣服,姬若菀则拿出一整套胭脂口红丹蔻睫毛膏给戚白薈化起了妆。 约莫一炷香后,姬若菀手中停下,和李思纯两人怔怔地看著镜中,眼中已然没了羡慕,而只剩下满满的惊艷。 篤篤篤…… 外边传来敲门声,傅香彤扬声叫道:“戚姐姐,新衣裳换好了吗?” 姬若菀回过神来,和李思纯將戚白薈扶起,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戚白薈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看到眼前的一切时还是愣了一下。 从房门外直到前方院门,这中间长长的地面上不知何时铺上了一条半丈多宽的红色地毯,而红毯正中站著一个人,身上同样穿著一件红色男款喜服,长身玉立,俊俏挺拔,手中拿著一束丁香,正在呆呆地看著出现在房门口的戚白薈。 林止陌今天弄出这么大阵仗,搞出这么复杂的一套程序,等的就是这一刻。 而现在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 从相识开始到现在,他还从没见过戚白薈化妆,也没见过戚白薈盛装,而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像过的师父姐姐。 戚白薈还是那一脸淡然清冷的模样,可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她眼中藏著的少许紧张和不安。 她脸上那原本欺霜赛雪的肌肤被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被恰到好处地染上一层浅浅的晕红。 原本就不短的睫毛在涂了睫毛膏后又长又翘,愈发衬托得一双明眸如晨星般晶亮,只浅浅抬眸一瞥便如勾魂夺魄一般。 而至於那张红唇更是简直如神造之物,丰盈饱满,透著润泽诱人的光。 还有就是那袭红裙,江南傅家出品的极品火云缎,对襟广袖,裙裾曳地,左右胸前用金丝绣著一对凤凰,栩栩如生,美轮美奐。 这条裙子的款式在大武从未出现过,是林止陌按照前世婚纱店的中式喜服设计的,典雅大气,美到令人窒息。 李思纯和姬若菀交换了一个眼神,搀扶著戚白薈向林止陌缓缓走去。 錚的一声琴弦响,隨即一曲《凤求凰》在院中响起,戚白薈这才发现红毯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坐著十几名乐师,而坐在正中间的正是酥酥。 欢快喜庆的曲声中,林止陌眼中的神采恢復了,脸上洋溢起了满满的笑容。 戚白薈只觉浑身神经都绷紧了起来,红唇抿著,像个傀儡般被扶著走过去,离林止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头顶上方忽然有瓣洒落,成片成片,如同雨,那是石广生、阿寧还有谭莹三个小屁孩趴在墙头挎著个篮在撒得欢。 而乐师的对面,红毯的另一边则站著徐大春柴麟彭朗,还有姬楚玉卞文绣顾清依…… 林止陌走了过来,两人在红毯中间相会,林止陌將手中丁香递来。 “师父,我都准备好了,今天可以嫁给我了么?” 戚白薈下意识地接过束,竟一时间有些出神和茫然。 她其实早就想过最终还是会和林止陌在一起,这次从锡那错离开更是已经彻底打定了主意,可是真正当这一天来临时,她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尤其是眼前这么大的阵仗,从未见过的喜服和仪式,让她心中惴惴之间更有一丝难言的惊喜。 这是他单独为我准备的? 林止陌也不催她,只是笑吟吟的看著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戚白薈只觉心头似是有一股暖流淌过,看了眼等著她回答的林止陌,还有旁边一脸吃瓜表情地眾人,终於轻轻点头,口中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乐声忽然更响了,凤求凰,凰答应了。 徐大春在人群中抹著眼泪哽咽道:“太好了,戚前辈终於答应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柴麟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却见旁边的彭朗还有几女全都红了眼眶,只有墙头那三个小屁孩还在撒撒得开心。 一场別开生面的婚礼正式开始,就在这座城南小院中,曾经承载了林止陌和戚白薈记忆的地方。 今天晚上成了戚白薈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时刻,不论是这种现场强迫式提亲的方式,还是那袭绝美的喜服,又或是红毯和两旁的气氛组。 但最重要也是最独一无二的,是向她提亲且单独娶她的,是当今大武皇帝。 拜堂之后酒宴开始,所有人暂时放下了林止陌的皇帝身份,杯觥交错,开怀畅饮,直到林止陌带著醉意来到早已布置好的洞房中。 推门入內室,林止陌就见戚白薈安静地坐在床边,安静地看著他。 他忽然咧嘴一笑,轻声道:“师父姐姐,你终於嫁给我了。” 第874章 还洞不洞房了 隨著这一声轻唤,戚白薈的心也跟著跳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站起身,来到林止陌面前,无奈道:“是,我知道了。” 她伸出手去想给林止陌解开衣衫,只是眼前忽然一暗,林止陌已经舒展手臂將她搂入了怀中。 戚白薈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结实,顿了顿后索性也伸手回抱了过去。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相拥著。 此时的林止陌像一只被领养的小狗,粘粘乎乎地抱著戚白薈不撒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戚白薈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道:“先坐下好不好?” 林止陌像是没听到,將狗头埋在戚白薈颈窝里,还撒娇一般蹭了蹭。 戚白薈的心跳砰砰的如同擂鼓,身为高手的她已经很多年没感受过这么快的心跳了。 她只觉得身体的温度好像在升高,热得她开始有些忍受不住,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而出道:“你还洞不洞房了?” 林止陌终於鬆开了手,往后撤开了些看著戚白薈一笑:“好。” 戚白薈正稍稍鬆了口气,却见林止陌已经凑了过来,狠狠吻在了她的红唇之上。 这一吻深切热烈,浓到化不开,戚白薈一时间被吻得神智都被搅散,恍惚间身子一歪往后摔去,倒在了床上。 “唔……” 虽然没摔痛,可她还是发出一声闷哼表示抗议,然而抗议无效,林止陌的动作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具有侵略性。 林止陌的进攻终於暂时停止了,他就这么趴在戚白薈身上,俯身看著娇艷如的戚白薈,眼中儘是满足。 戚白薈却很紧张,虽然她观摩了许多次现场,可谓早就对这事的流程烂熟於胸,可当真正临到自己身上时,她才感觉到那种莫名的害怕和羞赧。 胸前一动,林止陌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探了过来。 “等……等一下!” 戚白薈忽然脱口而出,並按住了领口。 林止陌看著她,她俏脸泛红,微微侧过头去,低声说道,“你转过头去,我自己来。” 说著她推开林止陌,坐起身来。 林止陌忍著笑,果然乖乖转过头去,耳边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得片刻听到戚白薈说:“好了。” 他回头看去,只见戚白薈已经在床上躺好了,两眼紧闭,唇角紧抿,一脸的视死如归。 那袭红裙被脱下后搭在床尾,戚白薈的身上现在就只穿著一件月白小衣,勉强遮盖住了紧要部位,但小衣布料边缘露出的肌肤还是勾住了林止陌的视线。 因为在那里有一块伤疤,正是戚白薈用身体为林止陌挡住的一击而留下的。 林止陌呆呆看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戚白薈明显身子又紧绷了起来,但林止陌眼中却没有情慾之色,有的只是缅怀。 指尖传来疤痕凸起的感觉,虽然这事已经过去很久,可他心中还是忍不住一痛。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终於再也忍不住了,缓缓俯身下去,与戚白薈的身体贴合到了一起。 房间內传出一阵阵旖旎的轻声,两人拥吻相抚,彼此纠缠,渐入忘我。 直到戚白薈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屋內的动静稍稍停顿了一下,然而也只是片刻,隨后便是越来越难以遏制的情绪。 这是一场关於灵魂和身体契合的相约,理智与疯狂,虔诚与褻瀆,战场没有硝烟,却你来我往互相纠缠,酣战之际都放下了矜持,放肆地占有著彼此。 …… 翌日,林止陌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迷迷糊糊醒来,脑袋还有点昨天激情后遗留的眩晕。 眼睛才睁开,就见到伏在怀中仍在安静睡著的戚白薈。 林止陌看著怀中的师父姐姐,一时间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自己和师父在一起了,衝破了最后的禁忌和桎梏,不顾一切,在一起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林止陌很害怕自己打个喷嚏后醒了过来,然后发现这些都是假的。 可是明明怀中有著十分真切的感受,师父那滑腻的肌肤,饱满的胸怀,青丝落在肩头上的酥痒。 是真的,不是梦。 林止陌终於长长鬆了口气。 他那么多红顏,和师父认识的时间算是很早的了,而且相处的时间应该也算是最久,可是偏偏直到现在才终於真正在一起。 这期间曾经因为戚白薈的身份,又或是別的原因,这一直都是林止陌心中的遗憾。 说起来他对戚白薈的感情是最深刻浓烈也是最特別的,特別之处不是因为他有別的心思,而是林止陌总觉得自己在戚白薈面前就像是一个孩子。 一个坦露心跡毫不掩饰的孩子,而戚白薈是他无论如何调皮造作也会默默守护他的人。 师父姐姐,两个身份拼凑成一个称呼,因为这就是戚白薈在林止陌心中最真实的感觉。 只有她会在自己最危险的那段时间里天天陪著自己,夜晚在窗外值守,风雨无阻。 虽然自己总是开玩笑说师父姐姐辛苦,白天赏月晚上赏日……咳! 可是他的心里一直默默记著,这是独属於戚白薈的那份好,再无別人可以替代。 而当福建之行时,戚白薈拼著最后一口气挡下那个忍者一击,林止陌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师父愿意为他豁出命挡刀,他也可以毫不考虑地纵身跳下悬崖去,这份情已是真切得再无杂质了。 他就这么安静看著戚白薈,心中儘是满足,低头轻轻一吻,笑了。 师父姐姐终於到手了,开心! …… 山西行省,太原府。 布政使司衙门中,閔正平收到门口值守的衙役送来的一封信。 他边批阅公文,便隨口问道:“何人来信?” 衙役訥訥道:“回大人,是一个小叫子送来的。” “小叫子?”閔正平抬头,眉头微蹙。 衙役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道:“回大人,是有人给小叫子钱让他送信的,但那人蒙著头脸,看不清长相。” 閔正平愈发奇怪,这么装神弄鬼? 信封上空无一字,但是封口却粘得很结实,閔正平略一迟疑还是拆了开来,但是当他看到其中內容时忽然脸色大变。 “竟然是他?!” 第875章 生米煮成熟饭 送信的衙役看不到信上写的是什么,但只是见到閔大人这么震惊的模样,把他也嚇得不轻。 閔正平將信纸倒扣在桌上,似是不能被人看到的样子,隨即拧著眉头沉思著,久久不语。 信中是一幅简单粗陋的地形图,线条粗獷,显然是用木炭隨手画成的,看起来敷衍至极。 但问题不在於这幅画的水平如何,而是画中某处被特別圈了出来,並在旁边附上了几个小字——可延部,匠作监。 山西行省与大月氏接壤比邻,位於代州北的龙兴关外也是胡人每每在秋季时前来劫掠的关键要塞,所以身为山西布政使的閔正平当然对草原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十分关注。 可延部,正是如今在大月氏闹得沸沸扬扬的乱臣贼子,有小道消息称他们其实是前韃靼余孽,借著可延这个小部落的名头意图东山再起的。 更何况閔正平知道,曾经叛逃出大武的前內阁首辅寧嵩如今也和这个部落鬼鬼祟祟藕断丝连的。 可延部现在的势头很猛,据说大月氏的地盘已经被他们打下了小一半,而大月氏在短暂的辉煌之后已经逐渐式微。 此消彼长之下,閔正平觉得可延部未来很有可能真的掀翻大月氏王庭,入主草原成为新一任霸主,而到那时候將是大武的新敌人。 匠作监是一国工部专职锻造武器盔甲的衙门,可延部的刀听说很锋利,有他们独特的锻造手法,那单单就武器而言,未来也是会对大武造成极大威胁的。 可閔正平对未来之事暂时不关心,他震惊的也不是可延部的机要部门被泄密,让他一时失態的仅仅只是那封信下方的短短一句话,和一个署名。 信上说:“閔大人,求见一面。” 署名——寧白。 閔正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寧白,曾经的小阁老,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囂张无比,连当时的朱弘蔡佑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他现在不是小阁老了,而是成了跟寧嵩一起被逐出大武的丧家之犬,从去年的六月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一年,销声匿跡很久,怎么忽然就冒出来了? 不是,这算几个意思?求见我?挑衅还是自爆? “大人?”衙役见他脸色怔忡不定,有点心慌,试著叫了一声。 这一声將閔正平从沉思中唤醒了,他想了想,已然有了决定。 …… 戚白薈终於克服了尷尬,从床上爬了起来,才刚坐起就感觉到一阵腰酸,险些让她一个没把持住重新摔倒。 “嘶……” 她轻吸一口凉气,这一刻终於理解了那几个为什么会荒谬地联手侍寢。 顶不住,一个人真的顶不住! 戚白薈已是这世上顶尖的內家高手,可是在林止陌的攻势下依然溃败,想想昨天晚上的战况,简直是败得一塌糊涂。 该死的顾悌贞,都是他送上的正阳决…… 但是年头才转了一半她就打住了,辛苦是辛苦,但……好像还是很舒服的,这种感觉不好说。 以前都是在窗外远远观看,这次终於轮到自己了,想像中自己的风轻云淡从容应对全都没有,昨晚上那个冲师逆徒横行霸道,像是憋了几十年一样,导致自己现在还有些明显的腿软。 戚白薈扶著腰起身,望见她那件火红色的喜服已被林止陌掛到了屏风上,拾掇得乾乾净净,裙摆处的摺痕也都抚平过了。 她的心忽然轻颤了一下,原本因为全族迁徙来大武还残存的些许忐忑,在经过昨夜之后已经全然不见。 那傢伙真的娶了自己,认真的布置,认真的拜堂,认真的喜宴,来观礼的虽然大多是他的人,但也有彭朗和几位族中长老,甚至在拜堂时坐在高堂的赫然是那顺婆婆。 即便戚白薈清冷了半辈子,但在那一刻还是感动了。 她的父母已经不在,当然,林止陌的父母也早没了,除了远在西北边关的师父徐檀,那顺婆婆就是她唯一的娘家长辈。 林止陌顾及了她的想法和体面,將那顺婆婆奉上了那个位置,並真的和自己行了跪拜大礼。 他可是皇帝,但以他的身份仍然能不顾朝臣攻訐言官问罪,单独为自己办一场婚礼,还愿意给那顺婆婆行大礼。 如此行为已经是从古到今从所未有的了,更何况自己还是个异族女子,来自大武夙敌韃靼。 戚白薈是知道林止陌喜欢她的,甚至喜欢到了一个旁人无可替代的地步,或许皇后的位置不可轻易替换,可是戚白薈不在乎,如此,她已经满足了。 她隨意地披上一件外衣,走出內室来到外屋,就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菜餚,虽不是什么珍饈,却也香气扑鼻,勾人食慾。 正打量著,林止陌碰巧从外边走进来,手里还端著一个木盘,上边摆著两碗米饭一碗汤。 “师父,醒了?”林止陌將饭碗放在桌上,一脸幸福的痴笑,“那正好,吃饭吧,別饿著了。” 戚白薈抿唇,微微頷首,坐了下来,一碗米饭放到了她面前。 “你……特地起来做饭的?”她嗅著面前的米饭香味,忍不住问道。 她想说,你是皇帝,这种杂事还要自己动手? 林止陌对她挤了挤眼:“生米煮成熟饭,我很乐意。” 戚白薈的手顿了顿,只当没听到。 自己就多余问他,这傢伙正经了一晚上又开始……不对,昨晚上他更不正经。 想到那顛鸞倒凤的一夜和自己难以自控的疯狂,戚白薈罕见的脸上飞起一抹緋红,又强行收拾心神恢復了正常。 可是这一切都被林止陌的贼眼珠子看到了,他笑眯眯地又看了两眼,便跟戚白薈一起吃起了饭,其实这一夜他也累了,只是强大的信念感让他忽略了而已。 戚白薈吃得並不快,慢条斯理的,仿佛在细细品尝林止陌的手艺。 只是她早就尝过不知多少次,知道那傢伙做菜好吃,毕竟逍遥楼的天下第一鲜就是他弄出来的。 她吃得这么慢,其实只是想儘可能的多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家的感觉,是只有她和林止陌两人的小家。 简陋,普通,但温馨。 第876章 寧白回来了 但再如何细品,饭也总归是有吃完的时候,林止陌早就三两口扒完了饭,然后就笑吟吟的看著她。 戚白薈內心强大,丝毫不受影响,慢慢將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然后静静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林止陌假装讶然:“师父莫非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都猜到了?” 戚白薈不语。 林止陌挪了下屁股,坐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小手。 “师父,昨天的婚礼只是暂时的,独属於你一人的,日后我一定会將你正式迎入宫里的。” 戚白薈嗯了一声,显得並不在意,但沉默片刻后还是说道:“我很开心。” 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好像又犯傻了,以那傢伙的脾性,肯定会打蛇隨棍上,趁机做些什么的。 果然,林止陌笑得更开心了,单手支著脑袋,侧头看著她。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假意往旁边看去。 林止陌的目光跟著她动,她往左就也往左,她往右就也往右。 戚白薈有些无奈,但是隨即就想到刚还在念著这人的好,一时间心软了软。 “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止陌哈的一笑,像是就在等这个回答。 “师父,其实我就想提个小小的要求……就,我从没见过你撒娇,能来一个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止陌有了个恶趣味,就是调戏师父。 戚白薈清冷如雪莲,气质出尘,言行举止都如天上謫仙一般令人敬仰却难以亲近。 可林止陌偏偏喜欢调戏这样的师父,不论是当初酒醉后的憨傻师父,还是四方馆中被自己的出现嚇到的懵逼师父,又或是泳池边浅浅踩水的玉足师父,每次尷尬或失態都是一次难能可贵的记忆。 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戚白薈居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回忆姬若菀的嫵媚还是傅香彤的娇憨,最后四不像地嘟嘴卖了个萌。 “!!!” 时间静止了,空间凝固了,血管爆炸了。 太萌了,太可爱了,用言辞已经无法形容的美妙。 这一刻戚白薈就像是从高高的云端掉落了尘埃,清冷不见了,却出现了从未见到的另一面。 林止陌看著这个鸡零狗碎惨不忍睹的卖萌,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仿佛被雷劈中了似的,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戚白薈,久久不能挪开视线。 戚白薈已经像是完成任务般站起,转身就走,只是林止陌清晰的看到她发间若隱若现的耳廓已经变得通红。 林止陌恍然醒转,跟著跳了起来跟上去。 “师父,你去哪里?” 戚白薈头也不回道:“吃得累了,再去歇会。” “我陪你!” 林止陌这三个字刚要说出口,忽然听到外边院门被人叩响。 他伸出去的咸猪手瞬间停住,有些不爽,但那敲门声三短一长,是急报的意思。 林止陌只得暂时收拾心神,淡淡喝道:“进来。” 柴麟开门入院,垂眉敛目低著头来到林止陌面前,沉声说道:“陛下,山西布政使閔正平求见。” “???”林止陌眉头一挑。 布政使是一省首官,无詔不得入京,可是现在却忽然回来了,还特地求见自己? 但他只是疑惑了一瞬,隨即直接问道:“他人在哪里?” “德胜门外五里,广化寺。”柴麟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那是一座荒废多年的禪寺,周遭也偏僻得紧。” 林止陌更是大奇,閔正平是他最早的心腹之一,能直接奏请入宫见面的,他却连城门都不进,选了个城外的破庙。 “走,去看看。” 事出反常,他果断准备前去一看究竟,白影一闪,戚白薈已经换上了她常年不变的那袭白裙,出现在了他身边。 马车早已备好,徐大春带著一队锦衣卫相隨,由柴麟驾车,朝著城外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驾终於来到了广化寺,徐大春先行將人手散开包围住了那座破败的寺庙,一切布置完毕,林止陌抬脚往里走去。 才刚进庙门,就见閔正平一身常服已经恭候在那里,见他到来恭敬行礼。 “臣閔正平,参见陛下!” 林止陌摆手让他平身,左右看看,没有异常,正要开口,却见閔正平依然跪著不动。 他皱了皱眉问道:“怎么?” “臣斗胆,不入京述职求见,而选在此处,实有不得已之机密,请陛下恕罪!” 閔正平低头奏稟,接著轻喝一声,“陛下在此,还不速速现身?” 接著就在林止陌的震惊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连滚带爬的从庙內窜了出来,然后五体投地地趴伏在林止陌面前,带著哭腔颤声喊道:“罪臣寧白,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只觉自己好像是出现幻觉了,他刚说自己是谁?寧白? 他捏了捏眉心,重新低头看去,地上趴著的是一个穿著件破烂布衫的瘦弱身影。 这是寧白? 林止陌压制住惊诧的心神,淡淡开口道:“抬起头来。” 寧白乖乖的抬头,咧嘴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见鬼了,真的是寧白?! 林止陌简直不敢相信,叛逃出大武整整一年的寧白居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且还是主动现身。 这小子身上发生什么了?这得是多想不开啊? “你……”林止陌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见寧白重新趴伏在地,放声大哭。 “罪臣万死,可罪臣知道错了,特来求见陛下。” 他又猛地抬头,脸上眼泪鼻涕横七竖八掛著,坚定而果决地说道,“陛下,臣要与寧嵩老贼划清界限,大义灭亲!还请陛下给罪臣一个机会,清除胡人和韃子隱患,还我大武百年清净!” 林止陌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他愕然片刻说道:“你……確定不是来戏耍朕的?” 第877章 自首 “不敢不敢,陛下,罪臣是千真万確服罪自首,绝无半点虚情假意啊!我……呜呜呜哇……!” 寧白说著说著彻底绷不住了,直接痛哭出声,“罪臣自从去年被寧嵩老贼强行带著叛出国门,在镇海城足足待了一年,一年啊陛下,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嗯,我知道。 林止陌差点下意识的点点头。 很早之前天机营和红粉就成功打入了镇海城,寧嵩父子的所作所为他虽然不敢说瞭若指掌,但是大概情况都是知道的。 曾经的內阁首辅过的什么日子? 家中宫闕楼台,宴饮行乐,应时饮饌,所见所用都是当世最好最贵的,就算寧嵩一直以低调谦和的面目示人,可寧府的浮华奢靡也是寻常人家连想都无法想像得到的。 可是自从叛逃之后,父子俩就只能整天龟缩在镇海城里。 那鬼地方,往东看是草原,一片绿,还好。 往西看是沙漠,一片黄,每天傍晚配著夕阳落入地平线的景象,寧白只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差不多是时候去死了。 可奔马角射,再不见彩山灯火。 寧嵩是什么心態林止陌不知道,但是寧白早就受不了了,他一个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哪里甘心过这种苦日子?尤其是他还在临出京时受了重伤差点嘎了。 寧白继续哭得像个泪人,抬头眼巴巴看著林止陌,满脸诚恳:“罪臣这一年因伤重无法动弹,只能忍辱负重,但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惦念大武惦念陛下,如今我伤势恢復,自当回国自首,即便是陛下將罪臣梟首,罪臣也不愿继续龟缩於异国苟且偷生了!” 他將自己从战场上逃回来並且改名溜回大武的经过说了一遍。 林止陌面色愈发古怪,寧白想念大武就算了,还想念自己?当初没被自己虐够么? 但是想想他也能理解了,寧嵩那种不动声色但极其强大的掌控欲他很了解,小黛黛不就是在他的强行安排下落到现在的地步么? 要不是自己心地善良妥帖安置……她都不知道该惨成什么样。 再看寧白,原来他也算帅哥一枚,可现在,又黑又瘦,头髮乱糟糟且脏,趴在那里像个蟑螂晒成干似的。 寧嵩老狗真是造孽。 寧白此时也正好顺著他的思路在继续往下说,一脸的义愤填膺。 “陛下你可不知道,寧嵩老贼素来管我管得严,完全不理人家受得了受不了,当初那所谓的小阁老也不是我自己想做的,是他非逼我进的文渊阁,最后被陛下赶出去时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终於可以不用遭罪了,我那不是什么助理政务,那就是僭越,大大的僭越啊!” “还有他那次造反,我在之前是压根不知道,就连衝撞禁宫也是老贼的人押著我去的,我……” 寧白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喋喋不休的说著,將一切罪过都丟到了寧嵩头上,完全没有客气。 林止陌终於听不下去了,冷哼了一声。 寧白顿时住嘴,乖乖俯首不敢再说话,只是低下的脑袋稍稍偏了些角度,让自己的眼角余光能看得到林止陌的表情。 他刚才说的话里其实有大半都是真实的。 他真的不想继续在镇海城待下去了,不想继续被寧嵩控制著了,自己早就成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年纪还要被自己老爹管束甚至摆布。 所以他想逃,而且有这个想法很久了。 他这次回来是经过千百次仔细思量后做出的决定,只是之前一直因为受伤坐在轮椅上,无法行动,而伤愈后又一直被寧嵩看著。 直到大月氏挥兵征剿可延部,在查干嘎图交战,而寧嵩又碰巧逼迫他前去参战,准备让他开始在可延部上层露脸,为將来接手他的权势做准备。 寧白彻底崩溃了。 他要反抗,他要逃离,就算曾经的大武第一少做不成了,他也不想做大武第一丧家犬。 妈的,家都回不去了,还整天想著造反。 寧白很想指著寧嵩的鼻子骂他:有病吧?你能打得过姬景文? 而偏偏在他心里最痛苦最崩溃的时候,诺尔台和一眾將领还偏偏將他视作小丑般嘲讽。 於是寧白一下子想通了。 回大武,回京城,见姬景文,自首求饶! 不知是因为这一年的惨澹生活还是因为寧嵩日復一日的责骂,寧白反正一刻都不想在草原上逗留了。 跟著寧嵩继续造反早晚会死,可回去自首却不一定。 他可是知道的,当初太平道的圣母和两个圣女都被姬景文原谅了。 好吧,就算她们是因为长得好看,可还有个楚王姬景昌,他在湖广造反被平之后姬景文也没杀他,甚至让他去榷场管理,那可是个肥差啊! 连造反的手足兄弟他都能饶过,自己这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应该更无伤大雅了吧?毕竟我从头到尾没干过什么坏事啊,而且他不是一向看不起我吗? 所以他在听到查干嘎图出现大武的炮声后毫不迟疑的就跑了。 寧白心里乱七八糟地想著,惴惴不安的等著林止陌的发落。 这时閔正平从怀中掏出那份寧白的画递了过来:“陛下,此乃寧白投诚之机密,请过目。” 寧白心中激动起来,自己期待的立功时刻到了。 可是林止陌只是接过看了一眼就丟回到閔正平手里,淡淡说道:“这地方朕知道,不过韃子的锻造手法太过简陋粗糙,不必在意。” 閔正平错愕了一下,將画收起,怜悯地看了眼寧白。 寧白也大大失望了一下,但是隨即却激动了。 瞧瞧,我说什么了? 可延钢刀比如今大月氏的刀更坚硬更锋利却更轻薄,所以可延部的匠作监是连大月氏王庭的北府铁卫都一直在寻找的机密要地,但姬景文……啊不是,陛下却说不必在意。 就说打不过吧?挣扎个毛线啊! 但想是这么想,求生的欲望还是让他赶紧开口:“陛下陛下,罪臣还有许多机密,可以全都交代,绝无错漏藏匿!” 第878章 带你去个地方 “哦?”林止陌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所以你是想戴罪立功,让朕免了你的死罪?” 废话,要不然我回来干嘛? 寧白暗暗腹誹,但脸上却继续痛哭著趴地哀嚎:“陛下乃千古仁君,可罪臣造孽深重不敢奢求,此番回来也只是良心谴责难以维继,我……呜呜呜哇……” 没等他哭完,林止陌竟然转身就走。 哎?这是什么意思? 寧白愣住。 却听林止陌的声音悠悠传来:“从今日起,你便叫做李黑。” 砰噔! 寧白一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涕泪横流,激动无比。 “谢陛下隆恩!” 我赌对了,捡回狗命了! …… 御书房中,林止陌看著眼前一份战报,脸色古怪无比。 这是关於查干嘎图大战的详细战报,恰巧在今天送到,而林止陌虽然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还是一眼看出了问题。 可延部是这一年里风头正盛的新兴部落,並且还有韃靼皇室残部的背景,从出世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席捲了小半个草原。 林止陌原以为他们应该是打仗非常牛逼那种,可是这份战报让他傻眼了。 在乌索河上游堵截河流然后炸开泄洪,意图衝垮敌人。 这计策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 乌索河南岸是吐火罗部,林止陌觉得就算弥兜再怎么没脑子,也不可能在驻扎之前不派人前去河流上游查看。 何况那是草原,別说暂时堵住那么半天,就算堵得溃堤也不会对弥兜大军造成什么伤害。 一马平川的地形,用洪水来冲,那得用多大的水流多大的泄洪量? 所以诺尔台搞这么一出就为了给南岸的吐火罗军湿湿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僱佣军亲身参与了这场大战,发挥出了关键的作用,同时也领略到了可延部领军主帅的脑残之处。 骑兵精锐不走平原,不以速度取胜,却偏偏钻山谷,墨离在那里藏身原本只是想混混日子的,毕竟人家弥兜付了钱,不作为不好,作为了也不好。 没想到诺尔台的精锐居然就来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了。 大战的结果是可延部毫无意外地大败,精锐尽歿,在山谷里死成了一堆碎肉,两翼包抄偷袭的大军被弥兜打了个反包围,死伤惨重。 诺尔台在眾心腹护卫的簇拥下逃了,“监军”寧白公子不知去向,许是死在了乱军之中。 可延部此战损失两万人马,后方的輜重粮草也被拦截,归了弥兜。 吐火罗部全军激动高呼,军中齐声高呼弥兜王,因为在草原横行那么久的可延部竟然被他们阻截了,还打了个那么漂亮的仗。 林止陌手指弹了弹战报,问道:“这个诺尔台,是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么?” 这么一场几万对几万的大战,被他指挥出这么个结果,他也是实在想不到。 下方的寧白已经换了身乾净衣服,乖巧地垂手站立,恭恭敬敬的回答道:“诺尔台乃是韃靼王族后裔,並非正统血脉,但家中颇有些底子,可延部的巫风大汗就是藉助他家中的財力起事的,所以一直对他颇为倚仗。” 林止陌懂了,这是投资方。 寧白顿了顿又说道:“其实诺尔台此人还是有点能力的,只不过我父……寧嵩老贼前些日子送了他几本兵书,被他看进去了,好好的平原直面交战不打,非要弄出些活,结果適得其反,真是……”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暗中观察林止陌的表情,说到这里发现陛下的情绪似乎不高,显然对诺尔台怎么打仗不感兴趣,忽然间福至心灵,强行转换话题,“对了陛下,诺尔台本家在草原深处白山之西,但他在大武和波斯还有龟兹都各有暗中的生意,臣大概知道些情况,或许能偷摸找到。” 林止陌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果然来了兴趣:“哦?在大武的是什么生意?” 寧白赶紧说道:“他私下在大武购买盐铁,还有专门的商队转运他在龟兹境內几座矿山,其中一座是银矿,还有座石墨矿……” 林止陌眼睛更亮了:“银矿和石墨?” 银子就不用说了,吴朝恩到现在还每个月会从逶国石见银山送银子回来,大大填补了大武银子不够用的漏洞。 石墨是锻钢所需的坩堝原料,如今他的锻钢厂需求暴增,產量也暴增,坩堝渐渐有点不够用了,就是因为大武国內至今没发现新的石墨矿。 没想到寧白回国居然带来这么个好消息,也算没白饶他一命。 看著他在那里认真画著,林止陌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从寧嵩叛国到现在,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寧白会乖乖回来自首,並且还这么主动交代那么多机密。 其实他饶过寧白是看在寧黛兮的面子上,小黛黛虽然一直都没说过,但林止陌知道,父亲和弟弟始终在她心里留了个死结。 寧白作恶不多,就是有点缺心眼和跋扈,所以他最终心软了软,决定放他一马,却没想到有了这个惊喜。 诺尔台购买盐铁一事,居然连天机营都没查到端倪,可见这生意在之前就已经存在,或许是购买的量不太大,可林止陌也是不会允许这种事继续发生的。 但龟兹国內诺尔台的矿,这是他没想到的,然后就见寧白要来一份大武舆图,在国境西边龟兹的疆域图上清楚地標出两个点。 “臣无能,陛下,大致就在这两个地方,但具体在哪里……” 寧白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对於林止陌来说已经够了。 寧白一丝不苟的將诺尔台的矿山所在画了出来,林止陌让人將这幅画去交给姬若菀,让红粉去调查。 然后林止陌看著寧白,脸上掛著一种莫名的表情。 寧嵩明显还不知道他儿子没死,却居然独自跑回国投奔自己来了,这故事剧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本来他就没將寧嵩放在心上,在大武之时都没能折腾出什么来,更何况被赶了出去。 现在连他唯一的继承人都回来了…… “寧白。”林止陌忽然开口。 寧白赶紧应声:“臣在。” 林止陌起身:“走,朕带你去个地方。” 第879章 出去走走 去个地方? 寧白下意识地就想到是不是该带他去收监了,一个狭窄阴冷充满腐臭味的牢房,自己將在那里度过余生。 孤独寂寞恐惧即將陪伴自己到死,每天吃的都將是发霉发臭的饭食,脚边耗子臭虫肆无忌惮地横行…… 惨!太惨了! 但是一股悲凉之意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自己现在的身份敏感特殊,能保住狗头已经算是不错了,还奢求什么? 要是继续跟著父亲折腾下去,凭陛下的本事早晚能將草原收服,到时候恐怕死得更难看,就比如曾经的蔡佑姬景策,菜市口上被一刀刀割了足足三天的惨状他也偷偷看到过,他可不愿承受这样的结局。 好死不如赖活著,对! 於是他乖乖的跟著林止陌,坐上马车,径直出城。 寧白悄悄鬆了口气,居然暗暗有点庆幸。 不是在城里,那就是说不在大理寺或是刑部甚至是锦衣卫詔狱那种地方。 城外好,山清水秀的,呼吸都能畅快些。 正在胡思乱想中,马车停在了一处偏僻无人之地,寧白四下张望了一番,只知道这里是西郊,皇帝那个实验室就在附近。 他的马车停下了,但是林止陌的马车却在继续往前,很快消失在了眼前。 寧白愕然。 把自己带到这里是干嘛?四周荒郊野岭的什么都没有啊。 夏日午后的风懒洋洋的吹过,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诡异的鸟叫。 寧白忽然打了个哆嗦,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浮了上来。 难道是姬景文觉得自己再拿不出什么机密了,所以要卸磨杀驴?准备在这儿把自己宰了? 但也不应该啊,我是啥东西,要杀就是一刀的事,没必要拉到这里来再杀吧? 难道!!! 听说实验室里有世人难以想像的可怕东西,据说要用活人开膛破肚剥皮抽筋做试验,难道把我带这里来就是要做这个? 別啊,就算我是头驴,就算不用再拉磨了,可我还能跑个腿当个苦力什么的,不至於这么弄我啊! “得得得……” 寂静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阵古怪的声音,旁边的徐大春侧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在害怕什么?” 寧白想做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可脸上却已是一副哭丧样。 “我没……没得得得……怕……” 徐大春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他,撇了撇嘴懒得理会,就在车辕上坐了下来。 寧白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被绑在一张铁床上,剥得乾乾净净一丝不掛,旁边有两个彪形大汉拿著剔骨小刀对自己狞笑。 他已经满脑门冷汗了,可是徐大春在旁边,他不敢跑,因为跑也跑不掉,甚至被抓回来后肯定会更惨。 怎么办?怎么办?! 他在內心演了一出精彩的恐怖戏码,林止陌却已经来到了西郊庄园。 小环领著他进去,先看看安灵熏,正在陪儿子睡觉,安安静静的。 林止陌没有吵醒他们,轻手轻脚来到寧黛兮的房间里,却见女儿姬如蔻正躺在床上挥舞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精力充沛,而寧黛兮坐在床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女儿身上,轻轻拍打著,似乎想要哄女儿睡觉,可眼神却呆呆地看著玻璃窗外的天空。 这是…… 林止陌的心中微微一沉,这种表情一点看不出开心的样子,甚至明显的在缅怀沉思什么。 寧黛兮的產后抑鬱症在前些天自己儘量抽时间陪伴之后,看起来似乎是好了不少,可现在这么看,好像根本没好到哪里去。 或许之前她在自己面前做出的那种轻鬆愉悦的样子都只是假装的,只是不想让自己被感染上那种情绪。 林止陌莫名的有种愧疚感,產后抑鬱症最大的诱因其实就是安抚和陪伴,可是自己做不到。 哪怕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自己是皇帝,每天空閒的时间就像小清依的沟,再怎么挤也都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在门口静静的看著这一幕,寧黛兮的身形虽然还很圆润,但是脸色却差了很多,神情中的憔悴显而易见。 林止陌的心从愧疚渐渐变成心疼,还好自己儘量过来了,要不然真不知道接下来的情况会有多糟糕。 寧黛兮忽然身子微微一颤,似乎终於发现了门口站著的林止陌,当回过头看来时,她的脸上已经迅速调整了过来,那种憔悴和伤感已经不见了,或者说是被她藏起来了。 她只是温柔一笑:“你来了?” 林止陌更难受了。 他本身就是个敏感的人,更何况寧黛兮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认识最久也是最了解的人之一,现在她绽放出的笑容根本不是温柔,而只是一个牵强的自卑的装饰用的表情。 小黛黛终究还是没能放过她自己,还是將一切苦痛都背在了自己身上,哪怕为自己生了个孩子,她也没能自我疗愈,自我解脱。 林止陌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还是那么软软的,很舒服。 女儿的咿呀叫声停住了,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看著他,带著想要亲近的想法,却又有些胆怯。 这不就是小黛黛如今的状態么? 林止陌默默嘆了一声,伸手抱起女儿,在她粉妆玉琢般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回头对寧黛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今儿天气不错,咱们出去走走?” 寧黛兮一怔,似乎是觉得自己听错了,有点不敢相信。 “出去……走走?” 自从父亲造反,她被送入这座宅院,从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哪怕是到门外看一眼风景都不能。 不是宋婆小环不让她出去,是她自己不敢出去。 皇帝喜欢她,宠爱她,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她藏在这里,自己应该识趣。 可是今天他主动提起要带自己出去。 林止陌的声音又响起了,带著笑意:“外边知了叫得欢,咱们带蔻儿去看看。” 寧黛兮回过神来,再三確认刚才听到的是真的,终於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来。 来到门外,跟著上了马车,然后静静地坐在车里,表面上依然温柔如故,实则內心毫无波澜。 车声轔轔,似乎没走多久就停了下来。 只听林止陌轻声说道:“到了。” 第880章 姐,真的是你? 在不知道等了多久之后,寧白渐渐地没那么害怕了。 大武那么多死囚,就算要用活人做什么东西也不至於轮到自己,陛下刚正儿八经让自己改名的,明显是还有活让自己去做,怎么可能隨便就弄死自己呢? 这么一想他就安心了,乖乖的跟徐大春一起等著。 只是六月的天,晒死神仙,寧白热得头昏脑涨口乾舌燥,忍不住赔著笑脸向徐大春要了个水囊,刚打开狠狠灌了一口,就见林止陌的马车从远处又回来了。 车停在近前,林止陌跳了下来,接著伸手搀扶著一个女子下车,怀中还抱著个小小婴儿。 寧白刚要赶紧將水咽下过去见礼,可是一眼瞥见那个女子的面容,顿时脑袋里轰的一下像是炸开了一道响雷。 噗…… 一口水被他直接喷了出来,接著瞠目结舌愣在了原地,整个身体都仿佛失去了知觉,隨时都有可能栽倒在地一般。 而女子在下车看到他的第一眼时也呆住了,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林止陌一个眼神过去,徐大春立刻很懂事地转身离开,四周再无旁人,寧黛兮终於颤声开口:“弟?” 寧白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林止陌眼睁睁看著他眼睛嘴巴收起,缩成一个委屈的表情,然后猛然衝来,同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这一刻,寧黛兮和寧白姐弟俩在时隔一年多后终於再度相逢,以一个从未想过的神奇方式,在这样一个四野无人的环境下再见面了。 两人抱头痛哭,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积压地悲苦和愁思,共同用哭声发泄著。 林止陌抱著小蔻儿站在旁边静静地看著,小蔻儿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睁成溜圆,却少见地没有啼哭来打搅这场姐弟重逢。 寧白哭了很久,哭到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快要破了,这才忽然回过神来,从寧黛兮怀中猛地离开,惊诧地上下看了她一眼。 “姐你……” 寧黛兮也强行收起泪水,看著寧白诧异的样子,尷尬而又羞赧地正要頷首。 寧白却接著说道:“你胖了好多啊。” 寧黛兮脸上的尷尬一下子就没了,转而变成阴沉,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你说什么?” “啊?不是,我……”寧白这才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正要找个由头解释一下,转头看见林止陌怀中的小小女婴,忽然又呆了呆。 在他的理解中,父……呃,寧嵩老贼造反后,身在宫中的姐姐肯定不会有善果的,要知道当初跑得急,自己岳父家都被满门抄斩了,姐姐肯定是首当其衝被治罪的。 可是现在姐姐好端端站在了面前,还胖了这么多,明显没过什么苦日子。 想起陛下刚才搀著姐姐下车的样子,还有那个孩子,寧白再傻也有个限度,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不是,你们……我……他……这……” 寧白有点语无伦次,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止陌走到寧黛兮身边搂住她,轻声一笑:“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 寧白原本就瞪大的眼睛更大了,眼神中不知道是震惊还是诧异还是喜悦还是懵逼。 破案了,终於破案了! 他这次冒死回大武,是做好被砍头的最坏打算的,可是最后却完全没事。 陛下非但没有治自己的罪,还给自己换了个名字,这意思不就是打算既往不咎,让自己重新开始生活了? 难道这么好的待遇就是因为自己交代了寧嵩那些不轻不重的机密? 不,错了,我大错特错了! 陛下压根就不是原谅了我,也不是因为他心善。 追根究底其实就是因为我姐,曾经的太后,居然跟了陛下,做了他的女人! 寧黛兮本要发火追究寧白说她胖的事,却被林止陌当著弟弟的面搂住自己后一下没了火气,想要挣开又不敢,只能扭捏尷尬的看了眼寧白,却见寧白还沉浸在震惊中难以自拔。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你……你別怪姐,我也是……” 也是什么?逼不得已? 是,当初確实是逼……不得已,但后来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男人,全心全意的那种。 可是现在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了,话说一半卡主了。 寧白回过神来,却不满地说道:“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怪你?这多好的事啊!陛下英明神武,乃古往今来都少见的明君,这是天底下多少女子都盼不来的好事,却被你捞著了。” 说著他已经腆著脸过来,畏畏缩缩又期待的想要抱抱小蔻儿。 寧黛兮哑然,怔怔地看著寧白。 在心中纠结了那么久的问题忽然间就被解开了。 她原以为当父亲和弟弟知道这事后会翻脸,甚至会和自己断绝关係,毕竟他们……和他从来都是敌人。 可是现在寧白这副狗腿的模样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是为了活命而刻意这么说的? 寧白当然是刻意这么说的,因为现在他的心情和来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来西郊之前他是朝廷重犯,是叛国者,皇帝不杀他也是因为他尚有一点牵强的利用价值。 来西郊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陛下的小舅子,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 他忽然间就想通了,难怪陛下让他改名,根本就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要饶过自己了哇! 现在他已经不是单单只想活命,更是在想像今后的幸福生活了,曾经的呼风唤雨锦衣玉食……我失去的,都要重新拿回来! 太好了,有个姐姐真是太幸福了! 寧白很想哭,感动的哭。 至於寧黛兮担心的事在他身上就不可能发生。 断绝关係?开什么玩笑? 只要能继续有好日子过,当一把狗腿子又怎么了? 节操这玩意要了能有什么用? 寧黛兮还在纠结,林止陌已经將小蔻儿交给了寧白,看著怀中香香软软的小外甥女,寧白心怒放,抬头对林止陌毅然道:“姐夫……啊不是,陛下,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千万別客气!” 林止陌却笑了笑:“还真有件事要你去办。” 第881章 出去躲一阵 寧白顿时大喜,忙道:“陛下只管吩咐,刀山火山,臣必將全力以赴!” 寧黛兮反倒有些紧张起来,她虽然刚才还在嫌弃寧白说她胖,可毕竟这是她唯一的亲弟弟,万一皇帝要寧白回镇海城去將父亲捉拿回京…… 想到这里她急忙问道:“你要小白去哪里?做什么?” “他现在叫小黑。”林止陌纠正了她一声,然后笑道,“別这么紧张,让他出个远门而已。” 寧白並不介意名字被改成了狗的名字,反而很兴奋。 他能保住狗命已经是万幸了,现在又无意中发现姐姐和陛下的奸……呃,深厚的情意,那自己从此就是正儿八经的国舅了,是陛下的心腹了。 出远门,那就是正大光明的替陛下办差,凭藉姐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只要自己小心点把事情办好,陛下是肯定不会亏待自己的。 妈的,那不比躲在镇海城里瑟瑟发抖吃糠咽菜的好? 寧白的斗志一下子高昂了起来。 林止陌接著说道:“你爹现在掌控贪狼,早晚会找到你,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让你出去躲一阵,等到……” 他顿了顿没有明说,但是寧白懂了。 等到老爹最终彻底失败,被陛下抓获,一切尘埃落定,他才能彻底解脱。 虽然这个念头不太厚道,有悖人伦,可是寧白从心底就不赞同父亲的所作所为。 以前年纪小,被父亲压迫著,无力反抗,可是真到了咬一咬牙逃出生天之时,他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 造反是大罪,无论潜逃多久也都是一个死罪,除非父亲能倚仗可延部从草原起事一路南下杀入大武,侵吞天下。 可先不说如今的可延部和大月氏能不能打得过大武,打得过陛下,就单单这个过程就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老爹还未必能活得到那个时候。 就算能活得到又能怎么样?能夺取大武江山又能怎么样? 你觉得我能继承江山当皇帝?开什么玩笑! 寧白自认不是聪明绝顶之辈,可是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楚的。 他將小蔻儿交还给寧黛兮,然后正色肃立等著任务。 “如今交趾正在打得热闹,周边几国有些惶惶不安,你去跑一趟,替朕谈个生意吧。” 林止陌拿出一份清单,交给寧白。 寧白接过一看,顿时眼睛一亮,只见清单上写著明细繁多的交流项目,且写得清清楚楚,条理清晰,价格分明。 比如暹罗,大武可出资出人帮扶助农助医助贫,开垦农田水利,以低於正常贸易价格的金额售卖大武的布匹丝绸瓷器茶叶等,且每年保证採购一定数量的暹罗宝石以及暹罗大米。 交趾周边诸国,暹罗也是个產粮大国,同时还盛產各种红蓝宝石,只是大武歷任先帝对暹罗都不甚在意,之前暹罗採买的各种货物几乎都是从福建买到的走私货,產量和质量都无法保证。 现在林止陌以皇商的名义去和他们做生意,又能提供保障,又能给与优惠,暹罗皇室没道理不接受。 同理,还有真腊、马来亚、淡马锡等几国,对大武都比较恭敬低调,林止陌的援助之手也就顺便伸一伸了。 清单上方是一个醒目的大標题——大东海共荣圈! 寧白以前號称小阁老,並非浪得虚名的,虽然大事上处理得或许会有问题,可是这份清单一目了然,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林止陌要做什么了。 那么洋洋洒洒一大篇东西里,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关键词是最重要的。 粮食! 大武如今欣欣向荣,可是粮食始终是个短板。 原来如此。 一场短暂的姐弟重逢结束了,寧白被柴麟领著回去,准备过两天出发去东南亚诸国。 另外他还有一项秘密任务,就是替林止陌去一趟南磻,將段疏夷跟他订的火炮火器送去。 段王爷的中秋之约是赴不成了的,无论赏日还是赏月都没空,但是“交”情不成买卖还在,订单还是要完成的。 回西郊庄园的路上,寧黛兮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抱著小蔻儿低头不语,但是看得出来她的情绪已经好得多了。 直到林止陌陪她回入臥室,寧黛兮主动让小环將已经睡著的小蔻儿抱走,又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你……其实不必为了我,给我弟弟这般厚待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脑袋是垂著的,似是有诸多愧疚一般。 林止陌坐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她丰腴的腰肢,柔声道:“你都说了,那是你弟弟,不是旁人。” 寧黛兮身子一颤,抬起头来,眼神中说不出的错愕与感动。 “在我看来,虽然现在还不能正大光明的给你名分,可你確確实实是我的妻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林止陌深情款款的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种甜死狗的语气说道,“既然是我的妻子,你我本就该是一体,你开心我就开心,我知道这一年多里你其实一直在担心你父亲和弟弟,你父亲就不说了,他现在是魔障了,就算我想放过他,他也未必愿意放过自己。” 寧黛兮沉默,再次歉然低头。 “不过这些在你我之间的情分面前都无所谓,终有一日我会帮你解决这些问题。” 林止陌的话留了几分余地,没有说的太明白。 他可以饶过寧白,甚至还委以重任,但是寧嵩不同,那是造反的主犯,而且直到现在还不肯死心,在可延部和大月氏之间做那根搅屎棍,仍然对大武,对自己屁股下的那张龙椅不死心。 可是將来真的將他捉拿回来后要怎么处置,他还真的没能想好,只能现在先敷衍一句,到时候再说了。 他接著又说道:“其实你不必小看寧白,他虽然之前紈絝囂张,有各种不靠谱,可在某些事情上有他独到的本事,相信我。” 寧黛兮又抬头了,愕然看著他的眼睛,却见林止陌眼里清澈明净,毫无虚偽作假之意。 林止陌却又勾唇一笑:“当然,主要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谁让你是我的小黛黛呢?” 第882章 巫风大汗 谁让你是我的小黛黛呢…… 寧黛兮的脸忽然红了,这是一个独属於她的称呼,只有林止陌会这么叫她。 以前自己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只觉得有种戏謔和侮辱的意思,可是隨著自己委身於他,这就成了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的独特称呼了。 他的耳边忽然一阵热气烘烘,林止陌压低声音说道:“那既然我都这么出力了,你就没有什么能意思意思的?” 寧黛兮下意识地想要扭头躲避,却发现腰肢被那傢伙揽著,根本躲避不了。 她只觉浑身开始莫名的燥热,身体里似乎有只小老鼠在窜上窜下的,弄得心间发痒,又无法抓挠。 “你……你要怎么意思?” 寧黛兮也迎来了久违的缠绵。 “別……別这样!” 寧黛兮轻喘著,强行在迷乱中提出抗议。 …… 镇海城。 那座城堡之中,寧嵩怔怔地站在窗边,看著窗外昏黄的天空。 从查干嘎图大战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可是白儿依然不见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那场大战以可延部的崩溃败逃结束,弥兜在率大军追击两百余里之后停了下来,最终,诺尔台带著残存的两万多人马灰溜溜地逃了回去。 草原上遍地是乾结后暗红的血跡,那两百余里的路上隨处可见倒臥的尸体,几乎都是可延大军的。 大败,这在起事之后无往不利的可延部来说是一场奇耻大辱,可是在寧嵩心中却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他意外的是大战之后,寧白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的人在暗中无论如何寻找都没能找到。 现在的寧嵩脸色很难看,两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根白头髮,眼窝凹陷,眼圈青黑,似是连著好多天没休息好的样子。 怎么会,我明明一切都安排好的,白儿怎么会不见? 寧嵩百思不得其解。 门外传来轻声呼唤:“老爷,那位来了。” 寧嵩没有回头,却总算从沉重的思绪中抽离了出来。 “进来。” 他一开口,连声音都是乾枯暗哑的,像是一只老鸦。 房门轻响,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坚定稳重,每一步都仿佛按照著稳定的节奏。 “相父,可还安好?”那人低声说道。 寧嵩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十二天了,想必你该都办妥了吧?” 那人道:“是,学生正是前来向相父稟告,一切顺利,正如我们之前预设那般。” 寧嵩缓缓转身,看向身后那人。 这是一个面色白净眼神清朗的年轻人,面相很是俊秀,却在斯文儒雅中带著几分英气,身形也很挺拔,整个人乍一看似是温和有礼,可近看之下却隱隱有著难以明说的攻击性。 “回相父,诺尔台已被撤职,用的是擅权专横之罪,他族中的大权被交给了他的叔父,已再不能对我们构成威胁。” 寧嵩的脸色终於稍稍好看了些,点头道:“办妥便好,也不枉我当初费心思让他迷上军阵计策,在那平原地形上使那般昏招。” 他看著年轻人,缓缓道,“巫风,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诺尔台族中尚有不少人对你存著心思,该杀就杀,不然,吃亏的便是你自己。” 年轻人正是可延部如今的大汗巫风,也是寧嵩实际上真正收的学生。 他认真点头:“是,相父之意学生明白,已经在做了。” 寧嵩嗯了一声,再次转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巫风迟疑了一下,问道:“寧白……还未找到?” 第883章 当保无虞? 提及寧白,寧嵩原本才舒缓些的眼角又垂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才吐出两字:“没有。” 没有,到现在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寧白的消息。 寧嵩的心里百般滋味不知如何倾诉,只觉得憋闷烦躁不已。 如今的可延部不再是当初的小部落,而是吞併了诸多部落之后的大部落了,已有和大月氏分庭抗礼的实力。 但是这其中总有自己暂时无法完全掌控的势力,就比如並非吞併而是联盟而来的诺尔台家的部落。 诺尔台也是草原中出类拔萃的青年俊彦,名声上与巫风不相上下,手下更是有他族中的一大股力量。 不能彻底掌控的,就不算自己的。 於是寧嵩处心积虑和巫风演了一齣戏,让诺尔台率领大军和弥兜对阵,然后迷惑他用出水淹平原的昏招,为的就是藉机裁撤他,並早就悄悄买通了诺尔台的族叔。 现在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可是却出了点意外。 寧嵩的计划中是將寧白塞进军帐,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寧白在诺尔台准备截流的时候就会出言阻止,到时候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將儿子推出来,用诺尔台的失败来映衬寧白的英明和智计。 可是偏偏寧白不见了,失踪了,生死不知。 巫风的眼中闪过一抹隱晦的光芒,又瞬间消失不见。 “相父不必担心,寧白贤弟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或许只是那日大战之中走失,暂时棲身於什么地方而已。” 他很认真地安慰著寧嵩,语气诚恳,顿了顿又道,“学生也派出人手在查干嘎图左近仔细搜寻,必將寻他回来,相父且好好將养身子,千万莫要先將自己累垮了才是。” 寧嵩不知是呼气还是苦笑,发出一声轻呵:“有心了。” 房间內的气氛变得很冷,寧嵩却忽然回头对他看了一眼,说道:“大事为重,不必为这点小事掛怀,你好好做自己的事,莫要负了这十数年的辛苦与委屈。” 巫风躬身一礼:“学生谨遵相父教诲,诺尔台既被撤,可延部便將彻底安稳,学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绝不负相父期望。” 寧嵩望著他,语气却变得有些发冷:“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意思,我让你做好自己的事,意思是不要做无谓的举动。” 巫风依然保持著躬身的姿势,神情不变道:“相父是指学生差人前去大武京城之事?学生已有万全准备,当保无虞。” “无虞?呵!” 寧嵩一声冷笑,眼神变得凌厉,“天下人都不知姬景文善於藏拙,全都被他骗了那么多年,我也用整个寧家证明了此事,你却还不信?” 想起去年他信心满满起事,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结果原本也以为“无虞”的所有布置全在姬景文手下被一一击溃,现在的巫风不正是与去年六月之前的自己一样么? “有信心是好事,但只怕是自负。”他又冷冷补充了一句。 巫风似是沉思著,片刻后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学生知道了,一切听相父的。” 寧嵩这才面色稍缓,又回过头去看窗外,口中说道:“你先回去吧,留在镇海城终究容易被人发现,那就不好了。” “是,学生告辞。” 巫风再次行礼,倒退出门,然后才大步离去。 镇海城北数里外的一座土丘之后,一列车队正安静地等候在那里,居中的一辆马车中有张清秀的小脸正在不时透过车帘向外张望著,表情之中透著不安和紧张。 风中忽然隱隱传来一阵马蹄声,车队的护卫们齐齐警戒,等看清来人后才瞬间鬆了下来。 马车上的女子已经跳下了车,提著裙摆小跑著迎上前去。 一声嘶鸣,飞奔中的马儿来到近前急停下来,马上骑士利落跳下,正是巫风。 他一把扶住跑到面前的女子,语气带著责备道:“你身子虚弱,让你在车里等我的,怎的出来了?” 女子羞赧低头:“人家那么久没见你,想你了。” 巫风无奈摇头,脸上却满是宠溺之色,拉住女子的手柔声道:“好了好了,我暂时不会离开了,趁著难得出来,我们去阿拉罕湖边住上一夜,可好?” “好啊。”女子顿时雀跃,一脸欢喜,拉著巫风就往车上走去,口中说道,“我们都好些年没去过了,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我,我们就在阿拉罕湖边……” 巫风带著微笑,任由女子拉著他回到车上,耳中听著她嘰嘰喳喳犹如小鸟鸣唱一般的回忆过往,完全就是一对幸福的夫妻。 朵琳,他的妻子,也是可延部唯一的公主。 是的,巫风原本只是可延部的駙马,在娶了朵琳之后渐渐在部落中有了话语权,並且在老首领病故后他力排眾议,用诸多难以想像的手段吞併了附近好几个部落,使可延部在悄无声息中渐渐发展壮大,直到某一天,他登高一呼,率领著他精心打造的铁骑军强势南下。 可延部,这个从来没什么名气也没人注意过的小部落,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规模,一路奔袭一路杀戮,势不可挡,无人能阻。 他的铁骑军初始只有两千人,可是却能轻易胜过数倍於他的军队,没人知道他那些锋利的马刀是从哪里来的,身上难以斩破的盔甲是哪里来的,渐渐的,可延部崛起的消息传到大月氏王庭时,他们已经成为了草原上一支从未败过的驍骑。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巫风,他也凭藉自己冷静有效的指挥和精准的大局观做到了如今的地步,並被所有人衷心地推举为可延部新一任首领,在隨著部落规模越来越大时,自封为了巫风大汗。 就连可延部的族人自己也不明白这种神奇的成绩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只知道大汗有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先生,被大汗称之为相父的寧先生。 朵琳也认识相父,也是因为巫风的原因对他十分尊敬,只是恐怕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那位相父布置安排的。 包括可延部的崛起,借用韃靼余势,甚至……是她这位可延部小公主。 第884章 意气风发的寧白 巫风不会告诉她,或许会一直保密到老死,因为现在的势头很好,自己想要做的,和想得到的,都已经开始露出了希望。 至於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朵琳,这並不重要,甚至巫风连想都没有想过。 马车启动,朝著阿拉罕湖的方向而去,车帘被风吹动,露出巫风微笑的脸庞,和那双平静淡漠的眸子。 …… 经过两天的准备和调整,寧白该出发了。 这两天是他觉得这辈子最开心最满足的,比如他在逍遥楼中甩开膀子啃著红烧猪蹄的时候,比如在歌舞剧院看新上演剧目的时候,更比如在满庭芳住了两个晚上。 当那个魅惑娇柔的魁一双玉臂缠著他撒娇时,当他在床幔中挥汗如雨恣意痛快时,寧白简直快要痛快得吼出来了。 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什么镇海城,什么未来的国君,什么千军万马。 全都去你妈的! 老子不要一个整天盯著自己的爹,什么运筹帷幄,什么智计百出,在陛下面前不都被打成土狗了么? 所以,陛下直接当自己的姐夫不香吗? 想到那个平日里见一面都要费许多银子还未必见得到的魁美人乖乖奉承並听话的样子,寧白就无比满足,对於姐夫皇帝的指示也佩服无比。 姐夫为了不让老爹找到我,故意让我去南边诸国谈生意,这是奉旨销,奉旨浪荡啊,想想就美得很! 正阳门外,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车上装载著林止陌给段疏夷准备的火炮,还有诸多隨队带去的礼物。 虽然是炮……咳!好朋友,但说好的中秋之约无法亲自到了,心意总归要让人家段王爷满意的。 寧白从头到脚换上了一身新衣裳,从精气神上来看已经和刚回京城之时判若两人,就是眼圈稍稍有点发黑,別的没什么。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这次和他同行的竟然也是一个老熟人,而且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老熟人。 曾经的庐州卫千户,也是寧嵩麾下狗腿子並和天下会洪羲勾结的柯景岳。 “你……我……柯景岳?怎么是你?” 寧白像是见了鬼一样瞪著他,满脸的不敢置信。 柯景岳比起一年多前更瘦了,脸上也带著一种瘮人的阴沉,浑身像是散发著冰冷的气息,有种生人勿近的意思。 他微抬眼皮看了看寧白,淡淡说道:“李掌柜,都准备好了,咱们就该出发了。” 寧白现在化名李黑,这次被林止陌安排了一个大武集团主事的名头,所以在外就这么称呼了。 “不是,你现在……”寧白顿了顿,低声问道,“你在陛下身边干嘛呢?任何职务?陛下也饶过你了?” 柯景岳露出一个微笑,却差点没让寧白嚇得倒退两步,在他口中只吐出三个字:“锈衣堂。” 寧白呆住,早在镇海城中时,他就听说过姐夫皇帝手底下有一支专门做些见不得光或者是以命换命之事的特殊队伍,名字就叫锈衣堂,当初的宋王楚王等几个谋逆造反以及西南土人作乱,锈衣堂就建过大功,一鸣惊人。 只是这支特殊队伍太过神秘,就连寧嵩都从没查到过领军之人是谁,但现在寧白却看到居然是曾经也该被杀头的柯景岳。 不过只是短暂的惊讶之后,寧白反而放心了。 柯景岳以前做过的事也是该砍脑袋的,现在却被陛下委任了这么一个重要位置,看来自己更不用担心姐夫陛下以后会跟自己算帐了。 很好,既然如此,那我可放开手脚好好干了,终归要给姐夫一个满意的交代才好! “好,柯大人,咱们……” 寧白正要发令,却见不远处的路边驶来一辆马车,车帘微掀,露出一双担忧的眸色。 “姐……” 寧白刚要出口的喊声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心中却很是激动。 姐姐来了,她来给自己送行了! 那辆马车停在几十步外,寧黛兮没有下车,就透过车帘那一点缝隙看著寧白,似是在用眼神交流和提醒著什么。 寧白心中一股暖流涌过,果然还是姐姐疼我,要出个远门还特地来看我一眼,要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比自己可尷尬多了。 曾经的太后,却委身给了陛下,这乱得…… 可是寧白却一点都不在乎,这种事在歷史上也不是没发生过,何况在他吃了那么多苦归来之后,姐姐和自己能有如今的归宿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看似不经意的朝寧黛兮的方向小幅度挥了挥手,然后意气风发地喝道:“出发!” …… 御书房。 林止陌处理完了小山一般的奏章公文,舒展了一下身子,呼出了一口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擦完后看著帕子上绣的一枝海棠,不禁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 帕子是寧黛兮绣的,就在那天他用一下午时间安抚过后。 绣得好不好看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止陌在那天之后发现寧黛兮的情绪变得稳定多了,在看著自己时的眼神也再没了以前的那种压抑和痛苦。 產后抑鬱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在他那个年代都尚且发病概率很大,又何况是现在这个时代,且寧黛兮因为身份原因只能终日困在西郊別院。 可是当寧白回来,並且被自己饶恕之后,寧黛兮心中的那个结似乎就被解开了。 那天下午的天气很热,可是寧黛兮却一点都不在乎,变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放纵,都要肆意,像是彻底发泄著心中埋藏许久的烦闷。 林止陌很满意,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小黛黛的状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青的轻唤:“陛下,锦衣卫来报,西洋船队回来了。” 林止陌猛地抬头,大喜道:“终於回来了?他们船到天津了么?” 第885章 开个拍卖会 “回陛下,船队今日卯时刚到天津港,此时正在卸货清点,隨船的西洋使臣已经前往四方馆入住,將由礼部安排覲见。” 王青的声音被御书房的门隔著,听著有些失真,但也能听得出话语中有些激动。 大武立国两百年,这还是第一次与西洋正式通商,至於大武之前的史书中,中原大陆与西洋更是完全没有任何交流。 陛下这又是一桩足以震惊天下载入史册的伟大壮举啊! 林止陌就淡定多了,想了想,说道:“那就让他们先准备著,等货物送入京城再来稟报。” “奴才遵旨。” 王青应了一声离去通传,林止陌一回头,却看见帮他处理公文的蒙珂和茜茜正一脸期盼地看著自己。 “看什么?都忙完了?”被两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嚇到的林止陌没好气的说道。 现在的蒙珂和茜茜已经正式成为了他的秘书,两个妹子都很聪慧机灵,在经过不算太长的適应期后就已经开始可以很从容的帮著林止陌將公文奏章分类规整筛选,有些简单且有国律和条例参考的,她们甚至可以自行处理了。 这么一来林止陌的工作量大大提高,工作时的心情也大大变好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果然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而且两个妹子都那么能干,给他省下了不少时间可以去做些別的。 蒙珂好奇道:“先生,你就不好奇船队从西洋带了什么货物回来么?还有,这首次送去西洋的货物卖了多少银子。” 林止陌端起手边的茶盏灌了一气,无所谓道:“有什么好奇的,过几天不就看到了。” 他现在已经大致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概况,按发展阶段来说,如今的西洋……代指西班牙佛朗基鹰吉利等国,连第一次工业革命还没开展。 作为一个美术生,林止陌对歷史的了解已经尽力了,但是至少九年义务教育告诉他,鹰吉利还是君主独裁制,海洋上没被他们统治,劳工也没出现殖民地掠夺来的廉价劳动力,那就还没到那个阶段。 所以现阶段的西洋真的没什么东西能被他看的上眼的,玻璃、香水、火器、盐、布匹织物,这些东西现在大武比他们做得更好更高级,无人能比。 不过蒙珂的话也提醒了林止陌,虽然自己还不知道这次带回来了什么,但是自己不稀罕不代表別人不稀罕。 就算是从波斯龟兹几个邻国带来的东西都能在大武卖出高价,何况是这些远渡重洋而来的西洋货呢? 早在他组织船队去西洋之时就已经有过货物回来后的处理办法,於是他让蒙珂將西洋宝货即將赴京的消息传出去,让各商號都做好准备,几日之后將在京城开办拍卖会,届时给他们开开眼,並且价高者得。 蒙珂和茜茜整理完御书房后就离去了,只是茜茜的眼珠却滴溜溜的转著,似是在琢磨著什么。 在临出门时她回头说道:“陛下,到时候拍卖能带我……和阿珂一起去么?” 林止陌正在忙著,敷衍挥手:“行,知道了。” 茜茜顿时开心了,蹦蹦跳跳走了。 这次从西洋运回来的货物不少,从天津港卸货加上装车送到京城也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止陌继续忙著自己的事情,有时间就去陪陪老婆孩子,对这事並没有太放在心上。 反倒是这条消息传出后,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街头巷尾的百姓又多了一个热火朝天的话题——陛下竟然真的打通了海上商贸之路,从西洋带了诸多宝货回来了。 远渡重洋是一件常人难以想像的事情,在百姓看来就是渡海去一趟隔壁逶国都极难,更何况是去完全摸不到边的西洋。 “不知道过几日那什么拍卖会开在哪儿。” “別想了,拍卖会卖的是宝货,我等屁民连大门在哪都不知道。” “想还是可以想想的,据说西洋人也有玻璃香水,和咱们陛下造的不一样。” “废话,咱们陛下造的那是天物,岂是洋鬼子能比?” 京城百姓现在看林止陌就是个神仙,於是一通习以为常的吹捧,接著话题就歪了。 “听说佛朗基人都是红头髮蓝眼睛,鼻樑高得能掛腊肉?” “啊哟,那岂不是跟恶鬼一般?” “那恶鬼造的物件咱们买了会不会招来妄端啊?” “……” 某座酒楼之中,诸多食客正在嘻嘻哈哈聊得开心,没人注意楼中某个包间雅座中有两人正在侧耳倾听,其中一个老者脸色阴沉,颇为不愉。 “哼!远渡重洋,耗费人力,不顾百姓生死,却只带回这等邪祟之物,陛下真是……才夸他圣明,却又犯下这等荒谬之举。” 旁边一个中年官员大惊失色,急忙阻止:“恩师慎言,僭越了!” 老者冷冷瞥去:“老夫为天下安危计,便是僭越又如何?这才一两句话你就慌乱成这样,十几年的官真是越做越回去了!” 中年人脸色一垮:“学生不敢,可是恩师,此事乃是陛下慧举,並无旁人挑拨唆使,就算稍有不妥也万万不可直面陛下痛陈利弊,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明白,但是意思已经亮明了。 西洋海贸是陛下起的头,做的事,如今更是直接贸易成功將货物带回来了。 看看酒楼內的百姓都在討论这股子劲,可见百姓虽然对西洋货物好还是不好有些游移不定,但都是很振奋很期待的,先生若是这时候去找陛下反对,那绝对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老者却淡淡一笑:“放心,老夫对陛下的心思了如指掌,自然不会犯下那等愚鲁之举。” 中年人愈发惊慌,还待劝说,老者却已站起身来:“不必多言,老夫先回去了,赵王殿下今日的功课该检阅了。” 望著老者一脸自负自满地表情,中年人懵了。 他在天津河道衙门任职,正好这次来京城办事,本来想著顺道看望一下恩师的,没想到闹出这么一个结果。 恩师正直清廉,可却有著一根死脑筋,看样子一定会在这事上给陛下找麻烦。 “好么,这揍性……我瞎掺和嘛呀?!” 中年人怔忪片刻后给了自己一嘴巴,赶紧结帐离开,用最快的速度出城而去,跑了。 第886章 你明明答应的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在百姓討论得越来越热闹的时候,西洋宝货终於全都运到了京城,將要开始这场从所未见的拍卖会了。 江南商会、安徽商会、晋商联合会、湖广商会、西北商会…… 大大小小十几家商会,还有数十位在京城及周边地区叫得上名字的富商士绅都在这天匯集京城,身边隨从带著满满当当富足的银子,准备参与这次盛会。 今日早朝,林止陌在朝堂上宣布了这事,並且准备选择一个拍卖主理人。 从佛朗基带回来的货物他已经看过清单了,大概有了个了解,本来这事应该交给大武商会的,但是姬尚桓在福建主持,姬尚韜去了江西,都不在京城。 能妥善处理商务类事件的心腹都不在身边,他总不能让傅香彤拋头露面去主持吧? 於是他决定临时在朝堂上选个人,只是当这个决定才刚说出来,就有人第一时间出列了。 “启奏陛下,老臣愿主持本次拍卖会,全程处置这批西洋货物。” 林止陌一眼看下去,只觉有点稀奇。 下边站著的是个头髮白的老者,居然是保和殿大学士刘云松,也就是赵王姬景逸的老师。 林止陌稀奇的点不是別的,主要是大武朝的这些所谓大学士几乎就没几个正常人,都自詡清流,以圣人门徒自居,平日里行事也是孤高冷傲之极,从不会参与这种事情。 以前寧嵩也利用过刘云松的性子,让他给姬景逸当老师,想用来牵制自己,结果老头乖乖上当了,得亏自己事后没跟他算帐。 老头也很识趣,从那以后就一直安安稳稳做他的大学士,教教姬景逸上课,在朝堂上从不胡乱插嘴。 可是今天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他居然开口认领主持拍卖会这个活? 林止陌又確认了一下,发现刘云松眼神坚定,一脸正气,似乎非要爭取这个任务不可。 他看了眼旁边站著的户部两位侍郎,黄宗羲和方惜醉。 寧王不在,因为婶婶傅雪晴待產,快生了。 拍卖会最合適的主持人当然是户部,可是黄方两位这几天都忙得很,实在抽不出时间,两人无奈且歉疚地摇了摇头。 林止陌倒也无所谓,反正刘云松脾气臭,但是人品还是值得相信的。 “可以,那就由刘学士主持,船队主事陈启正辅之。” 一锤定音,拍卖会也敲定下来在明日巳时开始。 第二日,御书房外。 茜茜一把扯住正要离去的林止陌:“先生,你不是说好带我去的吗?” 林止陌回头愕然:“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明明昨天答应了的!” 茜茜很生气,小嘴都快撅上天了。 林止陌挠挠头:“我也就是去看一眼,拍卖会不在城里,过去挺远的,而且人山人海的都是臭男人,你去不合適。” 茜茜更生气了,小拳头紧紧攥著,浑身气得发抖。 她不是想去看拍卖会,而是想看看家里有没有人跟著过来,虽然那个家似乎没人在意她,可她还是很想念自己的家人。 父亲,母亲,还有弟弟。 就算自己被丟给先生当了人质,可茜茜不相信真的就再也没有人管她了,就算没有……可是自己独自在这个陌生的国度这么久了,对家乡的思念早就十分沉重。 她想去拍卖会,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家人,哪怕是被捎来的一封信,甚至是看一眼和她一样的佛朗基人。 但是先生为什么就不明白自己的想法,难道要我直说吗? 林止陌却不知道她心里这些想法,还在试图安慰她:“乖啦,你看阿珂就不闹著要去,拍卖会而已,真的没什么好玩的。” 茜茜紧握著小拳头瞪著林止陌:“不带我就不带我,再也不理你了,我发誓!” 看著她鼓鼓的腮帮子和撅起的小嘴,林止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行行行,走吧,带你去。” 咦?答应了? “好!”茜茜脸色瞬间变化,阴转晴,飞快关上御书房的门,拉著蒙珂一起跟上。 下次再发誓,这次不算。 这次的拍卖会选在了西直门外,一处大武商会的仓库中,那里占地广,空间大,足以存放那么多货物。 只是林止陌不知道怎么想的,才出了城门,就让徐大春將马车停下,然后带著蒙珂茜茜一起准备步行过去。 他已经看到前方远处密密麻麻的车马和隨从,无比热闹,他只是去看看,不想到时候被挤在人堆里出不来,並且因为最近似乎胖了些,准备走几步消消食健健身。 但是茜茜有点不耐烦了,她不喜欢走路,尤其是城外的土路,很容易將她漂亮的裙子弄脏。 走了好一段还没到,茜茜愈发恼火。 茜茜咬牙发狠,乾脆坐到路边一块石头上,怒道:“我不走了!” 林止陌笑道:“要去的是你,不想去的也是你,我告诉你,草丛里有蛇,你可想好了。” 茜茜使足了劲赌气般喊道:“说不走就不走,別说有蛇,就是有……” 话音未落,她忽觉屁股一疼,伸手摸去,滑腻腻冷颼颼的条状物。 “啊,蛇!”茜茜惨叫一声蹦起半丈高,扑进林止陌怀里。 蛇!蛇! 她想到听別人说过的关於被毒蛇咬了之后的样子,心中顿时一阵绝望。 我的脸肯定会变得又黑又紫,然后浑身抽搐呼吸困难,最终毒发身亡。 她看见林止陌的表情从戏謔变成愕然再变成惊恐,接著一把扯去她的裙子…… 果决且快速地张嘴啃在她的屁股上。 茜茜在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蛇毒应该被吸出来了吧,那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据说人死之前的最后时刻会產生幻听,茜茜现在就是,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有人在身边说话。 “她怎么还没醒?” “不知道呀,清依姐姐说了没事的。” “那怕是嚇得狠了,再等等吧。” 茜茜猛的睁眼,就见眼前有几张漂亮的脸蛋凑在一起正看著自己。 第887章 委屈的茜茜 蒙珂、傅香彤、酥酥和冬青。 她们凑在茜茜脑袋上方,討论得兴致勃勃。 茜茜摸了摸脸,茫然问道:“我……我没死?” 几女互望一眼,同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酥酥最温柔和善,说:“那就是条乌梢蛇,无毒的。” 蒙珂抱著胳膊揶揄道:“这招套路不错啊,居然用蛇来摆苦肉计。” 傅香彤一脸仰慕道:“可是很有用啊,陛下那般骄傲的男子,都心甘情愿亲了她的屁股呢。” 冬青和茜茜不熟,不好意思討论,但是眼珠骨碌碌地转著,显然心里在想像著的画面也不是很素。 茜茜眼前一黑,她听懂了,蛇是无毒的,自己的屁股被白啃了,还丟人地嚇晕了过去,现在还被人扎堆取笑。 她一把拉起被子盖住脑袋,很想再去死一死。 啊啊啊!无顏面对佛朗基父老了! 见她这般,四个美女嘻嘻哈哈地散开了,没再让她继续难堪下去,可是茜茜还是將自己蒙在被窝里,恨不得闷死算了。 好闷,真的快闷死了。 又闷又热之下,茜茜反倒脑中灵光一闪。 先生那么博学睿智的人物,怎么可能看不出蛇是无毒的?而且没记错的话以前他说过用嘴是吸不出蛇毒的,所以…… 茜茜摸了摸屁股,伤口被顾清依妥帖地包上了,手触碰上去甚至都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猛的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小银牙紧紧咬著。 “他!是!故!意!的!” 明明可以坐车过去,非要走路。 可恶的先生,討厌的先生,故意折腾我不给我坐车! 害得我被蛇啃完又被他啃! 既然知道蛇是无毒的,自己死不了了,茜茜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愤怒的衝出房间,问明林止陌现在的方位,直接杀了过去。 御书房门外的徐大春正在摸鱼,一眼瞥见茜茜风风火火冲了过来,满脸羞愤地推门闯了进去,隨后砰的一声反手將门关上。 徐大春挠了挠头,看向身边的柴麟:“我怎么觉著茜茜姑娘和陛下像是要干起来的样子?” 柴麟瞥了他一眼。 嗯,这个“干”字用得很好。 徐大春茫然片刻,然后恍然大悟状,假装继续摸鱼,实则认真听著屋里的动静。 茜茜昏迷的这段时间看著很久,其实只是区区两个时辰不到,现在也才刚过午时没多久。 她衝进御书房的时候林止陌刚收拾完一部分奏章,准备到一旁的罗汉榻上睡个午觉休息一下。 “呃……茜茜你没事了?” 林止陌脸上挤出一抹自以为温和的笑容,其实心里却自然浮现出上午那香喷喷……啊不是,是惊险紧张的一幕。 不得不说老外的身体结构真和亚洲人不一样,屁股又饱满又翘,像个超大號的水蜜桃似的。 茜茜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小嘴撅起,一双大眼睛里泪汪汪的,像是隨时都要哭出来似的。 她是想来问责的,可是等真的见了面却发现想说的话怎么都开不了口。 时间就这么在静止中一点点溜走,林止陌也终於忍不住尷尬了,因为他知道茜茜来找他想说什么。 他沉吟片刻后强笑一下安慰道:“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门外的徐大春眼睛一亮。 占便宜?有故事嘿! 柴麟也听到了,但是跟他的反应不太一样,只是不动声色的开始移动脚步。 茜茜愤怒地瞪著林止陌。 不是故意的?你们男人是不是就只会说这句话? 她终於忍不住了,质问道:“你明明知道那条蛇是没有毒的,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故意……故意……” 在连续说了两个故意之后她强压著心中的羞愤说了出来,“故意吸我那里?!” 徐大春的天灵盖已经在冒热气了,眼睛瞪得大如牛眼,嘴角难以压制地勾起。 “吸?那里?那里是哪里?” 茜茜被蛇咬的那会他正好不在旁边,於是兵荒马乱的那一段他压根没看到,就只知道茜茜被蛇咬,陛下用了急救手法。 不是,陛下会急救他是知道的,可是手法什么时候变成嘴法了? 话一旦说开就不会尷尬,这不知道是那本书上说的道理,可是现在茜茜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她的脸更红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时那种紧张慌乱的情况下我根本看不到是什么蛇,我……”林止陌也瞪大了眼睛,一副被污衊了的神情努力辩解,可是看到茜茜眼圈开始泛红,他还是於心不忍了,最终訥訥说道,“那……要不我还你?” 茜茜眼中的泪水终於滚了下来,抽抽噎噎的问:“怎么还?” 林止陌脱口而出:“……给你吸回来?” 徐大春目瞪口呆:“嘶……陛下这算盘珠都嘣我脸上了。” 他正想凑过去仔细听听,眼角余光发现柴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扭头寻找,发现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已经溜到了远处院门外。 臥槽! 徐大春如遭雷击,瞬间清醒。 差点酿成大祸,王八蛋老柴都不知道提醒自己一下。 於是他再也没心思偷听下去,没发出一点动静地快速溜走,来到院门外站定,又狠狠瞪了柴麟一眼。 “没义气!” 茜茜被气得紧攥粉拳,浑身颤抖,要不是还理智地记得眼前这人是皇帝,她肯定上去捶死他。 林止陌也发现自己好像用词有误,乾咳一声往罗汉榻上一躺,索性摆烂。 “朕有些乏了,先睡一会儿,你没事就也回去休息休息养伤吧。” 说罢他拉起薄被盖住脸,直接装死。 “……”茜茜死死盯著林止陌,她很生气,可是动手她不敢,就这么离开她又绝不甘心,於是就僵在了那里。 薄被下传来林止陌均匀的呼吸声,实则他快要憋死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茜茜这个死心眼了。 终於,在约莫一盏茶时间之后他忍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就和站在罗汉榻边的茜茜来了个大眼对小眼。 “好吧,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林止陌怂了。 茜茜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刚才被阿珂香香酥酥姐姐还有冬青围观的场景,心中的委屈瞬间爆发。 “哇!” 她放声哭了起来。 第888章 拍卖会结束了 林止陌最怕女人哭,於是慌忙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安慰:“乖了乖了,別哭啊,到底发生什么了把我们家茜茜委屈成这样?” “都是你!” 茜茜哭著將刚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將几个姐妹眼中嘲笑的意味详细解读了一番。 林止陌理解了。 好一个大型社死现场,换他他也尷尬,也想哭。 可是看著茜茜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忽然反而心生捉弄之意,而且自己都说了赔的,她自己什么都不要,就只是在这边哭,也很无奈不是? 他坐在罗汉榻边,一脸理解和同情的看著茜茜,身高的差异让他们俩的视线倒是几乎对齐了。 “就是,她们真坏,一点都不顾及姐妹情谊。” 林止陌先愤愤的打抱个不平,隨后说道,“你要觉得尷尬的话要不最近派你出个差,暂时避开他们,我也顺便让你借出差的名义出去玩玩?” 茜茜听到出差倒是心动了,来了大武之后一直在京城呆著,別的地方都没去过,其实早就嚮往了。 “去哪啊?” 她抹了把眼泪问道。 林止陌摸著下巴,说道:“去山东吧,俗话说红豆生南国,胶东多男模,总有让你赏心悦目的男人,到时候你被啃得多了自然就会忘记今日这次……” 话没说完,茜茜已经勃然大怒,对著他垂在榻边的小腿狠狠一踹,然后转身就走。 砰! 一声闷响,茜茜转身时不小心撞在了榻边的矮几上,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不用看都知道膝盖肯定是青了。 林止陌也被嚇了一跳:“你怎么样?” 茜茜强忍痛楚瓮声瓮气道:“不用你管!” 说罢已经一瘸一拐走了出去,开门的时候忍不住扶了一下门框,隨即倔强地昂首走出去。 徐大春正从院门口又走回来,刚收到个消息要稟报陛下,看著紧闭的房门还在纠结,现在发现茜茜居然出来了,顿时大喜。 只是…… 他望著茜茜不正常的走路方式,疑惑道:“茜茜姑娘,你怎么就走了?陛下……我能进去么?” “先生说累了,要睡会。”茜茜没好气地答了一句,脚下不停的走了。 “半柱香都没到,就累了要睡会?陛下什么时候这么虚了?不应该啊。” 徐大春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眼茜茜一瘸一拐的背影,看不懂了。 不是,这到底是太虚还是太强? 林止陌刚重新躺下,徐大春就来了,向他稟报了一个消息。 城外的拍卖会已经快结束了,西洋船队的主事陈启正请求覲见,匯报此次远航的详情,另外西洋那边还隨船来了一支佛朗基使团,带队使臣是现任佛朗基皇帝陛下的第三位王子。 林止陌有些意外:“拍卖这么快就结束了?” 本来上午他先去现场看热闹,结果茜茜被蛇咬的事件打乱了计划,回来后自然也没了再次过去的兴致,索性就作罢了。 不过他的西洋船队共二十艘船,回来的时候据说货物都是装满的,就算保守估计也要个两三天功夫才能拍卖完,可是才仅仅一天都清仓了? 徐大春道:“陛下,锦衣卫来报,那些商会商號一个个早就准备好了大把银票,还分拨商量好各自拍卖什么,早就做好了完全准备,可见他们对陛下从西洋带回来的货物是志在必得,估计也就是因为这个,卖得才快吧。” 林止陌想了想,徐大春这话说得也有点道理,正常人去菜场要是有了预先设定的菜单,那买起来就会更快,反之,如果连吃什么都没想好,逛菜场的时间自然就会多不少。 “嗯,既如此,传旨下去,明日增开早朝,正要当眾赏赐西洋船队。” 大武禁海两百年,直到他手里才强势地破开这条规矩,又大规模扫清了走私。 陈启正的返航和这次拍卖会的顺利举行正是一次极好的契机,朝中对开海禁持强烈反对態度的腐儒学究一直都是存在的,只是因为自己的强势镇压与视而不见才避免了一些麻烦。 可海贸这种事不是自己每一次都强势举办能有延续性的,还是要如今这个时代的人思想观念转变过来才行。 明天开个临时早朝,让陈启正当著所有人的面將远航的细节慢慢道来,再把这次拍卖会获得的庞大盈利公之於眾,结合大武集团在各地开展得如火如荼的公社项目,到时候那些腐儒就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就算是清流,就算是圣人唯心,在巨大的財富面前没人还能坚持住操守,何况他获得的这些巨额財富並非用於自己的骄奢淫逸,是真正切实落在百姓身上的。 既得利,又惠民,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让大家开始关注並且重视起开海禁通商贸的时候了。 第二日,林止陌早早起床洗漱,精神抖擞的来到太和殿上,於金台上落座,望向下方满满当当的百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卿平身。”山呼过后,林止陌摆了摆手,心情十分不错地问道,“刘爱卿,听说昨日拍卖会一切顺利,从西洋带回来的货物全都发卖一空了?” 保和殿大学士从队列中踏出,朗声道:“启稟陛下,臣不负陛下嘱託,一日之间全部清仓,期间顺利畅快,未曾有任何疏虞。” “嗯,不错。”林止陌点了点头,一脸温和道,“既如此,將昨日发卖清单与帐册呈上来。” “是。”刘云松上前几步,將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厚厚清单呈上,王青接过,奉与林止陌。 赚钱了赚钱了! 林止陌表面从容微笑,心中却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在这个四海尚属封禁的时代,自己率先派遣船队远渡重洋开始贸易,第一次航行的顺利將是开启辉煌未来最完美的开门红。 真好。 他在心里默默雀跃,嘴角也不知不觉勾了起来,直到他翻开清单,看到最末页的那个数字。 “二十七万六千五百四十九两八钱。” 林止陌怀疑自己是不是眼了,还是这本仅仅是清单的一小部分。 可是再看一眼,数字没错,刘云松双手空空,清单也没了。 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第889章 故意贱卖 二十船货,远渡重洋从欧洲带回来的,来回历经一年的二十船货,全部卖光了,居然只有二十多万两。 林止陌很不想承认这个结果,但是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有整有零,他这才確定这个噩耗是真的。 所以自己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半途中还有船员水手不幸落海或是生病而折损人员,从欧洲带回来的那满满二十船稀罕物,最终只换来了这点银子。 一种出离愤怒的情绪快要撑爆他的天灵盖喷薄而出,但是林止陌还是强行忍住了,將冷意全都敛於眼底,淡淡开口:“昨日拍卖会举办得可否顺利,各商会与商户需求如何,刘云松,你来详细说说。” 刘云松和金台之间的距离不近,且老眼昏的看不真切林止陌的表情,便认真地回道:“启稟陛下,我大武地大物博富有天下,西洋人的那些东西不过都是些破铜烂铁,故各家商户並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感念远洋不易,总算是愿意为朝廷为陛下尽一份心意,故而最终將那些货物全都高价收去了。” 林止陌真是差点气笑了,看著刘云松强忍宰了他的衝动道:“高价?所以你的意思还是他们因为给朕面子特地多给了?” 刘云松居然真的一本正经且面带骄傲地答道:“回陛下,正是。” “……” 林止陌的手在颤抖,是被气的。 他翻开清单,看著其中一项问道:“西班牙產的葡萄酒一千桶,你定价二十两银子一桶?” 刘云松居然还很嫌弃:“西洋酒寡淡酸涩难以入口,二十两能有人要已是幸事。” 林止陌的拳头硬了,一百斤装的西班牙红酒,他原计划卖至少一千两,现在却只是二十两。 他点点头,继续另一项:“犀牛角八百枚,你定价十两?” 刘云松理所当然:“犀角无非药用,且西洋犀角与我大武之品类有所不同,尚不知能否通用,便是十两也已是臣虚报了些许价钱。” 很好,老子打算卖八百两银子一个的,你卖十两。 他又看向清单中最重要也是最值钱的一项。 “香料五千斤,你以十两银子一斤出完的?” 刘云松脸色不悦,正气凛然道:“回陛下,香料素来只合制香所用,或用以女子胭脂水粉,此等用於色相皮囊之物於民生並无半点好处,臣尚且要奉劝陛下,日后若是再要贸易,香料之属还请断绝,万不可再为此等物事耗费银钱参入贸易。” 林止陌终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冷笑道:“那朕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刘大学士为国为民一丝不苟?” 刘云松也不知道是真的没听出林止陌话中的怒意,还是听懂了却还是硬顶著跟他槓,居然不咸不淡地拱手道:“陛下谬讚,老臣愧不敢当,此乃老臣分內之事,自然该当为陛下分忧。”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暂时冷静下来,不然他怕自己的血管会爆掉。 他对下方点了个名:“黄仲羲。” 户部左侍郎黄仲羲出列:“臣在。” 林止陌道:“你告诉刘大学士,从波斯运来的香料都是什么价钱。” 黄仲羲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不管是官方榷场的货还是走私货,价钱都基本知道,於是应声,然后看向刘云松,用一种看鯊臂的眼神看著他道:“刘大学士,香料素来是富贵物,有一两香料一两金之说,但这只是寻常走私价,若是官方贸易则更贵,你卖十两银子,还是一斤……本官若非有官身,只怕是你刘大学士有多少我就收多少,发家致富甚至富可敌国都指日可待!” 刘云松看了他一眼,却竟然没有慌乱或是紧张。 黄仲羲继续说道:“大武不產犀角,故而从哪里购来的都一样,如小臂长那么大的一枚如今在大武都有市无价,但至少一千两银子都能被人疯抢。” 刘云松的嘴抿了起来,但是脸色依旧沉稳坚定。 “至於葡萄酒……”黄仲羲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可见刘大学士清廉孤高,定然从不去青楼的,要不然必定会知道,这稀罕物只有在京城几家最顶尖的楼子里才有,小小一壶,约莫半斤,便要卖二十两银子。” 黄仲羲科普三连一出,下方顿时发出一片骚动。 有资格上早朝的官员都是有相应的一定官职,可是在场之人却也不是谁都知道这些东西真正价值的。 就比如那葡萄酒,那些官员有不少都是青楼常客,却不是谁都捨得钱去喝的。 一开始林止陌问刘云松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但是现在听黄仲羲这么一说,许多人就立刻恍然並且震惊。 小小一壶就卖二十两,可是那满满一桶被刘云松卖了同样价格,这……这不是在祸祸陛下的家当么? 刘云松要惨! 无数双目光看向大殿中央的刘云松。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刘云松没有低头认罪,反而高高抬起头来看著林止陌,一脸正气凛然。 “启稟陛下,老臣已將各项货物定下该有的价格,香料美酒千金也好万金也罢,若真按那般售卖,商户买去已是极高,再转入百姓手中更不知该添多少虚利,长此以往必將使民间奢靡过重攀比成风,绝非善事。” 他顿了顿又说道,“且海船远渡重洋,劳民伤財,那一船船所谓宝货其实儘是民脂民膏,到头来又全都变成商户富足盈余的红利,老臣观之惻然,思之胆寒,实在於心不忍,故將此次货物全都压低价格出售,同时只望臣此举发瞽振聋,使陛下幡然醒悟。” 一番话说完,他撩袍跪倒,伏地不起。 林止陌只觉得一股气憋在心口,涨得难受。 所以刘云松这么做是故意的,就是要让自己这次亏一把大的,然后还规劝自己不要再搞什么海外贸易?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搭起的海上贸易之路,第一次试运行就被刘云松毁了。 老王八蛋,故意贱卖! 早知道真不该派他……不对,这不是刘云松一个人的问题。 林止陌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第890章 朕是昏君,是蠢材? 时代的进步並不是只看工业与科技,最主要的其实是思想。 林止陌现在十分懊悔,昨天选刘云松去主理拍卖会也是他思虑过的结果,当时也並没有觉得有问题。 刘云松清廉正直,虽有个保和殿大学士的名头,还兼任赵王姬景逸的授业恩师,可却是两袖清风,家里穷得连顶像样的轿子都没有,每天上值全都靠走著去。 如此清名就连中和殿大学士武元这个头铁的老倔驴都对他佩服不已,朝中百官更是对他交口称讚。 林止陌相信他不会与商户勾结黑自己的钱,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確实没勾结,而是做得更过分。 清单上的货物原本预估能卖近千万两银子,但结果只收回来二十多万,差了几乎是五十倍,这和白送有什么区別? 林止陌没有发飆,甚至脸色也保持住了冷静。 他只是看著刘云松,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刘爱卿之意,是贸易不妥,该当断阻?” 刘云松更正:“非贸易不妥,乃是如此兴师动眾劳民伤財的远洋贸易不妥,实与大武振兴无益!” “哦,原来如此。”林止陌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下方,“刘爱卿此言可有人附议?” 底下好不容易稍稍平息下来的骚动又起了,百官面面相覷,有人心里没底,有人却看著刘云松,眼神微微闪烁。 武將可开疆拓土建功立业,而文官更想要的其实並非全是官职,却是一个被世人称颂的清名。 於是很快就有人站了出来:“启稟陛下,臣附议,海贸耗费颇巨,实属不妥。” 林止陌点了点头,接著又有人出列:“臣附议。”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站队表態,有从容的,也有激动的,还有疯批一样直接开骂的。 “臣附议,求禁海贸!” “臣附议,此乃荒唐之举!” “臣亦附议,海贸无益!” “臣以为海贸便是祸害,陛下若是明君便请速速將之遏止,否则定將被天下百姓唾弃痛骂!” 林止陌还是没有表態,对所有指责照单全收。 最终,金台之下已经出列了十七名官员,其中有翰林院的学士,有六部官员,还有御史和给事中这种专职抬槓挑事的。 “呼……” 林止陌吐出一口气,忽然露出一抹微笑,缓缓说道,“我大武朝有诸卿这等清明正直的君子,中兴有望,百姓安居乐业也指日可待,朕心甚慰。” 下方的十七人齐声称颂,神色各有不同,有欣然的,有窃喜的,还有一副“果然如此”表情的。 只是,林止陌的微笑忽然一收,面无表情道:“所以,你们觉得朕是昏君,是蠢材?” 呃…… 底下各种各样的表情瞬间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十七张错愕惶恐的脸。 林止陌亲自掌政以来,权威日重,有时候只是简单一句话便能震慑得百官悄然无声,何况是现在这一句分量极重的问责? “朕不知道海贸荒唐在何处,不妥在何处,朕只知道,这次千辛万苦从佛朗基带回来的二十船货物,若是拍卖得当能换取千万两白银,可是现在只有二十多万,那么你们告诉朕……” 他微眯眸子看著下方,一字一顿道,“其余的九百多万两银子,谁出?!” 十七个人愣住,有人已经开始额头冒冷汗。 太和殿上平安得久了,他们好像都忘了曾经在这里有人被陛下当眾一刀宰了的。 刘云松却还是倔强地抬头辩驳:“陛下,此次或因一时之利收穫颇丰,但却对民生……” 林止陌忽然提气怒喝:“闭嘴!” 刘云松身子一颤,不敢相信的看著林止陌。 林止陌站起身来,怒道:“口口声声民生百姓,你可知就是你白送给那些商户的银子,朕能修多少路筑多少堤养活多少百姓?可是现在那些银子再不能给百姓用上,却平白送给了那些商户,刘云松,你是蠢还是笨,又或者那些商户是你儿子?!” 这话就直接赤裸裸地侮辱了,刘云松被骂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抬手指著林止陌:“陛下你你你……” 林止陌继续骂道:“朕殫精竭虑搭建海贸,为的就是赚银子,赚来的银子不是为了朕骄奢淫逸,而是为了能让我大武百姓过得更好,可是现在全被你个老杂碎毁了!” 满朝寂静,百官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刘云松也属当世大儒,被皇帝如此辱骂太过失格,可是这一次竟然出奇的没有多少人觉得皇帝骂得不对。 没有什么大义,没有什么大节,就只是两个数字摆在明面上对比。 二十多万和一千万,换谁都要疯。 “还有你们!”林止陌矛头一转对准那另外十六个人,“你们不是自詡君子自詡清廉么?所以在你们看来我大武就不该赚钱,都他妈该跟你们一样讲圣人之道,圣人不赚钱么?圣人不养家么?朕给你一个一本万利的生意,你们敢说寧愿送於別人也不去赚钱么?一群眼高手低脸白心黑的东西!” 一通怒骂下来,十六人全都趴伏在地不敢作声,只有刘云松眼神呆滯的看著林止陌,满脸都是对刚才那番痛骂的茫然。 刘云松有点眩晕,脑子里乱作一团,他觉得皇帝骂得太过粗鲁,完全不讲为君之道,可是……他竟然从骂他的话里发现,似乎自己真是在有些地方想错了。 “徐大春!” 林止陌突然又是一声怒喝,指著下方道,“將他们十七人摘去乌纱,打入詔狱,让他们想出赚回那九百多万两银子的办法,若是赚不回,满门抄斩!” “陛下饶命!饶命啊!” 话音刚落,下边的十六人全都嚇得脸色苍白慌忙求饶,唯独刘云松依旧呆呆坐著,神情惨然。 他不怕死,可是就只是刚才那短短时间里,他就已经想明白了。 真的,是自己错了…… 徐大春应声,已经要招呼廷尉来拖人了,就在这时有人出列,急声道:“陛下稍待,宝货未失,俱都还在京城。” 林止陌霍的转头,只见竟是陈平出列。 第891章 文官和皇帝 “陛下容稟,昨日拍卖途中臣获属下急报,称此次拍卖价格似是出了岔子,被十几家商会联手悄无声息將货物全都吃下,臣便立即命人分散跟踪,將一应与会购买宝货的商户暂行扣押监视,以待陛下查明。” 陈平脸现惶恐,“只是本次与会人数眾多,锦衣卫一时未能尽数追到,待到全部归案时已是午夜,臣未敢惊扰陛下,故拖延至此时,还请陛下恕罪!” 林止陌强压著心头惊喜和错愕,故作平静地问道:“宝货都在,未有疏虞错漏?” 陈平道:“回陛下,一点未少。” 好好好! 林止陌怎么都没想到,在自己几乎绝望之时,陈平给他送来了这么一个惊喜。 人都被锦衣卫控制住了,货物都还在。 这种失而復得的快感让林止陌幸福得有点不敢相信,胸口那团鬱结的闷气也一下子散开了,通畅舒爽无比。 他刚才真的已经暴怒到了极点,甚至都想杀人了,刘云松自以为是的將那么多好东西贱卖,那可都是白的银子啊! 可一转头却全被锦衣卫守住了,这真是…… 嗯?不对! 林止陌忽然反应过来,又看了眼正躬身稟报的陈平。 只见他脸上虽带著惶恐,似是在为昨天没能及时上报而乞罪,可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偷偷望了自己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林止陌微微眯眼,瞬间明白了。 如今的朝堂之上,一眾勛贵因为参股做生意的原因,已经彻底跟他拧成一股绳了,可是文官之中却还有不少人借所谓的圣人学说文人风骨,时常在某些议事上发表他们迂腐固执的意见。 当初福建开埠预备海贸之时,他们就上躥下跳各种表达不满,还有挑选死囚组建锈衣堂,那些读书人更是强烈反对。 虽然最终都被林止陌强势驳回,照旧执行,可是每次都要来上这么一回,林止陌也很烦躁。 大武朝向来重文抑武,立意初心是好的,可却造成了文官和皇帝之间非常复杂的关係。 简单从封建道德层面来说,皇帝是文官们的君父,文官有义务为皇帝鞠躬尽瘁,但是另一方面,皇帝作为圣人学说道德世界观中的天子,有义务成为世人道德楷模,为天下人做道德圣人,所以文官也要辅佐君王成为圣人。 但所谓的辅佐其实就是权衡甚至是爭夺,文官集团的权力越大,皇帝的权力就会相应变小,反之,像林止陌这种强势且睿智的皇帝,文官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所以他们要抢,从皇帝手中抢回权力,以重新稳固他们的地位。 陈平是林止陌的心腹,虽然因为性格问题导致锦衣卫整体出现了短暂的鬆散,可他是整个朝中少有的几个能真心且主动为林止陌思考和办事的人。 陛下是要做大事的人,他是陛下的狗,当然要为陛下扫清一切障碍,不管对方是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昨天就知道了刘云松在拍卖会上乱搞,故意將价格压低甚至亏本拍卖,所以在第一世间就立刻召集锦衣卫全部人手,在拍卖会结束时將所有参与之人管控了起来。 不是故意没有提前通知林止陌,而是他了解林止陌的脾气,通不通知的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完美的就好。 太和殿上一片死寂,气压极低,没人敢说话,甚至连交互眼神的都没有。 那十六人趴伏在地瑟瑟发抖,刘云松则一脸死灰,双眼呆滯,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他听到黄仲羲说出那些东西真正的市场行情时,其实他是大吃一惊的,可是很快,他內心偏执的坚持还是让他只露出了冷笑。 可他的本意並不是这样,他只是觉得,货物若是能带来如此巨大的暴利,將对大武天下造成不可逆转的危害。 或许好好的孩童不会再一心只想读书了,他们会想去做生意,赚取白的银子,甚至原本文弱的书生也会对跑船心动,毕竟出海一年就能换回那么多银子。 若是都这样的话,大武就完了,再没有什么读书人,再没有圣人门徒,所有人都会满心想著货物、贸易、跑船、挣钱…… 可是刚才林止陌的话让他凌乱了。 “朕赚来的银子不是为了骄奢淫逸,而是为了能让我大武百姓过得更好……” 他是保和殿大学士,但並不是高高在上,他知道在民间一段州府之间的河堤要修筑的话需要十几万两银子,一个县城里补墙修路搭桥需要十几万两银子,一个乡村里设立学堂医署等民务设施也要几万两银子。 大武皇朝幅员辽阔富足四方,可是这么大的天下用钱的地方也多,自己將价值千万两的货物贱卖,真是为了天下苍生百姓福祉么? 这一刻,刘云松心中原本坚固无比的信念开始有些鬆动了。 “刘云松。” 这时他听到金台之上的皇帝在叫他,他茫然抬头,下意识应了一声:“老臣在。” 林止陌的心情已经平復了下来,脸上只剩一片淡漠,冷冷说道:“你这保和殿大学士德不配位,便卸了吧,老七那边的授业也不必继续了,朕念在你劳苦功高清廉正直,容你回乡养老,若是你还心念百姓,便好好看看,百姓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刘云松身子一颤,呆滯片刻,最终缓缓伏低身子,艰难苦涩地说道:“老臣,谢陛下隆恩!” 朝堂上的寂静终於被打破,四周传来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刘云松,这位三朝老臣,终於在今天走到了官场的尽头,他体面了一辈子,最终却用这么一种不体面的方式被赶回了家。 可是没人同情他,毕竟……那是一千万两银子。 “还有你们。”林止陌又看向那十六个人,“你们觉得赚钱荒唐,赚钱无益,很好……何礼。” 吏部尚书何礼赶紧出列:“臣在。” 林止陌道:“找出我大武最穷的十六个县,让他们赴任,既嫌铜钱臭,又不知民间苦,那就让你们身临其境,好好想想清名与百姓到底哪个更重要。” 何礼应声:“臣遵旨。” 十六人全都面色煞白,身子瘫软。 最穷县……他们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片荒芜的场景。 农田乾枯,水源不继,百姓衣衫襤褸…… 第892章 正式拍卖 城外的大仓內,林止陌看著正在陆续返回的货物,终於长长鬆了口气。 他看向身边的陈平,说道:“这次锦衣卫做得很好。” 陈平躬身:“此乃臣等分內之事。” 林止陌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去年的锦衣卫让他很失望,做事拖沓,敷衍了事,诸多案件被积压了许久也未能侦破。 这不是陈平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锦衣卫已经烂透了,所以他当机立断让傅鹰许崖南两个狠人上任辅佐陈平。 陈平做事稳健,思虑周全,可却生性柔和,但傅鹰许崖南不一样,他们狠得下心,处事果断,对谁都不留情面。 果然,这个决定在半年多后的今天出了效果。 昨天拍卖会一结束,陈平就已经安排人全都跟上了,一个都没跑掉,一件货物都没运出去,此时送回也是很快。 这次林止陌理智了,还是派出了方惜醉全权处理。 方惜醉简单干脆的將所有商会商户集合到了一起,按照清单將他们所出的货款全额返还,並且通知明日重新进行拍卖。 没人敢反对,因为那些商会主事和商户们本就知道那是一次乌龙事件,他们原就忐忑著,从没有认为拍卖到手就是他们的。 开什么玩笑?这些宝货可都是陛下的,他们敢占皇家的便宜?那是嫌活得太久了。 於是所有货物轻轻鬆鬆收了回来,没人有意见,也没人敢有意见。 第二日一早,拍卖会再次开启,由方惜醉亲自主持,按照清单一项项开拍。 而这次的拍卖比前天那次来的人更多,每个人在进门时领一个號牌,还需缴纳一定数量的押金,又要被锦衣卫搜身防止携带武器等等。 可即便如此复杂麻烦,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最终偌大的城西官仓內竟然来了两千多人。 林止陌也换了身常服,混在人群里进入了会场,在二楼某个安静的角落观看。 从西洋银器杯盏到珍珠宝石,与会者始终都保持著极高的热情,而到了香料拍卖阶段更是一下子燃爆了情绪。 “一万二千两!” “一万五千两!” “我……我出两万!” “我两万三千!” “……” 香料是拍卖会上最受欢迎的东西,方惜醉开场就是千斤开拍,底价一万两,算下来就是一斤香料折合十两银子。 虽然现在拍卖的这款香料只是最低等的,可这个起拍价还是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激动了,於是在保持了这样的激动情绪下,眾多拍卖者也渐渐失控了。 最终价格直接飆到了三万五千两,其他竞拍者才各自悻悻的放弃。 这不是拍卖,已经是有斗气的成分了,可是拍卖到手的那人也没有不开心,因为行情明摆著,就算他现在这个价吃下,也还是有很大的利润空间的。 而且在场的商人们谁都不是傻子,皇帝陛下如今正式开通大武皇商与西洋的贸易,势必会更严厉打击走私。 接下来这些稀罕物都只有从官方手中收购,价格只会越来越高,所以只有趁早抢购才会赚钱。 今天的拍卖和前天的拍卖完全不同了,虽然前天的那次全部资金比今天少了太多太多,可是今天的这场在眾人看来才是正式的,可放心的。 於是拍卖叫喊声越来越响,爭夺得也越来越激烈,但问题也隨之出现了。 前天只需要一万两银子就能拿下的货,今天出价二十万两都立刻被人压制,很多人已经额头见汗,因为他们带的银子快要不够了。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回去取银子也来不及啊,而且咱们拢共就带来了那么点银子,別到结束时连他妈一根虾毛都捞不到!” 一个黑胖商户抹著额头的汗和隨从嘀咕抱怨,眼睛却直勾勾看著前边几排刚拍卖成功的另两人。 刚才主事说了,接下来还有两万斤高等香料,那是今天的重头戏,就算竞爭价格高点,可只要运气好点还是能赚到一笔难以想像的巨款的。 隨从当然更是两眼一抹黑,东家都没辙,他还能怎么办? “要不我现在赶紧去城里找人借?说不定……” 他想说,说不定能赶得及回来,可是话说一半自己停住了。 看眼下这趋势,等他借到银子再回来只怕人都走光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秀和善的中年人凑到他们身边,笑眯眯道:“这位掌柜,可需要借贷?大武银行信贷部为你服务。” 黑胖一愣,上下打量那人一眼:“你……大武银行什么部?” 中年人亮出一块松木腰牌,还有一份硬皮册页,翻开一看,上边写著姓名职位工號,还端端正正盖著大武银行的公章。 黑胖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握住中年人的手:“要要要,我要借贷二十万两银子,现在立刻马上!” “好说好说。”中年人从隨身携带的一个包里拿出一份协议,上边条款眾多,但是都简明扼要,一目了然。 借贷不需要他用商铺房產做抵押,而是直接用接下来拍卖到的货物,借贷期限是个短期,叫做隨时贷,借期三个月,利息八厘,也就是说借二十万两,三个月后利息是两万四千两。 这个利息不算低,但是黑胖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现货抵押借贷,自己今天拍卖就有底气了,而且货物到手后本来也不是马上就有人拉走的,总需要联繫到下家才行。 眼下的重点不是有没有人接手,而是没银子,只要有银子能拍卖下来,那就什么都不是问题了,至於八厘的利息……呵,这次拍卖会隨便拍到点什么都有至少一半利润,八厘又算得了什么? 於是很快,一份借贷手续完成,黑胖心满意足的继续拍卖,吼声响彻整个会场。 而在会场之中其他地方,发生著好几个同样的事件。 大武银行信贷部,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发挥出了他重要的作用,也在商界瞬间打响了名头。 楼上暗处的林止陌看著下方的热闹场景,满意点头。 大武银行赚这笔快钱不是目的,打响名头深刻记忆才是。 陈平却在这时挤过人群走了过来,低声说道:“陛下,佛朗基王子又来求见。” 第893章 值日生茜茜 佛朗基王子?谁啊?干嘛的? 林止陌只是在脑子里闪过一个仓促的念头,根本没理会。 此时此刻,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如银子重要,等拍卖会圆满结束,大把银子到手,他才有心思谈別的。 “让礼部先招呼著,等朕有空了再说。” 陈平偷偷看了一眼林止陌,见他专注且兴奋的看著下边,很懂事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拍卖台上又传来拍卖师激情洋溢的叫声:“三万六千两!三万六千两!有没有出更高价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西班牙大苍蝇,仅今日有售!” “我出三万八千两!” “我出四万!” “四万五!” “……” 林止陌愈发兴奋,眼冒红光,口乾舌燥。 稳了稳了,今天的拍卖师是被他紧急培训过的,用的拍卖手法和语气词在这个年代都没见过,在令人新奇的同时又大大提高了与会拍卖者的情绪。 拍卖这事儿吧,不能四平八稳,要是大家都冷静了,主拍方就没钱赚了。 所以一定要兴奋,一定要激动,一定要上头。 虽然现在离最终结束还早,但是按照目前的趋势来看,这次拍卖会最终成交的总金额只怕比他预计的千万两白银还要多出不少去。 站在旁边护卫的徐大春也满脸兴奋,咧著嘴傻笑:“发了发了,陛下,这么恁多银子咱京城官仓会不会装不下?” 林止陌从容一笑,显得高深莫测:“淡定。” 这只是第一次海贸商品的拍卖,以后还多得是,林止陌的胃口也不是只有小小的佛朗基。 现在大武船队还在加速打造中,据他所知现在的美洲还没开发,菲洲也刚开始探索。 美好的未来正在向他招手。 而且经过陈平昨天那么一齣戏,自己强势收拾了刘云松他们,现在朝堂上虽然还是有思想迂腐之辈,可却没人敢在海贸和远洋建交上给自己添堵了。 且林止陌绝对有信心,以后会慢慢扭转他们的观念,扭转天下读书人的观念。 当海贸赚取的银子堆在面前时,圣人门徒也保不住节操的。 …… 国子监內,明伦堂前。 茜茜穿著一身太学儒衫,头戴一顶方巾,正拿著把大扫帚认真地扫著地,旁边还有个少年,在和她做著同样的事。 值日搞卫生。 这是国子监新立的规矩,太学的学生们每天下课后將轮流当值,洒水、清扫、整理,负责整个国子监的卫生。 规矩是林止陌设立的。 国子监里大多都是官宦子弟勛贵人家,一个个养尊处优,別说做家务,就连穿衣服都是有婢女丫鬟动手代劳的。 学生当有爱学之心,勤体之习,劳作之举,值日生的规矩就是要改变他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陋习。 此乃陛下旨意,国子监自然没有意见,学生们更不敢有意见,於是就此加上了,也在开始认真施行。 当然,林止陌不会承认他只是因为心里不平衡,当初自己在学校里吃过的苦,现在国子监也得轮一遍,如果可能的话最好食堂大妈、宿管阿姨、春季运动会什么的都让他们见识见识。 茜茜从犀角洲希望小学升级到了国子监,不过她的汉语水平依然不够看,於是只能作为一个旁听生跟著上课。 旁听归旁听,值日也是要做的,今天就正好轮到了她。 一身儒衫穿在茜茜身上稍显有些违和,毕竟她一个洋妞,穿著大武的学生制服总归有点不伦不类。 “茜茜姐姐你累不累?若是累的话就歇会,我来就好。” 旁边那个扫地的少年憨厚笑著和茜茜搭话,脸上已是悄悄红了起来。 没办法,茜茜实在太好看了,大眼睛樱桃嘴,皮肤白得像是瓷器,一双绿色的眼眸仿佛清澈的湖水,很容易让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不小心溺死在里边。 最关键的是西洋人的骨架和身形比例都异於大武女子,该大的大该细的细,那双腿更是……少年偷偷瞄过,明明自己比她高不少,结果人家的胯都快赶上自己胸口了,伤自尊。 茜茜闻言回眸一笑,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长长的睫毛简直跟两把扇子似的。 “谢谢你郭溯,不用的,今天轮到我值日,就应该完成我自己的任务。” 郭溯只觉心口砰的一声,心臟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啊啊啊啊! 一眼万年,一见倾心,还有一什么来著? 茜茜虽然进国子监没多久,可是很快就被几乎所有人都熟悉了,她性格好脾气好,没有架子,天真烂漫而又可爱,於是如今已经成了国子监的红人。 另外大家可都知道,茜茜也是当今陛下的学生,他们几乎都有官场背景,自然也都或多或少有了攀龙附凤的心思。 茜茜这一笑差点把郭溯的魂笑没了,他爹是永寧侯郭逊,掌管八千虎賁卫,是勛贵重臣,陛下身边的红人,他倒是不用通过勾搭茜茜来达到將来晋升的目的,可这么一个又可爱又好看的姐姐怎么能让他不喜欢? “哦哦,呵呵……” 郭溯傻乎乎的挠头,不知该怎么接话,就继续闷头扫地。 忽然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郭溯好奇抬头,就见一行人从外走来,居中的五男一女居然是和茜茜一样的西洋人,高鼻子绿眼睛,一头棕发,旁边还有几个一看就是礼部官员在作陪。 只是……郭逊皱了皱眉,因为他发现那几个西洋人行止间趾高气昂的,像是目空一切的样子,態度傲慢,偶尔和礼部官员说句话也是满满的不屑。 同样是西洋人,茜茜可就比他们谦和可爱多了,也好看得多了。 郭逊想著下意识地看了眼茜茜,却发现茜茜忽然变得脸色一变,快速转过身去。 可是她似乎还是转得有些慢了,那几个西洋人之中的女子惊呼一声,接著嘰里呱啦说了句不知道什么,然后就见另外几个男的也齐齐转头过来,看向茜茜。 郭逊也是大武顶级勛贵出身,从小对於官场上那种尔虞我诈口蜜腹剑的套路无比熟稔,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出那几个西洋人眼中的嘲讽和不怀好意。 他赶紧跑到茜茜身边问道:“茜茜姐姐,你们认识?” 茜茜摇头,低声道:“没什么,我先离开一下,等会再来打扫。” 说罢她转身就走,却不料两个配著刀的西洋人已经过来伸手將她拦住。 郭溯眼睛一眯,发现茜茜的脸色似乎从那几个西洋人出现时就变得有些不好看。 第894章 霸凌 最中间身穿华服面带雀斑的年轻人佯装满脸吃惊道:“我想我的眼睛似乎没有出问题吧?这不是菲利克斯伯爵的女儿,里斯本最美丽的交际茜茜小姐吗?” 旁边另一人凑趣道:“可是我听说茜茜小姐从来不喜欢参加酒会舞会,也不愿意和我们这些名流一起玩,是很清高很傲气的呢,怎么会是交际呢?” 那唯一的女人做作说道:“她的父亲用她来和波斯大武交好,建立深厚的『友谊』,这种交际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又怎么可以不算呢?” 雀斑年轻人却又疑惑道:“是吗?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扫地,做僕人的工作呢?” 那女人用一把小扇子捂住嘴吃吃笑道:“可能菲利克斯伯爵没能把她卖出一个好价钱,大武皇帝陛下並不稀罕吧?也对,毕竟谁喜欢下贱的东西呢?” 茜茜微微低著头,身体在发抖,握著扫帚的手也死死攥著,手背上的青筋都明显凸显了出来。 郭溯的脸色沉了起来,他虽然听不懂那几个西洋人说的话,可是从茜茜的表情神態他就能判断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那两个佩刀的西洋人明显只是侍卫,却也牛逼得不行,茜茜试图离开,他们只是横身一挡,就是不给她过去。 茜茜眼中已经开始出现泪痕,可是却无计可施,像一只被戏耍的惊慌可怜的小兔子。 这时她又往左小跨一步想要逃离,面前的侍卫跟著跨去,只是身形刚动,郭溯忽然狠狠一脚踹了过来。 砰的一声,那侍卫嚎了一声倒飞出去,郭溯已出现在茜茜面前。 另一个侍卫脸色大变,大声呵斥了一句佛朗基语,郭溯一个嘴巴抽了过去,出手如电將他腰间的佩刀抽了出来,顺手架在侍卫脖子上。 郭溯用一种比他们更囂张的姿態瞪眼骂道:“没完了是吧?这里是大武,谁给你们的狗胆放肆?” 两名礼部官员大惊失色,其中一人赶紧过来低声劝阻:“小侯爷稍安勿躁,这几位乃是前来参观的佛朗基贵客,中间那个是他们三王子殿下……” 郭溯眼睛斜睨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的意思是他那什么狗屁王子比我这小侯爷更金贵?” “呃……”那官员就是个鸿臚寺主事,哪敢做这种对比?不要命了?他赶紧赔笑道,“自然不是,小侯爷千金之躯,岂是区区西洋王子能比?只是毕竟事关外交,动手的话侯爷面上怕是不好看。” “……行吧,告诉他们,这里是国子监,是读书的地方,参观完了就滚蛋,老子懒得跟他们计较。” 不知道是外交纠纷还是郭逊的家法更严重,总之郭溯还是听了劝,骂骂咧咧一句后丟下西洋佩刀,护著茜茜就此扬长而去。 佛朗基几人又惊又怒,正要叫骂,却被那主事满脸假笑地拦住。 隨行的通译尷尬地低声解说:“他说这里是大武最高学府,是个……斯文的地方,就不和王子殿下起爭执了。” 三王子满脸错愕,看看两个侍卫,一个蜷缩在地,一个脸上的巴掌印还清清楚楚。 “斯文的地方?你確定?” 鸿臚寺主事熟知四海诸国,知道佛朗基的版图跟大武没得比,简直可以算是个弹丸小国。 而且吃谁的饭端谁的碗,他可不会傻到帮著佛朗基人来得罪大武的小侯爷,所以就只能用外交来劝解郭溯。 可郭溯只是在茜茜面前才老实憨厚,实际上的他是京城最囂张跋扈的紈絝之一。 当初就连寧白邓元之流都不敢轻易招惹,其他紈絝更是对他畏之如虎,林止陌也跟郭逊开过玩笑,说他管得了虎賁卫却管不了自己的熊孩子。 虽然他不知道茜茜和那几个西洋人什么关係,但是让他眼看著茜茜被欺负,那就是不行。 最终三王子悻悻地和同伴离开了国子监,一个小插曲,却没过多久便传到了宫中。 昨天的拍卖会最终以一千一百三十五万两银子含泪收关,林止陌本来还挺高兴,却一下子被坏了心情。 “欺负茜茜?知不知道为什么?”他问传消息来的柴麟。 柴麟摇头,茜茜什么都没说,问过鸿臚寺的通译,也没有什么可用信息。 林止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暗暗记在了心里。 午时之后蒙珂和茜茜照例来到御书房做她们的秘书工作,林止陌权当没事发生,只偷偷观察了一下茜茜。 果然,今天的茜茜情绪不高,虽然做事没有出错,可是却比平时话少了很多。 蒙珂也察觉了,好奇问道:“茜茜你怎么了?” 茜茜摇头,一言不发,继续埋头干活。 林止陌一边批奏章一边说道:“是因为你们那个三王子吧?” 茜茜咬唇不语,只当没听到。 林止陌却又继续道:“是不是没少被他欺负?” 茜茜愕然抬头,虽然还是没说话,可是表情分明在问“你怎么知道”。 蒙珂也好奇的转头看著茜茜,而茜茜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迟疑著,一个字都不说。 林止陌將手里的笔放下,看著茜茜的眼睛道:“他关係到日后大武和佛朗基的贸易关係,所以今天发生了什么,还有关於你们的故事,说说?” 或许是被林止陌灼灼的目光刺到了,茜茜居然一时间不敢和他对视,但终究还是小声说道:“他们说我是父亲用来卖钱的交际,说我的骄傲都是装的,还说我……下贱。” 林止陌眉头挑了挑:“你没还击?” “我是被他们所有人都討厌的,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他们这么对我。”茜茜说到这里又急忙像是在给自己解释,“但是他们没有动过手,最多只是用言语跟我开玩笑。” 这话一出口,蒙珂先怒了,西南妹子的火爆脾气完全压不住。 “开玩笑?你管这叫开玩笑?那我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也算开玩笑,待会我就去四方馆跟他玩笑个够!” 茜茜大惊:“啊!別,不要!” 林止陌看著茜茜,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不就是集体霸凌? 第895章 受害者有罪论 蒙珂的火气更大了,恨铁不成钢的瞪著茜茜骂道:“別什么別?他们都踩你头上了你还拦著我?” “不是的。” 结果茜茜就这么弱弱的辩解了一句,就再没说出什么来。 林止陌使了个眼色,蒙珂一怔,隨即稳了稳情绪问茜茜:“好吧,你和他们是朋友?” 茜茜迟疑了一下:“是……是的吧。” 是的还加个吧?这么不肯定的朋友,也算是朋友吗? 蒙珂继续瞪著她,茜茜被看得有些难受,终於还是开口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彼得了,他的年纪和我差不多,所以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还有杰西,还有……可是后来,父亲和罗尼大公起了爭执,变成了政敌,杰西是他的女儿,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变得很尷尬,后来……” 在茜茜口中开始回忆往事。 “彼得说,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可是我父亲和罗尼大公爭吵甚至暗中算计的时候,我都没有劝劝我父亲,害得杰西夹在朋友之间很难受。” “杰西说,她都在尽力安抚父亲,希望不要让我们两家变成敌人,可是我什么都不做,让她这个朋友很伤心。” “后来朋友们开始对我也变得冷淡了,他们说我是个胆小鬼,说我不把他们当朋友……” 茜茜说到这里时已经眼圈泛红,手指扭著衣角越说越小声。 蒙珂的天灵盖快要压不住了,粉拳握得咯吱作响。 而林止陌也確定了,还真是霸凌,而且还是精神霸凌,俗称pua。 彼得是三王子,那个杰西应该就是这次佛朗基使团里的少女了,一个简单老套的剧情,不用猜都知道是杰西嫉妒茜茜,在背后使坏挑唆,最后导致茜茜被孤立,直到茜茜被她那好爹卖给自己,他们就更有理由大大方方嘲笑並且霸凌她了。 林止陌暗嘆:“真贱啊!” 他很了解茜茜,这是一个看起来乐观开朗的孩子,可其实內心是很自卑很敏感的。 尤其是当初她父亲毫不犹豫將她“卖”给自己时,她眼中的惊恐和无助,林止陌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十分善良的,看到不平之事她敢当面和自己叫板,看到有人需要帮助她会第一时间衝上去,看到贫苦百姓生活难以为继时她会用为数不多的零钱去帮忙。 这么个好孩子,看看被他们pua成什么样子了? 他知道,当一个人长时间被人精神霸凌,久而久之会养成一种固化思维,以后不管受到什么伤害,都会下意识地觉得是自己的错。 林止陌冷笑,老子的学生……虽然是学生的学生,也是別人能霸凌的? 茜茜还在默默啜泣,蒙珂劝了几句,她还是沉默不语,仿佛依然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林止陌眼珠转了转,忽然对茜茜勾了勾手指:“过来。” 茜茜低著头走过来,林止陌忽然抬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啊!” 茜茜一声痛呼,小脸憋得通红,羞怒交加地看著林止陌:“先生,你为什么打我?” “你问我?”林止陌似乎很奇怪,反问道,“难道你不该先反省一下,我为什么不打阿珂只打你呢?” 茜茜满脸不可思议。 “你你你……可明明是先生无缘无故打我,为什么我需要反省?” 林止陌认真脸::“当然是你要反省,我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打你?” 茜茜还真的茫然了一下,认真思考起来,想著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或是什么举动惹得先生不开心了。 可是…… 啪的一声,又是一下。 “啊!”林止陌的手劲不小,现在又是夏天,裤子单薄,茜茜是真被打痛了,她终於忍不住了,捂著屁股愤怒道,“不,我为什么要想?我什么都没做,更没有做错什么,明明就是先生你在无故欺负我,我……” 林止陌一摊手:“看,其实这个道理你自己不是也很明白吗?” 茜茜一怔,话也说不下去了,似乎明白了林止陌的用意。 林止陌接著说道:“受害者有罪论就是一个错误的命题,人会因为贪婪、嫉妒、欲望甚至是毫无缘由的恶念而造成对別人的伤害或是暴行,但这些都是施暴者的问题,应该让他们受到惩罚,被害者不用思考自己做错了什么,你该做的就是当场一个大逼斗抽回去並且问候他妈。” 他说到这里揉了揉茜茜的脑袋,眼神清明,神情温和,说道,“明白了么?” 茜茜一时间愣住,看著面前那张英俊温和的脸庞,和那双深邃而又乾净的眼神,心中忽然感觉有股暖流涌过。 这一刻她心里某个地方的死结鬆动了,开始有了解开的跡象。 她其实早就知道是杰西在背后说她坏话,导致她在贵族圈里被孤立,连小时候最喜欢跟她一起玩的彼得都开始厌恶她疏远她。 可是茜茜不愿意捨弃这份友情,他们都是从小认识的朋友,而且確实是因为父亲和罗尼大公有了矛盾才开始让他们之间的关係变得恶化。 所以她渐渐习惯了忍让,一次两次,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开始觉得是自己的错。 为什么不劝阻父亲不要和罗尼大公爭斗,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去安慰杰西,为什么…… 可是现在她忽然想通了,眼前的黑暗豁然开朗。 对,我为什么要反省自己?明明一直是他们的错,就在国子监里他们还当眾嘲笑自己,说自己是物品,说自己下贱。 朋友么?朋友就根本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眼神灼灼的抬头看著林止陌:“先生,我明白了。” 林止陌一脸孺子可教的微笑:“嗯,不错,明白就好,不愧是我的学生。” 茜茜握著小拳头,坚定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先生。” 只是她没发现林止陌的右手背在身后,正在悄悄拈著手指。 上回用嘴啃没感觉出来,这手感是真好啊,弹性十足。 嘖嘖…… 临近傍晚时,四方馆中的佛朗基使团忽然收到詔书,陛下將在明日上午派商务部大使与佛朗基使团洽谈两国贸易。 第896章 你是大使? 彼得很兴奋,甚至拉著杰西在四方馆的院子里跳了支华尔兹。 来到大武几天了,终於能见到大武皇帝陛下了,这可是临行之前父亲千叮嚀万嘱咐的事情……哦不对,只是大使。 没关係,大使可以全权代表皇帝意志,也行。 佛朗基皇帝陛下是个有眼光有远见的人,他第一眼见到大武那些形形色色的货物之时,就意识到一个很大很美好的机会来了。 这都是他们佛朗基甚至整个欧洲都没有的好东西,大武的皇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让同一片天空下两个国家的工业发展水平差了这么多? 所以他需要用些手段,儘量从大武获得那些东西背后的机密。 约好的时间是午时,但是在一个多小时前,彼得和杰西就早早的妆扮完毕,盛装以待。 大厅的桌子上摆著各种水果茶点,彼得这位王子殿下也舍下了自己的身段,亲自在大厅门口等著。 可是左等右等,午时已经到了,大武皇帝陛下的大使还是没见踪影。 “哦见鬼,那位大使阁下为什么这么没有时间观念,到现在还没来?” 这么热的天,杰西的妆容都已经被汗水染了,要不是她悄悄准备好了化妆盒隨时补妆,现在已经成了一个脸了。 即將进入七月,正是大武京城最热的时候,佛朗基眾人又全是盛装,早被热得快要吐舌头了。 彼得的脸色也不好看,有点发白,大武的屋檐太短,根本遮不住他魁梧伟岸的身材,在太阳下这么暴晒,他都快变成塞图巴尔港口的鱼乾了。 其实不是,四方馆有屋檐长的,比如以前弥兜住的地方。 只是佛朗基人没被安排到而已,他们住的就是一个最普通的院子。 终於,在他们又等候了半个小时之后,远处大门外才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门口一个望风的侍卫匆匆赶了进来。 “王子殿下,大使到了。” 彼得的心情已经到了最差的时候,见侍卫的脸色很奇怪,忍不住呵斥道:“到了就到了,为什么这样的表情?” “因为……”侍卫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这时的彼得也不用问他了,因为他自己看到了。 只见四方馆的大门外一支仪仗不疾不徐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紫罗伞,朱雀旗,金槊金瓜玉杖玉节,两名太监手持拂尘开道,接著是二十名银盔银甲的侍卫隨行,个顶个的八尺昂藏汉子,再后边是手捧文书印綬的礼部官员。 彼得等一眾佛朗基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也忘了合上,就这么直愣愣看著这支气势恢宏仪態万方的队伍。 “神啊,这就是大武皇帝出行的仪仗队吗?也太奢华太讲究了!” “他们的武器是金子做的吗?真是太有钱了!” “上帝,他们的侍卫真是太英俊太魁梧了,跟我们的侍卫……” 杰西下意识瞥了眼身边的侍卫官,侍卫官从她眼里看出了浓浓的鄙夷,只觉得很受伤。 不是说大武人种都是瘦小猥琐的吗?为什么看著比自己高大那么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支难以想像的仪仗队上,他们在来之前都觉得佛朗基是这个世界上最发达最富有的国家,大武就算有很多好东西,但是国力上也绝不可能跟他们相比。 可是现在他们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那支仪仗队里隨便一样什么东西都是他们不敢想像的,不敢想像的奢华和美丽。 只是…… 彼得发直的眼睛忽然瞪得更大了,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等等,走在他们最中间那个应该是最尊贵的官员了吧,是他们那个什么商务部大使? 杰西和其他人也都瞠目结舌,完全忘记了表情管理,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支奢华贵气的仪仗队中央,被眾星捧月般护著走来的是一个他们好像很熟悉的人。 茜茜·菲利克斯。 所有人就这么满脸呆滯的看著仪仗队来到大厅外,停下,肃立,分开一条通道,然后茜茜面无表情四平八稳地走了过来,越过他们身边,径直走进厅內。 “嘶……!!!” 彼得听到了身边有人在倒吸冷气,这下让他一时间清醒了过来,急忙转身就要衝进去。 “哎呀!” 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彼得发出一声惨叫直直地摔了下去,倒是正好摔进了门。 等再次抬头时就见到茜茜已经端坐在了厅內最中间的位置,而在他身边挺立著一个面容冷厉坚毅的护卫,右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浑身散发著一股冰冷的战意。 有点眼熟,再看看。 彼得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狼狈,仔细又看了看。 確认了,中间的確实是茜茜,而在她旁边站著的正是昨天轻鬆教训了他的侍卫的那个扫地少年。 永寧侯郭逊之子,郭溯。 不是,茜茜怎么穿成这样,还坐中间,那个少年怎么也摇身一变成了这么高级的侍卫了?! 彼得想不通,但不敢问,好在杰西在这时替他问了出来。 “茜茜?哦我的天,你……你为什么会出现?还坐在这里?” 杰西尖叫著瞪向茜茜,一脸见鬼的模样。 茜茜微抬眼皮瞥了她一眼,淡淡答道:“你的智商依然和你三岁的时候一样,毫无长进,我能坐在这里,当然是因为……我就是今天要和你们洽谈贸易的,大武商务部大使。” “什么?!不,不可能!你是大使?”杰西衝到茜茜面前,想要確认,一把出鞘的刀已经横在了她面前。 郭溯冷喝道:“茜茜乃陛下钦点特使,冒犯者,杀!” 旁边的通译赶紧低声翻译,杰西身子一抖,慌忙停下,可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这里是大武啊,一个传说中封建又愚昧的国家,怎么可能让茜茜一个外国女人当这个大使? 她凭什么? 茜茜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不耐烦道:“还谈不谈?不谈滚。” 第897章 第一次商务会谈 彼得和杰西身子一颤,不敢置信地看著茜茜。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们和茜茜从小一起长大,那从来就只是个被他们欺负的没用的废物,每次被他们骂过之后都只会找个角落默默流泪。 可是今天……她刚才说什么?让我们滚? 彼得定了定神,迅速恢復过来,眼中带著几分遗憾几分难过,声音低沉又恰到好处的带著一点点颤音地说道:“茜茜,你居然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你居然会让我滚,不,告诉我,这绝对不是你的心里话是不是?” 茜茜端坐在那里,八风不动,脸上古井不波,没有回答。 她现在只觉得有点反胃,甚至有点想抽自己几下。 自己以前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为什么会对这样噁心的男人死心塌地? 彼得茫然了瞬间。 没反应?不应该啊! 他眼神又加了点戏,像是受到打击似的深吸一口气,说道:“亲爱的茜茜,你难道忘了我们以前是多亲密吗?可是现在……这么无情的话居然会从你嘴里说出来,这让我很难受。” 这回茜茜更想抽的变成了彼得。 她微微一笑:“你很难受?这让我很高兴。” “你……” 彼得傻眼了。 这个对话的走向和他预料中的怎么完全不一样? 茜茜曾经差点成为他的未婚妻,只是父亲对菲利克斯伯爵始终怀有戒心,才没有答应他们的婚事,但这不妨碍茜茜从小就喜欢他暗恋他,並且有事没事总喜欢粘在自己身边。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茜茜很听他的话,而且会顺著他的话术指引去完成他隱晦的命令,甚至是任由自己摆布。 彼得说他喜欢瘦一点的女孩子,茜茜就会连著几个月都只吃一点点食物,生生將自己饿得瘦了二十几斤,最后生了一场大病。 彼得说他觉得安静的女孩子更可爱,茜茜就会在各种场合中保持微笑而不说话,为此导致很多贵族长辈忽略了这个不擅长交际的少女。 彼得说他的生日舞会时要照顾杰西的心情,所以丟开期待的茜茜,和杰西在眾目睽睽之下跳了第一支舞,並受到了大家的掌声和讚美。 彼得说……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彼得说什么,茜茜就会做什么,从来没有反抗过,就连在那个大武学校里公开嘲讽她,她也只会哭著离开不敢反抗。 可是今天怎么就忽然变了? 彼得不敢相信,重新仔细打量了一番茜茜。 菲利克斯从大武作战失败的事情在他逃回去之后很快就被传了开来,成为了一个笑话,而他將女儿抵押在大武成了人质也迅速广为流传。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看菲利克斯家族的笑话,茜茜也成了一个大家心中被亲生父亲出卖灵魂和肉体的物品。 什么人质?明明就是用来被男人发泄的工具而已,其地位甚至都不如妓院里的那些女人。 可是彼得却没想到,今天的所谓商务部大使居然就会是茜茜,那个大家都以为她被抵押到別人床上的茜茜。 错了,彼得看得出来,茜茜的面容没开,鬢角的处女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来大武一年了,居然还没被男人碰过。 而且茜茜今天穿的是一身大武官服,玄衣玉带,宽袍大袖,胸前补子是碧海青天的底子配的孔雀。 孔雀,那是三品大员的级別,彼得不懂,可是礼部配的通译在第一时间已经告诉他了。 於是彼得更崩溃了。 大武的女人也能做官吗?何况是这么高级的官,更何况是个外国人,更更何况是个被抵押的人质! 茜茜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刚才的笑容再次消失,冷声道:“最后问你一遍,还谈不谈?” “谈谈谈,我们谈!”彼得回过神来,赶紧一叠连声答应,对杰西悄悄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乱说话,然后在茜茜的右手边就要坐下。 当! 一把刀尖抵在了椅子上,郭溯囂张的声音响起:“男女有別,离我们茜茜大人远点!” “我……” 彼得將一句到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可是此行有求於人,只能忍著气往后隔开两个位置坐下,杰西扭扭捏捏地坐到了他下首。 而跟隨茜茜一起来的还有几名大武官员,都按品级在另一边落座,才刚坐下就已经摆出了架势,虎视眈眈的看著对面有点无措的彼得一行人。 大武佛朗基第一次商务会谈正式开始。 茜茜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甩出一份清单,用佛朗基语简单明了地说道:“这是我们希望与佛朗基签署的贸易物品清单,其中包括我们的建议价格以及採购数量。” 你们的建议价格?不是,买东西向来都是卖方开价,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现在开价了? 彼得还想就茜茜这个话里的不妥之处扯皮几句,但是看茜茜现在这个生人勿近的气势,只能先忍著將清单接了过来,和隨行的使臣一起看了起来。 看著看著,他们的眼睛就越瞪越大了。 大武方开出的清单有点夸张,那上边罗列了五八门诸多物品,如犀角象牙器皿和葡萄酒香料之类的也就算了,可是这上边写的铁矿铜矿铅矿石英矿石墨矿是什么意思? 杰西眼珠一转,露出一个假笑:“亲爱的茜茜,可能你是第一次接触商业谈判,对这种事情不是很熟,要知道矿產是一个国家最宝贵的物资,从来都不会卖给別人的。” 说到这里她假装才意识到了什么,捂嘴轻呼,“啊!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对不起茜茜,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大武谈判方也有通译及时传话,可是几名官员的目光根本都没往茜茜那边转。 “谢谢提醒,我知道矿產通常情况下只有两种获取的途径,购买,或者掠夺。” 茜茜只当没听懂,只是对杰西冷笑一声,“二选一,我们允许你选择。” “你……” 这回惜字如金的换成了杰西,她目瞪口呆地看著茜茜。 不肯卖就直接抢,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想到曾在大武船上看到的那种粗得可怕的大炮,还有菲利克斯惨败的传闻,杰西闭嘴了。 第898章 嗷嗷待哺 彼得及时救场,乾笑一声道:“不不不,茜茜……哦,茜茜大人,我是想说清单上罗列的矿產,佛朗基並不是全都有的,比如铅矿石英矿和……” “不,你们有。” 茜茜打断了他的话,很肯定地说,“我知道。” “我去你母亲的大鸡腿!” 彼得顿时大为尷尬,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忘了茜茜也是他们佛朗基人,而且菲利克斯还是老牌贵族,家里有什么矿她当然知道。 出卖国家,你个基奸! 於是商务会谈只能继续,大武谈判方的官员就清单上的名目一条条確认细谈,关於价格和数量有任何爭议时,茜茜总会在最恰当的时候给出“建设性意见”。 彼得:“……” 他这次是努力爭取才得到了父亲的允许,能成为本次使团的主使並且力爭將这次的谈判圆满完成,他曾想到过茜茜,可是却没有在意过。 因为彼得从没想过,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边只会討好和顺从的蠢女人会对他的谈判造成什么影响。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他们一行人在整个谈判过程中始终处於被动方,因为茜茜就像一把大漏勺,一切有关佛朗基的国家机密在她面前全都被抖了个乾净,藏都藏不住。 …… 四方馆的总知公务大厅內,林止陌穿著一身常服坐在上首,而一脸淡漠地戚白薈则坐在旁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阔別了將近一年的陈启正和斯帕罗进来,恭敬而又面带狂热地向林止陌大礼参拜。 “小人陈启正,斯帕罗,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正在品著四方馆的茶,只隨意地挥了挥手。 “谢陛下!” 两人站起身,又转身对戚白薈行了一礼:“拜见娘娘千岁。” 戚白薈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只是眼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然后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林止陌將茶盏放下,从上到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陈启正比在福建的时候壮实了不少,就是晒得更黑了,双目之中隱含精光。 看来在佛朗基的时候这小子混得不错,已经有了上位者的气质了。 而斯帕罗那一脑袋红毛比以前似乎更鲜艷了,这一年营养不错,比以前混跡海盗窝时肯定好了不知多少,而且现在留得长了些,居然还做了髮型,穿著一身大武制式的丝绸袍子,人模狗样的。 前几天林止陌一直在忙著处理黄河泛滥两岸受灾的事情,因此没顾得上在第一时间召见他们,甚至时间太久,他都忘了他俩长什么样子了。 林止陌点了点头,笑道:“看起来气色不错。” 陈启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回陛下,在佛朗基的时候那些洋人將小人当成了大爷,天天好吃好喝供著,小人都胖了二十来斤。” 他是大武方负责商贸的主事人,精盐白丝绸瓷器那些让洋人挪不开眼神的好东西都需要他大手一挥签下字来才买得到,说大爷都算客气了。 斯帕罗更是夸张地凑上来说道:“陛下你是不知道,原本我都不打算回家的,后来我那个酒鬼父亲居然亲自派了马车大张旗鼓地来请我,家里特別收拾了一个最大的房间当做我的臥室,另外单独给我配了两个美貌的年轻女佣,关於我以前离家出走的事情只字不提,就当不知道了,连我的后妈见了我都恭恭敬敬的,每天都满脸堆笑。” 看得出来他已经和之前完全换了个人似的,毕竟以前是家里的討债鬼,没人喜欢他,就连佣人都能给他看脸色,可是出门一趟华丽归来,变成大武商贸的主事助理。 陈启正和那些佛朗基贵族和商人甚至西班牙鹰吉利人谈判时,斯帕罗就是专业翻译和助理双重身份,没人能忽视他,甚至连佛朗基皇帝陛下都曾特地设宴款待了他们两个。 如今的斯帕罗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红毛,而已经成为了佛朗基贵族圈中爭相拉拢的热门人物。 他现在是陈启正的助手,是林止陌的人,所以隔壁的商务会谈他没有参与,彼得就算是佛朗基三王子,现在也没有资格聘用他当翻译了。 但是林止陌看得出来,斯帕罗说这些话时虽然表情夸张动作张扬,但是眼眶隱隱泛红,看著他的眼神也是充满感激甚至是狂热的。 他是家中的弃子,可是转眼却华丽归来,用大武话说就叫做衣锦还乡。 林止陌也没说穿,只是笑眯眯道:“那明年將销售额翻一翻,有信心么?” 斯帕罗瞪大眼睛,叫道:“才翻一翻?哦我的陛下,已经有太多人在我们这里预定了下一批货物,比上次翻了五倍都不止,如果我带不回充足的物品他们是会烦死我的!” “五倍?” 林止陌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他知道大武的特產在这个时代的欧洲是非常受欢迎的,但是毕竟才第一次跨海贸易,就算要將贸易发展到欧洲其他各国,也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陈启正开口解释了,只是脸上也带著满满的骄傲和自信:“陛下,我大武所產的瓷器与丝绸在欧洲早就被人所熟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陛下的彩色布还有精盐白,在塞图巴尔港第一次亮相时就引来了围观,那里本来就是欧洲最热门的港口之一,所以这个消息很快就被传出去了。” 他顿了顿又一脸嫌弃地补充道,“他们的布料都太丑了,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顏色。” 斯帕罗又將红毛凑了上来,眼巴巴的爭取:“陛下,下批货物多弄点吧,欧洲那边嗷嗷待哺啊!” 林止陌对他刮目相看,小海盗现在的汉语水平越来越高了。 出货的事先暂时放下,三人聊了几句后,陈启正將一份帐本拿了出来。 这是上次那批货的正式销售记录,没有经过礼部,而是直接呈给了林止陌。 陈启正是林止陌钦点的,当然要当面匯报。 於是说著说著就又说到了那第一次拍卖的问题上。 第899章 阿公主 那次拍卖前陈启正就给了刘云松一份清单,带回的货物都给出了一个参考售价,却被刘云松固执地驳回,用他的考量去拍卖,结果把细瓷当狗盆卖了。 陈启正到现在都对刘云松颇有怨念,那老傢伙脾气臭得要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要不然但凡听他一句,也不至於最后落到一个被贬回家种地养猪的结果。 林止陌轻笑摇头:“此事过去就不说了,你预备一下,做好回佛朗基筹建分厂的准备。” “分厂?”陈启正没听过这个新词,有点愣神。 “对,分厂,纺织印染和盐作坊。”林止陌笑吟吟地弹了下手中帐本,说道,“卖得最好的既然是这几样,以后就乾脆在佛朗基设立咱们作坊的分作坊,不过作坊不好听,叫分厂比较好,这种薄利多销的东西,用他们的原料,能大大节约成本。” 陈启正和斯帕罗面面相覷,一脸震惊。 还可以这样玩?但是听起来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只是布匹,不是丝绸,在佛朗基要一块地皮建个作坊而已,如今那边的贵族都恨不得管他们叫爹,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至於人手…… “至於工人你也不用担心。”林止陌又若有所指的说道,“会有充足的工人给你送去的。” 陈启正顿时信心爆棚,立刻站直身子大声道:“是,小人必定不负陛下所託!” 三人又关於欧洲方面贸易的细节谈了许久,戚白薈则一直在旁边安静坐著不出声。 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止陌身上,並且无比柔和。 这人好像总有层出不穷的点子,关於国家,关於民生,关於每个他所关心爱护的人,每一次他提出的计划都足以惊艷世人,也不知道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 想到远在草原的大月氏王室和龟缩在镇海城的寧嵩,还有那个神秘的可延部大汗,真不知道他们成为这傢伙的敌人会有多大的压力。 正事交代完毕,陈启正又说道:“陛下,小人还有一事稟报。” “嗯?”林止陌看向他。 陈启正看了眼关著的门,低声道:“靖海侯吴侯爷让小人带了个人过来,想求见陛下。” 林止陌愣了一下,吴赫让陈启正带来的人? 他奇道:“何人要见朕?” 陈启正有些尷尬道:“那个……其实小人也不知,不过她说陛下见到就知道了,此时就在外边候著。” 林止陌愈发好奇,便点头道:“行,叫进来吧。” 陈启正赶紧出去叫人,没多久大门再次开启,陈启正回来了,在他身后却多了个人。 只一眼,林止陌就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少女,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的样子,一头浓密的黑色秀髮,鹅蛋脸,高鼻樑,大眼睛,高挑婀娜的身材,只是那双眼眸是海水般美丽的湛蓝色,有一种中西混血的惊艷美感。 她往那里一站,娇娇弱弱,又带著点委委屈屈,像极了小说里出场很晚但是会死得很早的白月光。 林止陌有些愣神,他还以为吴赫派了个心腹亲信来跟他说事,没想到却是个妹子,而且还是个中亚人种的老外。 少女双手交叠於小腹行了个礼,开口居然是一口吐字清晰的汉语口音:“波斯长公主阿伊莎,拜见大武皇帝陛下。” 林止陌原本诧异的心思一下子收起来了,眼睛微眯看著少女。 波斯长公主? 他是知道波斯內乱的,大祭司杀了老皇帝扶持了一个傻皇子继位,公主逃脱不知去向,这都是红粉传回来的情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全天下都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林止陌原本也不知道,但是现在他却没料到这个失踪的公主竟然毫无徵兆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但是林止陌的第一反应就是警惕,他轻笑一声,佯作不知地问道:“哦,原来是阿公主,鸿臚寺並未上报公主来访,朕竟然不知……公主来找朕,莫非是未曾给你安置妥当?放心,朕这就命人安排下去。” 这话阴阳怪气又表达明確,如果这个公主稍微有点脑子就应该知道,林止陌的话里就一个意思:別来沾边,老子不想管你们家的鸟事。 可是阿伊莎却眼眶一红,看起来像是没听懂的样子,低头说道:“回陛下的话,我的落脚和安置十分妥帖,没有问题,今日冒昧前来是想求见陛下,请陛下为我做主。” 林止陌咂了咂嘴,身子后靠,想了想说道:“做主?公主难道是想嫁人了?可大武歷来不通婚,朕尚未婚配的皇弟也才十一岁,此事怕是不合適吧?” 阿伊莎明显愕然了一下,下意识偷偷看了林止陌一眼,却见林止陌一脸意味深长的样子,又急忙低下头去。 “不……不是,回陛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真诚的恳求陛下帮帮我。” 她像是察觉自己的开场白惹恼了这个大武皇帝,赶紧收回刚才的话,重新组织语言道,“波斯大祭司武力夺取政权,杀害了我的父皇,我虽然趁乱逃走暂时保住了性命,可是大祭司对我的追捕依然没有停止,天下皆知陛下德化宽广,所以我才来冒昧前来求陛下施以援手。” 见她不再扭扭捏捏,林止陌也不再打马虎眼,轻笑一声道:“呵!成语用得不错,可是……朕平白无故的为何要助你?” “我……”阿伊莎眼眶更红,像是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才声若蚊鸣的说道,“我来求陛下出手,是因为我知道陛下乃是当世伟男子,英明果决正气凛然,必定不会眼看著我这样的一个孤儿被欺负的。” 林止陌更乐了。 哟呵,道德绑架? 他摇头嘖嘖有声:“看起来你对朕很有了解,可惜你了解错了。” 孤儿怎么了?没有好处的事情关我毛事,甚至有可能的话我也很乐意欺负欺负你。 林止陌又打量了阿伊莎一眼。 那种波斯人独有的鹰一般的眼神很勾人,裙下的那双长腿也很八错,跟师父姐姐几乎有得一拼了,小胸脯也…… 忽然他察觉旁边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是戚白薈。 林止陌下意识地一抖。 “林止陌:別骂別骂,我补,一定补!” 第900章 又收个学生 了解错了? 阿伊莎眼中闪过一抹微光,心中忽然莫名的开始有些紧张。 她在乱军之中杀出重围,十几个贴身侍卫死得只剩下了一个,最终才险之又险地逃出生天,又歷经千辛万苦易容乔装,躲在一艘海船中到了福建,又辗转跟著大武远洋商队的船来到京城。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今天,也就是能有这极其难得的机会见到大武的皇帝。 阿伊莎很聪明,也很谨慎,在来之前她就对林止陌做过很认真的研究。 这是一个绝顶天才的皇帝,从他手中创造研发出来的东西在短短时间內已经轰动天下,如今更是远销到了大洋彼岸。 大武原本已经日渐式微,说得不夸张几乎是大厦將倾了,可正是因为他,整肃朝政,治理商户,重整军队,又对临近诸国镇压的镇压,结交的结交。 短短时间內居然起死回生,让原本日薄西山的大武朝重新开始了中兴之势。 阿伊莎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波斯內乱,大祭司阿斯塔亚狼子野心,用宗教的幌子遮掩了他企图夺权的想法。 她提醒过父亲,可是父亲被阿斯塔亚的神学说洗了脑,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而在波斯,女人是没有地位的,就算她是长公主也无法调动势力对付大祭司。 直到她眼睁睁看著父亲被杀,自己那个吃饭都需要別人餵的弟弟阿巴扎被推上皇位,那天夜里国都苏萨城中廝杀四起,到处都在死人,皇室亲卫军和国都守军已经拼尽全力反抗了,可最终还是无法抵挡大祭司在那么多年里悄无声息布置下的势力。 阿伊莎无法反抗,但幸运的是她还是逃了出来。 离开苏萨城的时候她毫不迟疑的选择了將大武京城作为逃亡的目的地,因为普天之下能帮助她重返波斯,夺回皇权的,只有大武皇帝,那个神一样的男人。 可是当自己只是隱晦地透露出一点点想要藉助大武力量的时候,这个神一样的男人就同样用隱晦的方式拒绝了她。 “他果然非常敏锐,非常具有智慧!” 阿伊莎在心里赞了林止陌一声,並没有因为林止陌的拒绝而气馁。 復国大计不是只凭一两句话就能求得別人同意的,她需要忍耐,寻找机会,只要自己坚持不放弃,总有让他答应的时候。 她眼睛红红地看向林止陌,贝齿咬著丰盈的下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却仍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我对陛下的了解不会错,而且我来此並非是要求助陛下帮我別的事,只是希望陛下能收留我,给我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就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止陌听她说完,脸上笑意愈盛。 哟,这就已经让步了?演得还挺像。 所以他索性也陪著演了起来:“容身之处?那倒是无妨,朕让人赐你一座府邸,你安心住下便好。” “多谢陛下,可是我从小便歆慕大武,期盼著能来一览这片锦绣天下,如今我父王故去,家国不在,我……我已心如止水,復国之事我不敢妄想,只求能圆我儿时之梦,所以……” 阿伊莎要的当然不是简简单单一座府邸,扭扭捏捏铺垫半天忽然跪倒,眼中垂泪泣道,“我知陛下收了一个佛朗基学生,只求陛下也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侍奉陛下左右,从此攻读研习大武学说史籍。” 林止陌盯著她,目光越来越深邃,轻笑道:“哦?想做朕的学生?侍奉左右?” “是,还请陛下成全。” 阿伊莎抬头悽然一笑,那笑中带泪的小模样实在是杀伤力十足,要是换成別人只怕十个有九个会中招。 但林止陌狼心似铁,一点都不为所动,因为有个打铁的师父姐姐坐在旁边,他心无旁騖。 他没有立刻回答,脸上带著微笑看著阿伊莎。 这个波斯妞看起来有点小想法,智商也不算低,好歹懂得用这种白莲手段来对付自己。 想以柔克刚?不好意思,老子能柔能刚,不吃这套。 说起来波斯和大武其实关係还算不错,毕竟中间隔著西辽和大月氏,一直以来都只有生意往来,却没有打过仗。 这个阿公主说她喜欢大武文化,应该也是有点说法的,毕竟人家这一口流利的汉语摆在那,想来从小就有大武的先生教她。 林止陌现阶段对波斯不感兴趣,对波斯內乱更不感兴趣,所以肯定是不会帮阿伊莎復仇甚至復国的。 但是將来就难说了。 收学生也不是不行,毕竟波斯是个庞大的古国,那么大块肥肉也是很诱人的。 “可以。”两个字从他口中轻轻吐出,脸上带著和善的笑容。 阿伊莎身子一颤,像是不敢置信的张著小嘴,隨即惊喜地重新行礼:“多谢陛下,啊不,多谢先生!” “起来吧。”林止陌摆手让她平身,旁边一道目光又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还是戚白薈。 嘶…… 林止陌毫无徵兆的打了个冷战,感觉有点不对劲。 阿伊莎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似乎还要说点什么,徐大春忽然来了,並快步凑到林止陌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林止陌面露讶色,笑道:“哦?看来她对自己的改变还挺快。” 徐大春点头:“是啊,臣都看呆了。” 林止陌又问:“那她爽了没?” 徐大春:“应该是爽了,小脸绷得那叫一个地道。” 他们说的正是茜茜,林止陌特地安排了今天这一出,就是为了帮她打开心结,重拾自信的,听到徐大春说她霸气掌控住了谈判的节奏,很是满意。 “不错不错。”林止陌頷首讚许,又说道,“正好朕今日又新收了一个学生,走,去逍遥楼。” “好嘞!”徐大春赶紧出门传话。 林止陌起身將走,却见戚白薈已经先他一步出门而去,他急忙跟上,却见戚白薈一点都没有等他的意思,走在了前边。 ??? 师父这是…… 林止陌有点摸不著头脑,可是视线一转看到身后跟著的阿伊莎,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眼珠一转,夸张地啊呀叫了一声,隨即身子往前一扑,像个掛件似的掛在戚白薈身上。 “师父,我脚崴了,你……” 话刚说一半,就见徐大春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戚前辈,我来我来!” 林止陌黑著脸被他强行架走。 第901章 学习交流 谈判大厅內,茜茜站起身来准备走人,两国商务会谈不是一天就能谈妥的,今天差不多该结束了。 她刚走到门外,彼得就追了出来。 “茜茜,等等!” 茜茜的手腕被他拉住,她皱了皱眉低头看去:“放开!” 彼得没有放,一脸沉痛地说道:“我不,茜茜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以前关係多么亲密你忘了吗?你那么喜欢我你忘了吗?我说什么你都会听话的你忘了吗?” 茜茜没有任何表情的看著他:“你也知道只是以前?” “不,我觉得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你还是喜欢我的是吗?”彼得不死心。 茜茜:“我喜欢你大爷!放手!” 彼得:“我不,我要听你说清楚。” 啪的一声,茜茜手腕一翻挣脱了他的控制,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一个巴掌印清晰的浮现。 彼得捂著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茜茜无所谓的揉了揉手掌,冷冷说道:“先生说得对,真心换不来真心,但是力度一定能换来声音。” 话音落下,她已经转身离去。 杰西飞扑过来扶住彼得:“哦我的天!彼得哥哥,你怎么样了?” 彼得望著茜茜的背影,兀自喃喃:“不,我不信,这不是茜茜!” 林止陌好些日子没来逍遥楼了,生意依旧是火爆之极。 几人落座之后没多久,茜茜也来了,才一进门林止陌就见她一脸扬眉吐气地笑容。 “哟,和青梅竹马掰扯清楚了?”徐大春取笑。 茜茜撇嘴:“才不是初恋,他那么噁心。” 徐大春继续开玩笑:“嘖嘖!从前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嫌人家噁心了?” 茜茜居然莫名的一慌,急忙解释道:“真的不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就只是小时候的玩伴而已,真的!” 林止陌板著脸看了徐大春一眼:“话这么多?罚你半年俸禄!” 徐大春如遭雷击,笑容瞬间消失:“啊?不是,我……” 柴麟在旁边同情低语:“救不活了。” 林止陌看著急於解释的茜茜,笑眯眯低声问道:“心结打开了?” 茜茜一怔,所有的话都收了回去,沉默片刻说道:“先生,谢谢你。” 林止陌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都没再说。 茜茜深吸一口气,曾经的噁心记忆已经全都烟消云散,此时才注意到桌对面坐著一个怯生生娇滴滴的少女,一身浅棕色皮肤在他们这群人中显得格外亮眼。 她一怔,不知道怎么的,本能的在心里升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低声问林止陌:“先生,她是谁呀?” 林止陌正式给她介绍了一下,茜茜嚇了一跳。 波斯长公主阿伊莎,逃亡出国辗转来到大武投奔先生,从此也变成了先生的学生? 茜茜头皮一麻,看向阿伊莎的目光变得十分不友好。 阿伊莎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却还是胆小怯懦地向她招呼了一声:“茜茜小姐,你好。” 茜茜顿时又炸了:“你的汉语居然这么好?怎么可能?” 她自忖在语言上已经是天赋异稟了,认识林止陌之后短短一年就能学到现在几乎能顺利交流的地步,可是这个阿公主凭什么一口汉语比自己还標准,还顺溜? 危机感!大大的危机感! 就在她即將炸毛的时候,林止陌忽然在桌下伸过手来拍了拍她的腿,什么都没说,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茜茜瞬间就冷静了,先生不是滥好人,他会收阿公主当学生肯定是有原因的,是有他的目的的! 对,我还是先生的学生,还是先生的自己人,那个阿公主抢不走属於我的宠爱! 茜茜脸上一下子恢復了笑容。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大家都很开心,当然徐大春除外。 从逍遥楼出来,阿伊莎就被茜茜领去了她和蒙珂的住所,从此和她们一起住下。 只是当天晚上,茜茜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始终在反覆重现著儿时的画面。 那时的她总喜欢追在彼得身后,被他指使做各种事情,像一个小跟班一样。 可是渐渐的脑子里的画面变了,变成了先生在教自己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知识,先生在处理公务时果断坚毅的表情和语气,先生在聊天时轻鬆幽默的说话方式,先生…… 这一晚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睡著的,第二天顶著两个黑眼圈再次出现在四方馆中,继续和彼得的谈判。 经过连著四天的谈判,终於尘埃落定。 一份签名用印的契约放在了林止陌的书桌上,其中的条款一项项都清晰列出了各种合作细节。 佛朗基將全面开放对大武的商贸优待,其中不包含对菲利克斯家港口的五十年租借约定,但是將另外开放佛朗基境內多个港口。 两国之间的金银匯率定在了九比一,只不过大武方结算只收金子。 佛朗基將满足大武方提出的矿石採购要求,但结算只付银子。 另外大武將派出一支专业技术团队,前往佛朗基学习交流,具体入驻单位为佛朗基皇家军事学院、皇家军械製造所、皇家船坞等核心部门。 佛朗基工业在欧洲都是领先水平,尤其是航船製造,林止陌早就动起心思了。 不过交流是双向的,大武的技术水平也会给他们一点,比如刚淘汰一年的火銃、守城炮、机关弩等等,至於火药更简单了,只要配方中调整一下数据就好,而且不告诉他们白的作用。 大武与佛朗基的第一次正式合作就此確定,林止陌也在实验室里挑选了几个准备去佛朗基交流的人才。 心思灵活,耳聪目明,会写笔记的。 …… 时间不知不觉进入了七月中,白天的日头还是很毒,到得晚上时才稍许好些。 再过两天就是中元节了,林止陌又要前去太庙祭祖了。 姬若菀忽然在这日找来了,悄悄对林止陌说道:“哥哥,海押力城传来密报,那个良贞公主暗中布置了人手,要在中元节对你不利。” 又来? 林止陌很无语。 他都不知道良贞公主发什么毛病,明明自己暂时和她没什么牵扯,偏偏总是上门来挑衅,上次派人偷秘方偷人,这次是要行刺? 第902章 良贞公主的大手笔 此时的林止陌正在乾清宫中,逗弄著皇长子姬恆昶,薛白梅和李思纯正好也来串门,手里拿著个布老虎在旁边耍宝,戚白薈则坐在窗边安静的看著这一切。 本来好好的心情一下子就被破坏了,林止陌很不爽。 “老子没空跟她计较,她还来劲了?” 夏凤卿瞥了他一眼,有点不满,孩子还在呢,说话也不注意点。 姬若菀建议:“我让红粉去给她点教训?” 夏凤卿:“……” 李思纯建议:“把她绑出海押力城抽一顿。” 夏凤卿:“……” 窗边飘来戚白薈清冷的声音:“我去將那女人杀了。” 夏凤卿抱著孩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內室。 “杀她没必要。” 林止陌否决了所有建议,微微拧眉道,“我只是觉得,这事有古怪。” 几人都看向了他,只有薛白梅居然点头赞同:“不错,良贞素来没脑子,可也干不出这种蠢事,像是被人挑唆的。” 林止陌点头,深以为然,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天机营和墨离那边的僱佣军传来的情报显示,查干嘎图一战之后弥兜获得大胜,借著这股势头將可延部大军往北赶出了数百里。 现在正是大月氏一门心思乘胜追击,以收復失地的时候,良贞公主的駙马是弥兜大军的后勤主官,她不可能在这当口没事跑来大武刺杀林止陌这个皇帝。 毫无逻辑,毫无理由,而且现在的大武被林止陌收拾得越来越乾净,京城的守卫防护比之以前强了不知多少,要想刺杀皇帝简直比登天还难。 “其实仔细想想还是有跡可循的。”林止陌摸著下巴开始分析,“已知良贞公主掌管北府铁卫,上次也派来过大武搞事情,其次,那件事后来被证实是寧嵩老狗在背后搞风搞雨,所以可得结论就是寧嵩和良贞公主有姦情。” 薛白梅接上:“別闹,寧嵩多大年纪了……姦情之事不好说,但同样已知寧嵩有可延部背景,而可延部如今正被大月氏追著打,假设那个巫风大汗为了寻找喘息空档故意借寧嵩之手指使良贞刺杀陛下,以图惹怒陛下兴兵北上攻打大月氏……”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和林止陌四目相对。 如果大武被惹怒,向大月氏宣战,那么大月氏只能分心来抵抗,可延部自然就能活了。 林止陌的眉头还是皱著,因为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可延部崛起时间虽然短,可还是已经展现出了他们强大的实力,不可能只因为区区查干嘎图一战的失败就萎了。 他们需要喘息?需要利用自己来调虎离山? 那个巫风大汗没这么废物吧? 林止陌不知道自己和薛白梅的猜测是不是正確的,毕竟只是凭空想像,可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结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时门外传来王青的声音,陈平求见。 林止陌暂时停止思考,走到门外。 陈平的脸色有些凝重,见礼之后直接说道:“启稟陛下,城外捕获可疑人物三十七名,经盘查审讯,其中有三人乃是贪狼细作,其余皆是大月氏王庭精锐北府铁卫。” 林止陌倒是很平静,说道:“来得倒是快,继续搜,想要刺杀朕不会只有这点人手。” 陈平道:“是,臣已经命人全城搜查,並在进京各处水路要塞布置了人手。”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给了一声讚许。 “锦衣卫肃整得不错。” 陈平慌忙躬身:“谢陛下,此乃臣之本分。” 去年被林止陌斥责办事不力之后,陈平就开始全力整治锦衣卫,有了傅鹰许崖南两个杀胚的配合,至今有了明显的改观。 前几天的拍卖会被夸了,这次又被夸了,不过陈平並没有因为被夸而激动,依旧显得很是凝重和紧张。 大月氏王庭的铁卫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潜入京城,必须在第一时间尽数拔除才好,不然陛下但凡有半点损伤他都万死莫赎。 林止陌却更疑惑了。 良贞公主上次盗取秘方派来北府铁卫,是为了配合併且保护云让,可是这次竟然直接打算刺杀自己,派来了更多人。 眼下只是先抓获了三十多个人,可见暗中还隱藏著更多。 但暗杀一个皇帝哪有那么简单,良贞公主这么大手笔到底为的是什么? 林止陌百思不得其解。 后边的姬若菀和薛白梅正在低声交谈。 行刺的情报才刚传到这里,对方的人手就已经到了,可见良贞公主这次做事藏得很深,直到现在才被红粉发现,又或者人是早就潜入大武的,她现在才发出指令。 “我有点看不明白,陛下这是把良贞怎么了?都让她派出这么多铁卫。”薛白梅道。 姬若菀点头,深以为然:“她把铁卫当成宝贝疙瘩,上回折了几十个,据说在公主府里砸了不少物件,这次居然捨得又派来这么多,若是都折在这里不知她会不会心疼。” 薛白梅不满:“她家駙马在查干嘎图打了胜仗还多亏了陛下的僱佣军帮忙,真是没半点良心。” 正在沉思的林止陌耳朵里听到某个关键词,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猛地回头看向薛白梅。 薛白梅被猝不及防的嚇了一跳,拍著胸口道:“你干什么呀?” 林止陌眼睛里带著精光,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她的駙马在查干嘎图打了胜仗?打了胜仗?” 薛白梅姬若菀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一直插不上话的李思纯也忽然间福临心至,诧异道:“你知道原因了?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林止陌已经回过神来,笑眯眯道:“当排除一切可能之后,最不可能的那个结果或许才是真相。” 几女面面相覷,都不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林止陌却已经挥手让陈平退了下去。 “菀菀。” 林止陌在心中盘算一番,依然有了计划,对姬若菀说道,“老梟在泥婆罗,让红粉联繫他,跑一趟海押力城,做点事。” 第903章 给她一点教训 陕西留守汤文柏伏诛后,被云让爆出他早將家財转移到了泥婆罗,老梟去那里就是林止陌派的差事。 但是现在,林止陌有个更重要的事情让他去做。 他说:“你刚才的建议不错。” 姬若菀自己都忘了,茫然问道:“啊?什么建议?” 林止陌嘴角勾起一个邪恶的微笑:“给她一点教训。” …… 大月氏王庭海押力城,公主府中。 良贞公主穿著件单薄的中衣,坐在梳妆檯前拆解著头上的珠翠,一个婢女在旁服侍著,脸上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和担惊受怕。 忽然,良贞脸色一寒,婢女在给她拆髮髻时不小心手抖了一下,扯痛了她,顿时惹来她的大怒。 “蠢货!这点小事都毛手毛脚的,要你有什么用?来人,拉出去打死!” 婢女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跪倒在地苦苦求饶:“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可是门外已经有人冲了进来,毫不留情的將她拖了出去,很快,门外就远远传来悽厉的惨叫,不过片刻功夫,惨叫声就越来越低,最终不闻。 屋內另外一个婢女已经嚇得抖若筛糠,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良贞公主烦躁地將梳妆檯上几件首饰扫落在地,冷眼横去:“还跪著做什么?过来!” 那婢女身子一颤,强忍心中惊恐起身准备过去,可是一不小心撞到桌脚,震得桌上茶壶乱晃一阵。 她慌忙又要跪下求饶,门外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你出去,我来吧。” 良贞刚要出口的怒骂收了回来,哼了一声安稳地坐著,任由那个抖得像只鵪鶉的婢女退出房间。 一个面容清秀的婢女走了进来,接手拆起了良贞的髮髻,看著镜子中脸色阴沉的良贞公主道:“公主,气大伤身,駙马过不多日便能回来了,你著急也没用啊。” “那个没良心的,出去那么多天也不知道给我来个信,害我天天在家担惊受怕。” 良贞气呼呼地说著,忽然眉头一皱,“明兰,你说他会不会带了女人过去,在军中日夜贪欢把我忘了?” 明兰是良贞公主的贴身婢女,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几乎无话不谈,听到她说这话忍不住笑道:“駙马对公主之心苍天可鑑,世人皆知,怎会有什么別的女人出现在他身边?公主属实多虑了。” “也是,哲赫是个懂事的,这次我又给他爭来这个后勤官的差事,他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良贞脸色明显好看了不少,对著镜子顾影自怜,看著看著又不爽了,咬牙道,“都是那该死的大武皇帝,若是上次能让我顺利拿到那几样东西的秘方,此时哲赫定然早就能入金帐议事了,不过还不算晚,铁卫已经潜入他们京城,就算刺杀不成也必能重伤那昏君,到时候也能算咱们一份功劳了。” 明兰仔细认真地拆著髮髻,只是髮丝遮掩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口中却仍是温温柔柔地说道:“公主布局精细,此次又派出那么多人去,必然是能成的,明兰先预祝公主马到成功,一切顺利了。” 良贞听到好话,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就你会说漂亮话,回头成事也给你一份赏。” 明兰抿嘴一笑:“那奴婢就先谢过公主了。” 髮髻拆解完毕,明兰亲自服侍著良贞上床睡觉,最后吹熄蜡烛退出屋外,顺手关上了门。 良贞在床上辗转了好一会,最终沉沉睡去,丝毫没留意窗外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翌日早晨,她一觉睡醒,迷迷糊糊唤来婢女,等著给她穿衣洗漱,忽然耳中听到一声惊呼。 良贞本来就因为駙马离去多日而心情不好,顿时火气冒了出来,一睁眼就要骂人。 可是她刚从床上坐起,发现婢女瞪大眼睛看著她的镜子,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只见那面从大武高价买来的镜子上,竟赫然出现了一只血红的手印,五指分明,狰狞可怖。 良贞只觉呼吸一滯,浑身不自觉地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啊!有刺客!” 一声尖叫从公主房中传出。 铁卫和禁卫齐至,迅速將公主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隨即四处搜查,连门缝中一点灰尘都不放过。 可是整整搜查了一天,依然毫无线索。 公主的房门没有任何被撬门破坏的痕跡,房中也没有脚印,除了那枚手印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於是这枚手印成了个无头案,直到再次天黑,依然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当天晚上,良贞怀著忐忑不安的心勉强入睡,门外依然有铁卫值守,房中也让明兰陪著一起,连蜡烛都不敢熄灭。 第二天早上,良贞是被明兰用力摇醒的,她迷迷糊糊睁眼,只见明兰一脸见鬼地模样,惊恐地看著她。 “怎么了怎么了?”良贞瞬间嚇醒,一骨碌爬起身。 明兰指著她结结巴巴道:“公主,你……你的脸!” 良贞从床上滚落,跑到镜子前一看,脸上居然被人用墨汁画了一只王八。 “啊!” 又是一声尖叫。 昨天的良贞是害怕,可是今天却又多了种愤怒的情绪。 王八当然不是明兰画的,可是她堂堂大月氏长公主,居然被人连著两天摸进臥室没有被人发现,甚至还画了个王八,简直是奇耻大辱。 “找,就算把公主府翻个底朝天都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良贞暴怒,再次加派人手,同时命人全城搜捕。 於是这天的海押力城中又一次鸡飞狗跳,却还是一无所获。 夜晚来临,良贞索性不睡了,全副武装的和明兰相对而坐。 她倒是要看看今天那个装神弄鬼嚇唬她的人还有没有本事继续来找她。 夜色深沉,时间一点点流逝,良贞怒火充盈,一点困意都没有,明兰还特地煮了一壶浓茶给她提神。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良贞开始眼皮发沉,思绪变得混沌,最终还是没能支撑到底,昏昏睡去。 直至天光大亮,她猛然间醒转,抬头一看自己还是坐在桌边,明兰趴在桌上还没醒,但门窗紧闭著,一切仿佛全都如昨夜一般没有变化。 良贞心中暗暗鬆了口气,正要將明兰叫醒,忽然察觉头上有些凉颼颼的,伸手一摸,她那一头原本乌黑亮丽长可及腰的秀髮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脑袋光溜溜的成了一个禿瓢。 “啊!” 一声悽厉悲愤的惨叫穿透房门。 第904章 密信 良贞公主接连遇刺,整个海押力城都被轰动了。 不对,也不能叫遇刺,公主第一次只是镜子上被糊了个血手印,第二次脸上被画了个王八,第三次被剃成了禿瓢,可是性命无忧,连一点伤都没有。 所以这不是遇刺,只是赤裸裸的羞辱。 整个公主府被大批铁卫和禁卫包围著,里三层外三层,现在的架势简直真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府中开始了连续多次严密的搜查,所有下人婢女也都挨个讯问,可惜问到最后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事发当天,公主寢室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都是从里边栓上的,而屋內只有明兰一个贴身丫鬟陪著,再没有別人进来过。 最终,铁卫在桌上那壶茶水里发现了迷药的味道,於是解释通了为什么公主被剃成禿瓢也没醒过来,而明兰更是在公主惨叫之后才从昏迷中甦醒。 这是高手! 最后铁卫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一个连他们都从未见过的,偷鸡摸狗的高手。 可这个高手到底是谁,是哪方势力,他们却不得而知。 良贞公主头上戴了个大大的熊皮帽子,將耳朵都盖住的那种,瑟瑟发抖地窝在床上的角落里。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 她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脸色惨白,像是死了好几天。 大武皇帝,一定是他,也只可能是他! 上次就是,自己只不过派人去偷秘方,他回头就把自己的公主府烧了一半,害得自己从被窝里逃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 侍立在床边的铁卫统领沉默了,公主遭此奇耻大辱,是他失职。 他迟疑了一下后安慰道:“公主,铁卫已潜入大武京城,此次计划周全,必然能为公主復仇。” 良贞公主闻言忽然猛地浑身颤抖了一下,隨即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復仇?你还没想明白么?本公主此番受辱分明便是大武那边已然失手,被大武皇帝察觉了,这是他的復仇,是针对本公主的復仇!你还要再派人去,是嫌我死得不够快么?” 统领错愕抬头,一眼瞥见公主那副鵪鶉样,又赶紧低下头只当没看见。 “属下知错,公主恕罪。”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安静等著良贞公主接下来的指示。 良贞公主愤怒而又恐惧的急促喘息著,半晌后似是万分不甘心地说道:“將大武境內之人全都召回,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是,属下遵命!” 统领如蒙大赦,应声之后赶紧退了出去。 良贞公主继续一个人窝在床上,咬牙切齿。 她这次安排了百名铁卫和数百江湖高手潜入大武,一部分埋伏在太庙附近,趁著大武皇帝祭祖之时刺杀。 刺杀不是最终目的,她是想趁混乱之时让另外一部人去实验室偷取秘方,这才是她真正想要得到的。 可是她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刺杀一事竟然失败……甚至很可能连开始都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又失败了,又失败了,这次依然什么都没捞著,还被剃光了脑袋。 我的一头青丝啊,都没了,駙马一定会嫌弃我难看,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良贞公主越想越愤怒,越想越委屈,忍不住狠狠锤床崩溃大叫:“啊啊啊!该死的大武皇帝,无耻!卑鄙!” 明兰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安慰:“公主,事已至此,你先冷静一些,莫要让自己伤了心神,不然駙马得知可要伤心难过的,奴婢觉得还是先给駙马报个平安吧。” “对对,駙马!”良贞公主如梦初醒,急声说道,“快,研墨铺纸,我要给駙马写信。” 公主府发生的事情说不定很快就会传到前方,可是別人嘴里传的事情总会传著传著就会离谱的。 自己確实是被人连番羞辱,可是仅仅只是画脸剃髮,万一被別有用心的人传到駙马耳中变成採大盗之类的,自己可就有口难辩了。 很快,一封充满委屈可怜求抱抱的信写好了,良贞公主交给明兰,让她派人去加急送去给駙马。 明兰拿著信走了出去,先回了自己的屋,过了好一会才再次出来,將信交给府中亲卫,命他火速送去。 亲卫怀中揣著信,在连著几层守卫的检查下出了府门,扬长而去。 只是他完全没发现,在公主府外的某处楼顶,有一个隱蔽的身影,从他在明兰手中接过信件起就开始注视著他。 直到亲卫快要消失在街道拐角处,那道身影才悄然从阴影中落下地来,稍稍抬头,皮帽下露出老梟猥琐的笑脸,顺手將望远镜塞回了怀中。 海押力城外的荒野上,亲卫纵马疾驰,天空中在下著零星小雨,地面已经变得有些湿润,再不抓紧赶路的话怕是要变得泥泞了。 忽然他的马嘶鸣一声,马失前蹄往前摔去,亲卫大惊,身在甩出去的半空中一个转身想要站稳,可是脚下一滑变成脑袋捶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著,老梟头戴斗笠蹲在亲卫身边,手中是那封已经被打开的信。 信封里共有两张信纸,一张是良贞公主写的,通篇肉麻,其中却有一句:乖乖,你要的秘方拿不到了,下次我再帮你想办法,莫要生气。 老梟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看向另一张信纸。 另一张上的字跡娟秀,內容只是一句话。 ——良贞被剃髮警告,疑似大武皇帝察觉,告知相父,建议暂时收手,另,我想你了。 老梟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又看了一遍信件,重新將信纸装回信封並放入亲卫怀中,然后悄然遁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亲卫迷迷糊糊醒来,隨即惊慌的检查了一下信件,见並无疏虞,他的马也在旁边悠閒地啃著草,这才鬆了口气,也不顾脑袋上的摔伤,重新上马,朝北边疾驰而去。 当天晚上,一封密信被迅速送往大武京城。 几日之后,乾清宫中。 林止陌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条短裤泡在泳池里,手中正拿著那封老梟送来的密信。 “呵!那位駙马爷居然也是巫风大汗的人?” 第905章 师父姐姐吃醋了 林止陌的脸上带著少许惊讶的神色,这是他確实没想到的。 在他收到的情报里,哲赫是国师螣勒的次子,从小就是个体弱多病胆小怕事的货色,大月氏崇尚武力,於是哲赫从小也从来不受家人待见。 只不过他生了一副好皮囊,被良贞公主看上之后就此成了駙马,在成亲之后也一直是以一个惧內的形象示人。 连朝中也没人看得上他,包括甸亚大汗,就连前阵子的那个三军后勤官之职也是良贞公主在父亲面前撒娇打滚才求来的。 駙马哲赫的无能之名几乎整个大月氏都有所耳闻,所以现在才让林止陌都惊讶了。 他不光是刺杀自己以及企图偷盗秘方的主使,还和可延部暗中有染,但是从信里的內容看,倒更像是寧嵩的暗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止陌的手搭在泳池边轻轻敲著,心中盘算。 因为这层关係的曝光,他联想到之前陕西神木堡事件牵扯到的关於刺杀姬景俢一事。 弥兜说他要杀老二抢夺另几关,为的正是和哲赫爭夺军功,由此可见,哲赫的野心其实早就在开始慢慢浮出水面。 所以他表面上是个吃软饭的,靠著公主混日子的,实则公主只是个幌子,是他在利用良贞的恋爱脑逐步达成自己的目的,完成自己的野心啊。 这也是个人物。 林止陌最终给哲赫留下一个自己的判断,並记在了心里。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林止陌抬头,就见蒙珂端著个果盘,里边放著切成小块的西瓜,来到泳池边放下,顺便坐到林止陌身后开始给他揉捏肩膀。 从蒙珂表白到现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但林止陌並没有对她做什么,最多只是搂搂抱抱亲亲小嘴什么的。 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太忙,宫里宫外添了几个孩子,他一时间还在奶爸身份上忙碌,没来得及將蒙珂也收房。 蒙珂也不急,她发现自己更享受这种简单的快乐,哪怕先生只是柔声对自己说几句话,抱一抱自己,就能让自己开心上好一阵子。 或许这就是先生说的精神恋爱?这个词很古怪,但是很有些意思。 林止陌半靠在泳池边,暂时將信中的事情拋开,眯著眼享受著蒙珂的按摩。 蒙珂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捏著,视线是不是从他结实的胸膛上扫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莫名地变得有些微红。 “按摩就按摩,別动什么色色的念头哈。” 耳边传来林止陌戏謔的声音,蒙珂被打断遐想,不由得嚇了一跳。 她急忙转回思绪,嘟嘴不满道:“先生又瞎说,我什么时候……那个过?” 林止陌回头看她,笑眯眯道:“真没想过?” “没有!”蒙珂嘴硬,看著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有点装不下去了,强行转移话题道,“不过我看茜茜最近像是有点不对劲。” “嗯?她怎么了?” “先生自己惹的祸,还问我们?自从那个阿公主来了咱们家里,她俩就一直没安生过。” 林止陌一怔,阿公主就是波斯长公主阿伊莎,自从那日他隨口一声阿公主,搞得现在蒙珂茜茜她们都这么叫她了。 “怎么,她暗中搞事?”林止陌问。 蒙珂道:“那倒没有,就是天天粘著我和茜茜,想要跟咱们来宫里见先生。” 林止陌恍然,却只是呵呵一笑,没有接茬。 阿伊莎从波斯逃到大武,辗转来京城特地见他,为的是什么他一目了然,当然不可能隨隨便便就答应。 收她当学生也就是顺著她的话隨口答应,能让她和蒙珂茜茜住在一起,也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监视她,不让她在京城搞事,至於进宫来见自己,甚至是真的跟自己学知识,那就免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她想见就见?” 林止陌蒙珂转头,就见戚白薈走了过来,阳光下那一袭白裙愈发衬得她风华绝代。 “师母。”蒙珂乖巧地招呼一声,端起西瓜跑到戚白薈面前,殷勤道,“尝尝,很甜的。” 戚白薈隨手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点了点头:“確实很甜。” 蒙珂喜笑顏开,像是受了什么嘉奖似的。 林止陌訕訕收回伸出去的手,行吧,师父姐姐要吃,那就只能给她吃了。 戚白薈忽然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对那个波斯公主感兴趣?” 她的语气很平淡,用词也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但是林止陌却没来由的察觉到了一股凉颼颼的感觉。 “没有,怎么可能?我心里就只有师父姐姐一个!”林止陌立即对天发誓。 戚白薈不置可否,却不再吃西瓜,只是走到芭蕉树下的阴凉处坐下。 林止陌看著她的样子,眼珠一转,忽然从水中起身。 哗的一声,水四溅,露出他一声白皙结实的肌肉。 蒙珂將一件外袍拿来给他披上,林止陌也不穿上,就这么湿漉漉的走到戚白薈面前蹲下,稍稍抬头看著戚白薈,笑眯眯道:“师父,你吃醋了?” 戚白薈抿唇不语。 吃醋了吃醋了,师父姐姐果然吃醋了! 林止陌心中吶喊,脸上贼兮兮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戚白薈却忽然瞥了他一眼,面容平静,开口道:“你最好別起心思,波斯国內一团乱,隨意插手会很麻烦。” 林止陌一怔,隨即明白戚白薈原来担心的是这个。 他脸上笑容一垮,说道:“放心,我知道的,师父放心。” 收阿伊莎做学生,但是自己早就决定不会轻易插手波斯內乱,自己还是很清楚的。 戚白薈却又道:“你记住,她……是外族。” 林止陌忽然愣了一下,看著戚白薈移开的目光,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第906章 远洋商队又要走了 戚白薈清冷、孤傲、从容,心中不藏事,因为万事都不入她心。 那时候的她是太平道的圣母,却並不是故意助紂为虐,只是因为师父徐檀的命在洪羲手中。 所以她对未来从没有什么展望,只是隨意地活著。 但是从她认识自己之后,更確切地说是爱上自己之后,她开始对未来有了盼头,可是却又因为恢復了记忆而变得小心了起来。 那时她这般看著像是下凡仙子般的性子,其实只是遮掩了她那颗脆弱敏感又自卑的心。 只是因为,她是外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赫温克族只有几百人,但是波斯不是,说实话,戚白薈甚至连茜茜都並不是多么信任,哪怕佛朗基隔著大洋数千里。 就是因为她是外族。 林止陌拉住戚白薈的手,捏了捏,还是那么柔弱无骨。 “放心师父,我心里有数。” 戚白薈沉默了片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而是看向林止陌手中那封信。 信中的意思她也懂了,寧嵩想利用良贞公主刺杀林止陌,让林止陌大怒后失去理智挥军北上,於大月氏交战,他就可以让可延部趁机浑水摸鱼了。 “所以他们是想利用你出兵之机顺势攻打大月氏,好势如破竹直破王庭?” “寧嵩老狗有些时候跟我的思路其实是一样的,用最少的力气做最大的门面,所以也更容易被我识破,他想利用我?我就不出兵,就不动手。” 林止陌笑得很隨性,很明朗,“他想势如破竹?让他去破个山竹。” 蒙珂在旁插嘴:“就是,反正他万事俱备,箭在弦上,肯定是要和大月氏开战的,让他硬上唄。” 戚白薈微微蹙眉:“大战將起,要不要让墨离回来?”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她知道林止陌那支僱佣军还在弥兜军中藏匿著,算是深入敌后之后了,万一出点差错…… “不会有事。”林止陌安慰她,“甸亚大汗可能还不知道情况,但是弥兜知道,而且弥兜没有退路了,就让师兄祝他一臂之力,顺便练练兵吧。” 没有什么地方比身在战场中心更能快速提高战斗素养和战斗意志了,回来?没必要。 戚白薈的情绪不太高,林止陌索性便陪著她一起进了晚膳,饭后的两人坐在窗边,看著夏末初秋的明朗夜色,忽然有点缅怀曾经。 “师父,还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骗我什么天赋异稟惊为天人之类的。” 戚白薈嘴角抽了抽,黑歷史被翻出来,谁都不会太高兴,所以她没说话。 林止陌又道:“还有南城小院里你第一次跟我喝酒,我才见识到什么叫两幅面孔。” 戚白薈转过头去。 那次她酒后发疯,人设崩塌,原本的高冷瞬间消失,也是第一次在林止陌面前展现她疯狂嫵媚的一面。 “还有还有,第一次给你望远镜的时候,你拿著坐在那边的楼顶,对,就是那边,你是不是看了一夜?” 戚白薈咬了咬牙。 “还有还有还有……” “你有完没完?” 戚白薈终於忍无可忍,回头怒目。 林止陌的手搂了上来,笑道:“当然没完,我和师父姐姐这一辈子可还长著,哪有那么快完?” 戚白薈瞪著他,一肚子社死的气瞬间发不出来了。 她也想到了之前的那每一夜,无论风霜雪雨,自己都无所畏惧的守在这傢伙的殿外。 很辛苦,但是自己乐在其中。 两人的头渐渐併到了一起,一起看著天空中那轮明月。 “师父,夜深了,该歇息了。” “嗯。” “那我陪你沐浴更衣去吧。” “嗯。” “走。” “嗯。” 硕大的浴桶中水已经放好,林止陌亲手將戚白薈抱入桶中,为了节约用水,自然是一起洗了。 不过只有沐浴,没有更衣,那衣服脱下来后就没再穿上过。 …… 大武远洋商队的第二次出行即將开始,所需的货物也都全都准备好了。 陈启正斯帕罗来和林止陌辞了行,陪著皇商的人去装货,而佛朗基一行人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彼得的心情不太好,自从和大武签订商业合作协议之后,他就没有开心过。 他对自己很失望。 临出门前父亲吩咐过他,要將这次和谈的价码儘量压低,他没做到。 要哄骗大武皇帝派出技术骨干去佛朗基交流,协议里倒是签订了,但是內容却是大武去他们那里开厂,且协议上要求的是实行封闭化管理,佛方不得干预,那等於派了个鸡毛。 父亲还让他找机会看能不能娶个大武公主回去,以加深两国交流,这就跟別提了,他都问过了,大武总共就一位公主,根本不可能嫁得那么远,大武皇帝倒是有两个女学生,其中之一本来还是自己小时候最亲密的玩伴,甚至差点成为自己未婚妻的,可惜翻脸了。 什么都没做到,那自己来一趟大武的意义是什么? 彼得有点怀疑人生。 “彼得殿下,听闻你即將返航,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了。” 说话的是大武鸿臚寺的一个文书,彼得到现在也没搞懂大武的官阶制度,不知道八品到底是多大的官,但是至少这个官员对自己的態度还是很客气的。 他点点头,依旧是他那副傲慢的神態:“谢谢。” 那官员带著他和佛朗基一行人来到了犀角洲,队伍中赫然还有斯帕罗和陈启正。 陈启正在给红毛斯帕罗热情介绍:“小林啊,犀角洲乃是我大武天下最繁华热闹之地,商铺林立,货物应有尽有……” 彼得很烦他们两个,尤其是那个斯帕罗,明明是佛朗基人,现在完全成了大武的走狗,听说居然还起了个大武的名字,叫什么林平之。 有大武名字很了不起吗?看看他那副狗腿样。 旁边那个大武官员也在给他介绍:“彼得殿下,你看那边就是我大武最高档的布庄,乃是……” 彼得忽然打断他:“我也想起个大武名字,你有什么好建议?” 那官员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抹坏笑道:“那敢情好啊,这样,不如將下官的姓赠给殿下?哦,下官可是名门望族,远房堂兄乃是陛下心腹,姓马名宝郭,殿下若不嫌弃也取此姓可好?” 通译將话传去,彼得思忖一下,喃喃念道:“姓马,马彼得……好像不错。” 第907章 绿茶 正式获得大武姓名的彼得终於心情好了些,看向前方林·斯帕罗·平之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挑衅。 忽然,眼角余光中一道熟悉的曼妙身形映入眼帘,彼得猛地转身。 他一脸激动喊道:“茜茜!我终於又见到你了!” 茜茜则身形一顿,一脸晦气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又见到你了?还没回去?” 彼得脸皮一僵,强笑道:“茜茜別这样,我想和你好好谈谈的,你一直没给我机会,今天总算在这里能见到你,希望你能给我这次机会。” “谈什么?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茜茜並不想理他,转身就要走。 她今天来犀角洲是帮先生来办事的,才没功夫搭理傻子。 “等等!”彼得都快离开大武了,怎么可能错失和茜茜勾搭的最后机会,赶紧上前拦住,“我们能谈的东西太多了,毕竟曾经是……” “打住,別提曾经,我噁心。”茜茜总算停住了,厌恶的看著他,决定还是最后给他几分钟的机会,“说吧,想谈什么?” 谈什么?彼得也不知道自己能和她谈什么,上回都翻脸了,甚至还被打脸了。 可是没办法,他想到茜茜上次的一身官服,又在悄悄打听后得知了茜茜在大武皇帝身边的地位时做出了一个决定。 要抱住这条大腿! 於是他腆著脸赔笑道:“茜茜,你还会回佛朗基的是吧?” 茜茜脸上扬起一个奇怪的笑容:“当然,那是我的家,我怎么可能不回去?” 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因为先生说过,要让自己用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昂著头回到佛朗基去。 她喜欢堂堂正正这个词,而且已经能想像到自己回去之后父亲的嘴脸,那种想继续拿捏自己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真是太期待了! “那到时候一定要先通知我,毕竟不管我们有什么样的误会,我总是你最亲密的朋友不是吗?” 彼得说著又想起一件事,炫耀似的说道,“对了,我也有了大武名字了!” 茜茜奇道:“你有大武名字了?叫什么?” “马彼得!”彼得一脸骄傲又带著几分討好的说道。 茜茜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笑。 “嗯嗯,这名字挺好,很適合你。” 彼得心中一喜,他不知道茜茜笑什么,只觉得似乎还有戏,立刻打蛇隨棍上,上去要拉茜茜的手。 “茜茜,我真的好想你……” “滚!”茜茜一巴掌拍开他的咸猪手,转身就走。 还以为他有什么正经事要谈,搞半天还是企图旧情復燃那一套,出来办个事还碰到鬼东西,真是马彼得。 彼得伸出的尔康手僵了一会,最终只能悻悻收回,但隨即振奋地握了握拳头。 茜茜愿意跟他说话了,那就是一个好的开始,嗯,虽然是个重新开始。 於是他带著佛朗基一行人再次开始採购之旅,布庄、胭脂铺、首饰店,有什么逛什么。 大武的东西是真好,本以为送去佛朗基售卖的就是大武全部的好货了,没想到在这里,这个小小的地方更多,看得他眼睛都了。 茜茜忙完林止陌交代的事转了回来,一抬头又发现了彼得,正在一个包子铺大吃特吃。 西洋没有包子,只有豆子汤和燕麦粥,薄皮大馅的肉包子对於彼得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上的美味,於是五个人敞开了吃,一点都没顾及形象。 只是在吃的过程中有个行人匆匆经过,不小心撞了彼得一下,在道了个歉后又匆匆离开了,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对茜茜偷偷使了个眼色,茜茜则满意地点点头。 小小插曲,彼得又没被撞伤,便没放在心上,只是在吃完准备结帐时,彼得一抹口袋却呆住了。 他的钱袋不见了,不光是他的,和他同行的几人都没了,而杰西穿著裙子,没有口袋。 彼得愣住,摸来摸去就是摸不出钱来付帐。 包子铺掌柜不耐烦了,催促道:“付钱嘿,后边还有人等著呢。” 马姓官员假笑先开口:“本官碰巧没带银子。” 这就尷尬了,彼得恼火钱被偷,可是他身为一个外国人,不付钱总归是一件有失国体的事情,於是咬牙道:“我的钱被偷了,请等我们一会,我派人回去拿。” 包子铺掌柜茫然:“你说啥?” 旁边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他说,他在佛朗基下馆子都不给钱,你算个老几?” 几人霍的回头,竟然是茜茜。 通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茜茜对他一瞪眼,顿时赶紧住嘴。 包子铺掌柜怒了:“在俺们大武地界还敢吃白食?麻痹的!” 彼得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下一刻…… “有洋人吃白食啊!”包子铺掌柜的抡起擀麵杖冲了出来。 做了好事不留名的茜茜扬长而去,功成身退,心满意足。 茜茜蹦蹦跳跳的回到住处,就快中午了,吃了午饭和蒙珂一起进宫帮先生干活去。 大门一开,她的脚下就一顿。 院子里,小白一般的阿伊莎正坐在石桌边,一脸忧伤地看著天空中的白云。 茜茜本能的对阿伊莎没什么好態度,哪怕已经住在一起好几天了。 她虎著小脸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伊莎似是被嚇了一跳,身子一缩,弱弱的说道:“茜茜姐姐,我……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茜茜更火大了,她最討厌的就是阿伊莎这种假装的样子,明明就是条企图勾搭先生的狐狸,还装成一只小白兔的样子,谁不知道你把尾巴藏起来了? 阿伊莎见她不说话,起身走到她面前,小心说道:“茜茜姐姐,你不是帮先生去做事了吗?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先生暂时不想……啊,不对,是没时间见你?” 啊哟我了个去!挑衅我? 茜茜顿时火冒三丈。 “胡说!什么没时间见我?我下午就会去宫里,先生在等我的!” 阿伊莎睁大眼睛:“茜茜姐姐,我只是误会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万一被先生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茜茜:“……” 这女人说话太气人了,我要弄死她! 对了,先生说这种样子的女人有个另外的名字,叫绿茶? 第908章 她可能等不及了 “怎么了这是?” 蒙珂听到声音走了出来,看向斗鸡一般的茜茜。 茜茜仿佛见到了青天大老爷,快步迎了上去。 “阿珂……” 只是她才开口,阿伊莎就先怯怯地说道:“阿珂姐姐,是我不好,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惹得茜茜姐姐不高兴了。” 茜茜刚跨出去的脚顿了一下,愕然看她:“???” 蒙珂看了看阿伊莎,又看了看茜茜,笑著劝解道:“阿伊莎毕竟是波斯人,汉语不是那么精通,说错话也是正常的。” 茜茜急了:“什么说错话?什么不精通?她那就是故意的,你是没听到……” “好了好了,咱们该进宫了,先生还在等咱们呢。” 蒙珂当然知道茜茜应该不是在无故发脾气,可是在她看来阿伊莎很文静,很懂事,住进这宅子之后也事事乖巧,从不惹祸,自己说什么她都会照做,所以她不知道茜茜和阿伊莎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 但这个宅子是先生特地安排给她们的,就只有她们三个住,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著,总归是以和为贵比较好,所以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当起了和事老。 茜茜快要气疯了,死死瞪著阿伊莎。 这个女人太能装了,在自己面前说话阴阳怪气的,一见到阿珂就装成柔弱小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刁蛮不讲理的形象。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受这委屈? 说话间蒙珂回进了房內,拿著东西又出来了。 “走吧。” 她拉著茜茜就要走,茜茜都已经转身准备出门了,可目光一瞥正巧见到阿伊莎对她投来得意一笑,那样子要多可气有多可气。 哎呀我去! 茜茜顿时暴怒,拉住蒙珂急道:“你看她你看她!” 蒙珂回头,阿伊莎又恢復了乖巧。 “看什么?”蒙珂错愕。 “我……”茜茜竟无言以对,咬牙切齿半天,最终狠狠瞪了阿伊莎一眼,“你给我等著!” 她还是和蒙珂一起去了宫中,准时来到御书房。 一见到林止陌,茜茜就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告状:“先生,那个阿公主太可气了!” 说著她將阿伊莎在蒙珂面前装腔作势而在自己面前装绿茶的行为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討厌我,可是不管怎么样,现在我很討厌她!” 蒙珂在旁拉了拉她,低声道:“茜茜,这种小事別来打扰先生了。” 可林止陌却微微一怔,隨即意味深长的笑了:“哦?她装绿茶?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下轮到茜茜发怔了:“啊?为什么?” 林止陌却不再说下去了,只是笑而不语,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傍晚时分,茜茜疲惫地回到宅子里,才进门,阿伊莎就迎了出来。 “阿珂姐姐,茜茜姐姐,你们回来啦?” 蒙珂正在关门,茜茜只当没听到,昂首挺胸往里边走,阿伊莎故作不小心地往她身边靠近了些,看准机会蹭了下她的胳膊。 “啊!” 一声惊呼,阿伊莎像是被撞到一般,踉蹌后退,然后一跤跌倒在地。 蒙珂回头就见到了这一幕,阿伊莎柔弱地坐在地上,眼泪噙在眼眶里打著转,茜茜则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但看起来那双大眼睛似是在瞪著地上的阿伊莎。 “怎么了?” 蒙珂急忙上前搀扶起阿伊莎,仔细打量,发现阿伊莎的手心都被擦破了。 她还没说话,阿伊莎先一步开口道:“没什么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茜茜姐姐故意撞我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反倒让蒙珂皱了皱眉,看向了茜茜。 茜茜眼睛瞪得更大了,满脸愕然指著自己的鼻子道:“阿珂你看我?你难道真的觉得是我故意撞她的?” 蒙珂也难得的不太高兴,板著脸道:“因为是我亲眼看到你撞她的!” 她关门的时候是侧著身的,眼角余光確实看到了茜茜撞上阿伊莎。 “你……我……”茜茜只觉得满腔怒火充斥在胸口之中,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她不是没受过委屈,可是像今天这样的委屈还是头一回遇到。 偏偏这时阿伊莎又火上浇油,拉了拉蒙珂的袖子道:“阿珂姐姐,我真的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你就別怪茜茜姐姐了。” 茜茜简直被气笑了,指著阿伊莎道:“我和你什么怨什么仇,你要这么嫁祸给我?” “啊!”阿伊莎反倒像是被嚇到了,躲到了蒙珂身后,怯怯说道,“我没有,我都跟阿珂姐姐解释了,茜茜姐姐你別怪我。” 蒙珂看不过去了,喝道:“茜茜,够了,本来你道个歉就能算了,现在还反而怪阿伊莎,我知道你最近被彼得烦得心情不太好,可是你也不能把烦躁转接到別人身上啊。” 茜茜简直快要崩溃了,她一个佛朗基妹子,在大武总共都没几个熟悉的人,蒙珂算是她最好最亲密的朋友了,可是现在为了一个死绿茶阿伊莎,连阿珂都不信她了。 一时间她感觉仿佛被全世界拋弃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和委屈。 但是她没有责怪蒙珂,只是愤愤的瞪著阿伊莎,最终转身就走,直接进了屋不再出来。 第二天林止陌要上早朝,临近午时刚退朝回到御书房,就见茜茜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奇道:“嗯?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茜茜小嘴一瘪,眼泪已经下来了,拉住林止陌的袖子道:“先生,我不要和阿伊莎住在一起,你再找个地方把她带走吧。” 林止陌被嚇了一跳:“好端端的哭什么?她怎么你了?” 茜茜再也忍不住了,將昨天阿伊莎陷害她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恨恨说道:“我都没得罪她,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针对我!” 林止陌听完呵呵一笑,想了想后说道:“看来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行吧,晚上回去告诉她,明天让她一起来御书房。” “啊?为什么?”茜茜表示不理解,先生明明说过討厌绿茶,收留阿伊莎也是权宜之计,为什么还要见她? 林止陌意味深长道:“因为她可能等不及想见我了。” 第909章 管够 什么等不及?到底什么意思? 茜茜还是没懂,可是不管她怎么问,林止陌就是不再说了。 之后蒙珂也来了,林止陌明显发现茜茜和她之间好像闹了点小矛盾,两人居然连话都说得少了,却也没说穿,一切都在心里。 下午的时候寧王来了,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傅雪晴生了,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寧王人到中年,终於当了爹,自然是说不出的快活,而且他虽然表面上疯疯癲癲的,其实心中一直恪守本分,绝不愿僭越半分,甚至因为生怕被猜忌,此前的那些年里连王妃都不愿纳娶,为此耽误了傅雪晴二十年。 现在他终於有了后,而且是个女儿。 女儿就不会有承嗣袭爵的麻烦了。 和寧王一起来的还有好几人,岑溪年徐文忠何礼,都察院左都御史杨锐,右都御史方德潜,还有礼部尚书袁寿,工部尚书刘唐。 “怎么,皇叔是来请朕喝满月酒的?”林止陌见到寧王就打趣,暂时先没理会那几人。 寧王明显憔悴了不少,眼圈都是青的,可见最近没少带娃,实在是辛苦了。 林止陌能理解,寧王老来得女,稀罕得紧,自然不会像寻常富贵人家那样由奶娘嬤嬤之类的带孩子,而是亲自抱著哄著。 “满月酒自然是要请陛下的,不过我今天过来是为了別的事。” 寧王原本还咧著的嘴一下子就放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份清单放到林止陌面前,苦著脸道,“大武集团在十三省的分公司都开始运作了,所以……唉,陛下还是先行过目吧。” 林止陌接过一看,清单上是十三省民生基建以及公社租赁田开垦所需的前期投入,下方的数目大得惊人,单单一个湖广行省所需的预估费用就是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隨意看了一眼,抬头道:“这是找朕要钱来了?” 杨锐先开口插话道:“启稟陛下,臣要参寧王,胸无大义,耽於家事,又不顾国库实情妄自铺陈,若再继续下去,將导致国力靡颓,財务枯竭!” 袁寿也出列道:“正是,寧王喜添千金是好事,但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也不该敷衍忽略,如今又列出如此巨额清单,索要银钱,还请陛下做主!” 连平日里话不多的刘唐也来插了一刀:“陛下,工部现在要啥没啥,都说钱不够,臣要的不多,就在寧王清单里抠一小块出来给工部就够了。” 寧王缩著脖子不说话,一副被群起而攻之后挨了毒打默默委屈的模样。 傅雪晴是大武集团实际的总管事,所以这份清单其实也有他的一半责任,但是眼下所需要的金额实在太过巨大,连他看著都害怕。 大武这一年多以来是有明显的变化,各地都在变好,国库也在夏收之后一下子充盈了不少,但是在这份清单面前,还是属於杯水车薪。 林止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武集团今年的计划终於是正式提上了日程,可是现在却搁浅在了钱上。 他看向岑溪年笑道:“太傅,你们这是组队来欺负寧王啊?” 岑溪年苦笑一声,说道:“回陛下,此事乃是诸位提起的质疑,上告到了內阁,老臣才不得已来叨扰陛下的。” 林止陌看著几人的表情,明白了。 大武集团所需的金额太过巨大,户部承担不起,並且这么一来將会大大压低別人该分到的钱。 六部每年都各有一部分调拨的银子,用作他们的日常开销和计划用度,现在寧王一下子把他们全年用度都拿完了,他们当然就没得用了。 那几位尚书都气鼓鼓的来找自己要说法,但是林止陌其实从他们眼中看得出来,他们对於这笔银子真正落实的可能性也是没抱多大希望的。 林止陌暂时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在场所有人,片刻后忽然轻笑一声。 寧王以为他要生气,赶紧解释:“皇侄啊,你……你別生气啊,我这不是直接要钱,但这么大个摊子,皇叔实在是没辙了,所以才来找你商量的不是?” 他没有提傅家,因为这么大的需求,就算是大武首富也是难以全部承担下来的,何况大武集团的董事长可是他林止陌自己。 杨锐又正色道:“臣知陛下心繫百姓,但饭需一口一口吃,一下子投入如此巨大,户部必定难以维繫,还请陛下三思。” 袁寿也很实诚的说道:“是啊陛下,若是搞得国库彻底空了……咱总不能找西辽南磻去借吧?” 林止陌忽然神秘一笑:“借?朕需要去向谁借?” 岑溪年皱眉道:“可是这笔银子……” 清单上最后的数字都上了千万了,这么巨大的金额,他一把年纪看著都害怕。 林止陌已经站起身来,咧嘴一笑,眼神明朗而傲然:“走,朕带你们去个地方。” 几人茫然,但都依言跟著林止陌出了宫,一起坐上马车朝城外而去。 当来到西郊后,林止陌带著他们停在了一座宽敞的大院外,门外竟有百名禁军守卫。 “这里是……”岑溪年疑惑。 林止陌让人打开院门,径直进入,接著开启其中一间屋子。 屋门才打开,就见里边满满当当放著一摞一摞箱子,林止陌隨便开启一个箱子,顿时满屋金光,差点闪瞎几个老傢伙的眼睛。 “我……这……”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著那箱子里堆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砖。 林止陌转头得意一笑:“这些拿去,管够。” 第910章 货幣流通 沉默,是今晚的西郊。 岑溪年老迈的腿脚在发抖,感觉有点站不稳。 徐文忠的眼睛在发光,被他压了半年多的军备用度申报准备再次提上日程。 袁寿惦记起了国子监的膳房学堂要修葺了,门楼最好也要重建了。 刘唐准备现在赶紧回去看看他书柜中封存很久的军器局和水务局器械申报。 至於寧王,此时此刻已经瞠目结舌,变成了一只呆鸡,在看著面前那满满一屋子的金砖时感觉自己连说都不会话了。 “这这这……这都哪儿来的?” 纵使寧王是藩王之中最有钱的,这时也觉得自己对於钱財的概念还是有点孤陋寡闻了。 林止陌要的就是他们这样的表情反应,笑眯眯的对屋外努了努嘴。 那边的树下,一个曼妙的白裙倩影正懒散隨意的站著,正是戚白薈。 “这是我师父的嫁妆……啊不是,是借贷。”林止陌一时嘴快口误,急忙调整。 这么多金砖,不能一点说法都没有就充入国库,让別人白嫖。 寧王等人顿时对戚白薈肃然起敬,虽然他们也不知道戚白薈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金子的,不过先隨便感激一下然后分赃才是最重要的。 六部嗷嗷待哺啊! “借贷是吧?哦哦,好,那今日咱们能搬走多少?” 寧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挪动一下,依旧盯在金砖上,嘴上胡乱敷衍著。 他和那几个不一样,急需的不光是大武集团要的千万两银子的预算,还有他本职的户部,那也是一个大窟窿。 林止陌的手瀟洒一挥:“这一屋子都可以。” 几个老头互望一眼,几乎同时欢呼出声,又有种忍不住心酸落泪的衝动。 他们是大武朝堂最有权势的几个人,可也是肩上责任最重的几个人,天下人皆知他们位极人臣,可谁又懂他们面对国库空虚时那种无力感。 就算这一年多以来陛下已经想方设法坑蒙拐骗搞来了不少银子,可还是不够用的。 但是眼下,这一屋子的金子一下子就让他们鬱结的心思打开了。 “皇叔,这些金砖够用一阵了,你列个明细给朕,另外,给大武集团所用的那部分算是注资。” 寧王忙不迭的连连点头,和其他几个老头一起兴高采烈的瓜分了这一屋子金砖,林止陌让他们欢乐著,自己先退出了屋子,来到戚白薈身边。 戚白薈不解道:“你到现在才拿出来?” 这些金砖正是她从锡那错带回来的韃靼藏宝,可是运到大武京城已经有些日子了,她没想到林止陌居然藏得这么好,到现在才公布。 林止陌笑眯眯道:“之前他们不缺钱,锦上添和雪中送炭,这区別可大了。”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也不知道是佩服还是嫌弃,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蒙珂在旁边若有所思,细细品味著话中的深意。 茜茜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笔巨资,同样被震惊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林止陌忽然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呢?眼馋?” “啊?”茜茜一时没能彻底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我只是震惊於先生的大手笔,但十三家分公司……”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林止陌已经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大武集团,十三家分公司,同时注入这么大笔资金必將伴隨巨大的风险,不说亏损,就是短时间內不能盈利,也是一件很头痛的事。 林止陌问:“替我心疼钱?” 茜茜点头。 林止陌轻笑一声:“金子之所以能作为最坚.挺的货幣,是因为他的价值,如果放著不用和石头没什么区別,想要经济繁荣,首先是要让货幣流通起来,这才能最大程度的体现金子作为货幣的价值。” 茜茜似懂非懂,以她的汉语水平听这么一大段话还是有点难度的。 林止陌却在这时话锋一转,指著她道:“就比如说你。” 茜茜愕然:“我?” 林止陌道:“不错,以前的你只是菲利克斯家一个普通少女,就只是长得很好看。” 茜茜的小脸莫名一红:“谢谢。” “不过也就只是好看,那就只能被人利用甚至……” 林止陌的话开始扎心,茜茜一下子沉默了。 她又想起曾经依赖信任的父亲毫不留情將她推给先生时,自己的那种无助和恐惧了。 林止陌却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眯眯道:“但是你现在是我的学生,能影响大武和佛朗基之间的贸易走向,那个什么马彼得也因此对你变得谦卑和客气,而你现在的身份,就是你自己爭取来的价值……经济也是一样。” 茜茜的眼睛睁得很大,怔怔看著林止陌的笑脸。 价值,我自己爭取来的价值…… 茜茜想起那天彼得见到她穿著三品官服时惊讶的眼神,以及之后显而易见想要拉拢的心思。 不,这不是我自己爭取来的,是先生为了替我出气,特地帮我的。 不知怎么的,茜茜只觉心头一暖,竟然莫名其妙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寧王忽然又跑了过来,脸色尷尬的低声说道:“皇侄啊,刚才咱们盘算了一下,好像还是有点不太够哇,就……金砖还有没有了?” 林止陌脸上浮现一抹寧王很熟悉的笑容,那种包藏祸心的诡异笑容:“还要金砖干嘛?钱不够是吧,集团股票也该增发了,让香香去和婶婶细聊,操作下去不就可以了?” 大武集团在他的计划和推动下,如今正式开设出了十三家分公司,盘子大了,股票基数当然也要变了。 今天这笔投资加入,当然要算是他的注资,而大武集团各大股东为了股权平衡,当然也要同步注资,另外还要分出相当份额作为散股,放入民间,吸收资金。 林止陌用他前世为数不多的股票知识,加上自己的认知和理解,再结合这个陌生世界的金融模式,自己创建了一个股票交易方案。 很奇怪,但是很能敛財,而且他也不怕有聪明人在这其中打擦边球赚钱,因为他是皇帝,一切解释权在他手中。 寧王眼睛一亮:“有道理啊!” 第911章 皇帝不好做 说到坑蒙拐骗,寧王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在和傅雪晴重归於好之后,他对於赚钱做生意的理解更上了一个层次。 所以现在林止陌一说股票的话题,他立刻就明白了。 大武的股票是个很奇怪的產物,在目前的各家上市公司的行情之下,都是有著大好前景的。 只是这玩意规矩繁多,且入门的要求非常高,不少人买得起股票,但是没地儿买去。 於是现在陛下说了,要发售散股。 散股是在固定份额之外发售的股票,意味著普通人也能购买,目前京城股票交易所中共有三十多个上市公司,就算每家发售几千散股,每股定价几十两银子,那结算下来也是一笔巨款。 不用担心散股太多將会扰乱市场,皇侄那么多金砖用作注资,这么多本金兜著底,区区散股根本动摇不了股价。 而且…… 寧王的脸上掛起了阴险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和皇侄应该是想到一起去了。 股票这东西,从出现问世开始就不是给平民百姓准备的,而是面向大武最有钱的那票人。 越会赚钱的人越不会嫌钱多,如此堂而皇之赚钱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不信有人能抵挡得了这个诱惑,至於將来,將来再说。 “皇侄,好手段,好阴险!嘖嘖!” 寧王对林止陌竖了个大拇指,悄悄讚嘆了一声。 林止陌揉了揉鼻子,气定神閒。 就算巨资买的股票最后可能砸在手里,可能会贬值,可前期肯定是能赚钱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买股票的那些人抢的就是这个前期的机会,他们和林止陌抱的心思应该也是一样,先赚自己能赚的,將来找替死鬼接盘就是。 这就是一个简单粗暴的套路,明摆著挖了个坑等別人跳,他相信大多数人都是能看得懂的,可是却不担心別人不上套。 因为人性是经受不起考验的。 大把的银子就摆在眼前,赚还是不赚? 林止陌道:“我只是先跟你提个醒,抓紧让婶婶做份提案出来,大武报会配合出公告预热,五天后正式发售。” “好好好!”寧王仿佛已经看到了股票交易所里人满为患的场景,瞳孔都变成了铜钱的样子,不过片刻后又鬼鬼祟祟看了那边一眼,回头低声问道,“皇侄,你老实告诉我,你私藏的金子就这么多?还有没有了?” 林止陌皮笑肉不笑道:“有,还有好多好多。” 寧王白了他一眼:“没就没了,这么阴阳怪气做什么?” 林止陌没再搭理他,什么叫阴阳怪气?他说的可是真的。 锡那错带回来的金子还有珠宝之类的可不止这一屋子,他不可能一下子全都拿出来。 当然了,以后要是寧王发现真相来找他麻烦,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告诉他,自己说过还有好多,是你自己不信的。 散股的事情说完,寧王又欢天喜地的去数金砖了,林止陌看著他和那几个老傢伙忙碌的身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个家都能把主妇逼得抑鬱,何况他这个一国之君? 粮米、城池、水利、军需,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让国库里的银子像流水般出去。 林止陌已经竭尽所能並且快马加鞭地赚钱了,可赚钱的速度还是远远抵不上钱的速度,要不是戚白薈带回的这批韃靼藏宝,他想要圆满达成构建商业版图的心愿肯定是无法完成的。 真是麻烦啊! 一天天的那么多事,总有忙不完的活,批不完的奏摺,昨天晚上李思纯还在抱怨说自己好久没陪她了。 特喵的,老子自己睡觉都不够,更別说睡她了,包括其他宫的爱妃还有公主府f3,也冷落很久了。 林止陌现在终於理解前世歷史上那些皇帝的痛苦了,这活还真不是人干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心思影响,还是因为几个老傢伙要搬走他的金砖而心疼,反正现在林止陌只觉得意兴阑珊,一时间浑身无力,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他將茜茜留了下来,协助老傢伙们清点和搬运金砖,自己转身上了马车,准备回宫。 我的金子啊! 徐大春大气都不敢出,乖乖赶车,林止陌一脸深沉地望著车窗外倒退的景色。 啊!蓝天白云,让人心旷神怡,和昏暗幽深的御书房简直恍如两个世界。 前世九九六的社畜节奏都没有这么紧锣密鼓的,皇帝不好做啊! 林止陌想起回宫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心里就忍不住的烦躁。 他习惯性地拉起戚白薈的柔荑,唏嘘道:“师父姐姐,我忽然很想换个身份换个名字,丟掉从前,找个山清水秀没人打扰的地方,和你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又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林止陌瞪大狗眼,有点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难得想要文艺一下,抒发一点情绪的,被师父姐姐直接破坏了气氛。 他很不高兴地扭过头去,却和蒙珂来了个面对面,然后发现这丫头似乎情绪也不太高。 嗯?不太確定,再看看。 好像是真的。 蒙珂的性子明朗热烈,生性就爱笑,平时就算没什么事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的,那双眼睛更是仿佛藏著满天星辰,总是闪闪发光著。 可是现在她的小嘴微微嘟著,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阿珂?”林止陌投去疑问的目光,“和茜茜吵架了?” 蒙珂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止陌笑了,问道:“因为阿伊莎?”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某个开关,蒙珂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满肚子的憋屈瞬间倾泻了出来。 “茜茜简直太笨了,那个阿伊莎一直在用很无聊很低级的方式激怒她,我已经尽力在暗示她了,可是她却居然觉得我是在帮著阿伊莎。” 蒙珂气得小银牙咬得咯吱作响,“这么明显的装柔弱,奉承我打压她,摆明了实在故意挑逗她的情绪,这个死茜茜,小笨妞,气死我了!” 她连珠炮般將宅子里发生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遍,完美演绎了那种明明在全力帮助队友,结果队友是头猪的无力感。 第912章 先生人呢? 林止陌听完全程,原本抑鬱的心情忽然渐渐好了起来。 从蒙珂的敘述中他发现阿伊莎的绿茶功夫似乎並不怎么样,无非都是些最浅显的话术,也就是茜茜这种单纯直率的性子会上当受刺激。 对於阿伊莎,林止陌在心里早就有了打算。 波斯那一摊子烂事自己没兴趣管,但是不代表自己没能力管。 如果来求助的不是阿伊莎而是一个有点能力的王子,林止陌说不定会请人家坐下喝茶然后討论一下帮助復仇的细节和计划。 毕竟波斯在亚洲板块上处於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他占据著大武对外的贸易要道,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中亚西亚诸国,甚至更远些的希腊。 亚洲二道贩子的光荣名號不是白白得来的。 能和波斯打好关係,对大武將来的贸易发展有很大的好处。 可是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实权没有兵力没有拥躉没有卵用的公主,林止陌就有点兴趣缺缺了。 他收阿伊莎做学生纯粹只是敷衍,当然不可能像当初教蒙珂那样的教她,本来想著能收留她就算不错了,让她在京城自生自灭就很给面子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还在开始搞事情。 那不得跟她玩玩? 哦,只是玩套路,不是別的什么奇怪东西。 林止陌露齿一笑,牙尖闪过一道邪恶的白光,说道:“耐心点,別急,说好让她明天来御书房了,想必她应该会消停些的。” 蒙珂一怔,不满道:“先生,你真的要见她?” 林止陌笑而不语,戚白薈在旁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阿伊莎很激动,有种如释重负的轻鬆,同时又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控制的紧张感。 自己千辛万苦从波斯逃出来,辗转那么远的路来到这里,又等了那么多天,大武皇帝终於肯再次见她了。 约好去御书房的时间是午时之后,阿伊莎在上午就早早开始准备了起来。 她穿上波斯传统的白色丝袍,腰间用一条丝絛繫著,勾勒出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和不算太夸张但是很挺很翘的上围,脖子上掛著一条带有蓝宝石吊坠的项链,满头青丝披散下来,用一根镶著珍珠的髮带轻轻挽起。 端庄,优雅,美丽,知性。 站在那面几乎一人高的玻璃镜子前反覆照了好一会,阿伊莎对自己的样貌身材十分满意。 她一直很喜欢大武,不止是文化,更喜欢的是大武那丰富多彩的物產,尤其是最近这一两年里来自大武的种种神奇货物,比如眼前的这种清澈透明没有瑕疵的镜子。 阿伊莎是个很有野心的公主,她想要了解大武,为的是更好更全面掌握大武商品的销售权,所以在她小时候起,就特地聘请了大武先生专门教她汉语。 在学习的过程中她对大武的了解也在越来越深,其中就包括大武的皇帝。 以前的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登基继位,她也在第一时间了解了。 这是一个很好色的皇帝,以前脾气暴躁,听说现在好多了,但是有了很多妃子。 波斯爆发了內乱,父皇死了,自己逃亡了,大武是在她看来最有能力也最有希望帮助自己的国家,所以这个好色的皇帝就是她最好的助力。 “为了父亲,为了国家,就算让我出卖色相又如何?不过只是一副皮囊而已!” 阿伊莎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自语,眼神坚定。 “阿伊莎,好了没有?我们该进宫了。” 门外传来蒙珂的声音,在提醒她出发的时间。 阿伊莎回过神来,表情瞬间变化,从刚才的坚毅果敢一下子变成了茜茜看到的那种討厌的柔弱。 “好的,来了。” 房门打开,阿伊莎走了出来,一眼见到蒙珂和茜茜已经准备完毕,正在等著她。 蒙珂还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茜茜却在见到她出来时明显愣了一下,因为今天的阿伊莎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那一身的狐狸精气质怎么都掩盖不住,甚至还很张扬。 茜茜最烦的也是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这种打扮,很快就扭过头去,一脸不待见的模样,甚至还哼了一声。 阿伊莎只当没看见,乖巧地跟在她们身后,往外走去。 只不过她看著茜茜的背影,心中默默道了个歉。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要针对茜茜,故意总是用言语来陷害茜茜,只是没办法,大武皇帝,自己那位新的先生总是不露面,她就只能用这种无聊的方式来试著引起先生的注意了。 虽然林止陌没有明確给她划分行动区域,但是阿伊莎是个懂分寸的,只会在那个宅子里活动,而宅子里总共就只有三个人。 她,蒙珂,还有茜茜。 利用蒙珂激怒茜茜不是目的,只是手段,她想要的始终只是引起皇帝陛下的注意。 她也知道皇帝肯定会一眼就分辨出自己的用心,可是她不在乎,皇帝的心眼不会那么小,也不会因为这个跟自己计较,只要被看到,能让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就好。 马车飞驰,阿伊莎的心跳一直保持在一个很快的节奏。 很快就能见到先生了,色诱……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希望可以吧。 她在车厢里儘量调节著呼吸,在心里反覆预演著见到皇帝陛下后的情景。 终於,在她的期盼中她来到了御书房。 当那扇沉重的大门打开,她跟著蒙珂茜茜踏入那间嚮往已久的屋內,阿伊莎一直低垂的头悄悄抬起,用预演了无数遍的动作准备行礼。 “阿伊莎拜见先生,我……嗯?” 阿伊莎忽然愣住,因为御书房內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说好的今日要她过来,先生人呢? 第913章 闺蜜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伊莎顿时精神一振,急忙转过头去,可是入眼所见却是一个太监。 司礼监大太监,王青。 如今的王青跟隨林止陌日久之后,也逐渐养成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气势,眉眼间淡淡的威仪,不苟言笑。 他先与蒙珂茜茜见礼,对於阿伊莎只是隨意看了一眼。 蒙珂和茜茜很是恭敬地福了一礼,也很客气地招呼道:“王公公。” 阿伊莎急忙转身,也跟著行礼,只是行礼才刚行到一半,王青就自顾自说道:“今日初一,当洒扫除尘,如此,便劳烦三位小姐了。” 蒙珂微笑且有礼貌地应了一声,显得已是做习惯了的样子。 两个小太监进了御书房,手中端著水盆抹布之类,放到阿伊莎面前,然后眼巴巴的看著她。 阿伊莎有点懵圈,下意识地看向蒙珂。 蒙珂道:“宫里规矩,你收拾这里,我和茜茜另有去处。” 一句“宫里规矩”就让阿伊莎的疑问打住了,她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就挽起袖子拿起抹布,在两个小太监的协助下开始擦拭起御书房中那排列密集而又高大的书架。 蒙珂给了她一个加油的眼神,带著茜茜往另一边走去,来到一间空置的屋子里,她顺手关上了门,回身看著茜茜。 茜茜这两天心情不好,一直在和蒙珂闹彆扭,即便在住处也都没怎么跟她说话,蒙珂倒是似乎想要和她说些什么,但是那个阿伊莎像个阿飘似的,每次蒙珂有话要说时她总会出现,然后又扭捏作態地故意刺激茜茜,惹得她越来越火大,却又无可奈何。 王青当然是忙他自己的去了,这间屋內没有旁人,茜茜被蒙珂盯著看,只觉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地哼了声道:“看我做什么?” 蒙珂嘴角往下压了压,说道:“我在看一只小猪。” 茜茜顿时炸毛,怒道:“你为什么骂我?我怎么就是猪了?” 蒙珂道:“那个阿公主明目张胆的对你挑衅,试图激怒你,你却偏偏像个傻子似的乖乖掉进了她的坑里,一点都没有察觉,我说你是小猪说错了么?” 一说到这个,茜茜就顿时觉得满肚子委屈,她瘪著嘴瞪著蒙珂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不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了?哦,原来你都知道,那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在她装腔作势演戏的时候还一点都不帮我,反过来还要去帮她说话?” “所以说你猪啊!”蒙珂恨铁不成钢,一指头戳到茜茜脑门上,骂道,“那个阿公主存心不良,想要利用你来早点见到先生,可是先生既然开口收她做学生了,当然也不能隨便翻脸,所以她演戏我就配合她,可是我悄悄给你打手势做暗號,你居然一点都没看见?” 茜茜愣住:“啊?暗號?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所以说你是猪!” “……我不是!” 茜茜似乎发现自己错了,被蒙珂骂得有点抬不起头来,但最终还是倔强而又心虚地反驳了一句。 反驳完毕之后她犹豫著抬起头来,弱弱的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先生让她进宫了,到御书房了,是终於打算见她的意思吗?” 蒙珂像是看傻子似的看著她,反问道:“先生只是说让她进宫,什么时候说见她了?” “啊?” 茜茜又傻眼了,有点不理解,但很快就明白了先生的恶作剧。 蒙珂看见她呆头呆脑的样子,最终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被她欺负的事情我都告诉先生了,先生那么稀罕你,那么疼你,当然要帮你出气啦,所以……你看见了,王公公不是让她洒扫除尘去了么?” 茜茜的小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脸上露出明显的慌张,结结巴巴道:“什什什……什么稀罕?你你你……你不要乱说,我我我……我不知道!” 她和蒙珂是最好的闺蜜,当然知道蒙珂早就跟先生表白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没有那个啥。 呃,在大武好像叫做圆房。 这种私密事情很羞耻,茜茜忍了好多次,才忍住没有去问蒙珂到底是为什么,但是却很清楚,自己的好闺蜜早就一心扑在先生的身上了,虽然还没真的扑上去。 所以为了避免和蒙珂闹出矛盾,她和先生一直刻意保持著正经的师生礼仪。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蒙珂笑眯眯的说先生稀罕她时,茜茜的心跳忽然就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砰腾……砰腾……砰腾…… 茜茜悄悄按了按心口,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咳嗽一声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蒙珂转身,束起的发尾在她眼前甩过,说道:“跟我走,你的先生在另外的殿里等著呢。” 茜茜恼羞成怒道:“什么叫我的先生,那不也是你的先生吗?喂喂,死阿珂你把话说清楚!” 蒙珂脚步轻快地在前边走著,茜茜努力追赶,追著追著自己將脚步放慢了下来。 刚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让她恍惚了一下。 “先生那么稀罕你,那么疼你,当然要帮你出气啦……” 茜茜想起了前些天在四方馆发生的事情,先生知道了彼得和自己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就让自己穿上一身三品大员的袍服,去谈判现场假装会谈主事人。 那是两国之间的首次会谈啊,那么重要的场合,先生居然会这么做。 茜茜出身贵族,对於这种会谈场合的严谨肃穆十分了解,可是先生身为一国之君,居然会为了帮自己找回曾经丟失的尊严,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举动,甚至在別人眼里看来可能都称得上是幼稚和无聊。 幼稚吗?无聊吗? 但是先生当时的表情和语气很认真,仪仗和程序都做得十足,结果也非常完美,自己在彼得那些人的面前彻彻底底扫清了以前的耻辱,让他们哪怕十分不满,也根本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回忆起那天的情形,茜茜的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发热。 先生笑眯眯地对自己说“別怕,我给你撑场子”,当这句话出口之时,好像世界上一切阴暗邪恶全都烟消云散了,因为身边有一个伟岸的先生正在保护著自己。 这一刻,茜茜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以及满满的幸福。 第914章 宫里规矩 林止陌果然在另外一座殿里,奏章批文日常被堆成一座小山。 蒙珂和茜茜到来的时候他正埋头在书案中,茜茜悄悄看了一眼,发现先生似乎没有时间跟她们说话,也就乖乖忙起了自己的事。 在临时书房中忙了半天,直到傍晚时分,林止陌才结束了一天的忙碌,让她们先回去。 当然,蒙珂还是要来接一下阿伊莎的。 当进入御书房中之时,茜茜看见眼前的一幕不由得嚇了一跳,隨即差点笑出声来。 阿伊莎今天原本以为能见到林止陌的,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脸上化了妆,是那种看似素麵朝天,实则很有心机地用脂粉勾勒出了面部的最佳状態。 可是当半天的清洁卫生工作搞下来后,一切都毁了。 她的头髮已经乱了,手指因为搓洗抹布而泡得发了白,身上那袭性感撩人的白裙上沾染上了许多灰尘,好好的纯白色变成了大理石一般,这里一滩那里一滩的,看起来狼狈不已。 茜茜赶在笑声即將出口之声急忙捂住了嘴,才保留住了最后的体面。 御书房平时都有太监专职打扫,可是有些地方却是很难搞清楚的,比如书架顶端和最里端的拐角处,这些死角都是积灰积尘的重灾区,两个小太监明显受了王青的指使,专让阿伊莎去清扫擦拭这几处。 於是半天下来,阿伊莎不光胳膊都抬不起了,身上也已经脏得连她自己都难以忍受了。 但这都不算什么,最让她崩溃的,是到最后她也没能见到林止陌一面。 见到蒙珂和茜茜回来,她终於忍不住了,低声问道:“阿珂姐姐,茜茜姐姐,先生不是说让我来御书房的吗?怎么我到现在都没见到他?” 茜茜翻了个白眼,说道:“先生是皇帝陛下,一天忙成那样,哪是你说见就能见的?信球!” “……” 阿伊莎只觉心口一闷,总觉得今天的事情很古怪,可是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皇帝陛下可能真的是在忙。 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著自己。 蒙珂却过来心疼的拉著她,上下打量一番道:“怎的弄这么脏?不是有两个小公公的嘛,你让他们干脏活啊。” 阿伊莎强撑笑顏,柔柔弱弱的说道:“他们做得,我自然也能做得,既是先生的吩咐,我们做学生的当然要尽心尽责,不敢让先生失望。” 蒙珂点点头,一脸认同道:“你很有觉悟,只要坚持认真做自己,先生早晚一定会以你为骄傲的。” 茜茜又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了,同时悄悄看了蒙珂一眼。 多好的阿珂啊,跟著先生时间久了也变坏了,忽悠起人来太像真的了。 “走吧,今天先到这里,我们回去早点休息。”蒙珂一脸心疼的模样,扶著阿伊莎往外走去,口中说道,“我托王公公给陛下留讯了,明天咱们再来,看看先生有没有空教你。” 阿伊莎原本的疲惫一下子去除了不少,顿时精神了起来,装作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一切都听阿珂姐姐的。” 於是当天晚上阿伊莎早早睡下,还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她被林止陌接见,並且很快受宠,成为了皇帝陛下最疼爱的学生,然后在她悲悲戚戚哭诉家破人亡之后,陛下一怒发兵,帮她杀回波斯,从大祭司手中夺回皇权…… 第二天醒来时,阿伊莎只觉得浑身战意满满,斗志昂扬,吃过早饭后再一次给自己美美地拾掇了一番,又穿上另一条白裙子,跟著蒙珂和茜茜进宫去了。 可是…… “日头晴朗,將书房中的书册典籍搬到院子里晒晒。” 王青面无表情地指挥,又派了两个小太监来帮她。 阿伊莎愣了一下,脖子僵硬地转向御书房內。 那高大的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粗略估计不下两万本之数,这些都要拿出来翻开铺平摆在外边院子里,然后晒上两个时辰后再重新收拢归置放回书架? 阿伊莎终於忍不住了,喊住王青问道:“王公公,书房內的书都要晒么?可是……可是为什么呢?” 王青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她一眼,淡淡说道:“这是宫里规矩,每年方入八月之时,借金秋乾爽晒书,防书籍腐蛀。” 他的语气很正常,也很平淡,可是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阿伊莎服了,她波斯王朝规矩也多,可是跟大武比起来简直轻鬆愉悦了不少,反正至少不会动不动折腾这么多事。 她不甘心的又问道:“王公公,那陛下今日可要过来?” 王青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就是个奴才,怎敢僭越猜测陛下行止?” 阿伊莎不敢再说了,只能咬牙默默忍受,在两个小太监的协助下开始搬书、晒书,蒙珂和茜茜照旧丟下一句话后走开了,据说要去別的地方忙活。 去哪里?忙什么?为什么丟下我? 阿伊莎苦闷委屈但不敢说,独自承受下了这一切。 又是一天忙完,阿伊莎拖著沉重的脚步回家,又是做了一晚上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天的梦中,林止陌已经带著她杀回了波斯,前方是巍峨高耸金碧辉煌的波斯皇城,大祭司丑陋狰狞的嘴脸暴露在外,正在叫囂。 “我一定会见到陛下,求他帮我报仇的!” 阿伊莎咬牙发誓,睡醒后再一次来到宫中,可是等待她的依然不是林止陌,而是又一种苦力活,一乾乾一天的那种。 连著四天,林止陌始终没出现,阿伊莎则明显变得憔悴了许多,手脚都在打颤,那是已经出现脱力的后果。 临时书房中,茜茜收拾著桌上的案卷和奏章,心中雀跃,前几天受到的委屈早就一扫而空。 林止陌在又批完一份奏章后站起身。 连著久坐对腰不好,他还是很注重健身保养的,看看外边的天气不错,太阳已经西斜,没有午间的炎热了,他就索性抬脚往外走去。 茜茜一怔,以为先生要干什么,急忙追赶上去。 却不料林止陌刚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转身过来,茜茜一下没收住,砰的一声闷响,撞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第915章 她先拿我当傻子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茜茜有了片刻的呆滯,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传来林止陌那熟悉的声音,带著那种教训调皮学生的无奈:“走路还分心,毛毛躁躁的。” 走神中的茜茜艰难抬头,身高差的原因正好能看到林止陌的喉结,她忽然有种想要摸一下的衝动。 不……不可以! 茜茜惊觉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气想要逼迫自己清醒过来,可是鼻间嗅入的却是林止陌身上那股熟悉而独特的味道。 於是她没清醒,反而更迷糊了。 先生好像说过,这叫荷尔蒙,只有在面对自己爱著的人时才会分泌的独特味道。 为什么我会闻得到?难道我…… 砰砰砰! 好像是什么声音在响。 茜茜咽了口口水,乾巴巴地说道:“先生,你……你的心跳得好快。” 林止陌的表情有些古怪,低头看她,正好直视她的眼睛。 “有没有可能,那是你的心跳?还有,你摸够了没有?” 茜茜低头看了一眼,隨即身子一颤,瞬间清醒,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好像很不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因为刚才那一撞的原因,她差点摔倒,先生“好心”伸手扶住了她的后腰,茜茜也顺势趴在了先生的怀里,並且慌乱中抓住了先生的衣襟,但是手感似乎有点不对。 她低头看了看,確认了一下,自己居然正按在先生的胸口,掌心中鼓鼓的,还很坚硬的感觉,好像是先生的胸肌? 茜茜的脑子又空白了,几秒之后啊的一声惊呼,一把推开林止陌后落荒而逃,跑回刚才的殿里,反手关门一气呵成。 还在收拾著的蒙珂一脸诧异:“茜茜你刚乾嘛去了?脸这么红。” 茜茜做贼心虚地大声反驳:“什么脸红?哪有脸红?我才不是因为摸了先生……” 话音戛然而止,茜茜目瞪口呆,灵魂升天了。 蒙珂明显诧异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抹促狭,夹起嗓子学著她的佛朗基口音道:“哦……不是因为摸了先生?”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茜茜很想现在就去死,可惜来不及了。 殿门一响,林止陌回了进来。 茜茜的脑袋都快垂到了胸口,小脸红得像是染了一层血,完全不敢抬头。 林止陌有些古怪的看了眼茜茜,一回头就对上了蒙珂的目光,坏坏的,带著种取笑意味的。 蒙珂跟隨他的日子已经不短,所以只是一个眼神就已经能让他解读出其中含义了。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假装没看到,顺便又瞥了茜茜一眼。 他喵的!刚才是你摸我了的胸,不是我摸了你的胸,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不行,这个亏我吃不了,改天一定要摸回来! 林止陌在心里暗暗发誓,却发现蒙珂还在看著他,並且还故意挑了下眉梢。 “咳!”林止陌莫名地有点心虚,咳嗽一声后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阿伊莎呢?今天在哪儿干活?” 蒙珂也適可而止地收回调皮的目光,说道:“王公公让她清洗御书房外的玉石栏杆,还有两侧厢房的所有窗欞。” 御书房是皇帝接见重要臣工的所在,在建筑风格上也是摆足了派头的,从远处而来直到御书房门外,有一条长长的通道,中间还要过一座桥,两边的桥栏杆用的就是玉石栏杆,共计约近百根之多。 近百根栏杆,要清洗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何况还有御书房两边厢房的那么多窗欞。 就连林止陌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自己就是吩咐了一声,王青还真是全力执行了下去。 蒙珂见他脸色诡异,忍不住问道:“先生,明天还让她继续来么?这两日回去后她都没怎么跟我们说话,怕是已经明白先生在耍她了。” “明白了又如何?想要我帮她就开门见山,讲事实摆大礼嘛,没好处的事谁给她做?” 林止陌嗤笑,“以为拜我为师我就会全力以赴帮她復仇復国,既然她先拿我当傻子,那就別怪我耍她。” 蒙珂深以为然,义愤填膺道:“就是,波斯那么远,若是先生真的举大军前去为她復国,不知要耗费多少国力,凭什么?茜茜你说对不对?” 她最后一句將话题拋给了还在自闭中的茜茜,茜茜忽然被提到,嚇了一跳,急忙回神,想到阿伊莎总是针对她,还装柔弱无辜来陷害她,茜茜就只觉气不打一处来。 “对,她的心思一点都不正,不是个好人,先生不要理她!” 林止陌却摇了摇头,说道:“她这么一副做派未必就是心思不正,其实绿茶……哦,就是她这种装腔作势的样子其实只是源於缺乏安全感,才故意装出这种孤苦无依的样子来博取同情的。” 看到蒙珂和茜茜同时露出不善的目光,他赶紧又道,“当然,我一点都不同情她,別说拜师,就算真的开出天价甚至送上门给我睡我都没兴趣。” 嗯?先生什么时候这么正人君子了? 蒙珂和茜茜的目光又变成了狐疑。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林止陌很不满,哼哼道,“她家大祭司筹谋多年一举造反,已经是全面掌控了波斯朝政,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想要夺回皇权,谈何容易?大武现在百废待兴,哪有空管她的烂事?” 茜茜却忽然插嘴道:“其实我觉得帮忙復国什么的,可以跟她聊聊。” “嗯?!” 林止陌和蒙珂齐齐诧异地看向她。 “我就是觉得,她能从波斯內乱中逃出来,还能安全来到大武京城见先生,暗中肯定还有她自己的势力和財富,要不然不可能做得到。” 茜茜握著小拳头,眼中闪著邪恶的光芒,恶狠狠道,“先生可以先假装答应,把她藏著的东西都骗到手,然后睡了她,再赶走她!” 嘶…… 林止陌和蒙珂对望一眼,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茜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邪恶了?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小笨蛋? 最终,林止陌黑著脸把茜茜赶了出去,不过最后叫住了蒙珂。 “明天股票交易所散股发行,一起去看看。” 第916章 先生喜欢我 当蒙珂和茜茜找到阿伊莎时,发现她已经精疲力尽灰头土脸。 在经过连续几天的摧残之后,阿伊莎终於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被那个看起来色眯眯的皇帝陛下给耍了。 什么拜师,什么考验,都是假的! 阿伊莎很愤怒,很委屈,可是她不敢说,也没处可说。 这里是大武皇宫,是她自己要来的,但是却不能说走就走,大武的规矩比他们波斯大多了。 太阳渐沉,已经快要从高耸的宫墙西边落下了,阿伊莎总算看到蒙珂和茜茜来了。 她忽然有种泪目的衝动,这疲惫的一天终於可以结束了。 好不容易拖著快要失去知觉的脚步回到住处,还没来得及回进屋里,阿伊莎就已经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再不肯动一下。 蒙珂脸上露出关怀的表情,问道:“阿伊莎,你怎么了?很累吗?” 阿伊莎感受著酸软无力的双腿和胳膊,很想反问一句你觉得呢?但最终还是牢记著她的柔弱人设,强笑一下说道:“还好。” 茜茜在旁边看得很兴奋,她这几天被阿伊莎欺负得狠了,所以见到她受苦受累比什么都高兴,忍不住语气夸张地说道:“啊呀,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和先生似乎缘分有点不太够啊,到现在已经几天过去了,都没能有机会见著先生。” 蒙珂差点笑出声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茜茜这么小心眼的样子。 不过她为了顾全这个宅子里的和谐气氛,还是试图打圆场道:“其实这是先生对我们的考验,当初我和茜茜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千万不要记恨先生。” 阿伊莎眼睛一亮,所以说这不是陛下在为难我,只是一个老师对学生正常的教育行为? 她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连连摆手道:“啊,不不不,我绝对不会对先生有什么记恨的,既然拜了先生为师,这都是应该的,我也很感激先生对我的教诲。” 茜茜见她这种装腔作势的样子就烦,眼珠一转就打算再嚇唬嚇唬她,便故意一本正经道:“你这根本不算什么,而且这才几天啊?想当初先生让我在城外犁了半个月地还有挖了半个月矿呢。” 嚇不死你! 茜茜心中恶意满满地想著。 可阿伊莎只是有些急,並不是傻,一下就听出了她话里隱藏的意思。 “这……这样的吗?”阿伊莎捂著红唇一脸惊讶,“先生只是让我清扫除尘,却居然让茜茜姐姐做那么粗重的活,难道先生……啊,对不起茜茜姐姐,我没有说先生不喜欢你的意思。” 茜茜大怒,又来了,又来了! 该死的,是不是我看著天真淳朴可爱,所以你就只会对我阴阳怪气的? 她一气之下当场反驳:“谁说的?先生对我可好了,总是给我做好吃的,什么事都宠著我依著我,今天还抱过我呢!” 阿伊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茜茜话里的心虚和没底气显而易见,明著是在刺激她。 “先生……抱你?” 茜茜在话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吹牛吹大了,本来想就此悄咪咪掩饰一下过去了,没想到招来了阿伊莎的嘲笑。 於是她又上头了,冷笑道:“怎么,你是羡慕吗?先生身上有种味道,可好闻了,而且抱起来香香软软的……” 阿伊莎愣住,看她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似乎不像是假的? “香香……还软软?” 茜茜:“哦,也不是完全软的,有的地方很硬。” 阿伊莎的眼神愈发古怪和惊恐:“有的地方……硬?” “对啊。”茜茜洋洋得意,“先生胸口的肌肉可硬了,我摸过,就在今天!” 阿伊莎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蒙珂看不过去了,黑著脸將茜茜赶进屋去,茜茜兀自扭头叫囂:“先生就是喜欢我!” 阿伊莎:“……” …… 三天之前,大武报上刊登了一条消息。 大武集团及十三行省分公司和大武皇商、大武矿业、远洋商队等共三十多家掛牌上市的公司,將共同发售定量散股。 这条消息甫一出现,就顿时引爆了民间的情绪。 百姓们奔走相告,喜不自胜,都在收到消息后已经开始伸著脖子期待了。 大武集团最早的股票只是源自於各大股东手中分得的原始股,对外没有半点售卖的,但是据知情人透露,在去年年底时的集团董事会上,各位股东都拿到了一笔让人惊掉下巴的分红。 虽然股东们当初投资的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是这仅仅是一年……不对,从集团创立到上市也就只是短短几个月,就能分得那么多银子,长此以往,如果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五十年呢? 按照如此分红的数额,將来说不定分到手的红利加起来比他们当初投资的都要多得多了。 如今的天下已经不再是唯农当先唯粮当先的时代了,田產粮食不再是他们积累財富的唯一途径。 京城犀角洲的成功打造,以及皇商下属各大作坊的辉煌业绩,都让百姓渐渐明白,商业,也是积蓄国力的重要手段。 当然,根深蒂固的观念不可能一下子改变,林止陌本来也没想要他们立刻改变。 有田產的可以继续僱佣佃农耕田產粮,但是手有余钱的地主士绅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银子熔成锭后埋在地窖里,他们可以拿去存入银行收取利息,可以找人合开作坊,可以跟著皇商以及各大商会做点最底层的供应。 而现在,他们又有了新的机会,而且是个赚大钱的机会。 散股! 这日一早,太阳还没彻底升起之时,京城股票交易所门外就已经聚集了无数人,从远处看去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方交巳时,交易所院子里一声清脆悦耳的云牌响,大门正式开启。 等待多时的百姓们发一声喊,爭相涌入那扇大门。 人潮涌动,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幸得交易所早有准备,门口派了十几名膀大腰圆的守卫掌管著秩序,可即便如此,那扇沉重的大门也险些被挤塌下来。 远处某座茶楼的二楼临窗处,林止陌一身常服慢悠悠地品著茶,看著这幕热闹景象,很是满意。 那些不是人头,而是一个个行走的钱袋子! “林止陌:长假快乐!” 第917章 误会了 蒙珂和茜茜也在旁边,透过窗子看著那边的热闹,满眼惊讶。 她们知道今天的股票交易所会很热闹,可是没想到会这么热闹,交易所门前早就挤满了人,连只耗子都很难穿过那种,周边的几条街上也已经人山人海川流不息,这景象就是跟过年时的犀角洲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林止陌笑眯眯的嘆道:“如今世人都知股票好,升值俩字比圣旨更能勾动人心啊。” 茜茜回过头好奇问道:“先生,按照这么热闹的情形来看,你发售的散股应该一天內就能卖光吧?” 林止陌笑而不语,散股不是在京城一地有售,如今大武十三行省中有五个省都开设了股票交易所,在那里都能买到,京城交易所占到的只是一部分而已。 一天卖光?可能都不需要半天就能售空了。 他一回头,对旁边两个孩子道:“茶点少吃些,午饭还吃不吃大螃蟹了?” 一旁的桌边坐著两个孩子,一个石广生,还有一个阿寧,正美滋滋的对著几碟松子糕桂糕下手,小嘴里塞得满满,一点都没跟林止陌这个皇帝客气。 被骂了一声后,两个孩子才將速度放慢下来。 石广生碰了碰阿寧,低声道:“也是哦,陛下说好带咱们吃大螃蟹去的,一会该吃不下了。” 阿寧吐了吐舌头,一点都没害怕,还对林止陌笑嘻嘻道:“吃不完我可以带回家给我娘吃,反正不会浪费。” 林止陌瞪了他们一眼,却先笑了出来。 石广生是吴赫他们从江西带回来的,阿寧是杨绪的女儿,而杨绪去逶国给他开採银山,到现在都没回来,两个孩子就被他安排去了犀角洲希望小学读书,平时閒来无事也会带在身边,早就混得熟稔,一点没有寻常百姓见到皇帝时的拘谨害怕。 时已入秋,正是螃蟹肥美的季节,林止陌今天兴致好,便想等交易所的热闹过后带著两个孩子一起去吃顿螃蟹盛宴。 另外茜茜这个老外也没吃过这等美味,让她开开眼。 林止陌忙了好一阵,今天难得閒下来,顺便將傅香彤这个小吃货也带上了,虽然刚才林止陌没说她,但其实她缩在戚白薈身边埋头吃著,一声不吭。 蒙珂忽然皱了皱眉,说道:“先生,好像有点不正常。” “嗯?” 林止陌回过头来看去,交易所里人满为患,可是秩序维持得挺好,没见有爭吵甚至打架的事情。 “哪里不对劲?”他问道。 蒙珂继续凝目看著,片刻后確定地说道:“购买散股又没那么复杂的手续,怎的到现在都没人买完出来?还是全都在往里边挤的样子。” 她这么一说,林止陌也好奇起来,一伸手,旁边侍立的柴麟拿出望远镜递来。 茶楼就在交易所斜对面,林止陌拿起望远镜看去,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只见交易所大厅內的一排交易窗口前,都已经围满了人,且全是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汉子,林止陌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可是却能分辨得出他们的举动。 他们没有在办理购买,甚至连询问沟通都没有,就只是吊儿郎当地坐著。 窗口的服务人员脸上也已经有了不耐烦之色,甚至还有挥手让他们离开的,但是那些人却只当没看见,满大厅等著交易的其他人一直在催,却根本没什么作用。 另外,那些人高大强壮且满脸横肉,显然不是好对付的货色,旁人已经十分不耐烦了,却没人敢轻易上手去拉扯他们。 有人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从人群里挤出来去找门口的守卫,可是守卫只看了一眼却没动。 这是交易所的规矩,他们在窗口堵著是不对,可没有扰乱秩序,他们就无权干涉。 林止陌看著看著,嘴角勾了起来,將望远镜给蒙珂去看。 蒙珂只看了片刻就失声道:“他们是故意来捣乱的?” “交易所里能捣什么乱?”林止陌笑得很诡异,“他们可能只是误会了些什么。” 误会的是什么?林止陌觉得自己可能猜到了什么。 今天开盘的散股价格不低,几个小一些的公司开盘都要十二两银子一股,至於像大武集团的股票更是高达五十五两银子一股。 股票是会涨价的,这一点如今的大武百姓都知道,但是有涨价肯定也会有跌价,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人其实是一伙的,以为占住窗口不让別人买,等著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甚至是一天两天,等到股票价格下跌,他们可以用更低的价格买上一个痛快? 看看那些围堵窗口的,都是些四肢发达的,完全不像善於钻营的生意人。 蒙珂还没理解,瞪大眼睛:“误会?先生的意思是他们理解错了交易所的什么规矩,想来占便宜?” 小笨蛋茜茜更不理解,眼睛瞪得更大。 旁边还在埋头吃著糕点的傅香彤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道:“股票又不是菜场买鱼,等著鱼快死了就能便宜,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別的东西她不太懂,但是桌上的哪个糕点更好吃,股票怎么玩,她都门清。 “他们可能觉得朕缺银子,所以急著卖股票。” 林止陌捏了捏她的脸蛋,笑容满面的看向交易所。 搞事?好啊,多搞搞,反正到时候哭的是谁我不说。 距离茶楼约莫几十步远的一座宅子里,此时正聚集了三十多人,衣装打扮都透著几分富贵与土气结合的尷尬,而他们的脸上则满是兴奋和期待。 “不错不错,占住了就好,咱们的准备没白费。” 其中一个中年人说著,恨不得想要手舞足蹈一番。 坐在大厅上首的一个半百老者眼睛似闔非闔,淡淡说道:“现在的价格可还没跌落,诸位不必这么急著高兴。” 有人赶紧上前奉承:“於大爷神机妙算,今日的柜檯果然被咱们包圆了,不过你老再算算,他大概啥时候能跌价,可別咱们等了半天反而价钱更高那就完球了。” 於大爷抬起眼皮看了说话那人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你不看大武报的么?” 那人一愣:“关大武报什么事?” 第918章 股票不是这么玩的 “近些日子,十三行省到处在大兴土木,整治河道,广建学堂医舍。” 於大爷用一种嫌弃的目光看著他,又以一副高人姿態缓缓开口,“可这些事情都是需要钱的,且需要大把大把的银钱,你觉得,若是国库充盈,皇帝陛下会突然昭告天下拿出这么多股票来卖么?” 其他人有些聪明的好像听懂了点什么,挠头思索,还有不少依旧茫然的,抓耳挠腮。 於大爷又闭上了眼睛装瞌睡,口中说道:“吾等虽非刁民,但没道理送到嘴边的肉不养肥一点再吃,你们以为呢?” 所有人终於全都恍然,一个个眼睛亮起,摩拳擦掌了起来。 “对啊,咱们把柜檯这么一堵,股票价钱一跌咱们就过去付钱,別人只能眼巴巴看著。” “不错不错,到时候交易所上报给皇帝,皇帝一急之下说不定价钱降得更狠也说不定。” “等著就是了,反正就算不降总不可能再涨,看谁耗得过谁!” “有道理,反正缺银子的又不是咱们,哈哈哈哈……” 一时间大厅內欢声笑语,人人都在做著发財美梦。 老者是安徽人,姓於名迁,自小生於商贾之家,善於经营,道上人送外號於大爷。 这次的交易所围堵窗口的计划就是出自他手,並且以他的人脉关係早早联络了二十多个想要抢购股票的商人,然后僱佣了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大早来到交易所门口抢占有利位置,才开门就仗著身量优势冲了进去。 可怜门口原本有不少人早早的就来排队了,有天不亮就来的,甚至还有带了铺盖从昨夜就开始蹲著的,结果被这些人蛮横强势地抢了去,还没处说理。 下边一片喝彩声,一个个都在大声称讚於大爷老谋深算,此次必定马到成功,非要等到交易所熬不住將股价降下,他们就可以一窝蜂过去抢购了。 於迁看似依旧垂眉敛目,实则心中早已得意洋洋。 他自詡紧隨政事,从大武报问世以来就养成了读报的好习惯。 而不得不说他老而成精,確实眼光毒辣,能从报纸的內容中解读出不少旁人很难注意的消息。 可是这次他却失算了,林止陌缺钱,国库缺钱,这个消息確实被他解读出来了,但关键问题在於……股票不是这么玩的。 但现场这些人几乎都被於迁洗了脑,在他们看来交易所里的股票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而且不止如此,那可是大武集团和皇商等如日中天的大公司,虽说他们买的是散股,可散的多了拧在一起,和股东手里正经的原始股有什么区別呢? 现在他们都是世人眼中看不起的商贾人家,可以后,他们就能以大武集团股东的身份出去炫耀了。 只是这些人在畅想美好未来之时,大厅內某个角落中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溜了出去。 来到门外远远走开,其中一个穿蓝布袍子的中年人问同伴道:“柳兄,你怎么看?” 另一个穿灰布袍子的苦笑:“走吧,一群有病的,也不知道谁告诉他们股票是这样的,咱俩就权当看个热闹得了。” 蓝袍中年深以为然,点头道:“不错,走走走,找地方喝一盅去,这散股咱们不掺和了。” “好,你请。” 两人往前走去,谁都没再提半个字,只不过他们心里都清楚,当今陛下那是一个怎样的雄才伟略精明能干的人物,会在股票这事上出现这么大的漏洞给你们钻? 区区二三十个人联手,雇了些泼皮,就想逼得陛下把股价降下来,他家五岁的娃都不敢想得这么美。 醉仙楼,京城老牌酒楼之一,距离刚才的宅院不远,短短几十步路就到了。 门口的小二开始唱喏招呼了,两人正要进门,蓝袍中年忽然啊哟一声,伸手从一架行驶的马车前拉回一个小女孩。 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蓝袍中年低头一看,那条细嫩的小短腿还是被马车刮到了,裤子破了一块,露出了一小段擦破皮的膝盖。 马车早已跑远,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蓝袍中年有些无奈,抱著女孩问道:“你家大人呢?” 女孩抽噎道:“不……不在。” 蓝袍中年一滯,这孩子家中大人不在,现在又受了伤,他总不能把人丟下不管吧? 於是他索性將孩子抱进醉仙楼,並对小二道:“伙计,劳驾拿点药酒干布来。” 小二將他们引进门去,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赶紧去拿药酒。 在他们进门的时候,蓝袍中年依稀听到有个孩子的声音叫道:“啊,谭莹姐姐!” 药酒干布很快拿来,女孩乖乖坐著,两个中年人手脚忙乱地帮她清理伤口做简单包扎,等著回头再帮她找到家里大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进来几个人,径直朝他们走来,口中嚷道:“钱掌柜,柳掌柜,你俩这是什么意思?” 蓝袍中年就是钱掌柜,抬头一看却是刚才一起在那宅子里聚集的一伙人之一,他装出一副和气的笑脸,说道:“我和柳掌柜饿了,出来吃点东西,那边你们只管忙活便是,不用招呼我们二人。” 那人却一下变了脸色,走到近前低声说道:“咱们说好了一起抱团,你俩跑了算怎么回事,是打算去府衙告密检举?” 钱掌柜无奈了,老子不想跟蠢货一起玩还不行? 可是都在京城混饭吃,他也不想翻脸,只能耐著性子道:“多心了,我二人不会……你做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大怒而起,因为那人嫌女孩在他眼前碍事,竟然一把提了起来丟到了旁边。 柳掌柜也变了脸色,赶紧上去抱起女孩,还没喝问,就听那人低声冷笑:“姓钱的,別给脸不要脸,眼看秋天了,你家作坊还想不想从於大爷手里买到了?” 钱掌柜没理她,而是赶紧接手抱过女孩,刚才那一丟结结实实的,也不知道孩子……嗯? 他忽然一愣,因为他发现女孩正皱著眉头看著进来找他麻烦的那人,竟然没哭。 然后就见女孩对著那人身后的酒楼大门脆生生道:“徐叔,他在威胁我的恩人。” 那人一怔,下意识回头,迎面一个蒲扇大的巴掌正拍了过来。 第919章 发达了 “啊!” 一声惨叫在醉仙楼大堂內响起,惊动无数食客的目光。 所有人眼睁睁看到一个黑铁塔般的汉子將一个小鸡仔似的瘦子一巴掌扇了出去,跟著飞出去的还有几颗被打落的大牙和一口血。 四处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瘦子在撞翻两张桌子后重重摔在地上,两眼翻白,已经失去了知觉。 和他一起的同伴像是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看著汉子,目光中带著惊恐和畏惧。 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强撑著胆气叫囂道:“皇城之內,天子脚下,你竟敢出手伤……” 话音未落,一块黑沉沉的腰牌出现在他面前。 “本官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徐大春,你有什么意见?” 那人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缩得太快,舌头都差点抽筋,总算他反应还算快,立刻跪倒在地,而醉仙楼大堂內其他食客的窃窃私语声也瞬间消匿无踪。 徐大春瞥了一眼地上那死狗一般的瘦子,冷笑道:“老子的侄女,也是你这狗东西能碰的?” 满堂寂静。 徐大春又俯身將女孩子抱起,脸上的杀气瞬间转换成一片宠溺,夹著嗓子问道:“莹莹,你怎么了这是?” 这可不是一般的路人小女孩,而是实验室顶樑柱,铁匠谭松耀唯一的女儿谭莹。 今天林止陌说好要请吃大螃蟹的,当然少不了这丫头一份,只是她出门晚了些,才在即將到茶楼时被马车撞到,然后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幸好阿寧在窗口看野景,正巧看到了谭莹,於是徐大春赶来,时机恰好地送上了一个大逼斗。 钱柳两位掌柜在呆滯片刻后慌忙跪下行礼。 “草民拜见大人!” 徐大春很和气地对他们摆摆手:“起来说话。” “谢大人。” 两人颤颤巍巍起身,垂手站在一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而这时门外又走进来几人,正是穿著常服的林止陌和蒙珂等人。 醉仙楼的掌柜已经闻风而出,锦衣卫已经是他们寻常百姓招惹不起的存在,何况还是都指挥同知这等官阶的。 只是他刚要行礼问安,就见这位徐大人狗腿地闪身退到了那个青年身边。 “嘶!” 掌柜的瞬间眼睛瞪大,能让这位徐大人如此做派的,难不成……难不成是金殿上头那位? 林止陌混跡民间已久,惯於收敛自己的锋芒,只是隨意说道:“开个包间,安静些的。” “啊?啊!是是是!”掌柜的只是呆滯片刻,很快就清醒过来,隨即强行按捺住心头惊骇,亲自將林止陌等人领上二楼包间,同时让小二乾脆清场。 在场所有食客全都被请了出去,今日这顿算是他请了。 一回头,他就看见那位徐大人对他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大人,有事请吩咐,小的就在楼梯口候著。” 掌柜的谦卑地笑著退下,回到一楼楼梯口,这才展露出惊喜若狂的样子。 那是陛下,一定是陛下,他老人家今天来咱们醉仙楼吃饭了! 而此时的楼上包间內,林止陌已经將被拍晕的瘦子和他同伴拎了进来,问明白了原委。 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那边宅子里以於大爷为首的一群商人自以为弄明白了股市的规矩,便来了一处围堵窗口的老套把戏,想要独占这次发售的所有散股。 於迁是个混跡於商界几十年的老油子,在多个世家豪族间都有熟人,借著人脉关係倒是搭出了一个庞大的关係网。 他不出本钱,只是东拉西扯介绍生意,然后在其中抽头,也就是俗称的掮客。 在场的那些人几乎都是靠著他的关係网吃饭的,就算有明白人看懂了他的荒谬理解,却也不愿或是不敢隨便退出。 他们都只是在商界中下层打拼挣命的“偽”富商,比起寻常小作坊小铺子的东家好了不少,但是距离各大商会下属的那些大佬却是根本没法比,没人敢轻易得罪於迁。 但钱掌柜和柳掌柜却是两个另类,他们也不是什么大掌柜,但却为人正直,思路清晰,於迁的计划一听就不是正经玩意,不说能不能真的逼迫陛下降价出售散股,就算真能做到,他们也根本不屑掺和。 笑话,皇家的便宜也敢占?而且这种手段简直粗鄙无耻,他们连跟这些人站在同一屋檐下都觉得脸红。 而且钱掌柜还有个颇有底气的身份,他的堂姐名叫钱红英,是陛下所创的胭脂会中主事,他的堂姐夫罗才是江南商会会长,算是皇商头脑,燕王世子姬尚韜的下属。 於迁请他们前来有拉拢之意,可当察觉两人不见时还是立刻派人想要將他们追回,因为他的这个计划是见不得人的,不能泄密。 林止陌一边听两人解释,一边小二已经流水价送来了好几道菜。 已经差不多该吃饭了,本来他想去的是逍遥楼,但醉仙楼也是老字號,且这里也有螃蟹,所以他也懒得动,乾脆就在这里吃饭了。 钱柳两位掌柜解释完毕,就乖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们也已经猜到了林止陌的来头,虽然暂时许他们站著回话,可两人的腿现在还在抖著,控都控不住。 林止陌打量了钱掌柜两眼,问道:“你做织坊的?” “回……回大人,正是,小的有三家布作坊。”钱掌柜不知道陛下问这个干啥,乖乖回答。 林止陌点点头,说道:“皇商下边几家新开的作坊要人打理,愿意去么?” 钱掌柜只觉一道惊雷劈在了脑门上,轰得他七荤八素,又觉得仿佛是从天而降一个硕大的馅饼,直接掉进了他的嘴里。 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醉仙楼的,但出门之后直到一处偏僻无人之地时,柳掌柜忽然一把抱住了他,激动道:“钱兄,咱们发达了,发达了啊!” 钱掌柜也恍如大梦初醒,傻笑不已。 两人笑了好一阵才渐渐冷静下来,然后互望一眼,想起陛下在他们答应之后交给他们的一个任务。 醉仙楼內,三个孩子加三个妹子吃得满嘴流油,幸福满满。 徐大春大口喝著羊汤,舒心得脑门上的抬头纹都展开了,感慨道:“好久没和陛下一起装逼了。” 第920章 阿伊莎的情报 林止陌的心情也很不错,说来也巧,皇商在他手下开始飞速发展,又有姬尚韜姬尚桓两兄弟的全力奋斗,如今在大武境內已经是遍地开,事业蒸蒸日上,但是隨之而来的问题出现了。 人手不够用。 他是皇帝,想要招收人才当然是大把给他选,可是某些关键位置的管理人员,不是只需要才能,还要看人品。 钱掌柜是钱红英的堂弟,身份上已经有了一层保障,而且他在並不知道谭莹身份的前提下救人,並能干脆果断的和於迁那伙傻子划清界限,那就可以用一用了。 这种有良知有道德的中產阶级,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主力办事人员。 而且刚才在听到他们和於迁翻脸一事后,林止陌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点子。 掮客不是一个好词,但是对於林止陌却似乎很有用。 东拉西扯铺一张关係网,笼络各地商人,利用关係和人情世故来促进生意的发展,如果操作得当,不正是他想要的促进经济发展的另一种手段么? 於迁能做掮客,他为什么不能找个人来做? 若论关係,这天下间谁的关係能比他这个做皇帝的更硬,更广? 茜茜第一次尝试大武的螃蟹烹飪方式,鲜美的湖蟹蒸得通红,剪开硬壳蘸上熬好的酱醋,酸溜溜甜丝丝的,吃在嘴里简直连舌头都险些吞下肚去。 蒙珂在旁打趣道:“怎么,心情彻底变好了吧?” 茜茜哼哼了一声,她知道蒙珂说的是什么意思,一边嘴上不停一边愤愤道:“我当然心情好,这么好吃的螃蟹,那个阿公主没得吃,馋死她!” 反正她现在觉得大武美食天下第一,佛朗基肯定是比不过的,波斯估计也没好到哪里去。 回头要不要掰个蟹腿回去馋馋阿伊莎,让她馋哭! 忽然她愣了一下,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问林止陌道:“先生,戚姐姐呢?你怎么没带她来呀?” 林止陌神秘一笑:“她有事,很重要的事。” “???”茜茜见他说得郑重,但表情轻鬆,一时间摸不著头脑,却再次埋头吃了起来。 反正先生那么聪明,做什么事都不是自己能隨便猜到的,就不去想了,而且自己就坐在先生身边,这么幸福开心的时候就不去想別的了。 “娘母娘母……好吃!” …… 城西,蒙珂住处。 大门紧闭,后院的园里,阿伊莎独自坐在圃旁,咬著牙看著天空中浮动的白云。 四天了,她被骗进宫里做了整整四天的腌臢活,不是整理书架就是擦拭亭柱,又或者是趴在地上將十几间殿宇的地面擦得光可鑑人。 但最终她却还是没能见到先生。 呸!什么先生?那就是个骗子! 她不是个笨蛋,已经猜到大武皇帝故意这么捉弄她,是在戏耍她了。 现在她很后悔,早知道就不该…… 算了,如果不来找大武皇帝,自己还能找谁呢? 阿伊莎忽然泄了气,脑袋垂了下来,再也不想看白云了。 自己终究是个苦命的,不能像白云那般隨心所欲的变化,无所顾忌地游走。 父亲被大祭司谋害,死前那狰狞痛苦的脸庞犹在眼前,还有自己的傻弟弟,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大祭司强行架到宝座上让他当了新一任波斯王。 可是谁都知道,自己弟弟这个波斯王完全就是个傀儡,背后主持朝政的依然还是那个阴险的大祭司。 阴险,无耻,可恶!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波斯,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掛在皇宫的大门前! 阿伊莎咬著牙默默发誓。 忽然,身旁不远处的院墙外传来几声听著像是寻常鸟鸣,但却又有著一种古怪的节拍。 阿伊莎原本垂著的头瞬间抬起,眼中闪过一抹错愕和惊喜,接著急忙起身,小跑著来到院墙边,侧耳听著。 鸟鸣声再次响起,还是刚才的节奏,阿伊莎单手拢在嘴边,撮唇弄舌,也发出几声清脆的神似鸟鸣的声音。 啪嗒一声轻响,高高的院墙外忽然掉落进来一个东西,是一根手指长短的细小竹管。 阿伊莎眼睛一亮,赶紧上前拾起,又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这座宅子是给蒙珂茜茜所住,有下人,但是后院里却从来不许別人进来的,阿伊莎完全多虑了。 確认无人之后,阿伊莎將竹管收在袖中,飞快跑回屋內,关上了房门,院子里又恢復了寧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院墙外西南角,有一株大树,亭亭翠盖,仿佛一把撑开的绿色大伞。 阿伊莎没有发现,在大树茂密的绿叶之中,有一道白色身影正隱晦地躲藏在其中,一双美目正淡漠地注视著她所有举动。 戚白薈,没有在醉仙楼一起吃螃蟹,却出现在了这里。 一声轻响,白影闪动,戚白薈已经从树上悄悄落到地面,往前看了一眼后身形一闪跟了上去。 刚才丟竹管的人她看到了,是一个脚夫打扮的汉子,在丟完竹管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继续往前走。 汉子还是很有警惕心的,边走边自然地偏头回望,见没人跟踪,便放心继续加快脚步。 只是走著走著他忽然后颈微微一痛,接著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戚白薈悠悠走出,来到他身边蹲下,在他怀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乾瘪穷困的钱袋,还有一把造型古怪的短刀。 她神情不变,眼神中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意味,喃喃道:“但愿你別有什么心思……” 宅子里,阿伊莎在屋內打开竹管,从中抽出一张纸卷,打开后上边写著一行字。 ——阿斯塔亚已派出刺客,神主教开始渗入大武。 阿伊莎眉头微蹙,眼神冷冽,全然没有了平日里面对茜茜时的柔弱和娇怯。 阿斯塔亚就是波斯大祭司,也就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自己如果不是反应迅速逃了出来,恐怕现在也已经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许多年前自己就开始打造一个懦弱无能的形象,可即便如此,大祭司也没有放过自己,还是要將自己除去。 这条情报,一句话,两件事。 还有就是神主教,阿斯塔亚任大祭司的教派。 第921章 福利 房门紧闭的屋內,阿伊莎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著那张纸条,点燃火媒。 转瞬间,纸条变成一撮黑灰,落入一旁的火盆中。 阿伊莎安静地坐在桌边,眼瞼低垂,片刻后起身,面容表情又重新恢復到了平时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蓝天白云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醉仙楼门口,酒足饭饱的茜茜和傅香彤一左一右挽著蒙珂的胳膊,艰难地缓步而行。 林止陌好笑地看著两个小吃货,让徐大春去结了帐后带著几个孩子一起出了门。 一道白色倩影恰好走来,正是戚白薈。 傅香彤放开蒙珂,扑上去抱住她,娇憨腻歪道:“戚姐姐,你怎么才来呀?那么大个儿的螃蟹,好鲜的。” 戚白薈神色淡淡,瞥了眼她的小肚子,说道:“你替我吃了就好。” 傅香彤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还要再说什么时,一只手拎著她的后脖领往旁边一提。 “啊!” 她一声轻呼,回头看去却是林止陌,已代替了她的位置,搂住了戚白薈的纤腰,还在瞪著她。 傅香彤敢怒不敢言,扮了个鬼脸,老实地继续抱著蒙珂去了。 “如何?”林止陌低声问戚白薈。 戚白薈道:“看过了,不是。” 只是她在回答的时候眼神稍稍闪烁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事情瞒著林止陌。 天机营和红粉的密探来信,曾经的太平道教主洪羲疑似出现在了大武,而锦衣卫也正巧上报,说京城某处发现一个可疑人物,破衣烂衫却气质独特,行止隱蔽鬼祟,不像好人,关键是那人有个特徵——独臂。 洪羲在当初最后称帝一战中大败而逃,还被砍断了一条胳膊,这个特徵便迅速指明了似乎就是他。 而这个曾经的大武第一乱党头目从来都行踪诡秘,少有人见过他真面目,就连天机营和红粉也给不出他的真实画像。 於是去那座宅子里確认嫌疑人身份的差事,就被戚白薈主要討要了去,毕竟她曾经是太平道圣母,没人比她更熟悉洪羲。 林止陌没有多问,师父说不是,那就肯定不是了,估计碰巧是个断了个胳膊的倒霉江湖人,被误会了。 只是他有些奇怪,如果不是洪羲的话师父不该早就回来了么?还能顺便吃个螃蟹什么的。 难道是师父半道上了个茅房?不,仙女是不拉屎的! 戚白薈没有说,他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 京城股票交易所。 窗口內的工作人员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一脸从容淡定的样子,有抱著个茶壶慢慢啜的,有拿个话本看著的,还有拿个算盘练指法的。 大厅內还是人山人海,后方传来连续不断的叫骂声已经侮辱到了某人的祖宗几十代。 不过这都和他们没关係,后边人骂的是现在还坐在窗口的那几个大汉,並且还包括了大汉身后看似什么都没干,其实是在拉起围堵线的另外十几个大汉。 已经午后了,工作人员连饭都吃过了,可是这些人还是意志坚定地坐著,將身后所有想要购买股票的人拦在了外边。 他们暗暗冷笑,不发一言,因为交易所的掌柜告诉他们什么都別管。 大厅里的人快疯了,这些人明显不安好心,可是他们无能为力,任他们怎么叫骂,那些大汉还是岿然不动,就连交易所里的守卫都只是负责维持秩序,並没有將他们赶出去。 至於大门外还有更多人,连门都进不来,只能远远在外边观望和叫骂。 大汉们悠閒地坐著,翘著脚挖著鼻孔,甚至还有闭目养神的。 反正他们就是拿银子办事,於大爷说了,若是最后计划成功,他们也能再分得一个丰厚的红包。 为了钱,我可以! 大厅內其他人已经快要没力气叫骂了,不少人想去茅房,可是又怕万一刚走开,那些堵窗口的也走了,那就亏大了。 於是一群人憋著尿死守,心里继续骂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再怎么难熬,也终究还是到了申时。 交易所快要打烊了,而今天所有人都没能买到股票,此时不知道多少人將这些大汉还有他们背后的於大爷骂了个通透。 可是著急也没办法,大部分人都甚至死心了,暗暗准备今天不走了,就在交易所门口过夜,顺便多找些人捆绑在一起,明天早上说什么都不能再让这群货把窗口给抢去了。 忽然,窗口后方有个工作人员打开柜檯走了出来,大厅里忽然瞬间安静,所有人眼睛直勾勾看著他。 接著就见那人沿著墙边挤过人群,来到大厅主墙下,將墙上悬掛著的股价水牌取了下来。 那些堵窗口的大汉顿时眼睛大亮,兴奋无比。 “来了来了,於大爷果然没说错,要降价了!” 他们明目张胆的互相使著眼色,门口一个望风的隨时准备出去通风报信,让於大爷他们来替换抢购。 可是很快,他们脸上的兴奋和喜悦忽然僵住,隨即变成满脸不敢置信。 工作人员先取下了一块水牌,又重新拿了一块替换上去,眾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清了上边標明的新价格。 但是想像中的降价没有出现,这块水牌上方的名目是“大武矿业”,原本的股价是二十五两银子,可是现在替换上去的,赫然是一个整数,三十两。 “三十两?!” “不是,怎么就涨价了?” “一股涨五两银子,这才一天不到的功夫就涨这么多?” “涨和跌都是按什么算的,凭什么?” 大厅內瞬间爆发出一片嘈杂声,所有人震惊且愤怒地质问那个工作人员。 那工作人员停下手中动作,回头睥睨一眼,目光中带著嘲讽,抬手按了按,四下瞬间又恢復了安静。 “你们都不看股市规则的么?大武矿业的產出量蒸蒸日上,皇商和大武集团多家作坊工厂每日里所需的煤铁矿石都在日渐猛增,股价自然也会飞涨。” 他嗤笑一声,有意无意地瞥了窗口那几个大汉一眼,接著说道,“今儿这些散股是陛下赏赐到民间给百姓的福利,特地下旨暂时不准涨价,憋到现在,你们知足吧。” 一句话说完,他又继续不紧不慢地换起了別的水牌。 满堂死寂,片刻后不知道是谁猛地咆哮出声:“我日!” 第922章 打死算我的 那几个大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个黑影。 啪的一声,正中其中一人的脸上。 一只靴子掉在地上,还在升腾著一股憋了一天之后的臭气,熏得附近的人闻之欲呕,而那个大汉的脸上也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鞋底印子。 “臥槽!谁?哪个王八蛋?不想活了是吧?” 那大汉捂著腮帮子怒目而起,可是出乎他的意料,这回再没人忍他怕他了,似乎是刚才那只靴子给大伙提了个醒,他才刚站起来想要吆五喝六,眼前一片黑影飞来,竟是无数长短靴子、布鞋草履,还有被脚汗浸透的湿漉漉黏糊糊的袜子。 漫天飞舞,劈头盖脸,向著窗口前的大汉们飞来。 窗口內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撤离战场,火速退开,生怕被无辜牵连。 而大汉们根本反应不及,只听惨叫闷哼还有鞋底打脸之声连番响起,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懵了,第一反应就是赶紧逃离。 即便他们是泼皮无赖,却也抵挡不住人民群眾忽然爆发的怒火。 可惜他们习惯性的想要跑路,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因为他们正深陷大厅最里端,而办事人员在群眾爆发的第一时间就將柜檯锁死了,將他们想要窜进去躲避的妄想都彻底抹杀了。 “都是这几个狗东西,害得咱们眼睁睁看著股票涨价。” “明明是陛下给咱们大伙赚钱的好机会,都是这几个王八蛋!” “我屮艸芔茻!还说个鸡毛,上手啊爷们儿们!” “打!打死算我的!” “前边的让让,我是拉縴的,力大!” “老娘是杀猪的,让我来!” “……” 混乱之中,一幕人间惨剧开始上演。 门口望风那人眼看不对慌忙假装与己无关,趁乱溜了出去,在离开大厅的最后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那些大汉已被愤怒地股民们按在了地上,狠狠招呼著。 其中一个兄弟最倒霉,被一个膘肥体壮的大姐掐著脖子摁在地上,正用油光光的大巴掌一下一下扇著嘴。 没人阻拦,交易所里的守卫也只是远远叫嚷著“不要打不要打”,脸上却也没见多焦急,因为他们根本挤不过去,造成如此大动静的骚乱他们控不住啊控不住。 申时三刻,一声清脆的云板响起。 交易所到了打烊的时候,所有情绪上头的股民们根本不为所动,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故意没听见,反正那些大汉还没被打死,他们不甘心。 最后还是守卫出手,並且加派了人手,强行插入人群,才將局面控制住。 地上被拦出了一块空地,几十个大汉满身血污鼻青脸肿地躺著,已经全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其中最惨的一个已经两眼翻白,脸已经肿成了猪头,还隱隱泛著一层油。 窗口內,那个换水牌的工作人员再次出现,大声安抚股民。 “好了好了,今儿就到这里,诸位明日请早,这些个扰乱股市的,咱们会移交京城府衙,都散了吧啊!” 还有人不想就此撤走,还要说什么,工作人员假模假样地问道:“啊呀,刚才都是谁动手的,可不得跟咱们一起去府衙交代清楚?” 大厅內顿时哗啦一声全都开始往外撤退,转眼间跑了个乾净。 都是懂事的,那些泼皮眼看有几个快嘎了,谁要不走就是脑子不好使了。 那边宅子里,一眾人早已等著心火虚升,口乾舌燥,他们不知道询问了於大爷多少次,可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再等等,应当快了。 可是直到太阳快要西沉了,交易所还没传来消息,这下有人终於忍不住了。 “於大爷,要不再派人去看看?怕不是已经降价了,那边被堵住门口跑不出来报信吧?” 於迁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了,可是为了他智多星的形象,还是强行端坐不动,抚著鬍鬚作沉吟状。 “依老夫看……” 哐当! 外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宅子的大门被人重重踹开,紧接著一队盔明甲净手持长枪的五城兵马司官兵闯了进来。 於迁嚇得手一抖,不小心薅下十几根鬍子,疼得他一阵齜牙咧嘴。 可是没等他开口询问,官兵已经冲了进来將他们团团围住,雪亮的枪尖对准了他们。 “按大武律,扰乱股市者当收监罚金,来啊,都带走!” 所有人全都从猝不及防之中回过神来,接著就是一颗心沉到了裤襠了。 有人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些官兵,咱们就只是等个降价,怎么就扰乱股市了? “军爷,冤枉啊,小人没有……” 一个清脆无情的巴掌声打断了试图讲理的声音,也瞬间扼杀了其他人想要耍小聪明的念头。 很快,包括於大爷在內的几十个人被反攥手腕绑成一串螃蟹,毫不客气地押出门去,迎接他们的將是京城府衙那阴森森臭烘烘的大牢,还有即將开具的每人五百两罚金。 一场关於股市中出现的闹剧就此结束,所有闹事的相关人等都被带走了,而其他那些白白等待了一天也没能买到股票的百姓最终放下心来。 虽有不甘,但终究是將那些害人精剔除了,大不了明天早点来,买些已经涨价了的股票。 乾清宫侧殿,林止陌伸手敲了敲门。 片刻后殿门打开,露出戚白薈那张清丽冷淡的俏脸。 “怎么?” 林止陌看著戚白薈的眉眼,忽然咧嘴一笑:“师父姐姐,你不对劲。” 戚白薈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但是脸上表情却未变,只是淡淡反问:“怎么不对劲?你在说什么?” 第923章 肚兜 林止陌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踏出一步,静静直视著戚白薈,像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被自己发现了似的。 戚白薈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心头又是一跳。 殿內烛火明亮,殿外月色清冷,林止陌的脸正巧处於明暗交界处,眼神清幽,明灭不定,看起来像个心机深沉的大反派。 林止陌又往前踏出一步,却是一下子全然踏入了光明之中,刚才那短暂的阴暗顿时消散不见,烛光映在他笑吟吟的脸上,清澈英朗,正大光明。 戚白薈也再次退后一步,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林止陌再进,她再退,忽然后背撞上坚实,却是已经退到了墙边。 戚白薈咬了咬牙,心中莫名地有了一丝慌乱,慌得不多,但却真实的有些发虚。 她確实是在暗中做了些其他事,虽然完全是出於对林止陌好,可是却没有主动坦白。 在那件事没有被彻查清楚之前,她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现在……呼!这傢伙果然已经发现了么? 砰砰砰…… 戚白薈的心跳越来越快了,看著近在咫尺將自己逼在墙边的林止陌,她下意识地就要將那件事交代出来。 可是耳边却传来林止陌带著几分不正经的声音:“师父姐姐,听说你新买了一条半透明的鸳鸯肚兜,是不是打算给我个惊喜,悄悄穿给我看的?” 嘎…… 猛跳的心臟忽然瞬间恢復了平静,已经到嘴边的话也被猛然间咽了回去。 戚白薈的嘴角抽了抽,原来不是我做的事被他发现,是肚兜。 就在昨天,她被傅香彤缠著去犀角洲逛街,看到了这款新出的超薄肚兜,清凉透气还好看,一个没忍住就买了一条。 当然,那就是兴之所至,买来玩的,戚白薈才不是承认是专门为了討好这傢伙买的。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变成了一贯的淡漠,问道:“你大晚上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事?” 林止陌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已经看到师父姐姐穿著那条新肚兜玉体横陈在他眼前的样子,又很欠揍地一只手伸到她颈侧来了个壁咚。 “对啊。” 戚白薈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是自己误会了,这傢伙没发现那件事,只是看上自己那条肚兜了。 有什么好看的,到最后不还是要丟到床下…… 林止陌一脸深情地看著她,沉声道:“师父姐姐,我要谢谢你治好了我的眼疾。” 戚白薈:“???” 林止陌:“我本来是斜眼,看见你之后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戚白薈:“……” 又是这种奇奇怪怪的话,听起来很噁心,但是又让自己莫名其妙地有些开心。 但是现在这样的动作和姿势她很不喜欢。 於是,她抬手一抹一转,林止陌撑著墙的手被拍开。 咚的一声,林止陌失去重心,脑门结结实实撞在墙上。 “臥了个……” 一句脏话戛然而止,戚白薈已经越过他往內室走去。 林止陌捂著脑门刚要追过去,就听戚白薈淡淡说道:“我这几日来天葵,別来烦我……那肚兜香香也买了,找她去。” 咣当一声,內室门关起,將林止陌留在了外边。 “……好吧。”林止陌咧了咧嘴道,“原来是姨妈来了,难怪脾气这么暴躁。” 门內传来戚白薈冷冷的声音:“嘀咕什么?有种说大声点。” 林止陌很有种地大声道:“没种!” 话音落下,他已经掉头就跑。 只是,当他走到殿外,离开偏殿的院门时,他脸上的嬉皮笑脸不见了,而是带上了几分思索。 他平时不著调,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其实很敏感,尤其是对於身边人。 戚白薈的性子他再熟悉不过,所以当今天醉仙楼外见她归来时的样子,他就察觉出似乎有点不对劲。 林止陌没有明说,只是耐心等著,可是直到现在,已经入夜,戚白薈还是没有来找自己的意思。 你不找我,那就我来找你。 林止陌来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过来看一眼,却被戚白薈拒之门外。 他愈发確定了,戚白薈有事瞒著自己。 偏殿的门关上了,屋內的烛火也灭了,从院门看去一片黑沉沉的。 林止陌最终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反正这偌大的天下,师父是绝不会害他的那少数几人之一。 说不定师父姐姐在做什么隱蔽的事,又或者要给自己一个惊喜? 算了,隨她去吧。 当天夜里,永和宫中。 “咦?陛下你怎么来了?”傅香彤一脸惊喜和懵懂,看著突然出现的林止陌。 林止陌嘴边掛著一抹坏笑,走进屋来:“我是来看肚兜的,听说你也有。” “不是,我……啊……我错了呜呜呜……陛下……唔……” 傅香彤为她的多嘴付出了代价,独自面对大魔王林止陌,没过多久就哭喊求饶,欲罢不能。 而乾清宫偏殿的內室中,戚白薈安静地躺在黑暗中,眼睛依旧睁著,看著头顶的帐幔。 或许波斯人都以为他们的长公主阿伊莎是朵柔弱怯懦的小白,从小在大祭司和神主教的阴影下勉强长大,可是戚白薈却知道,阿伊莎根本不是她表面上展露出来的这种样子。 曾经戚白薈在太平道任圣母时,洪羲就派她与大祭司阿斯塔亚打过交道,让她负责过太平道与阿斯塔亚的一次军械火器交易,所以她早就在暗中了解过阿斯塔亚其人。 那是一个阴鷙深沉富有心机的狠角色,表面上看起来一点都不出眾,甚至十分慈祥和蔼,但却手段凶狠,无所不用其极。 波斯王一直以为神主教是他最强有力的驭民助力,却完全不知道那时候的波斯已经被神主教全面渗透,皇权看似稳固,可是却都在阿斯塔亚手中掌控著。 皇室下属的各处军权也在暗中被易了主,波斯王最忠心的那批人在短短十几年里早就被或收买或刺杀,皇室形同虚构,偏偏波斯王不自知。 但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阿伊莎也依旧好端端活著,阿斯塔亚曾刺杀过她好多次,都被她逢凶化吉躲过了。 这朵小白,不是个好人。 戚白薈想著。 第924章 活死人 她看起来是一只毫无锋芒的小白兔,可她那张可爱的三瓣唇下,却藏著一口锋利的獠牙。 戚白薈想到这里不由自主闭了闭眼。 那傢伙不大可能看不透阿伊莎的真面目,但或许他觉得这里是大武京城,是他的地盘,不必如此顾忌,又或许……他被色心迷惑了。 所以,你不动手,那就我来查个清楚。 戚白薈想过要不要告诉林止陌,但是这些日子她亲眼看著那傢伙忙成什么样,所以她决定暂时不去打扰他。 区区一个胡人公主而已。 “毕竟,你叫我师父。” 戚白薈喃喃轻语。 …… 镇海城,城主府中。 萨斡儿轻手轻脚推开书房的门,在门口站了片刻,迟疑著不敢进去,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放轻了。 屋內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似是还带著几分森森鬼气。 “呼……”萨斡儿最终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进去,摸著墙来到书桌旁,点起蜡烛。 火光亮起,屋內重现了光明,萨斡儿视线一转,看向床边坐著的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清瘦到几近乾枯的老人,鬚髮白,双眼无神,口唇乾裂。 他就这么坐著,一动不动,就像荒漠之中捡回来的一段乾枯的朽木,浑身上下看不到半点生机。 萨斡儿沉默片刻,艰难开口:“老爷,你该歇息了。” 老者眼神没有半点变化,视线还是落在窗外那黑沉沉的夜色中。 如果林止陌在这里,一定会惊呆並且顛覆他的常识。 人,原来真的会在短短时间內忽然苍老,甚至现出死气。 因为这个老者不是別人,竟然是寧嵩,在一个月前还依然是满头乌髮精神矍鑠的寧嵩。 今天的镇海城上空覆盖著一层厚厚的乌云,似是快要下雪了,所以哪怕窗子未曾关闭,在没有点起烛火之时,屋內还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光线的。 萨斡儿等了好一会都没有反应,只能咽了口唾沫,再次开口。 “老爷,时候不早了,你……” 寧嵩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像是被火烤乾的布帛,暗哑枯涩。 “白儿找到了?” 萨斡儿闭嘴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几天前,贪狼送来了一个包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萨斡儿还记得,当时寧嵩打开包袱,看到里边的一件衣物以及一把匕首时,脸上的神情在瞬间变得有多骇人,有多恐怖。 那可是老爷,是可延部无比尊崇的相父,从来都是八风不动,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物。 但当他看到那把匕首时,萨斡儿清晰看到老爷的手在抖,一双深色的眼眸忽然在扩散放大,接著像是溺水之人终究没能等到救援时,那濒死前的最后一下挣扎。 他的手中死死抓著那把匕首,脸色变得惨白如纸,一下子晕倒在地。 那一次,老爷晕倒了將近半天功夫,等再次醒来时他就变得沉默,在没有让他搀扶的情况下独自坐到了窗边,眼睛死死看著窗外,像是在等待著谁。 萨斡儿知道他在等谁,当然就是等著自己的儿子,寧白少爷。 可是他也知道,这把匕首就是老爷给少爷防身的,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现在却和那件破烂的衣衫一起出现在了老爷面前,所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衣服和匕首是有人在一个土丘边的草地中发现的,上边还沾染著深色的血跡,早已乾结。 人去了哪里,不知道,但是萨斡儿知道,那地方的附近有狼,数量不少的草原狼。 一切仿佛已经有了结果,寧白没了,在查干嘎图之败时逃走,却最终因为茫茫草原的广袤地形迷路了,最终落入了狼口。 萨斡儿劝过,安慰过,但是寧嵩不信。 好不容易夺来的情报组织贪狼,在这些天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寻找寧白。 可是已经好些天过去了,寧嵩天天都在窗边等候著,却始终没能等来他想要的好消息。 萨斡儿很头疼,他知道这样下去的话老爷不知道还能支撑几天,毕竟……他亲眼看著老爷从原本的风度翩翩一下子变成了风烛残年。 哀莫大於心死,心死了,人也活不了多久的。 他又小心的看了眼寧嵩,那双眼睛空洞麻木,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是一个死人。 寧嵩没有在意萨斡儿给不出答覆,仿佛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但是他还是坐著没动。 歷时二十来年,从自己动了心思,到暗中铺设关係,积蓄实力,这过程中的艰难险阻无人可知。 他喜欢將旁人玩弄於鼓掌之中,收拢能收拢的一切力量,就算有人对他不满,对他的行为示以敌意,甚至抗拒和阻挠,他也不在乎,甚至更兴奋。 因为一步一步,他將最终把这偌大的天下收入囊中。 他,寧嵩,將是未来的新一代国君,他的独子寧白会是他的接班人,是未来的太子。 这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梦,自从那个念头兴起至今,他已经不知道梦到过多少次了。 可是忽然间,梦碎了,因为他的白儿没了。 萨斡儿纠结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劝,而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又响起两声轻巧的敲门声。 篤篤…… 接著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相父,我可以进来么?” 萨斡儿转头看去,愕然发现竟是巫风,这位如今草原上最英勇智慧的大汗。 寧白还是没动,仿佛没有听见,萨斡儿低著头悄悄走出了书房,在路过巫风身边时垂著的手做了个手势。 巫风走了进去,萨斡儿顺手將门带上,在即將关闭之时看见巫风走到寧嵩身边,蹲下,拉住寧嵩的手。 “相父,我打听到了寧白贤弟的消息,特意前来稟报。” 寧嵩的眼睛瞬间睁大,並且猛然间回头,死死盯著巫风,一双乾枯如鸡爪的手掌也紧紧抓住了巫风的手,指甲抠入了他的手背。 “在哪儿?” 巫风像是完全没感受到疼痛,笑容温暖,从容说道:“相父莫急,我已命人前去营救,当无疏虞,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蛊惑,收敛起笑容道,“如今大战在即,我需要相父。” 第925章 野心和希望 寧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坚持刚才那个问题。 “白儿,在哪?” 他直勾勾地凝视著巫风的眼睛,像是打算分辨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巫风没有迴避,也同样回望著他,眼神诚挚坦率,澄澈明净,嘴唇轻碰,说出一个名字。 “大武,京城。” 在这么近距离之下,巫风很清晰的看到寧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这个回答让他有些无法接受,可又偏偏像是在意料之中。 只有大武,只有姬景文,那个男人,在短短的时间內居然掀翻了寧嵩二十余年的布置,其心智手段皆妖孽得令人髮指,又无可奈何。 寧白是在草原失踪的,但是寧嵩从未怀疑过姬景文的手能伸到这里来,他有这个本事。 就连巫风此时的心里也在感慨,甚至有些嫉妒。 如果自己有他的手段,这偌大的天下怕是早就在自己手里了,又何必拋家弃业远赴那偏远的鬼地方打造新基业? 不过这一段小小的感慨只是在巫风心里一闪而过,没有再多作停留,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澄澈明净,仿佛还是在他少年拜入寧嵩门下时那么天真烂漫,单纯善良。 虽然他从未善良过。 “你要怎么做?” 寧嵩终於再次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哑,但是明显比刚才有了些精神。 巫风在他耳边低声且恭敬地说道:“孩儿打听到,京城有座宅子,明面上是姬景文的三个学生所住,而寧白贤弟便被关押在地窖中,暂时性命无虞,相父不必掛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寧嵩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冷意。 难怪贪狼查了那么久都没有查出半点头绪,原来藏在那么一个出乎意料之处。 用自己的学生来掩人耳目,毫无关联,毫无来由,难怪找不到。 他抬起眼皮看了眼巫风,忽然问道:“阿伊莎也住在那里,是么?” 巫风道:“回相父,正是。” 寧嵩点点头,话题却忽然一拐:“上次让你去找阿斯塔亚借兵,谈妥了么?” 巫风轻嘆一声,似是很无奈的说道:“老狐狸愿意借出他的五万神骑士,与孩儿两相夹攻大月氏皇庭,但开出的条件却……” 他没有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表达明確了。 大祭司肯帮忙,但是他也刚篡位成功,正是急需要积蓄实力的时候,这个竹槓却对不会敲得太轻。 寧嵩的头颅再次抬起,眼神也开始渐渐明亮犀利了起来,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 “他要波斯国內安稳,就不得不除掉阿伊莎,那位长公主不死,他睡觉都不会踏实,所以……去信给那老狐狸,五万神骑士不够,要八万,而且条件按之前咱们给的来。” 巫风愕然:“这……老狐狸若是不愿意又该如何?” 寧嵩眼中开始燃起了自信的光芒,傲然道:“你可以告诉他,大武京城如今铁桶一般,阿伊莎的命他取不走,但我可以,这笔交易,我想他会同意的。” 巫风不再说话,已经明白了寧嵩的意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寧嵩如今失势,被赶出了大武足足一年都不止,可他毕竟曾是大武內阁首辅,那位天下第一人。 波斯大祭司想要派人潜入大武京城刺杀他们的长公主,几乎不可能,但是曾经的寧阁老可以。 寧嵩顿了顿,眼神忽然飘向窗外某个位置,语气冰冷而无情地说道:“这事,让洪羲去,取阿伊莎首级。” 巫风又吃了一惊:“他?可是他如今已是残疾,只怕未必能成。” “此事由他出手最合適,毕竟曾经整个太平道都是他的,大武那么一片天下,还能藏不了几个心腹暗线么?” 寧嵩冷笑一声,声音变低,“你再另派一队人手暗中营救白儿,洪羲的死活你不必理会。” 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没发现。 云让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其实很清楚。 洪羲把这口锅扣到了姬景文头上,他不在意,但是洪羲在暗中又开始积蓄实力招兵买马,准备將来重兴太平道,並且在可延部大计中逐步替代自己,最终成为新一代草原王朝的国师…… 这些野心和计划,寧嵩全都知道,只是他暂时没有和洪羲计较而已,因为没到时候。 可是现在他不能等了,洪羲不是老狐狸,他是一头狼,一头少了条胳膊但是心更阴狠的老狼。 这种人不能久留,用得差不多了,就该当成一条老狗宰了。 而且杀狗甚至都不用自己动手,也顺便杜绝了太平道剩余不多的死忠们找上门报仇的麻烦。 巫风一脸明悟,深深点头,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孩儿明白了。” 寧嵩又沉默了片刻,认真捋了一遍自己的思路。 应该没有错漏的了,该做的都全了,如果白儿真的在大武京城那座宅子里关著,必然能安全救出来。 可若是不在,是巫风骗自己的…… 寧嵩不著痕跡地轻笑一声。 巫风不敢,他十分確定。 “那孩儿这便去安排人手。”巫风以为他说完了,便站直身子准备告辞。 寧嵩却又叫住了他,阴沉沉地说道:“姬景文此人心思诡异,莫名其妙,你捉摸不透他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可延部反攻之日將至,为了不让他掺和,可以適当的给他找点事情做做。” 巫风心头一动:“相父是说……挑拨大月氏?” “不,上次良贞还未行事就被嚇破了胆,这招再用就多余了。” 寧嵩抬起一根乾枯如鬼爪的手指,指向了南方,“我会传信那边,让姬景文的目光看远点,无暇理会咱们,你只管做你的去。” 巫风大喜,深深一揖:“是,孩儿告退,相父保重。” 寧嵩不再开口,还是安静看著窗外,但是此时的眼神与巫风刚至时完全判若两人。 白儿还活著,那就好,一切就都还在。 “萨斡儿。”寧嵩开口,眼中仿佛燃烧著一层黑色的火焰,那是野心和希望,“让洪羲来见我。” 第926章 又一封密信 大武,京城。 林止陌正在宫中玩游戏,身边鶯鶯燕燕,十分热闹,完全不知道远在镇海城的寧嵩又要给他找麻烦了。 已是八月,秋高气爽,正是狩猎好时节。 大武京城外就有个西郊猎场,原先是大武歷代皇帝狩猎驰骋嬉戏的所在,可惜在林止陌掌权之后就把这块游戏用地拿来干正经事了。 姬楚玉小时候没少跟著父皇和兄长一起狩猎,玩得很熟,可是现在,猎场没了,她想要狩猎的心也隨之破灭了。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林止陌怀里扭了好一会以示抗议,最后扭到了床上,被餵了个饱才算完事。 但是狩猎这个话题倒是让林止陌有了兴趣。 林止陌最近的心情很好,他终於忙完了一个阶段,原本身心俱疲,现在算是能放鬆一下了。 上次股市发行的散股,在於大爷那伙人以及其他不长眼想要耍点小心思的惨被打脸和罚钱后就都消停了,最终各股在那场意外之后涨幅不小,反被民间的“有钱人”一窝蜂的疯抢了个乾净。 最终还是林止陌占了便宜,原本傅香彤做过估算,预计能售出九百八十万两银子,结果那一涨之后的最终总价是一千三百七十万。 林止陌都不知道该不该感谢於大爷那伙人,让他几乎平白多赚了四百万两银子。 但不管怎么说,有钱就是好事,他是个皇帝,这是对他来说最利好的消息。 黄河治理也有了明显的效果,疏通河道和筑坝固岸这一套早在江南水患时就用过,现在不说轻车熟路,但至少有得借鑑,总之现在朝廷银子充足,要人有人,有钱有钱,都在顺利进行著。 所以当他从公主府忙完后回到宫里,就將几位爱妃召集了过来,在乾清宫里摆下了靶子,来了场射箭友谊赛,权当是狩猎的代替了。 今天风和日丽,是个游玩的好天气,一排草靶立在前方,明媚的阳光將靶子上的红心清晰的映照了出来。 夏凤卿率先出战,太子姬恆昶被王青抱著,睁著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著,一脸好奇。 錚錚连响,十发十中,全在靶心。 满场欢声,但是没人惊讶,夏家本就是武將世家,会射箭不是很正常的么? 接著是邓芊芊,又一个满分选手,李思纯,不用说,薛白梅,看似小可爱,其实是军神外孙女。 林止陌一直在惊嘆,站在场边不停鼓掌充当气氛组,不过他也不觉得收到打击。 不就是射嘛,搞得谁不会似的…… 只是在他身边还有另外一个气氛组,底气就没那么足了,一脸艷羡中明显夹带著心虚。 茜茜,她一个佛朗基妹子,对射箭这种古老的游戏是真的没怎么学过,看著师母们一个个英姿颯爽箭箭命中的样子,就不由得有些发慌。 马上就轮到自己了,今天的比赛是有惩罚的,谁输了要当著大家的面跳舞,而且是陛下所创,一种要扭胯甩手拋媚眼的舞。 叫什么海草舞? 不,我不想跳,那太羞耻了! 正在想著,就发现身边忽然有些热乎乎的,有人凑了过来,正是先生。 林止陌问:“是不是没玩过射箭?” 茜茜咬著嘴唇点头道:“是啊,我们那里的弓箭和大武的不一样,我没射过。” 林止陌一脸慈祥地安慰她:“没事没事,你比最差的那个强就行了。” 茜茜愁眉苦脸:“可是我怕连先生你都不如。” 林止陌:“!!!” 这话太侮辱人了,他决定找个机会侮辱回来。 他本想说那边还有傅香彤王可妍和小清依呢,她们估计也够呛,没想到自己躺枪。 茜茜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假装环顾四周,找话题岔开。 “哎!戚师母呢?” …… 蒙珂和茜茜在宫里热闹著,城中那座宅子中,只有阿伊莎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院子里,微微皱著眉看著满园草,不知道在思忖著什么。 已经那么多天过去了,皇帝还是不肯见自己,她很清楚上次的几天劳作就是皇帝对自己的惩罚,对自己露出的小心机而隱晦表达出的不满。 可是阿伊莎只是有些挫败,却没有灰心。 那是大武皇帝,一国之君,自己只是个落魄公主,他要是不想接纳自己,大可以將自己交给阿斯塔亚,还能换取些財富和资源。 这没什么奇怪的,国与国之间不是都这样么,没有感情,只有利益。 但是现在他没有对自己有任何处置,只是把自己丟在这里,並且都没有派人严密看守著自己。 这不就说明皇帝很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不能光明正大接纳自己,所以用冷落的方式把自己安顿著? 想到这里她就自己说服了自己,心中也因此安定了下来。 只是今天她忽然感觉有些心绪不寧,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將要发生一般。 忽然,那边高高的院墙外传来几声鸟鸣,还是如上次那般的节奏。 阿伊莎眼睛一亮,脸上的颓唐瞬间消失,赶紧起身小跑过去,回了几声清脆的鸟鸣。 啪嗒! 一个熟悉的小竹管从墙外扔了进来,掉在她脚边,阿伊莎急忙捡起,左右看看无人,迅速回到屋里。 竹管內还是只有一张纸条,阿伊莎打开看去,却顿时眼神一凛,浑身煞气毕现。 那上面写著一句话:“贝纳重伤將死,求见公主。” 阿伊莎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了起来,眼中闪烁著不敢置信的神采。 贝纳是她的护卫队队长,从波斯到大武福建,再从福建到京城,明面上她是独行,或跟著大武商队,但她的护卫队始终在暗中守护伴隨著。 这是她最忠心的僕人,也是她最信任的刀锋,將来杀回波斯夺回皇权,他们就是自己的底气之一。 可是现在贝纳受伤了,而且快死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阿伊莎坐不住了,起身往门外走去。 不行,一定要去看看! 片刻之后,一身大武妇人打扮,脸上蒙著轻纱的阿伊莎从宅子侧门悄悄出去,往城外而去。 只是她没发现,就在她刚离开不久,身后一株大树上也落下了一个身影。 白裙翩躚,风华绝代。 第927章 陷阱 乾清宫中,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 目前成绩最好的是夏凤卿和邓芊芊,李思纯薛白梅仅差了一点点,而其他几女,如王可妍傅香彤等人的成绩就有些飘忽了,不过总归也最少有个三四环。 公主府f3没来参加,姬楚玉昨天晚上脱力了,睡到今天午时都没起,姬若菀和卞文绣也就没能一起来。 当然,她们三个如果来的话只怕茜茜的心態会更崩溃。 茜茜从比赛前的紧张忐忑,到拿起弓后的慌乱,等到射完之后就彻底麻木了。 一人十箭,她只射中了一次靶子,而且还是射歪到了隔壁赛道上酥酥的靶子。 蒙珂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茜茜你人真好,自己的射术挫成这样还想著帮酥酥师母呢?” 傅香彤信以为真:“啊?可为什么你自己的靶子是空的呢?” 薛白梅一脸同情加坏笑道:“要不要我教你,让你至少比陛下能射。” 所有人:“这个好像难度有点大……” 茜茜被嘲笑得瘪著嘴,眼圈红红鼻子红红,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林止陌看不过去了,悄悄跟徐大春拿了个什么,来到茜茜身边。 “这个送你,雄起一把给他们看看。” 茜茜微一愣神,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精致的弩弓,不是林止陌所造的五连发弩,而是一把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迷你弩。 这把弩弓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隨身携带,能藏在怀里,在特殊情况下救急用,尤其是对於茜茜这种完全没有准头可言的半瞎子来说,简直就是天选圣品。 “啊?这个……”茜茜惊喜。 她射不中靶子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力气不够,就算勉强能把弓扯开,可是在射出之前还是会忍不住晃动。 但是这把迷你弩轻巧得很,甚至她一只手就能掌控,並且弩臂前端有个准星,能凑在眼前瞄准了再放。 “等等,用这个。”林止陌又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声,接著递来一支箭。 只见这支弩箭的箭头居然帮著一个拇指长短的小铁管,后边还拖著个引线尾巴。 茜茜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准头不够,暴力来凑。 这是曾经在南海大战时让佛朗基舰队吃过亏的,会在射中之后爆炸的霹雳箭。 有了先生的支持和赞助,茜茜萎靡的精神顿时又重新振奋了起来,只是她正要拿出火媒来试一发时,柴麟忽然从外边匆匆而来。 “陛下!”他无视了所有在场的娘娘,单单来到林止陌耳边低声道,“阿伊莎悄然离府,似有异动,但天机营发现她所去的方向,曾是洪羲现身之处,另外,戚前辈也跟去了。” 林止陌本来听得波澜不惊,丝毫没有在意,但是听到戚白薈也在,眼神瞬间一冷,问道:“我师父现在人在哪里?” …… 戚白薈在暗中跟著阿伊莎走了好远,已经从城中来到了城外。 城中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戚白薈隱藏身形很从容,可是出了城之后,四下寂静,田野平坦,就很难再靠得那么近了。 戚白薈远远坠在后方,眼神淡漠,只是看著前方那道倩影。 不得不说,这个波斯小狐狸精长相確实不错,从她这个角度来看,就像一个梨子一样,饱满与窈窕並存,很是勾人。 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眸子,在她娇滴滴羞怯怯地看著人时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给勾去。 戚白薈担心的就是这个,那傢伙別的都很强,就是定力很差,她倒是不在意后宫再添人口,可问题是这个阿公主是异族。 尤其是一个藏著秘密的异族。 所以她今天跟来就是想看看这波斯狐狸暗中藏著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阿伊莎是雇了辆马车出的城,她並不知道戚白薈跟在身后,虽然时不时的也往后看一眼,却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现在她的脸色很冷,心中似有一团焦急的火焰在熊熊燃烧著。 贝纳受伤了,这是她没有意料到的,而且到现在想了一路,她都没有想通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她的护卫队是她少女时期自己亲手打造的,从波斯国內救助来的孤儿中挑选聪明勇敢的孩子,最后组建出了一支独属於阿伊莎长公主的绝对亲信。 没人知道,表面上温柔怯懦的长公主,竟然在暗中养下了这么一队孩子,从少年起,经歷残酷的训练,最终变成了三百名战力剽悍且毫不畏死的高手。 从波斯逃出后的这一路,幸而由他们的暗中守护,自己才能安然无恙,护卫队全员,尤其是贝纳,早就超脱了主人和下属的关係,已经更像是亲人那么密切和值得信赖了。 关心则乱,所以阿伊莎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以贝纳的性子来说,若他真的被围杀受伤,是绝对不可能让人去通知她的。 他贝纳是最忠心的僕人,是阿伊莎公主最后的依赖,绝不可能让危险沾染上自己的主人。 马车越行越远,渐渐来到了北山下一片绿影重重的山谷外,这里就是她的护卫队在京城外棲身之地。 阿伊莎付过车钱,將马车打发走,四下看了一眼,確认没有人跟踪后就准备踏入山谷。 可是忽然间她的脚步停住,眼中闪过一抹惊愕和醒悟的神采。 不对,如果贝纳真的受伤,他不可能继续逗留在这个地方。 而且自己这么出来见他,刚才报信的那个护卫队成员应该在自己的住处之外等著她,和她一起来的。 阿伊莎的脚已经在开始往后退去,一颗心瞬间提起,同时在心中暗骂自己简直蠢到了家。 只是安逸了没几天,居然就失去了警惕心,这么粗浅的陷阱都会中,只是不知道现在离开还来不来得及。 忽然,在她所站之处左右两边的林子里毫无徵兆地飞出几根拇指粗的铁链,直朝阿伊莎而来,形同鬼魅,又如灵蛇。 阿伊莎瞳孔一缩,铁链呈交互状飞来,对方仿佛算准了她的退路,无论她从哪个方位逃脱都將陷入铁链的捆绑。 千钧一髮之际,她忽然身子一矮,竟然滚倒在地,接著连滚好几圈。 噹啷连声,铁链掉落在地,什么都没有缠上。 第928章 控制护卫队 阿伊莎在险之又险之时用一个很不好看的动作逃离了陷阱,但是她的脸色却变得更难看了。 她狼狈地爬起身,身上已经沾上了一层土,手上脸上灰扑扑的,头髮也乱糟糟地落在脸上。 波斯长公主,天下闻名的美女,素来以优雅端庄著称,现在却形同一个疯婆子。 但阿伊莎已经顾不上形象了,因为林子里忽然窜出十几条黑影,配合默契且行动迅捷地將她围了起来。 “呼……” 阿伊莎不知道是嘆气还是用呼吸舒缓紧张,但她已经彻底放弃逃跑了,因为跑不掉。 眼前的十几人全都身穿黑衣,脸上蒙著黑布,看起来就像一伙寻常山贼,但是从那些人露在外边的眼睛和明显高耸得过分的鼻樑来看,分明就是从波斯赶来的高手。 大祭司果然还是来了,和自己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这些人,不用想都知道是神教徒中的高手,他们手中拿著的都是只有皇庭高级护卫才配拥有的弯刀,刀刃狭长且带著一抹诡异的弯度,看起来像一枚新月,优雅迷人,却暗藏杀机。 后方跟踪的戚白薈已经在第一时间隱在一片林子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黑暗中,她微蹙眉头,静静地看著这一切,有点没能回过神来。 这一幕突发状况是她没有想到的,在盯梢了好几天之后,她终於看到阿伊莎离开住处往城外而去,本以为是终於忍不住要联繫她暗中的人手了,却没想到居然会突变成了这个结果。 戚白薈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一把把出鞘的弯刀上,已经明白,这是波斯大祭司派来对阿伊莎追杀灭口的人。 刀光在阳光下闪动之时,戚白薈冷静下来了,藏身在林中,不露出一丝气息。 原来是追杀那小狐狸精的,那就没事了。 阿伊莎的心沉了下去,眼神中都带上了绝望的神色,她冷冷看著面前的黑衣人们。 “我的人在哪里,你们把他们怎么了?” 远处的戚白薈皱了皱眉,小狐狸精说的是波斯语,她听不懂,这就没劲了,看热闹都看不痛快。 黑衣人没有一个开口,却在身后的林子里又出现了一个人,缓步踱到阿伊莎面前。 阿伊莎的脸色却猛然间一变,失声道:“洪先生?” 戚白薈脸色也有了变化,因为这一声说的是汉语,而那人脸上没有蒙黑布,看模样竟是一个汉人。 那是个中年人,看著约莫四十多岁,长相斯文儒雅,但眼中却带著一种市侩狡黠的光芒。 他走到阿伊莎面前站定,微微一笑:“阿伊莎,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阿伊莎咬了咬牙,眼神闪烁,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沉声道:“真没想到,你居然是阿斯塔亚的人。” 眼前的中年人是她的先生,名叫洪永旺,专职教授她汉语和大武文化,以及和大武有关的生意路数。 这是当初她的父皇让人千挑万选送进宫来的,而洪永旺为人谦和低调,教授阿伊莎时勤恳耐心,在几年之后成为了阿伊莎最信任的人之一。 阿伊莎当初逃离波斯时也曾命人寻找过他,可惜杳无音讯,本以为他已经无辜丧生在兵祸动乱之中,甚至这些日子里阿伊莎还没少想起先生而伤心难过。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曾经那么信任的先生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出现在自己面前,並且还带来了这些要来將自己灭口的人。 洪永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看著她道:“阿斯塔亚的人……要说是,那就是吧。” 阿伊莎眉头一挑,敏锐地察觉到话里有话,但是此时此刻却没心情追问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所以,我最后再称呼一声先生,在你杀我之前请你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我的人,你把他们怎么了。” “放心,他们只是中了些迷烟,暂时在睡觉,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洪永旺笑得很和善,缓缓补充道,“毕竟那是你的心血,培养了十几年之久的精英死士,若是浪费就不好了。” 阿伊莎似乎从绝望中忽然发现了一抹亮光,可是隨即又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愤怒起来。 “你要控制他们?” 她的护卫队没事,只是中了迷药,还都或者,可是现在洪永旺的话让阿伊莎忽然紧张了起来。 那是她的护卫队,也是她的手足兄弟,阿伊莎寧愿自己被杀后他们一起死去,也不愿意他们从此之后被阿斯塔亚那个虚偽奸诈的老混蛋控制,为他卖命。 洪永旺笑眯眯摇头:“不是我要控制他们,是你,我的长公主殿下。” 阿伊莎突然暴怒大吼:“你想都別想,不可能!” 她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听个音就能知道什么意思。 控制护卫队的不是洪永旺,而是她本人,那意思就是说洪永旺不会杀她,而是会將她带回去软禁或关押或用別的什么残忍手段,总之会让他继续活著。 可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会用自己残存的性命来威胁控制她的那三百个兄弟。 这绝对不可以! 阿伊莎的眼睛红了,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来,横在脖子上。 她咬著牙一字一顿道:“如果你要这么做的话,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们得到!” 洪永旺却像是完全没看见这把短剑一般,对於阿伊莎自己挟持自己的举动视若无睹,依然笑眯眯看著她。 远处的戚白薈原本因为对话变成汉语还看热闹看得很认真,忽然眼神一凛,目光向某处看去。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传来,阿伊莎惊呼一声,手中短剑居然毫无徵兆地擦著脖子上的皮肤飞了出去,虽然破了一点点油皮,却根本没有受伤见血。 隨著短剑落到地上,一个清瘦阴冷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一侧身子空荡荡的,竟然是少了一条胳膊。 而远处的戚白薈的眼神已经彻底冰冷,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差点脱口而出。 “洪羲!” 第929章 绝望的阿伊莎 刚才还是风轻云淡抱著看热闹心態的戚白薈,浑身的神经都在瞬间绷紧了起来。 洪羲,曾经用师父徐檀的性命胁迫她当上了太平道的圣母,自己从十几岁起就为虎作倀,帮著洪羲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脏活。 太平道,不太平,这压根就是一个反贼组织,戚白薈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很不喜欢那样的氛围,可是没办法,在遇见林止陌之前,师父的病只有洪羲能治,直到……她得知原来师父的病因就是洪羲给种下的,並且徐家当年灭门惨案中也隱约有著洪羲的影子。 戚白薈生性淡泊平静,不喜欢爭斗,可是却在这十几年里,手上沾染了不少无辜人的血。 虽然她的本意並不是这样,而且最后还是弃暗投明反出了太平道,跟隨了林止陌,可是曾经造下的孽,欠下的债,始终像是一把无形的枷锁,將她的心门死死扣住。 这也是戚白薈至今不愿意入宫受封的原因。 异族,韃靼人,又是曾经的反贼。 她不配! 所以现在洪羲出现在眼前时,戚白薈心中那缕復仇的火苗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她在林中死死盯著洪羲,一双素白如玉的手已经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战意勃发。 此时的洪羲也在出现后开口了,声音嘶哑阴冷,却带著一丝笑意。 “看来本座当年果然没有看走眼,你確实是个坚韧勇敢的孩子,也不枉我早早为你安排了一位先生,否则,只怕阿斯塔亚的大计未必能成。” 洪羲边说著边打量阿伊莎,像是在欣赏一个被珍藏许久又终究要被拿出来出售的宝物,那种眼神里带著一种变態的满足感。 阿伊莎明显愣住,隨即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了一眼洪永旺,难以置信的问道:“你说……他是你安排到我身边的?你是谁?” 洪羲道:“本座太平道教主,洪羲。” 阿伊莎吸了口凉气,不由得再次认真看了一眼洪羲。 她沉默片刻,由衷说道:“太平道教主……呵呵,好手段!” 洪羲皮笑肉不笑:“好说。” 在阿伊莎还是少女时,她就听过太平道的大名,那个远在大武兴风作浪且实力强悍的民间起义组织。 父亲还在閒暇时跟她聊起过这个名字,阿伊莎当初也只是当成一个故事来听,可是现在她想起来了,洪先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来到了皇宫,成为了她的汉语先生了。 阿伊莎只是在蒙珂和茜茜面前装柔弱,实则在大祭司全面控制波斯时还能逃出生天远遁大武,就足够证明她不是那个传说中一无是处的长公主了。 所以当现在洪羲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她就已经想通了些什么。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这个太平道教主就安排人到了自己身边,成了自己的亲信,实则在监视著自己,並且暗中和神主教苟且到了一起。 难怪神主教叛国时自己是父皇身死之后第一个遭遇刺杀的,而且当时刺客十分精准迅速地找到了自己,要不是贝纳他们拼死保护自己逃了出去,只怕自己早就留在了被战火摧毁的皇城废墟下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太平道果然很可怕,能早在那么久远之前就在自己身边埋下暗线,长达十几年之久! 阿伊莎咬著嘴唇,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理智,可是似乎就要失败了。 她不远万里来到大武京城,路上经歷了种种磨难,那几个月的艰险困苦只有她自己可知,可是到了这里之后,大武皇帝却似乎一眼看出了自己的企图,居然对於自己的引诱和勾搭毫不理会。 而今天,她甚至落入了一个简单粗陋的陷阱,再也不可能有退路了。 洪羲单手负在身后,笑容已经敛去,淡淡说道:“好了,寒暄结束,公主殿下乖乖束手就擒,隨本座回去,本座可让你免吃无谓的苦头,若不然……” 话未尽,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阿伊莎浑身发冷,终於彻底绝望,她抬头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下眼,两行清泪也顺势落了下来。 父皇,国讎家恨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旁边等待已久的黑衣波斯刺客中有两人上前,阿伊莎已经形同行尸走肉,就这么乖乖站著毫不反抗,任由他们抓住了自己。 洪羲依旧面无表情,转身就走,身后的黑衣人们带上了阿伊莎紧隨其后。 这里毕竟是大武京城,虽然是城外,可是隨时都有可能遇见京营官兵,甚至是那什么神机营天机营的。 其实谁都不知道,这时候的洪羲心里並不高兴,甚至满是愤恨。 他一点都不想来大武,因为那个男人,大武皇帝,给他带来了太多次的阴影,虽然他们未曾谋面,可是洪羲已经將林止陌视为了此生宿仇。 那是一个可怕的敌人,甚至比寧嵩更可怕,洪羲清楚地认知到,自己贸然出现在大武隨时会有危险。 可是没办法,寧嵩要他来追捕阿伊莎,他不得不来。 因为那天,寧嵩在交代这个任务之时,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听说临潼的石榴很不错”。 洪羲当时只觉头皮一麻,险些失態。 因为他在暗中已经开始重建太平道,而这次重建的初始之地,正是在临潼。 洪羲確定,寧嵩肯定已经知道了他的野心,並且早就开始掌控住了一切,不然他不会如此直白告诉自己。 而这句话只是在警告自己,乖乖做狗,不要痴心妄想。 於是洪羲再如何愤怒无奈,也只能来大武,哪怕他明知此行或有危险。 好在这一趟行程十分顺利,阿伊莎被轻鬆地骗出了城,她的三百死士也倒在了太平道的迷药中,被自己尽数掌控。 现在只要第一时间离开大武就好,把人带出边关,他就安全了。 洪羲与一眾黑衣人返身离去,穿过前方密林,就能轻鬆脱身了。 可就在他刚到林子边缘时,他那只独臂忽然间毫无徵兆地挥出,一蓬密集的钢针如暴雨般飞射而出,直扑他身前不过数步之远的一棵树。 第930章 因为你贱 叮叮叮…… 让人头皮发麻的连续声响中,一道白色倩影闪身而出,手中一柄三尺青锋闪烁著冰冷森然的寒光,势如破竹般直刺洪羲。 剑光背后是一张清冷绝美又毫无感情的俏脸。 戚白薈,终於出手了。 这一剑带著她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带著她愧对林止陌的委屈,毫无保留地刺向洪羲,誓要將他毙命於此。 可惜,交锋的开始是由洪羲发起的,原本藏身於林间的戚白薈还是先一步被他发现了。 高手之间的对决,胜负往往只在於瞬间的先机。 而洪羲就恰巧把握住了这一丝先机,在戚白薈浑身紧绷准备全力以赴一击之时,偏偏早了那一息时间出手。 只是这一息,戚白薈准备好的突袭就失效了。 寒光刺来,洪羲手腕一翻已经利刃在手,转眼间兵器碰撞发出的脆响接连不断,后方的波斯刺客甚至还没回过神来,两人已经瞬间交手了十几招。 砰的一声,两道身影分开,各自站定。 戚白薈手中剑锋上沾染了一丝血跡,她知道,但是没有去看,只是隨手一挥,血滴甩落,目光依旧落在洪羲脸上。 洪羲同样看著她,淡淡道:“圣母,多日不见,怎的也不先敘敘旧,便和本座动起手来了?” 戚白薈红唇轻启,面无表情道:“因为你贱,我没忍住。” 即便洪羲城府再深,脸皮也忍不住抽了一下。 在他右边脸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伤口,不深,不长,但是一串血珠正在淌下。 他脸皮抽动不是因为疼,而是戚白薈的话。 “没想到你跟在那昏君身边之后,倒是变得牙尖嘴利起来。” 洪羲没有理会伤口,冷笑道,“本座早就想要清理门户,一直未有机会,今日倒是巧了,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莫怪本座不客气了。” 戚白薈眼神微动,猛地往后退去。 洪羲猛喝一声,用的是波斯语,那群黑衣刺客瞬间散开,向她扑去。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戚白薈只是虚晃一枪,做了个退的动作,实则在刚退回一步之时就飞身而起,脚尖在身后树干上一点,身形如箭般向洪羲右侧穿过。 洪羲断的是右臂,那里恰好是弱点,戚白薈擦过他身边,他想要阻拦却没能来得及。 惨叫声响起,等洪羲转过身来之时,发现阿伊莎已被救下,原本押著她的两名刺客正好砰然倒地。 阿伊莎惊魂未定,但反应极快,脚尖一挑,地上的一把弯刀已落入她手中,横於身前,目光冷冽地盯著洪羲和洪永旺。 “呵!” 洪永旺笑眯眯道,“別傻了阿伊莎,你以为你们今日还能脱身么?” 刺客们在刚才被晃了一下之后已经迅速重新集结,將戚白薈和阿伊莎围在了中间。 他们都是神主教中的高手,身手高强的刺客,此时用一种长年累月行程的默契,两两之间隔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一把把雪亮的弯刀摆著一个诡异的角度,隨时可以挥出,夺取性命。 戚白薈身子一侧,將阿伊莎拉到了身后,目光迅速环视了一圈四周,心中默默盘算著接下来的动作。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难得的有些后悔。 前几天就有情报说洪羲入了京城,可最终没有找到,自己也就没有放在心上,早知道自己今天应该带点人手的。 如果说这个世上的高手,还有能让戚白薈心存忌惮的,那么洪羲必然算是其中之一,哪怕他现在少了一条胳膊。 所以她在被从林子里逼出来的时候就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救下阿伊莎。 刚才她看得很清楚,阿伊莎的身手竟然也很不错。 而她顺便也试探到了这些刺客的底细,就算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围著,但是加上阿伊莎帮手的话,想要脱身还是有希望的。 只是想要杀了洪羲,却变得不太可能了,这一点让她有些不爽。 洪羲看了一眼阿伊莎,话却是对著戚白薈说的:“你是来救她的?” 戚白薈摇头:“不,只是为了噁心你。” 洪羲只当没听见,话锋一转问道:“想走?” 戚白薈眉头一挑:“你能拦住我?” “呵!你还是那般自信,只是……”洪羲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容,“你以为我敢进入大武,就只带了这么些人么?” 戚白薈眼睛一眯,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紧接著就见四周的林子里,山石后,野草间忽然冒出一个个身影来。 又是三十多人,在波斯刺客外围又加上了一层。 戚白薈的心一沉,本来她想离开是有机会,现在却很难说了,毕竟洪羲在这里。 她眼睛眯起,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开始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急速颤动。 看来,是要拼命了。 阿伊莎刚放鬆些的表情也僵住了,人生的起落只在这瞬间就被她品尝到了,从绝望到復活,现在再次陷入绝望。 洪羲嘴角的笑容在放大,渐渐恣意囂张,有一种病態的快感。 太平道的败落虽是由那昏君主导,但是这娘们儿的反水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自己的宏图大业,千秋功绩,全都毁在她手里,不將她杀了实在难以消自己心头之恨。 今天终於可以如愿以偿了,可能今天晚上自己就可以睡一个安稳觉,做一个美梦了。 洪羲抬起独臂,正要喝令动手,忽然脸色大变,身形急闪,再出现时已在数步之外。 而原本他站著的地方,一支黑沉沉的弩箭正插在地面上。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不远处突兀地响起:“你怕不是个煞笔吧?在大武的地界上跟咱们比谁人多?” 这次轮到洪羲的脸色变了,一双阴鷙的眸子看向那个方向。 一个黑脸汉子正大步走来,手中绣春刀已经出鞘,斜斜指向地面,脸膛上满是自信与霸气。 锦衣卫第一高手,徐大春。 而在他身后像是变戏法一般紧隨著出现了一行人,为首中间那个身穿团龙黄袍,英姿勃发,正是林止陌。 林止陌瞪了徐大春一眼,这货居然抢自己台词,也就是现在没心思跟他计较。 他向人群之中的戚白薈一笑,笑容宠溺中带著几分无奈:“师父,我来了。” 第931章 废话 戚白薈的脑中有了瞬间的恍惚,在呆滯片刻后只是一如既往平静淡漠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轻轻的声音。 “嗯。” 林止陌已经確认,师父姐姐身上完好无碍,没有受伤,看来自己来得很及时。 他鬆了口气,回过视线落在洪羲身上,笑容已经瞬间收起,面无表情道:“就是你,诱引百姓諂信邪魅,祸乱天下,致使民不聊生战火四起?” 林止陌说著往前缓缓踏出,龙行虎步,一股无形压力瞬间四溢,就连几十步外的洪羲都感受到了那种唯我独尊睥睨天下的霸气和风度,竟不由自主浑身绷紧了一下。 “你以太平为名,蛊惑民心,杀官造反,太平道死灰復燃近二十年,大武数万万百姓受你荼毒,又有多少人变为流民,家破人亡?” 林止陌口中不停,脚下也不停,继续前行,每一步悄然无声,可洪羲与他身后那群第二次出现的刺客们却只觉心头震动,有种莫大的威压劈头盖脸压了过来。 “你所谓的护佑天下人太平,不过是在加速这天下败亡,不管是鱼米江南还是灵秀湖广又或是中原两河,百姓日渐艰难,各地驻军疲於奔命,剿匪之战持续愈久,国库耗资愈大。” 林止陌背著手冷冷注视著洪羲,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生吞了他一般,缓缓说道,“如此这般,你有什么脸面说太平二字?” 现场气氛一片静謐与肃然,来自波斯的刺客们听不懂林止陌说什么,但是已经察觉到那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对於阿伊莎的围杀都暂时停下了,扭头等著洪羲的下一步命令。 洪羲也看著林止陌,忽然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阴惻惻道:“陛下这是在教本座做事?” 他在看到林止陌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一股怒火和憋屈衝上了心头,险些让他失去理智。 这就是当今大武朝的皇帝,就是那个害得自己几十年努力全都烟消云散的昏君。 要不是他,自己何至於流离失所奔走逃命,甚至最终沦落到了寧嵩那老狗的手下苟延残喘? 不,我不服! 太和殿中那高高在上的金台,独有缘者居之。 当初的大武开国皇帝不也是靠著带兵造反拿下的皇位么?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只是洪羲有些懊悔,刚才昏君的突然出现,居然让自己心神有瞬间失守,这让他有些掛不住脸面。 所以在林止陌洋洋洒洒说完那一大篇废话后,他只是回了一句简简单单的,而且据说是那昏君曾说过的话。 “你在教我做事?” 洪羲眼中带著讥讽和不屑,歪著头斜睨林止陌。 他对自己的反应十分满意,也继续看著林止陌的眼睛,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暴跳如雷?恼羞成怒?又或是哑口无言? 一定很精彩! 可是出乎他意料,林止陌脸上的冰冷和恼怒忽然间消散不见。 “我又不是你爹,管你去死?”林止陌戏謔一笑,“跟你废话那么多,当然是在拖延时间包围你们。” “什么?!” 洪羲大吃一惊,猛地回头,然后他赫然看见,身后那片林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点点冰冷的银光,那是五城兵马司。 再往另一边看,不远处那连绵的小山之中也如山魈般探出约莫百来个身影,车轮般的大弓已经拉满,箭矢上弦,稳稳地对准了他们,那是赫温克神射手。 他们,包括来自波斯的刺客,第二批出现的太平道隱藏高手,以及他,洪羲本人。 洪羲的脸色终於变了。 此时此刻他只想狠狠抽自己一嘴巴,因为在来大武之前他就暗暗告诫过自己,此行目的只是阿伊莎,只是为了完成寧嵩的任务。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做,一击即退,千万不要做无谓的多余之举。 可是千算万算他还是错了,在意外发现圣母也在现场並且被他围住时他兴奋了。 在看到粉碎他太平道的元凶,那个大武昏君时,他则变得亢奋了。 人在情绪失控之下就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洪羲是个老狐狸,但是他也错了。 就只是错了这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他一定会在见到这个昏君的第一时间掉头就跑,绝对不会犹豫。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在他脑子里飞速盘算著这次如何脱身时,就听林止陌开口轻喝:“大春,上!” 一道黑色的旋风猛然间席捲而来,手中绣春刀如出笼的饿虎,挟著凛冽的风声和杀气向洪羲袭来。 “抓住阿伊莎和那个女人!”洪羲断然下令,回身一刀挡住徐大春的进攻。 当的一声巨响,两人各自被震退几步。 洪羲原本想著借这一招之力顺势转向去攻戚白薈,可是却错误的判断了对手。 他愕然看了一眼面前的徐大春,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据说是拍马屁升到锦衣卫二把手的浑人,居然是个这么厉害的高手,只凭这一交手,他就察觉出对方的实力竟然比当初的两位圣女要高出不少,只是比圣母差些而已。 “嚯!这信球好大的力气!”徐大春则只是搓了搓手腕惊嘆,脚下丝毫不停,重新冲了上去。 洪羲的盘算落了空,已经被徐大春缠上。 不远处的草丛中,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偷偷看著热闹。 蒙珂一脸破案了的古怪表情,转头看著身边的茜茜:“你的河南话原来是徐大人教的?” 茜茜则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震惊地看著那边,喃喃道:“徐大人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在她的记忆里,徐大人就是一个先生身边的隨从,乖巧懂事但是不太会说话,总是会惹怒先生而被罚俸禄,据说他现在只能每个月问他夫人要零钱,日子过得很苦的。 薛白梅:“嘘!戚姐姐也动手了,快看……喂喂,纯儿你要干嘛?” 波斯刺客和太平道高手已瞬间全都涌向阿伊莎,四周已经被围上,他们毫无退路,为今之计只有挟持阿伊莎和那个女人做人质了。 可是,当他们才刚衝上,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抹鬼神莫测的森然剑光。 第932章 洪羲死心了 林止陌来了,没了后顾之忧的戚白薈就是最可怕的。 洪羲正全力和徐大春搏斗,耳边却传来连续几声惨叫,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情知不妙,可是现在自顾不暇,已经管不了那边了。 忽然,他只觉头皮一麻,仓促之下猛地往旁边一侧身。 砰的一声,他的鼻子挨了徐大春重重一拳,可是一把匕首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划过,差一点割开他的咽喉。 徐大春惊喜叫道:“哎哟,这都能打中?” 洪羲又惊又怒,奋力一脚踢开徐大春,转身看去,只见一个黄裙女子俏生生地站在那里,青丝如瀑,娇丽无端,可一双眼睛却带著无边的煞气。 他眯起眼睛,咬牙道:“无为圣女?!你居然也在。” 来的赫然是李思纯,原太平道无为圣女,现在却已是林止陌的爱妃之一。 李思纯俏脸含霜,脚下稍动,和徐大春十分默契地左右钳制住了洪羲,不让他有机会去影响戚白薈。 她口中恨恨地啐了一口,骂道:“別跟我提这个称呼,洪羲老狗,我不知道多想杀了你,为了我的父母和弟弟,为了曾经被你蒙蔽了那么久的日子!” 曾经的她,父亲是西南重臣,大武名將,家中还有个温和美丽的母亲和听话乖巧的弟弟。 可就是因为洪羲,他看上了父亲的人脉和忌惮父亲的实力,竟然用那般阴损的招数,害得自己满门抄斩。 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天天粘著自己的那么听话的弟弟也没了。 而这一切,就是眼前这个王八蛋所为,现在他还居然有脸叫自己圣女。 只是她的愤怒对於洪羲来说根本无所谓,这些年里他做过的类似事情不知凡几,李家也只是他棋盘中的某一颗棋子而已。 洪羲现在关注的,是目前这样的情形该怎么破局。 那个昏君亲自到了,还带来了五城兵马司,那边山上围著的弓手不出意外是赫温克的猎人。 现在近战和远程的优势都在昏君那边,四周的退路完全被封死了,別说逃跑,就是能从这个黑大个和无为圣女联手中安然脱身都几乎没有可能。 更何况那边还有个圣母。 戚白薈那边还在不时传来惨叫声,波斯刺客和太平道高手已经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可是他们挟持人质的想法似乎早就被识破了,於是还没等他们靠近,赫温克猎人就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指哪打哪。 一支支非標准尺寸的加长羽箭精准射来,刺客和高手们闪躲腾挪尽力奔逃,可是却还是被一个个钉死在地上。 波斯刺客们此时无比后悔,他们在来之前一直都觉得波斯武学是天下最厉害的功夫,波斯弯刀是天下最锋利的武器,而且他们身为一个组织中常年共同生活共同杀人的伙伴,默契高得超乎想像,来大武办点小事,抓个人而已,没什么难度。 可是现在他们知道了,戚白薈的功夫才叫功夫,那水袖轻拂间就能带走一条狗命的婉约轻灵好看又恐怖,这种功夫,他们波斯没有。 那把软绵绵又细长的剑可以轻轻鬆鬆削断他们引以为傲的弯刀,甚至连叮噹作响的动静都没有,这种锋利程度的武器,他们波斯也没有。 还有那些射箭的,可以在毫无交流的情况下几个人组合射箭,將他们前后左右的行进路线在一瞬间封锁,然后像个活靶子一样射死,这样的配合和精准度,他们波斯还是没有。 徐大春和李思纯没有再废话,已经再次扑上,合力捕杀,洪羲顾不得想那么多,现在只能全力以赴,暂时保全性命要紧,然后再伺机而逃。 林子里的五城兵马司官兵也冲了出来,这是北门当值的官兵,人数不多,只有区区五百人,但是围住现场已经足够。 於是洪羲更死心了。 他甚至还有过那么一瞬想要不顾一切衝过去劫持林止陌,可就在他这个念头刚起之时,原本装逼往前走过几步的林止陌忽然退后了,隱藏在暗处的几十名锦衣卫牢牢的將他护在中间,没有给洪羲留下一点机会。 洪羲很愤怒,很恼火。 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到底出错在哪里,为什么明明已经儘量低调的来准备带走阿伊莎,却还是引来了这个昏君,现在连退路都丝毫没有了。 但是他更愤怒的,还是对於寧嵩给他下的这道命令,用他藏在临潼的基业做威胁来逼迫他不得不接受的命令。 他一边和徐大春还有李思纯交手,脑子里已经全都想通了。 阿伊莎回不回去都对阿斯塔亚造不成威胁,杀她或是不杀她没有影响结局的可能。 那三百名死士的作用就更不值一提了,神主教本身高手如云,会稀罕那三百个人?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自己对於寧嵩已经没了用处,甚至还有了威胁,所以寧嵩想要借这个昏君之手將自己除去。 噗! 一声轻响,在洪羲分神的瞬间,徐大春在他腰间划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短暂的麻木过后就是剧痛。 洪羲突然咆哮怒吼,猛地挥刀横斩,他心中那股被拋弃陷害的愤怒已经燃烧到了顶点。 他又受伤了,继上次被乱军包围断了一臂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受伤了。 可是现在,他不光再次受伤,还忽然感觉到有些虚弱,甚至快要脱力了。 洪羲低头看了一眼,一截肠子已经溜了出来。 如果他能捂住伤口就可以暂时保证不死,但是他只有一只手,捂了伤口就没法拿刀,拿刀继续打的话就无法顾及伤口,只能眼睁睁看著肠子继续滑出。 一时间,他心如死灰,面露绝望。 徐大春停在了面前几步之远的地方,单手持刀,急促喘息著。 这老傢伙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反贼头子,身手太强了。 李思纯在另一边,敏锐地察觉到了洪羲的心態在崩,开口嘲笑道:“你以为暗戳戳回来就不会有人发现了?也不知道你这一把年纪了,到底是天真还是傻。” 徐大春一脸正色道:“我不知道他是天真还是傻,我只知道陛下无人能及的风流瀟洒!” 第933章 洪羲之死 李思纯打了个冷战,看向林止陌,林止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谐音梗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该表扬还是吐槽。 洪羲咬紧牙关,眼睛已经充血成了一片通红。 他恨! 恨那么久的博弈算计一朝化为泡影,偌大的太平道烟消云散,兵强马壮的部下分崩离析,死的死跑的跑,自己成了一个孤寡。 也恨自己时运不济,原本足以让自己呼风唤雨的乱世,居然出现了姬景文这个妖孽般的昏君,步步走在自己前头,甚至破坏了自己的全盘打算。 他更恨寧嵩和巫风,那原本只是自己用来借力的两个傀儡,没想到却是暗含祸心,最终自己以为掌控了一切,被反被他们摆了一道。 洪羲的身上越来越冷了,鲜血从他指缝中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腹部的剧痛又开始变得有些麻木起来。 就这样结束了么? 他死死盯著林止陌,在心中盘算著用最后的力气扑过去拼死一搏的可能性。 那昏君距离自己有二三十步远,身边还有数十锦衣卫严防死守,如果…… 念头还没转完,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破空声,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掠了过来,恰巧站在他试图突进的路线之中,挡住了他看向林止陌的视线角度。 洪羲一怔,意识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转头看去,彻底绝望。 戚白薈原本所在的位置已经只剩下了一个阿伊莎,她还好端端站著,浑身上下虽然有些被溅到的血跡,却显然没有受伤。 而他带来的那些波斯刺客和他的部下已经全军覆没,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洪羲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只是那么片刻时间,他的人就都死了。 一种悲凉的情绪从心底升起,他忽然在想,自己还有必要挣扎么? “洪羲,你还要挣扎么?”对面的昏君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直接替他说了出来。 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已经变幻队形,快步將洪羲包围了起来。 於是他彻底没了退路,插翅难逃了。 洪羲抬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满是阴冷和绝望的瞪著林止陌,嘶哑低吼:“神王降世,苍天重生,日月不灭,太平……当兴!” 林止陌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正要喝令將他拿下,却听他吼出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当最后两字落下之时,洪羲竟然抬手將手中刀插进了自己心口。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噗! 刀刃深入胸口,洪羲脸上绽放出一抹生命终结时的晕红,接著嘴角勾起一个戏謔的冷笑。 空气都仿佛凝滯了片刻,然后就见洪羲直直地往后倒下,最终摔落尘埃。 一代反贼就此毙命,死在了他的穷途末路与无可奈何之下。 林止陌愣了一下,他看出了洪羲刚才那眼神中包含的意思。 “想俘虏我,不可能!” 徐大春已经跳了起来:“我日!就这么死了?” 他衝到洪羲身边,探了探鼻息,又用刀捅了两下,见真的没有任何反应,这才相信洪羲是真的死了。 “妈的,便宜这老狗了,要不然怎么都得一个凌迟的结果。” 徐大春骂骂咧咧的很不甘心,但洪羲自戕得果决快速,他想拦都没来得及拦。 李思纯收起匕首,呆呆看著洪羲的尸体,眼泪忽然间忍不住滂沱而下。 这个祸害终於死了,她的血海深仇直到现在终於报了。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一只玉手揽上了她肩膀,李思纯不用看都知道是戚白薈,转身扑在她怀中彻底放声大哭起来。 “师父!” 戚白薈神色复杂,轻拍著她的背,她没有李思纯那样直接的家仇,但是任圣母的那些年里见过太多因洪羲和太平道而死的无辜百姓。 这也成了她的一个心结,在面对林止陌时总会不自然地自卑和消沉,而此时此刻,那个结仿佛鬆开了些,她心中鬱郁的情绪也似在渐渐消散开来。 林止陌也很无奈,他本想把洪羲活捉后好好审讯一番,最后给他送一个菜市口千刀万剐的,可惜现在没了。 他正要让人收拾一下摆驾回宫,忽然耳中听到一声惊呼,转头看去,却见那些刺客的死人堆里竟然窜起一道身影,满脸血污面目狰狞地扑向正在发呆的阿伊莎。 洪永旺,那个教了阿伊莎十几年汉语地大武人,他居然还没死。 阿伊莎本在愣神,但那声惊呼唤醒了她,也让她在千钧一髮之际仓促的挥刀挡了一下。 当! 一声清脆之后,阿伊莎被震得不由自主倒退了几步,洪永旺的脸皮也抽动了一下,手捂胸口,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他確实受了伤,而且不轻,只是在看到戚白薈那神鬼莫测的身手之后自知难以逃脱,便索性躺在地上装死。 现在阿伊莎独自一人站著,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挟持阿伊莎,是他可以藉机逃脱的最后机会,虽然这个机会也並不靠谱。 阿伊莎从来都不知道,她的这位汉语老师竟然也是个高手,毫无防备之下被震退后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可是洪永旺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逃不掉了! 戚白薈还在洪羲的尸体旁,已经来不及赶回来救她了,而且也没有理由回来救她。 洪永旺速度很快,已经扑到了近前,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手上满是鲜血。 阿伊莎的脑中一片空白,竟然呆滯在原地,都忘了做出闪避的反应。 忽然一个焦急而清脆的声音响起:“阿伊莎,趴下!” 阿伊莎身子一震,脑中瞬间清醒,想都不想顿时趴伏在地。 那只血手一下子抓了个空,就在他正要俯身继续之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一支弩箭,正中他的肩头。 洪永旺一声痛哼,弩箭力道不大,但他下意识地接连倒退几步,刚低头看去,却愕然发现那支箭好像是在……冒著烟? 念头还没转完,轰的一声响,弩箭上猛然爆发出一团火光。 洪永旺在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以及半边脖子被炸开了一个硕大的豁口,鲜血喷洒如泉,染红了身周的阳光。 第934章 明天来御书房 爆炸过后是一片死寂,所有人怔怔看著这一幕。 谁都不知道洪永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更没人知道那支弩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锦衣卫们在第一时间严防死守护住了林止陌,虽然爆炸根本波及不到他这里。 林止陌推开身边的守护,看向一边某处草丛,心中似是已经有数。 阿伊莎在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爆炸在她身后几步远,好在她及时趴下了,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最多耳朵有点嗡鸣。 她心有余悸地抬头,正和对面一片草丛中颤颤巍巍站起的茜茜来了个眼对眼。 茜茜脸色苍白,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手中还死死抓著一把精致的弩弓。 弩上的弦呈发射完的状態,弩臂上没有箭,这一刻阿伊莎明白了。 救了她的,居然是一直看她不顺眼,並且也让她看不顺眼的茜茜。 薛白梅和蒙珂一左一右扶著茜茜,这才没让她瘫倒在地。 这个善良天真的佛朗基美少女是第一次杀人,还是用这么一种视觉衝击十足的方式,把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直接炸掉了一块,没当场瞎混过去都算她心志坚定了。 林止陌的脸色有些古怪,今天这种情形已经被他控场了,却没想到冒出了洪永旺这个意外。 徐大春第一时间回到他面前,惶恐跪地道:“臣一时失察,惊扰了陛下,请陛下责罚!” 那把弩是陛下给茜茜的,他知道,但是爆炸惊驾却是他的失职。 犯了错別犟嘴,第一时间认错,这是柴麟教他的。 果然,林止陌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反而对他摆摆手:“起来吧,朕无碍。” “谢陛下!” 徐大春鬆了口气站起身来,还没站稳,就听林止陌又说道:“今日你表现不错,罚没的俸禄减去一年吧。” “啊?!谢陛下!” 徐大春在震惊之后大喜过望,只觉得身边的草地上都开满了,一时间乐得都找不著北了,再次跪倒在地山呼谢恩。 热泪盈眶,陛下总算还是有点人性的!呜呜呜…… 不过他悄悄挠了挠头,有点吃不准是什么事情让陛下这么高兴开恩的。 是刚才自己对战洪羲时的勇猛,还是指挥五城兵马司的果断? 总不会是那句夸陛下的风流瀟洒吧? 林止陌没再理他,而是看向了戚白薈。 此时一切平復,所有刺客以及乱党全都清剿乾净了,四周安全了,李思纯也不在哭了。 戚白薈安静地站在那里,手指绞著衣角,像是有些心虚的左顾右盼,就是不和林止陌的视线对上。 林止陌还是第一次见到师父姐姐这个样子,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他深吸一口气,又看向了那边的阿伊莎,抬手一指,锦衣卫立刻会意,將她带了过来。 阿伊莎的样子很狼狈,头髮散乱,脸上身上都是尘土,背后也有被洪永旺爆炸时带到的黑灰和血跡。 此时的她不復以前那种矫揉造作的小白模样,而是揣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忐忑的来到林止陌面前。 “多谢陛下……” 话才说一半,林止陌就冷笑打断:“不装了?” 阿伊莎沉默,无言以对。 一道人影闪过,柴麟出现在林止陌身边,低声道:“陛下,三里外的山谷里发现三百波斯人,被迷晕了。” 阿伊莎猛地抬头,满脸惊喜。 洪羲刚才说过,要用她来控制这三百死士,她也觉得贝纳他们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可是现在洪羲他们全都死了,本来正担心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没想到却这么快被大武皇帝的人找到了。 林止陌扫了她一眼,冷漠地对柴麟说道:“没有文书,擅入大武,全都关起来等候发落。” “是!”柴麟应声。 阿伊莎刚升起的欣喜一下子变成了惊惧,急忙就要解释:“陛下不要,我……” 林止陌已经转身就走,口中说道:“明日下午来御书房,有什么话到时候当面再说。” 阿伊莎愣住,看著林止陌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大武皇帝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明天,当面再说……这意思是他已经想通了,愿意跟自己谈判了? 一种成功的幸福感才冒出来,紧接著她又紧张了起来。 大武皇帝陛下一直对自己避而不见,显然是不想掺和进波斯的內乱之中,这个决定是他的自由,阿伊莎也很明白,她一直在努力,却也无可奈何。 但是现在皇帝居然愿意跟自己谈了,可是这种峰迴路转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丹心。 虽然看起来自己是有机会了,可是……这个机会似乎將要用不小的代价来交易,明天,御书房,等著自己的会是什么呢? 林止陌走了,从始至终没有对戚白薈说过话,最后还是李思纯和薛白梅过来,拉著戚白薈上了车,往回宫的方向而去。 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收拾起了现场,阿伊莎呆立在那里,脑子里想著林止陌刚才的话。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你……你没事吧?” 阿伊莎回头,就见茜茜正看著她,脸上的苍白还没退去,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娇弱,眼神中还带著刚才爆炸后残余的恐惧。 “谢谢你,茜茜。” 阿伊莎沉默片刻,十分诚恳的对茜茜开口。 刚才如果不是茜茜的及时出手,她可能就被洪永旺捉住了,到那时,大武皇帝陛下就不知道会不会救她了。 因为她这么一个外来人,而要放走洪永旺这个反贼,皇帝不会这么做的。 茜茜咬了咬牙,说道:“不用谢,你没事就好。” 阿伊莎:“对不起,以前是我错了。” 茜茜吃软不吃硬,挠了挠头尷尬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阿伊莎顺势拉住她的手:“其实我很羡慕你的,这么好看,身材又好。” 茜茜脸色泛红:“我也很羡慕的皮肤,而且汉语还那么厉害。” “哪里哪里……” “真的真的……” 此处省略商业互吹三百句,阿伊莎原本的紧张不知不觉消散了,茜茜的恐惧和害怕也已无影无踪,两个洋妞握手言和了。 第935章 袁寿很崩溃 林止陌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文渊阁。 內阁与六部俱在,徐大春绘声绘色地將洪羲现身试图绑走阿伊莎,最后被困自戕之事说了一遍。 眾人大惊又大喜。 惊的是他们的陛下居然如此冒险,和洪羲这等极度危险的人物打了照面。 喜的则是洪羲死了,这个大武近几十年最大的反贼头目终於伏法了。 在岑溪年板著脸即將对他“谆谆教诲”之时,林止陌赶紧先一步布置了一个任务给老头,请他写一篇关於洪羲伏法太平道彻底消亡的通稿,准备在明日的大武报首页刊登。 太平道为祸天下多年,洪羲的死是个很振奋人心的消息,在大武报这样的朝廷喉舌上刊登出来,必定能大大的鼓舞一下人心。 岑溪年忍了忍,还是顾全大局先接了这个活。 他是大武第一笔桿子,虽然年纪大了之后变得谦冲平和了不少,但秉性耿直,笔锋愈发老辣,这种批判性通稿由他来写是最合適的。 林止陌接著叫来了礼部尚书袁寿,一道詔令发下。 加急传信发往大武各水陆关卡、商会商行、边关榷场,凡波斯籍商號商户立即缉拿入狱,其所在大武的一应资產货物尽皆充公。 袁寿一脸懵逼加震惊,呆滯了好一会后急忙劝阻:“陛下,波斯素来与大武井水不犯河水,且互通商贸数百年,如此行为必將致使两国外交……” 话没说完,林止陌就打断道:“他们都派刺客来大武了,你和朕在这儿聊外交?通商数百年又怎么了?他们没赚钱么?” 袁寿被一句话憋了回去,期期艾艾道:“可……可即便如此,无非责令波斯商人立即离开大武,这抓人又扣货的,没必要啊。” 林止陌冷笑:“是没必要,但是能让朕很爽!” 现在的波斯已经被大祭司阿斯塔亚全面掌控,但波斯和大武不同,他们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耕產业国家,其国內主要经济体系就是商业,走南闯北的波斯胡商被誉为世上最会赚钱的人,並非浪得虚名。 所以阿斯塔亚既然敢来招惹林止陌,就要准备承受他应得的后果。 林止陌从来不否认自己小心眼,虽然现在还没打算对波斯下手,可是在大武的波斯人就不必客气了。 送进嘴里的肉怎么可以不吃呢? 林止陌瞪著袁寿:“难道你不觉得爽?” “臣也……也觉得很爽。”袁寿摸著良心回答,有点尷尬,纠结了片刻又问道,“可是我大武也有在波斯行商的,若是波斯王也有样学样,扣下咱们的人怎么办?” 林止陌呵呵了一声:“那就让姬景俢带兵过去跟他们讲讲道理,我大武今年徵兵八万,不够继续征。” 大武歌舞团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紫薇尔康成了大武首代偶像,短短半年多时间里已经游走几十个州府前去演出,一出《人鬼情未了》赚足了眼泪,尤其是浙江沿海一带,不知多少人感同身受,想起曾经被害的家人同乡。 於是在新出炉的徵兵条例之下,无数年轻人毅然投身军中,立誓要为大武献身,保家卫国。 袁寿彻底不说话了,他升任礼部尚书有些日子了,自问已经习惯了这位陛下的行事风格,可是陛下今天还是给他开了眼。 什么叫不讲理,这就叫不讲理! 我大武扣你家资產可以,你扣我家不行,要不然比比谁拳头硬! 陛下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难怪外界有称陛下是昏君一说,如此胡作非为隨心所欲蛮不讲理……的性子,没有哪个国家的君主愿意跟他交朋友的。 你看高驪逶国大月氏,还有现在正打得热闹的交趾。 西辽不愿意,所以换了个皇帝。 南磻……现在主事的是女亲王,那没事。 袁寿很崩溃,甚至有点想告老回乡了。 妈的,老子不干了! 你看看六部。 户部有陛下和寧王,叔侄俩联手昧著良心赚钱,而且一赚一大把,国库都快装不下了。 工部的活陛下亲自在干,从军械盐铁到布匹染料,如今的大武出品已经远销到了大洋彼岸的佛朗基鹰吉利了。 吏部,天下当然还是会有贪官的,但是在陛下的高压手段下,就算贪也都只敢偷偷摸摸的,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般贪官污吏横行了,不知不觉中明面上已是满朝清流。 官员都整肃了,冤案也就少了,民间治安自然也隨之变得好了起来,刑部衙门閒出屁了,大牢都很久没有新人报到了。 兵部徐文忠更幸福,大武西北有徐檀,北边有崔玄,南边是陛下的老相好段美女王爷把守,东边的逶国差不多直接被接管了,据说武大学士天天给逶寇传授大武德育思想,还有高驪狗腿子狐假虎威看场子,武力震慑著他们。 可偏偏就只有他礼部,天天那么多破事,我一个礼部尚书还特么得不到好。 外交文书,骂大武的是他袁寿先看,看完还得他提笔捉刀骂回去,脏活累活全是他,压力太大了! 这一刻袁寿恨不得直接摔乌纱了,但是想想如今大武国力蒸蒸日上气势如虹,將来史书上这份功绩会有他的名字,最终还是没能捨得。 傍晚时分,柴麟回来了。 他没有跟去城外,而是第一时间去彻查波斯刺客一事了。 天机营的办事效率越来越高,这次波斯潜入大武京城的刺客尽数歼灭,与他们联络的暗线和中间人等也都在第一时间被查了出来,全都被押送去了镇抚司衙门的大牢中。 而波斯人这次任务的失败,只是因为戚白薈不希望阿伊莎色诱林止陌,在暗中探查並跟踪而导致的。 波斯大祭司阿斯塔亚怎么都不会想到,他针对阿伊莎的绑架计划会被戚白薈这么一个乱入的因素给破坏了,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林止陌在交代完一应事务后这才回了乾清宫。 王青在宫门口候著,垂手而立,眼神有些飘忽。 林止陌大步踏入,在进门的时候目不斜视地问道:“我师父回来了?” 王青道:“回陛下,戚姑娘早已回偏殿。” 林止陌点点头,沉著脸问道:“她知道错了么?” 在城外的时候他故意没有和戚白薈说话,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和师父姐姐说道说道,想必这一下午的时间,她也应该反思得差不多了。 王青有些尷尬道:“回陛下,戚姑娘……已经睡下了。” 第936章 接受批评 林止陌猛地回头:“什么?!”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宫內,往偏殿那边看去,果然,黑灯瞎火,一片寂静。 “我特么……” 林止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特地憋了半天装腔拿乔,结果师父姐姐心態平稳泰然自若回屋睡大觉。 好好好,既然这样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林止陌怒气冲衝来到偏殿,推门而入,摸黑点燃桌上的蜡烛,再进內室,就见戚白薈果然睡著,只是身上白裙还在,和衣而臥。 烛火轻轻跳动,映照在戚白薈脸上,林止陌敏锐地察觉到戚白薈的眼睫毛在小幅度的颤动著。 果然在装睡,呵!女人! 林止陌冷笑,將蜡烛放在桌上,接著施施然坐在桌边,静静看著装睡的师父。 敌不动我不动,林止陌今天做好准备豁出去了,要比比谁的耐心更好,谁的脸皮更厚。 殿外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隱约的蟋蟀鸣叫声,很响很清脆,但毕竟已经是秋天,等天气彻底凉下来时可能就是这只蟋蟀生命的终结了。 所以叫声其实有些虚,一如此时此刻戚白薈的心情。 林止陌大刀金马地坐著,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著,终於在约莫一炷香之后,戚白薈忍不住了,眼睛一睁,正对上林止陌那恶狠狠的眼神。 戚白薈心头一跳,顺势坐了起来,两条长腿垂落在床边,垂著眼帘,有些心虚道:“你……回来了?” 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但算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林止陌憋在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爆发了,怒道:“不装睡了?” 戚白薈咬了咬唇,轻轻摇头:“不装了。”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 林止陌恨铁不成钢地指著她,想要狠狠骂上几句,可是最终还是没捨得,只是说道,“要不是我恰巧赶到,结果会是什么样,你自己想过没有?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是什么样,你又想过没有?” 他的表情难得的凶狠,戚白薈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迅速恢復原样,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知道错了。” “你当然错了!谁让你没事跟踪阿伊莎的?那波斯妞就是个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我故意把她晾著没理会,你还偏偏去查她还跟踪她。” 林止陌咬牙切齿,索性不收住了,继续斥责道,“她进入南海就被吴赫派人盯上了,到了京城之后也一直有天机营守著,你……” 戚白薈忽然拉起裙摆:“看腿吗?” 林止陌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鬼使神差地往下看去。 师父姐姐的腿真好看啊,又长又直脚踝纤细,白得像是极品玉雕一般,真是百看不厌! “嗯?!”林止陌猛的回神,咳嗽一声,“严肃点,认真接受批评!” 戚白薈默默放下裙摆。 嘶!好风光没了! 林止陌后悔了,可是该说的话还没说完,他只能继续坚持。 “你怎么就忽然兴起想到要去跟踪阿伊莎,那就是个落魄公主,有什么好跟踪的?今天要不是柴麟及时通报,你……” 戚白薈又一次打断道:“想看我的新肚兜吗?” 林止陌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张口结舌道:“什什什……什么?” 戚白薈抬头直视他眼睛,红唇轻咬,重复道:“肚兜,新的,看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林止陌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可是定了定神看去,师父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一层薄晕,红馥馥的,娇艷欲滴,正直勾勾看著自己。 林止陌的心忽然砰砰砰的猛跳了起来,也不知道脑子里是怎么想的,自然而然问道:“是那条绣著鸳鸯的?” 戚白薈点头:“嗯。” 咳…… 林止陌有些口乾舌燥,虽然他和师父姐姐早就圆梦了,可是戚白薈表面是个清冷女王,內心却是个春闺社恐,从来没有主动对自己展示过什么主动技能。 今天这是开天闢地头一遭哇! 一说起肚兜,他就想到傅香彤挤眉弄眼跟他形容的模样。 於是他很艰难地动了动脖子,算是点头,说道:“那要不……看看?” 戚白薈的头垂得更低了,像是经歷了一番思想斗爭,勉强站起身来,然后拉住腰带,轻轻一扯。 衣袍散开,露出其內那具美到让林止陌发癲的身躯。 线条柔美,肌肤白皙,堪称艺术品,而林止陌也终於看到了那条他心心念念的肚兜了。 真的绣著鸳鸯,真的是半透明,真的…… 林止陌乾咳一声,一脸正经道:“光线太暗,看不太清。” 说著,他就凭藉这个理由光明正大站起身,走到戚白薈面前,假装研究起肚兜来,手指毫不客气地抚了上去。 “唔,不错,这面料很丝滑。” 还很饱满,很开阔,很…… 戚白薈的脸色越来越红,贝齿咬著红唇,越来越紧,但还是坚持站在那里不动,任由林止陌品鑑这件丝绸製品。 “咦?这绣工不错啊。”林止陌的指尖落在上边几片精致绝伦的荷叶上,声音渐渐飘忽,“这朵粉荷好好看……” 戚白薈终於忍不住了,身体一颤往后躲去,但才刚一动就被林止陌拦腰搂住。 他贴在戚白薈的耳边低声道:“別以为转移话题就能免了你的错!师父姐姐!” 这个熟悉的称呼被加重了语气,戚白薈呼吸开始急促,有些慌乱道:“那……那你想怎么样?” 林止陌搂著她缓缓往后倒去,落在床上,顺手一扯將床幔帷帐拉了下来。 “就这样,你做好准备了么?” “我……啊……!” 第937章 为了转移注意力 事实证明,师徒之间是没有隔夜仇的,因为林止陌有仇当夜就报了。 何况这还不是仇,只是他对师父瞒著他独自行事的一点小惩罚。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林止陌心里那一点点不痛快早就被戚白薈磨乾净了。 纷爭终於结束,戚白薈双目闭著躺在床上,怀中紧紧拥著一条薄被。 林止陌满足而又愜意地躺在旁边,单手支著脑袋看著身侧的璧人。 原本清冷淡漠的师父姐姐一朝变身,或许是因为自认为做错事后的心虚,於是刚才自己的种种不合理要求她都默默忍受並且顺从著,这种神奇的变化让他满足得无以復加,差点起飞。 那条薄被根本遮掩不住师父的身材曲线,玲瓏曼妙在被下高低起伏,並且因为她自己勒得太紧而愈发明显。 林止陌看著看著又有些口乾舌燥了。 口渴,想喝水。 他忍不住伸手探过去,轻抚戚白薈的脸颊。 瓷白莹润,手感绝佳,那长长的睫毛在他触碰上去的那一刻轻轻一颤,是自然反应,哪怕戚白薈闭著眼,也能看得出她害羞了。 啊啊啊! 师父姐姐太好看了,好塞克西了,太…… 总之就是美得犯规,美得让他心动! 林止陌看得有些出神,就这么直勾勾盯著戚白薈的脸。 戚白薈就算闭著眼也能感受到这股灼热的目光,终於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了,猛地睁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懊悔和羞愤。 “看够了没有?” 林止陌傻笑一声:“没有,师父姐姐好看,我想看一辈子。” “……” 戚白薈最受不了林止陌对她说这种肉麻的话,心里顿时又是甜蜜又是尷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林止陌却忽然將痴汉眼神收了回来,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师父,我总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古怪。” 他的忽然正经让戚白薈有些错愕,但听到他说的话后忍不住问道:“嗯?哪里古怪?” “在红粉传回来的情报中,波斯內政大权现在已经都被阿斯塔亚掌控了,这一点毋庸置疑,是確定了的。” 林止陌索性坐起身,盘腿坐在戚白薈身边,提出疑问,“所以,他这么热衷於將阿伊莎这么一个逃亡公主下手,为的是什么?” 戚白薈被他的问题也弄得愣了一下,跟著坐了起来,只是手中还拥著被子,不让春光乍现。 “难道是她手中有藏宝?” 她理所当然的想到了曾经锡那错那个山洞,也就是她千里迢迢带回来给林止陌的韃靼藏宝。 “不像。”林止陌却否决了,“阿伊莎原本只是个公主,她没那么大权限接触国库,就算有些私房钱也不可能太多,听他们说的话,好像波斯大祭司想要阿伊莎的死士,可那也就是三百来號人,有什么用呢?” 林止陌自言自语著,想要抽丝剥茧找出真相,可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阿斯塔亚的目的所在。 堂堂大祭司,既然掌控了波斯朝政,要阿伊莎的话直接来封国书,跟大武討要甚至交易就好,虽然自己未必会答应,但也比这么直接偷偷摸摸杀过来的好啊。 没道理,没好处! 戚白薈忽然说道:“洪羲和大祭司关係匪浅,是很早之前寧嵩拉的线,你说他在此事之中会不会有什么隱藏的意图?”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林止陌猛地睁大眼睛。 “有可能!”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个? 戚白薈这么一说,他立刻想到了红粉最近传来的情报。 大月氏皇庭如今派系纷杂,互相爭斗,在面对可延部这么一个来势汹汹的劲敌时还是没有消停,依然在各种勾心斗角。 这样的情况下,林止陌觉得可延部只要稳住自家的阵脚,一步一个脚印,早晚会踏平草原,攻破海押力城,成立一个崭新的帝国。 大武隔壁到底是大月氏还是可延部,林止陌根本不在意,反正但凡草原来敌,他都是会以大军强行阻击在外甚至歼灭的。 但现在问题是波斯莫名其妙的出现了,还出现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抓人杀人跑到了大武京城。 这是对大武的挑衅,是想激怒自己? “我明白了!” 林止陌一拍大腿,弹性真好……哦,拍错了,这是师父姐姐的腿。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问道:“明白什么了?” 林止陌冷笑:“如果我没猜错,可延部应该快要对大月氏发动总攻了,在这期间寧嵩或许是担心我会横插一手,所以故意让我將注意力转移到波斯身上。” 他一边说话一边思考,越说越觉得自己开始接近真相了。 “寧嵩表面上对我敌视轻视甚至鄙视,可事实上他一直都害怕我和他对上的,可延部暗中蛰伏那么多年,养精蓄锐,忽然爆发爭夺皇权,绝对不想在我这个意外因素上失手,所以將我转移开是最好的办法。” 戚白薈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林止陌的话,半晌后说道:“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应该是这样的了,可是……” 她抬起眼皮淡淡看了林止陌一眼,“你现在都不叫寧嵩老狗了,是因为寧黛兮的关係?” “???”林止陌一脸错愕,师父姐姐的关注点为什么会这么奇怪? 我叫不叫他老狗是我的自由,绝不是因为那是我隱藏的岳父…… 林止陌想著想著自己都有点开始心虚起来,於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又重新躺了下来,依靠在戚白薈身边,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被子的缝隙中探入。 入手温暖柔软,是戚白薈的腹部。 戚白薈咬著唇只当不知道,身子却往后缩了缩,但是失败了,身后是墙,已经无处可退。 林止陌在她耳边低声道:“师父姐姐,你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开窍了,我已经想明白了。” 戚白薈感受著那只作怪的手,咬牙道:“明白了就睡觉,你不是一早要去上朝么?” 林止陌:“不行,我要报恩的,我开窍了,也要让你开开窍。” “开什么窍?唔……” 一声轻呼,戚白薈没有问下去,因为林止陌已经在为她开窍了。 第938章 来自菲力宾的挑衅 师父的腿不是腿,是塞纳河畔的春水。 师父的腰不是腰,是销魂蚀骨的弯刀。 师父的嘴不说情话,只会吹响让林止陌升天的嗩吶。 这一夜终究是没有消停,林止陌一身反骨,將师父欺负得死去活来。 直到寅时,他才擦枪起身,穿衣洗漱,神清气爽的去上朝了。 这日的朝堂上,百官惊讶的发现他们的陛下似乎心情很不错,说什么都听,脸上笑眯眯的,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舒心的事。 百官开始呈奏政务,一封封奏摺呈上,一件件琐事稟报,都没有坏了林止陌的心情。 就连御史们都开始跃跃欲试跳了出来,开始做起了他们停止已久的弹劾工作。 要知道在林止陌接连拿御史下手,流放的流放,驱赶的驱赶,甚至还有当庭杖毙的,大武朝弘化年间的御史就成了歷代最温顺的绵羊。 但是今天他们又重新雄起了。 一会儿弹劾户部乱钱,一会儿弹劾礼部铺张,一会儿说刑部…… 正在一片乱糟糟之际,太和殿外一名锦衣卫飞快奔来,气喘吁吁满脸惊慌,跑得连头上的帽子都已经歪到了一边,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来袭一般。 门口值守的锦衣卫同僚刚要上前问话,就见他腰间掛著八百里加急的小旗,赶紧一把扶住他,二话不说带著他闯入殿中。 “启稟陛下,菲力宾数十艘战舰强行穿越儋州湾,以搜救渔船为由闯入我大武南海区域,如今已逼近钦州北海两府,两地府尹与卫所急求朝廷支援。” 满朝瞬间肃静,一双双目光齐齐聚集在殿门口那名锦衣卫脸上,又几乎同时看向了林止陌。 林止陌发现他们的目光中有震惊,有愤怒,有不屑,甚至还有兴奋。 大武雄起,在短短时间內平息了高驪之乱,强势租借了逶国一岛,联姻……不对,是联手了南磻。 不过一年有余,如今在周边诸国之中,大武重新声名鹊起,雄风重振,再没有人敢小覷了,没想到这当口偏偏冒出了个菲力宾,这个弹丸小国居然敢来挑衅大武。 那名锦衣卫风尘僕僕一身脏污,脸色也已经苍白得像是一张纸。 他就是从广东行省一路疾驰而来的,沿路已经累死了好几匹马,总算才第一时间赶到京城,也正巧碰上林止陌早朝。 林止陌的脸色没有多大变化,最终只是不笑了而已,却看不出多少怒容。 他只是垂下眼帘,似是在沉吟思索。 昨天晚上才和师父说起或许是寧嵩挑拨的波斯,也是昨天才刚收拾掉一批波斯刺客,怎么今天就忽然收到来自广东的急报。 菲力宾来了,是巧合?还是也和寧嵩脱不了关係? 百官们也在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菲力宾来袭?正在这个当口,穿过了吴赫他们的封锁线,来到了广东沿海? 吴赫的水军驻扎在福建,周边几国早就已经知道了,诸如暹罗马来亚等国甚至还有国书送到京城试探过,菲力宾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们在知道的情况下还要偷偷越过吴赫的水军来到广东,为的是什么? 林止陌没有开口,但是他都不用猜就知道了,大概率应该是衝著交趾去的。 夏云以造反出逃为名杀到了交趾,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他对夏云的行军速度不了解,但是他知道神机营的战斗力,不出所料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杀进交趾腹地,开始做最后的进攻了。 交趾那么一点大的地方,只是藉助地形而一直对大武不太服气。 林止陌自认很好说话,秉性温良,从来不在乎別人对他服不服。 反正他只是要交趾的粮食而已,你服不服都不影响他的决定。 所以在他派出夏云的时候,就已经设想到交趾会请求菲力宾的帮助。 菲力宾战舰为什么会穿过吴赫水军的封锁?当然是林止陌吩咐的。 有个词叫做关门打狗,而且,他本来就需要一个拿捏菲力宾的理由,狗不进门,怎么找狗的麻烦? 徐文忠第一时间越眾而出,大声道:“陛下,广东事急,请陛下速速发兵驰援,久恐生变!” 几名武將也赶紧出列,纷纷请求参战。 看著之前的靖海侯永寧侯甚至是平津侯勇毅候他们一个个出去打仗,最终收穫满满回京封赏,他们早就眼红嘴馋了,但是跟大月氏的仗暂时打不起来,別的地方又消停得一批,他们捞不著仗打,就等於捞不著功勋。 林止陌抬起头来,看著群情激昂的下方,却只是淡淡一笑。 “不必了。” 三个字,下边嚷嚷那么多,人家还从广东千里迢迢赶来送急报,你就说三个字? 怎么就不必了?为什么不必? 林止陌打了个哈欠。 和师父姐姐忙了一晚上,有些累了,和內家高手打架果然很辛苦。 “菲力宾入侵,朕早就有所预料,眾卿不必叫唤,朕早有准备,散朝吧。” 林止陌说完就起身,让人安排那么送急报的锦衣卫去休息,他也要去休息了。 百官傻眼了,面面相覷,想要留住林止陌再仔细追问几句,却见他们的陛下早就溜了。 累世很累,困也很困,但是林止陌却没有去补个回笼觉,而是来到了御书房。 他和阿伊莎约好的,今天要来一场开诚布公的谈判。 午饭之后,林止陌在御书房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著奏摺,没过多久,门外王青来报,阿伊莎求见。 “让她进来。” 林止陌懒洋洋应了一声,接著就见房门推开,一身素裙的阿伊莎婷婷裊裊走了进来,只是今天的她脸上不施粉黛,素麵朝天,再没有了以往几次来宫里时的盛装模样。 阿伊莎跪倒见礼,以大武全礼参拜:“外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想通了?” 第939章 朕有个方案 想通了? 阿伊莎低头看著身前地上那乾净清冷的青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从决定来大武请求庇护以及尝试请大武皇帝帮她復国的那一刻,她其实就已经想通了。 只不过她选择的沟通方式用错了。 今天的林止陌是她来到大武之后还没见过的状態,神情淡然,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將自己心底的欲望和诉求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不是传闻中的那个大武皇帝,他没有见色起意,没有色令智昏,在他眼里自己就只是有个逃亡公主的名头,而看不见自己波斯第一美女的皮囊。 於是她决定放下之前的所有预设,乖乖认错,俯首道:“是,之前乃是外臣不知深浅,走错了道,承蒙陛下宽宏大量,外臣感怀圣恩,多谢陛下!” 林止陌还在咂摸著这句话里的意思,就见她恭恭敬敬跪伏在地,郑而重之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嘶……” 饶是林止陌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大一个梨! 他在龙案之后端坐,居高临下將阿伊莎此时的身形看了个清清楚楚。 波斯人的骨架比汉人要大些,因此更具立体感,尤其是腰臀比例,还有腿的长度,结合了亚洲人的柔美和欧洲人的粗獷。 现在的阿伊莎趴在地上,双臂舒展,双腿屈起,更是彻底毫无保留的將身形优势展示了出来。 林止陌恍惚了一下,但心中忽然警觉,看样子这个波斯妞还是没死心,表面上一扫之前的妖艷白莲形象,实则还是在暗戳戳色诱自己。 他暗暗冷笑,看来阿伊莎是真的走投无路,准备用最原始的办法来博取她的將来了。 笑话,老子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他微抬眼帘,开口道:“你打算就这么和朕谈么?起来说话。” 阿伊莎稍稍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林止陌,却发现他还是那般清冷平静的模样,心中轻嘆一声,终於决定老实了,乖乖应道:“谢陛下。” 她款款起身,站在下首,心中升起一丝被无视的落寞。 曾几何时,波斯国內谁不知道她的容月貌,无数勛贵子弟都曾向她父皇求过亲,可惜都被她无视了。 可是现在,她居然被这个传闻中好色的大武皇帝无视了,这让她长久以来养成的自信心大受打击。 她当然不知道,林止陌昨晚和师父姐姐大战了三百回合,现在正处於贤者模式,谁都撩不动他。 林止陌將她脸上的微表情看在眼里,对自己十分满意,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更深层次的表演了。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开门见山道:“你如此不远千里前来见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阿伊莎身子一颤,迅速调整情绪。 这位皇帝陛下和传闻中大有不同,不能再用自己之前对他的计划行事了。 他开门见山,自己也就索性直奔主题了。 於是阿伊莎壮著胆子抬头直视林止陌,坚定有力地说道:“波斯遭遇国难,大权旁落,外臣想请陛下伸出援手,助外臣一臂之力,杀回波斯,夺回大权!” 林止陌嗤笑:“一臂之力就够了?莫非你在波斯还藏著十几万兵马?” 阿伊莎一时语塞,不由得暗自恼怒。 我要有十几万兵马还来求你干什么?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忍气吞声,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说道:“是,外臣想请陛下出手,荡平贼人,还我波斯一个清平祥和。” 林止陌端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居然没有阿伊莎预料中的断然拒绝,而是慢悠悠道:“波斯祥不祥和与大武无关,你不如告诉朕,我大武有什么好处?你能给出什么?” 如此直白且市侩的回答没有让阿伊莎受打击,相反她精神一振,只觉机会来了。 能开条件,就说明有得谈,这可又回到了她的计算之內。 於是阿伊莎的背都不自觉的挺直了些,淡定说道:“据外臣所知,大武近年来国力衰弱,民生维艰……” 话未说完,林止陌已经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你所知的是猴年马月的情报,太落后了,谁告诉你大武国力弱了?” 阿伊莎愣了一下:“不是么?” 林止陌没有跟她废话,手边一本册子丟了下来,正落在她脚边。 “这是大武今年上半年的財务报表,你可以看看再说话。” 阿伊莎心中忽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赶紧俯身拾起,翻开册子,上面清清楚楚两排数字,正是户部这半年的入库报表数据,以及和去年同时期的对比。 截至七月,十三行省商税入库:银二百七十八万两,粮四百万石;去年同时期银三十六万两,粮五十九万石…… 阿伊莎的眼睛直了一下,脑子里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这个数字是真实存在的吗?怎么和自己得到的情报有那么大的出入? 哦不对,关於去年国库收入那一项,是和自己得到的情报完全符合的。 那么也就是说大武今年的財税粮米收入比去年这时候翻了……几个倍来著? 阿伊莎一时间算不清楚了,但是她现在也没空去算,因为事实证明,现在的大武国库很充实,一点都不比他们波斯差。 林止陌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她的表情,心中暗爽。 他知道阿伊莎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在给他画饼,比如帮她夺回皇权后波斯会给支持,帮大武度过財政难关。 笑话,他给阿伊莎看的也只是明面上的帐务,大武集团那边的收入都还没算,更別提戚白薈从北边带回来的那满满几屋子金砖了。 阿伊莎也確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开门见山遭到了当头一棒,这让她有些泄气。 但是没关係,她还能画饼,还有可以说的条件。 她定了定神,將册子还给林止陌,继续说道:“外臣可与大武签订契约,合作贸易,助力拓展波斯以西的商路。” 林止陌还是摇头:“无所谓,朕的大武商贸已远至佛朗基鹰吉利,你波斯那三瓜俩枣不重要。” 阿伊莎急了:“波斯可出兵助大武抵御大月氏。” “大武兵精粮足,三十万大军驻守边关,该全力抵御的是他大月氏才是。”林止陌似笑非笑,“还有,你可听说过朕的红武大炮?” “我……”阿伊莎语塞,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还能开出什么条件来了。 林止陌看著尷尬的阿伊莎,忽然开口道:“朕倒是有个方案,可有兴趣看看?” 第940章 出兵条件 御书房外的檐廊尽头,忽然鬼鬼祟祟出现了几个人影,沿著墙边朝御书房门口而来。 蒙珂、茜茜还有傅香彤。 “嘘!轻点,別被先生发现了。”这是茜茜。 “那你还说话?闭嘴!”这是蒙珂。 “不是,阿伊莎真的又要色诱陛下了吗?”这是傅香彤。 今天是林止陌召见阿伊莎的日子,茜茜虽然跟她和解了,却还是担心她对自家先生贼心不死,於是决定来偷听现场。 蒙珂生怕她闯祸,所以跟著来了,傅香彤则是恰逢其会,一起来吃个瓜。 门口值守的王青假装没看见,眼皮耷拉著,若无其事地走开几步,来到檐廊外。 秋风已至,秋日煦暖,晒个太阳真是舒服啊! 三女来到门口,凑到一起准备偷听,也不知道里边进行到哪一步了,总让她们心里痒痒的。 徐大春齜了齜牙,好心低声劝道:“傅昭仪,二位小姐,陛下在里头呢,这不合规矩啊。” 蒙珂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们又没俸禄可罚,怕什么?” 徐大春一时语塞,泪奔而走。 三颗脑袋分高低错落贴在门上,正好听见里边阿伊莎似是有些颓丧地说道:“陛下不妨明示,要我怎么做?” 林止陌笑了一声:“朕可以给你先看一眼,你再决定做还是不做。” 三女茫然。 做?做什么? 稍后就听见阿伊莎惊呼了一声,震惊得连声音都在发颤:“啊!这……这么大?” 三女齐齐一惊,茜茜诧异抬头看向脑袋上边的蒙珂:“什么这么大?他们在说什么?” 蒙珂也不懂,抬头看向她脑袋上边的傅香彤。 然后就见傅香彤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是御书房,光天化日,白日宣……宣那个!” 蒙珂和茜茜对视一眼,完全不知道她在脸红个什么玩意儿,但总觉得好像不是什么正经事。 屋內的林止陌道:“很大么?朕觉得你应该可以承受的。” 傅香彤的脸更红了,甚至有种即將掩面而逃的衝动,这下就连纯洁的蒙珂和茜茜都察觉到了不太对劲。 很大?能承受?他们说的难道……是那种? 蒙珂虽然勇敢地向先生示爱成功,可是到目前为止最多就是亲亲抱抱,还没有正式受过恩宠,茜茜则更纯了,最多只摸过先生的胸肌。 两个黄大闺女对这方面的知识仅限来自於话本的启蒙,於是都在脑海里自然浮现了一幕想像中的画面。 ——先生岔开腿站著,衣襟敞开,一脸邪恶的反派笑,阿伊莎则揪著衣角在做心理建设,在为要不要上而纠结。 啊啊啊!好色色,好羞羞,好不要脸!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於是,蒙珂和茜茜也脸红了。 阿伊莎沉默了好一会,忽然愤愤道:“陛下,你……你这是在趁机施为!” 林止陌冷漠道:“你可以选择拒绝。” 阿伊莎又是片刻沉默,咬牙道:“陛下明知此时的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林止陌道:“那是你的问题,总之这个条件接不接受,你自己决定。” 阿伊莎还在挣扎:“波斯愿意做大武永远的朋友,但陛下这要求……” 林止陌冷漠冷淡且傲然:“朕不需要朋友,只要足够强悍,旁人便只能仰望,膜拜臣服。” 蒙珂茜茜又看向傅香彤,傅香彤脸红得快要滴出血了,扭扭捏捏地点点头。 陛下很强悍,真的! 阿伊莎明显做了好一番思想斗爭,最终深吸一口气道:“我……” “哎呀!” 话才出口,门口的三女终於因为震惊而一时失去了控制,不小心將门顶开了。 惊呼声中,三个偷听的齐齐跌入了御书房,叠起了罗汉,隨即手忙脚乱挣扎著爬起,又不约而同齐齐抬头。 然后她们全都愣住,傻眼了。 屋里怎么跟想像中的不太一样,他们没在那个啥? 只见林止陌好端端的坐在龙案后,衣衫整齐,连衣领都掖得好好的。 而阿伊莎站得离林止陌有一段距离,手中拿著一张手绘的地形示意图,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消退的愤怒和委屈。 三女又一起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只见那是一张波斯的疆域图,其中靠近波斯湾的近五分之一国土被虚线勾勒了出来,並標註了几个用硃笔標出的醒目文字——大武经济贸易特区。 呃!好像是误会了? 这是陛下开出的出兵条件?所以阿伊莎说的“这么大”指的是那划分出来给大武的地盘? 她们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心虚,可是这会儿转身跑走已经来不及了。 林止陌诧异道:“你们干什么?” 茜茜缩著脑袋不敢答话,傅香彤咬著手指卖萌,蒙珂左右看看,那俩都靠不住,只能硬著头皮回答:“先生,我们……我们是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林止陌没往歪处想,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又看向阿伊莎。 “怎么,决定了没有?” 阿伊莎看著手中那张疆域图,那几个红色的字体盯的时间久了,开始幻化,刺痛了她的眼眸。 那像是皇宫之外到处熊熊燃烧的烈火,无数士兵和百姓在火海中呼號惨叫,最终丧生於神主教的阴谋和野心之中。 也更像是父亲临死时口中吐出的鲜血,他眼中带著懊悔与悲悯,抚摸著自己的脸颊,仿佛想要用最后的力气跟自己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神主教,那就是一群骯脏卑鄙的无耻之徒,借著宗教的名义掩盖他们的罪行。 不!我要回去,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要掀翻他们,夺回皇城,夺回本属於父亲的波斯王朝,让天真胆小的弟弟不用再当一个傀儡! 视线重新清晰,那片血红色恢復成了疆域图上的那几个汉字。 阿伊莎眼中闪起决绝的光彩,抬头直视林止陌,一字一顿道:“我,答应!” 林止陌呵呵一笑:“合作愉快!” 阿伊莎心情复杂,沉默片刻,问道:“那么,陛下何时可以帮我出兵?” “別急,朕答应你的总会帮你做到,但需要时间准备。”林止陌笑眯眯道,“不过现在你可以先做点別的。” 阿伊莎又警惕起来:“做什么?” 第941章 立人设 林止陌的嘴角抽了抽。 老子好心帮你,掏心掏肺的,可你这种防备老色批的眼神是几个意思? 不过现在他没时间跟阿伊莎计较,於是忍著气说道:“想要夺回大权,只是从大武借兵是不够的,你要立人设,得民心!” 阿伊莎稍稍沉吟片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止陌接著道:“对於百姓来说,其实谁做皇帝他们都不在意,他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但是民心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你要回去夺回皇权,得民心和失民心的结果是完全不同的。” 阿伊莎迟疑道:“陛下的话我是听懂的,可是我如今人在大武,又如何得民心?” “所以朕给你做好准备了,朕已下旨,將大武境內所有波斯籍商人缉拿,货物充公。” 林止陌笑吟吟的,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阿伊莎嚇了一大跳。 “什么?我们波斯商人……缉拿?充公?” 就算你是皇帝,可是这么乱来的话真的不怕被人骂一句昏君吗? 这是阿伊莎的心里话,只是没敢说出来。 “所以朕来做昏君,做恶人,而你,善良美丽的阿公主就是拯救他们的好人。” 林止陌继续笑吟吟的,可是那笑容多少带著点诡异,“人设,从现在开始立,你可以去大牢里把你的同胞子民救出来了。” 这一刻,阿伊莎哪还不明白林止陌要做什么。 皇帝陛下约了今天见自己,可是已经事先做好了这么多事么? 那份什么经济特区的方案就不说了,那都是以后自己夺回皇权的后话。 但是將大武境內所有波斯商人扣押,再由自己出面去救他们,虽然按照这位陛下的操行大概率是不可能將货物也全部拿回来的,但是对那些商人来说保住命就好。 再再再者说,扣押他们的原因,本来就是因为大祭司派出刺客潜入大武,並且出现在了大武皇帝面前,所以归根结底这锅就是大祭司的。 阿伊莎的心头一暖,鼻子一酸,看向林止陌的眼神也没了刚才的警戒神色,而是像在看自己亲爱的家人,水汪汪的。 陛下果然是个十分温暖的男人啊,考虑得这么周到仔细。 “別嫌弃救出来的人太少,你们波斯能出来做生意的都有贵族背景,就算只是那点人,回去后也能在舆论上掀起一番滔天巨浪。” 林止陌继续笑眯眯道,“看过大武的话本么?你先借他们之口立好一个善良温柔普度眾生的人设,等你回到波斯之时,给大祭司一顿甩锅,把百姓的苦难都归结於他,然后拔刀刷刷刷嘎了他,既成全了你救万民於水火的美名,又得到了他丰厚的资產,完美!” 阿伊莎听得心潮澎湃,血脉賁张,眼中放光,再次倒头就拜。 一个大梨又出现在了林止陌眼前:“多谢陛下,阿伊莎无以为报……” 林止陌的心荡了一下。 阿伊莎接著道,“日后若能夺回皇权,波斯定將是大武最坚定的盟友!” “去吧去吧。”林止陌恢復了面无表情,挥手赶人,將蒙珂茜茜还有傅香彤也丟给她帮忙去了。 直到出了皇宫大门,坐到车上,阿伊莎才终於渐渐回过神来。 刚才那段经歷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自己前些日子那几次的辛苦劳作没有白费,终於还是感动了皇帝陛下,太好了! 当然,关於今天的谈判她也已经想清楚了,一个经济特区而已,那份方案她看明白了,其实说实话对於她来说本质上一次双方都有利的合作。 大武方占用波斯湾和一大块波斯国土而已,但那也只是租借,土地归属权依然还是在波斯的,而且大武会带来他们那些如今被天下各国都奉为精品的好东西,到时候大武波斯两国联手,共同开闢更广袤的商业区域。 那是多美好的未来啊! 阿伊莎已经在心中构建起了一幅宏伟庞大的蓝图,马车平稳行驶著,前方已经来到了京城府衙。 府衙大牢中某个监房內,十几名波斯商人被关在这里,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脏乱,脸上表情是呆滯和麻木。 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们都是在大武行商多年的老牌商號,一直都是本分做人,在京城混得如鱼得水,风生水起,家中资產每年都在以一个飞快的速度涨著。 可是忽然间他们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抓了进来,家中所有资產全都被丝毫不留地充公了。 强盗!无耻! 我们是波斯商人,享有正当经商权,你们不能这样! 波斯商人反抗,辩驳,怒骂,结果被官差一句话说自闭了。 “你们波斯大祭司派了几百个刺客潜入大武,我家陛下在京城郊外险些遇刺,没立马宰了你们都算客气了。” 臥槽?! 好吧,商人们没话说了,乖乖被抓了进来,但是委屈愤怒不甘心。 大祭司犯病,关他们毛事? 但他们无处伸冤,等待他们的只有秋后一刀。 现在就是秋天了,死期那不就快要到了? 商人们挤在逼仄狭窄的监房內,已经没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全都心如死灰了。 忽然外边传来脚步声,接著一个狱卒拎著串钥匙来將监房门打开了。 “你们几个,可以走了。” 商人们齐齐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狱卒不耐烦喝道:“看什么看?爷们儿忙著呢,赶紧滚蛋!” 商人们终於確认了,赶紧蜂拥而出,朝著大牢门外而去。 门外秋日明媚,温暖怡人,重获自由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美妙得他们很想哭。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身边不远处有个声音响起:“是的,他们都在我的名单上,有劳了。” 这声音清脆悦耳,商人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眼神深邃面容清冷的绝美波斯少女正在和大牢的牢头对话,手中拿著一个册子,册子里赫然是一个个波斯商人的名字。 牢头的態度居然很恭敬,说道:“陛下已发下旨意,公主这便可以將他们带走了。” “多谢!”阿伊莎頷首微笑,转头对商人们招手,“你们自由了。” 第942章 阿伊莎的名单 商人们再次傻眼,陷入呆滯。 將他们救出来的居然是已经失踪很久的长公主殿下? 直到阿伊莎將他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们才彻底放下心来。 隨即他们得知,这次的时间源於大祭司阿斯塔亚莫名其妙的惹祸,最终导致他们倒霉,现在阿伊莎凭藉出色的外交能力与大武皇帝陛下见面交谈。 大武皇帝被阿伊莎公主的人格魅力折服,愿意退一步,但是也仅限於肯释放公主的朋友。 於是阿伊莎擬定了一份名单,请求大武皇帝陛下按照名单上的人员释放。 一天之內,大武各处大牢內关押的波斯商人都被释放了出来,只是需要他们儘快离开大武国境。 商人们恍如在梦中,虽然他们的资產和货物都被充公了,但是最终阿伊莎还是给他们每人赠送了一些路费,保证他们能安全回到波斯国內。 没人有怨言,不敢,也不会。 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运气了,他们不敢奢求別的,只是丟掉些货物和钱財而已,那都不重要。 第二日清早,京城的波斯商人们已经到达了天津港,登船从海路回波斯,甫脱大难的他们在甲板上聚首,哭了一场后开始痛骂阿斯塔亚。 都是这王八蛋,害得他们在大武奔忙那么多年积攒下的財產全都鸡飞蛋打了。 等骂得差不多了,他们的情绪又变得柔和了下来,开始歌颂起了阿伊莎。 不止京城和天津,还有大武其他地方也在发生著同样的故事。 福建行省,泉州府,这里在开埠之后就成了各国商人云集之地,波斯商人的数量之多甚至远超大武,所以这次事件也成了波斯人的重灾区之一。 当一百多个波斯人从牢里被放出来时,迎接他们的是一个锦衣卫,而给出的释放理由也是阿伊莎的出面担保。 还有山西太原府、大同府,江南的应天府、苏州府,山东的胶州府,浙江的温州府,以及西北边关的大武皇家榷场。 阿伊莎无法分身前往,替代出面的全是当地锦衣卫的卫所人员,说辞是林止陌飞鸽传书送去的,千篇一律,波斯商人们感恩的心当然也都一致无二了。 各个波斯人聚集离开之地上,都在上演著骂完大祭司接著歌颂阿伊莎的戏码,一时间阿伊莎的名声在飞速上涨,阿斯塔亚的名声则落到了谷底。 这次的祸事完全是大祭司惹出来的,长公主殿下本来都是逃亡的,愿意在这种连她自己都难保安全的情况下毅然出面解救他们。 这是什么样的人品?不,这是神品! 阿伊莎,就是他们心中最善良最温柔最美丽的神女! 於是,在短短时间內阿伊莎这位逃亡公主成了他们心中的信仰,那份神秘的《阿伊莎名单》也成了波斯国日后最为感人的传说。 御书房中,林止陌刚赶走了阿伊莎和三个吃瓜小妞,岑溪年徐文忠何礼就联袂而至了。 徐文忠是个直性子,才刚进门就开门见山说道:“陛下,广东急报当如何处之?” 何礼也道:“广东发来的急报,按海船战舰航速,此时应当是到了广西境內,若是一时无备让他们上岸登陆,百姓將生灵涂炭,耽误不得啊!” 岑溪年没有说话,只是眼带担忧地看著林止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身为內阁首辅,自然要担负起比別人更重的责任心,菲力宾来势汹汹,显然不怀好意,虽然他很信任林止陌,有了那么多次的经歷,相信他一定能安排妥当的,可是眼看林止陌这么淡定自若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他还是心里有些没底。 林止陌这才慢悠悠的放下手中卷宗,说道:“哦,朕等的就是他们来,早就猜到了的。” 何礼和徐文忠错愕的对望一眼,齐齐问道:“等他们来?” 菲力宾的名声一向不好,在南海素来有传世海盗的名头,意思就是那个国家的百姓都是一群没有节操没有底线的东西,因为菲力宾是个岛.国,国土零零碎碎的,农耕並不发达,国家经济主要收入就是渔业,但是打渔不能发家致富,於是海盗成了他们的第三產业。 临近诸国的行商们都知道,要路过南海时都会儘量避开菲力宾沿海,但是他们的船经常会开得很远,到別人家的地盘碰瓷。 恶名远扬,连何礼这种京城里的老学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岑溪年咳嗽一声,终於开口道:“陛下对菲力宾早有……安排?” 他差点脱口而出阴谋二字。 林止陌却只是笑笑,说道:“放心,那边有人对付,诸位安静等著,不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內阁三人组问了半天,林止陌却一直不肯说实话,最终只能悻悻而去。 等他们走后,林止陌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菲力宾闯入大武海域是什么目的,他已经猜到了,不出意外的话是被交趾王请去帮忙的,但是同时这里边应该也有寧嵩那老王八蛋掺和的因素。 西边的波斯,南边的广东广西,寧嵩想要转移自己的视线,开始对大月氏正式动手了么? 林止陌十分淡定,可延部和大月氏打出脑浆子都和他没关係,如今的大武最紧要的就是抓紧时间发展国力,其他都靠边站。 他在脑子里盘算了片刻,又將手边的一封密信拿起看了一眼。 信是天机营传来的,只有一句话:李黑南磻之行结束,已至北海。 林止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李黑就是寧白,被他派去暹罗谈合作,看起来和菲力宾的突然出现没有关係,只是…… 林止陌將他派去,原本是打算让他暹罗去完了顺路去一趟菲力宾的,要不然他为什么还会特地將柯景岳派去陪著他? 旁人看不起寧白,可是他却另有妙用。 毕竟,那是曾经大武第一紈絝,论搞事和欺负人,谁能比他厉害? 寧白,朕对你很期待,不要辜负老子一片良苦用心啊! 第943章 暹罗少年 广西行省,北海府。 海港边的码头上人声鼎沸,人潮如织,一艘艘渔船货船各按区域停泊,一个个脚夫正在挥汗如雨地装卸著货物。 不远处的一座凉棚內,寧白抱著一个硕大的芒果啃得不亦乐乎,身边桌上还有各种各样別的水果,两个本地雇来的小女孩在给他打著扇子。 “啊!舒坦!这才叫神仙日子啊!” 他看了眼坐在另一边默不作声的柯景岳,热情推荐,“老柯你也吃啊,难得来趟南边,不得尝尝?” 柯景岳面无表情道:“不必了。” “冷漠!”寧白撇撇嘴,不再管他,自顾自继续啃著。 柯景岳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点无法直视的意味。 他当然知道寧白的真实身份,曾经的大武第一紈絝,横行霸道的小阁老,当年绝对算是天字號的风流人物。 可再看看现在,这小子身上穿著件碧绿生青的绸衫,头上带著顶广西特產的草帽,脚下还踩著双木屐,两个脚指头夹著的那种。 这装扮配置,丑得弹眼落睛,简直无法直视。 寧白终於啃完了,丟下手里的芒果核看了眼那边的码头,问道:“老柯,还有多久弄完?” 他们要去暹罗,走的是海路,不过现在他们的船还在装淡水食物,暂时还走不了。 柯景岳还没开口,旁边忽然冒出一声惊呼:“啊!这衣服的布料好漂酿,为什么我都没有见到过咔?!” 寧白一愣,这口音古里古怪的,什么玩意? 转头一看,就见一个身形不高皮肤微黑的少年正瞪大眼睛看著他,严格来说看的是他身上这件翠绿绸衫。 在他身边还站著个比他黑了好多倍的精瘦中年人,看著像是个隨从,面无表情地侍立在旁。 寧白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兄弟识货啊,这是咱京城锦绣坊出品的高档货,上等的真丝。”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唯?!是京城才有的卖吗?北海这边有没有?我也想买,有银子,很多很多的咔!” “没有,都说了这是高档货。”寧白摇头,又好奇地问道,“兄弟这口音不像本地的,你哪儿的啊?怎么称呼?” “我叫坤猜,是从暹罗来做生意的咔。”少年很是自来熟,拱手行了个大武的礼,但隨即有些失望地说道,“真的买不到这莫漂酿的衣服吗?” 寧白爱莫能助了。 他是去谈判的,轻装简从,啥都没带,要不然京城犀角洲里隨便带点好东西都能让这暹罗小子馋到流口水,自己也能顺带赚一笔。 看得出来,这小子不差钱,很肥。 “下回到咱们大武京城玩,我带你去买。”寧白安慰了他一下,又问道:“坤猜兄弟这是准备回暹罗了?” “是啊,我在等我的船装完货。”坤猜隨口回答,兀自不死心地看著寧白那件绸衫。 要回暹罗?那敢情好啊! 寧白本就在为去了暹罗怎么找个靠谱的通译以及嚮导而犯愁,这下顿时有点兴奋了,眼珠一转愈发热情道:“看坤猜兄弟这面相,这装扮,这气质,必是人中龙凤啊,家里生意做挺大的吧?” 坤猜的汉语水平不错,但是对於这种奉承话还是消化了一番才理解,只是他的脸色稍有些不自然,尬笑一声道:“还好,还好。” 嘖嘖!谦虚了,一定是小有家產那种。 寧白很相信自己的眼力,一般不会看错,就像当初看陛下,就知道他是个牛逼大发的人物。 “坤猜兄弟,我也正好准备去暹罗,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给我当个嚮导兼通译啊?” 坤猜摇头:“我很忙,不好意思……” 寧白笑眯眯道:“我还有一身这样的袍子,新的,送你。” 坤猜猛地抬头,眼睛放光:“好!我答应你!” 寧白:“好兄弟,合作愉快!” 坤猜:“愉快愉快!” 两人一见如故,同时伸出手去准备握在一起。 人浮於世,能遇到一个品味相投的知己太难了! 现在他们的心中都有同样的想法,那就是赶紧装完船走人,顺风顺水到暹罗,寧白干事,坤猜换新衣。 两人齐齐看向码头,好像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码头上忽然一阵骚乱,隨即就见那些脚夫和工人丟下手里的东西仓惶奔逃。 原本井然有序搬运装卸的码头上瞬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拼命逃离那里,仿佛前边遇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一般。 “快跑啊!海贼来啦!” “救命!” “示警!快示警!” 不少人边跑边叫,但是神情虽然紧张惊慌,却有种习以为常的样子。 寧白愕然,柯景岳已经往前跨出一步挡在他身前,戒备地看向码头。 只见蓝天白云之下,寧静的港湾之外,突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船队,浩浩荡荡的朝著这边港口而来,那些船有的是战舰制式,有的却是被改装过的渔船,但无一例外俱是船身坚固,且明显的杀气腾腾。 为首的一艘船看造型是正统战舰,高耸的旗杆上悬著一面暗绿色的旗帜,脏了吧唧,上边的图形也很是丑陋。 两个打扇子的小女孩尖叫一声,丟下扇子转身就跑,其中一个有点良心,临走前声音急促地说道:“是菲力宾的海贼,他们又要来惹事了,快跑啊!” “菲力宾?”寧白也被嚇了一跳,但他毕竟曾是造反过的,心智坚定,没有和那些百姓一样逃走,而是愕然道,“啥玩意?菲力宾海贼敢来大武?活腻了?” 正说著,那边的船队已经乘风破浪飞速驶来,寧白眼睁睁看到他们前方数艘船忽然调整队形,一字排开,接著船头火光突现。 砰砰砰! 一连串爆炸声响起,几十枚铁球呼啸而至,直落在码头边的那些船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后是一片凌乱的碎裂声,好几艘船就此缓缓沉入海中。 寧白目瞪口呆,猛地跳了起来。 “我屮!这群王八蛋,敢比老子还囂张?!” 第944章 这口气我咽不下 “啊啊啊!” 耳边传来的惨叫声將寧白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转头一看,坤猜已经嚇得缩在椅子后边,面如土色,瑟瑟发抖,他那个精瘦的隨从依然稳稳站著,还是面无表情。 寧白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这种生意人家的孩子到底不如自己淡定,太怂了。 柯景岳则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那精瘦侍从的双脚,眉头微挑,但什么都没说。 码头上一口大钟被人敲响,急促的钟声中,北海港驻军快步奔出,朝码头上的快船跑去。 寧白顿时来了精神,怒而咆哮道:“上上上!宰了那群菲力宾猴子,別让他们跑了!” 可是他刚咆哮完,就见那支杀气腾腾的菲力宾船队竟然就在码头边溜过,拐了个弯跑了,驻军反应速度已经很快,可却明显还是追赶不上。 寧白扬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扭头看向柯景岳:“他们几个意思?” 柯景岳道:“菲力宾海贼素来如此,鬼鬼祟祟袭扰南海沿海各地,仗著船快撩一下就跑,却不敢与大武水师真打。” 寧白爆了个粗口:“草!这么贱?!” “若被他们在海上遇到落单的大武渔船,总以撞翻为乐,每年在南海之上因菲力宾的袭扰而丧生的渔民不在少数。” 柯景岳在说到这里时,本来淡漠的双眼中也闪过了一抹怒意。 寧白咬牙,他曾號称小阁老,各地奏章都经他手批阅,也知道菲力宾对大武民间的骚扰。 只是因为以前大武的水师太过孱弱,出海征战完全没有实力可言,而菲力宾又是一片零落散乱的岛,他们撞完就跑,往隨便哪个海湾里一躲,抓都抓不到,最后来个死不承认,大武终究是无可奈何。 不过现在嘛…… 寧白冷笑。 陛下的澎湖水师连佛朗基都打跑了,鹰吉利都嚇退了,区区菲力宾,一脚踩死的功夫而已。 身后忽然传来一片脚步声,寧白回头看去,就见几十名穿著短褂的黑皮肤汉子快速奔来,围在坤猜身边,一个个神情戒备,紧张无比。 坤猜的胆气明显也足了,挣扎站起身,和他们嘰里咕嚕对话了一通,然后猛然间脸色一僵,隨即大怒,手舞足蹈窜上跳下的。 寧白好奇又关切的问道:“兄弟,怎么了?” 坤猜指著码头那边,一脸肉疼道:“我的船被他们炸沉了咔!我满满一船货都没了咔!我……呜呜呜……” 话还没说完他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寧白沉默了一瞬,给与敷衍式的同情。 他能理解,人家好不容易出国进一趟货,结果遭受无妄之灾,全没了。 只是他的同情脸还没收回,就听柯景岳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们的船也沉了。” “什么?!” 寧白失声惊呼,声音都劈叉了,猛的看向码头,只看到水面上一串泡泡。 刚才他还敷衍同情別人,现在他自己变成了受害者,一时间寧白只觉得有股浊气憋在胸口,怎么都消散不去。 他咬牙切齿道:“妈的,敢炸我的船?不行,不能就这么算,本少爷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鸟气!” 柯景岳的眼神幽幽飘来。 寧白一秒读懂,没好气道:“陛……老爷揍我不算!” 虽然当初陛下把自己欺负得更狠,可他现在是自己姐夫,只能算爱的教育。 可菲力宾这是实打实地自己惹上了门。 坤猜还在哭,有些话不方便说,寧白忍著不爽对柯景岳使了个眼色,两人往旁边走开了些。 “老柯,暹罗之行暂时搁置,我要先找菲力宾报仇,要不然这口气我咽不下。”寧白开门见山。 柯景岳一点都没有惊讶的意思,淡淡道:“陛下说了,此行以你为主,我听你號令行事。” 寧白一脸凶相:“好!那咱们先回去,我写信去澎湖水师求援,让吴赫发他娘几十艘船来堵他们!” 只是他说完后却没得到柯景岳的回应,他疑惑道:“有问题?” 柯景岳摇头:“问题倒是没有,不过吴侯爷的舰队已经在北海湾了,今日刚收到天机营密信,陛下得知菲力宾要在南海惹事,已命澎湖水师伺机围堵,正等著菲力宾船队入网。” 寧白兴奋的一拳头砸在手心:“嘿!陛下果然神机妙算,既然吴赫都来了,咱们还等什么?追上去宰了他们啊。” 话刚说完他忽然愣了一下:“等等,陛下既然早知道菲力宾猴子会来,那今天这儿……是故意给他们炸的?” “是,不过事先无人知晓菲力宾有火炮,不过无妨,方才看他们的火力,也就咱们兵部淘汰的那点水平,不足为惧。” 柯景岳看了眼那边哭得差不多了的坤猜,“码头上儘是些旧船做饵,毁就毁了,只是无端牵连了他而已。” 寧白默然,又同情了坤猜一秒,下一刻却低声说道:“老柯你看出来了没?那小子不是寻常生意人,家里应该是有些身份的。” 到底是曾经的小阁老,坤猜那几十个护卫出现时他就发现了,只看那些人的眼神,那站位,那气势,比起大武宫中的羽林卫虽差得远,但也有模有样的了。 “嗯,他那侍从是个高手。” 柯景岳曾经也是锦衣卫中的高手,从坤猜那侍从刚才在火炮响起时双脚的站姿就能看得出,那是一个能攻能守的架势,非高手养不成这样的习惯。 寧白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笑道:“老柯,你说咱们去拉坤猜入伙,一起收拾菲力宾人,他会不会同意?” 柯景岳一怔,还没回答,寧白已经故意提高音量,满脸惊喜地对他道:“什么?咱们的水师就快来了?那还等什么,逮住那些海贼,让他们赔钱啊!” 果然,下一刻坤猜已经蹦了过来。 “什么什么?大武的水师来了?那我是不是可以一起加入,抓住海贼找他们赔钱?我满满的一船货物,很多很多银子的咔!” 寧白像是被嚇了一跳,尷尬道:“你听到啦?可你是暹罗人,在咱们大武地界去揍菲力宾人,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 坤猜正色道:“唯!你在说什么?我们的皇帝陛下很爱护子民的,绝对不会让我们受欺负的咔!” 第945章 盘他 嘖嘖嘖! 寧白就喜欢听这种话,这孩子真上道啊。 他想了想,装作犹豫了一番后勉强答应的样子,说道:“那好吧,你先准备召集你的人手,回头咱们一起去抽那群孙子!” “啊?我不想要这种不要脸的孙子,太丟人了咔。” 坤猜怀著即將报仇的兴奋,跑去召集他自己的人手了。 寧白也很兴奋,问柯景岳:“赶紧的,叫吴赫过来吧,晚了別让那群猴子跑了。” 柯景岳嘴角扯了扯,算是一个冷笑:“跑不了,他们是去交趾了。” “交趾?”寧白愣了一下,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吃了一惊,“他们和交趾王联手了?要对付夏云?” 柯景岳对林止陌的佩服又多了几分,陛下看人真准啊,谁都以为寧白就是个紈絝,只有他知道这小子的脑子是真好使,自己什么都没说呢,他一眨眼功夫就猜到了。 他点点头:“正是。” 寧白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夏云去交趾搞事情他听林止陌说过,之前没多想,反正自己的任务是去暹罗谈商贸合作。 可是现在,他听到交趾王竟然暗中联手菲力宾,船队都已经开过来了,这摆明了是要准备海陆两头夹击夏云啊。 那他妈能忍? 虽然自己和夏云以前是互相看不顺眼,可现在不一样啊。 他是陛下的大舅子,我是陛下的小舅子,算起来都是亲戚了,那还能不帮忙? 何况都是大武人,能被两群猴子欺负? 寧白咬牙:“联繫吴赫,直奔交趾,夏云要救,我的面子也得找回来。” 柯景岳没有骗他,吴赫果然就在北海湾某处藏匿著,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派船来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寧白整装待发,那边小哭包坤猜也准备好了,当他们来到海湾某处的岸边,看到那里停泊著的十艘半新不旧的商船时,坤猜傻眼了。 “唯!黑哥,你不是说大武水师吗?怎么是商船?” “那不然呢?对付菲力宾海贼而已,有句大武话叫杀猴焉用大炮?” 坤猜瘪著嘴,一脸嫌弃地指著船队道:“可这也太破了,你……” 寧白强行拉著他往船上走,安慰道:“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先上了船再说,去晚了那群海贼不在了怎么办?你还要不要討回你的赔偿了?” 一说到赔偿款,坤猜就顿时不反对了,被半拉半拽地带上了船,然后更失望了。 放眼望去,甲板上全是穿著寻常百姓服饰的汉子,虽然那些人的身形和精气神看起来都不错,可终归不是水师啊。 “你又骗我!他们不是大武水师!” 坤猜气鼓鼓地瞪著寧白。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小事,咱们能打贏海贼帮你討回赔偿就好了嘛。” “你……好吧!我最后相信你一次!” 赔偿就好像是坤猜的软肋,一下子不反对了,他的几十名护卫一直都紧隨在他身边,看著船上的布置和那些船员的服饰,都面露惊疑以及不屑。 只有坤猜身边的那个精瘦隨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只是暂时什么都没说。 坤猜被船员请去休息了,寧白则被请到了主舱,才刚进门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似笑非笑看著他。 靖海侯吴赫。 “李大人,久仰。” 寧白汗了一个,尷尬一笑拱手道:“侯爷,久仰。” 他转头一看,吴赫身后的角落里还站著个少年,皮肤微黑,怀中抱著一把带有弧度的长刀,正在打量著他。 吴赫侧身,笑眯眯道:“李大人,为你引见一下,这位是狼兵统领,宣匿。” 宣匿抱了抱拳,算是行礼,但什么都没说。 “哈?!”寧白愣了一下,瞬间瞪大眼睛,“宣匿?狼兵?老吴你把狼兵也请来了?” 他一个激动,不小心將以前对吴赫的称呼使了出来,那时的他是小阁老,对满朝勛贵可都没什么尊敬的態度。 “不是我请的,是陛下从逶国调来的。” 吴赫只当没听见,淡淡说道,“陛下知道你受了委屈,特地调来给你找回场子的。” 寧白激动了,兴奋了。 到底是姐夫啊,会心疼,会护短,这感觉太美妙了,果然有个漂亮姐姐就是好啊,別管她年纪有多大…… 不对啊! 寧白忽然反应过来:“从逶国调来那也得好些天的海上航程吧,陛下那时候怎么知道我会受委屈?” 吴赫笑而不语。 寧白和他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忽然懂了。 陛下不是神仙,当然不可能事先预料到自己受委屈,可如果他早就想对付菲力宾,特地將狼兵派来做好准备呢? 所以,他派自己来做这个南巡特使是不是也有收拾菲力宾的用意呢? 寧白脑子里转了一番,试探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我要找菲力宾报仇没问题?” “李大人去暹罗商谈,和找菲力宾要说法並不衝突。” 吴赫微笑,“陛下说了,暹罗要谈,菲力宾得盘。” 寧白恍然大悟,难怪皇帝姐夫一早將整个锈衣堂派来跟自己南巡,现在又有澎湖水师做底气,还把狼兵悄悄调了过来。 我的妈! 那还有什么说的?如此强大的阵容配置都准备好了,菲力宾?盘他! 船队开始启航,向著交趾沿海而去。 一切情报都有天机营早早送来,对交趾和菲力宾的兵力布置等都了如指掌,寧白来了精神,意气风发,站在船头挥斥方遒状。 坤猜搬了个椅子坐在寧白身边,看著前方已经若隱若现的交趾海岸,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商船啊,虽然好歹有十艘船,但是能报仇? 不敢相信。 船队顺风而行,速度很快,没多久交趾海岸边一片林立的船帆已经赫然在目。 交趾水军和菲力宾海贼都在这里,大战將起。 坤猜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起来,心跳加速,死死看著前方,心中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们居然那么多船?今天这仗能打? 忽然,一声沉著有力的大喝:“炮手,准备!” 炮手? 坤猜嚇了一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哪里?哪里有炮手? 不对,哪里有炮? 然后在他的瞠目结舌之中,亲眼见到两边船舷包括船头,忽然掀起一层不起眼的油布,露出下边藏著的,粗大森然的巨大火炮。 第946章 他们够不到 坤猜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 “啊啊啊!炮!火炮!真的是大武水师?!” 寧白拍拍他的肩膀:“淡定,现在只是亮个相,热闹的还在后边呢。” “嗯嗯!” 坤猜连连点头,眼中闪烁著异彩。 这就是大武的火炮,终於看到了,果然很粗,果然很大,射起来也一定很腻害! 水师商船乘著风势全速前进,那边岸上稀稀拉拉的没多少人,都在漫不经心的干著活聊著天,仿佛对这十艘船全不在意。 但是寧白从望远镜中看去,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菲力宾战船上有炮手躲在炮身后,明显是在防范著即將到来的大武水师。 吴赫也在看,嘴角已经勾起一抹冷笑。 岸上那一排错落有致的库房背后,交趾军与菲力宾军共数百人埋伏在那里,悄然探首望著海面上。 两军各自的统领低声交谈著,脸上带著不屑与自信。 “那是大武水师?不太像吧?” “难说,大武人诡计多端,这些商船可能就是他们偽装的。” “那怎么说?” “管他们是不是,只要敢靠近我们就开炮。” “若真是大武水师,那可就要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要抓紧,升龙城快要顶不住了。” “呵!我们菲力宾来了五千精兵,还怕灭不了那个什么镇南王?” “……” 坤猜呆呆望著寧白,问道:“这个是什莫?” 寧白顺手塞给了他:“好东西,借你玩会。” 坤猜学著他的样子放到眼前。 下一秒,寧白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呜呜……” 寧白嫌弃道:“就猜到你会叫,看就看,嚷什么?” 被提前预判而被噤了声的坤猜没能尖叫成功,但是表情已经快疯了,望远镜拿起又放下,脸色涨红,激动不已。 “唯!我居然看到了那莫远,好神奇……啊,他们船上有埋伏,炮口对准我们了咔!” “麻痹战术而已,准备杀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呢,呵!” 寧白在经歷过造反还有之后的查干嘎图之战后,战术素养明显大大提高了,这些细节都不用吴赫来解释,他已经能看懂了。 坤猜慌了,叫道:“那我们还要过去吗?那是送死啊!” 寧白不答,轻蔑一笑,从容得一批。 商船已经距离岸边越来越近,坤猜的脸色越来越紧张。 他又一次放下望远镜,想要和寧白说些什么,却错愕地发现船队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整了队形,竟是横向一字排开,这样不就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炮火范围內了? 坤猜更慌了,惊呼道:“啊啊啊!为什莫要这样开船?他们会射中我们的!” “放心,他们够不到。”寧白隨口答了一句,忽然夺回望远镜,提醒道,“捂住耳朵。” “什莫?” 坤猜只是一愣神,船头上忽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嚇得他一屁股坐到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嗡鸣声不断。 慌乱中他急忙重新站起,接著就迷迷瞪瞪地看到一发炮弹带著呼啸声落入岸边乱七八糟的那堆船中。 交趾海边的船停放得杂乱无章拥挤不堪,那是交趾水军用来迷惑大武水师的,然而这种布置却正巧便宜了吴赫手下的炮兵。 他们都是成熟的炮手了,这么密集的码头上闭著眼都不怕落空,於是一阵摧枯拉朽的木板破裂声中,炮弹直接打穿了其中一艘船的船身。 再然后那破洞中猛然间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接著火光乍现,船身剧烈晃动,木屑横飞。 距离不过几十米外的一艘船上顿时一阵骚动,他们正是菲力宾海船之一,船上现在还有近百名冒充海贼的水军。 因爆炸而引起的海面波动导致他们的船也忽然间晃动起来,距离太近了,尤其那声爆炸,让他们几乎有种就在身边的错觉。 太可怕了,太嚇人了! 有人慌乱地问道:“他们开炮了,我们怎么还不能开炮?” 他们的炮手望著远处的大武商船,暴躁地骂道:“打不到,我们打不到!” 是的,打不到,双方的火炮攻击距离目测相隔將近两里,现在船上操炮的是他们的熟练炮手,凭经验就能看得出。 但是经验还告诉他,他们菲力宾战船上配置的新型火炮,极限射程是八百米。 对面的火炮打得到他们,他们打不到对面,这么大的射程差距根本没人告诉过他。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只是还没等他哭出声,对面那一字排开的大武商船上火光接连亮起,仿佛刚才的那一炮只是个发动攻击的信號,然后就见一片密密麻麻的炮弹劈头盖脸地朝他们飞了过来。 那名菲力宾炮手张口结舌看著飞来的炮弹,面无表情淡定地接受了死亡。 轰轰轰…… 炮身震天,接连不断,海面上青烟繚绕,將大武船队都完全遮掩了进去。 十艘船,每艘船上有八门火炮同时发射,密集的炮弹几乎覆盖了海岸边將近一半的船只。 库房后的两国伏兵呆住了,片刻之前出现在他们脸上的期待和意气风发已经消失不见,现在所有人都只是怔怔地亲眼目睹著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惨剧上演。 一艘艘海船被轰破,被炸碎,木屑漫天,火光四起。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海岸边就已经成了一片人间炼狱,轰鸣声中夹杂著无数惨叫,又很快消失於烟火和爆炸中。 坤猜已经看傻了,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了,脑瓜子嗡嗡的,甚至还震得脑仁生疼。 可是他根本不在乎,就算他那个高手隨从劝了他好几次都不肯离开船头。 太精彩了,太可怕了,太…… 坤猜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嚇的,而是激动。 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宏大的战爭场面,他只觉得这辈子已经值得了。 回去后我一定要告诉父亲,我亲身参与了这场战爭,並且这次我很勇敢,没有哭,不知道他会不会夸奖我,以我为骄傲?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坤猜扭头看去,见寧白嘴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跟他说话。 “什莫?我听不见!”坤猜嘶吼。 寧白指著他下身,大声吼道:“你尿裤子了!” 第947章 围点打援? 坤猜终於还是没绷住,又哭了。 一船都是大武水师的將士,都是那么英勇威猛的哥哥,可是自己居然……居然在他们面前尿裤子了。 “我我我……哇……” 最终,在他即將泪崩之时,吴赫命人將他带去船舱里换裤子了。 寧白也不忍心地跟了下去,毕竟坤猜这个弟弟是被他忽悠过来的,把人家嚇尿了有他的责任。 船舱內没了外人,坤猜终於不哭了,但是依然情绪不高。 寧白努力哄了几句,坤猜假装耳朵还没恢復,什么都听不见,他也索性闭嘴了,就在旁边笑眯眯的看著他。 坤猜被看得恼羞成怒,叫道:“黑哥,你还看我笑话对不对?我是……我是富家少爷,也是要面子的咔!” “毛都还没长齐,管什么面子?”寧白嗤笑,总算良心未泯安慰了他一下,“没事没事,第一次看开炮被嚇到很正常,没什么丟人的。” 他才不会告诉坤猜,当初造反闯皇宫时也被守城炮嚇到过,那次嚇出来的是乾的还是湿的忘了,反正也是换过裤子的。 但坤猜却没理会他的安慰,而是炸了:“谁说的?我已经十五岁了,早就长毛了!” 寧白没有理会他的孩子气,只是在心里想著刚才坤猜那句话里的断句。 “我是……” 他是什么?那句富家少爷明显是临时加上去的,所以说这小子的身份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生意人那么简单。 不是生意人,不是富家少爷,那是勛贵?皇亲? 寧白大本事没多少,但是小心机很多,尤其在识人方面,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把坤猜哄到一条战线上的原因。 坤猜的身份明显不简单,如果可以善加利用,说不定等他去暹罗商谈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在人生地不熟的暹罗,这么一个呆萌好骗的傻小子,给他当一个通译兼嚮导是很好用的,而且或许他的背景势力也能在商谈中起到意料之外的惊喜呢? “啊是是是,你长毛了,我信了。” 寧白一边想著一边隨口敷衍。 於是这態度让坤猜更生气了,他刚换好裤子还没来得及系上裤带,一生气索性不系了,把里边的犊鼻短裤也扯了下来。 他怒气冲冲地挺胯叫道:“你看!是不是长了?我是不是没骗你?!” 寧白懵逼了一下,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瞟了过去。 誒?不算茂盛,但確实长了。 咣当一声,舱门忽然被推开,宣匿出现在了门口。 “敌船清理完毕,吴侯爷请你们……” 话音戛然而止,宣匿一脸震惊,隨即风一般地又將舱门关了起来,还不忘丟下一句,“抱歉,打扰你们了。” 船舱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寧白看了眼重新紧闭的舱门,又回头看了看坤猜,他忽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什么了。 “臥槽!”寧白猛地爆出一句粗口,气急败坏地对坤猜吼道,“你没事脱毛个裤子啊?” 坤猜脾气比他更大,吼道:“是你先污衊我没长毛的!” “重点是这个吗?” 寧白要疯了,这小子长没长毛的先不管,反正肯定没长脑子,谁家好人动不动脱裤子自证的? 而且就那么丁点大,有什么好炫耀的? 想到刚才宣匿脸上古怪的表情,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关键自己还没办法解释,因为这种解释没人会信。 “我……” 寧白不知道说什么了,站起身就往外走。 这破孩子,爱咋咋地吧,一刻都不想跟他玩了。 一出船舱,他就见到宣匿抱著他那把刀正站在不远处,明显是在等他。 寧白尷尬地走过去,还试图挣扎一下:“宣统领,刚才……” “吴侯爷请李大人去甲板商议登陆事宜,还请儘快前去。”宣匿是个好人,一点都没提刚才看见的画面,只是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不懂但我尊重”。 “我特么……” 寧白一肚子麻卖批不知向谁说,索性闭嘴,来到甲板上。 船队已经靠岸,吴赫一身戎装立於船头,望著远处岸上,神情轻鬆,没有一点大战已至的紧迫感。 海岸边原本拥挤杂乱的船只已经尽数不见,都化作了碎片漂浮在海面上,隨著波浪的掀动而翻涌著。 岸上也已成了一片狼藉,那几座库房被轰塌,砖石碎木零散地落了一地,其中还混杂著许多焦黑残缺的尸体。 片刻之前还在库房后潜藏,想要等大武水师上岸时打一波伏击的那几百人,转眼就被密集的火炮炸死,连逃跑都没来得及。 “侯爷。” 寧白看到那副惨状,不由得愣了好一会,定下神之后走上前打了个招呼,却没有再称呼老吴。 吴赫点点头,等他来到身边后看似隨意地说道:“夏统领率大军已经围住了升龙城,交趾王请来的菲力宾援军已经上岸,企图抄夏统领后方来解围。” 寧白一惊:“那夏云岂不是危险?” 吴赫笑了笑:“放心,不危险,那是夏统领故意为之的。” “???”寧白愣了一下,但隨即恍然大悟,“围点打援?” 夏云围住升龙城,明明有实力破城却不破,只是留给交趾王足够的时间去叫人,等援军叫来后当著他的面轻鬆灭掉,让交趾王绝望…… 好傢伙,杀人不够,还要诛心啊! 寧白很怀疑这是来自陛下的授意,因为他记得夏云是个耿直憨厚的性子,绝不会有这种玩弄別人心態的行为。 他忽然心念一动,问道:“哎不对,那你把我叫来是何用意?我能干嘛?” 吴赫反问:“你不想要说法了?不要赔偿了?” “废话,当然要啊!” “那你打算找谁討要说法,找谁索要赔偿?” “我……”寧白忽然顿住,他意识到,就算把出现在他面前的菲力宾海贼都杀了,那也只是几千人,但这並不是他的目的。 陛下派他来南边不光是谈贸易,还准备要他搞事情的。 不搞事情为何要把吴赫的水师派来?还有杀这区区几千海贼为何连狼兵都调来?更別提跟他南下的整个锈衣堂。 那么多人手,不好好搞点大事,对得起陛下的期待么? 第948章 诱拐傻小子 寧白抬头,目光炯炯:“吴侯爷,澎湖水师的战船能借我调动多少?” 吴赫比了个手势:“两百艘。” 寧白眼中光芒大放,是凶光。 吴赫又道:“你索性等夏统领攻下升龙城,让神机营陪你一起去,人多好办事。” “那敢情好啊!”寧白更兴奋了。 神机营啊,如今声名远扬的天下第一精兵。 他爹寧嵩曾感慨:若我有神机营,早已一统天下。 天下能不能统的寧白不知道,但他知道欺负小小一个交趾还是没多大问题的。 “那咱们现在……” “啊啊啊!” 寧白的话才刚说一半,身边又响起熟悉的尖叫声,一回头就见到坤猜瞪大眼睛看著岸上的那些尸体,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明显又要被嚇哭嚇尿的节奏。 “你又瞎叫唤个什么劲?” 寧白嫌弃地嘖了一声。 坤猜捂著眼睛转过身去,颤声道:“死了好多人,太……太可怕啦!” 寧白髮现自己在这少年身上找到了自信和骄傲。 不就是死人嘛,有什么好害怕的?看看我,爷就没这么怂。 他用一种看惯大场面的不屑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有什么,区区几百个人而已,要是让你看见真正的战场岂不是又要嚇尿了?那可都是动不动死伤几万的。” 坤猜捂著脸不放,嘴里却羞愤道:“唯!黑哥,说好不提这事的!” “好好好,不提了,不过这些都是埋伏在这里准备杀我们的菲力宾海贼,死就死了,有啥好怕的?” “啊?!是他们?那我不怕了。” 坤猜一愣,手已经放了下来,情绪迅速恢復正常,並且还对岸上狠狠啐了一口,“敢炸我的船,去死吶!” 寧白忍不住笑了,他发现这小子很有意思,性格软弱但善恶分明,情绪起伏虽然大而且还爱哭,但是对於敌人的態度却十分坚决和强硬。 坤猜却又脸色一变:“可是他们都死了,我的赔偿怎莫办?” 问得好,哥就在等你这个问题。 寧白搂住他肩膀,笑眯眯道:“不用担心吶,他们带队的將军还妹油抓到,他很有钱的咔,肯定能赔得起银子的咔。” “哈?那我们赶紧去抓他,他在哪里?”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正要去抓,你要不要一起吶?” 寧白往北边的方向指了指,语带诱惑,像一个骗小孩子脱裤子看丁丁的怪蜀黍。 “我我我……我可以吗?” 坤猜当场激动了,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他在家中排行老么,从小就被宠著护著,没有吃过什么苦,也没见过人间的恶,但他毕竟是个男孩子,对於衝锋陷阵有著骨子里的嚮往,却从没有机会可以亲眼见到。 刚才的炮战和海岸上那群死人算是他有生以来最接近战爭的一次经歷,可也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並且还羞耻地尿了裤子。 所以当寧白问他要不要参与时,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血都在沸腾了。 “当然可以,你十五岁了,是个大人了。”寧白继续诱拐。 坤猜捏著拳头满脸激动:“对,我是大人了!” “所以?” “所以我答应!” 吴赫一声令下,船上的將士手脚麻利地將船身收拾了一下,大炮重新掩盖住,船头的旗帜换成了交趾旗,连船身上也临时画上了交趾文字的船號。 船队从这片破烂的海岸边离开,绕了些路后钻入一条河流,直往北上,完全就是一支从外归来的交趾本地船队,根本没有违和感。 坤猜的激动情绪一直没有平息下去,一路上缠著寧白问东问西,还不时用艷羡的目光偷看大武水师的將士。 他生性胆小又怕生,在这船上只和寧白相熟,对於吴赫与水师將士们那种英姿勃发的大武铁汉,羞赧地连个招呼都不敢打。 坤猜问:“黑哥,我们去抓菲力宾猴子会不会有危险啊?” 寧白嗤笑:“咱们是跟大武水师在一起,会有危险的是那群猴子才对。” “嗯嗯!是吶!”坤猜就爱听这个,笑得很开心,又低声问道,“可是黑哥,你为什么会跟大武水师的將军这么熟?难道你家里也有贵族?” 哦豁!这个“也”字用得好,看来这小子果然家里是贵族。 傻小子不打自招,寧白很得意,嘴上却道:“我就是个普通做生意的,但是吴將军率领的大武水师就是专门保护沿海军民以及我们这些生意人的,你黑哥我门路广,手头货源多,以后想要什么好东西可以找我,应有尽有哈。” 坤猜惊喜:“哈?真的吗?镜子有没有?我想要那个很久了,可惜买不到。” “有,要多大的?能照全身的够不够?” “够够够啦!还有白,我每次只能买到小小一罐。” “下回给你带五百斤来。” “哇!黑哥你好厉害吶!还有还有……” 坤猜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居然认识了一个这么厉害的大哥,如果他不是吹牛的话,那么以后自己可以和他建立一个稳固的生意渠道,大武那些好东西就再也不怕买不到了。 我会展现我做生意的天赋,父亲也一定会夸奖自己的! 船队航行著,坤猜也不去看水师小哥哥了,只顾著尽情和寧白聊著天,两人的脑袋渐渐越凑越近。 寧白也很高兴,確定了傻小子有个贵族身份后,他就在更努力的拉拢坤猜了。 想想陛下的犀角洲商业街,那就是一群勛贵把持的產业,如今已能影响大武流行货物的动向了。 坤猜年纪小不可能管事,但是牵线搭桥总是可以的,比之前预设的通译嚮导更有用啊。 只是不经意抬头间却发现宣匿有意无意瞟来的眼神,还有看著他和坤猜时似笑非笑的表情。 寧白脸一黑,顿时想起船舱里那一幕。 妈的有病啊? 他很想把宣匿一把揪过来,对著他的耳朵恶狠狠地大吼:老子不喜欢男人,不喜欢! 但这时,船速忽然降了下来。 吴赫派人將寧白叫了过去,和他低声聊了些什么。 寧白的眼神淡漠,嘴角下撇,曾经那不可一世的小阁老再次出现。 “呵!五千人而已,轻轻鬆鬆打出屎!” 第949章 人质 “誒?怎么停下来了?是不能继续走了吗?” 坤猜激动之后睡了个午觉,睡醒后发现船停在了一处荒凉僻静的平原边。 但是说平原也不正確,因为前方有片茂密的林子,另一边则有座山峰,不算很高,目测四五十丈左右,两者之间就隔出了这么方圆不到十里的一小片平坦的地形。 船队航行的这条河便是从林子和山峰的旁边掠过,到前方拐个弯直往西去了,因此这一片的水域流速都比之前的要湍急不少。 寧白出现在旁边,笑眯眯道:“不是不能走,是到了。” 坤猜顿时又紧张了起来,左顾右盼:“所以那五千人就在这附近?我……我有点害怕吶!” “別怕,淡定!”寧白又搂住他肩膀,笑眯眯道,“坤猜啊,有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愿不愿意接受啊?” “啊?有……有多光荣?” “就是一不小心会光荣的那种。” 扑通一声,坤猜脚下一软坐倒在地,小脸蜡黄。 “不……不要了吧?会不会太危险了?我还小啊!” “哎呀!开玩笑噠!我和你一起去,肯定不会让你有危险的咔!” 寧白又开始诱惑,“你想近距离看我们的神机营杀敌吗?你想亲眼见识天下最强尖兵的风采吗?你想成为这场战斗的主导者吗?” 坤猜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眼睛开始发亮,脸也不黄了。 神机营哎!最强尖兵哎!我是战斗主导者哎!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父亲老泪纵横老怀弥慰地摸著自己脑袋,夸讚道:我的孩子,你果然是最出色的! 坤猜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毅然决然道:“这个光荣的任务,我接受!” 日暮西山,傍晚降临,夕阳余暉洒在那片林子的上方,渲染出一片幻彩的视觉美感。 平原上出现了两道碧绿色的身影,绚丽而又醒目,正是寧白和坤猜,就像饭后消食散步,悠閒地走著。 两人没有带大队隨从,寧白身后跟著柯景岳,坤猜身后则是他那高手隨从,两人边走边聊著什么,不知不觉向著那片林子在靠近。 事实上,此时的坤猜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要不是他的隨从不动声色的扶著他,他觉得自己连路都走不了了。 他忍不住道:“黑哥,我害怕。” “闭嘴!我也害怕!” 寧白呵斥一声,低声道,“马上就到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了吗?” “记……记住了,可是黑哥,为什么我没看见大武水师的士兵下船啊?” “废话,他们是水师,当然不会上岸。” “啊?!” 坤猜差点嚇得又出溜到地上。 他敢来是因为寧白告诉他將要和大武的勇士们並肩战斗,可是水师小哥哥都不下船参加战斗,单纯让他来送个死吗? 太阳一点点落下,天色开始变得昏沉起来,树林中的光线也逐渐消失,变得一片阴暗。 在阴暗之中,正有无数双眼睛正在宽大的林木草叶后死死盯著外边那两道碧绿色的人影。 他们就是交趾王从菲力宾请来的援军,共五千人,完美隱身在这片林子里。 近了,近了,更近了! 伏兵们的呼吸都在努力放缓,因为他们要活捉林子外的那两个人。 他们亲眼看到这两个人是从那边大武水师的船上下来的,能这么隨意上下船的一定是他们的重要人物,只要等他们靠近,就能被他们轻鬆抓获,当做人质逼迫大武水师投降,到那时战局的优势就会倾向他们了。 说不定连升龙城外那群大武人也会放弃进攻,什么镇南王,分明就是大武皇帝让他打著造反的幌子来侵略的,別以为他们不知道。 黑暗中一双阴鷙的三角眼比其他人更凌厉,更凶狠,他就是这次带队的將军。 他是菲力宾最英勇的海陆作战军大將,在海上他是所向披靡的海贼,在陆地他就是最狡诈凶猛的饿狼。 大武水师的船队改变外观悄悄来到这里,確实让他大吃了一惊,可本以为援救升龙城的计划將要遇到极大的困难时,这两个重要人物的出现让他惊嚇变成了惊喜。 “来吧,来吧,快一点……” 他的口中低声呢喃著,看到那两个绿人还在聊天,一点没察觉到自己这边的气息时,他越来越期待,越来越开心。 终於,寧白揽著坤猜的肩膀慢慢走到林子外,只剩约莫几十步距离了。 那位將军放缓呼吸,调整状態,船队离他们很远,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大武水师並没有下船登陆。 机会就只有一次,只要人质再往前,再往前…… 他看著两个绿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就要进入林子里了,可就在这时,两人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脚步。 寧白也不管林子里的菲力宾人能不能听懂汉语,故意扯著嗓子说道:“这林子不小,藏了不少猴吧?” 坤猜颤颤巍巍道:“那我们……” 寧白眼中已经瞥见暗中偶然闪过的刀光,猛地拉著他转身。 “跑啊!” 坤猜嚇得一激灵,二话不说跟著他转身就跑,柯景岳和高手隨从紧隨其后护住他们,防住冷箭。 菲力宾大將愣了一下,隨即又惊又怒,想都不想喝道:“追!把他们抓住!” 虽然不知道哪个白痴暴露了,但这么好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就算暴露他们的身形又怎么样,他们马上有人质了! 林子里猛然间窜出无数人来,在初升的月亮下像是一群阴暗狰狞又猥琐的鬼。 坤猜只觉得两脚都在发软,边跑边哭喊:“父亲!母亲!救我!” 寧白吼道:“坚持住,你爹就在前边!” 坤猜哭喊:“你骗人!啊呀……” 一声惊慌的惨呼,坤猜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身子一下子失去重心往前摔去。 砰的一声,脸著了地,摔了个结实。 “啊啊啊!” 坤猜手忙脚乱重新爬起,也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湿泥,撒开脚丫就要继续奔跑。 他也不想跑的,可是身后有几千只鬼追赶的感觉太他妈嚇人了,他又想尿了。 忽然耳边传来那个可恨的熟悉声音:“趴下!” 第950章 好强,好腻害 坤猜牢记寧白刚才的嘱咐:“一定一定,要听我命令!” 他二话不说再次扑倒在地,脸刚糊在地上,就听身后猛然间响起一连串猛烈的爆炸声。 轰轰轰……! 爆炸离得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不太確定。 “啊啊啊!” 坤猜又开始尖叫了,害怕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一只手伸了过来,强势地摁住他脑袋。 “別害怕,安全了。” 唯?是黑哥的声音? 坤猜一怔,抬头睁眼,正和寧白嘲笑的表情对上,他心虚地咧嘴笑了笑,再转头往后看去,却看到了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甚至都没想像过的画面。 刚才朝著他们追赶而来的密密麻麻的菲力宾伏兵群中忽然炸起十几团火光,坤猜眼睁睁看著火光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起来。 那是一只胳膊,在高高飞起之后又掉到了不知哪里去。 爆炸声將菲力宾人原本的喊杀声都盖过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这这这……” 坤猜呆住,看开炮打沉一片船和现在看爆炸轰死一片人,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那些残肢断臂四散飞落的画面,给他带来的视觉衝击简直难以想像。 寧白按著他的脑袋转了个方向。 “看那边。” 平原东边的一片矮坡,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得见正有几十人一字排开蹲在那里,面前一个个半人高的铁架子,架子上斜斜地竖著个铁筒。 在他看清的这一刻,只见那些铁筒再次火光一闪,然后一个个铁球仿佛经过精细计算一般,落到了人群中,又一次炸出一团团火光。 矮坡下还有一支小队,用火枪和连环弩的配合强势阻击了企图衝击炮兵的菲力宾人。 一时间,火光、黑烟、惨呼,刚才还面目狰狞的敌人仿佛落入了真正的炼狱之中,无处可逃,垂死挣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坤猜的下巴合不上了,眼睛也瞪得大如铜铃。 寧白道:“介绍一下,大武,神机营!” 坤猜只觉心臟在扑通扑通的猛跳,脱口而出道:“好强!” 被忽然间一顿炸的菲力宾人乱了节奏,冲在前端的无处可去,只能依旧朝著寧白和坤猜扑来。 坤猜襠下一紧,又叫道:“啊啊啊!他们又……” 叫声未完,一群鬼魅般的人影出现在了他面前,手持长弯刀,浑身散发著森冷的杀气,口中发出声声古怪的吼声,朝著菲力宾人衝去。 喊杀声中,双方碰撞在了一起,当场飞起好几颗头颅,都是菲力宾人的。 坤猜嚇得都忘了尖叫。 寧白道:“这个,大武,狼兵营!” 坤猜的心跳更快了,又脱口而出道:“好腻害!” 狼兵?!听名字就很可怕。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杀伤力这么强大的兵种,那种疯狂的劲头,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让他心惊胆战的同时又无比眼热。 他们看起来人数不多,但是居然就这么挡住了菲力宾的冲势,给他一种满满的安全感。 还有神机营,原来那就是神机营,能这么猝不及防给敌人如此沉重打击並且瞬间打乱他们队形,造成这么大杀伤力,但敌人对他们又毫无办法,简直无法想像。 难怪黑哥敢带著自己来引诱敌人,並且一点都不害怕。 狼兵营,神机营,果然很靠得住的吶。 他激动的问道:“那总共有多少人啊?” 寧白算了算:“狼兵五百,神机营五百,拢共一千吧。” “啊?!”坤猜差点跳起来,“什莫?才一千?” “哦,不对,算错了。”寧白掰著手指,坤猜刚想鬆口气,就听他接著说道,“神机营应该还分出一部分守在升龙城外,这里也就两百来人,加上狼兵,七百来个吧。” 坤猜快哭了:“那不是更少?这里可是有五千个菲力宾人啊!” 刚才还安全感十足的他忽然又想跑了,人数差距这么大,怎么看都不安全啊。 寧白扶著他坐了起来,安慰道:“小意思啦,就只是一打十而已,没多少难度啊。” 坤猜:“???” 一打十,还而已?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们大武人都习惯用这种说话方式来炫耀自家的吗? 从坤猜转身逃跑到爆炸响起,再到狼兵和神机营的突然出现杀得菲力宾人一团混乱,说起来只是短短的片刻功夫。 但就是这点时间內,菲力宾人的队形已经乱了,已经不知道被杀了多少人。 坤猜的护卫也在这时赶到了,护住他想要带著他离开。 “让开让开,你们挡住我了!”坤猜却不愿走了,挥手驱赶他们。 能这么近距离观看这种剧烈的战斗,他这辈子都没有过,难得有一次机会当然要把握住。 那名菲力宾大將也慌了,爆炸將他的布局一下子炸乱了,人心也炸散了,向来凶狠不要命的他现在也居然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没有参与海岸边的留守,所以並没见识到大武水师的炮火威力,但对於他来说现在这种爆炸的威力就已经很强了,强到他根本理解不了。 甚至他连爆炸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还有前边忽然冒出来的那几百个拿长刀的,看装束打扮还有武器不像大武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却凶狠得可怕,不但刀法凌厉威猛,还比他们更不要命。 这仗没法打了! 此时此刻,他无比后悔,真不该听了別人的怂恿和诱惑,来帮交趾王打这场莫名其妙的仗。 交趾地形复杂,气候潮湿闷热,大武军队应该很难適应,但他们菲力宾人却不会有什么影响,所以他才敢来。 可事实给他抽了个大逼斗,他小看大武人了。 看著手下正在飞快的减少,大將嘶声怒吼道:“撤!快撤!” 这破仗谁爱打谁打! 他呼哨一声,带著剩余的部下强行突破狼兵的衝杀,向另一边的山谷衝去。 这片拥挤的战场已经无处可逃,只有那里是最后的退路。 逃向生路,逃向自由,逃回菲力宾! 第951章 地雷 坤猜已经看得精神了,急忙扯著寧白的袖子叫道:“黑哥黑哥,他们要逃跑了吶!” 寧白继续看著狼兵收割脑袋,一点都不在意,隨口道:“啊?哦,逃吧逃吧。” “喂喂!真的逃啦!”坤猜大急,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敌人突破包围冲入山谷。 就在他几乎要衝出去提醒狼兵之时,就见那边山谷里,那些菲力宾人衝进去不久后,竟又一次接二连三响起爆炸。 火光充盈在山谷中,正在逃进去的菲力宾人又慌忙逃回来,喊杀声又响起,这次不知道又是中了哪路埋伏。 坤猜一愣:“那里也有炮?” 寧白还没答,身边忽然出现一个声音:“哟,小……黑哥?” 坤猜和寧白一起回头,就见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黑瘦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寧白。 寧白的目光出现了短暂的茫然,但隨即猛地眼睛瞪大:“你是邓元?” 他有点不敢相信,因为记忆中的邓元就是个小白脸,还有点小胖,可是一年多没见,没想到会在交趾遇到,而且还完全变了个样,又黑又瘦的。 要不是他主动和自己打招呼,自己可能都会觉得这是个交趾当地农民。 邓元道:“没想到黑哥居然还认识小弟,难得难得。” “……” 寧白听出来了,这小子开头想叫自己小阁老来著,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但明显他是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既然陛下能让他都知道这事了,也就是说他也是陛下的亲信,虽然寧白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反正现在也属於和自己是穿一条裤子的了。 他索性也不客气,一把搂住邓元的脖子,低声威胁道:“你少阴阳怪气,陛下都饶恕我以前的年少无知了,你要再提这事就是不给陛下面子,小心老子告你黑状!” 以前寧嵩和卫国公不对付,而寧白和邓元又同为京城知名紈絝,因此素来互相看不上眼,只不过寧白的紈絝段位比邓元高,所以日常都是他欺负邓元的。 谁能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两人一个从良不当反贼了,一个奋起不当废物了,最终还成了亲戚,这就有点尷尬了。 邓元本来就不怵他,现在更一点都没怕他的威胁,翻了个白眼道:“去告去告,本少爷现在是陛下亲自教出来的高级技术人才,怕你不成?!” 他俩都是陛下的小舅子,谁怕谁?何况自家姐姐是正经皇妃,而寧白的姐姐……以前是太后,算长辈,可现在是黑户,他还能爬自己头上去? 两人斗嘴间,坤猜快要急死了,强行拉住寧白打断他们的对话。 “黑哥黑哥,那里不炸了咔,他们是不是跑了?” 山谷里的爆炸刚才连著响了几十下,但现在已经停止了,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邓元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奇问寧白:“这谁啊?” 寧白在他耳边低声道:“暹罗人,跟你差不多档次,被我忽悠来当小弟的。” “哦哦。”他这么一说邓元就懂了,立刻换了副嘴脸笑眯眯的说道,“放心,逃不了,山谷口铺满地雷,谁踩谁死,而且有人守著呢。” 坤猜鬆了口气,又问道:“地雷?那是什莫?” 邓元拿手比划了一下,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解释,想了想转身跑开,没多久又回了过来,手里多了个东西。 “就这玩意儿。”他递给坤猜。 坤猜顺手接过,好奇打量。 这是一个黑咕隆咚的球形,顶端却是平整的,整体比脑袋小不了多少。 邓元脸上掛起骄傲的笑容,介绍道:“这是我造的,把它埋土里,不留標记的话谁都看不出来。” 坤猜摸索著,用手按了按上边那块平整的板,惊讶道:“这个可以按下去啊?” 邓元道:“对,就是这么踩下去,板子触动下边的机关,马上就会爆炸,人都来不及逃跑。” “啊啊啊!会炸吗?为什莫不提醒我?” 坤猜正好將那块板子压下,听到这话手一抖,魂都差点嚇没,小脸又又又一次变得惨白。 邓元把地雷拿过,笑道:“能给你看的当然是个模型啦,不会炸的。” “我……你……” 坤猜呆滯,满脸尷尬。 寧白却惊呆了,这东西是邓元造的? 不是,这小子以前可不是个东西,飞鹰走狗横行霸道,听说还被陛下打断过狗腿,怎么就摇身一变连这什么地雷都能造得出来了? 陛下教的?所以他成了高级什么什么的? 寧白忽然无比后悔,早知道当初不跟著老爹造反,乖乖和姐姐跟著陛下混,能学点他的本事后现在也能做个有用的人了。 看看邓元,现在虽然变黑变瘦了,可是等交趾这档事搞定,回到京城就是受赏然后过上锦衣玉食大富大贵的日子了。 那是属於他自己的,脱离於卫国公的富贵。 寧白后悔,但是好在自己觉悟得早,现在也洗心革面了,他是造不出地雷这种东西的,但是只要暹罗……哦,还有菲力宾之事解决,以后必定也能有属於他自己的好日子。 我也要锦衣玉食大富大贵! 从前的对头现在成了自己人,寧白和邓元也都不胜唏嘘,三人正聊著,廝杀已经渐渐结束了。 神机营和狼兵人数不多,但是配合虎蹲炮连环弩以及零散的手榴弹,清理那些连竹木盔甲都没有的菲力宾海贼简直轻鬆愉快。 远处大步走来几人,寧白眼角余光瞥见,赶紧站起身来,神情稍显拘谨。 来的是狼兵和神机营两路的统领,宣匿和周家峰,但他们身前还有个英武青年,正是曾经的羽林卫统领,也是如今名震交趾的镇南王,夏云。 “夏统领,好久未见。”寧白对邓元还能调侃,但是看见夏云却有些不自然,尤其是这么久不见,夏云廝杀多了,身上散发著一股铁血气质,让他有些心生畏惧。 夏云却很隨和地笑笑:“李大人,好久未见。” 这时旁边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忽然抓起夏云的手臂,皱眉道:“不是叫你別冲那么快,又受伤了?” 夏云原本肃然的脸上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做辩解。 寧白看了邓元一眼,眼中瞬间闪起八卦的光芒。 第952章 交趾,败 “哎哎,这谁啊?夏云的小情儿?” 寧白贼兮兮地低声问邓元。 邓元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要不说大声点儿?这是南磻赤霽王殿下的贴身护卫统领段灵姐姐,是个玩蛊的高手,小心你把她惹毛了给你下个春情蛊,就能让你在大街上脱光了发骚的那种。” “我去!”寧白嚇了一跳,声音更低了,问道,“贴身护卫?段王爷的那个孔雀?” “没错。” “嘶……” 孔雀是南磻赤霽王段疏夷身边最强悍的一支精锐部队,据说全都是女子,跟隨女王爷南征北战多年,立下无数战功以及赫赫威名,南磻周边诸国无人不知。 寧白当然也是知道的,而且还知道孔雀的人数也就只有几百,但无论正面交战还是暗中刺杀或是情报跟踪都是佼佼者。 惹毛人家统领?自己几条狗命啊够她玩的? 想到邓元说的什么春情蛊,寧白打了个寒战,八卦还是很八卦的,就是开始注意说话的艺术了。 他问:“所以他俩来一趟交趾之后就合作默契日久生情了?” “还没日……咳咳!”邓元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这是夏统领的私事,你问那么多干嘛?” 寧白瞪了他一眼,但確实没敢再问下去。 夏云和他爹都是耿直无趣的二愣子,以前不肯拍自家老爹的马屁,结果他爹夏仲泽被丟在北边镇守笠堂关二十年没挪过窝升过职,夏云这个將门之后一身本事也混得一塌糊涂,连他妹妹夏凤卿也被送进宫成了早晚会被废的皇后。 也就是后来陛下不知怎么就雄起了,自家老爹造反也没成,要不然这时候夏家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夏云成了正经国舅,反正比自己正经得多,变成自己惹不起的人物了。 还有那位段灵统领,她家主子段王爷据说和陛下不清不楚的,过年的时候还千里奔赴大武京城逗留了好些天,天知道自己要是得罪了段灵,会不会被段王爷一封家书送到陛下手里告自己一状。 神机营和孔雀还有狼兵在对那些菲力宾人进行最后的清理,几个统领凑在一起暂作休息。 夏云胳膊上其实也就一条划伤,对於行军打仗的人来说只是个小伤,但是段灵却神情严肃,一脸不满,夏云则傻呵呵的只是笑。 有姦情!绝对的! 寧白確定了,愈发看得起劲。 坤猜则对周家峰身后背著的那杆火枪十分感兴趣,目不转睛地盯著。 暹罗也是有火枪的,但是这种和他认知中的完全不一样。 刚才他可看见了,神机营將士人手一把,在面对敌人时抬手就能发射,和他们暹罗的那种还要点火绳等著发射的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不用点火,不用等待,起手就射。 对菲力宾人的清理非常迅速,区区五千人,被赶鸭子一般赶在小小一片平原上,然后炸弹炸炮弹轰,逃去山谷里又踩地雷,几轮下来已经死差不多了,另外还有恶鬼似的狼兵收割性命。 那个大將后悔也没用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见识到大武的军备实力和火器威力。 可惜等他清晰认识这个事实的时候,手下已经还剩不到两百人了,最后在狼兵的长刀包围下,他们投降了。 坤猜震惊於神机营的作战速度,等他回过神来记起要找菲力宾人討要赔偿时,夏云已经重新归拢各部,开始进行对升龙城的最后进攻了。 升龙城就是交趾的王城,也是交趾王最后的阵地。 夏云从交趾北部入境,经过半年多的时间一路南下,以绝对的实力將沿途所有交趾贵胄和豪族扫荡了个乾净,期间交趾王调派过好几次大军前去阻挡镇压,均大败而回,一次次的反倒將他自己的实力大大削弱了。 交趾王发过国书给大武,要求大武皇帝给一个说法,结果得到的回覆让他吐血。 大武礼部来信说:进入交趾作乱的是大武叛臣,若交趾有需要,大武愿派遣大军前来帮助剿匪。 交趾王不敢,也不愿,就此保持沉默了。 他们原本就是大武的藩属国,在漫长的歷史中一直奉中原为主,近两百年的主就是大武。 可是交趾已经很久没去大武覲见朝贡了,將大武给忘了,甚至还时不时侵犯骚扰大武边境诸县,交趾王不敢保证,大武如果真的派遣大军来到底是帮他捉拿叛臣,还是会找他算帐。 於是一来二去拖延著,大片国土没了,升龙城也隨时会被破,当城头观望的哨兵將菲力宾被团灭的消息传到王宫之中时,交趾王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菲力宾败了,他再没有援军了,因为交趾王送往暹罗、马来亚、真腊诸国的求援信全都已读不回。 交趾,已经孤立无援,走投无路了。 夏云很乾脆果断,当天晚上稍作休整就开始了对升龙城的最后进攻。 在几轮火炮的直接轰炸下,城门破开。 神机营、狼兵、孔雀杀入城中,还有南磻借来的,隶属於赤霽王段疏夷嫡系的一万大军,最终大战终於开始。 交趾王全军戒备全力迎战,並在一番声嘶力竭的战前动员后將士兵们的血性激发出了一些,但最终还是因为实力相差得太过巨大,在交战不久后就露出了败相。 狼兵用的是六尺三寸长的精钢苗刀,直面破敌所向披靡,神机营配狭长轻薄的唐刀,专打巷战,孔雀眾女使的是三棱钢刺,暗中伏击,神出鬼没。 交趾兵的竹甲防不住连环弩的尖锐,交趾王城的街道经不起炸药的轰炸摧残,交趾王宫守军的长枪拦不住狼兵的精钢长刀。 王城中的百姓蜷缩在家中,瑟瑟发抖,听著屋外不断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望著隨处可见的火起,他们无助地祈祷著这场灾难早点过去。 惊惧,绝望,无可奈何! 不知多少人在心中暗骂交趾王,都是因为他的反覆和无耻,才惹来大武的武力警示,这一切都是交趾王的错! 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王宫的最后一道防线告破,守卫被杀散,交趾王被擒获。 交趾,败! 第953章 对吧? “小黛黛?你在哪里?哥哥来找你玩嘍!” 京城,西郊別院。 林止陌人还没到寧黛兮的臥室门外,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房门打开,寧黛兮抱著女儿姬如蔻出现在面前,俏脸微红的白了他一眼道:“乱叫什么?谁管你叫哥哥了?” 林止陌先在女儿的小脸上亲了一下,逗得她咧嘴咯咯直笑。 “当然是你了,忘了上回亲热时……呜呜呜……” 话未说完,寧黛兮就羞愤地扑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孩子在这儿呢,有正经没有?” 林止陌笑呵呵的拉开她的手,凑过去在她瓣似的红唇上啄了一口。 “真香。” 寧黛兮被他这么一口亲得没了脾气,无奈的將他迎进屋里,但心里却是甜蜜得很。 林止陌却先把小环叫了过来,將姬如蔻交给她带去別的屋里玩,自己则进了屋,顺手將门反手关了起来。 寧黛兮心中微微一紧,有些不自然道:“大白天的,你……你別乱来。” 她其实很喜欢林止陌来看她,对亲热这种事也是很渴望的,但是天知道这傢伙为什么总喜欢青天白日的来找自己,还每回都喜欢弄点稀奇古怪的。 可喜欢是一回事,但这別院里就算不如以前懿月宫里那么多人,却也有好几个婆子丫鬟的。 被人看见或者听见多不好? 但是林止陌今天却没对她动手动脚,而是佯装一脸诧异道:“我乱来?你是不是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寧黛兮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拧了他一把:“別装了,我还不知道你?” “装?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形象?”林止陌故作伤心状,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拿在手里,又转身要走的样子,“我只是来送信的,可是看你的样子不太稀罕,那我走咧……哦对了,信是寧白写来的。” “啊!”寧黛兮一声轻呼,眼睛放光,急忙扑过去,“给我。” 林止陌转身抵住寧黛兮,感受后背传来的丰满和弹性,故意逗她道:“你说冤枉我就冤枉我,我不要面子的?” 寧黛兮脸更红了,相处那么久,她当然知道怎么对付这个狗男人了。 她拉住林止陌的衣角晃著,咬唇轻声道:“我错怪你了,別生气了好不好嘛。” 林止陌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原则的,这么一下就立刻消气了,转身搂住寧黛兮,將信交给了她,顺便又亲了一口。 “看吧看吧,这小子最近做得不错。” 寧黛兮的眼睛一亮,赶紧打开信封看了起来。 这是寧白写给她的,信里没说太多此次南行的具体事宜,只是关心问候她,又提到秋冷天燥,要姐姐保重身体,等弟回京再来探望等等。 寧黛兮缺失家庭温暖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寧白这么直抒胸臆温馨感人的家信,看著看著眼眶就红了。 林止陌没有安慰她,哭是女人的权力,尤其是寧黛兮这种家庭情况和如今的遭遇,有时候適当的哭一场也是放鬆心情的。 他拉著寧黛兮到了里屋,坐到床边,说道:“我就说我的眼光还不错吧?这小子虽然任务还没全部完成,但是脑子很活,有些话不用我说就已经理会了,是个可造之材。” 寧黛兮又惊又喜的抬起头来看著他。 她知道林止陌的性子,看起来隨和,但是关於做事方面有他自己的讲究,虽然他喜欢用自己人,比如夏云邓元姬尚韜他们,可是他所启用的这些人都是实打实有著自己能耐的。 而现在他当著自己的面夸了寧白,显然不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想让自己高兴高兴那么简单,而是弟弟真的做到了让他满意,入了他的法眼。 寧黛兮咬了咬嘴唇,还是忍不住问道:“能说说他都做了什么吗?” “想听细节是吧?行。” 林止陌也不隱瞒,寧白写了信给寧黛兮,另外还有一封更详细的是写给他的,將这次的所作所为讲述得很仔细。 “他去暹罗的半道上去了趟交趾,和夏云他们把交趾王城破了,咱们收到信的这时候,他已经在去菲力宾的路上了。” 寧黛兮一怔:“他去菲力宾?要做什么?” 身为前太后,她对大武周边诸国有一定了解的,菲力宾对大武来说是个苦逼国家,没什么好东西,所以她不太理解寧白去那里要做什么。 “当然是报仇,他受了委屈,不得將场子找回来?”林止陌神秘一笑,“不过这是他的临时决定,並非我交代他去做的,所以我说,这小子懂事了,长脑子了。” 寧黛兮不胜唏嘘,弟弟以前是个紈絝,人见人厌,她这个做姐姐的也没面子。 现在好了,弟弟改性了,她与有荣焉,当然值得高兴。 林止陌將寧白此行的所作所为讲述了一遍,他给寧黛兮讲故事讲惯了,描绘得比实际发生的都要精彩几分,听得小黛黛眼中异彩连连,满心欢喜。 窗外秋日暖阳,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內,將屋子里晒得暖洋洋的。 寧黛兮粉腮嫣然,眉目带喜,脸上带著一层初为人母的光彩,林止陌看著看著心又开始痒痒了起来。 他眼珠一转,开始动起了心思,说道:“你看,当初我愿意给他机会还是很正確的吧?对不对?” 关於这事,寧黛兮確实很佩服林止陌的胸怀,於是点点头:“对。” “旁人都说寧白是紈絝,偏我说他有可取之处,说明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吧?” 寧黛兮见他开始自吹自擂,忍著笑继续点头:“对。” “你也觉得他將来会出人头地的,对吧?” “对。” “今天这么好的天气就该和小熏熏一起游戏对吧?” “对……啊?不对!” “晚了!” 惊呼声响起,林止陌一把扛起寧黛兮,不顾她小拳拳在自己背上猛砸,强行將她带到了隔壁安灵熏房中。 寧白有出息了,这种事当然要替小黛黛庆祝一下,对吧? 对! 第954章 我想回乡祭祖 林止陌把寧黛兮丟到床上的时候,安灵熏整个人都还是懵的,宋婆反应最快,抱著在旁边吃手指的姬恆泰飞快跑了出去,然后安灵熏就被一只手拉倒了下去。 战斗开始! 寧黛兮和安灵熏从最开始的尷尬不適,到现在一起共处於西郊別院成了金丝雀,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模式,再者因为林止陌这死人头的正阳决,她们已经对三人混战习以为常了。 林止陌也很愜意舒坦,两人都是到了最成熟的年纪,温柔如水,甜蜜如,身上带著一种初为人母的莹润光辉,这是二八芳华的少女所没有的独特魅力。 嗯,两个都还在哺乳期,这种一边忙活一边还有工作餐的,太让人有满足感和幸福感了。 秋日明媚,阳光投射进玻璃窗,映出床幃晃动间带起的少许轻尘,让这个充满曖昧气息的房间都染上了一层蒙太奇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屋內开始渐渐回復平静,林止陌躺在床上,两个大美人一左一右靠在他怀里。 安灵熏脸颊染上了一层红晕,还没从刚才的激情中平復下来,依然在轻轻喘息著。 看著旁边两个罪魁祸首,她这好脾气也忍不住轻啐了一声道:“你们两个就总是来祸害我吧。” 林止陌嘿嘿一笑,搂著她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怎么就叫祸害了?你难道不喜欢?” 安灵熏脸上更红了,只是她性子温柔,脾气极好,便最多只是轻哼一声以表不满。 “你……谁跟你说喜欢不喜欢了?你让我以后还如何面对宋婆?” 林止陌侧头在她的红唇上实实在在的亲了一大口,笑道:“放心,宋婆是过来人,什么没见过?” “啐!你是说她也见过咱们这种……这种……” “这个不一定,说不定她家老鏢头以前也是个风流人物呢?” “你正经点!” 几句閒谈胡扯之后,安灵熏也渐渐恢復了过来。 小熏熏原本丰润,如今更是像熟透了的蜜桃,仿佛稍稍碰触就会破皮似的,还有生了孩子之后愈发皙白如莹玉的肌肤,简直让林止陌爱不释手。 寧黛兮自从被林止陌开导成功,现在又得知寧白告別以前的紈絝作风,真正的给林止陌在用心做事,心中的结已经彻底打开。 所以她今天格外的贴心和温柔,恨不得將整个身子都融入到林止陌身体里,结果將安灵熏也拉下了水,在刚才那短短的一个多时辰里好好疯狂了一把。 林止陌和安灵熏斗嘴扯皮之时她一直躺在旁边不作声,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林止陌叫她。 “小黛黛?” “啊?” 寧黛兮抬起头来,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发现他哪哪都顺眼,那么俊俏,又那么勇猛,回想起去年年初的时候,这傢伙时不时来欺负自己的场景。 不拉窗帘算什么,这傢伙那时候更过分。 曾经那间小屋子外,百官还在等候著,这傢伙在屋里骚扰自己。 还有在懿月宫,寧白在门外大声念什么別国祝词,他在殿內按著自己…… 当时的荒唐作怪,现在看来都是一段段神奇的记忆,再没有了难堪和愤怒。 林止陌侧头看著她,问道:“想什么呢?还在担心寧白?” 寧黛兮摇摇头:“他能做好该做的事,我只是在想……” 她顿了顿,眉宇间藏著一丝为难,最终有些试探的看了眼林止陌,还是说出了口,“我……我想选个日子回江西一趟看看。” 林止陌看著她脸上的表情,恍然。 去年的时候小黛黛就说想回乡祭祖的,只是当时的情况不同,有被寧嵩算计的成分在。 但今时不同往日,寧嵩一事早已过去,寧黛兮久离家乡,现在还有了个女儿,想回家看看也是情有可原的。 寧黛兮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虽然现在自己给他生了个女儿,可她很自觉,自己这辈子都是一个谋逆罪臣之女,这是终其一生都难以洗清的了。 皇帝肯原谅她,將她藏在这个院子里好生养著,还依然对她那么好,甚至將她弟弟也妥善安置了。 这种大恩,自己真的不该再提別的要求的。 可是……自己真的很想念家乡,想回去看看的。 忽然,林止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回去就回去,过几天,等夏云谈判的奏报送来,一切搞定之后我陪你一起去。” “啊?!” 寧黛兮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满脸惊喜的看著他。 “怎么了?不希望我陪你去?还是说你打算带著蔻儿逃走?” 林止陌故意恶狠狠的瞪著她,一副审视的样子。 “当然不是,我只是……”寧黛兮急忙解释,但话说到一半顿住,瞬间理解了林止陌的意思,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了出来,反手抱住了林止陌,將脸藏在他宽阔的怀中,哽咽道,“好,你陪我一起去。” 回乡祭祖,她是寧黛兮,是寧家的后人。 他陪自己回去,这时候他就不再是皇帝,只是自己的夫君。 不是什么担心自己要抱著孩子逃走,他只是用一个玩笑的方式,在告诉自己他会用夫君的身份陪著自己回去祭祖。 他和自己,还有孩子,一家三口,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家。 眼泪止不住的流著,很快將林止陌的胸膛染湿了一片。 安灵熏在旁边也忍不住嫌弃道:“我还在呢,你们两个……” 寧黛兮抬起头来,恶狠狠道:“不要嫉妒,夫君是我的!” “啊好好好,你的你的。” 安灵熏捂嘴偷笑,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严肃了起来,“若是可以,我也一起去吧。” 林止陌好奇回头:“你也去?游玩?” “不是。”安灵熏的眼神飘忽,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今年是顏贵妃十周年祭日,我……想去看看她。” 林止陌皱眉:“顏贵妃?” 寧黛兮道:“齐王姬景鐸之母,你忘了?” 第955章 散散心 林止陌尷尬了一下。 他又不是真的姬景文,上哪儿知道去?能在短时间里记住满朝文武还有那么些个皇亲国戚,已经算很厉害了。 小黛黛现在这么一说他才知道,这个顏贵妃是老六姬景鐸的生母。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 安灵熏又接著说道:“顏贵妃祖籍也是江西,故而葬在那里,小黛黛既然要回乡祭祖,那就带上我一起去吧。” “呸!你怎么也叫我小……那个?”寧黛兮脸一红,面露凶狠地瞪著安灵熏。 “那学著夫君那般,叫你大黛黛?” 安灵熏少见地坏笑一下,说著她还伸手指在寧黛兮的胸前勾了一下。 “啊!你找打!” 寧黛兮顿时羞恼交加,伸手过去想要报仇,两人隔著林止陌开始掐架,结果便宜了林止陌,一浪又一浪地拍在他身上。 甚是舒坦,甚是销魂。 林止陌表面上做和事佬劝架,顺手占点便宜,心中却是疑惑。 老六他娘既然是贵妃,怎么会葬在老家?这不合皇家祖制,不太对劲。 但是在寧黛兮面前,这事却不好再问下去,只能先按下再说。 两女闹了一通后终於收了手,又齐齐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当然没意见,笑道:“好,一起去,你们在这里也呆了那么些日子,是该出去散散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们还可以去別的地方看看。” 两女顿时大喜,尤其是寧黛兮。 安灵熏小时候还算和父亲兄长经常外出游玩的,可是她却从小被关在寧府之中,又早早的就被送入宫中,除了家和皇宫,她唯一拥有的就是一段短暂的关於江西祖居了,对於皇宫之外的天下她根本就一无所知。 江南的有多香,塞北的雪有多冷,东海的日出有多美…… 这些那些,都是她在梦里都见不到的,可是现在她的愿望终於要实现了,虽然这傢伙也只是说“如果”。 眼泪又不爭气地流了下来,这不是真情流露,是她积压在心里几十年的委屈。 她探出手臂缠住林止陌的脖子,將脸埋进他的肩窝,低声哽咽道:“夫君,谢谢你。” 林止陌温柔体贴地轻拍她的后背,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她身子一震。 “谢什么谢,这么见外,还不如来点实际的。” “啊?!”寧黛兮身子一震抬起头来,脸颊已经染上一层红晕,咬著嘴唇哀求道,“我……我不行了。” 说著她看了一眼安灵熏,意图十分明显。 安灵熏不动声色的拉起锦被盖住脸,可怜弱小又无助地不敢吭声。 她们的夫君好是很好,就是像头牛似的,一耕起田来就没个休止,完全不管田受不受得了。 林止陌的手指从寧黛兮的后背缓缓划拉到肩膀,在她圆润的肩头画著圈,说道:“没事,再努努力,你可以的。” “你……不要脸!” “对啊,我脸都不要了,你又何必吝嗇一张嘴呢?” “我不……唔……” 窗外秋日仍暖,屋內战火又起。 片刻之后观战的安灵熏也果然再次被牵连了进去,未能倖免。 …… 乾清宫。 一封同时送到的家书被林止陌放在了夏凤卿手中。 与寧黛兮看完后的激动不同,夏凤卿在看完夏云给她的信后没显出多少高兴,脸上反而掛起一抹忧色。 林止陌抱著长子姬恆昶玩耍,头也没回,像是脑后长眼看到她的表情一般,问道:“是在担心你家兄长?” 夏凤卿点点头,轻嘆一声道:“交趾王已败,我兄长这份首功已是板上钉钉的了,但是这功越大,他的麻烦便也会越大。” 升龙城被破,虽然交趾国內的兵力没有全面解除,但是交趾王大势已去,没有再翻盘的可能了。 破城之后夏云会和交趾谈判,谈判的內容和大武开出的条件都是林止陌事先擬好的,这些夏凤卿都知道,但是她担心的是兄长回到大武后將要面对的。 虽然林止陌现在以昏君独断的形象制霸朝堂,但大武以文立国两百年,朝中耿直善辩的文官还是不计其数,平时没什么大事,他们畏惧林止陌的廷杖可以闭嘴不吭声,但夏云“造反”逃入交趾,不啻於侵略他国,总有讲求仁爱天下的脑残会跳出来指责他。 不仅如此,夏凤卿还预见到,就算兄长此行给大武带来诸多好处,但还是会有人拿夏云的功劳说事。 因为那是夏云,是当朝国舅,她夏凤卿唯一的兄长。 林止陌忽然回过头对她一笑:“这就担心了?我这里还有个更刺激的消息,想不想听听?” 夏凤卿心里一紧,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你知我著急,还故意气我,快说!” 林止陌却逗弄著怀中的儿子,说道:“儿砸,你快要有舅妈了,以后就会多一个人疼你了,开不开心?……什么?你问我你的新舅妈是谁?哇,那说起来可就厉害了,她是南磻赤霽王的贴身护卫统领哦。” “什么?!”夏凤卿大惊,衝到林止陌面前,“什么贴身护卫,你莫非说的是段王爷亲率的那支叫做孔雀的?” 林止陌笑眯眯的点头:“然也。” “你没跟我开玩笑?” “千真万確。” 夏凤卿呆住,怔怔的坐了下来。 果然,这个消息更刺激,刺激得她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夏家人丁单薄,这一代就只有他哥哥一人,可是因为之前寧嵩一手遮天,夏家处於风雨飘摇之中,故而夏云始终未曾婚配,就是担心误了別人家好女子,於是这一耽误就到了如今。 可是现在寧嵩遁逃,朝政恢復了清明,夏家重新崛起,夏云也成了皇帝身边最亲近可信的人,自然是不用有以前的顾虑,可以娶妻生子了。 但问题是,夏云身为羽林卫统领,掌管皇帝亲卫,他的亲事必然须得严谨慎重,绝不可与任何手握兵权的武职官员有染。 寻常大武的武官都不行,更何况是南磻摄政王的贴身护卫统领。 “嗯?不对!” 夏凤卿忽然反应过来,林止陌脸上分明只有看热闹的样子,完全没有半点担忧。 她一把拉住林止陌的袖子,急切道:“你是不是有法子?” 第956章 撤国立藩 林止陌依然笑眯眯的,什么都没说。 夏凤卿忽然醒悟,也轻笑一声,说道:“关心则乱,这一乱就失了分寸,是我的不是了。” 话说完,她已经重新坐好,庄重婉约,重新恢復了一派母仪天下的正宫气度。 从认识这个男人以来,看著他替身弒帝,强势掌权,接著镇服百官,胆子简直大到没边,但是他蛮横霸道中偏又长了颗七窍玲瓏心,智计百出,心思细腻,走一步算几步,就连寧嵩那等老狐狸最终都败於他手中。 而他偏偏又是个极重情谊的,只要真心对他,他便从不会辜负於人。 所以夏凤卿相信,在林止陌决定让自家兄长去交趾时,心中定然早就做好了最终凯旋归来后的安排。 林止陌一手抱著儿子,一手搂住她的肩膀,说道:“你已经很好很不错了,自家兄长,关心是应当的,好了,放心便是,我不会让自家大舅子吃亏受苦的。” 他这也是实话,夏凤卿在自己掌权后的这一年半里,將整个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並且还经常在政务上能帮到他,连百姓都在传她的贤后之名。 “对了,齐王姬景鐸的生母顏贵妃你知道的吧?”林止陌还记得这个事情,关於皇家秘辛之类的,他无人可问,只能问夏凤卿。 夏凤卿微微错愕,说道:“稍微知道些,不过你怎的忽然想到问她?” 林止陌挪了张椅子过来坐下,没有说下午和安寧二人组打团战,只说听到些故旧传闻。 “她葬在老家是什么情况?贵妃之位是被废了的?” “此事我也所知不详,毕竟我入宫也没那么早。” 夏凤卿想了想,说道,“我只是听说过一个大概,似是顏贵妃当年涉嫌毒害太子……也就是姬景文,先帝雷霆震怒,便將她赐死並撤封,剥了贵妃头衔,但看在皇家体面上还是给她留了个全尸,送回江西老家安葬去了。” 林止陌哦了一声,表情淡定,后宫里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歷史上被弄死的太子也不在少数,没什么奇怪的。 夏凤卿却又说道:“不过有人说那怕不是桩冤案,因为顏贵妃温柔和善,从不与人爭斗,许是被人诬陷枉死的。” 林止陌摇头:“若真是如此,那她还真是挺惨的,生个儿子是脑疾,她又被冤死……” “不是。”夏凤卿却忽然说道,“姬景鐸並非天生脑疾,而是六岁时被人下了毒,从此成了痴傻的。” 林止陌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老六生下来就是脑残,没想到这里边还有这么个故事。 六岁被人毒成了傻子,算算时间,两年之后他妈又被赐死,这母子俩还真是够倒霉的。 不过关於顏贵妃的事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夏凤卿不知道细节,他也只是纯粹好奇问一嘴,差不多就到此打住了。 时候不早,他便在乾清宫里歇下了,搂著夏凤卿和儿子一起安然入眠,只是在即將睡下之前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掉了。 …… 交趾,升龙城。 残破的王宫內还有好几处在冒著烟,但火总算是被扑灭了。 主议事殿中,靖海侯吴赫坐在上首,虽坐姿隨意,一身气度却是威严肃穆。 在他面前垂手站著一个中年人,他手脚发抖,双眼无神,身上那件镶著金边的袍子破了好几处,脚上的靴子也少了一只,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悽惨。 这就是交趾王,曾经不可一世敢与大武爭锋的交趾王。 可是今天他清楚地认识到了,不是他能和大武爭锋,而是大武从来没將他当回事,懒得理会他而已。 吴赫身边站著神机营统领周家峰和狼兵营统领宣匿,林止陌手下两大杀星,正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两人虽然手中没有持著武器,交趾王还是感觉如芒刺背,浑身似是有寒意渗入。 吴赫的下首还坐著两人,一个是寧白,少见的端坐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那件碧绿色的绸衫也明显整理过,显得很是庄重。 他现在的身份是大武南巡特使,代表的是大武脸面,还没到他撒泼光棍的时候,这点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而另一个则赫然是坤猜,这个身份不明的暹罗小少爷居然也没怯场,正板著小胖脸冷漠地注视著交趾王。 就是他和寧白两件同款碧绿绸衫显得那么耀眼,像是吴赫身边摆了两棵发財树。 议事殿內门口原本的交趾亲卫已经全被撤走,此时负责守卫的儘是大武水师的將士,一个个身躯板正威风凛凛,让人望一眼都不由得心底生寒。 吴赫淡淡开口,望著交趾王:“本候已替你將乱军平息,你的命也总算保住了,所以,陛下的旨意你接还是不接?”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复杂的遣词造句,也没有气势汹汹的问责。 但交趾王的头却垂得更低了,面如死灰,心中的愤怒一点都不敢泄露出来。 从夏云进入交趾没几天时他就知道了,也不是没有组织兵力前去抵抗过,可是他精心训练的大军在那个叛臣面前简直像土鸡瓦狗,完全不堪一击。 什么叛臣,那就是大武派来侵略的,只是那个虚偽的皇帝为了脸面故意这么说的而已,他是交趾王,不是傻子。 他不愿相信交趾的將士比不上大武的兵,尤其这还是在他的地盘,他们有那么复杂的地形,有无比坚韧的抵抗侵略的心性。 所以他继续抵抗,继续阻击,也继续失败。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地盘也一点点失去,他终於忍不住了,派人去临近的暹罗马来亚等国,急切地寻求援助,但最终等来的只是一份又一份沉默,只有菲力宾愿意出手帮忙。 他不傻,別人也不傻,如今的大武不是以前的大武,再没有那么软弱腐朽,他们不过是沿海的边陲小国,无人敢捋大武的虎鬚。 最终他还是败了,菲力宾派来的所谓精兵只是帮他拖延了半天时间,王城就破了。 但是在王城破开之时,大武水师忽然出现,將那个“叛臣”带走了。 而现在帮他交趾最终平息兵燹的大武靖海侯,堂而皇之的带来了一份大武皇帝的圣旨。 交趾,正式撤国立藩! 他,交趾王阮僚,不再是一国之王,而將正式成为大武赐封的藩王。 第957章 大武交趾直辖区 所以,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 要么死,要么將交趾划入大武的疆域版图,自己可以留在这块封地上继续苟延残喘,但显然以后掌管这里的不会再是自己了。 阮僚压著怒火,让自己儘量保持著冷静。 传承了数百年的交趾国,就要在他手中丟失了? 不,谁输谁贏还不一定! 我是第二十七代交趾王,名正言顺的交趾王,就算大武现在凭著阴谋诡计占领了这里,但我还是有机会的! 只要今天不死…… 吴赫也不急著要他的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在空旷寧静的议事殿里显得有些刺耳。 “哎呀,还磨嘰什么呢?交趾本就是大武藩属之地,如今不过是让你洗去繁华回归当初而已,陛下仁慈,能留你一条狗命让你当个藩王够对你不错的了。” 通译是专业的,在保持嘴角不抽搐的情况下儘量把原句翻译了过去。 但阮僚的嘴角抽搐了,抬头一看,说话的是发財树之一,那个看著年纪稍大的青年,正一脸认真且关怀地看著他。 说话的正是寧白,见阮僚瞥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不必如此生气,不必这般瞪著我,我也是为了你好。” 周家峰十分有默契的抬手將背后的火枪抽了出来,拿在手里假装做保养似的擦啊擦的,温柔得像是在给老婆擦脚。 阮僚的嘴角又抽了抽。 知道你们有火枪,不用故意强调! 他强忍心头不爽说道:“不敢,大人说得没错,交趾本就奉大武为主,是小王忘了昔年盟誓,罪孽深重。” 寧白一脸慈善温和地说道:“这就对了嘛,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认知,別生出野心了就想当狼,说到底你没这个能耐,狼是吃肉的,狗再怎么有雄心壮志也都是吃屎的。” 这下连吴赫都快要绷不住了,一旁端著的坤猜更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寧白用慈母般关切的语气,说的却是当爹的话,把交趾王阮僚训得像个孙子似的。 阮僚快要爆血管了,在心里默默问候了寧白的祖宗十八代,嘴上却没有半点辩驳。 他在忍著,因为今天只是他暂时的失败,是大武军不讲武德,趁著他没防备直接杀到了他的王城。 但是他麾下还有十几名將军都躲藏了起来,在交趾,那些被大武人忽略的百姓都是他的军队,放下武器为民,拿起武器成军。 只要挺过今天,他的大军早晚能够重新將国土上的大武人全都赶出去! “咦?不说话?你是不是嚇坏了?” 寧白又开口了,“放心啦,我们很友好的,还给你带了礼物来呢。” 这次他的语气却忽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阮僚一愣,心中居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门打开,几个黑衣人招呼都不打的走了进来,將几个藤条筐放到了阮僚面前。 阮僚的心猛地加速跳了起来,这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接著他就看见黑衣人將藤条筐打开,露出其中一个个面目狰狞满是血污的头颅。 寧白笑得猖狂:“怎么样,这礼物惊喜么?” 阮僚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身子都僵直了。 这些头颅就是他刚才还在想起的,躲藏起来的將军们,他们都是善於利用地形,能在丛林和群山中给敌人造成极大杀伤的驍將,也是他復仇的最后希望。 但是他们现在全都死了。 阮僚不敢置信地看向寧白,他不信大武人能这么快且准確地找到他的將军们。 “介绍一下,大武,天机营。”寧白笑眯眯的指著黑衣人们,“天机不可泄露,你的机密在他们面前大漏而特漏。” 阮僚的心跳也漏跳了一拍,自己精心准备的后手,就这么没了? 寧白似乎看到他这死了爹的表情很是心情愉悦,脸上笑容更灿烂了,接著又给他心口补了一刀。 “听说阮王爷暗中联络了周边诸国,想要请求支援?依我看这事你也放弃吧。” 阮僚愣了一下,却没有吃惊,大武天机营这么厉害,连自己藏著的人都能全部找出来,得到这个情报应该不难。 但他说让自己放弃是什么意思? 只见寧白笑眯眯的拍了拍另一棵招財树坤猜:“兄弟,你自己来说。” “因为你的人炸沉了我的船!” 坤猜淡淡说道,“介绍一下,我,暹罗皇帝陛下第四子,坤猜。” “什么?你……” 如果说刚才的阮僚只是心跳漏了一拍,那么现在就快要停止跳动了。 这小子是暹罗王子?他……他真的是暹罗皇帝那个最小也是最宠爱的儿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暹罗还会派援兵来么? 阮僚忽然反应过来,急道:“不对,我什么时候炸你船了?” 坤猜冷笑:“菲力宾海贼是不是你雇来的?” “……是。”阮僚承认。 “那就对了,船是他们炸的,但他们死光了,所以只能找你算帐了。” 坤猜一伸手,“赔钱!” 吴赫適时开口:“阮王爷,还请早些將私事办完,再决定这份条约签还是不签。” 阮僚终於崩溃了,他看了看面前藤条筐里的脑袋,又看了看坤猜,心中只剩绝望。 谈判很快结束,整个谈判过程中,吴赫基本没说几句话,全由寧白掌控节奏,效果十分显著。 坤猜要到了他的赔偿,吴赫签订了条约,寧白找回了自信。 谁都很高兴,除了交趾王阮僚。 从今天起,交趾正式划归大武疆域,继高驪耽罗直辖区、逶国九州岛直辖区之后,更名为大武交趾直辖区。 阮僚还是交趾王,但身份却完全不同了。 另外,大武將特设交趾总管府,下分六部衙门,並在交趾各地分布驻军,而阮僚的王府亲卫也將按大武藩王祖制,只留五百之数。 阮僚將不得无故离开封地,並將按时上缴粮税商税,但交趾重农轻商,故將商税比重转至粮税之上。 大武皇帝陛下宅心仁厚,特旨免去往年税务,只需缴纳今年上半年所欠粮数。 三日之后,交趾南部海岸,一支装满稻米的庞大船队,向著大武浩浩荡荡出发了。 第958章 我在暹罗等你 “嘖嘖!小弟啊,没看出来你的演技不错嘛,装个小王子殿下还挺像。” 大武水师返航的船上,寧白和坤猜勾肩搭背的聊著天。 坤猜挠头傻笑:“都是看戏和话本学来的。” 寧白好奇:“暹罗也有话本吗?” “当然有,我们的话本也很精彩的吶!” 远处的船舷边,周家峰好奇的看著两人,问身边的宣匿道:“他俩认识没几天吧,就这么热络了?” 宣匿神秘一笑:“他俩关係不一般,你想像不到。” 周家峰好奇:“怎么个不一般法?” 宣匿:“那天我不小心撞破他俩在那个……瓜瓜瓜瓜!” 邓元插嘴震惊:“嘶!真的假的?” 宣匿:“裤子都脱了,还能是假的?” 周家峰和邓元:“臥槽!” 段灵瞪眼:“不许听。” 夏云捂耳朵:“哦。” 柯景岳和王安詡:“……” 不知不觉中,寧白和坤猜的异国恋很快就在船上传开了,无数人为之惊嘆,甚至还有祝福他们的。 两位当事人却浑然不知,已经一起来到了坤猜所住的船舱內。 坤猜的心情非常好,他这次是父亲第一次放他跑那么远做生意,虽然很倒霉的碰到了海贼,还被炸沉了船和货物,但最终获得了超额的赔偿,没有让他损失。 但这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人生第一次亲身经歷了战爭。 升龙城外的那片平原上,他在刀光剑影还有爆炸声中安然无恙,还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大武水师、神机营、天机营、狼兵营。 那都是他钦佩仰慕已久的,原以为这辈子绝无可能见到的,没想到误打误撞在交趾国……哦,现在叫大武交趾直辖区了,一下子都见到了。 至於那个南磻国神秘的孔雀,虽然都是漂酿姐姐,坤猜倒是没有多大兴趣。 大武天军,在他心中就是最腻害的! 能和他们共同作战,这是他作为男人最值得骄傲的一段人生经歷,回去之后可以跟父亲好好吹嘘,並且绝对能得到夸奖的。 坤猜还有个意外收穫,就是认识了寧白。 直到进了升龙城之后,他才知道寧白真实的身份,让他实实在在惊讶了一下。 大武南巡特使,不仅巡视整个大武南方,能主持交趾谈判,並且接下来还要代表大武去暹罗谈商贸合作。 坤猜的嘴角也因此悄悄勾了起来,交趾之行结束,他快要回去了,但是他在期待不久的將来再见到他的黑哥。 黑哥,我在暹罗等你吶! 不过现在他和寧白没有在聊关於暹罗之行的展望,而是在和寧白关於两国话本的文化差异在进行友好交流。 寧白鬼鬼祟祟拿出两本大武书局中卖得最火的话本,带插画的那种,看得坤猜面红耳赤欲罢不能。 但关乎於国家脸面,坤猜也拿出了他珍藏的暹罗话本。 寧白翻了两页就是满满的嫌弃:“你们那儿的不行啊,都没插画,还看不懂。” 坤猜要面子,面红耳赤地爭道:“可是我们的剧情很精彩,一点都不差的咔……吶吶!你看不懂没关係,我念给你听。” 寧白无奈,说道:“啊行行行,你念念看。” 坤猜隨便翻开一页,开始声情並茂地念了起来。 “唯!哥哥,你闻到了吗?有你在的地方,连空气都是甜的,所以,亲我吶……” 舱门忽然被推开,宣匿闷头闯了进来。 “李大人,吴侯爷请你……” 话音戛然而止,宣匿瞪大眼睛满脸错愕的看著面对面坐著的两人,很快回过神来,转身就走,“不好意思,又打扰了!” 砰! 舱门关上,宣匿惊慌失措的脚步渐行渐远。 寧白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说又?” …… 大武,京城,御书房。 林止陌看著手中那份交趾王签订的条约,还有一封他亲笔书写的祈封文书,脸上满是欣慰。 他手指轻弹那份条约,感慨道:“尘埃落定,不容易,不容易啊!” 终於,大半年了,交趾总算是搞定了。 神机营一如既往稳定发挥,狼兵也再次展示了狠厉。 夏云是好样的,半年多的时间將整个交趾给平了,並且还勾搭上了段疏夷的亲卫统领,算是门当户对了。 他的学生王安詡则以十五岁的年纪全程参与了这次行动,並且指挥和参战了其中的十几次战役,结果非常令人满意,就连夏云来信也说,不愧是武状元。 还有邓元,这个邓家原本最不省心的小儿子,竟然有个非常优秀的军工脑袋,他造出的地雷在交趾密集的丛林之中给善於潜藏偷袭的交趾兵造成了极大伤亡,绝对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最后就是寧白,他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为了他失而復得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此次南行发挥出色,与吴赫配合完美,甚至还结交了一个暹罗小基友。 但林止陌对交趾行动的结果很满意,有人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锐和礼部尚书袁寿,头铁的两位,此时正在御书房中。 袁寿语气沉重道:“陛下,发兵交趾劳民伤財,实无必要,今年黄河泛滥,虽已治理妥当,但时已深秋,两岸百姓受灾眾多,賑灾仍无足粮啊!” “有没有必要日后便知,朕无须给你交代。”林止陌没有多理他,又看向了杨锐,“你呢,又要给朕说什么圣人之言?” “回陛下,臣今日不说圣人之言,只谈为君之道。” 杨锐昂首挺胸语句鏗鏘,“先帝曾有言,治国唯以仁德,不可图微利而妄动刀兵,此非明君所为也!交趾弹丸小国,但亦有数千万百姓……” 正说著,茜茜从门外走了进来,往林止陌手边摆下一盏新茶。 杨锐被打断讲话,稍有不满,但没有表现出来,等茶盏放下又接著说道:“大军侵袭之下伤亡未知几何,此皆暴虐无行之举……” 刚说到这里,王青又急急闯了进来。 他罕见地失了礼,连声音都带著颤音:“启稟陛下,自交趾发来的粮米船队已至天津港,共有……共有两千两百万石!” 杨锐的眼睛猛地瞪大,话音戛然而止。 袁寿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形:“夺夺夺……夺少?” 第959章 交趾行政执行方案 王青的样子也有点还没回魂,咽了口唾沫,又说了一遍:“两千两百万石!” 杨锐和袁寿互望一眼,再也鏗鏘不下去了,脸上满是震惊。 林止陌也眼睛一亮,大喜之下顺手抱住身边的茜茜,在她丰润嫣红的小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干得漂亮!” 茜茜当场呆滯,脑子空白,接著啊的一声后红著脸跑了出去。 杨锐和袁寿捂眼惊呼:“啊呀呀,非礼勿视!” 林止陌也反应了过来,摸了摸自己的嘴:“我是谁?我在哪?我做了什么?” 嘴上还留有茜茜那红唇的余温,回想一下,软软弹弹的,像个果冻一样,口感非常好。 他下意识地还舔了舔舌头,杨锐袁寿正好放下手,不巧看到了这一幕。 啊就……陛下怎么也有如此猥琐之举? 林止陌回过神来,君臣三人面面相覷,一时间都沉默了。 王青到底是看多了,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的尷尬,提醒道:“陛下,粮米是入京城官仓还是直接下发,还请圣断。” 林止陌站起身来,腰杆都比往日挺得更直了些,大手一挥:“发!著內阁参议,户部主理,联合慈善总会先对灾区发放賑灾粮。” 王青躬身:“奴才领命。” 林止陌又看向下方:“杨锐,你方才话还没说完,什么妄动刀兵,还有交趾怎么了?” 杨锐也挺起了背,一脸正义凛然道:“回陛下,臣想说交趾数千万百姓水深火热,亟待大武天军拯救,如今总算是乾坤安定,国土回归,实乃陛下圣明,臣谨以贺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只觉牙齦酸了一下,又看向袁寿。 袁寿直接多了,急切地开口道:“请陛下儘快定夺交趾总管府一应官员名单,臣也立即回去著手准备交趾王封藩手续,数百年前阮氏將交趾从我中原疆域分裂而去,交趾百姓苦回大武怀抱久矣!” 林止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果然不愧是朝堂顶级大佬,说话就是有水平。 这一个个的,马屁拍得浑然天成,你们都特么忘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吗? 当日下午,文渊阁增开小朝会,林止陌和眾臣商议多时,敲定交趾行政最终执行方案。 交趾总管府设总管一人,由勇毅候卢一方担任,总管监督交趾十七路兵马。 设文职监察一人,由去岁秋闈一甲头名葛元矩担任,辅助卢一方梳理政务,並有单独撰写奏章上报之权限。 另设六部衙门,吏、户、礼、兵、刑、工俱全,由大武六部衙门各自调派官员前去赴任。 锦衣卫將设立交趾卫千户所,由陈平选派人员,按京城千户所人员配置,入驻交趾之后须儘快辅助六部衙门接手交趾原各路衙门总理权限,並监察交趾王府及属下各部。 与此同时,大武集团也將在第一时间前去交趾开设分公司,所需人员由副董事长傅雪晴及户部审核后调派,並將在交趾各大重要城镇开设商业区,售卖各种大武商品货物,诸如布、精盐、白等生活用品,以及镜子、丝绸、瓷器等高端用品。 至於工具农具等铁器仍在控制范围,不得隨意出售,但一切出售的货物均与大武同价,不得隨意增涨。 交趾两河平原等主要粮食作物生產区將被朝廷强制监管,无主之田及查抄返回的隱田將以大武公社模式运行。 另,大武慈善总会也將设立交趾分会,负责賑济救助生活维艰难以度日的良民百姓。 一份极尽详细的交趾直辖区管理方案新鲜出炉,摆在案头,百官尽皆嘆为观止,为他们的陛下喝彩称颂。 交趾王骄纵跋扈,私自撕毁大武藩属条约,並袭扰大武广西行省百姓,故,大武天军征伐交趾,收復王权,將交趾收归疆域。 大武皇帝陛下圣心仁厚,仍册封阮僚为王,其爵位与封地由长子、次子、三子共同继承,往后歷代皆以此为准。 如此一来,在天下百姓眼中阮僚仍是那个坐拥交趾的土皇帝,与从前无异,最多就是多了个大武朝廷钳制最终行政大权。 但是明眼人却看出来了,交趾王如果只有一个儿子,並且以后子子孙孙都只生一个的话,那么交趾王永远都在他手里,可事实上这绝对不可能。 於是若干年以后,交趾王的封地將越封越散,越封越小,直到地尽为止。 一个小手段,林止陌用在交趾王的身上,没人觉得不合適,甚至还一片叫好声。 推恩令,从林止陌前世那个世界学来的手段,哪怕交趾王也在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却也无力抗爭。 至於交趾百姓会不会抗爭,林止陌並不担心,百官之中聪明些的也很淡定。 交趾的贫富差距比之大武还要夸张,百姓本就过得苦哈哈的,贫苦地区甚至比起大武西南之地都相差很远,但以后会有个大武慈善总会看管著,不会让他们饿死。 另外就是来自大武的诸多商品,那些色彩艷丽的布,精细如霜的食盐,都比交趾原本的货物好了不知多少,但价格却十分亲民,一点都不贵。 百姓都是世上最朴实的一群人,无论是哪个国家的,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会无比平和,没人会再想到造反。 寧做凤尾不为鸡头,跟著大武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其实很多人都是心满意足甚至早就期待的。 更何况还有公社这么好的东西,交趾的贫苦百姓也不在少数,得了他们的拥戴,交趾直辖区的未来一片光明。 而这一切,只不过源於林止陌的一个小小初心。 那就是交趾的稻米。 每年两季甚至三季的產量,杨锐口中所谓的这么一个弹丸小国,每年所產出並且能上交大武国库的稻米,其数量能抵得上整个江南所交粮米的近三倍。 山西、河南、陕西、山东,几大行省之中黄河流经的区域內,曾於今年泛滥之时受灾的百姓,在过了没多少天之后迎来了大武慈善总会发放来的賑济粮。 实实在在的,足量的大米。 第960章 一切就绪 大漠,镇海城。 城主府的书房內,寧嵩依然仿佛亘古不变般的坐在窗边,望著窗外深沉的天色,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空中的乌云堆积得很厚,將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秋风肆虐呼啸,中原是深秋,这里却早就入了冬,甚至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 寧嵩的脚边点著个暖炉,將整个屋子里的温度都烘得很高,但他依然觉得很冷。 心冷,所以手脚都很冷。 据贪狼送来的情报,波斯王派去大武京城的刺客全军覆没,一个没能存活。 洪羲也死了,连洪羲在很多年前布置在波斯的堂弟洪永旺也死了。 曾经的太平道是寧嵩暗中的合作者,洪羲是他最好用的打手,现在死了,他也没有伤心,因为洪羲有了二心,他就该去死了。 对於这些人的死,寧嵩根本不在意,波斯人只是合作,与他无关。 洪羲已有二心,都在暗中重新发展他的太平道了,假以时日必將对自己造成反噬,死了乾脆,自己也能消停。 但他在意的,是直到最终也没能见到寧白,他唯一的儿子。 窗外的风呼啸得更厉害了,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远处的沙漠上被捲起了一片昏黄的尘土。 不出意外的话又要下雪了,而且是场大雪。 房门被敲响,寧嵩回过神来,淡淡开口,声音透著一股疲惫的嘶哑。 “进来。” 来的不是萨斡儿,而是一身裘皮的巫风大汗,他的头上还带著一层沙粒,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像是刚从远方赶回来。 “相父。” 巫风来到窗边,对寧嵩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寧嵩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巫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是带了几分沉痛,却又有些庆幸之色。 “有个好消息,但实则又不太好。” 寧嵩哂笑一声:“你是想说,寧白找到了?但又被姬景文抓去了?” 巫风摇摇头:“不,寧白被救出了。” 寧嵩的瞳孔微微一缩,眼睛眯了起来,看著巫风。 巫风呼出一口气,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洪羲与波斯人將锦衣卫与城防引去了城外,我的人借著空当时突袭了那座宅邸,但最终將人带出来时被发现,寧白兄弟……受了重伤。” 寧嵩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一下,但声音依然沉稳如故,问道:“人呢?” 巫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寧嵩:“相父请看。” 寧嵩接过,打开看去,信纸上只有一个字——安。 这个字写得字跡虚浮,很是潦草,最后一笔时明显已经力竭,是勉强写成的。 只是寧嵩还是认出了,这就是寧白的字跡。 他身体內绷著的那根弦忽然就鬆了少许,只是少许,没有全都鬆懈。 寧嵩將信纸收回,看向巫风:“白儿现在如何了?伤势……能治否?” 巫风道:“回相父,寧白兄弟暂时性命无虞,只是伤势颇重,暂时移动不得,学生已命人將他安置在一处安全所在,还请相父放心。” 寧嵩深深看著眼前的青年,眼神深邃,仿佛要看穿他的內心一般。 这是他的学生,是他在十年前收的学生,那时候的他为了自己的宏图伟业,派人前去草原深处,千挑万选之后选到了这个天选之子。 巫风出身於一个寂寂无名的小部落,后来部落被灭,他逃亡到了可延部,最后成了可延部公主的乘龙快婿。 可延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部落,只是世代居住的地方极为偏僻隱秘,最终被寧嵩的目光锁定,成了他暗中扶持的对象。 寧嵩相信自己的眼光,他的探子告诉他,巫风的眼中有恨,还有野心,但是莽撞衝动,又势单力薄,是一个可以利用並且操控的对象。 也就是那个时候,巫风成了他的学生,一开始的几年里他们只是书信往来,巫风拜他为相父,听从他的命令,接受他的指导,又有寧嵩暗中送去的诸多资源和武器,渐渐的,在近几年內不动声色的发展了起来。 而当寧嵩起事失败,逃出大武,他才第一次与无风正式相见。 如他所料,这是个有野心的孩子,並且很莽撞,很衝动,现在所见的这副沉稳模样也不过是自己这將近十年的谆谆教诲所致,实际上他还是经常会因为衝动而做错事。 就像他在可延部寄人篱下的这些年里,他和別人爆发过数次矛盾,都是因为他的莽撞,而最终因为自己的教导和出谋划策,最终慢慢掌控住了可延部大权。 这是寧嵩至今还算比较欣慰的地方,儿子不济,但这个学生还是被他教得不错的。 现在他在看著巫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来。 因为他这次的行为和说话让自己总有些不安,似乎哪里有什么自己没看透的地方。 寧白真的是救出来了么?真的身受重伤被他藏起来了? 不能移动,不能带回镇海城,真是如此? 但是他看了许久,巫风的眼神依然还是那么诚恳,那么清澈,就像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完全奉自己为相父,忠心耿耿。 良久,寧嵩悄无声息的吐出口气,眼皮垂落,淡淡开口:“一切就绪了?” 巫风微微躬身:“是,只待相父出山。” 草原已入冬,遍地枯黄,本不是適合打仗的时候,因为一个不慎就会导致粮草不济,后军吃紧。 但寧嵩早有准备,打的就是这种难堪的状况。 可延部行军困难,但大月氏守城更难,这片苍茫大地上,冰雪交加,严寒覆盖,攻与守其实没什么区別,关键只在於……斗志。 大月氏已是苟延残喘,可延部则斗志昂扬,若是等到过了冬,春回大地,大月氏皇庭说不定又会有什么转机了。 要打就趁现在,不必再拖延了。 寧嵩双手撑在扶手上,站起身来。 “既如此,那便走吧,准备发兵。” 巫风侧身让开,躬身道:“相父请。” 在寧嵩越过他身前时,巫风藏在暗中的双眸闪动了一下,隱有一抹狰狞的兴奋之色一掠而过。 第961章 去南方 旌旗蔽日,草色枯黄。 大武弘化八年,九月初三。 诸事皆宜! 韃靼开国皇帝第二十三世孙图岩,召集旧部,重设王庭,以青牛祭旗,挥兵十五万,分左中右三路自白山脚下妥碌城外出发。 目標——海押力城! 风雪初起,荒凉的草原却已经被覆上了一层深白色,北地严寒从来不是关內百姓所能见识和理解的。 妥碌城中某座不起眼的宅子內,巫风挺立在雪中,他的面前站著一个小白般温柔的女子,正在给他贴心细致地系上披风。 这是他的妻子,可延部的朵琳公主。 “此去海押力,一切都要小心,莫让我担惊受怕。” 朵琳说话温温柔柔的,语气中带著诸多不舍,以及一丝委屈。 巫风任由她帮自己打理著装束,微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轻笑道:“我的小公主在家里等我,我自然会小心的。” 朵琳脸颊微红,似是对他这声小公主十分受用,又问道:“那相父呢?莫非他还在镇海城不愿出来?” “出来了。”巫风稍稍抬头看向灰濛濛的天空,意味深长道,“他老人家筹谋多年,如今万事俱备,正是一鼓作气实现夙愿之时,又怎会不出来?” 朵琳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可是上次不是说寧白失踪,让他心志大受影响么?他……没事了?” 巫风將目光转回她脸上,微笑道:“我已经將寧白贤弟救出,正在一处僻静之地静养,寧白无事,相父便也无事了。” 朵琳面露惊喜:“真的吗?那太好了。” “当然,此次西征,相父至关重要,怎能不陪在我身边?他老人家乃是镇军神石,岂可不在?” 巫风笑笑,“所以,寧白贤弟的安全我自然要保证的。” 只是,他脸上在微笑,心中却是一片淡漠。 寧白在哪,他不知道,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让人去找过,前后几次所谓寧白的消息都是他杜撰出来的。 包括那封信中一个“安”字,是他模仿的而已。 相处那么久,要学写寧白的字跡並不难,何况只是一个字,再故意加上了伤重颤抖的痕跡,即便是寧嵩也不可能分辨真假。 西征大月氏,重建韃靼王朝,再接下来便是马踏关內,直入中原,这一切都离不开相父。 自己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无论是谁,都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破坏大计,寧白也不行! 朵琳不知道他的心声,只轻轻嗯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问道:“你……可曾去拜別过母亲了?” 巫风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却很快又恢復了淡淡的笑容:“当然,这么重要的事情,她老人家又怎么能错过?” 见朵琳还要再说,他捧起朵琳的小脸亲了一口,柔声道,“乖,在家好好等我,等我回来。” 朵琳眼中闪著泪光,咬著嘴唇点头。 “嗯。” 巫风放开手,转身扬长而去,再没有给一个眼神,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 这两天里,整个大武天下都在传颂他们的陛下英明神武仁慈睿智。 交趾回归了,虽然大武百姓对那片地方没有什么概念,也没有多好的印象,但毕竟大武疆域版图平白多出那么一大块,总归是好事。 若说版图扩大对百姓来说没有多大关係,但是当大武报上刊登了交趾王上缴的当年税粮数目后,天下震动。 两千多万石的稻米啊,那得能养活多少人? 大武疆域辽阔,百姓人口眾多,虽然从陛下登基以来国力在甦醒恢復,但仍有不少百姓还处於贫苦状態。 野菜糊糊和糠饼就是他们日常主食,而现在,他们也有希望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了。 林止陌原本最发愁的就是钱粮两字,现在有了逶国的石见银山,有了大武皇商,还有师父姐姐从锡那错带回来的那么多金银珠宝,已经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大武集团现在是初始阶段,但谁都知道锦绣未来指日可待,今后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將是大武最赚钱的营生。 所以银子已经够用了。 而现在,让朝廷头疼的粮食问题也有了转机,交趾的两千多万石只是上半年的量,下半年就算会少些,但也会是一个巨额的数字,且若非遇到天灾的话,这个数字会年年保持,不太能出现大的变化。 钱和粮食都有了,林止陌便可以开始正式开展他设立已久的方案了。 於是这两天里,林止陌又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起来,每天要么逗留在文渊阁,要么在御书房接见这个那个。 就连百官的精气神也一下子起来了,在面对林止陌时也都一脸振奋,干劲十足。 黄河流域的灾区賑济已经正式落实,户部官员和慈善总会携手奔赴灾区,再由林止陌早前派去的十二道御史监查,已保证每一份賑灾粮都发放到灾民手中。 前往交趾赴任的六部官员和其下主事人员也在紧锣密鼓的遴选中,儘管那里炎热潮湿,蛇虫遍地,但是聪明人都已经意识到,那將是他们人生路上一次难得的好机会。 福建开埠,联合南磻,拿下交趾,安抚广西,与暹罗商谈,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在昭示著陛下接下来的发展重心。 此时去南方,是他们最优的选择。 如今的大武南方,包括那大片海域之中,只剩下了一个菲力宾仍时有挑衅。 前些天广西北海港口遭遇菲力宾水师挑衅,並无故炸毁大武数艘商船之事,已经在短短时间內几乎传遍了大武所有地方。 於是大武民间群情汹涌,无数读书人上书朝廷,请求征伐菲力宾,以討要一个公道,以及大武脸面。 …… 广西北海,那片海湾之中,寧白错愕地看著眼前的坤猜。 “不是,赔偿都拿到手了,你真的不回去?” 坤猜精神抖擞地说道:“我已经给我的父亲写信了,暂时不回去,我要跟你一起去见识大战!” 寧白道:“什么大战?別乱说,我只是作为南巡特使去菲力宾友好访问而已。” 坤猜一指远方海面上的帆影憧憧,那支足足两百艘全副武装的大武水师,说道:“黑哥,我书读得少你別骗我,友好访问需要带上那么多战船吗?” 第962章 菲力宾陷落 “你不懂。”寧白脸上满是神圣之光,“哥哥我是南巡特使,代表的是大武的脸面,这点排场必须有!” 坤猜沉默,又质疑:“……所以,大武的排场就是开著两百艘战船去嚇唬別人吗?” “谁说的?大武乃是礼仪之邦,我们从不嚇唬人!”寧白瞪眼,“不是,你还没回答我,为毛非要跟著我们?” 交趾之行结束,坤猜都已经从阮僚那里拿到赔偿了,原本应该重新採购货物返回暹罗的,但是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死皮赖脸跟著寧白上了他的船,身边就带了他那个精瘦的高手护卫,再也不肯下船了。 而寧白也暂停了暹罗商谈计划,准备先去菲力宾以德服人,並且將神机营和狼兵营都带上了,同时吴赫也將大武澎湖水师大部分战船和兵力调了过来。 他知道坤猜肯定看出了自己要去干嘛,但是这种情况下这小子还是跟著不肯走,这就尷尬了。 坤猜似乎早就想好了措辞,想都不想的说道:“我的家族在暹罗有很大的背景,可以在你前来商谈的时候帮很大的忙,所以作为我帮你的代价,我想去看看大武水师真正的实力。” 寧白看了眼身边的柯景岳,又看看周家峰和宣匿,没人给他出主意,他们几个在旁边对著一副菲力宾地图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计划什么。 最终他也无奈了,但是坤猜说的能给他提供帮助让他很心动。 寧白以前是紈絝,但也正因为这样的家世和身份,让他知道人际关係的重要,知道借势的重要。 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坤猜真正的身份,但是看气质……算了,也就带几个人而已。 最终,寧白妥协了,带著坤猜登上水师战船,向南方浩浩荡荡进发。 数日之后,菲力宾沿海数十个港口在同一天接收到了来自大武的友好访问。 两百艘战船化整为零分散成几十队,精准挑选到了他们最繁忙的港口码头,然后在无数菲力宾人四散奔逃的无助目光之下,他们眼睁睁看著码头以及岸边停泊的船只在短短时间內被呼啸而来的炮弹炸毁。 轰鸣、爆炸、摧毁,黑烟升腾,碎片四散,惨叫声此起彼伏,血光和火光交织在一起。 这座向来以海盗和流寇闻名南海的群岛组成的国家,在这一天陷入了绝望中。 来自海岸防线的告急军情传入王宫的同时,菲力宾王也正在焦头烂额中。 菲力宾国內各座主要城镇,那无数贵族和官僚,还有各地的富商们,也在同一天內遭到了刺杀。 刺杀的手段多种多样,繁杂无常,让他们防不胜防。 海军统帅在视察港湾时,一艘渔船看似不经意地靠近到了他的座船边,然后猛然间引爆,统帅没死,但被大火烧成了七分熟。 政务大臣在乘坐马车回家的路上有人闯入车队,那人在被乱刀砍死的最后一刻,將一把匕首插入了大臣的心口,当场毙命。 財政大臣刚回到家门口,就发现屋顶上有人丟了一个包裹下来,然后火光一闪,轰然爆炸中房子塌了,財政大臣也被炸碎成了好多块。 近卫军统领在巡视时从圃中衝出一个人,在乱箭穿心的同时割开了他的咽喉,齐齐倒地死去。 诸如此类事件不断发生,一份份急报送到了菲力宾王的书桌上,只是一天,他的军政要员损失无数。 所有这些事件全都来自同一支队伍。 大武,锈衣堂! 锈衣堂里每个人都只是一种用作交换的道具。 他们的使命就是和敌人同归於尽,用鲜血夺回大武的荣誉。 至於他们以前曾犯下的罪孽……从他们出征赴死的那天起,他们的罪孽就已经被赦免了,每一个大武百姓都只会记得他们是英雄,值得被祭奠和缅怀的英雄。 菲力宾,在內外同时遭受打击之下,政务和国防迅速崩溃,倖存的官员和將领人人自危,就算勉强硬著头皮继续执行公务,也都畏畏缩缩不敢露头,生怕锈衣堂的匕首下一刻会落到他们的脖子上。 只是短短三天,菲力宾全面陷落。 当吴赫与寧白踏上王城的土地上时,已经再没有一支完整的菲力宾守军能做出有效抵抗。 火光四起,浓烟未尽。 王宫之中的大厅里,菲力宾王比起那日的交趾王更不堪,浑身浴血,身受重伤。 啪! 一份条约拍在了他的面前,寧白翘著二郎腿坐著,手指点了点桌面:“看看吧,別说不给你机会活命。” 菲力宾王浑身都在颤抖,脸上神情如丧考妣。 当他收到消息得知交趾王落败,就已经加强了防线,但他始终觉得大武敢打交趾,却未必敢攻打菲力宾。 但是现在他承认自己判断错误了,大武终究还是来了。 非但来了,自己这偌大的国土,只是三天就被全面攻破了,他的船队被毁大半,军队折损无数,重要官员倖存者寥寥。 条约不长,就只有简简单单十几条,他最终还是拿了过来,只看了几条就看不下去了。 菲力宾王退居幕后,受大武皇帝册封藩王,子孙世袭罔替……菲力宾国境內由大武接管军政大权,每年两季上缴粮米金银税务…… 王族的血性让他大怒,一把將条约扯碎。 “不可能!” 寧白也不生气,抬了抬手,身后水师將士搬来一个藤条筐。 “不急,本官准备了一百份,你慢慢撕。” 菲力宾王手中的碎纸都没来得及扔,一时僵住,怒目瞪著寧白:“你……你们不要囂张!” 寧白嗤笑:“囂张?可老子船多炮硬火力猛,我不囂张谁囂张?不服气?那你过来啊!” “我……”菲力宾王只觉得心口一阵揪著般的疼,手指著寧白,最终颓然落下,“我签!” 大武弘化八年,十月初二。 菲力宾归降,划入大武疆域,封大武菲力宾直辖区。 第963章 茜茜有心事了 大武,京城。 內阁四巨头好不容易忙完交趾总管府一事之后,还没消停两天,又迎来了菲力宾归降的重大消息。 寧王第一个跑来找林止陌,一见面就咆哮道:“你还让不让人活了?啊?还让不让人活?老子他喵的已经十来天没见著我的亲亲宝贝女儿了,你又要让我忙活,你个暴君!” 全大武只有他一个人敢这么称呼林止陌,林止陌也不在意,反正他跟这个不正经的王叔已经闹惯了的。 他翻了个白眼,这话说得,谁没女儿似的,我还不止一个呢。 林止陌好言相劝:“交趾总管府你们有经验了,菲力宾也差不多,而且偌大一个菲力宾划归大武,多好的事啊?” “有什么好的?”寧王兀自不爽,气哼哼道,“那破地方除了打渔还能干啥?听说还年年闹颶风和地震,百姓穷得大半去当海盗了,你何必把那烂摊子揽在自己手里?” 林止陌笑了,原来寧王不爽的点在这里。 菲力宾是穷,这一点整个南海诸国都知道,他们是悬於海外的一片群岛,地形不如交趾暹罗那般,能大面积种植稻米。 目前对於户部来说不能种稻米就等同於没用,但林止陌要菲力宾可不是单单衝著稻米去的。 林止陌忽然话锋一转:“王叔啊,去年年底的集团分红拿得还满意否?” 寧王脸色一尬,咳嗽道:“还……还阔以。” 大武集团还是去年才创立的,作为集团创始人之一,以及副董事长家属兼董事,寧王去年年底时拿到的分红是非常可观的,甚至比他以往在成都封地时收到的食邑多了不少,简直爽歪歪。 林止陌道:“所以啊,菲力宾到手,今后你的分红会更多,难道你不想要?” “啊?!”寧王为之一怔,神情也立刻肃然,“怎么说?那些菲力宾猴子能卖钱?” “……菲力宾国土面积又不小,稻米也是可以种的,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林止陌笑眯眯道,“他產铜啊。” 寧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神情庄严道:“菲力宾真心投诚,自当早日构成新任总管府,方不负菲力宾归顺之拳拳赤心,皇侄你忙著,本王这就去擬写方案。” 话刚说完,他就转身一溜烟走了,再没有留下半句抱怨。 开玩笑,如今大武国力蒸蒸日上,但大武铜矿目前被发现的不多,现在还实在有点不够用,但將来,不论是官用民用,就说单单军工上的用量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去菲力宾开发铜矿可又是大武集团的活,归根究底又是他家亲爱的小晴晴负责,那怎能不上心? 三天之后,在內阁与六部紧锣密鼓的商议之后,一份新鲜的方案出炉。 菲力宾效仿交趾化为直辖区,菲力宾王受大武册封为藩王,子孙时代镇守其地,无詔不得离境。 设大武菲力宾总管府,第一任总管为昌平伯冯念驥,总管府文职监察由去岁秋闈榜眼陈瑾担任。 冯念驥也是老牌勛贵,並且与郑国公熊成乃是儿女亲家,其嫡长女嫁给了熊成的次子熊楚,也就是林止陌如今的羽林卫统领。 而陈瑾就更不用说了,才学见识都是当代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又是林止陌的天子门生,人品学识都十分过硬。 临出发上任之前林止陌特地召见了他们,並且交代他们一个任务,要將菲力宾打造成大武继广西行省之后最大的甘蔗种植地。 大武皇商如今最赚钱的单品货物就是白,哪怕如今產量正在大幅度上升,可是在亚洲其他国家仍能卖出一个非常昂贵的数字,更別说远在欧洲的那块巨大的市场了,寧王他们年底分红时有不少份额就是来自於这东西。 菲力宾气候潮湿炎热,別的种不了,但是甘蔗却十分合適,已经可以预见,將来这里会成为大武最主要的白產区。 不管是甘蔗还是铜矿,都是一笔可持续性產出的庞大財富啊! 想想就美滋滋。 这几天林止陌也再次忙得飞起,连带著他三位女学生也跟著天天加班。 只是蒙珂和阿伊莎都勤勤恳恳埋头苦干著,唯独茜茜的状態有点不对劲。 茜茜有心事了。 她也在工作,但是时不时的会偷偷瞟一眼林止陌,在被先生发现之前又迅速收回视线。 但是几次之后她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林止陌一直在忙,全神贯注批覆著那一堆堆小山似的奏章,根本没空关注她。 不光是没关注,甚至已经几天没跟她们好好聊会儿天了。 茜茜很委屈,也很害怕。 自从那天先生无缘无故的就亲了自己一下之后,她发现自己就有点不对劲了,之后再见到先生的时候自己的心跳会变得特別快,扑通扑通的,跳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茜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是摸摸额头,並没有发烧,身体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而且平时也都很正常,就只是看见先生的时候……尤其是不小心看到先生的嘴,那薄薄的,很会骂人的嘴,她的心就会又一次忍不住猛跳起来。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病,但茜茜觉得应该是的。 谁家好人心跳得这么快?肯定不正常。 可气的还是先生,都怪他,完全不管別人愿不愿意,而且他居然亲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几天在御书房里见到竟然能一如既往摆著他的先生派头。 他凭什么呀?! 茜茜越想就越不爽,那可是她的初吻,保留了二十多年的初吻,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夺走了。 还不给个说法! 只是她却不知道,林止陌不是不给她说法,而是压根就忘了。 亲个嘴而已,多大点事? 再说那次就是因为听到好消息之后一个激动,下意识地以为身边站著的是蒙珂了,后来发现亲错了,也只是当时尷尬了一下,並没有当回事。 茜茜一个洋妞,骨子里就是奔放热情的,肯定不会计较的。 於是今天也不例外,直到黄昏降临,今天的工作完结,茜茜和蒙珂阿伊莎一起下班回家,林止陌还是没有给她一个交代,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茜茜终於忍无可忍了。 第964章 西洋小白菜 灵秀宫。 茜茜站在顾清依面前,扭扭捏捏地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清依正在撰写医学院下学期的教科书,並没有抬头,只是问道:“怎的此时来找我?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林止陌的三个女学生在宫中来去自如,早已和各位师母混熟,尤其是茜茜,偶尔还会来和顾清依交流一下关於欧洲如今的医学知识,虽然她不懂,可是哪怕她只是提供一些与大武不同的思路,就已经够让顾清依有所启发了。 所以茜茜的到来並不奇怪,只是现在已经將要入夜,这么尷尬的时间,顾清依就以为她生病了。 只不过,时间尷尬不尷尬的不知道,但是茜茜现在就很尷尬。 她手指绞著衣角,脸颊微微涨红,迟疑好久才说道:“明妃师母,我就想问问,不小心被別人亲亲了,心跳变快了好几天,这正常吗?” 顾清依正在全神贯注,眼皮都没抬的答道:“心跳变快当然不正常,你可以多亲几次,亲到没感觉就好了。” “啊?”茜茜眼前莫名的又出现了林止陌那张英俊的脸庞,並且还笑眯眯的对她越凑越近,越凑越近,她急忙甩了甩头,囁嚅道,“可……可是他如果不再亲我了呢?” 顾清依现在满脑子都是教科书,又顺口答道:“那你主动亲他,你这么好看,是个男人都不会拒绝的。” 她话音落下却无缘无故想到了林止陌,想到了曾经杏林斋后院里被某人撩骚的故事,於是又补了一句,“有些人甚至还会很主动。” 茜茜一怔,若有所思道:“这样的吗……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明妃师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顾清依的笔也顿了顿,抬头看去之时,却见茜茜已经离开,望著那道凹凸有致的玲瓏娇躯,她忽然一怔。 亲亲? 茜茜说的那个男人是谁? 柴麟?还是徐大春? 顾清依撇撇嘴,手头的书还没撰写完,她现在可没功夫管这种閒事,爱谁谁。 反正那么一棵西洋小白菜,早晚都是要被拱的。 於是她继续伏案工作,將八卦拋之於脑后。 茜茜回到住处之时,还是有点没能回过神来。 师母告诉她多亲亲就好,先生还会很主动,可是先生这几天明明都没怎么理自己,连话都没说多少。 难道是需要自己先主动,才会让先生也主动吗?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进门,蒙珂和阿伊莎正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吃著点心说话,聊天的內容不小心钻入了茜茜的耳中。 蒙珂道:“菲力宾虽然穷,但毕竟那么大块国土,人口也不少,总还是有购买能力的,你不能將那里跟波斯相比。” 阿伊莎:“那倒不会,波斯以西诸多国家也很穷,百姓购买能力也很弱,我只是在对比菲力宾与其他各地的消费差异,將来可以在波斯施行对应的商业计划。” 两女不愧是林止陌的高徒,连如今的对话都有大把林止陌的说话习惯,一个个新奇的单词在她们的对话里层出不穷。 蒙珂没留意到茜茜回来,顺口说道:“如此確实是好事,连带著大武民间的各种作坊都如雨后春笋般兴起,这可都是大武集团最基础的供应商,给先生赚钱的同时还能加速整个大武的经济运转,就是不知道忽然多处一个交趾一个菲力宾之后会不会对其他地方的供应產生影响。” 阿伊莎提醒她:“还有暹罗和马来亚等国,先生不是派了南巡特使前去商谈了么?以先生的手段和魄力,必然会成功的。” 蒙珂一脸憧憬和嚮往:“先生以前说的大武共荣圈,看来不出几年就能全面扩建起来了,真好。” 阿伊莎握著粉拳:“我现在只期待能早日回归波斯,夺回皇权,將来也能加入!” 两女的对话都被茜茜听到了,其他內容全被她过滤掉了,唯独一句“对其他地方的供应產生影响”,不知道怎么就在她心里触动了一下。 从遥远的佛朗基到大武,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茜茜已经將自己完全视作是一个大武人了。 可事实上,她的內心还是会有佛朗基这么一块重要的地方,毕竟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所以当她听到蒙珂说交趾和菲力宾在先生商业版图中的加入,可能会影响到佛朗基的时候,她莫名的紧张了起来,同时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心里生了出来。 难道,先生真的要对佛朗基的出口份额缩减了吗?所以他这几天才会对自己有明显的冷落和疏离? 对,一定是这样,先生最近整天忙碌的都是那两个国家的政策和商业计划,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可是茜茜隨即又冒出一个让她很恐慌的念头。 如果这样的话,难道先生以前对自己那么好,完全只是因为要开拓佛朗基市场? 现在他的贸易计划充足了,来不及应付欧洲了,所以也就对自己淡漠了? 茜茜忽然感觉有些发冷,那是害怕,一种即將要被拋弃的害怕。 阿伊莎这时一眼瞥见她,有些惊讶的招呼道:“茜茜?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蒙珂也转头打量了她一眼,好奇道:“你的脸色好差,怎么了?” “没……没什么。”茜茜脑子里正在天人交战,一片混乱,只能勉强一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睡觉去了,明天见。” 说罢她连多余的话都没说,匆匆忙忙回房去了。 蒙珂和阿伊莎面面相覷,想要去探望一下茜茜,却发现她已经將房门紧闭。 当天晚上,茜茜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是林止陌冷酷无情地將她丟上了船,在海上顛簸了几个月,送回了佛朗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不要!” 茜茜从床上猛地坐起,才发现自己居然一头冷汗,再看窗外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不行,我要抓住机会,抓住先生!” 她咬牙握拳,“我绝对,绝对不要回去!” 第965章 煽风点火 “不要回去?” 这个念头一出,茜茜忽然愣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的思路好像跑歪了。 “不对,我一开始不是想问先生为什么无缘无故亲我吗?怎么拐到先生不要我这个问题上去了?” 在她心中,先生是英明神武的,是勇敢睿智的,是博学多才的。 但同时也是城府深沉的,奸诈狡猾的。 先生的计谋总是层出不穷,好像认识他到现在就没见过他吃了谁的亏,反而很多人都被他戏弄於股掌之中。 但似乎这一次被戏弄的轮到自己了? 茜茜很確定,因为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可直到刚才捏著拳头髮出那个誓,她才忽然反应过来。 她咬起了小银牙,捏紧了小粉拳。 先生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戏弄自己,然后又假装没事人一样,等著自己再主动去找他。 大武有个成语叫做欲擒故纵,好像就是这样的。 茜茜决定了,她要学阿珂那样,不要把话憋在心里,等见到先生就直接问他:“你为什么要亲我?” 对,就这么办! 今天绝对不再逃避了! 於是她认真梳洗,还化了个美美的妆,和蒙珂阿伊莎一起来到宫里,然后气势汹汹的准备问责先生。 但是御书房中,內阁四巨头也在,似有要事商议,茜茜只能暂时將计划搁置。 三个小妞被林止陌叫了进去,蒙珂负责会议记录,茜茜和阿伊莎旁听。 “韃靼余孽召集大军正式向大月氏宣战,陛下如何看法?” 岑溪年率先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欢喜还是担忧。 林止陌不答反问:“诸位怎么看?” 徐文忠这个火爆脾气先开口道:“宣战就宣战,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打出脑浆子也跟咱们无关,就看热闹便是。” 岑溪年摇头:“静观其变,不动如山,可命天机营暗中隨时关注战况,匯集情报,不论最终哪方获胜,大武也能为將来与之对战做准备。” 何礼则皱眉沉思片刻,很是认真的说道:“韃靼虽与大武有宿仇,但如今天下仍以大月氏势重,臣以为或可暗中助韃靼一臂之力,让他们实力相当之后拼个两败俱伤,大武隔岸观火便是。” 林止陌对三人的回答不置可否,脸上依然笑眯眯的,看向寧王。 “皇叔,你觉得呢?” 寧王鄙夷地瞥了那三人一眼,说道:“什么看热闹,什么调查,还有帮韃靼的……三位都在想什么呢?” 岑溪年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何礼人如其名,是个懂礼貌的,也没理他。 只有徐文忠瞪眼,不服气道:“哼!这也不对,那也不行,依寧王之见,他们开战,咱们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煽风点火,顺便赚点小钱钱啊!” 寧王一拍茶几,转头看向林止陌,“陛下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那三人齐齐看向林止陌,林止陌嘴角一勾:“知我者,皇叔也。” 御书房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隨后又忽然出现了两声惊呼。 岑溪年依然不发一言,却若有所思,而徐文忠与何礼已经瞪大了眼睛。 何礼急道:“陛下莫不是打算贩卖军粮给他们?” 徐文忠也道:“难道是要卖军械给他们?” 见林止陌笑而不答,何礼更急了,又补充道:“此事万万不可啊!” 徐文忠索性站起身来,他不敢对林止陌发飆,转头对寧王咆哮道:“大月氏与韃靼都已经开战了,煽风点火又有何用?军械粮食咱大武自己都不够用,你还卖给他们,此举与卖国何异?户部真就那么缺钱么?” 寧王翻了个白眼:“不然嘞?有钱不赚王八蛋,你当老子天天对著一堆空帐本巴適得很嗦?要不咱俩换换,你来管户部?” “你……” 徐文忠被气得一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也知道户部穷了很久,也就是今年好了起来,但亏损那么多年,难得官仓充盈一次,大家的心里都不免有点没底。 但这也不是向那两方提供支援的理由! 岑溪年却在此时开口:“陛下是担心大月氏难敌韃靼攻势?刻意插手制衡?” 徐文忠何礼停止了咆哮,齐齐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脸上还掛著笑容,语气也是风轻云淡的,但在场眾人还是听出了其中的谨慎和森然。 “大月氏已如病中老狗,垂垂危矣,而韃靼那杆旗號背后的可延部却是一头年轻力壮的狼,更何况……寧嵩在那边!他筹谋多年,最终兵败叛逃,但他手里还是有不少隱藏实力的,没能在大武用上,如今全都拿来对付大月氏了,大月氏顶不住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又恢復了轻鬆欢快,“寧嵩那头老狐狸,他敢在入冬时行军,显然后勤充足,就为打大月氏一个措手不及,且又有火炮炸药,那咱们也適量友情价售卖粮草军械火器给大月氏。” 寧王补充:“对,比如粮米只卖二两五钱银子一石,炸药十两银子一斤,虎蹲炮八百两银子一座……” “嘶……!” 另三人打了个激灵,这是友情价? “嗯,成本价,不能再便宜了!”林止陌很认真的赞同,继续说道,“当然,若是大月氏买多了让韃靼顶不住了,寧嵩回头来找咱们买,也是可以卖给他们的,谁的钱不是钱呢?” 岑溪年已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徐文忠也冷静了下来,只有何礼这个迂腐古板的老学究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这又是为何?” 寧王忍无可忍,敲了敲桌面给他科普:“老何啊,你说打仗打的是什么?” 何礼茫然:“是什么?” “一是钱,二是人,三是粮。”寧王道,“你说要隔岸观火也没错,但这火既然都点了,咱们又何妨再给他们添点柴火呢?比如暗戳戳卖点东西什么的……卖给他们粮,赚他们的钱,死的都是他们的人,拖的时间越久,对咱们就越有好处,现在懂了么?” 林止陌补充:“他们打得热闹,咱们暗中发展,此消彼长,终归是咱们的好处……如此说法,你懂了么?” 第966章 先生果然奸诈狡猾 何礼琢磨片刻,恍然大悟。 於是这个饱读圣贤书的大儒最终妥协,勉强同意了这个建议,但林止陌看他的表情好像也是挺爽的。 不过无所谓,统一內阁意见,实施赚钱扇风两不误计划要紧。 见贤思齐不如拉人下水。 看看何礼,不就已经想通了么? 四人敲定计划后就此退去,三个小妞各自神情古怪地看著林止陌。 蒙珂在回味其中奥义,阿伊莎眼含敬佩。 只有茜茜,她又想起了最近连续多日的苦恼忧愁,咬著小银牙愤愤道:“先生,你果然奸诈狡猾!” 林止陌一愣:“朕奸谁了?” 茜茜:“大月氏,韃靼!” 林止陌嗤笑一声:“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老天爷送上门的机会,当然要把握了。” 茜茜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那我呢?” 啪嗒! 林止陌手里的毛笔掉在桌上,惊呆了:“不是,朕什么时候奸过你了?” “我……” 茜茜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是说都说了,现在改口也已经来不及了。 转头求助两个姐妹,发现她们正眼睛亮晶晶地在自己和先生之间打转,一副看热闹吃瓜的表情。 再看林止陌,一脸惊恐。 茜茜懵了,她不知道先生是故意赖皮还是真的忘记了。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先生难道是在装傻,真的想要把自己赶回佛朗基吗?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一时间都分不清到底哪个猜测是真的。 脑子里反覆盘旋著一句话:先生不要我了!先生不要我了…… 眼看林止陌还在瞪著她要答案,茜茜一时情急,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先生你別不要我!” “你在说什么玩意?朕什么时候不要你了?不对,朕也从没说过要你啊!” 林止陌抓耳挠腮口误连连,越解释越混乱,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御书房门口多了道身影,一眼瞥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戚白薈正靠在门边看著他,脸上还是千年不变的淡漠表情,只是眼中带著一丝戏謔。 林止陌心中一慌,赶紧起身迎了出去,脸上掛起了渣男微笑:“师父姐姐,你来啦?” 戚白薈淡淡问道:“在聊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咱们差不多该走了,赶紧的!”林止陌改为一脸正色,对三个小妞道,“朕有事要办,你们今日不必留守,早些回去休息。” 话音落下,他匆忙拉著戚白薈就走。 门口的徐大春瞠目结舌看著林止陌远去的背影,一脸不解。 “发生什么了?” 柴麟咳嗽一声,提醒道:“这种事你不懂,就別掺和了。” 徐大春回过神来,鄙夷道:“谁不懂了?我好歹有媳妇儿,倒是老柴你,多少年没碰过女人了?” 柴麟脸黑了一下:“没事別打听我年纪!” …… 查干嘎图,大月氏前军大帐內。 乒铃乓啷一顿乱响中,满桌的酒器铜盆全都被扫翻在地,酒水肉羹洒在帐內铺陈的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顿时弄出一片片油腻和污渍,就此毁了。 弥兜满脸怒色,瞪著下方一个瑟瑟发抖的传令兵,声若雷霆地喝道:“你再说一遍?” 他少年从军,杀人无数,平日里就算闭著眼仍会散发一身杀气,何况是现在这种暴怒情况之下。 传令兵强行忍住心中恐惧,结结巴巴的重复道:“哲赫駙马说,天寒霜冻,车马难行,粮草怕是……怕是须得两月之后方能运到。” 弥兜满脸狰狞:“放他娘的屁!两个月?巫风那王八蛋已经打过来了,那小白脸现在说还要两个月送到?是想让老子整个前军死绝么?” 此时的查干嘎图经歷了连续十几日大雪,大地之上已经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掀开军帐门帘往外看去,天地之间浑然一体,根本看不清路在哪。 但这绝不是粮草无法送到的理由。 军令如山,从来没有藉口。 但负责后勤的哲赫駙马不找藉口,只是单纯的告诉他,粮草送不到。 弥兜自上次来到这里之后还没有回去过,一直率大军守在乌索河畔。 几个月过去了,他的防线很稳固,本以为再熬些时日就能回去了,可偏偏这时传来急报,韃靼出兵了。 弥兜走不了了,奉王命继续镇守此地,也將成为迎击韃靼的最前线,可是他的军中已经快没粮草了,不仅粮草,將士们的皮袄也没有,如此寒风大雪,几天之內就已经冻死了近千人。 那都是他的前军,是他手下最英勇的儿郎,却连敌人的面还没见著,就死了那么多。 最可怕的还不止如此,他的军中,连箭矢都快用完了。 草原上的雄鹰如果没了利爪,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屈辱的死亡。 弥兜很愤怒,可是无可奈何。 哲赫不发粮草军械,但他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大月氏亡不亡的他其实已经不太在乎了,他在乎的是和可延部的交锋,然后找到隨军而来的寧嵩,亲手斩下他的狗头为自己的儿子偿命。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连自己都快熬不下去了,还怎么报仇? 弥兜最终还是按下了怒火,让传令兵滚了出去。 “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不你还是先溜了吧。” 军帐角落里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还带著几分戏謔,似乎一点都不为如今的局势紧张。 弥兜霍的转头,怒目而视,那里坐著一个年轻小道士,手里拎著个酒壶,翘著二郎腿正在慢悠悠喝著。 “放屁!老子征战半生,从未有过不战而逃!” 小道士笑眯眯道:“別这么暴躁,贫道自然知道王爷风骨,只是哲赫想要你的命,你家大汗又听信女儿的话不理会你,那不如让他吃个苦头,他才会知道稀罕你。” 弥兜的火气忽然按捺了下去,眯起眼睛看著小道士:“墨离道长此言何意?” 墨离揉了揉鼻子,笑道:“国土是你家大汗的,若是丟了的话是谁心疼我不说,既然他都不待见你,那王爷何不先示敌以弱卖个惨,关键时刻闪亮登场?” 第967章 想要本王死,本王偏不死 弥兜听著这些奇奇怪怪的词汇,狐疑道:“什么意思?你又……不是,你家皇帝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什么叫鬼主意?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规劝。”墨离似笑非笑道,“我就不信王爷你自己看不出来,如今的大月氏王庭內腐朽崩坏,一群硕鼠都在各自捞钱圈地,还有人正经理会朝政?还有甸亚大汗也是,年纪不大,却已老迈昏庸,大权尽被国师螣勒把持,还有个合扎王迈吞整天想著爭权夺势,有谁记得你么?有谁知道你的大军快要饿死冻死了么?” 弥兜黑著脸哼了一声,似乎想要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墨离一个外人都对他们王庭之內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他身为三大部落之一的首领又怎会不知? “还有那位駙马哲赫,他是螣勒之子,在良贞公主的一力操持下成了大军后勤总管,说到底也是在为他家的將来爭夺更大的权柄,而且他这位置多好啊,可延部大军將至,王爷你在最前,他安安稳稳的坠在后方,到头来,有功他领,送死你去,嘖嘖……” 墨离又拿起酒壶灌了一口,嗤笑道,“王爷,你能甘心当这冤大头?” 弥兜还是不说话,因为墨离说的一点都没错,他还是依然反驳不了。 最关键的是如今这支大军的成分他十分清楚,虽说三军主帅是他,但他的吐火罗部被顶在了最前,美其名曰他们是大月氏最强铁军,草原雄鹰,而三军总共十几万人,其中还有不少合扎部乌孙部以及其他大大小小部落。 每天都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他,就等著他什么时候露个怯,到时候就会有不知道多少人去弹劾他,以抢夺他的主帅之位。 弥兜其实並不在乎当不当这个主帅,但是他要为儿子报仇,从出征的那日起就没想到过回去。 大不了死在草原上,也要將可延部灭个乾净。 若是当不成主帅,大权被撤,接下来的仗怎么打,要怎么灭可延部,那就完全由不得他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后勤不济的情况下还在坚持,不愿轻易撤离的原因。 墨离安静了片刻,给了他一段时间做思想斗爭,见差不多了,又用一种带著蛊惑的音调说道:“哲赫都想弄死你了,你还甘心就这么等著被他弄死?不想给令郎报仇了?” 就在这时,大帐外又有人来了。 “报!启稟大帅,先锋营额济將军求见!” 弥兜正在烦躁中,不耐烦道:“没空,让他滚蛋!” 话音刚落,大帐门帘被人一把掀开,隨即就见一个黑铁塔般的汉子大步闯了进来。 “王爷,让我带一队人马去宰了哲赫那王八蛋吧,末將实在受不了这鸟气了!” 弥兜脸色一沉:“你是閒得慌么?可延大军已在两百里外,隨时將发动衝锋,你不好好整装待命,来老子这里发什么疯?” 先锋营就是他的亲信部队,其中成员也都是他吐火罗部的儿郎,这个额济更是他的心腹。 额济脸上满是怒色,咬牙道:“王爷不知,如今前军要粮没粮要衣没衣,孩儿们都在硬撑,可已经撑不下去了,今日一天我先锋营就又死了十一人,末將去找军需官再次催要,他却还是拿冰雪覆路难以运送当藉口来搪塞咱们,可末將却知左右军都有粮,过冬的袄子也都早就发下了,偏偏咱们没有。” 他说著又踏上一步,近乎哀求道,“王爷,前军都是咱们的人,哲赫如今不仅是以权谋私剋扣军粮,更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墨离恰到好处地笑了一声:“呵!你瞧,贫道怎么说来著?” 弥兜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脸色十分难看。 额济还要再说,忽然发现墨离对他使了个眼色。 这支僱佣军在吐火罗部中已经廝混了几个月,墨离跟额济也早就混熟了,於是这一个眼色顿时让他明白了什么,赶紧闭嘴。 弥兜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神情变幻,像是在心中挣扎著。 吐火罗部如今在王庭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他弥兜能担任这三军主帅只是因为他能打仗,但这不代表他在一眾权臣之中能玩得转。 弥兜是个火爆脾气,也是个实心眼,就连一个駙马哲赫的阳奉阴违他都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戏耍。 他当然不甘心,可若是真的依了墨离的建议直接逃跑,那將对他这辈子的荣光来说就是一个无法抹去的污跡,弥兜是骄傲的,他绝对不愿意这么做。 可不逃的话,就是继续被那个小白脸欺辱。 忽然,大帐外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乎就是几息时间,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连滚带爬闯了进来,后肩上还插著一支羽箭。 “大帅,可延部先锋军沿乌索河西岸绕道包抄而来,已攻破我前军左翼!” “什么?!” 弥兜大吃一惊,眼中凶光闪现,当机立断喝道,“来人,传令下去,前军……” 话刚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他刚抬起的手停在了伸向桌上令箭的半途之中,眼中的凶光忽然渐渐褪去,变得明灭不定。 可延部的行军速度让他震惊,出手的方式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他也不是吃素的,前军的防御做了好几层,所谓的被攻破左翼也只是伤了些皮毛,根本奈何不了他。 如果他立刻反击,可以藉助地形和大营优势將可延部的先锋打退,但是…… 他看了眼那个浑身血污的传令兵,又看了眼焦急等待的额济。 墨离淡定地拿起酒壶又浅浅喝了一口,看都没看他一眼,还愜意地呼出一口气:“嘶……哈!” 弥兜闭上眼睛,很快又再睁开,凶光再现。 “额济,本帅命你率本部儿郎立即撤退,余者抵御,再命左军腊蛮部疾行,断其后路!” 传令兵二话不说领命而去,额济却嚇了一跳,有些没回过神来的问道:“王爷,咱们……退?” 在额济的印象中,王爷向来都是喜欢硬碰硬的,从来没有撤退一说的。 弥兜冷笑:“想要本王死,本王偏不死!” 第968章 送援助,送温暖 啪啪啪…… 旁边传来墨离的鼓掌声,弥兜转头过去,就听墨离说道:“王爷英明,哦对了,额济將军,给你个建议,前军往西南方走,去五十里外蒙塔山,胡杨谷。” 额济愕然:“什么意思?” 墨离笑眯眯道:“有惊喜。” 额济看向弥兜,弥兜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又目光深沉的看著墨离。 他知道这个小道士和他那支所谓僱佣军是大武皇帝派来的,也確实在之前的大战之中给自己帮了不少忙,但弥兜一直到现在也没想通,大武皇帝这么做到底图的是什么。 因为和可延部有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弥兜不信这鬼话,大月氏从来就没和大武做过朋友。 可是现在他没有选择,也不必怀疑,因为大武皇帝在这个时候陷害甚至坑死他的前军完全没有意义。 但是他能將前军安全撤离,保持他的吐火罗部能完整存活,对他来说就是好事。 蒙塔山,胡杨谷? 那里有什么? 这个小道士不说,他也索性不问了。 弥兜做出决定,开口道:“额济,按墨离道长说的去做。” 额济本就为了缺衣少食而不爽,闻言当即领命,转身就走。 大帐中又只剩下了弥兜和墨离两人。 弥兜重新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墨离道:“恭喜王爷做出了一个最明智的选择。” 弥兜哼了一声:“本王只是不想坐以待毙而已。” 墨离眉头一挑:“哦?那接下来,王爷准备如何应对?” 前军是撤退了,但是弥兜还不能走,他身为主帅要坐镇中军帐,接下来只怕副帅和那几位部落首领就要来问责找麻烦了。 弥兜从容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淡淡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有什么好应对的?” 墨离哈哈一笑,不再说话,举起酒壶对弥兜示意了一下,又灌了一口。 额济出了大帐便纵马疾驰回到了前军,前军左翼的营地中已是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防御工事又破了几层,敌军突入进了前军之中了,对面不知道是谁带兵,驍勇之极,竟在黑夜之中於他们的营地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额济二话不说当即命人传令,步兵弓兵布阵围堵,吐火罗部的骑兵则悄然撤退。 军令下发,余部硬著头皮执行顶上,浑然没人发现混战之中吐火罗部所属的三万人马已经悄悄离开,等他们发现时已经不知去向。 寒风愈烈,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落下,额济与前军主將带著吐火罗部的骑兵艰难地跋涉,往东南而去。 等他们到达墨离所说的蒙塔山边时,雪不知不觉地停了,天亮了。 额济遥遥望见胡杨谷口一片白茫茫,大雪將谷口都已经快要封堵住了。 前军主將是他的族兄,见他在发怔,忍不住问道:“跑了一路了,该跟我说说到底是为何了吧?” 额济摇摇头:“王爷如此说,我便如此做,到底来此做什么我也不知。” “……”主將默然,又顺著额济的目光看向胡杨谷。 谷中一片静謐祥和,隔著那么远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行军禁忌就是轻易不入谷,可是身后的三万兄弟手足本就饿了好多天,饥寒交迫又连夜疾行,都快要撑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不管了,听王爷的!” 额济很想说这不是王爷吩咐的,是那小道士说的,但是最终还是闭嘴了。 大军艰难前行,在雪地上拖沓出一条长长的痕跡,终於到达了谷口,一声令下,全军毅然进入。 谷中的雪已经堆积起了厚厚一层,骑兵愈发难行,额济心中砰砰直跳,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等著他们。 但是墨离道长说了,有惊喜。 惊喜是什么?难道是援兵?可是大武会给他们派来多少援兵?也不可能啊。 正在胡思乱想中,他忽然愣住,因为前方开阔的谷中平地上,赫然出现了一片凌乱的脚印,人和马都有,明显是刚有人来过不久。 有埋伏?还是別的什么? 探路的斥候已经飞快奔回,面色涨红,神情激动,语无伦次的说道:“启稟將军,前边……前边有粮,在等著咱们!” 额济与主將互望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有粮? 主將喝道:“仔细说来,什么粮?” “有……有人在等。”斥候激动得结结巴巴的,最终说道,“將军前去一看便知。” 额济心中一动,对主將说道:“我去看看。” 不等回答,他已经策马奔出,往前跑出数百米后一个拐弯,只见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积雪被扫得乾乾净净,地面上放著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边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在那堆东西的前边站著个汉子,一身皮袍,面容憨厚朴实,看起来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草原部落行商。 额济顿生警戒,瞬间勒住马,喝道:“前方何人?” 那人道:“奉大武皇帝陛下命,前来为吐火罗部送援助,送温暖。” “???” 额济愣住,不敢置信的看著前方那个汉子。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饿久了,幻听了? 自家后勤主事不给军粮,大武皇帝送来了? 汉子回手指了指那堆东西:“军粮三百石,袄三万件,这位將军,再不来领取,又该下雪了哈。” 额济只觉自己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是那么一堆东西就在眼前,就算耳朵会听错,但是眼睛绝不至於看错。 大武送来的粮食和军衣? 我难道是在做梦? “不止这些。”汉子呼哨一声,旁边山间小道中忽然冒出一个个身影来,那是一群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看面容全是大武的汉人。 额济有点没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这……这是?” “僱佣军候补兵力,来给你们助拳的。”汉子微微一笑,看起来就像个热心街坊,“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彭朗。” 片刻之后,吐火罗部那位主將见到族弟额济像疯了似的飞奔回来。 “有有有……有粮了,咱们死不了了!” 第969章 售后服务 入冬的广袤草原,风雪是唯一的主宰,它在查干嘎图的平原上呼啸掠过,捲起漫天雪,还有血。 可延部先锋军以势如破竹之势直衝大月氏军中,战斗在深夜爆发,转瞬之间外围防御已经告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可延骑兵挥舞长刀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前军乃是整个大军的刀刃,本是最坚硬最锋利的所在,弥兜的统帅能力也绝对毋庸置疑,或许可延部此次突袭本来也只是想给大月氏一个下马威而已。 但是现在他们得到了意外之喜。 夜袭本是一次试探,他们也毫无意外的第一时间撞上了最让他们忌惮的吐火罗铁骑。 可延先锋军本想以有心算无备,占点便宜就跑的,可是却没想到甫一交手之下才发现吐火罗铁骑的状態很不对劲。 本来素以横衝直撞不要命著称的吐火罗铁骑,今天竟然显得毫无斗志,在面对冲阵廝杀之下只是防守,根本没有按照他们往日的习惯那样,寻找到机会就能立时进行反击,甚至在他们的衝撞之下竟然还撕破了几处口子,夜袭的奇兵分出数支小队躥入敌军大营中开始了放火。 斗志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是能十分清楚地感知得到,且是此消彼长的。 尤其是在交战没过多久之后,他们竟然还震惊地发现,吐火罗骑兵居然毫无徵兆地齐齐退去了,退得乾乾净净,毫不拖泥带水。 可延先锋军又惊又喜,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机会,他们又怎能不把握? 於是他们乘势追杀,不顾安危地直衝敌军营中腹地,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迎上前来的只有些各部落凑在一起的乌合之眾。 在惨烈的廝杀之中,前军迅速溃败,军中隨处可见奔逃的大月氏士兵,像是掐了头的苍蝇一般东奔西逃,却最终死於可延部的刀下。 前军副帅是被人从军帐中拖出来的,而当他见到即將衝到面前的可延大军时差点嚇晕,他急著寻找吐火罗部,却完全不见踪影。 他的亲卫连滚带爬跑到他面前,哭喊道:“副帅,吐火罗部败了,都跑了,咱们也跑吧!” “怎么可能?额济呢?他们……” 副帅话才说一半,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支羽箭擦过他耳边射到了军帐上,箭身直没其內,只留下军帐上一个小小的孔洞。 身后火光游动,可延骑兵已经冲了过来,军营之中的其他部落也终於像是大梦初醒,乱七八糟的冲了出来开始阻击。 但外围防御的迅速被破,已经让军心乱了,再加上本该最先迎敌的战无不胜的吐火罗骑兵都不见了…… 大势已去! 副帅慌了,连双脚都在发抖。 吐火罗骑兵败退了? 放屁!对面才刚打进来多大点功夫,他们就败退?分明就是提前跑了! 那可是足足三万人,是前军的中坚力量,他们都不在,这仗还怎么打? 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几个副將已经赶了过来。 “副帅,这咋了?” “可延部居然偷袭!” “顶住!快顶住!”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一个个惊慌的声音在耳边闹腾,有惊疑的,有怒骂的,有瑟缩的,就是没有一个是请战对敌的。 “都闭嘴!” 副帅恼怒且厌烦地喝了一声,在亲卫队的严密保护下看向大营中的廝杀。 他是合扎王迈吞的侄子,本来就是被硬塞进三军之中来镀金的,等大战结束回朝就能在叔父的暗中操作下得个肥差。 但是说白了,以他的能力还达不到制衡弥兜的地步,將他安插进来只是迈吞纯粹噁心一下弥兜而已。 副帅自己也知道,反正三军主帅是弥兜,那是个战爭疯子,从来不会让自己的部队吃亏,他跟著混日子就好。 可是现在他傻眼了,也瞬间回过神来。 吐火罗骑兵跑了,前军必败,弥兜这是明摆著要让他来背这口锅? 大营中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可延先锋军已经杀得兴起,向著他们直扑而来。 副帅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转身就跑,口中慌乱地喊道:“前军后撤,急报中军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中军帐中,弥兜已经从刚才的愤怒中平静了下来,但是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他狠狠的灌下一壶酒,看了一眼墨离道:“既如此,本王也不留你们了,这就安排人送你们离去。” 墨离笑眯眯道:“贫道並未说要走,王爷又何出此言?” 弥兜哼了一声道:“前军败退,不论螣勒还是迈吞都必然会参我一本,反正我吐火罗儿郎都还活著,这便够了,本王大不了卸了这主帅之身回去跟他们好好斡旋一番便是。” 墨离摇头:“嘖嘖嘖……王爷你想多了,谁说你要卸任的?谁说你要回去跟他们斡旋的?” 弥兜反问:“前军將败,如此重责难道还能逃脱了去?” “不用逃脱,因为无人会问责。”墨离笑得越来越神秘莫测,“既然王爷雇了咱们,这售后服务也是自然要给你安排得妥妥的。” “售后服务?” 弥兜又听到了一个新鲜词,有点没听懂。 …… 乾清宫,偏殿之中。 地笼烧得屋子里暖融融的,浑然没有入冬的寒意,几与暖春无异。 “售后服务嘛,顾名思义就是替弥兜解决后顾之忧嘍,人钱了,不得享受最优质最安全的服务么?” 林止陌穿著一件单衫,横躺在罗汉榻上,脑袋搁在戚白薈的腿上,鼻间嗅著师父姐姐身上淡雅的兰麝香气,后脑感受著师父姐姐大长腿的紧实弹性,一脸享受,愜意无比。 戚白薈想了想,没想明白,低头看向林止陌:“所以你的服务是什么?” “当然和对师父姐姐你的服务是不一样的……” 戚白薈抓住他作怪的手放到了一边。 林止陌也不在意,嘿嘿一笑:“给弥兜的服务就是……让想找他麻烦的人暂时闭嘴,不敢来找他麻烦。” 戚白薈见惯了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知道在事情成功之前他是不会透露的,索性也不问了。 门外传来徐大春试探的轻唤声,听著鬼鬼祟祟的:“陛下,寧王有请。” 第970章 还能卖什么? 林止陌正在重新伸出的爪子停住了,不耐烦地嘖了一声坐起身来。 连著忙了好些天,总算有了些空閒时间能和师父聊聊人生,寧王又无端找了过来。 老子的休息又要泡汤了! 这个有请的意思就是请他去吃饭,林止陌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说不定今天这顿饭是婶婶傅雪晴的主意。 因为刚从交趾运回来的那么多粮,本来是有很大一部分要用在公社所用的分配上,结果被自己先用去了不少,显然打乱了傅雪晴的计划。 虽然这事是林止陌偶尔一言堂了,但是他也很坦然,並没有心虚。 黄河流域的灾情不是他能控制的,可延部突然出兵开战也不是他挑唆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能有什么办法? 而且他正巧有事需要藉助傅家强大的经济实力,可以跟婶婶聊聊。 林止陌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开门,徐大春正候在门口,见他一脸不愉,心头顿时一紧。 不好,自己又做错了? 可他也没办法,王青那老泥鰍鸡贼得很,又他娘自称有事要忙,非要让自己来通报。 陛下和戚娘娘关著门在殿內,谁都知道不在干好事……不对,传宗接代,延续龙嗣,这是好事。 可好事被自己又又又一次打搅,怎么办?谁能教教我?很急! 林止陌与戚白薈一起走出门来,徐大春已经感受到了陛下身上的怨念,那种让人窒息的低气压憋得他这高手都有点心慌。 徐大春一时脑抽,战战兢兢道:“陛下,臣只是传话的,打搅陛下雅兴並非臣本意啊。” 林止陌本来烦的是休息没了,一听这话顿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阴森森道:“打搅?雅兴?你对朕的私生活很感兴趣?” “啊?不是,没有,臣……”徐大春慌乱得不知道如何解释。 林止陌却已经扬长而去,没再理他,只是丟下一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徐大春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顺手抽了自己一嘴巴,又急匆匆追了上去。 宫门外,马车已经备好,徐大春等林止陌和戚白薈登车后自己也坐到了车辕上,神情萎靡地从柴麟手里拿过马鞭,驱车往傅宅而去。 柴麟碰到他的手,意外道:“你一个习武之人,手这么冷?” “薪儘自然凉。”徐大春悲戚地嘆道。 柴麟瞥了一眼身后的车厢,懂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大春忽然凑近他,低声道:“老柴,有空的话你多替哥哥通报传话吧,不然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嘴笨,经常说错话,可这是他天生的性子,就算已经儘量在学了,也只是稍稍改进了一些,可老柴那么会说话,平时自己那点提升也都是他教的,要是能適当的替自己顶几次雷,自己就不至於那么苦逼了。 柴麟一脸同情,也低声道:“不是兄弟不帮你,主要是马上得出远差,就……接下来的日子你自己安好吧。” 徐大春一怔:“远差?去哪?” 柴麟笑而不语,徐大春顿时意会,闭嘴不言,又继续默默承受著痛苦。 马车来到傅宅,林止陌来的次数多了,又没什么架子,寧王夫妇就没在门外候著,等林止陌进了门才將他迎入厅內。 傅雪晴这么多年廝混生意场,十分沉得住气,一开始根本不表露出什么想法,只是亲热地拉著戚白薈去一边,说是有龟兹国购得的上等香料请她品鑑。 寧王则拉著林止陌到一边落座,悄悄打量一眼戚白薈,对林止陌挤眉弄眼道:“看你家师父这腮含桃的样,皇侄近来付出颇多啊。”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鄙夷地看著这老不正经的,反击道:“婶婶脸色红扑扑的,皇叔才是辛苦了吧?” 一句话戳到寧王痛处,他顿时不想说话了。 傅雪晴生產年纪偏大,產后恢復时间也比別人更长些,但女儿已经几个月大了,这么些时日也已经恢復过来了,於是又到了他日常辛苦耕耘的时候。 是,晴晴的脸色是红红的,但老子的嘴唇却白白的你看到没? 林止陌这时悄悄摸出一个瓷瓶塞到寧王手里,低声道:“顾大夫秘制小药丸,回春丹,补充……精力的。” 寧王眼睛一亮,手速如电的將瓷瓶收入怀中:“好用不?” 林止陌道:“今儿晚上试试就知道了,药效这事不靠吹嘘,只看能不能治你的虚。” 寧王感慨:“皇侄果然还是疼我的,有心了。” “咱们叔侄俩,谁跟谁啊。”林止陌挤了挤眼睛,却话锋一转道,“所以等会儿皇叔记得关键时刻帮衬一把。” 寧王:“嗯?!” 林止陌:“回春丹管够。” 寧王:“……嗯!” 不多时,下人已经將酒菜备齐,摆放了满满一桌子,傅雪晴拉著戚白薈回了过来,先请林止陌入了座,简单敘了宾主之礼,酒杯已经端起。 傅雪晴笑吟吟地说道:“陛下这些时日大刀阔斧收编了交趾菲力宾两区,实见英明,臣妾佩服之至,这一杯敬陛下。” 林止陌心中一紧,这位婶婶是个厉害人物,就连他对上时都要小心些,不然说不准就会被占了便宜去。 “婶婶谬讚。”林止陌笑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多余的废话。 傅雪晴望著他坦然淡定的模样,美目流转,也干了杯中酒,接著將酒杯放下,开口说道:“听闻陛下將交趾税粮调拨了不少,其中还有送去塞外大月氏军中的?” 她这么开门见山的倒是让林止陌惊讶了一下,虽然说的確实是自己猜测的交趾税粮问题,但话风怎么就跑去大月氏了? 林止陌看了眼寧王,却见寧王低著头假装研究指甲。 他眼珠一转,索性点头承认:“没错,婶婶是在担心公社分派不够用么?” 傅雪晴却摇了摇头,笑道:“十三行省分公司与公社的用度可另行调配,只是……大月氏如今风雨飘摇,若陛下仅卖些军粮军械,岂非白白浪费了这赚钱的大好时机?” 林止陌一愣:“仅……军粮军械?不然嘞?咱们还能卖什么?” 第971章 爱买不买 傅雪晴嫣然一笑,风华绝代中透著一抹老谋深算。 “能卖的东西可就多了,比如……军械、军粮、火器、炸药。” “???”林止陌懵了一下,“我怎么有点没听懂?” 这些和自己正在卖给大月氏的有什么区別? 傅雪晴笑眯眯提醒:“臣妾是说,同样的物事,也可以卖给韃靼,想必他们也很想要的。” 臥了个槽! 林止陌只觉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对啊,自己果然是思想被局限了,一心想著要找寧嵩算帐,却忘了他的钱也是钱,凭什么不能赚? 而且说起自己的火器炸药,当然是寧嵩最懂其中的厉害,他会不动心?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只要提个醒就能全部理解透彻了,比如现在的林止陌就是。 “不错!寧嵩几次三番派人入大武偷取配方,不就是垂涎大武的火器么?”林止陌一拍桌子,笑道,“婶婶说得有道理,我给他个机会。” 傅雪晴继续笑问:“那陛下打算如何去交涉呢?可有理由?” “要什么理由?”林止陌傲然道,“我就明摆著告诉他们要赚他们的银子,爱买不买,如此光明正大一条阳谋,让他们不服不行,不买更不行。” 傅雪晴对林止陌躬了躬身,真心实意地说道:“陛下果然聪颖,臣妾佩服。” 寧王也嘿嘿笑道:“我就说皇侄够鸡贼吧?这种事一点就通,无须多加解释。” “婶婶客气,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本来卖军械给大月氏的意思就不是为了帮他们打贏这场仗,对我大武来说,两边狗咬狗,咬得越久我大武就太平得越久。” 林止陌眼神灼灼,闪著鸡贼的光芒,“可延部已然出兵,断没有收手回去继续修生养生的道理,所以不必担心他们转头对大武动手,我只要当个搅屎棍,隨时平衡他们的实力,安安心心地笑看风云便是。” 还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放在了心里。 不论是大月氏还是韃靼,都和大武有著血海深仇,早晚都是要报回来的。 比如这数百年间边关被荼毒残害的百姓,冲关攻城中牺牲的將士,一笔一笔累累血债,他可都记著。 还有…… 林止陌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戚白薈的小手,师父姐姐的父母还有族人当年被大月氏险些灭族的仇,他也一刻不敢忘却。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罢了。 戚白薈微微一怔,美目中闪过诧异,但很快仿佛有了心灵感应那般,猜到了林止陌的心中所想。 她看了林止陌一眼,淡漠尽收,眼波温柔,也回手握了握那只温暖的大手。 “还有。”傅雪晴又开口了, “当年泥婆罗以弹丸小国之力与龟兹大战,最终拼得平手,其中便有大武前內阁首辅寧嵩出力,暗中支助,他將大武工部匠作监所出的精铁与火药暗中转卖给了泥婆罗王,最终让他守住了国界,而寧嵩赚到的是泥婆罗国內几座铜矿铁矿,最后交给他的心腹去打理的,陛下派出天机营去收缴陕西留守汤文柏的私產,其中便有数个泥婆罗境內的矿。” 林止陌想起来了,汤文柏父子伏诛后他派老梟带著朱云让去充公的,算算时日应该也快回来了。 他大概明白傅雪晴想说什么了。 趁火打劫占据大月氏的矿?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果然,傅雪晴继续说道:“胡人虽也识锻造冶炼,但终究不如我中原精细高明,可大月氏却是矿產无数,许多矿都空置著,即便有主却也无人打理,陛下何不趁此机会拿下几座,甸亚大汗如今一地鸡毛,不会有功夫细究这些,到时候他们打他们的,咱们挖咱们的,这场仗隨他们爱打多久打多久。”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陛下的兴国大计中,铜铁精钢所需十分庞大,大武虽然家大业大,但家里的可以先放放,谁也不嫌余粮太多不是?” 林止陌这下简直要拍大腿了。 傅雪晴果然不愧是生意人,这思路太对自己的胃口了。 发战爭財,且两边都赚钱,还让两边都无可奈何,不仅赚他们的银子还能占他们的矿。 果然婶婶也是个芝麻汤圆,切开来一肚子黑啊。 他確实早就有了这个想法,打下菲力宾就是为了他们家的铜和红砷,那屁大点地方都要充分利用,又何况是偌大的草原? 林止陌赞道:“婶婶此言深得我心,既如此,就劳烦婶婶遴选人手,先行准备起来吧。” “臣妾遵旨。” 傅雪晴頷首应下,又和寧王对视一眼,脸上神情变得有些郑重起来。 林止陌一怔,问道:“婶婶怎么了?” 寧王咳嗽一声,忽然说道:“皇侄啊,矿务乃是国本之重,还是陛下亲自主持为善,傅家手中的东西太多了,不好。” 林止陌眉头皱了皱:“这是为何?皇叔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意思。”寧王连连摆手,接著嘿嘿笑道,“主要吧,皇叔我这人生性懒散,如今你交给晴晴的事太多,她忙我也就跟著忙,这不符合我的逍遥人生啊。” 林止陌发现傅雪晴低下了头去,不再说话,而寧王虽然嬉皮笑脸的,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知道寧王一般在不正经的时候,往往都怀著一个十分正经的心思。 寧王不想要矿务,他在担心什么? 林止陌看著傅雪晴低垂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的问道:“皇叔的意思是,以后想和婶婶一起退隱朝堂,就此做一对逍遥世外的神仙眷侣?” “当然,本王老来得女,又和晴晴浪费了二十年岁月,自然是要好好享受一番的。” 寧王理直气壮,接著又满脸堆笑,“將来待我夫妇退隱,傅家在大武集团中的股份便归还大半给陛下,只留一点每年分红的便可,当然,傅家依然是陛下最忠实的臣民,任由差遣,就是晴晴不当这个家主之后,还请陛下看在皇叔的面子上照拂一二,可好?” 林止陌深深看著寧王,心中感慨。 寧王这是在为自己,为傅家铺后路了? 第972章 傅可敌国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傅家现在如此力挺皇家,全心全意支持他,而傅家也因此获得了从所未有的荣光。 但越是这样,傅雪晴就越是担心將来天下平定之后皇帝会和傅家清算。 从古到今,世家都是皇帝治理天下最坚实的基石和后盾,但同时也是每一个皇帝最忌惮的东西。 傅家原本就是大武首富,现在入了皇帝的局,作用越来越大,身家越来越厚,將来被皇帝除去的可能也就…… 如今的市井街巷中,就已经有了一个说法。 ——傅可敌国! 虽然这只是百姓的戏称,可却已是过分僭越了的,傅雪晴背靠皇家做生意,对这种事情自然十分敏感。 林止陌从寧王开口在矿务上撂挑子开始就猜到了,寧王这是在给他提前求情,请他將来放傅家一马。 这也就是寧王,可以凭著皇亲宗室的身份,以及去年寧嵩之乱中他做出的贡献,还有就是平时对林止陌的尽心尽力,他才敢这么咬牙放肆的试探一回。 只是…… 他微微一笑,神情有些高深莫测。 “皇叔,朕也想与你和婶婶说一件事。” 寧王的心猛地一紧,皇侄刚才说话还自称是“我”的,现在忽然改回了“朕”,这种態度上的细节让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傅雪晴也重新抬起头来,眼神闪烁,抿著唇不作一声。 他们相信皇帝不可能在这当口就先对傅家动手,可是圣心难测,谁又能摸得透皇帝的想法呢? 但林止陌却忽然展顏一笑,说道:“如今朕的生意越做越广,越做越杂,大武集团原本的架构与股份分配有些不合適了,所以朕打算择日將大武集团资金重组,並扩充董事会。” 他顿了顿接著道,“皇叔和婶婶日后想游山玩水隨时可去,傅家还是那个傅家,即便婶婶不管事,朕也不必担心他们,你们自然更不必担心了。” 傅雪晴脸色变了又变,像是有点不敢相信。 皇帝的意思是他有手段遏制傅家,所以他不担心? 不知为何,她一向自认为心思縝密,智计无双,可是在面对林止陌时她总有种自愧不如的挫败感。 这个年轻的皇帝很多时候隨口一句话隨便一步棋都能让別人措手不及,即便老辣如她都一样,最可怕的是有些事情要过了很久才会让她恍然大悟——原来当初他如此做法竟是为了这般? 傅雪晴轻轻呼出一口气,等待著命运最终的判定。 眼前这个是皇帝,傅家再势大,也都是他棋盘上的卒子。 进退不由己,生死皆看天。 但林止陌却在这时又给寧王和傅雪晴又倒上一杯酒,笑道:“今日家宴,搞那么严肃做什么?皇叔,婶婶,我敬你们二位一杯,都开心点。” 寧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我”字。 既然皇侄这么说,想必在不久的將来就能知晓他的手段了,一个能够控住傅家的手段。 毕竟他也是皇族,只是因为傅雪晴的缘故,才让他左右为难,若真如此,他便能大大的鬆一口气了。 念及於此,他的脸上也恢復了一贯的不正经笑容,端起酒杯道:“一杯怎够?来来来,皇叔我这儿还有一罈子,敞开了喝!” 气氛重新变得轻鬆起来,直到林止陌离开回宫,寧王夫妇再没提及將来退隱一事。 回宫的路上,戚白薈还是没忍住问道:“傅家如今越来越势大,已隱隱成了天下第一商户,你要如何制他们?” 林止陌失笑反问:“傅家是给我挣钱的,如今大武的欣欣向荣,他们有莫大的功劳,为何要制?” 戚白薈道:“你就不担心他们尾大不掉么?” 她只是喜欢做一个清淡散人,却非不通世事,毕竟曾经是太平道圣母,如傅家这般手中掌控著大武多半生意的商户,底蕴之厚无人能及,將来若是怀有异心或是被人利用,將对大武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 林止陌却只是轻笑一声:“这得分个主次关係,应当是我给了傅家一个机会让大武兴盛,而不是大武须得靠著傅家兴盛,傅家的地位是我给的,但却不可能影响我的江山。” 戚白薈眉头蹙起,仔细品著林止陌的这几句话,却还是想不透其中的含义。 那温暖的大手又伸了过来,握住她的柔荑,轻轻包裹住,那是一种安心踏实的感觉。 林止陌笑道:“就算皇叔今日不请我,我本也打算去找他们的,这几日你就能知道我的打算了。”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依然那么清澈,笑容明朗,似乎没有什么阴暗的心思。 三日之后,傅雪晴忽然收到林止陌的召见,而她在到达之时看到了另外几人,有意料之中的,也有意料之外的。 燕王世子姬尚韜、卫国公邓禹、郑国公熊成、永寧侯郭逊和靖海侯吴赫的胞弟吴邕。 这几位都是大武集团原董事会成员,但接著又有几个人出现。 江南商会会长罗才、安徽商会会长段延寿、西南商会会长徐吉等几个大武知名商会头领,另外还有一个傅雪晴认识但是没想到会出现的人。 山西蒋家家主,蒋晨阳。 当年纪轻轻但是已经颇有豪绅之风的蒋晨阳出现时,傅雪晴就发现姬尚韜等一眾勛贵居然和他很是热络,就连卫国公郑国公都亲自与他寒暄了几句。 傅雪晴立刻就想到了那日林止陌所说的,大武集团將资金重组一事。 这一刻她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从前的山西有三大家,曾经一度能与傅家抗衡,但隨著陛下出手整治,最终只剩下了蒋家一根独苗,而风光一时的晋商就此消失在了世人眼中。 汪家和周家曾依附於寧嵩蔡佑,隨著两人在朝堂中的退场而败落,蒋家也因此元气大伤,再不能与以前相提並论,甚至不少人在心里看不起蒋晨阳这个后起之秀,都说他不顾脸面悖逆祖宗,成了皇帝的走狗。 但是傅雪晴却知道,做皇帝的走狗其实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事,蒋家会因为蒋晨阳而兴盛很久。 果然,主持今日聚会的姬尚韜亮出了一份崭新的方案。 大武集团董事会重组,那几位商会头领也將以小比例股份成为董事。 而蒋晨阳则將投入大笔注资,成为大武集团新任董事,所持股份占比与傅家相差无几。 第973章 林止陌要练武 蒋晨阳所占的股份虽然比傅雪晴稍微少些,但是罗才等商会会长似乎有意无意地与他更为亲近,由此可见,將来若是董事会中有了意见相左的时候,他们极大可能是会站在蒋家这边的。 南北之爭一直都存在著,不光是每次应届考生之中会有,生意场上更是常见。 江南的生意北方很难抢到,北方的生意江南也无法插手,这就是一个持续了数百年的习惯。 所以代表江南的傅家和代表北方的蒋家,是绝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就算有可能,林止陌这个皇帝也会动些手脚。 曾有聪明人大胆预言,未来的傅家將成为连皇家都难以拔除的痼疾,一旦天下遍地都是傅家的生意时,皇帝想动他们一下也会伤筋动骨。 但现在,傅家將不再是一家独大,山西蒋家横空出世,成为了大武集团中继皇帝与傅家之后的第三大股东。 乾清宫。 夏凤卿若有所思的问道:“所以你一力扶持蒋晨阳上位,就是为了平衡未来的大武集团么?” 林止陌答道:“其实不是,蒋晨阳的脑子玩不过婶婶的,蒋家的实力也无法和傅家相比,但是让他们对上也是必要的,你没见我还把罗才他们算上么?” 夏凤卿问:“制衡?” “是竞爭。” 林止陌道,“一家独大的市场经济是做不大的,傅家就算再厉害也会懈怠,但是给他造出个竞爭对手就不一样了,就像水缸里丟条鲶鱼进去,让別人有了紧迫感,生意才会越做越大,越做越好。” 他还有些话没说,寧王和傅雪晴都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出手帮了他一把的。 寧王担心的事情他很清楚,就是生怕日后局势稳定了,自己这个皇帝会卸磨杀驴,所以寧愿提前申明愿意上缴股份和家產,只为求一个平安。 但林止陌將蒋晨阳提了上来,其实也是给寧王发放了一个信號。 从此以后蒋家会与傅家对抗,但又何尝不是傅家需要与蒋家对抗? 而在这样的对抗之下,皇帝將成为那个幕后的操盘手,居高临下的看著他们竞爭,並让他们互相监督。 一同平安,皆大欢喜。 夏凤卿本来就是个聪明人,只是略一思忖就明白了过来,不由得深表佩服地点了点头,却又神情古怪的看著林止陌。 “你……真要练武?” 现在的林止陌没有抱著儿子,也没在批阅奏章,而竟然是在扎马步。 就在宽敞的乾清宫寢殿內,无比认真的双手握拳摆在腰间,两腿分开与肩同宽,站著一个还算標准的马步。 林止陌一脸认真道:“当然,真男人,说过的话肯定作数……你帮我看看,半个时辰到了没有?” 夏凤卿脸上闪过一抹好笑,说道:“既是戚姐姐让你扎的马步,时候到了她自然会来叫你,你可別来问我。” 就在前几天,林止陌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忽然说要跟戚白薈学武。 夏凤卿是知道林止陌以前跟戚白薈学过一套刀法的,但也只是学了个似是而非,没有认真学过別的。 这一声师父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因为別的什么说不出来的藉口,总之这师徒俩並不是正经的教学关係。 想到这里,夏凤卿忍不住撇了撇嘴。 別以为她不知道,这两人有时候动著拳脚,就一不小心变成了动手动脚…… 可这次林止陌却忽然像是认真的了,戚白薈让他每天扎马步抡石锁,还要练身法调內息,搞得跟真的一样,而且练得不好的话还会挨揍。 没错,皇帝练武也是要挨揍的,而且戚白薈下手一点都不留情,该打就打,每次都能听到乾清宫里传出鬼哭狼嚎的惨叫。 夏凤卿问过林止陌,为什么忽然这时候想到学武,林止陌一本正经的说是要强身健体,但夏凤卿却知道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后来在一次晚上的深刻交流之时,林止陌交流得兴起,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 墨离率领的僱佣军在草原上横衝直撞,夏云率领的神机营拿下了交趾,柯景岳率领的锈衣堂逼降了菲力宾,这一份份奏报送到林止陌案头时,让他看得血脉賁张,於是那颗豪迈任侠的心被激活了。 在將来,大武总归免不了与胡人有一战,不管是大月氏还是韃靼,但林止陌就是希望將来自己能有机会御驾亲征,衝锋陷阵。 只是当这个想法告诉戚白薈时,遭到了严词拒绝。 真正的姬景文身为皇子时还学过些粗浅功夫,但是林止陌却只囫圇学过那套碧波刀法,而且长时间不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御驾亲征? 戚白薈知道战爭的残酷,也亲眼见证过许多次,自然绝对不允许林止陌以身犯险。 但林止陌无比坚定,戚白薈就给他定下一个规矩,只要每天按她的要求练武,能坚持下去,將来或许就可以让他去试试。 不然就打断他的腿! 还是三条一起打。 林止陌居然答应了,並且真的开始和戚白薈认真学了起来。 但练武的过程却是他没想像过的痛苦,就比如现在,马步已经扎了很久,他的两条腿都已经抖若筛糠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戚白薈神情淡然的走了进来,看到他还规规矩矩的扎著马步时,开口说道:“时辰够了,隨我来,该练拳脚了。” 林止陌如蒙大赦,脚下一软摔倒在地,苦著脸揉腿揉腰,眼看戚白薈转身就走,他赶紧挣扎著起身,跟了出去。 来到园中,一片平坦之地上,戚白薈已经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等候著他了。 林止陌跟著过来,摆开架势开始练了起来。 园里寒风刺骨,草尽已枯败,看起来一股萧瑟之意。 林止陌却练得热火朝天,很是起劲。 戚白薈站在旁边看著,忽然冷不丁的开口说道:“茜茜最近一直在找你,都找到我这里了,你是不是暗中欺负过她了?” “啊?” 林止陌差点闪了腰,“不是,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戚白薈看著他不说话,看得林止陌莫名的有些心慌起来。 就在他还准备狡辩几句之时,戚白薈忽然说道:“不行你把她收了吧。” 第974章 神主教坎坷的大武之行 林止陌心里盪了一下,瞬间想起戚白薈曾经跟他说想要纳异族为妃会惹来的麻烦,赶紧严词澄清。 “不,我对茜茜没有想法,达咩!” 戚白薈淡淡道:“那你亲她做什么?亲了就不负责么?” 嘶! 林止陌蛋疼,原来师父姐姐都知道。 他试图辩解:“我……我当时只是激动了一下下,不是故意的。” 戚白薈冷眼:“你只是激动一下,却害得她心神不寧,被神主教趁虚而入了去。” “什么?神主教?” 林止陌嬉笑的神情瞬间变冷,问道,“京城有神主教?他们怎么茜茜了?” 戚白薈道:“柴麟方才来报,茜茜离开居所,去了城外小堂村,那是神主教在京城的落脚点之一。” 林止陌二话不说抓起旁边掛著的外衣,说道:“去看看,具体情况路上再说。” 这一刻他有点烦躁,因为神主教入侵大武之事他早就知道了,一开始他还曾准备认真处理一下,结果发现神主教在大武根本扩大不起来,也就只是吩咐各地官府看著些,没有费力去清理了。 曾经遍地开的太平道被剿灭了一年而已,如今的大武百姓对於这种外来的宗教都还抱著十分防备的心理,生怕哪天这个什么教什么派的惹怒了皇帝陛下,再来一次清剿。 何况如今的大武日益昌盛,百姓的生活一天好过一天,风气肃然一清的衙门和大武集团各省分公司的联合开发让他们开始能吃饱穿暖了,实在贫困的人家也有大武慈善总会帮手賑济。 再加上大武报上长篇累牘的对皇帝策略的分析和推崇,以及大武歌舞剧团在全大武巡迴演出对皇帝的歌功颂德。 神?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大武百姓的心中,他们的皇帝陛下就是神。 而且是唯一的,別的谁来都不好使! 所以哪怕神主教徒推广时再三申明他们是正经教派,但百姓还是不吃这一套。 林止陌穿好外衣匆匆出宫,柴麟和徐大春已经在宫门口等候著了。 “京城也有神主教了?为何没人上报给朕?”林止陌开口就质问,语气很是不善。 柴麟道:“神主教出现在京城后就被锦衣卫盯上了,时至今日已三月有余,但他们在京城发展的信徒不足十人,陈指挥使曾上报给陛下,或许……陛下也未曾在意。” 林止陌一愣,恍惚间想起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自己当初还嗤笑一声来著。 但转念一想脸又黑了。 神主教在京城三个月发展了不到十个信徒,这里边就有茜茜? 这小獼猴桃就那么容易被洗脑么? 他一边想著一边往外走,徐大春说道:“陛下日理万机,且他们不成气候,陛下当时给的批覆是不必理会,锦衣卫便只是监视著,未曾有过动手之举,三月下来他们也確实未有寸进。”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伙神主教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会来京城布教,但京城百姓岂是那般容易被蛊惑的?神主教布教会先勾人听教义,然后每人送一袋麵粉加一本教义册子,但去的大多是家中閒著的老妇,表面上听得认真,实则都只是衝著麵粉而去的,所以到头来他们亏了许多麵粉,却无人入他们的劳什子教。” 不错,这种行为很大妈! 这下连林止陌都差点没忍住,默默同情了一把。 神主教这坎坷的大武之行…… 林止陌又问:“那茜茜又是怎么回事?” 她总不会是衝著麵粉去的了吧? 柴麟轻咳一声,语气谨慎道:“茜茜姑娘是……是有了心结,碰巧被他们看到,便哄她说若是向真神许愿,一切皆將如愿,茜茜姑娘便去了,只是不知他们勾上茜茜姑娘是否別有用意。” “嘁!论许愿,咱们大武人只信许愿池里的王八,他家的真神……”刚说到这里,林止陌就回过神来,愕然道,“茜茜有心结?” 柴麟低头不语,徐大春则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林止陌沉默了,他好像明白了茜茜的心结是从何而来的了。 只是戚白薈还在身边,他暂时不好明说,但是顺手把徐大春的这个眼神记在了小本本上。 出宫上了马车,朝著城外飞驰而去。 徐大春还安慰林止陌:“陛下放心,锦衣卫已经第一时间將那小堂村包围了,保证他们一个都逃不出去,只等臣一声令下……” 林止陌瞪了他一眼:“茜茜还在里边,你一声令下,他们撕票了怎么办?” 徐大春愕然,不懂撕票是什么意思。 林止陌哼了一声:“到了那里再说,先別急著动手。” 徐大春还要再说,柴麟悄悄戳了戳他,他心中一动,赶紧闭嘴。 吃了这么多亏,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老柴不让他说话他就坚决不说话! 虽然两人级別差不多,但是这一点不丟人。 因为……问薪无愧! 小堂村离城外不远,马车出城没多久便来到了这里。 远远望去,一条通往村里的道路笔直,后边被一条河拦著,出路不多,实施抓捕的话问题不大,唯一的难处就是茜茜的安危了。 林止陌在车里拿著望远镜,能清楚看到村口路边有两个閒汉正在晒著太阳,看似漫不经心地聊著天,实则眼神一直在骨碌碌地转著,打量著四周的动静。 这两人不是小堂村人,因为林止陌从他们身上看出了一股江湖气,不出意外应该是神主教僱佣来的江湖中人,为他们保驾护航的。 他略微思忖一番,神主教的这个分舵不知道对茜茜有什么企图,强行抓捕的话生怕让她陷入险境,那么只能深入其中里应外合一起动手了。 林止陌道:“柴麟,大春,你二人混进去,找到茜茜,伺机救出她,然后全员抓捕,一个不许漏。” 徐大春愣了一下,他也看到了村口那两人。 “陛下,村口有人把风,要混进去不太容易啊。”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平日里见你那般精细伶俐的,怎的此时却脑筋打结了?” 柴麟二话不说应下:“臣遵旨!” 说罢拉著徐大春就走。 陛下又在阴阳怪气了,还不走又该罚俸了! 第975章 小堂村 “不是,老柴你慢点,先想想怎么混进去啊!” 徐大春踉蹌著被柴麟拖走,嘴里焦急地低声抱怨。 柴麟面无表情道:“听说前几日又被罚了半年俸禄?” 徐大春瞬间沉默了。 两人朝著小堂村走去,第一时间发现了暗中藏匿著的锦衣卫,也同时看到了路边晒太阳的两个閒汉。 柴麟眉头皱了皱,低声道:“这两人不是小堂村人。” 徐大春也深以为然。 林止陌都看得出来的事情,他们一个锦衣卫二把手,一个天机营二把手,没道理看不出来。 很显然这两人是用来看门警示的,所以更能证明村里应该正在讲述教义分发麵粉,又或许另外有针对茜茜的行为。 所以不能轻举妄动,先想好混进去的办法再说。 两人互望一眼,长久相处在一起的默契启动。 徐大春对暗中的锦衣卫打了个隱晦的手势,隨即往小路边躥入,借著田埂边枯黄的野草潜行而去,柴麟则大大方方往村口走去。 既然村口有人把守,那就索性一个吸引目光,另一个悄然潜入就是。 柴麟的出现立刻引来了閒汉的注意,两人的目光都警觉而掩饰地落在柴麟身上。 徐大春顺著田埂往前而去,在临近村口之时回了上来,正要趁机钻进村去。 可两个閒汉十分敏锐,立刻回头看向徐大春。 光禿禿的村口,徐大春就这么呆愣愣的站在那里,而柴麟也正在这时到了。 柴麟的心头一紧,脑子里迅速盘算著破解之法。 他在暗暗估算自己和那两个閒汉的身手差距,不知道从他所在的方位直衝过去,在对方无法做出示警的情况拿下他们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是閒汉没有出手,根本算不准失手的可能性,柴麟迟疑了。 对方警惕的目光盯著自己,其中一个閒汉的手伸入了怀里,不知道是要掏出一个哨子还是什么的,眼看就要对村里进行警示。 柴麟著急,如果那样的话,他们的行动就將暴露,茜茜的安危也难以保证了。 可就在这时,徐大春忽然大步衝来,一脸兴奋地说道:“妹夫,我跟你嫂子和离了,从今以后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柴麟目瞪口呆,又瞬间回过神来,用只有徐大春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没必要这么刺激吧?” 徐大春也低声道:“管用就行。” 柴麟偷眼看去,那两人果然嫌弃地啐了一声扭过了头去,伸进怀里的手也重新拿了出来。 “……” 警报解除,徐大春为了保持可信度,继续亲热地挽著柴麟的胳膊,大大方方的朝村里走去,直到离开两人的视线才鬆开手。 柴麟咳嗽一声,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四下看了一圈。 小堂村並不大,他很快將目光落在一座院子之中。 那只是一座寻常的农家宅院,四周以篱笆围起,院子里有十几个人正在散乱坐著,上首有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在激情洋溢地大声说著什么。 在其中有个高挑曼妙的背影,和那些青帕包头身著布衣的老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柴麟一眼就认出了,正是茜茜。 他鬆了口气,看茜茜这样子只是单纯的在听讲教义,神主教好像没对她有什么特殊意图。 那就好办了。 柴麟对徐大春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掩了过去,然后瞬间暴起。 篱笆门被瞬间破开,柴麟一把拉出茜茜,徐大春则像恶狗出笼一般冲了过去。 战斗出乎意料的轻鬆,甚至根本都算不上是战斗。 茜茜被拉出院子之时还一脸懵逼,然后见到徐大春將那个讲述教义的中年人踩在了脚底,一眾听课的老妇人惊慌的四散而逃,却被柴麟一声厉喝都嚇得蹲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村口外的锦衣卫也同时行动,將两个把风的閒汉擒获了下来,又將整个村子搜查了一遍,共搜到三名神主教徒,还有一堆没来得及分发的教义册子。 那中年人还在叫囂,对穿著常服的徐大春色厉內荏地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对我动手?” 徐大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骂道:“我是你大爷!老实点!” 中年人吐出一口血和几颗牙,安静了。 茜茜到这时才回过神来,满脸惊讶的看著柴麟和徐大春:“柴大人,徐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柴麟笑笑不说话,徐大春则大大咧咧道:“咱们再不来你就要被拐跑了,到时候陛下不得著急心疼?” 柴麟的笑容倏地消失,低下头去只当没听到,徐大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身后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响起:“你何时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连我心疼都知道?” “我……”徐大春顿时浑身一僵,脑子里百转千回盘算著如何应答,却听到一个宛如仙音的回答。 “茜茜若是丟了,你不心疼?” 徐大春回头偷瞄,只见戚白薈淡漠的看著林止陌,而林止陌则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竟然没有反驳。 茜茜也在看到林止陌的同时嚇了一跳,隨即低下头去,明显有些心虚。 林止陌走到她面前,哼了一声道:“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茜茜囁嚅半晌,最终说道:“先生,我……我就是来隨便听听,不做什么。” 林止陌被气笑了,看到她手里还捏著本册子,一把拿了过来,隨意翻了翻。 “神的光芒照耀世人……信神主,得永生……神说要善良……” 他合上册子,瞪著茜茜道:“你信这个?” 茜茜揪著衣角,小声说道:“他们说……说神主万能,可以完成我的心愿,我就来试试看了。” 说到这里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勇气,忽然抬起头来说道,“因为先生一直避开我,不见我,我有什么办法?” “我……”这回轮到林止陌心虚了,竟一时间无言以对,只是他视线一扫,发现茜茜手中竟然还有块六芒星的金属牌子,而这东西在其他老妇人的手中並没见到。 林止陌眼神一冷,问道:“这是什么?” 茜茜弱弱举起手:“哦,他们说让我做京城分舵的什么副舵主,我正要回去向先生稟告的。” 第976章 文化入侵? 林止陌从茜茜手中接过那块牌子,正反面看了一眼,冷笑道:“都能让你做到副舵主了,看来你平日里没少来听课,够虔诚的啊。” 茜茜低著头挨训,可怜弱小又无助地不敢吭声。 林止陌有心想要趁机多说几句,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个神主教的中年人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小堂村和周边几个村落也需要儘快搜查清楚。 最主要的是旁边还蹲著一溜老太太,这个群体可是这年头最强大的自媒体,万一被他们传出什么话去就不好了。 “哼!先回去再说!” 林止陌丟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锦衣卫都知道该怎么做,现场封查的封查,问话的问话,那个中年人以及村口两个閒汉也都被拿入了镇抚司衙门。 茜茜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上了马车,见林止陌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她也战战兢兢的不敢开口。 直到回入宫中,林止陌的脸色才鬆了些,眼中也恢復了冷静与清明,手中盘著那枚牌子,若有所思,像是又想通了什么。 乾清宫。 林止陌坐在上首,柴麟和徐大春並列於下方站著。 锦衣卫已经送来供词,那个中年人出乎意料的怂,在送回镇抚司衙门的路上就开始老实交待了起来,显然是打算坦白从宽求一个苟活的。 “阿旺,三十七岁,神主教大武区京城舵主……” 林止陌轻声念著手中的供词,那上边写明了那中年人的所有信息,以及他所知道的关於神主教在大武的基本情况。 果然,神主教在大武的发展形势已经不是不容乐观这么简单了,而是十分惨澹。 波斯人是有钱,那个大祭司更是投入了大量资金,让大批人手来到了大武。 上次波斯商人被扣押货物充公资產的事情还没过去,但这次他派来的人並不是为了做生意,在各地衙门也都报备过,算是暂时能容身。 可偏偏大武百姓虽然也有宗教信仰,但天时不应,大祭司选在这时候来大武布教,结果就是大武遍地开,遍地枯萎。 用来勾引信徒的麵粉倒是送出去了不知道多少,可是收来的信徒却是比例严重不协调,即便是现在勉强入了神主教的,其实也有不少人是揣著小心思,希望日后能多领到麵粉而已。 神主教的银子哗哗的流,入教的信徒少得跟前列腺似的,滴滴答答断断续续。 林止陌將供词看完后也给徐大春柴麟看过,徐大春一脸古怪,问道:“不是,那个大祭司图啥呢?那么多银子,就算……” 话到嘴边被他停住,他本想说那么多银子就是买通六部官员都有可能上鉤的了,何必在百姓身上。 柴麟瞥了他一眼,神情很是严肃与郑重地说道:“他肯这么乱,说明他所图巨大。” 林止陌轻笑一声:“確实所图巨大,这种套路,唔……姑且算他是文化入侵的一种了。” 徐大春又听到个新鲜词,好奇道:“文化入侵?文化……他们打算时日久了之后教咱们说波斯话?” 林止陌摇摇头,没去跟他具体解释。 文化入侵这个词本身带著爭议,大祭司阿斯塔亚未必就是想將神主教渗透进入大武的汉文化之中,但是他的野心却是昭然若揭的。 送麵粉招信徒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如果自己忽视了他们,神主教就会在各地建造他们的神主教堂,开始正儿八经传播教义。 到时候不光是粮食,还会有教育和医疗,会用宗教的藉口从根本上改变大武百姓的思想。 但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林止陌知道,在他的前世就有过这样的例子。 某些宗教会用传教来当做侵略的武器,当他们的文化渗透成功,甚至出现了文化霸权,那就为时已晚,两种文明会產生衝突,偌大的大武国內便会乱象丛生。 当然,这通常是强国对弱国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如今的大武蒸蒸日上,而波斯刚换了个君主,单论国力的话波斯其实差了不少,但波斯大祭司如果只想在乱象中占便宜,浑水摸鱼呢? 林止陌是个小心眼,是个抠门的,当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柴麟也看完了,在心中思忖片刻后问道:“陛下,那臣此去波斯该如何施为?” 林止陌道:“不急,等阿伊莎到了再说。” 他已经答应了要帮阿伊莎夺回皇权,但现在的波斯被阿斯塔亚全面控制,要想夺回没那么容易。 强攻是不可能强攻的,中间还隔著西辽和大月氏,何况直接带兵打过去不是林止陌的风格。 於是他就打算组建一支別动队,由柴麟带队,天机营和红粉联手,先暗中行动,徐徐图之。 在等待阿伊莎的时间里,林止陌已经在盘算下一个计划了,是一个因为那块牌子而衍生出的想法。 没等多久,阿伊莎匆匆而至。 林止陌开门见山,將那块牌子拿给她看。 阿伊莎一怔,脱口而出道:“先生,你从哪里得来的这块腰牌?” 林止陌道:“哪里得来的不是重点,重点是朕想知道,神主教中的架构、阶级、职务以及他们的日常布教內容。” 阿伊莎有些诧异,但还是乖乖將她所知道的神主教中內容全都说了出来,柴麟少见的亲自提笔记录,將她所说的都写了下来。 “先生,你是要做些什么还是要给大祭司发送国书?” 林止陌嗤笑:“大祭司的脸皮厚过脚皮,就算是朕指著鼻子骂他也不会有什么伤害,那又何必?”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那个护卫队还好吧?跟你借几个人使使。” 阿伊莎顿时神情一肃,说道:“先生要用何人,只管吩咐便是,阿伊莎无不遵从。” “不是朕要用,是朕要替你用。” 林止陌笑眯眯道,“毕竟柴麟不会说波斯话,总要有个通译不是?” 他说著还亮了亮手里那块牌子。 阿伊莎心中灵光一闪,惊呼出声:“先生你……你是想让他们混入神主教?” 第977章 不就是暗棋么 林止陌反问:“有何不可?” 他將那份口供丟给阿伊莎看。 阿旺坦白了,之所以吸纳茜茜为副舵主,就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份——天子门生。 现在的他是还没对茜茜有什么小动作,但是只要茜茜答应下来,將来她就会成为神主教安插在大武朝廷中的一颗暗棋。 阿伊莎看得尷尬了一下,就算茜茜是个有点呆傻的天真少女,可也不会上这种当的,再说她之所以会寻求神主教的安慰,不就是因为先生吗? 林止陌似乎也看出了阿伊莎的想法,扬了扬那块腰牌道:“朕当然相信茜茜不会出卖大武,可是他们的行为也给朕提了个醒,不就是暗棋么,朕也可以给他们插一个。” 阿伊莎愣了好一会,结结巴巴道:“可……可这块腰牌是他们京城分舵的,拿著回波斯?这破绽如何补?” “这个简单。”林止陌招呼一声,“王青。” 王青踩著小碎步进殿:“奴才在。” 林止陌道:“擬旨,著天下十三行省各州府县即刻驱逐神主教,其教义言论不得出现,限期之內离境,朕可恕其无罪,违者,诛之!” 王青一字不落的记下,擬好旨意重新誊写,再用印盖章,由林止陌过目无误之后便立刻发入通政司,由八百里加急分发各地。 林止陌又看向阿伊莎:“看,这不就让他们不得不回去交差了?” 阿伊莎还是没理解:“可是教中总有认识他们的人,如何能稳妥冒充?” 林止陌笑眯眯的没回答,而是看向柴麟。 “回头去吏部找何礼拿一份五品以上官员的名单,你看著选几个能『有机会』收买的另行列出,作为回去之后的晋升台阶。” 他故意將有机会三个字的音加重了些,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柴麟顿时会意:“臣遵旨!” 阿伊莎则越听越糊涂,也越听越害怕,忍不住再次追问:“先生的意思是要柴大人前去波斯混入神主教?可这……怎么可能成功?” “他当然不行,柴麟一副汉人模样,只能做一个幕后之人,要混入神主教的是朕找你借的人,比如你的那个队长,至於模样长相你不用担心。” 林止陌面带微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阿伊莎依然一头雾水,但是眼看林止陌如此坚定,又不细说,她也不敢再追问。 毕竟她身为波斯公主,虽然对大武文化已经算是十分精通,却不知道大武江湖之中还有一种堪称足以改头换面的邪术——易容。 天机营中高手如云,其中不少人本来就是江湖中的飞贼惯偷甚至採大盗,还有曾经太平道中被招安的高手。 易容这种精细活不说人人都会,但至少柴麟就是箇中好手,没什么难度。 到时候大武皇帝下旨驱逐境內所有教徒,阿伊莎的人假冒那个叫阿旺的回到波斯乃是理所当然。 何况林止陌知道,能被派到外国去做这种推广工作的,通常都是在国內混得不咋地的,人缘不会太好,要矇混过关並不难。 再者,他还带回去一份大武的官员名单,以阿斯塔亚的尿性,肯定是会很感兴趣的。 只要混入其中,一切就好说了。 阿伊莎迷迷糊糊的退了出去,去將她的护卫队长贝纳和几个比较机灵的找来交给柴麟。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虽然先生说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林止陌也出了寢宫,来到乾清宫的另一座偏殿內,並终於让茜茜进去见他了。 茜茜在门外已经等了好久,先生一路上都没跟她说话,让她在门外吹冷风吹了那么久,明显这次自己是让他生气了。 以己度人,茜茜也知道自己这次做得很不对,换做是自己的话也会生气,可是……自己也真的很委屈的。 听到林止陌传她进去,她的心忽然又揪了起来,那个被她连续几天的夜里都惊醒的话题再次想起。 先生是不要自己了吗?是要赶自己回去了吗?果然自己还是无法在先生心里留下一个重要的位置吗? 揣著三连问和一只蹦躂的小鹿,茜茜最终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一个重要决定一般,视死如归地踏入殿中,殿门隨即关起。 门外的徐大春远远站在院门外,用一种慈父送嫁女的关爱眼神看著茜茜的背影消失在门內。 “嘖嘖!真好,终於可以得偿所望了。” 柴麟还在等著阿伊莎叫人过来,听到这话顿时一头黑线,赶紧低声提醒:“你又胡说什么?” 徐大春嘿嘿一笑:“咋就胡说了?陛下不去御书房不在乾清宫,偏偏把茜茜叫来这里,那意思不就是准备收了茜茜?” “你要死么?胡乱揣测圣心!” 柴麟大惊,压低声音道,“就咱俩时你胡说不要紧,可在朝中那些腐儒眼里,茜茜再好也终究是蛮夷女子,岂可与中原天国通婚?更何况是陛下?万一被他们听到风言风语,又得一阵骂街……” 徐大春满不在乎道:“那怎么滴?咱陛下是在乎別人说话的么?茜茜多好一姑娘,早就该收了,西洋的怎么了?” 他越说越起劲,“要我说一个茜茜都还太少,就该多收几个,那是为大武爭光,做民族英雄,我唔唔唔……” 话没说完,柴麟终於忍无可忍將他捂嘴拖了出去。 偏殿內,下午的阳光懒懒地照进窗欞,落在地上。 茜茜已经没了在小堂村被林止陌发现时的心虚,而是梗著脖子看著林止陌,一双大眼睛睁得溜圆,满是不服气。 林止陌哼了一声:“怎么,还不服气?” 茜茜不说话,只是咬了咬嘴唇,编贝般的雪白牙齿咬在丰润的红唇上,有一种哀婉的美感。 林止陌的视线停留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想起那天的一个亲亲,不由得心中一盪。 但为了教育茜茜被轻易忽悠入神主教一事,他还是决定硬起心肠好好骂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 可是他下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见茜茜的大眼睛里忽然两行清澈的珠泪滚滚而下,长如羽翼的睫毛也被瞬间沾湿,在阳光下闪著七彩的光芒。 林止陌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肠瞬间软了,手忙脚乱道:“哎哎!你怎么哭了?不讲武德啊!” 第978章 茜茜的哭 林止陌不是第一次见到茜茜哭。 曾经佛朗基船队大败时哭过,在泉州城门口看到悬掛的逶寇首级时哭过,被蛇咬屁股时哭过。 可这次哭得却和之前的那几次都很是不同。 茜茜是个標准的西方小美女,大眼睛长睫毛,皮肤雪白,像个洋娃娃一般,一旦哭起来就会自带一种可爱气质,让人心生怜惜。 但是现在,她的大眼睛雾蒙蒙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且哀怨地看著林止陌。 林止陌不止心生怜惜,甚至有种自己做了回禽兽的自责,虽然他还没做过禽兽的事。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也顾不得四平八稳在那里装深沉了,起身过来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可越是这样,茜茜的眼泪就越是止不住。 但茜茜像是哭得倔脾气上来了,一把推开林止陌的手,委屈道:“我知道这次是我的错,我不该被人轻易骗走,去听神主教的教义,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因为先生一直不肯见我!” 林止陌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个时代的西方也早早的有了他们的宗教,並且相比较於大武,欧洲的宗教传播得更广,更深入民间。 尤其是茜茜这种出身贵族的孩子,从小就会有洗礼、授业、坚振等仪式,使得他们將宗教的神圣早就深深刻入了心中。 所以神主教出现在大武之事林止陌並没有在意,却忘了茜茜这样的西方少女,是十分容易接受神主这种设定的,也很容易被他们的教义所忽悠。 茜茜继续说道:“我承认我是对先生起了喜欢的心,可这又不是我的错,先生这么优秀。” 这倒是…… 林止陌听到这里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隨即惊觉场景不对,赶紧把脑袋稳住不动。 茜茜又道:“本来我把喜欢先生的事情藏在心里就好了,没有想要向你表达的,我没有阿珂那么勇敢,她敢说,可是我不敢,但是你那天却主动亲我!” 眼泪又哗的一下流了下来,好不容易止住的势头又有了溃堤的徵兆。 “先生如果喜欢我的话我会很开心,如果不喜欢我我也不会难过,但是像先生这样亲了我一下之后就没有然后了,我……” 茜茜咬著唇道,“我知道我很笨,所以我已经鼓起勇气来找先生了,可是先生却不愿再和我说话,甚至不愿见我,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只能求助於神主。” 林止陌终於投降了,安抚道:“茜茜没错,是我的错,那天……只是一时兴奋,不是故意的,至於后来不见你,我说是因为我尷尬你信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这事確实是他错,没法抵赖。 茜茜终於听到了解释,可是並没有变得高兴起来,而是追问道:“为什么要尷尬?你接受阿珂的表白时不是也没有尷尬?” “那个……阿珂不一样。” 林止陌解释了一声,但立刻意识到这么说又要伤害到茜茜的小心灵了,赶紧继续说道,“你虽然来大武已经有段时间了,但对於大武的文化传统你还是不太了解的。” 於是他將大武对於中原以外的国家所固有的偏见以及文化差异等等,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给茜茜大致解释了一遍。 茜茜也没少听他讲课,就是平时也经常接受林止陌那种独有的新型世界观,所以在林止陌费力解释之后终於明白了。 “所以先生你不肯见我是担心朝中的老大人们会找你的麻烦对吗?” 茜茜又抹了把眼泪咬牙说道,“但是先生,虽然你没有给我签下奴僕契约,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不论你怎么对待一个僕人,別人都没有资格来指责你的不是吗?” 林止陌猛地抬头,诧异地看著茜茜,脸色变得很是严肃与郑重。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谁告诉你我把你当成僕人的?” 茜茜道:“从我父亲將我送给你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是你的僕人了,虽然先生很善良,把我收为学生,可是我自己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 林止陌一时失语,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茜茜竟然这么死心眼,关於她父亲將她送给自己抵押在大武的那件事,他已经无数次给茜茜解释过了,但是这丫头怎么到了现在还纠结这事?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去想什么被人指责天子不近番邦女子之类的屁事了,不管怎么说,茜茜都是自己的学生,这种老旧陈腐的观念绝对不允许出现。 他一把按住茜茜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你说別人没资格来指责我,可是同样的,我怎么对你也是我的事,不是你父亲把你抵押给了我,而是我把你要了过来,懂?!” 茜茜怔怔看著近在咫尺的林止陌,看著那双熟悉的深邃眼眸,心臟不由自主的砰砰乱跳了起来,好像连眼泪都忘了继续流了。 林止陌又说道:“所以,你不是我的僕人,从来都不是!” 茜茜眼神闪烁,心中似是有什么地方被忽然戳破了,有种无比奇妙的感觉涌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福临心至,同样盯著林止陌的眼睛反问:“那我是你的什么人?或者说,先生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这一刻,她的眼泪已经完全止住,但是睫毛上的泪珠还在,眼睛湿润润的,闪著一种圣洁而纯真的光芒,就这么直直的看著林止陌。 林止陌不知道是被这句话反问住了,还是被这种单纯到像是天使的目光惊到了,竟一时呆滯了。 忽然他的腰间一紧,低头看去,茜茜竟抱住了他的腰,接著深吸一口气,羞赧但却十分坚定地说道:“不管先生將我当成什么人,但在我的心里,先生就是我最爱的人,而且,那天你亲了我,我还没有还给你!” 还?还什么玩意儿? 林止陌的念头没转完,一对水晶果冻般的丰润嘴唇已经吻了上来,深深盖在了自己的嘴上。 第979章 让我很难办啊 茜茜的嘴唇柔软中带著些许凉意,或许是刚才在门外等候的时间久了所导致的,但也因此变得口感更佳——来自林止陌的亲身体验。 她的身体也在轻微颤抖著,不是害怕,而是紧张,像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似的。 但是在感受到来自嘴唇上的温热和先生那浓郁好闻的男子气息之后,她的紧张渐渐平復了下来。 林止陌呆住了,两眼圆睁懵逼地看著眼前的茜茜。 在他印象里,茜茜天真烂漫不諳世事,活泼善良,对任何人都有一颗宽容的心。 她看到波斯湾中每日用苦力挣命的水手和挑夫会同情,看到因战爭而受伤的士兵会哭泣,看到太湾岛上被奴役致死的孩童会悲慟且自责。 这种天真烂漫和傅香彤的外呆里精不同,她是由內而外散发出的清澈的单纯。 所以林止陌將她安排去慈善总会帮忙,那是最適合她的地方,但也曾多次笑她像个圣母。 圣母的温柔光芒照耀世界,没想到今天温柔到了自己身上。 但呆滯也只是短暂的,林止陌怎会是肯吃亏的人? 於是在短暂的心神失守之后,他很快回过神来,而这时茜茜也绷不住了,主动放开了林止陌。 茜茜的脸很红,红得像是快要滴出血似的,就如窗外正在落下的夕阳余暉中那火红的云霞。 她低著头不敢看林止陌,刚才的举动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她不后悔,因为她终於做出了自己以前不敢做的事。 只是……嗯?先生的手什么时候反过来抱住自己了? 先生的手好温暖,手掌中的热量都能穿透衣服传递到自己腰间的肌肤上了。 她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又开始紊乱了起来,耳边却传来林止陌的一声轻嘆。 “茜茜,那天一时失態亲了你是我的不对,后来就是因为生怕让你加深误会,才故意避开你的,如果让你產生了困扰,我向你道歉,但是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茜茜愕然抬头,望著林止陌身上穿著的那件龙袍,这才想起先生还有一个皇帝的身份。 她顿时惊了一下,莫名的想到了一开始先生对阿伊莎的牴触,不就是因为那是的阿伊莎疑似对先生心怀不轨么? 现在轮到自己了,而自己不也正和阿伊莎一样,都只是一个外族女子。 这些天在心中反覆思量的那些事情忽然冒了出来,她再次抬头,认真地说道:“不会的不会的,先生,我……我绝对不会对你造成困扰的,我只是想要向你表明心跡,不希望自己將来会留下遗憾。” 林止陌看著她这副强装镇定实则心慌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但看她濒临崩溃的边境了,也实在不忍心再逗她。 “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的。” 林止陌抬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柔软娇嫩,像一朵玫瑰,然后话题一变,说道,“其实你刚才那个也不算真的吻。” 茜茜呆了一下:“啊?不算?那应该……” “应该是这样。” 林止陌话音落下,捧著她的脸重新吻了上去,只是这一次並非只是唇瓣的接触,而是强势而霸道地撬开了她的嘴,侵袭了进去。 “唔……” 茜茜的眼睛瞬间睁大,但很快便沦陷了,双眼闭了起来,彻底沉浸在了这种极具侵袭的温柔之中。 渐渐的,茜茜身体开始发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去,要不是林止陌的手臂坚实有力地托住她,只怕她已经软倒在了地上。 旁边是一张罗汉榻,檀木雕,榻上铺著龙袱锦被,是刚才林止陌坐著的地方。 罗汉榻是个很实用的家具,可以臥眠,可以休憩,可以躺靠,在宫中很多殿內都有摆设,同时也曾发生过很多缠绵悱惻无法过审的故事。 比如寧黛兮,比如姬楚玉,比如王可妍,比如…… 而今天,故事的主角变成了茜茜。 两个激吻的人不知不觉滚落到了罗汉榻上,茜茜已经全身发热,心中有种难以遏制的想要索取的欲望,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到现在已经变成了熟练迎合,並且开始了主动。 这一吻直到昏天黑地,连茜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几乎快要背过气去了。 忽然,她撑著林止陌的胸膛支起上身,眼神微微闪烁,眸中波光轻动,像是荡漾出了一圈涟漪。 她咬了咬红唇,像是做出了一个纠结已久的决定,忽然说道:“先生,將来我会回到欧洲打理大武集团的商贸事宜,为了完成先生的梦想而努力,但是在此之前,我……我要成为你的人!” 茜茜的语气坚定,但是带著一点颤抖,林止陌正在惊讶於她莫名其妙的说起这事,就见她居然开始解开了衣袍,缓缓袒露出雪白滑腻的肩头。 隨著衣袍落下,更多美景逐步出现,林止陌也出现了短暂的呆滯,目光不由自主的跟隨衣袍往下落去。 西洋女子的丰腴和饱满毫无遮掩地袒露在面前,饶是林止陌久经战场,也终於在此时心神失守。 “这么大的事……你怎的不早说?” 茜茜脸颊羞红著开始替林止陌拉开腰带,一只大手覆盖了上来,另一只手抄住她的纤腰,猛地一个反转將她放倒在了罗汉榻上。 林止陌居高临下看著她,身下的佛朗基少女闭上了眼睛,长羽般的睫毛颤抖著,显示出了她的紧张和期待。 俯仰之间,距离渐渐缩短,最终契合到了一起,合二为一。 偏殿外的院中,北风又起,捲起几片枯叶,在夕阳即將落下之时,寒意更甚。 但殿內却是从温暖趋向炽热,那是因两个人的热情和缠绵而引发的,来自心灵与身体彻底相融后的化学反应。 罗汉榻上,茜茜的娇躯玲瓏起伏,细腻娇美,也在这一天,她將自己彻底交给了林止陌。 如她所言,真正成为了林止陌的人。 一年恍惚梦终成,罗汉榻上正销魂。 第980章 人人向善的风气 京城的初冬已是十分寒冷,北风过境,一夜之间温度就瞬间降了许多。 第二天的天还没亮,林止陌很是不舍地离开了温暖的被窝与茜茜的搂抱,上了个早朝。 往年每到这个时候,大武北方的多地都会遭受寒冷的侵袭,许多贫苦的百姓会因此而冻饿毙命,各地府衙上报的奏章之中都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但是今年这种情况却已经大为好转,林止陌那种闻所未闻的公社制度,让无数百姓在这个寒风初来的时节早早感受到了保障。 大武慈善总会一车车粮食衣物发往各地,在第一时间分到了百姓手中,不多,但是已经足够。 十三行省都有各自的监察御史,尽职尽责不辞劬劳地巡视,全力杜绝了延续数百年的剋扣賑灾粮款的事件。 也有人不信邪,那些底层的官吏甚至各地保甲乡约为了挣钱顶风作案,结果等待他们的就是御史手中那柄寒光四射杀气腾腾的尚方宝剑。 百姓们在大呼陛下英明的同时也都在嘖嘖称奇,从古到今都没人听说过,哪个皇帝会一下子发出十几把尚方宝剑,如此毫不留情,整肃民间的。 大武报又一次刊登出了最近各地的灾害情况通报,各府州具体落实多少钱粮多少衣物,修缮多少危房,资助多少学子,一个个数字清清楚楚,完全公开在了百姓面前。 於是大武慈善总会再次被百姓拥上了高峰,无数夸奖和讚美铺天盖地而来。 大武报社和慈善总会每天都会受到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百姓的信件,其中大多是被救助之后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还有不少生活富足但是想给別人助以一臂之力的询问。 至於各地的慈善分会,已经陆续收到了无数捐助,无论米粮还是银钱或是衣被,甚至还有各地医馆的药物。 一时间,关於慈善,关於民生,这种人人向善的风气席捲整个大武。 所以今天的早朝之上林止陌的心情很好,听著下边各部官员上报的一条条奏陈,都是让他龙心大悦的好消息,而百官也在陛下脸上重新见到了久违的和顏悦色。 只是这种和顏悦色在林止陌散朝回到宫中之后,就忽然收敛了起来,他先去看望了一眼茜茜,结果发现她还在沉睡中。 正阳决的杀伤力不容小覷,就算是身为西洋女子的茜茜也没能多挺住太长时间,最终哭喊求饶,全面溃败。 林止陌没有叫醒她,第一次嘛,总是要好好休息和养养身体的,经歷得多了,他懂。 但他也没去御书房继续批阅奏章,而是在乾清宫的院子里开始练起了拳脚。 寒风凛冽,却像是吹不灭他满怀尚武的热情,外袍丟在了一边,就这么摆开架势有模有样地练了起来。 他有点心虚,因为昨天一上头就把茜茜吃了,结果吃到一半才想起戚白薈对他纳外族女子一直颇有异议。 林止陌当然知道师父姐姐是为了他好,为了他不受朝堂百官的责难与天下士子的攻訐,毕竟皇帝与蛮夷女子有染,在歷朝歷代都是一桩丑闻,且容易闹出事端。 但和茜茜这事吧,林止陌也无可奈何,这就是一个水到渠成的事,而且茜茜都主动投怀送抱了,他能怎么办? 於是他退了朝就乖乖回来练武,准备见到戚白薈后好好和她讲讲道理。 拳风虎虎,尘土飞扬,林止陌在经过戚白薈的多日教导之后居然真的有了明显进步,一套拳打得颇具声势,至少很好看。 只是他没等到戚白薈,却见傅香彤来到了乾清宫。 傅香彤如今已是大武集团和大武银行的財务长,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已经好些天没见到林止陌,更別说酿酿酱酱这些。 所以当她见到林止陌之时愣了一下,隨即惊喜地扑了过来:“陛下!” 林止陌赶紧停下,一把抱住了她,感受到怀中少女的温软和香喷喷,感嘆道:“香香,你瘦了。” 傅香彤脸现喜色:“真的吗?” 她最討厌的就是李思纯和薛白梅总是管她叫小胖妞,虽然陛下总说她喜欢肉敷敷的,可是女孩子家家的,都以白瘦为美,她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傅香彤才欢喜了片刻,小脸就又皱了起来,看著林止陌有些小哀怨地说道:“陛下都知道我瘦了,也不来看看我,最近我忙死啦。” 林止陌赶紧搂著她哄道:“是我不好,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没能顾得上找你,我认错……当然不是你一个,我都一个人睡好多天了。” “啊?这样的吗?”傅香彤一脸茫然,“可是陛下昨晚不是让茜茜侍寢了吗?” “咳咳咳……”林止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一脸错愕,没想到香香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天地良心,昨天他和茜茜那个啥完全是临时起意……啊不是,是纯属意外,根本就不是自己故意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 傅香彤道:“好多人都知道啦,刚才我在来的路上还见到了梅儿,她都说回头要来问问陛下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最近都不去找她。” 林止陌汗了一个,真是好事不出门,房事传千里,收个茜茜而已,怎么一夜之间人尽皆知了? “不是,我……我这就是为了咱们的生意,为了你好。” 虽然他是皇帝,这种睡美人的事情不必跟人交代,但是面对香香纯真无辜且哀怨的眼神,他还是决定现编个理由。 果然,香香疑惑:“为我好?和我有什么关係?” 林止陌戏精上身:“茜茜对帐目也已经熟了,且將来可以让她掌管欧洲贸易,那完全是我为了给你分担一部分压力,可是香香你却一点都不理解我的苦心,真是……唉!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香香怔怔地问道:“陛下是在说我是一道沟渠?” 不,你是有…… 林止陌心里默默嘀咕一句,没敢说出来,而且看香香的表情似乎也没相信他的胡扯。 他正想继续忽悠,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清冷的白衣身影。 戚白薈来了,林止陌下意识地身体一绷。 第981章 三十五个骗子 林止陌忽然间有点心虚,还有点尷尬。 但是他脸皮厚,只是瞬间就调整好了心態,装作惊讶地迎了上去。 “师父你醒啦?我都耕完两亩地了。” 说著他还展示了一下额头上因为刚才练拳练出来的汗水。 戚白薈挑了挑眉,看了眼院子里平整的地面:“耕地?什么地?” 林止陌深情狗眼望著她:“是对师父姐姐的死心塌地。” 戚白薈:“……” 傅香彤两眼冒光:“哇!” 她一个只对数字敏感的人,这种语言的艺术是她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这种奇奇怪怪的话在让她大开眼界的同时,还稍微有点噁心呢? 林止陌继续邀功:“师父,我刚才已经打过三遍拳了,咱们……” 戚白薈看著林止陌,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道:“我没看到,再打一遍。” 林止陌脸上的笑容一僵,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浮现,但是师父开口,只能遵命。 於是他收起笑容,回到原位,拉开架势,然后…… “师父你干嘛?” 戚白薈手中出现了一根棍子,隨意地垂在身侧,说道:“指点你。” 林止陌大惊:“喂喂!师父姐姐,別动粗!” 戚白薈丟开棍子折了一根柳条:“好,我换细的。” 林止陌瞬间跳开,慌得一批。 这里是皇宫,自己是皇帝,本是无人敢对自己不敬的。 可偏偏就是自己说了要勤学苦练,將来亲自上战场,所以戚白薈在自己练功时该打的就打,从不手下留情。 拳势出歪了,要打,腿踢得低了,要打,转身慢了,要打,偷偷睡了茜茜更要打。 所以他相信戚白薈这次並不是在嚇唬他。 院门口当值的徐大春看得乐不可支:“鹅荷荷……” 还没笑完就被柴麟一把拖开,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王青远远唤了一声:“启奏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陈平求见。” 这句话在林止陌听来如闻仙音,如蒙大赦,急忙大声道:“宣他进来。” “是。” 王青应了一声,不多时,陈平来到。 “臣陈平,拜见陛下,拜见戚前辈傅昭仪。” 林止陌已经恢復了一脸平静沉稳,说道:“平身吧,你来见朕可是有要事?” 陈平察觉出了林止陌话语中隱隱藏著的急迫,有些诧异,但还是说道:“正是,陛下要的人已经到了,此时尽在宫门外候命。” 林止陌眉头一挑,眼现喜色:“哦?都什么水平,是按朕的要求找的么?” 陈平道:“回陛下,俱是从各省牢狱之中调来,共三十五人,其中涉案银钱最少的亦共计三万余两白银。” 林止陌眼睛一亮:“很好,让他们进宫来,朕亲自见他们。” 陈平应下,转身而去,林止陌一本正经的说道:“师父,我有事要做,今天的练功就到这儿吧。” 戚白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算是同意了。 傅香彤却好奇地问道:“咦?陛下你找来这么多骗子是要做什么?” 林止陌神秘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戚白薈丟下了柳条,跟著林止陌来到御书房中,等了没多久,陈平再次前来覆命。 人已带到。 三十五人齐齐在书案下首跪伏,战战兢兢地行礼。 “罪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武律,诸诈取官私已取財物者,皆按盗罪论。 这其中骗人钱財的手段,或是讹诈、偽造、碰瓷、色诱等行为,都在缉捕范围,视情节与涉案金额大小而定。 凡满百两纹银者杖刑,满千两者充军,满五千两者问斩。 这些人都已经满足了被砍头的条件,被锦衣卫调出之时恰巧敢在问斩之前,大难不死之后的惊喜还没感受多久,却被千里迢迢押送到了京城,然后竟被直接送进了宫来。 本来都要掉脑袋了,现在却见到了皇帝。 人对於未知的事物总是会害怕的,这些死囚也全无例外,一个个无比惶恐,提心弔胆地等待著他们最终的命运。 林止陌开口:“都抬起头来。” 这些人迟疑了一下,都乖乖直身抬头,不敢直视林止陌,都只將视线落在书案上。 林止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们,一个个看过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戚白薈站在林止陌身后,微皱眉头,也同样在看著这三十五个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面相都是老实憨厚的,甚至其中还有个年轻女子还挺好看,即便是在御书房,在面对皇帝时,眼中居然还带著种欲说还休楚楚可怜的神采。 戚白薈行走江湖多年,眼光毒辣,是人是鬼一眼就能看出,可是今天她发现自己似乎还是浅薄了,因为这三十五个人之中,至少就有过半之人是她都一眼看不出好坏的。 陈平走上前,將一份名册恭敬递上,正是这些人的详细资料。 林止陌翻开名册,先看第一个,开口唤道:“王大林,是哪个?” 一个满脸皱褶面带苦相的中年人颤抖应声:“回陛下,罪民便是。” 林止陌轻笑一声,眼神复杂:“看你一副乡农模样,却骗了十余万两银子,挺能耐啊。” 王大林不知道皇帝这是夸还是骂,嚇得身子一抖,咧嘴露出个难看的笑:“谢……谢陛下谬讚。” 陈平挑了挑眉,此人在御书房当著陛下的面还这么不知死活,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止陌却多看了他一眼,眼中竟有欣赏之意。 王大林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正要再看,林止陌已经点下一个名了。 “魏淑芬,骗了四十七名男子,共……九万多两银子?” 林止陌看著这份资料也懵了一下,这就是那个楚楚可怜的年轻女子,只是看著也就二十多岁年纪,居然这么有手段? 魏淑芬应声,虽然已经明显收敛了,可脸上还是那种惹人爱怜的模样。 戚白薈也多看了她一眼,还是没看出来这个女人这么能勾引人心。 下一个名字叫麻二,抬头应声的却是一个斯文儒雅相貌俊秀却又明显胆小怯懦的书生。 诈骗金额十四万两。 林止陌都惊嘆了:“人才啊!” 戚白薈忍不住了,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止陌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第982章 骗子正確的使用方式 做什么?当然是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自从林止陌答应了要帮阿伊莎夺回波斯皇权,让她回去当女皇,他就认真想过怎么去完成这个目標。 阿伊莎势单力薄,如今身边的明面实力就只有那三百个死士,而波斯大祭司阿斯塔亚是经过几十年的经营后才凭强大的实力夺下的波斯,想要报仇绝不是硬碰硬能解决的。 所以他在反覆思量之后设定了一个复杂的计划,而这三十五个人就是他打开局面甚至完成计划的钥匙。 这年头的大牢里只崇拜那些江湖豪侠,杀人如麻,又或是啸聚山林,劫富济贫,骗子在大牢里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一类人。 看看这三十五人的样子,几乎每个人脸上身上都带著各种伤,那是被牢里的狱友殴打所致,连那个楚楚可怜的魏淑芬都不例外,好好的头髮都被薅禿了一块。 可林止陌不这么看。 在他前世那个世界,诈骗犯在牢里的地位是很高的,也是很受人追捧的,因为他们脑子好使,知道怎么赚钱。 牢里的狱友谁都不知道將来出去之后世界变成了什么样,都想有一个脑子好的朋友带飞重新振奋人生,自然也就乐意和他们交朋友了。 暂时撇开三观的话,这个想法还真是没什么毛病。 眼前这三十五个人是林止陌特地吩咐锦衣卫从全大武的牢里调来的,属於行业內的顶尖人士。 另外,这三十五个人都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还有家人。 他也不喜欢诈骗犯,很厌恶这种將別人的资產骗进自己口袋的行为。 但是! 他准备將这些人送去波斯,去骗波斯人的钱,尤其是针对神主教,那就没问题了。 林止陌望著这些人,淡淡开口:“朕叫你们来的用意,陈平都与你们说过了是么?” 三十五个人齐齐点头,但是脸上神色各异,似乎很是紧张,甚至是害怕。 因为这位看似温和但眼藏杀气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告诉他们,要招收他们进锈衣堂。 他们全都震惊了。 锈衣堂如今声名在外,天下都已经知道了这个皇帝豢养的死士组织。 据说曾经平西南灭交趾屠菲力宾就都有锈衣堂的身影,没有徵兆,不讲道理的,用性命换取最简单快捷的胜利。 如今的大武百姓都对这些曾经的死刑犯改观了,將他们视为大武的英雄,这些骗子也不例外。 但佩服归佩服,现在轮到要他们进锈衣堂玩命,还是惊悚的。 林止陌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淡淡道:“朕要你们去波斯,用你们的手段去赚钱,但不限於赚钱。” 他看著这些人,一字一顿道,“朕要你们,穷极手段,乱了他们的经济!”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一滯,瞪大眼睛看著端坐上首的皇帝陛下。 乱一国经济?这……这是可以做到的么? 林止陌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著他们。 三十五人面面相覷,各自不安,但没人愿意拒绝这个机会。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他们没资格拒绝。 何况他们都明白,这次无端被调来京城,虽因为错过了今年的刑期,不用砍脑袋了,但挨到明年秋后还是一刀,无非是多活一年。 但去波斯的话,只要不是太倒霉都能继续好好活著,並且家中亲人也能因为锈衣堂之名被好生安置,自家孩子日后说出去也有面子。 另外,至少他们不用在牢里继续遭罪了,如王大林那种满脸褶子的还好,別人可就不好说了。 比如魏淑芬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白莲,还有麻二这个粉嫩嫩的白菊…… 於是他们很快做出了决定,这个难得的活命机会,一定要把握。 但那个麻二还是颤声开口:“敢问陛下,罪民等赚钱不难,但乱了波斯经济此事……咱们都不懂啊。” 林止陌微微一笑:“你们都是箇中高手,朕会给你们一些提点,相信你们能做到。” 骗子们又愣了一下,皇帝给他们提点?陛下莫非也懂他们的路数? 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骗子们听到了一场皇帝陛下亲自为他们开授的讲解课,关於赚钱,关於骗钱,关於用钱去扰乱波斯经济,从而影响民生乃至政权。 一个个奇趣各异的故事从陛下的口中讲述出来,陈平和戚白薈听著似是平平无奇,但是落入那些骗子耳中却宛如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有个姓庞的,用一个子虚乌有的生意骗来了投资者,许诺他们会在几个月后获得一笔匪夷所思的回报,消息传出,吸引来了更多人,他再用新投资者的钱作为快速盈利付给最初投资的人,以诱使更多的人上当,而前期投资获得回报的人尝到了甜头,再次將本金以及利息全部投入。 这一招在大武也早就有了,名为“空手套白狼”,获利会很多,但难度很大。 只是此去波斯不同,因为林止陌还会给他们配备相应的团队,以及即將潜伏进神主教的內应。 除此之外还有关於借贷的新方式新手段,林林总总五八门,听得骗子们瞠目结舌,直至沉迷其中。 林止陌的这些故事並非胡乱编造,起因是那日在小堂村看到的神主教腰牌,那枚六芒星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个被世人所不容的民族。 那个民族在歷史上也有过被迫害的不幸,而当他们走投无路之时开始了他们的赚钱之路。 放贷、诈骗、收买、投机…… 他们都无所不用其极,手段无数,最终目的只是一个,那就是赚钱。 林止陌从神主教的身上看到了那个民族的影子,所以他决定將前世那些被进化过的手段搬运过来,用到神主教身上。 他只负责提供灵感,而具体实施就靠这三十五个人了。 这些人是这个行业內的巔峰高手,也都只有一年之命,不管是为了挣命还是为了家人,他们都会努力去做好的。 林止陌要用这些人在波斯国內悄悄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大到连神主教都无法隨意摆布处置。 这,才是骗子们的正確使用方式。 第983章 去波斯赚钱 直到黄昏临近,骗子们才不得不暂时退了出去。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有种意犹未尽的遗憾,以及收到启发后触动灵感的激动神采。 林止陌讲的故事未必有多精彩,那些套路和手段也没多高深,可却是他们未曾见过听过的。 陈平將三十五人尽数交给了柴麟,由他去安顿,因为日后的波斯之行,柴麟將会带队。 天机营副统领带队,这让骗子又是精神为之一振。 高手都是有自己的骄傲的,何况还有声名赫赫的天机营暗中辅助,此外还有来自大武集团、大武银行、皇商锻造织造染制坊甚至是那座神秘实验室的精英。 这么多人將组成一个庞大的队伍,而他们这三十五个人將作为主力,去接触波斯富商以及贵族,洗他们的脑子,赚他们的钱,润物细无声地和他们的经济体系纠缠到一起。 骗子们顿时信心大增,甚至暂时忘了自己还是戴罪之身,在住处之中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商量起了未来的赚钱大计。 陛下说有一个七十八比二十二法则,即二成二的人创造一个国家七成八的財富。 他们只有三十五个人,如果凭他们这些人在將来为陛下赚取到那么多財富时,不就更说明他们的厉害? 骗子们此刻激动无比,却又灵堂清明,非常清楚自己將要做什么。 神主教的神是他们的主,而他们的神则只是钱。 这个计划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他们都无比有信心,也有耐心,因为他们的身后是陛下,是整个正在恢復荣光的大武帝国。 乾清宫中。 戚白薈看著林止陌,眉头微微皱著,眼神中依然有著疑惑和不解。 “你如此大费周章找来那么多骗子,就是为了去波斯赚钱?” 话是说出口了,可她还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於是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凭这些人,能乱了他们的经济?” 林止陌摇摇头,顺手不著痕跡地搂向戚白薈的腰。 师父姐姐的腰还是那么细,那么有力量感。 “波斯人会做生意,不管是贵族圈还是民间,聪明人多得是,大祭司抢到了皇权,当了幕后皇帝,但对於那些生意人来说,这些都与他们无关,只要不影响他们赚钱就好,但偏偏这部分人才是波斯国內真正的经济基石。” 林止陌笑眯眯地说道,“生意人嘛,都是很现实的,尤其是波斯这种天字號掮客,谁能给他们赚到钱他们就会投向哪边,我们的人明里给他们赚钱,暗里坑神主教徒的钱,两相结合,时日一久就会慢慢形成两派,所以我说乱他们的经济,不是乱波斯的,而是神主教的。” 他望向天边已经快要落入地平线的残阳,將剩下的话收进了肚子里。 当那些波斯商人和大武精英团队纠缠到再也分不开的时候,就是他计划成熟的开始。 民间的百姓会发现他们再也离不开大武的商品,商人们也再也捨不得放下大武给他们带来的利益,朝中官员们也会因此有些牵扯,或是威胁,甚至是各个城市、港口、运输道路、各处矿產。 这些步骤都会在悄无声息中进行,冒充阿旺进入神主教的贝纳会为了他的公主殿下竭尽全力,一切都会做到最好的。 润物细无声,等神主教发现不对劲时,他们已经无法根除大武对他们的影响,甚至大祭司的手下都有大武的细作和间谍。 这种事是天机营和红粉所擅长的,不必怀疑。 当精英团队能隨意操控波斯经济,能让市场发生突如其来的波动,影响到百姓生活时,民眾以及神主教的信徒自然就会求助大祭司,但到了那个时候,大祭司已经无能为力。 毕竟他不是真的神。 戚白薈依然听得云里雾里,术业有专攻,她发现这些都完全不懂,好像除了敌人,她能攻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了。 对了,说起这个男人。 戚白薈的眼神忽然又变得凉了几分,那些骗子们的乱入让她差点忘了。 “现在空閒了,你白天没练成的拳,接著练。” 啪! 她顺手从旁边掐了根柳条,隨手一甩,清脆作响。 …… 草原,罗掖城。 来自王庭特派的使臣苦著脸说道:“王爷,丞相只是想问,你的三万铁骑去了何处,那么多兵马莫名失踪,总得有个交代不是?” 弥兜大刀金马地坐在上首,冷冷睨著下方的使臣:“交代?那都是本王的儿郎,本王需要给迈吞什么交代?借用一句大武的俗语,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使臣顿时一噎。 他是合扎部族人,是迈吞的心腹,这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 弥兜冷声哼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问责本王的?” “不敢不敢,丞相只是询问,对,询问。”使臣强行堆起一脸笑意,將一封书信送上,“这是丞相给王爷的信,王爷一看便知。” 弥兜心中一动,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帐外某个地方,墨离的嘴里咬著个草根正在那里晒太阳。 他接过信,打开一看,果然,迈吞对於这次查干嘎图的大败並没有什么詰难,甚至还安慰了一下这场难看的大败,同时还直言此事属后勤不力,並表示已经参了一本,將儘快为大军解决粮草问题。 弥兜冷笑,暗骂一声:贱骨头! 不出意外的话,这都是墨离道长给他做的铺垫,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让迈吞忍气吞声闭了嘴,並且心甘情愿站到了他这一边。 负责后勤粮草的是駙马哲赫,而哲赫是国师之子,迈吞精明老辣,虽和国师素有齟齬,却从没撕破过脸皮,但这次他居然在王庭中当眾参了哲赫一本。 这种示好让弥兜的眉头挑了挑,连他都很是意外,又忍不住看了墨离一眼。 真不知道大武天机营做了什么,让迈吞忽然变得这么顺从和配合。 弥兜收起信,说道:“回去告诉迈吞,本王那三万儿郎是被派去暗中行事了,事关机密,不便透露。” 第984章 参议大会 使臣嘴角抽了抽,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最终忍住了没吐槽,就此告辞离去。 帐外的墨离吐出口中草根,懒洋洋地走入大帐,又回到角落里坐下。 “看,现在放心了吧?” 弥兜望著一脸淡定的墨离,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查干嘎图大败,他这个三军主帅当负主责,原本不出意外的话,朝中的几个宿敌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攻訐的机会。 但结果国师螣勒和丞相迈吞都没有任何举措,甚至还在朝中面对暴怒的大汗为他开脱。 当初墨离让吐火罗部三万铁骑脱离战场潜藏並让大军后撤时,就和弥兜说过不会有事,弥兜也曾迟疑过。 可事实证明墨离是对的,朝中虽还是有流言蜚语,但甸亚大汗对他的惩处果然並未出现。 墨离道:“哦,不过是找到了螣勒和迈吞的一些小小把柄罢了,並且以你的名义將其中一小部分给他们来了个交换,他们忙著呢,自然没空也没胆来招呼你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却见弥兜愣怔如呆鸡,忍不住撇撇嘴。 这次隨他来大月氏公干的天机营高手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別说偷点帐本,就是把良贞公主那个菜皮偷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有什么好吃惊的? 没见识! 弥兜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螣勒迈吞二人权势滔天,实力相差无几,若是把柄被甸亚大汗看到,其实没所吊谓,大不了费点口舌,但若是被对方看到,那结局可就不好说了。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难缠之处,一点火星都会被兴风作浪闹大,何况还是如此私密的东西。 而且那个“一小部分”就很玄奥,他们为了避免其他部分被揭露,只能暂时忍气吞声,將弥兜给放过了。 弥兜没有追问墨离是怎么得到这些把柄的,但心里对天机营的神通更为佩服和敬畏。 至於国师和丞相迫於把柄对他的“暂时”放过,他也丝毫不在意。 如今的他心中只有儿子的血海深仇,其他的都全然不放在心上了,况且他现在越来越信任墨离,各方面的。 不说別的,他的亲信额济才来过密信,三万先锋铁骑被僱佣军完好无损地护了下来,並提供了充足的粮草补给。 弥兜对此很感激,虽然是了不少钱的,但能保住他吐火罗部的儿郎,就什么都值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额济的副將正分兵八千沿著格齐沙漠边沿往北,奇袭可延部左路军,这是弥兜在墨离道长的“建议”下行的一招妙棋,想来不久之后会给韃靼人送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 “哦对了,你家甸亚大汗对此次大败很是恼怒,不知道跟谁商量了一番后请来了龟兹西辽波斯等几国使臣,意思是要求购军械火器。”墨离拿过桌上的酒囊喝了口,咂摸了一下后像是才想到什么似的,“所以原本该你諫言求购火器的信我没送出去。” 弥兜错愕,脸上浮现一抹古怪。 墨离奇道:“怎么?” “甸亚多疑,但很多时候疑得莫名其妙,对於別人主动送上门的东西会担心这担心那,只有他自以为『费尽周折』寻来的才放心,但最终其实都是別人看透了他之后设的局,反倒是多赚了他银子……如此也好,省得他对本王疑神疑鬼。” 弥兜冷哼,对於到底买谁家的火器他不在意,反正大武僱佣军就在他这里,够用了。 而墨离神秘一笑,尽在不言中。 海押力城,国事厅。 这是大月氏类似大武四方馆的,专事接待外国使臣的所在,只是大月氏疆域辽阔国力富足,向来对临近诸国不太友好,於是这地方只是当做一个摆设,几乎都没用过几次。 只是今天的国事厅却罕见地热闹了起来,从一大早起就有几路使臣到来,各自占了一间小院,等著中午的参议大会。 所谓参议大会,就是以外事之名邀请各国使臣一起商议,以前都是些关於国界边线的扯皮问题,而各国派来的也都是些嘴皮子功夫厉害的老油条。 但这次来的却与以往不同。 时已正午,国宴即將开始,国事厅的官员將各国使臣引到正厅,於是几拨人马到此时才齐齐见面。 来的使臣们在偌大的厅內各自落座,装束各异,涇渭分明,都不用唱词介绍就能一眼看出是哪国的。 只是其中几人,却让在场眾人都频频侧目。 那是一个仅有五人的小使团,只看装束看不出是哪国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胖子,坐在那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岔著腿坐著,还很没有礼数的抖啊抖。 如此装扮和行为引来了眾人的好奇,离他最近的一个缠著头巾一身五彩斑斕袍子的青年更是几乎盯著他在看。 胖子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骂道:“看个鸟!” 身后一名隨从低声道:“五爷,他看的是你……” 胖子一呆,立刻反应了过来:“妈的,失算了。” 这个口误让他有些尷尬,於是不再理那个青年,但是那青年却反而起身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嘰里咕嚕说了一串不知道什么。 青年身后的通译说道:“你是大武人?为何对本王子如此无礼?” 胖子五爷捏著鼻子往后躲开,满脸嫌弃:“离我远点,不知道自己味重么?” 说罢又低声啐了一口,“妈的,最烦阿三,臭得跟坨醃过的屎似的。” 隨从看了一眼青年脑袋上包得硕大一团,咧了咧嘴,又低声道:“这是龟兹王子,高低也是有些来头的,五爷慎言,只是……五爷为何管他叫阿三?” 五爷的声音压得更低,说道:“陛下说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只是,通译將他刚才的话传给了彩袍青年,顿时惹来他满脸怒容,又是大声怒喝了一长串。 通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西辽使臣却忽然来到两人中间拦下了那位龟兹王子,似笑非笑道:“今日乃大月氏参议大会,些许误会,还请王子殿下不必在意,不然就失礼了。” 通译赶紧將话通传,龟兹王子瞪了五爷一眼,想想確实有失体统,愤愤的坐了回去。 五爷看了那人一眼,却见他竟然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並低声说道:“在下西辽参赞萧猛,见过楚王殿下。” 第985章 五爷 “你是谁?” 五爷原本戏謔的笑容忽的一收,神情戒备。 萧猛微微一笑:“家父萧翰。” 五爷忽然又放鬆了下来:“啊!自己人哈?那就没事了。” 萧猛笑著拱拱手:“没想到五爷今日也会出现在这里,此地人多眼杂,在下回头再来拜会五爷。” 五爷点头:“好说好说,我那儿有好茶,隨时恭候。” 萧猛回到自己的专座上,五爷也恢復之前的吊儿郎当,一个小插曲而已,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大武、西辽、大月氏三国交界之处的一片绿洲,恰在出关西行的商道路线之中,每年来来往往的行商无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里建起了一个像是马贼匪窝的寨子,门头破破烂烂,但內里却另有乾坤。 短短数月,来往的行商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里有酒馆和赌场,也有当铺和窑子,吃的喝的嫖的。 只要你能想得到的快活,这里都有,且不管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有没有犯过事。 这里还能听到各国的军情密要,甚至可以买卖情报,招凶杀人。 只要你有钱,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事。 如此一个三不管地带,很快就声名鹊起,成了马贼流寇以及逃亡的江湖人最爱的聚集之地,甚至还有各路行商。 只因为这么一个混乱的地方还有个集市,在这里能卖任何东西,不管是马贼们抢来的珠宝古董还是金银玉器,甚至还有走投无路的江湖人直接卖身,能值钱的,都收。 同时这里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东西卖,比如草原的良马,暹罗的宝石,西域的少女,而最受欢迎的则是產自大武的丝绸钢刀白精盐,以及常人难以见到的大武火炮和火药。 於是,这个地方的名气越来越大,马贼流寇,行商走卒,都在传著这里的故事。 明月洲,西厂黑市。 而黑市的大掌柜也渐渐成了一个神一般的人物,没人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只知道那个看著像佛陀般笑眯眯的和善人物,其实却交游天下手段了得。 確实,连大武的火炮都能摆出来卖的主,显然是手眼通天的。 就连他姓甚名谁也没人知道,黑市中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客客气气称他一声——五爷。 如今的三国交界处,大武榷场与西厂黑市成了一白一黑两处最为繁荣的集市,周边诸国的商人牧民想要购买大批量正经货物,那就去榷场,至於其他的稀罕物,就去黑市。 而这位传说中的五爷,正是曾经一时犯浑想要造反的楚王姬景昌,林止陌看在卞文绣的面子……哦,是看在他天真烂漫的份上饶了他一命,將他放逐到了西北,直至今日。 西辽自从新皇继位,就与大武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以及多项合作贸易的条款,而事实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现任西辽皇帝能继位登基其实是靠大武皇帝暗中插手帮了忙的。 新皇耶律承曾经只是西辽二皇子,上边还有个名正言顺等著继位的太子,结果太子死在了大武,而老皇帝明面上是病死的,实则是被大武高手暗中下了慢性毒,最终不治而亡的。 就连老皇帝死后也是大武的高手在暗中帮新皇剷除了那些不听话的,从此让他的继位变得一帆风顺,再无麻烦。 新皇耶律承是个感恩的,在受了林止陌的那么多助力之后果然將西辽与大武变成了兄弟国。 但其实更重要的,是耶律承懂得审时度势,西辽不再是曾经的大辽,而是在大武大月氏以及龟兹三国的夹缝中求生存,如果不找一条粗壮的大腿抱住,很难维持太久。 所以他坚定地选择了大武,选择了林止陌。 萧翰,西辽现任丞相,便是那极少数知情人之一,而他的儿子萧猛如今也成了耶律承的心腹。 姬景昌能在那个混乱的地方打造出西厂黑市,其实是靠锦衣卫以及邓良带来的几十名府卫,另外就是西辽暗中的支持。 耶律承是林止陌扶持上去的,萧猛作为他的人,自然知道五爷的真实身份。 那个通译在听到五爷两个字后赶紧给他的王子殿下低声耳语了几句,彩袍青年错愕了一下,神色不善地又看了眼姬景昌。 在场的国事厅官员对这里发生的小插曲看在眼里,但却並不做声。 龟兹疆域也不小,若是平时,他们肯定会偏向那位王子,但今天却不一样。 別人不知道,但他们却清楚,主子將西厂黑市的这位大掌柜请来,其实是有所求的,別看人家只是小城寨,却也是要给面子的。 忽然,门外叮的一声玉牌响,接著有官员唱道:“副丞相大人到!” 所有人目光转去,就见一个老者出现在了门口,脸上带著浅浅笑意,进门就对在场所有人拱手为礼。 “本官乌贺扎,有劳诸位使臣久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看向姬景昌,补了一句,“还有西厂五掌柜,失礼了。” 几国使臣原本都准备客气一声,但听到这话时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西厂黑市虽然近来名声不小,可毕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乌贺扎身为大月氏副丞相,位高权重,没想到居然还在使臣两字之外特地向这位五爷招呼一声。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了姬景昌,这位黑市掌柜虽然传说中颇具威势,可现在面对大月氏副丞相的单独问候,不知道能不能接下他的气势。 尤其是那位龟兹王子,更是戏謔地看著姬景昌,就等著他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然后出个大丑。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姬景昌只是隨意拱了拱手,算是回了一礼,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乌大人客气,好说,好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內心想法各异。 萧猛暗赞姬景昌气度不凡,果然不愧是大武前楚王殿下。 波斯使臣不关他屁事,纯粹看个热闹,但也觉得五爷见过世面。 但龟兹王子却很是不爽,因为乌贺扎的气势连他都有些招架不住,凭什么这个胖子能如此淡定? 姬景昌十分淡定。 本王在皇兄面前都能忍住不被嚇尿,你算老几? 第986章 赊帐买火器? 乌贺扎的昏老眼中也闪过一抹意外,但旋即便消散不见。 他走到中间落座,抬手示意一下,侍从和婢女开始流水价的將酒水菜餚端了进来,宴席正式开始。 大月氏也是游牧民族出身,即便是国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规矩,乌贺扎先敬了所有人一杯酒,豪爽地一饮而尽,隨即开门见山。 “诸位,本官奉我大月氏甸亚可汗諭旨相邀,以成今日之宴,实乃有事相商。” 一言至此,他暂做停顿,看著眾人反应。 所有人都面色如常地看著他,显然已经知道今天这场酒宴的目的是什么了。 被灭了许多年的韃靼又死灰復燃了,还重组大军杀了过来,大月氏虽然家大业大,可其实內里早已腐朽不堪。 今天这场酒宴名义上是参议,实则是来求援的,懂的都懂。 那位龟兹王子到底年轻,眉头一扬,抢先开口道:“丞相大人,贵国的意思我们都知道了,龟兹与大月氏素来交好,我的皇兄说了,愿意提供给你们足够的粮食,哦,要钱的话也可以,一切都好商量。” 通译將话传出,波斯使臣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过,泥婆罗使臣低头不作声,大宛使臣假装拿酒杯,萧猛想笑没笑。 姬景昌则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王子一眼。 这孩子比当初的自己还傻缺,人家还没开口,他上赶著送资助,要是碰上自家皇兄不得把他裤衩都骗走? 乌贺扎老奸巨猾,不管心里怎么想,但脸上摆出了诚挚的感动。 “马哈阿迪王子殿下仗义,本官先代可汗谢过。” 姬景昌才知道这个穿得里胡哨的龟兹王子叫什么,但是没能记住。 马哈阿迪被夸,很得意地摆手:“客气客气,应该的。” “但光有粮草只怕尚且不够,本官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乌贺扎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我大月氏想向诸位採买火器火药,以御韃靼。”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就连刚才抢出风头的马哈阿迪也闭了嘴。 其实来之前他们就都知道大月氏的意图,韃靼这次来势太猛,据说短短十来天就打下了数百里,连大月氏的吐火罗铁骑都被打散了。 没人关心大月氏能不能贏,他们只关心趁这机会能赚多少,包括马哈阿迪也是,他是好不容易从皇兄手里討来的这份差事,当然要办得漂亮些。 乌贺扎说完只是静静看著眾人,没有催问,看神情似乎也没有那么著急。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闷,只有姬景昌依然一口酒一口肉,吃得很欢乐,对这个话题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片刻之后还是波斯使臣率先开口:“需要多少?採买价又是多少?” 乌贺扎看了他一眼,知道波斯其实暗中与韃靼背后的可延部是有猫腻的,但这不妨碍他们向波斯买火器。 一来波斯的火器还行,二来他们本就是靠做生意充盈国力的,赚两头钱也都习以为常。 他心中早有预算,开口道:“火炮五百尊,火銃一万杆,火药千石,可金银交付,但,或无法一次付清。” 打仗打的是钱,火器火药都不便宜,一下子买那么多属实需要一笔天价银子。 波斯使臣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却没再说下去,萧猛也笑了笑,继续喝酒,马哈阿迪王子愣了一下,犹豫了。 这是要赊帐买火器?可皇兄也没告诉他能不能答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乌贺扎也不慌,继续说道:“若是诸位不愿赊欠,或可用漠叶山铜矿五年开採权交换。” 这话一出,原本兴趣缺缺的眾人又抬起头来。 各国之中,铜铁都是重要物资,尤其是铜,紧缺且值钱,大月氏的漠叶山铜矿他们都知道,被勘探成矿没几年,是个大型新矿,如果能占五年,那采出的铜肯定够买那些火炮火药了。 而且大月氏开出的条件是五年开採权,只限时间不限量,那就更有说头了。 於是波斯使臣来了精神,他们波斯採矿的设备好,绝对不会吃亏。 马哈阿迪王子也来了精神,龟兹的设备不咋地,但他们人多,那些低种姓的劳工隨便驱使,往死里采就行。 西辽萧猛眼神闪了闪,却看向了姬景昌。 姬景昌没有任何反应,扯了个羊腿开始啃。 皇兄让他坑的可不止一个矿,先看看再说。 至於泥婆罗大宛这几个小国则没有反应,他们来就是凑数的,最多提供点粮食,火器?他们自己都没有。 又是马哈阿迪王子率先开口:“丞相大人,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的火器火药,我今天正好带了一些,可以给你先看看威力。” 乌贺扎笑顏微展,抬手对门外的庭院一摆:“如此甚好,王子殿下请。” 马哈阿迪站起身来,起身走到门口,隨从递来一个尺许长胳膊那么粗的铁罐。 “这是我们最新製造的武器,叫做霹雳无敌爆炎弹,杀伤力很大,丞相大人请看。” 他说著拿过一支火把,將铁罐盖子打开,拎出一根引线点燃,然后远远丟出,自己则迅速逃回门后躲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著那个铁罐,马哈阿迪丟得很远大厅的门也掩上了一半,就算爆炸也不会对厅內造成多大影响。 那句“杀伤力很大”让他们都来了兴趣,尤其是那个听著就很厉害的名字。 然后他们就见到铁罐落在地上,引线滋滋地燃著,片刻之后从罐口猛地窜起一团火光。 轰! 赤红色的火焰乍现,隨之升腾出一大片黑烟,爆燃完全没造成多少声势,只有一股刺鼻气味顺著门口飘了进来。 爆燃转瞬即灭,黑烟被风一吹迅速散去,只留下地上一个孤独的铁罐,已是空空如也。 马哈阿迪王子叉著腰得意洋洋地说道:“丞相大人,还有诸位,怎么样,是不是很可怕?” 厅內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乌贺扎稳如老狗的表情也有了细微的失態。 “啊啊啊啊……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安静的气氛,所有人回头看去,就见姬景昌死死按著嘴角,说道,“我没笑,真的!” 第987章 来吧,展示 马哈阿迪的脸色很不好看,愤怒地瞪著姬景昌。 他不明白,自家的爆炎弹明明很可怕,威力很大,这人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没看大家都扭过了头,显然是被刚才的火光闪眼了。 “你笑什么?” 马哈阿迪是个被宠大的孩子,自然是受不得半点冤枉气的,於是也不管场合对不对,当场质问。 姬景昌一脸认真:“在下自幼家贫,生於穷乡僻壤,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焰火,一时情起,按捺不住,故此失態,王子殿下恕罪!但真的好漂酿哦!” 他说完还故意用力鼓了几下掌,似乎真心讚美这簇绚丽的焰火一般。 旁边的萧猛差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自幼家贫?穷乡僻壤?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位五爷说这玩意是焰火……好像倒也没毛病,大武民间过年必备的二踢脚都比这什么爆炎弹的动静大。 马哈阿迪本欲继续发火,但是看姬景昌一脸认真的样子,似乎真的是在说讚美的话,最终张了张嘴,还是决定放过这个胖子了。 他哼了一声,傲然斜睨了姬景昌一眼,不再说话。 毕竟不是谁都懂他龟兹国神通的,区区一个爆炎弹而已,要是他见到龟兹勇士能十几个人站在同一匹马上摆出孔雀开屏的造型,还能稳稳的不掉到地上,只怕这胖子会嚇死。 旁边的波斯使臣咳嗽一声,顺势开口:“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展示一下我们波斯火器的威力吧。” 说罢,他招来隨从吩咐了几句,就见隨从快步而出,不多时院子里有人搬来一个个装满泥土的麻袋,在空地上围出一个高高的圈,看起来厚实安全。 那隨从接著拿出一个和马哈阿迪的爆炎弹差不多大小的铁罐,一样点燃引线丟入圈中,然后飞快退走。 轰! 一声巨响,土包中心炸起一团明亮的火光,声音震耳欲聋,尘土飞扬间圈口的一个土包被震得掉了下来,当即裂开。 马哈阿迪脸上原本的得意表情有些僵住,但很快就恢復了过来。 他嘀咕道:“我们的如果填得紧一点也……” 最终他看到那个被炸裂的袋子,还是没能说下去。 乌贺扎神情不变,但是看得出他对这枚火药弹的威力很满意,反正他们大月氏的火药就做不到。 他看了眼其他人,泥婆罗等小国使臣脸上满是敬佩与惊惧,他们有火药,但是没有这种威力的,於是在看到这个爆炸后都不免想像著若是自家碰上敌人有这种火药火器会是什么后果。 乌贺扎看向西辽使臣萧猛,开口道:“萧大人,不知可否让本官开开眼,见识一下大辽火器?” 他知道西辽也是有火器的,而且威力不俗,这次的参议大会说是求购粮草,实则最重要的还是火器火药。 甸亚大汗在查干嘎图大败之后暴怒,已经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击败韃靼余孽,哪怕付出更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所以,既然都准备钱了,当然是只买最好的。 马哈阿迪王子在听到通译的话后也看向萧猛,虽然刚才波斯使臣的火器让他小小惊讶了一下,但他还是不太相信別人家火药的威力会比他们的强多少,至於那个取笑他的胖子,他更不在意了。 萧猛却轻笑一声:“西厂五爷在此,他那儿好东西多,我西辽便不丟人现眼了。” 乌贺扎一怔,西辽人素来心高气傲,即便从以前的庞大版图变成现在龟缩一隅,但依然是不可一世的。 可现在他居然自行退却,承认別人家的火器比西辽的好? 他转头一眼瞥见姬景昌,那位传说中的黑市五爷,居然还旁若无人的大口啃著羊腿。 马哈阿迪已经率先笑出了声:“他?他一个开黑市的,买卖几个奴隶就算不错了,也能有火器?只怕他连见都没见过吧?你们西辽人真是会开玩笑。” 萧猛的笑容瞬间消去,冷冷道:“本官乃大辽通政参赞,却不知王子殿下口中的西辽在何处,不如殿下为本官解惑一二?” 通译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赶紧將话传了过去。 马哈阿迪也自知失言,赶紧咳嗽一声,看向姬景昌转移话题道:“喂!你!乌大人要看你黑市里的火器,还不快些拿出来?” 姬景昌瞥了他一眼,转头对乌贺扎道:“丞相大人,他冒犯你嘿。” 乌贺扎:“……” 萧猛淡淡开口:“丞相大人,看来龟兹如今国雄势大,连大月氏都不放在眼里了,粮草採买一事还需慎重啊。” 乌贺扎:“……” 他有些纳闷,不知道西辽什么时候和这位黑市五爷关係这么好了,还是说单纯就是萧猛看马哈阿迪不顺眼,顺手联合五爷懟他几句? 但眼下正事要紧,他一个老人家,也懒得掺和在其中。 於是他看向姬景昌,面带微笑:“既如此,不知五掌柜可否让本相开开眼?” 姬景昌丟下羊腿,胡乱用袖子抹了抹嘴:“行,乌大人都这么说了,这个面子总是要给的。” 说著他就从袖笼里摸出一个铁疙瘩,看著比拳头还小点,递给身后隨从。 “来吧,展示!” 马哈阿迪眼睛睁大,失笑出声:“这么小一个?你不是在开玩笑?” 姬景昌点点头,对那个土包圈努了努嘴:“那要不你也趴进去试试?” 马哈阿迪脸一黑,正待回懟,却见隨从直接越过他面前,同样点燃引线,远远丟进土包圈中,然后迅速退回门后,双手捂住耳朵。 再看姬景昌和萧猛也都同样的动作,双手捂耳,甚至还伏低了身子。 马哈阿迪又忍不住嗤笑出声:“胆子这么小?隔得那么远……” 话音未落,就听土包圈中传出一声比刚才波斯使臣那枚的动静大了好几倍的巨响。 轰! 一瞬间火光窜起,连面前的桌案都明显震动了一下,土包堆被猛地炸开,圈口的十几个袋子全都被掀飞了起来,已经全都破碎得不成样子。 黄土四散,黑烟和尘灰飞舞,遮天蔽日。 马哈阿迪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惊恐,脚下一软坐倒在地,目瞪口呆。 第988章 五掌柜,开个价吧 姬景昌故意夸张叫道:“耶?王子殿下怎么坐地上了,是没力气了吧?丞相大人赶紧上个主食啊,瞧把孩子饿的。” 乌贺扎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只是死死盯著那圈被炸开的土包,眼中的精光完全掩饰不住。 好强,好厉害! 如此威力,竟与当初他在大武京城那次所见的火炮威力都不遑多让,但那是一枚硕大的炮弹,而这只是小小一枚。 若是能直接买来十数万……哦不,这么强的爆炸,哪怕只有数万枚都足以让可延部溃败了,他有信心! 姬景昌拿起一个梨子咔嚓咔嚓啃著,含含糊糊说道:“丞相大人,对咱们西厂的货满意否?” 乌贺扎扭头看著他,脸上没有表情,淡淡问道:“货很满意,但还请五掌柜告知,这大武產的手雷你是如何弄来的?” “大武產?”姬景昌三两口將梨子啃完,却只是呵呵一笑,並没有回答什么。 乌贺扎瞳孔一缩,一直在保持的沉稳人设都险些崩塌了。 没有回答,其实就是已经回答了。 意思是这种手雷並非大武所產,而是西厂黑市? 黑市也能做出如此强悍的手雷了?不,这种比大武的更强,怎么可能? 他知道北府铁卫也曾潜入大武去偷过大武火药火器的秘方,结果鎩羽而归,细作来报,可延部也同样动过这个心思,结局同样很惨,甚至连曾经的太平道教主都死在了大武。 可这位神秘的西厂五爷究竟是何许人物,居然能被他搞到? 姬景昌丟开梨核悠悠说道:“丞相大人不如先与诸位使臣大人聊聊粮草以及借贷事项?在下不急,等得起。” 乌贺扎这才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太急了,再看旁边眾人,已经几乎都变了脸色。 不是被嚇的,而是变成期盼、渴求、垂涎,尤其是龟兹王子马哈阿迪,眼睛都已经红了。 五爷愿意跟他谈,不过现在不合適。 乌贺扎回过神来,点头道:“五爷所言甚是。” 於是他先暂时將姬景昌搁在一边,和波斯龟兹等国聊起了採买粮草冬衣盔甲甚至战车等事项。 因为他决定了,火器火药,只买大武的。 姬景昌暂时迴避了,在一间静室內等著,涉及商谈详细內容,乌贺扎自然是要一个个单独聊的。 不过他不急,也不好奇,皇兄给他来信了,教过他这次商谈的步骤与细节,他只要照做就行。 只是,想到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以及自己將在其中获得的褒奖,姬景昌就既骄傲又唏嘘。 还是当初自己够聪明,把绣绣……啊不,现在该成皇嫂娘娘了,將她介绍给了皇兄,才保全了自己项上狗头,甚至比自己想像中的结局要好了不知道多少。 如今的西北黑市已经是诸国之间的一处独特所在,看似谁都可以隨意剿灭,但其实谁都没有办法动自己分毫。 不说有大武和西辽在背后撑著,就是单说黑市中如今的情报流通,但凡谁想打点什么主意,他都会第一时间知晓。 而因为自己货源充足之故,其实那些国家的皇室都已经开始暗中来黑市採买了好多次了,只是自己当做不知道罢了。 骄傲! 满足! 如今在西厂黑市,自己就是说一不二的,就是唯我独尊的,皇兄將大权尽数放在自己手中,对自己无比信任,说得僭越一些,自己现在和皇帝也没差了,无非就是地盘小点。 女人?呵!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这才是自己嚮往的生活! 姬景昌没有等待多久,两个时辰都还没到,乌贺扎就来了。 人才进门,客气话就先送上:“五掌柜久等了,恕罪。” 姬景昌齜牙一笑:“丞相大人,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不如先看看咱家的清单。” 说著,一份册子摆在了乌贺扎面前。 除了刚才那种手雷,另外还有火枪、山炮、虎蹲炮。 守城的,攻城的,山野衝锋用的,林间放火用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乌贺扎的眼睛越看越亮,火器不是主要的,关键还是看火药质量,他刚才亲身领教过了,只要都是那种威力的,配合那些奇奇怪怪的火器,可延部怕是很快就能被灭个乾净了。 “五掌柜,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本官,这些火器火药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吧?”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姬景昌高深莫测抬了抬下巴,尽显傲气,吐出两个字:“自產。” 乌贺扎好久没回过神来,最终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很想否认,但其实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黑市那个地方现在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自己造火器或许真有可能,那么既然这位五爷愿意谈,就该聊聊具体的了。 乌贺扎摊开清单,在上边写下一个个数字。 “首批需要这么多,五掌柜,开个价吧。” 姬景昌等了那么久就是等这句话,於是露齿一笑,又推过来一份契约:“丞相大人,看看?” 一场详谈,用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姬景昌从静室中出来,隨从的怀中已经揣著好几份签订好的契约。 大月氏明显急了,所以这次要订的量不小,於是那座铜矿的开採权归了姬景昌,並且从五年变成了十年,另外还有两座铁矿,一座银矿。 乌贺扎竭尽所能签下了这份订单,除了甸亚大汗可能会心疼得吐血,双方都很满意。 姬景昌志得意满地带著隨从离开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如同枪桿。 好歹没有辜负皇兄的嘱託,超额完成了这次谈判。 所以这次会被皇兄褒奖是吧? 將来天下人都將知道我的能力了是吧? 再不会有人说我是靠卖王妃苟活的了是吧? 西厂眾人从海押力城的南城门出来,准备踏上回西厂黑市的路,然而才刚踏上白茫茫的大道,就被人拦了下来。 来人用布裹了个大脑袋,满脸捲曲的络腮鬍,身上带著浓重刺鼻的体味。 是龟兹人。 他用语调怪异的汉语说道:“五掌柜,我们王子殿下等候多时,不知可否叨扰片刻,以作一敘?” 姬景昌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挺好,你不著我,我本来都要找你,省事了。 他抬了抬下巴:“带路。” “这两日有事,容我慢慢补,打躬作揖!” 第989章 別把王子弄死了 海押力城外的某处山谷口,龟兹使团正等在这里,人群中一个彩袍青年尤为显眼,正是马哈阿迪王子。 姬景昌眼神好,隔著老远就看见了他,趁著带路那人不注意,低声问身边隨从:“安排妥当了?” 隨从脸上露出一个古怪且猥琐的表情,也低声答道:“妥当了,这会儿估计都快完事了。” 姬景昌的表情也猥琐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经,跟著带路之人来到龟兹使团中。 龟兹使团足足有两百多人,阵仗不小,反观姬景昌这边只有几十人,但这般气势之下,姬景昌也一点没在意。 他懒洋洋地开口招呼:“哟,这荒郊野岭的,王子殿下不回家去在这儿等著在下,不知所为何事啊?” 马哈阿迪咧嘴一笑,竟然主动迎了上来,甚至还伸出双臂要来拥抱姬景昌。 姬景昌赶紧制止:“男男授受不亲,有事说事,別揩油。” 马哈阿迪的动作被打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堆起一脸假笑道:“五掌柜,本王子特地在这里等你,想耽误你少许时间,还请莫怪。”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马哈阿迪这么大的脸。 姬景昌也抱拳行了个礼,笑眯眯道:“好说好说,王子殿下有何吩咐?”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早已经明镜似的,猜到了龟兹人打算干嘛。 果然,马哈阿迪开门见山,一点都不含蓄的直接开口跟姬景昌商谈想要购买火器火药。 龟兹刚经歷过一场轰轰烈烈的诸王夺嫡事件,老皇帝掛了,十七个王子打得一片混乱,前些日子才算是乾坤大定,新皇继位。 新皇是他们的二皇子,而马哈阿迪是他唯一的同一母亲的兄弟,在其他弟兄还有不甘心想要爭夺的情况下,看到姬景昌的火药威力时就动心了。 只是马哈阿迪在说这话时表情多少有点不自然,因为在参议大厅中他对姬景昌的態度实在算不上好,除了冷嘲热讽之外还差点动手。 但姬景昌不在意,一口答应了下来:“好说好说,没问题,不过我著急回去,咱们一起赶路,边走边聊?” 马哈阿迪没想到姬景昌居然这么好说话,当即应下。 於是姬景昌等一行人混在龟兹使团內一起重新上路,往南而行。 一路上,姬景昌和马哈阿迪越聊越熟,很快就將参议大厅內发生的那点小摩擦忽略了。 两人在马背上开始聊起了火器,姬景昌口才很好,用略带夸张的手法把大武火器和炸药介绍了一番,三言两语间就把马哈阿迪唬得一愣一愣的。 马哈阿迪其实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一切关於火器的认知都源於他们龟兹国中那些其实已经落后了不知多少年的玩意,今天被姬景昌在参议大厅那一下惊天动地的爆炸嚇到之后,现在听他怎么吹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也因此更为艷羡与嚮往。 於是他这个也要那个也好,姬景昌也不著急跟他確认订单,就这么聊著聊著,来到了一片临近戈壁的荒凉村庄之中。 姬景昌看了看路线,建议道:“王子殿下,咱们就在这里歇会,再往前就该兵分两路各自回家了。” 马哈阿迪听得起劲,正有些捨不得,便答应了下来,同时准备就在这里先和这位五掌柜签个初步契约什么的。 两班人马在村落里停下,各自零散地就地休息。 就在这时,姬景昌的一名隨从自远处策马疾驰而来,还没到近前就远远叫道:“掌柜的不好了,有山贼来了!” 姬景昌梦的起身,脸上变色道:“山贼?这鬼地方有什么山贼?” 隨从急道:“真的,掌柜的信我,不管真假,咱们赶紧避一下。” 马哈阿迪也从通译口中听到了消息,却不以为然。 “五掌柜放心,我的人多,可以保护你,不会让你……” 话还没说完,外围休息的一名龟兹士兵突然惨叫出声,扑的倒地,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著一支羽箭,箭尾还在急促的颤动著。 马哈阿迪嚇得站起身来,脸色已经变得一片惨白。 他这次来大月氏纯粹是当做游玩的,且龟兹与大月氏是友邦,自己带了几百人过来肯定是不会有问题的,可没想到居然这么倒霉。 “为什么会有山贼?快迎敌,迎敌!” 马哈阿迪惊慌大叫,姬景昌已经迅速翻身上马,同时提醒他:“马什么贼,谁知道是不是大月氏王庭的奸计。” “啊?为什么?” “回头慢慢想,现在赶紧跑路啊兄弟!” 姬景昌急急匆匆的上马就走,临离开前不忘再友情提示了一下。 马哈阿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村落外忽然扬起一片漫天尘土,紧接著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正气势汹汹的杀来,看装扮武器,正是大月氏正规军配置。 使团卫队的队长大惊失色,连滚带爬跑来催促马哈阿迪:“王子殿下快跑,敌人看起来不怀好意,不管什么目的,我们赶紧先走。” 马哈阿迪一回头,就见姬景昌早已经跑出老远。 “为什么?!” 他瞠目结舌,但眼下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在队长的催促下赶紧也上马就跑,並且谨慎地选择了和姬景昌不同的逃走路线。 然而就是他这么耽误了一下,还有龟兹使团的全面放鬆,最终没能来得及逃跑。 村落中很快爆发出一场猝不及防的突袭,战马衝刺的撞击声,武器相交的金铁声,奔逃中被追上后砍中的惨叫声。 远处某片胡杨林中,姬景昌悠閒地躲著看戏,嘴里嘖嘖有声。 “这孩子,反应够慢的,让他跑还不跑,这齣戏也不知道能不能演得像样。” 身旁隨从道:“这地方可是咱们精心为他准备的,还给他留了退路,想来是不会有问题的。” “有道理。” 姬景昌点点头,又看向北边,“就是不知道海押力城的追兵什么时候出来。” 在他身边另外还有一个黑胖的胡人,闻言说道:“五爷放心,我方才看到赤曳將军带人追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姬景昌点头,隨即又对那胡人笑道,“替我谢谢乌孙王,这次多亏兄弟们出手相助了,不过可別把那个王子弄死了。” 黑胖笑眯眯道:“好说好说,五掌柜放心,咱们出动的都是精英,手下有数,那小子死不了。” 第990章 让他们翻个脸 姬景昌和黑胖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村落中的惨叫声越来越少,渐渐的恢復了平静,不多时一骑快马驰来,马上胡人的手中长刀还带著血。 “报!按將军吩咐,龟兹王子已经放走,其余人尽皆宰了。” 黑胖点点头:“干得不错,让兄弟们撤,被赤曳看到就不妙了。” “是!” 来人应声,重新返回去传令,黑胖对姬景昌拱了拱手:“事办完了,五掌柜,咱们后会有期。” 姬景昌也回礼:“说好的货我会儘快送来,就此別过。” 黑胖似乎等的就是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多谢五掌柜。” 话音落下,他就此从胡杨林中离去,远处村落中数百杀气腾腾的胡人骑士分散而出,迅速消失於四周的山野间,那边村落里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除了那远远传来的浓重血腥味。 姬景昌也重新翻身上马,吆喝一声:“戏演完了,咱们也撤,等著他们狗咬狗去。” 转瞬之间,他们一行人也消失於天地间。 约莫不到半柱香时间,村落外驰来几百骑风也似的胡人,为首胡人乃是海押力城守將赤曳,他怒气冲冲地带人杀入村落后却呆愣在了那里。 入眼所见,遍地尸体,全是龟兹人,但看了一圈却没见到那位龟兹王子。 有人迅速搜查了一番四周,立刻来报:“將军,看马蹄印是往西南去了。” 愤怒让赤曳失去了理智,他直接下令:“追!追上那王八蛋!” 他不得不愤怒,因为就在刚才,他下值回家就见臥房內有个黑黢黢的野男人正在和自己的夫人胡天胡地大战正酣,虽然没穿什么衣服,但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个龟兹男人。 赤曳震怒之下衝过去一刀劈落,结果被那野男人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脑子充血,当场一刀劈死了自家婆娘,却发现她竟然是被迷晕了,並非主动苟合。 於是赤曳更怒了,当场带人追了出来,然后追啊追的就追到了这里,结果看到了一地死了的龟兹人。 现场情况分明是有古怪的,但赤曳被怒火冲昏了头,一心只想追到马哈阿迪。 因为那个睡了他婆娘的龟兹人不是城里的,分明是往这里来的,那就说明是龟兹使团这次一起来的人之一。 既然如此,他肯定是要找使团討个说法的。 他带兵来如风去如火,转瞬之间又冲了出去,在顺著马蹄印追了小半天后终於远远看到了马哈阿迪的踪影。 而马哈阿迪已经逃得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嗓子眼一股血腥味,感觉心臟都要跳出来了。 他好不容易跑出老远,以为终於逃离危险了,转头却见后边又有胡人追来了。 “啊啊啊!又来了,快跑!” 马哈阿迪被那支胡人莫名其妙突袭了一番,数千人的使臣团死得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两百,而远处追来的这支胡人比他们人多,还浑身散发著杀气,一看就打不过。 “这群胡狗疯了吗?为什么要追杀本王子?” 马哈阿迪又惊又怒,慌得一批,他很想和追来的人当面对质问个清楚,但终究还是不敢,只能继续逃命。 赤曳率军已经快要追上,但忽然间不知从哪里丟来几个铁疙瘩,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后奔驰的队伍之中。 轰轰轰…… 接连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赤曳胯下战马受惊了,马蹄一下踩空,顿时前倾栽倒。 赤曳这下摔得不轻,挣扎爬起,再看身后已经火光升腾,不少残肢断臂散乱在地,那几声爆炸竟然当场炸死了他十几个兄弟。 他的属下迅速围拢过来,七手八脚的將他拉到隱蔽处躲起,但却没再见到有人出现。 埋伏的人不见了,甚至他都不知道是谁在埋伏。 这下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赤曳推开属下的保护,跌跌撞撞走出去查看。 被炸开的地方是一滩滩血污,还有火药炸过之后留下的焦黑痕跡,再看远处,马哈阿迪已经逃窜出了老远,背影渐渐消失,再没可能追赶上了。 “將军!” 属下再次赶来,要將他拉回去,赤曳摆摆手,脸色深沉如墨。 这此事件有极大的蹊蹺,睡他婆娘的是龟兹人没错了,但是这个伏兵…… 今天他就在参议大厅当值,见到了几国火器的展示,从这爆炸的威力来看他觉得应该是波斯人,因为那位五掌柜的手雷猛得很,可没这么弱。 赤曳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龟兹人来祸害他婆娘,但为什么波斯人要在半路拦截他,他们两国到底谁是在暗中跟大月氏作对? 另一个方向的某条路上,姬景昌和他的人正在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去。 姬景昌骑在马上哼著小调,显得心情很好。 一切都在计划中,没有出错,那就好。 这个乱七八糟的计划是皇兄出的,在给他的来信中详细安排了一切。 龟兹与大月氏虽然不算联盟,但多少有些交情的,林止陌搞这么一出不为別的,只是想小小的搞一搞事,让龟兹对大月氏翻个脸。 可延部已经正式和大月氏开战,林止陌是要赚钱的,且他將平衡双方火器的对比。 这当口如果来个龟兹援兵助战,很容易就会破坏他精心计算的平衡,所以他特地请乌孙部出手弄一弄龟兹使团,同时派人去赤曳家里睡了他老婆,栽赃给龟兹。 当然,这人其实真是龟兹的,西厂各色人种都有,找个活好的龟兹男人没难度。 当赤曳追上时就会发现龟兹人已经死了很多,而这时的马哈阿迪王子正被杀得懵逼,於是赤曳的出现就会坐实是大月氏要跟他们翻脸。 马哈阿迪回去会向他的皇兄哭诉,就算新继位的皇帝不信这些,可是他们在大月氏死了那么多人,也不会再派人去增援了。 林止陌赚钱的时间就会很充足了。 第991章 忙里偷閒写书 这一期大武报头版头条刊登了韃靼余孽与大月氏开战的消息,顿时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两个都是大武多年宿敌,曾让边关无数百姓惨遭荼毒的噩梦,现在他们两家开打,不知多少人在拍手称快,恨不得他们打得凶些,死得多些。 而事实的確如此,韃靼背后的可延部有寧嵩的布局和支持,而大月氏原本准备不足,但现在也有了西厂黑市採买来的火器火药,虽然还没到货,但是底气一下子足了。 如今的韃靼大军暂时停驻,被突如其来的暴雪所阻,双方隔著被风雪覆盖的草原两相对峙,各自都按兵不动,但紧迫感已经隱隱出现。 大战將起! 而此时的大武则正在慢慢復甦,大武集团属下的开发公司火力全开,各地乡绅豪族为了蹭上这一股新兴的开发热潮,想找机会捞点股份,都摒弃了以往的习惯。 他们虽然还是会有囤积粮食的习惯,还是会僱佣佃农,却已经紧隨时事,不敢再留有隱田,生怕哪天被锦衣卫和十三道御史查上门,最终落个抄家销户。 民间尚且如此,天子脚下的京城就更祥和了。 歌舞昇平,岁月静好,每日里酒肆茶楼生意火爆,说书先生口沫横飞讲著当今圣上的各种英明神武之举。 除寧嵩,剿藩王,交西辽南磻,灭交趾菲力宾…… 自皇帝陛下亲政以来將近两年时间,已立下无数赫赫功绩,堪称大武歷代帝王之中的明君圣君,至於早前有人说他是昏君的,现在百姓也都不信了,有提起的就是以前寧嵩派人在民间故意黑的,不解释。 而与林止陌相对比的,是有人將宣正帝在位期间的故事翻了出来,也就是当今弘化帝之父。 这才是真正的昏君,和他相比,別说现任弘化帝,就是大武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很难找出比他更昏庸的了。 他在位三十余年,其中大半时间的朝政都被內阁把持著,这也是养出寧嵩这么一个权臣的原因。 宣正帝沉迷炼丹修道,不理朝政,导致兵备废弛,財政拮据,国库里拿不出银子,但他炼丹祭祀的费用却从未断过,白白养肥了一眾陪皇帝发疯的道士。 彼时的大武,百姓苦不堪言,豪族横行乡里,官员玩弄权术,天下岌岌可危。 而宣正帝却丝毫不管民间疾苦,依然我行我素,甚至连宫中也搞得乌烟瘴气。 宦官专权,皇子们也都遭遇过各种险境,被刺杀,被下毒,被恐嚇,不一而足。 皇后也不知因何缘故早亡,后妃接连遭遇意外,导致宫中一度没了正式册封的昭仪以上级別,而老皇帝居然在难以人事之际还重新封了皇后,也就是寧嵩之女,以及宣武侯之女安灵熏为妃。 百姓都是钟爱八卦的,茶余饭后最爱聊的就是这些皇宫秘辛,於是寧黛兮和安灵熏到底有没有被先帝宠信过这种话题都有人在暗戳戳聊起,继而开始有人同情起了她们。 豆蔻年华便被昏君选入宫中,从此一生耽於深宫高墙,再不见宫外天日。 寧嵩兵败而逃,太后自縊而死,曾经垂帘听政的恶女形象瞬间改变,成了一个被阴险父亲控制无奈成为压迫皇帝的傀儡。 事到如今,寧黛兮在百姓心中变得被人同情,有读书人为她唏嘘而作文赋诗,为她鸣不平。 甚至还有人將寧安两女化名写进了话本里,成了一个悽美感人的爱情故事,卖得还极好。 至於所有的这些言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又是从哪里出现的,却没人知晓,当然,就算有人猜到了,也没人敢说出来。 马车缓缓驶著,林止陌在车厢內隨车身前行而微微晃著,手里拿著一本书在翻看,封皮上赫然印著一个显眼的书名——《霸道圣主,母后你往哪里逃?》 “不错不错。”林止陌一边翻看,一边嘖嘖有声,“没想到书局里卖得最好的居然是这本,果然读书人所谓的恪守德行都是假的,骨子里不都还是喜欢这种调调?” 去书局买书的当然以读书人居多,而最近一段时间,这本书是卖得最火的,印书坊每天加班加点地赶工都赶不上卖的速度。 所以难怪林止陌鄙视,那些读书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出口都是圣人云,结果到了书局里就鬼鬼祟祟问掌柜有没有精彩话本。 坐在林止陌对面的顾清依看他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撇嘴道:“你不是一直说忙么,那么忙居然还能忙里偷閒写书?” 没错,这本暗含涩涩的话本正是林止陌所作,这其中掺杂了前世网文的套路,惊心动魄,设局挖坑,堪称盪气迴肠,每一章都吊足了读者的胃口。 对此他自己也很满意,毕竟在书里他將小黛黛小熏熏都塑造得很成功,她们前期的经歷令人扼腕嘆息,后期的遭遇以及和皇帝的邂逅直至相恋则让人甜腻腻得像是在磕。 林止陌的目的很简单,寧黛兮和安灵熏他是早晚都会收了的,但是名分摆在那,要收她们需要费点功夫。 明面上的暂时不好搞,就只能先暗戳戳的埋下伏笔,將来等读者数量到了一定程度,他再提起这事之时就会变得自然而然了。 “啊呀,这又废不了多少功夫,时间挤挤总会有的。” 林止陌並不尷尬,隨口解释了一句,却没有忍住看了一眼顾清依的胸口,欲言又止。 顾清依果然生气了,扭过头不再理他。 这人没点良心,自己整天忙著照顾宫里那些姐姐妹妹的身体,还要管医学院的教务和书本,他居然还开嘲讽。 林止陌也自知失言,腆著脸搂住她,安慰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家小清依当然最好了哈,又乖又聪明,医术还贼高……哦对了,你觉得新做出来的手术刀有推广的可能么?” 他一个拐弯將话风带走,成功將顾清依的注意力又扭转了回来,看著他身边一个木盒子。 第992章 手术 那里边是几把新做出来的精钢小刀,锋利无比,还有几把造型各异的钳子,据说是可以用来做外科手术的。 顾清依自小学医,虽然有过在病人身上切除病瘤之类的,可是对於林止陌说的这种外科手术还是报以怀疑態度。 按他的说法,外科手术是要在人体上切开后施为的,就算现在有他造出的高纯度酒精可以用来消毒,不至於后续感染,可是止血怎么办? 这是还需实际操作多次以观效果才能决定,且只限於自家叔叔还有太医院那几位医道高手,至於推广民间就算了。 顾清依看著盒子里精美的手术刀,果然忘了被林止陌嘲讽的事,一心研究著具体使用的可行性,不知不觉来到了犀角洲杏林堂。 才到门口,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接著就见几个家丁和婢女七手八脚抬著个女子冲了过来。 “大夫,救命!” 林止陌拉著顾清依让开,几人就从他们面前路过,一眼看到抬著的女子衣著华贵,面目俏丽,就是脸色苍白满头冷汗,显然是得了什么急病。 医馆里立刻有人迎出,將女子接了过去,但女子已经连坐都坐不住了,疼得浑身颤抖。 顾悌贞出现了,他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搭脉片刻,又仔细观察了几眼女子的神情,一眼瞥见正好进门的顾清依。 他立刻招呼道:“清依,来探一探她的下腹。” 顾清依应声而去,伸手在女子腹部轻轻一按。 “啊!” 女子一声痛呼,身子又猛烈一抖。 顾悌贞的脸色倏然变得凝重,说道:“若无意外,当是蚓突,这就不太好办了。” 那几个家丁婢女顿时变了脸色,大惊道:“顾神医,这是什么意思?是治不了么?” 大堂內其他病人也都在看热闹,其中有懂行的插嘴道:“蚓突没有徵兆,说发就发,但是一旦发了就很难治癒,一个不小心就没救了,瞧这位娘子疼得这样,八成是已经病重难治了,当初我婶婶得的就是这个病,最后生生疼死的。” 家丁们愈发慌了,齐齐跪倒在顾悌贞面前,哭嚎道:“顾神医千万救救我们表小姐啊,我们是礼部王侍郎家的,这是咱们老爷的外甥女,若是救治成了,我家老爷一定重金酬谢!” 顾悌贞脸色不太好看,苦笑道:“不是我不救,是这病不太好救,我如今只能替她施针止痛,再辅以药石,其他的就只能静待天命了。” 这话一出,那几个家丁还有婢女全都哭了起来。 今天是他们陪著表小姐出门的,若是出了事,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林止陌在旁边听得心中一动,礼部王侍郎,那不就是王万州么,也就是王可妍的爹,是自己的岳父之一。 他拉了拉顾清依,问道:“蚓突是什么病,怎的我没听过?” 顾清依正在思索救治之法,隨口答道:“便是肠痈的一种,病发即已沉重,极难救治。” “肠痈?”林止陌追问道,“哪一段的?” 顾清依不耐烦的伸出手指在他小腹某处点了点:“这里。” 林止陌一愣,脱口而出:“那不就是盲肠炎?” 顾清依早就习惯了从他口中听到各种从所未闻的新奇名词,也不在意,正要去帮著顾悌贞想办法施针止疼,却发现袖子一紧,被林止陌拉住了。 “別闹。” 她刚说了一声,就听林止陌低声道:“正好,活体实验啊。” 顾清依回头:“什么意思?” 林止陌端起手里的盒子,说道:“开刀,割了。” 顾清依嚇了一跳:“你来真的?” 林止陌不再拖延,过去一把拉住顾悌贞,顺便对几个实习的医师道:“將她抬进手术室。” 今天当值的实习医师都是太医院的小字辈,都认识林止陌,当即二话不说將那女子往里边抬去,那几个家丁婢女泪眼汪汪看著表小姐被抬走,以为有救了,顿时重现喜色。 顾悌贞则惊道:“不是,陛下,我都没说能救,你怎么……” 林止陌拉著他往里去,说道:“放心,我告诉你怎么做。” “哎哎!人命关天啊!” 顾悌贞挣不过,还是被林止陌拖了进去。 后院之中有一间特別腾出来的房间,里边就只摆著一张床和一张台子,旁边的柜子上有各种医用工具,还有酒精等消毒专用的东西。 顾清依也快步跟了进来,林止陌二话不说,將其他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顾氏叔侄俩。 “为今之计,只有手术,很简单,划开肚子割掉盲肠……哦,就是你说的蚓突,然后止血缝合就行。” 林止陌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一下,手指在顾悌贞的小腹划出范围,又將那个木盒拿给他。 顾悌贞望著盒子里几把造型奇特的小刀和钳子,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你来真的?” “若不用此法,这位姑娘就会活活疼死,就算不是现在就噶也是早晚的事,既然如此何不一试?” 林止陌一巴掌拍在老顾肩膀上,“若是能成,你將开闢医学新纪元,成为医学史上一代宗师!” 大饼一个个砸下,听得顾悌贞有些犯晕,但最终释义他听懂了。 这个治疗之法从没有过,没人试过,眼下救人要紧,而且若是不用这办法的话人就死了。 但顾悌贞医者仁心,虽然对林止陌的建议心动,可还是迟疑了,看向病床上已经快疼晕过去的那个女子。 谁料那女子虽难忍剧痛,神智却还是很清醒的,刚才林止陌的话都被她听到了。 她忍著疼艰难说道:“顾神医,有何手段只管施为,生是我幸,死是我命,若有疏虞绝不与杏林堂问责,请陛下作证!” 林止陌安慰一笑:“放心,不会有事,朕说的!” 听他这么肯定的语气,顾悌贞也只能同意,咬了咬牙道:“好,那我就试试!” 说著他就要净手准备开工,却听林止陌忽然咳嗽一声:“对了,蚓突手术的话……得刮毛。” “嗯?!” 顾悌贞猛地回头,一脸震惊。 第993章 手术成功 中原大地的医术素来以丸散膏丹药石诊疗为主,像林止陌提出的外科手术虽然也有,但都只是些体表切除之类的简单手法。 眼下即將要做的是大武歷史上从所未有的剖腹手术,別说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女子,就是顾悌贞本人都慌得一批。 而现在,顾悌贞更紧张了。 男女授受不亲,虽然病不讳医,可是这刮毛…… 林止陌似乎猜到了顾悌贞在想什么,一脸认真道:“顾大夫,在生命面前,什么都要靠后。” 顾悌贞一惊,紧张的情绪瞬间被衝散,立刻肃然道:“陛下教训得是,下官肤浅了。” 他心中一阵感慨,要不是陛下呢,要不是创建了大武医学院的明君呢,思想觉悟就是不一样。 但事实上,林止陌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就是个提出概念的人,具体做手术还是靠顾悌贞,到时候尷尬的也不是他,没他什么事。 当然,手术在即,那么一条活生生的命,他也不敢怠慢。 这年头医疗技术太落后,哪怕是阑尾炎这种在他前世算是小手术的病,稍有不慎也会出事。 於是他努力將心中所知道的关於手术准备的所有细节交代了一番,除了刮毛备皮,还有关於止血钳的用法,缝合的讲究。 顾清依已经煮好了麻药让女子喝了下去,不消片刻她就会陷入沉睡。 顾悌贞做好了心理建设,开始准备手术,林止陌也就此退了出去。 手术室的门关起,屋內的一切动静都被隔绝了开来。 他站在后院的天井中,看似表情平静,实则无比紧张,两只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捏著拳头,不时看向那扇闭著的门。 就像他自己说的,这个手术如果成功,那就是在现今的意料技术上实现了大的飞跃,甚至是开闢了医学新纪元。 林止陌和茜茜还有阿伊莎聊过相关话题,至少目前为止,在佛朗基鹰吉利等国还没有过开腹手术,更別说医学相对更为落后的波斯了。 国力的高低不止是在军事以及经济上,包括医学也是。 林止陌的心没有那么野,却也希望在这方面做到领先世界。 毕竟如果能达到旁人无法比擬的地步时……日后也能靠这方面赚钱。 时间一点点流逝著,杏林斋中几个来客串坐堂的太医院医官也抽空溜了过来,一来是向他们的陛下问安,二来也是无比期待和迫切地等著大武第一例开腹手术的完成。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终於,房门再次开启,顾悌贞出现在了门口,身形摇摇欲坠,一只手撑住了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 当即就有两人过去搀扶住他,紧张问道:“顾大人,如何了?” 顾悌贞现在的状態很是狼狈,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发乾,额头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像是刚打过一场恶仗一般。 他嘴唇颤抖著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之后才缓缓点头,对林止陌苦笑一声:“陛下,幸不辱命。” 林止陌大喜,让两个医官將他扶到天井內的石桌边坐下,只是看顾悌贞依然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估计现在他也说不了什么细节,於是先让眾人先散去。 天井內又变成只有他们两人,林止陌亲自拿来茶壶,顾悌贞狠狠灌下一大口茶水,脸色才开始慢慢恢復过来。 林止陌正想说让他休息会再聊手术,却见顾悌贞长长的鬆了口气,猛地一哆嗦。 “羞煞我也!羞煞我也!” “???”林止陌一愣,“老顾,怎么了?” 顾悌贞像个受了委屈来告状的孩子,苦著脸道:“陛下,这这这……这太为难人了,我还是头一回如此诊治那么个……那么个不穿裤子的。”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瞬间明白了老顾为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了。 这年头终究还是封建社会,老顾一个单身四十多年的老光棍,给一个大姑娘做手术,就算只是露出腹部,可也足以引来非议。 虽说医者仁心,眼里只有病情没有色情,也还是太刺激了。 顾悌贞说著又猛喝了一口茶,说道:“何况若是被外人知晓这位姑娘的手术要除去衣衫,杏林斋名声被人詬病倒也罢了,可她日后怎么见人?” 林止陌看著他一脸纠结地样子,很能理解他所说的。 男女之防,终究还是无法避免的。 而且今天的这个女子治好了,却也不能就此正式设立手术项目,毕竟阑尾炎只是最简单的开腹,换做別的病就那么容易了。 不过林止陌在刚才等待的时间里已经有了个新想法,对外是不行的,但是关於外科手术的试验可以就此长期进行下去,活人不行就用死人,就像前世医学院里的大体老师。 反正大武如今虽然吏治清明,却也总会有死刑犯的。 顾清依收拾完毕后也出来了,看她的表情也明显十分兴奋。 “我从未想过还能这么治肠痈,太惊人了,太不可思议了!” 她的手上还有手术后留下的血跡,素白的手指上斑斑点点血红,看起来有些嚇人,配上她兴奋的表情和闪亮的眼睛,怎么都有种变態的样子。 林止陌:“……” 他有点担心,哪天把小清依惹毛了不知道会不会半夜被她扒光了切一刀。 送那女子过来的几个家丁婢女也来到了后院,听到手术成功后无不大为震撼,虽然他们不知道所谓手术是什么,但是只听要切开肚子就觉得十分了不起了。 顾悌贞带著他们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让他们进去,手术成功了,但女子还在昏睡中,等著麻药的劲过了再慢慢恢復。 林止陌看著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再找几个病人来试验手术的顾清依,有点头疼。 他忽然想到个事,转移话题道:“过几日我要去趟江西,你要不要陪我一起?” 答应了寧黛兮回乡祭祖,还有安灵熏也要去祭拜那位顏贵妃,两人长年深居宫中,身娇体弱,又都带著个孩子,去江西那么远的路上不隨身带著大夫总归不放心。 正好顾悌贞回过来,听到这话主动说道:“去江西?我正好要去会个老友,不如我陪陛下去吧。” 第994章 宣正帝是昏君 顾清依闻言愣了一下,赶紧说道:“叔叔你別……” 林止陌却抬手阻止了,说道:“那就顾大夫一起同行。” 寧黛兮还在世的事情是高度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林止陌早晚都要给她一个名分的,总归会暴露在天下人眼前,所以先让顾悌贞知道也没什么。 反正小说都出了,读者们都在开始传颂书中太后和皇帝那扭曲但甜美的情意了,將来这事公之於眾也是需要一个过程铺垫的。 顾悌贞不知道內情,欣然答应了下来。 顾清依见林止陌这般,索性也就什么都不说了,正好她今天第一次接触外科手术,正在兴头上,还在想著回去多研究研究,本就没想跑江西那么远。 这次的手术让林止陌很满意,对实验室新做出来的手术刀和止血钳等医疗器具也很满意。 谭松耀果然是个人才,这种高端精细度的东西虽然和他前世无法比较,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十分优秀了。 赏!一定要赏! 另外顾悌贞对於外科手术的接受程度也让他很是惊喜,首先就是开腹的难度,为了避免出血量过大,只能开一个小口,然后需要在腹腔內找到阑尾进行切除。 这期间的每一步都堪称惊心动魄,因为不但要心细且动作要快,出不得半点错。 还有就是光线问题,现在没有电,更別说无影灯了,整个过程都需要依靠顾悌贞精准的判断和无比集中的注意力,在切除之后还要止血缝合。 医疗缝针也是最近才弄出来的东西,弯鉤形的针和日常所用的缝衣针完全不同,老顾无数次在猪皮上进行训练之后才有了如今的熟练度。 最终,那个女病人的手术惊险却完美成功,让他们全都鬆了口气。 林止陌心情不错,顺便又去了趟西郊,江西之行提上了日程,他要让寧黛兮和安灵熏做好准备。 寧黛兮大喜,心心念念的故乡之行终於能成,让她有种恍如梦中的不真实感。 “真的么?” 林止陌搂住她,说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说好的事,我还能骗你不成?” 寧黛兮眸中带著水雾,感动地看著林止陌。 这个男人虽然以前很可恶,但他言出必行,从不会虚情假意。 而且他毕竟是皇帝,居然愿意丟下每日那么繁重的政务,陪著自己千里迢迢远赴江西祭祖…… 林止陌抬头对上她眼中的深情,失笑道:“怎么了?” 寧黛兮小嘴微动,最终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林止陌只是將搂著她的手紧了紧,什么都没说,只是心中感慨了一下。 祭祖啊,真好,至少小黛黛还能回乡,能在先祖的坟前上柱香。 他望了一眼窗外的蓝天白云,又想到了前世,车水马龙,城市森林,他的父母朋友同学都在那里,唯独只有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 不过林止陌是个豁达的人,现在的他已经早就跟自己和解了,不再纠结於这个问题。 穿越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总归是回不去了,就不用整天想著这些了。 寧黛兮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波动,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黯然被她捕捉到了。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问道:“你……怎么了?” 林止陌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说起祭祖让我有些感触罢了。” 寧黛兮似是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道:“是在想你的母后了么?” 她问的当然不是林止陌的母亲,而是姬景文的生母,在寧黛兮之前的那位皇后。 林止陌说穿不得,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作表达。 寧黛兮却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轻嘆一声说道:“她也是个苦命人,只是不幸遇上了先帝。” “嗯?” 林止陌顿时来了兴趣,关於死鬼姬景文家的秘辛,他到现在都还没怎么弄明白,夏凤卿入宫比他穿越早不了多少,知道的也没那么多,而宫中虽然老人不少,可他也没办法去问。 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偌大个皇宫之中,皇子总共有七个,可是他们的生母却一个都不在了,后妃只有寧黛兮和安灵熏两个后来的。 寧黛兮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果然是因此想起了亡母,沉默片刻后接著说道:“那时你还小,先帝又將你母后的死因封禁了,想来你確实未必知晓。” 林止陌直直看著她,装出一副震惊且求知的样子,顺著她的话头问下去:“你知道?” 寧黛兮迟疑了片刻,点点头道:“先帝沉迷炼丹修道,总想著飞升成仙,也不知是那几个妖道胡言乱语,还是他自己从哪本野史杂书中看到,说是要枕边人长期服用固本神丹,养为药鼎,再取其腕脉血入药成丹。” 她的脸色越说越难看,且带著一丝后怕,接著说道,“那所谓的固本神丹药性驳杂,长久服之已足以坏了身体根本,又兼之需数日一採血,久而久之,先皇后与诸位妃子便一个个重病不起,接著都没了,也就是先帝顾忌著我父亲当时的权势,不敢对我动手,而熏儿是被他纳入宫中冲喜的,那时的先帝已沉疴难愈,没来得及动手便驾崩了,否则你连我二人都见不到了。” 林止陌听完,直呼臥槽,且终於恍然大悟。 难怪自己进宫之后就没见过其他太后级別的人物,原来都是被老皇帝折腾死了。 以前小说电视里看过的桥段成为了现实,並且比自己知道的更匪夷所思,一时间让林止陌有些难以回神。 原来宣正帝竟然是这么一个昏君,整天想著成仙,难怪把大武天下弄得那么一团糟。 寧黛兮见他神情呆愣,以为他还陷於往事之中,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柔声宽慰道:“往事已矣,先帝昏聵,但你是明君,大武必定会越来越好的。” 林止陌感受到脸上传来的温软,回过神来,心中一盪,故意轻嘆道:“明君不是那么好做的,累啊,最近忙得都有些虚了。” 寧黛兮看著他的眼神中都透出了心疼,起身说道:“我去给你燉碗莲子羹。” “不用。”林止陌一把拉住她,“这不是有现成的么?” “什么?” 寧黛兮一怔,尚未反应过来,一只作怪的大手已经掠上了她的衣襟。 “啊!” 惊呼声中,林止陌开始了下午茶时间。 “没过审,不是故意断的……” 第995章 国旗 长春宫。 林止陌和王可妍並肩坐在书桌边,桌上乱七八糟地摊著几十张画纸,纸上画的是各种各样奇怪的图案与符號。 两人时不时的还交谈几句,然后又画下一张,端详片刻后摇摇头继续丟到一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著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可妍姐姐,我来啦!” 话音落下,薛白梅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一眼见到两人执笔作画的恩爱模样,呆了一下后撇嘴道:“真是,早知道你俩在这儿玩耍,我就不来了。” 王可妍脾气好,但也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什么玩耍?没见我和陛下在忙著?” 薛白梅道:“嘁!少来了,一会儿你们就该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然后顺势而为了,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张桌子早就承受过它不该承受的东西……” 王可妍顿时又羞又急,丟下画笔衝上去掐她:“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胡说八道!” 林止陌正好画得累了,便也丟下画笔看起了热闹。 这种两个美女互挠痒痒的画面赏心悦目,很能让他放鬆。 可惜王可妍终究还是太文弱了些,没能掐得过薛白梅这个小腹黑,早早的投降了。 薛白梅也心满意足地放过了娇喘吁吁俏脸通红的王可妍,拍了拍手走到书桌边,打眼一看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林止陌笑笑,吐出两个字。 “国旗!” 薛白梅愣了一下:“你要说的是……战旗?” 林止陌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是国旗。” 薛白梅发现这时的林止陌眼中有光,这种光她曾见过,是在他们两人聊起国家聊起未来之时,关於如何兴盛大武,让四夷宾服万邦来朝,说起某个他所构想的举措时也出现过。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所以,国旗是什么?” 林止陌的目光不由自主望向了窗外。 他又想起了前世的世界,那时的古代也是没有国旗的,只有各种战旗,而战旗只是作为军队標誌而已,是在战场上清晰划分两军阵营时所用。 而在那个年代,皇家从没有过国旗这个概念,反正在清末之前都是没有国旗的。 林止陌曾经做过一个沿海城市的博物馆策划方案,他记得其中一段文字。 ——在鸦片战爭之后,清政府与西方列强的外交活动日渐频繁,同时也逐步开放通商口岸,各国的来往舰船均悬掛国旗,唯独清政府没有。 林止陌在看到那段文字时,心里就有种十分复杂的情绪。 因为那时的清已经沦为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但还是死撑著所谓的“天朝威仪”,用一面三角黄龙旗作为官旗,悬掛在自家船上。 但在如此衰败腐朽的情况下,黄龙旗被悬掛出来之后反而成了各国强盗们嘲笑甚至是针对的对象,那面旗帜代表的不是国家荣耀,反倒是成了屈辱。 林止陌不希望那段歷史在这个世界重现,尤其是现在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远到了欧洲大陆。 所以…… “我要亲手设计出一面国旗,这是大武的象徵和標誌,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该尊重与爱护,因为,他代表的不是朕,不是姬氏皇族,而是大武主权!” 林止陌的声音鏗鏘有力,振聋发聵。 “將来,我要让天下人都能记住,凡我大武国旗高悬之处,皆不可轻侮,因为凡国旗所在之处即代表我大武,代表大武数万万子民!” 王可妍当然早就知道了林止陌的想法,可现在再听一遍还是很兴奋,脸上本就是红著的,现在更是一时退不下去了。 薛白梅更是听得呆住了,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凡国旗所在之处即代表我大武,代表大武数万万子民……” “不错。” 林止陌呵的轻笑一声,“大武不会做侵略者,不做强盗……哦,收服交趾菲力宾这俩直辖区不算,总之,我要国旗所在之处,別国皆敬之惧之,不敢轻犯之,反正慢慢来,日后等咱们的国旗掛到越来越多的地方之后,就会让別人形成条件反射,不敢再轻易冒犯,如佛朗基占据太湾岛之类的事情再不会发生。” 薛白梅听得血脉賁张,激动不已,但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新鲜词:“条件反射?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样原本不相干的东西长期同时出现,久而久之,当其中一件东西出现时便会无可避免地联想到另一种东西,比如凡我大武国旗所在之处,皆將同时出现强大的武力以及繁盛的贸易,时日一久,別人见到咱们的国旗就会下意识地想到大武很厉害,要乖乖认怂装孙子。” 林止陌说著看了眼薛白梅,咳嗽一声道,“比如你现在看见眼罩和麻绳就会腿软,就是一种条件反射……” 薛白梅愣了一下,然后脸上肉眼可见的窜上一层血红色,接著羞恼地扑了过来。 “啊啊啊!不许再说了,我挠死你!” 王可妍兴致勃勃的看著热闹,脑子里也自然而然地思索起了能让自己条件反射的东西。 画笔?綳架?枕头?还是手指? 没等她想明白,手臂忽然被人拉住。 一声惊呼,她已经摔到了床上,薛白梅的报復之战开始了,林止陌顺水推舟欣然赴战,王可妍一不小心从旁观者变成了受牵连的参与者。 王大主编很懵圈,她看热闹正看得开心,一不小心就被拖进了战圈,哪怕她死守小裤裤,用女儿如娇快要餵奶的理由谢绝,结果换来了林止陌更兴奋的状態。 无他,大战岂可无粮? 王可妍有粮。 於是……(审) 三国混战,直到临近傍晚才结束,锦帐之中,王可妍和薛白梅软成了两滩,懒懒地躺著连头髮丝都不想动了,林止陌却来了精神。 他隨意地披上外袍,赤著脚来到桌边,铺纸研墨,走笔纸上。 一条金色的龙就此出现,底色是没有任何驳杂点缀的红。 纯粹的,耀眼的,前世深深印在他心里的那一抹红。 大武国旗就此诞生。 龙为国旗,老套,但是他喜欢。 第996章 红粉遇险 林止陌是皇帝,国旗的决定当然就是他说了算。 但其实王可妍和薛白梅对这面旗帜也十分认可,大武也是以龙为图腾,以龙为国旗能彰显天国气势,太合適不过了。 两女恢復了些体力后和林止陌又聊了会关於国旗的事情,王可妍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父亲与我说,要我代他好好感谢陛下,多亏你那什么外科手术,救回了我表姐,我父亲为避嫌,不便亲自面谢,还请陛下理解。” 林止陌摆摆手,王可妍她爹八面玲瓏,什么不便亲自面谢,现在这样传话让王可妍来谢自己,更显得热络亲近。 套路罢了,他当皇帝这么久已经习以为常了。 只是他听到表姐两字时隨口问了一句:“你表姐为何住在你家?她不是京城人?” 王可妍道:“她是我姑母的独生女儿,我姑母当初嫁到了河南南阳府,后来表姐也定亲了,只是还未拜堂,她的夫君便遭遇横祸而亡,接著我姑父姑母也突然病故,她孤苦伶仃没了著落,偏生家里连番遭遇这种事,邻里之间暗中说她……咳!我父亲便將她接到了京城一起住著,当成女儿那般养著了。” 林止陌恍然,他听懂了王可妍没说明白的话。 这年头的人大多都是迷信的,而且对女子尤其不公平。 男人死老婆没什么,但是女人死了丈夫,尤其是才刚定亲就死了丈夫的,就会有人说她克夫,何况未婚夫死了之后还接连没了父母,那就不是克夫那么简单了,简直就是个丧门星,哪怕她只是定亲还没成婚,还是没人敢娶她了。 不过因为这事,林止陌倒是將王万州高看了一眼,不管怎么说,他这个当舅舅的很有爱心和责任心,愿意在这个世道之中收养一个旁人口中的丧门星,不管他是多会拍马屁,至少品德还是很高尚的。 林止陌唏嘘了一声,这个话题就此略过,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而自己刚开心过,不太合適。 国旗的製作就此敲定,交给王青去办了,这两天里林止陌忙得脚不沾地,终於一切都堪堪完成,准备前往江西。 林止陌这次只是陪寧黛兮去祭祖,没有带太大的阵仗,除了寧安两女和两个孩子,另外就只是带了两百锦衣卫,由徐大春带队,另外再加个戚白薈,以及正好要去江西会友的顾悌贞。 东直门外,车马已经备齐,走一段陆路之后直接登船,然后走运河南下,再转入长江,在蒸汽船的高效驱动之下,基本上半个月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寧黛兮在第一次听到林止陌说这个的时候愣住了,因为在她印象里,京城到江西就是走陆路的话也至少需要一个半月,可是现在水路都只需以前的三成时间。 她还从没见识过林止陌造出的那些神奇东西,对蒸汽船连个模糊的概念都没有,於是愈发期待著能儘快见识一下。 只是现在他们还走不了,因为即將出发时,姬若菀找了过来,將林止陌的车队拦住了。 “什么情况?损失了多少?” 马车內,林止陌脸上少见的出现了一抹杀气,看著姬若菀问道。 姬若菀神色憔悴,暗含悲伤,说道:“五死七伤,其中有海押力城的主事。” 刚才她带来了一个噩耗,红粉在大月氏內遭到了清剿和打击,在短短半个月时间不到,就被连著查到好多处暗点,即便她们训练有素反应极快,也没能安然脱身。 姬若菀很难受,因为红粉的前身是太平道的情报组织,全是曾与她交情极深的伙伴,甚至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她救回来的。 这次的意外其实並不是意外,严格说来还是林止陌惹来的祸。 前些日子为了保住弥兜,天机营暗中对螣勒和迈吞以及大月氏王庭好几个重臣使了些手段,让他们只能被迫忍气吞声,没有对弥兜的查干嘎图之败趁机发难。 但螣勒这个老狐狸,也因此事察觉到了身边有细作,於是暗中在整个王城中搜查。 那是一段几乎算地毯式搜查的行动,海押力城中差不多每一户人家都遭到了严苛的盘查,任何一个在近一年之中才出现的生人都需上报且说明来歷。 行动很复杂,很庞大,但是螣勒这次铁了心要查出细作,投入了大量人手,以北府铁卫为首,带领整个王城之中所能调用的兵力,大面积大规模搜查。 最终导致噩耗传来,红粉在大月氏遭到了从所未有的打击。 姬若菀眼圈还有点红,咬著牙道:“不止是大月氏,此事之中另有人插手了。” 林止陌:“什么意思?” 姬若菀道:“我们的人在撤退时发现,暗中另有一股人手在设伏,都是等著铁卫追击时趁乱下手,然后悄然隱去,谁都察觉不到他们的行踪,但是我们的人最终还是发现了些许端倪。” 林止陌眼睛微眯,心中有了个猜想,但还是问道:“是谁?” “若无意外,应是贪狼。” 果然! 林止陌心中一动,和他猜想的一样。 红粉在大月氏藏得很好,已经潜入一年多了,到现在没发生过什么事,现在突然遇险,固然有螣勒恼羞成怒后报復的因素,但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对红粉造成这么大的伤亡,只有同为专业的情报组织才能做到。 別人他不清楚,但是如今的大武以及周边诸国,只有可延部手中那支从云让手中夺去的贪狼才能做到。 林止陌的心中升起一团火,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报復是吧?很好,我会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报復。 以为取个牛逼的名字就真的很牛逼了?老子会让你看看到底谁的手段更强! 第997章 林止陌著凉了 一炷香之后,姬若菀手中已经多了一份针对贪狼的清剿计划,这是林止陌刚才当著她的面现写的。 贪狼目前在寧嵩的掌控中,上次朱云让已经交代了,而那个时候其实林止陌已经动了心思。 两个选择,一是收服,一是剷除,没有第三个。 林止陌又补充道:“老五那里在这一年网罗了不少人,我会修书给他,让那里发点人手给你,此事全由你主持。” 老五就是楚王姬景昌,西厂黑市如今在西北一隅名声赫赫,谁都知道有个五掌柜,交游广阔急公好义,不少走投无路的人病急乱投医之下找到了他,结果出乎意料的被他收留了下来。 西厂之中不可寻仇,於是小小城寨中鱼龙混杂,周边诸国的许多亡命之徒都逃来了这里,有人为了保命,有人为了生存,便试著投靠五掌柜,结果真的平安无事了。 从此之后这个消息越传越广,短短一年之內,姬景昌就不知不觉中收下了不少人。 能在三国的夹缝之中求生存,且能安然活下来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这些人之中有来去自如的江洋大盗,有杀人如麻的马贼,有善於蛊惑的江湖骗子。 他们有著远远超乎常人的生存能力,以及敏锐的侦查与反侦查能力,如果用得好,能发挥出难以想像的作用。 当然,这些人为了生存通常都是没底线的,阴险狡诈,不择手段,但林止陌並不在乎,反正是丟去大月氏搞事,怎么乱来他都不需负责,从某些方面来说比锈衣堂都好用。 “好了,就这么放开手去做,此次由红粉和天机营一同操办,老梟这两日就该回来了,你去找他。” 林止陌说著顿了顿,又补充道,“老五那边的人到时自会去跟你们匯合,另外把朱云让也带著,贪狼原先是在他手里的,他多少知道些寻出他们的手段。” 朱弘虽然因犯事被林止陌灭了九族,但是朱云让和他爹有仇,那个狗血的父母爱情故事就不说了,但是林止陌知道,这小子可以用。 身为皇帝,需要的不是像朱元璋和诸葛亮那样事必躬亲,而是只需要善於用人,能將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地方,这就是一个明君。 看看寧白,在西南那边玩得如鱼得水,多好? 林止陌说到这里暂时沉默了片刻,在心中查遗补缺,想著计划中还有什么漏洞,却不经意的咳嗽了几声。 恰在此时车帘一动,戚白薈出现在车外,秀眉微蹙道:“你病了?” “咳咳咳……”林止陌本来只是隨便咳两声,可是看到戚白薈却一时兴起,假装咳得快要噶了的样子,故意弯著腰摆手道,“我……我没事。” 戚白薈手一松,车帘又放下了。 林止陌演戏没出效果,有点尷尬,对姬若菀乾笑一声正要再说什么,车帘又被掀起。 戚白薈回来了,还带著一脸紧张肃然的顾悌贞。 皇帝生病了,龙体欠安,那是大事,顾大夫本就是此次隨行的大夫,便立刻被叫了过来,戚白薈也上了车,就坐在他身边。 顾悌贞如临大敌,將脉枕拿了出来,林止陌刚说了一声:“我就只是嗓子痒痒咳两声,没什么事……” 戚白薈冷眼横来:“闭嘴。” 林止陌訕訕一笑,果然乖乖让顾悌贞诊起脉来,姬若菀看他吃瘪,忍不住好笑地捂住了嘴,一时也不急著走,坐在旁边看起了热闹。 顾悌贞手一搭上就知道什么问题了,开口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发汗之时吹了冷风,些许风寒而已。”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完全从学术角度出发地认真说道,“时已入冬,天寒气燥,陛下行房之时还请闭起床幔,不宜太过透风的好。” 这话一出,林止陌顿时觉得汗毛一竖,果然,戚白薈的眼神已经瞥了过来,同时而来的还有她那清冷淡漠的声音。 “透风?发汗?” “额呵呵……就昨天,那个,一时不小心。”林止陌抹著冷汗解释,脸上掛著强挤出的笑。 顾悌贞果然不愧是老中医,手一搭上来就发现了问题,还特么说得这么精准。 对,著凉的原因就是昨天,他和王可妍薛白梅兴之所至的那一次玩耍,当时是下午,屋子里暖洋洋的,他也没当回事,结果战斗持续太久,等他完事已经傍晚,温度也降下来了,结果就著凉了。 戚白薈目光凉凉地看著他,说道:“你既知今日將远行,还如此放浪,如今什么时节了你还……” 话未说完林止陌就赶紧投降:“是是是,我错了,以后一定坚决改正!” 姬若菀看他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果然能治住哥哥的还得是戚姐姐。” 林止陌板起脸:“什么治不治的?这是师父姐姐的关心爱护,她心疼我懂不懂?” 姬若菀搓了搓手臂,嫌弃道:“噫!好肉麻!哥哥对戚姐姐是真喜欢,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戚白薈无情拆穿:“他是怕我训他,在用言巧语找补。” 林止陌神色一僵,闭嘴了。 果然知徒莫若师,他的心里的確就是这么想的,怕的就是师父姐姐以此为理由,让他每日练功增量,那就太可怕了。 顾悌贞已经诊完了脉,拿出银针开始给林止陌简单扎个针,顺便假公济私光明正大地看个热闹。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陛下这么吃瘪,感觉很是新鲜。 姬若菀惊讶:“哥哥,真是这样?” 戚白薈面无表情道:“怎么不说话了?” 林止陌抬头,再次深情眼:“我本想说几句漂亮话来哄哄师父姐姐的,可是想来想去,才发现还是师父姐姐最漂亮。” 姬若菀又搓手臂了,顾悌贞正在扎针的手也猛地一抖,那颗吃瓜的心颤了颤。 陛下居然是这样的陛下?说的话为何就能如此之骚?真长见识! 林止陌將目光转向了他,问道:“顾大夫这是在羡慕?” 顾悌贞:“???” 我羡慕个毛,要不是针还扎著,我早就跑了。 年轻人的卿卿我我实在不是我能看的,何况还是陛下。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片刻之后,扎针完毕,姬若菀依依不捨的离去,车队也终於启程,向江西而去。 只是无人知晓,一匹快马也悄然出城,朝著江西而去。 第998章 江州 今日的江州府有桩不大不小的事,那便是城中名儒骆巡骆夫子六十大寿。 骆巡,宣正十七年进士,曾任太僕寺少卿,后因耿直敢言开罪於先帝,被撤职贬回原籍,之后便在江州老家开堂授学。 那么些年过去了,骆巡之名已经不再如以前那么响亮,但是他的清名与学问还是让他在江州有著一定的声望。 所以今日的骆府还是来了不少宾客,门前车马拥堵,寿礼无数,十分热闹。 时已入夜,骆巡穿著一身簇新的缎面袍子,在正厅中与一眾宾客言笑晏晏,杯觥交错,口中说著感谢诸位之类的客气话。 一个下人穿过厅堂中热闹的人群,来到骆巡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骆巡刚拿起的筷子忽然啪嗒掉落,神情明显出现了短暂的震惊,但很快就强行恢復正常,与在座宾客告了个罪后匆匆暂离。 厅中祝寿的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没过多久,骆府管家便堆起笑脸出来招呼,说是骆夫子突遇要事,无法再回来继续与宴,请诸位亲朋恕罪。 六十大寿这种隆重之事,骆夫子居然半途就退走了,顿时引起多人的不满,当即离席而去,也有人觉得连自己的大寿都能丟下不理,显然是遭遇到了什么大事,想要跟管家打听,却什么都问不到。 最终这场寿宴草草收场,没多大功夫,喧闹的府中便人去院空,只有些下人开始收拾了起来,显得颇为狼狈和落寞。 管家送走最后一位宾客,便匆匆来到了书房,一进门就见到骆巡正拧眉望著书桌上一封信,脸上竟有一抹他从所未见的凝重。 “老爷。”管家走入书房,反手关上房门,来到骆巡身边轻唤了一声。 骆巡没有应声,却將那封信拿起给了他。 管家接过信,打开看去,信中只有简单一句话——皇帝离京,不日即至江州。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错愕地问道,“那昏君来江州做什么?” 骆巡摇摇头,眼中隱隱透著一丝不安。 “自宋王伏诛之后,江西已日渐安寧,没什么值得他来的,老夫思来想去唯有一事……” 他抬头看著管家,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顏贵妃,十年祭日。” 管家大骇,脸色都变得白了,失声道:“顏贵妃祭日?这昏君莫不是要去顏妃陵祭拜?怎么可能?” 这话说出来他都觉得荒诞,堂堂一国之君,千里迢迢跑来祭拜一个被赐死的先帝妃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骆巡道:“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到什么原因?江州一地,能和皇家牵扯上的,除了寧嵩,便只有顏贵妃了,总不会是寧嵩潜逃回了江州要去上祖坟,被昏君知道了吧?” 前內阁首辅寧嵩的祖籍就在江州府,管家也是知道的,但像骆巡说的这理由却实在是太没根据了,绝对不可能。 但若真是顏贵妃十周年祭日…… 管家的脸色也变得与骆巡一般无二的难看。 皇帝要来了,所以骆巡连寿宴都没能呆到最后,很是失礼地丟下所有宾客离开了。 其实管家知道,骆巡丟的不是宾客,而是魂。 一个本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他慌了。 书房內倏地变得死寂,两人都没再说话,只互望了一眼。 皇帝来江州本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顏贵妃的尸骨早在数年前就被迁走,如今的顏妃陵其实只是一座空坟。 骆巡背著手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喃喃自语道:“不可能,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若真是如此……” 片刻后停下脚步,看向管家道,“不管是不是真的,你立刻找人去將顏妃陵修缮一番,万一昏君真是去那里,也不能让他看出疏漏。” “是。”管家应声,隨即却说道,“但只怕此事早被他知晓,须知锦衣卫监察天下,没他们查不到的东西,何况现在那昏君还搞出个什么天机营,神出鬼没的,也不知江州府有没有他们的人。” 锦衣卫,天机营。 这两个名字仿佛戳中了骆巡的神经,他的神情变得更不安了。 “不管有没有被他们查到,但眼下那昏君就要到了,咱们该做的遮掩总还是要做的,不然万一被发现,我等性命无关紧要,被昏君提前察觉了主子的去向,影响了主子的大事,那你我都將万死莫赎。” 这番话如果被旁人听到,一定会大吃一惊。 盛名在身的博学儒士骆夫子,不媚於权贵,不屈於豪强,从来都是如清风晓月一般,但谁能想到他这等人物,居然也会有个主子。 管家听到“大事”两字,身体也明显紧绷了一下。 “是,我这就找人去办。” 他转身欲走,骆巡却又叫住了他。 “修缮是要做的,但最好的办法却並非如此死等。” 骆巡眼神闪烁,森然道,“听说那昏君走水路而来,从江边上岸再至顏妃陵尚有一段距离,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管家能听到。 …… “嘖嘖!江州啊,终於到了。” 林止陌站在船头,望著不远处的江州府城,慨然嘆之。 在他心里江州可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地方,比如那句诗——江州司马青衫湿。 这个湿了青衫的江州司马就是曾被贬官到此的白居易,一句诗道出了老白的苦楚,也让更多人知道了江州这个名字。 另外他前世的江州还是赤壁之战时期孙权练兵的地方,最终以弱胜强,给曹操涂下了一个大大的污点。 就是不知道这个江州有没有一座潯阳楼,水滸传中宋江就是在那楼里喝醉了在墙上写反诗,结果被捕下狱,作了个大死。 船终於靠岸了,顾悌贞已经收拾妥当准备下船,他和林止陌约好,要先去和好友会面,三日之后再回来。 林止陌同意了,反正小黛黛回去祭祖,本来也不是一两天就走的。 身后传来婴儿的咿呀叫声,林止陌回头,就见寧黛兮抱著女儿如蔻,安灵熏抱著儿子恆泰,也出了舱来。 安灵熏还好,神情没什么变化,无非是第一次来江州,就单纯一副看景致的样子。 寧黛兮却一时间有些失神,呆呆望著前方的府城,眼中不知何时已盈满了泪水。 第999章 祖宅还在 江州,那是寧黛兮孩提时生活的地方,从她有记忆开始,眼中所见就是这座城,但隨后的二十多年,她远离了此处,再没能回来。 回家,这是她梦中挥散不去的执念,本以为此生再不能重见,没想到,梦真的能圆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温暖声音:“江上风大,咱们进城去慢慢看,別冻著。” 寧黛兮转头就和一双清澈温柔的目光碰上,是林止陌。 这一刻她的眼泪快要忍不住淌下了,可是又赶紧忍住,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点了点头,却只应了一声:“嗯!” 徐大春已经安排了一队锦衣卫便装入城先行排查危险,一切无虞,停船上岸。 江州城中,不少行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落在从城外走进的几人身上。 冒充皇帝近两年了,林止陌虽然相貌未变,但实则早已改头换面,即便只是隨意漫步,身上也自然散发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如芝兰玉树,器宇轩昂。 他打量著四周的景致,迎接到来往行人惊异艷羡的目光,不由自主哼唱:“我就是这条该这条该,最靚的仔……” 身旁安灵熏扑哧一笑,夫君总是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唱些奇奇怪怪的曲,也不知是谁教的。 寧黛兮则瞪了他一眼,这傢伙总是耍宝,惹来那么多人看,不知害臊。 然而就是这一笑一瞪眼,那瞬间的风情顿时如三月的春风,弥散在整条街上,两个国色天香的美女,再加上一个白裙翩躚不染风尘的戚白薈,清冷高贵如雪山之巔的白莲,不知多少人被这个组合迷了个瞠目结舌,脚下蹣跚。 四周出现了片刻的寂静,继而此起彼伏冒出无数悄声低语。 “好標致的婆娘,这世间怎能有人生得这么好看?” “就是就是,天上仙女下凡的吧?” “別看了,人家抱著娃了。” “这有什么?她俩只要点头,我愿意连孩子一起带回家养!” “那郎君也好俊俏,是那两个仙女的夫君吧?啊!我有点痒痒……” “戳达姆娘!你男人我还在旁边!!!” “穿白裙那个也好看,虽然冷口冷脸的,可我看一眼就觉得心跳变快了!” 视线一转看到另一侧的徐大春。 路人:“啐!” 虽然他们这个组合刚进城就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但终究什么都没发生。 林止陌这次来江州很是低调,除了內阁四巨头以及六部中少数几人,其他的谁都不知道,更別说江西的地方官了。 寧黛兮还没到可以回归亮相的时候,这次陪她来祭祖,只能悄悄的。 除了先行开路的锦衣卫,剩下的各自散开,在周边暗中警戒,林止陌陪著寧黛兮安灵熏和两个孩子,另外就只有戚白薈和徐大春。 徐大春本打算去雇两辆车的,被寧黛兮婉拒了。 她离家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只想在江州城中好好看看,重温儿时记忆。 江州府依江偎湖,物產丰富,人文鼎盛,虽名声不显,却是大武最为繁华的城池之一。 街上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揽客声不绝於耳,很是热闹。 寧黛兮抱著女儿边走边看,不知不觉眼睛又湿润了。 一只大手搂上了她的腰,耳边传来林止陌的低语:“虽然你哭起来也好看,但我这人小气,不想被別人看到。” 寧黛兮刚要落下的泪果然收了回去,只是有些彆扭地拿开了那只手。 这里还是大街上,搂搂抱抱的不好看。 林止陌又低声说道:“我已经安排了人去准备祭品,明日上山,今天时候还早,要不要……嗯嗯?” 最后没说完,加了声坏笑。 寧黛兮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红晕,咬牙低声道:“孩子还在呢,你胡说什么?” 林止陌一脸诧异:“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回你家祖宅看看,怎么胡说了?” “你……” 寧黛兮的粉拳已经捏紧,但却又突然一怔,“你说什么?” 林止陌笑吟吟道:“祖宅啊,我没让官卖,一直留著呢。” 寧嵩事败之后,整个寧家都被牵连,寧嵩之妻在多年前就亡故了,而其娘家便是原山西三大家之一的周家,早就被铲了个乾净,而寧氏在江州府的族人也都被捉拿,田產房舍尽数充没。 这事寧黛兮是早就知道了的,曾经也一度因为祖宅没了而暗暗伤心过,可是她的父亲造反,纵然有多不舍也无法跟林止陌提。 却没想,今天居然得到了这么一个意外的消息。 祖宅还在。 寧黛兮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伤心,而是感动。 林止陌赶紧又安慰:“好了好了,反正现在还早,我也想看看小黛黛儿时住过的地方,想来那必定是块风水宝地,將你养得这么好看。” 寧黛兮瞬间破涕为笑,可这次却没再回嘴,只是点点头:“好。” 就在这时,街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且慢!” 林止陌一回头,却见是一名老者,布衣芒鞋,手持布幡,幡上写著八个大字——神机妙算,铁口直断。 算命的?! 没等林止陌说话,徐大春已经挥手道:“慢什么慢?没空。” 老者只看了他一眼,忽的开口:“这位老爷三阳暗晦,眉短顎肥,主漏財之相,若老朽未曾看错,可一语批之——贵而不富!” “臥槽!” 徐大春迈出的腿瞬间僵住,满脸震惊的回头看向他。 眉短什么的他没听懂,可是后半句太准了。 漏財?陛下动不动拿他撒气罚他俸禄,现在欠得自己都忘了还有多久,但偏偏自己现在升职成了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又忝为陛下身边近侍,官威赫赫,前途无量,可不就是贵而不富么? 果然神算……不对,老神仙啊! 他一个转身回到老者面前,低声道:“展开说说?” 老者却又不看他了,將目光重新落在林止陌身上,脸上升起一抹凝重之色。 “这位公子,老朽妄言,可否留步一听?” 第1000章 大凶 林止陌踏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老者一眼,笑道:“哦?不知大师卦金几何?若是太贵可就算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算命老头根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刚才就已经敏锐的发现老头离他还很远的时候就已经看了过来,並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 身前白影一晃,戚白薈看似不经意的斜跨一步,拦在了他身前。 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因为她在这老者身上並未察觉到了有意图攻击的意思。 林止陌和戚白薈的看法一样,都察觉出了这个老者的不同寻常,並同时警觉了起来。 他们此行没有几个人知道,如果这算命的是故意等在这里要对他做什么,那这背后又是谁? 於是林止陌决定按兵不动,先看看这老者的意图再说。 然而老者却摇了摇头,淡然一笑:“老朽与公子有缘,只需三枚铜钱,以消因果而已。” 林止陌还没开口,旁边有路人七嘴八舌叫了起来。 “公子,宋大师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神算子,灵验得很,且每日只算三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是啊是啊,上回多亏宋大师,帮我找回了走丟的娃,本事大得很。” “宋大师那天说我要破財,我果然在赌场里输了一整天,错不了。” “我更离谱,宋大师说我丈夫偷.情,我赶回家就看见他跟一个后生光著身子在床上。” “……” 周围一阵喧闹嘈杂,听得林止陌愣了一下。 这些给老者吹捧的人有周边的商户,有路过的百姓,甚至还有个巡街的捕快,形形色色,不一而足,而且看他们的表情全都是一副恭敬尊重的样子。 奇怪了,难道老者还真是常年在这里算命的,不是谁临时找来的托? 一天三卦,听起来很有高人风范很牛逼的样子,而且还只要三枚铜钱消因果,就是说也不是来骗钱的。 林止陌来了兴趣,站定脚步,点点头道:“好,那便有劳大师。” 徐大春刚才就被震惊过了,现在更是像个好奇的孩子似的,眼巴巴的等著大师再说出什么来。 宋大师拿出龟甲铜钱,不同於刚才看见徐大春那般隨口说出他穷,这次他正儿八经的起了一卦,然后抬头看著林止陌。 “阳陷阴中,前有险冲,入於坎窞,是为大凶……老朽有一言相劝,此行即住,不可再前行。” 林止陌眉头挑了挑,问道:“若我执意前行呢?会有什么?” 宋大师一字一顿道:“血光之灾!” 这话一出,四周看热闹的路人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 有人凑过来说道:“这位小哥,听宋大师的吧,绝不会错,小命要紧啊!” “是啊是啊,你这是要去做多大得买卖,非得继续往前么?” “回去吧,別自寻死路了!” 旁边一个个的都在劝林止陌听宋大师的,就连徐大春都被影响了,张了张嘴似乎也要过来劝说,寧黛兮和安灵熏也明显有些惊慌,被嚇到了。 戚白薈依然清清冷冷站著,没有任何表情,却还是下意识的看了林止陌一眼。 林止陌是从来不信鬼神的,哪怕都已经遇到过穿越这么离谱的事了,可对算命这种事情还是从来不当回事的。 血光之灾四个字听著嚇人,但是他现在的关注点不在这个上边,而是静静看著宋大师。 平白无故有人跳出来说和你有缘,又说你有血光之灾,这要不是剧本他都敢戒色一年。 果然,从宋大师肃然的表情中,他发现了一丝心虚,虽然只是闪现了一瞬,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林止陌心中一动,忽的展顏一笑:“好,我知道了,多谢大师。” 他摆摆手,示意徐大春给了三个铜钱,便就此离去,行进的方向还是往前,没有任何变化。 “哎你这小哥怎的不听宋大师的?” “小命要紧,別犯倔!”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四周的呼唤和议论被他忽略了去,却对徐大春低声吩咐了一声,让他派个人暗中跟著这个宋大师,去查一查有什么问题。 一个小插曲就此略过,林止陌一行穿街走巷来到一座府邸外,然后停住。 这是一座宽敞的宅院,但谈不上多奢华,门头已然斑驳破败,大门上贴著封条锁著铁链,门前阶沿下的缝隙里长出了尺许长的野草,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寧黛兮站在门前,抬头怔怔看著,眼圈已经不知不觉的红了,两颗晶莹的泪珠最终没能忍住,从眼中掉落而下。 回来了,她终於回来了,这个阔別二十多年的故居老宅,可是家中再没有她熟识的人,再没有疼她怜她的祖辈亲人。 一只温暖的大手伸了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柔声道:“进去看看吧,来都来了。” 寧黛兮收拾起心情,咬唇点了点头。 林止陌看了看方位,绕道走向宅院旁的小巷內,一扇侧门,同样贴著封条锁著铁链。 徐大春手起刀落,铁链劈开,林止陌率先推门而出,顿时满园荒凉映入眼中。 野草已经疯长到了几近一人高,听到有人来,还有窸窸窣窣的老鼠惊慌逃窜的声音。 不远处一座小楼,门窗凋敝残败,显然是当初寧嵩事败后这里被抄家时破坏的,楼下正堂的门少了一扇,露出其內空荡荡的堂屋。 寧黛兮又快要忍不住落泪了,但还是艰难地跨出一步,踏入门中。 女儿已经被林止陌抱了过去,她双手紧攥,身子发颤,对那座小楼轻声道:“祖父祖母,我……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眼泪再次落下,这次她终於没能忍住,哭出声来。 林止陌没有再劝她,搂住了她任由她好好哭个痛快,发泄一下,並且这事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抄家的旨意就是他发的…… 嗯,有点不好意思,但不多。 寧黛兮靠在林止陌肩上哭了好一会,终於渐渐停住,她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已经恢復了正常。 “带你看看我儿时的住处,好么?” 她看著林止陌,眼中看的不是当今皇帝,只是她所嫁的人。 林止陌笑著点点头:“好。” 第1001章 果然要有血光之灾? 今天的天气並不好,空中覆盖著一层阴云,看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雨的样子。 於是这样的天气將这座破落园子愈发衬托得阴森可怖。 寧黛兮是有点小洁癖在身上的,而且胆子也小,按她以往的性子应当是不会进来的,但是现在她不但进来了,还亲自带著林止陌等人一路往里走去。 她的眼中带著缅怀之色,不时介绍眼前所见之景。 “这是西厢房,以前我们家的管事嬤嬤就住在这里,她对我可好了。” “这里是园,小时候我没少糟蹋这里的草草,可祖父也从未骂过我。” “这座凉亭上原本掛著副对联,是我祖父亲手所写,如今却没了。”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甚至都不用观察方向,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哪怕离开这里许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也都还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里。 踏入小楼,一股腐朽霉味扑鼻而来,林止陌赶紧將女儿交给戚白薈抱著,让他们不要进来了。 寧黛兮带著他走进楼里,一间间屋子参观,楼內的家具早已没了,如今就是一座空楼,可她还是仿佛能清晰记得哪里有什么,隨口都能说出不少来。 “这里原本有架纺机,是我祖母閒来无事喜欢摆弄的,我儿时的小衣裳都是她老人家亲自织出来的。” “这是我祖父的书房,那时候房內好多书,我父亲尚未及第时便是在此认真攻读……” 说起寧嵩,简单两句就跳过了。 接著来到二楼,穿过雨廊走到东首一间宽敞別致的房间,寧黛兮停下了,目光怔怔。 “这就是我原先住的地方,那里本有张床,床上有个布偶,是我父亲亲手给我做的,后来没了。”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老奸巨猾的寧嵩居然还会做手工? 他有点想像不出这老傢伙拿著剪刀针线做布娃娃的样子,但这件小事却让他意外的对寧嵩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所以,那时候的寧嵩还是会认认真真读书的,在家里还是父慈子孝的,还是宠爱女儿的。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野心勃勃,暗中布置那么多东西甚至最后企图造反的? 林止陌联想起前些日子寧黛兮以及安灵熏她们说的宫中密辛,宣正帝昏庸无道,导致大武天下苍生悽苦,民不聊生,难道寧嵩就因此变成了一个愤青,开始不择手段地奋起爭权,最终拼出一个位极人臣,於是开始要为百姓做实事?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就被他自己打消了。 开什么玩笑,寧嵩把持朝政那么多年,民不聊生也有他的一份,而且他不论是养私兵还是拉拢党羽,甚至还把手伸到了波斯那么远,这其中被他贪了多少银子,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自己也是疯了,居然会主动帮他找理由为他洗白。 寧黛兮继续回忆,轻声道:“那时候我胆小,但凡有个颳风打雷的就不敢睡,祖母总是会来陪我,將我抱在怀里哄我:小黛黛,不害怕,祖母在……” 林止陌奇道:“咦?原来你小名真叫小黛黛?” 回忆的美好瞬间被破坏,寧黛兮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出屋去。 二楼雨廊外能將整个后园一览无遗,寧黛兮站在廊边,望著下方野草丛生的园子,似是將心中鬱结发泄了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止陌走到她身边,隨手架在栏上,正要继续调笑一句,忽然胳膊下一松。 徐大春一直陪在旁边,眼疾手快將他拉住,急声道:“陛下小心!” 嘭的一声,一段栏杆竟然就此掉落,摔到楼下地面上,碎成了好几节。 好好的雨廊瞬间空出一块,寧黛兮也被嚇了一跳,慌忙后退。 林止陌摆摆手,让徐大春鬆开,脸现阴沉,走到破损之处,蹲下身仔细看去。 栏杆是一根根雕木桿以榫卯结构插在楼板上的,现在下方的结构处似是因腐朽而裂开,故而被他只是架了一下胳膊就承受不住力道,倒了一段。 还好刚才徐大春拉得及时,不然自己真会因此失重摔下楼,虽然只是二楼,掉下去也死不了人,但下边的地面是坚硬的青石砖,受伤是免不了的了。 所以那个宋大师没说错,果然还是要有血光之灾么? 徐大春没有退开,护在林止陌身边,同时也看著那破损之处,面露惊色道:“这宅子也就空了一年多的时间,照理说不会烂成这样……陛下,咱们还是走吧,那算命的宋大师怕是没说错,这地方有点邪门啊。” 林止陌却站起身来了,轻笑一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手一动,將什么东西放入了怀中。 经此一事,寧黛兮没了继续回忆的想法,反正她儿时住过的地方已经看过,但是这楼烂成这样,不知道哪里又会遇到危险,於是赶紧拉著林止陌回了出来。 来到楼下,林止陌什么都没说,就此离去。 寧家祖宅实在已经破败不堪,而且刚才还发生过栏杆掉落的事情,无法住人了,不过林止陌本就没打算住在这里。 城中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名字很吉利,叫做平安客栈,林止陌等几人包下了后院,住在了这里。 一个白天下来,要祭祖的东西已经全都採办完毕,明日一早寧黛兮就要去祖坟祭扫,便早早睡觉了。 林止陌没睡,而是来到了戚白薈房中。 他开门见山,问道:“师父,你觉得今天的算命老头是怎么回事?” 戚白薈走江湖那么多年,对这种江湖手段一眼能看出端倪,她想也没想,说道:“是真算命的,但应当有人买通他故意如此说的。” 林止陌笑了:“英雄所见略同。” 说著,他手一翻,將一块碎木放在戚白薈面前。 戚白薈看了一眼,问道:“什么?” “那栏杆掉落之处的。”林止陌又指了指碎木,“师父眼力高,你来看看?” 戚白薈拿起,眉头一挑:“被人用指力捏碎过。” “正解!”林止陌笑了,目光灼灼,“我不知道这是谁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针对我做的,不过看来这次江州之行似乎会有点意外发现。” 第1002章 猜一下,猜对了 徐大春来回报,白天派去跟著那算命先生的锦衣卫回来了。 一天下来他没有发现那老者有任何不妥,收摊回去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什么人来找他,好像白天给林止陌算的那一卦是认真的,並不是故意为之。 “陛下,那老头言行举止一切正常,未见有人买通的跡象……以臣愚见,不如索性將老头抓来好好审问一番,总归是会有点说法的。” 徐大春白天被这个所谓的宋大师一语道破被罚俸禄的惨事,也只是当时震惊了一下,但隨著老头说陛下有血光之灾后,他就瞬间警觉。 他是锦衣卫二把手,是陛下的贴身近侍,此次江西之行没有太多隨行护卫,陛下的安危就在他一人身上,容不得半点闪失。 “没必要。”林止陌却摇摇头,漫不经心地说道,“血光之灾,这算命的出言警示,更像是一种嚇唬,后来在寧家祖宅中遇到的栏杆断落就是,区区二楼高度摔不死人,在那里动手脚,只是想让我警觉害怕,然后离开。” 徐大春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他是专业的老刑侦高手,可这事透著股蹊蹺,他也看出了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林止陌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不如咱们试验一下,看是不是我猜的那样,咱们今晚……” 夜已深,林止陌也睡下了,他没有和寧黛兮安灵熏一起睡,而是独自一间房。 四下寂静,只有隔壁房间传来过一两声孩子的闹腾,也很快被安抚了下来。 晚上的天空阴云已经散去,一轮弯月高掛,清冷的月光从窗中透入房间,正洒在林止陌的床尾处。 远处街上传来打更声,梆子敲响了三更的点,现在正是常人熟睡的时候。 林止陌也不例外,床幔內传出阵阵有节奏的鼻息声,显然已经进入了梦乡。 忽然,窗欞似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嗒! 一声轻响,在这深夜之中分外清晰。 林止陌没有反应,鼻息声都没有断一下。 片刻之后,又是一声。 嗒! 这次的屋內有了反应,鼻息停了一下,但也只是短暂的停一下而已。 然而很快,又是第三声。 嗒! 林止陌这次没再忍,一掀被子跳下床来,披上外袍走到门口,一脸不爽地看向门外。 外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月光將天井里映照得有种阴森森的味道。 “什么人?” 林止陌走出了门,生怕吵醒隔壁屋子里的孩子,压低声音喝了一声,左右看看,再一抬头,忽然愣住。 只见对面屋顶上有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像是掛在屋檐上似的,破败到几近襤褸的衣袂在风中飞舞,下摆被风吹起,一片空空如也。 这个身影,竟然没有腿! 林止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微眯望著那没腿的白衣身影。 午夜,月光,白衣,且没有腿。 这画面怎么看都十分诡异,十分可怖,只怕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半夜被惊醒,出门却面对这样的情形时,都会被嚇得不轻。 白衣鬼影看著呆立在门前的林止陌,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似乎是为了再加深一下气氛,他的喉间发出一道淒婉诡譎的阴笑。 “桀桀桀……” 然而! 林止陌忽然附身捡起一块垫门石,抡起胳膊砸了过去。 石头擦著鬼影飞过,没砸中。 鬼影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在桀桀桀的笑声中转身飘然远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旁边屋子的房门也打开了,安灵熏颤颤巍巍站在门口问道:“怎……怎么了?” 林止陌安抚一声:“没事,你们接著睡。” 安灵熏担忧惊恐地看了眼屋外,乖乖关门回去。 白影一闪,这次不是那没腿的鬼影,而是戚白薈。 她古怪地看了眼林止陌,说道:“你猜对了。” 林止陌笑笑,望了眼鬼影遁去的方向,只说了句:“今天大概没了,可以睡了。” 戚白薈点点头,身形一闪,继续隱匿在夜色之中。 林止陌打了个哈欠,转身回进房內,不多时鼻息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真的睡著了。 第二日清晨,寧黛兮已经收拾完毕,一身素衣,带著准备去祭祖用的东西登上了已经准备好的大车。 她去祭拜寧家先祖,安灵熏便没跟著去,只留下了几十名锦衣卫暗中护著。 车声轔轔,向著城北而去,林止陌一路上安静地坐在车里,和戚白薈相对而坐,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偶尔交匯的眼神中却闪著期待的光芒。 寧黛兮对此一无所知,她已经全然沉浸到了即將拜祭先祖的心情之中。 寧家祖坟在江州府之北,临近长江,从客栈出发约莫只需半个时辰的路程。 林止陌昨天猜测並不只是闹鬼,或许还会是纵火或是失窃或是別的什么,他没有对那鬼有什么举动,任由他走了,为的也是暂时不想打草惊蛇。 从他进入江州府起,那个算命的开了个头,似乎就有一个神秘的事件在等著他。 林止陌很好奇,他想看看到底这其中隱藏著什么。 从表面上看,对方似乎很忌惮他,不希望他继续前行。 但他此次来江州是两个目的,一是陪寧黛兮祭祖,而是陪安灵熏祭拜顏贵妃,他暂时吃不准对方不希望他触碰的是哪个。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到了寧家祖坟外,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林止陌下了车,望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的山路,眉头轻挑。 “哦豁,看来是和顏贵妃有关?” 第1003章 《诡道》 寧家祖坟所在地选址不错,背山面水,水须围抱,名堂宽大,本是一个光明正大旺门庭的好地穴。 可林止陌踏入山中,却见山依旧青翠,水依旧湍急,可寧家祖坟所在的那片山头却显然许久未曾有人来过,山间的路都被野草覆盖住了,几乎已寻不到落脚处。 寧黛兮回身看向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你……在山下等我吧,我自己上去便可。” 林止陌停住脚步,明白她的意思。 寧家如今是反贼,无论如何他这个皇帝都不合適上去,按玄乎的说法,寧家祖宗愧对天子,且他们的阴魂对他的帝王之气会吃不消。 戚白薈开口道:“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陪她上去吧。” 林止陌想了想答应了,就是师父姐姐的话听著似曾相识,有点奇怪。 他就在原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顺便思考一下。 这次的事情来得那么莫名其妙,让林止陌有了一种久违的好奇。 自从寧嵩事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挑衅他的事情了,尤其还是这种一时间看不透用意的挑衅。 所以他选择暂时按兵不动,想看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陪他们玩一玩。 字面意思,就只是“玩”。 毕竟皇帝做久了也很无聊。 徐大春揪了把野草蹲到林止陌身边,低声说道:“陛下,臣属下来报,昨日那鬼……啊不是,扮鬼的货是城中一个泼皮,平日里以碰瓷讹人装神弄鬼为生,身世背景简单,並没有什么依靠的人家或帮会。” 林止陌道:“猜到了,就像那算命的,应当都是被人雇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徐大春一脸的深以为然,想了想又说道:“陛下,你说会不会江州这块儿有什么黑窑走私之类的,担心被陛下查到,故意弄这些玄虚想挤兑咱们走?”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徐大春稍加思索,確认了自己是个傻子。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幕后之人在听到皇帝来了之后肯定只会抓紧时间隱藏,绝不会故意弄这么多事。 除非那人比自己还傻。 …… 江州城中,骆家。 管家匆匆来到书房,面带激动道:“老爷,好消息,那位今日去了亢林山,似是並未有意要去咱们想的那儿。” 骆巡正在看著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得很是入神,闻言將书放下,眼睛一亮:“当真?” “真真的,下边人亲眼见到的。” 管家顿了顿,颇为遗憾道,“就是上山的路被锦衣卫封了,咱们的人摸不上去,不知道那位上去是为了什么。” “唔……確实奇怪,那山上也没什么玄虚,唯独有个寧家祖坟,难不成寧家祖坟里有什么秘密?” 骆巡摸著下巴思忖片刻,完全摸不著头脑,转而又道,“罢了,寧家祖坟里藏著金山都与咱们无关,好好守著咱们该守的才是正经,让你去做的都做了么?” 管家赶紧说道:“那是自然,昨日就立刻派人前去修缮了,不过看这样子白忙活一场,算命的宋老头还有扮鬼的刘二那里也无端费了一笔银子。” 骆巡正色道:“不!事关主子,凡事皆须万无一失方可,那点银子是小事,被昏君……被那位发现了主子的秘密才是大事,若非如此咱们又何须留在此地?早跟著主子去吃香喝辣了。” “老爷说得是,老爷说得是……” 管家满脸佩服,又试探问道,“既如此,咱们不用再嚇唬那位了吧?” 骆巡沉吟,片刻后说道:“先预备著,只有等他真的离开江州方算完事,还是那句话,一切须得小心!” “是!” 管家应声,隨即恨恨道,“照我说索性多弄些人动个手,让他带血见红的,自然就能把他嚇走了,反正他这回也没带多少人……” 骆巡冷笑:“放屁!那昏君手段了得,天下皆知,当初寧嵩都栽在他手中,没能討得好去,你是想暴露咱们主子么?” “呃……”管家被骂得一滯,脸现尷尬,似是有什么纠结的一般,最终狠一狠心说道,“可恕小人直言,徐大春也在此行之中,那可是锦衣卫第一高手,咱们弄的那些手段未必能瞒得过他,万一还会招来他们的警觉,岂非不妙?” 骆巡的冷笑变成得意,说道:“警觉?那我就多给他来些手段,昏君谨慎多疑,必然会中计,到时候……呵呵!” 他的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那本被他丟下的书被掀动,露出封皮,粗糙的製版和装订,上写两个大字——《诡道》。 …… 临近中午之时,寧黛兮才从山上下来,眼睛还是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林止陌迎了过去,柔声问道:“还好么?” 寧黛兮轻轻点头,抬眼看著林止陌,张了张红唇似是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主动伸手挽起林止陌的手,身子依偎了过去。 她今天终於如愿了,回来看望了心心念念很久的祖父祖母还有母亲,虽然隔著块冰冷的墓碑,可是她依然虔诚的跪拜、上香、祝祷,並轻声將自己跟了林止陌的事告诉了他们。 说起这事的时候,她的语气中带著些许娇羞,虽然自己都已经三十一岁了,早已不再是少女,可依然像是揣著才出闺阁嫁为人妇时才有的雀跃与期待,在和最疼爱自己的家人分享喜悦一般。 下山,回客栈,回去的路上林止陌带著寧黛兮在街上小逛了一圈,美美地吃了一顿江西当地美食,又买了不少胭脂香粉和孩子的玩具。 一路上林止陌偷偷看了几次,发现寧黛兮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轻鬆和愉悦,那是发自內心的,关於拋下过去重拾未来的快乐。 祭拜过祖先,和最爱她的家人们真挚诉说过了,她已经彻底將过去的事情放下了。 回到客栈,和安灵熏商议了一下,顏贵妃的忌日就在两日之后,可以在江州城中再逗留游玩一番。 顺便,还能等著看看那个背后搞事的人还会不会有新的手段。 就这样在游玩了两天之后,顾悌贞也回来了,才刚进客栈后院,护送顾大夫的锦衣卫就小声报告:“陛下,客栈外暗中有人在盯著咱们。” 第1004章 找死的骆巡 林止陌神色不变,只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 车马已经备好,林止陌一行登车北行,只是出行之时,暗中护卫的两百锦衣卫被他散了大半出去,只留下了几十人在左近。 顏贵妃的墓在江州府北,须过了长江,已几乎要到湖北黄州府地界,算一算路程,连带渡江差不多需要两个时辰。 林止陌懒懒地坐在车里,看著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实则心里已经在期待了。 两个时辰,暗中那人可以搞出不少事了,希望今天不会让他失望。 车外传来马蹄声,接著有人低声与赶车的徐大春说了几句什么。 很快,徐大春的声音传来进来。 “老爷,查到了。” 林止陌眉头一挑:“哦?什么来头?” 一张纸从车帘外送了进来。 徐大春的语气里带著种一言难尽的意味,说道:“这……表面上看起来全然不相干,不知道他为啥弄这些莫名其妙。” 林止陌接过纸扫了一眼。 骆巡,宣正十七年进士,曾任太僕寺少卿…… …… 江州府,骆家。 管家又火急火燎衝进书房,一脸紧张道:“老爷,他他他……他往北边去了!” 骆巡本还在一脸深沉地坐著看书,闻言手一抖,书掉在了地上。 “什么?他真的去了?你看清楚了没有,確实是往那里去的?” 管家道:“正是,方才收到的消息,他们已经快到江边了,即刻就要渡江,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骆巡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沉声说道:“放心,我已经做好了安排,防的就是这一手。” 管家一愣:“老爷的意思是……你已经在皇姑山布置好了下一个手段?” 骆巡睁开眼,重新恢復了深沉之色,故作从容道:“当然,这次顾不得那许多了,须给他来个狠一些的!” 管家身体一抖,惊慌道:“老爷,你……你可莫要乱来啊,那人毕竟是……” 骆巡面露狰狞:“谁让他狂妄自大,不带羽林卫出巡,便是著了道也怪不得谁!” 管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试探问道:“老爷,这事你可告知主子了?” 骆巡横了他一眼:“主子在忙著大事,哪有功夫管这些小事?” 管家又道:“那大管家那边……” 骆巡:“做好你分內事,莫要僭越!” 管家不再说话了,只是暗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当骆巡的所作所为都是大管家吩咐的,但听这意思似乎大管家还不知道,全是这货自己在捣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皇帝来江州的用意是什么他都不知道,就在那里瞎鸡扒糕。 管家並不是真的管家,他是主子那边派来给骆巡打下手的而已,说起来只是明面上称他一声老爷,实际上他们的顶头上司都是主子的大管家。 眼下的管家心在怦怦乱跳,有种抄家灭族的危机感落在了天灵盖上。 他还在盘算著怎么开口劝说骆巡,却见骆巡又拾起了那本《诡道》,眼睛看著书,口中说道:“放心,我只是用些手段让那昏君遭点罪罢了,让他无法上山就好,查不到咱们头上。” 管家的身体又是一抖,本將出口的劝说之词瞬间咽了回去。 好,確定了,这老王八蛋是在找死! 管家决定不玩了,他要开溜! 他已经在盘算家里有多少財產是可以立刻变卖的,换成白的银子然后悄悄带走。 去他妈的骆巡,去他妈的手段,那本破书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摊上买来的,偏他当个宝。 活该你当初被贬官! …… 车马渡过长江,继续北行,来到一座山下。 前方就是顏贵妃之墓所在的地方,皇姑山,山不算太高,只是再往前行的路似乎有点不太好走。 林止陌正在琢磨著这个骆巡的意图,忽然车身剧烈一震,似是压到了一个深坑,他正心不在焉,险些被晃得摔倒,幸好戚白薈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 车瞬间停下,林止陌下车一看,果然,一侧的车轮陷入了一个泥坑之中,坑很深,这一下连带著车轴都被硌断了。 徐大春一脸土色,慌忙过来请罪。 “陛下恕罪!臣一时不查……” 林止陌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並没有怪罪。 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坑的表面原本是覆盖著一层偽装的,算是一个小小的陷阱,正常人都不可能看得出来,怪不得徐大春。 从锦衣卫来报有人还在暗中盯著他之时,他就知道今天必然会有別的麻烦,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果然,前方就是顏贵妃墓,现在麻烦终於来了。 他站定身子,环顾四周,不出意外的在路边看到了一户农庄。 林止陌嘴角勾动了一下,对徐大春道:“去那户人家问问,借工具来修一下车。” 徐大春领命而去,寧黛兮安灵熏所坐的车也停了下来,两人下了车,错愕的看著这辆损坏的车。 寧黛兮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就见徐大春手里拿著工具走了出来,身后跟著个农妇,一脸热情地招呼道:“几位客人別在外边站著了,乡野间风大,可別著凉了,进来坐坐喝口热茶撒。” 寧黛兮眉头皱了皱,本能的觉得这个农妇似乎面目不善。 林止陌却已经笑著开口:“好啊,那就叨扰大姐了。” 他都说话了,其他人当然没有反对意见,就连徐大春也被农妇將工具抢了过来,说道:“你们城里老爷哪会修,等会我男人就回来了,他会修大车,让他来弄。” 说罢强行將林止陌等人请进庄內。 徐大春也一脸憨笑,连声称谢,陛下早就和他告知过,当然知道该怎么配合演个戏的。 踏进农庄堂屋,农妇请他们落座,她回身去烧水煮茶。 戚白薈对林止陌动了动嘴,正要说话,林止陌却微微摇头,示意不要打草惊蛇。 不多时,农妇回了出来,手里已经提著个铜茶壶,壶口还冒著热气,显然是刚煮开的。 “来来来,喝口茶暖暖身子。” 农妇將一摞碗摆在桌上,看起来热情地就像是个寻常之极的好客妇人。 第1005章 期待了个寂寞 江西出好茶,便是这乡下地方待客的也不差,茶水清澈碧绿,清香扑鼻,看著就诱人。 农妇一边倒茶一边叨叨:“自家种的茶,几位老爷夫人尝尝,我男人就快回来了……” 正说著,顾悌贞甩著手从外边进来,他刚才是借茅房一用去的。 农妇给每个人倒了碗热茶,笑眯眯看著他们,眼中藏著期待。 林止陌端起碗,稍稍吹凉了些后喝了一口,赞道:“嗯,果然不错。” 其他人也纷纷跟著尝了尝,农妇的笑容更甚。 林止陌却忽然放下碗,说道:“车也坏了,茶也喝了,还有什么手段,一起拿出来吧,我们赶时间。” 农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抹惊慌闪过,又强笑道:“老爷在说什么,我一个乡下婆娘,听不懂。” 林止陌道:“你不是在外边挖坑陷了我的车,为的就是让我们进来喝你这碗加了药的茶么?怎会听不懂?” 农妇终於大骇,转身就要跑,一道白色身影鬼魅般闪现,再回神时戚白薈已经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她面前。 她急忙剎住身形,再不敢乱动分毫。 徐大春从进门起就一直在留心四周有没有埋伏,到这时猛然惊醒。 他脸色大变,捂著肚子怒道:“茶水有毒?” 顾悌贞一脸安之若素道:“放心,没事了,方才我假借上茅房,已经摸去后厨將她的药换了。” 徐大春不信:“那我肚子怎的还这么痛?” 顾悌贞斜睨他一眼:“早上那客栈包子的馅不新鲜,你窜稀而已,赶紧上茅房吧,不然一会儿喷出来了。” 徐大春还想说什么,忽的脸色又是一变,匆匆跟林止陌告了个罪,夹著腿跑远了。 林止陌看著农妇,似笑非笑道:“还不说么?” 农妇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上林止陌那双淡漠的眼神,农妇心中一慌,再也不敢反抗,赶紧答道:“回老爷,是別人雇我来下药的,其他的小人一概不知道啊!” 顾悌贞从袖笼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闻了闻,颇为意外道:“咦?上品蒙汗药,稀罕物啊。” 林止陌好奇问他:“有什么讲究?” 顾悌贞很专业地解释:“此等蒙汗药是加了料的,高级货,药劲很足,指甲挑一点都够睡一天了。” 戚白薈瞥向农妇,问道:“你把我们药翻之后又打算怎么做?” 农妇现在十分懊悔,方才烧水的时候就不该走开的,可她就算走开了片刻也一直在留心著堂屋里这几人,却偏偏忽略了看起来最呆的这个老头。 谁能想到这老头能在这一点点时间就能换走她的药,而且闻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药,行家啊! 失策,太失策了。 她战战兢兢答道:“没……没打算怎么做,僱主就说將你们丟在这里睡著,不必理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林止陌眉头一挑:“没了?” 农妇忙不迭道:“没了,真没了!” 这时门外快步走进一名锦衣卫,抱拳道:“启稟老爷,庄园附近未发现有其他埋伏。” 农妇苦著脸道:“老爷你看,没骗你吧?” 林止陌的脸黑了下来,不耐烦地摆手道:“拖下去,回头一併处置。” 锦衣卫將农妇一把薅走,不顾她还在哭天抢地的求饶。 戚白薈看了眼林止陌,说道:“所以,就这?” 林止陌咬牙:“等下就上山,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不可被我看到!” 他此次虽然没带整套皇帝仪仗,可两百锦衣卫不是吃素的,要不是他的故意纵容,为的就是想看看那暗中之人到底想做什么,那个骆巡早就在第一时间被他揪出来了。 可搞了半天就像戚白薈说的。 就这? 期待了那么久,期待了个寂寞! 顾悌贞安慰道:“气大伤身,或可致肝气鬱结……呃,不过陛下为何如此耿耿於怀?” 林止陌没好气道:“若你拜堂时以为娶的是王万州的外甥女,到了洞房揭开盖头却发现是徐大春,你恼不恼火?” 顾悌贞:“……”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回头正巧看见从茅房回来的徐大春,揉著肚子满脸舒坦轻鬆的神情。 这一刻,顾悌贞和林止陌共情了。 既然有了猜测,林止陌就没有再耽搁,他让寧黛兮陪两个孩子在农庄等候,留下几十名锦衣卫护卫,他带著安灵熏直奔山上,沿著山间小路找到了顏贵妃墓。 一座孤零零的墓园,青石铺底,白玉作栏,周围种了一片柏树,已生长得很是茂盛,说起来修缮得倒是还算大气。 只是那块墓碑上的字却只是简单题著“先慈顏氏讳秋玉”,另有生歿年份,其他就再没別的了。 安灵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来到墓前,什么话都还没说,眼睛已经红了。 当年她入宫时先帝已经病重,深宫之中犹如森森鬼蜮,让她心惊胆战,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那时候其他妃子根本没人理会她,甚至连宫女太监都欺她软弱,连点恭敬的態度都没有,甚至连热茶热饭都很难保证。 也只有顏贵妃,將她视作一个怜爱的小妹妹,处处维护,处处照顾,让她渡过了一段冰冷之中难得的温暖时光。 可惜…… 安灵熏呆呆看著眼前这座堪称简陋的墓,眼中已有泪水盈出。 那么好的顏贵妃,那么好的顏姐姐,谁能想到最终落得如此孤苦,连墓碑上的题字也只能冠以她娘家的姓氏,且下方连立碑子嗣的名字都没有。 她的子嗣就只有一个,六皇子姬景鐸,那位被下毒导致脑瘫失智的齐王。 被罢黜赐死的妃子,皇家子孙当然不能在碑上留名,安灵熏只替顏贵妃觉得不值。 可惜顏姐姐未曾遇到良人,若是她也能遇见如我夫君这般的好男儿…… 念头刚转到这里,安灵熏就看见好男儿林止陌走了过去,正凑近了在打量那座坟包。 安灵熏愕然道:“夫君,你……你要做什么?” “你先別急著祭拜,等会的。”林止陌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声,隨即对徐大春道,“来,把墓刨开!” 第1006章 墓是空的 安灵熏一惊,她不知道林止陌为什么才过来就要开坟,因为那是她最尊敬的顏姐姐,是曾经最照顾她的人。 开坟验棺,那是对死者极大的不尊重,可是林止陌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林止陌。 林止陌在冷笑,因为这一路的各种奇葩事件,让他已经猜到了什么,於是一来就开始观察。 果然,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顏贵妃是十年前被赐死的,这座墓也已经存在了十年,可是他看到墓地四周的草虽然生长得凌乱野蛮,像是很久没打理过一般,可坟包上的土却分明是被翻动过不久的。 所以他得出了结论——这座墓在最近几天被人动过手脚。 几十名锦衣卫早就准备好了,带著锄头镐把上来二话不说直接挖坟,刨开坟包,露出其內的墓穴。 不是空的,墓穴內有一具棺槨。 安灵熏神色一急,不解地看向林止陌,林止陌抱著胳膊继续冷冷观望,不作一声。 接著,棺盖就被撬了开来。 哐当一声,棺盖落地。 安灵熏已经伸手掩面,做好准备见到顏姐姐的尸骨曝光被冒犯了,然而下一刻她就愣在了原地。 只见棺材內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啊?!” 安灵熏一脸震惊,呆呆地望著那口空棺,半晌才艰难地问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林止陌摇头:“我也很想知道。” 他猜到了这座墓可能已经空了,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空,一切谜底都有待解开。 安灵熏更是脑子里一片混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眼泪已经滚滚而下。 顏贵妃是她除了家人之外最亲近的人,对於她来说很是重要,现在看到那座念念不忘很久的墓居然是空的,让她一时间实在无法接受。 当年她是亲眼见到顏贵妃被赐死的,就在殿门外,她隔著门缝看进去,顏贵妃喝下毒酒后不多时便七窍流血,死状极惨,那张平日里温婉柔和的脸也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所以她能確定顏贵妃並非假死脱身,而且地方也没找错,墓碑上明明就是她的名字,为什么…… 林止陌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经感同身受猜到了她的情绪,轻嘆一声道:“来都来了,便拜一拜吧,总归是尽了你的心意。” 徐大春吆喝一声,锦衣卫们迅速退开。 安灵熏望著已被挖得凌乱不堪的墓穴,最终抹去眼泪,收拾起心情,深深拜下。 祭拜完毕,她重新起身,看著林止陌说道:“能帮我查清缘由么?我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安灵熏一向都是温柔隨和的,连林止陌都难得在她脸上看到如此认真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同样很认真的说道:“好。” 回到山下时已经过了晌午,寧黛兮安排人就地做了些野炊的饭食,让眾人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再回城。 安灵熏这一路上没有说话,情绪很是低落,等到喝了碗热汤后才渐渐舒缓下来。 寧黛兮见她神情不对,悄悄问了问林止陌,林止陌將山上的所见告诉了她,寧黛兮也呆住了。 这一路发生的事情都是林止陌暗中指挥处理的,寧安两女一直不知道具体情况,寧黛兮现在甫一得知后也大为错愕。 顾悌贞在旁边也听了个全乎,感觉比听了个鬼故事还刺激,但事关皇家,他不敢开口,只能默默躲在旁边,还等著林止陌会不会继续透露点什么的时候,却见林止陌將安灵熏手中的碗接了过来。 “放心,我会把顏贵妃之事查清楚的,別的可以放一放,但我家小熏熏的事情必须摆在第一位!” 安灵熏本来难受了一路,鬱结的心情散开了不少,现在被林止陌这话一逗,再加上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俏脸一红,偷偷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这么多人呢,你……你也不怕人家笑话。” 林止陌顺势抓住了她的柔荑,笑嘻嘻道:“放心,他们羡慕都来不及,谁会笑话?谁敢笑话?” 说著他还忽然回头看向旁边吃瓜的顾悌贞,问道,“顾大夫,你会笑话么?” 忽然被点名的顾悌贞一脸懵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林止陌继续自说自话。 “哦对,你一个老人家了,咱们这种甜甜的爱情你不懂。” 顾悌贞心塞,愤然走远蹲下,隨手揪起一根枯草扯断,咬牙嘀咕:“我不过四十三岁而已,怎么就是老人家了?不就是甜甜的爱情么……” 爱情这个词他还是从林止陌这里学来的,本来还不太理解究竟什么意思,但现在大概已经看明白了。 吃喝休息完毕,车马起行,往江州城返回。 几十名锦衣卫已经悄然先行一步。 林止陌回到江州城中,第一时间直奔骆家,然而刚到骆家门口,一名锦衣卫就上来报告。 “陛下,骆巡已然知晓皇姑山上之事,畏罪自尽了。” 林止陌眉头一皱,在戚白薈和徐大春的陪同下径直闯进门去。 来到书房门口他停下了,只见一个鬚髮白的老者掛在房樑上晃荡著,口唇铁青,舌头伸出,已然咽气。 徐大春怒骂道:“看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个鸟用?!” 那锦衣卫慌忙跪倒,急声道:“臣知错,请陛下恕罪!骆府之中已经被咱们搜过,未曾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兄弟们在城南郊外抓到一人,乃是骆府管家,此时已经在后院押著,等候发落,或许他能知晓什么也未必。” 林止陌本来很不爽,听到这话终於看了过来。 “把人带来。” “是!”那锦衣卫不敢怠慢,赶紧飞奔而去,不多时带了一个青衣小帽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过来,正是骆府管家。 管家才到近前就扑通跪下,涕泪横流放声大哭:“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林止陌眼睛一眯:“你果然认识朕?” 第1007章 山猪? 他就说一进入江州府地界就像是被人盯上了,並且这一路都隨时有人暗中监视著自己。 从那个算命老头开始,一句神神叨叨的血光之灾,还故意一副高人做派的三个铜钱,就是想要嚇退自己的开始。 接著是那个扮鬼嚇人的,再到玩迷药的农妇,原本他还不觉得什么,但是现在想来,所有手段都只是虚张声势,只是在用嚇唬,並没有真正敢动手。 林止陌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笑,骆巡居然还知道不动真格的,可即便只是这些装神弄鬼的小伎俩,也足够他满门销户了。 然而,骆巡家大业大名气大,却没有家人后辈,除去家中的下人,就只有眼前这个管家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了。 林止陌看著跪在下方的管家,冷冷道:“说说吧,你们將顏贵妃的尸骨弄去了何处,还有,你们弄出偌大阵仗为了什么目的?” 管家身子一抖,急忙辩解:“冤枉啊陛下,顏贵妃的尸骨不是小人弄走的,是是是……是六年前被山猪拱开了坟叼走的。” 林止陌眉头一挑:“大春,掌嘴。” 六年前,也就是说顏贵妃死了四年之后,好好的坟包会被山猪拱开还叼走骨头,西游记都不敢这么扯。 徐大春抡起蒲扇般的巴掌就要抽过去,管家嚇得差点蜷缩起来,赶紧解释道:“不不不,不是小人胡编乱造,是老爷……是骆巡这么告诉小人的,真正是怎么没的小人也不知道。” 林止陌摆摆手,徐大春的巴掌收了回去。 他冷笑一声:“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骆巡与顏贵妃之墓有何关係,为何顏贵妃尸骨会不见,骆巡又为何急於隱藏真相,说!” 管家被这一声“说”又嚇得一颤,他现在暗恨,早知道就该前几天跑路,不掺和这些破事的。 都是骆巡那老王八蛋,劝他几次不要这么疯,他就是不听,结果把自己拖下水了。 事已至此,他苦著脸说道:“骆巡曾触怒先帝,险被处死,当年便是顏贵妃念在同乡情谊替他求情留了一命,后顏贵妃身死葬回江州,他便主动承担起了看守墓园之责,而六皇子……呃,就是齐王府的管家念著他的劳苦,便每年给他一笔劳苦银子。” 管家咽了口口水,声音变弱,訥訥地说道:“他得知陛下来到江州,生怕查知顏贵妃尸骨已然不在,会找他问责,便故意想使坏惊走陛下,可陛下英明神武,纤毫必查,將他的小手段一一看破。” 林止陌听完之后静静看著他,表情上看不出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骆巡明知顏贵妃尸骨已经不在,却依然守著空坟,白白领了齐王府六年的银子,最后怕被朕查知真相,便畏罪自尽了?” 管家艰难的点头:“回陛下,確……確是如此。” 林止陌转头看徐大春:“你信么?” 徐大春摇头:“臣不信!” 林止陌道:“你看,连你都不信,朕还能说什么?” 徐大春:“???” 什么意思?什么叫连我都不信? 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熟人被带了进来。 那个算命的宋大师,农庄里下迷药失手的农妇,另外还有个乾瘦的猥琐汉子……这就是那个扮鬼的。 锦衣卫稟道:“骆巡此人以博学多识耿直清名著称,然私下里喜好结交江湖异士,有传言称他曾收留数名江洋大盗,並在官府缉捕之下保全了他们,只是最后不知被他送去了哪里,这几人便是骆巡最近打得火热的所谓至交。” 林止陌闻言微微一怔,扫了眼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三人。 骆巡不过是个被贬回乡的书呆子,充其量曾经被顏贵妃保过一次,他要结交这么多江湖人物打算做什么? 而且不说別人,就是眼前这三个…… 算命的宋大师在胡说八道时自己能清楚看到他眼神中的心虚,吹牛逼的功力还没到家。 扮鬼的那天晚上被自己一石头差点砸到,那身手都没眼看。 这农妇更是只会玩个迷药,还被顾大夫轻鬆掉了包。 林止陌只觉很是无聊,就这种水平的江湖骗子,骆巡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也高端不到哪里去。 江湖异士?呵! 他直接起身,说道:“既然没什么可再说的,那便拖下去砍了吧。” 管家大骇,趁著锦衣卫的手还没伸上来,赶紧高声喊道:“陛下饶命!小人虽不知其中详情,但听骆巡说过,齐王府管家那边还有个什么主子,暗中吩咐骆巡那廝做事的!” 林止陌刚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皱眉看向他:“主子?” “是是是,这是骆巡自己说的,但小人也未曾见过,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具体他和骆巡私下有什么勾当便不是小人可以知道的了。” “还有还有,他结交这些高人也是为了那位主子,说是送去人才给自己挣一份功劳什么的,但那次是骆巡酒后失言无意中吐露的,后来便再也没提过了。” 管家现在为了活命,再也顾不得其他,將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林止陌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个新的游戏副本,但是有点看不懂。 老六的管家,还有个主子? 那不就是老六本人么? 但老六是个傻子,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的,但太医院確定过,天机营也去暗中查探过,確实是傻的。 难道是那个管家私下里勾结了別的什么人,比如大月氏或是韃靼? 不过如今的大武天下尽在自己手中掌控著,就算那个管家有什么异心也玩不出什么样来。 林止陌懒得再囉嗦,摆了摆手,几名锦衣卫將管家连同三个江湖骗子一起拉了出去,后院中,哭天喊地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一场简直像是玩笑的闹剧就此结束,林止陌让锦衣卫去一趟河南,暗中调查一下齐王府的那个管家,然后歇了一夜之后踏上了回京之路。 第1008章 红粉全面报復 已至腊月,正是草原上最寒冷的时节。 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將天地间都仿佛染成了一片苍茫白色。 大月氏与韃靼两军对垒,遥遥相望,各自安营,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都只能暂时按兵不动,无法再开战了。 韃靼中军帐里,巫风正在看著一封刚送来的密信,他已经尽力在控制表情了,可还是掩不住眼中的震怒。 密信上的內容很简单,就只是短短几句话。 贪狼被全面破密,海押力城分舵被毁,舵主死於闹市,首级被悬於城中云霄楼顶。 云霄楼是海押力城最为奢华的酒楼,也是整个海押力城中最高的建筑。 贪狼分舵的舵主被杀了,就在闹市被人一刀割了脑袋,还掛到了云霄楼顶,这是对他的嘲讽和挑衅。 不止海押力城,另外还有大月氏境內好几处城池以及各部落中也有类似事件发生,无一不是乾净利落的刺杀,然后杀手全身而退。 其组织和计划的周全以及严密,都让巫风大为震撼。 十天,就只是十天,他好不容易从云让手中夺来的贪狼,那个他引以为傲並开始用得很是顺手的情报组织,就这么被破坏了好几处站点,並损失了二十多名骨干。 帐帘掀动,有人走了进来,肆虐的狂风夹杂著雪趁机卷了进来。 来人拍了拍帽子和身上的积雪,抬眼看向他。 “你如今乃是三军主帅,如此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一声不轻不重的呵斥,听在巫风耳中仿佛洪钟大吕,瞬间让他回过神来。 他收回情绪,深吸一口气,微微頷首:“相父教训得是,学生失態了。” 来人正是寧嵩,此时的他似是已经摆脱了之前丧子之痛,再没有那种浑浑噩噩等死的状態,已恢復到了精神矍鑠的全盛状態。 他来到桌边坐下,淡淡开口:“发生何事?” 巫风將手中密信递了过去,並没有开口。 寧嵩扫了一眼,却连眉头都没挑动一下。 “意料之中,姬景文小儿心胸狭窄,睚眥必报,只是我原本估算他当在年后动手的,没想到如此之快,看来他那所谓的红粉早就在大月氏境內铺开了,比贪狼都早了许多。” 说起红粉二字时,他的老脸上才有了些波动。 这是一个连他都意外的事情,因为他一向注重情报,就连曾经的太平道也是他一力主张构建专门的情报部门。 掌握旁人所不知晓的消息,便能在敌人行动之前先行一步。 他喜欢掌控节奏,当別人的动作落於自己之后时,就是自己胜利的开始。 可是寧嵩没想到姬景文居然在这事上做得一点都不比自己差,甚至犹有过之,毕竟除了红粉,大武如今还有个被誉为无孔不入的天机营。 巫风虽然表情恢復了,但显然还是没从这事中脱离。 他迟疑了一下后还是问道:“相父,贪狼事关日后,如今损失大批人手,当儘快补上才是。” 寧嵩却摇摇头:“暂时不急,细作的挑选不能马虎,且当务之急是开春之后的大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巫风,“上次交战,可延虽胜,却损失惨重,弥兜军中出现的火器威力颇强,以我之见比之姬景文小儿所造的更甚,让你去查的,可曾查出底细来了?” 说到这个,巫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咬了咬牙道:“听说是祁连山下那个新起的什么西厂黑市,是他们卖给甸亚老狗的,只是学生尚且不知,他一个区区黑市又是哪来的火器火药,还如此强劲,前去探查问询之人还没回来,尚不知具体情况。” 寧嵩垂眼不语,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似是在盘算著什么。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若是没有猜错,此事背后应是西辽或龟兹在暗中插手,他两国都是甫经內乱,正是积蓄国力之时,想发財,怎么都不如售卖军械军火来得快的,况且在我与大月氏交战中资助一方,还能坐收渔翁之利……呵呵!好手段,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巫风也冷笑一声:“不错,他们以为就只他们有火药,却不知道咱们的火药存储还未动用,无非是没他们那种威猛罢了。” 从韃靼起兵公然与大月氏开战,可延部便一路南下,势不可挡,但基本都是以强大的骑兵开战。 大月氏知道可延部也是有火药的,但具体他们有多少存量,却一无所知。 这是巫风的秘密,也是他筹谋许久的东西。 寧嵩看了他一眼:“小小磋磨,些许损失,不足一提,他甸亚买来的火药火器再多也不可能比咱们的更多,所以你在急什么?” 巫风沉默了片刻,他其实对这话並不苟同。 寧嵩坐镇后方出谋划策,没有亲眼见到前方的战况,可是他却是亲眼见到过的。 当时在那片山坳里,那突如其来的火炮铺天盖地洒落,瞬间收割走了他两千多名儿郎的性命。 那种声势,那种威力,是他从所未见的,而不是寧嵩简简单单一句量更多能让自己安心的。 可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只能暂时按照寧嵩所说去做,而且想想也是,自己那座火药库中存著满满当当的火药,一旦取出用於战场,究竟会是什么结果还尚未可知。 “相父教训得是,学生记住了。” 寧嵩点点头,很是满意,目光看向帐帘,那里往外便是大武的方向。 他喃喃低语:“红粉……” 第1009章 回京了 对於寧嵩的训斥,巫风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恭敬地给他倒了一杯酒便退到了一边,但眼中有道寒芒倏忽一闪,便即刻消失不见。 这次贪狼的损失让他很愤怒,但是看寧嵩的反应,似乎他並不在意,且另有打算。 他想知道寧嵩到底有什么打算,准备怎么做,可是寧嵩並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巫风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偏偏寧嵩不是一个习惯分享的人,哪怕自己是他的学生。 而且他觉得很可笑,寧嵩明明已经败过一次,且败得那么惨,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让他还能如此自大。 自己不过是顺著他的话风故意说了一句自己的火药存量多,他就又露出了那种目空一切的样子来了。 不值一提?急什么? 若是你和我一样,从交战的爆炸中看到了大武火器火药的影子,不知你还会不会继续如此轻鬆。 再说,如今可延部所用的火药的出处可都是自己的矿…… 他低著头,从额前垂落的髮丝间悄悄看了一眼寧嵩,又迅速收回目光。 两军已经对峙上了,为什么非要等开春再打?等著甸亚老狗从那什么西厂黑市买来更多火器,让这场仗打得更辛苦么? 姬景文所著的兵书里都说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如今大雪纷飞,岂非正好是奇兵出动之时? 相父,你果然老了。 大战已启,你的存在只会拖慢我的脚步,我有我的节奏,可不想始终按你的布置去做。 迂腐的人,还是该早点退出这天下的爭斗,不然我很难保证自己什么时候再忍不下你。 毕竟我是要做大汗的人,从我入了可延部的那天起,就已经决定且发誓了的。 巫风现在的所思所想,寧嵩一无所知,他的手指有节奏的在桌上轻轻敲著,眼神悠远。 他似是无意的喃喃低语:“掌管红粉的,是曾经的庆王之女,叫姬若菀是么?” …… 时隔一个半月,来回两千余里,林止陌终於从江州返回京城了。 去的时候是十月,现在已经进入了腊月,眼看再过没多久就又要过年了。 临近年关,正是大家最忙碌也是最高兴的时候,辞旧迎新,尤其是如今的大武,明年必定会更好。 运河码头,一艘比寻常商船大了许多的船缓缓靠岸。 林止陌站在船头,望著远处巍峨的城墙,心头开始火热。 他现在对这个世界越来越有归属感了,也已经將京城当做了自己的家,离开那么久,马上又能见到他的家人们了。 啊!回来了,真好。 “啊!回来了,真好!”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有点肉麻的声音,竟然和他的心声同步了,林止陌侧头,就见徐大春望著城墙,一脸的期待。 徐大春也发现了林止陌在看他,回头不好意思的说道:“陛下,嘿嘿!我就是想翠翠了。” 林止陌:“……” 徐大春又感慨一声道:“就是还没能查出顏贵妃墓的古怪,不甘心啊!” 林止陌本来好好的心情忽然变差了,眼睛也眯了起来。 皇帝想要出趟远门十分不容易,他为了这次江西之行早就在期待了,想著就算不如上次福建之行那么热闹那么刺激,但终归也算微服私访,能有点不同的体验。 结果確实见到了不同,去世十年的顏贵妃被山猪叼走了骨头,这事之中透著那么股诡异,可偏偏锦衣卫已经全面去查了,却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也就是说这次跑了趟江西,只有寧黛兮是正经祭拜了一下祖先,其他的什么都没做成,只碰上一个给他弄了一路沙雕手段的骆巡,最后还畏罪自尽,连问个话都没来得及。 总之就是,这次的出行很不过癮! 本来林止陌在回来的路上跟小黛黛小熏熏还有师父姐姐时不时打个水战,已经將这事暂时拋到脑后了,偏偏这会儿被徐大春餵了把狗粮还將这事翻了出来。 林止陌冷笑一声:“齐王府之事,限你三日之內查清。” 徐大春的表情瞬间凝固:“不是,陛下,你……我……三日?” 林止陌確认:“不错。” 徐大春只觉自己要裂开了,在江西的时候他已经派人去南阳府了,可是想要查清楚再赶回来稟报,怎么都要再过个把月才行,而且还未必能查出什么来。 三天? 不是,我刚才又说啥了,惹得陛下不高兴了? 林止陌冷冷瞥了他一眼,补充道:“若是查不出,今年的俸禄你別要了!” 嘭的一声,船身一震。 徐大春还没来得及辩解和反抗,船已经靠岸了。 林止陌领著寧安两女下了船,没有再理徐大春,因为他已经看到岸上有个人正在向他挥著手迎接他。 傅香彤,就这么立在寒风中,虽然鼻子都已经冻得通红,但还是兴奋的在等他。 林止陌赶紧过去,心疼的搂住了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离京之前特地吩咐的,不让人送和接,没想到香香还是来了。 傅香彤嘻嘻笑著黏在他怀里,说道:“我姑姑知道你今日回来,特地让我来接你过府一敘,快过年了,有些要紧事跟你谈,怕再耽搁会来不及。” “哦哦。” 林止陌点点头,婶婶一般不轻易主动找他,但找他就是有事,於是也不推辞。 他让一辆车先將寧黛兮安灵熏送回西郊別院,又派人將顾悌贞送回杏林斋,想了想让戚白薈也先回去休息,一路舟车劳顿,师父也是辛苦了的。 徐大春眼巴巴的看著林止陌,等著他的放假通知,然而没有。 他麻木地坐上车辕,开始驾车,脑子想著翠翠在家等他的情形,耳中听到车厢內传来的肉麻对话。 “呀!这是在大街上,不要……” “別伸手……” “唔……別伸舌头!” “啊!你又伸什么了?” 第1010章 硫!硫啊! 一路来到傅宅,等下车的时候傅香彤已经面色酡红娇喘吁吁,一双原本呆萌的眸子也变得水汪汪的,有些哀怨地看著林止陌。 陛下真是太坏了,都说了在大街上,不要动不要动。 傅香彤一边扭捏著下车,一边整理乱糟糟的衣裙,抬头就发现寧王已经在门內等著他们了,脸上似笑非笑。 他口中嘖嘖有声:“年轻,真好啊。” 傅香彤更害羞了,躲到了林止陌身后,怎么都不肯再探出头来。 林止陌脸皮厚,一点都无所谓,笑嘻嘻地下车进门,和寧王打起了招呼。 “皇叔这么急著招呼我来,是有什么赚钱的买卖要共享么?” 他可是知道的,寧王现在虽然当上了户部尚书,还是江南傅家的姑爷,可他自己本身就是个非常会赚钱的主,不说別的,单单他封地那边,整个四川行省中品质最好的几家蜀锦作坊可都在他手里攥著。 寧王翻了个白眼:“什么赚钱的买卖?你如今都这么有钱了,还惦记我那仨瓜俩枣?” “谁还能嫌自己钱多呢?”林止陌故意嘆了声气道,“哦,看来皇叔的私房钱已经够用了,行吧,那估计我新琢磨出的点子你也看不上了。” 寧王眼睛一亮,赶紧道:“胡说!私房钱哪有够用的时候,赶紧说,什么点子?” 林止陌:“咦?皇叔你真有私房钱?” 寧王瞪眼:“废话,这有什么稀罕的,赶紧的,別吊胃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戏謔中带著冷意的声音:“哦?昨儿是谁跟我哭穷卖惨,说保证没有私房钱的?” 寧王身子一僵,回头就见傅雪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后就从他身边走过,然后表情瞬间变得如沐春风般,笑吟吟地向林止陌行了一礼。 “臣妾傅雪晴,拜见陛下,天气寒冷,请陛下移步屋內详谈。” “婶婶不必多礼,请。” 林止陌也笑容满面,跟著傅雪晴往里走去,路过寧王身边飘过一句:“有私房钱,真好啊。” 寧王一口老血喷出。 这小子好歹是个皇帝,心眼居然这么小,不过取笑了他一下就报仇,而且还报得这么快。 想想刚才傅雪晴那个莫得感情的眼神,寧王就觉得好不容易藏下来的私房钱不保了。 悲凉!悲凉啊! 屋內,林止陌和傅雪晴已经落座,傅香彤乖巧地坐在林止陌身边。 “急著將陛下从码头拦下,臣妾也是迫不得已,临近年关,朝中诸事繁琐,若不抢著请陛下来一趟,怕是年前就再见不到了。” 傅雪晴说著招了招手,婢女捧来一个匣子,里边是满满一堆帐本。 她將帐本放到林止陌面前,笑容愈发灿烂,“还请陛下得知,大武集团今年效益颇佳,十三行省分公司的开设很是顺利,再加上大武银行以及各地公社,时至年底,共获利……” 一根指甲上涂著丹蔻的手指点在帐本末页某处。 林止陌一眼看到那个数字,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嚯!这么多?” 他还清楚记得去年年底时,傅雪晴给他的帐本上最终写著的数字,而眼下这个数字居然比去年直接翻了个倍还拐了个弯。 傅香彤在旁边娇声补充:“今年各省天灾比之去年有所减少,且往年入秋时节几个贫瘠省所需的賑济粮是大头,总得耗费国库一大笔银子,可今年有交趾抢……哦,纳税上缴的大批稻米,便缓解了往年的尷尬。” 林止陌一边听著一边翻阅帐本,口中不断讚嘆:“很好很好……不错不错……妙极妙极……” 他还以为婶婶把他从码头上拦下直接带来这里是有什么要紧事,结果是分钱的好消息。 实在是让他神清气爽。 看著帐本上最终写著的那个八位数,他越看越欣慰。 傅香彤却又打断了他的思绪,提醒道:“陛下,你別光乐啊,事儿可没完呢。” 林止陌一怔,隨即醒悟。 对,按傅雪晴的性子,就算一年下来赚了这么多钱,也不至於特地將自己截来家里邀功的。 他的心一提,收起笑容。 果然,傅雪晴又拿出了一本又一本帐册。 “这是明年各地公社的预算,这是十三行省的开发计划,这是大武银行的预备金……” “另外陛下派出的三十五人已经进入波斯,这是他们眼下各自行动时所需要的资金和耗费。” 林止陌屏气凝神看完所有帐册,却发现並没有自己预计中那么夸张,所有预算都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內。 他疑惑地看向傅雪晴:“这些钱应该够用了吧?” 不说年底的收益,另外可还有逶国石见银山採得的银子,而高驪交趾菲礼宾作为直辖区也將上缴一笔年税,虽然不会太多,但总归也是钱。 波斯需要先掏出几百万两,兵部军备要七八十万两,大武集团各分公司要…… 他算了笔简单的帐,怎么看都是够用的。 寧王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幽幽的,带著几分怨气。 “钱是够用,可別的呢?” 林止陌一愣:“什么意思?別的什么不够用?” 寧王走了过来,翻开其中一本帐册。 “看看这个。”他指著户部田矿记录上某项,“硫,硫啊!现在工部的炸药每天都是个巨量,硫和硝的產量都跟不上了,硝就罢了,现在各军都弄出了硝池,玩命的用人尿马尿堆肥造硝,但硫矿不够用了。” 林止陌看了半天,明白了。 在他之前的歷任皇帝都把重心放在了铜铁等金属矿上,硫矿根本就没有在意过,毕竟以前的炸药用来打仗不太够看,因此並没有人在意。 但是现在不同了,大武產的炸药横行天下,连大月氏都在跟他採购,一下子就將產量需求大大提升了。 寧王道:“户部名录上登记在册的硫矿倒是也有,不过新矿开採需要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最近一段时间炸药的產量或將减少了,先跟陛下招呼一声。” 林止陌的眉头皱了一下。 硫矿不够用,这是他没想到过的问题,可即將卖给大月氏的炸药需求那么大,接下来还有准备推销去可延部的,咋办? 第1011章 原来是你小子 这节骨眼上无硫可用,大笔银子赚不到是小事,主要是这中间搞事搞不成了。 岂不是太可惜了? 林止陌一拍桌子:“大力组织专业型人才,全面找矿,该多少银子都算我的!” 寧王道:“哦,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户部与工部联手建了个新的衙门,专门用来全大武找矿,反正我知道陛下你早晚也是要做的。” 林止陌闻言一喜,这是他没想到的,专弄个部门,只为矿產服务。 勘探寻找,检验矿產资质,类似於他前世的矿业局…… 不过就目前来看,炸药的產量暂时会有停滯,大月氏那边的订金都收了,该给的货还是要给,不能让老五这个黑市掌柜失信。 但可延部那边的推销看来只能暂停了。 林止陌有些牙疼,不甘心。 傅雪晴今天特地將林止陌请来其实只为了一个年终盘帐,寧王关於硫矿的事情只是顺带提了一嘴,然后林止陌与傅雪晴又大致聊了个明年的初步计划,最后酒足饭饱的告辞离去。 寧王拿出了好酒,和林止陌畅饮了一番,离开傅宅时林止陌稍微有点晕乎,身子发热,便坐在车里看著车外沿街的景致,顺便透透气。 走到半路时,他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著锦袍的青年,面带微笑,风度翩翩,手里还拿著把玉骨扇,在这寒冬腊月里装得一手好逼。 林止陌稍一思忖就想起来了。 这是去年秋闈时的一甲第三名,当朝探郎,苗辰。 林止陌对他有印象,是因为这小子的天赋异稟,记忆力超群,能辨认一个人眉眼之间细微的变化。 当初若兰寺里假扮和尚的朱云让就正是被他一眼识破的。 林止陌事后还跟人夸过他,说他这个探郎不比同年的状元榜眼差,假以时日也是大武栋樑。 然而现在,栋樑正在朝一座披红掛绿的楼里走去,眼里放著光。 楼上的招牌赫然写著三个大字——翠烟楼。 林止陌有些愕然,苗辰没有像同年高中的葛元矩陈瑾那般被下放去地方任职,而是留在了翰林院做个修撰,平时看起来很是正经,不苟言笑,上次偶尔接触之下也没见他有多少话。 他一直以为苗辰是个正直木訥好青年,没想到居然也会大白天逛青楼?而且看他眼里放光的样子,这不纯纯一个小色批? 林止陌很失望,很痛心,他一直觉得在他手里考出来的这批进士都很不错,毕竟期间有过寧嵩谋逆兵变之事,那都是经歷过考验的好苗子。 尤其是三甲,前两个被他派出去干大事了,接下来就该轮到苗辰了,可没想到这小子白日宣淫,人设忽然就崩塌了。 林止陌敲敲车厢让徐大春停车,看著苗辰踏进翠烟楼,他也不加思索就抬脚跟了过去。 徐大春一惊:“老爷!你……” 话还没说完,林止陌就已经进了楼,一个浓妆艷抹的妈妈將他迎了进去,徐大春嚇得赶紧给暗中打了个手势,让人来接手停车,他则赶紧跟了进去。 林止陌进了翠烟楼,已经看到苗辰去的雅间,他也拿出一锭银子,要了那旁边一间。 其实他並不是想做些什么,就是酒后上了头,一时兴起,跟了过来而已。 但直到进入雅间坐下,妈妈带著几个枝招展的妹子一溜站在那里给他选的时候,林止陌酒醒了。 不是,我这干嘛来了? 我是皇帝啊!逛青楼? 以前去过教坊司的事情已经成了他的人生污点,偶尔还会被夏凤卿等几女拿出来取笑一番,可这座翠烟楼的档次分明就只是二流的,要是被人知道的话都可想而知下次朝会上要被一眾御史言官喷成什么样了。 就在林止陌硬著头皮准备起身走人之时,隔壁忽然传来一个夸张的哀嚎声。 “苗兄,你要画新一期群芳谱你自己来便是,非把我一起扯来做什么?你是考上探郎了,可小弟我还要参加明年春闈呢,功课耽误不得啊!” 苗辰坏笑一声,充满邪恶:“对啊,哥们儿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自然要当著你的面喝酒听曲,这不正好可以激发你读书的精神头么?” “你……真阴险啊!放我走!” 隔壁的对话显然是苗辰和他的好友,但林止陌的注意力却在其中的一个词上。 群芳谱? 他记得那次去福建找酥酥,就因一本群芳谱上有酥酥的画像,结果招来一个世家公子哥的覬覦,造成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市井传言,群芳谱不知何人所作,但其画功精美,细节毕现,关键是有见过那上边魁的人都说无论样貌神態甚至一个眼神,都画得简直如同真人。 林止陌曾经想要找到这个群芳谱的作者,跟他算一算酥酥差点被害的帐,可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个狗作者居然就在身边。 苗辰,原来是你小子?! 林止陌冷笑,却忽然也很期待起来。 所以苗辰今天来翠烟楼就是为了画一画这里的魁姑娘,然后出下一期群芳谱? 唔……能入了他的眼登上群芳谱的,看来姿色是有一定水平的,要不我也见见? 想到这里,林止陌忽然一怔。 我来这儿干嘛的?不是刚还想著被人发现怎么办么? 林止陌打了个寒颤,赶紧起身往外就走,一时头晕跑了进来,现在走还来得及。 於是他不顾妈妈的挽留,又丟下一锭银子赶紧闪人。 紧跟而来的徐大春一脸茫然。 陛下莫名其妙跑进来白送两锭银子,就为了看一眼这里的格局,还是要看看姑娘的笑? 那你別罚我俸禄了,我给你笑啊陛下,我脸黑,可我牙白啊! 走到门外被冷风一吹,林止陌冷静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对朝中官员的要求太鬆懈了,以至於苗辰都能大白天逛青楼,一点都不注意影响。 看来应该给他安排个苦差事磨链磨链才是。 念头才刚转完,林止陌就感觉好像有人在看著自己,一抬头,就和街对面某个铺子门口站著的戚白薈来了个眼对眼。 这一瞬,他清楚看到戚白薈眼中那短暂的错愕后浮现的寒气。 第1012章 一盏茶 林止陌的心咯噔一下。 戚白薈平时话不多,大多时候也会看著自己胡闹,但是对自己的道德行为要求很严谨,在宫中怎么荒唐她都不会说什么,在外却不行。 虽然自己刚才就只是进去溜达了一圈,什么都没干,可被门口抓了个正著,这事就说不清了。 身为皇帝逛青楼,这就是她绝对不允许的。 徐大春正巧赶来,问道:“老爷,现在走不走?” 林止陌身子一抖:“不走。” 徐大春:“哦,那……” 林止陌:“用跑的,赶紧!” 一阵鸡飞狗跳,林止陌终於回到了车上,在临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戚白薈没有追来,但是林止陌知道这帐早晚会算到头上。 马车拼命往宫里赶,林止陌咬著手指纠结苦恼,思索哄好师父姐姐的法子,生怕她揍自己,一回宫就近躲去了顾清依的灵秀宫中。 顾清依正在配著什么药,见他慌张而来,愣了一下问道:“陛下怎么了?” 林止陌心虚答道:“去青楼被师父发现了……” 顾清依的手顿了顿,简单评论:“色胆包天,胡作非为。” 林止陌拍桌大怒:“朕是皇帝,逛个青楼怎么啦?” 顾清依哦了一声,手里不停,眼皮不抬:“那你来我这里躲什么?把这话去跟戚姐姐说啊。” “……” 林止陌哑火,朝顾清依身边凑了凑:“算了,师父姐姐跟你关係好,当著你的面应该不会揍我太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清依没再理他,只是默默继续配药。 她其实也有点不开心,中午前就已经从別人口中得知了林止陌回京的消息,也知道他被寧王请了过去,於是包括她在內的宫中姐妹虽然很想念林止陌,却也都乖巧懂事的等著。 结果林止陌吃完饭拐了个弯,去逛青楼了? 戚姐姐要揍陛下? 顾清依別说现在不想管这事,她甚至想递棍子。 经过一路折腾和翠烟楼外被嚇出一身冷汗后,林止陌现在酒劲终於渐渐散去,在顾清依这里躲了会后也冷静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溜到门边看了一眼,戚白薈没跟来,还好。 顾清依嗤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能躲到几时?还不如回去找戚姐姐认个错。” 林止陌闻言后第一反应是有道理,但很快回过神来。 他回头瞪著顾清依:“认错?认什么错?朕是皇帝,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顾清依没回答,只是抬起手对他身后指了指。 林止陌一回头,就见一张清冷的俏脸正看著他,距离只有一条手臂的长度。 於是他的耳朵被揪住了。 “喂喂!师父姐姐放手,我可以解释的!” 戚白薈面无表情:“没什么可解释的,就算你一盏茶时间就出来,那也是嫖了。” 林止陌:“???” 谁一盏茶了? 不对,自己確实从进门到出门没用多少时间,可自己没嫖是真的啊! 但戚白薈不听他解释,直接將他拎回了乾清宫。 一路上见到的太监宫女一个个赶紧低头迴避,他们都认识戚白薈,知道这位身份特殊,虽暂时没有封號,可早晚都是会晋升贵妃娘娘的,且还是陛下的师父,整个宫中除了仅剩的太妃娘娘,没人比她更能管得住陛下了。 哎对了,太妃娘娘很久没露面了。 於是林止陌就这样被戚白薈拎回了乾清宫,没有进內殿,直接把他丟到了练武场。 这里是戚白薈特地为他打造的练功地,就在园里空出一块,一片平地,旁边摆著兵器架,竖著梅桩。 戚白薈:“此去江西,你已近两个月没练功了,今日开始补上,先扎马步一个时辰后再说话。” “什么?一个时辰?” 林止陌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內殿中听到动静的夏凤卿走了出来,见到林止陌时一喜,又好奇问道:“戚姐姐,陛下这是……?” 戚白薈言简意賅:“他去逛青楼。” 顿了顿又补充,“一盏茶。” 夏凤卿脸上的思念和柔情瞬间消散,深以为然地点头:“是该罚。” 说罢她再不看林止陌一眼,转身回了殿內。 林止陌欲哭无泪,一阵冷风吹过,寒意彻骨,让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 真要一个时辰?一盏茶得唔得? “不练也行。”戚白薈看了他一眼,林止陌刚心头一松,就听她接著说道,“那日后御驾亲征之事就不必再提了。” 林止陌瞬间抬起头。 那不行! 御驾亲征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想做也是最坚定的愿望。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他都不知道多少次梦到自己挥斥方遒將胡人打得溃败而逃俯首称臣的画面了。 林止陌脱下外袍丟到一边,马步扎起,咬牙道:“好!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 戚白薈补充:“谁都不许打扰。” 说罢转身回进了她所住的偏殿之中。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煦暖,但腊月的寒风冷得仿佛能钻入骨子里。 林止陌站了没多会就已经快撑不住了,又冷又累又委屈。 他想溜走,但偏殿內室的窗子直对著这里,戚白薈只要隨手开窗看一眼就能发现。 就在林止陌纠结之际,忽然察觉不远处的园门外有人探头探脑的,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是徐大春,手里还拿著一封信,看样子是刚送来的情报。 两人四目相对,都尷尬了一下。 徐大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倒霉属性,每次陛下正在兴起或是正在倒霉的时候总会被自己撞见,然后俸禄就被撞没了。 今天也是,刚才他听到了整个经过,戚前辈说了谁都不许打扰,这会儿他过去也不好,不过去也不好,但手里的消息很急。 林止陌察觉到了他的急迫,看了眼偏殿,窗户还关著,师父姐姐估计睡午觉了,一时半会不至於发现。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对园外当值的一名羽林卫招了招手。 那是个年轻將士,跟他身形差不多。 林止陌低声吩咐:“脱去外甲,背对偏殿,替朕站一会!” 羽林卫將士不敢多言,赶紧照做。 林止陌趁此机会悄悄溜到园外,从徐大春手里接过信。 信纸打开,就见上边赫然写著一句话——齐王突发恶疾,已病逝。 林止陌一愣。 老六死了?! 第1013章 假冒是怕人发现 “呵!” 林止陌笑了,眸中却冷意盎然,他屈指弹了弹信纸道,“前脚刚发现顏贵妃的尸骨被山猪叼走,老六后脚就死了,挺巧啊。” 徐大春迟疑了一下道:“启稟陛下,那个大管家失踪了,不知去向。” 林止陌哦了一声:“所以,齐王府那位大管家在暗中做著什么不能给朕看见的大事,被识破后跑了,锦衣卫就此跑了趟空?” 徐大春垂首不语,脸色尷尬。 他也认为那个大管家是关键,但是锦衣卫在第一时间赶去信阳府,结果齐王就在第一时间死了,大管家也不见了,后续线索顿时全都断了,这是锦衣卫的失职,也是他的失职。 但林止陌却没有苛责他,说起来这是个突发事件,若不是安灵熏顾念旧情要去江西祭奠顏贵妃,也不会发现那座坟已经空了好几年,然后再牵扯出齐王府的大管家。 山猪叼走尸骨这种鬼话,林止陌肯定是不信的,但是直到现在他也没猜出其他原因。 齐王姬景鐸是个傻子,他生母的尸骨不翼而飞基本和他没关係,所以要么就是大管家拿去做別的什么事了。 可一个死了十年的人能用来做什么事? 林止陌派锦衣卫去信阳府就是为了查一下这其中的玄奥,可人家以有心算无心,早就防备著了,於是锦衣卫还没到河南,老六就被灭口了。 那么远的路程,被那个大管家打了个时间差,这事怪不得锦衣卫,但林止陌心里的疑惑更甚了,百思不得其解。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老六遗体如何处置的?下葬了?” 老六死得莫名其妙,如果尸体也被处理了,那就又要断了一条线。 徐大春猛然跪地,结结巴巴道:“臣正有一事稟告陛下,兄弟们刚赶到齐王府就见府中下人要將齐王火化,信阳知府已开具死因验证,但臣属下兄弟察觉有异,冒死夺下了齐王遗体,此乃不敬皇亲,实属僭越,臣乞陛下恕罪!” 林止陌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干得不错,起来吧,恪尽职守,当通权宜,没什么可怪罪的,倒是锦衣卫比以前懂分寸知轻重了。” 徐大春顺势起身,一本正经道:“只因陛下时常教导臣等,事无巨细,唯用心而已,所以都是陛下教得好!” 一个马屁拍得林止陌很舒坦,於是他也拍了拍徐大春的肩膀。 “挺好,既如此,那一年俸禄就不罚你了。” “谢陛下!” 徐大春大喜过望,一转头发现园门边几个羽林卫正一脸好笑地看著他。 嘖嘖!徐大人出息了,成长了! 一个娇俏苗条的身影来到偏殿门外,是如今乾清宫掌事宫女冬青。 她抬手正要敲门,殿门就自己开了,戚白薈衣衫齐整地站在门內,並没有睡午觉。 冬青抬了抬手中捧著的一个盒子,笑嘻嘻招呼道:“戚姐姐,这是皇后娘娘让绣女给你新做的两身轻绸小衣,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戚白薈頷首,她不喜多话,打开盒子直接拎起其中一件。 果然是上好的轻绸,入手丝滑,薄如蝉翼,往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適,就是这材质太透了些,衣裳摊在手掌上都能清晰看到掌纹了。 饶是戚白薈清冷从容,此时也不免尷尬了一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冬青是个鬼机灵,和宫中眾女都廝混得很熟,便是戚白薈也不例外,平日里一口一个姐姐的叫,戚白薈也一直很喜她的性子。 於是她一点不矜持地坏笑道:“戚姐姐,皇后娘娘和淑妃婉妃都有了皇子皇女,你也该抓紧诞下个龙种皇嗣了,所以这衣裳……嘿嘿!你懂的。” 戚白薈嘴角微微一抽,看著两件小衣。 这东西穿著跟没穿差不多,是要勾引谁? 於是她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练武场,然后脸黑了。 戚白薈放下小衣,朝那边走去,来到那羽林卫將士面前,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值守將士就身子一颤,二话不说灰溜溜跑了。 冬青不明所以,抱著盒子跟过来看热闹,问道:“戚姐姐,怎么了?” 戚白薈不答,走到一边,静静等著林止陌回来。 那衣裳不要了。 勾引?呵! 林止陌还在门外陷入沉思中,可是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他暂时先理出了一条主线。 十年前顏贵妃被冤枉后赐死,得以全尸回乡落葬,六皇子姬景鐸被下药毒傻,老皇帝封了他一个藩王,让他能浑浑噩噩但逍遥快活地过完余生。 可是十年后忽然发现顏贵妃尸骨不见了,林止陌怎么想都没想出这有什么用。 看守陵墓的骆巡弄出一堆玩笑般的手段想阻止自己发现这事,结果失败,自尽,林止陌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接著就是去信阳查根源,结果老六忽然暴毙,林止陌更是想不通其中的关联之处。 整件事就透著一股蹊蹺,一种莫名其妙。 只是他偶然抬头,却惊觉那个替他扎马步的不见了,顿时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躲到园门后,朝练武场探头探脑地张望。 角度不对,他没看见戚白薈,戚白薈却將他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冬青好奇问道:“戚姐姐,陛下在找什么?” 戚白薈冷笑:“在找打。” 冬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不小心暴露了她们的位置。 林止陌脖子僵硬地转了过来,又一次对上戚白薈莫得感情的眼神。 “……” 在挣扎了短短几息时间后,林止陌还是决定坦然面对,抖著腿走了过去,强笑道:“师父姐姐,你没午睡哈?” 戚白薈道:“你不练了是么?” 林止陌赶紧道:“练,肯定练啊,这不是大春有事稟报么?” 戚白薈:“所以这和你让人假冒有什么关係?” 当然是怕被你发现啊! 林止陌想说但没敢说出口,然而下一刻他忽然愣住,好像心头闪过一道灵光。 假冒是怕人发现…… 林止陌只觉自己发现了华点,虽然还未经证实,但或许能在这桩莫名其妙的事情中找到一个突破口。 他大喜过望,一把捧住戚白薈的脸,在她红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师父姐姐,爱你!” 说罢他转身就走,口中喝道,“大春,速传王青,还有天机营管事的,立即来见朕!” 徐大春:“是!” 园中,戚白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微怔了怔,抚著自己的嘴,转身接过冬青手里的盒子。 第1014章 特別的秘籍 林止陌虽然不知道顏贵妃的尸骨为什么会不见,也不知道骆巡为什么如此害怕被自己知道,甚至当自己发现后会自尽。 但是从锦衣卫一到南阳府老六就忽然暴毙来看,他推测出了两个可能性。 要么是齐王府管家借著傻子老六的名头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所以锦衣卫上门他就將老六灭口,然后自己逃遁。 另外一个可能性就更夸张了。 那就是老六的傻病是假的,或是他已经痊癒了,但是暗戳戳的装傻,然后在背后布置了一个什么不可告人的局。 这个可能性虽然不高,但林止陌从来都习惯往最阴暗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曾经的寧嵩就是如此,藉助权势掌控了大半个天下,就算老六只是个藩王,但说不定也有出乎他意料的实力呢? 所以不管怎样去一趟南阳府是势在必行的,查验那个死了的老六真假,不管是真还是假,都说不定会有一个惊喜在等著他。 还好,尸体被锦衣卫强留住了,没有被损毁。 在前往御书房的路上,林止陌已经將剩余的细节问题也整理了一番,计划和思路逐渐清晰。 御书房门口,王青已经等候在了那里,林止陌还没来得及落座就吩咐:“去將曾见过齐王姬景鐸的宫中老人找来。” 王青什么都没有问,只应了一声便立刻离去。 两年前他还是宫中一个时常受辱地位地下的太监,自从被林止陌青眼有加后一跃成为宫中內务近臣第一人,即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只因他低调忠诚且执行力强。 不出半个时辰,就已经有五名太监匆匆赶了过来,另外还有一个宫女。 找到的人居然才这么点,结果让林止陌有些失望,他再仔细问询了一番,更无奈了。 当年顏贵妃被赐死,她宫中的太监宫女就被牵连著打死了一批,这几个太监也是因为身份卑微,连顏贵妃和六皇子身边都靠近不得,才倖免於难。 老六长什么样?他们压根就没看清楚过。 看著那五个太监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的样子,林止陌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退下,然而此时那宫女却弱弱地开口了。 “启稟陛下,奴婢记得六皇子样貌。” 林止陌顿时精神一振:“当真?” 大武律,宫女每年选进一批,年龄在十三至十五岁,服劳满六载放出宫,归其父母,从宜婚嫁,如此有进有出,可保持一定数量,也能杜绝她们在宫中时日过久后恃资歷蛮横娇宠。 这条规矩很合理,很人性化,但是在此时却给林止陌带来了麻烦。 齐王中毒变傻,被封去河南南阳府,那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而那时他身边的宫女几乎都已经出宫返乡,现在这个也是因为家乡闹灾,家人死了个乾净,没了归宿才被特旨恩赐她留下的。 但既然她能活著,那就算她见过老六,估计那时候也不是什么近身的职务,所以他压根就没指望。 然而现在却有了惊喜。 那宫女得见天顏,心中惴惴,颤声道:“回陛下,奴婢记得,且见过六皇子左腰偏下有颗朱红色小痣。” 林止陌的身体猛地坐直:“你確定?” “回陛下,奴婢原是玉漱宫杂务宫人,六皇子曾打翻恭桶,掌事女官嫌恶,便让奴婢为六皇子沐浴更衣,故而曾见。” 林止陌大喜,这还真是柳暗明又一村。 这是个当年顏贵妃宫中最底层的宫女,因此大难不死逃过一劫,却又正因为地位低下被派去给傻子老六换屎裤子。 所以她不但见过老六,还见过老六后腰的痣! 天机营当值的也到了,同时来到的还有锦衣卫都指挥僉事许崖南。 林止陌隨即屏退其余几人,对许崖南道:“齐王封地有古怪,锦衣卫天机营联手,由你带队,去查个仔细。” 许崖南也是林止陌提拔起来的亲信,精明干练,对林止陌的话一点就透,已经明白了其中意思。 “臣遵旨!” 天机营几个管事的都不在,墨离混在弥兜那里当僱佣军,柴麟去了波斯当搅屎棍,老梟还在大月氏找贪狼报仇,於是去南阳探查真相就交给了许崖南。 林止陌又看向那宫女:“你同去一趟,替朕看上一眼……” …… 事情吩咐完毕,林止陌心中那个从江西纠结回京城的疑团开始有了转机,他精神抖擞地回到乾清宫,將戚白薈又拽了出来。 “师父姐姐,来,继续练功,一个时辰!” 说著他再次甩开外袍,两腿分开,上身挺拔,摆了个怀中抱月式,无比认真地扎起了马步。 戚白薈只是稍稍错愕了片刻就回过神来。 她对林止陌太熟悉了,这种疯疯癲癲的状態通常都是在他忽然想通一件事或者是做了个正確决定后才会有的。 於是她便安静的站在旁边,与其说是监督,倒不如说是在陪著,亲眼看著林止陌果然认真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接著是练臂力,练拳法,走梅桩,一套设定好的练功步骤走完,林止陌已经大汗淋漓,却无比畅快。 戚白薈原本心里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甚至在看到林止陌气喘吁吁还要坚持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隱晦的不忍。 可是下一刻…… 林止陌擦著汗凑近她身边,低声问道:“师父,有没有那种特別的秘籍,啊就……两个人在玩耍中快乐地练功,通过阴阳互补百年狗……好合,然后一起功力暴涨什么的?俗称双修那种?” 戚白薈心中的那点不忍一瞬间餵了狗。 “……少看点话本。” “不看话本看什么?”林止陌笑得很有深意,“看冬青刚才给师父姐姐的好东西么?” 戚白薈心头一跳,面无表情的看向別处,口中却道:“晚上再说。” “太阳快落山了,四捨五入已经是晚上了。” “四捨五入是什么?你……做什么?住手!” 推搡拉扯间,戚白薈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被拽回了偏殿。 砰! 隨著殿门关起,逆徒变身,偶有几声狼嚎传出。 第1015章 那个傻子是个替身 御书房中,林止陌正和一眾要臣开著小朝会,顺手翻看著最近呈送上来的奏章和情报。 徐文忠按捺不住眉眼间的喜色,率先开口道:“陛下,韃靼余孽前些时日冒著暴风雪突袭绕后,夺下了大月氏四座重镇城池,那几处都是双方兵力交匯的敏感之处,这下大月氏王庭可就难受了,臣以为不若趁此时机,暗中差遣人手前去再撩一番,让他们打得更热闹些才好。” 林止陌头都不抬,说道:“那是国师螣勒故意的,若是没算错时间的话,等你派人过去正好给韃靼人收尸。” 徐文忠一怔:“陛下莫非知晓什么內情?” “韃靼人亡国已久,终究是底蕴不足,所以想打快仗,大月氏虽日暮西山,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只想拖。”林止陌云淡风轻的说道,“大月氏还是有能人的,故意將四座城漏给韃靼人,让他们以这四座城为中心,主动將步子缓下来,但他们才占了城,粮道就被大月氏断了,现在进不得退不得,就很尷尬……反正咱们看热闹就好,不必掺和其中。” 徐文忠毕竟是兵部尚书,林止陌没有说清楚,只是简单提点一下他就明白了其中玄奥,顿时眼睛一亮。 “原来如此!” 寧王在旁道:“徐大人不必担心,陛下早在半年前就给他们两边都设计好了,就连这四座城当诱饵也是他给大月氏出的点子。” 这下不止徐文忠,就连何礼袁寿等其余六部大佬也都惊了一下。 大月氏和韃靼开战,陛下这大武皇帝去给他们出点子?什么意思? “咱们的僱佣军啊,弥兜啊。” 寧王笑眯眯的解释,只给出了两个关键词。 所有人都恍然了,看向林止陌的目光都变得很是古怪起来。 並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林止陌暗中做下的那些事,比如僱佣军,他们知道林止陌让墨离带著军校一帮小崽子去廝混,明面上说是给他们实战演习,增加经验,可是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另外的奥秘。 弥兜因为独子之死,与大月氏王庭暗生齟齬,於是原本和大武是宿敌的他居然开始渐渐接受林止陌的善意了,不止是林止陌投送来的武器,还包括偶尔送他的妙计。 就比如这四座城。 林止陌这时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抬起头来,看似很隨意的解释:“韃靼军中的智囊乃是寧嵩,他老人家向来喜欢步步为营,送他四座城他肯定会引为根据地,而韃靼人是马背上的民族,讲究来去如风,到最后他们內部分成两派,一边要快点,一边要先关门。” 眾人茫然。 这话怎么感觉…… 林止陌咳嗽一声:“朕都早有算计,不必担忧,但也不要插手,让他们两边打著就好,与咱们无关。” 眾人木然点头,没人吭声。 包括岑溪年都已经习惯了,如今的陛下越来越成熟,心机也越来越深沉,很多事情都是他自己先暗中操办了,事后再来告知他们一声。 这么一来让他们很轻鬆,但同样的也让他们很没有参与感。 但那能怎么办?陛下到现在为止做的那些事都有著十分漂亮的结果,他们以己度人,都认为换做是自己的话肯定想不出那么多奇奇怪怪却又十分见效的计策。 就比如僱佣军,从古到今,別说是大武了,整个中原歷史上的皇朝都绝不会派出人手以什么僱佣军的身份去支援胡人,那简直是自甘墮落数典忘祖之举。 可是他们的陛下偏偏这么做了。 徐文忠想通了,沉默片刻后又说道:“陛下,听闻天机营如今大半入了大月氏境內?” 林止陌点点头:“嗯,不过快回来了。” 他只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解释。 天机营这次只是去和红粉联手,给贪狼来一次报復,却没打算將他们彻底打死。 贪狼是可延部的,是寧嵩掌控的,灭了贪狼等於帮了大月氏,没好处的事情自己不干。 最终,眾人带著不满和遗憾离开了御书房,没办法,陛下不解释清楚,他们也没法追问。 林止陌又变成了独自一人,只是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冷漠,看著手中一份刚送达的密信。 是许崖南派人送来的。 齐王的尸体查验过了,经那宫女辨认,虽然时隔多年,人的长相会变化,但她还是看出了端倪。 死了的齐王样貌虽然与少年六皇子相似,但还是有所不同,且后腰无痣。 林止陌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敲著,心中细细盘算。 所以,齐王果然是假的,在南阳府封地上享乐的傻子一直都是个替身?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老六又在哪里?他打算干吗? 房门被敲响,王青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上次给江州府骆巡传消息的人被找到了,是尚食局的一个小太监,只是王青找到他时他居然先一步自尽了。 林止陌沉默片刻,只淡淡回了一声:“知道了。” 他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心中却沉了一下。 一直以为寧嵩是暗中最大的那个內鬼,结果时隔一年半,忽然又冒出来一个老六。 曾经的六皇子在宫中只是被先帝宠爱,可是其余的什么都没有,权势、兵力、钱財,他什么都沾不到,所以他是怎么能在少年时躲过那次下毒,还能趁机装傻逃脱的?並且还能在这几年里布下了这种种手段? 如果真是这样,那老六可就是一个连他都將要忌惮的对手了。 最关键的问题是,直到现在他都没能看出老六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看不出的,才是最可怕的。 他正要摆手让王青退下,王青却又开口了。 “陛下,溶月郡主回来了,此时已在回城路上。” 林止陌眼睛一亮,姬若菀亲自去了北边,参与报復贪狼之事,已经去了几个月,现在终於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备车,去公主府,朕亲自去迎接。” 第1016章 万金之躯 京城冬天的天气像是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林止陌出宫之时还好好的,行到半路却忽然飘起了雪。 林止陌来到公主府门外时,已经下得颇具规模,飘飘洒洒从天际落下,已將四周房顶铺出了一层浅浅的白色。 他搓著手从车上下来,拒绝了门房的带路,径直来到后院。 去了趟江西,前后已经差不多两个月没来过这里了,想到很久没见公主府f3,他的心里也有点火热了起来。 临近姬楚玉门外,他故意放轻了脚步,悄悄凑到门边,准备给玉儿和绣绣一个惊喜。 只是他刚凑近,就听屋內传来姬楚玉的声音。 “菊好养!” 林止陌一愣,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屋內接著又响起卞文绣的声音,带著不服气的爭辩味道:“菊容易出虫,烦都烦死了!” 林止陌虎躯一震,目瞪口呆。 然而接著,卞文绣又说道:“所以还是兰好养,而且还好看!” 姬楚玉:“我就喜欢菊!” 卞文绣:“我喜欢兰!” “咳咳咳咳咳……” 林止陌一时没控制住,把自己呛到了,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 房门忽然打开,姬楚玉和卞文绣两脸惊喜的出现。 “皇帝哥哥!” “陛下!” 两人扑了上来,姬楚玉哀怨道,“你终於想到这里还有我们几个了么?” 林止陌舒展双臂搂住她们,嗯,两个多月没见,两个丫头好像又圆润了些,只从手感上就能清晰分辨出来,哪怕隔著袄也能感觉得到鼓鼓囊囊的,弹性贼好。 “咳咳……我不是有事出去了趟么。” 姬楚玉不依:“哼!去也不说带我一起,皇帝哥哥你现在都不疼玉儿了。” 林止陌尷尬了一下,他是陪著小黛黛小熏熏去的江西,要是带上姬楚玉可就直接曝光了。 让她知道自己和她母后母妃有一腿?还是让小黛黛知道自己和她一手带大的女儿胡搞瞎搞? 会出事的! 他咳嗽一声,安抚道:“乖了乖了,下次一定不会丟下你,我发誓。” “那你下次要是还丟下我怎么办?” “那我就继续发誓。” “啊啊啊!” 姬楚玉在他怀里一阵乱扭,狠狠撒了一通娇。 卞文绣则睁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林止陌,脸上满是幸福和思念。 林止陌在两人脸上各亲了一口,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外边传来脚步声。 三人转头,就见姬若菀正走进后院月洞门。 姬楚玉和卞文绣欢呼一声扑了过去:“菀菀!” 闺蜜三人也好久没见,瞬间闹作一团,林止陌没凑热闹,只是笑眯眯的站在门口看著。 姬若菀一抬头,看见了林止陌,动作倏地停住,林止陌张开手臂,姬若菀已经甩开两女冲了过来,乳燕投林般扑进林止陌怀抱。 时间如同瞬间静止,姬若菀嗅著那股熟悉的温暖气息,无比愜意舒適地伏在林止陌怀里。 林止陌的表情却有些变化了,眼中露出一丝心疼。 姬若菀去了趟大月氏,两边来回数月,期间在那里也不知遇到过什么危险,现在这一回来,明显瘦了许多。 对比刚才姬楚玉和卞文绣在怀中的手感,姬若菀几乎是瘦了一大圈。 他捧起姬若菀的脸颊,將她的小脸捧得离自己尺许距离,仔细查看。 这张脸不止瘦削了,原本晶莹玉润的肌肤都明显粗糙了。 姬若菀一下子就明白了林止陌的心思,一声轻呼,捂住了脸颊,有些不好意思。 林止陌立刻又发现了她的双手也出现了冻伤,原本青葱般的玉指被冻得红红的,指腹也出现了乾裂。 他捉住姬若菀的柔荑,顿了顿说道:“菀菀,辛苦你了。” 姬若菀仰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露出明媚一笑,轻声道:“哥哥,这是菀菀心甘情愿的。” 姬楚玉和卞文绣此时也发现了姬若菀的变化,两人互望一眼,眼神一对就有了默契。 “咳!皇帝哥哥,我和绣绣还得去盘帐,先走了哈。” 姬楚玉一本正经说了声,又对林止陌挤了挤眼,然后和卞文绣拉著手快步离开。 虽然她们也不想舍下这久別之后的相见,可是菀菀那一身疲惫和风尘都被她们看在眼里,这时候显然是菀菀更需要皇帝哥哥。 姬若菀还没来得及说话,这边就只剩下了她和林止陌两人。 “她们……”她尷尬了一下,也知道两个姐妹是在心疼她,故意將这种单独相处的机会留给了她。 林止陌却依然只是看著她,手掌之中还残留著刚才触碰下感受到的肌肤冰冷。 他忽然高声喝道:“来人,打一盆热水过来!” 姬若菀一愣:“哥哥?” 林止陌却已经將她横身一抱,抱进了她的住处。 推门而入,小心地放到床上,很快就有婢女捧著个木盆进来,盆中热气氤氳,放在了床边。 林止陌將人屏退,过去关上了门,回过来蹲下捉住姬若菀的脚。 姬若菀一惊,仿佛猜到了林止陌要做什么,下意识的就要缩回:“哥哥,不……” “別动。”林止陌將她的靴子脱去,又除下罗袜,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娇嫩小脚。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心疼起来,因为这双原本精致漂亮的脚丫,此时也已经被冻伤,脚后跟甚至都出现了茧子。 塞外苦寒,风雪漫天,这一路就连糙汉子都受不了,可是姬若菀却生生承受住了。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將姬若菀的双脚放入盆中,温暖的水漫过脚踝,姬若菀顿时舒服得想要哼出声来,可却还是慌乱地想要推开林止陌。 “哥哥不要,你是万金之躯,菀菀自己来就好。” 林止陌不动,抬头看著她的眼睛道:“在我心里,你才是万金之躯,你能为我远去塞外,我捨不得。” 说罢低头,专注温柔地在那双脚上轻轻揉搓著,似是要將她这一身疲惫洗去。 姬若菀只觉心头一股暖流涌动,眼眶也不禁红了,她望著林止陌,感受著脚上被那双大手揉捏的温暖触感,抿著唇不再拒绝。 第1017章 洗脚 林止陌很认真,也很小心,像是在为一件十分珍贵的艺术品做保养。 他的手指抚过那脚上几处红色的斑块,是冻疮。 曾经自己小时候也生过,又疼又痒十分难受,但姬若菀身为郡主身娇体贵,本是绝不可能生这东西的,却因为去了趟大月氏,遭了这份罪。 林止陌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围剿贪狼本该是天机营里那群原本出自江湖的糙汉子去做的事,可是姬若菀却选择了亲自前往,甚至都没在事前告诉林止陌。 他抬头看向姬若菀,轻声问道:“疼么?” 姬若菀摇了摇头。 林止陌狠了狠心,板起脸道:“又不是没人做事,要你这么拼,看看这脚冻得。” 姬若菀嫣然一笑,苍白疲惫的脸上瞬间风情万种,如百绽放。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能为哥哥做些事情,我心甘情愿的。” “你……” 林止陌好不容易狠下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身边红顏眾多,但姬若菀却是一个特別的存在,她也会撒娇,也会求宠,可是每当遇到什么事情时,她总会默默参与並且不遗余力,甚至很多时候都不会让自己知道。 就比如红粉,这就是她一手打造的,专用於获取別国情报的细作组织,虽说有个前太平道情报组的底子在,可要重建直到铺开情报网,並且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內成长到了如今这般稳定高效,其中付出的努力和心血是旁人难以想像的。 现在林止陌能得到的关於大月氏韃靼龟兹等国的情报就几乎全都来自於红粉,单从这方面来说,红粉的能力比之天机营更胜了不止一筹。 但姬若菀却从未跟自己说个半个累字,只默默在背后付出著,当自己发现时已是一份偌大的惊喜摆在了自己面前。 再比如这次,姬若菀北去深入到了大月氏王庭,在海押力城中潜伏,寻找並刺杀了多个贪狼的关键人物,过程中的种种凶险全都不足以为外人道,而现在姬若菀的表情却是那么从容平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止陌心头有些发酸,轻嘆一声,问道:“受伤了么?” 姬若菀还是笑眯眯地摇头:“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也就是果然受伤了。 姬若菀又道:“哥哥,此次北去……” 林止陌打断她:“有什么话等会再说,你先好好泡脚暖暖身子。” 姬若菀听话地闭嘴,只乖巧一笑:“嗯。” 林止陌也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给她洗著脚。 殊不知他心中思绪杂乱,姬若菀也正心潮起伏。 感受著脚上传来的力道,被林止陌揉捏之处酸胀麻痒,几次让她差点忍不住將脚缩回,可又最终因为捨不得而强行忍住了。 她是庆王之女,比寻常人更知帝王威仪不可轻侮,但哥哥却居然自降身段,亲自为她洗脚。 这一刻她有种不真实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即便是在梦里她也不敢这么想。 於是她就这么看著盆中那双大手如此小心呵护著自己的脚,看著看著,眼睛笑得成了一弯月牙。 这不是梦,哥哥是真的喜欢我,疼我,真好。 直到水温开始回冷,林止陌及时將姬若菀的脚从盆中拿出,用干布细细擦拭,不再给她穿袜子,解开身上袍前襟,將那双赤著的小脚揣入了怀中,再將袍捂好。 姬若菀又怔了怔,隨即笑得愈发开心。 她的脚正踏在林止陌的腹部,浓浓的暖意从脚底传来,只一瞬间,所有的疲惫辛苦以及伤痛全都烟消云散。 林止陌让她靠在床头,自己也脱了鞋上床,盘腿坐在她对面,手掩住袍下摆,脸色忽的一僵:“別调皮。” 姬若菀嘻嘻一笑,她只是没忍住蜷了蜷脚趾,哥哥居然还会怕痒。 “好嘛,我不动了。” 姬若菀吐了吐舌头,然后稍稍正色,说道,“哥哥,其实这次我们已经找出了贪狼大半人手,摸透了他们的底细,若不是老梟说你要给他们留点人下来继续作妖,我都可以给他们剷除乾净了的。” 林止陌重新將那双小脚摆好位置,点头道:“贪狼对我们造不成太大麻烦,不必在意,若真的剷除乾净反而不美。” 姬若菀深以为然,又道:“他们上下级分层严明,各自不碰面只以信物为准,看似私密性强,但只要找到一个,顺藤摸瓜,费些时间守株待兔,找出其他人並不难,而且这都是一群拿钱办事的,论忠诚与天机营和红粉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说著她从怀里掏出一份册子,邀功似的往前凑了些,“哥哥你看,我抓到一个他们的第三级分管事,问出了他们藏在大武还有西辽南磻龟兹几国之中的部分细作,大武境內那几个老梟已经派人去捉拿了,其他几国的可以拿去换钱哦。” “还有还有,菀菀听哥哥的,贪狼安插在大月氏王庭中的人手我们都没碰,还故意漏了点他们不知道的情报。” 林止陌接过册子,书页上带著姬若菀的体温,还有淡淡暖香。 但他此时的心思十分乾净,只有感动和心疼。 贪狼的结构他早已了解,散布各处的暗线凭信物一层一层往上传递情报,越往上层权限越高,对於自身的安全防护自然也越高。 寧嵩如今是贪狼掌控者,他算是现任的一级,在他下方是两个总管事,每人领几个三级的分管事,但这几个分管事对自身保护极强,想要抓捕绝非易事。 姬若菀只是轻轻鬆鬆递过来一本册子,却丝毫不提及她获得这个册子的难度,但林止陌都猜得到,这其中她付出了多少。 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被他咽了回去,有些话不必明说,只需揣在怀里放在心里就好。 他翻了翻册子,这份名单从名字到级別,再到各自所在的地点,一目了然。 林止陌心情大悦,將册子收好,却仍正色道:“这次就算了,下回不准这么乱来,知道么?” 姬若菀身子继续前倾凑来,眉眼弯弯,眸中春水湛然,天生媚骨的姿態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绽放了出来。 “哥哥,你是在担心菀菀么?” 第1018章 唯一的小姨 “你说呢?”林止陌继续板著脸,却忽然脸色一变。 隨著姬若菀身子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自然缩短,她的双脚踩踏之处也自然而然地往下滑落了去。 踩到雷区了!那里有地雷…… 婉转轻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是菀菀有点冷,不想说。” 一双手臂已如缠丝般绕上了林止陌的脖子,衣襟內的小脚又不安分地蜷了一下,脚趾灵巧调皮地勾了勾。 林止陌吸了口凉气,小腹上被勾动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看著姬若菀不知何时凑近的小嘴,那红馥馥的嘴唇似是在渴望著他的採擷。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也缓缓凑去。 “那……我给你焐焐。” 嚶的一声,姬若菀被他抱起放在腿上,红唇被覆盖,一股浓浓的男子气息扑鼻而来,原本藏在怀中的那双雪白玉足也滑落了出来,隨即顺势盘上了林止陌的腰际。 一个盪气迴肠的热吻就此展开,数月未见的相思尽数化作缠绵。 床幔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下,掩住了那一幕令人心跳的春色,两道重叠在一起的粗重呼吸声传了出来。 屋外寒风刺骨,屋內春光肆意,只有床边的地上一盆已经变凉的清水孤零零地摆著。 不知过了多久,久別后的疯狂终於停止。 姬若菀伏在林止陌怀中,脸颊酡红如霞,微微抬头看著林止陌的脸,眼中是无尽的欢喜。 她是个知足的人,儿时曾经遭遇的惨事不可能忘记,可她却能很好的说服自己,说服的理由便是林止陌。 林止陌的手在她光滑的后背上轻抚著,问道:“在看什么?” 姬若菀又是一笑:“看哥哥。” 林止陌失笑:“看到现在了,还没看够?” 姬若菀在他胸口蹭了蹭,腻声道:“看不够,菀菀想看一辈子。” 林止陌的心又是一跳,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前吻了一下:“我已经有了个让你名正言顺陪在我身边的法子,只是还没到时候,若是不出意外,你可以大大方方的看一辈子。” 姬若菀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看著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的吗?” 林止陌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过,那时候你说不疼的,结果……” “咳咳!那个不算。” 林止陌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她要怎么能让她名正言顺陪在身边,但姬若菀得了这个承诺已经足够高兴了。 时间还早,两人都没有起身,继续隨意閒聊著,很长时间没见,对方说什么他们都觉得很开心。 说著说著,林止陌將刚才来时听见姬楚玉关於菊好不好养的笑话说了一遍,又隱晦地解释了一下菊和菊的区別,果然惹得姬若菀一阵笑。 只是林止陌没察觉,姬若菀笑著的时候眼神恍惚了一下。 已至申时,林止陌终究还是依依不捨地起床了,姬若菀服侍他穿戴整齐,抬头静静地看著他。 林止陌俯身又在她红唇上亲了一口,说道:“快过年了,这段时间你就別出去了,等我空了就再来陪你,知道么?” “嗯。” 姬若菀乖巧点头,眼神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 林止陌就此离去,宫里还有一堆奏章没批完,回去且有得忙了。 姬若菀將他送出后回进屋內,將房门关起,从衣裳的內层中摸出一封信来,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了起来。 信上写著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寧波府定海县长石坊,刘金娥。 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名字,但姬若菀看著这个名字时,心就忍不住跳动得快了起来。 刘金娥是化名,而她的真实名字叫做刘玉嬋,原籍川西,有个胞姐嫁入曾经的庆王府,成了庆王妃。 后庆王遭诬陷,满门尽诛,刘玉嬋当时年未及笄,故免於一死,只流放西北,后又被大月氏越关劫掠时抢走,成了合扎部猛將德尔喇的侍婢。 数年前德尔喇战死,家中数十个妻妾爭夺家產闹得不可开交,刘玉嬋趁乱逃走,辗转远赴大武浙江,就此隱姓埋名住下。 当年庆王一家只剩下了姬若菀,川西刘家本就人丁不旺,被牵连后也死了个乾净。 也就是说,如今的世上,姬若菀除了姬氏皇族的血脉牵绊,就只剩下了刘玉嬋这一个亲人了。 刘玉嬋,是她唯一的小姨。 刚才林止陌说起菊之时她的心就被触动了一下,因为当年的小姨就最是爱,小小年纪就喜欢抱著只是孩童的自己蹲在圃边一看看半天。 那时候的父王和母亲总是很忙,能在家里陪伴自己玩耍的就总是小姨刘玉嬋。 小姨那时也才十岁出头,却已经很懂事地带著自己和弟弟。 姬若菀刚才没有跟林止陌提及此事,因为她自己都还不能確认。 她在海押力城中找到了一处贪狼暗线据点,头目跑得快没能被抓获,却搜出了几箱陈旧的情报留存,刘玉嬋之事正是无意间在这里发现的。 那箱情报积了许多灰,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不知真假,更不知时隔这么久刘玉嬋还在不在那个地址。 但姬若菀还是决定前去看一看,並且最终没有告诉林止陌。 这是她的私事,况且还不能確认,哥哥那么忙,姬若菀不希望用这种小事去分他的心。 眼下已经腊月,她算了算时间,现在就出发前去定海县,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回来过个年,就算来不及…… 那也一定要去看看! 姬若菀做出了决定,叫来丫鬟。 “备车,准备送我去运河码头。” 丫鬟应声而去,姬若菀回进屋內收拾行装,並留下两封书信,一封给姬楚玉和卞文绣,一封给她的心腹亲信方婆婆,但都没说自己要去哪里,只说月余而回。 两封信写好封起,放在桌上,姬若菀的目光飘向了窗外。 会不会真的是小姨?若不是,自己该怎么办? 她出神片刻,最终起身,推门而出。 第1019章 阴魂不散的石广生 京城下午的天空愈发阴沉了起来,冷风刺骨,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 空荡荡的街上,一个半大小子撒开脚丫子飞奔了过来,左右看看,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巷子。 “石广生,你娘喊你回家吃饭!” 外边传来呼唤声,一遍遍叫著,在得不到回应后又逐渐远去。 良久之后,巷子里又钻出那个孩子,脑袋上蹭了一片墙灰,他却丝毫不在意,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嘁!小爷我可是打过仗的,想骗我?没门儿!” 別以为他不知道,找他的那两个是先生派来抓他的,就因为他今天的功课写得全错,先生一怒之下让他罚抄,还要打手心。 他不想罚抄,更不想挨揍,索性心一横逃了出来,不过接下来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话音刚落,他忽然惊讶了一下,看著面前不远的公主府道,“居然跑这儿来了?” 公主府门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车夫在整理著韁绳,一眼看到他,也好奇道:“广生?你小子这时候不在学堂,又逃课了?” 石广生笑嘻嘻跑了过去,招呼道:“没有没有,先生夸我功课写得好,让我早回家了,冯二叔你这时候套车,是要去哪?” “是郡主要用车。”车夫冯二隨口答了一声,又看了眼开著的大门內,说道,“正好,你帮我看会儿,我上个茅房去,很快回来。” 石广生明显一喜,眼珠转了转道:“行,赶紧去,別尿裤子了。” 冯二笑啐了一口,匆匆而去,只是他才消失在那边转角处,石广生就飞快躥上了车。 片刻之后,冯二回了出来,却见车边没了石广生的身影,不由得愣了愣,忍不住笑骂道:“这小不靠谱的。” 就在这时姬若菀从府中出来了,秀眉微蹙,似有心事,见车已备好便直接登车。 冯二赶紧挥鞭策马,马车向著城东而去。 车厢內已经摆著个脚炉,烘得暖洋洋的,与车外清冷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猜错的话这两天就该下雪了,这时候走水路去浙江,定然会遭不少罪。 不过姬若菀没有在意,现在她一心只想著去看看,那份情报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小姨,万一是真的呢? 若不是她要先回来向哥哥稟报此次北上的战果和细节,她甚至都恨不得直接赶往浙江,都不会转来京城。 她单手支颐,想著此去浙江后的各种结果,或是能找到,或是找不到,一时间心有点乱,不知不觉中马车已经驶出了朝阳门。 城门口倒是十分热闹,多的是在年底准备回老家过年的商贾匠人等等,姬若菀回过神来,稍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只见城门外的道路两边摆著一溜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馒头包子煎饼粉汤应有,一阵混杂著各种味道的香气也顺著风钻进了车里。 姬若菀嗅了一口这人间烟火气,忽然脸色一变,喝道:“停车!” 冯二吆喝一声,马车就此停住。 姬若菀脚一蹬,身子已挪到了车厢门口,手中剑光亮起,指著那张小方桌冷冷道:“出来。” 桌下迟疑了会,然后就见垂下的桌布掀起,露出一张贼忒兮兮的小脸,身体还没钻出就討好地叫了一声:“嘿嘿!郡主姐姐別动手,是我是我。” 姬若菀的脸色从冰冷变为错愕,脱口而出:“广生?你怎地在车里?” 石广生是曾经吴赫率军剿灭宋王姬景策时从江西带回来的孩子,来到京城后曾和王安詡还有杨绪的女儿阿寧一起在公主府住过一阵子,故而都熟稔得很。 其中王安詡被林止陌收为了学生,还有个王青当义父,阿寧父母双全,而石广生的爹和姐姐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娘,因此虽然他最调皮,却最受姬楚玉等三女的疼爱。 石广生从桌底爬出,乖乖跪坐著,苦著脸道:“逃难,避祸。” 他將上车原因说了一遍,姬若菀又好气又好笑,將剑收回,说道:“我要出远门,到了码头你便跟著冯二的车回去,该挨打的挨打,自己老实点!” “啊?郡主姐姐要去哪儿?是有什么秘密的差事么?” 石广生问起这个问题时眼睛都在放光,他在石基岛打过宋王的叛军,又在寧嵩造反那天炸过反贼的战船,两次大战在他心里早就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时常半夜梦中惊醒叫囂著要去打仗,结果被他娘用擀麵杖拍回床上。 尤其是王安詡被林止陌派去了交趾,隨后又去菲礼宾,跟著神机营还有狼兵大杀四方,可把他羡慕死了,就想著什么时候也轮到他再好好过把癮。 姬若菀没好气的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 石广生可怜巴巴地看著姬若菀道:“郡主姐姐,你就带我一起去唄,我会被我娘打死的。” “想都別想!”姬若菀无情拒绝,却又好奇一件事,“为何你藏在桌下连我都没能发现,谁教过你隱匿的功夫?” 石广生骄傲:“只是憋气换气的小窍门,我从小在湖边长大,能在水里一炷香不露头呢,刚才就是闻著车外的油煎饼太香了没忍住,才……嘿嘿!” 姬若菀:“……”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一手,居然连她都瞒过了,的確有点本事,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带他去。 她二话不说,让冯二去买了两个油煎饼给石广生。 “吃完赶紧滚蛋回家,不然別等你娘打你,我先给你一顿胖揍!” 面对姬若菀恶狠狠地样子,石广生从心地接过油煎饼下了车,乖乖挥手:“郡主姐姐再见。” 运河码头千帆林立,船行如织,姬若菀很轻鬆的找到一艘即將前往杭州府的商船,在给了一锭银子的船资后顺利搭上船,並得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商船在装完货后就起航了,夜色降临,姬若菀在房间內独坐,盘算浙江之行的计划,房间门忽的被敲响了。 她应了一声:“进来。” 房门打开,一个船员端著个餐盘走了进来,来到姬若菀面前停住,从餐盘后露出石广生那张叛逆调皮的脸,抬头咧嘴一笑:“郡主姐姐,吃饭了。” 姬若菀愣了足足几息时间,隨即脸一黑,咬牙道:“阴魂不散!你怎么跟来的?” 第1020章 一个个都想上天 “我……就溜进行李架猫著到了码头,然后悄悄跟著郡主姐姐,再找到船上的东家跟他说不要工钱帮他干活,只要带我回杭州,他就答应了,嘿嘿!” 石广生得意洋洋,他才十三岁,正是最任性也是最喜欢出风头的时候,做事无法无天,才不会真的那么听话回去。 別人都觉得他娘是个柔柔弱弱的渔村小妇人,只有他知道,娘亲抡起擀麵杖揍他的时候是能要命的。 姬若菀失语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现在船都在运河上航行了,就算石广生水性好也不可能把他丟下水去。 不过她没想到这小子的身手居然这么灵活,从车里下去转身藏到车下,自己居然都没发现。 她纠结沉默半天,最终咬牙认命。 御书房中,林止陌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一道黑影忽然闪入,是天机营今日当值的协领。 “陛下,溶月郡主独自出城,登船南下了。” 林止陌的脚步一顿,回头问道:“她要去何处?” “船是浙江行省长丰商號的,此行去的当是杭州府。” 林止陌哼的一声,眼中却是闪过一抹无奈。 他在公主府的时候就察觉出了姬若菀的异样,虽然很细微,可还是被他察觉出了。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林止陌也並不想追问,以菀菀对自己的忠诚和感情,她想说的时候总会说的。 林止陌问道:“可有人跟上?” 协领道:“回陛下,辛酉组暗中跟上了,另外还跟徐大人要了枚锦衣卫手令,届时可调用浙江卫千户所。” 林止陌吐出口气,点头道:“做得很好,你先下去吧。” 协领躬身一礼,消失在林止陌眼前。 林止陌望了一眼门外黄昏临近的天空,阴沉沉的,不禁苦笑一声。 上次戚白薈就是这样,私下暗中调查阿伊莎,结果差点被洪羲暗算,也亏得有了那次经验,林止陌知道寧嵩睚眥必报,刚去大月氏宰了贪狼不少人,他肯定会实施报復,便命人在暗中施以保护,却没想到发现了这件事。 还好这个协领遇事决断十分迅速且正確,天机营一组人手二十个,且都是高手,暗中跟去杭州该够用了,总算让林止陌放下了心。 他咬牙道:“一个个的都想上天,等回来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政务依旧繁忙冗杂,案头的奏章堆成了山,每天即便有蒙珂茜茜阿伊莎三个小秘书的协助也仿佛处理不完似的。 年关將近,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这一年的年底时间都涌了过来,林止陌很快就忙得晕头转向,暂时將姬若菀之事放到了一边。 另一边,石广生的娘石田氏从学堂一路问著人找到了公主府,当听冯二说她儿子曾躲在车里想跟著去码头,她就懂了。 知子莫若母,这小王八蛋不出意外应该是悄悄跟著郡主上船了。 於是石田氏不再多说,转身默默离开,在路过西市杂货铺时顺便买了根枣木棍,试了试,很结实。 …… “这里好热闹,好像不比京城差多少哎。” “姐姐姐姐,寧波府也算江南么?” “咦?这就是海螃蟹么?好大的个头,我吃一个都能管饱了!” “好香的炸糕,想吃想吃,姐姐你要不要?我给你买一块热乎的。” 从杭州下船,又坐车走了好长一段路,姬若菀终於到了寧波府治下的定海县。 今日的县城正下著雨,淅淅沥沥的,但街上也依旧很是热闹,人们脸上大多都带著一种京城百姓所没有的愜意和悠閒,街边五八门的杂食小吃,还有各种各样的年货杂物,透著一股丰盛满足的味道。 自从林止陌强势出击治理逶寇之后,浙江沿海各府危机尽除,百姓的生活得到了保障,日子自然也过得滋润了起来。 姬若菀手中执著柄朱红色的纸伞,行走间亭亭裊裊,如玉软柔,成了雨中一道行走的靚丽风景。 只是在她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物身边偏偏有石广生这么个跟屁虫,虎头虎脑,精神十足,看什么都好奇,手里也没拿伞,只披著件小號蓑衣。 看著倒是很可爱,就是话实在太多了,这一路上什么都觉得新鲜,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问著问题,或是发表著感慨。 姬若菀很头疼,她现在已经十分后悔没在半路上把石广生这小子从船上丟进水里,想来以他的水性,游回京城也未必会有事,但再这么囉嗦下去怕是有事的就是自己了。 於是她在这样的话癆攻击下,竟然没能察觉到暗中有双眼睛在悄悄注视著她。 不知走了多久,姬若菀终於在一处繁闹的街市一角停住,抬头看著眼前一座半新不旧的门楼。 长石坊。 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姬若菀的心猛跳了一下。 终於到了,就是不知道我想找的人在不在这里边。 “姐姐姐姐,我……” 石广生从后边追了过来,刚才看街景看得入神,差点把郡主姐姐跟丟了。 姬若菀一个眼刀飞了过去,说道:“我进去办点事,你就在这左近自己玩著,別跟来。” 石广生的话咽了回去,乖巧点头:“哦。” 姬若菀大步走入长石坊,石广生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最终乖乖到街上研究起了琳琅满目的各种小吃。 郡主姐姐给了他不少零钱呢,可以敞开肚子吃个过癮了。 忽然,石广生在眼角余光中似乎看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顿,他脸上表情不变,本想掏钱买炸糕的手也收了回去,转身在人群中一钻,很快消失了踪影。 天已经快黑了,姬若菀在问了一路之后,最终停在了一个破败简陋的瓦房外。 房门半掩,里边似乎有人在,门內飘出一股饭菜香气。 姬若菀在门外踟躕了好一会,终於鼓起勇气,轻唤道:“有人在家么?” “谁啊?” 门內传出一个粗獷的声音,姬若菀的心头一跳,下意识的失望了起来。 很快,一个身形结实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手上拿著把锅铲,正看著姬若菀。 姬若菀定了定神,问道:“打扰了,敢问刘金娥可住在此处?” 第1021章 雨中,桥上 汉子有些意外,点头道:“对,就是这儿,敢问这位姑娘……你找我家夫人有何事?” 姬若菀一怔,他的夫人?这么说小姨回来后嫁了人,这是她的夫君,也就是自己的小姨夫? 她又看了那汉子两眼,虽然身形结实,可下盘虚浮,明显不是练过武的样子。 姬若菀微微一笑,说道:“寻亲。” 汉子顿时两眼睁大:“寻亲?她她她……她居然还有亲人在世上?” 姬若菀点点头,微抿著唇,眼神中仿佛带著几分不安与期盼。 汉子顿时兴奋起来:“好好好,太好了!姑娘稍等。” 说罢,他冲回院子里拿蓑衣,姬若菀也趁这机会往里边打量了一眼。 院內收拾得很乾净,墙边一角种著几株腊梅,红的黄的都有,屋子的窗支起著,露出窗內桌上摆著的几盆水仙,也是开得正好。 姬若菀眼神闪了闪,果然像是小姨的家。 汉子已经回了出来,身上披了件厚实老旧的蓑衣,说道:“她在镇子西头的磨坊,不远,我这就带你去找她。” 他激动地走出门,似乎也在为自己婆娘忽然出现亲人感到高兴,姬若菀脸上带著笑跟在汉子身后。 出了长石坊,往西边走去,雨下得更大了,街边不少摊贩已经开始在收拾准备撤了。 汉子走在前,姬若菀落后他两步跟著,路面上被雨水弄得一片泥泞,她一手提著裙摆走得有些慢,还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跨过积水,生怕弄脏。 两人一边走一边閒聊著,尷尬而又不失礼貌。 汉子问:“姑娘你从哪里来?” 姬若菀:“京城。” 汉子:“哎哟,我还没去过京城呢。” 姬若菀:“回头和我小姨一起来住一阵子,我隨时恭候。” 汉子:“好好好,一定去,一定去。” 姬若菀浅浅一笑,眼中意味不明。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出街坊,拐了个弯又走一阵,来到一条河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姬若菀脚下顿了顿,有些诧异。 眼前的河水宽约十几丈,河面上一座木桥连接两岸,只是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雨天没有月光,桥那边的景象完全都看不到。 汉子回头招呼:“姑娘,过了桥就是磨坊,你跟著我放心走,桥很结实,不会有事的。” 像是印证了他的话一般,身后不远处走来几个渔民,有说有笑的,看样子也要过桥。 姬若菀又是一笑,单手执伞提著裙摆款款走了上去。 木桥距离河面並不高,河水湍急,那哗哗的流水声近得仿佛人就踩在水面上似的。 “不过落雨天桥面湿滑,可得小心些。”汉子开口提醒,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嘆了口气,“两个月前,金娥就是在雨天摔了一跤,结果断了一条腿。” 姬若菀一惊,霍的抬起头:“她现在怎样?断腿看过大夫了吧,恢復了么?” 小姨是她唯一的亲人,一听受伤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就连脚下的水声和四周的黑暗都没那么在意了。 汉子笑道:“放心放心,镇上的大夫医术了得,现在她已无大碍,我都叫她在家歇著,可她閒不下来,非要去磨坊,不然我也不会冒著雨天带你去找她,而是直接將她叫回来了,实在是她现在走动不方便……” 他在前边引路,口中絮絮叨叨,像是在解释为什么带姬若菀来这里的原因,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到了桥的正中央。 姬若菀的脚步忽然停住,抬头之时脸上已经一片冷漠,前往十几步之外出现了几个人,状似不经意地拦在她的前方。 一回头,身后那几个渔民也停了下来,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姬若菀已经感受到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不善。 姬若菀又看向那带路的汉子,秀眉一挑:“寧嵩的人?” 汉子咧嘴一笑:“不愧是溶月郡主,好眼力。” 姬若菀又问:“贪狼?” 汉子笑呵呵看著她,负手而立,看似和气,眼中却有掩不住的轻慢与嘲讽:“好说,在下贪狼三挡头,毕方,郡主殿下果然聪明,可惜还不够聪明。” 姬若菀並没有生气,不动声色的问道:“哦?怎么说?” “都说郡主殿下贵为红粉首领,聪慧精干,智计无双,却没想到一个小姨便將你从京城引到了浙江,该说你是重感情,还是说你够蠢?” 桥上的寒风中夹杂著冬雨,胡乱扑在脸上,毕方也不在意,轻笑一声接著道,“不过重感情好啊,寧相父就欣赏郡主这一点,特此让在下盛情邀请郡主赴镇海城一敘。” 姬若菀反问:“若我拒绝呢?” 她拎著裙摆的手倏地放开,手腕一翻青光乍现,一柄长剑已经在手。 毕方与她不过几步距离,擒贼先擒王,应当不会有问题。 一直静静看著的前后两拨人忽的动了,两面渔网突兀地撒了过来,直直盖向姬若菀。 姬若菀脸色一变,正要闪身躲避,毕方手中亮出一把弩弓,黑黝黝的箭头正对著她,如此距离,如此劲弩,上有渔网两头有围堵,似乎已经全然没了退路。 毕方还在笑:“郡主如何拒绝?以死明志?也对,反正你不识水性,从桥上跳下去就死,乾脆得很。” 然而就在这时,姬若菀身后的桥栏杆外忽然响起一个囂张的声音。 “放你娘的屁!要死你去死!!” 一道矮小的身影鬼魅般从桥栏杆外出现,猛然间纵身一跃,划过桥面,不偏不倚主动扑入渔网。 毕方大惊,想都不想抬手將弩对准来人放出,手指才刚动,那个被渔网缠住的身影就撞在他身上,竟將他一起撞出了另一边栏杆,两人同时落入下方急流的河水中。 “姐姐,可以杀了!” “不……” 噗通! 两个同时发出的声音戛然而止,消失在了河里。 而同时不见了的还有原本即將盖住姬若菀的渔网,还有两边围堵之人眼中的得意之色。 姬若菀愣了瞬间,猛地衝到桥边急声呼喊:“广生!”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桥栏杆上一小片血跡触目惊心。 石广生这个叛逆调皮的孩子,提醒她可以杀了,是因为他相信除了那两张渔网,其他人不会是郡主姐姐的对手,所以他用身体带走了渔网,也带走了毕方。 姬若菀的手指紧握剑柄,雪白的手背上青筋暴凸,她猛地回头,眼神森冷,忽然厉声喝道:“动手!” 数十道黑影从木桥两头出现,直扑过来。 雨中,桥上,激战瞬起。 第1022章 小爷让他长长记性 毕方的手下共有九人,他们原以为一步一步將溶月郡主骗了过来,一切尽在掌握,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下子出现了多出他们几倍的人手。 双方甫一接触之下,不仅人数,就连身手也是高下立判,才交手几招就已隱隱有溃败之势。 渔民之一大喝:“跑!” 话音未落,他已翻出桥栏杆纵身往下跳。 他们选在这个地方动手自然是早有布置,桥下有一条船,只要抓到溶月郡主就往桥下一丟,然后所有人乘船而走,神不知鬼不觉。 可这个郡主居然装作上当,实则早有布置,再加上毕方大人被突如其来地打落到了河里,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本就已经慌了,现在哪还有恋战之心? 只是…… “日他娘!船呢?!” 那渔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接著就是一道落水的声音。 桥上剩余的八人正准备跳下去的动作瞬间僵住。 船没了?为什么没了?不是有缆绳系在桥墩上的么? 下边的河是通往入海口的,水流湍急,又是这么黑灯瞎火的,他们都是来自草原,根本就不会水,下去就是个死。 只是这么一个迟疑,姬若菀的人手就已经一拥而上。 雨幕之中惨叫声一叠连声响起,鲜血洒落桥面,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变淡。 眨眼间功夫,除去掉入水中的那个倒霉蛋,其余八人尽数被擒。 姬若菀没有参战,她在第一时间就穿过人群直衝桥头,发挥出了她的极限,用最快的速度沿著河边往下游赶去。 她的脸上满是焦急与自责,石广生虽然是自己隱匿行踪跟著自己上船的,可毕竟也算是自己带来定海县的,若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回去后怎么跟他娘亲交代? 而且这小子虽然话癆且调皮,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居然不畏生死替自己撞开了渔网,寧愿陷入危险也要解救自己。 “广生,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千万!” 姬若菀心中懊悔,她当石广生是个孩子,所以没有將內情告诉他,却没想到最终害了他。 因为她早有准备,就算渔网落下其实也改变不了结果,但石广生这纵身一跃还是震撼到了她。 雨中的河岸边一片漆黑,地面上泥泞一片,湿滑无比,可是姬若菀已经顾不得了,用尽全力飞奔著,一边跑一边极目看向河面,希望能找到石广生。 可河面极宽,又是完全没有光亮的雨夜,什么都看不见。 “广生!广生!” 她大声呼唤,可是河面上除了水声,没有任何回应。 忽然间她的脚下猛地停住,浑身戒备,手中长剑已经扬起。 因为就在距离她几十步外的地方正有几名黑衣人,似乎正在河边做著什么。 可是还没等她分辨出黑衣人是敌是友时,对方一人已经先快步走了过来,並向她行了一礼。 “天机营辛酉组唐賡,见过郡主殿下。” 姬若菀一怔,瞬间恍然。 哥哥果然还是发现自己悄悄南下了,暗中派人跟著自己。 只是现在她没时间感动,急声道:“快隨我去下游捞人,晚了就来不及了!” “是!” 唐賡跟著她一起继续跑起,口中安慰道,“郡主莫慌,我们方才看到有人落水,已经在下游拦截了。” 辛酉组一直跟著姬若菀,也发现了毕方设的局,就在桥头岸边埋伏著,以便第一时间出手支援她,却没想到这位郡主殿下居然也早有布置,没轮得到他们动手。 他们没出上力,却亲眼见到石广生裹挟著一人掉进了河里,於是第一时间顺著河岸追了过去。 姬若菀紧抿著唇不说话,她能听得出唐賡的语气有些没底气,显然也对这种情况下在河里捞人没什么信心。 她继续放开速度往前赶去,唐賡与其余人跟上,然而没跑出多远,忽然听到前边有人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姬若菀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急忙赶了过去。 只见河边站著几个黑衣人,显然也是辛酉组的,几人手中拉著一根绳子,一直延伸到河中央,並在用力拉扯著。 远处河面上正传来一个声音:“水流太急了,人在水里提不动,快点拉过去!” 姬若菀身形一闪冲了过去,此时也顾不得別的,抓住绳子一起拉扯起来。 绳子紧绷,那头显然吃著很重的分量,姬若菀心头沉重,只盼望那边说的在水里之人是石广生。 隨著一点点拉近,她终於看清了,那是一艘船,船上有人趴在船上,用身体固定著绳子吃住的分量,一只手还掛在船舷边,死死拽著什么东西。 船终於靠到了岸边,辛酉组几人赶紧上前搭手,將水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合力拉上岸来。 终於看清了,那是一团渔网,网中有两个人,被裹成粽子似的。 姬若菀急忙奔过去,已经一眼看清,正是石广生和毕方。 渔网在水中缠得乱七八糟,石广生死死贴在毕方背后,右手中攥著一支弩箭,正插在毕方右肩之中。 只是,两人在渔网之中全都一动不动的,不知生死。 “广生,你……” 姬若菀的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著,有点不敢去查看。 然而就在这时,网中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姐姐,我快被勒死了,把我解出来哈。” 这一刻,姬若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一动不动是因为网勒得紧,而不是死……呸!活著就好! 她急忙道:“姐姐这就救你出来,別急!” 姬若菀和辛酉组几人同时动手割开渔网,旁边有火摺子燃起,借著微弱的火光终於能看清了,石广生居然神气活现的,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著,就是嘴巴正好被渔网勒著,所以说话不方便。 但他即便这样还是没消停,得意洋洋地说道:“这王八蛋还欺负郡主姐姐不识水性,那小爷可不得让他长长记性?安詡哥教的果然管用,我一箭插穿他琵琶骨,他就动不了手了。” 网已经被割开了些,几人发现毕方也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姬若菀忽然一怔,问道:“你哪来的弩箭?” 第1023章 乖乖听命 “这王八蛋射我的,我反手拔出来还给了他,一点都……都没吃亏,姐姐你看,我……厉害不?” 石广生满脸骄傲,只是声音变得有些虚弱。 姬若菀一惊,同时发现石广生的脸上白得嚇人。 渔网终於被全部割开,眾人看到石广生的大腿上有个小洞,此时正在冒著血水。 姬若菀慌忙从怀中寻找金创药,口中急声安慰道:“广生撑住,有姐姐在,你不会有事的!” 石广生齜牙一笑,牙关打战:“我知道,我就……就是有点冷得得得……” 辛酉组几人已经先一步拿出伤药,给石广生包扎伤口,另有人脱下外袍將石广生裹了起来。 “我在街上发现有古怪,就悄悄跟了过来,然后趁他们不注意钻进河里,躲到了桥墩边,我猜到他们想把姐姐抓到船上带走,就先把船解开让它飘走,姐姐,我聪明吧?” 石广生依旧在说著话,表面上看著是在邀功,实则是因为他失血过多开始眩晕,强行用说话不让自己昏迷。 姬若菀的眼圈有些泛红,勉强一笑,说道:“聪明,你很棒!” 一人赞道:“这小子是个狠人。” 另有人附和:“落水的瞬息拔箭制敌,反应够快。” 弩箭射在腿上,他居然直接拔出插回对方身上,这份果决和狠心就连成人都未必能做得到,何况是个孩子。 他们可都知道,石广生今年才十三岁而已。 弩箭造成的伤口很小,且没有伤及主血脉,上药再包扎好伤口后修养一段时日就能恢復,並不会造成残疾。 眾人都鬆了口气,还有人跟石广生开玩笑说他命大。 唯独姬若菀没有笑。 她怔怔地看著石广生,脑子里反覆重现著那时在桥上的画面,石广生从桥栏杆外纵身跃出,不顾一切的用身体扯走那两张渔网,並借著冲势带走毕方。 还有那声清脆嘹亮的骂声:“放你娘的屁!要死你去死!” 当时桥上的情形那么危险,可石广生还是拼尽全力的用小小身躯扯走了渔网,让自己可以放手开杀。 他那么信任自己,还那么勇敢地保护自己…… 姬若菀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小时候每当父亲要教训自己时,弟弟也总会伸开小胳膊挡在自己面前,一脸认真且坚定地说:“不许打姐姐!” 辛酉组的人在附近敲开一户民宅,眾人將石广生抱了进去,还有昏迷中的毕方,以及从桥上被俘的贪狼八人。 除了先前落水的那个渔民,贪狼此次设局捉拿姬若菀的人全部落网。 进了宅子不再淋雨,又喝了碗热汤后,石广生终於熬不住昏睡了过去,唐賡客气地提示住户待在屋里別出来,然后和姬若菀將毕方提到了柴房中。 姬若菀已经恢復了冷静,抬手將毕方肩上的弩箭拔出。 毕方身子一颤,在剧痛之下醒了过来,才睁眼就下意识的想要坐起,却发现手脚都被绑住,完全动弹不得。 “你……” 姬若菀打断他的话头,直接问道:“我小姨可还活著?” 毕方在经过短暂的惊恐之后居然冷静了下来,只是看了她一眼,饶有兴趣地反问:“溶月郡主真的信有这么个人?唔……” 话音刚落,姬若菀將手中的弩箭反手重新插回他的伤口中,並狠狠搅了搅,顿时疼得他一声闷哼。 姬若菀目露寒光,冷声道:“你可以再废话一句试试!” 毕方疼得眼角都在抽搐,咬了咬牙道:“还活著。”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知道这次是一时大意的栽了,但他还是想拖延一下时间,盘算一下逃脱的办法。 姬若菀在听到这三个字时,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上散发的杀气渐渐收敛,平心静气地说道:“那么,现在说说你们此次全部的计划,为何选在此地,打算杀了我为贪狼报仇,还是別有所图?” 毕方呼出一口气:“原来郡主早就知道此处是个陷阱。” 姬若菀冷笑。 毕方苦笑,索性坦诚相告:“杀是不会杀你的,相父对红粉很感兴趣,想请郡主前去一见,至於计划……郡主已经看到了,桥下有船等著,將你抓到后直接从河道出海,再坐船绕道至波斯,再回大月氏。” 姬若菀道:“兜那么个大圈子,你们真要想用我小姨引我上鉤,不会將她抓去海押力城么?哪怕是吐火罗部不也比绕这么多路方便?” 毕方沉默,不再回答。 姬若菀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玩味,又问:“所以,你们是来这里拿什么东西,顺路设个局抓我?” 毕方依旧没有反应,但姬若菀一直在死死盯著他,敏锐的察觉到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姬若菀懂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却就此打住,不再追问,而是抬了抬手。 唐賡过来將毕方手腕上的绳索解开,放开了他的束缚。 毕方愣了愣,活动一下手腕,还没理解这是什么用意,却见唐賡拿出一张纸,又强行抓住他的右手按在一盒朱红顏料中蘸了蘸,接著在纸上按下一个手印。 “你做什么?!” 毕方大惊,本能的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唐賡笑眯眯的將纸亮在他面前,只一眼,毕方就只觉浑身冰冷,如墮冰窟。 纸上是一份口供,清楚记录著贪狼上层人员结构,以及部分安插在大月氏王庭中的细作名单,另有贪狼最近將要实施的行动。 他不知道溶月郡主是从哪里弄来的口供,但他知道现在这上边盖下了自己的手印,这事就跟自己脱不了干係了。 毕方的脸色一白:“你们……想做什么?” 姬若菀轻启红唇,淡淡说道:“准备放你回去,但你要乖乖听命。” 毕方眼睛一瞪,还没开口,唐賡笑眯眯补充:“若是不从,这份口供便会出现在寧嵩的案头。” “你们……”毕方咬牙道,“不如索性杀了我!” 唐賡道:“那多没意思,杀了你这个三挡头,回头又来四五六七八挡头,有完没完?” 姬若菀补充:“做本郡主內应,日后留你一条命,若做得好,还有大富大贵,如何?” 第1024章 毕方弃暗投明 毕方保持沉默,拒绝回答。 这次被擒,是他大意了,也是运气不好。 细作从来都是见不得光的,一旦被发现几乎都没有好下场,他干这行近二十年,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 死就死了,但给別人当內奸?想都別想。 姬若菀见他油盐不进,嗤笑道:“没想到毕三挡头竟对寧嵩如此衷心。” 唐賡捧哏,长嘆一声:“可惜啊,你对寧老狗衷心,他可没拿你当回事,要不然为何他还巴巴地想要將郡主殿下掳去,不就是眼馋红粉比贪狼厉害么?” 毕方还是沉默,但是眉脚跳了跳。 这话虽然让他很不爽,却说到了他的心里。 他虽然见不得光,但也是要脸面的,红粉不过是一群娘们,其中不少还曾经是做皮肉生意的,寧嵩居然想要去收编她们,分明是在嫌贪狼不如他的意。 姬若菀继续补刀:“贪狼以前是朱家的,寧嵩信不过他们也是正常。” 毕方的嘴角抽了抽,不禁想起以前的主子朱弘对他们的好。 唐賡像是刚想到什么似的,感嘆道:“对哦,我记得以前贪狼都是互不相见的,只以贪狼令传消息,寧老狗夺到贪狼令后就改了以前的规矩,由他来亲自主持,可不就是信不过他们么?” 姬若菀深以为然的点头:“我觉得也是,这次想要掳走我的餿主意如此拐弯抹角又毫无作用,就很像寧嵩的手笔。” 毕方只觉得心窝里被插了一刀,有种吐血的衝动。 说对了,他们千里迢迢大费周章地要把溶月郡主骗来浙江抓捕,就是寧嵩下的令。 溶月郡主小姨的线索是他们故意留下的,神神秘秘让溶月郡主不敢惊动大武皇帝也是他们故意的,选在那座桥上动手然后从水路出海再押送回去还是他们故意的。 然而最终屁事没成。 姬若菀一直在观察他的面部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於是轻描淡写地补了最后一句。 “我家陛下宏图大志圣心仁厚,你若归顺,可与跟著寧嵩天差地远……你该知道,我曾是太平道清净圣女吧?” 毕方一怔,终於重新抬起头来。 如果说前面那些话都在让他心塞,那么这句话就让他心动了。 他当然知道溶月郡主原先是太平道圣女,是反贼头目之一,但是再看现在,大武皇帝既往不咎,竟让她执掌红粉,如此信任,如此气度,若是自己答应下来做他们的內应,日后必然也不会太差。 毕方身为贪狼三挡头,知道许多別人不知道的机密。 如今的大武已重现崢嶸,那位神之又神的弘化帝连寧嵩铺设二十来年的大好局面都破了,將他赶到了镇海城,其手段不可谓不强。 且大武的火器火药威力惊人,这一点不论是大月氏还是他们可延部都根本无从比擬,贪狼动过好几次手都完全无法获得配比机密。 说实话,就算不考虑弘化帝还会有別的什么手段,单说如今的锻钢和火药的水平,將来都足以称霸天下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毕方虽然不说,但心中早已承认,这天下,寧嵩不会再有机会了。 於是他咬了咬牙,终於说道:“好,我答应!” 姬若菀嫣然一笑,柴房中冬雨带来的湿寒瞬间烟消云散。 “恭喜毕三挡头弃暗投明,那么现在可以说说……你们来这里到底是要拿什么?” …… 平静了许久的京城今天又忽然热闹了起来,无数百姓涌上街头,爭先恐后的看著热闹。 因为陛下在前些日子派往南方的南巡特使回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支由几国使团组成的浩大队伍。 暹罗、真腊、马来亚、淡马锡,大武南方周边几个邻国都来了。 盔明甲净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维持秩序,將入城的主道完全空了出来,百姓就这么簇拥在街边,看著一群群肤色微黑相貌迥异的外族人入了城,往皇宫而去。 与以前大月氏等国的傲慢囂张不同,这次来的几国使臣团全都面露恭敬,识礼知节地走著,並不时面带微笑和百姓挥手致意。 暹罗等国这次过来是撑足了场面的,使团后方跟著的是一辆辆大车的,都是他们千里迢迢带来进献给大武皇帝的礼物,除了一箱箱不知道什么珍奇异宝之外,队伍中还有乖巧听话的大象,翠羽斑斕的飞鸟,装在笼中不安嘶吼的猛虎。 京城百姓都是见过世面的,但是如这次的盛况他们都还是头一次见到。 大武国威,这就是大武国威啊! 无数百姓看得热血沸腾,胸中一股骄傲地情绪升腾而起。 看看,还是咱们陛下厉害,一个个別国使团如此谦逊客气,都是衝著他老人家的面子啊,先帝还在的时候可从没见过这般阵仗。 不少人还在探头探脑寻找,並互相询问:“南巡特使呢?几个月前就知道有这么一位大人,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哪呢在哪呢?” 皇宫之中,寧白在大摇大摆的走著,一个身穿翠绿色缎袄的少年紧张胆怯地紧紧跟在他身边。 “刚才咱们经过的是皇极殿,再往前左边是养心殿,右边是奉先殿,再过去是灵秀宫景阳宫,西边是懿月宫……” 寧白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似的,熟门熟路地介绍著。 京城刚经歷了连续多日的大雪,此时的宫中各殿顶上还覆盖著一层积雪,如此巍峨绵延的雄伟建筑群配上白雪,有种深沉而又別致的美。 绿袄少年眼中满是惊艷,左看右看,已经快要不知道看哪里才好了,口中惊呼连连。 “唯!大武的皇宫好大好漂酿,一个宫就比我们暹罗的整个皇宫都要大好多了。” 寧白鄙夷:“那是,你们暹罗弹丸小国,那能比?我……喂喂,你走路归走路,別掛我身上,你又不是漂酿妞。” 少年抓著他胳膊不肯放:“我害怕,前边的兵哥哥看起来很凶咔。” 寧白:“什么兵哥哥,那是陛下的羽林卫,放手,这里是御书房,咱们到了。” 御书房中,林止陌正在批覆奏章,寧白领著少年进门。 “臣未负圣恩,不辱使命,前来覆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025章 一年的遗憾 寧白大礼参拜,山呼万岁。 林止陌放下手中笔,笑眯眯道:“朕收到奏报了,干得不错。” 寧白被夸得愈发高兴,顺手介绍身边少年:“陛下,这就是臣在信中提及的暹罗四王子坤猜。” 坤猜从进门后的第一时间就跪倒在地,此时赶紧叩头,口中高呼:“外臣坤猜,拜见大武皇帝陛下!” 林止陌点点头:“平身,赐坐。” 小太监搬来两个锦墩,寧白谢恩落座,坤猜则战战兢兢只沾著一点屁股,身体习惯性的往旁边侧过了些,几乎贴著寧白。 林止陌看在眼里,神情有些古怪。 锦衣卫和柯景岳送来的密报中多次提过,这位暹罗四王子和寧白的私交极好,在共同经歷过征交趾平菲礼宾后更是几乎亲密无间。 但现在这么一看,这亲密得有点过头了。 不是,寧白什么时候变弯的? 他看向坤猜,和善地说道:“暹罗来此山高水远,便让寧……李黑带你好好游玩些日子,莫要拘束。” 坤猜连连点头,眼中闪著仰慕的光芒。 “嗯嗯,黑哥哥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在路上就说好了的吶。” 黑哥哥…… 林止陌寒了一下。 寧白被坤猜这么叫惯了,没有察觉什么不妥,这时对坤猜示意了一下,说道:“我有些机密稟报陛下,兄弟你先迴避一下?” 坤猜很懂事地先行告退,寧白从怀中拿出一份厚厚的契约书,笑嘻嘻地呈给林止陌。 “陛下,这是暹罗的合作契约,臣用大武集团的名义租下了他们几座铜矿,还有跟他们合作开採的,陛下你是不知道,跟暹罗一签下这契约,臣再跟吴侯爷借了几艘战舰往暹罗湾溜达几圈,那叫一个杀鸡儆猴,真腊那几国的皇帝就巴巴地自己凑上来谈合作了。” 寧白笑得十分灿烂,但更多的並不是得意和骄傲,而是对自己执行任务的完美而感到满足。 他自己是无所谓,但现在毕竟要考虑到姐姐的地位,给陛下办事办得实在,回头陛下跟姐姐办事也就……咳咳! 林止陌很满意。 说起来他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想到寧白这么適合谈判,他的本意是让寧白髮挥他吃喝玩乐的本事,谈判之前带著人家管事的去“玩玩”,纸醉金迷中把合同谈下来。 没想到寧白来了个铺垫,自己跑去参与了交趾和菲礼宾之战,让这两件大事让周边诸国尽皆知晓,再坐著大武战舰耀武扬威到他们家门口转一圈。 南亚几国以暹罗的国力最盛,寧白还凭藉狗屎运认识了坤猜,於是接下来联合其他几国商贸之事就顺水推舟自然而成了。 不得不说,寧白真是人才。 寧白继续叨叨:“当初在收编交趾王时,这小子演戏说自己是暹罗四王子,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的就是,如今我跟他关係处得贼好,堪称莫逆,暹罗几个儿子之中他是最有做生意天赋的,他爹也正式將和大武的贸易合作交给他了。” 林止陌也觉得他俩这缘分妙不可言,但现在他更意外於这份契约。 这上边的合作条款比起当初自己给寧白设定的偏了许多,几乎都是对大武利好的,各种贸易物品的价格也是高出低进,大武明显占了便宜。 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谈下来的?不会是用吴赫的战舰嚇唬他们了吧?” “那不能,臣是很友善的!”寧白正色否认,隨即嘿嘿一笑道,“暹罗在几年前有一次內乱,闹得挺大的,现在他们的国力还未恢復,臣这一去他们感觉来了救星,跟大武做生意,他们巴不得呢。” 林止陌恍然,他也想起来了,段疏夷曾跟他说起过,当初她为南磻开疆拓土往西征战时没去动暹罗,就是因为他们正在內乱,她不想插手。 寧白又一脸遗憾道:“说起来当初暹罗內乱的几个叛臣带著大笔金银跑了,臣在回来之前还跟著坤猜去吕宋岛附近转了转,想找来著,可惜没能找到。”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刚夸他一句,他就露出二货本质了。 吕宋岛左近那么大片岛屿,要找几个人哪是那么容易的? “行了,此次南巡记你一功。”林止陌说到这里顿了顿,“朝堂你是回不来了,去大武集团吧,朕封你做个公关部主事,日后与別国贸易商谈之事便交由你来负责。” 寧白一呆,隨即大喜过望,再次跪倒在地:“多谢陛下!” 他没听过公关部这个新鲜词,但林止陌解释过后他就明白了。 大武集团是能跟各国谈生意的,以后这种出风头的事都归他来做,又威风又能吃喝玩乐,简直没有比这更適合他的活了。 林止陌看著他欣喜若狂的样子,挥手嫌弃道:“去吧,回头去看看你姐姐,她可想你得很。” “是是是,臣告退!” 寧白走了,林止陌看著他欢天喜地的样子不禁失笑,然而隨即又想起,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后天就是除夕了,菀菀还没回来。 他已经让王青准备下去了,今年的除夕还是在乾清宫中来一个热闹的聚会。 去年除夕,姬楚玉三人以身份敏感为由不肯一起来,这让林止陌在心里留下了一个遗憾,今年他决定不管那么多了,要让公主府f3共同跨年。 但若是菀菀来不及回来,又將持续一年的遗憾。 他望著窗外殿宇顶上的茫茫积雪,发了一会呆,最终只能无奈嘆息一声,落笔写了个手諭给內阁,让岑溪年他们先安置一下前来朝见的诸国使团。 就在这时,徐大春忽然飞奔而来,人还没到声音先至。 “陛下陛下,溶月郡主回来了!” 林止陌一怔,瞬间丟下手中的笔。 “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倩影如穿蝴蝶般从徐大春身边钻了进来,正是姬若菀。 “哥哥,我回来啦!” 徐大春赶紧转头就走,顺手关门。 林止陌的惊喜一下子不见,板起脸指了指书桌:“趴下,先受罚十下屁股。” 姬若菀已经黏了过来,凑到他耳边道:“才十下吗?这可怎么够呢?” 林止陌咬牙忍住將要崩溃的道心。 这小妖精…… 姬若菀忽然弯眼一笑:“哥哥,我这次去浙江有意外之喜哦。” 第1026章 海盗藏宝 “意外之喜?” 林止陌板著脸,继续扮演生气,问道,“捡到了个钱袋子,还是认识了个俊俏小哥哥?” 这话里好大一个坑,但姬若菀根本不上当。 她腻在林止陌怀里,嘻嘻笑道:“菀菀心里只有哥哥一人,才不会去看別的什么小哥哥。” 林止陌哼了一声,有点小满足。 姬若菀又道:“至於钱袋子嘛……还真捡到了一个。” 林止陌没好气道:“哦,是么?那钱袋子里的银子够你这次来回的路费么?” “不止哟。”姬若菀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极低,“我捡到了好多好多钱,单论金锭,可不比上次戚姐姐带回来的少。” 林止陌虎躯一震,不敢置信的看著姬若菀。 “这么多?怎么会?哪来的?” 戚白薈从锡那错带回的那一车车金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到现在都没有忘记,也没有完。 那是韃靼王朝多年劫掠而来的积蓄,就算中间被他们的不肖子孙霍霍了大半,可剩余下来的还是一笔庞大的財富。 但现在姬若菀居然说她也带回来了那么多金子。 大武现在国力在恢復,国库里已经不那么缺钱了,但还是那句话,谁会嫌钱少? 姬若菀身子一扭坐到了林止陌腿上,双臂如间小蛇般缠绕在了他脖子上。 她用只有林止陌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事要从菀菀收服了贪狼三挡头说起,他並非特地將我骗去浙江的,而是本就要去南海中某座岛上,暹罗数年前內乱,他们的政务大臣与大將军联手造反不成,带著十几船金银跑了。” 林止陌只觉得嗓子眼有点发乾,问道:“十几船金银,所以就藏在那什么三挡头去的地方?” “对啊,而且他已经事先让人暗中下毒,將岛上的叛军余孽都解决了,我就直接过去装船走人,一点都没费力呢。” 姬若菀將这事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脸上笑意盈盈,分明就是写著“快夸我快夸我”。 林止陌足足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然后突然捧住姬若菀的脸颊,狠狠的向她嘴上亲去。 姬若菀热烈地回应了起来,两人在御书房里斗了一会嘴,直到都快撑不住了才放开。 林止陌搂著她的纤腰,一脸唏嘘。 就在片刻之前,寧白才刚跟他说过这事,暹罗国就因为几年前的那次叛乱,搞得国力陡然倒退许多年,当时林止陌没有细问,但结合姬若菀带来的消息他就明白了。 十几船金银啊,就算是国库也得差不多破產了。 他將这事告诉了姬若菀,然后摸著下巴沉吟道:“暹罗既然成了咱们的合作方,那这些意外得来的金银……” 姬若菀一脸茫然:“哥哥说什么金银?” 林止陌顺口道:“暹罗啊。” 姬若菀继续茫然:“暹罗的什么?” 林止陌呆了一下,却发现姬若菀眼中闪过的一抹坏笑,瞬间理解了。 对啊,这是菀菀从无主荒岛上找到的……嗯,我就当是海盗藏宝,和暹罗有什么关係?闷声发財就好了。 暹罗叛臣关我鸟事? 当然了,暹罗那么诚心跟大武签订了商贸协议,都成为伙伴了,以后在生意上多给他们点优惠政策就好了。 林止陌当即拍板决定,对那岛上得来的东西再也不提一个字。 只是他现在看著姬若菀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欢喜和疼爱,刚才的生气都瞬间拋到了脑后。 “菀菀,你真是我的福星!” 姬若菀嘻嘻笑著,心中无比满足,却一点都没有邀功的打算。 她只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为林止陌做些什么,並不想求什么回报,如果非要说她的私心,那也无非只是希望哥哥能在空閒的时候陪她一会,仅此而已。 上次戚白薈从锡那错带回来那么多的金银財宝,她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林止陌后宫眾女之中,她唯独喜欢和戚白薈比较。 曾经她是太平道圣女,戚白薈是太平道圣母,那时的她身份稍逊一筹,可都归顺之后,戚白薈成了贴身护卫,在寧嵩举兵作乱时守住了哥哥的平安,后来又陪著哥哥去福建去江西。 姬若菀不想和別人比,她只希望自己能多做一些对哥哥有帮助的事情,至少不能输给戚白薈。 这並不是爭宠的嫉恨,而仅仅只是一种奇奇怪怪的爭强好胜而已,就如同孩子一般。 她只想自己能为哥哥做更多的事。 林止陌夸完,又重新提及刚才的问题,认真说道:“以后不许再独自去做些什么危险之事了,就如这次,我知道你也暗中布置妥当了,但万一呢?若是一个不慎出了意外,你让我在毫不知情之下独自担心,你有考虑我的感受么?” 姬若菀自知理亏,將脑袋埋在林止陌怀里,撒娇道:“好嘛,菀菀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那大不了……大不了被哥哥好好责罚一次。” “咳咳咳!这个回头再说,先记著。”林止陌嘴角抽了抽,然后问起,“你此去除了收编那什么三挡头,本来是要做什么的?” 姬若菀从他怀中脱离出来,神情振奋道:“哥哥,我找到了我小姨,她还活著。” “哦?真的?那是好事啊。” 林止陌很是意外,但也为她感到高兴,没想到当年庆王满门被诛,还给菀菀留下了一个亲人。 姬若菀的眼神黯了黯,说道:“就是我小姨这些年遭了不少罪,还得了眼疾,我已经让人將她先送去顾神医那里了。” 林止陌站起身来:“走,现在还早,带我去见见。” 那是菀菀的娘家人,总归是要认识一下的。 他当即带著姬若菀驱车来到犀角洲杏林斋,见到了姬若菀的小姨刘玉嬋。 这是一个外表看著便是饱经风霜的女子,说起来她只比姬若菀大了七岁,但看上去竟像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 似乎是先餵了药,这时陷入了沉睡,顾悌贞正在为她施针。 见林止陌到来,顾悌贞也恰巧停了下来,过来见礼。 “她身上有些暗疾,但无有大碍,將养一番便能恢復,这眼疾不好说,但也最多费些功夫,要些时日罢了。” 第1027章 嘴硬且矫情的顾悌贞 顾悌贞在说起专业方面时一副高手风范,在林止陌面前也作侃侃而谈状。 忽然一个伙计进了內堂。 “掌柜的,晏姑娘又送来了请柬,邀你去赴宴。” 顾悌贞的大师风范瞬间消散,转而变得慌乱:“不去不去,就说我没空。” 林止陌眼睛一亮。 有瓜? “等等。” 林止陌叫住准备去回復的伙计,转头笑眯眯看著顾悌贞,“顾大夫,晏姑娘是哪位啊?展开说说?” 顾悌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最终苦著脸道:“就……就是上回开腹治肠痈那位姑娘。” 林止陌恍然:“刮毛那个?” 一说肠痈他就想起来了,那还是前些日子去江西之前送来急救的阑尾炎妹子,他记得那是王万州的外甥女,王可妍的表姐,长相还挺標誌。 顾悌贞尷尬点头,默不作声。 伙计在旁边幸灾乐祸解释:“可不就是那位么,自从她身子大好之后都来好几回了,可东家不知怎的避之如虎,就是死活不见人家。” 林止陌心中八卦之火顿时熊熊燃烧。 顾神医怎么个事? 那位晏姑娘年轻水灵的,多好啊,虽说是个寡妇,但人家那是还没过门就没了男人的,对顾悌贞这种四十多岁的单身狗来说简直门当户对啊! 这么一把嫩草不吃还往外推? 他追问:“所以现在的意思是说,那位晏姑娘病好之后就看上咱们顾神医了,想要以身相许?” “肯定的啊,咱们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就只东家一脑门不乐意,也不知道为啥。”伙计又亮了一下手中拿著的请柬,说道,“这都是这个月第七次请咱们东家赴宴了。” 林止陌眼睛亮晶晶的问道:“请柬里边写什么了?晏姑娘有没有说她养了条狗会后空翻?” 虽然明知眼前这个是皇帝,顾悌贞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並试图用专业解释道:“以狗的骨骼与经络结构来说是很难后空翻的……” 林止陌也翻了个白眼:“人姑娘真正希望的是等你去翻。” 顾悌贞瞠目结舌:“我翻?翻什么?” “废话,当然是去翻那位晏姑娘。”林止陌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顾悌贞大为震撼,接著一张老脸臊得通红:“翻翻翻……这说的都是什么荒唐之词?啊呀呀,羞煞我也!” 林止陌很不赞同,义正言辞指责道:“怎么就荒唐了?你看了人家姑娘身子还不想负责,太不要脸了!” 顾悌贞羞怒交加,大声抗辩:“病不忌医,我那是治病救人,若每次救治的女患都要追究清白,天下还有谁敢行医?” 林止陌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一脸不怀好意地看著顾悌贞。 他看出来了,顾悌贞嘴上说不要,可是那张老脸的每条皱纹里都藏著娇羞,分明就是也看中人家姑娘了,就是不知道是死要面子还是顾忌別的什么事。 姬若菀也暂时忘了小姨,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她和顾清依私交很好,如今亲眼见到顾神医被这么戏弄,其实已经猜到林止陌想要做什么了。 顾悌贞愤愤然地看著林止陌,还在为刚才那句不要脸而生气。 林止陌转头看姬若菀:“菀菀你觉得怎样?” 姬若菀掩唇笑:“嘴硬。” 伙计补刀:“矫情。” 顾悌贞:“……” 林止陌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將请柬拿了过来,对伙计道:“去回一声,就说顾大夫一定准时赴宴。” 伙计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顾悌贞大急,连喊几声没喊住。 林止陌此时也没了皇帝的架子,对顾悌贞笑道:“顾大夫,现在没別人了,不如说说你真实的想法吧?別说你已经心如止水了啊,上回不是还有个什么玉娘的,你明显还是渴望春天的,所以別装了。” 又提黑歷史! 顾悌贞已经在气急败坏的边缘,要不是看在面前这人是皇帝的份上早就发飆了,他转身摆弄起桌上的器具,赌气不说话。 林止陌不管他,自顾自说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其实也对人家挺有好感的吧?既然如此,你还不去提亲?” 顾悌贞继续不说话。 林止陌又道:“人家晏姑娘现在都主动来示好了,你还不抓紧应下,给清依娶个婶婶进门,然后趁早添丁生子,给你顾家延续香火?不然等你百年之后杏林斋怎么办,你总不能指望小清依舍贵妃之尊来打理吧?” 说到杏林斋和顾清依,顾悌贞终於有反应了,扭扭捏捏道:“不是臣不肯,就是……就是臣比晏姑娘年纪大了十几岁,不……不合適。” 林止陌心里鄙夷,嘴上安慰道:“有什么不合適的,老夫少妻不知道多甜,年纪大才懂疼人,再说你有正阳决……你懂的。” 正阳决可是绝世神功,顾大夫就算年纪大点也不在话下,老驥伏櫪,而绝不会老鸡无力,没什么可担心的。 顾悌贞一张老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姬若菀眼珠一转就明白了,主动助攻,开口道:“杏林斋承制兵部药物,只能顾氏来传承,可不能落入外人之手,事关重大,不如哥哥你亲自过问一下,看王侍郎意下如何?” 林止陌一拍巴掌:“有道理!朕这就命人找王万州去,也別过问了,朕直接赐婚!” 顾悌贞佯装大惊:“陛下你……” 林止陌已经扬长而去,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准备聘礼去,赶紧的!” 当天下午,一道圣旨送入了礼部右侍郎王万州府中,为晏氏女佩玉赐婚,许配於大武医学院校长、从四品太医官顾悌贞。 王万州喜出望外,领旨谢恩。 外甥女晏佩玉是他的一块心病,虽极受他疼爱,想早日为她寻个婆家,奈何家世不如他王家的他看不上,门当户对的又嫌弃晏佩玉的寡妇身份。 如此拖了又拖,直到现在已几乎快要放弃了,没想到陛下一道圣旨为她寻了个如此好人家。 杏林斋顾神医,虽然年纪大,但这是陛下赐婚,天大的面子! 於是王府上下顿时忙碌了起来,为表小姐准备出嫁事宜。 而顾大夫口嫌体正,第二日中午准时赴宴,並带上了聘礼。 在一桩桩热闹事的进行中,除夕来临了。 第1028章 天有不测风云 大月氏,固霍城。 风雪覆盖了四野,放眼望去本该是一片白茫茫,但现在却是尸横遍野,宛如人间炼狱。 这里本是大月氏中部最繁华的城池之一,然而却在短短两天时间內被破了城,在韃靼铁骑的攻伐之下改旗易帜了。 城中原本的守將被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在城墙上掛了好几天,如此明目张胆的囂张挑衅,然而大月氏却毫无办法反攻夺回。 已经二十多天了,城下的反攻军来了一批又一批,城头上的火炮似是不知疲倦般的始终轰鸣著,每一次炸响过后,城外总会倒下一片死尸,残肢断臂隨处可见,人和马的鲜血混杂在一起,將整片地面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大月氏人怎么都没想到,韃靼余孽居然带著那么多火器火药,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 韃靼都灭国那么多年了,莫说是火药,便是铁器都始终在大月氏的监视之下,怎么如今忽然间就出现了这么一批大军,且还有如此惊人数量的火药? 於是负责进攻的合扎部大將咬紧牙关用人海战术攻城,他不信这座城里的火药存货能坚持那么久。 但现在他信了。 大月氏的攻势终於暂停了,持续多日的轰鸣和廝杀声消弭在这片赤色的土地上,合扎部的大军从七万变成跌破三万之时,他们退了。 城墙之上,一个个满身疲惫但依然精神亢奋的韃靼守军欢呼击掌,庆祝他们彻底击退了大月氏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骄傲与不屑,呼喝大笑间又重新拾回了曾经铁蹄如风称霸天下时的自信。 在所有人收拾残局之时,守城的千户匆匆离去,回到了千户府中。 “末將拜见可汗,拜见相父!” 一身白色皮袍的巫风可汗懒洋洋的坐在上首,身子斜倚在锦垫上,平静淡然的脸上暗藏著一抹微不可查地意气风发。 “起来吧,坐下说话。” 千户抱拳,身上血跡斑斑的叶子甲发出一阵哗哗声,隨即起身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巫风端起身边的茶盏,喝了口热茶,只觉一股暖流直入腹中,舒坦得很,就像他这次不顾寧嵩的反对,强行使用了他制定的兵法打了这场持续二十多天的胜仗。 “干得不错。”他呵出一口热气,给了千户一个肯定的褒奖,脸上都露出了一个少见的笑容。 千户只觉骨头都轻了三两,赶紧捧哏道:“还是可汗智计无双,大月氏想玩围城打援,却反被咱们奇兵出击各处击破,怕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咱们居然在如此飞雪漫天之下还能四下游走,断了他们的粮道。” 巫风微微頷首。 这个马屁是他该得的,当初相父曾警告过他,千万不要冒进,先占住大月氏腹地东南西北四角四座城,在舆图上呈四象大阵,以此为根基,徐徐推进。 那时他就想驳回的,但最终还是忍了,只是当他拿下固霍城后就不愿再忍了。 固霍城距离合扎部很近,若能引来合扎部中主力,聚而歼之,好好伤一伤他们的元气,等开春雪融之后就能率军直扑他们的族中要地。 大月氏三部落,最有钱的是乌孙部,最能打的吐火罗部,但人最多的却是合扎部,且他们的部落所在地水草丰盛,战马充足,若是能拿下他们的地盘,对可延部的实力来说绝对是一笔极大的补充。 所以他冒著风险让固霍城千户派出精兵四下挑衅,將原本驻守別处的合扎部守军也惹了过来。 寧嵩曾为此事和他发了好一通脾气,这是冒进之举,万一被对方察觉用意反將他们零星铺开的奇兵灭了,吃亏的可就是他们了,而且出城征战与固守城池是两个概念,大月氏的粮道会被断,他们的当然也会被断。 但巫风还是坚持,而结果令他十分满意。 相父果然年纪大了,畏首畏尾的,大军既出,焉有停歇之理? 所以当固霍城之战才刚停歇,他就急不可耐地与寧嵩一起来到这里视察战况了。 只不过他原本应该很开心的,现在的心里却有了一个疙瘩,让他莫名地感觉到有些不安。 无他,只因前日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大武的河南行省发来的,向他匯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而因为路程漫长以及天气恶劣的原因,距离这件事发生过了一个半月之久才將消息送到他手中。 此时明明是大战报捷,该当庆贺之时,他却又无端想起了这件事。 但很快他的心里想起很久以前相父说过的一句话:为君者当首记从容。 巫风很快调整了心態,轻轻呼出一口气。 只是,寧嵩说这话时想要表达的是“记从容”,而他现在却只反覆品著念著“为君”二字。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寧嵩,脸上带著从容的微笑,问道:“相父,如学生所说,合扎部如今大伤元气,开春之后大军挥进,必將势如破竹。” 和他这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不同,寧嵩显得有些沉默,脸上古井不波,听到问他才微抬眼眸,淡淡反问:“贪狼传回的情报你莫非已经忘却?甸亚已向西厂黑市购得火器火药,虽不知其量多寡,终须严防,你这游而击之的挑衅战法只暂时有效,却太激进,且如今军中火器损耗颇巨,此事你可曾想过如何解决?” 巫风脸上的笑容不变,还是那么淡淡的。 “天有不测风云,时机既现自然当立刻把握,相父筹谋那么久的暹罗库银都失手未能带回,不就是因为徐徐图之四字么?” 寧嵩一直冷漠的脸上终於有了反应,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怒意。 这是他正在烦躁的伤心事,几年前就筹划的一笔巨款,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可以有机会带回来了,又被姬景文小儿截胡了,没想到现在还被巫风插了他一刀。 那可是数十万两黄金的巨款,原本他打算不动声色的运回,可以足够支撑可延部接下来整个战爭的用度了,结果……妈的! 千户在旁边胆战心惊,坐都坐不安稳了。 这不是他可以参与的气氛,眼看不对,他赶紧轻咳一声稟报。 “西厂黑市昨日来人了,说是想求见可汗。” 第1029章 悔之晚矣 巫风的笑容一敛,他今天来固霍城,西厂的人昨天先一步就到了,狗鼻子还真灵。 “不见。” 他就给出两个字,语气冷漠。 西厂,这个在一年前横空出世的地方,直到现在就连贪狼都没能查出其中的底细,那个神秘的五掌柜究竟是哪国人,又或是哪方势力,又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火器火药並且威力那般强横。 一切都如同一个谜。 有人说五掌柜应该是大武人,但是贪狼调查回来稟报,说西厂与大武榷场很不对付,双方在生意上明爭暗斗不知多少次,甚至因为抢夺生意而闹出过人命。 榷场是大武皇帝设立的,而五掌柜敢明目张胆与之对抗,巫风因此猜测他应该是大武叛国者,曾经也起过拉拢之心。 可是现在他的感观反转了。 可延部正在与大月氏交战,而西厂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售卖那么多火器火药给大月氏,就是在给自己带来极大的麻烦,那就是自己的敌人。 千户仿佛猜到了他的答案,应了一声就要命人通传,让西厂来使滚蛋。 寧嵩却在此时打破沉默,开口道:“且慢。” 巫风转头看向了他,眼中的不爽一闪而逝,千户的动作也在这一刻僵住,有点不知所措。 “相父有意买他们的火器?莫要忘了,他们刚卖给甸亚老贼大批军械火器,不日或將给咱们造成大麻烦,既如此那便是咱们的敌人,有何见面的必要?” 寧嵩没有留意他的表情变化,摇头道:“西厂神秘,不知出处,但,仅是一群亡命之徒在提著脑袋做买卖罢了,他们的目的只是赚钱,並没有家国之分,大月氏乃是你我之敌,他们不是。” 巫风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他觉得西厂与己方为敌,寧嵩却说不是,这是又在依仗他的年纪和见识在轻视自己么? 只是他还不想和寧嵩就这么直白的翻脸,便忍了忍,勉强说道:“相父教训得是,但学生以为如今军中军械火药储备俱全,不必跟这什么黑市採买。” 寧嵩抬起眼皮看向他,却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话题:“固霍城之战,军械损耗为几成?” 千户在旁忽然脸色白了一下,不由悄悄低下了头。 巫风也沉默了。 所谓的军械损耗,指的並非是刀枪,而是火炮火枪。 可延部的火器预备量很充足,从明面上看已经几乎能供全军配备,但事实上却是只有不到两成的骑兵能分发到火銃,而夺下固霍城之后的守城炮更是在短短的二十多天內报废了一半。 无他,只因为枪械火炮的炸膛,这是一个至今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年头的火器尚属於新兴物事,要知道百年前的大武火器质量更差,火銃几乎每三发之中都会有一次炸膛,未杀敌先伤己,如此情形之下將士们根本不敢使用。 现在可延部的火銃在寧嵩招揽的高手匠人经过多年调试改造下已经好了很多,但损耗率仍然不低,就说这次的守城战,明面上很好看,实则炮手因为炸膛而死伤的已达数十人。 寧嵩又淡淡开口:“与大月氏一战必然旷日持久,找西厂买些火器充实军中,还能了解大月氏將来的火器威力,我如此说,你明白了么?” 巫风胸中的不爽再次难以遏制的涌出。 旷日持久?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四个字。 他这么多年隱忍奋进,用匪夷所思的手段组起偌大的可延部大军,如今单凭大军人数就已经足够与大月氏分庭抗礼了,凭什么要如此温吞地拖延? 寧嵩作为他的老师,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眉头微皱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月氏即便不復昔日威风,也不是能轻易全盘击溃的,你急什么?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巫风终於忍不住了。 寧嵩在山西的產业丟了,陕西留守汤文柏被诛了,连带著尼婆罗的几座矿也被抄了,用计挑拨弥兜去衝杀大武城关,结果狂暴的弥兜却莫名其妙冷静了下来,还成了大月氏三军主帅。 还有交趾和菲礼宾,寧嵩与他们暗通款曲想给大武製造麻烦,结果一年不到,两国都成了大武的什么直辖区。 最主要的还是两笔巨额財宝,寧嵩了不知多少心思,原本是准备大军所用,结果都肥了姬景文。 巫风不甘,也因为这连续发生的几件事情,让他对寧嵩也越来越不满起来,昔日心中那高不可攀的相父模样,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丟了女儿死了儿子的昏庸老头子而已。 “学生也不想著急,但相父原先筹谋的那桩桩件件都未能成,可奈若何?” 他的脸上虽然还是温和谦逊模样,还带著苦笑,但那话里却是夹枪带棒的。 “你……” 寧嵩勃然大怒,却忽然感到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隨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欲晕倒。 巫风一惊,慌忙扶住,意识到自己说话失了分寸,有些过头了。 寧嵩勉强稳住身形,却已面如金纸,神情萎靡,似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巫风也后悔了,连忙认错:“是学生失言,还请相父恕罪。” 寧嵩回过神来,沉默片刻后吁出一口气:“既如此,你自己做主便是。” 巫风低头:“学生知错。” 他只说知错,却没再提西厂两字,那未曾言说的用意显而易见。 寧嵩闭起眼,不再说话。 想到他刚才的话,他也回忆起了这两年內自己做出的错误决定。 这些都要从当初没能狠下心来杀了姬景文开始说起。 悔之晚矣,只不知还是否来得及补救。 …… 今天的乾清宫中披红掛彩,殿中更是热闹至极。 偏殿內,以夏凤卿为首,另外邓芊芊王可妍等一眾女眷尽数都在,地龙烧著,暖得如同晚春,林止陌的长子恆昶和三子恆安次女如娇也都在,被李思纯傅香彤还有酥酥等几个轮流抱著逗弄,一派祥和温馨。 林止陌也在,但是这时候他仿佛是一个局外人,眾爱妃平时一个个敬他爱他服从他,但今天却一致將他排挤在了外围。 不过此时的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也没有强行过去抱儿子女儿的意思。 顾清依忽然戳了戳他,朝门口努了努嘴。 林止陌一转头,就见徐大春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头。 “陛下,那个……咳咳!二位夫人都到了。” 徐大春嗓门粗豪,哪怕他已经压低了声音,可还是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屋內的热闹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齐齐转头。 二位夫人? 第1030章 太……两位姐姐 一道道目光聚集在林止陌身上,殿內的温度也仿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来。 林止陌额头见汗,尷尬一笑:“啊哈……那个……” 旁边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外边天寒地冻的,既然来了还不如快请进来?” 是夏凤卿,这要命的关头还是皇后娘娘稳得住场子。 林止陌如闻仙音,连忙附和:“对对对,快去。” 徐大春领命,转身夺门而出。 几个抱著孩子的嬤嬤和宫女也被屏退了下去,很快,殿门再次打开,两道风姿绰约仪態万方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拘谨和尷尬,像是即將要面对什么万劫不復的境遇一般。 寧黛兮,安灵熏,两个在宫中消失很久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除夕夜的乾清宫內。 殿內出现了片刻的死寂,紧接著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惊呼声。 邓芊芊等人霍的站起身来,满脸的不可置信,瞠目结舌地望著两人。 “太……” 王可妍下意识地要开口,又戛然而止。 太后已经不是太后了,在去年六月寧嵩作乱之后她不是就已经自縊而亡了么? 还有太妃,她们这些后妃原本该每月朔望之日前去问安的,可是至今已有整整一年没见过她老人家了。 但现在,这两位失踪的居然出现在了乾清宫,而且她们的怀中还各抱著一个孩子。 寧黛兮抱著一个女婴,安灵熏抱著一个男婴。 谁都能一眼看出,两个孩子的眉眼间像极了旁边那个屏气凝神装无辜的臭男人。 邓芊芊眼睛眯起看向林止陌,脸上分明写了几个大字——解释一下? 全场还有三个冷静淡定的人,夏凤卿,顾清依,戚白薈。 夏凤卿是最早知道林止陌做出这种逆天之事的,並曾经为林止陌拿下寧黛兮来反制寧嵩出谋划策过。 顾清依不用说,安寧二人从怀孕到生產都是她一手负责的,而且看著眼下眾女震惊地表情,她只觉得想笑,因为当初她第一次知道这事的时候也有过同款表情。 至於戚白薈,別说生產了,就连预备生產的过程她都几乎亲眼见证过好多次,有些人表面上母仪天下,背地里承上启下…… “咳!” 林止陌用一声咳嗽打破了寂静,走到安寧两人之中,伸手搂住她们的腰,用实际行动彻底坐实了他和她们的关係。 “那个……今儿除夕,如今的大武四海昇平蒸蒸日上,朕也能安心过个团圆年了,所以便將小黛黛小熏熏也接了过来。” 小黛黛?小熏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黛兮安灵熏的脸上早已通红一片,尷尬无比,脑袋垂得都快埋进胸口了,只有两个孩子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满屋子的姨姨们。 林止陌见没人接他的茬,有点脚趾抠地。 去年此时,寧黛兮恰逢父亲造反不成,带著弟弟叛逃而走,整个寧家满门皆没,而她又身怀六甲,最是惶惶不安的时候。 直到现在,林止陌还將这事记在心里,並引为愧疚,但他没办法,那时候的寧黛兮还见不得光,无法带来一起过年。 而安灵熏以先帝未亡人的身份怀了孕,同样只能销声匿跡,结果和寧黛兮两人在西郊別院过了个清清冷冷的年。 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虽然这话说反了…… 所有人继续看著林止陌,还是一片安静,她们不是反对,而是这么大的事情忽然出现在眼前,她们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两位姐姐,过来坐。” 打破僵局的依然是夏凤卿,她让开些位置,將原本坐著的地方空出了些。 眾女终於回过神来,且听到夏凤卿的称呼是两位“姐姐”,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时此地,这两位不是什么前太后和太妃,而只是林止陌的两位夫人,是她们的……姐姐。 戚白薈也看了一眼林止陌,淡淡道:“还站著做什么?” 林止陌一个激灵:“啊对,一起热乎热乎。” 说罢他扶著两人过去,半道上被顾清依嫌弃地挤开:“这边没你的位置了,自己找地儿坐。” 於是,安寧二人被拉了过去,被终於回过神的眾女簇拥了起来。 皇后和戚姐姐带头,尷尬顿时被破开,两个孩子也成了眾人的焦点。 “呀!算起来这是咱们的长公主么?真好看。” “那安姐姐的是二皇子了吧?一看就乖巧。” “恆昶恆安还有如娇,来看看你们的兄弟姐妹。” 几个孩子被一起放在了罗汉榻上,厚厚的褥子垫著,任由几个孩子爬来爬去互相打量玩耍。 气氛很快就祥和了,薛白梅傅香彤两个年纪最小的趴在孩子身边逗弄嬉戏著,酥酥和李思纯在旁边看得一脸羡慕,偶尔悄悄瞥一眼林止陌,盘算著自己何时能怀上,也生一个孩子。 寧黛兮和安灵熏在和眾女的相谈之下渐渐没有初来时那般拘谨忐忑了,开始放鬆下来,並和她们聊起了育儿经,而对於她们身份之类的敏感话题,没有一人提起。 林止陌孤苦伶仃的站在殿门边,仿佛成了一个被拋弃的人,但他终於鬆了一口气。 预料之中的尷尬只是出现了短暂时间,看看她们几个现在和睦相处的样子,放心了。 殿门忽然被推开,冬青捧著一盘生走了进来,反手刚关上门,一转头看到罗汉榻上坐著的一人,顿时愣住。 噹啷一声,手中盘子落地,生掉得到处都是。 冬青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安灵熏,又看到她身边的一个孩子。 “啊!娘娘!” 她一声惊呼,却听身边一声咳嗽。 “別乱叫!” 回头看去,正是林止陌在用眼神警告她。 冬青瞬间恍然,小鼻子皱了皱。 她就知道,当初见陛下总是没事跑灵泉宫找太妃娘娘,就知道陛下不安好心,还以为支开自己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哼!我可机灵著呢! 冬青正要扑过去,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一次看向林止陌,那双水灵灵的春水眸子滴溜溜地打著转。 林止陌:“???” 这丫头的眼神怎么有点不怀好意? 就在这时,徐大春颤颤巍巍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陛下,晋阳公主、溶月郡主、楚王妃到了。” 第1031章 超大型修罗场 殿內再一次安静了下来,又是一道道目光射向了林止陌,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在场的都是林止陌的后妃,安寧二人的乱入对於她们来说虽震惊但並不及己身,可晋阳公主不一样,她可是从小就被太后带著长大的。 那……以后怎么论? 从母后变皇嫂? 林止陌从她们的眼中看出了这个隱藏的意思,只是他有点心虚。 不是皇嫂,不出意外的话日后其实应该叫姐姐了…… 说来就来,门外一个清脆娇嗲的声音已经响起。 “皇帝哥哥,皇嫂们,我来啦!” 殿门被推开,穿著大红缎子面锦袄的姬楚玉蹦了进来,那一身喜庆的顏色看著像只欢脱的火鸡。 然而下一刻,火鸡突然间就变成了呆若木鸡。 姬楚玉提著裙摆刚跨进门就愣在了那里,一双眼睛本就很大,此时更是如两只铜铃般,呆滯地看著眾女簇拥著的寧黛兮和安灵熏。 “母后?母妃?你……你们……” 安灵熏还好点,寧黛兮则又一次无地自容了,脸上努力想要挤出一抹笑容,可是却僵硬得只能扯了扯嘴角。 门外,徐大春的脸一闪而逝,不知道逃去了哪里,姬若菀和卞文绣紧隨著走了进来,然后也明显愣了一下。 只是她们两人还算好些,只呆了片刻就醒了神。 姬若菀悄悄拉了拉卞文绣,先向林止陌行礼问安。 “菀菀文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行礼到了安寧二人就卡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林止陌乾笑一声打哈哈:“啊哈,那个……先坐下暖和暖和,朕去后厨看看弄齐整了没。” 话音未落,他已经逃了出去。 今天的年夜饭依然摆在乾清宫,还是和去年一样,厨子是由御厨和逍遥楼的主厨联手操办,在正殿后边建的厨房,这样做好的菜立刻就能摆到桌上,不像以往那般要大老远的从御厨送来,等吃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主厨房內正在热火朝天备著菜,林止陌逃到了二厨房中,这里是燉汤蒸菜的地方,暂时没什么人。 进了门,看著空荡荡的厨房,他才鬆了口气。 虽然早有准备,也彻底豁出去了,可这种超大型修罗场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让他有点扛不住。 尤其是那些妹子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单纯的鄙视他是个渣男那么简单了。 拍拍胸口定定神,还好,他看人的眼光是绝对的,夏凤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甚至低调得一点都不像是个皇后,可关键时候却能站出来主持大局。 而邓芊芊她们的性格各有特点,但都不是喜欢惹是生非勾心斗角的,刚才看她们主动和非常想死的安寧二人说话就知道,她们都是好人。 至於小清依和师父姐姐就更不用说了,一个负责所有人的健康,一个看了那么久的现场直播,早都已经心如止水习以为常了。 而公主府f3,他其实並没有放在心上。 绣绣很快就要正式册封入宫了,菀菀则肯定巴不得见到这样的事。 母后母妃都可以,她一个堂妹当然也可以。 就是玉儿……不过问题不大,反正也就是时间的问题,早晚能解决的。 林止陌胡思乱想中,门口忽然探进一个小脑袋。 “先生,你果然在这里!” 是茜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林止陌揉了揉脸,让紧绷的脸皮鬆开点,强笑道:“来了哈?去见过你师母们了没有?” “拜见过啦,我说饿了,皇后师母就让我来先找点吃的。” 茜茜对大武的后宫架构还没熟悉,更没见过寧黛兮和安灵熏,刚才见了一面还以为是没照面过的两位师母。 何况她一个洋妞,佛朗基乃至整个欧洲在这个年代可更混乱,她就算知道了详情也未必会觉得有多严重。 林止陌鬆了口气,看了眼屋內的东西,隨口说道:“哦哦,饿了?晚饭怕是还得有一会,我先下面给你垫垫肚子。” 茜茜轻呼一声,脸升红霞,视线往下移动:“下面?在这里?不好吧?” 林止陌:“……” 自己究竟是教出个什么玩意,这脑子居然跟自己一个色系。 隨著时间的推进,傍晚来临之际,其他人也都陆续到了。 这是前无古人之举,以皇帝之尊居然在寢宫宴请,並且不看官职爵位,如谭松耀这个铁匠,三宝这种前工部人员,王安詡的母亲,杨绪的妻女,还有尤良才这个织染作坊的管事太监。 各式人等,五八门。 御史言官和翰林院的学究们早就放弃了,对这事不置一词,但背地里都不知嘲讽过了多少次,说他胡闹乱来,有违祖训,有损君威。 而民间也早就传开了,百姓们倒是十分眼热,说皇帝老爷亲民慈和,与民同乐,真真的是一代明君圣君。 夏云也回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肤色微黑但眉清目秀的姑娘,正是南磻段疏夷身边那支全女性卫队孔雀的统领,段灵。 林止陌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纯洁,心中暗自欣慰。 还是自家大舅子有能耐啊,他是羽林卫统领,出了趟门把段王爷家的统领勾引了回来,以后两国的合作看来还能更深一步,他和段王爷也能更深一步两步三步…… 交趾和菲礼宾事毕,神机营狼兵以及锈衣堂也回来覆命了。 王安詡、周家峰、宣匿还有柯景岳都到了,还有被放出去实践的邓元,回来就嘰嘰喳喳宣告眾人他如今已经脱胎换骨之类的牛逼哄哄,一时间热闹非凡。 林止陌听著,偶尔插几句嘴问些细节,愈发觉得自己知人善用,邓元这种紈絝都能咸鱼翻身。 正说著,姬尚韜也来了,从门外走进,迈著囂张的步子,一脸的六亲不认。 就是明明想装出一副霸道总裁的样子,却怎么看都只是个部门经理。 一见林止陌他就乐了:“陛下,嘿嘿……恭喜哦!” 第1032章 有份礼物,年初送达 自从大武皇商交给姬尚韜打理之后,这小子就彻底脱胎换骨了,以前是个囂张跋扈一点都不比寧白邓元消停的紈絝,现在已经隱隱有一种商界暴发户的气质了。 林止陌没好气道:“怎么,莫非你又谈下什么大单子了?” 姬尚韜凑到近前低声笑道:“还真是,龟兹九王子莫拉挞来找咱们採买火器火药,拿出了千斤龟兹钢锭做交换。” “这点小生意你还……” 林止陌正嫌弃地想要啐他一口,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睁大,“等等,你说龟兹什么玩意儿?” 姬尚韜重复:“龟兹钢锭。” 林止陌一把抓住他肩膀:“交换,赶紧的!”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林止陌就发现这里有很多东西都和他前世相同,比如地理,比如物產,又比如矿產分布。 而现在姬尚韜口中所说的龟兹钢,就是在他前世曾经威名赫赫的好东西。 在那个漫长的歷史长河中,有一种武器削铁如泥,號称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它散发著深棕色的迷人魅力,刀身上是纷繁美丽的纹,那就是传说中的大马士革刀。 曾几何时,林止陌一度以为这刀的原產地就是大马士革,后来才知道打造这种宝刀的原材料来自龟兹,也就是现在姬尚韜所说的龟兹钢。 神机营的刀是他亲自改良锻造技术后的產物,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谭松耀曾经和他聊过,此刀已经是当世军械之最,绝无可能有人超越。 但林止陌知道,大马士革刀可以,但却又无法做到。 因为大马士革刀锻造工艺复杂,且龟兹钢极难获得,要想为大武全军配备根本不可能。 林止陌没想过要全军配备,只要神机营和狼兵这两个特殊部队能全员配备就够了,就是龟兹钢的採买,他始终不得其门路,哪怕天机营和红粉一起打探都没消息。 但今天姬尚韜居然给他送来了这个消息,龟兹钢有了,就是量有点少。 千斤,不太够用啊。 姬尚韜笑得愈发得意,似乎已经猜到了林止陌的反应会是这样,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接著又说道:“陛下莫急,臣弟还未说完,龟兹国內如今內乱刚消停没多少日子就又闹了起来,十七个王子分成了好几派,都在爭夺大统,九王子是拿出了千斤龟兹钢,准备带回去张狂一把来著,但他才走,他家的十三王子也找了过来,且拿出了三千斤龟兹钢锭。” 一千加三千,那就是四千斤,交给谭松耀去操办的话足够神机营和狼兵两营配备大马士革刀了。 龟兹的疆域版图之中有大半是他前世阿三的地盘,那个种族他知道,太平时节喜欢犯贱撩.拨別人家,但真正发起战爭却没什么胆子,更没什么底气,不足为惧。 所以林止陌当上皇帝以来防过大月氏,防过西辽,甚至防过南边那几个小国,就是没防过他们。 林止陌没想到今年的最后一天能得到这么一个好消息,大喜之下直接批覆。 交换,他们要多少都交换,只要有龟兹钢。 当然,卖给他们的火器都只是旧版的,火药也是调整过威力的,想来龟兹人应该会很满意了,毕竟前世的他们跟某国高价买来那些淘汰几十年的破烂货都已经心满意足了。 林止陌很高兴,这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了。 他大概猜到龟兹为什么会忽然找上门来,应该就是上次老五去大月氏参加火器竞標时让他们看到了,自己还使了个小手段,让那个排第几的王子遭到了大月氏人的追杀,还没给他们机会澄清,结果就是原本打算给大月氏助拳的龟兹王子在死里逃生之后直接翻脸了。 想到现在的大月氏只能从老五的黑市採购火器火药,大把的金子银子流入自己的口袋,其中还有几座铜矿,林止陌就暗爽。 只是……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迷之微笑。 过了今夜就是一个新年,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份礼物,將在年初的时候送到寧嵩还有那个巫风可汗的面前。 想必他们在见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惊喜之后应该也会很开心的吧。 林止陌端起酒杯,高高举起。 “今日除夕,无视俗礼,都给朕吃好喝好!” 所有人全都停止了閒聊,赶紧起身,学著他拿著酒杯。 一声令下:“干!” 林止陌仰头一饮而尽,除夕宴正式开始。 酒宴摆在了乾清宫中的两间偏殿內,和去年的情况不同,今年布置的一间是后妃与皇子皇女,另一间则就是林止陌现在和一眾心腹饮宴的所在。 主要是这帮人里好几个酒后会嗓门大的,他不想几个孩子被嚇到,绝不是因为小黛黛小熏熏不能见人。 一坛坛百蜜酿摆在旁边,足够他们喝个痛快,林止陌平时本就对自己人没什么架子,今天更是完全不像个皇帝,和所有人推杯换盏轻鬆笑谈,很快就让气氛热了起来。 实验室眾技术人员难得如此放鬆,才喝了几杯就开始热络起来,谭松耀和三宝互相拼起了酒,在酒量上形成了一道鄙视链。 辛雨看不起谭松耀,谭松耀看不起马宝郭,马宝郭看不起尤良才,尤良才看不起徐大春,徐大春不敢反抗,因为翠翠在身边,不许他多喝。 夏云则一如既往的沉稳从容,哪怕是这样的场合他依然背脊挺得笔直,就是会假装不经意地给身边坐著的段灵夹个菜倒个酒,表现得无微不至。 邓元恶狠狠地看著他,低声对一旁的王安詡和宣匿道:“陛下说过,就咱们这种的叫做单身狗。” 王安詡更沉稳,头也不抬道:“我还小,不算。” 宣匿也道:“我在老家定过亲了。” 邓元瞪了两人一眼:“没义气!说好兄弟一起走,走到半路就我特么成了狗?”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试图找个同盟,结果看到寧白和坤猜凑在一起不知道聊著什么,显得很是亲密。 旁边一桌上,顾悌贞身边也坐了个温婉清丽的女子,女子微微低头,似乎很是羞赧,但事实上顾神医看上去更羞赧一些,两人时不时的还来个眼神碰撞。 第1033章 又到年底封赏 在场最乖巧的要算是杨绪的女儿阿寧了,她尚未及笄,但已经比初见林止陌时长大了不少,眉眼清秀,已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別人都在拼酒划拳,就她安安静静吃著。 石广生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有点跃跃欲试地拿过酒壶准备倒点尝尝,结果被他娘亲石田氏一筷子打开了手。 “你的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石广生嘻嘻赔笑,不甘心道:“娘,我长大了,就尝一口。” 石田氏板著脸冷声道:“你腿上的伤好了么?况且你可莫要忘了,还有一顿揍记著!” 石广生的脸顿时苦了下来,他从浙江回来后见到母亲的第一面时的確將石田氏嚇到了,但很快发现伤势无大碍,又有顾大夫亲自诊治过,她就瞬间换了张面孔,拿出了买来多日的枣木大棒,就等著他伤势痊癒的那天补上私自离家的暴揍了。 一年之前的石田氏还是个重病初愈的柔弱妇人,但只有石广生知道那都是假象。 他立刻放下酒杯果断认错,並试图讲道理:“娘,我错了!但现在我是大人了,你不能再揍我了!” 石田氏冷笑:“不能揍你?你可以试试。”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著清朗的笑声。 “石田氏,日后你还真不能轻易揍他了。” 石田氏愕然回头,却见说话的正是林止陌。 她只得无奈一笑:“是,民妇遵命。” 林止陌继续笑:“你当朕是在干涉你打儿子么?” 难道不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石田氏愣了一下,接著就见王青走上前,手中捧著一个明黄色捲轴。 林止陌抬了抬手,满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王青笑吟吟地展开捲轴,念道:“石广生机智且勇,遇敌不退,特旨赐七品鋮骑尉,转大武军校入学,钦此!” 石田氏只觉脑子里恍惚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茫然转头,就见石广生已经离席而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啊?!”她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跟著跪倒谢恩,等抬起头来之时已经泪流满面,喉头哽咽。 自从丈夫和女儿无端横祸而死之后,她曾一度没了生的希望,要不是儿子还在,她都想往湖里一跳了此残生了。 可是阴差阳错之下儿子居然遇到了大武水师,在剿灭了谋反的宋王之后辗转跟著来到了京城,从此生活安定,一切都仿佛如在梦中。 但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梦居然还没做完,自己儿子调皮的不肯念书,居然私自逃了出去,回来时还带著伤,这本是一个让她生气的事情,可是现在皇帝陛下居然给她儿子赐封了。 鋮骑尉,这是在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之下的封赏,而且只是七品,说起来微不足道,可问题是石广生才十三岁啊! 十三岁的渔村孩子,不靠父辈余荫,用自己的聪明机智换来了陛下的封赏,这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都不足以做到的大事。 林止陌又对石广生说道:“过了年你给朕去军校念书去,不光识字,还要练武学兵法,等你毕业之后去吴赫的水师中歷练。” 石广生眼睛一亮,水师啊,那是他早就眼馋的地方,曾经两次捂藤篮大败敌军的光辉事跡完全將他的斗志勾了出来,若是真的从此能在军中效力,他只觉得这辈子都够了。 “但是!”林止陌却话风一转,又正色道,“若是你好好念书,不能按时毕业,水师你就別想了,你这鋮骑尉的赐封也要被收回,明白么?” 石广生现在血脉賁张,满脑子都是將来能入水师的美梦,虽然念书很痛苦,可为了梦想,他还是咬了咬牙,坚定且大声地应道:“明白!” 林止陌按了按手,石广生欢天喜地的接过圣旨。 王青又一次开口:“邓元,痛改前非,浪子回头,且技巧灵敏,特旨赐六品葭骑尉,领实验室组长,年俸同郎中衔。” 邓元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张口结舌。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份,而且陛下还给他当上了一个实验室的组长,组长啊,马宝郭辛雨几位前辈也就只是组长而已,自己居然也能有这资格了? 最关键的是葭骑尉的封號,自家老爹是卫国公,当今一等一的高爵位,但现在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六品葭骑尉。 邓元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五体投地大礼参拜,喊得震天响:“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旨拿到,他已经激动得无法自已,抓耳挠腮的恨不得立刻冲回家里给父母显摆一下。 瞧瞧,曾经谁都看不起我,现在我凭本事被陛下认可了! 接著是王安詡,这次西南之行,王安詡一路当著夏云的副手,无论军务后勤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神机营和狼兵营將士都对他这个少年郎十分服气,没人觉得他是仗著天子门生的身份来混日子的。 一纸赐封,五品云骑尉,兼领神机营协领。 他是去年的武状元,又是林止陌第一个学生,给这个赐封完全只是因为灭交趾和菲礼宾的功劳,丝毫不掺杂水分。 王安詡也很激动,这是先生对他的成长做出的表扬,但他比邓元淡定多了,安安静静领旨谢恩。 接著还有神机营狼兵营以及锈衣堂等一眾出了外勤的眾人,尽皆受到了封赏,另外夏云也有了个新的安排。 羽林卫统领一职將交由原副统领熊楚,夏云因为已经和段灵好事將近,为了避免朝中有人嚼口舌,皇帝贴身护卫统领之职就得避嫌了。 於是夏云將调往陕西留守府,任汉阳王崔玄副手,崔老王爷说好了给林止陌镇守陕西三年,等三年任期一过,夏云將正式接手。 一切都安排妥当,所有人皆大欢喜,林止陌的情绪也在逐渐升高了起来。 忽然他一转头发现蒙珂正在低头被训,训她的正是她亲爹,鬼方土司。 “没用,你真是太没用了!” 蒙达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林止陌恰巧听到,好奇问道:“阿珂怎么没用了?” “呃……” 蒙达一时卡住,蒙珂则莫名其妙的瞬间满脸羞红。 第1034章 柏什么图? 时间回到片刻之前。 “我怎么跟你说的?啊?” “你来京城一年半了,天天的都在忙些什么?” “陛下那么宠你,还不抓紧机会,到现在都还没……还没那个,像话吗?” 蒙达从坐下就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著闷酒,喝多了几杯就开始跟蒙珂嘮叨了起来,语气中满是不爽。 宣匿之父宣大尧在旁边火上浇油:“不错不错,阿珂你要上点儿心,陛下后宫宠妃那么多,你自己都不爭取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蒙达趁机附和:“对啊,你看大伙儿都这么说!” “什么大伙儿,不就是宣大叔一个?” 蒙珂翻了个白眼。 她早就猜到父亲来到京城就会跟自己说这些,於是及时打断並且试图解释。 “我现在这样很好,为什么非要……非要那个?这叫柏拉图式爱情……” “我只知道你再不让陛下给你定个名分你就嫁不出去了,” 还没说完,蒙达就恼火地打断了她, “柏什么图?我这儿有鸳鸯图和欢喜图,你给我拿去好好琢磨琢磨,最好和陛下一起琢磨去!” 蒙珂眼睛一眯,语气不善道:“你哪里来的这种东西?” 蒙达一时失言,赶紧找补:“呃……是你宣大叔给的。” 宣大尧看热闹看得起劲,忽然被诬陷:“???” 蒙珂咳嗽一声:“总之你早点想办法让陛下睡了,或是睡了陛下……唔唔唔!” 蒙珂又羞又恼,担心被旁边別人听到,一把捂住蒙达的嘴。 “死老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蒙达挣开她的手,瞪著眼睛道:“怎么著?这有什么害臊的?你要不答应也行,回头跟陛下交代一声就跟我回家,我给你找个婆家。” 蒙珂扭过头:“我不!你想找自己找一个去,反正坪寨里看上你的姨娘大姐有不少!” “你……”蒙达气道,“好,你要不跟我回去以后就別叫我老子,家里的钱一个子都不给你了!” 蒙珂也生气,说道:“不给就不给,我自己有钱!” “嘁!你有钱?陛下就算给你赏赐又能有多少?存到现在有个三百两?五百两?老子那可是咱们鬼方部多少代祖宗传下来的田產钱財。” “我在大武银行存了十二万两银子,够用了!” 蒙达一口酒喷到了宣大尧脸上:“夺夺夺……夺少?” 他本想用自己鬼方土司的身份和家底来逼迫一下女儿,要么爬上龙床,要么滚回老家,不然就不给她家產。 可没想到女儿居然在这短短一年半里有了十二万…… 不对,她说存了十二万两,那只是存著的,並不包括住处里藏著的,还有其他首饰珠宝这些值钱物事。 自己如今掌管西南行省的盐布铁器等分销大权,一年下来倒是能挣不少,可分给下面的族人之后留给自己的也就一年有个七八万两银子的样子,阿珂挣的居然不比自己少? 死丫头跟在陛下身边这么有钱的吗? 不是,陛下是有那个大病吗?你啥事不干陛下也肯给你那么多钱? 蒙达一时间哑火了,没了家產的胁迫,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蒙珂很满意他的反应,娇哼了一声:“反正你那点钱我不稀罕,我就不回去!” 她现在的身份是先生的秘书,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协理政务、端茶递水、亲亲抱抱…… 看起来没有任何实权,但先生给了她一部分大武集团的股份,虽然看似配额极少,可架不住大武集团体量庞大,一年下来的分红十分可观。 蒙达张口结舌半天,最终恼羞成怒道:“不回去也行,你早点和陛下完了那事,要不然你一个黄大闺女整日里跟在陛下身边,肯定早有风言风语了,你就一点不在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反正我和陛下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呵呵,拉过手没有?亲过嘴没有?” 蒙达冷笑,他一把年纪了,能看得出女儿到现在尚未破身,可是偶尔偷看陛下时的眼神可一点都不清白,那甜甜腻腻的样子都快滴出蜜来了。 这下轮到蒙珂哑火了,她心虚。 嘴当然是亲过的,而且还经常亲,不光亲嘴,先生还…… 蒙达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顿时更怒了。 这意思就是女儿虽然没被吃了,但是没少被尝味? 那他妈还不如被吃了! 你个傻妞,亏不亏?亏不亏?! 他环眼圆睁,怒道:“我就问你一句话,到底要不要去討个名分?” 蒙珂的气势终於弱了下来,低头訥訥道:“我……我不知道,没想过。” “没想过还是不敢想?” “……” 沉默代替了回答,蒙达懂了,於是说出了正好被林止陌听到的那句话。 “没用,你真是太没用了!” 蒙珂顿时手忙脚乱地连连摆手:“没没没没说什么,我我我我刚被只蟑螂嚇到了。” 大冬天的有蟑螂,而且还是在皇宫? 林止陌狐疑地看著她,正好徐大春和翠翠王安詡一家三口来敬酒,他就暂时离开了。 蒙珂大大的鬆了口气,回头怒瞪自家老爹:“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不许再烦我!” 蒙达:“我……” 蒙珂又怒视宣大尧:“那种书也不许再给我爹看!” 宣大尧:“我……” 蒙珂说完起身换了个位置,再不囉嗦。 蒙达捶胸顿足:“你个不孝女,不孝女啊!” 蒙珂身边,茜茜一直在假装吃著喝著,实际上將一切都听在了耳中,那双被额前碎发遮住的眼睛也正在滴流乱转,不知道在盘算著什么鬼主意。 觥筹交错,满堂热闹,林止陌放下了皇帝的身段,和眾人打成了一片。 他酒量不错,但是连著喝了不少,已经有些微醺了,身边白影一晃,戚白薈出现。 林止陌:“师父,你怎么出来了?” 戚白薈看了眼他的脸色,说道:“那边的地龙烧得太热,我出来透透气。” 她其实是担心林止陌一时开心过头喝多了失態,故而来看一看他。 林止陌忽然抽了抽鼻子,一本正经问道:“师父,你闻到什么味儿了么?” 戚白薈也闻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林止陌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是吗?那怎么你一出来这空气都是甜的了?” 第1035章 茜茜要搞事情 “……”戚白薈沉默了一下,挣开手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还会说骚话,那就是还没喝醉,不用担心了。 一旁的徐大春睁大眼睛,大为震撼,以为戚白薈是害羞掩面而走了。 陛下厉害啊! 戚前辈这般清冷孤傲的高人都吃这套,自己若是好好学学,回头岂不是翠翠给零钱的时候也能多给些? 他冥思苦想试著模仿林止陌说话的套路,半晌后眼睛一亮。 有了! 他转头看著翠翠的眼睛道:“翠翠,我想拉屎!” 翠翠一愣,隨即无比尷尬,偷偷看了眼左右,咬牙低声道:“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你拉什么屎?” 徐大春握住她的手,学著林止陌同款深情,语声低沉:“当然是……我与你这辈子的开始。” 他这大嗓门,即便压低了嗓门也还是振聋发聵,吸引了全部注意。 那酒后泛红的大脸,油腻的表情,还有做作的气泡音,一屋子的热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看了过来,个个面露震惊。 翠翠的脸黑了。 她不知道徐大春到底拉的是什么屎,反正她现在很想去死,连面对任何情况都泰然自若的王安詡都不著痕跡地溜走到了一边。 后爹不要脸了,他还要。 短暂的安静过后是哄堂大笑,徐大春也不尷尬,借著酒劲跟他们闹了起来。 林止陌趁著这机会悄悄溜去那边,和一眾红顏喝了几杯,温存了一番,又逗逗儿子女儿,其乐融融。 寧黛兮和安灵熏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过后已经变得从容多了,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孩子都抱来了,別人的目光再怎么古怪也都无所谓了。 何况罪魁祸首的开发商林止陌都还在这里,於是两女渐渐恢復自然,和眾后妃谈笑自若起来,就是神情间还稍微有些身份转变后的不適应。 毕竟以前是母后母妃,现在成了姐姐。 身为林止陌的女人,几乎全都有了很强的接受能力,也都只当这事不存在,与安寧二女言笑晏晏把酒言欢。 姬楚玉和姬若菀两人混在人群中吃著喝著,面色如常,只是眼珠不时悄悄瞥向寧黛兮,若有所思。 连自尽的母后都能摇身一变进宫成了姐姐,那自己是不是…… 一番乱象之下,没人注意茜茜假借如厕离开了,然后悄无声息的溜到偏殿外某个角落,叫来一个小太监,不知道交代了些什么。 小太监诧异了一下之后匆匆离去,茜茜也浑然没事般回到席上,该吃吃该喝喝,就是眼中一抹暗藏兴奋的光芒似乎在昭示著她想要搞事情。 “来来来,发年终奖了!” 林止陌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接著便是如去年的场景再现,只不过去年是一个个箱子,今年却是一叠叠银票。 今年隨著大武集团的业务开展,以及各行省开发公司的彻底落实,再加上各国贸易的合作,比之去年来说整年获得的利润高了许多。 於是今天在场之人收到的分红比起去年多了不少,让本就热闹的气氛直接达到了顶峰。 作为技术人员的实验室眾人是领得最多的,一张张隨时可兑换的大额银票到手,还有子女家眷各种优待,让谭松耀等人愈发的死心塌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辛雨抱著林止陌的大腿哭嚎:“陛下,来福叩谢圣恩,此生不负你!呜呜呜哇哇……” 马宝郭抱著另一条腿哭:“老马这辈子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死鬼嗷嗷嗷嗷……” 邓元拿了实验室和出外勤两份奖金,让他乐得不知所以,拉著林止陌噘嘴:“姐夫真好,姐夫亲亲!”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欢喜。 周家峰在反覆数著手里的银票,宣匿在嘚瑟地跟自家老爹炫耀,尤良才琢磨著钱太多要不要娶一房小妾养著。 夏云將银票交给了段灵,顾悌贞將银票交给了身边的女子,也就是王可妍的表姐晏佩玉,然后两人英雄惜英雄地对望了一眼。 殿外的雪又下得大了,殿內的酒宴也到了尾声。 此时一个个都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徐大春更是直接躺在了地上,翠翠死活拽不起来。 风雪夜路难行,林止陌也不管合不合规矩,將他们全都安顿在了宫中,所有人一个个醉醺醺的谢恩,各自散去休息。 另一间里的眾女也是,全都留在了乾清宫中,包括寧黛兮和安灵熏以及公主府f3,三三两两各自拼凑住下,难得如此热闹亲密。 林止陌看著散去的眾人,只觉心满意足。 又是一年过去了,平日里帝王之威高高在上,也就是今天让他能重温一下人间烟火气,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过年的感觉真好啊! 正在感慨间,他一眼瞥见那边茜茜正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匆匆离去,手中似乎还挎著个小包袱。 林止陌眼睛一亮,顿时会意。 就在昨天,茜茜和他说做了一身新衣裳,仿的是佛朗基水军制服的样式,但略有调整。 林止陌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当即就明白了,於是和茜茜约定除夕之夜和她一起跨年。 水手服啊,蓝色代表大海,白色代表白云,一想到那记忆深刻的传统制服,林止陌已经在心里唱了起来。 “像一棵海草海草草草草……” 鬱闷的蒙达最终喝醉了,蒙珂好不容易將他安顿下来,转身才出门就见茜茜正在外边等她。 “阿珂,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蒙珂也是第一次在宫里歇息,本也有点拘谨,便答应了下来。 茜茜开心地拉著她来到给她置备的住处,才进门,蒙珂就愣住了。 殿內的桌上点著红烛,桌上还摆著酒水乾果,內室中的床上铺著的居然也是一整套大红色被褥。 “不愧是过年,真喜庆。” 蒙珂赞了一声,走进內室准备洗漱休息,却被茜茜一把拉住。 “等等。” 蒙珂转头:“怎么?” 就见茜茜反手拿出一个包袱,眼神中隱有坏笑。 “我做了件新衣裳,可惜做大了不合適,你帮我穿了看看?” 蒙珂打开包袱,入眼是一抹天蓝与一片雪白。 第1036章 我的祖父曾经是海军 “咦?” 蒙珂好奇地打开包袱,將那件衣裳拿了出来,口中说道,“这顏色挺好看的,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顿住了,怔怔的看著手中被拎出来的那身衣裳。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款式,但也不確定,好像记忆中有类似的,但……似乎差別太大了些。 先拿出来的是一件上衣,蓝色大翻领,下摆有一条蓝色镶边,其他都是一水的白色,顏色亮眼,但胸前是一个敞开的大领口,宽度几乎是拇指和尾指张开的距离那么大了。 胸前倒是还有个硕大的蝴蝶结,可问题是蝴蝶结的位置是在领口下方,根本无法遮挡住春光,反而看起来更有种……装饰的作用? 蒙珂的表情有点失控了,这么宽大的领口,不要命了? 就算穿在身上可是能穿到街上?岂不是大片胸脯都要露在外边了? 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条裙子。 “!!!” 蒙珂大为震撼,已经目瞪口呆。 这条裙子同样是白色为底,裙摆上一条蓝色镶边,看著確实很好看,但是会不会太短了些? 她在自己身上试了试,下摆几乎只遮到了大腿根,那这裙子的作用何在? “你做的这是什么衣裳?你……反正我不要!” 蒙珂像是摸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將衣裳丟开,瞪著茜茜,她有理由怀疑,这是眼前的佛朗基小狐狸精专门做了用来和先生调情的。 但茜茜是洋妞,脸皮厚,可自己不行。 “別啊,我好不容易找到裁缝做出来的,就是想穿上之后怀念一下我的故乡我的家人。” 茜茜拉著蒙珂,眼泪都似在眼眶里打转,“我的祖父曾经是海军,他穿的就是这种衣裳,但他现在上天堂了,我只想穿来怀念他一下……” 蒙珂大受震撼:“你祖父平时就穿成这样?” “不是,这是女式的。”茜茜解释一句,又哀求道,“好阿珂,你就帮帮我嘛,穿上给我看一眼,就一眼,然后你再脱了好不好?” 蒙珂还能说什么?她是个嘴硬心软的,当茜茜说起她祖父,她就想到了自己远离鬼方部这么久,见不到故乡家人小伙伴。 从佛朗基到大武更远,而且今天还是除夕,是一家团圆的时候,茜茜想必真的很想念她的祖父吧? “那……好吧,我就穿一下试试。” 最终她还是硬著头皮答应了下来,拿起包袱走进內室。 反正这里就她和茜茜两个人,再怎么暴露和放浪形骸也不会被人看到。 茜茜大喜:“我就知道阿珂最好了,爱你!” 一进內室,蒙珂又呆了一下,这里的温度比外室高了许多,屋內本就烧著地龙,此时更摆著好几个炭火盆,上好的银丝炭泛著红艷艷的火光,將內室烘得彷如夏天一般。 茜茜欲盖弥彰地解释:“佛朗基一年四季都很温暖,所以我怕冷。” 蒙珂咬了咬唇,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做了会思想斗爭之后还是开始换起了衣裳,並严词喝令茜茜转过头去。 身上厚厚的外袍夹袄一件件除去,最终换上那身让她连看都不敢多看的衣裳。 “好……好了,你可以回头了。” 当她弱弱地声音响起,茜茜就在第一时间转过了身来,然后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 片刻后。 “啊啊啊!太好看了,太性感了!” 茜茜脸泛潮.红,激动得难以抑制,拉著蒙珂上下狠狠看了好几眼,似乎有无数讚美的话语要倾吐而出,但却又停住。 “不行,这么好看不能让我一个人看见,我要分享,必须分享!” 蒙珂嚇了一跳:“你要干什么?还要给谁看?” 茜茜急急说道:“再等一会会,我去把阿伊莎叫来,让她看看什么叫美女,省得她一天到晚跟我吹嘘什么波斯美女。” “哎別……” 蒙珂才刚开口阻拦,茜茜已经奔了出去,只丟了一句话过来。 “马上就来,她在不远处。” 蒙珂没能拉住,只能眼睁睁看著茜茜消失,听著外边的殿门关上,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住了。 她和茜茜阿伊莎日夜相处,早就成了姐妹一般,没什么不能给她看的。 就是自己现在这身打扮……她低头看了眼身上,在羞赧的同时也產生了一点骄傲的年头。 阿伊莎確实曾说过波斯盛產美女,可是自己的样貌身材再加上这身衣裳,她有信心不会输给任何人。 所以看就看吧,无非是等一会儿的事情。 茜茜奔出门去,飞快地钻进临近不远的某间屋子里,然后做贼似的隙开一点门缝,凑在门边看著外边的动静。 刚才蒙珂换好衣服之后给她带来的视觉衝击太强了,就算她也是个女人,当时都夸张地心跳加速了。 她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和讚美,只是因为她和林止陌约好的时间快要到了,为了给先生一个惊喜,她必须在適当的时候抽身而走,將时间空间以及水手服都留给他们。 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急切声音:“怎么样怎么样?成了么?” 茜茜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那是阿伊莎,然后一个脑袋就凑了过来,和她一样透过门缝偷看著外边。 她也压低声音道:“嘘!放心,先生马上就要来,我为了今天准备了好久,没有理由不成功的。” 阿伊莎好奇追问:“阿珂穿上好看吗?快说说。” 茜茜道:“当然好看,我敢肯定先生见到后必定按奶不住。” 阿伊莎纠正:“按捺。” “哦哦,反正为了姐妹的幸福,为了治她的嘴硬,今天这个坏人就由我……我们来做了!” 茜茜回头和阿伊莎相视一笑,眼中闪著狡黠的光芒。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立即重新贴上去偷看。 果然,林止陌正大步走来,前方进入的目標正是刚才茜茜出来的地方。 “啊啊啊!来了来了!” 茜茜和阿伊莎看著林止陌停在那间偏殿外,推门而入。 两人激动得握住了彼此的手。 第1037章 很好看 嘎吱…… 林止陌轻手轻脚推开门,儘量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又反手关上了门。 殿內很暖和,入眼一片红通通,还有红烛酒水,就像洞房似的。 林止陌满意点头,茜茜这洋妞来到大武之后融入本地文化很彻底,连这一套都会了。 为师很欣慰啊! 去年过年时茜茜才来大武没多久,对於大武的一切都还抱著谨慎拘束的態度,所以对於过年的气氛没有深刻的感受过。 所以她之前鬼鬼祟祟找上自己,说希望今年除夕夜能和先生一起度过,能认真感受一下大武的跨年。 林止陌感念她独自在外远离家乡颇为不易,便心生怜惜,答应了下来。 所以今天他决定陪茜茜,作为一个体贴善良的先生,其他爱妃应该都是能理解的。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向內室走了进去,才进门,他的身体就僵在了那里。 內室中很温暖,暖得甚至让他有种想要流鼻血的衝动。 因为不止温度,他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见到了一个娇俏曼妙的身影正站在前方。 那是……蒙珂?! 林止陌呆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確认了一下。 只见那张掛著红鸞锦帐的大床边,蒙珂穿著一身天蓝色的水手服,正同样震惊呆滯地看著他。 她的头上戴著一个蓝白色的船形帽,梳著双马尾,隨著抬头的动作还弹动了一下。 那上身的衣衫有点显小,却恰到好处地將她的身材完美地勾勒了出来,领口敞著,露出两条笔直的锁骨,往下是一片雪白如玉的肌肤。 衣衫绷紧,勒出个清晰明显的v字沟,一个硕大的蝴蝶结不合时宜地掛著,又因此给人带来一种想要拎起后探究一番的衝动。 下摆很短,露出腰间一抹白腻,小腹上一个可爱的肚脐圆涡,像是带著吸力似的勾住了林止陌的目光。 再往下是一条短裙。 他曾经见过蒙珂穿西南特色的裙子,那在大武的服饰中已经算比较短的了,但也只是堪堪遮住膝盖。 而这条裙子的下摆竟在大腿根,將蒙珂一双笔直莹润的长腿完美展示著。 在林止陌的后宫之中,若单论腿型的话当属邓芊芊为最,师父姐姐不相上下,都是玩年甚至玩一辈子的水平。 可是蒙珂或许是从小在山林田野间自由惯了的,她的这双腿居然也不遑多让,肌肉紧实,线条流畅。 那膝盖小小的,脚踝细细的,大小腿的长度堪称黄金比例,直得让人心悸,一双雪白的玉足踏在那条白色的地毯上,竟一眼分辨不出哪里是脚。 “啊!” 一声惊呼打破了屋內的寂静,蒙珂如梦初醒,脸上肉眼可见的瞬间躥红,一手急忙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想要拉扯裙摆。 从林止陌忽然出现在內室门口时,她的脑子里就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不是说茜茜要去將阿伊莎叫来看新衣裳的吗?怎么反倒是先生来了? 茜茜呢?阿伊莎呢? 她忽然就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那个死洋妞给骗了。 她骗自己想念故乡,想念祖父,然后自己一个心软穿上了这身衣裳,就为了圆她一个思乡的梦。 但现在明显不是梦,而是一个坑。 林止陌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酒喝多了,表情少许有点呆滯,眼中还带著炽热的光芒,就这么毫无遮掩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蒙珂很害羞,很惊慌。 和先生捅破那层矜持的纸之后,他们会习惯性的做些亲密曖昧的举动,只是从没有踏出过最后一步。 蒙珂不是没想过,但是最近这几个月里先生太忙了,忙到他连其他那些师母都没怎么陪伴过。 父亲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自己明白,就连茜茜也总是来攛掇自己也要和先生那个啥。 不是她不想,是先生不想,或许是先生有什么顾忌,又或是自己其实没那么有吸引力…… 这个念头有些羞耻,甚至有点轻贱自己,但蒙珂真的產生过泄气的念头。 所以她用柏拉图当藉口,掩饰自己无法戳破的心思,不管对父亲还是对茜茜,她只说这样就很好。 但其实她也想的。 而现在,林止陌那赤果果的眼神盯著自己,像是要將自己吃下的样子,她忽然就释然了,开心了。 蒙珂在惊慌的同时,心中还有点小惊喜。 但惊喜归惊喜,她还是羞得有点抬不起头来。 这该死的裙子什么都遮不住,而且她现在连褻裤都没穿,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那惊喜可就是林止陌的了。 “先生你……你转过身去,別看了。” 林止陌也回过神来,却没有依言转身。 在这瞬间他就明白了,茜茜约他不是为了跨年,而是要让他跨阿珂啊! 不错,好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跳动,轻笑一声道:“很好看。” 蒙珂一怔:“什……什么?” 林止陌已经抬脚走了过去,蒙珂慌了手脚,都忘了躲避。 一只温暖到发烫的大手拉住她的小手,林止陌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响起。 “我说,我的小阿珂很好看。” 蒙珂抬头呆愣愣地看著林止陌的眼睛,然后就忽然察觉到林止陌另一只手已经揽住了她的纤腰,掌中的热度直接熨帖在自己的肌肤上,却让她冷不丁颤抖了一下。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的亲密接触了,但此时此地此种气氛之下,蒙珂还是慌乱了。 仿佛猜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她下意识的將双手抵在林止陌胸膛上。 期待归期待,但当现实真正来临之时她还是害怕了。 蒙珂往后退缩:“这衣裳不是我做的。” 林止陌向前逼近:“我知道。” 蒙珂再退:“是茜茜骗我穿的。” 林止陌再进:“我知道。” 蒙珂:“先生你口渴么?” 林止陌:“不渴。” “外边还在下雪么?” “有什么问题过了年再说。” “我……啊……唔……” 一声惊呼被林止陌用嘴堵了回去,蒙珂鼻腔中发出一个短促而慌乱的音节,已被林止陌紧紧揽入了怀中。 第1038章 偷听,去不去? 那浓郁而好闻的男子气息瞬间便让她迷醉了,方才的慌乱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左满舵!右满舵!启航! 汽笛声响起。 “污……!” 而另一边,某间偏殿內室之中。 茜茜躺在床上,两眼瞪得溜圆,辗转反侧了很久。 在她第不知道多少次翻身之后,睡在身边的阿伊莎终於忍无可忍,愤愤地坐起身来。 “你把自己当成纺车了吗?一直转转转的,烦不烦?” 茜茜苦著脸道:“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睡不著啊。” 阿伊莎道:“那就数绵羊!” 茜茜道:“数了,越数越饿……” 阿伊莎:“……” 她倒是忘了茜茜也是和香香师母一样的吃货,別人数绵羊是催眠,她则是开胃。 可现在已经是深更半夜了,出门找吃的太不合適了,而且她们今天是住在宫里,並不是她们的小院。 阿伊莎抓狂,茜茜的习惯她知道,要是不给她吃饱那连她都別想睡个好觉了。 她抱著被子,视线在屋內扫了一圈,最后无奈道:“要不你多喝点茶水,好歹灌个半饱?” 茜茜忽然直勾勾的看著她,眼神忽闪忽闪的。 阿伊莎穿著一件真丝的睡衣,轻薄的布料下是丰盈的上围和纤细的腰肢,在室內微弱的烛光映照下散发著连女人都会心动的魅力。 茜茜坏笑道:“阿伊莎,现在连阿珂都得偿所愿了,你羡慕吗?” “羡慕你个头!” 阿伊莎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我现在就只羡慕那些能安静睡觉不被人打扰的。” “嘿嘿!你个单身狗!” “……”阿伊莎咬牙切齿,“嘲笑我会让你的胸变得更大吗?小心单身狗之神给你降下惩罚!” 茜茜:“切!我才不怕,但是现在就只有你一朵金孤苦伶仃风中摇曳了,你就没有一点点孤独的感觉吗?” 作为林止陌的三个女学生,蒙珂是土司之女,茜茜是伯爵之女,阿伊莎是波斯长公主,三人全都是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因此被民间戏称为三朵金。 曾几何时,她们三个被无数年少俊彦视为了最值得追求的对象,毕竟她们是天子门生,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学生,一旦勾搭上其中任何一个,前途將无限光明。 可是隨著追求者们一个接一个的落马失败,坊间也流传起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传闻。 三朵金与当今陛下名为师生,实则早晚都会被纳入宫中,陛下现在只不过是在玩一种养成的游戏而已。 据消息称,这个传闻是从陛下近身侍臣徐大人口中透露的,可靠度极高。 於是如今的三朵金依然是眾多京城百姓和学子眼中的高岭雪莲,但却只可远观,高不可攀。 阿伊莎大仇在身,从没有想过男女之情,也更不会在大武民间隨便找个丈夫。 可自从茜茜“恬不知耻”地献身给先生后,就明显和林止陌的亲密度变得越来越高,平日里的相处时就能看得到,甚至很多时候都完全不避讳蒙珂和阿伊莎。 蒙珂也就罢了,和林止陌也是有互动的,但唯独苦了阿伊莎。 很多时候她眼睁睁看著他们你儂我儂的,做了一天的秘书工作回到小院之后还要被茜茜有意无意的炫耀。 一会说先生送了她一根簪子,一会说先生给她做了件晴蛐內衣,都是专门给她定製的。 总之就是显摆她在先生心中的重要性和独特性。 阿伊莎很生气,但是她气的不是茜茜的臭显摆,而是气茜茜想要拉她下水的那颗明晃晃的心。 她能看得出,茜茜之所以总是这么炫耀,根本就是希望她和蒙珂都归入先生的后宫,以后就能成为真正的好姐妹了。 现在好了,蒙珂被她如愿以偿的套路了,三朵金就剩她一个人了。 那从今以后被排除在外的岂不是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阿伊莎越想越生气,见到茜茜现在这副贼兮兮的模样就恨不得过去挠死她。 然而就在她准备付诸行动之时,茜茜忽然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反正也睡不著,想不想一起去偷听偷听?” “啊?!” 阿伊莎愣住,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茜茜穷追不捨,继续蛊惑:“你就不想听听阿珂会是什么反应,什么表现?比如疼不疼,乖不乖,叫得响不响……” 阿伊莎一把捂住她的嘴,脸颊已经红得像是煮熟的虾。 不行,她居然脑子里自动有了画面,这太羞耻了。 蒙珂在她们三个之中是最早跟著先生的,平日里处理工作是最熟练的,性情也是最稳重的。 现在被茜茜这么一说,她已经想像到了平日里总是认真工作不苟言笑的阿珂咬唇娇哼玉臂纠缠的样子。 啊啊啊! 偷听?去不去? 砰腾!砰腾!砰腾! 阿伊莎那颗八卦的心越跳越快。 茜茜顺势拿开她的手,在她耳边又低低问了一声:“走?” 阿伊莎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茜茜跃跃欲试地样子,心里一横,掀开被子。 “走!” 殿门悄悄打开,茜茜和阿伊莎裹著厚厚的袍,躡手躡脚来到蒙珂那间偏殿外。 檐廊外依然是漫天风雪,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放眼四周已是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到。 很冷,但是阿伊莎脑子满满的都是想像中蒙珂被欺负的画面,不知不觉中已经热得血脉賁张,然后在茜茜的引路之下趴在了门口,侧耳听去。 有没有床铺晃动的吱吱呀呀声,或者是妖精打架的哼哼哈哈声? 阿伊莎不知不觉中贴得更紧,恨不得手脚都掛到门上去,像个审核似的认真探听里边的动静。 忽然她感觉身前一松,好像殿门被推开了,导致她猝不及防地摔了进去。 “啊!” 惊呼才发出,她赶紧捂住了嘴,生怕惊扰到內室的先生和蒙珂,第一时间爬起身来转身就跑。 然而…… 砰!殿门关上了,在紧闭之前的最后时刻,她看见了茜茜那张坏笑著的脸隨著关门消失不见了,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阿伊莎的腰带。 哗的一下,袍敞开了,露出里边那件睡衣,和若隱若现的玲瓏身材。 第1039章 茜茜你个狗东西 阿伊莎大惊,赶紧死死掩住衣襟,心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脖子僵硬地扭转回去,就见到林止陌只披著件外袍,衣领下袒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正站在內室门外错愕地看著她。 林止陌:“你这是?” 阿伊莎强顏欢笑:“先生,我……我不小心走错了。” 林止陌脸上的错愕变成似笑非笑:“走错?” “嗯嗯,真的!” 阿伊莎此时已经察觉不妙,不出意外的话茜茜把她也给算计进来了。 她背著手试探拉门,果然,一点都拉不动,外边被人拽住了。 林止陌又问:“偷听?” 阿伊莎赶紧摇头:“不是不是!” 林止陌脸上的古怪变成了笑容:“真的?” 阿伊莎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曾经坚忍勇敢的波斯长公主,曾经在神主教发动叛乱大肆屠杀之下还能冷静逃出生天的阿伊莎,此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想死。 她已经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茜茜设的套,她不仅把阿珂设计了进去,现在连自己也没放过。 林止陌身后忽然又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蒙珂,她脸色酡红头髮散乱,似乎有点站立不稳的样子,手还扶在林止陌的身上。 只是她的眼神很不友善,恶狠狠地瞪著阿伊莎。 阿伊莎愈发慌了,眼珠滴流乱转,手在背后继续试图开门,未果。 门外传来茜茜的笑声:“阿伊莎別怕,来都来了。” 阿伊莎羞愤怒骂:“茜茜你个狗东西!” 茜茜:“呀!你还敢骂我?阿珂她偷看你,別放过她!” 白的身影一闪,蒙珂已经出现在了阿伊莎身边,一探手扣住了她的双手手腕。 论身手,四五个阿伊莎都打不过蒙珂,哪怕蒙珂现在还有点明显的行动不便,可抓住她还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阿伊莎大惊:“你你你你你要干嘛?” 蒙珂磨著一口小碎牙道:“茜茜说得对,来都来了!” 说罢她回头看了眼林止陌,面无表情道,“先生,我想和阿伊莎单独聊聊。” “好。”林止陌咳嗽一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转身回进內室。 阿伊莎见林止陌进去了,也鬆了口气,对蒙珂软声说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被茜茜坑的,放了我吧。” 蒙珂冷漠的看著她,一脸“你觉得我那么好说话吗”的样子。 自己被暗算了,被套路了,现在还被偷听甚至闯进门来现场偷看了。 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在她的意料之外,惊嚇多於惊喜,虽然终於和先生圆满了。 阿伊莎似乎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惊恐地扒著门求饶:“阿珂我错了,放我走吧,不关我事!” 蒙珂皮笑肉不笑:“放你走?然后从此任由你嘲笑我?” 阿伊莎疯狂摇头:“不会不会,我一定不会嘲笑你!” 蒙珂:“我不信!不如便依了狗东西茜茜所说,你就留下吧。” 门外的茜茜不满:“喂喂,我是为了你们好,干嘛骂我?” 蒙珂忽然凑到阿伊莎耳边低声道:“我才是真的为了你好,莫要忘了你还有復国大业在身,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先生,你不付出点什么就不怕先生给你拖到天荒地老么?说不定等你风烛残年了再回去做女皇,你甘心?” 阿伊莎挣扎的动作忽然一顿,脑子里又自动浮现出一幅画面。 时隔几十年后先生终於助自己回到了波斯,自己老態龙钟地登上皇位,底下一群臣子没一个还能认识自己的。 曾经风华绝代的长公主成了老太婆,满脸皱纹,步履蹣跚……只是因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付出。 蒙珂眼神一闪,看出了她的迟疑,继续蛊惑道:“先生的后妃那么多,都是绝色美人,你除了年轻又有什么优势?若想儘快回去夺回大权,今日便是机会。” 阿伊莎心中竟然真的有些动摇了,因为她是波斯长公主,在那个世界掮客的国家长大,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从没有不劳而获的好处。 要想得到,当然需要付出。 所以她在决定来大武的时候其实已经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还没有合適的机会。 难道今天就是要付出的时候了吗? 她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咬牙道:“我……我不会答应的。” “不会就赶紧去学会。” 蒙珂学上了父亲蒙达的语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先生可不是开连锁店的,没看最近这几个月里御书房里忙成什么样,过了今日你还能找到合適的机会?” 阿伊莎抠在门上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鬆了开来。 就是现在! 蒙珂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將阿伊莎反手一抄夹在腋下,大步走入內室。 阿伊莎如梦初醒,拼命挣扎,下一刻,身上一凉,那件没了腰带的袍被扯走了。 “啊!” 现在的她身上就只剩下一件睡衣,轻薄贴身,连身上一点细微的特徵都完全凸显了出来。 “放开我,不要……啊!” 话音未落,蒙珂又一次伸手,睡衣也被强行扯走了。 阿伊莎大骇,下意识地双臂捂胸慌乱失措道:“我我我我不!放我下……” 隨著蒙珂跨步一顛,阿伊莎的话被强行打断,正巧后边一个字在踏入內室之后说出了口。 阿伊莎:“……来!” 蒙珂:“你自己说的!” 话音落下,她手上一拋,阿伊莎在惊呼声中落在了床上,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钻进鼻中,她慌忙起身,正与林止陌的视线碰了个正著。 林止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脸的意外:“阿伊莎,你也是来陪我们一起跨年的么?” 蒙珂鄙夷了一下,先生正经的样子装得很像,就是你的嘴角能不能压下来点? 阿伊莎只觉得心跳得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脑子里一片晕眩,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她的手臂在摔落床上时鬆了开来,忘了继续捂住彻底绽放的春光。 望著眼前这个俊朗的男人,她失神了。 第1040章 突然出现的乱党 拋开復国大业不谈,其实阿伊莎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对林止陌存了覬覦之心的,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而已。 比如他一开始识破自己小算计的睿智,比如他批阅奏章时的干练沉稳,比如城外那次被围杀时他的霸气出场,又比如他答应帮自己重回波斯时的自信。 先生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就俘获了她那颗国破家亡后脆弱的心。 噗! 屋內的红烛被蒙珂吹熄了两支,光线一暗,室內的气氛变得愈发曖昧起来。 阿伊莎那双蓝色的眸子似是漾著海水般的波光,终於在心中做出了决定,舒展手臂搂上了林止陌的脖子,献上红唇,並闭起了眼睛。 蒙珂悄悄摸上了床,顺手拉下床幔。 既然已经被坑,那这种尷尬的事情决不能自己一个人承受。 好姐妹,要死就一起死吧! 阿伊莎终於没能守住坚持,彻底屈服了。 殿门外,茜茜的手已经放开,不再拽著,並重新贴在门上偷听了起来。 她的表情逐渐失控,笑容逐渐变態。 当听到里边隱约传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后,她终於將耳朵离开殿门,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她不过是个单纯善良又乐於助人的佛朗基小天使而已,能有什么错呢? 水手服也好,言巧语蛊惑术也好,都是源自於她对蒙珂和阿伊莎深厚的闺蜜情谊,也一直想要找个机会推她们一把,帮她们实现心愿。 果然,她成功了,很满意,也很高兴。 茜茜回到自己的住处,美滋滋地钻进被窝,秒睡。 睡梦中她仿佛见到了两个好闺蜜正在和先生一起高高兴兴的度过大武新年,阿伊莎拋开了她的假正经在曲意奉承,阿珂放下了她的端庄稳重在推波助澜。 哼!你们一定会回来谢我的! …… 河南行省,南阳府。 某座破败不起眼的宅院中,一个书生装扮的年轻人正慢条斯理地喝著一碗麵糊,房间內家徒四壁,桌上一灯如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今日除夕,这般过年的景象显得颇为悽苦冷清。 房门被推开,屋外的风雪夜瞬间卷了进来。 一个汉子走了进来,拍打著身上的雪,抬头见到年轻人这模样,不忍道:“许大人,今儿好歹是过年,属下给你热一壶酒来暖暖身子?” “不必了,咱们是来办案的,喝酒误事。” 年轻人放下大碗,抬起头,一双眸子明亮中带著锋芒,“来此月余,还什么都没发现,有什么脸过年?” 许崖南,曾经只是锦衣卫中一名小小百户,凭著坚忍的性子和聪慧的脑子,被林止陌发掘而成现在的锦衣卫都指挥僉事。 汉子苦笑一声,佩服地看著眼许崖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自己的这位年轻上司如此位高权重,可除夕之夜却只是一碗无甚滋味的麵糊果腹,一心只想破案,难怪能稳坐锦衣卫三把手的位子。 隨即正色道:“属下在城南十五里外又发现乱党踪跡,但如之前那十几次一般,咱们赶到就不见了人。” 从林止陌命他们赶赴南阳调查齐王姬景鐸假死冒替一事,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只是这支锦衣卫特別小队来到这里后就压根没发现任何与假齐王有关的信息。 整个齐王府中装设陈列俱全,金银细软也还有不少,但是与假齐王相关的有用信息却完全找不到。 而恰恰在这时候,南阳府以及周边诸县莫名出现了一伙乱党,號称“大武將亡,黄天当立”,其宣扬名头拉人入伙的方式与曾经的太平道类似,但给出的好处却更多,例如凡入教者均赠白面十斤布一匹,另有病弱患疾者会有人上门诊治。 锦衣卫河南千户所在第一时间就来调查了,可是这伙人来去自如,似乎在官府內部有眼线,在经歷数次围捕之后全都安然逃脱了。 许崖南適逢其会,也將目標落在了这个乱党头上,但一来二去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半点收穫。 小鱼小虾抓了不少,可一问下来都是刚入教不久的新人。 许崖南眉头微挑:“又不见了?” 汉子惭愧頷首:“是。” 许崖南並没有说什么,只是替他倒了碗热茶,指了指椅子道:“坐下说,大过年的,兄弟们都辛苦了。” 汉子谢过,依言落座,喝了口热茶后身子算是暖和了些,接著又道:“齐王府已经连地皮都快翻了个遍,可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属下觉得齐王定然早就不在南阳府了,如今这伙神出鬼没的乱党怕是凑巧而已,说不定与齐王无关。” 许崖南反问道:“那你说他们出现在此的目的何在?南阳府一无灾害二无腐吏,百姓生活优渥,大多都能吃饱饭,谁会在这大过年的时节去入什么教?” 汉子一时语塞,訕訕不语。 確实,他们抓到的那些小虾米都是衝著白送的米麵布匹而去的,什么都没干,抓了也无非打几下板子训斥一番。 那么乱党的首脑到底在哪? 许崖南忽然悠悠道:“有个问题你发现没有。” 汉子一怔:“什么?” 许崖南手一伸,將一幅南阳舆图取了过来摊在桌上。 “本官已经查证,这伙乱党出现也就是在这段时间,早先並没有,並且方圆百里之外便没有了他们的踪跡,甚至都从没有过,另外你看……” 他手指落在舆图上某处,划出一块区域,“这月余以来,他们岂非一直在南阳府东西南三方出现,唯独北边没出现过?” 汉子眼睛直勾勾看著那块划出的区域,正是南阳府北边绵延广袤的伏牛山脉。 他猛的一拍脑门:“声东击西,莫非伏牛山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所以故意將咱们引在其他几处瞎忙活?” 许崖南已经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正好,趁著过年,咱们可能会找到些想要的线索。” “过年?”汉子不解,过年有什么特殊之处,可以对解开案情有帮助? 第1041章 原来是硫磺矿 时已入夜,南阳城中千家万户都在欢声笑语中吃著团圆饭,但许崖南已经率领三十余人,用腰牌叫开了城门,在这苦寒之夜纵马往北而去了。 南阳府三面环山,唯有南边是一条悠悠汉水,许崖南出城入山的念头並非一时兴起,而是前几天就有了的想法。 乱党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齐王假死锦衣卫前来调查的当口冒了出来。 许崖南不信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而且乱党是杀头的买卖,对於官府中人是能避则避的,没有上赶著给自己看到的可能。 而他此时决定奔赴的方位也是乱党这些日子以来的行踪轨跡给他的灵感。 南阳府东南西三面都有过他们的影子,而东西两边也有伏牛山的余脉,所以若真的有什么不能给他们见到的真相,那么必定只有在北边。 正北! 从南阳府出城到正式踏入伏牛山中,路程约莫有四百来里,子夜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便如刀子在割著一般。 一行人最终抵达之处是一个山下小村落,村落东边是一条已经冻结了的小河,四周颇为荒凉,並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许崖南一声喝令,全体停住,此时的所有人已经冻得脸面发麻,嘴唇乾裂,身体也已经十分疲惫。 村口快步走来一人,看衣装打扮也是衙门中人,来到近前对许崖南行礼。 “大人,此处方圆二十里內共七个村落千余户人家,其中九十一户的男丁昨夜未在家吃团圆饭。” 锦衣卫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唯独许崖南脸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神情。 “多谢。”他抱拳示意,又看了眼四周地形,说道,“既如此,劳驾带本官入山一趟探个究竟吧。” “是!” 那人应了一声,牵来一匹马,纵身跃上在前带路,径直朝山中而去。 昨夜那汉子凑过来低声问道:“许大人,这是何意?” 许崖南指了指村东头那条小河,说道:“自此往北,有山间之路通白河,一路可至山西。” 汉子挠头。 “属下不解。” 许崖南道:“入山再说,未必真如本官所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汉子无奈,只能继续策马跟著,逐渐踏入山路之中。 南阳前些日子才下过大雪,现在的山中仍被积雪覆盖,到处白茫茫一片,路也十分不好走。 带路的是本地府衙中的一名捕快,对这里的地形最为熟悉,许崖南的属下们都看出来了,他带路的方向基本都是贴著山外那条小河的流向,相距並不远。 只是他们的许大人为什么要入山,又为什么会早早派人去附近村落中查多少没有男丁在家吃年夜饭的情况。 但任务在身,没人质疑,更没人鬆懈,沿著来路边走边一路搜寻。 他们都是镇抚司衙门的精英,目光锐利,经验老道,路上但凡有些蛛丝马跡都不会被他们错过。 可是直到太阳渐渐升起,已经快要到午时了,他们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在这么小心翼翼的赶路之下,他们最终踏入山中一片谷隘纵横山峰错落之地。 许崖南忽然轻喝一声,所有人立刻勒停了马,但放眼望去,四周依然全是白茫茫的山峰,並没有什么不妥。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咦了一声,皱著鼻子道:“哪来的臭鸡蛋味?” 眾人愕然,他们为避寒风都用布蒙著大半张脸,也都闻不到什么味道,此时有人开口,他们立刻也都拉下面巾嗅了嗅。 果然,一股淡淡的臭鸡蛋味被风吹送著飘到了他们走了,不算很明显,但能闻得到。 许崖南眼中精光一闪,喝道:“找到臭味来处,都有,全速!” 眾人顿时凛然,齐齐应声:“是!” 速度再次提起,这次没人再蒙面,都边跑边闻著风中的味道,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后,他们停在了两座山峰中间的一片山谷前。 前方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冬日苦寒,林中树木全都枯黄著不见叶子,林子那边的景象也依稀可见。 那里有座村子,房屋不少,但布局古怪。 四周一圈茅草屋,中间空出大片地方,却砌著好几座大號炉灶,此时的炉灶上方白烟滚滚,正在蒸煮著什么,另有不少人合力端著一个个大盆走来走去,像是在运送什么,一阵风吹过,浓浓的臭鸡蛋味便直接冲了过来。 眾人面现不適,这味道简直了。 但许崖南却显得很是激动,压低声音发號施令。 “都有,散开包抄,一刻之后出手,不得放走一人!” “是!” 片刻之后,村落周围突然出现几十人,闪转腾挪间尽显身手,村子里正在忙碌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一声惊呼丟下手里东西就要跑,很快就发现村子的所有出口俱已被堵住,再有冒死想要衝出的,已被一刀砍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村落之中已经乱得不堪入目,数百名瘦骨嶙峋的百姓惊恐地趴伏在地,另有十几人抽出武器试图挣扎搏命,最终全都被制服当场。 许崖南走到村落中央那几个炉灶边,掀开上边硕大的锅盖查看一眼,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出现了震惊之色。 …… 京城的雪终於停了,大雪初霽,阳光明媚,林止陌正在乾清宫的观雪亭中骚扰著戚白薈。 “师父姐姐,今日初三,咱们大武传说中是耗子娶亲的日子,晚上得早点睡觉,所以你看……” 还未说完,徐大春忽然再次神鬼莫测的闪现,大嗓门已经率先响起。 “陛下,南阳府来报!” 林止陌正悄悄探向戚白薈后腰的手一僵,迅速收回,黑著脸转回头看向徐大春。 徐大春却没有察觉,屁顛顛地跑了过来,呈上一封密信。 信是许崖南命人快马送来的,林止陌打开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连跟徐大春算帐的念头都拋到了脑后。 片刻之后他轻笑一声:“呵!我当老六藏了什么好东西,原来是硫磺矿。” 第1042章 这下够用了 伏牛山中有两座大型硫磺矿,藏得很深,就连南阳府衙都对此一无所知。 许崖南將整个办案过程写得很清楚,细节都没有错漏一处。 其实从发现那伙乱党开始他就起了疑心,因为无论怎么看,这些人的出现都似乎太巧合了,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在他们到达南阳府后才突然出现。 乱党是要造反的,却敢於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那般活跃,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別? 另外最让许崖南察觉不对劲的,就是这伙乱党拉人入教的方法。 入教送白面布匹,这伙乱党哪怕再怎么家大业大,恐怕单单在南阳府一地就会被薅破產了,曾经波斯那个神主教在大武传教时也曾用过类似手法,但送的东西要少很多,可最后不还是破了许多財,最终只招收到些閒散大妈? 所以许崖南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並没有什么真正的乱党,而是有人在故意引开他们的目光,於是他將注意力落在了没有乱党出现的地方,也就是北边的伏牛山。 果然,凭藉他对案件的分析和对地形的判断,最终锁定了一块大区域。 他不知道假死的齐王弄这么多烟雾弹是为了什么,但是他看著那大片的山林,本能的直觉告诉他大概与矿產有关。 而既然是矿就须有矿工,而且齐王甘愿假死脱身也要藏下的矿,必然不会轻易让矿工轻易回家的,所以他才会在除夕之夜派人在周边各个村落中查看。 最终他果然发现了端倪,被他一举端掉得那个作坊正是齐王用土法制硫的地方,並且还被他在那里找到了消失许久的,那位神秘的齐王府大管家。 林止陌对这个调查结果很满意。 许崖南也是他无意间发现的一块璞玉,脑子好使,又有胆色,从一个小小百户提升到现在的位置,也確实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他再看看眼前徐大春那睁大眼睛的憨批样,顿时有点嫌弃起来。 林止陌又低头看著信中的后半部分。 管家已经招供,齐王確实假死脱逃了,但具体逃去了哪里他並不知晓,而且还有个重要的秘密,那就是这位大管家其实是寧嵩早早安插在齐王身边的眼线,从始至终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寧嵩的吩咐行动的。 林止陌有些头痛,从寧嵩造反失败到现在已经跨了两年,可依然隨处可见他的手笔,仿佛除之不尽。 虽说是死对头,但林止陌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寧嵩当年设局范围之大,整个大武到处有他的人,甚至还有周边诸国,从逶国高驪到交趾菲礼宾,都早早与他有染,甚至他的手还伸到了完全与大武国境不沾边的波斯。 想到波斯,林止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徐大春见他沉默著不说话,终於忍不住小心问道:“陛下,齐王那边……该怎么做?继续调查还是……?” “老六到底死没死要给朕查出个准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若无意外他应该和寧嵩在一起。” 林止陌已经站起身来,边往外走边说道,“那两座硫磺矿交给寧王接手,正好老五那边接的军火单子快断货了,这下可以够用了。” 前些日子寧王还来找他,就是因为硫磺的存量不足,导致老五姬景昌卖给大月氏的火药都快不够数了,没想到转眼就发现了老六藏著的硫磺矿,还真的是要什么来什么。 不光是卖给大月氏的,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寧嵩那边也该有需要了,因为自己早早布置著一个惊喜,就在这两天会送达到寧嵩和那位巫风可汗手中了。 而且若是老六现在还在和寧嵩一起,那么也就是说接下来他找到的硫磺矿最终会被做成火药,转手再卖给他自己。 不知道寧嵩知道这事的真相后会不会促进脑梗心梗病发的进程。 徐大春一件件记下,抬头时就见林止陌快走出园了,赶紧问道:“陛下你这是要出去?” 林止陌头也不回道:“没你的事,干活去。” 徐大春:“好嘞!” 他明白,他理解,这新年头上大家都閒著,尤其是陛下那些位娘娘们,必定早就嗷嗷待哺了,陛下这是兴之所至想到要去哪个宫里施一下恩宠了。 徐大春吹著口哨自顾自去做事了,而林止陌带著现任羽林卫统领熊楚出了宫,来到了三朵金的住处。 到了蒙珂三人的住所门外,门房赶紧进去通报,林止陌信步走入內堂,等了好半天才见蒙珂和阿伊莎携手而来。 林止陌奇道:“你们这是才睡醒?” 两女先给林止陌行礼问安,蒙珂道:“早起了,方才在和狗东茜捉迷藏呢。” 狗东茜? 林止陌差点笑出声来,左右看看,问道:“那她人呢?” 阿伊莎接著道:“等她藏好了我们就出来了呀。” “……”林止陌沉默了一下,已经明白茜茜自从除夕夜出卖了两个闺蜜之后,现在正经受著何等的水深火热。 蒙珂主动忽略了茜茜的存在,问道:“先生吃饭了么?” 林止陌摸了摸肚子,现在正是午时,他也確实饿了。 阿伊莎见他的动作就明白了,立刻安排人准备午饭,很快,三人在厅落座。 酒菜摆放完毕,下人都退了出去,此时的厅內没有外人,蒙珂和阿伊莎又变得有些扭捏了起来。 除夕之后她们离开了宫中,就没有再见过林止陌了,只是那天晚上的荒唐到现在还印刻在脑海中。 都是茜茜,平时看著呆呆傻傻的,没想到给她们设了这么一个套,让她们莫名其妙的就给先生侍寢了,虽说她们对於这个结果还是很开心的,但这其中的羞耻却真的不为人知。 林止陌看著眼前的两个少女,在初经人事之后褪去了青涩,短短两天內仿佛已经变得成熟了不少,愈发的诱人。 想到那晚蒙珂和阿伊莎共处一室时尷尬又无助的样子,他那颗老色批的心又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厅后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骗我,故意让我躲在那里,不让先生见到我是吧?” 三人回头,就见茜茜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第1043章 叛臣名单 茜茜的样子有点狼狈,脸上不知道哪里蹭到的墙灰,像只脸猫似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头髮上还沾著些蜘蛛网,显然刚才不知道捉迷藏躲到了哪个隱秘的角落。 阿伊莎轻呼一声,捂唇惊讶道:“啊!茜茜你一直在躲著吗?我出来的时候叫你了的,你难道没有听到吗?” 茜茜瞪了她一眼:“我耳朵没聋,你叫我了吗?” 蒙珂也慌里慌张的站起身来,一脸抱歉的说道:“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先把茜茜找出来,然后一起来见先生的,可是平时茜茜你经常找机会躲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所以我都习惯了你不在……啊!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茜茜顿时心虚:“我什么时候经常会躲了?我明明每天的工作也很努力的好不好?” 她不敢置信地瞪著蒙珂,这个小坏蛋居然在先生面前拆她的台。 林止陌也惊讶了一下,他没想到一向精明稳重的蒙珂居然也有这么绿茶的时候,瞧瞧那小表情,那小语气,还欲语还休地出卖了茜茜一把。 但看著三女斗嘴的场景,他就知道蒙珂和阿伊莎是在对茜茜实施报復。 他不禁莞尔,便也適时地插了句嘴,微微蹙眉问道:“哦?茜茜平时经常摸鱼么?” 茜茜顿时大急:“没有没有,先生你不要听她们胡说!” 阿伊莎不满意了,说道:“为什么要说她们,我可都没有说过你悄悄躲起来睡觉的事情。” “啊啊啊!你你你……你们!” 茜茜差点暴走,想要解释,可是蒙珂和阿伊莎对她虎视眈眈的,显然她一旦敢解释她们俩就会立马拆穿她。 还好蒙珂又適时开口了:“好了,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合適,酒菜都快凉了,先生请先赶紧用膳吧。” 茜茜趁机应道:“对对对,先生快吃!” 话音落下,只见三人的目光都对著她,顿时又訕訕地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只是她没发现,在她乖乖低头吃饭的时候,蒙珂和阿伊莎像是奸计得逞似的对望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坏笑。 林止陌难得来三朵金的住处,蒙珂和阿伊莎都很殷勤和开心,一顿饭吃得各自尽欢,只有茜茜被抓住了把柄,生怕林止陌把她平时摸鱼的事情拿出来算帐,只能默默吃著。 饭后,几人来到书房,林止陌从怀中拿出一份名册递给阿伊莎。 “你看看这里边可有你认识的。” 阿伊莎接过,脸上的笑意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恨意。 “先生,这其中十之八九我都认识,甚至是熟知。” 这份册子上是如今波斯王庭中的官员名单,阿伊莎是曾经的长公主,名单中大部分人几乎都是看著她长大的,还有几个更是前波斯王的心腹重臣,可惜最后还是背叛了波斯王,也就是她的父亲。 阿伊莎说完就抬头看向林止陌,问道:“先生给我看这个是何意?是已经將他们杀了么?” 她的眼中闪了一下激动的光芒,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先生派人去波斯暗中行事也不过才几个月,这些人都是朝中重臣,平时便是要接近都不是易事,就算天机营本事再大也不太可能这么快就能將他们杀了的。 何况杀了他们无非只是给自己出了口恶气,除此之外对大局完全没有什么好处。 “当然不是,我知道这些都是老波斯王的旧臣,都是你认识的,我想让你仔细想想,他们每个人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隱秘,又或是有什么软肋。” 阿伊莎微张著小嘴看著林止陌,片刻后忽然眼睛一亮:“先生莫非是想寻出他们的弱点,暗中策反他们?” “不是策反,是要挟。”林止陌摇头,语气意味深长,“他们能背叛一次,自然也有可能背叛第二次,现在的波斯王是你弟弟,但他是个傀儡,真正掌权的是大祭司,但据我所知大祭司心思縝密却疑心甚重,对这班投诚的老臣可不是百分百信任的,稍加点挑拨……你懂的。” 他顿了顿接著道:“我知道你曾经在波斯有自己的一股势力,对这些人有你自己的情报,所以,你既然想要平安回国夺回皇权,就要从细微处开始做好准备了。” 阿伊莎明白了,刚才的愤怒已经散去,转而变得无比冷静,看著这份名单认真思忖著。 她明白林止陌的意思了,確实,曾经她在波斯时暗中有自己的人手,对所有人都有一定的调查,可惜最终还是因为实力不济,以及父亲的老迈昏庸而导致兵败,最终皇权旁落。 可是曾经她做下的那些准备可都还在她手里。 波斯的国土疆域並不小,林止陌派出的那些人或许能闹出不小的动静,可毕竟还是人数太少,如果能有权柄深重的勛贵重臣在暗中帮手,必然能事半功倍。 而这些曾经的叛臣,只要拿捏住把柄,再稍加利诱,必定会是不错的契机。 “你不必现在给我,等空閒时对照名单做出一份儘量真实的资料就行,毕竟……” 林止陌说到这里顿了顿,“你是波斯长公主,未来还会是波斯女王,有些东西只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阿伊莎愣住,抬头看著林止陌的脸,一时间恍惚了。 林止陌的脸上带著明朗且真诚的笑容,像是能融化冰雪般的暖阳,像是能吹皱池水的春风,让她的心中有种温和愜意的感觉。 她忽然莫名地有些感动,为了林止陌的体贴,也为了林止陌站在她的立场为她思考。 確实,那些都是她曾经辛辛苦苦获得的,而且就算林止陌是她先生,是她恩人,是她夺回皇权的希望,还是她的男人,但同时,他更是大武帝国的皇帝。 就算他会尽全力帮助自己,自己也可以全力信任他,可终究那是两个国家,人与人可以亲密到没有隱私,但国与国不行。 而这其中的利害关係,林止陌却先她一步给她做出了预防。 阿伊莎拿起名册,再抬头时眼中已是掩不住的感动和柔情。 她无比认真道:“我会儘快给先生做出一份儘量真实细致的资料的。” 第1044章 礼物 林止陌点点头,似是並不太在意,又问道:“波斯如今已经开採的硫磺矿多么?” 阿伊莎一愣:“先生是担心寧嵩会从波斯採买硫磺?” 林止陌笑得意味深长:“算是吧。” 蒙珂也以为自己猜到了林止陌所想,最近的可延部和大月氏一开始进入激战,冷兵器已经逐步被火器火药取代了,而可延部本身不產硫磺,他们的火药说不定就是从波斯採买而来的。 先生此问的意思或许是想要在根处断了可延部的火药来源,以达到他向寧嵩推销火药的诉求。 只是,她们都误会了。 林止陌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波斯,而是他前世与波斯同一块地盘的那个国家。 那是一个盛產石油的国家,但是大武如今的技术根本用不上这玩意,无非就是放火用,而且运输之路千里迢迢,很不实用。 但问题是那个国家可是號称世界矿產博物馆的,其矿產资源储量居世界前列,无论是金银铜铁还是晶石煤矿,在如今的时代还都是一片原始地带,亟待开採的状態。 如果阿伊莎在他的帮助下回去夺回大权,那么他就可以稍稍勘探一下,再稍稍开採一点了。 林止陌当然知道寧嵩的火药有从波斯买来的,但绝不会是大部分,毕竟中间隔著个大月氏,运输不便。 现在他知道了,寧嵩和可延部所用的火药不出意外就是从老六封地之中的伏牛山脉中偷偷开採的,而现在那几处矿產被朝廷充公,就该顺便將波斯那边的路也给他堵死了,顺便再跟阿伊莎聊聊关於未来她接手波斯之后两国合作採矿的大计划。 阿伊莎找出一份波斯地图,很轻易的指出了其中几处已经开採的硫磺矿地址,並將那几处矿的持有人或是负责人的信息都写了下来。 在波斯,女性向来没有地位,更没有掌权的先例,所以阿伊莎没能在那场神主教叛乱中挽回败局,但她终究是波斯国民信服的长公主,那个聪明睿智美丽大方的长公主。 所以林止陌隨手拋出的问题她立刻就能给予回答,甚至都不用多加考虑。 蒙珂开口问道:“先生,可延部那边,你应该不止派了西厂黑市一家吧,是有另一家打配合?” 林止陌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当然。” 茜茜在旁边看著他们三个你来我往互相了解对方心思的样子,只觉得无比羡慕。 “啊!你们怎么都知道要做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都是先生的学生,为什么她们两个能和先生说得那么热闹,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茜茜生气,气成河豚。 蒙珂嗤笑一声:“谁让你平时偷懒的?” 阿伊莎点头,深以为然:“就是就是。” 茜茜顿时又低下头,不敢作声了。 林止陌將要交代和要询问的事情都解决,也就站起身来准备要走。 可就在这时蒙珂忽然对阿伊莎使了个眼色,两人目光相触,微不可查地互相点了点头。 林止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而茜茜则正在心虚中,低著头不敢看他们,故而没有发现。 蒙珂一把抱住林止陌的胳膊,笑嘻嘻的说道:“先生,你过年给了我们那么多分红和礼物,我们可还没有给你呢。” 林止陌有些意外:“哦?还给我准备礼物了?” 阿伊莎接话,连连点头:“嗯嗯!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大武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先生今日既然来了,那就正好看看吧。” 林止陌好奇,一转头就看见蒙珂对他挤了挤眼睛,再看那边,阿伊莎也对他挤了挤眼睛。 哟,有节目?! 林止陌顿时来了兴趣,恍然般看了眼旁边的茜茜。 “好啊。” 茜茜则一脸蒙圈:“你们都准备礼物了?为什么没告诉我,我可什么都没准备啊!” 阿伊莎已经一把拉住了她:“放心,我们替你一起准备了的。” 茜茜:“啊?准备什么了?” 阿伊莎拉著她就走:“现在就带先生一起去看看,他一定会喜欢的。” “喂喂!你別拉我!” “闭嘴!小心我告诉先生你偷懒的实情!” 茜茜顿时偃旗息鼓不敢再说话,乖乖的任由阿伊莎拉著出门。 当来到目的地后,茜茜愣了一下:“怎么来我房间了?我这里有什么吗?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阿伊莎脸上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你去拉开床幃就知道了。” 茜茜不解,依言走了过去,一把扯开床幃,入眼即见床上摆著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就……都是一些单纯少女看不懂的东西。 林林总总,五八门。 除此之外,床上还摆著一套裙子,上身只是一条胸围,下身则是一排尺许长短的火红色流苏。 茜茜就算再傻,当看到这些东西后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心中升起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这些东西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先生的眼前,她们是想要干嘛茜茜只呆滯了片刻后就惊呼一声,满脸通红地转身就要跑。 然而蒙珂正站在她身后,隨手一抓,轻而易举的將她按住,另一边的阿伊莎则已经准备好了一卷细麻绳。 茜茜一抬头,就对上蒙珂和阿伊莎泛著绿光的眼睛,其中隱藏著即將大仇得报的快感,还有令她毛骨悚然的阴险。 蒙珂柔柔微笑:“狗东茜,你要上哪儿去?” 茜茜打了个冷战,强笑著打马虎眼:“啊?我我我……我不知道啊,你们不是说要送先生礼物吗?” 阿伊莎也笑得两眼弯弯:“对呀,你就是我们送给先生的礼物呢。” 茜茜的心咯噔一下,果然,预感成真了,她们两个真的要对自己下手报復了。 她顿时大急,两个坏蛋,明明那天回来后还羞答答的感谢自己来著,怎么今天就忽然翻脸了? 阿伊莎看向林止陌:“先生,对这份礼物满意吗?” 第1045章 可延部军械库 林止陌也已经看呆了。 好傢伙,床上那些东西连他都没有备得那么全的,甚至其中有部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用,但蒙珂和阿伊莎居然都知道? 茜茜像头过年的猪,拼命挣扎,哭喊道:“你们要干什么?说好的不报仇呢?为什么要骗我?” 她现在无比后悔,居然这么容易就相信了这两个骗子,而且她还深深地自责,要不是自己因为平时偷懒而心虚,没注意她们的小动作,自己也不会中了这个圈套。 蒙珂笑得愈发邪恶:“怎么能叫骗你呢?就像那天你把我们骗进那间屋子里一样,不过是尊师重道,给先生送一份满意的礼物而已。” 说罢,她已经將茜茜牢牢控制住了。 “作为礼物,你应该有自己的觉悟,放弃挣扎吧!” 茜茜再傻也知道大祸临头,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然而却被蒙珂的强大武力值完全镇压。 蒙珂的语气淡漠,完全木得感情,对阿伊莎道:“把那裙子给她换上。” 阿伊莎邪恶一笑,从床上拿起那套裙子,对茜茜道:“放心,今天我不会偷看,我……会和阿珂光明正大地看。” 她的手更邪恶,已经伸向茜茜的腰带,回头对林止陌道,“先生稍等,我给礼物换个包装,很快就好。” 林止陌大受震撼,但喜闻乐见,假装被惊呆了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当天下午,小院中传出又哭又笑还夹杂著求饶的声音,不知持续了多久。 …… 穆东沟並不是一条河沟,而是白山之南两座山峰中央空出的一片平地,因两边山壁高耸,使这里如同一条乾涸的河道沟子而得名。 山沟呈东西走向,身处其中,恰好將凛冽的北风挡在了绵延的山脉之外。 此地距离韃靼皇城妥碌城约莫有三百余里,而皇城中乃至这附近的百姓都极少有人知道,在穆东沟中藏著一处隱秘之地。 这里是连天机营和红粉都没能发现,最终还是投诚的朱云让给出线索,才终於被发现的——可延部军械库。 可延部的发跡与崛起,依赖於巫风可汗的少年明睿,更是由於寧嵩远在大武运筹千里的暗中扶持,而真正让可延部能以区区一个小部落掌控韃靼残部,最终发展成如今的规模並且敢於重建韃靼,向大月氏发起进攻的,就是寧嵩带来的,比大月氏更为强大,更为充足的火器和火药。 而穆东沟,正是可延部生產以及藏匿军械火药的总仓,被寧嵩凭藉手段从各处或採买或掠夺而来的硫磺硝石精铁黄铜,最终聚集、製造,並尽数储存於此。 已近开春,但在这遥远的北地仍是一片冰雪覆盖,远处巍峨的白山在这样的季节都很难看得清轮廓。 苦寒,冰冻。 这就是穆东沟如今的状態,被冻结的大地上人跡罕至,天空中虽然已经不再下雪,但是却冷得连只飞鸟都看不到。 某日深夜,穆东沟西营之中,一队二十人的守军正例行巡逻,但日復一日的枯燥和每日以雪水肉乾为食的生活让他们的精神状態已经十分疲惫。 没办法,穆东沟中严禁明火,他们身为此地的守军,平日里渴了只能抓把雪塞嘴里,饿了只能撕点肉乾充飢,於是长久如此的饮食让他们的眼睛都出现了很严重的病症,一到夜晚便明显的看不太清楚。 当然他们也不害怕,这里是妥碌皇城,是韃靼腹地,大月氏的骑兵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来到这里的。 於是这二十人一边巡逻,一边隨意閒聊著,只等著再过半个时辰就能换岗,然后就可以回去睡个安稳觉了。 忽然走在最后的一人咦了一声,然后猛然间发出一声惨叫,其余人立刻转身查看,却瞬间毛骨悚然。 只见在他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来了一群凶狠狰狞的饿狼,一身浓密的灰色毛皮,口中獠牙如锋利的尖刀,正发出一声声低沉骇人的吼声,对著那个坠后的守军飞扑而去,一阵撕咬。 巡逻队慌忙提枪刺杀抽打,但他们在这深夜中巡逻已久,手脚早就冻得麻木,而狼群行动敏捷,闪避有度,最关键的是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一番驱赶之下,两头狼被打死,但惨叫声中,那名守军也终究抵抗不住,最终没了声息。 他的脖子被生生咬断了,喷涌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又被迅速冻结成冰,然而狼群没有散去,依旧围著剩余的十九人,眼中闪著可怕的绿光。 巡逻队长又惊又怒,骂道:“这群畜生今天怎么会如此反常?居然敢出现在这里?” 山里有狼,而且不少,但是野狼吃人,但也畏人,这里有好几千守军,狼群平时根本不会出现在穆东沟中。 忽然有人惊呼出声:“队长你看!” 队长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顶军帐上,几头被剥了皮的狼崽子正高高悬掛在那里。 “有敌闯入,鸣金示警!” 队长大惊之下当机立断大喊,这里是穆东沟深处,不远处就是军械库大仓,稍有闪失他们根本承担不起。 但是不打紧,山沟外就是他们的守军大营,东西两头各有数千人,防守已经足够。 錚鸣的锣声响起,在深夜的山沟中带著回声,震耳欲聋。 狼群也被锣声惊到,瞬间发起凶猛的进攻,那些狼像是疯了一般,毫无章法的胡乱扑咬,上百头野狼,而他们只有十九人,不少野狼钻入附近几座军帐中,很快就传出惊恐地惨叫声。 这里不能有明火,黑暗中的野狼就几乎是无敌的,大仓守军只数百人,很快就乱作一团。 巡逻军一边苦苦支撑一边等待山沟外的援军,然而他们听到的却是山外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有大军?! 巡逻队长才起了这个念头,就因失神而被一头野狼咬住了大腿,他咬牙抽刀砍落,然而刀还没砍中狼身,眼角余光中忽然发现一点明亮的火光,然后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璀璨耀眼又急速的光线,最终落在那片连绵的库房之中。 第1046章 巫风的风轻云淡 篤的一声,火光钉在库房门上,露出其真面目,是一支加长的羽箭,箭头繫著根铁管。 一息之后铁管轰然炸响,那扇沉重的木门竟被破开一个大洞。 正在与群狼苦苦缠斗的巡逻队长碰巧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一凉。 不知从哪里又射出数支火箭,穿过破洞,落入库房之內。 “糟了!” 这两个字成了队长生命之中最后的一个念头,然后他不仅没了意识,就连整个人都在瞬间被炸成了碎块,旋即又被喷涌而来的烈火吞噬。 穆东沟中排列紧凑连绵数百米的库房一座接著一座爆炸了开来,寂静的山谷中似是开始了一场无比盛大的焰火表演。 山谷外正在奋力应敌的守军都出现了短暂的静止,下意识地向爆炸源头看了过去。 火光冲天,將整片夜空都染成了狰狞的赤红色,地面出现了明显的震动,高耸的山体上无数碎石滚落,火光夹杂著烟尘,铺天盖地,瀰漫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守军愣住了,无数人的神智都出现了短暂的恍惚。 这是他们日夜坚守的库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任何差池的紧要所在,可是今天却忽然被人悄无声息攻入了谷中腹地,並炸毁了库房。 穆东沟严禁明火,可现在火光充盈了整个山谷,显然再无可能有什么倖存的了。 他们失职了不算什么,但可汗的大业…… 就只是这短暂的失神之中,忽然从不远处的山坡上又是一连串炸响,紧接著一片密集的火光突兀地冲入守军大营。 爆炸连著爆炸,那是大武的可携式虎蹲炮,而开炮的则是大武军校炮兵系学员。 这里是韃靼大后方,谁都没有想到敌人竟然会穿过大半个草原摸到这里,而且还是在这般冰雪覆盖的时节。 此时乃是午夜,军营中大半將士都在睡梦之中,突如其来的袭击本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而许多人刚手忙脚乱的穿戴好盔甲踏出营帐,又是一连串爆炸劈头盖脸地向他们袭来。 一瞬间,连绵数里的军营中就像滚油中泼入了一碗凉水,顿时乱做了一团,无数韃靼守军抱头鼠窜,却是或死於爆炸,或被同袍踩踏,转眼间死伤无数。 混乱之中,来袭的这支奇兵却忽然退去了,就像他们的出现一般,神出鬼没,毫无徵兆,等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组织起人手追赶出去时,对方早已不见,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妈的,赶了这么久的路,现在炸乾净了,也舒坦了!” 一名炮兵系学员揉了揉被寒风吹得麻木的脸,长长地呼出口气,眼中满是兴奋之色。 与他並肩同行的却是一个胡人,身上的衣袍沾著不少血跡,昨夜的廝杀中显然没少收割人头,他大笑附和道:“你们的本事真不错,那鬼地方都能找到。” 学员得意笑道:“那是自然,话说这回你吐火罗部的军功大到天上去了吧?” “哈哈哈!” 回答他的是一阵舒爽的大笑。 这支奇兵正是查干嘎图大战之中兵败逃脱的部分吐火罗先锋军,在一个多月前从胡杨谷悄然出发,沿格齐沙漠边沿往北,绕了一个大大的远路后才摸到了穆东沟。 格齐沙漠位於大月氏东北方,如今已在韃靼势力范围之內,方圆数百里內荒无人烟,极其难行,就连聪明睿智的巫风可汗和神机妙算的相父寧嵩都没有想到,弥兜居然派出他族中最强悍的儿郎,走了这么一条没人能猜到的路,最终摸到了他的军械库大仓。 他们选在这么一个最不可能的时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手段,破门点火,简单粗暴的將整座大仓炸上了天。 带队的是先锋军统领额济的副將,直到此时他才终於放下了那颗悬了一个多月的心。 一封密信先行一步,加急送往前方三军大营,交到弥兜的手中。 …… 固霍城,千户府。 半个月过去了,巫风终究还是顺从了寧嵩的意见,选择了暂时按兵不动,固守四象大阵,然而那一次的爭执之后,两人都知道彼此之间开始出现了裂缝。 信任还是信任的,只是意见相左。 巫风觉得寧嵩日渐老迈,被弘化帝姬景文大败之后一蹶不振,从此谨慎过头。 寧嵩则觉得巫风少年心性未尝挫败,太过心高气傲,不够沉稳。 於是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巫风依然恭敬,只是往日那般师生交心的谈话变得越来越少。 西厂黑市的人到现在没有离开,始终在固霍城中逗留著,仿佛吃准了巫风早晚会找他们似的。 今天那位西厂主事又来了,依旧客气地递上拜帖,然后再次被拒之门外。 书房之中,又一次回绝西厂的巫风对与他手谈的寧嵩隨意一笑:“真不知西厂那群黑市掮客为何如此执著……相父,该你了。” 寧嵩不置可否,拈起一枚棋子思忖著该落入何处,口中却说道:“大军攻下固霍城,摆妥四象大阵,大武却始终未见动静,你须得小心防备为善。” 巫风微微一笑,眼中暗藏著不以为然:“相父教训得是,然大武京城距此数千里,他姬景文莫非还能扰我胜局不成?” 寧嵩摇头:“姬景文小儿心思縝密,手段阴险,我等与大月氏激战至此,双方均暂现疲態,以他那喜占便宜的性子极可能来掺和一手,不得不防。” “相父莫非觉得他会派人挑拨引战?或是断我军粮道?” 巫风失笑,“他手段阴险,却终究並非神仙,纵然想插手,又能插手於何处?” 在攻打固霍城之时他就想过,如果这时候大武横插一手会不会改变形势,然而他想像不出到了这个地步大武还能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寧嵩又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骄傲自负,只是这次並没有和他爭执,就此闭嘴不言,只將手中棋子缓缓向棋盘落下。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仓惶冲入一名护卫。 “报!大事不好!” 巫风头也不抬,望著棋盘风轻云淡道:“大局已定,还有何事值得惊慌?” 第1047章 底气没了 四象大阵已盘踞於草原腹地,大月氏想要夺回已是无比困难,吐火罗部最精锐的先锋军又在大败中被打散,巫风反正是想不出可延部走到如今还有什么输的可能。 寧嵩却皱了皱眉,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那护卫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启稟大汗,穆东沟军械大仓遇……遇袭!” 啪嗒! 寧嵩指尖拈著的棋子掉落,撞散了一小片布局,转头震惊地看向那护卫。 他急声问道:“库房无虞否?” 护卫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库房尽毁,军械火药全被炸没了。” 巫风的风轻云淡瞬间消失,睁大眼睛怒喝:“你说什么?尽毁?穆东沟那么多守军是吃屎的么?” 护卫瑟瑟发抖,將穆东沟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巫风深吸一口气,很想破口大骂几句,可是张开嘴半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寧嵩则脸色变得苍白,身形一晃,脑中又有晕眩感传来。 他布局多年,好不容易各处搜集资源,打造工坊,备下了那么多军械和火药。 那是一笔无比庞大的储备量,是他逐鹿天下最雄厚的资本,在占据地形落成四象大阵后没有急於展开追击,凭藉的就是穆东沟大仓作为底气。 可谁曾想那个天下闻名的草原莽夫弥兜居然派出一支奇兵,绕道远行,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那里,並强行破开防守炸毁了穆东沟。 他炸掉的不是大仓,而是他这么多年积攒的心血,更是炸毁了他深埋了二十年的雄心和梦想。 巫风的手死死抓著桌子,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见到寧嵩那仿佛瞬间憔悴苍老好几岁的脸,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安慰道:“虽非姬景文所为,但相父之虑果然有道理,大仓既被毁,已是如之奈何,不过无妨,咱们的底子还在,无非再多耗费些……” 时日两字还未出口,门外又有人冲了进来,衣衫襤褸,蓬头垢面,显然刚经歷长时间赶路。 他一进门就哭喊:“主子,齐王府事发,大管家被锦衣卫缉拿入狱,伏牛山中硫磺矿也没了。” 巫风的手一抖,桌上的茶盏被他碰落在地,摔成了粉碎。 抖的不止是手,还有他的心,他刚才想的碰巧就是那伏牛山中深藏的硫磺矿。 硫是火药主料,只要硫矿仍在,火药终归还是能调製出来的,可是他却没想到在这当口,忽然告诉他矿也没了。 不对,不止矿没了,大管家也被锦衣卫抓了? 巫风猛然清醒,一把抓住报信之人的衣领,咬牙道:“怎会事发?他姬景文好端端的为何会查到南阳来?” 报信之人是大管家的心腹,也是齐王府中唯一逃出的漏网之鱼,他忍著惊恐將事情缘由一一稟报清楚。 巫风对此尚且一无所知,直到现在才明白了整个过程。 “姬景文去了江西,发现那座墓是空设的,所以才查到了南阳?” 一时间,巫风有点不敢相信,两眼空洞无神的看著报信之人。 所以就是因为皇帝莫名其妙微服去江西祭拜顏贵妃,然后发现墓穴空了,於是又心血来潮查上了齐王府,发现傻子齐王是假的,更是发现了伏牛山中的硫磺矿。 巫风將事件一点点串联起来,细细思量了一番,终於明白了缘由。 他狠狠瞪著那人,眼中已经充上了血丝,狰狞问道:“谁做主让那傻子死的?” 那人颤声道:“回主子,是大管家。” 巫风再问:“那又是谁引著锦衣卫查到齐王府的?” “是骆巡,他胆小怕事,为了不让皇帝发现顏贵妃墓的古怪,一路阻拦,手段尽出,却反倒是警醒了他,又被皇帝知道了齐王府大管家吩咐他做事,便……便查到了南阳来。” 那人再怎么害怕,还是儘量为大管家开脱,“大管家被缉拿之前已经拖延了锦衣卫许久。” 巫风再也忍不住了,顿时勃然大怒,抬脚狠狠踹翻面前的桌子,满盘棋子掉落一地,发出一片丁零噹啷之声。 “蠢货!都他妈一群蠢货!他们是生怕姬景文发现不了,故意送上门告诉他的么?大管家拖延那么久?他弄出一群乱党扰乱锦衣卫视线,就觉得是妙计了?三面都有乱党,就一面没有,这是故布疑阵还是指路明灯?” 巫风现在暴怒到想杀人,可千户府中人多眼杂,有些事他不能泄露,因此就只是骂了几句,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穆东沟大仓是他和相父寧嵩千挑万选的地方,易守难攻,且有大军严防死守,为的就是不被人毁去,但是现在被毁了,毛都没剩。 他借可延部崛起,主要的实力倚仗就是火药,火药主料硫磺也是因为他自己有矿,变成了他的另一股底气。 然而现在一切烟消云散,他的底气没了。 寧嵩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是在听到第二个噩耗之后却並没有再多变化。 两个报信之人终究还是捡回了一条命,被巫风咬牙赶了出去。 书房內死一般寂静,巫风和寧嵩相对而坐,各自无言。 良久之后,寧嵩悠悠开口,声音已现嘶哑:“为今之计,採买火器火药,儘早出击,儘快攻入大月氏王庭,我们……拖不得了。” 这么多年,他存下了庞大的財富,可是被多次破坏了计划又损耗了实力之后,他的钱已经没有原先预备的那么多了。 现在大仓也没了,再拖下去只有不利。 巫风的脸色也难看得如同死人,咬牙半晌后才说道:“好,便依相父所言。” 寧嵩点点头,正要让人將逗留城中的西厂主事请来,巫风却又拦住了他。 “西厂不可信,学生认识一人,另有採买火药的门路。” 寧嵩一怔:“是何人?” “此人亦是掮客,火药不知来路,但其与西厂有仇。”巫风脸上写著精明二字,冷笑道,“西厂如此上赶著找来,未尝与大武无关,学生信不过。” 寧嵩默然片刻,妥协道:“既如此,那便由你决定。” 巫风点点头,命人將早已暗中来到固霍城的另一股黑市掮客请了来。 片刻后一个皮袍锦袄浑然一副暴发户嘴脸的年轻人来到。 “草民陈苗拜见可汗。” 第1048章 陈公子,详谈? 人已经来了,巫风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怒火,定了定神,微微頷首:“免礼,赐坐。” “谢可汗!” 陈苗也不客气,就此落座。 寧嵩看这人样貌俊秀,但眉骨略高,下顎偏宽,似乎不太像是大武汉人,可开口却是汉语,名字也是汉名。 “你是何方人氏?” 陈苗笑眯眯的不答反问道:“相父大人莫非在担心草民乃是大武皇帝派来的细作?” 寧嵩见他一语道破自己身份,眼睛微眯,仔细打量起了他。 陈苗笑道:“草民不过是个江湖过路人,替人过手卖东西挣点辛苦钱,相父大人不必將我当盘菜。” 寧嵩还要追问,巫风颇有些不耐烦道:“相父,他是贪狼三挡头毕方所荐之人,不必深究了。” 毕方? 寧嵩听到这个名字,刚到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上次毕方赶赴浙江抓捕溶月郡主的小姨失手,连准备带回来的暹罗藏宝也没了,寧嵩大受打击,但毕方此人的能力虽然差强人意,却是个低调稳重的,也很忠心,既然是他推荐的,那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只是,他想是这么想,还是淡淡说道:“话虽如此,但陈公子口风紧实如此,怎能让人相信?依我看来,不如先问个清楚的好。” 寧嵩当了那么多年大武內阁首辅,早已颐指气使惯了的,此时纵然只是隨意看著陈苗,一股上位者的威压还是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仿佛下一刻他只要招呼一声,刀斧手就会出现將陈苗押走行刑了。 陈苗却浑然不在意道:“草民就一掮客,赚的是刀口上的零碎钱,本就是烂命一条,相父大人不信也没办法,不过,看来相父大人对攻下大月氏王庭信心十足啊。” 寧嵩被噎了一下,一时间失语。 大月氏已经找西厂黑市买火器了,自己这边若是不能將火力跟上,到时候吃亏的就是可延部了。 信心?呵呵! 陈苗又笑眯眯地看著他:“草民来之前听到个小道消息,说相父大人的军需储备大仓遇袭,略有损失,不过可延部家大业大,想来这点损失对於相父大人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是吧?” 寧嵩继续沉默,太阳穴仿佛有血管在跳动,脑袋里又开始隱隱眩晕了起来。 很好,感觉心头暖暖的,原来是被扎了一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整个穆东沟都被炸成了穆东坑,数千把火銃,数百门火炮都没了,更別说还有耗子搬家似的攒了那么多年的火药。 这叫“略有损失”? 陈苗见好就收,话锋一转道:“不过草民的火药威力比之西厂黑市那帮怂货的威力更强,还有克制骑兵的宝贝,可汗与相父大人大可放心。” 巫风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寧嵩的脑袋疼不疼了,问道:“哦?是何宝贝?” 陈苗从身边隨身的包裹里拿出一个东西,看著是个脑袋大小的铁疙瘩,黑沉沉的的,看不出怎么用法。 巫风和寧嵩保持沉默,先任由陈苗展示,只见他抱著那个东西出门走到院子里,找了个空旷之处,在地上刨了个坑放下去,然后又牵上一根细钢丝,在不远处的树上绑住。 接著他让两人躲远点,捡起一块石头滚过去。 石头触碰到钢丝,衝击力勾动,然后就只听一声轰然巨响。 冻结的坚土瞬间被炸开,尘土飞扬,巫风和寧嵩猝不及防之下惊得险些摔一跤,等回过神等到烟尘散去,他们急忙上前查看。 只见地面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方圆接近丈许的大坑,坑口上方仍有黑烟裊裊,尚未散去。 巫风和寧嵩顿时瞠目结舌,一时间呆住。 好强的威力,好巧妙的作用,草原上奇兵衝锋,若是草丛中埋著如此宝贝,战马奔跑中根本看不到这么细的钢丝,可一旦绊到,就会立刻引发爆炸。 而且看这威力,只要一匹马绊到,炸起的范围內怕是同时放翻四五匹都不在话下。 只这一件东西,寧嵩就能確定这確实不是从大武流出来的了,不论是他所见到的还是贪狼的情报之中,这都是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的。 他看了一眼巫风,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些意外的惊喜。 他开始试图盘问陈苗,就是担心这是姬景文又在使手段设了套给他钻,但眼下看来不是,那就太好了。 若是这个掮客手中的火药火器都是如此威力,攻破大月氏王庭指日可待,且如此一来,就是姬景文的火器也不用再那般顾忌了。 巫风和他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然后齐齐看向陈苗。 “陈公子,详谈?” 陈苗还是那副笑吟吟地模样,因为巫风和寧嵩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內。 只是巫风没有留意到,陈苗的目光看似恭敬,实则在他脸上扫过多次,將他的脸庞眉眼等各处细节俱都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陈苗与巫风的供货契约签订,就此告辞,而在他离开固霍城不久之后,他的队伍之中分出一匹快马,带著一封密信悄悄驶离,往大武京城而去。 …… 茜茜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日下午,她被惨无人道地绑住了手脚,任由林止陌欺负了个够。 一件件她平日里常见的物事,在那天都成了摧残她幼小心灵的刑具。 比如她平时练字的毛笔、挠痒痒的玉如意、阿伊莎的晾衣绳、蒙珂的小马鞭…… 茜茜哭喊求饶也没用,终究为了除夕夜的恶劣行为付出了代价,也让她明白了两个闺蜜的报復心有多重。 最可气的是蒙珂和阿伊莎全程都在旁边围观,並且还按著节拍鼓掌,口中还在叫著加油。 加油这个词是林止陌教的,据说是鼓劲助威的意思,结果助了林止陌的威,苦了她。 当天傍晚,茜茜从房中出来的时候是扶著墙的,脸上带著无尽委屈,连嚶嚶嚶都已经嚶不动了。 林止陌也是第一次玩得这么刺激,也很开心,他本不想走的,甚至还想和狗东茜继续这样的游戏晚一夜,可是一封加急密信从遥远的草原上送了过来。 第1049章 支线变成了主线 信中有一份如今可延部大军前线阵地的大致分布点,和一份细致详尽的奏报,另外就是一张画像。 这是一份画功深厚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画,用的是毛笔,但笔触和线条都几乎与素描差不了多少。 那份画像正是陈苗所画,陈苗即苗辰,这届秋闈一甲第三,那位善于丹青的探郎,也是群芳谱的作者。 林止陌派他假扮掮客,用已经投诚的毕方为引荐,送到了老六面前。 於是生意谈成了,他也在第一时间將巫风的真实长相画了下来,送到了林止陌手中。 寧黛兮和安灵熏这几日还住在宫中,他第一时间將画像拿给她们看,得出的答案与他预料的完全一致。 画像中人是那位神秘的巫风可汗,而寧安二女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出宫分封南阳府的六皇子,齐王姬景鐸。 林止陌听到这个答案后出神了好一会。 这个答案虽然早被他猜到了,可是当真正被证实的时候还是让他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沉闷。 从偶然兴起的江西之行,误打误撞发现了顏贵妃之墓被盗,那个自以为聪明的骆巡,再到齐王府大管家掩耳盗铃將假齐王灭口。 这一件件一桩桩事情都透著一股让林止陌不敢置信的愚蠢,他甚至一度以为老六不是装傻,而是真傻,甚至还把傻劲平均赠送给了他手下的那些人。 所以直到现在证实了巫风就是老六姬景鐸,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当天晚上他谁都没见,只留宿在了乾清宫偏殿,和戚白薈聊了很多。 林止陌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可延部会突然崛起,会有那么多武器,甚至是那么多火器火药。 这其中原来都是寧嵩的功劳,而且他会那么早就以相父之名教导老六,也是一件让他觉得很奇怪但又偏偏在情理之中的事。 老六自幼丧母,母亲还是个被陷害致死的好人,心里扭曲想要报仇是难免的,所以才会被当时已经有了野心的寧嵩盯上。 或许老六选择远遁北方落足可延部那么偏远的地方,也是寧嵩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给出的计划,而为什么选在那里,现在林止陌也得出了结论。 因为可延部距离韃靼残部最近,通过他的手段,让老六和龟缩著苟延残喘的韃靼人混到一起,再次勾起他们復国的野心,也不是一件难事。 戚白薈告诉他,当初太平道在大武国內兴风作浪到处招揽教徒,暗中敛集钱財,最后大半都送到了寧嵩手中。 “那时洪羲与我说过,他说寧阁老將来大事若成,会將陕西山西以及往北千里之地划分给他,那时我便知道,寧老狗的野心全然不止於大武。” 林止陌点点头,这话以前戚白薈就跟他说过,同时他其实也很惊嘆於寧嵩的胃口之大,一个大武不够,他还准备把手伸向大月氏,伸向草原。 摊子铺得那么大,所需要的钱財就更大。 太平道为祸那么多年,积攒的钱財早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而直到林止陌彻底剿除太平道,最后寻到的钱財珍宝根本就没剩了多少。 於是,整个事件的主线在他和戚白薈的互相言语印证下出现了。 太平道在明,寧嵩的贪腐在暗,一个庞大的敛財与人脉交织的网就此出现,全都是为了寧嵩爭夺天下所铺设。 或许当初的寧嵩雄心壮志,却也在暗中留下了一个伏笔,亦或是为了夺取大武江山后继续挥兵北上攻向大月氏。 老六姬景鐸就是他后续攻打大月氏时藏著的一条支线而已,只是没想到他起兵造反最终竟然失败了,而且还败得那么快。 於是支线成了主线,现在的寧嵩想要翻盘,只能依靠老六这一根独苗了。 一夜过去,林止陌渐渐想通了。 如今的他在短短时间內打造了天机营和红粉两大情报组织,可延部在他面前几乎已经毫无秘密可言。 战爭的天平最终都將倾斜向情报力量更强大的一方,这是来自后世的林止陌坚信的,所以当一觉睡醒,他不再疑惑,不再焦虑。 现在的他眼中看来,寧嵩就已经是一个等死的老头,或许將来看在小黛黛的面子上能给他留个全尸,已经是他最仁慈的表现了。 而且自从寧嵩败逃,他和老六的计划被自己一件件击破,如今更是几乎都被自己掌控在了手中。 曾经不可一世的寧阁老,显然大势已去,再无翻盘的可能,至於装傻子还假死的老六……林止陌甚至都怀疑他並不是假傻,更不会把他当个人物。 林止陌神清气爽的起了个大早,难得的在没有戚白薈督促下来到园,开始做起了伏地挺身。 现在还不到他动手的时候,他故意將穆东沟的火器火药全都毁去,没有將寧嵩的金库也端了,为的就是留下他的钱,让他买自己的炸药,然后用他们的人和大月氏去玩命。 如此一来,两边的银子兜兜转转还是会流通到他手里,但是打仗时死的全都是他们的人,和自己无关,而且在双方都有火器的情况下,死的人会更多,更多。 “一百十一,一百十二,一百十三……” 林止陌一下一下做著伏地挺身,发泄著浑身充盈的精力,心情却是十分愉悦。 徐大春在旁边看得疑惑,悄悄对身边的王青说道:“陛下大清早的日地皮,看来是昨晚没尽兴啊。” 王青嘴角抽了抽,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开了几步。 一名小太监踩著小碎步而来,说道:“启稟陛下,溶月郡主求见。” 林止陌一个挺身跃起,问道:“有说何事么?” 小太监道:“回陛下,郡主说她小姨有事奏稟,与胡人有关。” “哦?”林止陌眉头一挑,才刚从草原收到新情报,这边又有別的了? 他想了想,拿过搭在旁边的外袍往园外走去,路过徐大春身边时问了一句:“你刚说啥?” 徐大春虎躯一震,脸色大变。 第1050章 他俩是表兄弟? 於是,林止陌顺手罚了徐大春三个月俸禄后离开了。 宫门之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候在了那里,车帘微微掀开,露出姬若菀那张明媚的笑脸。 林止陌登上了车,车里点著银丝炭火盆,暖融融的,丝毫不见寒意,没等他坐下,又是一个手炉被塞到了他怀里。 “你小姨身子恢復了?” 年前的时候,姬若菀將她小姨刘玉嬋带回京城,但那时刘玉嬋一身伤病,又被毕方等人嚇了一遭,一度病得有些神志不清,而今天姬若菀忽然找来,看来至少是清醒了。 马车行驶了起来,姬若菀软绵绵地靠在林止陌身边,將桌上的干桂圆剥了一颗,青葱玉指拈著送入林止陌口中。 “嗯,顾大夫的手段果真是高明的,只这区区几日,我小姨便已无大碍了,就是身子依然很虚弱。” 姬若菀说著,眼中神色暗淡了一下,“这些年里她流落塞外,著实吃了不少苦。” 林止陌在吃桂圆乾时顺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安慰道:“既然找回来了,慢慢调理便是,总会好的。” 姬若菀的悲伤很快就被林止陌的安慰化解了,她继续剥著桂圆乾,巧笑嫣然,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整个身子几乎都依偎在林止陌怀里。 “哥哥,你知道吗?自从找到小姨之后,我就再也没了以前那种孤独感了……不是说哥哥不在我心中的意思。” 她隨口说著,又察觉到说错话了,吐了吐小舌头赶紧解释。 林止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柔嫩光滑,手感极佳。 他柔声道:“不用解释,我的心和菀菀都是系在一起的,你想什么我都明白。” 这话是真的,林止陌在这个世界上孤家寡人一个,非常能理解姬若菀在忽然找到一个亲人时那种惊喜的感觉。 姬若菀愈发感动,仿若没了骨头一般依偎在他怀里,似是感慨一般低低说道:“所以菀菀想要一辈子赖在哥哥身边,永不分开才好。” “我也是。”林止陌忽然一本正经道,“等我百岁寿辰那天,別人问我长寿的秘诀是什么,我会告诉他,我还没跟菀菀亲热够,捨不得闭眼。” 姬若菀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微微仰头看著林止陌,眼中雾蒙蒙的,都快要化出水来了。 她本就生得一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此时车帘被风吹得翕动,窗外的阳光恰好打在她的脸上,映照著她清澈而又嫵媚的眼波,让林止陌这种征战情场所向披靡的高手都不由得心跳漏了一拍。 姬若菀的双臂如灵蛇般缠绕上了林止陌的脖子,一个香吻已经奉送了上来,车厢內,两人唇齿交缠,瞬间忘我。 不知过了多久,林止陌的火气都被勾了出来,但姬若菀却在这时放开了他,又一脸幽怨的说道:“可惜菀菀这几日不方便,不能跟哥哥涩涩了。” 林止陌差点一口老血。 这小妖精,点了火却不管灭火,完全不理別人受得了受不了。 只是下一刻…… 姬若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哥哥,要么?” 林止陌立时警觉:“你要干哈?” 姬若菀媚眼如丝,指尖从林止陌的脸颊滑向喉头,在他的喉结上打了个转,然后悄然继续往下,灵巧地钻入他怀中。 那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的腹肌,轻轻撩动,不知不觉中,他的衣襟无声地敞开了。 姬若菀那张红馥馥的小嘴从他耳垂处轻吻,渐渐往下,从下顎到咽喉,再到胸膛,然后…… 林止陌只觉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躥上天灵盖,浑身上下酥麻成了一条线。 “菀菀你……” 车外人声鼎沸,车內柔情似水,仿佛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互不干扰。 小半个时辰之后,车子停在了城外一座精致的小院外,林止陌下了车,四下打量了一眼,景色秀丽,空旷怡人,很適合病人的休养。 姬若菀跟在他身后也下来了,领著他进了院子,迎面就见一个素衣裙釵的女子已经等在了那里。 “民女刘玉嬋,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不等她行完全礼,林止陌就打断道:“你伤病未愈,礼数就免了吧。” 说著他对姬若菀示意了一下,过去將刘玉嬋搀扶住,不让她继续跪下了。 林止陌其实有点小尷尬,说起来这是姬若菀的长辈,是菀菀的娘家人,多少有点见家长的意思。 姬若菀很懂事,將林止陌领进屋內,又让刘玉嬋也坐下,乖巧地送了一壶茶过来。 有她在中间斡旋了一番,尷尬的气氛总算稍解。 林止陌看著眼前的刘玉嬋,说起来她也只是二十九岁,跟戚白薈差不多年纪,但是脸上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跡,颇为沧桑,显然之前的那些年里吃过不少苦。 短暂的沉默后他先开口:“菀菀说你有事要奏报?” 刘玉嬋也在惊讶於皇帝的平和亲近没有架子,愣神之后赶紧回答,开口就是一记重磅。 “回陛下,正是,民女想要稟告陛下,大月氏良贞公主的那位駙马哲赫,实则与可延部有染,暗通款曲。” 林止陌点点头:“此事朕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感到意外,这件事天机营和红粉早就暗中调查到了。 刘玉嬋却摇摇头,继续说道:“哲赫乃是国师螣勒次子,其生母其实是大武汉人,乃江西顏氏。” 林止陌心中一动,这个地方,这个姓氏,在前不久他才刚接触过。 刘玉嬋似乎看出了他猜到什么,接著道:“民女想说,此顏氏与曾经先帝朝的顏贵妃乃是一家,为亲姐妹。” 林止陌这下真的愣住了。 一家,亲姐妹。 所以……哲赫的母亲和老六姬景鐸的母亲是姐妹,也就是说他和老六是表兄弟? 刘玉嬋接著说道:“陛下或是已经知晓,民女曾在合扎部大將德尔喇府中为侍婢,但其实德尔喇暗中乃是哲赫心腹,亦是暗中与寧嵩有瓜葛。” 林止陌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莫非你那时就见过可延部那位巫风大汗?” 第1051章 见长辈 “正是。” 刘玉嬋的回答没有出乎林止陌的意料,她答道,“那时巫风尚只是个少年,乔装打扮后来到德尔喇府中密会,言行举止间已颇有贵人风范。” 林止陌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刘玉嬋说的这些眼下对於他来说不是秘密,早就知道了。 但刘玉嬋接著又道:“民女要奏稟的並非这些,还有就是巫风名为叛臣寧嵩学生,实则似是貌合神离,对寧嵩颇为忌惮,民女偶然间听到德尔喇与哲赫密探,知晓他在暗中养了一支神秘的铁骑,但此事甚秘,寧嵩应是並不知晓。” “神秘的……铁骑?” 林止陌眉头微挑。 说实话,他现在对於大月氏和可延部的暗中监控已经很全面了,两边目前的实力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可言,但是却没听说过还有什么神秘的铁骑。 只是刘玉嬋的下一句话让他愣了一下。 “据说他们形如恶鬼,以人肉为食,又残忍善战,极为可怕。” 林止陌一阵错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或者是刘玉嬋自己听错了? 他倒不是担心这支所谓的神秘铁骑到底会有多厉害,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主要还是好奇。 这个世界有哪国的人长得跟鬼似的么?而且还吃人肉。 林止陌觉得所谓的吃人无非只是唬人罢了,而他还联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巫风果然对寧嵩早就有了防备之心。 他在暗中还养了一支连寧嵩都不知道的人马,並且直到现在连天机营和红粉都从没听到过半点风声,说不定就是他准备著隨时和寧嵩翻脸用的。 想到这里,林止陌笑了。 “嘖!有意思。” 他没有对这支所谓的恶鬼兵发表看法,恍若无事地转移了话题,就以关怀姬若菀小姨的口吻和她又聊了几句,在这期间姬若菀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听著他们交谈,不作一声。 林止陌忽然察觉到刘玉嬋偶尔看向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这样的眼神他有点熟悉,那还是他前世的时候,曾经约邻居家的小妹妹出去看电影,她爹当时看自己就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感觉像是担心自己会不会拱了他家小白菜,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刘玉嬋的眼神不止是防贼,还有害怕。 菀菀和陛下……可是堂兄妹啊! 她从那么小的时候起就被抓去服侍胡人,整日里战战兢兢地活著,靠的就是一双善於分辨细节的眼睛。 自家外甥女平时说起陛下时的语气她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何况今天两人一同出现,菀菀眼中的春情和爱慕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她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但不管怎么说,刘玉嬋觉得自己还是值了,庆王已经被平反,菀菀现在过得比以前小时候父母都在时更好,甚至今天陛下都御驾亲至来看自己。 这么一想,刘玉嬋就释然了,毕竟她在大月氏是见过世面的。 那些胡人部落里乱七八糟的更多,堂兄妹……简直不值一提,也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林止陌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又隨意聊了几句后就此离去。 车轮滚动,向著城內而去。 姬若菀靠在他怀中,显得很是开心,手指揪著林止陌的腰带把玩著,像是找到了十分心仪的玩具。 林止陌低头看了她一眼,无奈轻笑一声。 其实刘玉嬋那些话里的信息並没有多大用处,毕竟她曾经只是个胡人將领家的侍婢,能得到的情报价值有限。 那支恶鬼兵的存在倒是让他稍稍惊讶了一下,但是也在情理之中,反正林止陌早就觉得寧嵩和巫风名为师生,实则必有嫌隙,这是逃不掉的结果。 毕竟天下这么大,但是皇帝只能一人来做。 林止陌可是个人精,姬若菀特地来宫中请他,难道就只是为了刘玉嬋这些似是而非又没多少价值的情报? 不,姬若菀是在用一种隱晦的方式,特地將他带来见家中长辈的。 或许菀菀这辈子无法光明正大地嫁给自己,但她也会將嫁娶该有的仪式和礼节儘量做全,以让她自己心中圆满。 所以在来的路上这傻丫头曲意奉承,到了小院又乖巧紧张地一声不吭,如今出来了又恢復了轻鬆愉悦。 这种心態上的变化全都写在了她的脸上,自己又岂会看不出来? 不过姬若菀没说,林止陌也没有去道破,这种女儿家的小心思就让她自己藏著吧。 姬若菀想做的做到了,心满意足地回了公主府,林止陌没有立即回宫,而是转道去了傅宅。 厅內,寧王手中捧著个玻璃杯,杯子里红红绿绿的,热气腾腾。 红的是枸杞,绿的是石斛,林止陌一眼就看明白了,不免同情地看了眼自己的皇叔。 寧王的眼圈稍稍有些发青,发顶也明显的稀疏了些,也是不容易。 “皇侄啊,这新年里还在休沐,你这么急著来找我,莫不是要催火器火药的事吧?” 寧王说这话时,表情似是不满,但语气却很是轻鬆愉悦。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能是来给皇叔和婶婶拜年的么?” 寧王也翻了个白眼:“拉倒吧,我还能不知道?老五那边卖给大月氏的火器该交货了,你又坑……啊不是,谈妥了寧嵩老王八蛋的生意,又是一大批货赶著出,你能不急?” 林止陌奉承了一句:“有什么好急的,凭皇叔的脑子和手段,这种小生意还不是易如反掌?” 寧王果然很受用,咳嗽一声道:“那確实,两边加起来十来万斤炸药而已,本王还嫌不够看的,不过你那伏牛山里的硫磺矿来得及时,锦衣卫那几个小子当赏!” 前些日子他著急上火,就是因为硫不够用了,而齐王府暗中藏著的硫磺矿被发现,瞬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寧王装了个逼,又唏嘘了两句齐王姬景鐸假死脱身之事。 “嘖!没想到老六还挺会演,居然扮成傻子瞒了那么久,老子早怎么没看出来?” 第1052章 邓芊芊生辰 林止陌没发表意见,最是无情帝王家,歷史上装死装傻的王子多了,没什么稀奇的。 正聊著,傅雪晴抱著女儿来了,行礼问安后坐到一边,安静的听著两人说话。 林止陌察觉到她似乎情绪不佳,趁著中间傅雪晴出去吩咐下人准备茶点时,捅了捅寧王,低声问道:“婶婶这是怎么了?皇叔你最近又不给力了?” 寧王咬牙:“皇侄这个『又』字用得真是极妙!” 林止陌问:“那婶婶这是……?” 寧王瞪了他一眼:“她在烦心她家。” 林止陌有些诧异:“傅家?怎么了?” “其实不止是傅家,是整个江南。”寧王颇有些无奈的看了眼林止陌,说道,“去年年景不错,江南风调雨顺的。” 林止陌愈发奇怪:“年景不错有什么问题?” 寧王一拍大腿:“就是因为一整年没灾没疫的,江南民间稻米丰收,桑蚕麻也丰收,现在布油料多得卖不掉了,都在愁啊!” 林止陌目瞪口呆,他还以为是傅家出了什么大事,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在寧王又三言两语的解释之后他彻底明白了。 他弄出来开发公司的框架,底下是公社和公租田,大大改变了以往为田耕税赋拼命的百姓生活,改善了他们的温饱问题。 再加上各州府新增加的各项民生福利,如今的大武民间各种类型的经济飞速发展,尤其是江南这种天下首富之地,织造作坊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可结果就是一下子生產过剩,导致某些东西供大於求,比如布,还有油料漆染等等。 傅家是江南最有钱的,而傅家下属的织造作坊也是最多的,於是现在他们堆积的布存货量也自然是最多的了。 寧王吐槽:“果然步子大了容易扯著蛋,现在但凡家里有点閒钱的都想著弄几台织机在家纺布拿去卖,也不管卖不卖得掉,回头又都找傅家哭惨。” 林止陌听明白了,也觉有些哭笑不得。 如今大武的几处市舶司都已经初见规模,商贸往来日渐繁忙,每日里商船往来,近些的卖去高驪逶国,远些的卖去暹罗马来亚甚至佛朗基,可是海运成本高,若只是卖那些几百个铜钱一匹的布就不值当了。 只是他虽然听明白了,一时间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单单靠著几个市舶司的对外贸易也不是立马能解决的事,而西北榷场甚至是老五那个黑市更是卖不了多少。 这事不好办啊! 林止陌摸著下巴思忖片刻,隱约有点思路,便说道:“应该是有办法的,容我想想。” “赶紧想!”寧王催促一声,神情也不太好看。 傅家有难处等於傅雪晴有难处,傅雪晴有难处那就是他……有难了。 林止陌理解,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那一大杯枸杞石斛。 他最终没有在傅宅逗留太久,趁著寧王没有继续卖惨赶紧跑了。 回到宫中之后他先叫来王青,吩咐了几句什么之后径直来到了储秀宫。 已近傍晚,一抹红霞掛在西边的天空上,赤红色的,很是好看。 园中,邓芊芊抱著儿子恆安正在看著那片瑰丽,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林止陌。 她有些惊喜,迎上前来。 “你来了?” 林止陌过去接过儿子,抱在怀中逗弄一下,笑道:“今日你生辰,我自然要来。” 邓芊芊一愣,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扭捏起来,但眼中明显添了几分感动。 林止陌如今的后宫宠妃越来越多,不可能每日都来陪她,当然,邓芊芊早在入宫之前就有觉悟的,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可正是如此,当林止陌忽然来到,並且说今天是她生辰时,她还是觉得很开心。 她没有忘记初见林止陌时那一眼的惊才绝艷,也没忘记两人在邓家她香闺中的偷偷摸摸亲热,那些场景虽记忆深刻,可是入宫日久,林止陌又越来越忙,邓芊芊一度以为自己快要被冷落了。 可是並没有,林止陌哪怕再忙也仍旧会雨露均沾,隔几天就会来陪伴她,而今天更是记得她的生辰,在招呼都没打一声的情况下来了。 邓芊芊从来不是个感情细腻的,邓家以武获勛,她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可是这不代表她不喜欢这种惊喜。 林止陌看出了她的神情变化,將儿子交给一旁的侍女,他自己拉起邓芊芊的手,柔声道:“今日你生辰,我哪里都不去,就陪你一人,咱儿子也滚蛋。” 邓芊芊噗嗤一笑,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炽热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良久,林止陌才稍稍鬆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芊芊,有惊喜给你。” 邓芊芊被吻得有些晃神,下意识道:“什么?” 林止陌道:“你看,那是谁?” 邓芊芊转头,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却见一个英武俊秀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的院门外笑吟吟地望著她,一条衣袖空荡荡的,另一只手上拿著一个红绒布盖著的礼盒。 “臣邓良,拜见淑妃娘娘。” 邓芊芊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当即撇开林止陌跑了过去,一把扶住將要行礼的青年,颤声道:“哥,你回来了?” 这个独臂青年不是別人,正是邓芊芊的哥哥,邓家长子邓良。 从那次太平道劫官仓库银后,邓良重伤断臂无法再为官,他就被林止陌派去了西北榷场,至此已经一年半都不止了。 邓芊芊望著许久不见的兄长,眼泪难以止住地滚落。 林止陌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我破例召邓良进宫来,可不是为了看你哭鼻子的。” 邓芊芊回过神来,擦去眼泪回头看向林止陌,见他也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只觉心中一暖。 第1053章 不再喜欢我了 其实在过去的这一年里,邓芊芊过得並不是很开心。 她在卫国公府长大,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深受家人宠爱,於是养成了一副开朗豁达的性子。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生子的缘故,她发现自己变得比以往更为多愁善感,常常莫名其妙对著空屋发呆,对著明月长嘆。 勛贵子女,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通常都会以家世利益为主,为她寻个合適的夫家。 但也只是合適,並不是她喜欢的,或许她这一辈子就將在顺从和麻木中度过了。 她曾想过,若不是幸好遇见了林公子,又或者说皇帝就是林公子,她还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再如同在家那般快乐无忧了。 可是她慢慢发现,进了宫中之后渐渐的就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己曾经想像中的快乐了。 因为她是卫国公的孩子,若非是女儿身,她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沙场奋战金戈铁马,用热血保卫疆土,为国尽忠。 但现在她就像是一只被困於笼中的鸟,纵然满心抱负,却无能为力。 尤其是看著宫中其他姐妹一个个都能帮著林止陌做些什么的时候,比如与她最为交好的王可妍主持大武报,顾清依在大武医学院授业,薛白梅能参与兵部议事,傅香彤监管大武集团的总帐务,李思纯能远赴西南平定土人之乱,酥酥將大武歌舞团教得名扬天下,更別提戚白薈贴身护卫林止陌的安全,甚至还带回来了韃靼藏宝和整个赫温克族神射手。 相比较之下,她发现自己是最没用的那个,哪怕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可却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於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变得自卑,就连那天除夕之夜所有后妃齐聚之时,她也没说几句话。 邓芊芊发现,在这个深幽的宫中,她在越来越没有存在感,甚至她还担心过,说不定哪天她会像歷朝歷代那些不受宠的妃子一样,被皇帝寻了个由头丟入冷宫,从此了却残生。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起,就仿佛一棵生命力强大的种子一般,不断的滋生著,也让她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差。 她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说:陛下不再喜欢我了。 可是今天,就在她自己都差点忘了是自己的生辰时,林止陌出现了,还带回来了自己许久未见的大哥。 胡思乱想间,一个红绒布的盒子递到了她眼前,邓良柔和的声音响起:“这是大哥送你的生辰礼,你看看可喜欢?” 邓芊芊怔愣接过,打开盒子,就见一条赤红色的鞭子安静的躺在里边,鞭子的把手上镶著一圈明媚耀眼的宝石,珠光宝气的同时还透著一股子霸气。 “啊!” 她一声轻呼,惊喜地拿出鞭子,隨手甩出个鞭,在平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邓良笑道:“这是大哥亲手给你做的,喜欢么?” 邓芊芊发自內心的说道:“喜欢。” 她確实喜欢,尤其是上边那些宝石,通透绚丽,几乎没有几个女子能拒绝得了。 只是,她有点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会想到送这么一件生辰礼给她,要知道如今她人在宫中,皮鞭作为武器,她已经根本用不到了。 邓良也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来来,別站在院子里了,进屋喝酒了!” 林止陌揽著她的肩往里走去,將话题暂时停在了这里。 许久没有开心过的邓芊芊今天终於放下了心结,与林止陌还有邓良痛痛快快的喝了一顿酒。 她本就是武將世家出身,酒量很不错,今天或许是因为心情原因,喝得更多了些,於是渐渐的,她的脸颊越来越红,头也开始昏昏沉沉的,终於支撑不住趴倒在桌上。 林止陌无奈一笑,起身將她抱起,送入內室床上,然后回了出来,问邓良:“榷场如今怎样了?” 他其实在年前就收到了邓良的密报,韃靼与大月氏交战,故意在其国內散布谣言,导致人心惶惶,不少胡人担心韃靼人很快將要攻入王庭,便有人开始聚眾劫掠,为將来打算,也因此影响到了榷场。 年前那些日子里,榷场遭遇了多次袭击,包括楚王姬景昌的黑市也一样,那些胡人拉帮结派之后就像祁连山下的马贼,杀人越货,完全不顾大武会不会报復。 邓良本来准备年前就回京城的,一年多没回了,现在榷场初具规模,他也该回来面见林止陌,亲自匯报一下成果的,可最后却被打乱了节奏,不得不率眾守城,打退了好几次胡人的侵犯,保住了榷场。 “如今三国交匯之地乱象频生,不少原本在那里生活的牧民受扰,被劫甚至被杀,许多人为求活命来了榷场,臣便顺势將他们聚拢在一起,加以安置,並让他们一同守城了。” 西北榷场经过邓良主持的建设,现在已经成了一座很像样的城池了,就像曾经林止陌去过的那座神木堡一般,儼然成了西北地界一处醒目的要塞了。 林止陌点点头,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说道:“可延部大军开春便会大举进攻,届时西北將会更乱,你安心做你的事,其他的,朕会安排。” 邓良沉默了片刻,有些迟疑道:“臣不敢质疑,只是……这真能行么?” 林止陌轻笑:“当然。” 邓良便不再多说,话锋一转,说道:“陛下,龟兹国十三王子马哈阿迪与臣一同到的京城,今日已向鸿臚寺递交文书,候著陛下得閒便要覲见的。” 林止陌有些意外,这事他还没听说。 “是被老五坑过的那小子?” 他对这个名字依稀有点印象,那次大月氏想要採买火器火药,龟兹派来的使臣就是他,结果被老五姬景昌设局,让他和大月氏翻脸,暂时弃盟了。 邓良頷首:“正是。” 林止陌奇道:“他怎么想到千山万水跑大武来了?” 邓良脸现古怪:“他嫌楚王卖给他们的火器太贵,便来找臣问价,臣说榷场不卖,他便打算来求见陛下直接採买大武火器。” 林止陌愕然片刻后失笑,这是要拒绝中间商的意思? 不过他的脑子里忽然升起一个其他的念头。 来得挺巧,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第1054章 打个仗散散心? 邓良又匯报了一些榷场事务之后,就懂事地告退了,林止陌起身关上殿门,回进了內室之中。 邓芊芊依然在睡著,脸上酡红尚未散去,为她平添了几分娇艷。 林止陌轻笑摇头,伸手將她额前散落的秀髮捋开,再將她身下压著的锦被小心地扯了出来,然后为她解去腰带,准备让她宽衣之后好好睡著。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脱外袍,邓芊芊却忽然睁开眼来,直直地看著他。 林止陌猝不及防地嚇了一跳,隨即柔声道:“乖,给你脱了衣服好好睡,不然会著凉。” 邓芊芊还是直勾勾的看著他,小嘴忽然嘟起,像个委屈的孩子似的说道:“你是不是要等我睡著了就走?” 她说话时还带著明显的醉意,口齿有些不清,听起来带著几分娇憨,完全没有以往那种大御姐的气势。 林止陌索性坐到床上,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说道:“我还没陪你过完生辰,怎么会走?只是你喝多了,先睡会,我在旁边陪著你,好不好?” “不好!” 邓芊芊拒绝,然后一伸手抱住了林止陌的胳膊,“我不想睡,但你也別走。” 林止陌被抱了个结实,也不挣脱,只是好笑道:“好好好,不走。” 他也是头一回见到邓芊芊这般孩子样,尤其是从御姐到嗲妹,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他的心都快化了。 话刚说完,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道,他整个身子一下子失重,倒了下去,扑在了邓芊芊身上。 林止陌及时用手一撑,才没使两人撞个结实,邓芊芊的手臂却又已经搂住了他结实的后背,將他箍在了怀中。 鼻间传来邓芊芊的体香和酒味,掺杂在一起,却意外的还是很好闻。 林止陌嗅了一口,鼻子就恰巧在邓芊芊的脖颈处。 邓芊芊下意识地一缩:“痒……” 这一缩却让两人的脸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就这么来了个面对面,眼对眼。 林止陌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竟也看得直了眼。 邓芊芊眼中因酒醉而显得雾蒙蒙的,眸子微微闪动,如夜空中的繁星,分外晶亮,分外诱人。 那双红唇也似是被酒意沾染得分外丰润,散发著蛊惑人心的魅力,仿佛在呼唤著林止陌凑过去一亲芳泽。 只是还没等林止陌行动,邓芊芊却已將手伸了过来,抚上了林止陌的胸膛。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任性这么放肆了,自从恆安出生,她就將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那段日子林止陌太忙,忙到都没来找过她几次,可是她也並无怨懟之心。 不过时日一久,她还是不开心的,这种不开心堆积在心里,慢慢就变得说不出口了。 何况她本来也不是会將这种事说出口的人。 而今天她喝多了,现在的脑子还是晕乎乎的,好像那份藏了很久的心思自己跑出来了。 林止陌没动,就任由她抚摸著自己,从胸膛到锁骨到喉结,手指沿著下巴打了个转又回了下来,重新落回胸膛,然后玉手一动,解开了林止陌的腰带。 他的衣襟也敞开了,中衣之下的肌肉线条隱约可见。 邓芊芊不动了,就这么静静看著林止陌,仿佛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事似的。 林止陌眉头一挑:“怎么不接著来了?” 邓芊芊看著他,不解反问:“接著来什么?” 林止陌低头看了眼解开的衣衫:“就这?没后续了?” 邓芊芊想了想,认真道:“没了。” 林止陌嘖的一声,不满道:“尺度能不能放大点?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是个老实人呢。” 邓芊芊小嘴微张,茫然道:“要怎么放大?我……唔……!” 话未说完,林止陌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夜色已沉,醇酒美人。 林止陌缅怀著往日情思,身体力行地给邓芊芊上了一堂物理课。 酒能活血,活血则体热,热胀冷缩…… 静謐的內室中响起轻吟浅唱,持续了很久很久,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才渐渐停歇。 片刻的歇息之后,床幔中传出两人的对话。 “咦?芊芊你好像略胖了些。” “……就你眼神好,这都能看得出来!” “倒也不是看出来的,主要是刚才扛腿的时候……” “闭嘴!” 话题在邓芊芊的恼羞成怒之中终结,在她的纤纤玉指正要掐上来之时,林止陌话锋一转,开口道:“芊芊,呆在宫里若是嫌闷的话,去边关打个仗散散心?” 一瞬间,房间內安静了下来。 邓芊芊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林止陌,半晌才问道:“你……说什么?” 林止陌笑眯眯道:“打仗,去不去?我知道你从小就很期待的。” “我我我……” 邓芊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关键是她不知道林止陌是不是说真的还是在逗她。 林止陌猜到了她的心思,翻身下床,光溜溜地走到一旁桌边,翻出一张大武疆域全图又走了回来。 他在床上將舆图摊开,接著室內的烛光找到图中某一点。 这是在大月氏南部与西辽大武交界之地,临近祁连山,直通河西走廊。 地方不大,但左右皆是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形如尖牙,故而名字就叫做狼牙角。 林止陌將邓芊芊也抱著坐了起来,给她解释道:“不出意外的话可延部开春就要大举进攻了,大月氏国內如今已开始隱有乱象,到时候更不知道多少人趁机奔逃或叛国或是占地为王,而狼牙角是我早就看中的地方,这里就像一个钉子,放在大月氏境內对他们没什么影响,但若是归了我大武,將来等我们打过去的时候便能有奇效。” 他说罢顿了顿,看著邓芊芊目光灼灼道:“这座城关现在不起眼,所以我要趁这机会浑水摸鱼,把他占下来,你想去么?” 邓芊芊直到这时才明白林止陌不是在跟她开玩笑,怔愣片刻后顿时大喜:“我能去吗?” 林止陌頷首:“当然,如果你想。” 邓芊芊张口正要答应,又迟疑道:“可如此重要之地,我……我毕竟从未带过兵,只怕有失。” 话虽如此说,但其实她的心已经开始猛跳了起来。 她,邓家的女儿,本就是为保家卫国而生的! 第1055章 阿三 林止陌在她脸上捏了一下,笑道:“大武式微已久,边关將士勇武尚在,但斗志不足,大武与胡人一战早晚將至,你以淑妃之名坐镇,提一提他们的心气即可,打仗的事另有其人,先把狼牙角这颗钉子帮我稳稳的敲下!哦对了,你可將恆安一起带去,我会给你充足的保护,不必担心,当然,也可暂时交给可妍或是卿儿帮你带著。” 三子姬恆安尚未满周岁,其实是不合適的,可是林止陌知道卫国公府几个孩子其实都是这么成长的,从小就被邓禹老头分別带到军中,这便是邓家的家风传统。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知道你入宫之后一直都不太开心,却又不肯告诉我,但你不说,我却不能不知。” 邓芊芊怔怔的看著他,问道:“你……是不是早有这个想法了?” 林止陌笑而不语,意思就是没有否认。 邓芊芊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哥会送一条鞭子给她,显然已经在提示她了。 “好,我去!” 她的眼眶又红了,当即应了下来,顿了顿又很是认真地说道,“谢谢你,林大哥。” 邓芊芊谢的不是皇帝,而是她心中那个与她互相欣赏互相爱慕的林大哥,同时她的心里也有一股暖流涌动著。 他果然没有变,还是將我放在心上的,知道我想要什么,想去做什么。 而林止陌也在看著她,脑海中浮现出初见她的样子。 那时春正浓,她俏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样貌柔美,眼神却是坚定清澈的,林止陌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好姑娘。 后来阴差阳错之下他没能及时告知身份,而邓芊芊又那么巧被选入宫中,为此,在林止陌第一次以皇帝身份见她时还惹来她一顿好大的脾气。 林止陌不敢反抗,因为心虚,而且他知道邓芊芊就是这样的脾气。 爱憎分明,直来直去。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姑娘,却在入宫之后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开心。 这是林止陌在不久前发现的,而且在他让顾清依找了个藉口给邓芊芊把了个脉后更加確定了,心气鬱结,肝脾有损。 曾经寧黛兮身上发生的事情,居然在邓芊芊这里也出现了。 產后抑鬱症,两人是相同的病症,只是不同的情况,而林止陌知道,邓芊芊这样的心结要解开的话很容易,只要让她纵马驰骋,挥兵廝杀,所有鬱结都將烟消云散。 林止陌暗嘆一声,捧著她的脸深情看著她,说道:“以后记得,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要跟我说,別憋在心里。” 邓芊芊呆呆与他对视,忽然噗嗤轻笑:“不憋著难道能找你打一架么?” 林止陌也笑了,忽然手一扯將被子再次蒙了起来,沉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 “打就打,来啊,谁怕谁?” 邓芊芊惊呼:“啊!我还没……” “还没尽兴是吧?我知道。”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唔……” …… 御书房中,寧白来了。 从回到京城后,他带著暹罗四王子坤猜在京城玩了个痛快,从年前到现在,坤猜已经乐不思蜀,而寧白则好好重温了一番往日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胖了几圈。 今天忽然被皇帝一道旨意叫了过来,寧白只是有些诧异,却不紧张。 他自从形式上死过一次之后,现在的心態贼好,到御书房见驾就跟回家见姐夫一样。 他狗腿味十足地问道:“陛下,这么早叫臣过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林止陌点点头,说道:“確实有个事,龟兹的老十三来了,回头你接待一下。” 寧白诧异道:“一个区区小王子,多大的脸,还值当陛下特地吩咐臣?” 林止陌道:“他的脸自然不大,不过人家既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让他白来一趟,有生意总是能谈一谈的。” 寧白一脸嫌弃:“龟兹地盘是不小,可他们穷啊,据说吃饭都用不起筷子的,能有什么生意好做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阿三虽穷,可人多啊,一人头上薅根毛,那也很可观了。” “呃……陛下为啥叫他们阿三?” 林止陌道:“他们牛逼得很,总觉得天老大地老二,他们可排老三。” 寧白恍然:“原来如此!” 林止陌笑得神秘莫测:“所以,他们这么牛逼,不好好赚他们一笔,岂不是对不起他们的威名?” 寧白也笑:“那是当然,誒嘿嘿嘿……” 林止陌又道:“对了,让坤猜也搭把手,招呼他玩了那么多天,该让他出点力了。” 寧白连连点头:“懂懂懂!” …… 犀角洲头,人潮依旧。 如今的这里已经成为了天下最为繁盛之地,平日里都已是十分热闹,何况还是新年。 煦风暖阳下,街道上人潮涌动,两边店铺中的小二正卖力招呼著,一道道叫卖声此起彼伏在这片区域中响起,还夹杂著游人欢快的笑语。 一个头上裹著包头巾身穿斑斕锦袍的黑胖青年正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这一切,眼睛发直,满脸的不可思议。 马哈阿迪,龟兹国十三王子,此时正在经受著一场无法接受的心灵震撼。 半晌后他艰难地转头对身边通译道:“不是说大武很穷吗?为什么他们的街上这么干净?店铺这么热闹,姑娘这么好看?” 通译是大武鸿臚寺吏员,尷尬又不失礼貌地回答道:“王子殿下,大武是中原天朝,素来繁盛,贫穷之谣恐怕只是误传而已。” 马哈阿迪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看到的,坚决摇头:“我不信,这里肯定就是大武最繁华的地方,你们也是故意把大武最好看的姑娘都聚集在了这里,特地来骗我的!” 通译有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知道龟兹確实是这样的,除了国都算是好些,其他地方都穷得一批,可是谁告诉你大武也是这鸟样了? 就在这时,马哈阿迪忽然眼睛猛地直了,死死盯著前方某处,再也挪不开视线。 在那里正有一个黄衫少女,娇俏明媚地轻快走著。 她的眼睛很大,灵动而又睿智,左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嫵媚与狡黠。 马哈阿迪只觉得心头一跳,口乾舌燥,下意识地跟了过去,口中喃喃:“菩萨啊!我看见仙女了!” 第1056章 我要提亲 通译才只是发了下呆,马哈阿迪就追上了那少女,手往她肩膀搭了上去,同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漂亮的姑娘,可以……” 话才说了个开头,少女侧身让步,小手一搭一扣,没见什么大动作,马哈阿迪的身体就凭空被抡了半圈,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剩下的半句话变成了一声惨叫:“啊啊啊!” 四周喧闹的人群有了瞬间的寂静,隨即无数双目光齐齐看了过来。 少女清脆而又诧异的声音响起:“咦?外国人?” 马哈阿迪身旁几名护卫大惊,立刻衝上前围住她,眼看就要动手。 “慢来慢来!”通译正巧赶了过来,阻止了护卫,腿发软地向少女行礼问安,“见过蒙姑娘。” 此时的他想死的心都有了,天知道这位龟兹王子居然胆子大得敢在犀角洲当眾非礼,用手去搭人家姑娘肩膀。 关键要是平民家的女子也就罢了,但偏偏是这位。 还仙女?! 他是在鸿臚寺当差的,认识这位仙女,这可是当今陛下三位女弟子之首,西南土司的千金蒙珂姑娘啊! 你一个排行老十三没什么实权的龟兹王子,居然生了狗胆非礼她?挨揍也是活该! 还好蒙珂似乎没怎么生气,只是好奇问道:“这谁啊?哪儿来的?” 通译战战兢兢答道:“回蒙小姐,这位是龟兹国十三王子马哈阿迪,於昨日到京,正等候陛下召见。” 蒙珂看了一眼还在嚎叫的马哈阿迪道:“王子?就这?……让他別嚎了,吵死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马哈阿迪听不懂,还在杀猪似的叫道:“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的胳膊断了!” 通译苦著脸传话,蒙珂鄙夷道:“先撩者贱,谁让他发骚?杏林斋就在前边,我带他去接个骨就是了。” 马哈阿迪终於在护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愤怒中带点委屈地瞪了眼蒙珂,正要发作,却听通译低声告诉了他这位仙女的身份。 愤怒瞬间消失,马哈阿迪眼睛一亮,又打量了蒙珂一眼。 这是大武皇帝的学生?嗯,配自己的王子身份有点不太够,但看在这么漂亮的份上也凑合了。 虽说这么凶有点让人害怕,但也没关係,这么厉害的身手以后正好还能顺便保护自己,不错不错! 对,等我见到大武皇帝之后就要向他提亲,我要把这个仙女娶回龟兹去! 他在胡思乱想中被架著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座宽敞肃穆的独栋建筑门前,相比起其他店铺,这里的客人明显偏少。 马哈阿迪回过神来:“这是什么地方?” 通译骄傲道:“这是我们大武最好的医馆,杏林斋。” 马哈阿迪脸色一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顿时挣扎起来:“不,我不要进去!” 他是个胖子,人高马大力气不小,几个护卫怕弄疼他的断臂,不敢用力,差点没能拉住他。 於是整个杏林斋里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仿佛在看杀猪现场。 忽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有病治病,嚎什么嚎?” 马哈阿迪正好扭头,就见一个窈窕矜贵气质出尘的美女,正面无表情的看著他,手中还拿著一个装著药草的竹篓。 嚎叫声戛然而止,马哈阿迪的眼睛再次瞪圆,喃喃道:“仙女,又是一个仙女!” 通译嚇得腿又一软,正要赶紧行礼,清冷仙女已先开口了。 “怎么回事?” 蒙珂过来抱住她胳膊,理直气壮道:“明妃师母,是他想非礼我,被我摔了一下。” 明妃,也就是顾清依,过年期间来杏林斋看病的人多,她正好过来帮忙。 顾清依眉头一挑,看向马哈阿迪。 马哈阿迪觉得自己快死了,不是疼死的,而是幸福死。 这个仙女也好好看,虽然稍微有点瘦,胸也瘪瘪的,但是看起来就很高贵很值钱的样子。 医馆……唔,这里叫什么名字来著?等下见到大武皇帝之后也一起提亲,娶回龟兹去。 他一脸猪哥样的看著顾清依,顾清依却完全没理会,將手中竹篓给蒙珂拿著,粗鲁地抓起马哈阿迪的胳膊捏了捏,然后用力一懟。 “啊嗷嗷嗷嗷!” 马哈阿迪猝不及防地又一次发出惨叫,痛得简直快要抽过去了。 那个清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脱臼而已,给你接好了,回家慢慢嚎去。” 通译赶紧传话,马哈阿迪嚎到一半反应过来:“啊?誒?真的好了?” 他试著动了动胳膊,顿时一脸惊喜。 好厉害的医术,长这么好看还这么有本事,我一定要娶她! 马哈阿迪眼珠一转,装出一副很感动的模样道:“这位漂亮的神医姑娘,请问我的诊金需要多少?放心,我是龟兹王子,很有钱的。” 通译脚趾抠著地,尷尬传话。 顾清依拿回竹篓,不咸不淡道:“有钱是吧,那不用给诊金了,去慈善总会献点爱心吧。” “爱心?”马哈阿迪没明白,在通译解释后才理解大致是捐助的意思。 他痴迷地看了眼顾清依,又不舍地看了眼蒙珂,一时间分不出谁更好看。 这短短时间里他就在心里做出了决定,提亲是肯定要提的,但是给这两位漂亮的仙女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也是很有必要的。 捐助就捐助,我来大武可是带了很多钱的! 於是马哈阿迪的胖脸上堆起和善的微笑,礼貌地告別,催促著通译带路来到大武慈善总会。 他大步走进门去,同时问道:“捐助的话是有回执的吧?记得替我拿给刚才那位……那两位姑娘看看。” 通译不知道他几个意思,只是含糊答应了下来。 马哈阿迪说完,已踏入大厅,叉腰吆喝一声:“本王子要捐助,来个人!” 旁边高高的接待台后探出个娇小可爱的身影。 “你说什么?” 马哈阿迪第三次瞪圆了眼睛,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这也是……哦不,这是个小仙女,那张天真纯洁的娃娃脸让他感觉心灵都一下子变乾净了,但往下看到那不合常规的身材,心灵又脏了。 马哈阿迪內心嘶吼:这个这个,我也要提亲! 通译的腿第三次发软,赶紧上前见礼:“微臣见见见……见过楚王妃。” 第1057章 这么骚 楚王妃,即卞文绣。 她在听到通译的话后看了眼马哈阿迪,点头道:“所以这个外国人是来求援助的?” 通译反倒愣了一下:“什么求援助?” 卞文绣努了努嘴:“他不是患了脑疾要求援助治病么?” 通译茫然转头,顿时无语。 马哈阿迪的嘴角淌著口水,眼睛发直一脸傻笑,再配上那个裹了包头巾的大脑袋,果然像极了一个痴呆。 卞文绣食指掂著下巴想了想,说道:“不过他並非大武人,想求援助的话需审批。” 这个动作顿时又狠狠击中了马哈阿迪的心房,已经恨不得马上把这个娇软小仙女娶回去好好稀罕稀罕了。 慈善总会的大堂里还有其他主事和小廝,但马哈阿迪已经全都看不见了,只將目光死死锁定在了卞文绣身上。 通译正要解释这货不是痴呆,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是来了位外国的善人?” 这个声音柔媚中透著几分慵懒,仿佛还带著一种独特的吸引力,让人感觉酥酥麻麻的。 马哈阿迪刚才还在痴迷於卞文绣的童顏巨卤,听到这声音时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就见又一个极品仙女跨进门来。 玉肤皓齿青丝如云,一双眼尾微翘的明眸像极了狐狸,嫵媚中隱藏著危险,正是溶月郡主姬若菀。 砰腾!砰腾!砰腾! 马哈阿迪觉得现在不能说话,因为心跳得太猛,一开口容易蹦出嗓子眼。 他一把抓住通译的手,满脸涨红急吼吼地说道:“这位仙女,还有柜檯里那位小仙女,你告诉她们,我要提亲,我要娶她们!” 忍不住了,这几个仙女都好好看,各有各的美。 通译赶紧说道:“王子殿下,这位是我们大武皇帝陛下的妹妹,不是你说娶就能娶的。” 龟兹没有郡主一说,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用最简单的亲缘关係来表达了。 马哈阿迪眼睛一亮:“皇帝的妹妹?那更好了,有资格嫁给我做妻子,很相配。” 通译也快没耐心了,他很想说老子配你一脸,但是职责在身,他终究还是咽下了脏话,只能委婉说道:“我们陛下很疼爱妹妹,肯定不……” 马哈阿迪完全不等他说完,又指著卞文绣道:“还有她,我也要提亲。” 通译暴躁:“这是我们的楚王妃,是王妃,她有丈夫的!” “那就请她丈夫让给我,这有什么?我的哥哥弟弟也经常换用妻子的。”马哈阿迪不以为然,顿了顿又道,“还有刚才看见的那位皇帝的学生,那位女神医,我都要!” 身畔香风袭来,那个让人酥酥麻麻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在说什么?为何要指著绣绣说话?” 二人转头,就见姬若菀正看著他们,那双狐狸眼微眯著,意味深长。 京城的正月仍然冷得能冻死路边的狗,可是通译的脑门上却冒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回郡主,他说……他说要向陛下提亲,求娶……求娶郡主与楚王妃,另外有路上遇见的蒙珂姑娘,还……还有……明妃娘娘。” 通译结结巴巴的说完,脑门上的汗更多了。 姬若菀猜到了这个胖头阿三可能是在想什么,可却没猜到他居然是在想桃子。 她浅笑盈盈地瞥了眼马哈阿迪,秋波流转间,顿时如春绽放,马哈阿迪只觉口乾舌燥身子发软,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敢许下如此宏愿,那便奏报入宫,请陛下做主吧。” 懵逼中的卞文绣也终於回过了神,一只小粉拳在柜檯下捏得咯吱作响,另一只手拖来个盘子,面无表情道:“一码归一码,提亲的事不急,先捐赠个善心看看实力。” 马哈阿迪二话不说,从护卫手中接过一个钱袋,豪情万丈地丟在盘子上:“给!本王子是最有善心的。” 卞文绣打开袋子倒了出来,哗啦声中,二十枚龟兹银幣落在盘子里,每一枚目测约莫半两的样子。 “……” 就连向来大大咧咧的卞文绣都一时间无语了。 四周更是一片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 “嚯!我还以为会抬一箱金砖出来,就这?” “表面上大卵阔气,一出手狗屁倒灶?” “老子头一回见到这么抠的王子,还敢覬覦咱们郡主殿下和楚王妃?!” “来个人去捡坨牛粪拍醒他!” …… “提亲?” 林止陌听到稟报后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没有发怒,只是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他不太能理解阿三的脑迴路,但是夺妻之仇肯定是要报的,哪怕只是想想都不行。 提亲?老子都还没想好怎么名正言顺把阿珂和奶绣弄进宫呢。 对了,记得段疏夷曾说过,龟兹的三王子向她提过亲,那今天必须顺带一起报个仇了。 徐大春义愤填膺道:“简直狗胆包天,谁不知道阿珂和楚王妃都是陛下的,他也配?” 林止陌眉头一挑:“你说什么?” 徐大春打了个寒颤,抬头时一脸茫然:“啥?臣没说话啊……哦,是说刚才的动静?那是狗叫,汪汪!” “菀菀也是我的!” 林止陌在心里补了一句。 徐大春见没有罚俸的苗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个十三王子这么骚,要不要让礼部发道公文训斥一下?” 林止陌嗤笑:“训斥没有实际意义,把这事告诉李黑,他知道该怎么做。” “有道理!陛下果然英明!”徐大春顺手一个马屁奉上,又感慨道,“大街上看到个美女就说要提亲,阿三都这么骚的么?” 林止陌:“这才哪到哪?他们骚起来可是连四脚蛇都不放过的。” 徐大春:“四脚蛇?” …… 马哈阿迪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太幸运了,上午隨便溜达溜达就看见了几个仙女,想到很快就能將她们全部娶回龟兹当自己的妻子,他就无比的快乐。 不仅如此,快要到中午的时候礼部送来回信,大武的皇帝陛下答应跟自己的商谈了,使臣已经在四方馆中等待了。 “看看,我龟兹国力强盛,果然连大武皇帝都如此恭敬。” 马哈阿迪囂张地跟护卫说著,来到了四方馆迎宾楼,才一进门,就见到个满脸堆笑的年轻人正站在大厅中恭候著。 第1058章 我不要被赶回去 “哎呀呀,这位想必便是龟兹国十三王子殿下吧?” 寧白非常自来熟地上前打招呼,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真诚。 马哈阿迪打量了一眼迎宾楼內的场景,问道:“你就是大武派来跟我谈的人?” 寧白道:“不错,本官李黑,忝为大武南巡特使兼东南亚商贸总理事。” 通译磕磕巴巴的將这段用龟兹语翻译出来,马哈阿迪大概听懂了,就是有些不爽。 他身为龟兹国王子殿下,不辞辛苦远道而来,怎么说都该是大武皇帝亲自接见他才对,可现在大武方只是隨便派了个不知道多大的官,太不给面子了。 关键是他还要说提亲的事情,皇帝不来的话怎么答应让他妹妹嫁给自己? 通译不认识寧白,但出於职业道德和身为大武人的骄傲,还是暗戳戳的提醒了马哈阿迪一句:“这位李大人的实权很大。” 马哈阿迪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是买火器火药,听通译这么一说才勉勉强强招呼一声:“李大人,很荣幸认识你。”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一队官兵快步冲入,龟兹护卫顿时如临大敌,各自拔刀警戒。 马哈阿迪吃了一惊,走到门口大声呵斥道:“我是龟兹国王子殿下,你们大武国这是要挑起两国纷爭吗?” 一名官员越眾而出,手中持著一封文书,大声诵读。 “礼部示文:龟兹王子枉顾国礼,有失体统,今顾念两国情谊,不予问责,只著其立即离境!” 通译迅速將原文传话,马哈阿迪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意思?本王子怎么不顾国礼了?” 他自认来到大武之后一切都很规矩,並没有做出什么胡作非为之事,怎么就要把自己驱逐离境了? 通译上前与那官员低声交谈几句,已经恍然,转回来一脸纠结地说道:“王子殿下,是因为你……你当街非礼我们的皇妃娘娘,所以……” 马哈阿迪大惊:“我没有!我不是!別胡说!” 通译:“殿下你就认了吧,那位女神医就是我们大武皇帝陛下宠爱的明妃娘娘,你说要提亲的。” 马哈阿迪懵逼,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非礼过那位女神医? 不对,为什么通译不告诉自己那是大武的贵妃? 他眼神不善地瞪向通译並责问,通译不背锅,果断答道:“小人说过的,殿下你自己没听见。” 是的,他说过,只是没说完就被犯痴中的马哈阿迪打断了,不关他事。 马哈阿迪的脸色很不好看。 如今龟兹国內纷爭未定,他的几个哥哥还在爭夺皇位,而他最信任也是最依赖的二皇兄特地让他来大武,就是为了购买大批威力强大的大武火器和火药,以强大他们的实力,达到最终胜利的目的。 可若是他就此被赶回龟兹,那么一切计划都將在还没开展就要落空,回去之后皇兄一定会狠狠责罚他的。 不行,我不要被赶回去! 马哈阿迪脑子里迅速盘算一番,果断认错:“不!这不是真的,我並不知道,听我解释!” 那名官员面无表情道:“不必多言,王子殿下请即刻离去,我们会护送你离开大武国境。” 说罢,他手一挥,身后的官兵已经上前准备强行將马哈阿迪拉走,龟兹护卫们也听到了通译的传话,一时间也都惊慌失措,不知道拦还是不拦。 “且慢且慢!” 就在这时,寧白踏出门来,脸上笑眯眯,路过通译身边时压低声音道,“记得隨时传话。” 通译一愣,赶紧点头。 那名传话的礼部官员仍旧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说道:“李大人有何指教?” 寧白一脸和气的打圆场:“此事恐有误会,还请这位大人看在本官的面子上,稍候片刻,容我问个明白如何?” 那官员果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通译很尽职地將两人的对话翻译给了马哈阿迪,马哈阿迪顿时感觉像是找到了个救星,急不可耐地將整个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寧白,並再三强调自己並不知道那位女神医就是大武皇帝陛下的宠妃云云。 寧白当然知道整个事情的原委,林止陌已经提前让人告诉过他了。 他装模作样的嗯嗯哦哦了一番,郑重而又纠结地说道:“嘖!这事不太好办啊。” 马哈阿迪急了,赶紧说道:“我是代表龟兹国来谈生意的,大生意,我想你们也不愿意轻易失去这个机会吧?” 寧白睨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王子殿下,说实话,你要买什么我知道,但是这点小买卖咱们大武真的不是很在意。” 马哈阿迪不愧是龟兹二皇子派出来谈生意的专用人选,立刻明白了过来,忙说道:“不止火器火药,我们还有別的生意可以谈,龟兹国那么大,我们可以谈的生意很多的!” 寧白一脸为难的样子,最终勉强说道:“既然如此,我试试吧,或许礼部可以看在我们商谈的份上可以暂时放下这个误会。” 马哈阿迪大喜:“好的好的,我相信李大人一定可以!” 寧白走到那名官员面前,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什么,这些话通译就没有传话了,只当听不到。 片刻后他回了过来,有些为难道:“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以暂时保留一个时辰给我们商谈。” 马哈阿迪亲眼看著那队官兵转身离去,但是没有走远,还在院子外等候,一时间无比纠结,但总算暂时鬆了口气。 寧白笑眯眯道:“王子殿下,咱们先聊著?” 马哈阿迪表情复杂的看著寧白,他是会犯痴,可是他不蠢,已经看出这就是大武皇帝故意给他设的局。 可是他没办法,因为是自己惹事在先,现在只能自己捏著鼻子认下。 只不过他很憋屈,大武的皇妃居然会出现在民间,穿的那么朴素,身边也没有大队护卫,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两人回屋落座,房门关起。 寧白开门见山道:“火器火药小意思,我家陛下说了,王子殿下若有需要,大武甚至可以施以援手,派遣精锐部队助二皇子殿下夺得大宝。” 第1059章 曾经的小阁老 马哈阿迪一怔,理智地问道:“那……不知道大武皇帝陛下有什么条件呢?” 寧白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我家陛下对南龟兹的锡兰岛颇有兴趣,不知可否聊聊?”” 马哈阿迪顿时脸色一变,说道:“这不可能,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优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大武皇帝的支援当然很好,可是如果没有的话也不会影响我们的胜利进度。” 通译战战兢兢地將这段话翻译了过来,他只是个礼部下属的小小吏员,这种关於一国机密根本不是他这个级別能听的,太特么嚇人了。 寧白不以为然,还是满脸堆笑,不过这次是明显带著讥讽的笑。 “一点时间就能胜利?王子殿下很信任你的二皇兄哈?” 马哈阿迪虽然暂时没听懂什么意思,但是那语气中的嘲讽他还是跨语种的听出来了。 寧白不等他反驳,继续说道:“据我所知,王子殿下和你的二皇兄占据的是北龟兹斯利那加到拉合尔一带地区,偌大的国土还有过半没拿下,你咋就好意思说胜利將近的?” 通译继续颤抖传话,马哈阿迪嘴角抽了抽,黑著脸不说话。 寧白又道:“放心,我家陛下並非要你们割让锡兰岛,只是租借而已,而且绝不会寻故踏足龟兹国土,王子殿下想想,我大武水师封锁南龟兹海岸,你家二皇兄大军南下,双管齐下,势必將其他几位皇子殿下打个措手不及……嘖!据我所知龟兹国內粮食收成大半在南方,你们守著个苦哈哈的北龟兹,日子过得不艰难么?” 马哈阿迪继续沉默,但是已经开始在思索其中利害了。 寧白说到这里也暂时停顿了一下,给痴王子一点时间消化。 马哈阿迪果然在冷静的思考之后还是拒绝道:“不论是割让还是租借,我们是不会考虑的。” 龟兹是当今大国,就算现在正发生內战,打得昏天黑地,可还是有大国的尊严和底线,国土一点都不可能分割出去,哪怕现在这块地方还不是在他们手中。 寧白摇头,口中嘖嘖有声,却又拋下一个重磅炸弹:“王子殿下很有骨气,可是你们这么耗下去,很容易被別人捡便宜啊,比如波斯。” 马哈阿迪猛地抬头:“波斯怎么了?” 寧白道:“哦,没怎么,就是我们的天机营打听到,你们的五皇子找上了波斯的那位大祭司,准备向他们借兵,而且正是打算从拉合尔攻入。” 马哈阿迪顿时一惊,他不太敢相信寧白说的话是真的,可是又有点动摇。 天机营的大名就算他远在龟兹都听说过,据说这是大武皇帝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情报组织,甚至已经渗透到了波斯大宛等国境內。 五皇兄找波斯借兵这种事属於绝对的机密,就连他和二皇兄都从来没听说过,大武皇帝率先得知的可能性很低,可是万一呢? 说实话,马哈阿迪其实对龟兹大军的战斗力並不是那么有信心,他们的將士懒散怯懦,但凡双方实力偏差大点就很容易不战而败,尤其是对上波斯大军。 波斯人凶名在外,训练有素,弯刀锋利,龟兹和波斯相邻,双方就像大月氏和大武一样,歷史上发生过无数次大战,龟兹是明显吃亏的那一方,如果眼前的这个李大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將来的结局还真的不好说。 寧白没有继续劝说,身子往后一仰,舒舒服服的靠著,静静等著马哈阿迪思考。 大武和波斯有仇,早晚也是要算帐的,但寧白当然是不打算告诉马哈阿迪的。 一码归一码,要马哈阿迪主动请求大武出手相助,当然要趁机爭取最大利益化。 果然,马哈阿迪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有点脑子的,沉思片刻后问道:“大武皇帝要锡兰岛打算做什么?” 寧白的笑容敛去,悠悠道:“这个稍候再说不迟,王子殿下,你只有一个时辰做决定,礼部的人可还在门外等著。” 马哈阿迪嘴角抽了抽,他差点忘了这事。 不过转念一想,南龟兹海岸沿线那么长,就算大武皇帝派兵驻扎在锡兰岛又能如何?完全不会对龟兹国內造成什么威胁。 於是他索性將这事先放一放,正色道:“所以大武皇帝愿意借兵给我们,並且配备你们的火器火药帮我们贏下这场胜利对吗?” 寧白頷首:“当然。” 马哈阿迪:“借兵的条款呢?需要多少军费?还有其他什么条件?” 寧白举起三根手指:“锡兰岛,三十年租借权,火器由我们自备,火药按最低价计算售卖给你们。” 马哈阿迪又陷入了沉思,但是这次没有想得太久,片刻后抬起头来,认真道:“我需要立即写信给皇兄,等候他的回覆才能决定,但是,我会努力促成。” 寧白的笑容重新浮现:“可以。” 他身为曾经的小阁老,玩弄权术或许不那么在行,但是狐假虎威仗势欺人落井下石一套玩得贼溜。 林止陌和他仔细分析过龟兹当前的国势,马哈阿迪依附於他的二皇兄,是龟兹国內爭权夺势的一股较大势力,却没有必胜的把握。 大武选择在这个时候插手,对於龟兹內乱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只要马哈阿迪的二哥稍微有点脑子,绝对拒绝不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而且林止陌也確实没打算把手伸到龟兹国內。 那地方不论是国家还是文化还是百姓,都有点神神叨叨的,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马哈阿迪借来纸笔写了一封密信,命人用最快速度送去给他的二皇兄,如果路上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大概两个月之內就会有答覆送来。 这件事暂时算是落实了个初步合作意向,寧白立即去门外打了个招呼,等候著的礼部官员果然就此离去。 马哈阿迪终於鬆了口气,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他正要再和寧白聊点別的,忽然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就见有人推门闯了进来。 那人进门就大声道:“黑哥哥,我们的契约什么时候能签订?你是不是在耍我吶?” 马哈阿迪顿时眼睛发直,呆呆的看著出现在屋內的那个穿的绿绿的人。 “好……好漂亮的衣服!” 第1060章 暹罗定製? 突然闯入的这人,上身穿著一件无比骚气的桃红色对襟褂,下身是条晃瞎眼的明黄色缅襠裤。 骚桃红,亮明黄! 这样的配色在一瞬间给马哈阿迪带来了十分震撼的视觉衝击,甚至连瞳孔都下意识的收缩了一下。 来的人正是暹罗四王子坤猜。 寧白嘖的一声,像是很无奈的样子,说道:“怎么会,我骗谁也不会骗你的咔!” 他顿了顿,眼睛看著坤猜,说的话却是对那通译道,“隨时传话,每一句。” 通译一凛,赶紧將前一句低声翻译给马哈阿迪。 马哈阿迪暂时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还聚焦在坤猜身上,完全挪不开。 坤猜立刻又高兴起来,挪了挪屁股离寧白更近了些,说道:“吶吶!说好的二十万套衣服,只卖给我们暹罗,对吧对吧?” 寧白急忙对他瞪了一眼,低声道:“对对对!你小声点,这个龟兹胖子还在,別让他听到。” 通译也是个机灵的,假装下意识的传话,传到一半时戛然而止,又一脸惶恐地缩了回去,然而整句话该说的意思已经全都说出来了。 马哈阿迪果然立刻警觉,指著坤猜瞪大眼睛问道:“衣服?什么衣服?是不是他身上的这种?” 寧白扭头对通译露出一个恶狠狠地表情,看向马哈阿迪时又瞬间堆起满脸假笑:“没什么没什么。” 马哈阿迪表示不信,神色不善道:“虽然我没读过书,但是你也不要骗我,为什么你只卖给他不能卖给我?別忘了我是龟兹国十三王子,请记住我尊贵的身份。” 坤猜嗤笑:“唯!我还是暹罗四王子,你的身份嚇不到我的吶,这是黑哥哥以私人名义给暹罗定製的衣服,是不可能卖给你的!而且还很便宜哦,一两银子三套,顏色隨我挑选的吶!” 不知道是不是和寧白相处得久了,现在的坤猜无论是表情还是神態动作,都带著一种很欠揍的二世祖气质。 马哈阿迪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听懂坤猜的话,可也被他的样子给气到了。 他一把拉住寧白:“我也要!” 寧白一脸为难:“这个……” 马哈阿迪怒道:“我那么远来和大武谈生意,这点小事都不能通融吗?” 他们的民族崇尚热情奔放,也因此能歌善舞,骨子里对这种鲜艷的顏色就完全无法拒绝。 可是龟兹的染布水平根本调不出这样的色彩,別说布料,就是他们高手画师作在宫殿內墙上的壁画都做不到这样的效果。 所以当他第一眼见到坤猜身上的衣服时,就已经被深深吸引了,好像这种五彩斑斕的顏色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天性,难以抗拒。 何况他虽然是龟兹王朝中以精明算计著称的王子,可到底是少年心性,如果没有坤猜的炫耀,还有那句只卖暹罗,他或许还不会炸毛,可现在他已经热血上涌,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爭一下了。 毕竟,这么骚的顏色太符合龟兹人的审美了,而且价钱还这么便宜,要是能带回去一大批的话相信很快都能卖光光,到时候岂不是能让他二皇兄赚好大一笔钱? 他们十几个兄弟之间打了这么久,都是很费钱的,如果皇兄同意了他的意见,到时候请大武的精锐部队来帮忙,再加上购买火药,又是不知道需要付出多少。 马哈阿迪就这么死死盯著寧白,仿佛只要他不答应自己就马上吊死在四方馆一样。 终於,寧白妥协了。 “怕了你了,行吧行吧。” …… “嘿嘿!陛下,臣不辱使命,完美坑……啊不是,谈妥了几个单子。” 寧白一脸狗腿样的諂媚道。 林止陌眉头微挑:“几个单子?” “对,那老十三本来就是要买炸药的,臣按陛下吩咐给他建议,借兵给他,那小子一听就动心了,果然不出陛下所料,他那二皇兄正陷入僵局,正盼著有人帮手,虽说还挺装腔作势的写了个信回去问,不过看那样子应该没意外了。” 寧白很是得意,接著说道,“还有就是专为他们定做的褂子,那小子才刚见到,眼睛就直了,陛下真是神了,竟能知道阿三喜欢这种口味重的顏色。” 林止陌只是轻笑一声,並不意外。 他的布料顏色之鲜亮,相信马哈阿迪这么骚的人大概率是抵抗不了的。 寧王在前些日子刚上报,由於大武开发公司以及公社的开战,百姓的温饱问题渐渐解决,民间的织坊染坊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而导致的后果就是寻常布料供大於求,不知多少作坊的库存都积压了大批货物。 如今民间布料的价钱已经在一个底线水平,製作成衣的成本每套约莫一百钱都不到,林止陌卖这个价钱,毛利润依然在百分之三百以上。 所以林止陌让寧白找坤猜演了一场戏,请坤猜当了回模特,把那些里胡哨的衣裳穿著,首先给了马哈阿迪一个视觉上的深刻印象,然后又假意泄露这种衣裳只卖给暹罗。 寧白曾说过,他以前去青楼喝酒,哪怕是个齙牙大嘴的姐儿,但凡有几个男人一起爭,也会变成容月貌的抢手货。 所以货不在好,而在爭。 果然,马哈阿迪听说龟兹没得买时,爭强好胜的心一下子就起来了。 並且为了和暹罗瓜分这样的“好衣裳”,马哈阿迪还主动提出將低价供应香料,他开出的那价格让寧白都差点笑出了牙黄。 要知道龟兹国的香料可是很抢手的。 再有就是关於锡兰岛,也將因为这一桩桩生意的谈成而提高租赁成功率。 这个龟兹南部孤悬海外的小岛,森林资源丰富,林止陌馋他们的檀木铁木红木很久了。 寧白说完之后顿了顿,又低声问道:“陛下,臣就隨便问问哈,咱为何要这么偏帮龟兹?除了赚钱还有啥別的好处么?” 他自认为眼界不低,思路不窄,可是见到林止陌这么大张旗鼓跟龟兹做生意以及帮他们,还是想不出对大武有什么好处。 林止陌脸上似笑非笑,没有回答。 龟兹国看似强大,实则战五渣,別人能殖民,他又凭什么不能? 第1061章 蒸汽火车雏形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户部开始新年后的復工了,且忙到飞起。 寧王首当其中,连著几天奔波忙碌,但却十分开心。 林止陌解决了民间普通布的积压问题,其中大部分来自江南行省,而江南的布匹又有大半来自傅家以及其附庸的各大世家。 坤猜一开始確实是配合演戏的,但最终却居然出於和寧白的好基友关係,真的採买了大批成衣,再加上马哈阿迪认购的二十万套,一下子给大武做下了一份庞大的外贸订单。 当期的大武报刊登了这一大好消息,用大篇幅的文字通稿讲述了大武与暹罗龟兹建立贸易关係,並將长久持续,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贸易兴起的激情澎湃,以及对民间手工製造业飞速发展的美好展望。 如此一来,与织造相关的其他行业也顺势兴起,诸如织机纺机,染料矿石,种植,还有更多的人员务工等等。 才刚开春,大武民间已是一派欣欣向荣,生机勃勃。 在公社和公租田的制度下,男丁劳力几乎都有田可耕,而那些原本只能呆在家里靠爷们养活的妇人们现在也都出人头地,有了赚钱的活计,或是成为织娘,或是染坊做小工,再有手艺不济的也能混个搬货的散工赚钱。 而在这样的日子里,林止陌也很忙。 邓芊芊收拾行装已经出发前往了西北榷场,准备等候时机夺取狼牙角,与她一起前往的是同样閒得无聊的薛白梅,还有刚断奶的姬恆安。 连续几天的忙碌之后,林止陌终於稍微空了些下来,然后晚上悄悄溜到三朵金的府中,来了场三国混战,又好好联手欺负了一把可怜的狗东茜。 第二日大早,他离开那座小院,没有立即回宫,而是驱车赶往城北十几里外一处被严密守卫的开阔之地。 实验室几个主脑人物都已经等候在了这里,见林止陌来到,都只是简单行礼问安,然后兴冲冲地將他带到了这里的中心地带。 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一个庞然大物正停放著,前圆后方,总体呈长条形,后边还拖著一个数丈长的铁箱子,只是无论是头前那玩意还是后边的铁箱子,底下都安装著两排被机油擦得增量的钢铁轮子,轮子的下方端端正正安在两条平行的粗钢条上。 林止陌顿时眼睛亮了,当下来不及理会谭松耀和辛家兄弟,上前抚摸著比他高出一大截的这个铁傢伙。 良久之后他感嘆一声:“终於鼓捣出来了!” 这是他早就设想並且绘製图纸付诸行动打造出来的,代表著踏入工业时代的重要標誌。 蒸汽火车! 林止陌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阶段就已经早早设想过,而在多番绘製机械构图和整体造型之后,再和实验室一眾专业人员反覆商议和试验后打造而成。 虽然这只是一台粗陋简单的蒸汽火车雏形,但是在如今这个年代,已经是足以令天下震惊的新鲜东西了。 谭松耀话不多,还是那般老实憨厚地站在一旁,只是脸上的得意之色怎么都遮掩不住。 辛雨紧隨林止陌身边,諂笑道:“这都是陛下天纵之才,即便是咱们几个都从未想过会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林止陌看都没看他一眼,依旧在这大傢伙身上打著转,问道:“试过没有,能开动么?” 辛雷道:“还没开过,正等著陛下来看第一次启动,毕竟这么大的车,整个天下都没见过,如此幸事非陛下主持不可。” 林止陌顾不上马屁了,大手一挥:“那就准备吧,开动。” 三人齐齐应声:“是!臣遵旨!” 立刻就有早就等候的专门人员跳了上去,铲煤的铲煤,操控的操控。 约莫小半个时辰,那大傢伙头顶一根烟囱开始冒起了黑烟,接著车头下凡的巨大力臂开始摇动,接著力臂带动铁轮,在现场几人屏气凝神的紧张之下,缓缓转动,向前行进了起来。 火车下方的铁轨在这片平地上铺出去了足足几里远,车轮滚动,越来越快,转眼间就开了出去。 现场所有人在愣神片刻之后,齐齐爆发出一片欢呼声,辛雨这个感性的更是一下子没忍住,抱著谭松耀就哭了起来。 林止陌呆呆的站在那里,看著正在远去的火车,即便是他,眼中也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虽然他起到的作用只是將他记忆中有限的机械知识和蒸汽火车的內部大致结构拿了出来,剩下大半工作都是谭松耀他们没日没夜反覆测试,最终才达到眼前的最终形態。 这其中眾人所付出的辛苦难以想像,汗水、天赋、財力以及运气缺一不可。 但无论如何,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火车头被造了出来,而且开动了。 谭松耀等眾人在经过片刻的情绪释放后终於冷静了下来,齐齐向林止陌深深一礼。 “恭喜陛下神器初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转过头来,一个一个从他们的脸上看去,每个人的眼中都是满满的激动。 蒸汽机早就被造出来了,也配备到了船上並投入了应用,可是在陆地上打造这么个大傢伙並且让他动起来,这还是头一回。 他们都是此道之中的宗师级人物了,已经能预见蒸汽火车的出现会对大武的將来造成多大的影响。 只现在这短短时间,那个火车头已经驶出老远,目测速度虽比寻常奔马慢了不少,可却胜在载重量大且无需歇息。 若是在两地之间如这般铺设铁轨,將可在短短时间內运送大批人和货物,且看那巨大的铁箱子,届时將无惧风雨,顺利送达。 林止陌按捺下心头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后沉声喝道:“诸位,大功,当赏!” 所有人大喜,齐声高呼:“谢陛下!” 林止陌再次转头看向已经跑得很远的火车,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个鼎盛繁华的,崭新的大武帝国。 第1062章 陛下,该册封了 从那处秘密基地回宫的路上,林止陌的心情变得十分的好。 初代蒸汽火车的出现,將对於人类社会的进步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它將不仅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还將对经济与政治產生极为深远的影响。 要想富先修路,这句口號可不是平白空喊的。 因为在这方世界里,货物运输是件缓慢而又耗费精力的事情,绝大部分百姓想要买或是卖都只能依靠徒步,有条件的最多也只是牛车马车之流。 总的来说,这还是一个低流动性的传统社会。 但是火车的出现將彻底改变这一切,或许未来的某天,从京城到江南不再需要冗长沉闷的赶路,不再需要牲口们疲累的挣扎,而只需要依靠机械动力,在大大缩短的日程中到达目的地。 赶车的徐大春也很兴奋,他到现在还没能脱离刚才第一次见到那个喷著烟的庞然大物之后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陛下果然是神人之姿啊! 直到踏进乾清宫,林止陌的心情依然很不错,边走边哼著小曲。 “天是那么豁亮,地是那么广,情是那么荡漾,心是那么浪……” 徐大春大声叫好:“好听!陛下这小曲儿臣虽从未听过,却真真的一个妙啊!什么盪什么浪的,臣……” 说话声戛然而止,因为在踏进园的那一刻,他看到皇后娘娘夏凤卿正端坐在那里,明妃婉妃还有李.昭仪傅昭仪苏昭仪围在两边,凉亭里还有个面色凉凉的戚前辈,以及捏著拳头兴奋看热闹的小冬青。 除去刚前往西北的邓芊芊和薛白梅,林止陌其他正式册封的后宫全在这里了。 今日春光明媚,煦暖的阳光照在园中,本该是暖洋洋的,可徐大春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一股冷嗖嗖的凉意。 徐大春果断的停住了脚,不动声色地躲到了园门边。 林止陌也想跑,可是看著眾女这一副明显不善地表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还是得面对的,只能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他知道即將发生什么了,昨晚他偶尔心血来潮发了个浪,留宿在了三朵金的小院里,没跟夏凤卿她们报备。 身为皇帝,却夜不归宿,还光明正大和学生不伦,难怪夏凤卿她们会不高兴了。 而且他其实知道,宫中诸女自从知道他把茜茜和阿伊莎吃了之后都颇有不满,她们都是大武传统女子,有个坚定深刻的观念,就是姬氏血脉必须正统,岂可轻赐番邦蛮夷? 尤其顾清依,在她看来茜茜一个佛朗基人,阿伊莎一个波斯人,都属蛮夷,那胸一个比一个大,自然便是传记话本中所说的番邦鬼婆无疑了。 “咳!那个……都在这儿晒太阳呢哈?” 林止陌不尷不尬的打了个招呼。 夏凤卿微抬眼皮,微笑道:“陛下昨夜又去陪伴茜茜和阿伊莎了?” 素来温柔地王可妍也阴阳怪气的用了个成语:“才新收入帐中,恋姦情热嘛。” 她们没有提蒙珂,因为蒙珂再怎么说也是大武人,便是留了龙种也没什么。 徐大春眼睛发亮,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在门外探了半个脑袋看热闹,想知道陛下在面对诸位娘娘责问时如何应答,他也好学学回去对付翠翠。 嗯嗯,静观其狡辩! 林止陌看似隨意道:“哎呀,误会了不是?近来准备开展个新项目,和阿珂她们聊细节来著,结果她们一时间没弄明白,就不小心聊得晚了。” 夏凤卿的微笑不变:“陛下的三位高足素来聪慧机智,居然也有弄不明白的大事?” 林止陌认真脸:“主要是阿伊莎这个小笨蛋,对咱们大武民情还没那么熟悉。” 傅香彤嘟嘴不满:“嚶嚶嚶!陛下果然好宠阿公主,他都没叫过我小笨蛋。” 李思纯翻了个白眼:“你本来就是,还用得著別人叫?” 林止陌:“……” 夏凤卿又道:“听说段王爷来信邀你去南磻游玩?” 林止陌的心又砰的一跳,段疏夷確实在前些日子差人送了封密信过来,信中的內容大胆火辣,极尽撩.拨之能事,骚话一套一套的,总的意思就是说想他了,问他什么时候去南磻看看他的小段段。 但是他不敢承认,因为和茜茜阿伊莎一样,段疏夷对於夏凤卿她们来说也是个蛮夷,而且还是个很会来事的蛮夷。 林止陌嘴硬道:“確实有封信,是说要找朕合作来著。” 戚白薈面无表情道:“什么合作?重金求子?” “噗……”冬青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止陌:“……” 园门口的徐大春大失所望。 还以为会有一番唇枪舌剑呢,陛下这也不行啊。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酥酥忽然噗嗤一笑,说道:“娘娘,莫要再嚇唬陛下了,还是说说咱们商议好的事情吧。” 林止陌本来垂著的脑袋忽然支棱起来了。 商议好的事?什么事?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酥酥疼人啊,知道给自己解围。 他满怀感激。 夏凤卿则无奈地看了酥酥一眼:“就你稀罕他。” 酥酥抿嘴轻笑,不再回答,但尷尬僵硬的气氛终於化解了。 夏凤卿转头看向林止陌,神情认真地说道:“陛下胸怀天下,后宫繁盛自是无可厚非,可你终究是帝王,是天子,便是纳妃也须有个正统的章程,露水之缘易招人笑柄,若是被传为野史,於朝廷名声实属无益,於陛下威名亦是有损。” “是是是,皇后说得对。” 林止陌虚心认错,就是有点不服。 茜茜阿伊莎还有小段段怎么就算露水了?明明都在室內。 夏凤卿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没听进去,悠悠说道:“安姐姐与你的小黛黛总住在宫外边也不是个事儿,总该正式接回来住了,毕竟还有皇子皇女。” “楚王发配西北,卞文绣早已和离,你也该正式给人家一个名分了,还有阿珂,还有……” 夏凤卿一派后宫主母的风范,看了眼那边的戚白薈,“戚姐姐为你出生入死,你还要耽搁多久?陛下,该册封了。” 第1063章 逶国公主 林止陌足足愣了好一会,才將今天这三堂会审的场面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今的宫中已经彻底进行了一场大换血,以前的宫女太监几乎都被换了拨新人,认识寧黛兮安灵熏的不说没有,留下的也还剩寥寥几个听话懂事的。 林止陌其实早就想过將寧安两女接回来住了,西郊別院环境是不错,可毕竟单独在外,总不如宫中安全,对两个孩子的成长也不是好事。 但以前因为身份的原因,不能公之於眾,林止陌只能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一切翻篇,又有夏凤卿主动开口,他哪里还能拒绝? 至於册封后宫,那更是他想要做的了。 奶绣是他一早就答应了的,一直拖啊拖的到了现在,总算能给人家一个身份了。 蒙珂的老爹在西南很乖,还经常写信来问安,就是那字里行间总会夹带些看似隱晦的求收了他女儿的宏大心愿,现在看来也该落实了。 至於戚白薈…… 林止陌转头看向凉亭,戚白薈那终年不变的清冷俏脸上不知不觉已经緋红一片,配上她强撑著的冷漠表情,竟有一种莫名的可爱和娇媚。 师父姐姐啊,是该要给名分的了。 林止陌的神情从刚才的尷尬不安到呆滯愣神,再到现在变得从容而坚定,目光深深地落在戚白薈身上,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朕这便去命礼部操办。” 夏凤卿又补充:“茜茜也就罢了,但阿伊莎终究是要回波斯的,你……平日里仔细著些。”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玩归玩,別闹出人命,到时候远在波斯留个大武皇子算怎么回事? 林止陌也听懂了,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李思纯忽然嗤的一笑:“戚姐姐在北,段王爷在南,现在西边又收个阿公主,陛下是打算凑齐一圈儿么?” 林止陌立刻大声喊冤:“东边没有啊,我是清白的!” 就在这时,徐大春硬著头皮走进园里,颤声道:“启……启稟陛下,武大学士回来了,另有逶国昭仁天煌遣胞妹德月公主,前来参参参……参拜。” 眾女齐刷刷將目光投向徐大春,又同时落在林止陌身上。 顾清依面无表情:“一圈儿齐活了。” 夏凤卿皮笑肉不笑:“好男儿志在四方?” 林止陌呆若木鸡,隨即气得咬牙切齿。 简直是无妄之灾,逶国天煌什么时候派人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还派的是个公主。 难不成武元把逶国男人都杀乾净了?老子还就不信这个邪了,得去看看! 於是他二话不说转头落荒而逃,出园门时似乎看到王青的影子一闪而过,不知道躲去了哪里,最终他只能恨恨地瞪了徐大春一眼。 “隨我去见武老头!” 徐大春赶紧跟上,在后边猛.男咬手手,心里慌得一批。 陛下这次没说罚俸,应该没事了吧? 时隔一年,林止陌终於再次见到了武元。 这位曾经铁骨錚錚的臭脾气老头仿佛改头换面,再没有了以前那副谁都不服就服个卵的鸟样,在看到林止陌的时候情绪激动地深深拜服行了个大礼,脸上竟然满是肆意的瀟洒与愉悦。 “臣武元,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看著他的样子也笑了:“平身吧,武大学士,近来可安好?” “好好好!”武元起身,也笑道,“老臣从未有过如此舒心之时,感觉身子骨都硬朗了许多。” 林止陌笑得更开心了。 他一直都有收到从逶国送来的信件,关於大武驻扎在逶国九州岛的情况,他了解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九州岛已经正式成为了大武直辖区之一,在大武驻军这些日子以来的殖民……协助管理以及开发之下,直辖区原住民们从刚开始的反武情绪高涨热烈,已经润物细无声地变成从容接受。 在林止陌的布局之下,大武渤海以及东海区域,以耽罗岛为中心,九州岛为特区,附近的高驪和逶国深受裨益,无论是农业生產还是经济开发,都全面上升了一整个大排面。 高驪的野山参、皮草、木材以及药草等再没有了以前的敌对国限制,开始大批量销售到了资源匱乏的逶国。 而逶国的稻米竹器油料等也成了高驪百姓高度需求的物资。 大武弘化帝姬景文曾言:经济的发展需要良好的推动。 这句话已经深刻印在了两国百姓脑子里,曾经风吹日晒打鱼的逶国渔民有不少加入了贸易的行列,原本苦哈哈挖桔梗的高驪农民也从田间地头转战到了海边,將一个个浦口努力开发,建成了能够接纳渔船和商船的码头。 如今的耽罗岛猫眼浦已经成了整个大武共荣圈中最为名声显赫的商业码头,每天都有无数海船在此进进出出,一船船货物流水般地送入运出,大把的金银在这里易手。 而原本因为割让了九州岛而不开心的逶国天煌,据说现在的脸色也没了以往的死气沉沉,变得整天都乐滋滋的,更別说原本就是舔狗的高驪新王,也就是曾经的高驪太子李允昊了。 “外臣德月,参见大武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语调古怪但清脆可爱的声音响起,林止陌这才注意到,武元身旁还有个穿著一身复杂袍服,头上顶著复杂饰物的少女。 “你……就是逶国公主?” 林止陌的表情有点古怪。 第1064章 把北海道封给她 他觉得古怪並不是因为德月公主的出现正巧在“凑齐一圈儿”的节点,也不是德月公主美得惊为天人。 而是因为,这个德月公主压根才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还是个孩子。 “回陛下,外臣正是。” 德月毕恭毕敬地回答,举手投足间还是很识大体懂规矩的,就是那眼神明显透著一丝紧张和害羞。 林止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德月公主脸上敷著一层厚厚的粉,白得像是林正英鬼片里的千年老尸,完全看不出她原本的相貌。 还有,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是逶国传统的喜服,从头到尾一水的白色。 德月公主身边还有一个老头,此时也恭敬行礼。 “大逶国左京权大夫安倍茂,参见大武皇帝陛下!” 林止陌皱了皱眉,安倍茂这名字他在武元从逶国发来的奏报中没少见到过,也知道这是逶国第一阴阳师,曾经牛逼哄哄的人物,也在大武驻军刚到九州岛时找过麻烦。 理论上说这个老头的实权非常大,在国事商议中甚至可以代表那个傀儡天煌,林止陌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但是这一开口就让他很是不爽。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大逶国?大哪儿了?” 安倍茂跪伏著的身子一僵,又不动声色的將头伏得更低了些,说道:“外臣失言,陛下恕罪。” 武元在旁边拱火:“这老货就是不甘心,如今的九州岛在平津侯治下风调雨顺,每日里海船往来,港口繁盛,还带动了他们本州岛的民生经济,比他主持朝政的作用大了不知道多少,原本他家小皇帝还忌惮他,现在有大武军撑腰,便不再將他放在眼里了,隱隱有將他冷落的意思。” 林止陌挑眉:“哦?所以他这次是刷存在感来了?” 武元一滯,忽然间他的表情也变得很是古怪,乾咳一声道:“陛下不妨让他自己奏稟吧。” 两人的对话没有遮掩,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说了出来,只是苦了旁边的通译,武元那番话对安倍茂是满满的看不起,他实在不敢就这么直接翻译出来,索性保持了沉默。 德月公主小小年纪倒是能说汉语,可是也没有替安倍茂解释的意思,就这么安安静静跪在那里假装听不懂。 安倍茂等了会没等到通译的传话,大概也察觉到了些什么,但表情半点不变,神色泰然地取出一封国书。 “启稟大武皇帝陛下,我大……逶国天煌有国书奉上,请陛下龙目御览。” 王青將那封国书取了过来,递给林止陌。 林止陌打开,只扫了一眼,瞬间明白了武元刚才为什么那副便秘的表情了,也知道德月公主为什么小小年纪见到自己要那么害羞了。 因为昭仁天煌终於想通了,正式请求將逶国成为大武藩属国,这点早在林止陌的预料之中。 但是,国书在一番冗长的马屁废话之后话锋一转,他居然想请自己这个大武皇帝陛下恩准,將他唯一的妹妹纳为贵妃,从此大武大逶两国缔结亲缘,相亲相爱云云。 林止陌差点一口气没回上来,要不是看在这是正式场合,可能一句脏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昭仁將他妹妹送来,原来是为了要联姻? 他怎么能?怎么敢?怎么会有这种放飞自我的梦想? 林止陌有很沉重的民族情节,就算他只是个寻常百姓,娶妻都绝不会娶一个这样的女子,何况自己还是皇帝,堂堂大武天朝的圣君皇帝。 他能理解昭仁的野望和梦想,如今的逶国在大武驻军之后带动了经济,並且以强大的武力镇压得那些原本打得死去活来的大名都一下子老实了下来。 这个傀儡天煌尝到了甜头,肯定是希望逶国在他的统治下更进一步的,所以羊癲疯发作把妹妹送来和亲也情有可原。 若是和亲成功,他將得到大武皇帝更多的扶持,更优的待遇,而他昭仁只要覥个逼脸送个公主,其他什么都不用付出。 林止陌心中扭曲,表情不变,只是淡淡轻笑了一声。 “呵……” 安倍茂依然跪伏著,又一次恭敬说道:“请陛下恩准!” 德月公主更是可怜巴巴地不敢抬头,娇小的身子颤抖著,也不知她是在担心林止陌真的会收了她,还是担心林止陌不收她。 林止陌对千年老尸没有意见,对罗圈腿也没有歧视,单纯的只是討厌这个国家,这个民族。 何况德月公主才十一二岁,那他妈还只是个孩子! “武元。” 林止陌终於开口了,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淡淡道,“著礼部撰文回復昭仁,藩属之议朕允了。” 武元应声,並不觉得惊讶。 通译这次立即將话传给了安倍茂,安倍茂藏在阴影中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虽代表昭仁天煌出使大武,可藩属之事却不是他所期望的,若是逶国附庸於大武,他这权臣的身份將会愈发虚化,不值一提。 可事到如今,大势所趋,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他只能无奈暗嘆一声,恭敬地谢恩。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又道:“逶国既已归属,昭仁再称天煌便不合適了,以后便叫做,唔……亲和王吧。” 武元將他所说的话都记了下来,安倍茂也认命的再次谢恩。 “至於德月……”林止陌沉吟片刻,脑子里忽然生出个念头,微微一笑道,“武元,朕观此女玲瓏乖巧,蕙心紈质,虽年未及豆蔻,却颇具主治一方之气度,便將逶国北海道分封於她,你看如何?” 武元是耿直,却也是翰林院里廝混多年的老狐狸,一下子听懂了林止陌话里的意思,当即一脸正色道:“陛下慧眼识珠,老臣亦深以为然!” 安倍茂猛地抬头看著林止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皇帝陛下且慢……” 林止陌理都不理,只看向下方的德月……郡主,和善亲切地笑道:“德月,如何?” 德月懵逼了片刻,到底还是年纪小,一时间没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在那双幽深的眸子注视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还是乖乖应道:“谢陛下。” 林止陌就此起身,懒懒一笑:“很好,就这么定了。” 第1065章 寧嵩发愁 在回御书房的路上,武元的笑容就没有收起来过。 他对於林止陌的决定简直是秒懂,也因此无比佩服自家陛下的应对速度。 逶国天煌……现在该叫逶国亲和王了,他想无耻不要脸的將自己妹妹送给陛下,以达到联姻蹭好处,可是陛下如此精明,又怎会轻易中套。 其实从大武去九州岛驻军开始,武元就知道林止陌其实对收服逶国並没有多大兴趣。 那群低贱的逶寇,无论是臣服或是被奴役,自家陛下都完全不稀罕。 本来逶国的財政税收还是在昭仁那小子自己手中掌控的,但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求附属,那大武就可以光明正大指手画脚了,对今后的一切贸易活动中產生的税收盈利也更有操作空间。 而陛下將德月那个小丫头直接封去北海道,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北海道位於逶国北端,面积仅次於昭仁所在的本州岛。 武元在逶国呆久了,对於北海道也是知道一二的,这地方地形起伏较大,其实並不適合粮食种植,但这都不重要。 因为陛下將这里封给了德月,金口玉言,以后这地方就是连昭仁那小子都无法轻易插手了。 德月年幼,大武作为主国,有责任借用些人才给她,以辅佐她治理一境之地。 也就是说这差不多相当於整个逶国五分之一国土的地方,实际掌控权还是在大武手中,这可比明火执仗的派大军打过去要省事多了,名声上也会好听许多。 武元越想越乐,现在他对林止陌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陛下圣明啊,昭仁暗中想占便宜,没想到明著吃了个亏,也不知道那小子会不会在他的皇宫里哭死。” 林止陌呵的一声轻笑,却什么都没说。 他生起这个念头可不是仅仅为了占个便宜,而是要將整个逶国从南到北的沿海港口打造一支强大的海军驻军,未来的世界还是会正式踏入大航海时代,太平洋的那头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各色国旗开过来,有逶国这么一条长虫似的疆土拦一下,对大武的国土安全来说等於多了一层保障。 何况海军基地什么的开在別人家的港口,尤其是逶国的港口,总归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林止陌將武元带到御书房,听他匯报如今逶国的具体情况,又是一年新春到,有些新的举措也该实施了。 …… 春暖开,草原上的冰雪也在开始渐渐消融了。 可延部大军熬过了整个寒冬,又开始整装待发,准备正式向前方开进了。 固霍城中,巫风摆弄著手中一把新式火銃,眼睛都在放著光。 “好东西,果然好东西!”他刚才试著开了一枪,院中那棵粗大的树身上只一下就被炸出了个黑漆漆的坑洞,让他非常满意。 寧嵩也在旁边看著,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深幽,仿佛在思忖著什么。 巫风又把玩了片刻,一转头看见寧嵩这副表情。 “相父莫非尚不满意?” 寧嵩摇摇头,那个叫陈苗的掮客將他们所需的东西尽数送了过来,货物查收没问题,威力也和之前的测试一般无二,只是他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穆东沟被炸毁,他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这些东西威力再强也是平白多出来的消耗。 巫风没心没肺,他却不能多想。 这都是成堆成堆的金银换来的,就算威力强大,可是打下偌大个大月氏又非一两日所能成,日后的耗费更是如一个无底洞般。 巫风的眼睛微微一眯,他已经猜到寧嵩在为什么发愁。 钱,只能是钱! 这位曾经的大武內阁首辅在那么多年的积累之下,確实攒了不少银子,可是自从被姬景文赶出大武之后,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整军也好,调度也好,简直钱如流水,再加上穆东沟军械库被毁,他如今的资本已经不復存在。 巫风忽然有种很解气的感觉,以往的寧嵩对自己仿佛真如做爹的对儿子那般训斥教导,就是因为他仗著自己的资本和人脉,看似在全力支持自己夺取天下,可实则还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慾。 然而现在呢?他的那些布置和积累被姬景文一样样夺取和破坏,早已损了根本,而这次找陈苗採买的大批火器火药,更是直接让他的存银几乎见了底。 没了银子便等於没了底气,届时什么波斯大祭司,什么龟兹大王子,谁还会再与你合作? 巫风没发现自己的心態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扭曲和变態起来,就算曾经的寧嵩是真心实意將他救出了大武,还將他扶持到了如今的地位,可是…… 寧嵩啊,你到底还是老了,当积累的资本用完之后,你將什么都不再是了。 而我却还有其他的秘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巫风的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是连寧嵩都不知道的事情。 或许就在不久的將来,寧嵩会发现他对自己再也形不成掌控,而自己也可以彻底踢开他,做自己想了许久的事情。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寧嵩忽然开口:“先莫急著开拔。” 巫风一怔,下意识回道:“为何?万事俱备,还等什么?” 寧嵩看了他一眼:“四象阵在此,不必急於求成,先慢慢磨一磨胡人再说。” 巫风沉默了片刻,说道:“学生以为不妥,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咱们要的东西都到了,再等下去又有何宜?” 寧嵩皱眉,还要再说,巫风却直接摆手道,“相父不必多说,学生已经下令,明日一早大军便將开拔。” “你……!”寧嵩勃然,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急报。 “启稟可汗,城西百里发现胡人大军来袭!” 第1066章 大武齐王,先皇六子 大武弘化九年,春。 可延部大军於固霍城外大败合扎部大军。 沉寂休整了一个冬天的大月氏军来势汹汹,八万大军呈三面包围之势扑向可延部所设的四象大阵,在固霍城西约五十里处两军相遇,大战一触即发。 大月氏军中有隨军的车架火炮与轻便床弩,这是可延部以前从未见过的,甫一接触便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 然而接下来,可延部军中出现了更为强悍的火器,一座座隨手摆放开火的虎蹲炮呈一字排开,在开阔的平原上窜起一朵朵黑色的烟云,接著便是如雨般的炮弹呼啸钻入对方军中。 大月氏倚仗的是来去如风的骑兵,队列规整密集,即便遭遇强攻突袭也不会被轻易破开,然而正是因为这种队形,偏偏给了对方炮阵的可趁之机。 而且此次的领军副帅原本自信满满的带著从西厂黑市採买来的火器,却没想到对面的火器丝毫不输於他们,甚至更强。 不止如此,对方还有仿佛放不完的雷火箭,那一支支闪耀著火光的羽箭劈头盖脸射来,钻入他们的军中之后炸开,仿佛是天降雷火雨,眨眼间就破开了他引以为傲的铁骑战阵。 双方在年前也都交手过好几次,互有输贏,大月氏虽然在短短数个月內丟了大片地盘,可气势上却並未弱了多少。 可只是过了个年,大月氏人完全没想到对面的可延大军竟然凭空出现了那么多火器,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吃了个大亏,最终败逃。 两边各有火器炸药,但都各自不同,相比之下却赫然是可延部更强。 此战之中双方伤亡逾五万,而合扎部阵亡人数竟为可延部五倍。 如此悬殊的伤亡比並非因为兵法技巧或是对战人数,而只是因为可延部大军突然冒出来的那种种威力强大的火器与炸药。 巫风曾经在弥兜那里受的气,今天找回了面子,虽然他不知道,让他受气的並不是弥兜,而是林止陌的僱佣军,並且实际上只是大武军校中那一群二十岁不到的少年郎。 那杀声震天的战场上声声爆炸响起,隨即便是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遍地,终於让他觉得扬眉吐气了一回。 这一次他指挥大军终於贏下了这漂亮的一仗,广袤的平原上空到处飘荡著军中將士们兴奋高呼著的他的名號。 巫风可汗,这是他在接手了可延部之后自封的名號,在这之前,他的名字叫做姬景鐸。 大武齐王,先皇六子! 初春的风依然凛冽如刀,吹在脸上颳得肌肤生疼,但巫风的背还是挺得很直,脸上表情肃穆威严,坦然的接受著来自军中的欢呼。 寧嵩骑在马背上,与他並肩,那张日渐沧桑的脸上也出现了少许动容,似乎还暗暗鬆了口气。 巫风忽然转过头,轻笑道:“相父你看,如今大军士气正盛,岂非正是开拔之时?” 寧嵩好好的心情被这句话一下子搞没了,他面无表情道:“粮草未济,军心不稳,若立即大举进攻,一路长胜还则罢了,但若稍受挫折必定有损士气,你確定要急功冒进?” “有何不可?!” 巫风的头颅昂得更高了,感觉自己的心胸都被这一场胜利给开阔了,他望著凌乱血腥的战场中那一处处被火炮炸出来的漆黑坑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要再向陈苗採买火药,大量!” 他不是第一次接触火器,但却是第一次见识到威力这么强大的火器,並且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此大规模的使用。 这给他造成了十分强大的视觉衝击,甚至大月氏人已经退走多时,他的心仍然未能平復激动。 寧嵩终於忍不住了,皱眉看向他:“你果真要冒进?可曾想过军需银两……” 巫风打断了他的话道:“此事无需相父担心,我自有计较……哦对了,春寒易伤根本,先生头风之疾未愈,不如便在固霍城休养些时日,等著学生给你送来好消息便是。” 他说完就这么看著寧嵩,脸上笑眯眯的,似是真的在关心寧嵩,然则眼神中却藏著一抹难以察觉的不屑与算计。 寧嵩重新转回了头,眼皮耷下,竟然没有任何辩驳,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既如此,也好。” 巫风看著他罕见的不对自己指手画脚训斥,眼中的得意之色更甚,忽然话锋一转道:“还有,听说大武春闈將至,有些帐我也该找姬景文小儿算算了。” 这次新火器和新炸药的使用以及大获全胜,让他兴奋激动的同时也让他想起了伏牛山中的硫磺矿,那是他用来配置火药的重要作坊,也是他起事挥兵的底气,然而现在,没了。 再从姬景文手中抢回来是不可能的了,但是若不能出了这口恶气,他是无论如何都睡不安稳的。 说罢,他又看向寧嵩,等著这位严厉的相父再来呵斥阻止。 然而,寧嵩这次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漠地说道:“你自己行事仔细些便是。” 巫风有些意外,却没从寧嵩的表情上看出什么来,片刻后笑眯眯地頷首:“学生明白。” …… 今年的春闈是林止陌特地加开的恩科,按大武考制,科举每三年举行乡试和会试,称为正科,遇皇帝亲试之时,可別立名册呈奏,特许附试,称为特奏名,一般皆能得中,也就是俗称的“恩科”。 但林止陌这次加开的恩科与往年有所不同,甚至是彻底改变了恩科的制度。 他要的不只是传统意思上的学子,另外还加开了杂项科的参考,即於某行某业中有专攻之技的人。 锻铁冶造、医术星象、农林种植、帐房数算、田舍修缮,甚至是印染酱作,只要是手艺人,都能在这次春闈恩科中获得被朝廷录取为正式编制,一旦录用,最低都能得一个九品之衔。 於是当二月来临之时,草原上的可延部和大月氏打得你死我活之时,京城迎来了一次盛大的热闹场景。 而在市井街坊到处討论之时,又一则消息震动了京城,震动了天下。 当今圣上,他们的这位明君,继前年册封妃嬪之后,又一次重开后宫,再次纳妃了。 第1067章 再次册封 皇帝纳妃是件大事,按祖制须由礼部提议,交由內阁与宗人府商榷而定,然后由民间遴选上报,再最终確定。 只是这次的情况又是有所不同,因为皇帝陛下这次要册封的几位妃子早已定下,甚至有的都和皇帝睡熟了。 弘化九年,二月初三。 今日大吉,诸事皆宜。 卯时三刻,礼部告祭天地、太庙,皇帝到奉先殿行礼,告以册立事。 祭祀毕,分別设册宝案於太和殿和皇后宫门內,林止陌在太和殿阅金册宝毕,册宝被放入彩亭內,由太和殿送至宫中,王青手捧册宝奉给皇后夏凤卿。 至此礼成。 这一次,林止陌將之前册封的几位昭仪全都提了格。 酥酥以姓冠之,便封为苏妃。 李思纯取其曾用假名沐鳶之姓,为沐妃。 林止陌本打算给傅香彤就封个香妃的,想到了乾隆屋里那个,觉得不吉利,便改成了馨妃,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此外,卞文绣被从公主府中接了过来,成了f3中第一个有了正式身份的,被封为了容妃。 鑑於她童顏巨滷的身份,有容……懂的都懂。 蒙珂也从林止陌的学生一跃升级,以其乖巧懂事,甜美可人,封为怡妃。 册封的詔书早已送去了西南,鬼方部中一片欢腾,蒙珂的老父亲蒙达当夜便大醉一场。 之前从昭仪升为妃的三人没有意外,但这二人的册封却引起了京城百姓的一片震惊与骚动。 人都喜欢传八卦,越是离奇越是被人传得欢腾。 卞文绣来京城已久,平日里在慈善总会里负责接待记录,为人亲和没有架子,京城百姓没少见过她真容的。 而同样的,几乎谁都知道她原本是当今圣上五皇弟楚王的王妃,后因楚王谋反不成被发配西北,她便被留在了京城。 百姓们同情她,也因为她可爱绝美的样貌与亲和的性子喜欢她,更是有不少人曾经在私底下传过閒话,说陛下对楚王妃有私心。 但真到了这一天,楚王妃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陛下的容妃,还是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 他们的陛下还真的是生冷不忌,不顾天下人悠悠之口,將自家弟媳给收入了后宫? 不过这事只传了没多久就销声匿跡了,一来是楚王妃为人和善,二来是曾经卞文绣救人之事被林止陌刻意散布了出去,导致她的人缘很是不错,茶肆酒楼中不少人在说起她时没有多少调侃,反倒是在为她庆贺。 这么好的楚王妃,被楚王那废物牵累了而已,如今被陛下收了去,是她的福分所致,总比一直背著污名守活寡的好。 而至於蒙珂,却在民间爆发了一场小小的骚动,其中最主要的骚动人群是国子监。 如今的西南行省再不是以前百姓眼中的土人,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大武百姓,西南的土布酱料药材林木,已经广泛进入了百姓们的生活,深受他们的喜爱。 而更被他们喜爱的就是热情火辣活泼开朗的西南姑娘,尤其是蒙珂,这位鬼方土司的千金,她明艷大方美丽聪慧,在陛下身边担任秘书,时常隨驾到处视察,早已被无数年轻学子视为继明妃顾清依之后他们心中的第二位女神。 於是这道詔令一出,那群学生们又炸了。 杏林斋的美女医仙被收了,现在连西南小公主也被收了,陛下这是完全不给別人留活路啊。 而且最关键的,是西南公主蒙珂乃陛下你的学生,是学生啊! 从古到今不是没有过师生互慕,暗生情愫的,可像陛下这样光明正大把学生收入后宫的不要脸行为,还是头一回被百姓见识到。 国子监里不方便骂街,但是各大书院和讲堂中早就乱了。 “昏君!昏君啊!如此不伦,就没有御史出来说道说道吗?” “年兄啊,给你说个笑话,曾经有十三位御史跟陛下讲道理,然后就被发配了。” “发配算什么,太和殿上被杖毙的御史都不知有几个了。” “啊?不是说就死了一个么?” “废话,那是明面上的,私底下谁知道被宰了几个,咱们陛下圣明是圣明,手可黑著呢。” “对对,谁知道现在咱们头顶上有没有天机营的高手趴著偷听。” “咳咳!那什么……咱们吃饺子去?白菜猪肉的怎么样?” “年兄,你是在暗示蒙姑娘这棵白菜要被拱了吗?啊啊啊,我的小公主……” 一场册封,闹得民间纷乱不已,而在卞文绣和蒙珂之后,戚白薈也终於被林止陌如愿以偿的正式册封了。 瑾妃,戚白薈。 瑾者,天下少有,玉之珍奇。 在林止陌的心中,哪怕后宫红顏再多,师父姐姐也是他心中的独一份,谁都无法替代。 卞文绣和蒙珂被正式接到了宫中,各自有了专属的宫苑。 戚白薈也从乾清宫偏殿搬了出去,独自住到了距离乾清宫最近的红寧宫中,並且她再也不执著於名分上的迴避,不再迴避自己韃靼人的身份,默默地接受了。 其实她也是欢喜的。 当天晚上,林止陌就留宿在了这里。 夜深人静,红烛锦帐,戚白薈脸颊红晕生,便如她身上那套崭新的喜服也似。 林止陌一手端著杯酒,一手拉著戚白薈的柔荑,笑眯眯的看著眼前秀色可餐的师父。 时间一点点走著,林止陌的杯中酒始终没有喝尽,甚至他连动作都没变过,就这么一直盯著戚白薈。 戚白薈只觉浑身有些发毛,但仍兀自强忍著,直到再也忍不住,猛地抬头。 “看够了没有?!” 林止陌笑眯眯摇头:“没有,看不够,还想看。” “你……” 戚白薈罕见的露出小儿女姿態,羞恼万分,恨不得將他拎起来揍一顿。 林止陌忽然温柔开口:“师父,近来无事,咱们去度个蜜月可好?” 戚白薈一怔:“蜜月?” “嗯,蜜月。” 林止陌说,“蜜里调油的一个月。” 第1068章 流通 “蜜月……” 戚白薈重复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男人平时是皇帝,就算晚上宿在哪个宫中,白天还是会有各种事情被打扰。 但若是蜜月,也就是说是完全隔出来的一段时间,是不会有任何人打扰的。 或是江南,或是塞北,春风拂柳,草木依依,她和这傢伙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缠缠绵绵,为所欲为…… 戚白薈想不下去了。 “我和卿儿说好了的,让她代理政务,还有岑夫子和皇叔相助,不会有问题的,毕竟……” 林止陌的手在她小巧纤长的手掌上轻轻摩挲,“我终於將师父姐姐正式娶进宫了,总得纪念一下。” 在他看来,曾经在城南小院和戚白薈举行的婚礼只是相当於定亲,因为师父姐姐对於自己身份的纠结,一直不肯让自己给她一个名分。 而这次终於愿望成真,也是因为林止陌在草原上布局了那么多,无论大月氏还是韃靼,都已不再是大武的对手,挥兵北上,驱除胡虏,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戚白薈终究还是捨不得让林止陌一直等著,於是答应了下来,正式被册封入了宫,虽然她其实一直都住在宫中。 林止陌看著她,忽然问道:“师父,你知道我为何就单单想和你去度蜜月么?” 戚白薈沉吟了片刻,说道:“因为你馋我身子?” “……” 林止陌发现自己还是错了,就不该和师父姐姐玩浪漫的。 他深吸一口气,拉著戚白薈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诚挚而认真的说道:“因为,人的心都是偏的,我就想要对你更好些,只你一人。” 戚白薈的脸色有些愕然,呆呆的看著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种类似的情话,林止陌並不是第一次跟她说,以她的淡泊性子也从来没將这种话当回事。 可今天是她正式被册封的日子,美酒在前,红烛在旁,那暖黄色的光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了一种能让她心跳加速的气氛。 戚白薈怀疑这傢伙在房间里点了迷香,就是能让自己神魂顛倒的那种,不然自己这会儿怎么会有点迷糊呢? 正想著,林止陌將手中酒杯放了下来,忽然起身一把將她抱起。 戚白薈下意识的身子紧绷了一下,就要挣脱下地。 林止陌低声胁迫:“今天朕大婚,你不许挣扎,不许还手。” 戚白薈果然不动了,就是有点莫名的紧张,然后迷迷糊糊的被林止陌从外边抱进了內室,放在了床上。 “师父姐姐,蜜月从今天就开始了,准备好了么?” 戚白薈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眼前一片黑影已经缓缓逼近,如泰山压顶……势要將她压到顶。 …… 然而林止陌的蜜月旅行终究没能说走就走。 文渊阁中,一眾官员都聚集在此,以寧王徐文忠以及工部尚书刘唐为首,一个个用饿狼般的眼神看著林止陌。 他们不是因为哪里又遭灾了,或是因为哪里又要开发了,而是因为今天上午,林止陌带著他们去了趟城北那处秘密基地,让他们乘坐了一次蒸汽火车。 当白烟升腾,铁轮转动,火车缓缓开启之时,这群大武官场中处於最高层位的老头们全都震惊了。 他们都是读书人出身,都是圣人门徒,从开蒙之时接收到的关於这个世界的基础理论就是“天之道”,而今天,他们见识到了一种从所未见的“理之道”。 物理的理。 他们登上那个庞然大物,坐在车厢內舒適绵软的座椅上,然后听著古怪的巨响开始缓缓出现,接著那个大傢伙居然真的就这么开动了。 前面没有马在拉,后面也没人在推,就只有一个穿著短打的汉子在往一个炉子里铲煤,前边车头里有个人操控起止。 然后整个车厢就这么开动了,带著一车厢共三十多人,动了。 那一刻,所有人的三观都彻底崩塌了,眼前所见之事顛覆了他们从小的认知,於是回来后,他们的表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寧王率先发难,眼神绿油油的,像是隨时都会择人而噬,他一下扑到林止陌面前,急吼吼地问道:“这玩意儿造价多少,一台需打造多久,最长能铺设多少路程?” 他现在执掌户部,这种能一下子彻底改变民生的东西对他来说十分敏感,这一刻,寧王甚至已经预见到了未来如果铁路能在大武全国铺设开来后带来的好处。 大武疆域辽阔,百姓所谓的出行无非只是左近数里之內,很多人穷极一生都没能走出过他们所在的乡或是镇,出行最大的问题受制於风力、水力、畜力和地形,可是这个大傢伙的出现就完全不用顾忌那些了。 林止陌按著他的额头,將他推得离自己远些,嫌弃道:“皇叔,你淡定点,造这东西所需的东西咱们大武都有,人工材料成本都在你手中控著,回头给你个清单核算一下就知道了,至於路程……” 他想了想,悠悠道,“若是可以,朕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见到铁路铺满整个大武天下。” 哗! 文渊阁內一片激动。 为官者,当计较百姓福祉,在座的都是当朝精英,无一不知民间最需要的是什么。 如今的大武已经摆脱了以往的贫苦艰难,已经在向好的未来飞速发展,这当口已经不需要著重於修桥铺路,而是要就关於陛下提出的那个“经济流通”的新鲜词做出实际行动。 流通是个为难的东西,北方的煤炭要送到南方,南方的粮食要送到北方,这就是流通,当货物能轻鬆运到他想去的地方时,才算是真正实现了这个词。 大武虽有诸多河流,可是河运无法解决所有运输问题,但陛下的这个蒸汽火车出现了,流通便显而易见的终有一日可以实现。 但问题是,铁路要铺设,这又是一个大武歷史上从未遇见过的巨大问题。 徐文忠很认真的问出一个关键问题:“陛下,铺设铁路需庞大人力物力,银钱也就罢了……” 寧王翻了个白眼。 徐文忠接著道,“可人呢?若招募大批百姓去铺设铁路,势必影响农耕匠作商事等,不知陛下可有计较?” 林止陌轻笑一声:“谁说朕要招募百姓铺铁路了?” 第1069章 铁道司 今天去参观体验火车的官员都看得清楚,要想铺设铁路是件十分耗费精力的事。 工部尚书刘唐对铺设工序以及材料数据最敏感,已经问过谭松耀了。 铁路需要先夯实地基,再用碎石矿渣铺成道床,然后垫上枕木,再楔好铁轨。 这其中无论是夯地还是碎石,或是运送安装铁轨,都需要数量庞大的劳工苦役。 可是现在,他们的陛下居然说不用招募百姓。 不用百姓用谁?各地大牢里的囚犯? 他们还没想明白,林止陌就已经命王青当眾宣读了一份任命詔书。 大武新设相关衙署,名为铁道司,首官为司正,隶属户部,首任司正为郑国公熊成。 另开设大武列车製造公司,属大武集团旗下,专职生產蒸汽火车以及铁道相关设备配件,但虽为大武集团子公司,却由工部监管。 生產与运行两相结合,互相依赖又互不干涉,可以有效避免將来被权臣所控制,反倒尾大不掉。 熊成也是此时才得知这个消息,在震惊错愕之后急忙惊喜谢恩。 他是老牌勛贵,为人处事严谨凌厉却不古板迂腐,这个重要职位交给他来担任再合適不过。 而大武列车製造公司开在大武集团旗下,意思就是又將由朝廷和各地豪族一起出钱,且朝廷方出的还是林止陌的內帑私库,与户部无关,但户部却能行使监督之权以及將来正式运营后收取专项税银,並有个新鲜税名,叫做——运营税。 在確认铁道司开衙立项后,林止陌也公布了第一批预备建设的铁道线路。 先是一条从京城至山西大同府,全长约七百里,將设蔚县、广灵、阳原等五站。 第二条是京城至山东济南府,全长约八百里,將设廊坊、天津、沧州等六站。 林止陌选定这两个地方,一是因为首批路线不宜太长,这点路程在预算和工期之內都算比较合適,二来则是大同府和济南府都有铁矿煤矿,工部將派专项司职官员前往两地筹建锻钢厂,就地取材,专司铸造铁轨,省时省力又省心。 另外,兵部將申报遴选一批边关退下的將士,在经过专业培训后司掌將来的火车运行,其中包括驾驶、锅炉、修缮、维护等。 这些將士都是在多年边关廝杀中留下了伤势,无法再於军中效力的有功之人,本来按照大武兵部律例,每人分发一笔银子就该遣散回乡,让他们另行择业生存的,但现在林止陌一道旨意,將他们划入铁道司。 铁道初建,沿途难免会有各种意外,须知大武民间也不是处处皆为善,总有偷窃劫道之事发生。 这些將士的忠心度与执行力毋庸置疑,將货车的运行交给这么一批人,等於是为兵部多了一批安置復员的名额,也为朝廷挣了一波大大的好口碑。 可以预见的是等大武报將此事刊登出来,百姓又將兴起一阵对林止陌的歌功颂德,同时边关將士若得知有这样的退伍待遇,自当更效死命。 打仗受伤难以再復农事,不要紧,陛下会安排进入铁道司,无论是开火车还是烧锅炉,哪怕只是个沿路检视修缮铁道的寻常工人,都有一笔不菲的薪金以及令人眼馋的福利。 他们每日里不用再担心敌人会隨时攻打边关,不用枕戈待旦提心弔胆,只需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且绝不会有人敢招惹。 以铁路为业,靠铁路吃饭,因此在民间得了一个令人眼馋的戏称——铁饭碗。 文渊阁中,林止陌有条不紊的一道道旨意发出,將铁道司的构建与规划交代得清清楚楚。 熊成事无巨细的一一记下,一颗老迈的心臟又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脸上肉眼可见的满是斗志昂扬。 只是到最后,林止陌也没说那需求数量庞大的铺路苦役要打哪儿来。 …… 逶国皇宫之中,天煌……不,现在应该叫做亲和王昭仁,独自坐在屋子里怔怔发著呆。 来自大武皇帝陛下的国书已经送到手中,也看清楚了,於是他就想现在这样,纠结了足足两天。 从一代皇朝忽然成为旁人的附庸,天煌变成了亲和王,等於是让他的身份直接跌了一等。 这两天里,昭仁没有召见任何一个臣子,也不敢想像他们在背后说过什么。 因为这是违背祖宗的决定,是足以让他背负上天大污名的决定。 “所以……我大逶国从此以后就成为大武的藩属之地了吗?” 昭仁望著狭小的窗外一只飞过的燕子,眼中闪著羡慕的光芒。 其实,无论是天煌还是亲和王,对自己来说有什么区別吗?还不是被人拿捏著左右的,无关紧要的角色? 那份国书中说,大武皇帝將北海道整座岛封给了妹妹德月,作为她的领地,按大武的说法叫做领郡主食邑。 昭仁並不在意这个,北海道上的那些大名本来也不服自己的管理,和本州岛上的那些豪族没什么两样,而且那地方每年一到秋天就冷得能冻死人,连庄稼都种不活,有什么好的? 封给妹妹也没什么关係。 但是安倍茂好像对这件事很生气,从大武回来之后就冲自己发了好大一通火,意思就是说自己没有资格再做德康家的子孙,居然一点反抗都没有,就当了大武皇帝的狗。 昭仁想到这里哂笑一声,当狗?那也要看当谁的狗。 至少从大武在九州岛上派来驻军之后,岛上以前那些整天只知道打来打去的大名消失了,百姓的生活得更优渥了,从那里收来的粮食和税银比以前翻了好几倍,自己也能隨时隨地可以吃肉了。 不做天煌做亲王?那有什么关係,反正逶国朝权本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昭仁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思路十分清楚,安倍茂生气的原因並不是自己不再是天煌,而是他这位阴阳师大人的实权在明显变小了。 他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如果可以一直这么逍遥自在,做不做天煌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係呢?” 门外的亲卫忽然高唱一声:“安倍茂大人求见!” 第1070章 民间禁匿私兵 昭仁的情绪一瞬间收起,脸上恢復成了以往一贯的死人脸,垂眉敛目,看似肃穆庄严中透著几分怯懦。 哗啦一声,轻薄的木门被猛地拉开。 说是求见,然而没有等昭仁同意,安倍茂已经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就像谁欠了他几十万两银子似的。 昭仁眼皮不抬,开口道:“安倍大人,此来又有什么事情?” 安倍茂在他面前跪坐而下,气势凛然地看著他,一双小眼睛咄咄逼人。 “我是来告知天煌陛下,我给你安排了三千名武士,將以贴身护卫的身份跟隨德月去北海道。” “大武皇帝陛下既然已经將北海道封给妹妹,自然將由她自己安排,你的三千武士,她可能並不需要。” 昭仁说到这里眼皮终於抬起了些,淡淡说道,“还有,我逶国既然已经正式成为大武藩属,天煌一说就不可再提起,安倍大人请不要再说错了。” 安倍茂的眼睛一眯,从去年开始,这个年少的天煌就不知不觉中变得再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掌控的了,他会说话了,会反驳了,甚至偶尔还会对自己冷嘲热讽了。 这都是大武驻军带来的坏处,是他们在用一种缓慢地速度蚕食著自己在逶国的实力和势力。 所以,大武军用了一些小小的恩惠,就让少年天煌屈服了吗? 安倍茂很生气,但是多年执掌实权的经歷让他养成了不错的城府,他心中纵有无数不满,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他看著昭仁,只是轻飘飘说道:“德月的贴身护卫,是我给她的关心和爱护,就不劳天……亲和王殿下费心了,王令早已经发出,五日之內,从各地大名处集结而来的武士就会到齐,然后陪德月去北海道了。” 昭仁的嘴角抽了抽,他听明白了,安倍茂又一次在他不知情之下做出了他的决定。 所谓保护德月的护卫,是从那些大名手下零散抽调而来,他们会跟著德月上岛,然后各自按照自家大名的利益需求划分地盘,占据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说到底,这些人不是为了保护德月,只是在利用这个机会上岛占便宜而已。 昭仁虽然已经早就习惯了,也儘量在假装不在意,可这个时候还是忽然间很想生气。 凭什么?自己已经被压迫被挟持被当成傀儡了,安倍茂这个老傢伙还要把妹妹也拖下水,將她也当成一个赚取利益的工具吗? 那些武士背后的家族,那些大名,都是安倍茂这么多年用他的手段安全庇佑下来的自己人,是他的自己人,不是皇室的。 所以这些家族想要藉助这个机会跟著妹妹去北海道,用一个光明正大地名义抢夺那里的地盘,而到最后所有利益还是和自己,和妹妹没有一点关係。 安倍茂,为什么不去死? 那么多的大名,为什么不去死? 一个个强盗,不敢对付大武军队,只敢来要挟我,你们所有人,为什么不去死?! 昭仁的眼睛已经开始有点发红,可是看著眼前阴鷙冰冷的安倍茂,他的心还是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果然,自己还是没有能力和他翻脸的啊! 安倍茂的感观很敏锐,已经察觉到了昭仁的情绪从平静到激动再到退缩的整个过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果然还是很有远见的,这次跟著去大武,虽然受到了大武皇帝的羞辱,但是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大武皇帝对逶国的制裁举措。 所以他在回来之后儘快安排了对应的手段。 九州岛已经被占,他没有能力抢回来,但其他地方的几乎所以势力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那些大名只要大武的武力胁迫下假装屈服,暗中默默发展,等有朝一日大武皇帝放鬆了对大逶国的警惕,那时候就是自己一下子翻身的时候了。 而现在,还没到自己露脸的时候,这些压力和屈辱,就暂时让昭仁来承受吧。 看,我说带三千武士,昭仁果然不敢否决吧? 安倍茂正在暗暗得意,外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门外护卫颤抖的声音响起。 “启稟殿下,大武亲和使求见。” 昭仁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不知道是惊喜还是诧异的神色。 大武亲和使是林止陌为逶国九州岛特地新设的一个官职,没有阶別,但是能独断九州岛甚至整个逶国的所有外交相关事宜。 这第一任的亲和使,是武元。 木门再次被拉开,武元背脊挺如钢枪,站在门外,一队荷枪实弹腰悬钢刀的精兵威风凛凛的拱卫身后。 昭仁反应很快,慌忙跪拜见礼,还没开口,就见武元掏出一个明黄色捲轴,展开朗声诵读。 “大武皇帝詔曰:逶国亲和王既已归顺附属,自当谨守大武藩王祖制,食邑封赏,朝贡纳税……另重置府县,民间禁匿私兵,钦此!” 武元念诵完毕,收起圣旨,说道:“亲和王,领旨谢恩吧。” 昭仁听得通译將圣旨的意思全部传递完,足足愣了好一会。 安倍茂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道:“请问武大人,亲和王须守大武藩王祖制之事,外臣能懂,但重置府县,禁匿私兵……何解?” 武元道:“有何难解?意思就是今后逶国国土皆归没於王室管辖,不得再有大名分割地盘,独行其事。” 安倍茂心中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试著问道:“大名割据已数十年之久,非轻易能除,如此……” 武元轻抚頜下白须,笑眯眯道:“不劳安倍大人担忧,本官自会替亲和王平定。” 昭仁也意识到了什么,正想开口,就见武元看向了他。 他心中一动,看了看武元脸上的笑意,又看了眼安倍茂那快要压制不住的怒火,心中瞬间豁然,身体前倾趴伏在地。 “臣德康昭仁,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元一脸“你小子懂事”的表情,等他行完礼將圣旨交到他手中。 安倍茂忍无可忍,忽然咬牙问道:“武大人,各地大名麾下武士不下万人,若是禁匿私兵,又当如何处之?” 武元呵呵一笑:“这个啊,我家陛下自然另有安排。” 安倍茂还待再问,武元忽然老脸一沉,喝道:“来人,拿下!” 第1071章 最忠心的皇协军 两名大武將士衝进来一把扣住安倍茂,双手反剪,按在地上。 安倍茂大惊失色,又急又怒地叫道:“吾乃大逶国左京权大夫,你们竟敢如此无礼?来人,来人!” 没人答应他,更没人救他,此时门外的逶国王室护卫都被赶到了一旁,面对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瑟瑟发抖。 武元冷笑一声:“左京权大夫安倍茂,纵容家奴勾结海贼,以逶寇之名荼毒我大武沿海,致数十万百姓遭难,奉大武皇帝陛下命,將安倍茂捉拿入京,静候发落!” 安倍茂目瞪口呆,昭仁目瞪口呆,门外的护卫也都目瞪口呆。 但有所不同的是,安倍茂是嚇的,不敢置信的,昭仁则是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恨不得拍手称快,至於护卫则单纯的觉得大开眼界,看到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逶国第一阴阳师像条土狗似的被按在地上摩擦,这种场景他们连做梦都没敢梦到过。 安倍茂愤怒反驳:“什么逶寇?与我何干?” 武元狰狞一笑:“你让府中亲卫唆使那些大名冒充海贼的书信都在,放心,等你到了大武京城受审,会给你確认的。” 书信?曾经那些下令的书信为什么还会在? 安倍茂还有些发懵,大武派驻军登上九州岛之时他就担心过会来找他麻烦,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他一度以为大武方终究是因为他的身份和权势,为了避免引起两国衝突,从而只能捏著鼻子放下了这段仇怨。 然而並没有,就在逶国正式成为大武藩属国之后,他们就堂堂正正上门来抓捕自己了。 安倍茂挣扎著侧了下脸,堪堪对上昭仁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昭仁点点头:“对,是本王给的。” 安倍茂勃然大怒,嘶声怒吼:“昭仁,你竟然……你就一点不在乎德康家的皇室荣辱吗?你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大武欺凌上门吗?” 昭仁轻嗤一声:“安倍大夫,从你执掌大逶朝权起,我有过荣吗?你在意过我的辱吗?” 安倍茂道:“这该是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的事情,你立即下令让他们放开我,离开皇宫!” “逶国如今受大武监管,武大人来纠查战爭罪犯有什么问题?” 昭仁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嘴角勾起,缓缓说道,“何况,武大人是本王特地送密信请来的,为何要让他们离开?” 一瞬间,安倍茂呆若木鸡,不敢置信。 这些年他只手遮天,故意放纵各地大名为所欲为,让他们打来打去,最终靠他在中间调停,好处和名声威望都是他的,民间的烂摊子和骂声都是昭仁的。 他一直觉得这种情况会一直延续到自己老死,然后再由自己的子孙继承,可是现在他发现,原本他以为的胆小怯懦一无是处的昭仁,竟然在这个从主权帝国变为他人藩属国的节骨眼上出卖了自己。 这个无用的昔日天煌,虽然依旧使出了一个昏招,但却让人看到了他的私心,他的野望。 德康昭仁,他寧愿让自己的天煌荣誉掉落尘埃,也要將自己这个功勋卓著的忠臣除去吗? 安倍茂不顾被压在地上的狼狈样,拼命怒吼:“你你你……你让德康先祖辛苦打下来的天下易主,让辉煌的大逶国威名蒙尘,你是罪人,是……” 旁边忽然过来一个中年武士,面无表情地蹲下,伸手,喀吧一声摘脱了安倍茂的下巴。 “啊啊啊……”安倍茂顿时说不出话来了,疼得老脸煞白,满头冷汗。 中年武士冷笑:“你所谓的辉煌只是武士们用性命献祭来的贫穷困苦,是亲和王殿下的委曲求全,不要自欺欺人了,准备好,去死吧!” 坂田太郎,这个九州岛上的普通武士,曾经穷得用他一个人的月俸养一家子人,最终甚至將他视若生命的武士刀都不得不典当了换钱,那个时候他就深深反思过,难道从小刻入骨髓的武士道最终只是这个结局吗? 但是自从大武军登上九州岛,正式接管岛上行政管理权,现在他的家人生活得十分幸福,再也不用每天只能吃一顿乾菜糊糊,终年吃不起肉,一条兜襠布能穿十几年了。 看著在地上合不上嘴巴荷荷喊痛还在用眼神骂街的安倍茂,坂田太郎只觉得神清气爽,无比骄傲,连后背都不自觉地又挺直了些。 当初我是第一批响应大武军招安的武士,现在,我是大武最忠心的皇协军! 大武皇帝陛下,班塞! 看著死狗一样的安倍茂被拖出去,坂田太郎更骄傲了。 武元看向端坐上方一脸解气表情的昭仁,抬了抬手:“亲和王殿下,请下发手令吧。” 昭仁一点都没有迟疑,命人拿来纸笔和新刻的亲和王印綬,临下笔时迟疑了一下:“武大人,长门日向等大名盘踞已久,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接受麾下武士的解散,我……” 武元微微一笑:“本官会配合殿下,放心。” 望著老头脸上的红光,昭仁终於不再犹豫,落笔,擬文。 他决定了,既然已经和安倍茂翻脸,接著要和那些大名翻脸,又已经註定成为德康家的罪人,那么就將这一切做得彻底一些吧。 於是很快,一场横贯逶国本州岛的大恐怖开始了,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无数大武战舰悄悄驶入各地港口,隨即从船上衝下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將士。 他们迅速从本州岛各个方向进入逶国本土,迅速分队,目標明確地冲向各地大名的封地。 自一年多前大武军接管九州岛,已经悄无声息的將对马、关门直到津轻这从西到东几处海峡全都武力封锁了,从那时起,逶国大名再也无法轻易派出大规模海船前去大武骚扰,只能龟缩在岛上,也就此失去了他们原本的海港控制权。 於是,直到一队队大武精兵出现在家门口时,他们才震惊且慌乱地发现这一个残酷的真相。 第1072章 用武士修路 一纸亲和王殿下所发的手令,各位大名可按功勋、威望、才能等各方做参考,酌情委派亲和王新朝廷的地方执政名额,但须解除私兵,遣散武士,否则將以谋逆论。 这次武元带来逶国的大军足足有五万人,全是过去的一年里招募来的新兵。 新兵来自大武各地,几乎全是因为酥酥带领的歌舞剧团所演出的各种剧目而被吸引来的热血青年。 他们赤诚激昂,不畏艰苦,受剧目影响一心只想为国效力,而他们心中首当其衝想要踏平之地,当属逶国。 於是林止陌一道密令发下,这批后备役將士就全体开拔,来到了逶国本州岛上。 浓眉大眼的武元暗地里也是个切开黑,他早早的给逶国本州岛上设定了一圈登陆点,五万人马被他分为了几十队,算准航行时间,最终几乎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一齐登陆,封锁各地大名们的地盘。 新兵们的人数比起大名们经营近百年的实力还是很不够看的,但是人数不够武器来凑,当竹甲唐刀踩著木屐的武士遇见列阵待发的火炮,仅仅一个照面就已经输了。 而一大批早就暗中训练的逶国皇协军也在此役中发挥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们分散开来,为各大武小队带路,披荆斩棘,穿山越岭,提供了最快最安全的路线,甚至有的还与大名手下早已暗通款曲,只待大武天军一来,就已经有人开门投诚。 这一日起,本州岛各地爆发出了一场又一场反抗与镇压的对决,武士信奉他们的道,一开始是坚决不愿意屈从的,甚至还有不少悍不畏死面对火炮依然扑上前的,但无一例外都被无情地当场处决。 初春的本州岛,山烂漫,冰雪消融,本该是一年之中最美丽的时候,可是现在却到处充斥著血腥的杀戮。 山阳道的筑前家,此时就正在面对家族百年中最凶险的时刻,占地广袤的家族院落外,两门小巧的虎蹲炮稳稳对准了他们家族的大门。 他们家中豢养多年的眾多武士面无人色地缩在院落中,忍著双腿的颤抖勉强护住了他们的家主,也就是筑前大名。 不是没人敢出去,只是刚才出去的人现在还躺在门外的泥地上,有的没了脑袋,有的断了腿脚,甚至还有个被炸掉了小半边身体。 门外的大武將士並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 终於,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脸色苍白的老者摊开双手走了出来,他就是筑前家的家主,在他身后是三百多名武士和家將,乖乖地排队走出,將手中的武器放在门边的空地上。 带队的大武游击点了点头,脸上不见喜怒,说道:“很好,你们抓住了最后的活命机会。” 身旁负责翻译的皇协军一脸傲然的传了话,筑前家主沉默不语,最终颓然跪倒,脑袋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是,大武天军雄武,筑前家愿臣服!” 在他身后那群武士也都跟著跪倒,只是看著眼前那为数不多的大武將士,有个武士头目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遣散后……会怎么处置?” 他们都是筑前家养著的,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现在解散他们,並且逶国再也不许有武士成为私人的家將,他们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难道……要拉到一起砍头吗? 一想到这里,眾武士都慌了起来,可是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反抗。 那几个残缺不全的尸体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时刻提醒著他们。 那名大武游击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说道:“大武皇帝陛下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就地处决,二……集结一处,统一务工。” 武士们懵逼了一下,齐齐抬头。 务工? 隨著一个个大名被强行解除武装力量,听话懂事的很快成为了亲和王朝廷信任的地方官员,敢於反抗的就地格杀。 大武军用一种蛮横不讲理的手段,迅雷不及掩耳地在短短半个月內扫平了本州岛上为祸近百年的诸侯。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昭仁终於感受到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式掌权的滋味,重组內阁,一道道手令自他笔下发出,这种实权在手的感觉简直美妙得快要让他飞起了。 偶尔的閒暇时,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看著窗外飞过的一只燕子。 似曾相识的场景,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虽然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天煌,而是成了大武的藩王,甚至地位比高驪那个小废物还要更低,但是他很满意。 大名们被彻查,细数曾经的罪孽,亲和王殿下宅心仁厚,放过了其中过半人数,剩下的那些几乎都是曾经与侵袭大武沿海的逶寇有关,没得商量,全都杀了。 数日之后,几十艘战船离港返回大武,船上除了部分大武將士,剩下的大半全都是清一色布衣草鞋神情萎靡的逶国男人。 他们曾是逶国除大名和贵族外,身份最为尊贵的武士,可是现在他们全都成了大武的阶下囚。 船已经离岛,他们也將被装载到大武,没人知道接下来等待著他们的会是什么。 当他们被押送到大武后,很快被分成了几队,又送去了各自不同的地方,然后他们才终於得知,他们將来要做的是修路。 武士们譁然,他们都身怀武艺,本领高强,坚守无畏的武士道,但是现在他们居然被派来修路? 这不是大材小用,这是侮辱! 不少武士当场就提出了质疑,並且適当表达了愤怒,最终在挨了一顿鞭子后忍气吞声地乖乖干起了活。 然而当晚饭送到他们手中时,尊贵的武士们看著手中硕大的木碗,和碗中满满的杂粮饭和铺在饭上的红烧猪下水,所有委屈都在口水中烟消云散了。 修路!我愿意! 第1073章 要不怎么叫大武共荣圈 所谓的杂粮饭就是用高粱、豆子、麩皮偶尔再加点粮仓內角落扫出来的碎米煮成的,如今的大武稻米充足,百姓已经不稀罕吃这玩意了,於是就成了这群逶籍民夫的口粮。 这群武士原本一向自詡高贵,但逶国物產贫瘠,他们平时吃的也只是豆子和米糊,在逢年过节或是主家大名寿辰才会有薄薄的几片烤肉。 所以,当那些闪耀著诱人焦色的红烧猪下水出现,他们只觉得来的不是大武,简直是天国。 第一批押送来的逶国武士多达数万人,铁道司给这些逶籍民夫设好了固定编制。 他们將以五人为组,二十人为队,百人为伍,千人为营,一人有异动或逃跑或侵犯当地百姓,同组连坐。 修路是个体力活,更是个苦活,初春的北方,地面仍然冻得坚硬如生铁,要修整路基夯实地面,需要付出的体力对於他们这些惯於享福的武士老爷来说完全无法接受。 於是第一天晚上就有人试图逃走,但很快被同组的伙伴发现,四个打一个,打成死狗似的再拖到队长面前领赏。 想逃走的人被当著所有人的面扒了裤子痛打二十鞭,打完后第二天还要继续干活,举报的那四人则在午饭时加了一勺大肠头,吃得美滋滋。 当儆猴的鸡亮了个相后,其他人就都变乖巧了。 何况这里是大武,他们一群逶人语言不通,很容易会被大武百姓发现,然后被举报,被抽鞭子,被押回去继续干活。 不过铁道司做事还是很人性化的,这些民夫白天干活,饭菜管饱,晚上睡觉也有特地搭建的营房,能遮风挡雨,睡前还有铁道司特地派来的指导员给他们上半个时辰的思想品德课。 民夫们也不是白白干活,铁道司会付给他们工钱,只要干满一年,每人可以领到二两银子。 另外,组长队长伍长等职位都可以靠他们自己的努力工作博取晋升,每升一级之后的工钱都会相应提高不少。 於是,在这种包吃包住还有工钱的优厚待遇下,民夫们很快就拋下了以往高贵的武士身份,用无比高涨的热情投入到了修路大业中。 跟隨大名打仗可能会丟掉性命,但是为大武皇帝修路可以吃饭吃到饱,还顿顿有肉,並且还有工钱。 二两银子啊,回家之后可以给妻子买上几件漂亮衣服了。 “皇侄啊,你这一石二鸟之计果然使得漂亮!” 御书房中,寧王由衷的对林止陌送上了一番马屁,“既轻鬆解除了逶国的武士之患,又平白多了那么些修铁路的苦力,嘖嘖!一年二两银子,换成咱大武百姓怕是一个月就得这些工钱了,那群逶人却干得感恩戴德的,嗯,就是这点人修铁路还是有点不够用。” 林止陌不以为然道:“人还会有的,鬼……逶人这种族群,欺软怕硬小心思还多,只有彻底打怕他们才会乖乖服软,吃拳头大的土豆,还是吃土豆大的拳头,他们一贯是拎得清的。” 如今土豆这种新生粮食品种已经在王安詡之母徐贺氏以及石广生之母石田氏的培育下渐渐扩大了种植规模,不少地方已经將土豆开始推广,这种淀粉为主体的东西吃起来口感软糯香甜,又极为管饱,很快就在民间风靡了起来。 现在的大武除了江南之外,还有交趾和菲礼宾的大量稻米,大大解决了以往百姓的温饱问题,再加上土豆的出现,民间已极少能见到会饿死的了。 寧王看著林止陌,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先帝昏庸,导致天下纷乱,百姓疾苦,他本打算以逍遥王之身就此庸庸碌碌过完下半辈子,可最后还是被这皇侄忽悠进入了朝堂。 而现在,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无比正確的,这个皇侄给他带来的惊喜实在太大了。 不说他和晴晴的幸福生活了,就是这短短两年时间內整个大武的变化全在他眼睛里,这种无论是军事还是民生经济的飞跃式攀升,连他都感到无比震撼。 林止陌忽然又说道:“其实皇叔你算错了,不止一石二鸟。” 寧王回过神来:“啊?还有啥?” 林止陌笑眯眯道:“逶国变为大武藩属国,他们最为中坚的武装力量被解散,对大武东部海域而言便是解决了一个存积了多年的隱患,接著还可以在他们的地盘上开设作坊,就地生產,就地销售,用他们的人干咱们的活,最后赚的还是他们的钱。” “逶人的工钱便宜,对咱们而言可以大大降低用工和运输销售成本,对逶人来说能帮他们盘活经济,增强生產力,提高鸡滴屁……哦,就是生產总值,昭仁那小子是有野心的,就算被咱们按头欺负,他也会很乐意接受,不过各类作坊的核心技术都在咱们手里掌控,不怕他们窃取,总的来说看似双贏,实则逶国会越来越离不开大武。” “再者,逶国就如同一件用来展示的样品,若是他在大武的帮助下越来越好,周边诸国也都看在眼里,譬如暹罗马来亚龟兹南磻,甚至北边的罗剎国,你猜他们会不会眼馋呢?” 这一番话听得寧王目瞪口呆,他一个户部尚书,家里婆娘还是个惯会做生意的首富家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对林止陌这番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布局的计划感到无比佩服。 “皇侄你你你……你这是要將周边诸国都绑来?” 林止陌道:“当然,要不怎么叫大武共荣圈?將来大武便是这些国家的中心,是他们的主心骨,朕要做些什么时便能一呼百应,多好?” 寧王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正感慨间,王青来报,龟兹国十三王子马哈阿迪求见。 林止陌应声,很快,穿著一身红红绿绿新衣裳的马哈阿迪兴奋地进来。 “皇帝陛下,我皇兄回信了,愿意接受大武的援助。”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愿意接受?朕勉强你了么?” 马哈阿迪轻轻抽了自己一嘴巴,赔笑道:“皇帝陛下恕罪,我说错了,是我皇兄非常诚恳地请求大武伸出援手,很急,非常急!” 第1074章 蜜月开始咯 林止陌这才满意,悠悠道:“人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 马哈阿迪大喜过望:“真的?那太好了!” 林止陌抬手止住了他的雀跃,將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契约丟到他面前。 “看看,若是没问题,就签了吧。” 马哈阿迪接过,契约上是汉语和龟兹语两种语言所写,条条款款,清清楚楚。 他一眼扫过,愕然抬头:“陛下要战俘?” “对,大量。”林止陌微笑頷首,又补充,“管饭。” 马哈阿迪二话不说借笔签下大名,无比认真道:“多谢陛下,我代皇兄答应了!” 当天下午,预备役三万將士以及整个狼兵营整装待发,准备即刻前往龟兹参战,隨行携带大量火器火药。 混乱內战了很久的龟兹国,可能不用等待太久就会迎来一个崭新的局面,而对於大武来说也会有许多好处。 预备役將士会在那里用实战训练,接受血与汗的洗礼,增强经验,同时也將与马哈阿迪一派的皇子加深合作与羈绊,以便於不久的將来给他们的邻国波斯一个大大的惊喜。 新年伊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行著,而林止陌说好的蜜月终究还是拖延了很久,但好在,还是开始进行了。 蓝天白云,碧海悠悠。 海船的甲板上,林止陌愜意地躺在戚白薈的腿上,吹著海风,晒著太阳,这几个月积压的疲惫仿佛都已一扫而空。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是师父姐姐的腿枕著最舒服啊,又白又滑又q弹。 林止陌咂了咂嘴,稍稍侧了下脸,继续闭眼小憩。 蒙珂和卞文绣在旁边坐著,身前煮著茶,还有乾果点心,同样十分愉悦开心。 卞文绣是內陆长大的,平生第一次见到大海,显得十分兴奋,蒙珂还好点,毕竟她跟著林止陌去过一趟福建,甚至还参与了一次海战,只不过这次出游的名头叫做蜜月,她现在也成了先生的妃子,蜜月当然也是有她一份的,於是脸上的红晕还是透露出了她心底的娇羞和满足。 “陛下怎的又睡了?” 卞文绣看了会海鸥飞翔,回头就见林止陌这副香甜的睡相,忍不住问道。 蒙珂道:“绣绣姐不常来御书房,有所不知,先生每日里其实很忙的。” 她身为林止陌的第一秘书,是最清楚林止陌到底有多辛苦的,因此在看著林止陌的睡顏时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心疼。 另一边,还有个一起蹭著来游玩的傅香彤,听到卞文绣的说话后深以为然地点头:“对啊,陛下最近太累了,晚上他都叫我自己动……” 蒙珂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旁边不远处就是一圈羽林卫,关键是徐大春这个大嘴巴也在,天知道他会不会又胡乱传閒话。 戚白薈没有参与聊天,只是安静地坐著,偶尔伸手为林止陌拂开被风吹得盖住脸的发梢。 她低头看著睡著的林止陌,眼神儘是温柔。 这个傢伙真是任性,为了说好的什么蜜月,居然真的就將一切都拋下了。 春闈都快要开始了,他这个皇帝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还有铁道司,郑国公最近一天跑几趟御书房,总有说不完的问题,结果他也完全不管了。 想想临出城前,內阁几个老头暴跳著想要拉住他,结果还是没能拉得住。 戚白薈的手轻轻抚摸著林止陌的脸颊,口中细语几不可闻,喃喃道:“傻子,在你心里,这天下竟都不如我们几个女人重要么?就不怕被人说你是昏君?” 她的手被捉住,林止陌也不睁开眼睛,轻笑道:“谁爱说谁说去,昏君便昏君,此中快活只我知道便可,管旁人死活?” 戚白薈一怔,无奈看了他一眼,手也不抽回,就这么任由他捉著。 一时间,甲板上的这一方小天地之中满是旖旎,仿佛连风都吹得更温柔了些。 忽然,一个粗豪兴奋的声音响起:“陛下!陛下醒醒嘿,耽罗岛到了!” 蒙珂急忙嘘了一声:“徐大人你小声些。” 卞文绣茫然,戚白薈眯眼。 傅香彤掰手指算起了数:“徐大人年前还欠著三年零七个月俸禄,前些日子又加了三个月……” 正算著,林止陌已经从戚白薈腿上起身,抬头眺望。 果然,一座岛屿就在前方不远,从这个距离就已经能看到那边港口中林立的船帆,隱约还能见到一支形容肃整的欢迎队伍已经恭候在那里了。 “还挺快,不错。”林止陌伸了个懒腰,招呼道,“既然快到了,就准备下船吧,朕也恰好饿了。” 徐大春咧嘴笑道:“没事,高驪王已经早就得了通报,想必好吃的东西是备足了的。” 林止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道:“不过朕想吃鱼,活的。” 说著一个眼神瞥了过去。 徐大春身子一僵,顿时想起在福建时发生的似曾相似的一幕,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好像又犯错了,咧著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噗通一声,在距离耽罗岛还有几里远的地方,徐大春纵身跳下了船…… 猫眼浦码头,如今已经成了高驪逶国两地最繁华热闹的港口,林止陌的坐船才靠岸,岸上已经锣鼓喧天,一队人马迅速迎接上前。 “臣李允昊,恭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年快乐!” 第1075章 崭新的耽罗岛 岸上为首之人,大饼脸,小眼睛,正是现任高驪监国王子李允昊。 落后他半个身位跪著的一个猥琐黑瘦的老者,是高驪左司郎中河宰臣,再两边是耽罗守军大將朴壬柒和高驪海军大將金大洙。 而李允昊身边並排跪著的还有两人,其一是个粗豪汉子,是靖海侯吴赫的族人,也是驻守耽罗的大武水师参將吴昶,而另一个则是林止陌许久未见的,主持逶国高驪与大武海贸的杨绪。 后边一排都是耽罗岛上的驻军將领和贸易区主事等,每个人脸上都满是狂热和兴奋,就连杨绪也露出了沉稳而又明显激动地神情。 林止陌摆摆手:“都起来吧。” 他在来之前就先和杨绪说过,此行儘量低调,他可不想一个好好的蜜月旅行搞得太正统太严肃了。 眾人齐声谢恩,起身,李允昊巴巴地凑了上来,諂笑道:“上苍保佑,外臣终於见到陛下了!” 林止陌看著眼前的高驪监国王子,这小子以前来过大武,也是最早坚定站在他这一边的歪果仁,所以现在享受到的便利和待遇也是最好的。 现在的高驪儼然成了大武集团各地工厂的木材供应商,从高驪山中採伐来的粗大原木源源不断的送到了大武,现在最主要的用途就是造船,这是一个巨大的用量,於是也相对的为高驪解决了一大批百姓的就业问题。 曾经的高驪穷困之极,这一小块地方和逶国有得一拼,都是物资贫乏,庄稼难以生长,百姓每天能吃上两顿饭的都属於中產阶级了。 可现在有了大武的扶持,高驪经济在飞速发展,已经比逶国早一步摆脱了贫穷的帽子。 所以现在连曾经的高驪王李成昌也索性从王位上退了下来,每天在王宫里吃喝玩乐,不再管理政务,一切都交给了他这个有出息的儿子在处理,简直快活如神仙。 林止陌能看得出李允昊眼中对他的崇拜之意,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道:“不错,高驪王选你做继承人,还是很有眼光的。” 李允昊顿时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幸福得都快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身子一侧伸手一引:“陛下,请容外臣带路,看看如今的耽罗岛如何?” 杨绪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王子殿下,有点眼力见。” 李允昊一怔,顺著杨绪目光示意,看到林止陌一身常服,除了长得帅之外没有任何显眼之处,而他身边还有几个千娇百媚的美人,李允昊顿时会意,手在身后摆了摆,一应官员全都悄悄退了下去。 这里怎么说也还是高驪的地盘,他一个高驪王子像块活招牌,走哪儿都有人认识,有他陪著,陛下还怎么度假? 李允昊懂事地撤了,杨绪和几名大武主事引著林止陌以及戚白薈等几女,径直往岸上而去。 林止陌抬眼往远处眺望了一眼,曾经杨绪在第一次登上耽罗时就给他匯报过这里的情况,可是现在目中所及能看到的已经是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猫眼浦原本就是个乱石嶙峋的原生码头,但现在已经修得有模有样,丈余长的青石將码头沿岸砌成一排规整漂亮的驳岸,卸货与载人的区域划分清晰,船只也都有序停泊著,岸上有大武和高驪两国驻军协同管理並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逻,维护著这里的治安。 一行人往前走去,从码头登陆后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已经开起了各色商铺和客栈酒楼,楼宇鳞次櫛比,商品琳琅满目。 这约莫数百米的街道,已经被打造成了一条很像样的商业街了,林止陌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种街道的造型和经营模式,分明就是仿的犀角洲商业街。 刚才迎驾的那块区域只是被小范围戒严了一下,时间又短,街上的行人根本没有留意到。 於是林止陌就这么悠閒地从商业街的这头逛到了那头,好好参观了一遍。 两边的商铺后边就是已经初见规模的街坊住宅区,凡是来耽罗务工或经商的都住在这片划定的地方,还是按犀角洲的做法,这里除了耽罗岛官署衙门,连医馆学堂等相应的配套设施都齐备了,完全成了一座小型的大武风格的城池。 从耽罗岛贸易区打造至今一年多的时间,除了高驪逶国西辽的加入,连波斯暹罗马来亚等临近诸国也有海商前来插一脚了,还有裹著包头巾的络腮鬍子,那是龟兹商人。 林止陌甚至还看见有几个高鼻凹目的疑似芼子,也就是这个世界的罗剎国人。 再往里边走就是一片绵延广袤的库房区,而这里就是大武以及这些国家的货物暂时羈留存放之处,连林止陌自己都没想到,当初只是想赚点逶国和高驪的钱,现在却变成了这么大的规模。 这算是意外之喜,也是情理之中。 刚参观完库房,一身湿漉漉的徐大春终於赶到了,手里用草绳穿著几条鱼,总算不负使命。 杨绪正打算带林止陌去吃饭,却被他阻止了,要了几辆马车,带著几女直接驱车到了汉拿山中。 这里的温泉是林止陌前世就久仰大名的地方,最適合泡温泉的时候是冬天,但是春天也別有一番风味。 山中静謐安详,山烂漫,放眼望去一片好春光,而一汪池水则在这般美景中升腾起一片氤氳热气,愈发诱人。 隨行的宫人便在温泉池边用布围起了一圈,羽林卫四散开来,在温泉外几十步远的地方环卫,既能护卫林止陌的安全,又听不到里边的动静,正合適。 林止陌暂时没有先进去,而是先去四周寻找些食材和柴火,准备边泡温泉边烧烤,简直美滋滋。 忙碌了那么些日子,期盼已久的蜜月旅行终於正式开始了。 第1076章 师父姐姐人设崩塌 今天的天气很好,空中一片蔚蓝,四周吹来的威风都是带著清香的。 戚白薈等几女已经先一步脱去了衣服,泡入了温泉。 才踏进泉中,那种被温暖包裹住胴体的美妙感觉刺激得她们浑身一阵舒坦,京城才刚过了严寒,被厚厚的冬衣束缚了那么久,现在终於能彻底解放开来,最是毫无顾忌的傅香彤当即舒服地长长哼唧了一声。 “啊!” 戚白薈脸色微红,安静坐在泉水之中,水面没过了她的胸口,堪堪露出两条笔直的锁骨和雪白圆润的肩头,在阳光的映射下竟显出了几分少见的娇媚。 卞文绣是第一次泡上温泉,好奇地坐入池水中,左顾右盼,时不时撩一下水浇在胸前。 蒙珂眼睛发直,惊讶道:“哇!绣绣姐,你的居然能漂起来!” 傅香彤立刻凑了过来:“什么什么?让我看看!这么厉害吗?” 卞文绣就算再粗线条也有点受不了两人的目光,慌忙双手捂住胸口,脸红红地瞪眼道:“看什么看什么?戚姐姐不也漂著?有什么稀罕的?” 蒙珂和傅香彤下意识地看向戚白薈,却接收到一个冷漠的眼神,两人立刻回头。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戚姐姐的气场太强,她们不敢过去围观,还是欺负欺负绣绣姐比较好。 於是…… “啊!你们想干嘛?……不许戳不许捏……痒……” “誒嘿嘿!是真的!” “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走开啊!” 三女笑闹成了一团,一时间水四溅,春光四溢。 闹了片刻之后才渐渐消停,三女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閒聊起来。 卞文绣舒服地长吁一口气,不无遗憾地说道:“原来温泉就是这个滋味啊,真舒服,可惜玉儿和菀菀不能来。” 傅香彤深以为然的说道:“是啊,开春了,湖广浙江有几地出现了瘟疫,公主亲自带人去賑灾救治了,不然她能来的话更热闹了。” 卞文绣道:“是啊,菀菀也又去西北了,她能来的话也能更开心的。” 蒙珂道:“可是她们一个公主一个郡主,都是先生的妹妹,来的话就只能另外找池子泡了,不还是没法跟咱们在一起?” 卞文绣忽然不说话了,戚白薈也在旁边默然不语,心中不以为然。 蒙珂没意识到不对劲,忽然问道:“郡主又去西北?先生不是不让她再出远门么?” 卞文绣道:“红粉来信说寧嵩病了,好像是头疼得昏厥了几回,如今可延部和大月氏打得热闹,他都只能留在后方无法隨军同行了,菀菀说怀疑寧嵩又有阴招,她要亲自去一趟以察真偽。” 傅香彤吐了吐舌头:“他其实也够不容易的,造个反被陛下隨隨便便平了,跑去镇海城又丟了儿子,现在又动不动昏倒,他这么衰,以后咱们是不是听到他名字都得跨个火盆?” 一个声音忽然冒了出来:“谁衰啊?” 林止陌回来了,手里还端著个烧烤架,以及几条处理乾净的鱼。 傅香彤在水里哗啦一声转了个身,面对林止陌道:“说寧嵩呢,听说他最近好倒霉的。” 林止陌瞥了那具露在水面的身子一眼,只是笑笑不说话。 寧嵩倒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他选择老六为队友,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大月氏国中发生的一切都隨时有密信送到他案头,林止陌很清楚姬景鐸在暗中做出的那些看似犀利阴狠实则毫无卵用的事到底有多失败。 算了,看在他也算自己的老丈人份上,就不笑话他了。 林止陌让几个美女在水里泡著,他在岸边架起火堆烤起了鱼。 烧烤是他前世就会的东西,虽然这辈子当了皇帝,很少能有机会亲自动手,可是手艺还在。 不过片刻功夫,在如今繁复多样的香料辅助下,烤鱼的香味很快就弥散了开来。 於是火堆熊熊,烤鱼滋滋,傅香彤和卞文绣两个爱吃的已经忍不住探头探脑起来,接著索性裹上一条毯子来到火堆边直接开吃了起来,然后蒙珂也加入了进来,只有戚白薈依然保持冷静,安坐水中。 春暖开,温泉池畔,美人和美味俱在。 林止陌乐悠悠,三女也乐悠悠,一边吃著一边聊,忽然旁边草丛里传来一声簌簌响,好像有什么小动物或是蛇被惊动了。 傅香彤胆小,当即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卞文绣一个弹跳纵身跃起,一手抓著毯子,一手抄起根烧火棍,警惕地搜寻著目標。 池水中的戚白薈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只兔子。” 蒙珂奇道:“戚姐姐你看到了?” 戚白薈点头:“温泉边容易有兔子窝,以前他和酥酥在北山温泉那次我就……” 话音戛然而止,戚白薈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然而为时已晚。 傅香彤这个天然呆居然第一个叫出声来:“啊!戚姐姐你难道当时在偷看陛下和酥酥姐姐?” 林止陌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顺口说道:“不止酥酥,师父姐姐看过你们每一个。” 这下连蒙珂和卞文绣也愣住,张口结舌,如遭雷击,然后和傅香彤齐齐看向戚白薈。 戚白薈:“……” 林止陌翻烤著鱼的动作僵住了,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向戚白薈,然后就迎接到了戚白薈快要杀人的眼神。 他乾笑一声道:“那个……当时师父姐姐是为了保护我安全,不是故意的,你们別误会哈。” 傅香彤一脸惊讶道:“啊!戚姐姐居然偷看我和陛下酿酿酱酱?!” 卞文绣忽然想到以前林止陌每次和她那个啥的时候都喜欢开著窗,原来如此。 她生气了,磨著一口小碎牙道:“原来我心中仙子一般的戚姐姐竟喜欢窥伺房中事!” 蒙珂其实没被戚白薈偷看过,可是这混乱劲里也没人给她解释,她的脸红如火烧云,委屈巴巴地看向了林止陌。 “先生,你说吧,怎么办?” 戚白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假装看不见。 林止陌则暗暗好笑。 师父姐姐清冷仙子人设突然崩塌,他很想看看这个局面怎么破。 只是眼看阿珂香香和奶绣隨时要扑上来跟自己玩命,林止陌脱口而出:“那要不你们看回来?” 第1077章 强大的武力 戚白薈依然闭目稳坐,恍若未闻。 卞文绣嘴角露出一抹坏笑,说道:“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 话只说了半句,卞文绣忽然伸手一推,林止陌噗通一声落入池中,就在戚白薈身边。 被猝不及防丟进温泉的林止陌只是懵逼了半秒就回过神来,隨即假装要滑倒似的顺势就要搂住戚白薈。 说实话,他其实早就幻想著哪天可以让师父姐姐和其他姐妹一起这个那个了,可每次他试图提起这个话题,戚白薈就会用拳头让他冷静下来,因此从未能得逞。 但今天好像气氛到这儿了,剧情到这儿了,群眾的愤怒也到这儿了,正好可以顺水推师! 一想到平日里高贵冷艷的师父姐姐和其他姐妹列成一排欲拒还迎的样子,林止陌就感觉很兴奋,很激动。 卞文绣也很激动,並且想到即將发生的事情就觉得解气。 虽然她和玉儿菀菀一起跟陛下胡天胡地过,可不代表她能接受在那啥的时候窗外有人偷看。 而且她是非常怕痒的,每次被玉儿菀菀联手欺负时总会忍不住有各种狼狈的姿態。 想到自己那些样子都被戚姐姐在暗中看了去,她就觉得羞愤不已,恨不得就这么把自己闷死在温泉里得了。 蒙珂也是,她是一向將戚白薈看做是高高在上的,按辈分算的话那可还是自己的师祖。 太过分了,不是高冷的吗?不是孤傲的吗?戚姐姐你居然背地里喜欢做这种事? 傅香彤其实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和李思纯薛白梅一起的时候也都是被欺负的那个,悽惨的情节太多了,被戚姐姐在窗外偷看算什么? 只是现在群情激愤,她要是不参与的话似乎有点不太好。 然而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林止陌的手才刚伸过去,戚白薈却后发先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真正的高手,只需要一招就能制敌。 林止陌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反身摁在了池边,接著腰间一松,腰带被抽走,戚白薈头也不回地甩出,湿了的腰带像长了眼睛似的缠住了卞文绣的脚踝。 “啊!” 一股大力传来,卞文绣完全无法抵抗,惊呼一声被拽进了池子里。 蒙珂顿时容失色,转身要跑,一枚石子飞来正中膝弯,当即栽倒在地。 一具曼妙完美的身体从池中窜出,还没看清到底大不大白不白,蒙珂就同样被丟入了池中。 傅香彤呆呆地看著这一切发生,她手无缚鸡之力,反射弧又比別人长,更是毫无悬念地没能倖免。 温泉中,三个小可怜瑟瑟发抖拥作一团,面前是一脸懵逼的林止陌。 电光火石间局面已经改变,原本的三个意图迫害人瞬间变成了实际被害人。 戚白薈扯过一条不知道谁身上的毯子裹在身上,威风凛凛的站在池边,阳光下露出一大截美腿,白得耀眼,美得心颤。 她眼睛微微眯起,冷笑道:“看回来?你们想看什么?” 蒙珂和茜茜阿伊莎一起战斗过,可是跟香香和绣绣却是第一次如此坦诚相见,一时间心中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卞文绣不服气道:“戚姐姐,你仗势欺人!” 傅香彤很识时务,乖巧撒娇:“戚姐姐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蒙珂心中慌乱,香香和奶绣的火辣身材挤得她面红耳赤,没能顾得上说话。 林止陌乾笑一声,求饶道:“师父,我们是开玩笑的,你……你不会生气了吧?” 戚白薈回以一个冷笑。 林止陌看看眼前三个被迫捆在一起的小绵羊,试探道:“没生气的话,这个玩笑就此揭过可好?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戚白薈莫得感情地说道:“你们不是想看么?正好,我也想看。” 林止陌瞪大眼睛,三女也懵了。 这是偷鸡不成蚀了三把米? 戚白薈冷漠注视:“嗯?” 事实证明任何阴谋诡计,在强大的武力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但是最终,戚白薈还是放过了他们,她的脸皮终究不如林止陌,在窗外偷看还行,真要让她这么近距离观战还是很有点羞耻的。 她重新泡回了温泉中,林止陌继续乖乖在岸边烤鱼,蒙珂傅香彤和卞文绣一个餵食一个捶肩一个按腿,脸上堆满心甘情愿的笑容,將戚白薈服侍得如同女王一般。 只是在没人看到的水下,三女的屁股上都多了几道鞋底形红印,那是戚姐姐给的爱的教育。 小半个时辰后,负责捶肩的傅香彤嘟嘴撒娇道:“戚姐姐,我们知道错了,就不要再罚了好不好?我真的捶不动了。” 蒙珂和卞文绣心领神会,齐声认错:“是啊戚姐姐,我们以后不敢了。” 戚白薈闭著眼睛,从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三女顿时如蒙大赦,齐齐退开。 蒙珂眼珠一转,对林止陌道:“先生,我们就不泡温泉了,想出去转转。” 林止陌意兴阑珊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反正大乱斗的目的总归是达不到了。 三女一声欢呼,重新穿戴整齐溜出布幔。 林止陌端著一盘新烤好的鱼过来,用竹籤戳了一块送到戚白薈嘴边。 “师父,再吃点,补充蛋白质。” 戚白薈摇摇头,她胃口不大,已经差不多吃饱了。 林止陌想说自己还有更优质的蛋白质,想想还是没敢说出口,怕挨打。 戚白薈却睁开眼睛,鼻间发出一个很轻的音,似乎是嘆了一声,对林止陌示意让他下来。 林止陌乖乖放下盘子,脱了袍子踏进温泉,坐到她身边。 戚白薈沉默良久,好一会才开口说道:“现在没有旁人了。” 林止陌啊了一声,苍蝇搓手向她靠近,笑嘻嘻道:“是哦,没人打扰了,那咱们……” 戚白薈面无表情地打断道:“你丟下那么多事,如此匆忙將我带来此处,是怕我不告而別去报仇么?” 林止陌的手都快搂上她的纤腰了,动作忽然一僵:“呃……师父你说什么?” 戚白薈侧头看著他,淡淡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第1078章 哇! 林止陌脸上的笑容收起了,尷尬道:“原来师父都知道了?” 確实,他会忽然將手头的事情丟下,著急忙慌的带著戚白薈来耽罗岛,部分原因是说好的蜜月旅行拖延了很久,但其实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就在前几天,红粉传来一封密信,信中说大月氏在开春之后忽然將大军分为左右两路,原本的三军算作右路,依然由吐火罗王弥兜为帅,而王庭另集结了七万胡人及五万羌人,组成左路军,从海押力城出发,沿尔金山一路朝东北方进发,准备过阿拉善,和右路军呈掎角之势夹击韃靼来犯之军。 羌人曾经也是一个庞大的部族,善於打造战车,在歷史上也留有过赫赫威名,只是如今凋零式微,再不復往日辉煌了。 如此一来,大月氏总共聚集了约三十万人马,在人数上已经大大超过了韃靼人。 这些並不是林止陌关心和在意的,他本来就打算笑看风云,让他们两家打得死去活来,双方谁增兵谁扑街都和他无关。 这支新增的左路军主帅却让他在收到密信时就心头一紧。 因为这位主帅名为哲赫,和良贞公主那个天天腻在一起的小白脸丈夫同名,在大月氏国內通常被称为老哲赫將军和哲赫駙马。 林止陌对这个名字之所以格外敏感,就是因为这个老哲赫是二十多年前险些灭了赫温克一族,並亲手杀害戚白薈父母的凶手。 戚白薈一直都是清冷淡漠的,似乎任何事情都引不起她的关注,可林止陌知道,在师父的心里一直深深埋藏著一个血海深仇,关於她那无数族人以及父母的仇。 就是因为老哲赫,师父从儿时就成为了孤儿,还受到惊嚇失去了记忆,在反贼堆里廝混长大,最终还险些被洪羲当做交换利益的筹码送给別人,她所受的这种种苦难,都是源自这个曾经的大月氏第一猛將。 林止陌在看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將其隱瞒,因为他担心师父会不顾一切立即赶赴大月氏,找到老哲赫后为父母和族人报仇。 所以他才丟下所有事情,甚至连即將到来的春闈都交给了夏凤卿和岑溪年主持,也要带著戚白薈离开京城。 既然被发现了,林止陌只得无奈道:“是我不好,不该瞒著师父,不过哲赫隱退多年,此番突然重新出山,气势正盛,又领了左军主帅,我担心你……” 话未说完,戚白薈就打断道:“换做以前我是会悄然而去,独自復仇。” 林止陌发现师父的话里有话。 “换做以前?” 戚白薈看著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因为现在,我有你了。” 林止陌呆了好一会,忽然板著脸说道:“师父,你骗我!” 戚白薈略歪了下头:“我骗你什么了?” 林止陌道:“你从没告诉过我,你说情话居然这么好听。” 戚白薈怔了怔,看著林止陌那双明明藏著笑意却还装作一本正经的眼睛,双颊忽然少见的红了。 以前我会悄然而去,而现在,我有你了。 这是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也是对於林止陌来说最动听最窝心的情话。 戚白薈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她知道,自己其实害羞了。 林止陌的手还是伸了过来,搂住了她,悠悠说道:“不是我不让你去报仇,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放心,你的仇我一直都记著,不会忘记。” 戚白薈僵硬地点了点头,这傢伙说话的时候热气吹在自己耳朵上,痒痒的,酥酥的,真是…… 林止陌又轻声说道:“师父。” 戚白薈:“嗯?” 林止陌轻笑:“你的情话很好听,我喜欢。” 戚白薈的脸腾的一下彻底红了,没等她做出反应,那只搂著她腰肢的大手开始悄悄游移起来,一张带著炽热气息的嘴也转至正面,袭击上了她的红唇。 “唔……別……” 林止陌轻笑一声,安慰道:“放心,她们没那么快回来。” 戚白薈想抵抗,想拒绝,可是在林止陌的攻势下逐渐沉沦,事情开始朝一个无法控制又自然而然的方向变化了起来。 她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中反手抱住了林止陌,不知不觉中敞开了心扉和自己。 身上一轻,那条披著的毯子被扯走,可她在这春日的野外並不觉得冷,因为已落入了林止陌的怀中。 “快点快点,这里差不多可以了。” 半山腰某处,卞文绣著急呼唤著,身后紧跟著雀跃的蒙珂和气喘吁吁的傅香彤。 三人离开温泉后就迅速制定了报仇计划,戚姐姐不让她们看,她们就偏要看,於是蒙珂找到了在远处摸鱼的徐大春,抢来了他的望远镜,和卞文绣傅香彤沿小路爬上山,找到了一处能远远看到温泉之中景象的绝妙地点。 蒙珂第一时间用望远镜锁定了温泉,还没看清其中情况,卞文绣就急切地问道:“怎么样,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哇!” 回答她的是蒙珂一声惊呼,隨即她自己捂住了嘴,似乎生怕被戚白薈听到。 卞文绣见她哇一声后什么都没说,愈发心痒难耐,忍不住仗著力气大一把夺过望远镜。 “哇什么哇,你不说我自己看……”卞文绣才吐槽一句,猛地娇躯一颤,脱口而出,“哇!” 傅香彤著急道:“怎么啦怎么啦?给我也看看嘛!” 卞文绣恍若未闻,只是惊嘆:“戚姐姐不愧是高手!” 傅香彤忍无可忍抢了过来,然后:“哇!这样也行?” 下一刻,望远镜被蒙珂抢去。 “戚姐姐真好看……哇……” “该我看了该我看了!” “谁说的?该我了!” “嘘……轻点,小心被发现了又要被戚姐姐揍。” “这么开心的时候不要说这种不开心的话!” “哦哦……哇!” “……” 春风拂过山腰,带来一阵香。 三女却完全没有感觉到,一个个小脸通黄,享受著偷窥的快感和视觉的震撼。 第1079章 给瑾妃娘娘餵招 “你……还没够么?” “你知道我的,师父,这点儿算什么?” “不行,我……我累了。” “那好吧。” 温泉中传来喁喁私语,林止陌和戚白薈相拥著,泡在池水中。 戚白薈的脸上还有尚未褪去的红晕,在定了定神后忽然问道:“你让姬若菀去西北,真的是为查看寧嵩的病情么?” 林止陌一怔,隨即笑道:“当然,毕竟那是小黛黛她爹。” 戚白薈不语,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这傢伙太会骗人了,比如刚才明明说一次就好,结果…… 林止陌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说道:“其实不是我下的旨意,是菀菀自己偷溜出去,直到出了关才给我送了封信回来……死丫头,等她回来的,看我不打烂她的屁股!” 戚白薈问:“就因为老哲赫出山?” “不止。”林止陌想了想还是说道,“大月氏和韃靼如今只是声势大,若论真实战力其实早不在我眼中,师父你跟著我这么久应该知道的。” 戚白薈微微頷首,从认识这傢伙以来,从他手里造出来的各种奇怪而又威力强大的武器数不胜数,自己可谓是除了谭松耀他们几个核心人员之外见到最多的。 別人或许不知道,但她却是十分清楚,若是將那些藏在实验室和几处秘密基地中的大杀器都拿出来,即便是大月氏和韃靼联手都未必能討得到好去。 林止陌接著又道:“她此番过去,还因为听说老六手中还藏著一支生食人肉的恶鬼兵,只是到现在还未曾亮过相……其实真没必要。” 这个消息是上次姬若菀的小姨刘玉嬋说的,但林止陌其实並没有將这当回事。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都没有什么恶鬼,林止陌怀疑那其实就是一支芼子或是欧洲红毛人种组成的,刘玉嬋自小被抓去大月氏做婢女,所见过的除了胡人就是韃靼人,都是大脸盘塌鼻樑的草原人种,所以很可能只是认知上產生了误会。 可是姬若菀却怎么都不放心,非要自己亲自確认才肯干休,林止陌也很无奈。 戚白薈静静听他说著,没有做出反应,反正他说没必要就没必要,不会错。 “其实大局已定,咱们坐山观狗斗就行了,走吧,泡得差不多了,下山溜达溜达去。” 林止陌伸了个懒腰,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身来。 戚白薈淡定闭上眼,决定不再看,她虽然是高手,但也已经隱隱有些腰酸了。 嗯,要节制! 片刻之后,林止陌和戚白薈穿戴整齐出了布幔,就见蒙珂傅香彤卞文绣三小只跑了回来。 戚白薈看了她们一眼,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天气並不热,可是她们三个脸都是红红的,看著自己的眼神也有点奇怪。 林止陌奇道:“你们上哪儿玩去了?” 傅香彤一脸兴奋道:“我们在……” 蒙珂急忙接过话头:“我们在这附近溜达了一圈,啊!春日下的汉拿山,百盛放,鸟语香,真美啊!” 卞文绣连连点头:“嗯嗯!就在附近,哪儿都没去。” 这时徐大春忽然冒了出来,对蒙珂道:“阿珂……呃,怡妃娘娘,望远镜能还我了不?” 戚白薈原本散漫的身子忽然瞬间绷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睛眯起看向蒙珂。 望远镜? 三女只觉一股死亡凝视扫来,齐齐浑身一震,傅香彤和卞文绣更是嚇得手握在了一起。 蒙珂瞪了徐大春一眼,咬牙將望远镜交还给他。 徐大春还傻笑著不明状况,问道:“怎么样,好看不?” 蒙珂想死的心都有,本来她打算趁著没人注意悄悄还瞭望远镜就完事了,可现在直接在当事人面前戳破了。 好,很好,那就一起死吧! 蒙珂灵机一动,故意笑眯眯的低声道:“好看,多谢徐大人告诉我那处好地方。” 徐大春愣了一下,告诉你好地方?什么好地方?我啥时候告诉你了? 他还想再问,蒙珂已经转身而去,並看似不经意地瞄了一眼远处山腰某一点。 戚白薈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心中顿时瞭然,於是杀气更盛。 她面无表情地对徐大春道:“温泉泡得手脚乏力,徐大人,陪我切磋一二,活络一下身子如何?” 徐大春嚇了一跳:“啊?臣不敢……誒誒,瑾妃娘娘,你別……”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戚白薈拎著衣领拽开,消失在了原地。 林止陌不明所以,和三小只面面相覷,隨即听到不远处一片林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並伴隨著徐大春悽惨的嗷嗷痛呼。 约莫一炷香之后,戚白薈气定神閒地走了回来,身后跟著一瘸一拐鼻青脸肿的徐大春。 林止陌莫名其妙,迎上前去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戚白薈点点头:“舒坦了。” “那就好。”林止陌看了看天色,说道,“时间还早,咱们去山下看看马场。” 戚白薈没有回答,却已经抬脚往山下走去,三小只赶紧跟上。 林止陌这才看向徐大春,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没事吧?” 徐大春强顏欢笑,咧嘴道:“能给瑾妃娘娘餵招,乃是臣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臣觉得自己的功夫又精进了不少。” 林止陌看著他右眼一圈乌青和肿起的脸颊,嘴角抽了抽,耳边听到三小只传来的諂媚声。 “戚姐姐我扶著你。” “仔细脚下。” “戚姐姐你累不累呀?” 林止陌茫然,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李允昊已经在温泉外等候著了,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但脸上却看不到一点不耐烦地样子。 和他在一起的还有杨绪和熊楚,另外还有一队五百人的羽林卫。 在林止陌说了接下来的打算后,李允昊眼睛一亮,脸上满是自豪和骄傲,当先引路,带著林止陌在山路上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处山腰,然后指著下方道:“陛下,请看。” 几人齐齐看了过去,然后全都睁大眼睛,极为震惊。 卞文绣脱口而出:“好多马啊!” 第1080章 大宛马 只见山下那片开阔广袤的平原上,绿草茵茵,阳光和煦,成群的马儿正棲息於此,或在吃草,或在悠閒踱步,从山上望下去,粗略一数竟有数千匹之多。 李允昊的小眼睛里亮晶晶的,嘿嘿笑道:“陛下放心,臣早已將此地划为禁区,除陛下所派的那几十名牧马人和兽医,其余閒杂人等皆不可隨意闯入。” 林止陌看著山下,只觉大为震撼。 前世的他去过內蒙古,倒是见过草原上奔马疾驰的场景,可是像眼前这么多数量的马,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林止陌招了招手,徐大春立即很懂事地送上望远镜。 这下能看清了,山下的马儿大半是膘肥体壮的草原马,这种马耐力足,擅长途奔跑,如今大月氏和韃靼的战马大多都是这品种。 而另外在草地的某一处角落,另外还有数百匹明显和马群格格不入的马,它们的体型更大,毛色油亮,外观更神骏,林止陌虽然不懂马,却也能看出它们的不凡来。 “那是什么马?”他指著那一处问道。 杨绪答道:“回陛下,那是西辽王耶律承所赠的改良种大宛马,此马豢养不易,价钱也贵,这一年半內陆续送了三百来匹,算上到此后生出的小马,如今也不到五百之数。” 林止陌眼睛在发光,心头火热。 大宛马,也叫阿哈尔捷金马,在歷史上有个响亮的別称,叫做汗血宝马。 这种马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好,行动敏捷,擅於进击衝突,其性情执拗暴烈,不容易驯服,可一旦驯服后性情温顺,特別忠实於主人。 大武不產良马,甚至连好点的养马之地都没有,所以如今的大武军中所用战马一般都只是能够吃苦耐劳的草原马。 林止陌很早之前就曾有过一个想法,那就是组建一支特別的骑兵队,只求速度与突击,来无影去无踪,於乱军之中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而这支骑兵队的最佳配备,他当时想的就是这种马,而现在,这个想法已经趋近於实现了。 “好,干得不错!” 林止陌好不吝惜地给了李允昊一个讚赏,並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允昊只觉身子都酥软了,惶恐感激地连声谢恩。 林止陌心情大好,看著山下草地上那片岁月静好的模样,没有再往下走。 下边的马太多了,这种放养的形式很好,不必轻易打扰,何况马这种动物对於陌生人是十分防备的,万一自己的贸然闯入惊到了它们就不好了。 受到表彰的李允昊领著林止陌回到山下,重新来到商业街上。 陛下蒞临耽罗岛,他这个高驪监国王子总是要好好接风,一尽地主之谊的。 回到山下之时已是临近傍晚,夕阳余暉掠过汉拿山,洒在长长的街道上,在两边的房屋上勾勒出一片金色的轮廓。 一路上,李允昊一直都在给林止陌介绍耽罗岛如今的发展情况,事无巨细,林止陌也对他的忠心表示了肯定。 不得不说,李允昊的心思用得很正,他对耽罗岛的关注甚至远远超过了高驪本土,就这点来说林止陌还是很满意的。 玩了一下午,傅香彤已经很饿了,偷偷问戚白薈道:“戚姐姐,等会儿我们吃什么呀?听说高驪只有咸菜,是不是?” “那叫泡菜。”蒙珂纠正。 卞文绣大失所望:“啊?没肉吗?” 戚白薈淡淡道:“吃什么让那傢伙决定,但是晚上我会让你们吃顿好的。” 三小只顿时又沉默了,苦著脸不敢说话。 果然,戚姐姐还是不会放过她们的。 李允昊现在已经精通汉语了,不小心听到后好奇问徐大春:“徐大人,娘娘为何如此称呼陛下?” 那是皇帝陛下,怎么可以叫“那傢伙”? 徐大春不以为然:“你不懂,那是咱们大武夫妻之间的情.趣。” “这样的吗?”李允昊大为好奇,小声八卦道,“那尊夫人是如何称呼徐大人的?” 徐大春乾咳一声:“她叫我……死鬼。” 李允昊:“……” 林止陌此行不打算公开身份,只想安静地度个蜜月,李允昊便遵旨,依著他的意思没有大张旗鼓,就在商业街上选了家岛上最火红的酒楼。 巧了,正是京城犀角洲逍遥楼在耽罗岛的分店。 此时已经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店內已经开始有食客陆续来到,基本都是在岛上做生意的各地商人。 和犀角洲总店不同,这里的店外沿街处还搭著扩建出来足有三四丈宽的凉棚,棚下也摆著几张散桌。 耽罗岛景色秀丽,海风怡人,正適合在这样风和日丽之中坐在街边,边品尝美食边观赏美景。 这个点子也是林止陌提出的,於是他也自然而然地就在店外的凉棚內落座。 难得出趟远门,总是要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的。 菜单被送了上来,林止陌丟给了傅香彤这个小吃货,卞文绣凑过去看了一眼,有肉,放心了。 “我要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 反正晚上一顿毒打是逃不掉的了,现在抓紧时间美美吃个饱再说。 卞文绣捏了捏她的腰,取笑道:“都胖成什么样了,还吃,陛下不是让你减肥么?” 傅香彤嘟嘴不满:“我才不要减肥,这都是我的亲生骨肉!” 蒙珂插嘴道:“我也胖了……啊啊啊!真羡慕清依姐姐,她的肚子上一点赘肉没有的。” 傅香彤道:“可是她胸口也没肉啊。” “啊!你完了,我回去一定告诉清依!”卞文绣落井下石,蒙珂也趁机欺负,三女闹作一团。 忽然三女的动作全都停住,齐齐看向长街那头。 只见一队棕发碧眼的骑兵小跑而来,身后用绳索牵著个眼神深邃衣衫破烂的汉子。 李允昊当即大怒,起身就要命人过去干涉,林止陌眼睛眯起,按了按手:“先別急,看戏。” 第1081章 大春,上 原本喧闹的街道上瞬间因为这一幕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著那个被马拖得踉蹌而行的汉子。 耽罗岛上如今云集了各国商人,可是因为大武驻军的震慑,还从没有人胆敢在这里造次。 可是今天居然有人如此堂而皇之地当眾捉拿並凌.辱一个人。 李允昊感觉自己被打了脸,毕竟这是他的地盘,可是林止陌让他安静,他也只能暂时按捺住愤怒。 林止陌手中捏著酒杯,饶有兴致地看著。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个被拖拽著的汉子看似狼狈,可是脚下却其实根本没有乱,那藏在阴影中的眼睛微微眯著,似乎在酝酿著什么。 顺著他们行走的方向看去,街道的那边,在靠近码头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有一队军容肃整的士兵列队而立。 那硬朗的五官,魁梧的身材,还有谁都不服的眼神,林止陌甚至都不用多纠结就確认了他们的身份。 罗剎人,也就是他那个世界的鹅国。 港口中忽然传来三声炮响,轰鸣声响彻整条长街,顿时引发一片惊慌喧譁声。 徐大春神色一凛,就要衝过来护驾。 林止陌淡淡道:“莫慌,是礼炮。” 徐大春訕訕停住,但还是站到了林止陌身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隨时预防不测。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几个骑马的士兵转移到了港口,只见那里泊著几艘与其他船只格格不入的战船,体型庞大,造型粗獷,果然是传统的战斗民族风。 礼炮声中白烟升腾,岸上的罗剎士兵齐齐侧身,分左右两列面对面而立,中间空出一条通道,隨即又有人迅速在通道上铺开一条长长的红地毯。 码头边居中的一艘战船上,一个打扮妖艷风姿绰约的罗剎女子出现在眾人视线中。 她身穿米黄色礼裙,手里拿著把小摺扇,一个年轻英俊的士官搀著她的手,走一步扭一下地踏上岸来。 两名隨从又立即搬来一张椅子,摆在红毯上,妖艷女子对身边士官拋了个媚眼,款款落座,隨即双眼盯著那个被拖拽的汉子身上。 卞文绣鄙夷道:“嘖!那鬼婆好大的排场。” 蒙珂附和:“就是就是。” 傅香彤看了会,认真道:“她比我胖多了。” 林止陌则是从港口的罗剎战船打量到现场那些罗剎士兵身上。 李允昊气得脸色发黑,身子在抖,所以这些罗剎人的到来显然是没和他打过招呼的。 不论是那么高调的將战船开到人家商埠码头,还是无所顾忌横衝直闯带兵闯入商业街,甚至还直接无视耽罗岛的法规无视两国外交衝突直接抓人,都是明显的战斗民族习惯。 林止陌招了招手,叫来杨绪,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杨绪领命,转身悄悄离去,不多时又回了过来,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匹战马拖著那个汉子已经距离罗剎女子越来越近,一眾列队的士兵看著岛上还没有任何反应的守军,眼中都露出了鄙夷不屑的神色。 林止陌就这么看著那汉子从面前经过,接著被拖拽著出了商业街,来到街口那片开阔的区域。 就在这时,耽罗岛守军终於出现了,一群穿著黑色竹甲的高驪士兵举著长枪大刀冲了出来,驻军大將朴壬柒威风凛凛地冲在最前端。 天朝大武的皇帝陛下在这里,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为自己爭取更多奖赏,哪怕这群衝上岛来耀武扬威的是平时不敢惹的罗剎人。 原本被罗剎人控制住的气场一下子乱了,而就在他们分心的这一瞬间,那个汉子忽然眼睛一眯,脚下一停,手中猛地用力一拽。 拖拽他的那名骑士完全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他还能反击,大意之下竟被他一下子拽得倒摔了下来。 “啊!” 惊呼声中,不等他掉到地上,那汉子突然加速衝上,被绑住的双手一个摆拳砸了过去,那名士兵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砸翻在地。 与此同时他腰间的佩刀已被那汉子抽出,顺手甩落,插在地上,他手腕在刀刃上擦过,绳索断开,再接著已经翻身上马,並俯身抽出地上的刀。 刀在手,人上马,汉子的气势一瞬间就变了。 一声怒吼,旁边两名骑士已被他反手劈落马下,接著两腿一夹,战马痛嘶一声朝前衝去。 这番变故出现得令人猝不及防,从罗剎士兵的注意力被高驪守军分走的那一个瞬间,倒拽夺刀、断绳抢马,这一连串动作兔起鶻落,就连一直在观察著他的林止陌都没能完全看清。 林止陌眼睛一亮,毫不吝嗇地赞道:“好身手!” 锋利的马刀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森然寒光,已即將冲入罗剎军中。 很明显,他的目標正是那个坐在中央装逼的罗剎女人。 戚白薈淡淡开口:“势单力薄,没用。” 话音未落,就像是配合著戚白薈所说的一般,那女子身边的英俊士官拔出一把火銃,在身边的火把上点了一下,抬手瞄准那汉子。 轰! 黑烟瀰漫,那汉子身子一晃,冲势瞬间停住。 眾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抓韁绳的那只手在开枪前的瞬间鬆开,从马鞍边抄起一面盾牌挡住了那一发火銃。 他的命保住了,甚至都没有受伤,但也因此被打断了冲势,两边列队的罗剎士兵也在此时回过神来,已经纷纷抽刀围上。 林止陌手指一敲桌面:“大春,上。” “是!” 徐大春瓮声瓮气的闷喝声刚落下,所有人就见一道黑影仿佛离弦之箭般冲入对方阵中。 他是大武禁宫第一侍卫,也是锦衣卫第一高手,只听一阵叮噹乱响,地上已多了十几枚断了的刀头,再看那汉子已经拨转马头逃出了包围圈,来到逍遥楼门外翻身下马,落在林止陌身前。 林止陌欣赏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身后,汉子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站了过去。 那罗剎女子瞳孔地震,满脸不敢相信的看著这一幕。 身旁的英俊士官脸色一沉,走上几步大声说了句什么。 林止陌皱了皱眉,对李允昊道:“嘰里咕嚕说的什么玩意,找个通译来。” 身后那汉子忽然开口:“他说,费奥多罗夫娜公主殿下在此,谁敢无礼?” 第1082章 一触即发 林止陌失笑:“你会说汉语?” 汉子頷首,回到林止陌身前,右手抚胸,正式地行了个礼。 “是的,多谢这位大武的贵人,不过这是我的私事,就不用把你牵连进来了。” 林止陌暂时没有回答,只是认真打量著他,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个不知来歷的罗剎人看著已不再年轻,一头茂密的深棕色头髮,眼神深邃凌厉,留著两撇刀锋一般的八字鬍,身材魁梧壮硕,样貌颇为不凡。 他对这罗剎人產生了兴趣,是因为这个壮汉冷静沉稳,思维敏捷,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抓到,但是从他在商业街上被拖拽著也没慌乱的样子来看,显然是早有所图,並在如此不利於他的处境下还能做出最正確的判断,极为精准地捕捉到了反击的机会,可谓有勇有谋。 林止陌笑了笑,没有说牵不牵连的事,而是问道:“怎么称呼?” 汉子道:“阿列克谢·瓦列夫斯基。” “哦,阿列克谢。”林止陌又问,“你当过兵?” 阿列克谢只是点了点头,这次却什么都没说。 李允昊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要拿下他们么?” 林止陌摇摇头:“先不急。” 李允昊只能继续忍气吞声,静观事態发展。 那边的罗剎士官扫视一圈,发现那些高驪守军只是围在周围,並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不由得发出一声早知如此的冷哼。 小小高驪,果然从来不敢和他们罗剎国硬碰硬,一群废物。 徐大春在救下了阿列克谢之后並没有离开,还站在那里,面前是集结的罗剎士兵。 士官没有再將他放在心上,这个高手现在被他的士兵们围住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可笑,再厉害又怎么样,独自一人面对庞大的军队,最终只有接受死亡。 士官又打量了一眼林止陌和他身边的人,他吃不准这几个是不是高驪人,但是似乎他的身边再没有什么高手了,除了两个瘦弱的年轻人之外就只是几个女人了。 女人没什么好看的,比他的公主殿下差远了,而且这种瘦小得像是兔子一样的女人,隨便就能捏死了。 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有钱人,或许只带了一个会打架的侍卫,其他不堪一击。 但很快,他发现林止陌竟然完全无视了他,甚至还在和那个他们要抓捕的逃兵有说有笑,顿时怒了。 他回头对公主低声询问了几句,公主轻摇摺扇,一副慵懒隨意的样子,扫了眼现场的情况,隨口回答了一句什么。 士官点头,转身一挥手,一队士兵立即大步向林止陌而来,目標,阿列克谢。 他们是战无不胜的罗剎士兵,在他们强大的武力之下,没人胆敢忤逆他们。 高驪人不行,这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黄皮肤也不行! 这几名罗剎士兵人高马大,气势汹汹,还未走近时已经拔出刀来。 傅香彤掩目转头:“哎呀,他们身上好多毛毛,太嚇人了。” 阿列克谢瞥了一眼:“贵人,他们来抓我了,我先告辞……” 他话没说完,林止陌就按了按手。 “待著就好……阿珂。” 旁边看热闹的蒙珂早已跃跃欲试,听到点名立刻应声,起身窜了出去。 阿列克谢一惊:“这太危险了,不……” 然而紧接著他就呆愣在了那里,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蒙珂在下一刻已经闪身窜到那几个罗剎士兵面前,对方毫不怜香惜玉,面无表情一刀挥来,蒙珂轻巧避过,小手一搭一扣。 反关节技! 咔嚓一声,士兵冷傲的表情瞬间破功,悽厉惨叫,一条胳膊软软耷拉了下来。 惨叫声中,蒙珂贴著他身侧滑了过去,一个肘击,第二个士兵便闷哼倒地,借著下蹲的动作紧跟一记衝天炮,第三个士兵下顎中拳,那高大如熊的身体腾空而起,再重重跌落尘埃,一动不动了。 整条商业街上所有人全都瞠目结舌,下巴掉了一地。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场从未见过甚至连想都不敢的场景,那个美貌灵动的少女,竟以一人之力在顷刻之间放翻了那一队十二人。 这其中,蒙珂甚至连衣摆都没被人碰到一下。 那队士兵除了少数几个被打晕的,其他人全都在地上辗转痛呼。 蒙珂拍了拍手,叉腰站在他们面前,对著那边的费奥多罗夫娜公主骂道:“哈戳戳的罗剎鬼婆,啷个给你的狗胆跑来耽罗岛撒泼?不知道这里是大武的地盘嗦?” 那士官脸色变了,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有这么一个隱藏的高手,並且是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他急忙看向公主,而公主此时也一脸懵逼,完全不敢相信。 虽然听不懂蒙珂说的是什么,但看她叉腰的样子明显不是好话。 她猛地站起身来,也不再顾及自己的仪容形態了,高声呼喝一声。 所有罗剎士兵全体拔刀,竟是真的要不管不顾彻底开打。 李允昊的脸色很难看,大武皇帝陛下初次蒞临,他都还没招待好,居然碰上罗剎人跑来耀武扬威,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恶狠狠地说道:“陛下,臣自请收拾他们!” 林止陌看戏看得差不多了,点点头:“准了。” 李允昊大喜,当即下令,並顺便用高驪语大声问候了一下那个公主的母亲。 大將朴壬柒领命,高驪守军全体逼近,甲叶声响中,围住了蠢蠢欲动的罗剎士兵。 刚才还一派和气的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岛上的守军人数眾多,但是罗剎人气势高昂,真打起来不知道谁会吃亏。 公主顿时愣住,她不敢相信,高驪军什么时候敢和她动手了?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好像误判了什么。 因为四周突然又出现了一群手持长枪气势雄壮的侍卫,那份进退有度配合默契的架势,明显比那些高驪守军高出好几个档次。 大武,羽林卫,皇城中最忠心也是皇帝最贴身的部队。 为首一名英挺清冷的青年,身躯笔直如钢枪,正是羽林卫统领熊楚。 他森然开口:“咄!全军预备!” 数百柄长枪齐齐亮出,枪头闪著寒光,杀气四溢。 衝突,一触即发。 第1083章 被放逐的公主 羽林卫在逼近到距离罗剎军还有十来步距离时停了下来,前排长枪后排劲弩,森然杀气已经弥散开来。 高驪守军在后方压阵,挥著刀叫骂助威。 暂时没人先动手,但码头上已是剑拔弩张,或许只需一个细小的动作,甚至只是一个喷嚏,就可能打破现在这种僵局,瞬间变成一场残酷的廝杀。 双方的兵力有了明显的差距,大武与高驪相加比之罗剎军多出了数百人,但罗剎军依然丝毫不让步,嘴里还在嘰里咕嚕地对骂著。 码头边停靠著的罗剎战船上,又有一队队士兵快速下船,围拢在公主身边。 这么一来双方的人数差瞬间再次反转。 高驪守军慌乱了一下,但是羽林卫仍旧岿然不动,面对一个个熊一样的罗剎壮汉,他们甚至连眼神都没飘忽一下,连半步都没退过。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又施施然坐了回去,小摺扇摇著,脸上儘是一副得意囂张的模样。 林止陌看著好笑,问阿列克谢:“这位自信的公主殿下什么来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具体说说?” 阿列克谢见他到现在还是如此淡定从容的模样,心中愈发纳罕。 罗剎疆域辽阔,乃是超级大国,高驪逶国这两个邻居每次见到他们都是恭恭敬敬,甚至是发自心底的畏惧,从不敢直面抗爭,就连更远些的大武也从没有和他们起过衝突。 可是眼前的这位贵人,居然敢直接用武力对抗费奥多罗夫娜公主,似乎一点都不惧怕甚至都不在乎。 於是他思考了一下,说道:“她是沙皇伊万的姐姐,曾经因为……唔,情人太多,生活混乱,因此触怒了沙皇陛下,被放逐到了哈巴罗夫斯克城。” 林止陌奇道:“情人多也是理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时代的罗剎皇族,私生活混乱是常態,一个公主有点情人不是很正常的么? 阿列克谢:“因为她其中一个情人是沙皇的爱宠。” 林止陌:“……好吧,贵圈真乱,但是这个哈巴什么城的在哪?” “锡霍特山脉以东,临近涅维尔斯科依海峡。”见林止陌又在皱眉,显然对这几个加长版的罗剎名字听得犯晕。 旁边的戚白薈还是一脸淡定,不知听没听,反正卞文绣和傅香彤的眼睛已经快成漩涡状了。 阿列克谢便用一个简单的方式介绍道,“是在罗剎国东南沿海一带,涅维尔斯科依海峡往下就是高驪和逶国,另外,海峡对岸的苦叶岛也是她的领地。” 他这么一说林止陌就明白了,那个捏什么的海峡不就是韃靼海峡么? 在前世,他曾经出差去东北某沿海城市做一份文旅策划方案,当地的甲方爸爸就给他介绍过。 韃靼海峡曾经是种家歷史上最长的海峡,军事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后来却被满清祸祸地割让了出去,让人无比心痛。 恰好此时杨绪在旁边说道:“涅维尔斯科依海峡原本乃是我大武属地,后因与韃靼交战时被罗剎人连同苦叶岛一併趁乱夺了去,连名字都是后改的。” 林止陌略微诧异,两个世界同一个地方,居然也有相似的遭遇? 卞文绣怒道:“什么?原本是大武的?那不得抢回来?” 傅香彤也握起小拳头道:“对,回去就稟告咱们陛下!让他做主!” 戚白薈没说话,但是看向了林止陌。 林止陌汗了一个。 他对阿列克谢出手相助纯属兴之所至,毕竟高驪现在是自己的小弟,罗剎人在耽罗岛隨意动手,自己总要给李允昊撑撑场面。 如今的大武重心只在发展,未来的敌人也暂时只有大月氏或韃靼。 打仗不是件容易事,费钱费力费人命,罗剎国地广人稀,若是开打,战线將会铺开太长,实在没必要。 不过现在他对这个来惹是生非的公主有了个初步认识,就是一个被弟弟放逐的不受宠的女藩王? 他想了想,站起身来。 “走,过去看看。” 红毯尽头坐著的公主看著前方军容齐整仪表不凡的羽林卫,眼中露出一抹艷羡的神色。 她手下的士兵虽然看著雄壮威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群被皇家军队淘汰的下等兵而已,粗鲁、野蛮、不尊號令。 再看看人家,连枪尖的高度都是一致的,另外看那些士兵坚定冷酷的眼神,这才是一支优秀的军队该有的样子! 公主渐渐失去了耐心,冷傲地高声道:“警告你们这些高驪乌龟,你们单方面引发武力衝突,让我很不高兴,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放下武器,为你们的行为道歉,否则你们会后悔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忽然,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响起,似乎距离自己不太远:“她在说什么?” 前方包围她的军队倏地散开,让出一条通道,一个英俊青年出现在了面前,身边还有几个美得就像神女一样的东方女人,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再然后,那个她正要寻找的阿列克谢也出现了,就在那青年身边,用似乎是汉语翻译了一遍。 英俊青年林止陌听完笑了:“投降?她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身边也有通译,迅速將这句话给她解释了一番。 公主打量了一眼林止陌,她本能的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不简单,但是光从衣著打扮上来看,却根本看不出底细。 “所以你们是大武人?” 林止陌也不隱瞒,点头道:“是的。” 公主皱了皱眉:“这是我们和高驪人的衝突,你確定要插手?” 林止陌指了指脚下:“因为这里是我租下的,所以我不是要插手,只是行使租户的权利,所以,该道歉的是你们,否则后悔的將是你们。” 租下的? 公主一怔,隨即冷笑:“会让我后悔?你这是在威胁我?” 林止陌摇头,一脸诚恳:“不是威胁,是事实。” “如果我说不呢?” “你可以试试,或者逝世。” 公主骄傲的头颅高高扬起,像只骄傲的胖天鹅,笑了:“我们罗剎人从不会轻易妥协!” 林止陌也笑了:“巧了,我也是。” 第1084章 哈利路亚 不等胖天鹅再说,林止陌忽然问道:“你信耶苏么?” 公主不明其意,下意识答道:“当然。” 林止陌的嘴角勾了勾,忽然伸开双臂,口中吐出四个字:“哈利路亚!” 身后的杨绪对外围做了个手势,码头某处令旗挥动。 紧接著,海港中突然传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 地面传来明显的震动,费奥多罗夫娜公主脸色大变,条件反射般跳起身来,失声尖叫。 “哦上帝!” 她转头看去,就见到了一团极其耀眼的爆炸火光。 爆炸的地点正在她的其中一艘战船上,而且不巧正是她的座船。 大武天朝的皇帝陛下出京,自然不可能真的只带区区一支羽林卫,在林止陌踏上耽罗岛之时,驻守在逶国九州岛的水师已经派遣战船拱卫在岛外,只是暂时没有现身罢了。 之前罗剎士兵耀武扬威时,林止陌就已示意杨绪传令下去,岛上岗哨放出旗语,远处数十艘大武战船已经悄悄围拢过来,並將炮口对准了那几艘罗剎人的船了。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愣住了,脸色变得惨白一片,不敢置信的看著那一幕。 她想麻痹自己那是假的,是幻影。 然而硝烟都还未散去,她就亲眼见到那艘她最引以为傲的强大战舰被炸断了桅杆,大火熊熊燃起,船上倖存的船员和水手仓惶惊呼,爭前恐后的从跳板上跑了下来,另外几艘船上的人也开始防患於未然,拥挤慌乱地逃上岸来。 刚才还在大声叫骂的罗剎士兵也都惊骇地看向港口。 强大的罗剎帝国,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毫无前兆的打击和挫败。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从震惊中回神,猛地转头瞪著林止陌。 她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尖声咆哮:“这是你做的吗?” 林止陌点头:“如你所见,当然。” 公主的牙齿咬得紧紧的,甚至能听到口中发出的咯吱声响。 “你会因为这个愚蠢的决定付出代价的!” 徐大春已回到了林止陌身边,挑眉道:“哟,这罗剎鬼婆还敢这么拽?” 杨绪道:“罗剎人要面子,何况她还是个公主。” 蒙珂鄙夷道:“要面子吗?刚才那几个罗剎鬼佬都被我揍哭了。” 林止陌道:“所以罗剎人其实就那样,那么大个子挨揍了不还是只会嗷嗷叫?跟哈士奇似的。” 卞文绣问道:“哈士奇是什么?” 林止陌:“一种傻狗。” 戚白薈忽然问林止陌:“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要算计他们?” 林止陌淡淡一笑,冷漠而又不屑:“算计?她一个落魄公主还不配,我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警告他们,大武国威不可侵犯。”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喝道:“士兵们,拿起你们的武器,英勇的战士绝不屈服!” 不知是她公主的身份起到了作用,还是罗剎人骨子里的好战因子被激发了出来,原本那些被炮火震惊到的士兵居然真的重新举起了手中的刀,重新面对四周的高驪守军和大武羽林卫。 廝杀,可能將要正式开始了。 林止陌眼神一冷:“看来还不服气。” 然而就在这时,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叫声,人群猛地散开,露出一片真空地带。 林止陌转头看去,顿时愣了一下。 只见那艘被炮火点燃的战船上,一头体型庞大的棕熊正从船上飞奔下来,显然刚才的炮火轰炸將它嚇到了。 那头熊慌不择路地奔跑,在它的正前方,正是林止陌。 眾人齐齐变色,几十名羽林卫立刻拦在了林止陌身前,亮出火枪瞄准,就连戚白薈也眉头一挑,隨时准备出手。 然而,一声娇叱:“都別动,放著我来!” 林止陌身边忽的颳起一股小旋风,卞文绣已经躥了出去,站到了熊的正面。 那头熊疯狂逃窜中忽然发现有人拦在了面前,惊怒之下忽的人立而起,凶狠地扑了过去。 所有人不由自主的看了过去,眼神中有疑惑,有惊慌,有不忍,还有不屑。 卞文绣个子娇小,看上去就像个尚未成年的少女一样,而那头熊虽然也没有完全成年,但站起来时也几乎有她一个半那么高,更不用说那壮硕的体型和粗大的熊掌,以及口中锋利的牙。 看著那头熊在惊慌和暴怒之下挥起一爪,有人甚至已经在想像卞文绣被拍死的惨状。 但是很快,他们眼睁睁地看到,卞文绣竟然不闪不避,朝著熊正面冲了过去,在熊掌即將碰触到她时身子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击,隨即脚下一蹬飞跃而起,搂住熊的脖子用力一扳。 “走你!” 一声大喝,那头熊竟然被卞文绣藉助衝力和惯性再加上动作的巧劲,扳得往后翻去,轰然倒地。 没等熊反应过来,一只小巧白皙的粉拳挟著破空声狠狠砸在它的鼻子上。 一声悽厉的呜咽声响起,那头熊被打得脑袋往后一仰,疯狂挣扎著想要逃窜,鼻子里已经冒出了血来。 然而它脖子上的皮毛被卞文绣死死揪著,翻转著按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如雨点般落下,劈头盖脸一顿猛捶。 熊在挣扎,在吼叫,在试图反击,可是任何动作都毫无作用。 卞文绣小小的个子爆发出了大大的能量,那头熊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挣脱,只有它自己知道,那个小小的拳头每砸来一下,它就感觉自己仿佛被锤子砸到似的,没几下它就已经眼冒金星,开始眩晕了。 最终那头熊趴伏在地,两只前掌死死捂住脑袋,口中发出求饶的呜咽声。 所有人目瞪口呆,像见到鬼一般看著这一幕。 双方的体型相差那么大,可是被按著暴揍的竟然会是那头熊,谁敢信?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忘了继续发出反击的號令,同样被惊得呆住了。 忽然,一道白影如鬼魅般闪现,掠过层层防守的士兵,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两根纤长嫩白的手指捏住了费奥多罗夫娜公主的咽喉,一道清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英勇?绝不屈服?” 第1085章 一群惹不起的人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的身体僵住了,她不敢置信地勉强侧过头,看到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是那个英俊青年身边的女人之一,刚才始终安静站在那里,看起来没有任何武力的样子,可是为什么,她的速度会这么快? 她感受著咽喉上那两根手指,触感细腻,很舒服,但是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还敢挣扎,就將面临死亡的威胁。 咕嘰……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看了眼林止陌,忽然有点懊悔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这个英俊的青年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仍然从容得不像话,就连熊朝他奔去,也没见他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还有他身边的几个人,那黑壮的汉子一出手就从十几个人手中救出了阿列克谢,自己只来得及看到好几道刀光,人就不见了。 穿著黄裙子的少女好像更厉害,连武器都没用,就打败了比她高大壮实很多的士兵。 另外旁边那个背著手站著的中年人,自己刚才亲眼见到了,就是他比划了个手势,然后身后就传来炮声的,看来他就是攻击自己战船的那个神秘指挥官了。 至於拦住自己宠物熊的那个少女……哦不,她怎么还在打?那可是头熊啊! 除此之外好像就只有最后一个看起来呆呆的少女,手里拿著个袋子,一边看热闹一边吃著零嘴,腮帮子鼓鼓的,也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所以真相就是,他们根本是一群自己惹不起的人。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终於泄气了,艰难开口道:“我……认输,请求谈判。” 阿列克谢將这句话转达给了林止陌,林止陌先唤了一声:“绣绣,可以了。” 卞文绣终於停了下来,意犹未尽地从棕熊身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手,掉落一把熊毛。 熊感到了桎梏和铁拳的消失,悄悄移开一只熊掌偷瞄一眼,正遇上卞文绣凶狠的目光。 下一刻。 啪的一声,熊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 卞文绣喝道:“別装死,跟我过来!”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林止陌身边而去,步伐轻盈,一点没有刚和熊搏斗过的脱力感。 棕熊打了个寒颤,虽然听不懂,但还是本能地乖乖起身,一步三抖地跟著卞文绣走了过去。 卞文绣一指棕熊,对林止陌道:“我想养她,可以吗?” 林止陌:“……” 他也是今天才算第一次见识到奶绣这个暴力少女真正的可怕,之前在神木堡见她一棍子抽飞一个成年人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可这特么是头熊啊! 再看那熊,竟然真的在语言不通的情况跟来了,而且就趴伏在卞文绣脚边,说不出的听话。 明白了,这可能本来就是那位公主养的宠物熊,早已大大消除了野性。 林止陌摆摆手:“喜欢就养著吧。” 他没有询问公主,公主还能说什么? 別说熊,现在就连自己都在別人手里捏著。 她嘴角抽了抽,为了最后的尊严,强自说道:“安娜是我从小养大的,轻易不会伤害人,请善待它。” 林止陌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但还是不放心,好在耽罗岛上有现成的铁匠铺,他让李允昊去现做一个项圈,再用铁链把这大傢伙拴住就行了。 卞文绣擼了下熊脑袋,高兴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姑娘家,安娜,不错,好名字。” 姑娘熊安娜乖巧的用脑袋蹭了蹭卞文绣的手,看得傅香彤眼睛大亮。 “哇好可爱,绣绣姐可以给我擼一下吗?” 卞文绣大方道:“来,只管擼!” 林止陌听得面色古怪,咳嗽一声又转向费奥多罗夫娜公主,眼神又变为了冷漠淡然:“既然投降了,让你的人先缴械吧。” 公主脸色一白,嘴硬辩解:“我只是认输请求谈判,不是投降。” 林止陌懒得跟她囉嗦,冷笑道:“不降?那就死!” 公主大惊,急道:“不,你无权这么做!难道你不担心引起两国纷爭吗?” “这里是大武属地,是你先无故闯入並且动用武力的。” 林止陌丝毫不留情面,冷冷回击,“两国纷爭?你认为大武会害怕?”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不由得想起港口那可怕的炮火威力,还有眼前这几个似乎更可怕的大武汉人。 她有点不太敢確定,大武是不是谁都会这么厉害的功夫,是不是谁都能空手和熊搏斗,如果是的话…… 公主妥协了,无奈道:“弗拉基米尔,命令所有人,放下武器,接受暂时监管。” 那位年轻的士官本来似乎还想寻找机会救下公主,可是当看见对方手中那种自己从未见过的火枪时,也果断放弃了。 他將公主的命令传达下去,出乎意料的是,士兵们毫不抵抗地丟下了手中的刀,乖乖的任由高驪守军將他们押到一旁看管起来。 戚白薈也放开了手,回到林止陌身边,顺手揉了下大熊的脑袋,似是隨口问道:“谈判而已,少看两眼。” 林止陌:“……” 师父是在担心自己会看上那公主?多虑了。 虽然那娘们有点姿色,胸脯也挺大,但对这种情人无数的浪荡公主,林止陌內心毫无波澜。 大熊安娜又颤抖了一下,似乎感受到这个漂亮的女主人之一更可怕,完全不敢动。 林止陌道:“好了,费奥多罗夫娜公主,说说你打算怎么谈吧。” 公主强撑出一个微笑:“尊敬的阁下,你可以叫我娜塔莎。” 林止陌点点头:“嗯,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娜塔莎愣了一下,陷入了沉思。 自己成了俘虏,按照惯例应该谈一个赎身的价格,让对方放了自己,但是她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林止陌忽然轻笑一声:“天黑了,我们要休息了,你可以好好考虑一晚上,明天再谈。” 不等回答,他已经转身就走,自有李允昊命人將娜塔莎带了下去。 卞文绣好奇道:“咦,这就不谈啦?” 林止陌眼神一闪,轻笑道:“因为我发现她好像另有所图,那就索性给她一晚上的时间想想清楚,明天让香香去跟她谈,说不定有笔意外的生意可做。” 一说要谈生意,傅香彤的气势立刻就变了,眼神坚定得仿佛要入党一般。 “嗯嗯!陛下放心,交给我!” 第1086章 浑水摸个鱼 罗剎人全都被看管了起来,共一千七百多人。 林止陌也不知道娜大莎公主是哪来的底气,就敢带著这点人来耽罗岛闹事的。 阿列克谢也被带下去休息了,直到现在他也暂时没跟林止陌坦白他的一切,林止陌也没细究。 一切搞定,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林止陌让戚白薈她们几个先回房洗漱休息,自己则和杨绪密谈了一阵。 他將和费奥多罗夫娜公主谈判的时间定在明天,是因为他要先知道一些大致的情况。 这个被放逐的公主在临別前的那个眼神,分明在透露著一种想要寻求合作的渴望。 林止陌无所谓合不合作,反正有钱就赚,没钱就算,大武现在家大业大,不差那仨瓜俩枣的。 但做生意和打仗一样,讲究一个知己知彼。 那就是个被放逐的公主,是因为睡了她弟弟的男朋友而被发配到边缘地带的,无权无势无人理睬,林止陌不觉得她能拿得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 杨绪不愧是常年跑这一带的老水手,又被林止陌钦点主持高驪逶国的生意,对周边各地的认知果然比寻常人要更为丰富。 经他介绍,费奥多罗夫娜公主所在的哈巴罗夫斯克城开发得並不完全,没什么油水可以捞,倒是隔著涅维尔斯科依海峡的那座苦叶岛让林止陌看在了眼里。 苦叶岛相当於两个太湾岛那么大,岛上森林资源丰富。 杨绪十分了解他们这位陛下的特点,於是挑了几个重点说。 其一,去苦叶岛搜刮资源运到大武,可行。 蒸汽机的出现,使得现在大武的航海实力已经远超其他各国,苦叶岛上林木茂盛,有大把的木材可以砍伐,不论从数量还是质量都比高驪要好上不少。 而从苦叶岛运木材回大武,也就是机动货船冒著烟航行个把月的事。 其二,这个地方目前是罗剎国的流放地之一,聚集了眾多罗剎国的罪犯和受牵连的贵族。 这些被流放的罪犯每天重复著伐木和採矿的枯燥工作,他们没有財產,没有自由,甚至没有生命安全保证。 林止陌对这么一个庞大数量的人类群体產生了点兴趣,他不想做什么救世主,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劳动力和战斗力。 他的眼光可不仅仅只是大武一国,將来用人的地方多了,有些卖命送死的事自然可以选择性的用人了,而这些被他挑选出来的罪犯,在获得新生之后就是一群很好用的人力资源了。 还有其三,杨绪作为现在驻守逶国高驪两地的主事,看事情的目光自然比別人更为长远。 如今天下各国都在大力发展海运业,罗剎东部沿海就已经建造了好几座船坞和海港,现在他们是没有什么动作,但是难保將来会有成建制的船队南下,侵犯高驪和逶国两地。 高驪逶国若是失守,接下来被侵犯的就该是大武沿海了。 如果能和费奥多罗夫娜公主达成合作,在苦叶岛留下个眼线,也能对將来的海岸国防安全起到一个防患於未然的作用。 林止陌静静的听杨绪说完,在自己心里也盘算了一番,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 “好,朕知道了。” 林止陌起身,天色不早,他也该去休息了。 李允昊为他安排的住处是他在岛上的一座行宫,视野开阔,景色怡人,林止陌和几位贵妃都各自安排了房间。 回到行宫上了楼,刚路过戚白薈房间门外时,房门忽然打开了。 戚白薈出现在门口,似乎是特地在等他。 “谈完了?” 林止陌:“嗯,谈完了。” 戚白薈问道:“你打算帮那个公主?” 林止陌道:“谈不上帮,我对罗剎不感兴趣,他们家里那一摊子乱七八糟我不打算掺和。” 看来戚白薈也察觉到了,那位公主今天见识到了大武强大的火力配备,肯定是动心了。 从她会蛮不讲理的闯进耽罗岛找事来看,那就是个不甘於平淡的女人,被放逐到犄角旮旯肯定是不愿认命的。 所以她主动请求林止陌谈判,想要谈些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戚白薈:“所以你还是打算出手帮她?” 林止陌拉起她的手道:“浑水摸个鱼,赚点外快而已,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然而戚白薈似乎只是隨口问一问,並没有对他的决定有什么兴趣。 林止陌正要让她早点休息,却见戚白薈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或许都无法发现的那种。 “呃……师父,你怎么了?” 戚白薈走出门来,淡定说道:“该睡觉了,我送你回房。” “回房就几步路,还要你送?”林止陌有些诧异,但脚下还是跟著走了。 来到自己房门口,戚白薈主动打开门,將林止陌推了进去。 林止陌刚要开口,忽然就呆在了那里。 只见內室之中,他的床上,三双可怜兮兮的眼神正在看著他。 卞文绣,傅香彤,还有蒙珂。 三人此时坐在一起,瑟瑟发抖,互相依偎。 没人绑住她们的手脚,没人限制她们的行动,可她们还是不敢离开。 即便是强大如卞文绣也不敢妄动,戚白薈把她们三个拎到这里后只说了一句话:“敢走一个试试?” 她们不敢走,因为戚姐姐比她更强大,更可怕。 林止陌愣了:“怎么了这是?” 戚白薈关上了门,施施然走到一旁坐下,目光冷冷,什么都没说。 但三女却齐齐身子一抖,蒙珂当即开口求饶:“戚姐姐,我们错了,放过我们吧。” 卞文绣能暴揍熊,但是却不敢对戚白薈生出反抗之心,也娇软嗲声道:“戚姐姐,我们再也不敢了。” 傅香彤倒是还好,睁大一双眼睛,呆萌呆萌的,好像是已经知道了即將来到的报復,但是她並无所谓。 林止陌忍不住了,问道:“不是,师父你这是打算干吗?” 戚白薈给自己倒了杯茶,浅啜一口,悠悠道:“下午好看么?我也想看。” 第1087章 劫持 草原,苏尼特山。 临近黄昏,一辆马车由远及近而来,在一片山丘中穿行进入,最终停在一片连绵的石屋群中。 两个麻袋被从车上拖了下来,扛进了其中一间屋子里,又粗鲁的丟到了地上。 麻袋中发出两道闷哼声,接著袋口被打开,露出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来。 “蒋家主,马大人。”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响起,就在两人前方不远。 那两个狼狈的身影,一个年级很轻,看著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但眼神深沉,似乎和他的年纪並不相符。 另一个则已人到中年,稍有些发福,頜下少须,一张脸看起来呆呆的,更醒目的是他那双代表智慧的斗鸡眼。 那人口中的蒋家主就是山西第一世家蒋家的家主蒋晨阳,並且是圣上所办大武集团的股东之一。 而所谓的马大人,则是原京城实验室骨干人员,现任山西锻钢厂厂长的马宝郭。 两人被装在麻袋里,千里迢迢被劫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即便都已是见惯风浪的大人物,可在遭遇如此突变之下还是显得有些紧张不安。 蒋晨阳看著手脚上绑著的麻绳,抬头看向说话之人,强自镇定的问道:“阁下何人?为何將我二人掳劫至此?” 马宝郭没有开口,但一双眼睛已经在骨碌碌地迅速打量著四周,似是要为逃脱做准备。 那人道:“二位不必知道我是谁,至於为何请二位前来……其实是我家主人有些机要问题,想请教马大人。” 马宝郭一惊,结结巴巴道:“请教我什……什么?” 那人轻笑一声:“炼钢,炼好钢。” 马宝郭沉默了片刻,似乎这个回答正在他的预料之內。 他原本不是专攻冶炼的,只是跟著谭松耀一起研究琢磨林止陌带来的新型炼钢法,也渐渐成了熟手,如今的山西锻钢厂就是他一力主持的。 “所以,你们是韃靼人?”马宝郭开口,一语道破对方身份。 那人也不否认,只是呵呵一笑。 蒋晨阳却问道:“但不知將蒋某带来此地又是为何?” “因为我家可汗不光要炼钢,还缺银子。”那人十分直白地笑道,“故而不远千里將蒋家主请来,还望勿怪。” 马宝郭和蒋晨阳对望一眼,脸色都十分难看。 那人又道:“放心,我家可汗仁义,无心伤了二位性命,只要二位愿意配合,待咱们拿到东西就立即送二位回去,反正请你们来的那时旁边也无外人,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来此一遭的。” 马宝郭和蒋晨阳都在山西,又都是皇帝亲信,便时常会碰面。 那天就是,两人在大同府外某座农庄相约喝酒吃野味,却被放翻了一眾护卫,直接掳了出来。 动手的那些人身手高强且步步为营,能不动声色间將他们两个如此重要的人物掳来,显然绝非寻常盗匪。 而对炼钢和银子有兴趣的,当今天下和大武有仇又如此急迫的,自然便数韃靼为最了。 马宝郭终於绷不住了,苦著脸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现场教你们的人炼钢?” “正是。”那人看到他的表情后似乎很满意,笑道,“不瞒马大人,此处便是我可延部专做火炮火銃之地,寻常人是无论如何找不到的,所以你二位也別想著能轻易逃出去。” 马宝郭一怔:“这里是你们的军械作坊?” 那人补充:“是其中一处,也是最大的一处。” 马宝郭和蒋晨阳又对望一眼,那人却没察觉到两人的眼神竟悄悄起了变化。 蒋晨阳意味深长地道:“竟是可延部军械作坊,还是最大的一处。” 马宝郭也忽然不再紧张,笑眯眯问道:“就只是炼钢么?不用给你们其他图纸和配方?比如火炮、火枪,亦或是火药?”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吐出一个名字,“苏赫巴鲁將军?” 笑容像是瞬间转移了一般,那人猛地沉下脸来,满是震惊。 他眼神阴沉的看著马宝郭:“你认识本將军?” 马宝郭摇头:“不认识啊。” “那你怎么……” “猜的。” 苏赫巴鲁不说话了,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鸣金示警声,紧接著便是一片嘈杂之声,其中有弩箭破空声,有爆炸声,有刀剑相交的碰撞声,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叫骂声。 苏赫巴鲁猛地站起身来,抽刀在手,惊怒交加道:“你们……” 他有种被狠狠打脸的感觉,前脚刚说这里是无论如何找不到的,可现在却忽然有人闯入进来,而且显然已经造成大量伤亡。 话未说完,就见马宝郭和蒋晨阳突然同时暴起,手腕上绑著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经断开,两人手中各自出现一柄匕首,如电光般闪了一下,身旁看守的两人咽喉便喷出了血箭。 砰砰…… 两人死死捂著咽喉,最终还是倒在了地上,一命呜呼。 苏赫巴鲁大惊,立即就要上前拼杀,然而眼前一,马宝郭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匕首尖端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电光火石间,局面瞬间翻转,挟持者反被挟持,並且生死只在马宝郭的一念之间。 马宝郭笑眯眯的凑到他面前,问道:“老子原本还找不到这破地方,多亏你主动把咱们请来,苏赫巴鲁將军,多谢了哈。” “你们……到底是谁?” 到了这个时候,苏赫巴鲁再蠢也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马宝郭和蒋晨阳,一个原是工部官员,一个只是世家庶子,从未听说过他们习武,这两人如此高强的身手,显然是掉包了。 不对,不仅是掉包,他们还早就得知了要被劫,早早易容改装,就等著自己主动送上门还带他们过来了。 苏赫巴鲁现在无比懊悔,但不是懊悔自己的手下绑错了人,而是在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贪功抢著接下这个任务。 穆东沟火药库房被炸了,这里已经是可汗为数不多的后勤作坊之一,若是这里也出了问题…… 不,看样子自己甚至没机会被问罪了。 一时间,苏赫巴鲁浑身冷汗涔涔,心如死灰。 第1088章 人生的反转机会 “我们是谁不重要,反正不是你要找的人。” 蒋晨阳笑眯眯的,苏赫巴鲁感觉自己被插了一刀。 马宝郭也道:“嘖!你真以为蒋家主和马大人那么重要的人物那么好劫持?就你们那点道行,在咱们陛下眼里根本不够看,一举一动尽在掌控,你看看,又吃亏了吧?” 又是一刀。 苏赫巴鲁完全不敢相信,可是耳中所听到的屋外阵阵廝杀声却如此真切。 蒋晨阳走到他身边,蘸著桌上的茶水在脸上搓了搓,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永寧侯之子,郭溯。 马宝郭也摘去鬍子,抹了把脸,露出另外一幅面容,斗鸡眼也恢復了正常,却赫然是老梟。 他揉了揉眼睛,嫌弃道:“老马咋就生了双这眼睛,为了扮他老子差点斗不回来。” 郭溯对老梟挤眉弄眼:“师父,我演得还像不?” 老梟赞道:“嗯,不错,回头侯爷再骂你是小废物,我给你做主。” 永寧侯郭逊就只这么一个独子,將来不出意外也是会继承接管虎賁卫的,可偏偏郭溯和老梟看对了眼,一心拜他为师,並扎进了天机营里。 苏赫巴鲁终於回过神来:“所以你们早已知道了?不,不可能!” 这个计划是可汗亲自製定,並且经过一步步小心设局,又等待了许多天才得来的机会。 其中只有相关的少数几人知道,不可能泄露机密。 老梟啐了一口,笑骂道:“不可能?你他娘的当咱们天机营吃乾饭的?” 屋外的廝杀声渐渐稀疏了起来,郭溯提醒道:“师父,差不多该走了。” “行。”老梟应了一声,一掌劈在苏赫巴鲁脖颈。 苏赫巴鲁在昏迷的瞬间隱约听到老梟说道:“贪狼那个毕方投诚过来还是有点用的,咱们回头替他请个功。” 说话间房门打开,村落中横七竖八到处是此地守军的尸体,地面上还有不少被炸出来的坑洞,仍在冒著裊裊黑烟,数十名神机营將士围立在四周警戒。 老梟看了眼道:“清完了?那就走吧,回去给陛下写个信,看接下来怎么个事儿。” 眾人骑上马往村外而去,马背上横著被打晕的苏赫巴鲁。 数十根火把拋出,落在村中。 连串爆炸响起,十几座高大的炼钢炉、连片的房屋,还有库房中没来得及运走的大堆刀剑和箭鏃,瞬间全被吞没在了火光中。 郭溯兴奋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巫风那货记吃不记打,看来还得打痛些……师父,要不你带我去韃靼军中溜达一圈怎么样?我去割了他的脑袋。” 老梟道:“滚蛋,那就是个废物罢了,陛下要宰早就宰了,只不过现在留著他还有用。” 郭溯:“啊?那不割脑袋,换个地方割一刀行不行?不过癮啊!” 一行人渐行渐远,只留下了身后一片焦黑的废墟。 ……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现在的她只觉得十分后悔。 要不是自己的衝动,也不会导致自己丟这么大一个面子,但那都不算什么,关键是自己总共就只有那么几艘船,竟然被炸毁了自己最爱的那一艘。 她反思了很久,觉得自己出门时没有找一个占星师给自己占卜一下,导致自己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 但是好在事情还可以补救,既然对方答应了可以谈判,或许自己人生的反转机会就在眼前。 昨天那一轮可怕的炮火,直到现在还仿佛在眼前。 费奥多罗夫娜很清楚,罗剎没有那么强大的火炮,而且凭藉目前的水平也无法在短时间內做出来,如果自己可以通过这次谈判购买到一批那样的炮…… 她感觉自己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眼睛也在开始发亮,这么好的机会,就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 要知道,娜塔莎·费奥多罗夫娜,是罗剎国最美丽最迷人的公主殿下,深受眾多王公大臣和那些英俊士官的追捧,相信昨天那个年轻人也不会例外。 於是,她一大早就起床了,精心打扮了一番,並找出她这次带出来的最好看最性感的衣服,穿戴整齐后早早来到了谈判地点。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风吹散了空中几朵散碎的云,碧空如洗,一片蔚蓝。 费奥多罗夫娜特地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让自己美丽娇艷的脸庞正落在上午明媚而温柔的阳光照射下,这样可以更完美地展现她的魅力。 然而,她等啊等,等了很久,一直没有人过来。 温柔的阳光渐渐隨著太阳的升高而变得热情,费奥多罗夫娜开始后悔了。 失算,这么暴晒在阳光下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她脸上精心敷的香粉都开始有被汗水化开的徵兆了。 “为什么还没来?那位先生是不是忘记了?” 公主已经问了好几遍这里的高驪官员,但每次得到的答覆都是不知道。 就在她即將失去耐心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 门外,傅香彤和卞文绣携手而来,身后跟著徐大春和阿列克谢。 “呀!公主殿下已经到了?不好意思啊,今天起得有点晚了。” 傅香彤说著和卞文绣坐了下来,嘴上说著抱歉的话,脸上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费奥多罗夫娜强笑了一下,表示没关係,又看了看门口。 没了? 她忍不住问道:“抱歉,我想说,那位先生呢?” 傅香彤道:“他昨天晚上有点累,还在睡觉,我姓傅,今天由我来和你谈判,嗯,就酱!” 累?还在睡? 费奥多罗夫娜本来就是间老手,又看了眼对面两个少女那容光焕发的样子,瞬间秒懂,不由得暗暗恼怒。 真是见鬼,这样的话自己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精致的妆容? 但很快她又高兴了起来。 昨天只有这个少女没有任何惊人的表现,而且看起来呆呆的,应该很好骗,那么今天的谈判自己或许…… 傅香彤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说道:“公主殿下,你要不要整理一下衣服?” 费奥多罗夫娜没反应过来:“什么?” 傅香彤指著她胸口,关心道:“你的奈奈快掉出来了。” 第1089章 一毛不拔要火炮 今天的谈判,大武方是以傅香彤为主的四人,费奥多罗夫娜这边则只带了两名侍女,昨天那位英俊士官兼公主情人的弗拉基米尔没有来,全场翻译由阿列克谢担任。 阿列克谢那冷酷严肃的表情差点破功,嘴角抽搐了一下,將这句话传达给费奥多罗夫娜。 然后就变成费奥多罗夫娜的表情差点破功了。 她是特地穿成这样的,甚至连弗拉基米尔都没带来,就是希望能获得林止陌的好感,甚至诱惑得他更进一步。 结果没想到林止陌根本没来,一番精心准备完全白费,现在还被傅香彤嘲笑。 费奥多罗夫娜既尷尬又懊恼,假装不经意地把奈奈塞了回去,说道:“抱歉小姐,但我还是想確认一下,你来谈判的话,是不是可以替昨天那位先生做主呢?” 傅香彤睁大杏眼,不解道:“当然啊,不然我干嘛来了?” “……好吧。”费奥多罗夫娜见还是无法把林止陌骗出来,只能无奈放弃,试探问道,“傅,请问你们是不是有皇室背景?” 傅香彤想了想,答道:“差不多,有点关係,但是这並不重要,不如聊聊关於昨天你们无端闯入耽罗岛造成的破坏和恶劣影响,打算做出什么赔偿?” 费奥多罗夫娜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说道:“亲爱的傅,这件事情先不用著急,我有一个非常不错的合作建议,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高驪官员这时端来了几碟零嘴小吃和点心,恭敬地放在傅香彤和卞文绣面前,又为他们一人送来一盏茶。 傅香彤也不客气,一边吃著一边道:“合作?可以呀,你说说看。” 费奥多罗夫娜闻著那边传来的茶叶香气,十分不爽,她来了那么久,该死的高驪人什么都没给她送来,完全不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后说道:“你们也是商人吧?不知道是否对罗剎的相关生意感兴趣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成为连接你们和罗剎之间的纽带,你看怎么样?” 傅香彤吃得小嘴鼓鼓囊囊的,娘姆娘姆吃得很开心,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做担保人吗?” “不,我想你误会了。” 费奥多罗夫娜摇了摇头,脸上出现了一抹骄傲,“你知道哈巴罗夫斯克城吗?那是罗剎东南方向最大的港口城市,而我,恰巧是那里的领主,我愿意为你们提供港口停泊和码头租用权,让你们可以登上罗剎国土进行自由的商业活动。” 她说完就直视著傅香彤,期待看到对方露出惊喜的样子。 然而傅香彤却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哦。” 哦?就一个哦? 费奥多罗夫娜心中不满,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继续真诚的笑道:“当然,我希望你能拿出二十尊你们船上装载的那种火炮作为交换,我想这个请求应该很合理吧?” 卞文绣今天只是来作陪的,一直没吭声,但现在终於忍不住了,问道:“二十尊火炮,交换?你的意思是白送?” 费奥多罗夫娜点头:“是的。” 啪嗒! 傅香彤张开小嘴,一块点心掉在了桌上,呆愣愣的看著对面的公主殿下。 “沃日,一毛不拔就开口要咱们的火炮?白嫖啊?”徐大春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脏话,转头问阿列克谢,“你们罗剎都这么做人的吗?” 阿列克谢一时间都有点以自己的种族为耻,並很负责的把这句话也完整地翻译了出来。 费奥多罗夫娜怒了,眼神不善地看向徐大春:“你是在侮辱我们的民族吗?” 傅香彤回过神来,打圆场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阿列克谢勉强翻译,变成了:“孩子说的话不要在意。” 费奥多罗夫娜看了眼徐大春那张沧桑的黑脸,还有唏嘘的胡茬,脑门的血管跳了跳:“孩子?” “对啊,谁还不是个宝宝呢?而且先侮辱人的明明是你。” 傅香彤理所当然,接著坐直身子,呆萌的小脸变得很是认真,说道,“公主殿下,我所以为的谈判,应该是你拿出合適的筹码,足够让我动心来和你交易,而不是现在这样靦个大脸来化缘,我不是你的金主,更不是施主!” 费奥多罗夫娜听完阿列克谢结结巴巴的翻译,不敢相信道:“我为你们提供码头服务了,这个筹码难道还不够丰厚和真诚吗?” “不不不!在我看来罗剎的生意並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做或者不做,我们其实无所谓,但据我所知公主殿下是被你们的皇帝流放的,说得难听一点,你现在已经成了个边缘人物,说不定你们的皇帝哪天被人挑拨一下,或者心情不好,来对你追加一个罪名,你根本无法反抗,到时候你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那么问题来了……” 傅香彤小手一摊,冷漠而无情道,“公主殿下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又怎么保证我们能安全的在罗剎进行贸易呢?” 一番话说得费奥多罗夫娜公主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本来以为这群人之中,就只有眼前这个少女最好骗,看起来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可是没想到谈及生意的时候,她居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那么精明睿智,反应那么快,口才还那么好,自己完全无法招架。 费奥多罗夫娜后悔了,她甚至觉得或许还是旁边那个敢和熊打架的少女更好对付一些。 她试图扳回局面,辩解道:“亲爱的傅,你可能是误会了,我的弟弟只是暂时生我的气……” “你怎么骗人骗得自己都信了呢?他们总说我呆,我看你可比我呆得多了。” 傅香彤这时看了眼阿列克谢,又道,“你特地来这里抓这个大个子,又没直接杀他,没猜错的话是想让他给你卖命对吧?再加上你想买火炮,唔……以你现在的处境,造反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只是想增强实力,让你们的皇帝对你忌惮,不敢动你而已,对吧?” 费奥多罗夫娜惊呼:“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1090章 代理经销商 “怎么知道的?这很难猜吗?” 傅香彤又拈起一块驴打滚塞进嘴里,指了指阿列克谢,“大个子打架那么厉害,你总不会把他抢回去给你洗澡搓背吧?还有你要的那点火炮,造反肯定是不够用的,最多拿来嚇唬嚇唬你们的皇帝而已。” 费奥多罗夫娜张口结舌,三观都被刷新了一遍。 “其实吧,你要只是天天吃饭喝酒睡男人,可能还会活得久一些。” 傅香彤一副关爱呆子的语气说道,“但是万一你真的买了火炮回去,別说二十尊,就是买两百尊,也只会逼得你家皇帝更快灭了你。” 费奥多罗夫娜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情十分复杂。 她一直都是个耽於享乐的人,思想简单,而自从被弟弟放逐到哈巴罗夫斯克城之后,別人生怕因为她而受到牵连,都不愿再靠近她,更別说会有人帮她出谋划策分析形势了。 现在的她只想著防备沙皇或是別的兄弟姐妹来找她麻烦,所以看到大武的火炮之后想著买一点来壮大自己的实力,但是傅香彤说的这些话却是她根本没想到过的,而现在被一语点醒,她忽然感觉有些后背发寒。 费奥多罗夫娜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己补起了沙皇弟弟愤怒地派出大军来围剿自己的场面,她又急又怕地抓住傅香彤的手。 “那怎么办?哦,亲爱的傅,虽然我昨天冒犯了你们,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你有办法请一定教我!” 傅香彤抽回了手,嫌弃地擦了擦。 她的手手只有陛下可以摸,別人都不行。 卞文绣眉头一挑,冷冷道:“既然知道昨天冒犯了我们,那公主殿下现在应该谈的是赔偿与道歉问题,而不是要我们教你苟活之道,还有白送你火炮。” 费奥多罗夫娜心中一慌,想起这个少女昨天单挑安娜时的场景。 虽说安娜还没有真正成年,但那也是头熊,体重已经超过了三百磅。 她咽了口唾沫,说道:“抱歉,我很好奇,你的手臂这么细,个子又这么小,为什么能有那么大的力气?竟然可以打得过熊。” 卞文绣最討厌別人说她个子小,不耐烦道:“所以呢?你觉得我的身材是假的,还是你的熊收了我的钱在演戏?” “呃……”公主语塞。 卞文绣板著脸道:“还有,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到底道不道歉,赔不赔钱?” 费奥多罗夫娜嚇得一抖,赶紧说道:“赔,我赔!” 她招了招手,身后的侍女赶紧搬来一个箱子,当眾打开。 箱子里是几张品相完美的貂皮,油光水滑的毛色在窗外投进的阳光照射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傅香彤出身於大武首富,又入了宫成了皇妃,眼界自然是高的,一下就看出了这几张貂皮的价值。 她点了点头。 还行,勉强说得过去,总归比刚才白嫖火炮的样子好看多了。 但是接著,侍女將貂皮提起,箱子里顿时金光闪耀,只见下边还铺著几块码放整齐的金砖。 “我为昨天的鲁莽向贵方道歉,这些金子作为我的赔偿,希望可以弥补我的过错。” 费奥多罗夫娜站起身来,认真行了一礼,低头时却悄悄撩起眼皮偷看向傅香彤。 傅香彤有些愕然,伸手拖过箱子,掂了掂分量,差不多有二百两的样子。 她仔细看了眼金砖,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芒。 她脸上原本懨懨的样子散去,说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原谅你啦。” 费奥多罗夫娜鬆了口气,赶紧顺势问道:“那么,亲爱的傅,现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我想我们一定可以做朋友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卞文绣的凶狠刺激到了,刚才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才生起了这个念头。 果然,用金子做了充足的赔偿,傅的脸色都变得好看了不少。 傅香彤眼珠一转,没有接她那个做朋友的茬,但还是回答了她那个问题。 “其实你与其想著怎么让你们皇帝忌惮,不如让他见到你的价值,如果价值足够,甚至能让你回到以前的尊荣地位。” 费奥多罗夫娜顿时瞪大眼睛,急忙追问:“真的吗?我需要怎么做?” 傅香彤转头说了几句什么,徐大春应声而去,很快又转了回来,將一堆东西放在了桌上。 “这个是精盐,这个是白,这是我们大武的布,还有丝绸……这些东西在你们罗剎值钱吗?” 费奥多罗夫娜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 当然值钱! 他们罗剎的衣服通常都是亚麻,布当然也有,但是像大武这种色彩鲜亮的布料很少能买到,包括更高级的丝绸,需要通过漫长的採购周期才能买到少量。 至於精盐和白,那在皇宫里也是属於十分珍贵的,除了自己的沙皇弟弟,只有少数上层贵族才能享用。 傅香彤指著那些东西道:“我可以让你成为罗剎国唯一的大武產品代理经销商,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大批量购买到这些东西,公主殿下,意下如何?” 费奥多罗夫娜只觉得心跳在加快,甚至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就算再笨再单纯,也已经明白了“唯一”这个词的含金量。 也就是说,如果今后自己能掌控这些东西流通进入罗剎,沙皇弟弟非但不会轻易得罪自己,甚至还会反过来奉承自己。 她感觉天上掉下了一个巨大的钱袋,欣喜若狂地赶紧答应:“哦我亲爱的傅,我当然非常乐意!” 傅香彤却又问道:“但是你有钱吗?” “有,当然有!” “为了保障货幣流通的公平和稳定性,我只收金子。” 费奥多罗夫娜想都不想就立即答应:“可以,绝对没有问题!” 傅香彤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说道:“那么公主殿下,祝我们合作愉快。” 费奥多罗夫娜感动地快哭了:“合作愉快!” 卞文绣拉过傅香彤,低声问道:“这就答应了?” 傅香彤也低声答道:“我怀疑她有金矿。” 说罢她对阿列克谢说道,“这句不许翻译。” 第1091章 老六为何频频昏招 “金矿?” 行宫內,林止陌饶有兴趣的看著手里的金砖,“看这粗糙的砖体,成色也差点意思,还真像是自己炼出来的金子。” 卞文绣还没反应过来,抓著傅香彤追问道:“那鬼婆都没说过,你怎么就知道她有金矿的?” 傅香彤呆呆的看著她,似乎卞文绣问出了一个十分显而易见的问题。 “因为她是被鬼佬皇帝放逐的,怎么可能会让她带著金子走?而且我说以后交易只收金子,她也毫不迟疑,肯定是因为金子足够,有这个底气呀。” 卞文绣服气了,甚至有些鬱闷。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宫里最傻的那个,至少有香香垫底,可是今天算是给她开眼界了。 和那鬼婆谈判时,香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口齿伶俐思路清晰,不光一眼看出那鬼婆现在的处境,还轻轻鬆鬆谈妥大武和罗剎的贸易,更是不知不觉打探出了人家有金矿的这种隱秘情报。 所以到最后还是自己最傻? 蒙珂在旁边摸著那几张貂皮,闻言好奇抬头,双眼亮晶晶的问道:“那咱们是要去把她家的金矿抢了吗?” 卞文绣也来了兴趣,重新振奋地跟著点头:“对对对,抢了!” “没必要。”出乎意料,平时最喜欢抢別人矿的林止陌这次却拒绝了。 蒙珂不解:“爪子不抢?” 林止陌笑眯眯的示意傅香彤来说。 “因为那是在罗剎的地盘,太远啦,不像逶国的石见银山,拉回来就一点点路,如果能保持长久的贸易关係,她的金子早晚还是会到咱们口袋的,无非是有了成本而已。” 这下就算是对生意一窍不通的卞文绣也听懂了。 金矿在罗剎境內,而且那个公主现在只凭这座金矿过日子了,吃绝户太不厚道,还可能惹得她玩命。 就算暂时抢了过来,说不定没挖几天又被抢回去,吃亏的还是大武。 蒙珂凑在林止陌身边,笑嘻嘻道:“先生,真的不是你对那鬼婆公主怜香惜玉?” 一直在旁边安静坐著的戚白薈忽然一道眼神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 林止陌一瞪眼:“胡说,我是那么飢不择食的人么?” “那鬼婆倒是想,你们是没看见,好傢伙,她那领口低得恨不得把胸脯晾在外边了,结果发现陛下没去,不知道多失望。” 傅香彤很公正地主动解释,“而且结果还是很好的,她现在上赶著来奉承我,还死活要请我吃饭,我嫌麻烦,就把徐大人留给她了。” 正说著,满面红光的徐大春回来了。 林止陌挑了挑眉:“看来聊得很不错,对那洋妞有兴趣?” 徐大春嚇了一跳,连忙否认:“別別別!那鬼婆不知有过多少男人,天知道黑成什么样,臣可没胃口。” 林止陌:“嘖!你怎么能有门户之见呢?” 戚白薈一声冷哼。 林止陌立刻保持沉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徐大春一脸委屈。 我对陛下辣么忠心辣么赤诚,陛下却辣么不近人情,还要嘲讽我,下辈子我一定要投胎成一个绝世大美女,让无良陛下百般追求,爱而不得!哼哼! 不对,他过来不是和陛下討论这个的。 徐大春赶紧递上一封信:“陛下,天机营急报。” “哦?”林止陌接过,打开扫了一眼。 信中奏报的,正是姬景鐸派人去山西劫人,结果被毕方先一步报信,被老梟顺手毁了苏尼特山中的军械製造大本营一事。 林止陌放下急报,脸上重新恢復成风轻云淡,手指在桌上轻轻点著。 “老六吃了那么多次亏,看来还是没长记性啊。” 徐大春立即表忠心,恶狠狠道:“陛下,索性就是个索性,让臣去把他宰了吧!” 卞文绣也跃跃欲试:“我去我去!” 林止陌摇头:“没必要,还不到算总帐的时候。” 徐大春:“嗯嗯,听陛下的!不过这回他又亏了个作坊,偷鸡不著蚀把米,总该受教训了。” “这点教训不够,三番两次不知死活的挑衅,朕的脸上莫非刻著菩萨二字么?” 林止陌冷笑一声,对徐大春道,“传令墨离,给老六加点猛料,这次,朕要三万人头,让他好好知道一下什么叫疼!” “是!” 徐大春神情一肃,领命而去。 林止陌却仍在沉思中,眉头皱著。 身边香风袭来,戚白薈坐了过来,问道:“又有什么想不明白了?” 林止陌摇摇头,神情带著一丝疑惑:“老六隱姓埋名那么多年,韜光养晦一朝爆发,又有寧嵩辅佐,可为何频频出昏招?” 戚白薈抬手抚开他眉间鬱结,淡淡道:“那又与你何干?” 林止陌哦怔了怔,隨即失笑:“有道理,他心思算尽都占不到我的便宜,何况是蠢成这样。” 一句话解开了他的纠结,窗外的阳光洒了进来,暖洋洋的,林止陌顺势躺了下来,脑袋枕在了戚白薈腿上。 “让我靠一会儿,有点困。” 说著他愜意地把脸在戚白薈腿上蹭了蹭。 戚白薈皱了皱眉:“你做什么?” 林止陌闭上眼:“脸上痒痒。” “你可以抽一巴掌。” “蹭蹭而已,又蹭不进去……啊!” …… “什么?苏尼特山军械坊没了?” 韃靼军中,可延部大帐。 巫风满脸惊怒,不敢相信地瞪著通报的侍卫。 侍卫胆战心惊地跪在下方,结结巴巴道:“回大汗,正……正是,苏赫巴鲁將军也失踪了,生死不知。” 砰的一声,一个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 巫风气得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骂道:“废物!一群废物!” 他本想出其不意抓到那个马宝郭,逼他交出锻钢造炮的法门,一切都安排得那么仔细,他自认为绝不可能出错的,可结果……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为什么姬景文总是能反制我? 一旁飘来个冰冷淡漠的声音:“早说过让你莫去招惹他,现在悔了么?” 巫风暴怒之下猛然回头,但在看清来人面貌时又强行收敛起了怒气,把一句喝骂咽了回去。 寧嵩,他的相父,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我忍!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启稟大汗,大月氏右路军来袭!” 第1092章 突袭弥兜大营 巫风本就处在盛怒之中,此时猛地站起身来。 “来了多少?” 侍卫道:“稟大汗,斥候来报,约有两万人马,看旗號乃是吐火罗部主力,距此已不足五十里。” 可延部作为韃靼先头部队,已经在三个月內向大月氏王庭海押力城又推进了五百多里,现在因大月氏突然冒出的左路军而被迫暂时停驻在原大月氏息复利山下。 右路军是弥兜所率,共十余万人,其中他吐火罗部本部的精兵共有三万,前些时日悄悄遁走,结果绕路北上端了可延部在穆东沟的军械火药库房,这笔帐巫风早就想要跟他算一算了。 寧嵩在旁忽然开口:“先莫要轻举妄动。” 巫风刚张口准备排兵布阵,闻言倏地回头,忍著不快道:“相父有何见解?” 寧嵩只当看不到他眼里的怒火,淡淡道:“息复利山下一马平川,毫无遮挡,两万人马挥兵突进嫌少,用作试探则嫌多,你不觉得其中当有古怪么?” 巫风现在正被军械坊之事刺激得上头,哪里能听得进去? 他冷笑道:“相父所虑学生也已想到,不出意料的话,弥兜又是惯常使的那一套,明著两万人佯攻,实则暗中布置大军从息复利山后包抄而来,学生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分兵两路,一路明著抵挡那两万人,暗中在山后等著他的奇兵便是。” 寧嵩摇头:“大军交战岂是你胡乱猜测便能定夺?若是他並未如此行进,你又当如何?” 巫风暴躁了,冷笑道:“那学生便索性將那路军绕山后往西而行,直扑弥兜中军,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至於他那两万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丟个几千人去拖延拉扯一番,最后便是死绝了也就只是几千人而已。” 侍卫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头来。 大汗的意思是丟几千人去送死?那可都是自家族中的兄弟手足啊! 一瞬间,他的心里只觉得一阵寒意涌上。 寧嵩也明显错愕了一下:“莫非你打算全军尽出?” 巫风道:“有何不可?” “你……” 寧嵩还待再说,巫风终於发现自己的语气又不太合適,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顿了顿之后道:“传我军令,前军分兵五千前去阻截,中军守营,余者尽数而出,全速突袭弥兜大营!” 侍卫打了个寒颤,偷偷看了眼寧嵩。 巫风冷冷道:“耳朵聋了么?” 侍卫嚇了一跳,当即不敢再拖延,慌忙领命而去。 寧嵩见他没有失去最后的理智,总算留下了整支中军,虽仍有顾虑,但还是没再否定他,只是淡淡开口:“你就不担心这是弥兜之计,就等著你么?” 巫风现在又变成了正常表情,微微一笑道:“相父多虑了,息复利山后虽是山谷,但那山並不高,又无林木可藏身,何来伏兵?再者……大月氏忽然另立一支左路军,相父以为那是单单为了抵挡我等的么?分明是丞相迈吞为防弥兜势大抢功,特地用来牵制他的。” 寧嵩淡淡瞥了他一眼,最终只是说道:“你既已决定,那便如此吧。” 他不再多说,垂下眼帘,感受著太阳穴又突然出现的阵阵抽痛。 自己这脑疾之患,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军令传出,大军立刻动了起来。 被选中的五千人不敢相信,在军中一阵怨声,但又不得不服从,立刻整装出击。 前军共有將近五万人,除去这三千人,其余人则步骑分明,分批出动,离开大营直奔山后。 息复利山是一条西南至东北斜向的小型山脉,山体不高,以岩石为主,光禿禿的没有什么树木。 大军在山下经过,抬头看去,有没有藏著伏兵一目了然。 五十里路在骑兵的奔驰下转瞬即至,两万大军挟破竹之势而来,在平原上与那五千个倒霉蛋撞上,瞬间就爆发了一场真刀真枪的硬仗。 廝杀声瞬间响起,伴隨著双方各自採买来的火器火药轰鸣。 隨处可见黑烟和火光,惨叫声此起彼伏,被鲜血染红的大地上,散落著尸体和残肢断臂,暖风掠过的草原上,转眼就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山后方,可延部大军正全速前进,斥候连珠般反覆匯报,渐渐进入山谷之中,前方谷中之路虽算是颇为宽敞,但是四万多大军进入,还是很快便拥挤到了一起。 副將边赶路边凑到领军主將身边说道:“將军,再往前三十里,出谷后绕过那边的山头便是弥兜的中军大帐,咱们这样杀过去真能突袭得手么?” 都是多年打仗的老手,像这样隨心所欲说打就打的仗,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识过。 可是没办法,他们的大汗下的军令,不得不奉令而行。 主將面色如常,但心里也慌得一批,弥兜是大月氏出了名的常胜將军,跟他打仗只能靠硬实力对拼,想要这样玩心眼,多半是要吃亏的。 他摇了摇头,强行装作从容道:“至少现在未曾见到一兵一卒,应当是没有任何防备,或许是有机会的。” 副將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嘆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是一拨斥候来报,前方依然风平浪静。 主將和副將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诧异的神色。 不对劲,这仗打到这个情况就是很不对劲。 弥兜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按他的脾性,肯定会在中军大帐附近几十里都安排下斥候的,可是到现在为止依然一个都不见。 他们在出发时就做好准备,弥兜会在这条山谷之中做手脚的,可是走到现在依然什么都没见到。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指著前方的空中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主將和副將齐齐抬头,眼睛眯起,顶著阳光直视过去,然后齐齐一惊。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刮的是和煦的南风,而前方的天空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正在南风的推动下朝著自己这边缓缓飞来。 第1093章 花开富贵 主將悚然一惊,立即抬起右手。 近卫顿时会意,一声唿哨,全军戒备。 大军千金速度不减,但前军骑兵张弓搭箭,全神戒备,箭头对准那个飞来的东西。 近了,近了…… 终於,最前列的骑兵已经看清楚了。 那竟然是一个飞翔在空中的巨大球体,下方有个吊筐,从他们的角度看上去,完全看不到筐里有什么。 可延部中有见识的倒是知道飞灯,是汉人在明月当空的元宵节时会放飞的小玩物。 但是像眼前这么大的东西,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 人心中的恐惧往往来自於未知,下方的大军顿时慌乱成一片。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小时候都幻想过自己可以飞上天空,可是像现在这样真正见到会飞的东西时,都完全无法控制的害怕到颤抖。 主將也害怕,但是大军最忌军心不稳,他怒喝道:“装神弄鬼,来人,全力把它射下来!” 四下安静,没人敢动手,直到他连催数声,才总算有稀稀拉拉几十支箭朝著那吊筐射去。 可是那球在空中飞得颇高,那些箭在距离吊筐还有相当距离时就已经纷纷力竭掉落。 主將心中慌乱无措,又无可奈何。 就在他仍旧思索破解之法时,又听到有人惊呼。 “小心,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什么东西? 主將立即凝目,只见一个像是瓦罐似的东西从那吊筐里丟了下来,隱约间还能见到罐口有火星闪动。 他瞳孔一缩,大喝道:“不好,快避开!” 根本不用他提醒,其他人也都看到了,立刻就要散开躲避。 然而谷中就只有那么宽的路面,且现在已经因为地形而拥挤到了一起,完全避无可避。 轰的一声,像是算好距离似的,瓦罐就在他们头顶爆开,却没有他们想像中那么巨大的威力。 但是! 从罐中飞射出无数碎瓷片,在爆炸產生的气浪中飞旋而来,劈头盖脸地疾射入下方的人群之中。 痛呼声顿时此起彼伏响成一片,不知多少人被那些瓷片划破了头脸手脚。 主將又惊又怒,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吊筐里又丟出一个瓦罐,接著又一个,再一个…… 谷中道路狭长蜿蜒,那个大球就顺著南风的推动一路缓缓移动,那种瓦罐像是山羊拉屎似的,一个个往下丟来,爆开,直到丟了约莫三四十个方才罢休。 四万多大军拥挤在一起,瓦罐落下,没有一个浪费。 下方一片叫囂痛骂,却又无可奈何。 主將眼中几欲喷火,眼睁睁看著那个大球继续往北飞去,渐行渐远,终於消失在了山的那边。 然而没等他火气退去,斥候来报,前方发现吐火罗大军,正严阵以待。 “干!” 主將终於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 耽罗岛上。 林止陌和几位爱妃美滋滋的躺在沙滩上晒著太阳,远处山上百烂漫,美得让人心情愉悦。 蒙珂趴在他身边,撒娇追问道:“先生,你就说说嘛,墨离道长这次的新武器到底是什么?能一下子灭他三万大军,那得耗费多少火药啊?” “不用多少,就是有点缺德,唔……我给起了个名字,叫做开富贵。” 林止陌闭著眼睛懒洋洋道,“这东西很早以前就有了,灵感来源於一种陶製煎药壶,曾经的逶寇用它来替代本该专门烧制的瓷蒺藜,罐子里装著火药还有各种易燃物,点燃引信后抡圆了丟出去,哦,它跟纵火的雷公火箭不一样,主要作用就是利用破片和爆炸杀伤。” 蒙珂想像了一下,不太能理解:“就这样?” 林止陌睁开一只眼睛:“当然不止这样,瓦罐里装的除了火药,还有你清依姐姐精心准备的特殊药物。” 大武明妃娘娘,可不仅仅精通医术,要不然后宫之中包括林止陌在內,为什么没人敢得罪她? 蒙珂顿时来了精神:“什么药物?毒药吗?” 林止陌笑了笑:“是一种毒,只要被割开伤口,就会在短时间內迅速溃烂,並且非常不容易痊癒。” 蒙珂一惊:“这……还能这样?” “当然。”林止陌轻笑一声,“初夏的大草原,除了草长鶯飞百盛开,也是瘟疫和病菌盛行的时节啊……” 瓦罐炸开,瓷片如飞,有毒。 他没有细说,但是蒙珂已经懂了。 两军对垒,无论是进攻还是撤退,机动性总是排在第一位的。 这种时候,军中若是有很多人因为重伤而无法行动,势必將大大拖住行军脚步,甚至若是这病毒弥散开来,被大肆传播,其后果將不堪设想。 甚至可以说,让他们受伤至无法行动,比直接杀了他们都要让大军更难受。 瓦罐的直接伤害很小,但不管人还是马,划破皮肤就会中招,哪怕儘快清洗伤口也毫无用处,不用多久就会变成一个拖累同袍的废物。 蒙珂神色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先生这一招真损啊! 蜜月进行时,林止陌在耽罗岛上已经又逗留了五天。 这些日子里,他每天都带著几位爱妃在岛上游玩,並且中间抽空去了趟高驪,到王宫做了一回客,只是因为王宫里的御膳实在一言难尽,又早早的逃回到了岛上。 费奥多罗夫娜公主也还没回去,每天跟著他们混吃混喝,乐不思蜀,完全没有留下当初成为俘虏的阴影。 正聊著,徐大春来报,大武皇商的船来了。 林止陌还没什么反应,费奥多罗夫娜已经欢呼起来。 她听不懂徐大春的话,但是看到了大武商船到来。 她在这里等著,不就是为了等著属於她的那一批货物么。 费奥多罗夫娜眼睛里闪著星星,要不是戚白薈站在旁边,她都恨不得扑上去抱住林止陌亲上几口了。 船刚停靠到猫眼浦码头,她就迫不及待地登上船查看,专供罗剎的精盐白布匹丝绸等货物,还有如香水口红胭脂等奢侈品,甚至还有十尊火炮和几十箱火药,林林总总五八门,看得她眼睛都直了。 好一会之后,费奥多罗夫娜公主捂著胸口看向林止陌,瞳孔都好像变成了心形。 “亲爱的林,你真是太强大了!” 第1094章 林先生,请收留我 不知道是阿列克谢的翻译出了岔子,还是费奥多罗夫娜公主的表达有问题,一句话出口,戚白薈卞文绣蒙珂齐齐脸色微变。 傅香彤走到公主面前,拿出一面精美的菱玻璃镜给她。 “送给你。” 这东西船上的货物中並不包含,费奥多罗夫娜第一次见到玻璃镜子,顿时喜出望外,爱不释手,反覆照著自己的脸。 “亲爱的傅,你是让我正视我的美貌吗?” 傅香彤纠正:“不,我是想让你看清自己的碧莲,不要对我们的夫君怀有不良企图。” 几天下来,她们已经混熟了,费奥多罗夫娜也渐渐暴露本性,对林止陌时不时地拋个媚眼抖抖胸脯什么的,惹得几女十分不快,现在更是口出狂言,纯善如香香都忍无可忍了。 费奥多罗夫娜闻言做作地捂著胸口:“哦,亲爱的傅,你太伤我的心了……” 傅香彤道:“你先別急著伤心,这次大武皇商共来了十艘船,其中只有三艘装载著货物,总价折合黄金七万三千两,给你抹个零,算七万,但是我们的船回程时我希望可以装满苦叶岛上的木料。” 费奥多罗夫娜丝毫没有迟疑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当然没问题,木料而已,我会让我的伐木工努力干活,给你装满最上等的木料。” 傅香彤满意微笑:“很好,这是我们非常美好的合作开始。” 卞文绣在旁边只觉得大开眼界,她是第一次见到傅香彤和洋人谈生意,没想到这个小傻妞三言两语就用三千两黄金忽悠来了整整十船木料,简直赚大了。 而公主也对这第一次的交易十分满意,她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金幣在向自己涌来,无数罗剎贵族为了获得这些好东西,纷纷向她拋来橄欖枝,其中甚至还可能包括她的弟弟,他们的沙皇陛下。 “谢谢你,亲爱的傅。”费奥多罗夫娜由衷地说道。 傅香彤摆摆手:“不用谢我,你真正该谢的是钱,我很忙的,没钱的话谁会理你呢?” “……” 费奥多罗夫娜被真诚插了一刀,但却没有委屈太久,她当面交付清楚了这批货物的货款,接著和林止陌一行人郑重地道別。 这次耽罗岛之行也算是误打误撞,和林止陌不打不相识,无意中结下了一个善缘,或许能將她原本糟糕的后半生彻底扭转,也算是她的运气了。 临走前她又和一直在负责翻译的阿列克谢说了几句什么,阿列克谢却很简单的回答了一句,並且摇头。 “她还对你不死心吗?”傅香彤忍不住道,“我觉得她是不是真的看上你了?毕竟你长得还不错,她应该是馋你身子的。” 阿列克谢没有搭理她的八卦,抬头望天,高贵冷艷。 费奥多罗夫娜似乎已经不太失望了,心情愉悦地带著那十艘大武货船就此扬长而去,船队离开海港,她仍站在船舷边使劲挥著手,显得那么的依依不捨。 傅香彤也商务性地站在码头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费奥多罗夫娜的样子才转身准备回去。 林止陌看了眼戚白薈,有些为难的试探道:“咱们也收拾收拾准备回去?” 在耽罗岛已经逗留了好些日子,说是蜜月,但他毕竟是皇帝,最近又是恩科又是老六的,不可能真的心安理得浪满一个月。 戚白薈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轻轻应了一声。 卞文绣和蒙珂也什么都没说,这次能跟著林止陌出来玩那么久,已经让她们心满意足了。 只有傅香彤意犹未尽地啊了一声:“这就要回去了吗?” 卞文绣捏了捏她的脸,嗤笑道:“天天在这儿吃喝玩乐,瞧瞧你胖成什么样了?” 傅香彤不满娇哼:“我这不是胖,只是铺出来的智慧!” 她可是傅家小辈中最聪明的一个,没看刚和罗剎谈好那么大一个长期契约么? 几女嘻嘻哈哈笑闹著,还是转身往回走去。 阿列克谢眼神闪烁一下,忽然来到林止陌面前,认真说道:“林先生,我想跟隨你们去大武,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份荣幸?” 林止陌脚下停住,转头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你都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就敢跟我们走?” 阿列克谢点头:“是的!” 林止陌一行人到现在都没透露身份,费奥多罗夫娜那个傻白甜除了钱睡男人,其他什么都不在乎,没心没肺的,但是阿列克谢不一样。 他早就看出了林止陌的身份不一般,尤其是今天,当这些货物送达猫眼浦时,他愈发確定了林止陌的身份之高贵。 火炮,绝不是寻常人能拿得出来的,何况还一下子卖给费奥多罗夫娜十尊之多。 阿列克谢是个胸中有抱负的人,在耽罗岛只是暂时过渡,绝不会逗留太久,早晚是要展翅高飞的。 既然早晚要择主效力,眼前的林止陌就是个非常好的选择。 但林止陌却说道:“但我对你並没有多大兴趣。” 阿列克谢也不意外这个回答,相处多日,林止陌始终没有问过他的身份和过往,就连费奥多罗夫娜为什么大费周章跑来抓他的原因都没问。 但现在他没有离开,只是笑吟吟的看著自己,阿列克谢知道,是到了自己表態和展示自己价值的时候了。 “公主来找我,是想请我去担任她的护卫队队长,但我拒绝了。” 林止陌没吭声,等著他说下去。 阿列克谢顿了顿,又道:“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阿列克谢·瓦列夫斯基,三十二岁,曾任罗剎国皇家利奥沙亚骑士团团长。” 林止陌眉头挑了挑:“曾任?” “是的,因为一些原因,我逃亡到了这里。” 阿列克谢直视林止陌的眼睛,“如果可以的话,林先生,请收留我,我可以为你训练出一支强悍的骑兵队。” 林止陌不为所动,他虽有超前的意识,但在这个世道,重用外族终究是大忌。 阿列克谢又道:“我知道大武终究是要挥兵北方草原的,我想投靠林先生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有个仇敌,此时正在韃靼军中效力,我……希望能有机会復仇。” 第1095章 黄金岛 在韃靼军中效力? 林止陌立刻想到了情报之中所说,老六暗中豢养著的那支所谓生食人肉的恶鬼兵。 確实,这年头的大武百姓素来喜欢將凹目高鼻蓝眼睛的罗剎人视作恶鬼,甚至连他们的国名都冠上了罗剎二字。 罗剎,岂不就是恶鬼的代称么? 接下来,林止陌就从阿列克谢口中得知了他曾遭遇的不公和悲惨。 利奥沙亚骑士团是罗剎国最驍勇的军队之一,镇守著罗剎国南方边境,阿列克谢曾经就是这支骑兵团的团长。 他英勇、冷静、无畏,但性格暴烈耿直,深受他主人的信任。 然而两年前的某一天,主人的表弟突然发动兵变,带领一支他从西方招揽来的暴徒夺取了大权,他的骑士团奋勇抵抗,最终却还是寡不敌眾,被残忍无情地几乎杀光。 从此,那片地方换了个主人,而沙皇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居然默许了。 阿列克谢在危机中逃脱,和他骑士团中仅剩的一百三十七名伙伴,从罗剎的南方逃到了耽罗岛,暂时的棲身为的是將来寻找机会復仇。 那个兵变的叛徒现在成了高高在上的维尔吉洛夫大公,他阴险狡猾又贪婪自私,为了扩张他的势力,竟然和与他封地接壤的韃靼人勾结,借了一支他的骑兵队过去,而报酬將是未来韃靼战胜大月氏后划分一片让他满意的地盘。 这些和政治外交相关的东西,阿列克谢並不关心,但是他一直都记得那支骑兵队,就是他们在兵变之夜屠杀了几乎整个利奥沙亚骑士团。 他们的首领叫做恰里奥夫,他和他手下的几千名凶手,就是阿列克谢穷极一生都必须要杀死的暴徒。 阿列克谢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眼中藏著痛苦和仇恨。 林止陌很淡定,这种因为战爭而发生的悲剧故事太多了,何况是这个年代的罗剎国,杀人夺权是常见的戏码,没什么稀罕的。 他也一直都没有把阿列克谢收编的想法,大武又不是没有能征善战的將领,何必要任用歪果仁? 他们甚至都不会对大武有归属感,更別提什么忠心不忠心了。 不过现在,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老六姬景鐸现在已经和大月氏打生打死了,都一直没將那支所谓的恶鬼骑兵队拿出来亮相,看来是要当做秘密武器来使用的。 自己和可延部早晚会有一战,如果自己也组建一支相同民族相同战斗风格的罗剎骑兵队,不知到时候跟老六碰面之时,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另外,阿列克谢的出现让林止陌想到了一个战爭史上十分响亮的名字。 ——哥萨克骑兵! 这支在他前世纵横东欧平原的特殊兵种,曾被誉为天下第一骑兵,他们来去如风,英勇善战,为那个世界的鹅国的开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 林止陌看过一部电影,忘了叫什么名字,但是电影中哥萨克骑兵横刀立马衝锋陷阵的悍勇,给他留下了一个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又看了眼阿列克谢深邃的眼眸和魁梧的身材,以及那天在面对费奥多罗夫娜的捉拿时,敢故意示弱並且寻找最佳时机企图胁迫公主的画面。 独自一人就敢直面费奥多罗夫娜身边的一两千人,这份悍勇和豪气还是很让林止陌欣赏的。 “我现在已经成了罗剎的叛国者,费奥多罗夫娜公主来耽罗岛找我,是想让我为她效力,但是……”阿列克谢看出了林止陌的淡漠,又说道,“如果林先生愿意收留我的话,我会对你忠心的,否则你可以將我交还给罗剎国任何一位贵族,因为我还可以用来换取一笔高昂的赏金。” 林止陌直视著阿列克谢,忽然笑了。 好像,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从龟兹坑来的那些钢还是太少,打造成武器后给全军装备是远远不够的,但是只给一支几千人的骑兵队倒是差不多。 想想看,一群悍勇疯批的罗剎芼子,挥舞削铁如泥的大马士革军刀,背上挎著新款大武火枪,神出鬼没,杀人如麻。 情绪和斗志是会传染的,阿列克谢和他的伙伴总共只有一百多號人,但是用他们来充当主力,把他们的作战风格传递给其他人,取长补短,必定会打造出一支独特的轻骑兵来。 林止陌想开了,微微一笑:“那么……欢迎你。” 阿列克谢僵硬很久的身体明显放鬆了下来,单手抚胸行了个大礼:“非常感谢,亲爱的主人!” 当天晚上,高驪监国王子李允昊再次设宴,以欢送大武皇帝陛下,席间他表示出了强烈的不舍,以及不久的將来想要再次前去大武京城覲见的想法。 一场告別宴,宾主尽欢,林止陌也表达了对於耽罗岛开发和李允昊表现的满意。 以耽罗岛为中心的大武共荣圈东部区块已经初步建成,林止陌在这里逗留的这些日子,每天都能看到一艘艘商船进港、离港,无数货物在这里被交易或是交换。 这里处在大武和逶国犄角中央位置,现在不仅成了高驪和逶国最主要的贸易集散地,连南方的暹罗、马来亚、淡马锡等诸国的船只也时有出现。 逶寇之患早已平息,林止陌又早就发下了詔令,大武海域之內,凡有商船往来,皆受大武水师保护,当再无海盗袭扰。 当然,相应的条件是但凡交易,无论是买还是卖,都须按大武规矩缴纳相应商税。 耽罗岛看著不大,但是每天那么大的货物吞吐量,所带来的商税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但没有哪国的商船会有意见。 因为大武共荣圈的这个概念已经开始在各国传播了开来,耽罗岛作为共荣圈中第一个贸易集散地,已经很漂亮的打响了亚洲海贸的第一枪。 而与之相关的,是越来越多的相关產业在附近开设工坊,开拓生產。 这座曾经被许多人默默观望准备看好戏的小岛,如今已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黄金岛。 第1096章 回京了 林止陌终於回京了。 他故意没有通知任何人,就这么悄悄的回到运河码头,再悄悄回到宫中。 身为皇帝,居然来了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这种行为在朝中重臣看来是非常严重的不负责的行为。 虽说林止陌在朝堂上不把这些文官放在眼里,但这次毕竟是他自己的隨性妄为,確实让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只是他此行还带著羽林卫,这么大的阵仗终究没能瞒得过去。 人才刚到乾清宫,还没来得及踏进门去,就有小太监前来通报。 “启稟陛下,內阁徐大人何大人求见。” 林止陌抬起的脚僵了一下,隨即无奈又放了下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朕知道了。” 林止陌挠了挠鼻子,转道前往御书房。 才到门口,就见到徐文忠与何礼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二位爱卿最近忙哈?” 林止陌自知理亏,先打了个哈哈。 徐文忠面无表情道:“臣不敢以忙碌自居,倒是陛下,往来高驪,舟车劳顿,当是辛苦得很了。” “……”林止陌见识到了,老徐这么耿直的老头居然也学会阴阳怪气了。 何礼是內阁里最好说话的一个,此时也忍不住抱怨道:“陛下,你说走就走,丟下那么多事不管,实在是……实在是难为臣等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止陌尷尬了一下,他能听得出来,何礼其实想说的应该是“实在不管別人死活”? “好了好了,朕已经回来,有什么事慢慢奏来,不急。” 做皇帝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在乎別人有多不爽,反正再怎么不爽也不敢发泄到他身上,他现在玩也玩了,浪也浪了,爱咋咋地吧。 林止陌自顾自坐下,脸上笑眯眯的,尽显脸皮厚的好处。 徐文忠彻底忍不住了,黑著脸道:“恩科已毕,三甲皆定,连恩荣宴也办完了,陛下这一走可真是选的好时机,什么都丟给了我等,这几日岑太傅都累得臥病在床,陛下真是……” 看得出来,他有好几句mmp没说出口。 林止陌一愣:“岑夫子病了?情况如何?可有让太医前去诊治?” 何礼道:“回陛下,太傅只是辛劳过重,太医说歇息些时日便能恢復,只是陛下此行说走就走,朝中颇有怨言,尤其是新晋恩科眾进士。” 林止陌默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管是常科、制科还是恩科,能录入三甲的都是大武最顶尖的那一批人,在十年寒窗苦读之后好不容易上了榜,其实最期待的就是金殿面圣,听皇帝好言抚慰几句的那一刻。 但关键时刻自己却突然去了高驪,这年头的读书人都好面子,好不容易通过考试出人头地了,可在最后一刻却没见到皇帝,就怎么说呢,很容易会给他们一种后妈生的错觉。 林止陌换位思考,要是自己也很可能会不高兴的。 他想了想,问道:“所以……你们来是想和朕说,那些恩科三甲有情绪了?” 徐文忠哼哼一声:“他们初入朝堂,自然不敢,纵有委屈也只能憋在心里,但此事已经传了出去,外边不少读书人已在私下里不满,到处议论。” 林止陌没听懂:“然后呢?” 何礼无奈道:“大武一改颓势欣欣向荣,皆是陛下之功,本来若是持久下去,陛下必將名列青史,成一代明君,为后世所传颂敬仰,但此次偏偏碰上了恩科,陛下洒脱恣意,但架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都在传陛下重商贾,轻学识,如此一来岂非对陛下英名有损?” 林止陌还是没懂:“朕兴贸易,活经济,也是为了大武更好更兴盛,何况也没对读书人有什么压制,不过是一次恩科没主持罢了,怎么就轻学识了?” 徐文忠道:“陛下乃一国之君,你之一言一行皆在天下人眼中,恩科乃陛下亲启,结果陛下却不在,这不是轻慢又是什么?本来现在各地都在兴商,许多家境贫寒的读书人甚至都起了丟下书本去做生意的念头,若是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林止陌这下懂了。 简单来说,皇帝的一言一行都等於是天下人的风向標。 其实这次恩科本来也就是他为了填充朝堂用人而特地增开的,他还特地关照礼部,在考制和查究上放鬆些,为的就是儘快录用人才,以弥补这两年快速扩大的各地行政机构。 只不过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高驪之行,结果没能亲自主持殿试,然后这事三传两传变成自己这个皇帝开始不重视科举了。 皇帝都不重视科举了,读书人自然就会觉得国体国制將要產生大的改动了。 林止陌此时想通了,尤其是连岑溪年都为了自己的旅游而忙得累倒了,更是让他有点惭愧。 但惭愧归惭愧,他还是很不爽,说道:“也就是说,这次恩科因为朕没出现,就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怎么的,朕自亲政以来勤勤恳恳未敢懈怠,做出那么多事情就只听你们夸一句明君圣主,反而难得歇歇就不行了?你们每年都有那么多天的休沐,换成了朕就要被天下人唾骂,这算哪门子的道理?若真是如此,以后朕索性就隨他娘的去了,无非是被人骂一声昏君,爱咋咋地!” 林止陌一通爆发,反倒让徐文忠与何礼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愣住。 好一会后徐文忠才回过神来,气得瞪眼道:“谁说陛下不能休沐了?现在是说休沐的事么?” 林止陌也瞪眼:“不是你刚才说的么?” 徐文忠道:“是有人觉得陛下如今只知赚钱,轻慢了圣人,故而心生不满,又岂是……” 话未说完,林止陌就打断道:“也就是说,有人觉得朕要重商抑文,他们作为读书人代表就开始不爽了?” 徐文忠的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不,臣是想说,此事颇有蹊蹺,似是有人藉此事为契机,故意在暗中挑拨。” 林止陌倏地眼睛一眯:“挑拨?” 第1097章 抵制商贸? 如今的林止陌似乎有了老六应激症,一遇到这种奇怪的事件,第一反应就是远在草原的齐王姬景鐸乾的。 想想也有可能,老六一边派人去抓马宝郭和蒋晨阳,一边派人进京城挑拨那些脑子一根筋的迂腐老头。 穿著裤子放屁,兵分两路,不衝突。 林止陌陷入了沉思,分析这次事件之中可能会產生的影响,但是想来想去都发现似乎对姬景鐸来说並不会有什么好处。 他问道:“说朕重商抑文,朝中那些死脑筋除了发牢骚,还干出什么事了?” 此去耽罗岛总共离京不到一个月,林止陌刚回来,確实还不知道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礼道:“其他倒是好说,主要是京中学子在有心人的传言挑唆下开始抵制外来货物,诸如暹罗的象牙,波斯的金器,龟兹的香料,如城中珍宝阁门口甚至天天有人聚眾叫骂,並宣称这些东西致使大好的读书人玩物丧志,还被外族挣了钱去,结果勾起不少人掺和,跟著叫囂抵制商贸。” 徐文忠也道:“不仅如此,前几日翰林院十数人与国子监两百余生员联名上奏,抵制海贸、银行、股票,还有严词批判铁路的,说修路铺铁轨费人费钱,途径之地还需拆除房舍,搞得民间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必將天怒人怨,大武將危矣!岑太傅便是因得此事与他们好生讲说,最后变成爭辩,直到被气得臥病在床。” 林止陌听得脸都黑了,修铁路是先做好规划的,已经儘量选择途径村落房舍最稀少的地方走了,而且就算需要拆房修路也是给了百姓充足的补贴。 何况不管是修路还是拆房补贴,走的都是大武集团的帐,和户部没有半毛钱关係,翰林院那帮书呆子凭什么管这閒事? 还有那些外来货物,什么玩物丧志?这又关他们什么事? 说个很扎心的冷知识,需要靠志气来点亮人生的大多都是穷人家,这些奢侈品他们根本买不起,想玩物都没机会玩。 但若是贸易被阻使得大武重新回归到以前的闭塞状態,还有银行和股票这种促进经济发展的东西,一旦被大眾抵制,那自己这两年来所做的努力不全都白费了?这不是耽误赚钱么? 妈的,谁断老子財路,老子让谁绝户! 按照林止陌刚当皇帝时的脾气,谁闹事直接砍了拉倒,但是现在他沉稳多了,如今寧嵩等乱臣都已不在,皇位巩固,也不再需要这么激进暴力的手段。 只是他总觉得这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抵制商业,透著一股阴谋的味道。 他想了想,最终只是说道:“朕知道了。” 徐文忠还要再说,但看了看林止陌沉思的样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於是就此退去。 御书房內,林止陌闭门沉思良久,隨后將陈平唤了过来,低声交代了他几句什么,便回到了乾清宫。 今天的林止陌心情连番变化,回来时开开心心的,半路被徐文忠截下,然后听到了那些糟心事。 而原本不太晴朗的心情在看到夏凤卿后就忽然变成了自责和心疼。 夏凤卿瘦了,只是一个月不到,她的脸上就出现了明显的憔悴之色。 林止陌离京,朝中事务便交给了她和內阁,本想著最多只有个恩科而已,没想到朝中忽然闹出抵制商贸这事来。 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是现在秀才不造反,只是聚眾闹事,那就很噁心人了。 林止陌在见到夏凤卿时愣了片刻,隨即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低低说道:“卿儿,辛苦你了。” 夏凤卿感受著被那双臂膀拥抱著的温度和力度,闭上了眼睛,说道:“最近的事你都知道了?” 林止陌道:“嗯,知道了。” 夏凤卿语气低沉:“我还是没你那般魄力和本事,翰林院几位夫子学识渊博,声望极高,我虽已尽力安抚,还是无法平息此事。” 林止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怪不了你,那些读书人是王母娘娘来姨妈,神经了。” “啊?” “咳!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事出现得蹊蹺,你怎么看?” 夏凤卿心中早有想法,略一沉吟便说道:“其实若无意外,应当是有人伺机生事,如今大武商事兴盛,本是好事,但天下本就是杆天平,这头翘了那头便会掉下,那些学士也好生员也好,都觉得读书人的地位受到了影响,或许这一两年里他们本就已心有不甘,再被有心人攛掇一下,便按捺不住了。” 这话说到了林止陌的心里,他刚才在御书房就想到了这个。 大武和前朝几代一样,都以文治国,无数学子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已经成了他们心中坚定不移的信条。 商贾人家本就在民间地位低下,如今大武经济兴起,那些原本低人一等的商人忽然有爬到他们头上的意思,自然会引起他们的不满。 而且林止陌还知道,仇富心理在无论哪个朝代都是存在的。 那些寒窗苦读生產力低下的读书人,看到目不识丁的生意人可以餐餐大鱼大肉,心中肯定是会不平衡的。 士农工商,读书人绝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地位易主,何况还是一下子输给商户。 林止陌道:“我也觉得有问题,不过现在还不能確定到底是谁在搞事,先查清楚再说。” 夏凤卿皱眉:“你说会不会还是齐王?” “不好说。”林止陌很公正客观的说道,“目前来看,我觉得他没这个脑子。” 数次交手,林止陌已经大概分析出了姬景鐸的智商。 自己离不离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铁路刚开始修,大武新一轮发展计划刚开始施行,这个挑唆抵制商贸的手段就用了出来,而且还是从读书人这个群体开始下手,其时机把握和手段是很高明的。 夏凤卿:“那你……” 林止陌笑笑:“放心,如果单纯只是那几个自己发疯,那我就把他们砍了,如果真有外人挑唆,那就找出挑事的人,和他们一起砍了。” 第1098章 打抱不平 以前的大武虽然疆域辽阔,但朝政腐败,民生不济,偌大个天下千疮百孔,百姓民不聊生,只有个看著不错的空架子。 尤其是前任皇帝,光想著长生不老,有这样的主子,朝中也几乎没人懂得怎么发展民生,不知道什么货幣经济。 十三行省到处可见荒芜,桑麻无出,於是林止陌才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就能一下子见到十几万灾民的盛况。 好不容易在他的治理下,大武时局日渐平稳,大地逐步復甦,如今不论是农耕商贸或是冶炼医疗工业系统都在蓬勃发展,一个濒死的皇朝重新焕发出了朝气,林止陌在其中付出了难以言说的辛苦和努力。 所以他绝不可能任由事態继续发展下去。 夏凤卿虽然知道林止陌做事有分寸,但还是被他的话嚇到了,急忙道:“你別乱来,翰林院那几位与都察院御史不同,他们都是文坛耆老,在民间颇有威望,万不可施以重刑!” “我心里有数。”林止陌微笑,笑容里藏著一抹意味深长。 第二天,林止陌亲自去看望了病中的岑溪年,还好,岑夫子就单纯是被气到了,没什么大碍。 他在岑府中逗留了小半天,其中具体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只是那日过后岑溪年就继续回到了朝中,仿佛沉疴一朝而去,重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关於抵制商贸这个莫名其妙的事件,林止陌没有下令压制事態发展,任由那些学子继续闹著,他只是命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加派人手在各大商號外增强巡逻。 而当得知皇帝已经回京,翰林院那几个大学士也很快重新上书奏稟,痛陈商贸过重之害,其言辞激烈得简直像是林止陌刨了他们家祖坟。 但这一切林止陌都没理会,早朝时也完全对那几个学士视而不见。 两天之后陈平来了,並带来了三个名字。 翰林院学士,徐秀、严蒙、蔡新觉。 “就是他们三个在暗中挑事?”林止陌问道。 “回陛下,正是,不过臣已查明,此三人虽確实明里暗里挑动门生故旧抵商,但却另有隱情。” 陈平的神情很郑重,说道,“他们在相差无几的时间內都有家乡故交登门拜访,且都悽苦悲愤地各自说了个故事。” 林止陌顿时来了兴趣:“哦?什么故事?” “有人说家中子侄原本少有才名,天赋卓绝,却受海贸巨利所诱惑,竟弃文从商,浑然不顾家中长辈劝阻,甚至甘愿翻脸。” “还有说家中儿郎痴迷股票,竟將大半家財投入,最后导致大亏空。” “最后一个更离谱,说是家中碰巧处在铁路修建的路线上,要拆屋,结果生起爭端,不小心被打死。” 陈平的表情一言难尽,接著道,“三个故事虽各自不同,但有一点却意外巧合,那就是三人口中的子侄都是各自所在行省的乡试头名,若无意外,將来必定能蟾宫折桂,高中榜首,但如此一来朝中少了个未来栋樑,他们家中父辈的指望也都落空了。” 林止陌指著那三个名字道:“所以他们仨就怒了,要为读书人打抱不平了?” 陈平道:“正是。” 林止陌听明白了,手指在桌上那三个名字上轻轻点著。 这件事果然不是那么简单,並非读书人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名誉而抗爭,如果不出意外,似乎真有人在背后挑拨,利用这三个愤世嫉俗爱打抱不平的学士,掀起了一场针对大武商贸的阴谋。 三个大学士,偏偏在差不多时候都有老乡来拜访,他们的老乡还都有个儿子或侄子因为贸易股票铁路等事情遭遇变故,而且他们还刚好都是学霸。 林止陌从来不信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如果有,那就是有人在算计。 他又问陈平:“既然已经查明白,该做的都做了?” 陈平躬身:“回陛下,一切备妥。” 林止陌笑道:“好,安排下去,明日早朝时好好跟他们清算。” “是!” …… 韃靼军中,可延部大帐。 巫风快要疯了,在帐中来回踱著步,脸上尽显烦躁和愤怒。 他现在真的后悔了,前几日那次出击,自己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特地派出几万大军走小路包抄,结果却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那次出击,对方居然使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会飞在天上的东西,並且还会丟下炸弹。 那些炸弹也是见了鬼,没炸死几个人,但是炸出的碎片划伤了成千上万人。 当时他没有觉得什么不妥,並且领军主將在发现对方早有准备时迅速回撤,並没有交战,也因此没造成什么伤亡。 但是当大军回来后他才发现出大事了。 所有被那些飞天炸弹爆出的碎片划伤的將士,在第二天的时候伤口就出现了明显的脓肿,甚至迅速溃烂。 巫风在第一时间找来了好些军医,用尽全力给他们医治,然而完全不起作用。 无论大月氏还是韃靼,在医疗救治方面远远落后於大武数千年的文化底蕴,但是也不至於真的水平烂到那个地步,可偏偏这次无论使出什么手段,用出什么药方,都等於白费。 军中隨处可闻悽惨痛苦的哀嚎,那是受伤的將士们因为伤口溃烂而日夜受著折磨而发出的。 这两天已经开始有人因伤势加重而死去,甚至死亡人数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八千有余! 巫风不敢相信,大月氏打仗从来都是大开大合的,什么时候会用到这种阴损的招数? 这种手段他只在自己那位大武的皇兄身上见过。 难道真的是他? 巫风咬牙,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如果那飞天的大球和那种带毒的炸弹真是大武的,那么大月氏难道是暗中和大武联手了? 一想到这个答案,他就不自觉地心中惊惧起来。 忽然,一名亲信钻进帐中,低声道:“大汗,那边来信。” 说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了过来。 第1099章 惹来的报復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角落处画著一把弓。 巫风神色一肃,急忙接过信,將人屏退,又將帐帘拉起,才挑开火漆取出信纸。 跃入眼帘的是通篇斥责和痛骂,甚至开篇就是两字——废物! 巫风脸上的肌肉跳了跳,只是出奇地没有发怒,甚至眼底深处还透著一抹惊慌和心虚。 门外忽然传来金帐护卫的声音:“见过相父!” 寧嵩来了。 巫风神情一紧,赶紧手忙脚乱的將信收好塞进怀里,回身坐好,手里端著茶盏,一副思考问题的样子。 帐帘一动,寧嵩走了进来。 短短几个月而已,寧嵩的样子竟然变得苍老了不少,眼袋隱隱透著一层乌青,眼神浑浊,两鬢染上了霜白。 他如今的年纪也不过才过知天命而已,但此时看来却仿佛老了十几岁。 巫风像是才从入神中清醒,急忙上前搀扶住他,关切问道:“相父,你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不是说了让你多歇息么?” 寧嵩不语,直到坐下后才抬头看著他,缓缓道:“贪狼传来消息,此番军中那一地狼藉正是姬景文所为。” 巫风沉默了,他已经从刚才那封密信中得知了內情。 现在军中受伤者无数,短短时间死了八千多人,就是因为那种诡异阴毒的瓷片炸弹所导致。 他本来还又惊又怒猜测大月氏军中怎么可能出现这种逆天的玩意,没想到竟然会是姬景文。 寧嵩忽道:“看你的样子,已经知道其中內情了?” 巫风一惊,抬眼看去,正和寧嵩那浑浊但深邃的眼神撞上,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內心的那点秘密都已经被看穿了。 “学生只是震惊,一时未能回过神来,只不过当时听得那古怪的飞天大球和有毒的炸弹,学生就想到了姬景文,只有他……” 巫风脑子里飞快转著,儘量找补,说到这里忍不住咬牙道,“真是小看他了,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混蛋,儘管让他放肆得意,终有一天要他全部连本带利偿还回来!” 寧嵩看著他发牢骚,等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才淡淡说道:“当时我就说过,小心那是弥兜之计。” 巫风哑然,这时候他也记起了寧嵩那天在他下令出击前说的话,然而后悔已经晚了。 寧嵩接著又道:“你只知无能而怒,却忘了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 巫风一时没听懂,茫然道:“什……什么?” “你也已经看出那是姬景文的手笔,又为何会出现在弥兜军中?” 寧嵩的语气很平静,然而落在巫风耳中却不啻为一道惊雷,劈得他两眼金晃晃。 “相父莫非是说……弥兜与姬景文,暗中联手了?” 巫风可能连自己都没察觉,在这句话出口时声音都是颤抖的。 自从明里暗里和姬景文相斗,他实在已经吃了太多亏了,不论是火炮火枪以及威力骇人的火药,或是无所不知的天机营、所向披靡的神机营,还有无处不在的红粉,都是他无比痛恨却又不得不忌惮畏惧的。 而大月氏举国上下唯一让他在交战之中感到难以对付的,就是吐火罗王弥兜,他统兵作战不讲章法,但目光狠辣,把握战机极准,平生极少败绩,反正可延部就已在他手里吃过不少亏。 巫风不知道姬景文和弥兜这两个他最忌惮的人是怎么会勾结到一起的,但如果这是真的,后果简直不敢相像。 他的眼前仿佛已经有了画面,悍勇的吐火罗骑兵呼啸而来,手中除了他们惯用的弯刀之外,还有一桿杆威力惊人的大武火枪,烈马飞驰,弹无虚发。 可延部大军殊死拼搏,在面对他们的衝击时依然如摧枯拉朽,不堪一击。 冷汗从巫风额头上渗了出来,身子更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难道自己这么多年的筹谋和等待,最终还是不免如黄粱一梦么? 寧嵩苍老枯哑的声音又响起,勾回了他飘散的魂魄:“大武与大月氏积年深仇,必不会勾结,那飞天的大球也必定价值不菲,此番只怕是你前次挑衅姬景文后惹来的报復,故被他假弥兜之手来给你教训罢了。” 巫风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问道:“真的?” 寧嵩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有嫌弃,有恼怒,更多的是无奈,仿佛在说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他没有直接回答,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口中说道:“你心里有个数吧,我已命人寻访名医,但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到,大军且先后撤五十里,你也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寧嵩已经走出帐外,帐帘重新覆起,隔绝了外面的景色。 巫风呆滯站在原地,脑子里反覆迴响著寧嵩刚才说的话。 大武不会与大月氏勾结,只是我惹来的报復……惹来的报復…… 再联想起刚才那封密信中的內容,巫风终於清醒过来。 “所以,只要我不再理会姬景文,清心守志,只以胡人为敌,定能早日攻入海押力城,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慢慢与姬景文算帐便是!” 他的拳头握紧了起来,再抬头时已是满眼坚毅,然后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扑纸研磨,挥毫落字。 “义父在上,孩儿已知错……” …… 济南府,长清县。 谁都知道,县城中名头最响的珍宝铺子是春华阁,这里售卖的除了有大武各地的奇珍异宝名贵书画,还有西辽龟兹暹罗等邻国的稀罕物,甚至连西洋所產的香料皮靴葡萄美酒都能见到。 正当午时,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然而渐渐的,许多人开始被春华阁门外的热闹吸引了过去。 “番邦蛮夷之物,怎可与我大武天朝相比?!” “此皆蛮夷牛溲马勃之物,却附以巨利蛊惑民心,何居心哉?” “国人警醒,抵制海贸!” 七八名书生聚集在春华阁门外,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叫骂著,很快便引来了无数路人前来围观。 忽然,一块砖石飞了过来,正砸在春华阁的大门上。 所有人嚇了一跳,齐齐转头,目光落在一个青年书生身上。 第1100章 奖学金 青年生了一张国字脸,目光炯炯,背脊挺直,身上穿著件洗得发了白的儒衫,眼中带著鄙夷之色看著春华阁,似是一身正气。 铺子外好好的松木门板顿时被砸出一个明显的凹痕,店內的掌柜原本任由他们叫骂也全然不做理会,可此时却坐不住了。 几名伙计齐齐窜出,围住那青年,喝骂道:“你做什么?!” 青年拍了拍手,傲然昂头:“违道离本,譁眾取宠,我砸便砸了,又能如何?” 伙计们大怒。 “你他娘天天带著一伙人来闹事,老子忍你很久了!” “跟疯狗一样狂吠就罢了,你今日居然还敢动手砸门?” “没说的,赔钱!” 掌柜的也沉著脸走了出来,对青年说道:“春华阁招你惹你了?你连著带人来闹事数日,还不消停?可知此处乃是靖海侯的產业?咱家侯爷宽厚仁慈,但你也不该仗著自己是读书人,胆敢如此放肆!” 青年不屑道:“圣人云,富贵人所欲也,当以正道得之,君子不可背道违仁逐利也!靖海侯又如何?士子可言国事,此非论罪之由。” 掌柜的:“……酸酸唧唧的说的什么玩意?老子听不懂,就问你砸门怎么算?” 青年:“手滑了我。” 掌柜的大怒:“你……” 青年继续傲然昂头:“我怎的,你打算?” 掌柜的险些被气死,但最终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带著几名伙计重新回进了店里。 这群读书人最近天天来闹,倒是不动手,就只是围在外边叫骂,也不嫌累。 要不是东家早就发过话,不必理会,就按他的脾气早就寻几个泼皮把这些书呆子揪去巷子里揍一顿了。 所以现在只能让他们继续在这儿闹,只要不进店,隨他们去,反正丟人的也不是春华阁,是他们自己罢了。 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不少人都在指指点点,但那几个读书人完全不在意,尤其是那砸门的青年,傲然睥睨,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一名伙计偷偷拉了拉掌柜的,不忿道:“东家还没说打算咋办么?天天来闹,谁家好人能受得了啊?” 掌柜的咬牙低语:“咱们这儿还算好,京城闹得更凶,那群读书人都读坏了脑子,到处叫骂抵制海贸抵制股票。” 伙计啐了一口,鄙夷道:“毛病,说得好像他们买得起似的,咱铺子里买一瓶西洋葡萄酒的银子够这群穷酸吃喝一年的,依我看他们就是眼红罢了。” 掌柜的道:“再忍忍,应该无须多久,大管家来信说了,咱们陛下一直没动静,怕是在憋什么坏……咳咳,大招数,到时候咱们看著这群傻货是怎么被收拾的便是。” 仿佛刚才的短暂交锋占到了便宜,外边又开始叫骂了起来。 “抵制海贸,国人警醒!” “蛮夷之物滚出大武!” “譁眾取宠,彼其娘之!” 到底是读书人,骂人的话都是一套一套还不怎么重样的,春华阁门外显然原本有人打算进店的,结果被那阵仗嚇跑了。 於是那群读书人愈发精神,骂得越来越亢奋。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挤进一个少年来,张望一眼后喊道:“几位师兄,县学的教諭老爷找你们呢。” 叫骂声暂停,几人齐齐转头。 为首青年皱了皱眉,问道:“找我等何事?” 少年道:“去了就知道了,赶紧的,是好事。” 一听是好事,几人互望一眼,消停了,朝著春华阁狠狠啐了一口,终於扬长而去。 围观群眾见没热闹可看,都散去了,春华阁內的伙计长出了口气,只觉耳朵都清净了不少,只有掌柜的精神一振,兴奋起来。 “哟,难道是上边出手了?” 大武的教育以县、州、府、省为层级,各设地方官学,层层考试递进上升,最终择优者参加礼部科考。 而这几个书生目前都是在县学中掛名的,尤其为首的书生更是今年年初县试的佼佼者。 几人携手来到长清县的县学官署,才进门,就见院中已经有十几人到了,眾人以礼相见,谦和之极,完全不见刚才在春华阁门外骂街的模样。 国字脸青年扫了一眼,眉头挑了挑。 他忽然有些好奇起来,教諭老爷平时少有露面,这次把他们召集而来,莫非是有什么好事不成? 在场有好几人都是他相熟的,俱是县里品学兼优名声斐然之辈,难道说这次恩科之外还有什么好事要轮到他们了? 县学清净之地,无人敢高声,只能悄悄互相询问,不知道这次忽然將他们全都叫来是什么意思,但问来问去依然无人知晓什么意思。 忽然,正厅內传来脚步声,接著,一名官员走了出来,所有人都认识,正是他们县学的教諭老爷。 所有人赶紧正衣见礼:“学生拜见大人!” “免礼免礼。” 教諭慈眉善目的,很是平易近人,笑呵呵的摆手让他们放鬆些。 有人好奇问道:“大人召学生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所有人直勾勾看著他,教諭又是一笑,说道:“好事。” 他忽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份公文,先亮了亮相,给所有人看到上边落著的大印,然后清了清嗓子,念道:“奉陛下詔令,各县学府学即日增设小考,以半年为限,另设奖学金专项,凡小考名列前二十者,皆可分获高低不等数额……” 洋洋洒洒一片公文念完,在场眾人全都愣住,隨即大喜。 奖学金?果然是好事,这是他们陛下又创出来的新玩意啊? 他们都是通晓史书之人,从古到今只有盛世之时,才会有少数府县会资助贫苦学子,但也最多是给点米麵肉食,可现在公文里竟然明码標价,说是要给银子。 那是白的银子啊,也就是说从此不再是苦读,可以有盼头了。 所有人兴奋激动,譁然一片,甚至有种不真实感。 直到…… “今岁春考第一名,王大志,获奖学金,纹银五两。” “今岁春考第二名,刘方,获奖学金,纹银五两。” “今岁春考第三名……第四名……” 国字脸青年开始期待起来,嗓子有点发乾。 第1101章 註销学籍 终於,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急忙站直身子,挺起腰背。 “今岁春考第七名,鲁丘……” 慈眉善目的教諭念到这里忽然停住,看向了他。 鲁丘眼睛亮晶晶,满脸期待,等著接下来叫到他的名字。 他在县学也是优等生,前边一到五名都有五两银子,第六名变成了四两银子,那么不出意外的话他也应该有四两银子到手? 钱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奖学金啊,如此名目虽从未听过,但显然是朝廷所颁发的奖励,若是能拿回家去不光爹娘高兴,更能在族中吐气扬眉?说不定日后自己科举高中,蟾宫折桂,还能以自己的名字重开一本族谱呢? 还有自己稀罕了很久的隔壁村的秋兰妹妹,自己也能让爹娘去提亲了。 想到秋兰水汪汪的大眼睛崇拜地看著自己……哎呀呀,想想就美得很。 可是……教諭老爷为何不说了?叫我啊你倒是! 还有银子呢?给我啊你倒是! 教諭缓缓说道:“鲁丘品行有污,不入小考排名,择除奖学金资格。” 鲁丘只觉眼前一黑,不敢相信的看著教諭,失声道:“大人,为何?学生自幼开蒙,向以圣人为导,从不敢逾矩,品行有污一说恕学生无法应承!” 刚才还一团和气的教諭笑容散去,语气也变得冰冷淡漠。 “不敢逾矩?你聚眾滋事,无端扰商,今日更是以砖石暴力打砸,圣人若还在世,必將你逐出门墙,你还敢以圣人门徒自居?” 鲁丘顿时语塞,瞪大眼睛想要辩解,可是话到嘴边如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教諭继续说道:“另,你近几日行径已被县学监察上报,特此告知与你,学子鲁丘,註销学籍,终生不得科考!” 此话一出,鲁丘只觉仿佛晴空万里之上降下一道雷霆,狠狠劈在了自己脑门上。 他两眼一黑,险些晕倒过去,强撑著最后的理智慌乱辩解道:“不,大人,学生只是不愿看到蛮夷之物污我天朝大地,又不愿百姓银钱平白流入外国而已,此乃我大武学子拳拳报国之心,何况学生痛斥海贸,又与奖学金何干?与科考何干?” “闭嘴!” 教諭也怒了,喝道,“施行海贸发展经济,此乃圣上破旧立新之兴国壮举,你一个只知闭门读书的黄口小儿懂个屁!莫非你他娘的觉得自己比圣上还英明?” “还有,你以为奖学金是哪来的?那是圣上旨意,由大武集团出资,以激励我大武学子之赤忱,你一边想拿奖学金,一边还去砸人家出奖学金的铺子,岂非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所有人目瞪口呆,他们都是头一回见到教諭大人说脏话,同时也都知道了一件事。 奖学金原来是大武集团给的。 想想也是,一县之地的小考排名就要半年发出七八十两银子,整个大武那么多府县,那得是多大一笔钱? 也就只有大武集团那么大的体量,那么大的赚钱能力才可以发得起了。 鲁丘也嚇到了,同时还深陷於自己学籍被擼的震惊和恐慌之中。 他少有才名,三岁能识字五岁能背诗八岁能写文,爹娘苦哈哈的农耕劳作供自己读书,把能吃的都留给自己,就为了自己將来能出人头地考个一官半职的。 就连族中的叔伯大爷都十分看好自己,没少夸讚自己是將来的大武栋樑,整个鲁氏宗族都会以自己为傲。 可是现在,学籍没了,等於是自己未来那明晃晃的仕途还没来得及踏上,就被直接咔嚓一刀断了。 不,我不信! 教諭没再理他,接著又点了几个名,於是鲁丘呆呆的看著刚才还跟他一起在春华阁门外骂街的几个小伙伴全都被提了出来。 毫无意外,几人全都是小考排名取消,並择除奖学金资格,以及註销学籍。 天塌了! 有人当场破防,倒地大哭起来。 他们从小读书,严寒酷暑,从不懈怠,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略有小成,在县学里也因为才学挣到了不错的名头,然而现在忽然就不许他们再读书了。 没人受得了这个打击。 很快就有两人回过神来,一把揪住鲁丘,对教諭哭诉道:“大人,学生都是受他蛊惑,冤枉啊!” 教諭懒得再理会,挥手道:“滚滚滚,你们自己出门揍他去,关老子屁事?” 最近几天这些骄纵得鼻孔朝天的货色天天闹事,要不是县尊大人让他莫要失了县学体面,他早就把这几个小子叫回来痛骂一顿了。 学籍註销都是自己造的孽,要他说陛下还是心软,没把他们一个个丟入大牢。 “放开,你们给我放开!我不信,我不服!” 鲁丘挨了几拳,反倒把他打清醒了,他努力挣脱开来,急中生智道:“我要往上去告!我……不,我们一起,现在去济南府,十三道巡按御史便在那里,我等齐心合力一同去告状,向御史大人求情,或有转机!” 正在揍他的几人一听不由得停下了拳头,稍作思忖,目露希冀。 对啊,巡按御史代天巡狩,监察天下一切不公,虽无实权,但嫉恶如仇而且管得宽啊! 何况御史也都是苦哈哈的读书人出身,他们过去哭诉一番,说不定就能勾起御史的同情心,一封密信上报天听,给他们这些人说情,就此取消责罚也未必。 教諭冷笑一声,完全不留情面的说道:“想去就去,但別怪本官没提醒你们,想想那十三位巡按御史大人当初是因为何事下放到各省地方的。” 刚准备亢奋起来的几人又全都呆若木鸡,他们想起来了。 当初十三道巡按御史下放,据说就是因为在早朝时跟陛下逼逼赖赖,把陛下惹恼了。 教諭意味深长道:“圣人云: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圣人都早告诉你们,有吃有住就该满足,別乱说话,慎言,慎言!好人毁於话多,何况你们还都不是好人。” 第1102章 天塌了 没人再敢说话了,更不敢真的去找御史大人。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到时候他们討不到公道也平不了冤屈不说,还不小心戳到御史大人的痛脚。 他们直到这时才想起,当今圣上似乎最烦的就是读书人仗著圣人门徒的身份聚眾闹事。 曾经寧嵩造反时,京城也有过一群准备参加秋闈的士子,因为类似的聚眾闹事直接被陛下褫夺了考试资格,並註销学籍,还很屈辱的被一群妇人群殴了。 所以,咋办? 尤其他们还是山东学子,人生若不能科考,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最终,鲁丘和他的小伙伴都被赶出了县学。 鼻青脸肿的鲁丘茫然往家走去,浑浑噩噩的不知路在何方。 直到天色快要擦黑时他才回到村里,远远就见有人气势汹汹地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拿著根藤条。 鲁丘哆嗦了一下。 那好像……是我爹?要干嘛这是? 鲁丘的悲剧开始了,但远远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他就收到了来自亲爹许久未曾给过的深刻关爱,一顿藤条抽得他差点升天。 宗族里也知道了,族中长辈把他抓到祠堂,当著全族的面將这个不肖子弟又抽了一顿。 还没抽完,县衙来人了。 鲁丘家原本家境贫寒,分到了大武开发公司的公租田,而现在因为鲁丘聚眾闹事,公租田被直接收回,並在县衙落案,五年內不得再次申请。 天又塌了。 鲁丘的爹娘当场抱头痛哭,族中长辈本打算抽十鞭的,直接加码变成三十鞭。 同样的故事发生在另外几处,正是和鲁丘一起去堵春华阁的几个小伙伴,无人倖免。 当晚,皮开肉绽的鲁丘趴在床上流泪。 书不能读了,考试不能考了,官不能做了,家里没地可种了,秋兰妹妹也要嫁给別人了。 並且可想而知,今后在宗族之內他將成为一个耻辱那么活著,族里任何好处都不会再轮到他了。 鲁丘后悔,非常后悔,但已经晚了。 他生无可恋,想到了去死,但第二天家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鲁丘是吧?我是大武开发公司的,你家如今公租田没收,你学籍被消,日后必將生活维艰,圣上仁慈,给你留了一丝体面,咱们这儿有个活计,你干不干?” 鲁丘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问道:“什……什么活计?” 那人道:“大武列车製造公司,济南分厂,招收仓管,怎么样,干不干?” “什么?!”鲁丘大为震惊,隨即大怒。 他虽没了学籍,可曾经也是长清县有名的才子,现在让他去那什么厂里看管仓库? “人有志,竹有节,鲁某……” 那人道:“那也是陛下的买卖,而且就五个名额。” 鲁丘立刻道:“我干!” …… 御园中,阳光明媚,林止陌又偷得浮生半日閒,在这里摸鱼。 茜茜在旁边翻看著刚送来的奏报和密信,满脸古怪。 看了好几封后她忍不住问道:“先生,那么多读书人闹事,你就这么解决了?” 林止陌晒太阳晒得舒坦,眼睛都闭了起来,隨意说道:“不然呢?大武的读书人最容易脑子抽抽瞎跟风,不找对方法收拾彻底,容易闹出祸端,这样不就挺好?” “可是,可是……”茜茜看著奏报中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肉疼道,“小考排名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银子?大武那么多府县,你一年得给出多少钱啊?太亏了。” 林止陌懒得解释,捅了捅身边嗦著棒棒的傅香彤。 “啊?哦。”傅香彤会意,解释道,“你看啊,如今大武皇商遍地开,几乎每个地方都有咱家的铺子,不说京城啊成都府啊苏州府这几个最有钱的,也不算泉州登州寧波这几个开埠的,就说你手里这封说济南府的,济南下辖共九县,每个县城的集市都有卖咱们的货物,一个集市每日的营收都在千两银子以上。” 茜茜最怕的就是听这些算数,当即喊道:“停停停,你想说什么直说,別折腾我脑子。” 傅香彤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掰著白嫩嫩的手指道:“单论一府之地,各集市林林总总算下来,一个月的现金流就能进帐十来万两,这还只是皇商的,另外还有开发公司打造的开发区和商业街,每年租金又是一大笔收入,但区区奖学金能有几个钱?每个县二十人,半年只需百两不到。” “读书人说起来清高,要面子,但真拿银子当彩头的时候他们拼得比谁都狠,这么一点点银子,能让他们自发的更好好读书,还能更消停,多好?” “而且陛下也给他们留了退路了的,不管是开发公司的建筑工地,或是铁道司的仓房后勤,还有锻钢厂造船厂各处作坊,大把需要识字的空缺岗位,那群不老实的读书人被收拾老实了,又没了退路,正好去干活,工钱又少又好用,还贼听话,这买卖多划算?” 茜茜抬头望天,想像了一下,还真是。 她认识的民间读书人不多,但是想想朝里那些文官,有时候陛下给点小甜头就一个个爭著抢著,不一定为赚钱,只要出名,何况现在这个奖学金制度里,又有排名又能赚钱,当然会大把人去抢。 林止陌又懒洋洋的补充:“无论哪个朝代,读书人都是宝贝疙瘩,骂不得打不得,但不收拾又容易皮痒,对付他们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们家长觉得丟脸,让他们关起门来自己教育……狗东茜啊,你一个洋妞,不懂咱们宗族势力的特点,有空该补补课了。” 茜茜顺势撒娇扑在他怀里:“那先生给我多补补好不好嘛?” 傅香彤:“啊啊啊!狗东茜你又趁机揩油!” 林止陌习惯性往园门口看去,果然,徐大春出现了。 “陛下,挑唆那几个大学士的王八蛋背后之人有眉目了。” 第1103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哦,什么来头?” 林止陌似乎早已猜到结果,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懒洋洋的问道。 徐大春说出了一个情理之中,但又在意料之外的名字。 “贪狼的毕方传来密信,背后之人是大月氏王庭那边的。” 林止陌终於愣了一下。 他从发现事情有些诡异之后,就一直以为又是老六姬景鐸在背后搞的鬼,因为如果自己没能察觉以及儘快补救,还真的可能被一时间搅乱民间商事。 只是没想到结果却是大月氏。 愣神之中,傅香彤不解开口道:“可是大月氏做这事干嘛呀?咱们的海贸就算真被百姓抵制而暂时搁置,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好处啊。” 茜茜也说道:“会不会是韃靼祸水东引?但也不应该啊,他们还一直在买咱们的火器火药,如果咱们的民生经济一地鸡毛,回头肯定会给他们涨价,得不偿失啊。” 傅香彤赞道:“成语用得不错,你已经是个成熟的洋妞了。” 林止陌却忽然开口道:“不,对他们有好处。” 两女齐齐看向他。 林止陌说道:“这次事件的背后是个高人,不知道是他们那位国师还是丞相,又或者是其他哪个老鬼。” 这下两女都想不通了,茜茜天真烂漫,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她的强项,而傅香彤只对生意精通,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勾心斗角就不是她擅长的了。 林止陌脸上浮现一抹笑容,意味深长道:“看样子,这位高人已经发现朕了。” 茜茜好奇道:“发现你?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林止陌笑而不语。 许久以来,他一直隱身在大月氏和韃靼背后,分別以西厂黑市和陈苗的名头供给他们火器火药,但又在背后调节控制两边的量,目的当然是希望他们两边的仗打得久一点。 都是草原上,谁打谁都跟大武无关,他们打得越久越热闹,都对大武更有利,所以林止陌掌握了两边的武器,就等於是掌握了战爭的天平。 无论哪一方吃亏了,那就暂时控制一下另一边的供货,反之亦然。 他们打得轰轰烈烈,大武发展得欣欣向荣,多好? 只是,这个不知道是谁的高人,看样子已经知道自己在他们两国之间做的那些手脚了,这次的挑唆事件是在给自己报復,也是在製造麻烦,想让自己这个操控天平的手暂时无暇他顾啊。 大武的读书人是一股庞大的势力,就算现在已经与以往不同,没了世家的牵制和胁迫,可依然是不容小覷的。 这次的挑唆手段很高明,用读书人来抵制海贸银行股票铁路等所有新兴產物,稍有不慎就会將自己好不容易搭起的台子给摧毁,而且到时候不仅经济会出现大问题,连整个大武天下都可能会出现一场大危机。 但好在自己早有准备,对方想做手脚没有那么容易,並且还一不小心让自己知道了对方还有这么一位高人。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正好,我也能看看墙那边藏著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贱.人。 …… 文渊阁中,林止陌看著眼前昂然站著的三个小老头,脸上似笑非笑道:“你三人身为翰林院学士,枉顾大武兴衰动盪,竟鼓动学子反贸抗市,扰乱民生,怎么,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 徐秀、严蒙、蔡新觉。 三人都是曾经的歷届秋闈三甲进士,在熬了那么多年的资歷后依然只愿意留在翰林院中修文编史,就因为他们自认为是圣人门徒,只以学问为重。 而这样的人通常也会有一个通病,那就是都觉得自己学富五车,胸怀天下,尤其是后边这个词。 读书就是为了天下,但现在陛下居然说他们是在鼓动学子扰乱天下,於是三人顿时炸了。 严蒙先厉声开口道:“臣不知何错之有,臣只知那许多蛮夷之物流入大武,又许多金银流失於国外,对大武只有失,未有获,臣不过忠正敢言,若陛下以为臣有错,无他,死罪而已!” 蔡新觉也道:“臣附议!再者,香料象牙美酒等物皆价值昂贵,民间多少人家因此奢靡无度,甚至因此心嚮往之,更欲言说外国番邦好处的,此举更是极为不妥!” 徐秀没说话,但是看他脸上黑得快要滴出墨似的,显然是怒气最盛的一个。 今天是正常当值的日子,文渊阁里一眾官员俱在,此时都一个个在不远处安静如鸡的看著,没人敢吭声。 太狠了,说的那些话平日里他们就算提个只言片语都要好好思量一番,可现在这两个货居然当著陛下的面直接输出,真以为陛下好久没当眾杀人就心慈手软了? 可別忘了,这位可是在太和殿上都敢直接杖毙人的。 但这次他们猜错了,林止陌居然一点都没生气,反而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他们三个。 “所以,在你们看来朕大兴海贸是错的?” 三人没说话,但齐齐看著他,仿佛在说他明知故问。 林止陌对角落里的刑部尚书王汝林招招手。 王汝林踏前一步:“陛下。” “王爱卿,你告诉他们三个,朕所做之事可有一桩一件有违大武国律?” 王汝林道:“回陛下,臣不曾发现。” 林止陌道:“哦,但如今此事出现了分歧,划分出了正反两方,那依你之见,是谁错了?” 王汝林想都不想的就说道:“世间事非黑即白,臣以为,此事之中既然陛下无错,那错的便是另一方。” 这话一出,徐秀三人顿时齐齐怒目瞪向了他。 王汝林只当没看见,他身为刑部尚书,徐秀等三人即便不服,他也完全不在意。 开玩笑,他也有大武集团股份的,这三个坑货搅黄生意,不就等於搅黄他年终分红么? “陛下!臣……” 严蒙再次开口,准备辩驳,忽然一叠纸张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林止陌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冷声骂道:“挑唆之人连讲的故事都是一个套路,你们居然也会上当,翰林学士?这么多年的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第1104章 朕要修书 读书人最重脸面,严蒙被当著文渊阁眾同僚砸了脸,当场怒火上涌,险些就此发作。 纸是软趴趴的,砸在脸上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可当他听清楚林止陌所说的话后当即呆住。 他也顾不得脸面了,赶紧捡起一张纸看去,这是一份挑唆蔡新觉之人的供词,上边清清楚楚写著挑唆的来龙去脉,包括有人了五十两银子买通蔡新觉祖籍旧友,为他编写挑唆所用的故事,甚至那人家中所谓“为了赚钱不肯再读书”的子侄也特地安排藏了起来,还买通了蔡新觉祖籍之地好几个相关人等。 严蒙越看越心惊,开始深深怀疑起了自己。 这份供词上讲述的故事居然真的和对自己讲的大同小异,而且自己確实在旧友千里迢迢上门拜访后暗中差人去调查过,结果和信中所说一样,那个不读书的子侄確实不见了,街坊四邻的说辞也都几乎一致。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当时才一下子上了头,把这事当真了,事后还越想越愤怒,故意找来了自己的几个学生,让他们在外边散播抵制海贸等事的言论。 现在想想,自己要抵制海贸的念头也是被那位旧友在喝酒时“有意无意”提及的,並且著重说起过好几次,这才在自己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原来,这一切都是偽造的,都是假的? 林止陌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嗤笑道:“你那子侄拿了一笔钱在福建过得很是愜意,確实是不想再读书了,这点你倒是没说错。” 徐秀和蔡新觉也发现了不对劲,上来捡起其他供词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三人原本高傲的神色全都荡然无存。 林止陌又道:“不觉得自己没错了?” 三人不答,扑通一声都跪下了。 林止陌面无表情,冷冷说道:“朕知道你三人学识渊博,门生眾多,在文坛也有一定地位,但偏偏正是因为如此,你们三人险些让大武万劫不復!从你们到国子监,再到京城数万学子,又到天下数百万读书人,你们可知,此事若非朕及时出手力挽狂澜,堵住民间商事乱象,万一海贸被毁,大武於贸易之中的名声尽毁!如今国库殷实,无论修桥铺路或是大兴土木,都再不须为银钱烦恼,可一旦因此重回此前窘迫之状,户部再次亏空无力,谁来担责?是你徐秀,还是严蒙,又或是蔡新觉?” 三人大骇,抬头就要辩解。 在旁边看热闹看到现在的徐文忠开口道:“闭嘴吧,还不知自己究竟做了多大的错事?也就是陛下仁慈宽厚,没將你们丟入天牢问个死罪。” 这次不止是那三人,就是在场其他几位学士也都心头一跳,因为这次的事情明面上是这三人在主使,可其实翰林院好几人都早就看所谓的海贸股票之类的不顺眼了,最近这半个月里国子监学子聚眾闹事,其实也有他们在暗中帮衬攛掇的影子。 陛下这次是真的怒了,若是细究起来,会不会查到他们头上? 林止陌看了徐文忠一眼,给了个冷笑:“呵!” 徐文忠急忙躬身俯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人立刻都反应了过来,徐文忠看似插嘴呵斥那三人,其实是在先用话堵住陛下的嘴,如此一来陛下或许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绕过三人也未必。 果然这种紧要关头还是要靠徐大人啊! 眾人感慨,尤其徐秀三人,此刻已在心里留下了对徐文忠的谢意。 林止陌站起身来,这次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內阁、六部、翰林院。 他缓缓说道:“朕知道,在你们很多人看来海贸非良策,会有各种各样隨之而来的问题,不过朕不怪你们,毕竟你们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眾人:“……感觉被夸了,但更像是被骂了。” 林止陌接著道:“但海贸亦是贸易,是经济之道,在朕看来,挣钱嘛,纵然手段各异,五八门,能有钱进帐就是好事,正如王爱卿所言,只要不触犯大武国律便好。” 眾人默然,有人已经开始在反思,確实如此。 因为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其实都是跟风的,人云亦云,甚至连海贸到底是什么,是怎么运转的都没搞清楚,就知道外国来的东西赚了大武的银子,让他们很是不忿。 林止陌又道:“此次翰林院受人挑唆,险些酿成大祸,朕看在徐文忠的面子上便不追究了。” 徐文忠赶紧再次躬身:“臣惶恐,多谢陛下。” 林止陌面无表情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徐秀、严蒙、蔡新觉!” 三人身子一抖,急忙趴伏在地:“臣在!” 林止陌道:“听说你三人本是大族,家学渊源文脉深厚?” 三人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们祖上都是读书做官的,家里倒谈不上多有钱,但文脉確实还算可以。 林止陌沉吟片刻,像是做好了决定,说道:“朕近日正待募集天下有志之士,编撰一部集中原歷代典籍於大成的文献丛书。”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全都心中猛然一跳,齐齐看向了林止陌。 林止陌接著继续缓缓开口,语调深沉,像是每个字都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朕要修书,要收录天下图书,不论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及天文、地誌、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俱將收录其中……朕將此书暂定名为《大武文献总纲》” 第1105章 壮士断腕? 林止陌话落,整个文渊阁寂静了好一会,隨后便是一阵骚动。 修书二字,在这天下间怕是没有哪个读书人能抗拒得了。 从古到今,天下间学术流派眾多,图书典籍更是数不胜数,在这个信息迟滯甚至是几乎隔绝的时代,书是人们获取信息最重要的东西,但读书人不是谁都能遍阅天下书的。 所谓修书,需要將天下间的书籍搜罗而来,分门別类进行编纂修整,这其中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不说,更多的是人力和物力。 乱世招兵,盛世修典,这两件事都是需要耗费庞大的財力方能做到的,但若是能参与到修书之中的读书人,无一不是將名垂青史,为后人所敬仰的存在。 这就是读书人心中至高无上的仰望和追求,就连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装深沉的几位大学士都惊诧得瞪大了眼睛。 林止陌又道:“中原数千年朝代更迭,期间各派各系传统学术渊源流变、兴衰利弊,也该是时候来一次排纂编修,做个整理整合了,此乃辨学明术,鉴照源流,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武英殿大学士兼礼部左侍郎的周琛,他当即高声应和道:“大善,大善啊!” 这一嗓子仿佛开启了所有人的窍门,立即就有接连数位学士附和,甚至有人当场涕泪横流,激动到颤抖。 “陛下圣明,此乃大武盛世之壮举,臣以生於今世而感激涕零啊!” “若真能修成,必將於天下有益,於士子有益,於百姓有益,实乃我大武之无价之宝,传世之珍!” “臣厚顏,诚乞陛下容臣加入,为修书纂典略尽绵薄之力!” 下方一片嘈杂,乱鬨鬨哭唧唧的,林止陌差点被吵得什么都听不到。 他敲了敲桌子,底下顿时安静下来,一双双昏老眼带著炽热的光芒看著他,就在等著他点名。 林止陌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口道:“王青,朕让你清点宫中书籍,可曾点清了?” 旁边侍立的王青躬身道:“启稟陛下,奴才已清点完毕,宫中所存完好书籍共三万七千五百五十九册。” 底下又是一阵低声议论,其中不乏羡慕之声。 那可是皇宫藏书啊,有多少都是民间完全见不到的,其中部分还有歷代君王亲自提笔点评鑑赏,可谓是无数学子可望不可求的宝贝。 但林止陌却说道:“三万多啊,还是太少,远远不够。” 底下的一眾学士也连连点头,三万多本书看一辈子都够了,但是他们都知道,在中原之地,从古到今诞生的书籍不知其数,三万多其实真的不算什么。 不过也有人立即反应了过来。 陛下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起数字是什么意思?似乎有种又要坑人的感觉了。 果然,林止陌再次將目光投向下方那三根搅屎棍上。 “徐秀,严蒙,蔡新觉,朕命你三人为总监修,督管修纂事宜,翰林院之职便交接卸任了吧。” 三人猛地抬头,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他们听到的。 陛下已经查到他们是这次挑唆学子闹事的主谋,虽说他们也是被蒙蔽被欺骗的,可终究是祸源,就算看在徐尚书的面子上不予死罪,但也没想到天上掉下了馅饼,居然开口就第一个点了他们的名字。 《大武文献总纲》的总监修?如此让天下读书人艷羡追求之位,陛下居然第一个给了他们? 四周一道道凶狠嫉妒的目光射了过来,聚集在他们身上,那是在场其他学士和同僚,如果目光能杀人,他们现在就恨不得將这三人射个千疮百孔才好。 三人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臣惶恐,谢陛下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却似笑非笑道:“先莫急著谢恩,朕方才说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三人又是一惊,齐齐抬头看向林止陌,但是想到那个总监修的名头,感觉就算有什么活罪也都不算什么了。 林止陌道:“方才王青说了,宫中藏书也就三万多册,但你们几个都是书香门第,听说家里藏书不少,古籍孤本绝版也有许多,对吧?朕许你三人將藏书尽数捐出,补起宫中之补足,也为天下藏书人做一个带头典范,如何?” 三人抬著的头忽然感到一阵僵硬,脖子上凉颼颼的。 他们到现在总算知道皇帝陛下准备做什么了。 藏书,陛下要的不是他们的命,只是要他们家的藏书,但那些都是家中数代人好不容易才积累下来的,甚至堪称是他们三家的传家宝了。 陛下的意思是要他们將家中藏书全都捐出来? 忽然之间,四周那些凶狠嫉妒的目光瞬间消散,改为或同情或戏謔。 也有人在暗暗思忖,將心比心,如果陛下让他们捐出家里的所有藏书来换一个监修的名头,他们到底换不换呢? 徐文忠在旁边看著他们呆愣愣的样子,冷笑道:“怎么,还不乐意了?陛下饶了你们的死罪就算不错了,捐点书怎么了?” 何礼难得拱火:“不错,陛下仁厚,方能许你等以书抵罪,此所谓壮士断腕。” 三人在心里骂娘。 陛下要他们把家中藏书全都捐出啊! 这是壮士断腕?这他妈是壮士断得只剩下个腕吧? 三人只是蠢笨被蛊惑,但终究是正统读书人,此时只觉心痛如刀绞,但很明显的一个选择在面前。 咬牙不捐,皇帝震怒,结果就是他们依然要死,壮士不断腕,要断脖子,死了要被抄家,书还是得充公。 捐书可不死,还能当总监修官,从此名留青史。 其实不是他们做选择,是陛下將错误答案勾除,只留了一个正確答案给他们。 我冇得选! 最终,三人忍泪屈服,颤颤巍巍磕头,这一刻的心情无比复杂,同时恨极了那挑唆他们的幕后之人。 “臣……遵旨,谢主隆恩!” 第1106章 这是读书人的狂欢 林止陌心情愉悦,当即命陈平派出锦衣卫,去他们三人家中將藏书尽数取来。 另外,他当场下旨,將徐秀三人捐书一事昭告天下,同时呼吁天下学子一尽爱国效忠之力,也向朝廷捐献家中藏书。 当然,那都是记录在案的,待抄录完毕之后会归还原主,並將由內阁颁发一份承借詔,且詔书上会有当今皇帝陛下用印,以示荣光。 借书给皇家,抄录完能还回来,还能获得皇帝宝印盖章认可人品,那对於那些书香门第来说完全是一个无上诱惑。 虽然呼吁捐书计划还没开始进行,但林止陌以及在场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顺利且美好的將来。 接下来就是修书的规划和具体进行。 场所没什么问题,宫中殿宇眾多,隨便安排。 而修书的主理人和各级管理也是林止陌早就计划好了的。 养病归来的岑溪年无论是职位还是名望都首屈一指,林止陌当场指派他为修书事宜的总纂之职。 总纂者,提纲挈领,总管修书诸事。 然后是两名总校对,由文冤阁大学士何礼与东阁大学士费行担任。 另按学术分类,各设分类编纂两人,顾问数人。 顾问一职又是林止陌新弄出来的名头,有指导之职,却未必需要有官身。 比如医学类,林止陌就提议由太医院院正濮舟和杏林斋东家兼大武医学院院长顾悌贞担任。 工艺匠作的顾问由他实验室里马宝郭和辛氏兄弟这三宝担任,数术算学將请江南傅家的老帐房和馨妃傅香彤担任。 诸如此类等等。 另外,在场诸位文官学士都可以自己认领一门,或做编纂,或作顾问,全都交由岑溪年去主持掌控。 一时间,文渊阁內一片欢腾,人人愉悦,开心不已。 林止陌也很满意,笑眯眯的看著这一切。 瞧瞧,这是读书人的狂欢,是他们的精神盛宴。 这才叫文以载道,载得祖坟都冒烟了。 其实关於修书这个念头,林止陌是早就有了的,灵感来源於他那世界的永乐皇帝judy。 当然,他和永乐皇帝的出发点是不同的。 那是號称决心修一部巨著彰显国威,造福万代,实则是用来洗清他粗鄙武夫身份的机巧,也是用来操控读书人的手段。 而林止陌的目的就非常高大上了,他是真的想將天下学说分门別类,做个总概括,这个世道终究还是需要读书人的,將杂乱纷扰的各派归拢,对大武未来的发展有极大的好处。 当然,他也顺便借著永乐皇帝的思路正好来治理一下这次的学子闹事,而且哪怕还没施行,他也很有信心可以立竿见影,马上收效。 林止陌等眾人的欢腾稍稍平息下来,又说道:“另,以应徵法招收乡试落第生徒三千人为抄录者,报名时当场写字数行,字跡端正者优先,抄录工期为三年,三年期满,抄录百万字且错不及三次者列为甲等,八十万字者为乙等,以此类推,按等级论功授予州丞、通判、县丞、主簿等四阶官职……” 所有人又是面面相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招收落第学子来抄录,抄满三年不犯错就给当官? 这又是一个大恩典啊! 在场之人已经能预见到,这道詔令一旦发出,將在天下各州府引来一场多大的轰动。 虽然说到底也只招收三千人,而大武学子又何止百万? 这些抄录的职位將被挤破头的抢,就算到时候只是管饭,没有工钱,想来也將有无数人趋之若鶩。 当然林止陌不会这么抠,工钱还是会给的,就是少点而已。 但关键不仅是这个,而是这些日子以来,民间学子抵制海贸抵制银行股票以及铁道的活动还是没能彻底清除,可这道詔令一下,就能想像得到原先叫囂的那伙人就再也顾不得搞事了。 林止陌有条不紊的一道道詔令落下,王青一一记录,底下一眾官员全都精神亢奋,看著林止陌的眼神中也满是敬仰钦佩之色。 …… 西郊別院。 寧黛兮看著连喝三碗茶的林止陌,哭笑不得道:“这是怎么了?你又在太和殿上骂人了?” 曾经的她垂帘听政,有幸见识过林止陌对著百官骂街的场景,念及当时,她看著林止陌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复杂,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恼。 “呸呸……” 林止陌吐出一点茶叶沫,摇头感慨,“这次的事情比骂街累多了。” 他將最近读书人抵制贸易到处闹事的情况大概讲述了一遍,又说自己收拾了徐秀三人,並准备修书,整合天下学问。 寧黛兮一开始还听著,渐渐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林止陌没有说仔细,但她已经听懂了。 她眼神复杂的看著林止陌,少见的夸讚道:“我一直以为,你只善於商事,颇能赚钱,但在朝堂上只会以暴戾震慑,没想到你如今亲政不过两年有余,已如此精通政务治理,將天下读书人的心思掌控算计得如此细致,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嘁!你的男人像海洋,你没看透的东西多了。” 林止陌恬不知耻的自夸一句,左右看看,屋內无人,安灵熏带著两个孩子正在午睡,此时就寧黛兮一个人清醒著。 寧黛兮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警惕道:“你……你又想做什么?” “当然是有个好东西送你。” 林止陌笑眯眯的从一个隨身带来的盒子里拿出个物件,在寧黛兮面前抖搂开。 寧黛兮茫然看著,看不懂。 眼前是一个……或是一件形似衣裳的东西,但只是以细带连接著两块巴掌大的布兜,摸著软软的,但布兜边缘却暗镶著一圈坚硬而又有弹性的东西,像是钢丝。 她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我称此物名为——布拉甲,乃专为妇人而做,可垫衬胸怀,减少行走时震盪,又兼塑形之功效。” 林止陌凑在她耳边低声轻笑,“好东西哟!” 第1107章 挺身而出 寧黛兮瞬间瞪大美眸,脸颊刷的一下变成通红,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慌乱地躲避。 “你你你……你又从哪里弄来的羞人物事?走开啊!” “哪里羞人了?你不懂这东西的好处,你看,就这么往胸前一兜,后边一系,前边就能聚拢起来,还有钢丝给托著……” 林止陌亲自示范,將布拉甲在胸口比划著名,还做了个双手捧木瓜的动作。 寧黛兮已经没眼看了,又羞又急道:“你別……我不想看,你走开啊!” “哎,別不耐烦啊,这是我特地为你量身打造的,你看你这么大,很容易鬆懈的,但有了这个好东西的衬托就不一样了,以后可以让你依然如少女般挺拔俊秀,独树一帜” 林止陌道:“哪羞人了?你不懂这东西的好处,尤其你这么大的,就……容易鬆懈,但有了这东西衬托后可以让你如少女般丰满充盈,挺身而出。” 不得不说,林止陌的遣词造句是很魔性的。 挺身而出…… 寧黛兮即便是羞愤中,眼前也不由自主出现了画面,一时间恍惚了。 林止陌乘胜追击,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將心比心,换做是你的话想必也不喜欢软趴趴的吧?” 寧黛兮的眼前又有画面了。 冬天还好,衣厚重,包裹得看不出来。 但夏天炎热,自己穿著轻萝小衫,身材但凡有少许变化都完全无法遮掩。 对於女人来说,年龄是最残酷的东西,虽然她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可毕竟比林止陌大了那么多岁,尤其是生下女儿如蔻之后,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此时的她虽然还是羞愤地躲避著那东西,但是被手指掩著的视线还是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这个什么甲看起来软软滑滑,穿著应该很舒服的样子,可它真的能让自己…… 林止陌似乎接上了她的脑电波,恰到好处的卡在点上,柔声道:“好不好用,试试就知道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说著,手已经探了过来,等寧黛兮回过神的时候,外衣已经被解了开来。 “啊!你……” “脱都脱了,来吧。” 寧黛兮最后挣扎:“那……那我自己来,你走开!” 她太了解这傢伙了,说是试穿,这其中的过程肯定会变得十分漫长。 林止陌继续哄骗……不对,是劝慰:“我先教会你怎么穿,以后你就会了,我这么疼你稀罕你,还能骗你不成?” 寧黛兮最终还是屈服了,忍著羞臊闭上眼睛,满脸通红的任由林止陌摆弄。 上衣脱去,她感受到那两片柔软的布料带来的舒適感,隨即背后稍稍一紧,又一松。 林止陌:“啊呀,不好意思,没搭上扣。” 再来。 一紧,又一松。 林止陌:“手滑了。” 继续。 一紧,一松……鬆开就没再紧上。 寧黛兮猛地睁开眼睛,羞怒道:“你……你做什么?” 林止陌一把丟开那件布拉甲,什么都没说,只用行动代替了他的情绪。 寧黛兮惊怒挣扎:“混蛋!我就知道……你……唔……”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房间內变得润物细无声,挣扎无效,事情果然还是进入了寧黛兮预料的环节。 良久之后,回归平静。 寧黛兮愤愤怒视著林止陌,恨不得用目光瞪死这个狗东西,只是她现在脸上还依旧残留著一份酡红,反而让她在这种怒容之下更添上了一种別样的嫵媚。 林止陌訕訕笑了一声,说道:“放心,这次不会了,我现在是贤者……乖,我给你穿上,这次保证不动手动脚。” 寧黛兮拒绝:“我刚才就是信了你的邪!” 林止陌强行將她拉著坐起身来,柔声道:“听话,你试试穿一下,然后我还有事告诉你。” “什么……” 寧黛兮还要挣扎,但完全拗不过林止陌强劲的臂力,被她强行转过了身子,接著,布拉甲穿上身,身后一紧,搭扣十分妥帖地扣上,哪有刚才那种死活扣不上的样子。 耳边传来林止陌倒吸凉气的声音:“恐怖如……嘶!” 寧黛兮也感受到了胸口被束缚但並不难受的感觉,低头看去,顿时愣住。 这东西好像……真的很有点古怪,和她们妇人常用的裹胸不同,这件小小的衣物仿佛算准了自己身体的各个角度和尺寸,竟然巧妙地归拢到了一起。 就算是自己,这么低头看去一眼见到似是回归到少女时的样子,还有中间被挤出来的那道沟壑。 好奇怪,再看看。 寧黛兮试著挺直了上身,於是更显挺拔。 她呆住了,又一次被林止陌的发明震惊地不能自已。 林止陌在旁边观赏著,口中嘖嘖有声。 “不愧是我家小黛黛,好看,真好看。” 寧黛兮回过神来,目光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又试著用手掂量了一下。 这个狗……这个男人,虽然有时候很气人,也很会欺负人,並且似乎还经常只欺负自己一个,但不得不说,他还是真的將自己放在心上的。 说真的,这个什么甲,她很喜欢。 她清楚的记得,林止陌从来没有为她量过身材尺寸,可是现在这件布拉甲竟然完全妥帖地衬和著她的身子,不紧不松,正好。 没有哪个女人不在乎自己的身材,尤其是寧黛兮这样国色天香的绝世尤物,可是现在她心中感动的不是这件能为她重塑身材的新鲜玩意,更是林止陌那无须测量就能完美做出適合自己衣物的细致用心。 林止陌又像是看出了她心中的感动,轻轻搂住了她,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 “这是我应该做的,谁让我是你男人呢?喜欢么?” 寧黛兮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脸颊又红了起来,她轻咬嘴唇,声若蚊吟道:“我……我很喜欢,你再多做几件。” “当然。”林止陌笑呵呵的应了声,隨即笑容散去,迟疑一下道,“我收到消息,你爹……最近似乎不太好。” 第1108章 寧嵩失去掌控权了 寧黛兮霍的抬头,脸上顿时满是慌乱和担忧。 “我父亲他……他怎么了?” 林止陌道:“最近韃靼和大月氏已经开始又一轮大交战,你爹在军中操心劳累的,最近头疼频发,而且还偶有晕倒。” 以前的寧嵩保养得当,五十多岁的人看著像是四十出头,面如冠玉,气质儒雅。 但是现在据红粉传来的消息称,寧嵩如今明显憔悴苍老了不少,而且脸色透著一层黑红,嘴角会不自觉地稍有歪斜,而且手脚无力,就连寻常走路都走不了太远,需要经常停下来休息。 林止陌根据前世那些度娘得来的医疗知识,初步判断寧嵩应该是有了高血压,或许还有些其他的什么中老年基础病。 想来这也不奇怪,造反失败逃亡到了草原上,整天风吹日晒,吃的也没再如以前那么精细高级,再加上连番被自己打击,还有个猪一样的老六做队友…… 林止陌觉得换做是自己的话都极有可能血压升高。 所以按照他现在的样子来看,说不好就是中风的前兆。 如果是真的,林止陌已经能想像得出后果了。 老六没什么脑子,想做大事,却无大智,但他確確实实是个阴险狡诈冷漠自私的人。 寧嵩一直都在背后支持他,虽然不知道当初老六装傻逃出大武是不是他所为,可是这几年里,寧嵩暗中攒下的那点人脉家底几乎都拿来资助老六了。 或许是寧嵩以为自己儿子死了,没了盼头,想让老六接替寧白的位置来做將来的草原皇帝,又或许是他和老六早有合谋,將来要划分天下。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寧嵩確实是和老六捆绑在一起的,但如果有朝一日寧嵩中风瘫痪,以老六的脾性是一定会將寧嵩丟弃甚至灭口的。 因为能利用的都差不多用完了,现在的寧嵩其实除了他的智谋和心机,已经再无其他用处了。 而且隨著高血压等疾病的愈发加重,寧嵩的智商也会隨之变低,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两年里寧嵩在北边暗戳戳搞的那些事情没一件是成功的。 曾经的內阁首辅,只手遮天的寧嵩,如今已成了一个日暮西山垂垂老矣的病人了。 寧黛兮眼中已经水雾瀰漫,惶恐不安的似是要说些什么,但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林止陌目光清朗深幽的看著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寧黛兮似乎猜到了林止陌没有说出口的话,心中鬱郁又委屈,低下头去,眼中晶莹的泪珠终於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林止陌沉默了片刻,终於还是说道:“北边的情况现在出现了变化,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最终的结果……还说不定。” 他没有把话说明白,但寧黛兮终究还是听出了其中隱藏的一丝深意,她猛然抬头,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眼前之人是自己男人,但也是大武皇帝,终究是寧家对不起他在先,自己没有立场为了那个造反的父亲去不要脸的求情。 他能隨时为自己传递父亲的情况,已经是对自己莫大的恩赐了,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只是她不知道,林止陌现在心里却有了些新的想法。 如今北边的情形已经早就脱离了寧嵩最初的想法,他已经开始难以维持原先尽在掌握的从容。 天机营和红粉源源不断的情报,以及投诚的贪狼那个毕方,让林止陌能很精准的掌握现在的寧嵩大部分的情况。 老六姬景鐸再没有以前那样依赖他,最近甚至连表面的恭敬和服从都已经不復存在了。 还有那个最近才露出蛛丝马跡的幕后之人,林止陌想到他拐著弯给老六预备下的罗剎骑兵,那仿佛用不完的军餉粮草,能在暗中操控大月氏王庭中政局动向的能力。 老六想要夺取他的各种配方,但每次都鎩羽而归,败得又惨又难看。 但是那个幕后之人却不同,说实话,这次悄无声息挑唆翰林院几个大学士,又延展成整个大武天下的读书人抵制海贸等新兴事物,確实差点打了林止陌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林止陌反应及时,而且在这两年多时间里一步步做了那么多事情,早在无形之中用大武集团、开发公司、公租田等一系列环环相扣的东西將读书人的生计和未来悄悄掌控,还有如今渐渐充盈到可以隨意挥霍的户部官仓,可能这次真的会因此吃一个大亏。 林止陌也因此得出结论,这个幕后之人不简单,看起来老六其实更多的是依靠他,而不是寧嵩,才使得他的势力和可延部的规模到达了现在这样的规模。 能如此完美的隱身在幕后那么久,智商巔峰期的寧嵩都未必是他对手,何况是现在隨时可能中风的老弱病残嵩。 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 关於韃靼或是可延部,寧嵩已经失去掌控权了。 在得到林止陌意味不明的一个答覆后,寧黛兮也终於渐渐平復了心情。 没过多久,女儿如蔻和儿子恆泰睡醒,被安灵熏领著过来,发现林止陌在后一阵欢快,父子父女好好玩了一会。 当然,林止陌给安灵熏也带来了一件布拉甲,拉著脸红红的小熏熏去了她房间,亲自为她试穿了一下,其中曖昧和粉红泡泡不再细说,防审核…… 隨著林止陌准备修书的圣旨发下,以及大武报公开刊登通稿后迅速在民间仿佛丟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头,激起无边巨浪。 无数学子,不管有了功名的还是暂时没考上功名的,一时间全都疯了。 这一刻,没人再有心思管海贸了,因为奖学金一事已经让他们清楚认识到,那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別说学霸,就是学渣也会想像著某天思路开窍,能爭取到那份殊荣的光彩。 至於修书,更是一件足以光耀门楣的大事,何况不要求学问,只需笔跡乾净工整,抄书三年有机会当官。 这是发了,发得大了啊! 於是原本轰轰烈烈的闹事,在当期大武报刊登后的两天內迅速烟消云散了。 而林止陌又迎来了新的问题。 修书,要钱,要很多钱。 第1109章 找个最有钱的 “臥槽!修书要这么多钱?” 林止陌看著面前一份筹划书,以及上面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当场没忍住爆了个粗口。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还只是第一阶段的预估费用。 徐大春是粗人,对这种事更是完全理解不了,只是在心里默默算著数。 “一百二十万两,给我老徐的话能抵得上罚多少年俸禄?” 送来筹划书的岑溪年唏嘘道:“修书造典只在盛世常见,我大武近百年风雨沧桑,数位先帝虽皆曾起过此想法,却终究是没能做成过,前无明策可鑑,陛下自然对此无甚概念,老臣所列名目及这数字,已是儘量苛刻算计之后给出的最底所需费用了。” 林止陌回过神来,失笑道:“恩师莫要多心,朕只是被这数字震惊了一下,从未有怀疑恩师与何大学士费大学士之意。” 这话是真心的,岑溪年在当今天下的士林之中,无论是学问还是清名都是无人敢质疑与詆毁的,而何礼当年在寧嵩只手遮天时都敢在文渊阁里当眾斥责寧白,一把老骨头硬得錚錚作响,另外那位费行费大学士则曾是冯王姬景俢的恩师,为人內敛沉默,从不参与党爭,只看他能教出姬景俢那样的脾性,就知道他的为人了。 如果说这个朝堂里还有真正清廉的官员,那这三人绝对是可以上榜的,而且他们还都仍存著认真做学问的心,是大武不可多得的文坛功勋耆老了。 岑溪年望著林止陌那清澈的眼神,心中一暖。 他曾因患上了眼疾而不得不退出朝堂,从此苟活於乡间,空有满腹学问而无处可用。 学问和做人修到了他这样的境界,一颗心都是纯粹乾净的,只想为天下做些什么,但眼疾却让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痛苦无人能体会。 偏偏那时候的大武又是风雨飘摇,朝堂內一片乌烟瘴气,腐败污臭,就连皇帝都被堂而皇之的架空了。 岑溪年其实知道,眼疾或许是他能体面退出这片糟污之地的一个非常完美的理由,纵然日后大武败落,甚至亡国,史书野史上都不会有他半分不是,可是他不甘心。 但不甘心又能怎样,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那天,被架空了朝权的陛下忽然出现在了他面前,隨后为他治好了眼疾,又將他请回了朝堂。 岑溪年不敢相信,但亲眼见证了这位自己曾经教授过的太子,如今的陛下,是怎样一步步改变朝堂,治理民间,甚至將朝中那些害群之马以雷霆手段一一清除,就连当初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寧嵩都被掀落。 他激动了,兴奋了,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仿佛流动得更快速了。 大武,有救了! 於是他安心接下了陛下所託,勤勤恳恳將整副身心交给了这片天下,交给了皇帝。 只是他心中一直有个秘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並且他决定就是到死都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那就是——他知道,现在高坐金台龙椅之上的那个人,其实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弘化帝姬景文了。 这是一个连灭族都不足以抵消罪行的大事,若是哪天不慎泄露,就连他这个知情不报之人都將会被牵连,被砍头抄家,但岑溪年不在乎。 他是士林名宿,是文坛首领,可他並没有当世文人迂腐酸臭的特性,而是有一颗纯粹乾净的心。 只要能真的为了这天下变好,让百姓更好,皇帝就算是假的又如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果然,自从回到朝堂中,他渐渐確信当初自己没有看错人,也愈发坚定了继续辅佐这位“新陛下”的心。 岑溪年望著书桌后的林止陌,心中默默感慨:“盛世修书,造福天下,陛下果真是一代明君,便是当初太.祖都……” 念头还没转完,就见林止陌站起身烦躁的来回踱步,忽然回头看向他,一本正经道:“恩师,这笔钱太多了,有没有办法找个冤大头坑一把?” 岑溪年:“……” 林止陌又道:“说起来修书这种大事,应该是从户部官仓拿银子用的,但是朕手头要钱的地方太多了,还是首选薅別人家的羊毛。” 现在大武集团確实能挣钱,但是各地开埠,开挖矿山,还有钢厂船厂药厂工具厂以及各类作坊,户部每月的税赋银子如流水般哗啦啦的进帐,又哗啦啦的出帐,户部官仓不是官仓,只是个负责流通的水闸而已。 岑溪年:“……” 大意了,他忘了这位皇帝陛下除了手段厉害,还有颗不太正经的心。 御书房內没几个人在,除了岑溪年就还只有徐大春和王青。 王青一如既往的站在旁边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徐大春则和林止陌最为亲近贴心,听到这话当即眼睛一亮。 “对,陛下说得有道理!修书竟然要这么多银子,还有没有天理……” 话说一半,看到岑溪年不善的目光,徐大春赶紧改口,“不是,修书是天大的好事,既然如天大,想必天下人都有一份能参与的心,既然如此,咱们想想这天下谁是最有钱的,跟他商量商量便是。” 他嘴里说著商量,手却摸上了腰间的刀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很浮夸的狰狞笑容。 林止陌对他说的话深以为然,但是隨后沉默片刻说道:“如今天下最有钱的,好像就是朕。” 徐大春身子一僵,隨即若无其事地摸著下巴沉思道:“话说这天下若是论钱財,当以江南傅家为首,就是不知道咱们找傅家打秋风,寧王那边能不能答应。” 岑溪年哭笑不得,说道:“傅家原本確是巨富,但如今大武集团和开发公司再加银行等等事宜,已然投入无数,再薅……咳咳!再找他们资助,是不是有点……” 吃相太难看。 最后半句话他没说,但是在场几人都听出来了。 然而林止陌却意外的没有反驳,也摸著下巴沉思起来,片刻后说道:“也不是不行。” 第1110章 冠名 岑溪年愣住,王青愣住,都在心里为寧王和傅家默哀了片刻。 傅家这两年出钱出力,整个家都快贴进来了,寧王更是把自己交代在朝堂里,整天为人民服务。 就这还要可著他们薅?太残忍了。 只有徐大春一拍巴掌:“看,陛下跟臣想一块儿去了!” 林止陌却又为难了。 寧王最近很忙,隨著大武各项基建开始动工甚至是扩大,他身为户部尚书忙得连家都不著,每天都在筹划这个筹划那个,最近几次的早朝他人是来了,可林止陌明显看得出他心思不在那些斗嘴爭辩的琐事上。 甚至於,这几天林止陌甚至都没怎么见到他人。 “说起来,最近寧王在忙啥?”林止陌问岑溪年,“我那么大个皇叔呢?” 岑溪年也露出同情之色:“大武列车济南分厂完成厂房並正式开工,寧王以朝廷和大武集团双重代表身份前去主持大局,昨日刚从山西回来,此时还在户部衙门闭门盘帐。” “这样啊?皇叔最近这么忙么?” 林止陌挠了挠头,也有点不好意思。 最近他一直在关注抵制海贸之事,每天都在盘算怎么收拾那群不知天高地厚又整日里把清名掛嘴上的读书人,倒是没留意寧王的动向。 听到岑溪年这么一说,他的良心也稍稍受到了一点谴责。 但很快他就沉吟道:“大春说的办法很有道理,朕修书乃是为大武扬天威,又造福后代,是天大的好事,不过朕没钱也没精力,文事上有恩师与何礼费行主持,这財务预算当然是皇叔最合適了……大春,你亲自去一趟,把皇叔请来。” 岑溪年尷尬阻止:“陛下,寧王在盘帐前已发下话来,遍告我等,有事无事都莫要扰他。” 徐大春也为难道:“陛下,你之前骗得太多,寧王现在猴精猴精的,骗不出来了。” 岑溪年低头不再说话,王青继续装死。 林止陌念头既生,哪有改口的道理,何况要钱这事確实找寧王最合適。 “那朕就不管了,这事交给你,唔……骗不出寧王,把皇婶骗出来也行。” 徐大春脸色一垮,寧王和陛下一样又精又难搞,傅家主更是厉害得不得了,他谁都得罪不起,於是求饶道:“臣做不到啊……” 林止陌幽幽道:“要么寧皇叔,要么皇婶,骗不出来是你的问题,罚俸一年。” 徐大春顿时一惊,急忙挺直脊背正色道:“臣有办法了!” “说。” “寧王闭门不出,臣就写个条子塞进去,上写:出来喝酒,姑娘大大的有!” 林止陌:“……皇叔如今改邪归正了,这招怕是不灵。” 徐大春道:“那就传纸条给傅家主,告诉她,寧王在喝酒,姑娘大大的有。” 远在户部衙门內辛苦盘帐的寧王打了个喷嚏。 林止陌的脸黑了,他虽然不知道皇叔皇婶会不会上当,但最终的结果肯定是皇叔家宅不寧,就婶婶那醋劲……算了,想想都孩怕。 岑溪年也只觉没眼看,他还以为徐大春能想出什么妙计,结果就这? 他哭笑不得道:“徐大人,你大可直接以陛下之名请寧王前来敘事,何必假借姑娘之名將寧王骗出来?” 徐大春苦恼道:“下官方才说了,寧王如今不太好骗,不借姑娘的名头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 忽然,林止陌仿佛从话里发现了什么华点,顿时眼睛一亮。 “有了!” 岑溪年与徐大春齐声问道:“陛下又有妙计了?” 但两人心里在想的却是:陛下又想到怎么坑人了。 林止陌嘿嘿一笑,没有立刻做出解释,而是对王青道:“传旨,命晋阳公主姬楚玉,傅家家主傅雪晴进宫见朕,有要事相商。” 徐大春愣了一下,好心劝道:“陛下,傅家主现在不太容易能薅,到时候怕是要委婉拒绝。” 林止陌摆手道:“无妨,朕这回不薅她傅家。” 徐大春继续劝导:“三思,三思啊,傅家主比陛下都鸡贼,真没那么好骗,到时候陛下你的面子……” 林止陌面无表情道:“王青,记下,徐大春君前不敬,罚俸半年。” 王青立即应声:“是。” 徐大春目瞪口呆。 不是,我为你好啊陛下! 林止陌等著王青去传旨,转身先回去休息会。 岑溪年也告退了去,徐大春欲哭无泪的看著王青:“就又没了一年?” 王青同情且习惯的看了他一眼,含蓄道:“陛下其实知道徐大人忠心,就是你这说话……” 徐大春愁眉苦脸道:“看来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怎么才能不说错话了。” 王青一边擬写手諭,一边安慰道:“徐大人不必如此悲观,你秉性纯良,只是谈吐之上少一个能指引你之人。” 徐大春这一刻想起了柴麟,可惜他现在去了波斯。 他眼睛一亮:“王公公,那你能教我不?我看你平时说话做事就挺鸡贼的。” 王青抬起脸,露出一个职业假笑:“徐大人,咱家都好心开导你了,你怎的还恩將仇报?” 徐大春:“不是,我……哎你別走啊!” 两个时辰后,姬楚玉和傅雪晴已经坐在了林止陌面前。 “冠名权?”傅雪晴微皱著眉,似乎隱约猜到了一些什么,又不敢確定。 林止陌笑吟吟的,像只狐狸。 “不错,朕的意思就是,修书乃国之重策,乃传世之珍稀,此为大武所有,当然要大武百姓一同参与,这叫荣誉感。” 姬楚玉愕然片刻,当场拆穿:“一同参与?那不就是薅民间的钱吗?” “不不不。” 林止陌笑著摇了摇手指,“此事与大武报的gg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能扬名立万,想想看。日后偌大一本盛典宝书,翻开扉页发现上面排在首位的赫然是江南傅家四个字,婶婶,你觉得如何?” 傅雪晴也呆了一下,竟然真的跟著林止陌手指的摆动心跳变得更快了。 第1111章 十八个名额 江南傅家是最早尝到大武报甜头的。 当初的大武报横空出世,在非常醒目的位置刊登了关於傅家新开布庄的gg,並且有林止陌指导,王可妍亲自撰写的gg词,於是一夜爆火。 而现在林止陌说《大武文献总纲》上也有机会可以写上自家名字,傅雪晴便瞬间想到了无数好处,並且狠狠心动了。 如今的大武,隨著林止陌大刀阔斧的改革,整个民间的风气已经在开始有了悄悄的转变。 以前的商人是最底层的,即便如傅家这般豪族,虽然每代都有人读书做官出头,可眾所周知其家世背景还是商人的底子,就算声名在外,就算出去被无数人羡慕和恭维,但其实还是被读书人所鄙夷的。 人越缺什么就越需要什么,当初傅雪晴毫不迟疑的选择投靠皇家,甚至將傅香彤也送入宫中,不就是想博一个好的身份么? 只是,到了现在似乎还差点意思,不管是大武集团还是开发公司,就算矿山钢厂船坞都有傅家的股份,就算他们已经成了皇家的合伙人,可还是不够。 但现在,机会来了。 傅雪晴是个对於生意和政治的嗅觉都十分敏锐的人,她能预想到,《大武文献总纲》一旦问世,將是大武近百年最为恢宏的巨著,会在文坛中占有无可替代的一方宝座。 如果傅家的名字能印在书上,必然也將成为这部巨著的一份子,到那时,那些酸儒再也不敢轻易妄言了,什么傅家只识铜臭,傅家毫无底蕴,统统都將成为歷史。 傅雪晴沉吟片刻,开门见山的问道:“敢问陛下,若要获得这……冠名权,有何条件?” 林止陌笑道:“婶婶是自己人,朕也不瞒你,封二之上所能冠名的位置不多,满打满算也就能写上十八个名字,原本朕是打算这修书的钱由户部全出,但最近抵制海贸的闹市行为给朕提了个醒,如今的大武能日渐辉煌,商户功不可没,且日后还要更与朝廷合作羈绊,也是时候为商之一字更正名声,提一提身价了。” “所以,朕思来想去,如今初步预算须耗费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冠名权便给出十八个名额,留给决意与大武共辉煌同荣誉,一起奋发开脱的民间企业家……哦,就是诚信经营促进经济且一心为民遵纪守法的商户,届时修书成,这些商户也將与有荣焉,至於这十八人的排名,將由最终捐助金额大小来决定。” 林止陌说完,看向姬楚玉:“这十八个名额交由玉儿你来负责审核通过,並收付捐助银两,届时联合修纂的名目上也会有大武慈善总会一席。” 姬楚玉早就听得目瞪口呆,此时猛地回过神来,满脸喜色连连点头:“玉儿一定不负皇帝哥哥嘱託,必定好好审核!” 林止陌又道:“冠名一事虽有些形式主义,但能以此来勾起国人爱国之心,今后一切国家大小事,皆可让士绅豪族乡农百姓一同参与,以增强归属感。” 姬楚玉满眼都是星星:“嗯嗯!” 徐大春也被这番话说得心潮澎湃,捏著拳头激动道:“河南拔智齿!” 饶是傅雪晴见惯了商场上的勾心斗角和挖坑填土,此时也不由得嘴角抽了抽。 皇帝陛下真是好手段,好口才,明明就是他自己又想修书成就帝王功绩,又他喵的不肯费银子,还给出了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名目,想让旁人给他筹钱修书。 到头来出钱的那十八个人固然是会挣到名声,可最大的好处还是全都是他的。 但傅家不参与么? 不,当然要参与,这么天大的好处,就算自己知道这是一个深渊巨口,等著自己主动送上银子,还是必须要参与,不然岂非对不住傅家这天下首富的名头? 这不是阴谋,是一个阳谋,一个很不要脸的阳谋。 於是,傅雪晴堆起满脸笑容和感激之色,说道:“多谢陛下,臣妾谨以傅家之名捐助白银二十万两,还请陛下首肯。” 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十八个冠名权,其实划分下来每人只需十万两不到,但是傅家必须占那个冠名第一位,其他的那些別人爱抢就抢去。 林止陌也还以一个真诚且欣慰的笑容:“不愧是婶婶,首善积福,傅家果真心繫天下。” 傅雪晴微笑一礼:“陛下谬讚,臣妾惶恐。” 轿子人抬人,两个虚偽的人简单交谈几句,冠名权一事就有了个美好的开头。 接下来其余十七个人的“招商”事宜就不用林止陌操心了,基本上集团里那些股东就能占去一半,如山西蒋家蒋晨阳,江南商会罗会长,安徽商会段会长,西南商会徐会长…… 林止陌將关於冠名和捐助银两的分配,以及后续银两安排事宜大概讲了一遍他的思路,这件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当第二日的大武报上刊登出相关事宜后,天下又是掀起了一阵狂风暴雨。 捐钱就能將自家名字登上即將修纂的宝书,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民间,无数世家开始心活念念,甚至靠著开设作坊或是收租养佃的小地主也都免不了起了心思。 扬名立万,流芳百世啊! 没人能拒绝这个机会,没人能放弃这天上掉下的馅饼。 於是,各地设立的大武慈善总会的分会办事处都差点被挤爆,都是来询问捐助多少可以抢到那十八个名额的。 而有点脑子的明知这十八个名额没那么好抢,便动起了擦边的想法。 十八个冠名权面对整个大武天下,没那么好抢,但是之前所说的捐书事宜,还有招收三千名抄录者。 有不惜费重金在民间到处淘换孤本古籍的,大到整套,小到连几页残缺的都要。 短短几天,洛阳纸贵,大武书贵,民间那些原本门可罗雀的旧书店转眼就仿佛蝗虫过境一般,被扫了个乾乾净净。 还有人家试图暗中贿.赂官府,想將自家儿郎子弟塞一个进抄录者选拔。 各地官府因此事都各有锦衣卫暗中盯著,没人敢动,反倒白白兴起了一波打著“有关係”名头的江湖骗子。 民间又乱了。 第1112章 好手段 草原腹地,大月氏左路军大营。 连日间与韃靼的交战暂时停止了,双方隔著百里各自扎营,虎视眈眈互相防备,隨时都可能发起新一轮衝锋和廝杀。 大军后方一片祥和美好,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已经有了些炎热之感,尤其是毫无树木遮挡的平原上,更是多站一会便是一身汗。 距离中军帐数里之外的一处湖泊岸边,一名鬚髮略见白的常服老者却安之若素的坐在一方大石上,手中持著一根鱼竿,正一动不动的垂钓著。 风吹过湖面,盪起片片涟漪,空中原本斑驳的云层似乎变得杂乱起来。 一名护卫靠近老者,低声道:“王爷,起风了,怕是快下雨了,不如……” 老者淡淡开口:“闭嘴,惊跑我的鱼了。” 护卫急忙噤声,垂手站回老者身后,不敢再发出一丝动静。 只是仿佛他的话被验证了,又是一阵风吹过,捲起一片草屑和尘土,空中原本所剩不多的蓝色也被云层彻底遮住,连天色都昏暗了下来。 不知是天气变化引起的问题,还是湖里的鱼真的被那护卫嚇到,湖面上的钓竿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个头戴斗笠,將整张脸藏在阴影中的女子走上前来,看了眼老者身边放著的水桶,空空如也。 老者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是一条鱼也没钓著。 女子低声道:“义父,变天了,先回去吧。” 老者没有回头,依旧淡淡道:“不急。” 女子道:“可万一义父淋雨受凉,兰儿担待不起,怕是少爷会责骂。” 老者轻呵一声:“越是如此风雨,就越是钓鱼的好时候,此时没钓著,只是时机未到,急什么?” 女子恭敬俯首道:“义父教训得是,是兰儿浅薄了。” 老者继续看著湖面,口中问道:“巫风那边所中的毒控住了?共折了多少?” 听到这个名字,女子眼中闪过一抹鄙夷,口中说道:“回义父,控住了,最终折了將近三万人。” 那次巫风斗气出击,突发奇想故意要抄近路偷袭,结果被弥兜算了个正著,最终被来了个反偷袭,那个在天空中缓缓飞来的大球,还有大球上丟下的开瓷片炸弹,成了他心头一个难以抚平的痛。 果真如林止陌所说,要给巫风一个教训。 三万人,果真就差不多是这个数。 短短几天之內,巫风亲眼见到军营中到处是痛苦呻吟的伤员,明明他们所受的伤並不重,甚至很多都只是擦破一道口子,但那些口子很快就会化脓,並导致全身高热,无论怎么用药都无法解毒。 只因那些伤口都极小,一开始没人当回事,因此並没有第一时间处理,直到后来哪怕用刀將伤口腐肉剜去,毒性已经深入体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不仅如此,凡是接触到他们伤口脓血的,替他们清洗包扎布条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传染到了毒性,等巫风反应过来,將那片大营整个封锁,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毒性控制了,但是该死的也都死了,巫风看著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只觉得自己仿佛吞了只苍蝇那般难受,噁心。 老者听到这个数字似乎並不奇怪,只是哼了一声,又换了个话题问道:“大武国內闹腾得如何了?” 女子居然卡壳了,迟疑了一下后说道:“回义父,已经……被尽数平息了。” “哦?”老者始终平静无波的老脸上终於出现了一抹波动,眼皮撩起,眼神锋锐冷酷,“说说。” 女子道:“姬景文別出心裁,弄出一个半年小考,並在各府学县学添了个奖学金的名目,但若是闹事被落案的就再没资格爭夺……” “有意思。”老者轻笑一声,“接著说。” “此事过后,那些读书好的都消停了,隨后姬景文又昭告天下说要修书……”女子又將关於修纂《大武文献总纲》的大致情况匯报了一遍。 现在的情况就是,宗族世家的都想著捐书捐银子博个在书上留名的机会,便自发约束他们的族人,那些乡间零散的读书人则想著赴京爭一下抄录者的名额,也再没了抵制海贸等事的閒心。 另外还有,林止陌在近两年里开始逐步改变或增加民间的各种惠民条款和项目,除了公租田和大武开发公司的各种用工机会,还有诸如公立学堂、公立医馆、慈善救助等等。 锦衣卫也再没了以前那种混跡度日的懒散模样,开始在內部施行林止陌设立的所谓绩效考核模式,於是在严苛的管理和丰厚的奖赏双重刺激下,锦衣卫上下全都仿佛打了鸡血一般,雷厉风行,破案果决,又重回到了建立初期的皇帝忠犬爪牙模样,还兼增收了许多线人。 如今大武天下到处有锦衣卫眼线,凡被发现有违规违纪者,一律將被取消所有优待,且一人犯事,全家连坐。 读书人不能科考就是大事,除此之外,家中孩童无法免费上学堂,老人生病不能免费问诊,家中吃不起饭也不会有慈善总会上门救助…… 诸如此类,一环扣一环,於是再没人敢轻易犯事。 就算有,才兴起念头就可能被家里人先打服了,毕竟如今的皇帝那般英明仁慈,给了百姓那么多好处,没人捨得被连累而平白失去了享受好处的待遇。 老人越听越惊讶,脸上兴味十足。 “本想让他为此事忙乱个一年半载,竟然这么快就解决了。” 啪嗒! 一滴雨水落下,正打在他持著鱼竿的手背上。 “虽一直都知道姬景文小儿有些本事,没想到竟然还是小看了他。” 老者轻轻抚去那点水珠,缓缓说道, 斗笠女子沉默片刻,不知道该赞同这话还是为了立场反抗一下,最终问道:“义父,可要继续派人前去……” “不必了。”老者打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容,“他不是想在暗中平衡么?这次,我来主动平衡一下,让他看一回热闹。” 第1113章 蛰伏十余年的哲赫 斗笠女子茫然道:“让姬景文……看热闹?” 老者却话锋一转:“你可知,我为何会忽然想到来此钓鱼?” 女子道:“女儿不知。” 老者脸上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缓缓道:“那是因为,我一位至交老友劝我用钓鱼磨链磨链脾性,我生性暴虐,嗜杀成性,日后难以接掌三军。” 斗笠女子一愣,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大月氏有双神,一为战神,是吐火罗王弥兜,看似粗鲁,又囂张霸道,却极善用兵,大月氏王庭之中就算有许多人不喜他,却也在这方面无话可说。 而另一位便是眼前之人,她的义父,也遂王,哲赫。 世人称之为——凶神。 若论打仗用兵,弥兜当属大月氏第一,而哲赫则纯粹只是喜欢杀戮,当年大月氏灭韃靼,凡哲赫攻破之地,尽皆屠城,上到耄耋下至婴孩,无一倖免。 哲赫之所以在军中名望远不如弥兜,便是因为他的凶名,就连他自己军中的將士都对他畏之如虎,儼然如炼狱魔头一般。 而斗笠女子如此表情,是因为她知道义父其实根本不是世人眼中那个只知杀人没有脑子的莽夫凶神。 义父方才夸讚大武皇帝姬景文手段了得,可谁能想得到他老人家的手段与智计其实也不遑多让。 这么多年来他被称为凶神,是因为他只让世人见到了他无脑残杀的一面而已。 雨开始下得大了起来,虽不密,但一颗颗雨点已经砸落,掉在地上,或湖面,雨水很快打湿了哲赫的头髮和衣衫,但他依然端坐那块石头之上,持著鱼竿的手在风雨中平稳如故。 不对! 斗笠女子才笑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接掌三军?这是甸亚大汗的意思?” 只是四个字,她就敏锐的从里边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 雨下得大了,但义父不动,她便也不动,何况现在她的心思完全忽视了风雨。 哲赫嗤的一笑:“是我那位老友多次力荐的,但……是不是他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弥兜也知道了。” 斗笠女子感觉自己又抓到了一个重要的点,却暂时无法確定。 “如今韃靼依著寧嵩的意思,兵分两路而来,韃靼本部主力在咱们前方,打不打全在我一念之间,但巫风那废物手贱去招惹姬景文,结果平白折了三万,怕是难以挡住弥兜汹汹之势。” 哲赫脸上那意味不明的笑容更甚,“巫风落败事小,但我不能让他坏了我的大事,所以,我准备將我那位至交老友宰了。” 这个突然的拐弯又让斗笠女子懵了一下,但隨即她猛地瞪大眼睛,恍然大悟。 虽然义父还没说他那位老友是谁,但想想就知道,必定是王庭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她没有在意一本正经准备宰了自己老友的义父,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是问道:“若是义父的老友身死,王庭之中便会怀疑弥兜,不管能不能查出实证,总能给巫风爭取些时间,义父,女儿猜得可对?” 哲赫讚许点头:“要不说你聪明,不愧是我早早选中的儿媳。” 斗笠女子眼中闪过惊喜,有些羞赧地扭捏了一下。 “杀一人可解巫风那废物之困,想来我那老友应该能理解我苦衷的。” 哲赫慨然长嘆,目光落在湖面之上,似是为老友哀伤感怀,但说出的话却冰冷如刀,“而且,本王蛰伏十余年,也是时候开始收网了。” 从自称“我”,忽然改口变为了“本王”,一两字之差,却让斗笠女子猛的肃然挺立,眼中精光绽放。 忽然钓竿一动,用力提起,一尾肥美的大鱼扑腾著被钓了上来。 哲赫笑道:“看,鱼不是来了?” …… 海押力城。 参知政事府。 大月氏前线忙於战事,后方王庭中也正忙碌中,尤其是乌贺扎。 这些日子前边打得热闹,他也忙得每日里睡眠都不足,才不过五十来岁的年纪,看著却儼然形似已过甲之年。 此时的他独自坐於书房中,落笔飞快,一挥而就,脸上带著明显的惊怒之色。 他是朝中掌控实权的顶层官员之一,大月氏向西厂黑市购买火器火药就是他一手操办的。 也正因为这样,他最近发现,在北府铁卫送来的情报中,清楚记录了前些日子弥兜军中出现的两种武器。 一种是伤害力不强,但很噁心的带毒炸弹,另一种则其实不能称之为武器,是一种能飞天的大球,但此物更为震慑人心,见者无不骇然。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乌贺扎知道这两种东西根本不是西厂黑市供的货,而弥兜的右路军也绝对不可能有本事做出来。 关键是去年就曾有情报,那时的大武南海之上有过一场海战,规模宏大,死伤无数。 死伤的几乎都是佛朗基海军,而另一方几乎未有损耗的则是大武。 在那场海战之中,这个大球就出现过,来自大武水师之中。 也就是说这种飞天大球是大武所创,此时却出现在了弥兜军中,其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弥兜,大月氏右路军主帅,暗中与大武有勾结! 大月氏与大武乃是世仇,若弥兜真有异心,右路军十几万儿郎不知何时便会中计入彀,再难生还。 乌贺扎此时奋笔疾书的便是一封详尽的奏疏,准备明日一早就呈送给甸亚大汗。 如此不忠之臣,绝不可用,王庭大军主帅果然还是须让哲赫来。 奏疏已堪堪將要写毕,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惊怒的喝骂,並很快响起金铁交鸣之声。 “有刺客!有刺客!有……” 一名下人大声叫喊,才刚喊了两声便戛然而止,显然已经丧命。 乌贺扎是文官,可胆气颇强,忽遇侵袭之下竟丝毫不慌张,只是站起身来,从书桌旁抄起一把刀来。 门外纷乱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他提刀开门,走了出去,就见外边院子里已经横七竖八死了好几人,无一例外俱是他家中护卫和下人,而另有十几名黑衣蒙面人正狠厉围攻並朝著书房而来,眼看护卫已快支撑不住。 “大胆!尔等是何人?” 一名黑衣人冷笑:“要你命的人!” 话音未落,他竟突然衝破护卫阻拦,一柄雪亮的钢刀直刺向他。 第1114章 乌贺扎死了 乌贺扎很冷静,反应迅速的往后退去,只要退回书房,一切交给门外的护卫去解决就好。 然而,他的后心处忽然一凉,一截刀尖从他胸口处冒了出来。 “唔……” 乌贺扎身子一僵,艰难的转头想要往身后看去,可是已经再无力气。 噗通一声,他的身体栽倒在地,已经气绝身亡。 “大人!” 护卫们大惊,然而紧接著,那些刺客忽然暴起,仿佛刚才一直压著身手,此时才真正放开了一般。 惨叫声,闷哼声,刀刃划破皮肉之声,在这院子里接连响起。 只是片刻功夫,院中的护卫和下人已经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无人生还。 所有刺客停下手,一人走到乌贺扎身边查看了一下,確认他的死亡,隨即啐了一口。 “妈的,举荐哲赫为主帅?呸!” 另一名刺客蘸著地上的鲜血,在书房墙上写下“报仇雪恨”四个大字,回身道:“快有人来了,撤!” 一声唿哨,所有人齐齐越墙而走,就此离去。 只是在临走之时,一名刺客有意无意地向某个角落扫了一眼,隨即扬长而去。 片刻之后,院子角落处一个防走水的大缸后探出一个身影来,是一个乌贺扎府中的婢女。 她本在院子角落清除杂草,刺客突如其来出现时她嚇得急忙躲到水缸后。 时已黄昏,或是光线问题,竟然没被刺客发现。 她满脸惊恐,身子因为害怕而剧烈颤抖著,接著飞奔而出。 “老爷……老爷遇刺身亡啦!” 在她的身影消失后不久,书房楼顶又现出一道身影来,是一个蒙著面的女子,她飞身落下,看著一地尸体,又看了眼墙上醒目的四个血字,眼神凝重。 “这是……嫁祸於人?没想到被我误打误撞见到了。” 她喃喃低语一声,看著四周暂时无人,身形一动,迅速消失在已经开始乱起来的参知政事府。 再次出现,已是在海押力城一间药铺的后院中。 女子走到一间屋子前轻敲了下门,低声唤道:“小七求见。” 屋內传出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进来。” 小七推开门,屋內坐著一个浓眉虬髯的胡人,正在拿著本册子翻看著。 “发现什么了?” 胡人一开口,声音却赫然变了,变成轻灵中带著几分柔媚,仿佛这粗鲁豪迈的身子里忽然换成了一个绝代风华的佳人之魂。 小七却丝毫不觉惊奇,走进门低声道:“郡主,乌贺扎遇刺身亡。” 谁都不会想到,这个粗豪的胡人竟然便是从大武京城而来的溶月郡主姬若菀。 而这里也正是红粉在大月氏的暗桩之一,是姬若菀来到后主持大局的地方,小七正是红粉中人,曾经太平道情报组中的一员,是姬若菀的心腹之一。 姬若菀闻言一惊,问道:“什么人动的手?具体如何?” 小七將她所见详尽细致地讲述了一遍,不错漏掉一处,连刺客和乌贺扎说的话也一字不差。 说完后她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属下觉得那些刺客做戏的痕跡颇重,那些话分明是刻意说的,而且还假装没有发现水缸后躲著的人。” 姬若菀頷首,她听完全程已经基本都明白了,那群刺客有如此身手,绝不可能没有发现水缸后的婢女,显然是故意留的传话之人。 那句话也颇有深意。 举荐哲赫为主帅,一个问句,且是不屑的口吻。 姬若菀特地来大月氏为的就是调查哲赫,对目前大月氏的概况以及哲赫本人早就了解了一个大概,两相结合,她已然明白了。 不出意外,就如小七所想,乌贺扎之死就是故意设的局,而他们想要栽赃陷害的,只有乌贺扎死后在明面上的既得利益者,也就是大月氏右路军主帅弥兜。 而这件事的幕后之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那个疑问句中之人。 哲赫! 姬若菀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轻敲著。 她知道弥兜和哥哥有著某些暗中的合作,甚至还有天机营的统领墨离道长亲自带著一支僱佣军在他身边,虽然不知道如此帮著弥兜是为了什么,但姬若菀知道哥哥心思縝密,智计深沉,寻常人很难猜得透。 所以,她虽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深意,还是决定跟著哥哥的布局设计而走。 刺客栽赃陷害弥兜,接下来那便將是…… 姬若菀手指停住,抬头对小七道:“你现在亲自去一趟大月氏右路军,將此事告知弥兜。” 小七道:“属下领命!可是否要弥兜做什么防备?” “不必,弥兜看似莽撞,实则並非简单人物,他知道该怎么做。” 姬若菀顿了顿又道,“传话下去,召集红粉所有好手,再告知天机营,隨时候命。” “是!”小七应声,再不耽搁,转身离去。 屋外的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姬若菀没有点上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中看著窗外初升的明月,眼神闪烁。 “哲赫……退离王庭那么多年,此次又忽然横空出世,一来就领左路军主帅之职,还这么著急要动弥兜,看样子大月氏王庭將要生变,该做好准备了。” 姬若菀的眼眸眯起,喃喃轻语。 …… 修纂《大武文献总纲》一事已经正式落实並且开始有了明確进展,由內阁与翰林院共同商议之后,最终確定书名。 因此书由当今圣上姬景文下旨议定,又正当弘化年间,故將原暂定名正式改为——《弘化大典》。 关於修书,林止陌特地划出一块区域,重新建造一座占地极广的院落。 工部出手,召集了大批工匠,日夜赶工,这座修书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建成。 民间收集的各类图书史籍也在不断送入京城,一个冠名权,刺激得民间无数士绅毫不吝嗇地將歷代收藏的家底子献了出来,即便无比肉疼,也依然前赴后继。 再有抄录者的徵召也让人咋舌,一个月不到,从大武各地保送以及自荐的学子竟来了过万人,其中甚至不乏已有功名在身,能参加下次秋闈的。 第1115章 恶鬼 御书房內,茜茜看著呈送上来的奏报,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天哪!修书这么枯燥无聊的工作,为什么依然有那么多人主动来报名?” 阿伊莎也眨著明眸表示不理解。 在茜茜和阿伊莎看来,修书其实就是把一堆书籍聚在一起重新抄录,再加上某些著名学者的点评,虽说整部书完成后应该是很具有重大意义的,但修书的过程却是非常痛苦的。 她们两个每天在御书房里帮著先生批阅奏章,看著一篇篇几百字的东西就已经头昏脑涨了,何况是那么多书。 听说现在送到京城的各种书籍已经超过五万册了,后续还有在送来的。 蒙珂道:“你们两个洋妞懂什么,这是我们中原读书人的追求,能被选中修书的都能被四里八乡看做文曲星下凡的,那可是祖上积德,祖坟冒烟才能有的天大机遇。” 阿伊莎还是不敢相信,问道:“他们居然不抗拒?就为了那个什么追求?” 因为无论是佛朗基还是波斯,统治阶层徵召普通百姓干活,基本都是一道命令强制执行,那都是没有工钱的,甚至有的还不管饭。 所以她们那里的每次徵召,百姓基本上都是能逃就逃,哪怕被抓住后要挨鞭子也不惜冒险,像大武读书人这么主动热情报名的,简直不可思议。 茜茜又问:“所以他们这么热情的原因是抄书之后真的可以能做官吗?” 她可是记得的,圣旨和公告上说论功授予州丞、通判、县丞、主簿等四阶官职什么的。 “nonono!”林止陌在旁纠正,“是『可』论功授予,不是一定哦,具体还要到时候再审查定夺的。” 茜茜瞪大眼睛:“哇!先生你好奸诈!” 蒙珂掩嘴笑:“说你是洋妞还不服气,我大武语言博大精深,一字之差就是另一个意思,你且慢慢学吧。” 阿伊莎的汉语比茜茜稍稍好点,也挠头道:“这就是先生常说的,语言的艺术?” 蒙珂頷首並举例:“对的,就比如——你知道为什么公子是一个人,母子却是两个人?” 林止陌一本正经补充:“马子是女人,牛子却不是男人,甚至不是人。” 两个洋妞越来越茫然,蒙珂却瞪了林止陌一眼。 就在这时,王青匆匆而来。 “陛下,溶月郡主加急密信。” 林止陌接过,取出信纸一气读完,神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乌贺扎死了,且临死前那群刺客还演了一场戏。 这就有意思了。 菀菀在信中说,她怀疑这是哲赫设计栽赃弥兜。 林止陌觉得不用怀疑,基本就是。 他也早就知道大月氏的凶神战神之名,只是当他收到第一份关於哲赫的情报时,他就改变了看法。 弥兜已经是个十分好战的份子了,何况哲赫还是號称凶神,更是一个以杀戮为乐之人。 这样的一个人,在身强力壮且身居高位之时会突然隱退,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是被逼无奈的,要么就是另有所图,且所图绝非小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说是被逼的,林止陌不太相信,大月氏立国並不久,国力不稳,又拥有那么大的疆域版图,如哲赫这样的人绝对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好刀,不至於轻易被雪藏。 不是第一个,那么就只剩第二个可能了。 林止陌非常怀疑,哲赫在暗中下著一盘大棋,虽然他目前没有明確的证据,可直觉告诉林止陌,这位凶神有古怪。 就比如这次大武国內忽然兴起的抵制海贸一事,他就觉得哲赫也是值得被怀疑的对象之一。 想到此事林止陌就不由得心有余悸,如果真是他,那么单说此事被挑起时的不动声色,以及可能会造成的巨大后果,都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还好被自己及时扼制了。 而在大武如今的国情国力之下,能想到用这种手段来给自己造成麻烦的,这种心智以及眼光也是非常可怕的。 林止陌回过神来,对著门外喊道:“师父。” 白影一闪,戚白薈隨之现身,林止陌將姬若菀的信递给她。 戚白薈细细读完,抬头看向林止陌:“乌贺扎死了,然后?” 林止陌问道:“师父,当年你是见过哲赫的,你觉得……他是怎样一个人?” “怎样的人?”戚白薈皱了皱眉,脑海中又回忆起儿时那不堪回首的一幕。 她藏身在土坑里,被野草掩盖住了身形,听著土坑外父母和一眾族人被屠杀时的声响,成为了她一生的噩梦。 那次她没有见到哲赫,但是却被哲赫从锡那错一路追到了大武边境,路上见过了好几次那张可怖的脸。 “那是一个……恶鬼。” 戚白薈最终给出了一个她直观的感受,恶鬼,只有这样的描述才是最贴合她记忆中那张脸的。 林止陌也看出了戚白薈表情的不对劲,沉默片刻后又问道:“后来你在太平道时也曾与大月氏打过交道,那时没再见过?具体发生过什么,你可知道?” 戚白薈眼中出现了一抹寒意,因为那个时候的她失去了记忆,完全不记得哲赫这么一个人了。 但…… “没有见过,甚至未曾听他们说过,自然也不知道他发生过什么。” 林止陌微微眯起眼睛,不再询问。 戚白薈轻轻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烦乱平息了下去,又恢復成平时那副清冷模样。 “怎么忽然问起这人?” 林止陌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奇怪,大月氏在十几年前正是强盛,而作为他们的军中主力之一,如此悍將,为什么忽然就会销声匿跡,不见踪影,就只在民间留下了个传说,可偏偏这个时候又冒了出来。” 戚白薈问道:“又冒了出来?所以你怀疑……” 林止陌冷笑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他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是在这个两军对峙之时,他莫名其妙出现,同时还有那么一件件不太正常的事情发生,看来在他身上只有一个词……不对劲!” 第1116章 弥兜不能死 “不对劲?” 蒙珂在旁边最先反应过来,诧异问道,“先生你是怀疑前些日子的抵制海贸,就是他在背后搞鬼?” “做个排除法,老六没脑子,甸亚没胆子,寧嵩虽然有脑子也有胆子,但韃靼大军意气风发了一路,凭老六那反骨仔的性子,只怕两人之间的关係已经有些微妙了,所以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做这些对他没好处的事。” 林止陌轻笑一声,笑容意味不明,“至於其他诸如螣勒迈吞甚至良贞公主之流,根本没资格,也就只剩下看似神秘的老哲赫了。” 戚白薈在旁默默听著,待他说完,忽然问道:“你在担心弥兜会出事?” “不必担心,弥兜是一定会出事的。”林止陌道,“不是我神机妙算,是老哲赫的目的很明显。” 茜茜惊呼:“啊!我懂了,老哲赫是要抢他的右路军,然后他来当三军总帅。” 其他人没说话,但是眼神说明了一切,连茜茜都看出来的事,他们当然也都猜到了。 林止陌没再说话,陷入了沉思。 他將戚白薈叫了进来是想具体了解一下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老哲赫隱退十多年,想要根据他的秉性特徵来分析这次事件的目的很有些难度。 可惜戚白薈对老哲赫也了解不深,完全没有什么有用信息。 现在暂时看起来他的目的或许不止於此,不是单纯的想要夺取大军主帅之位那么简单,如果是在平时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在这当口。 然而林止陌还有些话没说出口。 都知道弥兜蛮横无礼,行事无所顾忌,可其实三大部落中,他是对甸亚大汗最忠心的。 林止陌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心中却隱隱有种预感,总觉得老哲赫要將弥兜拉下马並不是单单只为了一个右路军。 但…… 老哲赫会有別的什么企图? 从目前的情报来看,他就是个单纯的武夫。 残忍,暴戾,嗜杀,屠城……喜欢用一切简单粗暴的手段,他的心机有那么深沉? 御书房內几人见林止陌的眉头拧著,连气氛都变得很是压抑。 阿伊莎咬了咬唇,试著从自己的思维角度说道:“先生,老哲赫要做什么都与我们无关,反正最多是韃靼因此得利,对大武是造不成任何伤害的,既然如此,咱们何不隔岸观火,看接下来会是怎样一个变化就好。” 蒙珂茜茜还有徐大春都点头表示赞同,戚白薈则继续保持沉默。 “来不及了,红粉送信过来已经过了七八天,待朕再回信过去,这中间隔了半个月,就算朕想插手也是不可能的了。” 林止陌呼出一口气,神情轻鬆道,“不过菀菀在那边主持大局,以她的才智,相信她能处理妥当的。” 这一点他没有说错,如果说是行军打仗两军对垒,或许是饱读兵书的薛白梅会更能胜任,单枪匹马狭路相逢,那必然是戚白薈无敌。 可若是遇到如弥兜这种突发状况,论隨机应变还有和林止陌的默契程度,那必然是姬若菀。 只有姬若菀。 虽然现在排兵布阵已经来不及,但是林止陌相信她。 菀菀肯定知道,在自己做了,弥兜是不能死的。 吐火罗部在大月氏占著一席重要的地位,何况弥兜还是大武的合作伙伴,不光他封地上的几座矿正在悄悄给自己采著,就说这一年多来他支付的僱佣军费用,那成群的牛羊和黄金就已经是一笔很不菲的收入了。 对待客户,总是要体贴关心的。 林止陌似是做出了决断,提笔在纸上迅速写著什么,写完后交给徐大春,又低声交代了几句,隨即看向戚白薈。 他无奈一笑,说道:“本想著这事就不要让你参与的,但看来还是得师父你跑一趟。” 戚白薈像是一点都不意外,只简简单单回答了一个字:“好。” …… 大月氏右路军中。 弥兜坐在中军大帐之內,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著,手里抓著一只羊腿在痛快地啃著。 身旁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我说王爷,你真不打算走么?你家甸亚大汗早就看你不顺眼,朝中也那么多人等著看你出丑,现在乌贺扎一死,那么大口黑锅扣了过来,你还能沉得住气?” 弥兜抬起眼皮看去,那是墨离,带著整支大武僱佣军在他这里廝混那么久,两人早已经混熟了。 他淡淡开口道:“你以为朝中那些人看不明白?不知道这是栽赃嫁祸?但我若现在一走,乌贺扎之死岂非正好严严实实压老子头上了?” 墨离失笑:“所以你就寧愿等著回去受审?就不怕老哲赫趁机嫩死你?” 弥兜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军帐外王庭的方向,眼神有些飘忽。 当初他还是少年之时,就跟隨这甸亚大汗之父一路南征北战,攻城略地,用悍不畏死的霸气將韃靼人赶去了极北之地。 他,吐火罗王弥兜,从来都是大汗最忠心的臣子,是最锋利的刀,就算后来老汗王病故,新汗王继位,他也从不会怀疑自己的忠心。 可是隨著时间的流逝,他发现甸亚大汗对他的態度变了,虽然逢战依然会以他为帅,大军也会放心的交给他,可好像大汗对自己再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完全的信任和依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弥兜不记得了,他一直都是个简单的人,虽然不蠢,可他从不喜欢勾心斗角阿諛奉承。 但甸亚大汗喜欢,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握中,不允许手下臣子有一点点自己的想法。 就如这次他和大武的弘化帝暗中合作,找他租了一支僱佣军。 弥兜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击败可延部,击败韃靼,甸亚大汗肯定也知道,但这又是他绝对不允许的。 所以……大汗真的会因为乌贺扎之死趁机来褫夺自己的帅位,將自己问罪? 弥兜有些不確定,心里竟出现了罕见的茫然。 墨离看著他这副样子,撇了撇嘴,说道:“行吧,不走就不走,死心眼。” 弥兜难得地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走?” 第1117章 回王庭受审 弥兜是个果决的人,在收到姬若菀的密信后,他毫不迟疑的立即叫来了墨离,让他將僱佣军撤回大武去。 另外他还毫无遮掩的將自己族中那三万精骑支使了出去,第一时间消失在整个大营中。 如今的他身边除了一支近卫,就只剩下了墨离一人还在陪著他。 墨离闻言也笑了,说道:“走,当然要走,我留著只是想看看你家大汗会不会真的派人来抓你,看你的死心眼到时候会不会受伤。” 弥兜翻了个白眼,他知道墨离这个臭道士从来不说好话,已经习惯了,他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是墨离的话確实说到了他心里。 大汗会不会派人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弥兜没有再和墨离聊天,只是继续吃著肉喝著酒,洒脱之极,浑然没有半点即將被撤下帅位拿入大牢问罪的觉悟。 忽然,大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声,脚步声急促而凌乱的朝著这里而来,期间还夹杂著几声粗鲁不耐烦的喝骂。 墨离嘆了口气:“看看,我没说错吧?真来了。” 弥兜脸色不变,却拿起酒壶直接对著嘴猛灌了一气。 墨离起身,一脸幸灾乐祸的留下两个字:“保重。” 言毕,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大帐中。 而就在这时,大帐的帐帘被人一把扯去,一队金刀护卫气势汹汹的闯入进来,而在他们中间被护持著的,是一名枢密院的官员。 金刀护卫四散开来,將弥兜围在中央,那名官员展开一张羊皮圣旨,大声诵读:“大汗有旨:吐火罗王弥兜因隙生恶,刺杀参政知事乌贺扎,证据確凿,另,弥兜与大武勾结,使其精兵混入军中,不顾军情泄露……著即刻將弥兜捉拿回王庭,追其罪责!” 弥兜拿著羊腿的手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垂著的眼瞼之下藏著一抹难以察觉的怒火和悲哀。 虽然早已有所预料,可是当事情真正发生,他还是觉得一阵心寒。 大汗,真的要对我下手么? 自己为大月氏挥洒热血,吐火罗部前后十几万大好儿郎折损在沙场中,谁都知道自己是大月氏第一勇將,也是第一忠臣,可到头来,一切都成了泡影,自己终究是被大汗拋弃了。 那名诵读圣旨的官员他认识,那是国师螣勒的走狗,素来和他不对付。 看来不止老哲赫想要自己的命,就连国师也已经被他暗中拉拢了。 好手段,好心机! 凶神?呵呵! 那官员收起圣旨,看著依旧端坐的弥兜,冷喝一声:“大胆弥兜,对著大汗圣旨竟敢如此无礼,罪加一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弥兜斜睨他一眼:“怎么,老子乖乖接旨就能免去一死了?” 那官员冷笑,毫不掩饰恶意,说道:“自然绝无可能,不止是你,就连你族人也將受你牵连,回头到了王庭说不定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弥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 他一贯都知道,甸亚大汗能力平平,心智不高,却心眼狭隘,猜疑心重,自己若是一朝失势,族人难免会被牵连。 只是他没想到,大汗这次真的会因为一个谁都看得出破绽的栽赃而来问他的罪。 难道他不想想,此时若是自己被撤走,就不怕引起军心动盪么?韃靼大军可就在前方百里。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无话可说,也不想做什么挣扎。 金刀护卫已经又逼近了几步,只是吐火罗王积威在此,无人敢轻举妄动。 弥兜呼出一口气,竟透著几分凉意。 他丟下羊腿,油滋滋的手在离他最近的一名金刀护卫身上抹了抹,接著缓缓站起身来,朝著大帐外走去。 吐火罗王勾结大武,意图谋反,刺杀参政知事乌贺扎,已褫夺帅印,回王庭受审! 一条消息迅速在海押力城中传遍,无数百姓被惊得目瞪口呆。 吐火罗王被问罪?这不是个玩笑? 街头巷尾到处是谈论著这个话题的百姓,各处守军也都心不在焉,而当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开进城门时,在看到队伍中央那辆囚车中蓬头垢面但依旧昂首挺胸的弥兜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真的,不是玩笑。 前方还在和韃靼交战,但在这当口,右路军主帅弥兜竟然被捉拿了回来。 他真的和大武勾结了?真的企图谋反? 没人知道结果,因为弥兜甚至都没见到甸亚大汗一面,就被直接送入了大牢。 当天下午一份皇榜贴在了各处城门口。 “今已查明,吐火罗王弥兜一切罪证確凿,辩无可辩,於三日后,凌迟处死!” 全城譁然,百姓们根本不信,但是无可奈何。 弥兜虽然行事粗鲁且蛮横不讲理,但百姓都知道他的忠勇,可偏偏在这关键时刻,要將他处死。 朝中也有不少和弥兜交好的官员纷纷上奏,试图说服甸亚大汗,然而金刀侍卫像是一群疯狗,谁敢在这时替他出头说话的,全都立刻拿下,不管有没有罪,也都先送入大牢再说。 如此雷霆手段,就算与弥兜再交好之人也都顿时偃旗息鼓,不敢再枉做出头鸟。 海押力城中流言蜚语到处流传,人心惶惶,王庭中各级官员各自心怀鬼胎,大多都在静静看著热闹。 已是深夜,王城大牢深处,某间牢房之中,弥兜正坐在稀疏的乾草上,抬头望著那一方小小的窗户外那枚大大的月亮。 牢房內充斥著难闻的气味,腐朽、酸臭、血腥,闻之欲呕。 弥兜却安之若素,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其实从他丧子那日起,他的斗志就已经全消了,能支撑到现在,也都是一份报仇的心在作祟。 可是现在,没办法了,报仇是不用再想了,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无法再安然无恙。 不甘心,但又有什么办法?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狱卒出现,手里端著一碗泛著酸臭味的麵糊,俯身放在门口。 “別发呆了,吃饭了,王爷!” 狱卒脸上带著嘲讽的笑容,无端的恶意扑面而来。 弥兜没有在意,他甚至都没去看那张丑陋的嘴脸。 然而,下一刻。 咻! 一道破风声响起,狱卒猛地张口结舌,满脸惊恐,一支弩箭刺穿了他的脖颈。 第1118章 劫狱 砰的一声,狱卒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牢房门口的地面,眼睛瞪大,死不瞑目。 弥兜眼睛一眯,身体没动,手已经握住了腕上的镣銬。 他戎马半生,强势霸道,但却不是傻子,尤其警惕性格外重。 这次无辜遭陷害入狱,並且抓捕他的手段如此凌厉迅速,他已经预料到老哲赫是来真的了,是想要他的命。 只是他不担心,他在朝中也不是毫无人脉,何况吐火罗部是大月氏三大部落之一,自然有他的底气,只要撑过这几日,等甸亚大汗被劝明白,就会查明他的冤情。 但此时忽然出现的状况让他瞬间警戒起来,因为这一次事件的源头是老哲赫,以他那素来没有底线的性子,说不定就是潜入牢中来杀他的。 然而……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笑嘻嘻的对他招呼道:“哟,王爷,你还好么?” 弥兜紧绷的身子瞬间鬆懈下来,诧异道:“墨离道长?怎么是你?” 墨离抬手,寒光闪过,门上的大锁已经被削断。 他一脚踹开牢门,说道:“王爷如今穷途末路,命在朝夕,除了贫道惦记著来救你,你觉得还能是谁?” 弥兜问:“你是来劫狱救我出去的?” 墨离:“不然呢?贫道閒得慌来大牢串门,看你有多惨么?” 弥兜不答,侧耳听了听,外边一片安静,並没有廝杀惨叫之声。 墨离不耐烦道:“外边的人都被迷药放翻了,暂时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变故,是我家明妃娘娘配的药,放心,不过你还是快点的,迟则生变。” 弥兜沉吟片刻,摇头道:“本王不能走,你知道乌贺扎之死乃是陷害,只需拖延几日,大汗自会查明此事,但若是本王现在脱狱而去,那便真的说不清了。” “啊哟喂!堂堂吐火罗王不会是喝奶长大的吧?居然这么单纯,还信你家大汗?” 墨离毫不客气的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吧?你家大汗已经判了你一个凌迟,就在三日后行刑……哦不对,是还有两天了,你还在这里守著他给你洗刷冤屈?” 弥兜脸色一变,他很想反驳说不可能,谁都知道他弥兜性烈如火却忠心不二,大汗也深知他的秉性,就算不太喜欢他这个人,可从来都是倚重他为左右手的。 审都不审就要问他一个极刑?弥兜完全不敢相信。 墨离嗤的一声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皇榜丟了进去:“喏,自己看吧,贫道是他妈出家人,还能骗你?” 弥兜抓起皇榜,一眼扫过,顿时浑身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为王庭效忠数十年,最终竟然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么? 甸亚大汗,曾经多次在国宴之上搂著自己的肩膀说,这偌大的天下有过半疆域是好兄弟弥兜打下的,將来必保你与吐火罗部世代富贵安康。 这些话难道都是不作数的么? “甸!亚!”弥兜忍不住咬紧牙关,將皇榜攥入掌心。 “他是不是一直都夸你忠心,说最信任你来著?省省吧,你还真当皇帝说的话都是金口玉言?实则响而不见是谓屁也,闻个味就行了……哦,我家陛下除外。” 墨离继续拱火,又说道,“而且你也別想著还能活三天,要不是贫道来得及时,你已经著道了,再晚片刻你就已经哽屁了。” 弥兜心中咯噔一下,顿时醒悟,看向门口那碗掉在地上洒得到处都是的酸臭麵糊。 老哲赫,除了他不会有別人。 只是没想到,自己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居然这么急著要收了自己的命。 墨离靠在门边,说道:“所以王爷你到底走不走?” 弥兜二话不说已经站起身来,但又问道:“本王若是走,我族中……” 墨离道:“放心吧,你族里管事的几位都已经被救了出来,在外边等著你呢,至於其他人,他老哲赫也不可能灭你的族。” 弥兜暗暗鬆了一口气,也不由得对墨离升起了几分感激与佩服之心。 “多谢!” 墨离摆手:“不必谢我,这些都是红粉在暗中操办的,贫道就只是救你一个罢了。” 说著他手腕一翻,一柄钢刀在手,精巧地將弥兜手脚上的铁链削断。 弥兜失声赞道:“好刀!” 不料墨离已经刀塞给了他:“我家陛下的新產品,削铁如泥,借你用用,出去还我。” 弥兜瞳孔一缩,他手脚上的镣銬又粗又沉,不用钥匙的话可能要凿上好一会,但这把刀只是一挥就断了?虽然这其中有墨离那身手的原因,可这把刀的锋利和坚硬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弘化帝……又造出这般好钢了? 那他妈到底是个皇帝还是铁匠?天天不务正业,我…… 墨离打断了他的默默吐槽,催促道:“快点的,走不走了你?” 弥兜抬起头,眼中已经满是杀意。 “走!” 既然大月氏容不下他,他也不必再留恋於这个冷漠无情的地方了。 墨离齜牙一笑:“对嘛,出去后又是一条汉子。” 说罢,他带著弥兜出了牢房,一进通道,两边牢房里的囚犯全都满眼惊诧和炽热的看著他们。 通道尽头,几名当值的狱卒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墨离吆喝一声:“贫道怜悯眾生,心怀慈悲,送尔等一场造化,能不能迈过这道坎,就看你们的腿短不短了哈!” 说罢,他手中又亮出一柄长剑,一路过去,一路劈开各间牢房门。 门內的囚犯们欢呼一声,二话不说衝出门来,但却没有先走,而是恭敬等著墨离和弥兜先走。 这里是王庭大牢,关押的几乎都是死刑犯,能有一线生机,谁都不肯放弃。 墨离大大咧咧的对左右拱拱手:“多谢,多谢了啊!” 说罢他带著弥兜径直来到大牢门口,一群被释放的囚犯乌泱泱的紧隨其后,声势惊人。 墨离朝门外张望了一下,不远处正巧一队官兵巡逻而至。 弥兜皱了皱眉:“怎么出去?” 大牢守军有足足三千人,每轮当值就有千人。 墨离嘿嘿一笑:“等会的。” 他藏起身形,一只手伸出门外做了个手势。 倏地,门外守军大营的营房中猛地炸起一团火光,正在巡逻的官兵瞬间大惊回头。 墨离吆喝一声:“走!” 第1119章 飞下去 噹噹当! 急促的鸣金声瞬间响起,迴荡在夜空之中。 身后的囚犯们早就等待著了,顿时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那边军营如此大乱,正是逃出去的好机会。 墨离却又指著一个方向道:“那边是马厩!” 於是潮水般的人群瞬间改向,朝那边奔了过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故仿佛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碗水,顿时將整座大牢惊得四下骚乱,守牢官兵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已朝著这边衝来。 只是还没等他们围拢过来,那边马厩就像是炸开锅一样,乱鬨鬨的奔马飞驰而出,朝著大门衝去,四周的火把照明下,映照出了马背上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囚犯们。 官兵们大惊失色,慌忙各自分兵去追,大牢內人吼马嘶尘土飞扬,那边的军营还在有烈火熊熊燃烧,一时间鸡飞狗跳。 墨离一直潜藏在门內不动,直到这时才轻喝一声:“走!” 弥兜带兵多年,对时机的把握远胜於墨离,都不用他提醒已经窜了出去。 两人没有去凑热闹,墨离带著他拐了个弯来到牢房另一边,一堵两丈左右的高墙,墨离扯住弥兜的腰带,用力一甩。 “走你!” 弥兜稳稳落在墙头,墨离也紧跟著飞身跃上,再拉著他往下一跳,已经安然脱离,墙根下两匹骏马正在安静的等著。 两人翻身上马,迅速奔驰而去,只是片刻功夫,身后已经远远传来追兵的叫喊声。 弥兜的心態稳如老狗,侧头看去,旁边的墨离神情淡定,比他更稳。 “怎么走?”弥兜问。 墨离努了努嘴:“那边。” 他指的方向是南边。 弥兜迟疑了一下,一路往南是海押力城的南城门,虽说出了城就是一马平川,容易逃脱,可南城门却是几座城门之中守军最多的地方。 墨离看出了他的担忧,安慰道:“放心,早有安排。” 此时已是深夜,城中一片安静,但是大牢中忽然发生的暴动很快就扰乱了这份祥和。 不仅如此,城中忽然一处接著一处的爆出团团火光,无数百姓从睡梦中被惊醒,纷纷惊恐地从家里逃出,其中夹杂著男人的怒吼,女人的抱怨,还有孩子的哭声。 一时间,小半座城都乱了,守牢官兵追了出来,宽敞的街道被无数百姓堵得严严实实,无论他们用马鞭驱赶还是长刀威嚇,也无法从这片混乱中迅速通过。 逃出的囚犯们有的趁乱真的跑了,有的则被追上,当场擒获,或是就地格杀。 而此时的墨离已经带著弥兜沿著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逃离了出来。 弥兜纵然统兵半生,此时也忍不住心跳加速,浑身紧绷。 尤其是看著前方黑暗中的城墙,他知道,最紧要也是最危险的一关要到了。 城中的混乱已经惊动了城下的守军,此时的城门紧闭著,门口聚集著一支数百人的守军,已手持长枪严阵以待。 在他们的身后,那扇沉重的城门紧紧关闭著,黑沉沉的看不出厚度,但是想要就此破门而出肯定是天方夜谭。 弥兜不知道墨离会怎么做,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很是信任这个不正经的道士,於是直到即將冲至城下时,他还是一言不发,只紧跟著墨离。 近了,更近了,弥兜甚至已经能清晰的看到对面守军紧张而肃然的神情了。 就在这时,墨离忽然低声喝道:“趴下!” 弥兜不解,但依言照做,身子立刻趴伏在马背上,双手搂住了马脖子。 轰轰轰! 不远处的城门下忽然连番爆炸了开来,不知从哪里丟来的炸弹,精准且狠辣地钻入了人群最密集之处。 一瞬间,拥挤的城下守军被爆炸的气浪掀了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肉眼可见的四处乱飞。 鲜血飞洒,严整的队形被强大的爆炸如摧枯拉朽般地炸开了。 弥兜现在和城门还有约莫好几十步的距离,但是爆炸產生的气浪已经波及到了他,那种炙热的可怕的温度刺激得他下意识地眯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却错愕的发现城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十条身影。 这些人形形色色,显然並非一族,有的是穿著布袍的大武汉人,有的是穿著短褂的南洋暹罗人,有的作胡人打扮,甚至还有穿的绿绿的龟兹人。 他们手中拿著各不相同的武器,但是却又同样有著十分悍勇的身手,正在被炸懵了的守城军中一阵乱杀。 弥兜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些人又是哪里来的,怎么会被墨离请来帮忙。 墨离又喝道:“赶紧的,別想了,追兵马上就来。” 弥兜回过神,却见他竟然纵马径直奔上城墙下的斜坡。 他惊异道:“不出城?你上城头做什么?” 墨离道:“废话,逃命啊。” 弥兜气结:“去城头逃命?那么高的城墙,飞下去么?” 海押力城的城墙外是一条极宽的护城河,平时进出城都须將吊桥放下,才能安稳走过,但是想放下吊桥,需要用绞盘来绞动。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追兵,根本来不及等到他们出城。 然而墨离回眸一笑,没有巧笑倩兮,只有一丝调皮,仿佛在算计著弥兜。 “你说对了,就是飞下去。” 弥兜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跟著他冲了上去。 不出意料,城头上也有一群人在疯狂廝杀,这些人绝对都是高手,而且看他们的出手之狠辣,显然都是亡命之徒。 动手间不管別人的命,也不管自己的命。 墨离带著弥兜纵马驰骋,完全无人可挡,直至城头上方停下。 弥兜看著城外黑漆漆的夜空,正要问怎么飞,就见墨离从马鞍边拿出两个包裹,递了一个给他。 “穿上,赶紧的!” 弥兜不解,但照做,打开包裹,直到穿在身上,忽然被墨离拉著站上了城墙最高端。 “准备好,预备备,跳!” 弥兜一个不防被他拉得跳了下去,顿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嚇得破口而出:“我日!你个疯子!” 第1120章 这次又是谁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的漆黑。 海押力城为大月氏王庭所在,城墙高达数十丈,饶是弥兜心性坚强谁都不服,可是这种身在半空的失重感还是嚇得他大惊失色。 耳边传来墨离贱兮兮的声音:“王爷,是不是感觉蛋蛋有点紧?” “我他妈……” 弥兜又一句脏话才出口,还没骂完,忽然察觉墨离好像在他背后那个包裹上扯了一下。 他只觉身子仿佛咯噔一下,竟然在下坠途中顿了顿。 错觉? 弥兜茫然,然而下一刻,他下坠的速度居然真的变缓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著他飘在半空,並且顺著风的方向在往城外飞去。 “我他妈!!!” 弥兜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这时候除了脏话再也说不出別的什么来了。 再转头,发现墨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身边,正在约莫数米远之外向他招手。 “咱们下边碰头,落地的时候小心崴脚哈。” 弥兜像是见到了鬼一般,因为他亲眼见到墨离头顶有一个硕大的伞面,在风的鼓动下撑得像只蘑菇,伞下有十几根绳子,连接著的地方正是他身后那个背包。 今天的风很大,墨离的身形不仅没有继续下坠,反而被强劲的风力带著向城外飘了过去,他还目视前方,手捏剑诀摆出个骚包的姿势,一派仙风道骨。 弥兜下意识的抬起头往上看,果然不出意料,他的头顶也有一朵蘑菇,身体也在被风带著往城外跑。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刚才墨离说的居然是真的。 他在飞下来! 於是,弥兜就在这漆黑的夜色中,乘风翱翔著,身后城墙上还隱约传来廝杀和惨叫声,期间还夹杂几声爆炸,想必是刚才那群五八门穿著的人在为他殿后。 他一时间有点茫然,墨离带著僱佣军在他军中呆了那么久,各种各样以前从未见过的武器和作战方法都是从所未见的,但这朵蘑菇却根本没见过。 虽然自己早有准备,大武就算暗中帮他,也不可能把全部好东西拿出来给他用,可现在他还是有点烦躁。 不对,那时候他都是平原作战,没机会用。 弥兜总算自己说服了自己,而且不管怎么说,墨离今天好歹代表大武皇帝把自己救出来了,不然他都难以想像,就算刚才那晚酸臭的麵糊被自己识破下了毒,但三天之后自己还是会被押赴刑场,凌迟处死。 自己是草原上最英勇的战士,是最英明的將军,怎么可以死在老哲赫那种漏洞百出的栽赃之上? 身在半空胡思乱想,弥兜完全没留意到自己早就隨著风飘离了城墙很远,他忽然察觉到脚下触碰到了实地,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身子顺著那朵蘑菇飞行的惯性,猛地往前栽去。 砰! “我他妈!!!” 这是弥兜第三次骂出同样的脏话,但很快又戛然而止。 他比墨离要胖了很多,身形壮硕,落地瞬间背后的绳索还在往前带著跑,將他整个人扯得在地上连滚了几下。 “地上没吃的,別找了。” 耳边又传来墨离贱嗖嗖的声音,接著一只手拽住了身后的绳索,迅速帮他解脱了开来。 弥兜终於逃脱了这段噩梦般的经歷,灰头土脸的爬起身来,手里还握了一把草。 他挣扎著站起,腿还有点发软,忽然四周又传来声音,扭头看去,又是一朵朵蘑菇接二连三落在地上,那些人穿著五八门的衣裳,正是刚才在城门內一阵乱杀帮他脱身的人。 弥兜瞳孔一缩,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是……锈衣堂?” 他知道大武有这么一支神秘的部队,善於用最极端的手段闯入死地,不顾性命,十分可怕。 墨离飞快卷著地上掉落的伞面,揉成一团强行塞回包裹里,嘴上回答道:“不是,帮你脱身而已,还用不到锈衣堂来玩命……你快点的,自己的伞自己收,赶时间。” 弥兜一惊,这才察觉现在居然已经到了护城河的彼岸,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再次聚集,正在大吼大叫,风中传来咔咔作响的声音,那是绞盘绞动,守军正在准备放下吊桥。 他急忙学著墨离的动作將自己的那朵蘑菇收起来,旁边紧隨他落下的那些人也都在手脚麻利的收拾著。 墨离还是给他解释道:“锈衣堂来不及赶过来,这些位是从西厂临时借来的。” 弥兜的嘴又张开了。 西厂,黑市? 那个给他们大军供应军械火器的神秘之地? 不对,他也听说过那个地方,混乱,妄为,肆无忌惮,可以买到任何你想买的东西,也能卖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哪怕是良马宝驹,火器火药,各种情报,甚至是活生生的人口。 而且这个地方不受任何一国管制,且不会有任何势力来清剿。 於是这里混乱但安全,只要你有钱就能得到最极致的享受,所以小小的西厂黑市成了周边几国亡命之徒的乐园。 弥兜脱口而出:“你和西厂也认识?” “钱雇的,回头记得还钱。” 墨离敷衍一句,已经將伞收拾好,再帮著弥兜也弄好后拉著他就跑。 往前跑了不过几十步,就见有人拉著马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弥兜没有奇怪这里会有人等著,只是担心的看向城门口,吊桥正在放下,城中的大军隨时都会衝出追赶。 墨离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说道:“咱们走咱们的,有人殿后。” 说著话他已经翻身上马,弥兜也半点不敢迟疑,跟著拉过一匹,朝著东南方疾驰而去。 那群黑市来的亡命之徒也都嘻嘻哈哈的各自上马,不远不近地护在他们身后。 飞奔出一段,弥兜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次又是谁?” 墨离答道:“红粉。” 弥兜一怔:“他们也能打?” 据他所知,红粉是一个几乎以女子为主体的情报组织,打探消息一流,却没听说有什么高手。 墨离嘿嘿一笑:“你猜?” 身后城门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是吊桥终於放下了。 第1121章 飞上去 弥兜心中一紧,沉声喝道:“来了,快走!” 一个千人骑兵队从桥上飞奔而出,气势汹汹的追来,然而刚追出吊桥踏上对岸,突然间火光乍现,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 爆炸造成的伤害並不大,但是却因发生在吊桥埠,又事发突然,给正在全速衝击的骑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不止刚踏上岸的几十匹战马被炸翻,身后桥上更有许多战马因为爆炸而惊恐地乱窜。 拥挤造成慌乱,黑暗中只听噗通噗通连声响,不知多少人因此被挤落到了护城河中。 弥兜一边飞奔一边扭头看著,又看呆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有人在吊桥尽头的地面上埋了地雷?这东西墨离带来过,在狭窄地带埋伏敌人贼好使,原来在吊桥口埋上一些,效果更见显著啊。 被爆炸这么一耽搁,他和墨离已经跑出去了老远,就算这时追兵赶过来也未必能追上。 墨离直到这时才悠悠道:“红粉不善作战,但她们心眼多啊,这一路的撤退计划都是由咱们溶月郡主亲自製定,可以安全放心的將你救走。” 弥兜闭嘴了,也不再看城门口那边的动静了。 他埋头飞奔,心情也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不忘提醒墨离一句:“別大意,老哲赫其实也不是个善茬,诡计多端的很,小心他在前边有埋伏。” 墨离却摆摆手,丝毫不在意,身后那群西厂来的高手也都嘻嘻哈哈的,还有的就在马背上拿出酒肉吃喝著,不似逃命,更像是在出游踏青。 弥兜也终於有时间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些人,果然,现在他才看出,这些人一个个眼神凶狠戾气缠身,说话行事间又有一种人死鸟朝天的洒脱感。 他有些疑惑,不知道西厂那位传说中的五掌柜暗中养了这么一批人是要做什么,而且现在他们已经脱身,身后再跟著这么一大群人,目標更是过於明显,其实並不理智。 正想著,前方已经来到了一处三岔路口,身后那群人唿哨一声,竟自觉的分成三拨,其中一拨跟著弥兜继续跑,其他人则吆喝呼喊著往另两条路跑去。 而身后远处隱有火光闪动,不出意外应该是城內的追兵终於解决了吊桥口的混乱,再次追了过来。 弥兜皱了皱眉,只是冷哼一声。 看来老哲赫好像早就料到会有变故,城內守军虽然刚才有了那么一乱,但还是反应十分迅速。 他不说话,墨离倒是回头看了一眼,不耐烦的嘖了一声。 “妈的,没完没了啊?” 弥兜顺嘴问道:“你的人呢?在前边设伏候著了?” 在他看来,就算后边那么多追兵,但是墨离手下那几百名僱佣军在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一阵虎蹲炮或者山炮炸过去,也足够挡一阵了。 墨离瞪眼:“那还是一群孩子,为了救你把他们留著?王爷你於心何忍啊?” 弥兜这才察觉说错话了,自知理亏,訕訕的不再开口,继续埋头策马狂奔。 又跑了一段,又逢路口,身后的西厂高手再次分兵,遮人耳目。 这一招果然很有用,深夜之中狂奔,追兵距离甚远,几乎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只能根据马蹄印和奔跑的痕跡来判定,於是后续追来的大军很快就被分流,真正追赶他们的或许连一千人都已不足。 弥兜不敢鬆懈,时不时的回头观望,只是跑著跑著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是往哪儿跑?” 墨离道:“哦,前边就是断梁山。” 弥兜悚然一惊,失声道:“断梁山?那他娘不是死路了么?” 断梁山位於海押力城东南方向,自东北往西南横亘,山势险峻,似是一道天堑划在了这片平原上。 山上儘是光禿禿的山石,中间没有穿越的山谷小道,要想翻山只能是徒步。 而且从这里开始,弥兜就发现地势变了,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了断梁山的范围,两边都是高低起伏的山峦,山间道路崎嶇,连奔马也不由自主的放慢了速度。 弥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虽不住在海押力城,但也经常会被大汗召见,对附近的地形也是知晓个大概的。 “你確定没走错?前边没路可走了。” 墨离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道:“放心,走不了就飞,总能带你离开。” 弥兜咬了咬牙,没有继续追问。 然而山间难行,他们的速度放缓了下来,身后的追兵就距离更近了,虽然一时半会还是追不上,可已经能看得到他们那浩大的声势了。 终於,再经过几个拐弯后,身后跟隨的西厂高手彻底散开,重新变成了只有弥兜和墨离两人並肩。 今夜有明月,总算给他们在山间提供了少许光亮,可是弥兜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眼看前边一片黑沉沉的,似是將要真正来到断梁山下了。 他终於忍不住问道:“往哪走?” 墨离却忽然放缓了速度,笑眯眯道:“不走了。” 弥兜一怔,却见他真的勒停了马,翻身落地,还对他招了招手。 “来。” 身后远处的马蹄声在渐渐逼近,那一根根火把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分外醒目。 弥兜虽不知道墨离在搞什么鬼,还是决定信他一回,也停下了马,翻身而下,然后隨著墨离走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竟有一个巨大无比的球悬浮在半空中,黑色的布料在夜色中完全无法看到,而在球下是几十根绳索吊著的一个藤筐,筐里站著个明眸皓齿绝代风华的美人,正俏生生的望著他们。 墨离上前打了个稽首,诧异道:“郡主殿下,竟然是你亲自护送么?” 弥兜浆糊一般的思绪被强行惊醒,不由得看向框內的美女。 大武现在的郡主就一个,难道她就是那位大武皇帝的堂妹,现任红粉首领,溶月郡主姬若菀? 姬若菀嫣然一笑:“吐火罗王是我家陛下贵客,自然由我亲自来方可安心,王爷,安好?” “多谢郡主。”弥兜拱手还礼,又忍不住问道,“咱们乘这个走?” 墨离笑呵呵道:“当然,刚才你试过飞下来了,现在再给你试试飞上去。” “祝各位蛇年大吉,气势如虹,財运和弥兜一样飞上去,飞高高!(抱拳)” 第1122章 为何救本王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清晰的马蹄声了。 弥兜不敢怠慢,翻身而上,姬若菀挥手一剑砍断下方拴著藤筐的绳子。 追兵赶至,只看到一个巨大的球带著弥兜缓缓升空。 “放箭!放箭!” 追兵头领大急,咆哮著。 一阵箭雨朝天射去,可惜,那大球升起的速度虽然不算快,可是他们赶到之时还是晚了。 无数箭枝最终力竭落地,只有少许几支勉强射中藤筐,却根本射不透,只是堪堪钉在上边,摇摇欲坠。 所有人仰著头,眼睁睁看著弥兜就此飞走,而前方是一条险峻耸峙的断梁山,要想追赶除非绕道,但就算那时还有机会追上,只怕也早已经天亮了。 墨离趴在藤筐边,望著底下乱鬨鬨的景象,惋惜道:“筐里没准备百八十个炸弹么?多好的机会啊。” 姬若菀翻了个白眼,说道:“这是临时拖来救场的,只为了让吐火罗王脱身,哪来得及准备那些?” 墨离咂摸著嘴,不无遗憾道:“要不是郡主在这儿,高低给他们尿一泡尝尝鲜,啊!甘霖普世,佑我太平!” 姬若菀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脸上表情意味不明。 墨离瞬间回过神来,轻轻在自己嘴上抽了一下,赔笑道:“贫道胡说八道,郡主別放在心上哈。” 他们二人原先都是太平道中人,熟稔得很。 而姬若菀虽是郡主,但两人一个掌管天机营,一个掌管红粉,分別经营著大武两大情报组织,说起来也是平级,说话便也没有了那么多顾忌。 只是墨离说的那句话是原来太平道忽悠百姓的口號,现在大武盛世,当然是不能再说的,也就是墨离一时兴起才忘形了,不自觉的脱口而出。 姬若菀嗤的一笑,不再为难他,却又说道:“这么大的风,小心別掉下去,又不是头一回坐热气球,別像个土狗似的。” 墨离低头看看自己,脸皮一僵。 他刚才为了看下边,胳膊搭在藤筐边,头往外探著。 而且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肯定是一脸傻笑,除了没耷拉出舌头,还真的是活脱脱的一条人立著扒墙看热闹的土狗。 墨离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点,说道:“福生无量寿佛,郡主提醒得很好,贫道谢谢你!” 旁边的弥兜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也默默收回了搭在藤筐边缘的胳膊。 他在跨入藤筐之时扫了一眼,那个大球下方有个形似尖嘴壶的东西,连著个大肚子铁皮斗,壶嘴上在喷著火,好像就是因为这火的鼓动而使球飞起来的。 但这是大武的机密,此时操控著热气球的又是姬若菀,弥兜知道该避嫌,只一眼就转过头去不再多看。 只是他的目光还在观望著外边,仔细查看热气球的飞行方向。 断梁山的高度约有百余丈,但山势是斜的,热气球一边上升一边被风吹得往东而去,恰好相当於贴著山峰的斜度而上。 看著怪石嶙峋的山体仿佛近在咫尺,弥兜就算有颗大心臟也还是忍不住感到十分紧张。 热气球终於升过了山顶,弥兜眼角余光看到姬若菀在那个喷火壶上好像调整了一下什么,热气球便不再上升,开始顺著风势缓缓飘动起来。 藤筐內很是平稳,在风的推动下有种坐船的悠然舒適感。 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声之外,再无別的声音,旷野漆黑,一片寧静。 直到这时,弥兜仍然有种十分不真实的感觉。 自己居然就这么真的安全离开海押力城了,他亲身经歷了从大牢中逃脱,从城头上跃下,又飞过护城河,再眼睁睁看著一队队追兵被甩在身后,直至深入山中,坐著这个硕大的气球飞上了天,越过了山。 不知道现在王城里闹成什么样了,他没心思去想,他只是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会遭此横祸,曾经威风一时的吐火罗王竟然也成了阶下囚,还险些就被凌迟了。 身边传来动静,侧头看去,墨离一屁股坐倒在了他身边,问道:“王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弥兜脸色阴沉,却又哂笑一声:“到了这地步,还能有什么打算?” 墨离也没有追问,只是隨口道:“哦,没事,等到了大武见到咱们陛下,让他给你出出主意。” 弥兜一怔:“你们要带我去大武京城?” 墨离道:“不然呢?你如今这身份,还留在大月氏境內不是早晚被人发现了又押送回去?咋地,不被凌迟一回你不死心?” 弥兜没有理会他的嘲笑,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从大牢中逃脱到现在,一路上都处於神经紧绷的状態,身后也一直有追兵赶著,让他没时间仔细思考。 现在脱离了危险,他也终於开始直面这个关键问题。 大武皇帝如此大费周章的將自己救出来,他到底图的是什么。 弥兜开门见山的问道:“你们皇帝为何要救本王?” 墨离侧头看了他一眼:“咱陛下讲道义顾旧情,救你就是救你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弥兜沉默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墨离道:“你看著贫道做什么?” 弥兜缓缓道:“本王只见过你家皇帝两面,哪来的旧情?大月氏与大武又是宿敌,又何来道义一说?只说眼下,本王被老哲赫陷害成真,已成丧家之犬,你家皇帝还能图我什么?” 墨离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刚逃脱大难的男人,心灵脆弱得很,他现在可不敢胡乱说话。 姬若菀在旁边轻笑一声,接过话题:“王爷自己都说了无物可图,那你觉得我家陛下还能图你什么?你吐火罗部无非有牛羊马匹,还有数座矿山,但这些值多少钱?又不是別处没有,抵得上王爷你的一条命么?还值当咱们兴师动眾来救你么?” 弥兜默然,姬若菀这话虽然有点伤人,却是实情。 姬若菀忽的又道:“我家陛下心中装的都是天下大事,不是我与墨离这等心胸能揣测的,不如王爷到了京城后自己详询如何?” 第1123章 羡慕姬景文 姬若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笑,嫵媚中透著亲善,尤其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尤为好看。 只是弥兜总觉得这份笑容中还隱藏著一些別样的因素,或是阴谋,还是別的什么企图。 他就这样又仔细观察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看得出来。 弥兜索性不再多问,反正现在自己被他们救了出来,还身在高空,就算对方有什么阴谋轨跡,自己也根本无力反抗。 再说他仔细想了想,大武皇帝確实从他身上也捞不到別的什么好处了。 忙碌奔逃了半夜,就算是他也感到累了,於是也和墨离一样,靠在藤筐上休息了起来。 热气球继续飘著,弥兜闭上眼,在心中復盘今天所遭遇的所有经歷。 刚才著急逃命时没觉得什么,但是现在一冷静下来,他才察觉到大武皇帝如今的手段与准备著实可怕。 海押力城是大月氏王城,守卫森严,绝非其他地方所能比擬。 但是墨离悄悄摸进大牢,还顺手迷翻了所有狱卒,不仅是他的身手,还有那什么明妃配的迷药,两相配合之下,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从大牢出来到翻墙离开,再早早的有马在那里等著,带著他直奔南城门,这一路的安排和算计极尽巧思和精妙,包括將大牢中的那群囚犯放出以用来引起城中混乱,让他能浑水摸鱼。 还有城门之下那群西厂的高手,弥兜已经看出来了,那群確实是亡命之徒,看他们的出手就知道,那里边有穷凶极恶的屠夫,有劫財要命的马贼,还有身手诡异的杀手。 但通常这种人全都心高气傲,习惯独来独往,也不知道是怎么被召集在一起,参与到救他的行动中来的。 只是窥一斑而知全豹,仅是从大牢脱逃到城外的这一路安排,就足以见得红粉的手段之高明,思路之清晰,还有溶月郡主这位红粉首领的统御领袖能力。 再加上助他成功飞下城墙的那朵蘑菇大伞,还有吊桥端头埋著的地雷,再就是现在所乘坐的这个热气球。 弥兜都开始羡慕起了弘化帝姬景文。 不知道大武皇帝到底长了一副什么脑子,能组建起红粉和天机营这种精英,还能造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庆幸,在韃靼尚未起兵之前自己没有妄自对大武挑衅,甚至他已经开始想像了起来,若是自己面对这些东西时该如何招架,能不能招架。 嗯,大概率会被打成狗。 墨离閒著无聊,將姬若菀赶到一边去休息,由他来操控热气球,其实也就是看著点喷火壶的火势大小,以免不小心再往上升。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现出一抹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弥兜也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他探出头往藤筐下看去,苍茫大地就在脚下,远处一条奔腾的河流,犹如一条舒展於大地的神龙,十分壮观。 而自己悬於高空,即便下方的地面上不见葱绿,只有一片荒芜之地,实在算不上什么美景,可这种御风飞翔俯瞰天下的感觉又刺激又美妙,一时间让他都有点沉迷於其中了。 距离地面开始近了,他也认出来了,不出意外,这里应该是永安城地界,前方那条河流连接著黄河。 只要跨过黄河,他就可以真正的安全了,因为再往南去不远就该是大武和西辽大月氏三国接壤之地了。 墨离忽然惊呼一声:“臥槽,咱们好像飞跑偏了。” 姬若菀也站起身,眺望片刻道:“还好,偏得不多。” 弥兜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接下来该怎么走?是要过河?” 姬若菀已经开始收束喷火壶的火势,上方饱胀的热气球鬆软下来,藤筐缓缓降落,朝著地面而去。 她一边操作一边答道:“不必过河,咱们的人在永安城南外的黄泥渡等著,有船在接应王爷……先落地再说,天亮了,这东西飞在天上太惹眼。” 墨离咳嗽一声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属鸡,夜里看不清路,不小心飞歪了,抱歉抱歉。” 姬若菀一边操作一边答道:“本来陛下就说过,这东西最大的缺点就是方向不好操控……行了,准备!” 说话间砰的一声,藤筐重重落地,砸在鬆软的沙中。 墨离和弥兜翻身从筐中跳出,姬若菀也跳了出来,手里提著那个喷火壶,是刚拆下来的。 热气球没了热气的支撑,渐渐瘪了下来,姬若菀掏出火媒吹燃,又摸出一根带著引线的竹管,点燃后往热气球那一大摊的布料中塞去。 轰的一响,红光乍现,热气球瞬间爆燃,变成一团熊熊烈火。 弥兜肉疼的看著这个稀罕东西连带著那个藤筐,在他眼皮子底下烧成了黑灰,不由得大为可惜。 姬若菀道:“这是简陋版的,只能载几个人,现在赶路要紧,没法带著,只能烧了。” 弥兜表示理解,然后继续肉疼。 他吐火罗部里要是也有几十个这玩意……哦不,几个都好,已经足够他用的了。 身处高空之中时,无论是瞭望放哨还是偷袭,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啊! 没了,没了! 热气球烧了,三人朝著黄泥渡的方向进发,弥兜脚下略有些踉蹌,墨离好心的一把扶住他。 “不碍事,死不了。”弥兜嘴硬得像是浑然不在意。 不过就是在大牢里遭了点老哲赫安排的毒手,受了点伤而已,他皮糙肉厚的,伤不了筋骨就行。 墨离嘖嘖有声:“不碍事?要不你走快几步看看?” 弥兜假装没听见,转移话题问道:“那东西造一个……得多少银子?” 他指的当然是热气球。 墨离严肃道:“这东西是我大武绝密,没事別瞎打听!走了走了,可別被老哲赫的追兵又赶上来。” 忽然,他和姬若菀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前方。 只见那里几座零落的土丘后忽然绕出一个个黑衣劲装的身影,只一现身,看他们的站位和动作,就能察觉出他们的不凡。 弥兜立刻从他们的装束打扮上认了出来,不由得脸色一沉。 “北府铁卫!” 第1124章 叨逼叨的容易出事 姬若菀手中已亮出宝剑,不忘骂了墨离一声:“乌鸦嘴!” 墨离尷尬挠头:“啊哈哈……谁家一百年不死个老太太,这不是碰巧了么?” 对面是一支铁卫的百人队,才一亮相就立刻呈扇形拦在弥兜三人面前。 队中头领往前踏出半步,冷声道:“你等已无路可逃,奉劝一句,乖乖束手就擒,都隨我回王庭受死!” 他看著对面的三人,心中十分得意。 哲赫王爷將整个铁卫数千人都派了出来,分別赶往各处要塞,结果被他们这一队发现了天上的热气球,顺著路线赶了过来,还真的捡了个漏。 虽然弥兜身旁那两人看起来不简单,但他这边足足一百铁卫,再强的高手也抵挡不了他们的攻击。 墨离笑道:“受死?那该是怎么个死法?是吃饭撑死还是喝酒醉死,或是弄一群姑娘把贫道累死?” 他嘴上瞎扯,侧头低声问姬若菀:“这附近安排了人没有?” 姬若菀也低声道:“你都说飞跑偏了,我上哪儿安排人去?” 墨离咂了咂嘴:“所以咱们只能继续跑路了?” 姬若菀道:“有点悬,人家有马,你没马。” 墨离:“不是,你怎么骂人?” 头领见他还在耍贫嘴,心生不耐,冷笑道:“不从也无妨,將你们的首级带回去便可。” 百人队齐齐抽出长刀,寒芒道道,杀气凛然。 墨离脸上依然带著懒散的笑容,似乎一点都没將对面的一百铁卫放在心上。 姬若菀也是,手中虽然提著剑,但还很悠閒地撩了一下鬢边髮丝。 只是他们的身体却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態,眼角余光將对面的所有动作全都收於眼底,未曾鬆懈。 二人都是高手,纵然北府铁卫声名显赫,可他们若是想要脱身並非难事,但问题就在於还带著一个身上有伤的弥兜。 弥兜却在这时推开了搀扶,亮出那柄墨离给他的刀,往前跨出一步,渊渟岳峙一般,立於百人队前。 他冷哼一声:“想要本王的脑袋,过来便是。” 到底是纵横沙场的吐火罗王,他只一抬眼,浓浓的杀气便四散开来。 墨离气道:“咱们费劲巴拉救你出来跑了这一路,你现在出去送死,不是白忙活了么?” 弥兜没有回头,只是爽朗一笑:“他们要的是我的人头,二位不必管我,速速离去,替本王多谢那位便可,只是此番相助之情,本王只有下辈子方能回报了。” 他和墨离想到了一块去,知道他们二人只是被自己拖累,便索性挺身而出,反正儿子也死了,如今又被陷害问了个死罪,便是活著也再无自己的落脚之地了。 並且当著铁卫的面他没有说出墨离和姬若菀的名號,也是以免对方得知他们的身份后会穷追不捨。 墨离呸了一声,骂道:“放屁!把你丟下自己逃命,你把咱俩当做什么人了?铁卫怎么了?不过百来號人,怕个鸡毛?” 话音刚落,他身手將弥兜拉了回来,一声清鸣,长剑出鞘,直直对准了铁卫头领。 姬若菀暗嘆一声,已经知道今天这局势是难以善了了,不过无所谓,她只知道,弥兜是哥哥要救的,那就一定要救下。 算了,大不了拼一下,区区百人,应当是可以对付的。 头领见他们兀自嘴硬,再不愿废话,右手抬起,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墨离和姬若菀同时脸色一变,弥兜也猛地转过身去,死死盯著身后的方向。 只见那里尘土飞扬,又一支追兵飞快赶来,转瞬即至。 铁卫,又是铁卫,又是一支百人队。 之前的头领脸色也变得很是不好看,本以为这次的功劳被他捡到了,已是十拿九稳了的,没想到只是废话几句的功夫,就又有人来了。 刚赶到的那支铁卫百人队的头领呵呵笑道:“老子刚才看到天上有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在飞,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还真是弥兜王爷,这不是巧了么?”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弥兜身上,眼中贪婪之意毫不掩饰。 墨离的心一沉,若是百人的话,凭他和溶月郡主的身手强行玩个命还是有希望的,但现在又来一个百人队,那就危险了。 只是他脸上不显焦急,甚至还笑嘻嘻地挑拨离间:“抢功啊?喂,兄弟,我不知道你什么脾气,但要是我的话肯定是不乐意的。” 不料之前的头领冷哼道:“不必挑拨,这功劳咱们自会去分,你们只需乖乖奉上首级便可。” 后到的头领也阴笑道:“这么关心咱们兄弟,有心了。” 墨离挑拨不成,倒是没有意外,就是暗暗著急起来。 铁卫有人看到赶了过来,不知道自己这边会不会也有人看到过来救场? 姬若菀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脚步轻移,挡在了弥兜身前。 两队人马明显不愿意再拖延,已经默契地將他们三人彻底围在中间,眼看就要衝上前来。 墨离將心一横,准备豁出去了,忽然眼角余光像是发现了什么,顿时精神一振,抬手喊道:“等会的!” 两个首领看著他道:“可是还有什么遗言交代?” 墨离摆手,笑眯眯道:“那倒不是,贫道只是想说,下回要动手就趁早,叨逼叨的容易出事。” 两人脸色一变。 墨离又嘆了一声:“有些话虽然让你很不爽,但都是有道理的。” 之前那首领勃然大怒:“装腔作势!” 他的手终於猛地挥下,大喝道:“杀!” 一阵风捲起,沙尘瀰漫,平添了几分杀意。 “喝!”两边百人队齐齐纵马衝出,杀向墨离三人。 突然,冲在最前方的几名铁卫似是遭到重击一般,猛地马失前蹄,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眾铁卫大惊,急忙勒停战马,瞬间提刀警戒,並四顾张望。 然后所有目光全都聚集在了东南角一株枯树顶端。 在那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人影,白裙翩躚,恍若仙子,只是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不带半分感情。 树上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戚白薈,到了! 第1125章 师父的真正实力 旭日將升,四野寂静,天地间呈现出一片灰白色。 在这么一幅画面中,那株枯树上临风而立的白裙倩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俯瞰著这片戈壁沙地上的人们,眼神冷漠,仿佛如神明一般。 即便对方就只是一个人,但两名头领的心中还是莫名的咯噔一跳,有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扑面而来。 他们看向刚才倒地的几人,人已经灰头土脸的站起来了,那几匹马却挣扎著怎么都站起不身,显然是腿受了伤。 两名头领下意识的看向树上之人,潜意识告诉他们,可能就是这个神秘古怪的女人所为。 这是个高手,甚至能和王爷的那几位朋友相媲美了。 他们曾亲眼见到过,王爷的几个朋友能很隨意的飞上屋顶,更能轻轻鬆鬆破开七八个铁卫的同时进攻,那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就算这个女人是那样的世外高人又能怎么样? 他们这里可足足有两百人,而且是王爷麾下最精锐的铁卫。 姬若菀鬆了口气,招呼道:“戚姐姐。” 墨离也在兴奋地挥手:“师父!” 他也很意外,戚白薈在这紧要关头居然会出现,但是不用想也能猜到,铁卫能看到热气球之后跟来,师父当然也看到了。 戚白薈淡漠的看向他:“迷路了?” 墨离挥著的手一僵,尷尬道:“呃……失误,失误。” 两名头领见他们居然在这时候还有心思閒聊,忍不住怒道:“够了!就算你是高手,可凭你一人还想阻拦我们么?” 戚白薈將视线转到他脸上,像在看一个傻子:“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人的?” 头领一怔,然而下一刻,四周的土丘上忽然冒出一个接著一个的身影,长弓在手,弓弦大张。 出现的人不多,只有数十个,和铁卫的人数差距仍然很大。 但,他们都是赫温克族中最优秀的猎人。 戚白薈红唇一碰,吐出个冰冷的字节:“杀!” 一瞬间,羽箭如暴风骤雨般突至,转眼间马背上的铁卫就栽倒了一片。 两名头领大惊失色,厉声疾呼:“杀!杀了他们!” 事发突然,他们不愿再等,只能拼一把了。 铁卫策马衝杀而来,想趁著对方搭箭的空隙。 然而赫温克人的箭从不虚发,也不会是单发,铁卫的速度甚至还没来得及提起,又一轮箭雨劈头盖脸的射了过来。 混乱之间,没人留意到树梢顶端的戚白薈忽然消失了,再次出现时却已经来到了铁卫阵中。 弥兜眼尖,一下瞥到,不由得神情一紧:“戚姑娘她……” 墨离看了一眼,安慰道:“放心,看起来你还不知道我师父的真正实力。” 真正实力? 弥兜一怔,还未理解是什么意思,就见白影闪动,血朵朵绽放,一个又一个铁卫惨叫著摔下马去。 戚白薈身形如鬼魅,寒光闪动,每一次出手都会有一人被收割走性命。 铁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挥刀,却完全找不准目標。 外围有奇准无比的神射手,內圈又被这个神秘高手无情地乱杀,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铁卫瞬间乱了。 后方的两名头领也都惊得目瞪口呆,忽然,他们眼前一,一张清冷绝美的脸庞出现在了面前,再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感到咽喉一凉。 直到他们失去最后的意识之前,才发现自己好像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有时候,高手和高手之间也是有很大区別的。 一阵风吹过,扬起一片尘土,荒芜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著一具具尸体。 只是短短时间,两百名铁卫无人生还,尽数毙命。 戚白薈回到墨离面前,气息平稳,那一袭白裙上依旧乾乾净净,不见半点血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弥兜终於回过神来,神情复杂的看著她。 他之前只知道戚白薈是太平道圣母,身手了得,但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识到她的可怕。 想起自己以前差点就能將她娶到手,最终又被大武皇帝横插一槓给破坏了那桩婚事,他的心中不免升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不过他很快將这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消散了去,沉声道:“戚姑娘,多谢。” 戚白薈只是对他微微頷首,似乎和他不曾有过任何交集,只说道:“船在黄泥渡等著,会有人安全送你去大武京城的。” 弥兜沉默了一下,问道:“本王已落魄至此,大武皇帝为何要救我?”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能忍到现在才问出口已经实属不易了。 “不知道。”戚白薈比他更直接,“他从不做亏钱的买卖,救你肯定是因为你还有用。” “……”弥兜一时竟无言以对。 姬若菀却从戚白薈的话里听出了別的意思,错愕问道:“什么叫会有人送他去京城,戚姐姐你不一起回去么?” 戚白薈抬头看向海押力城的方向,淡淡道:“我要去会一会老哲赫。” 墨离和姬若菀齐声惊呼:“不行!” 弥兜被陷害,老哲赫將成为大月氏三军主帅,再加上弥兜脱逃,他身边的防御力量绝对不容小覷,就算戚白薈身手再高也会十分危险。 戚白薈只当没听到,將她那些族人召集过来,让他们陪著弥兜一起回京城。 等交代完毕,她才对墨离道:“他说了,哲赫暂时不能死,所以我不会去刺杀。” 说罢,她已经转身,就此扬长而去。 墨离挠了挠头,他知道师父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陛下,但至於为什么说老哲赫暂时不能死,他就不太明白了。 他看向弥兜,伸手一引:“王爷,请。” …… “所以,折了两支百人队,最终还是让弥兜跑了?” 老哲赫看著手中一份名单,神情平静地问道。 下方跪著的那名铁卫却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王爷,正是,这次又是那会飞的大球,借著夜色跨山而走,属下实在无能为力,请王爷降罪。” 老哲赫淡淡说道:“算了,弥兜大势已去,跑就跑了,反正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铁卫如蒙大赦,急忙道:“谢王爷,属下……” 不等他说完,老哲赫就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冰冷淡漠:“但本王要知道他那三万精骑去了何处。” 第1126章 该轮到另几个了 铁卫的后背开始冒出了冷汗,期期艾艾道:“回王爷,属下收到消息,说他们早已遁走,进了大武沽源关。” “进了沽源关?” 老哲赫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冷冷道,“你们都是死人?三万人马脱逃,竟无人察觉?” 铁卫以头抢地,不知作何答覆,只惊慌道:“王爷恕罪。” “你跟著本王多年,到现在也只知认错么?”老哲赫没好气地骂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道,“南城门下助弥兜脱逃之人是什么来路,可查明了?” 他指的正是那批亡命之徒,弥兜能登上城头飞纵出城,这些人功不可没。 铁卫愈发惶恐,答道:“回王爷,属下……属下仍在追查。” 老哲赫瞪著他看了片刻,最终將手中那份名单丟到了他面前。 “这些乃是弥兜党羽,三天之內,都给本王缉拿归案,不许再有疏漏。” 铁卫慌忙捡起,应声之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他前脚才走,后脚就有一个布裙少女走了进来,正是那日湖边看老哲赫钓鱼的斗笠女子。 今天的她没有戴斗笠,露出了一张有几分狐媚的娇俏脸庞,却是良贞公主的贴身婢女,与駙马哲赫暗中有染的明兰。 “义父怎的又生这么大的气?” 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老哲赫倒了杯热茶,轻声细语地问道。 老哲赫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嘲讽地说道:“如今的王庭真是烂透了,三万人马就此轻鬆逃遁,沿途各地竟无一处守军察觉上报。” 明兰嫣然一笑:“正因为是烂透了,才是需要义父出来主持大局之时,届时拨乱反正,一肃乱局,岂非正是眾望所归?” “就你会说话。”老哲赫佯怒地瞪了她一眼,又问道,“去吐火罗部看过了?那些分支的头人可曾拿下?” 吐火罗部家大业大,底下有许多分支,相当於一个个依附的小部落,拱卫著吐火罗本部,才组成大月氏三大族之一的吐火罗。 而这些分支的头人就是各个小部落的族长,也是负责维持全族生计、提供青壮战力以及与外族交易换取物资的主事人。 弥兜被下狱问罪,老哲赫自然要趁著这个机会將他们收入囊中,或强或软,总之是要让他们服帖继而为自己所用的。 吐火罗部,那可是一笔很庞大的资源和財產。 明兰迟疑了一下,说道:“回义父,只拿下了十一名头人,其他人……皆依附去了乌孙部族长哆亦哈处,兰儿不便抢夺,特来请示义父。” “哆亦哈?这老狐狸怎会反应如此迅速?是弥兜提前找的他?”老哲赫明显也错愕了一下,隨即又沉吟道,“不可能,消息未曾泄露,且他二人关係没那么好……” 明兰小心问道:“那……义父,兰儿现在该怎么做?” 老哲赫又思考了片刻,摇头道:“哆亦哈只认钱不认人,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趁乱占这把便宜了,也罢,他抢了就抢了,总有让他吐出来的时候,现在大事要紧。” 明兰顿时精神一振,小心的问道:“义父可是终於打算要起事了?” “还未到时候,不过也快了,若非巫风那蠢货招惹来那一摊子烂事,平白折损几万人马,此时也该……不过也无妨,总算是没有打乱本王的计划。” 老哲赫呵呵冷笑,又对明兰说道,“弥兜既已除去,接下来就该轮到另外几个了,你且先回去,莫要打草惊蛇。” 明兰应声,款款行了一礼,正要退下,老哲赫却又叫住了她,並拿出一个小瓷瓶。 “过几日是螣勒寿辰,良贞必然是要去贺寿的,你覷个空將这药下给螣勒。” 明兰一惊:“义父是要直接鴆杀他?” 老哲赫摇头:“死不了,也不必直接弄死他。” 明兰不解:“那这是为何?” “因为螣勒新收了一房妾室,乃是来自合扎部下。”老哲赫笑得意味深长。 明兰眼睛一亮:“义父要对迈吞下手?” 老哲赫不答,只挥了挥手。 …… 林止陌最近又快忙疯了。 修书一事进行得如火如荼,內阁和翰林院每天都有无数摺子送入御书房,几次早朝时也有无数相关话题和他掰扯。 但好在还算顺利,按他的构思,无数人家果真心甘情愿地贡献出了家中藏书,其中不乏传说中的孤本,这次都纷纷露出了真容,让翰林院那群书呆子直呼痛快。 抄录者的徵召也已经完毕,几千名落第文人已聚集京城,斗志昂扬的进入了新落成的修书馆,已开始了他们的正式工作。 另外,隨著高驪逶国和大武的贸易关係日渐加深,西辽、南磻、暹罗、真腊、淡马锡、马来亚等国的相继加入,林止陌的跨过贸易计划在越来越成熟,发展得也越来越红火。 於是在最近一期的《大武报》上刊登了一份新的詔书。 原大武共荣圈,將正式改名为大武贸易联盟。 本来的那个倒霉名字只是林止陌当初为了噁心一下逶国才临时起意取下的,但现在逶国成了他的地盘,从他家天煌到底下武士,一个个都侮辱得够够的了,再看共荣圈这个名字,反倒是他自己越看越不爽,格局也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便索性换了。 大武贸易联盟,顾名思义便是以大武为中心,全天下为范围的贸易相关联合组织,目前除了亚洲这几国,將来还会有即將平息內乱的龟兹、等待阿伊莎回去夺回皇权的波斯,还有远在西洋的佛朗基、鹰吉利乃至更多的欧洲国家加入。 联盟的一切都將从大武利益出发,又能勾动別国的贸易主动性,这段日子里,林止陌每天都在罗列明细和擬定方案,脑细胞不知死了多少。 这一日他又在御书房苦思冥想,和傅香彤商议细节,王青忽然来报。 “陛下,墨离大人回来了,与大月氏吐火罗王恭候在外,欲求见陛下。” 林止陌停下手中的笔,一声轻笑:“哦?终於来了,让他们进来吧。” 第1127章 为何帮我? 时隔一年,林止陌终於又见到弥兜了。 上一次见面时弥兜因为丧子而陷入半疯狂状態,而这一次,林止陌觉得他都快要死了。 那么铁骨錚錚的一个草原汉子,变得神情憔悴,脸色泛黄,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並且明显比上次瘦了很多。 御书房的门被关了起来,只有墨离和徐大春站在林止陌两侧护卫。 弥兜的表情很复杂,对著林止陌看了好一会,才幽幽嘆了一声,说道:“陛下,许久未见。” 林止陌也嘆了一声以示同步,说道:“吐火罗王,久违了。” 弥兜苦笑一声:“我如今被迫潜逃,与丧家之犬无异,吐火罗部更是分崩离析,想必已经落入他人之手,吐火罗王的名號已担当不起了。” 林止陌很是走心地安慰了一声:“你还活著就不算真正的穷途末路,耐心等著將来杀回草原,重归巔峰,再告诉別人,你失去的东西一定要亲手拿回来!” 弥兜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他是粗人不假,可朝堂之中的勾心斗角从来都看得很透彻,如今的大月氏王庭早已腐败不堪,也遂王哲赫蛰伏十余年,忽然横空出世再回军中,一来就夺了他的兵权,显然来者不善。 如今他的帅位没了,吐火罗部没了,心腹亲信也没了,甚至都到了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时候。 杀回草原重归巔峰?简直是做梦。 林止陌继续安慰:“放心,將来朕会出手,助你成功的。” 弥兜沉默了片刻,看著林止陌的眼睛问道:“为何帮我?” 林止陌一脸和善的笑容:“因为朕是个正直的人。” 弥兜:“……” 用武力將逶国高驪交趾菲礼宾从国变为大武的一个区,这算正直? 林止陌继续和善笑:“朕也是个善良的人。” 弥兜:“……” 听说逶国武士被强行拉到大武修铁路,还不给工钱,这叫善良? 林止陌又说道:“还因为朕热爱和平,討厌战爭。” 弥兜听不下去了。 租借僱佣军给自己,还拿来那么多大威力火器,打得韃靼人血肉横飞,这也叫和平? 你討厌的只是发生在大武地界的战爭,但对別人家的战爭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陛下,说点实在的吧。” 林止陌继续微笑,也看著弥兜的眼睛,眼神清澈明朗,显得无比真诚。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老弥啊,朕的僱佣军帮你那么些时日,你觉得他们好用么?” 弥兜先暗暗吐槽了一下这个称呼,他名叫弥兜,但不是姓弥。 想了想,草原征战都是骑兵交手,纵马驰骋,大开大合,而僱佣军里几乎都是一群小屁孩,行事也都鬼得很,就喜欢窝在无人之地偷偷放炮,显得很猥琐,但不得不说,他们的战斗意识很强,很实用。 於是他点头:“好用。” 林止陌又问道:“那你觉得朕的火炮火枪好用么?” 弥兜这次都没有思考就直接点头:“好用。” 平心而论,大武火器是连他都无比忌惮的东西,若是大武派出一支配备全套火器的军队,不用太多,只需五千人,自己那三万精骑恐怕都远远不敌。 对了,不止火器,还有那会飞的球,能降落的伞,包括神出鬼没的天机营和红粉,令人胆寒防不胜防的锈衣堂,或许还有其他自己还没见到过的东西……已经不敢想像了。 林止陌很满意他的態度,微笑问道:“那朕若是不惜代价,大批铸造火器,攻入草原,你觉得能踏平大月氏么?” 弥兜下意识的继续点头,点到一半才回过神来,急忙止住。 但这只是他身为草原汉子的骄傲,不管自己是不是被陷害问罪,总归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然而林止陌的下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骄傲。 “所以,朕若是攻破海押力城,活捉甸亚大汗,助你重回草原,让你去当个大汗玩玩,你觉得有难度么?” 弥兜目瞪口呆,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脱口而出道:“让我当大汗?你……为何?” 林止陌笑得愈发和善:“朕方才说了,因为朕善良正直,热爱和平。” 我信你个鬼! 弥兜盯著他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道:“无论如何,多谢陛下相救之恩,但攻回大月氏,让我当大汗云云,还是免了。” 林止陌保持笑容,像鲁豫採访似的问道:“哦?朕真心实意,为何你仍是不信?” 弥兜见他坚持不懈,自己索性开门见山,说道:“我知陛下宏图大志,將来终是要挥兵北上的,若到了那一天,我手中仅剩的人手都可交予陛下所用,但我……还是不必了。”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但眼神中分明是一片死气沉沉,显然这次事件对於他来说一个极大的打击,已经让他失去了斗志。 林止陌失笑:“呵!你以为朕要用你的人脉才来拉拢你?” 弥兜不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林止陌摇了摇头,说道:“如今的大武有足够实力,不需你的那些人脉,朕当初在你最艰难之时出手助你,又在你身遭大难时派出人手不远千里的去救你,或是有朕的私心在,但无论如何,朕都是因为觉得你吐火罗王是条汉子,值得相交。” 弥兜也轻笑一声,但是显然依旧不信。 “朕是个隨心所欲之人,只做想做之事,从不管天下人如何看如何说,想必你身在草原也有所听闻。” 林止陌也不著急,继续说道,“信不信是你的事,你可以当做朕想与你交个朋友,这是真心的,你看这次朕將自己的师父都派了去,那可是你的白月……咳咳!是你的故交,也是为了让你更有安全感不是?” 嗯,差点说漏嘴。 弥兜终於忍不住说道:“所以陛下的私心便是打算將大月氏收归版图,如高驪逶国那般划为大武的什么区,让我来给你做个傀儡,治理大月氏么?” “挠挠挠。”林止陌摆手,“草原与高驪逶国之流不同,朕並不感兴趣,傀儡就不必了,但是你可以考虑与大武睦邻友好,两国互贸互助,如何?” 第1128章 考虑考虑 弥兜愣了一下,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意外的答案。 “睦邻友好?让我做大汗?” 林止陌点头肯定:“不错。” 弥兜失笑摇头。 在他看来林止陌这么大费周章的救他,肯定不会是白送的恩惠,必然是要图他些什么的。 而他现在已经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就算將来藉助大武的兵力回到草原,也最多可以用到自己旧日的人脉和力量,不然还有什么是可以被他这个大武皇帝看得上的? 想想高驪和逶国,就算他们只是弹丸小国,但毕竟也算是一国,可现在两国王上直接成了大武藩王,从一言九鼎变成了受大武节制。 別人怎么样他不管,反正他弥兜是受不了这个气的。 就算大武皇帝这么帮他,他也做不到。 而且…… 弥兜不无自嘲地说道:“我做大汗,然后呢?如今我连儿子都没了,一个绝后的大汗,做来何用?” 林止陌恍然。 据说弥兜只爱打仗和美酒,除了曾经看中师父姐姐,其实並不沉迷美色,一辈子就一个儿子,结果还早早死了。 他想了想,问道:“老弥啊,你今年五十几了?” 弥兜脸一黑,说道:“我才三十九。” 林止陌大惊,脱口而出:“臥槽!真的假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弥兜的样子,粗壮笨重,满脸风霜,额头上褶子深深的,一直以为他已经过了知天命了,没想到连四十岁都还没到。 话才出口他才自知失言,急忙乾咳一声道:“朕的意思是,你这年纪大可以再生一个甚至多生几个嘛。” 弥兜却忽然不再说话了,表情微见扭捏和难堪。 林止陌福临心至,忽然懂了。 他也陪著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朕方才的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毕竟整个大月氏,让朕看得上的人也就你吐火罗王一个尔。” 弥兜也没说好还是不好,继续沉默。 林止陌又道:“你的三万精骑,朕已经安排进了关,如今在秦岭之中暂行歇著,你只管放心便是。” 弥兜霍的抬头,看著林止陌。 三万精骑是他族中精锐,也是他吐火罗部最忠心的儿郎,当初收到消息要遭难时,他临时將他们遣散避祸,原以为还是在上次的那片山里,没想到竟被引入了大武境內。 秦岭?那是陕西境內,若是没猜错的话,那里如今是大武军神崔玄在统御兵事,那可是个极难对付的老狐狸。 大武皇帝现在跟自己说这个,是在提醒自己,那三万人成了他的人质么? 林止陌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笑道:“不是人质,只是朕暂时帮你保留的实力,將来他们还会拱卫著你杀回草原,夺回你的一切。” 弥兜愣住了。 他没想到大武皇帝居然能为他做到这一点。 三万精锐,他都敢留下,竟完全不担心將来对他造成什么反噬和影响么? 但既然都这样了,弥兜终於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多谢陛下厚爱,我会考虑的。” 林止陌微笑頷首:“朕给你安排了个住处,希望你会习惯,现在不必著急,韜光养晦厚积薄发,一切都会好的。” 弥兜单手抚胸行了个礼:“多谢陛下。” 谈话到此暂时告一段落,王青进来將弥兜带了出去,另派一队锦衣卫护送他去住处。 御书房內,徐大春憋了好久终於忍不住问道:“陛下,那货以前没少跟咱们大武干仗,这就留下了?日后还要再扶持他?这是弄啥嘞?” 墨离没说话,他在草原跟著弥兜打仗,相处了好些日子,对弥兜的秉性已经十分了解了,说起来这人除了粗豪蛮横,其实並不算个真正的恶人。 况且天机营和红粉暗中调查了那么多大月氏的相关情报,他知道的內情比徐大春总是要多些的,所以他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果然,林止陌笑眯眯道:“大月氏早晚都是要打的,也早晚要收服贴的,但那么大的地盘,將来谁去管?” 徐大春挠挠头:“这……当然是陛下派人去管吧。” 林止陌道:“异族异心,汉人去管胡人,早晚还得生出事端来。” 徐大春若有所思,有些明白了。 “但是弥兜不同。” 林止陌接著又道,“他这次遭了冤枉,虽死里逃生,但已是穷途末路,又加上死了儿子,人生一片黑暗,而朕在此时伸出援手,以他那爽直的性子,定然是会感恩的,再者,墨离在他那里廝混那么些时日,让他亲眼见识到了我大武的火器和兵力之强,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將来若由他治理大月氏,不说对我大武乖乖听话,至少是不敢轻易冒犯的。” 最后他总结道:“所以,將来的大武和大月氏,或许真能在他手里变成两国友好邻邦,互不侵犯,而朕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侵略,只是想要一个太平罢了。” 徐大春恍然大悟,墨离也忍不住打了个稽首,低诵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林止陌望著御书房外湛蓝的天空,一脸的笑容。 京郊南营校场。 弥兜被带到这里之时愣了好一会。 看著眼前用水泥砖石搭建的新式营房,明亮的玻璃窗和窗外开阔平整的演武场,以及另一边的马厩,他忽然有点感动了起来。 大武皇帝果然还是懂他的,没有给他安排什么亭台楼阁俱全的府邸,而是这种可以让他纵马驰骋演兵练武的场所。 如此一来,他也不会整日耽於享受而荒废了自己。 正在唏嘘间,忽然门外走进两个少男少女,来到他面前行了一礼。 “见过王爷。” 弥兜一愣:“你们是何人?” 少年咧嘴一笑:“回王爷,咱们是陛下派来服侍你的,我叫石广生。” 少女脆生生道:“我叫阿寧。” 第1129章 乘虚而入,径及庭中 弥兜看了两人一眼,都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少年身姿挺拔,就是有些瘦削,少女明眸皓齿,身子还没长开,却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他皱了皱眉,说道:“不必,我不喜欢有人服侍。” 石广生齜牙一笑:“喜欢不喜欢不是王爷决定的,你身份特殊,陛下担心你乱跑,便让我们两个来看著你,还请王爷不要拒绝。” 弥兜转身要走的动作一僵,没想到这小子说话这么直接。 他自己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这小子能开门见山毫不避讳的跟他说这个原因,虽然有点不舒服,却还是接受了下来。 於是他想了想,只是淡淡说道:“我已不再是什么王爷。” 石广生立即恭敬道:“是,弥大爷。” 弥兜:“……” 最烦给人胡乱起称呼还没大没小的小屁孩,而且这么瘦弱,和自己儿子的虎背熊腰根本没法比。 想起死去的禾蚩,弥兜的心情又不由自主的低落了下来。 阿寧伸出手来,小手中提著一个食盒,甜甜地说道:“弥大爷,你远道而来想必饿了,先垫垫肚子。” 弥兜隨手接过,原以为盒子是大武汉人喜欢吃的那种粘牙的甜食,可打开盖子却发现是咸口的,用火腿萝卜丝做成的酥盒。 阿寧道:“我知道弥大爷不喜甜食,便特地做了这个,不知合不合口味。” 弥兜还在嘴里品著那鲜香的味道,闻言有些诧异。 “这是你做的?” 阿寧点头:“嗯嗯,陛下说弥大爷是他旧友,要我们好生服侍你,我便提前问过大爷的口味。” 石广生在旁插嘴道:“大爷你先溜达看看,我去把你住的屋子收拾一下。” 说罢他已经小跑过去,拿著笤帚抹布给屋子清扫起来,手脚十分麻利,显然是做惯粗活的。 弥兜手里拈著块火腿酥,默然不语。 算了,看在这两个小屁孩挺机灵也还算有心的份上,监视就监视吧,谁让他现在是寄人篱下呢。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韃靼中军帐內。 巫风看著手中的一封密信,神情间带著兴奋,连眼睛都在放著光。 片刻后,他按捺住心头的躁动,將密信投入火盆,又倒了杯茶水一口灌下。 帐外传来脚步声,他急忙坐回椅子上,但眉宇间的兴奋之色却还是掩藏不住。 寧嵩走了进来。 才过去没多少日子,寧嵩就明显又苍老了几分,鬢边的白髮多了,人也消瘦了,就连腰背也佝僂了起来。 “相父。” 巫风仍是十分恭敬,起身问安。 寧嵩頷首坐下,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好事么?” 巫风咳嗽一声,从案头拿过一份急报,递给寧嵩。 “回相父,学生自然是高兴的,弥兜被撤职问罪,大月氏右路军如今没了主帅,正是咱们的好机会啊。” 寧嵩接过急报看了一眼,这是贪狼刚送来的,信中说的正是弥兜因勾结大武,又刺杀参知政事乌贺扎,而被捉拿入王城大牢之事,另外还有弥兜被人劫狱救出,畏罪潜逃不知去向,而大月氏左右两路大军目前依然如旧,还未有合併的消息。 巫风见他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催促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学生以为此时当立即点齐大军,趁其无帅时分攻前方纳脱、武鸣、宝兰三城,若能攻破,便是一番新的景象,对咱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啊!不知相父意下如何?” 寧嵩却依旧將目光停留在那份急报上,眉头拧起,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乌贺扎不是弥兜杀的。” 巫风心头一跳,他当然知道弥兜是无辜的,甚至还知道乌贺扎是被义父所杀,但寧嵩是怎么一眼就看穿的? 寧嵩又道:“竟是红粉救了弥兜,若是没猜错的话,当是救去了大武,姬景文小儿为何行这一步棋?” 密报中將弥兜被救的细节都说得很明白,包括墨离劫狱,利用囚犯大批逃脱製造混乱让弥兜安然离去,又从南门城墙上飞跃过护城河,再逃入断梁山后用热气球升空跨山而走,直至永安城外屠灭两支铁卫百人队后,从黄泥渡走水路离开。 “姬景文从不做无谓之事,他救弥兜又是为了什么?” 寧嵩自言自语的喃喃著,忽然,昏的老眼猛地睁开,疑惑而又不確定的说道,“莫非他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弥兜被陷害,分明是旁人所为,所以……”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 巫风一颗心怦怦直跳,脸上装得一脸茫然,实则早已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担心以寧嵩的老辣是不是猜到了什么,若真是那样,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计划中,自己还能不能顺利做好自己的事情。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又有人来了。 “大汗,有密信。” 巫风接了过来,迟疑了一下转递给了寧嵩。 寧嵩直接打开,看了一眼后眉头再次拧起:“迈吞寿辰中毒险些身亡,疑是国师螣勒所为?” 如今的大月氏因弥兜被降罪入狱一事搞得满城风雨,或直接或间接的牵连了许多人,现在王庭中已经彻底涇渭分明的划成了两派,便是国师螣勒与丞相迈吞。 这个时候迈吞被下毒险些身死,明面上的证据又指向了螣勒,但寧嵩却一眼看出这其中的古怪。 他冷笑开口:“看来,暗中还有高人,在企图掌控一切,好手段!” 巫风的心又是一跳,试探问道:“那……咱们可要暂时按兵不动?” 寧嵩道:“为何按兵不动?机会难得,自当乘虚而入,径及庭中。” 巫风一愣:“相父同意出兵?” 寧嵩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觉得不该出兵?” 巫风下意识的急忙摇头:“不,学生也觉得当趁此良机!” 寧嵩微微一笑:“正是。” 巫风忽然莫名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这一日,韃靼大军再次聚集,趁大月氏右路军无主帅,倏地挥兵而至。 大战,再起! 第1130章 我答应他的 乌拉特草原,宝兰城。 这里是大月氏三军总帅府暂时驻扎地。 前些日子,丞相迈吞寿辰被下毒,险些身亡,最终將目標锁定了国师螣勒。 两人本就是积年对头,此事一出更是像积攒了一屋子的乾柴碰上了火星子,瞬间爆燃了。 於是迈吞拖著尚未痊癒的病体撑著上朝狠狠参了螣勒一本,螣勒反击,两边各自的党羽纷纷附和加入,王庭中风起云涌,鸡飞狗跳,无数人被牵连,削去官职,打入大牢。 一时间朝堂大乱,人人自危,甚至全然不顾前方正在打仗。 而此时的老哲赫已经正式从甸亚大汗处领到了三军总帅一职,回到了前线,安静地驻留在总帅府中。 才过午时,炎日当头,蝉鸣声断断续续。 帅府书房外的一株大树上,亭亭如华盖的枝叶中,戚白薈悄无声息的藏匿著,双眼紧紧盯著书房中那道熟悉得刻入到了她骨子里的身影。 老哲赫! 时隔那么多年,戚白薈仍然无法忘记父亲母亲,还有那些无比疼爱她的族人叔伯们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她还记得母亲將她小心翼翼的藏入那个土坑,脸上带著温柔的笑容,哄著她道:“小儿乖,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戚白薈记住了,但是当她从土坑中出来时,却只见到了他们冰冷的尸体。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很乖了,也没有出声,可是为什么母亲没有等我? 时至今日,哲赫当年那猖狂阴狠的笑声仍旧仿佛縈绕在耳边,始终无法散去。 戚白薈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成了拳,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显,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想现在就冲入书房直接杀了哲赫。 树上的蝉似乎被她的气息影响到了,连鸣叫声都停止了片刻。 院门外匆匆跑进一名护卫,直奔书房。 “启稟王爷!” 老哲赫眼皮都没抬道:“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护卫语速飞快地说道:“韃靼再次进攻,约八万大军兵分五路包抄突袭纳脱武鸣下辖之地,前军正在死守,等候王爷军令。” 老哲赫终於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抹不耐烦,冷笑道:“哼!这怕是寧嵩的手笔吧?巫风那废物,让他佯攻,他竟让寧嵩又主持起了战局,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树冠中的戚白薈眼睛一眯,心中的恨意稍减,仔细聆听起来。 护卫道:“回王爷,事发突然,韃靼军原本驻守百里之外,已蛰伏多日,今日毫无徵兆忽然动手,斥候仍在查证是何原因。” 老哲赫想了想,摆手道:“不必查了,寧嵩是条老狐狸,巫风又是个扶不起的废物,再让他继续勉强做些什么只怕被寧嵩察觉……传令前军,耐心坚守,不必慌张,中军分兵两万自两翼绕路包抄韃靼军后方,寧嵩行事谨慎,疑心甚重,必会暂停猛攻,只需稍缓几日,待王庭中的事情办妥便可。” “属下尊令!”护卫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戚白薈將老哲赫的话全都记在了心里,脸上现出了一丝明显的诧异和恍然之色。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老哲赫一直在书房里,翻看著一份份情报和文书,偶尔还下笔写著什么。 此时的他沉稳精明,丝毫不见暴躁,哪有半点传闻中的杀神模样? 戚白薈一直安静的躲在树冠中,直到未时將过,再没人进来,眼看没什么情报可探,她才重又悄然离去,依旧无人察觉。 “戚姐姐,你终於出来了,嚇死我了!” 才出总帅府,来到城中某座僻静处的宅院內,姬若菀就扑了上来,一脸惊魂未定的看著她。 戚白薈淡定的坐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下,这才缓缓开口道:“区区帅府,有什么可嚇的?” 姬若菀一滯,哭笑不得道:“是是是,戚姐姐你身手高绝,进帅府如入无人之地,是我浅薄了,我只是担心……” 她说到这里打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戚白薈瞥了她一眼,似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淡淡道:“放心,我答应他的,不会动手。” 姬若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咳嗽一声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又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悄悄看著戚白薈的侧脸。 她从林止陌那里听过些戚白薈的过往,知道老哲赫就是杀害戚白薈父母和族人的真凶。 这一次戚白薈能从京城过来救走弥兜,她还算不太惊讶,但接著留下不走,就让她担心起来了。 以戚白薈的身手,若是要进总帅府刺杀绝非难事,但老哲赫潜伏多年又突然重出朝堂,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虽说看起来身边简简单单的没有多少防卫力量,可暗中就不好说了。 她相信,若是戚白薈真的一时按捺不住动了手,又最终有了什么意外,后果几乎不堪设想。 但现在戚姐姐却说,她答应哥哥的。 所以哥哥让她来,但不让她动手,她就听进去了? 戚白薈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將刚才听到的书房內对话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最后问道:“你怎么看?” 姬若菀一脸错愕,红唇微张:“所以……老哲赫真的与巫风暗中勾结了?” 戚白薈摇头:“应当不止勾结那么简单,我觉得巫风甚至是听命於老哲赫的。” 姬若菀问道:“那寧嵩呢?他在这其中是个什么身份?” 戚白薈想了想:“一个为了理想不懈奋斗却被人利用了的反贼?” 姬若菀怔愣片刻,忽的噗嗤一笑:“戚姐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哥哥了。” “他脑子好,这些事让他去决断。”戚白薈神情不变,依旧面无表情,却换了个话题道,“你可知老哲赫的军粮囤在何处?” 姬若菀微微一惊:“姐姐要做什么?” 戚白薈站起身来:“那傢伙不让我动手,但我知道他希望那两边狗咬狗,闹得凶一些,我便去帮他一把。” 姬若菀沉默片刻,將一份手绘简图交给了她。 戚白薈接过图就走,转眼消失在门外。 “呵!有些人表面上是清冷高贵的师父姐姐,私底下却是个听话乖巧又能办事的小娇妻。” 姬若菀嫌弃地嗤笑一声,身影闪动,也消失在了宅院中。 第1131章 小H书 草原上正是炎夏,京城更是热成了蒸笼。 林止陌在御书房中忙了半天,已是汗如雨下,茜茜和阿伊莎在旁边一直不停给他打扇也不管用。 终於,他將手中的笔搁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头一看,两女包括给他做记录的蒙珂都早已香汗涔涔,薄罗轻衫黏糊糊地贴在了身上,虽勾出了曼妙惹火的曲线,却也实在有些狼狈。 林止陌有些惭愧。 他喜欢看妹纸出汗,但却不是这样站在自己身边出汗,会让他有种负罪感。 眼看这三伏天再工作只会让自己中暑,於是他大手一挥,放了三女半天假,让她们回去乘凉歇息了。 至於他自己,直接来到了永和宫,有些集团事务要和香香聊聊,也顺便一起吃个午饭。 只是当他来到永和宫中时,却发现一眾太监宫女各忙各的,但都躡手躡脚的不敢发出声音,一问才知傅香彤还未起身。 “还在睡?小猪咩?嗯,还是头小香猪。” 林止陌暗自吐槽了一声,挥散眾太监宫女,悄悄推门进了寢殿。 寢殿內一片安静,窗户紧闭,隔绝了窗外火辣辣的日头。 內室的床上,傅香彤正在酣睡,小脸热得红扑扑的,上唇还有一层密密的汗珠,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林止陌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鼻间縈绕著傅香彤身上那沁人的独特体香,配合著她那娇憨的睡相,让林止陌一时间有些沉迷在了其中。 片刻后他还是没忍住坐到床边,在傅香彤耳边唤道:“香香,起床了!” 傅香彤咕噥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到,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止陌俯身凑到她耳边又轻声唤道:“太阳晒屁股了。” 傅香彤咂咂嘴,含含糊糊道:“那帮我的屁股撑把伞,谢谢。” 林止陌失笑,继续捉弄:“屋里撑伞长不高。” 傅香彤:“哦,那就算了,大不了晒黑,反正我的屁股只有陛下能看,他不嫌弃就行。” “我嫌弃!”林止陌忍不住了,一把將她薅了起来,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昨晚抓鬼去了?怎么这时候还不起?” 傅香彤迷迷瞪瞪的看了他片刻,揉了揉眼,茫然道:“咦?陛下你这么早就来了?” 林止陌道:“早你个头!看看什么时辰了?” 傅香彤从床上探出个小脑袋,往窗口看了眼,只见窗外一片白茫茫,显然已是正午时分。 她这才回过神来,吐了吐舌头乾笑道:“都午时啦?一不小心睡过头了,嘿嘿!” 林止陌正要催她更衣洗漱,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伸手探去,从傅香彤枕头下抽出一本书来。 傅香彤啊的一声惊呼就要来抢,可惜胳膊短了些,没能抢到,已经落到敌人手中。 林止陌看著书封上的名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郎君请留步》……” 再翻开隨意看了几行,一种辣眼睛的刺激感扑面而来。 这是一部最新刊印的言情话本,书中讲述了一个老套的寒门学子与千金小姐的爱情故事,通篇以白话文为主,阅读简单,极易上手……字面意思。 从內容来看已经说不上什么具体水平层次了,因为写得实在是一言难尽,没有文戏,全是武戏,简直是彻头彻尾的十八禁。 林止陌黑著脸道:“別告诉朕,你昨天晚上就是看这玩意看得顾不上睡觉的。” 傅香彤低垂著脑袋,脸上的心虚明明白白放著,囁嚅道:“就……就看了一会会,没有多看。” “呵!” 林止陌冷笑一声,意思是你看我信不信。 傅香彤见他像是真的生气了,鼓起勇气拉住他袖子,轻轻扯了扯。 “陛下,你別生气了,这是我前两日上街无意中买的,买的时候也没留意是这种內容,我下次不敢了。” 林止陌看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反倒心头一软,却仍板著脸道:“你还想下次?” 傅香彤吐了吐舌头:“现在书局里好多都是这样的书,买的时候又不能一本本仔细翻看,所以就……” 林止陌皱了皱眉,他的重心一直都在政务和財务上,关於文化类的施政举措只有最近的修书一事,看来自己疏於对文化市场的监管,居然让现在的书店沦落到了这地步了? 好傢伙,才扫了一眼,他就发现这书的尺度几乎和他前世的《金x梅》、《玉x团》差不多等级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仔细问了傅香彤几句,他才真正的关注起了这事。 如今市面上很多话本的走向越来越离谱,不重情节只重细节,就比如手里这本书,那些风月之事描写得连林止陌这样的老司机都嘆为观止。 林止陌觉得有必要適当约束一下了,不然这样的书很容易带坏血气方刚的读书人。 说好的圣人门徒心性高洁坐怀不乱呢? 这样的书看多了,別说怀里坐个美女,就是放一面鼓都能弄出动静来。 虽然他一直很嫌弃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可一码归一码,如今的世道,读书人终究还是这天下的基石,误不得。 忽然,林止陌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说最近的书局都是这样的书?什么时候开始的?” 傅香彤想了想,说道:“我原本看书不多,是绣绣姐姐给我推荐的,差不多有小半年了吧,怎么啦?陛下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啊!”她忽然惊呼一声,小手掩嘴,“莫非又是什么阴谋诡计?” 林止陌不语。 从古到今写小h书的无非就是穷书生为了赚点饭钱而不得已为之的,就连其中的剧情都大半是他们臆想出来的,甚至有的作者还都是莎士比亚,根本没有过真实体验。 对於这种书类朝廷一直管得颇严,只是自己亲政以来有点没把这方面当回事而已。 所以现在他自己也无法確定这是最近趁虚而入流行起来的一股风潮,还是真的如傅香彤所说的阴谋诡计。 他將这事记在了心里,一巴掌拍在傅香彤的小屁股上。 “起床,吃完饭陪朕去见见弥兜。” 第1132章 老弥心情不好 南营校场中。 弥兜又在营房中喝著酒,房间內满是被炎热蒸腾四散的酒气,他也已经喝得醉醺醺了,却丝毫不在意。 他已经来到大武京城好几天了,除了第一天来了个太医给他诊治了一下身体,帮他治疗了在大牢以及逃亡途中受到的伤,此外就再没有人来看过他。 这里是京营將士演武之地,除了每年少数几个特定的日子,皇帝会携百官来观看操练对战,平日里基本都是空空荡荡的,不会有人来。 而偌大的校场中只有石广生和阿寧两个孩子每天来陪伴他,但弥兜又明確知道这两个孩子就是监视他的,无论是从年龄还是身份,他们都没有什么话题可聊。 何况弥兜本就不是个爱和人聊天的。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起奋发挥斥方遒的大月氏右路军统帅,然而现在已经成了被大武皇帝搭救並软禁的后备傀儡了。 是的,就是傀儡! 弥兜不蠢,他知道天下间任何行为都是有代价的,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就算是有,也是绝对有企图的。 大武皇帝又不是他爹。 “杀回草原,夺回一切……” 弥兜想起大武皇帝对他说的那些话,浑浊的醉眼中闪过一抹嘲讽。 他不知道对方有什么计划,但知道以如今大武的实力已经是可以踏平草原,顛覆大月氏政权了。 將来让自己入住草原,成为新一代霸主,弥兜相信大武能够做到。 可他不愿意。 他生性肆意洒脱,这一辈子只喜欢戎马征战,只在乎那种两军对战时挥刀砍杀的痛快,让他像甸亚大汗那般高高在上坐著,听下边一帮文臣扯皮互骂,想想就烦躁。 而且他如今已落魄成了孤身一人,他的三万精骑,他族中最精锐最忠心的儿郎虽提前知晓消息后逃脱,但却被大武皇帝用相助的藉口送进了关內,被曾经的老对手汉阳王崔玄照看著。 照看只是一个好听点的词,实际上是被软禁了。 和他一样,他现在也是被软禁著,没什么两样。 再者,他连儿子都没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即便他回去当上皇帝又能如何?皇位还能传给谁? 若是没猜错,大武皇帝只是暂时怀柔,將自己架在那个位置上来稳住他们草原各部落,將来等到时机成熟再来悄悄接替自己。 说到底自己就是个过渡用的工具,所以这皇帝有什么必要去做? 想到此,弥兜自嘲地冷笑一声,又狠狠灌了一口酒,再烦躁地將酒罈放回桌上。 “哟,老弥这是心情不好?” 门口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弥兜转头看去,果然是大武皇帝,正站在他的门口似笑非笑看著他,身边还站著个长相明媚可爱的女子,正睁著一双好奇的眼睛在看著他。 纵然再怎么不爽,弥兜还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见过陛下。” “朕说过,在这儿就不必多礼了。”林止陌按了按手,將他把房门敞开通风,说道,“借酒消愁是懦夫的行为,朕將你安顿在这里是希望你振作的,怎么,几天过去了,还没从阴影里走出来?” 弥兜自嘲一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陛下今日怎的有空来此?” 林止陌笑眯眯道:“你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想问朕是不是看你笑话的,对么?” 弥兜反问:“不是么?” “哈!”林止陌发出一个嘲讽的音节,“朕乃一国之君,有那閒工夫么?朕只是来问问你,那日所说的建议你想好了没有?” 弥兜张了张嘴,很想当场拒绝,但是又生怕自己万一说个不字,皇帝就会立即放弃自己,甚至杀了。 死不可怕,但他还没给儿子禾蚩报仇,现在若死的话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皇帝身边那个明媚女子不解开口道:“陛下如此善意,你为什么不愿意答应呢?” 弥兜微微皱眉,问林止陌:“这位是?” 林止陌:“她是朕的馨妃,出自江南傅氏。” 弥兜恍然,他远在草原也听说过这位自带体香的贵妃,表面上看起来天真烂漫不諳世事,实则对生意一道天生精通,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他点点头,算是见过了礼。 傅香彤接著说道:“將来你当草原的皇帝,和咱们陛下友好毗邻,再定下一个贸易契约,你们能从大武买到盐铁布匹,大武能从你们那里买到良马毛皮,互相合作,共同发展,多好的事呀?” 弥兜这几天躲避的就是这个,听到傅香彤说起更是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借著酒劲索性开门见山道:“做皇帝?然后呢?我已无子嗣,將来等差不多时机了你们再派个皇子来接了皇位?” 傅香彤一脸错愕,不解道:“可是我们如果要藉机拿下草原,直接就派人征服就好了呀,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再说你为什么没儿子呢?是因为晚上不努力吗?那你……唔唔唔……” 话未说完就被林止陌一把捂住了嘴,没让她继续自由发挥。 林止陌有些尷尬的乾笑道:“老弥啊,孩子说话没分寸,別放在心上哈。” 弥兜对傅香彤所说的多此一举之说不置可否,人前说的话未必就是心里话,可是关於儿子之事…… 他咬了咬牙,终於说道:“当年討伐羌人时,我……受过伤,从此便再不能有子嗣了。” 真相大白! 林止陌恍然,终於知道为什么上次说到儿子的问题时弥兜一脸便秘的样子。 忽然他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想起当初戚白薈差点被迫嫁给他,他都不行了,师父姐姐岂不是要守活寡? 妈的,还好老子挽救了师父的幸福!虽说弥兜那也算是对师父姐姐的纯爱。 就在这时,徐大春忽然匆匆自门外走了进来,並递来一封信。 “陛下,西北急报。” 林止陌接过,扫了一眼,神情忽然变得凝重,继而哈的一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弥兜不作理会,又去拿酒罈,却被林止陌一巴掌拍开。 “先別喝了,咱们来聊聊老哲赫的布局。” 第1133章 老哲赫的布局 弥兜皱眉:“什么布局?与我何干?” 林止陌的笑容有点诡异:“你就在局中,怎能说与你无关?” 不等弥兜再说,林止陌已先將信中的內容大致讲述了一遍。 急报是姬若菀发来的,信中所说的正是戚白薈在总帅府中听到的对话,以及红粉探查到的情报。 弥兜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低头沉思了起来,片刻后猛地再次抬头,愕然道:“你的意思是哲赫与可延部其实是暗中勾结的?” “不,严格来说他只是和巫风那王八蛋勾结,寧嵩或许还被蒙在鼓里。” 林止陌笑得很开心,“寧嵩自詡精明老辣,却没想到他从始至终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人,想想就让人同情啊。” 弥兜鄙夷,他只看出了幸灾乐祸,没觉得有多同情。 只是现在他无心嘲讽,而是神情凝重的说道:“如此说来,哲赫勾结可延部,引诱韃靼復出,继而两国开战,其目的是为了造成大乱,他好浑水摸鱼?” 林止陌一拍巴掌:“答对了!虽然朕还未能確认,但事实应当就是如此。” “老哲赫栽赃陷害你,为的就是夺取三军大权,很好,他做到了。”他接著说道,“你逃离之后他又在朝堂上搞挑拨离间那套,如今王庭之中你家的国师和丞相每日里互相攻訐,已经有数十名官员落马入狱,已是一片混乱,这其中他美美的隱身幕后,浑水摸鱼,坐收渔翁之利,最终的结果將是什么,朕觉得以老弥你的聪明,应该能想像得到吧?” 弥兜听得目瞪口呆,忽然脱口而出:“他要篡位?这……这怎么可能?” 林止陌笑眯眯反问:“不然呢?” 弥兜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张口结舌,愣在当场。 林止陌继续分析:“本来朕就奇怪,巫风那么蠢,就算有寧嵩在帮他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功绩,大月氏有你坐镇,仗不是那么好打的,可是现在却被他们硬生生夺走了將近一半地盘,这一点你自己也应该心知肚明吧?” 弥兜顺著他的思路想了想,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確实,他虽然之前就任三军主帅,一切军令都由他下发,但来自朝堂之中的或明或暗的掣肘太多,总是让他无法发挥真正实力。 比如原本该来的粮草忽然断了,该行军突袭之时忽然来一道詔令命他回王庭,诸如此类,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想想忽然就明白了。 老哲赫看似退居幕后十几年,实则在朝堂中依然还有许多他的亲信人手,不然也不会在这些时日內生出那么多事端。 林止陌又道:“巫风既然是老哲赫的人,咱们不妨这么大胆假设一下,若是老哲赫能顺利夺取汗位,只消一道密令,巫风这二五仔就能立刻反水,带著他的人马转身投入老哲赫帐下,韃靼本就是他带起復出的,这么一来就等於立刻废了,再也无法兴风作浪,隨手就能再次被镇压。” “等到老哲赫平定一切,到时候別说你们的国师螣勒和丞相迈吞,就连甸亚大汗也早成了刀下亡魂,不出意外连寧嵩也该被利用完宰了,而那时便是他和巫风协商划分天下了,当然,在朕看来巫风也只是个被利用的蠢货,最后终究只有老哲赫一个贏家。” 林止陌忽的凑到弥兜面前,冷笑道:“还有一件事,朕没记错的话以前你和寧嵩也是暗中勾结的,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何而死?” 弥兜悚然一惊,背后猛地一片冰凉,冷汗涔涔。 曾几何时,寧嵩確实是与他暗中勾结的,那时候的寧嵩还是大武內阁首辅,而他上次来大武京城时甚至还被支使著要暗中搞事。 直到后来寧嵩似是发现他没有那么好利用,便渐渐断了合作,儿子禾蚩又误打误撞被杀,还正是死於可延部之手,从而正式翻脸。 而现在他恍然大悟了。 不是寧嵩和他断了联繫,而是巫风在背后搞鬼,藉机杀了禾蚩,让他暴怒后失去理智,从而能让韃靼大军寻找机会,趁虚而入,又有王庭之中的细作配合,最终夺取了那么大片疆域。 所以,这一切的源头不是寧嵩,不是巫风,归根结底全是因为老哲赫在操控? 林止陌继续说道:“这其中的关键信息是我师父亲自在老哲赫的书房外探听到的,再加上我天机营与红粉的查探,你觉得朕有必要骗你么?” 弥兜的心中一股怒火升腾而起,酒意也在渐渐消去。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冷静理智,全都是在对方的手掌之中隨意操控,现在想想居然自己会这么蠢。 什么合作,什么借势,包括寧嵩以前亲口许诺下的种种难以拒绝的条件,现在看来都是一场梦,甚至连寧嵩本身也是这个庞大的计划中將被无情割捨拋弃的一环。 他猛地站起身来,看著林止陌一字一顿道:“陛下日前所言,本王答应了!” 本王两字一出口,林止陌就知道弥兜的心结打开了。 他笑著一巴掌拍在弥兜肩膀上,说道:“这些虽然是朕的猜测,但想来应该不会错,所以老弥啊,你先耐心在这里住著,好好调整状態,终有一日朕带你杀回去!” 弥兜也重新燃烧起了斗志,沉声道:“好!” “但是!” 林止陌忽然换了个话题,笑容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现在,朕先带你去看看大夫,若是可行,回头再给你定一门合適的亲事,让你早点再生个孩子,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后继无人了。” 弥兜表情一僵,不太自然道:“我看过很多大夫……” “听说过我大武的杏林斋么?” 林止陌的表情很自信,要知道他的正阳决就是出自这里。 弥兜看著他眼神中的猥琐,又想起传闻中皇帝两年內添了好几个子嗣的消息,不免也有点心动了起来。 “那……好吧。” 第1134章 问题ber大 直到离开校场上了马车,弥兜仍然有点晕乎乎的。 他发现林止陌太能说了,而且在他身上仿佛有种奇怪的能力,就是他说著说著就会让人觉得很有道理,然后开始被他引导,陷入沉思,最终顺著他的思路被他带进沟里。 这种本事太可怕了,以后还是呆在草原上,能不见面就不要见面了。 直到这时,弥兜还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设想將来会留在草原了。 赶车的徐大春死死將嘴闭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弥兜儿子之死,好像跟他家陛下脱不了关係。 他知道,但是他不说。 陛下太可怕了,那时候算计著让禾蚩去死,现在又把穷途末路的弥兜哄去当草原皇帝,原来一步一步都是他早早布下的局,真是好阴险。 咦?这么说来我那些被罚的俸禄会不会也是陛下故意设套坑我的? 不確定,再想想…… 如今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犀角洲上依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杏林斋中也一如既往的等候著许多病患。 林止陌领著弥兜和傅香彤踏进门內,一眼扫过,没见到顾悌贞,在伙计的引路下来到后院。 “哎呀佩佩,放著別动,这些粗活为夫来便是,你莫要伤著了。” 还没进后院,就听到了一个甜到发腻的老夹子音,那种每个短句处带著拖长尾音的做作腔调,让几人全都汗毛一凛。 林止陌抖了一抖,眼睛瞪大,不敢相信的看去。 果然,果然! 那老夹子居然真的是顾悌贞! 只见一个丰腴美貌的妇人正站在一个木架旁,架子上摆著一个个竹匾,里边铺著各种草药。 而顾悌贞则手忙脚乱地在阻止,仿佛妇人翻动的不是草药而是炸药。 林止陌一眼就认出了,妇人正是顾悌贞的夫人,也就是王可妍的表姐晏佩玉,只是半年没见,她的小腹竟已经隆起不少,赫然是怀孕了。 顾悌贞红光满面,精神奕奕,眼神都再不復以前的昏暗浑浊,而晏佩玉也是满脸的幸福,显然夫妻生活过得非常美满。 听听他说的那话,翻点草药就算是粗活?还为夫……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顾神医也有这么腻歪的一面? “嘖嘖,难怪有人说老房子一旦著火,就极容易烧起来。” 林止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踏进院中。 顾悌贞闻声转头,见是林止陌,顿时一喜,赶紧搀著晏佩玉来见礼。 “拜见陛下!” 林止陌赶紧阻止:“顾夫人有孕在身,这些俗礼就不必了。” 一句顾夫人让顾悌贞顿时又满脸骄傲,像是打了胜仗归来似的,便是对林止陌刚才那句调侃也假装没听到。 林止陌指著顾悌贞,对弥兜说道:“老弥你看,顾大夫比你年纪大多了,都已过了五十,照样龙精虎……咳咳!照样开枝散叶,你年富力强的,更不必担心了。” 顾悌贞茫然一瞬:过了五十?谁?我? 弥兜也在愣神,顾悌贞头髮已经白,看起来確实年纪不小了,既然他都能在这年纪生孩子,那自己…… 一时间他有点心动了。 晏佩玉告了个罪暂时退下,顾悌贞看了眼弥兜,问道:“陛下此来可是有何要事?” 林止陌就在院中石桌边坐下,指著弥兜道:“劳烦顾大夫给他诊治一番。” 他又对傅香彤道,“你去屋里陪顾夫人说说话。” 事关弥兜隱私,就不好让她留著了,老弥也是要老脸的。 傅香彤哦了一声乖巧退下,弥兜的神情仍有些紧张,他的隱疾是个秘密,就算是在吐火罗部中都几乎没人知道,何况是在这陌生的大武京城。 顾悌贞却没有多问,坐下后直接伸手过来给他把起了脉。 不消片刻,他已似有所悟。 “咦?唔……哦……原来如此……” 弥兜身体绷紧,不知道是担心被探查出问题还是担心这问题解决不了。 顾悌贞很快就收了手,迟疑了一下对林止陌道:“这位兄台身上有些暗伤,乃是常年累积所致,此外別无大碍,就是……咳!无车可坐。” 屋內偷看著的傅香彤睁著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悄悄问身边的晏佩玉:“晏姐姐,为什么是无车可坐?” 晏佩玉低声答道:“就是……步行。” 傅香彤恍然大悟:“原来是酱紫吗?晏姐姐你懂得好多哦,我……唔唔唔……” 晏佩玉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拖离了窗边。 林止陌也迅速理解了意思,问道:“怎么样?能治好吧?” 弥兜也更紧张起来了,原本他已经断子绝孙了,早就没了念想,可现在被林止陌这么一通开导,倒让他反而生起了希望。 顾悌贞拈著頜下那撮山羊须,自信地拖著音调道:“问题ber大。” 林止陌笑了:“很好。” 弥兜不敢相信道:“真的?” 他曾经看过好多大夫,也都是大月氏名医,全都告诉他没了恢復的希望。 林止陌似是猜到了他的想法,笑道:“你们那里的大夫和我们顾大夫不同。” 弥兜下意识问道:“有何不同?” 林止陌循循善诱:“有个词,叫作功高盖主。” 弥兜只愣了一下,就立刻醒悟,眼睛瞬间瞪大:“你是说……甸亚?” 林止陌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什么都没有再说。 弥兜的神情变得阴沉了下去。 原来自己断子绝孙不是无法治癒,只是大汗不允许他被治癒,吐火罗已那么强大,若是自己再多几个子嗣…… 不知不觉中,他的思维再次被林止陌带进了沟里。 顾悌贞现在说话又正常了,一派宗师风范,指著书房对弥兜道:“先进去躺著,老夫去拿点药。” 弥兜抬起头来,脸上已经重新换上了高昂的斗志。 寧嵩暗算他,昏君也容不下他,自己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站起身,对顾悌贞拱手一礼:“多谢顾神医!”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有负罪心了! 老子要再生儿子,多生几个,然后回到草原,夺回吐火罗部,踏平王庭! 就算与大武联盟,甚至做走狗,那又如何?! 第1135章 摔角 不过半个时辰,弥兜就结束了第一次治疗,从杏林斋出来了。 直到这时,他更加確信了当初给他治病的大夫都是甸亚大汗派来敷衍他的。 因为之前每次治病都要很久,且完全没有效果,但这位顾大夫……不,顾神医,几针扎下去就立竿见影。 倒不是说他当场有了反应,而是明显感觉到了小腹暖烘烘的,以及……其他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林止陌没有留下来等他,带著傅香彤去了大武集团总部,弥兜回到校场,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坐在营房前的葡萄架下,阿寧端来了一盘瓜果,用井水沁过,弥兜隨手拿起个桃子,心不在焉的咬了一口,又甜又凉,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终於將思绪拉了回来。 他此生就一个子嗣,就是禾蚩,在那之后就不慎受伤,再也无法那个啥了。 又过几年,妻子病故,他就更没了念想,直到戚白薈出现他才重新心动,可也没想过其他的。 可现在他的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如果顾神医的诊治真的有用,自己还是可以再生育的? 阿寧又泡了壶茶送了过来,然后乖乖站到了一边。 弥兜看了她一眼,这个丫头乖巧懂事又听话,將他的生活服侍得稳稳噹噹,还做得一手好菜,让他十分满意,若非这是个汉人女娃,而且还是明著来监视著自己的,他都起了想要將阿寧收为义女的想法。 至於还有那个小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他又看向另一边,石广生无事可做,正在修补营房屋顶一块破损处。 弥兜嫌弃地撇了撇嘴,这小子虽机灵但调皮,话还多,自己弥大爷那个称號就是他叫出来的,做事倒是干活利索,可实在不怎么討喜。 於是他才看了一眼就懒得再看,丟下桃核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石广生那边已经修补完毕,从屋顶直接跳下来,翻了个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若无其事的走了过来。 见弥兜似是睡著了,阿寧又閒著,他勾了勾手指,阿寧会意,躡手躡脚的跟著他走到一旁。 “怎么啦广生哥?”阿寧问道。 石广生贼兮兮的说道:“还想学功夫不?我接著教你啊。” 自从林止陌將她从天津郊外小渔村带到京城,吃穿用住上学堂样样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不用过以前那种贫苦生活了。 只是渐渐的,她看到王安詡考上了武状元,比她只大了一岁的石广生都被溶月郡主姬若菀收作了徒弟,教他功夫,上次又悄悄溜去了浙江立了个大功。 阿寧看得眼馋,便在私底下总是缠著石广生也教她,到了校场这边服侍弥兜,两人就经常趁著无聊之时你教我学的,很是欢乐。 弥兜听到了,继续躺著打瞌睡,只当没听见。 阿寧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还是教郡主姐姐的功夫么?” 石广生嘿嘿一笑:“不,你是女孩子家家,力气小,今儿哥哥教你摔角,这玩意儿能借巧力,你也能练。” 弥兜在躺椅上耳朵动了动,忍不住將眼睛稍稍睁开了一条缝。 “我来了哈!” 石广生轻喝一声,从正面一把搂住阿寧的脖子,脚下一绊,阿寧猝不及防之下顿时摔倒。 阿寧噘著嘴爬起身来:“你討厌!” 石广生:“別生气,你来试试,摔角很简单的。” 弥兜嘴角抽了抽,继续悄悄看著。 阿寧顾不得身上的灰尘,学著石广生的动作,搂脖子,绊脚,石广生做作的拖长尾音“哎呀”一声,顺利摔倒。 接著他又一骨碌爬起身来,说道:“看,是不是很简单?” 阿寧呆愣愣的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石广生,她比石广生稍稍矮了半个头,体重也差了不少,但也还是很轻鬆的就將他摔倒,顿时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 “记下了没有?那就第二招。” 石广生吆喝一声,抓住阿寧的胳膊,靠著腰腹力量一拱一甩,来了个尷尬至极的过肩摔,阿寧是被他摔倒了,他自己也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阿寧起身,一脸惊艷佩服的看著石广生:“广生哥哥好厉害啊!” 石广生十分臭屁地双手叉腰,傲然道:“跟著哥好好练,一定把你教得再没有臭男人能隨便欺负你!” 阿寧像是看偶像一般看著他,两眼闪著星星,问道:“广生哥哥,这摔角本事你是跟谁学的呀?” 石广生道:“哼哼!是大春叔教我的,厉害吧?”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就这?” 两小只齐齐转头,正对上弥兜鄙夷的目光。 石广生像是受到了侮辱,瞪眼不服道:“干嘛?大春叔可是陛下身边第一近卫,弥大爷你都未必打得过他。” 弥兜不屑道:“若是平地打斗,我与他孰强孰弱尚未可知,可单论摔角……你他娘的那叫摔角么?不是在吃小阿寧豆腐?” 石广生丝毫没有脸红,继续不服:“怎么不叫摔角?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弥兜道:“谁不知吐火罗摔角之技天下第一?本王不懂,难道徐大春那廝就懂了?” 石广生一脸不信:“拉倒吧,你们胡人也就骑马射箭牛逼,下了马啥都不是,还摔角?” 弥兜一下子被激怒了,当即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我们草原儿郎,有三样东西是自小都会的,除了骑马射箭,就是摔角,而且摔角还排在了那两样之前,你说本王会不会?” 他傲然站立在那里,对石广生勾了勾手,“过来,本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摔角!” 石广生一下子蹦了过来:“来就来,我就不信了,你……啊哟!” 他还没看清楚弥兜的出手,就只觉腰间一紧,隨即身体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在半空中轮了个半圈,接著落下。 砰的一声闷响,石广生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两眼冒著金星。 弥兜双臂抱胸,冷笑道:“如何?服了么?” 石广生晃了晃脑袋,一个翻身爬起,吼道:“不服!” 弥兜冷笑:“那就摔到你服!” 面对衝来的石广生,他伸手一搭,石广生又飞了出去。 第1136章 暴怒的老哲赫 於是就这样,石广生不服输地一次又一次叫囂著衝来,再一次又一次被弥兜摔倒。 而弥兜没有发现,石广生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不动声色地与站在一旁观战的阿寧交换了一下视线,两人眼中均闪过了一抹狡黠。 …… 宝兰城,总帅府中。 惨叫声戛然而止,一个婢女躺倒在血泊中。 老哲赫恶狠狠的將沾著血的刀丟下,对下方一个灰头土脸的守卫骂道:“废物!都他妈是一群废物!偌大的粮仓都看不好,居然被人点火烧了,现在你告诉本帅甚至没看到是何人动的手?” 就在今天凌晨,天还未亮之时,大后方的粮仓中忽然失火,守卫已经反应极快了,可转瞬间又是接连几处生起火势,让他们完全顾此失彼,来不及灭火。 听到消息时,正好婢女来送茶水,一不小心碰到旁边架发出了点声音,老哲赫便突然抽刀劈死了她。 守卫早已抖若筛糠,死不瞑目的婢女就在他眼前,他感觉若是自己一个回答不好,下场也会是这样。 可他真的已经尽力了,不光是他,整个粮仓所有兄弟都是,看看他现在满脸的黑灰还有被烧去大半的头髮就知道了。 “回王爷,来人应是高手,属下只见到一抹白影,接著便著起了火,且火势窜起极快,怕是用了什么稀罕的火器,实在是……实在是救火都来不及。” 老哲赫本已要坐回去,闻言猛地转头,眯起眼问道:“稀罕火器?” 守卫急忙道:“正是,属下亲眼所见,有一个疑似炸药的东西,轰然作响,接著便是一片火光,炸倒是没炸伤人,威力似是不大,就是这纵火速度实在太快,防不胜防。” “疑似炸药,一片火光……” 老哲赫沉吟起来,他想到了巫风给他发过一个情报,其中就提到了有这样一种东西的存在。 那叫燃烧弹,专作放火之用的,其中除了硫磺应该加了其他別的什么特殊的东西,火势一旦起来就能蔓延很广,还不易扑灭。 而造出这缺德东西的人,正是大武皇帝那王八蛋! “姬景文!” 老哲赫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將这个名字念了出来,像是恨不得將他一口口咬碎。 他如今与韃靼大军处於僵持阶段,王庭之中的风浪还未彻底掀起,他等待了那么久的最佳机会还没到,现在开打实属不明智。 不用多久,只要再等一段时间,等他將王庭中的混乱挑拨得再大些,让他能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收穫。 到那时,整个王庭,乃至整个草原都將在他的掌握之中。 后方的粮仓是三军的根本,若是失火的消息传入军中,必定会引起骚乱,使得军心不稳。 他忽然一个激灵,猛地瞪大眼睛。 大武皇帝为什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给自己造成这么一个麻烦?难道他看出什么来了? 不,不可能! 老哲赫立刻自己否定了这个念头,他相信就算红粉再厉害,也绝不可能查探出自己的真实意图,毕竟现在连寧嵩都还不知道巫风与自己的暗中关係,更不必说自己蛰伏十几年来筹谋的大计。 守卫在下边跪得膝盖发麻,瑟瑟发抖地开口问道:“王爷,现在粮仓之中所救下的粮草不足……不足两成,尚能供给大军不到半月之用,还请王爷及早定夺。” 老哲赫回过神来,暗暗咬牙。 不到两成,姬景文的手段真是阴险啊! 他想通了,姬景文应该是不知道他在王庭之中的布置,或许只是想在他们与韃靼两军大战正酣时给自己添个堵。 守卫呆愣愣的在下方等著后续,却听到老哲赫对他骂道:“还不滚?” “是是是!属下告退!” 守卫连滚带爬逃出书房。 老哲赫背著手在书房內来回踱了几步,喝道:“樊二!” 喝声刚落,一个相貌平平的汉子走了进来。 “王爷。” 老哲赫语调森冷道:“告诉巫风,让他领全军后撤百里。” 樊二应声,顿了顿提醒道:“如今韃靼军中是寧嵩在主事。” 老哲赫不耐烦的挥手:“那就让他病倒,老子现在没工夫搭理他。” 他现在心里很烦躁,本来说好的让巫风跟隨他的节奏,该进就进,该退就退,好让他拖出时间,在王庭之中好好搞一番手脚。 可巫风竟然被寧嵩轻而易举地拿去了主事权,在这个尷尬的关键时刻向他发起了进攻。 本来可以悠閒的等著王庭中鷸蚌相爭,他能坐收渔翁得利,现在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方粮草被毁,將近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的一点容不得耽搁,他必须要立刻筹措补给,於是本该隔岸观火暗中挑拨的他不得不自己回入进那场风波中。 想到这里,老哲赫狠狠啐了一口。 妈的,晦气! 樊二不再多说,点头道:“是。” 老哲赫重新恢復了平静,冷声道:“你带点人去一趟关內大同府,不必急著出手,暗中藏匿,等待时机將他们的锻钢厂和那劳什子造车厂给本王毁了,若是可以,將锻钢厂主事捉来,大武的锻钢之法,本王势要拿到!” 他的眼中闪现一抹狠色,表情变得有些狰狞。 大武皇帝在这个时候给他背后插了一刀,他就必须將这个仇立刻报回来。 如今的大武有两座最大的锻钢厂,一在京城,一在大同,京城防卫森严,轻易动不了,那就將大同府那座厂子来解恨吧。 樊二继续淡定应下,仿佛这个任务对於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老哲赫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是將胸中憋闷都抒发了出来一般,他看著面前的樊二,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从表面上看,樊二的长相不显山不露水的,实则內息沉稳,身手高绝,是他多年前好不容易从大武发掘来的高手。 不止是他,他还另外招揽了几十名高手,一直被他暗中藏著,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大事到来时可以出奇制胜。 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全都相貌普通,丟入人群中便很难再找到的那种。 世人皆知也遂王哲赫有北府铁卫,而这群从未在人前亮相过的高手,则名为——也遂金卫。 第1137章 香香也怀孕了 京城,永和宫中。 一声尖叫划破寧静。 “啊啊啊啊!我真的怀孕了?” 傅香彤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地抓住顾清依的袖子。 顾清依嫌弃地扒拉开她的手,说道:“你已经问过三遍了,对对对,你有了,你有了,你有了!” 傅香彤眨了眨眼:“所以我这些日子天天睡不醒並非是因为晚上偷偷看书伤了脑子,就是怀孕后困的?” 顾清依边从药箱里踅摸安胎药,边隨口道:“是是是,你聪明著呢。” “啊啊啊啊!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像那时候的皇后姐姐芊芊姐姐可妍姐姐她们一样,每天会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了?” “嗯嗯嗯,你可以放开了吃,不用担心变胖了。” 傅香彤激动:“啊啊啊啊……” 顾清依忍无可忍:“闭嘴!” 傅香彤嚇得急忙收声,又委委屈屈地说道:“我……我就是觉得,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怀孕了,人家还没有做好准备嘛。” 顾清依瞥了她一眼,说道:“现在是夏天。”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傅香彤一愣:“关夏天什么事?” “因为你春耕得很勤快。”一盒安胎丸放在了桌上,顾清依没好气道,“为什么会怀孕,你得问问那头耕你的牛。” 不开心,后宫之中数她和傅香彤最忙,她每天除了照顾宫里的姐姐妹妹和那几个孩子,还得兼顾医学院的课,傅香彤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每天都有算不完的帐和赚不完的钱。 结果香香忙里偷閒怀上孕了,她却依然没有动静,说起来这些日子里她也去侍寢过的啊。 就好气! 傅香彤好不容易理解话里的意思,嘟囔道:“你们当大夫的怎么说话都这么隱晦,完全不理人家听得懂听不懂。” 前有无车可坐,现在又来个春耕,对一个孕妇阴阳怪气合適吗? 正说著,林止陌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不等他开口,傅香彤已经扑了上去:“嚶嚶嚶!陛下,人家有喜了。” 永和宫的太监在飞奔去请顾清依之后就立刻奏报给了林止陌,於是他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林止陌愣了一下,隨即大喜。 “真的?太好了!” 自从那几个孩子出生之后,宫里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一年没有再添新人口了,林止陌前几天还偶尔想起这事,不料今天傅香彤给了他一个惊喜。 顾清依收拾著药箱,吐槽道:“那是,你老是腻腻歪歪赖在陛下身边,怀孕不是早晚的事么?” 傅香彤抱著林止陌的胳膊,罕见的反唇相讥:“哼哼!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偷摸著留纸条让陛下去你那儿,也没见你有多不好意思呀。” 说罢她还告状,“清依姐姐还说你是牛,春耕勤快,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顾清依的脸顿时刷一下红了,她已经很小心的不让人发现了,臭香香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什么叫你不懂什么意思?这话听起来好欠揍啊! “你……!!!” 傅香彤一挺胸:“哼!” “好了好了,別傅香伤害了。”林止陌笑著和稀泥,又一伸手拉过顾清依,在两人脸颊上都各自亲了一口,“都会种上的。” 傅香彤抱著他胳膊摇啊摇的,说道:“不行,清依姐姐凶我,陛下你今晚就去灵秀宫耕她好不好?或者现在也行,我没问题的,对,就酱!” 正在暗暗羞耻的顾清依终於爆发,但在扑过去要捏傅香彤的嘴时堪堪停住,咬牙道:“你如今成了大肚婆,今日便先放过你!” 傅香彤挑衅:“略略略!” 顾清依只当没看见,神情一肃对林止陌道:“山西奏报看到了吧?大同太原两府连日天降暴雨,已有涝灾之势。” 林止陌也认真起来:“嗯,上午看到的。” “如今是七月,酷暑之后泛涝,民间恐生瘟疫,我有个想法……” 顾清依说到这里顿了顿,试探道,“军校两系学生派出去过了,但医学院一眾学生到现在依然在校中苦练,此番正是机会,不如让他们前去山西,既可雨停后防疫,又能救助涝灾百姓,陛下以为可否?” 林止陌眼睛一亮。 奏报上说这次暴雨乃数十年一遇,雨势极大,多处河道水位激增,甚至有些地方已有决堤之险。 民间多处村庄在暴雨下受损,许多人家遭了灾,急需救助。 大武慈善总会已经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安排人和物资过去了,但是林止陌知道,若是引发洪水造成大面积受灾,单单靠慈善总会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而顾清依这话也给他提了个醒。 从大武医学院成立以来,已经招收了许多学生,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的女生,此事在民间一直颇受人非议,毕竟这个年代还是带著明显的性別歧视的。 女子从医不是没有,但若是將来去朝廷创立的公办医馆坐堂,甚至前去军中充当军医,那就已经不是拋头露面这么简单的了。 所以林止陌一直在思考著为医学院的女生寻找一个正名的机会,让天下人开始可以接受女子入医学院。 若是有个好的开头,那么或许今后他能更进一步,比如开展女子入学受教育,就如温水煮青蛙一般,慢慢改变世人的观念。 思忖完毕,林止陌抬起头来,当场定夺。 “好,就这么办,军校医校所有生员尽数出发,前往山西抗涝防疫,带队的……” 顾清依道:“不必找別人了,此事当我来做。” 林止陌一怔,看著顾清依那张清瘦的脸庞,一时间心中像是被堵住了。 她果然还是自己在犀角洲上初见时那般模样,医者仁心,只为世人,却不顾自己会如何。 可是涝灾之地不止泥泞,更有瘟疫之患,实在太危险了。 看他犹豫,顾清依又道:“玉儿和慈善总会的人手已经先一步过去了,她一个公主都能去,我又有什么去不得的?” 她直直看著林止陌,眼神坚毅,显然已做好了决定。 林止陌嘆了一声,只得说道:“好吧,正好神机营在京中,你一起带去,好歹让我心安。” 顾清依这才眼神一软,难得的主动抱了抱他,低声道:“我会小心的。” 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去,林止陌忽然叫住她:“让石广生也一起去,那小子水性好,或许派得上用场。” 第1138章 大雨 一纸詔令,大武医学院与大武军校所有学生全都立刻行动了起来。 这两所学校俱是按照军事化管理的思路,只以服从命令为准则,在收到通知之后迅速集结,准备药品和工具,以及车辆马匹,在短短两个时辰之后就已经全体出发前往山西。 从急报上看,太原府相对还好些,於是带队的顾清依决定先前往大同府。 石广生也收到了通知,利落地收拾完毕就与两校学生集合到了一起,阿寧也像个小跟屁虫似的跟了过来,只是…… “弥大爷,你怎么也跟来了?” 城外官道上,正在前行的队伍中,石广生只是偶尔从车窗探出脸来透透气,却赫然发现车外某匹马背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弥兜。 弥兜瞥了他一眼道:“你们两个不是监视我的么?我若不跟著来,你们还怎么监视?” 石广生无语了一下,不过看到弥兜身边还有几名锦衣卫跟著,便直接换了个话题。 “不是,咱们是去救灾的,你老人家去了能干啥?帮著一起挖沟掏渠扛沙袋?” 弥兜淡淡道:“我与你家陛下招呼过了,一起去搭把手,完事后去陕西看看我的族人。” 石广生挠了挠头,他毕竟还小,不知道吐火罗部三万精骑入关藏在了秦岭之中的事,不过既然陛下都答应了,他也就不再多说。 阿寧也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看著弥兜,见他骑在马上从容悠閒的样子,眼中不禁露出了羡慕之色。 弥兜恰好转头和她的视线对上,想了想问道:“会骑马么?”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寧摇头,乖乖巧巧的答道:“不会,我娘说我太小,控不住马。” “那是因为你娘也不会骑。”弥兜不屑,对阿寧招招手,“下车,我教你。” “啊?!”阿寧惊喜,就见弥兜已经让身边的锦衣卫又拉来一匹马。 从京城到大同约莫七百里的路程,不是一两天能赶到的,为了抓紧赶路提高效率,队伍中有不少备用的马,可以轮换著骑用。 弥兜纵马凑近马车,一伸手从车窗中將阿寧抱了出来,转手放在那匹马上。 阿寧才十三岁,身形娇小,第一次坐到这么一个对她来说算是庞然大物的背上,顿时慌乱惊恐起来。 “啊!” 弥兜贴在她的马边,一只大手挽住马轡头,那匹马丝毫无法反抗,乖乖地被他引导著。 “別叫唤,抓住韁绳,两腿夹紧。”弥兜道。 阿寧快哭出来了,虽然听话地抓住韁绳完全不敢放手,但还是颤声道:“我……我不敢!” 弥兜有些不耐烦道:“这匹马很温顺,害怕啥……你把它当成是那臭小子,想想他平日里欺负你的样子,现在被你骑著,不听话就抽他。” 石广生瞪大眼睛:“???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呢?” 但阿寧却把这话听进去了。 她和石广生都是林止陌带到京城的,来了之后两家就住在了一起,石广生平日里虽然一直像个哥哥似的很照顾她,但同样的也时常会忍不住欺负欺负她。 想到平时被捏脸摸头扯辫子,还喜欢抢她的零食,阿寧就开始生气了,果然下意识的开始自我催眠,將坐著的马当成了石广生这个討厌鬼。 “对,我骑的就是广生哥哥,討厌討厌討厌!” 於是她小手抓著韁绳,试著用弥兜教她的动作调整坐姿,身体隨著马奔跑的节奏摆动著,虽没有那么快会骑马,但至少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弥兜又看了眼马车內的石广生,鄙夷道:“寧丫头都敢骑马了,你个带把的还坐车,娘们唧唧的。” 石广生垮著小脸道:“弥大爷,我为啥不骑马,你心里没点数么?” 他会骑马,虽然骑术不佳,只是最近这些日子套路弥兜教他摔角,天天被摔成狗,浑身上下都酸痛无比,骨头都像是断成了一截一截的,別说骑马,现在坐车上顛簸一下都难受。 弥大爷下手真黑啊,他们练摔角的那块地面都快被砸出个坑来了。 弥兜心里没数,只当没看见,反正继续鄙夷,並饶有兴致地教起了阿寧骑马。 只是石广生没看到,弥兜在转头的瞬间嘴边闪过一丝笑意。 堂堂吐火罗王,教这么个小丫头骑马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了,隨便点拨点拨就比寻常人教的快上不少。 没过半天,弥兜就放开了控住轡头的手,石广生趴在车窗上看著已经很是自如骑马的阿寧,就……羡慕! 不过没关係,回头把弥大爷的摔角本事都学会了,再去和阿寧交换,互相教授。 石广生在心里暗戳戳地计划著。 从京城到河北,一路都是碧空如洗,烈日炎炎,在即將离开河北时,空中便开始有了云层,隨后一路走去,天气逐渐变得恶劣起来。 从阴云密布到淅淅沥沥的小雨,而一入大同府地界,更是从小雨变成了大雨。 两校学生一路都斗志高昂,边赶路边兴致勃勃地谈论著,但当他们看到眼前所见的一切时,全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原本寧静祥和的乡间,此时正在遭受著大雨的肆虐。 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的压在天际,仿佛要將整个世界吞噬一般,天空仿佛破了个大洞,雨水倾盆而下,完全不见缓势。 往日生机勃勃的庄稼地,如今已变成了一片泽国。 车队暂时停下,顾清依看了眼不远处的那条河。 河道中的水位疯狂上涨,无数百姓顶著大雨在搬运土包筑高河堤,其中竟还有不少大同府守军。 顾清依面露敬佩,如今的山西在布政使閔正平的治理下,官兵也都没了以往那种吃皇粮的傲气,还真不愧是那傢伙的心腹。 只是,即便如此群策群力,也只是堪堪守住了暂时的险情。 河道中夹杂著不少被暴雨衝垮的房屋桥樑残骸,甚至还有家畜尸体,隨著浑浊而湍急的河水滚滚而下,令人心惊。 顾清依轻轻呼出口气。 这情况,不太乐观啊! 第1139章 朕也去大同 隨行的神机营將士去河边问询了几句,带了个人回到顾清依身边。 那人一身泥水,正是慈善总会中人,被留在这里协助乡民的。 顾清依在来之前已经將遭灾的地区粗略划分了一下,並把数百名学生分作二十队,军校生和医校生搭配组合,疏淤防涝和救治防疫同步进行,另外再各自分派数名锦衣卫和神机营將士保护他们的安全。 她问了几句如今的情况,留下了一队人手和部分药物工具。 正要准备重新上车离去,又想到了什么,问道:“晋阳公主现在何处?” 那人答道:“回明妃娘娘,公主殿下在河头村主持大局。” 顾清依:“这般大雨她不呆在城里?河头村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不妥么?” 那人道:“回娘娘,河头村暂无不妥,但那里是大同锻钢厂所在,造车厂也在左近。” 顾清依恍然,不再多问。 一声令下,各队分別前往划分的地区,她则径直前去河头村,和姬楚玉会合。 …… 傅香彤自从得知怀孕的喜讯后,非但没有好好安静养胎,反倒愈发玩心大起,今天出宫逛街,明天游湖赏荷,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而此时她又趁著林止陌有空閒,將他拉来了卞文绣所居住的棠梨宫。 “熊熊!嘬嘬嘬……” 一个硕大的铁笼內,从耽罗岛带回来的棕熊安娜正憨傻呆萌地和傅香彤隔笼互动著。 才过去几个月,这头小母熊又明显长大了不少,人立而起时已经颇具威慑力,只是不知是皇宫里吃得好,还是迫於卞文绣的怪力镇压,总之它在这里从没有展现过凶相,而是乖得像条大狗。 傅香彤玩得不亦乐乎,被那熊样逗得咯咯直笑。 卞文绣在旁边看著她,眼中满是毫不遮掩的羡慕。 真好,香香也有了,就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怀上。 她靠在林止陌身边,手指勾住龙袍的袖子,什么话都没有说。 林止陌转头看向她,低笑道:“羡慕?” 卞文绣一点也不避讳,噘嘴点头:“嗯!” 何止眼馋,她都恨不得现在就把林止陌拉进寢室里,让香香继续在这儿逗熊好了。 反正都是傻乎乎的,应该能一起玩很久。 就在这时,徐大春快步奔了进来。 “陛下,红粉急报!” 林止陌眉头一挑,接过密信,打开扫了一眼,眼神已是冷了下来。 “呵!这条老狗,还真是睚眥必报,一点都不肯吃亏。” 卞文绣好奇问道:“哪条?” 林止陌:“老哲赫,他派了人去大同,想要毁了锻钢厂並夺取锻钢法。” 卞文绣追问:“那他龟儿吃啥亏了?” 林止陌也不隱瞒,说道:“师父姐姐一把火烧了他的后军粮草。” “……”卞文绣沉默片刻,无语道,“陛下,你怎么会捨得让戚姐姐去做这种事的?就不怕她遇到危险么?” 林止陌也无语:“劝不动,根本劝不动,没办法,自己的师父姐姐,只能自己宠著了。” 戚白薈得知老哲赫的情报后,便再也按捺不住,借著救弥兜的理由强行要前去大月氏,最终还算理智,答应了林止陌就只是看看,不动手。 她做到了,没有去刺杀老哲赫,但復仇的心让她不愿白跑一趟,便一把火烧了粮仓。 林止陌又道:“粮草烧了就烧了,並无所谓,反正她发泄过了,也在回来的路上,只是……” 他直接站起了身,喝道,“大春,传令备马,朕也去大同府,即刻出发。” 徐大春不敢怠慢,应声而去。 卞文绣顿时来了精神,跳起身来:“我也去我也去!” 林止陌也不废话,让傅香彤別玩熊了,回她自己宫里安胎去,隨即带著卞文绣以及今日当值的羽林卫副统领彭朗,简单收拾一番后乔装便服,快马出了城。 密信中说了,老哲赫这次派来的高手是他的秘密力量,俱是江湖中高手。 正好这两天有空,閒著也是閒著,不是不放心,只是想去看看热闹,也见识一下老哲赫藏了那么久的高手是什么水准。 …… 大同府位於大武北方四大山脉的交叉通道处,一条桑乾河自西南向东北横贯全程,形成了周围高、中间低、两山夹一川的槽型盆地。 於是当这次百年一遇的大雨侵袭来临,没过几天,便將此地变成了一片低洼积水之城,城北还好些,而城南地势最低处,已被河中漫上的水冲得一片狼藉。 城外东南郊,河头村,便是处在这么一个位置。 村子以地形为名,旁边就是桑乾河的一道弯口处,这里河道变窄,水流变急,村边一片占地广袤的厂子,便是大同锻钢厂和毗邻的造车厂。 此时的两座厂子大门紧闭,门口被一堆堆土包堵著,將大水拦在了门外,厂內的工人与镇守的官兵齐心协力一起守护住了暂时的安寧,倒是没有什么事情。 远处的一片林子中,一个中年人正在暗处远远观察著厂子的情况,大雨落得他满头满脸,但他却仍面无表情,毫不在意,只是眼中却分明带著不耐烦的神色。 一个肥胖的身影从林子外闪了进来,凑到他身边。 “二爷,不太妙啊。” 中年人二爷,正是老哲赫派来的金卫中人,樊二。 他头也不回,冷冷道:“废话,老子当然知道不妙,说点有用的。” 真是见鬼了,原以为这趟过来凭著自己的身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掳他一两个厂子里的重要人员,再顺手烧了厂子就能完事,可谁想到连著几天一直下雨。 下雨,还是这么大的雨,別说放火,反倒更多了那么些人在抗涝。 第1140章 妙计 胖子被樊二教训也不闹,嘿嘿一笑后说道:“我看到慈善总会来了,二爷你猜他们这回管事的是谁?” 樊二望著锻钢厂的方向,依然不看他:“谁啊?” 胖子很得意地一字一顿道:“晋阳公主!” 樊二怔了一下,终於回过头看向胖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们此行首要是毁了厂子,另外还要抓两个会锻钢的回去,王爷说“若是可以就抓”,实则他明白,潜台词就是“必须要”。 如今大武的锻钢水平一枝独秀,诸国全都比不上,几个会锻钢的在大武就是宝贝疙瘩,轻易掳不出来,但若是手里有了个分量足够的人质,说不定是可以拿来交换的。 就比如……晋阳公主姬楚玉! 这是先帝唯一的皇女,也是弘化帝姬景文唯一且最宠爱的妹妹,据说今年十九岁了,可皇帝居然没將她用来联姻拉拢朝臣,甚至连招駙马的意思都没有,还给她单独开了个公主府邸居住。 樊二又问道:“她此行带了多少人?” 胖子道:“就三五十个府中亲卫吧,其他全是他们慈善总会的,估计是分散开来发放賑灾粮去了。” “三五十……” 樊二眼中的光芒愈盛,喃喃道,“那看来有得搞。” 胖子没听清:“搞什么?” 樊二摇头:“不忙,等红蕖回来一起商议。” 正说著,又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入林中,身上披著件蓑衣,样貌清丽,生著一双凌厉而危险的丹凤眼。 胖子一拍巴掌:“说到就到,红蕖妹子来了!” 红蕖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也配叫我妹子?我是你老娘!” 胖子淫邪一笑:“我老娘可是餵过我奶的,你是不是让我尝……” 话未说完,数道寒芒闪现,直扑他面门。 胖子不慌不忙抬起手臂,他手腕上戴著巴掌宽的精钢护腕,一阵叮噹乱响,火四溅,这么近在咫尺的攻击竟全都被他轻易挡住了去。 樊二沉声喝道:“够了!” 两人这才住手,胖子嘿嘿一笑,看著红蕖的眼神依旧不怀好意,红蕖则完全无视了他。 樊二问道:“厂子里如何?可有机会动手?” 红蕖摇头:“难,厂子里防卫森严,机关遍地,另有钢厂守卫暗中巡逻,凭咱们几个几乎不可能进去,更別说掳人了。” 胖子不耐烦道:“找我说別偷摸进去了,晋阳公主不是正好在么?直接抓了她跟钢厂换人,不信他们敢不给,哪来那么多磨磨唧唧的。” 红蕖嗤笑一声:“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堂堂公主是那么好抓的么?真是猪脑子。” 胖子眼神一凛,手指叉开就要抓来。 樊二抬手一挡拦住,冷喝道:“没完没了是么?” 胖子重新恢復成那副憨傻的模样,呵呵一笑道:“是是是,二爷先说话,小弟听著。” 红蕖却先说道:“莫要著急,我还未说完,若是只有晋阳公主倒也罢了,但方才我见到京城又有补给和增援到了,这次来的是大武皇帝的明妃,也就是那位杏林斋的小医仙顾清依,她又带来了不少锦衣卫,如今和晋阳公主都进了厂子里,防卫也集结到了一处,这就更麻烦了。” 这话说完,樊二脸上愈发显得阴沉下来。 锦衣卫与府兵不同,侦查力与战斗力全都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正如红蕖所说,只一个晋阳公主还有些希望抓人,但现在多了那么些锦衣卫,更是不用多想了。 他们此行共来了三名金卫,以樊二为首,另外就是胖子和红蕖。 樊二智计深沉,便为主导,胖子名叫魏怀,一身蛮力,负责警戒与动手,而红蕖轻功暗器两项了得,便负责潜入锻钢厂探查並寻找机会。 本来这次计划应该是很有希望的,他们三人均是江湖中少见的高手,纵然锻钢厂有那么多守卫也很难防得住。 可惜的是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雨破坏了他们的计划,现在不光是晋阳公主带了慈善总会的人来,更引来了明妃和锦衣卫。 这个任务一下就变得无比艰巨了。 樊二面无表情道:“王爷吩咐了,大武皇帝手下的天机营神出鬼没,此行务必要低调小心,咱们三人折进去是小事,但莫要坏了王爷的大事。” 胖子魏怀挠头不语,红蕖手中亮出一把小巧的袖箭开始修理起指甲来。 三人全都静默下来,片刻之后樊二才又缓缓开口:“我倒是有个主意。” 魏怀和红蕖齐齐抬头,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樊二看著不远处奔腾的桑乾河,沉吟道:“大武皇帝诡计多端,谁也不知道他暗中藏著多少手段,晋阳公主既那般受宠,身边断然不可能只有这些府兵,万一贸然出手遭了埋伏反为不美……如今之计,唯有取巧二字。” 魏怀问:“二爷有何妙计?” 樊二一字一顿道:“破堤,引洪水入村!” 魏怀和红蕖全都一惊。 樊二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说道:“晋阳公主不是来賑灾的么?魏胖子去上游炸开大堤,大水定然过不去河头村边那道急弯,下游的几处村落现在便已经岌岌可危,届时大水一衝,必定得死不少人,晋阳公主怎么都会出来主持大局,那时便是咱们的机会到了。” 魏怀眼睛一亮,顿时抚掌道:“漂亮!听闻晋阳公主宅心仁厚关爱百姓,到时候她必定还会將亲卫派去疏导洪水救助百姓,身边的人就会更少,咱们更易得手。” 红蕖也赞道:“二爷妙计,红蕖佩服!” 樊二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死人脸上也难得的出现了些许得意之色,站起身道:“既如此,魏胖子你便去吧,覷准时机,炸堤引水,只待晋阳公主出厂子,咱们便动手!” “好嘞!” 魏怀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樊二看了眼那边防卫森严的锻钢厂,信心满满,却又忽的说道:“红蕖,你就在我身旁,先哪里都不要去了。” 第1141章 抓捕姬楚玉 这话十分有针对性,一点都不隱晦含蓄,分明就是樊二在提防著红蕖。 红蕖嗤笑一声道:“樊二,老娘只是看在王爷的吩咐上对你客气些,称呼你一声二爷,別真把自己当回事,不论是脑子还是身手,老娘可都不比你差,好好的办事,別耽误咱们回去领赏,少在那儿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樊二居然也没对她的回答而生气,只是淡淡道:“如此最好。” 红蕖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 樊二这次没再说话,起身观察了一下远处的几座村落,等待著魏怀破堤成功,上游大水衝下的那一刻。 红蕖也继续修起了指甲,安静的坐在一旁,偶尔抬头观望一下那边锻钢厂的情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著,大雨依然如同倒下来的一般。 忽然,红蕖失声轻呼:“快看!晋阳公主好像出来了!” 樊二急忙转过头去,果真看见锻钢厂大门打开,一行人从里边浩浩荡荡的出来,为首之人身穿大红色罗裙,身旁有人给她打著伞,出了厂门登上马车,朝著下游而去。 正是晋阳公主姬楚玉。 “不好!” 樊二脸色一变,魏胖子隨时都可能赶到大堤旁,若是晋阳公主偏在这个时候赶到下方村落,大水一衝之下便会让她遇险。 公主死不死的並不是他关心的,樊二只在乎若是抓不到公主为人质,就会让任务失败。 姬楚玉才出来,厂內接著又出来了一队人,却是顾清依,只是两人前去的方向不同,姬楚玉是去下游,顾清依则就在河头村。 樊二眼神稍稍闪烁了一下就做出了决定。 “还是抓晋阳公主,走!趁水还没衝下来。” 红蕖也神色一变,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只是樊二在红蕖背过身的瞬间朝某个地方打了个手势。 姬楚玉得到消息,下游的村落中积水开始变深,当地百姓已经无法再逗留家中,需要立即转移。 她是这次慈善总会的负责人,需要调度,於是当即离开厂子,直接前往下游。 当顶著大雨来到目的地时,村中的积水已经快要没到腰间了,数百村民已经各自出了家中,老的小的顶著蓑衣斗笠瑟缩著躲在高处,或是屋顶或是草垛,脸上满是惊慌。 姬楚玉出了车厢,站在车辕上,望著四处的一片狼藉,语速飞快但有条不紊的下达著指令。 慈善总会的人员和当地守军分別开始行动,帮著疏散百姓,將他们往不远处的山上带去,那边已经有人先一步过去搭建临时帐篷了。 这片村落得益於距离锻钢厂不远,生活並非那么贫穷,於是家中的物件都不少,搬迁转移需要一定时间,百姓们什么都不捨得丟下,更是拖延了不少时间。 晋阳公主也没有半点不耐烦,依旧顶著大雨站在那里指挥。 她的身边原本还护著不少亲卫,但是却都被她派了出去,渐渐的,她身边除了一个年纪不大的打伞婢女外,就只留下了零星十来个人。 就在这时,樊二和红蕖已经赶到,两人隱在村落外的一棵大树上,雨水如帘,很好的遮掩住了他们的身形。 樊二暂时没有行动,只是冷静地观察著村落中的情况,红蕖一言不发在他身后,似是已经准备好隨时出击了。 忽然,远处一道肥胖的身影若隱若现,很快奔来。 樊二一眼看到,眉头一皱,又从树上闪身下去,红蕖紧隨其后,像是严格服从他的指挥。 “怎么回事?没炸堤?” 魏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懊恼道:“炸不了,娘的,贼官兵像是猜到了,在那边紧要处安排了不少人。” 樊二反倒鬆了口气,他原本就担心这当口炸了大堤引发洪水,让他抓不到晋阳公主,不过现在倒是不用著急了,可以耐心等待机会抓人。 只是他却忽略了一点,为什么好端端的大坝边会有那么多官兵守卫。 既然炸不了堤坝,那就索性趁这机会抓人。 樊二观望了一下村落,决定现在就动手。 “魏胖子,你绕后包抄,红蕖隨我来!” “是!” “好!” 两人应声,魏怀胖归胖,速度一点不减,瞬间消失在眼前,绕向晋阳公主的车驾后方。 大雨很好的掩饰了魏怀肥胖的身形,他闪转腾挪穿梭在被水淹了小半的村落建筑中,很快接近了姬楚玉。 那道红裙身影就在眼前,身边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魏怀心跳加速,偷眼看了下樊二,见他和红蕖还没赶到,愈发兴奋起来,只觉得这次任务最大的功劳將是他的了。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水中行路不便,魏怀故意伏低身子,將肥硕的身形藏在水中,在距离姬楚玉还有几丈远的距离时猛然从水中窜起。 噗! 水四溅,魏怀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一般,直扑姬楚玉,就像是饿鹰扑食一般。 姬楚玉似乎听到了声音,猛地转身,正对上魏怀那张狞笑著的胖脸。 她像是呆愣在了那里,竟似忘记了逃跑,身子都一动不动的。 魏怀愈发得意,有种猎物即將到手的激动。 只是,他忽然发现晋阳公主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明媚动人的笑容。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魏怀脸色一变,就见三支羽箭如闪电般疾射而来。 一支直奔他面门,另两支同时袭向他身边左右两侧,完全让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不好!中计了!” 魏怀反应极快,抬手用护腕挡住正中那箭,继续强行往前衝去。 他混跡江湖多年,经验老到,知道公主身边的亲卫能如此快的发现他,而且晋阳公主的笑也很不正常,显然是早有准备。 既然躲避不了,那就博一把了! 魏怀大喝一声,继续前冲,又是三支箭飞来,前后间隔速度短得几乎如同连发。 他这次盯紧了,再次抬腕挡住,已衝到车边。 一旦贴近,再强的箭术也会大打折扣,哪怕拼著受伤,只要抓住晋阳公主就好! 魏怀肥硕的身子高高跃起,大手张开抓向姬楚玉。 然而一根杯口粗的熟铜棍当头砸来,伴隨著一声清脆但杀气腾腾的娇喝。 “挨老子一棍!” 第1142章 金卫?就这? 魏怀身在半空,仓促间慌忙双臂交叉抵挡。 棍子狠狠砸在他交叉的手腕上,精钢护腕顿时发出一声爆鸣。 噗! 魏怀当场喷出一口血,像个破麻袋似的被砸进水中。 几名亲卫急衝上前,却见水飞溅,魏怀挥舞双臂站起身来。 怒吼声中,前冲的亲卫当场倒飞出去。 魏怀意识到已经陷入了死局,既是死局,只能是以死相搏了。 然而紧接著又是一棍当头劈来,以及又一声娇喝。 “你龟儿敢还手?” 熟铜棍带著呼呼的破空声而来,势大力沉,魏怀避无可避,只能再次抬臂格挡。 倏地,他在挡住棍子的同时两支羽箭也迅疾袭来,钉在他双腿膝盖上。 “啊!” 魏怀这次没能再次抵挡得住,咔嚓声悄然响起,他的手腕断了,同时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倒在水中。 又是几名亲卫冲了过去,这次再没遭到反抗,魏怀被钢刀加颈,接著五大绑起来。 另一边的樊二大惊,前行的动作戛然而止,转身就要走,却见已有十几人迅速包抄而来。 红蕖侧身抬手,一片寒芒暴射而出,眾亲卫急忙挥刀格挡。 一阵叮噹乱响,包抄的动作被打断。 红蕖双手连甩,暗器不要钱般飞出,同时喝道:“走!” 有她这么一拦,樊二立即强行从尚未完成的包围圈中冲了出去。 大雨如注,仿佛从天上掛下的一片幕帘,樊二与红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其中。 而这边,狼狈的魏怀被人像拖死狗似的从水中拖了出来,押到姬楚玉的车前。 直到这时,魏怀才看到樊二和红蕖已经不见踪影,显然是將他拋弃了。 他暗暗咬牙,十分后悔,早知道刚才就稍晚点出手了,结果现在就他一人中了埋伏。 妈的! 魏怀暗骂一声,看向马车上。 不是看晋阳公主,而是看那个刚才出手之人,卞文绣一击之后又退回到了姬楚玉身边。 现在伞被姬楚玉撑著,卞文绣和她並肩站在伞下,两人的身高差让她看起来更是娇小可人,十分无害,只是她手中那根大棍很是显眼,也很是违和。 魏怀自知今日在劫难逃,仍强撑脸面,咬牙道:“公主府中竟有如此鹰犬,老子还真是失算了。” 旁边亲卫喝道:“这是当朝容妃娘娘,不得放肆!” “容妃?!” 魏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金卫之中出名的力大,又有一个肥硕但结实的身躯,可即便这样还是差点没能招架住。 直到现在小臂上的肌肉仍在无法控制的颤抖著,他的手腕儘管有精钢护腕,也还是被两棍子砸断了。 所以,就这么一个看起来能被自己一只手捏死的小丫头,居然是容妃? 草!谁家皇帝纳妃敢纳个这么能打的娘们? 姬楚玉最喜欢看的就是別人被卞文绣这种反差感带来的震撼表情,她借著宽袍大袖的遮掩,悄悄在卞文绣腰间捏了一把。 魏怀又看向马车边站著的一个汉子,身穿蓑衣,手中提著一把大弓,腰间悬著箭壶。 他想起方才三箭齐至的箭法,不由得瞳孔一缩,脱口而出道:“赫温克族?” 汉子面无表情,淡淡道:“羽林卫副统领,彭朗。” 魏怀的第一反应是荒谬,赫温克人属韃靼部落,大武皇帝居然让一个韃靼人来当他的宫中近卫? 然而下一刻他就回过神来了。 羽林卫?大武皇帝也来了?!所以他们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早早布好了陷阱? 正在思忖间,就听姬楚玉懒洋洋道:“行了,带下去吧,回头一併处置。” 魏怀心中又是咯噔一下。 晋阳公主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所以他们这次行动真的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他下意识的看向另一个方向,突然有些发慌。 …… 另一边,河头村外。 这里的地势相对较高,水没有积得那么深,河岸也已被土包垫高了,看水位暂时还对村子造不成影响。 一辆马车自锻钢厂方向而来,一队护卫分列两侧小跑跟隨,车帘掀起,露出顾清依那张清冷的脸庞。 “明妃娘娘,前边就是河头村了吧?” 一个梳著双环髻的小脑袋挤了上来,可爱乖巧,却是阿寧,她好奇地张望著车外的景色。 这条进村的路不是很宽,左边是农田,右边是一片林子,再往前就是一座桥,过了桥便到了河头村。 顾清依点点头,正要回答,忽然从林子里猛地窜出数十道身影,趁著雨声降低了护卫的警惕心,直衝马车而来。 “有刺客!” 示警声立时响起,护卫们瞬间迎上,將黑衣人远远拦在马车外围。 阿寧嚇得一头钻进顾清依怀中。 顾清依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安慰道:“不怕不怕,这些刺客不是咱们护卫的对手。” 忽的一声怪笑响起:“啊哈!是吗?” 顾清依一惊,就见田埂中又一道身影出现,朝著马车飞扑而来。 那是个眼神阴鷙的马脸汉子,他的身手明显与黑衣人不是一个等级,纵跃之间转眼就已到了车前。 而此时的车边已没有了护卫,只有一个赶车的车夫呆坐在车辕上,像是嚇傻了。 寒光一闪,马脸身在半空抽刀出鞘,先一刀向车夫劈去,接著便要直接將顾清依从车中抓出。 然而…… 砰的一声闷响,他被一脚踹得倒飞了出去,在飞出数米远后才落地。 只见车夫收回了脚,反手拔刀,並顺手挽了个刀。 斗笠下那张黑漆漆的大脸盘子满是嘲讽,正是徐大春。 马脸一只手捂住胸口,脸色很是难看,死死盯著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锦衣卫?” “有点眼力,但不多,就这么鸟毛几个人也敢来打咱们娘娘的主意?”徐大春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一眼,“所以你就是那什么狗屁金卫?就这?” 马脸深吸一口气,重新亮刀,狞笑道:“老子只要拦住你就够了,纵然你有几十个羽林卫,能拦得住我的人么?” 徐大春看了眼那边激斗中的双方,似乎確实是黑衣人更胜一筹。 他忽然也咧嘴一笑:“谁告诉你,他们是羽林卫的?” 第1143章 那是老子的功劳 马脸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接著就见徐大春一声唿哨,喊道:“应该没人来了,收网,清场!” 和黑衣人打斗的护卫们突然间气势一变,原本敷衍应付的招数瞬间凌厉。 刀光剑影,在雨幕之中闪动,雨声中有弓弦响动,接著有人惨叫一声,横尸当场,身上除了刀伤,胸前还被钉上了几支弩箭。 能瞬间几支连发的弩…… 马脸的脸色终於变了,看著那弩箭的样式,脱口而出道:“神机营?” “答对了!” 徐大春大笑一声,挥刀冲了过来。 马脸咬了咬牙,却转身就跑。 他刚才没有防备挨了一脚,徐大春是锦衣卫第一高手,那一脚以有心算无心,已经踹断了他两根胸骨,根本无法再交战。 现在又被他知道,那些看起来只是装点门面用的护卫居然是神机营。 那可是神机营!用无数耀眼战绩证明了他们天下第一精兵的身份。 他带来的是北府铁卫,可是跟神机营比起来还是不太够看。 路边的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马脸知道他们多半是活不成了,就是不知樊二那边如何了。 逃!再拖下去就是个死! 他相信徐大春是肯定不敢追来的,只要逃过前边的桥,过了河头村钻进山里,那就平安了。 徐大春果然留在了车边,对著马脸的背影气急败坏道:“我日,那是老子的功劳!” 马脸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只是埋头狂奔,终於踏上了那座木桥。 桥对面有个穿著蓑衣的乡农正巧走来,马脸二话不说一刀劈了过去。 那乡农却不闪不避,蓑衣中刀光闪现,一刀后发先至,劈向马脸。 这一刀凌厉霸气,就像是经过千百次挥刀歷练一般,简单直接,却无可匹敌。 “啊!” 惨叫声中,马脸身形暴退,但整条右臂已经齐刷刷被劈断,连同他手中的刀一起掉在桥面上。 乡农此时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冷漠而熟悉的脸。 马脸浑身一震,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竟然是弥兜,在海押力城大牢中被救走后不知所踪的弥兜! 他当然知道那是大武皇帝的手笔,但他怎么都想不通,大武即便是救了弥兜也会將他看管起来,可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保护大武皇帝的明妃? 马脸也终於明白徐大春那句“他的功劳”是什么意思了,只是念头瞬息而过。 前有弥兜,后有神机营,他又断了条胳膊,已经没了退路。 不,还有最后一条退路。 他咬了咬牙,纵身往桥下跳去,落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弥兜不识水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噗通一声,马脸顺利入水,可是才刚入水,就感觉到左肩琵琶骨猛的剧痛。 “不好!” 他在水中强行睁眼,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少年出现在他身侧,手中捏著一把峨眉刺,正从他左肩拔出来。 右臂断了,现在左肩重创,已是彻底失去了反抗力,一时间马脸只觉心如死灰。 水中探出一个脑袋来,正是石广生,他的手中提著马脸的衣领,另一只手抓著根系在桥墩上的绳子,兴高采烈地喊道:“弥大爷,人抓住了!” 弥兜看著他脸上的兴奋样,莫名也有些感同身受,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嘴上嫌弃道:“都被老子废了,被你抓到有什么得意的?” 石广生踩著水叫囂:“那你有本事下来,咱俩比比水性啊!” 前几天学摔角可把他折腾惨了,终於到了自己牛逼的时候了,弥大爷好像不会水。 弥兜勾起的嘴角又放平了,看著水中的石广生,捏了捏手腕道:“你確定?” 石广生瞬间收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脸天真烂漫地仰头道:“弥大爷,拉我一把唄?” 毕竟人这一辈子,还是在岸上生活的时间更长,接下来还得跟弥大爷学摔角的。 …… 山中一座破庙內,两道狼狈的身影出现,正是樊二和红蕖。 这里地处偏僻,四下无人,两人终於停了下来。 樊二的脸色很难看,说道:“晋阳身畔竟有如此高手,还有那么多人,失算了。” 红蕖稳了稳气息,咬牙道:“魏胖子大概是没了,现在怎么办?不如再去抓明妃?” “不必了。” 樊二的表情有点不自然,看了红蕖一眼道,“那里……有人去了。” “谁啊?” “是马脸孙良和二十名铁卫。” 红蕖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樊老二!老娘一心把你当成自己人,你却瞒著另外安排人手,怎么,生怕我是细作?跟老娘玩心眼是吧?” 樊二自知理亏,沉默不语。 红蕖越想越气,破口大骂:“咱们都在王爷麾下效力,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方才若不是老娘出手让你先跑,此时你怕是已经躺尸了!好,很好,既然如此咱们索性分道扬鑣各干各的,也省得你樊二爷对我提心弔胆防备著。” 她一阵连珠炮的痛骂完毕,转身就走,樊二慌忙拦住。 “有话好说,此事確实是老哥我做得不地道,但也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望红蕖妹子见谅。” 红蕖翻了个白眼:“那现在就安全了?” 樊二又语塞了。 他確实对红蕖有提防之心,因为红蕖被王爷招揽进金卫才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但想到刚才的场景,是多亏了红蕖反应快,用暗器开道爭取到了逃跑的机会,而且还是让他先跑的。 若她是细作,完全不必那么做,甚至只需安静在旁看著,自己便必定无法逃脱了。 现在她的嫌疑消除,樊二只得继续低声下气道:“红蕖妹子,咱们先看看任务怎么办,回去后老哥再好好给你赔不是。” 樊二並不是愿意服软,毕竟论武力论资歷,他都远在红蕖之上,尤其是对个娘们服软,更是不甘。 可眼下的情形让他不得不暂时退让,晋阳公主和明妃都抓不到,厂子更是防备森严进不去,还他妈连著下雨,炸弹都没法点燃。 事做不成,回去就得担责,只能先把红蕖哄住。 红蕖瞪著他,好一会才说道:“看在王爷的面子上,此事就此作罢。” 第1144章 贫道我可以 樊二鬆了口气:“多谢。” 红蕖又重新站了回来,冷笑一声:“孙良若是事成,和你约在哪里会面?” 樊二道:“也是此地。” “得!现在还没回来,多半也是折了。”红蕖毫不客气的说道。 樊二也想到了这一点,於是再次沉默。 红蕖不耐烦地嘖了一声:“索性就是个索性了,除了孙良你还有別的人手没有?別藏著了,乾脆聚齐了杀进厂里,省得磨嘰了。” 樊二摇头:“没了,天机营神通广大,人太多容易暴露。” 红蕖皱眉追问:“真没了?” 樊二道:“真没了。” 破庙外忽然传来一个带著嘲讽的声音:“哎呀呀!好不容易来一趟,才带这么点人,这也不够看啊。” 樊二顿时浑身紧绷,抽刀在手,喝道:“什么人?” 只见一个俊朗的年轻道士走进门来,对他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是你爹。” “……” 樊二看著眼前这个虽然长得不错但是有点欠欠的道士,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是天机营墨离?” “呀!贫道的名头这么响亮了么?”墨离眼睛一亮,手上却已经拔出了剑,一脸正色道,“看在你能一眼认出贫道的份上,回头给你留个全尸。” 樊二冷笑道:“你墨离的名头虽不小,可若想留下我,只怕还差了些。” 墨离也笑:“樊二爷不妨试试?贫道我可以。” 樊二不再废话,侧头对红蕖使了个眼色。 他能听得出来,庙外有埋伏,但不多,若是强行突破的话应该可以衝出去。 红蕖微微頷首。 樊二突然暴起冲向墨离,同时喝道:“动手!” 红蕖几乎与他同步,一把暗器飞出,寒芒四射,带著尖锐的破空声。 只是暗器射出的方向似乎有点诡异,不是朝著墨离,而赫然是朝著他去的。 樊二听到风声察觉不对,身在半空强行转身,钢刀如泼风般舞起个半圆。 叮噹乱响中,数枚飞鏢被尽数挡下。 “你……” 樊二又惊又怒,只是才开口说了一个字,一把冰冷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他艰难侧头看去,正对上墨离那张笑吟吟的俊脸。 “你看,贫道说我可以的吧?”说罢他又看向红蕖,挤了挤眼招呼道,“小七姐姐,想我没?” 红蕖走了过来,鄙夷道:“老太太吃海蜇,嘴上热闹,老娘想你又能怎么的?你这就洗剥乾净给我睡么?” “咳咳咳……”墨离瞬间挫败,哑火了。 樊二双眼充血,死死盯著红蕖:“小七?” 他完全没有想到,墨离会认识红蕖,並喊出了另一个名字,而他正巧知道这个名字。 若说天机营统领墨离如今威名赫赫,那么在大月氏境內,红粉小七也完全不遑多让。 曾经红粉与贪狼在大月氏王城之中明爭暗斗,最后贪狼直接损失了十几处暗桩,死了几十號人,最后草草收场,暂避红粉锋芒,这其中便有小七难以磨灭的功劳。 而现在,这个连他们王爷都要提防的女人,竟然混入了金卫之中。 樊二咬牙:“你果然是细作!” 小七嫣然一笑,那双丹凤眼中又闪起危险的光芒。 “红蕖开於七月间,这么明显的谜面,谁让你们猜不到的?” 樊二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手腕剧痛。 “啊!” 一声悽厉的嘶吼响起,樊二痛得几欲晕厥过去,腕上鲜血直流,竟是手筋被挑断了。 墨离目瞪口呆:“臥槽!要不要这么心狠手辣?” 小七瞪了他一眼:“不许说脏话!” 墨离嚇得一哆嗦,急忙赔笑:“贫道会说脏话吗?这他妈不可能啊!我的意思是小七姐姐干得漂亮,干得舒坦,这种货色就得弄残废了再说。” 小七走到他身边,直接伸手到他怀里摸索。 墨离嚇了一跳,慌忙躲闪,只是手中的剑还架在樊二脖子上,动作不敢太大,只能叫嚷道:“喂喂!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 小七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从他怀里摸出根加了牛筋的绳子,將樊二流著血的手腕反绑起来。 “老娘大你几岁你不知道?小屁孩一个,毛都没长齐还管什么授受不亲。” 墨离一噎,不服气道:“胡说,我……” 小七似笑非笑看向他:“你什么?想说长齐了?” 墨离再次挫败,不敢吭声,小七这姐姐太强悍,他敢说小七就敢扒了自己的裤子验明正身。 小七却又不理他了,笑眯眯的对樊二道:“其实老娘知道你对我不放心,也看到你偷偷带人来还暗中给他们打手势,但我就是不说,等著你把所有人亮相再一锅端,嘖嘖!堂堂樊二爷原来也不过如此,老哲赫居然放心让你带队。” 樊二手腕剧痛,还要忍著被插刀,简直是肉体心灵双重折磨。 “齐活,走了!” 小七拽起樊二,径直往门外走去,背影窈窕而又洒脱。 墨离看了一眼不敢再看,老老实实跟了上去,全然没有了天机营统领的威风和霸气,甚至耳根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 樊二终究还是如愿以偿的进入到了锻钢厂里,只不过是被反绑双手押进来的。 才踏入某个房间,他就见到了一同过来的伙伴,胖子魏怀和马脸孙良,只是他赫然发现两人的状况比他更惨。 魏怀的腿废了,孙良少了条手臂,此时全都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而在屋內的正中,坐著一个神情平和但气度非凡的年轻人。 “这莫非是……” 樊二心中刚有猜测,墨离已按著他强行跪在地上,然后行礼道:“陛下,最后一只耗子逮到了。” 他说罢就自己退到了一边,接著是小七上前拜倒:“小七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果然!这真的是大武皇帝,他真的亲自来了!”樊二心中一沉,已知今天自己凶多吉少。 林止陌讚许的看著小七,说道:“起来吧,你很好,做得不错。” “谢陛下。”现在的小七无比乖巧,起身站到一旁,却有意无意地站到了墨离身边。 墨离撇了撇嘴不敢吭声,只看著地上的三人。 林止陌淡淡开口:“明知朕惹不起,还偏要来作死?” 第1145章 说好的隱世高手呢 樊二只觉得胸口一闷。 作死? 不,来大武之前,他一直觉得这是王爷赐给他的一份功劳。 锻钢厂的骨干未必能捉得到,但是凭他和魏怀孙良还有红蕖的身手,毁了厂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是现在,魏怀双腿废了,孙良少了条胳膊,自己手筋被挑,红蕖…… 樊二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想像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了。 从到达山西的那天开始,大雨就没停过,原本设想的放火完全无法实施,甚至因为大雨的缘故,锻钢厂和造车厂排水防涝的人都多了不少。 任务没完成,现在他们还全都成了阶下囚。 林止陌从手边拿起一份情报,隨便翻看两眼,交给徐大春。 徐大春接过,咳嗽一声念道:“孙良,洮州人氏,九年前屠青麟鏢局满门三十一口。” 马脸孙良本来萎靡地跪在地上,闻言霍的抬头,一脸震惊与错愕。 “嘖嘖!三十一口人,还有孩子,手是真他娘的黑!”徐大春咂了咂嘴,又看向魏怀。 “魏怀,庆阳府人氏,纵火烧毁明月观,杀观中道士七人,劫纹银三千余两。” 魏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徐大春啐道:“香火钱都抢,真不是个玩意儿。” 二人本就身受重伤,神情萎靡,此时被揭了老底,更是明显的发慌。 徐大春又看向樊二:“唔……樊二,原为川西茂州守军参將,因违军纪被罚而杀上峰叛逃,够狠。” 樊二脑子里嗡的一下,满脸的不敢置信。 人是刚抓的,他们的资料却早已到了皇帝手中,说明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被查得清清楚楚。 所以不是说在山西境內被监视著,只怕他们人还没入大武就已经泄密了。 樊二慌的不是別的,而是震惊於大武的情报能力。 不管是天机营还是红粉,这种手段实在太过骇人了。 樊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他们的王爷如此自信满满的和大武作对,究竟是对还是错。 或许,正如大武皇帝所说,他们的一切行为在他看来都只是作死。 林止陌淡淡道:“大春,他三人该如何处置?” 徐大春收起情报,答道:“回陛下,三人皆乃叛逃旧犯,理应送至大理寺,审明案情后从重治刑,反正一个秋后问斩是不太够的,多半得凌迟,剐上三天那种。” 说到这来他故意阴惻惻地看了魏怀一眼,“胖子肉多,剐起来挺有得看。” 魏怀身子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孙良和樊二也都变得面如死灰。 小七忽然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或可给樊二一个机会。” 樊二猛地瞪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红蕖……哦不是,红粉的小七居然在为他求情? 魏怀和孙良则大为焦急,又是羡慕又是恼怒的看向樊二。 凭什么樊二可以有机会,他们不能有? 林止陌看起来对小七很宠信,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你有何想法?” 小七道:“金卫乃是也遂王哲赫秘密豢养的一眾高手,但被其分散於多地,臣潜入时日尚短,未能探知全貌,樊二入金卫最早,想必应该知晓颇多,若他愿意交代一二……”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林止陌皱了皱眉,还没说话,魏怀先一步抢著说道:“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只要陛下愿意饶我一死,我什么都交代!我知道海押力城中有七名金卫,可以將他们的藏身处写下来。” 他们是亡命之徒不假,但终究也是怕死的,何况还是凌迟这种极刑。 魏怀杀心重,胆子却小,尤其是刚才徐大春看他的眼神带著满满的恶意,他已经能想像到被凌迟时小刀把他身上肥肉一片片割下时的惨状。 现在一听有机会可以减刑,他再也不愿意保持沉默,抢先爭取这个机会了。 他一开口,孙良也急忙跟上:“我也说我也说,我虽不知金卫內情,但知道王庭中与哲赫暗中有勾结之人。” 樊二顿时勃然大怒,他原本是不愿意交代的,毕竟他本是军中將官,依大武律,当罪加一等,总归是个死。 可是现在被他们两个这么一抢,反倒是恼了。 “放屁!你们两个什么意思?” 徐大春啪的一个大嘴巴抽了过去,骂道:“你不说还不许別人说了?” 樊二挨了一下,却不敢发作,忍著憋屈说道:“多谢小七姑娘顾念旧情,我……我自然不能不知好歹,必当知无不言,我知道金卫本部在玉兹部中,共八十七人,我能写下他们大半人的名字。” 魏怀急道:“我能交代哲赫的钱粮来处!” 孙良也道:“我知道哲赫手下亲信都有什么人。” 樊二咬牙,甩下一个重要信息:“我知道暗中供养哲赫的各部落与邻国主要人员的名单!” 魏怀孙良:“我……” 他们一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了,心中大急,却全然没意识到他们居然为了一个不被凌迟的机会在爭著主动招供了。 林止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頷首道:“既如此,大春,將他们带下去,好好记下。” 徐大春应声,命人將他们三个带了下去。 等他们一走,墨离看向林止陌,一脸错愕道:“不是,他们就这么交代了?说好的隱世高手呢?节操都不要了?” 林止陌也有点难以置信,原以为还要忽悠一阵,再使点手段嚇唬嚇唬什么的,没想到这就让他们抢著交代起来了。 小七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一言难尽,说道:“陛下威名早已盛传於大月氏,传闻中陛下英明神武自不必多说,但胡人传得更多的乃是陛下的……陛下的手段。” 林止陌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 小七没说是什么手段,但基本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既然不是好话,他也就不追问了,现在那三个肯自己交代就再好不过了。 接著他又拿起那份情报,嘴角勾起:“金卫,高手……老哲赫想法不错,看来这就是他的秘密底牌了。” 墨离最懂他这个师弟的心思,咳嗽一声道:“陛下,要不天机营和红粉再联个手,去给他抄底全灭了,让老哲赫肉疼一把?” 第1146章 摸一把 林止陌却摇了摇头:“若是打起仗来,高手算个屁,八十多个人的金卫,就是让他们全都出手又有何用?” 墨离挠头:“哦哦,也对,那咱们这次就放过他了?” “放过?”林止陌冷笑。 他当然不会轻轻放过,老哲赫贼心不死,又想著来弄自己的锻钢厂,自己是一代明君,那当然是要有仇报仇的。 只不过报仇也得讲究性价比,杀他的金卫伤不了根本,最多让他重新时间去招揽人手。 林止陌看向小七,说道:“老哲赫蛰伏十多年忽然重新出山,还能依然掌控大局,身后必然有充足的资金在支撑著他,等他们三个交代出来后看看,都有哪些部落或是邻国在做他的走狗。” 小七当即会意:“陛下是要从根上解决?” “当然。”林止陌笑笑,“打仗打仗,说到底打的就是银子,朕虽不知道老哲赫的底气在哪里,但只要將他身后的资金断了,那就比什么都能让他发慌。” 墨离继续挠头:“所以……是要把那些走狗都灭了的意思?” 小七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吐槽道:“你能灭得过来么?” 林止陌笑道:“说的不错,灭不过来,也没必要去灭,他们说是老哲赫的走狗,不如说是他的金主,他此番重新出山,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图谋江山,图的是他们那个王庭之中的宝座,从弥兜被拉下马可以猜到,他已经在著手行动了。” 他顿了顿道,“他有他的计划和节奏,既然如此,与其费劲杀他的金卫,不如给他的计划上点难度,打乱他的节奏,就会让他无比难受,比如……可以这么做。” 墨离凑了过去,听林止陌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听著听著眼睛开始亮了起来。 “原来这样就可以了?” 林止陌笑吟吟道:“不错,这样就可以了,老哲赫应该会很难受,不过先等他们三个交代之后看看具体名单再说。” 他刚才从那三人口中得知,老哲赫身后应该有好几个部落在支撑著他此次出山的资金,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老哲赫的走狗,更像是他的金主。 既然是金主,总有牵製作用,如果给那些部落或是邻国施加点压力,到头来这些压力將转嫁到老哲赫头上。 一旦压力上身,老哲赫必然会因为资金问题而打乱行事节奏,他想在王庭搞事,就让他搞得更艰难点,和韃靼的仗也会打得更久一点。 林止陌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不过想给大武多爭取点时间罢了。 不知不觉中,屋外的雨势都似乎小了下来,林止陌交代完后就离去了,剩下了墨离仍在回味林止陌给他的任务。 小七在旁边看著墨离沉思的样子,那张清雋脸庞的侧影挺好看,很俊俏,但是有点呆呆的。 她一时没忍住,伸手在墨离脸上捏了捏。 墨离被打断沉思,嚇了一跳,並且脸颊瞬间爆红,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惊道:“你你你……你干嘛?” 小七嗤笑:“就只是摸了一把,要不要这么害怕?” 墨离瞪著她道:“摸一把还不够?你想摸几把?” 小七似笑非笑地瞥了眼他的下身:“哟,这么大方?” 墨离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顿时羞恼交加:“你……” “咯咯咯……”小七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后停住,又认真地看著墨离道,“老哲赫身后那些势力,我会去收拾,你就不要参与进来了。” 墨离瞪眼道:“为什么?你觉得我收拾不了?” 小七不耐烦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老哲赫那边的情况我比你清楚得多,他身后那些部落虽不如三大部落强,可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你人生地不熟的,跑来干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小七斩钉截铁的打断他:“你莫不是以为红粉就只会做些魅惑勾引之事以打探情报?不服咱俩先打一架?” 墨离无语:“我说是那意思了么?” 小七毫不留情的说道:“那就闭嘴,听我的!” “……” 墨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复杂的又看了她一眼。 小七又嫣然一笑,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乖,別跟姐姐抢功劳,你在陛下身边好好做事就行了,將来寻个机会还俗,娶一房媳妇,若是尚有余力可以再纳几房妾室,多好?” 说罢她也不等墨离回答,转身离去。 墨离呆呆地望著敞开的房门,伸手摸了摸刚才被捏过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七从屋內出来,径直去了樊二三人受审之处,一路上她脸上再没有了刚才的戏謔和不正经,反倒是眼神中闪著一丝莫名的情绪。 她和墨离是在之前天机营与红粉联手收拾贪狼时认识的,从见到的第一眼时,她就觉得这个清秀的小道士很是可爱。 但感观如此,她却始终和墨离保持著一定距离,偶尔会和他开开玩笑占占便宜,但却从来不会对他来真的。 小七自幼被父母卖入青楼,因容貌出色而被著重培养,若不是被当时还是太平道圣女的姬若菀救出,她就要从此沦落风尘。 所以从此之后小七就立誓一生跟隨姬若菀,为她效命。 从太平道情报组到红粉,小七牢记自己的身份,却总是无法忘记自己曾经在风尘中的那段记忆。 墨离很好,也深受陛下信任,將来会有大好前程,小七不愿意耽误他,何况自己的年纪还比墨离大。 她不配。 “小七姑娘,这是他们仨的供词,你看看。” 徐大春动作很快,已经將樊二等三人能说的都记录了下来。 小七接过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转头看向那三人:“那么……接下来便是我的活了。” 第1147章 灾后 连下了好些天的大雨终於停了,天空中也开始放起了晴。 太原大同两府的百姓长长鬆了口气,也开始收拾起了大雨之后的烂摊子。 当林止陌来到大同府的消息被传出后,民间开始有了一条传闻。 说老天爷原本要降罪於两府之地的,但因为当今圣上御驾亲至了,龙气浩荡,直衝九霄,尤其圣上乃是千年一见的明君圣主,连老天爷都不得不给面子,就此將天罚之罪终止了。 这个传闻起初只是在河头村以及大同城外南郊一代兴起,渐渐的被越传越广,越传越玄乎,甚至到后来还有人说亲眼见到陛下命人设祭台,他手持天子剑登台祝祷祭天,一道金光直衝云霄,雨就停了。 此外,现任山西布政司使的閔正平行事果决,当灾情初现苗头之时就广派人手,在各镇各村抗洪防灾。 之前从京城下派的十三道监察御史中的山西御史也是立即赶赴到了灾情现场,又有山西第一世家的蒋家出钱又出人,官商两路齐出手,將灾情控制到了最小。 而明妃娘娘带著军校医校数百学生前来支援,救助以及施药,保护了无数受灾百姓的身心健康,却是在民间掀起了一阵关於两校的热烈討论。 尤其是大同府百姓看到一个个穿著医学院校服的女娃子们出现,手脚麻利的给百姓诊治伤病、布施药物以及条理清晰地宣传灾后防疫的样子,被无数人称道讚扬,也让世人大开了眼界。 这年头的未婚女子虽不是那么封闭,却也不能如此拋头露面,尤其是治病救人时总免不了和病人有肢体接触,若是放在以前,肯定会有那些迂腐固执之人痛斥有违礼法,可现在却不同了。 原本受灾的百姓就正在心情低落之时,那些医学院的女学生温温柔柔的笑容和手脚麻利的动作深深感动了他们,天空是阴沉的,但是那些女学生的笑容却仿佛雨后阳光,破开了阴沉的云层。 当时就有许多百姓被打动了,並不乏有人主动问起自家女儿去医学院求学的事宜。 听说医学院毕业后会被安排去各地的官办医馆,那可也是陛下所创办,论起来也算半碗皇粮了,谁家不希望子女能有如此出息? 另外就是大武慈善总会在灾情来临的第一时间就出现在了现场,和官府配合迅速疏散安排受灾百姓,对还未受灾的人家提前做好防备,賑济所用的粮食银两衣物等等一应俱全,会中办事人员热心且仔细,让人无比安心。 结合种种,就连许多以前因传闻而將林止陌当成昏君的百姓,也都看到了他的好。 能將民间疾苦放在第一位,並且能做到这么些细项的,从古到今都未曾有哪个皇帝可以与之相比。 一时间,林止陌的声望又被顶上了许多,大雨方停,城中酒肆茶楼里就已经有说书先生將两府灾情之事开讲了起来,其中还包括大月氏细作想趁乱夺取锻钢厂机密一事。 御驾亲至,体察民情,慈善总会,两校学生,还有明妃容妃,神机营天机营。 神机妙算的陛下,济世救人的明妃,力拔山兮的容妃,还有神箭无敌的彭大人,忠心耿耿的锦衣卫徐大人,以及浪里小白条石广生甚至是打酱油的杨阿寧,在百姓们茶余饭后被轮流討论称颂著。 而墨离和小七以及弥兜的身份比较敏感且神秘,被百姓忽略了去。 弥兜是无所谓的,他是在逃亡中,本就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存在。 而墨离在这两天则有些鬱鬱寡欢,连话都变得少了许多。 因为小七又走了,离別时甚至都没有告诉他。 “怎么了这是,让人骗財骗色了?” 林止陌连著两天都在视察灾情,没注意到这个情况,此时正在带著弥兜前往秦岭,终於发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 墨离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正色道:“贫道谨持戒律,视女色为枯骨,又一贫如洗无財可骗,这两桩事情都不可能发生。” 林止陌狐疑地又看了他一眼,有点不信。 “你这么正经的么?这话听著就不怎么正经。” 他这个便宜师兄长得挺不错,顏值都差不多赶上他的一半了,有点桃运也是正常的,只是就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墨离被他看得难受,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陛下,那个……玉兹部那边要不还是让我去一趟吧。” 林止陌摇头:“没必要,老哲赫还没到收拾他的时候,那边有红粉就足够了,你留在京城操持天机营事务,以防那老王八蛋又搞出什么么蛾子来。” 墨离还想爭取一下:“可那边形势复杂危险,溶月郡主金枝玉叶,置身於胡人腹地,太危险了。” 说起这个林止陌也无奈了:“我倒是想让她回来,可你看她肯听话么?” 墨离也沉默了,他知道姬若菀是主动要求去那边主持大局的,並且死活不肯回来。 他能理解,他们这几个当初太平道里出来的,骨子里都有种自卑的情绪在,尤其是被陛下这么真诚善待后,都恨不得將身心全都彻底交付给他。 何止郡主,还有他师父戚白薈,另一位圣女李思纯,包括他自己在內都是。 可是自己想去大月氏又和他们不太一样,主要是因为自己担心那个谁…… “陛下,前边山谷进去就是了,还请留神山路难行。” 一声提醒打断了墨离想要继续爭取的想法,那是汉阳王崔玄派来带路之人,前方已经將要到达吐火罗部三万精锐藏身之地了。 林止陌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抬眼眺望,他们现在已经处於秦岭之中,四周连绵的山脉气势磅礴,无数奇山险峰,远处山顶云雾繚绕,犹如仙境。 他看向队中的弥兜,却见这位昔日囂张霸道意气风发的吐火罗王,此时却明显露出了少许不自然的神色。 林止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弥,紧张了?” 第1148章 石广生当说客 弥兜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前方的谷口。 他不是紧张,只是不知道將要用什么脸面去见他的族人,他的儿郎。 曾经的吐火罗铁骑將韃靼王庭踏平,將残余的韃靼王族赶去了草原极北之地,从此苟延残喘存活著,那时的弥兜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落魄。 弥兜是个骄傲的人,他不愿意自己落入如今的境地,可是又不得不面对。 正在胡思乱想间,旁边忽然传来石广生的声音。 “弥大爷,你是不是在担心你的族人会嫌弃你啊?” 弥兜斜睨了他一眼,哼道:“本王为何要担心?” 石广生贼兮兮的一笑:“弥大爷,我知道你要面子,但其实真没必要担心,毕竟你都落魄到如今这地步了,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弥兜脸一黑,捏了捏拳头,嘎嘣作响。 石广生大吃一惊,慌忙拉著马往旁边闪开了些,叫嚷道:“喂喂弥大爷!我在好心开导你,別动粗啊!” 弥兜咬牙道:“你这是在开导?” “对啊,你现在只不过是暂时的倒霉,最后结果如何还不好说呢,你就说我吧。” 石广生大拇指反挑指著自己道,“我爹我姐姐都没了,甚至那时候我娘都快病死了,但那又如何?后来小爷我时来运转见到了陛下,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这些日子的相处间,弥兜也听石广生说过关於他的身世,听到这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石广生接著道:“同理,弥大爷你只是一不小心著了老哲赫的道,这绝不是说你不如他,只是你没他那么鸡贼,心眼没那么多,要怪也只能怪你太率直太坦荡。” 弥兜原本还一肚子不爽,忽然间就消气了,被石广生三言两语捧得十分舒爽。 石广生又摇头晃脑地说道:“陛下曾经教过我一首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其他的我忘了,不过大概意思就是像你们的草原,哪怕被火烧禿了,来年开春还是会重新生出一片绿的,所以弥大爷你倒霉的时候就把自己当成一根小草,大喊一声『我!草!』,然后耐心等著机会翻盘,回头就又活了。” 弥兜看著身边那骑在马上还坐没坐相且一脸得意的石广生,不由得眼神有点复杂。 这小子整天没心没肺的,天不怕地不怕,调皮得像只压不住的猴子,可只从外表看谁都看不出他也曾遭受过那般伤痛。 小小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就没了父亲和姐姐,只与寡母相依为命。 可即便如此他现在还是养成了如此豁达开朗的性子,虽然有时候挺可恶的,但很配自己胃口。 尤其是现在他说的这番话,虽然那句“我!草!”有点粗俗,可还是让自己觉得很有道理。 弥兜看著石广生,故意问道:“没看出来,你小子居然还有几分口才。” 石广生得意道:“那是,在学堂里连先生都时常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可见小爷的口才有多厉害了。” 前边的林止陌忽然回头瞥了他一眼:“是么?” 石广生瞬间噤声,嚇得一缩脖子。 不好,忘了陛下在前边,把实话说出来了。 只是他过了没多久又凑到弥兜身边,低声道:“弥大爷,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不开心,老实说,你跟陛下合作绝对亏不了你,咱们陛下虽然心狠手辣,可却是个重情重义的,跟他作对的都没好下场,但跟他交好的可都是会飞黄腾达的。” 弥兜眉头一挑:“你是又在替你家陛下当说客么?” 石广生急了:“我把你当师父……呃,当成自己人才跟你说真心话的,什么说客,我用得著么我?” “哦?师父?” 弥兜似笑非笑的看著石广生。 石广生一时失言说错话,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又被当场戳穿,他小脸稍稍一红,却也不抵赖,梗著脖子道:“那……那怎么了?小爷是个尊师重道的,你弥大爷教我摔角,就算我屁股疼,可也是把你当成师父了,反正认不认是你的事,在我这儿,將来你老了归西之时我也是要去给你磕头摔盆哭丧的!” 篤的一声,他的额头上挨了弥兜一个板栗。 “啊哟!”石广生痛呼一声,捂著脑门怒目瞪著弥兜,“干嘛打我?” “广生哥哥你活该,弥大爷对你那么好,你还咒他死,不拿鞋底子抽你都算好的了。” 旁边传来阿寧幸灾乐祸的笑声。 弥兜顺势说道:“哼!这小兔崽子就是个小白眼狼,还是阿寧乖。” 石广生瞪眼:“不识好人心!” 阿寧做鬼脸:“略略略……” 两小只这么一闹,弥兜心中的鬱结彻底消散,看著开始掐起来的石广生和阿寧,也忍不住笑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穿过谷口,林止陌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谷中青草地映入眼帘。 四周沿著闪避搭建起了一座座连绵的房屋,草地上无数马匹正在隨意鬆弛的啃食著青草,远处的山间土地被开垦了大片,正有人在辛勤耕作著。 第1149章 套马的汉子在种地 “陛下,此地乃是生產七队,因水草丰茂,故而作为畜牧专区,专司放马牧羊。” 引路並负责介绍的是汉阳王崔玄麾下一名將官,是专门负责与吐火罗精骑沟通交流的,一行人边走著,他一边在旁边给林止陌做著介绍。 弥兜听著这个名字觉得新鲜,忍不住问道:“生產队是何名目?” 林止陌隨意道:“字面意思,生產,而非劫掠,具有可持续性。” 弥兜张了张嘴,想骂个街,最终还是忍住了。 劫掠?说的不就是他们么? 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想要日子过得富庶盈足,抢是最好的办法,不事耕种,这是地理原因造成的,又不是他们不愿意。 林止陌像是完全无心似的,就只是隨口说了一句,接著就没了。 引路官员继续介绍,指著一处处区域说著,林止陌也很认真的在听,並偶尔插嘴问些弥兜完全听不懂的问题。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弥兜终於忍不住了,问道:“我的族人呢?被安顿在何处了?” 那官员回头笑了笑,指著远处忙著耕种的一群乡农道:“那不就是?” 弥兜轻易不会懵逼,但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瞠目结舌看著那些汗流浹背在田间忙碌的身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在开玩笑?” 如今是盛夏,火辣辣的日头当空掛著,那些乡农穿著短褂卷著裤腿,头上包著头巾,身上肌肤被晒得黝黑,怎么看都是一群地道的陕西乡农。 “自然並非玩笑,秦岭生產队共十六支,王爷所见这些人不过是七队的零星几人,过了那片山头还有。” 那官员笑眯眯的回答,又指了指斜前方的山上,“不光耕种,那边山上已栽下成片果林,也是王爷的爱將在打理。” 弥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果林?不光耕地,还种树? 他又一次问道:“你真没开玩笑?” 那官员好脾气,继续介绍道:“王爷所见的农田果林都是,陛下说了,给吐火罗部一个安身之所,但温饱须得自行解决,如今这片山里已开垦出了数百亩田地,前边还有挖土蓄水造了鱼塘,养鱼的也是王爷族人。” 弥兜终於忍不住了:“你开什么玩笑?” 这人居然告诉他,做这些事的全都是他的族人? 不!这不可能! 那是他的精骑,是套马的汉子,现在居然他妈的在耕地、种树、放马、牧羊,甚至还有养鱼。 弥兜有种三观崩碎的感觉,下意识的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一脸的莫名其妙:“看朕做什么?你那是三万人,又要保证他们的隱蔽性安全性,还要每天人吃马嚼的,朕总不能白替你养著吧?让他们自给自足有什么问题?” 弥兜又想反驳,可是再次张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確实,他们整个吐火罗部现在就是落难的丧家之犬,大武皇帝愿意给他的三万精骑一个容身之所已经很仗义了。 林止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弥,知足吧,这还是我家汉阳王调集了大批乡民帮你的人一起开垦的成果,而且又不是现种现吃的,这段时间仍未到收成的时候,还不是朕在白的银子养著他们?” 这里已是秦岭腹地,属陕西行省凤翔府地界,谷中有山道,呈东西横向,沿著山道往西去,过陈仓县便进入了西北行省。 林止陌在当初选择定下这块地方的时候就研究过,这里海拔偏高,热量低降水少,以旱地为主,可以种植小麦,山上种了大片苹果树,等果子成熟可以采了卖钱,谷中还有大片空地,足够放牧他那三万匹战马。 说实话整个大武疆域內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合適的地方了。 弥兜终於不说话了,看著那边田地里绿油油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著就很有盼头的样子,还有山上成片的林子,居然让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农耕的成就感。 就是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被他忽略了,但暂时还没想到。 林止陌表情很正经,心里却在暗暗得意。 秦岭地域广阔,山间许多地方都还是原始未经开发的,如今弥兜的三万精骑藏身於此,开垦出了大片农田和果林,回头他们一走,这些地方自然都留给了大武百姓。 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真好。 正走著,前方不远处的牧马人已经发现了他们一行人,在试探看了一眼后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然后欢呼一声奔了过来。 “王爷?!王爷!真的是你?” 几人呼啦一声围了过来。 弥兜的眼圈也有点泛红,饶是他心志如铁,在经歷了那一番生死交错之后再见到他最忠心的部下时,还是感到胸中一阵酸胀。 有人已经远远招呼起了同伴,然后一个传一个,远处农田中的几人也丟下手中农活,飞奔而来,还有急忙去通报別处同伴的。 一个魁梧的大汉快步奔来,在弥兜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抬头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王爷!属下无能,请王爷降罪!” 弥兜心情复杂,与他相顾无言,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起来吧,哲赫狼子野心,早有筹谋,连本王都著了他的道,你能带著儿郎们逃入关內已属不易。” 这是他那三万精骑的统领额济,也是他最忠心的属下,只是当看到他现在也穿著短褂,手上满是泥巴的样子。 弥兜的心情更复杂了。 额济却没意识到什么,只是斗志昂扬道:“王爷,属下与兄弟们虽棲身於此,以耕作度日,但王爷被构陷之仇从未敢忘,只待王爷一声令下,再次杀回王庭,为王爷復仇!” 弥兜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復仇,哪是那么容易的,他现在已经看明白了,什么时候覆仇,怎么復仇,现在根本不是自己说了算。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掌声,接著是林止陌讚许的声音:“不错不错,果然不愧是吐火罗部的雄鹰,这份志气值得嘉许。” 第1150章 集议 额济看了眼鼓掌的那货,又看向弥兜。 弥兜咳嗽一声:“这位便是大武皇帝陛下。” 额济心中一惊,赶紧过来见礼。 “外臣额济,拜见大武皇帝陛下!” 他不知道林止陌和他们王爷私底下是什么交情,又有什么交易,只知道他们三万人马被收留入关,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的。 要知道他们从来都是敌国,是许多年的宿仇,但即便如此人家还愿意给他们一个地方安身,虽然要干农活,却也是好端端养著,这份人情是必须要记著的。 林止陌笑眯眯摆手:“朕与老……你家王爷交厚,便无须多礼了。” 额济心中感激,再次谢过。 弥兜又心情复杂了,当著部下的面,他不好明说,只能暂时忍著。 额济不知道这些,只是兴奋的拉著弥兜道:“王爷,属下带你去看看兄弟们,还有咱们的住处。” 他也是到了这里才见识到了关內大武百姓平时的生活到底有多优渥,从沽源关进来一路南下转西行,除了山里还是一片未开发的原始状態,那些府城乃至县城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繁华和兴盛。 城中鳞次櫛比的高楼,琳琅满目的商铺,车水马龙的街道,那是他们在海押力城中都见不到的精致。 就算是他们现在,住的也都是砖石瓦房,吃的是陕西留守命人专门送来的米麵口粮还有足够吃的肉,另外,他们种田种树也不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温饱。 生產队是他们从未听过的名头,但他们现在知道了,只要自己努力干活就可以挣得工分,然后可用工分去兑换他们想要的东西,比如粮食、衣物、日常生活用具等。 这些都是他们在草原上从未见到过的。 弥兜看著兴高采烈的额济,心中忽然灵光一闪,似乎发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要点。 大武皇帝这是要干什么?用这些东西来腐化他的儿郎们? …… 乌拉特草原,韃靼大军中。 前线已经与大月氏交战数月,进进退退的,互有胜负,打得不可开交。 鶯飞草长,战火连天,而此时的中军帐內,刚结束了又一次的集议。 所谓集议,是为了探討研究下一轮军事计划,將军中一应將领召集在一处而开的会议。 只是今天的集议依旧毫无结果,在经过小半天的激烈爭吵后,仍在两个话题中耽搁了下来。 大月氏王庭內正值內乱,大军该趁虚而入强势推进,还是稳扎稳打兵分数路逐个击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韃靼军中变成了两派阵营,分別是以可延部无风大汗为首的保守派,以及韃靼图岩可汗和相父寧嵩为首的激进派。 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大月氏吐火罗王弥兜叛国而逃,其部眾分崩离析,被其他数个部落或吞併或收留,已然不復存在,朝中因此掀起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勾心斗角。 图岩可汗的建议是,当趁此良机挥兵突进,就算大月氏军中如今还有个老哲赫坐镇,可军心不稳,必定可建大功。 可是巫风可汗却总是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和藉口推脱,有时坚决不出兵,有时出兵了也只是敷衍打一阵就退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寧嵩原本也是明確的激进派,可是前些天忽然脑疾復发,又痛晕了一次,从那之后便开始保持了沉默,不在两派爭执中参与了。 於是中军帐內天天爭论,矛盾日增。 今天也是,一场集议最终还是落了个不欢而散,各自离场。 寧嵩安静的坐在那里,望著图岩可汗满脸愤怒离席而走的样子,眼中暗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帐帘一掀,刚离去不久的巫风又走了回来,手中端著个托盘,脸上掛著歉意的笑容。 “相父,学生方才並非针对你老人家,只是从心而论,此时出兵必定將中了老哲赫之计。” 寧嵩微微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说道:“我自知你有你的道理,但图岩终归是韃靼之主,你方才……” 巫风脸上带著笑容,却强势的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学生已將利弊明陈於他,是他钻了牛角尖,不肯听劝罢了,但学生並无所谓,他怒便怒了,又能如何?一个借他人之手復国的傀儡而已,呵!” 一声轻笑,满是嘲讽与不屑。 图岩可汗虽名为大汗,可整个韃靼大军的实权却不在他手中,巫风的话没有说错,图岩说话只是张嘴说话,並没有任何意义。 寧嵩沉默片刻,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道:“我知你素来都是有主见的,隨你吧,近日我这脑疾似是愈发重了,也顾不得那些了。” 巫风急忙將托盘上的一个燉盅端了过来,又拿了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满是关怀的说道:“大夫说了,相父乃疲累过度,当益气补脑,这银耳莲子羹与益气丸万万不可断了。” 寧嵩看著那盅银耳羹,轻嘆一声道:“还是你有心,便是白儿还在世,那混帐也从未……”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眼神中升起一抹忧伤,是又想起已经“不在人世”的寧白了。 巫风赶紧说道:“寧白若是在天有灵,必定也是不忍见到相父如此殫精竭虑导致身子垮了的,先赶紧服药,將身子调理好了要紧。” 寧嵩拿起瓷瓶,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我这身子已如此这般,再无端忧思,將愈发不堪,又何谈大业?” 说罢,他打开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来放入口中,咀嚼两下,又端起银耳羹喝了几口。 忽然,他的脸色大变,接著像是痛苦无比,眼睛猛的睁大。 噗! 一口银耳混杂著鲜血喷了出来。 巫风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搀扶,呼叫道:“相父!相父你怎么了?” 寧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头一歪,晕厥了过去。 “来人!快来人!” 巫风朝著帐外疾呼,只是转头的剎那,眼中闪过一抹寒芒。 第1151章 铺设十余年的大戏 大帐之中一阵混乱,很快便有隨军大夫前来,为寧嵩诊治。 与此同时,传令兵也迅速去前线通报,暂时停止进攻,大军后撤五十里待命。 乌拉特草原之上,刚铺开阵势准备进攻的韃靼大军后方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鸣金声,接著,大月氏军就见到对面仿佛如潮水一般退了回去。 军中副帅生怕这是韃靼人的阴谋,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下令追击上去。 消息传到宝兰城,老哲赫正在望著墙上一幅舆图在思忖著什么,听到韃靼退兵,他一点都没觉得意外,反而还有点不满。 他回到桌边坐下,冷笑道:“哼!本王给他十天时间,到现在已过半旬才算得手,没用的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轻灵柔媚的声音:“是谁又惹义父生气了?” 声音落下,明兰从外边走了进来,手中提著一个黑色的木匣子。 “还能是谁?自然是巫风那废物。”老哲赫说著话,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那匣子上。 明兰將匣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露出一颗用生石灰垫著的首级来,那张生著络腮鬍的脸上肤色灰败,仍带著死前残留下的惊恐,在不太明亮的书房光线之中显得颇有些隱身可怖。 老哲赫隨意的瞥了一眼:“得手了?不错。” 只是“不错”两字,明兰却仿佛收到了什么褒奖一般,脸上明显露出欢喜之色。 “兰儿侥倖,未辱义父之命。”明兰福了一礼,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躬身之间像是牵动了那里,下意识地咬了咬牙。 老哲赫面无表情的问道:“受伤了?” 明兰似是一惊,急忙道:“兰儿无碍,不过是一些小伤罢了。” 老哲赫看著她,缓缓说道:“这廝乃是螣勒府中亲卫首领,確实有些身手,不过以你的本事要杀他並不难,可你却受伤了……兰儿,你知道,本王不喜欢废物。” 明兰慌忙跪倒在地:“义父恕罪,是兰儿大意了,下次定然不会……”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紧张到颤抖的通报声。 “启稟王爷,东南急报。” 老哲赫眉头一皱,所谓东南,正是大武,如果不出意外,应当是他派去关內的金卫有回信了,只是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一封急报送入,老哲赫打开只是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书房中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降下来,跪在下方的明兰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老哲赫將急报攥在手中,捏作一团,浑身杀气瀰漫。 片刻之后,他才收了气势,挥手让送信之人出去,只是脸上仍然一片阴翳。 明兰忍著惶恐问道:“义父,怎么了?” “樊二失手了,本王派去的四金卫二十铁卫尽没。” 老哲赫將急报隨手丟入火盆,一团火焰升起,烧成灰烬,他看似浑若无事地说道,“时也运也,真没想到樊二去时偏逢连日暴雨,更是碰上姬景文御驾亲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明兰一惊,她知道义父虽然表面不显露,实则心中肯定无比愤怒。 金卫是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拉拢聚集的高手,这其中出去的银子都不知凡几,可以说每一个都是他小心藏匿准备留有重用的,但现在一下子折了四个。 义父可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凶神之名並非虚妄,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事了,但不知又有谁要倒霉了。 她试探著问道:“义父,不如兰儿再去一趟?” 老哲赫:“不必了,经此一事,姬景文小儿必定会加强防御,此时再去也討不到好处。” 明兰有些担忧道:“那他……会不会派人来报復?此时正当义父大事將起之时,兰儿担心或有变故。” “报復?呵呵!” 老哲赫冷笑一声,笑容中藏著一抹意味深长,“姬景文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不过本王知道,他只是在坐观本王与韃靼大战,等著最后来捡便宜罢了,只是……若日后哪天他得知,所谓横空出世勇武不凡的可延部,其实只是本王豢养的一条狗,他等来等去只会看到这根本就是本王铺设十余年的一场大戏,不知届时他姬景文的脸上又会是何等精彩。” 明兰適时奉承道:“义父宏图伟略,岂是常人所敢想,他姬景文號称中原千年明君,也只是被那些酸儒无耻奉承出来的虚名而已,难以比及义父之万一。” 老哲赫的心情终於好了不少,说道:“兰儿,你虽和巫风一样唤我一声义父,但你是本王养大的,终归与巫风不同,你好好办事,仔细些莫要出错。” 明兰诚惶诚恐的再次拜伏:“是,兰儿谨遵义父教诲,绝不敢辜妄。” “起来吧。”老哲赫脸上少见的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又看了眼地上那个匣子,缓缓说道,“国师遇刺,其亲卫首领身亡,再加上之前中毒之仇,螣勒此番必然不会再忍,迈吞……可以去死了。” 明兰立即领会,说道:“兰儿这就回去,让良贞公主去大汗耳边添把火。” 她身为良贞公主的贴身婢女,选择性的说些攛掇的话,必然可以让公主回去向她的父皇撒娇抱怨,为她的公爹螣勒討个公道。 到时候义父在暗中出手,两相夹击,迈吞这个丞相之职也就难保了。 “迈吞一死,接著便是螣勒,朝中终將彻底大乱,那便是本王现身之时,待得平定乱局,入主王庭,我儿也该重新亮相了。” 老哲赫说到这里眼中开始放起了光,嘴角掛著一抹邪恶的笑容,缓缓说道,“到时,本王会亲自去一趟螣勒坟前,好好感谢他將我儿养大,还白白当了几年锦衣玉食的駙马。” 不错,没人知道,国师螣勒那位没什么本事的次子,被良贞公主收为駙马的哲赫,竟是也遂王老哲赫的骨肉。 明兰也在笑,眼中藏著美好而幸福的憧憬。 哲赫明面上是駙马,其实是她明兰的男人,未来的她也將成为大月氏皇后! 第1152章 曾经,寧嵩 相父寧嵩重病晕厥,韃靼大军后撤,军中士气一降再降。 经图岩可汗与眾部落头领齐齐商议之后决定,暂时送寧嵩回到后方好好养病,而军中事务將彻底交由巫风可汗全权操持。 中军大营外,护送寧嵩返回的车队已经备好,巫风关切地再次探望了一眼寧嵩。 已经过了足足一天,寧嵩依然处於昏迷之中。 巫风唤了几声,没有任何反应,他抹了把眼泪,將给寧嵩诊治的大夫叫到了一旁。 四下无人,巫风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消散,变为一脸的冷漠。 “你確定老鬼从此將神魂不稳,变为痴傻?” 大夫道:“回大汗,寧嵩如今已毒入骨髓,再无復原可能,小人按大汗要求,他不会死,但醒来后也只会痴痴呆呆,什么都不晓得了。” 巫风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像是十分解恨地咬牙道:“让这老鬼整天以为自己多厉害,还妄想著爭夺半边天下,现在傻了,看他还夺什么去!你隨著他回去,记得本汗的吩咐,继续按时给他服药,莫要有半分疏漏,尤其不可让图岩那废物知道,事关紧要,万万不可在这关头出错。” 大夫慌忙拱手:“大汗放心,小人都有数的。” 巫风亲和地拍了拍他的肩,带著微笑道:“很好,本汗当初一手提拔了你,果然没有看错人。” “小人惶恐,多谢大汗赏识。” “去吧,记得好好照顾本汗的相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巫风的笑容又狰狞了瞬间,尤其是在“相父”二字出口之时。 大夫行礼作別,登上马车,护著寧嵩扬长而去。 只是当马车离开乌拉特草原,再也看不到韃靼军营之时,车中原本躺著的寧嵩忽然坐起了身。 身旁那大夫赶紧上来搀扶:“老爷小心。” 寧嵩却推开了他,淡淡道:“我又不是真病,不必扶我。” “是。”大夫垂手退开,安静跪在一旁。 寧嵩伸手挑起一点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放回车帘,冷笑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此子狼子野心,却被人稍加哄骗就上了当,还好我早就有了防备,不然此番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大夫笑道:“还是老爷英明,姬景鐸一心以为小人是他精心选拔的,却不知他选来选去还是选到了老爷的人。” 寧嵩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只是这笑多少还是有点不太好看。 他在多年前就为谋夺天下做准备了,姬景鐸也是他早早看中的一枚棋子。 本来想像得很好,设计得很完美,落魄皇子替身逃亡,无可奈何之下被他收为学生,从此以他为倚仗,是断然不敢反叛他的。 將来若是事成,姬景鐸会分得一份他应得的,但不会太多,若是事不成,关键时候也可以被他推出来当做吸引注意力的靶子,自己可以继续在幕后操持大局。 但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姬景鐸竟然有了二心。 寧嵩到现在也没有想通,姬景鐸一个大武皇子,为什么会寧愿与胡人勾结,背弃自己这个教导他十几年的相父。 胡人狼子野心,尤其对方还是老哲赫那从来不讲道义不守信用的凶神,姬景鐸在图什么?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 寧嵩脸上的笑容满是嘲讽,摸出一块帕子擦去嘴角兀自残留著的血跡。 给他下药?可惜,姬景鐸的一切计划他都知道,哪怕贪狼令也被他强行要了过去。 黄口小儿,自己这么多年的大武內阁首辅可不是白做的,许多事情都被自己藏著,完全不是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前大武六皇子所能尽晓的。 大夫从旁拿过茶壶,倒了碗茶水递给寧嵩,问道:“老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寧嵩淡淡道:“什么都不用做,看著。” “看著?”大夫不解。 “我算是知道姬景文小儿为何明知我在草原也不派人来追捕了,有姬景鐸这种蠢货,他都不用一兵一卒,就能看一场十足的热闹了。” 寧嵩嘲讽一笑,忽又沉默下来。 他少年成名,自视极高,从来都觉得天下在掌中,无人可及,可惜现在一辈子过了一半,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失败至此。 曾经他有个让他骄傲的女儿,美貌聪慧,乖巧听话,可惜最后自己叛逃之时没能將她带出来,最后死在了宫中。 而他生了个儿子却一无是处,完全担不起大任,甚至最后连死在哪里都无法得知。 当年自己精心筹划的大局,特地挑选了姬景鐸这个听话的傀儡,事情也一直都按著自己的计划在走,也顺利的控制了可延部,接著是韃靼余孽,但偏偏到这个时候他忽然反水,转身变成了老哲赫的人。 识人不明,用人不清? 不错,是自己老眼昏了。 寧嵩知道这一切是可以补救的,事情还没有脱离的他的掌控,可是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已经无后了,就算再继续下去,便是夺得了天下又能如何? 一时间他的思绪开始飘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声轔轔,曾经意气风发的寧嵩,最终还是被护送回了他曾经逃亡棲身的镇海城。 第1153章 穷鬼符 “寧嵩吐血病危?” 秦岭之中,林止陌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明显错愕了一下。 墨离道:“正是,据说因他吐血晕厥,韃靼大军都停了进攻,后退数十里了。” 林止陌脸上似笑非笑,问道:“你信么?” 墨离挠挠头:“臣不懂箇中玄机,只知那老狗是真的吐血了,还喷得挺远,然后死人贼僵僵地倒了下去,应该不是假的。” 林止陌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吐血?这招骗骗老六或许可以,但他却是不信的。 寧嵩最多有点高血压,发病的时候应该是眼歪嘴斜,怎么会吐血?他又不是肺癆。 再者,他知道大月氏王庭中正在经歷著一场腥风血雨,老哲赫在暗中搞事,已经弄死好些人了,明显是在对甸亚大汗的那尊宝座打主意。 所以综上所述,林止陌很明確地可以认为,寧嵩就是被下毒的,其目的就是为了把兵权彻底交出来,落到巫风的手上。 显而易见的是老哲赫成功了,因为韃靼大军退了,给他留下了充足的搞事空间。 至於寧嵩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心比天高,人比娇? 林止陌反正是不信他会这么轻易就中毒的,以寧老狗的脾性,哪怕下一刻就要毒发身亡了,这一刻也还是会挣扎著排兵布阵,怎会乖乖让人將他送去镇海城? 虽然他在自己手里吃过几次瘪,但也不是老六那个傻波依能算计得了的。 那毕竟是当过內阁首辅的男人。 “朕猜那老狐狸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故意装病的,至於接下来还会发生点什么,咱们拭目以待便是。” 林止陌说到这里,忽然很期待寧嵩会因此做点什么,反正不管他怎么做,对大武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看著远处和族人说话中的弥兜,並没有注意到墨离一脸纠结,並抓耳挠腮起来。 “陛下,那个……就是……大月氏王庭最近辣末乱,臣有些放心不下,想请陛下恩准,容臣过去一趟,以隨机应变。” 墨离终於扭捏的开口,说到这里又像是急著解释,“事关重大,溶月郡主孤身一人在那边太危险,还是让臣去换郡主回来吧。” 林止陌还没回答,徐大春忽然过来通报。 “陛下,夏云统领求见。” 林止陌眼睛一亮,他將夏云安顿在陕西,跟著汉阳王崔玄镇守边关,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了。 他这次会亲自和弥兜同来秦岭,一是因为自己还没来过这座號称大武地理南北分界线的山脉,二来也是想顺便和夏云会个面。 於是,林止陌无意中忽略了墨离的小表情,转身往营地走去,临走时说道:“你去了也没什么用,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让菀菀在那里主持大局吧。” 说罢他已经扬长而去,墨离伸手欲挽留,却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来。 他恨恨地瞪了徐大春的背影一眼,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发自內心的想要嫩死他。 只要再晚一步,说不定陛下就会同意自己去大月氏了,偏偏这货又在这时候出现! 想到小七在海押力城面对老哲赫弄出的风起云涌,不知將会遇到什么危险,墨离就只觉得心烦意乱。 他手指凭空作画,咬牙切齿默念:“穷鬼穷鬼,银钱落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让你坏我好事,一道穷鬼符送给你! “啊啊啊!道长叔叔,小心!” 耳边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將墨离拉回了神来,转头看去就见阿寧骑著一匹马正在衝来,马儿跑得正欢,似是一时收不住,眼看就要撞上他了。 墨离嚇了一跳,正要侧身让开並打算將阿寧的马拉住,阿寧竟然在仓促之间一拉韁绳,那匹马前冲的身子猛地停住,隨即人立而起。 一声嘶鸣,在谷中迴响起来,墨离顿时浑身紧绷起来。 要知道阿寧可才只有十二三岁年纪,又是个小女娃子,若是从奔马上摔下来必定会身受重伤。 然而他手都伸出去了,却错愕地看到阿寧那双小手牢牢抓著韁绳,两条腿夹住了马腹,稳稳坐在马背上,竟然一点都没有摔下来的跡象。 墨离眼睛都瞪大了,不敢相信的看著这一幕。 那匹马重新站稳在了地面,阿寧眼带狡黠,像是恶作剧成功似的,歪著小脑袋对墨离道:“道长叔叔,我的骑术练得怎么样?” 墨离终於回过神来,呆呆的比了个大拇指。 福生无量我勒个大槽!这丫头啥时候变这么厉害的? 阿寧嘻嘻一笑,拨转马头离去,回到那边吐火罗族人之中。 “不行啊小阿寧,你刚才离著那么远就停了,应该再往前两步的。” “就是就是,上等的骑术应该是你的马蹄直接懟到那牛鼻子脸上,那才算你练成了。” “莫急莫急,阿寧还小,慢慢练就是了。” 好几个草原汉子將阿寧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或教导或调侃,气氛十分和睦且热烈。 阿寧虽出身渔村,但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又穿得好看,粉雕玉琢似的。 吐火罗先锋军都是一群草原莽夫,哪曾见过这么精致灵动又可爱的女娃,再者阿寧秉承了天津人生来自带的好口才,一来就混进了他们之中,小嘴巴巴的又甜又能说,三两下就和他们廝混熟了。 再者,他们一听说阿寧跟著他们的王爷学骑马,算起来也是王爷的半个徒弟了,於是愈发亲近起来。 也不知道是看在这关係的份上,还是因为大武皇帝收留他们,先锋军统领额济当即送了一匹半大不小的马给阿寧,可把她乐坏了。 接著两天她简直像是粘在了马背上,並且缠著额济和那些草原汉子教她骑马。 弥兜武力卓绝,但论骑术,他吐火罗部中大把好手,阿寧很快就成了他们的团宠,各自將自己的拿手绝活教她。 墨离嘖嘖称奇,尤其阿寧那匹神骏的小红马,连他都眼馋。 他正看得好笑,不远处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墨离叔,救我……” 第1154章 幕后黑手,姬景逸 墨离转头看去,顿时被嚇了一跳,只见石广生脸上身上都是草屑,正狼狈地趴在地上,努力挣扎著想要向他爬来。 两条大汉哈哈笑著抓住他的脚腕,一把扯了回去,口中说道:“小石头別怂啊,你不是要咱们教你绝招么?” 石广生惊慌大叫:“不要!先歇会,小爷我……啊……” 砰的一声,他被人揪起一个背摜,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石广生艰难地爬起身,吐出嘴里一口草皮,瞪著身后的大汉,咬牙道:“敢偷袭我,等著,我会报仇的!” “不错不错,就喜欢你这硬骨头的样子。” “那是……哎哎,你等会的!啊!” 林止陌在秦岭中逗留了足足五日,才终於返回京城而去。 这几天里,阿寧和石广生的境遇简直就是天与地的相比较,一个被宠,一个被虐,当踏上回程之时,阿寧志得意满地骑著她的小红马,石广生则像条死狗似的趴在马车里动弹不得了。 但不得不说,石广生这几日间的摔角水平在飞速上涨,先锋军里那些汉子表面上虐他,实则也对这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很有好感。 在草原上,每个摔角好手都有自己独特的技法和手法,於是石广生在这几天的被捶打中,不知不觉学了不少。 林止陌看著马车里奄奄一息的石广生,也忍不住对这小子的硬骨头心生喜欢。 当初他才十来岁时就敢跟著王安詡去炸叛军的船,后来又敢独自溜出京城跟著菀菀去了浙江,现在又不畏艰难咬牙学摔角。 以他的心性和机灵,將来又会是大武朝中一根坚实的栋樑。 林止陌发自內心的笑了笑,又看向车外,弥兜骑著马在与马车並肩而行,脸上神情比起来时平静祥和了许多。 “老弥,这下放心了?” 林止陌单手支在车窗上,对弥兜喊道。 弥兜头也不回,淡淡道:“陛下大恩,本王铭记在心。” 林止陌哈的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弥兜是傲娇的,有些话虽然他都心里明白,却不肯在嘴上说出来,这是关乎於草原汉子的面子。 虽然石广生说得对,弥大爷现在落魄中,已经没什么面子可言了。 確实,弥兜现在彻底放下心来了。 他亲眼见到自己的三万儿郎好端端的都活著,並且被安顿得很不错。 虽然堂堂吐火罗精锐在开山种地让他有点无力吐槽,但负责安顿他们的陕西留守特地调来了数百乡农,在前期帮著他们一起安置营房,开垦农田,种植树苗,许多活都是那些乡农乾的。 另外还有他们三万人的吃食用度,全都事无巨细被安排妥帖了,虽然在入关之时,他们的武器被尽数收走,但这也是应当的。 所以弥兜对林止陌已经非常感恩戴德了,他想通了,如果不是林止陌,別说他这三万儿郎现在不知会是什么下场,就是他自己都早已经被当眾凌迟处死了。 他若身死,吐火罗部將彻底灰飞烟灭,不復存在。 这份人情,是他欠大武皇帝的。 阿寧纵马跑到他身边,忽然身体一歪手一松,整个人绕著马脖子打了个转,从另一边重新翻身上马。 弥兜瞪了她一眼,忍不住骂道:“刚学会就嘚瑟,不怕摔下去?” 阿寧得意的对他做了个鬼脸,反手拿出一瓶酒来塞进弥兜手中,嘻嘻笑著又跑开了。 弥兜看著她娇小的背影,憋了片刻后终於失笑出声。 这孩子真不错,还有石广生那小猴子,以后…… 他下意识的看向林止陌,却见车帘已经放下,看不到了。 “以后若是真的能让自己重回故土,杀入王庭,或许和大武成为那什么友好睦邻也不是什么坏事。” 弥兜暗暗思忖著,眼神也飘忽起来。 山西的防疫事项也在这几天內全都安置妥当了,林止陌在返回途中接了顾清依卞文绣还有姬楚玉一起回京。 刚回进宫中,他就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前些日子他发现市面上各大书局售卖的小h书,已经查出幕后之人了,而且是一个让林止陌怎么都没想到的人。 御书房中,林止陌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寧王,一脸不敢相信。 “你说谁?姬景逸?” 寧王拈起茶几上摆著的一枚乾果,丟进嘴里嚼吧嚼吧,含含糊糊道:“你没听错,就是老七。” 林止陌简直不敢相信,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赵王姬景逸,先帝最小的儿子,以前寧嵩准备把他当做篡权后用来操控的傀儡,被林止陌拾掇了一顿后就便乖巧懂事了,尤其是寧嵩事败逃离,姬景逸更是天天龟缩在自己的宫里,连门都不敢出,整日里就是乖乖读书。 可问题是,林止陌如果没记错的话,姬景逸今年应该才十二岁吧?他是小h书的幕后黑手? 他连毛都没长呢吧?能懂个毛? 寧王像是猜到他所想,慢条斯理的说道:“老七身边有个贴身小太监,怂恿他找了一群落魄书生,別的不写,就写那种玩意儿,然后用他的名头髮出去售卖……你莫要忘了,现任官刻监的监司是老七母族的表舅,这事正好归他管。” 林止陌终於回过神来,还是错愕道:“老七弄这个做什么?他早熟这么厉害的么?” “做什么?”寧王轻笑一声,“自然是挣钱啊,你可不知道这种淫词浪语的书卖起来有多快,能多挣钱。” 林止陌的脸色沉了下来,自己有一段时间没去留意老七,没想到他居然弄出这么一场闹剧出来,还有那个小太监,宫里都清了几遍了,怎么还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然而,寧王却在这时轻声说道:“那小太监,是我派去的。” 林止陌一怔:“你说什么?” 第1155章 名声这东西 寧王又丟了个乾果进嘴里,懒洋洋的说道:“老七那小子脑子不好,耳根又软,被人隨意忽悠几句就容易中招,这样下去等过了几年去了封地,保不准又是一个老三老四那样的反贼,与其如此,还不如早早將他丟出宫去,找个僻静地方让他待著去。” 林止陌懂了,但没有全懂,问道:“不是,那和你派人让他写小黄书又有什么关係?” “前些时日,老七母族家的几个长辈都倚仗著他获取了不少好处,你都知道的吧?不光官刻监,另外还有大丰盐场、徐州煤山、湖广河道衙门,都被他用赵王印信安排了官职,虽都不是显要职务,可他这性子已经初现端倪了,若不早加收束,日后必成祸害。” 寧王深深看了他一眼,“皇侄啊,我知道你宅心仁厚,生性良善,若非不得已断然不会对手足兄弟动手,所以这些齷齪事便由皇叔我来替你操办吧。” 林止陌觉得他在说別人,又或者是在骂他。 宅心仁厚?生性良善? 我?! 好吧,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林止陌沉吟片刻,说实话,他知道老七背著他给母族的几个表舅表兄安排了职务,有天机营和锦衣卫双料天眼的监控下,这些小动作根本隱瞒不了。 因为就只是一些不上檯面的职位,给他就给他了,林止陌也没放在心上,更是没往深处去想。 直到现在寧王说出这番话,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太仁慈了。 以前的老七就是因为懦弱好拿捏,才被寧嵩从几个皇子之中选出来当做日后篡权的傀儡,可见其智商的闪光点,亮得那么引人瞩目。 寧王说得有点道理,如果任由他这么长大,將来虽然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可若是过得几年分封食邑做了地方上的土皇帝,还真的有可能变成当初的宋王唐王之流。 造反不可怕,但是噁心人。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林止陌归根究底毕竟是个假皇帝,当初把姬景文噶了之后,他就想过把剩下的那几个藩王都收拾了,以绝后患。 老三老四老五造反,被他宰了两个,流放了一个,而且老五没脑子,只喜欢赚钱和疯玩,也就放过他了。 老二生性武勇,但是林止陌知道他无心权谋,只喜欢打仗,就是个纯粹的人,现在带著他的五千精骑一直在边关溜达,隨心所欲快活得很。 老六……目前不知进行到了哪一步,反正林止陌知道他早晚会被自己玩死,也根本不担心。 唯一剩下的就是老七,赵王姬景逸,虽然这小子对自己十分敬畏,可日后去了封地就不好说了。 杀还是不杀,他一时间有点纠结。 但很快,他的脑子里就有了一个想法。 林止陌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道:“还是皇叔心思细腻,想得周到,確实是朕太过良善了。” 寧王翻了个白眼,接著道:“当然,你皇叔我也是个正直淳朴的人,所以就想了个法子,找了个小太监去哄他拉人写书,到时候嘛……你懂的,如今满朝书呆子都一心守著弘化大典,这当口是断然不能容许这等腌臢玩意出现的。” 他最后將话落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处,望著林止陌不再说话了。 林止陌却秒懂。 话题就此打住,林止陌看著一脸疲劳憔悴的寧王,痛心疾首道:“皇叔啊,活是干不完的,適当的放鬆还是要的,別把自己累著啊。” 寧王面无表情:“皇侄啊,你要不摸著良心把这话再说一遍?” 林止陌就突然的心虚了起来。 好像最近的户部越来越忙了,集团的扩张,铁路的铺设,公社的推广,还有西北战事导致的边关增防,都是寧王这个户部尚书要操心处理的。 看看皇叔,之前因为皇婶坐月子而连带著吃胖好几圈的脸,现在瘦回来了不说,眼圈都有点发青了。 当然,这不排除皇婶想生二胎,天天晚上捉著他加班导致的。 寧王告退了,临走时又深深看了一眼林止陌,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情他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曾经,他亲眼见过被皇兄的暴政荼毒后的民间,世家豪族只手遮天,乡间盗匪横行,百姓活得苟延残喘。 那时所谓的大武天国只是一张被盛妆遮盖住的假面,看著兴盛繁华,实则已是满目疮痍。 皇兄继位之后將天下治理得更是大厦將倾,摇摇欲坠,寧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有抱负,但无能为力。 所以那时候的他决定远离朝堂,做一个纸醉金迷的逍遥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看,直到皇侄驱逐佞臣奸贼,夺回朝权,他回来了。 皇侄是个好皇帝,虽然有时候不太正经,这点跟自己很像,但至少如今的大武百姓日子过得越来越富足,天下也变得越来越美好,这是不爭的事实。 所以他想要用自己的方式维护住这份美好,哪怕有时候会用上一些不太雅观的手段,但都无所谓了。 御书房外,阳光刺眼,寧王吊儿郎当的走著,口中几不可闻的低语道:“名声这东西,皇侄有就行了,老子反正用不上……” 文华殿大学士黎远听到一个消息,据说最近在市面上流传的那种淫词浪语之书,竟然是身在宫中的赵王姬景逸所为,他召集人手並借用在官刻监的权力,大肆刊印,广为发售,暴敛了不知多少钱財。 黎远是个急脾气,当即不管天色已黑,风风火火的去了镇抚司衙门。 当天晚上,锦衣卫大举行动,查抄了隱藏在城外的两座印版作坊,捉拿相关人员上百人,甚至当他们冲入作坊时,两边厢房中还有十几个读书人正在伏案写作,桌上的手稿一大堆,隨便翻开一页都是令人血脉賁张的桥段。 次日,朝会。 久未现於人前的赵王姬景逸跪伏在太和殿中,小脸煞白,瑟瑟发抖。 林止陌冷笑一声:“老七,长能耐了?” 第1156章 去淡马锡 姬景逸快哭了,身子抖若筛糠,带著哭音道:“陛下,臣弟知错了。” 他刚才还在宫里睡觉,正做著美梦,梦里有金山银山,还有数不尽的好吃的好玩的。 但是梦才做到一半,还没快活够,就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带到了太和殿上。 再然后就是一堆关於他组织写书卖书的证据,和那些枪手的供词。 姬景逸当时懵逼了一下,他隱约觉得自己好像闯祸了,但是不知道闯的是什么祸。 不就是写书赚点钱吗?皇兄自己不还是各种赚钱的手段层出不穷? 林止陌居高临下看著他,问道:“是么?你错在哪了?” 姬景逸一边颤抖一边想著,憋了半天试探说道:“臣弟错在……错在不该將赚来的银子藏著,没分给陛下。” 他年纪还小,简单的思维里想来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赵王殿下放肆!” 旁边传来一声怒喝,正是黎远,此时的他不顾朝堂礼节,踏步上前,指著姬景逸的鼻子骂道,“尔乃姬氏子孙,皇家血脉,生来便当为天下人示以风范,且为臣者不思为君分忧解愁,为民殫神,却在暗处仿鼠辈作为发售如此淫书,你……你何止枉为人臣,便是这姬姓都被你大大辱没了去,不肖!不肖啊!” 他是个资歷深厚的翰林学士,一生研读圣人学说,对於那些话本杂书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更別说是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了。 若是旁人写这种东西,他最多骂一句然后走开,可偏偏做出这种事的还是赵王。 於是黎远当场忍不了了。 他一开口,旁边数位学士也都义愤填膺的指著姬景逸痛骂起来,他们倒不全是真的愤怒,说不定有人偷偷看过这些书也说不定,但是这时候必须要出面表个態。 所以姬景逸悲剧了。 林止陌暂时没有再开口,任由这群学士骂够了,才抬了抬手。 底下瞬间噤声。 “来人,拿笞条来。” 一声轻语,在姬景逸听来却彷如阴间鬼蜮冒出来的一般。 徐大春捧著一根三尺来长的细条物件走到姬景逸身边,那张黑脸上掛著一抹邪恶的笑容。 林止陌望著姬景逸道:“老七,你身为亲王,竟行此无状之事,有辱先祖遗训,今日罚你二十笞条,可认罪?” 姬景逸已经骇得哭了出来,虽迫於林止陌的威势不敢哭出声,但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玩意是他童年的噩梦,当初就是被打怕了,从此对皇兄再不敢轻慢,可今天又来了。 早知道就不写书了,银子虽好,可打屁股真的疼啊。 他哭唧唧道:“臣弟认罪。” 黎远又跳了出来,怒道:“陛下,赵王殿下犯下如此大罪,岂可而是笞刑便可揭过?若此事流传出去,难以服眾不说,更有损皇家顏面!” 林止陌道:“老七还小,他……” 黎远绷著脸道:“那也该罚!” 寧王適时的站了出来,说道:“启稟陛下,南洋新开设总督府,將欲整治沿海渔事与海防,臣以为,赵王终究乃姬氏子孙,可命他前去坐镇,並潜心修学。” 林止陌假装迟疑了一下,为难的看著姬景逸,最终说道:“眾怒难平,老七,朕本该褫夺你藩王之爵,但念你年幼,便按诸位学士所言,罚你去南洋好好反省,望你日后能有些长进,少让朕操心。” 姬景逸听说不用削爵,已经鬆了一口气,至於南洋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是知道那里很远,可以不用再见到皇兄,这就蛮好。 於是他再怎么感觉冤枉,还是哭唧唧的认了下来。 徐大春亲自行刑,將姬景逸的裤子扒了,细长条的笞条带著尖锐的风声一下下抽在他的屁股上。 “啊!呜哇……啊啊啊……” 伴隨著姬景逸的惨叫和痛哭,二十笞刑完毕,那小屁股上已经一片血红,惨不忍睹。 三日之后,姬景逸被直接送出了宫,將前往南洋,位於淡马锡新建的大武南洋总督府。 淡马锡,即林止陌前世的新加坡,自从他將周边诸国都捆绑到他的商贸战车上之后,暹罗马来亚淡马锡等国就儼然將大武视作了领头羊,一切以林止陌圣旨为重。 为了更好运营大武贸易联盟的事务,淡马锡主动將国中一府之地让出,划为大武租界。 姬景逸死里逃生,来到这里后发现气候暖洋洋的,景色也颇为不错,又靠著海,顿时一下子就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说,他小小年纪就有了一块封地,便试著开始按自己早前的梦想规划起来。 首先便是制定了一条他的刑罚:凡偷盗、闹事、斗殴等无关人命之罪,皆以笞条现罚。 这是他的噩梦,所以也要给別人尝尝,尤其是那尖锐的风声…… 姬景逸觉得他封地上的子民一定会非常害怕,从此杜绝犯罪。 当林止陌回到宫中重新忙碌起来之时,大月氏王庭终於又开始掀起了一轮新的风雨。 血红色的风雨。 在韃靼大军暂时撤兵之后,老哲赫终於露出了他隱藏多年的獠牙,开始向朝中诸多重臣暗下起了杀手。 一时之间,王城中不时传出某某官员暴毙家中或莫名死於乡野的消息。 第1157章 第三方情报组 海押力城。 朝堂之中的血色暗涌,让无数官员在这些日子里都过得提心弔胆,生怕下一个横尸街头的就会是自己。 这种压抑可怕的气氛蔓延到了民间,就连百姓都感受到了。 才不过戌时,街上已经鲜有人影,只有零星几家商铺门外还掛著气死风灯。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还没进入梦乡的百姓,不少人悄悄拉开点门缝往外看去,就见一群披坚执锐的黑甲士兵快步奔跑了过去,他们前进的方向是王城东门。 东门,是王城守备营总部所在。 纷乱的脚步声立即引起了守备营值守的注意。 “来者何人?!” 回答他们的是沉默和进攻。 砰的一声,大门被强行撞开,黑甲士兵蛮横的衝进院中,径直来到守备营大统领的书房门前。 大统领额尔哈吉听到声音推门而出,立即被人团团围住。 “放肆!你们……” “北府铁卫,奉也遂王之命缉拿叛臣!” 不等他说完,一枚腰牌已经亮出,打断了他的话。 额尔哈吉脸色黑沉,怒道:“这里是王城守备营,什么时候轮到也遂王来抓人了?” 他说这话时还疑惑了一下,不知铁卫要来抓的是谁。 可是紧接著几名铁卫衝进了他的书房,翻箱倒柜一阵搜查。 额尔哈吉勃然大怒,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进去的铁卫很快回了出来,將一封书信懟在他面前,冷冷道:“铁证如山,还有什么要狡辩的么?” 借著火把的光,额尔哈吉很清楚的看到那封信的末尾落款处的署名——巫风。 他瞳孔一缩,瞬间意识到自己是被陷害了。 “不!这是栽赃,是栽赃!” 额尔哈吉又急又怒,想要反抗却已来不及,两把钢刀加颈,接著就是五大绑,嘴里塞上破布,被一眾铁卫强行拖了出去。 其余闻风赶来的守备营官兵不明就里,只知道什么叛臣书信的,但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整个守备营就已经被铁卫控制住了。 所有人卸下武器关回营房,著专人看管,胆敢有不服从者,当场斩杀。 一时间,守备营中一片混乱。 书房外某座厢房顶上,两道身影悄悄潜伏著,在这样的混乱场景下没有一人发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时其中一人开口道:“嘖嘖嘖!老哲赫还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是暗杀就是栽赃,真是让人看不起。” 月光洒在一张明艷张扬的俏脸上,眼神灵动,又带著几分桀驁,正是小七。 在她身边之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肤色蜡黄长相丑陋,然而眼波流动间却有一种媚態天成的味道,正是姬若菀。 她说道:“招不在高,好用就行,甸亚昏庸,耳根子软,被人隨便说几句话就被牵著鼻子走,何况这次还能拿出真凭实据来?” 小七撇嘴:“嘁!谁不知道那信就是巫风写了让老哲赫塞进来的,这把戏真的是……” 话未说完,她的身子猛然间绷紧,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看向屋顶另一边,那里距离自己只有短短十几米远。 在那边的屋脊阴影中藏著一个黑衣人,和她们一样悄无声息的隱藏著,显然,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幕也被他尽数看在了眼里。 姬若菀也是同时发现了那人的存在,手腕一翻,一把匕首已经在掌中。 然而下一刻,姬若菀身上的气势瞬间散去,目光复杂的看著那个同样瞠目结舌的黑衣人。 贪狼三挡头,毕方。 姬若菀来到大月氏有些日子了,和贪狼也打过不知道多少次交道,当然也见过毕方,同时也知道毕方其实是林止陌的人。 小七已经准备动手了,却被她一把按住,正要说话,忽的又是汗毛一凛,转头看向另一边。 在另一边的屋顶上,赫然还有一道气息,不太明显,却真实存在。 这是个高手! 姬若菀眼睛眯起,看了过去,和一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巧对上。 於是,她和毕方,以及那第三人轮流对视了一眼,隨即像是十分有默契一般,同时不动声色的悄悄往后退去,最终全都离开了屋顶。 回到红粉据点,才关上门,小七就迫不及待问道:“郡主,守备营那边有贪狼过来查探属正常,可另外那人又是谁?” 姬若菀摇了摇头,说实话,她在回来的这一路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是却无法得出答案。 她和小七会来现场观看额尔哈吉被抓,是因为她们收到了消息会发生这事,同理,贪狼出现在现场也不意外,但那人是哪一方的? 如果不是顾忌那人的身手,她就会暗中跟过去查个究竟了,可就是因为如此才让她心生不安。 除了红粉和贪狼,现在还有第三方情报组,还是这么一个隱藏高手,难道这王城之中还有红粉没能收集到的情报么? 但这事目前没有头绪,急也急不来,姬若菀很快就把这事暂时搁置,转而正色道:“吩咐下去,所有姐妹们都先暂时转移,王城可能將有兵变,再留下恐有祸患。” “我也想到了,守备营那个大统领是甸亚的外甥,也是王城最后一道防御,现在老哲赫明目张胆將他拿了,看来是等不及了。” 小七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郡主你也撤离吧,属下留著就可以了。” 姬若菀思忖片刻,说道:“不,我留在王城,老哲赫的一举一动总要被看著才放心。” 小七急道:“郡主不可,那太危险了!” 胡人性子暴虐,兵变之时通常就是一场盛大的杀戮,这时候还留下,那几乎就是九死一生。 姬若菀笑道:“没那么严重,我自有安身之道,反倒是你,有一桩別的大事交给你去办。” “可是……”小七深知姬若菀的性子,看似柔弱,实则说一不二,於是只能应下,“属下领命,郡主只管吩咐。” 姬若菀压低声音道:“既然老哲赫要开始行动了,咱们自然也要给他添点助力,你去一趟玉兹部……” 第1158章 多国使团 林止陌终於又將寧黛兮带回了宫中。 就快要中秋了,借著闔家团圆的理由让她暂时回来住上几天。 寧黛兮虽然在心態上早已经平稳了许多,但是对於带著个孩子回到皇宫之中住下还是心存担忧的,所以迟迟不愿答应,一直都还住在西郊別院。 她不回来,安灵熏便也继续住著陪她,林止陌每次想要见她们都必须出宫去西郊,一来一回浪费不少时间。 而这次他將寧黛兮带回来后,顺便跟她说起了寧嵩疑似被人下毒,当眾吐血然后被送回镇海城的消息。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本意是给寧黛兮分享一下她父亲的动態,也顺便紓解一下再次回宫的紧张,没想到害得寧黛兮更紧张了,甚至哭得停不下来。 “好了好了,別哭了。” 林止陌让人將女儿如蔻先带去別处,然后手忙脚乱的哄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那就是头老狐狸,谁能给他下毒?多半是他故意弄出来迷惑別人的。” 寧黛兮一边哭一边瞪了他一眼:“什么老狐狸?他都吐血晕厥了,莫非这也是做戏不成?” “我看多半就是!” 林止陌很肯定的说道,“你不知道这事情的全貌,寧老……咳咳!老泰山最近的日子可不算太好过,他原本一直以为的自己人在背后搞了不少手脚,將他开始架空了,所以他为了接下来可能到来的灾祸,故意演一场戏把自己择出去……这些事情说起来太复杂太庞大,一时间解释不清楚。” 寧黛兮的哭声终於小了些,泪眼汪汪的看著他:“真的?” 林止陌搂著她温言哄道:“这天下间你除了我还能相信谁?” 寧黛兮张了张小嘴,很想说最不能信的就是你,但最终作罢。 林止陌又低声道:“你放心,你爹那边我一直都暗中布置著人手的,只是毕竟路途太过遥远,传信不便,你就在宫里安心住著,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收到关於他的新消息了。” 寧黛兮想了想,似乎也只能这样了,又想到林止陌居然能为了自己,一直派人暗中护著父亲,她的心里就忍不住一暖。 她低低说道:“你……你也不必如此。” 林止陌一脸忠心耿耿:“为了小黛黛,我愿意!” “噗嗤……” 寧黛兮终於止住了悲伤,一下子笑了出来。 林止陌也鬆了口气,让人送来一盆热水,他亲自给寧黛兮洗了把哭得惨兮兮的脸,过程中不免磨磨蹭蹭的,於是这脸越洗越红。 终於,寧黛兮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你放下,我自己来!” 林止陌委委屈屈的將帕子给了她,没有再继续过分磨蹭。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林止陌扭头一看,顿时大喜。 “师父?你回来了?!” 来的正是戚白薈,从她去大月氏之后到现在已经几个月过去,林止陌一直在想著她,担心著她,连弥兜都安全送到京城了,师父却还在那里继续逗留著。 现在好了,终於回来了,而且居然直接找来了这里。 戚白薈在看到林止陌的时候,眼中也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思念和温柔,隨即瞥了眼身上湿漉漉的寧黛兮,嘴角微扯:“还挺激烈。” 寧黛兮大为尷尬,林止陌却不羞不臊的凑过去道:“师父姐姐既然回来了,今儿晚上咱们来个更激烈的。” 戚白薈无视了他的话,直接转了个话题:“天津港有急报。” 林止陌一怔:“怎么了?洋人打过来了?” 戚白薈像是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如今的大武海防有多严密,火力有多强劲,他难道自己心里没点数么?打过来?可能么? “是远洋海贸的船队回来了,但是和他们同时到达天津港的还有佛朗基、西班牙、鹰吉利等多国使团,此时停驻天津,发来入京请求,想要覲见。” 林止陌有些意外,问道:“各国使团都是什么来头?带了多少人?” 戚白薈道:“上报的是各带了五百侍卫,使团也多是以亲王公侯爵为首。” “哦?”林止陌摸著下巴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大洋彼岸的朋友们千里迢迢来我大武做客,总要好好招待一番才是。” 戚白薈皱了皱眉,以她的经验来看,这傢伙的笑似乎有点不怀好意。 这时,寧黛兮站起身来,看似无意的说道:“你们有事就去忙,我该哄孩子睡觉了。” 说罢她就此离去,只当两人不存在。 林止陌看看戚白薈,戚白薈看看他。 “嘿嘿!小黛黛懂事,所以……”他一把搂住戚白薈的腰肢,贴在她耳边道,“师父姐姐,咱们回你的宫里聊点机密事?” “连日高烧,抱歉抱歉” 第1159章 和平 多国使团的来访让满朝上下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一时间无论文官武官都无比振奋和激动。 身为臣子,谁不希望看到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盛景? 况且这已经不算是四夷了,而是远在大洋彼岸的欧罗巴人。 他们为有当今圣上这般明主圣君,以及身处这等盛世,感到无比光耀且与有荣焉。 林止陌来到文渊阁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屋里纷乱嘈杂的声音,简直像个菜市场似的。 “陛下驾到!” 当值小太监高呼一声,里边顿时安静,林止陌嘖了一声,踏进门去。 “臣等,参见陛下!” 屋內一眾官员慌忙见礼。 “都平身吧。”林止陌摆摆手,坐到屋內上首,笑呵呵的看著下方眾人,“在聊那几个洋人使团?” 岑溪年出列,脸上带著少许苦笑:“回陛下,正是,只是此番来朝的乃是西洋,又是多国同来,诸位同僚尚在商议如何应对方不失我大武天国体面。” 林止陌点点头,果然又是这一套为了面子的东西,不过没办法,中原汉人王朝骨子里的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掉的。 一名给事中激动地出列奏道:“自陛下登基以来,德政斐然,四海昇平,使我大武国力如日中天,龙旗遍插四海,帝训传於天下,终使西洋诸国感怀来朝,实乃……” “差不多可以了。”林止陌无情地打断了他的马屁,直截了当的问道,“你確定他们来我大武的目的是为了朝拜?” 那给事中口若悬河的奉承话被打断,脸上不见一丝尷尬,睁大眼睛道:“那是自然,我大武天威煌煌,诸国蛮夷敢有异心乎?” 林止陌不再理他,再问其他人:“诸位爱卿怎么看?” 底下顿时七嘴八舌地又热闹起来,但说来说去几乎都和那给事中一样,说西洋人是来朝拜的。 林止陌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朝中官员向来喜欢说漂亮话,就算有其他想法的也不会公开说出来,这就是所谓的为官之道。 他无视眾人,看向角落里摸鱼的寧王:“皇叔,你觉得呢?” 寧王叉著手懒洋洋道:“隔著千山万水的,咱大武又碍不著他们,有什么必要覥著脸来朝拜?臣就只有四个字好说——不安好心。”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骚动起来,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不信。 “寧王自己都说了,隔著那么远,就算打仗都打不起来,那人家过来能藏著什么坏心思?” “不错,愚以为或是西洋人因我天朝宝物动心,故来此大肆採买以充其国之贫瘠。” “就是啊,这次一来那么好几国,摆明了是过来客套的,寧王如此说来,岂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林止陌静静看著他们吐槽爭论,心里一阵唏嘘。 这群在闭塞的中原成长出来的官员,还不知道大航海时代这几个字的含义。 他们现在只体会了海贸带来的红利和好处,却没想过还有残酷的侵占和掠夺。 曾经的佛朗基都已经將脚伸到了大武的太湾岛,鹰吉利人也悄悄来过,焉知未来不会有其他国家仗著船坚炮利跑来大武占便宜? 大武幅员辽阔物资丰富,稍有不慎就会被人覬覦。 这些官员眼中的所谓来朝拜的蛮夷之国,说不定在日后崛起之时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纵横四海到处作恶的强盗,比如林止陌前世大名鼎鼎的东印度公司。 所以现在要做的不止是国力的各种提升,还要改变这些书呆子的固有思维才行。 篤篤! 林止陌屈起指节在桌上敲了敲,底下再次安静。 “诸卿说洋人是来朝拜的,朕很高兴,皇叔说他们不安好心,朕也认同。”他淡淡开口,看著下方眾人,“洋人既然来了,便好好招待,足以体现我天国礼仪风范,但如此史无前例的远洋多国来访,除了沟通交流贸易互助,另外便是適当展示武力,以作震慑,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被人看成了软柿子回头就杀上门来,那就不好了。” 这次是岑溪年率先开口,配合默契道:“不知陛下想要如何震慑?” “简单。” 林止陌招手让人备好纸笔记录,笑眯眯的看著眾人,“说起来,诸卿也未曾见过朕的所有精兵,正好趁此时机,办一场大武兵力展示,或称阅兵式,將我大武儿郎的英姿以饗诸位,也给那些洋人们开开眼。” 他手指下方,直接点名。 “著工部,將京郊南营校场修整搭建,届时作为观礼之地。” 工部尚书刘唐一脸懵逼,稀里糊涂地应下。 “著礼部,妥善策划安置多国使团,列一份使团赴京后的行程安排。” 袁寿苦著脸拱手,顺便摸了摸日渐稀疏的头顶。 “锦衣卫与天机营监控使团成员,以防细作。” 陈平和墨离齐齐应声。 最后…… “著兵部,於各营选派精锐参演,及实验室最新火器火药实用。” 兵部尚书徐文忠精神一振,大声答应。 底下官员面面相覷,不少人都面露惊愕。 有人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行为有失体统,若那多国使团並无异心,岂不是反倒使我大武因此落下一个恶名?” 又有人道:“正是,大武歷来乃是礼仪之邦,若以刀兵相见不免太过失礼。” 林止陌一道目光扫下,再次嚇得一片安静。 “国与国之间从来不说对与错,从来不论正义还是邪恶,而讲的是国家强弱,是武力威慑下的和平,是经济胁迫下的妥协,是漠视人命的残酷战爭……所以不要跟朕说什么失礼不失礼,朕只是先让他们知道害怕,免得他们不开眼,只有你足够能震慑住他国之时,你们,才能跟人谈和平二字!” 第1160章 使团来了 一番话简短直接,却直指要害,振聋发聵。 文渊阁一眾官员尽皆缄默,再没有人提什么失礼不失礼的话题了。 距离林止陌决定的阅兵还有几天,多国使团正在从天津往京城来,到达之后先入住四方馆,向礼部递交文书,等候皇帝召见,见完皇帝是国宴,再有照常的双方贸易洽谈。 於是从现在开始,六部各自开始忙碌起来。 次日傍晚,一支船队浩浩荡荡的从运河而来,转入內河,入东水关,正式进入京城。 为首的船头甲板上,几名衣著华贵的欧洲贵族正並肩而立,望著眼前这座巍峨雄伟又透著古老气息的庞大城池,所有人的脸上儘是不敢置信与不可思议。 他们来自欧洲几个最强大最富有的国家,偏远的地理位置与文化认知差异,让他们一直都认为欧洲就是世界上最繁华最美好的,而那什么东方的大武,就是一个蒙昧封闭死气沉沉的国度。 在出发之前他们还和国中的贵族们抱怨,如果不是他们的君主大人命令他们出使大武,他们是绝对不会去那个骯脏邋遢连皇城都全是低矮破旧土房的落后国家的。 然而! 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什么? 这里的河道宽阔,船只如梭,偏又都十分自觉地遵守著航行规则,並没有他们想像中那么拥堵杂乱的样子。 一路过来,他们看到河道两边的田野中庄稼丰茂,乡间的村落里飘著炊烟,农人在辛勤劳作,孩童奔走嬉戏,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美得像是一幅画。 而当船队才转进內河,夕阳的余暉从远处的山边落下,暖光將前方那座恢宏的城池染出一片令人炫目的金黄色。 才刚进入水城门,他们的眼睛就更不够看了。 河道两边的岸上一排排乾净整洁的店铺,里边摆设的商品琳琅满目,酒楼茶肆中食客纷聚,热闹无比,还有挑著担的货郎沿街叫卖,不时有大姑娘小媳妇过来信手挑选担子上的针线胭脂。 “哦上帝,这里居然这么繁华,为什么和传闻中一点都不像?” 船头上一个棕发碧眼的胖老头脱口而出,他是来自鹰吉利帝国的莱因夸尔伯爵。 另一人接口道:“確实太不可思议了,他们的房子虽然是木头建造的,可是真的太漂亮了。” 这是来自西班牙的安德烈斯侯爵。 奥匈帝国的哈布斯大公沉稳点头,赞道:“他们的河水非常清澈,並没有传说中到处漂浮著垃圾。” 法兰希帝国的让蒂埃里大公夸张惊呼:“天哪,他们的街上那么乾净,居然没有狗屎。” 站在最边上的那位贵族保持沉默,没有发表评论,因为他来过大武,算是林止陌的熟人,正是茜茜的渣爹,来自佛朗基的菲利克斯伯爵。 船队停在了东安门外,码头上已有礼部官员等候著,在他身后是一队军容肃整银盔银甲的礼部仪仗兵。 这也是林止陌特別弄出的新番號,也是精心挑选过的,不光都是相貌英俊的帅小伙,在身高上也几乎全都一样。 咔!咔!咔! 跳板刚放下,仪仗兵全体改换站姿,手握著最新款火枪,整齐划一地向船上的多国使团行了一个標准的大武军礼。 奥匈帝国的哈布斯大公作为使臣团中资歷最老勋爵最高的成员,当仁不让的率先踏上跳板,往岸上走来。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前方码头上白烟升腾,竟是有人开炮。 哈布斯大公顿时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的往下趴去。 他大声惊呼:“有刺客!有刺客!” 在他身后紧跟著的让蒂埃里大公和他同样心思,却不小心撞到了一起,但这是在跳板上,这么剧烈的动作让他们险些一起滚落到河里。 两名隨行侍卫眼疾手快將他们扶住,尷尬的低声说道:“二位阁下,这是礼炮。” 卸特! 哈布斯大公脸色难看,和让蒂埃里大公互望一眼,只能假装无事发生的重新站起身子,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上岸来。 礼炮连发九响后停止了,礼部官员上前见礼。 鹰吉利的莱因夸尔伯爵拄著手杖,脸上带著明显的傲慢,抬著下巴道:“难道没人告诉你们,真正的礼炮应该是二十一响吗?我觉得如果学不到正统,还不如不学。” 来迎接使团礼部官员是左侍郎周琛,他在朝中是低调不得罪人的人设,但面对外人却没那么客气。 “本官以为,如大人这等尊贵的身份当不会做那目不见睫自以为是之事,鹰吉利有礼炮,大武自然也有,我中原天朝以九为贵数,自然便是九响,不知何处惹得的误会。” 周琛的脸上带著规范的外交笑容,说出的话却是绵里藏针,说到这里还顿了顿,像是很善意地提醒道,“这位大人,若是追溯火炮的歷史……” 莱因夸尔伯爵的脸色一黑,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妈的大意了!他倒是忘了,连火药都是人家发明的。 阿杰尔伯爵刚才差点掉进河里,想起自己狼狈的样子都被人看到了,正有些恼羞成怒,此时忍不住责问道:“但你们完全不打招呼就开炮,就不担心这样的行为会造成別人的不安吗?难道你们想用这种方式对我们来武力威胁?” 周琛依旧营业笑:“这位大人此言何意?我大武素来乃是礼仪之邦,上到耄耋下至稚童,皆以礼待人,只有面对侵略及心怀叵测之辈,方不得不以牙还牙,大人如此说,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阿杰尔伯爵也被说得哑口无言,无奈只得將怒火压下。 其他几人本来都想在第一次会面时给对方官员来一个下马威,然而现在看看形式不对,於是都闭上了嘴。 只有菲利克斯伯爵,目光灼灼地看著周琛身边那个能流利翻译的少女。 当对话陷入短暂的间歇时他终於找到机会,充满感情地对少女伸出手:“哦亲爱的茜茜,我的女儿!” 茜茜也露出一个外交笑容,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说道:“很抱歉先生,我是大武外交部欧洲专员林茜茜。” 第1161章 羡慕 “呃……我……” 菲利克斯伯爵只觉一阵心塞,看著眼前那明媚如比起以前更美了许多的女儿,就觉得非常后悔。 不是后悔將女儿带来了东方,而是当初自己也该留在大武,不那么急著回去的。 就看茜茜现在的这身穿著,天哪,一身都是大武最高端的丝绸,穿的戴的首饰就连他这样的身份品味都觉得十分不凡,而且看女儿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很显然她和那个所谓的皇帝老师已经有过不纯洁的关係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留在大武將享受多美好的生活啊! 可惜晚了,当初自己要將她卖给那个噁心的波斯老头,已经狠狠伤了她的心,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补救。 当然,自己这次费尽心机爭取到的使臣身份,也是为的这个。 茜茜没有给他煽情的机会,在依次为多国使团的各位介绍身份之后,便隨周琛领著一眾西洋使臣前往四方馆。 各国使团隨行人员都不少,他们像是越好了似的,每一国都带著足足五百名侍卫。 那几位大公侯爵伯爵的坐车在前,侍卫们整齐列队在后跟隨。 五城兵马司已经先一步在街道上维持秩序,將行人都拦到了路边,而如今的京城百姓早已习惯了,都只安静站在街边看著热闹,不再像以前那般,看见个外国使团就觉得稀罕了。 欧洲人体格本就比大武汉人略大,这次他们带来的侍卫又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全是一水的粗壮大汉,他们有的手持长矛,有的握著刀剑。 总共六国,三千名侍卫,组成了一支声势不小的隨行队伍。 但是还好,林止陌有先见之明,早早安排下了那一支仪仗兵。 三百名仪仗兵骑著神骏的良马在头前开路,那种英武的神態和肃整的军容,引得街边的大姑娘小媳妇一阵脸红心跳惊呼出声,如此一来倒是果断让百姓们忽视了后方的三千洋人侍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西班牙的安德烈斯侯爵在马车上往后看去,眉头皱了皱。 他们来之前做好的准备,现在看来完全没有起到作用,看来是失策了。 但是没办法,远洋无法运送马匹,这里是大武的地界,人家的仪仗兵有马,他们没马,人家有枪,他们没枪……如此一来就算人数有悬殊,依旧高下立判。 羡慕! 此时,御书房中。 “哦我亲爱的陛下,微臣终於又回来了!” 一头红髮的斯帕罗先给林止陌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时已是眼含热泪,满脸激动。 和他一起入宫覲见的还有如今的远洋海贸负责人陈启正,当初被林止陌救出苦海的那个福建小子。 他比红毛斯帕罗冷静不少,但脸上也满是对林止陌的想念。 林止陌也很感慨,抬手让他们平身,並让太监赐坐。 远洋贸易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有斯帕罗这个地头蛇帮衬,也毕竟隔著千山万水的。 像陈启正这样,一年都未必能来得及回一趟家的,常年混跡在海外,不止忙碌,还要开脱海外市场,並且需要隨时小心来自行业內的恶性竞爭、威胁,甚至是刺杀。 但直到现在,欧洲市场在他们两个的鼎力合作下,显然做得非常好。 自己当初慧眼识珠,没看错人啊! 林止陌暗暗赞了自己一下,陈启正已经將一份清单双手奉上。 “陛下,这是此番带回的西洋货物以及欧洲市场求购的商品列表,请陛下御览。” 林止陌隨手翻开,大致扫了一眼就放了下来。 他开门见山的问道:“这次他们六国一起突然而来,除了贸易洽谈,还有別的什么目的?你二人可知道?” 陈启正恭敬答道:“回陛下,臣正要说此事,听闻他们此来並非所为贸易,而是对陛下的军械军工以及其他稀罕物起了心思,如今鹰吉利舰队日渐式微,內泽兰雄起,似有意往四海探寻……” 林止陌冷笑打断:“探寻还是侵略?” “陛下圣明,正是如此。”陈启正笑道,“我大武天物流入欧洲之后引起洋人上流社会的追捧与哄抢,但同时也引来了不少人的红眼病,此番前来的那个內泽兰的阿杰尔伯爵便是他们国內主张从海上扩大版图之人,此次来大武实则有暗中窥伺我海防实力之意,並甚至有打算暗中窃取我大武机密。” 斯帕罗抢话道:“对啊陛下,你是不知道那些洋人,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其实肚子里都是坏水,他们见不得別人比他们强大,看谁稍微厉害点就会去征伐,去抢夺。” 林止陌笑:“但若是比他们强大太多,他们就不敢轻易冒犯了。” 陈启正和斯帕罗齐声道:“正是如此!” 林止陌按了按手让他们淡定些,说道:“他们此来,那些私心就算不说朕也猜到了,也做好了准备,你们放心便是……对了,看结果如何,若他们乖巧老实的,一切照旧,若有胆敢挑衅的,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两人再次齐声应答:“臣明白!” 林止陌忽然语气一变:“当然,他们什么心思朕不管,朕反倒有点和他们合作的想法,就是不知他们会不会答应。” 斯帕罗挠挠头:“陛下要和他们合作什么?他们可都不是什么好人,鹰吉利人傲慢,奥匈帝国也不差,法兰希人经常会发病,內泽兰和西班牙人就是一群粗鲁的野蛮人,真的是……” 林止陌道:“那可不一定。” 第1162章 敬请期待 六国使团正式入住四方馆,向大武礼部递交了外交文书,並奉上诸多礼物。 现在的大武百官已经开了眼界,对六国送来的礼物其实颇有些看不上眼了,大多都是些金器银器香料宝石之类,这些东西在大武的瓷器丝绸面前几乎就是完败,更不用提香水和玻璃镜子之类在欧洲贵族阶层中千金难求的宝贝了。 但这其中总还是有些能让人诧异的东西。 林止陌此时就正看著桌上摆放的一个物件,那是奥匈帝国的国礼之一,一台三尺来高的座钟。 这是一件让他很意外的事情。 因为据他观察,虽然这个世界和他前世的时间轴並不相同,但大多数东西的出现其实有点大同小异的。 只是如果勉强对比的话,现在这个世界段几乎还处於前世明朝的早期,欧洲工业革命的开始还早得很,但现在却出现了钟錶这种略微超前的產物。 林止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出现使这个世界有了什么奇妙的变化,但是眼前的这台座钟让他確定了早先就有了的一个想法。 现在的欧洲还处於类似中世纪的阶段,前世的学者將这个阶段评价为是一个无知和迷信的时代,在当下的欧洲,宗教的言论仍置於个人经验和理性活动之上。 但是,世界一直是在进步的,再黑暗的国度也总会有追寻光明的人,就比如眼前的座钟,虽然很明显的还处於粗製滥造的阶段,甚至现在指针都因为动力不足而停止走动了,但也是这个领域的一朵萌芽在生出。 红毛斯帕罗不是陈启正,没有那种天生的对皇帝的敬畏之心,所以他忍了会还是没忍住,追问道:“陛下,你究竟想要和那群洋鬼子合作什么?能透露点给我们知道吗?” 林止陌看著这个已经逐渐大武化的前海盗,微微一笑道:“简单,朕想与他们签署一份文化交流的协议,每年派一批学生去他们六国之中留学。” 斯帕罗顿时眼睛睁大:“留学?哦天哪,欧洲可没有大武这么繁荣,能学到什么?” 在他看来,就算是现在最为繁盛的几个欧洲港口城市,也都是满街脏污,治安混乱,王公贵族爭权夺势抢地盘,简直和强盗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欧洲有什么是可以被大武如此发达的国家学习的?没必要啊! 林止陌没有跟他解释。 无论哪个国家都有自己独特的亮点,现在看起来欧洲的工业確实暂时不如大武,但不代表永远都赶不上甚至是赶超。 林止陌自信却不自大,他始终认为对別人的了解越全面,才是对自己国家最大的保障。 曾经的满清躺平了,闭关锁国自以为与世无爭,满朝官员却整天吹嘘天朝盛世,结果换来了百年屈辱。 他可不想学慈禧那老娘们。 所以派人前去留学,这是最容易全面了解別国发展速度的手段,其他诸如天文历法、艺术文化、医学和冶炼等方面也都可以学学,总有可以借鑑参考的地方。 当然,至於有没有其他目的,林止陌就不会明说了。 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使团入住后有没有提什么特殊要求?” 陈启正由衷地赞道:“陛下英明,连这都猜到了,他们在来的路上就提过,想要参观我大武的各处机密所在,诸如织造坊、锻钢厂、造船厂、玻璃和水泥厂,以及实验室,並且已经写入外交文书之中了。” 林止陌並不感到意外,使团现在是刚入住四方馆的时候,外交文书还没来得及呈交上来,但是正如自己早先和寧王所说,六国使团此行来的目的恐怕没有那么单纯和善良。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想看就能看么?这里是大武,老子是皇帝,自然是朕说了算。 所以,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会用另一种方式展示给他们,希望各位使臣会喜欢。 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林止陌一直该干嘛就干嘛,並没有亲自召见六国使臣们,由礼部出面,先请他们品尝了一场丰盛的国宴。 於是那一天,六国使臣先被琳琅满目的大武美食震惊到了。 即便有著地域饮食习惯差异,但是他们初次品尝到那各种纷繁复杂又美味的菜品时,还是让他们爆发出了一声声惊呼。 这不是礼貌,是他们最直观的感受,因为这个年代的欧洲食物简单,完全无法和大武相比,尤其是素有黑暗料理之国美誉的鹰吉利,一份红烧狮子头差点让那位莱因夸尔伯爵破防。 他想起了他们的国宴名菜哈吉斯,同样都是用绞碎的肉食所製作成的,但为什么口感如此完全不同?当然这只是看起来类似,毕竟一个是腿肉,一个是內臟。 国宴之后,礼部官员將使臣们带领著来到了犀角洲,才踏入其中,一眾使臣就被这里的繁华惊了个目瞪口呆。 鳞次櫛比的楼宇,平整乾净的青石路面,各家铺子中目不暇接的商品,以及整个商业街上完美且完整的布局,都让他们觉得自己才是来自那个传说中贫穷落后国家的可怜虫。 前有美食使他们破防,现又被商业街搞得他们自闭,尤其是那位哈布斯大公,在他看来就算是如日中天的奥匈帝国,他们的国都都比不上大武京城,別说整座城,就是一条能和犀角洲媲美繁荣度的街道都没有。 他找来了领路的礼部官员,正色道:“阁下,我想今天的参观暂时就到这里为止吧,请转达我们的意愿,能让我们参观一下贵国研发武器的工厂,不知道可不可以?” 茜茜翻了个白眼,將这段话翻译给了礼部官员,果然得到了一个笑而不语,並顺手送了他一个桃子。 哈布斯大公討价还价:“那么锻钢厂呢?可以允许我们参观吗?” 礼部官员继续微笑:“很抱歉。” “那玻璃厂?水泥厂?造车厂?” “……” 礼部官员一一婉拒,最后才笑眯眯的说道:“两天之后,贵使能看到你们想看到的一切,敬请期待。” 六国使团俱都眼睛一亮。 一切?真的? 第1163章 又小赚一笔 一句敬请期待,將六位使臣的胃口吊了起来,但他们却没有完全相信。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探寻大武蒸汽机火药以及那些新奇物品的秘密,尤其是在见识到犀角洲的繁华后,更是全都在脑子里生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务必要將这些秘密拿到手,然后回国打造一条属於他们国家自己的犀角洲。 大武皇帝不会那么蠢,不可能真的將所有秘密都拱手交出,所以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去做才可以。 於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一批又一批人手悄悄离开四方馆,向京城之中各个地方而去。 原本在那几位大公或是侯爵伯爵看来,大武这么一个封闭落后的东方国家,一定是腐朽的、愚昧的、制度鬆散的,在这样一个国家里想要拿到一点机密,只需要支付一些相应的费用就可以了,在他们的国家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大武又怎么可能做不到? 然而只是小半天后,就有礼部官员上门了,脸上带著营业性的和善微笑,但是身后却有几名京城府衙的捕快押著两个人回来了。 礼部官员看向鹰吉利使团方向,笑眯眯道:“伯爵大人,贵国两位尊使不小心误入了我大武皇家香水工坊,本官將他们领回来了。” 莱因夸尔伯爵看著那两个垂头丧气的手下,咬了咬牙,脸上还不得不堆起一个虚偽的笑容说道:“非常抱歉,我们初次来到大武,迷路了。” 礼部官员继续微笑,留下“无妨”两字后就此离开。 他前脚一走,莱因夸尔伯爵后脚就沉下脸来,对那两个没出息的手下瞪了一眼:“废物,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不怪他生气,他可是了足足五十枚金幣,才向四方馆中的一名小廝收买到了香水工坊的位置所在,没想到什么都没打探到,人就被抓住了。 这笔钱白了。 然而他的气还没生完,那位礼部官员又回来了,这次身后又是两人被押了进来,押送他们的换成了五城兵马司的官兵。 “哈布斯大公,贵国这两位尊使也迷路了,闯入了我大武工部下辖將作监。” 奥匈帝国使团尷尬了一下,不得不强行扯出一个抱一丝的笑容,告了个罪。 同样的,鹰吉利使团也白了五十枚金幣。 没过多久,又有两人被押送了回来,这次是內泽兰使团的,去的是玻璃厂,连门都没能进得了就被抓了。 五十金幣。 接著是法兰希使团的五人,去的是西郊实验室,他们甚至连实验室的方位还没找到,刚踏入附近区域就被抓了。 实验室的情报比较贵,法兰希人付出了一百金幣的代价,同样打了水漂。 整个下午,那位礼部官员来来回回了十几次,每次都一样的带著礼貌和善的微笑,然后把他们的人送回来。 这些被派出去的情报人员所遭受的待遇各有不同,有安安稳稳回来的,有挨过打的,有被扇嘴巴子的。 押送他们的人也都五八门,除了捕快和五城兵马司,还有守军、锦衣卫、作坊中的匠人,甚至有两人明明逃出来了,却被一群閒散泼皮和妇人联手摁在了地上。 使臣们想不通,不是说东方人懦弱无能,看见外国人都会发自內心的害怕吗?但是从手下口中得知,这些大武的官兵也就算了,可是那些百姓居然都这么齐心,那些看起来就不是好人的泼皮都那么正义,他们一旦被发现就完全无处可逃,只能束手就擒。 最惨的是西班牙使团的几人,他们被送回来时的样子太惨了,眼睛肿了鼻樑断了牙齿豁了,全身上下的衣服被撕破好几处,脸上脖子上还有无数道明显是被指甲挠出来的血痕。 安德烈斯侯爵当场就要趁机发难,却被告知他们误入的是犀角洲织坊的更衣室,而织坊之中全是女工,他们被当成了偷窥的登徒子。 至此,六国使团除了茜茜的爹菲利克斯伯爵一直安分守己没有派出人手,其他五家全都因为自己的小心思而出师未捷身先死,白白折进去了近两千枚金幣的情报费。 確认过所有人都回来了,没有遗漏的时候,六位使臣聚在一起,面面相覷,各自无言。 钱白了,事没办成,那个礼部官员一下午进进出出,看起来客客气气,可脸上那虚假的笑容看著无比碍眼。 …… 御书房中,林止陌忙里偷閒的喝了口茶,就收到了墨离送来的最新情报,和一大袋子金幣。 “陛下神机妙算,又小赚一笔。” 墨离没有多拍马屁,自家这位皇帝师弟的厉害和鸡贼他已经说累了,这种隨手坑人家一把赚点小钱的手段都属於基操,没什么好说的。 林止陌打开袋子把玩著金幣,抓起一把再从掌边落下的哗啦啦之声听著是那么的身心愉悦。 他笑道:“洋人总说东方人故步自封,愚昧固执,他们其实又何尝不是如此?当然这也挺好,希望他们保持下去。” 墨离不语,默默为那几个洋人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同情。 林止陌一抬头,见到他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有心事?” 墨离一惊,赶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咧嘴露出一个尷尬的笑容:“没有没有,臣好得很,啥事没有。” “真的?”林止陌皱眉看著他。 他太了解这个便宜师兄了,秉性单纯,有什么心事全都写在脸上,根本藏不住事。 不知道是不是林止陌的皇帝龙威太甚,就这么盯著看了一会,墨离就有点心虚了。 他脑子急转,终於结结巴巴说道:“那个啥,臣只是看西北传来的情报,老哲赫开始搞事了,红粉任务繁重,急需帮手,臣觉得如今京城里万事妥帖,所以想著要不去一趟大月氏,或许能给那边的姐妹们出点力,毕竟,她们都是女孩子,总需要有能干点粗活的。” 真的,他只是心疼红粉的姐妹们,不是在想谁。 “哦。”林止陌不再追问,沉吟片刻后道,“確是如此,菀菀在那边还是有危险的……那你收拾一下,即日便启程过去帮衬一下吧,朕……” 话未说完,墨离就像变脸一般瞬间惊喜:“多谢陛下!臣遵旨!” 林止陌:“???” “明天恢復正常更新,鞠躬道歉” 第1164章 大武皇帝隱藏了真相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六国使团的成员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让蒂埃里大公是个不愿意吃亏的主,於是当他白了那么多金幣却无功而返之后,就不甘心的又想派人出去打探情报,然而这次,大门口的守卫变多了,並且很礼貌客气地告诉他,为了预防使团成员再次“迷路”,他们奉命必须跟隨,否则便请他们暂时留在四方馆中。 跟隨是不可能跟隨的,六国使团本来就是要刺探大武机密,怎么可能让人隨时监督。 正门不能走,那就走边门,甚至爬墙,但是接下来让蒂埃里大公绝望的发现,无论他的人从哪里走,只要离开他们歇脚的院子,就会立即有人闪现出来,礼貌的將他们“劝”回去。 “见鬼!见鬼!凭什么?” 让蒂埃里大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用步数表达著心中的愤懣,那颗法兰希式的禿头都被气得油光鋥亮的。 另外五位默不作声,各自心里一笔帐,却没人说出来。 让蒂埃里是个暴脾气,他们就是故意挑动这老禿头先派人试探的,果不其然,出不去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隱约意识到大武皇帝似乎並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那么好对付,似乎对方早就將他们的小心思看透了,一切都是在耍他们,包括之前白白支付出去的那笔情报费。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们都甘愿放弃了吗?” 让蒂埃里大公最终还是没忍住,对他们咆哮道。 莱因夸尔伯爵秉持著鹰吉利贵族的矜持和傲慢,皱眉思考片刻后说道:“你冷静一点,这么冒失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况且我认为这是大武皇帝的心虚,他只是在用这种手段隱藏了一些真相。” 阿杰尔伯爵好奇道:“隱藏真相?什么意思?” 莱因夸尔伯爵斜睨他一眼:“你没有觉得,我们来的这一路上所看见的东西都太过於美好了吗?” 阿杰尔伯爵恍然:“你的意思是大武国的实力其实並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强大?” 安德烈斯侯爵一拍桌子,叫道:“对!一座城市的繁华程度看他的码头就知道了,反正我觉得他们的那座天津港其实也就一般,完全不如我们的巴塞隆纳港。” 想到他们港口中那无数雄伟豪华的战舰,再想想天津港里那些鱼龙混杂大小不一的商船,他就嗤之以鼻,愈发坚信自己的猜想。 只是他並不知道,现如今的大武真正繁华的港口是泉州寧波以及山东的登州,而天津,暂时还只是作为大武国內客商转运港口,但接下来也很快將要迎来一次改头换面的扩建,只是他们这几个外国人暂时还看不到而已。 哈布斯大公也若有所思,沉吟道:“我觉得你们的猜想都是正確的,就比如昨天他们引路的那些士兵,看起来太奇怪了,就像精挑细选出来特地给我们看的一样,或许,他们大武能拿得出手的好士兵太少,那些已经是极限了。” “所以……”让蒂埃里大公眼中闪过一抹阴鷙,冷笑道,“我越来越相信这是大武皇帝心虚,他们的国力其实並没有那么强!” 阿杰尔伯爵道:“反正到现在为止,大武除了那些新奇的货物,我们並没有见过他们真实的军队力量,不是吗?” 安德烈斯侯爵也来了精神,西班牙人的桀驁也让他认可了这一点猜想,他阴惻惻笑道:“两天后,大武皇帝不是要给我们参观他们的阅兵式吗?或许我们可以先给他看看,什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各位觉得呢?” 哈布斯大公深以为然,也露出一抹笑意:“或许,当他意识到真正的强国是什么样的时候,他那张欺瞒的幕布就再也遮不住了。” 莱因夸尔伯爵頷首:“那他虚偽的傲慢和自负將被毫不留情地击溃,我很期待看到那一幕。” 几人互望一眼,都笑了起来。 还有一句话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说出口。 到那时,大武皇帝应该会很识趣了,他们六国再用强势的外交手段,向大武购买锻钢和火药的配方,应该不会也无法拒绝了。 几人凑到一起,开始低声討论起两天后要给大武皇帝一个怎样的惊喜,比如他们的卫队,那是他们真正的精锐士兵,还有他们的火枪,他们的军刀,他们的衝击刺杀演示。 菲利克斯伯爵始终在旁边担任著一个旁观者,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大武的军力究竟强不强,他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个,曾经他那支强大的战队,就在大武的海军手下败得无比狼狈,甚至那场失败还传到了欧洲。 只是旁人都只以为大武不过是占了地理优势,用更多的战船打败了他,具体的故事却没人知道。 但这些,菲利克斯伯爵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六国使团並不是一条心,实际上他们在欧洲大陆还时不时的会交手,彼此都是竞爭关係,只要自家不吃亏,別人怎么倒霉都是自己乐见其成的。 何况菲利克斯伯爵此来还抱著想要和女儿修復关係的心思,谁更重要,他的心里当然是非常清楚的。 於是,在六国使团从鬱闷心塞转变为自信满满的期待之后,两天时间终於堪堪度过了,迎来了大武皇帝陛下定下的阅兵正日。 巳时刚至,眾使团成员被礼部官员请到了京郊南营校场。 这里明显刚经过整修,校场中的地面开阔平整,被石碾子压得结结实实,这样的地面无论是训练刀枪搏杀还是马术操练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校场北边是一座宽敞的点將台,能足足容纳数百人,从台上往下看去,能对场中情形一目了然。 使臣们被请上了台,两边摆著的是他们的位置,正中的主桌却还空著,那是大武皇帝的位置。 让蒂埃里大公看著桌上那些团锦族的布置和丰盛的酒水瓜果,以及这座占地庞大的校场,脸上浮现一抹看破事实的嘲讽。 果然,大武皇帝就是个喜欢粉饰脸面的虚偽的人,甚至还要用晚到一步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尊贵,可笑,这其实不过是无能者的小伎俩。 第1165章 让我们先展示 “陛下驾到!” 一声高唱在远处响起,打断了让蒂埃里的胡思乱想,六国使团齐齐转头,就见到一支仪仗簇拥著一乘豪华奢靡的龙輦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从哈布斯大公到阿杰尔伯爵,六位使臣全都目光一滯。 好漂亮的马车……不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马车了,而是一辆他们从未见过的超大型马车。 这辆马车的车身几乎有他们平时所乘坐的马车五倍那么大,车前由八匹神骏的白马拉著,迈著同样的步子,马首高昂,一看就是千里挑一的那种良驹宝马。 但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他们亲眼见到那辆马车行驶的过程之中十分平稳,而且车身在经过一些小小的不平时都完全看不到摇晃。 这怎么可能?马车是怎么做到完全没有顛簸的? 仪仗队浩浩荡荡,簇拥著马车来到演舞台下,一身明黄色龙袍的林止陌迈下车来,出现在眾人视线之中。 这还是六国使团到达大武之后第一次见到他,说起来又是一件让人鬱闷的事,按照他们的预计,在到达大武的第一天,大武皇帝就应该十分殷切主动的召见他们了,毕竟他们可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六国,大武皇帝不可能没有这个认知。 然而没想到,他们等待了两天都没有皇帝召见的任何消息,每天都是一个礼部官员来和他们会面,传递相应的消息,就连到达京城那天来迎接他们的那位周大人也再没出现过。 当然,哈布斯大公他们並没有將这些不满和委屈表达出来,既然已经猜想到大武皇帝的虚偽阴谋,他们也决定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这些不妨先放下,不用著急。 林止陌不疾不徐地登上点將台,负手而来,面带微笑,看向使团前方那六人。 “有劳久侯,辛苦。” 哈布斯大公心思深沉,作为此次使团公认的领头人,行了个单手抚胸礼,皮笑肉不笑地道:“皇帝陛下能在百忙之中接见我们,是我们的荣幸。” 林止陌只是淡淡一笑,摆摆手道:“请落座吧。” 说罢他径直走到中间主位坐下,哈布斯大公几个还在眼巴巴的等著,结果就见他身边没人坐下了。 让蒂埃里又不满了,问道:“皇帝陛下,请问皇后没有来么?” 在他们欧洲,像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宴会,皇后通常都是会出现的,这是大国礼貌,果然,大武还是太封闭太落后,连这些都不懂。 林止陌没有说话,跟在他身边的茜茜瞥了让蒂埃里一眼,说道:“在大武国,皇帝陛下能够亲临就代表著一切殊荣,大公阁下应该知足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家皇帝能亲自见你们就足够了,还要见我们皇后,你多大的脸?甚至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家陛下都懒得搭理你。 “我……”让蒂埃里一噎,瞪了眼这个没礼貌的小丫头,什么都没说,只將这个小小的羞辱记在了心里,等著晚些时候一起算帐。 使臣们各自入座,大武方则是来了几个礼部官员作陪,那天迎接他们的周琛也在其列,分別坐在了林止陌左右两边的位置上。 林止陌的身后只站著两人,一个徐大春,一个则是担任翻译的茜茜。 这样的阵仗让哈布斯大公等几人又心生了些许不屑,他们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在说:看,大武的官员果然都是自卑的,不敢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隨侍太监一声高唱,这场阅兵兼国宴仪式正式开始,几名身著宫装的婢女端著酒水登上点將台,为诸位使臣倒酒。 这些婢女都是面容姣好的少女,其中混著一个尤其看著年纪小,赫然是阿寧。 林止陌刚和他们客套几句,让蒂埃里大公就说道:“皇帝陛下,我们听说今天你要给我们展示一下大武的军队是吗?” 这么不客气的开门见山,周琛等几名官员脸上顿时明显不满起来。 林止陌却一点都不在意,微微頷首:“不错,此番阅兵本就在朕计划之內,诸位远道而来,恰逢其会,朕便邀请诸位一起品评一番,还请莫要在意。” “不在意,当然不在意。” 让蒂埃里一脸虚偽的笑容,然后说道,“既然是阅兵,那么不如由我们这些做客人的先展示一下,不知道皇帝陛下觉得怎么样?” “哦?好啊。”林止陌右手一伸,笑眯眯道,“那便请吧。” 让蒂埃里对其他几人挤了挤眼,满脸得意。 很好,他们昨天已经充分准备好了,相信必定会给大武皇帝留下一个深刻的难忘的印象。 侍卫官走到点將台边向台下传达命令,不远处,六国侍卫早已按捺不住,就等著这个表现的时候了。 很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六国使团的侍卫排列成方阵,从点將台下自左向右大步走来,他们手中握著佩刀,身上穿著的是他们各国的制式军服,一个个高昂著头颅,在路过点將台正前方时齐齐侧头,行了个军礼。 就这样,三千人列队从台前走过,不知道是不是受六位使臣的影响,他们的脸上也满是骄傲之色,在转头向林止陌行注目礼时,眼中分明带著不屑。 一名大武官员不满道:“他们在狂妄什么?” 另一人也嗤笑道:“就是,咱们隨便哪位侯爷伯爷家的府兵都比他们有气势。” 周琛轻笑一声:“井蛙之见,才蔽识浅,等著吧,看陛下怎么抽他们大嘴巴子。” 他虽然不知道林止陌为了这次阅兵做了什么准备,但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那必然是会让这群洋人眼前一亮又一黑的。 正说著,六国侍卫们忽然阵型一变,外围迅速散开,只留下中间一队约莫百人,接著就见他们分为三队,最前排单膝跪地,中间略蹲,最后一排站立,齐齐从背后摘下火枪,瞄准前方点燃引线。 砰砰砰…… 一阵轰鸣,烟雾繚绕,他们用空枪演示了一场射击。 哈布斯大公等几人眼中是藏不住的满意,同时不约而同看向林止陌,想看看他有没有被这样整齐的进攻嚇到。 然而转头看去,只看到林止陌一脸……从容?呃,好像是包容。 第1166章 先礼后兵 暴躁的安德烈斯侯爵当场不满意了。 这么精彩的梯队式射击,大武皇帝还能这么冷静?不是,他装的吧?心里是不是已经非常害怕了? 让蒂埃里大公更是“心直口快”地问道:“皇帝陛下,我们的卫队並没有填弹,应该没有惊到你吧?” 徐大春环眼一瞪,杀气毕现,喝道:“法兰希使臣,注意你的言辞!” 林止陌稍稍抬手,徐大春瞬间收敛浑身锋芒,继续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让蒂埃里大公假意失言,抱歉地说了句对不起,但是看他脸上的笑容却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林止陌嘴角勾了勾,说道:“帝心通东极,岂是些许虫豸之鸣所能撼动,法兰希使臣多虑了。” 几人顿时大为不满,那么震撼人心的枪声,你居然说是虫子在叫? 你明明就是害怕了,在欲盖弥彰吧? 周琛作为今日的主持,起身笑呵呵道:“既然诸位的將士已经展示完毕,那么接下来便该是我大武阅兵式开始了。” 主人家发话,让蒂埃里几个再有什么心思也只能暂时按下,礼貌地应了一声,一起看向台下,准备看大武的阅兵究竟是什么水平。 当! 一声清脆的云板响,几人差点没笑出声来。 战场之上,通常都是號角或是军鼓,谁家阅兵用这种东西来发號施令的? 果然,下一刻他们就见到从西门那边走过来一群女子,身穿著清一色的白裙,长可曳地,行走之间亭亭裊裊,十分养眼。 在她们的手中却各自或持或捧著一样乐器,有瑶琴,有月琴,有琵琶,还有云锣檀板簫笙竹笛等。 她们来到距离点將台前站定,向台上款款行了一礼,隨即在距离台前约莫二十丈左右的地方错落而坐。 紧隨其后的又有人搬来了十八面大鼓,在女乐手们身后安放妥当,每面鼓后站著个身穿白色短褂的青年,双臂裸露著,袒著一双结实的臂膀。 哈布斯大公等人无比错愕,而让蒂埃里大公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们来到大武不是没见过东方女子,可是像今天这样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美丽的东方女乐手,还是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林止陌面露微笑,这下得意的换成是他了。 这些女子都是酥酥亲自挑选的,全是从歌剧团以及京城几大青楼中寻来的,几十人身形高矮相差无几,且隨便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女,还穿著统一的服饰且列队整齐的出场,这种视觉上的衝击,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忍得了的。 很快又有人衝到台下,將一卷红色地毯抖开,铺在地上。 錚的一声清响,不知是哪件乐器先起,一阵如行云流水般的曲乐就此奏响。 又一道身穿白色长裙的曼妙身影突兀的出现在红毯上,隨著美妙的乐声灵动起舞,恍如九天仙子,素手轻扬,莲步浅踏,回眸间秋波流转,带著不知是期盼还是哀伤。 一眾老外哪见过这调调,全都看傻了眼,等他们好不容易找回了魂,却看到那舞动的美貌女子已经水袖一挥,如寻见了她梦寐以求的情人,眼神炽热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 乐声也恰到好处的停止,独舞的女子站定身子,向台上妖嬈一礼,又嫵媚一笑,就此退去,连带著地上的红毯也收了去。 啪啪啪! 林止陌率先鼓起掌来,將使臣们惊醒。 不愧是自己钦点的如今第一舞台红人,紫薇的舞蹈愈发勾魂了。 让蒂埃里大公咽了口口水,问林止陌:“这是贵国的舞蹈吗?真是太迷人了,请问这讲述的是什么故事吗?” 茜茜替林止陌回答道:“这是大武传统神话故事,叫做嫦娥奔月。” 她简单解释了一下故事的梗概和含义,让蒂埃里眼睛依旧不自觉的追寻著刚才的跳舞女子,口中调笑道:“哦不,这么美丽的少女就应该留在世上,为什么要奔月亮,不能让月亮奔向她?” 茜茜没好气但依旧强挤出一个微笑道:“月亮向你奔来那叫陨石,是会要你命的呢!” 让蒂埃里大公被挤兑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颇有些不爽地看了眼茜茜,隨即哼了一声:“好吧,我承认这个舞蹈很不错,但是皇帝陛下今天不是给我们看阅兵吗?” 林止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说道:“大武乃礼仪之邦,自当先礼后兵。” 说罢他抬了抬手,点將台边早已站著一名传令兵,手中令旗挥舞。 不等使臣们反应过来,远处忽然衝来一队人,看著全都年纪不大,身穿短褂,肩上扛著根比他们身高还高出一截的木桩。 茜茜再次开口,声音清脆感情饱满地介绍:“首先出场的是大武军校工兵系,他们来自民间,吃苦耐劳,反应迅速……” 在她巴拉巴拉的讲解中,使臣们眼睁睁看著那群所谓的工兵系学生已经衝到台下,然后齐齐站定,接著从背后抽出一把不知道什么工具,用力一甩,工具前端出现一个铲子。 他们之中领队之人一声吆喝,无数把铲子同时挥舞,在那坚实平整的地面上迅速挖出一个坑来,木桩被竖在坑里,又手脚麻利的將挖出的土重新填回,再用铲子连续拍打压实。 不过短短时间,几十根木桩已经错落有致地栽在了地上,工兵系学生收回铲子,转身行礼,又整齐地退了下去。 使臣们看得呆住了,他们的军队没有工兵一说,只有隨军劳工,一切修桥铺路挖陷阱之类的粗活都是他们干的,可是像这群工兵这样手脚麻利进退有度的,他们都是头一次见到。 简直不敢相信! 阿杰尔伯爵好奇那把看起来会折腾收藏的铲子,正要开口细问,忽然,一声沉闷而又直击人心的鼓声响起。 咚! 所有人转头看去,却见十八面大鼓齐齐敲响,女乐手们也重新操动起来,一首澎湃激昂的乐曲顿时携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正当使臣们的心不由自主的被乐曲影响而揪起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紧接著,一队黑盔黑甲的骑兵出现,眼神锋利,杀气外露,向著这里急速衝来。 茜茜介绍:“现在出场的是虎賁卫,大武京城防卫部队之一……” 话音未落,虎賁卫已经冲至。 领队大喝:“亮刀,迎敌!” 道道寒光闪起,如流星划过长空,似乎只是凑巧路过那一根根木桩,他们又只是隨意的挥了挥刀。 一截又一截木头就这么突然掉落了下来。 使臣们的下巴也掉了下来,不敢相信的看著这一幕。 第1167章 气氛 几人都看呆了,眼神中有错愕,有震惊,有茫然。 不可否认,他们被虎賁卫的骑术和刀术惊艷到了,尤其是挥刀的瞬间,那种仅靠著手腕力量爆发的技巧,就比他们欧洲骑兵的大开大合更为灵动,也更为凌厉。 传说中的东方不应该都是不擅於骑马作战的吗?可为什么他们的骑术还那么好?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的刀为什么会这么锋利? 那些木桩几乎有成年男人的大腿那么粗,但是那些刀挥动之间,木桩就像是萝卜一样被切断。 哈布斯大公尤其震惊,看著虎賁卫手中的刀,吐口而出道:“假的吗?这是假的吧?!” 他像是在跟身边的安德烈斯侯爵求证,又像是在宽慰自己。 世界上最好的锻钢技术在他们奥匈帝国才对,大武国怎么可能造得出这么锋利的军刀? 一名礼部官员嗤笑一声:“才刚上个开胃菜,这就受不了了?” 旁边同僚附和:“可不是?那过会儿岂不是要被嚇尿?” 周琛道:“別这么说嘛,洋人没见识,我等天朝上国要知包容体谅。” “是是是,周大人所言正是。” 说话间,虎賁卫已经呼啸而过,留下一地断木。 工兵系学生再次出现,手脚麻利的將地面上剩余的木桩拔出,断木收拾乾净,接著重新栽入一根根木桩,这次是箭靶。 茜茜的声音继续响起:“现在出场的是玄甲卫,作为禁宫最强战力,担负著保护圣驾的重责……” 又一队將士列队而来,背挎长弓,腰悬佩刀,才至台下,第一排玄甲卫摘弓搭箭,一声令下后箭雨齐发。 密集的篤篤声响起,所有箭枝全都正中箭靶上那枚小小的红心,竟无一支旁落或射空。 接著是第二排將士出手,然后第三排,第四排…… 没有意外,没有失手,全都精准地钉在红心之中。 三百名玄甲卫经过,所有箭靶的红心已经被钉满。 刚坐下的使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也有弓箭,也有很厉害的神射手,但是像大武这支什么卫的士兵,居然每个人都有这么精准的射术? 礼部官员这次不嘲讽了,只是笑而不语。 他们羽林卫的副统领彭朗乃是赫温克出身,如今宫中禁卫全都被他教过射术,百步穿杨?那都是小意思。 那些洋人没见识,显然是没听说过的,就不用介绍了,这么牛逼的人物自己知道就行。 再然后,校场上又接连出现了羽林卫、锦衣卫、水师陆战队的英姿。 哈布斯大公等人已经看得麻木了,甚至有点犯困。 虽然大武的士兵確实在形象和列队上让他们惊艷到了,可是一直看还是会疲劳的。 心累。 他们悄悄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烦躁和狐疑。 大武皇帝直到现在仍在炫耀他的士兵,他的方阵,他的骑术和刀术箭术等等,但是曾经答应过他们的,那些他们想看到的东西都会展示出来,可直到现在依然没有看见一样。 他想反悔! 他们一直以为,在士兵的身形上肯定是他们欧洲人更为雄壮魁梧,东方人那么瘦弱,还想用什么阅兵式来炫耀?简直是笑话。 然而事实证明,笑话是他们,反正大武方自从第一支队伍出现就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尤其是他们的踏步、衝刺、砍杀、射击等动作时还伴著高亢激昂的乐曲和鼓点。 那该死的东方乐曲不知道是不是带著魔力,居然將他们也带动得身体燥热,哪怕再怎么不喜欢也情不自禁的有点情绪亢奋起来。 当哈布斯大公等几人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时,才忽然想通。 为什么同样的阅兵,他们的士兵出场时气势就那么弱,大武方的士兵出场时就杀气腾腾的? 那是因为他们有配乐,居然是有他妈的配乐!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大武皇帝用这样的手段来渲染阅兵的气氛,不是正好说明了他其实没有真正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尤其是哈布斯大公,说实话,他对於大武的火药火器究竟有多大威力是存疑的,那些都只是曾经来过大武的乔治男爵回到鹰吉利后所说,空口无凭,没有真相。 因此,他对此事持怀疑態度,他觉得或许这只是乔治男爵太蠢笨太无能受挫之后回去找的藉口而已。 要知道奥匈帝国就是当世最强国,他们的火药威力是无与伦比的,火炮的射程也是最远的,大武不可能比他们更厉害。 “该死,太有心机了!”暴脾气的安德烈斯侯爵首先骂了出来。 阿杰尔伯爵深表赞同:“是的,太不要脸了,虽然他们的配乐很不错。” 让蒂埃里沉著脸道:“所以我们就这样被比下去了?” 大武皇帝太阴险了,只是用一支莫名其妙的乐队,就做出了那么明显的气氛渲染。 对,没错,就是气氛! 莱因夸尔伯爵也想到了这点,咬牙道:“那又怎么样?如果没猜错,他们的士兵只是看起来不错,真实战斗力一定非常差劲,要知道我们的皇家卫队才是最强的。” 哈布斯大公没有说话,他是心机最深沉的一个,在整个欧洲都是著名的老狐狸。 现在他一言不发,只是眯著眼睛认真观察著这一切,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大武皇帝,他在虚张声势! 很好,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他们来时约定好的,如果大武徒有其表,那么他们將会联合一起给大武皇帝施压,用武力胁迫他交出那些他们看上的物品。 相信大武皇帝会答应的,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们做过很多,並不困难。 只有菲利克斯伯爵始终是一种敷衍的姿態,因为也只有他是曾经亲身体验过大武的真实武力的,就算没有女儿茜茜这个媒介,他也不敢。 他在一旁安静看著,心中莫名的有种强烈的期待感。 是的,就这样,儘管囂张吧,倒霉的人不可能只有我一个! 第1168章 大武军队的獠牙 几个使臣经过一番低声討论,齐齐看向林止陌。 哈布斯大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尊敬的皇帝陛下,请问,接下来还有什么兵种要展示吗?” 林止陌还了他一个微笑:“大公似乎有点看得厌烦了?” 哈布斯大公耸耸肩,並没有否认:“抱歉,我只是有点疲倦。” 林止陌的微笑渐渐放大,嘴角勾起的弧度似乎包含著不太正经的心思。 “放心,会让阁下满意的。” 话音刚落,台下的乐曲忽然间停止了。 校场中吹来一阵风,捲起一片细微的沙尘,无端为这片空旷的平地增添了些许肃杀之气。 就在这时,又一队身穿短褂的少年出现,手中或抬或扛著一个个零件,踏著整齐的脚步,来到点將台下,接著手脚麻利地將那些零件组装起来。 只是短短时间,十尊可携式虎蹲炮已经组装完成,前方已经布置好了一个个靶子,堆成了土丘一般。 鼓声再起。 咚! 一轮炮火隨著鼓声齐齐轰鸣,炮弹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出,接著就见远处的土丘如同开一般,猛地炸开。 哈布斯大公等人一个没注意,被嚇了一大跳,让蒂埃里大公胆子最小,被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哦上帝!” 他很愤怒,气得光头都在冒著红色的油光。 开炮都不先打个招呼,不讲武德! 然而没人注意到他的狼狈,因为其他人也都被这么可怕的炮火威力嚇到了。 莱因夸尔伯爵和哈布斯大公不敢置信的看著远处升腾起的红色火云,那距离目测比他们的火炮要远了许多,並且连威力都简直比他们的火炮强了几倍! 儘管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就在眼前。 这还没完,又是一声鼓响,第二轮射击开始。 这次是喇叭口的霰弹炮,密密麻麻的铁屑瓷片飞射而出,射程不远,但涵盖面积极大,堪称近距离之內秒杀。 第三轮,迫击炮。 第四轮,飞火流星。 轰轰轰! 几种不同的火炮依次展示,终於亮出了大武军队的獠牙。 哈布斯大公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大武的火炮射程和命中率都比他们的高了太多。 炮兵系学生们配合默契又手脚麻利的將炮拆卸带走,这几种炮全都是如此简便实用並利於运输,简直让使臣们眼睛都挪不开了。 阿杰尔伯爵喃喃道:“见鬼,这些火炮威力这么强大,还这么方便携带吗?” 安德烈斯侯爵眼珠骨碌碌转著,他们西班牙的山地比较多,如果能將这些火炮的铸造方法弄到手,他们在欧洲的战略地位將可以提升不少。 计划一下,反正离开大武的日子还早,可以试试看找机会偷一座来研究研究。 而胖老头莱因夸尔伯爵也终於相信了乔治男爵曾经说的,大武的火炮威力果然很强,所以,为了大鹰帝国將来的强盛,他一定要想办法把这样的火炮弄到手,不论用什么手段。 几人各怀鬼胎,都不约而同开始打起了虎蹲炮的主意,也因此,他们忽略了其后悄悄出现的三个庞然大物。 红武大炮,林止陌的最强远程武器。 当炮声响起,场中烟雾升腾,隨之而来的是远处那个已经完全看不到的靶子被炸出一团火云,使臣们的嘴张得更大了。 原来这才是大武火器的真正射程吗?如果在船上装备,那岂不是海洋无敌? 不对! 哈布斯大公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武已经有这样的炮了,如果他们对自己的国家动了侵略的心思,奥匈帝国的海岸线能够坚持多久? 一时间,老狐狸的后背开始渗出了冷汗。 又是三轮射击,炮火强大的轰鸣声让他们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脑子里也混沌一片,思考能力大大下降。 炮兵们向台上行了一礼,转身协力將红武大炮撤了下去。 在滚轮的响动声中,一道清亮诡异的嗩吶声突兀的响起,隨后琵琶、二胡、古箏加入,再有锣和大鼓,磅礴的气势瞬间扑面而来。 林止陌的脸上现出了一层莫名的神采。 《小刀会序曲》,大话西游中孙悟空出场时的碧鸡爱木。 在高亢的嗩吶声中,大圣脚踏祥云而来,一切鬼魅都將仓惶逃窜。 神曲已出,不知这些洋人又该如何应对?! 忽然,刚坐回椅子没多久的让蒂埃里大公又一次摔在地上,眼睛瞪大,满脸惊恐,指著远处的空中语无伦次的叫道:“上帝!那那那那……那是什么?” 其他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见空中缓缓飞来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球体中央的下方有火光在喷涌,如同一个燃烧著地狱之火的妖物,正邪恶地观望著凡间,准备择人而噬。 一阵手忙脚乱的抽刀出鞘声响起,使臣们身后的侍卫官纷纷拔出了佩刀,护在贵族们的身前,但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们心中的惊恐和无措。 妖物,在这个宗教引领政权的蒙昧年代,一切无法用常识解释的现象和物体,都会被他们视为妖物。 热气球,林止陌穿越以来装逼实用两不误的最大底牌。 虽然只派出了一乘,但相信给使臣们带来的震慑已经足够,玩气氛,自己是专业的。 果然,热气球半死不活地从天空的那头飘到这头,在经过点將台正前方时,竹筐中突然丟出几十颗铁疙瘩。 一瞬间,在竹筐下方的半空中炸出一朵朵密集的火光。 这次的爆炸声不算十分响亮,但六国使团所有人真的被嚇到了。 那妖物飞得很高,攻击不到,但是却可以隨时向下攻击,如果和大武的炸药配合,后果不堪设想。 见过炸弹雨吗? 不,我不想见到! 哈布斯大公其实已经开始在颤抖了,但是他暂时还不愿意认输服软。 他依旧带著微笑,不顾旁边同伴们惊慌失措的鸟样,对林止陌道:“贵国这些神奇的武器太让人吃惊了,非常值得讚嘆,但是我想说……士兵的战斗力也是非常重要的,陛下认为呢?” 这种老梆头指点江山的傲慢架势,让在场的大武官员都很是不爽。 林止陌却不以为意,眉头一挑,问道:“所以大公阁下是想来一场较量?” 第1169章 东方人都这么变態的吗 哈布斯大公很清楚的看到林止陌眉头扬的那一下,但是他却看成了皱眉。 皱眉就是不情愿,就是有顾虑,於是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武国就只是武器厉害,但是士兵作战的能力一定很差,看看刚才展示过的大武士兵,虽然气势看起来还不错,但是就身材来说,比他们欧洲人明显的瘦弱矮小。 对,一定是这样,既然如此,那么刚才在武器展示方面丟的脸面,就从双方单兵作战能力的较量上找回来吧! 不光哈布斯大公这么认为,其他几人也都是这么想的,当然,菲利克斯伯爵除外,他挨过毒打,於是继续保持沉默。 安德烈斯侯爵抢先道:“不不不,这並不是较量,只是一场我方与贵国的交流,有利於我们今后的更深入合作,皇帝陛下,你觉得呢?” 说罢,他拍了拍手,站在他身后的一名侍卫站了出来,虎视眈眈的看向林止陌的方向。 这是他们西班牙最英勇的武士,是他的贴身侍卫官,无论是马背上的长矛决斗还是一对一的格斗,都几乎没有对手。 哈布斯大公没有发表意见,安德烈斯是个暴脾气,喜欢抢风头,那就让他派人先试试对方的底细,也很不错。 所有人看著这个体型健硕眼神如狼的侍卫官,又齐齐看向林止陌,想看他准备怎么应对。 林止陌似乎有点被架到火上的意思,神情颇为无奈,頷首道:“那便如你所愿……大春。” 通译將安德烈斯的话翻译出来时,徐大春就已经跃跃欲试按捺不住了,听到点名顿时急不可耐的站出来,一脸兴奋。 “臣在!” 点將台上宽敞得很,有足够的空间给两人决斗用,徐大春说话间已经站到了正中央,对那侍卫官勾了勾手:“你过来啊!” 那侍卫官上下打量了一下徐大春,眼睛微微眯起。 他发现这个东方人体型居然也很魁梧,並不比他瘦弱多少,而且他是皇帝的侍卫官,身手应该也很不错。 安德烈斯侯爵忽然又开口了,建议不用武器,单单以格斗定胜负。 他还记得一开场时大武骑兵给他带来的震撼,那看起来单薄狭长的钢刀像是切萝卜一样轻鬆切断那么粗的木桩,他们西班牙可没有那么厉害的锻钢技术,如果用武器对决,可能会占不到什么便宜。 林止陌想了想,说道:“没问题,但若只是单纯的较量似乎颇为无聊,不如我们来添些赌注如何?” 安德烈斯侯爵听到可以不用武器,顿时就放心了,他对自己的侍卫官十分信任,当即答应下来。 “可以,皇帝陛下想加什么赌注?” 林止陌微微一笑:“巴塞隆纳港三十年免租契约,如何?作为对赌,朕用天津港交换。” 安德烈斯侯爵眉头皱起,巴塞隆纳港还正巧是他的封地,用来当做赌注不是不行,但是…… 他又看向徐大春,那张黑脸看起来有点蠢有点呆,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忽然就莫名的放心了。 “好,我答应了!” 那边周琛已经飞快擬定好了契约,命人送到安德烈斯侯爵的面前。 署名落下,契约生效,比试也即將开始。 徐大春摆好架势准备迎战,那名侍卫官却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嘰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 “???”徐大春看向茜茜,“他说啥?” 茜茜:“这是欧洲决斗的惯例,在战斗之前要先放点狠话来打击对手的意志,他说的是……准备好认输,並乖乖舔我的脚趾吧!” “洋人放狠话就这点水平?”徐大春完全没有受影响,只觉得有点噁心。 茜茜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道:“是的,徐大人给他来点狠的。” “哦哦,中。”徐大春点点头,露出一个狰狞且恶劣的笑容,“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出屎来,算你皮燕子夹得紧!” 那侍卫官听到翻译后的话,顿时又怒又惊恐。 东方人都这么变態的吗? 他不敢也不愿意再拖延时间了,脚下弹跳著,踩著细碎的步伐,衝上前去。 左勾拳,右勾拳,顺势转身一个摆拳。 徐大春皱眉,看著,在他转身的时候只是一脚踹出。 侍卫官腾空而起,向点將台外飞去。 “啊啊啊!海公牛!” 徐大春脱口而出:“我日,他咋不躲?” 一眾使臣都没来得及听这句话的翻译,惊得全都站起身来。 他们眼睁睁看著侍卫官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后毫无迟滯地摔落,但点將台那么高,他就这么摔下去,万一脑袋先著地说不定连命都要丟了。 这时已经有人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还有人在胸口比划十字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下方,只是隨意的伸手一抓,便抓住了侍卫官的衣领,打断了他的下坠之势,可接著又隨手一丟,像是丟垃圾似的把他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尘土飞扬,侍卫官像个大蛤蟆似的趴在地上,狼狈至极,但好歹是保住了小命。 眾人这才看清,那个关键时候救了侍卫官的,是一个体型壮硕的大汉,身上穿著件松松垮垮的对襟短褂,右手上还拿著把蒲扇,一副悠閒溜达的模样,在他身边还有个少年,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打量著台上的洋人们,脸上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看起来很欠揍。 弥兜也很无语,他对这种几百人的小型阅兵完全不敢兴趣,却被石广生硬拉了过来看热闹,结果才刚到这里就看见有人摔了下来,还碰巧摔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那是谁,下意识的救了一把,却发现竟然是个洋人。 “妈的,晦气!” 弥兜啐了一口,也不管台上是什么反应,左右看看,带著石广生往乐手们的方向而去,准备找个好点的位置接著看热闹。 台上的使臣们终於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安德烈斯侯爵不敢置信的看著徐大春,隨即恼怒道:“你这是犯规!” 徐大春挠挠头:“那要不……再来?” 第1170章 输不起? 安德烈斯侯爵准备出口的话噎了一下。 再来?他虽然衝动暴躁,但却一点都不傻,这个大武皇帝的侍卫官刚才看著只是隨便的一脚,却明显体现出了他优秀的格斗意识以及肢体力量。 他仔细思量了一下,就算让他的侍卫官重新上来再打一局,基本也是输定了的。 周琛笑呵呵的开口:“侯爵阁下此言差矣,我家徐大人何曾犯规?犯的是哪门子的规?莫非阁下输不起?” 开玩笑,那是洋人自己不长眼,没见识过他们徐大人的厉害,那可是锦衣卫第一高手,常年跟隨陛下护驾的,岂是你们隨便拉个洋鬼子就能打贏的? 安德烈斯最要面子,输不起这三个字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里的。 於是他咬牙道:“这是我们的失误,但没关係,我输得起!” 让蒂埃里大公及时插话打断安德烈斯的尷尬,咳嗽一声道:“是的,一场比试而已,並不算什么,但是我建议接下来还是在地面上进行吧,以免再有意外。” 周琛等礼部官员齐齐翻了个白眼,这话说得真是漂亮,不算什么,又將徐大人那一脚看做意外,你们洋人还真会给自己找理由,给你根耙子能在垃圾堆里翻出金元宝吧? 林止陌不介意,微笑道:“可以,那么大公阁下要接下第二场比试么?你可以用贵国的马赛港来当做赌注,同样的,三十年免租契约。” 周琛已经在奋笔疾书写契约了,礼部其他官员也都意识到了,这不是洋人在找茬,是自家陛下在顺势坑人啊。 让蒂埃里本来只是救个场,没想到大武皇帝把他拉下水了,一时间被架著,反倒是不好拒绝了。 他恼火之余眼珠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转而笑眯眯的看向林止陌。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问题,但是我对天津港不感兴趣,希望皇帝陛下用你们的泉州港做赌注。” 泉州港是目前大武最大的对外港口,让蒂埃里是个老狐狸,他既然接下了这场赌约,当然希望得到最大的好处。 林止陌又是点头:“可以,朕允了。” “但是……”让蒂埃里话锋一转,露出狡黠的狐狸笑容,“我希望换一个对手,皇帝陛下能允许吗?” 林止陌眉头挑了挑,戏謔地看向他:“阁下莫非想要找我们的文官比试?” 让蒂埃里刚要出口的话及时咽了回去,他还真的是这么打算的,看著对面坐著的那群礼部官员,一个个看起来就是瘦弱无能的样子,一定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话被堵住了,他再说出口就有点不要脸了。 他眼珠一转,打了个哈哈道:“那当然不可能,不过我想选……” 让蒂埃里拖著长音,伸手指向台下,最终落在弥兜身边那个少年的身上。 “那位英俊的少年,不知可以吗?” 林止陌意外了一下,其他人也都肃然起敬。 这光头佬还真会挑人,他倒確实没挑文官,但是挑这么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还不如挑个文官吧? 太他妈不要脸了! 让蒂埃里身后也出列了一个法兰希侍卫官,体型比之刚才那位西班牙侍卫官稍瘦些,但看起来更具有爆发力,一身肌肉裹在衣衫之下,隱隱露出惊人的线条。 林止陌犹豫了一下,还没开口,底下的西班牙侍卫官已经站起身,瘸著腿过去拦住了弥兜,嘰里咕嚕一通说。 弥兜转身,脸色不善的看向台上,通译已经將话传达下去。 英俊少年石广生顿时精神一振,但脸上不显表情,乖乖站著等候下文。 让蒂埃里大公抢在林止陌说话前说道:“皇帝陛下,那位少年似乎没有问题,应该可以答应吧?” 林止陌冷笑一声:“大公阁下慧眼如炬,但他只是校场中一名杂役,且没有成年,你確定要这么选?” “不不不,皇帝陛下。”让蒂埃里厚顏无耻的笑道,“这里是校场,出现在这里的应该都是战士,我不觉得年龄会是什么问题,难道其实输不起的……是皇帝陛下你?” 他將杂役两字故意忽略,还將刚才对付安德烈斯的那句输不起拿了出来。 礼部官员们顿时怒了,拍案而起:“大公阁下,请注意你的言辞!” 林止陌按了按手,假装无奈道:“既然阁下如此说,那就如你所愿。” 他挥了挥手,自有人去告知石广生,那名法兰希侍卫官也快步走下场去,像是生怕石广生害怕逃走。 他们六国使团刚才一直在丟人,第一场比试还输得那么难看,所以,现在扳回顏面的机会到了! 如今的法兰希正处於疲弱的阶段,在六国之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比较低,如果这场比试能贏下来,不管是不是有投机取巧的嫌疑,但至少是对大武的比试中率先贏得头筹的。 弥兜也听到了,皱眉和石广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转身退开了几步。 法兰希侍卫官下场了,刚才在台上还不算明显,但是现在两人站在一起,身高和体型的差別就愈发明显了。 他咧嘴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说道:“孩子,不要怕,我会手下留情的。” 石广生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脸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无措,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轻一点哦。” 通译跟了下来,將两人的对话互相翻译,法兰希侍卫官更轻鬆了,双手握拳一碰,狞笑道:“那么,来吧!” 他脚下一动冲了过去,一记直拳带著风声向石广生面门而去。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发现眼前一,原本站在对面的石广生先一步衝到他身前,俯身,搂抱,借著他的前冲之势巧妙地一转,脚下同时一勾。 法兰希侍卫官只觉脚下失重,借著腰上传来一股大力,隨即天旋地转,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砰! 尘土再次飞扬,石广生拧著他的一只胳膊,將他反制在地面上,喝道:“服不服?” 第1171章 东方人都会功夫 高台上的让蒂埃里大公双手捧著脑门,一脸见鬼的样子,失声高呼:“哦见鬼!这怎么可能?” 那只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是那么的瘦小,和自己的侍卫官完全不是一个体量等级,可他居然一个照面就能將自己的第一侍卫官制服在地上? 太不可思议了,这难道是东方人的魔法? 下方的侍卫官被死死压在地上,並在悽厉的惨叫,右臂被石广生扭著,已经出现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该死!该死!放开我,啊!” 石广生往点將台上看去,见林止陌頷首,他才撇撇嘴將手放开。 那侍卫官像条死狗一般趴在地上,右臂软软的耷拉在身边,他不知道是真的受伤太重还是觉得丟人,反正就这么趴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使团隨行的医师已经背著药箱匆匆赶了下去,经过一番诊断后发现还好,只是脱臼,问题不大,几个医师商议一番,拿出木板布条药膏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小心翼翼的將他的衣袖剪开,准备诊治。 一辆马车从远处而来,停在了高台下,蒙珂率先跳下车来,接著就见一脸好奇的傅香彤也要跳下,却被身后一只手揪住。 顾清依一脸没好气的出现,说道:“你现在还能跳?” 傅香彤吐了吐舌头,正要说话,一眼看见趴在地上哼唧的法兰希侍卫官,顿时好奇道:“咦?他怎么啦?” 高台上传来使团成员的厉声质问,通译同步翻译:“皇帝陛下,说好的友好交流,你的士兵出手太过分了,居然造成了重伤,我需要一个解释!” 顾清依走了过去,正见到几个医师手忙脚乱的將他衣袖剪开,准备给他上夹板。 她秀眉微皱,开口道:“一个脱臼而已,你们洋人治起来都这么麻烦的么?” 说话间她已经俯下身去,一只手搭上了侍卫官的肩头。 几个医师又惊又怒,怒斥驱赶道:“哦不!这位女士,我们在治疗重伤员,请不要妨碍……” 咔嚓一声响,伴隨著侍卫官杀猪般的惨叫,顾清依已经收手站起身来,神情淡淡中带著一丝鄙夷:“这不就好了?难道在你们西洋,连这都算是重伤?” “你……”医师愤而起身,正在考虑用什么外交辞令给大武皇帝施压,却发现侍卫官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了,接著动了动手臂。 好了?! 侍卫官与几个医师都呆住了。 恰在此时,高台上的林止陌也正在懒洋洋的问让蒂埃里大公:“大公阁下,你刚才说什么重伤?” 让蒂埃里又捧住了自己的光头,一脸不敢置信:“哦不,这……” 就刚才短短的时间里,他接连看到的事情都是那么的神奇……不,是诡异,是可怕! 大武皇帝的那个侍卫那么厉害也就算了,但为什么隨便挑选的一个少年杂役也有这么可怕的角斗技术?还有台下那么美得不像话的女人,自己好像都没看见她用了什么手段,就治好了自己的侍卫官。 难道……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欧洲时听过的一个传说,东方是落后的,但同时,东方又是神秘的,在那里有最可怕的巫术,而且每个人都会飞檐走壁,身手高强,据说那叫功夫。 这个念头才刚升起,就被他立即打散了。 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大武皇帝是个心机深沉的,是个非常狡猾的人,这些一定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就在这时,顾清依和傅香彤蒙珂走上了高台,蒙珂手中拿著一份文件送到林止陌手中,並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让蒂埃里大公眼睛滴溜溜的打量著三女,最终將视线落在了蒙珂身上。 他不信那个传说,还是不愿意就此放弃丟失的顏面。 大武皇帝的侍卫很厉害,那个少年杂役很厉害,但他不信连大武的女人都这么厉害! 哦对了,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女人除外,刚才见到她只是伸手一搭就治好了自己的侍卫官,这种手段太神奇了,说不定比刚才那个黑脸的侍卫更可怕。 所以,他可以继续要求“交流”,就选除了白裙女人之外的另外两个。 念头才起,他就见到那个递交文件的少女不小心碰落了一个茶盏,但就在即將掉到地上之时,那个少女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伸脚一勾一踢,茶盏竟然重新飞了上,被她一把接住后又稳稳放在桌上,半点茶水都没有溅出来。 让蒂埃里大公瞬间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妈的,东方人果然都是会功夫的! 林止陌正好看完文件,转头看向了他,似笑非笑的问道:“大公阁下,你刚才想说什么?是还想继续比试交流么?” “我……这……你……”让蒂埃里一时失语,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哈布斯大公眼中闪过一抹阴沉,恼怒的瞪了一眼让蒂埃里。 都是他自作主张,选了那个少年,结果现在脸面没有挣回,反而更丟脸了。 他们这次是来给大武皇帝施压的,可直到现在是他们一直处於下风,完全被压製得死死的,就是因为那几个蠢货。 不行,继续这么下去的话,他们此行將无法获得任何好处,到时候灰溜溜的返回欧洲,他们有什么脸面去见自己的君主? 他和另外几人不同,这次的使团隱隱然以他为首,稳住局面的事情当然也该由他来做。 既然已经丟脸到现在了,那就不必再顾忌那么多,索性继续无耻下去吧! 哈布斯大公將视线锁定在了林止陌身边一个娇小的身影上,那是一个比刚才那个少年看起来更年幼的少女,此时正在给皇帝倒酒。 但是就在他准备点名之际,林止陌先开口了:“今日的比试交流不如到此结束吧,诸位来得巧,我大武的第一条铁路恰於今日准备试行,不如一起去看看?” 哈布斯大公一怔,顿时来了兴趣。 铁路,他们在来的时候就听说了,据说是一种和大武货运船只类似的机械动力,是他们都没见过的神奇產物。 第1172章 三公主的婚礼 虽然他还不甘心比试的失败,但是…… 念头还没转完,就见林止陌道:“阿寧,传旨工部,让他们准备使团参观事宜。” 倒酒的阿寧清脆的应了一声,放下酒壶来到高台边,撮唇作哨。 响亮的哨声响起,很快,就见校场远端飞奔而来一道红色的身影,奔跑到近处才看清,那是一匹神骏的红马。 马儿的奔跑不停,就在途径高台之时,阿寧忽然飞身跃下,一眾使臣顿时失声惊呼。 然而接下来,他们就眼睁睁看到阿寧精准的落在了马背上,隨著那道红影迅速远去。 哈布斯大公死心了,让蒂埃里大公也悄悄抹了一把冷汗。 还好刚才没来得及开口,不然又要丟脸了。 东方人,果然都是会功夫的! 所谓的交流比试彻底没有再进行下去,林止陌將使团成员带到了城西。 当一行人看到面前的场景时,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座宏伟壮观的站台,地面上铺设著条条闪著银色光芒的铁轨,一个巨大车头安静地停驻在那里,一股股白色的蒸汽在车身四周溢开,已经进入了行驶的准备阶段,身后拖著足足八个像一座座房屋似的车厢,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臥於轨道上的巨大黑龙,正狰狞地看著在场所有人。 从到达大武后一直端著的哈布斯大公终於破防了,眼睛瞪得像是两个铃鐺,死死盯著那辆传说中的火车。 工部官员已经久候多时,一道指示下达,车头突然响起一声悠长响亮的汽笛声。 林止陌微微一笑,伸手一引:“诸位,登车一观?” …… 大月氏西端,原韃靼察合台部,如今的玉兹部境內。 这里是大月氏良马的產出地,也是一片寧静祥和的天国,无数中小部落聚居在此,而玉兹部正是他们之中的头领部落。 高耸入云的托木尔山上白雪覆盖,山下那片广袤的草原受冰雪融化后的水源滋养,成了当地牧民修生养息代代相传的宝地。 九月初三,今天是玉兹部三公主成亲的大好日子,临近的部落都来到了这里祝贺。 阿赖草原上空已经早早飘起了雪,但是部落之中的热情却一点没有减退,远远的就能看到这片连绵的毡包房外到处是欢声笑语和牧民们把酒高歌的景象。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场地上插著一支支粗壮的牛油火把,將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一阵悠扬欢快的乐曲声响起,一个盛装打扮的美艷少女被几个女伴嬉笑著拉拽出来,这就是玉兹部三公主,在她身旁站著的是与她成亲的伊赛克部的二王子。 这是一场最强大部落之间的联姻,不管两位当事人是不是真的彼此相爱,但在这片草原上,强强联手才是最合適的稳固实力的方式。 婚宴正式进入了最热闹的阶段,所有来宾举杯欢呼,为两位新人送上祝词,空地上的火堆边有人在高歌,有人在跳舞,一时间无比热闹。 忽然,在某座毡包房中响起一声悽厉的惨叫,乐曲和高歌声顿时戛然而止,无数人惊愕地看向那边,接著就见那座毡包房突兀的燃烧了起来,赤红色的火光转瞬间照亮了那片沉寂黑暗的角落。 “有敌入侵!” 短暂的沉默和安静之后,一声厉喝响起,玉兹部中的护卫已经迅速冲了过去,然而接著就见另一处的毡包房也同样燃烧了起来,再然后是又一座,再一座…… 场面一下子变得难得控制起来,来宾们开始慌了,妇人和孩子们被嚇得哭了出来,有人想趁乱先逃走,匆忙之中碰翻了酒桌的,踢倒了篝火的,转眼间好好的婚礼现场变得一片狼藉,鸡飞狗跳。 燃烧的毡包房中闪出一道身影,全身黑衣,从那具被衣衫紧裹著的身形上可以看出,这是个女子,但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 她闪身从一座毡包房闪到另一座毡包房后,身形快如鬼魅,但很快就有人高呼:“在这里,在这里!” “干!” 黑衣人低低骂了一声,转身急奔,向另一个方向衝去。 不知从哪个角落忽然射出十几支羽箭,来势凶猛,显然是玉兹部的高手来了。 她百忙中在飞奔时回身抽剑,叮叮一阵乱响后地上落下了许多断箭头,脚下不停,继续向前飞奔,然而脚步却忽然变得有些迟滯踉蹌。 微弱的光芒下,隱约能看到她的右肩正插著一支羽箭,已经深深没入了数寸,鲜血顺著肩膀流下,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衫,只是因为黑色的布料没那么明显而已。 黑衣人咬牙反手,用力一拔,箭被拔出,同时一股血箭飞射了出来。 第1173章 小七受伤 “唔……” 箭鏃离体,带出丝丝血肉,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她脚下不停,扯开脸上黑巾,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俏脸。 红粉,小七。 身后又传来一片嘈杂的叫骂声,追兵赶来了,她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吞下,咬牙继续往前飞奔而去。 风雪似是越来越大了,小七顶著迎面而来的狂风努力奔跑,借著夜色与凌乱的山石掩映避开了追兵,她咬牙硬挺著,终於来到了一片林子外。 两道黑影闪出,小七的身形瞬间停住,却听对面开口道:“七姐,是我们。” 小七鬆了口气,她听出了,这是红粉中人,是安排在这里接应她的。 其中一人已经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急忙过来,一眼见到她后肩上的伤口。 “七姐你受伤了?” 小七咬牙:“妈的,被人阴了!” 这次她们的计划是趁著婚礼热闹之时,准备暗杀伊塞克部中一名长老,並嫁祸给玉兹部,让两部因此生出嫌隙而反目。 两个都是大月氏下属的外围大部落,而玉兹部是老哲赫暗中的人脉以及资金来源,如果让他们联姻成功,老哲赫的势力必將更上一层楼。 但是让小七没想到的是,她才刚摸进毡包房深处找到了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发现有人比她先行了一步,那个长老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杀了。 不仅如此,对方居然还故意將声势弄大,將她隱藏的身形暴露了出来,最可气的是那人居然堂而皇之在一个毡包房上用血写下了几个大字——杀人者,红粉! 小七很恼火,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第三方,还给自己栽了赃,但自己的计划忽然被打乱,她也只能第一时间逃命要紧。 这是两部联姻的好日子,谁敢破坏就是与两部同时为敌,何况还是这种在別人大婚之时杀人的勾当。 於是小七在被暴露之后顿时成了眾矢之的。 但这还没完,小七发现那个暗中搞事之人居然连她也算计在內去了,她听得很清楚,自己身上中的这支冷箭就是那个隱藏在暗中的第三方下的黑手。 不止黑手,这人应该还是个高手,能在暗处不惊动別人的情况下伤了自己。 小七知道,这人不简单。 “啊?!那是什么人?他这么做为的是什么?”接应的同伴诧异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他要挑起玉兹部和红粉的仇,让他们跟咱们不死不休。”小七恨恨道,“老娘设的好好的局被他坏了,別让我找到他是谁!” 原本她是要挑拨玉兹部和伊赛克部,这么一来反倒成了红粉和玉兹部结下了仇,一出一进,这其中的差別可就大了。 身后忽然又传来了追兵的呼喊声,小七脸色一变:“不对,这么快就找来了?” 那两名红粉成员立即抽刀,急道:“七姐你先走,我们断后。” “断个鸡毛后,他们认的是我!”小七当机立断,喝道,“你们先回去送信,告诉郡主出现第三方的事,我来引开追兵。” “不行,万一那人还在暗中跟著……” “来不及了,快走!” 小七是个直率的性子,二话不说將两人往林子里一推,左右看看找准一个方向躥了出去,並故意在奔跑过程中发出些声响,將追兵引向她。 她绕过林子,穿越一片乱石,前方是湍急的塔拉斯河,小七已经做好打算,只要往河里一跳,藉助水遁,追兵便再难追赶上她。 四野寂静,只有流水声哗哗作响,小七急奔而来,已经踏上河岸。 眼看她就將逃脱成功,然而她脸色忽然一变,身形猛地往旁边一闪。 咻的一声,一支利箭擦著她的身体而过,扎入身后的地面。 小七抽剑在手,娇叱道:“什么人拦你姑奶奶?” 河岸边的乱石后闪出数道人影,和她一样,全都一身黑衣,又以黑巾蒙脸,看不出来路。 为首一人身高臂长,手中持著一把硬弓,唯一露在外边的一双眸子闪著冰冷的光芒。 “七姑娘,久仰大名。” 小七浑身紧绷,一颗心已经沉了下去。 她数了数,面前共有六人,从身形站姿以及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来看,都绝非平庸之辈。 好消息,身后的追兵没了动静,被她甩开了。 坏消息,她被这六人呈扇形堵住了去路,难以轻鬆逃脱了。 小七毕竟行走江湖那么多年,很快冷静了下来,一双清冷的眸子看著对面那为首之人,脑中飞速转动,嗤笑一声道:“哟,原来寧首辅也和咱们红粉想到一块儿去了?打算来坏了老哲赫的根基?” 为首那人眼神微微一闪,又迅速恢復正常,淡淡道:“七姑娘是在说寧嵩?” 小七秀眉微蹙,对方没有承认,並直呼寧嵩名字,难道自己猜错了,他们不是寧老狗派来的? 她一边心思如电转,一边暗中观察著四周的地形,寻找脱身的可能。 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但就目前来看,自己今天似乎是有危险了。 那人虽然半张脸被蒙著,但露在外边的双眼却明显露出一抹笑容,虽然这笑带著恶意。 “七姑娘,我家主人对你很感兴趣,想邀你前去一敘。” 小七眉梢一挑:“邀我一敘?可惜老娘只看长得俊的,谁知道你家主人是不是年老貌丑倒人胃口?” 那人也不动怒,又是微微一笑:“七姑娘既然不愿,那就莫怪在下动粗。” 小七眼波流转,烟视媚行,娇声道:“好啊,老娘还刚好就喜欢粗……的!” “粗”字刚出口,一片银芒就从她指尖飞射而出,朝著那人面门而去。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猝不及防的出手,寻常人很难避开,但那人却像是早就猜到了似的,很隨意的往旁边一闪。 银芒尽数落空,但小七也在出手的瞬间转身就跑。 红粉只是情报组,不是战斗单位,她也从不会与人硬碰硬。 然而就在她刚转身之际,身后一道寒光悄无声息的袭了过来,小七大惊,急忙抬剑格挡,但为时已晚。 噗的一声,寒光划过她的腰间,顿时血飞溅。 第1174章 想带老娘走? 又是一声闷哼,小七身形暴退,捂著腰间伤口死死盯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三道身影。 高手,果然都是高手。 小七深吸了一口气,她无比庆幸刚才让两个同伴先走了,不然此时此地,她们必然將一起葬身在这里,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追来,眼神戏謔的看著她。 “七姑娘,还要挣扎么?” 小七死死盯著他,她孤身一人,而对面现在是九人,並且已经將她团团围住,结局如何已经能猜想得到了。 可惜了,自己该做的事还没做完,郡主的恩情还没报完,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听著耳边奔腾的流水声,她忽的洒然一笑。 其实也没什么,当初欺负过自己的那些人,比如將自己卖掉的赌鬼父亲,楼子里天天打骂自己的老.鴇子,那个总是对自己不怀好意的大黄牙,已经在这些年里被自己一个个报仇了。 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吧,最多就是又要害得郡主伤心了,不过郡主应该能体谅自己的,她那么好,那么温柔,一定不会怪自己没有完成任务的。 此时的小七心中一片寧静,反倒再没有半点紧张的感觉了,人生走到了尽头,似乎也就那样,没什么可害怕和不舍的了。 忽然一个身影掠过心头,那是个穿著道袍戴著九梁巾的小道士,脸上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样,又总是喜欢趁人不注意的偷瞄自己,还以为自己从来没发现过。 呵!小屁孩。 想到那个身影,小七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不舍,似乎竟然就是这个小道士。 可惜,在山西的时候自己为了不让他胡思乱想,趁著他不注意悄悄跑了,没让他多看自己一眼,早知道会有今天,那次就多留个半天,让他好好看个够了。 就是不知道,小道士如果得知自己死了,会不会伤心。 为首的黑衣人见她始终沉默不语,终於没了耐心,冷笑一声道:“七姑娘还没想好么?” 小七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忽然笑道:“原来诸位今日是早早做好了局,故意等著我掉进来?” 黑衣人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 小七明白了,她说的是“我”,不是“我们”,就是指对方在暗算红粉的同时,要將自己擒获,那么对方的目的很明確了,他们应该也是和老哲赫有仇的,但同时又顾忌著红粉。 自己是红粉在大月氏的主事人,若是自己折了,红粉的实力必將受挫,接著又要面对玉兹部的大举围剿,他们这个第三方就能顺势浑水摸鱼,获得他们的好处。 真是好算计,好手段。 小七咬了咬牙,同时还是没想明白,对方到底是谁的人。 能早早获取红粉的计划並且悄无声息的插手,还不动声色地坑了自己一把,显然不是普通人。 到底是不是寧嵩,或是別的自己还没发现的势力? 可惜,自己已经没机会查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用力,握紧了长剑。 对方能豢养这么多高手应该也是不容易的,反正自己今天是必死的了,不管怎样,能杀他们几个是几个,像陛下一样,什么都好说,就是不能亏本。 想到此,小七嫣然一笑,强忍住后肩和腰上伤口的剧痛,说道:“想要带老娘走啊?也行,等老娘死了你们可以招魂。” 最后一字落下,她身形暴起,手中长剑一盪朝著离她最近一人刺去。 剑势如虹,杀气凛冽,同时一把暗器不要钱似的飞出。 她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心无杂念,只攻不守,毫无顾忌地杀了过去。 然而对方早有准备,她这边才刚动,又是数支羽箭疾射而来。 小七急转身挥剑格挡,一片密集的叮噹声响,她甩出去的暗器被尽数拦住,但射向她的羽箭却有两支射中了她的身体。 一声闷哼,小七飞起的身形顿时落下。 她好不容易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看著右胸和左腿上扎著的两支箭,咬牙骂道:“王八蛋!” 没办法了,她已经再也无法抵挡对方的攻势,更別说还手反杀了。 小七看了眼四周荒凉的景致,苦笑一声,不知不觉中,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身体也传来一阵阵寒意,不知是因为风雪的缘故,还是因为失血过多。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连朵儿都没有,真是的…… 果然,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小七单手撑在地上,粗糲的沙石硌得手心疼,她却顾不上了,右手抬起,將剑刃对准了咽喉。 她说的,就算是死,对方也別想把自己带走,除了招魂。 一道破空声传来,小七只觉手腕剧痛,长剑顿时掉落在地,她的身体也因为这一击而终於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黑衣人冷笑:“我家主人说了要见你,你又怎能就此……” 忽然一道满含怒意的咆哮传来:“见你奶奶个腿!” 小七浑身一震,挣扎抬头看向声音来处,恍惚中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凭空出现。 “墨……离?” 第1175章 妖女小七 这一刻,小七陷入了短暂的茫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才会在死之前出现了幻觉。 直到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她呆住了。 確定了,就是那件熟悉的道袍,衣袂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一头长髮在急冲之势下胡乱张扬的散开,浑身杀气四溢,像极了一头愤怒的鹰隼,正自高空振翅飞扑猎物。 寒光乍现,离他最近的一名黑衣人躲避不及,一条胳膊当场被砍落。 “啊……” 惨叫声才刚响起就戛然而止,剑光犹如毒蛇,已经刺入了他的咽喉。 一击毙命,带著无穷怒火,无法阻挡。 墨离身形一闪向著下一个目標而去,满脸鲜血,状若疯癲。 小七的小嘴无意识的张大了,她认识墨离这么久,半死不活是他的常態,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愤怒的样子。 墨离身后又出现了十几道身影,其中两个正是刚才被小七逼著先行离开的红粉中人,而其他则全是天机营中的高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黑衣人首领脸色一变,急声喝道:“撤!” 应和他的是一道璀璨的剑光,以及墨离冷漠得毫无感情的声音。 “想走?问过老子了么?” 首领大惊,急忙挥刀格挡,勉强挡下了墨离那暴风骤雨般的攻击,眼看下一道剑光又將逼近,他咬了咬牙,一把拉过身边最近的同伴往前一推。 那名同伴慌乱之下被墨离刺了个透心凉,但也因为这一挡,黑衣人首领已经趁著这短暂的空隙转身跃入了湍急的河水之中,转眼消失了踪影。 “草!” 墨离爆了句粗口,將视线转向其他几个黑衣人身上,转眼之间,刚才围攻小七的他们变成了被围攻的对象,荒凉的河滩上瞬间爆发了一场碾压式的屠杀。 小七紧绷的身体鬆懈下来,身体一软就要倒下,却撞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转头看去,正对上墨离那张沾著血污但满是紧张和关怀的脸。 小七嫣然一笑:“你来啦?” 墨离重重点头:“嗯,我来了,你……” 话没说完,小七终於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之前他仿佛听到了墨离急切的呼唤。 “红蕖,你別嚇我!” 小七做了一个梦,一个非常悠长的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身上穿著破烂的衣衫,光著脚丫,在昏暗荒凉的山上捡著柴火。 她很冷,也很饿,可是她还不能回家,因为如果不捡够柴火的话,回去就又要被爹痛打了。 小七很害怕,却不敢反抗,甚至每天都还是乖乖听话,她的娘亲很早就去世了,如今她只有爹爹了,虽然爹爹喜欢喝酒也喜欢赌钱,但是她相信爹爹还是疼她的,总有一天会变好的。 可惜这样的想法在不久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因为爹爹將她卖给了怡红楼,只卖了三两银子。 即便是在梦里,小七也感受到了那种无边无际的惊慌和绝望,就连自己被一个粗鲁的大汉拎著衣领带走时都没有任何反应。 再然后,她就忘了什么是快乐,忘了怎么笑,每天被怡红楼的老.鴇子又打又骂,身上一直有新伤盖住旧伤,但好在她年纪太小,还不用接客。 就这样,她浑浑噩噩的过著一天又一天,痛苦是什么?那是她每天活著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楼里一个经常照顾她的姐姐悄悄提醒她,她已经被人定下了,是一个胖得像猪的员外,出了八十两银子,晚上就要来找她了。 小七嚇得呆住了,她见过那个胖员外,是怡红楼的常客,长得很丑很噁心,她每次见到都有种想吐的衝动。 她知道自己从小就好看,也知道自己在被卖进楼子里之后早晚都逃不脱这样的命运,可是她不甘心。 现在她才只有十五岁,怎么可以? 那个告诉她实情的姐姐並没看到,她低头的时候眼中爆发出的愤怒和决绝。 当天晚上,那个猪一样的员外果然来了,在醉醺醺的拱进她房间后就开始粗鲁的过来撕扯起她的衣衫,然而迎接他的是一枚粗陋的釵子,狠狠刺入了他的眼窝。 小七杀人了,杀了那个员外,她也没有逃,只是安静地坐著等待被处死的结局。 然而就在她被五大绑押去送给员外的原配夫人面前时,半路上被人直衝车队,將她救了出来。 救她的是一个似乎比她还小两岁的少女,明媚漂亮,但身手卓绝,她將小七带到了一处无人的野外,只问了一句:“以后跟著我,愿意么?” 小七没有丝毫犹豫的答应了,从此开始学武艺,学暗器,学看到各种人时的应对和反应。 后来她才知道,救她的是太平道清净圣女,也是曾经的庆王之女。 小七知恩感恩,將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圣女。 於是,以前那个懦弱卑微的幼女,渐渐成长为了太平道中掌管情报刺探的妖女小七。 再然后,太平道被剿灭了,她也隨著圣女摇身一变成了当今圣上新组的情报组红粉中的一员。 小七在心境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是郡主的人,当然是郡主去哪她就去哪,她就是郡主手中的一把刀,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幼时所过的黑暗日子,已经將她的心养得冰冷一片。 但……直到她遇到了墨离。 那个俊俏的小道士,平时都是一副懒洋洋的鬼模样,总是像睡不醒似的,何人说话都是阴阳怪气没有正行,却偏偏看到自己时会莫名其妙变得有些扭捏,甚至是害羞。 哦对了,这个小道士见到自己时总会送给自己一些果点心,每次都说是不小心买多了,但每次都有。 小七很想笑,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丫头了。 她看出来了,这个小道士似乎是喜欢自己,其实她也很喜欢这个小道士,可每次升起这个念头时,她的脑海中就会出现怡红楼三个字。 尤其在之后,小道士也成了陛下的人,摇身一变当上了天机营的统领,前途无可限量。 第1176章 我想娶你 小七知道,虽然自己的身子还是乾净的,可是毕竟在那个骯脏的地方长大,无论如何都算是出身风尘,她……不能耽误小道士,也配不上他。 从此之后,她就將自己的心思锁了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每次见到小道士也只是习惯性的调戏他一下,顺便喜滋滋的看著小道士脸红的样子。 其实她很喜欢这样的场景,也喜欢听小道士每次叫她的名字。 “小七……小七……” 嗯?小道士又在叫我了么? 梦境似乎被人搅乱了,耳边传来不知道是真实还是梦幻的轻唤声。 小七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庞映入眼帘。 墨离?! 在短暂的沉默和仔细辨认后,小七终於確定了,自己不是做梦。 她支撑起身子,却牵扯到了伤口,忍不住轻哼一声。 墨离急忙扶著她稍稍靠坐起身,说道:“你伤势不轻,別乱动。” 小七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都处理过了,被布条包扎得很是妥帖。 她左右看看,自己应该是回到了红粉的据点,房间里是熟悉的陈设,眼前也是熟悉的人,自己终於安全回来了。 “我昏睡多久了?” “一日一夜。” 墨离回答的时候神情有些复杂,且仍然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他赶到及时,如果不是碰巧遇见那两个红粉中的姐妹,如果自己没有带上足够的人手……或许,他就再也见不到眼前之人了。 小七却似乎没有想到这些,只是问道:“那些黑衣人呢?留下活口没有?” 墨离挠挠头:“没,领头的跑了,其他都宰了。” 小七眉头一挑,没留活口?这不该是墨离的风格啊。 墨离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訕訕道:“火气太大,一时没收住。” 小七见他一幅做错事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怕挨打的孩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宰了就宰了吧,回头再找到他们就是了。” 这次的事件分明是红粉不小心中了阴招,而且早早布好了局,等著她们掉进圈套的,虽然自己昏迷了不知后续,但不出意外,这次玉兹部和伊赛克部联姻的大事被破坏,两族必定將这笔帐算在了红粉头上。 仇结大了,其实小七並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接下来针对玉兹部的其他手段或许將要受到阻碍和麻烦了。 就是有点不甘心,堂堂红粉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坑了。 不过小七也不担心这群人从此不出现,虽然暂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这方势力既然插手,还利用了红粉,早晚都是会再次现身的。 墨离去旁边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小心的餵了她几口。 温水入喉,小七疲倦睏乏的身子稍稍缓了些过来。 心思一放鬆,她就又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似笑非笑的瞥向墨离,问道:“你刚叫我什么?” 墨离啊了一声,假装没听懂。 小七伸手拉住他的衣襟,手中稍稍使力。 “喂喂!你……你小心!” 墨离终於慌了,又不敢挣扎,只能隨著她的力道靠近过来。 小七不怀好意的问道:“怎么不叫姐姐了?” 墨离脸上一红,他只以为小七还在昏睡中,所以就直呼其名了,没想到都被她听去了。 “我……” 小七凑得更近了些,吐气如兰,在他耳边道:“你什么?不叫姐姐,难道是……想让姐姐叫?嗯?” 墨离是个老实孩子,哪曾见过这么直勾勾的挑逗,那张脸上顿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你你你……你说什么?我我我……我听不懂!” 他手忙脚乱的拉开小七的手,挣开她的控制,又小心的將她安顿回床上,假装要去倒水,转身就准备走,手掌却忽然一紧,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了。 回头看去,小七脸上的坏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不是跟你说了,好好呆在陛下身边,如今的大月氏风雨飘摇,隨处都是危险,你没事跑来趟这浑水做什么?京城不好么?” 墨离沉默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站在床边,那只手任由小七抓著。 片刻之后他才訥訥说道:“京城是好,可是你不在……我想你了。” 小七忽然愣住,一双明眸盯著墨离,竟忘了移开。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个小道士刚才说什么?他说他想我了? 突然间,一股甜蜜的滋味莫名涌上心头,那是小七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一直都知道墨离喜欢她,可是却从没有过这么直白的诉说,哪怕以前每次相隔多日见面,墨离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想念和关怀,但像今天这样赤裸裸诉之於口的,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可是自己居然很开心,似乎很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 小七回过神来,眼波流转,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墨离的脸上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似的,已经是羞臊到了极点,但还是硬著头皮道:“就……就最近才懂得的道理,脸和媳妇儿只能要一个。” 小七只觉脸颊忽然变得滚烫,心跳也在瞬间紊乱了起来。 媳妇儿?!我刚才没听错吧? 她压著心头的狂跳,故作镇定又好奇的问道:“这么骚的话是谁教你的?” “是徐大春。”墨离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又急忙解释,“不过这是我的心里话,他不教我我也会说的,我……”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小七的眼睛,鼓足勇气道:“本来我只想跟在你身边,能时时见到你就好,可是昨天看到你重伤的样子时,我后悔了,决定不藏了!听著,你大我几岁也好,以前如何也好,甚至是你不喜欢我也好,我都要告诉你,我……我想娶你!” 小七怔怔的看著墨离,与他四目相对,思绪已然混乱了,只有几个大字翻来覆去的在脑海中滚动。 “我想娶你……我想娶你……” 頜下一凉,一滴泪珠滚落到了胸前,她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哭了。 第1177章 娇夫 小七回过神来,急忙擦去眼泪,瞪了墨离一眼,可是眼泪一时间却止不住。 该死的榆木疙瘩,说起情话来居然这么扎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个字仿佛有著一种难以言说的魔力。 回忆起昨天被那几个黑衣人围追堵截时的场景,在自己重伤无力逃脱时的绝望。 那时的墨离仿佛天神降临,救自己於危难之间,此刻在劫后余生之时再听到这句话时,她心底深处似乎传来一道轻微的咔嚓声,那是紧锁多年的心门终於打开了。 她咬著红唇道:“臭牛鼻子,你故意说这些话来惹哭我,然后看我笑话的么?” 墨离不知道什么情况,手忙脚乱的为她擦眼泪,並语无伦次的安慰道:“我没有,我不是!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毕竟只是哭了又不是尿了……” “闭嘴!” 小七终於忍不住了,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再次强行將他拉近,那张柔软的红唇已经重重贴了上去。 “唔……” 墨离顿时眼睛瞪大,满脸慌乱,隨后的话就此堵在了嘴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几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个圆脸的少女,红粉十三,一个瓜子脸的少女,红粉十九,她们两个就是昨天接应小七的同伴,另外还有刚从海押力城赶来的姬若菀和跟著墨离一起来的小侯爷郭溯。 “七姐你……哇!唔唔唔!” 短暂的错愕震惊之后,十三忍不住惊呼出口,隨即就被十九一把捂住了嘴拉走,姬若菀一脚將满脸吃瓜表情的郭溯踹了出去,並顺手给他们重新关上了门。 墨离浑身一僵,下意识的就要起身逃离,但小七的手还抓著他的衣襟,而且那张小嘴好软,好甜,他捨不得放开。 终於,他放弃了,反正都被看到了,死就死吧! 在一场酣畅淋漓又缠绵悱惻的长吻之后,两人终於分开了,小七终究是有伤在身,一吻之后苍白的脸上带著些许红晕,有种病態的美感,显得格外动人。 墨离则挠著头不敢看她,多年的期待一朝成真,反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小七那双灵动的眸子看著他,封锁的心门被打开,此时的心境也自然不一样起来。 她眉梢一挑:“害羞了?” 墨离强撑著男人最后的尊严,嘴硬道:“谁……谁害羞了?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小七嗤的一声,笑骂道,“小牛鼻子。” 社死之后的墨离也放开了,不满道:“喂喂!你叫我牛鼻子我忍了,干嘛非得加个小字?” 他以前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小七用年龄做藉口,总是因此来拒绝他,所以对这个字格外敏感。 小七却眼波流转,故意往他道袍下半部分瞄去:“那我又没见过,怎知大小?” 墨离的脸又腾的一下红了。 和女匪没办法交流了! 小七也觉得欺负得差不多了,终於放过了他,说道:“把郡主请来吧,昨儿的事情得抓紧稟明才是。” 墨离正好头皮发麻中,赶紧逃跑似的离开了屋子,片刻之后,姬若菀等几人重新回了进来。 十三搬了几张椅子过来摆在床边,姬若菀坐下,十九又抱著个食盒来了,打开盖子,里边是一盘色泽红艷的糕点,一看就软糯可口,十分诱人。 “郡主,这是你惦记多年的酸枣糕,尝尝?”十九扭捏作態地送到姬若菀面前,娇滴滴的说道,惦记多年四个字被她加重了语气,並有意无意的看向墨离。 墨离身子一僵,看著姬若菀伸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仔细品尝,慢慢咀嚼。 十三凑了过来,同样是眼睛看著墨离,口中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姬若菀頷首,一本正经道:“甜软香浓,回味无穷。” 十三和十九齐齐拖著调子,看著墨离道:“哦……回味无穷?” 墨离咬牙转头,却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 郭溯坐在旁边阴阳怪气道:“哎呀,我年纪还小,不敢尝啊。” 墨离尷尬到无地自容,硬著头皮道:“那个……能说正事了么?” 十三的圆脸上满是揶揄之色:“嘖嘖嘖!咱们的墨离统领怎的一副小娇夫的模样?真是稀罕啊。” 十九正色道:“你不懂,娇夫多好?没听说过一句话么?家有娇夫,闭门不出!” 十三接龙:“嗯嗯,然后深入浅出。” 郭溯跟上:“小七姐姐威武霸气,把他弄哭。” 姬若菀总结:“不亦乐乎。” 墨离忍无可忍,咬牙道:“泥们够了!” 一只温软的小手探了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小七眉眼带笑,毫不在意的说道:“气什么?他们只是在羡慕。” 她已经不再去想配不配的问题了,当墨离在千钧之发之际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就已经將之前的那些顾虑拋之脑后,而且她想起了一个很好的例子,当今圣上宠爱的苏昭仪曾经还在教坊司中混跡过,不也最后与圣上修成正果了? 陛下都不拘泥於这些,自己又何必在意? 姬若菀笑吟吟的看著两人秀恩爱,也终於放过了墨离,转而问道:“昨日你见到什么了?仔细说来。” 小七神色微肃,將自己昨天在两族联姻时见到的情形仔仔细细讲述了一遍。 当时接应的是十三和十九,但她们並不在那里的现场,而至於墨离更是在之后才赶到,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都並不知晓。 小七將当时的细节全都儘量交代清楚,最后沉吟道:“看那伙人的身手也是训练有素的,知道如何潜藏身形,如何拿捏分寸,在恰当的时候杀了人还碰巧栽赃给我,我怀疑……还是寧嵩暗中豢养的高手所为。” 她当时故意试探那为首的黑衣人,特別注意了对方的眼神,当自己说出寧嵩二字时,她看到那人的眼神闪了闪,明显是心中有鬼。 姬若菀沉默片刻,却摇头道:“看起来最可能的是他,但我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忽然,门外传来篤的一声轻响。 几人脸色齐齐一变,郭溯离门最近,率先冲了出去,才开门就一眼见到门框上钉著一枚飞鏢,鏢头上扎著一张纸条。 第1178章 又有个第四方? 几道身影从暗处飞出,那是驻点中的暗哨,转眼就飞快的追了出去。 郭溯將纸条拿进屋里,查看一下没有问题,交给了姬若菀。 姬若菀接过,打开看时却只有一行字。 ——栽赃者,金卫崔阳。 几人全都面色一变,尤其是小七。 她皱起眉头,说道:“崔阳?这怎么可能?” 崔阳是老哲赫手下金卫之一,曾经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擅使刀,身高七尺二寸,这是红粉调查得来的情报。 小七回忆了一下,昨天那个为首的黑衣人遮著脸,从体型和出手习惯来看確实像是崔阳,但问题是,玉兹部是老哲赫多年扶持出来的,如今是他暗中的钱財来源。 他派人刺杀並破坏两族联姻,等於是在杀自己人,最终只是为了栽赃给红粉,这是图什么?有什么意义? 姬若菀眼睛微微眯起,冷冷道:“现在该想的,不是老哲赫为何如此做,而是这张纸条是谁送来的,他又是目的何在。” 屋子里一片安静,几人全都静默无言,各自思忖。 这事看起来就透著一股邪乎劲,原本以为是第三方出手陷害栽赃,但这个送信之人岂不是成了第四方? 他又是何方神圣? 还有,如果那黑衣人首领真是崔阳,那么故意用眼神误导小七让她以为是寧嵩派来的人手,岂不是也在栽赃给寧嵩? 这是彼此栽赃,互相泼脏水的意思? 姬若菀忽然看向墨离:“寧嵩那里有什么动静?” 她没有先问寧嵩身边有没有人盯著,因为她知道自家皇帝哥哥,一定会在寧嵩身边布置眼线的。 果然,墨离摇头道:“没有,从军中病倒后他就回了镇海城,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屋里休养,似是还不能起床。” 郭溯插嘴道:“寧老狗起不了床也不代表不是他派的人吧?他那么狗,谁知道真病还是假病。” 墨离摇头不语,天机营早就在寧嵩身边安插了眼线,但是寧嵩为人极其谨慎,便是这次中毒都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眼线到现在为止也还没见到过寧嵩从屋里出来,说白了,是死是活都还未知。 此时,出去追赶送信人的暗哨回来了,不出意外的没有追到人,甚至连那人的身影都没看清楚。 姬若菀揉了揉眉心,原本简简单单的计划,现在被忽然出现的两拨人搞得一笔糊涂帐。 她望著窗外那阴沉的天空,风雪暂时停住了,但却变得更冷了。 若是哥哥在此地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姬若菀的思绪不知不觉间跑远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林止陌带著坏笑挑眉的样子。 她很快回过神来,做出了决定。 曾经的哥哥遇到那么多错综复杂的事情都未曾有过慌乱,总是冷静理智的一步步走著,將对手和敌人逐个击破,自己是主动要求来这里主持大局的,怎能给哥哥丟脸? “十三十九,你们去玉兹部暗中盯著,仔细看有没有人和王庭之中的谁有勾结。” 两个少女一惊,瞬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郡主是说玉兹部中有人生了反意?” 姬若菀微微頷首。 她只是怀疑,因为如果那黑衣人真是崔阳,那么老哲赫派他去刺杀玉兹部中长老,只能说明一个可能,那就是玉兹部作为他的大后方,或许有人已经不满足於目前的形式,想要藉助这次王庭之乱晋升部族地位。 姬若菀掌管红粉这么久,自然知晓许多別人不知道的情报,就比如玉兹部,这个原本在雪山脚下的庞大部落,曾经一度差点被韃靼灭族,又因大月氏崛起而艰难存活了下来。 人若是曾经辉煌过,总是不甘心败落的,玉兹部有野心,可是又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只能始终龟缩在这个地方,若是想要部族强盛,唯一的办法就是入主王庭,也成为朝中权贵,所以扶持同样有野心又有实力的也遂王哲赫就是他们的最佳选择。 確实,如今的老哲赫在他们的暗中支持下重新回归了朝堂,並已经在搅动起了一场风雨,但,如果老哲赫给他们的许诺並不能让他们满足,他们自然会另寻一条大腿去抱。 若这些猜测都是真的,那么姬若菀觉得老哲赫这么精明的人物定然也早就发现了,所以说是警告也好或者真的实施打压也好,老哲赫派人暗中震慑玉兹部也是可能的。 在场的除了小侯爷郭溯,都是情报口上的好手,姬若菀没有把话挑明,但几人已经全都想通了个中蹊蹺。 墨离想了想,决定下来:“玉兹部的盯梢交给贫道,你们自去做你们的。” 姬若菀明眸转动,揶揄道:“这就捨不得你家七姐姐了?” 墨离脸又红了:“什……什么捨不得?我……”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唤:“启稟郡主,海押力城急报,也遂王反了!” 姬若菀脸色一变,猛然起身:“这么快?” 第1179章 曼僷公主 一天之前。 海押力城,王宫之中。 甸亚大汗在宫中来回踱著步,一脸烦躁和愤怒。 最近的几个月里,王庭之中乱象不断,尤其是国师螣勒与丞相迈吞之间从暗中角力渐渐变成了明目张胆的爭斗和廝杀,而就在今天上午,他收到了一个急报,螣勒被刺杀,已身受重伤,刺客当场被击杀,初步怀疑正是迈吞所为。 螣勒和迈吞都是他的心腹,这之前他也从中调停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毫无作用。 这边刚劝说完,接著就又会传来两边明爭暗斗的消息,无论如何解决不了。 甸亚很头疼,北边有韃靼大军南下,朝中又生出这种事端,东边还有个大武国虎视眈眈,他实在感觉压力太大了。 而这还没完,就在他得知螣勒遇刺的消息没多久,又收到了一封密信。 这封信没有署名,不知从何而来,但是却告诉了他一个难以相信的消息。 ——也遂王老哲赫,已经暗中布置人手,即將造反篡位。 甸亚大汗在看到这个消息后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很不愿意相信,但无奈这封信中还附带著几份证据。 那是老哲赫亲手书写的几封信件,收信人则正是如今韃靼军中实权掌控人,可延部的巫风大汗。 甸亚如遭雷击,要知道他原本是倚重吐火罗王弥兜的,但是隨著老哲赫的回归以及弥兜的谋反被贬,如今王庭兵权几乎尽在老哲赫手中,且因为国师与丞相的爭斗,导致朝中文武官员接连落马,军中诸多要职也被撤去,结果就导致如今的三军之中几乎都是老哲赫的人。 如果老哲赫真要造反,其后果已经不是甸亚现在能够承受的了。 他不敢相信,但又不敢冒这个风险,因为老哲赫的笔跡他十分熟悉,在看到这几封信的第一眼就確认了,这就是老哲赫所写。 於是他在第一时间就派人前去將老哲赫捉拿回宫,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栽赃,先捉拿回来问个清楚再说,他不敢赌。 门外传来一声传唤声:“启稟大汗,良贞公主求见。” 甸亚的脚步一停,脸上终於现出了一抹喜色:“进来。” 大门打开,良贞公主匆匆而入,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俊俏青年,正是她的駙马哲赫。 “父汗,你……” 良贞原本一脸焦急,可是当她看到甸亚时顿时愣住,脱口而出道,“父汗你不是突生恶疾了么?” 甸亚大汗也一愣:“谁告诉你的?” 良贞茫然,回头看向身后的駙马哲赫:“不是你说……” 哲赫微微一笑,如温良美玉,眼中却闪过一抹隱忍的狠毒:“是啊,父汗確实生了恶疾……很快就要生了。” 良贞瞪大眼睛,一脸错愕,她与駙马成亲多年,一直都认为这是一个世间少有的温和男子,还从没见过他如今这种神情。 “什……什么意思?” 哲赫依然微笑:“莫要著急,你很快就知道了。” 忽然,门外传来好几道惨叫声,紧接著刚关上没多久的大门被人踹开,一队黑盔黑甲的侍卫冲了进来。 “啊!” 良贞公主大惊失色,慌乱中习惯性的往哲赫身后躲去,然而下一刻,一把镶金的短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耳边传来那个无比熟悉的温柔声音:“良贞乖,不要动。” 感受到咽喉处的冰凉与轻微的刺痛,良贞公主呆住了,不敢相信的勉强侧头,正对上哲赫那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双眸。 “駙马,你……你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颤抖,想要伸手去抵挡,却怎么都抬不起手来,甚至浑身都开始有点发软。 甸亚大汗也在短暂的呆滯中回过神来,厉声怒喝道:“何人胆敢闯我王宫?放肆!来人,来人!” 一个爽朗粗豪的笑声在门外响起:“哈哈哈!你的王宫?甸亚,你確定么?” 话音未落,满脸杀气的老哲赫踏入门来,从敞开的大门往外看去,只见门外的走廊过道上横七竖八躺著好几具王宫护卫的尸体。 黑甲侍卫们迅速衝上前来,將甸亚大汗团团围住,数把钢刀齐齐抵住他的咽喉。 事发突然,甸亚只觉脑子里一阵眩晕,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咬牙惊怒道:“这自然是本汗的王宫,哲赫,你是要造反么?” 老哲赫走到他面前,狰狞一笑:“不,老子不是造反,只是来找你拿回本该是我的东西。” 甸亚双腿打颤,强撑著最后的尊严道:“什么你……你的东西?你在说什么?” “你忘了?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有在意过?”老哲赫又往前走了两步,凌厉的目光死死盯著甸亚,一字一顿道,“三十三年前,曼僷公主。” 一道灵光闪过甸亚的脑海,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已久的地方忽然被打开了。 曼僷公主,这个名字他记得。 那是……曾经他的父汗,前任大月氏可汗的妃子之一。 甸亚的母亲是前任大月氏王的正宫皇后,是曾经合扎部的二公主,也正是因为这一场联姻,才让合扎部如今在王庭之中有了超然的地位。 但那时的大月氏王,也就是甸亚的父汗最爱的却不是皇后,而正是这个曼僷公主。 那时的大月氏还未立国,合扎部和也遂部都是大月氏王的强力拥躉,但相对来说也遂部稍逊与合扎部一筹,而在王庭之中,曼僷公主也在最终输给了皇后。 在某个雪夜,皇后趁著大月氏王外出之时將曼僷公主绑住手脚后活活淹死在了湖里,理由是曼僷公主私通马夫。 当大月氏王回来时,已经只能看到被湖水泡到发肿的曼僷公主,他很愤怒,但是却已经救不活他最心爱的女人了,对於皇后当然也无法怪责,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一个久远到淡泊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在了眼前,甸亚看著眼前的老哲赫,这张狰狞可怖的脸似乎和记忆中那个美艷的女人有了些许重合的地方。 他脱口而出:“是你?!” 第1180章 哲赫,意思是隱忍 老哲赫脸上的神色愈发冰冷,森然一笑:“想起来了么?我的……王兄!” 一声咬牙切齿的“王兄”,让甸亚大汗终於確认了老哲赫的身份。 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正是那位冤死的曼僷皇妃所生唯一的儿子。 当时曼僷皇妃死后,皇后曾派人搜寻过他,但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结果那个当时才不过十余岁的少年竟然不翼而飞,消失不见了。 甸亚那时也正是贪玩的年纪,没有放在心上过,只知道自己有个弟弟不见了,直到后来自己的母后病死,又因曼僷皇妃之事成了宫中禁忌,平时根本无人敢提及,时间一久,甸亚就渐渐忘记了。 直到十来年之后,也遂部中一个剽悍无敌的勇士横空出世,跟隨老汗王南征北战打下偌大江山,最终驱逐韃靼,成立了大月氏汗国,再到老汗王驾崩,甸亚继位,论功行赏將那个勇士封为了也遂王,也就是后来的凶神哲赫。 只是他却一直都不知道,那个哲赫竟是曾经逃出王宫的,自己的亲弟弟。 甸亚忽然间福临心至,恍然了。 胡人语中,哲赫的意思是隱忍,他的弟弟当年叫做儺咄,可后来重新出山时却换成了这个名字。 哲赫,身负血海深仇,须隱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甸亚脸色煞白,但仍勉力支撑著身子,咬牙道,“难为你隱忍这么多年,但你想就此夺取王权,还是痴心妄想!” 老哲赫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讥笑道:“痴心妄想?本王取回你这王位又有多难?你不会以为如今的王庭还在你一手掌控之中吧?” 他手一挥,几名黑甲侍卫立即过去將窗子打开,顿时从外边传来一阵隱约的廝杀惨叫声。 “听听,如今的王城內,正在到处流血,到处死人,你的大军在本王手下已溃不成军,王宫也已尽在我铁卫掌中,朝中也没人会来救你,你还能指望谁?” 老哲赫轻笑道,“不妨告诉你,朝中有实权的那些人,不从的都杀了,合扎王都已经认我为主,至於螣勒……呵,不出意外,他应该已经死了。” 甸亚浑身一震,瞪大眼睛怒道:“胡说,不可能!绝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我说的合扎王可不是迈吞,而是迈禛,他的亲弟弟。”老哲赫的笑容变得诡异,“你的国师大人针对合扎部那么久,他们的族人早就心生不满,重新换个主事的人又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螣勒是怎么死的……吾儿,你来告诉大汗。” 吾儿? 甸亚大汗一愣,世人都知老哲赫一世凶名,至今未娶,从无子嗣,哪来的儿? 然而紧接著,他就见到那边挟持了良贞公主的駙马哲赫微微一笑,仍然温良如玉般的柔声道:“是的父亲,他確实死了,孩儿看著明兰服侍国师喝下的药,你知道的,兰儿从未失手过。” 良贞公主瞳孔一缩:“你说什么?什么明兰?什么意思?” 駙马哲赫回眸看著她,轻声道:“公主殿下,意思就是我其实並非螣勒之子,我的母亲原是父亲最宠爱的女人,是被螣勒抢去的,当然,这些都无所谓了,我想说的是,明兰才是我的妻子,是我父亲从小为我寻的良配,而你……说起来其实是我的堂妹,我们是不能成亲的。” 这个消息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良贞公主头上,惊得她瞠目结舌,好半晌不能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 良贞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语无伦次,当年她会招哲赫为駙马,只因为她从小就喜欢上了这个国师的二公子,直到成亲多年后依然觉得他温柔善良谦和从容,哪哪都好。 在她眼里,这就是世上最好的駙马,最体贴的丈夫,她和哲赫的婚姻也一度被世人认为最般配的一对。 可是现在事实告诉她,那个凶神也遂王老哲赫其实是甸亚大汗的亲弟弟,是自己的皇叔,而駙马是皇叔之子,也就是自己的堂哥? 哲赫又温柔一笑:“是的,你没听错,所以你难道没发现,为什么我们成亲这么久,一直都没有让你怀孕么?那是我故意的,我们不能有孩子啊笨蛋。” 这个声音越是温柔,良贞公主就越是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她的身体开始失去了力气,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良贞!” 一道悽厉的惨呼声將她惊醒,转头看去,是父汗,正面目狰狞满是痛苦的看著她。 隨即她就感到颈间似有热流涌动,身体却开始渐渐变得寒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自己。 低头看去,只见血流汩汩,已经將她的衣衫染红,此时她才惊觉,駙马不知什么时候將自己的咽喉割开了。 “駙马,你……”良贞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嘶嘶的暗哑呼吸声,接著她的眼前开始发黑,终於支撑不住,倒在了血泊中。 哲赫收回短刀,看向甸亚:“大汗,该你了。” 第1181章 筹谋十几年的大计 良贞公主在意识消失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身肃杀之气的明兰从大门外走进来。 她有些恍惚,这是从小就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明兰吗?那个总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像是自己养的一条狗的明兰? 下一刻,她眼睁睁看到明兰原本冰冷且带著杀气的脸,在看到哲赫駙马时瞬间变得柔情似水,然后走过去轻轻挽住了他的手,那动作熟稔且自然,就像一对恩爱无间的夫妻。 他们……果然早就廝混在一起了…… 良贞公主的脑中一片茫然,她深爱了几年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堂兄,甚至还亲手杀了她。 是悲哀还是愤怒,她已经来不及分辨了,最终眼帘垂下,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 “良贞!” 甸亚大汗嘶声怒吼,亲眼看著心爱的女儿无助的死去,但其实他现在並不是真的哀伤,而是满心惶恐,逐渐绝望。 “王兄,心疼了么?伤心了么?” 耳边传来老哲赫嘲讽的声音,“当年你眼睁睁看著我的母亲被丟入湖中之时,不是笑得很开心么?” 甸亚的吼声一滯,回忆起少年时的那一幕,咽了口口水道:“我……我忘了。” “忘了?呵!”老哲赫眼睛眯起,忽然一刀狠狠扎入甸亚的右腿。 悽厉的惨叫声响起,甸亚疼得身体都要蜷缩了起来,却被两名黑甲侍卫死死钳住。 老哲赫缓缓道:“那我帮王兄回忆回忆,那时的你还笑著拍手,让人將我母亲的手脚绑紧一些……怎么样,记起来了没有?” 甸亚浑身发寒,抖若筛糠。 他哪里是没有忘记,分明就是因为都记得,此时才会如此害怕。 可是那时候的他只是个少年,完全不懂杀一个女人有什么不妥的,却没想到这把飞出去的刀在三十多年后迴旋过来扎到了自己身上。 “你……你莫要以为挟持了本汗就能夺取天下,朝中尚有百官,还有各部头领,他们依附本汗,忠心於本汗,难道你还能一个个尽数杀了不成?” 甸亚大汗强撑起最后的尊严和骄傲,努力说出了这句话。 老哲赫却朗声大笑:“依附?忠心?你那些只知阿諛奉承的废物也配?哦,原本倒是有个对你愚忠的弥兜,可惜被你自己亲手送入了大牢,打散了那偌大的吐火罗部,不知王兄你现在可曾后悔?” 甸亚大汗只觉心口被插了一刀,不说现在老哲赫造反,就是当时弥兜逃狱叛出大月氏时,他已经隱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才下令让人不必对分散藏匿的吐火罗部族人赶尽杀绝。 当时他也不知道怎的就鬼迷了心窍,但事后想想,弥兜虽然一向脾气火爆,甚至敢直言冒犯他,可是其忠心却一直不容质疑。 现在想想,当初很多没能想明白的地方顿时豁然开朗。 那些所谓的证据,所谓的通敌叛国,都是老哲赫栽赃陷害的! 可惜,现在明白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现在想通了,后悔了?” 老哲赫又冷笑道,“你从来都是个多疑之人,眼中容不得別人,也因此,当年本王建功立业后急流勇退,主动隱去,若非如此,只怕当初你继位登基之日,便是鸟尽弓藏將我除去之时了吧?” 甸亚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哲赫说的没错,他当初確实是有这个想法的。 没办法,老哲赫当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声望极重,若继续留在朝中他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 弥兜不一样,那就是个没脑子的,好拿捏得很,而且吐火罗部比之也遂部要庞大了许多,大月氏建国之初须有多处仰仗。 好在老哲赫那时候很识相,主动称病退隱,让他少了一番心思,却没想到他打的却是这个主意,在潜藏十多年后忽然又出现,还偏偏选在与韃靼復国大军交战的当口,使得自己不得不倚重於他。 当初的他有选择没动手,现在却已经没了选择,最终落得今日的地步。 甸亚十分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他还有一线希望。 他抬头,忍著腿上的剧痛死死盯著老哲赫。 还没结束,自己虽然一时不慎被挟持,但自己还有三个皇子,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握著一股不小的兵力,老哲赫纵然强势归来,可终究不比血脉纯正的皇子根基。 你,儺咄,不过是一个被废了的妃子所生的野种罢了! 老哲赫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容,勾了勾手。 駙马哲赫会意,走过来淡淡一笑,说道:“大汗可是还等著有人来勤王救驾?可惜,国师已死,丞相已投诚,至於其他人……大汗难道没有发现,最忠心於你的那些人都一个个没了,死在了最近这几个月里朝中的腥风血雨?所以,你没有机会了。” 甸亚大汗身子一震,冷汗已经涔涔掛了下来。 他没有忘记前些日子朝中发生的那些变故,一个个文臣武將在爭斗中或被贬或被杀,都有著各自的原因。 不少人曾经上书给他,请求大汗秉公直断,可惜他没有在意,於是朝中眾臣开始心灰意冷,一个个另寻生路。 甸亚不是没想过插手,可是每个人落马的证据都是那么明显,他又將注意力放在了前方的战场上,疏於理会,结果没想到,现在导致的结果就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眾叛亲离了? 此时此刻,海押力城几座城门尽数大开,一队队披坚执锐的骑兵冲入城中,迅速控制了城中各处要塞和紧要之地。 前些日子王城守备营由於额尔哈吉一事,上层多名將官被撤换或直接拿入大牢,在甸亚大汗的眼皮子底下早就悄悄换上了老哲赫的人。 朝中的风雨,弥兜的入狱,这只是老哲赫动摇甸亚根基的第一步,而占据王城守卫力量,才是他真正要顛覆王朝的第一步。 现在,他筹谋十几年的大计终於正式开始了。 第1182章 儺咄可汗 王宫之中,駙马哲赫看著面如死灰的甸亚大汗,又给了他一个最沉重的打击。 “大汗难道不想知道我真实的生世?”哲赫笑得像一个儒雅谦和的书生,只是那笑容在甸亚看来那么像一个魔鬼。 “现在你知道了,我並不是国师之子,所谓的从小废物自然也都是假的,此事我从小就知道,只是一直委身於国师府,成年后又成了良贞公主的駙马,这一切都是父汗让我在暗中配合的,你看,现在不就有了成果么?大汗不是在等你的救驾大军么?不会有了,因为王城外的大军已经被我拿到了大汗你的印信,早早调走去了三百里外。” 他看了眼血泊中的良贞公主,微笑补充,“哦对了,那印信,是良贞替我偷的。” 甸亚被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怒吼道:“混蛋,畜生!” 老哲赫仰天大笑,显得十分愉悦和痛快,接著笑声一收,森然道:“王兄不必如此恼怒,三军兵符是你亲自交给我的,如今王城也尽在我手中,你放心,很快就送你去和公主相见,当然,还有你的三位皇子,不出意外,你很快也能……”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急匆匆闯入一名黑甲侍卫,脸上表情十分难看,赶到老哲赫身旁低声说道:“启稟王爷,大事不好,三皇子布哈事先收到风声,已然率眾逃脱。” 老哲赫脸色一变,勃然大怒:“谁走漏的风声?他又去了何处?” 侍卫低头不敢直视:“事关机密,必定无人敢泄露,属下也不知。” 老哲赫瞪著他半晌,最终只能挥手让他退下。 三皇子布哈是皇子之中势力最小的一股,但也手握两万多精兵,本来他派人前去准备悄悄將他拿获,却没想到被他跑了。 谁给他泄露的消息?怎么可能? 然而下一刻,又一人冲了进来:“启稟王爷,大皇子布脱在其封地设下重兵,且与吐火罗部余孽勾结一处,將王爷派去的人手重重包围,死伤惨重。” 老哲赫猛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对甸亚大汗动手,可是忽然收到消息说甸亚得到密报,得知他要造反,便准备先行动手,於是他逼不得已打乱计划,抢先动手了。 可即便如此,他早早布置下的准备也不是虚的,三个皇子都在他灭口的计划之內,早就被他死死盯住了。 他相信自己手下的保密性,这事绝不可能泄露,但现在,三皇子事先得知且跑了,大皇子竟然还联合了弥兜的余部將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二皇子还不知道,但想来可能也有点保不住了。 是谁?谁泄露了自己的计划? 老哲赫恼怒的双眼几欲喷火。 駙马低声说道:“父亲,此事怕是红粉的手笔。” 明兰没有说话,只是也点头附和。 老哲赫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也怀疑是红粉,但事实上他派了人暗中盯住了红粉,虽然未能全都盯住,但红粉应该还没有余力来管这件事才对。 但若不是红粉,那又是谁?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駙马哲赫咳嗽一声,提醒道:“父亲,当务之急……” 老哲赫顿时醒悟。 什么红粉,什么三位皇子,这都是他事后该思考的问题,当务之急,应该是將甸亚除去,该让这汗位换个人坐坐了。 半日之后,王庭之中百官云集,一个个或瑟缩或期待地看著上方那个金灿灿的宝座。 一身戎装的老哲赫端坐於上,脸上身上还带著明显的血跡。 底下一片低声交谈,窃窃私语,丞相迈吞手捧一个捲轴走到人前,咳嗽一声。 王庭之中顿时一片安静,无数目光齐齐聚集在那捲轴上。 “今日,本相有一桩秘辛將公之於眾。”迈吞目视眾人,缓缓开口,“昔,甸亚窃取先汗王遗詔,擅自修改,夺取汗王宝座,今日云开日出,真相终现,是该还天下一个公道了!” 说罢,他將手中捲轴缓缓展开,示於人前。 所有人譁然,齐齐看向那份捲轴,只见上面是一份詔书,清楚写明传位於二皇子儺咄,追封曼僷皇妃为皇太妃…… 字里行间写得清清楚楚,末尾处落下了汗王宝印。 没人质疑这是一份假遗詔,因为会质疑的人早已被清理乾净。 当天傍晚,百官已经擬定议程,甸亚作为篡位之逆贼將被公开处死,新王哲赫继位,號——儺咄可汗。 一时间,王城风雨飘摇,民间一片譁然,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大月氏,换主了。 第1183章 纷爭开始 四面荷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 已渐入秋,风光秀美的大明湖没了四面荷,只有一片残荷枯叶,却也依然难掩明媚之景。 湖边,远山楼。 林止陌在这里设下了一场国宴,可是只有他和傅香彤在认真品尝著鲁菜的美味,而在他对面坐著的六国使臣却没谁动作,仍然处於懵逼状態。 从蒸汽火车上下来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可是这些洋人还是没能回过神来。 太震撼了,如內泽兰这种刚开始准备海上大航行的国家,还在为能大批量建造出庞大豪华的战舰而沾沾自喜,却发现大武居然已经强大到了这个地步。 无论是校场阅兵中那种种让人眼繚乱的武器,还是大武將士军容肃整令行禁止的状態,再到刚才他们亲身体验的蒸汽火车,全是他们没有,甚至是无法配备的。 法兰希西班牙还好些,这一路除了大呼臥槽就没別的表达方式了,鹰吉利人严谨装逼的性子则让他们已经开始暗暗琢磨这些是怎么做到的了。 但奥匈帝国,这个如今欧洲大陆的最强国,在那钢铁巨兽般的火车头从铁道上呼啸疾驰之下,也显得像是一只土狗似的,无非只是个体型大些的土狗而已。 哈布斯大公低头不语,藏在帽檐下的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种横空出世的蒸汽火车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想像,从京城到济南,足足八百里路,即便是用最好的马拉最好的车,满打满算也需要两天时间才能赶到。 可是他们乘坐的这趟火车,竟然只用个三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在那厚铁皮打造的车厢內,感受著窗口穿进的风,还有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这都是他们这辈子未曾有过的感受。 林止陌笑眯眯的打量著眼前的洋人们,心里无比满足。 这次蒸汽火车的试运行,是他故意命人將时速提到了极限,不去考虑燃料、水以及润滑油的消耗,为的就是要给六国使臣一个终生难忘的经歷。 现在,他果然做到了,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仍然沉浸在这种大功告成的喜悦之中。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大明湖中芦飞舞,水鸟翱翔,落日余暉洒在湖面上,倒映出一片金黄色。 但是使臣们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赏什么美景了,谁都看出了他们的心不在焉。 傅香彤一边大口吃著,一边暗中观察使臣们的面部表情,忽然放下筷子,故意打了个哈欠。 林止陌和她心有灵犀,柔声问道:“你有孕在身,困了就去休息好不好?” 茜茜的渣爹菲利克斯伯爵急忙识趣的说道:“王妃殿下累了吗?那我们不如就先休息吧,明天再和皇帝陛下探討合作事宜怎么样?” 性子急躁的安德烈斯侯爵和让蒂埃里大公急忙应和:“对对对,我们也很累了。” 莱因夸尔伯爵秉持著鹰吉利式的绅士风度,很是关切的说道:“没有任何事情比一位怀孕的女士得到充足休息更重要,尊敬的皇帝陛下,请允许我们先行告退了。” 林止陌顺水推舟,命礼部官员带他们各自去休息,自己带著傅香彤和茜茜蒙珂还有顾清依上了顶楼的天字號房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才关上门,茜茜就准备扶著傅香彤坐到床上,她以为香香是真的觉得累了,没想那么多,傅香彤却嘻嘻一笑,坐到了桌边。 茜茜问道:“香香姐姐你不是累了吗?不休息吗?” 傅香彤拿起桌上一个梨子啃了起来,含含糊糊道:“纷爭还没开始,我怎么可以休息?” “纷爭?”茜茜一怔,不解地看向林止陌。 “嘘……”林止陌比了个手势,笑眯眯道,“你很快就知道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准备做通译吧。” 茜茜不理解,但茜茜听话照做,一盏清茶喝下,还没来得及咽入口中,房门就被敲响了。 门开了,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颗棕发碧眼的胖脑袋,正是鹰吉利使臣阁下莱因夸尔伯爵。 他行了个优雅的绅士礼,说道:“哦尊敬的皇帝陛下,王妃殿下,希望我的冒昧来访没有打扰到你们。” 林止陌轻笑一声:“你们鹰吉利人就喜欢虚偽这一套,难道朕说你打扰了你就会立刻离开么?” 茜茜精神一振,立即同声翻译过去。 莱因夸尔脸色不变,依然面带微笑,说道:“如果我真的离开,那对贵国来说將是……” 他一眼看到林止陌似笑非笑的表情,顿了顿急忙补充,“对贵国与我大鹰帝国来说都將是极大的损失。” 林止陌摆摆手:“场面话就免了,伯爵阁下还是开门见山吧,想要和我大武达成什么合作?” “皇帝陛下真是一个直率的人,那么我就直说了。”莱因夸尔耸耸肩,丝毫不觉得尷尬的说道,“我想求购一辆蒸汽火车,希望皇帝陛下可以应允。” 林止陌想都不想的拒绝:“不卖。” 莱因夸尔像是预料到了答案,並不著急,依然微笑道:“皇帝陛下可以先听听我们的开价,相信一定能让你满意的。” 傅香彤啃著梨子插嘴道:“让你开门见山了……(嚼嚼嚼)……还绕著弯子说话,累不累啊你……(嚼嚼嚼)……你想买火车还是火炮啊?” 莱因夸尔神色微微一僵,转而笑道:“当然,贵国的火枪也是在我们的採购计划之中,这是我们的预购清单,希望皇帝陛下可以批覆。” 说著,他递来了一份手写的表格,其中清晰写著在校场阅兵中见到的多种武器装备。 蒙珂已经递过一支笔来,林止陌接到手中,在列表中的各项报价后面都各改了个数据,直接翻了三倍,又重新推了回去。 莱因夸尔伯爵面现喜色,当即拍板:“我们愿意接受,那么现在就可以签订契约吗?” “臥槽?!” 第1184章 战爭论 这声脱口而出的粗口是茜茜爆出的,只是当她意识到不对赶紧捂嘴时已经来不及了。 茜茜不敢相信,莱因夸尔开出的价格已经不低了,但是林止陌在翻了三倍后他依然愿意购买。 这么有钱任性的吗? 林止陌点头示意,蒙珂伸手:“伯爵阁下,那么请把契约拿来吧。” 莱因夸尔却又微微一笑:“尊敬的皇帝陛下,对於这份契约,我们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希望能求购一辆蒸汽火车,希望陛下可以答应。” 茜茜恍然大明白,她知道莱因夸尔是六国使臣里最吝嗇的一个,可是现在却愿意三倍价格买那么多火器火药,搞半天最终目的是在这里。 但是,自家先生是那么容易被坑的么?想太多了! 果然,林止陌想都不想地拒绝:“不卖。” 莱因夸尔表情不变,继续劝说:“我想我方的诚意已经表达得足够明显了,採购价格增加了这么多,如果陛下不愿意的话,那么这份契约或许很遗憾不能签订了。” 林止陌一点都不惯著他:“嗯,你爱买不买,大春,送客。” 徐大春过来瓮声瓮气道:“伯爵大人,请!” 莱因夸尔脸色终於变了,在他看来他们鹰吉利的这份契约,火器火药求购量十分庞大,是足以让大武一年多赚数百万两白银的程度。 大武皇帝之前在阅兵时展示了那么多武器,为的不就是想要用这些武器来赚钱吗? 而且谁都知道这位皇帝陛下不是个正经皇帝,最喜爱的就是赚钱,那应该没道理拒绝自己才对。 他急忙道:“不不不,我想咱们可以继续谈谈,火车可以另外开价,多少钱都可以!” 林止陌还是油盐不进:“多少钱都不卖。” 他知道鹰吉利想要买火车的用意,並非真的是看中车,而是想要拆开后了解蒸汽机的原理,如今的欧洲还没开始工业革命,他可不希望因为的出现而导致歷史的车轮忽然转速变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世人都觉得如今的大武已经十分强盛,但他却知道还差得很远,大武暂时只是表面光鲜,实则依然不算是多强,所以他哪怕无法遏制欧洲的工业发展,也不希望被自己推动。 当然,阻碍发展的最好办法就是搅乱欧洲那潭浑水,比如像现在这样卖给他们其中某几家更先进更强悍的火器…… 《战爭论》中说,战爭可能会推动人类社会的发展和进步。 但林止陌知道,单纯的战爭必然不会使得人类进步,反而会一直无限的消耗资源,並且可能使得人类文明倒退。 那就正好,反正他想要的只是未来可能会对大武造成威胁的几国暂时无暇他顾,可以让大武有充足的时间慢慢发展,其他的不管他事。 徐大春已经上手拉人了,莱因夸尔这才真的急了。 “等一下等一下,皇帝陛下,如果你不愿卖火车的话,那么贵国將损失一笔十分庞大的订单,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你猜,后悔的会是谁?”林止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大武的火枪火炮都属当世先进,你不买有的是人来买,欧洲大陆好像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和平,对吧?” 傅香彤將一个梨核丟开,补充道:“我们会用这份价格清单开价给其他人,並且告诉他们这个价格是你定下的。” 莱因夸尔大惊,他刚才会开口答应三倍价格,就是吃准大武皇帝不会捨得这么一块肥肉,但没想到对方真的捨得,且又愿意卖给別人。 大武皇帝说得没错,他们这次虽然六国联袂齐至,看起来很友好,但其实如今的欧洲大陆战火纷飞,一直都在打来打去,如果此时大武的火器参与进来,被任何一国获得,那將对其他国家造成难以想像的灾难。 最可怕的是,大武皇帝要告诉他们这个价格是自己定的?那么显而易见的,鹰吉利將成为他们的首要攻击对象。 卸特!这么大一口锅,就这么丟过来了? 徐大春已经提著他走到门口了,莱因夸尔那么大的身躯,在他手里像是个小鸡仔似的。 “不不不,我愿意签,愿意签!”莱因夸尔双手扒著门框,死死不放手。 林止陌又微笑了:“早这样多好?” 最终,莱因夸尔被他的小聪明坑了自己,忍著委屈签下了一份军火协议。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迎来了让蒂埃里大公。 不出林止陌所料,暴躁的法兰希光头得知这份价格是莱因夸尔“主动要求”之时,气得三尸神跳,但最终也同样忍痛签署了一份大差不差的契约。 法兰希和鹰吉利就隔著一条海峡,他们如果不买的话势必陷入下风,就算买来不用,也可以明示对方用以震慑。 让蒂埃里骂骂咧咧的走了,问候著莱因夸尔家中所有女性。 再然后是西班牙、內泽兰,甚至是菲利克斯伯爵打著亲情牌来求购也无效,莱因夸尔家的女性被反覆鞭尸。 最后一个来到的是奥匈帝国的哈布斯大公,这位欧洲著名的老狐狸提出了和莱因夸尔相似的要求,但又有些不同。 “尊敬的皇帝陛下,我想,有没有可能请贵国帮助我们建造一条像大武这样的铁路?如果陛下担心机密泄露,可以派遣专人负责,我们绝不插手管理。” 林止陌纵然已经早做准备,也不由得为之错愕了一下。 这是他的计划,而奥匈帝国也是他的目標,现在却被哈布斯大公主动提出了。 他掩饰下惊讶的神色,微笑开口:“可以,一切所需资源由贵国承担,另外,每百里铁路,五十万两黄金。” 哈布斯大公毫不犹豫地应下:“可以!” 林止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价钱开得低了,於是便纠结要不要趁早提个价。 傅香彤低声道:“咱们现在反悔也来得及,无非就是有点儿缺德,但道德哪有赚钱来得重要?” 第1185章 留学生 如果不是香香现在正怀著孕,林止陌今晚高低得好好稀罕稀罕她。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反悔调价,茜茜给他科普过,哈布斯大公是日耳曼人,严谨古板,最討厌出尔反尔,现在临时更改价格会惹怒他。 林止陌不急,援建铁路的契约已经定好,接下来有的是机会另外赚钱。 於是,一场堪称划时代合作的契约,在济南府大明湖畔签订下了。 这次合作和之前在佛朗基开设外贸港口不同,是真正做到了两国密切合作与友好交流,可以想像当这条消息一经公布,大武国內那些向来將天朝顏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读书人会有多激动。 哈布斯大公非常满意地告辞离去了,林止陌叫来茜茜,在她耳边嘱咐了些什么,然后就见茜茜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远山楼某个房间內,菲利克斯伯爵正鬱闷的坐在床边看湖景,虽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这次来大武已经彻底改头换面变得十分老实了,就连阅兵时也没有参与进那五国对大武的“刁难”,但刚才他去找大武皇帝想要用茜茜父亲的名义求购足量的火器火药,还是被拒绝了。 菲利克斯鬱闷,后悔,又无可奈何。 当初他为了自己的地位和权力更巩固,才和一个获得大笔財富的寡妇勾搭到了一起,另外也不知道哪根脑筋搭错,居然將亲爱的女儿茜茜送去了波斯,想要换取波斯大祭司的友好,最终海上惨败,把茜茜抵押给了大武皇帝。 没想到女儿居然因为美貌和可爱被大武皇帝收下成了学生,结果现在反倒是成了罪人,被女儿嫌弃了。 可是自己已经洗心革面,连那个美貌寡妇也都踢开了,为的就是能用父女的名义拉拢大武这条大船,但为什么女儿还是不愿意原谅自己呢? 他拿了一瓶大武的美酒,倒了一杯,准备买醉解愁,然而酒杯刚到嘴边,就听到房门传来几声敲击。 篤篤篤! 菲利克斯端著酒杯麻木的过去开门,却不料一开门就看见了自己可爱的女儿。 他一脸惊喜:“茜茜?你……你怎么来了?” 茜茜撇撇嘴:“不让我进去说话吗?” “哦哦,对!”菲利克斯赶紧將茜茜迎进门来,手忙脚乱的放下酒杯,亲自拉开椅子,像招呼祖奶奶那么尊敬谦恭。 房门关起,菲利克斯仔细打量著茜茜,老怀弥慰。 他已经很久没和女儿见面了,这次来到大武相见,却没机会好好聊聊,实在让他很伤心,尤其是刚才谈合作被拒绝,就更伤心了。 “亲爱的茜茜……”菲利克斯努力堆起一脸亲和的笑容,伸手想要去拥抱茜茜。 茜茜伸手抵住他,又一次拒绝了。 “好了父亲,看在你对我养育之恩的份上,我这次来给你一个机会。” 菲利克斯眼睛顿时就亮了,不给抱就不抱,那都不重要。 “哦!我亲爱的茜茜,你真的太好了,真不愧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什么机会?” 茜茜看著自己父亲那副丑陋的嘴脸,心中忍不住升起想要抽他一顿的衝动,別怀疑,现在的她抽空就跟徐大人学大武功夫,已经强得可怕,虽然目前还是连阿伊莎都打不过。 “我向先生申请了一百个留学生的名额,你可以回去后挑选些聪明机灵的少年,来大武学习,我想,这对於佛朗基今后的发展和进步有非常大的好处,不是吗?” 菲利克斯陷入了明显的呆滯中,直到好一会后才猛然醒转,一脸惊喜的抓住茜茜的胳膊叫道:“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送留学生过来吗?” 嗯?茜茜好像胖了,身材也更好了,果然不再是少女的模样了…… 菲利克斯的念头闪过一瞬,很快就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冲昏了头脑,又把思绪转到了留学生上。 茜茜嫌弃地拨开他的手,说道:“虽然你曾经要把我卖掉,但是我仍然顾念你父亲的身份,给你爭取来了这一次机会,当然,如果单纯的送人到大武学习会很明显,所以你可以请求大武也同样派学生过去学习,用外交与合作交流的名义。” “好好好!哦我亲爱的茜茜,你这个建议非常好,好得难以置信!” 菲利克斯被嫌弃了也不没有不开心,搓著手道,“我这次回去就立刻挑选学生,我们菲利克斯家族就有许多不错的少年……少女可以吗?我看皇帝陛下很喜欢……” 在茜茜杀人的目光中他闭嘴了,但是依然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 天啊,送留学生来大武? 不说大武那么强悍的军事实力,那么多威力强大的武器,就说其他各种如今在欧洲盛行大卖的货物,只要留学生们学到手之后就会变成是他们佛朗基的技术。 而且,这事虽然需要回去和君主匯报,但肯定是將由他来主持。 想想看,来交流的学生都是他选来的,未来都將成为他的人,今后的菲利克斯家族肯定会因为这事渐渐增强实力,从而变成佛朗基最强大的家族,而他,也將成为佛朗基歷史上最伟大的名人,想想就美妙得很! 至於茜茜建议的,让大武也送留学生去佛朗基,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佛朗基里有什么?葡萄酒?皮革製造?木船工艺? 说真的,他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 只要大武皇帝陛下不嫌他们寒酸破败,他是十分欢迎的。 茜茜在交代完这件事后就毫不留恋的离去了,没有再和父亲谈及任何亲情相关的话题,但是菲利克斯一点都不在意。 当天晚上,他怀揣美好的未来,沉沉睡去。 然而第二天,他和茜茜夜谈的內容不知道被谁偷听到並且泄露了出去,於是另外五国使臣也都找上了林止陌。 “尊敬的皇帝陛下,我们非常希望可以和大武国建立长期友好的外交关係,所以在这里,我们真诚地邀请陛下可以应允和我们进行文化交流,比如留学生。” 第1186章 让奥匈帝国拉仇恨 林止陌人在济南府,已经初步敲定了六份文化交流的意向书。 交流意向包括:大武方向六国分別派遣两百名留学生,包含但不限於文化、艺术、医学、天文历法、锻造、酒类等项目的学习交流,同时,六国也可分別派遣一百名学生前来大武,双方各自保证留学生的日常学习与人身安全…… 菲利克斯在得知这个消息之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是独属於他的好事,是他亲爱的女儿为他爭取来的好事,凭什么被那五国都分去了? 是谁?是谁偷听了他和女儿的对话? 菲利克斯气抖冷,如果六国都派留学生去大武,那佛朗基將不再有唯一的优越性,他在君主面前討要的好处將明显减少。 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而且他看大武皇帝似乎也很恼怒,看在茜茜面子上给的优待条件被泄露,不得不分享给別人,换做是他也会很不高兴的。 菲利克斯最终只能忍耐下来,在大武皇帝没看到他的时候,他怒目瞪向了其他五位使臣。 呸!不要脸! 不仅是菲利克斯,其他几人其实也都不怎么开心,留学生的设立是好事,可是关於铁路援建的项目,大武皇帝居然只答应了奥匈帝国,对於他们的请求全都驳回了。 凭什么?是我鹰吉利(法兰希、內泽兰、西班牙、佛朗基)不配吗?没钱吗? 於是,只有哈布斯大公满意而其他五国受伤的成就达成了。 关於只给奥匈帝国修铁路一事,蒙珂和茜茜也向林止陌请教了。 林止陌却笑而不语,没有给出明確的解释。 有些事情他现在不好说,总不能告诉他们,未来的荷兰西班牙佛朗基都將成为海上霸主,所以现在要用一个强大的国家来拉扯住他们,就比如奥匈帝国。 这个世界的奥匈帝国疆域辽阔,国力强大,林止陌其实很清楚哈布斯大公要修铁路的原因。 铁路可以快速连通相隔遥远的两地之间,而哈布斯大公在谈及铁路铺设的地点时,林止陌就已经懂了。 从地图上看,哈布斯大公要铺设的铁路从莱茵河下游一路往西,过法兰克福,终点设立在凡尔登,而那里正是和法兰希接壤之处。 莱茵河下游正是奥匈帝国最大的铁矿煤矿產区,他们的武器盔甲等装备都是出自那里。 显而易见,这条铁路的铺设完成,將使奥匈帝国的兵力武器等运输达到一个从所未有的快捷和速度。 奥匈帝国开疆拓土的野心从未停止,哪怕现在他们的版图已经远比法兰希大了许多。 当然,法兰希鹰吉利还有临近那个咸鱼的意达利都不会坐视不管,如今大武答应给奥匈帝国铺设铁路,又是这么一条明確的线路,摆明就是要將下一次的扩张计划定在他们头上,谁都不会愿意等著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林止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现在六国之中奥匈帝国最强大,就让他们拉仇恨,使另外几国都將矛头对准他们。 再加上这此的武器销售,林止陌已经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他们之间只会有连绵的战火。 这么一来,未来的海上马车夫也好,东印度公司也好,都將无限期的后延了,大武可以猥琐发育,悄悄成长,至於百年甚至三百年之后是什么吊样,林止陌就管不了了,但至少是已经用他的努力拉开了和欧洲的发展差距。 参观完铁路,六国使臣跟隨林止陌重新回到了京城。 一路上他们又认真观察了一番铁路,那种稳定的运输能力以及跨时代的速度再次让他们嘆为观止並且眼馋,除了哈布斯大公。 另外,他们还见到了沿路劳作的铁路工,那是一个个身材矮小但十分吃苦耐劳的工人,在看到火车驶过时全都立即放下手中工具,满脸敬畏惊喜地趴伏在地,大礼参拜。 在问明这是大武隔壁逶国送来的修路工后,六国使臣又一次震惊於大武的国力和震慑力。 要让他国心甘情愿臣服並且输送劳力,这对於一个国家来说是非常不容易的,可见大武皇帝的手段之强悍。 尤其是使臣们见到那些逶国人兴高采烈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半点被强迫的样子,更是心服口服。 此次大武之行,让六国使臣彻底开了眼界,无论是从文化还是军事或是城市建设,他们自问都远远达不到大武的標准。 他们的心中已经潜移默化悄悄將大武视作了比他们更强大的存在,一种膜拜的情绪油然而生。 於是在到达京城后,林止陌又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和想法。 除了留学生,大武將在六国设立一个新的机构,作为和六国交流,並代表国家利益。 大使馆! 第1187章 当皇帝不容易 林止陌是个谨慎的人,所以大使馆的概念也还是让茜茜出面,给她渣爹菲利克斯伯爵提出建议,再反向过来给大武礼部提申请。 就像留学生一样。 於是林止陌在一番“思考”之后,最终敲定了大使馆的双向確认。 经过礼部推选以及內阁商榷,首任大武驻奥匈帝国领事馆的大使,將由曾任湖州知府,后被钦点为江南巡按的石学义担任。 石学义是个刚正不阿之人,但他的耿直强硬之中却又有著充足的精明,当初的江南水患就是在他的一力主持下完美解决的,期间还顺便清理了潜藏在民间的太平道乱党。 至於另外五国的大使馆则全都礼部遴选相应人员前去担任,今后包括留学生、海运商贸成员、大武集团驻外分厂职工等,所有大武籍百姓都將在大使馆的庇护下充分获得大武相应权利。 所有身在六国的大武百姓,虽仍需遵守他国律法,但不必担负六国税务,六国不得干预个人財產事务、遇兵祸可优先撤退、在六国遇害或受挟持恐嚇殴打等案例將按外交事件论处。 另外,六国大使馆范围內等同於大武国境,享有大武优先主导权。 也就是说,当大使馆建立,那面威风凛凛的龙旗飘扬之处,任何人不得侵犯、侮辱、詆毁。 一份冗长细致的相关契约被礼部加班加点赶了出来,礼部尚书袁寿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更凉快了,髮髻都挽得没以前那么紧实了。 但他还是很兴奋很激动的,顶著两个黑眼圈亲自约见六国使臣,將契约送到他们面前。 解释,宣讲,认定。 当期的《大武报》將留学生与大使馆还有前去奥匈帝国援建铁路之事刊登出来,一经发售顿时又在民间引起了轰动。 一时间,无论是京城还是各州各府的街头巷尾都在热烈討论著这几件事,这次不光是读书人激动,就连那些目不识丁的老头老太都一样。 去洋人家给他们修铁路,洋人还派学生来大武学习,这是多大的脸面?从古到今数千年都从未见过。 又一次,林止陌的圣君之名被广为传颂。 六国使团在京城又继续逗留了一些时日,在此期间,石学义已经奉旨进京,准备前去奥匈帝国赴任了。 一千两百名留学生也遴选完毕,收拾好了行装隨时准备出发,每一国的留学生都配备正副各一名导师,负责学生们在海外的日常学习生活与纪律。 这些导师全都来自於天机营与锦衣卫,在获取情报和暗戳戳惹是生非上都是一把好手,林止陌既然安排了欧洲留学事宜,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使臣们不知道,使臣们还在努力。 西班牙人喜欢简单粗暴的武力,在购买了那么大批量的火器火药之后已经心满意足了,內泽兰心繫大海,只想发展海运事业,在多番请求下仍然无法购买到蒸汽轮船时很乾脆的放弃了。 佛朗基也想爭取,但菲利克斯伯爵被茜茜直截了当的告知只有屁吃后也死心了。 只有法兰希和鹰吉利,在逗留京城的这些日子里仍在爭取著蒸汽火车的购买权。 林止陌很清楚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不是要火车,更不是铁路。 他们纯粹只是想要蒸汽机,这种跨时代的產物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哪怕再大的价钱也愿意买下。 法兰希使团已经发出好几次邀请林止陌前去赴宴,他们的理由很直白,就是想获取更高端的技术去打鹰吉利这个宿敌,但即便让蒂埃里大公再怎么痛陈被鹰吉利人欺负的那些年,也还是被无情的拒绝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鹰吉利的邀请就更不用说了,林止陌对鹰国菜过敏,想到仰望星空派里那一个个死不瞑目的鱼头就没了胃口。 他听过一个地狱笑话:鹰吉利人把圣女贞德给烤了,是因为他们厨艺不佳,只会烤…… 最终鹰吉利和法兰希都被无情拒绝了,因为林止陌没空吃饭,最近忙得很。 御书房中,林止陌好不容易安排完留学和援建事宜,以及六国大使的人选,回头又继续查看从大月氏送来的情报,並一一批覆。 除此之外,还有大武集团的飞速扩张,各地建设的良好运转,六部官员走马灯似的一个个来见驾,奏摺文书將他的书桌都堆了个满满当当。 终於,林止陌在批覆完最后一本奏摺之后將手里的笔放下,长长鬆了口气,但看到阿伊莎送来的明天政务规划,又顿时暴躁了。 以前都只觉得当皇帝有多美好,生杀大权掌握在手,又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嬪妃,可以纸醉金迷为所欲为。 但现在他亲自当上皇帝了,才知道当皇帝的不容易,这简直比他前世的九九六更可怕,而且关键是他现在才二十多岁,不出意外的话他还能活很久,这皇帝的位置也能坐很久。 他拿起茶盏一饮而尽,又重重放下。 妈的,这逼班上得,就像夏侯惇看路易十六,一眼望不到头。 蒙珂茜茜阿伊莎这三朵金被林止陌的暴躁嚇得不敢吭声,在旁边瑟瑟发抖。 三人互望一眼,先生今天的脾气这么大,不知道晚上组团哄哄会不会好点,水手服女僕装一起穿上……要不然明天在御书房里会压抑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徐大春的声音。 “陛下,红粉急报。” 林止陌平復了一下心情:“进来。” 徐大春匆匆进门,將一封密信呈上。 林止陌打开只看了一眼,顿时精神一振。 老哲赫仓促起事,夺取汗位,更改为原名,称:儺咄大汗。 甸亚大汗被处断头之刑,国师螣勒被鴆杀,合扎王迈吞遇刺,其弟迈禛接任丞相之职。 又,三位皇子事先获知情报,逃脱叛军围剿,泄露情报者身份不明,正在追查…… 林止陌原本的暴躁情绪一扫而空,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翅鸡啊!” 第1188章 陛下勤俭惯了 这封密信写得很长,也很详尽,是姬若菀亲自擬写的。 信中將红粉在大月氏后方的玉兹部搞事那一整个过程都写了出来,其中包括小七遭遇老哲赫麾下金卫栽赃,险些遇害,以及玉兹部之中也有心怀不轨之徒,並未对老哲赫完全臣服。 另外,甸亚大汗三个皇子,大皇子布脱和吐火罗部残余族人兵合一处,及时逃脱了叛军的围剿,如今躲去了大月氏西南角,占据了梁洛城以及周边三镇和其中的一条河流,凭藉地理优势抵住了叛军的追击。 二皇子布尤反应稍慢,在逃脱两日后被追上,击杀在半途之中,首级被带回悬於王城城门,其手中兵力尽数降於叛军。 三皇子布哈率眾东逃,路遇冯王殿下及其麾下飞骑,將其救入笠堂关內,缴械解甲安置。 密信看完,林止陌开始沉思起来。 搞半天老哲赫居然是甸亚大汗的亲弟弟,还有一个藏了三十多年的血仇,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而那个一直以软饭男面目示人的駙马哲赫居然是老哲赫的儿子,还心狠手辣地杀了良贞公主,並且软饭男在之前的这些年里借著良贞公主的名头暗中拉拢了不少朝臣,最后成了老哲赫上位的助力,也是很让人意外的。 除此之外,信中提到了一个神秘的第四方,暂时还不知道是谁的势力,但是从他们及时提示红粉栽赃者是金卫来看,应该和老哲赫……即儺咄是敌非友。 从表面上看,这个第四方有点像一根搅屎棍,明著在给红粉指路金卫,但是看到金卫栽赃红粉却没有及时提醒,导致小七险些出事,而且林止陌很怀疑金卫能那么准確捕捉到红粉的行动踪跡,这个第四方很可能也是出力了的。 这种两边挑拨他在暗中得好处的手段,林止陌只觉得看著有些眼熟。 徐大春和三女凑到一起也將密信看了一遍,蒙珂像是想到了什么,去找来了大月氏的舆图打开,在上边找到了梁洛城。 那是在大月氏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城,在图上显示的形状很奇特,像是在圆润的西南角上多出来的一个疙瘩,西边是西辽,南边是龟兹,东边则是大武,又紧邻祁连山,四周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实属一处负隅顽抗的好地方。 蒙珂疑惑道:“先生,我怎么觉得这地方好像什么时候听说过?” 林止陌看了一眼,说道:“那后边拐弯过去有座小城,叫做狼牙角。” 蒙珂一怔,很快想起来了:“啊!前些日子淑妃师母和端妃师母去了那里,对不对?” 林止陌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点头道:“就是那里。” 淑妃就是邓芊芊,端妃是薛白梅,前些日子他在薛白梅的建议下让她们前去大月氏,趁著没人注意时將狼牙角那个小地方占了下来,背靠著榷场和西厂黑市,还有西辽帮衬,就算大月氏王庭派兵过来爭夺,也很难在第一时间夺回。 林止陌本来没想对那个长得像个痔疮一样的地方动手,但是薛白梅强烈建议,於是他从善如流的听取了,却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事情发展成了如今的地步。 首先是旁边的龟兹,自从林止陌派兵过去支援龟兹十三王子马哈阿迪,已经帮著他们飞快的收復了不少区域,其中靠近狼牙角的那一片就包含在內。 也就是说狼牙角旁边现在还多了龟兹这个帮手,並且可以直接调动龟兹国內的京营大军以及狼兵过来增援。 大月氏一直都处於混乱忙碌的状態,无论是甸亚还是儺咄,都暂时不会有空来找狼牙角的麻烦。 而邓芊芊和薛白梅如今倚城而御,又碰巧遇到那个逃难的大皇子布脱,那林止陌肯定是不介意顺手帮助一下他的。 但说实话,当初让邓芊芊和薛白梅去那里的时候,他只是想悄悄占据一个有利地形,为將来和大月氏开战做准备,却没想到先有了个意外之喜。 茜茜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激动道:“先生先生,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趁著大月氏內乱,大举发兵打过去了?” 林止陌还没回答,阿伊莎就先反驳道:“这才哪到哪?老哲赫刚篡位成了大汗,正急於用大功绩给自己正名助威,大武发兵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茜茜茫然:“什么大公鸡?” 阿伊莎鄙夷,瞪了茜茜的酥胸一眼。 果然,先生说胸大无脑,就是拿狗东茜做比喻的吧? 蒙珂心疼她,解释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大月氏虽经此一乱,但根基未伤,別忘了北边还有韃靼大军,他们才真的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且让他们再接著打,老哲赫又要迅速稳固大权,又要抵御韃靼,那咱们何不看好戏呢?” 徐大春补充:“咱们陛下是勤俭惯了的,当然是要等他们狗咬狗打得差不多再去捡便……啊不是,收拾残局,那才是真的省心省事。” 茜茜这才反应过来,赞道:“哇!没想到徐大人这么睿智?” 徐大春得意洋洋:“那可不?你以为我的脸为什么这么大,都是被满脑子的聪明撑大的!” 林止陌看不下去了,敲了敲桌子道:“大春,传信老五和苗辰,让他们把两边的军械火药供应停了吧。” 徐大春一愣:“陛下,他们打他们的唄,咱们有银子干嘛不赚?” 大武用两个小號给大月氏和韃靼供应军火,到现在已经赚了不少,徐大春怎么看都有点捨不得。 林止陌却摇头道:“不,两军交战正酣,老哲赫敢在这当口篡位,必然有所倚仗,虽然还不知他的倚仗是什么,但朕有预感,和韃靼或是可延部有关,此事再接著卖给他们,未必是好事。” 其实这不算是预感,只是他的直觉,尤其是当他知道老哲赫与老六姬景鐸暗中勾结后,他就觉得韃靼那个企图復国的图岩可汗就是个傀儡,说不定等老哲赫平稳局势后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徐大春不懂,只觉得有钱不赚很可惜,但还是应声领旨。 林止陌又拿起笔来,在信纸上写了起来。 “菀菀……” 第1189章 空虚感 林止陌的信写得不长,只是大致安排下了红粉和天机营在大月氏的行动方向。 儺咄刚篡位成功,现在一地鸡毛,林止陌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但姬若菀和墨离都是有经验的,该怎么当一根合格的搅屎棍,不用他去指导。 想到如今的大月氏风雨飘摇兵戈扰攘,林止陌眼前又浮现出了姬若菀那明媚热烈的笑脸。 他不由得有些心疼,可是却又无奈。 最后他写道:身处危室,切记以你安全为重,早归! 林止陌搁笔,將信交给徐大春发送,隨即身子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正如阿伊莎和蒙珂所说,现在不是攻打大月氏的最佳时机,他也在等著韃靼接下来的动作。 最理想的状態就是两边打出脑浆子,他再出手捡漏,还是那句话,大武现在虽然国力强盛了许多,但是能省就省,包括人命,他身为皇帝,这些都是他的考虑范围。 只是有点可惜,儺咄的造反有点猝不及防,从姬若菀的来信中也可以看得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布置完,王城里就忽然乱了。 林止陌猜测可能又是那神秘的第四方做的手脚,比如给甸亚大汗送了什么威胁到儺咄的机密情报,使得甸亚要对儺咄下手,这才逼得他造反。 还有就是將红粉摆到了明面上,成为了儺咄和玉兹部的靶子,还有甸亚的两个皇子能及时逃脱,这种种事件都在表明,这个第四方不是个省油的灯,极有可能和他一样,都是个喜欢偷鸡摸狗趁乱占便宜的主。 费了一番心思之后,林止陌也没了继续忙下去的兴趣,连茜茜暗示他晚上一起玩的眼神也婉拒了。 回到乾清宫,夏凤卿却意外的不在,一问宫女才知道她去了灵泉宫找安灵熏校对慈善总会上半年的帐务了,就连皇子姬恆昶都带了过去。 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林止陌將进来点蜡烛的宫女打发了出去,就这么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殿中,身子舒展,躺靠在椅子里。 那种疲惫感又出现了,让他连动脑子思考的兴趣都没有半点。 他就这么咸鱼躺著,眼睁睁看著外边的天色从昏暗变得彻底黑下来,连动都懒得动。 六国使团的事情告一段落了,虽然现在他们还没走,但也快了。 大武集团的事务发展得蒸蒸日上,已经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了。 大月氏也在更换大王旗,正打得热火朝天,韃靼不知该怎么应对,但暂时也不用他插手。 说起来没什么大事能打扰到他了,可这么一来他却有种忙碌之后的空虚感。 每天都是几乎重复的鸡毛蒜皮,忙得脚不沾地,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如今的朝堂上百官对他服服帖帖,再看不到一个反骨仔,后宫之中也十分和谐,姐姐妹妹关係都非常好。 於是林止陌就像是对未来失去了目標,有点不知该做什么的茫然。 关闭著的殿门忽然被人推开,门外初升的明月將来人的身形清晰的勾勒了出来,修长、曼妙、轻灵中透著几分清冷。 她的声音也是冷的,但却隱隱带著一丝关切。 “病了?” 这么简短直白的问话,是戚白薈。 林止陌依旧躺著,视线落在上方的那根主樑上,麻木的摇了摇头。 脚步声轻响,戚白薈走了进来,直到他身边,就这么微微俯身看著他,秀眉蹙起。 从认识到现在,戚白薈印象里的林止陌要么是不太正经的,贼眉鼠眼的,或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但是像今天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饶是她心性清冷,也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 戚白薈犹豫了一下,一只柔软微冷的玉手抚上了林止陌的脸颊,说道:“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么?” 林止陌伸手搂住了她,脑袋一歪靠在戚白薈胸口。 温暖,柔软,很有安全感。 林止陌深吸了一口气,嗅足了一口戚白薈身上那种熟悉的馨香。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戚白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看著那个安静伏在自己怀中的男人,一时间有点恍惚,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男人。 只是她忽然反应过来,或许是自己已经习惯了林止陌的强势和霸道,还有他处理各种危机时的从容淡定,但说到底,他其实还是那么年轻,比自己还小那么多。 这傢伙平时的坚强和凌厉,都只是偽装出来的么? 不知为什么,她发现自己好像猜到林止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了,或许是感同身受,又或许是和这傢伙的心有灵犀。 她曾是太平道圣母,又是赫温克族长,这种掌握无数人命运,又必须谨小慎微不敢踏错一步的宿命,是绝大多数人无法体会到的。 是啊,每天都有那么多事情压在他身上,就算是个神仙也会感觉到疲惫的,何况他还只是个凡人。 戚白薈的手轻轻抚摸著林止陌的脑袋,少见的温柔。 她没有再安慰林止陌,就任由他靠在胸口,享受著这份温馨和寧静,只是戚白薈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涩和怜惜。 这傢伙太累了,是该歇歇了。 只是,戚白薈从来都是淡漠的性子,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她转头看向屋外,夜空中已有繁星出现,点点绰绰,很好看。 她心中一动,说道:“很久没去百山了,想去么?” 林止陌抬头,看著她好一会,忽然咧嘴一笑。 “好。” 夜色中,一辆马车从宫中驶出,直奔犀角洲百山,当林止陌和戚白薈攀到山顶时,也正是明月当空之际。 才入秋,京城的夜晚已有了凉意,却总算让林止陌鬱闷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一些。 从山巔望下去,那是万家灯火一片繁华的京城全景,戚白薈侧头看著他,看得很认真。 林止陌失笑:“师父,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戚白薈道:“你是个好皇帝,真的。” 林止陌顺著她的话挑了挑眉:“多谢师父的夸讚,有奖励么?” 戚白薈眼神闪了闪,忽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颊,红唇凑了上去,深深一吻。 第1190章 陪我看日出 林止陌的身子一震,师父姐姐极少这么主动,几乎每次都是自己死皮赖脸凑上去,她在半推半就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高手人设。 这次他分明感受到了戚白薈那略微的不自在,可却还是这么做了。 林止陌的心中有一道暖流涌动,因为他知道这是师父姐姐为了舒缓他心中的鬱结,才这么做的。 不知是感动还是感恩,总之林止陌开心了。 他的身子迅速放鬆了下来,搂住戚白薈的纤腰,认真且热烈的回应了起来。 唇舌交缠,香津暗渡,百山顶微凉的秋风都吹不散两人炽热的缠绵。 良久之后,林止陌才依依不捨的放开了手,戚白薈的脸颊红晕一片,已有些气喘吁吁,却没有迴避林止陌的眼神。 “开心点了么?”戚白薈问。 林止陌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半晌才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师父,谢谢。” 戚白薈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撇嘴还是愉悦,就地坐了下来,林止陌也顺势坐下,靠在她身边。 已渐入深夜,空中那轮明月亮如银轮,月光洒在山顶这两人身上,透著一股旖旎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嘴里作用,林止陌在戚白薈刚才那主动一吻之后,原本的烦躁已经渐渐散去,心中被一片祥和寧静还有温馨代替了。 戚白薈忽然问道:“你將墨离又支使到哪儿去了?” 说起来墨离也是她徒弟,可是现在都很少能见面了,这次也是,她从回来之后都没和墨离打过照面。 “哦,去大月氏挖野菜了……他自己要求去的,不过也挺好,正赶上老哲赫造反,用得上他。” 林止陌解释,顿了顿又唏嘘道,“说起来,他自从脱离太平道跟了我之后就没怎么消停过,总是到处奔忙,挺有点对不起他的。” 戚白薈摇摇头:“没什么对不起的,墨离很喜欢如今这般活著,他是个老实孩子,又经歷过大悲大苦,能被你识才知用,为天下太平而奔忙,便是搏命他也是很乐意的。” 林止陌听说过墨离的故事,小时候家破人亡,被一个老道捡回一条小命抚养成长,却又亲眼看著老道被杀民冒功的狗官给害了,后来被戚白薈收作了徒弟,却又因戚白薈的师父徐檀被扣作人质,墨离被迫成为了太平道的打手,直到自己的出现,將他从火坑里拉了出来。 但说是这么说,戚白薈当面的夸奖还是让林止陌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如今的大武多亏了有你这么一个皇帝,否则早已江山崩塌民不聊生了。” 戚白薈侧头看著他,“如今百姓都称你为圣君明君,但他们都只看到了你的机智果敢,你的铁腕手段,却不知你这些令人称颂的所为背后付出的是多少辛劳和疲惫。” 林止陌心中一震,迎上戚白薈那清澈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应答了。 “当初我在太平道中苟且沉浮,你將我救了出来,我便跟你走了,后来我回赫温克族,韃靼余孽来寻我族麻烦,我也没有惊慌,因为我知背后有你,你会保我安稳,保我族人安稳,但你是皇帝,再多磨难再大烦扰也只能你自己扛著。” 戚白薈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烁著一抹心疼,“我知道你累了,我也不知该怎么才能帮到你,但……我此生会一直陪著你,且和墨离一样,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止陌心头猛地像是被人揪了一下,鼻子一酸,险些昏君落泪。 他从另一个世界而来,从穿越到这里就身陷危局,再一路咬牙搏杀,顶住了各种压力,最终將这个乱七八糟的天下治理到了如今的地步。 回头看看,他其实对自己的作为已经很满意了,可是做到如今这份成绩,其中所付出的辛酸是其次,重要的是,他那种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后產生的茫然不安和无助感,根本无人能体会。 百姓说他是明君,可是没人知道,他心中那份无法对人言说的惶恐和孤独,始终是挥散不去的。 他,林止陌,只是这个世界之中的一个异类。 可是现在戚白薈却对他说,此生会一直陪著他。 林止陌的心里顿时被一种温柔温暖的感觉填满了。 “师父姐姐……” 他在感动之下伸手想去搂戚白薈,戚白薈却开口道:“你明日有早朝么?” 林止陌不知她什么意思,摇头道:“没有。” 戚白薈道:“那咱们就在山顶过一夜,明日一早陪我看日出如何?” 林止陌迟疑了一下,看日出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入秋了,山顶上风大,过一夜容易著凉。 戚白薈忽然起身:“等我一下。” 林止陌茫然点头,看著她走向山道口,喊来了在远处值守的徐大春。 戚白薈不知道对徐大春说了几句什么,就见徐大春连连点头,接著飞快奔下山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徐大春满头大汗的又奔了回来,怀中抱著个大包裹。 戚白薈接过,当著他的面打开,露出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其中还有些铁桿铁丝之类的。 林止陌一怔:“帐篷?” 这是实验室新造出的行军帐篷,其中有跟弥兜学习的大月氏毡包房技术,结合大武產的钢管铁丝搭扣等零件,帐篷面料用的是苧麻,经过脱胶加工处理后再刷上一层桐油,既防风防雨,又不怕虫蛀霉菌。 第一批试用品已经先交付给了还在关外的冯王姬景俢,他们风餐露宿的,这样的帐篷正適合给他们用,而试用下来的效果也十分令人满意。 只是林止陌有些意外,师父居然会在马车上备了一顶帐篷。 戚白薈脸色微红,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去,口中说道:“你……应该会搭吧?” 林止陌反应了过来,不敢相信的看著地上那一坨。 真是自己想的那样? 清冷孤高如师父姐姐,为了开导自己的鬱结,竟然…… 戚白薈见他不动,轻咳一声道:“你快些,冷。” 林止陌脸上绽放出了笑容,应道:“好!” 第1191章 盛世的模样 帐篷组装得很快,毕竟这东西的研发就有林止陌的一份子。 而且山顶上风大,师父姐姐就算內功深厚,毕竟也是个女孩子,林止陌担心她著凉,才不是因为心急。 片刻之后,一顶加宽加大版的特製帐篷搭好了,帐篷底部还铺上了一条毛毯。 林止陌向戚白薈邀功:“师父姐姐,怎么样?” 戚白薈打量了一下帐篷,由衷说道:“很厉害。” 林止陌挤挤眼睛坏笑:“只是这方面厉害?” 戚白薈这次却没像以往那般瞪他一眼或是假装没听见,反倒是拉著他的手来到帐篷口,掀起帘子和他一起坐了下来。 她望著远端山下的京城,此时已经夜深,却依旧能看到不少人家门前悬著的灯笼,还有运河中船只上的点点渔火,百山並不算很高,以戚白薈的目力还是能依稀看得到整座城池的繁华。 “我自幼习武,至今已罕逢敌手,曾经我也颇引以为傲,可是遇见你之后才发现,你才是这世上最厉害之人。” 戚白薈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说著,神情也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染烟火气的仙子模样,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透著十足的诚挚和情意。 “以前我也曾在其他地方如今日这般在山巔俯视,可是入目皆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生气,那时的天下腐朽败落,百姓惶惶然度日,不知明日是生是死,可是自从你来了之后,这天下就开始变了样,你看山下,那么多人家的灯火还亮著,运河上还有船在航行著,这才是盛世的模样。” 她看著山下的城池缓缓说著,接著转过头看著林止陌,“这些都是你的手笔,所以我才说你厉害,但我也知道,如今这番盛世景象,背后是你每日里无人得知的疲累,我帮不得你多少,但……我可以这么陪著你,说说话,好让你没这么累。” 林止陌怔怔的看著戚白薈,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容近在咫尺,依旧是那么的清冷如謫仙,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云端似的,可他看得很真切,那双清湛如水的眸子中分明是对他的爱恋和怜惜。 她说的话很直白,而且看得出她在说话时还有些不適和尷尬。 这可是神仙一般的师父姐姐,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知委婉的人物,今天却愿意这么放下一切努力来哄著自己,放在平时,这些话是绝对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师父姐姐,你……” 林止陌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心中的感动铺天盖地袭来。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一伸手搂住了戚白薈,狠狠的吻了上去,像是要將心中所有的感动全都发泄出来一般。 戚白薈闭上了眼睛,迎合著他有些粗鲁的亲吻,一双手臂还主动探了过去,缠绕上了他的脖子。 这一吻犹如天雷勾动了地火,直吻得盪气迴肠,山顶的风吹得坡上的林木哗哗作响,仿佛给他们做了一首缠绵的背景乐。 不知不觉间,两人相拥著躺倒了下去,帐篷的帘子也被放下,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外,那小小空间里再没有寒意,只独剩一片温馨和旖旎。 良久之后,两人唇仍未分开,但身上的衣衫却已经一件件离体而去,丟在了帐篷角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环境因素的影响,林止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感到愉悦,他的手细细抚过戚白薈身上,感受著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线条,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已经即將挤爆他的胸口。 师父姐姐这么毫无保留的关心宠爱,自己当然也要毫无保留的回报过去。 “唔……” 他看著戚白薈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上罕见的满是红晕,又强忍著羞赧故意装作豪迈的样子,一时间看得眼睛都直了。 戚白薈咬著红唇瞪了他一眼:“不许看!” 林止陌回过神,笑了:“我偏不,师父姐姐好看。” “你……”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內终於恢復了寧静。 林止陌怀中拥著戚白薈,原本的那点烦躁和疲惫早已烟消云散,再也找不到半点了。 他心满意足的看著身侧的戚白薈,又吻了一下那张红馥馥的樱唇,又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师父姐姐,谢谢你。” 戚白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看著她又恢復到了往日的清冷模样,林止陌忍不住笑了,搂著她的手臂也紧了紧。 戚白薈却拍开他的手,说道:“不是要看日出么?天快亮了。” “好!”林止陌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神清气爽,却又一秒贼兮兮的凑上前来,“师父你累了吧?我帮你穿衣。” “走开!” “我不走!” 又一番折腾之后,两人终於重新穿戴整齐,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来。 没有等待多久,日出的第一缕光芒穿透了黑暗,渐渐亮起,一时间,东方的天空中霞光万道,光彩夺目,一颗赤红色的太阳冉冉升起。 第1192章 抢占先机 “啊啊啊……!” 乾清宫中响起一阵阵惨叫声。 林止陌赤著上身趴在罗汉榻上,顾清依面无表情的给他抹上药油,正在推拿著。 他的后背上零零散散的出现了多处淤青,有的甚至已经成了紫黑色,这是昨天晚上在百山顶那场酣战中被碎石压出来的痕跡。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野战一时爽,散瘀火葬场。 林止陌此时疼得欲仙那个欲死,皇帝的尊严告诉他要忍住,可顾清依那双小手看著柔弱无骨,但推拿起来是真专业,也是真疼。 “別喊了,你喊破喉咙也没人会心疼你的!” 顾清依呵斥了一声,手上又多用了几分力。 林止陌呲牙咧嘴:“破喉咙破喉咙……小清依,你稍微轻一点点,真的快顶不住了。” 顾清依冷冷道:“不用力淤青散不去,现在顶不住了?昨晚偷吃的时候不是挺快活?” 林止陌不敢吭声了,偷眼看去,戚白薈一脸平静恍若无事地走出门去了。 蒙珂茜茜阿伊莎三朵金在旁边兴致勃勃的看热闹,傅香彤坐在夏凤卿身边,另外一边还坐著李思纯,旁边还有个小冬青端著个果盘伺候著,一双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目光中有好笑,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林止陌很无语,他在回宫之后才发现后背疼得不行,坐在椅子上都不能靠著,才將顾清依叫来帮他上药,却没想到那么多人都来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只笼子里的猴,正在被人围观。 “泥萌够了,还看?”林止陌咬牙切齿。 请文明观猴! 李思纯撇嘴:“陛下你没良心,咱们是听说昨天陛下你心情烦闷,都特地来关心你的,不过看你这样子……有师父在,应该没咱们什么事了。” 林止陌忽然就有点心虚,但很快又被满满的幸福感充斥在了心中。 上次去百山顶还是戚白薈的生日,只不过那次因为寧黛兮生病了,最终什么都没发生就匆匆下了山。 这次不光是师父为了安慰自己,更是还给了自己一个圆满。 林止陌现在不光是圆满,还有感动。 师父姐姐从来不是个喜欢多说话的性子,可是昨天晚上破天荒的跟自己说了那么多,只是为了开导自己。 而事实上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尤其当他们並肩而立,看著那轮初升的太阳从地平线上跃起时,林止陌瞬间只觉心胸豁然开朗,一切因政务带来的烦躁不安以及焦虑全都一扫而空了。 他一下子就想通了,自己是皇帝,不管在世人眼中是明君还是昏君,有些责任还是要自己担负起来的。 林止陌有时候很纠结,但骨子里是很通透,於是在和戚白薈的彻夜放纵后,他顿悟了。 虽然自己总是梦想做个昏君,可是做昏君也是需要一个强大富足的国家为基础,自己才有资格昏的。 李思纯忽然又开口道:“嘖嘖嘖!看陛下这样子果然是好了,那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林止陌侧头看向她,发现她嘴上揶揄,眼神却透著关切,分明也是在担心自己的。 再看夏凤卿,虽然没说话,但脸上隱隱有著几分担心,想来昨天自己发批疯时她正好不在乾清宫,所以正有些自责。 包括三朵金也是,她们是林止陌的秘书,每天一起在御书房忙碌,他的工作量三女是有目共睹也是最了解的。 只有傅香彤没心没肺的,在夏凤卿身边吃著水果,什么都没察觉到。 林止陌阻止了顾清依的继续折磨,坐起身来,咧嘴一笑:“確实,我没事了,而且我想通了,准备做些大事。” 傅香彤手里抓著个苹果啃,好奇问道:“什么大肆啊?” 林止陌却看向了夏凤卿怀中的太子姬恆昶。 夏凤卿的目光投来,秀眉一挑。 以她对林止陌的了解,每次这个男人咧嘴笑的时候都是有了什么新的古怪念头,那么这次是……? 但林止陌只是笑眯眯的,什么都没说,穿上衣服后径直去了御书房。 寧王被传召而来,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怎么了皇侄?有何要事么?” 六国使团还没离开,他最近也在忙著敲定和六国之间的合作,已经好几天没和爱妻傅雪晴亲热了,正烦得很。 林止陌让他落座,笑眯眯的开门见山:“皇叔,户部银子够用么?” 寧王一怔,隨即猛地睁大眼,急切道:“又有赚钱的门路了?赶紧的,说说看。” 他现在是十分后悔接手户部这么一大摊子事,尤其是林止陌一个个新项目立成,要钱的地方太多了,虽然大多是走大武集团的帐,可户部是操控大武集团的根基,总免不了国库官仓的进出。 最近又是新出台的六国贸易合作计划,眼看著也是一笔大得难以想像的销,就算是心大如寧王也已经招架不住了。 林止陌还是在笑,转手从书桌上拿起一张幅面巨大的图,摊开在了寧王面前。 “这是什么地方?”寧王看著那张疑似舆图的东西,但確定这个地方自己並不认识。 “这是我自己画的地图,这里是大武……”林止陌指著图纸右方一处小小的范围。 寧王顿时不满:“大武怎么就这么点地方?皇侄你怎么画的?” “別急啊,你看这里。”林止陌按了按手,將手指落在左半边那大幅地图的上方,又缓缓往下移动,“这里是西班牙,往下便是黑洲。” 寧王恍然,黑洲他知道,据说那里的人都是黑如焦炭长相古怪的,又茹毛饮血形同野人。 但是他不理解,这种未曾开化之地怎么赚钱。 “然后呢?你要去这里发財?” “不不不,我要去的不是上边,而是……”林止陌的手指继续下移,最终落在陆地的最南端,“这里。” 寧王继续茫然:“有何不同?” 林止陌直截了当:“这里有金矿。” “臥槽!”寧王嚇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林止陌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地尚未有人踏足,皇叔,咱们须抢占先机!” 第1193章 黑洲 寧王的眼睛直勾勾看著林止陌,半晌才幽幽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除了已经在做海贸的欧洲,咱们还得另建一支船队,另拉一队人手,去黑洲挖金矿?” “不止金矿,黑洲疆域辽阔,好东西多了,就等著咱们去开发寻找呢。” 林止陌神情振奋。 別的好东西先不说,但是黄金是实打实的,那是南黑,黄金產量世界第一的地方,当然黑洲更出名的是钻石,但这玩意儿在目前这个时代还没被炒作出来,不值钱。 没记错的话,前世差不多在明朝初期时,欧洲多国开始踏足黑洲,开始了对那片土地的殖民统治,最后除了少数地方,全都被列强瓜分了,资源长期遭到掠夺,甚至还有惨无人道的人口买卖。 他前阵子和红毛斯帕罗还有陈启正聊过,如今的西班牙內泽兰等国还没有正式踏上黑洲,而且这次六国使团被自己这么一插手,说不定回去之后又有一轮新的战爭隨时爆发,肯定是没时间顾及到去黑洲开疆拓土的,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先派人过去插个旗。 被戚白薈在百山顶用骑马式开导后,林止陌已经想开了。 国力强大,横扫天下!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所以开发黑洲势在必行,日后还有那么大个美洲和澳洲也会在计划內的。 寧王磨著后槽牙,说道:“皇侄啊,我想把钱在刀口上,却发现你给我插了一把又一把刀,就算那里有金矿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挖回本的,前期那么大的投入上哪儿要去?” 他又双叒叕后悔来当这个户部尚书了,还分了大武集团的股份,现在好了,什么事情都是他在操办,他想和晴晴再生个二胎都忙得没时间。 忙到……俗称不可开交。 林止陌义正言辞道:“开疆拓土乃帝王本分,朕自然要立大志,明大德……” “我看是无大语,离大谱!陛下你听没听到我刚说的?钱啊!人啊!精力啊!” 寧王暴躁咆哮,“胡人的城头刚换了大王旗,老哲赫……哦,现在叫儺咄了,他可是个狠人,收拾完烂摊子只怕不需太多时日,说不准哪天就要与咱们开战,到时候咱们岂不是要手忙脚乱?” “淡定淡定,儺咄暂时抽不出手来的,皇叔莫要忘了北边还有韃靼大军虎视眈眈的,况且你说错了,不是他要不要跟大武开战,而是朕想不想收拾他!” 林止陌从容一笑,霸气毕现,“如今的大月氏,不够资格!” “你……我……呃……”寧王哑口无言,因为林止陌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没有瞒过他,包括他在韃靼和大月氏之间做的那些手脚。 说实话他其实很清楚,大月氏真要击退甚至歼灭韃靼军还是有实力的,但自己的皇侄绝对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就做到,这小子的心和手可都黑得很。 “不对!”寧王很快反应过来,他差点被林止陌绕岔了路,重新正色道,“重点不是儺咄,是去黑洲,如皇侄你所说,去黑洲开金矿,那至少得数万人,上百条海船,另外金矿又不是摆在地面上等咱们拿大笤帚去扫得到的,那是要一处一处勘察寻找的,还是那句话,人呢?船呢?钱呢?我可事先说明,就算皇侄你已经从民间招来了数千个落第秀才,但如今的大武集团还是人手短缺,十分不够用!”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瞪了林止陌一眼,心情无比复杂,不知道是爱还是恨。 爱是因为皇侄的手段了得,点子一个接一个,大武正在以一个飞窜的速度发展强大。 可恨也是一点不少,如今大武处处在开发,无论农业商业还是水利矿產,其势蓬勃,其中所需的人手银两以及各种主事人才缺口太大,他这个户部尚书简直心力憔悴,又不得不全力以赴。 妈的,皇侄一张嘴,皇叔跑断腿! 林止陌的身子往前凑了些,笑眯眯道:“皇叔莫不是忘了咱们的船厂了?今年上半年扬州厂刚交付了八十艘护卫舰,淮安厂前几日发来奏报,也將有一百二十艘战列舰快要下水了,另外还有莱州厂的三千料货船,不出意外今年也是有一批大量交付数的,所以,船是够用的。” 寧王一噎,他知道皇侄在前年就早早布置船厂大批量造船了,可这都是工部的活,他还真不知道居然进度这么快。 不对! 他又很快想起来了,三座船厂所用的木料有大半都是从高驪採买来的,高驪王玩了命的往大武输送木料,並且还主动派来了数千名造船熟练工,那一笔笔买木料的钱和高驪造船工的工钱还是从户部批出去的。 当然,造船工的工钱是市价,但那些木料却便宜得难以想像,因为那时的高驪苦於逶寇和內乱之患,林止陌在出手相助帮他们平息之后顺便提了这个交易要求,高驪王为了感恩,又为势所迫,慷慨应了下来,寧王记得当初看到那价钱时自己还震惊得骂过皇侄是个奸商的。 此时再提起,即便寧王老辣奸猾也不得不佩服林止陌的前瞻远望,因为现在的高驪內忧外患都平息了,再想坑到那么便宜的木料就难了,对於户部来说就是早早省下了一笔庞大的开支。 “等等!”寧王甩了甩脑袋,发现自己又被绕远了,瞪眼正色道,“好,就算有船了,人呢?” 林止陌还是笑眯眯的,拿出了一封密信放到寧王面前。 寧王带著疑惑接过,打开,然后懵逼。 信是狼兵统领宣匿发来的,內容很简单,大半在吐槽龟兹人不经打。 从大武派人支援到现在也只是半年左右时间,却已经帮著来求助的十三王子马哈阿迪夺下了几十座城池,又有几位王子或被杀或被抓,如今的龟兹已几乎就是马哈阿迪和他二王兄的天下了。 另外,马哈阿迪信守承诺,已经备好了一百五十万俘虏可供大武隨时徵用…… 寧王看到这里绷不住了,失声惊呼:“一百五十万?” 第1194章 你可知否? “淡定!” 林止陌又一次安抚起了寧王,“从龟兹送信到京城需一月有余,宣匿写信时有一百二十万可用,按照他们推进的速度,现在怕是有两百万能用了。” 寧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脸虚弱。 林止陌又道:“当然,那个龟兹二王子也並非真是如此大方,无非是他们打仗打得久了粮食不够用,想塞到咱们这里蹭吃的而已。” 寧王默默鬆了口气,若是如此那还好,不然两百万人跟著去黑洲,一路上吃的穿的都得大武供给,那得是多大一笔银子? “那皇侄你打算问龟兹要多少人?” “首批五万吧,足够了。” 林止陌已经打好了腹稿,黑洲现在还是未开发状態,一切都需要慢慢摸索,第一批去的人太多了也没鸟用,还浪费粮食。 寧王不解道:“不是,既然你都用阿三了,为何不索性去黑洲地界徵用那里的人?” “皇叔啊,你不懂。” 林止陌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先不说语言不通的问题,黑洲人生性散漫隨意,若不用重刑威嚇很难管束,且他们讲究一个只顾当下,这么跟你说吧,你敢僱佣黑洲人,他们平时习惯性摸鱼也就罢了,等拿到工钱后立马就会消失,不到把钱光又没饭吃时绝不会回来,到时候矿坑里的人一下子跑光光,咋办?” 寧王目瞪口呆:“真的?” 林止陌认真点头。 他並不想地域黑,可在他的认知里基本上就是这样的,就算不是全部也占了大多数。 “阿三在纪律性上好些,就是时常会干著活忽然起来跳个舞什么的。” 寧王又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受打击了,良久才道:“好,就算有了这五万人,那管理的主事呢?你那么千山万水的,世家子弟谁愿意去啊?” 林止陌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寧王:“不是,你又卖什么关子?” 林止陌啪的一声將一份策划书拍在桌上:“皇叔,首先要劳烦你建一个大武开发公司海外分公司!” 寧王:“我特么……” 两日之后,京城远文楼中举办了一场各大商会与世家的酒宴,发起人是傅家现任家主傅雪晴。 自从大武集团与开发公司正式成立,各地商会与世家纷纷加入並逐渐吃到红利后,他们就学著傅家也在京城安置了传话人,每当皇城之中有任何新动向新条例,他们会第一时间传回本家。 於是这场酒宴相当於聚集了全大武最有势力的一批世家豪族,若单论家產,这一日的远文楼中堪称聚集了大武半数民间资產。 资本与资本是同一圈层的,而傅家如今已是明面上的大武第一世家,所以与会的各家传话人或是商会主事都明显的奉傅雪晴为主。 杯觥交错间尽显諂媚谦卑,在座的都知道,哪怕是从傅雪晴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都已是足够他们爭抢的暴利了。 傅雪晴入席之后话並不多,一直面带微笑,直到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正酣时,她忽然放下手中酒杯。 篤的一声轻响,仿佛发出了什么信號,在座所有人顿时全都噤声,齐齐看向了她。 傅雪晴抬起眼皮,笑容不变,淡淡说道:“诸位都是集团中人,都各自持有或多或少的股份,与我也算是自家人了。” 底下顿时一片附和。 “不敢不敢,我等当以傅家主马首是瞻!” “傅家主有何吩咐儘管直言,在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正是正是!” “若是咱家做得有何不当之处,还请傅家主不吝赐教指点指点。” 傅雪晴虽然已经和寧王正式成婚,圆了她二十多年的梦,但在生意场上她还是喜欢別人叫她傅家主,而不是寧王妃。 但她身上那股王妃的派头却已经全然养成了,只是端坐上首,身上那种尊贵之气便自然溢散,震慑著在座眾人。 马屁声一浪接一浪,傅雪晴笑眯眯的全都受了,等地下声音渐渐收敛,她才缓缓开口。 “既如此,那我便就此开门见山了,诸位莫怪。” 这句话一出,在座之人全都一怔,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升上心头。 傅雪晴招了招手,身边隨侍的婢女递来一本册子,从封皮上看不出什么名目,只是目力敏锐些的人已经察觉傅雪晴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冰冷起来。 她翻开册子,看向在座的其中一人:“段会长,你家侄子在徽州府骄奢跋扈欺压乡里,你可知否?” 啪嗒一声,安徽商会会长段延寿手中酒杯掉落,脸色大变。 “傅家主,我……” 傅雪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翻动册子,又看向另一人:“西南商会。” 一个乾瘦中年颤巍巍站起:“是……是在下。” 傅雪晴道:“你家徐会长的五少爷年前强抢了一名良家女子,你可知否?” 乾瘦中年双腿一抖,差点嚇得栽倒。 傅雪晴又翻了一页,继续点名:“襄阳梁氏,你家二房庶子仗势欺人打断乡农一条腿,你可知否?” 又一个惶惶然站起身。 就这样,傅雪晴看著册子一个个点名,凡被她叫到名字的无一不惊慌失措胆战心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本册子上,不,那不是一般的册子,是阎王爷的催命帐本。 世家豪族谁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事,谁家没有那么几个不成器的货色? 原本这些事都被他们各自藏得好好的,现在却忽然被翻出来了,分明就是陛下的手段,那就是再也遮掩不住了。 段延寿是在场与傅雪晴最为交厚之人,硬著头皮主动问道:“傅家主,我那不爭气的侄子已被我痛打责罚过了,不知……不知能否……” 傅雪晴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赐我等持有大武集团股份,乃是圣宠,可诸位却恃宠而骄为祸乡里,段会长觉得能否揭过?” 段延寿脸色更白了几分,傅雪晴这话出口分明就是说此事乃陛下的主意。 惹怒了圣驾,其后果不堪想像,收回股份事小,万一因此被锦衣卫找上门就遭了大殃。 此时此刻册子上被点到名的几人全都面如死灰,无不暗暗悔恨。 有人顶不住压力,已经当场跪倒,哭喊道:“傅家主,救命啊!” 第1195章 白嫖骨干人才 刚刚还欢声笑语一片和乐融融的酒宴,转眼变成了认罪专场。 如段延寿这般人物还好些,其他那些稍小些的商號世家,传话人已经跪下了。 傅雪晴冷冷一笑,扬了扬那本册子,说道:“如此这些都是锦衣卫各地卫所收集而来上报天听的,陛下政务繁忙,便发下交给了我来处置,你们一个个的管束不好自家子弟,如今闹出了么蛾子才想到要我救命,可我若是处置不当,回头陛下震怒责罚於我,谁来救我的命?” 底下的求饶声全都止住了,所有人面面相覷,都是一脸惶恐。 果然,这事就是陛下查办的,现在落到了寧王妃手中,而且看样子陛下已经发怒了。 一双双眼睛全都看著傅雪晴,眼神中儘是哀求。 段延寿坐得离傅雪晴最近,咬了咬牙赔笑道:“傅家主,看在你我往日交情的份上,还请不吝赐教,指条明路,此事当如何处置?” 他一开口,其他人全都將他视作了犯错者联盟的领头人,齐齐看向了他。 傅雪晴没好气道:“如何处置?现在就两条路,要么认罪,將人押送镇抚司衙门按律审理,要么认罚,主动將你们的股份交还一半给陛下,再交付一笔保命银子。” 底下顿时哀嚎一片。 这两个选项没什么差別,若是认罪,那必定会牵连到他们本家,若是认罚……他们其中股份最少的几家,在去年年底分红利时都分到了一笔丰厚的银子,若是陛下因此事收回他们在大武集团的股份,那简直是要命了。 此时此刻,他们无比痛恨自家那几个不知事的兔崽子,可却已经晚了。 段延寿一脸苦色,他现在已经不关心自己侄子是死是活了,但就怕牵连段家和安徽商会,至於交还股份更是绝对不可能。 他在心中筹措片刻,凑到傅雪晴身边低声道:“傅家主,安徽商会来年与傅家的生意,在下再让出五分利,只求傅家主通融一二。” 安徽商会现在也是大武举足轻重的商號,和傅家有著多项合作生意,所谓的五分利,一年下来都是好大一笔银子了。 傅雪晴果然犹豫了,片刻后嘆了一声,说道:“也罢,我这里倒確实有一个避祸之法,即可免罪又可免罚,就看你们舍不捨得家中儿郎了。” 段延寿眼睛一亮,身后那群人更是亮起一片狗眼。 傅雪晴道:“我家王爷得到密报,在海外一处荒野之地有金矿,正准备上报陛下前去开採,你们几家的儿郎若是能吃苦,便跟著船队同去,待到去个一年半载的,有了功劳,陛下的气也差不多消了,说不定就免了责罚……当然,若吃不得苦就当我没说。” 段延寿一愣,迟疑道:“傅家主此议极好,可……可我那侄子什么都不会,去了能做什么?” “他不会?那你不能派几个精明能干的管事隨从跟了去?” 傅雪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又提醒道,“虽说陛下定然会遴选官员前去主持,但若由你的人率先寻得金矿,便是大功一件,就算寻不到金矿,你侄子但凡勤恳做事,也会被督军官登记在册,回京奏报陛下,自然也能將功补过了。” 段延寿恍然大明白,隨即道:“多谢傅家主,在下明白了,这就回去挑选人手,必定將此事办得妥妥的!” 其他人也都豁然开朗,感激地连声称谢。 於是这个话题就此打住,酒宴又恢復了一派欢悦祥和的气氛。 御书房中。 寧王对林止陌哼哼道:“皇侄,你可真是鸡贼啊!” 远文楼酒宴之后,册子上的各家都將那几个犯事子弟开始往京城押送了,並且给他们配了好几个得力管事,不仅如此,他们还从民间高价急聘善於探矿的老手,为的就是登上那片陌生的土地后能第一时间抢先找到金矿,回来领取大功劳。 那些家主和会长都是积年的老狐狸,这次若是由林止陌下旨让他们分派人手去黑洲,他们肯定只是隨便挑几个出来敷衍充数。 各家骨干都是歷经过年辛苦培养出来的,没人愿意拱手让於皇家。 可是现在为了赎罪和抢功,就让他们再不敢怠慢,每家派出来的都是手下最精锐能干的人物,无人再敢敷衍。 林止陌笑眯眯道:“这就是主观能动性和被动执行性的区別。” 寧王翻了个白眼:“没看出什么区別,我只知道皇侄你在背后运筹帷幄,不钱搞来这么多人,但这口锅却是我来背了。” 酒宴上那些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算当时被傅雪晴嚇住,稍稍冷静后也就明白过来了,这是要为开发海外故意找的由头。 他们固然愿意出人出力做这事,终究还是有被迫的意思,可没人把这口锅算在皇帝身上,都自动將此事归咎於寧王这个开发公司海外分公司的领头人身上。 反正各大世家无奈,寧王无语,而林止陌不动声色地白嫖到了一批骨干人才。 寧王冤枉,寧王委屈,可是寧王没法说。 数日之后,林止陌於早朝下发了一份詔令。 大武开发公司正式成立黑洲分公司,由原犀角洲织坊主事太监尤良才任总管事,靖海侯吴赫胞弟吴邕任指挥使,领八千天威军以作护卫,锦衣卫指挥同知傅鹰领一千人为监督,又由工部配备基建人手以及链金匠人,太医院配备隨行医官,户部配备帐务核算官员。 另,朝廷向龟兹国僱佣了五万人为劳工,已在龟兹国南部海岸候命,这些都是龟兹二王子挑选出的低种姓青壮年,听话好用。 至此,便是黑洲分公司首批勘探人员,视开发进度再行增补。 詔令一发,太和殿上一片欢腾,对林止陌的歌功颂德声此起彼伏。 身为帝王,开疆拓土乃不世功绩,而现在林止陌这疆土直接开到了远洋之外,足以名垂青史,供后人敬仰。 第1196章 相父,本王给你个痛快 与此同时,大武各大世家豪族中开始了一番对自家子弟的管束教育,根基再深家世再大,也没人再敢横行乡里仗势欺人,那些原本飞扬跋扈的各家紈絝,一时间全都夹起了尾巴乖乖做人。 又过半月,两百艘护卫舰战列舰以及二十艘三千料海运货船正式入水交付,钦天监选了个大吉之日,由林止陌亲自焚香祭天,大武开发公司黑洲分公司的船队正式起航。 …… 镇海城,城主府外。 一阵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枯黄落叶,正飞舞间,一辆马车停在了城主府门口,车帘掀起,一个锦衣皮帽的青年从车上踏下,正看见有片落叶从眼前飘下。 巫风大汗,也就是大武齐王,姬景鐸。 他停顿了片刻,望著那片落叶,忽然嗤笑一声,抬脚走上台阶,敲响大门。 曾经的城主府是镇海城中守卫最森严之地,可是今日,门口空荡荡的不见一人,在大门敲响隔了好一会之后,才有人从內打开少许缝隙,露出一个身形佝僂的老者。 老者揉了揉昏的老眼,这才悚然一惊,隨即赶紧开门行礼:“小人拜见大汗!” 巫风径直踏入门內,问道:“相父何在?” 老者颤巍巍的跟在身后,答道:“回大汗,老爷回府之后便一病不起,至今仍在静室……” “带我去。” “呃……是。” 老者带路將他领到楼上某间房门口,从进门起一路到这里,整座城主府中空空如也,侍卫僕从尽皆不见,唯独此处有一名魁梧的壮汉守在那里。 姬景鐸的脚步停下,这是熟人,正是寧嵩的死忠,他最贴身的护卫,萨斡尔。 只是有些日子没见,萨斡尔眼圈青黑,鬍子拉碴,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憔悴。 听到脚步声,萨斡尔抬起头来,那没有多少精气神的眼神在看到姬景鐸时终於一亮,赶紧上前行礼:“大汗。” 姬景鐸点点头,面现关切道:“相父如何了?” 萨斡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缓缓摇头。 姬景鐸压住嘴角的冷笑,装作担忧道:“怎么,尚未好转么?” 萨斡尔闷闷道:“老爷他……自军前病倒,回城后就再没醒过,只是一味用药吊住了命。” 姬景鐸也故作沉默了一下,拍了拍萨斡尔的肩膀,轻嘆道:“开门,我进去看望一下相父。” “是。”萨斡尔推开房门,侧身让开。 姬景鐸踏入,萨斡尔跟著要进来却被他拦住:“我与相父说说话,或能让他老人家醒转,你就不要进来了。” 萨斡尔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並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內一片昏暗,充斥著刺鼻难闻的药味,显然已不知多久没开过窗了。 內室的桌上点著一盏油灯,闪著半死不活的光,映照著床上一道躺著的身影,更平添了几分诡秘阴森的气氛。 姬景鐸走到床边,低头看去,果然是寧嵩。 只是此时的寧嵩与那日相別时已完全判若两人,原本矍鑠的样貌如今变得明显苍老许多,且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一头白的长髮披散在枕头上,身上盖著厚厚的被,看起来几与死人差不了多少。 静室面积不大,一目了然,除了桌子和这张床之外再无他物。 “相父,相父?” 姬景鐸轻唤两声,寧嵩毫无反应,他迟疑了一下,稍稍掀开被子,露出寧嵩的手腕,伸指搭了上去。 脉象沉微,虚浮无力且断断续续。 果然是沉疴病重几近濒死之象。 姬景鐸多少懂点切脉,而且就算不搭脉只看脸色,也看得出寧嵩命不久矣。 他终於露出了笑容,收回手来,微微俯身,低声说道:“相父,你看这又是何苦来哉?好好的辅佐本王夺取天下不好么?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寧嵩自然不会应答,还是一动不动躺著,被拿出的那只手也没放回去,就这么隨意的耷拉在床沿。 姬景鐸盯著寧嵩的老脸,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怨气,终於得到了释放,笑容变得猖狂狰狞:“本王此来,是为了要告诉相父一个好消息,甸亚老狗死了,大月氏汗位换人了,想必新大汗你也认识,便是曾经大月氏威名赫赫的也遂王,凶神哲赫,哦对了,忘了告诉相父,他还是本王的义父。” “其实当年,是他派人到齐王府暗中护持著我,並早早为我谋定了夺回江山的大计,本来我就准备要脱身逃离大武,正好相父你也寻我来了,教我用傀儡替身,我便將计就计逃去了可延部,你以为本王都是按著你的神机妙算在做,其实我义父早就步步为营替我安排妥帖了……其实本王早就知道,你也想图那偌大的天下,才想將我当枪使,这么多年了,本王一直在等著这一天,好亲口告诉你,所有这些,本王其实早就知晓,不过是在陪你演戏罢了,没想到吧?哈哈哈!” 笑声才起,姬景鐸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了,急忙收声,但双眼仍是冰冷地看著寧嵩。 “大武乃姬氏的天下,即便夺取也是本王的,你也敢有染指之心?若非看在你尚有几分作用的面上,本王早就將你送归西天去了,不过你放心,本王生性仁慈,知恩报恩,相父这些年终究也是为我出过力的,看你如今苟延残喘,本王於心不忍,这就给你个痛快。” 他说著从怀中掏出一颗小小药丸,掰开寧嵩的嘴塞了进去。 “此药入口,相父今日便可归西,也免了痛苦,你看,学生对你多好?”姬景鐸脸上又露出了一抹阴险的笑容,低声缓缓道,“本王也该回去了,可延大军正要与大月氏兵合一处,共谋天下,可惜相父见不到了!学生告退,相父……走好!” 姬景鐸直起身来,转身而去。 直到他脚步声远去,再也听不到,床上原本直挺挺躺著的寧嵩忽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扑的一声吐出口中药丸,转头看向房门方向,目光淡漠,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森冷的弧度。 第1197章 为他人做嫁衣 咔的一声响,床边的墙面忽然出现了一道暗门,两个身影从中走了出来,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正是那日隨寧嵩返回镇海城的医师,另一人则是个相貌平反但眼神阴鷙的黑衣人。 医师快步走出,倒了一杯水递给寧嵩。 寧嵩接过,仔细漱了几次口,又看向地上那枚药丸,眼神中儘是嘲讽。 姬景鐸小儿还是那般蠢笨,以为药丸入口即化,都不检查一番就以为万无一失了。 不过他若真要检查,或是硬要让自己將药丸咽下,那今日也不会再留他性命了。 寧嵩的另一只手从被窝中拿出,赫然握著一把短剑。 医师打了盆水过来,服侍著寧嵩洗了脸,毛巾揉搓后,那张苍白的脸重新恢復了红润,刚才的憔悴和病態全都是偽装的。 房门一响,萨斡尔走了进来。 寧嵩问道:“姬景鐸走了?” “回老爷,是的。” 萨斡尔垂手侍立,看了眼医师,“临走前打听郁先生,我说郁先生去关內採买药材了。” 寧嵩点点头,对医师道:“郁尚,既然姬景鐸图穷匕见,日后不必与他再虚与委蛇了。” “是,老爷。”郁尚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忽然咧嘴笑道,“姬景鐸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老爷下了药,殊不知他自己吃了什么好东西。” 寧嵩起床穿衣,口中问道:“他还能活多久?” 郁尚道:“不出意外的话,也就七八个月,半年之后他將臟腑衰竭,呕血不止,最终毙命。” 寧嵩点点头,淡淡道:“这是他该得的,若是好端端的不生邪念,將来早晚能身登大宝,可惜……自作孽不可活。” 另三人无人说话,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寧嵩虽然表情平静,实则心中极为愤怒,那是被最信任的人出卖后的不甘与懊悔,而且这个最信任的人还是他一手营救並且培养长大的。 若非几个月前他及时发现了姬景鐸暗藏的野心,以及渐渐与他分崩离析的心思,说不定现在的寧嵩真的已经遭了他的毒手,被不动声色的暗算到了。 可惜,姬景鐸虽然表面强势精明,实则是个草包,心里那点算盘完全骗不了寧嵩这种老狐狸,甚至连他暗中下药也早一步识破了,还反过来给他下了慢性药。 寧嵩起身走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又看向那一直没说过话的黑衣人。 “山鬼,你那边如何了?” “回老爷,一切安排妥当。”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红粉小七重伤,天机营墨离已到大月氏,正与金卫斗得热闹。” 寧嵩微微頷首,似是很满意:“墨离也到了?那金卫看来是脱不开身了,很好。” 他在桌上铺开纸,提起笔来,思忖一番后开始写起了什么。 片刻后一封书信写毕,塞入信封交给山鬼。 “送去给图岩,姬景鐸既然亲自前来送我归西,那便说明老哲赫快要动手了。” 寧嵩从桌下拿出一捆信件,信封信纸大多都已经泛黄残旧,他的眼神渐渐深邃阴沉,喃喃道,“若非贪狼送来早先的情报存档,我竟还不知,老哲赫早已在暗中窥伺於我,每一步棋都走在了我之前,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贪狼原是大武前礼部尚书朱弘所创,那时的他背靠西北云家,豢养一眾江湖高手,组建了贪狼。 后来云家败落,朱弘平步青云入了內阁,最终暗下杀手將云家彻底除去,也因此导致他的长子朱云让和亲爹翻脸,现在投靠了林止陌。 山鬼就是贪狼首领,却不是第一任首领,前些日子寧嵩派他去云家旧址,为的是翻找一下有没有旧时的线索,结果真从某处暗格里寻到了这捆尘封已久的情报。 寧嵩在翻阅之后才知道,原来老哲赫早已暗中派人盯著他了,虽不能洞察他全部行动,却也掌握了许多他不为人知的事情,比如…… 当姬景鐸生母遭陷害而鴆杀,寧嵩就开始筹划將他扶持为傀儡,並暗中联络韃靼余部,为將来起事做准备。 只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所以寧嵩暂时没动作,而此事就被老哲赫查探得知,並在姬景鐸被封齐王並送入封地时,老哲赫就快了他一步,先行与姬景鐸勾结到了一起。 又过了段时间,寧嵩才真正出手,为姬景鐸策划用一个形似他的傀儡冒充本身,坐镇封地,而姬景鐸则金蝉脱壳去了草原深处,並经过一步步行动,成了可延部駙马,再等到可延族长过世,他借用寧嵩的暗中力量夺取一族大权。 那时的寧嵩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妥帖且无人知晓,却不知这一切都早在老哲赫计划之中。 直到前些时日寧嵩识破姬景鐸的心思,才得知一个连他都被蒙在鼓里的消息。 老哲赫不但是姬景鐸所谓的义父,更是他的姨父,大月氏国师螣勒次子竟是老哲赫的骨肉,而其生母正是姬景鐸之母的同胞姐妹。 得知这个秘辛,寧嵩也怔忡许久才回过神来。 难怪姬景鐸能將白眼狼做得这么毫无压力,说到底还是因为一丝亲缘在撑著,而他寧嵩,竟然不知不觉中成了老哲赫与姬景鐸將来谋划天下的踏脚板。 所以,当初自己暗中相助韃靼,联盟波斯,又四下布置势力,结果全是一场空? 想到这些年中自己所做的一切,最后都给姬景鐸以及老哲赫做了嫁衣,而自己却落得个將要孤寡终老的结局,寧嵩就只觉一股鬱结之气在胸中,怎么都消散不去。 所以他决定了,不论將来是姬景文得利,还是韃靼图岩可汗捡漏,总之他绝不可能放过姬景鐸。 不知不觉中,寧嵩放在桌下的双手已经悄悄攥成了拳,一种深深的羞辱感油然而生。 郁尚忽然轻唤:“老爷!” 寧嵩的思绪被惊醒,他闭眼轻呼一口气,再睁眼后已恢復了平静。 他问道:“萨斡尔,图岩可汗现在何处?” 萨斡尔道:“回老爷,他在韃靼中军,此时驻军於亦及乃城外。” 寧嵩站起身来:“备车吧。” 萨斡尔一惊:“老爷你要亲自前去?” “嗯。”寧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缓缓道,“齐王殿下如此殫精竭虑,殊为不易,自然是要过去给他个惊喜才好。” 第1198章 偷城,杀图岩 深邃高远的蓝天上点缀著几朵洁白的云,噶顺湖畔的胡杨林已从绿色转变成了一片金黄。 一阵风吹过,沙尘扬起,大地间顿时瀰漫起了一股秋天的肃杀之气。 湖东的山谷中,一支军队正安静的藏身在內,顶盔摜甲全副武装的姬景鐸也在其中,此时正隱在谷口的乱石堆中眺望前方。 在那里有一座巍峨的城池,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安静的盘踞著,四周空空荡荡,地面上还残留著大军驻扎过的痕跡,但此时已全都不见。 亦及乃城。 这里曾经是韃靼汗国最中心地区的城池,有著方圆数百里之內最热闹的市集,可是自从大月氏兴起,將韃靼驱逐至草原极北之地后,大月氏人就渐渐將王朝核心放到了西边,而这里也开始变得荒凉败落起来。 可是现在,韃靼大军重振旗鼓杀了回来,在歷经大半年后重新占据了这里,並且,韃靼可汗图岩御驾亲征,就暂时驻足在此地。 原本这里共有十余万大军,其中包括三万韃靼本族主力军、五万联盟军,还有沿路收降的原大月氏各部落杂军。 这一支作为韃靼左路军,与联手合作的可延部组成的右路军双线进发,左右两路交替牵制进攻大月氏,一直杀到了这里,效果都是很明显以及可观的,但到了这里却卡住了,大月氏似乎被触碰到了底线,开始了强硬的抵抗,於是双方在这一带陷入了胶著,已经数月。 然而就在前几天,从前方传来的情报中说,大月氏甸亚大汗被杀,政权更迭,由也遂王哲赫继位,称儺咄大汗,大月氏国內隨即出现了一片混乱,就连前线的大军都明显士气低迷。 於是听说那位儺咄大汗亲自来到前线,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督战,但暂时召回了身处最前方的大军,將战线后撤了两百余里。 战机稍纵即逝,只要藉此机会往前突进两百里,衝破前方的银山关,再跨过克日伦河,就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大月氏將又有数百里疆域无险可守。 所以图岩大汗收到密报后,立即派遣大军倾巢而出前去追击,他自己则继续坐镇亦及乃城,就只坐等前方发来捷报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城中只剩下了护卫大汗的三千近卫军,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兵力。 所以此时是他偷城杀图岩的最好时机。 身后传来脚步声,姬景鐸从凝神观望中回头,是几名斥候。 “稟大汗,方圆十里內未见伏兵!” 姬景鐸明显鬆了一口气,脸上是难以压抑的喜色。 看来图岩是真的將大军尽数遣出了! 是的,送给图岩大汗的密报就是他写的,因为时机已到,义父成了大月氏新汗王,他也该回到义父身边去了。 而他已经在前方伏下了六路共八万大军,其中还有义父麾下最为精锐的两万铁骑,就等著將冒进的韃靼大军杀一个猝不及防。 可延部早已被他在这么些年里清除异己收拾得差不多了,族中那些大將都是自己人,只等这边解决完图岩,回去带著可延部大军就可直接投入大月氏了,而韃靼大军一旦无主,必將再次大乱,要清剿完毕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义父夺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厉兵秣马,以他多年蛰伏暗中积蓄的力量攻入大武。 他现在还记得义父当年对他说过的话:“將来入主关內夺取天下,为父在北,黄河以南尽数归吾儿,你我父子连心,何人能敌?” 姬景鐸很兴奋,虽然到时候只是黄河以南的区域归他,但对於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母妃遭陷害枉死,自己身为皇子却只能装傻苟活,这份屈辱他已经深藏在心里十几年了,他再也不想忍,也不想再等了。 自己的忍辱负重,终於是要到头了! 姬景鐸脸上喜色愈盛,甚至激动得泛起了红光。 进改天命之日,就在今朝! 他深吸一口气,喝道:“传令下去,准备隨我入城!” 只是,声音落下之后始终无人应答。 姬景鐸皱了皱眉,回头看去,却见身后副將一脸欲言又止。 他此行只带了五百人,为的是骗开城门袭杀图岩,人太多反而容易让图岩起疑。 虽然看起来区区五百人与城中的近卫军人数悬殊颇大,但姬景鐸並不担心,因为他带来的是义父麾下的铁卫,个个能以一顶十,何况还携有火器,必然是够了。 只是现在他有点不快,在路上的时候和铁卫副將说得好好的,怎么到了这里反倒犹豫了。 “怎么?没听见?” 副將正色道:“巫风少爷,属下並非胆怯,只是那边太过安静,唯恐有诈,还是小心些的好。” 偌大个城池,韃靼大汗还在其中,城外居然一点守军都不见,这完全不合理。 姬景鐸却嗤笑一声:“你懂什么?图岩没脑子,向来只听寧嵩老狗和我的话,现在寧嵩死了,他只有我可信,都全军出击了,城外自然没人了。” 副將沉默,但脸上分明还是迟疑的。 姬景鐸脸色一沉,摆出少主的派头喝道:“我都在此与你们同去,你还担心什么?如今已到城外,图岩的首级就在城內待取,你莫非要临阵脱逃?” 话说到这个份上,副將也再不敢多言,只能咬咬牙,对后方五百人喝道:“列队,走!” 姬景鐸终於脸色稍霽,再心里又给自己鼓了一下气,朝亦及乃城而去。 城门外一片安静,城头也未见有人,来到城下,姬景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副將的话影响到了,竟感受到了隱隱的不安。 他定了定神,抬头对城上喝道:“来人!” 几名守军在箭垛后探出头来,一眼看见是他,似乎並未发现什么异常,还很开心的招呼:“见过巫风大汗!” 姬景鐸点点头,一脸沉稳:“开城门,本汗要见图岩大汗。” 守军笑嘻嘻应道:“是是是,大汗稍候,这就来。” 姬景鐸稍稍侧头,和身后副將对了下眼神,还挑了挑眉。 只是等了片刻,城门未见动静,没人开门。 姬景鐸有些不悦,抬头正要再次呼喝,却见城上猛然间呼啦一声冒出许多人来,而在最中间位置有个身穿白色儒衫的老者尤为醒目,正对他冷笑。 “齐王殿下,你果然来了。” 姬景鐸瞳孔猛地一缩,惊骇失声:“寧……相父?!” 第1199章 不杀你 亦及乃城的城墙很高,但姬景鐸还是能很清楚的看到寧嵩那张脸。 此时的寧嵩哪还有半分此前看到的濒死模样?虽然他仍是清癯消瘦的,头髮也还是白的,但是脸色红润,眼神凌厉,背脊也依旧很是挺直。 寧嵩望著他,淡淡道:“怎么,看到老夫没死,齐王殿下很失望?” 到了此时,姬景鐸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寧嵩根本就没中毒,他是装的。 身后的铁卫副將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有诈,快撤!” 五百铁卫令行禁止,立即拨转马头就要跑,副將也一把拉住姬景鐸。 寧嵩既然没死,那么亦及乃城就很可能是个陷阱。 姬景鐸尚未回过神来,就见城门猛然间大开,一队骑兵从门內呼啸而出,手中长刀森冷,马上骑士高鼻深目,状若恶鬼,一边衝锋一边在口中发出鬼叫般的吆喝声。 副將脸色大变:“罗剎鬼兵!” 身为铁卫,比寻常人知道更多,早听说韃靼人暗中勾结了更在北方的罗剎人,暗中豢养了一支罗剎鬼兵,虽从未打过照面,但也知道他们马快刀利,无可匹敌,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了。 见到罗剎骑兵杀气腾腾的样子,铁卫们再不敢逗留,立即纵马奔逃,然而不远处的胡杨林中忽然也闪出一队人马,手挽长弓,箭已上弦,一阵箭雨劈头盖脸射来。 刚拉起的速度顿时被强行阻断,猝不及防之下前排的铁卫像下饺子一样从马上跌落下来。 身后的罗剎骑兵已经赶至,气势凛然,在铁卫一心想逃的情况下杀入阵中,斗志此消彼长,只仿佛如饿狼冲入了羊群。 於是,亦及乃城外爆发出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威名赫赫的铁卫在这样的情况下完全没有回手之力。 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嘶鸣声,一时间城外的开阔平地上成了罗剎骑兵的欢乐场,成了铁卫的修罗地狱。 到处是鲜血飞溅,並不时有残肢断臂飞起,更多的是一具具尸体从马上摔落在地。 铁卫终究还是人太少了,只有区区五百人,而罗剎人有足足一千,前方还有伏兵弓箭手的阻拦,群而围之的情况下,马背上的铁卫很快就渐渐稀少,最终被屠戮殆尽。 当铁卫副將也被劈落马下时,战斗终於停止,大地已经被染红了一片,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五百具尸体,罗剎骑兵像是炫耀邀功一般围著这片地方纵马打转,口中欢呼著。 而在他们中间的这片地方,还有一人坐在马背上,呆呆看著这一切。 姬景鐸,一场短暂的伏击之后的,他居然还毫髮无损地存活著。 他已经呆住了,眼前的世界像是在播放著慢动作,一幅幅画面慢慢闪过,一个个铁卫缓缓倒下,就这么死在他眼前,他却无能为力,而他自己则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是逃跑。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城內,一个高大魁梧的罗剎兵像拎个小鸡仔似的拎著他的衣领,隨手一丟,他连站都没能站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面前出现了一双靴子,姬景鐸艰难抬头,入眼就是寧嵩那张熟悉的脸,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穿著皮袍的黑胖青年,一脸怒容,却正是韃靼王,图岩大汗。 “巫风,你真是好样的!” 图岩大汗咬牙切齿的瞪著姬景鐸,一字一顿道,“若不是相父及时赶回告知本汗真相,说不得今日便要著了你的道了,王八蛋!” 他的眼神像是喷著怒火,恨不得现在就將姬景鐸活剐於当场。 姬景鐸却没有什么反应,依旧呆滯著。 他已经意识到今天是一个陷阱了,是针对他而设的陷阱,眼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寧嵩没死,那他就要死了。 “放心,我不杀你。”耳边传来寧嵩戏謔的声音,像是猜到了他现在心中所想,姬景鐸身子一颤,错愕的抬头,正对上寧嵩淡漠冰冷的眼神。 “你……不杀我?” 姬景鐸不敢相信。 寧嵩淡淡道:“齐王殿下今日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无论如何,老夫都是要谢你的,顺便请殿下回去问问儺咄大汗,今日这番招待他可喜欢。” 姬景鐸有点没反应过来,大礼?什么大礼?是指五百铁卫? 他有些惶恐起来,义父的铁卫是他精心培养的,总共不过五千不到,在与大武和韃靼的歷次行动中折损了一千多,现在还剩三千之数,每一个都是义父的宝贝疙瘩,可是今天却一下子折了五百各。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了,那就一了百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偏偏寧嵩不杀他,说要放他回去。 不死当然好,可是回去將要面对义父怎样的怒火,他已经开始颤抖了。 寧嵩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齐王殿下在银山关布置下了伏兵,其中还有儺咄大汗的两万精骑,要对我大军突袭?” 姬景鐸悚然一惊,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寧嵩在下一刻就说道:“殿下既然携大礼前来,老夫不收自然是说不过去的,所以便笑纳了,回去也替图岩和老夫多谢儺咄大汗。” “你……你是说……”姬景鐸就算再蠢,这时也猜到了。 亦及乃城这里既然已经设伏,说明寧嵩早就看穿了他的计划,那么所谓的韃靼大军突袭银山关是不是也是陷阱? 寧嵩微微一笑,笑容里藏著嘲讽和戏弄:“若是不出意外,此时那两万精骑应该没了,殿下不如好好思忖一番,回去怎么和你的义父交代吧。” 他將“义父”两字格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笑姬景鐸,也像是在笑他自己。 相父又如何,教他养他十几年又如何? 白眼狼既然有野心有胆子反咬他一口,当然也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荒凉的大地上,姬景鐸一人一马独行,背影透著一种悽惨的意味。 城头上,图岩大汗兀自不忿,说道:“相父,其实在这里宰了他岂不是痛快?” 寧嵩微微眯眼,看著渐行渐远的姬景鐸:“他蠢笨自傲,死只是便宜他,不如將他送回海押力城,让他噁心一下儺咄也好,反正他左右也不过还剩数月性命了。” 第1200章 內阁四进七 海押力城,王宫之中。 砰的一声,一个金盏被狠狠砸在墙角。 “中计了?”儺咄目眥欲裂,状若疯癲,狠狠瞪著前来报信的军士,“折了多少?” 那军士是从前军连夜奔逃回来的,神情狼狈,身上还带著伤。 他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结结巴巴道:“回大汗,六路伏兵中三路遭到反伏击,两万精骑……尽歿,其他……其他阵亡两万五,伤逾三万。” 儺咄浑身一震,仿佛被人从身体里抽去了全部力气,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他伸手撑著桌子,心中一股无穷怒火几欲喷出,双眼也变得赤红一片。 从军报中得知,他那六路伏兵原本已经踌躇满志的准备给冒进的韃靼大军一个狠狠的教训,却不料韃靼人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们的计划和位置,兵分三路,从他们的身后包抄而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银山关下地势复杂,从身后包抄根本无法提前知晓,直到韃靼人杀到近前他们才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 四万五,一场在姬景鐸口中万无一失的伏击计划,居然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而让自己折损了四万五千人马。 儺咄的心在滴血,尤其是想到自己精心培养的两万精骑也没了。 那可是自己准备在將来对付大武的尖刀,配备著最快的战马和最锋利的刀,就这么没了。 没了…… “废物!废物!”他猛然咆哮,抓起桌上的东西看也不看的就要砸下,被身边的哲赫一把按住。 “父汗!”哲赫没了以往身为駙马时的散漫和软弱,冷静且理智地劝道,“事已至此,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做的好,韃靼必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趁势突进,需早作决断以防万一才好。” 儺咄的动作停下,急促的喘息终於渐渐平息,眼中赤红也开始退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吾儿说得是,虽不知前方发生何事,你立即亲自前去,收拾残局,抵住银山关,万不可让韃靼人趁虚而入。” “孩儿遵命。”哲赫应声,迟疑了一下又道,“父汗,若是巫风还能回来……暂时莫要罚他,可延军刚依附,军心未稳,不宜动他。” 儺咄咬牙道:“放心,我会饶他一条狗命!” 哲赫就此离去,前往银山关收拾残局,幸好大月氏军倚仗地势最后守住了关口,可现在那里一片混乱,必须第一时间赶去,再晚恐生祸端。 而王庭之中也因为收到了这份战报而引起了一阵骚乱,儺咄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只得无能狂怒。 在他篡位之后暂时放过的某些官员和贵族,又被他重新提了出来,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一时间,海押力城中又一次风起云涌,血光四起。 …… 京城。 乾清宫中。 林止陌自从在百山顶清心明志之后,整个人的状態都放鬆了不少。 在某日早朝上,他又开始了一个新的忽悠……啊不是,是提出了一个新的政议。 內阁原本是四人,现在將增至七人,今后一切重大决意將不再是內阁合议决定,而是將由表决比例决定。 以往的內阁,即便岑溪年等四人合作默契,且都一心为君为民,但总会有思维碰撞决议出现偏差的情况。 有时总难免会有爭执,最终还是会到君前决断,到时候又是林止陌的头痛时间。 而现在增为七人就好说了。 七人是奇数,在没有弃权的情况下总有一方获胜,如此一来有什么大事就用表决来確定,谁都没有话说。 內阁四进七,可以大大提高政务效率,且林止陌还下旨,內阁成员每四年重选一轮,朝廷从三品以上官员皆有参选资格。 於是当天早朝上,整个太和殿上满堂骚动,掀起了一番激烈的爭论和推荐。 內阁是每个官员的毕生期望,谁都想在这辈子进入內阁主事,从此青史留名,祖坟冒烟。 而且从前进內阁都是要熬资歷的,只有朝中最为顶尖的那几个才有资格竞选,可现在,能被选的范围大大扩充了,无数人都已经开始期待了起来。 最终,这项政议在临近中午时才爭吵出一个结果。 除原內阁四人,新增补礼部尚书袁寿、刑部尚书王汝林,以及从逶国返回的中和殿大学士武元三人。 有人举荐工部尚书刘唐,被他自己婉拒了。 陛下造出那么多稀罕物,他身为工部尚书,每天钻研著这些东西简直乐不思蜀,內阁辅臣?不,这只会拖累他进步的速度,谢邀。 內阁七人制的最新消息传出,首先得知的京城百姓一片譁然和议论。 朝廷的政务他们不懂,但他们知道,四个人相亲相爱,变成七个人各自爭锋,最终都会为了政绩而努力,而上位者的这种竞爭,最终获利的便是百姓。 於是,一些反应敏锐的读书人率先想明白了这一点,並且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天下皆知的大喜事。 而作为此事真正的既得利益者林止陌,此时已经明显地放慢了工作节奏,变得悠閒起来。 四进七確实对百姓有好处,但其实他只想多几个人来帮他分担一下政务。 就比如现在,他閒来无事到了永和宫,给怀孕的傅香彤讲起了故事,旁边还有个正巧来串门探望的李思纯。 傅香彤眨著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道:“那只石头变的猴子好厉害,龙王被他这么欺负,就没有反抗吗?” 林止陌道:“不仅没有,还主动奉上一个趁手兵器,是一根会变大变小的棍棍,名叫——定嗨神针!” 香香不是广东人,听不懂这个梗,一双单纯的眸子里透著股清澈的愚蠢,只觉得这个武器应该很腻害。 李思纯虽然也不懂,却没这么好糊弄,杏眼微挑揶揄道:“陛下,你这是正经故事么?” 傅香彤茫然:“啊?什么意思?” 林止陌被截停了车,不满道:“师姐你很閒是吧?” “是啊,芊芊姐姐能去狼牙角,菀菀能去大月氏,我却只能在宫里磋磨岁月,可不就是閒得慌么?”李思纯眼神哀怨,话锋一转,“要不陛下你让我也去大月氏吧?” 第1201章 寧嵩这么厉害的吗? 李思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透著几分不满几分不甘,一双杏眼就这么直勾勾的看著林止陌,显得很是委屈。 她是武將世家出身,若论身手比邓芊芊和姬若菀都强,而且她也是西南姑娘,性子泼辣爽直又好动,让她整日呆在宫里简直比坐牢都难受。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那边现在鸡飞狗跳的,你去了干嘛?” “去帮忙啊,墨离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的!” 李思纯抱住林止陌的胳膊,双峰贯耳式撒娇,“不是说要收拾那什么玉兹部,让他们给老哲赫闹事吗?我可以的!” 林止陌温言安慰:“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去,但是你先別想,老哲赫现在刚当上儺咄大汗,王庭里许多事没摆平,北边还有韃靼大军在给他添堵,其实暂时不需要太多人过去,他就忙不过来了。” 李思纯继续撒娇:“可是我担心菀菀啊。”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別以为他不知道,曾经太平道的清净无为两位圣女其实並不对付,就算后来都跟了自己,她们见面时也总是免不了会互掐一顿,什么时候这么姐妹情深了? “担什么心?菀菀和红粉在暗处行事,可安全得很,再说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寧嵩所谓的中毒很有蹊蹺,说不定在暗戳戳谋划著名什么,绝不会让儺咄省心的。” 正说著,门外传来王青的声音。 “陛下,西北密报。” 林止陌笑了:“真巧,来看看又发生什么了。” 王青进来,將一封信呈上。 林止陌打开,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意外的神色。 李思纯没有凑过去看,而是问道:“怎么啦?发生什么了?” 她的眼里有了期盼之色,就等著林止陌说大月氏现在人手紧缺,她好趁机过去。 林止陌看完,索性將信递给了她,笑道:“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寧嵩中毒果然是装的,而且这次和老六彻底翻脸了,不装了。” 李思纯也细细读了一遍,杏眼圆睁:“两万精骑全军覆没,另外还死了几万人,去偷城的五百铁卫也没了,寧老狗这么厉害的吗?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在她印象里,寧嵩虽然一直被称为大武近几十年来的最强权臣,可是她却真的没见识过强在哪儿。 就算以前寧嵩能手眼通天到暗中勾结了太平道,可是那年他兴师动眾的造反,结果在短短时间里就被陛下解决了。 在她心里,寧嵩一直是个虚名过盛的,没想到这次终於露了一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装病迷惑,反手故意摆出个空城,用韃靼可汗做诱饵,轻鬆歼灭大月氏近五万人马。 林止陌指了指那封信:“看,原本韃靼大军的实力是逊於大月氏的,但是寧嵩这么一手,瞬间就拉近了两方的差距,况且已经入秋,草原上冷得快,这仗就暂时不会再打了,你去了能做什么?看墨离和小七你儂我儂甜甜蜜蜜么?” 其实別说李思纯,就是林止陌自己也有点心痒难搔。 虽然如今的大武距离他预设的强盛程度还有一定距离,可是看著大月氏和韃靼这么互殴,他其实也非常想去掺和一下。 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衝动,打仗是费钱费人的,就算大武的火器储备已经有了一定的量,但若是大军出征,总免不了人命的折损,他虽然做皇帝做了一段时间了,还是不忍心看到那样的场面。 所以,继续发育,继续等待吧。 李思纯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顿时有些泄气。 她越想越气,尤其是发现没藉口去西北后,更是鬱闷,一把拉著林止陌道:“我不管,我要出去玩!你都让芊芊去西北了,还送了根鞭子给她,你偏心!” 林止陌无奈道:“好好好,那这么著,现在刚过午时,我带你去实验室,也给你打一把专用武器好不好?从龟兹坑来的钢锭还有些呢。” 李思纯顿时眼睛发光,来了精神:“好,现在就走!” 傅香彤在旁边一直看著他们討论,现在见他们忽然要走,忍不住睁大眼睛不舍道:“陛下你的故事还没说完呢,定嗨神针然后呢?那棍棍最大能变多大啊?” “够用!” 李思纯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了,林止陌也被他拉走了。 马车从宫中驶向西郊,还是徐大春驾车,车上只有林止陌和李思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都是在聊关於大月氏如今的形势,以及寧嵩接下来可能会做的事情。 正聊著,忽然从街边不知哪个铺子里倒摔出一个人来,像是被人一脚踢出来似的,竟是直接踉蹌摔到街心,好巧不巧地撞进林止陌的车底。 徐大春一惊,急忙勒停了马,仓促之间无法躲避,把李思纯嚇了一跳,但车轮並没有顛簸,应该是幸运的没有压到人。 “哪来的阿杜?”林止陌皱了皱眉,直接掀开帘子下了车,就见一个衣衫襤褸的老者蜷缩著躺在地上,脏污的脸上仍残留著刚才钻入车底后瞬间的惊恐。 李思纯和徐大春也急忙跟了过来,还没站定,就见街边一间酒楼中走出两个富家恶僕模样的汉子,瞪著老者骂道:“还不滚?你他娘的就是死在这里也没用!” 林止陌脸色微沉,身后已经暗中跟隨的锦衣卫过去將老者扶了起来,而徐大春则走到两个汉子面前,大剌剌的上下打量一眼。 徐大春出宫穿的是常服,两个汉子並未看出什么异样,反而回瞪了过来:“看什么看?奉劝一句,閒事莫管,你管不起!” “哟呵!”徐大春乐了,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了。 可是还没开口,就见那老者颤巍巍地急声道:“这位老爷,小老儿没事,千万莫要爭执。” 林止陌眉头一挑。 看来这是有故事? 第1202章 戏演挺好 正午刚过的京城街道,秋日微暖,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酒楼门前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徐大春已经在擼袖子了。 “在这京城地界,老子还没见过什么是我……” 说到这里他来了个急剎车,看了眼林止陌又接著对那老者说道,“我家老爷管不了的事!老头儿,你且说说看,这是谁家的恶僕,又是怎么欺负你了?” 老者在那便服锦衣卫的搀扶下颤颤巍巍重新站起,抹了把老泪说道:“回这位老爷的话,小老儿乃淮安府山阳县人氏,老妻常年臥於病榻,只靠两个犬子为漕船卖苦力为生,勉强度日,可上月末不知我家大郎因何惹怒了官家,竟被无端处死,二郎前去衙门问询缘由討要说法,又被拿入大牢,眼看也將性命不保……小老儿实在无可奈何,便想求府尊老爷开恩放过我家二郎,却每每皆被逐出府衙,此次听闻府尊老爷来京城述职,小老儿想著若是到底討不了公道,那横竖一家子都要死,便跟了来,可老爷仍是不理,我……” 他说著说著已是老泪纵横,用破烂脏污的袖子擦了擦眼角,语声哽咽。 四周围观百姓听得义愤填膺,都纷纷怒目瞪向门口那两名恶僕,並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哟!淮安知府?竟有这么大官威么?” “这老头也是可怜,总共俩儿子,一死一入狱,家里还有老妻生病。” “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可怜是真可怜,这什么淮安知府也是真囂张!” “那可未必,此事若被咱们陛下知晓,必让他摘了乌纱再斩了狗头。” “就没人上报天听么?莫非这知府身后有什么大靠山?” “嘘!没听他说么,事关漕运,那可是大油水,难说有什么猫腻。” 眼看群情汹涌,两个恶僕脸色也很不好看。 其中一人瞪眼骂道:“做什呢?你们要给这老棺材出头?” 徐大春怒。 他是亲眼所见,两个恶僕竟敢当街將这老者踹出门。 也就是阎王爷开恩放过了他,但凡再偏差个半尺就会被车轮碾到,他这一把老骨头,就算不死也会落个残废。 何况车上坐著的是陛下和沐妃娘娘,自己可是驾车的,这惊驾之罪说不得又该罚自己几个月俸禄了。 区区一个知府,敢纵容恶僕胡作非为,还在京城之中如此跋扈,简直不把他……身后的陛下放在眼里! “你踏马……” 一句脏话才刚出口,就见酒楼內走出一个中年人,方脸阔口,不怒自威,身上穿著一袭半新不旧的儒衫,缓步走到门口,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而两个恶僕也立即分散左右,侍立在旁。 不出意料的话,这应该就是那个淮安知府了。 徐大春下意识的看向林止陌,却见他微微眯眼,但看的却不是淮安知府,而竟是那个老者。 到底是锦衣卫二把手,徐大春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一眼看出林止陌另有想法,他退后一步低声问道:“陛下,可要出手?” 林止陌道:“先不急。” 这时就见那淮安知府看著老者,语气淡漠而坚决地说道:“任你如何作为,本官都绝不会应允,你死了这条心。”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又是一阵骚动,无数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也就是大武律法森严,百姓不得辱官,否则他们必定要骂死这个狗官才罢休。 林止陌的表情却变回了正常,带著李思纯回到车上,並在转身时对徐大春道:“都带上,去镇抚司衙门。” 徐大春有些愕然,但还是应道:“是!” 李思纯也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和林止陌一样静静打量著老者,又望了一眼酒楼的门头,目光意味深长。 在淮安知府说出那句话后,老者身形一晃,像是终於绝望,脸色苍白的惨笑一声,转身踉蹌而去。 四周围观百姓心生同情,正要上前安抚,却忽然有个汉子过来扶住了老者,正色道:“老丈不必忧心,我带你去求见御史,告御状!” 老者的身子微不可查的一僵,脸上却苦笑道:“多谢这位好汉,小老儿不敢劳烦……” “无妨,此事必定还你一个公道!”汉子一脸古道热肠,又对四周百姓道,“老少爷们散了吧,这位老丈交给我了!” 老者试图挣扎,却毫无用处,最终被拖离。 两个恶僕见老者离去,狠狠啐了一口,却见有人忽然走到他们面前,背对旁人露出一块腰牌。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请!” 锦衣卫。 淮安知府一惊,但隨即又恢復平静,带著两个恶僕隨那名锦衣卫而去,背后继续传来一阵低声咒骂与指责,他都只当未闻。 镇抚司衙门。 林止陌的突然来到让一眾锦衣卫小吃了一惊,但好在陈平坐镇,很快平息了骚动。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那个老者就被带了过来,他一路上都还是那副悽苦的模样,直到看见这座阴森可怖的大院,眼神一下就变了。 正堂之中,林止陌端坐上首,李思纯陪坐一旁,身后站著徐大春和陈平。 老者被带了进来,一见到林止陌,他似乎想起刚才酒楼门口见到过这位爷,眼珠一转扑通跪倒在地。 “小老儿拜见大人,不知大人……” 林止陌轻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戏演挺好,不过这里是镇抚司衙门,只查底细,不看演技。” 老者脸色微变,却故作茫然道:“大人恕罪,只是大人此言……小老儿听不懂。” 林止陌脸上似笑非笑:“是么?方才见你说话条理清晰不见分毫错漏,怎么此时反倒听不懂了?” 老者张了张嘴,似是在迅速思忖如何应答,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正是那位淮安知府到了。 他一进门见到正中间四平八稳坐著的林止陌,明显出现了瞬间的错愕。 陈平喝道:“圣驾在此,缘何不跪?” 知府大惊,急忙一撩衣袍跪倒:“臣,淮安知府施拙缨,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203章 漕帮 那老者还在眼珠子暗转,听到这话顿时浑身一颤,如遭雷击,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林止陌指著他问施拙缨:“说说吧,你为何来京,他又是怎么回事?敢在闹市演戏,以弱博势,算计你这朝廷四品命官,你却忍气吞声,朕等你解释。” 施拙缨还没说话,老者就急声否认道:“小老儿冤枉,冤枉啊!” “冤枉?” 林止陌冷笑,“且不说你一个贫苦乡农见官不慌反倒伶牙俐齿,便是从门內倒飞出来栽赃他踢你就足见你早有预谋,你故意在那酒楼门外当眾说那些话,为的是引人猜想施拙缨有宴请上官买通之嫌吧,可依朕看来,那不过是一家寻常酒楼,施拙缨仅是吃个饭而已,哦对了,看到朕的车驾故意钻入车底逼停朕,还能故作狼狈却分毫不伤,真当无人能识破你的伎俩?” 那辆马车是他平时便装出行时的座驾,没有皇家印记,但总归是皇帝所乘坐,因此一看就能看得出其奢华舒適,非常人所能有。 他在下车后就看得很清楚,老者的胸腹间根本没有脚印,所谓的被踹飞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而且自己的马车虽然是加高加宽的,但车架下方毕竟只有那点逼仄距离,能在那瞬间钻进车底还保证不让车轮碾到,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老头能做到的。 老者被问得哑口无言,饶是他老辣狡诈,此时也慌了神。 林止陌也没再理他,又看向施拙缨。 施拙缨表情平静,但眼中隱有怒火,说道:“回陛下,臣受都察院传唤,赴京受审,此事乃因臣之故,使淮安府突生民乱,臣处置失当,致四死十一伤……” “慢著。” 林止陌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说详细,因何故,又为何生乱?” 施拙缨抬头看著林止陌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乱民滋事,暗结帮派,搅扰漕运!” 林止陌一惊,有个十分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了眼前。 漕帮! 大武疆域辽阔,稻米几乎都只耕种於江南江西湖广等地,而要將南方的稻米送至北方,自前朝至今都是通过运河送至皇城,即为漕运。 每次运粮都需大量人手,如兵丁、舵手、船工、縴夫等,而大武漕运制度规定,每船只配三名军士,其余人手皆从民间徵召,没有朝廷编制,只是按工发钱,算是临时工。 而这种大批量招收的临时工缺乏稳定性,常有爭抢,且人一多就难免抱团取暖,以多欺少,渐渐的,这种漕运临时工开始兴起了帮派,有的按原籍,有的按河道分段,出现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帮派。 这些帮派有大有小,人数有多有少,人员成分复杂,势力与势力间互有爭斗,却又难免合作,可谓盘根错节,复杂之极。 其实从最早时期开始,这些帮派的建立只是为了呼朋唤友,方便自己人爭抢这份工钱,毕竟那时徵召的临时工大半来自流民,无根之人只能依靠互助。 但时间一久,这些帮派的性质就变了。 漕运,是驾驶著官家的船,押运官家的粮,於是就有人仗著这么一重身份在,故意去撞人家船只,然后以对方损坏官船为由要求赔偿,还有故意將稻米丟到別人船上诬陷他人偷取官粮,再进行勒索封口的。 发展到后来,甚至还有明目张胆在运河上將漕运船只横截拦堵,公然討要买路钱的。 林止陌前世的歷史上就有这么一个赫赫有名的帮派,且因为漕帮发展到与官勾结,曾一度使得清政府焦头烂额,根本动不得,堪称只手遮天。 大武在漕运方面早就被林止陌著重治理过,除原有的漕运总督衙门外,还额外设立了监察组。 可是自从解除海禁,大力发展海运开始,林止陌就渐渐疏於对运河的关注,整条运河从南到北流经的各州府呈送上来的奏报也未曾见过有什么明显恶事。 却没想到今天无意中出趟街,却遇到了施拙缨这档子事。 林止陌眼神森然,冷冷道:“细说。” 施拙缨跪在地上,语带悲愤,鏗鏘有力的说道:“回陛下,漕运在多次整改平乱后已多有改善,但民间仍有心怀侥倖之恶徒,胆大包天之刁民,诸多帮派明著被取缔,实则暗中日益壮大,甚至有的已是整个村甚至整个乡皆以此为生,难以禁绝。” 他目光转向那老者,咬牙道,“淮安府境內便是如此,此人看似老迈悽苦,实则乃臣治地中最大帮派三帆帮智囊,其长子因拦截商船勒索,被护卫失手杀死,其弟领十余人当街阻截於臣,被臣以滋事之罪拿入大牢,这老儿心有不甘,竟纠集全乡老幼妇人衝击府衙,要臣交出其次子,且公然要臣严惩那商船主人,臣不从,他便暗中使人去巡按御史处诬告,终使都察院將臣传唤而来。” 林止陌听得心中火起,已然明白了,他看向那老者,问道:“所以,这老儿还不甘心,故意跟来京城在闹市演那一出,为的不光是要逼你交出他儿子,还要你因此声名狼藉,再无翻身之日?” 施拙缨深伏於地,沉声道:“陛下圣明,正是如此!” 林止陌深吸一口气,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施拙缨在酒楼吃饭是个被利用的幌子,两个所谓恶僕其实也只是施拙缨的隨从,摔出门造成是被踢的假象为的是博取同情,拦住自己的马车是以为自己身份非凡,想利用一把。 这老头果然不愧是智囊,心够黑的。 他理解施拙缨为什么无法解释也无法处理了,所谓法不责眾,尤其这种全乡数千人纠於一起,便是官府也头疼,很难彻底解决。 林止陌怒意横生,大月氏和韃靼刚开始打得热闹,他还准备好好看戏趁机安养国力,结果后院又突然冒出来个漕帮。 如此大规模组成帮派且成了气候,跟造反有什么区別?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李思纯身上。 对了,帮派? 这种事情,曾身为太平道无为圣女的李思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 第1204章 法不责眾?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林止陌在看过去的时候,李思纯也正巧在看过来,一双眼睛里闪著兴致盎然的光芒。 林止陌挑了挑眉,李思纯嘴角勾了勾,她没有说话,却已经表明了心思。 老者被带了下去,暂时羈押在镇抚司衙门的大牢中,林止陌也没再多问施拙缨什么,而是让他先去都察院报到。 事情从表面上看已经很明了了,但林止陌还是让陈平查了一番锦衣卫在淮安府搜集来的情报和资料。 当一份匯总的资料拿到手中,林止陌的脸色依然平静无波,但眼中却闪过一抹森然的含义。 翌日早朝,徐大春立於金台之前,將那份资料中的內容大声念了出来。 淮安府是大武漕运枢纽,盐运要衝,被称为南船北马交匯之地,也是运河沿线的重要府城。 只从地形上看,这里就是整条漕运线上十分重要的所在,会產生民间帮派依河生財的事一点都不奇怪,而陈平很快就找来了林止陌要的情报,果然与施拙缨所说的和他所猜想的完全一致。 事实上真正的情况可能比施拙缨刚才三言两语说的更严重,因为如今的淮安府一带,因漕运而產生的帮派已经越来越多,其中对漕运的影响也越来越严重。 那些帮派不光可以隨意掌控漕运船只的人员安排,甚至连他们的亲友家人同乡也都成为了这黑色產业的一份子。 河道中,帮派成员阻截商船,敲诈勒索,甚至伤人性命,而商船被强行逼停后,船上之人不得不上岸暂歇,就会遇上更多的麻烦,诸如偷盗、抢劫、讹诈等事。 从锦衣卫的情报来看,如今的淮安府一带的乡里几乎都是在以此为生,无数商船深受其害,又不得不从这里路过。 徐大春念完,底下一片死寂。 林止陌望著百官,淡淡道:“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处置?” 百官面面相覷,依然没人开口。 “漕运水路,乃国之脉络,然枢纽之地出了如此刁滑百姓,被利益驱使,蒙蔽良知,生此歹意,淮安府偌大一片地盘,农田无数,可却无人安心生產,只以爭利为先,如此乱纲违纪不尊教化的行径,便如毒瘤恶疾,终將致命!” 林止陌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百官,“人心道德沦丧至此,且如此行为竟能持续如此之久,甚至在那一处河道中已被人视作习以为常,若任由其放纵下去,谈何漕运顺遂,谈何天下安定?谁能告诉朕,缘何至此,又该如何禁绝?” 这番话说得很是平静,但谁都能听得出林止陌话中的怒意,一时间没人敢吭声。 如今的林止陌已经很少发怒,渐渐养成了天子气度,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遭逢大事也难得露出怒容。 可是今天却发火了,虽然不是像以前那样当眾暴怒將人杖毙,也已经快了。 百官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时候冒头,只有岑溪年和徐文忠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猜到了些什么。 这时有人越眾而出,当出头鸟了。 刑部尚书王汝林。 “陛下,淮安府乃运河沿岸重镇,县府各乡宗族林立,又因地势,每年有流民无数,若以重刑惩戒督促,恐生民乱,届时將得不偿失。”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王汝林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直肠子,虽然话少,但要么不说,说的都是真心话,包括他刚才说的这句。 锦衣卫的情报中表明了,这两年里,漕运总督衙门不知接收了多少申诉和报案,却始终无法解决问题。 归根究底就只是四个字:法不责眾。 这个眾字牵涉面太广了,淮安府下辖五县二十三乡,靠著运河敛取这种非法不义之財的人家不计其数,每次漕运总督或是府县衙门的捕快前来缉查打击,他们几乎都能提前得到风声,早早散去,到头来什么都发现不了,偶尔能抓到几个跑得慢的,结果就是一下子会引来大批乡民,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 那些帮派鬼得很,遇事能躲就躲,躲不了的直接让大批年迈老人或是妇孺一拥而上,堵住官兵去路。 当兵的当差的会对穷凶极恶之徒动手,但是面对一群老头老太和女人孩子,完全就没辙了。 王汝林虽然也是刚得知此事,但仓促间思忖解决之法,也是毫无头绪,想来就是他去当这个漕运总督,可能结果未必会更好多少。 林止陌呵的一笑:“区区一府之地,百姓竟敢枉顾律法,与盗匪无异,造成如此局面,又是何人之责?” 王汝林眉头皱了皱,总觉得陛下这话好像要表达什么意思。 岑溪年和徐文忠又交换了一下眼神,分明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样的意思。 “来了来了,陛下终於不装了!” 徐文忠立即出列,正色且大声道:“启稟陛下,臣以为淮安府如今乱象,究其根源皆乃漕运总督不作为,请陛下严查!” 他说话间悄悄往上打量,果然发现林止陌眼中露出一抹欣慰。 岑溪年嘴角抽了抽,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徐文忠,居然也会抢先一步答题爭宠了? 果然,林止陌点点头,说道:“徐卿所言正是,淮安府合府田地共一十九万三千三百三十顷二十五亩,弘化九年计数,人口共三十五万七千口,如今运河淮安段各乡,不知多少百姓加入了那些帮派,做著那无本钱的买卖,近二十万倾耕地有近半空置,税银欠收,民风愈恶,如此种种皆因漕运总督治政不力。” 他望著下方,冷声喝道,“陈平!” 陈平急忙应声:“臣在!” 林止陌道:“將漕运总督邙雄捉拿回京,抄没其家產,给朕看看他这些年捞了多少好处。” 底下顿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但却又见林止陌冷冷瞥来,“他一个总督,敢如此放心妄为,顺便查查朝中有多少门生故旧,有一个算一个,正好,朕有个好去处,急需人口。” 吸凉气的声音瞬间消失,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看向了金台之上。 第1205章 她知道七寸在哪 早朝在无数人的胆战心惊中结束,但是关於淮安府乃至整个漕运的话题並没有结束。 岑溪年徐文忠以及王汝林等人跟著林止陌来到了御书房,还没坐稳,王汝林就匆忙开口。 “陛下,拿下丁大年是小事,但淮安府辖地广阔,人口眾多,更有数万流民,民风剽悍,若以重典治民,声势过大,难免民乱,万一难以收拾,怕是后悔莫及,还请陛下三思啊!” 徐文忠低声对岑溪年道:“王尚书还真是老实孩子。” 岑溪年:“……” 王青进门,在书桌上放下一盏清茶,林止陌端起啜了一口,悠然自得,並不说话。 徐大春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著热闹,嘿嘿笑了一声嘀咕道:“没见陛下成竹在胸早有计较么?真是陛下不急急死太监。” 正好回出门来的王青瞥了他一眼:“???” 王汝林仍在急赤白脸地劝说林止陌。 岑溪年终於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道:“汝林,你可还记得临散朝前陛下说过什么?” 王汝林一怔,努力回忆,终於想起来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陛下说有个什么好去处,急需人口……不对,什么好去处?难道是要装船发配黑洲?那也不太合適啊,听锦衣卫所报,淮安府入了帮派的百姓怕不是有十余万之眾,那得要多少船? 还有,这並不是主要的,关键还是这么多百姓怎么围堵缉拿,不还是会闹出民乱么? 他一抬头,正对上林止陌笑吟吟的表情,再看岑溪年徐文忠还有在旁边啃梨子的寧王,他忽然就明白了。 合著就自己是个傻子,他们全都猜到陛下有计划了? 王汝林在心里把这几个糟心玩意默默记下帐,嘴上恭恭敬敬问道:“这……臣愚钝,不知漕运一事当如何处之,还请陛下明示。” 林止陌道:“邙雄既然做不好这个漕运总督,那就该诛,没得商量。” 王汝林张了张嘴,习惯性的想要劝解几句,寧王就在旁含含糊糊的说道:“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当眾点出邙雄,不止要治他的罪,还是在警告跟邙雄有染的那些人,说白了,就是杀鸡儆猴。” 徐文忠接著道:“正是,如今大武日渐兴盛,但也正是以权谋利的好时机,这当口总要有个人出来当靶子,让底下那些人警醒些才好。” 邙雄是两朝老臣,资歷颇深,他为人圆滑,心机深沉,曾经寧嵩作乱並没有將他牵扯进去,而林止陌亲政之后他很有眼色,没让漕运之中的那些腌臢之事浮出水面,倒被他將这个漕运总督安安稳稳的又当了两年。 漕运这么大一块肥肉,能养活沿河两岸那么多刁民,其中见不得光的利润不知几何,单凭邙雄一人是肯定赚不完的,朝中那么多人,总有和他暗中勾结之辈,要不然也不可能连林止陌都被蒙在鼓里蒙了那么久。 林止陌的心眼从来都不太大,敢坑朝廷的钱就等於是坑他的钱,必定是要一笔一笔都收回来的。 邙雄只是收拾这个烂摊子的第一步,警告百官也只是暂时的表面功夫,谁曾插手赚过钱的,將来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可是十分清楚借著漕运发横財的那些帮派到底有多大危害的,前世的漕帮最后连朝廷都收拾不了,甚至还有传言说连乾隆皇帝都加入成了长老,可见其势之大。 林止陌绝不希望在大武也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防微杜渐,肯定是早早掐灭这个危险的。 王汝林脸现茫然:“那要如何处置沿河刁民?总不能真的一网打尽吧?” 林止陌笑而不答,拿出一份舆图摊开在桌上,指著大武西北边塞与大月氏接壤之处道:“甸亚老狗的长子如今躲在这里,后边就是狼牙角,但中间直至往西的大片地方都空著。” 几人凑上前看了一眼,那是在群山环抱之中的大片空地,往东就是大武西北角的赤霞关,老帅徐檀率十几万大军便镇守在此处。 可是给他们看这个干吗? 岑溪年和林止陌是最有默契的,隱约猜到了什么。 林止陌抬起头来,脸上笑容灿烂:“朕就想著,这块地方还挺大,閒著也是閒著。” 几人心中瞬间豁然开朗,再看看那片区域的地形,若是胡人大军要衝击赤霞关的话,这片地带很明显就是列阵蓄力之地。 陛下特意指出这块地方,难道…… 几双眼睛齐齐看向林止陌,求一个最终答案。 “前方红粉发来情报,可延部与韃靼正式撕破脸皮,依附去了大月氏当狗,儺咄此时內忧外患正在忙著。”林止陌手指在那上边划动著,一脸的幸灾乐祸,“所以,朕打算趁此时机在此地屯兵戍边,一来为赤霞关守军开垦荒地种些口粮牧草,二来也为西北边陲多铺出十几里缓衝带,顺便给此时的儺咄添点堵。” 岑溪年等几人听得目瞪口呆,看看林止陌,又看看地图,这计划好像挺有可行性,就是有点不要脸。 王汝林不知怎么的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陛下打算將运河两岸作乱之人发配至此?” 林止陌回身坐好,摊手道:“为什么不呢?” 那是一群无视王法的刁民,身上有著韧劲和狠劲,而且还团结得很,放在內陆让他们做那些坑蒙拐骗之事太委屈人才了,当然是送去边关创造价值更好。 不止漕运乱民,林止陌打算开始借这个机会整肃风纪,凡民间有作乱者,有一个算一个,都送去那里开荒去,反正將来的结局已定,那片地方都將是大武的。 至於如何解决目前的漕运乱象…… 林止陌在別人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將李思纯派了过去,並调了神机营给她助力。 李思纯,那是前太平道圣女,对这种民间聚眾作乱的事情太熟悉不过了。 打蛇打七寸,她知道七寸在哪。 而此时,驻节於淮安府城中的漕运总督衙门,香案已摆设完毕,门外锣鼓喧天,一年一度的秋粮即將北上,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祭祀农神为来年风调雨顺祈福的仪式。 门外乃至临近几条街都已挤得人山人海,全是来看热闹的百姓,没人注意两艘平平无奇的商船悄然停泊靠岸。 “有事未及更新,容后再补,作揖再作揖” 第1206章 钓鱼 漕运总督衙门外,参与祭农大典的官员乡绅已按身份等级列队,总督邙雄身穿一袭青缘赤罗裳站在最前,手中持著三柱婴儿手臂粗的香正在祭拜天地,主持祭典的官员在旁唱著祝词。 后方的街道上,百姓已全都跪伏一片,诚心祝祷。 忽然,一骑快马从远处而来,但街上已是水泄不通,他只得跳下马来,在跪拜的人群中飞快穿梭,来到祭拜人群的旁边不安地等候著。 邙雄已看到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继续安心进行著仪式,等到全都摆弄完毕,他也不与旁人打招呼,自顾自走回衙门內,那骑士也悄然跟了进去,直到书房。 “大人,京中密信,加急!”已是入秋,但那骑士满头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他从贴身处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呈上。 邙雄摆摆手,骑士立即退下,並將书房门带上,邙雄这才启封阅览。 信中言简意賅的告诉他陛下要对漕运动手,严查他这个漕运总督,要他提前做好准备云云。 邙雄脸色不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嗤了一声,很有些不以为然。 漕运总督是个重任,也是个肥差,皇帝每年都会派专员甚至是锦衣卫前来勘察,也有不少人对这个位置眼红覬覦已久,他早就习惯而来,这点小风小雨根本不算什么。 门外的祭拜仪式虽成,但接下来还有舞龙游神和乡绅找来的戏班子等热闹,他身为此地首官,也还是要出去亮相参与的。 邙雄不甚在意的將信凑在烛火上点燃,又丟入一旁炭盆,等到看著密信烧成一团纸灰后悠然起身,准备再次回出去。 门外传来人声,又是一封密信送了来,不出意外,还是从京中而来。 邙雄打开一看,和上一封信件差不多內容,只是这封信的语气颇为急切,提醒中隱带几分埋怨,似是在责怪他近来有些不知收敛了。 “太和殿上当眾发怒?呵!”邙雄脸上这次露出了一丝不悦,来信之人在这几年里没少从他这里捞好处,眼看或许有那么一点危险就急著要与自己撇清,真是个废物。 同时他的冷笑声中又明显地带著些鄙夷。 身为帝王,连喜怒之色都控制不住,能成多大气候? 他准备同样將信烧毁,只是还没凑到烛火前,又有人来了。 第三封信,还是同样內容。 邙雄这次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三人都是他在京中的关係以及眼线,平时几乎都不怎么联繫,也没人知道他们携手赚那些黑钱,他们也轻易不会传信给自己,因为都知道自己在运河这条线上到底有多少实力,可是今天短短的时间內前后脚送来密信提醒,可见这次皇帝是真的发怒了,而且怒气还不小。 但他依然並不太在意。 一来他任漕运总督多年,上下管理得铁桶一般,就算有什么猫腻都被他藏得好好的,绝不是一两天时间能查出来的。 二来这个位置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动的,他相信皇帝肯定深知这点,而且以他的性子也不会如此毛躁直接的对他下手。 想当年寧嵩造反之前便是只手遮天,甚至將他这个皇帝都架空了,可他依然为了大局著想隱忍等待那么多年。 邙雄自己就是个很会隱忍和装腔的人,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都过来了,朝中百官走马灯似的换著,他一直在漕运总督这个位置坐得稳固泰山,都始终没人能动得了他。 这次皇帝突然想到查漕运,他大概知道源头在哪,应该就是淮安知府施拙缨,好好的钱不赚,非要闹大,想必是去都察院认罪后夸大其词,惊动了天听。 “呵!以为这样就能拉老子下马了?幼稚!” 邙雄將三封信全都烧成了灰,起身掸了掸衣袖,重新若无其事的回到衙门外,继续未完成的庆典仪式。 在之后的半天时间里,又有两骑快马送来了密信,內容相仿,都是与他沆瀣一气的朝中权贵或是官员。 那些人的想法也都一致,毕竟漕运总督乃是朝廷从二品大员,身在如此要职之上,又是邙雄这种老狐狸,凭他的经验和手段必然不会给皇帝抓到把柄的,正好借著此次机会送信卖个好,日后定然会有大大的好处。 只是邙雄並不知道,前来送信的几人在离开总督衙门后没多久,就被人截住了。 某座民宅之中,李思纯看著手中的一份名单,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神机营统领周家峰站在下首,若有所思的问道:“沐妃娘娘,陛下让臣暂时不要急著动邙雄,就是为了钓鱼钓出与他暗中勾结之人?” 李思纯道:“当然,他那么小心眼的人,谁敢坑他的银子,他能埋了谁全家。” 周家峰假装没听到,咳嗽一声。 “陛下之意,漕运只是一个开端藉口,大武国运正在蒸蒸日上,难免贪腐之事,他要藉此机会顺势拿下一批人,邙雄就是个机会,正好立个威。”李思纯將那份名单递给周家峰,“先放著,看看明天还有没有继续送脑袋过来的。” 周家峰接过名单,妥帖收好。 李思纯又问:“人手都撒下去了?” “回娘娘,已经布置妥当,只是……”一名神机营將士迟疑了一下问道,“如此做法真的可以么?” 李思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美艷而危险。 “放心。” 无非就是一群乱民,老娘都曾经是大武最大的乱党,看谁玩得过谁了。 安东县,南葛村。 一个货郎挑著副担子慢悠悠走著,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的打著,发出拨浪拨浪的响声,引得村口孵太阳閒聊天的几个妇人看了过来。 这里临著运河,村中也时常有左近县城中来兜售货物的小贩,但今天这个货郎挑子上的东西一下子吸引了几个妇人。 “那小哥,慢来。”一个妇人叫住了货郎,將他招到近前,颇为识货地诧异道,“辣块妈妈!你居然有这等好东西?” 第1207章 大买卖,干不干? 货郎小哥的挑子里货色不少,有头油香胰、丝线针箍等妇人常用之物,还有胭脂香粉等稍微值钱些的东西,而其中最亮眼的,当属挑子上掛著的几方云锦帕子。 那是在江南江北极少看得见的好东西,色泽艷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几个妇人的眼睛顿时就有点移不开了。 村中妇人买东西都不急著问价,而是习惯性的先扯一会皮。 当即有人开玩笑似的问道:“你这小哥怕不是劫了谁家商號吧?居然连上等云锦都有?” 话是开玩笑,但东西一点都不开玩笑。 那帕子绣工精致,金丝镶边,绝不是寻常小贩的挑子上会出现的好东西。 货郎小哥一看就是个常年走商做小贩的,脸上堆著和气生財的笑容,答道:“玩笑玩笑,这也是我运气好,偶然收到的货,姐姐们看看可有中意的,价钱好说,不过这东西少见,下回未必就还有了。” 妇人们已经开始对帕子琢磨起来,爱不释手的,明显是动了心思。 只是其中一个妇人忽然捕捉到了关键词,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嘴:“什么叫偶然收到,莫非你就是在这附近拿到的货?我们怎的不晓得淮安府还有这等好货?” “啊?没……不是……” 货郎忽然莫名其妙惊慌了一下,虽然短暂,但是立刻被几个精明的妇人捕捉到了。 “嗯?不是什么?没有什么?” 货郎强笑一声:“我的意思这当然不是劫来的……这帕子在整个江南行省也就只有几家老字號的铺子里才有得卖,价格还高,你们要是喜欢就想想要不要,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哈。” 他越是这样转移话题,就越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尤其是其中一个黑瘦妇人,假装挑选著货物,眼睛却在暗中观察著他的神情。 最后几个妇人各自挑选了几样东西,付了钱拿了货,又重新回到村头树下坐著,黑瘦妇人则藉口回趟家,快步离开了。 没多久,两个汉子从村里出现,脚下加快找到了刚离去的货郎,一直远远坠著,直到他来到一处无人的河边,两个汉子赶了上去,一左一右將他拦住。 货郎嚇了一跳,颤声道:“两位大哥,你们这是作什么?” 两个汉子满脸横肉,眉宇间恶意隱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其中一个汉子笑眯眯的按住了他的挑子,看著上边掛著的最后一方云锦帕子,问道:“兄弟,你这帕子哪里进的货,指条財路?” 货郎开始慌了,强笑道:“这是我一个亲戚无意中……” 啪! 话还没说完,那汉子从后腰抽出一把柴刀,一下剁在挑子上。 “別给脸不要脸,说!” 货郎这时却不颤抖了,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那把柴刀,然后目光上移看著那汉子,咬了咬牙道:“二位好汉,大买卖,干不干?” 两个汉子互望一眼,来了兴致。 “说说,多大的买卖?” 他们都是混跡江湖的,知道这种敢在乡间行走的货郎其实有不少也都不是什么好人,借著货郎的名头和到处走动的机会坑蒙拐骗无所不为。 比如眼前这个,看著憨厚老实,谁知道他私底下有没有干过什么恶事。 果然,那货郎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后低声道:“这帕子是我在一艘船上得来的,货船,北边来的,一船好货要送去苏州府,这会儿尾舵坏了,今日怕是走不了的,他那泊著的位置可有点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两个汉子的眼睛都亮了,因为他们听懂了。 “船在哪块?船上多少守卫?什么来头?” 货郎此时的表情已经变得十分光棍,从容一笑道:“船是吴江周记绸缎铺子的,船上约莫有二十多个守卫,至於泊在哪里……二位多找些人来,兄弟可以领路,但要分一份,如何?” 两人又互望一眼,货郎的话里意思很明显了,这单生意他们可以合作,但若是他们不愿意,想要用强硬手段,他也是可以光棍地豁出命来寧愿不说的。 而且他们也不敢乱来,毕竟是一条人命,就算要杀人也不可能在自家村外动手,没得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 至於那艘船,他们很有兴趣。 他们很快做出了决定,其中一人道:“你且在此稍等,我去找人!” 货郎也兴奋起来:“那赶紧的,天黑正好动手。” 三人一拍即合,一个汉子留下看著货郎,另一个飞快离去找人。 河边地里的杂草隨风晃动,没人发现在那汉子身后悄悄跟著一个人,穿梭在草丛里,跟著他往村里而去。 没过多久,那汉子重新回了过来,身后跟著三四十人,而在他身边则多了一个身形魁梧长相更为凶恶的汉子,敞著衣襟,露出一巴掌宽护心毛。 货郎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低声道:“这位好汉爷主事?怎么称呼?” 汉子傲然道:“黑旗帮,豹爷。” 第1208章 这可是神机营 货郎似是一惊:“哦?原来阁下就是豹爷,久仰久仰!” 豹爷斜眼睨来:“你听说过我?” 货郎此时已经完全没了一开始那种和气生財的笑容,而是变成一脸江湖气,笑呵呵说道:“不瞒豹爷,兄弟在淮北做的也是与黑旗帮一样的买卖,只是家里不景气,不得不来贵宝地討口饭吃,自然是要先打听清楚咱淮安府的大门是朝哪儿开的……回头事情办完,还请豹爷行个方便引见一下此地各位当家的,让兄弟也能在此地开个山头,如何?” “好说。” 豹爷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 想这淮安府地界,不论是他们黑旗帮三帆帮还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帮派,都是靠著漕运发財的,各家早就形成了上下之间森严的等级,每年从淮北山东各地逃荒而来的也有人想要加入他们,但都是乖乖从最底层的嘍囉做起。 这货郎初来淮安想要插旗开山头,倒是知道先用计將自己引出来,也算有些心思和手段,只是像他这般上来就想凭著一船好货想要拿捏他们入伙的,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了。 豹爷嘴上敷衍,心中不知不觉將货郎的身份认定成了要来分一杯羹的外乡人了,於是也就无意中忽略了一些什么东西。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黑了下来,豹爷一行人在货郎的引路下终於来到了目的地,远远的就看见一艘货船停泊在河边,船上插著几支火把,火光在夜风的吹拂下明灭不定,映照出甲板上几个护卫隨意懒散聊天的场景。 这里就是一处不见人烟的荒僻河段,四周除了稀疏的树林和过膝的野草外再无他物。 货郎用眼神肯定了目標,豹爷等人早已迫不及待,左右看看无人,立即齐齐向船上衝去。 他们干这一行久了,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劫货的手法和步骤也都烂熟於胸。 才衝上船,他们就先朝著几个护卫衝去,只要放倒他们,接著就是冲入船舱搬出值钱的货物,然后下船撤退,回头四散而走,谁都找不到他们。 然而当他们踏上甲板之时,预想中那几名护卫的慌乱没有出现,却出现了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手中劲弩在月光下闪著森然的暗芒。 走在最后的豹爷猛然间停下脚步,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想都不想的急转身就要逃跑,一只砂锅大的拳头迎面而来,赫然是那货郎的。 不过片刻功夫,豹爷和他的几十个手下全都大攒四蹄的被绑了起来,並被按著跪在了地上,在他们面前端坐著的,正是刚才那个货郎。 豹爷怒目瞪著他,脸上不见后悔,只有一种亡命之徒的狠劲:“敢陷害老子,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人?” 货郎微微一笑,亮出一枚腰牌:“神机营副统领,张和。” “什么?!”豹爷猛地瞪大眼睛。 他说到底不过就是个乡里的泼皮,仗著一股横劲和邙雄的故意纵容才混到了如今的地步,以前他也不是没栽过跟头,可每次都依然囂张得不可一世,因为再怎么吃亏最后都有总督大人派人给他们收拾兜底。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这可是神机营! 是盪逶寇收高驪,援南磻平交趾的神机营,是当今圣上最精锐的强兵,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豹爷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晕眩,然后原本的囂张和底气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了。 张和还是一身货郎打扮,笑容还是那么的和气生財,但在豹爷眼里看来却是那么可怕。 就在刚才,这位张大人就开门见山的让他们將黑旗帮中之人列个名单出来,豹爷的一名手下嘴硬,只说了个不字,就被扭断了脖子。 豹爷害怕,豹爷不想死,他的手下也都一样,於是都抢著招供了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神机营啊,和衙门里的捕快不一样,县衙府衙有上峰还有御史看著,即便对他们动手也不敢乱来,但他们都知道,神机营就是一群杀星,是陛下恩准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小命,他们也顾不得別的了,何况神机营都来了,可见他们的靠山邙大人也悬了。 一夜之间,黑旗帮凡是有点级別身份的全都被悄悄缉拿了,他们家中老人和婆娘都只当他们又见到了发財的机会,出去挣钱了,都没有放在心上。 而同样的故事还发生在淮安府下辖的其他各处,和豹爷他的遭遇相似,但剧情略有偏差,有的是货郎,有的是游方郎中,还有乞丐等等…… 於是不光黑旗帮,还有三帆帮、蛟龙帮、赤狸帮等数十个帮派,都遭到了诱捕。 神机营雷厉风行,还暗中调动了临近的徐州守备府官兵,在李思纯有条不紊的布置和指挥下很快將势力最大的帮派中人扫荡一空。 到得第二天,那些帮眾的家眷察觉到了不对劲,却什么都查不出来。 有人提出去总督衙门问问什么情况,可是总督岂是那么好见的,能搭上线的各帮派中首领头目全都被一网打尽,连问话都不知道派谁去。 然后有聪明的开始呼朋唤友去县衙报官,却根本无人理睬,因为此时的各县衙门中也都早被神机营严加看管住了。 乡间开始躁动起来,他们发现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只是当他们按照往常惯例,大批老人和婆娘聚集一处准备衝击衙门討要说法,各乡各村中却发生了一桩桩奇怪的事件。 张三家的屋子好端端的塌了,李四家的媳妇一夜睡醒变麻子了,王五家的猪发疯咬人了,最关键的是水神庙前的旗杆莫名倒了。 诸如此类,各种诡异。 不知是谁开始传出了一个消息,说是那些帮派依河生息却胡作非为,终是惹怒了水神,於是水神降下了惩戒,望凡人警醒,若再不收敛,便將灾临淮安。 一开始那些习惯了赚大钱的帮派家眷自然不信,但人传人的传多了,开始有人犹豫了,直到后来有人说,这话是一个路过的道士说的。 有人认识他,那是当今大武天师张守临的座下大弟子青云道长。 第1209章 秋风行动 一场眼看就要形成的暴动,在水神之怒的传言下迅速瓦解。 乡民愚钝,读书者罕有,所以他们不敬官府,却畏鬼神,平日里再囂张蛮横的,在神明面前也不敢妄动了。 那些原本准备去衙门闹事的老贼和悍妇都消停了,各自聚集在村头树下,家里男人不见了,他们想找又找不到,没了主心骨,他们只觉茫然不知何所为。 某座民宅內,周家峰看著上首端坐品茶的李思纯,脸上满是敬佩。 沐妃娘娘真是……好手段,好心思。 短短两天时间,就这么不动声色的將祸害运河的那些帮派几乎来了个一锅端,而预料中老人悍妇的骚乱也那么无波无澜地化解了。 李思纯將茶盏放下,察觉到了周家峰的目光,好奇道:“怎么?” 周家峰张了张嘴,最终苦笑抱拳:“沐妃娘娘高明,臣敬佩!” 李思纯笑了笑,没有做什么解释。 这种乡间的愚民愚妇可能引起的乱象最可怕,但也最容易解决。 曾几何时她身为太平道圣女,就不知多少次借这种手段给朝廷带来了很大麻烦,此时不过是新壶装老酒,手段相似,只是身份不同罢了,何况还有神机营和一眾正经官兵给自己指挥,简直轻鬆愉快。 周家峰又问道:“沐妃娘娘,如今各乡各村的帮派头目尽皆缉拿,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其实想问,接下来应该进行真正的大清剿了,將运河两岸的不法势力彻底剪除,可若是那些乡民再次反抗,引起民乱,该怎么办? 李思纯道:“不急,青云道长好不容易来出个场,让他好好溜达一圈,让那些乱民更慌一些,到时候就可以大举清除了。” 从林止陌把这个任务交代下来时,她心里就十分淡定。 帮派?若是像太平道那样独树一帜也就罢了,可如今淮安府一地就五八门的立了那么多旗,那边只是一群乌合之眾,在朝廷大军的铁拳下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她望著窗外的湛蓝天空,想起林止陌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因利益而捆绑在一起的关係是最经不起外力的,没有信仰的支撑,终將一触即溃。 太平道有信仰,最终都还是败在了他手中,何况是这群靠著运河吸血的蚂蟥? 当天下午,漕运总督邙雄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开始紧张了起来,也终於感受到了慌乱。 然而当他开始摆兵布阵准备应对时,十三道御史中的江南巡按御史率人冲入了总督衙门,二话不说命人將邙雄直接按倒在地。 邙雄又惊又怒,昂头怒骂道:“汤廉小儿,本官乃堂堂从二品,你竟敢对我动手?!” “我乃陛下钦点御史,奉旨巡按江南,尚方宝剑在此,又有何不敢?”汤廉挥了挥手中大宝剑,傲然冷笑,又怒骂道,“陛下信你用你,让你治理漕运,你便是这般回报陛下圣恩的?便是一条养了几日的狗都知感恩报恩,可如今运河两岸盗贼四起,你竟毫无作为,还敢提那个官字?” 邙雄做最后的挣扎:“你敢!本官督办漕运事务,麾下三万大军,你若无故將本官掳走,军中必將生变,你担得起这重责么?” 汤廉瞪大眼睛:“哎哟臥槽!你这意思是还要造反?那更得抓你回京好好审审了,带走!” “汤廉小儿!你……唔唔唔……” 邙雄还要说什么,却被人拥一团破布塞住了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总督衙门守军正要奋力冲入解救邙雄,却听几声爆响,青烟升腾之中冲在最前的几人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汤廉大声喝道:“奉旨拿贼!胆敢阻拦者,杀无赦,诛九族!” 配合著他正义凛然的喝声,门外拿人的领队亮出神机营腰牌,四周顿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转而变得一片寂静。 大武弘化九年秋,坐镇漕运十余年之久的总督邙雄落马,被缉拿回京。 同时,淮安府扬州府等沿河四府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水匪乱党清剿行动,由当今圣上批示代称——秋风行动! 数万大军分散入乡,按名单搜捕乱党,而那些为祸漕运已久的各大帮派早就被拿住了首领头目,剩下的小鱼小虾完全无处可躲,很快尽皆落网。 这次行动是陛下亲自提点,毫不留情,凡与此案有染者全族皆被捉拿入狱,无论府县各级衙门,胆敢求情者以同罪论处。 一时间风声鹤唳,无人再敢妄动,盘踞运河的帮派在几日之间分崩离析,尽皆剷除,乡间愚妇也无人敢再叫囂。 秋风行动,正在迅速清理这一片杂乱污秽之地。 第1210章 人口亏空 淮安府北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缓缓而行,正是此次漕运水匪事件中的一眾乱民。 秋高气爽,日光正好,可是他们的脸上只有后悔和绝望,整支队伍中没人说话,只有些妇人在轻声啜泣。 谁能想到,就在几天之前他们还是淮安地界上谁都惹不起的地头蛇,但凡从运河淮安段路过的商船几乎就没人能逃脱被他们黑手的命运,可是现在,他们都变成了丧家之犬,將被发配西北,为大武开闢新的疆域版图。 圣旨已下,凡与水匪帮派有染者皆在发配之列,未满十三与年逾六十者可免於流徙,但仍需在县衙监管之下,且一应公租田以及公社福利都將收回。 现在这些被流放的水匪无比后悔,当今圣上其实已经对百姓够好的了,建立公社,广放公租田,原本为生活苦熬的百姓都已日渐富庶,各县各乡还有免费的医馆学堂,老弱妇孺还能做些公社发放下来的外发手艺活赚点钱。 可现在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们將徒步前往滨州府,然后乘船走水路到四川潘州,再继续徒步到西北中兴府,由老帅徐檀接管,然后出赤霞关开垦荒地,从此不得擅离。 一想到去了西北,赤霞关外那茫茫山林,那种荒凉苦寒之地,以后他们就要在那里苟活,且一辈子被钉上流放的名头,他们就恨不得回到过去,狠狠抽自己几十个大逼斗告诫自己要乖乖的,再不许生异心。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另一边,邙雄也被押解回京,即將迎接他的是三司会审,对他这些年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那些只手遮天蒙蔽圣听的行为作出审判。 而新任漕运总督竟然已经悄悄来到了淮安府,乃是广尧伯何成洲,邙雄前脚刚被押走,他后脚就进了总督衙门,手段熟稔老辣,短短时间就將躁动不安的漕运军恩威並施地安抚了下来。 何成洲爵位是一等伯,为人精明果敢,原本是驻守在鲁南的,被林止陌一纸调令直接放到了漕运总督这个肥缺的位置上,不由得让人大为艷羡。 朝中有不少官员在私底下悄悄议论,漕运相关的位置,每一个都富得流油,更何况是首官,於是不免纷纷猜测何成洲有什么外戚的关係。 只是当那些神通广大的官员们抽丝剥茧找线索后,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何成洲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勛贵,靠著祖上余荫袭爵,於是旁人更不解了。 因为即便是帝王也不免要有拉拢人心的手段,漕运总督这么好的风水宝座,绝对是一个卖人情的好东西,为何偏偏要便宜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何成洲? 但隨之而来的日子里,从淮北鲁南甚至更远的地方有数万百姓迁徙而来,然后在何成洲以及无罪回去赴任的淮安知府施拙缨的大力操持和安排下,在淮安府落了户,將那些被抄家流放的水匪遗留下的田地接手,当然,那些田地已经充作官田,转了个手变成了由开发公司下发的公租田。 就在今年仲夏,也就是两个月前,淮北鲁南等地遭遇天灾,连日暴雨引发洪涝,导致三十余万百姓受灾,无数人家陷於泽国,大武慈善总会已经在第一时间赶赴灾区,並组织官兵义工疏淤泄洪,但仍有无数人家不得不背井离乡。 这其中有过半灾民就来自鲁南,而淮安府被流放那么多水匪,空出来的不止是田地,更有大批人口户籍亏空,这对一府之地来说將是一场大灾难。 前些日子內阁本就在紧急商討这些灾民该如何处置,因为今年两地的灾害过於严重,田地在短时间內无法耕种,他们的房屋农舍也都被摧毁,重建需要银子,也需要时间,於是林止陌就顺势將他们全都迁去了淮安府,填补那么大的亏空。 人口嘛,平均一下就好了。 而何成洲本就是坐镇鲁南的,如此一来等於是他带著辖地的百姓换个地方,百姓可以安心,何成洲也可以放心,双贏。 …… “啊?不是说有几十万乱民吗?纯儿这么快就解决了?” 乾清宫中,傅香彤手里拿著块吃了一半的菊酥,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甚至忘了再继续下嘴。 林止陌面前摆著的就是这次漕运时间的匯报,刚才也是一边看一边念给傅香彤听的,旁边还坐著蒙珂那三个秘书,另外还有个顾清依,正在心无旁騖的给傅香彤把脉,观察胎儿情况,另一旁戚白薈和夏凤卿並肩而坐,也安静地听著。 阿伊莎感到很吃惊,也很不可思议:“沐妃师母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大规模的抓捕,就不怕……” 她身为波斯长公主,最清楚这种情况之下会造成多大的危机了,那可是几十万百姓,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一场大范围的暴动,反正別人不知道,她只是將自己代入到当时的情形,就只觉得不寒而慄,甚至都想像不出自己可以如何应对。 林止陌笑笑:“这种事情对於纯儿来说很容易,她……咳咳!有经验。” 傅香彤依然不肯相信,作为后宫三傻(她、李思纯、茜茜)之一的她,是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李思纯竟然是个聪明人。 但李思纯其实不傻,只是习惯了简单粗暴,而且会用最合適的方法去做事,就比如曾经的西南土人作乱,她也是对症下药,掐断土人的粮食和日常生活用品供给,再任用常年和土人打交道的多位將领逐个击破。 这次也是一样,不过是换了个方式,但道理还是一样的。 用乱党的方式去解决乱党,这次的效率比起西南暴乱的平息更快更简单。 在他的娓娓道来中,阿伊莎听得目瞪口呆,傅香彤也终於接受了李思纯果然比她聪明的事实。 “好厉害!” 阿伊莎无比佩服,將这个故事记在了心里,並决定如果將来她回到波斯也碰到这样的事情,或许可以参考参考。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咕嚕嚕……” 第1211章 有喜的意思是怀孕 所有人好奇看去,只见茜茜捂著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是我,我饿了,嘿嘿!” 眾人笑,茜茜总是这么娇憨可爱,和傅香彤不相上下,且同样是个吃货。 蒙珂却诧异道:“不是,你早上吃了那么多,两块油饼两碗豆再加三个滷蛋,到现在还没到两个时辰呢吧?怎么就又饿了?” 阿伊莎补充:“她出门还揣了一把麻,应该也吃完了。” 眾人的笑脸变成震惊,就连傅香彤都嚇了一跳:“茜茜你居然比我都能吃?!” 茜茜难得的脸红了一下,她一个洋妞,千山万水来到大武,从此被大武美食征服,只是她自尊心强,很少愿意承认而已。 现在被蒙珂当眾拆穿,不免有些恼羞成怒,嚷嚷道:“怎么啦怎么啦?漂亮不能当饭吃,但是麻可以,你管我!” 阿伊莎捏了一把她腰上的肉,恐嚇道:“小心你吃成个肥婆,陛下就不喜欢你了!” 茜茜不承认,继续嚷嚷:“才不会,陛下说过,茶要喝烫……唔唔唔!” 话没说完,就被林止陌一把捂住了嘴。 这倒霉孩子,什么都往外说,也不管这话正不正经。 旁边刚要收起脉枕的顾清依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挑看向茜茜,三根手指已经搭上了茜茜的脉门。 茜茜一怔,不懂什么意思,倒是忘了补上刚才没说完的话,乖乖的等著顾清依把脉,另一只手悄悄探向傅香彤面前的食盒,准备偷一块菊酥。 顾清依的手指停留了没多久就收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看了眼茜茜,又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好奇道:“看我做什么?” 顾清依道:“茜茜有喜了。” 啪嗒! 茜茜刚拿到手的菊酥掉在了桌上,但她却顾不得了,只瞪大了眼睛看著顾清依,满脸的不敢相信。 “有有有……有喜?意思是……怀孕了吗?” 顾清依点头確认,茜茜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林止陌。 不止是她,蒙珂阿伊莎傅香彤以及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夏凤卿和戚白薈也都看向了林止陌,压力一下子给足了。 夏凤卿眼睛微微眯起。 她身为皇后,执掌后宫,其他事她不管,但事关皇家血脉延续之事她就必须要过问了。 茜茜是林止陌的学生,当然这不算什么,林止陌也从来不在乎这个,只是皇家顏面总还是要的。 身为天子女门生,还是个佛朗基妞,且没有正式册封入宫,无论从身份伦理还是国籍,都极其容易招天下人口舌。 夏凤卿当然早就知道林止陌和茜茜的关係不清不楚,也从没有阻拦和插手,但林止陌在还没有將茜茜的身份问题解决就让她怀上了,多少还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也让她不免有些怨气。 她已经多次明里暗里提醒过林止陌了,让她和茜茜阿伊莎两个洋妞稍微控制点,別闹出人命。 但这傢伙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恭喜陛下,呵呵!” 夏凤卿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意味深长的看著林止陌,一旁还有个眼神不善的戚白薈,她是更反对林止陌和番邦女子有染甚至有后的。 林止陌缩了缩脖子,訕訕道:“我一直挺小心的,这次是意外。” 戚白薈追加眼神,淡淡道:“意外?” 她不在乎茜茜怀没怀孕,她只在乎为什么自己没怀孕。 林止陌脖子缩得更短,小心翼翼:“嗯,萝卜烂在了地里。” 阿伊莎精通汉语,但还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顾清依解释:“拔晚了。” 噗…… 阿伊莎这次听懂了,红著脸缩了回去。 夏凤卿皮笑肉不笑地问林止陌:“陛下,有何想法?” 林止陌立刻自省做检討,低头不语。 確实是自己不好,小清依那么清澈纯良的美少女,愣是被自己教导成了一个老司机…… 气氛一下子变得尷尬了起来,傅香彤在看热闹,蒙珂在羡慕,戚白薈更羡慕,夏凤卿怒其不小心,只有阿伊莎心中惦念著回去夺回皇权,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面对一双双目光,林止陌终於无法保持沉默了,无奈道:“回头將袁寿叫来,商议一下,也给茜茜一个名分便是。” 对於茜茜和阿伊莎的身份確定,朝中官员一直是持反对態度的,和戚白薈一样,他们都不喜欢皇家正统掺入异族番邦的血脉,何况还是远在佛朗基的番邦。 但林止陌从来不管这些,而且他將来早晚要染指欧洲的,茜茜要是为他生下孩子,正好可以作为与佛朗基乃至欧洲的一根纽带,这是以前就和茜茜说过的,只不过时机尚未完全成熟而已。 夏凤卿见他这么坦荡,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要说也晚了,最终只能瞪了他一眼,不再作声。 她不说话了,戚白薈也暂时收回了目光。 只有茜茜依旧在状况外,满脸的不敢相信。 她明明每次都是和阿珂阿伊莎一起跟先生玩叠叠乐的,怎么偏偏是她怀孕了? 哦上帝!为什么?! 第1212章 有恃无恐 蒙珂和阿伊莎各自沉默。 这一刻她们和茜茜的思维同频了。 没错,她们是一起玩叠叠乐来著,可是自从去年过年时茜茜为林止陌助攻出卖了两个好姐妹,从那之后每次快乐玩耍的时候茜茜都是被报復的对象,並且她每次都是承受火力的那一个。 毕竟,先生的正阳决太强,她们顶不住。 “啊!先生,我真的怀孕了吗?太好了!” 茜茜在愣了好一会后终於回过神来,激动地跳起来扑到林止陌怀中,给了他一个赖比瑞亚式的热吻。 林止陌被亲了个措口不及,习惯性的搂住了她,直到一个盪气迴肠的热吻结束,他才发现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夏凤卿和戚白薈眼神都不太对劲了,连蒙珂和阿伊莎也在旁边磨牙,只有傅香彤没心没肺的看著热闹。 “呵!”夏凤卿发出一声轻笑,气压莫名的变得有点低。 戚白薈没笑,只是淡淡看了茜茜一眼,但气压比夏凤卿身边更低。 茜茜这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訕訕解释道:“戚师母,这是西方的礼节……” 戚白薈面无表情道:“我不是西方人,我是北方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林止陌只觉得有些心虚,正不知所措时,忽然看到徐大春在园门口探头探脑的,他从未觉得徐大春会有今天这么可爱的一面,看著那张大脸甚至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他乾咳一声,招手道:“何事?” 徐大春在状况外,不知道这里刚发生了什么,顛顛的跑了进来。 “陛下,西北军报,大月氏与韃靼双方以克日伦河为界,各自退兵休战。”他说著又呈上一封密信,“这是墨离统领自大月氏后方玉兹等部探查所知的情报,请陛下过目。” 林止陌接过两封信,前一封是镇守中兴府的徐檀送来的,其中內容是他前些日子就已经知晓的。 儺咄大汗被垂死復生的寧嵩摆了一道,吃了个大亏,直接损失几万大军,而韃靼军总体实力还是不如大月氏的,且草原上又入了秋,牧草难以为继,不少地方又已经起了风雪,仗就打不起来了,双方退兵休养生息是很正常的事。 他隨意扫了一眼,果然徐檀所报的都是表面上能看到的东西,没什么意外。 接著打开第二封,也就是墨离送来的情报,看著看著眼神就变得古怪起来。 墨离在托木尔山下顺利潜伏了下来,原本打算在红粉的协助下给玉兹等几部找点麻烦,但却发现同时潜伏在暗中的还有两拨人。 一拨已经被证实是儺咄大汗麾下的金卫,其中就有暗算小七並致使她重伤的崔阳,而另一拨则更为神出鬼没,至今未能查出他们的身份和底细,但他们的目標竟然和墨离是一样的,那就是在玉兹等几部之中挑起是非。 於是在短短的两月之內,玉兹部遭受了多起无妄之灾,包含但不限於刺杀、纵火、窃取以及绑架。 玉兹部几位首领已经去找儺咄的麻烦了,要向他討个说法,但却始终没有结果。 林止陌看到这里就有些看不懂了,因为天机营和红粉去搞七捻三是他的授意,为的就是让玉兹部和儺咄翻脸。 那神秘的第四方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关键是儺咄的金卫,他们居然也在其中时不时的下个黑手,目標同样是玉兹部。 只是其中有所不同的是,无论天机营还是金卫或是那第四方,都在下手时给另外两方泼脏水,栽赃陷害,或暗中指引,总之眼下的玉兹部已经被搅动得混乱不堪,一片怨气。 林止陌不理解,金卫对玉兹部下手,放在之前是他们觉得眼看有机会翻身了,所以飘了,儺咄才给他们施以警戒,可现在寧嵩復出,姬景鐸被驱逐,大月氏和韃靼从此要明火执仗的开干了,这时候得罪金主是完全没必要的。 只是,他现在並不在乎这个,玉兹部是死是活跟他没关係,他最好儺咄彻底跟他们翻脸,来个灭族什么的。 林止陌现在的关注点在密信的最后一段。 经红粉探查得知,大月氏前方休战,儺咄忽然派遣近十万大军前往西南边塞狼牙角外,围剿前汗王大皇子布脱。 布脱带著几万人马,龟缩一隅,已成丧家之犬,但他现在已经是无路可退,丧家之犬也会变成亡命之徒,儺咄要想在短时间內將他剿灭,是並不容易的。 林止陌现在只是觉得疑惑,就算前线与韃靼大军暂时休战,但儺咄居然敢调动这么多兵力离开,这其中似乎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掉了。 他皱眉思忖著,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轻敲著。 夏凤卿將密信接过去,看了一遍,也不解道:“如此大手笔的调动,儺咄是怎么敢的?” 林止陌道:“我也在奇怪这事,寧嵩就是条黄鼠狼,最擅长的就是偷鸡,儺咄就不怕被他趁机偷咬一口么?如此有恃无恐,难道……”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有恃无恐! 这个词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儺咄或许和寧嵩和谈了,或是即將和谈了,不然他不会允许前线一下子调走那么多兵力。 虽然从表面上来看,寧嵩被老六姬景鐸背刺暗算,吃了个长达十几年的闷亏,可是林止陌也非常了解寧嵩,这是个很会隱忍的老银幣,为了日后的长线发展,暂时隱忍乃至与敌人和谈,也不是不可能。 林止陌敲桌子的动作停住:“好好好,这么玩是吧?和谈?问过朕了么?” 夏凤卿也立刻明白了,以寧嵩的性子或许真的能做得出来。 只是,林止陌原本打算挑动大月氏和韃靼互殴,他坐收渔翁之利的,但两方若是不打,甚至还要各自休养生息,这怎么破? 林止陌看到了她的眼神,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莫名的弧度,轻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保持和平的,有份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等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发生。” 第1213章 有没有意外线索 夏凤卿是知道林止陌的一贯作风的,心思縝密,查漏补缺,会提前在各种细节上做好准备,因此也不觉得意外。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又打什么主意了?” “很明显,儺咄本来就对大武心存忌惮,如今吃了寧嵩那么大一个亏,更是心里没底,同样的,寧嵩现在少了整个可延部,底气更不足……两个老狐狸,因为我的存在暂时握手言和,又心怀鬼胎,想借和谈来养精蓄锐,他们不打,咱们还看什么戏,怎么捡漏?那自然是要刺激刺激他们的,逗蛐蛐你知道吧,需要一根蛐蛐草来撩一下。” “其实吧,我觉得他们的和谈未必就真的彼此消停了,无论是胡人还是韃靼人,都不是消停的主,尤其是图岩手下那群首领……” 林止陌笑了笑,“不是我看不起他们,当年他们被胡人在短短几年就灭了国,还被赶到草原极北之地龟缩著,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新出山,哪会那么心甘情愿的蛰伏下来?” 夏凤卿想了想,问道:“你是说他们表面和谈,暗中还会各自下手?” “表面功夫还是要的,不论是儺咄还是图岩,其实都是欺软怕硬的,如今他们表面实力远不如我大武,只能暂时忍著,但让他们老老实实发展国力,是万万不可能的。” 从古到今,胡人也好韃靼人也好,都是贪婪嗜杀喜以劫掠为生的民族,农耕匠作从来不是他们这群游牧民族的作风。 林止陌说到这里沉吟了片刻,又说道,“而且……我总觉得儺咄好像还有什么秘密被他藏著,只是暂时还没发现,所以正好试探一下,看有没有意外线索。” 片刻之后,一封密信写成,即刻送去西北,坐在旁边看著的夏凤卿和戚白薈脸色逐渐变得古怪,都忍不住多看了林止陌两眼。 林止陌想像著这封信送出后將会產生的效果,嘴角就勾了起来。 徐大春接过信刚转身要走,就忽然察觉到身后的空气仿佛变得有些冷,转头悄悄看去,就看到戚白薈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他是傻,但是早就无数次经歷过这样的场景,顿时明白了什么,赶紧假装若无其事的离开园。 嗯,这次应该不会罚到自己头上了,陛下自求多福。 林止陌一转头就看到夏凤卿和戚白薈正在看著他,好像又回到了刚才那个没说完的话题上。 林止陌的眉头挑了挑,假装没事人似的站起身,乾笑道:“我刚想起来还有个茅房没上,就先走一步了哈。” 戚白薈淡淡道:“等等,关於茜茜,没什么要说的么?” 林止陌表情一僵,隨即转身看著她,义正言辞道:“师父姐姐,其实我想说点漂亮话来哄你的,可是看了半天你最漂亮,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戚白薈已经对他的土味情话免疫,依旧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还是夏凤卿心软,说道:“好了,茜茜的事情总是瞒不住的,你还是想想怎么……怎么跟袁大人说册封一事吧。” 不仅大武,就是歷朝歷代都未曾有过西洋女子入宫为妃的,当初林止陌册封戚白薈之时,其实朝中就有人暗中传过閒言碎语,只是因为戚白薈太平道圣母的身份一直被隱瞒得很好,且一直在林止陌身边担任最强近卫的经歷,另外还有她带回来的那几库房的金银,最终才安然入宫。 可是茜茜不一样,她身为佛朗基人,大武姬氏皇族血脉不容杂糅,且生父曾经率西洋水师试图攻打大武福建行省,这始终是个敏感的事情。 林止陌挠了挠头,关於这个问题他暂时也没想好,確实有点头疼。 …… 亦及乃城。 议事大厅中坐著十几名韃靼贵族和將领,居中端坐著的是一个黑胖子,正是韃靼王图岩大汗。 此时的他正在与一眾下属激烈討论著,相关话题正是与大月氏暗中和谈,签订彼此休战的协议一事。 果然如林止陌的猜测一样,现在他们爭论的正是两军休战后带来的后遗症。 入秋的草原上一片寒冷萧索,牲口的牧草日渐枯黄稀少,牧民的粮食也极度短缺,大月氏还好些,那么多年的国力积累,还有一座座城池的储备,段时间內还不会受到影响,但是韃靼却不一样,他们从极北之地来,一路都是靠著劫掠大月氏地盘存活的,现在忽然说要休战,那些首领一时间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其中一个首领现在就正对著图岩大汗发难,嚷道:“大汗你说休战,兄弟们就跟著你休战了,可现在咱们族中儿郎已经好些天没吃饱了,还得省下一口吃的给婆娘孩子,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不给兄弟们一个出路么?” 另一人也跟著道:“还有,大汗你莫不是被骗了,老哲赫……哦,儺咄那廝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从来都无信用可言,他说休战你就真信他休战么?” 图岩连连摆手安抚道:“兄弟们放心,没见军报说儺咄调走十万大军去围剿甸亚余孽了么?他若不是真的有心休战,怎会胆敢在前军调走那么多人?” “那万一是假的呢?他说十万就十万?” “老子不管他真的假的,现在就只想知道上哪儿找吃的!” “大汗……” 议事大厅內七嘴八舌,十几个人叫嚷出了几十个人的气势。 图岩大汗只觉得脑门生疼,烦不胜烦,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求助的看向身边。 在他身边是垂眉敛目端坐不语的寧嵩,温如老狗的寧嵩。 “相父,你倒是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寧嵩终於动了,微微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看起来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从叛离大武那天起,他就知道以后会和这群草原蛮子一起廝混了,对他们的脾性也早就清楚。 一群大字不识的野蛮人罢了,跟他们没什么大道理可讲,只是图岩已经招架不住,他再不出声只怕场面会更乱。 他站起身来,底下顿时一静,所有人看著他走到后方的墙边,拉开幕布,露出一张最新绘製的韃靼疆域版图。 第1214章 终有一天 寧嵩是大武汉人,在座的都知道,但是自从他出现在图岩身边,不动声色地为他出谋划策,从只有区区几千人的韃靼残部慢慢发展,收拢其余各族,再联络波斯龟兹等国,最终悄悄壮大,直到从白山脚下那座破败的妥碌城离开,大军一路高歌猛进,如摧枯拉朽般击退大月氏人。 眼前这张地图,那上面用硃笔勾勒出的疆域范围已是他们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已经都是他们的地盘了,將来或许会更大,甚至连海押力城也会收入他们囊中。 这些原本心高气傲的韃靼贵族都终於服气了,即便不是真心的,但是为了韃靼帝国往日辉煌重现,他们都还继续需要这个汉人。 所以当寧嵩起身,他们就都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 因为这个汉人从来就不会让他们吃亏,除了可延部的忽然背叛…… 寧嵩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缓缓开口:“入秋缺粮,这是草原常態,诸位又在急什么?以前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么?” 一句话出口,眾人都尷尬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何止是过过,曾经他们被赶到那种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每到秋冬之季就是他们开始苦熬的时间。 他们之中有几个部落甚至还不如曾经纳木错的赫温克族,每年只有四月起到九月的这短短几个月时间能看得到地上有绿色,放牧都是难事,只能靠著捕猎勉强维持生计。 可是自从他们重回草原,又有寧嵩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支援,粮草精铁布匹食盐,这些可都是他们以前连想都不太敢想的东西,现在不过是暂时回到过以前的日子……哦不对,比以前那种苦哈哈的日子已经好太多了,他们居然就不满足了。 寧嵩一双昏老眼看起来没什么神采,但所过之处都各自噤声,没人敢与他对视。 他拿起一根木棍,落在地图上某个点。 “粮草不是大事,老夫已经差人前去採买,过些日子自会送达……” 话未说完,就有人诧异打断道:“相父,你从哪里买来的粮?莫不是大武?” 寧嵩还没回答,就有人嗤笑反驳:“你怕不是有病,从大武买粮?你怎的不说大武还卖火器火药给咱们?” “废话!要真那样的话咱们还和谈个鸡毛,早就继续打过去了,儺咄可巴不得休战,他能趁机休养生息!” “那还是刚才的问题,粮从哪来?” 寧嵩眼中闪过一抹嫌恶,强压住心中烦躁,这群草原蛮子,说话都不过脑子。 他又怎会不知道和谈休战只会让大月氏占便宜,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至少先不吃眼前亏才是正理。 寧嵩暗自庆幸,还好图岩大汗一直都很听自己的,在前些日子不顾一切拿下了银山之西,那里有一座银矿两座铜矿,至少已经够日后的一部分开支了,要不然接下来的仗真的无法再打了。 他呼出一口气,再次指著地图说道:“为今之计,粮草非首要之急需,而是当稳守这几处……” 木棍点出,落在地图上某几处。 这里都是与大月氏划疆而治的交界点,是军事要地,如之前大举逼退儺咄前军的克日伦河畔,马鬃山,银山关等地。 只要暂时守住,徐徐图之,终將有一天重新打回去的。 儺咄和巫风联手坑他的仇他绝不会忘记,早晚会报復回去,让他们用命来偿还。 况且巫风自以为掌握著他的一切,却不知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將底细全盘托出的人,即便是巫风,自己培养了十几年的六皇子姬景鐸,也还有许多事情尚不知情。 比如北边…… 寧嵩重新恢復平静,继续与各族首领侃侃而谈,分布任务,並儘量温言安抚住他们。 他本是大武重臣,是曾经的科举三甲,说出的话浅显易懂,又极其抓人心,渐渐的將原本躁动不安的一眾首领说得也平静了下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稟大汗,启稟相父,贪狼急报!” 寧嵩眉头一挑:“送上来。” 一个满身尘土的骑士快步走进,將一封信双手呈上。 寧嵩直接拿过,当著图岩大汗的面拆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忽然一变。 第1215章 不甘心 不知道为什么,底下一眾贵族与將领感觉议事大厅內仿佛忽然间变得更冷了。 寧嵩拿著信的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那张终年不见情绪的脸正在青白交替,变换著顏色,脸皮微微抽搐,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图岩大汗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態的样子,忍不住低声问道:“相父,发生了何事?” 说话间他凑过去想要看一眼那份急报,寧嵩却忽然手中一紧,將信攥在手中。 再抬头时他的脸色已经勉强恢復,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今日之事,容后再议。”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离去。 贵族们一阵错愕,隨即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 “莫非前方有变,大月氏又打来了?” “我看不像,莫非相父家中出什么变故了?” “嘘!小声些,你不知道相父子女都没了,死得就只剩他一人了?” 眾人的议论声都传入了寧嵩耳中,那些明显只顾著自身利益而对他则抱著看热闹態度的言论,却都没有引起他半分负面情绪。 回到后院自己的屋里,寧嵩关上房门,浑身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跌坐在椅子上,那份急报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没有打开,但其中內容已经被他深深记在了心中。 ——昔公子白赴京,乃受巫风蛊惑,且使亲信隨行构陷之,终致公子歿…… 寧嵩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著,双眼渐渐变得赤红一片。 原来当初寧白去大武京城是巫风怂恿的,且巫风还安排了他的心腹,在京城演了一场好戏,最终导致寧白行踪泄露,死於非命,甚至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自己始终被巫风蒙在鼓里,可笑自己居然还一直以为那是个意外,並为此消沉了那么久。 现在真相大白,寧嵩心中也豁然开朗了。 姬景鐸是有野心的,他自幼在宫中不受待见,生母又惨遭陷害最终鴆杀,其心性早已阴暗黑沉,只以顛覆姬氏皇朝为最终目的。 自己扶持他是別有用意,但总归是將他从少年好端端培养至如今,其中所耗费心血並不比自己亲生儿子寧白少,然而没想到,他竟是儺咄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枚棋子,且最终目的只是帮儺咄夺取天下,而无视自己这个“相父”。 寧嵩很了解姬景鐸,这就是个反覆无常的竖子,心性不稳,遇事摇摆不定。 这次他会选择投向儺咄,无非只是眼下的儺咄在明面上比他带出来的韃靼復国军更强,而若是反过来,大月氏在此番弒王篡位事件后一个不慎陷入沉沦,国力大损,变成韃靼更胜一筹,说不定姬景鐸就会拋下儺咄,继续依附於自己身边。 但无论姬景鐸最终做出哪一个选择,他都不会允许寧白的继续存在,所以早早寻了那么一个好机会將他害死。 寧嵩想明白了,同时也后悔了。 他没有怀疑贪狼这份情报的真实性,这种事绝不可能空穴来风,既然查到,那定然是已然证实了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门窗紧闭,房间內昏暗一片,更显气氛之压抑。 “呵呵呵……” 寧嵩喉间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轻笑,笑声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悲愤与绝望。 姬景鐸,这个他在多年前千挑万选的傀儡,原本是想为自己的王图霸业所用,却不料早落在了別人的暗中操控中,可怜自己竟一无所知,反倒成了被利用的那一个。 寧嵩现在只觉得可笑,被恩师誉为百年一见之奇才的自己,曾在朝堂上只手遮天,呼风唤雨,最终败在了姬景文那小儿手中不算,结果有朝一日发现,竟然还被人蒙在鼓里那么多年。 眼前的空屋之中,仿佛出现了儺咄阴沉奸险的笑脸,正在嘲讽自己的心比天高,却不自量力。 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 曾经的雄心壮志,在一双儿女尽皆亡故之后已然消散,现在的他连继续活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 可若是就此放弃,任由儺咄那么放肆囂张的嘲讽,儘管自己看不到,可自己也绝不甘心。 他捏著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已刺破出血,却恍若未觉。 “姬!景!鐸!” 寧嵩一字一顿的念出这个名字,像是恨不得在牙关之中狠狠撕咬一番,他心中的一股怒气自知道寧白死因真相后就在猛烈燃烧,几乎快要衝破躯壳透体而出。 篤篤篤…… 外边传来敲门声,隨即响起萨斡尔小心翼翼的呼唤。 “老爷,老爷?” 寧嵩混乱的神智渐渐回笼,却发现眼前的屋內一片漆黑,时间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入夜。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赤红退去少许,脑子里恢復清明,开口道:“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萨斡尔走了进来,先立即点上蜡烛,就著烛光悄悄看一眼寧嵩,却见他神情如常,並无异样,终於鬆了口气。 “老爷,没事吧?” 他跟隨寧嵩多年,十分了解自家老爷的心性,如今天这般连蜡烛都不点的一直坐在屋里,几乎很少出现在老爷身上,而上一次有过这样情况的,还是传来寧白少爷身死消息之后。 寧嵩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冰冷,他却一点都不在意,喝了个乾乾净净。 放下茶杯再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萨斡尔,向各部徵召人手,全力开採塔伦银矿。” 塔伦银矿,就是他在议事大厅说的那座银山之西的矿產,开发未久,被挖开的矿洞都还没几个。 萨斡尔一怔:“老爷,即將天寒地冻,开採不易,这……” 寧嵩淡淡的话语打断了他的疑问:“儺咄调兵是障眼法,號称近十万,实则始终在防著我们,不过他防他的,不耽误老夫做点別的。” 萨斡尔似懂非懂,他只管执行,老爷要做什么他是从来都搞不明白的,但这次似乎有点隱约的猜想。 全力开採银矿,是要换取什么东西? 寧嵩没让他继续猜,又道:“將山鬼叫来。” 第1216章 山鬼求见 话音刚落,烛光就闪了闪,眼前忽然多了个人,正是山鬼。 “主人请吩咐。” 寧嵩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说道:“你亲自去一趟扎木尔山。” 山鬼微怔:“主人是要属下……全力刺杀玉兹王?” “不,找到红粉。”寧嵩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眼神森冷,声音渐低,交代著新任务。 萨斡尔和山鬼的脸色逐渐变化,似是不敢置信。 …… 托木尔山中。 一处荒凉隱蔽的山窝里,几道身影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篝火的火光明灭不定,映照在他们脸上,其中一人赫然是墨离。 “儺咄的金卫最近又来了好几个,看样子打算伺机给咱们泼脏水。” 墨离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是一针见血,思路清晰,“所以这几日咱们暂时不要现身,反正那不知道是谁的第四方也在,让他们狗咬狗去。” 底下一片应和,无人否决。 墨离一拍巴掌,说道:“不早了,先散了。” “是!” 黑影闪动,火堆旁便只剩下了墨离和一个略显矮小的身影,是永寧侯郭逊之子,郭溯。 郭溯今年十七岁,正是青春热血又好动的年纪,听到说最近不许出去现身,他不免有些失望。 “墨离哥,真不做点什么吗?不是,玉兹部最近风声鹤唳的,咱们趁乱给他们添点堵,多好玩?” 墨离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玩你奶奶个腿,金卫不是吃素的,万一被他们坑到,折了咱们自家兄弟,你替他们家人尽孝么?” 郭溯呲牙咧嘴的捂住脑袋,不敢反驳,只能叫道:“我祖母是誥命!” 墨离完全不怵他,自顾自在火堆边的平地上弄好铺盖,躺了上去,说道:“快睡觉,虽说不现身,但还是要做事的。” “嘁……”郭溯身为小侯爷,可面对顶头上司的墨离一点脾气也发不出,只能悻悻的也弄好铺盖睡下。 这里是一处避风的凹槽中,四周又有天机营兄弟在暗中值守,既安静又安全。 郭溯从小养尊处优的,从未有过如今这种困苦艰难的经歷,躺在冰冷的山地上总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就算来这里已经好几天仍没有习惯,並且身处野外,不免心生警戒,更是难以入睡。 终於,在不知过了多久后他勉强有了点睡意,只是迷迷糊糊的正要睡著,就听到身边的墨离翻了个身,压得身下乾草发出一阵轻响。 郭溯在迷糊中一惊,立时惊醒,侧头对墨离看了一眼,见他背对著自己,好像睡著了,便撇了撇嘴继续睡。 但没过多久又听到墨离翻身,窸窸窣窣的,好像在拿什么东西。 郭溯忍不住道:“墨离哥,你咋还不睡觉?” 墨离似是没想到他居然仍然醒著,手忙脚乱的似乎在藏什么东西,口中敷衍道:“我那个……有点失眠,你赶紧先睡。” 郭溯打了个哈欠,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教训道:“墨离哥,你老大不小,该好好保重身子了,现在就睡不好,將来怎么睡小七姐姐……啊哟!” 话未说完,墨离甩手飞了块石子过来,险些砸中郭溯脑门。 这么一闹之下,郭溯的睡衣又没了,索性翻身坐起要和墨离计较,眼睛却一眼看到墨离怀中露出的半个手帕角,粉色的,一看就是姑娘家的物事。 郭溯孩子心性,顿时来了兴致,一下扑了过去,嚷道:“啥好玩意?给我看看!” “滚滚滚!”墨离一脚將他踹回去,又羞又恼道,“有你什么事?” 这可是临行那天小七送他的贴身帕子,上边还带著小七身上的体香,身处这荒郊野外,做的又是如此危险的事情,墨离已经习惯了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以聊解相思之苦。 帕子被他藏到了现在,从没人发现过,没想到今天居然被郭溯这小子看到了。 妈的,他堂堂天机营统领,不要面子的吗? 郭溯皮糙肉厚,挨了一脚也不生气,虽不敢再扑过去,却坐在自己的铺上嘲笑他。 “矮油!我知道,这是小七姐姐送你的,想人家了就回去见她嘛,这么多天过去了,小七姐姐的伤多半好得差不多了,不是正好可以……嘿嘿嘿!” 墨离的脸黑了,骂道:“嘿你个头!” 这小屁孩越来越没规矩,要不是看在他爹的份上,早就吊起来抽了。 再说了,是自己不想见小七么?这里的事还没做完,哪是能隨便回去的? 想著想著,墨离就有些怨念丛生,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了小七那张巧笑嫣然中带著一丝狡黠的脸庞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鸟叫,听著是托木尔山中常见的蓝彩雀。 墨离却脸色一变,瞬间翻身而起,长剑已然在手,郭溯也收了嬉闹,抄起傢伙隱入暗处。 然而,黑暗中传来自己人的声音:“统领,贪狼山鬼求见。” 墨离一怔,愕然道:“山鬼?他来做什么?” 第1217章 合作 托木尔山下,墨离凝重且疑惑的看著眼前的黑衣人。 山鬼,贪狼实际意义上的首领,从来都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 红粉和天机营在这两年里与贪狼明里暗里交手多次,可对於眼前此人却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可是今天他却不问自来,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不由得不让人怀疑其用意。 身旁人影一闪,郭溯回来了,低声道:“看过了,再没有旁人。” 墨离微微頷首,愈发不解。 山鬼是在玉兹部中找到的天机营暗哨,再按照江湖规矩递拜帖求见,这才来到了此处。 可红粉天机营向来和贪狼不对付,虽说陛下授意让他们暂时不必与对方明著起衝突,他们也在每次相见时儘量避开,但还是免不了互相干仗的,但山鬼身为贪狼首领,今天居然胆敢独自前来,不说胆子大小,这事就透著古怪。 看著眼前面无表情的山鬼,墨离轻笑一声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山鬼前辈果然神通广大,竟被你找到了这里,却不知有何贵干?” 山鬼默默注视著墨离,对他的暗讽也只当没听懂,在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我家主人想与红粉合作。” 墨离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贪狼曾经是西北云家创立,朱弘壮大,但现在的主人是寧嵩,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可问题是寧嵩会特地来找红粉求合作?那老狗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郭溯沉不住气,抢先开口道:“寧嵩想干嘛?又想下套么?来啊,小爷可不怕你们!” 墨离拦住了他,目光灼灼的看著山鬼,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来。 只是山鬼依旧注视著墨离,眼神冷漠疏离,却偏偏看不出任何虚假或欺骗。 他又一次开口,只是短短几个字:“我们知道姬景鐸在何处。” 墨离一怔,隨即恢復正常,懒洋洋道:“哦,贪狼好厉害。” 他这口气敷衍得连郭溯都有点嫌弃,但事实就是如此,姬景鐸的行踪其实根本不是秘密,贪狼知道,红粉和天机营同样也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想要刺杀甚至捉拿他却殊为不易,所以知道他在何处等於完全没什么用。 墨离嗤笑一声,他知道寧嵩被姬景鐸摆了一道,以他睚眥必报的性子肯定是要找回场子的,所以现在派山鬼过来求合作,想要一起抓捕姬景鐸? 谢邀! 陛下说了,老六是个没脑子的废物,有他没他都一样,没必要特地动手抓他。 此时的海押力城中依然遍布警戒,要深入城中抓人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墨离可捨不得让自己手下兄弟前去犯险,红粉的姐妹当然也不行。 可是山鬼却看著他的眼睛重新说了一次,同时还加了一句话。 “我们知道姬景鐸在何处,贪狼会將他捉拿,送给贵方。” 墨离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他刚才说什么?把姬景鐸抓来,送给他们? “你……不是,风太大,贫道没怎么听清,抓姬景鐸送给咱们,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山鬼依旧冷漠,平静回答道:“这是我家主人之命。” 墨离皱著眉问道:“然后呢?” 山鬼嘴唇一碰吐出两个字:“合作。” “合作什么?” “待姬景鐸带到,贵方见到我家主人诚意之后再议。” 墨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或者说他不知道寧嵩又犯什么病了。 之前造反,后又叛逃,接著和陛下作对两年有余,现在忽然良心发现说要合作,是担心自己搞不过大月氏,所以想通了?还是別的什么意思? 山鬼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只是淡淡丟下一句:“稍候数日,届时另行拜访。” 话音落下,他拱了拱手便转身扬长而去,身形消散在黑夜之中,留下一脸懵逼的墨离和郭溯。 好一会之后郭溯才回过神来,茫然问道:“不是,墨离哥,他这是什么意思?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遛鸟呢?” 墨离不答,只是沉吟著。 虽然这事情的走向十分诡异,可他还是察觉出了山鬼的话似乎並不是在设套。 他说合作,怎么合作?是贪狼要和红粉合作?又或是寧嵩想要和陛下合作? 毛病吧,以自家师弟那小心眼,別人还好说,寧嵩想要跟他合作简直是…… 不对,也未必不可能! 墨离忽然想到了悄悄回到宫中的前太后寧黛兮,这事別人不知道,可他身为林止陌身边的首席情报头子,还是知道些內情的。 所以,陛下说不定会看在前太后的面子上给寧嵩老狗一条生路? 墨离纠结了,一边是林止陌那杀伐果断六亲不认的性子,一边是千娇百媚的前太后吹的枕头风,所以事情到底会发展到哪一步,连他都不敢確定了。 “墨离哥,墨离哥?”郭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离回过神来,正色道:“你回去通知郡主,將今日之事详尽稟报。” 郭溯愣了一下:“哦,那你呢?” “我?”墨离冷峻一笑,“山鬼不是说要合作么?我就过去看看他们的合作诚意到底有多少。” 海押力城可不是谁都能说进就进的,贪狼既然放话要合作,將要大批人手去捉拿姬景鐸,那自己岂能不去看个热闹? 反正到时候打起来死了谁他都很乐意见到。 郭溯不懂,求解释。 “不是,我去跟郡主姐姐说什么啊?告诉她寧嵩要合作,然后呢?” 墨离已经闪身离去,黑暗中传来他嫌弃的声音:“当然是赶紧上报给陛下,要不然你能弄明白?” 郭溯被懟得又愣了片刻,隨即反应过来,恼怒道:“你又骂我笨?小爷这就回去告诉小七姐姐,你偷偷去海押力城看胡姬跳舞扭屁股!” 顿了顿又啐了一口愤愤补充道,“妈的,不带我!” 第1218章 巫风后悔了 海押力城,城北军械司。 军械即刀兵,主肃杀。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军械司方圆几百米內成了整座城中最冷清的地方,几条街道上连行人都极少见得到。 军械司后院中,巫风拖沓著脚步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才进屋里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房间內有个清秀柔弱的女子正在绣著,正是巫风的妻子,可延部公主朵琳,见他进门急忙迎上,並为他斟上一盏茶。 “夫君,你……又没见到大汗么?” 巫风没动,垂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脸上神情变换,眼神中隱有怒意和不甘。 自从亦及乃城被寧嵩反算了一招,导致他带去的五百铁卫全军覆没,只有他在嬉笑中丟了出去,灰溜溜的返回王城,儺咄就再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直到今日他还记得当时儺咄对他劈头盖脸的一顿怒骂,毫不留情面,但被骂也就算了,巫风最无法接受的是儺咄最后做出的决定。 儺咄是他义父,是將他从大武皇宫中护持著去了河南封地,又移接木將他安然送去草原的恩人。 当初义父起事之前说得很清楚,將来顺利夺取大月氏皇权之后,他將接任三军帅位,掌管二十余万大军。 他都已经想像过无数了,在毒杀寧嵩诱出图岩后,他会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草原,將韃靼残部尽数歼灭,用作给义父的献礼。 再然后,义父会感念他的功劳,借给他人手,让他重新杀回大武,破边关,入中原,闯皇城,灭了姬景文,从此大武数千里疆域尽在自己手中,而从此之后的史书上也会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每每想到这一幕,他都会激动得无以復加,並且十分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可是当寧嵩死而復生出现在亦及乃城中,並將计就计灭了义父数万大军之后,自己就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可延部与大月氏为敌已久,虽然如今已投诚,可王庭之中仍有大半官员不待见他们,何况巫风还做出这么一个错误的建议。 没了,什么都没了! 说好的三军帅位,说好的重新杀回大武,全都没了,而他如此筹谋多年得来的,最终只是一个区区军械司的閒职。 巫风不甘心,於是再三求见儺咄,却始终见不到,而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就是义父口中所说,会给他一个公平竞爭机会的哲赫。 曾经,他一度以为哲赫和自己一样,都是义父从小暗中培养的螟蛉义子,他们都是义父布下的两枚不为人知的棋子,各有作用,谁都不可或缺,在义父心中的地位自然也是一样的。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只一个转身,哲赫的身份就变了,自己还是义子,但哲赫却被正名,成了义父的亲生儿子。 那是有血脉牵连的,而这一点是他这个义子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巫风当时就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可是这几天他眼睁睁看著哲赫配上了太子专用的仪仗车架,穿著黄灿灿的金丝锦袍,並且昭告天下正式领了三军帅位,他终於死心了。 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好像闹了个笑话,哦不对,应该是自己成了笑话。 最近他曾试著想过,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封地,没有装疯卖傻,乖乖前去抱著皇兄的大腿,或许就不会是如今这个境遇了。 他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知道自己的二皇兄如今领著一支他专有的铁骑,在草原上驰骋来去,颯沓如风,並且皇兄姬景文还给他配备了充足的火器火药,还完全不制约他的行踪。 真好啊! 所以,如果他当初不背叛大武,说不定现在也会像二皇兄那样活得恣意洒脱? 或者他不背叛相父寧嵩,依旧听从他的指点,现在也好歹能在韃靼军中手握大权,与大月氏分庭抗礼? 但不管是哪一种,总都好过现在这样,寄人篱下,苟延残喘。 胡思乱想间,耳边又传来朵琳焦急的声音:“夫君,你怎么了?你……你莫要嚇我。” 巫风恍惚中抬起头来,看著眼前的娇妻,勉强一笑,说道:“我没事。” 只是声音才出,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自己的嗓音竟然变得乾枯暗哑,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似的。 朵琳担忧地看著他,又看了眼门外空荡荡的院子,低声道:“夫君,今日我在街上遇到一个方外之人,他说你近日將有劫数,需多加小心。” 巫风一怔,隨即失笑:“劫数?我他妈最近还不够劫数吗?还要怎么劫?” 话音刚落,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么?” 巫风一惊,这个声音……他的身体猛地跳了起来,回头看去,就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突兀的出现在了门口。 “山……山鬼?!” 第1219章 诚意还挺足 宽敞的门口站著一个不算多魁梧的身影,但是却仿佛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线,也挡住了巫风的退路和生机。 巫风只是震惊瞬间就回过神来,急转身衝到柜子边,摸出一把弩弓朝著门口就要扣动机簧,然而手刚要抬起,肩窝就猛地一下剧痛,一枚飞鏢不知道什么时候钉在了那里,顿时手中无力,弩弓掉落在地。 “啊!你……你要做什么?”巫风只觉头皮发麻,心中慌乱不已。 山鬼面无表情的缓步踱进屋內,像是来串门看望老邻居一般。 他言简意賅,淡淡说道:“带你走。” “你敢!这里可是军械司,乃王城重地,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容你速速离去,要不然……” 不知道是嚇得还是肩上那伤口疼得,巫风现在连说话都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然而就在他话说到一半时,忽然手中一用力,將身边的朵琳往前狠狠一推撞向山鬼,同时他自己转身撞向窗子。 砰的一声,窗户破碎,他顺利逃了出来,然而他仓促起身站定,却见刚才还在屋里的山鬼竟然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只是眼中似乎带著一丝讥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巫风咽了口口水,转头看去,却见朵琳没有按他预计的那样撞到人,而是一下落空摔在了地上,此时正呆滯麻木地抬头看著他。 “夫君,你……你居然推我?” 朵琳脸色苍白,不敢置信,眼眶已经红了,隨时都快要掉下泪来。 巫风少年时来到草原,与她相识,被自己的父亲救下並收留,两人就此一同生活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形影不离,直到父亲病逝,她顺理成章的嫁给了巫风,並全力助他接管了可延部首领之位。 从相识到如今,他们已经成亲多年,虽然一直未曾有子嗣,可朵琳自问他们两人恩爱无比,相敬相亲,巫风在她心里也一直都是体贴温柔的好夫君形象。 平日里就算自己不小心被野草割破了手指的一点油皮,他都会心疼地轻哄,若是自己有些头疼脑热稍有抱恙,他都急得恨不能以身相替。 可是刚才发生的那一幕让她完全不敢相信,那竟然是巫风,是她无比信赖依赖的夫君。 在危险来临之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呵护自己,反倒是毫不犹豫的將自己推了出去。 她的手肘膝盖被摔破了,很痛,但也不及此时的心痛。 面对朵琳的质问,巫风咬了咬牙,什么都没说。 此时不是前月下你儂我儂的时候,山鬼曾经也是他的属下,身手如何他当然十分清楚,便是义父麾下的金卫都没几个能在单对单的情形下胜过他,何况是他。 巫风直接无视了朵琳,突然提气大喝:“来人!有刺客!” 军械司有守军,他的院子外就有人当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出现,可是只要高呼一声,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他。 然而没人来救他,巫风正要再大声呼喊,却忽的一愣,风中仿佛隱约传来一阵嘈杂纷乱的响动,隱约能听到有人在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 猛然间,地面忽然像是晃动了一下,紧接著一道沉闷的轰鸣声传入耳中,震得巫风脑中嗡的一声。 只是瞬间,巫风就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往某个方向看去,果然只见一股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正是距离此地不远的火药库。 火药库炸了,有人纵火! 巫风呆滯的看向山鬼,不用说,这肯定是贪狼的手笔。 可是他想不通,又是硬闯军械司,又是引爆火药库,敢在大月氏王城之中做这么疯狂的事,贪狼这是想做什么? 山鬼在这时动了,轻声道:“六皇子,该上路了。” 巫风大骇:“不要……” 绝望的惊呼才刚出口,山鬼已经闪身到了他面前,一掌劈晕了他。 朵琳也终於惊醒,强撑著起身,踉蹌衝来,口中急呼道:“夫君!” 山鬼淡淡瞥了她一眼,说道:“主人要我转告你一件事,你父亲並非病故,而是被巫风下药毒杀,幕后主使是儺咄。” “什么?!” 朵琳正在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眼前似是一黑,等再回过神来时,就见山鬼已经提著巫风消失在了院门外,而她面前的地上多了一封信。 院外某处屋顶上,墨离静静趴伏著,亲眼见证了下方发生的一切,他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军械司外的乱象,不止火药库炸了,另外城中几处也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城中守卫迅速调集,追查这突如其来的乱象。 他轻笑一声:“嘖嘖!搞这么大动静,诚意还挺足。” 话音落下,他身形已经消失,跟著山鬼离去的方向而去。 信纸泛黄,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朵琳想要呼救,可是怎么都发不出声,她颤抖著手將信打开,却见信中正是巫风的笔跡。 “义父,盘拾已死,一切顺利……” 噗通一声,朵琳跌坐在地,浑身无力,眼前像是在天旋地转,一阵眩晕。 盘拾就是她的父亲,前任可延部首领,也是这个世上最疼爱她的人。 她不敢相信,直觉也在告诉她这是寧嵩为了离间她而故意这么说的,可这封信很明確的告诉她,父亲就是被巫风害死的,其目的不言而喻,为的就是整个可延部。 朵琳呆呆看著信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巫风身边从未留有过和儺咄的来往信件,每次有密信送来,都是阅后即焚,从不留后患,而这封信显然是贪狼自儺咄那边偷来的,也是真的。 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呼喝声:“这里查看一下!” 朵琳瞬间回过神来,慌乱的將那封信塞入衣襟之中,门外一队军械司守军也恰在此时冲入。 “快,救我夫君!”朵琳將所有复杂的心思全都收了起来,脸色苍白眸中含泪,像朵受惊的小白似的,指著某个方向喊道,“刺客,往那里走了!” 守军大惊,急忙按照她指的方向追了过去,院子里又重新恢復了冷清。 朵琳深吸一口气,起身回入屋內,一只手有意无意的捂著胸口,那里边装著的正是那封信。 第1220章 日子不打算过了? 咔嗒! 房门关上,朵琳终於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泪水从眼眶中滚落。 直到这时她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个在她幼时出现,陪她成长陪她玩耍的巫风哥哥,那个时常甜言蜜语並发誓与她相濡以沫的夫君,原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她的。 其实朵琳並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从没想过要征服草原,甚至横扫天下,在她心里从来都只想和夫君甜甜蜜蜜的生活在部落里,巫风哥哥在外放牧牛羊,她在家里缝著结实温暖的皮袍,將来再生个孩子,当然最好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就连孩子的名字她都早早想好了。 她寧愿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过著平凡却温馨的日子,这样的话她会在年迈临终的时候依然带著笑容,然后在巫风哥哥悲伤不舍的目光中死去。 可是这一切,包括她曾幻想过的所有美梦,全都在真相的面前化作了泡影。 巫风出现在可延部是阴谋,陪伴她是阴谋,喜欢上她直到娶她为妻也是阴谋,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得到可延部,为他那颗爭夺天下的野心当做基石。 於是父亲被害死了,部落中对巫风起过疑心的叔叔伯伯也死了,巫风却在自己的信任和支持下成为了可延部新任大汗,隨后又在相父寧嵩的辅佐下杀出了白山脚下。 朵琳已经记不起部落中有多少曾经相熟的甚至一同长大的儿郎死在了这一路征战之中,也因此有多少母亲每天都在哀思痛哭中度过一个个夜晚。 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一直都不敢去面对这些,只在心中对自己说,这是巫风哥哥想做的大事,我要帮他。 可现在她只觉得后悔,觉得噁心。 从巫风在面对山鬼时毫不犹豫的將自己推出去那一刻,她就仿佛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而当那封信出现的时候,她更確定了,可延部、父亲、族人,乃至她,都只是巫风和儺咄用来成就野心的祭品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军械司守军的稟报。 没有出乎她的预料,巫风没有被追上,真的被掳走了,只是守军的態度和语气似乎也没有那么恭敬和紧张,显而易见的敷衍。 朵琳没有在意,依然蜷缩在门后,外边的脚步声再次散去,院中重回寧静,她也没有再动一下。 她忽然想到今天在回来之前遇到的那个道士,他拦住了路过的自己,说將有劫数。 海押力城中各族混杂,道士和尚都是常见的,大多都是骗人钱財的,但朵琳却不知怎么的,被那个道士的话触动了心弦。 现在她仍记得那个道士虽然穿得破烂,双眼却是炯炯有神的,而且他在看著自己的时候,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所以,这劫数到底是巫风的,还是自己的? 不知不觉中,朵琳的眼泪停住了,眼中的悔恨和愤怒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和坚定。 巫风被抓走了,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会被抓去哪里,但可延部是她的家,族中的每个人都是她的家人,父亲已经不明不白的死去了,作为父亲的女儿,她总要做些什么。 心意已决,朵琳扶著房门缓缓站起身来,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 儺咄大汗因为巫风的愚蠢对他处罚,本就可能不会再重用他了,但现在他被掳走,或將再也回不来了,却正是自己用悲惨和无助趁机索要一些东西的时候。 朵琳將那封信小心藏好,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装,开门踏出,向王宫而去。 …… 墨离在暗中跟著山鬼,看著他將昏迷的姬景鐸绑住手脚塞进一个麻袋里,从侧门出去,丟进一辆大车里,再用满满当当的干牛粪堆起掩盖,明目张胆地扬长而去。 火药库的爆炸引起了海押力城中的骚乱,但此时的王庭刚经歷过一场政权交迭的血雨腥风,军令的传达也没那么迅疾有效,因此导致在一段时间內都没人想起第一时间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山鬼就这样毫不费力的出了城,包括紧隨其后的墨离。 直到一路上天机营的伙伴陆续前来匯合,墨离才惊觉,山鬼和贪狼在王城里闹出的动静远不止自己看到的那些。 火药库是王城要地,有重兵把守,但这次却突遭袭击,一边调虎离山,一边有高手进去纵火,最终成功引爆火药库,当场炸死三十余人,炸伤数百人。 爆炸使得附近所有兵力在第一时间聚集而来,因此山鬼才能进出无阻的將姬景鐸顺利劫出,可谓一举两得,只是成本稍大了些。 而这次袭击中,贪狼竟然不惜血本的派出了近百人,最终有过半的人手都死在了火药库守军的围捕之下,其中还包括进去纵火的三名高手。 墨离听到这个消息后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儘管他至今还摸不准山鬼的这次求合作究竟是真是假,可这么大手笔,也著实让他大为震惊。 就算是当初那次红粉和贪狼两方明火执仗的开干,也没有弄出这么多人命来,可这次居然豁出去了? 不是,贪狼打算散了?寧嵩这日子不打算过了? 红粉据点中,姬若菀看著被从大车上丟下的姬景鐸,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这就是那个装疯卖傻叛逃出大武,给皇帝哥哥造成诸多麻烦的齐王姬景鐸? 曾经他一直龟缩在可延部,后又有韃靼大军护著,身边还有寧嵩这样的老狐狸,就算红粉神通广大也从没把握將他缉拿,甚至连见到他都极为困难。 可是现在他被抓住了,虽然很不真实,但真的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就是有点臭。 姬若菀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山鬼。 她秀眉一挑,说道:“有劳了,所以,贪狼要与我红粉合作什么?” 对方居然真的言出必行,將姬景鐸抓来了,这其中付出的代价必然不小,而他们的所图想必更大。 山鬼却依然是那副死人脸,淡淡说道:“我只负责抓人。”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人抬起头来,对姬若菀抱拳:“郡主殿下,我家老爷命我前去大武京城,求见陛下。” 第1221章 皇帝拒绝不了 看到来人,姬若菀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怔愣,似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萨斡尔,寧嵩身边近卫,也是他最死忠的亲信。 在红粉和天机营的情报中表明,寧嵩在造反之前,萨斡尔就是他在关外的总主事人,忠心耿耿,老辣沉稳,但平时极少亮相於人前,想要见到他的概率十分微小。 若论身份,他也是大武追捕缉拿的重犯,可今天却竟然主动出现在了这里。 姬若菀回过神来,巧笑嫣然:“我道是谁,原来竟是萨斡尔大统领,稀客啊,久仰大名,今日终於得见真容,不过……寧阁老谋逆叛逃两年有余,怎的忽然想起求见我家陛下了?莫不是要相请自首?” “郡主说笑了,山鬼已经说了,乃是我家老爷想求合作。”萨斡尔神情不变,看了眼地上还在昏迷中的姬景鐸,“这是我家老爷的第一份诚意,有劳郡主费神引路,能得见陛下。” 姬若菀秀眉轻挑:“哦?第一份诚意?意思是还有別的?既然如此,大统领又何须遮遮掩掩,不如將你家寧阁老的诚意一次亮个相?” 萨斡尔沉默了片刻,说道:“其他诚意……相关国之大计,只怕郡主无法自行做主,还请见谅。” 他的话说得很直白,也有点不给面子,但是姬若菀却並不在意,只是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分辨出他这话的真假。 以对方的身份,当然知道自己是红粉首领,並以郡主的身份亲自主持西北情报战事,就算旁边还站著个天机营首领墨离,却也只能算是个来协助的。 但萨斡尔说他要提的合作连自己都无权知道,只能面见皇帝哥哥才能说,显然这次要相谈的不是什么小事。 姬若菀忽的又一笑:“是么?可是真不巧,最近琐事颇多,怕是要耽搁一阵子才能回去京城了,大统领能等么?” 萨斡尔想要掌控节奏,可是姬若菀也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江湖新人,当然不会被他牵著鼻子走。 正好,不是要求合作么?最近儺咄的金卫出没得有点勤快,既然已经交出诚意,不妨先多占点便宜好了。 一直在旁边安静不语的山鬼忽然开口:“贪狼上下可隨时供郡主调用。” 姬若菀和墨离齐齐一惊,互望了一眼。 说起来贪狼的成立比红粉要久远得多,虽没能做到如红粉天机营这般无孔不入,可是贪狼的底子极大,人数眾多,所以当初和红粉正式交战之后,是占过多次上风的。 可现在山鬼竟然说可以任由红粉调用,相当於天下三大情报组织合而为一,不仅他们的总体实力將不止於翻倍,更能让红粉天机营共享贪狼封存的故纸旧事,那可是千金都难买的好东西啊! “哦,还有。”萨斡尔也又一次开口,指著地上半死不活的姬景鐸道,“巫风身中剧毒,还有三月左右的寿命。” 姬若菀沉默了。 从这里出发到大武京城,快些的话也要月余路程,萨斡尔的话意思很明显,他不怕耽搁,但是万一由於自己的拿捏,导致姬景鐸死在半路上,那將无法回到大武受刑,这份诚意也就因为红粉的原因而白白浪费了。 姬若菀立刻做出了决定。 “可以,只你一人,我亲自隨你去京城,不过我家陛下见不见你,那便不是我能决定的。” 萨斡尔頷首,扯出一个微笑:“多谢郡主。” 对於能否见到大武皇帝,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老爷说了,他要合作的东西,大武皇帝拒绝不了。 姬若菀雷厉风行,说走就走,很快就收拾好了行装,带著一队人手和萨斡尔押著牛屎味的姬景鐸一同出发,往京城而去。 此时的暹罗国中,寧白正在和坤猜依依惜別,港口之中三艘大武货船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即刻就要启航。 坤猜眼泪汪汪拉著寧白的手:“黑哥吶!你要早点回来,说好的带你去看宝石楼里新来的漂酿姐姐,你都一直没时间。” 寧白也捨不得,连连点头:“兄弟,你可以先去玩,记得把最好看的几个给我留著,我很快就回来,最多半年。” “啊?要半年,好久好久吶!” “我给你带好东西,你……” 话未说完,一艘才入港的商船上跑来一人,精准的找到了寧白。 “李大人,京城加急密信。” 寧白一愣,这人是泉州市舶司的一名主事,他认识,可怎么在这时候忽然出现? 看到来人急切的样子,他心里有点发慌,从那人手中接过一封信,打开一看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在暹罗待著,暂时不准回京!” 寧白懵逼了一下。 啥意思?不许我回去? 他不知道,寧嵩正在悲慟思子,把帐算到了姬景鐸的身上,这当口自然是不能让他出现在大武境內的。 第1222章 寧嵩疯了 大武弘化九年,秋。 韃靼国图岩大汗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单方面撕毁与大月氏的停战协议,並调动步骑铁甲等多兵种,以及六万民夫,悍然向大月氏发动了大范围的进攻。 而此时,距离双方签订停战协议才不过距离月余时间而已。 韃靼人也是游牧民族出身,骑射之术丝毫不逊於大月氏胡人,此次出站比之前的声势更大,准备更充足。 秋日阴沉的草原上,一片枯黄败落的景象,滚滚如潮的马队车队整齐有序的进发著,步兵长枪如林,骑兵弯刀森寒,势如破竹般杀向两军停战协议中划定的交界地——克日伦河。 六万民夫俱是大月氏臣民,是韃靼復国之后以雷霆之势攻破多处城池与牧区之后掳来的,在韃靼人钢刀的威逼胁迫下运送粮草輜重,而当即將撞上大月氏守军时又会將他们推出顶在最前。 他们是苦力,也是人质和垫刀石,但偏偏每人都配了刀枪。 如此一来大月氏方就很难受了,若是不顾一切的强杀,这些都是他们的百姓,隨意屠戮將令己方將士心寒,极为有损士气。 可若是不杀,他们手里有武器,身后又有韃靼督军虎视眈眈的殿后,谁敢后退半步不止要当场格杀,回头还会连累他们在大后方的家人和族人。 於是,一方毫无顾虑,一方畏首畏尾,高下立判,即便大月氏总兵力仍占有明显优势,还是在短时间內被韃靼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是三天,韃靼大军的前线无比顺利地向前推进了近百里,重要险地之一的马鬃山被占据,旋即分散的大军迅速围拢,直逼银山关。 而大月氏方也迅速做出了回应,果然如寧嵩所料,所谓前去梁洛城追缴大皇子布脱的十万大军完全就是个障眼法,又是一个“號称”而已,当韃靼大军撕毁协议断然出击时,银山关突兀的出现了数万大军,军容整齐,粮草充足,一看就是早有防备。 两国之间才刚舒缓没多久的气氛瞬间又变得紧张起来,克日伦河只是前线要塞,而韃靼竟然分兵二十余路,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像是早有精密严苛的计划一般,向著沿河两边各处要塞重镇突袭而去。 军情传递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韃靼骑兵驰骋奔袭的速度,因此不等儺咄做出回应,克日伦河沿岸七处城池和据点便被攻破,韃靼大军所过之处遍地血流成河,尸横遍地,胡人守军死伤无数,城破人亡,一片如修罗地狱般的惨状。 而韃靼方也未见得有多好,他们虽然占了个突袭的便利,但胡人悍勇,还是让他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尤其是那些倚仗城池坚守的,虽然最终城破,可韃靼军也在城边留下了无数条活生生的性命。 大月氏王庭中人人悚然,无不惊愕。 已是深秋,草原上正是该修生养息准备入冬的时候,在这种青黄不接粮草不济的时节开战,无异於损上加伤,於人於己都绝无好处,就算韃靼人攻下那些城池,占了些便宜,可他们也將大伤元气,这些事图岩大汗不该不懂。 图岩大汗懂,可是他管不住,因为这些行军进攻计划都是相父寧嵩的决定。 他也曾对寧嵩提出过委婉的建议和质疑,却完全没用。 寧嵩在那天收到贪狼的密信后,只是经过短暂的自我封闭,就又重新踏出了房门,然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没人知道他经歷了什么,但图岩大汗却发现,寧嵩从原本的稳扎稳打徐徐图之,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个不顾一切的莽夫,並且像打了鸡血似的,全力策划並指挥起了这一场不顾后果的征伐。 寧嵩,好像疯了! 而此时的大武京城,当漕运总督邙雄被捕回京,在歷经三司会审之后最终落了个剥皮实草悬於城门示眾的结果,其九族皆被牵连,尽数被发配西北赤霞关,与运河两岸那些被缉拿的乱民一同开垦荒地,终生不得返回关內。 除此之外,此案还牵扯出了许多与邙雄暗中勾结或是有染的官员,都是为了漕运那块肥肉奋不顾身的蛀虫。 於是锦衣卫和天机营联手,寻跡走访,未必与漕运有关,但都事关贪腐,在这次奉旨严办的行动中,不到一月时间,就有几十名官员落马,下到八九品小吏,上到六部,甚至还挖出了一个与邙雄沆瀣一气的山东布政使,官至从二品。 一时间,朝中百官人人自危,只有少数真正做到清廉清正的,才敢问心无愧,连走路都能高抬著下巴的。 不止京城和运河两岸,这次因漕运引发的治贪行动已经不是林止陌的第一次手笔,却是他掌权以来最认真最严厉的一次。 林止陌从来都不介意当官的贪,这是大多数当官的劣根性,是除之不尽的,有时候占点便宜的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並不是他不想严查,而是眼下还是以发展国力为重,治贪治腐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和一个严格监管的氛围。 而邙雄事件正好给了他一个非常的藉口和突破口,於是趁著这机会,他终於动手了。 果然,在经过他这番强硬手段之下,大武天下逐渐自发的吏治自觉,一片晴空万里海晏河清的美好景象。 大武一片祥和,大月氏却纷乱四起。 寧嵩不仅在前线大军压境,更在大月氏多处行细作之事。 探听、刺杀、纵火、离间,无所不为,海押力城中火药库的爆炸只是其中之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其余各处也都遭受到了各种匪夷所思手段百出的攻击。 潜伏在玉兹部中想要浑水摸鱼的金卫被找出並杀了三个,铁卫死了几十个,玉兹部彻底爆发,族长率领一眾依附的部落首领秘密聚在一起,开始商討起了对儺咄的问责计划。 秋风凛冽,满城肃杀,好不容易喘口气的儺咄又被重重压力包围了。 第1223章 又来温泉 儺咄焦头烂额,如身处烘炉。 远在大武京城的林止陌此时却身处温泉中,身边有鶯鶯燕燕的几位美人相伴,正享著无尽温柔。 收拾完漕运这个烂摊子,又顺便好好治理了一番贪腐,林止陌也迎来了一段相对轻鬆的日子。 於是今天不知道是哪个知心妹妹提议,他再次来到了北山温泉中。 李思纯卞文绣是最起劲的,车架才到北山,她们就携手一马当先冲了进来,紧隨其后的是被半拉半拽带来的寧黛兮安灵熏,还有温柔乖巧但羞答答的王可妍,今天也放下了大武报总编的工作一起来凑个热闹。 带著歌舞剧团全国巡演的酥酥也正巧回京,被林止陌用故地重游的藉口哄骗了过来,等她发现並不是她一个人时已经来不及逃走了。 蒙珂和阿伊莎今天从秘书临时换了个身份,作为林止陌专用搓澡工也一起来了,另外还有个为了应对泡温泉时可能產生的突发状况而来的顾清依。 傅香彤和茜茜两个怀孕的不能来,只能乖乖在宫中留守,夏凤卿则碰巧身体不適,顾清依说她不能泡温泉,便只能作罢。 除此之外,戚白薈也没出现,有了上次耽罗岛中在不知情之下被偷窥围观的黑歷史,她现在对泡温泉有了应激障碍,何况这次还是这么多人,於是死活不肯出来。 但即便少了几个人,林止陌现在也已经心满意足,一脸傻笑了。 今日晴空万里,秋日暖阳,在这样的天气里泡温泉无疑是一种享受,而身边有这么多美人相伴,耳中听的是嘰嘰喳喳,眼中看的是波涛汹涌,隨意一瞥都是极致美景,更是让他恍如身临仙境。 眾女在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就连李思纯这样厚脸皮的也多少有些尷尬,但渐渐的隨著大家都宽衣解带踏进汤池,大家坦诚相对,也就开始放鬆了下来。 只有顾清依端坐在温泉边,衣衫齐整,一脸淡漠的看著他们热闹。 她今天作为隨行医生,当然要时刻看好大家的身体状况,绝对不是因为自卑,对,不是! 女孩子之间总是不缺话题的,而一旦开始就难以停下来了,很快的,温泉中三三两两各自边享受温泉的愜意边聊起了她们的私密话题。 这时候的林止陌反倒成了被孤立的那一个,连蒙珂和阿伊莎也在象徵性的给他搓了会后脱了衣裙一起泡了进去,加入了她们的师母们。 “喂!喂!有没有人理理我啊?” 一阵轻风拂过,林止陌只觉有些寒凉萧瑟,哭笑不得的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 忽然身边水波荡漾,有人过来了,林止陌转头一看,却是酥酥。 这一年里,酥酥很辛苦,带著整支歌舞剧团的人在全大武到处跑,用剧目给大武百姓做隱性的爱国宣传。 不得不说,这种方式很有效,在这一年里因为观看剧目而热血沸腾最终投入军中的大好青年无数,也在短短时间內使得大武军队的编制扩大了许多。 如今的大武,南边没了逶寇骚扰,北边没了胡人犯边,百姓真正开始过上了和美幸福的日子,而在酥酥和她的演员们倾力演出和宣传下,百姓也意识到了,他们所享受的幸福,都是因为陛下的圣明治政、边关將士的喋血用命换来的。 那些演出的剧目虽然没有哪出是直接以胡人或韃靼人为反派的,但其中含义却是浅显易懂,一目了然,而这种新颖的宣传方式很快被百姓接受,並在悄悄的提高著他们的民族自豪感,大武百姓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逐渐变得更为爱国,更为强大。 酥酥的名声也在越来越响亮,已经快要与大武慈善总会的总理事安灵熏以及总执行人晋阳公主姬楚玉相提並论了,尤其是她因为演出总是会拋头露面,因此现在不知多少百姓在没看过《群芳谱》的情况下,都已经认识了这位精通音律温柔美丽的苏妃。 林止陌看著悄悄凑到身边的酥酥,一时间有些恍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的脑海里又回忆起了当初在这里,和酥酥第一次坦诚相见並最终修成正果的场面。 看著眼前的酥酥似是比那时更消瘦了几分,但风采依旧的样子,他忍不住伸手搂了过去,低声道:“別那么累,该歇歇了。” 酥酥脸颊本就因温泉而热得染上了一层红晕,听到林止陌现在这么说,更是有些羞赧,顺著林止陌的怀抱轻轻依偎了过去。 美人在怀,温香软玉,林止陌忽然低声笑道:“还记得当时的那次么?” 酥酥娇羞頷首,四周看看,玩笑道:“今日没有兔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谁说没有?那不都是?” 林止陌转头,却见是顾清依,说话时对著他说的,但眼神却时不时的瞟过温泉中眾女的胸前,明显还是忍不住酸了。 “那倒是。”林止陌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到处都是,就你没有。” 顾清依勃然大怒:“你……啊!” 话还没说完,林止陌一只手悄悄伸来,趁她不注意將她一把拉入水中。 “你敢暗算我!” “来吧!” “啊……” 第1224章 高昌公主,朵琳 相比於林止陌在京城天天泡在温柔乡,儺咄最近就显得有些走背运,导致他明显暴躁起来。 火药库的突然被毁,让他本就不足的武力库存愈发的雪上加霜,並且在前任参知政事乌贺扎被他设计弄死之后,西厂黑市的火器火药供给竟直接断了联繫。 这件事打了儺咄一个措手不及,他也没想到偌大的王庭之中官员无数,竟然只有乌贺扎一人负责和西厂交易,他一死,王庭连去西厂找谁购买火器火药都不知道了。 那位神秘的西厂五掌柜仿佛就此消失了,再也寻觅不到他的踪跡。 但火药库的被毁还不是最让儺咄烦躁的,关键是毁他火药库的元凶,竟是刚和他签订停战协议的韃靼。 儺咄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韃靼竟然真的敢和他公开撕破脸,单方面撕毁协议,重新开战了。 他知道韃靼的图岩大汗其实是个废物,真正在幕后指挥的其实是寧嵩,而寧嵩从来都是个沉稳阴险的人,儺咄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做出这种事来,韃靼军中如今的情况並不好,兵力也不足,在这深秋时节突然开战,绝无半点好处,可是即便如此,寧嵩还是动手了,且是先动手的那一个。 儺咄猜想寧嵩这么做的原因,大概是巫风的背叛,但他又明確知道巫风对於寧嵩来说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废物,和他一样,从未真正放在眼里。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寧嵩忽然这么不顾一切的肆意妄为? 寧嵩疯了,一定是疯了! 儺咄最终做出了这么一个判断,但並不惧怕,疯就疯吧,反正他也是个疯子。 本就做好防备的他迅速做出应对,全面调动兵力,和韃靼正式开战。 这其中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火药库爆炸当天,巫风的妻子,也就是可延部的朵琳公主来求见,悲悲戚戚地哭著求他找回巫风。 儺咄本来就因为几万大军的折损,迁怒於献计的巫风,並且他想要的可延部精兵已经正式依附大月氏,这个变故让復起的韃靼国中一片人心惶惶,已经达到了儺咄的预计,因此巫风也到了该被他放弃的时候。 他对找回巫风只是敷衍了一下,毕竟巫风被掳走,在他眼里看来已经是个死人了,但可延部依附不久,人心未稳,他还需要有一个人能帮他在短时间內掌控住这几万人,而巫风的遗孀朵琳正好是一个十分合適的人选。 几天之后,王庭中发出一道詔书,公示天下。 儺咄大汗將可延部朵琳公主收为义女,並册封其为高昌公主,赐万户食邑,千倾封地,仍领可延部族中事务。 这道詔书在王城並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甚至连討论此事的百姓都没有多少。 可延部是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就是他们的大汗暗中布置的一枚潜藏已久的棋子,但其中所使用的手段到底是乾净还是脏,他们不敢討论,而原本带来可延部的巫风大汗无故失踪,现在由他的妻子朵琳接任维稳部落,这种过度的小伎俩连孩子都看得懂。 大月氏从来都不在乎女人的地位,公主?不过是用来和亲联姻的工具而已。 將来等可延部真正归心之后,这个儺咄大汗义女的结局也是可以预见的。 不光百姓知道,朵琳自己当然更清楚,儺咄算是意思一下发了道旨意搜寻巫风,其后再没跟进,她都看在了眼里,但她並不在意,甚至更想巫风直接死在外边,再也不要回来了,就算他能找回来,將来也必定会死在自己手里。 当然,还有儺咄,这个幕后元凶。 杀父之仇,绝无可恕! 在被册封为高昌公主的詔书被公示的这天傍晚,朵琳从可延部临时驻地返回,回到新赐给她的府邸。 关上房门,身边再无閒杂人等,朵琳才彻底鬆了口气。 她今天在王庭中亲自被大汗册封,並接受著百官的祝颂和恭喜,每个人都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但是看在她眼里,却都是那么虚偽。 如今的儺咄刚执掌大权,王庭之中百官刚被清理血洗过,余下的已经大半都是儺咄的人,她一个区区弱女子,就算有些刀马功夫,也绝不可能轻易刺杀报仇。 她脚步僵硬地走到床边坐下,心中茫然,並且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儺咄不是好人,而且心思深沉,能在那么久远之前布局害死自己父亲,最多夺取整个可延部,简直令人觉得胆寒。 所以愤怒的火苗虽在心中燃烧,但是当自己真正踏入王庭,面对儺咄和他麾下那么多人时,她还是有种面对现实后的无力感。 朵琳仰头望著头顶的房梁,低声喃喃道:“我该怎么办?父亲,你可以告诉我么?” 她保持著这个动作,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都黑了下来。 忽然,窗欞上传来咔的一声轻响,隨即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出现在屋內。 朵琳猛地翻身站起,伸手往枕头下一掏,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二话不说迅疾刺出。 只是,短剑在半途就停住了,再也无法寸进。 火光一闪,有人吹燃了火媒,將桌上的蜡烛点亮起来。 朵琳这才看清,她的剑尖竟只被两根手指轻鬆捏著,而手指的主人却是个出乎她意料的人,竟是那日在街上偶遇,並提醒她將有一劫的道士。 “你是那位道长?” 眼前之人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脸上带著和气而又洒脱的笑容,明明是个道士,却隱隱带著几分江湖气。 朵琳愕然,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道士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福生无量天尊,居士好记性。”道士打了个稽首,並鬆开了朵琳的剑。 朵琳皱了皱眉,她本能的感觉到这个道士没有恶意,可毕竟对方忽然闯入自己屋里,总要有个说法。 “道长来此何意?” 道士笑眯眯道:“贫道墨离。” 朵琳只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然一缩。 第1225章 老六,多年未见 这一日,没人知道天机营统领墨离竟然悄悄光临了高昌公主府,更没人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具体谈了些什么。 只是从那之后,原本抱著復仇之心但隱有茫然和不安的朵琳仿佛换了个人,並放弃了这座偌大的公主府,搬去了可延部族中。 半个月之后,可延部中一位长辈突发恶疾,暴毙家中,他是朵琳名义上的族叔,同时也是可延部现存辈分最高资歷最深的实权头领。 朵琳为他举办了葬礼,並將他生前功绩上报王庭,请义父儺咄大汗下旨追封了一个猛巴驍士的称號,並享百户食邑。 猛巴驍士是个称號,只有对大月氏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勇士才能获得,而可延部虽已正式依附大月氏,却终究算作是一个刚投诚的外族,要想获得如此称號本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朵琳做到了,而且还將葬礼办得十分隆重,那位族叔的妻儿在悲痛之余同时很感动,又因从此孤苦无依,便主动依附向了高昌公主朵琳。 在又过了月余之后,那位族叔原本负责的族中事务渐渐划到了朵琳手中,交由她来掌管。 此事在可延部中没有引起什么风浪,朵琳是他们大多数人从小看著长大的,在他们的认知里,朵琳生性温柔善良,是个好孩子,好公主,虽然现在老族长没了,新任族长巫风大汗又被掳失踪,但正是这种叠加的悲惨让朵琳更受族人拥护爱戴。 渐渐的,族中几位长老和头领试著將可延部中事务移交到了朵琳手中,他们既然依附了大月氏,人在屋檐下,总要有个能支撑他们继续发展前行的人,原本是巫风,但现在只有朵琳了。 大月氏与韃靼的开战如火如荼,正式展开,而身在梁洛城的大皇子布脱原本已经严阵以待,等著儺咄前来围剿,却因为寧嵩的忽然暴起,儺咄將已经前来的大军半路调了回去,竟意外的让梁洛城和布脱暂时脱离了危机。 …… 大武,京城。 在深秋即將入冬的时候,林止陌在御书房见到了被千里迢迢押送回来的姬景鐸。 这是一个连林止陌都没想到的意外之喜,他发了密信给贪狼的毕方,让他传情报给寧嵩告知姬景鐸背叛以及“害死”寧白的真相。 本来在他的猜想中,寧嵩或是会崩溃吐血直接掛了,或是暴怒而起將老六抓回去剐了,又或者两边衝突互殴一起噶了。 不管是哪种结局,对他来说都是好事,都是让他可以又有便宜可占又能看热闹的,却没想到寧嵩居然这么客气,把姬景鐸直接交给了他。 从西北到京城,歷经四十多天,姬景鐸一直都被五大绑塞在车里,长途跋涉之下,他遭受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摧残,导致他现在看到林止陌时,眼睛里已经没了光,表情木訥呆滯。 此时的姬景鐸形容枯槁,已经像是个活死人一般,就算暂时不处死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的样子。 林止陌看著闻名已久却第一次正式相见的老六,心情有些莫名的复杂。 说起来老皇帝那么多后妃,除了最晚入宫的小黛黛和小熏熏,其他人全都死绝了,而且表面上虽然遮掩得很好,实际上都並没得到善终,和老六生母的遭遇也没多少区別。 比如被自己替换了的真弘化帝姬景文,生母就因劝导老皇帝,导致被老皇帝直接让太监用白綾勒死,却弄出个恶疾身死的假象。 老二姬景俢和姬楚玉的生母,是因为老皇帝听信妖道之言,时常取她腕脉之血入药炼丹,最终导致身亡。 老三老四的生母则是老皇帝在有段时间心血来潮要以双修入道,强行被餵了种辅佐之药,然而没有掌控好伎俩,结果在老皇帝临幸的过程中浑身抽搐七窍流血而死。 还有就是老五和老七的生母,不知道什么事情惹怒了老皇帝,被直接溺死,尸体还被丟出了宫去。 这些事情有的是寧黛兮和安灵熏私下告知,有的是王青暗中搜罗而来的宫中秘辛,不止这些悲情色彩的后妃,宫中被老皇帝荼毒残害的宫女更是多得不知凡几。 当初林止陌第一次得知这些真相时,足足呆愣了好久,也因此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昏君。 所以老六因为生母遭陷害鴆杀,才导致他小小年纪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最终逼得他叛离大武和寧嵩儺咄廝混在一起,企图顛覆大武江山,这个说法在老皇帝的那种种恶性和其他皇子的身世面前,完全算不得什么,一切都只是他为了个人野心找的藉口而已。 在短暂的回忆和恍惚后,林止陌回过神来,看著姬景鐸戏謔道:“老六,多年未见,终於回来了,有何想法?” 姬景鐸麻木的抬头看著他,脸上表情终於有了些变化。 他嘴角微微一抽,似笑似哭,说道:“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 林止陌嗤笑:“怎么,你还想成王?” 姬景鐸抿唇不语,连看都不看林止陌一眼,似乎觉得他这话很可笑。 “不服气?”林止陌继续打击,“你是不是还觉得儺咄和寧嵩都选中你,是因为你足够优秀?老二精明悍勇,他们不敢挑唆也就罢了,连自负的老三圆滑的老四呆傻的老五甚至连毛都没长的老七都不找,偏偏找上了你,这其中的意味……你品,你细品!” 姬景鐸原本闭上眼睛准备装死並等死,在这句话之后终於破防了,猛地重新睁开,怒目瞪向林止陌。 儺咄寧嵩连那几个不值钱的货都没选,却选了自己,意思不就是说自己连他们那几个都不如? “姬景文!要杀便杀,反正我身无累赘,不怕你什么,但你何必羞辱於我?!” 林止陌反问:“羞辱?你也配?那你倒是说说,在和朕作对的这些日子里你做过什么值得让朕高看一眼的事?或是给朕带来过什么大麻烦?” “我……” 姬景鐸很想反驳,但话到嘴边突然卡住。 让他高看一眼的事……有吗? 门外传来王青的通报声:“陛下,寧王求见。” 第1226章 不说! 寧王? 姬景鐸原本垂著的脑袋顿时抬了起来,看向了御书房的房门口。 当年母妃在遭到陷害之前,父皇是最疼爱他的,但也因此使得父皇的其他妃子很是嫉妒,在背后没少搞小动作,从而连宫中的太监下人们都不把他这个六皇子当回事。 可是唯有皇叔,也就是后来的寧王,会时常来宫中看他,陪他玩耍,在姬景鐸有限且短暂的深宫记忆里,皇叔是除了父皇和母妃之外对他最好的人。 所以……皇叔现在出现,是要来为自己求情的吗? 姬景鐸的眼中闪过一抹希冀之色,他虽然面对林止陌时一副慷慨就义浑然不怕死的样子,可那都是装的。 从他清醒时发现自己一身牛粪味,並且已经落入红粉手中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尤其看到押送他回京的还是溶月郡主姬若菀,那个能以一群女人为细作,在大月氏遍地安插眼线的红粉首领,他更是有种无力感。 其实在回京的这一路上,姬景鐸不知道多少次想像著回来后將面临的酷刑,他身为皇家子嗣,却与胡人勾结,其罪已经远不是当年老三老四他们造反所能比的。 想得多了,他连在梦里都亲身经歷了一轮,梟首、腰斩、车裂,甚至凌迟,种种酷刑仿佛身临其境,让他每每惊醒是都是一身冷汗。 姬景鐸其实没有彻底绝望,他相信义父一定会来救他的,或许自己失踪得太过突然,义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只要自己坚持住,不將心中那些机密泄露,义父一定能找机会將自己救出去的。 所以他害怕归害怕,心里还是怀著一份希望的。 可是当他终於被送到御书房,终於见到自己这个多少年未见的皇兄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害怕了。 皇兄明明並不凶恶,甚至还有点和善的样子,可或许是所谓的帝王之威,他居然只觉得尿意上涌,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可是就在这当口,皇叔来了,反倒暂时让他安心了些。 嘎吱一声,房门推开,寧王走了进来,在看到跪在地上的姬景鐸时,明显脚下顿了顿,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失望。 林止陌先开了口:“皇叔,有事?” 寧王吐出口气,回过神来,將手中一份奏报呈上:“回陛下,交趾直辖区秋季稻米已至,共八万石,另,暹罗王感念大武集团援建賑灾,赠稻米五万石,也已交付至泉州市舶司,內阁已擬分派名册,请陛下批阅。” 林止陌接了过来,眉头皱了皱,不悦道:“交趾去年同期交付了十一万石,今年怎的少了这么多?” 寧王解释道:“交趾湄公河一带於八月间遭遇颶风袭扰,灾情颇重,故伤了本季收成,勇毅侯已上书请罪。” 林止陌看完奏报,在上边批覆落印,隨口说道:“交趾一地颶风多发,不怪他们,去慈善总会要个賑济单,批五十万两银子过去帮衬一下,毕竟交趾如今也是我大武辖地,该管还是要管的。” “陛下圣明。”寧王领命,將批覆的奏报取回。 旁边姬景鐸看得眼睛都直了,嘴也无意识的张了开来,活像个痴傻的样子。 他听得清楚,本季,也就是单指这个秋天,从交趾和暹罗送来的稻米就已经多达十三万石。 就在他被掳走之前,大月氏正在因粮草短缺而困扰,根据情报,北边的韃靼更惨,据说军中已经好些日子没能吃饱了,別的不说,就只是海押力城中的米粮铺子中,稻米的价格就几乎翻了近三倍,其中有儺咄篡权后混乱导致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今年大月氏国库告急,连向邻国买粮的预算都缩水了许多。 姬景鐸想起小时候经常听到大武到处天灾,导致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的情形,那时候的父皇不太管事,但內阁和户部却焦头烂额,他还曾暗自庆幸过,大月氏再怎么缺粮,总比大武要好很多,可是现在…… 一季,十三万石?!那都够给十万人吃好多天的了! 对,还有交趾发了个颶风就直接拨款五十万两银子? 不是,大武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五十万两啊,你踏马说给就给? 林止陌恰在此时一眼瞥来,似是不经意的问道:“怎么?看你的样子很惊讶?” 姬景鐸立刻收回心神,合上嘴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心里还是怎么都不得劲。 寧王在旁边忽的轻嘆一声,说道:“皇侄啊,你別拿小六逗弄了,他常在蛮荒之地,哪知大武如今国富民强?” 姬景鐸顿时又看向了寧王,脸上满是不服气。 不是,海押力城怎么就蛮荒了?大月氏国力强盛,就算如今稍有衰败之象,也不是大武在短短几年里能追赶得上的! “我……” 寧王瞪了他一眼,像是在暗戳戳给他使了个眼色。 姬景鐸一怔,好像皇叔在暗示自己什么?他福临心至,只感觉自己好像领悟了什么,果断闭嘴。 林止陌却没放过他,嗤笑一声道:“看你这样子好像很不服气?怎么?儺咄很有钱?” 姬景鐸继续闭嘴,什么都不说。 不管皇叔会不会体念旧情为他开脱,但一码归一码,自己掌握的那些关於大月氏和儺咄的情报,暂时不能暴露。 他虽一直在草原,但这么久以来和大武的隔空交锋之中,已经大概了解了自己这位皇兄的秉性,刚才那些话说不定是他故意说的,以用来诱惑自己说出儺咄的机密。 可若是自己一旦上鉤,將不该说的都说了,到时候反而会是自己的催命符,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对,义父会来的,一定会来救他的! 林止陌忽然轻笑:“你在害怕什么?怕朕在使诈诱你开口?” 姬景鐸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第1227章 重温叔侄情谊 话才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顿时恼羞成怒瞪向林止陌。 然而他並未看到林止陌脸上露出对他戏弄成功之后的表情,反而是在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他。 寧王脸色一肃,呵斥道:“放肆!陛下贵为真龙,天威煌煌,岂会使言语诱哄这等伎俩?你弄了个痴傻假身在封地,莫非你果真也变傻了不成?” 姬景鐸不服气,他哪里傻了?曾经他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巧取了可延部,成了叱吒风云的无风大汗,谁不夸他当世英才? 可是当他看到寧王暗含深意的眼神,顿时心中一动。 他在寧王的眼中看到了痛心、不舍、责备,还有长辈对晚辈怒其不爭的无奈。 所以皇叔果然是在想办法为自己兜底,准备向姬景文求情? 砰砰砰……! 姬景鐸的心跳变得加快了起来。 他是相信义父会来救他,可是曾经那一次次对大武的小动作中,无论是他还是寧嵩又或是义父,似乎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其实他也担心过万一还没等到义父来救他,他就被姬景文处死了。 但若是皇叔可以保住他的话,其实是更稳妥的,等到活下来之后再想办法回到大月氏王城与义父匯合,甚至还有可能在京城探听些机密带去,以消之前义父对自己失误之举的怒意。 对,就这么办,先听皇叔的! 想到这里,姬景鐸假装被寧王训服帖了,再不多话。 林止陌哂笑:“诱你?你还有什么好诱的?大月氏如今还是大武的对手么?还敢为敌么?朕以江南一地之財力便足够打到儺咄一贫如洗,还有朕的红武大炮,蒸汽床弩,飞天气球,哪样是海押力城能扛得住的?” 姬景鐸更是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应答。 虽然到现在他还没和大武正式开仗,可是大武的种种大威力武器已经没少用过,甚至是尝过。 不说那些大傢伙,便是大武所產的火枪炸弹就已经让他想想就胆颤了。 也不知道姬景文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能做出那么多威力强大的武器来。 偏偏这些东西在整个天下间都难找,连波斯都造不出来,也就西厂黑市和那个南洋偷溜来的军械走私商陈苗手里的货差不多能比比,还他妈死贵! 林止陌也像是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趣,淡淡道:“朕將你提来,不过是源於血脉之亲,见你最后一面罢了,你反出大武,勾结胡人,没什么好说的……来人!” 徐大春应声而入:“臣在!” 林止陌挥了挥手,正要吩咐將姬景鐸押下去,寧王忽然开口阻止。 “皇侄啊,且慢。” “嗯?”林止陌看向他,目光不善,“皇叔还有何计较?” 姬景鐸的心在狂跳,他知道皇帝没什么耐心说下去了,那接下来是要把他押进天牢等宰了? 皇叔救我!我不要死啊! 直到这时他才似乎意识到之前的想法有点傻,义父或许还真的有可能来不及救自己,那么寧王就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姬景鐸慌乱的看向寧王,眼神满含希冀和乞求。 果然,寧王咳嗽一声,乾笑道:“臣岂敢有什么计较,那个……臣只是想向陛下求个情。” 林止陌眼神愈发犀利,看著寧王:“你要朕饶他狗命?” “不不不!”寧王连连摆手,隨即轻嘆一声,面带哀色沉声道,“小六毕竟是臣曾经最宠爱的侄子,只因一时糊涂受奸人所惑才……臣別无所求,只望陛下能宽限些时日,暂不问罪,让臣与小六重温一番叔侄情谊,还请陛下恩准!” 说罢,他颤巍巍地一躬到地,满脸悲愴与不舍。 林止陌冷笑:“所以皇叔还打算带他逛一下皇城?若是被他逃脱,朕找谁去?” 寧王斩钉截铁:“若小六逃遁,臣以身相替!” 姬景鐸看著寧王悽苦哀伤的表情,那深躬的谦卑,还有像是有腰伤还强忍疼痛的样子,他感动了,哽咽了。 皇叔果然还是疼我的! 林止陌淡漠的看著寧王,一言不发,寧王像是和他槓上了,依旧躬身不起,只是身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是隨时都要摔倒的样子。 终於,林止陌还是妥协了,冷哼一声道:“给你一天,著锦衣卫跟隨看守!” 寧王大喜:“谢陛下!” 姬景鐸也恍如隔世般鬆了口气,一天?不管怎么样好歹也是时间,或许这一天內会有什么变故呢? 徐大春命人隨寧王和姬景鐸出去了,才刚出门,林止陌就换了身衣裳,轻车简从来到了公主府。 “哥哥!” 才踏进后院,一道娇俏曼妙的身影就扑了过来,乳燕投林般撞进林止陌怀中。 大半年的马步果然不是白练的,林止陌稳稳地抱住了怀中佳人,正是押送姬景鐸回京的姬若菀。 他一手搂著姬若菀的纤腰,一手轻捏住她下巴,將她的俏脸抬起了少许。 阳光下,姬若菀脸上的肌肤依旧莹白如玉,吹弹可破,只是明显比数月前离开时消瘦了许多。 “你啊!”林止陌心疼地嗔怪一声,却说不下去了。 姬若菀是趁他不备悄悄离京的,之后才传信给他,告诉他自己去了大月氏。 若是换做旁人,这种先斩后奏之举必是不妥的,但谁让她是菀菀呢? 林止陌知道,彼时大月氏与韃靼大战正酣,她也是想亲自前去主持大局,为自己分担忧思。 这么好的菀菀,怎能让他不心疼? 所以什么都不用说了,林止陌顺势低头,狠狠吻下,將这数月的思念融入口中,以唇齿传递过去。 “啊……” 姬若菀轻吟一声,闭上眼睛,全情投入並配合著,同样在宣泄著情意。 初冬的暖阳悬於空中,將院中晒得一片暖洋洋,但林止陌却似不愿多加逗留继续享受,就这么抱著姬若菀一头扎进她身后的房中。 砰的一声,房门关闭。 屋內隱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隨著略显粗重的呼吸。 姬若菀娇声婉转,低低呢喃:“哥哥,菀菀想你……唔……” 第1228章 老六脑子不好 轻衫纷落云雨起,罗帐半掩春潮生。 一別数月,思念经不起磋磨,床也是。 良久之后,屋內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姬若菀娇软无力地伏在林止陌怀里,脸颊上还染著一层疾风骤雨之后残留的余韵。 林止陌轻抚著她纤细柔软的腰肢,语气责备但又带著几分心疼道:“你不听话偷偷跑去大月氏也就罢了,还不好好照顾自己,瘦了这么多。” 姬若菀仰起头,嘻嘻一笑:“哥哥方才是撞疼了么?菀菀给你揉揉?” “咳咳!” 林止陌被呛了一下,其实倒也不至於,菀菀的身材依然很好,该骨感的骨感,该有肉的地方有肉。 姬若菀开了个荤噠噠的小玩笑,隨即又道:“哥哥,寧嵩忽然將姬景鐸掳来交给我们,你觉得他是又起什么坏心思了?” 说起这个,林止陌也暂时说不好。 寧嵩突然暴走翻脸將老六抓来,这是自己那封密信挑拨的成果,但他將人送给自己,绝不会是想以此表诚意,回来投诚效忠的。 老狐狸一辈子都在想著顛覆大武自己做皇帝,现在儿子没了,就算他能攫取天下也没了传人,所以他很大可能是因为知道了儿子是死在儺咄和老六的手中之后疯了,想要报仇。 而且他不是还让那个什么萨斡尔来了京城要跟自己谈合作么?估计就是为了这个事。 当然,隨便他是要报仇还是继续当皇帝,这都和林止陌无关,完全影响不到他。 林止陌道:“老头现在孤苦伶仃的,就带著一帮韃靼的残兵,既然他要合作,那就权且和他聊聊,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毕竟他也不容易。”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姬若菀听他说得损,忍不住扑哧一笑,又问道:“那姬景鐸呢?哥哥怎的让寧王叔带他去溜达了,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林止陌反问:“你觉得我有什么打算?图他的人?图他的財?” 姬若菀又笑了。 她掌握著大把情报,知道姬景鐸只是被儺咄利用的工具,只是为了將韃靼残部引出来,和吞併可延部而已,现在韃靼復出,可延部也顺利依附了大月氏,姬景鐸的利用价值没了,当然也就该拋弃了。 可怜姬景鐸在来京城的一路上还时不时眼望身后,满脸的期盼,明显是在等著儺咄派人来救他,可惜除了姬景鐸之外的其他都知道,儺咄这辈子都不可能来救他了。 林止陌摸著下巴沉吟道:“其实让老六继续留在儺咄身边反而可以充当一个合格的搅屎棍,不过来都来了,也就算了,当然,总还是要从他身上再挖出些秘密来的。” 姬若菀似有所悟:“哥哥是说……儺咄背后真正给他提供支持的人?” “不错。”林止陌点了点头,“玉兹部虽然底子厚,可最多只能给儺咄支援兵力和马匹牛羊,他要篡权夺位,要的可不仅仅是这些,还需要庞大的財力支撑,可是玉兹部又没金山银山……红粉和天机营这段时间的探查也证明这一点,所以我一直觉得,儺咄背后应该有个真正的金主。” 儺咄潜藏十几年,重新出山就能以一己之力夺取甸亚大汗的皇权,这其中无论是那几千铁卫还是那几十名金卫的豢养,以及王庭中暗暗结下的人脉,都需要一笔庞大的资金支持。 林止陌既然要坐山观……狗咬狗,让大月氏和韃靼尽情开打,是最看不得別人仗势欺人的。 韃靼那么弱小,全靠寧嵩一人支撑,总要稍微將双方实力拉到一个相对较小的差距后才有看头。 对吧? 姬若菀抬眼看著他:“所以哥哥是想……” 林止陌道:“老六脑子不好,说不定能哄点什么出来,你说是吧?” 姬若菀抿嘴轻笑:“哥哥你真是……好坏。” “还有更坏的……” 林止陌的手又开始不安分的在她腰上游走,越过山丘,发现无人等后。 春潮刚退不久,又涨了…… …… 当姬景鐸被解开绑缚换上乾净衣裳,站在京城熙攘的街头时,他有了短暂的恍惚。 眼前这番景象,和自己少年时离开京城那天所见的样子好像有了大不同。 曾经他看到的百姓多有衣衫襤褸面如菜色的,街上隨处可见沿街乞討的乞丐,甚至还有在巷尾无人处冻毙饿死无人问津的尸体。 可现在,他看到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街边的房屋都经过了修缮或是重建,鳞次櫛比,招牌明亮晃眼,各家铺子的叫卖声揽客声此起彼伏,一派欣欣向荣的样子。 百姓也有穿著朴素一看就是出自贫寒人家的,可每个人的精气神都很足,脸色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很好,再不用为衣食发愁。 坐上马车,沿街缓缓而动,姬景鐸更是连一个乞丐都看不到了。 寧王陪他在车上坐著,一路上並没有说什么话,只任他看著沿路的景象。 姬景鐸看得有些出神,眼中满是震惊,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这是他记忆中的京城,直到他们来到了犀角洲,姬景鐸更是惊得两眼圆睁,张口结舌。 犀角洲,传闻中天下最热闹的街市,他在白山脚下时就曾听闻过。 这里有当今最奢华的衣衫,最昂贵的首饰,最受妇人喜爱的脂粉和香水,还有各种在別处看不到的稀罕物事。 姬景鐸在那时觉得这不过都是林止陌派人故意传播出去的谣言,可是现在他发现,此时所见到的比起当初听到的谣言更夸张。 站在犀角洲入口,他呆立许久,依然无法回神。 身边不时有人行道过,每个人都神色如常,只有姬景鐸像个土包子。 寧王看不过去了,拍了拍他的肩,轻嘆一声道:“走吧,先带你去吃饭。” “啊?哦……”姬景鐸回过神来,麻木的跟著寧王来到了一座不算多巍峨却是十分醒目的楼前。 逍遥楼,如今四海皆知的天下第一酒楼。 姬景鐸呆呆的跟著寧王走了进去,嗅著瀰漫在空气中的诱人香味,听著不知哪里传来的悠扬丝竹声,他都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仙境。 直到踏上三楼,推开那间最奢华的包间门,他看到屋內坐著的一人,顿时悚然一惊。 “五……五皇兄?” 包间內,一个锦衣玉裳红光满面的胖子笑眯眯地对他招呼:“老六,多年未见,近来可好?” 第1229章 你就是五掌柜? 姬景鐸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一时间站在门口都忘了走进去。 眼前的胖子眉眼相貌还和少年时几乎没什么变化,他能確认这就是他的五皇兄,曾经的楚王姬景昌。 可他不是因为意图谋反被姬景文削为庶民发配西北了吗?怎么就出现在了这里?关键是看他的样子似乎还过得挺滋润,白白胖胖血气充足的,身上的衣衫更是穿得那么光鲜亮丽。 寧王嘆了一声,似是颇为不忍道:“有什么话进去再说,你们兄弟多年未见,趁著你最后的这点日子好好聊聊吧。” 姬景鐸一下子清醒过来。 对啊,自己可以多活一天並且能暂脱囚牢,是皇叔从姬景文手中好不容易討来的,过了今天就要回到天牢了。 他在少年时没有去过大武的天牢,但是据说那里臭气熏天,昏暗潮湿不见阳光,每天吃的是发霉的麵糊馒头,老鼠臭虫遍地閒逛,刑室里还时常会有惨叫哀嚎传来…… 姬景鐸越来越不敢想下去,连腿都开始发抖了起来,看著对他笑眯眯的老五姬景昌,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嘴巴。 不能再想了!反正再惨也就只是短短几天,姬景文是不会容许自己苟活的,忍耐一下,很快就能解脱了。 姬景鐸像是说服了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下,假装冷静平淡的看向姬景昌,问道:“多谢五皇兄,臣弟……我这些年过得很好。” 他和姬景昌从小就不怎么对付,何况这次相见,两边一比较之下顿时高下立判,他可不愿在临死之前还被老五嘲笑讥讽,就算现在快被凌迟处死,面子也还是要的。 “看出来了,虽然你现在被捉了回……哦,我的意思是你终於回来了,也算圆了五哥我的思念之苦。” 姬景昌抹了把眼泪,假得连寧王都抽了抽嘴角,继续说道,“知道你过得很好,五哥也就放心了,当然你也放心,这世上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哈。” 这话说得,赤果果的是插刀而不是安慰。 姬景鐸深吸一口气,假装听不懂,转了个话题问道:“五皇兄呢?我身处塞北极地,消息闭塞,依稀听说你犯了谋逆之罪,被陛下发配西北了?不过如今见你好端端坐在这里,想必是消息有误?” 他问这话时看著姬景昌的眼睛,心中怀著恶意。 別以为他不知道,老五肯定是被发配了的,姬景文为了刺激自己故意將他从西北荒地调回来,然后洗刷乾净穿上新衣裳来刺激自己。 呵! 都是假的,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就是为了在自己临死前噁心自己一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但那又如何?自己都快要死了,姬景文简直多此一举。 姬景昌胖脸诧异,小眼睛都睁大了不少:“什么发配?你五哥我在为陛下主持西北商事,每年流水银子数百万,临近几国与过往行商都奉我为座上宾,想求见我一面都不可得,怎的传到六弟你耳中会变成发配?” 姬景鐸也愣了,这番话怎么听著好像有点隱约的熟悉感? 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主持西北?难道你就是那个……五掌柜?!” “对啊,西厂黑市便是陛下所建,与榷场一明一暗一黑一白,可以放开手赚钱,我这个五掌柜便是陛下钦点主持的。”姬景昌错愕反问,“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奶奶个腿! 姬景鐸在震惊过后就是更震惊,他和寧嵩包括儺咄都曾多次探查过那突然冒出来的所谓西厂黑市,可是无论如何都查不出那里的幕后之主是谁。 小小的西厂黑市,缩在雪山脚下的方寸之地中,却掌控著临近多国的商路命脉,还有那么多常人见不到的稀罕物,甚至还有各种威力强大的火器火药,搞了半天那竟然是姬景文的手笔?那狗屁五掌柜居然是老五? 姬景鐸只觉得天快塌了,眼前的世界都在晃。 他確定老五是造反被发配的,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五掌柜? 曾经大月氏就从西厂黑市买来了种种火器和大批量火药,打了可延部一个措手不及,要不是当时自己也运气好结识了那个南洋来的军械贩子陈苗,也买到了威力相当的武器,只怕已经被大月氏赶回白山脚下,甚至是彻底灭族了。 原来是你?!怎会是你?!凭什么是你?! 一时间他有点崩溃,神情恍惚,不知道如何回答。 寧王看不过去了,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別在意,老五当初及时认错,陛下看他脑子不好但乖巧听话,就放了他一马,让他去主持西厂,说到底毕竟是兄弟,总比用外人来得可靠。” 姬景鐸又恍惚了一下。 认错?乖巧听话?所以放他一马? 还有,毕竟是兄弟,比外人可靠? 这一个个词钻了他耳朵,溜进他脑子里,像是在转著圈的来回闪烁著。 姬景昌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给他倒了杯酒:“瞧我这张嘴啊!老六莫怪,你五哥我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可莫要见怪,来来来,五哥给你赔罪。” 说罢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 姬景鐸咬牙切齿,老五说是赔罪,可是脸上的嘚瑟一点都不加以掩饰。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是五掌柜! 妈的! 姬景昌见他不喝,问道:“老六你不肯原谅五哥吗?哦也对,我就只是个区区五掌柜,你却是威名赫赫的巫风大汗,看不上五哥也正常。” 姬景鐸终於破防:“你好像有那个大病!” 第1230章 老六啊,你好好想想 现在还提什么巫风大汗?老子都他妈被抓回京城隨时等死了。 老五这是在膈应他,他算是看出来了。 姬景鐸越想越气,看著姬景昌那一身肥膘,穿得还是綾罗绸缎的,再想想自己,这么多年在草原上风吹日晒的,看著竟然比老五这个当哥哥的都要老了十来岁。 人和人的差別凭什么这么大? 姬景昌赶紧安抚:“啊呀我又说错话了,再自罚一杯,老六你別生气了哈!” 他又是一杯喝下,表情也还是没变,怎么看怎么嘚瑟。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隨即一道道美食佳肴送了进来,全是逍遥楼的招牌菜,还没上桌,扑鼻的香气就瀰漫在包间內。 姬景鐸一时间竟然忘了生气,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那一道道菜,连身子都有点僵硬了。 这是大武美食,他心心念念多少年没吃过的美食,看著就很勾人啊! 想到在草原上的那些年,每天吃的不是烤肉就是燉肉,大块的肉擦一点粗糲微苦的盐,就算是一顿饭了,待到后来日子好过了些,那也最多是弄点风一吹就干硬的饼子。 如大武这些美食,还有香喷喷的大米饭,他只在梦里回忆过,却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了。 姬景昌又开口了,关心道:“六弟啊,你在北边好久没吃到过这些了吧?今儿难得,你放开了多吃点。” 又插了一刀,姬景鐸很想吐血。 可就在这时,门外有人走了进来,边走边笑眯眯的对寧王和姬景昌拱手见礼:“寧王殿下,五掌柜,下官来迟了,恕罪恕罪!” 说话间他一眼见到发呆的姬景鐸,又笑眯眯的招呼道,“大汗,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姬景鐸抬头看去,顿时眼睛瞪大,张口结舌不敢置信的指著他道:“你你你……陈苗?”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才还在想著那位南洋来的军械走私商,转眼就在这里遇见了。 所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姬景鐸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就见寧王摆摆手,十分熟稔的让他落座,姬景昌则笑眯眯的向姬景鐸说道:“六弟应该也认识吧?这是苗辰,咱弘化七年的探郎。” 轰! 姬景鐸只觉眼前一黑,此时的他就算再蠢也已经明白了。 苗辰,陈苗…… 什么南洋走私商,什么恰逢时机的送来军械火药,压根就是姬景文在背后操纵安排的! 一瞬间他好像想通了,大月氏那边有老五姬景昌卖给他们火器火药,而可延部和韃靼则是从陈……哦,苗辰手中买来相差无几的,结果两边热情开战,打得脑浆子乱飞,而姬景文却安安稳稳的在背后看热闹的同时赚著两边的钱。 好手段,好头脑,好本事! 姬景鐸又气又急,牙咬得咯吱作响。 所以这么久以来,他们两边都是在姬景文的手掌之中被玩弄? 苗辰端起酒杯,也笑眯眯的看向他,说道:“大汗这是怎么了?陛下知道你起兵举事步履维艰,故遣我不辞万里前来相助,如此仁厚圣明之主,岂非是大汗你的运气?” 姬景鐸终於爆发,怒而起身道:“运气什么?姬景文將我玩弄於鼓掌中,难不成我还要谢他不成?” 一言既出,在座几人全都收起笑容。 姬景昌原本和气生財的表情变成满腔愤慨,一拍桌子骂道:“老六,说你脑子不好你还真是连头猪都不如,陛下运筹帷幄,智计无双,若非顾念那一点可怜的血脉亲情,在暗中维护於你,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 姬景鐸的愤怒戛然而止,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呆滯。 对啊,姬景文都能不动声色的將火器火药同时卖给两边,挑拨得他们打得死去活来,可见其手段之高超,布局之精妙,真要不顾兄弟情义收拾自己,自己早就死在不知道哪里了。 苗辰就坐在姬景鐸身边,伸手將他按著坐回椅子上,轻嘆一声道:“齐王殿下,事到如今,你还没领会寧王殿下为何如此费心向陛下討得宽限,容你兄弟见面么?那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啊!” 姬景鐸身子一震,疑惑转头:“最后……机会?” 苗辰对旁边努努嘴,姬景鐸看过去,正看到寧王一脸落寞悲伤,將一杯酒灌入口中。 这一刻,姬景鐸脑中仿佛被一道惊雷劈过,似是明白了些什么。 姬景昌也拍了拍他肩膀,悠悠道:“老六啊,你好好想想吧。” 第1231章 义父救我来得及吗? 好好想想。 要想什么?姬景鐸其实心里清楚。 他是唯一在大月氏和韃靼两边都有重要身份的人,自然知道许多旁人难以知晓的秘密,甚至强大如天机营和红粉也都未必能探查出来的那种。 以姬景鐸的“聪明才智”,联想到应该是林止陌想要从他这里挖出更多机密,所以他深刻怀疑眼前见到的这一切,比如姬景昌这么巧合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故意炫耀他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为了诱惑他主动交代的。 甚至连寧王泪洒御书房为他求情也……唔,皇叔那么疼自己,应该不是假的。 可是儘管姬景鐸猜到了林止陌的企图,此时此刻的他依然很纠结。 无他,主要是今天的所见所闻实在太让他震撼了。 自己曾是大武六皇子,之后的齐王殿下,本该是捧著金册金宝享锦衣玉食的,可偏偏受命运摆布,不得不假扮痴呆甚至用傀儡脱身叛逃去那苦寒贫瘠的可延部。 姬景鐸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如果当初母妃没有出事,自己好端端的做著齐王,就算封地信阳府不如京城这般繁华,也不会吃这么多年的苦。 至於率胡人大军杀入赤霞关,踏平中原夺取皇权,他虽然还会有这样的野心,可心底深处还是有一抹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恐惧。 虽然但是,如今的大武在姬景文的治理下確实越来越有钱,也越来越强了,就只听那么多稻米的收成,那么多银子的税,实在是让他眼馋。 那么有粮又有钱,就算自己能亲率胡人大军,好像……还是打不过。 最关键的是真相暴露了,什么西厂黑市什么南洋走私商的,搞半天都是姬景文的產业,怎么打? 另外,老五姬景昌如今所享的福利待遇是他完全不敢想像的。 这货以前也是想造反来著,虽然没能造成功,可姬景文居然並没有治他的罪,还给他丟去主持西厂黑市。 不是,凭什么?他脑子又不好,比自己差远了,老五可以,自己为毛不可以? 想到姬景昌那白白胖胖浑身富贵的模样,那才应该是一个藩王该有的状態,而不是自己这么悲催可怜的。 所以这一刻,姬景鐸酸了,並且在老五让他好好想想的时候差点动心了。 如果可以,他也想过上老五这样的神仙日子,辣么牛逼的一个西厂黑市,都是他在管,而且听说这死胖子还招揽了一批身手高强的亡命之徒,其中有不少都是金卫那样的水准了,谁不眼馋? 只是这份动心很快就平復了,姬景鐸心里知道,他和老五到底是有区別的。 老五只是有造反的想法,但没有真正行动,可自己是正经叛国还在草原当上大汗的,这几年里还没少给大武添堵添乱。 姬景文会原谅老五,未必就会原谅自己,说不定等待自己的终究还是一个死字。 因此,姬景鐸还是打消了这渺小的期待,仍旧將生的希望寄托在义父儺咄的身上。 “义父,快来救我!”姬景鐸在心中不断默念著,像是自我催眠一般,藉此抵住来自老五的诱惑。 一顿饭吃得姬景鐸浑浑噩噩的,连之后寧王和姬景昌还有苗辰聊的什么话题都没听进去。 离开逍遥楼之时,姬景昌又状似不经意地惊呼了一声。 “哎呀,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给陛下匯报西厂今年的財务情况呢,先走了,老六你保重哈!” “我保你奶奶的大鸡腿!”姬景鐸又一次破防了。 姬景昌不以为意,並觉得自己倍有面子的说道:“这是陛下圣心仁厚,看在我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份上……” 姬景鐸转头就走。 才过午时没多久,走在犀角洲的青石街上,沐浴著初冬煦暖的阳光,姬景鐸却只觉得心里有些发寒。 时间过得太快了,说好的一天,这就过去一半了,如果儺咄再不派人来救他,那就来不及了。 可是,真的来得及吗?姬景鐸有点发慌。 在他的惶恐不安中,寧王带著他来到了京郊南营校场,又见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曾经的大月氏吐火罗王弥兜,正在和前礼部尚书朱弘之子,也是前贪狼之主朱云让在悠閒地喝茶,旁边的沙地上,石广生和阿寧在认真勤奋地练习著摔角和刀法。 姬景鐸又震惊了。 弥兜是大武宿敌,朱云让更是反贼之子,可现在居然都被收留下来了,还好端端的活著,而且看他们的样子活得比自己好多了,弥兜还有閒心收了两个徒弟。 妈的,姬景文的包容心真有那么强大吗? 姬景鐸怀疑眼睛,怀疑人生,甚至怀疑自己等待儺咄来救他是不是个错误的选择了。 他在回去的路上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皇叔,怎么弥兜和朱云让……” 寧王隨口道:“哦,弥兜如今是京营十八万將士的骑射总教头,朱云让是天机营副统领。” 噗…… 姬景鐸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以前的京营总共五万人,现在扩编到了十八万了,却让弥兜这个丧家之犬来当总教头? 不是,他一个外族凭什么? 这时寧王忽然指著车窗外不远处说道:“看,正阳门,你也许久没来过了,再好好看一眼吧。”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阳光洒在前方巍峨雄壮的城门上,镀上了一层柔和却耀眼的金色光芒。 再好好看一眼……这话听在姬景鐸耳朵里,就像是在说这是最后能看到的机会,过了今天你就该上路了。 姬景鐸沉默,下意识的看去,却依稀看到城门上好像掛著一个人,只用一根麻绳吊著,已被风吹日晒得有些乾枯变形,很是诡异。 “皇叔,那……那是什么?”姬景鐸脱口而出,声音都带著颤抖。 寧王瞥了一眼道:“哦,那是前漕运总督邙雄,贪腐作乱,结党营私,被陛下剥皮实草悬门示眾的。” 姬景鐸惊得往后一缩。 剥皮实草,他在草原也听说过这个新出现的极刑,那是將人掏空,填充乾草,把真人变成个假人掛著,直到晒成一整张干人皮…… 姬景鐸脸色发白,汗毛倒竖。 第1232章 求陛下饶我狗命 在他的认知里,凌迟已经是最残忍的极刑了,可是当他亲眼见到这具差不多已经成型的乾尸时,还是给他造成了极大的视觉衝击。 凌迟是很痛苦,以他的忍耐力也就最多一天的功夫,剐到断气就完事,可这个乾尸是要先剥皮的! 寧王感慨道:“陛下爱憎分明,听话懂事的都断然少不了好处,但不听话的……嘖嘖!你看到了。” 姬景鐸死死咬著嘴唇,浑身都在忍不住的发抖。 寧王又道:“你还不知道吧?老七如今在淡马锡坐镇,协理南洋商贸事务。” 姬景鐸猛地瞪大眼睛,没记错的话老七今年才十二岁吧?去淡马锡管生意了?就他妈离谱! “嘛呢嘛呢?你不信?”寧王不以为然道,“陛下志在天下,別说南洋,如今我大武龙旗都已经插到了欧洲,也就是陛下的心腹不够用,要不然……呵呵!” 不得不说,这一刻的姬景鐸有点动摇了。 老五都能咸鱼翻身当五掌柜,老七连毛都没长就能去南洋,而他天资聪颖,凭什么不行? 马车驶进了城门,却忽然停住了。 姬景鐸从胡思乱想中清醒,一抬头就见寧王在看著他。 他愕然问道:“皇叔,怎么了?” 寧王目露哀伤道:“时辰到了,老六啊,你该走了。” 姬景鐸心头一跳,下意识问道:“走……走去哪?” 寧王掀开车帘,露出车外两名锦衣卫的身形。 “自然是接你去镇抚司詔狱。” “啊?不是说一天么?”姬景鐸猛地瞪大眼睛,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寧王道:“对啊,这不快天黑了么?本就说的是一天,不是一夜啊。” 姬景鐸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只觉得天又要塌了。 一天就真是一天,连天黑都等不到就要抓自己去牢房了,而且还是詔狱。 那是整个大武最可怕的地方,据说还从没有人能从中逃脱过,甚至当年溶月郡主姬若菀还是太平道圣女时,集结了大批好手,又提前计划周全地安排妥当,依旧没能成功。 一入詔狱,意思就是只能乖乖等死了,就算义父派人来救,也基本完球。 姬景鐸的眼前又浮现出刚才看到的那具乾尸,而且还自动脑补替换成了自己的脸。 两名锦衣卫已经虎视眈眈等著他下车了,姬景鐸慌乱惊恐,对寧王急声道:“皇叔,再求陛下宽限我些时辰可好?” 寧王轻嘆一声,神情间带著几分不忍,却没有再说话。 皇帝金口玉言,说一天就是一天,没得商量。 不行,我不能死,也不想死! 姬景鐸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脑子里飞快寻找著脱身的办法。 怎么办?要如何说服姬景文放我一马?可是他心狠手辣,会愿意答应么? 不,大概率自己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了,还怎么说服? 他努力想著办法,却越想越绝望。 锦衣卫见他赖在车上久久不下来,忍不住伸手来拉他了。 “不!等等!”姬景鐸惊骇中忽然醒悟,抓住寧王的衣袖说道,“皇叔,我想再求见陛下一面。” 寧王摇头:“陛下不会见你的,再说事到如今你就算见了又能如何?” 姬景鐸咬了咬牙,目光坚定:“我自有说服陛下的东西,皇叔,帮我最后一次!” 寧王看著他的眼睛,良久之后终於无奈道:“行吧。” 林止陌果然又一次在御书房中召见了寧王和姬景鐸。 经过了一天的忙碌,林止陌的神情明显带著几分疲惫,情绪也因此有点不太好,看著姬景鐸的眼神很是不善,就算目光转到寧王身上时也有些不耐烦了。 “皇叔又来见朕,是有何要事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补了一句,“若是要继续给老六求情的话就免了。” “没有没有,臣不敢僭越妄为。”寧王急忙否认,接著瞪了一眼姬景鐸,“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若是陛下高兴了还能给你来个痛快的。” 姬景鐸噎了一下,他是等寧王给他稍微铺垫一下,容他用连陛下都不知道的机密来换取自己的狗命,怎么就直接开始了? 什么叫来个痛快的? 不是,我等你给我递个台阶,结果你直接给我递个悬崖? 可是眼看林止陌有点不耐烦,姬景鐸也索性豁出去了,不敢再耽搁,开门见山道:“启稟陛下,臣弟有重要机密,乃事关儺咄的。” “哦?”林止陌的手指停住,“这时討饶,不觉得有些晚了么?” 姬景鐸跪伏在地,儘量让自己说出来的话显得更为诚恳。 “臣弟自知罪孽深重,但求赎罪,不求苟活。” 林止陌面无表情道:“漂亮话说得不错,朕准了,说吧,是何机密?” 姬景鐸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臣弟知道支持儺咄篡权的並非只是玉兹也遂等各部,其背后真正资助银钱军餉者,乃是波斯大祭司阿斯塔亚。” 林止陌疑惑:“阿斯塔亚?他不是和韃靼人勾结的么?” 这个名字他也是多次听说了,只是之前分明是跟寧嵩穿一条裤子的,怎么转头又和儺咄搭上了,这就有点迷。 “不一样!阿斯塔亚与寧嵩只是浅表利益关係,他真正支持的是儺咄,且是全力支持的。” 姬景鐸现在为了小命,彻底豁出去了,与其等待儺咄可望而不可即的援救,还不如主动出击,请求姬景文……啊不,请求皇兄的原谅。 反正来不及了,那乾脆拉瘠薄倒,求陛下饶自己一条狗命之后隨便给个地方让自己去坐镇,不挑。 只要自己乖乖听话,那不是又能过上好日子了?也省得继续过以前那种提心弔胆还没有指望的日子了。 林止陌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他:“全力支持?偌大一个大月氏,阿斯塔亚支持得起?他有那么多钱?” “有,他有钱!”姬景鐸抬起头来,鏗鏘有力道,“一年多前,阿斯塔亚在波斯东南撒马尔城寻得一座金矿,矿藏量极为庞大。” 林止陌眉头一挑,忽然来了兴趣:“仔细说说,有多庞大?” 第1233章 大月氏西南边陲 姬景鐸十分认真的答道:“很大!” 林止陌:“……” “啊!不是!”姬景鐸急忙补充,“臣弟听说,此矿的金石量相当于波斯国內原有三座老金矿的总和,如今才刚开採不久,去年整年便已获近十万两金。” 林止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心中还是有些惊讶的。 波斯本就是个矿產资源丰富的国家,参照他前世的地理知识,这地方盛產的可不止是石油。 大武境內也有金矿,根据户部上报的数据做对比,每年能开採出四五万两黄金的矿已属不错,而像姬景鐸说的这种,那绝对是一座大矿,且矿石中的黄金含量很高了。 姬景鐸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也开始变得兴奋起来,接著说道:“撒马尔城地处波斯东部,距离大月氏不过两百余里,其三面皆是荒原沙漠,杳无人烟……” 林止陌打断了他的形容和表述,懒洋洋道:“所以你特地来见朕,是要攛掇朕直接遣大军去抢?” “呃……”姬景鐸愣住了。 林止陌继续说道:“你说的那什么城的金矿听著不错,但那是在波斯境內,从大武过去中间还隔著个大月氏,除了派兵硬抢朕想不到有別的办法,那你告诉朕有这么一座矿有什么用?” 姬景鐸脑门上开始掛起了冷汗,他刚才一时说得兴起,全然忘了最关键的问题。 对啊,如果这座矿在大月氏境內,而且要距离大武相对近些,说不定还能趁著现在儺咄还未彻底掌控朝权之时打个时间差,夺下那块地盘,可矿却是在波斯。 自己刚才一心只想著辣么大个金矿了,却没想过怎么搞。 如果搞半天自己没办法让大武得到这座金矿,那自己的情报就毫无意义,最终等待自己的还是一个死,並且很可能因为这座可望而不可得的金矿惹怒了姬景文,让自己死得更难看。 姬景鐸后悔了,脑子里飞快盘算著应对的话术,却怎么都想不出该怎么办。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林止陌並没有大发雷霆,而是拿出了一份波斯舆图,抬手敲了敲:“你先指出来看看,矿在何处。” “啊?哦哦!” 姬景鐸如梦初醒,急忙连滚带爬的来到书桌边,在舆图上仔细看了看,將手指落在某一处,“在……在此处。” 林止陌收回图,看著姬景鐸指出的地方,眼神微微一闪。 撒马尔城在大月氏的正西偏南方,在通往两国交界处之间几乎都是荒原与沙漠,进入大月氏境內便是广袤的阿赖草原,而这片区域在大月氏的版图上,就如同是一块有些下垂的半圆。 而这块半圆的下方有个突兀的转角,正是林止陌已经派人悄悄占据了的狼牙角,此时的狼牙角以北,卡在通往阿赖草原重要关口处的,正是逃亡避祸的甸亚长子,大皇子布脱。 寧王没有顾忌地站在书桌边一起看著,忽然心中一动,下意识的看向林止陌,却见林止陌也正巧侧头看向他。 两人的眼神一触,已心领神会,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阴险与兴奋交织的神采。 这块在大月氏版图上突兀的半圆,本来就是林止陌准备趁乱抢夺的地盘,如果能顺利夺下,那么將得到一条通往撒马尔城的直通之路。 其中的过程会有不小的阻力和麻烦,但不是没可能! 只是林止陌没有对姬景鐸表露出一点情绪,而是隨手將图丟在桌上,淡淡说道:“朕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要和朕说的么?如果没有的话……” 姬景鐸大骇,这个金矿的情报果然没有什么卵用,並且惹怒了林止陌。 “有有有!” 他其实是个很经不起嚇的,当此生死关头,他已经忘了什么叫做冷静了,只知道再不赶紧说一个有用的情报,那真的就要去死了,还会死得很难看。 姬景鐸眼珠乱转,慌乱中灵机一动,急忙说道,“陛下,玉兹部近来与儺咄闹得颇为不睦,臣弟以为或可趁此良机,自大武西北遣奇兵突入,联合大王子布脱,收服玉兹,再借韃靼与儺咄对峙时一举夺下大月氏西南边陲!” 他手忙脚乱的向林止陌再討来那份舆图,指著上边的地形道,“臣弟不慎被掳走,可延部中势必呈乱象,若此时臣弟修书一封给臣弟之妻朵琳,先使可延部归顺大武,再尽派精兵相助,便可无忧!” 林止陌看著他,眼神有些古怪。 他想起来了,姬若菀的奏报中说老六是被贪狼的山鬼打晕带走的,可是老六还不知道,此时他的妻子朵琳已经知道了当年她爹猝死的真相。 姬景鐸说得容易,写封信让朵琳带著可延部归顺,先不说这个提议可不可行,就是朵琳已经知道他是杀父仇人这个事实后,还会不会鸟他。 不过林止陌还是觉得这个计划有可行性,因为山鬼对朵琳公布真相后又告知了墨离,而墨离也已经顺势在暗中和朵琳联繫上了。 这整件事的背后有寧嵩的牵引,却又和林止陌的布置有了默契,从而误打误撞的產生了巧合。 大月氏西南边陲,阿赖草原…… 玉兹部多年的支持没能得到期待的满足,本就不爽,还遭到了红粉贪狼的联手刺杀和针对,偏偏儺咄借刀杀人被玉兹部发现,於是一发不可收拾,玉兹部更想反了。 姬景鐸说得不错,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若是此时联合大王子布脱和可延部突然发难…… 林止陌盘算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並且计算著出兵成本。 金矿很诱人,大月氏西南边陲那片地方也很可观,到底要不要…… “陛下,儺咄手下与阿斯塔亚联络的唯一亲信,乃是金卫崔阳,臣弟知道他家眷与独子藏身之处!” 姬景鐸此时又阴险一笑,说道,“崔阳此人心狠手辣,但唯独宝贝他那个儿子,只要捉拿在手,不怕他不从。” 第1234章 阿伊莎,你该回去了 林止陌很想骂一声卑鄙无耻,不过想想算了,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办法。 江湖中人说祸不及家人,可他又不是江湖人,他是皇帝! 寧王已经將纸笔推了过来,说道:“写下来!” 姬景鐸抬头,就见到寧王对他在挤眉弄眼,一副你赶紧写我好给你求情的表情。 “是是是!”他赶紧写下一个地址,出乎意料的是崔阳家人和孩子竟然都在大武境內,那就更好办了。 林止陌在拿到这个地址后,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转头瞪著寧王。 姬景鐸急忙道:“陛下陛下,臣弟还有交代!” 说话间,他又接连写下了一份名单和情报,其中有金卫高手,有王庭之中的官员將领,另外还有儺咄藏匿的两座秘密库房。 写完后他继续跪伏在地,一副认命等死的模样,脑袋却偏著,偷偷看著林止陌的表情。 寧王嘆了口气,语带悲痛道:“陛下,老六终归只是在孩提之时被人蛊惑,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毕竟是你手足兄弟,便看在皇叔的面子上从轻发落,可好?” 林止陌看著眼前桌上那几分姬景鐸交代的东西,最终哼了一声。 “既然皇叔开口,朕便给你这个面子!” 寧王大喜,一躬到地:“哎呀,多谢陛下!” 说著他踹了姬景鐸一脚,骂道:“还不谢恩?” 姬景鐸在听到林止陌的话后,心中一块石头终於落地,顿感浑身轻鬆,喜极而泣道:“谢陛下隆恩,臣弟……臣弟感激涕零!” 徐大春进来將姬景鐸带了出去,寧王等他走得看不见影了,才將御书房的门关上,回过头问道:“皇侄啊,你真打算饶过老六了?” 林止陌眼睛看著那几份东西,口中隨意的说道:“嗯,饶过了,不是给皇叔你面子么?” 寧王急了:“不是,说好的做戏呢?怎么就变真的了?这小子鸡贼得很,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別的没交代。” “应该是没了。”林止陌终於抬起头,嗤笑道,“老六没脑子没胆子,又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看似在儺咄和寧嵩两边都混得不错,其实都只是被利用的一个废物罢了,无足轻重,他能知道的所谓机密不会太多,指望不了他。” 寧王挠头:“这样的吗?可既然交代得差不多了,为何不直接宰了算逑?” 林止陌道:“那倒是不急,他还是有点小心机的,说不定还在等著儺咄派人来救他,他还有多一条路的选择。” 寧王:“儺咄还会来救他?他在大月氏就这么有用?” 林止陌撇嘴:“他对大月氏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离开了大月氏,儺咄现在用完了他,怎么可能来救他?不过梦嘛,他愿意做就让他去做吧。” 姬景鐸的心思很好猜,有野心但是没能力,还总是爱幻想各种不切实际的东西,纯纯的一个小人。 林止陌前世从底层一步步爬到策划总监的位置,没少和这种小人打交道,深知拿捏他们的诀窍。 先给他打造一个绝境,再给他见到別人得到的好处让他羡慕嫉妒恨,两相比较下,再怎么郎心似铁也会动摇。 果然,在锦衣卫准备將他押回詔狱等死的时候,他果断地选择了交代,但肯定还是有所保留的,为了下一次身逢绝境时拿出来当保命符。 所以不著急,让他自以为是的高兴些日子,反正儺咄是肯定不会来救他的,可延部和朵琳公主更不会。 林止陌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聪明如寧王已经大概猜到了他的用意,最后骂了他一句鸡贼后扬长而去。 寧王前脚刚走,林止陌就將阿伊莎找了过来。 才刚进御书房,林止陌就对她说道:“阿伊莎,你该回去了。” 阿伊莎一时没反应过来,愕然道:“回……回哪里去?” “当然是波斯。”林止陌微微一笑,“你不想回去么?” 阿伊莎娇躯一颤,瞪大眼睛道:“我……我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吗?” 林止陌招了招手,將她唤到身前,伸手將她搂住,沉声道:“有些事,总还是要你自己去做的,不过朕已经为你做好了不少铺垫,现在你回去,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第1235章 我捨不得先生 阿伊莎只是错愕了一下,很快就冷静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后问道:“先生,需要我怎么做?” 林止陌轻笑一声:“波斯国內不是还有不少人与你保持著联繫么?差不多该让他们准备起来了。” 阿伊莎的表情顿时肃然,眼神变得灼灼有神。 林止陌在派柴麟和阿伊莎的护卫队回波斯后,就一直保持著书信的来往。 身为逃亡公主,大武只是她的临时避难所,早晚要回去夺回属於她的一切,而隨时保持对波斯国內情况的了解是必须要做的。 那个护卫队长贝纳在回到波斯后潜藏了身形,並悄悄与波斯朝中的多位老臣暗中联繫,为准备迎接阿伊莎回朝做著准备。 阿斯塔亚身为神主教大祭司,確实手段了得,但却无法做到彻底掌控人心,阿伊莎的父亲塔密尔王在位期间虽然庸庸碌碌,也总有那么些忠心的臣子的,而这些人就算暂时因为时局而不得不臣服於阿斯塔亚和神主教,可內心之中真正向著的还是正统皇族血脉。 他们会暂时虚与委蛇,只是为了苟全性命,並且默默的等待著阿伊莎的回归。 林止陌又道:“放心,朕会给你安排的,但是波斯是你的主战场,具体的执行还需要你自己去做,相信你一定能做好的。” 阿伊莎握起拳头,声音柔和却坚定地说道:“先生放心,我会全力以赴,从阿斯塔亚手中夺回我父亲的一切,並为先生牵制住神主教,好让先生可以放手对付儺咄的。” 林止陌又笑了,並满意地点点头。 阿伊莎是聪明的,勇敢的,带点小狡猾,还有颗大心臟,这一点从她当初能在皇权顛覆的波斯安然脱身再千里迢迢顺利来到大武就能看得出来。 三朵金之中,她的美貌和智慧与蒙珂相当,但是大局观却胜了不止一筹,毕竟她身为波斯长公主,看事情的角度比蒙珂这位土司之女要强很多。 就比如现在,自己只说了个开头,她就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 她可以回去了,並不是说现在已经是回去夺权的最好时机,却是林止陌需要她回去的合適时机。 这些日子以来,柴麟从波斯送来了许多情报资料,从明面上来看,阿斯塔亚以前和寧嵩有染,现在又与儺咄苟且,显然是个没有底线没有节操的利己主义者。 林止陌之前暂时没有对波斯动手的打算,但是关于波斯的內情他还是一直关注著的。 情报中说,阿斯塔亚在弒杀塔密尔王夺取皇权之后,用阿伊莎的弟弟阿巴扎为傀儡,他则完美地隱於幕后。 如今的神主教是披著宗教的皮做著霸权的事,而阿斯塔亚身边有好几个神秘的高手,替他做著一些见不得人的骯脏事,无论是朝中的官员还是民间的富商,只要是不愿意臣服於阿斯塔亚的,都会遭到毒手。 柴麟见过那几个高手,发现他们的样貌竟然是汉人,之前查不到他们的身份和来歷,但是林止陌在得知儺咄与神主教暗通款曲之后就知道了,不出意外的话那几个高手应该就是儺咄用来交换利益的金卫。 所以林止陌现在让阿伊莎回去,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一方面让阿伊莎开始收拢王朝旧部,和神主教开始爭斗,另一方面他也开始对大月氏做点小动作,相当於两边同步进行,同时牵制,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阿伊莎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只是……我离开很久了,阿斯塔亚已经几乎全面掌控了波斯,就算我回去,在短时间內恐怕也无法对他造成多大影响,先生有什么好建议么?” 林止陌笑眯眯道:“还记得朕当初派去的那几十人么?” 阿伊莎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是一群林止陌从大武刑部大牢中精心挑选的骗子,可事实上她也仅仅只是知道,至於那群骗子去波斯做了什么,能做什么,她到现在都一无所知。 “阿斯塔亚有野心有胆魄,但是治国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世人都知皇帝好,谁他妈知道皇帝起得早……” 林止陌唏嘘喟嘆,脸上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隨即又笑道,“朕派去的那些人做不了什么正经事,但是却擅长给人添乱,到时候你回去就知道了。” 他没有做什么解释,笑容神秘而奸险,看著不太像个好人。 阿伊莎也没再多问,她相信林止陌,並且只能相信林止陌。 林止陌一只手搂著她,另一只手拿过一张波斯舆图,和她低声说著什么,手指不时在图上指指点点。 阿伊莎听得很认真,將林止陌说的这些都记了下来,眼睛也越来越亮。 良久之后,林止陌收起舆图,认真说道:“还是那句话,你在暗中周旋,慢慢將阿斯塔亚拖著就好,朕会全力助你的,但无论如何,安全第一,千万莫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阿伊莎咬唇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其实在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之后,甚至將自己都交给了林止陌,阿伊莎已经对这里有了一份不太寻常的归属感,如果不是还有父亲之死这个必须要了结的因果,她甚至都想过就此留在大武,死心塌地跟著林止陌,再也不回去了。 当然,这只是她偶然间出现的一个念头,转瞬即逝。 林止陌看出来了,揉了揉她那头浓密的秀髮,柔声道:“你是波斯长公主,你的臣民还在等待你的回归,我也很期待见到你在未来手持权杖登上皇座的样子,那一定很威武,很迷人。” 他这次用的是“我”,而不是“朕”,一个小小的变化,已尽显话里的关切之意。 阿伊莎望著林止陌的眼睛道:“可是……我捨不得先生。” 林止陌露齿一笑,说道:“那就亲一个吧,以后或许亲不著了。” 阿伊莎终於没能忍住,眼中珠泪滚落,手臂缠绕上林止陌的脖子,狠狠吻了上来。 第1236章 骗子们的波斯之行 第二天上午,林止陌將寧王又叫了过来,和他仔细商討阿伊莎回波斯的具体细节。 寧王在听到林止陌的打算后呆滯片刻,隨即失声道:“不是,你打算让阿公主就这么回去愣抢?波斯的地界可不小,你要派多少兵马去助她?得多少人力物力,这么大个窟窿就算是咱如今富裕了也填不起啊!” 林止陌一摊手:“我也妹说要派大军相助啊。” 寧王愣了一下:“那她怎么抢?据我所知那个什么大祭司可不是好相与的人物,皇侄啊,你可別把谁都当成是老六那么蠢。” “放心放心,我当然是另有打算的。” 林止陌笑眯眯道,“阿伊莎回去夺权是必须在暗中进行的,但是明面上我需要一个阿斯塔亚无法拒绝的藉口,让他分分心,也顺便给阿伊莎助力一番。” 寧王不懂,寧王懵逼。 林止陌继续说道:“如今的波斯被神主教全面掌控,这种以宗教控制国家以及百姓的手段很有效,但同样的也有极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就会迎来反噬。” 寧王拖著椅子坐近了些:“展开讲讲。” “还记得我派了几十个骗子去波斯搅浑水的事么?” “记得,你让他们去传道教了?让波斯百姓改信仰?” “那不至於。”林止陌笑道,“我刚说的,宗教治国可能遇到的风险,就是百姓的信任危机。” 寧王虽然最近脱髮严重,但是脑子依旧好使,只是听到一个关键词就立刻领会了其中奥义。 “你是说……让波斯百姓发现他们的神主並没有什么卵用,还得公主来救他们?” 林止陌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点头道:“然也!” 昨天他没有给阿伊莎解释那些骗子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其实就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情基本都是见不得光的,阿伊莎將来是要回去做女王的,就算她知道林止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但也还是儘量不拿到明面上来,省得尷尬。 林止陌还是给寧王大致讲解了一番。 在柴麟去波斯的同时,姬尚韜也安排了心腹精英一同前去,在和波斯新政权官员协商之后,建立了大武集团的分部。 他们带去的不止是產自大武的各种商品,甚至还有各种作坊和工厂,並且公开声明允许波斯民间投资合作。 波斯人本就是著名的中亚掮客,善於做生意,喜欢做生意,一切以利益至上,大武和波斯没有明面上的政治纷爭与领土矛盾,於是当即就有大把商人选择加入,基於这样的原因,大武集团的名声很快在波斯境內传开了。 只是,这一切都是林止陌用来妆点门面的手段,无论是大武染料、香水玻璃还是精铁製品,作坊和工厂中一切技术相关的东西都是大武方控制著,波斯人可以投资,但不许介入核心。 利益会蒙蔽人的双眼,善於做生意的波斯人也不例外,对於他们来说能赚钱才是首要的,技术不技术的倒是其次,於是很多人都答应了下来,並签署了协议。 很快,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就尝到了甜头,这个消息又很快的传了出去,引发了波斯商界一片幅度不小的震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骚动,想要求合作。 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个世界上最会赚钱的原来不是波斯人,而竟然是大武。 另外那些骗子也在暗中行事,用坑蒙拐骗的手段引诱了许多无辜的人,有的妻离子散,有的家破人亡,有的反目成仇…… 当他们求助各地官员以及神主教时,却发现他们只是口头敷衍,並没有落实真正的帮助。 此消彼长,渐渐的,大武在波斯百姓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而神主教在他们心中的作用越来越小。 这只是个开始,有效但並不显眼,可已经如野火燃烧草原一般,迅速传到了百姓耳中,並越传越广。 林止陌说道:“这些只是大概的一个情况,等阿伊莎回去的时候,民间对神主教的信任度將会越来越低,到时候柴麟他们再多搞点事情,阿伊莎瞅准时机出手,亮出她长公主的身份,就会效果加倍,立竿见影了!” 第1237章 萨斡尔来了 寧王听得云里雾里,脸上儘是茫然。 他知道大武集团早早的去波斯了,也知道林止陌偷摸派了几十个骗子过去搞事情,可还是不太明白两拨人一明一暗做那些有什么用。 只是林止陌並没有再细说,似乎还隱藏了很多细节,寧王有心想问个清楚,却见林止陌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 “皇侄啊,你昨晚上捉鬼去了?”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一张嘴先打了个喷嚏。 其实真不是他不想说清楚,实在是今天整个人有点昏昏沉沉的,身上发冷,脑门发胀,不出意外应该是生病了。 寧王被喷嚏嚇了一跳,同时也终於发现了林止陌的不对劲,凑过来一摸他额头。 “哎哟,这么烫?你昨晚果然去捉鬼了!” 林止陌连和他斗嘴的劲都没有了,眼皮耷拉著,有气无力道:“反正就这么个事儿,阿伊莎这次回去要带人带银子,皇叔你和陈平碰个面,把该准备的准备一下吧。” “你……” 寧王差点一句脏话出口,自从当了这个户部尚书之后,皇侄总是不顾他死活的找他要钱,完全不理人家受得了受不了。 不过转念想到了撒马尔城的那座金矿,他还是忍了。 “行行行,你歇著吧,我去找陈平。”寧王骂骂咧咧的告退了,临走时顺便让王青去通传一下太医。 片刻之后,太医没来,顾清依来了,只稍稍把了下脉就確定了。 风寒,受凉了。 顾清依皱眉道:“你昨日不是一直在御书房没出去么?怎会受风寒?” 林止陌訕訕一笑不敢回答。 昨天他和阿伊莎说让她回波斯的事,说到后来真情流露,一个没控制住。 结果就是说好的“亲”一个,不小心变成了“亲热”一个。 还让阿伊莎在御书房里达成了成就——单挑师尊。 御书房是皇帝处理政务阅读批示的所在,地方宽敞,不像寢殿那么保暖,而且御书房里虽然也有床,但毕竟只是偶尔休憩用,床上的被子都只是薄薄一条。 於是这架打著打著,林止陌著凉了。 他不敢解释,因为偷吃而著凉確实有点太丟人,而且说了的话他怕顾清依不高兴。 小清依可是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她具有气质美女的三要素——话少、胸小、表情吊。 尤其是在看病这方面,她是比师父姐姐更可怕的存在,万一惹毛了她可没有好果子吃。 眼看顾清依还在瞪著自己等一个解释,林止陌故作委屈地拉住她的柔荑,低低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你了。” 儘管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但顾清依的手被握住,还是微微扭捏了一下,问道:“你著凉和梦到我有何干係?少赖我……做的什么梦?” 林止陌捉著她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一下,说道:“我梦见你坐在我腰上跳舞,我让你把手给我,你不肯,我就一直把手伸著,醒来发现胳膊露在了被窝外,就著凉了。” 顾清依汗毛一凛,脸顿时刷的一下涨红。 坐在腰上跳舞?还要给手?然后呢? 她自动想像起了这样那样的姿势,脑补的画面逐渐染上了顏色。 “你……咳!”顾清依佯怒,“都病倒了还胡说八道,等我去给你煎一副药,趁热喝了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林止陌见她这样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打岔成功了,悄悄鬆了口气,並顺势卖惨:“不行啊,寧嵩派来跟我谈判的人马上就到,我得看看那老狐狸打算做什么。” 萨斡尔是跟著姬若菀一起来京城的,只是自己之前忙著处理姬景鐸的事,將他放到了一边没理会,直到今天才有时间和他见一面,並且已经让人去將他领来了。 顾清依瞪著他:“那你谈得快些,最多半个时辰,不能再多了,谈完就去睡觉!” “嗯嗯!我听你的。”林止陌一脸乖巧的笑。 顾清依也被他这副涎皮赖脸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没好气道:“等你病癒让戚姐姐再好好给你练练,练得强些,省得一不小心就受凉生病。” 林止陌不敢吭声,並表示很委屈。 他有练的,而且一直在练,可是正阳决只能提高局部体质,对整体体质没有什么用。 不过其实师父姐姐也没少让他练功啊,別的不说,单是那马步扎得,自己的下盘已经越来越稳了,站著顶住个把人完全没问题。 顾清依暂时先离开了御书房,给他煎药去了,前脚刚走,徐大春就带著萨斡尔进来了。 萨斡尔很有礼数的行跪拜礼,恭敬道:“草民参见大武皇帝陛下!” 林止陌斜靠在椅子上,看向下方,问道:“你叫萨斡尔?” 萨斡尔道:“回陛下,草民正是。” 林止陌仔细打量了他一眼,他早就听过萨斡尔大名,知道他是寧嵩身边第一近卫,也是最死忠的心腹,当初寧嵩造反失利逃出大武,就是他亲自接走的。 而现在,时隔两年多之后,他居然还敢领寧嵩之命孤身前来大武和自己谈判,不说別的,只这份忠勇就值得讚一个。 嗯,当然自家的大春也很不错。 林止陌没有先直入主题,而是懒洋洋问道:“寧阁老近来可好?” 这声寧阁老带著明显的嘲讽,但是萨斡尔却脸色不变,说道:“我家老爷甚是康健,只是心怀故土,殊为思念……” 林止陌直接打断他:“说人话。” 萨斡尔沉默片刻,说道:“我家老爷遣草民前来,特为相商合作事宜,望陛下恩准。” 林止陌淡淡道:“合作?他想怎么合作?朕又为何要与他合作?难不成要朕与他合作攻打大月氏,然后不计前嫌与他分疆而治?朕是什么很大度很便宜的人么?” “陛下误会了,我家老爷已无逐鹿天下之心,如今唯一执念只是诛儺咄,灭大月氏。” 萨斡尔说到这里抬起头,一脸认真肃然道,“所以,我家老爷想求得陛下合作,共襄其事。” 第1238章 拿下阿赖草原 林止陌不说话了,只静静看著萨斡尔,像是在分辨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萨斡尔也不著急,就这么昂首任他看著,脸上儘是坦然。 良久之后,林止陌才又轻笑一声开口道:“朕怎知你说的是真还是假?寧嵩筹谋这天下二十余年,临到老来说放下就放下,他就不怕將来死了之后口眼不闭,死不瞑目?” 他其实心里知道寧嵩的忽然改变是为了什么,只是还是想用言语试探萨斡尔,看看寧嵩现在的决心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果然,萨斡尔在沉吟片刻后说道:“今昔不同,我家老爷自白少爷身故之后,曾浑噩於幽室,一度险绝生机,然近日得知,白少爷竟是遭儺咄暗害而亡……” 他顿了顿,朗声道,“故我家老爷让草民捎一句话於陛下:罪臣寧嵩不將昔日之罪诡辩,只求为子之死爭胜,一切过往,待大仇得报,自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林止陌虽然早有准备,可是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愣了一下。 寧嵩居然真的这么光棍,为了给寧白报仇甘愿在打完仗后给自己收拾? 老狐狸话说得漂亮,最后说不定又要闹什么么蛾子……只不过眼下这个態度还是端正的,而且从情报中来看,他已经带著韃靼大军正式和大月氏撕破脸开干了。 林止陌想到寧白目前正在暹罗美滋滋,不知道刷谁的卡,却被寧嵩以为已经噶了,愤而去找儺咄报仇,所以多少有点心虚。 他咳嗽一声,也不再试探,直接问道:“说说看,你们打算怎么合作?” 萨斡尔道:“大月氏虽逢动乱,却仍是势大,我家老爷想请陛下继续援售火器火药,方能与其抗衡。” 林止陌眉头一挑,捕捉到了关键词:“继续?” 萨斡尔脸色不变,说道:“若是没有看错,之前那位南洋军械商人陈苗应该便是陛下的人吧?” 林止陌错愕了一瞬,笑了。 果然,老六没看出来的事,寧嵩看出来了,老狐狸虽然在自己手里吃了那么多亏,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直白地问道:“韃靼军中现在连军粮都不足了,还有银子买火器么?” “有。”萨斡尔露出一个微笑,“韃靼军之前往南夺取了近千里疆土,其中有银矿一座,足够支付陛下的火器钱了。” 嘖嘖嘖!要不怎么都喜欢抢地盘呢,隨隨便便就能抢到个金矿银矿什么的。 林止陌暗自讚嘆寧嵩的狗屎运,这次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既然已经要让寧嵩去衝锋陷阵给大月氏製造麻烦了,那么適当的支援还是要的,何况人家还给银子。 挣谁的钱不是挣钱呢? 林止陌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体温似乎又有点升高了,身上感觉越来越冷了。 只是他这个反应落在萨斡尔眼里,却被误会成了另外的意思。 似乎林止陌的这声答应纯粹只是敷衍,说不定回头就不认了。 萨斡尔心中有点紧张,现在双方正式开打,表面上看似乎是实力差距不大,但寧嵩却知道,儺咄一直都是藏著实力的,並没有表面上那么好对付。 如果在做好准备大举进攻之时,大武方答应的火器没能来得及到位,说不定就要功亏一簣了。 他急忙又说道:“陛下,我家老爷还有一计奉上。” “嗯?”林止陌好奇道,“说来听听。” 御书房里除了皇帝就只有徐大春陪在旁边,再无旁人。 萨斡尔也就乾脆说道:“陛下可自赤霞关出兵,直扑托木尔山,拿下阿赖草原,我家老爷愿发兵牵制,助陛下白得那四百里疆域。” 林止陌险些又要笑了,寧嵩这个想法简直和自己不谋而合,自己前脚刚和寧王聊过阿赖草原的问题,就是大月氏版图上西南边陲的那个半圆。 那是大片的开阔之地,一马平川,直到托木尔山下,若是可以趁大月氏不备攻下,在托木尔山下依山势建关,等於在大月氏背后插了一刀,让儺咄在和寧嵩开打的时候还要顾及大后方,还能顺势截断波斯对大月氏的援助,简直是一举两得。 但问题是那片草原並不好拿。 萨斡尔像是猜到了林止陌的心思,面带微笑道:“陛下大可一试,如今玉兹部已几乎与儺咄撕破了脸皮,正是处境艰难之际,阿赖草原上又有儺咄本族也遂部,与玉兹也相斗正酣,我家老爷將遣贪狼部相助,逐也遂,收玉兹。” 林止陌摸著下巴沉吟,眼角余光发现徐大春已经莫名其妙激动了起来。 对於这个提议他没有立刻答应,需要仔细考虑考虑,大军出关总归是大事,他现在暂时还不太愿意动真格的。 他想了想说道:“你们要的火器火药列个清单给朕,只要银两付讫,自然管够,至於阿赖草原之事,容后再议。” 萨斡尔再次劝说:“陛下,欲诛儺咄必断其后路,阿赖草原还是拿下的好。” 林止陌疲软无力地摆摆手,暂时不想再研究。 萨斡尔有些急了,在寧嵩的计划里,那片草原时一定要从大月氏手中抢走的,不然將有后患,可是现在林止陌不接招,看起来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他咬了咬牙,又说道:“陛下可知,儺咄除玉兹部外另有暗中相助之人?” 波斯是吧? 林止陌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萨斡尔却道:“陛下莫不是以为波斯?非也。” 林止陌愣了一下:“不是?” 萨斡尔认真道:“波斯大祭司资助金银,但儺咄军中所用军械盔甲粮草,多从大辽之西龟兹之北的泥婆罗所出,此弹丸小国,威胁不大,却甚是噁心,陛下若拿下阿赖草原,亦是绝了儺咄另一条臂膀,岂非美事?” 林止陌心中一动,他记得这个小国,地方不大,但是似乎和大武不太对付,曾经大武叛逃出去的几个祸害都將偌大家產转移到了那里,等於是成了专针对大武的叛臣收容地。 萨斡尔见似乎有戏,又补了一句:“泥婆罗疆域不大,但矿藏富庶……” 林止陌抬起头来,笑了:“你要这么说,朕可就不困了。” “註:此泥婆罗非原泥婆罗,只是一个借名虚构的,请勿当真” 第1239章 撒娇没用 泥婆罗和大武並不接壤,而是位於西辽和龟兹北端的中间,其实这个小国对大武是造不成什么威胁的。 只不过林止陌没记错的话,泥婆罗以前和寧嵩勾结过,在暗中提供过不少帮助,现在又转头跟儺咄沆瀣一气成了他的供应商。 林止陌的心眼从来都不大,该报的仇一个都不会少,泥婆罗也不例外,况且萨斡尔的话提醒他了,泥婆罗有產量丰富的铜矿和银矿,以前朱云让还在那里拥有过几座矿山的。 萨斡尔见他这样的反应,愈发觉得有希望,顺势说道:“泥婆罗孤立於三国之间,陛下只需向西辽借道,自赤霞关出兵,须臾间便可踏平,若是有需要……” 林止陌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需要。” 他知道萨斡尔想说什么,但是他並没有派兵征战泥婆罗的打算。 就算那是个小国,也总有数百万军民,大张旗鼓地对其开战灭国,就只为了给儺咄找麻烦? 不人道,也不划算。 况且那里地处高原,如果没记错的话海拔达到了好几千米,中原將士过去肯定吃不消,所以就算他对泥婆罗有想法,也得从长计议,没必要直接派兵攻打。 做事嘛,得讲究一个性价比。 寧嵩这次派萨斡尔来京城,带著满满的诚意,不止是將老六姬景鐸送了回来,还有接下来购买火器火药的大把银子。 这事林止陌倒是没有理由拒绝,不管寧嵩是来求和还是求合作,其目的都是带著韃靼人打大月氏胡人,跟大武没有半毛钱关係,任他们打出脑浆子,大武都只需在背后默默数钱就好。 於是,一份新鲜出炉的合作契约签订完成,其中细项包含各种守城炮、攻城炮、野战炮,以及火枪炸弹等基础军火,並且林止陌严格控制著销售量,只要打胡人够用就好,他可不想將来正式挥兵草原时反被自家產的火器攻击。 这份合同的执行人依然派给了苗辰,当初就是他和可延部交易的,跟寧嵩萨斡尔都是老熟人,此时重新合作,熟门熟路。 萨斡尔又道:“此番得陛下火器相助,银山关便势在必得,不过单只如此尚且不够,克日伦河沿岸开阔难守,我家老爷欲拿下固霍城,以此为前沿根基,故请陛下出手,早日断了胡人后路,以牵制儺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家老爷会派心腹相助,倾力与天机营红粉合作,玉兹与可延部若降,皆归大武,我家老爷必不染指。” 林止陌面色平静,低垂眼瞼,只是心中飞快盘算著。 寧嵩把话说得很透,连计划都交代出来了,已算是很有诚心,从地图上看,固霍城西边是沙漠,东边是山峦,是胡人大前方最紧要的城池,一旦被攻破,相当於在儺咄眼皮子底下最难受的地方楔下颗钉子。 所以这一仗事关重大,寧嵩希望自己出手,其实是在互相帮助。 大武帮他分散儺咄的精力,而他也在帮大武牵制儺咄。 林止陌眉头挑了挑,想了想后说道:“可以。” 这是一笔对他来说稳赚不亏的买卖,没道理拒绝。 萨斡尔得到了承诺,也鬆了口气,顿了顿又低声说道:“陛下,草民另有一事需稟明,巫风……姬景鐸中了隱毒,尚余三月性命。” 林止陌一怔,明显有些愕然。 萨斡尔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恭敬奉上。 “这便是那毒散,请陛下过目。” 徐大春过来小心翼翼接过,犹豫著要不要给林止陌。 正在此时顾清依端著一碗药回了进来,林止陌对萨斡尔看了一眼,说道:“你且先回去,那些事,朕自会安排。” 萨斡尔该说的都说了,就此退去。 林止陌顺势让徐大春將那瓶毒药交给顾清依,顾清依接过,却先將那碗药放在林止陌面前。 “趁热喝了,喝完睡觉去!” 林止陌探头瞥了一眼,黑漆漆的,闻著一股浓重的味道,看看就很苦。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纠结道:“非要喝吗?” 顾清依面无表情道:“莫非还要我餵你不成?” 林止陌顺杆子爬,抓住顾清依的手摸摸捏捏道:“你餵的会不会甜一些?” 顾清依装不下去了,俏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徐大春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道:“明妃娘娘也是为了陛下龙体康健,陛下就喝了吧,撒娇是没用的。” 林止陌提高声音喝道:“王青,传朕旨意,徐大春罚俸一年!” 门外传来王青的应声:“是,奴才记下了。” 徐大春环眼圆睁,满脸震惊:“不是,陛下……你……我……” 林止陌:“滚!” “好嘞……” 徐大春忍著眼泪灰溜溜的出去了,林止陌也没再撒娇,咬了咬牙端起碗一饮而尽,苦得他差点升天。 顾清依终究还是捨不得,一只手在他胸口轻揉著,同时拿起那瓶药,故意问道:“这是什么药?” 林止陌知道她是在让自己分心,可是胃里翻江倒海,让他忍不住的乾呕。 “寧嵩给老六下的毒,据说……噦……据说平时无声无息,半年后……噦……毒发身亡,你鑑定一下。” 顾清依拔开瓶塞,轻嗅一下,十分专业地確认了。 “嗯,沥血散,半年內可不露破绽,唯忌烫酒与枸杞同食。” 林止陌正在乾呕的动作忽然停住,看著顾清依道:“忌烫酒和枸杞?什么意思?” 顾清依给他科普:“意思便是,这半年內只要喝了泡入枸杞的烫酒,会立刻呕血身亡,且极难探查得出,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林止陌一呆,脑中忽然灵光乍现,生出一个念头,甚至连乾呕都下意识地停住了。 顾清依嚇了一跳,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林止陌突的一笑,伸手搂住顾清依,在她的小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哈哈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顾清依用力挣开他的手,啐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林止陌对她挤了挤眼,莫名其妙的说道:“泥婆罗。” 第1240章 你也是姬氏子孙 最终,顾清依还是强迫林止陌回乾清宫睡觉去了,好在他只是著凉导致的风寒,並不算严重,只过了一晚上,林止陌的高烧就已经退去了,重新恢復成了精神抖擞。 御书房的书桌上,摆著一份关於泥婆罗的情报,其中从王室到官员,凡是重要人物都列出了一份详细的清单。 出於地理位置的原因,泥婆罗与大武从未发生过任何齟齬,在大武立国以来的两百年歷史中,歷代王室奉大武为天朝上国,时常派遣使团来访,互为贸易,互通有无,两国之间此前一直都颇为交好。 只是到了近十几年却忽然画风变了。 现任泥婆罗王扎亚姆巴一改以往与大武交好的组训沿袭,竟与寧嵩勾结到了一起,其意图十分明显,就是想在韃靼復国初始阶段施以援手,將来好分一杯羹,顺势扩大一下疆域。 而在看到寧嵩接连受挫,韃靼虽確实復出了,却並未如预料中那般横扫西域,扎亚姆巴又立刻改换门庭,暗中资助起了儺咄。 这次他押对了宝,儺咄顺利杀了甸亚大汗,夺取了大月氏皇权,再接下来只要將韃靼重新赶回草原极北,甚至彻底歼灭殆尽,他就能从儺咄手中分得一块事先约定好的利益。 说起来这种事情在国与国的勾心斗角中並不罕见,就是有点缺德和没底线,况且泥婆罗本就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却倾尽全力为儺咄送出援助。 扎亚姆巴强势霸道,但事关本国生计,泥婆罗王朝中自然也会有持反对意见的。 而林止陌现在正看著的,就是这一部分对扎亚姆巴给儺咄当舔狗十分不满之人的情报。 本来他对拿下泥婆罗並不怎么感兴趣,可是那个沥血散给了他灵感。 王青在门外轻唤:“陛下,齐王殿下到了。” 林止陌回过神来,將桌上的情报收起,应道:“让他进来。” “是。” 房门开启,姬景鐸低眉顺眼地进来,恭恭敬敬的大礼参拜。 “臣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没有开口让他平身,就这么坐在书桌后静静看著他。 姬景鐸跪伏在地,额头抵在地面,心中慌乱,不敢抬头。 自从他浪子回头投诚归降,皇帝果然没有让他再去詔狱,而是安排他住进了一座寻常宅子,虽然宅子內外有锦衣卫日夜看守,他依然不得自由,可是姬景鐸已经很满意了。 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自己是暂时捡回了一条命,看来传闻中姬景文心肠软是真的,自己临时做出的决定也是十分正確的。 昨天晚上他还做了个美妙的梦,他梦到林止陌彻底原谅了他,恢復了他齐王的身份,並委任他为征西大元帅,领著一支上千战舰的庞大水师前去征战欧罗巴,杀气腾腾,威风凛凛,並最终势如破竹般平定欧洲诸国。 隨后他被论功行赏,但因功劳过大,皇帝已不知该赏什么,最终索性將整个欧洲划给了他当封地。 於是他成了欧洲实际的掌权人,金尊玉贵叱吒一方,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全都將他奉为天子,而不知大武为何物。 直到他早间醒来时,脸上的笑都还没消散。 可是很快,皇帝就来传他覲见了,姬景鐸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姬景文的心肠或许是软的,可也是黑的,说不定就会突然翻脸不认,又要將他问罪处死,可偏偏来传话的小太监什么都不说,差点没把他嚇死。 就比如现在,自己都跪了这么久,却还没听到让他平身的声音。 这是真要跟自己算帐了? 姬景鐸更慌了。 “得得得……” 御书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却忽然响起一阵牙关打颤的声音,姬景鐸诧异错愕然后惊醒,发现正是自己在发抖。 终於,林止陌轻嘆一声,缓缓开口了。 “起来说话。” 姬景鐸本来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了回去。 嘆气啊,肯定比冷哼要好,应该不会要他命了。 “谢陛下。” 姬景鐸赶紧谢恩,颤颤巍巍站起身,垂手站在下方,却还微微弓著腰,不敢站直,试探问道,“不知陛下传召臣弟,所为何事?” 站在旁边的徐大春愤愤不平的说道:“齐王殿下,陛下顾念手足之情,不惜与內阁诸老以及翰林院几位大学士爭论慪气,只为免你的罪过,你竟浑然不觉?” “啊?!”姬景鐸嚇了一跳,抬头看向上边。 只见林止陌瞪了徐大春一眼,呵斥道:“要你多嘴?” 徐大春瘪了瘪嘴不再吭声,只是看他的样子还是一百个不服气。 姬景鐸瞬间感动了。 说实话,其实他自己都知道曾经做的那些事属於犯了大忌讳的,虽然情有可原,却终究属於叛国,能落个斩立决已经算是皇帝的仁慈了。 但现在皇帝真的打算饶过他了,甚至还和內阁吵架。 “陛下,是臣弟该死,辜负了陛下情谊……呜呜呜……”姬景鐸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放声痛哭。 林止陌又嘆了一声,像是被他所感染,也面露哀戚之色。 “罢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既真心悔改,那便重新开始,为朕,为大武,好好尽一份力吧,毕竟你也是姬氏子孙。” 姬景鐸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是!陛下但有差遣,臣弟定当尽心竭力,莫敢不从!” 林止陌点点头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不过带兵出征就不用你了,你没那脑子,內阁也不会放心。” 姬景鐸尷尬了一下,却也知道这是事实,不好狡辩。 林止陌继续说道,“这样吧,正值西辽皇帝寿诞將至,你恢復齐王之爵,亲任使臣,领使团前去西辽祝贺,再沿路出访泥婆罗龟兹等诸国,一展我大武国威雄风。” 姬景鐸眼睛一亮,出使外国?这是又长脸又安全的好事啊! 他急忙大声应道:“臣弟领旨,谢陛下隆恩!” 林止陌一脸友善亲和,语重心长道:“此番出使,事关大国体面,朕让徐大春隨你同去,切记,安全归来。” 第1241章 谁脑子有病? 姬景鐸感动得无以復加,哭得大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这时候他已经彻底將儺咄会不会来救他这个念头拋之脑后了,无论如何,这几天在大武所享受到的一切,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大月氏所没有的。 能获得林止陌的原谅和信任,让他重新做回制霸一方的藩王,之后再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对这偌大的天下徐徐图之,不比回到海押力城要幸福得多么? 他算是想明白了,说起来自己是儺咄的义子,实际上论地位只是个孙子,现在这样就非常好,他已经非常满意了,回头再求陛下找机会將朵琳从大月氏带回来,琴瑟和鸣,直至白首。 姬景鐸一边感动的哭著,一边压抑著脸上的兴奋和激动,那点小心思连徐大春都看出来了。 林止陌对他的评价没有错,他就是个自私且极其主观的人,一切以利益为主,其他的都隨时可以拋弃。 不论是国家、民族,还是相父义父以及结髮妻子,包括脸皮和节操。 “好了,別哭了。” 林止陌像个和蔼的大哥哥似的哄住了姬景鐸的哭声,又將王青叫了进来,“传袁寿来见朕,商议前去西辽贺寿及出访西域诸国事宜,另,南阳府齐王封地已被收回,暂不必发还,不过需让尚衣监先置办冠服,以待出使所用。” 姬景鐸听到封地暂时不还给他,先是一愣,但隨即想到日后会將偌大个欧罗巴封给他食邑,顿时將那小小的南阳府舍下了,心里美滋滋,开始幻想起了美好的未来。 王青应声,正要退下,林止陌又格外认真的吩咐他,冠服需按最高规格製作,金丝银线宝石珍珠都弄上,让齐王闪亮亮的出使。 徐大春在旁边感动抹泪:“呜呜呜!真被陛下与齐王殿下这种真挚纯粹的手足之情感动到了,老王啊,我决定告诉你,欠你的五十两银子不用还了。” 王青:“???” 林止陌嘆了口气,又对姬景鐸道:“老六啊,你幼时曾患脑疾,故而生性天真但愚钝,易被人蛊惑……” 姬景鐸顿时大怒。 妈的!谁脑子有病?谁生性愚钝?啊?! 他很想反骂回去,一眼瞥见徐大春那紧绷的衣服下鼓起的胸肌、遒劲的手臂、结实的公狗腰,还有那砂锅大的拳头,瞬间冷静了下来。 林止陌继续说道:“过往种种朕都不计较了,以后切记谨慎便是,为你復藩重归大武,朕尽力爭取到了这个机会,也望你好好把握。” 姬景鐸急忙挺直背脊道:“臣弟必不负圣恩!” 一齣戏演完,自有人將姬景鐸带了出去。 他前脚刚离开,徐大春就立刻脸色一垮:“陛下,真的要臣陪姬景鐸一起去泥婆罗么?”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怎么,难得让你出个差就这么不乐意?” “那自然不是,臣只是听说泥婆罗举国皆在山上,地势高耸,寻常人过去连喘气都难,臣鼻孔大,怕是更容易憋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大春握著双手凑了过来卖萌,苦著脸道,“况且臣若去了,又有谁能掌宫廷警备,行护卫肃清之职?熊楚虽然也忠心,可身手不行啊!” 林止陌挥手赶苍蝇:“你只管去便是,朕的安危无须担心。” 说到这里他提声对门外喊道,“师父姐姐,你说对不对?” 门外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戚白薈的淡淡回应:“嗯。” “……” 徐大春忽然很想马上回家,扑进翠翠怀里痛快哭一场。 林止陌顺手撒了把狗粮后很愉快,又笑容一收,看向徐大春道:“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臣明白!” 徐大春也收敛悲伤认真说道,顿了顿又有些迟疑。 “可是陛下,就凭姬景鐸死……咳咳!凭他出意外的理由就出兵征伐,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万一激起泥婆罗上下齐心反抗咋办?人家好歹也有大几百万人,要短时间踏平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出什么兵?此番出使,一是贺西辽皇帝耶律承生辰,二来是为带动西域诸国加入大武贸易联盟,姬尚韜会隨团同行,具体行事有他操持,你只需顾好姬景鐸,让他在恰当的时候……明白么?还有三个月,来得及。” 林止陌说到这里顿了顿,有些嫌弃道,“行了,你也没比姬景鐸聪明多少,脑子动不起来就別强行去动了,省得脑抽筋。” 徐大春张口结舌,又变得悲伤了,只能闷闷应下:“臣遵旨!” 林止陌摆手:“下去准备吧。” 王青忽然悠悠道:“徐大人,银子还是要还的,五十两。” 徐大春震惊:“不是,说好的手足之情呢?” 户部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办起了出使西域事宜,同时大武报上也在头版头条刊登了这一条重要消息。 首站西辽,原是北方大辽,曾一度称霸天下,將胡人都打压得无奈龟缩避其锋芒,后被崛起的韃靼覆灭,逃至西域,虽仍以大辽为国號,可在世人口中却都习惯了以西辽戏称。 无论大辽还是西辽,说起来都是中原宿敌,只是到了这一任皇帝,不知是皇帝耶律承感念林止陌助他夺取皇位,还是忌惮大武强盛,竟一改以往作风,成了大武的盟友。 林止陌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於是两国暂时摒弃前嫌,开始互通有无,並且在诸国外交关係中,西辽也是坚定的站在大武一方的,其决心甚至不亚於南磻。 所以,大武贸易联盟的蓬勃发展自然是要拉上西辽一把的,並且日后发展到无法脱离联盟之时,便能自然而然成为大武西方一道坚固的屏障。 林止陌在决定出使之时已经先一步修书送去了西辽,和耶律承秘密交流了一番,接下来的西域之行,还需要有一场密切合作的。 而在使团尚未出发之时,阿伊莎已经准备完毕,要先一步离去了。 针对儺咄的计划將要展开,她也是时候该回去主持大局牵制住神主教了。 第1242章 小莎莎,保重 朝阳才刚升起,阿伊莎已经来到了运河码头,即將准备登船了。 林止陌也起了个大早,亲自来送行,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朵金,蒙珂和茜茜。 茜茜泪眼婆娑,已经哭得睫毛都打湿在了一起,她拉著阿伊莎的手,不舍道:“小莎莎,我会想你的,你也记得要想我啊!” 阿伊莎將她搂入怀里,温言哄道:“好啦好啦,我肯定会想你的,在我回去的这段日子里你好好的,可別再犯傻惹怒先生了。” 平日里茜茜总是会难免说些傻话做些傻事,让林止陌哭笑不得,很多时候都是阿伊莎来为她求情。 说起来,林止陌后宫那么多红顏,阿伊莎和茜茜是最亲近的,因为毕竟只有她们两个洋妞,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 茜茜却哼唧一声傲娇道:“先生才不会被惹怒,我现在怀孕了,要生小宝宝了,先生高兴著呢。” “好你个狗东茜,我都要走了你还气我!”阿伊莎嘴角抽了抽,恨恨的对旁边蒙珂道,“阿珂你抓紧些,也早日怀上陛下的龙种,別让她仗势欺人!” 蒙珂抿嘴笑:“仗势欺人不是这么用的,不过你走了她有了,御书房就只剩我一个秘书了,也不知会忙成什么样。” 阿伊莎轻声道:“忙里偷閒嘛,御书房……別有一番滋味,可以试试。” “咳咳!” 身后传来咳嗽声,三女抬头,就见林止陌正对她们挤眉弄眼,不远处正站著戚白薈,脸上看似淡漠平静,可谁知她有没有听见? 阿伊莎不再玩笑,走到林止陌面前,直直的看著他,眼神中有依恋,有不舍,有感激,还有对即將面临的未知所產生的期待。 说实话,她对林止陌的感情是比较复杂的,若是真论起用情程度,她或许是后宫眾女之中相对最少的那个。 当初从波斯远道而来还费了一番心机不知廉耻的投靠林止陌,原本只是为了保自己的一时安全,其实根本就是在利用林止陌而已。 这一点她和林止陌都心知肚明,可最终她还是被接受了,並且被妥善安置了,甚至超出了她的预计。 或许林止陌收她为学生也是存有私心的,更多的是为了將来与波斯之间牵扯的利益有关,但是阿伊莎並不后悔。 她是波斯长公主,从小到大的教育和文化习惯让她觉得这並没有什么问题,相反的,她觉得人和人之间如果有深层的利益交缠,反而会让双方的关係更为牢固,就算是自己为林止陌生个孩子都未必会更有效。 所以她一点都不介意,甚至希望林止陌和她再多合作一些,至於將来她会不会成功夺回皇权,会不会亲自登上宝座成为女王,她竟然都没怎么多想。 在阿伊莎的心里,林止陌就是她见过的最聪明最神奇的男子,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帮她达成自己的夙愿,她相信应该就只有他了。 这一点她深信不疑。 林止陌伸手抚上她的发顶,掌心温暖,有种让她內心安定的魔力。 “此去波斯,艰险重重,朕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自己小心。”林止陌说到这里笑了笑,“不过朕相信你可以的,未来的女王陛下。” 阿伊莎眼圈一红,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流下泪来。 她玉臂舒展搂住了林止陌,將脸靠在他胸口,耳中能听到清晰有力的心臟跳动声。 “先生,我……我以后还能见到你么?” 阿伊莎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不止是在问林止陌,也是在问自己。 回到波斯就將开始她的復仇大计,无非两种结果。 一是成功,自己將登基为王,但从此便將与先生遥遥相望,再不可能廝守相伴。 至於另一种结果便是失败,若是失败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出意外自己会死。 只是一想到这个字,阿伊莎的心里就忍不住一痛。 她忽然一怔。 这种心痛的感觉她还是头一回品尝到,很是陌生。 此时此刻,阿伊莎莫名的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对林止陌的认知。 难道……自己其实早已深深爱上了先生而不自知,直到面临一生再不相见的分別时才恍然大悟? “想什么呢?”耳边传来林止陌温厚轻笑的声音,还带著几分戏謔,“你已经是朕的人了,便是回去做了女王,也无法摆脱这个身份,將来自然是要回到朕身边来的。” 阿伊莎茫然抬头,目光恰好撞入林止陌眼中的温柔和坚定。 她下意识的喃喃问道:“真的可以回来吗?” 林止陌一笑:“当然,信我。” “我……” 阿伊莎还要说什么,林止陌忽然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下来。 那熟悉而炽热的气息传入鼻间,缠绵在唇上,阿伊莎只支撑了一息不到就沉沦了进去,哪怕这里是码头,到处是人,她也不管不顾地闭上了眼,享受起了这一份独属於她的温存。 就算先生说了,她会回来的,可阿伊莎还是不敢相信。 就当这是最后的温存吧。 良久之后,林止陌才放过了她,看著脸颊染红的阿伊莎,最后说了一个简单而郑重的词。 “保重。” 蒙珂和茜茜也相继过来给她一个拥抱,同样说道:“小莎莎,保重。”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阿伊莎终究还是登上了船,在晨光之中破浪而去。 林止陌站在码头上目送著,直到再也看不见船尾,才收回目光。 耳边传来戚白薈的声音:“就这么捨不得?” 林止陌笑了笑,並不在意师父的揶揄之意,淡淡道:“並没有,反正早晚还是会见的。” 有些事情他早就做下了,只是没让阿伊莎知道而已,此行或將艰难,却未必有危险。 区区波斯,早晚拿下,阿伊莎还是她的。 他回过神来,搂住戚白薈的纤腰,望向西边的方向,悠悠道:“也不知道墨离那边怎么样了……” 第1243章 红粉是有什么毛病 大月氏,呼都格城。 已是午夜,漆黑的夜幕中万籟俱寂,只有呼啸的寒风在肆虐。 忽然,城中某座恢宏的宅子中忽然爆发出一团炽烈的火光,紧接著在宅子另一角又爆发出一团,然后是接二连三的炸响。 火光冲天,瞬间点燃了呼都格的夜空,爆炸的声音沉闷而剧烈,大地都仿佛震动了起来。 爆炸声惊醒了附近的百姓,纷纷慌乱的从家中跑出,大喊大叫著,並纷纷拿著木桶木盆赶来救火。 宅子外的某处,几名黑衣人正悄无声息的隱藏,为首之人身形瘦小,眼神却亮如鹰隼,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 大月氏金卫中的轻功高手,铁猴子薛同。 爆炸引发的火势在寒风的鼓动下愈发猛烈,纵然附近居民已经在第一时间赶来救火,可是却依然毫无作用。 火光与烟雾交织的可怕场景中,只听到劈啪作响的木材炸裂声,还有樑柱烧毁后厅堂的倒塌声,並在倒塌间伴隨著黑烟和尘土升腾,转眼间,偌大的宅子已经被烧毁了过半。 一名黑衣人惊疑不定道:“大人,有点不对劲,宅子里似乎没人。” 薛同的脸隱没在黑暗中,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睛却微微眯起,显示出他的情绪正在变得不太美妙。 这里是西南长官司万户那日图的家,也是他们今天准备刺杀的目標,可是如此威力的爆炸,如此强烈的火势,不可能到现在还没人逃出来,除非整个宅子中的所有人在瞬间都被炸死,但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人已经提前跑了,只留下了一座空宅子给他。 薛同果断下令:“撤!” 其余黑衣人都一怔:“可是……” “没什么可是。”薛同语声冰冷,却带著几分无奈,“又被提前泄露了风声,人跑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对於今天任务的失败,他已经猜到是谁做的了。 大武,红粉! 只有她们,或许还有天机营的掺和。 儺咄在成功篡位登基之后,有过一段暴风骤雨般的动作,將甸亚大汗的死忠亲信狠狠剷除了一片,隨后就进入了暂时的缓和时间。 偌大个国家,总归是要有人做事的,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换血,就算儺咄做了十几年的准备也没这样的本事。 只是,当寧嵩毫无徵兆的和他翻脸,悍然发起再一次的全面进攻时,大月氏王庭中就重新进入了一种紧张恐怖的气氛。 无论是王庭官员还是各部落头领战將,都还有不少前朝余孽,原本在儺咄的血腥手段之下暂时蛰伏了下来,但是韃靼人的大举进攻又给了他们机会,於是接二连三开始重新生出了各种么蛾子,目的就是为了趁机嫌烦儺咄政权,好让他们从中获利。 儺咄本就是疯子,做事从来不讲究章法,君王的制衡之术他不屑一顾,谁不服他就杀谁,这才是他的铁律。 只是大月氏的部落联盟制度与大武西辽等不同,那些王庭中的官员倒也罢了,可像那日图这种领部族占据一方的贵族,是无法直接派禁军捉拿入狱的,一旦出手必將导致整个部落的反抗和暴动,甚至引发其他无关部落的恐慌。 於是这时候他的隱秘王牌金卫就派上了用场,无法明著来,那就只有暗杀。 金卫都是他精挑细选的高手,暗中行刺是他们的拿手本事,如今夜这种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可是同样的,今夜也不是最近的第一次失手。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武的红粉和天机营就开始了针对儺咄暗杀计划的动作,並且多次精准获得刺杀名单,安全的將目標提前救出去。 红粉当然不会那么好心,她们只是单纯的想要噁心一下儺咄而已。 正值两军交战,大月氏后院失火,儺咄想要杀放火之人,她们就想法救出这些人,很简单。 只是薛同恼怒的並不是红粉的多次捣乱,而是在於红粉的情报获得能力,不仅是他们的刺杀名单泄露,其他诸如前沿行军路线、粮草运送情况、各关口驻军数量等等,都会莫名其妙被韃靼人获得。 如今的大月氏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漏勺,什么情报都会被红粉轻易获得,即便是他们这些已属天下间一等一高手的金卫都防不住。 而他们想要制裁红粉和天机营,还有那隱藏在暗处隨时出现咬人一口的贪狼,却始终找不到目標,完全无能为力。 今天的行动確认又失败了,那日图掌管整个大月氏西南一隅,阿赖草原上的玉兹部就与他交情匪浅,若是今天被他逃脱,並被他得知是儺咄要下手的话,必定会联手本就不满於现状的玉兹部生出诸多事端。 妈的,红粉是有什么毛病? 薛同暗骂一声,借著那边火势的混乱退走了,挥手间黑衣人们四散离开,他独自一人纵马出了城,往海押力城的方向而去。 他骑在马背上,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其实在来之前他就有了预感,毕竟最近接连几次的刺杀失手是明晃晃的前车之鑑,如今大武红粉在他们大月氏的根基越来越深,人手也越来越多,简直无孔不入,可怕至极。 果然,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样,那日图又跑了,回去之后他將再次面对儺咄大汗的怒火。 想到这里,他只觉更加头疼了,身为儺咄的亲信,他深知自家主子那阴晴不定的性子和凶残狠厉的手段,金卫,在旁人眼里看来是大汗最亲近的走狗,可毕竟也只是走狗,没人知道,这段时间里儺咄因为多次失利,已经在暴怒之下杀了三名金卫了。 薛同很担心自己也会步那些人的后尘,可是他没有办法,自从叛逃大武投奔大月氏之后,他就没有退路了。 从呼都格到海押力城的大路上一片安静,今天的夜空颇为清朗,月光柔和的洒在路面,好歹能看得出方向。 疾驰中的骏马像是绊到了什么东西,突然毫无徵兆的往前栽倒。 第1244章 叛国之贼,何以论德 薛同抽离思绪瞬间警醒,在摔倒之前从马鞍上纵身跃起,总算安稳落地。 一抬头,身周出现了几道身影,站在他正对面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道士,对他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薛居士,久违了。” 薛同心头一凛,手腕一翻刀已亮出。 他看著那道士,冷冷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墨离道长今日怎的如此好兴致,竟捨得露面了?” 这个半路上拦截他的,正是最近给金卫造成诸多麻烦的根源之一,天机营统领墨离。 “这话说得,贫道堂堂正正,又非你金卫这种猥琐阴暗之辈,哪来的捨不得露面?” 墨离笑眯眯道,“主要是看金卫最近杀孽造得太多,贫道实在於心不忍,特地劝阻居士的。” 薛同挑了挑眉:“就凭你们这几人?恐怕有些不够。” 他这话说得有些囂张,但也是实情,薛同成名已久,就连太平道洪羲都曾想过拉拢他,可是却没成功。 他不以硬碰硬的打斗见长,而是擅长轻功,墨离虽然身手比他好,可是薛同自信就算是对面几人联手,他在这茫茫荒原上逃走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况且这里毕竟是大月氏地界,他只要寻到有驻军所在之地,这几人自然不敢再纠缠。 念及此,薛同已经悄悄的调整身姿,看准了方向准备隨时爆发逃遁了。 只是,墨离还是笑眯眯的,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平放在掌中,將之举到了薛同面前。 月光下,那个物件被清晰的映照了出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老虎泥偶,並且看那做工略显粗糙,似乎不像是街市上售卖的。 薛同脸上原本的那抹冷笑瞬间冻结,瞳孔猛地一缩,出手如电將那个小老虎抢到手中。 墨离没有缩回手,任由他拿去,只继续笑眯眯的看著他。 薛同仔细辨认了一眼,隨即將小老虎握在手中,惊怒交加的喝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此物?” “贫道也不知道,这是锦衣卫陕西千户所的兄弟送来的,说是令郎让咱们给薛居士你的。” 墨离气定神閒的站在那里,甚至连剑都没出鞘,接著悠悠说道,“对了,令郎还有句话要转告……他说,他想爹爹了。” 薛同握著刀的手已经绷紧,手背上青筋暴凸,他紧咬牙关,怒目瞪著墨离。 这个小老虎泥偶是他亲手做给自己五岁大的儿子的,对造型上任何一处细节都了如指掌,因此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年他是不得已叛逃出大武的,可是对自己的未来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只能无奈將妻儿留在大武,后来跟了儺咄有了银子,却更加不敢將他们接到大月氏来,而是托信得过的人將他们养在了陕西。 薛同江湖经验丰富,自认如此安排妻儿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也不会有人发现,何况他虽是金卫,可也是个並不起眼的小人物,想来不会有人对他动手。 可是没想到,墨离忽然出现,还拿来了这个自己儿子独有的泥偶,以及那一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自己的妻儿已经到了锦衣卫手中,而薛同从小就是孤儿,如今这世上只有那个温柔解意的妻子和乖巧听话的儿子两个亲人了。 午夜的寒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可是薛同只觉得他的心更冷,冷到他手脚都有些变僵了。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道:“这就是你说的,堂堂正正,不猥琐阴暗?” 墨离耸耸肩:“这是我家陛下的旨意,反正贫道问心无愧。” “你……”薛同语塞,竟不知如何应对,片刻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语带绝望道,“说吧,怎么才能放过我妻儿?” 墨离一拍巴掌:“哎,贫道就知道薛居士是个聪明人,话说要不是知道你手中没落下几条人命,还算是个可救之人,贫道也不会来寻你。” 这话倒是真的,薛同轻功高绝,在金卫中通常起到一个通传送信的作用,要么就是如今天这般,带队领著几个铁卫去做事,並没有真的杀过多少人。 薛同一时间不知道墨离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不由得噎了一下,忍了忍又问道:“所以要我做什么?” “简单,帮我引出崔阳。” 墨离脸上的笑容倏地变冷,缓缓道,“贫道可以放过你,但是必须宰了他!” 薛同沉默片刻,说道:“我不一定能引得出。” 金卫之中也是有身份高低的,崔阳为人心狠手辣,阴险狡诈,为儺咄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骯脏事,也是他心腹中的心腹,薛同这种巡城马送信狗一般的人物是没法跟他相提並论的。 “放心,你可以。”墨离嘴角一勾,又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交到薛同手中。 薛同接过,却见是一把木剑和一面精致的小铜镜。 有了前车之鑑,他立刻就明白了,锦衣卫多半也找到了崔阳留在大武的妻儿老小。 “你们……” 墨离淡淡的打断了他的话:“薛居士似是很不以为然?” 薛同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墨离嗤笑一声:“国家大义之前,伦理道德都可拋开,何况你们本就是一群没道德没节操的货色,叛国之贼,何以论德?” 薛同脸色发白,这次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或许当初他们都是因为大武朝廷腐败吏治混乱而不得不叛逃,可是投身胡人为非作歹甚至对大武下手,那就是万劫不復的死罪,且罪无可恕! 他闭了闭眼,认了。 “我……遵命!” 第1245章 將计就计? 海押力城的上空又突如其来的下起了雪,寒风裹挟著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城中各处建筑的顶上很快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咔咔咔…… 王庭西南角,金卫司大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隨著越来越近,两道人影出现在门外。 崔阳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羊皮裘,推开院门,侧身相让:“太子妃,请。” 在他身后是一个明媚艷丽的女子,身上裹著一条厚厚的缎面披风,领口处是一整条白狐皮毛,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愈发雍容华贵。 大月氏儺咄王朝,太子哲赫的太子妃,也是曾经臥薪尝胆潜伏在良贞公主身边为婢的明兰。 如今的明兰再不是曾经那个柔和怯懦的婢女,而是摇身一变,奴性尽消,举手投足间儼然已经有了未来国母的绝世气度。 她客气頷首,踏进院中,侧头看向崔阳。 “太子妃隨我来。”崔阳淡淡开口,带著明兰往后院而去。 他生性桀驁孤僻,最看不上的就是明兰这种仰仗男人上位还自以为很厉害的女人,在他看来明兰曾经忍辱负重在良贞公主身边藏了那么久,若真的有本事,凭藉那样优越的身份,早就可以帮著儺咄诛杀甸亚改朝换代了,何至於等到现在? 甚至就连太子哲赫他也没放在眼里,一个仰仗父辈余荫狐假虎威的废物罢了,有儺咄这样的爹,还有螣勒那样的假爹,都没能学到多少本事,到现在连统御三军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在王庭中作威作福,毛用没有。 儺咄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空有虚名,外人只知凶神之名,可他却知道儺咄虽然做事阴损,但翻来覆去就那点手段,也是个没什么大才的。 说起来,崔阳竟然觉得如今大武的弘化帝姬景文不错,有胆识有手段,將韃靼和大月氏都玩弄在鼓掌之中,连儺咄都对他无可奈何。 如果不是当年自己在大武犯下的错太大,已经没了回头路,崔阳其实很希望能在这样的主子手下做事,也不至於像现在这样事事掣肘,步履维艰。 最近金卫的各种任务接连失手,儺咄也只能在王庭中无能狂怒,將火气发泄到旁人头上,前方韃靼大军来势汹汹,且看起来不顾一切搏命的架势,后方又有大武坐山观虎斗,並且暗中將天机营红粉布置得到处都是。 如此情况下,大月氏恐怕也早晚都得完蛋。 崔阳表情不显,实则早在心中做好了准备,一旦发现形势不佳,他就立即遁走,再找个靠谱的地方去过活,反正以他的本事,到哪都是被人拉拢的对象。 就比如今天,这个女人之所以跟他回金卫司,是因为她想要自己家传的刀谱,並许诺以三百两黄金交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崔阳不在乎明兰的身份,但是对於钱財他却是来者不拒,何况刀谱是他自己誊写的,具体什么地方稍有些错漏也是正常。 他回到后院自己的居所,推门而入,明兰很自觉的站在门外等候。 房间內並不算多宽敞,陈设也很简单,只是崔阳从不在意这些,他本来就只是打算在儺咄这里多赚些钱,然后远走高飞找个好地方隱居的。 他走进屋里,准备现写一份刀谱,然而来到堆得乱七八糟的桌前时忽然动作一顿,目光冷冷的看向桌面。 凌乱的桌上赫然摆放著一把木剑和一面铜镜,崔阳一眼就认了出来,木剑是他买给儿子的,那面镜子则是他妻子之物。 崔阳直直的看著木剑,伸出手去,却並不是要去拿,而是拨开木剑,拿起下方压著的一封信。 打开信封,信纸上赫然写著一句话:今夜子时,城南外,牛栏粮仓。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抹用鲜红的胭脂。 “红粉……” 崔阳低语一声,脸上神情变得很是难看。 看样子,他的妻儿应该已经落入了大武官府手中,都不用想他就知道,红粉是想要以此来要挟他。 是要他里应外合给红粉提供儺咄的情报,还是乾脆要他去刺杀儺咄? 崔阳咬牙,一掌拍下,那张桌子顿时垮塌,东西零零碎碎的洒落了一地。 门口人影一闪,原本在门外等候的明兰冲了进来,见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得一愣。 “崔大人,你怎么了?” 崔阳回头看向她,木然说道:“红粉以我妻儿来逼我相见。” 明兰一惊:“你……” 只这一句话,她就已经明白髮生了什么,可是这种事太敏感,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若不去,他的妻儿在红粉手上,若去,那是背叛大汗,明兰作为太子妃,左右都尷尬。 崔阳闭了闭眼,似是在做什么决定,很快又睁开眼来,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缓缓道:“金卫本就遍寻红粉而不可得,既然他们主动相邀,我自然是要去的。” 明兰將这抹冷笑收入眼中,顿时像是领会到了什么,失声道:“你莫不是打算將计就计?” 崔阳笑而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明兰还是问道:“那尊夫人和令郎怎么办?” 崔阳重新恢復了面无表情,淡淡说道:“死他们两个,和死我一家,我还是能分得清的,他们既然没能將自己藏好,只能各安天命了。” 他从来都是个自私的人,当初在河滩上面对墨离的围杀,他都能毫无顾忌的丟下同伴独自逃命,就是因为他只將自己的性命视为最重要,其他的都与他无关。 老婆孩子?没了就没了,他在儺咄手下攒了不少財產,日后还怕娶不到新妇? 本来他就是因为嫌累赘才没將他们一起带出来的,死了就死了。 明兰:“……崔大人打算怎么做?” “既是约见於我,红粉来人必然也是有些身份来头的,正好……” 崔阳对明兰道,“太子妃先请回吧,我需准备一番,晚上带几个兄弟与红粉一会。” “几人怕是不够。”明兰没有立即离开,沉吟片刻后意味深长道,“我去问大汗討个手令,索性调集王城中所有金卫与你同去。” 崔阳深深看了她一眼,頷首道:“好!” 第1246章 贫道先告辞了 城南外,牛栏粮仓。 这里距离海押力城约莫有二十几里,曾是王城最大的粮仓之一,只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地震中,粮仓左近的山崖崩塌,毁坏了附近的官道,粮仓也因此换了地方,而这里成了一片荒凉无人的废墟。 已是午夜,风雪愈盛,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片白茫茫,尤其是这种偏僻之地,已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雪。 风雪之中,一人一马不紧不慢地远远而来,踏入牛栏粮仓的废墟之中,在左右辨认一番之后,来到了居中最大且唯一完好的粮仓之中。 马上骑士正是崔阳,他纵身落地,走入宽敞的仓房內,那里早有人在等候著。 一张椅子,上边大马金刀的坐著一个年轻道士,在他身边插著一支火把,映照著他脸上淡淡的笑容。 “不愧是前辈,果然来得很准时。”道士正是墨离,见到崔阳到来也不起身,就这么坐著懒洋洋的招呼一声。 崔阳缓步走进,这里的情况一目了然,已经尽收眼底。 偌大的仓房內只有墨离一人,除了那张椅子外空无一物,连个废弃的麻袋都没有留下。 崔阳行走江湖多年,早已练得稳如老狗,就这么隨意的走了进来,在墨离面前十来步远处站定。 “原来是墨离统领,说吧,让崔某前来所为何事?” 墨离嗤笑一声,嘲讽道:“至於么?站那么远?” 崔阳面无表情,並不理会。 江湖中人都说前太平道高手墨离剑法极为高强,可是却很少有人知道,墨离还有一手超绝的暗器,只是寻常很少亮相。 不是他没信心,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要保持小心,能站远点还是站远点的好。 在保命之前,一切稳妥手段都不丟人。 崔阳也不再磨嘰,开门见山道:“你劫持我妻儿,是要崔某做內应么?” 墨离抬手:“哎!可先得说清楚,你老婆孩子不是贫道抓的,別瞎几把栽赃。” 崔阳:“有什么不一样么?” 墨离贼兮兮的笑:“有损功德,这事贫道不能认。” 崔阳沉默不语,无视了他的发癲,只是直勾勾看著他。 “还有一事你也说错了。”墨离的笑容忽然收敛,目光森然的看著崔阳道,“贫道约你来不是要你做內应,而是要杀你。” 崔阳眉头一挑:“你劫持我妻儿逼我相见,只是为杀我?” 墨离淡淡道:“如今的大月氏,还有什么是我天机营探查不到的?如你这般的內应,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但你的狗命,贫道要定了!” 崔阳左右看了眼,同样以平静冷淡的语气反问道:“就凭你?” “不够么?”墨离缓缓站起身。 崔阳笑了,忽然唿哨一声,尖锐响亮的哨音在寂静的午夜传出老远。 忽然,仓房顶上哗啦啦一阵乱响,破开几个大洞,十几道身影从屋顶落下,瞬间將墨离围了起来,紧接著在仓房门口和所有窗户边也都有人出现。 金卫,都是金卫,足足有近三十人之多。 崔阳看著墨离道:“崔某不知你將我引来究竟是为了杀我还是要利用我,但这都无所谓了,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答应你,不管是要我的投诚还是要我的命。” 面对突如其来出现的这些人,墨离竟然没有表现出惊讶和紧张,只是扫了一圈现场所有人,反问道:“你就不管你老婆孩子了?” “与他们相比,崔某还是觉得你这天机营统领的命更值钱。”崔阳似是掌控了局势,挑衅道,“事已至此,不如將你的人叫出来吧,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他那张死人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神色,原本以为今天约他来的是红粉在这里的主事人小七,却没想到意外的来了天机营统领墨离。 若论身份,墨离可比小七更为重要,据说他和当今皇帝是同一个师父,也就是说算是皇帝的师兄,且天机营整个都在他手中掌控,小七与其一比都根本算不得什么。 崔阳盯著墨离,同时留意著仓房外,天机营传承了大武皇帝的无耻和狡诈,各种小手段颇多,眼前虽然只有墨离一人,但崔阳知道暗中肯定还有埋伏的。 不过他也並不担心,还好白天的时候太子妃明兰去替他求了儺咄大汗的手令,调来了这么多金卫,想来墨离挟持著自己的妻儿將自己引来,应该不会有太多人跟来,杀他一个臭道士已经足够了。 然而墨离却忽然环视一圈,看著身周距离数步之远的那些金卫,回头对崔阳露出诡异一笑。 “我的人?那你可能是看不到了,因为……他们离这儿有点远。” 崔阳忽然头皮一紧,有种不妙的预感:“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墨离嘴角勾起,忽然挥了挥手,“贫道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墨离脚下陡然出现了一个洞,他的身体瞬间落下,消失在了地面。 崔阳瞳孔一缩,失声喝道:“不好,快退!” 然而已经迟了,偌大的仓房里忽然爆发出一片耀眼的火光,轰然炸响。 铺天盖地的热浪滚滚袭来,崔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就被巨大的气浪掀飞,撞上了不远处的墙面。 第1247章 一刀之仇 粮仓本就年久失修,在爆炸中根本支撑不住,瞬间便已轰然倒塌。 崔阳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几乎被碎石瓦砾掩埋了,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发现胸口以下全都没了知觉,就像大半个身体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艰难抬头,想看看隨他同来的一眾金卫,然而入目所见只有尘土瀰漫,刚才还包围著墨离的十几人不出意外全都葬身在那场爆炸之下了。 狂风卷著大雪很快將烟尘吹散了些,崔阳才看到凌乱的瓦砾间散落著几具焦黑破烂的尸体,甚至还有零碎的手臂、腿脚、躯体。 崔阳仍不愿相信自己所看见的,可是他的脑子混沌一片,且耳朵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到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对了,他想起来了,就在刚才,就在他的脚边,似乎毫无徵兆的炸出一团火光,然后他就飞了。 等他清醒过来时,已经置身於砖石废墟之中,再也动弹不得了。 库房外的黑夜中忽然人影晃动,崔阳眼角余光中瞥见,惊喜抬头看去。 对,他们此行准备充足,並不是全部人都进入了库房,还有一半留在外边。 他满脸血污,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瞎了一只眼睛,仍努力看向外边,正看到原本留守在库房外准备设伏的那一半金卫遭到了攻击。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了许多人,有男有女,人数比他带来的金卫多了许多,像是早走预料似的堵住了他们的退路,然后衝上。 以二对一,以三对一,甚至更多,正在进行无情的围杀。 崔阳隱约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身影,都是曾数度交手过的敌人。 一个瓜子脸的清冷美女,是红粉十三,崔阳看到她时,她正將长剑从一名金卫心口处抽出,然后在鲜血喷涌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在她不远处是一个圆脸少女,可爱娇憨,但出手却刁钻狠辣。 这是红粉十九,崔阳视线转到她身上时,恰好见她一剑刺入一名金卫后腰,再狠狠一拧一转,那金卫抽搐倒地,十九收剑,发现了崔阳的视线,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又转向下一人。 旁边好像爆起一团血,崔阳侧头,正见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双手持一柄长刀,將一名金卫斜劈成了两半,鲜血飞洒,內臟淋漓了一地,血腥残忍,但他毫不在意,反而愈发兴奋。 这是大武新生代煞星,永寧侯之子,郭溯。 红粉和天机营都是以情报见长,若论单打独斗本来绝不是金卫的对手,可是今天他们人数眾多,又配合默契,且以有心算无心打了个反包围,金卫纵然在全力反抗,也在一个接著一个的倒地毙命。 再然后……崔阳忽然愣住,因为他见到了一个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 山鬼,贪狼首领兼第一高手。 他的身手就不是寻常之辈所能比的了,出手迅疾狠辣,即便是金卫高手也极少有人能招架得住,转眼之间就已有两人命丧其手。 崔阳瞪大眼睛,脑子更乱了。 “为什么,为什么山鬼……会在这里?” 忽然,他看到风雪中有道人影从外边缓缓走来,道袍芒鞋九梁巾,手中提著一柄长剑,视周围人为无物,穿行其中,直到自己面前站定。 正是墨离。 崔阳愕然,他没忘记墨离刚才是从自己眼前消失的,落入一个不知道是窨井还是地窖之中,但是为什么会转眼出现在外边,並且看他身上乾乾净净的,没有任何爆炸留下的痕跡,只是有些明显的泥土沾染。 墨离在他面前蹲下,嗤笑一声:“不愧是金卫之中的绝顶高手,孙贼,想要取你狗命还真他妈不容易。” 崔阳的听力总算恢復了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你约我相见,竟是要杀我?” “不然呢?贫道还请你吃个夜宵?”墨离一脸不可思议的反问他。 崔阳还是怀疑自己的判断,他始终觉得,红粉如此费尽心思找到自己的妻儿並用来要挟自己,肯定是为了让自己潜伏在儺咄身边做內应。 可谁知真相竟然如此朴实无华,就单单只为了要杀他? 墨离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忽的一收,变为一片冰冷,盯著崔阳的眼睛道:“那日河滩上一刀之仇,贫道从未曾忘,等的就是今天!” 那一刀险些让他再也见不到小七了,虽然自己及时赶到,没让悲剧发生,可是这仇,总还是要报的,不可能揭过。 崔阳纵然杀人无数,可是此时也感受到了墨离身上散发著连他都有些发怵的杀气。 “你……你……” 他是第一次见到一向吊儿郎当的墨离会有这样森然的表情和语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又有几道人影走了过来,郭溯身上都是血污,只是和崔阳不同,他身上全是別人的血。 崔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抬头,果然见到库房外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条尸体,正是与他同来的金卫。 郭溯走到崔阳面前蹲下,伸手拍打著他的脸,骂道:“你什么你?小爷千山万水跑来这鬼地方,为的就是宰了你们这群狗屁金卫,不然还能为啥?你们不是牛逼么?不是跑咱们山西搞事情么?你他妈接著牛逼啊!” 郭溯尚未算成年,巴掌也不算大,可是抽著却是十足的力道。 剧痛和耻辱之下,崔阳惊怒交加,自他成名后还从没人敢如此羞辱他,可现在被一个半大孩子当眾打脸,他却连避都避不开。 同时他也明白了,天机营会远道而来寻他的麻烦,竟是当初儺咄大汗派人去山西而惹出来的因果。 “小侯爷,差不多了,他的脑袋还有用,別抽得认不出来。” 墨离喝止了郭溯,又看向身边一人,嘖嘖称奇道,“厉害老毕,还真被你预判出他站的位置,果然一发上天,炸个正著。” 郭溯悻悻起身,终於住手,崔阳也在此时看清了墨离夸讚之人,顿时错愕。 “贪狼……毕方?” 第1248章 你们竟然联手了 这是一个容貌普通的中年人,崔阳认识,正是贪狼的三挡头毕方,他知道这是一个身手不算多强但诡计多端的情报高手,但向来潜藏身形,极少露面於人前,却没想到今天也出现在了这里。 毕方很客气的微微一笑:“术业有专攻,算人心思是在下的长处。” 库房里那么大,不可能全都埋上炸药,但毕方偏偏算准了崔阳可能出现並站著和墨离对峙的位置。 事实证明,他確实算对了,炸药就在崔阳脚边炸起,他这般高手,连逃都没机会逃脱。 不但是炸弹埋设的方位,就是墨离所站的位置下方那条地道,以及地道口用轻踏控制翻转的踏板机关,都是由他亲手设计並打造的。 当然,还有踏板翻转的瞬间用一根牵引绳敲击燧石,引爆炸药,都是他的手笔。 当初在浙江埋伏姬若菀,只是他没时间布置,而今天才是他真正展露才华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被郭溯拍醒了,崔阳脑中的混乱渐渐消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 他脱口而出道:“你们……你们竟然联手了?” 山鬼也缓步走来,站在墨离身边,用行动回答了他。 郭溯又骄傲道:“我家陛下雄韜伟略智计无双,你想不到的事情多著呢。” 毕方提醒:“距离最近的驻军只有十余里,此地不宜久留,该撤了。” 墨离吐出一口气:“不错,咱们是该走了。” 鏘的一声轻吟,长剑出鞘。 崔阳的心一沉,意识到了不妙。 果然,墨离看著他道:“福生无量天尊,崔居士,借你首级一用。” “不……” 崔阳大骇,刚要开口求饶,长剑已然及颈,一划一绕,鲜血喷涌,他的头颅已经被拎在了墨离手中。 “走!” 轻喝声落下,眾人尽数撤退,几息之后已再无人影,只有那一堆被炸毁的库房废墟仍在冒著裊裊青烟。 一场將计就计之后的反围剿就此结束,金卫二十八人尽歿,无一生还。 这次由红粉天机营和贪狼共同参与的大规模合作十分顺利,墨离一行人回到驻点时,也不过才刚到丑时。 郭溯耐不住兴奋,才刚进门就大声嚷嚷:“都起床了,別睡了!” 十几道身影从暗处躥出,都是红粉和天机营的伙伴,只是当他们看到来的是墨离等人时,都顿时惊喜出声。 “道长,小侯爷,十三十九,你们怎的这时回来了?” 郭溯站在最前,叉腰抬头傲然道:“干了票大的,回来给你们显摆来了!” 他身为小侯爷,这可是却从来不摆架子,顿时有几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道:“什么大的?赶紧说说!” “是把大月氏三军的粮草点了么?” “难不成是宰了儺咄?” 墨离也不阻止,就这么站在后边静静的看著郭溯装逼。 忽然又是一道人影闪出,身形窈窕曼妙,转瞬出现在了墨离面前,直直的盯著他。 一身红裙,容顏绝丽,眼中秋水盈盈,似是藏著无尽思念与眷恋,正是小七。 墨离脸上散漫的笑容倏地一收,看著面前多日未见的心上人,喉间忽的一哽,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十三和十九悄悄互望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开,极有默契,將这方寸之地留给这对相思之人,只是那眼神中满是促狭,还带著娘家人的欣慰笑容。 小七微微仰头,看著眼前风尘僕僕隱现憔悴的小道士,一时间看得痴了。 她身受重伤,无奈留在驻点养伤,而墨离则一出去就是近两个月,始终未曾回来见他一面。 小七没有怪他,因为知道墨离是去办事了,暂时回不来。 可理解归理解,还是架不住想他。 良久之后,小七才嫣然一笑,风情毕现,轻声道:“你回来啦?” 墨离不自然地侧过脸,有些扭捏地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小七往前凑了半步,更靠近墨离的脸,似笑非笑道:“想姐姐没有?” 墨离心乱如麻,一头小鹿在怀里疯狂蹦躂。 他怎么会不想,都快想疯魔了,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没少做梦,梦里总是有这道熟悉难忘的倩影,可真正见到面了想让他亲口承认,却似乎怎么都说不出口。 墨离脸一红,没有回答,而是转移话题问道:“你的伤……好了么?” 小七点头:“嗯,差不离了,所以你想姐姐没有?” 墨离脸更红了,期期艾艾道:“我……我把崔阳宰了,给你报了仇。” 小七勾唇一笑,红唇似火,眉眼如月,继续逼近:“乖,所以你到底想姐姐没有?” 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沁入心脾,墨离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这时候要是有人往他心口插一刀也不会插死他,因为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 他在努力鼓起勇气,想要说出那个“想”字,忽然一个壮实的身子跳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个没点数的正是郭溯,他兴奋叫道:“小七姐姐,我们都好想你啊!你是不知道,我们……唔唔唔……” 话未说完,十三和十九已经一人一边捂著他的嘴將他拖了下去。 隱约传来两人恼火的骂声和噼里啪啦的打屁股声。 “你这倒霉孩子,谁让你跳出来的?” “没点眼力见,老娘打洗你!” “唔唔唔……” 刚才那难得的旖旎气氛一下子被破坏了,小七没有再继续步步紧逼,只是笑笑:“快去洗个澡,瞧你脏的。” 墨离挠头傻笑:“好。” 他往后院而去,小七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珠转了转,悄无声息地也离开了。 第1249章 叫姐姐 连续数十天,在草原与荒漠间游走、潜伏、刺探,这期间风餐露宿,臥雪眠霜,还伴隨著可能被胡人撞见的危险,即便如墨离这般高手,也是一桩十分辛苦的差事。 而直到此时,墨离將自己浑身浸泡在满是热水的浴桶中时,疲劳已瞬间烟消云散。 温暖、愉悦、幸福,还有满满的安全感。 只是这一切並不是满室氤氳蒸腾的热气带来的,而仅仅只是一个人。 小七。 墨离从小就是孤儿,几乎都没有什么家的概念,也不知道家该是什么样的,可是现在,他的心里有了一个家的轮廓,或者说这是他想像中家该有的样子。 几间屋子,一个院子,可以养条狗,再种些。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有他,还有小七。 到那时天下太平,再没有仗要打,天机营和红粉也都没了用武之地,他和小七就可以归隱乡间,从此依偎过一生。 閒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 或许平淡,可是墨离愿意就这么廝守直到白头。 一个澡泡了小半个时辰,墨离就在桶中胡思乱想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水已经开始有些变凉,他才不得不起身。 夜已经很深了,墨离轻手轻脚的回到他居住的厢房中,为了避免吵到別人,他小心翼翼的开门进屋,点起一支蜡烛。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想得多了,恍惚间竟然觉得屋子里也有股淡淡的香味,那是印刻在他心里的,来自於小七独有的体香。 墨离倏地回神,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他发现自己大概是被师弟带坏了,居然也变得这么好色,洗个澡都能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不行不行,自己暂时还是个出家人,不可以色色,连想想都不可以!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心神合一,气宜相隨……” 墨离顛三倒四的念诵著静心诀,满怀羞耻地来到床边,掀开床幔爬上了床,刚要躺下,手掌忽然触摸到一片滑腻腻粉嫩嫩的东西,好像是……姑娘的身子? 他在一瞬间呆滯住了,片刻后惊呼一声蹦起老高,回头看去,只见床上侧躺著一个娇媚动人的身影,穿著一袭红色的轻绸小衫,两条纤细柔美的玉臂暴露在空气中。 小衫之下山峦起伏,沟壑暗生,那不安份的姿势导致衣衫下摆垂落一角,有意无意地露出一截纤腰,只堪盈盈一握,又白得晃眼,不是別人,正是刚才还在墨离脑海里曼舞著的小七。 墨离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小七轻抿红唇,眼中笑意盈盈,反问道:“我是此间主事,这宅子里还有我不可踏足之处么?” 墨离努力控制著视线不落到小七身上,艰难说道:“不是,我是说你……你干嘛睡在我床上?” 小七嗤的一笑:“老娘睡你的床是看得起你,莫说是床,就是睡了你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墨离的脸已经肉眼可见的迅速躥红,心慌意乱却不知如何应答,憋了半天愤然道:“你……你不能这样!” 小七眉头一挑,眼神满是挑衅:“不能怎样?” “我……”墨离张口结舌,眼神飘忽间不小心又瞥见小七腰间那抹白腻,顿时再次心跳加剧,如临大敌,慌乱间掉头就跑。 直觉告诉他,继续留在这里会出事,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可还是慌得一批。 就在他的手即將搭上门栓时,耳后忽然一道风声袭来。 墨离急忙闪身躲开,他和小七都是暗器高手,听风辩位互相切磋属於家常菜,已经习惯了。 然而这次他判断失误了,身体刚自以为安全的躲开了,可是紧接著一根绳索如同一条灵蛇般缠绕在了他的腰间,再然后绳子那边传来拉扯之力,墨离毫无防备之下顿时被拉得倒飞了过去。 “你往哪里逃?!” 砰的一声,他重重摔在一个软绵绵的地方,正是他的床,抬头睁眼,正对上小七那双勾魂夺魄的媚眼。 墨离只茫然了瞬间就立即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躲去床角缩成一团,惊慌道:“你你你……你冷静点!” 他试图安抚劝说,然而小七已经缓缓向他爬来,像一只捕猎的母豹,美丽、惊艷、危险,又充满诱惑。 小七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凶狠:“臭道士,老娘都这样了,你还要躲?是不是个男人?” “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我不是在躲……等等,你先別过来,我跟你说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就算你脱我衣裳也……不是,你脱我衣裳干什么?太晚了,我要睡觉!” 墨离无处可逃了,做最后的挣扎,只是他在慌乱中並没有发现,其实小七的脸也已经红如炭火,炽热艷红。 只是小七比他更会隱藏心中羞意,又像是调戏他上癮,继续逼近:“你睡觉不脱衣裳么?” “我我我……我自己会脱……你快……快点,住手!” “到底是快点还是住手?你不说清楚,我很难理解的呢,嗯……?” 小七最后那个字的尾音带著轻轻上扬,撩动著墨离的心,同时一只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探入了他散乱的道袍中。 墨离的身体猛然一颤,像蛇被捏住了七寸:“嘶啊!你……” 小七再次催促:“叫姐姐!” 墨离欲哭无泪:“我……” 小七继续追击:“嗯?” 墨离终於忍无可忍,咬牙反抗,扑了回去。 “啊啊啊!贫道和你拼了!” 小七惊呼一声,毫无防备的被墨离撞倒。 烛光摇曳间,床幔重新落下了,在彻底遮盖住的最后一刻,床上飞出两道寒星,同时精准的射中不远处桌上的蜡烛。 噗的一声,蜡烛熄灭,屋內重回一片漆黑之中。 夜色之中,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落下,似是要將这天地间冰封住,却冻不住屋內那满室春色。 屋內隱约响起小七的轻声呢喃:“小牛鼻子,你帮我报了仇,我很喜欢。” 第1250章 这仇早晚得报 一夜过去,发生在王城外的事情正在迅速发酵。 牛栏粮仓坍塌,二十八名金卫殞命,其中包括儺咄大汗的心腹崔阳。 金卫,总共不过五十多人,是儺咄在十数年间费尽心思和財力招揽拉拢的人才,才建起这一支特殊的精锐,莫说寻常百姓,便是王庭之中的贵族和官员等閒都见不到,可谓珍贵稀罕至极。 然而就只是这一夜,就损失了过半,简直骇人听闻,无人敢信,王城大军在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冲至现场,然而什么都没发现。 带队的千户看到现场的惨状时也被震惊得无以復加,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惨,太惨了! 残垣断壁之间隨处可见金卫高手们零碎的身体,一个个死不瞑目,尤其是当他们在一堆碎石中找到了疑似崔阳的残骸,赫然发现他的腰部竟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肠子洒了出来,整个下半身只有巴掌宽的一点还连在身上,並且脖颈之上的脑袋也已经不翼而飞,被人梟首了。 大军在深受震撼过后开始收拾残局,收敛尸体,另分派大部分人手兵分数路寻找凶手。 然而虽只一夜,风雪也停住了,但广袤的大地上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也掩住了关於牛栏粮仓的一切线索。 毫无头绪之下,王城军只能以粮仓为中心四散而出胡乱搜捕,可是无论红粉还是天机营亦或是贪狼,又岂是他们能找到的。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月氏疆域辽阔,却地广人稀,尤其是如今正和韃靼开战,重心都摆在了北边前线,王城守军实在人数有限,区区千人洒出去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只是苦了附近百姓和几个零散的游牧小部落。 本就窝著苦熬寒冬的贫苦人家遭受了无妄之灾,一日之內,许多无辜的人被强行从家中或是毡包房里拖了出来,被送入王城,以反贼之名充数。 很快,这个消息在迅速传播,附近大小官员人人自危,百姓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充数的名头就是自己。 外边鸡飞狗跳,但红粉驻点中却一派和乐融融。 已是午时,一眾出外勤刚回来的天机营与红粉眾人齐聚一堂,用一顿丰盛的大餐庆祝此次诱捕金卫的任务基本成功。 郭溯睡饱了,兴奋的第一个衝到桌边,看著满满一桌好吃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毫无形象可言地抓起一个羊腿就啃,含含糊糊的吐槽道:“我滴个娘,终於能好好吃顿饭了,天机营的活可真不是人干的。” 郭溯和墨离等几人一直都在阿赖草原和托木尔山之间奔波,监控玉兹可延等各部,每天饿了吃点肉乾米粉熗饼,渴了抓一把雪,这几十天过得简直和野人没什么两样,但现在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十三不满道:“这话说得,红粉就容易了?” 她说归说,手上却拿著块帕子帮郭溯擦去下巴上即將滴落的油,就像是个看似嫌弃实则宠溺的大姐姐。 郭溯一顿,这才想起红粉大多都是风尘中救出的苦命女子,而同样作为情报探查人员,红粉身处的环境比天机营更危险,他脸色一白,赶紧赔笑找补:“那是那是,我说错话了,十三姐姐莫怪。” 十三別过头去,並不买帐。 郭溯將啃得坑坑洼洼的羊腿伸到十三嘴边,哄道:“姐姐別生气啦,给你咬一口,有我口水的,贼香!” 十三翻了个白眼道:“姑奶奶稀罕?滚蛋!” “我就不!” 郭溯没滚,顺势抱住了十三的胳膊,脑袋在她肩膀上蹭著,一边继续啃羊腿。 永寧候有两女一子,郭溯最小,他自幼习惯了和姐姐共处,后来两个姐姐嫁人了,他也很久没在姐姐面前撒过娇了,直到来了大月氏,和红粉共事。 郭溯身为小侯爷,却没有一点架子,而且每次与人交手都是冲在最前边的那个,於是很快就得到了眾人的喜爱,又因为年纪最小,成了红粉之中的团宠……虽然他是天机营的。 十三正要挣开郭溯油腻腻的脸,却见他脸上的嬉皮笑脸忽然散去,主动放开了手,沉沉说道:“就是咱们有两个兄弟没能回来,可惜了这一桌子好吃的,况且金卫还有十几个不在海押力城,没能一锅端。” 在阿赖草原潜伏的这段时间里,天机营和红粉多次遭遇金卫,明里暗里交了许多次手,金卫的个人水平毕竟更高些,在一次毫无预兆的相遇之下,天机营不小心折损了两人,且都牺牲在了郭溯面前,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创伤。 原本一直都在野外,神经始终绷紧著,倒也没觉得什么,只是回来后甫一放鬆,郭溯就又记了起来。 十三愣了一下,正要去敲他脑瓜子的手忽然停住,转而变成抚摸他的头顶,轻声道:“没事,这仇早晚得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包括儺咄。” 她也是红粉老人了,伙伴之中的生离死別见得太多,尤其是他们这些情报人员,万一失手被敌人抓到,只会比寻常俘虏死得更惨,所以早就养成了一副淡漠冰冷的心肠,可面对郭溯的失落,她还是忍不住安慰了一下。 其他人在旁边看著,也都於心不忍,纷纷沉默著。 儘管这次行动十分圆满,但是敌人的狗命又怎能和兄弟相提並论? 十九眼珠一转,故意引开话题,惊讶道:“咦?怎的七姐和墨离道长还没来?这是一起睡过头了么?” 两个关键词——“一起”、“睡”。 果然將郭溯的注意力转移开了,他左右看看,说道:“还真是,我去叫他们起床!” 他抓著羊腿正要往后院去,却见墨离出现了,朝著这边走来,脸上表情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就是身上竟然没再穿道袍,而是换了一件崭新的皮袄。 在他身旁跟著的则正是小七,一只玉手光明正大的挽在墨离臂弯中,螓首也依偎在墨离肩头,脸上红晕微染,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更好看,更娇艷欲滴了。 郭溯一愣:“咦?墨离哥你的衣领咋竖得这么高?” 第1251章 墨离中毒了 一句话,墨离一本正经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可疑的慌张。 “衣领?衣领怎么了?皮袄不就是这样式儿的么?冰天雪地的我竖个衣领关你个鸟事?” 他张口就来的连珠炮式反驳,一下子把郭溯干懵了,隨后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不对!你衣领子里是不是藏什么了?这么见不得人么?” 郭溯说著话就伸手过来,熊孩子手速快,墨离又被小七挽著胳膊,完全来不及阻拦,衣领就这么被一下子扯开了。 衣领下什么都没藏,只有一个又一个色彩艷丽的红色斑块,密密麻麻分布在脖子上。 “嘶……” 眾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只有郭溯大吃一惊,瞪大眼睛惊呼道:“墨离哥,你中毒了?谁?谁干的?”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墨离很想就地挖个洞钻进去,就像在牛栏粮仓里毕方挖的那个一样。 墨离羞愤欲死,头都抬不起来了,本来昨晚被人强行睡了就很没面子了,现在还被当眾扎心,尤其周围一双双戏謔的吃瓜目光盯著他看,更让他无地自容。 红粉几乎都是风尘中出身,天机营也没几个正经人,这玩意谁都一眼就能看懂,可能就只是除了郭溯。 偏偏郭溯还震惊且愤怒的看著自己的脖子,恨不得立刻替自己找出凶手的样子。 小七忽然轻嗤一声,悠悠道:“我乾的。” 郭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当即詰问道:“小七姐姐你为什么……唔唔唔……” 又是十三和十九,一左一右捂住他的嘴將他往后拖去,十九还不忘对小七挤眉弄眼道:“恭喜七姐得偿所愿。” 小七大大方方的嫣然一笑,脸上洋溢著满满的幸福。 旁边一眾红粉和天机营成员也都回过神来,纷纷上前祝贺。 “恭喜七姐,恭喜道长!” “道什么长,墨离兄弟必定是要还俗的了。” “有道理!天机营和红粉反正早晚都要合併,看样子咱们两边的联合就从两位头领的百年苟……啊不,好合开始了。”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小七对墨离的心思,也知道两人之间发生的故事,所以这一声声祝福说的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发自內心。 做情报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有今日没明天的,就像郭溯刚才缅怀的那两位兄弟一样,说没就没了。 小七也是一样的心思,尤其是那次在河滩上被崔阳暗算围杀,身受重伤险些香消玉殞之后,她终於直面了自己的心思。 之前她不敢接受墨离的情谊,怕的就是万一哪天失手,再不能回来。 可当墨离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她面前,在千钧一髮之际救回了她,小七的想法就变了。 她本就是个勇敢直率的女子,原来的逃避也只是不想伤害墨离而已,可是这一次她决定不再掩藏自己的真心,即便被人说不知羞耻,她也要不顾一切的將自己交给墨离。 於是这才发生了昨晚上那离奇顛倒的一幕,可是她圆满了,再也无憾了。 郭溯呆愣愣的看著这一幕,终於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红粉和天机营要联合了吗?那可太好了!”他一下子蹦了起来,衝到墨离面前兴奋道,“墨离哥,那咱们趁著这个机会摸进海押力城,把剩下的金卫一网打尽吧,再给儺咄那老小子弄点麻烦出来。” 墨离侧头和小七对望一眼,却直接否定了郭溯的提议。 “不,今日起,咱们都要低调行事,若无必要暂时不用去惹儺咄。” 郭溯大为失望:“啊?这是为什么?” 在他看来,牛栏粮仓的事情一出,儺咄必定大为震怒,將大把人手派出王城搜捕,此时潜入王城找他麻烦正是最好的时机。 十三在旁边低声道:“前日刚送来的急报,是陛下吩咐如此做的。” 郭溯这才消停,他倔强叛逆,但对林止陌的决定都是无比信服的,就是觉得错过这个机会有点可惜。 墨离看出他的失落,安慰道:“陛下只是说暂时不要动他,没说就此不动他,现在只是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懂么?” 郭溯挠挠头:“不懂。” 墨离重新恢復了天机营统领的官威和霸气,抬著下巴道:“有什么不懂的你只管问,贫道……我会慢慢给你解释。” 郭溯眼睛溜溜的又看向他的脖子,说道:“嗯……那墨离哥教教我,这中毒一样的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 …… 海押力城,太子府。 哲赫一脸阴沉的回来了,一进房间,明兰就紧张的迎了上来。 “殿下,义父他……他怎么说?” 昨晚上一下子损失二十八名金卫,导致今天儺咄在王宫之中大发雷霆,甚至当著百官的面迁怒於一名宦官,就在议事大殿当眾杖毙。 金卫是他的心血,是他在高端战力和情报组织上的倚仗,可是一夜之间没了一大半,换做谁都会暴怒崩溃,儺咄当然也不例外。 但对於明兰来说这个消息简直就是噩耗,因为调动那二十八人的手令正是她亲自进王宫找儺咄討来的。 这本是一个足以让她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在百官和贵族们面前露脸的大好事,却偏偏没预料到,这是天机营红粉和贪狼联手设下的一个局,最终金卫落入了陷阱,而明兰作为这件事的发起人之一,也瞬间落入了难堪的尷尬。 於是她今天都没敢去王宫,生怕儺咄怒气上涌时直接拿她问罪,便让哲赫先去探听並安抚一下。 可是现在哲赫回来了,看他的脸色似乎並没有什么好结果。 哲赫沉著脸,斜睨了她一眼,用一种极为少见的语气道:“还能怎么说?你脑子不好使就少出些餿主意,害我也被父汗责骂,蠢货!” 明兰浑身一僵,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这是她的情郎,是她从小到大放在心里的唯一夫君,可是今天,他居然骂自己了,还说自己是……蠢货? “你……”明兰的身子都在颤抖,还要再说些什么,哲赫却绕过她走到床头边,摸出一封银子后转头再次离去。 “我出去有个应酬,你哪里都不许去,在府中好好反省!” 砰的一声,房门关起,明兰呆呆站在屋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1252章 恐惧 明兰本是羌人公主,只是羌族早已败落,她这个公主过得其实也是有名无实的。 羌人也曾强大过,甚至建立过国度。 他们擅长打造战车,车轴灵活,车架坚固,车厢用铁皮包围,刀箭不能破,车內安装巨弩或木槌,为破城而用,车头前端布满利刺,活脱脱像个巨大的铁刺蝟,出战时数辆並列,以铁索连之,駑马在两车之间驱动,一旦速度提起,那就是一排排滚动的巨大铁蒺藜,就算马被远远射杀,沉重的战车也能藉助惯性继续向前衝去,挡无可挡,所向披靡。 这在草原上不仅是骑兵的克星,也是步兵的灾难,因此这种羌人战车曾一度是他们赖以震慑敌人的利器。 只是隨著火药和火器的出现,对这种战车作战的运动造成了极大的影响,駑马在被炮火惊扰后会奔逃,导致战车翻倒,並且一倒就是一排。 至於羌人自认为坚固的战车在炮火的攻击下也变得如此不堪,再没有了以往的威慑,於是羌人的时代渐渐过去,甚至最后败落到龟缩一隅,不得不仰胡人鼻息而活。 曾经辉煌过的羌人怀著一颗不甘的心,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儺咄出现了,给他们画了一个好大的饼,暗中给予他们支持,让他们好好的修生养息,將来助他驰骋天下,最后將尚在幼年的明兰带走,收为了义女。 其实羌人之中都知道明兰的身份其实就是个人质,可惜明兰自己並不知道,她討厌儿时败落贫穷的部落,討厌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草原,因此她被儺咄带到海押力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富庶奢靡之后,她就不愿再回去了,哪怕之前的十几年她一直被儺咄安排在公主府中做良贞公主的贴身婢女。 明兰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侮辱,甚至心中怀著一份信念,兢兢业业的完成著义父给她的任务,为的就是將来出人头地,领著她的羌人部落重登辉煌,並且,她还等著义父大功告成时,哲赫哥哥可以光明正大娶她进门,这是她自小的愿望,甚至超越了对羌人重新强大的期盼。 好不容易熬了那么多年,熬到儺咄重新出山,夺取大月氏皇权,良贞公主死了,她也如愿以偿成了哲赫哥哥的妻子,期待了十几年的幸福日子才刚开始,明兰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在这时候就出现什么意外,导致哲赫对她產生厌恶,甚至將她拋弃。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屋子里连蜡烛都没点,可是明兰却似乎是忘记了,就这么呆呆的坐在黑暗中,眼神茫然,表情呆滯,直勾勾的看著房门,等著哲赫回来。 她希望刚才只是错觉,哲赫的冷淡和厌恶並不是针对她的,或许等哲赫哥哥回来依旧会温温柔柔的和她说话,搂著她一起进入梦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於哲赫拿了那一封银子要去做什么,明兰根本没去想,事实上她只是不敢想,因为没人比她更清楚哲赫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爱好。 胡人崇尚武力和男权,女人是没有地位的,而哲赫从小胸无大志,甘愿做了良贞公主的駙马,这些年里没少受到旁人的讥讽和鄙夷,虽然这都不过是哲赫的偽装,可是这些年里堆积在心中的阴暗是无法消除的。 於是表面上光鲜亮丽温和睿智的哲赫,实际上喜欢去青楼,逼迫那些风尘女子做各种难以启齿的事,任他欺辱,受他凌虐,以满足他扭曲的欲望,和紓解他淤泥一般的情绪。 明兰知道,但是她不敢说,就连想都不敢想。 她始终觉得哲赫喜欢做这些事只是捨不得欺负自己,是因为珍惜爱护自己,才將这些东西发泄在外边,她能理解,可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她心底深处早早埋藏下了一丝恐惧,那是对哲赫的恐惧,更是隨时被哲赫拋弃的恐惧。 毕竟在那一日,明兰亲眼见到哲赫冷漠果决地杀了良贞公主,那可是陪伴哲赫好几年並且是真心喜欢他依赖他的人。 那一刻,明兰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虽然那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心中却真真切切的嚇到了。 原来哲赫並没有想像中的温良如玉,而是那般心狠手辣,並且在儺咄彻底夺得皇权,哲赫也成为太子之后,他开始渐渐展露出了本性。 儺咄將三军大权交到了他手中,可如今大月氏与韃靼激战正酣,哲赫却並没有亲临前线,將一应作战事宜都交给了两名副帅,反正那都是他和义父的心腹,而他自己则留在了王城,每日周旋於那些贵族和官员之中。 所以,到底是哲赫哥哥变了,还是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自己从未看清过他? 在胡思乱想中,天亮了,屋外的阳光將明兰惊醒,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么干坐了一晚上。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些轻重不一,接著房门被撞开,哲赫踉蹌著走了进来。 明兰急忙上前搀扶,只是她一晚上没换过姿势,腿脚已经发麻了却不自知,没有扶住哲赫,自己反倒险些一头栽进哲赫怀里。 哲赫眯缝著醉眼,呵斥道:“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明兰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哲赫脸上晕著一层酡红,明显是宿醉未消,而且浑身酒气中还夹杂著刺鼻的脂粉香气和某种不可言说的奇特味道。 果然,他真的又去了…… 明兰眼神暗了暗,心中抽痛,却不敢点明,只能咬著嘴唇弱弱说道:“哲赫哥哥,你……你下次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哲赫跌跌撞撞往床边走去,同时斜眼睨她,不满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那是喝酒么?那是应酬!” 他说著话一屁股坐到床上,身形不稳之下差点撞上床栏。 明兰嚇了一跳,有些心疼道:“可是你未免太为难自己了,我……我捨不得。” “呵!你捨不得有什么用?” 哲赫嗤笑,“父汗继位不久,王朝內有前朝余孽野心不死,外有韃靼虎视狼顾,我身为太子,不为父汗出一份力,难道还能指望你?你能做什么?” 第1253章 我要做些什么 明兰正在走过去的动作一顿,浑身僵住。 果然,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哲赫已经开始在嫌弃她了。 “还能指望你?你能做什么?” 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睁大眼睛呆呆看著哲赫。 然而哲赫在说出这句话后仿佛打开了闸口,瞬间宣泄起了心中鬱结的不满。 “你羌人一族败落成什么样了你自己知道,若不是父汗当初看在与你族有些故旧渊源在,收留你为义女,並倾力教导你栽培你,你又岂会有今日的机缘?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有母仪天下之威,经天纬地之才?” 他冷冷看著明兰,像是一个上位者在俯视著他的奴僕,丝毫不给一点情感,甚至无情嘲讽道,“若不是我顾念你我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此时王城之中哪还有你容身之处?封你一个太子妃的衔,你还真以为是自己应得的了?除了我,还有谁会將你看得入眼?” 明兰浑身冰冷,心臟颤抖得越来越激烈,她不敢相信这些伤人的话都是从哲赫口中说出的,就那么丝毫不留情面的对著她倾泻而出。 只是,她心中隨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惊慌和不安,望著哲赫指责的眼神,她强忍著即將涌出的泪水,反思了一下自己。 好像哲赫哥哥说的都是真的,在这么多年里,自己只是在努力扮演一个听话的人,但是却没有为义父为哲赫哥哥做出什么有用的事情来,甚至还会无意中闯下一些祸。 果然,哲赫接著就说道:“金卫是父汗这么多年费心拉拢的高手,你明知他们一个个都是父汗的宝贝疙瘩,可你竟然都不动动脑子,一个自以为是的奇思妙想就將他们送去了天机营和红粉的陷阱,你说,你是不是配不上太子妃之位?我因此事向父汗为你求情,还尽力拉拢旁人来给你说好话开脱,你却只知道管我喝不喝酒!” 明兰终於哭了,眼泪汹涌而出,上前一把抱住哲赫。 “哲赫哥哥,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哲赫也似是说得烦了,又加上酒还没醒,恶狠狠地一把推开明兰,骂道:“我现在要睡觉,晚上还要去喝酒,你给我滚!” 砰的一声,明兰倒摔出去,重重跌倒。 以她的身手本应该在第一时间调整身形,不至於摔跤,可是现在她心神失守,竟然一头撞在了墙上。 她忍著后脑的剧痛挣扎著站起身来,却见哲赫已经合衣躺到了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明兰站在原地呆呆看著哲赫,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渐渐的有个念头浮现。 “我要做些什么,我一定要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再也抑制不下去了,仿佛如洪钟大吕一般在心中迴荡,將她震得清醒过来。 或许是从小就在儺咄严苛的教导和哲赫相对亲和的陪伴下长大,明兰的思维方式和处事风格深受影响,此时被哲赫一顿骂,她竟然没有半点失望和愤怒,而竟然开始反思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最终她得出的结论,就是自己確实没有做好,没能达到义父和哲赫哥哥的期望。 后脑的疼痛已经被她忘却,现在她的心里只想著如何认真表现,让义父和哲赫哥哥看到自己的进取和改变。 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只是在受儺咄的指使做事,从没有自己判断事务的能力,此时虽然做出了决定,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片刻之后,她深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哲赫,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房间。 海押力城外,某座极其寻常的毡包房中,明兰见到了一个满脸沧桑的老人。 只是她没有拿捏太子妃的架子,而是十分恭敬地行了个礼,称呼道:“二叔公。” 老人静静看著她,眼神中带著怜惜和宠爱,片刻后轻嘆一声道:“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了么?坐下说吧。” “谢二叔公。”明兰放低姿態,全然一副晚辈的谦恭,顺从的跪坐在了老人对面。 这是羌人部落的二长老阿兰木,是明兰祖父的亲弟弟,当年明兰父母早亡,祖父又是族长,事务冗繁,她自幼便是由二叔公带著的,因此和老人最为亲密且信任。 如今大月氏和韃靼正在开战,羌人数万儿郎尽数被派到了前线,而其余族中的老弱妇孺则全都被留在了王城附近,明著是给他们一个富足优渥的生活,实则却是將他们押作人质,以防前线的羌人战士不尽心应战。 明兰满怀心思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自己理不清头绪,想来找二叔公求解的。 这是羌人族中的智者,又是明兰信赖的人,能不能在今后受到义父儺咄以及哲赫哥哥的信赖和倚重,只能靠他了。 两人相对静坐,良久之后,明兰终於艰难开口,委委屈屈的看著阿兰木道:“二叔公,我是不是很没用?” 第1254章 凭什么 阿兰木微怔了一下,眼神变得更为柔和,微笑道:“怎么会?你是我们部落中最美丽的小公主,天真纯善,乖巧懂事,这就已经足够了。” “天真纯善……但是那有什么用?” 明兰苦笑一声,不由得又想起哲赫说的话。 她並不觉得那些话伤害到了自己,反而在认真思考之后觉得自己似乎真的一无是处,哲赫哥哥现在就已经开始厌恶自己了,如果长此以往,他再也不理自己甚至不要自己了怎么办? 阿兰木的眼睛不著痕跡地眯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柔声道:“明兰,你现在是大月氏的太子妃,身份在那里,没人会苛责你会做什么,或是做了些什么的,你只需要好好侍奉哲赫太子,让他始终宠爱你,这就足够了。” 始终宠爱? 明兰在听到这句话时恍惚了,又想起早上被哲赫痛斥並且推倒在地的场景。 她的心刺痛了一下,眼泪忍不住的流了下来,低头道:“二叔公,我……” 阿兰木忽然嘆了口气,上半身往前探来,伸手在明兰头顶抚摸了一下,语气低沉哀伤的说道:“你现在必须,也只能这么做,除了侍奉好太子,获得他的宠爱,別无出路,二叔公已经无法给你庇护了,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明兰倏地抬头,惊疑不定的看著阿兰木道:“二叔公,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兰木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时脸上重新恢復了平静,带著微笑道:“没什么意思,二叔公老了,我们的部落也无法回到以往的强盛,再不能给你强力的支持了。” 明兰呆呆的看著眼前的老人,这是最疼爱她的长辈,自己从小有任何委屈任何不开心都会找他告状诉苦,他也总是会站在自己身后,无条件的为自己撑腰。 可是现在,二叔公居然说不能再支持自己了,就连羌人部落也…… 不对! 明兰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忘记了,义父重新出山时拉拢了羌人部落,並调用族中勇士为精锐,为他衝锋陷阵,正在前方和韃靼人开战。 可是羌人已经远不復以前的荣光,人口也少得可怜,族中青壮都被调用……不,那叫强行徵用,七万儿郎都被强行送到了前方,成为了衝锋时的第一道战力。 所以二叔公好像说得一点都没错,如今的部落中只剩下了老人女人和孩子,如果这时候义父一旦发怒要惩治自己,羌人真的是完全没有办法再护住自己的。 “你明白了吗孩子?这就是我给你的忠告,现在的天下已经不再是我们羌人的天下,你只有紧紧依附在儺咄大汗和太子的身边,才能保护好自己,你……不要怪二叔公。” 阿兰木这时嘆了口气,苦笑道,“如今我们族中几乎所有青壮都在前线廝杀,你那些英勇的叔叔伯伯都不在了,还怎么保护你呢?还有谁可以保护你呢?” 明兰瞪大眼睛错愕道:“怎么会?义父不是还借调了其他部落的战士吗?为什么偏偏只让我们部落的人冲在最前方?” 阿兰木慈爱地直视她,柔声道:“说是借调,可是別的部落並没有遵守承诺派人来,也遂是大汗的本部,他们倒是调出了不少人,但都守在中军,可其他部落……比如玉兹部,到现在並没有借兵出来,孩子,你明白吗?我们现在是最弱小的,別人可以反抗,可以拖延,但是我们不可以。” 明兰目瞪口呆,已经完全呆滯了。 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身后有她的母族,有那些英勇无敌的族人,可现在二叔公却告诉她,族中已经再没有了能支持她保护她的能力。 忽然,她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念头,当迅速捕捉到並想清楚时,明兰的身体没来由的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玉兹部是义父最主要的支持者,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事,曾经义父在准备重新出山时,就是他们在背后默默支持,並且亲口许诺將借出族中大军来相助的,那时候她也在旁边听到过,並且不止一次。 当然,义父在夺得汗位后也没有亏待过玉兹部,各种物资和金银赏钱给了许多,现在却一直装死,反倒让早已式微的羌人去衝锋陷阵。 凭什么?! 明兰觉得自己知道该做些什么了,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站起身来,坚定果断的对阿兰木道:“二叔公,我不会让我们的部落消失的,一定会尽我所有能力保护你们,相信我!” 阿兰木一惊:“你……要做什么?” 明兰道:“玉兹部青壮眾多,大可以借调一些出来,凭什么他们可以置身事外?” 阿兰木似是猜到她想去做什么了,急道:“你別乱来,孩子,玉兹族长的长子上个月莫名暴毙,尚未查个水落石出,你这时候无论去找他谈什么都只会惹怒他,千万不要……” 明兰抬手打断了阿兰木的话,脸上露出灿然一笑,似乎重新恢復了身为太子妃的骄傲,躬身行了一礼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玉兹族长只有两个儿子,死了一个还剩一个。 义父现在很缺人,只是太过仁慈,又顾念旧情才没有继续逼迫玉兹部兑现承诺派遣大军。 所以这个时候需要自己去做这个恶人,去和玉兹族长那老傢伙“好好谈谈”,如果成功,既能让义父和哲赫哥哥见到自己的作用,又能用玉兹大军去替换羌人勇士,简直一举两得! 明兰踌躇满志的走了,出门之后纵马扬长而去,再不见刚来时的颓废。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远处,阿兰木的毡包房外走进来一个中年人,皱眉道:“父亲,你是要让明兰去搅浑那潭水吗?” 阿兰木脸上原本的慈祥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冷笑。 “不然还能如何?我羌族儿郎被逼著派出七万,才过了区区两个月,已只剩下了四万,明兰此去不管成与不成,都对我族无害,纵使闹出什么事,儺咄也怪不得我们头上。” 第1255章 玉兹族长 中年人微怔,隨即沉默不语。 阿兰木看了他一眼,这是他最优秀的儿子那苏图,也是羌人部落未来的族长,相信他可以理解自己的。 “明兰是我养大的,但你也知道她被养大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本来除了联姻为我们获取利益,就再没有別的用处了,难道你还要心疼她?” 那苏图摇摇头:“不,我只是担心她做不好,反而將事情闹大,毕竟她太蠢笨。” 阿兰木道:“呵!就算闹大又如何?我们还有退路么?” 那苏图却忽然神秘一笑:“其实未必。” 阿兰木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那苏图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可延部如今与我们同样处境,甚至更为不如,或许可以找他们谈谈。” 阿兰木暂时没说话。 可延部原本是主导韃靼大军的部落,就在几个月前还风光无限,但是突然间透出他们的无风大汗其实是儺咄的义子,又毫无徵兆的將整个可延部带来了大月氏,投靠了儺咄。 只是巫风不知何故竟然消失了,而隨著他的消失,可延部也莫名其妙成了一棵无根野草,除了被儺咄利用,和他们羌人一样被派去充作苦力和前锋,再没有別的什么用处了。 阿兰木一下子就明白了那苏图话里的意思,沉吟片刻后越想越觉得心跳加快起来,低声问道:“谈什么?” 那苏图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悄悄指向了东南方向。 阿兰木心头一跳,那个方向是西辽,还有紧邻他们的大武赤霞关。 他那双昏的老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已经领会了那苏图这一指的意思。 西辽没什么可指望的,但是大武…… 听说大武皇帝善战但並不好战,但最关键的是,他只重利益。 羌人在很久之前和中原有仇,但和大武並没有交战过,而现在大武唯一的敌人就是大月氏,他们羌人虽无法成为大武踏入草原的重要合作伙伴,但是可以做一枚大武皇帝开闢疆域的钥匙。 如果他们和可延部联手,或许再拉拢一下龟缩避祸的前朝大皇子布脱,说不定大武皇帝会心动的。 而至於明兰,她最好是能做点什么蠢事,正好给他们一个合適的契机。 …… 托木尔山上,一个隱蔽的山洞內。 洞外冰天雪地,整座山都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洞內却是温暖如春,地上铺著几张狼皮,上边躺著两个缠绵在一起的人。 一个娇俏,是小七。 一个……翘,是墨离。 洞口用荆棘枝堆著,防风防雪防野兽,但野兽其实在洞里。 此时兽性已经散去,小七伏在墨离怀中,食指在他胸膛上画著圈圈,口中嘖嘖有声道:“还以为你在这片地方吃了多少苦,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好地方,说,这些天里拐过几个姑娘来快活?” “福生……无啊,真的无啊!”墨离下意识的就要打个稽首,话到嘴边临时改口,喊冤道,“这个山洞是在咱们准备返程时才发现的,拢共没睡过几天。”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我有你了,哪还会稀罕拐別人家姑娘?” 小七笑顏如,一双眼睛成了月牙,捏著墨离的下巴道:“好你个小牛鼻子,跟在陛下身边久了,这般漂亮话果然张口就来。” 墨离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对,我本纯良,都是陛下教坏的。” 小七嘖了一声,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到现在才发现,男人好像一旦那个啥之后就会出现明显的变化,就比如墨离,原本多害羞的一个小道士,在被自己死皮赖脸睡了之后,现在竟然变得像个小娇妻似的,腻歪得要死。 自己只是说来玉兹部办点小事,他都非要跟著过来。 到了这里发现玉兹部中正聚集了附近诸多小部落在开什么省会,他就提议带自己来山上的临时居所看看,结果看著看著就滚倒在了狼皮上。 不过小七並不后悔,只觉得无比甜蜜。 她在认识到自己真正的內心之后,就决定吐露真情,拿下墨离,毕竟他们做他们这一行的,今天不知明天,有什么想做的都抓紧做了才是。 值得欣慰的是小道士最终还是屈服了,小七也无憾了。 小七看了眼山洞外,雪已经停了,就是山路上积雪太厚,暂时不太好走。 她想了想道:“等天色暗些我就下山,你別跟著进去,在外围给我守著些。” 墨离断然拒绝:“不行,还是我去,巴尔思那老傢伙刚死了儿子,谁知道会不会发批疯,你去太不安全了。” 巴尔思就是小七这次重返阿赖草原的目的,是精明有野心但识人不明的玉兹部族长。 小七不以为然:“能有什么不安全的?老娘这次去给他送礼的,他还会疯到找我麻烦不成?” 说著她转头將目光投向山洞角落处,在那里静静摆著一个盒子。 山洞外忽然传来十九的轻声呼唤:“七姐,完事没?” 小七回过神来,毫不在意自己光溜溜的身子,扬声道:“怎么了?” 十九道:“明兰来了,已经进了石城,似是去找巴尔思的。” 小七倏地抬头,表情古怪:“她又想干嘛?” 第1256章 来得巧了 “这两日在icu陪床,事发突然,未及更新,请诸位大人见谅……叩拜请罪!” 玉兹和羌人族一样,都有过一段辉煌的歷史,曾经甚至还建立过一个疆域堪比如今大月氏的玉兹汗国。 只是隨著岁月的变迁,玉兹只剩下了如今在阿赖草原上生存的这一支部落,但规模和人口却远比羌人更大不少。 败落之后的玉兹部歷代族长没有了雄心壮志,於是便彻底驻足在这里,世代棲息,与世无爭,如今族长以及各位长老居住之地是一座石头砌就的城池,盘踞在阿赖草原腹地,占地广阔,粗獷巍峨。 小七已经摸进了城內,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守了许久。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族长府邸,此时的府门外守军明显增多了不少,和另一拨服饰不同的护卫正虎视眈眈对峙著,气氛剑拔弩张,像是一言不合就会开打的样子。 墨离在身边低声道:“那是羌人吧?明兰带来的?” 小七点点头:“应该是了。” 羌人和玉兹在长相上相差无几,但是服装和武器都各自不同,很好相认。 墨离咂了咂嘴:“他们各有地盘,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明兰今天这么大张旗鼓带这么多人过来,就不怕玉兹翻脸开干么?” 小七一时答不上来,如她这般常年混跡在胡人地盘见惯了各部落之间纷爭的,也极少能见到今天这种情况。 明兰身为大月氏太子妃,带著一个部落的人闯入另一部落的腹地,这在以往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夕阳已经渐渐西下,落日的余暉將整座石头城镀上了一层金色,静謐且美丽,小七只担心里边很快就会打起来,金色就会变成一片刺眼的红色。 正想著,墨离忽然捏了她一下,低声道:“要出来了。” 小七从沉思中回过神,看了他一眼:“行啊小牛鼻子,现在动不动就说荤话,能耐了。” 墨离立刻明白了她在说什么,老脸一红:“我说明兰快出来了,你你你……” 小七也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不过她脸皮厚,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转头继续看向那边。 果然,府门打开,穿著一身华贵裘皮的明兰傲然昂首走了出来,门外的羌人护卫立即上前迎接,將她团团护住,接著扬长而去。 玉兹部守卫被头领压制著不许动手,羌人则囂张无礼,期间双方眼神碰撞,甚至险些发生肢体接触进而变成斗殴。 双方的矛盾和衝突十分明显,充分表现了玉兹部族人的愤怒。 明兰出来了,但是玉兹族长没见人影,墨离道:“看起来谈得不太顺利的样子。” 小七道:“因为明兰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很显然谈崩了。” 墨离有些看不懂,他知道明兰是什么样的人,可是实在想不出她突然之间这么大张旗鼓的来玉兹部族长这里是为了什么。 “儺咄最近的重心都在北边,好像没听说他要对玉兹部动手,不过……” 墨离的话忽然停住,眼神意味深长的看向小七。 小七与他的目光甫一接触,突的心中灵光一闪,頷首道:“看来咱们来得巧了,这是个送上门的机会呢。” 墨离眼珠一转,也立即领会了小七的意思,嘴角勾起,说道:“还有更巧的,铁猴子薛同这次也一起来了。” 小七轻笑一声:“那还等什么?” 夜幕降临,石头城中渐渐恢復了寧静祥和。 巴尔思独自坐在族长府邸的书房中,眼前一灯如豆,无人打扰,但傍晚时分门外的纷扰爭斗声却犹在耳边。 他的脸上看不到怒色,只是眼神却冰冷如刀,双手隨意的放在膝上,已经紧握成了拳。 此时他的內心反覆念著一个名字——儺咄。 自从儺咄篡权登基为汗之后,一直在暗中支持他的玉兹部以为好日子即將要到来了,毕竟这是他们早就和儺咄定下的约定。 阿赖草原虽然水草尚算丰美,可毕竟处於几国交匯处的腹地,西边的波斯和南边的大辽野心勃勃,而东南方的大武更是重新强势崛起,难免哪天会杀入草原。 巴尔思其实知道,玉兹部歷代族长並不是没有动过迁徙的念头,只是一直都没有好机会和好藉口,只能默默忍著,可是他不同,因为他遇到了儺咄,也早早发现了他的野心,於是在那时候起他就暗中开始支持儺咄,为他招兵买马,积蓄粮草。 不为別的,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让玉兹部的一部分族人离开阿赖草原,换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继续生息。 那时候的儺咄也答应他了,会將克日伦河沿岸的大片地方划归玉兹部,那里是大月氏疆域中最中心的位置,也是比阿赖草原更富饶美丽的地方。 於是巴尔思从十几年前开始就期待著。 可是渐渐的,他们发现希望落空了,因为儺咄根本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並且贪得无厌。 在获得皇权后,他竟然对巴尔思重提旧事完全视而不见,反而变本加厉,要求他继续提供战马粮草,前些时候更过分,竟然要他將族中精锐儿郎充入大军,供他驱使,为他与韃靼交战。 巴尔思虽然和儺咄交易,也一直提供暗中的资助,可是他却不是个软弱的性子,当时就严词拒绝了。 然而隨后没过多久,玉兹部中居然接二连三发生了多起变故,底下多个中小部落的首领长老遭遇到了暗杀、劫持、勒索等事,短短两三个月间就死了好几个人,巴尔思联合眾多部落一直在努力查找,只是始终没有结果。 巴尔思去找过儺咄寻求帮助,儺咄也確实派出了他的金卫,可是依旧毫无头绪,直到上个月,他的长子遇刺身亡,巴尔思悲愤欲绝。 因为这不仅是他的儿子,还是玉兹部最为优秀的族长继承人,却就这么死了,死得莫名其妙,毫无缘由。 而这时,儺咄告诉巴尔思,这些事的幕后主使是大武红粉。 巴尔思不是傻子,怒火也並未衝去他的理智,因为红粉没有理由杀他的儿子,但是儺咄有! 偏偏这个时候,明兰来了。 第1257章 这不是商议,是命令 任何人为的灾难总是有目的和缘由的,阿赖草原对大武来说不是什么战略要地,红粉没必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惹怒他。 可是大月氏……巴尔思很怀疑这些都是儺咄所为,因为自己不愿再慷慨的资助他,更不愿將自家族中的儿郎派去给他衝锋陷阵。 所以他联络了各部落的首领,在今天聚集在一处,秘密商议了一下。 儺咄现在被韃靼大军步步紧逼,转头对他们索要物资和人力,如果一直这么置身事外早晚还是会惹上祸端,因为儺咄心狠手辣,做事没底线,他们也是有顾忌的,所以商议的结果就是暂时在各部落之中召集些人手送去,算是做个面子工程,也减缓一下双方日渐紧张的形势,毕竟幕后黑手是儺咄一说並没有確定。 可是让巴尔思没想到的是,傍晚时分明兰来了。 明兰是大月氏太子妃,且巴尔思早就知道她了,在她还是少女时就是儺咄的亲信细作,在他看来明兰的一言一行都是代表儺咄的。 太子妃的话就代表儺咄大汗? 油灯的灯火闪烁了一下,巴尔思又想起明兰踏进他府中之后说的那些话,以及她脸上的表情。 “五天之內,召集八万大军,这不是商议,是命令!”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透著一股无情和冷傲,那果然不是商议,而是高高在上的勒令。 如果巴尔思至今什么都没做的话还不至於这么愤怒,可事实上他刚刚召集各部落首领准备发出支援。 更何况巴尔思毕竟也是一族之长,在他看来明兰虽然有个太子妃的头衔,但是有什么资格对他发號施令,並且如此轻视? 他强忍怒气正想解释,可是明兰却抢在他说话前又冷冷补充了一句:“你可以继续坚持骄傲,但是如果发生任何意外,希望你不会后悔。” 巴尔思彻底忍不住了,命令之后就是威胁,就算他打算倚仗儺咄换个地盘,也不会心甘情愿受这份鸟气,尤其当他知道明兰居然是带著五百名羌人精锐肆无忌惮的闯入石头城时,他的心里不光有愤怒,还有被轻视之后的耻辱。 现在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去见儺咄,向他摊牌,並告诉他绝不再资助以及派人了。 只是,巴尔思又迟疑了,现在的大月氏就算有韃靼这个劲敌,可是要反过来收拾玉兹部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巴尔思是个谨慎的人,愤怒归愤怒,他要为全族还有那些依附玉兹部的各个部落考虑。 正在犹豫间,外边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叫嚷声,紧接著有人来到他房门外,急声道:“族长,三长老遇刺,库房失火!” 巴尔思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直衝门外。 玉兹部三长老是坐镇守护石头城库房的重要人物,也是他的心腹首脑,库房內囤放著金银布匹军械以及各种重要物资,是城中最要紧的所在。 可是现在毫无徵兆的,库房失火了,三长老也遇刺了? 巴尔思心中闪过的第一反应就是明兰。 他才刚踏入院子,就见不远处火光冲天,伴隨著滚滚浓烟,四周人声鼎沸,都在惊慌的叫嚷著救火。 忽然,一道人影闪过夜空,身手矫健,速度奇快,从失火的库房方向衝来,掠到了巴尔思府中钟楼的顶上,在夜色中停留了片刻,低头默默注视著他。 那人脸上蒙著黑巾,看不出容貌,只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並明显带著几分戏謔与嘲笑。 巴尔思勃然大怒,喝道:“来人,將他拿下!” 府中护卫已经第一时间衝来,將巴尔思团团围住,此时弓箭齐射,向著钟楼顶端而去,一时间万箭齐发,密密麻麻,可是那人却竟然在千钧一髮之际发出一声极为清晰的嗤笑声,接著纵身一跃,跳到了另一边的屋顶上,接著向城外的方向而去。 一阵叮噹乱响,箭雨全都落空。 巴尔思气得浑身发抖,因为他认出来了,这个蒙面黑衣人的造型他见过,就是之前在玉兹以及各部落中刺杀劫掠的凶手,虽然未必就是眼前这人,但必定和他们是一伙的。 忽然,护卫统领看著渐渐消失的黑衣人背影,脱口而出惊呼道:“铁猴子?!” 巴尔思猛地回头:“你认识?” 统领脸色十分难看,咬牙道:“回族长,铁猴子薛同,乃是儺咄大汗麾下金卫中人。” “你能確定?” “这等轻身功夫,在属下认知中再无旁人,连红粉也没有此等好手。” 巴尔思没有再说话,双拳又再握紧,眼中已经怒火充盈。 果然是金卫,果然是儺咄?! 门外又有人飞速来报:“族长,库房火势扑灭及时,损失不大,三长老受了重伤,但性命无忧。” 巴尔思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夹杂著房屋烧焦的刺鼻气味钻入鼻中,让他暂时冷静了下来。 一眾护卫望著空空如也的屋顶,铁猴子薛同早已不见了人影,以他们的身手明显是追不上的了。 所有人有种被打脸了的愤怒,以及面对挑衅毫无办法的无奈,於是都看向了巴尔思。 统领面色狰狞道:“族长,属下这就召集兄弟,一起去王城中找儺咄要个说法!” 眾护卫也义愤填膺的齐声叫嚷道:“要说法!要说法!要说法!” 巴尔思怒极反笑:“我们要说法他就会给么?谁能证明那是铁猴子?” 统领和眾护卫都闭嘴了,只是脸上的愤怒却未曾消减。 巴尔思闭上眼,片刻后再次睁开,面无表情道:“先散了吧,巡查全城。” 护卫们还要再说什么,巴尔思已经回身进屋,將房门关上了。 屋內的油灯似乎莫名昏暗了几分,微微摇晃著,在墙上落下几缕奇怪的光影。 巴尔思走到墙边,看著墙上掛著的一柄长刀拧眉沉思著。 这是他的武器,伴隨著他度过了几十年岁月,看来,或许又到了重新拿起它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巴尔思瞳孔猛地一缩,伸手,抽刀,转身。 只见原本只有他一人的屋里,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白裘,皮帽,一张精致绝美的脸上带著淡淡笑意。 “巴尔思族长,冒昧来访,还请勿怪。” 第1258章 白眼狼 屋內油灯的灯光本就昏暗,此时被巴尔思的转身动作带得微微晃动,更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味道。 巴尔思刀尖稳稳指著女子,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说话间他悄悄观察了一下门窗,门在他身后,没有任何变动,那扇窗却並没有关紧,显然这名女子正是从窗口进入的。 只是,巴尔思年岁不小,仍然眼神明亮听力过人,却完全没有听到这个女子是什么时候进的屋,显然,这是个绝对的高手。 女子勾唇一笑,笑容明媚而危险。 “红粉,七姑娘。” 巴尔思瞳孔一缩,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猜到了来人不同寻常,可是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大的来头。 大武,红粉。 这支据说全部由女子组成的细作队伍,如今在大月氏简直是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不论是之前的甸亚王朝还是现在的儺咄王朝,似乎就没有她们探查不到的情报。 她们和韃靼的贪狼斗,和儺咄的金卫斗,和盘踞在这里的每一国细作斗,就从未见过她们落入下风的。 巴尔思也对红粉早有耳闻,並且听说她们的首领是大武的溶月郡主,但实际掌权人是一个名叫小七的女子,她神秘、美艷、聪慧,又身手高绝,千变万化,至今无人得窥她真实面目。 可是没想到,今天她居然会毫无徵兆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巴尔思瞬间绷紧身子,开口就要呼叫守卫,他虽並非弱者,可是在这等高手面前还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 然而小七却笑吟吟道:“巴尔思族长不必紧张,本姑娘今日前来,是特地为族长送礼的。” 巴尔思刚到嘴边的呼喊声戛然而止,拧眉看著她,问道:“老夫与红粉素无瓜葛,不知七姑娘为何不告而至,又何谈送礼?” 小七却没有回答,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听说,方才那位大月氏太子妃明兰也来找过族长了?” 一说到这个,巴尔思的脸色略微阴沉了些。 他也是个见惯了风雨的老狐狸,早就到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境界,可是想到刚才明兰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他就忍不住怒火上涌。 只是当著小七的面,他並不想將这种受制於人的屈辱展示出来,便索性保持沉默。 小七像是知道他不会回答一般,身子往后靠了靠,懒洋洋道:“若是没有猜错,这位羌人公主想必是没说什么好话的,为了在她那位好义父还有她那好夫君面前显示自己的能耐,怕是拎不清秤钮绳的来族长面前耀武扬威了一番吧?” 巴尔思心中一跳,他和明兰会面相谈的时候四周都是双方守卫,相信红粉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监听到什么。 小七又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接著说道:“让我想想,她这次又要做什么呢?唔……要钱,要人,要粮,还要你们的人带著你们的粮去给他们卖命送死,巴尔思族长,不知我说得对么?” 妈的,扎心! 巴尔思暗暗骂了一句,却什么都无法反驳,因为小七全都说对了。 可他恨的就是这个,不管明兰提出的要求是她个人所为还是受儺咄支使,总归是算在他们头上的,现在从小七口说出来,像是连他们这样的外人都看不惯这种颐指气使的行为,在为他打抱不平一般。 巴尔思继续按兵不动,只淡淡问道:“七姑娘不妨开门见山直说吧,你此来所为何事?” 他表面神情平淡,其实心中在冷笑,不说明兰,他们红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没猜错的话,这个七姑娘应该会借著明兰这个话题挑拨离间,甚至让他们玉兹部在后方造反。 小七又是嫣然一笑,红唇如火,诱人至极。 砰的一声,一个木盒子被她摆到了桌面上,正是在山洞之內角落处放著的那个。 “我说了,是来给族长送礼的。” 小七说著话,已经將盒子打开。 巴尔思本在猜测这里边装的会是什么,金子?珠宝?或是什么別的稀罕物?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盒子里竟然端端正正盛放著一颗头颅,一只独眼微睁,死不瞑目,盒子里用石灰垫著,防止头颅腐坏,因此保存得十分完好,就是看得出这人在死前遭受过重创,因为那张惨白狰狞的脸上纵横交错著许多伤口。 “这是何人?七姑娘送给老夫又是何意?”巴尔思微微皱眉,开口直接问。 小七倏地笑容收敛,问道:“巴尔思族长可是还在找刺杀令郎的凶手?” 巴尔思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神情变得有些扭曲。 “你什么意思?难道……” 小七頷首:“事发之日,我红粉有人在场,却难敌其手,不得不抱憾离开,但时候又巧遇,我便自作主张將他宰了,为族长送回,以祭典令郎,还望勿怪。” 巴尔思死死盯著那颗头颅,声音颤抖:“他是谁?” 小七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轻轻放在桌上:“族长不是已经猜到了么?他便是金卫,崔阳。” 噹啷一声,巴尔思手中长刀落地,目光呆滯,神情恍惚,像是失了魂。 长子之死一直都是巴尔思心头的痛,他也一直在追寻真正的凶手,只是始终不得头绪。 他也怀疑过金卫,可是又想到玉兹部暗中资助儺咄那么多年,人不能,至少不该这么丧心病狂。 然而今天先有明兰上门示威,接著就是金卫高手铁猴子薛同当著他的面纵火併刺杀三长老,如此证据確凿之下他再自欺欺人就是他蠢笨如猪了。 何况他本来就並没有怀疑过这是红粉所为,甚至连贪狼都有挑拨离间的可能,只是……最终结果竟然真的是金卫,是儺咄,是他养了十几年的一头白眼狼。 巴尔思的身体摇摇欲坠,但很快又强忍悲愤,重新站直身体,先暂时將丧子之痛和崔阳的脑袋放到一边,目光炯炯的看著小七问道:“所以,七姑娘此来是要劝降玉兹部么?” 第1259章 联合汗国 “呵!劝降?”小七发出一声轻笑,“我只不过为红粉自证清白,就玉兹部这点实力,说实话,我家陛下看不上。” 巴尔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羞惭,玉兹部说大不大,但也有几十万人口,近十万兵力,大武皇帝居然看不上? 不过他很快就沉默了。 小七似乎说得一点都没错,现在和大月氏开仗的不是大武,而是韃靼,並且大武和玉兹部没有利害关係,他们根本不需要防备和拉拢。 而且他们也见识过大武的火器,无论是火枪炸弹还是各种火炮,都不是他们玉兹骑兵凭快马钢刀能战胜的,人家有什么必要看得上他们这支几乎都是土装备的部落军? 良久之后,巴尔思才抬眼看著小七,眼神里多少带著点被蔑视的无奈和受伤,问道:“那七姑娘的意思是?” 小七伸出一根青葱玉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说道:“我是奉我家陛下之命,来给巴尔思族长指条活路的。” 活路? 巴尔思的心又跳了跳。 虽然这话不好听,但是巴尔思在这短短时间內已经想明白了。 儺咄这条白眼狼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光坑了玉兹部这么多年的兵马钱粮,竟然还暗杀自己长子,这么一来既可以造成玉兹部內部混乱,而自己也將因为此时暂时放弃去找他索要允诺的好处。 二来能將这事栽赃嫁祸,不管是红粉还是贪狼,只要计划成功,玉兹將举全族之力去復仇,为儺咄主动分担压力的同时还能削减玉兹部的实力。 从最近儺咄的敷衍和今天明兰上门时的態度可以看出,玉兹部或许早就在儺咄事后清算的名单上了,毕竟若自己是大月氏汗王的话,也不太会愿意有这么一个对自己有恩又颇具实力的部落存在的。 所以,小七的话听著有些傲慢,却被巴尔思听进去了。 他也不紧张了,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和小七面对面,坦诚且认真地拱手道:“请七姑娘指教。” 小七从怀中掏出一个桑皮纸信封,看著鼓鼓囊囊的,似乎里边装著不止一张信纸。 她將信封放到巴尔思面前,隨即站起身来,微微一笑:“这便是活路,族长请详阅。” 巴尔思接过,下意识问道:“那……” 小七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推开窗子,寒风顿时灌进屋內,而小七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巴尔思看著重新关上的窗子愣神了好一会,这才低头看向手中信封,迟疑片刻打开,里边是叠在一起的四五张信纸。 入眼所见第一行字,写著一个他有点看不太懂的標题——《联合汗国与阿赖草原自由贸易区》。 巴尔思眼睛再次睁大,满是诧异与震惊的看了下去,不知多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 此时的他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兴奋,手掌缓缓握成了拳,掌心之中藏著一枚印记。 印记是枚两寸见方的铜牌,上边鐫刻著几道玄妙的祥云纹,还有两个篆体字——天机。 巴尔思收敛心神,迅速思忖著大武皇帝给他这份书信中所说的建议,旋即清理桌面,研墨提笔。 片刻后,一封书信写成,巴尔思叫来一名心腹,將书信交给他。 “立刻秘密去可延部,將此信送至高昌公主朵琳手中。” 心腹领命而去,屋內重新恢復了寧静。 巴尔思深吸一口气,將目光落向崔阳的头颅,忽然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 青铜灯盏在泥婆罗王宫的迴廊次第亮起,三十六个包金转经筒在暮色中泛著暗红光泽。 一道道宫门徐徐开启,直至最后一道,露出恢宏堂皇的正殿面貌,梵语诵经声混著檀香扑面而来。 “大武、大辽、龟兹使臣到!” 殿內有僧人在用梵语吟诵《金刚经》,气氛庄严肃穆,而殿门外礼贺官员的一声高唱突然破坏了这份神圣的意味。 隨著唱声落下,一行数十人缓步而来,走在最前的是一个锦衣华裳的年轻人,正是从大武京城千里迢迢而来的姬景鐸。 此时的他再不復刚被押至京城时的狼狈和憔悴,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傲世天下风采绝伦的大武齐王殿下。 在他身旁,左边是西辽参赞萧猛,一把络腮鬍子,形容粗豪,右边是龟兹十三王子马哈阿迪,身上穿著红绿蓝等多色锦缎礼服,左顾右盼,不太正经。 这么一对比之下,姬景鐸反倒是更为突出了他的容貌气度,也因此让他连走路时都更自显威风了些。 只是这时的姬景鐸脸色不太好看,略有些苍白,虽然尽力挺起了胸膛,却还是明显出现了气喘,走路时也很是费劲的样子。 “妈的,这泥婆罗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本王跟被鬼压身似的。” 姬景鐸低声骂了一句。 在他身后跟著个铁塔般的黑脸汉子,正是徐大春,他也低声附和道:“齐王殿下说得是,不过你稍微留点力气,待会再给他们点威风看看……呼哧呼哧……” 终於,他们踏进正殿,只见一个身形瘦削头戴金冠的中年人端坐在上首中央,正半眯著眼看著他们。 第1260章 多久能赚到三五两银子 千盏酥油灯將大殿照得恍如白昼,孔雀石镶嵌的立柱间,鎏金佛像的眉眼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姬景鐸的脚踩上殿內铺设的厚实羊毛毯,看著眼前这副神神叨叨的场景,心中有些莫名的发怵,但好在徐大春就跟在身边,总算让他心中稍定,这才入座,同时心中牢记临出发前林止陌吩咐他的事,盘算著等下怎么显示出大武天威。 “摩訶帕提,本王,扎亚姆巴,向日出之国的贵客问安。“ 王座上的中年人一脸庄重肃穆地举起镶嵌绿松石的转经筒,九眼天珠串成的瓔珞垂在绣有八宝纹的锦袍前。 通译同步翻译,姬景鐸等他说完,点了点头道:“客气客气,泥婆罗王以佛光接引本王,幸甚至哉。“ 他嘴上说著幸甚,脸上却没有半点被幸到的意思。 泥婆罗就屁大点的国家,他一个小小的王见到堂堂大武使臣居然还这么倨傲的坐著,谱摆得比自己还大。 使臣们坐著的是泥婆罗独有的矮几,姬景鐸坐下就觉得不爽利,待见到侍女奉上的酒水餐食就愈发不满了。 矮几上没什么鲜果,毕竟这里是个山地小国,又值寒冬,几上只摆了几盘大枣核桃之类的乾果,所谓国宴美食也十分粗糲简陋。 姬景鐸看了一眼就已经没了什么胃口,忽然,他察觉胸腹间猛地袭来一股滯塞感,其中夹杂著一丝隱约的刺痛,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就消散不见了。 他眉头皱了皱,並没有太在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只以为还是方才鬼压身之后带来的毛病。 想到在大武京城的那些美食,犀角洲上的繁华,再看看眼前桌上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姬景鐸就满心嫌弃。 这次奉旨出使西域,千山万水的一路舟车劳顿,简直一言难尽。 他刚去西辽给当今辽帝耶律承祝贺寿辰,西辽方倒是挺给大武面子,一切吃住已经算是最高规格了,只是跟大武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现在好了,来到泥婆罗才发现居然还远远不如西辽。 从进入泥婆罗境內开始,就一直在不断的往上走,像是进入了一个建立在高山之中的国度。 放眼望去,四周儘是覆盖著皑皑白雪的山峰,那些坐落於山间的城镇村落也俱都是粗陋贫穷的,给人的感觉只有寒冷、枯燥、落后。 殿內僧人的吟诵声停了,转而奏响起旋律悠扬但古怪的曲调,泥婆罗信奉佛教,就连王座两边都摆著度了金身的佛像,那种与中原文化迥异的面貌和造型让姬景鐸很不习惯。 他打了个寒颤,只觉这里果然是个邪门的地方,还是早点完成陛下交代的事,就可以回到大武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了。 此时,泥婆罗王一位亲王来到了大殿中央,朗声诵读迎客祝祷词,欢迎大武西辽和龟兹三国使团的来访。 只是姬景鐸看向上首端坐的泥婆罗王扎亚姆巴,见他表情平静淡漠,並没有多少真正欢迎的意思,反而是那双偶尔抬起的眼帘下会闪过一抹警戒和防备之色。 一篇冗长又冠冕堂皇的祝祷词诵读完毕,那位亲王面带微笑看向三国使臣。 “我乃王上胞弟,亲王巴拉姆,三位使臣大人远道而来,未能远迎,还请诸位恕罪。” 巴拉拉姆明显比泥婆罗王的善意要更多些,只是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问道,“但我泥婆罗乃边远小国,只潜心崇佛,不动干戈,不知诸位大人联袂而来,可是我国有何冒犯之处?” 这话说得很直接,很怂,同时在话语间明显將自己摆在了弱势方。 姬景鐸往后靠了靠,儘量让自己舒服些,脸上不屑一笑:“亲王殿下自己都说了,泥婆罗乃边远小国,又怎会冒犯我煌煌大武?” 巴拉姆也不生气,依旧赔笑:“大人所言甚是,是本王冒昧了。” 旁边坐著的姬尚韜不著痕跡的看了巴拉姆一眼,没有作声,姬景鐸则大剌剌的说道:“咱们此番过来,乃是奉我大武皇帝陛下之命,带你们发財来了。” 上首的扎亚姆巴眉梢微动,开口道:“使臣大人说笑了,我泥婆罗人口不多,所需亦不杂,所谓发財……” 姬景鐸打断他的话:“先別急著拒绝,这是我家陛下联合周边诸国,创立大武贸易联盟,但凡入我联盟皆可享受难以想像的便利与优渥,泥婆罗王难道不感兴趣?” 扎亚姆巴还是那副死人脸,嘴角微微勾起,算是给了一个礼貌的笑容,但是那副態度明显就是不打算听下去了。 姬景鐸忽然拿起桌上一枚象牙摆件,兴味盎然的问道:“这物件挺不错,值个三五两银子吧?” 亲王巴拉姆笑眯眯的点头:“大人好眼光。” “你知道,若是加入我们联盟,多久可以赚到这三五两银子么?”姬景鐸手中捏著摆件,忽然不说话了。 巴拉姆下意识的问道:“多久?” 姬景鐸放下摆件:“已经赚到了。” 巴拉姆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是说他刚才这短暂的停顿时间內,若是加入他们联盟就能赚到三五两银子?那一天岂不是就能赚到几百上千两,一个月就是…… 一直都显得十分健谈並且不动声色的巴拉姆心中猛地一跳,忍不住转头看向扎亚姆巴。 扎亚姆巴也惊讶了,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使臣大人,可否详谈?” 姬景鐸却点了点矮几,阴阳怪气道:“这不得喝点酒再说话?可是你这酒冷冰冰的,本王喝不惯啊。” 第1261章 拒绝联盟 “冷酒喝不惯?” 扎亚姆巴皱了皱眉,只觉姬景鐸在有点找事的意思。 事实上大殿內並不冷,相反的是地龙烧得很热,即便殿外寒风彻骨,在这里也感受不到丝毫冷意。 就像徐大春,他甚至已经悄悄脱了靴子,光著脚站在姬景鐸身后,反正被挡著看不见,而且大殿內香菸繚绕,满是檀香的味道,旁人也闻不到他的味道。 但其实姬景鐸这次还真不是故意找事,他只是觉得胸腹间不太舒服,所以想喝点热乎的缓解缓解而已。 龟兹十三王子马哈阿迪也不满道:“我也不喜欢喝冷冰冰的酒,你们泥婆罗这么冷,难道不应该照顾一下使臣的感受吗?” 旁边的西辽使臣萧猛已经倒了一杯酒,並且尝了一口,忽然也开口说道:“此酒醇厚冷香,回味甘中带苦,若是烫一下去除苦味当为更佳。” 眼看三国使臣都这么说了,亲王巴拉姆顺势笑道:“素闻萧大人乃酒中仙客,尝遍天下美酒,今日一见果然於酒之一道见闻广博,佩服佩服,本王这就命人將酒撤去烫了,诸位大人稍候。” 萧猛摆手作谦虚状,却又补充道:“哦对了,若有枸杞不妨加一些,可使酒中平添一缕甜香,诸位可试试。” 在座眾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感觉奇怪的,萧猛是西辽重臣,很多人都听说过他嗜酒的美名,他说这么好喝,那就应该是好喝了。 巴拉姆很配合的应下,让侍女来收了桌上的酒壶,没过多久重新烫好送了上来,並且果然在酒壶中加入了枸杞,倒在杯中之后,清澈香洌的酒水中漂浮著数颗红馥馥的枸杞果,不说好不好喝,光是看著就很好看。 姬景鐸好奇的端起酒杯尝了一口,隨即眼睛一亮,喝了个乾净,转头对萧猛道:“还得是萧大人,会品,会喝!” 他去西辽给辽帝祝贺生辰,一直都是萧猛在招待,於是他算和萧猛很熟络了。 萧猛哈哈笑著举起酒杯:“齐王殿下谬讚,下官再敬殿下一杯。” 马哈阿迪也凑了过来:“算我一个,算我一个!” 三人对饮中,扎亚姆巴再次提起刚才的话题,关於加入大武贸易联盟之事。 这次开口解释的却是坐在姬景鐸身旁席位上的一个年轻人,正是从京城一同隨使团前来的姬尚韜。 经过林止陌的调.教和这两年的锻链,姬尚韜已经彻底改头换面,和邓元等人一样,此时的他再没了以往的紈絝气质,而变成了大武集团合格的掌舵人。 他笑眯眯的接过话头,开始讲解起了贸易联盟的细则和好处。 这是林止陌做的策划方案,在这个时代绝对属於超前的,若是按照以往国与国之间的形势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大武以绝对强悍的实力以及超出他人一大截的经济实力,有了完全主导的能力。 姬尚韜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用真实案例和贸易数据说话,不消片刻就听得在场的泥婆罗官员一愣一愣的。 这里是一个几乎完全封闭的国家,朝中官员从来没想过天下还有这种国家之间的合作方式,要知道泥婆罗不仅疆域面积小,且只是单纯以农业为国之基础,百姓的生活算是在西域诸国中最贫穷的。 其实泥婆罗有著丰富的矿產资源,只是因为地形的缘故,开採不便,运输更不便,等於是空有宝山而只能坐观。 但现在听姬尚韜说的那些,泥婆罗官员们都来了精神。 若是加入贸易联盟,大武將协助开採矿山,並可租借大武最新式的机械,虽然他们都还没见过,可是从姬尚韜的形容中可以听得出,那是一种他们连想都想像不出的稀罕玩意。 机械?蒸汽?铺设轨道运输? 一个又一个新鲜词汇在他嘴里蹦出,听得他们简直懵了个大逼。 约莫一盏茶后,姬尚韜才將贸易联盟的方案讲解完毕,端起面前酒杯和姬景鐸碰了碰,接著一饮而尽润润嗓子,笑眯眯的看向扎亚姆巴。 “不知泥婆罗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一眾官员齐齐看向扎亚姆巴,心中早已雀跃无比,就等著他立即答应下来。 快答应快答应,只要加入联盟,泥婆罗的好日子就来了,他们不用每天在雪山环抱中过著那种日復一日的枯燥贫苦生活,也能有暹罗交趾的稻米,有大武江南的丝绸,有马来亚的果乾,有西辽的宝石了。 不少人都已经开始幻想起了泥婆罗改头换面的景象,然而事实却给了他们一记闷棍。 扎亚姆巴面无表情的听完,像是沉吟了片刻,最终却只是摇头道:“佛曰能障无贪、生苦为业,多谢大武天朝顾念,但泥婆罗国力微小,生民无欲,还是不惹这等俗事为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泥婆罗眾官员。 这贸易联盟多好的事,就算泥婆罗只是个屁大的小国,可若是有大武和周边诸国相助,必然能开闢一代崭新的王朝,他们的王居然也能拒绝? 然而只有扎亚姆巴自己有苦说不出,他们身为一个群狼环伺的小国,唯一的生存办法就是依附其中一方,而扎亚姆巴早早的看中了儺咄,事实上在泥婆罗周边诸国中,只有大月氏实力最强大,又因他独具慧眼早早的暗中资助儺咄,就为了博一个更好的未来,如果此时动了心思加入大武主导的这个联盟,势必会惹怒儺咄,那么之前的那些投入全都会打了水漂。 大武能在贸易上给予支持,可是儺咄答应的更多,在他们的合作契约中,將来泥婆罗的疆域是会扩大的,那片丰美的阿赖草原就会有一半划入他的国土中。 所以扎亚姆巴虽然动心,可是权衡利弊之后还是拒绝了。 他並不担心大武使臣会对自己的拒绝做出什么针对之事,脸上表情依旧安之若素,只是他並不知道,此时的王宫之外已经被人悄悄包围了。 第1262章 枸杞配烫酒,说走咱就走 亲王巴拉姆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忍不住凑到扎亚姆巴身边低声道:“王兄,贸易联盟有多国相助,又有大武托底,为何不答应?” 扎亚姆巴阴沉沉的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我……” 巴拉姆咬了咬牙,脸色十分难看,可最终还是不敢多言,忍著不满和愤怒低低道,“是,臣弟失言。” 徐大春忽然捅了捅姬景鐸的后背,低声道:“殿下,该发飆了。” 姬景鐸早就在等一个合適的机会亮出他齐王殿下的威风了,闻言立即將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冷笑道:“给脸不要脸是吧?” 通译颤颤巍巍的及时翻译,扎亚姆巴脸上看不到怒气,依旧是那副死人脸。 “大武使臣,还请慎言。” 姬景鐸等这个威风时刻已经很久了,西辽和大武交好,他在给辽帝祝贺时一直都保持著克制的,並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妥,可是到得此时,他那颗装逼的心再也按捺不住了,何况这还是临行前林止陌吩咐过的。 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隨意的一抬手將桌上餐盘轻巧掀翻,盘中半个羊腿带著淋漓的油水洒得地毯上一片脏污。 “本王爱说什么说什么,慎言?你还打算用你家佛法弄死本王不成?” 扎亚姆巴再深的城府也有点忍不住了,眼神冷冷瞥了过来。 姬景鐸毫不客气的反瞪了回去,骂道:“还敢瞪本王?信不信我大武……” 话刚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的戛然而止,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著扎亚姆巴,眼睛瞪大,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说不出口,再看他的脸,竟已胀得一片血红。 所有人嚇了一跳,齐齐看向了他。 就在此时,姬景鐸忽然眼睛发直,身体急剧颤抖,紧接著一张嘴,喷出一口紫黑色的鲜血,然后就见他身体一软,扑倒在地,竟然就此再没了动静。 “齐王殿下!” “不好!有刺客?!” “不是刺客,是中毒!” 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刚才还一片宾主尽欢的大殿中,转瞬间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姬尚韜瞬间站起,厉声喝道:“来人,快传大夫,他要是有事我让你们所有人都吃席!” 扎亚姆巴也愣住了,死人脸在看到真的死人后终於有了明显的变化,他呆呆的看著地上的姬景鐸,一时间都忘了做出反应。 “敢杀我大武使臣?去嫩娘了个蛋!” 一声咆哮响起,紧接著徐大春纵身跃出,直扑扎亚姆巴。 王座两边的泥婆罗侍卫慌忙持刀迎上,扎亚姆巴也终於回过神来,慌乱中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去,口中惊呼:“不关本王的事,不是本王……” 砰砰连声,几个侍卫全然不是徐大春的对手,只一个照面就被踢飞砍倒,惨叫声中,徐大春已经衝到扎亚姆巴面前,一脚將他踹翻,同时手中钢刀已经抵在他胸口。 “站住,谁敢上前老子就宰了他!” 正要往前衝来的王宫护卫顿时齐齐站住,没人敢妄动。 只是眨眼间,刚才还一脸淡漠从容的扎亚姆巴就被徐大春踩在了脚下,他现在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一只黑黢黢的大脚踩在自己脸上,他都不敢开口,生怕一张嘴就会把那只脚丫嗦上一口。 一股咸鱼味冲入鼻中,闻之欲呕,扎亚姆巴惊怒交加,羞愤欲死,还是忍不住怒喝道:“大武使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通译想逃,被萧猛一脚踹了回去,被嚇得涕泪横流,战战兢兢的在旁边翻译。 徐大春满脸悲愤,指著地上的姬景鐸道:“你问我?不过是言语间略有不称你心意,你竟敢当眾鴆杀我大武使臣,而且这是我家陛下最为亲密的手足兄弟,当今大武的齐王殿下!” 扎亚姆巴急忙辩解:“不是……” 一个“我”字还没开口,徐大春的脚趾往前移动了一下,嚇得他急忙再次闭嘴。 “什么不是?你他娘堂堂泥婆罗王,还敢污衊我家齐王殿下是冒充的不成?” 亲王巴拉姆急得团团转,想来解救又不敢,只能在原地大声道:“不是,这一定是误会,是误会!先请看看齐王殿下,他或许还有救!” 徐大春看了眼地上的姬景鐸,满脸悲伤和愤怒,却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道:“枸杞配烫酒,说走咱就走,齐王啊,你该做的做完了,一路走好。” 第1263章 大武精锐 姬景鐸死没死还不知道,但是扎亚姆巴觉得自己快死了。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了原来那个清冷淡漠的佛国君王形象,而是羞怒交加的被徐大春踩在脚下,还不得不强行憋著气。 事发突然,他都不知道那位大武使臣怎么就突然喷血倒地了,扎亚姆巴首先想到的是阴谋,一个企图对泥婆罗灭国的阴谋。 可是隨即他就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 送来的外交国书中说了,这是大武的齐王殿下,乃当今天子六弟,就算要落个把柄藉故挑事也不太可能用一个亲王的性命,而且踩著自己脸的这个黑大个那么悲愤,看样子还真是个意外? 扎亚姆巴一时间搞不清楚真相是什么了,他现在只想赶紧脱身。 大殿內已经乱做了一团,泥婆罗护卫纷纷涌入,愤怒的围住徐大春,却不敢轻举妄动。 徐大春轻蔑的看了一眼四周,脚下又加了些力,喝道:“误什么会?今日不给个说法谁他娘的都別想好过!” 扎亚姆巴闷哼一声,侧著的脸看向殿门外,只盼王宫守军赶紧杀进来,他就不信三国使团都是莽夫,敢在泥婆罗王宫跟他们硬碰硬,而自己就算被踩著,这个黑大个也不敢当眾杀了自己个一国之君。 须知使团入境时都有仪仗护卫报备的,每国使臣隨行的护卫不得超过五百人,三国加起来也就一千五百人,纵使他们再强也终究不可能太过肆意妄为。 果然,门外很快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大队王宫守军冲了进来。 扎亚姆巴终於鬆了口气,强忍扑鼻的咸鱼味,对徐大春咬牙道:“泥婆罗便是国力微小,也非你大武能隨意折辱的,本王劝你快快放开,贵国亲王之死可给你个交代,若不然……” 徐大春嗤笑,丝毫没將外边蜂拥而来的王宫守军放在眼里。 “若不然怎么地?你还打算翻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確定了,大武使团就是来找麻烦的! 扎亚姆巴心中咯噔一下,刚才的推测都被他自己撤回了,难道大武真的要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倾覆他泥婆罗? 但这可能吗?须知不仅现在看到的这些守军,王宫可还有足足三万人,使团带来的这些人怎么都抵挡不住的。 一时间他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因为不管大武这次找事最后能不能成,反正看样子他们就算会全军覆没在这里,自己也是会陪著一起死的那个,而且应该会先死,就是不知道大武图什么。 然而他这个念头才转完,殿外就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炸响,扎亚姆巴眼睁睁看著即將衝到殿门口的守军身上突然出现一个个血洞,然后纷纷惨叫倒地,有的甚至直接是脸上开了,死状惨不忍睹。 扎亚姆巴大骇,浑身打了个激灵。 火枪!这是大武的火枪! 很久之前他就听闻过大武火器的厉害,就连和他暗中联络的大月氏金卫也对之惊惧有加,可是一直无缘得见。 现在他见到了,却是以这么一种从未想过的情形见到的。 蜂拥而至的王宫守军冲势戛然而止,手持钢刀长枪的军士像被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倒下,殿外平整的白玉石地面上很快变成了一片血泊之海。 殿外的高墙大院內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又一个手持火枪的黑衣人,他们身穿硝皮短打,脚下是软底快靴,裤腿扎起塞入靴筒,看起来乾净利落,行动敏捷又配合默契。 他们人数不多,约莫也就几百人,但是一看就有著相当丰富的突击经验,才刚现身就立即各据一方,並呈三列排行。 面对潮水般而来的守军,他们不慌不忙,第一排火枪先发射,射完之后麻利的重新装药填弹,第二排紧隨著节奏继续射击阻敌,然后是第三排,等到第三排射击完毕,第一排的装弹也已经完成,开始新一轮射击。 扎亚姆巴看呆了,殿內的泥婆罗官员也都看呆了。 他们也有火器,但却只是老式的火銃,还从未见过这么新式的燧髮式火枪,更没见过这种可以不间断的三段连射式打发,並且他们不仅有火枪,腰上还悬著一个袋子,隨手掏一个往人群密集处丟去,就会爆出一团火光,然后一死一片。 “这……这就是大武的精锐战力吗?” 扎亚姆巴喃喃自语,大受震撼。 他认出来了,这群黑衣人正是大武使团的隨性护卫,总数只是五百人,泥婆罗官员与王宫守卫一开始完全没將他们当回事,可是现在他们意识到自己走眼了,却也晚了。 徐大春很贴心的给他介绍:“这是我大武神机营,放心,临行前我家陛下吩咐过,不会大开杀戒的。” 扎亚姆巴回过神,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不会大开杀戒?那他们现在是在干嘛? 终於,神机营这种凶残且一边倒的打法让王宫守卫害怕了,如潮般的衝击有了短暂的停滯,並开始往后退缩去。 他们不是不忠心,也不是不勇敢,实在是这种毫无胜算並且明显送死的行为没人愿意去做。 突的,远处的高墙外又响起声声惨叫,紧接著就见一队人挥舞长刀从外边密集拥挤的守卫军中强行杀穿冲了进来,刀法凌厉,出手狠辣,在冲入院中之后迅速布阵,长刀如林,囂张地堵住了那宽阔高耸的宫门。 扎亚姆巴和眾官员又愣住了,没看错的话这是龟兹护卫,可是在他们印象中龟兹人打仗都是一团乱杀毫无章法的,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队凶狠的精锐护卫了? 大势已定,徐大春终於將脚从扎亚姆巴脸上放开了,只是手中刀仍抵在他脖子上,然后再次贴心介绍:“这不是龟兹护卫,乃是我大武狼兵。” 那边依旧淡定喝酒的萧猛悠悠的说道:“泥婆罗王,別枉费心思了,我大辽十万大军已经集结边境,本官劝你好好谈,不然……” 第1264章 王兄,你该死 扎亚姆巴不敢相信,一双阴鷙的小眼睛也瞪大了。 他从没听说过大辽和龟兹什么时候跟大武这么交好了,大辽竟然捨得预备十万大军,隨时要攻入泥婆罗? 还有龟兹,两国之间隔那么远,又素无瓜葛,怎么这位龟兹王子心安理得地用大武狼兵做护卫…… 不对,狼兵?这个名字他也听说过,据说战力比之神机营更可怕,號称陆战无敌。 如果说神机营是倚仗各种火器投机取巧,那么狼兵就真的是凭藉一身凶狠的刀法和不要命的血性杀出的名声,就看刚才那短短时间內,宫门內外死在他们刀下的成片守军就知道了。 所以,这次真就是大武联合了大辽龟兹要来灭了泥婆罗? 扎亚姆巴恍惚了。 殿外的廝杀衝突完全没影响殿內三国使臣,除了倒在地上的姬景鐸,其他人该喝酒的喝酒,该吃肉的吃肉,全都淡定如初。 而一眾泥婆罗官员全程看著这一切的发生,已经全都惊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殿外被强势封锁,殿內他们的王又在人刀下,显然大势已去,或许泥婆罗的歷史將在今日终结了。 亲王巴拉姆是他们之中唯一还能保持冷静的人,此时终於强忍慌乱站了出来,先对三国使团行了个大礼,然后看向大武方,除了姬景鐸之外席位最优者——姬尚韜。 他带著求和的口气道:“泥婆罗虽是小国,可大武行如此强势之事,实乃有违天和,还请各位大人三思,本王虽不知何处惹怒了大武天朝,但大武有句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姬尚韜冷笑一声:“呵!那你估计没听过另一句话……犯我大武者,虽远必诛!” 巴拉姆大惊:“大人此言何意?我泥婆罗素来固守国土,安稳度日,与人勿扰,何时冒犯了大武?” “没有么?”姬尚韜淡淡道,“大月氏乃大武宿敌,我边关百姓遭其枉杀者不计其数,血海深仇铭记於我大武史册中,你莫非不知道?” 巴拉姆愕然:“可是这与我泥婆罗何干?” 姬尚韜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亲王么?不知道你家王上做过什么?” 巴拉姆下意识的看向死狗一般的扎亚姆巴,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出现了。 姬尚韜看他的样子似乎是真的不知道,索性直说:“儺咄篡权成了大月氏新任大汗,你家王上竟在暗中资助他军械盔甲粮草,助长胡人兵力,已对我大武边关造成威胁。” “啊?!” 巴拉姆大吃一惊,他的王兄居然资助大月氏,支持儺咄篡位为汗? 谁不知大武和大月氏有仇,他支持大月氏那当然就是和大武为敌了,虽然这说法有点牵强,毕竟现在大月氏还没正式和大武开打。 可是……巴拉姆看了眼殿外虎视眈眈的神机营和狼兵。 大武现在不知道为了什么目的,但就是用这个藉口杀上门来了,他能说什么? 无论哪个世道,小国弱国被欺负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一时间他的內心一阵悲凉,与那群官员不同,他是堂堂亲王,就算与扎亚姆巴向来暗中不合,甚至屡被打压到快被发落至边境了,可若是大武要灭泥婆罗,他终究是最先死的那几个之一。 姬尚韜又给自己倒满了酒,悠悠道:“我大武承袭圣人学说,向来是讲道理的,今日泥婆罗若好好给个说法,这事也不是不能揭过去。” 他说这话时旁边无人出声,萧猛在继续喝酒,马哈阿迪很兴奋的左顾右盼,但是压力已经隱隱传来,摆明了在告诉巴拉姆,今日就是三国联手,服从还是灭国,你自己选。 巴拉姆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再抬头时已经有了决断。 他抬脚走向扎亚姆巴,在对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拔出腰间佩刀。 “王兄,国家倾覆在即,所以,为了泥婆罗,你只能该死!” 寒光闪过,扎亚姆巴人头落地,血雨喷洒中,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出。 底下的官员们全都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巴拉姆收刀,跨过扎亚姆巴的尸体走到王座上坐下,用行动作出了继任泥婆罗王的决定。 姬尚韜笑眯眯的看著巴拉姆:“很好,现在可以继续聊聊,关於泥婆罗加入贸易联盟之事了。” 徐大春也退了回去,路过姬景鐸身边时见他竟然还没死,双眼圆睁著,口中不时再吐出一口紫黑色的血来。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眼中带著茫然和慌乱,正努力挣扎著看向徐大春,像是想要一个答案。 可惜,徐大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就这么越过他身边,捡回自己的靴子,站到了姬尚韜身后。 姬景鐸身子一颤,似乎看懂了,口中发出模糊的荷荷声。 这一刻,他的眼前好像走马灯似的掠过许多画面。 画面中有他儿时在皇宫里被父皇母妃宠爱呵护,有他目睹母妃被赐死后的惊恐无助,有他被送去封地孤零零呆在府中,接著是潜逃去了草原,来到可延部,精心计划娶了朵琳,再杀了朵琳的父亲,渐渐的,他控制了可延部,等到了寧嵩的到来,这一切都在义父暗中的指使和引导下进行著。 本来等著他的將是义父夺位成功,大军突进彻底灭了韃靼,然后他將在义父的助力下回到大武,以无匹之势杀入京城,夺取江山,同时也能为母妃报仇。 这些都是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可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莫名被擒,送回了大武。 原本他以为回去將要受极刑赴死了,可是没想到姬景文居然还顾念著手足之情,轻轻巧巧的放过了他,还钦点他为出使西域的使臣。 人生遭遇多次意外的起落之后,姬景鐸终於相信皇帝是真的放过他了,並愿意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在踏进泥婆罗王宫之时还在想著朵琳,西域之行很快就要结束了,他可以向陛下求借天机营,去將朵琳偷偷带出来,然后他们就可以永远廝守了。 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对待朵琳的,一定…… 噗! 又是一口血喷出,姬景鐸的眼神倏地暗了下去,彻底气绝。 第1265章 婶婶不开心关我什么事 泥婆罗王朝承袭至今,出现了最快最乾脆的一次政权更迭。 一旁的史官已在战战兢兢的记录著:十九世王扎亚姆巴暗通胡人,以金帛矿藏赂之,不顾胡人日大为患之讳,故诛之,以亲王巴拉姆继位第二十世王。 姬尚韜接过了姬景鐸的使团首官之责,已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开口道:“大武以仁治国,辱於妄动侵袭,武皇陛下有义,將以联盟惠及泥婆罗福佑……” 这是一份早就提前写好的国书,洋洋洒洒,声情並茂,恩威並重。 在大武贸易联盟的诱惑和王宫外神机营狼兵以及大辽燕云铁骑的威慑下,殿內的巴拉姆和眾官员都渐渐的从惊恐慌乱变成了期待。 泥婆罗这么一个建在雪山之中的贫瘠小国,只是因为地理位置而无可奈何,国人也是嚮往锦绣中原的。 姬尚韜接著说道:“大武与泥婆罗世代交好,昔泥婆罗先祖拓荒筑城,称王建国,我中原亦曾遣使庆贺……” 感情牌越打越深,巴拉姆越听越认真,萧猛和马哈阿迪两个打酱油的在旁不时捧哏,说著联盟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只有徐大春不理解,为啥泥婆罗第一任皇帝名叫王建国。 宴会是下午开始的,天色刚擦黑时,关於泥婆罗加入大武贸易联盟的合约已经签订。 这份提案没人反对,也没人敢反对,不说合约中的条款对泥婆罗大有好处,就说大武齐王死在了他们这里,若是大武追究起来他们谁都吃不了兜著走。 儘管谁都心知肚明,这位齐王多半是故意死在这里的,只是一个逼迫的藉口。 但没人敢说。 …… 大武,京城。 今天的天气不错,整座御园都沐浴在冬日暖阳下,林止陌在一张铺了虎皮的软塌上葛优躺,舒舒服服的晒著太阳,手里拿著一份刚从西北送来的奏报。 泥婆罗的问题不出意外地解决了,很轻鬆,没有弄出半点水。 林止陌很满意,放下奏报后拿起身边石桌上的酒杯,准备凑到嘴边时停住,转手泼到了地上。 这是敬姬景鐸的,老六虽然造反通敌样样都做了,但毕竟死都死了,而且他这十几年里瞎闹腾,也没给大武带来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並且好歹临死前给他做出了点贡献,送他一程也是应该的。 御园里一片寧静祥和,林止陌特地谁都没叫,独自来这里稍作休息,望著头顶上的蓝天白云,他一时间有些悵然。 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会因为一些目標而继续努力奋斗,林止陌也不例外。 虽然他是被动的做上了皇帝,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没有过固定的目標,一切都是隨机应变而生,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些曾经出现在他面前的敌人就是他继续生存下去的目標。 从最早时的寧嵩专权,小黛黛垂帘听政,到之后的內阁铁三角,林止陌都一一顺利解决了,並將一个垂垂危矣的大武开始重新扶正,开启新气象。 再后来就是寧嵩造反、叛逃,北方韃靼,西北大月氏,一个个都冒了出来。 可现在走著走著,甸亚大汗死了,儺咄篡权了,可延部转去大月氏了,和韃靼翻脸了,寧嵩来和他结盟了…… 现在连姬景鐸也死了,林止陌发现他的敌人又少了一个,如今他仅剩的目標就只是等著大月氏和韃靼尽情互殴,他只要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去收拾烂摊子就好。 身为一个皇帝,这种忽然发现自己没了对手的日子好像变得十分无聊起来。 林止陌闭上眼睛,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他算是发现了,虽然自己总说想要做个昏君,可是做著做著好像人生轨跡跑偏了。 现在整个大武天下都没人觉得他昏,反而都说他是古往今来少有的明君圣君,市井坊间到处流传著他的传说,酒楼茶肆间还有不少说书人拿他的辉煌过往编成了话本在到处流传。 林止陌知道这是为什么,毕竟是自己让百姓开始吃饱饭了,也让很多人赚到了钱,民间的冤假错案也在明显减少。 如今百姓们大年初一都是先对著自己的画像拜拜,然后再去庙里上香的,因为自己这个皇帝比菩萨好用,整个大武皇朝正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自己如果是在一个仙侠世界该多好,这样的话就可以收取无数功德,早日成仙。 但转念又一想,自己做的缺德事也不少,这么两相抵消下来还不知道哪一边更多。 胡思乱想中,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在这么舒服的阳光下打个盹。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启稟陛下,寧王求见。” 林止陌只得重新睁开眼,懒洋洋道:“传。” 寧王匆匆而入,脸上又是一片憔悴之色,来到林止陌身边毫不客气的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个乾净。 林止陌失笑:“皇叔最近没去喝酒?” 寧王又倒了一杯,像是很久没喝过酒的飢.渴模样,吐槽道:“喝什么酒?在家陪你皇婶的时间都不够。” 林止陌故作惊讶状:“哟!皇叔这么守男德?” 寧王沉默片刻,嘆气无奈:“男德是什么?还不是靠穷撑著?” 林止陌愣了一下,深表同情,但同时也不免疑惑。 “婶婶就算管皇叔管得严些,也不至於喝酒的散碎银子都不给你吧?” 寧王翻了个白眼:“平日里不会,但最近晴晴心情不太好,连累我也遭罪,她何止不给零钱……唉!算了,说多了都是泪。” 林止陌心领神会,左右看看没人,低声问道:“皇叔你……最近不行了?” “胡说,本王年富力强,哪里不行了?” 寧王勃然大怒,顿了顿咬牙道,“这事说到底,根源在陛下你这里。” 林止陌嚇了一跳:“皇叔你可別乱说,婶婶不满……不开心关我什么事?” 寧王斜睨向他,冷笑一声:“呵呵!” 第1266章 订单完成不了 寧王的这声冷笑当然不是冲林止陌发的,但是却明显充满了怨气。 他从怀中逃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了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又是什么帐目?”林止陌疑惑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就愣了一下。 这是一份关於今年下半年大武集团外贸订单的总帐本,上边清楚罗列著周边诸国乃至欧罗巴的各类外销商品出货情况。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尤其是那上边的订货量和出货量有大半数字不匹配的情况十分醒目,那进位清晰的阿拉伯数字在表格中前后对比之下,一目了然。 林止陌虽然是个美术生,可是这种格式的帐目清单本来就是他教给傅香彤,再由傅香彤完善修改接著推广到整个大武集团中的。 事关外贸,在这个物流十分缓慢的年代需要有足够长的订货预售期,而订单上第一页就有关於暹罗的丝绸项目。 订轻绸三十万匹,素縐缎二十万匹,真丝锦缎五十万匹。 但在年终即將交货的期限到达前,江南行省该交付的货量竟然尚不足半数,其中锦缎只交付了十二万匹,远远不足订货量。 林止陌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再往后翻,香水玻璃器皿等高档货需求少,倒是还算好,可其他如印染布精铁农具等全都是空掛著个订货量,而发货量远不达標。 “怎么会这样?各行省的集团分公司那些股东是干什么吃的?连订单都完不成?” 他当即问寧王,语气中儘是不满。 不怪他发飆,自从他创立大武集团,巧使手段加上威逼利诱让那么多原本守著祖產吃老本的士绅豪族化身为集团股东,把死钱变成了流动资金,那些土財主就开了窍,开始大力发展商业,跟著集团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 於是各种作坊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在大武集团这艘巨轮的带动下迅速发展起来。 林止陌在这一年多里始终关注著集团旗下各项分支立案的动態,说实话这种发展速度他是很满意的,毕竟作坊工厂开得越多,订单完成量就越多,那可都是小钱钱啊,而且赚的还都是歪果仁的小钱钱。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关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可是现在寧王拿出来的这份清单却告诉他,订单完成不了。 开什么玩笑? 寧王从桌上拈起一颗桂圆乾丟进嘴里嚼著,哼哼道:“怎么会?还不是因为都他妈吃得太饱了?有开发公司垫底,公租田大把大把撒出去,现在的百姓再无温饱之忧,那些婆娘在作坊里做活自然也没那么上心了。” 说起这个话题,寧王就像是开启了水闸一般,一肚子的牢骚开始源源不断的吐槽了出来。 事实就是如他所说的这般,由於大武集团和开发公司的创立,公社让最贫苦的百姓也有了生活保障,公租田让原本没有地產只能当佃户的人有了自食其力的机会,男人都去种地了,女人们则被迅速开建的许许多多作坊招揽了去。 如今的大武民间经济在迅速发展,生產力的实际使用率被大大提高了,但是隨之而来的就是各种弊端。 林止陌已经听明白了,这就相当於他前世的七八十年代,那种国营工厂里大锅饭的形式。 反正做多做少都有自己一碗饭吃,在这样的情况下,人就会被激发出丑陋的惰性。 男人们有公租田可以耕种,每年要交的税粮比之以往减了不知多少,生活一下子就滋润起来。 房子破旧有公社来修葺,適龄孩童有开发公司建立的免费学堂供他们读书,学堂还管饭,遭遇灾害又有慈善总会救助…… 总之一道道全新的政令下来,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坦了,却也把他们养得刁了。 “晴晴之前就跟我说过这事儿,那时候我还没当成正经来看,可是现在准备交付订单了,各地的货都交不上来。” 寧王恨恨的骂道,“我刚才还在文渊阁跟那群没脑子的货大吵了一架,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他们竟然说要联名上奏,求请削减甚至废除公租田,让那些刁民重新过回苦日子,他们才会识相。” 林止陌问道:“那些股东就没个收束的手段?那些作坊可都是他们自家的买卖。” “怎么会没有?可是没鸟用啊!就说傅家,江南一带的织坊大半是他们的,可是晴晴也没辙,就是他那几个管事的兄弟亲自去作坊里监工,也是人在的时候动动,人一走又开始固態萌发,就算一股脑换批人,过不了多少日子又是老样子,完全管不过来。” 寧王说到这里恼火地啐了一口,“也难怪那些御史给事中骂他们刁民,这偷奸耍滑的本事真是刻在骨子里的了。” 林止陌懂了,这和国营工厂还不太一样,如今的年代,各地的作坊招的都是本县本乡人,就算东家对工人不满意直接换上一批,也都还是一个地方的,说不定大多都还是同一个宗族內的。 被换出来的这批人只要暗中“传授”一下摸鱼的技巧,稍加提点之下谁都知道混混也能有工钱,而且若是换得太勤之后在本地就无人可用了,到时候著急忙慌的还是作坊东家。 这就是那些工人敢於正大光明摸鱼的底气。 当资本家面对团结一心的“刁民”,也终究无可奈何,所以就连皇婶的那几个兄弟都没辙,导致婶婶傅雪晴也心情不好,从而连累皇叔也遭了殃。 唔……要不把正阳决传一部分给他,把婶婶哄好先? 林止陌暗暗纠结了一下。 寧王最后说道:“行了,我来是给皇侄你交代一声,明日早朝说不得就有一群没脑子的来找麻烦,你早作准备。” 林止陌也只能接受了这个无奈的现实,这种情况是在社会发展中不可避免出现的,就算他是一代明君,也不可能將腐朽的思想瞬间转变为开明,都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第1267章 去江南暖和暖和 寧王见他情绪不高,换了个话题问道:“西北那边咋样了?算算日子,老六该死了吧?” 他是知道姬景鐸出使西域的,枸杞配酒的计划也没瞒著他。 林止陌点头,很直接的说道:“嗯,噶了。” 说著他將那份奏报递给了寧王。 “……”寧王一目十行看完,沉默片刻,又问道,“所以你接著打算出兵先拿下阿赖草原?” 这次出使西域为的就是收服泥婆罗,绝了大月氏南境的后援,现在泥婆罗直接换了个王,又有西辽帮著用大军压境来嚇唬了一番,应该没有別的问题了。 林止陌却摇头:“阿赖草原自然是要拿下的,毕竟那头连著波斯的,不过……咱们应该不需要出兵。” 寧王见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他肚子里又有什么坏水了,不过显然是暂时不能明说的,他就没继续追问。 又蹭了几杯酒喝之后,他才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去,临走时不忘再提醒他一下明天早朝可能会发生的事。 被寧王这么一打扰,林止陌也没了继续打盹的心思,他索性起身,直接摆驾去了永和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才刚踏进大门,林止陌就听到殿內传来傅香彤的声音。 “不要不要,我不能再吃了,快要胖死了!” 接著是一个老妇的声音,像哄孩子似的哄道:“馨妃娘娘,怀有身孕岂能与寻常时候相比?就算你不想吃,可肚子里的皇子皇女也是要吃的,来,再喝一碗。” 林止陌进门就见到傅香彤端著一碗燕窝,挣扎纠结的在嘴边试探。 “啊!陛下!” 傅香彤一转头看见林止陌,顿时高兴的放下碗,冲向林止陌。 林止陌慌忙一把抱住她,衝劲十足,差点把他撞个跟头。 果然,他只是忙了几天没来永和宫,香香又胖了。 “小心些,先去把燕窝喝了,乖。” 傅香彤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噘嘴道:“我真的不想喝了,你看看,啊,我这肥美的身材,陛下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林止陌只轻轻抚摸了一下,香香现在怀孕五个月,已经显怀了,他不敢使力,不过手掌中感受到的丰腴还是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傅香彤胖了许多。 “怎么会?香香这么乖,朕不管你胖瘦都是喜欢的。” 这时那个老妇上前见礼:“奴婢叩见陛下。” 林止陌转头,意外发现竟是个熟悉的人。 这是原先西郊別院里服侍寧黛兮和安灵熏的宋婆,当初姬如蔻姬恆泰两个孩子从怀孕到出生就是她全力照顾的。 林止陌诧异:“宋婆?你怎会在永和宫?” 傅香彤抢先道:“是我向黛姐姐熏姐姐她们借来的,我这边宫里都是些没生过孩子的,我害怕,就把宋婆婆和小环暂时借来了。” 正说著,门外又进来一个少女,正是西郊別院里另一个主事小环,见到林止陌来了之后也赶紧见礼。 林止陌摆手让她平身,小环却是个胆大的,犹豫了一下稟报导:“陛下,明妃娘娘昨日来了,诊了脉后说馨妃娘娘近来心怀忧思,肝气鬱结,恐於胎儿不利。” 傅香彤急忙道:“没有没有,我很开心的,清依姐姐说的是要我多出门走走,小环你別……”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渐渐变低,就连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林止陌看去,只见怀中的傅香彤低著头,果然在隱藏著自己的心思。 傅香彤是后宫之中年纪较小的,到今年也才二十岁整,又因为天真烂漫没有心机,成了个实实在在的团宠。 由於从小被关在那个封闭的园里长大,傅香彤一直都很嚮往自由自在,甚至有喜欢爬到屋顶看远景的爱好,但是现在怀孕了,又值数九隆冬,整座皇宫都被冰雪覆盖著,她只能每天窝在永和宫內养胎,连原本掌管的集团帐目也早就被停了,不许她再费心劳神的。 林止陌也很宠她,尤其是见她现在虽然胖了但是明显情绪不佳的样子,就知道她这是闷坏了,便更生出了几分心疼。 他现在来永和宫本来是临时起意,想和傅香彤聊聊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寧王所说的那个问题,可是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 殿外虽然阳光明媚,可是依旧寒风凛冽,院子角落还有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这样的天气肯定是不能让傅香彤隨便出去溜达的。 林止陌思忖片刻,忽然灵光一现,问道:“香香,朕带你出宫游玩些日子可好?” 傅香彤果然猛的抬头,小脸上瞬间布满激动和希冀:“真噠?陛下要带我去哪里?” 林止陌道:“你入宫两年,很久没回去看看了吧?咱们就不如去江南,让你看看儿时故居,还有现在那里的变化。” 傅香彤一怔:“江南?” “对啊。”林止陌笑眯眯道,“正好,朕也从未去过江南,很早之前就想去那处温婉水乡了,现在也正是寒冬,去那里暖和暖和也挺好。” 傅香彤忽然面露古怪之色:“去江南……暖和?” 林止陌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就此一锤定音:“让王青准备一下,就这么说定了。” 正好,江南那边的织坊是外贸订单交付不达標的重灾区,这次也可以顺路去看看。 第1268章 暂时停战 江南之行没有那么快启程,林止陌先让王青擬写了一份手书,让人第一时间送到苏州府傅家。 傅香彤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而且还怀著身孕,难得回家省亲,不光排场,还有一应吃住都要做好万全准备。 另外,现在已经临近年底,只能等著过了新年再走,不过这也已经够了,傅香彤在知道確切行程之后就一扫之前的鬱结,开始满心期待起了回乡之旅。 而在林止陌做出下江南的决定后第二天,户部三巨头——尚书寧王、左侍郎黄宗羲、右侍郎方惜醉被他叫进了宫中。 和他们一同前去的还有礼部尚书袁寿和刑部尚书王汝林,几人在御书房中密谋了一下午,不知道聊的什么,只是当临近傍晚离开时,户部三个老六都是满脸红光,王汝林看著有些一言难尽,而袁寿则是一脸恍惚並且很想去死的样子。 与此同时,几路信使同时从宫中出发,分別向高驪、逶国、暹罗、马来亚等国而去。 泥婆罗王朝更换执政者的事情没有闹出什么动静,只是在隨后签订了一份协议,其中白纸黑字的敲定了大武与大辽两国共同对泥婆罗扶持的计划,包含但不限於——大武有偿提供新式矿山开採机械、铺设矿石运输轨道、扩展双边贸易等。 其次,大武与泥婆罗將共同合资建设多座冶炼厂,包括铜、铁、铅、锡以及白银等多种矿藏的开採和冶炼,並且大武將拥有成品矿的优先採购权。 泥婆罗工业薄弱,但矿藏丰富,原本大多都只靠人力开採,效率低危险大,运输也十分不便,再加上之前的十九世王扎亚姆巴还將大部分铜铁私售给儺咄,结果肥了他个人,百姓却依旧是贫苦的。 现在好了,就算泥婆罗处於一个半封闭的世界,他们的百姓也都知道大武的威名,当这份协议完善並签订后就张贴到了各座城池门口显眼处,顿时引来无数人的欢呼。 王室的矿產怎么卖和卖什么价钱跟百姓无关,但是眾所周知,大武对招募的民夫匠人工钱很高,待遇极好。 这份协议还没开始正式实施,就已经有无数人翘首以盼,等著大武集团的人来这里建厂然后招募他们去赚钱了。 雪山的子民信佛,但更信財神。 而协议中还有一条,那就是大辽將在泥婆罗国境北线派驻大军协助防守,以襄助新任泥婆罗王巴拉姆防止大月氏因被断绝铜铁及军械交易后恼羞成怒,发兵入侵报復。 这么一来,百姓愈发高兴,甚至感恩戴德起来。 虽然大辽派兵在他们国境线上驻军,听起来很有点丧权辱国的意思,但是没所谓,他们区区弹丸小国,早就习惯了在夹缝中求生存。 並且相比於大月氏,很显然是大辽和大武共同联手保护他们更具有安全感,而且他们也十分乐意抱上这两条大腿。 甚至就连巴拉姆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是个聪明人,之前交趾和菲礼宾的下场他清清楚楚,现在大武愿意顾念和泥婆罗在几百年前那点莫名其妙的外交关係,没有將他们灭国划为直辖区,而是依然將他们当成友好睦邻,並且还愿意將他们拉进贸易联盟一起赚钱,他就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了。 於是这个冬天,西域一带的形势开始渐渐有了变化,各国的疆域版图不变,但除了大月氏以外的几国都成了兄弟。 大武西北的榷场成了他们之间的物资流动枢纽,林止陌还特地为此提了个名字——西域物流中心。 身处海押力城中的儺咄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无比愤怒,但却暂时无暇顾及了。 没办法,寧嵩现在一改以往的阴损老辣,竟然变得像条疯狗一般,完全无所顾忌的率军在大月氏北线製造衝突,而大月氏军一开始还能占上风,稳稳守住沿线各座重镇城关,可是直到上个月,韃靼军中竟然出现了一批火力凶猛的枪炮,竟打了大月氏一个措手不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好在最近连续下起了暴风雪,草原上被一片雪白覆盖,宽阔的克日伦河都被严寒冰封了,大月氏和韃靼双方都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暂时停战。 停战归停战,儺咄心里的怒火却一点都没消下去。 海押力城,王宫之中,儺咄又在大发雷霆。 “给了你们半个月时间,谁能告诉我,寧嵩从哪里搞来的火炮?” 旁边地上还洒落著一个嵌金夜光杯的碎片,那是儺咄平日里最喜爱的杯子,可就在刚才,被他盛怒之下一把摔碎了。 儺咄呼吸急促,怒不可遏,眼中带著血丝,几欲杀人。 他一直都是留著手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被寧嵩打了个措手不及,可是一切都在他掌控中,然而隨著上个月韃靼军中忽然出现了一尊尊野战炮、虎蹲炮、霰弹炮,还有寧嵩亲手打造的一支火器营,手中都持著威力极大发射迅疾的火枪,一下子把大月氏军打懵了。 不到一个月,前线阵地就被打得迅速后撤了近三百里,也就是隨之而来的暴风雪暂时阻挡了韃靼人的进攻,不然现在的形势应该会更难看。 站在儺咄面前的是刚被召回的三军副帅,他跪拜在地噤若寒蝉,对儺咄的问话哑口无言。 哪来的火炮?娘的,他也想知道。 看那些火炮火枪的制式,不出意外应该是大武造,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这天下还有谁能有这般工艺。 他们曾经怀疑过是从那个神秘的西厂黑市流出的,可是转念一想,西厂曾经也给大月氏供过货,可是却从没有那么大的量,看样子应该不是。 可是寧嵩乃大武叛臣,韃靼和大武的血海深仇也丝毫不弱於大月氏,大武怎么会给他们提供火器? 內殿之中跪倒了一片,只有一个站著的人,正是当今大月氏太子哲赫。 他依旧保持著清冷平静的人设,等到儺咄骂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开口道:“父汗,儿臣已经查明,韃靼军中所用火器皆出自大武。” 第1269章 傅家织坊 “你说什么?大武?” 儺咄倏地看向他,满脸见鬼的表情,“姬景文会將火器卖给寧嵩?” 哲赫道:“此事千真万確,金卫探查得知,姬景文亲自下旨批覆,已暗中与寧嵩谈和並达成了交易。” 儺咄的嘴巴张了张,眼神都出现了短暂的茫然,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了狂躁的心情。 他不敢相信,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又不得不信。 片刻之后,儺咄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已经恢復了冷静,他冷笑一声道:“大雪封了草原,倒是来得正好,只需再过些时日,便是他们两家联手,我也未必便怕了他们。” 他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没有明说前因后果,哲赫沉吟一下后又接著说道:“但是父汗,若是大武与韃靼真的联手,便不得不防备他们暗中使阴招了,据儿臣所知,大武天机营也大半来到了王城,再有之前就在的红粉……” 儺咄眼睛眯起:“你说得对,该防之事还是得防。” 他和哲赫对了个眼神,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在场诸人全都赶紧灰溜溜地告退离去,並顺手將大门关起。 只是儺咄和哲赫都没有发现,在离去的几人之中有一个黑瘦的身影,在关门前的瞬间有意无意的回头扫了一眼,又迅速离去。 这是金卫如今仅剩的高手之一,铁猴子薛同。 他低著头和其他人一起离开王宫,表面看著毫无异样,但是心中却將儺咄刚才那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只需再过些时日,便是他们两家联手……” 在离开王宫没多久之后,薛同就悄悄遁去了身形,不知去了哪里。 王宫內,儺咄面前没了外人,他也不再顾忌,直接对哲赫道:“从铁卫中调取精锐,趁这段时间停战的当口,仔细盘查一番王城,便是哆亦哈迈禛之流也须日夜盯著,不可错漏!” 红粉和天机营的出现给他带来了太大的阴影,现在的儺咄感觉自己和王庭在大武面前就像个光著屁股的,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他愤怒,不甘心,可是又无可奈何,不得不承认,在情报一事上大月氏还是太糙了,和大武实在没法比。 但比不了归比不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看好自家会不会后院著火,防著內部出奸细才是要紧。 只是他不知道,就是他这一道为了谨慎而出的詔令,又引起了王庭中或多或少的一片不满之声,只是碍於儺咄凶残嗜杀之名,无人敢妄动而已。 哲赫应了一声,隨即又道:“父汗,巴尔思送来手书,玉兹部如今亦受雪灾,暂时分派不出人手,想请父汗宽限些时日,待到开春解冻后再议调兵一事。” 儺咄又是脸色一沉,但隨即哼道:“巴尔思老鬼打的什么算盘我都知道,不过如今正好停战,他不给人就不给人吧,反正等到开春之后他也逃不掉,暂时放他一马。” 哲赫应声,看起来听话懂事,从容得很。 只是儺咄又將目光落在他脸上,颇有些不满道:“听说你最近沉迷酒色有些过了头,天天夜不归宿?” 哲赫面色不变,只是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父汗是听明兰说的?” 儺咄眼神变得软了些,但仍是冷声道:“你是我儿子,自然是想怎么玩便怎么玩,但对明兰你也稍稍注意著些,莫要太过火,毕竟羌人一族现在还有用处,別闹出什么不快。” 哲赫低著头,垂下的眼帘中明显露出一丝不耐烦,但口中依然乖巧应道:“是,儿臣知晓,明兰毕竟是父汗养大的,只要儿臣稍微哄哄,还是听话的。” “你知道就好。”儺咄终於放鬆了神情,顿了顿又道,“你放心,为父给你物色了几个好女子,待到这段麻烦过去,自会与你配亲。” 哲赫面上一喜:“多谢父汗!” …… 如今的江南在延续以往的繁荣之下,变得愈发热闹了,无数织坊绣坊如雨后春笋般开设出来,民间那些原本在家靠男人养著的妇人再不用閒在家里做家务聊家常,大多都被徵召了去。 苏州府,吴江县。 这里从千年之前就是无人不知的锦绣之乡,这锦绣二字不仅是指景色秀丽,更是因为这里乃是天下最主要的丝绸產地。 才刚过了年,正是即將开春的时节,已经有不少作坊开工了,其中就包括江南傅家。 傅家原本就是大武首富,在这两年里以领路人的身份加入了大武集团,其家主傅雪晴甚至嫁给寧王之后,整个家族更是上了一个台阶,已经儼然成了红极一时的皇商。 在苏州一带的民间,谁都知道傅家的作坊工钱最高,待遇最好,就连干活时管的饭都几乎顿顿有肉,可以说是行业內的良心企业了,其中就包括这座傅家最大规模的织坊。 然而,今天的织坊內气氛却有些紧张。 织坊管事望著眼前懒洋洋干著活的一群妇人,在催促多次依旧无果之后骂道:“今朝是开工第一天,你们就在这磨閒,东家是亏了你们还是怎么的?” 这群妇人年纪大小不等,有五十多的,也有二十多的,都是吴江当地的熟手织工。 听到管事的话后,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斜睨了他一眼,说道:“怎么就磨閒了?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做活么?” “你们这也叫做活?”管事被气笑了,“按你们现在的速度,一天的活能拖个四五天,去年的活就没做完,东家心善没跟你们计较,现在还来这套?所以到底能不能好好干?不能就给我滚蛋!” 这话一出,那妇人竟然当场丟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来。 “不干就不干,啥人稀奇?” 隨著她的起身,身后那群妇人竟然齐刷刷的全都站了起来。 妇人接著伸手一摊。 管事一怔:“做啥?” 妇人道:“工钱。” 第1270章 狼狈 “工钱?” 管事被气笑了,“今朝是开年第一天上工,你来了才不到一个时辰,还一直在磨閒不干活,跟我要什么工钱?” 妇人叉腰站著,理直气壮道:“咱们从家中出来便算是上工,怎么就不能算工钱了?还有,你哪只眼睛看见咱们没干活了?” 她身后眾人纷纷附和,同款囂张蛮横。 “就是,三婶带著咱们从早上忙到现在都没停过。” “姐妹们大早上就来干活,你开门利是都没发一个,现在还不要脸的反诬?” “没看见咱们干活是你眼瞎!” 管事独木难支群泼妇,气得脸红脖子粗,最终咬牙切齿道:“滚!都滚!以后再不用你们!” 妇人傲然冷嗤:“谁稀罕,就是你別后悔!”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其余眾人紧隨其后,在临出门时还一个个朝管事啐了一口。 看著一下子空荡荡的作坊,管事气抖冷,旁边一个伙计小心翼翼凑了过来,问道:“阿哥,怎么办?” 管事怒道:“我哪知道怎么办?速速报去家里,请二爷做主!” 伙计不敢触他霉头,赶紧去傅家报信,管事的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最终恨恨地坐下思忖应对办法。 傅家织坊在去年的订单就没能满额完成,年底的时候苏州这边主事的二爷还將他臭骂了一顿,可却无可奈何。 工人做工敷衍,他也没可奈何,以前的作坊是按天算工钱的,后来为了提高產量和督促做工效率,变成了计件制,却依旧没用。 不管是这个管事还是二爷,或是其他各家族的当家,全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当今陛下弄出来的大武开发公司还有公社公租田等等的后遗症。 尤其是江南一带,匠作类最多的就是织坊绣坊,但这些作坊招募的工人都是以女工为主,以前民间疾苦时妇人或许还要出去做点零工用以餬口,可现在日子都好过了,家里都有钱了,女人们干不干活都没差,自然也就不將这点小钱放在眼里了。 说到底其实这都是林止陌的锅,可这都是陛下兴国的新政,没人敢多嘴妄议,何况这一条条政令之下,整个大武天下確实在肉眼可见的变好。 管事的最终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到的午时再也坐不住了,决定出门去看看能不能再招募一批织工来,今年春季的订单若是再完不成,二爷怕是要剥了他的皮。 可是当他几乎走遍了方圆十里之內,也没能再招到一个织工。 傅家织坊所在的地方叫做清溪乡,当地百姓大半都姓孙,是同一宗族,那个“三婶”便是其族中辈分颇高的长辈,管事的和她闹了口角,赶走了她,而她只是一句话,莫说是方圆十里,就是再扩展十里范围也没人再来傅家织坊做工了。 於是一天两天,直到很多天,织坊內始终招不到充足的人手,傅家主家也想尽了办法,企图从別处调人,可江南一带何止吴江,现在几乎都是一样的风气,出现了一桩桩和傅家织坊同样无可奈何的事件。 在各处作坊都焦头烂额之际,林止陌悄然来到了江南,仪仗简单,只有熊楚率五百羽林卫,另外就是回家省亲的傅香彤、日常贴身护卫的戚白薈,和放心不下孕妇香香跟著一起来的傅雪晴。 蒸汽动力的船从京城出发,走运河一路到苏州的时候还没出正月,早春的江南已经隱现绿意,可是却把林止陌冻得简直怀疑人生。 “不是,也没人跟我说过江南这么冷啊,咱的船是不是开……阿嚏……开错方向了,其实现在是到了辽东?” 船舱內,林止陌虚抱著炭盆烤火,满脸的不敢置信。 就在刚才,熊楚来报已经到苏州界了,他兴致勃勃地出了舱,想要欣赏一下一直心心念念的江南,结果才刚踏上甲板,还没到船头,就差点被刺骨的寒风送走。 他们来得不巧,今天的苏州府上空阴沉沉的,下的不是雪也不是雨,而是雨夹雪,淅淅沥沥劈头盖脸,风吹在身上像是无视衣服似的直往身体里钻,连骨头缝都是冰的。 傅香彤笑得没心没肺:“陛下,这是苏州这边所谓的拗春寒,有没有被『暖』到啊?” 看著她脸上揶揄的表情,林止陌算是明白了,难怪那天他说要来江南暖和暖和,香香会是那个表情。 林止陌后悔,生气,继续烤火。 戚白薈就比他聪明,一直在船舱里没出去过,她以前在太平道做圣母那会儿来过苏州,知道这里的初春是什么样子。 不过就在林止陌刚才踏出船舱的片刻,已经看到了外边的景致。 运河中船只如梭,河运繁忙,沿河两岸田野肥沃,纤陌纵横,那些乡间的村落中房舍错落有致,已几乎不见简陋的茅草顶,全是青瓦铺陈,只匆匆一眼便知苏州乡间的富饶祥和。 但林止陌知道,就是这般的富饶祥和中,现在正隱藏著一个很大的问题,而他就是顺路来解决这些问题的。 终於在临近午时,林止陌一行来到了传闻中的大武首富傅家。 早在年前林止陌就传过旨,而今天,傅家几个主事人已经早早等在了府中,包括傅雪晴的几个兄弟子侄,和他们各房的正妻。 不是傅家不懂礼数,是林止陌命他们不许声张,他这次来江南就是为了处理百姓懈怠务工的问题,只能是悄悄而来。 一进大门,以傅雪晴长兄为首的眾人就已跪拜在地。 “草民,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摆摆手:“都平身吧。” 眾人谢恩起身,庭院的地面上雨雪交融,夹杂著泥土,这一番跪拜下来一个个膝盖上都是水淋淋又脏兮兮的,很不好看。 傅家老大赧然请罪:“草民等形容狼狈,君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林止陌轻笑一声:“狼狈?比你们的作坊用工无人还要狼狈?” 第1271章 你能奈我何? 傅家老大慌忙就要再次下跪,却被林止陌阻住。 “行了,朕就是来给你们解决这狼狈样的。” 他吐槽了一句,一脸尷尬的傅家老大乖乖退到一边,露出两个仍旧跪著的身影。 一个是现任苏州知府,另一个是锦衣卫江南千户,身为地方首官和鹰犬头领,自然也收到了林止陌要来的通传,早早的来这里等著处置了。 林止陌暂时不理他们,傅雪晴会意,亲自引著他进到里边,五百羽林卫各自作平民打扮,分散在傅家周围,暗中防护。 踏进傅家,林止陌即便是皇帝,也被震撼到了。 这是第一次真正领略到什么叫做豪宅,当然皇宫不算,只说民间。 傅家宅院是做標准的江南园林,占地达五十余亩,其中亭台楼阁竹坞曲水俱全,池广树茂,景色自然,整座宅子华丽精美,又不失大气。 没有繁复冗长的仪式,只有简单的问安行礼,傅香彤和她的这些舅父舅母表弟妹好久没见,还算意思意思亲热了一番,然后又回到了林止陌身边。 正厅之中,林止陌施施然坐下,一应子侄女眷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傅家几兄弟。 望著下方侍立的傅家老大,林止陌开门见山问道:“如今傅家的產业如何了?” 傅家老大俯首躬身,脑门上都渗出了冷汗,乖乖答道:“回陛下,各处作坊过半数皆空著,若继续如此,今年春季的贸易订单也要重新洽谈合议了。” 林止陌看了眼厅门外,说道:“让那两个滚进来吧。” 傅家老大急忙应声,不多时,门外的苏州知府和锦衣卫千户匆匆而入,然后重新跪倒。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林止陌直接打断:“行了,山呼万岁不如恭喜发財,朕只问你们,民间懈怠做工,为何不早上报?” 江南最富,这里的百姓懈怠不愿务工也是最先冒出的。 两人连偷偷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跪伏在地,不敢吭声。 百姓不肯用心卖力做工,固然有林止陌新政的遗患,但事实上也有他们没有尽力去处理的原因,他们一文一武若是联手,但凡在早期狠一狠心,来个杀鸡儆猴之类的,说不定早就解决了。 这年头,资本主义萌芽再怎么茂盛,百姓也不可能和官府硬钢的,只是他们两个也犯了眾多官员经常会犯的毛病。 只因新政是林止陌推出的,他们只敢固守,不敢质疑,出了事能遮盖就遮盖,等到遮盖不住了再说,反正山高皇帝远,总有糊弄的办法。 可是这次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没能糊弄过去,皇帝亲自来了。 苏州知府抖若筛糠,结结巴巴道:“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那名千户更是脸色惨白,默不作声,准备等死了。 林止陌嫌弃的看了他们一眼,最终却竟然就此放过了,只是淡淡说道:“行了,此事原也有朕的错,便不治你二人瀆职之罪了。” 两人如闻仙音,感激涕零的连连磕头谢恩。 苏州知府侧头对那名千户使了个眼色,千户迟疑了一下,战战兢兢的將当地宗族家大欺官,仗著地头蛇的优势骄纵蛮横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无论哪朝哪代,宗族都是个有好有坏的东西,他们聚群而居,某些小事可以越过官府自行內部治理,比如偷盗通尖等,治理效率和手段有时候比官府实用且快速。 但同样的,宗族若是铁了心拧成一根绳和官府作对,也是件很头疼的事。 所谓法不责眾,苏州地界有时候一个村就有上千人,有些什么矛盾就是全族人一起上,如果没什么大的原则性问题,官府都不敢太粗鲁直接的处置,主打的就是一个法不责眾,万一引起民间譁变,地方官的乌纱就要不保。 毕竟就算是锦衣卫也不敢动不动將人灭族。 林止陌在来之前就知道这里怎么回事,听到一半就打断了千户的话,並说道:“这些朕都已经知晓,你们回去准备一下,过不多日就去收拾这些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知府和千户互望一眼,不敢吭声,反倒是傅家老大忍不住问道:“陛下有何良策?” 林止陌却不继续说了,懒洋洋道:“时机未到,等著吧。” 於是没人敢再问了,林止陌也就此安心住了下来。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动声色,实则暗流涌动。 约莫半个月后,那位傅家管事再一次从外边回来,看起来灰头土脸,满眼疲惫。 他尽力了,当地招募不到织工,孙家宗族拧成了一股绳,一个人都不愿意来,其他零散的乡人不敢惹他们,也无人应招,而其他地方的人自然是嫌远不肯来。 忽然他站住了脚,脸上满是错愕且愤怒。 前边不远就是织坊了,可是在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原本在他这里做工的那些妇人竟然全都出现了,就在路边聚集著,手中抓著瓜子在嗑,眼神不怀好意地在他身上打转。 为首的正是那位三婶,她似笑非笑的说道:“哟,这是还没招到人?都好些天没见织坊开工了。” 管事咬牙怒道:“你们真是好胆识,傅家织坊乃是皇商,是陛下的买卖,你们都敢如此跋扈。” 三婶啐的一声吐出几瓣瓜子壳:“可別胡乱扣帽子,谁跋扈了?我不过是累了乏了做不动了而已,便是皇帝老爷来了也不能逼著我做工吧?” 她身后一眾女子也嘻嘻哈哈的附和:“就是就是,我也做不动了。” 管事看著她们的嘴脸,都分明写著“你能奈我何”几个大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却真的无法。 他保持沉默了,三婶却不放过他,继续阴阳怪气道:“怎么?看你这副急吼吼的样,没人干活,订单交不上了吧?” “……” 管事气得额角青筋跳,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就要开骂,反正都这样了,今年年底他的分红基本要被罚乾净了,索性出口恶气再说。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河面上忽然驶来一艘船,在眾人好奇的打量中靠岸,接著从船上有序整齐地走下来了几十人。 一名府衙官差带著那些人来到管事面前,说道:“这些是分给你们的织工,交接一下。” 第1272章 大武人力资源 嗑瓜子的妇人们听到这话后一怔,脸上的嘲讽也都倏地一僵。 短暂的错愕过后,孙家三婶第一个回过神来,继续阴阳怪气道:“哟,管事的,还真有能耐啊,这是从哪儿招来的人啊?没少费心思吧?” 身后的妇人们也都陆续反应过来,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 “难不成是常州府?听说他们的程知府心狠手辣的,別是之前被抄家那几户的女眷吧?” “可不好说,看她们身上这破衣烂衫的,说不定是从江北逃荒来的。” “还真是,瞧瞧一个个面黄肌瘦的。” “不对,我怎么觉得……她们的装束不是咱们大武人?” 嘲讽终结於最后一个妇人,因为那群新织工走得近了,眾人看清了她们的模样。 只见这群新织工无论从髮髻还是服饰都与大武不同,而且走路时都是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下,並且迈著侷促的小碎步,脚下穿的是夹脚的木屐,还一个个的明显全是內八字。 终於有人回过味来了,失声道:“这……这都是逶人?”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的一名唯一男性走到管事面前,用明显带著口音的汉语说道:“管事阁下,我滴是大武人力资源逶国分公司的井田次郎,奉命带领三十名劳务工人前来报到!”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恭恭敬敬的一个九十度鞠躬,並將名单递了过来。 “好,有劳了。”刚才还被嘲讽的管事忽的一扫脸上难看的神情,客气的接过名单,“宿舍已经安排妥当,我先带你们过去。” 井田次郎一脸严肃地说道:“不必,现在是上工时间滴,我们应该先工作!” 管事一愣,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只见那三十名逶国女子,年纪有大有小,目测从十四五岁到將近五十,跨度颇大,但她们脸上虽然都明显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对来到陌生国度的紧张,却全都是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眼神炯炯的,像是恨不得立刻擼起袖子开干。 “那……那好,你们隨我来。” 管事的带了那么多工人,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自觉主动的,之前听人说过来大武铺铁路的逶人在干活方面主动认真还自觉,服从性又高,而且若是干得不好被骂了也不会回嘴,甚至抽他一巴掌还会立正认错,简直乖巧又好用。 现在看来这些不是传言,而是真的。 管事领著这些逶国女人往作坊走去,对於刚才嘲讽他的那群妇人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一个。 眼看他们就这么走进作坊,再接著作坊大门砰的一声关上,这群妇人们终於绷不住了,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他们怎么会招来那么多逶国人?” “刚才他说什么人力?什么劳务工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啥我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別吵了,你们就没想过,他招来这么多逶国女人,那我们怎么办?” 七嘴八舌之下,孙家三婶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本来带著这群族里的女人闹这么一出,不是真的不想干了,毕竟傅家的作坊是出了名的工钱高待遇好,而且傅家是皇商,家中规矩大,这个管事的也脾气温和好说话。 不像以前那些作坊东家,只会压榨劳力,每天从鸡叫做到鬼叫才能放她们回家,还动不动骂人甚至打人。 三婶和管事的口角然后罢工不干是她故意的,因为她很自信,就本地而言,傅家织坊除了她们之外根本不可能再招到织工了,只要这次让这管事的深刻明白这个道理,回头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继续来求她们,就可以顺势而为要求涨一点工钱。 她觉得这个做法並不过分,在如今的江南,因为陛下新政改革后谁家还像以前那么穷得叮噹响了?多要点工钱那当然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这半个多月里她一直暗中观察,看著管事的出去招人却总是空手而归,她觉得自己的计划很成功,不出意外的话管事很快就要重新来向她低头了。 可是谁能想到,眼看就要成事了,忽然冒出来一群逶国女人。 三婶咬了咬牙,快步走到织坊外,透过窗子往里看去,只见管事的已经在教那些逶国女人如何使用织机,那个什么次郎的充当翻译,那群女人一个个听得十分认真,並且已经开始在上手试著操作了。 这是玩真的了?! 三婶终於也慌了,她家並不穷,但是说实话她是捨不得这份工钱的,眼看计划泡汤,別说涨工钱,现在连回到织坊干活都回不去了。 她当即忍不住抬手砸门。 哐哐哐…… 管事的一把拉开门,面无表情道:“你还想做什么?” 三婶骂道:“这原是咱们的活,你让这群逶国娘们干了,咱们干什么去?” 管事的像看傻子似的看著她:“不是你们自己说不乾的?既然你们不干,我家二爷当然从外边招人了,咱家织坊又不是为你开的,你当自己是什么人物?” 话刚说完,他就將门再次关上,险些撞到三婶的鼻子。 “你……” 三婶大怒,转身在四周踅摸,想要找块石头来砸门,被身后赶来的其他妇人拉住。 这里毕竟是傅家的作坊,她们要拿捏著涨工钱还行,可若是要动粗绝討不到好果子吃。 几个妇人死死拦著她,好说歹说將她劝了回去。 三婶冷静之后想想也是,便没敢再动粗,只是回到家后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又重新叫了几个相好的晚辈再去找管事的闹。 她是这四里八乡出了名的泼妇,平时吵架也罕见敌手,可是这次却没了用处。 管事的再没理她,甚至当她来闹了几次后傅家直接派来了几个护院,这次她连织坊大院的门都进不去了。 就在她准备再多叫点人来闹事的时候,孙家族长忽然將她找了回去。 老族长见到她时开门见山道:“知府大人命人来给我传话了,都到了这个份上,我想你该明白什么意思了吧?” 第1273章 人丁 “知府大人?就这点事也能惊动府尊大人?” 三婶再泼辣蛮横也不由得嚇了一跳,隨即反应过来,“那怎么办?我就真的回不去织坊了?” 老族长瞪了她一眼,没给她好脸色:“还不是你自己作的?嫌工钱少,现在好了,不说多少都没你什么事了。” 三婶呆呆的愣了好一会,最后只能咬牙认下,却还是发狠道:“拉倒!我就不信了,此处不留我,別处还没个用人的时候!” 老族长哼了一声:“你那恶名已经传了出去,莫说这边的傅家织坊,便是其他作坊以后都不会有人敢用你了。” 话音落下,他就此转身离开,再不多说什么。 傅家宅院內。 如今掌管苏州府事宜的傅家老二已经震惊得无以復加,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像傅家织坊这样的事情其实如今在整个大武都到处可见,只不过江南一带这种怠工的情况更为严重罢了,那群婆娘说不干就不干,完全没將东家放在眼里。 若是以前,傅家这种高门大户有的是办法收拾这群刁民,可是现在不行了。 不说现在的百姓已经不在乎那点工钱,拿捏不了他们了,另外还有陛下派下的十三道御史。 有人戏称那不是御史,是十三条铁面无私的疯狗,若是哪家乡绅豪族敢对百姓做点什么出格的事,不管错在於谁,都会被御史从重收拾一番,严重的更是会直接上报朝廷,即便是傅家这等皇亲也不给面子。 关於怠工之事,傅家都如此无可奈何,更別提其他开作坊的人家了,平时他们几个分公司股东聚在一起时都免不了苦笑。 世道变了,成了平民拿捏他们世家豪族,简直是倒翻天罡。 但,陛下出手了! 直到现在,傅家老二才明白那天林止陌说的时机未到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林止陌早在去年年底时就已有了解决之道,他在大武集团的基础上开设了一个人力资源公司,並在高驪、逶国、暹罗、马来亚、菲礼宾等周边几国设立分公司,开启了一种叫做劳务派遣的新章程。 劳动派遣指的是派遣单位作为乙方,与甲方大武建立劳动关係,乙方在本土招募劳力派遣到大武,並在大武方的指挥和监督下从事劳动的新型用工形式。 这又是一种由林止陌开创的从所未见的东西,大武和这些劳力不直接签署用工契约,而是由派遣方和他们签订,工钱还是按月给他们个人结算,但是大武会按人头给派遣方支付一定费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逶国高驪等地虽然现在有大武带著加入贸易联盟,日子比以前过得好多了,可他们的匠作业也远不如大武发达,閒著的穷人依然是占多数的,尤其是女人,所以当大武要招募劳力的消息传来,即便是逶国这种女人不能轻易出门的规矩都被拋弃了。 要知道现在的大武就是一块香餑餑,很多人来这里做工两年赚的钱能抵得上在他们家里苦熬四五年的,甚至还不止。 比如之前被徵调来大武铺铁路的那群原逶国武士,他们在大武就过得非常滋润,写信回去之后將家人都馋哭了。 每个月有那么多银子的工钱,而且每天都有肉吃,工头还很少打他们…… 於是当林止陌的国书发到时,几国王室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这个要求,当即命人去民间招募,果然在短短时间內就有无数人应招,接著就被集中送到了大武,首站就是江南行省。 林止陌面对傅家老二崇拜的眼神表现得十分平静,淡淡说道:“百姓大多数时候都是朴实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心机,也会有小狡诈,如今的大武国力发展太快,正是缺人的时候,很多人就会趁机动心思想要多赚一笔,这种事不能开头,一旦开了就止不住,並且很容易引起崩盘。” 傅家几兄弟连连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林止陌继续说道:“无论哪朝哪代,人丁都是最重要的,既然他们自己不珍惜机会,那就莫怪朕从外国调来人口填充了,那些小国的妇人平日里吃糠咽菜衣不蔽体,能来我天朝上国还不殊死效力?” 傅香彤在旁边吃著零嘴,口中含含糊糊说道:“就是,干活的事教教就会了,但他们可比本地的百姓听话多了。” 在林止陌的策划方案中,劳务派遣的契约定的是两年一签,期满就遣返,不得逗留。 这样一来可以使务工人员保持新鲜血液的状態,避免做得久了成为老油条,还能让別人有机会来大武赚钱。 虽然工钱加上派遣管理费,算起来和僱佣大武百姓的成本差不了太多,可是这些劳务人员的工作效率高了太多,而且还听话,这样一来本地人的优势就大大被削减了。 傅雪晴也赞同道:“对於那些邻国而言,咱们徵召的都是非主要劳力,能减轻他们的民生压力,还能挣一波口碑和人情,多好?” 林止陌道:“不错,所谓派遣管理费也不是非得给钱才行,既然都是咱们贸易联盟中的成员,在有些合作上让点利就好了,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傅家几位现在已经是心服口服了,他们虽然还没有亲眼见到,但是听手下已经说了好几处作坊里的现状,原先拿乔要涨工钱的全都被趁机开革了,现在欲哭无泪,闹事都没机会闹。 可就是这么大规模的一场风波,被陛下这么轻轻巧巧一个什么劳务派遣给解决了。 傅雪晴却又冷笑一声道:“但是一码归一码,虽然现在劳力有了,那些刁民总不能就这么轻巧放过,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傅香彤正好吃完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道:“那也很简单啊。” 眾人都齐齐看向她,林止陌也好奇道:“哦?有什么想法?” 傅香彤嘿嘿一笑,天真烂漫的小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奸商式笑容。 第1274章 公社积分 林止陌一看她这小表情就知道她的第二人格又出现了,问道:“憋什么坏呢?” “人家才不坏!”傅香彤嘟了嘟嘴,说道,“他们不是都觉得自己现在很有钱了吗?那就让他们再变回没钱的样子就行啦,吃了陛下的饭,现在来砸陛下的碗,不好好收拾一番他们是不会知道疼的。” 林止陌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怀孕后的傅香彤胖了不少,原本的瓜子脸都变得圆乎了,捏著手感极佳。 “你早有想法了?” “没有啊,我就刚才听你们聊著天想起来的,处置这种事情很简单呀。” 傅香彤隨口凡尔赛了一下,眨巴著眼睛道,“现在不是都实行公社制吗?陛下只需下道旨意,给公社加一个立分制,交租、出工、治安、助邻……唔,还有忠义孝悌等各种,得分者享公社福利,失分者什么都不给,这种相关切身利益的做法会教他们做人的。” 林止陌大为震惊,不敢相信的看著傅香彤。 立分制也就是积分制,在他前世的公社都没有这种东西,那时候公社吃的是大锅饭,太多人混在其中蝇营狗苟,导致最后公社被时代淘汰。 如果按照傅香彤的建议,给现在的公社设立这种名目,那么事关他们的生活,必然会风气大改。 林止陌亲手剥了颗桂圆餵到傅香彤嘴边,笑道:“很不错,你给朕补起了漏洞。” 傅香彤习惯了他这么餵自己,一点不客气的啊呜一口吃了,嚼嚼嚼。 傅家几兄弟先被傅香彤的话惊了一下,他们是看著这孩子长大的,小时候因她是女孩子,便关在园里养著,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副好脑子。 原本他们听了傅雪晴的建议將傅香彤送入宫中,只是打算借那时的皇帝根基不稳之际用傅家之势来做个投资,没想到这丫头现在居然成了皇帝陛下做生意的智囊。 而且看她如此受陛下宠爱,连旁边那位据说是天下第一高手而且看起来就深不可测的瑾妃都不如她受宠。 傅家发达了!发达了!而且以后会越来越发达! 几人相互暗暗递了个眼色,眼神中都满是狂喜。 傅雪晴则一脸欣慰的看著傅香彤。 果然当初自己一力主张將香香送入宫中是正確的,现在不单成了陛下的宠妃,还掌控著大武集团的总帐目,这么一对比,自家那个臭男人简直什么都不是,做了个户部尚书忙得整天不沾家,还一天到晚惦记著偷摸去喝酒。 当天下午,孙家三婶怀著一肚子的愤懣在家閒坐,想著真的没机会再回织坊做工一事,越想越生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丈夫大步走进门来,脸色黑沉沉的,看起来情绪不太佳。 三婶抬眼见是他,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道:“好端端的又掛著个死人脸给谁看呢?你不是去公社领菜种了么?菜种呢?” 她家一共有十五亩地,其中十二亩是水田,是种稻米的,其他的则都用来种菜。 以前的菜种秧苗都是钱买的,但自从加入了公社,秧苗菜种都变成了可以从公社领,只要在年底交税粮时用粮米交付就行,算下来那些菜种秧苗的价格比以前直接买的时候便宜了一半都不止。 可谁知她丈夫將肩上搭著的麻袋狠狠往地上一摔,骂道:“菜什么种?咱家现在连地都没了!” 三婶一愣,没听明白,问道:“什么地没了?我们家不是有十五亩地吗?” 她丈夫原本还在忍著怒火,现在终於爆发,破口大骂道:“哪还有地?都被公社收回去了,现在没了,没了,听明白了没有?!” 三婶大惊,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她丈夫的袖子道:“为什么?怎么就收回去了?” “还不是因为你?就是你个败家婆娘!” 她丈夫用力甩开她的手,怒道,“你闹得织坊一个年头都开不了工,现在傅家把这事捅上去了,府衙下了明文,公社就把我们家得的那些好处都收回去了,地没了,以后秧苗菜种也要自己去买了,公社不再补贴,现在明白了吗?” 三婶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做不做工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傅家凭什么告到府衙去?” 门外忽的又传来一阵哭声,接著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跌跌撞撞跑了回来,正是三婶的儿子。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爹爹,娘,学堂的先生让我回家来,不给我继续念书了,说把我除名了,要我自己找先生继续学。” “什么?”三婶站不住了,骨子里的蛮横泼辣又冒了出来,顺手抄起一把镰刀骂道,“老娘这就去公社討个说法,凭什么?” 他丈夫一把夺回镰刀,顺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骂道:“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啪的一下,三婶懵了。 她丈夫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嫁给他到现在一直都是被自己吃得死死的,今天居然…… “你打我?你竟敢打我?你要造反吗?” 三婶那混不吝的劲上来了,衝著她丈夫拳打脚踢上嘴咬,丈夫也豁出去了,心一横揪住她又是几个大嘴巴,孩子在旁边嚇得哇哇大哭,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篤篤篤! 门口传来敲门声,將三婶夫妻的廝打暂时停了。 转头看去,是一个中年人,正是本地公社的管事。 管事面无表情,仿佛没看到他俩打架,开口道:“我来提醒你们,你们这宅子是当初公社建的,现在给你们两条选择,要么即日起交付房租,要么即刻搬离,另找住处。” 第1275章 只合江南老 孙家三婶如遭雷击,满脸的不敢置信,嘶声尖叫道:“这是我家,什么叫公社建的?我又凭什么搬走?” 公社管事冷笑一声:“你原先的房子在去年发大水时塌了,是公社出人出料重新给你建的,你莫非已经忘了不成?便是你建房子的这块地皮也是村里的,並非你自己的,別废话,给你半天时间,你不搬走咱们就派人来帮你搬。” 三婶终於傻眼了。 管事说得没错,当初她家房子毁於水灾,是公社一力帮她家重新建起的房子,当时她还在背后庆幸欢喜占到大便宜了,没想到今天忽然来这么一出。 她听懂了,管事说派人帮她搬就不单单是搬那么简单了,而且看样子孙家族长也肯定不会管这事的,毕竟之前他就说过,连府衙都发过话的。 原本只是想趁著织坊活紧订单多的时候拿捏一下,好趁机多要点工钱的,现在非但什么好处没捞著,连家都没了,地也收回了,儿子念书也没得去了。 孙三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比被罚了俸禄的徐大春还要惨,然而已经无济於事,悔之晚矣。 几日之后,大武报当期刊登了一则公告。 全大武正式实行公社积分制,凡府衙户籍中登记在册的百姓,一应诸如盗取、私斗、伤人、不孝、通姦、怠工等事,皆將被记一至三分不等的积分,凡记满五分者取消所有公社福利,各人积分按年计算,每年自正月初一始,至年末最后一日,来年重新归零计算。 但重新计算归重新计算,如果之前因为扣除积分太多导致公租田或公社房被收回,將不再发还,而是需另行以完成公社任务赚取,如义务修路筑堤帮扶他人等等。 另,记分各项皆由公社日常监管视察,也可由邻里乡人有奖举报,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这份公告一出,天下譁然。 公告上清楚列明了將被扣除积分的各项,共约近二十条,都是民间常见的各种恶行,另外如盗窃伤人等事本就要受官府制裁问罪,但两者不相关,可同时进行,等於是在坐牢吃官司的同时公社的各种好处福利也將取消,没有情面可讲。 如今的大武民间没读过书的人占多数,所谓“愚民”,愚的不止是学识,还有王法,也因此在各乡各村隨处可见各种恶霸泼皮混不吝,但他们不怕坐牢打板子,却不捨得將该有的福利被收回。 这条公告也是出自林止陌的手笔,源於傅香彤隨口给出的建议,而这个积分制的建立来自於他前世驾照积分的灵感。 想想多少司机数著驾照的积分老老实实的开车,不敢胡作非为,等熬满一年积分刷新又开始新一轮遵纪守法,用在这年头的公社上虽然不可能完全拒绝各种恶事的发生,但多少还是能起到些作用的。 至於监管,公社的人手是不够,但如今开发公司在各地都已经成立,事关他们作坊和工厂的业绩,自然也会主动去进行巡查监管的。 各开发公司的股东本就是由当地豪族士绅组成,这种事由他们自主去做是最好不过的了。 还有就是那条邻里乡人有奖举报,简直太损了。 平日里关係再好的邻居甚至是亲戚,一旦牵扯到自身利益,谁都难保会不会给你背后捅一刀,虽说都需经过查实,但也能逼得他们收敛做人了。 类似孙家三婶这样的事情在到处都在发生,同样的,他们在吃到苦头之后发现申诉无门,撒泼无用,最终只能按照新的公社制度乖乖做人了。 到公告发出並开始实行,林止陌南下已经大半个月了,別的地方不知道,但苏州府这边的各处乡村中已经再见不到怠工的情况了。 今天他带著戚白薈来到了太湖边,阳光煦暖,湖岸上青草葳蕤,树上玉白中透著微红的杏正在开放,面前的太湖清波微动,湖面偶有水鸟飞过,简直如一幅精致的水墨画一般。 林止陌悠悠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难怪从古到今那么多人夸,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 他就这么拉著戚白薈的小手,隨意漫步在岸边,旁边充作嚮导的傅家老二目不斜视,全然不敢往他这边转头。 戚白薈脸上看著依旧是平静淡然的,身体在行走间却还是有些微不可查的僵硬,大庭广眾之下被那傢伙拉著手,旁边有香香的二叔,身后还跟著几十个羽林卫,饶是她心大也不免觉得有些尷尬。 她试著挣了两下,不知道是林止陌强硬地不放手,还是她自己忘了用力,居然没能挣脱,最后只能任由林止陌拉著了。 戚白薈已经很久没见林止陌作诗了,此时忽然听他隨口来了一句,不由得又想起这傢伙闷骚……不对,是明骚的样子。 “只合江南老……你捨得在江南住到老?” 林止陌轻笑一声:“不是捨得捨不得,是不能,毕竟我是皇帝。” 这下轮到戚白薈沉默了,她本来是隨口取笑一句,却没想到不小心触动了林止陌的心思。 是啊,他是皇帝,看起来执掌天下,其实很多事情都不是他能隨心所欲的。 戚白薈虽然平时说话少,可却能看得出此时的林止陌被她这一句话带动了心情,但话已经出口,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没想到林止陌自己很快就抽离了出来,笑道:“没事,以后等太子长大,我早点把皇位传给他,到时候就能想去哪里去哪里了。” 这句话一下子莫名打进了戚白薈的心里,她生於锡那错,成长於江湖,从小到大自由自在惯了的,其实皇宫並不是她喜欢的地方,只是因为林止陌在的缘故。 此时林止陌所说的话竟让她自然而然想到了將来隨心所欲携手遨游五湖四海的样子,她微微有些出神,喃喃重复:“想去哪里去哪里?” 林止陌一脸坚定:“当然,到时候我会带著你游遍天下,嗯,当然还有卿儿纯儿酥酥清依小黛黛小熏熏,再加上香香芊芊可妍阿珂狗东茜……哎哎师父姐姐你怎么生气了?” 第1276章 反了吧 江南的二月已经绿了,但塞北依然还是寒冷的。 这几日,阿赖草原发生了两件事情,惊动了所有人。 一是有人在阿赖草原某处无意中发掘出了一块石碑,形式古朴,看起来不知歷经了多少岁月。 这本不稀奇,关键是石碑上方刻著几个古老的图腾,並排而列,如同兄弟手足亲密无间一般,竟是如今阿赖草原上几个最主要的部落的图腾,其中包括玉兹部、沫尔曳部、明赛部、伊塞克部,甚至还有一个可延部。 而石碑上刻著用胡人文字书写的一段碑文,大致意思是:天地初开之际,草原之神共生五子,各自为皇,驻守五方……神明虽不在世间,但仍会在天上看著他们五个兄弟,希望他们长久依存,互相扶持,保草原兴盛等等。 挖出这块石碑的是明赛部的一名族人,他在发现石碑后迅速回去找来了族中长老,当清理石碑上泥土看清文字后,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 他们也都听说过先辈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说草原虽大,但各部落其实都是同一个祖先,这种说法几乎从不被人认可,因为草原上放牧讲究的就是一个逐水草而生,哪里的草长得好就是他们爭夺的地盘,几个部落之间常年都会发生大大小小的爭斗,什么时候像是兄弟了? 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可延部,那是原先的韃靼部落,是在草原极北处的,和他们阿赖草原隔著不知多路程,怎么可能是一家的? 然而这种凭空挖出石碑的事情太过玄幻,而且这块石碑经鑑定確实像是年代久远的东西,上边的文字也有不少几乎被磨损得看不清了。 牧民们不信佛不信道,只信奉草原之神,因此即便他们对这块石碑的存在有所质疑,还是不敢擅作主张。 於是长老做主將石碑抬了回去,又將其他几个部落的族长请了来,共同参详。 然后那位朵琳公主竟然说他们祖上还真的就是出自阿赖草原,只因几百年前被韃靼人的铁蹄横扫时强行驱逐到了北方。 至於其他四个部落没说的,他们本就是生於此长於此的原住民,但关於草原之神的五子一说,还是实在不敢相信。 而这时又发生了第二件事。 从大月氏王城中忽然传来一道儺咄大汗的旨意,旨意中重提了年前的旧事,各部须儘快凑齐十五万大军,开拔出发,前去北方前沿助战,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一来,各部落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五个部落要凑齐十五万大军,也就是说各部落至少各出三万人,玉兹部和伊塞克部还好说,他们家大业大的,但是沫尔曳和明赛比之玉兹要小了不少,若是一下子出了三万人,等於是將部落中的壮丁都要一下子掏空了。 草原部落本就以男丁为基础,把他们的汉子都拉走了,部落就距离没落和被人吞併不远了。 至於可延部,他们本就剩下了没多少人,又因为朵琳公主回来说他们的老族长其实是被儺咄暗算害死,又被姬景鐸化名巫风混成了駙马,將原本一个安寧祥和的可延部弄得现在背井离乡,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地方。 並且现在他们面临的形势十分尷尬,他们毕竟以前曾是韃靼部落,现在归降了大月氏,而若是派他们去前沿和韃靼开战,將等於是和以前的兄弟廝杀。 他们不情愿,儺咄也不敢用他们,於是就这么將他们丟在阿赖草原,不调用,却也不管不顾。 年前还说只要八万,现在忽然成了十五万大军,五个部落的族长面面相覷,谁都不愿出这么多人,同时无穷的愤怒充斥在他们胸中。 儺咄以前利用他们重新出山时说得好好的,是將他们当成合作伙伴的,可是现在成功登基了,回头却把他们当成了圈里的牛羊,隨便奴役,隨便驱使,他们没有一个肯心甘情愿被这么愚弄。 但这十五万大军的要求还只是一个开始,除此之外,前来传旨的大汗使者还带来了一份儺咄的手书,其中用看似亲热恳切实则暗含强势的语气,要求伊赛克部將小公主送入王城,嫁给太子哲赫为妃。 这份手书一出,伊赛克部族长彻底暴怒了。 曾经他和玉兹部联姻的成亲大典上,就遇到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袭击,当时他的部落中还死了几个人。 成亲之时出人命,这对於他们来说是十分忌讳的,那时查不到是谁干的,但后来得知竟是儺咄麾下金卫所为,还故意假做证据栽赃给了大武的红粉。 这笔帐一直被伊塞克部的族长记著,都还没有机会找儺咄报仇,现在儺咄居然还有脸要来娶自己的小女儿。 伊塞克部族长卡扎最疼爱的就是他的小女儿,今年才十五岁,让他出兵已经让他百般不愿了,何况是將小女儿送去给快三十岁的哲赫当妃子。 他一脚踢翻脚边的锦凳,拍案而起,面目狰狞:“儺咄!欺人太甚!” 朵琳公主坐在最旁边,看似低头不语,实则悄悄和玉兹部族长巴尔思对了个眼神,然后轻声开口:“我们结盟,反了吧!” 第1277章 还要等多久 大武弘化十年二月。 玉兹、伊赛克、沫尔曳、明赛以及自北方白山脚下迁徙而来的可延等五个部落宣布联盟並立国,称——阿赖联合汗国。 五部首领以那枚石碑为天命授意,歃血为盟,自此復以兄弟相称,生息相依,过往数百年间嫌隙尽皆摒弃,且不得再彼此劫掠征伐欺凌,各部之间可通商、可联姻,团结一心共生存。 联合汗国中各部依旧独立,每逢决策时由五部首领共同投票產生结果,因是单数,总有孤寡多少,十分公平公正。 这个做法参考的是大武如今的內阁七人制,也是单数,也是投票议题。 另外,除这五部之外,生息於阿赖草原上的其他各个小部落首领也有陪议参考权,每逢重大事件,若陪议团全体反对,可强行使议题暂停再审。 这个从古到今都从所未见的国策一出现,五部族人几乎大多都欢欣不已,那些小部落则喜忧参半。 他们喜的是居然能重新划分一国,並且拥有参议权了,要知道他们这些小部落原本只是大月氏治下不起眼的存在,王庭对草原牧民没有税赋一说,只在需要时会强行徵收不定量的牛羊马匹。 五部也就罢了,他们这些小部落本来就是苦哈哈地活著,每次一旦强征牛马,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枯树上剥皮,沙子里榨油,而现在,他们竟然在风中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但他们同时也担忧,大月氏如此一个庞然大物,一旦联合汗国成立,儺咄大汗遣大军前来征伐又该怎么办? 还有相邻的大武,如今日趋雄壮,以他们与胡人的宿仇,早晚都会杀到草原上来復仇,到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 不过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被五部架到了火炉上,没了退路,儺咄若真的前来征伐,他们这些本就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部落是绝对不可能有活路的,还不如捆绑在一起搏一搏。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听五部首领说了,和大武有仇的是大月氏,他们只会找儺咄报仇,而大武將来对阿赖草原並不会动手,甚至已经决定將扩建西北榷场,作为稳固大武、西辽、龟兹以及他们联合汗国之间友好邻邦的核心地区。 虽说还不能確定这个说法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五部首领为了安定他们的心在故意吹牛,但总也是个盼头。 联合汗国成立的国书发向周边诸国,大武、西辽、龟兹、波斯以及刚换了王的泥婆罗,除波斯外,其他各国都在第一时间回送国书以作祝贺。 於是当联盟仪式刚结束的第一时间,五部就联手开始了第一次大动作。 草原上初春的寒风依旧十分凛冽,扑面而来,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沫尔曳部的族长金虎骑在马背上,紧握韁绳的手指关节发白,脸上是紧张和兴奋混杂的表情,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著地面,似乎也已经按捺不住。 数里外的金锁关如同巨兽蛰伏,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金锁关便是大月氏王城西南方通往阿赖草原的重镇,四周群山环绕,唯有这一处关隘。 对於大月氏来说,整片阿赖草原是他们原本防备西辽龟兹波斯等邻国的缓衝带,而金锁关则是真正的边塞第一关,可是儺咄不会想到,就在今天,原本用来防御外敌的金锁关迎来了自家人的攻打。 “玉兹的苍狼,伊赛克的雄鹰,还有我沫尔曳的箭羽。“ 右翼传来骨笛聚集列队的尖锐声,金虎的铁甲在临近午夜的月色下泛著冷光,“神明见证,血海深仇將在今夜了结。“ 左翼突然响起密集的蹄声,沫尔曳部的骑兵如同黑色潮水漫过山岗,骑士们马鞍两侧各悬三张角弓,马鐙旁晃荡的箭囊里,白翎箭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蓝光。 他们虽然在五部之中算是人数较少的一支,却是最善骑射的,而正是由於这个原因,二十余年前大月氏征伐韃靼,从他们族中强行征去了近十万儿郎,最终大月氏成功驱逐了韃靼並立国,但他们的族人安然回来的却十不存一。 这是大月氏前任汗王的锅,但金虎却不管,把他扣在了儺咄头上。 他抽出弯刀,刀身映出他眼中的杀意,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夜,曾经的甸亚大汗派人將父亲的遗体送回沫尔曳部,只派了几个人一辆车,十分隨意和不耐,而他的父亲就只是被一面破了的战旗盖著身体,掀开旗子时露出他死不瞑目的脸,和咽喉上仍未拔去的箭鏃。 父亲是死在了韃靼人的手中,但更是死在甸亚的轻蔑和傲慢下,这份仇他记到了现在,从未忘记。 金锁关就在前方,他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冷静点,还没到出击的时候。”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络腮鬍的中年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他叫那日图,曾任大月氏西南长官司万户,正是管理整片阿赖草原的首官。 说起来他已经是相当於一方诸侯了,可因为他乃是前任汗王甸亚的心腹,而现在海押力城换了大王旗,就遭到了儺咄的清洗。 上一次铁猴子薛同去呼都格纵火企图刺杀的就是他,而幸亏有大武天机营的提前告知,他才倖免於难,然后就毫不迟疑的反了,和五部捆绑到了一起。 他对金锁关十分熟悉,这次的突袭破关行动也將由他来总指挥,五部首领及他们的十余万大军全都由他来指挥。 金虎咬牙道:“还要等多久?我的刀快要按不住了。” 旁边忽又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急什么?地里有活么?” 金虎转头看去,在他身边並列站成一排的是其余四部的首领,玉兹部族长巴尔思、伊赛克部族长卡扎、明赛部族长奉拓、可延部公主朵琳,而在这一排的最那头有一个被皮袍裹得快要看不清脸的年轻人。 大武天机营统领,墨离。 第1278章 强攻金锁关 金虎也是今天才认识的墨离,天机营毕竟威名在外,儘管墨离看起来实在太年轻,长得也有点像是个憨批,但他也未敢失礼。 可是现在快要开战了,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墨离却还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终於忍不住了。 “墨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已经午夜了,再不动手难道要等到天亮么?” “贫道不姓墨,只是道號墨离。”墨离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道,“金锁关的城墙好歹也二十来丈高,不做好准备你打算怎么破关?” 金虎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他是个標准的草原汉子,只知道打仗就是纵马飞驰横衝直撞,金锁关是大月氏立国之后所修,他还没有过这种破关的经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打。 朵琳的声音响起,就如她的长相,轻轻柔柔的:“金虎族长放心便是,如这种城关,墨离道长最知该怎么破,咱们只需安静看著便是。”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想起了曾经巫风在大战回来时愤怒的说起和吐火罗王弥兜交战的情况,那时的弥兜军中有一支神秘的僱佣军,后来才知道那是大武皇帝的人马,其首领正是墨离。 当时的可延部刚从草原极北出关,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可是遇到別人还好,偏偏遇到那支僱佣军时总被打得找不著北。 朵琳还记得巫风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当时的她还无比心疼,现在想来自己简直可笑,在杀父仇人身边浑然不觉,还处处以巫风为主。 但现在她的心已经平静了,因为墨离告诉她巫风,也就是姬景鐸死了,虽然不是她亲手所杀,也总算是为父亲报仇了。 就是想起曾经那几年的恩爱相伴,她不知道该缅怀还是该庆幸。 风中传来一阵轔轔之声,墨离半闔著的眼睛忽的睁开,说道:“来了。” 金虎一怔,来了?什么来了? 转头看去,就见黑暗中有人推著一辆辆庞大的车驾自两边出现,朝前方而去,此时的平原上十余万大军没人点起火把,模糊的月色下看不清车上有什么。 但那日图却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沉声道:“所有人,准备……点火!” 五位首领身边的传令兵立刻拿出牛角號,鼓足力气一吹,低沉的號角声传出,身后大军中无数火把同时燃起,整片平原顿时被点亮。 令旗招展,大军开始衝击,如层层叠叠的怒潮一般往前汹涌奔腾而去。 数里之远须臾即至,金锁关上的守军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如此突发情况,但也很快有人察觉到了关外的异样,立刻被惊动起来。 关头上的烽火台仓促的窜起一道火光,然而没等哨兵將火把点燃传信索,下一刻他的手上忽然一松,火把不见了。 哨兵呆呆看著眼前的一名黑衣人,却见他拿著原本自己手中的火把,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又忽的亮出一把刀来,刺入哨兵心口。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另外两座烽火台边,示警的烟火终究没能被点燃,而平原上的大军已经即將杀到关下了。 “呜嘟……!” 牛角號撕破夜空,金虎等人纵马衝到时,发现之前的那些车驾已经先一步到了,正整齐地排列在城关下。 他们终於看清车上是什么了,那是一座座被固定在铁架子上的火炮,下方的车驾带著軲轆,方便运送,而现在铁架下方伸出了几个支脚,牢牢撑在地面。 关城上响起尖锐慌乱的锣声,然而下一刻,城下响起一连串爆鸣声,接著就见一个个炽烈的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火线,如同一群赤红的蝗虫一般飞向关上。 轰轰轰…… 一叠连声的爆炸声响起,关上无论是哨屋还是仓房或者工事,都在这一轮火炮攻击下遭到了无情的毁灭性打击,惨叫声也在四处响起,黑夜中的火炮没长眼,却依靠密集性炸入了刚衝出准备防御的守军堆中。 霎时间黑烟四起,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如下雨一般四散飞舞,有的落在守军头上,有的直接飞出关去。 金锁关守將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又惊又怒的叫道:“怎么回事?关外是谁?” 没人告诉他,整座关上的守军都和他一样懵逼著,不知道来犯的是谁。 下方有人踉蹌衝来,嘶声喊道:“大人,绞盘……绞盘被夺!” “什么?”守將只觉心中咯噔一下,已经意识到了不妙,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就听到一阵嘎吱声响,刺耳又恐怖。 紧接著厚重的城关闸口被缓缓打开,关外也在此时响起震天般的吼声。 “冲!杀啊!” 联合汗国的大军,已经杀至! 第1279章 大武不方便出面 闸门一开,骑兵便如潮水般涌入,以有心算无心,关內守军毫无防备,又懈怠太久,於是,阿赖草原与大月氏之间最为重要的关口就被突破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金锁关上的廝杀声终於渐渐停歇,一面绣著联合汗国四个大字的猩红旗帜被高高竖起,飘扬在风中。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阿赖草原东北沿线七座关城中,连金锁关这样的重镇都没能守住,其他地方有的甚至连城墙都没有,只是一支驻军,很快就被击退。 各关头的守军到死都弄不明白,阿赖草原上那些一直以来老实乖巧的部落为什么会忽然造反,更弄不明白他们什么时候会爆发出这么强悍的战斗力。 黑夜之中看不真切,但是守军们感受到了那种无穷的杀气,还有他们衝杀入关时无匹的战力,以及一往无前的无畏勇气。 只是有人在临死前依稀看到,联合汗国的军中似乎有些不同於胡人的面孔,其中甚至还有几个女人,而且那几个女人竟然身手高绝,厉害得让人难以相信。 但来不及確认,他们就一命呜呼了。 天色终於彻底大亮,巴尔思卡扎等五位族长在金锁关头並肩而立,望著关內关外血流成河遍地尸体的场景,只觉得胸臆间无比舒爽。 库房等处的火势已经扑灭,只有刺鼻的烟雾瀰漫,但他们也丝毫不觉得难受。 没什么比这个时候更觉得痛快的了,他们世代棲息草原,这里就是他们的根,没有人想过要去传说中的锦绣中原,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是心甘情愿做一个本分的牧民,可以任人欺辱,隨意压榨。 金虎是个暴脾气,此时也是最激动的。 他望著关下正在收拾残局的族人们,神采飞扬,呼啸的寒风扑在脸上,他也丝毫没有觉得冷,心中已经將自己代入了一个威风凛凛挥斥方遒的汗王形象。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今天这一场仗他就是个跟著打酱油的角色。 但是很快他反应了过来,望著关城两边耸立的山峰,那陡峭嶙峋的山石,一时间有点茫然。 “不是,谁能告诉我下边的闸门是怎么打开的?你们提前安插细作进了关內?” 也恰在此时,一个留著把卷鬍子,棕发碧眼的中年人走到墨离面前,笑眯眯的拱了拱手:“墨离道长,既然完事,那我们撤了。” 墨离回了个稽首,想想又改回拱手,少见的客气道:“辛苦诸位,替我向五爷问好。” “好说好说。”中年人客套完,就此扬长而去。 金虎看到人群中闪出十几道身影,跟在他身后一起离开。 “他们是谁?大……哪里请来的高手?” 金虎本想问是不是大武高手,但是看脸却又不是。 “西厂黑市借来的。”墨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今儿这事,大武不方便出面。” 金虎恍然大悟,又忽的激动起来。 西厂黑市啊,那是他早就听说过大名的神秘所在,据说那里是各国亡命之徒的避难所,而那位高深莫测的五掌柜手段通天,居然將他们收为了己用。 “难怪啊难怪!” 他喃喃自语,金锁关两边的山壁陡峭得连岩羊都未必爬得上去,这也是大月氏引以为傲自觉安全无比的要塞,可是在那群高手面前几乎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於是他们趁著夜色摸进关里,杀人灭火开闸门,联合汗国大军就这么轻而易举攻入了。 明赛部族长奉拓有另外的担忧,问道:“如今这一仗是打贏了,边关也都占了,但若是儺咄暴怒之下不顾一切反扑,只怕未必能守得住。” 朵琳不紧不慢的说道:“若是不出意外,儺咄此时应该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北方韃靼再次大军压境,正在分散攻打他北方各处重镇城池。” 奉拓一怔,下意识的问道:“你怎知道?” 朵琳看了他一眼:“寧嵩与我约好的,不然我和巴尔思族长为何选在今日破关?” 奉拓哑然,颇有些不满。 巴尔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事关机密,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不是不信你,只是为我联合汗国数十万百姓著想,奉拓老弟应该能理解吧?” 奉拓的不满没了,確实,人家朵琳能和那位韃靼图岩大汗的相父寧嵩搭上线,那是人家的本事,何况他自己也是一族之长,很能理解。 再者说今天这仗打得全靠他们拉来这么多帮手,不止西厂黑市,还有天机营,包括他看到隱在暗处伺机杀人且出手必中的一道道女子身影。 妈的,那么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娘们,就是红粉吧? 墨离也道:“所以,北边的韃靼才是大月氏的心腹大患,你们这几族最多算是后院著火,儺咄知道轻重缓急。” 有道理! 奉拓想通了,看向巴尔思和朵琳。 虽说是五部联盟,但其实他们都隱隱然將这两位当做了领头人。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各族派出精锐勇士镇守住边关?” “不急。” 朵琳已经完全没了以前那副较弱內向的模样,变得一脸从容淡定,说道,“大辽已经答应借出八万大军替我们守住西方边境,以防波斯出兵相助儺咄,而我们现在最先要做的……” 她顿了顿,又轻笑一声:“大武皇帝陛下说了,要有个由头。” …… 海押力城,王庭之中。 儺咄看著面前桌上一份羊皮所製成的战书,面无表情,但浑身散发著无边冷意。 这其实不算是一份真正意思上的战书,而是一份檄文,平整偌大的羊皮上列著整整十七条。 十七条,皆是对他的怒斥和声討,是他儺咄曾犯下的罪状。 第1280章 檄文,十七条 儺咄就这么平静地坐著,双手摆在桌上,目光从羊皮上的第一条开始,细细阅读,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这份檄文写得洋洋洒洒,张扬流畅,气势雄浑又不流於拙朴,有骨鯁之气而又文采斐然,字里行间透著强烈的愤怒和杀意。 这十七条里,有说他执政暴虐的,有说他挥霍无度的,有说他滥杀无辜的,有说他弒杀兄长篡位夺权的。 儺咄承认,这其中每一条说的都是真的,但是他並不在乎,他要的就是整个大月氏,就算天下人都將他视作暴君,那又如何? 而且他意外的发现,这份檄文中竟然並没有拿他的身世做文章,就以一个杀兄的名头略过了。 儺咄之母是被害的,但同时她的皇妃身份也是被废了的,理论上说儺咄已经成了废皇子,是没有资格继承汗位的。 杀兄,杀的是甸亚大汗,但这一条却从侧面承认了他的皇子身份。 这一点让儺咄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舒服,要知道直至今日王庭中乃至大月氏民间仍有人在质疑他的身份,毕竟他在之前的二十多年里出现在人前时的身份只是也遂王,从没有证实过他乃前大汗的亲生儿子。 可是舒服归舒服,这並不影响儺咄心生疑惑。 他早就知道玉兹部对他心生不满,当年自己处於式微时谈下的各种好处没有按约定给巴尔思那个老鬼,可是其他几部是什么情况? 自己並没有对伊赛克沫尔曳和明赛几个部落做过什么,无非只是借他们的手清除红粉和贪狼的暗线而已,但这又如何?不是很正常的么? 关键是可延部,儺咄看到这个所谓的联合汗国竟然还有可延部的名字时是明显愣了一下的,要知道他对可延部其实算很不错了,虽然將他们从北边骗得全族迁徙而来,可如今和韃靼开战,他可连可延部一兵一卒都没调动,对他们够好的了。 所以这五部是怎么联合到一起的,又是为什么忽然想到要造反的? 儺咄想不通。 五部联合所发的这份檄文不止会发到儺咄这里,还会传送周边各国,虽然很失体统,却反而將他的身份洗白了。 只是儺咄不知道,这份檄文根本不是五部任何一位首领所写,而是出自大武中和殿大学士武元之手。 武元是大武名宿,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当年连林止陌这样的厚脸皮都曾被他骂得吃不消,后来登上逶国,骂得那位左京权大夫安倍茂连谈判都谈不下去,忍著吐血的衝动直接跑路了,可见其嘴炮威力。 而这篇檄文中林止陌提出了一个关键点,那就是避开儺咄的身世,故意没提他那个有些见不得光的身份。 儺咄傲慢自大,身份是他唯一的痛点,如果檄文中拿这个说事,他必定会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先带兵反扑,將五部联盟剿除。 林止陌设了那么久的局,锦衣卫天机营轮番送信和寧嵩保持联繫,为的就是同时动手,让儺咄犹如口疮吃辣椒,两头受苦。 只要不把儺咄惹毛,只要一点时间,等到联合汗国彻底稳定下来,在阿赖草原和大月氏交界处重新封锁城关,布设重兵,以后他再想打回去收復各部,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然,儺咄在不知不觉中被林止陌拿捏住了弱点,只是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承认他身份,就让他在权衡之后选择了先解决北边韃靼的麻烦,让五部联盟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但,现在儺咄的目光落在了檄文的其中一条上。 说他愚佻短略,伤化虐民,放任爪牙,太子妃明兰更以妇人之身持威柄行胁迫凌.辱之事,恣行跋扈,污国乱纲…… 儺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让明兰去做什么胁迫凌.辱之事了?凌.辱谁了? 正好,明兰此时就在宫中,儺咄命人將她即刻传来。 没多久,明兰便匆匆而来,进门后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兰儿拜见义父。” 儺咄居高临下的看著她跪伏的身影,心里很是满意。 以前的明兰和他很亲密,是那种形同父女般的关係,平日里很听话,偶尔也会小小撒个娇,但是现在,她在面对自己时虽然还是很乖巧,但是撒娇的行为却再没见过,而是多了一种肉眼可见的敬畏感。 他静静看了会,才开口道:“起来吧。” “谢义父。”明兰乖乖起身,恭敬地问道,“义父將兰儿唤来,可是有何吩咐?” 她脸上表情不变,但心中已经开始有些期待了。 已经多久没见到义父了?她忘了,但见不见的无所谓,她只担心自己在义父面前的重要性在隨著无事可做后变得降低,而义父忽视了自己的后果就是太子哲赫也会忽视自己。 明兰不喜欢这样被冷落的感觉,尤其是哲赫,她可以接受哲赫去喝酒,看胡姬,可是却不能接受哲赫在回到太子府中时从自己身边经过,连多的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 所以当她听到儺咄传召之时就儘快赶来了,她想要重新回到以前的日子,义父对她委以重任,让她圆满地完成一个个任务,哲赫也就会再將她重视起来。 然而,儺咄没有给她下发任务,而是问道:“巴尔思说,你拿著我给你的詔令去凌.辱他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明兰一愣,茫然道:“我什么时候……” 话刚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心中浮现出一个画面,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是不太聪明,但是现在结合儺咄的问话和刚收到的五部联盟造反一事,她也想起了些什么。 儺咄的眼睛眯了起来,明兰那下意识的反应没有瞒过他。 “说。” 只是一个字,就如泰山压顶,压得明兰浑身仿佛有千斤重,又再一次噗通跪倒在地。 她试探著將去年到玉兹部中,用强势的態度逼迫巴尔思儘快发兵之事说了出来,虽然她也不確定是不是这件事。 儺咄久久没有开口,良久之后才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却冰寒无比。 “呵!” 第1281章 五部联盟,五国来贺 儺咄现在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但其中占了最大份额的无疑是愤怒。 难怪五部会造反,难怪年前让玉兹部发兵却迟迟不动,难怪让他交纳牛羊也始终不见,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源於去年明兰的那一趟玉兹之行。 大月氏虽也有许多城镇,可是最大的组成部分就是牧民,而在各个部落中几乎全都是以男人为主,不论是打仗还是放牧,女人都只是在背后做家务带孩子的身份,部落中大大小小的决意从来不会让女人参与。 可是这次,明兰竟然倚仗太子妃的身份前去玉兹部,並明目张胆的对巴尔思如此无礼。 玉兹部是儺咄復出的重要支持者,並且是大月氏西南最大的部落,就连和他们同处阿赖草原的伊赛克部都略逊一筹。 然而明兰区区一个太子妃,还不是儺咄自己的王妃,就敢跑去耀武扬威。 儺咄冷声问道:“谁让你去的?是谁的挑唆?” 他不觉得这会是哲赫让她去的,哲赫现在对明兰的態度他心知肚明,连话都不会和她多说几句,何况是这种事情。 再说哲赫是自己的儿子,很识大体,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明兰已经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起,心中慌乱,颤声道:“是……是兰儿自己做的决定,只因为北方战事吃紧,兰儿整日空守家中,想为义父做点什么。” 儺咄大怒,森然道:“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跑去羞辱巴尔思?你以为太子妃的身份很高贵么?还有,你跟我说空守家中是什么意思,是在抱怨我儿冷落你了么?” 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將玉兹部盘剥得太厉害导致他们生起反意,在他看来就是明兰自以为是狐假虎威,惹怒了巴尔思,惹怒了玉兹部,这才引发五部联盟甚至造反。 而明兰这短短的一句话里还带著两个意思,一是说她为了自己著想,二是说这是哲赫的错。 无论哪一个原因,都不是儺咄能忍受的。 明兰已经嚇得瑟瑟发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从小被儺咄养大,那种积威已经在她心里根深蒂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庭侍卫的通报,声音中带著几分慌乱。 “启稟大汗,有外交国书送到。” 儺咄强行將怒火压下,也没多想,喝道:“送进来!” 一名侍卫小心翼翼的开门进来,將几份形式各自不同的文书送到书桌上。 儺咄愣了一下,不是一份国书,是……五份? 他隨手打开第一份,是辽帝耶律承发来的,內容竟是大辽承认阿赖联合汗国的成立,並称大辽已与联合汗国建立友好邻邦及通商贸易关係。 这份外交国书中言辞温和,但立场坚定,总结下来就是一个意思——大辽支持玉兹等五部从大月氏中分割,自行立国。 儺咄刚压下去的怒火顿时再次升起,他咬著牙丟开这份国书,打开下一本。 是龟兹王发来的,內容和大辽那份几乎一样,甚至有照著抄的嫌疑,也是在说他们支持联合汗国的建立。 再次丟开,下一份,儺咄差点爆出一句粗口。 泥婆罗,竟是泥婆罗,夹在大辽和龟兹两国之中也送来了国书,同样用十分官方的言辞承认了联合汗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儺咄这次没等看完就直接將这份国书撕了。 巴尔思说明兰对他羞辱?不,这才是羞辱! 泥婆罗从来都是仰大月氏鼻息而存活,区区弹丸小国,其国力甚至连他麾下那几个大部落都比不了,现在居然也敢堂而皇之送来国书,承认五部联盟,承认联合汗国。 这算什么?妄图用他们那屁大点国力威胁自己? 旁边的侍卫和僕从以及地上跪著的明兰全都噤若寒蝉,不敢作声,生怕被迁怒。 儺咄忍著杀人的衝动,翻开下一本,也是最为华丽的一本,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 果然,这是大武送来的国书,內容和之前三份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 这份外交国书中先同样承认了联合汗国的存在,然后故意祝贺了一波,言辞之中包含的幸灾乐祸丝毫不掩饰,这让儺咄仿佛吃到了苍蝇一般噁心难受。 啪的一声,这份国书没有撕毁,而是被他直接扔到了老远。 儺咄真的快要忍不住了,他想杀人,他想发泄。 他的手都在发抖,翻开最后一本,然而看清上面的文字时却愣了一下。 这竟然不是哪国发来的,抬头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西厂黑市。 如果说刚才被羞辱和噁心到了,那么现在,儺咄已经不知道用什么心情来形容了。 西厂,那他妈甚至根本就不是一个国,什么时候有资格送来国书了? 文中还是承认了联合汗国,但其后却出现了一个名字——漠叶山。 那位神秘的五掌柜用十分客气的语气诉说了一个事实,曾经西厂黑市用大批火器火药换来了漠叶山铜矿的五年开採权,但是隨著儺咄篡位,西厂派在漠叶山开採的工人也被他强行驱逐。 漠叶山所在的地方正在这次五部联盟割去的区域內,所以五掌柜很客气的告知儺咄,大月氏单方面撕毁契约有违国体,既如此,他们就支持五部联盟,因为西厂要继续实行开採。 他只是个生意人,只注重契约精神。 说好的漠叶山铜矿五年开採权,少一个月少一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第1282章 撤去太子妃 儺咄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有点眩晕。 漠叶山铜矿的五年开採权一事他知道,那是曾经的参知政事乌贺扎谈下的,当初为了从西厂黑市购得大批火器火药而用来交换的条件,在他登上汗位之后,甸亚留下的一切都被他继承了,当然也包括债务。 儺咄从来就不是个守信用的人,连玉兹部这么长久以来资助他的伙伴都能说拋弃就拋弃,何况一个小小的西厂? 所以他毫不在意的將漠叶山中的开採工全都驱赶走了,將铜矿收了回来,可是没想到西厂那位五掌柜又找了过来,並且还给他插了一刀。 插的那一刀就在昨夜,金卫已经来报,昨夜五部联盟连破数关的行动中,就有大威力的火器出现,都不需要猜就知道必定是西厂的手笔。 真贱哪! 儺咄咬了咬牙,这种吃亏必报仇且如此擅长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手段…… 嗯? 他忽然觉得西厂黑市这个神秘的五掌柜怎么行事作风和大武皇帝姬景文有点像? 当初良贞公主借了铁卫潜入大武想偷取配方未成,姬景文回头就派了天机营来到海押力城,在良贞睡梦中把她剃了个禿瓢。 巫风也这么做了,没多久姬景文又派了个什么僱佣军混入了弥兜的军中,给刚出山起势的可延部和韃靼军来了个恨恨的教训。 自己也一样,前脚刚派金卫去大武山西想要毁了锻钢厂,姬景文后脚把王城中的军械库炸了,还把巫风抓走了。 儺咄晃了晃脑袋,如果不是他知道西厂黑市和大武的榷场一直在明里暗里爭斗,他真要怀疑那位神秘的五掌柜是不是姬景文的哪个兄弟了,而且姬景文除了那个冯王姬景俢之外,不是將他的兄弟都除乾净了么? 他重新睁开眼,丟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看向下边依然跪著的明兰。 此时的儺咄心里有些复杂,他这一生子嗣就一个,但却养了几个义子义女,其中跟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就是明兰,而且也是最听话的一个。 可偏偏这次的大麻烦就是这个蠢货弄出来的。 依著他以往的性子,现在已经一刀砍了,可是对著明兰,他还是心软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他收回眼中稍纵即逝的回忆,缓缓说道:“来人,將明兰摘去金冠,收回印信,撤太子妃之封!” 明兰猛地抬头,满脸的不敢相信。 “义父,我……” 才刚开口,儺咄就冷冷瞥来:“你还有何好说?不是你自己惹的祸?” 明兰脑子里一片空白,本来就不擅於爭辩,此时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太子妃被撤了? 侍卫和婢女已经过来,將她头上专属的金冠摘去,收走她掛在腰间的那枚代表太子妃身份的印信,身上华丽的锦袍也被剥走,只留下一身月白中衣。 一瞬间,明兰从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变成了一个被打入尘埃的罪妇。 她曾是太子的正妃,即便被贬也不能再回到本族之中了,今后等待她的將是被软禁一辈子。 侍卫开始手中用力,要將她拖走,明兰这时终於清醒过来,用力挣开侍卫的手,扑过去抱住儺咄的腿,哭道:“义父,兰儿错了,求你再给兰儿一次机会,別不要我!” 她本来就是练家子,身手也是很好的,此时情急加悲愤之下,侍卫在旁拉拽竟然一时没能將她拉开。 儺咄依旧面无表情,他其实很明白,玉兹部会造反,其中有大半是他的原因,但现在稳定大局要紧,王庭之中的百官都需要他给出一个解释。 他狠了狠心,事已至此,別无选择。 正要让侍卫將明兰强行拖走,这时又有人来报,丞相迈禛求见。 迈禛是前丞相迈吞的胞弟,杀兄后上了位,属於儺咄的铁桿心腹。 他也是听到联合汗国之事匆匆赶来的,见面就直说道:“大汗,五部联合非同小可,需儘快剿除,且如今他们才刚联手,犹如一盘散沙,若是拖得久了將更难击破,到那时便晚矣!” 儺咄沉默片刻,反问道:“韃靼军五日前方有一次大规模推进,西线又被推进了百余里,正是势头凶猛之际,若是此时调集大军转向阿赖草原,你觉得后果將是如何?” 迈禛急道:“那也不能坐视五部占稳地盘,以臣之见,可集结精锐顶於最前,分布连营,用奔马树影施以迷惑之法,寧嵩老鬼为人谨慎,疑心病重,必然暂时收束突进之势……” 儺咄打断他献上的“神机妙算”,说道:“精锐从何而来?” 这个计划他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可是苦於人手不足,原本他打的主意就是从五部中调取大批兵力,现在这么一进一出,亏空可就更大了。 迈禛脱口而出:“没有精锐就用民夫甚至妇人佯装,距离西线最近的是羌人,再找他们要几万人出来顶一顶便是,无须时日太久,三五个月便足够了。” 明兰终於是被拉开了,但没有儺咄吩咐,还在一旁呆呆跪著,她在因为自己的犯错而惊慌,为自己被撤去太子妃而恐惧,可是此时听到那个敏感的名字,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向迈禛。 羌人族?二叔公阿兰木在年前就说过,他们族中已经再没有多少成年男丁了,都被儺咄拉去了前沿。 明兰向义父求过情,请他放回些自己的族人,可是儺咄始终敷衍著,没有做出任何答允,而此时,迈禛居然还怂恿义父要从她族中再调几万人,哪怕是妇人? 所以连她族中最后的那点人也不放过吗? 明兰不敢相信,怔怔的看著儺咄,心中无比忐忑。 儺咄在沉吟片刻后终於开口:“不必了。” 明兰心中一定,忍不住鬆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儺咄又说道:“命羌人族再调两万人出来,不论老弱或妇人,给我顶到前方去!” 明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变得通红。 第1283章 重器 所以,义父不是说不要徵用男丁,而是连妇人和老人都要上阵前去么? 迈禛说得简单,只是顶一顶,但谁都知道,大军衝突之下他们只是能起到一个用身体和性命稍加阻拦的作用而已,最终等待他们的將只有一个死字。 明兰浑身都在颤抖,死死看著儺咄,她不愿相信这是自己从小敬爱的义父说出来的话。 那么冷漠,那么无情。 “义父,不要,求求你!” 她嘶声哭喊,带著无比的悲愤和绝望,可是侍卫已经毫不客气的將她强行拉拽了起来,拖出门去,而整个过程中儺咄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声音一路而去,直到沉重的大门被关上,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也终於被隔绝开来。 直到此时,儺咄才冷哼一声:“这也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我从未亏待过她,我儿至今也只认她一人为妃,她却不知感恩,故意去玉兹挑衅,才使得巴尔思那老东西藉机造反!” 迈禛身为他的心腹,当然知道五部联合造反是什么情况,但是儺咄傲慢自负,从不会认为是自己有错,他当然也只能顺势捧臭脚。 “大汗英明,太子妃去年便与她族中几个老傢伙暗中相见,想要藉机矇混,保她族人,还以为大汗被蒙在鼓里,真是可笑!” 儺咄道:“羌人从未曾忘昔日辉煌之时,別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此次肯重新出山,无非只是想藉助我大月氏雄威,將来好挟功索要一块地盘而已,真当我是那么蠢笨,任由他们利用么?” 迈禛一脸諂笑:“大汗英明,如此野心不息之辈,若任由他们休养生长,將来必成大患,还是现在让他们绝了根为好。” 儺咄点头:“此事你去办了吧。” 迈禛领命,已经知道儺咄这话的意思了。 羌人既然不听话,那就没有什么客气的必要了,比如族中那几个老不死的,就是族长和几个长老,想要暗中弄什么手段,那就也別怪大汗回赠点暗中的手段给他们了。 他顿了顿,又迟疑著问道:“只是……如今前沿吃紧,恐怕还是不甚保险,克日伦河南岸已快要支撑不住了。” 在没了可延部的主力支撑之后,原本一盘散沙似的韃靼大军竟然在寧嵩的一力主持下变得开始凝聚起来,一路南下,来势汹汹。 儺咄刚上位不久,如今的大月氏正是汗位不稳风雨飘摇之际,韃靼军其实未必有多厉害,但却被寧嵩抓住了这个时机,若是再给儺咄一年时间,等他稳固朝权收服人心后,到底谁强谁弱就不好说了。 “无妨,先支撑著。” 儺咄脸上看不出焦急之色,抬头望著窗外的蓝天,淡淡说道,“很久之前我就备有重器以防大武,现在韃靼先来招惹我,那就给他们先试试,反正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迈禛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的问道:“大汗,臣能否问问,究竟是何重器?” “很快你就知道了。”儺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其中似乎包含著得意和野心。 残阳如血时,阿尔泰山的雪峰泛起诡异的橙红色。 大月氏斥候乌恩勒住了胯下的马,稍作休整,他已经出来很久,也跑了很远,实在有点累了。 他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手中水囊猛地掉在地上。 金雕隘口的烽火台正升腾著滚滚黑烟,虽然隔著很远,但乌恩依旧看得很清楚,甚至都能想像到那里正在进行著一场血腥无情的廝杀。 乌恩大惊,顾不得休息当即拨转马头往回急奔,当他来到隘口下时,忽然浑身僵住,因为入目所见只有一片狼藉,鹿砦土包被尽数摧毁,金雕隘上的战旗也不见了,隘口下的地面上散落著无数具尸体,看装束正是他的同袍。 他慌乱的冲了进去,直奔瞭望台,却见又有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血泊中,其中一个身穿盔甲的壮汉尤其醒目,只是脑袋已经被割去,死状惨烈。 “將军!“ 乌恩颤抖的嘶吼声被风撕碎。 他不相信,从前的大月氏是那么悍勇,所向披靡,但现在居然连一个亡了国的韃靼都能欺负上门。 金雕隘口被破,这里已经没有了韃靼军的踪跡,看来应该是第一时间破关而去,冲向下一个地方了。 乌恩想求神保佑,让他们重新振作,將进犯的韃靼军赶回去,甚至是彻底歼灭,但是现在的他除了慟哭之外完全无能为力。 三百里外的大月氏中军帐內,哲赫把玩著脖子上的绿松石念珠,光洁的珠子表面映著帐外忽明忽暗的火光。 “金雕隘口的守军全军覆没?“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左手不自觉地抚摸著腰间的弯刀,但旁边的侍女却看见他那绣著金线的袖口在微微发抖。 哲赫其实很慌,但是他不能被人看出来。 他在心中暗骂,骂自己多事,也在骂寧嵩不按常理出手。 草原上虽然已经开春,可是却依然被冰雪覆盖著,他以为韃靼人暂时还不会进攻,这才想著先来军中露一露脸,以坐正他这三军主帅的位置,可是谁能想到寧嵩那个老不死的,竟然这么早就进军攻击,难道他完全不顾军中將士的死活吗? 来报信的侍卫小心翼翼的答道:“回太子,正是,另有鱼尾隘和风骑关也已失守,但后面有左路军坐镇,暂时並不大碍。” 哲赫一拍桌子,骂道:“暂时无大碍?那以后呢?” 侍卫一缩脖子,不敢作声,心里暗自嘀咕:以后该怎么样是你这身为主帅的太子该做的,管我鸟事? 哲赫恼火,挥手將侍卫和旁边的侍女都赶了出去,独自一人在帐中烦躁的来回踱步,却不知道该怎么抵挡韃靼军的突然衝击。 突然,外边又衝来一名侍卫,气喘吁吁道:“太子殿下,大汗密信!” 第1284章 铁浮屠 哲赫猛地抬头,顿时精神一振。 “快拿来!” 侍卫將一封密信呈上,哲赫抖著手打开,好不容易拿出信纸,只看了一眼就愣住,隨即哈哈大笑。 “好,很好!父汗竟有如此手笔!” 他將信收好,喝道,“传副帅和各军將领,准备全面迎战!”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韃靼人的牛角號震碎了草原的寧静。 巴特的军帐立在黑水河东岸,几十头氂牛拖著的移动箭楼正在组装,铁木製成的骨架在火把照耀下宛如一副洪荒巨兽的骨骸。 “长生天赐福,祝我们顺利开道。“ 他抚摸著脸上一道可怖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和大月氏交战时留下的耻辱印记。 杀回海押力城,重建韃靼王国,这是他毕生的心愿,曾经他和老汗王一起被赶到草原极北之时就暗暗刻在了心里,而现在,终於到了实现愿望的时候了。 巴特是韃靼西路军副帅,这次奉图岩大汗之命突袭大月氏西路沿线,在寧嵩列出的一条条细致而严谨的计划中,已经完美地快速突进了一百多里。 他在心中想著,盘算按照这样的速度还有多久可以杀进海押力城,到时候他或许可以亲手抓住儺咄,將他的脑袋砍下,重新在城头竖起韃靼人的图腾和旗帜。 前方是黑水关,也是大月氏西线最重要的关口,只要破了这道关,接下来將是一片长达两百余里的平原。 “启稟副帅,大汗有加急密信送到!” 一个风尘僕僕的金帐侍卫赶到,呈上一封信。 巴特很隨意的接过密信,打开一看,眉头却皱了起来。 信中的內容一看就不是大汗写的,而完全是相父寧嵩的口气,在告诫他破了金雕隘口之后不要冒进,甚至不要逗留,要第一时间退回阿尔泰山下的雪谷之中。 开什么玩笑?再往前一步,只需半天……不,半天都可能不到,就能突破黑水关,这时候让我退回去? 这里回到阿尔泰山下的雪谷差不多有一百多里,这么一来一回將浪费自己多大的精力,那不是白费了一番功夫? 巴特十分不满,虽然寧嵩被大汗奉为相父,更被称为是韃靼的智囊,可是在他看来那就是个迂腐的大武文人,论打仗怎么可能比得上他这个曾经的韃靼勇士? 所以,退是不可能退的,如果寧嵩不信,自己就用一场势如破竹的胜利来证明给他看! 侍卫见他迟疑不决,忍不住提醒道:“副帅,大汗说让你不要犹豫,儘快照做,不然將有祸事。” “祸事?”巴特眉头一挑,本就不高兴的情绪一下子被激得更上头了,“老子打到这地步了,让我退回去?那之前的仗白打了?儿郎们白死了?” “不是,大汗说……” 侍卫刚开口要解释,巴特已经站起身来,顺手抓起身边的长刀,提声喝道:“来人,传令出击,强冲黑水关!” 已將近午时,阳光在巴特的金盔反射著刺眼的光,一如他满满的雄心壮志。 氂牛群发出低吼,拖著箭楼往前衝去,前方不远就是紧闭关门的黑水关,而身后是正在开始解冻的黑水河,水面上冰块正在碎裂,被滚滚河水裹挟著往下游衝去,不是发出冰块撞击的声音。 巴特挺直背脊坐在马上,脸上的刀疤扭曲出一道狰狞的弧度,狠狠挥下长刀。 “进攻!” 厉喝声中,第一批箭雨已经飞出,遮天蔽日般射向黑水关上,箭鏃上繫著一根竹管,装著火药,点燃了引线,很快就在关上点燃了一片火海。 巴特眼睛不眨的看著这一幕,十分满意,这是从大武买来的火器,虽然是最低等的,但是在他手中也能发挥出十分完美的效用。 关上被火烧起来了,接下来就该是破关杀敌了,他这次带著三万人马,攻下一个区区黑水关绝对不在话下。 箭雨之后就是大军的衝击,大军从他身边两侧衝出,奔向黑水关的闸门,他已经在想像起了胜利的画面,但是下一刻…… 嘎吱吱! 一阵沉重的绞盘声响起,巴特亲眼见到前方黑水关的闸门竟然缓缓开启,再然后,他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 闸门打开,关內没有常见的大月氏守军,而竟然出现了一支並列而行,身披黑色铁甲的骑兵。 巴特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在他的印象里曾经见过相似的。 铁浮屠?对,铁浮屠! 曾经在战场上出现过,有过赫赫威名的特殊兵种。 那是连人带马都用铁甲包裹的,寻常刀枪羽箭都难以破开防御的重骑兵,只是因为其造价极其昂贵,才渐渐被淘汰的,但其恐怖的防御力和攻击力至今都仍被人传颂。 “怎么可能?” 巴特呆住了,大月氏不是国力不济,穷了很久了么?为什么还能造出铁浮屠? 可是没等他想明白,一声低沉但洪亮的號角声响起,对面的铁浮屠已经开始了衝锋。 第1285章 西北奏报 当韃靼后援部队的斥候赶到时,黑水关外的平原上已经尸横遍野,到处是在惊慌中被杀而死不瞑目的尸体,还有散落在各处的残肢断臂,身后黑水河中依然响著碎冰碰撞的声音,看不见人影,但斥候知道,应该是也有不少人已经被河水衝到下游去了。 巴特和他的三万大军,在此役之中全军覆没。 …… 林止陌在苏州住得有些熏熏然,甚至很想就此真的住在这里不回去了。 怎么说呢,总感觉江南的风都比別的地方更温柔,水也比別的地方更软,洗澡的时候甚至感觉那水能化进身子里去。 比如隨驾一起来的羽林卫统领熊楚,原本是个相貌堂堂的黑脸帅哥,在江南住了大半个月之后也隱隱有了变身小白脸的徵兆。 年前那大范围的民间怠工事件,被他一手劳务派遣的骚操作轻鬆解决。 太湖边就开设有成片的作坊,林止陌被傅家老二带著去看了,现在各家作坊里的工人变得踏实多了,一个个不说像他前世棒国打工仔一天睡三四个小时那么变態,但也变得乖巧多了。 劳务派遣到底是不可能从邻国征来太多人的,江南这里算是用工大户,但真正分散下来並没有多少,像傅家织坊一下子来了三十人算是少见的了。 戚白薈看著作坊里埋头劳作和之前一反常態的本地工人,也难得的露出了诧异的神態。 “就这么解决了?”她还是有点恍惚。 林止陌看著作坊里热火朝天的景象,说道:“底层百姓是最朴实的,但也有他们自己的小狡诈,在长时间享受某种好处之后会养成习惯,开始想要摩多摩多,这是正常的,只要是个人就容易被养出惰性和思维惯性,当他们將这些好处认定为理所应当时,就会开始觉得不满足,甚至觉得自己吃亏了,然后就会爭取更多好处,如果得不到,就一定要让你吃更大的亏,甚至不惜搞垮你,这就是人性,就是这么现实。” 戚白薈想起年前各处作坊的窘境,再想想林止陌所说的这些话,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当然不是所有百姓都是这样的,很多人只是单纯的愚昧从眾,被某几个人蛊惑了而已,所以对待这种心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切身感受到重新失去这一切时会有多悲催,嫌工钱少,那就別干,有的是人来干。” 林止陌接著道,“其实大批量从邻国调来劳工是不可能的,会造成他们的人口流失,和打乱我们本国的务工需求平衡,但只要稍微调点人来,让百姓的惰性转变为危机感,那就好办了……唔,当然,表面上是不能这么说的,我让可妍在大武报上刊登了一片专题报导,说的是和多国签订用人契约,將有近百万务工人员陆续进入大武。” 戚白薈对民生经济之类的完全不懂,可却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套路。 她偏头看向身边的林止陌,这个男人脸上带著淡淡的笑,人畜无害的样子,可是眼神深邃,黑得像是包含了一肚子坏水的样。 坏水却在这时回头对她也来了个对视的笑容,牵起她的手,说道:“別管手段,至少现在的大武越来越好了。” 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戚白薈还是被他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神。 “嗯。”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手掌紧了紧。 一场全大武范围內的麻烦事就被一纸劳务派遣的新国策消弭於无形了,林止陌正准备带著戚白薈去別处逛逛,却收到了来自西北的奏报。 他就在马车里將一封封奏报逐一拆开查阅。 西域之行很顺利,姬景鐸果然毒发身亡,泥婆罗也顺势换了个王,轻鬆利落,意料之中。 玉兹等五部联盟,按照林止陌之前给出的策划方案,成功建立了阿赖联合汗国,打了儺咄一个措手不及,並且因为前方有寧嵩和韃靼军的牵制,他想回手掏也根本抽不出人手和精力。 老五的西厂黑市办得越来越好,去他那里投奔的亡命之徒越来越多,被他筛选之后留了一批好用的,组成了一支高手敢死队,专用来做一些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比如突破金锁关这种。 这也是他根据锈衣堂和僱佣军而得来的灵感,林止陌也在著手准备將他们併入锈衣堂或者神机营中,在某些特定的事件中或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大月氏太子妃明兰被废,打入了冷宫,这让林止陌稍稍意外了一下。 在他印象里这是个自负自大又没什么脑子只会依附男人的女人,尤其是当林止陌看到奏报中说明兰为了彰显自己身份地位去玉兹部耀武扬威,他就有点无语,也有点庆幸。 还好,这种蠢货是对方的。 戚白薈见他一边看一边在笑,忍不住问道:“那边一切安好?” “好,好的不得了。” 林止陌笑著將奏报放下,只是那笑容看著有点不太正经,“墨离最近的日子过得很甜蜜,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道长。” 墨离和小七的关係彻底確定了,林止陌现在就很欣慰。 以前的墨离心怀天下,胸有悲悯,可是对男女一事不太开窍,现在好了,天天和小七腻在一起,在西北那么苦哈哈的地方都能美滋滋地忙著,甚至都没想著申请回京城。 “天选完美打工人啊!” 林止陌感慨,然后琢磨著身边还有没有单身狗,到时候再撮合几对,可以发送到诸如黑洲美洲澳洲什么的开荒去。 第1286章 赐一个入土为安 在临近三月时,林止陌终於还是踏上了返回京城的归途。 他是皇帝,不能长久不返朝堂,而且香香的肚子已经日益可观,不敢再逗留下去了。 而且戚白薈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说,但也在明里暗里催他回京。 这次下江南就她和香香陪著,那一个还是大肚婆,在江南的这段日子里那傢伙每天可著她一个人祸祸,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有点吃不消了。 在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林止陌又仿佛嗅到了牛马的味道……是他自己將要化身牛马。 作为一国之君,他深知自己肩上的重担,归途虽长,却不及朝堂之上等待他的万千事务来得沉重。 才刚回宫,他就看见御书房中堆积如山的奏章,还有眼带小哀怨的蒙珂。 本来三个秘书,阿伊莎回波斯了,茜茜也怀孕了,只剩下她独自一人,林止陌下江南的这几个月里都是她在忙,还见不到自家先生,这怨念自是颇重的了。 “阿珂,辛苦你了。” 林止陌也有点不好意思,正要和她亲热亲热一解相思之愁,忽然眉头一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將蒙珂放开。 果然,下一刻徐大春从御书房外冲了进来,满脸激动哭喊著倒头就拜。 “陛下,嗷嗷嗷……臣终於回来了,又能侍奉陛下左右了……嗷嗷嗷!” 林止陌又好气又好笑,回到书案后坐下,开口道:“別號了,起来说话。” “好嘞!”徐大春一秒收泪跳起,咧嘴傻笑著站在那里。 林止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次西域之行来回共耗费了差不多半年时间,事情办得很漂亮,但他知道此行是很辛苦的。 看看徐大春就知道,明显瘦了,而且本来就黑的脸上居然又黑了几个度。 到底是心腹宠臣,林止陌还是有点捨不得的,问道:“你何时回京的?” 徐大春道:“臣昨日午时左右回的京,哎陛下你说巧不巧,咱俩前后脚。” 林止陌失笑:“那怎的今日就急著上值了?不好好在家歇几日,陪陪你家翠翠?” “陪过了陪过了。” 徐大春捶了捶后腰,又正色道,“齐王遗骸已被臣带回大武,送去江州府,顏贵妃娘娘的遗骨也从妥碌城偷运了回来,遵陛下旨意,已让他母子相邻安葬了。” 林止陌沉默了一下,轻轻頷首。 他对姬景鐸其实並没有太多恶感,也许是因为老六太蠢,就算装傻装死潜逃出大武,在外边搞了那么多年的事,却没对大武造成什么伤害。 这就是一个智商不太高的熊孩子,在儿时失去母亲后缺乏安全感,就被儺咄和寧嵩双重忽悠了去。 林止陌敢说老六在这些年里都是稀里糊涂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做了些什么,真要算起来他还不如当初老三在江西造下的孽多。 这次西域之星的奏报他都看过了,老六总算是为大武做出了点贡献的,如果不是他当眾中毒身亡,泥婆罗的王权不会那么轻鬆的更迭,或许还会费一番手脚,所以也算记他一功了,赐他一个入土为安。 至於老六的生母顏贵妃,早早的就被他自己从江西迁到了白山脚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自己的母亲,好好的中原富贵地不葬,迁坟迁去那么荒凉极寒之地,难怪他后来那么倒霉,都是自己作的。 寧黛兮在上次特地来求自己,想要將顏贵妃的遗骨重新带回中原,她少女时入宫,颇受顏贵妃照顾,又算是老乡,自是不忍见到她死后还流离在蛮夷之地。 小黛黛开口了,林止陌当然答应,反正现在韃靼几乎全族尽出,妥碌城虽是他们老巢,现在也等同於空荡荡的了。 “好了,老六之事告一段落。” 林止陌收回心神,回归政务,徐大春重新回到门外当值站岗,蒙珂开始匯报正事。 《弘化大典》的编修工作,在林止陌的亲自过问和几位大学士的主持下,进展得十分顺利。 他深知这部典籍对於国家文化传承的重要性,因此时常抽空与编修官们探討细节,力求每一字一句都能精准无误,既体现皇家的威严,又不失人文的关怀。 在他的推动下,大典的框架逐渐清晰,內容也日益丰富,参与其中的修纂们也很振奋,因为这预示著大武朝將迎来一场文化的革新。 与此同时,远在波斯的细作们,正以一种近乎艺术的手法,將那个遥远国度的经济搅动得天翻地覆。 他们化身为商贾、学者乃至普通旅人,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波斯王城以及多处重镇的每一个角落。 通过精心策划的贸易欺诈、货幣操纵以及信息误导,那几十个被林止陌从大牢中找出的精英骗子尽施手段,他们原本就身负中原传统骗术,加上林止陌给的前世案例所得的灵感,再由傅雪晴傅香彤共同完善。 如今波斯的经济体系开始出现裂痕,市场混乱,人心惶惶,刚夺取皇权没几年的神主教原本光辉高大的形象已经在民眾心中渐渐崩塌。 这些骗子细作,就像是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以智慧为刃,以策略为网,一步步將神主教拖入泥沼。 而此时,阿伊莎已经悄然回到波斯,开始和她父亲以前的旧臣暗中联络,一切都在按著当初林止陌给的策划方案在走。 当蒙珂將波斯形势全都匯报完毕,林止陌只给出了两字评价。 “不错。” 对于波斯现状他还是很满意的,当初找出那么多骗子送去波斯搞风搞雨,就只是他的灵机一动而已,没想到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居然效果不错,比他预计的更好。 也不知道那个原本牛逼哄哄的大祭司现在是怎么一副嘴脸。 他沉吟著,正想有没有什么地方再增添些细节时,徐大春又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陛下,西北急报。” 林止陌隨手接过,只是看了一眼,就忽然失笑出声。 “铁浮屠?儺咄所谓的秘密武器就是这?” 第1287章 送亲来了 林止陌在很久之前就收到过情报,知道儺咄在暗中还憋著什么大招。 说起来也不奇怪,大月氏这么大的体量,居然被一个重新復出的破败韃靼欺负成这样,可儺咄一直都在隱忍。 尤其是前些日子五部联盟,联合汗国就这么堂而皇之在大月氏地盘上建起了,儺咄居然也不急著回去平反。 从林止陌这个皇帝的视角来看,儺咄这分明是准备积攒力量,然后一鼓作气將韃靼重新打回去,甚至全歼,而这个时间段內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被拋在一边。 反正大局若是定下,其实五部联盟也早晚会被儺咄回头瓦解。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大月氏还没瘦死。 林止陌对铁浮屠的出现仅仅只是诧异了一下,因为在他看来现在的天下开始变成了热武器的天下,虽然各种火器的技术和威力尚未成熟,但铁浮屠这等狼伉笨重的兵种在面对火炮炸弹时也是討不到好的。 铁浮屠是一种铁甲骑兵,而且是重甲,人马皆穿著盔甲,採用列阵中间突破战术。 如今胡人的铁甲用的是冷锻钢的技术,需要反覆捶打,又费钱又费时,但作为战甲来说防御力还是不错的,反正寻常弓箭火枪在一定距离之外几乎攻不破。 林止陌能想像得到那画面,铁浮屠列队正面衝击,其他轻骑兵左右两翼包抄,確实会给韃靼骑兵造成不小的麻烦。 他接著看下去,表情淡定,却忽然微微一愣。 前世的金人也曾用过铁浮屠,后来被岳爷爷破了的,但那时候的铁浮屠数量好像並不太多。 但这次儺咄的铁浮屠居然已经出现了足足两万多,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有继续增加的。 阿尔泰山下的黑水关,铁浮屠初次现身,只区区五千骑,就获大胜。 因为他们不仅有全副武装的铁甲,还有火枪,而且竟然也是燧发枪。 韃靼西路军副帅巴特战死,其三万部眾全军覆没,据说当时尸横遍野,黑水河下游拐角处也漂浮堆积著无数被驱赶落水后淹死的韃靼士兵。 林止陌扬了扬手中的信纸,问道:“这封急报是谁传来的?” 徐大春答道:“是墨离道长。” 林止陌又问蒙珂:“寧嵩那里没有求助信?” 蒙珂道:“未曾见到。” “那就奇怪了。” 林止陌放下信纸,沉吟起来。 现在整个西北境內,红粉天机营以及贪狼都在为大武服务,大月氏和韃靼两边的实施情况都会第一时间送入京城。 大武卖过多少火器火药给寧嵩,林止陌是一清二楚的,按照他的预料,剩下的存货用来对付带火器的两万铁浮屠肯定是不够用的,寧嵩这时候应该早就来求助了,可是却到现在都毫无动静。 老狐狸又打什么主意?还是说没钱了?不应该啊,他不是有矿的么?都还没挖乾净呢。 但寧嵩没求助就不求助,他也不能去主动询问,这事就这么暂时搁置下来。 反正不管韃靼还是大月氏,都要给老子死! 旁边蒙珂在一堆奏章里挑挑拣拣的,又拿出一封大红色透著十足喜庆的奏章,不对,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封外交国书。 来自南磻。 “呃……段灵要来大武,在京城与夏云完婚?” 林止陌愣了一下后隨即笑了。 段灵就是南磻当今女摄政王段疏夷的第一贴身女史,也是她手下那支全由女子组成的机要部队孔雀的统领,之前傅香彤被人暗算中了毒,还是段灵给解了的,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夏云带著神机营去平交趾,孔雀也去帮忙了,两人一来二去的生了情愫。 后来由林止陌做主,让两人订了婚,但因为他们都是各自的皇室近卫统领,需要有一个换人交接的过程,这才拖到现在。 夏云本就是皇后夏凤卿的胞兄,林止陌就让他把羽林卫统领一职让给了熊楚,並让他去了陕西行省准备接汉阳王崔玄的班,一切早就准备好,就等著段灵嫁来了。 而现在她终於交接完成,即將来大武了。 林止陌当晚回乾清宫后就和夏凤卿说起了这事,夏凤卿自然惊喜万分,亲自命人为夏云筹备起了婚礼。 弘化十年三月十九,卯时刚过,京师九门笼罩在阳光中,永定门外响起清脆的马蹄声。 八匹通体雪白的乌斯藏骏马踏著整齐步伐,牵引著朱红描金的七宝香车缓缓驶过石桥,车顶垂落的明黄流苏在春风中翻卷如浪。 在其之后是一支长长的车队,装著满满当当的东西,用油布覆盖著,再以红绸结了个大大的同心结,一看就是隨同而来的嫁妆。 “南磻使臣到!“ 隨著城门守將的唱喝声,朱雀大街上的行人被屏退两旁,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分列,腰间绣春刀柄上缠著红绸,刀鞘相碰发出金石之音。 街道边的商铺有窗次第推开,百姓们探出头来,却见十二名轻甲女卫护著香车逶迤而行,肩甲上的银狼吞口在灯火下泛著寒光,但她们的脸上却是带著十足的喜色。 “嚯!好大的阵仗!” “这嘛呢?送亲?谁嫁给谁?” “后边是嫁妆?好傢伙,那么多?这怕不是皇家吧?” 人被屏退开,但是却挡不住他们好奇的目光和七嘴八舌的一轮声,尤其这么奢华的嫁妆队伍,都组成了一条长龙,在这京城地界都属罕见。 街上忽然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喧譁,只见长街那头,一名身著云雁緋袍的年轻將领骑在马上静立街中央,玉带上悬著御赐的鱼符,肩头却滑稽地搭著条红绸。 正是夏云。 车边的几名女卫捂嘴偷笑起来,有两个探到车窗边不知在说什么,又隨即笑了起来。 夏云很尷尬,这是林止陌给他设的接亲方案,不敢不从,至於林止陌,现在正在街边某间铺子里,暗戳戳的看著热闹。 忽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南磻女卫突兀的出现,双手捧著一封请柬呈上。 “陛下,我家王爷求见。” 第1288章 试探 林止陌有些意外,她家王爷?段疏夷?居然亲自来了京城? 看夏云的热闹还是去找小段段重温旧情,这几乎都不需要考虑。 “好。” 他接过请柬,看到上边相约的地名。 棲红馆。 曾经的记忆浮现了。 踏入园门,春草正芳菲,比起那次初春时节的景致更是美好,奼紫嫣红的,令人迷醉。 还是那座凉亭,亭中石桌上依旧备好了酒菜,段疏夷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对著林止陌笑。 今天的她穿著一身南磻传统的服饰,头上佩有银饰,轻薄精致,稍稍一动,银饰便发出一阵叮噹轻响,赏心悦目。 林止陌稍稍有些失神,今天的段疏夷全然没有当世唯一女摄政王的那种气势,而化身成了一个娇俏嫵媚的少女,尤其是那裙子下方露出的那一截小腿,笔直纤细,线条柔美,脚踝上还戴著个镶有铃鐺的银环,而且她居然是赤著脚的。 裸足配银铃,这几乎是能让绝大多数老色批都无法抗拒的组合。 林止陌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凉亭前了。 一阵香风袭来,伴著清脆的银铃声,段疏夷已经扑到了林止陌怀中。 林止陌急忙抱住,笑道:“小段段,这么想我?” 段疏夷撅起小嘴道:“是啊,人家每天都想著陛下呢,可陛下却从不曾想起我。” 她话里的哀怨味道已经满满的溢了出来,虽然语声轻灵,却十足像是在控诉某人的拔掉无情。 林止陌乾咳一声,多少有点心虚,隨即正色道:“胡说,我怎么没想你了?给南磻送去的那么多合作和贸易是假的么?而且你不知道我都多少次梦见你了。” 他说著將段疏夷抱进了凉亭,边走边凑在段疏夷耳边低声道,“还是各种不穿衣裳的版本。” 段疏夷被惹得吃吃轻笑,本来她的哀怨基本是装出来的,此时也不再装了,问道:“陛下还记得这里么?” 林止陌抱著她坐下,就这么將她放在自己腿上,答道:“怎么会不记得,这是我们第一次约……咳!约会的地方。” 段疏夷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又问道:“那陛下还记得別的什么,比如……?” 那次相会还有別的什么?除了鼓掌就没了吧?比如当时用过什么芝士? 不行,这车速有点快! 林止陌拒绝回答,直接换了个话题,问道:“怎么你家段灵嫁来大武,你就这么不放心,还要亲自陪著过来?” “灵儿陪我一同长大,在我当年身处困境时仍不离不弃,早已情同手足,她出嫁,我自是要陪著一起来的。” 段疏夷说到这里又颇有些哀怨道,“再说了,陛下將我身边最得力的干將拐走,我不得过来找陛下討要一个补偿补偿么?” 林止陌失笑,他看出来了,这次的哀怨是真的了,毕竟段灵身为孔雀统领,属段疏夷身边第一亲信,就这么把人骗来大武確实有点不太好。 他一手搂著段疏夷的腰,一手把玩著那双小巧精致的赤足,很大方的说道:“你这是看上我身边的谁了?徐大春?熊楚?还是墨离?” 嘖!小段段个子高挑,脚却这么小小的,脚趾头圆润可爱,真是玩多久都不够啊! 段疏夷身子又贴过来了些:“可是,人家就只想要陛下。” 那具温热且充满弹性的身躯靠近,林止陌的心忍不住一盪,捏了捏她的脚掌笑道:“心不小,居然想把我拐去南磻?” “我倒是想,可陛下又怎会因我一人而弃江山呢?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段疏夷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说道,“我给陛下生个孩子吧,以后也好让他陪著我。” 林止陌一愣,很是有些意外。 段疏夷这次直视著他的眼睛,幽幽道:“我已经三十岁了。” 林止陌脱口而出,惊讶道:“你也这么……” ……大年纪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捂住了嘴,硬生生停住,可是却来不及了。 不远处的屋顶上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哼声,正是戚白薈。 段疏夷仰头看去,笑靨如:“戚姐姐,下来一起喝一杯?” 戚白薈没有现身,淡漠的声音却传了下来:“不必,我这么大年纪了,戒酒。” 事实证明,师父姐姐对林止陌的了解是足够的。 段疏夷噗嗤一笑,看向强装镇定的林止陌,用眼神揶揄他:“你完了。” 林止陌咳嗽一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却收起脸上不正经的笑,问道:“睥睨天下胸怀男儿志气的堂堂摄政王殿下,怎的忽然想到谈子嗣了?这可不太像你啊,小段段。” “人家怎么说都是女人家,是女人当然会想到要生孩子,这有什么稀罕的?” 段疏夷伏在林止陌怀中,手指在胸口画著圈圈,抬起头媚眼如丝的看著他,“以后纵使不能与陛下相见,有个你与我的孩子在旁,也能一解我心头思念不是?” 林止陌微微低头与她对视,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段疏夷的脸只有巴掌大,三庭五眼大气中透著柔媚,美目流转间带著一种足以勾心摄魄的魅力。 可是,林止陌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他伸手托住段疏夷的下巴,將她的头抬起与自己对视,两人的目光就这么直接撞在了一起。 “你与我相见虽少,但我一直都是以诚待你,所以……” 林止陌很认真地一字一顿道,“有什么想要我出手帮忙,或是你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试探。” 两人之间紧紧贴著,因此身体有一点变化都能立时察觉,比如现在,林止陌就发现段疏夷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凉亭內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段疏夷直直看著林止陌的眼睛,似是想从他眼神中確认对方的心意真假。 片刻后她咬了咬红唇,还是选择了开口:“陛下是否想过,要將南磻划入大武疆域?” 第1289章 做到他们认可 林止陌眼睛一眯,十分敏锐的问道:“你是受到什么委屈了?这摄政王做得不顺心?” “没办法,这世道女人掌权总归是离经叛道的,纵使我背后有陛下你替我撑腰,可皇权二字那么诱人,总免不了有人会动心,而且南磻与大武还颇有不同,大武以文治天下,士人甚至能影响到金台上那尊龙椅的归属……当然,陛下你除外。” 段疏夷的手指从他胸口一路往下,在他块垒分明的腹肌上划拉著,“可是在南磻,没有任何势力能制约皇权,也就是说,若做上了皇帝便可以隨心所欲,只手遮天,那么,谁又会不眼馋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那么点漫不经心,可是林止陌却从她微垂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疲惫和无奈。 只是短短的几句话,他就听懂了段疏夷话里隱藏的意思。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在对我报喜不报忧,有难处也没跟我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总不能陛下衝冠一怒尽遣三十万大军来平了南磻为我出气吧,我虽是女子之身,但陛下知道,我从不觉得自己比男人差了什么。” 段疏夷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如她平日里慵懒但骄傲的模样,顿了顿又嗤的一声轻笑,语气陡然变冷,“反正他们越是想將我掀下王座,我便越是坐得牢牢的,直到哪天惹毛了老娘大不了一拍两散,谁都別想好过!” 这番话说得像是在发泄,又霸气十足,可林止陌却忽然替她心疼了一下。 他搂著段疏夷的胳膊稍稍用力紧了紧,柔声道:“我给你兜底,你放心拍,但散的绝不会是你。” 段疏夷仰头看向他,眸中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从林止陌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去,就像一只委屈的小狐狸。 但是很快,狐狸就忽然冷肃一笑,变成了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先前我还是心软了些,放过了我那个蠢材弟弟,虽说將他软禁著,可是他平日里享受的依旧是亲王用度。” 段疏夷磨了磨小碎牙,恨恨道,“真是应了那句俗话,人有良心狗不吃屎,老娘对他仁至义尽了,他居然还不死心,暗中勾结外人想要再次刺杀我,然后夺回朝权,若非如今朝堂中遍布我的眼线,几个月前我就险些中招了。” 林止陌直截了当的问道:“现在呢?斩草除根了?” 段疏夷憋著的一口气忽然泄了,摇头道:“没有,我只是再將他重新关起来而已,纵是杀了他,朝中那些看我不顺眼的老东西还是能再另找一个充数的,毕竟我那蠢材弟弟虽是段氏正统,可旁支子弟却多得是。” 林止陌完全听明白了。 段疏夷是女子之身,可从来都有自己的打算。 她不甘於如別的女子一般,只有嫁人生子一条常规平凡路,她从小苦练兵法武功,长大后以女儿身率大军东征西討开疆拓土,建不世功绩,为的不是功名利禄,而只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女人也是可以有大作为的。 於是她成了南磻第一女战神,威名震天下的赤霽王,才二十余岁的时候就杀穿交趾,踏平真腊,若非身后有那个蠢材弟弟和朝中那群老顽固拉后腿,逼得她只能无奈放弃继续西进,现在的南磻疆域还不知道將会多大,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一步一步坐上了摄政王之位。 即便这其中有林止陌的少许助力和点拨,但这女王之名也是当之无愧的。 可是她说得没有错,这世道就是容不得女人当权,林止陌来自后世,十分理解,但无法调解。 事实便是如此,別说他只是个穿越者,就算是个神仙也对此无能为力。 林止陌看著怀中这个愤怒但不甘心的女人,笑道:“他们不让你玩,所以你就索性掀桌让他们全都没得玩?” 段疏夷一骨碌从他怀中爬起,身子一转骑跨在他腿上,和林止陌对视著。 “对啊,他们不是不服气么?那陛下索性將南磻收入大武版图,我也没兴趣再当什么摄政王了,与之相比还是跟在陛下身边更开心。” 说到兴起,她探了过来在林止陌嘴上啄了一口,笑吟吟道,“我知道陛下志在天下,胸怀四海,我与其在南磻枯坐等死,还不如追隨陛下,为大武效死,毕竟我很会打仗,陛下用得上我。” 怎么说呢?林止陌现在有点一言难尽的感觉。 他承认自己最开始的时候对段疏夷只是一时起了色心,又被那一句“我是寡妇”迷了心智,才稀里糊涂地开起了他娘的意.大利炮。 可问题是他们之后的相处,哪怕到了今天,林止陌也从没有想过利用段疏夷对南磻起过什么歪心思。 收入大武版图,这是好听点的说法,而说得更直白的话就是征服、侵入、吞併。 大武若是真要吞併南磻,就算段疏夷不当內应不打辅助,以大武现在的国力依旧不是什么问题。 但这是南磻,不是交趾菲礼宾。 南磻本就是大武藩属国,奉大武为宗主,除了上一任大武皇帝沉迷修仙搞得天下乌烟瘴气,南磻有一段时间和大武疏离了,但总的来说两国之间一直都是十分亲密的。 林止陌吞併了那几个,是因为他们犯贱,但南磻不是,也不可以,段疏夷的蠢材弟弟作死只是南磻內部矛盾,大武就此凭空插手甚至吞併的话吃相太难看,也没必要。 但是拒绝段疏夷,他又有点捨不得,南磻女战神啊,如此人才搁置不用,岂非暴殄天物? 这是个有实力有野心不甘於平庸的女人。 他沉吟片刻后笑了笑,说道:“当然用得上,不管在哪一方面。” 段疏夷媚眼如丝,语带挑逗:“哦?那比如……到底是哪一方面?” “咳!说正事呢,別打岔!”林止陌咳嗽一声,隨即道,“不过你的摄政王可以继续做下去。” 段疏夷一怔:“可是……” 林止陌微微一笑:“他们不认可你,那你就做到他们认可,並且非你不可。” 第1290章 什么破笑话 段疏夷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听出了林止陌话里的弦外之音,只是暂时有点不太確定。 “陛下的意思是……” 林止陌將她抱著放到石凳上,倒了杯酒,用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大概的轮廓。 “南磻地处我大武的西南行省、广西行省、交趾直辖区之间,所以,就版图而言已无扩展可能,除非……” 他的手指在桌上虚虚地往下划去,最后落在一点,“去別处开闢国土。” 段疏夷猛地愣住,呆呆看著石桌上的莹莹水渍。 南磻四周被包围得严严实实,以前她能率大军杀穿交趾攻入真腊,但现在交趾都是大武的了,正如林止陌所说,想要扩大版图除非从大武身上硬抠,但那是不可能的。 可林止陌却告诉她,不是没可能,她可以去海外开闢新的疆域。 段疏夷有野心,但南磻是內陆国,並不靠海,所以对於这种事她连想都没想过,但现在她心动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別处?那是哪里?” 南磻再往南便是大武的广西和交趾,出海再一路南下便是马来亚和菲礼宾,可是据她所知马来亚已和大武签署联合贸易契约,属友好邻邦关係,菲礼宾更是直接成了大武直辖区,和交趾一个鸟样,那她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开闢新的疆域? 段疏夷从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件事的结果,因为她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林止陌的用意。 即便她是女人,即便南磻朝中有不少老顽固认为她不配掌权,可若是她能为南磻重新开闢出一片版图,成为足以载入史书的第一人时,一切质疑和否定都將烟消云散。 她段疏夷,会用实力和战绩抽烂那些人的嘴脸! 林止陌指著虚画出来的那块地方道:“据我所知这里有片尚未被任何一国踏足的大陆,大小等同於……唔,和大武差不多吧,我正想著要过去先插个旗,反正只是一片无主之地,先到先得,所以小段段,有兴趣合作一把么?” 段疏夷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道:“陛下要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还请陛下细说,我该怎么配合?若是占了那块地盘,咱们又该如何分算?” “分?为何要分?”林止陌笑眯眯的反问,“为什么不能把这块地方当做一个联合治理区,算大武的,也算你南磻的?其中妙处想必你们朝中那些聪明人应该会懂的。” 懂,当然会懂! 段疏夷非常兴奋和激动,因为她已经懂了。 南磻究竟有多少国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开疆拓土不是一件小事,不是嘴上说说而已,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他们没船。 其次,林止陌都说了,那片地方差不多和大武一样大小,那么若是大武和南磻各分一半地盘的话,大武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得住,但南磻必定会后继乏力,可如果大武和南磻一同开拓的话,南磻那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止陌又道:“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在那块大陆上开採出的矿產,大武有优先获取权,但是其他诸如种植、畜牧和海洋渔业可以让南磻占更多,同意么?” 段疏夷仔细想了又想,真的想不出有什么不同意的理由,当即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同意!” 吧唧! 林止陌给了她一个狠狠的亲亲,赞道:“如此胆魄,如此明识,不愧是我家小段段。” 该说不说,小段段也是完全看不出年龄的那种,肌肤紧致,身材火辣,既保留著青葱年岁的娇美,也有著这个年纪独有的风韵。 就像师父姐姐还有小黛黛小熏熏一样。 段疏夷似笑非笑凑近:“陛下承认我是你家的了?” 林止陌还她一个似笑非笑:“开心么?” 段疏夷点头:“开心,但一想到那群老东西將来会恬不知耻的享用著我挣来的好处,我就还是很生气。” 林止陌捏了捏她精致的下顎,说道:“一群没见识的,跟他们计较什么,来,我给你讲个笑话散散心如何?” 段疏夷立时来了兴趣,赶紧坐端正:“好啊,什么笑话?” 林止陌一脸认真道:“从前有个瞎子,睡觉时被一只蚊子吵得怎么都睡不著,可是他看不见,只能隨手乱打,结果一晚上都在啪啪啪……啪啪啪……” 段疏夷茫然了一瞬,並没有笑,下意识问道:“打一晚上,怎么可能?他不累吗?” “累不累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林止陌坏笑一声,忽的一把抱起段疏夷。 段疏夷惊呼一声,但隨即戛然而止,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林止陌嘴对嘴堵住,並抱著她往那边的厢房而去。 一时间仿佛春风愈柔,香愈盛。 只有那边屋顶上的戚白薈嫌弃地撇了撇嘴。 什么破笑话…… 念头还没转完,厢房门已被关上,隨后从屋內传出了阵阵不可描述的声音。 …… 亦及乃城中。 议事厅內,一眾韃靼贵族尽皆在座,全都表情凝重,脸色难看,烛火摇曳,將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也在隨著他此刻波澜起伏的心绪而舞动。 门外风声呼啸,似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像是铁浮屠重骑兵的马蹄踏地之声,沉重而恐怖,声声入耳,让他们每个人都神情无比凝重。 “相父,军中火药已不足,若再无补给,恐士气將衰,军心再难稳!” 左路军副帅的声音带著几分焦急几分无可奈何,顿了顿又道,“铁浮屠重甲坚不可摧,衝锋之势锐不可当,属下无能,若与之正面迎战,恐唯有败退。” 几天前的巴特之死和他麾下三万大军的全军覆没,给韃靼军的头上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在此之前,大月氏军一直被他们压得步步后退,原本让他们十分振奋,甚至很多人都开始想像起了攻破海押力城活捉儺咄的场景,然而铁浮屠横空出世,击碎了他们的美梦。 儺咄居然留著这么一个可怕的后手,现在该怎么办,只能看他们的智囊寧嵩如何决断了。 寧嵩端坐上首,垂眉敛目,良久才悠悠开口:“传令下去,三军归拢,先暂退百里。” 第1291章 我不如姬景文 所有人齐齐看向寧嵩,眼带期盼,等著他的下文。 可是並没有,寧嵩说完就继续闭上了眼睛,像是要睡著的样子。 副帅忍不住了,追问道:“相父,退百里之后呢?再如何?” 寧嵩嘴皮子轻启,只说了一个字:“等。” 没了,又没下文了。 副帅又等了会,忍不住继续问道:“相父,等什么?要等多久?” 寧嵩重新睁开眼睛,眼中是一闪即逝的疲惫,面无表情的看著他道:“避其锐气,击其惰归,你既身为副帅,还需老夫教你么?” 看著一脸懵逼很是不理解的副帅,寧嵩只觉得心累。 他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之前的半年时间里,大月氏军被打得节节败退,被迫让出了十几座关城,就这样都还是等到铁浮屠彻底完成装备再出山。 儺咄忍到如今才终於將铁浮屠放出,现在正是他们锋芒最盛之时,硬著头皮顶上绝对討不到好处,黑水关外的巴特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他硬顶了,现在不光硬了,也入土了。 副帅终於听懂了,果断选择聪明的闭上了嘴,但过不多会又忍不住问道:“可是相父,火药何时能送到?” 人都是有依赖性的,就比如说火药,以前韃靼人打仗都是仰仗马快刀利人不要命,可自从寧嵩採买来了大批火器火药,他们因此把大月氏军打得落流水之后,就飞快的习惯於用火器打仗了。 可是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寧嵩买的速度不如他们糟蹋的速度,大把银子撒下去从林止陌那里买来的火药很快就消耗殆尽,现在等补充也等不到。 寧嵩却没有对这个话题给出答案,只是扫了一眼在座眾人,淡淡道:“若无他事,先散了吧。” 说罢他已经起身,不紧不慢的走出大厅,也不顾身后那些人慾言又止的表情。 图岩大汗嘆了口气,宣布最终结果:“听相父的,大军先后撤。” 门外廊下,萨斡尔一直等候著,见他出来急忙迎上前去,正要出手去扶,被寧嵩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手去。 出了大门,登上马车,寧嵩身上那股绷著的劲忽然泄了,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手有些颤抖的从中倒出一颗药丸送入嘴中,等咽了下去后也一直皱著眉,过了好久之后才渐渐鬆开,又闭著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萨斡尔一直陪在旁边,紧张的低声问道:“老爷,没事吧?” 寧嵩摆摆手,闭口不语,马车缓缓而动,朝著他的住处而去,直到走出老远,他才睁开眼,稍稍撩起车帘看向车外的天空。 碧蓝,清澈,万里无云。 本该是十分赏心悦目的景象,他却没有半点愜意和开心的样子。 良久,他忽然苦笑:“想要调节平衡两方战力,果真不是那么容易,这一点我不如姬景文。” 萨斡尔迟疑一下,问道:“老爷是说……” “嗯。”寧嵩轻嘆一声,“我只是让火药稍停了一阵,他们就支撑不住了,如今不得不暂行后撤,不像姬景文,当初让大月氏与韃靼斗得你死我活,可比我会操持,而且他可是远在京城的。” 他很是无奈,因为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他也渐渐知道了真相。 就比如之前大月氏和韃靼开战,双方都各有自己的军械火器来源,一时间打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最终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却偏偏控制在一个奇妙的平衡点上,看起来谁都没有吃大亏,实际上却都吃了很大的亏。 一边是西厂黑市,一边是南洋走私商,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干,各走各的路,但结果两条路都是林止陌开出来的。 这也是寧嵩在和林止陌谈妥这次合作后,知道那个所谓的陈苗就是大武上届探苗辰后才明白的。 原本寧嵩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当他自己想要操控这其中的平衡时,才发现並没有那么容易。 林止陌在暗中控制平衡,一旦其中一方有任何变化,他会很快就有相应的对策,可是寧嵩却没有。 铁浮屠一出现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三万人白死,他做不出反击,只能退。 萨斡尔只是个粗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么高深的问题,一时间沉默不语。 寧嵩也不在意,目光依旧停留在车外的蓝天上,那里是东南,如果没有辨认错方向的话,应该就是大武京城。 他忽的低低问道:“如今的大武京城,真的有那么好了么?” 萨斡尔很为难,这个问题从他去了趟京城后回来,已经是寧嵩不知道第几次问他了。 但他还是又一次老老实实的答道:“回老爷,不止京城,出关一路的各州各府都……” 寧嵩的眼神有些恍惚,说道:“萨斡尔,你说……姬景文是不是老天故意遣下凡尘来与我作对,爭这大武天下的,为何处处都比我做得好?” 萨斡尔急忙道:“自然不是,老爷天纵之才,姬景文只是仰仗帝王权柄,或许……或许加上几分小聪明,才……才……” 他是忠僕,是绝不可能说自家老爷不好的。 “不必哄我,我都自知的,比我好就比我好吧,反正我也没资格爭这天下了,白儿没了,便是爭了天下又能传给谁去。” 寧嵩终於从远处收回目光,放下撩起的车帘,像是喃喃自语般低声道,“而且,也不知我还能活多久。” 萨斡尔脸上浮现一抹悲戚,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出门之后这短短的时间內,他已经是第几次不知如何作答了。 寧嵩却又说道:“让郁尚再多备些药丸吧,近来我的头痛愈发频繁了,若不控著,被图岩他们看出端倪就不好了。” 萨斡尔一惊,急忙道:“可要郁医师来府中为老爷诊治一番?” 寧嵩断然拒绝:“不必了,此事便你知我知,莫要走漏风声。” “我……是!”萨斡尔只能咬牙应下。 寧嵩重新伸出一根手指撩开车帘,阳光投入车內。 他目光深幽,藏著不知什么情绪:“又是一年清明將至……” 第1292章 被调戏的哲赫 铁浮屠的横空出世,打破了草原上將近一年以来的某种微妙的势力均衡。 原本气势汹汹的韃靼军一夜之间止住了衝锋的步伐,收拢、龟缩、后撤,西路军副帅巴特之死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军,而他们的相父寧嵩又並没有给出一个撤军的完美解释,连图岩大汗都在此时缄口不言。 一时间全军士气大减,人心惶惶,於是在撤退途中又被大月氏军乘胜追击。 原本韃靼军在初春时突然进攻,夺下了大月氏中部重镇纳脱、武鸣二城,可士气这种东西此消彼长,两座城很快就又被夺了回去,还因此死了数千人。 守军向大汗急报,並没有得到及时支援,甚至连句安抚都没有。 於是韃靼军中更慌乱了,甚至一度闹出譁变,然后又是一道军令,大军再次后撤百里。 然而预料中的铁浮屠追击並没有出现,一时间双方大军的中央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就像默契的约定好互不侵犯一样,又像是为下一次的衝锋预留出的缓衝地带。 这片地带对於韃靼军来说像是为他们的防守而设,可是对大月氏来说,尤其是现在有铁浮屠在耀武扬威的情况下,却更像是在大剌剌的开中门等待韃靼军进攻,你若不来,我就嘲笑你。 但韃靼军没有衝动,继续收缩大军,稳固防守,竟出现了一种短时间內的古怪对峙。 就这样,双方僵持著,谁都没有再继续下一步行动。 大月氏开始重新部署兵力,集结前线,而韃靼军虽收缩了起来,却没有继续再退。 时间一天天过去,草原上安静得很诡异。 然而在双方对峙了將近一个月时,大月氏三军主帅哲赫忽然收到斥候来报,韃靼大军再次有了动作,大军开始整备,似是要开始重新进攻了。 哲赫在军帐中一拍帅案,大喜道:“好!寧嵩老贼终於坐不住了!” 他来军中当这主帅是儺咄做的决定,为的是给他將来继位为汗涨威信镀金身的,所以哲赫每天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韃靼军痛快大战,然后將他们打得落流水。 哲赫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做梦梦见自己挥斥方遒血洗千里的光辉形象了,可惜父汗却让他驻守原地,暂时不要突进。 这將近一个月天知道把他憋得多难受了,而现在,对面的韃靼军终於行动了,而且一下子就是这么大的动作,看来他们缺粮的传言是真的,寧嵩已经等不起了。 眼看他抓起虎皮令箭就要往下甩,旁边副帅急忙劝道:“太子殿下且慢,寧嵩老贼素来谨慎,稍有尽数挥兵之举,此事只恐有诈,还是先速速报於大汗再议。” 哲赫当场沉下脸来,他少年聪慧,可是一直装成个吃软饭的二世祖,被人嘲笑讥讽了那么多年,终於一朝出头成了太子,被压抑太久的性情终於彻底释放,竟变得无比张狂和自负,可偏偏他自己认为那叫自信。 “良机稍纵即逝,若报入王庭,一来一回要多久?寧嵩纵是再善用兵,但如今韃靼军中缺粮日久,已成困兽之势,怕他何来?” 副帅一脸吃了翔的表情,韃靼军缺粮只是一个猜测,到现在都还没確认,而且兵力几乎没损耗多少,他不懂哲赫是怎么会將困兽俩字扣到韃靼军头上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现在太子坚持要迎战,劝说之下怎么都不听,他也很无奈啊。 斥候打探得很清楚,韃靼军確实像是要大举进攻了,哲赫当即不再等待,连日常该开的军机会议也直接被他取消,军令一道道飞出,也同时兵分数路迎向韃靼军。 这一次,铁浮屠並没有现身,不知隱在何处,但偏偏就是这种不知行踪的布置,更造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危险感。 两百里间距的缓衝地带其实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遥远,哲赫已经在想像春日景明草长鶯飞的平原上,两军再次相见,然后血流成河。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大场面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韃靼军確实动了,可是却在虚晃一枪之后並没有出击,而竟然是再次撤退,並且这次撤退的幅度比之前都要大,大军在平原上如奔腾迁徙的兽群,成群结队快速又谨慎地向北方退去。 確实是大场面,却不是他期待的大场面。 斥候继续飞奔来报,韃靼军持续后撤,连原本占了的城池和关口也都已毫不迟疑的放弃,变得空无一人。 哲赫呆住,一时间竟有些懵逼,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去。 我裤子都脱了,你就这么跑了? 寧嵩老贼,你他妈居然调戏我?! 哲赫在懵逼过后勃然大怒,脑子里热血上涌,想都不想就下令道:“全军追击!”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副帅赶紧阻拦,“大汗严令三军原地候命,韃靼军撤得突兀,贸然追赶恐生变故!” 哲赫已经彻底不耐烦了,被调戏后的羞辱和近一个月时间的无端消磨已经让他没了耐心。 他抓著令箭的手顿住,冷冷瞥向副帅:“你三番两次阻拦本帅,是在向我彰显你存在的重要性么?” 副帅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心中不知道多少句脏话在闪著金光。 他是儺咄心腹,有多年带兵经验,这次是特地安排给哲赫当副手的,一路过来他也一直忠心耿耿辅佐著这位太子爷,可现在哲赫却当眾质疑他,让他感觉自己简直是一片忠心餵了狗。 只是没等他再努力劝说,传令兵已经领命飞奔而去。 副帅原地坐下,往后一靠。 妈的,爱咋咋地吧……等等,小祖宗你要干啥? 只见哲赫將摆在旁边的金盔往头上戴好,又抄起掛著的金刀,大步向帐外走去,口中喝道:“来人,备马!” 此时的哲赫满怀信心,胸有成竹。 韃靼人仍旧兵力充足,若不是胆怯避战,按寧嵩的尿性必定继续分布阵营继续对峙。 而现在虚晃一枪继而大举后撤,分明是心虚的表现,此时不趁机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第1293章 游击战 副帅急奔追出时,正巧看见哲赫翻身上马,在亲兵队的团团保护下向著韃靼军撤退的方向追赶而去。 “我日!” 他终於没憋住,一句脏话吐口而出。 寧嵩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算真的要撤退也不可能如此光明正大的撤,显然是有陷阱在前边等著的。 可现在他们的太子爷在干什么? 金盔金甲,胯下白马,大纛高立,如此显眼的一个蠢货,但凡眼不瞎的都能看到他。 副帅急得汗都出来了,一边让亲信立即给大汗急报,一边赶紧上马追过去。 十余万大军追击的动静属实不小,刚恢復新绿的草原转眼间又被马蹄给踩毁了。 很快就到了克日伦河,渡河时因水势缓急和深浅问题,原本就分作数路的大军散得更开了。 哲赫在即將过河时忽然有种不太妙的直觉,只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即逝,有危机感,却没有很深刻。 直到他在安全渡过河,又追出十几里之后,他忽的停住,呆呆看著前方。 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之前他一直幻想的画面——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只是死的都是他的人。 一支约摸两千多人的轻骑队,已经尽数被屠杀,地面上被鲜血染红了整片,一桿战旗斜斜的插在地面上,掌旗的骑手就死在旁边,面门上一个被火枪崩出来的血洞,已经凉透了。 亲兵反应更快,呼啦一声团团將哲赫围住,警戒的同时不忘焦急地提醒他:“太子殿下小心,有伏兵!” 其实不用他提醒,哲赫也已经发现了,就在右前方的远处,又有一场廝杀正在进行,如他所见,是一支人数不算多的韃靼轻骑在压著另一支披坚执锐的大月氏骑兵打。 长刀挥舞,来回衝突,期间不时夹杂著一声声枪响。 刀光和枪声夹杂中,大月氏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而那支韃靼轻骑明显是受过专门的训练,进退自如,配合默契,尤其是冷热兵器的快速切换,简直无比熟练,令人防不胜防。 哲赫就只是一个发呆的功夫,那支大月氏骑兵就已经快死乾净了,眼看他们看了过来,似是已经发现了哲赫的存在,亲兵队长大骇之下也顾不得礼仪尊卑,拉拽著哲赫强行往回退走。 这边刚转身,就听后边传来尖锐可怕的怪叫声,那支胜利的韃靼轻骑追过来了。 “嗷嗷嗷……” 哲赫的脑子有些恍惚,但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那就是他真的中计了。 他不该分兵追赶,应该认准对方中军……不对,或许他根本不该追赶。 只是渡一下河,他的大军就变得分散无比,也因此给了韃靼军各自击破围而歼之的机会。 这明明就是寧嵩最擅长的打法,自己却忘记了! 还有,他不应该冒进,不应该冲得那么靠前,毕竟他可是主帅,不该以身犯险。 果然应该听父汗的,原地坚守,等候时机,说不定父汗另有计划,只是自己急功近利,太过毛躁了。 好在亲兵队长是冷静的,当机立断带著哲赫原路返回,並且一路上分派人手前往附近召集人手前来支援。 更好在他遇到的只是韃靼军的一支人数不多的小队,真要硬拼的话威胁其实並不太大。 有斥候顺著大纛的指引飞奔而来,接著又一个,再一个。 直到好几路斥候回报的消息重合,哲赫才发现一个让他震惊的事实。 不是自己运气好,而是韃靼军化整为零,分出了无数小队,在后撤的过程中分散开来,遍布四野。 克日伦河北岸有一片错落而高低不相同的土丘,这些小队或藏於土丘之后,或藏於林间,或拉著马伏在疯长的草中。 大月氏追兵已经分散,遇上大股队伍他们放任不管,若是人数少些,那些隱藏的小队便立即现身突袭,就像哲赫看到的那样,长刀加火枪,偶尔还有炸弹悄无声息飞到人群中,接著就见人仰马翻,血洒漫天。 在最快时间內歼灭一支追兵后他们又会迅速撤走,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標,而韃靼主力军则在这过程中悄然不见,不知道遁去了哪里。 早有准备的偷袭廝杀在偌大的草原上正在到处发生,韃靼轻骑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期待的大场面还是没出现,但是如这种“小场面”居然也让大月氏军的伤亡在迅速猛涨。 哲赫后悔了,但也晚了。 …… 京城,皇宫。 御书房中,林止陌正兴味盎然的看著一封密信。 “有意思,寧嵩居然也用起游击战来了。” 草原上多的是一马平川的地形,因此无论大月氏还是韃靼,打起仗来都习惯大军挥进,大开大合,可是寧嵩却选择了一种林止陌很熟悉的打法。 游击战。 从密信中看,寧嵩这一仗打得很漂亮,给了急功冒进的哲赫一次狠狠的教训。 合理选择作战地点、快速部署兵力、合理分配兵力、合理选择作战时机、战斗结束就立即迅速撤退。 思路清晰,目標明確,打完就跑,丝毫不拖泥带水。 在大月氏兵力明显占优且有个暗中隱藏还没现身的铁浮屠时,寧嵩十分完美和熟练地运用著这种作战方式。 游击战不是什么稀罕物,可是在草原上很少会有人用到,而且寧嵩是个骄傲的人,据林止陌所知他是不屑於用这种打法的。 “看来韃靼最近的情况不太好,这老狗居然也用起这么鸡贼的打法了。” 林止陌看著密信若有所思。 茜茜挺著个很具规模的大肚子在旁边力所能及的做著梳理奏章的活,闻言忍不住问道:“先生你不是卖给韃靼不少火器了吗?他们怎么还会这么惨?” 林止陌摇头,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青的通报声。 “陛下,北边来使求见。” 林止陌笑了:“还真是不经念叨……传。” 御书房门外,一个风尘僕僕的汉子在王青的带领下走了进来,正是老熟人萨斡尔。 “参见陛下!” 萨斡尔照足规矩行礼,礼毕从怀中掏出一份清单呈上,“陛下,这是我家老爷此次求购军械火药清单,所需货银已全数送到。” 看来打得很激烈,消耗还挺快。 林止陌吐槽一句,接过清单瞄了一眼,却愣住:“你们……这是算错了?” 第1294章 寧嵩是为了赎罪? 这次清单上所需求购的军械物资比起上次的名目少了许多,其中竟然没有火炮的名字,大的小的都没有,只订购了三千把可携式步枪、三千把连环弩、一万枚爆破弹和相应数量的火药和铁弹。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寻常的食物药物和日常用品等,诸如祛毒膏风寒药伤药米麵精盐布料等等。 就算林止陌是个美术生,对数字没那么敏感,但是看到清单下方那个货款总数时还是觉得有点夸张了。 一百五十万两。 火器火药的价格是林止陌敲定的,那些药物食物不了多少钱,单单只是寧嵩所需的火枪火药,粗略估计也就是三五十两银子的样子,可是现在他居然发来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 这个就很玄幻了,见过买方觉得服务態度好主动给小费的,但是没见过一下子多给这么多的,甚至都已经给出了原价三倍的货款。 萨斡尔表情很平静,恭恭敬敬的答道:“回陛下,小人也不知,这是我家老爷吩咐的。” 林止陌沉默片刻,再次確定:“有別的需求?” 萨斡尔摇头:“並没有。” 林止陌没有再问,但还是觉得寧嵩应该是被鬼上身了。 到今天为止,距离上次订购也只是半年多,韃靼军的火药消耗速度林止陌不知道,但这次明显要得太少了,其中甚至都没有守城或攻城用的重型火器,就数量上来看,火药的订购量也不多,也就堪堪够火枪使用的而已。 不过这跟他没关係,寧嵩既然送银子来他就收下,反正白得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林止陌心安理得的將银子收下,让王青安排人去將银子入库……当然入的是他的內库,因为火药走的是实验室的帐目,和户部无关。 另外再按照清单所需的物资儘早做好准备交付给萨斡尔,交易就此完成,萨斡尔谢恩之后什么都没再说,安安静静退了出去,等候发货。 萨斡尔走后,林止陌继续批阅奏章,审核各行省送来的春季財报,只是看著看著就出神了,然后忽的一拍桌子。 “有问题!” 茜茜被嚇了一跳,好奇问道:“先生觉得什么有问题?是我有文件整理错了吗?” 林止陌本来没打算和茜茜说,寧嵩这种老狐狸所做的事情很多都是別人看不太懂的,何况茜茜在一眾妹子里都算不得聪明的,和她说也白说。 不过眼下御书房里没別人,他就只当自言自语的数起了寧嵩多付货款的可能性,可是数来数去都觉得不是那么靠谱。 他知道寧嵩现在有银矿,但是有银矿和这么大方白送是两码事,而且一百五十万之多,那几乎是他那座银矿半年所有的开採量了,等於是采出来的全都送来了大武。 寧嵩这是图什么? 果然,茜茜在听林止陌说完后一脸懵,两只大眼睛睁得溜圆,像是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出乎林止陌意料的是,她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却说道:“先生,会不会是寧嵩良心发现,知道以前害了太多大武百姓,现在想来赎罪?” 林止陌的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寧嵩从来都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並且极为自负,在他心里只会觉得自己是失败,而並不是有罪的,又何来赎罪一说? 可是“不可能”三个字刚到嘴边就被他自己咽下去了。 茜茜继续说道:“先生你觉得对吧?我总觉得人心都是善良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恶魔,寧嵩也不例外,他毕竟是个有学识的,应该也是有为人底线的。” 林止陌頷首,寧嵩有没有底线他不知道,但是学识……人家毕竟是前內阁首辅,正经科举出身,当然是个標准的知识分子。 他想了想说道:“小黛黛以前跟我聊天时曾经说过,他们家以前也是清贫读书人家,那时候的寧嵩还年轻,也曾胸有抱负,也曾愤世嫉俗。” 茜茜道:“对呀,你看嘛,我就说。” 林止陌接著道:“后来他考上了进士,入了翰林,然后一步一步往上攀登,最终位极人臣,心就野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多少有点语带嘲讽,从古到今不知多少权臣都是这样,就比如前世著名的权臣严嵩,以前也是个正直好青年,再比如奸臣天板秦檜,曾经也捫心自问过“我的梦想是什么”。 权利动人心,也滋生了他们的欲望,慢慢的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寧嵩也是,而且他虽然未必能比那几位更贪,但是所作所为更夸张,至少严嵩秦檜没造反,但他造反了,就是没成功而已。 林止陌始终觉得寧嵩现在混在韃靼当相父只是迫不得已,追其原因是他打不过自己,所以如果说寧嵩会良心发现要赎罪…… 原本他是不信的,可是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寧黛兮曾经和他说过,寧嵩以前对於先帝的昏庸和大武天下的乱象是十分愤怒的,就连他结党营私招权纳贿也是为了发展自己的势力,以达到褫夺皇权代掌天下的目的,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用无上的权力来翻新这腐烂的天下。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出发点和自己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天下更好,只是行为不一样,方式不一样。 林止陌觉得这种说法有小黛黛带著仰视自己父亲的滤镜因素,可是仔细想想似乎也有那么点真实性存在。 再结合寧白之“死”让他已经绝后,林止陌觉得寧嵩未必真的是为了赎罪,但或许是骨子里的汉人民族情节让他打算最后疯狂一把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就想得通了,林止陌摸著下巴点了点头。 爱咋咋地吧,反正白的银子到手里了。 才到未时,林止陌就让茜茜先回去歇著,他自己则將一堆奏章先丟著,悄悄溜出宫去,再次到棲红馆见段疏夷。 关於大武和南磻两国贸易和帮扶计划的细节还有些地方要敲定,需要再钻研钻研。 第1295章 我不服 “呕……” 段疏夷有些狼狈地从锦帐中探出头来,脸颊晕红,趴在床边乾呕了几声。 林止陌在她光洁的后背上轻拍几下,关切的问道:“没事吧?” 段疏夷从枕边拿过帕子擦了擦嘴,没好气道:“你说呢?” 林止陌有点心虚,但是面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一本正经道:“回头让人给你煮一壶我自己做的果茶,能开胃。” “开不开胃的我不知道,但你刚才先给我开嗓了。” 段疏夷给了他一个嫵媚的白眼,又趴回到他怀里,一双玉臂缠绕住林止陌的脖子,低声道,“我要回去了。” 林止陌正习惯性的伸手搂住段疏夷纤细的腰肢,轻轻抚摸著,闻言不由得一怔:“这么突然?” 段疏夷摇了摇头,髮丝蹭得林止陌胸前一阵发痒。 “不突然,我都在你这里住了半个多月了,再不回去也不知道內阁那群老傢伙又该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林止陌没有再说话,但是心中却颇有些不舍。 虽然他和段疏夷实际相处的时间是在一眾红顏中最少的,可是段疏夷的性子却十分合他的胃口。 她有著和安灵熏一样的温柔和包容,也有和寧黛兮一样的偶尔任性,还有戚白薈那般的冷静睿智,而且在她身上还有旁人没有的洒脱和泼辣,那是一种天高海阔心向自由的激情,和什么都要让自己做到最好的倔强。 没人將她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她就自己奋发拼搏,將自己锻链成南磻第一女战將,领著一群女兵开拓出数百里疆域,將敌人打得闻风丧胆抱头鼠窜。 她的亲弟弟想要仰仗皇权威势逼迫她低头,要让她去和龟兹和亲,她二话不说执剑逼宫,將自己的亲弟弟赶下王位,由自己亲自执掌朝政。 林止陌懂她,段疏夷並不是贪恋金台上那个王座,甚至於她是十分厌烦处理政务的,她要的无非只是一个可以让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名头。 摄政王,大权在握,满朝再无人能压制她那嚮往自由的灵魂,她就满足了。 而同时她也是有责任心的,毕竟她姓段,是南磻长公主,哪怕再不喜欢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她还是不得不忍著各种噁心继续留下,为的只是让南磻百姓可以过得更好。 林止陌忽然有些心疼她,这么一个喜欢自由的女子,却偏偏不得自由。 他的手在段疏夷的后腰轻抚著,掌心中感受著那丝绸般细腻光滑的肌肤,和纤细腰肢中暗藏著的野性。 “其实你可以不回去的,留在大武,或是想去哪里都可以。” 林止陌思忖良久,还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段疏夷抬头看他,笑意盈盈,问道:“我好不容易爭来的摄政王,就这么让我放手不干了?” 林止陌道:“你弟弟既然不听话,那你大可以另扶持一个听话的段氏子弟,即便是做一个台前的傀儡,相信还是很多人愿意去做的。”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现实,歷史上也有不少尚未成年就被架上位的皇子,可就算他们几乎都心有不甘,却没几个人会愿意放弃,毕竟就算是傀儡也终究是个机会。 南磻疆域再小那也是一个国家,旁系子弟想要上位几乎是不可能的,段疏夷如果宰了自己亲弟弟重新立一个傀儡,肯定会有大把人愿意。 段疏夷笑笑,没有否定他的说法,但也没有明著接受他的建议,她只是將身子挪了挪,像只猫儿似的在林止陌脖颈间又蹭了一下。 林止陌忽然察觉出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低头看了她一眼,皱眉思忖片刻。 “你要继续做这个摄政王,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有別的目的?” 段疏夷猛地抬头,恰巧与他对视,眼睛睁大,小嘴微张,露出诧异之色。 “你怎知道?” 果然,这是猜对了。 林止陌趁热打铁继续追问:“聊聊?” 段疏夷又沉默了,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 林止陌没有催促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等著,只是手掌稍稍用力,將她的腰肢搂得更紧了些。 良久之后,段疏夷才悠悠说道:“你知道么,在南磻,女人是没有地位的,没有价值的,甚至很多民间女子连名字都没有的,她们活著的唯一价值就是將来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宗族之中大事小事轮不到女人参与,她们只需等男人回家告诉她们该怎么做就好。” “南磻立国至今都是如此,我也知道,就连父王当初也在我小时候就跟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学些女红打发时间便好,將来总是要嫁人的』。” “我知道这种事情不止南磻,就连大武西辽都是,龟兹大月氏更是將女人视为奴隶,这是天下常態,可是……” 段疏夷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不服!” 林止陌看著她愤怒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之间刚经歷过零距离的接触,所以格外有默契到心灵相通,此刻他居然感受到了段疏夷平静的表面下那颗狂躁的內心。 即便他们相见不多,但是他也能看得出,段疏夷其实並不是个贪恋权势的人,这从当初她率大军东征西討之后果断交回兵权就能看得出,之后若非她的亲弟弟生了暗害她的心,再加上自己適当的挑拨……哦,是建议,她也未必就会狠得下心来个逼宫,將弟弟踹下去后自己当了这个摄政王。 或许当时连一个区区龟兹三王子还是几王子的边缘人物都敢上门求娶她以作和亲,又或许是在她当上摄政王后为南磻尽心尽力却仍被朝中眾臣看不起,因此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总之,现在的段疏夷分明就是想用女子之身做出一番纵观南磻歷史都未曾有过的事业,用她女人的身份。 林止陌见她情绪有些不稳,开玩笑道:“咱们好好谈个情,怎么还上价值了?这么大的话题?” 第1296章 你怎会在此? 段疏夷摇摇头:“我只是不甘心,女人怎么了?男人能做的女人一样能做,甚至未必有女人做得好。” 林止陌適时的送上一个马屁:“那当然,像小段段能劈叉劈那么开我就做不到。” “去你的!”段疏夷瞪了他一眼,又一字一顿道,“总之,我要他们全都对我,心服口服!” 林止陌笑。 他发现段疏夷这么一个剽悍而又风情万种的御姐在赌气时居然也这么可爱,可爱得让他忍不住想好好疼爱她一番。 段疏夷发现了,噘嘴不满道:“干嘛?你不信我能做到么?” “信,我怎么会不信?” 林止陌急忙表態,“开闢澳洲不就是我给你的提案么,那是证明你的最好机会。” 这个世界的澳洲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是没猜错的话岛上应该也是有原住民的,不过这些问题不大,在他们这些手持热武器的“探索者”面前,一切抵抗都行不成威胁。 最近的半个多月里,林止陌多次来到棲红馆,除了和小段段的日常亲密互动之外,就是將联合开发澳洲的计划敲定了下来。 未来將由大武牵头,南磻作为辅助,共同以大武集团澳洲分公司的名头登岛开发。 那里將被命名为大武贸易联盟澳洲经济开发区,林止陌给出了一个天下从未有过的设定,那就是暂不决定澳洲的国土归属,而是將它设定为一个单独的经济体。 段疏夷將以摄政王的名义入股澳洲分公司,林止陌给了她一个很公道的股份占比——百分之十。 澳洲那么大,其中各种矿產数不胜数,更有那么大片面积的优质牧场可供牧马放羊,至於那条漫长的黄金海岸线就暂时不提了,总之对於南磻这么一个內陆国来说,再开闢这么一块新版图简直就等同於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们没道理不答应。 而至於这百分之十的股份看著不多,可是待开发资產有那么大的基数在,这將是一笔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但,这份股权虽是南磻摄政王的,同时却也是段疏夷个人的,一旦合作开始,南磻国內再想针对段疏夷搞些小动作,那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因为段疏夷没有直系受益人,她如果出事,董事会是有权將股份收回的,到时候南磻鸡飞蛋打,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他们主动保全段疏夷。 林止陌已经能想像得到將来南磻国內那群老顽固的脸色会有多难看,那种明明想要干掉段疏夷却又什么都不敢做的感觉……嘖嘖!想想就美妙。 说起这个话题,段疏夷又来了精神,兴致盎然的问道:“我回去就准备人手,咱们何时出发?” 林止陌却笑了:“先別急,我这边的人手还没到位,估计快要到京城了,你再稍微多逗留几天。” 段疏夷一愣:“你的人来京城要我逗留?有这必要么?” “当然有必要。”林止陌笑得愈发诡异,“到时候你的人要作为主力去开发,而我要派去的人手……你见到就知道了。” 段疏夷一头雾水,趴在林止陌怀里扭腰撒娇:“说嘛,我……嗯呃……” 话刚说一半忽然化作一道婉转的娇吟,她的身子突的软了下来,羞恼道,“你!” “咳!一个不小心。”林止陌的手扶住段疏夷的腰,一点没有偷袭成功后的愧疚。 那么大的一块利润都让了出去,还不能让他先收点利息么? 棲红馆內,百在风的拂动下又泛起了一层层浪,又是好一番春色景致。 林止陌说话算话,两天之后他就又来找段疏夷了,说是他的人手到了。 段疏夷跟著他上了马车,来到京郊南营校场,只是还没看到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手,却先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望著眼前的粗豪汉子,她茫然了一瞬,隨即惊讶道:“你……你是吐火罗王?” 段疏夷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可还是差点没能认出眼前这个和大武百姓毫无二致的中年人,竟是三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月氏吐火罗王弥兜。 没记错的话当时的弥兜意气风发,便是来参加大武国宴也依旧浑身煞气,但现在是什么鬼? 一身寻常之极的粗布褂子,旁边小几上摆著个茶壶,脖子上斜插著一把竹製的痒痒挠,脚下的布鞋隨意趿拉著,看起来除了身量壮实了些,其他就和一个寻常大武百姓没什么两样。 弥兜却十分淡定,点了点头招呼道:“赤霽王,好久未见。” 段疏夷瞪大一双妙目,还是不敢相信:“你怎会在这里?” 大月氏和大武可是多年宿敌,弥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他的状態居然像是在这里……养老? 弥兜看了眼林止陌,嘴角扯了扯,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后边走来一个年轻妇人,手中端著个托盘,来到跟前先向林止陌行礼问安。 “拜见陛下。” 这下轮到林止陌诧异了,看著妇人呆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平身……呃,你怎会在此?” 不怪他失態,眼前这个年轻妇人不是別人,竟然是姬若菀那位失踪多年后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姨,刘玉嬋。 刘玉嬋起身,有些侷促地站著,托盘中摆著几碟糕点小吃,看样子是她亲手所做,样貌品式都挺不错的样子。 弥兜咳嗽一声,居然主动解释道:“京城的吃食太过精细,我有些吃不惯,刘姑娘曾在草原待过,知道如何烹煮我们那里的菜式,我便將她请来帮忙照料一二。” 林止陌只觉晴天一道霹雳落下,雷得他眼冒金星外焦里嫩。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干的人会凑到一起,而且这个理由居然还他喵这么自然? 八卦之魂爆燃起来了,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仔细盘问,校场大门外驶来两辆马车,隨侍在旁的徐大春嘿了一声,低声提醒道:“陛下,人来了。” 林止陌只能暂时將这事放下,和段疏夷落座。 马车很快来到近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了两个锦袍青年,看起来颇有些金尊玉贵的气质,只是眉眼间却颇为憔悴。 二人来到林止陌面前跪伏行礼,有些拘谨和胆怯。 “外臣布脱、布哈,拜见大武皇帝陛下。” 第1297章 求陛下救命 这次震惊的人换成了弥兜。 布脱,甸亚大汗长子。 布哈,甸亚大汗三子。 儺咄发动兵变杀了甸亚之后,他们一个逃到了大月氏西南边陲狼牙角外,一个逃到了大武西北笠堂关后不知所踪。 弥兜身在大武,消息闭塞,一直以为两人都已经被儺咄追上杀了,却没想到今天莫名其妙的忽然出现在了京城,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林止陌摆摆手,淡然道:“起来说话。” “谢陛下恩典。” 两人乖乖起身,但仍不敢站直,就这么微微躬著身垂手站在一边。 弥兜到底也是个老狐狸,此时终於看出了端倪。 没猜错的话,这俩人是大武皇帝找来的?这廝又要搞什么鬼? 瞧瞧那俩小子,大武皇帝只是让他们平身而已,都用上恩典了,至於么? 只是林止陌却看了两人一眼,问道:“你二人不远千里来大武见朕,所图为何?” 布脱布哈两人互望一眼,忽然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语带哀声道:“求陛下救命!” 弥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难道是自己猜错了?这俩小子是自己主动找上姬景文的? 林止陌眉头一挑:“救命?救什么命?” 布脱到底是前大月氏太子,虽然林止陌的气场强得一批,他还是按捺住心中慌乱,口齿清晰地说了起来。 事情很简单,布脱布哈在甸亚被杀后就处於逃亡的状態中,可他们的身份太敏感,又各自带著几万人马,就算想逃入別国国境之內都无人敢收留他们。 西辽不会收,龟兹不会收,波斯更不会收,而两人不愧是亲兄弟,居然连想法都是一样的,於是一个逃去了狼牙角,一个逃去了笠堂关。 虽然狼牙角地处偏僻,无人在意,可他们还是已经知道那里被大武皇帝的两位贵妃带兵占了,而笠堂关守將则是大武忠勇伯夏仲泽,乃是当今大武国丈,女儿是大武皇后。 两位皇子虽然从未见过大武皇帝,但是早早就听说过他的行事风格,平时看著不惹尘埃,但若是有便宜送上门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他们想得很好,若是儺咄追杀上门,这么三位关键人物必定会看准时机出手救助他们一下,身为皇家子弟,以己度人,反正若是他们的话是肯定不会错过这种机会的,毕竟他们两人的身份摆在这里,还各自带著几万人,大武皇帝绝不会放任这样的好处不要。 然而结果出乎他们的意料,布脱在狼牙角外驻军,城內那两位大武贵妃居然始终未和他们相见,当然也没让他进城,就这么將他和那几万人全都关在了狼牙角外。 布哈也是一样,大军在笠堂关外驻扎,多次求入关避祸,可是大武忠勇伯却始终拒绝,一点面子都不讲。 这时他们才终於慌了,不能进关进城躲避,依旧被孤零零的关在荒原上,那还不是早晚要被追来的儺咄军围杀? 而当开春之后,韃靼军毫无徵兆的撕毁停战协议,悍然大举进攻,儺咄居然一点都不意外,就这么气定神閒的出兵还击。 布脱当即就慌了,儺咄这样的反应表明了他对付韃靼完全行有余力,而这种状態之下肯定早晚还是会来找上他们。 城头换了大王旗,他们兄弟二人就叫做前朝余孽,是必定会被斩草除根的。 就在他们慌乱得不能自已时,布脱正好去拜访新成立的联合汗国,见到了可延部的朵琳公主和玉兹部族长巴尔思,他们给了布脱一个建议,让他亲自去一趟大武京城求见皇帝,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当然,这话是不能告诉大武皇帝的,只是巴尔思和朵琳公主都委婉地告诉了布脱,大武皇帝雄才伟略,是个仁厚的明君,只要你滑跪认怂,他很有可能会放过你甚至帮你一把的。 想想以前的玉兹和可延部,都是间接性的给大武造成过麻烦的,可是最后认怂认得很果断,就被轻轻放过甚至还暗中帮他们立国了。 布脱得到了启发,当即飞快联繫上了布哈,两人一拍即合,立刻第一时间赶来了大武京城,求见林止陌。 弥兜听懂了,並且也很认可朵琳的说法,姬景文確实和別的皇帝不太一样,就比如自己,以前和大武那么不友善,最终他不也伸手拉了自己一把?这份恩情他是一直记著的。 只不过……他看了兄弟二人一眼,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林止陌神情不变,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说道:“我大武与你大月氏累累血仇,纵然朕宽厚仁和,却也未敢忘此国恨,你二人又凭什么认为朕会插手此事?” 布脱再次重重叩首,无比真诚地说道:“外臣愿携族人归顺大武,从此尽心竭力为陛下效忠,但有差遣必效死命!” 布哈一起叩首:“俺也一样!” 林止陌瞥了他们一眼,轻嗤一声道:“你们的族人?朕要来何用?充作先锋去替朕打儺咄,是打得过还是能下得去手?” 两人一噎,都面露尷尬。 林止陌说得不好听,却是实情,先不说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他们都是胡人,如果真的归顺大武,被汉人驱使去攻打他们的族人,怎么都不合適。 一直在旁边沉默看戏的段疏夷眼神微闪,像是猜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尚还有多少族人?” 布脱不认识她,但是见到她坐在大武皇帝身边,神情姿態一看就不太清白的样子,也不敢无视,乖乖答道:“共五万有余。” “这样啊。” 段疏夷点点头,確认了,这傢伙之前说什么开发澳洲的人手另有安排,看样子就是这一伙了。 嘖嘖!真不错,不动声色的就捞到几万人……不对,是几万头丧家之犬,去那什么都不知道的澳洲开荒,还不用给给钱,这买卖真是做得划算之极了。 果然,林止陌在佯装思忖片刻后开口道:“朕可以收留你二人,亦可妥善安顿你们的族人……海外可去否?” 第1298章 雪梨王,墨尔本王 “海外?” 布哈听到这个词,当场愣住。 他在来之前想像的是,自己和大哥真心投诚,带来的人虽然不多,可他们是大月氏正统皇子,若是大武皇帝將他们收留,可以从此在史书上留一个宽厚仁和的圣君美名。 而自己和大哥只要隨便划分一块地方能窝著就好,就算被人耻笑成寄人篱下也无所谓,毕竟保命要紧。 如此一来他们和大武皇帝两边都能得到好处,何乐而不为? 自己从此依附在大武这棵参天巨树上,大武皇帝若是要打仗,自己和大哥带来的这几万人贡献出来凑个人数,左右不会让自己去衝锋陷阵,当然,大武皇帝也不会放心让自己上。 当然,最好將来大武皇帝灭了儺咄收服草原,重新放自己和大哥回到故土,就算做个傀儡王也是可以的。 可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去海外? 若真的如此,自己將彻底远离草原,將来能不能回去已经不在考虑了,说不定还会不知不觉死在哪个角落,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布哈年纪小,脑子简单,心里盘算的小九九全都掛到了脸上。 林止陌將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声。 曾经叱吒风云的大月氏败落到如今的地步,甸亚大汗的昏庸可见一斑,现在连他的儿子也一看就是这么没城府没出息的样子,难怪被儺咄轻而易举夺了皇权,还將他们哥俩赶得狼狈鼠窜。 都到了这个地步,说他们是丧家之犬都有点高看他们了,现在居然还瞻前顾后起来? “咳!”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是布脱。 毕竟是大皇子,曾经是甸亚大汗钦封的太子,比起尚未成年的布哈还是多了点脑子的。 他不著痕跡的瞪了布哈一眼,现在是考虑去哪里的时候么? 是安稳,是苟且,是他妈保住自己的狗命! 他佯装无事地对林止陌道:“幼弟无知,还请陛下恕罪,今我兄弟二人诚心归附,陛下但有差遣莫敢不从,必当尽心竭力效忠。” 弥兜一直在旁边老神在在的喝著茶,对这两位皇子的到来都没给多少关注,但现在却忍不住撩起眼皮瞥了布脱一下,接著又看了林止陌一下。 布脱是前大月氏太子,弥兜对他太熟悉了,这小子有脑子但不多,现在能这么沉得住气说出这种话,显然背后是有高人指点的。 他在如此落魄的情况下还有人会给他支招,首先这事就透著诡异,再结合大武皇帝刚才所说的海外之事,感觉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著他走。 恰在此时,弥兜听到林止陌开口了。 他语声慵懒,漫不经心道:“你们和儺咄之间乃是皇权宗室之爭,朕没道理掺和其中,且大武与大月氏乃数十年宿敌,你二人乃至你们麾下数万人的死活都与朕无关,今日朕愿意见你们一面,也不过是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枉死那么多条人命而已。” 布脱的头俯得更低了,並且伸出一只手强行將布哈的脑袋也摁了下去,连声道:“是是是,外臣明白。” 林止陌接著道:“大武海贸恰在海外探得一处荒岛,岛上有大片草原,只是尚未开发,不知其详情,既然你二人来了……”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下边的布脱和布哈果然身子一震,惊喜的互望一眼。 所以听这话里的意思,大武皇帝是要让他们兄弟俩上岛开荒? 不,开荒没什么,大武皇帝能让他们上岛,一切物资供给绝对少不了,最关键的是他们將执掌这座岛,只要按大武皇帝的要求做事就好。 没猜错的话,看样子是要將这座岛当成大武的牧场,將来畜牧牛马,那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反正回大月氏抢地盘是没指望了,不管是儺咄继续当大汗,还是將来被大武收入囊中,总归和他们兄弟俩无关了,既然如此,早点寻了个新的去处,当个土皇帝,岂不是更美滋滋? 果然,下一刻,林止陌问道:“如何?你二人可原答允?” 布脱急忙拉著布哈大声道:“臣答允!” 从“外臣”变为“臣”,一字之差,身份就已经全然改变了,代表著从今天开始,他们兄弟二人就再不是大月氏的逃亡皇子,而正式成为了大武的臣子。 弥兜的眼神闪了闪,心中那份狐疑愈发变得明確起来,只是现在暂时不方便开口,只能静观其变。 林止陌微微頷首,表示很满意他们的態度,招了招手,徐大春站了过来。 “传朕旨意,通报礼部,布脱布哈自此入大武籍,其部眾暂列农户,並领预备役。” 徐大春在旁笔走龙蛇飞快记录,还不忘瞪了布脱布哈一眼,哼道:“还不赶紧谢恩?也就是我家陛下心善,没把你们打入奴籍,回家烧高香去吧。” 布脱一惊,原本还在琢磨那个“预备役”是什么意思,现在听徐大春这么一哼哼也没工夫琢磨了,赶紧再次叩首。 只是他还没说话,林止陌又开口了。 “澳洲为无主之地,你二人替朕开疆拓境,劳苦功高,虽非我大武汉人,但朕总不能亏待了你们,今日封布脱为雪梨王,布哈为墨尔本王,各领麾下部眾,扩大武之版图,建不世之功业,可愿应否?” 布脱布哈齐齐浑身一震,简直如闻仙音,顿时狂喜。 雪梨王?墨尔本王? 虽然不知道这俩封號是什么意思,可关键词是后边的那个“王”字。 也就是说他们从此不再是大月氏的皇子,而是正儿八经成了大武的异性王,从此分封列爵,领万石年俸,子孙坐享余荫,世袭罔替了。 当然,大武皇帝必定会派人监视著他们的,毕竟他们是异族人,可这又如何? 他们能侥倖捡回一条狗命都算不错了,將来一定会乖乖听话的,不就是开荒么?他们只要老老实实的就好,大武皇帝总不能哪天心血来潮又忽然来宰了他们吧? “臣,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299章 大武很好,但不適合我们 一场简单的见面会就此结束,布脱布哈欢天喜地地告退,徐大春安排了人带他们去礼部登记名册,从此也算是正经的大武臣民了。 两人心头的大石头放下了,也忘了预备役那事,可是这边有人没忘。 “他们这五万人,怕不是单单开荒这么简单吧?” 弥兜看著林止陌,似笑非笑道。 段疏夷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亲手端给林止陌。 林止陌慢悠悠喝了一口,说道:“老弥啊,看破不说破,又不是让你去卖命,你替他们叫什么屈?” 卖命? 弥兜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那岛上很危险?” 林止陌道:“还行吧,蛇虫鼠蚁什么的挺多。” 澳洲啊,地方是挺美,就是危险也挺大。 所谓天下毒蛇尽归澳,澳大利亚是世界上最毒蛇数量排名前三,以及毒性包揽前三名的国家。 有个段子说,澳洲有一百五十多种蛇,其中三分之二是有毒的,剩下的三分之一是致命的。 林止陌看中了澳洲的矿產资源,但是又不想將自家的子民置於如此危险的地方,正好布脱布哈送上门来,这么好用的几万开荒大军不利用一下,岂非对不起他们? 至於和段疏夷联合开荒,南磻山林广布,也是个蛇虫出没的国家,他们的子民多的是会玩蛇的,正好对口,这一点他在前些天就和段疏夷说过,段疏夷果然完全没意见。 还有就是那个预备役,弥兜猜测的没错,林止陌的打算就是开荒归开荒,將来如果要正式挥兵欧洲美洲等地,布脱布哈的五万人如果还没死光,正好可以充作前锋。 弥兜不再说话了,对於林止陌的这个决定他虽然心中也颇有些不齿,可却也能理解。 换做是他的话定然也是会这么做的,而且做得会比林止陌更乾脆果决。 当初大月氏立国就没少做这种事,前脚打下的城池,后脚就將俘虏来的韃靼人押到前线充作肉盾,先抵消对面敌军的冲势,他们掩在气候看准时机突袭。 反正肉盾不是他们的子民,死多少都不会心疼。 想到此,弥兜愈发沉默。 所以这是报应落在他们自己身上了么? 林止陌轻笑一声,忽然换了个话题:“来大武这么久,住习惯了么?” 弥兜看了他一眼,心生疑惑。 相识日久,他已经明白了,大武皇帝从来不会说一些无关紧要之事,但凡他开启的话题都是另有深意的。 他想了想,遵从本心的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念家乡的蓝天白云青草牧场,大武虽好,却不是草原儿郎的归宿之地。” 这话说得十分坦然,也很认真。 不光是他,就是他族中那三万精锐,虽然现在暂居於大武的秦岭中,每日耕种放牧,吃的是精米白面,穿的是布麻鞋,晚上睡觉也都是砖瓦木料搭建的房子,遮风避雨,寒暑不侵,比起他们草原上的生活要精致太多了,可他们其实依旧並不喜欢这种生活。 弥兜在上次去秦岭见他们时就知道了,粗獷豪迈的草原汉子不喜拘束,喜欢自由自在,他们是生於马背上的民族,让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直和祖辈流传下来的生存习性大相逕庭。 大武虽好,也终究不是他们喜欢的,在大武暂居也只是无奈之举。 弥兜胡思乱想著,想到这里忽的悚然一惊,抬头看向林止陌,却见他正笑吟吟的看著自己,眼中別有深意。 “你……”弥兜脑子里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些什么。 他虽以粗豪善战闻名,可毕竟曾执掌偌大的一个吐火罗部,又是活到这个岁数了,就算心眼和林止陌比不了,但也不是布脱布哈这种废物皇子能比的。 林止陌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被他仔细品味了一下,终於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弥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苦笑一声,说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林止陌笑问:“怎么说?” 弥兜轻嘆:“大武很好,但不適合我们。” 他这话说得很简单,也很真诚。 大月氏也有城池,比如海押力城,那是王城,其繁荣程度就算比不上大武京城,但也並不多差。 可其实大多数胡人还是习惯在草原上生活,一个简简单单的毡包房,掀开帐帘便是风吹草地,遍地牛羊,这才是他们真正热爱的生活。 如大武这般城墙高耸街道纵横,想要骑个马都要小心翼翼的,还谈什么自在快活? 弥兜明白了,尤其是看到林止陌的笑容,他知道这是大武皇帝在提醒他,草原才是他们的归宿,將来回去了就別隨便来了。 当然,另外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弥兜也懂。 来了这么久,大武的军事实力他也已经大概有了个数,真不是现在的胡人能轻易进犯的。 到时候如果再拎不清,大武皇帝会用火器教他们做人。 只是,弥兜猛地抬起头来,错愕的看著林止陌道:“陛下这是……要开始和儺咄开战了?” 要和儺咄开战,所以准备让自己带兵杀回草原,於是在这里提前警告自己將来要乖乖留在草原? 第1300章 我也是大武皇帝的亲戚了? 林止陌站起了身来,在弥兜肩膀上拍了拍。 “还没到那时候,不过你可以准备起来了,什么仇什么怨的到时候你自己去报,放心,到时候朕的大军会给你压阵。”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著微笑,但弥兜却只能苦笑。 林止陌话里的意思是要让他带著那三万吐火罗精锐杀回草原,仇是要他自己去报的,毕竟曾经几十万人的吐火罗部被儺咄直接打散了,现在只有三万精锐被藏在秦岭,其他族人可能还剩十万不到,此时正藏身在乌孙等几个部落中苟延残喘,处境甚至还不如被逼到角落的布脱布哈。 但弥兜也清楚,將来他只是作为一桿名正言顺的旗,是大武皇帝要踏平草原的一个由头,之后偌大的草原真正的归属必然是大武的。 而他名义上是为自己报仇,为死去的甸亚大汗报仇,实际上只是大武皇帝的一个傀儡,只能任由摆布。 所以弥兜除了苦笑还能怎么办?至少他现在是活著的,將来也会活得很好,反正比布脱布哈要幸运得多。 何况寄居大武的这段时间里,那位杏林斋的顾神医居然真的將他……咳咳,那个隱疾给治好了。 这对於中年丧子的弥兜来说不啻於一个天降福音。 还有就是,虽然弥兜到现在都觉得不习惯大武汉人的文化,无论是气候、景致、语言还是食物,可是大武的姑娘,那种温柔如水的气质,婉约如风的体態,和他们剽悍颯爽的胡人婆娘完全不是一个风格,还是挺招人稀罕的。 当然,他只是拿嬋儿来比较。 只不过他心里有个怀疑,到现在不好意思求证。 刘玉嬋出现在自己身边並且將自己服侍得妥妥帖帖,这究竟是她自己的个人决定,还是姬景文暗戳戳拐了几个弯故意塞到自己身边的。 如果是后者就太可恶了,毕竟嬋儿是那个溶月郡主的小姨,说起来也是皇亲,到时候自己如果娶了她回去,一来二去的,所以我也是大武皇帝的亲戚了? 这他妈…… 弥兜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了,反正自己已经想开了,姬景文这么给自己面子,自己也要接著,將来好好守著草原,互相不侵犯,甚至还能依赖大武使草原子民过得更好些。 林止陌只是友情提醒了一下,並没有再多说,因为到了现在相信弥兜应该很明白大武的实力了,不论是经济软实力还是军事硬实力。 弥大爷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几日之后,段疏夷终於还是即將踏上归家的旅途了。 在京城的这將近一个月里,她吃得很饱,也很满足,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达成她的心愿,等回去之后会发现自己怀孕,然后给自己生个孩子什么的。 正阳门外,初夏的阳光懒洋洋的洒落在身上,很是舒服。 林止陌和段疏夷面对面站著,依依惜別。 毕竟认识三年了,又刚在京城逗留了这么久,所谓日久生情,两人都多少有点捨不得。 段疏夷抬起头,阳光落在脸上,让她有点睁不开眼来,但她还是倔强地直视著眼前的林止陌,捨不得让自己眨一下眼。 他高大、俊俏、威严,却还带著一点不太明显的坏,让她简直喜爱到了骨子里。 想想最早的时候她只是抱著一颗必死的心,在即將认命地回南磻接受一个公主最终总会到来的结局时,准备最后无所顾忌的放肆一下,就和这人有了一段露水姻缘。 那一夜,她做到了,却也发现自己似乎中毒了。 这个男人並不是寻常认知中的皇帝那么高高在上,心机深沉。 他是智慧的,却是真诚的,他会在刚和自己认识的时候就给了自己摆脱困境的办法,並且还真的派人来帮助了自己,最终让自己一步步登上摄政王的宝座。 段疏夷並不是个贪恋权势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源於想要自保而已,现在她自保成功了,非常成功,她成了南磻歷史上从所未有的第一女摄政王,无人能撼动。 並且这些还没完,因为她的缘故,如今的南磻与大武日渐交厚,无论是织造、冶炼、农业、水利,甚至是国防军事,大武都给了许许多多帮助,南磻原本以农耕为主,国民多半都是贫穷的,但隨著大武的各种匠作业进入,现在南磻很多没有田產的百姓都有了新的活计。 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朝廷的税收也上去了,朝堂中那些老顽固反对的是自己一个女人当权,可是背地里却又在暗暗商量著如何牢牢抱住大武这条粗腿。 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给自己的,自己只是付出了身子,並且是自己愿意的。 这些画面都像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闪而过,却又像是趟过了千年长河,段疏夷看著看著,不自觉地发起了呆。 鼻子上被颳了一下,將她从梦境中惊醒。 林止陌笑道:“看这么多天了,还没看够?” 段疏夷揉了揉鼻子,鼻尖红了,眼睛却也莫名其妙红了。 “生得这般好看,不就是给人看的么?而且我回去后又不知道多久才能看到你了。” 她用傲娇的语气说著,声音却渐渐低沉下去。 林止陌无言以对,只能伸手抱了抱她。 没办法,他是皇帝,她是摄政王,各管一国,都不是能隨心所欲出行的人。 段疏夷深吸一口气,还是收拾起了情绪,看著林止陌的眼睛道:“我要走了。”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了,但是我会好好继续当这个摄政王,为你守住大武南域,还会帮你好好开闢那劳什子澳洲的。 她將这句话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口,但是她相信林止陌一定会知道自己的决心。 然而林止陌却摇了摇头,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听我的,回去找个乖巧的接班人,到时候你可以撤空身子来我身边。” 段疏夷猛地再次抬头,惊讶的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微微一笑:“我的目標可不只是一个澳洲。” 第1301章 儺咄去哪了 林止陌觉得自己是很会安慰人的,至少刚才用了一句话就让消沉的段疏夷重新振奋了起来。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明显,但是小段段肯定是听懂了的。 这个剽悍的娘们从来不是个安分的主,喜欢打仗,也很会打仗,跟自己的配合度也挺高……嗯,这个不算。 將来打大月氏未必会用得到她,但是別的地方就不好说了。 就算黑洲美洲这种开化度较低的地方不需要动用大军,但是林止陌觉得欧洲那边早晚会闹出么蛾子来,反正就目前来看,来过大武的那六国就没一家是会消停的,现在暂时被自己用了点小手段让他们正在开始內斗,可若是哪天科技树自动成长到了一定阶段,那些自命不凡的白人贵族还是会將目光投向东方的。 林止陌喜欢早作布局,暗中防备,如果真有那一天,他是肯定会先一步动手的。 好男人不该让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委屈,小段段喜欢打仗,偌大的天下就隨便她去征战便是,反正有自己在背后顶著,看谁更硬就是了。 去澳洲一事没那么快行动,海船倒是小事,现在大武的三大船厂在开足马力生產,扬州、淮安、莱州三港每个月都有船下水,隨时等候林止陌的调用。 但布脱布哈召集族人集结需要时间,五万人即將出海开荒,心態的转变也需要一个过程,而这事林止陌又给办了,他让布脱先將族人先集结到福建泉州港,按照名册一个不漏的暂时看管起来,又从泉州市舶司中徵用十几个常年参与远洋海贸的水手和行商,轮流给那五万人讲述海外的各种奇闻异事。 那五万人都是土生土长的草原汉子,这辈子连海都没见过,更別说海外是什么样子了。 那些水手平日里都是吹牛打屁惯了的,说起那些见闻来简直口吐莲舌灿星河,那些胡人本来都对未来將要去海外心又惴惴,可是渐渐的,被那些水手说得一个个都心动了。 同时林止陌还从翰林院派出两个口舌便捷的学士,给那五万人做心里建设,有布脱布哈两个皇子在旁打辅助,將这次出海开荒的行动讲解成为了两位皇子忍辱负重辗转陌生之地重新立国的壮举。 那是常人难以拥有的宽阔心胸,在面对强大的窃国奸贼儺咄时,甘愿背负起避战逃遁的骂名,也要保全他们这五万族人的性命,纵然將来遗臭万年,可二位皇子依然坚强地笑著面对。 这种洗脑的套路林止陌在暗中传授给了两名学士,都是曾经歷经层层考试拼上来的,脑子都好使得很,两人很快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触类旁通之后再用他们的语言组织能力给那五万人上课,布脱布哈在旁边配合適当地露出些悲伤无奈的情绪,那五万族人终於从之前惶惶然逃窜的不安后,变得比原来更为忠诚,就连看到两位皇子时的眼神都是水汪汪的。 段疏夷回去了,她会在回去后的第一时间召集百官商议另闢国土一事,此时她还在路上,但是她和林止陌都已经能预见得到,这个提议在南磻朝堂上扔出来时会惊起多大的浪。 一切都在按照林止陌的计划慢慢走著,大武正在朝著真正的国泰民安步步进发,少数聪明人则看到了林止陌在波澜不惊的日常里藏著的那颗野心。 而此时的大月氏正在和韃靼军持续胶著的战斗中,铁浮屠重新出现,这次目標明確的直扑要害,却发现寧嵩已经和图岩大汗悄悄离开了亦及乃城,所有韃靼贵族和將领全都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破城。 但韃靼上层消失了,战斗却未停止,寧嵩像是个诡异莫测的指挥者,在暗中调度著十几万韃靼军,化整为零,分成了几十甚至上百路人马,一头扎进了防范严密的大月氏封锁线內。 这些散乱的兵马秉持著一个原则,那就是绝不和大月氏军硬碰硬,只是在暗中袭扰。 趁敌不备突袭一阵,占到便宜就立即撤退,绕道也好布阵也好,晃得大月氏军眼繚乱失去目標,无处追赶,但过不多久他们又会出现在另一处,再狠狠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大月氏全军都快疯了,他们直来直去惯了的,最喜欢的就是铁蹄纵横大开大合,如韃靼军现在这般猥琐的打法最让他们深恶痛绝。 军中每天都有人在痛骂图岩,痛骂寧嵩,说他们不要脸,枉为草原神的子民,可是骂归骂,图岩和寧嵩都並不在意。 图岩要的是胜利,要的是重振韃靼雄威。 寧嵩更从容,他本来就不是草原神的子民,关他屁事? 於是这一场仗打得不见有多壮烈,可是却十分热闹,大月氏前沿到处战火纷飞,死伤无数,却又拿韃靼军无可奈何。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儺咄竟然一直没有出现,大月氏三军始终是由哲赫在统领著。 於是渐渐的,军中传出了一些不好的谣言,总而言之一句话——儺咄大汗去哪了? 第1302章 明兰 海押力城北郊外,一座简陋败落的院子中。 明兰蜷缩在屋子角落,抱著膝盖呆呆看著窗外的夜空,虽然一片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的。 她在看的不是被云层遮挡了的星空,而是一个个浮现在眼前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无一例外都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哲赫,那个曾经她最爱,也是最爱她的男人。 她看到还是少年时的两人,一起吃饭,一起练功,一起学兵法,他们很辛苦,有时候哲赫甚至会崩溃大哭,而她则总是温柔体贴地哄著,直到將哲赫哄好。 虽然明明那时候的她也只是个孩子,可却已经將哲赫当成了她这辈子唯一的男人。 明兰是羌人族公主,在他们的部落中男人一辈子是只能娶一个妻子的,並且双方除了死亡都將不离不弃,否则会被草原之神降下诅咒。 她是草原之神最忠实的子民,当然是会严格遵循的,而且哲赫哥哥这么好,她从小就很喜欢很喜欢的。 义父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將她从羌人族中带了出来,像亲生父亲一样养大了她,还教导她很多东西,同时还告诉明兰,將来她会是哲赫的妻子,还会是未来大月氏的太子妃,甚至是皇后。 明兰记住了,將这句话深深记在了心里,也因此,在后来哲赫为了大计故意装作无能去做了良贞公主的駙马,她也完全没有在意,甚至还去公主府中做了良贞公主的贴身婢女。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將来,那个美好的將来,以后的日子里哲赫哥哥將只会有她一个妻子,他们相亲相爱,白头到老,这一辈子將会无比幸福美满。 隨著计划的一步步展开,义父做到了,成功將甸亚大汗从汗位上赶了下来,替代他成为了儺咄大汗。 哲赫哥哥也成了正统太子,而她当然名正言顺成了尊贵的太子妃,受万民敬仰。 可是渐渐的,她发现事情並没有她想得那么美好。 义父这个大汗做得很辛苦,北方的韃靼忽然重新来犯,大军压境,东南方的大武在暗中虎视眈眈,像是隨时会伺机而动,一直作为暗中助力的波斯却在这时好像遇到了麻烦,据说在他们国內出现了经济混乱,商人和百姓已经开始对他们的神主教在失去了信心,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祭司现在每天都过得鸡毛鸭血的,已经顾不上义父这里了。 然后,明兰就发现哲赫哥哥也开始变了,他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么宠爱自己,每天都会玩得很晚才回府,自己如果多问几句他还会不耐烦。 可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难道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明兰自己这么想,检討著自己的错误,於是她试著想要帮义父和哲赫哥哥做点什么,她也確实那么做了。 但最后…… 屋子里那张破旧的木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灯火暗黄,微微晃动著,仿佛將屋內的气氛都染出了几分悽苦悲凉。 明兰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她替义父去找玉兹部催促发兵,也是为了缓解前沿的兵力吃紧,可是为什么玉兹部忽然会造反,並且將他们造反的罪名扣在了自己头上? 结果她的太子妃忽然就被废了,还被关到了这里。 这座院子四周都是空旷一片,没有別的人家,在西边不远处是一座煤矿,每次起风的时候都会有黑沉沉的煤灰被夹杂著吹过来,不管开不开窗,一天下来桌子上总是会积上一层厚厚的黑灰。 明兰以前可从没有住过这么差的环境,羌人族就算没有了以前的辉煌,她也终究是族中的小公主,是金枝玉叶。 可是现在变了,不仅是她的身份地位变了,更让她伤心的是哲赫哥哥对她的情意变了。 胡思乱想中,泪水一颗颗从眼角滚落,明兰的眼睛红了,就连眼中的世界都晕染上了一层红色。 她忽然愣了一下,为什么会看到红色?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吹得很猛烈,风声中夹杂著毕毕剥剥的声音。 明兰忽然站起身来,满脸的不敢置信。 因为她看到一股火苗从她窗外卷过,转眼间將她那扇打开的窗子也点燃了,海押力城的气候十分乾燥,窗纸当然也是最容易点燃的东西。 风鼓动著火势,刚才她看到的那抹红色很快就变得充斥满眼了,热浪袭来,大火已经躥到了眼前。 明兰下意识地想要往外逃去,可是才跨出两步就停住了,她的脚下被一根铁链锁著,只能在床和那处墙角之间的范围內活动,铁链的另一头被钉死在了地面,完全无法扯开。 “来人,救火,救火啊!” 明兰慌了,高声大喊,可是屋外除了木料燃烧的声音之外就是一片寂静。 没人?怎么可能? 这座小院是义父关押她的地方,每天都有守卫看著她,可是为什么现在没人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升上心头,明兰只觉得手脚发麻,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义父要杀自己,而且是要在不损害他名声的情况下让自己意外死去。 这种事明兰自己就曾做过,因此她一点都不怀疑,可是为什么? 自己只是做错了一点小事,义父就算生气,哲赫哥哥就算不再喜欢自己,为什么要杀自己? 明兰慌了,用力拉扯著铁链,可是如她所料,还是根本拉不断。 自从她被关到这里后,每天只有一点又干又硬的饼子,已经连著几个月没有吃饱过了,只是不让她饿死而已,所以现在完全使不上力。 火势越来越大,咣当一声,那扇窗子终於被烧得支撑不住,掉到了地上。 一股炙热扑面而来,伴隨著滚滚黑烟,火终於烧到屋里来了。 明兰被呛得连连咳嗽,拼命往后缩去,拉过床上的被褥捂住口鼻,想要支撑一会,可是她自己都知道,怕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我……这就要死了吗?” 第1303章 反了吧 这场火来得突兀,偏偏这时候门外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不可能的,这里是关押自己的地方,每天不间断的都有人看守,怎么可能没有人在? 答案就只有一个了——义父或者哲赫哥哥要杀了自己。 当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明兰只觉脑子里一阵恍惚,眼睛被黑烟燻得睁不开了,一颗心也像是坠落到了深渊之中。 风从洞开的窗口灌入,催动得火势越来越大,明兰纵然捂住了口鼻也完全不顶用,被呛得猛烈咳嗽了起来,咳著咳著连意识都开始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忽然,屋子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接著一道黑影冲了进来,手中寒光一闪,明兰脚下的铁链竟直接被砍断,再接著她感觉到有人將她一把拉起,强行拖了出去。 凉爽的风在身体上吹过,將残留在体內的炙热感觉吹散了不少,明兰的意识也在慢慢回归,她暂时没能睁开眼,却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飞著,又或者是被人扛著在奔跑跳跃。 终於,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明兰感觉到奔跑的动作停了,接著,她被放了下来,有人將一个碗凑到她嘴边,那是沁凉的水。 明兰迷迷糊糊中下意识地喝了几口,努力睁开眼,她左右看了看。 头顶夜空中的乌云终於散去了,清朗的月光洒在地面,她发现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是一片稀疏的林子,地形有点熟悉,这里似乎距离自己被软禁之地已经很远。 她再转头,就对上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这是……薛同?金卫高手之一,铁猴子薛同? 此时的薛同脸上黑黢黢的,像是烟燻火燎过,头髮有被烧焦捲曲的痕跡,看起来有些狼狈。 见她醒来,薛同长出了一口气,喜道:“明兰小姐,你终於醒了?” 明兰小姐? 这个称呼让明兰又恍惚了一下,已经多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哦对,好像上一个这么叫她的也是薛同,这个看起来是金卫之中最弱,只以轻功见长,也常被人戏称是在金卫中凑数的汉子。 以前自己在公主府当婢女时旁人都是直呼她名字的,比她地位低的丫鬟婢女则叫她明兰姐姐,当义父登上汗位,她摇身一变成为哲赫的正妻时,旁人又都只唤她太子妃。 但薛同却是始终如一,见到自己时只恭恭敬敬叫一声明兰小姐。 “是……是你救的我?” 明兰回过神来,艰难开口,只是声音才发出,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这声音乾枯暗哑,像是被人毁了嗓子似的,难听之极。 薛同眼神暗了暗,不知道展示的是什么情绪,苦笑一声道:“也是上天垂怜,正好被小人撞见他们设计火烧北院,想造成明兰小姐意外而死的假象,小人若不来,小姐怕是已经没了。” 明兰心里咯噔一下,怕什么来什么,自己担心的事情终於成真了么? 所以那把火真的是故意为之的,只是要让自己死得自然而然,又不会引起任何后果。 可是为什么?这是谁的命令?是义父还是…… 哲赫两个字她自己都不敢想,怕的就是真的。 薛同又笑了笑,说道:“不过好在小人来得及时,明兰小姐也可趁此机会不用再回去了。” 明兰正在心痛中,闻言下意识地失声道:“那怎么……” 话未说完,她自己戛然而止了,愣在原地。 皇家规矩早已深入她心,义父的积威也已经让她习惯了遵从,她原本想说她是被废的太子妃,只能被继续软禁著,不能无故逃跑,可是话到嘴边连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薛同脸上笑容忽的散去,低声道:“阿兰木长老死了。” 明兰的瞳孔一缩,一把揪住薛同的衣袖:“你说什么?” 薛同点点头,直视她的眼睛:“意外落马,撞破了脑袋,医治不及后身亡。” 明兰呆住,手缓缓鬆开了薛同的袖子,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阿兰木,她的二叔公,从小到大最疼爱她的人,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她不信,二叔公虽然年纪大了,可是年轻时就是羌人族最勇猛的战士,骑马对他来说就是和睡觉一样简单的事情,说他会意外落马而亡,怎么可能? 明兰呆呆的看著薛同,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薛同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是。” 眼泪瞬间从明兰眼中涌了出来。 她看薛同的意思就是在求证,她想知道二叔公的死是不是和义父有关,因为她知道,义父要羌人族再次聚集一批人手赶赴交战前沿,而这次连族中的老人和妇人都要。 明兰跟著儺咄好多年,对他的行事风格十分了解,她的这些族人说是充作民夫,其实是要被当做肉盾冲在最前线的,为的是减缓韃靼人的衝击,作为代价,他们將必死无疑。 这样的要求阿兰木肯定是不能答应的,他是族中的二长老,儘管平时有些小心机,有时候也有点自私,甚至於明兰还知道,二叔公有时候会利用自己太子妃的身份,教唆或是引导,但明兰同样知道,二叔公无论做什么,怎么做,最终的目的都是想要努力保护族人。 可是现在,二叔公就这么死了,死在义父的手里。 这一刻,明兰只觉心如刀割,痛得连呼吸都觉得无比困难。 但是还没完,薛同又说道:“明兰小姐,还有件事,羌人先锋军如今只剩两万人了,如今正被大汗驱使著赶赴克日伦河东,准备绕道突袭韃靼帅营,但那里有韃靼八万守军。” 明兰悚然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只是被火熏得头晕目眩尚未恢復,脚下一软险些再次摔倒。 薛同一把扶住她,却被她推开,自己扶著身旁的树坚强的站起。 她咬著嘴唇,脸色一片苍白。 羌人先锋军,出征前是好端端的七万人,可是现在只剩下了两万人。 那都是她的族人啊,和她是同一血脉的亲人,可是现在连这最后两万人都要去送死了么? 恰在此时,薛同轻声道:“明兰小姐,反了吧。” 第1304章 我知道儺咄的倚仗是什么 明兰倏地抬头,错愕的看著薛同。 片刻后问道:“你……难道也?” 薛同点点头,苦笑道:“两军交战,胜负未分,儺咄在此时便对手下如此残害枉为,不知他究竟还有何倚仗,但总归是让人看清了他的本性,如此暴君,实非良主,今日看到明兰小姐之无辜,小人愈发確信了,所以还是早点走的好。” 明兰下意识的点点头。 確实,义父有时候手段狠辣,完全只管目的不管旁人,如羌人族就是,还有曾经大力支持他东山再起的玉兹部,也是饱受搜刮和凌.辱,难怪现在玉兹和其他几部联合起来一起反了。 再联想到自己,这么忠心耿耿跟隨义父十几年,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居然派人前来纵火暗杀自己,还要弄一个意外的名头,让自己死都死得如此憋屈。 明兰深吸一口气,夜风中的凉意沁入心脾,让她冷静了下来。 她忽然惊醒,看著薛同,沉声问道:“你为何如此帮我?” 经此一事,明兰已经变得警惕起来,就算薛同是冒著大火將她救出来的,可谁知他是不是儺咄派来故意试探自己的?说不定那个失火的场景也是他做出来的一个局呢? 薛同眼神坦然,忽的一笑:“明兰小姐怕是忘记第一次见到小人是什么时候了,那是在去年,金卫司后院,那间最破旧狭小的屋子里,小人外出受伤归来,躺在屋內奄奄一息,无人理会,是小姐偶然到来,赐了一瓶伤药。” 他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但是大致剧情说清楚了。 明兰茫然了一下,搜索回忆,好像记不起了,但薛同说得如此言之凿凿,又像是那么回事。 不过这时候不是计较这件事真假的时候了,她从薛同的眼中看出了真诚,似乎真的为了那一瓶伤药,从此对她死心塌地了。 这个解释让她有点意外,但今日所见的事实又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 自己的一次不经意援手,让薛同將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时常暗中过来探视自己,而今天碰巧遇见他们下毒手,便出手救了自己。 整件事情似乎和某个话本子里的剧情有点像,明兰想不起来了,也不愿意再去多想。 她只知道现在最紧要的是她那两万族中儿郎,还有后方留守的老弱残幼们,那些是羌人族最后的香火了。 她抬起头,做出了决定。 “好,我现在就赶赴前沿,去找我的族人们,反了!” 只是话才出口,她自己犹豫了一下,“但是……我怎么过去?又怎么带他们反?” 薛同微微一笑:“放心,小人早有计较,不光那两万先锋军,就连后方整个羌人族都可安然撤退。” 明兰眼睛一亮:“你有什么计划?” 薛同道:“小人早已暗中联络上了韃靼相父寧嵩,小姐若是放心,小人这便先带你去见见,一切由寧相父安排。” “寧嵩?” 明兰喃喃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这是大月氏劲敌,也是儺咄的心腹大患,自己也一度將他视作毕生仇人,可是现在居然要去主动求他帮手了么? 纠结茫然只是瞬间,明兰很快就重新抬起头来,眼中也恢復了光彩。 “好,你带我去见他,而且……”她咬了咬嘴唇,说道,“我知道儺咄那尚未出手的倚仗是什么,可以告诉寧嵩,但是,我希望族人可以安然无恙退走。” 薛同点头:“好。” 他转身往林子外走去,明兰眼中闪著决绝的光芒,握了握拳头跟了上去。 只是明兰没有看见,薛同在转身之时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带著几分筹谋成功之后的喜色。 几日之后的某个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之时,大月氏西部重镇祁汶关突然遭到了一支奇兵的攻击。 数不清的箭矢炮火打破了清晨的寧静,也打散了关下平原上的晨雾,同时也在短短时间內打碎了祁汶关的大门。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关內的守军完全没有防备,当他们从沉睡中慌乱起身迎敌时,已经来不及了。 没人会想到韃靼人居然会派出一支奇兵深入敌后,绕了不知道多少远路来到这里,要知道这里是大月氏腹地,已经多少年没有人能攻打到这里了。 守將完全没有防备,等他披掛上马时,迎面而来的是一发呼啸著的炮弹。 沉重的铁製弹丸当场砸碎了守將的脑壳,红的白的四散飞溅,尸体从马上倒下时,一支仅有几百人的韃靼轻骑已经纵马奔驰入关。 呼喝廝杀声中,终於有人趁乱摸到了烽火台,滚滚黑烟升起,几十里外的其他各处关口也在最快的时间內接收到了示警。 於是大批守军蜂拥而至,方圆十几里內风声鹤唳,处处戒严。 只是无人发现,在距离祁汶关十余里外的羌人族驻地,正在趁著无人注意这里时悄悄开始了迁徙转移,他们前去的方向正是阿赖草原,那个才刚成立没多久的联合汗国。 与此同时,大月氏军前沿正在绕道偷袭的先锋军忽然有急报送入主帅军帐。 羌人先锋军两万人马在绕道疾行时突然暴动,在杀死监军之后遁走,不知去向。 第1305章 发现韃靼帅旗 大月氏中军大帐中。 哲赫正在暴跳如雷的发著脾气,手边一切能摔的东西全被他摔到了地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两万人叛逃,你们居然全被蒙在了鼓里,没有一个人提前探查到风声,都是聋子么?” 下方垂手站著一排人,全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吭声。 只是站在后方的几人悄悄互相递了个眼神,暗暗腹誹。 他们不过是军中將领,羌人族叛逃之事他们上哪儿知道去? 你哲赫是当今大月氏太子,金卫就在你手中掌握著,就连你自己都没收到一点风声,怪我嘍? “说话!都他妈哑巴了?” 哲赫瞪著下方的眾將领,继续发怒,只是他本来就是个小白脸模样,在登上太子位之后又胡天胡地了好长一段时间,如今变得脸色苍白,一副体虚的模样,因此就算暴怒也全然看不出一点威严。 有一名將领终於弱弱的开口:“启稟太子殿下,方才收到急报,祁汶关遇袭被屠,四方守军驰援,羌人族驻地趁乱全族迁移,逃入阿赖草原那个……那个联合汗国了,许是他们暗中早有谋划,做出这一计来,无人预先知晓,才被羌人得逞。” 哲赫一愣:“有这事?” 情报传递也有先后,他刚才先收到了两万羌人先锋叛逃的消息,却还不知道他们的大本营全员撤离,老老少少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连根鸡毛都没留下。 原本从羌人族中强行调动七万人充当先锋,就是因为有他们的妻儿老小做人质抵押在后方,才能逼著他们去送死的,可是一旦如现在这般人质没了,他们自然是要跑路的。 但问题是前沿和大后方隔著千山万水的,两边又都严密看守著,是谁给他们传递消息的? “殿下,末將以为这其中或许有韃靼人在暗中挑拨,毕竟他们的贪狼虽不如大武天机营,却也自有其神鬼手段的。” 那名开口的將领小心翼翼的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情报,“另外还有一份急报,先锋军准备偷袭的韃靼帅营乃是个幌子,实则寧嵩並在那里。” 砰! 哲赫又想摔东西,手边却早已经空了,他只能一巴掌拍在桌上,力道没控制好,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但还是咬牙怒道:“寧嵩老狗!果然是他!” 底下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全都忍著。 两军交战以来,全都是他们这些將领在指挥,这位太子爷屁用没有,就是仗著身份来军中耀武耀威,他们早就在暗中不知道吐槽多少次了,只是没人敢说出口罢了。 现在好了,哲赫吃了瘪,他们看著只觉得解气,反正打仗打贏了都是太子的功劳,那若是吃亏了当然也该由他来承担后果,关他们鸟事? 胡人崇尚武力,敬仰勇者,儺咄大汗號杀神,他们当然服气,可是父子这么一对比,哲赫就显得实在太弱鸡了,当然不会有人看得上他。 就在这时,一个守卫在大帐门口试探张望。 哲赫本来就在心烦,一眼瞥见忍不住喝道:“贼头贼脑的做什么?又是谁死了?” 那守卫嚇了一跳,拿出一封信,訥訥道:“启稟殿下,北苑失火,太子妃……葬身火海。” “什么?!” 哲赫闻言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你……你说谁?” “北苑失火焚毁,守卫遇袭,尽皆殉职,太子妃……未能脱身,只剩……焦骨。” 守卫结结巴巴说完,单膝跪在原地,手中的信举著,等待哲赫回应。 哲赫呆住。 明兰死了?居然被火烧死了?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这是个假情报。 虽然他现在越来越烦明兰,觉得她成了太子妃后就有点恃宠而骄,也会时常假装关心的提醒他不要在外过夜,可是她毕竟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曾经也是最亲密的情侣,因为玉兹部造反之事她被父汗责罚去了北苑反思,也只是暂时的,只要她以后乖乖听话,太子妃之位说不定还是可以给她的。 况且父汗登上汗位不易,在民间已经到处在传他弒兄篡权,自己这个太子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如果再落下一个沉迷酒色废太子妃的恶名,必定会对自己將来接掌大月氏有影响的。 然而现在,毫无徵兆之下她就这么被火烧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只剩一把烧焦的骨头? 哲赫呆呆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失火?她为什么没能逃出? 旁边的一名幕僚看不过去了,轻咳一声,压低声音提醒道:“殿下,守卫尽歿,便绝非失火,而是有人刻意为之,若无意外,当又是韃靼。” 哲赫猛然间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那幕僚。 韃靼?又是寧嵩?他居然……他居然纵火烧死明兰?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又一名守卫匆匆跑来。 “启稟殿下,斥候来报,东北方两百里外额仁湖旁发现韃靼中军帅旗,疑似图岩可汗便藏身於此。” 哲赫精神一振,喝问道:“当真?” 守卫道:“不出意外应当是真。” 哲赫顿时朗声大笑:“哈哈哈!好,很好!本太子正要找他个杂碎,便自己现出了形来!” 幕僚一惊,顿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妈的,太子殿下不会又要自以为是瞎瘠薄指挥了吧?上次一个灵光闪现,结果大军折损了几万,千万不要再来一次啊! 他急忙低声提醒道:“殿下莫急,大汗命你驻守此地,不得妄动……” 哲赫狠狠瞪了他一眼:“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韃靼帅旗既现,图岩与寧嵩狗贼必然都在,如此良机稍纵即逝,若是让他们跑了,后果谁来担?”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哲赫一锤定音,脑子里想像出明兰被烧焦的身躯,怒目喝道,“来人,调八万人马,分三路包抄额仁湖,活捉图岩与寧嵩!” 第1306章 伏击与反伏击 草长鶯飞的初夏时节,草原上忽然尘烟飞扬,八万大月氏铁骑朝著一个方向奔驰而去。 哲赫怀著满腔的愤怒和悲慟,在高高竖起的帅旗下追击图岩大汗和寧嵩。 他在马背上咬牙发誓,这一次必定要將他们两个抓到並且碎尸万段! 只是…… 在大军行进不到五十里时,一骑快马飞奔而来,並且带著儺咄大汗的手令。 “什么?!要我停驻?” 全速飞奔中来了个急剎车,哲赫满脸的不敢相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手令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军原地驻守,不得擅离寸步。 哲赫顿时泄了气,不得已之下传令,突袭终止。 谁懂那种正在衝刺阶段满腔激情就要喷薄而出时,忽然来了个查房时的尷尬和难受? 哲赫现在就是,但父汗之命不敢违,他只能带著八万大军灰溜溜的停下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额仁湖畔,连绵的毡包房错落,其中一座格外醒目,因为帐外有一桿大旗高高矗立,正是韃靼王图岩大汗的象徵。 但,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图岩此时並不在其中,而是在额仁湖南十五里外的一片山丘之中。 这里是草原上少有的地形,一个个不算太高的山头组成了一片缓衝带,也是前往额仁湖的必经之路,而现在,图岩正在其中一个最高的山头上,手中拿著一副大武產的望远镜,正无比紧张地看著远方。 “怎么还没来?相父,咱们能截得住他们吧?” 图岩有点虚,他们在这里只埋伏了八千人,虽说火炮已经架好,可他们的目標是引来哲赫的大军,那至少都是几万起步的。 寧嵩低眉敛目,安静的坐在一旁,不像是在埋伏,更像是在这初夏时节来郊游的。 他淡淡开口:“哲赫心燥易怒,一个明兰之死就够他发狂了,何况还有羌人族叛逃,若无意外,他必定会挥兵而至。” 听他这么说,图岩算是心里有了点底。 可寧嵩低垂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凝重,只是他的脸侧著,並没有让图岩发现。 前方山道中忽然一骑快马奔来,寧嵩的眼皮一下子抬起,看向来人。 那是他军中斥候,在前方打探的眼线,果然,斥候很快来到山下,一道急报迅速送了上来。 “大军半路停住並四散开来,不再前进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图岩愣住,又懵逼的看向寧嵩,“相父,不是说他们……” 话刚说一半,又有几骑快马从山丘后方奔来,才到山下就跳下马来,疯了一般飞奔上山。 “报!西北方有大军来袭,其势迅疾,已至身后三十里外!” 寧嵩猛地起身,脸上罕见的露出震惊之色。 “鬼兵大军?不是说他们尚在阿尔泰山之北么?” 没错,他用计將明兰救出,並套出了儺咄背后的倚仗,就是来自罗剎的援军,一支足有五万人的铁骑。 寧嵩故意將帅营设立在额仁湖畔,还骚包地竖起大旗勾引哲赫,为的就是想趁这支鬼兵大军还没来得及开来的时候打一个时间差,先將哲赫的大军吞灭一部分。 可是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那支罗剎援军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了,还来得那么迅速。 “传令,大军向东撤退!快!” 一种不好的预感升上心头,寧嵩来不及再等待了,立刻下令。 山谷中只有几千人,但是韃靼大军全都分布在山谷后方,原本为的是在这里打哲赫一个措手不及后蜂拥而至来个大包围,可是结果好像他算错了,或者说被儺咄反算了一局。 寧嵩治军很严,就算突发状况引发了一点小骚动,却也无伤大雅。 军令传递得很快,掩藏在山丘后方的韃靼大军迅速动了起来,有条不紊地往东边撤离。 然而他的反应似乎还是慢了一步,遮天蔽日的尘土飞扬,一支面目狰狞满身毛髮的罗剎骑兵倏忽而至,长刀雪亮,在阳光下闪著森冷的光芒,如潮水一般奔袭而来。 一场完全没有意料到的遭遇战就此展开,刚才还寧静祥和的草原上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高大壮硕的罗剎骑兵势不可挡地撕开韃靼军仓促建起的防线,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到处散落。 从交战到屠杀,只在短短的时间內转变。 寧嵩和图岩从山上迅速撤离,而此时的哲赫又收到第二份手令——进攻。 刚才还一脸憋屈愤恨的哲赫重新来了精神,嘶吼下令,大军再次发起衝锋,只是这次他们稍稍换了个方向,朝著东边掩杀而去。 原本淡定设伏的韃靼大军忽然变成了被伏击的对象,並且还是南北两边夹攻,一场註定的惨败就此展开。 …… 京城,皇宫。 御书房中,户部三巨头刚前来求见,徐大春忽然匆匆而至,將一份急报呈上。 林止陌將急报打开一瞥,原本散漫的表情也难得愣了一下。 寧嵩设计诱敌,预备伏击哲赫大军,却遭大月氏反包围,惨败而逃,伤亡逾两万,另,罗剎五万铁骑越境而来,与大月氏中军匯合。 寧王见林止陌看著那份急报久久不出声,忍不住好奇问道:“怎么了?又是哪里闹么蛾子了?” 林止陌回过神来,却看向下方安静等候的方惜醉,笑了笑道:“方秀才,你的计策成了,但是被儺咄反算计了一回。” 说著他將急报给三人观看,无奈一笑。 没错,用一招纵火救出明兰,將锅扣在哲赫头上,然后套出大月氏暗中与罗剎有染的计策是方惜醉出的。 儺咄对韃靼的游击战术一直视而不见,隱而不发,显然是另有倚仗的,所以方惜醉在百忙之余给了个小建议,从被废的明兰身上找机会。 结果是成功了,套出了罗剎插手相助儺咄的事实,可是没料到儺咄似乎也已经知晓,並且顺势而为摆了寧嵩一道。 方惜醉看完急报,只是淡然一笑:“任他们谁强谁弱谁吃亏,反正都在陛下预料之中,谁败都无所谓,反正臣未败。” 第1307章 朕会建议她造反 方惜醉说这话时一点都不心虚,並且还意味深长地对林止陌笑了笑。 户部左侍郎黄宗羲一脸茫然,看了眼林止陌,又看向方惜醉。 “不是,寧嵩大败,可大月氏这回皮毛未伤,你得意啥?” 方惜醉默不作声,寧王却看出了一点端倪,睁大眼睛问林止陌道:“皇侄,莫非这也是你故意的?” 林止陌笑而不语。 寧王感慨:“得,我算是看出来了,这是又包了一肚子坏水呢,嘖嘖,心真脏啊!” 黄宗羲快要抓狂了,一个个的都打哑谜,还让不让人活了? 以前他自认也算是个有心机的,就连陛下当初请他来当户部左侍郎时也说过看中他的智慧,怎么到了这里就显得他是最单纯的那一个了? 大月氏和韃靼打得昏天黑地的对大武来说是好事,可现在罗剎插手了,那是比大月氏更强大许多的存在,陛下你就一点不操心么?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陛下这是……用韃靼为饵,要引罗剎彻底入彀中?” 寧王愣了一下:“引罗剎入彀?老黄你在说啥?” 啪啪啪! 林止陌鼓掌,笑眯眯赞道:“不愧是黄大仙,机智。” 被夸了的黄宗羲眼睛瞪大:“真是如此?陛下,那可是罗剎啊,引他们入草原对咱们有何好处?” 罗剎立国数百年,疆域辽阔,兵力强盛,其民族又是悍勇好斗,从古到今不乏南下入侵之举,只是现在大武也在越来越强大,又有个大月氏在中间隔著,他们才一直保持著消停。 可是现在陛下居然要先下手去挑逗他们,为什么?没必要啊。 林止陌脸上笑容收起,淡淡道:“朕不去撩他们,他们就会愿意与大武互定和平么?从去年知道儺咄手下有一支数千人的罗剎鬼兵时,那个什么伊万二世就露出了野心,他可不是什么喜欢和平的人,若非如此,又怎会隨意借兵给他人?” 这句话一说,黄宗羲只稍愣之后就反应了过来。 “所以陛下这次故意不相助韃靼,让罗剎人尝到甜头,想让他们增加兵力入草原,然后再给他们狠狠一击?” 林止陌不置可否:“差不多这意思吧。” 黄宗羲又要抓狂了,什么叫差不多?那到底差多少? 他身为朝中重臣,自然知道林止陌对未来的规划,草原是必定会踏平收服的,没见那个吐火罗王弥兜正养在南营准备当预备役傀儡大汗么? 可是真要把罗剎引来,万一人家彻底放开手脚,再弄个十几万大军过来,对大武有什么好处? 林止陌却话锋一转:“皇叔,让你们做的东西做好了么?” 寧王愣了愣:“那个什么哈巴城的?” “哈巴罗夫斯克城。” “对对对。” 寧王一拍脑袋,“来这儿说的就是这事,差点忘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脸上换了副凝重的表情:“正要问呢,皇侄啊,这份清单……会不会太夸张了?” 这是一份採购清单,但问题是並非別人送来的求购,而是林止陌主动列出的。 哈巴罗夫斯克城,是罗剎国那位被放逐的娜塔莎公主的封地,在去年某次林止陌出海巡游时巧遇,从此有了交情,还结下了一份贸易关係。 可是看这份清单,人家娜公主並没有主动求购这些,林止陌却让他填了进去。 好傢伙,这上边大到红武大炮,小到火枪手雷精钢刀,还有相当大体量的火药。 这是要干嘛?娜公主打算造反? 林止陌笑眯眯道:“不夸张,说不定娜塔莎还嫌不够。” 寧王压低声音问道:“她来信告诉你她要造反了?” 林止陌道:“那倒没有。” 寧王:“啊?那这是……” 林止陌接著说道:“可朕会建议她造反。” 寧王:“……” 黄宗羲在旁边忽然又一拍脑袋,满脸震惊道:“臣明白了!陛下故意引罗剎来犯,便是想趁其兵力战备聚集大月氏时让那个什么娜公主造反,引其內乱?” 方惜醉惊讶地看向他,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你说对了! 林止陌没有直接承认,而是说道:“如今大武的锻钢厂还是不够用,朕打算再开两个厂子,一个专用来打造农具匠作之用,另一个为军械专用,皇叔你去挑一下地方,儘快弄起来。” 寧王无奈:“行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皇侄完全不是他表面上那般隨意懒散,他这心可大得很,將来必定是要剑指天下的。 就在这时,徐大春又来通报了,只是脸上表情多少带点猥琐:“陛下,嘿嘿,码头来报,娜公主使团快到了。” 第1308章 防患於未然 林止陌看著徐大春那挤眉弄眼的样就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道:“来就来,还要朕亲自去接她不成?来了让她在四方馆候著,朕有空再去见她。” “是!” 徐大春被瞪习惯了,笑嘻嘻的走了。 御书房里又恢復成只有君臣四人了,方惜醉忽然开口:“陛下欲鼓动娜公主造反,可罗剎疆域过於庞大,若是要暗中援助,怕是这一份清单上的东西还远远不够。” 寧王也回过神来,急道:“对对对,皇侄啊,虽说如今咱们户部没以前那么紧绷了,可你就算要帮姘头总也要有个数才成,那么大一笔开销,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黄宗羲没说话,但是看著林止陌的眼神也明显带著担忧,生怕他衝冠一怒为红顏。 但问题是据说那位什么娜公主年纪可不小了,早算不上红顏了。 那这算什么?衝冠一怒为菜皮? 划不来啊! 林止陌一点都没著恼,反正寧王跟他说话从来不顾忌什么。 他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然后才说道:“开什么玩笑,朕说要鼓动娜公主造反,可也没说要帮她造反成功啊,她又不是阿伊莎,当了皇帝对我大武能有多少好处?” 三人面面相覷,似乎听出了点什么意思。 阿伊莎回波斯是要杀大祭司平神主教然后夺回皇权的,她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皇族一脉就只剩下个傻子弟弟,若是成事没人能跟她抢。 但娜塔莎不同,罗剎国地处极北,冷得冰天雪地的,他们家老沙皇以前冷得不愿出门,成天在宫里造孩子,所以就算娜塔莎造反成功,可据说她还有几十个兄弟姐妹,这还是被现任沙皇伊万二世寻由头杀了不少之后留下的。 帮阿伊莎是有大回报的,天下第一掮客的名头摆在那儿,得波斯后大武贸易开往西亚便是一片坦途,但是帮娜公主的风险太大,性价比太低,確实划不来。 林止陌敲了敲桌子:“朕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平了草原,至少让胡人百年间不敢来犯,罗剎山高水远的,朕要的只是他们暂时无暇顾及,別在我大军踏入草原时来干扰就成。”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一下子听懂了。 陛下挑拨韃靼和大月氏开干,他是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但是挑拨罗剎內乱,纯粹只是让他们內部忙起来而已。 並且说实话,罗剎在当今天下就算不是实力最强的,但也是个庞然大物,非必要招惹他们。 想明白了这点,寧王鬆了口气。 户部的钱袋子保住了。 方惜醉却在这时又说回到那份急报上:“陛下,额仁湖之战,臣觉得尚有蹊蹺之处,大月氏与罗剎骑兵夹击之下,寧嵩本可全力脱逃,但却以重兵以阻拦,简直多此一举,这……似乎不像他的手段。” 急报的后半段说的是儺咄出奇招夹击韃靼大军的结果,寧嵩在前阵子的游击战术打得越来越炉火纯青,按照他的性子应该会在发现被夹击的第一时间將全军分散撤退的。 这么做的话一来可以拖延对方的追击速度,而来能有选择性的保全他的主力部队,然而结果却是他居然安排了一支韃靼精锐去后方拦截罗剎人,最终的结果不出意外,韃靼军遭遇突袭,斗志全无,罗剎人来势汹汹,杀人杀得毫无压力,结果就是韃靼军大败,那支精锐全军覆没。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对大月氏军造成伤害的,他潜伏在那片山丘中的数千炮兵也没撤退,在哲赫率兵追赶来的时候竟然也留下了,並且恰到好处的来了一波同归於尽。 炮兵死光了,但也同时给哲赫大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就,还挺悲壮的。 林止陌也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解。 想当年寧嵩造反发现自己落於下风,已无翻盘的可能,他就立刻全面撤退,不与自己有何人交手。 老傢伙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勤俭持家的,能不浪费的绝不会浪费。 可是这次却莫名其妙丟出那么一支精锐去送死。 方惜醉说得很婉转,其实意思就是在说他出昏招了,可是林止陌却不信。 思来想去,林止陌也没想通寧嵩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最终只能放弃,说道:“罢了,日后总会明白,先不必猜想了。” 寧嵩再怎么落魄,毕竟也是一头老狐狸,连林止陌也无法对他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寧王忽然问道:“哎对了,老梟呢?我怎么感觉一年多没见他了?又被你派哪里去搞事情了?” 林止陌分工明確,户部三巨头负责搞钱,天机营三巨头负责搞事。 现在墨离全天候紧盯大月氏战事,柴麟在波斯吃香喝辣搞诈骗,唯独还有个身手最高的老梟消失在了眾人视线中,许久未曾现身过。 林止陌给了他一个微笑,然后会议结束。 寧王不理解,但他也不问,他这皇侄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卖关子,越追问他越来劲。 拉瘠薄倒,回家陪夫人去,晴晴最近终於又怀上了,二胎啊,哇哈哈…… 关于娜塔莎恰巧在林止陌和户部三狐狸商议资助清单时来大武一事並不是巧合,而是林止陌特地邀请她前来的,並且是在第一次得知儺咄手下有一支隱藏的罗剎鬼兵时就做出了决定。 寧王黄宗羲和方惜醉虽然对於战略方向的布置和分析都是高手,但是林止陌却对其中某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更为敏锐。 他对那什么伊万二世不了解,但是对罗剎人的秉性太清楚不过了。 那是个好勇斗狠的战斗民族,但却不是单纯的二愣子,他们有自己的野心和狡诈,尤其最擅长的就是四个字——落井下石。 想他前世,这个想同地域的民族趁著他的国家遭逢乱世,活生生的割走大片国土,林止陌就算是个美术生也是牢记著这份耻辱的。 所以,儘管这是两个世界,但林止陌还是防了一脚。 伊万二世能派出几千人的鬼兵来打临工,那就绝对会有更大的野心在后边藏著。 林止陌当然是要防患於未然的。 在他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时,娜塔莎·费奥多罗夫娜公主殿下的使团抵达京城了。 第1309章 比莫斯科繁华? 严格来说这支罗剎使团並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使团,娜塔莎虽说是罗剎长公主,却是个被放逐的角色,而她手下的官员隨从侍卫等也基本都是被拋弃的边缘人物。 但再怎么边缘,能成为长公主府中成员的也都是贵族出身,在来到大武之前都是一个个眼高於顶的人物,自认为罗剎凭疆域之广足以称之为天下第一大国。 一个隨性的女眷在还没到达大武时曾好奇问道:“哦亲爱的娜塔莎,你说大武京城会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非常繁华?” 旁边一个男性官员嗤笑道:“再繁华还能比莫斯科城繁华?不,我觉得很可能连我们的哈巴罗夫斯克城都要差很远。” 另有人附和:“我听说大武的房子都非常矮小,还是木头搭建的,都不用炮火,连骑兵衝撞都能撞塌的那种,我去过高驪,他们的房子就是这样,大武应该也是差不多。” 话题展开,使团中人都参与了进来,七嘴八舌说著。 娜塔莎还是比较冷静的,想了想说道:“应该不会,耽罗岛就很热闹,也很繁华,高楼也有不少,我觉得大武京城至少不会比那里差。” 有人点头,有人想像,还有人不以为然。 但是他们並不知道,他们心中所谓很热闹繁华的耽罗岛,充其量只是大武在海外的一处货仓而已。 但是当他们的船进入天津港时,就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再转水路走运河到达京城,在看到那人声鼎沸的码头时,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前方远远的就能看到巍峨矗立的高大城墙,那座宏伟到肉眼看不到边的城池撞入眼帘时,一股磅礴的气势就已经扑面而来,竟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一座城,这是一头雄踞的猛虎。 隨著他们下船上岸,礼部官员前来迎接並且引入城內,包括娜塔莎在內的所有人都再没有合上他们的嘴。 这两天里,礼部官员先奉旨引著罗剎使团在京城里游玩了一番,最先到达的当然是犀角洲商业街。 那喧闹繁华的场景让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罗剎的疆域是大,但是相比之下人口密集度就分散了许多,哪怕是他们的首都,也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还有街道两边的商铺楼宇,和他们国內那种灰扑扑的石头建筑简直不在一个层次上,至於那些铺子里售卖的商品,他们更是连想像都没有过。 说起来娜塔莎公主已经和大武建交了,並且有耽罗岛这么一个中转站,现在他们哈巴罗夫斯克城也有许多大武的好东西。 可是现在看看,呸!他们以为的好东西,放在这里,对,就是这条犀角洲,简直连上货架的资格都没有。 胭脂香粉,从艷红到浅粉,各种顏色都有,而且就算不看顏色,他们甚至都没踏进店门时就能闻到种种从未感受过的香气。 什么?还有香水?那一个个清澈流光的玻璃瓶就这么大剌剌的摆在货柜上,礼部的通译在旁边介绍,从兰桃丁香到源自波斯的玫瑰,还有其他好多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香味。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跟著娜塔莎一起来的几个女眷当场星星眼。 “哦我的天,这些都是香水吗?我们都可以买吗?” 礼部官员露出一个公式化微笑:“当然可以,欢迎隨便挑选。” “哇!” 罗剎女人奔放热情,从来不懂含蓄是何物,当场眼睛放光扑了上去。 这一刻她们觉得自己比公爵夫人都要幸福,要知道莫斯科城里也有大武香水卖,可別以为她们不知道,那都是波斯商人在大武购买后掺了水再转手卖给他们的,並且香味就只是单调的几种,而且隨著波斯这两年和大武的关係越来越紧张,已经很久没有新货了。 於是当天上午,这间卫国公邓禹家的铺子里所有香水存活被一扫而空。 然后是郑国公熊成家的珠宝楼,永寧侯郭逊家的酒铺,江南傅家的绸缎庄。 几个在初到天津港时还嘴硬的官员女眷现在已经彻底化身为了大武吹,见什么都说好,什么都捨不得,都要买。 尤其是有样东西更是让使团內所有女人都彻底疯了,那是一种叫做布拉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贴身穿的小衣服,十分省布料,可是却能够贴身保护奈奈,还能小事变大,大事托牢。 如娜塔莎这种过於伟岸而导致有些松松垮垮的,在穿上这种甲之后一下子就高耸了起来,並且一点都不影响她们身上的低胸裙装。 当女眷们低头看著胸前那道深深的沟壑,简直幸福得快要昏古七了。 足足三个时辰,他们都没能从犀角洲走出去,一批批东西被各家铺子的伙计送去了四方馆,同时一袋袋金幣被留在了犀角洲。 男人们也没能忍住钱的衝动,尤其是当他们尝到大武產的美酒时,就彻底绷不住了。 罗剎人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们独家拥有的烈酒,那是被称为只有真正的男人才敢於尝试的东西,可是当他们第一次品尝到据说是大武皇帝所创的一款酒时,什么罗剎酒,顿时被他们拋到了脑后。 这是什么神仙美酒,入嘴就是像喝了一口刀子一样,刺激得浑身寒毛直竖,一道热流直衝胃里,很快又涌上头顶。 有人很快就做出了判断,如果说他们罗剎最烈的酒他最多能喝三杯,那么这款大武美酒他只顶得住两杯,哦不,可能一杯多点就要醉倒了。 这才是男人该喝的,也是天下最烈的酒! 就是这酒的名字有点奇怪。 闷倒驴? 於是在短短半天时间內,只一条犀角洲商业街就让使团开了眼界,並且同时俘获了他们所有人。 男人,女人,没有一个能安然无恙走出去而不钱的。 不知是谁感慨了一句:“如果我们那里也有这样一条街该有多好?” 第1310章 亲爱的皇帝陛下 两天时间,罗剎使团就彻底大开眼界,心中原本对大武的固有印象全都来了个翻天覆地的转变。 繁华?不,这已经不能用普通的繁华两字形容了。 他们很多人甚至认为,就算是他们的首都莫斯科城和大武京城相比,也像是一座原始的简陋的粗线条石头城,如果条件允许,他们甚至都想留在这里不走了。 京城很大,大到两天时间根本都看不了多少地方。 但景色和繁华度给他们带来的衝击还不算什么,当礼部官员“无意中”带他们路过大武慈善总会时,娜塔莎见到前台正在安排事务的一个东方美女,顿时愣了一下。 “在你们大武,女人也是可以出来工作的吗?” 昨天在犀角洲商业街的时候,她就看到好几家店铺里的掌柜居然是女人,但到了现在她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 礼部官员顿时神情一肃,认真道:“公主殿下,还请慎言,这位是我大武晋阳公主。” 娜塔莎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道:“你说什么?这是你们大武的公主?皇帝的姐姐妹妹?” 礼部官员頷首:“是的。” 娜塔莎表情呆滯,还是不敢置信。 刚才在官员的介绍下,她已经知道了这里是大武皇家设立的慈善机构,先不说这样的机构部门他们罗剎有没有,问题是即便在罗剎,任何与权力相关的职位都不可能有女人什么事,可现在你告诉我大武公主可以? 礼部官员还是掛著公式化的微笑,並且友好的继续介绍:“是的,而且不仅如此,会馆內那位仪態万方的,是我大武皇太妃,旁边核算帐目的是我大武的容妃娘娘。” 娜塔莎眼睛越睁越大,公主、皇妃、皇太妃? 对,那位容妃自己见过,非常暴力,还抢走了自己的熊。 大武皇帝居然…… “我大武皇帝陛下胸怀天下开明通达,女子为官执事都非罕见。” 礼部官员又补充,“刚才我们路过的大武集团总部,那位主持管理的是我大武陛下的馨妃娘娘,在犀角洲杏林斋医馆为公主正骨的是明妃娘娘,京城歌舞剧院的院长是苏妃娘娘,大武报社的社长是婉妃娘娘,陛下身边第一秘书是怡妃娘娘,外交部首官是茜妃娘娘。” 使团全体成员全都目瞪口呆,像是见识到了一个新世界。 娜塔莎同样十分吃惊,只是她心中忽然一动,像是被触动而开了某个深藏许久的角落。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礼部官员继续引著他们游玩京城,使团成员依旧亢奋,看什么都稀罕。 唯独娜塔莎,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但心中却升起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想法。 接见使团的日子终於到了,林止陌將接见地点定在了太液池畔临水阁中。 已是五月中旬,太液池中清澈的湖水里一片荷叶铺展,中间藏著一个个或红或粉的骨朵,正是荷將开的时节,微风拂过,湖面仿佛催起一片碧浪,美得让人赏心悦目。 娜塔莎没有被这样的景色迷醉,而是满脸惊喜地奔向前方那个身穿龙袍如渊渟岳峙般挺立的男人。 “哦我亲爱的皇帝陛下,好久不见!” 香风席捲,乳浪翻涌,娜塔莎的热情让正准备说一句欢迎的林止陌都呆了一下。 就在娜塔莎即將扑到林止陌面前来个热情拥抱时,一根纤细雪白的青葱玉指从旁伸出,轻轻巧巧地抵在娜塔莎胸前,將她前冲的动作生生止住。 戚白薈的声音冷冷响起:“说话就说话,你们罗剎的国礼就是这般的么?” 娜塔莎顿时再也无法前进一步,震惊之下才看到旁边那道清冷如仙的身影,不由得一下子想起曾经耽罗岛上所见的一幕,戚白薈在层层护卫之中轻鬆穿过的样子让她到现在想起来都依旧心有余悸,顿时乖乖站住,不敢擅越一步。 她咳嗽一声,重新按照罗剎国礼,提著裙摆躬身俯首。 “尊敬的大武皇帝陛下,我代表全体使团向你问好请安!” 林止陌这时也回过了神,微微一笑:“娜塔莎,欢迎你。” 双方进入临水阁,各自落座,礼部官员和使团代表分別诵读官方表文,流程走完,林止陌开始官方问候。 “娜塔莎,来京城的这两天里玩得怎么样?” 娜塔莎顿时一脸激动:“太棒了,太美了,太震撼了,我从未见过像大武京城这么繁华的城市。” 林止陌欣然接受这个马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中盘算怎么开启自己的计划。 娜塔莎却接著说道:“哦亲爱的陛下,我这次过来带了二十名罗剎少女,用来赠送给陛下,还请收下,放心,他们都是处女。” 噗! 林止陌一口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当即喷了出来。 第1311章 把商业街开到莫斯科去 临水阁中的温度忽然像是降低了不少,罗剎使团眾人茫然四顾,林止陌的脑门上则已经起了一层白毛汗。 果然,身边传来戚白薈一声低得几乎听不到的轻笑。 “呵!” 林止陌抹了把嘴边的水渍,正色道:“娜塔莎,你是来友好访问的,没必要弄这些,而且朕也不喜如此。” 娜塔莎却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生怕林止陌什么都没看到就先拒绝,那就会影响她接下来想要和大武进行的商谈了。 她急忙说道:“不不不,亲爱的皇帝陛下,相信我,我是带著足够的诚意来的。” 说罢她抬手连拍三下,临水阁门外顿时出现了二十名罗剎少女,都是十七八岁的姣好年纪,迎著明媚的阳光婷婷而立。 她们都是纯种的西斯拉夫人,金髮碧眼,身形曼妙,五官分明而又面相柔和,有美艷的有娇俏的有可爱的,不一而足。 “嘶!金毛狮王!” 林止陌一下子破功了,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他定力不足,主要是看惯了长裙直裾谨守风纪的大武妹纸,突然出现这么一群盘靚条顺若隱若现的洋妞,这种视觉衝击就算是个皇帝都有点顶不住。 但他终究还是很快稳住了心神,咳嗽一声道:“公主的好意朕心领了,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娜塔莎有些失望,但也只能无奈挥手让那二十名少女先退下。 一段小插曲就此过去,正经会谈开启。 站在娜塔莎身边的青年踏出一步,这也是林止陌在耽罗岛见过的,娜塔莎身边的近身侍卫官弗拉基米尔,他手捧一份书卷恭恭敬敬地说道:“尊敬的大武皇帝陛下,这是我们公主殿下希望达成的合作请求,请陛下过目。” 蒙珂上前將书卷接了过来,递给林止陌,打开一看,已经是译成汉语的了。 娜塔莎趁林止陌看的时候同时开口,满脸热切地说道:“亲爱的皇帝陛下,我们第一次来到大武,也第一次见识到了京城的宏伟,同时震惊於犀角洲商业街的繁荣和店铺中那些让人为之惊嘆的商品,所以我在这里非常冒昧的想要请求陛下能帮助我们,在哈巴罗夫斯克城也打造一条同样的……哦不,相似的街道,但是想请求陛下给予足够的支持。” 她在说出这话的同时內心十分忐忑,因为在这之前,他们想要洽谈的並不是这个內容,而只是寻常的粮食布匹和部分大武货物的贸易內容。 之前在耽罗岛上和林止陌签订过一份契约,其中的货物就曾一度让娜塔莎嘆为观止,比如白精盐还有那些五彩繽纷的布匹。 可是当他们来到大武,来到犀角洲,才发现他们简直发现了新世界。 那各种各样前所未见的好东西,就连娜塔莎这个自詡从小养尊处优的公主都大受震撼,无论是丝绸烈酒还是镜子珠宝,甚至是让使团內每个人都欲罢不能的闷倒驴。 哈巴罗夫斯克城只是娜塔莎的放逐之地,儘管现在有大武的帮助已经在开始建设起来,但娜塔莎却不希望仅是如此。 她是罗剎长公主,高高在上,尊贵无比,就算被丟到了那个该死的地方,她也想要哈巴罗夫斯克城更繁荣更热闹。 於是在从犀角洲回来的当晚,使团所有人就聚在一起热烈討论起了这个事情。 如果他们也有这样一条街,也有大武的这些珍贵的商品,一定可以吸引到锡霍特山脉西边那些城市里的贵妇人们。 娜塔莎相信有这些东西的加持下,那些贵妇一定会拋弃以往的矜持赶来自己的地盘,她不稀罕那些贵妇的奉承和吹捧,但却都可以成为她的人脉。 哈巴罗夫斯克城再不会像原来那么孤寂落寞,而自己的弟弟,那个桀驁却无能的伊万二世也再不敢轻易动自己。 林止陌不管她的心潮澎湃,静静的看完那份合作请求,隨后放到手边,却是不置可否。 娜塔莎紧张的看著他,生怕他嘴里说出一个不字,那么她这次来大武就等於白来了。 林止陌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轻敲著,不自觉的勾动了娜塔莎的心跳,使团眾人也都眼巴巴等著,他们都是娜塔莎的臣下,如果哈巴罗夫斯克城能建起一条仿造版犀角洲商业街,他们也是最先获得好处的一批人。 “娜塔莎,我们单独聊聊?” 终於,林止陌开口了。 娜塔莎顿时大喜,直觉告诉她有好事,急忙让使团眾人全都出去,只留下了弗拉基米尔充当翻译。 然而林止陌却抬了抬手:“他也出去。” 弗拉基米尔一愣,赶紧说道:“皇帝陛下,我是公主殿下的通译……” 林止陌打断他的话:“朕这里有人。” 隨著话音落下,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一头茂密的深棕色头髮,眼神深邃凌厉,竟也是个罗剎人。 娜塔莎失声惊呼:“阿列克谢?你真的留在了大武皇帝身边了?” “是的,公主殿下。” 阿列克谢表情平静眼中却带著明显的骄傲,“我现在是皇帝陛下亲封的哥萨克骑兵队队长,御前正四品护卫。” 娜塔莎捂嘴惊呼:“哦天吶!” 篤篤! 林止陌又敲了敲桌子,拉回娜塔莎的注意力,开口道:“娜塔莎,你要在你的放逐之地开商业街,你家小伊万知道么?” 娜塔莎被放逐之地四个字扎了一下心,只能尷尬地当做没听见,回答道:“他现在不知道,我也暂时不会让他知道。” 那將是一个会拥有暴利的商业区,她当然不会让自己弟弟知道。 林止陌却摇头道:“他会不知道?娜塔莎,你太小看一个皇帝拥有的情报能力了。” 娜塔莎想要辩驳,却说不出什么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確实想得太简单了,大武皇帝是对的。 最终她颓然低头,却咬牙道:“难道就这么放弃吗?” “那倒未必。”林止陌嘴角勾了勾,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如果你成为女皇,可以將商业街开到莫斯科去,一定会生意更好。” 娜塔莎霍的抬头,震惊地看著林止陌。 第1312章 武则天 即便林止陌的话在翻译之前是汉语,娜塔莎完全听不懂,但她也听出了那话里的玩笑意味。 可就是这一句看似不经意的玩笑话,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你成为女皇……成为女皇……女皇……” 轻飘飘的话听在耳中,钻入心里,然后出不来了。 这两天在京城所见到的几个画面一直让她难以忘怀,在这里,女人也是可以拋头露面出来工作的,大武的贵妃、公主甚至皇太妃,她们是那么自由,那么的快乐。 慈善总会里的男性主事都听女人的吩咐,杏林斋那么多男性病人乖乖等候女医师的诊治,大武皇帝身边的秘书也是女的,就连他最贴身最强大的护卫也是女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不能试试看,想办法离开哈巴罗夫斯克城,回到莫斯科去? 林止陌恰在此时又开口了,一手端著茶盏漫不经心道:“恕我直言,如果公主殿下无法掌控大权,那朕即便给你最优厚的待遇和最大方的支援,反而只会给你招来祸端,一旦被你家那位伊万二世盯上,可就危险了,朕是在提醒公主,也是在为公主殿下担心啊,毕竟君子无醉,怀璧其罪,懂的都懂。” 说著他喝了口茶,赞道,“好茶。” 阿列克谢一字不漏地將林止陌的原话做出翻译,娜塔莎心中那个念头更加的蠢蠢欲动起来。 没错,就算伊万很差劲,可他毕竟是沙皇,现在的哈巴罗夫斯克城还比较低调,可是隨著大武援助之后逐步加固和强大起来,他是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更何况还要再造一条犀角洲商业街,娜塔莎一点都不怀疑,伊万看到那么繁华的一条街道和其中售卖的那么多商品时,肯定是会生起抢夺的念头的。 他那么贪婪,那么无耻,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大武皇帝的提醒很对,掌握不住的財富,早晚都会被人抢走。 娜塔莎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身体向林止陌倾斜靠近,低声道:“亲爱的皇帝陛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想请你帮助我將我那个愚蠢残暴的弟弟从沙皇的宝座上赶下来,你愿意答应吗?” 不知道是被这么直白的问话嚇到了,还是被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震惊到了,林止陌端著茶盏的手抖了抖。 帮她,凭什么呢? 他的出发点从来不是娜塔莎能不能做女皇,这也不关自己屁事,他想做的单纯只是想要让罗剎国內部乱起来,就算乱不起来也要给沙皇找点事做,省得他在关键时刻插手大月氏和韃靼的交战中去。 所以关于娜塔莎,帮是不可能帮的,不管用什么帮都不行。 只是他脸上表情不显,只淡淡一笑道:“你还是没能理解朕刚才说的话,一个皇帝的能量是你想像不到的,如果你想要直接用武力夺取女皇的宝座,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这种行为將引起两国爭端,造成恶劣影响,女皇什么的只是一个玩笑,所以,亲爱的娜塔莎……抱歉,我无法答应你。” 或许是受到了娜塔莎的影响,他也不自觉的加了个“亲爱的”,然而他话才出口就知道要糟。 果然,身边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意。 娜塔莎只觉大失所望,女皇的建议原来只是个玩笑吗? 林止陌是她最强大的倚仗,也是最后的倚仗,如果他不愿帮自己,自己最终的命运只会是在哈巴罗夫斯克城孤独终老,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伊万哪天心血来潮又想起自己,隨便选一个罪名把自己处死,那就来不及了。 “不过嘛……” 林止陌忽的又开口了,拖了个长调,接著说道,“就算放弃女皇这个想法,你也可以扩展人脉,多交一些朋友的不是吗?据我所知,从哈巴罗夫斯克城往西,穿过锡霍特山脉就是大片广阔的平原,那里的贵族很多,包括几位大公?”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有意无意的把玩著一把象牙扇,似乎在暗示著什么。 阿列克谢在京城待久了,深知大武人说话的艺术,於是特地在翻译的同时悄悄加了点自己的提醒。 “公主殿下,人脉,礼物。” 娜塔莎终究不是绝对的傻白甜,在稍加思索后顿时恍然大悟。 她看向林止陌,眼中已经闪烁著精光,说道:“我明白了,刚才的玩笑我已经忘记了,但是我会儘快重新做一份採购清单,希望到时候皇帝陛下可以答应。” 对嘛,自己一代明主,当然只有聪明人才配和自己说话的。 林止陌很满意,一伸手,旁边蒙珂递来一本书。 “这是一本我的文学创作,现在作为礼物送给你,希望公主殿下能喜欢。” 娜塔莎惊喜接过,翻开一看,竟是已经翻译成罗剎语的了,而封面上则写著三个硕大的汉字——《武则天》。 有些话点拨了就可以,不必说得太明白,娜塔莎没有继续逗留太久,在和林止陌又简单交流了几句之后就此告辞离去,走的时候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林止陌看著她远去的背影,唏嘘一嘆。 希望娜塔莎在自己的帮助下可以儘快理解那本书的中心思想,並且做出显著的成绩。 旁边传来戚白薈淡漠的声音:“怎么,还在惦记那二十个处女?” 林止陌嚇了一跳,手心都冒出了冷汗,急忙搓著手掌否认:“怎么可能?我是那样的人么?” 戚白薈:“呵!你一心虚就会搓手。” 林止陌的动作停住,赔笑道:“那当著师父姐姐的面搓別的也不合適啊。” 戚白薈瞪了他一眼,却说道:“娜公主能靠得住?” “只能先暂时这样了,不然怎么办?” 林止陌悠悠道,“该给的提示都给了,能送的支持也送了,她其实还是有点脑子的,应该会知道怎么做。”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他写的武则天可不是完全照著史书写的,其中大部分是文学创作,刻画了一朵利用人脉借势最终一步步登上巔峰的黑莲形象。 尤其书中还提及,武则天六十多岁还广纳男宠的故事。 娜塔莎一定会感兴趣的。 第1313章 我三十一岁了 临水阁中恢復了冷清,林止陌来到最顶上那层,四周敞开的窗子外吹进清凉的风,初夏的舒爽让他愜意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戚白薈看了眼窗外碧波连天的荷塘,又將视线转回林止陌身上。 “你打算用娜公主来吸引沙皇的注意力,为寧嵩开方便之路?” 林止陌摇头:“方便不了,儺咄老王八蛋本来就实力比韃靼强很多,就算少了玉兹部那么大个助力,也不是寧嵩能对付得了的,况且娜塔莎又不是天才少女,就算要牵走伊万的注意力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成的,这其中需要操作的步骤太多了。” 戚白薈皱了皱眉,她对这种大方向的战略布置没有那么清晰,只知道现在的韃靼人很不好过。 “那就任韃靼人逃窜游击?” 逃窜,这个词听著很猥琐,但事实就是如此,现在的韃靼大军虽然还有十几万,可是在额仁湖南岸那场大败之后士气大跌,已经再没有和大月氏胡人还有那支令人胆寒的铁浮屠对抗的信心了。 “放心了,寧嵩没那么脆弱。” 林止陌嗅著风中传来的青草香气,伸手搂过戚白薈的腰,顺便捏了一把,在挨打之前又急忙说道,“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韃靼人好歹也是草原猛汉,骨子里有莽汉基因的,寧嵩会把他们的血性调动出来的,当然,我也会给他们支援,这点不用著急。” 戚白薈问道:“你要送红武大炮了?” 之前的几次物资援助,林止陌只给了虎蹲炮山炮等中小型火力,目前射程最远也是火力最猛的红武大炮从来没给过。 此等大杀器如果流落草原,將来大武军北上时总归是个大隱患。 “当然不会,也不需要。” 林止陌笑著摇头,“师父,你还是小看寧嵩了,他以前是造反失败,输得挺惨,但那是信息差距带来的后果,是他轻敌了,如果真的排兵布阵和他对著干,其实我也没有多大把握的。”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收去,说道:“还有,现在他的举动让人看不懂,但是我却从中琢磨出一点味道来。” 戚白薈想了想:“你是说……他另有奇兵藏著未动,准备等待机会一击即中?” “不像,我倒觉得他更像是疯了,反正至今为止的行为都是在领著韃靼人玩命,在用他的方式消耗著胡人的实力。” 林止陌眺望远方,摸著下巴道,“综合种种,我怎么觉著老狗有点像是一朝醒悟浪子回头,在帮大武平定外乱呢?” 戚白薈沉吟片刻,忽然语出惊人:“难道他知道寧黛兮还活著,所以打算为你这个女婿做点什么?” 林止陌也被嚇了一跳:“不能够吧?我藏得挺好啊。” 他想了一想,寧嵩如果真的知道小黛黛被自己金屋藏娇,他首先要做的肯定是暗戳戳联繫女儿,然后在自己面前用亲情戏码来求情饶过他,而不是现在报復社会一样的发疯。 两人对望著,想了好一会后谁都没有猜出最终的结果。 戚白薈放弃了,她想不明白就不会再想,只是直接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胡人又铁浮屠,还有罗剎大军,林止陌这次除了红武大炮,送什么才能帮到他们? “虽然不知道寧嵩到底要做什么,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放心吧……” 林止陌的手搭在戚白薈腰上,又深吸一口气,“荷风送香气,啊!舒服!” 戚白薈的目光落在远处水面上那艘画舫上,忽然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向大月氏发兵?” “暂时不急。”林止陌咂了咂嘴道,“现在大月氏和韃靼看似都挺狼狈,但草原的盘子那么大,要想他们其中一方彻底败落还没那么快,等他们多消耗一阵再说……唔,预计至少还得要一年半吧,过了明年,再开春就差不多了。” 戚白薈没再追问,低著头像是在盘算著什么。 林止陌好奇道:“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他知道戚白薈一直惦记著找儺咄报仇,她父母之死被她记掛了那么多年,早就成了心里一根难以拔除的刺了。 戚白薈却抬头看著他,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我三十一岁了。” 林止陌一愣,师父姐姐平时最恨有人討论她的年纪,怎么今天自己主动说出来了? 他呆呆道:“啊,是……然后捏?” 戚白薈静静看著他,片刻之后幽幽道:“我再不生孩子就生不出了。” 林止陌顿时瞪大眼睛,他怎么都么想到这么怨妇一样的话居然是从师父口中说出来的。 他不知道戚白薈毫无徵兆的说起这个话题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一旦自己应对不妥就容易招来麻烦。 於是他义正言辞道:“怎么可能?年龄对於师父姐姐来说就是浮云,你是练武之人,还是天下第一高手,你看看你的状態,你的皮肤,你的胸……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看清依纯儿绣绣她们不也没怀上嘛,这种事要慢慢来,只能隨缘。” 戚白薈淡淡道:“绣绣和李思纯不想生孩子,只想带兵打仗。” 林止陌张口结舌,听懂了她的意思。 卞文绣和李思纯两个暴力妞,一直想以军中女將的身份去衝锋陷阵,在她们心里,打仗比生孩子更重要,而且最关键的是她们年轻,两人都才二十二岁,就算打完仗回来再生也来得及,可算上等待的这一年半,加上踏平草原至少也要两三年时间,戚白薈就该三十五六岁了。 確实高龄產妇了属於是。 另外,傅香彤在上个月也终於分娩,为林止陌添了个女儿。 戚白薈羡慕了。 林止陌挠了挠头,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师父姐姐可能是因为內功深厚,影响了怀孕机率,要不然解释不通,毕竟自己临幸她的机率比其他人更高,耕耘得很勤奋呢。 他在胡思乱想间,眼角余光瞥见戚白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颗药丸直接吞下,顿时被嚇了一跳:“你又吃什么了?” “清依给的,以前你给寧黛兮吃过。”戚白薈冷冷说著,脸上却罕见地浮起一抹红晕。 第1314章 还要退吗? 林止陌一下子想起来了。 催孕药,附带春……那个助兴功能。 以前林止陌想要儘快添丁时也跟顾清依聊过这个话题,只是顾清依告诉他,这药虽然没有什么毒性,但怀孕是自然反应,最好不要藉助这种外力,因此他就再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那时候的寧黛兮还是属於敌方势力,但今时不同往日。 就是没想到今天被戚白薈主动提出来了,还先斩后奏的问顾清依要来了。 “不是,师父姐姐,没这个必要吧?”林止陌莫名的有点慌。 戚白薈目光不善:“你果然还在想那二十个……” 林止陌急忙打断:“不是,绝对不是!” “那你怎么说?” “我我我……” 戚白薈又把话题一转,看向远处的画舫:“那次你和小黛黛小熏熏,在那船上玩得开心吗?” 林止陌的记忆被拉回了那个忽然而至的盛夏暴雨天,两个门对门的船舱,从这边到那边,南征北战…… 他下意识的懵懵点头:“开心。” 忽然他腰间一紧,已经被戚白薈揪住。 “我也要,现在!” “啊!喂喂!师父……” 一道白色身影裹挟著林止陌从窗口跃出,闪过那片翠绿的碧波,脚尖轻点,从荷叶上掠过,转瞬踏上了那边的画舫之上。 在临水阁下等候的蒙珂眼睛一亮:“戚师母好厉害,蜻蜓点水!” 徐大春嘿嘿笑:“陛下也会,接下来就是……唔唔唔……” 王青在旁面无表情的一把捂住了他的臭嘴,没让他继续找死。 …… 烈日当头,暑气四溢。 已经到了草原上最热的天气,可韃靼军中却瀰漫著一股萎靡不振的感觉,像是进入了凛冬。 这里已经是大月氏中部偏东,韃靼大军之前一年的衝锋陷阵和搏杀夺来的地盘,已经在最近连续几次被追杀围剿之后失去了不少。 而在中军帐中,此时的气氛也十分凝重和低沉,像是有一层厚厚的乌云压在头顶一般。 “咱们已经连著退了一个多月,如今军中儿郎们已经全无斗志,再退就要回阴山之北了……不对,这不是退,这就是他妈的在逃命!” 一个黑脸的粗獷汉子瓮声瓮气地大声说著,语气中满是抱怨,已经几乎和骂街没什么两样了。 这是韃靼左路军统帅古日布,图岩大汗的亲信,也是军中高层里少数对寧嵩不怎么服气的人之一。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古日布,你是在质疑相父的决定么?那你说说,之前我们的儿郎所向披靡夺下大月氏近半地盘,是在谁的引领之下才做到的?怎么,捨不得你的军功?” 这是新任右军统帅必勒格,原右军正副统帅都在那次埋伏与反埋伏之战中阵亡了,死在了罗剎骑兵的铁蹄之下,最终连尸体都没找回来,他就是被寧嵩举荐后上任的。 古日布是个暴脾气,当即大怒:“你少放屁,老子是在心疼这个?老子心疼的是我韃靼儿郎!这一路撤退死了多少了?克日伦河里都快被填满了,那都是人命!” 必勒格道:“你若是不服气就带兵杀回去啊,没让你憋著。” 古日布骂道:“你当老子不想吗?要不是寧嵩用军令逼著早就带著孩儿们杀出去了,谁他妈愿意受这鸟气?” 必勒格:“呵!” 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顿时像是触及到了古日布最敏感的雷区,当即暴跳如雷。 “你笑个鸡毛!有种单挑!” “难怪说你是莽夫,还好有相父压著,不然就你这样的出去和胡人开打也是送死。” “你他妈再说一遍?!” “嘁!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要老子说话老子就得说?” 古日布的部下忍不住道:“右帅口下留德!” 必勒格的部下反唇相讥:“关你屁事?” “臥槽!你他妈说什么?” “干嘛?想打架么?” “沃日!” “沃柑!” 左右帅手下各有几十將领,涇渭分明,於是两人的口水仗一下子变成了大型混战,庄严肃然的中军帐一下子变成了菜市场。 外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大汗到!” 帐內的嘈杂声瞬间静止,所有人齐齐站好,目不斜视,只是脸上的怒意和不满一时间却退不去。 只见大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体態肥硕的图岩大汗迈了进来,眼中隱有血丝,神情憔悴,这个把月的逃亡让他已经明显瘦了许多。 在他身旁一起进帐的则是寧嵩,眾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落到了他身上。 所有人几乎都瘦了,只有寧嵩,还是那副老样子。 身穿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袍,表情平静,低眉敛目,像是什么都引不起他的情绪似的。 图岩来到上首坐下,只这几步已经让他额头出汗气喘连连了,相比之下寧嵩要淡定太多了,就这么隨意的坐在他身旁,如冥想一般,不动声色。 没人开口,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 图岩不聪明,但也很敏锐的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对劲。 他左右看了看,问道:“怎么,谁有话要说?” 底下所有人將目光忽然转向古日布,因为刚才这个大帐里就属他最暴躁。 古日布接收到了四方的注视,咬了咬牙站了出来,大声道:“启稟大汗,我有话说!” 图岩点点头:“说吧。” 古日布却看向寧嵩,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怒意:“相父,我只问一句,我们还要退么?” 寧嵩抬起眼皮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一样,片刻后才淡淡问道:“我若说还要退,你待如何?” 第1315章 不可冒进 大帐內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眾人只觉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寧嵩到底是曾在大武只手遮天的人物,那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感觉只需一个眼神就彻底释放了出来,哪怕他说话的声调並不高。 古日布也感受到了这份压力,额头上竟然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连脊背都下意识的弯了些。 但他还是强撑著咬牙道:“相父要退,我自然是不敢有意见,只是军中孩儿们如今连退数百里,长途奔袭之下已是强弩之末,可大月氏铁浮屠就在身后,万一追赶上来,谁还能抵挡?” 古日布还有句话没说,铁浮屠还算是小事,他们是重骑兵,奔袭不是强项,追赶不会那么快,但,別忘了儺咄手下还有罗剎骑兵。 他们被戏称为鬼兵,就是因为进退迅疾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寧嵩面对古日布的詰问依旧不急不怒,淡淡说道:“左帅是在担心老夫会让你殿后么?这点你放心,撤退时你左军先行。” 必勒格在旁边紧跟著拱火,眼角斜睨,阴阳怪气道:“无妨,到时我右军殿后便是,就算豁出性命也会保住左军兄弟们安全,也绝不会让左帅变成一个虚职。” 这话一出,古日布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草原汉子血性十足,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什么叫不必害怕?什么叫让我放心? 还有变成虚职是什么意思?我的部下全都死绝么?我是在担心自己的左帅之位吗? 砰的一声,古日布一巴掌拍在桌上,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大帐礼节了,就连端坐上方的图岩大汗都被他自然无视了去。 “必勒格狗贼,你在挑衅我吗?” “哎?不是你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吗?你我同袍兄弟,我替你承担下这份危险还不好?” 必勒格一脸诧异,说话继续阴阳怪气。 “你他妈!” 古日布彻底暴走,两眼通红扑上来就要和必勒格打架,旁边眾將赶紧一拥而上將他拉的拉抱的抱,算是勉强劝住。 篤篤篤! 寧嵩抬手在桌上轻敲三下,底下瞬间恢復安静,就连古日布也將注意力转移了过来。 “撤军只是战术,儺咄得罗剎人助力,不可直面其锋芒,但铁浮屠也好罗剎鬼兵也好,都有其弱点,只要时机一到,他们便会入我彀中。” 他撩起眼皮扫了下方一眼,森然的威压散开,同时带著一种难以抗拒的信服力,“你们,在怀疑我?”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说什么。 儺咄找来罗剎人之后,现在他们的总兵力预计在十七八万,这还不算他们尚未知晓的隱藏实力。 但韃靼现在满打满算只剩十万来人了,如此巨大的兵力悬殊,寧嵩说的话確实很有道理。 硬拼就只能等死,撤退是唯一良策。 古日布咬了咬牙,追问道:“敢问相父,那我们要退到何处?哪里才是合適我们反击的地方?” 寧嵩冷冷瞥去:“你第一天带兵么?” 古日布一下子哑口无言,满心憋屈说不出来。 確实,现在大帐內虽然都是韃靼人,可是谁知道里边有没有儺咄的奸细? 万一寧嵩將撤退路线和最终目的地说出来,被泄露了怎么办? 必勒格在旁边嘖嘖有声,像是自言自语道:“左帅,呵!” 又是一万点羞辱暴击。 古日布热血上涌,脑袋里嗡的一下,什么都顾不上了,踏前一步大声道:“大汗,相父,古日布请求率军殿后!” 寧嵩断然拒绝:“左军乃主力,三万精锐都在你麾下,你在跟老夫开什么玩笑?” 必勒格及时接上:“就是,那都是你的宝贝,殿后送死这种事给我去便好,你们说是不是?” 最后半句他是对著帐中几个自己的部將说的,他是新上任的右帅,没有太大威望,但气氛都到这儿了,寧嵩又在上边坐著,那几人想都不想赶紧捧场。 “右帅言之有理!” “兄弟们早就做好准备赴死了!” “草原汉子,说干就干!” “大不了十八年后再继续喝酒吃肉,怕个鸡毛!” 气氛组七嘴八舌之下,左路军几个將领脸上掛不住了,古日布的脸更是黑成了锅底。 他大喝一声,满脸愤怒:“不必说了,殿后之责必是我的,谁敢抢现在就出来跟我练练!” 寧嵩眯眼看著他,良久之后问道:“你决定了?” 古日布:“是!” 图岩在旁边看得莫名有点胆战心惊,可是这种情况下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大汗,可他什么都不懂,无论战略还是战术,当初寧嵩暗中扶持他坐上汗位时他就感觉自己是被上苍眷顾的幸运儿,因为相父说过一句话被他记到现在。 “一切有我。” 为了这句话,图岩到现在依旧信心十足,就算大军暂时撤退他也不慌,何况看看现在大帐內,士气旺盛,哪有要输的样子? 寧嵩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后方掀起帘幕,露出一张硕大的地图。 他手指落下,点在某处,回头看向古日布:“既如此,你率军分左右两翼埋伏在此,阻击胡人来势,可有问题?” 古日布早就想一只被撩了很久但不许释放的蛐蛐,当即大声应道:“没有问题!” 寧嵩忽的又补充一句:“罗剎兵战力强悍,非你能敌,万不可冒进。” 古日布原本退下去一些的火气又瞬间冒了出来,眼睛再次充血,但最终还是咬牙忍住,一字一顿道:“是,末將……领命!” 寧嵩点点头,挥手道:“散了吧,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往东北方撤离。” “是!” 眾將领齐声应和,各自离开大帐,其中古日布一个人埋头疾走,完全没有理会別人的意思。 后边人群中的必勒格正在和別人说著话,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古日布身上,旋即收回,却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寒光。 看来古日布自己都忘记了,原本他就是想要出击而不是撤退的,但被相父三言两语之后出击仍是他出击,但…… “相父说了,不可冒进,呵!” 他在心里暗笑一声。 第1316章 鉤镰枪 这一场大撤退之前的军机要会就这么算是开完了,图岩大汗一直坐在旁边充当著吉祥物,但此时也听出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现在大帐里只剩下了他和寧嵩,旁边坐著一个中年人,这是韃靼国师仁台,此外再没有別人了。 图岩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相父,古日布暴躁易怒,虽说你明令禁止让他只能狙击,可我担心他会忍不住擅自出动,落入胡人圈套,还有,此番胡人大军压上,几万罗剎轻骑和那支铁浮屠都在身后,左军此去怕是……怕是不够抵挡啊。” 他只是笨,却不是傻,在这一路的撤退过程中军报一封封送来,他都看在眼里,胡人现在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实力他也非常清楚。 说实话这种悬殊的兵力对比,连他都知道出去就是个死,虽然撤退要紧,可他也不想一下子就丟出近半兵力送死,那他韃靼帝国的美梦就要彻底终结了。 仁台忽然微笑开口:“大汗,相父既然说出这话,必然是早已安排妥当的,不必担心,相父,若是我没猜错,大武又有支援送到了,是么?” 图岩一愣,看向寧嵩,眼中满是希冀之色。 仁台身形偏瘦,白皙儒雅,这种长相在壮硕粗獷的韃靼人之中属於另类,可是在韃靼军中却没人小看他,因为他也是图岩大汗的智囊,只不过所长更偏向与民生与政务,与寧嵩一主內一主外,相辅相成,配合默契。 他出身自韃靼一个小部落,从默默无闻到现在执掌韃靼內政大权,相当於是初见雏形的韃靼帝国大管家,其实对於图岩来说,相比於寧嵩,仁台更合他的心,更被他视为心腹亲信。 此时他一开口安抚,图岩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放鬆了些。 寧嵩看了仁台一眼,又看向图岩,忽然站起身来:“国师所料不假,正好古日布准备出发了,这些东西也该让他带上了。” 图岩不明就里,急忙和仁台跟著寧嵩往帐外走去,一路走到大军后方,当看到眼前一堆用油布遮盖的东西时愣了一下。 “这是……?” “昨日送到的,暂时无人得知。” 寧嵩说著话走上前去將油布掀开一角,露出里边的东西。 那是一把把丈余长的大枪,以竹竿为柄,且一看那光泽就知道是油浸过的,增强了韧性和强度,顶端的枪头闪著森冷的寒光,是大武最好的精钢所制。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枪头旁还有一个横出来的弯鉤,似镰刀又比镰刀小些,锋刃薄而危险,不知是怎么个意思。 图岩茫然的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寧嵩道:“相父,这种枪有何妙用?” 寧嵩淡淡道:“不急,等古日布来了一起说。” 图岩像是摸到了什么关键点。急忙问道:“这是给左军的?” 寧嵩没有再开口,继续低眉敛目站在那里。 没等多久,古日布就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跟著十几名他部下的亲信將领。 虽说他看不惯寧嵩一个汉人在他们韃靼当相父,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大武人的火器实在太好用了,可惜距离上次送来支援的物资已经过去很久,他们的火器火药都用得差不多了。 刚才他一个火气上头夺下了阻击殿后的活,已经做好准备和胡人玩命了,却收到消息说相父给他们准备了奇兵利器。 古日布一下子兴奋起来,赶紧和部將干了过来。 和刚才图岩第一眼见到这些枪时的反应一样,古日布也茫然了一下,隨即大怒。 “相父这是何意?要我军中儿郎殊死搏杀以命换命么?” 韃靼人擅使长刀,很少用长枪,那都是步卒所用,而步卒大多都是別的部落中被抓来的俘虏充当的,等同於用他们的肉身去充当盾牌减缓敌军冲势。 寧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萨斡尔出现,隨手在地上抄起一桿枪,迎风一甩,虎虎生威。 紧接著他往旁边走去,那边的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十几根孩童手臂粗细的木桩,错落分布,没有规则。 古日布满脸不屑,准备看他要玩出什么活来。 之间萨斡尔忽然一个飞扑,接著在地上来了个翻滚,手中长枪划出接著往回一收。 嚓的一声响,枪头边的镰刀轻鬆割断一根木桩,而萨斡尔的身形不停,继续往旁边一滚,又是一划,第二根木桩被割断。 萨斡尔是寧嵩的贴身护卫,身手高强,这一番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但古日布却呆在了那里,眼睛死死盯著几根被割断的木桩,他部下將领的脸上表情也都从茫然到惊讶,然后变得狂喜。 “这……这是对付铁浮屠的?!” 古日布满是震惊的看向寧嵩,此时他早就忘了什么汉人不汉人了。 寧嵩淡淡道:“不错,这是大武皇帝亲自设计打造的,名为鉤镰枪,专破铁浮屠。” 古日布和眾部將大喜,顾不得图岩还在,一个个衝上去拿起一桿枪研究起来,满脑子都是用这种枪勾断铁浮屠战马马脚的画面。 大武歷史上也曾出现过铁浮屠,只是那时对战方的应对手段仅仅是提前预测路线然后挖陷马坑阻拦,又或是靠著人海战术,鉤镰枪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 林止陌钟爱並且熟读的名著除了西游记就是水滸传,金枪手徐寧就是用这玩意大破连环马的。 铁浮屠的战马同样是有铁索连著的,为的是保持方阵的完整性,以及提高衝击时的强度,林止陌在第一次收到这个情报时脑子里就立刻有了应对之法。 当然,使用鉤镰枪也有缺点,比如…… 古日布眾人还在激动於鉤镰枪的奇思,寧嵩又开口了,给了他们当头一瓢冷水。 “此枪可破铁浮屠,但,使枪者需深入阵中,將一去不回,你们可做好准备否?” 古日布脸上的激动瞬间消失,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第1317章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铁浮屠有数万人,他们用鉤镰枪去阻挡,至少也要派出数千人才可见效。 也就是说这几千人將深陷敌阵,再也无法生还,甚至不出意外都会被铁蹄踩成肉泥。 古日布的一名部將忽然开口道:“这枪对付铁浮屠是可以,咱们也有不怕死的儿郎,可是两翼护卫的罗剎轻骑又该怎么应对?”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 对啊,铁浮屠不可能眼睁睁看著他们衝上去搞事,必然是有准备的。 寧嵩却又微微一笑:“罗剎轻骑强在速度,却轻於防护,大武皇帝也送来了应对的利器。” 话音落下,那边驶来两匹马,中间横隔连接著一架战车,造型奇特,相接的铁链有效地保持两匹马的速度,且那辆车设计得车架颇低,使得即便在快速奔袭时也不会翻掉。 有人当即惊呼:“这是羌人的战车?” 这一声让古日布回过神来,羌人善造战车,他也亲自见识和对敌过不知道多少次,可是现在这辆车的造型和他见过的大为不同。 以前的战车通常都是前端有粗壮的尖刺,並镶嵌利刃滚轮等物,在急速衝刺之下所向披靡,难以抵挡,缺点是敌人只需將两边的战马先解决,战车自然就会停住。 可现在这辆战车减去了攻击手段,完完全全就是一辆空车。 那有个鸟用? 可是紧接著答案就出现了。 只见战车停了下来,两名士兵扛著一门轻量级的火炮放上了车架,底座上的卡扣对上,就此稳定。 那门火炮不是他们常见的类型,而是敞著个硕大的喇叭口。 寧嵩看向古日布,淡淡说道:“我另派两千炮手给你,你放心衝锋,两翼的罗剎轻骑自有这霰弹炮对付。” 古日布一下子明白了。 罗剎骑兵的可怕之处就是他们的速度,来去如风,但他们为了追求速度,身上都只是穿著布衣,连轻甲都没有。 霰弹炮射程短威力小,但好处是设计范围广,大片密集的铁弹喷出去,只要是在面前,谁都逃不掉,而即便霰弹炮的威力相对小了许多,用来对付穿布衣的罗剎轻骑再合適不过。 並且有战车的辅助,霰弹炮运输不便的缺点也没了,变成了移动炮架。 古日布不懂什么战略大方向,不懂寧嵩长途撤退的用意是什么,他只知道有了鉤镰枪和移动霰弹炮,左军的阻击大计將完美达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想到战无不胜的铁浮屠和来去如风的罗剎轻骑將在他手下大举溃败,他就难耐心中激动,脸都涨红了。 简单来说,古日布上头了。 这一刻他已经忘了寧嵩是他討厌的人了,当即重重一锤胸口,无比认真地说道:“相父放心,我一定將胡人杀个片甲不留,让他们闻风丧胆,再也不敢追我们!” 寧嵩頷首:“去吧。” 古日布当即叫人来將鉤镰枪和大武送来的五百门霰弹炮领走,图岩和仁台在旁边静静看著这欢欣鼓舞的一幕。 寧嵩藉口身子疲乏先回去了。 四下无人时,萨斡尔低声说道:“老爷,你预计这次左军会折多少人手?会不会有三万?” 寧嵩目视前方,淡淡道:“你想得太好了,古日布是暴躁,但他不是蠢材,会適时留手的,不过……应该不会太少,当然,胡人会死更多。” 话刚说完,他忽然身子一个踉蹌,萨斡尔大惊,急忙扶住了他。 “老爷,你怎么了?” 寧嵩不答,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如纸,捂住脑袋面露痛苦,鼻中两道鲜血流了下来。 萨斡尔慌了,手忙脚乱的拿出一块帕子给他擦拭,寧嵩將帕子接了过来自己捂住,却將他推开。 “无妨,已经习惯了。” 萨斡尔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低声哀求道:“老爷,还是算了,赶紧回关內去找个好大夫医治一下吧。” 寧嵩摇摇头:“郁尚的手段虽不如顾悌贞,却也是名医,连他都无可奈何,关內还有谁能治得好我?” “可是……” “没有可是,我暂时死不了。” 寧嵩淡定地擦去鼻子下的血跡,恍若无事的继续往前走,却又像是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不过也確实,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萨斡尔急得搓手,又什么都做不了。 寧嵩侧头看向他,表情变得很是柔和:“萨斡尔,我与姬景文说好了,將来会给你一个去处的,你放心便是,你跟了我那么多年,这是你应得的。” 萨斡尔的眼泪终於流了下来,哽咽道:“老爷,我不在乎將来,我只是担心老爷你,而且你做的这一切,大武皇帝全然未知,这对你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以前都是我自己造的孽,这是我在还债。” 寧嵩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嘆。 “唉……” 第1318章 上善若水 御书房中,林止陌再一次接见了娜塔莎·费奥多罗夫娜公主。 公主使团已经准备要返回哈巴罗夫斯克城了,娜塔莎这次过来是特地感谢的。 “哦亲爱的陛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了,这次你对我的帮助实在太有用了。” 娜塔莎双手交握,满脸感激,心旌荡漾下胸口起伏著。 他正色著打官腔道:“大武本著人道主义精神,绝不会介入他国內部纷爭,这一点还请公主殿下理解。” 娜塔莎连连点头:“理解理解,陛下有自己的苦衷,同样的,我也不愿意將陛下牵扯进来,你是一代明君,要以大武的安定繁荣为主的,但是你给我的这些帮助已经超出了我的预计,我已经很满足了。” 洋妞说话时的语气和动作都十分夸张,尤其是娜塔莎,看那架势恨不得衝上来抱著林止陌啃一口似的。 不怪她如此,林止陌在帮她確定了接下来的方向后,重新为她设定了一份商业援助计划,其中有各种大武產的精品,包括诸如丝绸、香水、玻璃、镜子、药物等,另外还有绝对大量的闷倒驴。 大武民间其实对这种高度酒並不太能接受,有钱人和士子更喜欢米酒黄酒果酒这种中原传统酒类,有意境能回味,闷倒驴的酒劲太霸道,价钱又便宜,只有那些以苦力为生的百姓和舞刀弄枪的江湖人好这一口。 但这种酒对於罗剎人来说却是正好,所以林止陌將闷倒驴推荐给了娜塔莎,並且价钱还不低。 对於大武来说这是一笔持续性的外贸收入,而且闷倒驴的主要原料是高粱,並不会伤害稻米的存量。 林止陌笑眯眯地说道:“我们的订单暂时確定为一季度十万斤,並且只供给你,由你成为罗剎国唯一代理经销商,怎么样,哈拉少不哈拉少?” 娜塔莎星星眼,看得出她对於那些丝绸香水的热衷远不如这些酒,她甚至都能想像得到这些酒弄到罗剎之后,会对原本罗剎產的那些只有酒精度没有酒味的烈酒衝击会有多大。 一旦她掌握了这个渠道,会对她开拓人脉起到十分巨大的帮助。 “哈拉少,当然哈拉少!” 她连连点头,身子前倾媚眼如丝,语带诱惑道,“亲爱的陛下,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你真的不考虑和我来一次共度春宵吗?” 林止陌的表情毫无波澜,一点都没有变色……字面意思。 娜塔莎虽然身材傲人,但有小黛黛小熏熏还有奶绣这三大標杆在,她完全没有优势。 最终她还是失望退去,大武和哈巴罗夫斯克城的外贸协议正式开始生效。 御书房里没有外人,徐大春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问道:“陛下,咱们將来是要发兵打到罗剎去么?” 林止陌摇头:“冰天雪地的,没兴趣。” 徐大春好奇:“那你为啥这么帮著那洋妞公主?” 林止陌隨口答道:“助人为乐,上善若水。” 徐大春不理解:“可是看那洋妞的样子,陛下你再善下去她就得…哎哎哎,臣错了,陛下別打!” 暑气来袭,林止陌在御书房待不下去了,又动用起了那个泳池来,裸著上身只穿一条犊鼻短裤,整个人泡在水中,头上有芭蕉叶遮阳,愜意无比。 还有更愜意的,冬青端著一盘切好的瓜果在旁边用牙籤戳著一块块餵他,李思纯拉起裙摆坐在池边给他按摩,卞文绣捉著他的手在仔细的给他修著指甲,而蒙珂则拿著一封刚送到的军报在念给他听。 微风习习,从御园那头吹来,一阵沁凉,被几个美女围著服侍,本是一件赏心悦目又舒爽的事,可林止陌现在的脸色却显得很是古怪。 他抬手打断了蒙珂的诵读:“等会儿,你刚说韃靼这回折了多少人?” 蒙珂道:“二万四千九百。” “嘶……咳咳咳!” 林止陌想倒吸一口凉气的,不小心被口中的蜜瓜呛到,冬青急忙给他顺著胸口。 好一会他才缓过来,错愕道:“寧嵩居然捨得这么大手笔?韃靼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蒙珂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林止陌都猜不透的事她更不知道了。 林止陌也只是隨口吐个槽,摆手道:“继续。” “是。” 蒙珂接著刚才的內容继续念,“韃靼左军大帅古日布率三万精锐,於苍耳岭峪口外摆连营作饵,又遣五千敢死步卒持鉤镰枪设伏,大破铁浮屠,共歼胡人四万余。” 这下连林止陌都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寧嵩那边的物资是他刚送过去的,包括鉤镰枪和霰弹炮,但这些都是给他细水长流慢慢来的。 可是看这份军报的內容,这一场追击遇上阻击的大战显然惨烈之极,五千敢死步卒,正好是他发过去的鉤镰枪数目,这是一把都没省下来,全都用上了。 而且鉤镰枪都上了,对付两翼护卫的罗剎轻骑所用的霰弹炮肯定也一样,再加上左军大帅三万精锐的字样…… 林止陌忽然无比好奇寧嵩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左路军主帅领著精锐去硬钢胡人。 什么叫精锐?那都是最后的底牌,该用在最恰当的时候,达到最高作战效率,轻易是不会动用的。 结果现在人家直接用作伏击,还是充当的敢死队。 卞文绣听得发呆,手上动作都暂时忘记了,忽然又有些不安道:“陛下,你送那么多炮入草原,將来若等咱们大军攻入,他们回过头用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李思纯嗤笑一声:“你何时见过他吃亏犯傻的?他们有炮又如何?得有火药才行啊,不管是韃靼还是大月氏,他们几个火药库和作坊都被炸完了,而且没猜错的话那些炮都说不准有问题,用不了长久的。” 卞文绣恍然:“啊,这样的吗?” 林止陌笑而不语。 第1319章 脑瘤 李思纯猜得没错,他知道寧嵩要那些炮是用来近战时辅助的,当然大概率会落入胡人之手,所以他怎么可能留这种祸患给他们? 这次送去的炮在锻造上就留了一手,不出意外在用过十几次后就会开裂,继续再填充火药开炮就会自然销毁,不用太担心將来会有歷史遗留问题。 很快他又將注意力落在那份军报上,因为他总觉得寧嵩此举不单单是为了给哲赫大军一记重击那么简单。 威嚇?又或是以人命堆填来保撤退? 只是这份军报是天机营打探消息后送来的,书写至此就没了,也不知道寧嵩撤去了哪里,还准备干什么。 林止陌只思考了片刻就放弃了。 回头看看给他按摩的李思纯,又看看卞文绣,也不像看出什么的样子,算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李思纯没好气的反过来瞪了他一眼。 她一直是后宫之中最逍遥自在的人,就连卞文绣还要时不时的去慈善总会帮手,而她又没生孩子又没主持什么事务,每天就是閒著在宫里到处溜达。 最近戚白薈忽然將贴身护卫林止陌的职责转交给了她,说是要开始备孕了。 可现在儺咄前有韃靼后有联合汗国,两头忙,完全没有心思来找林止陌的麻烦。 而其他周边诸国都已经一个个要么臣服了,要么成为合作伙伴了,再远些的欧洲诸国更不会千山万水派人过来,所以现在林止陌的安全几乎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思纯本来无拘无束,只有林止陌传消息来要留宿的时候才回宫做准备,现在变得每天都要在他身边,还被迫给他按摩。 林止陌见她烦躁的样子就忍不住好笑,故意戏弄道:“这么不愿意留在乾清宫?” “好烦啊,你还按不按摩了?別动!” 李思纯按住他肩膀,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说道,“我不知道寧嵩是不是在用他的法子赎罪还是真的发疯,但是现在胡人和韃靼人都大伤元气,正是你出兵的好时候,为什么不趁此良机呢?” 林止陌若有所思:“嗯……到时候兵分几路,让你率一路突进。” “对啊对啊!到时候我可以为你征战,策马扬鞭踏平草原!”李思纯果然兴奋起来。 她出身於武將世家,骨子里就有一个不安分的灵魂,早就在等著林止陌挥兵了。 “別想了,你现在唯一能策马扬鞭的地方就是我房里。” 林止陌毫不留情的打破了她的美梦,“打仗要钱,要死人,还没到大武出兵的时候。” 李思纯顿时泄了气,恨恨的在他后背拍了一掌。 林止陌一个没防备,身体往前倾栽入水中。 哗啦一声,他从水中重新钻出来,正要拉著李思纯一起下水玩玩,不远处的园月洞门口传来徐大春的声音。 “陛下,有密信。” 蒙珂已经过去將信接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忙道:“先生,是老梟副统领送来的。” 林止陌一愣,也顾不得和李思纯打闹了,手撑池边跳了上来,擦乾双手接过密信亲自看去。 “启稟陛下,寧嵩与韃靼眾將议事,出帐未久忽流鼻血,萨斡尔痛哭相劝,不知劝啥,流鼻血为臣所见第四次,疑似老货罹患绝症,命不久矣。” 信里內容文笔粗俗,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就像老梟吊儿郎当的性格,但林止陌还是看懂了。 老梟很早之前就潜伏去了韃靼,但寧嵩戒备心重,萨斡尔也是个高手,老梟一直无法靠近身边,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核心內容传回来过。 可是这封密信却让林止陌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像是一下子想通了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他喃喃道:“绝症,流鼻血,还有早些时候之前的忽然晕倒……脑瘤?这还確实是不好办。” 李思纯离他最近,听得清楚,愕然道:“什么脑瘤?寧嵩脑子里长瘤了?” 林止陌沉默不语,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寧嵩到现在为止这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就有跡可循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所以他真的是在赎罪?在临死之前尽力给大武扫除麻烦? 之前他一直以为寧嵩是得了高血压,所以动不动头晕,甚至是晕倒,但却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问题。 说实话,寧嵩死不死和他没多大关係,唯一让他有点为难的也就是寧黛兮了,毕竟那是她爹。 而现在还牵涉到大武究竟什么时候对草原发兵的问题。 寧嵩在,他会用韃靼人去牵制胡人,两边打出脑浆子最好,可一旦他的病发作导致突然病亡,韃靼失去了主心骨,就算不会立刻就散,也再不可能是胡人的对手。 林止陌沉思著,这种事情的出现是他没预料到的,寧嵩如果真的是长脑瘤,那么这颗瘤子就像是个不定时炸弹。 关係著寧嵩的老命,也关係著他的布局。 身边几女都保持著安静,不敢打扰他。 片刻之后林止陌回神,一言不发回到寢宫內,换上一身乾净衣裳后重新回了出来,带上李思纯直奔犀角洲。 杏林斋。 林止陌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才踏进后院,就见顾悌贞抱著个婴儿正在葡萄架下乘凉,目光宠溺,嘴里嘬嘬有声的逗弄著,她那位夫人晏佩玉则在旁边挑拣著药材,面色红润,丰腴了许多,显然小日子过得很幸福。 “顾大夫,还没恭喜你老树开……啊不是,老来得子啊。” 笑声惊动顾悌贞,抬头看去却赫然是林止陌。 他急忙惊喜站起:“陛下今日怎的圣驾亲至?” 晏佩玉也放下手里的活过来见礼,林止陌摆摆手,让他们免礼,凑过来看著那孩子,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一点都不像老顾。 他也兴起逗弄了几下,原本想说认这孩子做个乾亲,却忽然反应过来这孩子和自己平辈。 稍稍有些尷尬之后林止陌索性开门见山,將疑似寧嵩患绝症的事告诉了顾悌贞。 “所以你分析分析,这可能是什么病?” 第1320章 姬楚玉的愁绪 一说到医学,顾悌贞就收起脸上的傻笑,回归到一代宗师的风范上来。 他皱眉思索片刻,说道:“医经有云,髓者以脑为主,脑逆故令头痛,按陛下所言,寧嵩不定时眩晕抽痛,必是颅內血瘀不畅无疑了。” 林止陌试探问道:“这种情况扎针会不会好转或治癒?” “难。” 顾悌贞直接摇头否决,“以目前所知来看,他的血瘀怕是有些时日了,早成了气候,其鼻血肆涌之因,便是四时八风之客於经络之中,此即为瘤病者也。” 林止陌被他这一番之乎者也绕得头晕,但好歹听明白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没得治了?” 顾悌贞一摊手:“瘤只可摘除不可消除,若在皮下尚可为之,在脑袋里……古往今来未曾有人敢行此危事。” 林止陌想想也是,除了新时代的高端医术,不然开脑袋的活只有传说中的华佗敢做,而且还没做成。 老顾能做个切盲肠的手术已经在如今的医学界名声显赫令人震惊了,但大武的医学还远没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没法为难他。 他问道:“所以寧嵩就只能等死了?” 顾悌贞面露羞色:“臣惭愧,但实在是没辙。” 林止陌暗自唏嘘,他虽然已经全方位做好了对大月氏开战的准备,可其实还是有些勉强的,最好就是按他预计的那样再等个一年半载的。 寧嵩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有他牵制……现在还有他引导韃靼人去火拼,两边一起消耗实力,他实在不愿意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但现在寧嵩生了脑瘤,这玩意他知道,什么时候迸裂人就什么时候噶,一点预兆都没有,这就完全不给他从容布局的机会了。 林止陌挠了挠头:“那有没有可能,用药物暂缓瘤子的长大甚至让它缩小?” 据他所知,脑瘤这东西是会成长的,一开始小小一个,然后越长越大,派老顾去草原给寧嵩扎针是不要想了,但用药来控制瘤子的继续成长或许是有可能的。 顾悌贞也挠了挠头:“有这个可能吗?” 林止陌循循善诱:“就比如像痔疮那样,割不了,但可以用药让它瘪下去……” “嘶!陛下你这说法有点不正经,但好像又有那么点道理。” “那你有思路了么?” “嗯这……臣试试。” 虽然没能从顾悌贞这里得到確切答覆,但林止陌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当今大武天下,顾悌贞已经儼然成为了医学第一人,如果连他都没办法,那寧嵩就真的没救了。 从犀角洲出来,林止陌没有立刻回宫,而是让徐大春驱车来到了城东公主府。 这两天从卞文绣口中得知,今年汛期的降水量格外大,导致广东和西南行省爆发涝灾,多处遭到洪水侵袭,甚至还有泥石流。 也就是如今大武民间吏治清明,官府做实事的效率比以往大大提高了,才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百姓遭了灾。 大武慈善总会在第一时间就奔赴了过去,大批物资和救援人员进入灾区,而姬楚玉以公主身份再一次身先士卒冲在第一线,最近在百姓之中已经传疯了,都在夸奖她。 林止陌知道后很是懊恼,也很是心疼,他的琐事太多,前些日子又因为傅香彤生了个皇子,一直都没能得空,算起来他都小半年没见到姬楚玉了。 听说姬楚玉在南方賑灾完毕,已经回来了,正好自己今天出宫,就索性来见见。 门口的侍卫见到林止陌御驾亲临,急忙见礼,隨即就要进去通报,被林止陌止住。 他將徐大春留在了门外,独自踏入府中,走到后院。 今天是个阴天,空中不见太阳,倒是没那么热,但风吹在身上还是带著淡淡暑气的。 林止陌在踏入后院的大门时脚下放轻,一眼就见到了姬楚玉。 后院中草芬芳,奼紫嫣红,姬楚玉静静的坐在荷池边,捲起裤腿,將脚泡在了池水中,正仰头呆呆看著阴沉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年她正好满二十周岁,从林止陌初见时的青涩少女,已经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美女,只是林止陌发现她现在的气质有点不太对劲。 林止陌停住了脚步,在旁边悄悄观察著,看著看著眉头皱了起来。 以前的姬楚玉是活泼开朗的,没心没肺的,爱撒娇,有什么说什么,可是现在,她眼角眉梢的愁绪是那么的明显,已经浓得快要化不开了。 林止陌莫名的心中一抽,有个不太好的预感,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眉头舒展开,露出一个日常的笑容,轻唤道:“玉儿。” 姬楚玉的身子明显轻颤一下,猛地回头见到林止陌,一瞬间脸上笑容绽放,腾身从池水中跳起,赤著脚飞奔而来。 “皇帝哥哥!” 林止陌急忙伸开双臂,接住了乳燕投林的姬楚玉,掂了掂分量:“怎的瘦这么多?” 第1321章 姬楚玉的小心思 姬楚玉不仅瘦了,还憔悴了,脸颊上原本的婴儿肥消失了,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变差了不少。 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何况林止陌现在抱著她,掂分量就能掂得出来。 姬楚玉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道:“还好啦,广东的蚊虫太多,还有辣么大的蟑螂,我就一直没怎么睡好。” 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掛在林止陌身上,双腿像个搭扣似的盘在林止陌腰间,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好意思的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林止陌却愈发確定了她的不对劲。 姬楚玉说著说著就將脑袋藏到了他颈窝,看似不经意的藏住了表情,可是说话的语气是骗不了人的,那种隱隱约约的躲闪十分明显。 如果说刚才看外表能看出她有心事,那么现在更加能確定这一点了。 林止陌暂时没说话,就这么托著姬楚玉的小屁股来到旁边凉亭中坐下,姬楚玉从掛著变为侧坐窝在林止陌怀里,螓首低垂,埋在林止陌胸口。 感受著怀中的温软馨香,林止陌没有心猿意马,只是觉得莫名有些心疼。 广东西南两省是什么情况他十分清楚,姬楚玉过去賑灾,一呆就是那么多天,必定吃了许多苦。 也有可能是见到了许多受灾的百姓,她心有所感。 他知道姬楚玉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却是眾女之中最有善心最能共情的,上次一起去看酥酥主导演出的《人鬼情未了》,最后男女主人鬼殊途时就属她哭得最惨。 林止陌捉起姬楚玉垂在身侧的小脚,轻轻揉捏著,入手滑腻纤巧,十根脚趾圆润可爱,就像一对艺术品一般,可是林止陌却摸到了她脚底和脚趾外侧有明显的粗糲感。 那是被磨破之后结的痂,以及几处已经生成的茧子。 姬楚玉察觉到了,下意识的缩了缩脚,却被林止陌捉著不放。 她是大武晋阳公主,正统的金枝玉叶,从小到大就算並不受宠也从没吃过这般苦,可是现在,这么一双玉足上竟然磨出了茧子。 林止陌轻声问道:“疼么?” “不疼。”姬楚玉摇摇头,忽然扬起笑脸看著林止陌道,“哥哥心念百姓,我能为哥哥做这些事都是心甘情愿的,很高兴呢。” 林止陌低头直视著她的眼睛,他听得出来,话很真诚,但心却未必。 姬楚玉原本灿烂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僵硬,像是一切都在林止陌的目光之中都无所遁形一样,她的眼神下意识的迴避躲闪,最终还是继续垂下了头。 林止陌皱了皱眉,问道:“在广东受委屈了?还是那里的官员有什么问题?” 自从大武慈善总会成立,並且开始在全国实行及时救灾賑济,林止陌就颁发过詔令。 慈善总会独属一部,凡遇灾情,各地官员需悉力辅助,但除公务交接外各司其职,不得接送逢迎。 姬楚玉这是第一次前往西南广东两省,或许是当地官员为了巴结她这位公主殿下做出了让她恼怒之事也说不定。 这次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好一会之后才听姬楚玉说道:“没有委屈,那里的官员也都很尽职,就是……” 她顿了顿,像是做了一番思想斗爭后才说道,“就是广东布政使的嫡长子在那段时间天天在我面前曲意奉承,大献殷勤,像只苍蝇一样,好烦。” 听著姬楚玉语气中那缕幽怨,林止陌忍不住笑了。 广东距离京城三四千里路,所谓山高皇帝远,那里的布政使就相当於一个土皇帝了,他的嫡长子对公主的態度也不会如寻常君臣那么谦恭。 何况林止陌和姬楚玉的曖昧关係只有如戚白薈卞文绣等极少数人知道,他看到姬楚玉那么漂亮起了色心当舔狗也是很正常的。 姬楚玉却又抬头了,不满道:“皇帝哥哥你还笑!” “好,不笑!”林止陌急忙收起笑容,认真道,“敢和朕抢玉儿,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回头下道圣旨割了他的丁丁交给王青!” 姬楚玉嚇了一跳,说道:“那倒不必,他行为举止还是很有分寸的,广东布政使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我就是……就是……” 林止陌:“就是什么?” 姬楚玉將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这次不是撒娇,而更像是眷恋。 她低低地说道:“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在……她们之中也是最笨的,唯一能为哥哥做的就是操持慈善总会,想帮著哥哥把这事做好,不希望在这期间被人来烦我而已。” 看著姬楚玉那副丧丧的样子,林止陌忽然间福临心至,大概猜到了她今天情绪低落的原因。 她是个天真烂漫嚮往自由的少女,且思想超前不拘泥於礼法,她会不顾伦理之防也要和林止陌在一起,这是她如今唯一的追求和梦想。 可是在林止陌眾多后宫红顏之中,她的存在就显得那么平平无奇,不说夏凤卿戚白薈,或是顾清依王可妍,她和谁比都毫无长处可言。 所以她只能操持慈善总会,而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想要保持自己在林止陌心中的重要性。 姬楚玉为此投入了全部精力,生怕被任何外来因素影响。 这就是她真实的小心思。 林止陌愣了好一会,忍不住失笑,捏了捏姬楚玉消瘦的脸颊,忽然低声说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我已经开始让小七全盘接手红粉了,现在正让菀菀在和她交接。” “啊?” 姬楚玉闻言抬头,一脸茫然。 林止陌笑了笑:“意思就是,等她回来,我就该准备让你们俩换个身份了。” 第1322章 先小打小闹一番 “换……身份?” 姬楚玉的眼神从茫然到恍惚到不敢相信,最终变为惊喜,手中下意识的紧紧攥住林止陌的袍袖,颤声道,“哥哥的意思是说,我可以……” 最后几个字她没敢说出口,生怕自己想错了。 林止陌微微一笑:“就是你想的那样。” 姬楚玉瞪大眼睛,呆呆看著近在咫尺的林止陌,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两行清澈的泪珠不受控制的从眼中滚落。 “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害臊么?” 林止陌用手指给她擦去泪水,可是这句话却仿佛动了什么开关似的,姬楚玉的眼泪愈发变得止不住。 她也想试著忍,可是三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很早之前,在她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自己的哥哥时曾经惶恐害怕犹豫过,可是她最终还是做出这个违背人伦的决定,哪怕这辈子被人指著脊梁骨骂,哪怕被人视作祸乱宫闈的妖女,她也一定要和哥哥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能陪在哥哥身边就好。 公主这个身份不知道受世间多少人羡慕,可是姬楚玉並不在乎。 別人都只知道公主金尊玉贵,受人敬仰,但谁知道公主並不是自由的。 她们看似受著帝宠,可却只能遵从帝王之命,或招駙马拉拢人才,或下嫁赠予权臣,甚至为边僵安定送给胡人和亲。 从古到今每个公主都是身不由己的,是寂寞的,是悲苦的,几乎没有几人是能快乐愉悦自由长生的,不出意外都在年纪轻轻就因积鬱而死,香消玉殞。 姬楚玉从来没有和林止陌坦诚聊过这个问题,她知道林止陌很宠她,可是这个话她也说不出口。 但,林止陌懂她,並且今天答应她了。 换身份,也就是说她以后不用再当公主了,而將变成一个寻常的大武女子。 到时候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没人会用世俗的眼光看她,而她也可以光明正大陪在哥哥身边了。 直至今日她依然记得当初顾大夫说过的一句话:只要不生孩子…… 那就不生,能陪著哥哥就已经足够了! 姬楚玉的身体因抽噎而在颤抖著,良久之后埋在林止陌怀中低低说了一句:“哥哥,谢谢。” 林止陌把玩著她的玉足,轻笑道:“你就这么嘴上谢?” 姬楚玉抬起头来,刚才的愁思全都消散不见,她咬了咬红唇,凑到林止陌耳边道:“可以先用嘴谢……哥哥,进屋。” 林止陌二话不说抱著她起身,大步走进屋內,甩去鞋子上了床,顺手摘下掛鉤上的床幔。 “啊!这么热的天还要放下床幔做什么?” “防审核。” “什么?” “咳!防蚊子。” “大白天的不会有……唔……” 话未说完,像是被什么堵了回去。 片刻之后床幔中传出林止陌倒吸冷气的声音,再然后床幔开始晃动,漾出片片鱼鳞纹。 闷热了许久的天终於像是忍到了极限,一场大雨瓢泼而下,密集的雨点落在芭蕉叶上,落在水池中,落在园里,合奏成了一首狂野的曲子,雨声传入屋內,无形中为等待多年终於打开心结的姬楚玉鼓舞著情绪,更平添了几分放纵与疯狂。 鶯啼若雨摧,情乱似春归。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从床幔合缝中伸出,將它重新掛起。 林止陌大汗淋漓地抄起一把湘妃扇呼哧呼哧地闪著,已经是满头湿漉漉,但看表情却是神清气爽。 姬楚玉像是一滩烂泥似的躺在他身边,脸上泛著诱人的酡红,一动都不愿动。 林止陌见她这副样子,看著好笑,故意调侃道:“玉儿,不再不开心了吧?” “嗯!” 姬楚玉慵懒地摇了摇头,连一个整句的话都懒得说了。 林止陌眉头一挑,使坏道:“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都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做?” 姬楚玉终於有动作了,勉强抬起头,嘟起嘴道:“反正我是最笨的那个,哥哥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你又不会骗我。” 这种无形的信任感最要命,林止陌的玩笑也开不下去了,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接著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姬楚玉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变得亮晶晶的,失声道:“还……还能这样?” 林止陌笑眯眯道:“当然可以,还能一举两得,多好的事儿?” 姬楚玉一骨碌爬了起来,可是紧接著身子一软差点栽倒,还好被林止陌一把搂住。 没办法,刚才疯狂过度,有点脱力了。 她定了定神,问道:“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林止陌想了想道:“现在还没法確定,要看寧嵩具体是什么情况,虽说现在定下了,但估计还得要等些时日。” 姬楚玉重重点头,已是斗志昂扬:“一切听哥哥的。” “听我的?”林止陌忽的坏笑,一把摘下床幔,“那就再来大战三百回合!” 床幔內传来姬楚玉的求饶声:“我不行了哥哥,咱们等菀菀回来再说好不好?” “她是她,你是你,她那份记著呢!” “啊……唔……嗯……” 三天之后,京郊南营校场。 “拜见陛下!” 面容硬朗身躯挺拔的阿列克谢依足大武朝礼,向林止陌叩拜,他穿著四品侍卫的服饰,腰悬身份令牌,除了他那张脸,已经像是完全融入大武了。 “平身吧。” 林止陌坐在葡萄架下,火辣辣的阳光彻底被挡在了外边。 弥兜摇著蒲扇坐在旁边,閒適从容,头顶这满架葡萄正是他种的,已经长得很有样子了。 他正要伸手去摘一串葡萄下来,林止陌却在此时唤他的名字。 “老弥,聊聊吧。” 弥兜的手一顿,疑惑道:“聊什么?” 林止陌面带微笑:“聊聊你们胡人开战时的用兵风格,战术习惯,常见的偷袭策略,还有其他一切相关要点。” 弥兜的心头一跳:“你要开始大举用兵了?” “还没到时候,先小打小闹一番,给儺咄造成点心理压力。” 林止陌指了指阿列克谢,“是他去,所以……你和他沟通沟通?” 第1323章 治不好 刚才还一副半死不活表情的弥兜一下子坐直了。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场的老將,只是激动了一下就很快恢復了寻常状態。 “如你所说,儺咄暗中拉拢了罗剎,此时的兵力必然不止是显露的这些,你让……这位过去,和在克日伦河里丟了块石头有什么区別?” 他很想告诉林止陌,行军打仗不是这么玩的,儺咄不是蠢材,他的用兵能力自己比谁都清楚。 就算这个罗剎鬼带了一万人过去,也完全起不到作用,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被吞没在茫茫草原上。 林止陌却笑了笑:“你担心阿列克谢会撞见儺咄的大军?放心,短时间內不会。” 弥兜很坦率的点头:“不错。” 林止陌没有和他爭辩,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寧嵩这次出奇兵埋伏儺咄大军,玩了把命,两边一下子死了好几万人,关於这事你怎么看?” 弥兜沉默了下来,皱眉凝思,好一会之后才道:“不知道,打仗打的是人,虽然此战之中儺咄伤亡的兵力更多,但这一招也是极为昏庸无能的,完全不像寧嵩平日所为。” “很迷惑是吧?” 林止陌笑眯眯道,“我也看不懂,感觉寧嵩像是疯了,拿人命去换人命,这种同归於尽的打法像不像是他已经疯了?” 弥兜点头,直接承认,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没说出口。 林止陌道:“那就对了,我相信儺咄也是这么想的,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不会再让大军推进。” “你怎知道?万一……”弥兜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以他对儺咄的了解,对方必然会是如林止陌所说。 儺咄被称为是凶神,向来都是大开大合不顾一切的打法,可其实他从来都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寧嵩用人命换人命的疯狂举动连林止陌都猜不透,儺咄肯定也不会例外。 “你也看出来了是吧?现在寧嵩带著韃靼残兵退守草原东隅,剩下的兵力分布在图拉河畔多处。” 林止陌说到这里顿了顿,看著弥兜道,“如果是你,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弥兜想都不想的答道:“分兵数十路,学寧嵩游而击之,日夜袭扰,乱其军心,灭其士气,待时机足够再一举突进歼之!” 他在刚开始回答时说的话都是依照本能脱口而出的,但是说著说著眼睛就亮了,已经明白了林止陌的意思。 林止陌笑道:“恭喜你,答对了,既然如此,我用阿列克谢去收拾他,有什么问题么?” 弥兜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他再不看林止陌,让阿寧拿来纸笔,和阿列克谢交谈了起来。 虽然林止陌没有细说,但他已经知道阿列克谢將要做什么,这是一支由大武组建的罗剎轻骑兵,特点就是来去如风,杀敌於不备。 甚至弥兜还能根据林止陌的这短短几句话联想到了他们可能会使用的战术。 刘玉嬋从屋里出来,端著盘切好的蜜瓜。 林止陌却站起身来,说道:“不吃瓜了,你们自己聊,我先回宫去了。” 弥兜愣了一下:“这么著急?” 时间还早,他以为林止陌会留在这里一起出出招的。 林止陌轻嘆一声:“得回去加班啊。” 戚白薈自从开始“备孕”,他就经常需要加班,反正师父姐姐的目的没达到,他哪里都去不了。 弥兜不懂什么叫加班,反正只能隨他,阿列克谢和刘玉嬋还有旁边的石广生阿寧一起恭送。 林止陌摆摆手转身刚要走,又抬头看了眼头顶上葱鬱的绿叶和串串紫水晶似的葡萄,接著转头看了眼娇小的刘玉嬋。 多日未见,原本瘦削憔悴的刘玉嬋如今已经像是全然换了个样,脸上红润有光泽,气色都比以前好了太多,举手投足间也更有女人味了。 这种由內而外的变化到底是怎么来的,懂的都懂。 林止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弥兜的肩:“葡萄架扎得很结实。” “???” 弥兜一脸莫名其妙,直到看著林止陌上了马车离开南营教场,也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和阿列克谢一边说著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將图拉河畔的大概地形画了出来,他是草原长大的,曾经图拉河也是他的领地,早已熟稔之极。 另外,林止陌还带来了一份大月氏军中主要將领的名单,其中有不少都是弥兜的熟人,他也就此和阿列克谢一一分析他们的用兵特点等。 几天之后,顾悌贞来求见。 林止陌等的就是他,问道:“顾大夫有办法治好他了?” 这个“他”指的当然就是寧嵩。 “治不好,瘤子生在颅內,看不见碰不得,当世无人能治,臣也无计可施。” 顾悌贞很诚实地说道,“就连如陛下所说那般让他消减乾瘪都无能为力。” 林止陌点点头,已经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 说什么像痔疮那样让它瘪下去,只是他一个勇敢的胡思乱想,完全不可能实现。 他呼出一口气,在心里默默为寧嵩老狗默哀了一下,同时盘算起了是不是要准备提前对大月氏出兵。 然而下一刻,顾悌贞又接著说道:“不过臣虽治不好,却能以药石攻之,使其生长减缓。” 林止陌微怔:“什么意思?” 顾悌贞一脸呆萌:“啊?意思就是这玩意和痔疮一样,都是会越长越大的,臣虽然无法动手割除,但却可以让他生得慢点,只要寧嵩不真的发疯,他颅內的瘤子就不会爆掉,能多活些时日。”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 林止陌接过,打开瓶塞嗅了嗅,不明觉厉。 放下瓶子时他的眼睛已经亮了。 寧嵩暂时死不了就好,那么接下来就可以继续操作了。 林止陌喝道:“大春,传阿列克谢来见朕!” 第1324章 如何让我信你? 图拉河畔的七月,临近盛夏尾声。 现在正是草原的黄金季节,水美草肥,牛羊成群,辽阔的大草原在微风的吹动下,宛如大海的波涛。 寧嵩负手站在毡包房外,静静看著眼前这一幕绝美的景色,目光悠远,气息沉静。 韃靼大军成功的退守到了这里,与大月氏隔著阴山遥遥对峙著。 说成功其实也不尽然,那次左军的伏击成功歼灭了大月氏数万人,但同时他们自己也付出了许多儿郎的生命,他还记得古日布满身血污狼狈而回时的样子,那愤恨仇怨的眼神,颤抖的手,还有满身收不住的杀气。 折损的都是古日布的人,左军虽不至於元气大伤,但经此一役之后士气大跌。 但好在他们也因此成功退走了,並且由於那一次的发疯行径,儺咄果然不敢再大军挺进前来追击。 於是古日布虽然想要发疯,图岩和一眾贵族们却心满意足了。 这就是寧嵩想要的结果,韃靼暂时还不能灭亡,他还需要再把大月氏狠狠咬下一口,只要时机合適,他会再次出击的,只是自己的身体…… 他的眼神微微一暗,想到昨天晚上又突发头痛,甚至在图岩面前险些当眾晕厥,好在最终被他掩饰了过去。 远处的阔叶林已经有了入秋的徵兆,寧嵩轻嘆一声,身形在风中竟透出几分萧索。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一切都看天意了。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寧嵩微微侧身看去,眼睛忽然眯起。 来的是萨斡尔,但在他身边还有一匹骏马,马上骑士赫然是个深目高鼻的罗剎人。 “老爷。” 萨斡尔来到近前滚鞍下马,还没来得及开口,寧嵩就淡淡瞥了那罗剎人一眼。 “解释一下。” 这里是韃靼大军退守之处,而儺咄军中现在最锋利的一把刀就是罗剎骑兵,是他们最难缠的敌人。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却见那罗剎人已经从容下马,来到他面前后微微躬身,竟然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道:“相父大人,久仰,我叫阿列克谢,来自罗剎国哈巴罗夫斯克城。” 寧嵩面如沉水,表情不显,片刻之后才开口道:“开门见山吧,说你的目的。” 阿列克谢眼神坦率地与他对视,说道:“大月氏军中的罗剎骑兵来自维尔吉洛夫大公麾下,团长叫做恰里奥夫,很巧合的是,他们两个都是我的仇人,我会杀了他们。” 寧嵩问道:“所以你要入我军中?” “不是我,是我们。”阿列克谢微微一笑,“我们有三千五百十七人。” 寧嵩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要如何让我信你?” 阿列克谢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耀得有些刺眼。 “用我们的刀。” 寧嵩的目光落在刀上,眼神忽的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他將目光从刀上收回,似是不经意地又从阿列克谢腰间掠过,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从两个月前韃靼全面撤退起,儺咄终於不再將大军指挥权交给哲赫一人,由三军副帅共同执掌,双方就在阴山下零零散散交战了不下百次,寧嵩依旧执行他那种袭扰式的游击战。 大月氏有了罗剎骑兵的助阵,兵力更为强盛,韃靼是绝对抵敌不过的,但同样的,有阴山地形的优势,大月氏军想要突入也暂时无法达成。 於是一守一攻,双方的战略就此確定。 阴山之南,摩满城外。 大月氏如今在阴山外全面铺开,封锁了所有山路出口,在这里也设下了一路驻军,约莫五千人左右。 此处属阴山中部,地形像是拱起的毯子,起伏明显,多座低矮的山丘错落,这样的地形不適合大军交战,却是突袭伏击的好地方。 临近中午,旷野的风像是骤停了,天地间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下一刻,一支骑兵毫无徵兆的从山间衝出,朝著摩满城杀来。 然而城外的守军像是早有防备,刚才还散漫休憩的胡人们在第一时间就整备聚集,上马迎战。 城外这片不算太开阔的平地上瞬间烟尘四起,双方在转眼间衝撞到了一起。 韃靼人来势汹汹,胡人没有丝毫退让。 双方鏖战起,怒骂声惨叫声兵器相撞声此起彼伏,只是转眼之间就廝杀作了一团。 就在这时,城中忽然衝出一支骑兵,正是那支罗剎轻骑,他们手中长刀绕圈挥舞,口中怪叫连连,从胡人身后分作两翼包抄而来。 混战遮掩了视线,当突袭的韃靼人发现他们时,这支轻骑掩杀而至。 韃靼將领面色一变,唿哨一声厉喝道:“有埋伏,快撤!” 交战之中的胡人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似的,一下子兴奋起来,队形忽变,不顾一切地想要拖住这支偷袭的韃靼军。 怪叫声已经出现在了身后,罗剎轻骑速度奇怪,转眼就堵住了韃靼军的退路。 两头夹击,一场屠杀眼看就要开始。 然而就在这时,山坳中忽然又升起一片烟尘,一匹又一匹神骏的战马没有任何预兆的出现。 正在准备杀戮的罗剎骑兵毫不在意,反正从武力上来说韃靼人根本不值一提,但想是这么想,他们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可当他们看清楚时却都不由得一愣。 因为入目所见,这支出现的伏兵竟然也全都是罗剎人,只不过和他们有所不同的是,这支罗剎骑兵没人呼喝出声,一个个面容冷然,手中长刀在阳光下闪著夺目的冷芒,像一群杀神一般急速衝来。 有人打了个冷战,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因为他们感受到了一股杀气,无以匹敌的杀气。 第1325章 换药了? 一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罗剎骑兵提声喝道:“你们是哪一队的?” 回答他的是一道突然闪起的乌光,他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那里多了一支四尺来长的短矛。 “你……” 他艰难地抬起头,才刚说了一个字,一匹快马风一样从身边掠过,马刀扬起,落下,脑袋已经掉到了地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大月氏驻军的所有人,新出现的罗剎骑兵和他们军中的那伙完全不同,这些人不怪叫,不挑衅,甚至脸上都没有表情。 但是下手更快,更狠。 他们的腰间掛著一个皮囊,装著十来支短矛,纵马飞驰而来,还没近身,短矛已经先行飞出。 那闪著寒光的矛头分明是最上等的精钢所打造,尖锐锋利,大月氏士兵配备的皮甲竹甲在此之下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相助他们的罗剎轻骑骄傲狂妄的没有任何甲冑防身,甚至还有不少人故意袒著胸口,露出一巴掌宽护心毛。 於是短矛飞出,每一支几乎都会命中,这种几千人的衝击突袭之下防不胜防,而他们在纵马驰骋路过那些尸体时会顺手拔出短矛,一支都不会浪费,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尽显杀戮美学。 而且后出现的这支罗剎骑兵的刀锋更利,藉助战马的冲速手起刀落,战场中能不时见到飞洒的鲜血与残肢断臂。 摩满城的驻军在这一场交战中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他们原本习惯了韃靼人的偷袭,时刻防备著游击战术並且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可是今天他们失手了,韃靼人用一支看似莽撞的队伍做饵,在引出了暗中准备著的罗剎轻骑后,居然也出现了一支他们的罗剎轻骑。 战马比他们的快,刀比他们的锋利,一言不发,更冷静残忍,並且还有那种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的短矛。 临近黄昏,金辉残照。 寧嵩坐在毡包房內,安静的看著书,他没有站在外边等待战局的结果,因为他很冷静,也很从容,同时也因为……他现在很不愿意看夕阳。 那种白日將尽的落寞和无奈,会让他无法阻挡的自我代入。 萨斡尔从帐外走进,端著一个木托盘,盘中摆著一碗黑沉沉的药。 寧嵩接过碗来一饮而尽,面无表情的將空碗放下。 萨斡尔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 寧嵩看了一眼:“换药了?” 萨斡尔脸上闪过一抹紧张,稍纵即逝,便故作镇静道:“回老爷,这是郁尚新配的药方所制。” 郁尚也是寧嵩的心腹,医术高明,便是比起顾悌贞都相差不多,只不过他更擅长医治的是臟腑经络之疾,对颅內的问题就弱了不少。 这一弱项,萨斡尔十分清楚,所以说这话的时候难免心虚,因为这瓶药不是郁尚所制,而是林止陌让阿列克谢从京城带来后悄悄交给他的。 他现在就暗暗祈祷著,希望寧嵩不要看出端倪,简简单单吃了就好。 毕竟这是杏林斋的顾神医所制,肯定……或许会对老爷的病有效的,只要老爷不起疑心。 寧嵩眼帘低垂,眼神莫名,片刻后接过药丸丟入口中吞下,竟是什么都没说。 萨斡尔暂时心中一松,但也没有完全安心,生怕寧嵩还会问他什么。 然而寧嵩再没提及,只是继续看起了手中的书,同时淡淡说道:“去准备一下,他们该回来了。” “是!” 萨斡尔终於放心了,收回空碗离去,转身的时候悄悄吐出一口气。 瞒过去就好,有大武皇帝送来的药,老爷说不定会好起来的。 而此时的可汗金帐中,又在爆发著一场爭吵,吵架的双方依然是韃靼左路军主帅古日布和右路军主帅必勒格。 古日布怒道:“已经足足一天过去了,摩满城距此不过百里,他们早该回来了,我凭什么不能怀疑其中有鬼?” “有什么鬼?” 必勒格嗤笑一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你觉得那群罗剎人是故意跑来投诚,然后拿命去当细作?” “不然呢?儺咄找来了罗剎鬼帮手,偏巧这时候来了几千个罗剎鬼说要找他们报仇,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放屁还会崩出稀屎,怎么就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他妈想打架是不是?” “老子说实话而已。” 古日布性情刚烈粗暴,对必勒格这种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早就不满已久,此时被他这么一挑衅当场就暴起了。 图岩就是个摆设,对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如何调解,刚才连说了几句“別吵了”,可两人没一个听他的。 “咳!大汗面前不可造次。” 上首的国师仁台开口了,先维护了一下图岩的尊严,接著说道,“古日布,世上没有绝对的不可能。” 古日布瞪大眼睛:“国师你也信寧嵩的话?也信那群罗剎鬼是真来投诚的?” 仁台微微一笑:“你想知道怀疑的真假,一起去相父帐外等个结果便是。” 古日布气得连连喘著粗气,他原本也是寧嵩的拥躉,可是隨著事態的发展,韃靼军连遭挫败,他现在开始对寧嵩的决策產生了怀疑。 因为有个摆在明面上的事实,是他们一直都忽略的。 寧嵩是大武汉人,与他们非同族。 尤其这一次,莫名其妙出现了几千个罗剎人,说要找对面的罗剎人报血海深仇,可问题是他们並没有来求见大汗,竟是直接找上了寧嵩。 这里边如果没有鬼,他是死活不信的。 “去就去,我倒要看看那群罗剎鬼是否真的能杀人。” 仁台还是微微一笑:“大汗一起去看看。” 图岩仍在状况外,懵逼著起身,起驾前去寧嵩的大帐。 古日布怒气冲冲的走在最前,图岩隨后,没人看到仁台和必勒格在没人留意的角度悄悄对了个眼神。 第1326章 压倒性的屠杀 “寧相父,你……” 古日布粗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著踏了进来。 只是话未说完,就见手中捧著书的寧嵩头都没抬,冷冷打断道:“出去。” 即便现在的寧嵩落魄流亡,但那么多年久居人上的气势依然十足,古日布的话就此被噎在嗓子眼里,踏进门的那只脚也僵在了那里。 他很不服气,咬牙强忍著怒意,但最终还是收回了脚,退到门外,瓮声瓮气地重新叫了一声:“求见相父。” 寧嵩不答,泰然自若地看著书,直到翻过一页才淡淡开口:“进来。” 古日布满腔憋屈地重新进门,身后必勒格也恰好到了,紧隨其后的是图岩和国师仁台,另外还有十几个跟来打酱油的贵族。 “尔等兴师动眾跑来见我,可是有何要事?” 寧嵩不紧不慢的將手中书放下,即便图岩和眾贵族已经进门,他也没有站起身迎接,依旧淡定从容。 古日布最烦的就是他这副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样子,在他看来寧嵩就只是会做戏,实则全然没多大卵用,以前是他瞎了眼盲目跟风崇拜,这两年下来他算是终於看清楚了。 狗屁相父,真有那么厉害的话当初怎么会被姬景文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打得逃出大武,来到茫茫草原苟且偷生? 他暗暗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诚恳样子说道:“相父恕罪,倒也不算什么要事,只是听闻相父收留了一伙罗剎流亡之徒,人数还颇为不少,这里毕竟是我韃靼腹地,若他们有些什么异动,怕是会一时收束不得,毕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看著寧嵩,一字一顿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简简单单八个字,明面上是在说阿列克谢的哥萨克骑兵团,实则同样是在暗讽寧嵩。 这次连图岩都看向了寧嵩,眼神存疑,而他身后那十来瓶酱油更是已经低声议论了起来,只有必勒格和仁台一言不发,静待好戏。 古日布毕竟是左军大帅,就算性子粗豪,多少也是有些心机的,他將詰问藏在了心里,故意挑起一句最能触动图岩神经的关键话题来。 但寧嵩是连林止陌都肯定过的老狐狸,这种低级的挑拨离间怎么会看不出? 他没有直接顺著古日布的话说下去,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確的答覆,而只是看了帐外一眼。 “差不多该回来了。” 古日布快沉不住气了,压著火气问道:“什么快回来了?” 寧嵩却没再理他,又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你……” 古日布又被无视,终於勃然大怒,然而就在他准备发飆之际,却听到外边传来隆隆马蹄声,不由得脸色一变,转头看去,正看到远处一片烟尘遮天蔽日,向这里而来。 外边跟隨而来的左军护卫慌忙集结,上马抽刀隨时准备战斗,但没过多久他们就看清了,来的竟然是他们的自己人。 一片乱糟糟的韃靼骑兵,马上骑士一个个眼神呆滯表情麻木,像是刚见到了什么鬼东西一样,一副大受震撼的样子。 因为就在刚才,他们见识到了无坚不摧的刀锋,驰骋如风的速度,以及那种防不胜防的短矛。 所有这些综合成了一场压倒性的屠杀。 而在他们身后紧隨著的,正是来投奔寧嵩的那群罗剎人。 古日布神情一紧,提声喝道:“列阵,护驾!” 一道身影从他身边走过,正是寧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跟在身后的萨斡尔侧头对他微微一笑,说道:“左帅,淡定。” 古日布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对他的詰问和暴怒,寧嵩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就这么无视了,对他来说反而更为侮辱,更让他怒火无处发泄,几乎抓狂。 而图岩和贵族们已经跟著寧嵩走了出去,虽然他们进来后没有和寧嵩有任何交谈,可是如此从善如流,分明是对他的无比信任和服帖,唯独他一个人,像个小丑。 最终,古日布咬牙狠狠地低骂了一句:“老子倒要看看你待会如何解释!” 不管怎么说,几千个来歷不明的罗剎人出现在他们的腹地,已是十分值得怀疑的事情,今天还带了他们的儿郎出去与胡人交战。 如此草率,待会出战的將士们报上伤亡数字,他就不信寧嵩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大步走了出去,正看到原本在后方的罗剎骑兵越眾而前,整整齐齐地停住在寧嵩面前,而他们的马脖子边竟悬掛著一颗颗人头,有罗剎人的,也有胡人的,每个人所带的数量各自不同,有多有少。 阿列克谢端坐马背,没有下来,背脊挺直如標枪,看著寧嵩道:“启稟相父,此战歼敌三千七百余人,其中含罗剎轻骑五百人,无一生还,胡人余眾溃逃,我军伤六十一人,无人阵亡。” 话毕,所有人从马脖子上解下人头,丟在地上,很快垒作了一堆。 现场除了风声和战马偶尔的打响鼻声,四下一片寂静。 图岩和贵族们看著这堆面目狰狞的人头,片刻后面面相覷,脸上全都露出了无比畅快的神情。 虽然没有具体清点,但他们已经看出来了,罗剎人的脑袋应该就是有五百之数的。 从他们大举败退起,这支突然出现的罗剎轻骑军就给他们造成了大面积的心理阴影,纵然他们曾是横扫天下的韃靼勇士,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和罗剎轻骑拼战力和速度之上確实是输了。 然而今天,这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罗剎人为他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而且他们杀的是自己的同胞,更让图岩等人觉得痛快,还有,这次出山偷袭韃靼未亡一人。 在场唯一不痛快的就只有古日布了,此时的他看著那堆人头,只觉得自己刚才苦心算计的挑拨离间瞬间成了笑话。 他终於明白,在面对他的挑衅时寧嵩回答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用人头和战绩说话,比什么都有用。 不光古日布明白,寧嵩也明白了。 他问:“你要如何让我信你?” 阿列克谢答:“用我们的刀。” 寧嵩的目光在人头上扫过,落在阿列克谢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算是微笑。 “你们,通过校验了。” 第1327章 都是姬景文安排的 阿列克谢的哥萨克骑兵团,就此一战成名。 和他们同去摩满城的那支韃靼突击队其实就是个诱饵,用他们来引出对面罗剎人暗藏的伏兵,阿列克谢再从背后杀出,玩了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时回来的这支诱饵在看向阿列克谢他们时的眼神都是飘忽且仰慕的。 他们一直都认为自己就是韃靼军中最勇猛的战士,但是在亲眼见识到阿列克谢他们来去如风的速度和一言不发挥刀的凶猛时,一个个都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太狠了,太猛了,太他妈爷们了! 图岩和一眾贵族也没有任何疑问,他们向来信任寧嵩,相父说可以他们就可以,何况一场交战带回来这么多人头,他们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韃靼帝国美好的未来正在向他们招手。 在场唯一不爽的就只有古日布了。 韃靼在这两年里忽然重新崛起,从极北之地復出,原本確实是有寧嵩的功劳,可是隨著战局的推进,韃靼儿郎丧生在战场的越来越多。 他不是什么拥有大智慧的人,但他凭直觉认为寧嵩的战略方向是错的,大汗不应该继续相信他。 这群罗剎人在这个韃靼处於弱势的时间突然出现,更是绝对有问题,所以他想来问责,结果被事实狠狠打脸。 可是没人听他的,古日布气抖冷。 看著阿列克谢一副气定神閒的样子站在寧嵩面前,像是已经被確认加入了他们,古日布很不甘心。 他眼珠一转,忽然开口对图岩道:“启稟大汗,这三千多位罗剎兄弟既然愿意投入我军,不如交给我来吧,如此强力,正適合我左军。” 韃靼左右两路军从来没有主次之分,但是若真论实力的话,其实左军是明显更胜一筹的,每次与大月氏交战的优先之选通常都是他们,所以他要求阿列克谢划入左军倒也不突兀。 寧嵩眼帘低垂,不动声色,古日布的心思对他来说和果奔没什么区別。 只是他还没说话,必勒格已经先跳了起来:“凭什么?人家是来助拳的,不是来从军的,什么叫作交给你?你把这三千多位罗剎兄弟当什么了?” 古日布恨他这个没脑子的,冷笑道:“不然呢?让他们自成一军?还是说交给寧嵩?別跟我说这个,老子不信!” 他算是彻底豁出去了,已经在明面上和寧嵩闹翻了脸,也不再喊他什么相父了。 而且他这句话也是在试探,自己都这么说了,就看寧嵩怎么办,是堂而皇之將这三千多个罗剎鬼收入麾下?他敢么?若是敢,说明他是真有异心,大汗必然从此对他生出忌惮之意来。 必勒格大怒:“放肆!相父之名也是你能直呼的?再说他们本就是投奔谁来的你不知道么?不交给相父交给谁?” 古日布继续冷笑:“总之不可能交给你,浪费!” “你他娘再说一遍?” “说了又能如何?” 两人再一次吵了起来,却都没提图岩,因为阿列克谢的这支骑兵团要隨时出去开仗,图岩坐镇中军,不可能隨时指挥。 寧嵩继续保持沉默,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是往某个角度瞥了一眼。 古日布挑拨的意思很明显了,图岩虽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有几个贵族已经在有意无意的看向了他。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旁边一直安静观战的国师仁台忽然轻咳一声,对图岩微笑道:“以臣之见,还是將他们交给大汗的好,臣可替大汗代领。” 古日布和必勒格爭吵的声音戛然而止,齐齐看向了他。 图岩呆了一下,隨即大喜。 他一直都是个傀儡一般的人物,说是大汗,却从来没有多少话语权,可是现在国师在为他爭取这支剽悍的罗剎骑兵,他哪有不接招的道理? “本汗觉得可行,国师运筹帷幄,机运智算,確乃最合適之人。” 仁台微微躬身:“谢大汗谬讚。” 说罢他看向其余贵族们,一个眼神过去,几乎所有人都连连点头:“国师言之有理,附议!” 必勒格有些不甘心地退了回去,闷声闷气道:“我没意见!” 古日布张了张嘴,最终也同样没反对。 於是阿列克谢的暂时归属就交给了仁台,一行人隨著图岩浩浩荡荡往金帐而去。 刚才还喧囂吵闹的门前一下子恢復了安静,寧嵩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回进帐內,萨斡尔要跟著进来,却被他摆手拦在了帐外。 天色终於渐渐黑了下来,帐中点起烛火,照得寧嵩脸上明灭不定。 他重新捧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落在了何处。 阿列克谢,哥萨克骑兵,投奔韃靼是为了找儺咄那支罗剎骑兵团的首领恰里奥夫报仇? 这个名目很好,也应该是真的,但在阿列克谢出现时,寧嵩就一眼看出了端倪。 他们的战马全都膘肥体壮高大神骏,一群落魄的流亡之徒怎么可能会买得起这等好马? 还有,他们的刀乃上等精钢所铸,包括他们那种锋锐的短矛和腰间悬著的强弩,分明都是只有才做得出的高级货。 包括萨斡尔给他的所谓新药,郁尚跟了他那么多年,若是有了新药房必然会跟自己稟告一下,怎么可能让萨斡尔代劳? 综合种种,寧嵩已经猜到了结果。 这些都是姬景文安排的,他大概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在暗中帮自己一把,当然,这同时也是在帮大武。 “姬景文,果然机智聪慧……” 寧嵩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心思复杂。 而此时,“机智聪慧”的林止陌正在傻笑。 因为经过他的不懈努力,他亲爱的师父姐姐戚白薈终於怀上了。 诊完脉的顾清依收拾好药箱先离开了,带著羡慕嫉妒恨,一副不想搭理林止陌的样子。 戚白薈在发了片刻呆之后也终於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母性光辉,她轻抚小腹,虽然现在什么变化都没有。 然后她忽然看向林止陌:“说好了一年半,这些时间里你还有什么要做的赶紧做了。” 林止陌一拍额头:“好像还真有。” 第1328章 想回家么? 从去年起,林止陌就开始全方位筹备进军大月氏事宜,包括军备、粮草、情报、运输等各项细节。 其中有一项,那就是大月氏的地形问题。 胡人的地盘太大,单论疆域面积比大武都要多不少,其中最多的当然就是草原,但另外还有不少的山地丘陵,分布在大月氏西南西北以及中部某些地区。 山间作战和草原上大开大合的骑兵纵横战术全然不同,地形更复杂,也更难彻底清剿敌人,所以林止陌想到了一个计划。 他发了一道旨意去了福建,招收了一批特殊“人才”,而现任福建布政使詹德明和分管大武集团福建分公司的小胖姬尚桓很给力,已经招募了足足五千人。 这五千人中有近半来自福建隔海的太湾岛,都是岛上山岭部落的原住民,其余半数也都是福建山中的青壮。 他们吃苦耐劳,心性坚忍,有著天然的山地生存能力,在地形复杂的山岭中能轻足善走,纵跃自如。 再者,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来自同一家族或是部落,有著相同的血脉羈绊之下,配合会更为默契。 林止陌就准备打造这么一支专用於山谷深险之中作战的步兵,以作击刺掩袭之用,其中部分精锐成员还能承担侦察、渗透等特殊任务,能当做天机营预备队使用。 姬小胖给他招募了五千人,已经够用了。 棠梨宫外。 上个月的月底,茜茜也终於分娩了,生了一个儿子,林止陌就將政务之余的时间都留给了他们娘儿俩,再加上戚白薈怀孕,他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卞文绣了。 所以今天过来给她一个惊喜,顺便还有个计划要跟她说。 林止陌躡手躡脚的走进大门,却见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正感诧异,旁边忽然袭来一个庞然大物,紧接著就被扑倒在了地上。 “啊哟臥槽!”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林止陌没有被嚇到,因为他知道这是谁。 果然,转头看去,正对上一张毛茸茸的憨批大脸,正对著他卖萌。 安娜,耽罗岛上从娜塔莎公主手中抢来的那只未成年熊,今年尚不足三周岁,但已经长得很大只了。 只是棕熊这玩意智商高,而且成年约莫在四到六岁,现在还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安娜是从小被圈养的,没什么野性,又和林止陌相熟,於是一见面就打了他一个埋伏。 林止陌就因为没防备,现在被按在了地上,那颗熊脑袋在他胸口蹭啊蹭的,完全不管林止陌死活。 “呀!陛下你怎么被安娜压著了?” 一声惊呼传来,接著卞文绣飞快跑来,一巴掌將安娜拍开,扶起林止陌关切问道,“没事吧?” 林止陌终於站起身,没好气道:“熊出,没注意。” 卞文绣忍著笑给他拍著身上沾到的熊毛和草叶,拉著他的手往里走去,安娜皮糙肉厚的挨了一巴掌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或许到现在仍惊惧於卞文绣的怪力,不敢再凑过来,只是在旁边嚶嚶的撒娇。 来到殿內坐下,卞文绣眼巴巴的问道:“陛下来找我,是要我做什么吗?” 她算不上是好动的性子,但却好战,尤其是自从知道林止陌准备向大月氏出兵,就心心念念捞一个女將军的头衔,然后好带兵上阵打仗去了。 林止陌对上她的星星眼,咳嗽一声,说道:“绣绣,你多久没回家了?” 卞文绣一愣,从三年前她嫁给楚王姬景昌起,就再没回过家,林止陌这句话一下子打开了她的记忆之锁。 虽然这中间她的父母也悄悄来京城看过她,可是家,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已经很久没再回去过了。 於是她的情绪一下子明显低落了下来,而且她是个率直的性子,从不会隱藏,直接表现在了脸上。 林止陌没等她回答,继续笑眯眯的说道:“我让你回夔州老家探个亲怎么样?让你好好在家陪陪你爹娘。” 卞文绣垂在胸口被垫住的脑袋一下子又抬了起来,满眼惊喜:“真的吗?” 林止陌点头:“当然。” 看著他笑眯眯的样子,还有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神,卞文绣忽然感觉眼睛有点湿润起来,心中一股莫名的感动在涌动。 夔州,她无数次梦中回去的地方,可是自从楚王作死造反,她被送入京城,夔州就流出了一个谣传。 很多人说楚王为了苟活,將她献给了陛下保命,妇人再嫁本就在民间的名声不好,何况卞文绣还是属於“罪妇”,更是颇为不堪。 另外或许是因为当今圣上的诸位后妃与之前歷朝歷代全然不同,都再不深居宫中,而都执掌一方事务。 皇后辅政就不说了,明妃掌管后宫医务,婉妃执掌大武报编辑,瑾妃隨驾护卫,淑妃端妃在西北边关领军,馨妃掌管大武集团財务,沐妃平西南清漕运,便是苏妃也在主持大武歌舞剧团的日常。 但只有卞文绣,什么职务都没有,什么事都没做,完全就是个冷落的样子。 於是在夔州城中类似的风言风语开始越来越多,连官府都禁不绝。 这些事卞文绣都知道,也知道她爹娘在夔州遭受了多少人背后的指指点点和耻笑,她不敢说,也没法说,一直都憋在心里,可是今天,陛下居然主动提了出来。 林止陌笑意盈盈的看著她,再次確定:“没错,让你衣锦还乡,装个大的去。” 第1329章 山魈 两日之后,一支船队从长江走水路浩浩荡荡出发了,往夔州而去。 从福建招募来的五千名青壮已经聚集,也在船队之中,林止陌要將他们整编成一支野战军,专为山岭间作战所用,同时在野战之中也承担突击、伏击等特种作战任务。 而这支崭新的野战军与西南招募集结的狼兵有形似之处,又各司其职,林止陌为他们起了一个新的番號。 ——山魈。 不论胡人还是韃靼人,他们都善於马上作战,所以若是开战的话,山岭间的伏击战和遭遇战凭这五千人已经足够了。 但林止陌的心很大,他虽然到现在也没有侵略他国扩大版图的想法,但是未雨绸繆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如欧洲诸国之中的山就不少,当然还有北边的罗剎国,说不定在哪天山魈就能用得上了。 这次卞文绣回家,林止陌派了一队玄甲卫隨侍护卫,和她一起的还有一名宣旨太监,带著一份调职圣旨。 因为林止陌將任命她父亲为这支山魈的指挥使。 夔州多山,卞文绣之父卞起是夔州安抚使,本就善於在山野间领兵作战。 且林止陌早就对卞起有过了解,卞家世代忠良,祖上也曾是大武名將,镇守一方,只是后来渐渐家道式微,到了卞起这一代更是无可奈何的將卞文绣嫁给姬景昌为妃。 又精通业务,又安於本分,还有卞文绣这么一层关係在,山魈交给卞起来统领正合適。 所以现在的卞文绣站在船头,迎著扑面而来的江风,心中喜悦惊讶幸福等交织,久久不能平復。 前些日子她还失落惶恐,只觉得自己在后宫之中是最没用最没存在感的那个,可是转眼间林止陌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山魈人数虽然不多,却单独拥有一个番號,且有著特殊用途,陛下想都不想交给了她父亲,於是谁都知道,卞家要再次起飞了。 而京城之中,林止陌在卞文绣走后又恢復了繁忙琐碎的日常政务。 大武在快速且稳定地发展,各地的奏报也越来越赏心悦目,只是这一日早朝,林止陌出现时却带著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色。 山呼跪拜之后,等眾臣各自分班列队站定后,林止陌忽然淡淡开口:“上半年政务总报朕已经看过,诸卿可有看法?” 政务总报与財务总报不同,看的不是数据,而是锦衣卫和天机营暗中观察搜罗来的各地政务状况,有好事,当然也有坏事。 这也是林止陌开创的新制度,每年分为上下半年,政报財报各自归拢整合,交给他查看,已將入秋,正是上半年奏报的时间。 问题一出,底下百官齐齐看向了他,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期待和得意之色。 半年奏报,等於是当眾宣读政绩,是百官各自受封褒奖的时候,他们的陛下又是个大方的脾性,也不知道这次的半年政报能给他们分到多少奖赏。 保和殿大学士陈敬易越眾而出,朗声道:“启稟陛下,如今我大武吏治廉明,海晏河清,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全赖陛下圣明……” 林止陌摆了摆手打断道:“马屁不必拍了,没话说就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陈敬易呃了一声,接不下去了,悻悻地退回翰林院队列。 太和殿中都是人精,这一下就品出了不对劲,於是瞬间风声鹤唳,各自警觉,底下一片安静。 见无人再敢接话,东阁大学士费行出列,说道:“启稟陛下,弘化大典编纂顺遂,已渐入佳境,再诸位同僚与民间儒士协力之下已成十之三四。” 林止陌的脸色略缓了些,他也时常会去编纂现场视察,整个进度很清楚,前世的永乐大典从立项到定稿足足用了四年,而现在才过去一年多时间,就编好了小一半,这帮读书人在这种事情上是真玩命,连他都不得不佩服。 “嗯,不错,当赏。” 林止陌讚许了一声,但脸色很快又沉了下来,冷声道,“其他人呢?没什么要说的?” 眾臣面面相覷,都一时间摸不准林止陌今天为了什么不爽。 见没人说话,林止陌冷笑一声,喝道:“陈平,你来说。” “是。”陈平越眾而出,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看著这本熟悉的册子,在场不少人都心中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出现。 果然,陈平翻开扉页念了起来。 “慈善总会上报,河南布政史耽於享乐,无视汝州乾旱……” “刑部上报,隆庆府冤案,三人枉死,知府瀆职……” “漕运总督上报,安丰府私盐泛滥,官私勾结……” 隨著陈平不急不缓的声音推进著,在场百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起来。 林止陌抬手,陈平立时闭嘴。 “看看,这就是你们说的吏治廉明,海晏河清?” 底下一片死寂,无人敢抬头,刚才的保和殿大学士陈敬易更是一脸吃了屎的样子。 林止陌忽然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朕还未將这天下彻底打理好,你们就已经开始享乐了?事情没做多少,就一个个尸位素餐?” 第1330章 KPI 所有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 林止陌已经很久没在太和殿上发火了,可是今天,当陈平列举出那几条政报时他终於忍不住了。 朝堂和公司一样,这些官员在一个位置上坐久了之后就会慢慢產生惰性,该做的事不急著做,该负的责习惯性的推卸,每日里想著的只有如何继续把持著这个好位置,以便於继续享受权力带来的好处。 这种人就是俗称的老油条。 现在的民间越来越好,那些官员的危机感也越来越小,眼前殿中的都是政务中心的一批人,可即便是处在林止陌的眼皮子底下,也依旧有人会暗中摸鱼,何况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衙门。 林止陌不反对摸鱼,前世他打工时也摸鱼,可是当摸鱼损害到百姓利益,损害到大武的利益时,他就忍不住了。 难得穿越一回,还当上了皇帝,林止陌兴致高昂地治理著这个国家,然而他在努力將这天下打造得更好,下边的人却在努力祸祸。 官老爷都没责任心了,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衙门里的那些小鬼更是不可能有多少主观能动性,让他们奉献吃苦为国为民,想都不要想。 这样一来这天下早晚又要回到以前那副烂样。 林止陌发了通火后怒意稍减,再次开口:“说说吧,都有什么建议?还是说让锦衣卫大举搜罗查证,再杀上一批人?” 不少官员打了个寒噤,面露惊恐。 民间都称陛下为圣君明君,然而他们却都知道,这位陛下其实眼里不揉沙子,关键是手段狠辣,杀人不眨眼,如果真的因为这事大发雷霆,说不得一下子会有成千上万人被问责入狱甚至抄家砍头。 在场的都是朝廷核心,裙带关係遍天下,搞不好被抄家砍头的人之中就有他们的朋友,到时候连带著他们一起倒霉。 虽说寧嵩倒台之后朝堂上被林止陌彻底换过了血,可是能混到太和殿上的官员几乎没有人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开口当出头鸟,可是他们都知道林止陌的脾气,再没人说话就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终於,都察院左都御史杨锐出列了,他算是在场眾人里最乾净的一个,为人古板迂腐,却也因此十分坦荡,没什么腌臢事在身上。 “启稟陛下,以臣愚见,可在考课上做文章,诸如京察外察之事减短年限,另以各锦衣卫千户所为辅,监管各行省,使各地官员昃食宵衣,克己奉公,久之必可见成效也。” 京察外察是大武先帝为官员创立的考课监管制度,採取循名责实的手段,赏罚分明,逼著官员们不得不乖乖做事。 这套制度从大武立国之初到现在已经沿用了近两百年,官场中从上到下都已经用惯了,可其实这套制度早就不適用於如今的大武了,简直弊端多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具体来说京察还好些,但外察就是中央官员下去地方兜一圈,然后被考察的对象做得好不好全是外察官说了算。 儘管林止陌已经在大力改革国制了,可是有些东西是这个时代的弊病陋习,不是一年半载能改得了的。 籍贯、世家、师生、派系,甚至是同届科举,种种关係错综复杂。 天下官员之间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拉来扯去总能攀得上关係。 到头来外察官下去地方,回来的外察审核奏报上就是一个上等,皇帝高坐金台,完全不知道是真是假。 並且大武的外察制度是三年一次,一任官员在三年內稍稍有点贪心的都不知道做出多少齷齪事来了。 所以这种看起来框架分明等级严谨並需经过层层考核的外察制度非但没有了用处,反倒成为了负责外察考课的官员徇私枉法捞一笔横財的大好机会。 打过工的都知道,领导评价下级很多时候看的不是你做出的成绩,而是和派系有关,和亲密值有关。 考核看似严格,却是完全凭藉主观意识,一个官员做得好不好,算不算蝇营狗苟,没有一个標准。 再有就是,大家都是一个体系內的,千丝万缕的关係在那儿,外察官员可能还没出发就会被人上门暗戳戳提醒,你要察的那个是我的什么什么人。 公平公正?开玩笑,这和棒子的冬奥会有什么区別? 林止陌微微眯眼看著杨锐,忽然问道:“你觉得会有用么?三年外察改为一年,然后呢?不依然是治標不治本?而且你说让锦衣卫辅助,锦衣卫閒得慌,给你们擦屁股?” 杨锐顿时被噎得老脸通红,羞愤难耐,却又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 因为他把话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话里的漏洞,用锦衣卫帮助考核是个昏招,各地考察是个大工程,锦衣卫要插手的话需要太多人手,人从哪里来? 还有三年一察改不改都不会有本质上的变化,说到底就是一个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的机会。 杨锐憋著一口老血退了回去,下方百官更是没人敢吭声,一个个装鸵鸟。 此时最佳捧哏出现了,寧王出列说道:“外察考课已成鸡肋,臣等实在痛心疾首,陛下英明睿智,想必当有奇谋?” 林止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嚇唬这帮孙子半天了,也该说正事了。 奇不奇谋的不好说,但是对地方官员的监管方式,前世的张居正和新时代的考核制度给了他答案。 他说:“加大客观主题,减少主观臆断,各衙各司列出多项关键词,採用可量化的標准,按季评定,达成者尚,不足者罚,朕称其为——kpi。” 王青將一份条理清晰的绩效考核方案送到內阁七人手中,由他们细化立项以及隨后的各行省衙门日常工作任务安排和发展目標的展开工作。 又是一项全新的政策改动,满朝官员从刚才的恐慌中醒来,变成了惊诧。 只有寧王好奇问道:“陛下,为何叫做开皮眼?” 第1331章 皇侄你这是挑事啊 散朝之后,寧王主动跟著林止陌来到了御书房。 在赐坐后他扶著椅子把手慢腾腾坐下,身子还侧著,一副艰难困苦的模样。 林止陌好奇道:“皇叔你这又是怎么了?” 寧王满脸的一言难尽,呲牙咧嘴道:“你皇婶不是怀二胎了么?我被折腾得有点上火,就……痔疮犯了。” 林止陌神情古怪,难怪在太和殿上寧王对开皮眼三个字这么敏感。 他同情地点点头,提声喊道:“王青,泡壶菊茶来,给寧王补补。” “???” 寧王懵逼了一下,不懂菊茶和痔疮之间有什么亏补关係。 但他跟著过来不是聊这个的,索性开门见山问道:“皇侄啊,你今儿在早朝突然提开开开……那事,莫非是又有什么大手笔了?” 身为户部尚书,对银子是最为敏感的,在他看来林止陌莫名其妙提起地方官员的功绩查考,肯定是收到什么风声或者是被人告御状了,然后他要用这事当做突破口,在那茫茫几万之数的地方官之中抓一批当典型,接著就是问罪、抄家、咔嚓。 这样一来朝廷又能收回一大笔银子,给国库狠狠充实一波,为什么忽然要收拢这么多钱財?肯定是因为快要对大月氏大举出兵了嘛! 虽然户部现在其实挺富裕的,寧王也美滋滋,可谁会嫌钱多呢? 林止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眯眯道:“大不大的不好说,不过我確实有个计划,皇叔你来得正好,內阁儘快列出一份详尽的kpi评定书,然后发送地方,自各府府尹起始,往下层层测评,再由各行省布政使司、锦衣卫千户所、巡按御史联合监管,一年两次,报送內阁查阅。” “等等等等!” 寧王一听就头疼,急忙喊道,“皇侄啊,內阁没你想得那么閒,你要累死我们七个老傢伙么?” 林止陌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著他的肩膀安抚道:“皇叔这话说的,你哪里老了?皇婶都第二次老树开……咳!我的意思是你仍是年富力强,这点小事最多繁琐些,不累人。” 寧王眼神不善的瞪著他。 “皇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十三行省,底下几百个州府,全都要做成评定表格送入京中,这还只是『繁琐些』?还有,就算这三个衙门口互相监督,仍会有漏网之鱼,亦难免沆瀣一气,如何保证民间再无冤情?” “简单,三衙都开设一个冤情邮箱,若官员执政不利或办事拖拉,百姓都可不记名递信伸冤或投诉,只要上报,便是只言片语亦必有迴响,而且若是担心地方上有所勾结,可去临省递信。” 林止陌给了他一个加油打气的手势,安抚道,“如此一来其实评定之事在各省就做好了,你们七个老……七位爱卿只需过个目就行,不难。” 寧王听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回神。 他已经算是聪明智慧的了,在林止陌早朝上提出kpi这个概念时就立即联想到三衙联管的方式,可同时也想到中原传统的官官相护文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官的地方就会捣糨糊,天下就没有几个当官的能完全清白的。 这年头,百姓受了委屈后真想上报天听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反正至少他是想不到怎么解决。 然而林止陌给了他一个答案,虽然未必真的能绝对执行,却也是在这个时代的最优方案了。 当官的会维护地方上的下属,但临省的就未必了,甚至会因为政绩或税赋等因素產生竞爭,百姓去隔壁省投诉伸冤,等於是送功劳到他们手上。 会增加工作量,会很繁琐,可却是好事。 “皇侄你这是……挑事啊?” 寧王终於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林止陌依旧保持微笑,说道:“有一种剑叫做达摩克利斯剑,看不见摸不著,却始终悬在他们头顶,若是哪天他们懈怠了,脏污了,这把剑就隨时会落下,所以要想保住他们的狗命,就必须时刻警醒。” 寧王虽然还是没听懂这把剑的名字,但是已经明白了林止陌的意思。 剑其实不是剑,关键看地方官员会不会自己犯贱,若是好好做事就不会有人找麻烦,否则的话……百姓、三衙,甚至临省的同僚都隨时可能化身成为那把剑。 如此一来,从內阁到各省再到地方的工作一下子会加重很多,但可想而知,大武天下將会变得乾净许多。 虽然kpi计划闻所未闻,实际操作或许需要一个漫长的適应过程,可是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 寧王猛地站起身,肃然道:“臣明白了……嘶!” 站得太急,又裂开了,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 林止陌急忙扶住他,却不是安慰,而是又低声说道:“顺便让集团各分公司办个事,在民间传点话出去,儘量散布得广一些,就这么说……” 寧王表情又迷惑了:“传这些话干嘛?” 林止陌笑而不答,一脸的高深莫测。 寧王太了解林止陌了,见他这表情就知道问不出什么来,索性闭嘴了,叉著腿撅著腚告退而去。 两日之后,一道詔令迅速发往各行省,一式三份,送入三衙,这份跨时代的新国策就此正式开始施行。 詔令一出,天下皆惊,不同的是百姓欢欣鼓舞,官员们开始战慄惶恐。 林止陌却很满意,前世明朝张居正大佬曾苦心策划的《陈六事疏》是他这份方案的参考资料,所不同的是,隆庆皇帝只批示了一句“知道了”就把这份充分体现改革思想的文件不知道丟哪儿去了。 可是大武朝不一样,因为林止陌自己就是皇帝。 內阁七冤种被迫接下了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工作,而林止陌却在这时候请了个假,又一次离京了。 第1332章 府尊大人给你的赔偿 安徽行省,庐州府。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晨雾也才散去不久,但府衙大门外已经有个妇人早早等候在了那里。 王秀芬是庐州府治下舒城县人,丈夫在五年前病故,只留下一个独子,今年才十六岁,在家攻读圣贤书,准备再过两年就科考,寒舍清贫,母子二人就这么相依为命著。 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王秀芬自从守寡之后都不怎么拋头露面,只靠著家中几亩山地种些茶叶勉强餬口,平时也不与人交恶,老实本分得很。 然而就在一个多月前的某个夜里,一个毛贼潜入她家中,却被警醒的独子发现,追赶之中那毛贼慌不择路摔死在了门外河沟中。 本来算是这毛贼自作自受,没什么问题,然而谁知他竟是一户本地士绅的子侄,因赌钱输多了,看王秀芬家没个成年男人,才想著来偷点值钱物件,结果不慎把命丟了。 那户士绅不忿,暗中买通府衙中的仵作,將王秀芬之子告了个错杀之罪,就此拿了去。 本来孤儿寡母的活著就难,这一下王秀芬更是觉得天塌了。 她在第一时间就赶到府衙击鼓鸣冤,然而却被驱赶走了,理由是终归死了人,要审。 於是王秀芬每天都来府衙跟进,每天都不得结果,她慌乱得六神无主,又申诉无门。 儿子还未成年,十六岁的少年被关在府衙大牢里,想想都觉得可怕,但是无论她怎么询问,甚至家里那几亩可怜的山地都卖了,换到的银子来衙门打点也始终没有结果。 一天又一天,她已经快绝望了,这时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为富不仁,什么叫民不与官斗。 这些日子以来王秀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憔悴,变得消瘦,如果不是担心自己倒下后更没人能救她儿子,她怕是已经撑不住了。 但其实她现在已经感觉自己將要油尽灯枯了。 太阳一点点升起,王秀芬麻木地看著那扇紧闭著的府衙大门,眼神呆滯,已几乎没有了生气。 忽然,她面露惊讶之色,看著前方,只见府衙竟然开门了,几名衙役衣冠整齐地站到门外开始当值。 这是见了鬼么?今天的府衙这么早就开门了? 王秀芬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急匆匆赶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赔笑问道:“差爷,劳驾问一下,我家儿子那案能有结果了么?” 这么多天她每日都来问同样的话,门口的衙役早就认识她了,每天的回答也都是相同的冷漠否定,可是这一次…… 衙役班头竟露出一副和蔼的笑容,说道:“是秀芬大姐啊?案子结了,你等一哈,我这就去把令郎带出来。” 说罢他转身一路小跑进了门。 王秀芬啪的一下抽了自己一嘴巴,怀疑自己是在梦中还没醒。 庐州府的班头认钱不认人,从来都没有好嘴脸给百姓,今天是吃错药了? 另外几个衙役嘴角抽了抽,侧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没等多久,班头重新出了门来,身边跟著个少年郎。 王秀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个少年正是她那个被关了一个多月的儿子。 看得出来,儿子瘦了很多,这一个多月里没少在牢里吃苦头,但奇怪的是身上还算是乾净,像是在里边洗过澡换过衣服的。 “儿啊,你……” 才一开口,王秀芬就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抱著儿子就要痛哭。 “秀芬大姐,你赶紧带著令郎回去吧。”班头忽然凑了过来,满脸笑容,同时摸出一锭银子塞到王秀芬手里,“府尊大人近来公务繁忙,害得令郎无辜羈留狱中,这是给你家的赔偿,还请恕罪。” 王秀芬愣了一下,又想抽自己確认是不是做梦了。 活久见,衙门口的官老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还赔银子? 她迷迷糊糊的接过银子,迷迷糊糊的带著儿子离开,直到走出老远兀自不愿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 总算儿子的关切问话將她拉回了现实。 还好,在这一个多月里儿子確实是吃了苦,但没有受刑,现在放出来自然是更好了,就是为什么会忽然没事了,母子二人都毫无头绪。 忽然路边传来的对话声吸引了他们。 “听说了么?公主来庐州了。” “啊?是咱们陛下最宠爱的晋阳公主?” “废话,我朝就她一位公主,还能是谁?” “她不是掌管慈善总会么?没听说咱们庐州哪儿闹灾吧?” “和闹灾无关,是公主殿下向陛下献策,弄出了一个绩效考核,即便是咱们的府尊老爷,若是不勤於政务也是要被擼职贬回家的,公主这回奉旨亲自下地方巡视来了。” 王秀芬脑子里豁然开朗,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她顾不上矜持胆怯,上前拉住对话的路人询问,才知晋阳公主已经在庐州府了,据说正在城西操办一个什么慈善总会下辖的新衙门。 王秀芬谢过那人后也不回家了,带著儿子匆匆赶往那个地方,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亲临庐州,別的不说,却是救了她儿子,她要好好去磕个头感谢才是。 来到路人所说的地方,就见这里新建了一座宽敞的院落,青瓦白墙,乾净整洁,门楣上掛著块匾,上边写著五个大字——南屏福利院。 “福利院?这……这是啥地方?” 王秀芬不识字,问了儿子才知道,但依然不懂,因为这个名字从未见过。 只见大门口停著好几辆马车,明显都是有钱人家的私用高档货,就连马车边侍立等候的下人穿的衣服都是绸缎面料。 她瑟缩著纠结要不要上前问问,却见敞开的大门內有几道衣著富贵的身影,其中一个容貌惊艷风华绝代的女子,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正在观望间,门口一个侍卫走了过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王秀芬嚇了一跳,急忙结结巴巴將自己的来意说了,她这是下意识的行为,说完就后悔了。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哪是她这种草民能见的? 没想到那侍卫竟然很和气的说道:“公主殿下正在院內,你隨我来。” 第1333章 福利院 王秀芬迷迷糊糊跟著侍卫走过去,却发现门外居然已经有不少人侯在了那里,看衣装打扮几乎全是寻常百姓,有老有少的。 “在这里等著,殿下待会儿就召见你们。” 侍卫温言说了一声便回到门口继续站著了,王秀芬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此时完全不敢东张西望,只是拉著自己儿子的手紧张地等待著。 直到现在,王秀芬都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 儿子被抓一个多月,府尊老爷都始终不闻不问,自己上衙门求个结果也没人理睬,可是今天忽然间就把儿子放了出来,並且还赔了一锭银子。 那可是足足十两纹银啊,她这般乡里人家在种茶之外给人浆洗衣裳之类的,加起来一年也都未必能存下这么多,府尊老爷居然赔她这么多。 这种事莫说是遇到,就是听都没听说过,可今天居然让她亲身经歷了一番。 正在胡思乱想中,忽然身边人全都低呼一声,齐齐跪了下去,站她身边的儿子赶紧拉了拉她,將她拉回了神,这才发现公主从门內出来了。 眾人很不齐声地高呼:“草民叩见公主殿下!” 王秀芬混在人群里跟著喊了一声,悄悄抬头看去,果然就是刚才她在门口惊鸿一瞥的那道倩影。 这就是晋阳公主吗?真好看啊! 而且公主殿下一点都没有架子,十分亲和地微笑安抚眾人,还跟在场眾人一一说著话。 难怪都说当今圣上乃是难得一见的明君,果然就连公主都是如此平易近人。 王秀芬平时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衙门的师爷,此时见到如此雍容华贵的姬楚玉,只觉得怕是祖坟冒了青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耳朵里听著眾人的答话,这才发现在场眾人都是因为各种事而特地前来叩谢公主的,他们所遭遇的事情有大有小,有些竟然跟自己颇为相似,都是受了冤屈申诉无门,却在这两天因为公主的到来而迅速解决了。 看得出来,每个人在面对公主的时候都是发自內心的感激,不少人都已经哭了。 王秀芬也哭了,想想要不是公主的到来,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结局,若是儿子没了,自己独自一人还怎么活得下去? 正想著,眼前一暗,姬楚玉来到了她面前。 “莫要哭了,有什么委屈与我说来。” 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王秀芬才惊觉是公主在和她说话,她急忙重新磕了几个头,哽咽著將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最后又再次磕头感谢,恨不得对姬楚玉掏心掏肺了。 姬楚玉刚才已经听了好些不幸的故事,可是当听到王秀芬卖了家里仅有的山地来救儿子,现在已经穷得家徒四壁,就算回去也很难再继续维生,忽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王秀芬莫名紧张起来,不懂公主这么看她是什么意思,可接著她就听到姬楚玉说话了。 “我这福利院恰好要寻个会管事的妇人,看你本分,可愿留下?” 王秀芬一愣:“福利院?” 刚才她看见门上匾额上的字时就没看懂,现在公主这么说更让她茫然。 隨著姬楚玉身旁隨从的解释,她终於渐渐明白了。 大武朝是这两年慢慢好起来的,但之前有过一段漫长的贫苦日子,民间常有遭灾的遭匪的,导致百姓苦不堪言,更有不少家破人亡的,各地都有不少孤儿,靠著吃百家饭或是乞討苟活,命好的能多活几年,命不好的说不定哪天就受冻挨饿死在了街头。 於是这次由慈善总会出面,在大武十三个行省的首府设福利院,专用来收留散落民间的孤儿。 建福利院的钱由慈善总会出一部分,剩下的却相关一个林止陌在很久之前创办的胭脂会。 胭脂会中成员全是大武朝中勛贵大臣们的女眷,原本是为了第一时间分享林止陌打造的新奇物事和商品,同时也是一个变相的上流社会女性交流平台。 这本是林止陌在早期用来宣传新商品的,可当福利院的计划一出,林止陌將薅羊毛的念头动到了这群女眷身上。 计划很简单,福利院的建设诚邀胭脂会参与,女眷们可出资赞助,並且出资最多的可將福利院冠以自己的名字。 就比如眼前这座南屏福利院,目前已经收留了五十多个孤儿,就是勇毅侯卢一方之妻吕南屏出钱最多,故而得名。 大武朝的勛贵官员大多都是女人当家,钱在她们手上,所以当这事一经公示,胭脂会中几乎人人踊跃参与。 福利院啊,为天下故而所办,这是积德的好事,当官的钱赚够了,那便是要多挣点名声的。 何况这是晋阳公主牵头,陛下默许的,这种事情上谁多出了力,就会被陛下记在心里,今后家中若是一个不慎犯了错,说不定能靠这事向陛下求个情什么的。 於是,林止陌就这么光明正大白嫖到了十三座福利院。 各行省福利院將由本地府衙打理,慈善总会监管,算是半个朝廷公办的部门。 王秀芬听懂之后简直不敢相信,公主殿下要她留下来当这家福利院的管事,也就是说她平白无故得了个吃皇粮的差事? 她当即喜出望外的再次叩拜:“民妇愿意,多谢殿下!” 公主仪仗从福利院离开回城而去,马车中,林止陌赫然在內,刚才还仪態万方的姬楚玉此时像只小猫似的依偎在他怀里。 “哥哥,下一站江南,你真的不陪我去了么?” 姬楚玉眨巴著一双无辜可怜的大眼睛看著林止陌,眼神中带著希冀和诱惑。 “我就是陪你来走个过场,教你怎么操办福利院的,回去还一大堆事呢。” 林止陌捏了捏她的脸颊,哄道,“再说福利院和kpi之事算在你头上,当然要你出面了。” 姬楚玉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满满的都是幸福。 她当然知道这两件大事的出现会给天下百姓带来多大的好处,而皇帝哥哥让她全权处理並且將如此功劳安在她头上,简直是天大的恩宠。 “可是玉儿何德何能……”姬楚玉感动得眼眶泛红。 林止陌止住了她的话,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姬楚玉美眸忽的睁大。 第1334章 史上第一真善公主 “这……这会不会太过招摇了?” 林止陌脸上的笑容有些懒散,还有点发冷。 “要的就是招摇,大武现在越来越好,那些老油条也开始越来越会摸鱼了……什么是老油条?就跟那玩意儿一样,用得多了就会变得又黑又厚,还软不拉几的没有活力,就……你懂的。” 姬楚玉现在也成了老司机,林止陌的话直接秒懂。 她吃吃笑著,眼神嫵媚:“可是哥哥一点都不像老油条呢。” “那是当然,我有正阳……咳咳!扯远了。” 林止陌及时剎车,说道,“所以kpi的出现让他们学会自觉,再加上你巡查一圈,给他们敲敲警钟。” 说到这里他又低声道:“顺便这一波给你造个势,今后是有大用处的,不管怎么说,將来大武史书中必定会留有你的一席之地。” 姬楚玉美目焕彩,水雾迷濛。 歷朝歷代,史书中书写记录的几乎只有帝王和诸多勛贵臣子之事,即便有后妃或公主的名字也大多一掠而过。 现在林止陌在大武十三行省建造福利院,收留孤儿,这种从古未见的大善举必定会引发天下热议,还有那开皮眼,用另一种全新国策严格收束官员,可如此大功劳,林止陌却轻飘飘的交给了自己。 百姓是最淳朴的,最简单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崇敬谁,不管是皇帝还是公主。 可以预见的是將来的大武民间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家为姬楚玉设立长生牌,將她当成活菩萨那么供著了。 姬楚玉心中感动,轻轻柔柔靠入林止陌怀中,咬著红唇道:“皇帝哥哥,你对玉儿真好。” 林止陌揉了揉她的脑袋,感受著怀中这具明显消瘦不少的身躯,轻笑道:“对你好不是应该的么?而且这十三行省一圈走下来也是很累人的,其实是辛苦你了才是。” “玉儿不觉得苦,玉儿只觉得甜。”姬楚玉抬头扬起笑脸,在林止陌脸上啄了一口。 林止陌还了她一个,顺便在嘴上加了点利息,然后才凑在她耳边说道:“这是铺垫,你辛苦跑完估计得要一年多,到时候正好可以完美隱遁。” “嗯,玉儿都听哥哥的。” 姬楚玉听懂了话里的良苦用心,只觉无比感动,像只乖巧的兔子似的趴伏在林止陌怀中,不过就是小手有点开始不安分起来。 林止陌倒吸一口凉气:“嘶!別捣蛋!” “啊,弄疼哥哥了么?那玉儿给你呼嚕呼嚕。” “別呼嚕了,乖乖坐好。” “玉儿坐不住。” “怎么会?” “哥哥唧唧扎扎的。” “那还不是你呼嚕起来的?” “没事,玉儿能言善辩,看我说服它。” “……嘶!” 庐州城外的林荫小道中,车行缓缓,而大武各省的官场却已经炸开了锅。 曾经有人说过,当官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而他们从之前的经歷来看也確实如此。 读书是很累,科举很难考,可一旦考上之后就真的平步青云,从此尽享荣华富贵了。 当官嘛,讲的其实是人脉,京察也好外察也好,只要提前通过人脉联络上察考官,再神不知鬼不觉的给点孝敬,就此风平浪静,什么都不会发生。 纵观大武两百年歷史,因外察被挑出的不合格官员寥寥可数,而且最差的结果只是被贬謫罢官。 可现在不一样了,kpi的横空出世直接断绝了他们使用人脉的想法,看看那份內阁下发的绩效考核表,政务核准点林林总总分门別类,细致得让人头皮发麻。 赋税可曾上缴?流民可有溢出?刑狱可有冤案?水利情况核查满意否?官道修缮完成否?民宅农田安然否?商贾匠作发展顺利否? 甚至还有出生人口同期对比,辖地內犯案记录增减对比,是不是妥善安置了孤寡老人,有没有为守寡妇人另寻良配,耕作如何,畜牧如何,等等等等…… 每个当官的都快疯了。 这么多內容只是看著就眼晕,何况是要每一项都完成到一个满意度的,如果完成不了將受到惩罚。 轻者罚俸,重者撤职,甚至严重瀆职者將被锦衣卫查办,最终落个抄家砍头的结果也不是没可能。 最麻烦的是这些细项根本无法交给下属做,因为他们的下属也都有同样相关的一份考核表要完成,只能亲力亲为。 於是各地衙门这次认真起来了,全都老老实实做起了本分工作。 不认真不行,这个新出台的kpi有布政使锦衣卫还有疯狗巡按御史三方监管,谁的情面都不讲,审核时间一到,谁没完成的立马见分晓。 衙门都开始努力了,清廉了,如此一来最受益的就是民间的百姓了。 如王秀芬的案件那样,原本的结果將是一直拖著,拖到她儿子莫名其妙死在大牢里,她纵有天大的冤情也无处可诉,可是kpi一出现,困扰她一个多月的案子瞬间了结,还赔到了一笔钱,至於坑害她家的那位员外,府尊大人自会去寻他麻烦。 短短时间內,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天下,晋阳公主姬楚玉的名字也被口口相传,成了百姓心中无人可以替代的活菩萨。 是公主向陛下建议弄出了这个新政,还民间一片朗朗晴空,衙门里的陋习转眼间一扫而空,这些都是百姓亲眼所见的。 还有那一座座平地而起的福利院,將散落民间的可怜孤儿都带了去好生养著,再不用受饥寒之苦,也是一份天大的功德。 正如林止陌所料,民间已经有不少人家在家中设立长生牌,为姬楚玉供奉香火了。 一时间姬楚玉的声望扶摇直上,一度几乎盖过了林止陌。 与此同时,当期大武报刊登了一篇专题报导,加粗加黑的字体十分醒目。 ——《情洒民间,心繫天下:史上第一真善公主》! 第1335章 顾清依上头了 如今的大武报已经彻底铺撒开来,在大武各州府都能第一时间买到,按照林止陌的指示和引导,登报內容再没有以前的邸报中那些故作深奥的文字,而几乎都是通俗易懂的半白话。 民间不识字的百姓占多数,但这样的大武报不光读书人可以看,他们还可以照本宣读念给別人听。 这片关於姬楚玉的专题报导由大武报主编唐尧亲笔撰写,这个当年被林止陌在教坊司中发掘的万州才子沉默內向话不多,但笔头生,將这篇报导写得声情並茂,动人心弦。 於是当姬楚玉人还在庐州之时,大武其他各地的百姓已经开始激动起来,纷纷期待著晋阳公主来到他们所在的地方。 儘管现在大武在林止陌这个明君的引领下变得越来越好,可穷人依然是占多数的,他们心中就一个简单的想法,公主来了,他们的好日子就会到了。 其中不乏许多没睡醒的读书人,听说晋阳公主容月貌绝代风华,都幻想著在见到公主后用一身才华受到赏识,然后被招为駙马,从此平步青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而林止陌这次出来是给姬楚玉打个样的,同时有意无意的给庐州知府透露出他就在公主仪仗中藏身,给那些对kpi十分不满的官员一个震慑。 大武朝的公主毕竟是没有威慑力的,姬楚玉这一路走去想要將事情做好,只能是用他林止陌的名字扯个虎皮做大旗了。 事实证明效果不错,林止陌是明君,但同时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昏君,当庐州知府胆战心惊的同时悄悄將这个消息用快马送到与他交好的挚友手中之后,“陛下在暗中监察”的传闻很快就散布到了各处,连广东广西西北东北等偏远之地也都知道了。 於是各地官员迅速收紧骨头,疯狂自查,冤假错案能平的平,不能平的赶紧钱赔偿,地方上稍微囂张些的士绅豪族也被暗中警告,甚至狠狠收拾了一批。 最终的结果就是姬楚玉人还在安徽境內,连边陲小镇中都已经变得吏治清明夜不闭户了。 而此时的林止陌却悄悄回到了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出门一趟再回来,夏天已经完全过去,再过几天便是中秋了。 后宫各位红顏对林止陌时不时的失踪已经习惯了,反正她们和歷代后妃也不一样,在宫里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林止陌带著姬楚玉去了安徽,她们就在宫里各自安好,有孩子的带孩子,没孩子的各忙各的,傅香彤和茜茜一边奶娃一边交流心得,戚白薈沉迷安胎,每天拉著顾清依討论各种孕妇食谱。 於是整个宫中最忙碌的就只有顾清依一人,最鬱闷的也是她一人。 她是认识林止陌时间最久的之一,可偏偏到现在就她没能如愿怀孕,李思纯卞文绣不算,她们一直摩拳擦掌等著带兵杀入草原的,酥酥和蒙珂也不算,她们一个忙著在大武各地演出,一个担任第一秘书,忙到飞起。 最可气的是连她叔叔顾悌贞都当爹了,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能老树开,每次见他都一脸嘚瑟地炫耀孩子,就很气。 再者宫里一个个孩子都经顾清依的手呱呱坠地,又没一个是她的,看得她眼馋。 只是怀孕这事很不好说,要看体质,看机缘,看双方血型,看林止陌努不努力。 夏凤卿所生的皇长子已经很会走路了,皇长女姬如蔻也差不多,並且胃口很大,也就是寧黛兮的储备粮足够,才没饿著她。 其他孩子一个个都很健康很可爱,尤其是茜茜所生的孩子,如今快三个月大了,混血的长相已经很明显了,一头毛茸茸的棕色胎毛,清澈懵懂的眼珠像两颗绿宝石似的,每次顾清依都恨不得抱走不还给那个狗东茜了。 顾清依羡慕,眼馋,却一直没能怀上,偏偏出於职业忌讳,她又不愿服用那个助孕药,所以肚子到现在都没动静。 於是当她知道林止陌带著姬楚玉去安徽时,她生气了,就算林止陌回来后好好陪了她两天也没消气。 总的来说,她上头了,直到这一天,林止陌带著她来到了城外的白马寺。 京城有很多寺庙,白马寺不是香火最旺盛的,但却据说是求子最灵验的,所以顾清依在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气就都消了。 林止陌看著她恭恭敬敬地礼佛祈祷,满脸正色,拜完之后又到外边求籤。 嗒! 签落,上上籤。 解签的和尚慈眉善目地恭喜她:“出即如愿,心想事成,夫人必能早得麟子。” 顾清依清冷的表情难得地喜笑顏开,给了一笔大份的香油钱后开心且满足地拉著林止陌道:“你看,菩萨答应了!”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顾清依口口声声心诚则灵,转头却背著人將签筒里全都换成了上上籤,他几乎就要信了。 还有那和尚也是,一把年纪了,演技不错。 一行人回到车上,这次出来的人不多,林止陌就带了顾清依卞文绣蒙珂,傅香彤带娃带得鬱闷,也闹著一起跟了出来,再加个服侍的冬青,赶车的依然还是徐大春,除此就没了。 傅香彤在白马寺的时候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现在回到车上终於忍不住了。 她表情古怪地对顾清依道:“清依姐姐,你那上上籤是真的吗?” 顾清依理直气壮:“当然是真的,你不是亲眼所见么?” “可是我看见的是你贼头贼脑的换签啊,你以为只是转过身我们就看不见了么?”傅香彤露出一个看穿真相的笑容,说道,“陛下说胸脯大的都不太聪明,可是清依姐姐你一点胸脯都没有,怎么也……” 正要上车的林止陌当机立断转身就走,蒙珂拉著冬青也下了车:“那边的野好看,陪我摘点去。” “嗯嗯!”冬青小鸡啄米式点头,又满是同情地看向车里。 这一眼正看到傅香彤被按倒,顾清依抓住她的手,卞文绣在打她屁股。 车帘落下,却挡不住惨叫声传出。 第1336章 修睦邻友好之约 徐大春早就远远逃开,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晃动的马车,自动脑补起了车內的残暴场面。 说真话就要付出代价,他是最能理解这个道理的,毕竟他到现在还倒欠著陛下几年俸禄,就是没想到馨妃娘娘比他还能作死。 林止陌也有点后怕,香香也是的,她比卞文绣聪明,比顾清依胸大,却偏偏在这两人面前同时勇敢踩雷,不挨揍就怪了。 徐大春定了定神,换了个话题低声问道:“陛下,那边在四方馆里等了好几日,今天又来问陛下几时能召见他们了。” “哦?这么著急?看来是要准备著做大事了。” 林止陌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见,当然要见,朕这不是出来了么?大春啊,你猜儺咄那么硬的骨头,怎么会忽然想到来求和的?” 没错,徐大春说在四方馆等了好几日的,竟是大月氏王庭中派遣来的使者,带著儺咄亲笔写下的国书前来见驾参拜的。 徐大春认真想了想,肯定的说道:“他怂了!” 林止陌只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边的车厢终於平復了晃动,傅香彤的哭喊惨叫声也停了,林止陌站起身来,说道:“走吧,晾了几天,是该见见了。” 四方馆中,一名身穿胡服的青年来到怀远阁中,身后跟著两名五大三粗的隨从,手中抬著一个硕大的箱子。 门口的唱礼官喝道:“大月氏使臣,庶务郎中库烈求见!” 嘎吱一声,大门打开,黑铁塔似的徐大春站在门口,威风凛凛,上下打量了一眼不屑道:“大月氏出使我大武天朝,就派一个郎中?你们他娘的看不起谁呢?” 库烈脸上带著谦卑的笑容道:“这位大人误会了,在下只是恰好精通中原汉话,方才得大汗委任,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徐大春眉头一挑,深深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算你会说话,隨我来。” “谢大人。” 库烈拱手一礼,低眉敛目跟著徐大春往里走去,脸上尽显谦卑之色,然而隱著的眼神却是从容的,似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只是当他踏入阁中议事厅时,明显愣了一下。 厅內没有皇帝,只有三个锦衣华服的美艷女子一字排开坐在那里。 居中那个嫵媚中带著几分狡黠,身形纤瘦。 左边的娇小玲瓏,但眼神凌厉,不说话都感受到了那股泼辣劲。 右边那个则身形微胖,正捧著一盘蜜枣边吃边打量自己,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库烈茫然的看向徐大春,用眼神询问他是不是带错了地方,却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覆。 他的从容一下子没了,眼皮都忍不住跳了跳。 传闻当今大武皇帝喜美色,使臣若是女的他通常都愿意召见,比如当初的南磻赤霽王,罗剎的娜塔莎公主,甚至连逶国那个还没发育的德月公主都见,但男使臣却是另一番待遇。 库烈来的时候就没指望大武皇帝会亲自见他,可问题是掌管外交和谈的礼部官员也没有出现,大武皇帝居然派了三个女的……哦不对,看样子应该是皇帝的妃子。 由皇妃接见使臣? 他这一路而来做好的计划和准备一下子被打乱了,一时间竟有些茫然起来。 左边那个娇小但泼辣的正是卞文绣,她见库烈不说话,忍不住娇叱道:“大月氏使臣,为何不见礼?” 坐在中间的蒙珂皱了皱眉:“莫非这胡人不懂汉语?” 右边的傅香彤挥了挥手:“喂!你的,通译的,需要?” 徐大春一声怒喝:“三位娘娘问你话呢!” 库烈一个哆嗦,终於清醒,急忙认真见礼。 “外臣库烈,参见大武皇妃娘娘!” 傅香彤撇嘴:“搞半天能听懂啊?那你装个什么劲?” 库烈嘴角又抽了抽,这种场面他实在没见过,又怪得了谁? 蒙珂拍了拍香香,说道:“不知大月氏来使有何贵干?” 她现在身为林止陌的第一秘书,又兼任外交官,基本上外国来的使臣都是由她接待交流,这么些日子以来已经颇具气度。 库烈收回胡思乱想,重新浮现那种谦卑但不失稳重的笑容,说道:“大汗命外臣前来,一为向大武皇帝陛下请安,二则想与大武共修睦邻友邦之约,还望大武皇帝陛下应允。” 说著他拍了拍手,身后两个隨从急忙將那口大箱子抬了过来,放在库烈身前,落地之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显然分量不轻。 “此为謁见陛下之薄礼,请三位娘娘过目。” 库烈笑著亲自打开箱子,盖子开启时一阵金光闪耀,三女凝神看去,只见里边赫然摆著一尊纯金打造的佛像。 “哇!” 傅香彤惊呼出声,她对值钱的东西都眼神毒辣,一下就看出这尊佛像的重量已经逾百斤,做工十分细腻,但看起来不像是新铸的。 似是看出了她们的疑惑,库烈笑吟吟的说道:“此乃我大月氏王城中古剎耶陀寺供奉之神物,已有三百年歷史,为表此次和谈诚意,大汗特命外臣赠予陛下。” 这下连蒙珂的心中也不免一动,三百年的古物,还与宗教有关,这就不能单纯论黄金重量的价值了。 她微微思忖了一下,问道:“这睦邻友邦之约,你们打算如何修法?” 库烈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说道:“大汗之意,我大月氏与大武其实並无多大宿仇,若能修好便是上善,故在此提请边关停战百年之议。” 蒙珂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嘴角不著痕跡的勾了勾。 原来如此,果然都被陛下事先猜到了。 第1337章 三位娘娘各司其职 “停战啊……” 蒙珂若有所思,拖著调子。 库烈笑眯眯点头:“正是,我家大汗报以十分之诚挚。” 蒙珂忽然俏目一眯,冷声道:“自你大月氏立国以来,对我大武边境多次冒犯,你们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把我大武当做什么了?” 傅香彤咬著个蜜枣附和帮腔:“就是就是。” 库烈稳如老狗,继续赔笑:“所以外臣此番赔罪来了,还请娘娘恕罪。” 大月氏和大武早就有了血海深仇,没那么容易解,库烈来的时候就早做好了打算,此行不会那么顺利。 但是他秉持著一个宗旨,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脸皮厚点任他们唾骂,只要完成大汗交代的任务就行了。 果然,见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蒙珂的表情稍缓了些,想了想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不妨说说,这协议具体要如何签,你们又能给出什么?还有,你们胡人素来不讲信用,今儿个说停战,谁知道过几天会不会又单方面毁约,这种事可没少见。” 有门! 虽然蒙珂的话里夹枪带棒的,但库烈还是精神一振,急忙说道:“此次停战协议自然是诚心的,再无半点虚妄,外臣敢以草原之神起誓……” 卞文绣不耐烦的娇喝道:“来点实在的,谁信你家草原神?” “呃……” 库烈急忙拐弯,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道,“协议若是签署,大月氏便是与大武修好,赤霞关外守军將后撤百里,並每年互通外事邦交,共商国事,且可答允每年为大武提供良马千匹,生药万斤。” 蒙珂没做回答,转头看向傅香彤。 现在到了谈生意环节,自然要换人了。 傅香彤嚼吧嚼吧咽下嘴里的蜜枣,拍了拍手上残渣,开口道:“库烈大使是吧?” 库烈笑著点头:“正是外臣。” “哦,你叫什么不重要。” 傅香彤手指点著香腮,像是思考了一番后说道,“你看啊,大武確实不產良马,你家那每年千匹的建议也挺能让人动心的,但问题是既然咱们都休战了,那咱们还要你们的良马有什么用呢?咱们大武耕地用的是牛啊。” “这……” 库烈没想到开头就来了个闷棍,一时间打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所谓千匹良马是儺咄看准了大武的弱点,想用这个来诱惑的,大武不產好马,此前的战马都是从西辽去远道购来的,他们都知道。 而大月氏的所谓良马是伊犁种,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比西辽的马更好,他们不信大武不动心。 可是结果,大武还真的不要。 不打仗了,马当然不要了,好像没毛病。 傅香彤敲了敲桌子,表情很认真:“还是说点实在的吧,你要说不出的话不如由我来说?” 库烈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三位娘娘好像有种各司其职的意思。 那个瘦瘦的皇妃是谈公事的,这个胖胖的皇妃是谈生意的,胸脯大的那个皇妃是嚇唬人的。 他硬著头皮说道:“请娘娘吩咐。” 傅香彤点点头,说道:“这样吧,既然要修好停战,那是不是就要將你们以前侵吞我们的资產给还回来?” 库烈懵逼了一下:“娘娘所说恕外臣没听懂,大月氏立国二十余年,期间虽与大武偶有爭端,却並未侵占过贵国半寸疆域,所谓的侵吞又从何说起?” “我也没说是疆域啊。” 傅香彤一脸无辜,看库烈仍是不明白的样子,提醒道,“漠叶山,铜矿,想起来没有?” 库烈一愣,明白了。 那是以前甸亚大汗时期留下的问题,为了购买火器和韃靼火拼,將漠叶山铜矿抵出去了几年,现在时间没到,但是大汗换了一个,铜矿自然也要收回来了。 可这东西怎么还? 库烈笑容变得尷尬,解释道:“可是……漠叶山在我大月氏腹地,大武若是再次返回开採,怕是多少有些不便。” 傅香彤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也是,咱们派大批人手过去,你们不放心,咱们也不放心。” 就在库烈鬆了口气以为可以就此拉倒的时候,傅香彤又接著说道,“那就用另一种方法,你们开採,把采出来的铜直接送来就行,扣掉人工劳力和运送成本,给你们打个八折吧,漠叶山每年產铜二十万斤,你们年底之前送个十六万斤过来就行。” “啊?!” 库烈大惊,天底下还有这么算帐的吗? 挖我的矿,用我的人,最后白送到你们这里,还要承你们的人情。 不是,凭什么? 傅香彤看著他,脸上呆萌可爱,完全看不出半点奸商气质。 “啊?不行吗?” 库烈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属实有些……有些让外臣为难了。” “这样啊。”傅香彤看向旁边。 卞文绣一拍桌子:“要得!那就没得谈咯,准备开战吧!” 臥槽! 库烈嚇得一哆嗦,连忙摆手:“不不不,有得谈,娘娘莫急。” 三女的目光齐齐盯著他,库烈咽了口口水,强笑道:“可以商量,不过这量太大,可否宽限些日子?毕竟开採也是要时间的。” 这边又换成了傅香彤,她一脸大度的样子道:“行吧,確实让你们明天就送来也不现实。” 库烈鬆了口气,大汗派他来和谈的意思本就是为了拖延,只要大武暂时不动手,他们就可以趁后背无忧之时一举將韃靼剷平,到那时候所谓和大武的友好自然烟消云散了。 然而傅香彤又开口道:“漠叶山还来了,另外的那座银矿呢?也一起还吧?” 库烈傻眼了:“什么……什么银矿?” 傅香彤满脸单纯:“咦?就是原来韃靼所有的那座银矿呀,图岩和寧嵩也送给我们了,每年產二百万两银子呢。” 第1338章 气节?什么气节? 能做使臣的基本都是城府极深冷静理智的,哪怕表面上在面红耳赤据理力爭,內心其实依然稳如老狗。 可是现在,库烈稳不住了,破防了,他甚至想化身疯狗。 银矿?什么银矿? 那他妈是韃靼的吗?那是韃靼人大举南下时抢去的,而且还只是占据了短期时间而已,这就成他们的了? 再说现在那银矿回到了大月氏手里,你拿寧嵩答应你的说什么事? 库烈气抖冷,下意识的看了眼旁边站著的徐大春,眼中凶光一闪。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身后两名隨从都是高手,可以暂时抵挡住那个黑脸大个儿,自己也略通拳脚,一对三收拾对面三个娘们应该问题不大。 索性就是个索性了,做外交使臣本就是做好准备隨时赴死的,关键是得有气节,比如像中原歷史上有个老头,寧愿被留在草原上放十九年羊也不认怂。 念头还没转完,就见卞文绣从座位上走了下来,到箱子边伸出小手往里边一抄,轻轻鬆鬆的把那尊金佛拿了起来。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赞道:“嘞个金佛肥东东的,要得,要得。” 库烈的表情僵住,瞬间恢復了冷静。 气节?什么气节? 那是金佛,一百多斤,她单手…… “咳!外臣確也知晓此事,两国外交,诚信为本,既然娘娘提及,那自然是要归还大武的。” 库烈脸上又重新掛起了真诚的笑容,只是笑得有点僵硬而已。 傅香彤点头讚许道:“很好,那么年底之前送来吧,老规矩,八折,就一百六十万两好了。” 神他妈老规矩,神他妈八折,银矿回咱们手里都没半年呢,你照一年的產量收。 砰! 一声闷响嚇了库烈一跳,转头看去,就见卞文绣將金佛放回了箱子里,刚才的声音是合上盖子发出的。 库烈正色道:“那是自然。” 发言人又换成了蒙珂:“既然都谈好了,那就签协议吧。” 笔墨送上,双方签字落印,一份百年停战协议就此出台。 库烈心满意足地捧著协议告退了,林止陌这才从后方转了出来。 蒙珂也没將协议给他看,只是有些担忧的说道:“陛下果然猜得没错,大月氏从来都是蛮横霸道的,这次却如此委曲求全,连这么这么苛刻的条件都全盘答应,这是要准备稳住后方开始向韃靼展开全面进攻了,也不知寧嵩能不能支撑得住,怕是很快就要又来求援了。” 这个可能性是他们来之前林止陌猜测的,而从库烈的態度上来看,好像真的就是如此。 卞文绣顿时眼睛发亮,拉住林止陌道:“我我我!寧嵩求援该让我去了吧,保证给他大杀四方!” 傅香彤好奇道:“你要在草原扬奶绣威名吗?” 卞文绣瞪了她一眼:“屁股不疼了?” 傅香彤赶紧闭嘴躲到林止陌身后。 林止陌却摇了摇头:“本来我是这么想的,可现在看来好像有点古怪。” 三女一愣,齐齐看向他。 “因为儺咄做得太明显了,似乎生怕我不知道他要准备对韃靼动手了。” 林止陌也不卖关子,表情古怪道,“举个不恰当的例子,看看那个使臣的反应,像不像一个美女对你招手说『来啊来啊,我裤子都脱了』,等一进去却发现是个仙人跳?” 傅香彤不懂什么叫仙人跳,卞文绣觉得没所谓,她会用武力让对方跳不起来。 只有蒙珂若有所思,又有想不通的地方,皱眉道:“陛下是说其实儺咄故意诱大武出兵?可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现在大月氏也未必就能稳胜大武啊。” “不知道,我也只是怀疑,儺咄到现在为止展现出来的实力似乎还不是全部,而大武现在也还没做好能彻底碾压的准备。” 林止陌说这话的时候很隨意,一点没有压力。 反正不管儺咄怎么摆龙门阵都和他没关係,大武要对大月氏开战已经基本確定在一年半后,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给出的日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韃靼且有得反抗一阵呢,他急什么? 他这话的具体含义就不解释了,接著將目光落在了那个大箱子上。 徐大春很懂事地將箱子再次打开,露出那尊金灿灿的佛像。 林止陌蹲下,手指轻轻抚摸著上边那些岁月带来的痕跡,轻笑道:“耶陀寺啊,早有耳闻,三百多年的寺庙,韃靼和大月氏当年攻伐夺天下时都数度血洗过海押力城,偏偏这座庙能完好无损保存至今,可见这座庙在胡人心中的地位了,何况是这尊金佛。” 蒙珂反应最快,顿时惊道:“陛下是说……儺咄送这尊金佛来別有用心?” 林止陌摇头:“当然,我又不稀罕古董,何况三百年的物件在大武算个屁,这尊金佛就算全都溶了又能值几个钱?儺咄送这玩意来的目的是给我拉仇恨啊。” “拉仇恨?”三女没听过这个词,但是能理解。 “胡人信奉草原之神,但更多信佛的,他们的牧民也好战士也好,大多都掛著佛珠的,而且耶陀寺名声极盛,临近的西辽泥婆罗龟兹有不少信徒都每年佛诞日要去朝拜进香的。” 林止陌嗤笑一声,“越是愚昧的地方宗教的力量就可怕,这些信徒们的信仰被咱们抢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暴动?” 卞文绣怒道:“可这是儺咄送来的,又不是咱们抢的。” 林止陌反问:“谁知道呢?儺咄若是告诉他们这是大武签署停战协议的要求呢?” 三女哑然,无言以对。 徐大春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悄咪咪的给他们送回去。” “送当然是要送回去的,不过时候未到。” 林止陌又露出招牌式的鸡贼笑容,“宗教的力量嘛,他会借用,我也会。” 第1339章 逍遥自在的日子 库烈没有预兆的来了,又莫名其妙的走了,挥挥衣袖只带走了一份耻辱的协议。 年底之前十六万斤铜,一百六十万两白银,都將如数送到大武。 除此之外大月氏西南边陲的狼牙角也正式划归大武版图,现在那里已经被邓芊芊和薛白梅带兵强占了,儺咄当初也是一个不察,等收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且还没精力去抢回来,但狼牙角毕竟地理位置比较尷尬,又只是小小一坨,他索性这次也咬牙忍了。 当然,库烈主动提出的每年千匹良马的条件也写在了协议里,並且定了一个十分令人舒坦的价格,傅香彤吃著蜜枣就把这事办了。 大月氏使臣的到来没有大肆宣扬,却还是在京城之中传开了。 两国乃是宿敌,友好来访就是个奇怪事,於是百姓们没事就去城门和府衙外溜达,想看看有没有关於此事的具体说法,然而並没有,朝廷好像对这件事完全不在意。 朝堂之中的百官也是,本以为林止陌会在早朝时说点什么,或者对大月氏有新的布局,也是一无所获。 林止陌没工夫去解释库烈的事,而是暗中让几座锻钢厂火药坊以及实验室的工作量悄悄提升了不少。 儺咄跟他玩心眼,他只需要不接招就行了,一切有寧嵩在前边顶著。 他又开始忙了起来,因为去年派去黑洲探索开荒的船队回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得不说这第一次登上黑洲的人选被他挑得很好,带队的傅鹰心思縝密铁面无情,將整个船队管理得井井有条。 他是林止陌最早收的心腹之一,深得信任,做事也颇有林止陌的风范,船队中几千人无论谁胆敢出么蛾子,他是真敢直接宰了的。 而在傅鹰的严酷管理下,这次黑洲之行的收穫也是非常不错的。 在他们临行之前,林止陌交给了他一本册子,那上边是一个个动植物的画像,画功精湛,栩栩如生,也是林止陌又一次使用专业技能的作品。 傅鹰没有问林止陌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而是很尽职尽责的在黑洲大陆上探查寻找,虽然他们仅仅探索了一小片区域,却也真的被他们找到了不少东西,並且带了回来。 玉米、红薯、番茄等这些林止陌馋了很久却一直没见到过的东西,最让他惊喜的是终於找到了辣椒。 身为一个湖南人,三年不吃辣椒比三年不那啥更让他憋得难受。 另外还有橡胶树,这个不好说,一来林止陌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橡胶製品,需要研究,二来初登黑洲,种橡胶的人还没招募。 不过他打算先种著再说,交趾暹罗马来亚还有租借几十年的锡兰岛都是种橡胶的好地方,以后再拉上谭松耀慢慢研究就是。 探索队的回归让京城百姓又是好一阵欢腾,大武报也为此连续刊登了几期专题报导。 这次的探索成果和船队开通欧洲海上商路的意义不一样,黑洲是一片陌生的崭新的世界,是大武从未踏足的地方,对於大武的官员也好百姓也好,这是大武扩大的版图,是万世之功业。 所有带回来的东西需要找人找地方培育种植,户部首当其衝的忙了个飞起,寧王背后不知道又骂了林止陌多少回。 其实林止陌也一样的忙碌,没有閒得下来,甚至他都產生了不该去黑洲的念头。 当萧瑟的秋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刀子似的北风时,林止陌才意识到冬天到了。 不过总算,他的忙碌也暂时告一段落了,回想过去这段时间的辛苦,林止陌不免一阵唏嘘。 都说时间就像汝沟,挤挤总会有的,但问题是得看挤的是谁。 像寧黛兮这种的不用挤都能省出一个长年假来,但顾清依再怎么挤可能也就是上个茅房的功夫而已。 林止陌现在就正享受著他的年假。 只不过这个年假更有点农忙的意思,他已经耕了大半个下午的地了,终於才歇息下来。 寢殿內温暖如春,林止陌只觉得整个人都有点懒洋洋的,半靠在床头,怀中搂著寧黛兮,思维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散。 黑洲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让他很有成就感,他是皇帝,眼界和想法自然不是寻常百姓能比。 这其中有不少都是足以在这个时代大大提高一个国家农业实力的,本来土豆的推广种植就在稳步进行中,现在又多了玉米红薯之类的,可以预见的是过不了多少年,大武民间的饥荒问题或將彻底解决。 民间稳定了,朝堂也在他的霸权之下再没有以前那么勾心斗角的,至少明面上不会。 林止陌就开始想像起了將来的生活。 快四年了,將近四年前他迫不得已当上了这个皇帝,到现在一直小心谨慎披荆斩棘,太累了。 所以他决定了,再过十几年,他就把大武丟给自己的儿子们,让他们掌管去,自己则带著十几位娇妻美眷週游天下,岂不美哉? 一想到自己將来带著不完的银子满世界跑,坐著天下最豪华最先进的海船,看碧海蓝天,再无拘束,那日子过得,嘖嘖! 只不过在这之前,草原的问题要解决,儺咄要杀,胡人要灭,另外还有个生了脑疾的寧嵩,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逍遥自在的日子,道阻且长啊! 林止陌想著想著下意识的弹奏起了笑傲江湖的曲子。 他模仿著古箏的指法,勾、托、抹、挑,大撮、小撮、揉弦、扫弦…… 啪! 寧黛兮脸颊羞红的拍掉林止陌不老实的手,嗔道:“还不肯消停?” 虽然都老夫老妻了,可寧黛兮像是越来越容易害羞了,最可气的是这傢伙明明现在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手却还在习惯性地不老实。 林止陌回过神来,嘿嘿一笑道:“消停是不可能消停的,这辈子都不会消停的。” 寧黛兮瞪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试探问道:“有心事?” “没有啊。”林止陌否认。 寧黛兮和他是从敌人转变到如今的关係的,可以说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林止陌就算否认得很乾脆,她还是看出了对方的不对劲。 第1340章 该说的都说了 “怎么,又看上谁家的千金,想收进宫里了?” 寧黛兮哼哼。 林止陌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是那么放浪好色的人么?” 寧黛兮鄙夷:“难道你不是?” “当然不是,弱水三千,我也就取了十几瓢而已。”林止陌理直气壮。 作为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嬪妃,很正常吧? 唐玄宗有四十来个,康熙有六十多个,汉成帝做到了千人斩,司马炎甚至都过万了。 自己有十几个妃子过分吗?过分吗?简直属於比较清纯的了好吧? 寧黛兮翻了个魅惑十足的白眼,却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著微不可查的轻颤,其实她已经猜到林止陌欲言又止的背后是关於父亲的消息,只是寧嵩的过往是她不敢触及的。 从古到今造反都是死罪,其结果只能是抄家灭族,林止陌能在如此滔天大罪之下將自己保下来,依然藏在宫中养著。 自己的亲弟弟还被他委以重任,如今整个西南沿海诸国的商贸都在他手里握著,並且还放任父亲在草原並不赶尽杀绝,那全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 如此宠爱程度,从古到今数千年歷史上都从所未见。 寧黛兮觉得自己十分幸福,十分满足,可是同样的也很自卑。 她已经三十三岁了,虽然风姿依旧,可毕竟年纪摆在这儿,怕是再过不了多久便人老珠黄的。 到那个时候,皇帝还会对自己如以往那般么?所以她虽然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直接开口问。 林止陌微微一怔,隨即沉默下来。 寧黛兮了解他,他又何尝不了解寧黛兮? 当这个问题问出口时,林止陌就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些什么,只是个回答该如何选择,他自己都还没想好。 一开始的时候,林止陌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谋逆大罪是不可能轻易赦免的,寧嵩不是楚王姬景昌,他是真的对大武造成了诸多不可逆的伤害。 不管这个老愤青当年黑化变作奸臣的初衷是什么,大武曾经的混乱腐败,宣正帝要负一半责,寧嵩要负的责也不见得小多少。 寧嵩必死,这是不可改变的。 当初看在寧黛兮的面子上,林止陌將他们姐弟二人在世的消息屏蔽了,使寧嵩为了报仇而去肆意发疯,让他引导韃靼去跟大月氏拼个你死我活,这已经是他给寧嵩最后的宽容了。 可是现在,寧嵩忽然说是患了脑疾,隨时都有可能暴毙。 顾悌贞研究的药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万一失效或是有个意外,寧嵩就这么死了,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原本他以为寧嵩只是高血压之类的,让他在草原上和儺咄互相消耗,只要自己在中间平衡得当,能拖延不少时间,可若是他隨时可能会死…… 林止陌低头看了眼寧黛兮,正对上她仰视的目光,还是那么好看,那么嫵媚,只是目光中却夹杂著一丝悲戚和哀求。 寢殿內一片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几乎同频的响著。 “唉……” 林止陌轻嘆一声,他终究还是决定不再隱瞒了。 寧嵩现在剩余的生命就仿佛一枝风中的残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忽然间熄灭,隨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於世间。 他换位思考了一下,若是寧嵩在爭斗中死於战场,那是他该有的结局,没人会同情他,可如果自己將他身患绝症的消息隱瞒下来,寧黛兮虽然依旧不会说什么,可这件事必定会成为她心中的一个结,一个终生无法解开的死结。 林止陌不希望是这个结果,虽然他和小黛黛之间的爱恨纠缠太多了,也不希望再多增加这么一个心结。 他將寧嵩目前的状况缓缓说了出来,说得很详细,西北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几乎一个字没改,都告诉了寧黛兮。 胸前忽然一点温热,接著又是一点。 寧黛兮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了仰视的目光,已经低下头去,眼泪正止不住落下,正掉在他胸口,开出一朵朵悲伤的小。 林止陌没有停止,將该说的都说了,然后又恢復了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著,寧黛兮的眼泪也在继续一点点的落下,仿佛没有停止。 林止陌能理解她此时心中的悲戚,那是她父亲,再怎么不好,再怎么愧对天下,也终究是她父亲。 只不过他没有问寧黛兮准备如何面对,一边是叛国者,一边是爱人,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题,林止陌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决才是最佳方案。 不知过了多久,寧黛兮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抬起头来重新迎上林止陌的目光。 她的眼中依旧泪光莹莹,却变得很是冷静。 “既然如此,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他,我和小白还活著的消息了。” 寧黛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止陌居然並不觉得惊讶。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继续静静的看著她,等著她自己给出解释。 “世上无人比我更了解我父亲,他饱读诗书,胸怀天下,只是太过激进,將路走歪了。” 寧黛兮看著林止陌的眼睛说道,“其实陛下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对么?” 林止陌没有回答对或错,只是说道:“他如今一心想报仇,为了你和寧白报仇,若是被他知道你们姐弟俩还活著……” “之前他会不惜一切寻儺咄报仇,但现在……”寧黛兮惨然一笑,“他的目標会变为整个大月氏。” 第1341章 寧嵩哭了,又笑了 林止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这么近距离的看著寧黛兮,能清楚看到那双眸子中包含的悲伤和思念,以及……决绝。 曾经的寧黛兮凤仪梟资,垂帘听政,虽然实际上是寧嵩安插在朝廷中的一个傀儡,最后还被林止陌收服,可她终究是聪慧的,敏锐的。 林止陌利用其父寧嵩在草原的影响力,让韃靼和大月氏互相拼斗,互相消耗,虽然她从没有收到过任何实质性的情报,可是从林止陌偶尔和她对话时泄露的只言片语中还是猜到了。 其实从始至终,寧黛兮的心情都十分复杂,哪怕她在被林止陌以一个假死的名头藏匿下来后变得死心塌地,並对寧嵩彻底死心,可是,寧嵩毕竟是她父亲。 血浓於水,这是深深印刻在人身体內的本能,哪怕自己再怎么清醒理智也无法改变的。 她知道,就算父亲现在真的洗心革面,並为大武拼尽一切,哪怕付出他的性命,也都无法救赎他曾经犯下的错。 那並不仅仅因为他犯下了谋逆之罪那么简单,而是曾经的他擅权专政只手遮天,將整个朝堂弄得乌烟瘴气,时局动盪,民间儘是苦难。 父亲对大武造成的伤害已经罪不可恕,就算用他的命来弥补也不够。 寧黛兮的心情复杂,恰恰是因为她知道林止陌到现在为止一直瞒著她的原因,也是不捨得將这事放在他们两人之间。 他是皇帝,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而枉顾国家大义,无视朝廷律法。 能不在自己面前说起这事,已经是在体谅自己的心情了,他如此真心对待自己,自己又怎能不知轻重? 寧黛兮咬了咬唇,没有再继续多解释什么,只是再次说道:“相信我。” 林止陌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才轻嘆一声,伸手將她脸上的泪水抹去。 “好。” 寧黛兮倏地笑了,泪痕仍在,这一笑千娇百媚中带著几分苦楚,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她玉臂舒展,搂住林止陌的脖子,红唇凑上前来深深印在林止陌的嘴上,送了一个盪气迴肠的香吻。 这或许是她认识林止陌以来最饱含感情的一吻,那么奔放,那么坦诚。 …… 圆月如盘,月色洒在阴山之北的广袤草原上,染出一层清冷耀眼的银色。 连绵的营帐间隔燃著篝火,却依旧没能在这片寂静的地方增添多少生气。 某座营帐中,寧嵩呆呆坐著,许久没有动一下。 他已经保持这个动作很久了,若是有人从帐外路过,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尊雕像,可如果走近再看,就能发现寧嵩脸上竟满是泪痕。 从来都以冷静淡漠著称的相父寧嵩竟然会哭,这简直是天下奇闻,可偏偏在今天发生了。 烛火微微晃动,烛心已经很久没有剪过了,导致烛光都没那么明亮了,可是寧嵩却丝毫不在意,眼睛依旧死死盯著手中一张信纸上。 “父亲尊鉴,不孝女黛儿敬叩拜上……” 信中开篇就是这么一句,寧嵩在看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当时神情恍惚了一下,险些晕倒在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黛儿,这是女儿写来的信,那娟秀的字跡是那么熟悉。 寧嵩眼前仿佛出现了寧黛兮仍是孩童时的模样,垂髫红袄,明眸皓齿,乖巧地坐在书桌边写著字,写得累了会扭头对自己噘嘴撒娇。 “父亲,我手酸,写不动了……” 不会错的,这就是女儿寧黛兮亲手所写,她还活著,她果然还活著! 寧嵩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但同时他却是在笑著的。 从他做出决定带著韃靼南下与大月氏开战起,无论是图岩还是那些贵族都以为他是因为寧白之死而变得疯狂,想要找儺咄寻仇。 所有人都能理解,寧嵩乃一世梟雄,可在將至暮年时膝下一子一女却尽皆亡故,这种打击不是寻常人能接受得了的,所以当他以一个汉人的身份统领韃靼大军,並没有人质疑他。 可是寧嵩其实从来没对人说过,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萨斡尔也没告诉,他心中一直有个猜测。 他怀疑子女其实並未死,仍旧存活在世。 自从三年前的六月六那日,寧嵩起事兵败,逃出关外,他就深刻领教到了林止陌的能力和实力。 再后来的这些日子里,他又见识到了神机营的征战能力,和天机营红粉无孔不入的可怕。 他是韃靼大汗的相父,在草原北部尊享荣华,可是寧嵩从不怀疑,以林止陌的能力是绝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取了他的性命的。 相父算什么?在天机营神鬼莫测的手段下,脑袋並不算长在自己脖子上的。 直到现在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甚至大武还打著各种藉口给自己送来军械物资。 姬景文从来不是这样的烂好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只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皇帝是看在某个人的面子上,或是因为某个原因才只能暗中放过自己,虽然只是暂时的放过。 结论就是一个——女儿归顺了皇帝。 这个答案虽然很离谱,可却很可能是真的。 於是寧嵩哭著哭著,忽然又笑了。 第1342章 回不去了 曾有人说,大哭一场是疏散鬱结最好的办法,寧嵩从小到大都是个理智冷静的人,这辈子都没哭过几次,因此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 可是现在他確定了。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他已经流不出泪来了,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心中豁然开朗,连念头都通达了许多。 帐內的火炉上蹲著个铜茶壶,只是炉子內的炭火已经奄奄一息的了,寧嵩站起身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碗半烫不烫的茶水,顺便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身子,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他喝了口茶,微微闔目,再睁眼时眸子中又重新闪起睿智凌厉的寒芒。 “来人。” 一声轻喝,帐外闪进一道黑影,正是贪狼首领山鬼,进来后也不说话,只恭敬侍立在下首。 寧嵩没有抬头,只淡淡问道:“海押力城中还有多少暗线?” 山鬼道:“回主人,有一百七十九人。” 寧嵩点点头,论身手,贪狼平均水平不如天机营,论情报收集能力不如红粉,但是贪狼也有自己的优点,那就是人多,且构架清晰,管理便捷,在真实使用上是三家之中最好用的。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是在理清脑海中的思绪,隨后说道:“草原上大雪將至,胡人又將冬歇了。” 所谓冬歇,是草原上的胡人因季节原因而特有的生活方式,大雪漫天之际,草原上冰封千里,什么都做不了,直到来年开春冰雪融化,才又恢復生机。 这期间胡人一般都会缩在家里,安静的等待寒冬度过,这样可以在物资贫瘠的草原上最大限度的节省生存成本,就像是冬眠的熊一般。 海押力城作为大月氏王城,虽然设施齐备,物资也並不如何匱乏,可是胡人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不会有多大改变。 山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著寧嵩继续吩咐。 “那些暗线埋得不容易,养著更不容易,也到了用得上他们的时候了,如今方进十月,吩咐下去,来年正月,血洗合扎也遂二部,不必留手……” 寧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著,漫不经心的说到这里顿了顿,补上了最后四个字,“不惜代价!” 山鬼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抹惊色。 合扎也遂是大月氏最大的两个部落,一个底蕴深厚,一个是儺咄本族,无论哪个都不是轻易能动得了的,可是现在寧嵩却忽然下这么一个命令。 不惜代价。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哪怕贪狼的那一百多人以命换命,也要做到这个结果,就像大武那支诡异莫测又令人闻风丧胆的锈衣堂。 但山鬼脸上的惊诧之色只是一闪而过,隨即恭敬应道:“是,主人。” 他应声之后继续等著下一步指示,却见寧嵩终於抬起头来,平静地看著他道:“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两年。” 山鬼略微愕然,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 寧嵩接著道:“两年之后,大月氏也该覆灭了,到那时你便再不用如现在这般置身暗中,隨时危及性命了,你再辛苦两年,之后你想归隱便归隱,或是送你去大武,以这几年的劬劳换一份功劳。” “主人!” 山鬼错愕地看著寧嵩,他只觉得今天的主人说话很奇怪,有种在交代遗言的意思,让他的心十分不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嵩忽然笑了,那张原本白皙儒雅的脸上如今满是沧桑,连笑起来都未见得有多少愉悦,反倒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悽苦。 “你虽非萨斡尔那般跟隨我多年,却也隨著我奔波许久,眼看天下將定,总要给你一个说法。” 山鬼脸上的表情更茫然了,他身手高强,却不善言辞,只知道奉命行事而已。 至於他的结局,自己从未想过,当了细作的结局无非就是两个,死,或是生不如死。 但现在,寧嵩居然告诉他两年后会给他一份功劳,意思是让他去做官?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寧嵩说的,天下將定,大月氏將灭。 山鬼没有继续研究这话真假的时间,寧嵩已经摆手道:“去吧,將事情办得漂亮些,来年正月,我这里会配合一起行事。” 来年正月,一起行事? 山鬼脑中似是闪过一道灵光,隱约猜到了將要发生什么事情。 他深深看了一眼寧嵩,眼中不知是感激还是惶恐,最终化作一个平静深沉的回应:“是,属下遵命。” 山鬼离去了,帐外人影一闪,萨斡尔出现在了门口,只是此时的他神情复杂,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般。 寧嵩抬头看向他,笑意盈盈:“你好端端的哭什么?” 萨斡尔进帐,囁嚅道:“老爷,既然小姐少爷尚在人世,你还是……” “你想劝我回中原治病?” 寧嵩直接打断他的话,笑著反问。 萨斡尔点头。 “回不去了。”寧嵩却摇了摇头,神情坦然,只是眼神深处藏著哀伤,悠悠道,“我这残躯,只能留在草原,此生无法再回大武了。” 第1343章 古日布 只是四个字,“回不去了”,那看似平常的语气中却带著浓浓的愁绪。 萨斡尔是个孤儿,从小在草原长大,少年时被人救下后送到大武,从此被暗中培养成为了寧嵩的心腹,在大武大月氏还有韃靼之间到处奔走。 所以他压根就没有国家这个概念,也从来体会不到所谓故土难离到底难在哪儿。 可是现在,他却从寧嵩那已见浑浊的昏老眼中捕捉到了那缕陌生的情绪。 一时间他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怔怔的看著寧嵩,想要安慰一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寧嵩却先他一步开口了,刚才脸上的悲苦和愁思已经消散不见,眼神再次变得如以往那般犀利冷静。 他目光透过帐门看向外边漆黑的夜色,说道:“萨斡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萨斡尔急忙回神,垂手而立,认真听吩咐。 寧嵩道:“古日布野心愈盛,继续留著他早晚將成心腹大患。” 萨斡尔一惊,提醒道:“老爷,可他身后是苏朗部,若要神不知鬼不觉除了他,恐非易事。” 韃靼和大月氏一样,核心都是由多个部落组成,如哈纳尔部、图尔胡特部、苏朗部,还有曾经的可延部。 破船还有三千钉,韃靼儘管被大月氏灭了国並且赶去了草原之北,可是家底子依旧在,经过这二十多年的修生养息,又重新蕴养出了新的部落实力。 如今韃靼左路军中有近半將士就都是出自苏朗部的,所以萨斡尔的顾虑並非空穴来风,古日布在左路军中威望极盛,一旦对他出手,必定会引发左路军中大乱。 “非易事么?” 寧嵩却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古日布必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如此跋扈,甚至敢在我面前叫囂,不过他的命也就只剩下不足三月了。” 萨斡尔一怔:“老爷已有安排?” 寧嵩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封口处有残存的火漆,这是一封被打开过的机密信件。 他將信交给萨斡尔,並没有交代怎么使用,而是忽然说了一句完全风马牛不相干的话:“据说儺咄大肆封赏部下,大月氏三军各路副帅都爵升一级,赐牛羊千头奴隶千名,还有赤金百锭。” 萨斡尔不解其意,只呆呆望著他。 寧嵩又轻声补了一句:“这话,年末之时找个机会传入突耳中。” 突,韃靼左路军悍將,也是古日布一起长大的生死兄弟。 萨斡尔猛然间醒悟,眼睛一亮,小心的收好信后恭敬道:“是,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寧嵩满意的点点头,挥了挥手道:“去吧。” 草原上的寒冬说来就来,转眼间暴雪来袭,广袤的大地上裹上了厚厚的银装。 风雪呼啸肆虐,这样的恶劣天气下纵然出兵也是有著极大的危险的,便是未曾交战,或许在出兵途中就会折损不少人手。 於是大月氏与韃靼两边各自进入了冬歇,在没有相商的情况下彻底平息了纷爭,各自安稳过冬,互不相扰。 这样的冰天雪地中,两月时间转眼即逝。 韃靼没有春节一说,但也有他们自己的新年,相比中原的春节,他们的新年更热闹,更喜庆,连绵的毡包房到处都是彼此串门的身影,伴隨著一声声平安祥和的祝福,然后就是喝酒吃肉,摔角跳舞,风雪未停,却也到处是欢声笑语。 古日布身为苏朗部王子,又忝为左路军主帅,今天自然是和图岩大汗以及诸位贵族一起欢度新年的。 大汗的酒宴自然比其他人的更为丰盛,席间还有妙龄少女们翩翩起舞,舞著舞著还会来到面前巧笑嫣然的奉上一盏烈酒。 这是韃靼传统,少女送上的酒代表著新年的祝福,是不可以拒绝的,因此在座的即便是图岩大汗每次也都笑呵呵的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如此气氛之下,几乎每个人都是笑著的,就算过去的半年时间里韃靼人过得很憋屈,仿佛丧家之犬一般被赶到了阴山之北龟缩著,他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什么不合时宜的情绪来。 除了古日布。 大帐內琴声欢快舞步轻盈,大家都在开心的时候,国师仁台忽然低声对身边的图岩大汗说道:“古日布今日似是有心事。” 图岩正拿著一个羊腿撕咬著,满嘴流油,闻言抬头看去,果然,就见古日布眉头紧锁著,满脸阴翳,他也不用別人服侍,只是自己一碗一碗的接连喝著酒,似乎在发泄著胸中的不满。 “他这是怎么了?婆娘被人睡了?” 图岩茫然了一下,问仁台。 仁台也茫然了一下,反问道:“他未曾和大汗说过什么?” 图岩:“没有啊。” “这便奇怪了。”仁台摇头道,“古日布粗鲁爽直,心里藏不住事,若是连他都不肯说出口……” 他没有把话说完,摸著下巴思忖著,只是眼角余光留意著图岩的表情。 果然,图岩停住了撕咬羊腿,眉头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仁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又若无其事的吃喝起来,看著下方跳舞的少女还时不时的喝个彩,仿佛刚才的话题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吃喝到了深夜,酒宴终於结束,古日布也毫无意外的醉了。 他踉蹌著出了大帐,推开隨从的服侍,手脚並用地爬上马背,又眯著眼寻找了一下自己住处的方向。 “吆!” 马儿开始动了起来,古日布醉醺醺的晃了一下,差点摔落马下,身边的隨从急忙扶住他,才避免了一场意外。 只是没人发现,一个信封的角不经意的在他怀中露了出来。 第1344章 古日布老弟 “左帅当心!” 旁边侍卫急忙一把扶住,古日布才倖免於坠落马下,只是醉意汹涌之下完全没了控制,头下脚上的倒伏在马背上,姿势颇为不雅。 古日布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依旧很不耐烦的推开侍卫。 “滚……滚开!本帅好……好得很!” 挣扎一番,他终於重新坐回马背,这下旁边的亲卫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扶著他离去。 好心搀扶却被斥责的那名侍卫脸色很不好看,在古日布走远之后才狠狠地啐了一口。 “妈的,什么玩意?!” 他是图岩帐中的金卫,身份比之寻常將士都高了一头,可今天却被这么羞辱。 骂一句不过癮,正要再骂时眼中忽然看到一个什么东西躺在地上。 外边光线昏暗,侍卫俯身细看,却发现是一封信,他回忆了一下,不出意外应该是刚才从古日布怀中调出来的,就在他倒掛金鉤那会儿。 捡起信封,封皮上没有署名,侍卫抽出信纸,借著远处的火光偷偷看了一眼,瞬间大吃一惊。 “大汗!大汗!” 眾人全都散去了,图岩也已经擦了把脸准备睡下了,但在他正要闭上眼睛时,却听到了外边有人焦急的呼唤。 睡在身旁的王妃已经迷迷糊糊进了梦乡,被唤声吵醒,很不耐烦的一巴掌扇了过来,骂道:“大半夜的还有什么紧急事,赶紧的,快去。” 图岩脸上挨了一下,敢怒不敢言,他的王妃是哈纳尔部的公主,也是如今韃靼的最大支持者。 只是他这王妃的长相实在不敢恭维,大饼脸小眼睛,其丑无比,並且比他还要胖。 图岩一直想要再纳几十妃子,哪怕几个也好,可惜王妃醋性太大,始终不肯答应,偏偏他还只能乖乖认命,不敢得罪。 他小心的从床上下来,走到帐门口。 “何事惊慌?” 侍卫也顾不上大汗那张锅底似的黑脸,左右看看无人,將那封信呈了上来。 “这是何物?” 图岩皱了皱眉,虽心中不满,还是接过信来,然而打开后只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 信中內容不多,只寥寥数句话,可图岩仿佛看到了恶鬼的催命书,额头上冷汗都渗了出来。 这是一封来自大月氏儺咄大汗的亲笔信,收信人的身份在信中开头就提到了。 ——古日布老弟。 图岩忍著心中惊骇仔细看完,將信重新折好,只是身旁的侍卫看得清楚,大汗的手在抖。 “去,速速將国师与诸位王爷请来!”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左军之中的几个掌旗哨官也都秘密召来,不得惊动其他人。” “是!” 侍卫应了一声,又迟疑著问道:“大汗,可要请相父到来?” 图岩微微眯了眯眼,不做回答。 侍卫懂了,转身飞奔而去。 金帐外依旧飞雪漫天,冷得能將浑身血液都冻住,可是图岩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只回进去胡乱披了件皮袄便匆匆来到议事大帐中。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议事大帐中陆续有人来到,今天是韃靼人的新年,几乎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当他们来到帐中时好几个都还没醒酒,依旧晕晕乎乎的。 国师仁台还是清醒著的,他看了眼面色阴沉的图岩,问道:“大汗,发生何事了?” 其他人也都迷迷瞪瞪看向上首,大过年的,又是如此深夜,这是发生什么要紧事了,要这时候把他们都叫来。 图岩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直接丟到苏朗部族长面前。 苏朗部族长努力睁开惺忪的醉眼,晃悠著將信拿起,费了好一番力气后才抽出信来,然后在看了几行之下浑身一个激灵,酒意仿佛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茫然无措的看向图岩,图岩则罕见的没有了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只冷冷说道:“先给他们都看看。” 当其他几人都传阅了一遍之后,毫无意外的,几乎都清醒了过来。 此时的信传到了仁台手中,他正在仔细看著。 信是儺咄写给古日布的,在简单的问好之后就是提出了一个交易,来年开春之后,冰雪融化,大月氏三军將正式大举围剿而至,他要求古日布从內部起事,杀图岩,反韃靼,助他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古日布將被封为王,领一方水草丰美之地。 仁台看完了,想了想说道:“不如等相父到来再详细商议?” 图岩淡淡道:“相父年迈,此事便不必惊扰他了。” 仁台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很隨意的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大汗,此信从何而来?” 问题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看向图岩,其中苏朗部族长的眼神带著探究和怀疑,这种假造信件构陷的戏码並不稀罕,哪怕是从图岩手中拿出来的也是一样。 一直站在旁边的那名侍卫急忙答道:“属下亲眼所见,乃是从左帅怀中掉出。” 苏朗部族长收回了目光,不敢作声了,古日布是他家的儿郎,他当首先避嫌,並且这事一个处置不当连他都要被牵连。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掌旗哨官进了帐来。 “拜见大汗,拜见各位大人。” 他们几个都是古日布身边最贴身的人,负责隨时传递军情消息,平日里几乎从没有被大汗亲自召唤的先例,这时候突然被拎了过来,都有点懵逼。 图岩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最近这些时日,古日布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 几人面面相覷,都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仁台轻咳一声,补充问道:“左帅私下可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大汗亲自发文,想仔细了再答。” 几人身子一颤,终於意识到了事情的要紧,跪伏在地上有些瑟瑟发抖起来。 片刻之后一人开口道:“回大汗,左帅曾说……大月氏军中將领日子过得舒坦,被儺咄赐了牛羊千头奴隶千名,还有赤金百锭,他……他却要个婆娘都不给。” 第1345章 临战杀帅不祥 在座眾人互望一眼,都想起了前些天发生的一桩丑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閒得太久,不能出兵迎战,所以古日布的脾气日渐暴躁,每天回到自己帐中就拿几个侍妾发泄,结果不小心弄死了两个。 在韃靼,男人才是部落中的顶樑柱,女人则毫无地位和尊严,只是负责放牧做家务以及生孩子的,古日布的侍妾就是他自己的所有物,死了也就死了,其实当时没人在意。 但问题就在於,古日布在第二天就找到了哈纳尔部的族长,並求娶他的侄女。 这个提亲请示到图岩这里,当场就被拒绝了。 古日布粗鲁暴戾还喜欢酒后打人,哪家姑娘嫁给他都不会有好结果,何况哈纳尔族长的侄女也就是王妃的堂妹,图岩当然不愿意把自己的小姨子送入火坑。 最关键的是这个小姨子清秀可人,比自家那个两百多斤的黑胖王妃漂亮太多了,图岩自己都馋了好久,却迫於王妃的雌威不敢露出半点覬覦之色,一直都只能忍著,又怎么肯平白送给古日布? 於是古日布当场表达了明显的不满,据说回去后又大醉了一场,酒后骂骂咧咧了好一阵,这些都早就传到了图岩和眾高层的耳中,只是为了內部和谐没人说出来罢了。 可现在发生的事情却完全有了不同的意义了。 因为要个女人不给,因为羡慕大月氏给的封赏优厚,所以古日布暗中投靠了儺咄,还要在开春之后刺杀大汗,以人头做投名状。 几个掌旗哨官在逼迫之下都老实交代了,都证明了古日布在前些日子酒后说过那样的话,且不止一次。 图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面沉如水。 他懦弱无能,却不代表他没脾气,尤其是古日布已经暗通敌国准备来刺杀他了。 那几个掌旗哨官被屏退了下去,大帐內只剩下了图岩和几个族长以及国师仁台。 气氛十分压抑,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时间没人说话。 “大汗,此事……看来应当不假。” 率先打破沉闷气氛的不是图岩不是仁台,竟然是哈纳尔部的族长。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可没人知道他的心里有多慌乱。 古日布已有反意,但好在提前察觉了,若是开春之后被他得逞,大汗的死基本是逃不掉的,可是接下来率先倒霉的必然会是他哈纳尔部。 要知道当今韃靼王妃就是他女儿,而古日布造反的起因也是出於自己的侄女,若古日布真的起事成功,其他几部或许可以投诚归降,可自己却是逃不掉的,到时候哈纳尔部必然会落得个被血洗的结果。 图尔胡特部族长也接话道:“不错,既然察觉,那便先下手为强,绝对不可让古日布得逞。” 另外两人也都出言附和,在牧场附近发现野狼,一定是在第一时间宰杀乾净,即便是狼崽子都不可以放过。 图岩没说话,只是看向坐在旁边始终默不作声的苏朗部族长。 因为,古日布就是他的儿子。 隨著其他几人的目光齐齐投来,苏朗部族长最终长嘆一声,站起身来。 “唉!此事我丝毫不知,大汗只管处置便是,但……” 他说到最后囁嚅著说不下去了,脸上尽显悲痛和无奈。 古日布脾气是不好,是混蛋,可他的统兵才能却是实打实的,可谓是苏朗部中多少年都未曾有过的良才。 可再怎么是良才,事关谋逆,他这个当爹的也不好说什么,如今的韃靼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他们本就是一支支残部拼凑抱团的,若是这时候再闹出內訌,最后的这点星火都要彻底灭了。 所以真的要將古日布捉拿问罪甚至斩杀么?他捨不得,又无法开口求饶。 图岩没有说话,苏朗部是韃靼重要组成部分,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问题,而其他几位族长更是保持了缄默,不发表意见。 “大汗,中原有句老话,叫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沉默中,还是国师仁台开了口,“如今证据確凿,古日布这左帅也不能再担任下去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齐齐点了点头,苏朗部族长则继续保持沉默,心中一片冰凉。 仁台又接著说道:“不过谋逆之名虽罪无可恕,但古日布昔日战功犹在,且开春在即,临战杀帅不祥,臣以为,不如將其暂时羈押,命其思过,究竟该如何论罪日后再议。” 这话一出,图岩顿时大为不满,脸上怒色才起,且见仁台对他不动声色的递了个眼神。 图岩心中一动,顿时瞭然,重新恢復了冷静,看向苏朗部族长。 “此议甚好,古日布终究是我草原儿郎,也是本汗从小一起长大的生死兄弟,便依国师所言,撤其左帅之职,暂时关押,各位觉得如何?” 苏朗部族长心中绷著的那根弦顿时鬆了,连忙单膝跪地领命谢恩,而其他几个族长也都是老狐狸,当然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得罪苏朗部。 於是这条议题就此通过。 但接著图尔胡特部族长又提出一个问题:“既如此,左帅之职谁来接?” 眾人又安静了,互相对望,却没人出声。 左路军是韃靼主力,主帅之职是个重任,古日布被撤,谁来接替是个大问题。 仁台这次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在图岩身边。 苏朗部族长看著图岩那深沉的表情,忽然开口道:“不如大汗亲自提一个?” 第1346章 十一座军需营地 图岩依旧神情不变,只是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苏朗部族长在向自己示好,也是作为自己饶了他儿子性命的交换条件。 韃靼並不是默尔哈部的,更不是他图岩一个人的,而是由数个部落联合组成。 左路军主帅之职位高权重,几个大部落谁都不愿意流入他人之手,而苏朗部族长这句话分明是在公开表態支持图岩。 前任大汗满都鲁英明睿智,可惜到了图岩这一代却成了个废物庸才,要不是有寧嵩和仁台等几位良才辅佐,他这辈子怕是都出不了白山脚下,但同时苏朗部族长也知道,图岩现在越来越依赖寧嵩,却也越来越忌惮寧嵩,这一点从今日这要会没有请他来就能看得出。 將左路军大权交到图岩手中,可以让他掌控军权,对將来重振汗威一统草原有极大好处。 苏朗部族长知道,图岩当然更知道,他是不太聪明,可权力的好处他还是心知肚明的。 也是到了这时,他才忽然理解刚才仁台为什么抢先提出放过古日布,原来这是在为自己做打算,这一招暗中示好果然高明。 图岩心中大为满意,索性將这个问题继续丟给仁台。 “国师,依你之见,可有人选?” 仁台慌忙摆手:“大汗,如此大事,臣怎敢僭越?” 图岩正色道:“不,你可以。” 他看仁台的目光要多亲切就有多亲切,以前依靠寧嵩那是不得已,可林止陌有句话说得很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韃靼排外之心其实更甚,尤其是现在被迫退於阴山之北,龟缩在这片小小范围內后,他越来越对寧嵩有所不满。 而这时他就想要扶持一个更贴合他心意,也更忠心於他的重臣,那就是仁台,因为这几年来仁台越来越展示出了他的才能和智慧,最关键的是他听话。 另外几位族长悄悄互望一眼,都保持了沉默,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苏朗部族长公开示好大汗,这当口他们儘管也想爭一下左帅之位,却也明知定然是抢不到的了,不如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好了。 仁台面带苦笑,看了一眼眾人,想了想后谨慎地说出了一个名字:“臣以为……左路军中驍將阿斯楞可接任。” 图岩脸上露出一抹完全不遮掩的满意笑容,阿斯楞是左路军两位副帅之一,是可以升任主帅的合適人选,最关键的是,阿斯楞也是默尔哈部的,算起来是自己的族弟。 他頷首道:“国师此议甚合我心,诸位觉得呢?” 苏朗部族长率先表態:“阿斯楞勇猛果敢兼有智计,臣附议。” 其他几人还能说什么?当然都做了回跟屁虫,於是左路军主帅之职正是更替,成了阿斯楞。 当天深夜,古日布在睡梦中被带走,从此消失不见,军中也没因此引起骚乱,因为阿斯楞上任之后有另一位苏朗部出身的副帅襄助,很快接管了兵权,军中纵有非议,也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风雪终於暂时停了,草原上依旧是白茫茫一片,连绵不绝的阴山山脉也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正月初七,牧民们依旧在冬歇之中,新年的味道也还未散去,而此时,阿列克谢率领三千多哥萨克骑兵悄无声息的出发了,犹如幽灵一般穿过积雪覆盖的山谷,纵马踏入阴山之南的广袤大地。 他们一路往西南方向而去,渐渐的路上有了人烟,这几个月里韃靼退去,大月氏的牧民们也重新开始聚拢並休养生息起来,儺咄大军给了他们信心,似乎已经將韃靼人忘了。 哥萨克骑兵队的出现没有引起骚乱,这群高鼻深目的罗剎人从外形上看与大月氏那支外援的罗剎兵毫无二致,牧民们谁都没想到此罗剎並非彼罗剎,並且他们也不信被打破了胆的韃靼人敢如此光明正大从阴山后杀出来。 於是阿列克谢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率领他的骑兵队一路前行,他们本就是来自冰天雪地,在这样的天气之下赶路完全没有什么不適应的。 在贪狼提前做好的踩点提示下,他们避开了沿途每一处重兵驻守之地,最终来到一处山坳中。 阿列克谢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壶灌了两口,暖了暖身子,又取出一份地图,打开看了眼。 图上標註著一个个醒目的红点,其中一个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那是一座占地颇大的城寨,粗木柵栏围著,里边一座座毡包房错落,看起来人口不少。 “就是这里,自东向西十一座军需营地之一。” 阿列克谢收回地图,看向前方,目光深沉而淡漠。 天很快就黑了,城寨的守军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一支孤军敢杀到他们这里,要知道前方可是有好几处驻军把守的,要想穿越重重防线並不是容易的事。 风雪方停,正是最冷的时候,城寨中人早早的钻进温暖的被窝,睡得香甜,阿列克谢率领的哥萨克骑兵团放缓速度悄悄逼近,在临近城寨时才突然加速,不费吹灰之力地破了城寨大门。 於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开始了。 他们从没打过这么轻鬆的仗,他们总共三千多人,城寨中可能比他们的人更多些,可是却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內杀了个乾净。 城寨中燃起了熊熊大火,当距离最近的驻军察觉后赶到时,火已经灭了,只剩黑烟裊裊,以及一片被烧得什么都不剩的焦黑空地。 但这还没完,两天之后,另一座储存军需的城寨同样被袭,屠戮一空之后被付之一炬。 消息很快传到中军大营太子哲赫的耳中,他在一番无能狂怒之后立即命人急报王城,却暂时没有聚集大军。 最近的几处军需供给点都被毁了,他想聚集大军都无可奈何,只能等王城父汗那边儘快给援助。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海押力城也正同时处於一片可怖的阴云之下。 天机营、红粉,以及城中剩余的所有贪狼高手都聚集到了一起。 第1347章 抓一个红粉尝尝 和牧民们朴素的新年欢庆不同,海押力城作为大月氏的王城则热闹多了。 这座城池中並不止是大月氏胡人,还有相当数量的辽人、汉人、龟兹人甚至少量韃靼人,市集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耍刀的喷火的玩杂耍的,匯集了各国风情和特色。 大月氏和韃靼停战已经小半年了,这段日子里大月氏的百姓也过得越来越放鬆,越来越安心。 战场虽然距离他们很遥远,可王城之中依然会有很大的影响,尤其是前方物资紧缺,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底层百姓。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不用担心王城护卫隨时会来征缴新税了,也不用害怕家人再隨时会被拉去上战场了,而前线的停战似乎让他们大汗的脾气也祥和了很多,已经好久没见到有官员被下狱甚至当眾斩首了。 街上到处传来欢声笑语,其中不乏那些贵族和官员和他们的妻妾子女。 王城中的金鼎酒楼中,冠月侯南兜密正带著他的十一个侍妾在二楼雅间內喝酒作乐,今天恰逢他四十岁生辰,於是邀请了好几位朝中故交老友一起,一边喝酒吃肉,一边欣赏外边热闹的街景。 席间聊起曾经对他们造成极大影响的韃靼,聊著聊著都笑了起来。 现在的韃靼龟缩到了阴山之北,在他们看来至少几年之间是再不可能重新出现的了,说不定他们的儺咄大汗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大军挥进,穿过阴山,一举將那些蛮子歼灭乾净。 这好像没什么难的,百姓不知道,但他们这些高层心知肚明。 之前的韃靼会如此悍勇,其实说穿了都是有大武弘化帝那根搅屎棍在背后支持,儘管做得十分隱秘,可终究还是逃不过他们大汗的火眼金睛。 而他们大汗也在看清形势后迅速派人去大武和谈了,据说谈下来的结果不错,年前就有长龙似的车队去了大武西北的中兴府。 南兜密喝得兴起,已经有些微醉,借著酒劲嘿嘿笑道:“你们知道那数百辆大车里装的是什么么?” 自然有人凑趣问道:“是什么?” “是铜锭,一车车溶好成型的上乘铜锭!” 南兜密舌头都有些大了,说话含含糊糊的,笑道,“二十万斤,那可是二十万斤啊,这还是第一批。” 眾人咋舌:“这么多?大汗这是要做什么?找大武换火器?” 南兜密摇了摇手指:“不不不,换的不是火器。” 不是火器? 眾人面面相覷。 在座的都是朝中有职权或是有封地的,可地位有高低,南兜密知道的事情他们未必知道,此时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由得一惊。 大月氏的冶炼技术確实不算拔尖,可几十万斤上好的铜锭送去大武这个死敌手中,大汗这是要干嘛? 南兜密说到这里却不再多说了,再说就不礼貌了,会被砍头的。 其实他还知道更夸张的事情,这些铜只是表面上的东西,其实暗中还夹带了一车车银锭,那才是正经的硬通货。 只是他自己都很惊讶,儺咄素来以强硬闻名,这次居然也服软了,主动给大武送去那么多银子。 但惊讶归惊讶,以他在王庭中的地位,已经大致猜到了大汗这般大手笔之后要做什么了。 用庞大的物资换取一个大武的不插手,这根搅屎棍只要搁置在一边,大汗就能彻底放开手去收拾韃靼了。 一旦韃靼这个后顾之忧解决了,接著就该养精蓄锐对付大武了。 南兜密很兴奋,在他看来天下当以大月氏铁骑为最,无人能敌,现在他们的儺咄大汗只不过是刚接过皇权,底下人暗藏反意和祸心的人还没清理乾净,一时间的混乱总是难免的。 等朝中清理完毕,全都换上大汗的自己人,到时候大月氏数十万大军如臂使指,南征北战,所向披靡。 而自己族中也有数千精锐,到时候隨军征战,必定能再次凭军功更上一层,封地会更大,牛羊会更多,奴隶也將被大把大把的赏赐。 荣华富贵就在不久的將来,想想都美得很。 有人忽然问道:“侯爷,大武与咱们大汗签订了友邦协议,那天机营红粉之流便不会再成为祸患了吧?” 这个话题一出,在场之人全都安静了一瞬。 无他,这两个名字在大月氏,尤其是王城內就是禁忌,就是可怕的代名词。 在过去的两年里,王城里不知多少贵族官员被这两个以细作为主的组织或刺杀或挑拨的,弄死了好多人,直到现在说起他们依然令人胆寒。 南兜密哈哈一笑:“放心,大汗的交际手段可厉害得紧,大武皇帝被一纸空文唬得完全当真了,怕是他现在还想著咱们真的就与大武握手言和了。” 有人问到:“意思是……友邦是暂时的?” 旁边另一人接道:“废话,咱们大汗是什么性子,中原数千里世界可一直都在他征战的计划中,友邦?友个鸟邦!” “哈哈哈!” 这句话引来眾人一阵鬨笑,於是接著就有人放心大胆的开起了天机营的玩笑,继而转到了红粉头上。 “听说红粉完全都是一群娘们,一个个还都是以前窑子里出来的,也不知此事真假。” “之前东城禁卫司的万户被他新娶的小妾给半夜戳死了,那个就是红粉中人,听人说那长得叫一个標誌。” “还有前任枢密副使也娶了一个,更是又標誌又骚,嘖嘖!” 话题说著说著就歪了,南兜密也兴致来了,说道:“可惜现在暂时停战了,王城里要找个红粉的妞还真不容易,要不然好歹抓一个来尝尝。” 一眾男人全都淫笑起来,雅座內洋溢著一股骚动的气氛。 忽然一个柔媚清脆的声音响起,伴隨著咯咯娇笑声:“侯爷想要怎么尝?咱们姐妹隨时都可以的。” 南兜密猛然一惊,接著身体一僵,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枚簪子扎了个透。 第1348章 確认了,就是贪狼 “喀……喀……” 南兜密眼睛瞪大,不敢置信的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俏丽面容,喉间说不出话,只发出了几声嘶哑难听的声音。 这是他的第十一房侍妾,也是近几个月最宠爱的一个,平日里温顺乖巧,却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动手。 簪子被倏地抽出,血箭飆射,南兜密下意识地捂住脖子,但已经晚了。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最终脑袋重重跌落在桌上,撞翻一片杯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隨即悽厉惊惶的惨叫声在雅间內响起。 “啊!” 惊叫的是另外那十名侍妾,雅间就这么大,他们想逃跑都一时间跑不出去,而一个店小二刚送酒进来,也被嚇得呆立在了门口,像是失了魂似的。 南兜密请来的那几人还算反应得快,慌忙站起身就要亮出佩刀。 但就在这时变故又生,那个直眉楞眼像是嚇呆了的店小二忽然探右手扣住一人脑袋,咔的一扳,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瘫软下去,脖子已经断了。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中寒光隱现,自左边一人的颈间划过,血雨飞洒,那人手中刚拔出的刀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他和南兜密一样,眼珠凸出,捂著脖子栽倒在地。 而这时另几人也已经联手攻上,他们都是武將出身,从没有以多敌少胜之不武的想法,但,有时候並非人多就有鸟用。 只见那个娇滴滴的侍妾依然端坐著,脸上巧笑盈盈,一直藏在桌下的那只手却忽然亮了出来,掌中赫然持著一把黑黝黝的弩,大武產的连环弩。 噗噗连声,三人距离太近,避无可避,全都胸口中箭,当场毙命。 雅间內重新恢復了安静,那十个侍妾像鵪鶉似的缩在一处,瑟瑟发抖,脸上惊恐至极。 只是那个十一房侍妾再没有理会她们,起身扭著臀儿走向雅间门口。 那个小儿也准备离开,只是临走时对她们齜牙一笑:“別怕,咱们贪狼不杀无辜之人。” 咣! 雅间的门被关上,十个侍妾看了一眼已经死透了的那几人,都感觉自己好像置身在了一个噩梦之中。 她们想推窗大呼救命,可又怕那两个凶手听得到。 片刻之后有人低声怯怯道:“方才他说……他们是贪狼?” 另有人恍如梦醒,急忙道:“对,就是贪狼,不会错,我们就这么报官。” 冠月侯是她们的男人,但也是王庭重臣,突然横死在她们面前,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算算时间凶手应该走远了,她们才衝出雅间呼救,而此时那两人早已走远。 南城门外的路上,那第十一房妾室已经卸去乔装,露出一张娇俏可爱的圆脸来,竟是红粉的十三。 此时远离了王城,四下寂静,她兀自愤愤道:“还想抓我们的姐妹尝尝,真是不知死。” 那店小二也变了副模样,却是郭溯。 他很想说小爷我都没尝过,只是脸上却正色道:“不错,杀之应当应分,一点都没杀错,况且这一招栽赃嫁祸使得妙,就是不知道寧嵩老头为嘛要这么搞。” 今天刺杀南兜密可不只是他们两个,整个天机营和红粉几乎全都出动了,包括墨离和小七,都在海押力城中寻找著各自的目標。 和他们这组一样,找到人,刺杀,走人,並顺手將刺杀的名头扣到贪狼头上,只是这一招栽赃並不是林止陌主动提出的,而竟是寧嵩主动提出的。 现在已经夜深,不出意外的话此时的王城中应该已经乱作一团了。 王宫之中,儺咄脸色森寒的盯著前来通报的侍卫。 “你再说一遍,死了多少?” 侍卫脸色发白,咽了口口水后艰难重复道:“回大汗,共七十九人,其中含冠月侯英狼伯等勛贵十六人。” 儺咄的手掌攥成了拳,问道:“確认了,是贪狼,不是天机营或红粉?” 侍卫道:“正是。” 他回了一句,又急忙补充道,“有多人反应及时,施以还击,当场击毙及时候追捕斩杀贼人一百二十余人,经查,確实都有贪狼腰牌,做不得假。” 沉默,儺咄没有再说话,保持了沉默,只是空气中的温度仿佛越来越低,已几乎快要凝结成霜了。 侍卫不敢退下,只得乖乖跪在原地等候。 旁边垂手站著的丞相迈禛皱眉思忖片刻,疑惑开口道:“贪狼为何无故大肆刺杀,还寧愿以这么多条命来换,此时颇为蹊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名信使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报!启稟大汗,紧急军情,韃靼自阴山而出,偷袭我前军,焚毁多座军需储备营地。” 儺咄一怔,急忙接过军报查看,片刻后眼睛渐渐眯起,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缓缓道:“原来如此,贪狼拢共也没多少人,一百二十余,这次看来是倾巢而出了……迈禛,你的问题有答案了。” 说著,军报丟到了桌上。 迈禛急忙拿起,看完之后也顿时恍然,脱口而出道:“韃靼快要支撑不住了,这是苟延残喘之际的最后一口撕咬?” 儺咄的冷笑愈发明显,反问道:“不然呢?” 迈禛明白了,神情一肃道:“臣立即召集百官!” 儺咄挥了挥手,没有多说,迈禛匆匆而去,待殿內再无旁人,儺咄面露狠色,自言自语道:“寧嵩老奸巨猾,不知又要做什么,但那又如何,大武此时不敢明目张胆帮你,就算帮……” 他说著从桌上拿起一尊小巧的佛像,紧紧握住,接著冷笑道,“他敢来试试?” 未出正月,平和的草原上冰雪尚未融化,但大月氏与韃靼的廝杀混战又再次没有徵兆的开启了。 这一次,大月氏再没有留手,似乎將大武以及身后新成立的联合汗国拋到了脑后,倾尽全力围剿起了韃靼残部。 而韃靼也像是发了疯一般,不顾一切全军重新杀出了阴山,真似是儺咄猜想那般,在做垂死挣扎,殊死一搏。 第1349章 西厂贵宾牌 祁连山下,赤霞关外,秀屿迴环中隱藏著一座占地极广又守卫森严的城寨。 这里就是传说中那个神秘强大又无所不能的西厂黑市,也是临近诸国各种马贼盗匪亡命徒的聚集之地。 只是今天,这里来了几位身份非同一般的尊贵人物。 黑市中心处的会客大厅,墨离笑吟吟的在门口迎候。 “参赞大人,佐政官大人,二位远道而来,请恕贫道礼数不周。” 从门外进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一个满脸络腮鬍,相貌堂堂,另一个黑瘦矮小但气势不凡。 络腮鬍正是西辽丞相萧翰之子萧猛,他笑道:“墨老弟不是早已回归俗世凡尘了么,怎的还以方外之人自称?” 刚才是会面时的礼节,但两人见过多次,早已熟稔无比了,於是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直接就是一个调侃丟了过来。 墨离一滯,脸上表情尷尬了一下。 说漏嘴了,没来得及调整回来。 都怪小七,昨晚夜深人静关门熄灯之后,非要和他玩九尾妖狐大战玉面小道童的游戏,还必须得让他全程穿著道袍头戴九梁巾才行。 “咳!说惯了说惯了……佐政官大人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哈哈!” 墨离硬生生拐开了话题,和那个黑瘦中年打起了招呼。 中年人急忙拱手笑道:“惭愧惭愧,墨统领才是风姿愈盛。” 这是来自泥婆罗的官员马南德,是现任泥婆罗王巴拉拉姆的亲信,说起来也算是个三品官员了,可是在见到墨离时还是將姿態放得极低。 没办法,他们那屁大点小国,和大武完全没法比,而且说白了,他们现在的王上都是大武做主扶持上去的,虽说不上是傀儡,可现在泥婆罗已经和交趾菲礼宾差不多,隱隱然成了大武直辖区的意思了。 眼前的小道士可是大武天机营统领,据说还是大武皇帝的师兄,连他那个相好的都是红粉的首领,自己能不识相么? “啊呀好说好说,请!” 墨离笑呵呵的將两人请进厅內,各自落座,脸上的笑容略收了几分,似乎瞬间带上了几分客套中藏著些虚偽的官方样子。 “海押力城一事,二位大人多有辛苦,贫……咳!本官在此深表谢意。” 马南德连忙道:“些许小事,不足掛齿,墨统领太客气了。” 萧猛则道:“墨老弟你这是没把猛哥我当朋友了,不过是几十个死囚罢了。” “一码归一码。” 墨离摆了摆手,旁边两名侍从搬来两口箱子,当著他们的面打开,露出一个个摆放整齐的银锭子。 “一百二十七人,共两万五千四百两抚恤银,另外,二位此次的相助,我记下了。” 他没有细说名目,但他们三人全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正月初七夜,海押力城中那场大范围刺杀,开头的主力是天机营,但是在大月氏王城中行刺,一旦有一处发生必然会引来骚乱,最后不出意外,在声势渐起全城围捕之时,暗杀就变成了光明正大的自杀式行刺。 天机营的人全都在第一时间撤离了,剩下那些以命换命的刺客全是从西辽和泥婆罗征来的。 这是林止陌的主意。 海押力城的大范围刺杀是为了给儺咄製造麻烦,顺便刺激他和韃靼人彻底重新开战,正月初七那晚的行动会死很多人,但林止陌不想死大武自己人。 虽然锈衣堂人手足够,也是干这活的,但林止陌为了避免儺咄时候追查出什么来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关键是他算了算抚恤成本和从大武京城到海押力城的交通成本,还是找西辽泥婆罗要人比较划算。 谁家还没点死囚了?现在折算成二百两银子一个人,简单直接又划算,多好? 墨离又从怀中摸出两块造型奇特的木牌,送到两人面前。 “还有这西厂贵宾牌,是我家陛下额外赠予两位的。” 刚才还笑眯眯的萧猛和马南德一怔,隨即面露惊喜之色,急忙接过。 西厂黑市如今在周边诸国之中名声显赫,谁都知道里边有好东西卖,但並不是谁都能买。 比如能飞天的热气球,能瞬发五箭的连弩,不怕雨天的火枪,埋在地里踩上就会炸的地雷。 就算你有钱,但五爷做了算,他不卖就是不卖。 但有了这个贵宾牌就不一样了,別说以上那些,就算是威力最强悍的红武大炮都能卖你两门。 萧猛简直欢喜得不敢相信,那可是红武大炮啊,隔著老远连厚重的城门都能干塌,有人给起了个外號,叫太奶召唤炮,一炮轰进人堆里,炮弹路过多远就会死多少人。 西辽虽然和大武一直关係好,可这种大杀器也是从来没资格买过,据说全天下就只有南磻那个女摄政王有过这殊荣。 她卖了骚,买了炮,这事让西辽馋很久了。 萧猛还沉浸在喜悦中,马南德已经第一时间抢了过去贴身收好了。 泥婆罗是没需要买火器的,但西厂好东西多,他们可以买几台蒸汽机什么的,更实用。 萧猛也回过了神来,刚要伸手拿过牌子,忽然心中一动,手又收了回来,转而看向墨离。 他表情不变,假装无意问道:“墨老弟,儺咄去找韃靼干仗了,大月氏如今后方正空,你们可有何打算?” 墨离摇头道:“那是他们两国之间的矛盾,大武和大月氏签了停战契约的,咱们陛下乃正人君子,自然不会横插一脚做什么暗中勾当。” 萧猛嘴角抽了抽,说得好像我没见过你家皇帝似的,他是正人君子? 还有,什么叫不会横插一脚做暗中…… 刚想到这里,萧猛脑子里灵光一闪,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索性往后一靠,坐得舒服些,似笑非笑问道:“墨老弟,你家陛下真不打算趁此良机扩些疆域?” 墨离也回望过去,同样的笑容,同样的一句话反问了过去:“萧兄,你家陛下不打算趁此良机扩些疆域?” 第1350章 一毛不拔? 萧猛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但隨即像是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一般朗笑道:“想,怎么不想?自当年我大辽德宗先帝以白马青牛祭天西迁国都,便是做好了打算將这偌大一片草原都归拢於版图之中的。” 他口中的德宗是曾经大辽国的末代子孙,当初被剽悍的韃靼人灭国之后带著最后一点辽人血脉突破重围西迁,隨著修生养息,最终重新建立起了如今的辽国,又被世人称为西辽。 辽人也是不可一世过的,当初的中原都被他们占去了不少地盘,当然是不愿从此一直龟缩在这小小区域,並还要仰临近几个庞然大物的鼻息。 萧猛的话说得一点错都没有,西迁之后的每任辽帝都无时无刻不想著重振国威,再登辉煌。 可他现在说这话就是在装傻了,墨离很不满意。 关係好归好,墨离可也不惯著他,哦了一声探手將木牌收了回来。 “萧兄不要就算了,毕竟这贵宾牌至今也就发过这两枚,少送出去一枚也省了些日后可能的麻烦。” “哎哎哎!” 萧猛大急,別人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什么西厂黑市,那分明就是大武皇帝暗中设立的军械交易处,尤其是那里边的火器炸药。 大武不是不卖火器,是得看谁买,別国买去干仗,只要不冒犯到大武头上他是有多少都肯卖的,毕竟都是白的银子,但最可气的就是大武皇帝就算愿意卖也要別人百般求著他,用这种什么黑市的名目来管束买方。 真正是当了那啥还要立那啥,脸都不要了。 可萧猛虽然清楚其中的门道,却不敢不接这个招,所谓阳谋不过如是。 他急吼吼道:“墨老弟你不是送我了么,怎么还带收回去的?” 墨离右手抬著,指尖捏著那枚木牌,佯装不解道:“你不是不要么?” “我……” 萧猛一时无语。 果然,都是老狐狸,谁也骚不过谁。 墨离这么大方的送了木牌,萧猛就知道没安好心,故意出言试探,却被这小牛鼻子反將一军。 他算是看懂了,墨离用死囚冒充贪狼行刺的手段让王城大乱,必然是要挑起占据优势养精蓄锐的大月氏再次出兵,前去征伐韃靼,他们接下来应该就要在大月氏后方继续製造混乱。 当然,他並不知道大武在海押力城中製造混乱的目的只是让儺咄暂时顾不上救援前线,好给寧嵩创造更大的方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接下来呢? 既然要准备在大月氏后方继续製造混乱,那自然是要大批人马的,可现在这臭道士的话似乎意思是要他们大辽和泥婆罗出大力? 萧猛又恨又无奈,脸上虽然还掛著笑,可怎么看都是那么尷尬。 这块木牌若是收了,大辽就要充当大武的佣兵,死伤都是他们大辽儿郎。 若是不收,那大概率大武和大辽之前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別说没好处,说不定大武在踏平大月氏之前先把他们收拾了。 如今的大武绝对有这样的实力,而且大武皇帝姬景文也绝对是个隨时会翻脸的狗东西。 就好像这次,说好了借点死囚去海押力城捣乱的,今天应该来收人头银子顺便谈谈新的合作,结果忽然就出现新要求了。 他看了眼旁边不动声色看热闹的马南德,泥婆罗现在已经完全成了大武的狗腿子,难怪这货收木牌收得那么乾脆。 形势比人强,萧猛最终还是妥协了,咬了咬牙道:“大辽大武世代友好,但有所需,自无不应之理,说吧,要咱们怎么做?” 墨离的笑容忽然就再次变得真诚可爱起来:“阿赖草原上的联合汗国,你知道的,他们想要扩扩地盘,就是人手不太够,怕是扩不了多少。” 萧猛也乾脆直说了,问道:“大武准备出多少兵马相助?” 墨离摊手:“咱们和大月氏签了协议的,汉人又和胡人羌人的长相不同,不太方便施以援手。” 臥槽!所以你们打算一毛不拔,全都由我大辽和泥婆罗出人去干仗? 萧猛只觉自己长见识了。 他很想豁出去把墨离和那个无耻的大武皇帝痛骂一顿,却见墨离又將木牌放回到他面前,笑吟吟道:“你们出多少力,日后分多少地。” 萧猛瞬间破防,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咬牙起身:“等著!我……立即回去稟明我家陛下。” 正月初七,只一夜之间,王庭中七十九名贵族与官员遇刺身亡,儺咄大汗震怒,一道詔令送出王城。 图拉河北岸,休憩小半年且分布各处的大月氏守军重新聚集。 韃靼军却又重新龟缩回了阴山后,那支神出鬼没的哥萨克骑兵却消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而此时草原上的雪还没化开,河中的坚冰尚未溶解,新的大战已经又將拉开帷幕。 儺咄下令了,但是他本人暂时没有离开海押力城。 不是他放心哲赫在前方统领三军,而是他不放心林止陌。 那纸友好睦邻的协议就是狗屁,对他是,对大武皇帝更是,他担心前脚离开,大武皇帝就会派兵趁虚而去。 於是他坐镇海押力城,静观其变,一天,两天,一个月…… 直到天空重新绽放了灿烂,冰雪开始消融,草原上现出了绿色,已是三月,金卫传来情报称大武依旧没有犯边之意,儺咄才放心。 他离开了海押力城,亲自赶赴前线,这一次他发誓必定要儘快將韃靼歼灭乾净。 而当他刚踏过马鬃山时,西南角的梁洛城外出现了一支別样的大军。 联合汗国各部落,以及大辽三万人马、泥婆罗五千步卒,已经悄悄聚集在了此处。 中军阵前,几支服色分明的队伍列队於此,居中的一人赫然是个年轻女子,身形纤弱,眼神却坚毅无比,正是联合汗国中的可延部公主,曾经齐王姬景鐸的妻子朵琳公主。 她望著北方空旷的大地,从腰间抽出一支羽箭狠狠折断,忽的怒喝道:“出发!” 第1351章 你,回海押力城去 联合汗国的突然冲关犯边,实实在在打了儺咄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大武西北的赤霞关,甚至是更远的笠堂关、沽源关,对阿赖草原上那几个落魄的部落根本就没在意过。 然而偏偏就是这群他眼中的散兵游勇,竟然组起了十万大军,一夜之间衝破了边境七关,直逼海押力城而来。 震怒的儺咄在第一时间迅速调集兵马,回身抵挡,也就是这几个月里整个大月氏上下全程警戒隨时开战,从大军到后勤都一直准备妥帖,才没让后院失火,勉强稳住了局面。 可是前方的韃靼却仿佛生了天眼一般,竟也在几乎同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在联合汗国破关的同时,原本缩回阴山后的大军竟然毫无预兆的再次出现。 而这次,他们没有再退,直接化整为零呈扇形散开,向大月氏腹地杀去。 寧嵩开始玩真的了。 原本好整以暇的儺咄一下子被打乱了节奏。 “十万大军?他们哪来那么多人?” 中军大帐之內,儺咄正在大发雷霆。 联合汗国那几个部落还有多少可战之力他清清楚楚,要不然也不会放任他们苟延残喘而不去理会了,因为根本对他造不成威胁,可是现在却忽然有人告诉他,那群老弱残幼之中竟然还能组出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哲赫本著对林止陌对大的恶意,咬牙道:“阿赖草原的男丁拢共不到七万人,现在忽然多处这么多,必然是大武皇帝暗中派了人过去援助的,这几乎不用猜都能知道。” 儺咄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反倒是旁边侍立著的铁猴子薛同轻声道:“太子殿下,边关退回的將士说,联合汗国中並未见到汉人,应当不是大武的手笔。” 胡人的成年男子大多都是长相粗獷,深目高鼻,头髮捲曲,和汉人的模样有很明显的不同,而叛逃的可延部则是韃靼人种,大多面容扁平,小眼睛高颧骨,最主要的是他们常年纵马驰骋,腿型都和汉人不同,很容易分辨。 大武皇帝就算暗中派人支援联合汗国,也不会傻到用一眼就能认出的汉人,这一点薛同能想到,儺咄自然更早就想到了,偏偏哲赫这位太子没想到,难怪儺咄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无奈和嫌弃溢於言表。 哲赫尷尬了一下,转移话题道:“父汗,玉兹各部造反便不去说了,现在他们在背后插刀,这事可万万不能算了,索性趁此机会一举灭了算了。” 他只是用表达愤慨来掩饰尷尬,顺便提个万精油的建议,因为就算他不说,儺咄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然而儺咄却点了点头,说道:“好,此事便交给你了。” 哲赫一怔:“啊?” 儺咄看著他,沉声道:“没听明白?你老子我来了,三军由我接管,你领三万人回海押力城去。” “我去?”哲赫嚇了一跳,急忙道,“父汗,那群逆贼十万大军犯边,儿臣……儿臣恐力有不逮……” 儺咄直接挥手打断,目光不善地瞪著他:“给你分兵三万,海押力城还有五万王城守军,共八万精锐,打他们十万乌合之眾还不够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几乎是咬著牙的,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他都一直深恨自己这个儿子简直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完全没有继承自己凶神之名,哪怕十之二三。 联合汗国这时候横插一脚让他觉得十分噁心,在他看来要收拾这群丧家之犬易如反掌,可是眼下大举突进剿灭韃靼更为重要,所以返程守关之事还是交给哲赫去了。 反正大武既然没有参与其中,他就不用担心太多了。 区区联合汗国,若是哲赫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自己真要考虑再多纳几十个王妃,趁早再生几个王子出来了。 哲赫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终究还是有点脑子的,儺咄没明说,可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很多事,虽然三军主帅的位置要交出来让他很不舍,可终究还是不要忤逆为好。 他急忙恭敬道:“儿臣领命。” 於是,第二天清早,一支三万人的铁骑浩浩荡荡杀回西南,准备迎战联合汗国的逆贼们。 却没人知道在他们出发之前,薛同已经早一步送了封密信出去。 儺咄在草原上排兵布阵挥斥方遒,忙得火烧屁股的时候,林止陌在大武京城也没閒著。 一年之计在於春,儘管现在的大武內阁从四人变成了七人,皇帝的工作量大大减少,工作效率也大大提高了,但开春后的林止陌还是忙了很久。 已是三月末,还有十来天就是立夏了,林止陌才终於从忙碌的日常政务中放缓了下来。 午后时分,他刚回到乾清宫,却意外看见茜茜也在,正独自坐在园里。 不知是脚步声惊动了她,还是她本就是等在这里的,林止陌才刚出现,她就眼睛一亮,扑了过来。 “陛下,你回来啦?” 林止陌急忙一把將她搂住,感受著怀中这道衝劲,揶揄道:“別人是乳燕投林,你是乳猪投林啊,最近又胖了?” 茜茜倒是不生气,居然很认真的点点头,但接著又凑近了些,笑嘻嘻道:“是胖了,可是人家的胸好像也大了些,陛下你摸摸。” 说著她主动拉起林止陌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林止陌错愕了一下,茜茜虽然是个洋妞,比其他几个姐妹也更开放,可还真没有这种主动餵食的举动。 感受著掌心中的鼓鼓囊囊,他没有顺势调戏两下,而是仔细端详了一下茜茜的表情,问道:“有人给你受委屈了?” 茜茜急忙摇头:“没有没有,姐姐们都对我很好的,真的。” 林止陌没说话,只是继续看著她。 茜茜被看得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然道:“路易斯很健康,已经不需要我时刻陪著了,所以我想继续回去御书房做秘书,可以吗?” 林止陌眉头挑了挑。 路易斯就是茜茜所生的皇子,起了个佛朗基名叫路易斯,汉名姬恆璐,到现在九个月大。 这么大的孩子也只是才会坐起而已,离会走路还早得很,茜茜居然就捨得放下孩子去工作了。 不对劲。 第1352章 新入宫两个妃子 林止陌注视著茜茜的眼睛,轻笑一声:“茜茜,你从来都不会骗人。” 茜茜在他的目光下终於绷不住了,小嘴一瘪道:“我……我只是害怕……害怕陛下不要我了。” “不要你?” 林止陌不由得为之错愕,“这话从何说起?” 茜茜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低著头訥訥道:“因为陛下新纳了两位妃子,我见过了,都很漂亮,看起来也很聪明的样子,我……”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但林止陌也听懂了。 是的,林止陌又纳妃了,两个。 只不过这次並不是他主动提出的,而是礼部牵头主动为他操办的。 两个妃子都是来自民间,就在两个月前,刚过了正月时送进宫来的。 其实林止陌並没有再充实后宫的打算,目前算上在宫里的不在宫里的,都快能凑成十八罗汉了,就算他天赋一柄还练就了神功正阳决,也够用了。 但这两个新妃子都各有来头,她们真实的身份其实是江南柳家与湖广江家两个豪族的千金,而这两个豪族正是大武集团两个分公司的大股东之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武集团如今日益强大,国领商,商助国,在这样的良性循环之下越做越好,各处分公司的股东也都赚得盆满钵满。 但人心总是不知足的,尤其如今深受帝宠的馨妃傅香彤给了他们灵感。 据说当今圣上虽负圣名,却极好女色,而且一旦受宠连带著那整个家族都能起飞上天,就看如今的江南傅家,因为傅香彤之故,整个家族都更上了一层楼。 原先的傅家是天下首富,但现在这个首富之名不但坐实了,还与皇家形成了千丝万缕的利益关係,就算改朝换代,只怕新皇也无法將傅家轻易抹除。 於是两家家主动起了心思,找上了集团总部股东江南商会会长罗才、安徽商会会长段延寿,西南商会会长徐吉,以及陈王姬宏竺,也就是小胖姬尚桓的爹,最后甚至求到了傅雪晴府上。 柳家江家都在各自家族归属地有颇盛的名头,在集团中的地位也举足轻重,最后傅雪晴等股东联名报入了礼部,而林止陌本著安抚股东稳定集团內部团结的心,隨手批了。 只是林止陌到现在还没临幸过那两位新妃,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呵!” 林止陌忍不住笑了,捏了捏茜茜的脸,问道,“你担心朕从此不要你了?” 茜茜没回答,但是那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她確实是在担心了。 同为后宫三傻,卞文绣肩能抗鼎,胸能托腮,还敢徒手揍熊,武力值爆表,轻易没人敢惹她。 傅香彤则掌握著大武集团的財务命脉,而且在陛下面前乖巧听话,让她张嘴就张嘴,让她抬腿就抬腿。 可自己有什么呢? 林止陌看著她低下去的脑袋,也颇为无奈。 他知道茜茜的秉性,天生有著一颗善良而脆弱的心,从来都与世无爭,可她又是个外来的洋妞,在这距离家乡万里之遥的京城,本就是很没有安全感的。 平时她在一眾姐妹之间虽也活泼烂漫,可说话时还是会不免小心谨慎,只和蒙珂香香等少数几人比较熟络。 或许她自己的生父就是个喜新厌旧公子,也导致她在看到两个新晋妃子时愈发不安起来。 林止陌伸手搂过茜茜,又揉了揉她的头顶,安慰道:“放心,朕当然不会不要你,你要是真在宫里閒著难受,隨时可以回御书房来,正好最近忙得很,阿珂一个人也有些忙不过来了。” “真的吗?那我明日就回来。” 茜茜大喜,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放下了,隨即抬起头来,可怜兮兮的说道,“陛下,亲亲。” 林止陌从善如流的给她狠狠亲了个响的,一回头却见到夏凤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站在不远处微笑看著他们两个。 茜茜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从林止陌怀中挣开。 林止陌脸皮厚,大大方方的对夏凤卿招了招手。 夏凤卿依言走了过来,一起在兰圃旁坐下,问道:“今日回来得很早,不忙么?” 林止陌点头:“年头上该忙的都忙完了。” 冬青端著个托盘走了过来,將一壶酒和一碟乾果蜜饯摆在三人身边。 夏凤卿点点头,又忽然问道:“那陛下也该择日去临幸那两位美人了,不然柳家江家始终不得安心。” “柳家江家?哦,这事再说。” 林止陌一怔,隨即明白过来,夏凤卿说的正是那两个新入宫的妃子。 他隨口敷衍一句,晚上又不是没人陪睡,再说这两个新人他完全不熟,就这么直接破门而入总归不太习惯。 只是话才出口,林止陌忽然察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好端端的提起这事?” 他和夏凤卿虽然不像和寧黛兮那样的爱恨纠缠,也不像戚白薈那样陪著他数度歷险,可是夏凤卿却是跟他最有默契也是最为心灵相通的。 夏家虽是武將世家,可夏凤卿却有颗玲瓏心,通常不会无故说起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想到茜茜刚才就提起因为两个新人而產生的危机感,现在夏凤卿又忽然提起她们,林止陌就好奇起来。 夏凤卿道:“毕竟两位妹妹新入宫,臣妾只是替她们关心一下。” 林止陌道:“卿儿,你不对劲,她们两个冒犯你了?” 夏凤卿摇头:“那倒没有,她们不敢。” 简单一句话,皇后的霸气尽显。 只是,身旁侍立的冬青忽然开口道:“她们当然不敢得罪皇后娘娘,可是……” 夏凤卿轻叱一声:“冬青!” 冬青的话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 林止陌眉头皱了皱,夏凤卿的反应让他愈发感觉到这两个新入宫的似乎发生了点什么。 “陛下每日里那般繁忙,这点琐碎小事就不必费神了。”这时夏凤卿主动给他倒了杯酒,又淡淡一笑,“后宫之事,臣妾会照看妥帖的。” 第1353章 飘了 临近傍晚时林止陌来到了红寧宫,陪戚白薈一起用了晚膳,再拥在一起摸摸小手说说小话,温馨而又甜蜜。 师父姐姐已经很显怀了,算算孕期差不多七个月左右,曾经一度因为怀不上而情绪不佳的戚白薈像是变了个人,如今的她整个人都闪耀著母性的光辉,举手投足间温柔如水,甚至已经很久没揍过林止陌了。 直到夜深人静,林止陌將戚白薈哄睡著,才悄悄离开,回到了乾清宫。 夏凤卿竟然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翻看著一本册子,烛影摇曳,轻薄的月白中衣下曲线玲瓏,足以勾魂夺魄。 林止陌走过去,贴在她身后,伸出罪恶之爪正要骚扰一番,目光却落在那本册子上,不由得咦了一声。 翻开的页面上写的什么暂时没看清楚,但是顶端名目上分明写著汉阳府江氏几个字。 汉阳府属湖广行省,又加上这个江姓,林止陌一下子联想到那两个新晋妃子之一,似乎就是来自这家。 “这是什么?”他好奇问道。 夏凤卿答道:“锦衣卫湖广千户所今日刚送来的,你在戚姐姐那里,我便先翻看了一下。” 林止陌点了点头,现在的锦衣卫加强了对各地官员与世家豪族的监管,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异状,都会写入册子,每季度一上报。 册子里报上来的可能是某人欺压乡里横行无端,也可能是某家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善事,这只是锦衣卫作为鹰犬更全面搜罗情报的手段之一。 林止陌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直接问道:“江家做什么了?” “其实还好,他们自从將嫡长女送入宫中以来,明面上还是很知分寸的,平日里修桥铺路做了不少善事,只不过……” 夏凤卿顿了顿,接著说道,“他们以皇亲之名与湖广诸多官员暗中交好,又强行买去了大武集团湖广分公司两名小股东的股份,並且独揽了江南绣品的商路,旁人不得染指。” 林止陌眉头挑了挑。 强行收购股份这种事在他前世也有,更別提大武这种似是而非的股权制度了,谁的胳膊粗谁就敢强占。 但这並不是重点,毕竟以强欺弱在无论哪个朝代都必定存在,就算他是皇帝也无法插手,根本管不过来。 林止陌问道:“那两个小股东没去御史台申诉?” 夏凤卿道:“不曾申诉,江家势大,必然將此事压下了,不是御史不敢管,是那两家自己不敢告发。” 林止陌瞭然,又是一起典型的大鱼吃小鱼,那两家怕是屁股上也不乾净,才被人拿捏住了强行卖掉了股份,不然这种事有分公司董事会的监管,没可能自己强行购买的。 两家苦主自己不吭声,他也懒得管了,至於江南绣品,那其实相比之下性质更为恶劣,已经属於商业垄断了。 一省之地,尤其是湖广这种颇为富庶的地方,民间消费基数是很高的,丝绸绣品这种高端商品一旦被垄断,必將引起市场混乱。 林止陌不懂商业,但他知道垄断从来都不是好事,对於国家经济发展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人才刚送进宫里就急著趁机敛財,这江家胃口不小,胆子更不小。” 夏凤卿点点头:“江家那位嫡长女確实模样俊秀,被称为汉阳第一美女,想必他们对江昭仪必定受宠之事颇有信心。” 这世道父凭女贵,夏凤卿说的无可厚非,林止陌也承认,大武的商户地位低下,可一旦与皇家掛上鉤之后就將一飞冲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属苏州傅家了,一个傅雪晴一个傅香彤,让现在的傅家成了实实在在的红顶商人,就连江南一地的官员都轻易不敢招惹。 想来湖广江家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並且已经提前开始狐假虎威起来了。 林止陌有点不爽,在他看来阶级是始终存在的,无论哪个世界,江家想借著一个妃子飞黄腾达的心很正常,可现在的吃相实在有点著急並且难看了。 简单来说,江家飘了。 只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伸手將那本册子合上。 “时候不早,该歇息了。” 夏凤卿与他心意相通,顺势站起,亲手给他宽衣解带,柔声道:“这些时日累著了吧?上床趴著,我给你按按。” 关於江家,关於江婉淑,她只字未提,明显並未將这个野心勃勃的商贾之家放在眼里。 林止陌心知肚明,手已经伸了过去,揽住她的纤腰並摩挲著,轻笑道:“皇后母仪天下,气度果然不凡。” 夏凤卿嗔怒地白了他一眼:“又这般阴阳怪气。” 林止陌凑到她耳边呵气轻语:“昶儿已经长大了,咱们再生一个?” “啊!痒……” “那到底要不要?” 夏凤卿没回答,只用行动来表明了態度,林止陌身上最后一件衣裳被解开,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接著是她自己身上那件月白中衣。 到底是自幼练武的身子,即便生过孩子了也依然凹凸有致,娇俏诱人。 林止陌手臂一抄將她横抱而起,卿儿如此善解人意,自然是要好好犒劳一番的。 丟上牙床,拉下锦帐,寢殿內很快响起了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 宫中清寂无日月。 眼看一天天过去,江婉淑有些烦躁起来。 从二月时入宫到现在,立夏早过,眼看快要到小满了,可她依然尚未见到过陛下,除了逢朔望之日前去拜见皇后问个安,每日里就只能呆在自己的住处,哪里都去不得。 宫里规矩大,地方也大,她初来乍到,谁都不认识,只能和同时入宫的柳嫻说说话,已经快憋坏了。 今天是四月十五,又是望日,她决定不再忍耐,趁著拜见皇后时奉承一下,看能不能討来个被陛下临幸的机会。 於是她约了柳嫻,一早共同前去乾清宫问安。 一路上她没怎么开口,只是默默盘算著等下怎么开口,没留神前边有道身影匆匆而来。 对方倒是发现了她,先一步停了下来,当江婉淑来到近前退在一边,躬身见礼道:“参见江昭仪,柳昭仪。” 第1354章 皇后的霸气 “啊!” 江婉淑没有防备,被嚇了一跳。 她抬头看去,见是一名年轻的锦衣卫小旗,而最可气的是那小旗问了个安之后没有逗留,竟直接要走。 江婉淑顿时勃然大怒,眼角余光却发现不远处的乾清宫门內有明黄色的衣袍闪过,顿时心中一动,身体忽然歪倒,软软地跌坐到了地上。 在她身旁的柳嫻嚇了一跳,惊呼道:“江姐姐,你怎么了?” 江婉淑坐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声音柔弱中带著哭腔道:“我扭到脚了,好疼。” 旁边隨侍的太监宫女脸色都变了,急忙就要上去搀扶,江婉淑却抬手拦住:“別,我现在动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疑惑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这是?” 江婉淑抬头,就见到一个面容俊朗英挺身形頎长的青年走了过来,正低头看著她。 砰砰砰! 她的心莫名的猛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这个青年有多俊俏,而是因为他身上那件明黄色龙袍。 刚才自己没看错,门內那道明黄色果然是皇帝陛下,是自己入宫两个月之后才第一次见到的皇帝陛下! 没想到今天一个例常的问安,竟然能与陛下见面。 江婉淑心中狂喜,脸上却分毫不显,只装作错愕了一下,隨即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又似乎因为脚痛重新坐回地上。 此刻的她皱眉咬唇,像是忍著疼痛坚韧自强,一只手握住脚踝,看起来楚楚动人的样子。 而同时她的视线也悄悄偷瞄了林止陌一眼,发现陛下似乎正在发怔,更觉无比得意。 从得知自己被选中要送进宫里时,江婉淑就广收情报研究起了林止陌的情况。 据说陛下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如今的后宫中除了皇后还有十几位妃子,他每一个都宠爱,从不冷落了谁。 江婉淑纠结了,皇帝多情本是好事,可人心只有一颗,等她入宫后想要在十几位妃子中获得独宠偏爱不容易,尤其她只是个商户之女,且又是后来的新人,这一点就更为困难了。 所以,得用些手段! 听到林止陌问话,她故意摆出这副想起身却起不了的样子,又轻咬红唇语声娇弱道:“臣妾拜见陛下,方才这小旗走得匆忙,无意中撞到了臣妾,不过无妨,想来他也不是故意的。” 接著她像是不经意地抬头偷瞄林止陌一眼,又羞赧地重新低下了头。 她的手段,就是选择一个完美的时机与陛下来一场不经意的邂逅,刚才这一抬头的瞬间,也是选择了自己最完美的角度。 江婉淑早就调查过后宫中的所有人,自己虽然美貌,可陛下那些妃子谁都不比她差。 而且她见过其中几位,比如自己的皮肤不如明妃顾清依白,眼睛不如沐妃李思纯亮,腿不如瑾妃戚白薈长,胸不如容妃卞文绣大…… 但是没关係,自己骚啊。 此时的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接下来估计陛下会眼睛一亮,必定会从此將她记住了。 只是,江婉淑並没等到林止陌的搭理,她愕然再次抬头看去,却见林止陌居然看著的是那个锦衣卫小旗。 而那小旗竟然没对陛下行跪拜之礼,並且大剌剌的一摊手:“不知道,学生並未碰到江昭仪,她忽然就坐到了地上。” 学……学生?! 江婉淑心中咯噔一下,似乎好像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林止陌身后忽然又走出一道身影,正是夏凤卿,她看著还歪倒在地上的柔弱江婉淑,微微一笑道:“江昭仪,这是陛下的学生王安詡,你还未曾见过吧?” 夸嚓! 一道天雷劈在了江婉淑天灵盖上。 王安詡?这就是陛下那位天子门生,王安詡? 哦对了,他好像还是宫中第一总管王青的义子,当朝武状元,神机营副统领,曾收交趾,平龟兹內乱,虽然年纪尚未弱冠,却已经名满天下了。 可以说这位少年堪称当今圣上身边最为亲信之人,而且不出意外他也將是未来大武的一代名臣良將。 江婉淑脖子僵硬地抬头看向王安詡,所以自己刚才碰瓷碰到了这位小爷的头上? 林止陌却没有多大反应,只是隨意的点点头,似乎完全不在意江婉淑做了什么,他只是对夏凤卿说道:“卿儿,你看著办,朕出去一趟。” 夏凤卿微微頷首,目送林止陌带著王安詡离去,接著又看向江婉淑。 江婉淑终於后悔了,她为自己的小聪明小算计后悔了,可却已经来不及了,至於她身边一起来的柳嫻更是早已嚇得呆住了。 陛下刚才说看著办?会是怎么个看著办? 她很快就知道了。 夏凤卿淡淡道:“江昭仪无故诬陷內侍,贬去昭仪之封,送入宗人府训诫。” 江婉淑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尖声抗议道:“娘娘,方才只是个误会,这便贬我不合道理……” 夏凤卿面无表情的一挥手:“掌嘴二十。” 一名当值的隨侍太监立即上前,揪住江婉淑就是连串大逼斗,啪啪脆响过后,江婉淑已经被打得头晕眼,一边脸颊更是高高肿起。 夏凤卿居高临下看著她,面无表情道:“禁宫之中,本宫便是道理。” 江婉淑已经被打得说不出话来了,眼中满是后悔和惊恐,已有两名太监过来將她架起,准备送去宗人府。 夏凤卿再不多看她一眼,转身回进乾清宫去,周围一眾太监內侍以及羽林卫尽皆噤声,皇后的霸气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冬青迈著小短腿跟在旁边,也嚇得不敢多嘴,连她也是第一次见夏凤卿发这么大脾气,往日里她所见到的皇后娘娘都是直率大方的。 但下一刻,夏凤卿就忽然开口叫她了。 “冬青。” “啊?” “汉阳江家教女无方,如此品行还敢送入宫中,乃是欺君之罪,想来这江家也非良善人家,你去一趟镇抚司衙门,让陈平派人好好查查。” 冬青不敢违逆,急忙应声而去。 夏凤卿踏入宫中,脸上平静,心中却暗嘆一声。 所谓治国,若要治个国泰民安,总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有些恶事不能总让陛下去做,自己总要替他做些什么才好。 第1355章 汉阳府,江家 汉阳府地处长江中游,乃是大武重镇之一,素有九省通衢之称,也被誉为楚中第一繁华地。 这里可以算是大武腹地最为富庶之地,软红十丈,满城綾罗。 而在这座城里要是评一个最有钱的人家,那必然会有很多人说出一个名字——汉阳江家。 今天的江家门前又聚集了无数车马,不知多少同城的官员富豪前来拜访,只因江家三姨娘正值寿辰,今日在大摆宴席。 按说这种妾室生辰是没人理会的,更不必说江家只是商户,却居然来了许多官员,虽然很多人低调不露面,可是门外的马车已经亮明了级別,其中竟不乏来自湖广行省中的从三品官员。 敞开的大门外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几名江家下人边迎客边收取著礼单,忙的不亦乐乎,但是看人的眼神却都是带著不屑与傲慢的,纵然是来自府衙的那几名主簿都没多少好脸色能看。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知多少人想要挤进门去,递上一份礼单,恭贺一声,以图混一个脸熟。 这一切只是因为,江家的嫡长女进了宫中,並且传闻极受当今圣上宠爱,已隱隱有替代那位馨妃的意思。 谁都知道馨妃出自江南傅家,也就是说如今的江家已经足以能和傅家比肩,並早晚会將之超越了? 这是一个疑问句,未必有多少人相信,可却也没多少人敢怀疑。 万一是真的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江府之中,偌大的楠木厅內,江家家主正满面红光的坐在上首主位,手中端著一个酒杯,脸上带著矜持的笑容。 在他身边坐著的全是整个汉阳府乃至行省中的头面人物,可是却没人敢对他失礼轻视,甚至坐在他斜对面的那个看似地位颇低的,竟是汉阳府的同知,堂堂大武朝正五品官员。 厅外热闹之极,厅內言笑晏晏把酒尽欢,杯觥交错间不知多少奉承话送了上来,江家家主已经听得有些飘飘然了。 他举杯浅啜一口酒,暗自得意。 人还是得信命,自己生了个容月貌的女儿,从小就教她诗书女工,言行礼仪,並严令她不得与男子行止密切,果然,今年等到了良机,將女儿送入了宫中。 虽然只是得了个昭仪之封,可是江家家主已经满足了。 昭仪便昭仪,只要进了宫见了圣上,日后有的是升上去的机会。 须知他很早前就重酬聘请了几个高手婆娘,在女儿发育生长时便以特殊手法按摩,催长胸脯,果然现在长得鼓鼓囊囊的,並且又在她十三四岁起教她吸水坐缸磨镜面等秘技,这些可都是连书上都找不到的好东西。 不是他吹,在闺房之乐一道上,自己的女儿必然远胜宫中所有妃子,圣上一旦尝到滋味,必定流连忘返。 江家家主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之事,在他看来天下间唯权势钱財不可替换,只要能上位,羞耻算得了什么? 他扫了一眼在座眾人,暗笑一声。 看看,这就是自己有先见之明得来的富贵了,那边陪在末尾的是大武集团湖广分公司的大股东,可是他没一个入了宫的女儿,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巴结自己? 閒来无事,用了一个三房寿辰的藉口,这些人都巴巴的跑来送礼了,多好? 想到得意处,他又滋溜了一口酒,隨口与身边几位父母官閒聊,言谈间隱然有种挥斥方遒的豪气。 酒至微醺,江家家主正要乘兴高歌一曲,忽然厅门被撞开,管家满脸惊慌的冲了进来。 “老爷,不不不不好了!” 江家家主雅兴被打断,顿觉不快,呵斥道:“没头没脑的像什么样子,在江家之內还能天塌了不成?” 管家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手从后边伸来,將他扒拉到了一边,接著只见一个俊俏儒雅的白脸青年负手踱进了门来,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 “哟,本官似是来得不是时候,扰了江家主雅宴?” 江家家主打量了那青年一眼,虽听他自称本官,可却没见他穿著官服,便也没有起身,依旧端坐著,忍著不快冷声道:“这位大人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那青年却暂时没搭理他,而是打量了一圈在座所有人,笑眯眯的一个个招呼起来。 “王大人,张大人,李大人,没想到诸位居然都在,哦,刘转运使也在,稀客稀客,看来这几日公务颇閒啊。” 几名赴宴的官员看不透青年的身份,却被他直接一一点名叫了出来,出於官场的敏感天赋,全都察觉到了不妙,一时间都闭上了嘴,不安的站起了身。 青年这时才又將视线落回到江家家主身上,笑容愈发和气。 “本官来得匆忙,未及带礼,只能下回补上了,江家主莫怪……哦对了,本官姓许名崖南,在镇抚司衙门混口饭吃,现任锦衣卫都指挥僉事。” 哐啷啷叮噹啪嚓…… 一阵混乱的杯盘落地声响起,那是江家家主慌乱起身中带到的,可最后他连自己都没站稳,一不小心摔倒在地。 “锦……锦衣卫?” 他难忍心中惊骇,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挣扎著爬起身来躬身见礼,“草民不知许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许崖南连连摆手:“哎,不必客气,本官不请自来,办个事就走。” 在座眾官员早已嚇得腿抖,第一时间就退到了一边,江家家主独自面对许崖南和他身后一行人,为了脸面依旧强撑笑顏道:“是……是吗?莫非大人是奉了圣上之命前来汉阳府办差?若是草民能帮得上一二的,大人儘管吩咐。” “帮得上,当然帮得上,不过此事並非出自陛下金口,本官乃是奉皇后懿旨……” 许崖南笑眯眯的,却是一字一顿道,“来抄你的家。” 第1356章 江家塌了 江家家主一直紧绷著的神经终於断了,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只有两个字——完了。 砰的一声,他就这么直挺挺栽倒在地,惊得旁边倒酒的丫鬟一阵尖叫。 但没人再理会他。 许崖南的目光开始扫向其他人,脸上仍是刚才进门时那种和煦的笑容。 只不过此时此刻,这笑容落在眾人眼里简直比修罗恶鬼更为可怕。 “诸位,隨本官走一趟吧?” 许崖南十分客气地邀请厅中这十来位江家贵客,然后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汉阳知府李大人是吧?借你府衙一用,不知可否?” 李知府额头上冷汗密布,他敢说不可吗? 而且看样子借的不仅是府衙,还將是府衙大牢啊。 这不是一般的锦衣卫,这是来自京城的锦衣卫,领的是皇后懿旨,谁敢违抗? 对了,皇后懿旨?! 李知府和其他眾人忽然反应过来,今天这事透著蹊蹺,居然不是圣上的旨意,而是皇后,结合之前江家吹出的牛逼,看来是他家那个送入宫中的女儿在爭宠时惹恼了皇后啊。 他们越想越有可能,於是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地上直挺挺的江家家主,恨不得啐上一口。 这一桌是江家最大的人脉关係,也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可是现在被锦衣卫一个不落的全都直接带走了。 刚才还高朋满座欢声笑语的江家府邸中,现在变成了一片鸡飞狗跳,所有正门侧门甚至狗洞全都被封锁,无人能逃脱。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中,男男女女全都被带到大院中,列队蹲下。 有人哀求道:“大人大人,小的只是来送蔬果的,並非江家客人啊!” 看守他的锦衣卫一个巴掌抽了过去:“你在跟老子讲道理?” 其他试图找理由求情的全都安静了。 很快,江家所有人都被带走,分批次送入大牢,等候甄別审讯。 偌大的江家仿佛瞬间倾塌,家產被查抄,府门被封锁,只是不到半天时间,已经成了一座空落落的府邸。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汉阳府,一时间街头巷尾百姓口中討论的都是江家被查抄的事情。 许崖南直接入驻了汉阳府衙,一份长长的名单送到了他手中,正是今天江家所有赴宴宾客的名字。 锦衣卫按图索驥,凭著这份名单一个个查去,每个人和江家的关係、交易、过往全都被翻了个清清楚楚。 而与此同时,大武集团京城总部也来人了,是来自苏州傅家的大爷,也就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馨妃那位大舅。 他带著一批人直接进了大武集团湖广分公司的院子,將所有帐目都拿了出来,开始清查与江家有关的內容。 户部也来人了,指向明確,是来调查关於江家以非法手段垄断绣品生意的事宜。 甚至连大武慈善总会也有人来了,来清查江家在过去的几年里借募捐善款中饱私囊之事。 另外,皇后还將乾清宫近侍大宫女冬青派了过来,总监督关於江家一案的所有审理。 风雨已来,江家塌得不能再塌了。 汉阳府中的百姓没人同情江家,因为过去的几年里江家一步步將生意做大,都是基於吸著百姓的血上去的,而当江家入股大武集团之后,明面上確实做了不少事,可是修桥铺路做了,暗地里巧取豪夺的事更没少做。 只是短短几天功夫,锦衣卫就查出了不少相关案件。 江家在成为大武集团分公司大股东之后,不仅垄断了绣品的生意,另外还竟然用手段和人脉將十几万亩公租田划归到了自己名下,这等於是每年都有几十万两白的银子落到了他的口袋。 同时慈善总会也查明了,江家在善款上竟也挪用侵占了十几万两之巨,尤其是去年武昌水灾,受难者逾十万,江家藉此机会没有賑济灾民,反倒是悄悄贪了个饱。 於是最后的结果毫无意外。 江家家主秋后问斩,家中男丁尽皆流放至西北赤霞关外,女眷官卖。 至於那位已经入宫的江昭仪,没人知道她的结果如何,仿佛就这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这个案件瞬间席捲到了整个大武天下,一时间,大武集团各分公司中每个股东人人自危。 能混进这个圈子的没有谁是傻子,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不是在惩治江家,而是在用这件事敲打他们所有人。 这几年里,圣上为了儘快发展民生,在商业上是有些过於纵容他们这些民间的士绅豪族了。 確实,出於圣上推出的集团发展计划以及各地官府相应的助力优待,各地的河道疏浚了,道路平整了,百姓的生活水准在明显提高,而凡是能入股大武集团的几乎都发財了。 可是人心都是不容易满足的,在大武集团发展日渐兴盛之后,不少人动起了歪心思。 诸如大鱼吃小鱼吞併別人股份的事情是明面上的,可是像侵吞挪用公款、借用股东身份勾结官府行不法之事、垄断买卖等事件都在暗自滋生。 谁都想成为苏州傅家,谁都想当大武首富,可是很多人並没有傅家那种安分守己的认知。 但傅家有馨妃,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之一,也是大武集团的总帐房。 傅家还有位家主傅雪晴,是寧王唯一髮妻,並且还有一段相爱相思却分离二十年的动人故事。 这是无人能模仿无人能替代的。 当期大武报头版刊登了一篇关於江家案件的文章,由婉妃王可妍亲笔撰写,文章中用到了当今圣上的一句批语——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在百姓眼中,这是江家小姐入宫后爭宠惹来了皇后的不满,江家自作孽不可活,那些各分公司的股东也因此恨上了江家,如果不是江家送女儿入宫,又怎会连累他们? 而乾清宫中,夏凤卿在收到各地发来的一份份密报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第1357章 下一任可汗,我表弟? 汉阳江家一案闹得轰轰烈烈,大武集团所有分公司的股东都开始谨言慎行起来,並且严厉约束家中子弟。 但这並不代表事情就此结束了,很快,由皇后夏凤卿亲自组建的集团监察队成型,併入驻集团各分公司以及旗下子公司,包括大武皇家贸易有限公司、大武银行、开发公司、股票交易所、列车製造公司等。 这支监察队的所有成员都有著特殊的身份,几乎都是神机营、天机营、狼兵甚至锈衣堂成员的家眷子女。 而他们也並不是夏凤卿临时起意组建的,其实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遴选和培训了,只不过选了这么一个合適的时机让他们亮相而已。 他们將负责按季度盘查帐目,並监督审核各分公司董事会的年度工作报告、审查各分公司的年度財务预算决算报告和分红方案,以及各家股东大会的常规事项,如选举董事,变更公司章程,討论增加或者减少公司资本等等。 监察队成员的年纪从二十来岁到四五十岁都有,並且有男有女,成分很是复杂,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点,那就是在监察的过程中铁面无私,毫无情面可讲。 如今的神机营等几个特殊队伍已经成了大武百姓心目中的標杆和英雄,而他们的家眷子女也早已经因此培养出了极强的信念感和忠诚度,其中更以锈衣堂家眷为甚。 英雄是自己的家人,他们自然不可能行差踏错留下污点,因此当他们出现在各分公司之时,即便那些股东暂时还不敢用金钱收买,只是试探的客套一下,也都不会得到任何场面上的回应。 荣耀是他们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是林止陌在这几年里潜移默化给他们栽种下的意识种子。 简单来说,就是洗脑很成功。 而当这个监察队正式亮相之时,才有不少人心中豁然开朗。 一直以来当今圣上的后宫眾妃都是为民间津津乐道的,也是从古到今无论正史野史都从未见过的奇异特性,这来自於林止陌力排眾议创下的先例,也是直到现在还被许多读书人在背后非议的。 诸如医术精湛的明妃顾清依,笔锋锐利的婉妃王可妍,精於帐目的馨妃傅香彤,能歌善舞的苏妃酥酥,坐镇西北的淑妃邓芊芊和端妃薛白梅,天下第一高手的瑾妃戚白薈,能轻鬆镇压民间纷乱的沐妃李思纯和容妃卞文绣,甚至连西南鬼方部大小姐蒙珂和洋妞茜茜娘娘都是圣上的贴身秘书。 可以说当今圣上没有一个妃子是吃乾饭的,只有皇后夏凤卿,从没有任何关於她的殊勛茂绩流传到民间,因此百姓偶尔提起时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只是母仪天下做个摆设?还是源於一场政治需求的婚姻? 但现在,当江家一案浮出水面以及监察队的成立,那一连串雷厉风行的铁血手段,才忽然间將夏凤卿的皇后形象正式竖立。 这等智慧,这等果决,这等魄力,果然才是真正能震慑后宫並辅佐陛下的贤后。 於是,皇后夏凤卿的威名在短短时间內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新的热议话题,也成了百姓日渐崇敬的目標。 关於江家和监察队,林止陌这次完全没有插手,甚至都没怎么跟夏凤卿多聊过。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夏凤卿,也完全信任的放手让她尽情施为,结果很好,也是他想看到的。 夏凤卿主动接过了这个他不太方便出面的事情,让他閒出了许多时间来。 比如今天,他换上了一身常服,晃悠著来到了犀角洲逍遥楼,身边跟著刚从西北回来的姬若菀。 弥兜还是和刘玉嬋配成了一对,没有举办仪式,两个歷经风雨阅遍沧桑的人就这么在某个晚上自然而然的成事了。 那晚的风儿很喧囂,葡萄架晃得很招摇,前些日子刘玉嬋顺利诞下一子,今天恰逢百日,弥兜决定在逍遥楼补办他和刘玉嬋的成亲仪式,以及孩子的百日喜宴。 “恭喜老弥贺喜老弥,嘖嘖,朕没叫错,你果然是老而弥坚,如今也终於老树开了哈。” 林止陌笑眯眯的和弥兜打著招呼,並凑过去看了眼刘玉嬋抱著的孩子,黑壮黑壮的,一看就是弥兜的娃。 弥兜今天的心情极好,许久没见笑顏的大脸笑出了好多条褶子,一双眼睛本就不大,现在更是笑得找不见了。 他也不在意林止陌的调侃,乐得只是拱手回道:“多谢陛下!” 林止陌又和他閒聊打趣了几句,而身边的姬若菀则神情有些复杂。 曾经叱吒草原的一代蛮王弥兜,就这么成她小姨夫了? 她又看看一脸幸福抱著孩子的刘玉嬋,自己这个饱受苦难的小姨也算是有了归宿,只不过想想不太对劲。 因为林止陌很快就要开始对大月氏正式挥兵,不出意外的话弥兜將成为草原新霸主。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弥兜的长子早已没了,小姨抱著的这个孩子是他唯一的子嗣。 所以自己的这个……表弟,会是下一任大月氏可汗? 姬若菀只觉得这个故事走向有点奇怪。 今天来的客人不多,毕竟弥兜终归还只是个流亡的胡人王爷,不过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忘了这段不愉快的过往,与赴宴的来宾一个个痛快豪饮著。 顾悌贞和夫人晏佩玉抱著孩子也被邀请了过来,毕竟顾神医是让弥兜重振雄风的恩人,而且都是老来得子,因此弥兜和老顾单独畅聊了很久。 弥兜很开心,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痛快喝酒了,只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直到酒宴散席,送走一个个宾客后,他还能保持清醒单独来见林止陌。 这一次林止陌没有再调侃他,而是微微一笑道:“你可以先一步去秦岭中与你的族人会合了,吐火罗部勇士的血性可別被开垦荒地给磨灭了,是时候重新带他们操练操练了。” 弥兜知道林止陌是在做进攻草原的准备了,只是…… 他点了点头,还以一个笑容道:“多谢陛下这些时日的收留,也多谢陛下的成全,本王不日便启程,只是我那孩儿太过幼小,还需留在京城,须陛下略为照拂一二了。” 第1358章 戚白薈生了 林止陌十分满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弥兜看似是个粗鲁的草原汉子,但毕竟也是堂堂一族之王,看事通透,知晓轻重,没等自己开口他就先提出將儿子留在大武。 这件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其实林止陌现在並不在乎这个刚满百日的质子,草原未来的局势已经大致確定了,这么久以来他的暗中布置可不是白操作的。 当然弥兜也知道林止陌不在乎,可是他的態度需要先一步摆出来。 来到大武京城的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看著林止陌一步步做著进发草原的准备,而林止陌也从不对他隱瞒如今大月氏的情况,天机营和红粉每次送来情报都会酌情选择部分抄送给他。 虽然林止陌还没和他聊过將来如何,可是弥兜已经看懂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领著吐火罗部,打著杀儺咄为甸亚大汗报仇的旗號,堂堂正正杀回草原,而大武会出二十万正义之师为他三万吐火罗勇士施以援手,保驾护航。 儺咄足够阴狠凶残,也很能坚忍,在当年被甸亚利用完就撤职削权弃於王庭外,他一言不发顺从地龟缩十几年,默默的养精蓄锐,直到看准时机突然暴起,一朝夺取皇权。 杀神重现,再次向天下人展示了他的强大。 可是弥兜现在並没有把他当回事,哪怕自己也在儺咄手里吃了个大亏,连吐火罗部都差点被灭了个乾净,但他在见识到如今大武的软硬实力之后,只有一个想法。 儺咄就是个屁! 大武皇帝其实早就有踏平草原的能力了,可是为什么始终放任儺咄不管,还要搞什么两国睦邻友好协议,甚至將来对草原出兵也是让自己打头阵。 弥兜觉得自己看明白了,大武皇帝是担心即便他征服草原,无论胡人还是韃靼人都不会彻底顺从的。 汉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也是一样,甚至这种观念更强。 所以大武皇帝让自己领著吐火罗部回归草原,做新一任大汗,而自己在暗中归顺大武,这就皆大欢喜了。 其实弥兜並不知道,林止陌让他带兵出征草原並不是因为这个,真是原因只是林止陌对草原不感兴趣。 如今的世道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泼天的財富都在茫茫大海之上,大武的生意都做到了万里之外的欧罗巴去了,哪还会在意北边穷哈哈的草原? 让弥兜当下一任大汗,只是因为林止陌嫌麻烦,弄个大武的藩王罢了。 出征大月氏的进度表在稳步推进,京城也进入了盛夏。 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城中的地面上烫得像是被火燎过似的,这几天的林止陌並没有再去太液池看荷避暑的閒情雅致,而是一直守在宫里。 因为戚白薈要生了。 红寧宫中宫女们进进出出忙碌著,每个人都忙得满头大汗,可是没人敢懈怠。 顾清依领著两名资深稳婆早早的等候在了这里,那张俏脸上满是凝重。 戚白薈早就被诊出了双生子脉象,如今临盆在即,那硕大的肚皮更是看得她头皮发麻十分紧张。 即便是天下第一高手,可是戚白薈年逾三十是事实,这个年纪生產可不比十七八岁,是十分危险的。 今天一早时候戚白薈就有了分娩的徵兆,可是拖到现在已经足足三个时辰了,还是没能生出来。 林止陌也一直守在殿外,焦急的走来走去,旁边廊下,夏凤卿带著一眾妃子都来了,也陪著等在那里。 谁都知道,戚白薈虽只是个妃,但在林止陌心中的地位却是十分特別的,万一她在分娩时出点什么意外,谁都不敢想林止陌会做出点什么来。 殿內传来戚白薈压抑的痛呼声,事实证明武功再高也难忍生產之苦,顾清依一直守在床边,各种手段用尽,按摩舒筋闻药油,可还是没用。 林止陌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想要衝进去了,可是每次都被门口的宫女和婆子拦住。 “陛下,產房乃污秽之地,圣驾切不可踏入!” 他又一次被拦住,可是这次他忍不了了,一把推开婆子,闯进殿內。 来到內室,入眼就见到满头大汗狼狈至极的戚白薈。 林止陌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急忙过去握住戚白薈的手,颤声安慰道:“师父姐姐,我在旁边陪著你,別担心,很快就好。” 戚白薈咬著牙,嘴唇都被咬得破了口子,但眼中却满是柔情。 “我……没事,我知道……很快,很快就生了!” 林止陌重重点头,一时间话都说不出了。 忽然,戚白薈闷哼出声,嘶声叫喊:“啊!” 顾清依脸色一变,惊呼道:“开了开了,要生了!” 第1359章 龙凤呈祥 殿內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林止陌死死抓著戚白薈的手,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可是却根本做不了什么。 戚白薈更是脸色苍白,紧咬银牙,一身高深莫测的功夫在这一刻全然没了作用。 夏凤卿与眾妃没敢进去添乱,只能在门外等著,她们之中好几个都已经生过孩子,知道其中凶险,这一刻都不自觉的將自己代入到当初自己临盆的时候,酥酥李思纯还有蒙珂这几个还没生过的则是听著里边的动静,嚇得俏脸发白。 另外还有一个老妇人,手里捻著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却是当初跟著戚白薈从锡那错千里迢迢迁徙来京城的赫温克族长老,那顺婆婆。 她是看著戚白薈出生的族中长者,而且戚白薈是赫温克现任族长,她自然更为紧张。 忽然,屋內传来戚白薈的嘶声痛呼:“啊!狗东西!” 抱著孩子站在最后边的茜茜一愣:“是在叫我吗?” 还没等到有人回答,就听殿內一道婴儿哭声响起。 “哇!” 所有人脸上的郑重焦急瞬间一松,大喜道:“生了生了!” 宫女和婆子开始忙碌起来,热水轮流送进去,可是依然不让夏凤卿等人进去,她们只能继续在门外等著。 又过了好一会,殿內再次响起一声婴儿啼哭。 “啊!又一个,又一个!” 夏凤卿叫住刚出来的一个婆子,问道:“里边如何了?” 婆子百忙之中回了一声:“回娘娘,瑾妃娘娘母子平安,乃是一位皇子一位皇女,龙凤呈祥。” 眾女大喜,她们都早就听顾清依说过,戚白薈是双生脉,却没想到竟是龙凤胎。 夏凤卿始终紧绷的表情也终於鬆了下来,其余几女也都面露喜色,雀跃不已。 殿內,戚白薈已经缓过劲来了,在看了一眼一双儿女后就將目光转到了林止陌脸上。 林止陌依旧握著她的手,按捺住心中激动轻声道:“师父姐姐,辛苦了。” 戚白薈却忽然说道:“你出征大月氏时,我可以隨你一同去了。” 林止陌一怔,他没想到戚白薈在分娩这种危险之时心里居然想的还是这事。 虽有些哭笑不得,可是林止陌心中却很是感动。 他將戚白薈的手拿到嘴边亲了一下,柔声道:“嗯,可以。” 戚白薈点点头:“那就好。” 说罢,她这才又看向旁边被婆子抱著的两个孩子,一贯清冷的脸上现出了母性的光辉,只是看起来神情略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耳边又传来林止陌的温柔语声:“当初说好的,女儿隨你的姓,以后按你们的族规继任赫温克族长,好不好?” “啊?!” 戚白薈一惊,又转头看向他。 “朕金口玉言,自然是一言九鼎,女儿的名字我都想好了。”林止陌笑眯眯的点头確定,说道,“你乳名小儿,她是你生的,就叫蕊儿好不好?白蕊儿。” 戚白薈本姓白,戚姓只是徐檀当初为了掩盖她生世而冠之,被她用到现在,也懒得改了,可是她的女儿却要归宗认祖,重回白姓了。 只是戚白薈还有点不敢相信,她是听林止陌说过的,可是一直以为这是个玩笑。 这毕竟是皇女,是大武公主,从来就没有冠以外姓的先例,可是林止陌却就是这么做了。 “礼部必然会諫言拒绝的。”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 林止陌霸气挥手:“老子的女儿,关他们鸟事?!” 戚白薈怔怔看著他,表情逐渐温柔,眼中隱有水雾。 她知道皇女冠以外姓是件多惊世骇俗之事,林止陌偏偏做了,可她还知道林止陌这么做並不是单单给女儿换个姓氏这么简单,还因为是要替她光明正大的留存下赫温克一族的香火血脉。 眼前这个男人是皇帝,可他是那么宠著自己,儘管自己比他大了好几岁,平时还那么凶。 此时此刻,戚白薈只觉得天下间的女人都没人比得上自己幸福。 林止陌將她额头上被汗打湿的髮丝捋开,说道:“你好好休养著,大月氏那边让他们继续耗一阵,到时候你再陪在我身边一起去找儺咄报仇。” 戚白薈心中有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化作了一个字:“好。” 翌日,一道詔书传出宫门。 圣上新添皇子皇女一对,此为龙凤呈祥之吉兆,百官放假休沐三日,犀角洲百山將放烟火庆贺。 一时间,京城百姓无不欢喜,还有不少妇人小姐自发的去京城周边诸多寺庙进香,为瑾妃娘娘与皇子皇女祈福。 京城陷入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到处在庆贺,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月氏海押力城也正欢天喜地,百姓在城中庆祝。 犯边侵扰多日的联合汗国大军又被击败了,败於他们的太子殿下哲赫手中。 就在昨日,哲赫亲自率军以少胜多击退了可延部朵琳公主统领的联合军,將他们赶回了阿赖草原,王城又重新回到了平静安全的以前。 在王城百姓看来联合汗国不过如此,之前他们有多气势汹汹而来,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的逃了回去,这一切都是因为哲赫太子英明神武的领军指挥,以及那挥斥方遒运筹帷幄的智慧。 海押力城中在欢庆,王宫之中此时更是灯火通明杯觥交错,哲赫身上依然穿著金光闪闪的主帅盔甲,面带微笑坐在宴会大厅主桌首位,在接受著百官七嘴八舌的奉承时,心中只觉无比满足和骄傲。 之前在前沿的那大半年里他太憋屈了,韃靼人像是打不死的耗子一般,怎么都抓不住,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吃到种种暗亏。 那些曾让他辗转难眠的夜晚,在昨天过后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用一场碾压性的胜利证明了自己。 旁边传来一个略有些肉麻的奉承声:“这一次王军以雷霆之势驱逐那群叛徒,怕是他们不敢再踏足我边关半步了,果然还得是太子殿下!” 哲赫满意而骄矜的頷首,转头看去,却是金卫中轻功第一高手,铁猴子薛同。 这是父汗派给他的隨从,如今也成了他的亲信,薛同恭敬地为他倒上酒,自己將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却没人发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笑意。 第1360章 酒劲上头了 王宫中四周的长窗开著,夜风习习,纵然是盛夏之时也不似中原的酷暑那么炎热。 这么愜意的温度之下,哲赫越喝越放纵,渐渐喝得有点上头了,尤其是在一声声恭维之下。 回到王城几个月了,他总算是出了口恶气,亲自领著几万人將造反的联合汗国大军杀退回了金锁关內。 酒意正酣,还有官员不断凑上前来,奉承的奉承,敬酒的敬酒。 哲赫只觉得很可笑,別以为他不知道,就在之前,这些拍他马屁的人之中还有大半都在背地里嘲笑他是个废物的。 但是现在,他做到了,向父汗以及整个大月氏证明了,他哲赫是个真真切切的统兵天才。 这几个月中他所获得的战绩,都將在日后他继任大汗时成为最厚重耀眼的资本,而之前嘲笑过他的那些人,將来终究会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彻底臣服。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自己倒了杯酒,哪怕现在没人来敬他,他也很想喝。 旁边伸来一只手,拦住了他端到嘴边的酒杯,劝道:“殿下,你今天过量了,可不能再喝了。” 哲赫眯缝著醉眼侧头看去,是坐镇王城的军务副总督,虎翼將军木列。 儘管喝得五迷三道的了,哲赫还是勉强认出了他来。 木列是自己父汗的亲信,同样是出自也遂部,按辈分来说自己还得管他叫舅公,可是哲赫一见到是他,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起来。 之前他统帅三军在前方和韃靼开战时,王城中那么多嘲讽和唱衰他的声音中,木列是说话最不客气的一个。 別以为他不知道,木列骂他的那些废物、无能、草包等话,薛同都原原本本告诉了自己。 所以儘管木列位高权重辈分大,连儺咄也会给他几分面子,可哲赫就是很烦他。 当! 哲赫將手中酒杯重重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四周的声音顿时一静。 “哦,木列將军不让我喝,我就不喝了。” 木列脸色一沉,看著哲赫那张似笑非笑的嘴脸,很明显感受到了他的阴阳怪气。 “怎么?我劝阻殿下还劝阻错了不成?叛军刚退,隨时都会捲土重来,你乃当朝太子,又为王城主帅,此时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哲赫脸上的假笑都装不下去了,自从他丟下多年的软饭駙马身份,一朝翻身成了太子,就曾发过誓,当年所受的窝囊气绝不会再受一点,可是偏偏朝中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仗著身份仗著军功对自己指指点点。 忍不了,再也忍不了一点! 可就在他即將发作之时,旁边的薛同挺身而出,正色道:“木列將军,太子殿下携大胜之势而归,与王城军民共同庆贺以振士气,难道还错了不成?再说了,就算叛军捲土重来,在场的名臣名將可也不是摆著看的,诸位大人,你们说对不对?” 他这最后半句是对著在场其他官员勛贵说的,语气中带著些愤愤不平的味道。 原本噤声的官员眼神各异,悄悄交换著眼神。 忽然有人跳了出来,大声道:“不错,叛军再来又如何?咱们当年都是隨著大汗出生入死过来的,谁还怕那几个臭虫?” “就是就是,有太子殿下坐镇王城,那什么狗屁联合汗国再来一次也是只有杀回去的分。” “依我看何必等他们再来一次,只等这天稍稍凉快些,殿下便可亲自领兵杀去阿赖草原,一鼓作气將叛军全歼了。” 好几人七嘴八舌帮哲赫说起了话,一句句噁心肉麻的奉承话接连落下,木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哲赫原本的那些不愉快则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重新拿起了酒杯,在手中转著把玩,饶有兴致地看著木列,眼神带著挑衅意味,似乎在说“你看,人心所向,本太子就是最吊的”。 木列气得脸色漆黑,他是儺咄的舅父,也是如今儺咄王朝最忠实的臣子,刚才拦住哲赫继续酗酒也是真心为了他好。 要知道联合汗国的大军总数可不少,虽然明面上被打回了金锁关,可是据他手下探子来报,对方似是还有大军藏在关后,始终未曾现身。 哲赫是个废物,没看出这个中蹊蹺,可是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金锁关距离王城最近,若是对方只是佯装败退迷惑己方,回头又突然杀来一个出其不意,大月氏后方必定出大事。 可哲赫非但不听他的劝,居然还这么阴阳怪气,甚至拉拢这么一群只会阿諛奉承之辈。 “呵!全歼叛军?就凭你们?” 木列是个暴脾气,当场懟了过去。 只是这一句顿时惹怒了眾人,甚至包括刚才没出声的不少人。 “木列將军此言何意?什么叫就凭我们?” “难道你是看不起我合扎部勇士么?” “別以为就你木列是会打仗的,我们谁不是大月氏最勇猛的战士?” 其实王庭之中何止哲赫一人曾被人暗中嘲讽过,在座的不少勛贵也都如此。 大月氏与韃靼打得如火如荼,可是总有人没被选入三军,胡人以勇武为荣耀,没被选上的在別人眼中当然也就是废物一般了。 何况前些日子有战报送来王庭,据说韃靼现在被打得难以招架,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那些被选中出站的同僚一个个都挣足了军功,他们这些留守的在眼红的同时也不免担心害怕起来。 灭韃靼的军功他们挣不到,就只能从別的地方找机会,而眼下阿赖草原那群乌合之眾正是送上门的肥肉,哪有不趁机咬一口的道理? 木列在这里危言耸听,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威嚇住他们,然后自己去抢这个最后的功劳? 於是这一刻谁都不愿意想让,甚至在言语上也开始不客气了起来。 木列气得肝疼,可是这一次竟然没人帮他说话,只剩他以一敌眾,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口水里。 眾人都喝得酒劲上头,再没人在乎他的官职大小,而全都將他看作了想独占便宜的王八蛋。 忽然门外急匆匆跑来一名侍卫,凑到哲赫身边低声道:“殿下,废太子妃明兰率叛军偷袭垂赫草场,人数约有万余。” 哲赫的眼睛猛地睁开,眸光大亮。 第1361章 陷阱?能有多大? “明兰,明兰……” 哪怕已经喝到半嗨微醉了,可当哲赫听到这个名字时一颗心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他喃喃低语重复著这个名字,不是思念眷恋,而是愤怒。 明兰只是即將败落的羌族公主,给不了自己太多支持,长相也没有算是多绝色,比起可延部那个朵琳差了不少,甚至还不如曾经的良贞公主。 但即便是这样,自己还是封她当上了太子妃,可是这个女人不知好歹,竟敢背叛自己。 我乃是大月氏太子,父汗的唯一子嗣,將来会继承这数千里疆域。 既然你不珍惜,那就不要怪我不念旧情了! 哲赫的手紧紧攥著酒杯,积蓄了太久的愤怒如同大厅內瀰漫的酒气一般顺著毛孔钻进了他的血液之中。 “万余人?呵!她胆子不小,竟然还敢踏入我大月氏境內。”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接著隨手丟开空杯,站起身喝道,“传我帅令,调王城守军五万,即刻出发,围捕阿赖叛军明兰!” 原本喧闹爭吵的大厅內顿时为之一静,接著不少人立刻站了出来,兴奋地请战。 “殿下,末將愿往!” “带我一个!” “我也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们几乎都听到了刚才那侍卫的话,废太子妃明兰,只带了一万多叛军,这简直就是把功劳送到他们手中,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然而一个声音强势地插入,正是木列。 他声色俱厉地瞪著哲赫道:“太子殿下,你难道就没想过此事有蹊蹺么?明知王城八万守军在,她还敢领著一万兵马如此招摇,若是对方暗中布好了陷阱就等著你怎么办?” 哲赫最烦的就是他这副以长辈姿態教训自己的样子,被训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是现在是自己的庆功宴,整个王庭的官员將领都在,这老王八蛋竟然当眾下自己面子? 於是他再也不想忍耐下去了,冷笑道:“陷阱?阿赖草原总共多少兵马?就算布下陷阱又有多少危险?木列將军会不会想得有点太多了?” 木列也怒了:“老子打过的胜仗不知多少,砍下的人头更是能塞满一座城池,明兰如此堂而皇之现身,有点脑子的都看得出她故意在诱你出现,偏偏只你一人看不出来,若非大汗让我辅佐於你,你以为阿赖叛军能这么快败退?给你撑了面子你还真以为自己运筹帷幄神机妙算?” “呵呵!木列將军,你终於说出了心里话,果然,你始终是不服我的。” 既然撕破了脸皮,哲赫也彻底不装了,“即便真是陷阱又如何?再多的阴谋诡计在真正强大的实力面前就是无用之举,你越是这么说,本太子就偏要亲自前去將明兰捉拿回城!” 铁猴子薛同站在他身边,恰到好处地大声道:“我大月氏以勇武夺天下,太子神威盖世,在座诸位將军也是战无不胜的草原雄鹰,哪会怕那么点苟延残喘的宵小之辈,诸位说对不对?” 旁边眾人本来就在急吼吼的等著爭取这个机会,当即无数人大声应和。 “正是,一万多窜逃的鼠辈,有什么了不起的?!” “再来三万老子一样杀个乾净!” “太子威武!太子威武!” 木列气得老脸铁青,他没想到自己的肺腑之言居然找来了眾人的排挤,最可气的是哲赫,竟带头孤立他这个长辈。 他很想就此撒手不管让哲赫去死,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哲赫却不给他机会了。 “薛同,传令金卫,全体出动,给我盯紧明兰!” 薛同大声应道:“属下领命!” 哲赫又十分果断的当场点了几名勛贵,將五万王城守军分作三路,让他们各领一支,其余在场的武將但凡没喝醉的全都一起出发。 应和声一个个响起,每个人都很开心,很兴奋。 哲赫也很开心,他要的就是这种態度,自己身为太子发號施令属下无不听从,而不是像木列这种老傢伙似的嘰嘰歪歪给自己指点。 自己是太子,可以接受指点,但不喜欢別人指指点点。 有哲赫带头,再没有人理会木列,蜂拥著往厅外而去,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去剿灭叛军,而是去轻轻鬆鬆领军功的。 至於陷阱?没人在意,前些日子联合汗国那伙叛军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样子他们都听说了,士气已几乎被打没了,还怎么跟他们交战? 不消片刻,喧闹的大厅中只剩下了不到三成的人,他们都是没有喝多还能保有理智的,並且大半都是文官。 他们望著依旧站在那里满脸盛怒的木列,面面相覷,茫然无措。 木列呆立半晌,没想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是他不能不管,哪怕哲赫是自己在寻死。 最终他还是恨恨一跺脚,大步冲了出去。 哲赫在被寧嵩锤链了这么久之后,现在也有了一定的经验,他在得到金卫第一时间送来的情报后就判断出了,木列提醒他的陷阱一说其实是有可能的。 垂赫草场在海押力城正南方两百余里处,说近不近,说远又不远,还真像是在钓鱼。 可是当五万王城守军集结起之时,他就將这点顾虑都拋到了脑后。 陷阱?能有多大?吞得下他这么多兵马么? 再加上跟隨一起出来的那些勛贵將领在旁不断的“言语激励”,他越来越有自信了起来,在他看来明兰莫名其妙突袭垂赫草场只是不忿於之前的大败,特地回来破坏一番就跑的。 他们从小相识,又夫妻一场,明兰是个怎样衝动鲁莽的蠢货他比谁都清楚。 果然,金卫的消息再次传来,明兰带著那万余人血洗了草场並劫掠了诸多牛羊后就立刻跑了,正在回阿赖草原的路上。 哲赫算了算,若是以全速追击,他们或將在西南方的沙洋林谷外赶上,而那里除了一片胡杨林和几座低矮的山丘之外,並无可以隱藏大军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意气风发的喝道:“传我號令,全速追击!” 第1362章 好事別来沾边 当天空破晓之时,五万王城守军已经追击出去很远,哲赫的酒早已经彻底醒了,可是他並没有掉转头回去的意思。 明兰的背叛犹如一根嵌入皮肉的木刺,让他无比难受,尤其是当初那座软禁的院子失火时,他还曾经一度以为明兰被烧死了,並为此伤心自责过。 可后来从情报中得知,这不过是一招拙劣粗浅的金蝉脱壳时,他原本心中的那点悔意顿时转化成为了无边怒火。 现在机会来了,他决定不论如何都要捉住那个剑人,狠狠痛骂羞辱一番后再剥皮抽筋,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一骑快马携烟尘远远而来,直奔哲赫身边。 “启稟太子殿下,叛军现在西南五十里外,但他们的斥候发现了王庭大军,如今兵分十余路分散溃逃了。” 哲赫眉头一挑:“哦?可探知明兰在何处?” “回殿下,废太子妃隱在军中,正往金锁关方向撤去。” 金锁关是如今联合汗国与大月氏之间诸多关口之中地势最险兵力最强的一个,按照金卫传来的明兰所在方位,其实距离金锁关很远,可是明兰若是想要安然撤退,不被王庭大军所破,只能选择从金锁关入阿赖草原。 而从现在探子所报的方位来看,要撤入金锁关必定要路过沙洋林谷。 哲赫冷笑一声,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很好,只要她不投去梁洛城,便是跑到金锁关下也必要將她追上!” 梁洛城就是当初甸亚大汗长子布脱逃亡所暂居之地,城外一片平坦,其实十分好攻破,可是哲赫忌惮的不是梁洛城,而是梁洛城背后之地。 那里叫做狼牙角,曾经是大月氏的国土,如今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划给了大武。 而最关键的,是如今坐镇狼牙角的不是什么大武守將,而是大武皇帝的两个妃子。 哲赫再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招惹大武,何况他还未必打得过。 据说那里边一个娘们是大武卫国公嫡长女,一个是大武军神汉阳王崔玄的外孙女,听著就他妈害怕。 探子送来的消息没有出乎意料,至於他们分兵十余路的其他那些人马,哲赫完全没想理会,他的目標只有一个,那就是明兰。 “分两万出去追捕,其余人跟本太子继续追明兰。” 哲赫眼中闪著篤定的光芒,一夜未睡也没让他显出多少疲惫感来。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铁猴子薛同忽然凑上前来,低声道:“太子殿下,若是要追捕明兰一人,属下有个想法。” “哦?说说看。” 哲赫不喜欢別人对他指指点点,可是薛同现在是他的心腹,他还是愿意相信的。 薛同悄悄扫了一眼周围的十几个將领,低声道:“明兰拢共才万余人,此时溃逃分散,她身边怕是只有个两三千人顶天了,殿下何须带这么多人去追?岂不是平白给別人分了功劳去?” 一语惊醒梦中人,哲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昨天晚上决定追出来的时候他喝得有点多了,可酒醒之后他其实有点后悔的。 五万王城军在出城时已经分出一万轻骑提前出发,包抄向叛军后路去了,现在还剩四万人,由他一人统领就够了。 要知道这些將领里边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好久没打过仗的了,甚至还有不少是只会吃喝享乐一事无成的勛贵子弟,此次跟了出来怕只是想趁著混乱蹭点功劳而已。 哲赫顿觉不忿,因为这些人之中好些其实是看不起他的,脸上表现出的恭敬全都只是因为他的太子身份而已,暗地里不知说了多少他的坏话。 薛同说得对,这种好事別他妈来沾边。 “言之有理。” 哲赫不动声色的咳嗽一声,提声喝道,“且慢!” 將领勛贵们立刻围了过来。 “殿下,怎么说?” “叛军如今分散而逃,我王庭大军既然出动,自然没有再让他们错漏的道理,所以……” 哲赫昂首挺胸义正言辞的说著,手指落下,一个个点过去,將剩下的四万大军也分成了十几路,按著探子给的方位各自围剿追击,而他自己则亲率金卫,领八千人马直追明兰。 眾人面面相覷,总觉得这个决定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宿醉后的头痛影响了他们的判断,何况他们本就是被留在王城的一群酒囊饭袋。 於是在稍加考量后,他们很快领了这条太子之命。 分兵就分兵吧,只要追上叛军带回点首级就是军功,他们不挑。 烟尘滚滚,人声鼎沸,一番混乱之后哲赫身边只留下了金卫和他挑选的“良將”,领著八千人马继续浩浩荡荡全速朝沙洋林谷追去。 路上又有探子奔回,並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提前出发的轻骑已经成功拦截住了明兰所在的那一支队伍,不出所料正在沙洋林谷,几千人在无处可逃之下退入了那片范围不大的谷中,轻骑现在只是围著,没有下一步动作,只等著哲赫前去了。 “漂亮!” 哲赫以拳击掌,大笑出声,当即下令继续加速,赶往沙洋林谷。 就在这时,一名金卫快速赶上前来:“启稟太子殿下,木列將军率军赶了过来,约有五千人马,还带著轻车炮卫。” 哲赫一愣。 轻车炮卫是儺咄留在王城的一支特殊队伍,以良马驱车,载以八十斤短筒火炮,虽然这炮的威力和射程跟大武產的没法比,但是在草原上还是一股不容小覷的战力。 只是哲赫隨即嗤笑出声:“老傢伙酒醒之后想通了,跟过来是想討饶?还是来跟我分一杯羹的?” 薛同嘿嘿一笑:“那是应当两者都有。” 哲赫脸色一冷,喝道:“不必管他,炮卫奔袭速度慢,这点时间足够收拾明兰残军了……传令,冲。” “杀!” 八千人马再次气势大盛,全速奔袭。 几十里路在这样的速度下很快就到,终於,当太阳即將西沉之时,哲赫与他的八千大军赶到了,也看见了缩在谷中的羌人大旗,旗下一张艷丽却带著愤怒的脸庞,正是明兰。 哲赫埋藏在心中的怒火顿时喷发了出来,直衝头顶。 只是他没听到,明兰身边有个身影低声说道:“眼睛再瞪大点,骂他王八蛋负心汉,勾引他过来点。” 第1363章 哲赫被捉 谷內谷外相隔甚远,可是哲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明兰。 这一刻他双眼赤红,脑子里已经完全被怒火充满了,耳边呼啸的风声都像是听不到一般,只死死盯著那张熟悉的面孔。 而然就在这时,他就见到明兰手中多了一个硕大的东西,似乎是用铁皮打成的一个大喇叭,接著那个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声音响彻谷外的原野之上。 “哲赫你个王八蛋,你还有脸来见我吗?” 明兰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哲赫的耳中,像是带著利刺一般,剐得他浑身都开始战慄起来。 他咬牙切齿也大声回骂道:“本太子为什么没脸来见你?是你背叛我,背叛父汗,背叛了大月氏,为什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是哲赫埋在心里很久的话,是他一直想要明兰解释的话,可是风声將他的骂声吹散,似乎没有传到谷口去。 明兰显然是没听到他所说的內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继续提著大喇叭骂道:“怎么,我骂你骂得不对吗?小时候对我说只对我一人好,这话我权当放屁了,可是儺咄残害我族人之时,你竟然始终眼睁睁看著,连屁都不放一个,你就是个废物,是个没用的东西!” 顿了顿后她似乎还没骂过癮,又继续吼道,“我为什么背叛你你不知道吗?我都不嫌弃你又短又小又没用,除了弄我一身口水什么都做不好,你还反过来嫌弃我!” 轰的一声,哲赫脑中的怒火仿佛瞬间被点燃,一下子失控了。 又是废物,又是没用的东西,这些话在这几年里已经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说过的。 曾经他给良贞公主做駙马时就是,朝中有人说,民间有人说,连公主府中都有人说,即便是公主的马夫也在背地里嘲笑过自己除了一张脸能看,其他的一无是处。 等到甸亚大汗死,自己翻身成了太子,还是有人说,说老子勇士儿废物,儺咄堂堂杀神,却生出了个胆小怯懦的小羊崽子。 这是哲赫心中最不可触碰的地方,不管是谁,谁说谁死,何况……明兰刚才说什么?说自己短小? 终於,他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手中一提韁绳就要衝上前去。 今天明兰必死,天神来了也没用,我说的! 可就在他即將衝出去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骑快马冲了过来,马上骑士还没赶到就大声喊道:“太子殿下,木列將军快到了,让你立刻后撤,万万不可衝动!” 哲赫猛的僵了一下,手中紧紧攥住韁绳,浑身在发抖。 又是木列?又是来命令我的? 怎么,他还是觉得我只能龟缩在人后继续当一个废物吗? 好,既然如此,我就让你们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个废物! 哲赫当即不再迟疑,猛地抬头,大喝一声,策马向前衝去。 “太子殿下!” 旁边眾人惊呼,然而这一下出乎了他们的预料,竟没有第一时间跟上,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哲赫已经衝出去老远,孤身只影,旁边只紧紧跟著一个铁猴子薛同。 谷口外因双方的对峙而形成一片空旷的无人区,转眼间,哲赫就衝到了这片区域中间。 头顶蓝天白云,下方是野风呼啸的荒原,这是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陷阱,可偏偏哲赫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什么都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谷口两边凌乱的山石中忽然衝出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来,呈扇形朝哲赫衝来,並在才跃出谷口时就迅速两边包抄,眼看著就要断了哲赫的后路。 哲赫悚然一惊,瞬间恢復了理智,手中赶紧一拉韁绳。 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仓促间停住了脚步,整个马身人立而起。 “回去!快回去!” 哲赫终於发现自己好像又犯蠢了,他冲得太快,身后除了薛同之外居然一个人都没跟上。 他在慌乱间调转马头就要走,然而那匹马的嘶鸣突然变为悲鸣,扑的倒了下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哲赫大惊失色,他的双脚还扣在马鐙里,慌乱中没能及时抽出来,顿时和马一起摔倒在了尘埃中。 等他昏昏沉沉的抬起头,正一眼看到马脖子上喷涌著鲜血,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刀口。 “怎么回事?” 哲赫茫然转头,却见那个一直忠心耿耿追隨著他的铁猴子薛同,手中握著一把出鞘的刀,而此时的刀刃上沾满了血跡,血滴正从刀剑一点点落下。 薛同露齿一笑:“大武天机营,薛同,参见太子殿下。” “你……” 哲赫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可是才说出一个字,薛同手中刀光闪过,紧接著哲赫只觉手腕剧痛,竟是手筋被他挑断了。 “啊!” 悽厉的惨叫响彻荒野,哲赫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了虾米,就这么轻轻鬆鬆被薛同提到了手中。 一声吆喝,已经朝著谷中而去。 “太子殿下!” 身后追来的王城守军大惊,可是哲赫跑得太快,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谁他妈能想得到他一个太子居然敢招呼不打一个就独自衝出去的? 然而为时已晚,谷中衝出的数百骑兵已经断了他们的冲势,只这一停顿间,哲赫已经被带到了谷中。 铁猴子薛同就算是金卫之中身手最差的,但那也是金卫,收拾一个哲赫绰绰有余。 后方烟尘四起,就在这时,木列和他的炮卫终於姍姍来迟,就在哲赫被薛同丟到明兰面前的那一刻,出现在了谷外。 第1364章 大炮对小炮 一声战马嘶鸣响起,木列策马衝到战阵最前端,双眼赤红的看著哲赫被拖进谷中。 晚了片刻,就晚了这么片刻啊! 木列目眥欲裂,猛地回头怒目瞪著身后眾將,破口大骂。 “你们都在做什么?吃屎长大的么?竟然眼睁睁看著太子被贼人掳走都无动於衷?” 没人吭声,因为被哲赫带著来这里的几个將领都是平时与他玩得极好的,都只限於吃喝玩乐,对於阵仗交战却完全一窍不通,更何况是眼下这种突发状况。 他们也没想到啊,谁他妈知道哲赫忽然间就跟发癲了似的独自衝上前去,並且出手將他捉拿的竟是哲赫身边那个贴身金卫。 木列气得浑身发抖,他转眼看去,能清楚看到哲赫蜷缩在地上,手腕上鲜血淋漓,正在嘶声惨叫。 此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 太子殿下没了。 他定了定神,右手高高举起马刀,大喝道:“全军预备,布阵,强攻!” 紧隨他而来的数千人马立即动了起来,他们原本都是隶属於木列麾下的,此时不用多细致的布置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骑兵步兵以及炮卫,很快各自选好了方位列阵,隨时等候木列的命令。 哲赫的那几个好兄弟心中惴惴,凑过来问道:“木列將军,我们去哪里?” 木列道:“去死!” 几人赶紧灰溜溜走开,为了不妨碍木列的布阵,很自觉的带队溜到了最后方。 谷內谷外就此两相对峙,中间空出一片无人地带。 木列战阵经验丰富,目测著这点距离用作衝刺所能带来的威力,很快心中有数。 令旗招展,隆隆声中,炮卫的车队推了上来,在谷外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谷內。 这个地形他很熟悉,沙洋林谷就是一个布袋谷,后边没有出路,也就是说叛军在那里边只能坐等挨打,绝无逃生的可能。 当然,就算他们零星逃出去几个也无妨,因为他早已先一步在几处能翻越出来的路口布好了埋伏,绝不可能错漏掉一人。 他这个军务副总督兼虎翼將军可不是混来的,而是真刀真枪一场场硬仗拼出来的,对付谷內那点叛军,他非常有信心全歼。 只是可惜,万万没想到太子落到了他们的手里,这是他此行唯一的败笔。 谷內的叛军似乎还没意识到危险,依旧扎堆站在那里,张望著自己这边。 木列提声大喝:“阿赖叛军听著,速速將太子殿下安然送回,本將军可免你们一死,放你们回入金锁关內,若再负隅顽抗,休怪本將军杀入谷中,鸡犬不留!” 谷內沉默片刻,只见一个壮实的黑脸汉子从明兰手中拿过大喇叭,放声大笑道:“放你娘的屁,木列老狗,你少嚇唬人,鸡犬不留?你拿什么来鸡犬不留?凭你这一溜小炮么?” 木列眼睛一眯,已经认出了对面那人。 联合汗国的反贼头目之一,沫尔曳部的族长金虎。 曾几何时,沫尔曳部是依附於他们也遂部的,那时的金虎在见到自己时也需恭恭敬敬行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可是现在竟然敢囂张到阵前叫骂。 不过木列是个暴脾气,从来不喜欢打嘴仗,敌人既然不服,他就打到对面服,没有別的道理可讲。 於是他冷笑一声,开口道:“既然你这条金狗不信,那本將军就送你们归西去!” 话音落下,他大手往下重重一挥。 炮卫的车队边炮手早已准备好,火媒凑上引信,在滋滋声中火四溅,紧接著连番炮声响起。 轰轰轰! 一片震耳欲聋但並不整齐的炮声响起,接著就见对面谷口处烟尘瀰漫,砂石四溅。 但…… 木列预估射程有误,此时的荒原上风力极大,而他正是顶风的这一方。 一轮炮火射击下来,炮弹全都无力的落在了临近谷外的空地上,炸出一个个土坑,却没一颗铁弹成功打入谷中。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木列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很尷尬,明明他的炮卫操练许多次,对射程很有信心的,怎么这次出岔子了? 他不吭声,部下自然也不敢吭声,不过借著那遮天蔽日的烟尘,骑兵已经趁势动了起来。 三千骑兵整齐列队,从慢慢启动到小跑,再到渐渐加速,他们要借著烟尘遮挡视线迅速衝到谷口发起突袭。 木列藏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瀰漫的烟尘,心中默默计算著骑兵衝刺的速度。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到了! 眼看他的骑兵队距离谷口还有不过两三百米,而这正是骑兵全速衝击最完美的距离,木列已经能想像到接下来谷中將爆发一场只属於他们也遂部勇士的屠杀。 联合汗国?一群乌合之眾,从来就没人能抵挡得住他们的勇武。 嗯?等等,那是什么? 木列的目光忽然一凝,因为对面的烟尘被风消散,隱约露出了谷口內一些奇怪的东西。 终於,视野变得清晰,他也看清了对面那是什么,並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聚集在谷口的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了他们身后三个庞然大物。 那龙盘虎踞般牢固的座架,那长逾过丈的夸张炮管,还有足以塞进他脑袋那么粗的黑沉沉的炮口。 那是……红武大炮?还是足足三架?! 不等他念头转完,惊天巨响已经响起。 三门火炮同时发出咆哮,火光闪亮,三枚硕大的炮弹呼啸而出,朝著谷外喷射而出。 谷外的地形是个喇叭口,木列的三千骑兵正衝到这里,也因此渐渐收拢。 也正因为如此,三发炮弹毫无迟滯地从他们之中衝过,以摧枯拉朽之势衝出了三条路来,凡挡於前者都在冲势下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地残肢断臂和零碎的血肉。 前冲的骑兵顿时大惊,齐齐勒停战马掉头就跑。 木列只觉心头一记抽痛,瞪大眼睛看著那三门大炮。 金虎又提著喇叭跳了出来,放声嘲讽:“瞧见没有?这叫澡堂子里打照面,谁短谁尷尬,怎么样,舒坦了没?” 噗的一声,木列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第1365章 哭了三天三夜 当木列急火攻心喷血摔落马下之时,正看到谷中有无数快马蜂拥而出,马上骑士手中挥舞著长刀,口中发出声声吼叫,向他们杀来。 这一幕並没有让他感到惊讶,因为对方在这里设有伏兵本就在他的预料之內,只有哲赫这个蠢货才会中计並一头撞了上去。 而让他惊怒交加的,是谷內的阿赖叛军竟然有红武大炮,还是三门。 木列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大武皇帝卑鄙无耻,说话不算话,竟然单方面撕毁和平协议,將如此大杀器卖给了联合汗国。 只是即便他再怎样也只是无能狂怒,当那三门红武大炮发出轰鸣后,战局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谷外哲赫与木列的人马相加共有七千多人,而谷內杀出的联合汗国骑兵只有不到三千人,这是那片空间內能隱藏的最大人数限度了,可此时谷外的大月氏军已经完全失去了斗志,更何况他们还眼睁睁看到了木列一口血喷出老远。 一方斗志高昂,一方人心惶惶,结局已经几乎確定了。 山谷內,哲赫挣扎抬起头,浑身难以控制的剧烈颤抖著,不是因为手腕上的剧痛,而是因为心中的惊恐。 眼前这个神情冷漠的女人他太熟悉了,这是曾经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从小对他百依百顺,体贴入微,甚至为了他甘愿化身为奴进入公主府当了那么多年婢女,最后如愿以偿成为了他的妻子,也是被无数人羡慕的太子妃。 可是现在,这个曾经深爱著他的女人正居高临下看著他,眼中看不到半点曾经的温柔和思恋,而竟是带著明显的厌恶和憎恨。 “明兰,明兰,放过我,不要……不要杀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哲赫的脑子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知道现在如果不说点什么来求饶的话自己將必死无疑。 “呵!” 回答他的是明兰的一声冷笑,眼中恨意愈盛,“放过你?那为什么当初你没有放过我?曾经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可是你呢?又做了什么?” 哲赫急忙辩解:“不是不是,那都是父汗的决定,我一直都是很想著你的,之前听闻你葬身火海我都曾大哭三天三夜……” 旁边凑过来一个嬉皮笑脸的青年,用夸张的语调说道:“哟,哭三天三夜?水这么多呢?” 旁边伸来一只巴掌,啪的一声呼在他后脑勺上,骂道:“又不正经!” 这次是个身穿一袭红衣的女子,体態妖嬈,却凤目含煞。 她笑吟吟地对哲赫道:“太子殿下,久仰大名,今日终於得见了,认识一下,妾身红蕖,又名小七。” 刚被拍开的青年又出现在他面前:“贫道墨离,不过现在不贫了,也不再是道了。” 哲赫瞠目结舌:“你……你们是红粉……和天机营……” 小七掩嘴轻笑:“正是。” 哲赫忽然间罕有的福临心至,但却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已经不去想为什么大武会撕毁协议掺和进来了,而是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结果。 落在明兰的手里他或將很难活得下去了,当然也或许能凭往日旧情可以免於一死,但今日之事有天机营和红粉的加入…… 念头还没转完,就见墨离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脸颊,笑眯眯道:“太子殿下莫要害怕,贫道是不会杀你的,因为你还有很大的用处。” 哲赫结结巴巴道:“什……什么用处?” “唔……严格来说不是你有用,是你的身子。” 墨离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眼神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梭巡了一遍。 …… 亦及乃城,曾经韃靼图岩大汗临时占据的城池,如今成了大月氏三军主帅的军机大营。 自从儺咄亲自从王城奔赴而来执掌三军后,將十几万大军化整为零,在地图上遴选韃靼残部可能会偷袭的地方,然后以步卒引诱,骑兵包抄,並且在袭杀成功后迅速找出对方统兵大將可能所在的位置实施快速的斩首。 从开春到现在已將近半年,韃靼军在儺咄亲自领军后接连吃了好几次大亏,又一次开始节节败退,並比之去年有了更明显的颓势。 可是寧嵩不知道是怎么做的,竟以一个汉人的身份凝聚起了韃靼残兵,继续在茫茫草原上与他们斗著。 只是如今的战局之下,双方无论从兵力还是斗志上都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 大月氏军越战越勇,韃靼军则越来越不敢光明正大与他们交战,每次都只是趁其不备挑衅偷袭一番,在未造成大规模折损的情况下又迅速逃窜。 这种打法让人烦不胜烦,但儺咄並不急躁,因为以他的眼力已经看出了韃靼的败势已定,给他再有半年……不,可能三个月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他刚收到情报,已经大致能確定图岩和寧嵩在哪里了。 只不过他暂时没有直捣黄龙的打算,他喜欢猫戏耗子那样,把那些骚扰偷袭的韃靼人一一清理乾净,然后再去找图岩。 等这些散兵全部扫除乾净,就是寧嵩再无计可施之时,而图岩也就只能洗乾净脖子等死了。 他能想像得到那时的图岩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悲愤?恐惧?绝望?或者都有?一定很精彩,很好看。 儺咄本来很高兴,晚上还痛饮了一番烈酒,可此时的他却全然没了白天的高兴,正静静坐在大帐之中,目光落在面前桌上一个小盒子中。 盒子是打开的,里边竟端端正正摆著一个耳朵,应该是割下来有几天了,在这夏末时节已变色腐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恶臭。 耳朵下还有一张纸,纸上用潦草的字跡写著几个大字。 ——令郎右耳奉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儺咄的双手不知不觉中攥成了拳,双目赤红,几欲滴血。 面前地上跪著的送信护卫低著头不敢动,他能感受到从儺咄身上散发出的无边杀气,这是他跟隨大汗那么多年后很久没有过的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儺咄缓缓抬起头,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话来。 “传令三军,整备南回,本汗要踏平阿赖草原!” 第1366章 四十万大军 “啊?” 护卫大吃一惊,隨即连忙飞奔出去传令。 很快,数十骑快马飞奔而去,前往散落各处的大月氏驻军与游击军中。 只是这个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到了军中各大將领以及勛贵耳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好几人已经赶了过来,聚集在儺咄的大帐之中。 “大汗,眼瞅著寧嵩老贼逼上了绝路,就快束手就擒了,此时回王城,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问话的是曾经出使大武的那位庶务郎中库烈,只是现在他已经换了个身份,成了大月氏军机参谋了。 他是儺咄的心腹,在旁人不敢开口的时候只有把他推出来询问了。 儺咄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儿落到了阿赖叛军手中。” 那个盒子已经被他收了起来,在胡人的传统之中,草原勇士可以被杀,但不能被切割下身体任何部位,这是一种羞辱。 哲赫再怎么不成器,也是他的儿子,他不愿展示在旁人面前。 这话一出,眾人全都一怔,隨即又將目光全都聚集到库烈身上。 库烈硬著头皮又问道:“所以大汗是打算……去和阿赖叛军谈判赎回太子?” “不。” 出乎他们的预料,儺咄十分坚定的给出了答覆,隨即面无表情道,“我號杀神,从来都不將人命放在眼里,包括我儿的命,他们敢掳走哲赫,那我便不要了这个儿子,但这挑衅之仇必须报。” 咕嘰…… 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唾沫。 很久没人提及儺咄这个外號了,杀神,这是二十年前他在屠尽满城百姓之后获得的名头,那次屠城之中他连风烛残年的老人和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放过,砍下的人头被堆成了山,足见其凶残。 然而他们却忘了儺咄另一个外號,疯子,当他发起疯来的时候谁也想像不到他会做什么。 有传说称当年的皇后並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儺咄在先皇大丧之日先辱后杀的,接著他又隱藏行踪潜入皇后本族之中,连杀十几名族中长老和重要人物,最后竟又重回王庭,在刚继位的甸亚面前承认自己所做之事。 那一天不知道是什么谈的,但甸亚最终没有將他处死,只是將他撤去所有职权贬回也遂部,包括他许多在朝为官的族人也都一併被驱逐出了王庭,於是也遂部从此元气大伤。 但儺咄並不后悔,因为这一切都源於皇后害死了儺咄的生母,他只是报仇而已。 库烈听明白了,迟疑片刻后问道:“大汗,臣以为此事另有蹊蹺,玉兹伊赛克那几部虽自立为国,可落魄得紧,他们有那胆子挑衅王庭么?” “他们有胆子,但没实力,也没那等手段。” 儺咄眼神森冷,咬牙道,“做这事的不是他们,而是大武!” “什么?!” 库烈顿时惊了,“大武皇帝不是与咱们签了……” 话才说到一半,他就自己说不下去了,和平协议这种东西只能骗骗奶娃子,想撕毁隨时都能撕毁的。 他沉默片刻后说道:“是,臣明白了。” 反正两边都不是什么好鸟,大武皇帝不是,儺咄也不是。 这下算是確定了,儺咄发兵阿赖是真的,並不是虚张声势给谁看。 有人忍不住问道:“大汗,三军若就此撤离,韃靼人追来怎么办?” 儺咄瞥了他一眼:“寧嵩是头狡猾的老狐狸,若有这机会给他们继续苟延残喘些时日,那是他求之不得的。” 那人很想问如果寧嵩真的又趁机追来了呢,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因为寧嵩如果那么做,就和儺咄一样疯了。 “我看得很清楚,阿赖叛军使不出这等手段,必是大武躲在他们算计於我,不管是天机营或是红粉,又甚至是狼牙角里那两个大武皇帝的婆娘,既然这次他们敢出手,我就彻底与他们撕破脸皮!” 儺咄声音略有些嘶哑,但却掷地有声,坚定的说道。 “等等!大汗且慢!” 一个贼眉鼠眼的大鬍子跳了出来,急道,“和大武开乾没毛病,可问题是以咱们如今的兵力真真的打不过啊,三思,还是得三思!” 这是大月氏王庭中的三大巨头之一,乌孙部首领哆亦哈,他不善领兵,但乌孙部做生意的手段是大月氏最强,儺咄虽然暗中颇为忌惮他,却也不得不仰仗他的银子。 只是儺咄这次没有给他好脸色,冷笑一声道:“哆亦哈,你赚钱赚得骨头都变软了么?若是不敢与大武宣战,带著你的婆娘们滚回你的封地去!” 哆亦哈嘴角抽了抽,得,看来这货是真的疯了。 他懒得爭辩,只是默默站了回去,低著头不再说话。 反正乌孙部和大武这几年里一直关係良好,双方互通有无,他更是靠著大武赚了不少银子。 大月氏和大武开干他能混就混,以后抱紧大武这条粗腿就是,反正乌孙本就和大月氏不是一个祖先,爱咋咋地。 儺咄深吸一口气,又看向站在后方默不作声的丞相迈禛。 “立即修书,用最快的马送去波斯给阿斯塔亚,当初约定好的事情,该他出手了。” 迈禛上前一步,迟疑了一下问道:“要他派多少援兵?” “大武皇帝这几年动作不小,暹罗交趾西辽龟兹都被他踏足了,但波斯……他还无能为力,大祭司当年应允,若我有所求,他將出兵二十万助我。” 儺咄脸上露出癲狂的笑容,像是积压太久的怨气终於发泄了出来,咬牙道,“我等这一刻很久了,大武火器强大又如何?届时加上罗剎人,我总共四十万大军,看他怎么杀!” 此言一出,大帐之中刚才还慌乱的眾人明显大喜,儺咄藏得太好了,就连他们都全被蒙在了鼓里。 四十万?那还真的应该够和大武拼一把了,毕竟波斯人的弯刀和罗剎人的铁蹄不是吃素的。 他们忽然非常渴望这一天能快点到来。 儺咄也是,已经看向了门外大武的方向。 “拔营,出发!” 第1367章 图岩要投降? 草原上的秋风中已经开始有了凉意,正是一年之中最舒適的时节,只是此时的图岩可汗却不停地抹著汗,像是置身於酷暑之中一般。 他看著眼前的寧嵩,脸色难看的说道:“相父,还要继续打下去么?你可知右路军只剩两万多人了,连左路军都早已不足五万之数,再打下去真要让咱们彻底灭亡不成?” 两天之前,他刚收到急报称连续四支小队在荒野中遭遇大月氏人的伏击,数千人全灭,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 图岩当时就险些崩溃,这可是他仅剩不多的大军了,死一个就少一个,何况一下子少了这么多。 已经半年多了,当初寧嵩告诉他一切尽在掌握,很快就要反败为胜了,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就好。 可是谁也没告诉他,这段日子的期限居然有他妈这么长。 想当初从亦及乃城撤退时他还有十万多勇士,短短一年不到就直接少了一半,並且按照眼下的形势来看还得继续少下去。 大月氏军虽然不如二十多年前那般强盛,可他还是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寧嵩微抬眼皮:“大汗是想放弃了?准备归降於儺咄?” “降?怎么可能?” 图岩像是受到了侮辱,提高声音道,然而接著又萎靡了下来,“我只是想给韃靼留下最后的火种。” 寧嵩反问:“你留在哪?” 图岩硬著头皮道:“我……我们可以回到白山脚下,以妥碌城为根本,休养生息。” 寧嵩嗤笑:“休养生息?儺咄会答应么?他与罗剎人沆瀣一气南北夹击,莫说妥碌城,整片草原之上你还有何处可去?” 图岩沉默了,因为他虽蠢笨,可是寧嵩所说的这些他其实早就想明白了。 现在他抗拒继续打,只是不愿接受早晚会来到的失败而已。 片刻之后他咬了咬牙道:“总之,再打下去也都是个死,不如……与大月氏和谈,想来儺咄有大武在背后虎视眈眈,他也不愿意再继续浪费时间。” 寧嵩盯著他看,缓缓道:“若是要降,族中勇士们之前那近两年的拼死算什么?大汗金帐中的忠臣良將算什么?再者,若是降了,你能苟活,旁人呢?” 图岩道:“都这时候了,我还管得了旁人?”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想的都是如果儺咄接受他投降,应该会为了安抚余下的五万韃靼將士而不会杀他,但至於是只將他囚禁还是会囚禁之后日日折磨,那就不知道了。 於是他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没有多加考虑。 忽然,他见到寧嵩脸上竟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下一刻,毡包房的帘帐忽然被掀开,好几张熟悉的脸孔出现在了面前,正齐齐盯著他。 这些人之中有哈纳尔、图尔胡特、苏朗等各部的首领,甚至还有本族默尔哈部的长老和將领,另外赫然还有左路军主帅阿斯楞和右路军主帅必勒格。 所有人眼神不善的看著图岩,图尔胡特部的族长率先开口:“图岩,原来这才是你的心里话是么?想瞒著我们去投降,別人死不死与你无关?” 图岩呆住,他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地步,要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感而发,而且也是事实啊。 他若是不降,韃靼早晚会被灭个乾净,若是降,以儺咄的脾性也必定会將他们这些韃靼降將充当先锋去和大武开战,早晚也都是个死,有什么区別? 但是话术不同,得到的效果就不同,刚才自己无意间的回答显然是让他们误会了。 “我……我没有……” 图岩试著辩解,然而话才说了一半,就见帘帐口的那些人往左右分开,又露出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人来。 国师仁台,正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著他,但最关键的,是仁台身边还有个孩子,被他搂在身侧,看容貌似乎有点熟悉,可是图岩一时想不起来了。 哈纳尔部族长踏上一步,冷冷道:“你没有?没有什么?咱们方才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要去找儺咄投降,管咱们死活是吧?” 苏朗部族长也跟上一步:“咱们在白山脚下苟活,只是因为逼不得已,但韃靼儿郎胸中的热血从未冷过,既然出来了,就势必要拼到底,可你却竟要拿大傢伙的脑袋当献礼去找儺咄投降?” “不是,你们听我说,我……” 图岩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了,忙於解释,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思维混乱,一时间连一句像样的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忽然,一双大手猛的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拗捏在背后。 “啊!” 图岩痛得惨呼出声,身子都躬了起来,勉强回头看去,却赫然是寧嵩的贴身护卫萨斡尔。 他顿时大骇:“你要做什么?” 萨斡尔轻轻鬆鬆一只手控住了他,另一只手抓来一块布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呜呜呜……”图岩瞪大眼睛脸色煞白,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拼命用含糊的声音向对面那些人求救,可是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那么的冷漠,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且是个陌生的死人。 仁台搂著那孩子往前走来,一路走一路语气沉重地说道:“大汗,臣自追隨你以来始终勤勉忠正,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你怕死,但我等皆是草原之神的子孙,骨头是最硬的,绝不可能投降,所以既然你想要投降於大月氏,那我们只能更换汗位了。” 图岩瞪著仁台,这是他最忠实的臣子,从来都对他言听计从不敢忤逆,可是今天为什么忽然会当眾背叛自己,还带来一个陌生的孩子? 不对,这个孩子…… 他忽然不敢置信的看著那孩子,想起来了,这个孩子不是陌生人,是他的父亲满都鲁王最小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可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只是个女奴,两年前自己派人去暗中將他们母子一起灭口的,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並且还出现在了这个时候? 他想反抗,想骂脏话,然而嘴里被堵著,什么都说不出来。 仁台侧头看向那孩子,柔声问道:“格日勒图,你如果当了大汗,会投降么?” 孩子挺起胸膛,掷地有声:“不会!” 第1368章 为大汗报仇 一瞬间,图岩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就算再笨,这一刻也已经看懂了事情的真相。 第二天清早,可汗金帐中传出噩耗,图岩大汗因连日来操劳军务,又收到大月氏可汗儺咄以招降为由羞辱,一时怒火攻心不幸猝亡,死前仍怒指西南,悲声大喊“復仇,復仇”。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草原,韃靼军民一时间无比悲戚痛苦,哀思图岩大汗。 军中开始流传起了一个消息,都说图岩大汗被架空大权,实则是因他秉性谨慎谦和,甘愿將治国大权下放给相父寧嵩,如此甘愿背负懦弱无能恶名之举,实为韃靼八十万军民思虑,真乃千古圣君。 今年韃靼大军的战况虽然一直不太可观,但是在图岩大汗的英明领导下始终从未有过放弃甚至投降的念头,並依旧在顽强抵抗,这是韃靼人刻在骨子里的坚强勇敢,是草原儿郎继承先辈的笔挺脊樑。 而儺咄一直想要將韃靼灭族,却始终被图岩大汗坚持抵挡了下来,而大月氏大军加上数万罗剎鬼兵的外援,却在这么久以来都无法彻底熄灭韃靼族的圣火,所以儺咄打算撤退了,但在临退之前作出了这么噁心的事,竟生生將他们的大汗气死了。 一时间,剩余的五万大军无不譁然,无不愤恨,他们缅怀大汗,感激大汗,又心疼大汗。 军中无处不闻哭声,那都是韃靼儿郎在为图岩大汗鸣不平。 只是总有人在担心图岩大汗一死,接下来的大权会不会旁落,因为谁都知道如今韃靼的军政要务实际上都在相父寧嵩手中,而寧嵩却是个实打实的汉人,虽然他为韃靼做了许多事,可毕竟是个异族人。 然而关於这事的討论还没兴起波浪,一份通告就迅速下发了。 图岩大汗驾崩仓促,经各部族长与国师仁台、三军主帅等共同商议,推举大汗胞弟,即前大汗满都鲁大汗幼子格日勒图继任,以维持韃靼王朝纯正血脉。 並且因新大汗年幼,故命哈纳尔、图尔胡特、苏朗、默尔哈等四部族长及国师仁台共同辅政,直至成年。 消息一出,军中原本悲慟但慌乱的情绪渐渐被安抚了下来,隨之而来的是为图岩大汗报仇的呼声开始越来越响。 如此和蔼可亲为军为民的大汗,就这样被儺咄用阴谋诡计害死,这个仇一定要报,就算以他们如今的兵力无法反攻,但是哪怕將大月氏咬下一块肉来也是好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偏偏在此时,南边传来大月氏军莫名后撤的消息。 军中瞬间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议论与痛骂。 “眼看吞不掉我们就要跑么?” “不,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大汗驾崩之事,所以眼看打不贏咱们才退的。” “娘的,害死咱们大汗就想走,哪有这么好的事?” “老子要赶上去和他们拼了,为大汗报仇!” “我也去,为大汗报仇!” 军中勇士们都想用事实来证明,韃靼人生来具有血性,无论何等逆境都別想让他们屈服。 他们也是有感恩之心的,曾经的部族败落他们不在意,被大月氏军追赶逃亡的日子也不在意,但是图岩大汗对他们的好,他们全都深深记得。 於是一封封请愿书雪般飞进了大汗金帐,送上新任大汗格日勒图的桌案上。 七岁的小大汗茫然又害怕的看向旁边坐著的仁台,问道:“国师,我们该怎么办?” “士气可用,大汗,今日刚收到急报,大辽暗中资助联合汗国突袭海押力城,迫使儺咄大军回援,如此良机,绝不可放过。” 仁台难得的一脸肃然,说罢又將目光转到在座几位族长身上,“各位大人,你们觉得呢?” 四个族长都在迟疑,他们剩下没多少人了,此时最该做的就是趁这机会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可是寧嵩的提醒也让他们一直记著。 从南到北,都在大月氏与罗剎的夹击之下,他们还能逃去哪里? 右军统帅必勒格站起身怒喝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追上去一顿咔咔乱杀,杀几个十几个,总不会亏就是了。” 左军统帅阿斯楞一言不发,却已经將手按在了刀柄上,明確表达了自己的態度。 苏朗部族长忽然问仁台:“以国师之见,大武会出手相助么?” 仁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然大人以为辽人为何会忽然没来由的出手?” 四个族长全都悚然一惊:“所以意思是大武暗中操纵著他们?” 仁台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寧嵩:“相父,你觉得呢?” 寧嵩抬起头来,缓缓道:“大武將挥兵北上,对大月氏出手了。” 第1369章 聪明人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於是寧嵩这话一出,几人顿时全都领会了其中含义。 苏朗部族长率先跳了起来,激动道:“天大的好消息啊,如此一来儺咄不撤也得撤了,大武那般庞然大物,他必然全力以赴,咱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广占地盘夯实城池,大月氏是绝无精力再顾忌咱们的!” 哈纳尔部族长赞成:“正是,也不消多,只需將克日伦河北岸一带占了就足以,届时我们倚河而峙,各族互为呼应,即便大月氏再抽出空来北上也必定奈何不得我们。” 其余几人也都连连点头,表示这个建议很可行。 只是国师仁台却摇了摇头:“诸位,我方才刚说士气可用,如今这大好局势,若只是趁机占地又有何用?” 眾人齐齐看向他,面露不解。 草原部落几百年来的习惯都是如此,大鱼吃小鱼,吞併完了將俘虏变作奴隶,全一块地盘当做属地,养得兵强马壮自然就没人敢轻易招惹,这么做法有错吗? 仁台轻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指著他们道:“大武与大月氏之战早晚必定会爆发,但说到底,大武占据中原,难以习惯塞外风雪,纵然出关也只是最多踏平海押力城,到头来儺咄必败,但他败了会如何,诸位想过没有?” 几人只略作思忖就顿时惊醒。 大武出关征討大月氏,绝不可能跑得太远,而儺咄那头老狐狸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肯定会再次北逃。 北逃,北逃,那他妈不还是逃到他们的地盘来么? 但就算儺咄到时候率的是大月氏败军,也依然不是他们韃靼这些苟延残喘的几万人能抗衡的。 几双清澈而又愚蠢的眼神齐齐慌了一下,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互望一眼。 图尔胡特部族长恶狠狠道:“那……我们不如趁这机会跟隨上去,助大武一臂之力,將儺咄彻底灭了?” 他已经想通了,这一年多来的狼狈逃窜,族中儿郎已经剩下不到原来的三成,若是再这么打下去只怕整族都將没了。 但若是不打,灰头土脸的逃回北边白山脚下,一来没脸,二来早晚还是会被大月氏追赶来,与其如此索性拼了。 投靠大武是个好办法,当然,投靠不是投降,只是合作,对,就是这样,关键是看大武会给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另外几个族长也都与他一时间心灵相通,默契十足,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他们心中全都清楚,曾经辉煌的韃靼帝国是彻底落幕了,如今的他们只是一群苟延残喘的乌合之眾。 进,无处可去,退,也只是等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唯一的办法就是归顺当孙子。 图岩已经死了,虽然有了个七岁的新大汗,可实际上如今的韃靼已经没了灵魂,没了支柱。 但他们却不知道,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已经被潜移默化的说服了,而说服他们的人正是眼前这位他们信赖的国师仁台。 仁台一脸孺子可教的样子,却没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寧嵩。 “相父,你与大武皇帝最为熟稔,依你之见,若是咱们向他求和作为依附,可行否?” 寧嵩看了他们一眼,说道:“姬景文乃是个自私之人。” 一句话出口,几人全都心中一沉。 可是接下来他又说道:“他要先看到你们怎么做,才会决定怎么做。” 这话说得拗口,可在座几人都听懂了。 苏朗部族长沉吟片刻,咬牙抬头:“那就给他看点实在的!咱们拼了!” 哈纳尔部族长紧隨其后:“为了族中后代,拼了!” 默尔哈部为了他们的小可汗,为了他们的金帐,也只能应下。 寧嵩缓缓点头:“那就藉此士气,让胡人见识一下韃靼勇士的血性吧,老夫自会修书与大武皇帝交涉,將来不论如何,各位都將有一处水草丰美之地棲息。” 他顿了顿又似有意无意道,“听说,大月氏两位流亡皇子布脱与布哈归附了大武,已赠予了一片约一个半大月氏的封地,正逍遥快活得很。” 所有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一个半大月氏的地盘,只是两个人共享,还有这样的好事?而且也没听说那两个小废物做出些什么。 若是他们这次做好了,岂不是將获得更大的好处? 於是他们不约而同齐齐拍案决定。 “好!” 一日之后,韃靼全军聚集,再次整合为左右两路大军,全速追击南撤的大月氏三军。 而此时的大武天机营送来了一份实时情报,大月氏號称有十六万大军,实际已只剩下了十一万人,至於远道而来的罗剎援军也在多次的交锋中被韃靼这边的哥萨克骑兵团接连杀退,五万人马只剩下了不到三万。 与此同时,曾经与韃靼关係密切的南洋商队再次神秘到来,那位玲瓏八面的军火商人陈苗笑眯眯的出现在各位族长面前,並且带来一批数量庞大的炸药。 只有炸药,没有火器,但这已经足够了。 …… 大武,京城。 林止陌拿著一份刚送到的情报看得连连感嘆。 这是天机营刚送来的,情报中详细讲述了大月氏如今的乱局,儺咄南撤去和联合汗国开战了,却不知大辽也派出了十万大军混於其中,一时间战况胶著,打得鸡飞狗跳的。 而他们身后则是追赶而来的韃靼残部,並且不止有士气高昂的五万大军,还不时有敢死队抱著炸药衝上前搏命,一时间大月氏军消耗极大。 “果然,草原上最凶狠的还是走投无路的饿狼。” 蒙珂好奇问道:“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了?” 林止陌將情报放下,咂了咂嘴:“不急,过了年再说。” 就在这时,徐大春从外边进来:“陛下,寧白从南洋回来了。” 第1370章 寧白求赐婚 “来得这么快?”林止陌错愕了一下,想了想道,“让他直接去懿月宫吧。” 徐大春领命而去,林止陌收拾收拾先一步独自过去。 才刚进懿月宫大门,他就见到从西郊別院跟来的婢女小环正在剪桂,那位鏢局出身的宋婆则抱著小如蔻在旁边看著。 姬如蔻今年一岁半了,生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小小年纪就已经能看得出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了。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来,顿时面露欢喜从宋婆怀中挣脱下来,飞奔著朝林止陌扑去。 “爹爹!” 这一记奶声奶气的呼唤喊得林止陌心都快化了,急忙蹲下一把將她抱起,亲了亲那张粉嫩的小脸蛋,夹著嗓子问道:“蔻儿在做什么呢?” 姬如蔻搂著他的脖子又娇又嗲地答道:“摘桂,做糕糕,给爹爹吃。” “蔻儿真乖,再亲一个,木马……” 不远处的殿门口传来噗嗤一笑,正是寧黛兮。 林止陌刚撅起的嘴抽了抽,但还是在姬如蔻脸上亲了几下,隨即抱著女儿来到寧黛兮面前。 他哼哼道:“我稀罕自家女儿,亲一下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寧黛兮想起刚才他那夹著的声音,差点又笑出声来。 旁边宋婆和小环趁这空挡急忙过来见礼,然后很自觉地就要退下去,从西郊別院出来的,这种情况都门清。 林止陌却叫住了她们,將姬如蔻先交给她们一起带去別的地方玩耍。 寧黛兮看著小如蔻依依不捨的被抱走,好奇道:“有什么要紧事跟我说么?” 林止陌却笑嘻嘻道:“怎么,看我稀罕女儿,你吃醋了?” 寧黛兮没好气道:“你当我是你么?” 她只是好奇这人身为皇帝,居然也会用这种腻死人的调调来和孩子说话。 林止陌凑上一步,继续调戏:“那你稀罕我么?” 寧黛兮朝林止陌翻了个嫵媚的白眼:“稀罕,我对你稀罕得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林止陌奇道:“含在嘴里不是怕ing了……啊!” 话未说完就被寧黛兮羞恼地掐了回去。 门口忽然贼头贼脑地探出一张黑脸来:“咦?臣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止陌回头看去被嚇了一跳:“你是何人?” 寧黛兮也睁大眼睛,震惊道:“小白?” 林止陌嚇了第二跳:“你说他是寧白?” 那人踏进宫门,肃容敛袖行礼。 “臣寧白,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无语。 眼前这人竟然真的就是寧白,只是与他上次相见时不同,此时的寧白完全比那时黑了好几个度,几乎快和宋小宝差不多了,而且身上穿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品位,上半身宝蓝色,下半身大红色,腰间还掛著一枚翠绿色的玉佩,简直辣眼睛。 他无奈道:“看来当初朕给你改名李黑不是没道理的。” 寧白嘿嘿笑道:“那是自然,陛下圣心通天,有先见之明啊。” 林止陌服了,这小子自从做了南洋特使之后马屁功夫也明显见长。 寧黛兮在旁边又有些眼泪汪汪了,距离上次,他们姐弟又是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又看到原本白净嫩脸的弟弟变成了一块炭似的,只觉得不好受。 林止陌急忙转移话题打断她的情绪,问寧白:“朕不是让你年底前回来么,怎的回来这么急?” 寧白的表情忽然变得尷尬了一下,眼神飘忽左顾右盼,訥訥道:“臣……臣此次回来,是想请陛下……请陛下替臣定夺一门亲事。” “啥?” 林止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神后目瞪狗呆道,“亲事?你终於要和坤猜成亲了?” 这下轮到寧白目瞪狗呆了:“什么坤猜?关他啥事?” “不是?” “当然不是,臣相中的是广西布政使李振之女李湘兰!” “哦哦,那就好。” 林止陌確认寧白还是直的,终於鬆了口气,然而接著又见寧白扭捏起来。 “臣提前回来,是因为……因为兰兰她怀孕了,故急著请陛下赐婚。” 林止陌和寧黛兮齐齐瞪大眼睛,互望一眼。 果然寧白还是寧白,曾经的京中第一紈絝,名不虚传。 但林止陌心里却忽然鬆了口气。 约莫三个月前,他让人传信去暹罗,让寧白年底前回京来一趟,没別的原因,只是因为那时候他就收到了萨斡尔的密信,信中说寧嵩现在的状態已经不是太好。 知道这事的时候林止陌没有觉得奇怪,顾悌贞调製的药只是可以压制寧嵩脑子里的瘤子不爆,但与此同时给他带来的痛苦却是更巨大的。 尤其这半年里韃靼的形势很不乐观,寧嵩的压力更大。 林止陌终究还是心软了,国家大义上他不可能饶恕寧嵩,可是现在寧老狗已经將要油尽灯枯,看在寧黛兮的面子上还是儘可能让他们父子父女见一面的好。 嗯,在寧嵩咽气之前。 但在这之前寧白都是单身,自从寧家被查抄,寧白原配妻子死在了流放途中之后,寧白就一直单身,並且小范围中传出了他和暹罗小王子的緋闻。 这一直都是林止陌的心结,但是现在,心结开了。 寧白有后了。 第1371章 如何发展广西 林止陌稍加思忖就知道了寧白的意思。 寧家是逆臣,是反贼,寧白在自己的操作下洗白了,更名换姓重获新生,可他的真实身份还是寧嵩之子。 他要是找个寻常民间女子倒也罢了,可现在勾搭上了布政使之女。 布政使啊,那是从二品大员,属於是封疆大吏了。 林止陌点头道:“这不是问题,朕下道旨意就是。” 寧白大喜:“多谢陛下!” “谢就免了,虚头巴脑的没必要,给朕在南边好好赚钱就行。” 林止陌摆了摆手,又道,“给你三个月时间,回去把亲事办了,再赶紧回京来。” 寧白一愣:“啊?陛下是有外务安排给臣么?” “不是。” 林止陌顿了顿,还是决定將事情在这时候先说出来,“最迟明年开春,朕会带你……还有你姐一起去趟关外。” 原本一直在旁边为弟弟高兴的寧黛兮也愣了一下:“我也要去?去做什么?” 林止陌看了她一眼:“让你们见见他。” “他”,没有明说是谁,但寧黛兮瞬间懂了,脸上一下子浮现出激动之色。 “我……我可以去吗?” 林止陌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將寧嵩如今的状態隱瞒了下来。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他不想这姐弟俩一直沉浸在焦急紧张的情绪之下。 寧白也被这个消息震晕了,一时间呆呆的看著林止陌,不知道怎么说了。 之前他確实被寧嵩的严加管教给弄得烦了,才起了叛逆之心,可是说到底父子连心,他在离开草原的这些日子里还是很惦念父亲的,只是身份的尷尬原因,他无法和林止陌提及,更不可能贸贸然自己进入草原去见寧嵩。 但现在,林止陌愿意让他们父子见面了,又是在这个巧合的时间。 寧家人丁单薄,就只有他一个儿子,现在他將要娶妻,未婚妻又有了身孕,他又何尝不想自己父亲能在这时候亲眼见见? 但寧嵩终究还是个叛逃之臣,此生除了被捉拿归案受极刑之外,再不可能返回关內了。 所以这就是林止陌说让他们去关外相见的意思了,但这也已经是皇帝能给到他们姐弟俩最大的恩赐了。 寧黛兮眼中两颗泪珠滚落,紧抿著唇,寧白也默然在旁站著,一言不发。 眼看气氛变得充满哀思愁苦,林止陌咳嗽一声换了个话题。 “朕饿了,先用午膳吧。” 寧黛兮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强撑笑顏道:“好,想吃什么?” 林止陌抬头看看:“天青云少,適合烧烤。” 时已入秋,秋高气爽,懿月宫的院子里被寧黛兮布置得团锦簇,正可以边赏景边吃饭。 很快就有人將烧烤架和吃食拿了过来摆放好,林止陌也好久没亲自动手了,正好过把癮。 点火烧炭串食材调酱料,不多时一把烤串铺在了炉火上,烟火升腾,香气也隨之溢散开来。 这期间寧黛兮和寧白没有再提关外之行的事,他们虽然都是心思单纯的,可终究是寧家人,已经隱隱猜到了些什么,只是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没有追问。 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傅香彤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哇!好香好香,是不是有好吃的?” 林止陌正拿著一把刷子给烤串上料,忍不住笑道:“你鼻子这么灵?这都能闻得到?” “嘿嘿!隔墙有饵嘛。”傅香彤说著话已经凑了过来,眼睛盯著烤架上已经烤得差不多的好东西,咽了口口水。 来都来了,林止陌也只能將她留下,反正该说的已经和寧黛兮寧白说了。 小如蔻又被抱了过来,在园里摆开桌子,几人一起坐著开始享用起了美食。 寧白还是第一次和自己的小外甥女见面,两人大眼对小眼,彼此都很好奇又喜欢,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寧黛兮还没从情绪中走出来,默默在旁边坐著,林止陌一下子烤了不少吃的,將烤架交给小环,隨即坐到寧黛兮身边也开始吃喝了起来。 寧白吃了几串后忽然又有些扭捏地看著林止陌,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止陌眉头一挑:“怎么,还有事求朕?” “嘿嘿!陛下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你。” 寧白乾笑两声,挠头道,“主要吧,就是如今整个大武十三行省都发展得挺好,就是相比之下广西明显差了不少,所以我那准岳父问我,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广西也辉煌腾达一哈子,就像胡建那样。” 他这一说林止陌就明白了,自从福建开埠做起了远洋生意后,整个行省就一下子改头换面,尤其沿海几府的那些码头,变得人山人海,不知多少人跑去那里找吃食寻发財。 广西广东两省就挨著福建,也在沿海,可偏偏却没有这等待遇,两地的布政使作为首官当然会眼馋。 地理位置决定发展前途,其实林止陌也有过发展广东广西两省的想法,可是他的计划中是先打造出泉州港的独特性,暂时不能让其他地方分去他的权重。 正想著,忽然旁边吃得欢快的傅香彤插嘴道:“福建在赚钱,那你们靠著福建赚钱好啦,各赚各的,没什么问题呀。” 刷刷刷! 几颗脑袋齐齐看向她。 寧黛兮好奇道:“香香,你有什么点子?” 傅香彤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大眼睛盯著桌上的烤串,很隨意的说道:“广东广西的沿海几府短时间內不要开埠了,没好处,不过贸易的钱不赚,可以赚点別的钱呀。” 寧白赶紧递来一把羊肉串:“馨妃姐姐细嗦。” 傅香彤满意接过,放在自己面前,接著两手张开比了个尺寸。 “你可以打造一艘辣……末大的船,招揽周边各地甚至几国的有钱人来玩耍,吃喝玩乐什么都有。” 接著她又掰著手指道,“美酒搞里头,美食搞里头,美女搞里头,赌钱搞里头……別人去福建做生意赚钱,你们赚他们的钱。” 第1372章 东方公主號 寧白呆呆听著,等傅香彤云山雾罩说了一大堆之后忍不住说道:“馨妃姐姐,你说的话我都懂,可是造那么大一艘船要费的钱可不是小数目,单凭招揽那么些有钱人来船上销,这得猴年马月能挣回来?这买卖亏得姥姥都得卖裤衩啊!” 傅香彤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又拎起一串烤羊肉边吃边说道:“陛下都派你做南巡特使了……嚼嚼嚼……这都想不明白?要赚的钱……嚼嚼嚼……不在船上,是在岸上,你那大船一月发一次,每次发五天,剩下的二十多天在岸上聚集等待,那不就是宰客……啊不是,是招商的好机会么?” “岸上?” 寧白到底是林止陌亲自认命的商业部业务主任,天选公关人,只是稍加思忖就想通了其中关键。 他一拍脑门,惊呼道:“oi!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在林止陌南巡去了趟福建之后,那块地方成了宝地,又因泉州港的开建使得现在福建沿海几府成了大武百姓眼中会下金蛋的母鸡,每天都似有流水般的金银进库房,无人不羡慕,尤其是广西。 从地理位置来说,广西地处大武西南边陲,又因为气候原因,很难像江南或湖广等地那样把经济贸易做得风生水起。 现在的广东广西基本以农作为主,行省属地內民生水平相对落后,於是这两省对於福建的羡慕嫉妒恨比起別人来更甚,因为他们也沿海,也有海港,偏偏这种好事轮不到他们。 只是两省布政使都明白,以皇帝的战略格局来说,发展了一个福建暂时不会对他们多加扶持,就像傅香彤说的那样,会將外贸物流分散。 所以他们羡慕归羡慕,却也无可奈何。 但现在寧白想通了,陛下口中所说的外贸物流,那其实是他妈两件事。 福建搞外贸搞得风生水起,那广东广西可以搞物流啊,能为本省做出增效贡献,同时还能为福建的外贸打打辅助。 如此一来对临省兄弟可以送出份人情,二来还能为陛下为朝廷分担些压力。 別人不知道,可寧白对沿海如今的情况瞭然於胸。 福建的外贸是做得好,可是因为临近诸国乃至欧罗巴远道而来的商船太多,每天在福建沿海几府起落的货物简直多得成了个天文数字,而很多东西並不是隨到隨走,是需要仓储的,但那几府的地皮现在已经成了寸土寸金,仓库租金咔咔猛涨,对商户是成本增加了,到头来损害的还是大武外贸关税。 但若是广东广西两地加入进来,那就將是一片广阔的待开发的仓储用地。 而现在的临济诸国在加入大武贸易联盟之后也都开窍了,到时候必定会抢先去两省租借地皮开建仓库,等基建一起,人流量一大,紧隨其后的就自然是附加產业了,吃喝玩乐一条龙,什么不能赚钱? 想通这点,寧白的手都在抖。 开心,太开心了,自己真是头猪,居然这么大的一个赚钱……哦不,对自家岳父泰山来说是这么大一份政绩,到现在经傅香彤的点拨才想起来。 林止陌在旁边也一时哑然。 主要是现在交趾归了大武版图,广西没了边疆之患,开始稳定快速发展农耕业了,这两年粮食收成的数字非常漂亮,他还真的忘了这么一个天然地域优势了。 但寧白接著又迟疑了一下问道:“馨妃姐姐,咱想的是不错,可问题是这船怎么玩?该怎么引人来?” 傅香彤瞥了他一眼道:“你以前不是天下第一紈絝吗?什么好玩你还能不知道?就替换一下你以前的脾性,但凡能让你都能动心的,都可以加进去,所有东西不选对的,只选贵的,要他们平时都见不到的那种。” “比如?” “笨!座椅用黄梨的,坐垫用蜀锦的,杯盘酒盏用咱大武的玻璃,赌具用玉石翡翠的,船上的姑娘洒的是大武的香水,哦对,姑娘们只卖艺不卖身,得有档次,看得到吃不到才是最香的。” 傅香彤说著將寧白手中刚拿起的一串脆骨抢了过来,咬得嘎嘣作响。 寧白听得眼睛发直,他发现经傅香彤这么一说,就连他自己都已经开始动心了。 另外他可是很清楚,临近各国的穷人多,但有钱人也多,而且那几国的商人地位远不如大武,丝绸可以买卖,但不能自己穿,如果上船就能享受,对他们绝对是个极大的诱惑。 还有就是比如暹罗龟兹马来亚等国,他们的国人大多都皮肤黝黑,那些勛贵富豪早就对大武白嫩嫩的姑娘们垂涎已久,尤其是苗辰所做的群芳谱被不知道谁流传到了那里之后,简直惊为天人。 林止陌在旁边补充道:“回头朕给你开发点新的赌钱玩法,让他们乐不思蜀……” 寧白茫然:“啥叫乐不思蜀?” “乐得忘了数钱!”林止陌一时失言,赶紧用了个谐音梗找补,接著道,“还有,船上侍女可以从逶国招募,他们那儿擅长这事,也顺便给咱们的藩属国一点就业帮助嘛。” “嗯嗯,陛下英明!” 寧白已经听得星星眼了。 林止陌接著又甩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吸引客源的话,可以用一句gg,就叫如大武帝王般享受。” 寧白顿时大惊失色:“这……这怕是不妥吧?” 林止陌和傅香彤齐声道:“赚钱嘛,不寒磣。” “……”寧白髮现自己还是格局小了,但接著一想,换位思考,如果他是那些土豪,必然也是会心动的,於是他咬了咬牙道,“好,臣明白了!” “你还可以夸张点。” 林止陌又道,“这艘船的名字就叫做——东方公主號。” 第1373章 哲赫被折磨 寧黛兮一直在旁听著,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了。 “你起这名字就不怕玉儿找你闹。” 林止陌理直气壮道:“东方公主,又不是大武公主,逶国的也算,高驪的也算,嗯,还有菲礼宾交趾……” 看到寧白的一脸错愕的样子,他又补充道,“別拿豆包不当乾粮,別拿地保不当朝臣!” “我……呃……” 寧白一时间无言以对,但他对林止陌的话深信不疑,於是默默记下了。 反正到时候晋阳公主去找陛下闹的话也跟自己无关,而且他们兄妹关係好得很,真要闹起来的话估计也就打两下爱的小屁屁,这事就揭过去了。 但是对於登上那艘豪船上游玩的各国巨富来说,那种诱惑力就不同了。 东方公主,听著就很美味…… 寧白虽然以前性子跳脱,办事不靠谱,但是现在经林止陌潜移默化的教导后已经变了许多,很快就將林止陌和傅香彤的建议和意见归拢到了一起,派人立刻前去广西与准岳父布政使大人联繫,雷厉风行地操办了起来。 如今的大武工部人才辈出,很快就有人將傅香彤所说的大船设计图给画了出来,由於这只是用作游玩,並不需要远航,因此重点只在於装饰装潢,已经一个超大承载量。 相比之下,这艘船比大武原本最大的战舰都要长二十余丈,简直就是个庞然大物,另造楼阁六层,每一层的收费皆不同,但每一层都充分体现了入住者的尊贵。 另,船中装载了大武最新款舰载火炮,並由广西行省配备隨船护卫,安全感满满。 东方公主號还在打造中,消息一经迅速传遍了南海各国,无数勛贵富豪一经开始翘首以盼。 而广西布政使李振则在沿海几府也同步开始做起了准备,由当今圣上亲手策划的一份名为《大武贸易联盟仓储中心》方案已正式立项。 关於寧白的婚事,林止陌也没小气,只不过碍於寧白的身份问题,他特地派出了王青作为赐婚使,前去广西为寧白与李振之女李湘兰主持婚事,当然,寧白在明面上的身份依然是大武南巡特使李黑。 並且寧黛兮也在软磨软泡之后,让林止陌答应了让她暗中跟隨前去。 这,对於寧家这种谋逆之臣来说,简直是从古到今都未曾有过的圣眷恩赐了。 时光飞逝,转眼间草原上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枯黄色,连著数日,天空中都是一片压抑的乌云,眼看暴风月即將来临,风中都弥散著一股肃杀之气。 沙洋林谷外的某处荒地上,一根木桩孤零零地佇立在风中,木桩上还隱隱染有一片暗褐色,在这片空旷的地面上看起来很是突兀。 此时的木桩边,一队披坚执锐的胡人骑兵整齐排列著,而最前端那个正在默默端详著木桩的,正是儺咄。 一阵风呼啸而过,似是吹醒了追忆往昔的儺咄,他伸手抚上木桩,问道:“木列就是死在这里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是那只强忍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思。 身旁亲卫应道:“回大汗,正是,木列將军当日被斩首,绑於此处暴晒示眾,半月后方有其家人前来带走。” 儺咄默然不语。 木列的家人,那不也是他的家人么?可惜木列有家人来將他的尸首带回去,可是自己的儿子却没有。 从北方大举撤兵返回王城已经快两个月了,他的大军也在金锁关密鸣关等地与阿莱叛军正式开启了大战,可是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查找出哲赫的下落。 儺咄忽然很想笑,他隱忍二十年,暗中厉兵秣马积蓄实力,一朝雷霆暴起杀了兄长甸亚,如愿夺得了大月氏天下,可是到头来自己唯一的儿子却一时大意落入了敌人之手。 那是敌人吗?在他看来阿赖草原那伙乌合之眾根本不配做他的敌人,可事实却给他狠狠甩了一巴掌。 无论他出动了多少人,付出了多少代价,甚至连最后为数不多的金卫都全数派了出去,可还是没消息。 但最让他恼怒的不仅如此,事到如今,对方竟然每隔五天就会给他送来一件“礼物”,从第一次的一只耳朵开始,接下来是另一只耳朵,又是一根根手指。 儺咄简直要发狂了,恨不得將剩余所有大军一股脑冲入阿赖草原,將那里屠杀得鸡犬不留。 可是却没想到当他杀到金锁关下时才发现,关上竟然配备了几门黝黑的火炮,並且关內的守军出乎他意料的多,且强大。 那绝不是联合汗国的人,这是儺咄当时见到时的第一反应,同时他以为是大武撕毁和平契约后悄悄派来的人,但是看守关军士的样貌又不像,深目高鼻或是大脸盘的,吃不准是西辽还是龟兹。 这个变故完全出乎了儺咄的预料,他明白,哲赫是暂时救不回来了,而且对方如此羞辱並虐待哲赫的目的,就是在乱他的心。 “休想!” 儺咄眯著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寒芒。 既然如此,就索性放下一切,任性而为了! “来人!” 他轻喝一声。 立刻有侍卫上前:“大汗。” “耶陀寺埋的那枚钉子,该动用了。” 第1374章 耶陀寺 海押力城西北五里处,佇立著一座古朴庄严的寺庙,宽而广的院墙上洒落初升的阳光,映得一片金灿灿的。 寺庙的山门上一块斑驳的匾额上写著几个大月氏文的大字,意为——耶陀寺。 刚过早课,本应该是早膳时间,但此时的大殿中却聚集著数十名僧人,齐齐看著坐在上首的一名老僧。 “我等自四方而来,只为等一个结果,不知福慧禪师可有决断?” 一个乾枯黑瘦的老僧似是这些僧人中年纪最大的,率先开口。 上首老僧静静看著眾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神中带著几分无奈与悲哀。 他就是耶陀寺的方丈,也是大月氏乃至周边诸国都鼎鼎大名的福慧禪师,佛法高深,德高望重。 问话的虽然只是那老僧,可是在场眾人的表情都满是愤怒,似乎若非这里是佛门清净地,他们就要开闹了。 福慧禪师忽然轻嘆一声,说道:“诸位想要老衲如何决断?” 这句话像是挑开了禁忌,底下顿时七嘴八舌鼓譟道:“自然是去將金佛索要回来。” “去年说好借金佛参赞礼拜,只限期一年,现在时日已满,他们却不还,没这道理!” “大武皇帝蛮横霸道又如何,他一个俗世凡人,覬覦佛家圣宝,就不怕遭报应?” “对,不若咱们一起前去大武,要个说法!” 福慧禪师看著下方的混乱,又是苦笑一声。 去年,儺咄大汗差人前来耶陀寺,以一道詔令將金佛借去,说是大武皇帝一心礼佛,要借金佛一年,而大月氏为与大武帝国修百年睦邻之好,不得已而为之。 福慧入禪门修佛几十年,虽清净避世,可却非不通世务。 他很明白,什么百年睦邻,什么不得已而为之,这分明就是儺咄大汗见不得佛门清净而已。 草原辽阔,不像中原城镇那般人口密集,可是佛门信徒之数却是庞然。 大月氏这几年风云变幻,不说在与韃靼的连番交战中兵力损耗了多少,就是之前的那场內乱就已是大伤元气,儺咄想要增兵,可增兵需要一个由头,若平白从牧民中强行掳走入伍,必生大乱,福慧禪师虽然是个和尚,却也深諳此中道理。 民心生怨,便如广厦內生了霉蛀,已是將倾之兆。 所以儺咄用出了这一招,以金佛为藉口挑动佛门,好让这股怨气为他所用。 福慧禪师想通了此中关节,可是旁人却不知,他也无法明示。 而眼看那一年借期將至,十余座寺庙中都来了人,就为了要他登高一呼,率眾前去大武討要金佛,可是他不能。 因为一旦真的这么去做了,必然將使草原生灵涂炭,佛门也將造出难以估量的大孽。 下方的股噪声依旧不绝,眾人群情激愤,越来越有按捺不住的气势。 福慧禪师只得抬手按了按,提声道:“诸位!” 毕竟是当今草原佛门领袖,下方的骚乱瞬间消散了不少,只是一双双眼睛齐齐看著他,眼神中的期盼和愤怒却一点都没少。 福慧禪师无奈,想了想说道:“老衲已早早修书,命人送去大武,若无意外,再过几日便可有回信。” 有人立即追问:“若大武皇帝不理会怎么办?” “若是不理会……” 福慧禪师顺著声音看去,是一个中年僧人,只是看样貌完全不认识,也不知是哪座寺庙的。 他忽然心中一动,望著那僧人宽厚的身量和犀利的目光,还有那站著时无意识岔著的双腿。 这不是僧人,只看这双腿,分明就是常年骑马造成的! 福慧的呼吸都停滯了一下,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升上心头。 佛门中人,本不会在禪门大殿內聚眾鼓譟喧譁,可是刚才这些僧人却像是失了智落了魂一般,显然是因为有人在暗中引导。 而这个中年僧人应该就是这引导之一。 儺咄大汗,好手段,好心思! 福慧禪师暗暗苦笑,他看出了这其中玄妙,却又是无法言说之事。 並且这中年僧人明显是大汗派来监视他们的细作,有些话就更不能明说了。 他想了想,说道:“依老衲之见,诸位先暂行在耶陀寺內住下,稍待几日,看大武皇帝如何答覆,届时再做定夺如何?” 那中年僧人眼睛一眯,似乎又要说什么,但这表情正好被福慧禪师看个正著。 他抢先一步说道:“佛门清净,大国之爭不该我等方外之人参与,且先如此,老衲也先预备一下大武之行。” 底下眾人面面相覷,福慧禪师都这么说了,他们再有不满也无法在这时说,不然就有逼迫耶陀寺之嫌了。 而此时福慧禪师已经起身,自顾自向后院而去。 没人留意,一道黑影从旁边悄然跟隨著,转眼消失不见。 第1375章 刺杀福慧禪师 嘎吱一声,福慧禪师推开后院禪房的大门,拖著疲惫的脚步走了进去。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刚才前边大殿內发生的一切歷歷在目,他看清了很多细节,比如那个罗圈腿的冒牌和尚,比如人群中有几人的眉来眼去,无不体现出一个真相。 ——这是一个阴谋诡计。 可是,就算他知道这是个诡计又能怎么办?那是儺咄大汗,是掌控整个大月氏的主宰。 身为得道高僧,其实非常清楚帝王家的手段。 佛门超脱凡尘不入俗世?笑话,从古到今帝王一怒灭佛灭道的事情做得还少么? 福慧禪师只觉得此时自己的脚步如同灌了铅似的,心中满是沉沉的无力感。 忽然一声轻笑打破了他的沉思。 “呵,师兄为何如此愁眉不展,莫非是在心疼膳房要多下十几斤米粮了么?” 福慧禪师倏地回神,看著前方站著的清癯老僧,苦笑道:“说的什么话,我是那般小气的人么?” 这个老僧法號大致,与他师兄弟相称,实则却只是多年老友,如今在西辽第一禪院千云寺主持,只是最近据说西辽在暗中参与阿赖草原叛军作乱,他不便出现在人前,这才让他留在了后院禪房中。 大致禪师哈哈一笑,昏的老眼中闪著看破一切的睿智光芒。 “看来师兄果然遇见了麻烦,如何,需要老衲帮你一把么?” 福慧禪师苦笑摇头,一眼瞥见院子里有个小沙弥在扫地,吩咐道:“苦多,去烧壶水来。” 小沙弥似是个哑巴,憨笑打了个手势,快步跑开。 福慧禪师把住大致禪师的手臂將他带到院中石桌边坐下,这里是后院,基本不会有人到来,他也正好可以藉此机会与老友好好吐点心中烦闷。 小沙弥苦多速度很快,没多久就提著水壶跑了回来,泡上茶,给两位禪师斟上,然后乖乖走到旁边侍立著。 大致禪师端起茶盏嗅了嗅,又轻抿一口,赞道:“好茶。” “茶是好茶,可今日这事却不是好事。” 福慧禪师也喝了一口,又是苦笑一声,摇头道,“你看,前边乱成那样,难以收拾了。” 大致禪师也收起了脸上笑容,问道:“我虽未去前边,但也已经知道了,此事有儺咄的手段,明眼人都看得出。” “可明眼人也有被人遮眼的时候。” 福慧禪师语气沉重,无奈道,“儺咄如今兵马不足,又不敢在此时大肆募兵扩军,便將手段用到了佛门之中,若是被他真的用成了,因一个金佛导致牧民怨气沸腾而去入军中与大武为敌,届时必將生灵涂炭,不知要枉死多少人命。” 大致禪师沉吟片刻后问道:“那师兄打算怎么办?冒著被儺咄记恨去向天下人明示?” 福慧禪师脸上露出一抹悲悯之色,双手合十道:“我佛慈悲,若只有此道可走,那也说不得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能预见到儺咄对他的报復,不知到那时耶陀寺还能不能保得住,寺中数十僧侣还能不能保得住。 可是如果不那么做,他又能怎么办? 为了佛门信眾不被蒙蔽牵连,他不如地狱谁入地狱? 大致禪师张了张嘴,想要再劝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嘆。 “我佛慈悲!” 一阵寒风吹过,捲起地上零星几片枯叶,更为这小小的院中平添了几分悲伤的气氛,两位得道高僧相顾无言,只有旁边侍立的小沙弥一脸天真,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大致禪师察觉头顶似有乌云飘过,紧接著禪房顶上现出一道黑影,手中寒光乍现,如一道闪电般朝著福慧禪师袭来。 两位高僧齐齐愕然抬头,正对上那黑影的目光。 阴冷,木然,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穿著一身中原汉人的贴身短褂,手中持著的也是大武所制的长剑,剑尖所指之处正是福慧禪师的咽喉。 福慧禪师的瞳孔猛地一缩,这电光火石之间似是已经想到了什么,脸上无奈之色更甚,却没有任何躲避,只是闭上了眼睛。 儺咄啊,你是要用老衲的性命来做最后的保险么? 也罢,草原之乱已经再无阻止之法,耶陀寺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小寺庙,老衲也只是个垂垂老僧而已,还能做得了什么呢? 一切只能交由佛祖决断了,世上因果终究在,只是未於现世报…… 福慧禪师呼出一口气,等待著死亡的降临,而大致禪师也只是个寻常和尚,完全阻止不了。 眼看一场悲剧即將出现,那道剑光裹挟著寒风飞速而来,剑尖的冷芒都似是已將临近福慧禪师的肌肤。 就在这时,錚的一声金铁交鸣响起,瞬间击破了禪院內的肃杀之气。 福慧禪师猛地睁开眼,然后就见到了令他无比错愕的一幕。 那个原本势力在旁的哑巴小沙弥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他的面前,手中赫然握著一把乌黑森冷的钢刺,钢刺呈三棱,刻有深深的血槽,竟是连福慧和大致都从未见到过的利器。 但这並不是关键,关键是那个平时只会扫地的呆蠢沙弥,竟在最后时刻拦住了那刺客的必杀一击。 並且他那双原本傻愣愣的双眼此时杀气四溢且带著戏謔之色,手中钢刺架住了刺客的剑刃后用字正腔圆的大武京城腔说道:“孙贼!敢来刺杀福慧禪师,问过小爷我了么?” 福慧禪师和大致禪师双双呆滯,如同两条死鱼,不敢置信的看著小沙弥。 可是接著他们就见到那小沙弥身体猛地突前,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快速且凶猛的將钢刺扎入了刺客脖颈中。 一击毙命,快,准,狠! 噗! 钢刺抽回,刺客脖颈处出现一个三角形的血洞,鲜血不要钱似的喷涌而出,刺客也面容呆滯地倒在了地上,已然气绝。 小沙弥只当没看见,回头笑眯眯道:“大武天机营郭溯,见过二位禪师。” 第1376章 还金佛,声势搞大点 阳光落在满地的鲜血上,那赤红的顏色显得那么刺眼。 福慧禪师和大致禪师艰难的转动脖子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懵逼。 好一会之后,大致禪师才率先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问道:“大武……天机营?” 郭溯手中一甩,钢刺上的血滴瞬间被甩得乾净,反手又不知道藏去了哪里。 他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光头,憨厚笑道:“我家陛下猜测儺咄会对耶陀寺不利,故特地命我前来暗中护持,以防禪师遭遇不测,为此乔装为僧,实属无奈,还请禪师恕罪。” 福慧禪师一下子惊醒:“大武皇帝陛下早已猜到儺咄所为?” “当然,我家陛下那是什么人物?” 郭溯得意洋洋道,“不光猜到儺咄会对禪师动手,连儺咄会用什么手段都猜到了,比如他会命人冒充大武刺客前来杀禪师,將这口锅扣到大武头上,引起草原千万佛门信眾震怒,然后就会投向大月氏王庭,到时候儺咄人手充足,敢和大武开战了,可禪师何其无辜?信眾们何其无辜?佛祖又何其无辜?” 两个老和尚怔怔听著,有点不敢相信,大武皇帝远在中原京城,却对於儺咄的心思清清楚楚,甚至还將今天的事情猜了个实在,不光如此,还早早派了个少年高手潜入耶陀寺以作保护。 这等心思,这等手段…… 难怪人家当皇帝。 郭溯却又神色一正,说道:“另外说句可能让禪师不高兴的话,我家陛下远在京城,每天忙於政务,耶陀寺之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又怎会知道寺中有金佛?是去年秋日,儺咄差庶务郎中库烈携金佛来大武,求著我家陛下收了的,说是福慧禪师仰慕我家陛下天顏,特请儺咄转赠的。” 福慧禪师听完,顿时一阵心塞。 老衲可是草原上人人敬仰的得道高僧,大武皇帝没听说过我,我他妈也从没见过大武皇帝啊。 虽然我不像你们中原有些和尚睡女施主,可我草原上水灵灵的姑娘也不少,我看她们不比看你们皇帝更赏心悦目么? 凭什么將这尊传了三百年的佛门宝物送他,就为了一句仰慕天顏? 所以现在真相浮出水面了,果然,这一切都是儺咄在背后布局设计。 若是自己今天真被那刺客杀了,消息一旦传出,必將引起无数信眾悲愤。 大武有句话叫做哀兵必胜,所以儺咄是想用这个诡计来大肆招募兵力,在不惹民怨的同时还能借用他们的愤怒。 可是谁在乎我的老命? 大致禪师看出了他的气愤,伸手拍了拍老友的肩以作安抚,忽的有了个猜想,又问郭溯道:“如今大武皇帝陛下已知儺咄意图,那金佛……莫非也要归还耶陀寺了?” 郭溯嘿嘿一笑:“那是当然,我家陛下去年被迫收下金佛之时就觉得古怪,特地命天机营来大月氏探查消息的,这才知道了儺咄的用意,只是两地相隔太远,一来一去的,等陛下得知真相再施以破解,已经是今年今日了,还望禪师莫怪。” 福慧禪师心中鄙夷。 听听,人家皇帝聪明,手下人也会说话。 他家陛下是“被迫收下”的,又是“一来一去”耽搁到了现在,正赶上太子哲赫被掳,儺咄和阿赖叛军开战。 还真是巧!娘的! 但这都不重要了,只要金佛还来,自己安安分分继续当和尚就好。 福慧禪师沉吟片刻道:“大武皇帝陛下若愿归还金佛,自是再好不过,老衲诚挚感谢,且这就去前边大殿告知诸位同门,以安眾心。” “誒!只是这样安心是不够的。” 郭溯一摆手,“去年儺咄拿走金佛时搞得人尽皆知,咱们大武讲究个礼尚往来,当然也得將声势造得大些才是。” 福慧禪师一怔:“此话怎讲?” 郭溯忽的站直身子,正色道:“大武天机营副统领郭溯,奉皇帝陛下之命,恭请福慧禪师广邀佛门高僧前往梁洛城,大武將以佛门之礼奉还金佛。” 福慧禪师一惊,隨即大喜。 这一招好,这一招妙! 他佛法高深,可为人处世更是堪称化境,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好处。 大武不光要归还金佛,还要弄出大阵仗,听这个小光头统领的意思是还会有钦差送来,那等於是以国礼待之了。 我的天哪! 原本耶陀寺就因为金佛名声在外,如此一来更將好好把耶陀寺的名声宣扬一波,赚了赚了! 福慧禪师兴奋得老脸潮.红:“如此甚好,甚好!” …… 耶陀寺上空阳光灿烂,但此时的阿赖草原边界处却是黑云压城。 儺咄坐於金帐之中,神情阴沉,目光透过帘帐看著远处金锁关的方向。 已將近半个月了,他亲率大军前来,原以为不消三日便能破关而入,可是没想到这座小小金锁关竟然这么难攻破。 无论是关头莫名出现的红武大炮还是一排排令人头皮发麻的精钢床弩,火力之强都远超了他的预料。 如此下去该怎么办?眼看今年第一场暴风雪就要到来,那时他的大军可就呆不住了。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匆匆跑进一名侍卫:“大汗,王城急报,大武皇帝命人將金佛送还,已至梁洛城,草原各寺庙中数千和尚正在前往!” “什么?!” 儺咄大惊,猛地站起。 第1377章 包抄,反偷袭 金佛送还,梁洛城,数千和尚……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儺咄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派去刺杀福慧老和尚的计划失手了,並且很显然被他识破了。 那个杀手是特地挑选的汉人,身上也没有任何与王庭有关的东西,並且出手又选在了一个完全没头没脑的时机。 先不说福慧老和尚是怎么躲过刺杀的,问题是他怎么猜到真相的? “不对!大武送还金佛……” 儺咄的脸色倏地再一次变了,以他的智商瞬间又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金佛计划也被大武皇帝识破了。 这是他早在一年之前就布下的局,那时候他其实並没有意识到此时的大月氏三军会如此艰难,只是纯粹觉得牧民们太过閒逸,而他是靠非正常手段夺得的汗位,纵然有个凶神之名,可也不敢肆无忌惮强行徵兵,那样很容易造成民变。 尤其是一群信仰佛祖的愚民,他们简单纯朴,可是一旦逼急了反而会激发他们的叛逆之心,且会让他们抱团凝集,反为不美,所以和他们是没道理可讲的,只能靠计谋。 於是他早早就想了个计策,用大武皇帝为藉口强行將耶陀寺金佛夺走,来一招祸水东引,慢慢积攒佛门信眾的怒气。 一年之期说长不长,但足够了,等到愚民们没能盼到金佛归还,必將彻底爆发怒火,时间恰好是在这时,王庭急需扩充兵力。 於是儺咄派人前去刺杀福慧,死不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將刺客的锅也丟给大武。 其实这招有明显的破绽,可是用来对付那群怒火上头的愚民足够了,关键是福慧老和尚的身份地位,就如同火炮的引线一般。 然而大武皇帝也偏偏很凑巧的在这个时候选择將金佛主动归还,而福慧没死,並且组起了数千个和尚一起去迎回金佛,儺咄仿佛看到自己千辛万苦点燃了那根引线,而大武皇帝只是隨便泼了一杯水,就將火星浇灭了。 这个布了一年的局,就这么轻轻巧巧的烟消云散了,並且很可能还给自己带来了相当麻烦的反效果。 报信的侍卫久久没能等到儺咄的回应,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瞄了一下,正看到儺咄脸色漆黑表情扭曲的样子,双手攥著拳,像是有火无处发泄的样子。 他的心颤了颤,听说大汗发怒的时候喜欢杀人,怎么办?我很慌! “大汗,算算脚程,那些和尚大概还……还还还要五六日才能赶到梁洛城,要要要……要不要卑下派人前去阻拦抓捕?” 侍卫最终还是硬著头皮,结结巴巴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儺咄暂时没有回答,微微闭著眼睛,似乎在思考。 时间一点点流逝著,侍卫几乎以为儺咄就这么睡著了,他纠结要不要再呼唤一声,又怕惹怒濒临爆发的大汗。 而就在这时,帐外忽然又有人飞奔而来,神情焦急慌乱的闯入帐中。 “启稟大汗,左路军先锋营全体无故中毒,疑似水源被做了手脚。” 儺咄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投毒?阿赖叛军是想趁乱偷袭左军?”他喃喃自语一声,接著厉声喝道,“叛军必然已经暗中潜伏准备偷袭,立刻调左军五千人,绕道其后,直扑玉笛关,余眾给我拖住敌军伏兵!” 如今的大月氏號称四十万大军,但其实波斯大祭司承诺的二十万援兵至今连根毛都还没见著,甚至送信的有没有赶到波斯还不知道。 而罗剎的几万骑兵则秉承著他们那个民族隨心所欲的特性,儺咄无法百分百调动。 所以事实上,他现在手中的兵力只有十二万了,並且在阿赖草原边沿这些关口攻打了这么多天,一直在稳步减少中。 只说这金锁关,他已经僵持了好些天,一直都没有进展。 儺咄很急,但不得不耐心等待一个时机,他相信关內的叛军会按捺不住出来挑事的,那时就將是他出击的好时候。 而现在,他们果真出击了,偷袭左路军,也就是说他们身后的玉笛关的防守必然会有短暂的空虚和不备,所以,他等待这么多天的好时机到了。 侍卫领命飞奔而去,大汗詔令迅速传到左路军中,分兵绕道,儘量在不惊动叛军“伏兵”的情况下前去偷袭玉笛关。 玉笛关与金锁关相邻,期间相隔不过十余里,左右两边是一片连绵的嶙峋山脉,骑兵无法突入,可一旦翻越过去,便能绕去金锁关,从內部薄弱处给叛军来上狠狠一刀,再顺手打开关门。 届时,僵局必解!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想当初阿赖叛军就是趁他不在王城时,用这一招偷袭金锁关得手,现在轮到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先前送信的侍卫忍不住又弱弱的问道:“大汗,那群和尚前往梁洛城一事,该如何处之?” 儺咄的脸色又是一黑,咬了咬牙道:“事已至此,不必管他们,不过……” 他顿了顿,冷哼道,“传令库烈,命他召集各部首领,一月之內给我招募至少八万人来!” “啊?募兵八万?” 侍卫大吃一惊。 现在是深秋,草原上牧草枯黄,正是牧民开始准备修生养息冬歇之际,这时候强行募兵並將引起民怨,甚至民乱。 可是他不敢多嘴,大汗是出了名的凶神,杀敌人,也很会杀自己人。 他只能应了一声匆匆退下,反正这事该各位首领去头疼,不管他事。 儺咄又看向了帐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金锁关到玉笛关之间的岭中应该也已是寒霜满山了,此时从山间越过,凭阿赖叛军之中那些人的脑子决计是不会想到的。 胜负未必廝杀决,若有妙计,或可兵不血刃。 论打仗,他还从未將谁放在眼睛里。 儺咄是这么想的,他派去反偷袭的五千轻骑也是这么想的,尤其在飞速奔袭到玉笛关西侧的山岭下时,眼前那片死气沉沉的深山望不见半点有人的样子。 他们就更安心了。 第1378章 大武,山魈 大月氏左路军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依旧是那么平静,只是每座军帐中的军士全都严阵以待著,隨时等待敌军的偷袭。 与此同时,连续几道军令传到了右路军中,三万人马迅速集结,冲向金锁关。 但这次他们並不是要继续攻打关口,而是要为潜入山中的那支队伍打配合,吸引金锁关上守军的注意力。 北风呼啸,马背上的骑士精神抖擞,连续许多天的无所作为和后勤空虚让他们已经快要失去信心了,可是今天似乎机会又来了。 胡人的主要粮食是牛羊肉和麵饼,但阿赖草原是他们主要的畜牧区之一,如今被叛军占据,北边那几大水草丰美之地现在也因为和韃靼的连番开战而弄得一片狼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连续大半个月,每天只是少量的胡饼充飢,连中层的將领都不能享受充足的肉食了,何况是他们。 但只要金锁关一破,他们就可以长驱直入闯进阿赖草原,到时候军粮將会重新充足起来,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的问题了。 因为冬天已经快要到来了。 三万骑兵的快速移动声势十分浩大,金锁关上果然很快收到了消息,迅速整备起来,大战又將开启。 而此时金锁关东侧的山脉中,那支五千人的队伍已经顺利到达,將战马暂时留在山中空地处,然后步行向金锁关而去。 从这里到金锁关约摸要走十几里山路,这五千人都是特地从左路军中挑选出的精兵,儺咄对他们很有信心,同样的,他们自己也是。 眼前连绵的山峰高矮交错,山中成林的云杉在这样阴沉的天气下呈现出了一片沉沉的深青色,在远处枯黄的原野映衬下展示出了一种半死不活的生命力。 只是当他们踏进山中的那一刻,带队的统领阿布拉姆莫名其妙感到有些心悸,似乎那片深沉的林中有什么凶猛恐怖的野兽正在等著他们。 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危险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何况他们有五千人,就算有野兽也不会给他们造成什么伤害。 “噤声,都跟上,小心脚下!” 五千人化成了十几路分开行动,总之目的都是前方远处的金锁关。 阿布拉姆一声令下,先派出几十名斥候前行探路,他们都是草原上的勇士,平日里都是几乎在马背上的,山间行路实在不是他们擅长的。 现在刚过中午,他算过时间了,如果顺利的话在天黑之前肯定是可以赶到金锁关的。 他看了眼头顶上厚厚的云层,心里並不害怕,反而在感谢左帅能给自己这次机会。 翻山越岭深入敌后,然后开启金锁关,打破了连续半个多月的僵持战局,那將是多大的功劳? 正好,听说王城前些日子遭遇大乱,许多贵族遇害,大汗没有同情他们,反倒是因为他们疏於职守而毫不客气的连著撤了许多人的职,甚至还有被削去爵位的。 如果自己这次能成功,说不定等到大战结束之后也能轮到自己混个伯爵噹噹。 想到这里,阿布拉姆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动了起来,山中凛冽的寒风吹在身上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加快衝在头前,没用半个时辰就来到了茂密的云杉林中。 林子里的光线更昏暗了,但地面乾燥鬆软,还铺著一层枯黄的针叶,踩著很舒服,比刚才一路上的乱石要好多了。 忽然,阿布拉姆的眼角余光好像看到了一道黑影闪过。 他猛地抬头,警觉的四处探查,然而穷极目力之下並没有看到什么。 虽然没看到,但他还是立即出言提醒:“都小心!” 身旁几名属下也嚇了一跳,但是当他们发现並没有什么危险时,有人忍不住开玩笑道:“將军莫怕,这山里边最多有几个猎户,咱们可是足足五千人呢。” 另有人附和:“就是,如今咱们大军压境,阿赖叛军恨不得有多少人都顶到关上去,怎么可能还有留在山里的?” 阿布拉姆被他们说得也有些怀疑起了自己。 好像確实是自己太紧张了,说不定刚才那只是一头小兽而已,比如野狼山猫甚至只是个松鼠什么的。 他乾咳一声:“我只是让你们看著方向,小心別走错了,到时候耽误了大汗的计划。” 几个属下都笑著附和:“是是是,多谢將军提醒,卑下都会注意的。” 一场乌龙,搞得阿布拉姆有点没面子,他不再多言,继续往前走去,只是这次他没有冲在最前,而是默默思忖起了到达金锁关下之后的行动。 “啊!”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阿布拉姆悚然一惊,瞬间停住脚步。 他大喝道:“发生什么了?” 还没来得及有人回答,又是接连几声惨叫传来,紧接著他就已经自己看到了。 一道道黑影从前方林子里闪现出来,手中寒光乍现,衝著他这边而来。 阿布拉姆惊呼:“什么人?!” 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句冷冰冰的回答:“大武,山魈!” 第1379章 乞丐? 阿布拉姆是胡人,並不知道山魈是什么,他现在只知道自己落入陷阱了。 林中昏暗的光线之下,他看见一道道黑影从树上飞落,手中寒光森然,杀气四溢,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靠近外围的人急忙转身想要撤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到林子外的山壁上同样出现了一道道身影,在险峻的山石上纵跳攀爬,灵活得如同猿猴一般。 五千奇兵不知道他们和对方谁的人更多,但对方以有心算不备,只是在士气上他们就已经落入了下风。 北风在林间穿过,发出阵阵呜咽悲鸣之声,掩盖住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阿布拉姆到死都没有想明白,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能行走跳跃得那么自如,仿佛是在山里生活了几十年似的。 他们都是胡人,从小生於马背长於马背,山林之间作战真的不是他们的强项。 时间並没有过去多久,林子里又重新恢復了寧静,只是鬆软的林间地面上多处了一具具尸体。 混战之中还是有少部分胡人奇兵趁乱逃出了林子,此时的山中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他们只能从山边小道逃窜而下,一路上险峻的山路又摔死了不少人,等他们顺利逃到山下,才发现五千人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两百。 他们的统领大人阿布拉姆阵亡了,不知道死在了那棵树下,所有倖存者面面相覷,从伙伴的眼中他们没有看到逃脱生天的幸运,只有对那所谓“山魈”的恐惧。 “现在怎么办?”有人颤声问道。 没人回答他,他也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个问题是別人问出来的话,他也肯定会沉默著。 他们是大月氏精兵,是左路军中被挑选出的勇士,可是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每个人都完全不知所措了起来。 忽然有人惊呼:“小心,有人!” 眾人嚇了一跳,迅速聚集成一团,他们都是骑兵出身,习惯了在衝杀之前的列阵。 不过此时的他们已经不再像刚才林中那么紧张害怕了,这里是阿赖草原的外围,也是联合汗国的地盘,就算有人也最多只是些牧民而已。 然而当他们往四周看去时,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被人包围了。 这些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手中拿著长长短短的木棍和大大小小的石块,甚至还有磨尖了的牛角,但却看不见一件铁器。 只从外表来看,这些人简直就像是一伙乞丐,甚至比乞丐还不如,但奇怪的是他们眼中却都闪烁著兴奋和贪婪光芒的人。 倖存的一百多名胡人奇兵同时拔出了刀,心也稍稍放了下来。 包围他们的不是正规军队就好,这群乞丐一看就没有什么战斗力,不必害怕。 只是他们接著就听到乞丐群中传来一番奇怪的对话。 “胡人,他们果然是胡人!” “咱们在这破地方苦守这么久,终於有机会戴罪立功了!” “宰了他们,凭首级论功,说不定就能回中原了!” “那还等什么?上啊,杀啊!” 战斗瞬间再起,胡人奇兵怎么都没想到这伙乞丐居然有胆子率先动手,而且还是在面对他们这种已经列阵並且有钢刀在手的精兵之时。 可是当他们准备迎敌突围时,却发现事情好像並没有那么简单。 原本稀疏的包围圈正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渐渐充实密集,无数个同样衣衫襤褸的乞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將那一百多个倖存的胡人围了个结结实实,就连北风都仿佛完全阻挡住了。 一个身形高挑枯瘦的青年站在高处,脸上掛著狰狞的笑容,大手一挥,喝道:“是继续留著等死还是领了功劳回中原,就看这一战了,听我號令,杀!” 话音落下,雨点般的石块砸了过来,紧隨其后的是几人合力抱起的巨木,上风口还有一群妇人孩子在刨著沙土往下洒,遮挡住了胡人视线。 胡人们直到这时才悚然惊觉,这些乞丐似乎不是他们想像中那么好对付,虽然没有武器,可是如此配合,如此的层层递进,他们……居然会玩兵法? 於是,这一百多名倖存的胡人精兵就这么被包围著,完全无法突围,最终憋屈的死在了这小小的包围圈中。 他们不知道,这些乞丐都是从大武发配来的罪民,他们原本的身份都是朝中官员或是將领的家人。 就比如那个登高领战的青年,他是原山东巡抚高瓚的侄子,自幼熟读兵书,以多欺少打他们这一百多个落水狗完全富裕。 远处的金锁关依旧黑云压阵气氛肃然,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同样一无所知的还有儺咄,他依然端坐金帐之中,信心满满的等待著金锁关被破。 …… 梁洛城中,一群僧人缓步进了城门,迎面就见到一个长身玉立凤眼含煞的美人正静立街中。 第1380章 收编这群和尚 一眾僧人的脚步停下,走在最前的福慧禪师望著眼前的拦路人,略有些诧异。 而引他们进城的一名官员小声提醒:“大师,这是我大武淑妃娘娘千岁。” 福慧禪师心中一惊,他虽然是方外之人,深居寺院之中,可对於大武將大月氏西南一角毫无顾忌地夺去並建了座梁洛城的事也是早有耳闻的,並且知道夺地建城的是当今大武皇帝的两位爱妃。 抢地盘这种事在哪国哪朝都有,可是派出皇妃来干这事的似乎从古到今都只有大武皇帝做过,於是在大月氏早就流传起了关於这两位皇妃的故事。 一个淑妃,一个端妃,听封號都是温婉端庄的,可是能在胡人手中强抢地盘还能稳守住的,必然是手段不凡的女煞星。 而且这两位皇妃的来头也都不是什么秘密,淑妃邓芊芊,是大武卫国公邓家嫡长女,端妃薛白梅,是大武战神汉阳王崔玄外孙女。 两个都是武將世家,都不是善茬,怪不得能有如此胆子来大月氏口中夺食。 福慧禪师在来之前就曾心中惴惴,却没想到这个如同遗世独立般的美人竟然就是那位淑妃娘娘。 他急忙合十见礼,口宣佛號:“阿弥陀佛,老衲福慧,拜见大武淑妃娘娘。” 邓芊芊頷首,一国皇妃的仪態尽显,但却没有倨傲跋扈之色,而是微微一笑:“诸位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本宫已命人为迎佛之礼设下法坛,还请移步。” 福慧禪师和身旁的大致禪师悄悄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错愕之色。 不是说大武两个皇妃杀人不眨眼吗?却竟然是这么谦和的? 而且他们听到了啥?迎佛之礼,还设好法坛了?这么客气的? 福慧禪师回过神来,急忙再次躬身:“多谢娘娘千岁,善哉善哉。” 邓芊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领路,当先而走。 城中的地面很乾净,黄土垫道,清水泼洒,道路两边各站一排大武守军,披坚执锐,气势惊人,站在那里仿佛一排林立的標枪,背脊挺得笔直,军威肃然。 路边有城中居民围观,也都安安静静的站在各自家门前,连句小声的议论都没有。 福慧禪师忽然有点汗顏,果然,这就是大国风范么?从上到下都透著那么一股子大气沉稳。 相比之下他身后那几千个各寺庙聚集而来的僧人就显得像是一群乌合之眾,他和大致禪师自然是稳得住的,可是其他人见到这阵仗都有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了,连他都能听到身后传来的一阵阵窃窃私语。 丟人啊,阿弥陀佛! 邓芊芊领著他们一路直行,来到城中一处开阔的广场上,这里已经搭好了一座法坛,法坛上摆著香案,香案上已经有个物件放著,以红布覆盖。 当看到眼前的场景时,福慧禪师身后那群和尚顿时又骚动了起来。 不用说都知道,这一定就是金佛了。 时隔一年之久,他们终於能再次將之迎回了。 福慧禪师的脚下忽然一顿,略有些担心,大武方把归还金佛的仪式搞得这么隆重,老话说但有所为,必有所图,他们想要干什么? 可是没等他这个念头转完,就见邓芊芊往旁边站开了几步,围著的將士也忽的让开一条道来,然后眾人就见到又有一群和尚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几个慈眉善目的老僧,俱都身披袈裟,手持念珠,宝相庄严的样子。 “这……这是……” 福慧禪师和大致禪师又对望一眼,有点摸不著头脑。 对面的和尚们走到了法坛边,邓芊芊开口了,面带微笑道:“诸位大师,介绍一下,这是我大武九华山禪院的圆觉大师、五台山明远大师、白马寺渡难大师……” 福慧禪师只觉得思维忽然有点混乱,脑袋里嗡嗡的,邓芊芊在说的什么他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九华山,五台山,白马寺……这些寺庙都是大武声名显赫香火鼎盛的名寺,她口中报出的这些名字也是连他这个远在草原上的和尚都有所耳闻的高僧。 可是今天,这些高僧竟然不辞辛劳远道而来,难道就为了主持这场金佛归还之礼的吗? 他努力定了定神,终於回过神来,也恰在此时听到邓芊芊的最后半句。 “本宫不懂佛门规矩,为免失礼逾矩,特邀请我大武诸位高僧特地前来,主持本次大礼。” 福慧禪师又惊又喜又惶恐,他和中原高僧论不上辈分,可这么多高僧特地前来,让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好大的阵仗,好大的面子。 他惊喜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如何使得?” 耶陀寺虽然在大月氏属佛门领袖,可是他对於中原这些名寺宝剎也早就心中仰慕,毕竟耶陀寺也就几百年歷史,而人家有的都上千年了。 邓芊芊道:“佛门八宗,虽各修法境,但终究是同气连枝,待金佛归还,诸位大师可逗留些时日,与我中原佛门参禪论义,法谈辩经,为佛门发展共修交流。” 福慧禪师幸福得简直要晕过去了,他心中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关於儺咄如何治国如何强军与他无关,与耶陀寺无关,可是能与中原古剎高僧对谈佛法,於他而言比什么诱惑都难以抵抗。 他在激动过后又冷静了下来,愈发確定邓芊芊今天摆出这么大的排场是对他们有所企图的了。 只是他们一群和尚,能图他们什么? 难不成大武皇帝想在儺咄眼皮子底下收编他们? 福慧禪师在胡思乱想时,迎佛大典已就此开始。 香案上的红布揭开,露出那尊阔別一年的金佛,亮闪闪金灿灿,竟是重新镀过了一层金。 大月氏眾僧眼中带著惊喜与狂热的神色,激动得无以復加。 来自大武的几位高僧与福慧大致一同登上法坛,其余僧眾各自就地围坐,台上檀香繚绕,台下佛號齐颂。 邓芊芊远远站在台下,一个其貌不扬的身影从人群中钻出,来到她身旁。 “娘娘,儺咄突袭金锁关未果,已决意向民间强行募兵。” 邓芊芊頷首,望向台上的福慧禪师,嘴角轻轻勾起。 第1381章 转世圣僧 不出意外,儺咄的计划失败了,五千名精挑细选的奇兵甚至才刚登上第一座山峰,就被团灭了。 在前去攻打金锁关的大军败退回来的同时,儺咄发现所谓阿赖叛军准备偷袭左路军也只是个幌子,他在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人之后主动出击,却连根鸟毛都没发现。 而此时的儺咄已经猜到那五千奇兵估计是凶多吉少了,却还不知道山魈的存在。 山魈之中大半都是福建山民,那是一群依山而生的汉子,骨子里有著八闽子弟的坚韧和热血。 另外小部分则是来自太湾岛的原住民,他们的族群名字就叫做高山族。 而此时的梁洛城中,迎佛大典已经结束,福慧禪师终於接回了那尊金佛。 邓芊芊以大武淑妃娘娘的身份,在城主府设宴款待此番前来迎佛的所有僧人,虽然金佛被强行借走一年是儺咄造的孽,但大武是礼仪之邦,这点面子上的事总归要做的。 城主府宽敞奢华,几千个僧人全都被安排在大厅中都足够,来自大武厨子精心烹飪的一道道素斋送上来时,草原上的和尚们全都看呆了。 难怪歷代草原霸主都想著要入主中原,果然是有道理的。 这些菜看著就好吃,上边端坐的淑妃娘娘看著也…… 和尚们在胡思乱想,福慧禪师则满怀愁绪。 他是德高望重的禪师,但同时这把年纪活下来也是个老而成精的人物。 如今的大月氏风雨飘摇,北有韃靼南有大辽,西边被阿赖叛军直接生生割去一块成了別国,而东南边还有那个近几年突然崛起的大武,那才是对大月氏最有威胁的庞然大物。 福慧很清楚,一旦大武正式向大月氏开战,耶陀寺就在王城左近,是无论如何避不开的,所谓方外之人就是个笑话。 所以他这次特地不辞劳苦前来梁洛城,其实就是抱著想要藉此机会看看有没有和大武结个善缘的可能。 正当他想著怎么和邓芊芊开口谈及此事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妇人抱著个小不点的男孩来到厅中。 男孩最多不过两岁模样,生得虎头虎脑,十分可爱,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咕嚕嚕的,一看就是个调皮活泼的孩子,他才来到厅內就急急地从妇人手中挣脱下来,扑进邓芊芊怀中。 坐在身旁的大致禪师也同时看到了,低声嘀咕道:“这孩子看来就是淑妃所生的皇子了,大武皇帝也真捨得,这么小就把他丟到这边域僻壤。” 福慧禪师正在想著这事,听到大致禪师的话时忽然间心中一动。 他从席间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僧袍,走上前去,来到邓芊芊面前。 其他几千个和尚正眼巴巴看著福慧禪师,等他示意可以开吃时就可以大快朵颐了,可是现在却见他走了过去,都不免暗暗焦急且幽怨。 “阿弥陀佛。” 福慧禪师来到邓芊芊面前站定,口宣佛號,先是十分官方的感谢大武陛下赠还金佛,隨即话锋一转,看著那男孩问道,“恕老衲冒昧,敢问娘娘,这莫非是大武皇子?” 邓芊芊微微頷首:“正是,这是我大武三皇子恆安。” “恆安,恆安,恆心为善,安民避患……好名字啊!” 福慧禪师脸上莫名其妙出现一抹激动之色,隨即又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囁嚅著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邓芊芊道:“禪师有什么要说的,但说无妨。” 福慧禪师脸上的激动之色愈发明显,嘴角抽动著,最终咬了咬牙道:“老衲观三皇子殿下天庭饱满,隱现灵宝之形,且眼神清明慈悲,此乃天生慧根之象……” 邓芊芊盯著他道:“禪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福慧禪师急忙道:“阿弥陀佛,娘娘切勿动怒,且听老衲详述。” 邓芊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福慧禪师深吸一口气,隨即说道:“娘娘可知,我西域佛门香火承袭並非住持方丈指认传人,而是需寻找转世圣僧,老衲方才如此失態,实因惊觉三皇子殿下竟是我西域佛门这一世圣僧。” 邓芊芊原本风轻云淡的表情瞬间散去,错愕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阿弥陀佛,老衲只是如实讲述,还请娘娘恕罪,只是既然圣僧乃是三皇子……” 福慧禪师没有把话说完,像是十分遗憾且无奈地合十並深深一躬。 可就在这时,邓芊芊怀中的姬恆安看著就在面前不远处的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只觉得十分好玩,忍不住伸出手去。 啪的一声轻响,那只小手端端正正按在了福慧禪师的头顶,而且还不安分地摸了摸。 福慧禪师忽的抬起头来,满是褶子的老脸惊喜而又兴奋,竟然噗通一声跪倒,涕泪横流语带悲声道:“佛祖在上,圣僧竟认出弟子了?” 邓芊芊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的看著这老和尚。 在林止陌的眾多后妃之中,邓芊芊並不在最聪明鸡贼的那一序列中,然而毕竟是卫国公嫡长女,与人斗心思绝对名列前茅。 福慧禪师在盘算怎么和大武拉近关係求避祸,她同样也在思考將西域佛门的和尚乃至那偌大数量的信眾拉拢,可自己还没想出好点子,对面的和尚先一步开口了,並且用了个她都没想到的藉口。 她刚才就想过一个可能,福慧老和尚搞不好会说自己儿子有慧根,他想收为亲传弟子什么的。 可万万没想到老和尚说的更夸张,居然是什么转世圣僧。 关键自己那倒霉孩子偏偏这时候手贱,老和尚竟然趁机自认弟子,这不要脸的劲居然比自家陛下都不遑多让。 眾多和尚一直都等著福慧禪师领头开饭,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因此也將这边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中。 此时见到福慧忽然对那孩子跪下,还口称圣僧,刚才还谨持戒律安静一片的和尚们顿时譁然,齐齐站起身来。 这番动静惊醒了懵逼中的邓芊芊,她倏地心中灵光一闪,眼睛也亮了起来。 第1382章 咱们不能不懂事 儺咄用大武皇帝的名义强借金佛,为的是想要激起西域佛门的愤怒,从而能让他在关键时候借用这股民心。 林止陌则一眼就看穿了这齣把戏,轻描淡写地將金佛送了回来,虽然这事有损大武顏面,看起来像是大武皇帝不想招惹西域佛门,但林止陌是只要脸面不看利害的人吗? 显然不是! 然而让邓芊芊始料未及的是,眼前的福慧老和尚居然比那俩更不要脸,竟然当著几千个和尚的面公开碰瓷。 演得真好啊! 转世圣僧?认出弟子? 再加上他老泪纵横的模样,邓芊芊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人家能当上西域佛门的领袖。 不过邓芊芊可是林止陌后宫之中最有胆气的,整件事只在脑子里转了个弯就已经確定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 你敢碰瓷,我就敢接招,反正自己本来就在打这群和尚的主意。 她俏脸上一副惊诧莫名的表情,故作镇静道:“福慧禪师,我儿乃圣僧转世?你……你莫不是认错了?他这么个小小孩童,怎会是圣僧?” 福慧禪师瞬间正色,脸上的泪痕都顾不得擦拭,抬头认真道:“娘娘不知,我西域佛门自有寻觅圣僧之法,只是其中奥妙不可与外人道,但此事关係重大,断然不会有认错的道理。” 邓芊芊也变得严肃起来,摇头道:“我儿乃大武皇子,纵然真是大师口中所说的圣僧,但也绝无可能入你西域佛门,况且他才一岁过半!” 福慧禪师鏗鏘有力的说道:“娘娘恕老衲僭越,即便圣僧身份乃是大武皇子殿下,但转世圣僧於我西域佛门而言无比重要,必然是要迎回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神情庄严肃穆,似是在谈论著自己毕生的信仰,无人可以阻拦与褻瀆。 话毕,他忽的话锋一转,语声恳切道,“娘娘,圣僧於我佛门如长明之圣火,统领西域比丘,並受万万信眾供奉,此非老衲妄言誑语,还请娘娘容我等先行拜謁圣僧。”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罢他也不等邓芊芊答应,起身对厅內那几千个和尚用胡语大声说了一堆什么。 只见那些和尚也和刚才的福慧禪师一样,忽然间神情大变,紧接著全都激动起来,此时没人再顾得上那些诱人的斋菜了,呼啦一声全都涌了过来。 邓芊芊眉头一挑,反手护住小恆安,大厅四周值守的护卫也急忙就要过来。 可那些和尚却竟然自发的排成队列,由福慧禪师和大致禪师领头,就这么在大厅內跪倒在地,围成半圆对著上首的小恆安叩下头去。 与此同时一阵佛號吟诵出口,整齐的在厅內迴荡。 邓芊芊发现每个和尚在抬起头看向小恆安时,眼中充满了狂热与崇敬。 小恆安依偎在母亲怀里,一开始明显被嚇了一跳,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懵懂地看了一圈满地的光头之后,竟然咯咯笑出了声。 这一笑让在场的和尚更激动了起来。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风范,能如此从容,果然便是福慧禪师所说,定乃转世圣僧无疑了。 邓芊芊也有点不淡定了,直到这时她才算是体会到福慧禪师在西域佛门之中的地位,就一句话,真的就只是一句话,那群和尚就相信他说的了? 这时,大厅门口忽然走进一个身穿黄裙的妙龄女子,只是她才踏进半步就看见满大厅乌泱泱跪著的一片光头,並且这群和尚跪拜的方向虽是邓芊芊,可他们的目光却全都落在邓芊芊怀中的小恆安身上。 她一时间有点发懵,问门口的守卫道:“这是怎么了?” 守卫还没回答,邓芊芊已经先一步看到了她,两人隔空对了个眼神,邓芊芊站起身,对福慧禪师道:“大师稍候,本宫去去就来。” 说罢,她將小恆安交给身边那妇人,走到厅门口。 黄裙妙龄女子自然就是和她一起来西北坐镇的薛白梅,在这之前的一段日子里她都在金锁关协助联合汗国抵御大月氏军的来犯,直到儺咄冲关未果退走,她第一时间就赶回了梁洛城,没想到一回来就见到这么宏大的场面。 邓芊芊也不废话,直接將刚才福慧禪师所说的复述了一遍,薛白梅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震惊,又变得有些古怪。 “所以这群和尚是来顺便投诚的?” 薛白梅是林止陌后宫中的智囊,一听就猜到了其中暗含的玄机。 邓芊芊点头:“不错,我想顺水推舟,替陛下做实了此事,日后定然有一定好处的。” “何止一定好处!” 薛白梅比她想像中的更兴奋,低声道,“你不知道西域佛门在牧民中的影响力,他们能投诚大武,可以说儺咄死定了。” 邓芊芊眼睛亮闪闪的,说道:“所以你觉得能做?” “当然,別迟疑,赶紧敲定!”薛白梅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还有些细节,你听我说……” 两人在厅门外轻声商议,这边福慧禪师也趁这机会拉著大致禪师来到一旁无人处。 大致禪师从刚才福慧禪师哭那一嗓子之时就已经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几十年老友,这点默契总归是有的。 於是当他刚走到旁边时就先一步开口道:“福慧师兄,你想好了?” 福慧禪师的昏老眼中闪著睿智的光芒,说道:“正是,不出意外的话大武皇帝要出兵了,与其被动归降,不如走先一步。” 大致禪师一脸纠结,望了眼那边的小恆安:“就以那小娃娃为由?” 福慧禪师语气坚定道:“大武送归金佛便是给出了態度,他们不要是大武皇帝大度,但咱们不能不懂事。” “唉!这倒也是,大武与大月氏一战早晚將至,连老衲都看得真切,届时大月氏必败无疑。” 大致禪师嘆了口气,隨即却低笑一声,“说不定此事也是一桩机缘,他日我真言宗或能传入中原也未定。” 福慧禪师急忙纠正:“不是传入中原,是与中原佛门辩经论法以作交流。” 第1383章 阿伊莎动手了 “啊?哦,对对!老衲失言,交流,就是交流。” 大致禪师神情一肃,急忙改口,接著又低声问道,“敢问师兄,虽说决定要迎回圣僧,可圣僧毕竟年岁尚幼,又有……咳!又有那层世俗身份在,不论是迎去你耶陀寺还是我千云寺都不太妥当,你可有什么良策?” 福慧禪师看了他一眼:“圣僧已数十年未曾现世,此次好不容易寻回,自然该新修庙宇以供圣僧居住修禪。” 大致禪师眼睛一亮,试探道:“师兄的意思是……?言之有理,依老衲之见,,不如……?” 福慧禪师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两个老和尚对视的眼中同时闪过一抹睿智的光芒。 出家人虽属游方之外者,说起来是超脱世俗礼教,毕竟吃的还是世俗的粮。 福慧和大致都是西域佛门的领袖,可他们对於帝王之威比旁人更为了解。 从古至今,道也好佛也好,甚至是其他各种教派,都只看当权者容不容你,能为帝王所用者千秋万代,不能为帝王所用者山门破败,而要是不识趣的则直接会导致清剿。 两个懂事的老和尚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边邓芊芊和薛白梅也已经商议完毕,回入厅中依旧在上首坐下。 薛白梅一脸怀疑的打量著两个老和尚,先开口道:“就你们说我家三皇子是什么转世圣僧?” 福慧禪师合十躬身:“阿弥陀佛,回端妃娘娘,正是。” 薛白梅不屑道:“你说是就是?再说了,三皇子还这么小年纪,莫非要隨你们去草原当和尚?” “不不不!” 大致禪师適时开口,“娘娘容稟,圣僧乃我西域佛门祖师,生有七巧琉璃心,掌中藏真言神火,不需入草原,只要择一地修建圣庙坐镇参禪便可。” 一句话正合邓芊芊心意,她试探问道:“不用去草原?那……二位禪师觉得圣僧可在哪里坐镇?” 福慧禪师一脸的法相庄严,认真道:“老衲观梁洛城臥於山阳,行龙南北中,正是修禪宝地,我耶陀寺愿尽遣僧眾为圣僧新建祖庭,还请娘娘应允。” 薛白梅和邓芊芊互望一眼,不禁惊讶於两个老和尚的识趣,当然也十分满意。 邓芊芊沉吟道:“唔……事关重大,且容本宫修书奏稟我家陛下。” “阿弥陀佛,老衲静候佳音。” 福慧大致两人齐齐口诵佛號,合十见礼,心中一块石头也放了下来。 都是聪明人,两位娘娘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意,他们也知道两位娘娘是什么套路,既然都达成共识了,接下来就一帆风顺了。 而此时的海押力城,王庭之中。 儺咄面如沉水,望著面前跪著的一个侍卫。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侍卫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回大汗,大祭司说……他如今无暇援助,一切还请大汗自己解决。” 砰的一声,一个金盏被狠狠砸到墙角。 儺咄咬牙道:“当初老子倾尽全力助他夺权,连塔密尔王的脑袋都是老子的人去砍的,他言之凿凿说会出二十万兵马助我一臂之力,回头就成放了个屁?” 侍卫不敢抬头,惶惶战慄,但还是答道:“回大汗,波斯如今混乱不堪,各路亲王反贼齐举,也正在打得热闹,大祭司领神主教东奔西顾,確实已难顾及他事……” 他在几个月前被儺咄派去波斯找大祭司阿斯塔亚要人的,结果才入波斯境內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四处乱象,战火纷飞,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从入波斯境內开始到进入波斯王城,一路上隨处可见尸体无人收拾,比起大月氏与韃靼交战的前线都要更惨。 儺咄压住心头火,问道:“可知波斯內乱因何而起?” 侍卫道:“听说有三位亲王收到了前波斯长公主召唤,共同起兵,又有民间数十家巨富豪族资助,只为推翻神主教,夺回波斯王正统朝权。” “什么?长公主?” 儺咄神情一凛,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是说那个逃去大武的阿伊莎?她回波斯了?” 侍卫訥訥应道:“正是。” 儺咄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一样,震惊道:“她怎么回波斯了,什么时候回去的?她孤身一人,什么时候能这么快就有能力重新起事夺权的?” 侍卫摇头,表示不知。 他就是一个送信的,能活著从波斯逃回来就不错了。 不过他忽然顿了顿,又急忙补充道:“对了,卑下听说那数十家巨富之中有个名字,叫大武外贸。” 第1384章 你爹不要你了 “大武外贸?你確定?” 儺咄脸上终於露出了震惊且不敢置信的神情。 侍卫嚇得抖了一下,弱弱道:“应该不会错,卑下问了好几人都这么说,且如今波斯內乱似是就以他们为首兴起的。” 儺咄原本挺直的脊背像是一下子垮下了些,视线怔怔望著窗外昏沉的天空。 他早在很久之前就暗中豢养了几十名金卫,那是他了极大代价和精力打造的顶尖精锐,然而就是这么一支他引以为傲的隱藏力量,却也没能探查到半点关於此次波斯內乱的线索。 虽然现在金卫已经在连番事件中只剩下了不到五人,几乎被天机营红粉以及贪狼联手灭了个乾净,可他还是想骂一句废物。 阿伊莎什么时候回国的,大武外贸是什么时候在波斯拥有如今这般大势力的,这些他都一概不知。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还不止是这个,最关键的是“大武外贸”这四个字现在已经在波斯亮明了身份。 当这么一个来自大武的商业巨擘能大摇大摆不再需要隱藏和低调时,就代表著他们已经和波斯国內诸多豪族纠缠到了一起,再也不能轻易將他们分开了。 波斯素来以行商天下著称,在这些豪族眼中利益大於一切,当初阿斯塔亚率神主教夺取皇权时用的就是暗中以利诱之,而现在,看来他们也遭遇到了同样的手段。 儺咄忽的笑了一声,似乎隱藏著一丝不为人知的无奈,喃喃念起了一个名字:“姬景文,姬景文……” 这一刻他忽然间就想明白了。 大武皇帝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开始不动声色的用金钱渗透进了波斯国內,其手段可想而知,就是大武那林林总总五八门的货物。 当然其中还有別的不为人知的细节,但结果已经很明显,波斯的经济肯定被弄成了一团糟,要不然那些豪族平日里锦衣玉食享受惯了,谁会顶著如此风险集合起来造神主教的反?而且还是甘愿和大武朝廷纠集到了一起。 姬景文的法子简单粗暴,没有什么亮眼之处,可他介入和发动的时间都选得十分精妙。 大武外贸,如今已经正式成了一尊天下闻名的庞然大物,却能在波斯悄无声息发展至今。 而发动內乱的时机又偏偏是自己急待神主教援助的时候,內乱一起,牵一髮而动全身,导致原本允诺自己的援兵没了。 如此一来金锁关是必然破不了的了,北边的韃靼残军又像一群疯狗似的在追了过来。 大月氏……危矣! 儺咄心中升起一股悲凉的情绪。 曾经,他的母亲被杀,父汗无视真相將他放逐时,他没有绝望。 从甸亚手中夺回这个已经破败的大月氏帝国时他没有绝望。 唯一的儿子哲赫被掳,隔三差五给他寄回一件身上的零碎时他也没有绝望。 可是现在,他是真的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大武皇帝,姬景文,虽然他还没有见过面,却已经不知多少次体会到了对方的厉害之处。 就如这一次,大武数十万大军尚未出关,却已经將他逼到了绝路。 侍卫还在下边跪著等他的指示,等了半天没声音,忍不住悄悄抬头瞄了一眼,却见儺咄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神情灰败,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打击一般。 大汗这是怎么了?听到个大武外贸就丧气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只是个侍卫,不懂其中奥妙,於是继续低下头当鸵鸟,等著吩咐。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儺咄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传迈禛与库烈来见我。” “是!” 阿赖草原,羌人族中。 曾经与大月氏齐名的王朝如今只剩下了寥寥数万人,並且已经完全失去了国土,只能寄居在別人的土地上。 在歷史的长河中这只是一段寻常的记录,可是在羌人心中却是一份难以言状的悲慟和无助。 只是,曾经的王朝兴衰是他们祖先的事情,与他们无关,当年的敌人也都早就烟消云散不復存在了,可造成他们在短短两年內折损近十万精壮,只剩下如今大半妇孺老弱的罪魁祸首,却是仍存在於世的大月氏。 冤有头债有主,所以当儺咄的独子哲赫被掳来之后,就遭受到了难以想像的非人待遇。 一座宽敞的毡包房中,身穿一袭素色皮袍的明兰端坐在上首,脸上看不出喜悲。 才过去几个月,明兰的气色就比之前好了太多,脸也圆了些,红扑扑的有了几分福相,只是那双大眼睛中却隱含著深沉的憎恶和阴狠。 在她面前的地上蜷缩著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从外表看简直像是从外边捡回来的一具尸体,脸色苍白如纸,形容枯槁,头髮乱糟糟的结成了綹子,已经不知道多少日子没有洗过澡了。 这人的手脚缩在一起,两侧脸颊光禿禿的,没有耳朵,一只手也只剩下了半截肉掌,指头全无。 明兰死死盯著这人,忽然冷笑道:“哲赫,你父汗放弃攻打金锁关,回王城了,你有什么想法?” 那人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什么大动作,继续蜷缩著像条死狗。 毡包房另一侧坐著几个人,手中捧著热腾腾的奶茶有一口没一口的慢慢喝著。 一个光头小和尚咧嘴笑道:“太子殿下,听到没?你爹不要你了。” 这是刚从耶陀寺回来没多久的郭溯,假扮和尚那么久,脑袋上的毛还没长出来,配上那虎头虎脑的样子,很有喜感。 在他旁边的是墨离,腻歪在小七身侧,嘖嘖有声道:“要说儺咄还真是狠得下心,辣末大个儿子说不要就不要。” 郭溯好奇问道:“所以嘞墨离哥?他是打算放手一搏跟咱们玩命了?” 墨离摸著下巴道:“有可能,所谓人不狠站不稳,鸡儿上边刻个忍,儿子都捨得不要了……” 啪的一声,小七在他后脑上抽了一下。 第1385章 最毒妇人心 嗷的一声,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墨离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小七看了眼哲赫,说道:“既然儺咄不要他这个太子了,怎么处置?” 原本死狗一般的哲赫听到这话猛地挣扎抬起头,口中发出含糊暗哑的声音。 “晃了我……晃了我!” 经过这么多天的折磨,他的声音就像指甲刮过碗底时刺耳难听,而且舌头也没了半截,说话也已经完全说不清楚了。 只是他知道,现在再不开口求饶的话,等待他的就是生命的终结。 哲赫知道自己存活到现在的意义就是使儺咄暴躁愤怒,从而摧毁他的心境,现在儺咄不要他了,放弃他了,那他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可是虽然他经歷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日子,堪比修罗地狱,他却依旧不想死,他想继续活下去。 於是哲赫忽然间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挣扎著扑上前去一把抓住明兰的裤脚,仅剩的一只眼睛中带著渴望生存的光,哀求著看著明兰。 明兰没有躲避,只是低头静静看著他,看著这个曾经被自己用全部心思爱著的男人,但她的眼中没有怀念,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冷漠。 郭溯挠了挠小光头,忍不住开口道:“明兰公主,要不就乾脆点宰了吧,儺咄既然不在意了,把他继续养著也没用了。” 同为男人,他都觉得哲赫太惨了。 眼睛耳朵手指脚趾什么的都切了那么多,这也就算了,就连刻忍字的地方都没了,还是明兰亲手用剪刀咔嚓的,想想都可怜。 明兰低头对上哲赫那张满是恐惧和哀求的脸,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有曾经两小无猜追逐嬉闹的,有青春懵懂月下依偎的,有新婚之后如胶似漆的,但隨即就是哲赫的喜新厌旧,让她独守空闺,再到狠心想要放火烧死她的。 这些画面闪得很快,闪得她眼睛有些生疼。 明兰厌烦地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再没了回忆,只有一片冰冷。 鏘! 一声清鸣,隨即寒光闪过。 哲赫唯一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似的,半截断掌死死捂在咽喉上,却掩不住喷涌而出的血柱。 终於,他浑身力气散尽,就此毙命,直到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依然不敢置信地看著明兰。 这个曾经全天下最爱他的女人。 明兰收回手中刀,淡淡道:“儺咄拿不下金锁关,必然是要先与韃靼残部决战了,此时將哲赫的首级送去,给他助助兴。” 郭溯呆呆看著死不瞑目的哲赫,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就……这么送去了?” 作为敌人,他很看不起哲赫身为太子却毫无作为。 作为男人,他很看不起哲赫对明兰的始乱终弃甚至还要杀人灭口。 但是在哲赫被掳来之后的这几个月里,他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做最毒妇人心,什么叫做女人一旦发起狠来就没男人什么事了。 惨,太惨了,这些日子里明兰在哲赫身上所用的那些手段,让他只感到汗毛耸立,也就是这最后一刀还算比较乾脆。 他忽然想到父亲前些日子给他来信,说为他相中了一门亲事,据说是某將门之女,相貌清丽,温柔可人,还有一身好武艺,绝对是个能旺永寧侯府且可相夫教子的好妻子。 相貌清丽?郭溯偷瞄了眼明兰。 温柔可人?他又偷瞄了眼那边的朵琳。 一身好武艺?他再次看向小七,墨离正低眉顺眼地给她捶著肩。 郭溯莫名打了个寒颤。 就是说,男人一定非要娶妻才行吗? “还有。” 明兰忽然神情一正,对墨离说道,“天机营最好预备著些,儺咄身边的金卫是没几个了,但他手中那几千铁卫其实才是最麻烦的,若论冲阵廝杀不如神机营,但其单个武力却並不弱,尤其是刺探与暗杀。” 墨离愣了愣,回忆了一下曾经和铁卫打过照面的几次。 “没那么玄乎吧?我也宰过几个,好像也就那样。” 明兰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当哲赫首级送去后,儺咄必定狂性大发,保不准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墨离和小七对望一眼,从善如流的应了下来。 这毕竟曾是儺咄的义女兼儿媳,给出的建议最好还是听听的好。 数日之后,克日伦河南岸。 儺咄果断放弃了金锁关,將大部分兵力集中到了这里,一座座军营连绵成片,胡人將士们枕戈待旦,已隨时准备出击。 这次突然行动不是儺咄的隨性而为,只是因为韃靼残军不知为何忽然从原本的散落四方变为集结一体,约莫还剩四万余大军在阿日勒城外,倚城而守,似是准备要与他们做最后的决战了。 大月氏金帐內,儺咄脸色平静,负手站在桌边看著一张战况布局图,那上边用一桿杆小旗標註著,正是如今韃靼残军分布的地点。 草原上的冬天已经来到了,空中阴沉沉的,眼看一场暴雪即將来临。 原本这並不是適合打仗的好时机,但是儺咄却不以为然。 克日伦河宽近百丈,韃靼残军就在河对岸,仗著水势与他们对峙,可是冬天一到,河面即將冻结。 他现在就是在等,等待河面正式冻结坚硬,到时候就是胡人大军铁蹄踏过冰层,直取对面王帐之时。 虽然不知道寧嵩为何会忽然集结残部要与他们决一死战,但儺咄没兴趣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不够他杀的,而且也必须在明年春天到来之前將韃靼灭乾净。 猫抓耗子的游戏玩了那么久,对面终於捨得做最后的搏命了,自己必须要成全他们。 大月氏的兵力几乎双倍於对面都不止,还有自己亲自坐镇指挥,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无法成功的理由。 就在这时,金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侍卫面色惊慌的匆匆进帐,甚至连在门外呼叫一声都忘了。 儺咄心中猛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也没呵斥责骂,沉声问道:“什么事?” 那侍卫脸色苍白如纸,手中抱著一个木盒子,颤声道:“大汗,阿赖叛军派人將此物送……送了过来。” 第1386章 渡河 儺咄沉默了片刻,终於抬了抬下巴,示意打开。 侍卫在收到这个盒子时已经先一步检查过,当然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而眼前的儺咄浑身散发著一股阴冷的气息,压迫得他呼吸都难以通畅。 他颤抖著手將盒子放在桌上,咬了咬牙打开盖子。 盒子里是一颗摆放端正的人头,底下用石灰垫著,是为了防止腐坏。 人头的肤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渗人的灰白色,分明是死去了多日,那张脸上留有多处淤痕,而且头颅两侧光禿禿的,没了耳朵,眼睛也只剩下了一只,微微半睁著,却似仍旧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儺咄的双手猛地握紧成拳,这一刻只觉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紧接著猛地倒流逆衝起来。 哲赫,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被自己寄以所有希望,並且將来要成为大月氏新任大汗的血肉至亲,如今只剩下了一颗头颅,就端端正正摆在眼前。 儺咄眼前有点发黑,身体也在微微摇晃。 虽然他在金锁关外就已经想过会是这个结局,一旦自己做出决定退兵,就等於是彻底放弃了哲赫,可他还是抱有过幻想。 阿赖叛军囚禁哲赫並且隔三差五寄个身体零件过来,不就是为了胁迫自己並折磨自己的心態么? 现在自己明面上放弃了这个儿子,说不定他们没了胁迫的对象就会放了哲赫。 但幻想终归只是幻想,事实证明,自己赌错了。 儺咄闭上眼睛,双手撑住桌沿,强行稳住身体。 那名侍卫很识趣的赶紧將盒子再次盖起,战战兢兢的跪在下方等候著下一步指示。 不知过了多久,儺咄再次睁开了眼睛,但此时他的眼中已经再没了之前的阴冷和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暴虐的疯狂之色,连眼球之中都已经悄悄蔓延上了许多赤红的血丝。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还带著明显的颤抖,像是人在濒临崩溃时发出的绝望嘶吼,“三军即刻开拔,渡河!” 侍卫一惊:“可是大汗,河面尚未冻牢……” 话未说完,儺咄森然一眼望了过来,將他剩下的话全都嚇退了回去。 “卑下……尊令!” 他慌乱地退了出去,才刚出了金帐,就只觉鼻头一凉,他伸手摸了摸,却是一片雪。 草原上的暴风雪说来就来,只是短短不到一个时辰,整片天地就仿佛被一片白茫茫给填满了,北风裹挟著鹅毛般的大雪狂舞肆虐,而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克日伦河南岸十余万胡人大军开始缓缓动了起来。 风雪遮蔽了视野,也给大军的悄然移动创造了条件。 河面的冰层已经形成,只是並未牢固,於是数万民夫被强行驱使了出来,搬来木板乾草皮革等物,在冰面上铺设起来。 一声令下,第一拨大军踏上冰面,缓步前行,有乾草铺著,马蹄不会轻易打滑,总算在向著对岸缓缓而去。 暂时无险,接著是第二拨,第三拨…… 很快,几万人马已经全都踏上了冰层。 忽然,风雪中传来一阵惊慌的骚乱,终於有冰面被踩破,转眼间几百人掉进了冰冷彻骨的河水中,没等他们惨叫出口就被淹没不见。 有人惊慌的想要立刻转头撤回,可是身后等著的监军队已经挥刀而来,鲜血飞溅。 敢退者,死。 南岸边,儺咄端坐马背上,远远望著冰封的河面,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想再等了,虽然哲赫並不是死在韃靼手中,可他想要先灭掉的却是韃靼,正因为有这个搅屎棍在,才將他的大军拖了这么久,哲赫才会在回援王城时落入阿赖叛军手中。 另外最关键的,大武虽然之前签署了停战协议,但阿赖叛军驻守的那些关头已经明显有了大武的影子,无论是那几门红武大炮,还是在金锁关东侧山中无故失踪的五千奇兵。 儺咄自己就不是个守信用的,以己度人,他也从不觉得林止陌会跟他守信用。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大武现在还没正式撕破脸,但是最迟明年开春,大武的军队必然会从赤霞关而出,踏入草原之中。 那个时间距离现在也只剩下了几个月而已,他必须要抓紧打个时间差,在大武到来之前拿下韃靼,然后没有后顾之忧的和大武正式开战。 即便现在的大月氏已经不是大武的对手,可他绝不会认输。 风雪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暴,克日伦河上破裂的冰层也越来越多,不知多少人掉入了冰冷的河水中,就此丟掉了性命。 可是没人敢退,只能抓紧时间往前衝去。 终於,第一批人踏上了北岸,而眼前同样是一片孤寂荒凉的原野,已经开始被白雪覆盖了。 坏消息,这样的天气实在无法进行战斗。 好消息,敌人也一样,或许他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是他们偷袭的好机会。 第1387章 突击!有埋伏? 当第一批数千人踏上克日伦河北岸时,他们的眼中都带著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庆幸。 谁能体会到千军万马过冰层时的恐惧和战慄? 儘管民夫已经先一步在冰面上铺下了厚厚的乾草皮毛木板等物,可是当那么多只马蹄踩上去时导致冰面嘎吱作响,他们的心里还是无比的忐忑。 而事实上,他们也亲眼见到了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看一眼的可怕场面。 其中有好几人就是,在距离他们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一块冰面忽然间断裂,当场就有几十人掉进河中。 这样的恶劣天气之下,河水冷得刺骨,很多人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在落入冰面之后很快就没了生息。 或是被淹死,也或是被冻死。 眼前的世界依旧是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现在好歹踏上岸了。 过河的人越来越多了,渐渐的北岸上终於聚集了大片人马,预计约莫已经有了近三万之数,只是不知道在这过程中究竟有多少人將从此长眠於冰下。 先锋主將卡瑟姆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风灌入肺中,让他终於冷静了些。 他努力辨別了一下方向。 情报显示,韃靼王庭金帐就在西北方的一片荒野上,除了北方有一片十余里长的山脉,其余皆是一马平川,再无遮挡。 卡瑟姆完全不在意扑面而来的雪,也没有感觉到寒冷。 既然幸运地过了河,那么接下来就是他立功的时候了,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带著大队人马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韃靼那个新任小可汗的面前,然后如砍瓜切菜一般將韃靼余孽杀个乾净。 美好的想像让他浑身发热,於是吐气开声,喝道:“集合,目標西北!” 军令传出,很快大军开始重新动了起来,大队人马盯著风雪艰难地前行著。 没人发现在队伍的后方,有一队人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军,沿著克日伦河岸往东而去,在完全脱离大军视野后又转而北上。 风雪中行路的艰难是难以想像的,但对於胡人的军队来说也不是无法接受的,就是时间用得久一些而已。 时间会久,但终归是会到达目的地的。 不知是不是巧合,风雪忽然有了短暂的停歇,而一片连绵的营帐也出现在视野的前方,平坦的荒原上毫无遮掩,只有在最外围布下了一圈防守。 每隔百米燃著的篝火堆在风雪中也已经火光暗淡,奄奄一息,至於守卫的人却一个都不见。 “韃靼人必然想不到我们会在这样的鬼天气发起奇袭!” 卡瑟姆心中很是得意,也很是期待。 他抬起一只手,沉声喝道:“都有……突击!” 喝声伴著那只手落下,军令瞬发,身后的大军早已等待著,这一刻全体加速,朝著前方衝去。 三万人分成了三路,卡瑟姆率领一路直扑,另两路则照例分两翼包抄。 卡瑟姆心潮澎湃,一马当先率眾衝杀过去,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营帐,手中紧握著出鞘的长刀,已经按捺不住想要收割韃靼人的脑袋了。 大地之上,几万人像一股汹涌的洪流般朝前衝去,地面都开始有了明显的震颤。 距离最外围的营帐还有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直到这时,最前端的胡人才开始发出衝锋的呼喝声。 “杀!” 一片接著一片,杀声震天,气势惊人。 然而此时的卡瑟姆忽然心中一惊。 就算天气原因,就算韃靼人毫无防备,但是没可能距离这么近的衝锋都察觉不到。 难道…… 这个念头才刚从卡瑟姆心中升起,前方昏暗模糊的视野中忽然像是有了些变化,看不太清,依稀能看到好像韃靼人最外围的营帐忽然掀开了帐帘。 胡人的战马奔腾迅疾,短短时间已经距离敌营更近了,应该只需几息时间就能衝进去了。 忽然间,那排营帐中爆发出一连串璀璨耀眼的火光,再接著就是不绝於耳的震天爆炸声响。 卡瑟姆的心猛地一沉,大惊失色。 “不好,有埋伏!” 可是这个想法才刚出现,他就只觉胸口好像被一辆疾驰的战车撞上,一股巨力將他从马背上掀得倒飞了出去。 卡瑟姆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著前方,他终於看清了,那些掀起的帘帐下是一座座火炮,是他非常熟悉又无比忌惮的,来自大武的火炮。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终於远远落地,同时他还看到对面的敌营中忽然衝出一支驍勇剽悍的骑兵,冲在最前方的一名骑兵手中紧握著一桿大旗,招展的旗帜上是一条威武狰狞的金龙。 这是……龙旗?大汗不是说大武最晚也要明年才会向草原出兵么? 卡瑟姆茫然,卡瑟姆不解,卡瑟姆卒。 而冲在最前端的那个年轻將领面容坚毅,眼中带著等待已久的兴奋。 正是大武那位不爭皇权只热衷征战的冯王,姬景俢。 第1388章 风雪中 军营之中,隱在暗处的韃靼士兵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之前的好些年里韃靼已经避世太久,一直居住在白山脚下,距离大武十分遥远,就连大武皇帝姬景文的名字都只是少数人知道,更不用说冯王姬景俢了。 而至於姬景俢率他那五千飞骑沿大武边关猎杀胡人的壮举,他们更是闻所未闻。 於是当他们今天第一次见到这支神威凛凛的队伍时都被惊到了,尤其是那位冯王殿下。 胡人和韃靼人都好战,他们的亲王甚至是王子都喜欢率军出征,可是大武在他们的印象里是绝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所谓王爷应该是锦衣玉食歌舞昇平,在封地之中享乐的,可是这位冯王殿下,身上带著霸气,眼中藏著杀气,过来之后也只是开门见山说了一句话。 “胡人携势偷袭,你们挡不住,都藏好了。” 韃靼虽然现在败落,可也曾是草原霸主,听到这话当然不乐意。 可是现在,当他们眼睁睁看著这位冯王千岁亲自带兵衝杀出去,所过之处无人可挡,他麾下那五千骑兵也是勇猛得难以想像。 就……很尷尬。 韃靼人很多都悄悄互望一眼,好像確实比不过。 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猛烈了起来,雪被风卷著劈面吹来,脸皮上都被砸得隱隱生疼。 可是姬景俢一点都不在意,反而感觉更兴奋了起来。 他已经快要憋疯了,如果再不给他机会大开杀戒的话。 曾经皇兄亲口答应他的,会让他率军入草原,让他杀个痛快,姬景俢也从那一天开始终日盼望著。 为了这句应允,姬景俢已经等了很久,每天只能带著他的飞骑在关外游弋,可是胡人却自己爆发了內乱,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来犯边了。 他和他的五千飞骑变得每天无所事事,直到现在。 他不喜欢皇宫,甚至是很討厌。 小时候见到父皇痴迷修道,连著害死好几位皇妃,太监宫女也都一个个只知道拉帮结派阿諛奉承,皇宫不是皇宫,只是一个可怕的吃人牢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再长大些后,他又看到朝堂之中百官蝇营狗苟,偌大个天下被治理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姬景俢就决定远离京城,哪怕身处边关陷阱冲阵杀敌,他也不想留下来与他们同流合污。 幸运的是,他的决定是正確的,看看其他几位皇弟,老五老七被放逐已经算好的了,其他几个有些心思的都死了。 更幸运的是皇兄是个好皇帝,不管將来会不会对他下手,但至少现在愿意让他带兵杀敌,那就已经够了。 前来偷袭的胡人著实不少,姬景俢看不到太远的地方,只知道隨便衝到哪里都是敌人。 可是这样更好,不用他去找了。 飞骑不像神机营那样浑身配备各种武器,他们只用刀,但却是和神机营一样的快刀,那是用龟兹国的精钢所打造的,胡人將领身上的铁甲都经不住一刀,更不用说寻常士兵的皮甲。 於是姬景俢挥刀衝杀,五千飞骑拱卫在两翼,所向披靡。 韃靼军营的东西两侧外围也各有一支队伍悄悄掩杀而来,正面的衝突声他们都听到了,廝杀得很激烈,声势很大,但同时也让他们心安了些。 只是他们却没想到,当他们即將偷袭成功冲入连营之时,眼前却忽然也衝出了一支伏兵,不是韃靼人,都是高鼻深目的罗剎人。 廝杀再次开始,罗剎人以有心算不备,杀了胡人一个措手不及。 就算胡人信心满满士气充足,甚至人数还远高於对方,可架不住这些罗剎人的凶猛,另外,他们的武器都是大武製造。 三十余里外的某片山坳中,藏著一座院落,院子里只有一间石屋,看起来有些破败寒酸,可却是韃靼金帐所在。 那位新上任的小可汗格日勒图乖巧地坐在一旁,只是眼中有藏不住的担心害怕。 他虽然只有七岁,可是已经懂事了,他听到相父和几位族长说了,胡人会来偷袭他们,现在天色已经黑了,前边应该打起来了吧? 胡人会不会衝破他们的防守找到这里?如果找到了他要怎么办?会死吧? 格日勒图越想越害怕,身体都在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前方战事不是你该担心的,慌什么?” 格日勒图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桌边端坐的相父寧嵩正看著手中的一本书,头都没抬一下,可那句话分明就是他说的。 不该担心吗?可是胡人不是还有十几万人吗?我们应该抵挡不住吧? 他小小年纪就很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自己虽然號称可汗,却只是个傀儡,只要自己乖乖听话,就能好端端活下去,不像自己那个蠢货哥哥图岩。 可正是因为懂事,自己才会害怕啊。 格日勒图瘪著嘴,小脸绷得紧紧的,想哭又不敢哭。 寧嵩的手想要翻页,却忽然停住,將书放下,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小可汗急忙起身跟了过去。 石屋的门打开,风雪顿时灌了进来,寧嵩的身子似乎有些衰弱,竟被吹得略微踉蹌了一下,还好及时扶住了门框。 格日勒图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么大的风雪为什么还要开门,却不敢开口问,只是小心地站在旁边,眼巴巴的看著他。 寧嵩走到门外,站在大雪中,感受著这种极致的寒冷,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或许到得现在也还是安心在內阁做他的首辅,京城的冬天没有这般冷,没有这么大的风雪,即便是寒夜他也有炭炉暖衾享受著。 可是一步错步步错,终究是来不及回头了。 念头才起他就忽的醒转。 真是老了,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后悔了,怎么还会在想。 可能是最近这些日子,头又开始疼了,並且疼得越来越频繁了? 旁边不远处传来声响,他侧头看去,自己那个老马夫正在修整马厩,风雪骤起,不抓紧修缮的话那垮了半边的马厩支撑不住。 寧嵩苦笑,连自己的马都要遭这般的罪,但好在都快要过去了,一切都要过去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响起守卫的喝声:“什么人?!” 第1389章 铁卫副统领,阿里罕 没人回答,但是有惨叫声隨之响起,而且不止是一声,再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廝杀声,以及叮叮噹噹的兵器相撞声。 有敌来犯! 寧嵩拍了拍格日勒图的脑袋,淡然道:“回屋里去,不要出来。” “是,相父。” 小可汗早已嚇得小脸煞白,听到这话急忙应了一声,想也不想的转身奔回石屋里。 寧嵩没有动,依旧站在风雪中,眼睛微微眯起,看著前方的院门。 这里是他的棲身之所,小可汗也在,当然不可能没有守卫,而且今天晚上会有刺客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內。 院外的交战声越来越近,很显然刺客的人数不少,已经快要到了守卫支撑不住的临界点了。 终於,院门被人踹开,几道黑影闪入,一眼见到寧嵩就站在院內,毫不迟疑地直接衝上。 这种目標明確杀伐果断的做派,显然是经过训练的精锐之士,寧嵩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大月氏,北府铁卫。 这是一支特殊的精锐,是前任大汗甸亚授意良贞公主亲手培养出来的,集护卫公主、情报刺探、寻跡暗杀等一体。 可甸亚大汗並不知道,他以为这支精锐是良贞公主的心腹,实则在最初遴选人手时全都是駙马哲赫一手操办,这数千人其实都是儺咄的人。 而在儺咄杀甸亚篡位之后,在暗中清除异己以替他迅速稳住局势的,正是铁卫。 寧嵩望著冲向他的几名铁卫,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如今的铁卫是儺咄近卫,属於他身旁最后一道防线,就连寧嵩也没想到,儺咄为了杀他居然派来了铁卫,还真是捨得。 但,那又如何? 就在这时,石屋顶上、后方以及屋子里倏地闪出十几人,在那几名铁卫即將攻到寧嵩面前时及时地將他们拦下。 院子里的廝杀也在瞬间开启,寧嵩没有退去。 儺咄有铁卫,他有贪狼。 在他身边站著的是贪狼首领山鬼,面无表情,一脸淡定。 一切都在意料之內,哲赫的人头今天送到儺咄手里了,老爷也猜到他们会趁著风雪偷袭,也猜到会有刺客摸到这里来。 如今的儺咄虽然还有十几万大军,但是已经快要穷途末路了,手中精锐也已经不多。 北府铁卫?他们引刺客过来就是为了清除儺咄身边这支最后的精锐,也顺便在这当口再狠狠打击一下他。 儺咄以为自己运筹帷幄,可是每一步都被老爷算了个仔细,想想就很可笑。 就是不知儺咄经此挫败还会剩下几分斗志。 山鬼看著院中混战的场景,开始期盼起来。 院子外的廝杀声越来越激烈,惨叫声不绝於耳,又是接连许多身影突破防守冲了进来,但很快又有贪狼高手围了上去。 就在这时,数名铁卫像是瞬间爆发,强行突破贪狼的围攻,朝著寧嵩衝来,山鬼的表情微微一变,往前斜踏一步挡住寧嵩,手中刀已经亮起。 这几个是高手,与院中其他刺客绝非同日而语。 念头才起,山鬼就已经和那几个刺客交战在了一起,但总算及时將危险挡住。 寧嵩依旧站在那里没动,今天晚上他是主角,所以回不回进屋里都是一样的结果,还不如站在人前让他的人都看得见,也能安稳军心。 倏地,院子某个角落的阴暗处悄无声息地躥出一道黑影,像是子夜的幽灵,却带著无尽的危险,在凌乱纷杂的人群中精准地迅速穿过,一把闪亮的匕首如毒蛇般刁钻诡异地刺向寧嵩的咽喉。 山鬼虽在迎敌,可是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寧嵩,也在第一时间察觉了。 他顿时大惊,急忙想要抽身回救,可是身边那几人却也同时再次爆发,將他死死缠住。 山鬼无法移动,只能惊骇地看著那柄匕首。 这一刻,院中飞舞著的雪也仿佛被生生刺开了,那道黑影神秘诡譎,匕首又快又准又狠,无论速度还是力量连山鬼都感到了压力。 “原来这才是铁卫真正的杀招?!” 山鬼的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知道,来不及了。 院子里的廝杀混战也仿佛在这时暂停了,无论时间还是空间。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异,铁卫们是兴奋和期待,贪狼则惊骇慌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柄突然出现的匕首吸引了过去。 寧嵩还站在那里,像是没能反应过来。 匕首顶端那点寒芒瞬发而至,眼看就要刺入寧嵩咽喉,空气都仿佛在此时凝固住了。 忽然,那柄匕首在距离寧嵩还有尺许的地方被挡住了,挡住他的竟然同样是一柄匕首,一柄黑沉沉没有光泽的匕首。 叮的一声,並不响亮,可却十分明显。 那名刺客似乎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候挡住他,抬头看去,却见挡住他进攻的竟然是一个他明明看见了却並没有在意的人。 这,竟是在旁边马厩里被刺杀嚇得瑟瑟发抖的那个老马夫,可是他明明刚才还缩在马厩里满脸惊慌的样子,怎么忽然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哟!居然也是个玩匕首的。” 老马夫戏謔开口,“没猜错的话,你是铁卫副统领阿里罕?” 刺客一击未中急忙抽身退后,眼神阴冷的瞪著老马夫。 “你不是贪狼中人,究竟是谁?” 老马夫嘿嘿一笑,手腕一翻匕首消失不见,站到寧嵩身边,不正经地掏了掏鼻孔。 “你说我啊?巧了,和你一样,我也是个副的。” 他的动作表情都透著一股子猥琐劲,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阿里罕汗毛一凛,“大武天机营副统领,老梟!” 阿里罕心中咯噔一下。 铁卫奉大汗之命来刺杀寧嵩,是做好准备这里会有贪狼守卫的,他们也准备了应对手段。 可是谁他妈能告诉他,为什么天机营也在? 阿里罕大惊失色,立即就要退走,天机营可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但老梟已经先他一步,抠完鼻孔的小拇指轻巧一弹,懒洋洋喊道:“杀。” 第1390章 来都来了 一声落下,院子內某个角落处躲著的一个小廝突然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 拧盖,点燃,指天。 一道璀璨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窜至半空又猛地炸开。 阿里罕脸色一变,急声大喝道:“退!” 院中的铁卫不管在不在交手的全都立刻停住,急速后退,接著就要转身逃走,然而为时已晚。 空中的烟炸出的灿烂还没有彻底消散在风雪中,远处就已经传来一声声清脆的爆响。 这声音对於铁卫来说十分熟悉,是火枪,而且是產自大武的大威力火枪。 枪响声由远及近,只是片刻功夫,院子外也已经响起惨叫声,但这次不是韃靼守卫,而是留在外围的铁卫。 老梟吊儿郎当的站在寧嵩身边,悠悠道:“咱们大武有句俗话,叫来都来了……” 砰的一声,一个铁卫倒撞进院门,落到地上的时候一动不动,明显已经丧命。 紧接著又是十几名铁卫仓惶退入院中,而在他们身后赫然是一群黑衣人,他们不紧不慢的步步紧逼,直到踏入院中,每个人的手中都平举著一支火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了在场每个铁卫。 阿里罕的脸色格外精彩,眼中满是悔意。 他是少数几个知道儺咄大汗收到太子首级真相的人之一,也知道大汗此次发起偷袭是临时决定。 而这一次的大规模行动本应该是不会被韃靼人知晓的,可现在不光寧嵩算到了他们会来,竟然连大武都掺和了进来。 天机营,为什么他们也会在? 可是没人会给他答案了,枪声再次响起,院子里倖存的十几个铁卫无处可逃,全都丧命在火光的爆闪下。 只留下了一个阿里罕,但他的两个膝盖也被打穿,惨叫声中倒在了地上。 寧嵩已经呆住了,怔怔看向老梟,正好看到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壶,倒了点酒水在手中,然后在脸上搓啊搓的,很快就换了一张脸。 果然,他认识这张脸,曾经是寧王身旁的第一高手,后来被姬景文要了去,成了天机营副统领。 可这是他从镇海城带出来的马夫,原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老牧民,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老梟? 老梟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残装,痛快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寧嵩咧嘴一笑:“寧大人,回屋聊会儿?” 寧嵩又看了一眼最后进来的那群黑衣人,从他们配备的武器也认出来了。 这……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神机营吧? 他苦笑一声,正要说话,脑中忽然像是被人用针猛刺了一下似的,剧痛袭来,他的眼前一黑,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臥槽!寧大人你他娘的別嚇我!” 老梟大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刚才放烟的小廝也已经冲了过来,两人搭手將他抬进石屋。 才刚將他放到椅子上坐下,正要呼叫大夫,却见寧嵩悠悠醒转了过来。 只是他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一片,几乎形同一个死人,鼻中也有两行鲜血正在淌了下来。 老梟和小廝紧张地看著他,寧嵩却已经重新坐直起来,轻轻推开两人的手,从容一笑。 “无妨,还死不了。” 寧嵩盯著老梟,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顿了顿之后说道,“看样子你很久之前就藏於我身侧了?” 老梟点点头:“一年多了。” 寧嵩苦笑:“我自认谨慎,却竟始终未能察觉,陛下果然是不放心草原啊。” 老梟撇嘴:“你这不是废话么,要不然陛下凭啥那么大把大把的火器火药送来给你用?” 寧嵩默然,不得不承认这个道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姬景文愿意放他一马或许有自己女儿的关係,可是说到底他终究是个皇帝,是要为天下苍生和疆域版图考虑的,眼中只有大局。 他能容得自己在草原上兴风作浪与大月氏为敌,並且暗中支持,自然是要派人在暗中跟著自己的。 老梟没有等他继续深沉,问道:“话说你今儿怎么安排的?克日伦河守得住么?” 他明面上的身份毕竟只是个马夫,今天针对大月氏偷袭的应对计划他只知道个大概,细节部分都还未知。 寧嵩笑了笑:“儺咄尚有十几万人马,不可能让他全数过河,儺咄自己也不会这么做。” 老梟挠了挠头,他是个做贴身护卫的最佳人选,可是对这种战略上的决策就不懂了。 寧嵩顿了顿又道:“儺咄今日偷袭无果,必然只能退兵,风雪只会越来越大,他撑不住。” “那他若是据河而守,仗著人多步步紧逼怎么办?你们还撑得住么?”老梟问道。 韃靼现在什么情况他还是清楚的,人少粮少,关键这里名义上还算是大月氏的地盘,他们想在这里和儺咄对峙,只怕討不到什么好处。 寧嵩却微微一笑:“此间牧民不会对我们怀有异心。” 老梟奇道:“为什么?” 寧嵩看了眼屋子的某个角落,依旧微笑:“前些时日,格日勒图已入了明伽寺,正式成了佛门弟子,虽然只是掛名。” 老梟懵逼了一下,好一阵子都没回过神来。 明伽寺,大月氏为数不多的古剎之一,位於克日伦河北岸,也是草原上眾多佛门信徒心中的圣庙之一。 韃靼那个七岁的小可汗变成了明伽寺的俗家弟子,这样就能让韃靼被克日伦河北岸的牧民暗中护著了? “这……有什么鸟用?”老梟不解。 寧嵩頷首:“有用,明伽寺方丈前些日子也去梁洛城拜謁了圣僧,並已成为圣僧四大首徒之一。” 噗…… 老梟目瞪口呆,他终於懂了。 不管中原和尚还是草原和尚,懂得审时度势的就是好和尚。 明伽寺方丈知道大月氏快完了,於是抢先一步归附了大武,自然也要明辨大武皇帝要做什么。 这个关键时候收留保护韃靼小可汗,为大武不久之后的出兵做出点贡献,不是他这么个方外之人应该做的么? 漂亮! 老梟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好像太单纯了,心思和陛下没法比,甚至还不如一群和尚。 第1391章 冬季到草原来看雪 院子外的反围剿已经结束,再听不到声音了。 这里距离克日伦河北岸的韃靼军营太远,暂时没有消息传来,但是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有冯王和他的五千飞骑,还有那支剽悍的哥萨克骑兵团,配上大武的快刀和火器,恐怕儺咄这次偷袭只会以狼狈收场。 寧嵩望了一眼门外黑漆漆的夜色,嘆了一声道:“我还以为陛下要明年才会出兵。” 老梟道:“对啊,是打算明年开春之后,现在不过是先弄点人过来嚇嚇儺咄那老王八蛋的。” “……” 寧嵩一时无语。 姬景文前些日子就已经派了那支全由罗剎人组建的哥萨克骑兵团来到了这里,就只是几千人,杀得儺咄那边的罗剎人溃散奔逃,最近都已经几乎不露面了。 而今天,久已未见的冯王殿下也来了,带著他的五千飞骑,和那群罗剎人顶在前边,给了大月氏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现在更是连神机营都出现了。 这叫只是嚇嚇儺咄? 寧嵩沉默片刻,忽的对屋子角落招了招手,只见柜子后钻出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正是小可汗格日勒图。 “儺咄今日虽败,但他不会对我死心,还是免不了会派人前来,你们將这孩子带走吧,他是个听话的孩子,而且也算是图岩王最后的血脉了。” 老梟和他对视片刻,咧嘴一笑:“好。” 寧嵩没有把话说尽,老梟也没说透,彼此心照不宣。 那个小廝过去將格日勒图拉了过来,上下打量著这个小不点,而寧嵩也在好奇打量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小廝。 他看著只是个少年,身子骨都还没长开,神机营是大武第一精锐,不会有这么小年纪的,但天机营好像也不会收。 老梟嘿嘿一笑:“介绍一下,这小子叫石广生,是陛下的学生,也是弥兜的徒弟,打小在南方长大,眼下冬季,特地到草原来看雪的。” 寧嵩无语。 弥兜虽然叛逃去了大武,可是寧嵩知道將来大武皇帝想要一统草原,他將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吐火罗部偌大个名头,又有那么多族人,將来掌管草原几乎已成定局。 寧嵩虽然他不知道姬景文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少年如此小小年纪就成了天子门生,同时还是弥兜的徒弟,已经可以预见到了,將来成为中原和草原之间联络纽带的必然会是此子。 其实你可以不用找理由的,什么叫来草原看雪?分明就是早一步过来视察地盘吧? 老梟却又看著寧嵩问道:“寧大人,你现在……真的还行?” 寧嵩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笑而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老梟皱了皱眉:“要不你隨我回去一趟?请顾神医当面给你诊治一番,说不定……” 寧嵩直接打断他的话,问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不是,不过陛下说了,要保你的命。” “那就不必了。” 寧嵩拒绝得很直接,身为他的马夫,老梟肯定是知道他最近身体状况的,最近一个月內他已经多次眩晕甚至昏倒,显然是自己脑中那瘤子出了问题。 虽然姬景文绕著弯让萨斡尔带了药给自己,但也只能管得了一时。 现在,这“一时”看来已经到头了。 自从服了那种特效药后,寧嵩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头痛症被压制住了,所以他不怀疑杏林斋的顾悌贞能救自己,可是没那个必要了。 寧嵩沉吟片刻,抬头望向门外,悠悠道:“没有人是一辈子不犯错的,我也不例外,只是我这错犯得太大,总归要自己认下。” 老梟愕然:“不是,难不成你就这么等著自己瘤子迸裂死在外头?” 寧嵩回头看著他,反问:“那不然我回去伏法,身受极刑?” 老梟说不出话来了。 石屋中陷入了一阵沉默,石广生带著格日勒图在旁边静静看著,不敢插嘴。 片刻之后寧嵩又道:“梟统领不必劝我,当日我与陛下已有约,只待我將该做之事做了,自会给陛下一个交代,反正……距离明年开春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最后的半句话说出时,语气悵然,却还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姬景文答应过他的,只要自己做完该做的,就能见到黛儿了。 黛儿,不知她现在过得可好? 沉思间,两行鼻血又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 老梟又是一惊:“沃日!你……” 寧嵩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从容的掏出一块帕子捂住鼻子。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暂时死不了。” 他看了眼严肃的老梟,微微一笑道,“若是哪天我自觉撑不下去了,自会请你带我回去大武关外,但现在,我这残躯尚有余勇可使,还不到时候。” 老梟盯著寧嵩看,却没有再劝他。 天明之际,风雪仍未停。 克日伦河北岸的平原已经被一夜的大雪盖住,天地间一片白色,昨夜的廝杀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跡了。 只有军营內的韃靼人知道,外边的积雪下横七竖八不知盖住了多少胡人尸体。 没人知道大武冯王姬景俢和他的飞骑到底有多悍勇,也没人能理解被强行压制了一年多的战意在忽然爆发后会有多可怕,但结果就是儺咄再次撤兵了。 他没有过河,可是却听到了河对岸隆隆的炮声,以及风雪中隱约传来的阵阵喊杀声。 隨军的丞相迈禛也沉默著,在儺咄发出撤兵的决定时没有做出劝阻。 大武弘化十年,冬。 儺咄下旨全军退守银山关,可汗金帐暂时设於阿日勒城中。 那一夜的暴怒突袭似乎从未发生,儺咄又冷静了下来,每天呆在阿日勒城內不出现。 大月氏三军从上到下人心惶惶,漫天的风雪像是在昭示著將有什么不幸之事的到来,压得他们透不过气。 而韃靼也没有乘胜追击跨过河来,寧嵩像是和儺咄约定好了似的,也同样销声匿跡,没有任何继续的举动。 一切都变得十分平淡安逸,只是在儺咄的书桌上摆著一份战报。 那夜,左右两军折损八千三百余,铁卫折损一千二百。 第1392章 为什么让老二先去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草原上迎来了一场数十年难遇的寒潮,就连中原京城也接连下起了好几天的大雪,龙闕凤檐的大武皇宫都被覆盖成了一片素白。 林止陌在这样的天气里睡得很香,只是睡著睡著就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来,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压在了他身上。 他努力睁开眼,却一眼就见到一张面无表情却又倾国倾城的俏脸,正一动不动地盯著他看。 戚白薈,不是坐在床边看他,而是端端正正坐在他身上。 “师父?怎么了这是?” 林止陌懵逼的被强行开机,茫然问道。 在他身边的是傅香彤和蒙珂,昨晚轮到她们两个侍寢,而戚白薈大早上的乱入也同时將她们也惊醒了。 戚白薈就这么居高临下看著林止陌,问道:“什么时候出兵大月氏?” 林止陌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道:“明年开春之后啊,不是说好了么?” 戚白薈那双木得感觉的眸子中闪过一抹不满:“可是我听说姬景俢已经先过去了。” 林止陌正在揉著眼睛的手忽然一顿,瞬间彻底清醒过来,试探问道:“谁告诉你的?” 戚白薈没回答,只是冷冷盯著他看。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快走。”蒙珂拉了拉还在状况外发呆的傅香彤,在床角旮旯找到自己的衣服胡乱一裹,溜下了床,然后两人也不走,就並肩坐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热闹。 林止陌一时无语,他確实派了姬景俢先去打了个前站,但也是因为天机营送来情报中告诉他韃靼人最近的情况不太好,而要將儺咄逼到绝路还差临门一脚,於是他才决定將姬景俢和神机营先送过去,算是给寧嵩搭把手。 这事暂时还是机密,最关键的他就是怕让戚白薈知道。 和李思纯奶绣一门心思想去草原的目的不同,那俩纯粹是为了参与打仗图个热闹过把癮,但戚白薈是背负著一族血海深仇十几年的,亲手取儺咄性命一直都是她的执念。 他都已经吩咐不得外传了,可是却没想到还是被泄漏了消息。 林止陌咬牙喃喃:“难道是徐大春?!” 戚白薈不理会他的反应,再次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让老二先去草原?” 林止陌回过神来,赔笑道:“当然是为了先弔一下儺咄个老王八蛋……师父姐姐,能不能让我先起来再说话?” 戚白薈没有动,依旧坐在他身上,一双眸子继续静静盯著他,却压迫力十足。 林止陌无奈,试著挣扎一下,师父姐姐稳如泰山,他就像孙猴子一样,连人带棒子都被压得死死的。 “儺咄现在怎么说也还有十几万人马,草原又是他的地盘,就算咱们现在的实力远高於大月氏,但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我才特地先做一番安排的。” 他努力解释著,脸上带著尷尬又不失敬重的微笑,“现在的问题是草原上那么大的地盘,要是儺咄將他的人马分散开来,大面积围捕必然是对我们不利的,而现在让老二先过去,把儺咄逼得龟缩成一团,到时候也方便师父直接上门宰他嘛。” 戚白薈冷冷道:“听不懂。” 师父姐姐不开心,她只知道林止陌派了姬景俢和神机营去草原,却不让她去。 林止陌只能苦口婆心的继续劝道:“你看啊师父姐姐,现在还没到最佳时间,你就算过去了也只能等著,多无聊啊,再说恆穆蕊儿还没断奶,我可以不吃,但他们不行啊对不对……哎哎哎別动手!” 终於,在林止陌一番情真意切的解释以及再三保证儺咄的狗命会留给她亲自去取之后,戚白薈才慢慢消气,脸上的表情也终於缓和了下来。 “放心吧师父,大月氏和大武的宿仇总归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更著急,更认真,可是越这样就越不能懈怠半分。” 林止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定,可是语气中却夹杂著无比的坚定。 戚白薈抿著嘴,沉思良久之后缓缓点头,起身放过了他。 只是她才要站起,却发现林止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住了她,正在她的腰间轻轻摩挲著。 戚白薈眉头一挑,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嘿嘿一笑:“师父姐姐,你看这么冷的天,来都来了……要不,陪我来个早锻链?” 危机解除,他的心里又开始活泛起来。 师父姐姐的身材原本就是后宫诸美中数一数二的,而自从生了孩子之后愈发丰腴迷人起来,此时他的手在戚白薈的腰间游弋,只觉得又软又香,让他欲罢不能,於是大早上的色心又起。 戚白薈稍稍歪著脑袋,似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林止陌一喜,手上的动作开始加大,然后…… 园中,雪地间。 戚白薈:“平举石锁再站半个时辰马步,今天就不打你。” 林止陌:“真的吗?说话算话!” 傅香彤星星眼:“啊啊啊戚姐姐好宠,除了她还有谁会把陛下当傻子哄?” 蒙珂则同情的看著林止陌,直到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戚白薈丟下手中的树枝转身离去,她才急忙过去將林止陌扶著返回。 她看著已经走起螃蟹步的林止陌,小心问道:“先生,你没事吧?” 林止陌见戚白薈已经不见了身影,这才苦笑摇头:“没事。” 他故意做出这副样子,就是为了消弭戚白薈的不满,不然以师父姐姐的执念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后果。 就在这时,园门口一个脑袋探了进来,大黑脸盘在满园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徐大春小心翼翼道:“陛下,寧王求见。” 第1393章 联合直辖区 林止陌一见到徐大春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就想起大早上被戚白薈强势压迫的痛苦,以及刚才平举石锁蹲马步的残忍。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寧王人在哪里?” 徐大春答道:“此时在往御书房去。” “去传他来这里见朕吧。” 林止陌在蒙珂的搀扶下坐得舒服些,稍微动了动就感觉到胳膊腿上传来的酸爽。 好久没这么练了,忽然间加强度实在有点受不了。 徐大春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林止陌却又叫住了他。 “大春,快过年了,到时候带你闺女来宫中给朕见见。” 王安詡之母王贺氏嫁给徐大春后就改为了徐贺氏,夫妻俩和和美美的过得都很滋润,而徐大春也在今年终於老树开,当上了爹,生了个女儿。 徐大春闻言大喜,他虽是皇帝近臣,可是子女被皇帝召见还是天大的机缘。 他乐得嘴都咧到了耳根,挠著头笑道:“中!臣到时让翠翠抱著娃进宫给陛下瞅瞅,谢陛下隆恩。” 林止陌摆摆手:“应该的,如今临近年关,安詡被朕派去出外差跑那么远,他娘总是会担心著紧的,来宫里一起热闹热闹也能散散心。” 徐大春道:“嗨!不过就是去趟克日伦河,整个神机营都在,翠翠不会担心的。” 林止陌摇头,不以为然:“儿行千里母担忧,別说你家翠翠,便是我师父也在担心那小子。” 徐大春大大咧咧道:“不会,我跟瑾妃娘娘说了,此次前去没什么大行动,出不了岔子。” 林止陌猛地暴起,怒道:“果然是你他娘泄露的消息!” 徐大春猛的瞪大双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漏嘴了。 不同的是他给戚白薈说漏嘴后遭罪的不是他,但这次…… 林止陌转头对蒙珂道:“记下,罚没徐大春一年俸禄!” 蒙珂捂嘴笑:“可是徐大人好像还欠俸一年半。” “那就凑满三年!” 林止陌恨恨道,“今年年终奖也给他扣了,充入內帑。” “不是,陛下……我……这……” 徐大春张口结舌,一张黑脸瞬间变得煞白。 林止陌瞪了他一眼:“滚!” “好嘞!” 徐大春灰溜溜的走了,带著悔恨的泪水。 他就是自言自语抱怨了一句,因为王安詡在快过年的时候被派去草原,导致翠翠这些天的心情都不太好,让他也在家里也很紧张,结果这话就那么巧被瑾妃听到了。 可这事怪不得他啊,瑾妃是天下第一高手,耳力惊人,自己真没想到会被她听去哇。 现在好了,眼看俸禄还了大半,结果又变三年,连年终奖也没了。 眾所周知陛下的年终奖是现在每年最大的一笔收入,以他的级別差不多能有至少大几万两银子,现在没了,没了! 没过多久,寧王匆匆而来,见到林止陌就这么坐在园子里,任由寒风吹著,忍不住好奇道:“陛下你不冷?” 林止陌刚罚了一笔大的,心情稍微舒畅了些,摆摆手道:“没什么,皇叔这么早来见我是有什么要事?” 寧王也不在意,来到凉亭內坐到他身边,拿出一封密信递了过来。 “什么玩意儿?”林止陌问了一句,隨手接过,翻开一看却让他愣了一下。 这是一封西辽送来的国书,开头依旧是老一套的駢文恭维,但是下边的內容却竟然是一个关於大武大辽两国联合直辖区的建议。 联合直辖区。 这个名字让林止陌心头一跳,仔细看去,竟是西辽打算將接壤大武的近千里疆域特別划分出来,作为两国联合统辖並用作农业商业並举的特殊区域的想法。 林止陌的第一反应就是天下能有这么好的事? 近千里疆域啊,放在大武那就相当於从江寧到江陵那么大片版图,是老大一片地方了。 耶律承脑子被驴踢了,这么败家? 寧王拿起蒙珂给他倒的热茶喝了一口,笑眯眯道:“想不通是吧?” 林止陌点点头,大方承认。 寧王却摇著头嘖嘖有声:“耶律承是个狠人,做得了决断。” 林止陌愕然:“怎么说?” 寧王笑眯眯道:“西辽派了十万大军去助联合汗国抵抗儺咄,这事是你出的主意吧?你说耶律承为毛愿意做这么件大好事呢?” 林止陌盯著那封密信,看了好一会后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他是打算让西辽举国搬迁?” 寧王点头:“反正照目前来看应该是了,大月氏早晚被咱们踏平,西辽在这其中出力了,当然也要拿份好处,可又不会跟咱们抢赤霞关外的那大片地盘,而且大武威势在此,他们也怕与咱们毗邻,若我是耶律承或许也会做出这个决定,远离大武,另找个水草肥美的地方,反正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干。” 第1394章 葡萄乾,哈密瓜 辽国原本雄踞於北方,后来国祚渐尽,被韃靼铁骑打得几乎灭国,最后倖存下来的那一小拨人逃去了西边重建起了辽国,这才被戏称为西辽。 这也是寧王说他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干的原因。 林止陌听懂了,摸著下巴沉吟,思考著这件事的可行性。 他在很早以前就对西辽起过心思,当时的大武还没像现在这么重新崛起,而辽人其实和韃靼人还有胡人在民族习性上有相似之处,都是那么好勇斗狠喜好侵略。 只是大辽在西迁之后国力衰败,暂时硬气不起来。 从大武的角度来看,有这么一个具有不安定因素的邻居並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林止陌曾一度想过什么时候也將他们灭了去。 因为西辽版图有近半是他前世那美丽的北国之疆,那里有雪山草原,有羊群海。 那么一块好地方当然要想办法划入大武的地图了。 林止陌馋那里的葡萄乾和哈密瓜很久了。 不过因为大武近几年的主要战略目標是大月氏,而且西辽现任皇帝耶律承很懂事,虽然没有像高驪逶国那么狗腿,但对大武也已经呈半依附的状態了,所以林止陌才將这个念头暂时放下了。 可是现在耶律承主动提起这事,那就是另外一说了。 林止陌问道:“皇叔有什么看法?” 这里不是御书房,寧王手边也没地图,只能手指蘸著茶水在石桌上画著大概的轮廓。 “西辽已经派使臣来了,为的是商谈这事,从目前他们的意愿上来看他们是真打算西迁了的,但这不重要。” 寧王在桌上某处画了个叉,又在叉的西北方画了老大一块地方,“喏,这是海押力城,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打算迁去这里,就是阿赖草原西北部,下边就是波斯了。” 林止陌看懂了,这放在前世的地图上差不多就是几个斯坦的地盘,那里水草丰美,是牧马的好地方,还真是適合辽人棲息。 寧王继续说道:“相比於打算让给大武的地盘来说,他们西迁之后要占据的地方更大,说起来还是他们赚了。” 林止陌问道:“所以皇叔觉得此次商谈可行?” “当然可行!” 寧王一拍巴掌,“所谓的联合直辖区就是辽人的场面话罢了,到时候那片疆域几乎就是直接送给咱们了,而辽人西迁之后与大武隔著大片沙漠,比现在顺风放个屁都能闻著味的毗邻要安全得多,皇侄你可別忘了,大武不想让辽人当邻居,他们可也见咱们怂得很。” 林止陌给他比了个赞以示嘉许,看著石桌上被冻住的水渍出了会神,忽的一笑。 他看明白了,耶律承的野心依然还是有的,只是他聪明的选择了远离大武,將目光投到了中亚。 虽然举国搬迁是个大工程,但如今的波斯陷入內乱,几个斯坦的地盘又是一片和阿赖草原差不多战斗力的牧区,正是他们前去发展的好时机。 聪明人啊! 林止陌默默夸了他一句,並祝他將来能一路杀到里海去,成为新一代中亚霸主。 “好,我会派人去和西辽使团详谈,早日让他们安心。” 既然耶律承这么坚定的下决心,他也不能拂了別人的好意。 林止陌把这事敲定,又看向寧王:“皇叔,户部明年的压力很大啊,你准备好了么?” 出兵赤霞关是已经確定的事,但打仗打的就是钱,就算大武现在家大业大也需要早做准备。 寧王知道他什么意思,拍著胸脯道:“放心,现在晴晴在家带孩子,我整日里都在户部,必然是妥妥的。” 说起这话的时候,寧王的脸上泛起了光芒,红红的,很幸福的样子。 傅雪晴在生了个女儿之后终於迎来了二胎,而这次是个儿子。 寧王在分娩那天哭得老泪纵横,他在和傅雪晴苦恋分別那么多年之后重相逢,现在也熬到了子女双全,也是不容易。 而且现在傅雪晴一门心思全在一双子女身上,已经不怎么管他了,甚至晚上都不在乎是不是同房了。 寧王现在硬气得很,已经很久没去偷偷找顾悌贞討药丸了,在户部衙门里行走时都是龙行虎步的,腰杆挺得很直。 林止陌好端端被撒了把狗粮,表示完全不在意,顺著他的话说道:“那明年户部税务还有大武集团的盈利增长,能再多上涨一成?” “一成?看不起谁?!” 寧王眼睛一瞪,“至少涨三成!” “漂亮!那就说定了!” 林止陌最喜欢寧王这种吃软不吃硬的態度,安心了。 寧王告退离去,林止陌的心情也重新变得好起来。 辽人打算西迁是个意外的消息,这么识趣的送上那大块版图,想想就令人振奋。 他站起身来准备回去,却是一声惨叫又跌坐了下去。 戚白薈对他的加强训练导致腰腿酸软,激动之下被他忘了。 蒙珂眼疾手快將他扶住,小心的扶著他回了寢殿,找出一瓶药油来。 这是她族中秘药,专治跌打损伤。 她伺候著林止陌趴在床上,一边替他脱衣服一边噗嗤嗤地笑道:“先生你啷个也是憨包儿,知道戚姐姐不开心还要去惹她。” 林止陌看著蒙珂手里那瓶药油,心中有点发慌。 “嘞个怕是有点痛哦。” 蒙珂:“嘞个不痛。” 话音落下,小手已经倒了点药油按下。 “唔呃!” 林止陌脸色大变,咬紧牙关把脸埋进被褥中,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他发誓,儺咄的狗命交代之前再也不去挑逗师父了。 蒙珂的小手在他肩膀和后腰揉著,那酸爽简直让他欲掀欲死,只是揉著揉著他忽然察觉有点不对劲,手好像换人了。 他忍著酸痛转头看去,却对上一双秋水盈盈的魅惑眸子。 姬若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不知不觉中替换下了蒙珂。 见被发现了,她嫣然一笑:“哥哥,舒服些了么?” 嘶!菀菀推油的手法真不错,改天换个地方换种玩法试试…… 林止陌暗赞了一声,也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菀菀,你来得正好,西辽遣使团来了,你领礼部去招待一番,顺便聊聊。” 第1395章 药油,药油 姬若菀好奇道:“西辽使团?他们来朝贡?” “不是。” 林止陌笑眯眯摇头,將西辽打算和大武共建一个直辖区的想法说了一遍。 姬若菀兰心蕙质,有些话听个音就能猜出意思,何况她执掌红粉,整个西北地界的情报都在她手里握著,於是立刻想到了其中关窍。 “啊?他们难道打算割让疆域?”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林止陌道:“差不多是这意思,但又不止是这个意思,耶律承聪明而且有野心,他已经先一步看中大月氏西北那一片地方了。” 姬若菀小嘴微张:“难怪朵琳公主向他们借兵十万答应得如此痛快,原来耶律承这般打算,如此说来西辽是打算和咱们示好,为了在日后抢地盘了……那片地方可著实不小,他们赚大了。” “对啊,所以我没打算让他们赚这么多。” 林止陌笑意盈盈。 姬若菀忽的眼睛一亮:“哥哥的意思是,他们想要西扩版图,就得將现在的疆域多让些出来,划归大武?” 林止陌胳膊一撑翻过身来,正面对著姬若菀,並顺手將她搂入怀中,在她那张红馥馥的丰润小嘴上亲了一口。 “菀菀真聪明,我一说你就懂了。” 姬若菀双眼水汪汪的,满是幸福。 被哥哥夸讚就是开心,对她来说什么都比不了。 蒙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乖巧地自觉退了出去,並顺手关上了门。 这里是乾清宫的偏殿,以前戚白薈给林止陌值夜班时居住的地方,现在一般没人会来打扰。 姬若菀伏在林止陌怀里,问道:“所以西辽此次遣使团此行就是为了谈割让疆域保平安?” “不止,那块地盘是大月氏的原始牧区之一,没有多少城池,可是部族眾多,要收服可没那么容易。” 林止陌眼神清澈冷静,笑道,“耶律承是担心自己拿不下,特地来向大武示好,顺便討要些支援的,所以既然他们有所求……” 姬若菀接过话去:“那就狠狠宰他们一刀!” “就是这个道理。” 林止陌表示嘉许,温香软玉在怀,心思又有些活泛起来,轻声道,“不是给我揉捏的么?继续。” 姬若菀脸颊红红,嘴唇自觉地凑了上去,同时小手也在悄悄探下。 “啊嘶!” 忽然一声惨叫打破旖旎。 姬若菀慌张而起:“这药油……药油……” “溶月郡主到!” 四方馆中,隨著礼部唱礼官一声高喝,西辽使团与大武礼部关於商议共建联合直辖区的会谈正式开始。 姬若菀一身红裙,仪態万方却又魅惑天成,端坐在上首,在她身侧主座首位相陪的是礼部右侍郎王万州。 对面客座首位是姬若菀的旧识,西辽丞相萧翰之子萧猛,而在他身旁则是个光头老和尚,赫然是西辽古剎千云寺主持,那位见证了“转世圣僧”的大致禪师。 先是一番礼部官员诵读的圣上諭旨,以欢迎大辽使团之类的场面话,接下来辽方大批贡品呈上,礼部致谢,其乐融融中透著一股子虚偽。 “好了,说正事吧。” 姬若菀端正坐著,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神情庄重肃然。 萧猛还在和王万州这个话癆聊著,听到姬若菀的话后心中咯噔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溶月郡主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需要小心应对。 红粉在西北威名赫赫,而身为首领的姬若菀更是各国既要防备又想交好的对象,萧猛长了一把大鬍子,看似粗豪,其实心细得很,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咳嗽一声,向王万州告了个罪,急忙重新做好,拿出一份装订好的计划书,双手呈上。 如今的西辽在大武的影响下学了许多东西,包括计划书,用这些场面上的东西在向大武示好。 可是没用,姬若菀接过去只是看了片刻就丟到身边茶几上,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萧猛。 “就这?” “啊?”萧猛一惊,急忙赔笑道,“郡主可是有何不满之处?无妨,这只是我大辽的建议,还可以慢慢商议不是?” 他说是这么说,心里却纳闷得很。 说实话,这次辽方给出的计划是很优厚的了,说难听点基本就是委曲求全。 关於联合直辖区的建设,大辽目前给出划分西往八百里疆域的数字,虽然这其中能用作耕种和放牧的地方只有约摸四成,和锦绣中原没法比,可重点不是地,而是人口啊。 八百里疆域,就算大辽国中人口比大武稀少得多,可这么大片地方里人口还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就这,大武还不满意? 萧猛说著又將计划书拿了回来,翻开扉页就要解释:“郡主你看,八百里疆域,依著雪山下走,那可是老大一片地方了,咱们……” 姬若菀抬起手掌打断了他的话,开门见山道:“八百里不够,我们要一千五百里。” “啊?!” 萧猛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来。 第1396章 藏回联合直辖区 萧猛自认为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而且从小受父亲耳提面命,对一切变故都能从容应对的,可是这一次他真的快要绷不住了。 八百里已经是他们陛下全面考量后再咬牙退让一部分才得出的结果,但现在,溶月郡主居然开口要一千五百里。 那几乎已经是翻了一倍了! 终於还是修养让他保住了体面,脸上变色只是瞬间,就强撑笑容道:“郡主,这玩笑可有点开大了,一千五百里,这都要入死亡海了。” 死亡海不是海,而是一片茫茫沙漠,面积大约相当於大武两个河南行省那么大。 那里是生命的禁区,无法居住,甚至连通行都是问题,可现在大武居然要他们退到那里去? 姬若菀无视他脸上肌肉的微微抽搐,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你可以不答应的。” 短短一句话的回答,没有表情,十分平淡,可是萧猛的不满和愤怒一下子消失了,脑子变得清明起来。 对啊,这虽然是大辽方提出的合作,可事实上是大辽为了日后的安全,为了大辽延续国祚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就如姬若菀所说,他们可以不答应,但不答应之后的结果呢?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解现在的大武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了,赤霞关的西北方是大月氏,但西南方是紧邻大辽的。 十几万大军屯集於此,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名帅徐檀坐镇,这已经够让人害怕紧张了。 更何况大武有如今天下最强的火炮火器,还有未尝有败绩的神机营,神出鬼没的天机营,无孔不入的红粉。 大辽?在大武面前都不敢把那个“大”字拿出来说。 萧猛不愿意答应,可是又不敢断然否决,大辽使团其余眾人也都满脸惶然面面相覷。 气氛一下子就尷尬住了,整个大厅內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姬若菀又开口了,却问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萧大人,你见过海么?” 萧猛一怔,苦笑摇头:“没有。” 他是辽人,而且是大辽西迁之后出生的,从小看到的就只是雪山草原,再往远处就是茫茫死亡海,但那他妈是沙漠,不是真的海。 姬若菀继续问道:“那你们大辽有水师么?有海船么?” 臥槽! 萧猛差点跳起来。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別说现在,就是大辽以前雄踞北方时也是身处草原,哪来的海,又哪需要水师海船? 姬若菀淡淡瞥了他一眼:“可你们若是往西北迁去,那里不仅有大片牧区,还有海,若是说得再仔细些,將来你们的疆域可比现在的地盘要大一半不止。” 砰砰砰! 萧猛的心臟莫名的加速跳了起来。 疆域大一半不止,那將是多大一块版图?这……虽然举国搬迁是件十分麻烦的事,但是听著真的太诱人了。 尤其这个建议是大武提出的,按他对大武皇帝了解的程度,相信如果他们愿意搬的话,大武皇帝一定会给出帮助的。 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对那片海產生了兴趣。 他相信这个计划连自家陛下都一定会感兴趣,可以行得通,但,谈判不是这么谈的,需要再爭取多点好处才行。 萧猛故意做思忖状,迟疑道:“郡主恕罪,可我还是觉得一千五百里之数太多了,举国搬迁事关重大,届时数千万人口……” 他想说大辽国民未必都会跟他们一起搬,到时候那么多人口都白白便宜了大武,这笔补偿必须要谈谈。 姬若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只是这次的语气变得有些发冷。 “萧大人,你家陛下与大武交好,但,也只是你家陛下而已!” 她的声音並不大,但是在说到“你家陛下”这几个字时却格外加重了音调。 萧猛的心中咯噔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想要继续的谈判说辞一时间再也说不出来了,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错了,仗著大辽和大武的睦邻关係,还有和红粉的多次友好合作,却忘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就是,大辽立国数百年,和中原从来就不是朋友,甚至说起宿仇的话比之大月氏和韃靼的时间都要久远。 曾经的辽人对中原边境的百姓烧杀劫掠从未少过,就连那个臭名昭著的“打草谷”之称的由来也是他们。 那时的中原虽还不是大武,但大武立国之后和已经西迁的大辽也一直都並不太平,赤霞关下牺牲的大武將士早已不知多少。 所以姬若菀的话是在提醒他,现在的西辽和大武如此和乐融融的模样,只是因为你家陛下这一朝。 因为耶律承当初是被林止陌暗中出手才扶上的皇位,而且他懂事,可中原与辽人的仇可並不会就此抹去。 汉人善良,但不代表傻,如果西辽不愿意搬迁,那日后闹出什么不愉快就別怪大武了。 萧猛刚才的硬气一下子消失了,沉默良久后苦笑一声道:“事关重大,我这就修书给陛下,陈明此议。” 姬若菀点点头,脸上的寒意略微散去,又补充了一句:“告诉耶律承,若是搬迁,大武愿助一臂之力,包括海船。” 萧猛的心里踏实了,和使团眾人稍加商议后就此签订暂行协议。 即:大辽划出一千五百里疆域与大武联合治理,由於这片疆域原属回鶻,南方半数区域又属旧时吐蕃藏民,故名——藏回联合直辖区。 一封密信飞速送回西辽王城,报与辽帝耶律承,萧猛在其中明確说了大武的条件,以及將来对於迁国而答应的扶持。 与此同时,大武报也在第一时间在头版刊登了这则消息,將本此谈判內容公之於眾。 於是,当期大武报发行之后短短时间內,举国沸腾。 市井街巷,酒肆茶楼,乡里村间,无处不在谈论这件事,无论是读书人还是村夫愚妇,每个人都是那么兴高采烈,与有荣焉。 大武立国两百年,未曾败落,竟再次扩展版图一千五百里。 一时间,礼部被无数讚美捧上了天际,而更有一个名字被几乎每个大武百姓牢牢记住。 那就是被陛下钦命主谈的溶月郡主姬若菀。 第1397章 护天佑国大法师 会谈结束之后,西辽使团没有立即返回,依旧逗留在大武京城。 八百变一千五,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辽帝耶律承心中设定的商谈上限,萧猛是主使臣,却无法在这事上做主,必须要急报入辽京,请皇帝陛下定夺的。 他在信中详细陈述了此次会谈的內容,並附上一份手绘草图,標註了大武建议大辽迁国的地方。 萧猛没有去客观分析这个结果实施的可行性,那是皇帝陛下和朝中大佬们要做的事,他只是在信中提及大武皇帝承诺將会给予大辽充足的迁国资助。 他十分肯定,当耶律承看到这份密信后会动心,而且会儘快答应下来。 毕竟都是聪明人。 大月氏败势已定,神仙也救不回来了,而以目前草原的形势来看,韃靼余孽自成一派但已经没了多少人,不足为虑,阿赖草原的所谓联合汗国终究也只是一盘散沙,大小几十族混在一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脸。 另外別忘了,大武还收留了吐火罗一族的精锐,等明年开春杀入草原,他们將会是大武皇帝的一桿枪一条狗,不出意外弥兜也会是將来大武间接统治草原的傀儡。 胡人若是兵败,將来的草原上就会是一番古怪混乱的场面。 这些势力错综交杂在一起,互有冤讎,几乎没可能苟合一处,就算有,大武也绝不会放任不管,肯定会在暗中破坏。 可以预见的是,將来的草原上各族混居又彼此不服,再难像几百年前韃靼出现的那位英雄,又或是二十多年前的大月氏开国可汗,可以振臂高呼之后一统草原。 草原上乱象丛生,中原大地就能保至少百年平安,甚至更久。 大辽原本的计划是在这场乱战中也能在大月氏的地盘上分一块肉的,可是现在看来真不如走远点,绕到西北一隅安稳发展。 对將来草原上的混乱可以坐山观虎斗,还能远离大武,简直妙哉。 从大武京城送信去辽国帝都来回要很久,但为了耶律承的批覆,萧猛只能耐心等待。 而在此时,林止陌却在宫中接见了一个特殊来客。 西辽千云寺主持,大致禪师。 不是大致求见,是他招来京城相见的,而且原本召见的目標是耶陀寺的福慧禪师。 两个老和尚年纪相仿,且是几十年老友,故福慧拜託他代为覲见陛下,並商谈西域佛门相关事宜。 福慧禪师暂时无法前来,那是因为儺咄果然在连番大败之后开始疯狂抓壮丁补充兵力,墨离代林止陌暗中传旨,让他在草原坐镇,安抚牧民,顺便收买人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林止陌在御书房接见的大致禪师,聊了很久,期间无人打扰,只是在大致禪师告退离开时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 即便他是西辽佛门高僧,可是在大武皇帝面前也仅仅只是个老和尚而已。 而大致入宫见驾一事也被暂时隱藏了起来,只是没人知道在老和尚的怀里揣著两道明黄色的圣旨。 一道是给他的,一道是给福慧禪师的。 圣旨中言明,西域佛门圣僧现世,俗世之身竟是大武三皇子,大武皇帝尊崇佛门信仰,特准许三皇子姬恆安自此於梁洛城中修行。 再詔令西辽及大月氏境內诸寺院及眾僧侣入大武僧录司,以护佛门圣僧。 自此,西域佛门僧人入籍、度牒发放皆受大武朝廷所制。 也就是说以后西域地区的和尚都不再是各念各的经,而是全都受大武皇帝管辖。 这道旨意看起来很可笑,可是大致是真的开心得笑了。 大辽马上举国搬迁了,大月氏也活不了多久了,早晚都是大武的地盘,早一日收编晚一日收编没区別。 何况两个老和尚都很清楚,大武皇帝可根本就不信佛,他们若是不懂事,等到大武铁骑进入草原时,会將他们这群禿驴一起收拾了,绝对不带手软的。 另外最让大致禪师高兴的不是这个,而是圣旨中给他和福慧禪师的封赏。 林止陌对西域佛门的清静自在普度眾生表示嘉许,將允许他们继续弘扬佛法,並钦封福慧禪师为护天大法师,大致禪师为佑国大法师。 大致禪师回到了四方馆中,进门就见到萧猛和另外两名使臣神情复杂地坐在那里,似乎在聊著什么。 一见他回来,萧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问道:“大致禪师,可曾见到陛下了?” 这几乎就是一句废话,他们都知道大致禪师入宫就是皇帝召唤,不然他去干嘛? 大致禪师合十致礼,回了个微笑:“自然,蒙陛下召见,且受圣训,获益匪浅。” 萧猛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禿驴奸猾,却也无可奈何。 他是想打探一下大致从西域千里迢迢跟来大武京城的目的是什么,毕竟这一路过来问了好几次都始终未能得到答案,可是到现在依然是一无所获,被大致轻轻巧巧一个闪身躲过了。 千云寺在西辽的地方极高,几乎和耶陀寺在大月氏的地位相仿,就连辽帝耶律承都不敢对其不敬,更何况萧猛了,尤其是在这说不准就要迁国的当口。 只是他不甘心,想了想继续试探问道:“禪师,若大辽迁入草原,千云寺……可会隨陛下同往?” 大致禪师依旧是面带微笑,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萧大人,千云寺乃数百年古剎,久受香火,恕老衲无法隨圣驾远走。” 萧猛脸上本就强撑的笑容僵了一下。 果然,真是这么个答案。 他倒不是真的捨不得千云寺,毕竟陛下耶律承並不信佛,他也是。 可问题在於,千云寺信眾极广,若是大致肯隨他们远迁,在朝廷詔令和千云寺的引导下,千云寺的信眾必然会有不少跟著走。 那对於朝廷来说都是活生生的人口,是大辽到了新地方之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但现在千云寺不去,这批人口没了。 可是萧猛不敢强迫,因为他从大致禪师脸上的笑容看出来了,大武皇帝已经许诺了什么。 就很烦。 而在萧猛纠结无助之时,林止陌已经换上了常服,离开皇宫,悄悄来到了公主府中。 第1398章 不可以吵架哦 林止陌特地吩咐门房不许通报,然后悄悄进门,他要给两个丫头一个惊喜。 公主府中的下人很少,一来是姬楚玉自己不喜欢閒杂人等太多,二来则是林止陌时不时的要过来……吃点零食,人多嘴杂不方便。 一路来到后园中,远远的看见姬楚玉的屋子大门敞开著,看不见有人没人,但是园里似乎有个瘦小的婢女正在圃里修建著几株腊梅。 林止陌轻咳一声,本想示意那婢女退下,没想到那婢女一转头露出脸来,却竟然正是姬楚玉。 两人打了个照面,一时间各自愣了瞬间,姬楚玉隨即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丟下手里的剪子从圃中飞奔出来。 “皇帝哥哥!” 林止陌还没回过神来,一具温软的身子就扑进了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来了个老树盘根式绞住了他的腰。 “玉儿?!” 林止陌失声惊呼,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怀中这个瘦小纤弱不施粉黛的,居然是姬楚玉,原本那个明媚张扬婴儿肥的姬楚玉? 已经几个月了,姬楚玉一直在大武十三行省到处游走,亲自监督各地福利院的建设和运行。 只是她现在比当初离开京城时瘦了,也黑了。 林止陌心中很不是滋味,大武天下偌大的疆域,姬楚玉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到处跑,显然是吃足了苦头,可是她在一眼见到自己的时候,那眼中却分明满是幸福和欢欣,甚至连一丝辛苦的委屈都见不到。 他双手牢牢托住姬楚玉,轻嘆一声道:“玉儿,你怎的瘦了这么多?我让你去走一圈露露脸,可不是让你去这么辛苦的。” 姬楚玉嘻嘻一笑:“玉儿可不觉得辛苦呢,我见到那些被救回来的孩子喝著热粥吃著包子时我有多高兴,他们比我更高兴,而且都非常喜欢我,皇帝哥哥你知道吗?那些孩子一开始见到我时会害怕会紧张,可是等我要走的时候都哭著捨不得我,而且都叫我公主姐姐呢。” 林止陌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听著她像是个百灵鸟似的嘰嘰喳喳个不停。 他注意到姬楚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眼中是带著光的,那是一种事关人生信仰的光,而且说到最后时她眼眶红了,有泪珠滚落,可她还是继续带著笑容说著。 这些话或许说给別人听会让人不理解,可是林止陌太懂了。 在这个世界,这个年代,公主和平民之间有著无可逾越的鸿沟,巨大的身份差摆在那儿,百姓见到公主时除了敬畏不该有別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在那些被救助的孩童老人眼中,姬楚玉是真实存在的將他们救出苦难的。 於是他们心中对於姬楚玉除了敬畏,还生出了爱戴、仰慕、尊崇等等情绪,此时的公主已经不再是公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仙女了。 但要做到被万民敬仰所需的付出也是难以想像的。 林止陌现在就很心疼姬楚玉,尤其是手中托著的娇躯明显变轻了很多。 姬楚玉终於说完了,一脸邀功似的笑道:“皇帝哥哥,玉儿做得棒不棒?” 林止陌故意板起脸来:“棒什么棒?瘦成这样,我给你一棒要不要?!” 姬楚玉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嘴里却没什么底气地说道:“也还好啦,我就是稍微晒黑了一丟丟,所以才看著瘦的,其实……该有的还是有,不信你检查看看嘛。” 说到这里她故意挺了挺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林止陌无奈,这丫头每次都这样,心虚了就来色诱。 姬楚玉见他不说话,委屈巴巴地说道:“皇帝哥哥,玉儿想你了,你想我了没?” 林止陌还没说话,身后园门口处传来一个夹子音,拿腔捏调道:“皇帝哥哥,玉儿想你了,想得整宿睡不著觉……” 两人齐齐看去,却见姬若菀婷婷站在那里,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正揶揄地看著姬楚玉。 姬楚玉一点不客气地回懟道:“好你个鸡肉丸,还好意思说我,昨天晚上还哼哼唧唧嫌被窝太冷,要一个皇帝哥哥来暖和暖和,睡不著的是你才对!” 姬若菀道:“你就只管胡说八道好了,看哥哥信不信,我才没你那般浪蹄子样。” 姬楚玉不屑:“嘁!你不浪那你悄悄找茜茜把那件海军服討要来做什么,也不知安的什么居心。” 姬若菀大怒:“你居然出卖我,那你去找明妃要了件护士服又怎么说?还故意耍心机裁短一截,哼哼!” 姬楚玉也急了:“你还弄了个破洞肚兜!” 姬若菀豁出去了:“你不也做了对狐狸耳朵,你个小狐狸精!” 姬楚玉:“你表脸!” 姬若菀:“你才表脸!”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相揭短,完全没注意林止陌的表情已经逐渐变態,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勾了起来。 “好了好了,姐姐妹妹的,不可以吵架哦。” 林止陌咳嗽一声,抱著姬楚玉就往屋里走去,口中说著,“外头太冷,进屋去我给你们说和说和。” 两女的爭吵果然因此停住,只是他没看见,姬楚玉正在林止陌看不到的角度对后方的姬若菀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姬若菀则抬了抬下巴,脸上是尽在掌握的狡黠笑容。 当姬楚玉和姬若菀不情不愿將上述服饰道具一一穿戴並接受检查之后,林止陌大为震惊。 两世为人,他自认为大风大浪见多了,但这么浪的还是头一回见。 於是他原本打算来看看刚回京的姬楚玉,坐会就走的,结果一不小心忘了时间。 窗外北风呼啸,屋內温暖如春,林止陌半靠在床头,温文儒雅得像个贤者。 姬楚玉腻在他怀里,娇声问道:“皇帝哥哥,我是不是年前都不用再出去了?” 林止陌点点头,手掌在她的肩头轻抚著。 玉儿果然瘦了很多,锁骨都更明显了,让他实在於心不忍。 他轻声道:“不止年前,以后你都不用去了。” 另一边的姬若菀眼睛一亮:“哥哥莫非是要……” 林止陌嘴角微勾,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399章 龟兹,屯兵十二万 姬楚玉和姬若菀没有追问林止陌的打算,因为当她们决定拋开世俗礼法甚至违背伦理道德时,就已经做好了一切打算。 当然,她们也完全相信林止陌会解决一切麻烦。 关於身份,她们都从来不在意,姬楚玉从小就生活在幽深而又完全没有人情味的皇宫中,深刻了解公主只是个名头,最终都会沦为父皇用来拉拢权臣甚至是与番邦外国结交的工具。 只有皇帝哥哥是对她好的,是会在她將要被和亲的当口生生拦截下来的,现在能和哥哥一辈子在一起就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別的都不重要。 至於姬若菀更是早已將全部身心交付了出去,如果不是哥哥,她父王的冤屈將终生无望被洗清,自己也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死於牢狱之中,並且还要背上一个太平道乱党之名。 总之现在林止陌说以后都不用出去了,她们就记下了。 没有感谢,也无法感谢,只是两人同时默默用行动表达了心中的感动。 林止陌当天晚上留在了公主府中,一夜极尽缠绵与温柔,直到日上三竿才精神奕奕地从府中离开。 玉儿回来了,菀菀也不用再去西北了,铺垫的计划终於要开始实施了。 人生啊,真是太美妙了! 感谢正阳决! 林止陌略微掀开了些马车的车帘,冬日暖阳透入车中,让他愈发感到身心愉悦。 才回到宫中,却被告知陈王世子姬尚桓求见。 这可是为自己挣钱的左膀右臂,於是让林止陌更愉悦了。 姬小胖还是那么胖,就是晒黑了不少,但满脸都是兴奋。 “臣弟此次回来之前,广西布政使拿来了报表,已经从马来亚、暹罗、淡马锡等国招商到了三百多个大冤……咳!客户,且租出了三百零九顷閒置地,其中已有三成在开始建造库房了。” 茜茜刚好端来茶水,林止陌刚喝一口,结果差点被呛到,虽然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听到这个数字时还是被嚇了一跳。 三百零九顷,也就是三万九百亩,那该是多少平方米来著? 他定了定神,夸道:“嗯,广西布政使当赏,你也是。” 广西物流仓储招商事宜本来是寧白负责的,但是林止陌给他赐婚了,这事就交给姬小胖先接手了。 姬尚桓先谢主隆恩,再嘿嘿笑道:“臣弟先告个罪,原本广西布政使是说租仓房的,每亩每月八两,臣弟觉得划不来,便做主只租地皮,让他们自个儿建去,地皮租金定在五两银子,如此一来每年能多挣五六十万两银子,简直美滋滋。” 茜茜在旁听到,顿时瞪大眼睛,惊讶道:“啊?为什么八两变五两还能多挣?你的算数是跟徐大人学的吗?” 旁边侍立的徐大春:“……” 林止陌却笑了,因为他听懂了。 “租金少了三两,建仓房的物料人工都要他们自己负担,还得管饭,但仓房投入使用后的日常保护维修费还是照收不误的,最关键的是他们退租离开时可带不走仓房。” 姬尚桓笑嘻嘻道:“陛下圣明!” 茜茜瘪了瘪嘴,自觉又丟人了,乖乖退到了一边。 林止陌一阵唏嘘。 当初他想到这个点子时也是模仿前世的工业地產,建厂房收租,用隔壁福建的海贸来勾引歪果仁投资,且能拉动经济,可是没想到姬小胖比他还狠。 事情还不止他给茜茜解释的这么简单,建仓房除了所需木料钢钉之外,最关键是的要大批劳动力,现在姬小胖將这些全都划给大冤种们了。 要知道这么一来不仅是这笔人工费用转移了,还能给广西行省內提供一个庞大的务工需求,那確实是美滋滋。 “干得不错!” 林止陌又夸了他一句,认真的。 姬尚韜姬尚桓两兄弟是他亲自发掘的,而这两个叛逆少年后期成长太好了,已经都成为了他的得力干將。 从寧白接受任务到现在也才几个月时间,姬小胖就招商放出去了这么大面积的地皮,还对这个方案做出了这么一个改动。 漂亮! “高驪逶国都派使臣来了广西,都租了块地,各投了五十万两银子,就是交付银子的时候那肉疼的样,还暗示臣弟要在陛下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 姬尚桓说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一声,“倒是龟兹老十三马哈阿迪那小子挺大气,过来直接投了三百万两。” 林止陌也没什么好说的,逶国高驪的行事风格都像他们的国土面积似的,没什么大出息,愿意去广西投资也只是为了拍马屁討好而已。 至於龟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是胖子的缘故,姬尚桓似乎对马哈阿迪的印象还挺好。 姬尚桓忽然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陛下,这是马哈阿迪托臣弟呈上的,之前陛下与他们有约在先,助他们平乱之后要在波斯接壤处屯兵,他照做了,这是他们屯兵所在的地点与兵力分布。” “哦?” 林止陌颇为意外,这还是很早之前做下的伏笔,最近他也正准备派人去跟进这事,没想到那个龟兹小胖子还挺上道。 他打开信封,里边是一张画工精致的地图,正是龟兹与波斯交界处的部分,在边境之上清楚標明了十几个点,已经算是几乎將两国接壤的各处要塞给点满了。 “十二万大军?” 看到人数时林止陌惊了,“这么大手笔?” 姬尚桓不以为然的一摆手:“害,龟兹別的都少,就他妈人多,就这还是因为他们暂时没多少军粮,要不然他开始还说二十万够不够。” 林止陌:“……” 姬尚桓好奇问道:“陛下是要准备对波斯出手了?会不会有点著急?” 林止陌看著那一溜红点,果断摇头:“阿三散漫且废物,靠他们打仗只能听个响,不能指望。” 姬尚桓:“那这是?” “没事,弄点人给那狗屁大祭司增加点压力,为我家阿公主助力。” 林止陌想起那个表面纯洁实则有些绿茶且闷骚的阿伊莎。 上回离別时让她有空学学肚皮舞的,也不知道她学了没有。 第1400章 过完年,就要开动了 姬尚桓还在继续匯报时,另外也有人来求见了。 以前的大武每到年底就是百官心情最差的时候,上朝时都透著一股子死气沉沉。 或是户部该收的税银不够数,或是兵部的军粮有缺口,又或是工部的军械没钱打造,总之都与银子有关。 年关年关,过年就是个难过的关口。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林止陌的带领下,大武现在就是有钱,豪横,粮仓银库都加盖了不知多少座。 姬尚桓回京述职只是个开头,接下来林止陌派在各地驻守的心腹亲信们也开始陆续回来了。 先是耽罗岛驻军参將吴昶,作为大武第一个海外贸易集散区,耽罗岛现在赚钱赚得流油,而且和罗剎的通商贸易也从这里走货。 吴昶带回了一年的营收,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另外除了无数高品质的熊皮狼皮貂皮外,还有大量铜铁石墨等矿產。 另外回京述职的还有杨绪,逶国石见银山采了一年的银子也全数送了过来,又是一笔巨款。 如今的逶国在大武驻军的帮助下也在变得越来越平安顺遂,诸侯割据的场面一去不復返,以前走路带风的武士老爷也早消失不见,逶国百姓的饭桌上也不再只是一碗稀粥几颗梅子了,也都开始有香喷喷的大米饭吃了。 民间都在传颂大武皇帝的恩德,因为这些都得益於大武的帮助,乡间村落里的男人们现在最常閒聊的就是他们的妻子在大武做工挣钱,每年能带回来多少银子,然后得意洋洋滋溜一口清酒。 杨绪还告诉林止陌,那位分封在北海道的德月郡主非常热情地邀请大武父皇帝陛下去北海道泡温泉,她愿意亲自服侍。 “郡主说她学会了高超熟练的按摩手法,愿意做陛下的专属泡姬。” 杨绪一本正经道,“只是臣也不知道泡姬是个啥意思,就传个原话了。” 林止陌脸黑了,想到那个尚未成年的雀斑齙牙小胖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姬尚桓不怀好意地攛掇:“陛下,听说逶国妹子温柔懂事,可以试试哦。” 林止陌眼睛一眯:“你想试试?要不朕给你赐个婚?” 姬尚桓嚇了一跳,急忙求饶:“臣弟错了,陛下饶命!” 最终,几人在嘻嘻哈哈一番后告退。 腊月悄然而至,在这段日子里,大武报上开始悄悄刊登起了一则又一则番邦外国的消息。 如龟兹平定內乱新王登基,又增兵十二万陈列边境。 大辽国內今年税收赠了两成,上下欢欣鼓舞。 逶国亲和王又迎娶两位王妃,其中一位已有身孕。 这些零零碎碎的八卦消息让百姓看得很感兴趣,毕竟以前这些事情都不是他们能够知晓的。 然而最让他们关注的是大月氏与韃靼的大战。 林止陌最近时不时的往长春宫中跑,亲手教王可妍怎么撰写这种国际战事报导。 在他的渲染之下,每篇报导中都著重描写了韃靼人如何在逆境中拼搏奋斗,以几乎一比四的兵力和大月氏硬抗,並打得胡人节节败退。 大月氏和韃靼都是大武宿敌,於是这些报导在百姓看来完全不存在立场,就纯粹看个热闹。 酒肆茶楼中一时间又开始兴起了这场大战的討论,有支持胡人灭了韃靼的,有支持韃靼灭了胡人的,更多的是支持两边同归於尽的。 在林止陌的引导下,大月氏开始逐渐没落並且被韃靼逼得將要走投无路的画面被刻画得深入人心。 而在这些报导之下的署名上,无一例外的都增加了一个名字。 红粉,姬若菀。 百姓惊嘆,称讚。 如此混战之中,红粉依然能见缝插针在其中获得第一手情报,並及时传回京城。 一时间红粉之名开始渐渐与天机营齐平,而姬若菀这个红粉统领的威名也在民间越来越响亮起来。 京城在一场飘飘扬扬的大雪中迎来了新年。 辞旧迎新之际,林止陌照旧在宫中大摆宴席,所有心腹亲信能来的都来了。 寧王带著一双子女率先来到,接著是顾悌贞抱著娃也乐顛顛的出现,然后是实验室中的谭松耀邓元以及三宝。 林止陌是个穿越者,骨子里就没有皇帝那种高高在上孤家寡人的意识,每到过年他还是喜欢热闹,喜欢大傢伙凑在一起喝酒喧闹。 而今天来赴宴的每个人也都心情极好,因为在林止陌这里,过年就等於又有一笔年底分红可以领了。 除了徐大春。 王安詡被派去了草原,於是他母亲徐贺氏抱著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来了宫中,林止陌的一眾妃子全都围了上去。 还好,这小婴儿长得像娘,白白净净的很是可爱,眾人不敢想像要是生了徐大春那么一张黑脸膛会是神马样。 姬若菀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凑到林止陌身边,低声道:“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 林止陌微微一笑:“过完年,就差不多要开动了。” 第1401章 寧嵩快不行了 姬若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再追问。 若说最近这小半年里整个大武谁的风头最盛,那绝对非姬若菀和姬楚玉莫属。 姬楚玉奔波於十三行省,亲手主持建造了近百座福利院,收留和安顿数万老人和孤儿。 而姬若菀则是因为在大月氏和韃靼的混战中依然勇於混入其中获取情报,而被塑造成了一个在番邦暗中操持情报工作的巾幗英雄。 她不是心急想要早点入宫和林止陌在一起,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大武报上的连番报导,让她开始深感受盛名所累。 王可妍亲笔撰写的报导把她吹捧得太离谱了,再这么写下去她简直就是大武甚至中原从古到今第一女英雄了。 身为大武郡主,千金之体,为国为民甘愿赴汤蹈火,那叫一个金光闪闪,威武睿智。 她偷瞄了一眼林止陌,却发现他正在看著那边你儂我儂的两口子。 正是刚从广西回京的寧白,和他新娶的夫人,那位广西布政使李振之女李湘兰。 林止陌有些意外,李湘兰居然还挺好看,是个娇小玲瓏的大眼萌妹。 想到寧白以前的原配妻子赵倩云,那就是个泼妇,据说那时寧白天酒地喜欢出入风月场所就是被赵倩云逼出来的。 至於现在,看看寧白腻歪在新夫人身边,时不时摸个小手说个小话的,那態度简直没眼看,连寧黛兮也一直陪在旁边笑语盈盈的,显然对这个弟妹也十分满意。 林止陌暗笑一声,寧白也算出息了,挺好。 就在这时,乾清宫门外匆匆进来一名侍卫,绕过所有人来到林止陌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什么。 林止陌脸上的笑容忽然散去,抿唇思忖片刻,低声道:“知道了,去准备一下。” 侍卫领命,退了出去。 这一个小插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林止陌的表情变化也都被眾人看在眼里。 身旁的夏凤卿低声问道:“怎么了?” 林止陌摇摇头,却抬头看向寧黛兮,正与她四目相对。 寧黛兮原本在和李湘兰相谈甚欢,在发现林止陌看向她时心中莫名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接著她就见到林止陌站起身来,对她悄悄使了个眼色,转身往殿內走去。 寧黛兮的脸色有些发白,也顾不得和李湘兰招呼一声,匆匆跟了进去。 才进殿门,就见林止陌站在那里,盯著桌上一支燃著的红烛看。 那支蜡烛燃了有一阵子了,只剩下了小半截,又或许因为许久没人修剪烛心,火苗已经变得暗淡下来。 寧黛兮扶著门有点不敢踏入,心跳得厉害,脚下也有些发软。 必剥一声,残烛爆出一点烛,將她原本紧张的心跳嚇得漏了一拍。 林止陌转过头来看著她。 “准备一下,明日寅时出发。” 寧黛兮嘴唇上的血色也没了,囁嚅片刻后硬著头皮问道:“要去何处?” 林止陌道:“代州。” 寧黛兮颤声追问:“是……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今天是除夕,没人会在大年初一的清早天未亮就要出远门的。 除非发生了极为重要的事。 果然,林止陌顿了顿还是给出了一个她最不希望听到的答案。 “你父亲脑疾復发,快不行了。” 虽然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可是当寧黛兮亲耳听到时还是觉得浑身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一双坚实有力的胳膊及时抱住了她,林止陌有些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虽在敌后做了那么多事,说起来也是为了大武,可功过不相抵,我还是不能让他入关,你知道的,但……他终究是你爹,总是要让你去见他一面的。” 寧黛兮深吸了一口气后努力站直身子,本想硬撑著说一声我知道,结果抬头对上林止陌关切的眼睛,还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林止陌轻嘆一声,捧起她的脸,用龙袍袖子擦去她的泪水,像哄孩子似的低声道:“乖,不哭了,我会陪著你的。” 不知是不是他宽厚温暖的臂弯带来的力量,寧黛兮渐渐平静了下来,低下头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重新回出殿去,寧黛兮走到寧白身边低声耳语几句,原本还在对著李湘兰一脸傻笑的寧白忽然笑意全无,表情呆滯了瞬间,接著默默起身,迟疑了一下又拉起了李湘兰。 今年的除夕夜没有热闹太久,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看出了寧黛兮的心神不寧,都各自很有默契的早早告退。 第二日清早,一行车队从皇宫门外出发,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出德胜门,往西北方而去。 风雪早已將大地覆盖上了一片雪白。 代州之北,龙兴关外。 两座相邻的山峰间隔出了一片山坳,成为了一处天然的避风处,在这其中某个角落建有一座破败的木屋,在这片肃杀的天地间显得那么孤独寂寞。 此时已是深夜,屋內烧著炭火,抵抗著屋外的凛冽寒意。 一张木板床上静静躺著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 他的脸上呈一片蜡黄,已看不到一丝血色,正双眼呆滯地看著顶上的房梁。 此时此地此种景象,没人会想得到这个老者竟然曾经是这片天下最具权势,甚至能只手遮天的梟雄。 寧嵩,大武前內阁首辅,曾以强悍手段生生架空皇帝足足七年的奸臣。 英雄总有垂暮时,梟雄也是。 现在他眼中已经再看不到以前的森然和冷漠,有的只是一片浑浊,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眼中仅剩的光也会熄灭。 床边侍立著两人,一个壮硕的汉子,正是始终追隨寧嵩且不离不弃的忠僕萨斡尔。 他看著床上的寧嵩,眼中满是悲戚和痛苦,低声问身旁一个中年人:“老爷还能撑多久?” 中年人是寧嵩身边那个医师郁尚,他摇了摇头。 十几天前寧嵩忽然好端端的晕厥,鼻间流出两行黑血,虽然郁尚在第一时间拼尽全力为他保住了性命,可寧嵩从此再不会说话,也没有反应,活像一具活死人。 郁尚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老爷已是油尽灯枯,他尽力了。 他嘆了一声,正要开口,忽然身子一震,猛地瞪大眼睛。 只见寧嵩的眼皮忽然颤了颤,眼珠也动了一下。 第1402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老爷!” 郁尚惊呼,急忙上前查看,萨斡尔一怔之下紧隨其后。 却见寧嵩艰难地稍稍偏过头,眼睛望著木门的方向,口中荷荷有声。 “老爷,你想说什么?” 萨斡尔又惊又喜,凑过去想要听仔细些,门外呼啸的风声中却忽然传来隱约的马蹄声。 郁尚脸色一变,正要有所动作,却被萨斡尔按住了手。 萨斡尔道:“山鬼在外边,若是外人他早已出手了。” “你是说……”郁尚也反应了过来。 萨斡尔点点头,重新看向寧嵩,还是忍不住嘆息了一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寧嵩的反应也越来越明显,死死盯著那扇木门,浑浊的眼中竟闪起了希冀的光来。 嘎吱! 木门被人推开,一袭明黄色出现在门口。 郁尚和萨斡尔脸色同时一变,因为来人竟是林止陌。 在这样的山野林间,又逢新年伊始,身为大武皇帝的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参见陛下!” 两人急忙跪倒行礼。 林止陌目光落在寧嵩脸上,並没有看两人一眼,只是抬手摆了摆。 郁尚张口欲言,却被萨斡尔悄悄拉了一下,只得闭上嘴悻悻地跟著退了出去,並顺手关上了门。 破旧的木门重新闭上,重新隔绝了门外的风声。 屋內恢復成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林止陌就站在那里,与寧嵩对视著。 寧嵩的目光从林止陌出现时有瞬间的错愕,接著是期盼地看向门外,等到门被关上时又隨之一黯。 他嘴唇翕动,像是在努力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依旧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林止陌轻呵了一声,望著寧嵩道:“是非成败转头空,所以你最终又爭到了什么呢?” 寧嵩的嘴角扯了扯,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嘲讽。 虽然这个问题在当年他起事兵败逃出大武时就曾想过,可事到如今还是不免暗自唏嘘。 曾经被他强势压制並全然不被他看得起的废物皇帝,如今竟然带著大武重新步入辉煌,已然到了能左右天下诸国的强大地步。 而自己这个曾经的江西神童,后来的第一权臣,又得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呢? 林止陌背著手,环顾一圈屋內的景象,这破败淒凉的环境让他都有点不忍心继续嘲讽了。 “答应你的事,朕自会做到,你心中的掛念,朕也会替你好生看护著,至於以前的事……” 他重新將目光落回寧嵩脸上,缓缓说著,说到这里顿了顿,“便到此为止,算是了结了。” 寧嵩脸上出现了一抹激动,嘴角抽动,屋內昏暗的烛光映照得他那张原本枯瘦蜡黄的脸愈发显得诡异起来。 林止陌嘖的一声,语气中带著意兴阑珊道:“本还想好好与阁老敘个旧,罢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重新拉开门走了出去,只是却没將门关上。 呼啸的寒风夹杂著雪涌入屋內,卷得桌上的蜡烛一阵摇晃,眼看就要熄灭。 然而门口却又出现了一道风华绝代的身影,脸颊上掛著两行泪痕,怀中还抱著个粉雕玉琢般的女童。 寧嵩原本黯然的脸色瞬间僵住,怔怔看著门口,接著就见那道身影猛地冲了进来,在床边扑的跪倒在地。 “父亲!” 一声淒婉悲愴的呼声响起,带著无尽的思念。 寧嵩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炸开了,他只觉得心中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酸的,却又是无比的温暖。 此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在重新沸腾了起来,一股莫名的力量自胸中涌出,流入四肢百骸。 这是他的女儿,当初他断然捨弃送入宫中成为皇后,后来又变成太后的女儿,寧黛兮。 “黛……儿!” 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很微弱,却已是他体內最后的力量了。 寧黛兮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看向寧嵩,她在门外就已经知道了父亲已经无法再开口,可是现在居然重新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慌乱的重新站起身来,扑到床边,却见寧嵩的目光一转不转地看著自己怀中的女儿。 “啊!” 虽然早就有了准备,可是当真正面对时,寧黛兮还是尷尬了一下,只是她依然强撑笑顏,说道,“父亲,这是我的女儿,你的外孙女如蔻,也是……陛下的皇长女。” 寧嵩浑浊的老眼中顿时绽放出耀眼的光彩,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开心。 寧黛兮將女儿往前凑了凑,让寧嵩能看得清楚些,口中说道:“蔻儿,叫人。” 姬如蔻小脸有些紧张,可还是乖巧地唤了一声:“外祖父。” 这一道奶声奶气的呼唤在寧嵩听来简直如闻天籟,一种来自血脉的感动涌入心中,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慈祥笑容。 “蔻儿……乖。” 依旧是含糊不清的回应,却饱含著清晰的愉悦。 此时的他忘掉了所有,什么皇图霸业,什么权倾朝野,他只知道女儿好端端的还在,並且有了个全天下最可爱的外孙女。 寧嵩將一切都丟到了九霄云外,就这么和姬如蔻对望著,怎么看都觉得舒心,嘴角都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而姬如蔻也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这个第一次见到的“外祖父”。 寧黛兮悄悄观察著寧嵩的状態,见他脸上神採在明显恢復好转,咬了咬牙道:“父亲,还有件事。” 寧嵩依依不捨的將目光从小如蔻脸上移开,重新转回来。 寧黛兮却没再看他,而是看向门外,唤道:“进来吧。” 进来?谁进来? 寧嵩心中疑惑了一下,跟著看去,然后下一刻,他的双眼再次瞪大。 一道被他在无数个夜里后悔怀思的身影从门外闯了进来,比之刚才寧黛兮的脚步还要急促慌乱,砰的一声结结实实跪倒在床边。 咚咚咚! 连续三个响头磕下,那人再抬头时已是眼泪鼻涕混杂成一团。 “父亲!孩儿回来了!” 寧嵩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满脸不敢置信地再次含糊开口:“白……白……儿?” 第1403章 迴光返照 这次进来的正是寧白,他磕完头后膝行来到床边,抓住寧嵩的手,当感受到那只手上传来的瘦骨嶙峋,他的眼泪再次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父亲,孩儿不孝,此时才归,我……” 寧白说不下去了,喉头像是被哽住了一般。 寧嵩睁大眼睛死死看著他,像是在分辨眼前的儿子究竟是人还是鬼。 他忽然开口,吐字浑浊不清地说道:“白……儿,你……还活著?” 他的话说得很慢,也很吃力,一两个字就要停顿一下,若是不凑近点听甚至都无法听清。 可是寧黛兮的眼泪却又流了出来,因为她可是很清楚的,就在刚才她进来时,父亲呼唤自己的名字是有多费力,但现在却已经能断断续续说出整句话来了。 “嗯嗯!孩儿没死,还活著,而且活得好好的。” 寧白连连点头,紧紧握著寧嵩的手,说到这里咧嘴一笑,虽然笑得很丑。 他接著说道:“孩儿现在是大武南巡特使,管著大武南部诸多邻国的贸易合作开发,这可是陛下新设立的官职,堂堂正四品。” “父亲你可不知道,孩儿如今可出息了,暹罗王子管我叫大哥,龟兹新皇帝想跟我结拜,马来亚王子把他家长公主直接送到了我面前想要嫁给我,但我嫌弃她太丑没收……” 此时的寧白就像一个在跟父亲炫耀成绩的孩子,张嘴叭叭叭的说个不停,而寧嵩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静静听著,脸上是掩藏不住的骄傲和满足。 只是他听归听著,心中却百感交集。 他知道之前姬景鐸陷害寧白是真实发生的,只是最终阴差阳错的活了下来,现在还改头换面成了大武重臣。 虽然不知道具体內情是什么,可他清楚,这必然又是姬景文看在自己女儿的面子上出的手。 自己从前只將女儿当成交换权力的工具,却没想到头来反倒是女儿保护住了自己乃至整个寧家的安全和体面。 想到此,他嘴角又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苦笑又变成了自嘲,且笑出声来。 只是笑了没两声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寧黛兮急忙替他抚著胸口,终於让咳嗽停了下来。 姬如蔻皱著小脸关心道:“外祖父,你痛痛吗?” 寧嵩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竟然能缓慢地抬起手,摸了摸姬如蔻的小脸,说道:“外祖父……没事,蔻儿……莫担心。” 这句话比起刚才变得更清晰顺畅了一些,脸上笑容也愈发自然灿烂,只是寧黛兮忽然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清楚的看到,就在自己出现后寧嵩脸上开始明显有了血色,而现在更是双眼有神,原本蜡黄的脸颊此时已是红润一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寧黛兮曾听人说过,人在油尽灯枯之际会有一段时间的重获精神,像是恢復成健康的样子,但实则过不了多久就会再也支撑不住,然后闔然逝去。 世人称之为迴光返照。 而父亲刚才是什么样子她看得清楚,现在却浑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虽然还没能坐得起来,连说话也依旧没那么清晰连贯,但和原来相比已经完全判若两人。 难道…… 姬如蔻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是孩童的纯真天性让她感觉这个第一次见到的“外祖父”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她挣著想要爬到床上和外祖父一起玩,將胡思乱想中的寧黛兮惊醒,急忙將她抱住没让她乱来。 寧嵩眼中有失望一闪而过,却也没强求。 这一幕被寧白看了个真切,急忙在旁边装作不正经地得意道:“父亲,孩儿又娶妻了,广西布政使的独女,温柔大方还漂亮,是陛下赐的婚,只是这次多有不便没能带她一起来,回头等父亲身子骨好些再將她带来敬茶。” 听到寧白说又娶妻了,还是一方封疆大吏之女,寧嵩脸上有惊喜闪过,而当说到是林止陌赐婚的,寧嵩神情变得略有些复杂。 儿子之前的妻子赵倩云是他亲自选的,刁蛮泼辣且丑,但那是联姻,他不得不为之。 对於这事,其实寧嵩一直都觉得亏欠了寧白,不过现在好了,皇帝钦赐的亲事,这份圣眷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只是可惜这次无法带来,毕竟寧白如今能在大武继续混著,是改名换姓的。 当然,自己是一辈子都见不到新儿媳了。 寧白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著,说他的新妻子有多好多乖巧,他的岳父对他有多客气,还將成亲拜堂那天的热闹场景形容了一遍,说得口沫横飞兴高采烈的。 寧嵩没有插嘴,始终静静听著,脸上儘是安详和满足。 寧黛兮在旁边看著,忽然又是鼻子一酸。 从小到大,寧白都是个淘气性子,因此父亲对他的管教格外严,也导致寧白在对上父亲时会產生天然的敬畏,通常都很少说话,只会唯唯诺诺的。 可是现在他却变成了个话癆,嘴里的话像是说不完似的。 她知道,寧白其实是在害怕,或者说是在欺骗自己。 父亲如果能一直这么听他说话,会不会他的脑疾就会莫名其妙消失了? 寧白说了很久,终於因口乾舌燥暂时停了一下,转身去桌边倒水喝。 他一离开,寧嵩的目光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后方那扇木门上,眼神隨之一暗。 那不仅仅是一扇门,那里,是大武的方向。 …… 屋外的空地上,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天地间风雪依旧未停,车厢內却温暖如春。 车帘一掀,林止陌跳上车来,带进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一个温暖的手炉已经塞了过来,是李思纯。 “他……能撑得住么?” 林止陌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一抬头正对上李思纯的脸,发现她的表情似是有些复杂。 他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怨结难解,但他如今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李思纯咬了咬唇,喃喃自语:“是啊,还能怎么办?他都快不行了……” 第1404章 寧嵩就此落幕 总的来说,林止陌的后宫还是很和谐的。 她们与大武朝歷代皇帝的妃子不同,每个人都各有司职之事要做,而人一旦忙起来自然就少了很多勾心斗角的东西。 当然这和林止陌能雨露均沾平等地餵饱每个人也有很大的关係。 而在林止陌的所有红顏之中,寧黛兮是个十分独特的存在,以前她骄傲自负高高在上,然而在寧嵩起事失败叛逃之后,她就逐渐像是变了个人,越来越谦卑谨慎,性子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於是其他人和寧黛兮的相处也在渐渐变得亲密热络起来,其中如茜茜香香还有奶绣这后宫三傻没心没肺的就不说了,甚至连以前曾被寧黛兮压迫过的皇后夏凤卿也逐渐对她改变了態度,现在也能和平共处了。 然而唯独两人,一个姬若菀,一个李思纯,直到现在都无法做到在面对寧黛兮时平心静气。 只因为在她们两个家破人亡的背后,都或多或少有著寧嵩的影子。 林止陌也明白,可这种血海深仇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也只能得过且过了。 现在听到李思纯的自言自语也只能无奈默然。 他掀开一点帘子看去,萨斡尔和郁尚仍在屋外守著,完全无视凛冽的寒风与飞舞的雪。 李思纯也看到了,神色有些复杂的说道:“没想到寧嵩到了这等地步仍有如此忠僕。” “寧嵩有野心有抱负,总还是有他自己的人格魅力存在的。” 林止陌很客观的点评了一句,放下车帘道,“走吧,先回关內。” 李思纯一怔:“不等他们了么?” 林止陌没好气道:“等什么等?这冰天雪地的不冷么?谁知道要等多久,寧嵩是吊著一口气为了见小黛黛最后一面,可不代表咱们一来他就会马上咽气。” 李思纯也有些尷尬:“呃,也是哈,我以为……”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以为什么?我是皇帝,不是阎王爷,没那么邪门。” 话音刚落,就听到木屋內忽然响起寧黛兮和寧白悲慟的哭喊声。 “父亲!” 林止陌的表情僵了一下,再次掀起车帘看去,就见萨斡尔和郁尚已经衝进门去,接著他们两人的哭声也传了出来。 李思纯沉默,看了林止陌一眼。 林止陌:“……” 最终,林止陌还是和李思纯带著小如蔻先回到了龙兴关內。 寧嵩死了,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年初,他死在了关外这处偏僻的山间小屋內。 两日之后,寧家姐弟將他安葬在了那间木屋旁的山上。 荒山寂林,一座孤坟,甚至连块墓碑都没有。 曾经风光无限不可一世的大武第一权臣,一代梟雄,终究没能敌得过命运的安排。 就此落幕。 从山上回来之后,寧黛兮的情绪很差,在见到林止陌时瘪了瘪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林止陌没有说什么劝解的话,只是將她抱进驛站的房间里,温柔地为她盖好被子,哄著她渐渐睡去。 看著那张明显变得憔悴许多的俏脸,林止陌轻嘆了一声,心情也变得颇为复杂。 以前的寧黛兮看似不可一世,但实则只是寧嵩用来实现野心的工具,连所谓的垂帘听政,都是寧嵩在背后操控著。 因此她对於自己的父亲与其说是尊敬爱戴,不如说是畏惧。 直到寧嵩叛逃而將她落在皇宫之后,这份单薄的亲情就此出现了信任危机,而当小如蔻出生之后寧黛兮的心思就彻底全都转移到了女儿身上。 林止陌没有刻意地为他们修復父女之情,这不关他事,而且他知道,血缘亲情这种东西是一辈子的羈绊,不是那么容易斩断的。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当寧黛兮见到已经油尽灯枯的寧嵩,並亲眼见到他离世时,从前对於父亲的所有怨懟全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林止陌轻手轻脚地从屋子里退了出来,抬头就见很久没出现的老梟站在院子里等著他。 “参见陛下。” 老梟还是那么吊儿郎当,只是林止陌还是从他眼神中看出了一抹疲惫和唏嘘。 他知道,这是老梟对於寧嵩病逝的惆悵,毕竟这一年多来潜伏在对方身边,就算依旧没多少感情,但也已经习惯了。 林止陌看著老梟脸上明显增添出的风霜之色,由衷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老梟无所谓的嘿嘿一笑,隨即说道:“陛下,有人求见。” 林止陌不用问都知道是谁求见,当他回到住处后发现果然,有两人早已等在了门口。 其一正是萨斡尔,另一人是个儒雅斯文但眼神深邃的中年人,他不认识。 才刚进门,两人就跪倒参拜。 “臣萨斡尔,仁台,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止陌微微一笑:“韃靼国师,朕早有耳闻。” 仁台受宠若惊:“臣惶恐。” 林止陌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著。 “你二人前来见朕,可有何事?” 仁台没有先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恭敬的放在面前地上。 “启稟陛下,如今韃靼尚存大军四万一千余人,白山脚下祖地百姓六万余户,祈请併入大武籍,受吾皇驱使,请陛下恩准!” 话音落下,他再次郑重三叩首。 林止陌没有让老梟去拿册子,而是似笑非笑道:“韃靼乃中原宿敌,你说並就並?朕岂知你们日后可会有反意?” 仁台没有迴避,抬起头来看著林止陌,眼神清澈坦诚。 “回陛下,如今韃靼残军皆为相父亲信旧部,凡与中原有宿怨或有异心者已被相父早早剪除,现任可汗格日勒图亦入了明伽寺,受大武僧录司所辖,陛下大可放心。” 林止陌看著他那双毫不迴避的眼睛,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著实没想到,寧嵩在韃靼的日子里居然暗中做了这么多。 曾经的韃靼就算落魄了,也好歹有十几万大军,还有数个大小部落,没想到被他都清理乾净了。 现在等於是收拾出了一个乾乾净净且听话的韃靼,直接双手奉上送给了他。 第1405章 小心阿斯塔亚 林止陌敲著桌面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地上那本册子上。 他想起曾经从安灵熏和夏凤卿听来的关於寧嵩起势直到权倾朝野的故事,虽然零零碎碎的並不全面,却也基本描绘出了一个胸怀抱负的儒生因天下糜烂饱受不公而逐渐黑化的故事。 说起来寧嵩的野心来自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对大武朝的不满,所以他想要权力,掌控朝堂,从而让他有能力改变这个黑暗的世道。 林止陌想说他的出发点勉强算是有点道理的,可是方向歪了。 想改变世界就让自己先做奸臣,这跟那个小鬍子美术生说发动战爭是为了世界和平有什么区別? 但是还好,最终他还是保持住了本心。 至少他没有再和中原为敌,並倾尽全力率领韃靼与大月氏干仗,生生將儺咄的兵力消耗了近半。 韃靼也只剩下了四万残兵,但却都是愿意顺从大武的,因为不顺从的已经豆沙了。 林止陌將思绪收回,目光与仁台对视。 “朕允了。” 只是三个字,仁台像是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悄悄鬆了口气。 他知道眼前的大武皇帝看著年轻,实则果决狠辣,若是不愿接受归附,那韃靼最终的结果將只会是彻底灭绝。 但还好,最终並没有出现最坏的结果。 林止陌沉默片刻后又问道:“寧嵩可还有什么话要你转告朕的?” 仁台一怔,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寧嵩確实还有事情要他转告,但此事除了他之外谁都不知道,连萨斡尔都並不清楚,可是却被大武皇帝一言中的猜到了。 果然,这位年轻皇帝的敏锐机智真如传闻中所说那般。 他老老实实道:“回陛下,相父在去岁掌控克日伦河北岸时,尽发民夫將忽南银矿采了大半,所溶银锭藏在別处,共约一百七十万两。” 林止陌也有些意外,他可是听天机营说过,韃靼在这过去的一年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他们的大汗都几乎要勒紧裤腰带了。 没想到穷的是韃靼,不是他寧嵩,而关键是他居然暗戳戳藏了这么多银子,只为了留给自己? 不对,这不是留给自己,而是寧嵩为了寧黛兮日后能好端端在自己身边活下去而出的买命钱。 老头其实很清楚,他叛逃之后,留下女儿在大武將要面对的是一个十分尷尬的境地,而他又再无能力將女儿接去,更无法护持,就只能用这个粗笨的方法了。 “一百七十万……” 林止陌喃喃低语,有些哭笑不得。 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说到底寧嵩还是关心女儿的,不管之前是什么做法。 他点了点头,算是收下这笔银子了。 其实现在的大武有钱得很,一百多万两已经入不了林止陌的眼了,不过这是寧嵩临终前的遗愿,收就收了吧。 仁台却又在此时开口了,神色肃然道:“还有,相父让臣给陛下带句话,波斯大祭司阿斯塔亚心性阴狠诡譎,並非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好对付,陛下须小心。” “阿斯塔亚?” 林止陌皱了皱眉,这也是个听过无数次却从未见过的资深龙套了。 来自另一时空新时代的他知道这个年代的宗教不好对付,他也从没小瞧过那个什么神主教,现在波斯的局势正在被阿伊莎逐步掌控,神主教也被打得节节败退,按照目前所得情报来看应该是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可是现在仁台转告的这句话,却莫名的有些古怪。 仁台见他犹豫,急忙继续说道:“相父曾与阿斯塔亚有过颇多交际,深知其为人,波斯虽与大武相隔甚远,但阿斯塔亚一直在暗中留意著大武的一举一动,並派有许多细作在大武,因他知道大武或终將与波斯有一战,他早早就在防备著了。” 这话顿时引起了林止陌的兴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曾经阿伊莎的那个汉语先生就是太平道洪羲的弟弟还是哥哥的,早先是通过寧嵩的关係安插进波斯皇宫的。 林止陌也一直以为太平道会和波斯神主教勾结都是源自於寧嵩,可是现在从仁台的这短短几句话里却分析出了一点不对劲。 寧嵩的野心很大,同时他的野心也很单纯,就只是为了大武天下。 波斯太远,他绝不会有兴趣,最多只是会选择当做盟友用来助力。 所以现在看来太平道其实並不一定是因为寧嵩的关係才在大武作乱,而是背后有波斯神主教的影子? 林止陌想了好一阵后还是不得其解,看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又说不上来。 前些日子刚从波斯传回来的情报,是柴麟亲自书写的,称目前阿伊莎锄奸夺权的大计进行得很是顺利,神主教正在被步步逼退,阿斯塔亚阵脚大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可阿斯塔亚身为神主教大祭司,当初有本事害死波斯王,並毫无阻碍的夺得大权,现在真的是大势已去,在面对阿伊莎时就这么拉跨了,还是另有阴谋?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而且林止陌並不是太在意。 神主教再牛逼,也不是如今大武的对手,这个再议。 “朕知道了。” 林止陌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任何反应,摆手屏退仁台。 风雪已停,他也该回京了。 寧黛兮在睡了一觉之后精神稍缓,算是恢復了些,只是哀戚之色仍未减退。 林止陌没有再出言安慰,这种事情只能等待时间消磨悲痛,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改变心態的。 只是在回京的路上,李思纯偶尔看向寧黛兮时的目光很是复杂,但似乎再没有像以前那么冷淡了。 人死债消,而且她从林止陌这里也得知了不少关於寧嵩的秘闻。 满门血仇是无法报了,可是寧嵩死都死了,她还能怎么办,况且这些其实与寧黛兮都无关。 行在半路时,李思纯忽然说道:“陛下,你何时出兵?我要做先锋!” 林止陌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好啊,韃靼那四万人划给你统帅。” 第1406章 公主府失火 “我统帅?” 李思纯目光直视著林止陌,最终撇了撇嘴,“你是不是还打算將贪狼交给菀菀?” 林止陌惊讶:“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 “我就知道,什么让我统帅,你分明是在替你的小黛黛卖好,想用这个来让我和菀菀对她消除成见。” 李思纯一脸鄙夷。 林止陌呵呵一笑,他对於李思纯能第一时间猜到他的心思並不奇怪,他也並不打算遮掩自己的目的。 李思纯又道:“免了吧,我要隨大军去打胡人只是从小到大的夙愿,统帅就不必了,我没那本事,也没那心思,包括奶绣也是,我们只是希望能上阵过把癮就好,至於你的小黛黛……既然陛下发话了,臣妾还能不依么?” 有些不自然的扭过头去,只是眼眶悄悄泛起了红。 林止陌默然,他知道李思纯这话里的意思。 曾经的血海深仇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只是这孽是寧嵩造下的,但他最终还是为大武做出了最后的贡献,就算不能功过相抵,可现在寧嵩已经死了,这仇是无法再报了。 本来父债子还,可是林止陌都已经开口了,李思纯还能怎么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將来寧黛兮也是后宫一员,她可以继续对寧黛兮抱有仇怨,可终究还是不希望林止陌难做。 此时她和林止陌在一辆车上,並没有和寧黛兮在一起,因此没有再偽装自己的情绪。 林止陌心中感激,伸手將李思纯揽入怀中,在她发边亲了一口。 “纯儿,谢谢。” 李思纯嫌弃地避开:“別以为说句好听的就能把这事揭过。” 林止陌故意问道:“哦?不要好听的那要什么?” “回去后你要连著陪我三天,而且得听我的!” “好好好,我懂,你爱吃脐橙嘛。” …… 林止陌这次出京事发突然,悄悄地走悄悄地回,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来之后寧黛兮就將自己关在寢宫內,再没出门。 林止陌也没去打扰,他知道寧嵩之死对於寧黛兮的打击还是很大的,这又是个敏感脆弱的大龄少女,需要有一段时间来调整心態。 至於寧白则像是变了个人,从原来的跳脱散漫忽然间就仿佛一夜成熟了,在回京之后第一时间向林止陌请辞回广西,说要將南边的一应事务儘快处理妥帖,並在临行之前无比恭敬认真地对林止陌磕了三个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止陌又开启了新一年的忙碌,御书房中每天都有堆成小山一般的奏章文书,茜茜蒙珂也再次脚不沾地的忙了起来。 只是在这几天里,林止陌悄悄召见了实验室几个主事,包括谭松耀邓元以及三宝等人,另外还有工部尚书刘唐。 谈的什么內容无人得知,只是有当值的小太监亲眼目睹了一幕诡异的场景。 身为六部尚书之一的刘唐,已近耳顺之年的小老头,在出了御书房之后满面春风,並且还欢脱地跳了两下。 隨著大武如今的国力愈发强盛,百姓的日子也过得愈发富足起来,明明已经快要临近正月底了,京城之中仍然到处残留著过年的喜庆和欢愉。 龙兴关之行打了个来回用去了半个多月,等林止陌回到京城时元宵节都已经过了。 京城素有元宵观灯的习俗,今年林止陌不在,於是皇后夏凤卿主持操办了一场隆重华美的灯会,那股热闹劲直到此时仍未退去。 又因为陛下去岁再次新添皇子皇女,且大武岁入再创新高,普天同庆,故皇后下懿旨命灯会延展。 於是元宵之后每天都依然有许多百姓夜游京城,观灯赏月,然后去酒楼中痛饮一番。 正月二十七,诸事皆宜。 京城府衙贴出了告示,城中灯会已延期过久,將於明日尽数撤下。 百姓虽然遗憾,並感觉意犹未尽,可终究还是要回归正常的劳作之中去,於是不少人都决定今晚再次相约,最后热闹一番。 並且今日还是个晴天。 今年的灯会在城东的福绣坊,这里街道开阔,两边商铺高楼鳞次櫛比,本就是京城权贵住所的聚集之地,且距离国子监也近,只有不过两三里左右。 於是一轮弯月才刚升上树梢时,已经到处都是游人,摩肩接踵,无比热闹。 再过一个多月又將是一年春闈之时,於是此时的国子监中已有不少学子返回,趁著新年的尾巴相聚在此,三五成群的逛著灯会,藉此紓解考试之前的紧张。 如此繁华热闹之中,隨处可闻惊嘆声,有初来京城的外地学子,见到什么都觉得稀罕。 有国子监老生给他们引路和介绍,对沿街各家商铺如数家珍的炫耀著,还有对远处各座富丽堂皇的豪宅悄悄指点著。 那是某某侍郎府邸。 那是某某將军家。 那是某某侯爷外宅。 再过去是…… 有人刚介绍到这里时忽然一怔,隨即惊呼出声。 “咦?那里在冒烟!” “不对,不止是冒烟,有火光!” 喧闹的街道上霎时间变得嘈杂起来,无数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某个方向。 纵然满街都是灯,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可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某个地方正有黑烟升腾,其中伴隨著熊熊火光。 有熟知地形的人立刻分辨除了具体位置。 那里是城东宣澧坊,坊中只有一座低调的大宅子,是当今圣上唯一亲妹妹,晋阳公主的府邸。 “出事了,公主府走水了!” “快来人,救火去啊!” “不要啊!晋阳公主那么好,可千万莫要有事。” 灯会瞬间乱了,而街角处迅速出现了一队队军容肃整的军士。 五城兵马司出动了,第一时间朝著宣澧坊而去,但此时公主府上空的火光正在迅速变得炽烈,不过转眼间就已经染红了半边夜空。 第1407章 公主和郡主,薨了 整个东城一下子乱了,无数百姓惊恐地望著前方的火光,隨即蜂拥而去。 中原人喜欢看热闹,但这一次,他们想要第一时间赶过去只是因为那里是宣澧坊,是公主府所在的地方。 无论是扶老助幼满怀慈悲的晋阳公主,还是执掌红粉亲入胡人王城的溶月郡主,她们的所作所为早已被无数大武百姓敬仰爱戴著。 又因两人绝丽的容貌和气质,更是不知被多少青春年少的学子们奉为心中女神,那是如天上明月般触不可及的存在。 原本宽敞的街道一下子变得混乱拥挤不堪,即便五城兵马司在奋力疏导拦截也毫无作用,百姓心急如焚,都焦急地惊呼救火,恨不得能立刻穿过人群飞到公主府。 而当第一批人赶到时,全都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入目所见,那座朴素但开阔的公主府中已经火光升腾,高耸的围墙都遮挡不住熊熊赤焰。 他们想要迅速过去救火,然而却被披坚执锐的兵马司將士拦住了。 而所有人也都很快明白了將他们拦下的原因。 火光中传来了纷乱的兵器相撞声,间或还有喝骂声惨叫声响起,未被火势波及的围墙上有弓箭手严阵以待著,手中长弓拉满,箭矢已上弦。 再加上外围刀枪林立军容肃整的样子,想要衝来救火的百姓们都被嚇到了。 “站住!都莫要往前冲!” 一名五城兵马司的將官厉声大喝,將还准备往前挤来的百姓强行拦了下来。 有一个胆大的国子监学生大声问道:“將军,公主府中发生何事了?” 那將官看了他一眼,喝道:“问什么问?此间事非尔等能相与,都退后,莫要妨碍我等围捕刺客。” 刺客? 这两个字一出,顿时引得围观百姓一片譁然。 公主府中为什么会有刺客前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行刺不也是应该进皇宫找圣上么? 百姓们不知道刺客为什么会来找公主郡主的麻烦,他们只知道如今都已是这么大阵仗了,为什么刺客还没有被束手就擒? 显然这群刺客绝非寻常人。 但最关键的是他们到现在都没见到晋阳公主和溶月郡主,这让外围的所有人都提心弔胆起来。 难道她们已经遭到毒手了? 此时还有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很快就被强势地拦了下来,同时这边发生的事情也在被人迅速传到了后方。 一时间公主府外人山人海,但是所有人都十分乖巧懂事地等候在了那里,没有继续往前冲。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默默念著,希望公主和郡主没事,能儘快脱离危险。 正想著,就听公主府內的乱声像是渐渐变得稀拉起来,接著又是一声惨叫传出,墙內再无打斗声。 有眼尖的忽然大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所有人目光齐齐看向公主府大门,只见十几个黑衣蒙面人被陆续丟了出来,其中好几个已经没了动静,另几个在第一时间被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一个俊俏儒雅的青年从门內走出,手中提著柄还未归鞘的绣春刀,喝道:“刺客已尽除,速速救火!” 等候著的將士们顿时蜂拥而上,急忙救火,而人群中有人也认出了那青年。 锦衣卫指挥僉事,许崖南。 京城百姓很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大名,都知道他是镇抚司衙门中的高手之一,既然他在现场並且拦截住了刺客,想来公主和郡主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只是有人发现,许崖南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很不好看。 有人猜测府中的火势太大,他刚才只能急著抓刺客,却没法抽出身去救人,但具体什么情况依然无法得知。 五城兵马司的將士们救火速度很快,配合默契动作迅速,再加上公主府中备有水龙,终於,火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被熄灭。 终於,最后的火光消失,公主府上空只剩烟尘漂扬。 外围所有人全都屏气凝神不敢出声,他们也想去救火,可是依然被继续拦著,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著。 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正在忙碌进出的將士们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强行静止了一般。 这样诡异的景象立刻被外围的百姓发现,所有人的目光也齐齐聚集到了一起,落在敞开的府门前。 只见两名灰头土脸的兵马司將士抬著一块卸下的门板,门板上似是有什么东西,被一件袍子盖著。 隨后又是两人,同样抬著一块门板。 许崖南再次回了出来,脸上表情无比阴沉。 外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有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猜想,可是没人敢说出口。 公主和郡主终究还是遭了害,薨了。 一阵风掠过,无意中吹开其中一块门板上的袍子,露出一团焦黑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 第1408章 刺客是胡人 许崖南脸色大变,立刻上前重新將袍子盖好。 可就是这短暂的片刻功夫,已经有无数人看清了这一幕。 即便已是一团焦黑,即便已经被烧得蜷缩成一团,可还是能依稀分辨得出那是一个人。 围观百姓顿时再次响起一片惊呼,脸上也露出震惊不敢置信的神色。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在场之人全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自己猜想的是错的。 对,公主府確实住著晋阳公主和溶月郡主,可並非只有她们两人,或许这是个可怜而倒霉的婢女也说不定。 然而看那几个兵马司將士面容悲戚且小心翼翼抬出来的样子,他们的心都打起了鼓,不敢確定了。 两块门板被小心地放在府门外的空地上,盖著的袍子鼓起小小两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人敢出言询问,不是他们生怕冒犯许崖南,而是担心答案是他们无法接受的事实。 被擒获的刺客们也全都被押在了一旁,锦衣卫亲自看守著,其中大半已经当场毙命,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还奄奄一息的苟活著。 许崖南踱步过去,一把扯开其中一人的蒙面罩。 公主府门口此时无数火把点燃著,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一张凶戾阴狠的脸,大脸虬髯,眼窝深陷,鼻樑高挺。 四周一片寂静,然而片刻之后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怒吼:“胡人!这是胡人!” 仿佛凉水泼入了热油锅,人群顿时炸开了。 “什么?是胡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子看得真切,那嘴脸,那大鬍子,就是胡人无疑!” “我日他娘个胡狗,为何要来行刺二位殿下?!” “杀胡狗,给二位殿下报仇!” “不管了,老子要去入军,杀进草原!” “公主殿下,郡主殿下,我……我……哇!” 从发现公主府起火到现在,围观的百姓本就提心弔胆无比紧张,结果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无论是姬楚玉还是姬若菀,都是经常在百姓面前露脸的,那等气质容顏被无数人印在了心中,默默爱慕,深深崇敬。 再者,十三行省各地贫苦百姓能吃饱穿暖,红粉精准迅捷的情报获取能力让大武边关平安顺遂,姬楚玉和姬若菀儼然已是如今大武最受百姓爱戴的二位殿下。 而这两位几乎所有人心中的女神,竟被胡人派刺客杀害了,並且还是用了这般残忍的手段。 围观眾人站在前排的都清清楚楚看到了,那被袍子遮盖下的一团焦黑。 绝世芳华的公主和郡主竟落得如此下场,所有人都只觉悲慟难忍,胸中似有熊熊怒火升腾。 百姓开始躁动起来,更有无数人已经按捺不住嚎啕痛哭。 幸有五城兵马司及时阻拦防护,才勉强压住情绪崩溃的百姓往前涌来的衝动。 忽然,人群后方净道锣响起,隨即一声高喝。 “陛下驾到!” 骚乱中的百姓齐齐噤声,往后看去,只见一行仪仗执著金色龙旗远远而来,气势惊人。 林止陌这个皇帝在百姓心中的威严极强,甚至都不用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戒严,在场百姓就全都十分自觉的让开道路,並齐刷刷跪倒在街道两侧。 很快,身著龙袍的林止陌神情焦急地快步走来,左边跟著戚白薈,右边跟著徐大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自发的齐声山呼,声势浩大。 呼声刚落,不知是谁带著哭腔高声喊道:“求陛下给二位殿下报仇啊!” 林止陌脚下一顿,没有去看是谁喊的,又继续往前走去。 很快来到公主府门外,这里已经被锦衣卫戒严清理出了一块空地,两扇门板孤零零地摆在地上,四周有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守护著。 林止陌的脚下似是一滯,隨即快步上前,走到门板边蹲下就要伸手去掀袍子。 许崖南闪身过来,单膝跪地拦住了他,脸上带著不忍。 “陛下,还是別看了。” 林止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落在他脸上,似是想要確认。 许崖南缓缓点了点头,口中无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林止陌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下,他不敢置信的盯著两扇门板,缓缓站起身子,却踉蹌了一下。 戚白薈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看向许崖南,冷冷道:“速传仵作来,好生收敛了。” 许崖南急忙应声:“臣遵命!” 几名锦衣卫立刻过来將门板抬走,林止陌看著他们消失,终於忍不住大放悲声。 “玉儿,菀菀!” 这一声满含悲戚,闻者无不动容,所有人都惊讶於原来他们的陛下也是会有喜怒哀乐的,此时在徐大人的极力劝阻下终於没有太过失態,可却也以手掩面难抑悲痛。 戚白薈轻声劝慰道:“陛下,先追查刺客要紧。” 林止陌忽的放下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已是泪流满面。 围观百姓看著他们的陛下都如此样子,一下子仿佛被感染了似的,一瞬间悲声四起。 “公主殿下!” “郡主殿下!” “草民恭送二位殿下!” “呜呜哇哇哇……” 林止陌不著痕跡地把手缩回袖子里,默默腹誹:“阿珂家的药油真他娘辣眼睛,手上抹多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许崖南:“刺客自何处来?可曾查明?” 许崖南点头,命人將刚才那胡人押了过来,並呈上一块腰牌。 “回陛下,已查明,此人乃大月氏儺咄可汗麾下,北府铁卫副统领阿里罕。” 林止陌盯著阿里罕看了好一会,眼中满是杀气,咬牙一字一顿道:“儺咄老贼,朕与你不死不休!” 鏘的一声,徐大春腰间佩刀被抽出,寒光闪过,阿里罕人头已经落地,血柱喷涌如泉。 林止陌將刀丟还给徐大春,回首看了一圈茫茫人群,厉声喝道:“朕决意,发兵草原,踏平大月氏,儺咄老贼的命朕要定了,太上老君都拦不住,朕说的!” 百姓们被压抑到现在的悲愤早已憋不住了,此时终於爆发出一片排山倒海般的高呼。 “吾皇万岁!” 第1409章 意外之財 晋阳公主与溶月郡主遇刺,並香消玉殞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第二日还不到中午,整个京城几乎都已经知道了。 而大武报也在当天发售了一份加刊,头版头条赫然就是用加黑加粗字体描述了此事。 於是,这个噩耗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天下。 民间顿时一片悲声,无数百姓都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痛不欲生,哀嚎遍地。 曾经的大武吏治腐败民不聊生,莫要说如闽南西北这等偏远贫苦地区,就是湖广江南这种富庶之地也常见不知其数的流民,甚至是路边冻死饿死的无主尸体。 当今圣上的出现开始逐渐扶起了即將倾塌的大武,也让百姓的日子开始变得好过起来,但真正让百姓们记在心里感恩戴德的,却是那一道风华绝代的倩影。 晋阳公主,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妹,以千金之躯走遍十三行省,身体力行的建造起百余座福利院,收留了无数孤儿寡老。 不仅如此,圣上开创的绩效考核制度也是晋阳公主走遍一州一府亲自监督下,开始贯彻执行了起来。 如今的大武,无数百姓早已將晋阳公主视为他们心中救苦救难的菩萨,不少人家在受了姬楚玉的恩惠后更是在家设了公主的长生牌,日日香火供奉,许愿公主福泽绵延长命百岁。 可是没想到只是过了个年,晋阳公主身死的消息就传了出来,而且还是大月氏胡人派刺客前来刺杀的。 当天在公主府外亲眼目睹那一幕惨状的足有近千人之多,其中有不少都是来京赶赴春闈的学子,另外还有特地前来感受京城繁华的游人。 於是这些人在与家人传书信时都將看到的写了进去,就算没有增添笔墨夸张渲染,但最后公主郡主身死时的惨状还是无法隱瞒的传遍了天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么一来更是激起了无数百姓的悲慟和愤怒。 在这一期大武发售之后,各地就陆续出现了无数人蜂拥聚集到了地方衙门之外,群情激愤,痛哭大喊著为公主和郡主报仇。 其中更有许多读书人请求从戎入军,为国效命。 “书什么时候都能读,但胡人必死!” 从古到今读书人都是最热血慷慨的一群人,他们知礼识节,也最容易上头。 短短几天內,各省布政司衙门和锦衣卫的奏报如雪般飞入京中,而林止陌也很快就下旨安民。 朝廷储备军足够,不需临时募兵,並且以大武如今的国力军力,要踏平大月氏已然足够。 皇帝陛下这道旨意让百姓们很不满意,如此血海深仇不能亲身参与,总觉得哪里都不爽,可是圣旨在此,他们也无可奈何,不过他们同时也对如今大武的强势和自信感到十分骄傲自豪。 只是群情汹涌之下,民间的这股劲浪可不是那么容易平息下去的,於是有人提议,既然陛下不需增兵,那他们就用自己的方式来支持朝廷西征胡虏,为公主和郡主报仇。 这个提议一出,很快就受到了大范围的支持。 很快,数不清的银钱粮食布甚至是各种药物送入各地慈善总会分部,短短时间內將他们的库房都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但百姓的热情依旧不减,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捐赠送来。 另外,各地民间开始兴建起了一座座纪念晋阳公主和溶月郡主的庙,有叫二仙庙的,有叫双圣女庙的。 名字不同,但庙里供著的都是姬楚玉和姬若菀的像。 只是不管叫什么名字,所有供著两人的庙都变成了当地香火最旺的地方。 皇宫,储秀阁中。 “咯咯咯……这回的声势闹得太大了,我听著都害怕,据说这几日单单一个湖广行省就收到了近百万两的捐赠银子,哥哥可算是发了笔意外之財了。” 姬楚玉笑得枝乱颤,说著最近几天听到的消息。 储秀阁位於皇宫东南角,就是林止陌为姬楚玉和姬若菀新建的居所,这里位置偏僻但景色秀美,关键是从內到外的太监宫女全都换成了新人,没有一个认识她们俩。 林止陌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笑道:“你怎知这是意外之財?” 姬楚玉笑声一顿,惊讶道:“啊?哥哥你莫非是早就想到趁机赚一笔的?” 林止陌笑而不语。 姬若菀聪明的打岔道:“银子就不说了,听说还有青楼里的姐儿自愿入军,为將士们鼓劲助兴呢。” “……” 林止陌这下是真没想到,有点无语住了。 助兴?这性质可就变了。 “好了,说正事!” 林止陌敲了敲姬楚玉的脑袋,说道,“旁边呆著去,我要和菀菀聊出兵了。” 第1410章 你打算去波斯? “矮油!你们说你们的好了,我就在旁边看著不说话嘛。” 姬楚玉可能是因为身份的转变,於是心情大好,连说话都是夹著嗓子的。 只是对於林止陌让她一边去的提议不为所动,依旧腻歪在他身边,青葱玉指这边勾勾那边划划的。 林止陌也不理她,在桌上摊开一张大月氏地图。 他问姬若菀:“如今大月氏兵力集中在哪里?” “自从冯王殿下和神机营在去年快年底时出现,打了儺咄一个措手不及后,大月氏三军就大举后撤,如今已撤到了克日伦河南岸,自东向西设了二十三处营寨分兵驻守。” 姬若菀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说道,“最东起始点在沽源关外,往西北五十余里就是库布齐沙漠。” 林止陌点点头。 这个防御起始点摆得很妙,以沙漠为护翼,这是怕大武军队包抄,防侧漏啊。 嗯,倒是很安心。 姬若菀继续说道:“儺咄虽以暴虐杀戮出名,但他排兵布阵还是有点手段的,这些营寨设的地方都很有些讲究,不是那么好攻破的。” 这份地图是翰林院整合了天机营、红粉、贪狼、吐火罗部等一起联合绘製的,算是当今世上关於大月氏最为精准的一份地图,图中关於山川河流草原沙漠全都標註描绘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林止陌也看清楚了,果然,姬若菀標出的那二十三个大月氏营寨,周围要么是沙漠,要么是丛林山峦,甚至还有沼泽的。 姬若菀隨便指了一处道:“就如这里,南边是一片山,北边是一条河,內里是座石头城,骑兵便没了用武之地,要攻入进去必然会费一番手脚。” “没事,好解决。” 林止陌却毫不在意,摆摆手道,“还有什么麻烦之处?……嘖!別闹!” 他最后两个字是对姬楚玉说的,因为或许是他们谈的话题太无聊,那只小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姬楚玉噘著嘴暂停了一下,没多久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林止陌也很无奈,自己这个哥哥没空陪她,她就找弟弟玩,这丫头也是无法无天了属於是。 他只得问姬若菀:“菀菀,你特地將我拉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些?” 姬若菀看著林止陌,脸色却有些凝重:“不,我的意思是,陛下也应该看出来了,儺咄分兵二十三处,明显不欲与大武交战,而只是为了严防死守,即便大武兵力如今天下无敌,可也不是短时间內能剿灭胡人的。” 林止陌也皱了皱眉:“確实,所以呢?” “所以……” 姬若菀郑重道,“我猜此为儺咄缓兵之计,甚至是以他全部兵力在试图拖延部下,背后则另有阴谋。” 林止陌看著地图沉吟不语,脑子里飞快转动著。 姬若菀说的他其实刚才也隱隱有所感觉,只是没那么明显,毕竟姬若菀掌管红粉,在情报口上混了那么久,在这方面比他敏感得多。 现在听到这话再回头看那二十三处营寨,他顿时有种恍然大明白的意思。 如儺咄的分兵情况,这二十三处营寨布置巧妙,看似毫无关联,可却如围棋布局一般能互为呼应,只是无一例外全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在军事作用上防大於攻。 林止陌和大月氏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管是以前的甸亚还是现在的儺咄,在他看来胡人秉性粗豪残暴,有机会干仗是不会愿意当缩头乌龟的。 但现在这情况他就有点看不明白了。 姬若菀见他不说话,也不隱瞒,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哥哥,之前得来的情报称,波斯大祭司无暇顾及大月氏,已经与儺咄断了联繫,但此时看来似乎不一定。” 林止陌心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那是韃靼国师仁台转告的一句寧嵩的临终之言。 “波斯大祭司阿斯塔亚心性阴狠诡譎,並非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好对付,陛下须小心……” 林止陌犹豫了,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波斯已经被阿伊莎闹得天翻地覆,以前的王朝旧臣也被她开始一一找了回来,神主教被波斯各地星火燎原般的作乱搞得焦头烂额,再加上有大武暗中辅助,政权再次更迭是早晚的事。 难道这当口那个大祭司还能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原本仁台在说这话的时候他並没有当回事,因为他想不到阿斯塔亚还能有什么让他不好对付的手段,就算是现在也依旧脑补不出。 不过很快他就自己放弃了。 还是那句话,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丟开,有空了再想。 他伸了个懒腰,说道:“波斯之事先丟开不管,眼下要紧的就是儘快发兵,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任他阴云诡譎千般算计,朕都……” 话刚说到这里,林止陌猛地顿住,瞪眼看向姬若菀,“菀菀,你说了这么多,可千万別告诉我,你打算亲自去波斯。” 姬若菀表情一僵,隨即吐了吐小香舌。 “还是被哥哥看出来啦,果然哥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 “不行,你想都別想!” 林止陌断然否决,“让你假死脱身就是为了让你从此在我身边好好过日子的,波斯之事有柴麟在,还有那几十名锈衣堂骗子办事,已经足够了!” 姬若菀可怜巴巴的试图再次使用美人计,抱住林止陌的胳膊蹭著道:“可是……” 林止陌接受蹭蹭,但一点不让步:“朕说不行就不行!” 姬楚玉在旁边拱火:“皇帝哥哥,收拾她收拾她!” 姬若菀大怒:“小玉儿,你趁机吧?” “略略略,你来呀!” “来就来!” 两人正打闹间,门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著响起徐大春小心翼翼的声音。 “启稟陛下,赤霞关急报。” 第1411章 让娜塔莎造反吧 “呀!难道儺咄老狗先一步派兵打来了?” 姬楚玉惊呼一声,停止了和姬若菀的打闹。 林止陌摇了摇头,他感觉不会,听说儺咄自从死了太子之后变得更加疯疯癲癲的,但也不至於疯到这个地步。 他提声道:“进来说。” 徐大春应声推门而入,隱约瞥见两个身影一闪进入了內室,好像是公主和郡主,就是她们身上的衣衫凌乱,脸颊红红的,看起来好像刚做过什么不太正经的事似的。 不过他赶紧將那惊鸿一瞥从脑子里甩开,低著头严肃且谨慎的踏进殿內,手中拿著一封密信。 “陛下,徐帅急报,数千罗剎兵绕道突袭西厂黑市,死伤颇巨,但好在楚王殿下早有准备,黑市城寨安然无恙,也未曾有军械物资被劫走。” 林止陌眉头一挑:“儺咄果然还是沉不住气,打起了黑市的主意,老五这次干得不错,传旨下去,抚恤给足些。” 各地乡绅富户捐了那么多银子,不用担心户部划不出钱了。 徐大春又看了眼信中內容,补充道:“呃,伤亡颇巨的是罗剎人,他们来了约摸五千,死了五百多,黑市城寨的守军受伤四十多,阵亡了三个。” 林止陌:“……” 內室中传来姬楚玉没忍住的笑声,很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林止陌像是被笑声提醒了,疑惑道:“儺咄手中有金卫铁卫,必然知道西厂黑市是什么情况,怎会派罗剎骑兵去偷袭?” 要知道西厂黑市的选址是很讲究的,四周群山环绕,易守难攻,而且姬景昌自从几年前被林止陌收拾过一通后变得越来越怕死,黑市的城寨被他几番修筑,早就弄得高大巍峨且坚固,要想破开除非动用正经攻城手段,骑兵有什么用? 徐大春竟然也难得聪明了一回,瞪大眼睛惊呼道:“对哦,儺咄是个信球,可也不至於这么蠢,难道是罗剎人自己按捺不住,想要去黑市打劫?” “未必。” 林止陌想得比他深远,眼神微微闪烁。 他记得进入草原的那批罗剎兵人数不少,差不多有几万的样子,只是这一年多来被寧嵩领著韃靼军宰了不少,但应该还剩下了至少一万多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罗剎骑兵的战力比起胡人来说都更要强悍,不容小覷,可是一万多人的数字有点尷尬,大武如果出兵草原,他们这点人在其中並不会起到多大作用。 林止陌无法確定,但是总觉得这事来得蹊蹺,有点像是个幌子。 就好像儺咄在明晃晃的告诉他,大月氏熬不住了,罗剎人也熬不住了,所以狗急跳墙准备搏一把了。 “儺咄另有准备,这是在引自己上鉤?” 再联想起姬若菀给他分析的那二十三处驻军点,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偷袭黑市……死了五百多……无效强攻……儺咄玩这齣又是想要干什么?” 林止陌口中喃喃自语,想要从其中寻到什么线索。 徐大春耐心等著,只是忍不住嘀咕道:“他想再多也没鸟用,莫说这点罗剎兵,再来三五万也不够杀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林止陌一拍脑袋,笑道:“有道理!” 徐大春一愣:“啊?” 林止陌已经提声道:“菀菀,娜塔莎那里可有新情报?” 內室中姬若菀答道:“年前的消息,哈巴罗夫斯克城名声已经传开,成了东罗剎最大的贸易集散地,娜塔莎公主在暗中拉拢了数十位权贵,准备动手了,现在就等著大武支援的火器火药呢。” 她这么一说林止陌也想起来了,確实有过这么一份清单在年前给过他。 娜塔莎骨子里確实是个不安分的女人,之前是无可奈何,但是现在有林止陌的暗中支持,胆气就壮了起来,於是开始组建起了自己的卫队,並极力扩展人脉。 现在就等著大武支援的大批火器到手,她就要正式造反了。 “別等了,替朕擬旨,著工部和实验室先送一批军械过去,让娜塔莎可以杀过锡霍特山脉去了。” 想明白了这点,林止陌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冷笑道,“儺咄和那个维尔什么的大公早已勾结,说不定暗中又拉来了一批罗剎兵,既然如此先让娜塔莎给他们断了后路再说。” 这只是他的猜测,儺咄现在指望不上波斯,东西南北四方只能靠罗剎人了。 林止陌听阿列克谢说过,那个维尔吉洛夫大公不是个安分的主,早就有野心想要南扩地盘,也就是侵占草原,说不定日后还要將手继续往南伸,探到大武来。 既然如此,就索性让娜塔莎造反吧,先从维尔吉洛夫大公开始收拾。 不用太多,一万把火枪,二十万斤火药。 够不够? 第1412章 《討胡檄》 出兵是一定要出兵的,这是早就做好的决定。 如今的大武朝堂,上下一心全力以赴,调动兵力筹备军粮,兵部联合內阁共同制定具体计划。 民间也是,自从晋阳公主和溶月郡主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开之后,百姓的愤怒已经被点燃,此时无论是富庶的江南湖广,还是相对落后贫瘠的西南西北,全都眾志成城齐心协力为朝堂发兵出著自己的一份力。 除了之前捐赠到大武慈善总会的银子粮食之外,民间有无数百姓自发的为即將出征的將士缝製衣服靴子腰带,哪怕他们都知道朝廷的兵都有自己的制式战甲,可淳朴的百姓还是记著姬楚玉和姬若菀的好,想要用自己的方法来祭典两人。 像之前姬若菀的那个玩笑,有青楼中的姐儿宣城愿意去军中“犒劳”,事实上这並不是玩笑,是真实存在的。 现在的大武已经全民请战,只等著朝廷王师开赴草原,歼灭胡虏了。 这一战箭在弦上,且必须全胜。 在这当口,林止陌绝不能让那个狗屁维尔吉洛夫大公乱了节奏。 所以娜塔莎这布棋別管有用没用,就让她先把罗剎国內搅乱再说。 徐大春稟报完之后就溜了,姬若菀也已经擬旨完毕,先去执行了,殿內只剩下林止陌在对著桌上的地图继续沉吟研究。 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敌人之中,就只有儺咄是最为陌生的,除了知道这是个疯批杀胚而且死了儿子之外,对他的性格特点行事特点其实並不太了解。 不为別的,主要是儺咄做事经常出人意料,会时不时弄点莫名其妙的举动出来。 在林止陌看来,这种人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情绪极其不稳定,想一出是一出,要么是心机极度深沉,所有表面上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只是为了掩盖他真实且可怕的意图。 如今的大武国力强大到无人不怕,可林止陌觉得还是要防一脚的好。 於是不管儺咄到底做了什么准备,他只管做自己的。 西辽被他谈判得迁王城了,先一步去大月氏后方,龟兹被他买通了,用人海战术拦截波斯的助力,现在又將大批武器送去罗剎。 用句老话来说叫“让一部分人先打起来”。 林止陌背著双手站在桌边,目光在地图上一点点移动,心中盘算著还有哪里被遗漏。 忽然手掌上温软袭来,回头看去,是姬楚玉,正依偎在他身边,像只幸福的小鸟。 林止陌失笑:“怎么了?” 姬楚玉嘻嘻一笑:“没怎么啊皇帝哥哥,玉儿高兴。” “既然住进储秀阁,以后你和菀菀的身份也都变了,就不能再用旧称了。” 林止陌一脸严肃的训斥。 那出假死大戏就是为了给她们姐俩转变身份演的,劳心费力,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晋阳公主和溶月郡主,而宫中则多了一个玉昭仪和万昭仪。 这件事明白真相的人极少,只有林止陌的几个心腹知道一些,至於后宫诸位佳丽虽一开始有些惊讶和骇然。 可是她们发现皇后夏凤卿竟然对这事毫无异议,瑾妃娘娘戚姐姐也只当没看见,包括年纪最大的黛姐姐也不发一言,她们也就全都懂了。 她们却不知道,寧黛兮不表態是因为她自觉全家亏欠林止陌太多,没资格表態。 戚白薈不表態是她觉得林止陌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她愿意宠著。 而夏凤卿则只是因为知道林止陌压根就不是真皇帝。 但这些在姬楚玉看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只以为这是林止陌强势为她爭取来的结果,要知道从古到今中原数千年歷史上,虽也有皇帝兄妹纠缠的,可那些都只在暗中,没人敢拿在明面上来,但偏偏她的皇帝哥哥敢,还特地划了座储秀阁给她和菀菀住。 虽然只是得了个昭仪的身份,可是姬楚玉已经无比满足了,她要的只是能从此伴隨在哥哥身边,其他都不重要了。 所以听到林止陌的训斥,她吐了吐舌头道:“玉儿错了,陛下恕罪。” 林止陌也很满意:“乖,你先旁边坐回,我再琢磨琢磨。” “嗯嗯!”姬楚玉乖巧点头。 片刻之后…… 林止陌无奈地看著依旧窝在他怀里的姬楚玉:“你这样让我很难专心的。” 姬楚玉眨著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啊?玉儿很乖的,没有打扰哥……打扰陛下啊。” 林止陌抬起一只手:“那这是在干嘛?” 那只手赫然被姬楚玉悄悄握著,而且姬楚玉手小,只握住了两根手指。 中指和无名指。 林止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莫非你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不是,我没有!” 姬楚玉一脸正色,只是脸颊上已经晕红如霞。 都被打扰成这样了,林止陌也没了继续琢磨的心思,转过身捏住姬楚玉精致的下巴。 “你不是?那你想要做什么?” “做做做……”姬楚玉眼珠子转动,虽然她在心里已经十分期盼能和林止陌亲热,可是姬若菀刚出去她就动手,总觉得有点对不起菀菀,她情急之下说道,“作诗,对,玉儿好久没听到陛下作诗了。” 林止陌身子往前逼近,邪恶的笑容在扩大。 “好啊,那你听著,轻拢慢捻抹復挑……” “啊!”姬楚玉一声轻呼,眼中顿时变得水汪汪一片。 林止陌將她一把抱起送入锦帐,帷幔落下,传出下一句。 “天门中断楚江开……” 姬楚玉开始哼哼。 “风驱急雨洒高城……” 姬楚玉哼哼声变大。 “隔江犹唱……” …… 二月十五,距离公主府遇袭火灾事件过后的半月余,大武报头版头条赫然刊登出一篇文章,標题以加粗加黑字体渲染。 名为《討胡檄》。 檄文通篇九百五十三字,全文铺张扬厉,气势刚健,有骨鯁之气而又文采斐然,痛斥大月氏多次无故犯大武边境,致百姓遭难生灵涂炭,今春之时更是刺杀晋阳溶月两位殿下,罪不容诛。 文稿最后一句尤为醒目。 ——举师扬威,布告天下:犯我大武者,虽远必诛! 第1413章 出发 大武弘化十一年。 二月十九,晴,诸事皆宜。 大武铁路京城西站中,林止陌正在与前来送行的眾人依依惜別。 没错,他又一次准备离京远行了,而且还是为此次攻打大月氏御驾亲征。 大武铁路网的铺设正飞速发展著,从京城到西北中兴府的铁路在去年年底刚铺设完成,正赶得及在这时候投入运行使用。 林止陌对此还是很满意的,尤其是对於当初选用逶国人来做铁路基建工的决定感到十分英明。 那些曾经在逶国呼风唤雨几百年的武士,身上穿的从考究的羽织换成了粗布短褂,武士刀换成了锄头铁镐,乖乖来到大武当起了修路工。 当初不受管教的他们有多囂张残暴,现在服了管教后就有多乖巧听话。 不听话不行,他们家的大名都被灭了,再没人会崇敬他们的身份,而且用大武皇帝的话说,他们是逶国的罪人,需要用劳动来进行改造。 否则他们家中的房子妻子银子都要被全部没收,並且还要接受民眾的审判。 所以清算和改造两个选择摆在面前时,他们都很识趣的选择了后者,並且用他们强悍的体魄和毅力发挥出了寻常劳工两倍以上的劳动力。 林止陌觉得很满意,他们在来了之后也同样忘记了耻辱,毕竟到了年底有工钱可拿,而且红烧猪下水盖饭还是很香的。 看著延伸至远方的铁路,林止陌只觉壮志满怀。 这不仅仅是两条铁轨那么简单,还是对於大武来说一个开天闢地的新阶段。 未来总归会越来越好的。 车站上来了很多人,站在最前的就是皇后夏凤卿。 林止陌御驾亲征之后朝堂中一切事物都將由她来代理,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林止陌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当甩手掌柜,夏凤卿习惯了。 夏凤卿身后是以內阁为首的朝堂眾臣,岑溪年脸上满是不舍和期盼,神情复杂,寧王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只是眼中深藏著一抹担忧无人知晓,徐文忠袁寿等人纷纷表示会躬於政务勤勉不輟,不让陛下担心,底下各部官员更是一片颂扬祝祷之词。 安灵熏寧黛兮也来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圈红红依依不捨的看著林止陌。 傅香彤和茜茜没心没肺的,倒是没什么伤感的,只是抱著孩子羡慕的和此次隨驾同去的蒙珂说著话。 唯一不爽的是顾清依,因为这次林止陌没允许她一起去。 此次前去是要深入草原的,顾清依身子单薄,长途跋涉之下肯定吃不消,林止陌心疼她就狠心拒绝了。 但顾清依却依旧不忿,对於这次一起去草原她早就提过好几次了,可是林止陌就是不答应,甚至前天她还狠狠心联合了王可妍和林止陌大战了整宿。 可惜结果是顾清依和王可妍双双累瘫成泥,还是远远不敌。 林止陌也心有余悸,得亏正阳决给力,要不然小清依这突然爆发的疯劲,差点让他宫爆鸡丁。 “好了好了,我该走了,等回来再好好补偿你。” 林止陌抱了抱顾清依,在她耳边柔声安抚。 顾清依也终於放弃了,她认识林止陌更早,知道这人看似隨和,其实决定的事情无法轻易更改,只能作罢。 就是心中还是对那句回来补偿有了期待感,毕竟如今留在宫中的只有她还没怀孕了。 她没话找话的问道:“你这是要去中兴府亲自主持祭天然后出兵么?” 林止陌摇头一笑:“出兵另有人主持,我要去別处。” 顾清依还待追问,火车头喷出一股浓烟,已经准备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此次西征,戚白薈和徐大春依旧作为林止陌的贴身护卫隨行,老梟负责暗中警戒,蒙珂作为秘书跟著,另外李思纯和卞文绣也在,早早地登上火车等著了。 另外,林止陌没有带太多隨行护卫,只带了五百玄甲卫和五百羽林卫,已经足够了。 “好了,都回吧,朕出发了。”林止陌挥手告別,登上火车。 哗啦啦…… 站台上跪倒一片。 “臣等,祝陛下亲率王师以崢嶸之姿,雷霆之势,早日踏平胡虏,携胜归朝!” 岑溪年嘶声高喝,声音中带著明显的颤抖,恭恭敬敬叩下头去。 呜! 一道悠长洪亮的汽笛响起,火车缓缓动了起来,驶离了车站。 眾臣齐齐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远处的天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铁路两边的野地里隨处可见斑斕的野。 春景正好,火车上的所有人也都胸存壮志,踌躇满怀。 忽然有人惊呼:“快看!” 所有人看向车窗外,只见车站之外的铁路两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无数百姓。 他们之中有头髮白的老者,有牙牙学语的孩童,都整整齐齐的列在那里,见到火车经过,自发地齐齐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 第1414章 陛下你行不行? “那边就是狼牙角么?” 林止陌站在一片高地上,望著前方那片茫茫戈壁中的一小撮绿色,有些出神。 这就是大西北,是他上辈子都只听闻过苍凉之名却从没有机会来过的地方。 “昂,就是那儿。” 回答的是老梟,他是在场几人中对这里最熟悉的,说罢又对西边努了努嘴,“往那儿过去就是阿赖草原,当初淑妃和端妃二位娘娘初来此地时也算捡了个漏,正碰上儺咄无暇顾及,要不然就这地形还真不容易拿下。” 林止陌点点头,仔细观察了一番。 梁洛城就位於狼牙角北侧,现在是成了气候,能防住胡人大军了,但之前可就是一座光溜溜凸在外围的孤城,可见邓芊芊和薛白梅到这里之后做出了多少努力。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西北肃杀的风和漫天的风沙差点没把他呛死,但不得不说这里的景色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刚才他就问过老梟,再往西南过去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阳关了,以前他没什么概念,但是现在他亲眼见到了。 入眼所见,碧蓝天空之下一片光禿禿的,远处不是戈壁就是沙漠,仿佛有股浓烈粗暴的沙土气息扑面而来,而狼牙角的那一小撮绿色在这样的画面里显得格外突兀,让林止陌深刻体会到了这片荒凉之中同时蕴含著的生机和死寂,歷史和风尘。 总之,就这破地方哪怕不打仗也透著一股子惨劲。 但同时他也亲身体会到了,这种地形对於善骑射的胡人来说確实更有利。 风沙漫天,胡人铁骑来去如风呼啸而过,以他们相对更为剽悍的体型和战马占取优势。 不过这都是以前,都是歷史了,对於现在的大武已经不再是麻烦,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林止陌胸中豪气顿生,喝道:“走,进城!” 他不知道儺咄在暗中做了什么,反正自己早就为了这一天做足了准备,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的林止陌只想早点进梁洛城,早点见到好久没见的芊芊和梅儿,然后好好稀罕稀罕她们。 梁洛城中比之半年之前更繁荣了,城中人口多了几近一倍,街道上隨处可见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僧人。 有中原禪宗的,有西域禪宗的,还有西辽密宗的,原因当然是为了前来謁见那位新晋的转世圣僧。 城主府中,林止陌终於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邓芊芊和薛白梅,一时间有点愣神。 望著眼前两位明显清减许多的美人,他不无心疼地说道:“芊芊,梅儿,你们瘦了。” 邓芊芊眼眶早已红了,与林止陌深情对望,强自一笑道:“臣妾甘之如飴。” 薛白梅则更自在隨意的抱住了林止陌的胳膊,笑嘻嘻道:“我们才不要变胖,只是陛下怎的也瘦了?” 她说这话时虽然在笑,可是眼中也藏著深深的思念。 说起宫中诸女,她和林止陌虽不是相处最久的,可是感情却一点都不少,毕竟自己曾经是个只能做轮椅的残废,是林止陌让她重新站起来的。 林止陌只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万般思念,到这一刻终於释放,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忽然旁边凑过来一张油光光的胖脸,一脸贱兮兮的笑道:“陛下,你看臣弟瘦了没?” 林止陌嚇了一跳,原本好端端的气氛一下子被破坏殆尽,打眼一看却是楚王姬景昌。 他还没说话,旁边探来一只小手,拎起姬景昌的领子,轻轻巧巧的丟到了一边。 “啊哟!” 姬景昌毫无防备摔了个屁股墩,抬头看去却赫然是他的“前妻”卞文绣,正一脸嫌弃地拍著手,仿佛刚才拿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不敢相信地瞪大小眼睛。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巧温柔不爱多话的绣绣吗?怎么人的变化能这么大的? 卞文绣也不客气的瞪回了过去,喝道:“看什么看?” 姬景昌嚇得肝颤,下意识答道:“绣绣你……现在好凶。” 鐺! 卞文绣手中熟铜棍往地上一墩,叉腰怒目:“我儿豁你,老子那么球温柔,哪里凶了?” 姬景昌身子往后一缩,胖脸煞白,果断闭嘴不敢再说。 林止陌看得好笑,却没计较,卞文绣对於姬景昌当年把她卖了换命的事一直耿耿於怀,虽然她现在很幸福,但这个仇是每见一次都要报一次的。 邓芊芊却收拾起了心情,正色道:“陛下,出兵大月氏有徐帅统领大军就够了,你怎的亲自来了?茫茫草原,陛下如此以身犯险何至於?” 林止陌挺起胸膛,傲然道:“茫茫草原怎么了?寇可往,朕亦可往!这次朕就是特地过来御驾亲征,率领我大武男儿踏平胡虏的!” 薛白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陛下亲自统兵?行不行啊?” 她是军神崔玄外孙女,对於领兵打仗家学渊源,知道其中深奥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摸透的,就算林止陌以前写过一本兵法送给了她外祖父,可纸上谈兵与实操鏖战不可混为一谈,她是最清楚其中利害的。 林止陌没好气道:“朕在沙地上滑跪能画出三条槓的,你说朕行不行?” 薛白梅在林止陌身边呆久了,早就被训练成了薛黄梅,立刻听懂了。 她俏脸一红,齜牙道:“我说正经的呢!” 林止陌道:“朕说的也正经啊。” 薛白梅白了他一眼:“领兵打仗没那么简单,陛下就不要掺和进来了,免得底下人难做。” 邓芊芊阻止了林止陌继续斗嘴的想法,说道:“梅儿说得对,儺咄此人老奸巨猾,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红粉和天机营还在探查他的底细,最近王城紧闭,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怕是有什么异动。” 林止陌愣了一下。 儺咄还真有什么新样? 第1415章 中兴府 林止陌虽然身在京城,可却一直关注著大月氏的情况。 当初哲赫被割了脑袋送去儺咄案头,其用意是为了激怒儺咄並足以让他方寸大乱,最不济可以让大月氏王庭內先乱一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儺咄竟然就此生生忍了下来,並且连和韃靼的对战都暂时停下並且撤回了大军。 林止陌不懂,也不理解,直到现在他更是一头雾水。 “天机营可有打探到什么?” 他问道。 “海押力城现在所有城门紧闭,不许进不许出,並且城外都无人靠近,违者就地斩杀,天机营也无能为力。” 邓芊芊神色凝重,说道,“闭城之事已有五日,不过在五日之前据说有一支神秘车队开进了城中,自那之后就开始关闭城门了。” “神秘车队?” 林止陌愣了一下,“难道儺咄是又从哪里找来了帮手?”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如今的大月氏四面几乎都被自己提前封锁了,谁都进不来,就算偶有漏网之鱼也不会是什么大股力量,更別提邻国派来的援兵了。 “梅儿,你怎么看?” 林止陌转头问薛白梅,有些事看不清楚真相的时候换个脑子或许会是个好办法。 薛白梅倒是很淡定,说道:“儺咄如今四面受敌,內部也是千疮百孔的,我觉得不必太在意,相较於此事,还是陛下亲自统兵更值得商榷。” 林止陌摸著下巴想了想:“朕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那就不管了,反正儺咄如今就那么点兵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我要说的是这个么?我说的是你啊!” 薛白梅忽然暴躁,连称呼都不管了,“打仗是什么很好玩的东西吗?那是会死人的!就连我外祖父都不敢说带出去的兵都能好端端的带回来,你若是胡乱指挥害了军中儿郎性命怎么办?更甚者你若是自己遭了什么不测怎么办?” 邓芊芊在旁边急忙拉了拉她,低声道:“梅儿,僭越了!” 戚白薈站在林止陌身边事不关己,李思纯和卞文绣挽著胳膊看热闹。 旁边的姬景昌那张胖脸上满是紧张,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忽然落到林止陌脸上,看到他依旧笑意盈盈的样子,顿时福临心至。 “陛下,莫非你说亲自统兵只是个噱头?是骗人噠?” 这话一出,薛白梅原本气呼呼的表情顿时一僵,邓芊芊也诧异的看向林止陌。 林止陌对姬景昌瞪了一眼:“就你聪明。” 薛白梅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娇媚的明眸顿时瞪大:“你你你……你不会是想以身做饵吧?” 林止陌转头对她也瞪了一眼:“老子有那么高尚吗……咳咳,不是,朕的意思是你猜错了。” 薛白梅和邓芊芊同时鬆了口气,又好奇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朕將要在梁洛城住一阵子,好好欣赏一番这大西北风光,不过御驾亲征也不是骗人……” 林止陌懒洋洋道,“朕会好好宣传一番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薛白梅目瞪口呆:“就这?” 林止陌忽的嘴角勾起,神神秘秘道:“当然还有別的,想知道么?” 薛白梅立刻警觉起来:“不想知道!” “哦,不想啊?那算了。” 林止陌竟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伸手搂住邓芊芊的纤腰,故作遗憾道,“梅儿不想就算了,朕累了,芊芊陪朕去歇会。” 说罢他已经揽著邓芊芊往后院走去,薛白梅愣了一下后急忙追上去。 “等等,你还没说呢。” “你先扎上双马尾,朕就告诉你。”林止陌的声音悠悠传来。 邓芊芊俏脸已经晕红,嗔道:“多久没见了,你一见面就欺负梅儿。” 林止陌也低声道:“那我也让你欺负欺负?那条小皮鞭带著没?” …… 中兴府,位於大武最西北角,数百年前曾落入党项人手中,成为了他们的地盘,后来被中原某任皇帝强势夺回,直到现在,成为了大武边陲重镇。 这里西北倚贺兰山为天然屏障,东南临黄河构成防御天堑,城墙高耸坚实,易守难攻。 林止陌在前世也听说过这地方,在那个世界的歷史上这里就是快难啃的骨头,据说曾经成吉思汗帅兵包围了这里,打了很久都没拿下,最终还是不幸发生了地震导致城墙垮塌,才致使城破。 於是同样的城池同样的城池,大武凭藉这里的地形和胡人对峙了许多年,直到现在,这种僵局將要被打破。 中兴府不再守,而是將有十几万大军要从这里开拔,直逼草原。 第1416章 我叫林平安 春色三月,万物復甦,苦寒的西北也终於回暖。 清晨的阳光照在路边的树梢上,已是一片绿意盎然,而在树下则是一片望不到边的人山人海。 中兴府城西门外,一大早就聚集了不知多少百姓,道路两边有官兵维持著秩序,但似乎並没有什么必要。 即便城外的道边已经人满为患,可是百姓们却十分自觉的安静站著,没人乱吵乱嚷,没人爭相拥挤,更没有闹事斗殴小偷小摸的。 他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为別的,只是因为,今天,大武雄师將正式开拔进入草原,征討大月氏。 城头一桿金色龙旗正在迎风招展,旗面上一条五爪金龙威武霸气栩栩如生,城下不知多少人的目光都时不时转过来看一眼。 这是大武龙旗,是他们的信仰和荣耀,每个大武百姓都以他为荣。 “中兴府原来也是这么热闹的吗?好多人啊。” 城门外的道路边,一身寻常布衣打扮的蒙珂睁大好奇的眼睛到处张望著。 在她印象里西北和西南一样,都是苦哈哈的地方,而且这里常年风沙漫天,气候恶劣,城中人口应该比西南更少才对,可是今天一看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林止陌也同样换了一身常服,除了英俊帅气一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富家少爷。 他倒是对这样的场景不觉得奇怪,笑道:“不然呢?你以为的中兴府应该是什么样的?” 蒙珂吐了吐舌头:“我原以为应该是荒凉破败人丁稀少的。”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中兴府是我大武西北重镇,怎么可能人少,前方赤霞关可是直面胡人的第一关,万一开战,咱们可是隨时隨地都要前去支援的。” 这个声音年轻激昂,语气中带著少许怒意,像是在对蒙珂这种带著偏见的外乡人言论表达著不满。 林止陌好奇转头看去,却见说话的是个少年,生得虎头虎脑的,只是身形有些单薄。 蒙珂也不生气,笑吟吟道:“所以我今天见识到啦,谢谢这位小哥解释哦。” 少年诧异了一下,看著笑意盈盈的蒙珂,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蒙珂却眼珠一转,问道:“那你呢?若是开战你也会去吗?” 这个少年身量不高,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还没成年,她说这话就是故意逗逗这孩子的。 没想到少年却一挺胸膛,骄傲道:“当然,若是与胡人开战,別的地方不好说,咱们西北汉子必然是冲在头前的,我也是。”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中年人忽然插嘴笑道:“这是哪来的毛羔,把胡说咧,毛长齐了木?大武天军能要你?” 林止陌也不知道毛羔是啥意思,估计就是小屁孩之流,不过中年人说的也是他想说的,大武军队还真不收这么小的孩子。 少年的脸色一下子涨红,怒道:“木长毛咋咧?我打不了仗可以充当民夫,修桥铺路干哈杂活都行!” 中年人哈哈大笑道:“你说去就去?就算当民夫怕也没人会收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 少年双拳握紧,咬著牙像是要发飆的样子,最终却还是忍住了,只是一字一顿十分坚定的说道,“不要我,我也跟著!” 蒙珂看著气咻咻的少年,忍不住问道:“打仗可危险得很,你这么大点年纪就不怕么?” 少年看了她一眼,或许对蒙珂这个大姐姐很有好感,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打短工攒了大半年的钱特地从庆阳府赶到这里,就是为了隨军出征,就算打不了仗,也要做点什么。” 林止陌一愣,庆阳府也属西北行省,只是没记错的话两地相隔可不近,他一个孩子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就为了参军,哪怕只是当个民夫也愿意? 他忍不住失笑问道:“你这点年纪攒钱可不容易,就为了这么远跑来?你家大人也不管你?” “我家大人早不在了。” 少年脸色稍稍暗了一下,隨即又抬起头坚定道,“来这里参军,是因为我要为公主殿下报仇!” “啊?” 这个答案让林止陌意外了一下,只是他还没追问下去,少年自己就继续开口了。 “我爹娘早就死了,打那以后我就以討饭为生,活一日算一日,反正我自己知道就是这个命了,没什么指望,说不定哪天就饿死冻死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去年开春,我受冻生病了,差点死在街头……” 少年的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恍惚,眼前仿佛又重现了当时的那一幕。 自己又冷又饿浑身发颤,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无助地蜷缩在街边一个没人的角落,路过的人看到他大多都加快了脚步走开,偶尔有几个最多也就是嘆一口气,却没人理他。 即便当今圣上英明雄武体恤百姓,可天下实在太大了,总归有顾不到的地方。 少年在弥留之际並没有失望和悲伤,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死,想著死了就解脱了。 但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仙女出现在了面前,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我被治好了病,接著送进了庆阳府的福利院,每天都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討饭了。” 少年的眼眶已经通红,眼泪一颗颗滴落,咬牙道,“公主殿下被胡人害死了,我就决定要为殿下报仇,所以我来了,没人能拦我!” 林止陌一时间愣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少年忽的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说道:“反正就算死在草原也不怕,因为我这条命本就是公主给的!” 身边的戚白薈低声道:“瞧你造的孽。” 林止陌汗了一个,姬楚玉假死是他故意做的,为的是达到某种目的,没想到原本的目的还没看到完成,却意外见到这件事。 他咳嗽一声,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再一次昂起头,无比骄傲地说道:“我叫林平安,这是公主殿下给我起的名字。” 第1417章 红衣擂鼓 “平安,好名字。” 林止陌看著少年,眼神有些复杂。 这年头打短工是挣不到多少钱的,尤其是林平安这种还没成年的,卖力干活也拿不到多少工钱。 而且从庆阳府到这里的路费可不少,林平安小小年纪却坚持住了並且真的来了,单单这份韧性就值得表扬。 何况他还和自己是本家,林止陌只觉得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刚才搭话的中年人一脸诧异地又凑了过来,问道:“你这名字真是公主殿下给起的?” 林平安小脑袋一昂:“那还能有假?把眼馋嗷!” 中年人哈哈大笑:“我就算眼馋也木机会咧,不过待会我入军了你也把眼馋嗷。” “你也要入军?”林平安一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质疑他的年纪会不会被收入民夫队。 中年人没在意他的眼神,表情却变得狰狞起来:“那是自然,胡人害死了二位殿下,昂们西北汉子有一个算一个,就木有不想报仇的!” 林平安刚才还有点不满的小眼神一下子变了,有些意气相投的对中年人郑重点了点头。 戚白薈又轻声呵的一笑,林止陌也忍不住汗了一个。 姬楚玉和姬若菀假死是他一石多鸟之计,其中一个用意就是为了激励军心,结果现在军心有没有被刺激到还未知,民间却已经都快按不住了。 鏜!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一声清脆响亮的锣声,城外纷乱吵嚷的百姓顿时齐齐肃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城上。 一道沧桑但挺拔的身形出现在了那里,身披亮银色盔甲,外罩紫红色罗袍,正是坐镇中兴府的大帅徐檀。 他面无表情不怒自威,只是隨意抬了抬眼皮,便仿佛有无形的杀气外泄而出。 林止陌看著那张脸,心中颇有些唏嘘。 一隔三年未见,徐檀未见苍老,反倒是更精神矍鑠了,看来当初將他调回中兴府来统兵是正確的。 如此名帅,让他窝在中原简直是无形的摧残。 徐檀没有发现下方人群中混著的林止陌,拿起一卷明黄色的捲轴,提声诵读起来。 正是那篇《討胡檄》。 城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昂著头认真听著,脸上满是狂热和激动。 他们知道,这是大军开拔之前的誓师会,鼓舞士气,表示决心,接著就是宰杀牲畜以血祭旗,然后就要正式出征了。 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情都是汹涌澎拜的,无比盼望著誓师会快些结束,赶紧出关。 中原百姓的感情或许还没那么强烈,但是他们身为边关子民,祖祖辈辈多少代都饱受外敌袭扰。 胡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不知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天知道他们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终於,徐檀將討胡檄诵读完毕,收起捲轴目视下方,忽的大喝道:“祭旗,出征!” 城门口早就搭好了一方高台,一队將士拖来三牲宰杀,鲜血染旗,隨即掛在桿头高高竖起。 那鲜艷的红色刺激著每个人的眼睛,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一阵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像是从天边而来。 只见一片黑压压的甲士踏著整齐的步伐而来,远远看去刀枪如林,军容肃整,沉默中弥散著无边杀意。 冰冷的铁盔下是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但却全都满是坚毅和决绝,有风吹过,空气中带来了混杂著皮革铁锈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之气。 队列中万千旗帜在风中舞动,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狰狞金龙仿佛即將破旗而出似的。 百姓们对著这支铁军雄师行著注目礼,眼中满怀著崇敬。 忽然,城头上一道號角声响起,低沉悲壮,在为正式出徵发出號令,同时也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拉回。 而百姓们同时发现,城上不知什么时候摆出了一排大鼓,而让所有人惊诧和稀奇的是大鼓旁还各站著一个女子,竟全是容顏娇丽身姿绰约的年轻姑娘。 她们清一色穿著鲜红色的罗裙,头髮也用一条红色丝带高高挽在脑后,显得既美貌又颯爽。 而居中的那面鼓格外大了一圈,旁边站著的是一个容顏绝美,堪称艷压群芳的女子,而她用来束髮的赫然是条金色的丝带。 原本还安静一片的人群终於骚动了起来,有人惊呼出声:“那是大武歌舞剧院的角儿们,她们竟也来了?” “啊!还真是!” “上回就没捞著去看,原来角儿们这么好看?” “这不跟仙女一般?有她们擂鼓助威咱们这仗必胜啊!” 如今的大武歌舞剧院在游遍十三行省到处演出后早已名扬天下,便是中兴府也来演过,当即有人认了出来。 不知是谁又惊又喜地大叫道:“你们闹呢?没认出来中间那是咱们的苏妃娘娘么?” 这人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喊出来的,都已经带上了破音,也因此有不少人都听到了。 於是一传十十传百,这个很快传开了,於是城下轰动了。 “苏妃娘娘也来了?” “还亲自擂鼓?要命咧!”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戚白薈的表情也出现了一抹少见的错愕,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止陌。 林止陌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酥酥娇美的面容端正肃然,运足中气,厉声娇喝:“国讎家恨,以此战了结,今日大军出征,灭胡虏,报国讎,杀!” 红衣女子们隨之齐声娇喝:“杀!” 城下的百姓与將士也怒吼起来:“杀!杀!杀!” 咚!咚!咚! 整齐沉闷的鼓声响起,以酥酥为首,几十名红衣女子齐齐挥动鼓棒,髮丝飞舞,衣袖翩躚,炸响疾雨般的鼓点。 鼓声中没有半分柔媚,全是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也是不灭胡人誓不归的豪气。 所有人都癲狂痴迷地看著城上,不是爱慕,而是敬仰。 这几十道惊艷的倩影,已深深印刻在每个人的心中。 连绵不绝震天动地的轰鸣,带动著所有人的心跳,在苍凉的西北大地上远远传开。 鼓声中,徐檀一言不发的举起佩刀,往前重重一挥。 战车轔轔,铁蹄錚錚,无数双军靴踏起滚滚尘土,向赤霞关而去。 第1418章 直扑海押力城 大军在快速有序地往赤霞关而去,道路两边的百姓激动亢奋地叫喊著,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哪怕喊到嗓子都哑了也依然没停。 这是大武天军,如此威武,如此雄壮,他们身为大武子民实在是与有荣焉。 何况还是去打胡人的。 林止陌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心中十分满意。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场面了,已经有了心理预设,毕竟当初在福建对抗整支佛朗基海军时的场面也不小。 但不管怎么说也还是很欣慰和兴奋的。 而旁边的少年林平安则已经看得呆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脸涨得通红,看起来是一副隨时都要衝出去膜拜的样子。 林止陌看得好笑,用手指戳了戳他,问道:“你不是要去投军么?怎么不上?” “我又不傻。” 林平安头也不回地说道,“早先我就问清楚了,这先出发的是斥候和先锋营,是要急行赶路的,我去了也必定会被拦下。” 林止陌不由得有些诧异,没想到这小屁孩还挺理智清醒,知道先打探消息。 正说著,远处有人还真的冲了出来,向带队统领自荐投军,结果还真如林平安所说,话都没说完就被挡了回去。 林平安转头看了一眼林止陌,小眼神中带著得意,仿佛在说:看,我就说吧? 先锋营和斥候尽数出发,接下来就是雄壮的骑兵了,而人群又爆发出了一波新的欢呼狂潮。 如今的大武骑兵和以前已经完全不同了,不说太远,就是五年前的大武骑兵所用战马也多为辽人胡人手中淘来的,或是自己培育繁殖的劣质马,体能速度力量哪哪都不行,这也是以往中原与番邦开战时总是吃亏的最大因素之一。 但现在不同了,自从耽罗岛开闢了马场,又有从西辽买来的和吐火罗部偷来的上等伊犁马与河曲马,在几年之后虽然还没达到多大的数量,但已经足够给赤霞关大军换一批了。 现在这一支身披铁甲手执长枪的骑兵出现,队列整齐,战马神骏,单从气势上已经完全不输於曾经巔峰时的胡人了。 林止陌也很满意,这几年里和西辽打好关係还是很有必要的,就是耽罗岛有点不够用了,可以等著段疏夷把澳洲收拾妥当后开闢更大的马场了。 就在这时,徐大春忽然在旁边低声提醒:“老爷,有人找。” 林止陌转头看去,就见一名穿著六品补服的官员垂手站在远处,分明是在等他。 他恍然,知道这是徐檀在找他了。 这次来中兴府,林止陌没有公开行程,一切都在秘密进行,至於他要做什么谁都不知道,甚至包括徐檀。 他转头揉了揉林平安的脑袋,笑吟吟道:“我有事先走了,还是那句话,劝你別去凑热闹了,没人要你的。” 说罢,他也不等答覆,转身离开了。 林平安甩了甩脑袋,小脸绷著,什么都没说,但是態度已经表明了。 他继续耐心等待著,直到骑兵彻底全都过去,接下来是一辆辆大车,车上装载著一尊尊火炮,那黑沉沉的炮身和幽深的炮口简直让人望之生寒,却同时又给围观的百姓们打了一支鸡血。 旁边搭话聊天的中年人也按捺不住冲了出去,找到一名带队的军官,手舞足蹈说了几句什么,就见那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答应了。 林平安心中一喜,他等的就是这个。 毕竟自己年纪太小,当斥候或是当兵肯定不会有人收他,但是给炮兵当劳工民夫还是可以的。 於是他也冲了出去,同样寻了个带队的军官。 “军爷军爷,我要投军!” 那军官骑在马上,低头找了一圈才找到说话的林平安,顿时一乐。 “咱们此去是打胡人给二位殿下报仇,是要玩命的,你这屁孩子去了怕是只会白搭上一条命,回去吧。” 林平安急忙道:“那我不打仗,给你们当民夫行不?我有力气!” 说著他举起胳膊自己捏了捏,表示有肌肉。 他一边说话一边追著军官的马跑,人小腿短,几乎就要追不上了。 军官低头呵呵一笑:“你太小了,陛下早就严令,十八岁以下不得收录,便是民夫也不行,谁敢抗旨当场削除军籍,老子可还等著杀胡狗去的。” 林平安一呆,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他发现自己还是想当然了,没想到朝廷早有规定,十八岁……自己还有三个月才满十五岁,差远了。 那军官也没再逗他,笑呵呵的继续前行。 林平安眼珠一转急忙又追了上去:“军爷,那我不投了,就送你们出关,跟著你们跑没事吧?” 军官瞥了他一眼,好笑道:“行,你爱跟著就跟,跑不动了自个儿回去。” “嗯嗯!” 林平安开心点头,果然撒开脚丫子小跑跟著,只是跑著跑著有意无意地落后了些,离开了那军官,跑在了一辆盖著油布的马车边。 …… 城中,守备府內。 林止陌终於和徐檀见面了。 “臣徐檀,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檀大礼参拜,脸上满是激动。 林止陌亲手將他扶起,也是一阵唏嘘。 这位可还是他师祖,多少要亲和谦虚些的,而且自己的师父还是他救下並养大的,说起来算是半个岳父了。 两人分別落座,林止陌问道:“徐卿准备先攻何处?” 徐檀將一幅地图拿来摊开,指著上边一个红点標识道:“其他都是虚的,臣打算直扑海押力城!” 第1419章 消息传出去了 “哈?这么勇的吗?” 林止陌明显愣了一下,失笑道,“你就將那二十三处营寨视若无睹了?” 他不是在质疑徐檀的出兵计划,只是儺咄在与韃靼隔著克日伦河僵持下来后,將三军分散后整合各地守军共排布了二十三座营寨。 这些营寨的选址都很有讲究,在大武兵部引发过广泛討论,最终得出了这个结果。 打个比方,大武三军无论攻打这些营寨的哪一座,其他地方就会迅速驰援,就像是一条长蛇似的,身体会立即捲起,然后遭到毒牙的狠狠噬咬。 要解决这种布局唯一的办法就是大武军对这二十三处用雷霆之势击破,在某个时间点上同时进攻。 可这么一来十几万大军就要被分散,每一队就只有大几千人了,而关键是那些地方还不是那么好打的。 林止陌挠著头,他发现自己的见识果然还是太浅了,面对这种打仗的问题完全看不懂。 孙子兵法白写了。 忽然,他发现徐檀正笑吟吟地看著他,笑容里好像藏著一抹意味深长。 林止陌忽然福临心至,愕然道:“这不会是个幌子吧?你打算虚张声势用来钓鱼?” 徐檀还是笑,但已经算是默认了。 旁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当年崔王爷都说过,若论行兵打仗,连他都要略逊我师父一筹,你还要担心什么?” 林止陌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戚白薈。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总觉得戚白薈眼中藏著一抹嘲讽,像是在说“你懂个屁”。 行吧,我確实不懂,师父姐姐永远是对的。 林止陌乖巧地点点头,认了下来,说道:“確实,那朕就不多问了,徐卿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 徐檀笑道,“臣必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只是陛下將要何往?是要再回梁洛城么?” 在他看来,林止陌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西北,所谓的御驾亲征只是给三军鼓舞士气,当然不可能是真的率军出征的,就算他不阻止,朝中的臣子们都会拼死拦住他。 所以没悬念,陛下应该是去梁洛城看望二位娘娘还有三皇子姬恆安的。 然而林止陌却也同样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什么都没说,將他刚才的表情学了个十足。 徐檀一怔,隨即哑然失笑。 “是臣僭越了,不该多嘴。” 想想也是,他这位陛下可也不是省油的灯,素来狡诈……不是,是智计百出,多的是让人意料不到的奇思妙想,说不定他早就另有打算了,自己还是別多嘴的好。 林止陌摆了摆手:“大军都出发了,徐卿只管忙自己的去,不必理会朕了。” 徐檀自觉瞭然,站起身来深深一礼:“既如此,臣就此告辞。” 林止陌看著这位令人尊敬的老帅郑重而仔细地戴上头盔,大步走向门外,那苍老的背影在晨光的映衬下竟显得无比挺拔。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去,果然见到戚白薈正静静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师父,別担心了,你自己都说了师祖很厉害的,况且这次总共出动十五万大军,他老人家绝不可能有事的。” 林止陌说著握住了戚白薈的手,手指纤长,略有些发冷。 戚白薈转头与他目光对上,开口却说道:“我没有担心,我只想问你,什么时候让我去取儺咄狗命?” 林止陌发现师父姐姐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甚至还有点凶,他赶紧面带微笑安抚,轻轻揉捏著戚白薈的小手。 “別急,先等大局控制住了再说。” “大菊是谁?抓他要多久?” 戚白薈不吃他这套,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已经快要二十年了,她等著找到儺咄並割了他脑袋给父母族人报仇已经等了太久,现在已经都来到了西北,距离海押力城只剩下最后一步,她实在是有点按捺不住了。 “……” 向来清冷如水人淡如菊的师父姐姐出现了暴躁的情绪,林止陌只能儘量安抚。 用他的温柔,用他的情话,用他的抚摸,用他的亲吻,用他的…… 戚白薈果然还是没能抵挡住林止陌这套连招,最终败下阵来,暂时消退了衝动。 她的愤怒在减少,她的眼神在迷离,她的衣带在鬆开…… 篤篤篤! 房门忽然被敲响,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老爷,我是墨离。” 屋內的一切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戚白薈猛地从林止陌怀中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又十分迅速地重新系好腰带。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当此情景他也无可奈何,只能重新坐好,咳嗽一声:“进来。” 房门被推开,墨离贼兮兮地闪身进入。 “陛下,消息传出去了,估计最近就会有……咦?师父你咋脸这么红?” 第1420章 奇袭永安城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止陌咳嗽一声,板著脸道:“继续说,消息传出去了然后呢?” “哦哦。” 墨离回过头来,放低声音道,“按照陛下吩咐,臣已经派人给潜伏在梁洛城的大月氏细作透露了消息,让他们『无意中』知道陛下要派一支奇兵夜袭永安城,现在就看儺咄会不会亮出他的底牌了。” 林止陌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其实在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梁洛城中有细作,毕竟这块地方是大武莫名其妙从大月氏手中夺来的,有点脑子的都能猜到大武会利用这个地方做点什么,何况是儺咄那样的人物。 天机营在第一时间就將这个消息传给了林止陌,得到的消息是暂时不必剪除,留著或许有用。 就比如说这次。 儺咄突然之间封闭了海押力城,没有任何徵兆,谁都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 关於这事天机营和红粉都猜测过,有猜儺咄暗中养了一支谁都不知道的精兵,有猜儺咄已经暗中和波斯再次联上了手,还有猜这是儺咄故布疑阵,其实他早已不在那里等等。 林止陌也不知道,但是他也不打算去猜。 如果换做是几年之前他还会想尽办法去探查,但是现在…… 他相信一句话,一切阴谋诡计在强大的武力面前终將烟消云散。 永安城地处海押力城东南方,是大月氏南部最为重要的城池之一,这里不仅是王城外围的关键隘口,也是如今大月氏二十三个营寨西半段的粮草军械囤积点。 从地形上看,永安城也是大月氏西南部最大的城池,东侧是高耸的断梁山,也就是当初弥兜逃往大武时被阻截,后来凭藉热气球强行逃脱追兵的地方。 永安城的南方是西域大名鼎鼎的黄泥渡,在那背后就是奔腾湍急的河流,即便是大武的蒸汽船都很难稳稳行驶於河面之上,想要从这里进攻永安城是绝对不用想的。 而断梁山,只看名字就知道这里的山势之凶险,连绵高耸的山脉在中间缺了一块,胡人能在这其中藏下足够多的兵力,从外围完全发现不了,想要衝破外围的唯一路径只有一片茫茫沙漠。 从兵法上来说,永安城守军只需在山中藏一支伏兵,依靠山势静待大武军队,从一开始就已经几乎立於不败之地了。 墨离见他不答话,试探著凑上前道:“陛下,永安城这活,让臣也凑个热闹唄?” 林止陌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怎么,你想穿过断梁山摸进城里斩首?” “那倒不是。” 出乎林止陌意料,墨离居然不是这个打算,而是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永安城守將名叫,也算是胡人之中的一介猛將,而且这货其实很有点野心,一直在暗戳戳的给自己打算,想要占据地势自立为王的,臣若是可以摸进城,说不定能见他一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他臣服了陛下。” “哦?” 这个消息倒让林止陌有点诧异,说实话永安城打又不好打,又不能轻易忽略。 就连徐檀之前的出兵计划中对这里表示很头痛,最终分析厉害之后才决定暂时放弃而绕道。 但徐檀不打,林止陌却没打算放过这里,而且早就已经有了打算。 阿勿欒也属一方诸侯,並且在儺咄篡权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必然是有一定本事的。 这样的人有野心是好事,確实如墨离所说可以试著招降,但不是现在,要给他见识到一定厉害才行。 所以林止陌摇头道:“暂时不用,阿勿欒之名朕听弥兜说过,他性格刚愎自负,不是个好说话的人,现在这情形你去了也没用,別把自己给折进去。” “別啊,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墨离大急,“陛下你不知道,臣现在口舌功夫可厉害了。”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你口舌功夫厉不厉害的小七知道就行,关我鸟事。 他懒得再多说,挥挥手道:“不需要你多事,你只管做你该干的事去。” 墨离求战不成,只能悻悻答应,正要准备告退,戚白薈忽然淡淡开口了。 “海押力城封闭了你就进不去了?以前学的功夫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啊?”墨离一怔,隨即苦笑道,“师父,你不知道那城外真的是……” 戚白薈冷冷道:“真是什么真是?给你十天,去探查清楚,若还不能探出结果就滚去波斯。” 去波斯? 墨离大惊。 他现在和小七恩恩爱爱蜜里调油的,万一去了波斯,阿伊莎公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夺回皇权,那他岂不是和小七重见將遥遥无期了? “师父,千万不要啊,海押力城如今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真的无能为力。” 戚白薈依旧面无表情:“那你就不必再叫我师父了。” “啊?” “滚!” “……” 墨离最终只能哭丧著脸退了出去,这一刻他忽然和徐大春共情了,同时也得出一个惨痛的教训。 被撞破好事后的女人会变得丧心病狂,惹不起。 房门重新关上,刚才的气氛被打断,林止陌也变得莫名暴躁起来。 他在屋內来回踱步了几圈,最终决定:“不等了,现在就出发。” 第1421章 蹭车的少年 “天快黑了,所有人,就地驻扎,埋锅造饭!” 在炮兵营统领一声令下后,钢铁洪流般的炮兵车队陆续停下。 从赤霞关出来到现在,经过了一片茫茫戈壁,终於踏上了广袤的草原,从苍白荒凉到满眼葱翠仿佛只是瞬间,赶路的將士们连心情都变得愉悦起来。 停驻的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停车歇马,从车上搬下铁锅,用工兵铲开始在地上刨坑挖灶。 夕阳余暉映照在天地间,美得像是一幅画,让將士们这一路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了去,有人还閒適得哼起了小曲。 “一不该啊二不该,你不该爬到饿滴房里来……沃日!” 惊呼声中,小曲终结,那名勤务兵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一辆大车。 这辆车上装的是满满当当的军粮,而此时在掀开的油布下,竟是一个面带惊慌还强行尬笑的半大小子。 勤务兵满脸的不敢置信,一把將少年从车上薅了下来,瞪眼问道:“你哪来的?咋会在饿车上?” 少年陪笑道:“叔,我从庆阳府来的,是咱大武百姓,不是细作,跟来就是想在咱大军里充当个民夫,要是能当兵就更好咧。” “当你个大头鬼,毛长齐了没有?莫说当兵,就是民夫你也不行。” 勤务兵又好气又好笑地看著这个形容狼狈的少年,只觉牙疼。 这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不少人都围了过来,不消片刻一名裨將赶了过来,喝道:“怎么回事?” 勤务兵赶紧立正行礼:“回將军,这小子不知咋蹭上了车,一路打从中兴府跟到了这里。” 裨將错愕地看著少年,回过神后勃然大怒:“胡闹!军中自有军规,你当是谁想入就能入的么?现在,立刻,你哪来的回哪去!” 勤务兵也在旁边说道:“就是,咱还要走老远,你这小短腿跑不了多远就得累垮,可没人能顾得上你。” “我不回去,我要跟著,死也要跟著!” 少年却倔强地昂著头,只是双眼已经泛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起了滚,他几乎用吼叫的声音说道,“我能行,我有力气!” 裨將被他气笑了,抱著胳膊道:“还挺有脾气,死都不怕,为什么?” “因为我的命是公主殿下救的,我要给她报仇!” 少年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画出了两道清晰的痕跡,显得很是好笑。 可是在场围观的没人发笑,反而沉默了,就连那裨將的胳膊也放了下来,深深的看著少年。 公主殿下,那是他们心中都无比尊崇的,虽然从赤霞关出来一路到现在,每个人都欢欣鼓舞兴高采烈的,可是他们心中都埋藏这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所有將士们虽然几乎都没亲眼见过姬楚玉和姬若菀,可是他们都早在心中无比崇敬著了。 他们在这荒凉苦寒的边关镇守,家中亲人远在千里之外,是他们心中最为牵掛的,但这几年里中原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家书中详细表述了。 原本贫苦的家乡开始变好了,父母兄弟也能吃饱穿暖了,这是当今圣上的福泽和恩赐。 但那些横行乡里无恶不作的乡绅豪族和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也开始一个个被收拾,这可都是晋阳公主在十三行省中一处处亲自视察监管的结果。 百姓是最淳朴最简单的,如今的日子过得好了,他们也將曾经大武天下黑暗悽苦的那些年渐渐忘却了,但是晋阳公主的恩德都被他们牢牢记在了心里。 还有溶月郡主,中原百姓对她不如晋阳公主那么爱戴,但是在边关將士眼中却是反过来的。 若不是红粉中的姑娘们以身伺寇打探情报,大武边陲不会那么安逸,即便这几年里胡人已经很少有大规模犯边,但是小骚扰还是一直没断过,只是这其中每每都有红粉提前传来情报,让他们早做准备。 情报的及时送达让边关將士少了许多折损,可是据他们所知,红粉的姑娘却有不幸暴露身份而香消玉殞的。 军中都是铁錚錚的汉子,他们在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却有无数人都在夜里为之悄悄落泪祭奠,可是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等待著哪天大举发兵踏平草原,为她们报仇了。 而直到姬若菀遇刺身死的消息传到军中后,巍峨坚固的赤霞关都差点被將士们的愤怒和悲慟衝垮。 公主殿下治理民间,稳住了他们思乡的心,郡主殿下亲入敌国不顾安危,只为了给他们带回及时的情报。 可是忽然间她们都没了。 將士们在平时连提及她们名號时都会自然而然满脸崇敬和仰慕的两位殿下,就这么忽然没了。 那一天,赤霞关到处是怒骂和哀声,这群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们终於没忍住,全都將悲慟释放了出来。 裨將面色复杂的看著少年,又想起了那天关內的场景,哭的那些人力也有他一个,他也在怀念二位殿下,包括现在也是。 可他还是不能收留少年。 “李二。”他冷冷开口。 “到!”一名將士出列。 “让他在营地里睡一晚,明儿一早送他回去!” “是!” 第1422章 换个队伍跟著 夜已深,林平安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身下垫著的是大武出品的军用毯子,温暖厚实,在他被送进福利院之前的那十几年里他都没睡过这么好的毯子。 身旁的李二已经睡得鼾声震天,吵得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但事实上他没有睡意和李二打鼾没关係,他只是很泄气,悄悄跟著大军出关然后可以一路跟到海押力城的美梦破灭了,等到天一亮他就要被送回中兴府去了。 他不想回去,他还要报仇,虽然他知道其实自己完全起不到什么作用。 林平安望著头顶的星空,一轮明月高高掛著,亮堂堂的,感觉军营中都不需要点火把也能看得很清楚了。 李二的鼾声忽然暂停了一下,把他嚇了一跳,但接著鼾声再起,李二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噥了两声后又继续熟睡了。 林平安小心地看著身边负责监视他的李二,眼睛在发亮。 他不能继续呆在这里,过不了多久天一亮就要被送回去了。 走,趁著现在大家都睡熟著赶紧溜走,不能和大军一起走他就远远跟著,等到了海押力城他们总不能再送自己回去了。 就这么办! 林平安主意打定,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手脚並用地往营地外爬去。 四周都是睡梦中的炮兵营將士,他们都警醒无比,千万不能被发现。 於是,他一点点的往外爬著,还好草地是软的,膝盖不疼。 营地四周有巡夜的將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交错替换,林平安屏住呼吸等待他们错身的那短暂时间,看准时机溜了出去。 在整个过程中他都十分紧张,目光盯著远处空旷的地方,寻找著可以隱藏身形遁走的道路。 所以他没留意从身前几十步路过的几个巡夜將士的对话。 “唉!咱们是一路往西北走,要是折个方向往西南就是永安城了。” “別想了,咱是炮兵营,翻不过断梁山。” “嘖嘖!去不了就去不了吧,徐帅肯定另外安排人手过去了。” “那肯定,就是可惜咱们看不到了……” 林平安听见了,但是草原的夜风太大,吹散了对话,他没听清,只是继续出逃计划,终於,他安稳安全地消失在夜色中。 “啊!我还是出来了!” 不知爬了多久,林平安终於脱离了营地,炮兵营的营地太大了,他感觉自己差不多爬了一个多时辰,膝盖都要废了。 自由的喜悦充斥在心中,就是他现在很累,累得再也不想看星空,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继续远远跟著大军走。 不远处有一片稀疏的胡杨林,他隨便找了一棵爬了上去,草原上有狼,不上树会被咬死的。 林平安在枝丫之间选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恍恍惚惚之中,林平安做了个梦,梦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寒冷彻骨的初春,自己缩在街道的某个角落里,这里挡不住风,可是他无能为力,无处可去,只能静静地等死。 眼前忽然一,一张好看到他这辈子都从未见过的脸出现,眼中带著担忧和怜悯,然后將自己搀扶了起来。 这……她竟然是当朝的晋阳公主。 公主殿下?这怎么可能?我一条贱命怎么值得公主救我,而且她还亲手用一块帕子擦乾净自己脸上的脏污。 林平安心中感动莫名,发誓这辈子都要报答公主,为她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怎样都可以。 可是接下来他却惊愕地看到,公主殿下竟然又將他放下,站起身来走了。 林平安慌了,叫道:“殿下,你不要我了吗?” 晋阳公主回首轻轻一笑,柔声说道:“我要走了,不能带上你。” 说罢,她登上一辆马车,在轔轔车声中远去了。 林平安挣扎著起身,拼劲全身力气追了上去,哭喊道:“公主殿下,等等我,等等我!” 可是马车没有等他,依旧往前驶去,他怎么都追不上,渐渐的连马车的样子都已经看不清了,可奇怪的是车轮转动的声音却依然那么清晰。 格楞楞……格楞楞…… 林平安猛地醒了过来,一下子坐起身,接著身子一晃差点从树上摔了下去,还好及时抱住了树枝。 不对,车轮转动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这不是梦里的。 他低头往下看去,却发现一支车队正从不远处经过,车轮声是他们发出的。 而他们行进的方向是西南,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片山脉的模糊影子。 林平安眼睛一亮,因为他发现那支车队的守卫人数没有昨天那支炮兵营的严密,人数也不多,看起来松鬆散散的样子。 “他们去的方向……好像也是可以通往海押力城的!” 想到这里,林平安急忙舒展一下手脚,迅速从树上溜了下来,借著疯长的牧草遮掩身形,远远追了上去。 就算他们人少,可是光天化日的想要钻进车里也没那么容易,林平安决定还是再等等,继续跟著。 他一边伏低身子追赶,一边从怀中掏出块饼子啃了起来。 这是昨天那个李二给的,很大,很香,能管饱,就是有点噎得慌。 林平安四处张望寻找著乾净的水源,想要喝口水,並没有急著仔细研究那支车队。 於是他忽略了队伍中两道娇俏曼妙的身影。 第1423章 胡人有埋伏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远处的山脉看著不需多久便能到达,可当来山谷外的时候已经黄昏,夕阳余暉掠过山巔,將整座山勾勒出一圈金色的线条。 好看是好看,但天色很快就会黑下来,已经不能再赶路了。 车队停了下来,就在入山的谷口之外,林平安伏在远处的草丛中,神情纠结。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一支寻常的行商车队,也准备厚著脸皮过去蹭个同行,只要到了海押力城外围就能寻找大武军了,他就不信到了那时候军爷们还能將他赶走。 可是当他准备过去时,却看见车队中驶出两骑骏马,马上骑著的竟是两个十分好看的女子,她们纵马来到车队前端,对著前方的断梁山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林平安张口结舌的看著两个女子英姿颯爽的身姿,和她们佩著的武器,忽然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那不是寻常商队,而是乔装过的大武军。 他不敢再过去了。 这支队伍分明是掩藏身份准备要偷袭什么地方的,那必然是机密行动,他担心自己会成为拖累,反而害得他们任务出岔子。 林平安呆呆看了片刻,又扭头看向那片连绵山峰,总觉得那层峦叠嶂的山间透著股令人不安的感觉。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如果自己这时候过去表明身份,要么会被强行送回中兴府,要么被暂时收留然后被保护起来,总之自己会成为一个毫无作用的累赘。 既然这样…… 林平安趁著没人发现他之前,转换了个方向,朝著那边山里奔去。 他是孤儿,但父亲是猎户,在过世之前经常带他去打猎,这种茫茫大山里是他最习惯也是长於生存的地方。 不如先一步去探探路,看看里边有没有埋伏。 断梁山,山如其名,主峰如巨梁终端,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豁口,唯有条宽不足十丈的山道从中蜿蜒穿过。 林平安在绕道奔入山里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但好在今天的月色依然很亮,他在山坡上攀爬著,视野並不受阻碍。 他个子小,行动灵便,爬上山壁后终於看到了那条延伸至山里的道路。 月色之下,山道两侧崖高林稀,鸟兽俱绝,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林平安缩了缩脖子,他终究年纪还小,这样的气氛和环境让他有点害怕,但想到山谷外那支车队,想到他给自己定下的使命,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继续往山里行进著。 断梁山中就只有那一条大道,而山上很不好走,林平安借著月光勉强前行,又累又饿,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现在仅仅是靠著信念在继续努力。 忽然,他猛地停了下来並伏下身子,紧张地看著前方半山腰中一片黑沉沉的影子。 胡人,而且还是很多胡人。 他看到月光之下的枯草与乱石之后,一双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山下那条即將染血的大道,身披裘皮面容狰狞的胡人散伏在山间林地的阴影里,手中的弯刀闪著森然寒意,身上散发著炽热的杀戮渴望,似乎已经知道了山外来了一支大武军队,並等著来一场血腥屠杀了。 林平安心臟砰砰乱跳,瞪大眼睛看著那里,连呼吸都仿佛忘记了。 刚才他还能毫无顾忌的奔跑攀爬,可当发现胡人的踪跡时他却不敢妄动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报信,立刻马上! 现在他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山外的那支奇兵不要选择在这时候穿越山路。 夜不入山,这是父亲教他的道理。 可是就在他小心的转身准备用最快速度奔回去之时,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了马蹄声。 林平安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得大骇。 怕什么来什么,非要这时候入山吗? 他猛地站起身往回跑去,身上爆发出一股难以想像的潜力。 车队来得很快,月色之下能清楚看到,走在最前端的正是那两个漂亮的大姐姐,毫无畏惧地领著路。 林平安一路急奔,扯开嗓子远远大喊:“不要过来,有伏兵!胡人有伏兵!” 这一声呼喊划破了山谷中的沉寂,惊起了数只棲息中的飞鸟。 山路上正在前行的大武奇兵瞬间停住,而山中埋伏的胡人也愣了。 谁都没想到,这嶙峋难爬的断梁山山壁上竟然会有人,而且月光的映照下,那分明还只是个汉人少年。 一个胡人头目又惊又怒,大喝道:“不等了,冲!” 顿时,杀声四起,从山谷的多个暗处中蜂拥而出一群群胡人,人还没未至,一片密集的箭雨已经飞射而来。 林平安的心里咯噔一下,事发仓促,不知道自己的提醒有没有让那支奇兵儘快做出防守准备。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他们竟然迅速集结並缩紧阵型,最前端的十几人齐齐亮出一面盾牌,轻轻鬆鬆地將这一轮箭雨挡了下来。 只是这么一耽搁,他们想要立刻撤出山谷已经来不及了,而事实上埋伏的胡人已经迅速冲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胡人头目挥舞弯刀,面带狞笑,並大声道:“听闻大武二位贵妃娘娘远道而来,我家城主特命我等前来迎接,还请莫要推辞!” 他的话语中满含挑衅之意,说是邀请和迎接,可是他和他身后的部眾所作出的行动分明是奔著不留性命而去的。 林平安奔跑中的脚步一个踉蹌,满脸的不敢置信。 那两位姐姐是大武的贵妃娘娘?怎么会?陛下怎么捨得让她们亲身犯险的?而且胡人又是怎么得知並且早早在这里埋伏的? 果然,月光之下那两位贵妃的神情很是凝重,身旁早已围了一圈护卫,兵刃都早已在手。 胡人的伏兵越冲越近,转瞬之间就將冲至她们面前。 然而就在这时,那两个美女之一忽的俏皮一笑:“谁说我是贵妃娘娘的?乱说话是要砍头的。” 另一个美女眼神清冷,只是轻叱一声:“列阵!” 身后杂乱的人群中突然衝出数十人来,动作迅速,护在了队伍最前端,手中亮出一面面硕大的盾牌,就像平白竖起了一面铜墙铁壁般。 而在盾牌后方则亮出了一桿杆长矛,竟长达將近两丈,一端拄地,一端翘起对著前方。 第1424章 粉色披风 “哇!” 林平安眼睛大亮,惊喜地望著下方迅速摆出的阵型。 他现在身在半山,居高临下比直面阵前看得更清楚,那一桿杆戳出来的长矛密密麻麻的,整体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刺蝟,再配上前端拼得严丝合缝的盾牌,胡人用弓箭远攻无效,骑兵冲阵更是死得快。 这里距离山谷入口虽已经有段距离了,可只要保持这个阵型缓缓后退,还是来得及退出的。 然而很快他就呆住了,出乎他的意料,底下的大武军竟然就此龟缩成一团再也没动过,仿佛摆在那里等著胡人前来。 夜色中看不清底下的具体情况,他也不知道双方各自有多少人,谷中两边持著的火把闪得他眼,但是能很清楚地分辨出胡人的人数更多。 突在最前端的是骑兵,在两侧沿著山坡底下包抄的是步兵,十分密集,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走啊,为什么还不走?” 林平安急得汗都出来了,他相信大武军天下无敌,可这里毕竟是胡人的地盘,对方早早在这里设下了埋伏,就算摆出刺蝟阵也最多能短暂的防守,谁知道狡诈的胡人还会不会有其他手段。 他趴在山上往下看著,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咦?不对!” 忽然,林平安心中一动,想起刚才那个“贵妃娘娘”说的话。 她说她不是贵妃,可是胡人却以为她们两位是贵妃,而且此时还只坚守却一点都不退,难道是早有准备? 不止是林平安这么想,底下的胡人將领也猜到了。 可是冲势既起,想要停下已来不及了。 “放箭!” 冷喝声响起,胡人阵中万箭齐发,朝著大武军方向射去。 叮叮噹噹的乱响声中,无数箭矢撞在大武军前端的盾牌上,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卵用。 只是那胡人將领嘴边掛著冷笑,视线落在了两侧的山坡上,在那里早已有人爬了上去,只要再往前一段距离,他们就可以用山上的滚石来对付底下的那只大刺蝟了。 大武人不退?那正好,等死吧! 然而就在这时,胡人后方忽然一阵骚乱,紧接著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惨叫声响起。 那胡人將领一惊,急忙勒停战马往后看去,正看见一骑快马慌乱地穿过军中来到面前。 “报!將军,后方有大武伏兵,我们抵挡不住!” 將领的眼睛猛地瞪大,不敢置信道:“哪来的伏兵,多少人?他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虽然断梁山中能通行的山路不少,可那都是崎嶇的山间小道,走点行人没什么问题,但若是大规模的骑兵根本就不可能。 传信的士兵惊慌失措中有点语无伦次道:“很多,很厉害,属下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 那將领心塞了一下,问了等於白问,但他也算是一员善战驍將,当机立断拨转马头,喝道:“分五百人隨我后撤,其他人继续强攻,把那俩娘们拿下!” 他不管那两个到底是不是真的贵妃,打仗时的喊话谁知道真假,抓了再说。 山道中的胡人主军立刻兵分两路。 一路继续往前强攻,但刺蝟依旧岿然不动,那胡人將领则率人转向往后方衝去。 他不信,一定要亲眼看看到底是哪来的伏兵。 山上的林平安也扒著山石往后放看去,已经看直了眼。 黑暗中的山谷里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一群黑乎乎的人群,身上穿著粗布短褂,脚下穿著麻鞋,手里清一色握著的是刀身狭窄寒光四溢的苗刀。 林平安自认为是猎户出身,已经是最能在山中生存的人了,可是当他看到那支在胡人后方冒出的人群时也呆住了。 他们从黑暗中躥出,在嶙峋的山石间纵月自如,简直像是在平地上奔走一般,而他们与胡人的喜欢呼喊吆喝不同,反之,他们全都沉默死寂,没有任何表情和语言。 在面对胡人之时,他们的动作只有挥刀、劈落,然后带起一片血雨。 他们的人数不多,只有几百人,但是在冲入谷中那数千胡人之中竟完全不怯,苗刀飞舞间精准地收割著生命。 当那胡人將领衝到后方时就见到了谷中山道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几乎都是他的部下。 “阿纳尔,杀,一个不留!” 他一声怒喝,身旁已躥出一名胡將,挥舞大刀冲了过去。 胡將脸上带著暴虐残忍的笑容,虽然不知道这群伏兵是哪里来的,可他发现人並不多,而且关键是他们全都是步兵。 这就难怪了,他们可以绕道包抄自己的后方,可这番举动也就仅此而已了。 高大的战马向前衝去,手中大刀已经高高抡起。 然而就在这时,正在廝杀中的那群伏兵十分默契且迅捷地齐齐后撤,就连正在对战的敌人也好不纠结地丟开。 阿纳尔狞笑怒喝:“想跑?晚了!”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谁说姑奶奶想跑的?” 话音未落,就见黑暗中突然杀出一骑神骏的战马,来势如电,眨眼间出现在火把的亮光中。 战马上是一名绝色美女,身披亮银甲,身后一袭粉红色披风在风中扬著。 阿纳尔一愣。 嗯?又是一个女的,长得还挺…… 念头刚转到一半,那名女將已经杀到,仿佛有一阵风在耳边吹过,阿纳尔正要挥刀,却发现手中刀没有任何反应,再然后眼前的世界驀然翻转,他居然看到了自己的战马,以及马背上的半截身体。 砰的一声,阿纳尔的头颅连著一边肩膀被劈开,重重摔在了地上。 后方带队的胡人將领张口结舌望著前方,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他没想到一个女人也会有如此凌厉凶猛的刀法,阿纳尔是他麾下出名的勇士,竟也没能挡住一刀。 那件粉红色的披风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刺眼,但让他心悸的还不仅是这个。 “吼!” 一声沉闷凶戾的咆哮响起,迴荡在谷中,一头庞大狰狞的熊出现在眾人视线中。 熊背上响起一个气急败坏的娇喝声:“说好老子先上,你敢抢人头?!” 声音未落,一根金灿灿的熟铜棍冲天而起。 第1425章 大凶,大胸,大熊 谷中的胡人们都懵逼了,战场的变化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先不说他们身后为什么会忽然冒出一群伏兵,就说这两员女將的出现就顛覆了他们一辈子的认知。 那个繫著粉红披风的娘们眉目娇俏身段窈窕,看著就很润的样子,手中那杆长柄绣鸞刀也轻薄纤巧得像是个玩物。 可就是这么一桿很好看的刀,却竟然锋利得如吹毛断髮般,他们这边无论是刀还是枪,在对上那杆绣鸞刀时都只是嚓的一声后就被劈断,接著就是人头落地。 还有一个女人更可怕,长得娇小玲瓏,却凶悍得一批,那根熟铜棍舞动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棍风所及,沾之即死。 他们就亲眼见到两员胡人將领联手上前阻拦,却被那根棍子一记横扫,结果一个飞了,另一个废了。 除了两个女人之外更让他们想不通的就是那头熊,西北可没这么大个子的熊,一身棕色毛髮厚实粗糲,爪牙锋利,在这谷中平地上奔跑如风,凶猛可怖,见人就是一巴掌挥下,然后血肉横飞,无人能当。 尤其是他们的战马,即便都是常年在沙场上廝杀的老马,在看见这头庞然大物时还是会慌乱奔逃,怎么都控制不住。 只是一个照面,那名带队的胡人將领就知道今天要完。 是城主大人得知有人会偷袭永安城,特地吩咐他带人来谷中埋伏的,他在领到这个任务时还很开心,只觉是件轻而易举的好事。 结果,在这场埋伏与反埋伏的对战中,他的认知被完全顛覆了。 “不对!” 胡人將领忽然反应过来,仔细辨认了一下。 和情报里说的一样,一个大凶,一个大胸,还有那头大熊,没错,这两个就是大武皇帝的沐妃李思纯和容妃卞文绣了! 他一阵怦然心动,听说这两个都是大武皇帝宠爱的妃子,若是能抓住…… 算了,抓不住。 这个念头才刚升起就被他主动掐灭了。 从后方出现的这支奇兵人数並不多,充其量不足一百,可是每个人都剽悍凶猛配合默契,关键是那两个娘们太强了,一把刀一根棍,看起来都能以一敌百的样子。 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那群持著苗刀面无表情的杀胚在两边包抄护卫,两个女將在中路衝突杀戮毫无阻碍,转眼间谷中的地面上已经多出了许多尸体,血流成河。 而就在这时,后方猛地爆发出一阵喧譁,刚才还摆著刺蝟阵紧缩防守的那队人马也在此事忽然开始了衝杀。 於是这支两千人的胡人伏兵什么便宜都没占到,就落入了两头遇险的地步。 杀声四起。 原本信心满满准备伏击的胡人,转眼间变成了猎物,被堵在山谷中央像是牲畜一样的宰杀,逃无可逃。 列队有序的胡人很快就被打散了阵型,而另一头的两员女將配合那头大熊杀人的速度也一点都不逊色,一个接著一个胡人倒地丧命,其他人慌乱地退走,最终被渐渐压缩到了山谷中央的空地上。 统兵的胡人將领面色煞白,被护在了十余名亲卫中央,他表面上还勉强维持著淡定,兀自嘶声怒吼道:“拦住!突围!”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敢面对事实,他和手下这队儿郎是永安城中最精锐的勇士,以往打仗都是所向披靡,就连儺咄大汗都曾经盛讚过他们的威武,可今天在这片山谷中却遭遇到了平生未曾见过的惨败。 他不信,对方再厉害也终究只有那点人,自己还是占优势的,只要不顾一切的强攻,还是有衝出去的机会的。 只要能逃出这片山谷,他就安全了。 而事实上確实如他所想那样,在一批又一批士卒不顾生死地衝上搏命时,他也终於开始了一点点的移动。 他的手死死攥著韁绳,就等一个突破封锁的机会,然后就可以迅速衝出去了。 忽然,他的眼角余光中好像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借著山谷边灌木的遮掩蹭到了附近,然后猛地暴起,一张血盆大口出现,一口咬住他胯下战马的脖子。 一声悽厉的悲鸣响起,他的马连挣扎一下都没做到就被拖翻在地,那头庞大到恐怖的大熊正咬在马脖子上,鲜血汩汩流出,两只粗壮的熊掌轻轻鬆鬆地按住了马头。 胡人將领当场被掀翻在地,他大惊之下急忙就要起身,然而眼前金光闪动,半空中有道娇小的身影腾身而起跳了过来。 几名亲卫大骇之下急忙上前阻拦,被一记横扫全都拍飞,手中钢刀碎成片片,人则是筋断骨折,惨不忍睹。 当的一声巨响,一根熟铜棍砸在正要逃遁的將领面前,距离他脑袋不过尺许,地面上被砸出一个坑,同时一声娇喝响起。 “老子蜀道山,啷个再敢动一哈?!” 胡人將领浑身一僵,望著眼前那根沾著血跡的棍子,头皮发麻,果然不敢再动。 杀声渐歇,剩余的胡人眼看大势已去,也开始一个个拋下武器乖乖投降了。 嚓嚓嚓…… 轻巧的脚步声临近,那个粉红披风的女杀神李思纯走了过来,和卞文绣並肩而立,笑吟吟地望著地上脸色惨白的胡人將领。 “安娜!” 卞文绣唿哨一声,熊影闪动,安娜立刻丟下那匹死马屁顛屁顛地回到她身边,刚才还狰狞的面容一下子又变成憨態可掬,无比乖巧。 “现在啷个办?全部埋咯?” 卞文绣恶狠狠地问李思纯。 胡人將领打了个哆嗦。 “那要看他们配不配合了。” 李思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著胡人將领,脸上的笑容和煦真诚。 胡人將领急忙举手高呼:“配合,配合!二位娘娘饶命!” 李思纯满意点头,又转头看向旁边山上,提声喊道:“那个小娃娃,还不下山来?” 山上的林平安如梦初醒,急忙顺著山坡飞快跑了下来。 “草民林平安,叩见二位娘娘千岁!” 卞文绣好奇地打量著他,问道:“哪来的娃儿?” 李思纯乾脆果断地招手叫来一人:“回去给陛下送战报,顺便送这孩子回赤霞关。” 林平安大急:“我不回去!我……我有用!” 第1426章 诸位怎么看? “你有毛用!” 李思纯笑骂一声,继续维持原判。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就算如今的大武已经堪称天下无敌,可总还是会受伤死人的,久经战阵的老兵都难保全乎,更何况这么一个小屁孩。 说到这里,李思纯就很是无语。 就因为林止陌用姬楚玉和姬若菀的假死给儺咄扣了顶帽子,使这次出兵名正言顺,並且大大鼓舞了军中士气,可也让许多非军籍的热血青年脑子一热跑来投军。 成年人也就算了,可偏偏像林平安这样的半大孩子不在少数,都嚷嚷著要给公主郡主报仇。 林平安的小脸垮了下来,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两位是真的贵妃娘娘,她们说的话自己当然不敢再违抗,只能乖乖应下,灰溜溜地拋到一边等著將他送回关內。 卞文绣不关注这种小事,刚才一场大战让她只觉得意犹未尽。 从小到大一直惦记著打胡人,到了现在终於能得偿所愿,可惜没捶死几个人战斗就结束了。 她摩拳擦掌道:“依我看先別急著送战报,索性直接去將永安城拿下再一起送得了,穿过断梁山没多远就到了,咱们杀得快些,明日晚饭前怕是就能打完了。” 大熊安娜在旁边跟著吼了一声,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外出打野,她也兴奋得很。 李思纯是个爽快性子,稍作思忖就应了下来。 永安城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在儺咄那二十三个营寨的排列中,相当於是一条蛇的七寸,只要拿下,那王城的军需粮草供给就先断了一半,並且还將与东线近半营寨直接被生生隔开。 这次出兵攻打永安城,林止陌將统兵重任交给了她,同时还另外做了诸多安排,不出意外的话將不会出意外,就看永安城那位守將阿勿欒能挺多久了。 大军开始进行短暂的修整,收拾残局,归拢降兵,准备向山外出发。 林平安依旧没能被允许入军,悻悻地与大武將士们一起收拾谷中的尸首。 虽然大武方是有备而来,又是设了圈套引胡人入轂,最终幸运的无人阵亡,可是胡人死得真不少。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尤其是两位娘娘的出现,那般强悍手段下胡人的死法各异,那些断手断脚甚至脑袋碎裂的模样简直无法直视。 林平安一直坚信自己为了给公主殿下报仇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当他亲眼见到战爭的残酷,还是被这种可怕的场景深深震撼到了,人生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然后他终於再也忍不住,扶著一棵树吐了个昏天黑地。 忽然有人在身后拍著他的背,林平安努力吐完这一口,回头看去,却见是一个圆脸少女,虽然和两位贵妃娘娘比起来不算漂亮,但是脸上闪耀著柔和自信的光芒,右手手臂上还绑著一条绣有红色十字的白袖章。 “谢……谢谢姐姐。” 林平安终於缓过劲来,勉强道了个谢。 少女笑了笑,递过来一颗药丸,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林平安愣了好一会,他听別人说过,皇帝陛下开了个医学院,培养了一群女医,会跟在军中到处征战,隨时为將士们急救疗伤。 对了,那叫医务兵。 他嚮往已久,今天终於见到,而那一抹笑容深深刻在了他心里,仿佛当初公主殿下救助弥留时的他时的温柔一样。 林平安怔怔的看著眾人忙碌,回过神后也自觉地加入了进去,忍著恐惧和噁心一起搬著尸体。 噹啷一声,忽然从一具胡人尸体怀中掉出把短刀,落在他脚边。 林平安心头一跳,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急忙捡起揣进怀中。 大武律,百姓不得私藏军械,但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胡人的武器,还是没忍住藏了起来。 李思纯是將门出身,统领这支突袭小队轻轻鬆鬆,很快就收拾完战后残局,重新整装出发,借著月色向山外而去。 断梁山外,就是永安城。 此时的城中,將军府內。 阿勿欒也还没睡,他手中正拿著一封信在看,脸上掛著一抹淡淡的嘲讽。 在他的书案下方站著十余名胡將,一个个都伸著脖子看著他,没人敢出声,但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什么。 片刻之后,阿勿欒將那封信拍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底下眾人。 “这是大武皇帝派人送来的劝降信,说是给本將军三日期限主动归降大武,若是不然將使我永安城鸡犬不留,诸位,你们怎么看?” 那十余名胡將面面相覷,眼神各异,但脸上都掩饰得很好。 没人说话,他们虽然都是將军的心腹亲信,可是在这事上还是没人愿意当这齣头鸟。 阿勿欒看在眼里,並不在意,而是又用手指点了点桌上摆著的另一封信。 “说来也巧,大汗也来信了,就前后脚的功夫,他让本將军派兵拦住大武左路军,不惜一切代价,日后会为永安城论功行赏。” 这话一出,底下终於热闹了起来,一阵嘈杂的低声议论响起。 一人按捺不住当先跳了出来,不满道:“儺咄说的话能信?当初说等甸亚大汗死了就给咱们封赏的,牛羊倒是给了点,可別的什么都没见,画出来的饼子是能吃饱的么?” 其他人也接二连三搭话,说的都是吐槽儺咄当初言而无信,现在又急著要他们出力。 阿勿欒敲了敲桌子:“所以,诸位怎么看?” 第1427章 找出內奸计划 刚才还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十余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再齐齐看向阿勿欒。 他们的將军大人是永安城主,向来说一不二,当问他们怎么看的时候,其实早已经有了决断。 眾人齐齐抱拳:“请將军大人明示,属下等必无二话!” 果然,阿勿欒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道:“不错,你们都是本將军的好兄弟!” 所有人昂首挺胸满脸忠诚:“愿为將军赴死!” “好好好!” 阿勿欒按了按手,说出了他的决定,“本將军已经回信大汗,商定助他一臂之力。” “啊?” 在场眾人一怔。 今天商议的话题只有两个答案,要么帮大月氏,要么帮大武,所以现在的结果还是要帮儺咄应对大武来势汹汹的大军? 当即有人弱弱开口:“將军,听闻大武火炮威震天下,咱们只凭永安城一地之势,恐怕抵挡不住吧?” “誒!” 阿勿欒一挥手,浑不在意道,“探子来报,徐檀老狗亲领十余万大军已经绕道西去,直取王城,他若是敢此时回头突袭永安城,咱们北边的三关四城立时就能前来驰援,大武军再强,在这草原上也绝非咱们胡人儿郎的对手,徐檀打了几十年的仗,这点利害关係他是知道的,所以现在该著急的只有儺咄,而这也是本將军与儺咄安安稳稳开条件的好机会。” 眾人听得有些晕,这话好像很有道理,但是阿勿欒却明显故意忽略了刚才话题中最关键的问题。 有人再次提醒:“將军,咱们的儿郎是强,可大武的火炮还是不得不防啊。” 阿勿欒冷冷瞥了一眼说话之人,语气不轻不重的说道:“怎么,你当本將军没见过火炮么?世人都传大武皇帝乃是神人,造出的火炮能射出数十里,这种话你也信?” “啊?可是……” “没什么可是,此等传言必然是那狗屁天机营故意传播的,为的就是扰乱我军心,好不战而胜,本將军还是那句话,你若是信了,那就先输了。” 阿勿欒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掛著冷笑,眼中满是自信的神采。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当初还是少年时就跟隨父亲与几个部落同时交战,那时候就见过火炮,不过那玩意看著嚇人,其实也就是听个响,能有多可怕? “还有。” 阿勿欒继续补充道,“徐檀自永安城北边绕道走,诸城关无法擅自出兵围堵,可不代表都怕了他那十几万大军,大武皇帝以为儺咄如今山穷水尽,可咱们茫茫草原上究竟藏著多少驍勇儿郎,便是天机营也无法清点得出的。” 底下有人悄悄撇了撇嘴,这话也就是阿勿欒在说了哄骗大家甚至哄骗他自己了,大月氏如今什么形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还有关於火炮之事,他身为永安城主,说白了就是个土皇帝,整日里在城中纸醉金迷的,早不知这天下变成了什么样。 大武的火炮能射几十里確实太夸张,可是听亲眼见过的人说,想要炸开永安城的城门还是轻而易举的,就是他们的將军大人没见识,不信罢了。 但是那还能怎么办呢?阿勿欒这人说好听点是自信,其实就是自负且封闭,听他说话的方式就能知道。 大人,时代不同了,你特么出去看看吧! 可是现在还是先听他继续说接下来的计划再说吧。 果然,阿勿欒继续说道:“本將军已让人回信给儺咄,等拿下大武那两个皇妃之后就会派兵前去支援,报酬是日后他將永安城北两日马程的范围划分给咱们,当然,到时候自会与兄弟们均分,必不会亏待了你们。”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哇声一片。 两日马程,意思是快马尽情驰骋连跑两日所经过的范围,而阿勿欒的目標很明確,他將不再满足於区区一座永安城,而是要借这个机会开拓封地,占据大片地方了。 可是能有那么简单吗?底下好几个人表面惊喜,心中却在腹誹。 阿勿欒的视线缓缓扫过所有人,面带微笑问道:“该说的说完了,诸位兄弟可有异议?” 底下立即齐齐回应:“没有没有,都听將军的!” “很好,时间不早,都先去歇息吧。” 阿勿欒挥手,眾人告退,只是在转身时脸上表情各异。 侍立在桌边的一名老僕眼见屋內再没外人,这时才低声说道:“將军,他们之中已有人与大武勾结了,你与儺咄私下商议之事就这么告诉了他们,万一泄密怎么办?” “能泄得了多少?” 阿勿欒一改刚才亲和的笑容,冷声道,“我当然知道城中已有心向大武想要投诚的,此次就是为了找出白眼狼,不过他们就算立刻去通风报信也不怕,反正……呵呵!” 冷笑声中,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阴狠。 他已经派人前去断梁山中堵截大武军,並且目的是抓捕大武皇帝的两个妃子,但其实阿勿欒自己都没有抱有希望。 这次行动其实压根就是个诱饵,区区两千多人而已,就算尽数折损在山谷中也无妨,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將这支大武军尽数引来。 他们在山里能及时撤走,可一旦穿过断梁山来到永安城外,到时候可想走也走不了了。 泄密?他们有本事去吧,等一来一回之后麻烦早已解决,那两个大武妃子听说都容月貌的,自己正好可以尝尝。 事实上他故意召集一眾部將说出和儺咄商议之事,是基於早已安排妥当的前提之下,並且顺便进行了一个找出內奸的计划。 阿勿欒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睛都在放著精光。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吩咐下去,隨时盯紧出山口,此计不容有失。” 老僕恭敬道:“是,將军。” 阿勿欒踏出厅门时抬头看了眼夜空,明月高悬,不见星辰。 他算了算时间,大武军不太可能半夜从山间穿行,估计到永安城时最快也要明日午后了。 不错,睡觉。 第1428章 打了再说 將近拂晓,天地间正是最黑暗的时候,断梁山中却有一支队伍正在快速的移动著,正是即將前往永安城的大武小队。 队伍中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安静地赶路,被他们俘虏的永安城伏兵缴了械穿了绳,灰头土脸地被押送著一起。 林平安也在队伍中跟著一起走,同时在怀疑人生。 他是猎户家的娃,从小就在山林里穿行惯了的,以前跟著父亲也没少在天没亮的时候就一头钻进大山里,摸黑爬山是家常便饭了。 一整个夜间穿过断梁山,寻常人根本做不到,而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困难。 於是他信心满满,以为可以向两位贵妃娘娘证明自己的“有用”了,结果却被打了脸。 打他脸的不是小队中的某个人,而是全部。 从谷口到这里已经走了不知道多远,期间的道路有平坦有崎嶇,有宽有窄,但是这群人行走得如同平地,速度快得一点都不比他差,在某些不太好通过的地方也是迅速攀爬过去,还能手脚麻利配合默契地將那些战马顺利搭过去。 林平安有个猜测,以前他就听说过,当今圣上建了一支名为“山魈”的队伍,其中將士全是山民,专为这种山中林间作战而生,看样子就是他们了。 可是眼下这支队伍也就几百人的样子,在山里作战他看到了,是强得离谱,可想要靠他们打下永安城,够用吗? 他正在胡思乱想间,前方的李思纯忽的清叱一声:“所有人,就地修整歇息!” “是!” 眾人齐声应和,队伍如同一个整体般停下,不见丝毫纷乱,一个个就地坐下,吃乾粮的吃乾粮,喝水的喝水。 这道命令一处,他们知道再往前不远就该出谷了,同时也是將要强攻永安城的时候了。 林平安也跟著停了下来,怔怔的看著这支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的小队。 旁边忽然伸来一只大手,手里是一个水囊和一块干肉,转头看去是个身量不高皮肤黝黑的憨厚青年,这是李思纯指派照顾林平安的將士。 林平安下意识接过,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道:“军爷……” 刚开了个头就被青年打断:“叫啥子军爷,叫哥。” “啊?哦……” 林平安已经习惯了大武將士的亲和友善了,之前蹭车的炮兵营就是这样,他挠了挠头还是低声问道,“哥,你们这么善於行山路,是山魈么?就咱们这些人去打永安城够使不?” 青年笑眯眯地看著他,没有说话,而是拉开衣领扯出一根绳子,上边掛著个小小的铁牌。 铁牌正面刻著一只狰狞的狼头,有点嚇人,但很威风,青年又翻了过来,却只是一个数字——零贰壹。 林平安不认识这是什么,只觉得很厉害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哥,这是啥意思?” 青年小心的將铁牌放回衣领內,拉好衣襟,又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似的。 然后他才对林平安道:“可不止是山魈才会走山路,咱们是狼兵,听过没得?” “啊!狼……狼兵?!” 林平安浑身一震,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老子和兄弟们打过逶寇,他们几千人,咱们就五百,后来打龟兹叛军,他们两万多,咱们也是五百。” 青年从怀里掏出个白面饃饃啃著,轻鬆隨意地说道,“永安城守军不知道多少,但够不够使的……打了再说。” 打了再说! 只是区区四个字,却让林平安头皮发麻,从头到脚像是被天雷灌顶了一般,浑身战慄。 如此平静的语气,但却是如此霸气。 林平安以前在当小叫子的时候,没少从茶楼说书人的口中听过当今大武的神兵雄师,比如无所不能的神机营,无孔不入的天机营,出自风尘却个个是巾幗英雄的红粉。 除此之外就是狼兵,那是曾被中原人百般看不起的西南土人,却在陛下的钦点之后组成了一支驍勇剽悍的精锐。 那时候的林平安听得无比嚮往,而现在,他终於见到了。 原来这就是狼兵,传说中陆战无敌的狼兵?! 所以等下我是不是能跟著他们一起衝杀攻城,宰几个胡人? 青年瞥见他发亮的眼睛,嗤笑一声道:“莫要惦记了,等会开打还轮不到你,乖乖跟著医务兵在安全的地方等著。” 林平安刚升起的期待顿时被打了回去,一下子又颓丧了下来。 青年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有些同情起来,左右看看忽然说道:“趁现在还没出发,你找个高处看看谷口外头是啥子情况。” “啊?是!” 林平安顿时来了精神,他已经接受打仗轮不到他的结果了,现在哪怕能有点小事让他做都是他的荣幸。 他放下手里的水囊,將干肉咬在嘴里,起身往旁边的山壁上爬去,心中振奋,爬得也比平时更快,简直像只猴子似的。 其他休息中的將士看到了也都只是会心一笑,狼兵这几年东征西战的,路上见过的这种想要跟著他们打仗的孩子不知有多少,早已习惯了。 林平安很快就手脚麻利的攀到山壁之上,又找了棵大树爬上顶端,纵目往远处看去。 刚才那说话间的功夫,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再不是原本黑沉沉的黎明了。 他眼力很好,在高处一眼就见到了隱在山峰交错处的谷口,只要从那里出去就是永安城了。 林平安很是兴奋,虽然不能亲自杀胡人,但他至少也参与了,算是聊以慰藉了。 嗯,谷口外风平浪静,什么都看不到,至少目力范围內没见到伏兵。 他再三確认了一下准备下来,只是动作刚起就忽然又停住,目光落在西边的山脉延伸处。 断梁山自东向西横亘,中间有个变向的拐弯,而永安城就在这中间的一片平原上,从谷口出去的位置就是城池的东南角。 而永安城的正南方同样是一片山岭,只是乱石分布,並没有开闢出的官道可走。 林平安现在看的方位就是那里,但很快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下方的青年正要招呼,却见他自己手脚並用飞快地回到了谷底,一阵风似的衝到面前。 “哥,西边的山里有古怪!” 第1429章 攻打永安城 零贰壹手一撑地面翻身跃起,问道:“啥子古怪?” 林平安跑得太快导致有些气喘,指著西边那片乱石间的山谷道:“那……那里……有人。” “你啷个晓得那里头有人?” 零贰壹有点怀疑,天色还没亮,隔著那么远瞄一眼就能判定那里有人? 林平安道:“这是跟我爹学的,站在山尖尖往下一看就能大概知道山里的情况,现在天快亮了,山里的鸟要早起捕食,可是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必然是藏著人,而且还是很多人。” 零贰壹原本散漫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二话不说带著林平安来到李思纯面前。 “启稟娘娘,这小子发现疑似伏兵。” 李思纯眉头一挑,旁边趴在安娜身上休息的卞文绣也立刻抬起了头。 林平安如此近距离面对两位贵妃娘娘,心里慌得一批,但还是將刚才说的话结结巴巴重复了一遍。 他说完还生怕李思纯不信,又强调一句道:“草民说的是真的,绝不会有错!” 那片山谷的范围不小,里边的野兽鸟雀必然不少,如此静悄悄一点声音都没有,总不可能是被人杀乾净的。 李思纯盯著他看了会,忽然展顏一笑:“我信你有用了。” 林平安只觉得头顶金光照耀,甚至已经看到家里的祖坟在冒烟了。 娘娘夸他了,爹爹若是在天有灵必然也会为自己觉得骄傲的! 他激动得脸色涨红,问道:“娘娘,那我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 李思纯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打断,站起身来喝道,“传令集结,出发!” 所有人立刻齐齐停止了休息,迅速收拾好东西重新列队,朝著谷口行进而去。 当他们来到谷口时,天色终於彻底大亮,从这个角度也能將永安城全貌看得清清楚楚。 李思纯隱蔽在一块山石后,拿出望远镜观察了一下林平安所说的那片山谷,很快又重新收好,喝道:“预备突击,直接攻城!” 林平安在后边听得真切,愣了一下后急忙拉住零贰壹道:“哥,娘娘不管伏兵吗?我说的是真的,那里肯定有人。” “娘娘自有娘娘的道理。” 零贰壹隨口回答,已经在整束衣服装备了,眼睛盯著远处的永安城,完全没有在意。 “可是……” 林平安大急,还想说些什么,零贰壹按住他脑袋指著谷口旁一片小树林道:“一会儿就要开打了,你在那里乖乖躲著莫出来。” “啊?” 林平安傻了眼,敢情自己说了半天,娘娘居然没做半点应对,万一攻城攻到一半伏兵出来怎么办? 他看不懂,想不通,但他却不知道如今大武的作战策略连儺咄都看不懂,又何况是他这孩子。 正在茫然间,连串闷哼惨叫响起,那些被俘虏来的胡人被绑住手脚敲晕后丟在了路边,接著一声令下,奇袭军已经瞬间衝出,往前方永安城的城门而去。 “莫再看了,快走。” 零贰壹在衝出去之前用力將他推了一把,林平安踉蹌几步稳住身形,眼睁睁看著所有人离他而去,只能无奈认命地顺势冲入不远处的小树林內,躲在昏暗的林间再往外边张望,正见到李思纯扬手甩出一枚响箭。 咻……砰! 响箭呼啸著扶摇直上,在半空中炸出一记巨响。 一行人朝前杀去,冲在最前的是一袭粉红色披风和一头奔腾的大熊,身侧跟著的只有寥寥数十匹战马,再后边是清一色手持苗刀步行飞奔的狼兵。 清晨的永安城还没完全醒来,城头上只有稀稀拉拉为数不多的守军在值守,城门却是紧闭著的,显然是因为早就知道了大武军將要来袭的消息。 林平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当然是相信两位娘娘的,可是在没有红武大炮没有攻城车的情况下,只凭这几百人要怎么样才能攻得破这座大城? 城头的守军在那一声响箭后已然惊觉,示警的锣声急促响起,划破了这片寧静的清晨美景。 冲在最前的李思纯和卞文绣已经逼近城门,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林平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忘记了呼吸,他眼力好,已经看到城头出现越来越多的守军,在开始慌乱的准备张弓搭箭对准下方了。 就在这时,他发现的那片山谷里忽的烟尘飞扬,一支骑兵现身,上千名面目狰狞的胡人挥著马刀冲了出来。 如此一来大武突袭队顿时变得十分危险,后有伏兵包抄,前方城门紧闭,变成被夹击之势。 城头弓箭手已经就位,后方骑兵来势汹汹,狼兵再强可毕竟也只是五百步兵。 林平安已经快要不忍心看下去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表情忽然一变,因为他发现城头上好像不知道为什么骚乱起来。 刚刚在城头箭垛边准备就绪的弓手在一个接一个的惨叫倒下,与此同时一阵沉闷刺耳的声音响起。 嘎吱吱…… 林平安的眼睛发直,看到了让他难以相信的一幕。 那扇紧闭的城门就在两位娘娘即將衝到之时,竟然已经先一步缓缓开启了。 “杀!” 狼兵齐声咆哮,杀声震天。 第1430章 大势已去 咣当一声,房门被用力撞开。 “將军,將军不好了,大武军破城而入了!” 肥硕黑壮的阿勿欒搂著两个小妾睡得正香,被这突然的一声从梦中嚇得坐起身看著破门而入的老僕。 “大武军?破城?” 老僕尷尬道:“就……其实不是破城,是蛮休蛮司兄弟俩投敌了,主动开的城门。” 阿勿欒瞬间清醒,勃然大怒道:“你说什么?奸细竟然是他们两个?” 他早就猜到手下將领肯定会有和大武暗中勾结的,也已经派人盯梢查探了,可是没想到还没查出结果就被他们先一步投敌反叛了。 老僕道:“不止他们两个,还有特罕完颂等,总共九人,都反了。” 阿勿欒那双绿豆眼睁得从所未有的大,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是永安城主,手下共有十三將,都是草原上叫得出名號的勇士,也是他称霸一方的实力和底气。 可是今天,就现在,大武军一出现,老僕就告诉他十三人一下子反了九个。 阿勿欒一巴掌拍在床架上,骂道:“混蛋,都是混蛋,他们为何要背叛我?” 老僕急道:“將军,別管为何背叛了,大武军已经杀入城中,咱们快要守不住了。” 其实他並没有说出全部事实,比如攻城的大武军其实只有区区几百人,而且大半是步兵,可是却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领头的是两员女將,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们提前探知的大武沐妃和容妃。 老僕刚才在百忙之中也偷瞄了一眼,那两个哪是什么贵妃,分明就是两个女杀神。 一个繫著粉红披风,看著可爱甜美,可是刀起刀落人头滚滚。 另一个娇小玲瓏,骑著一头大熊,一根看著就有七八十斤重的熟铜棍在她手里舞得像是风车似的。 娘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凶悍的婆娘。 阿勿欒心头一沉,急忙衝到门口往外看去。 只见將军府此时院门紧闭,外边不时传来惨叫声,府中亲卫已经全都爬上了围墙,手中弓弦大张,正紧张地严阵以待。 喊杀声明显距离將军府越来越近,阿勿欒当机立断转身抓了件袍子披在身上就往门外衝去。 他身为一方霸主,有著极其敏锐的判断力,原本他以为大武军要从断梁山里走出来再到攻城怎么也要下午了,没想到提前到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手下反了大半让他很是心塞。 永安城在草原南部確实威名赫赫,兵强马壮实力强悍,可现在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破了城。 而且现在大武军这么肆无忌惮的城內乱杀,显然他在城外早早设下的伏兵也是一点作用都没起到。 虽然现在城主府的大门还没被攻破,但阿勿欒知道,大势已去了。 当此时刻,他已经没办法再翻盘了,只能儘快出逃,留住性命才是上上策。 永安城南是断梁山,城北则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只要儘快出城就能留下活路。 然而当他要往外去的时候却又一次被拦住。 “將军,北门去不得了。” 老僕的语气中带著绝望,“大武冯王领著他那五千飞骑就堵在城外。” 阿勿欒的身子一抖,手里的袍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失声道:“不是说他在北边么,怎的又来永安城了?” 门外忽的传来一道破空声,然后他们眼睁睁见到一个人飞了进来,然后重重砸在地上,半边肋部凹陷了进去,口中鲜血狂涌,只是抽搐了两下就再没动静。 这是……被人硬生生砸进来的,飞过將近一丈高的围墙,又落进那么长的距离,可见出手之人的巨力和可怕。 阿勿欒的眼神呆滯了片刻又很快恢復清明,再也不说任何话,拔腿就走。 永安城外的林子里,林平安呼吸急促小脸涨红,双手紧紧攥著拳头。 他亲眼见到了一场完全没想到结果的攻城战,两位娘娘只是放了一枚响箭,城门就自动乖乖打开了。 这是城內有內应,而且配合得十分默契,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打开城门。 而南边的山谷里確实有伏兵,这点是被林平安猜到了的,可他没猜到的是这支伏兵完全没起到任何作用。 当他们第一时间杀出山谷准备將大武军夹攻之时,却发现大武军已经先一步进了城,而伏兵杀到城下时面对的不是接应,而是城头上密集的箭雨。 “漂亮!” 林平安早就爬上了一棵大树,站得高看得远,將这一切都收入了眼里。 当他看到那支伏兵无助悲惨地被射杀在城下时,忍不住低吼了一声,儘管他不能亲自参与,却也已经血脉賁张难以自抑了。 剩余的伏兵很快散开,林平安隔得太远,不知道城內现在战况如何,只能靠想像去描绘那里的惨烈状况,只觉得心痒难耐。 忽然,他脸上的兴奋一僵,身体在这一刻猛地绷紧,转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是林子靠著山壁的地方,除了几块凌乱的大石头就没別的了,看起来很是寻常。 可林平安却清清楚楚听到了那里有依稀传出的人声。 他立刻从树上躥下,隱到了那几块大石头之后,手往腰后一伸,那把捡来的短刀已经在手。 噗通噗通…… 林平安从来没有心跳得这么厉害的时候,他屏住呼吸缩起身形,不敢有一点动作。 然后他亲眼见到一块石头忽的往旁边移开,果然没听错,这里真的有人,那块石头下竟然藏著一条地道。 接著就见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是个白头髮的老头。 “將军,平安无事,快出来。” 老僕纵身跳出,伸手从地道內拉出一个黑胖的汉子,身上衣袍半掩,露出油腻的奶铺肉和一片胸毛。 阿勿欒艰难地爬上地面,抹了把汗,望著前方混乱中的永安城,面露悲戚和不甘。 终於,他咬了咬牙道:“走!” 然而他才刚抬脚,却听到身后老僕突然惨叫。 阿勿欒急转头,就见眼前出现了一张青涩的少年脸庞,他的牙关紧咬著,手中握著柄短刀,正向他扑来。 第1431章 窝囊的死 林子里光线昏暗,晨间的阳光只有几缕从树顶缝隙漏下,正照在林平安的脸上。 这是一张年少青涩稚气未脱的脸,眼神却是无比坚定。 阿勿欒瞳孔猛地一缩,多年征战的经歷让他本能地闪身躲避。 可惜他的身躯太肥硕庞大了,闪转腾挪早已没了以前那么灵活,失之毫釐刀进肉里。 冰凉的刀锋扎进身体时,阿勿欒只觉浑身剧痛之下浑身力气也仿佛大坝泄洪般飞速流逝,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想要挥出,却是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用不出了。 他惊骇地看著眼前那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少年,怎么都想不通。 想不通自己这个隱藏的地道出口为什么会有人守著。 想不通这个少年为什么这一刀能扎得这么精准。 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十三个心腹手下会背叛大半。 他倒在了地上,原本皱缩的瞳孔开始变得放大。 林平安从偷袭到成功只是眨眼间的功夫,他正要將刀拔出,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风声,急忙闪身躲避。 砰的一声,一根棍子擦著头皮而过,砸在了阿勿欒的太阳穴上。 阿勿欒本就已经半死不活中,这下眼睛一翻,彻底没了气息。 林平安就地打了个滚飞快站起身,偷袭他的正是阿勿欒的老僕,脸上一片血糊,鼻骨断裂,非常狼狈,此时的他手里还握著根木棍,一脸呆滯地看著阿勿欒的尸体。 “好功夫!” 林平安赞了一声,提刀护在胸前。 他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神情洒脱。 从庆阳府福利院偷跑出来,千里迢迢赶到中兴府,再跟著大武军偷溜出关一直到现在,林平安心中唯一的执念就是杀胡人,为公主报仇,其他的都不重要,包括他自己的命。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很不好,对被蹭的大武军来说是很惹人厌的举动,可哪怕被人说他任性妄为也好,不懂规矩也好,他都要做。 而今天他做到了,虽然只是一个胡人,也还不知道这个死胖子究竟是谁,但肯定是个胡人就对了。 刚才他藏在地道出口边,趁他们不备时先用一块石头砸在老僕面门上,紧接著猱身而上一刀捅了阿勿欒。 林平安是祖传猎户,小时候就跟狼搏斗过,出手又稳又狠,只是他毕竟年纪太小,刚才偷袭胖子时爆发了全力,现在要面对一个手拿棍子还马上要发疯的成年人,他没把握,可是他不怕。 果然,老僕眼睛充血,一片通红,面目狰狞的转头看向林平安。 林平安浑然不惧,抬了抬下巴傲然道:“来,小爷在此!” “啊!” 老僕一声嘶吼冲了过来,身上散发著疯癲的杀气。 林平安没有逃,因为刚才的偷袭已经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就算逃也逃不掉了,他只是看著这个疯老头,心中有些遗憾。 可惜,不能再多杀几个。 忽然,老僕的脑袋莫名其妙飞了起来,颈腔中鲜血喷得老高,身子在僵了片刻后像根木头似的噗通倒在地上。 林平安目瞪口呆,隨后就见一个皮肤黝黑杀气腾腾的青年出现,手中苗刀的刀刃上还有血跡在滴落。 正是他那位狼兵中的哥,零贰壹,在他身后又陆续有几人从那隱蔽的地道中钻了出来,见到地上血嗤嘛糊的一幕都不禁咋舌。 这一刻,林平安像是见到了主心骨一般,终於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零贰壹一脸便秘多日的表情,指著阿勿欒问道:“这是你宰的?” 林平安挠了挠头,尷尬道:“原本想著让他没力气逃跑等著你们来收拾的,结果被那老头一棍子敲死了,哥,我尽力留活口的。” 零贰壹和几个狼兵面面相覷,也没想到阿勿欒死得那么窝囊。 不过他只是摆摆手道:“死就死了,反正永安城到手,他这个城主也没了鸟用,不过没想到他借地道逃遁,却被你堵了。” 林平安一怔之后隨即大喜:“他就是永安城主?” “对,你立功了。” 零贰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把將他从地上拉起。 林平安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腿也不软了,借著这一拉站起身来,兴致勃勃道:“哥,下一站咱们打哪儿?” 零贰壹这次没回答他,这种军中机密,不可能隨便外泄。 只是他的眼神中也满是期待。 据说他们从赤霞关出发那天,另外几路大军也同时出发了,现在应该也在打起来了。 …… 陕西行省,前大武羽林卫统领,现任陕西守备府副都指挥使的夏云领三万大军从沽源关正式出兵。 前大月氏吐火罗王弥兜率其部眾三万人从笠堂关出兵。 两路大军齐向草原进发。 第1432章 大木寨 沽源关外。 凌牙山在晨雾中显出铁青色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嶙峋的山脊是它冰冷的背刺。 大木寨就嵌在这头巨兽的心臟地带,倚仗著近乎垂直的峭壁和盘绕其间的险峻栈道,成为了大月氏防线东路最紧要的关卡枢纽,也因地势成了大武军难以拔除的一根毒刺。 夏云端坐马背上,手持望远镜观望著,风穿过山林,似乎隱隱携著肃杀之气,但他却浑然不觉,也不在意。 镜筒中能清晰看到山中大致情况,连绵的军帐像一片铁灰色苔蘚覆盖了山谷平缓的地带。 很丑,也很不好解决。 夏云放下瞭望远镜,面色如常,在他身后是三万精锐,甲冑鲜明,兵戈如林,沉默中蕴积著令人窒息的力量,隨时等待一声令下就能衝锋陷阵。 他没有下令,因为现在还没到时候。 身为將士,当拋头颅洒热血,纵然马革裹尸亦无惧,这是夏云从小就受到的教育。 但是陛下却告诉他——放屁! 將士的命也是命,都是爹生妈养的,能不死当然不用死。 所以夏云听劝,在凌牙山的天险外围停滯了下来。 以前他看不起陛下,甚至是厌恶,可是自从四年前陛下幡然醒悟,重夺皇权,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从此后整个大武都如同改头换面蒸蒸日上,国力愈发强盛,他夏云也从此成了陛下最忠实的拥躉。 他听从了林止陌的计划,在凌牙山的天险面前没有拿麾下將士的性命去铺设一条血肉大道,而是打算先礼后兵,劝劝再说。 远处忽然有一骑快马驰来,很快来到面前。 “將军!” 这是他派去大木寨劝降的亲卫。 夏云点点头,问道:“如何?” “属下入了寨中,也见到了大木寨主勐挲,告诉他归顺大武,保他平安富贵,若是不允,大武天军將挥兵入山。” 亲卫口齿清晰的將自己进寨后的经过讲述了一遍,说到这里顿了顿,接著道,“他当著全军撕毁劝降书,说『老子吃软不吃硬,少来这套』。” 夏云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视线落在亲卫腿上,皱了皱眉道:“吃亏了?” 亲卫咧嘴一笑:“那夯货给了二十杀威棒,不痛不痒,属下哼都没哼一声。” 夏云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眼神开始泛冷。 自己这亲卫刚才下马时的动作很不对劲,那二十棒分明打得不轻。 “吃软不吃硬?本將军偏让他吃点硬的,不吃也得吃。” 夏云的目光落在凌牙山上,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指,“传令,分一个千人队上山,带一百门虎蹲炮,让他吃个饱。” “是!” 亲卫兴奋领命,瘸著腿重新上马而去。 他就知道,自家將军身为国舅爷,和他们陛下的脾性一样,从来不会让自己人吃亏。 劝降是將军的作战选项之一,而勐挲撕毁劝降书的那一刻,就是屠灭大木寨开始的倒计时。 凌牙山內外两军对峙,气氛凝重,连谷中穿过的风都仿佛放慢了速度。 谷中的大木寨,那用粗大原木和山石垒砌的寨墙高达数丈,墙头隱约可见手持弓弩严阵以待的守军,箭楼之上冰冷的箭鏃反射著微光,牢牢锁定著谷口。 白天的时候勐挲很强硬,但其实將那亲卫驱逐出谷后他就一直在府中等待著。 说实话这两年里大月氏的国力每况愈下,他是王庭重臣,將一切都看在眼里,也时常在家中分析利弊。 其实他知道,眼下归顺大武是最好的选择,若是跟著儺咄一条路走到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可让他就这么投降又心有不甘,毕竟大木寨里也有近两万守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倚仗地势之利,绝对可以称王一时。 所以降可以,得加钱! 勐挲想得很美好,凭藉自己的实力趁这机会和大武谈判一番,到时候会获得更多优待,说不定自己能被大武皇帝封个王,甚至可以移居去中原享受锦衣玉食也不一定。 中原啊,那可是个好地方,自己祖先早就有这个梦想了。 所以他其实对那来劝降递书的亲卫很客气了,只是打几棍子意思意思,都没按照惯例割个耳朵鼻子什么的,相信大武东路军的主將应该懂的。 只是,时间一点点流逝著,他一直没能等到大武军的第二批谈判人员。 “怎么还不来?这是没商议定么?” 勐挲不理解,但是时间太晚,他有点熬不住了,於是准备先去睡一觉,估计一觉醒来总会有让他满意的答覆了。 就在他回入营帐脱衣入睡之时,大木寨四周的山峰上有一支急行军迅速攀爬上了山顶。 第1433章 弥兜回家了 勐挲最终还是没能等来大武军第二次诚挚的劝降,只等来了一场未曾预料到的天降雷劫。 在夜阑更深,山谷寂静的时候,四周环绕的凌牙山上忽然响起一片轰鸣声,紧接著无数颗赤红色的火球携破空声呼啸而来,砸入大木寨。 於是一瞬间,城中炸起无数朵火云,伴隨著起此彼伏的惨叫声、战马嘶鸣声、房屋坍塌声…… 大月氏二十三处营寨,號称最为难以攻破,至少能防大武军一年的东路要塞大木寨,在一夜之间就彻底被毁灭了。 大木寨主勐挲死在了自己的府邸中,死得很安详,因为这里守卫最密集且四周火把眾多的缘故,成了山顶炮兵们集火的目標。 天色才刚亮起,山谷中大木寨剩余的残兵全都主动冲了出来,光著上身且高举双手,灰头土脸地请求投降。 他们是骄傲的草原勇士,可也是会审时度势的勇士。 那个前去招降但挨了打的亲卫啐了一口,骂道:“贱的!” 夏云端坐马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微微勾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果然有个国色天香的妹妹就是好啊,临出发前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兵部就送来了充足的军械弹药。 一百门虎蹲炮只是灭掉大木寨的火力极限,而不是他军中库存的极限。 相比之下和他同时出发的弥兜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想到这里他侧过头,將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大草原。 …… 笠堂关北,两百里外。 风卷过暗黄色的地面,夹杂著砂砾打在脸上,让人很难睁开眼。 弥兜勒住战马,眯著眼睛望著前方,毫不在意这点风沙,甚至表情上还有点享受。 因为前方那片广袤的平原,原本都是吐火罗部的地盘,是他和族人生活的地方。 地平线上有一座粗獷豪放的石头城,曾是吐火罗部的本部所在,也是他的家。 两年了,整整两年。 当初他被陷害,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逃了出来,吐火罗部的地盘就尽数归了儺咄。 他不知在多少个夜里梦到过重新杀回这里,亲手夺回这片属於他的封地。 而今天,他终於回来了。 带著吐火罗部的三万勇士重新杀了回来。 远处的石头城外已经大军聚集,守將阿式那站在石头城上,十分淡定。 他不知道別的营寨是怎么做的,但是他早早派出了斥候,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次来犯的大武军实力。 三万人,都是骑兵。 於是阿式那就不担心了,因为他早就准备充足,除了石头城原本的两万八千守军之外,他还早早与邻近四处营寨通了气,只要这边一开打,他们立刻就会从四方包抄而来。 石头城外地形复杂,有山有水甚至还有沼泽,大武若是將他们所谓天下无敌的神机营派来可能还有一点点突破的希望,但是別人,想都別想。 “呜嘟……呜嘟……呜!” 苍凉的牛角號响起,撕裂了平原上的安静。 弥兜眯著小眼睛,高举手中长刀,厉声大喝:“吐火罗的勇士们,我们等待了两年,终於到了报仇的时候,所以现在,用敌人的血来染红我们的马靴,祭典我们被害的族人,夺回我们的家园……杀!” “杀!” “杀!” “杀!” 三万人的怒吼匯聚成一股摧毁一切的声浪,大地开始颤抖,黑色的潮水伴隨著雷鸣般的马蹄声,向著石头城汹涌扑去。 城头之上,阿式那穿著华丽的鎏金鎧甲,摸著粗糲的箭垛,有恃无恐的笑道:“这就忍不住进攻了吗?这路大武军不知道是谁统领的,居然这么冒失。” 身旁副將凑趣道:“將军英明,就是不知道他们会有多少人马折在一路过来的沼泽里。” 另一人笑道:“就算他们小心翼翼的穿过沼泽又能怎么样,石头城在草原上都是一等一的坚固,他们一群骑兵能爬上墙头吗?” 这番对话引来身边一群將领的鬨笑,而城上的守军也都嬉笑著,全然不当回事地看著远处地平线上越来越近的大武军。 阿式那心中很是自负,却仍故作淡然的摆摆手:“莫要轻敌,这一任大武皇帝阴险狡诈,说不定他们有什么奇谋……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忽然间一变,眼睛瞪大望著远处的铁骑洪流,满脸的不敢置信。 石头城外围那片被他们视作天险的沼泽地带,原本是用来抵御来犯敌人的天然要塞,然而现在,那群大武军居然无比熟稔地从中穿过,那么急速的奔驰竟然完全没有被影响到。 可惜阿式那没有望远镜,不然的话他应该能看得到,那支他以为將要无功而返的大武骑兵,为首的是一面曾经在大月氏威名赫赫的旗帜。 那是属於吐火罗部的族旗。 他也不知道冲在最前的竟是曾经的吐火罗王弥兜,现在他正用行动宣示著——他,弥兜,回家了! 第1434章 障眼法 “吐火罗王?那竟然是吐火罗王?” 有人惊呼出声,同时惊醒了身旁懵逼的眾人。 阿式那一脸见鬼的样子,失声道:“弥兜不是死了么?怎的又回来了?这怎么可能?” 副將低声解释:“两年前只是传闻他被大武天机营相救,之后再不知去向,但却没人確认过他已死。” 没確认死讯,那就是弥兜被藏起来了,直到现在重新出山回来夺取他的地盘。 这么说弥兜被天机营所救是真的,同时他也早就降了大武,成了大武皇帝的走狗,要不然也不可能在这时杀回来。 阿式那咬牙,串联前后因果算是想明白了。 难怪这几万骑兵能视外围的沼泽於无物,来的是吐火罗部,石头城本就是他们的家,对这里的地形甚至比自己这些人都要更熟。 “將军怎么办?弥兜快要杀过来了!” “快让外围守军后撤,快!” “啊!不是,他们的马……弥兜哪来这么好的马?” 身旁纷乱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显然,城中的一眾將领已经开始慌乱了。 吐火罗部的冲势极快,刚才还远在沼泽外,转眼间已经杀近了过来。 石头城外围的防守完全没有卵用,密集的箭雨射过去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见死人,弥兜和他的部眾还是稳稳端坐在马背上,而但凡他们所经之处都会有片片刀光闪过,然后留下一地尸首。 摧枯拉朽,无人能挡。 阿式那还依旧稳如泰山,面色不改,刚才见到来犯的是弥兜时那短暂的错愕也很快消失不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双手稳稳放在箭垛上,嘴角掛著冷笑。 “传令,所有人撤回城中,紧闭城门!” 弥兜的攻势是很强,也不愧是曾经百战百胜的吐火罗王,可那又怎样? 这里是石头城,城墙高耸坚固,只要城门一关,弥兜的骑兵根本无可奈何,而再等上些时候,百里外的两座城关就会派来援军,包抄弥兜身后。 背叛大汗投靠大武,现在仗著外族人回来报仇? 呵! 阿式那想笑,他觉得弥兜是在异想天开,最终的结局只会是死。 他信心满满,稳如老狗,身躯挺立站在城头等著弥兜来到城外后,最后发现难以攻破城池时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直到弥兜大军真的杀到了城下,几十名身高臂长的壮汉从背后拿下一个扎得十分密实的包袱,然后点燃引线远远丟到城门前。 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木屑纷飞。 那扇厚实高大的城门竟然被硬生生地炸开了。 传说中牢不可破的石头城在转眼间就破了。 阿式那和他的部眾直到死的时候都没想通,弥兜到底是怎么杀进城的。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短短半天不到的时间就告一段落了,午后和煦的阳光下,弥兜缓步走在城中,脚下踩著还没干涸的血泊,滑腻腥臭,四周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著的尸体。 弥兜杀了个痛快,阿式那和他的人全被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他没有半点心软,因为曾经他被儺咄陷害时,他的族人也都是死得这么惨的,甚至死得更多,而现在,他终於回来了。 这个结果是靠大武皇帝带来的,也因此有人在暗中议论说他丟弃了草原雄鹰的气节,成为了汉人的走狗。 可是弥兜浑然不在意。 阿式那有气节,但是他死了,脑袋还是自己亲手砍下的。 我,弥兜,则將成为草原新一任可汗,未来还会享受大武给予的通商便利和畜牧养殖扶助,我那可爱的儿子还在大武京城幸福地长大。 想想就美滋滋。 弥兜挺起了胸,感受著身上精钢鎧甲带来的安全感,无比满足。 这次回草原报仇,大武皇帝姬景文给了他充足的支援,刀是吹毛断髮的精钢长刀,马是精选配种的耽罗马场上等马,身上穿的是刀枪不入的精钢鎧甲,还有足量的炸药包。 想想自己號称杀神,纵横草原二十年,就他妈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还有什么好在意的?气节是什么?有什么用? …… 中兴府。 林止陌看著面前两份战报,嘴里嘖嘖有声。 “大舅子这一仗打得漂亮,没折损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大木寨,老弥这次也算是报仇了,就是屠城这事有点狠……算了,反正死的都是胡人。” 蒙珂撅著屁股在旁边凑著看,秀眉微蹙琢磨道:“陛下特地要第一时间拿下这两处,是要掐住儺咄这条所谓防御线的七寸么?可是也不对呀,若是旁边几个城关联手围攻过来岂不是反倒会落入险境?” “险不了。” 林止陌忍不住抬手在蒙珂屁股上拍了一下,弹性十足,手感极佳。 西北的牛羊肉果然是比中原的更美味,阿珂来到中兴府的这些日子没少吃,明显长胖了不少。 蒙珂揉著屁股好奇道:“为什么?陛下另有援军安排?” 林止陌神秘一笑:“没有啊,只不过拿下这两处本就只是个障眼法。” “什么障眼法?” 蒙珂顿时来了兴致,急忙追问。 这时旁边传来戚白薈清冷的声音:“阿珂,时候不早,该歇了。” 蒙珂一怔,现在还是酉时,晚饭都吃了没过多久就说要歇? 但她不是徐大春,还是很懂事的,立刻乖巧答应,告退离去。 房门关上,林止陌也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坐在桌边的戚白薈。 “师父,你有事要说?” 戚白薈瞥了他一眼,问道:“我对你的障眼法不感兴趣,我只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儺咄?” “又来了……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还没到时候。” 林止陌正经脸,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高人模样道,“儺咄老奸巨猾,不是咱们说找就找得到的,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哎哎哎!” 下一刻,房门再次打开,林止陌被丟了出来。 “你慢慢计议吧,在那之前不要进我的房。” 门外的廊道间,林止陌独自凌乱,最终悻悻道:“嘁!不进就不进,不住海边我还吃不上鲍鱼了?” 一转身,就看见廊道尽头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徐大春。 第1435章 崔玄到来 林止陌正心情不佳,没好气道:“又有何事?” 徐大春经歷丰富,知道自己又特么撞枪口上了,只能自认倒霉,乾笑道:“回陛下,汉阳王到了,求见陛下。” “……带路。” 林止陌只得先暂时压下火气,大事要紧,罚俸什么的时候再说。 “臣崔玄,参见陛下!” 才踏进厅內,鬚髮白的汉阳王就先一步大礼参拜。 林止陌急忙上前將他扶起:“王叔不必多礼,快请坐。” 这位是大武军神,又是小白梅的外公,林止陌可不敢托大。 崔玄也不多客套,依言落座,林止陌发现和他同来的还有个熟人,一个看起来温和的老头,但眼中精光暗闪,不像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尤其脸上那道刀疤十分醒目且有记忆点。 “臣童锐,参见陛下。” 林止陌顿时打起了精神,刚才被戚白薈赶出房门的憋闷一扫而空。 “来得挺快。” 他赞了一声,看向崔玄,“王叔,朕的计划已经在书信之中详细说明了,你老人家可有查缺补漏的?” 崔玄是他特地密信招来的,为的就是將草原上的大月氏势力一举剷除,灭个乾净。 这世上若说谁最会带兵,那必然是原先坐镇西北的徐檀,但若说谁最会打仗,在崔玄面前就连徐檀都有点不够看。 所以他特地將崔玄暗中请了过来,汉阳王年纪大了不能远征,但是在身边做个军务参谋是极好的。 崔玄没有先回答,而是摆了摆手,童锐立即拿出一副地图摊开在桌上。 地图上大月氏摆下的那二十三座营寨清清楚楚的標明其上,都用硃笔勾了出来,其中永安城、石头城、大木寨三处已经被画上了一个黑色的圈,意思是已经落入了大武控制。 “陛下可否先说说,特地將这三处攻下的原由?” 崔玄年纪大归大,但眼神锐利,丝毫不减当年,他顿了顿问道,“是要以此三处做根基,再逐步歼灭其余营寨?” 林止陌笑了笑:“那多累啊,当然不是。” 崔玄没有再开口,静静听著。 “王叔你看,儺咄故意在草原南部摆下这长蛇阵一样的玩意,首先是已经明確放弃了北边的布局,因为他现在兵力財力都顾不上了,只能先紧著一部分来,在他看来大武不可能先绕弯去攻打北边,这不合理,当然,他猜对了。” 林止陌站起身,手指落在地图上,侃侃而谈,“其次,表面上看起来这长蛇阵是为了防我大武雄师,二十三座营寨一字排开首尾呼应,可以取个巧劲,就跟长虫似的,打他任意地方都会招来另外临近几处的合围救援,想要一举打光几乎不可能,当然他也不可能靠这些营寨再强行翻身。” “所以,儺咄摆下这阵势似乎是为了噁心朕,也是儺咄无可奈何之举,同时结合他忽然莫名其妙封闭海押力城,谁都会觉得儺咄应该是在坚壁清野等待援军吧?” 崔玄不自觉的捋了捋鬍子,表情有点不自然。 因为林止陌说对了,他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当林止陌密信召见,又吩咐他做下那么多准备时,他又福临心至豁然开朗了。 “儺咄鸡贼啊,故意摆出这么个长蛇阵,又都精挑细选了那么多难打的地方,就是想引诱大武军一处处摧城拔寨,他还真是打的好算盘,这些营寨要全部拔除可得废不少功夫,时间太久不说,將士们的折损也会日积月累,到时伤亡日剧,朕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林止陌忽然笑容一收,冷声道,“但最主要的是,朕怀疑儺咄这招拖延术另有玄机,他的目的不是在等援军,而很有可能援军已经出现了。” 崔玄神色一正:“此话何解?” 林止陌摇摇头:“现在还没证据,说了也没意义,只是朕的一个猜测,但是此次特地请王叔前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之前从波斯传来的情报,神主教似乎有隱藏实力扮猪吃老虎的意思,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阿伊莎就有危险了,而同时那狗屁大祭司也极有可能在这时候派精锐来草原插一脚。 反正林止陌觉得如果自己是大祭司,肯定也是会这么做的。 “真有个猜测,儺咄用长蛇阵当幌子,实则他自己已经美美的隱身逃入了不知哪片区域,大月氏別的不说,地盘太大,想要在偌大的草原上找到他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 篤的一声,林止陌的食指落在地图上那大片空旷的区域上並画了个圈,最后却又返回,落在了中兴府三个字上,“他玩心眼布幌子,朕也陪他玩玩,特地留在这里並且让他知道。” “胡闹!” 崔玄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以身犯险诱贼前来,万一儺咄真绕道而来欲刺王驾,便是有丁点闪失臣等都將万死不赎。” 他是老狐狸一枚,已经听懂了林止陌的意思。 儺咄故布疑阵,找不出真身,甚至不知道他在暗中还有多少实力,林止陌竟然要以自己为饵钓出儺咄的援军。 这他妈不是胡闹是什么? “儺咄用长蛇阵来牵制朕的大军,朕就反其道而行,拿下永安城等这三处营寨后进行反牵制,这三个地方也都是朕精挑细选的,正落在不偏不倚处,看他这条蛇还敢不敢动,那么问题来了……” 林止陌又笑了,笑得很轻鬆,“他不敢动,朕也不动,谁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援军?所以要引出来。” 崔玄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身边的童锐。 第1436章 八万野战军 “王叔猜想得没错,就是童锐。” 林止陌笑眯眯道,“朕就学著儺咄一样,明面上的兵力都给他看到了,且双方互相牵制,若是此时朕又派一支善追踪善野战的机动大军,就在草原上到处搜罗寻找胡人,直到彻底清除乾净,他儺咄又將如何应对?” 崔玄愕然:“这会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想要在辽阔的草原上搜捕胡人,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財力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中原歷代君王没有不想踏平草原的,可就是这个原因才从没人做到过。 可现在的大武不缺钱,富得流油,至於人也是,自从姬楚玉姬若菀遇刺的消息传遍天下后,不知多少百姓想要入军为她们报仇,真要放开了收人三五十万都是轻轻鬆鬆的事。 崔玄话锋一转,笑道:“陛下英明,童锐堪用。”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 汉阳王老人家还真是谦虚,堪用?这就有点凡尔赛了吧? 曾经在二十多年前,大武最为风雨飘摇的年代,大武朝內忧外患,就是靠崔玄领著他那群兄弟硬生生撑下来的。 而眼前这个刀疤脸童锐就是那些猛人之一,通晓兵法,驍勇善战,尤其最擅长的是追寻敌踪,当初江西征討宋王时,就是童锐为主將拦截阻击了姬景策的各路伏兵和援军,让原本预计一个月的战局在短短十来天就处理得乾乾净净。 林止陌將目光投向刀疤脸老头:“童锐,朕將你调来便为此事,交给你八万人,无比將胡人剿除乾净,可能做到?” 童锐啪的一抱拳,眼中精光闪烁:“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很好,等你的好消息。” 林止陌笑吟吟的看著他。 这八万人他给了个临时番號,简单粗暴,就叫做野战军,以京营官兵为基础,枪枝弹药和后勤补给充足,不知道拿什么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曾经中原歷代皇帝对茫茫草原望而兴嘆的歷史就要过去了,林止陌会用绝对的实力让胡人再无退路。 野战军主帅便是童锐,另外京营都指挥使安甫阳为副帅。 安甫阳曾当过转运使,在粮草輜重运输以及路况勘探方面是行家,再者他是小熏熏唯一的亲哥,这种出人头地的好事当然要给他留一份功劳的。 童锐领命而去,隨时整装待发,崔玄则悄悄去了梁洛城探望外孙女薛白梅。 林止陌也站起了身,走到门外时已经星光满天。 该睡觉了,就是有点尷尬,戚白薈在跟他生气,而蒙珂这几天恰逢月事,不方便侍寢。 他瞥了眼身旁,故作矜持道:“瑾妃知道错了么?” 徐大春挠挠头:“回陛下,瑾妃已经熄灯歇下了。” “……” 麻蛋,真的不给我留门? 林止陌脾气上来了。 深吸一口气,脾气又下去了, 算了,师父姐姐生气是正常的,还是给她点面子哄哄吧。 他回到戚白薈住处门外,屏退徐大春,试著推了下门。 门开了,没上栓,林止陌心中一喜。 屋內悄无声息,林止陌躡手躡脚走了进去,借著窗外的月光摸到桌边,点燃蜡烛,一回头就对上一双淡漠清冷的眼神。 “咦?师父你还没睡啊?” 林止陌假装忘记戚白薈说不许他今天留宿的话,搓著手笑嘻嘻地走向床边。 戚白薈没睡,只是盘腿在床上打坐练功。 面对林止陌的嬉皮笑脸,她面无表情道:“陛下不去歇息,来我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做……个作息良好的正常人。 林止陌蹭到床边坐下,覥著个二皮脸道:“这话说得,徒弟当然是来伺候师父就寢的。” “多谢陛下美意,不过不需要,我还没打算睡。” 戚白薈说著解开打坐姿势,刷一下摆出个一字马,舒展拉伸。 林止陌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隨了过去,眼神有些飘忽。 “原本我是想去睡的,只是忽然想起当年在城南小院外河边初见师父姐姐的场景,那时的师父白衣翩躚,如謫仙下凡,就这么清清淡淡地站著,却一下子勾起了我轰轰烈烈的爱意。” 戚白薈的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极为隱晦的笑意,又迅速消失不见,然后什么都没说,准备继续听他扯下去。 林止陌戏精附体,神情恍惚间真像是在追忆过往。 “那天,师父姐姐也是穿著这身白裙,柳枝儿垂落在你发边,春意……啊不是,春风吹动你的裙摆。” “当时的我看到了师父姐姐的腿,很长,很好看,可我真正的念头是想要急切的了解师父姐姐的过去,因为看到你这双腿的时候就好像已经看到了师父姐姐曾经走过的路,这一路上你的开心难过愉悦悲慟都歷歷在目。” “我当时就想大声告诉你,那些不开心的都过去了,剩下的路我会陪著你走,用我的腿陪著师父姐姐的腿一起走,哪怕天涯海角。” 戚白薈拉伸的动作暂停了,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林止陌继续说道:“我还想到当我提出这个请求时师父姐姐答应时害羞的表情,怦怦跳的心,我会小心翼翼地將师父姐姐的手挽起,然后问你……” “师父,可以看看腿吗?” 第1437章 卖身葬父 初夏的中兴府,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冷暖適宜,十分舒服,风吹在身上轻轻柔柔的。 林止陌来西北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可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在城中游玩,城中绿柳如茵,街上车水马龙,商铺楼宇鳞次櫛比,竟是十分热闹。 今天是个好天气,林止陌穿著常服游逛在城中,看起来就和一个远道而来的行商没什么区別。 蒙珂穿著条浅绿色的流仙裙,看起来伶俐聪慧又可爱,跟在林止陌身边好奇地四处张望,西南西北风俗迥异,景致也全然不同,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戚白薈依旧是一身白裙,慢悠悠的坠在林止陌身后。 她不是第一次来中兴府了,所以不像蒙珂那么兴奋,反倒有点提不起兴致的样子,林止陌招呼了几次让她走在身旁都被她无视了。 这个狗东西,昨天晚上就不该心软放他进屋,从人生苦难扯到深情款款,自己一不小心就著了道。 结果迷迷糊糊中不光被看了腿,还被他盘了半宿。 更可气的是现在,他一个皇帝,在和徐大春聊什么? “刻板印象害死人啊,没想到中兴府的……娱乐业发展得这么好。” 林止陌停在一座看起来就很高端的楼宇外,嘖嘖称讚道,“这条街上就怕是有三四家青楼了吧?” 徐大春深以为然的连连点头,一本正经道:“我觉得这家应该最好。” 林止陌奇道:“为何?” “漪湄楼啊,看这名字。” 徐大春笑容逐渐变態,压低声音道,“水多。” 林止陌只觉惊为天人,甚至还觉得很有道理。 “呵!”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林止陌脚下一顿,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顺手在楼外的圃里摘了朵芍药。 这时节的芍药已经过了期,还剩下寥寥几朵,他选的这朵算是圃里品相最好的,回过身时已经一脸温柔。 “师父姐姐,美人如,伴美人,我来给你佩上。” 说著將亲手戴在戚白薈鬢边,然后退开一步端详著,赞道,“果然这样就更好看了。” 戚白薈撇了撇嘴,这傢伙就是会说好听话,现在甜言蜜语的,怕不是为了晚上来这什么“水多楼”玩耍做铺垫? 但腹誹归腹誹,她脸上的冷意还是不自觉的消散了去。 林止陌大概也知道当著戚白薈的面停留在青楼门口不太好,主要是现在太早,人家还没开门。 他揽著戚白薈的纤腰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正气凛然目不斜视。 徐大春也一脸肃然,头前开路。 蒙珂在旁边捂著嘴偷笑,正要揶揄两句,忽然听到一声哭嚎。 “爹啊,我苦命的爹啊,孩儿不孝,不能送你好生安葬!” 几人被声音吸引,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前边十几步远的街边有个披麻戴孝地少女正跪在地上痛哭著,在她身旁的地上赫然躺著一个人,用一张破烂的草蓆盖著,面前地上还摆著一张纸,纸上写著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林止陌顿时来了兴趣。 这戏码在他上辈子的小说电视里常见,可现实中还是头回遇到,这不得过去看看热闹? 他紧走几步来到少女面前,有点意外,这少女竟然还挺好看。 徐大春已经急吼吼抢先开口问道:“怎么卖啊?” 戚白薈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少女哭声一顿,似是被惊到了,抽抽噎噎地稍稍抬起头:“回老爷,五两银子,奴家便是老爷的人了。” 这边的情形早就吸引了其他路人的注意,原本大家对这种事通常都选择性地避开,不愿过来凑热闹,毕竟不太吉利,但有人过来问价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於是很快就有十几人开始围拢了过来。 徐大春摸著下巴沉吟:“五两啊,倒是不贵,唔……” 见他犹豫,少女急切道:“老爷,奴家已將卖身契备好,老爷只要愿意,奴家送家父入土就能隨你走了,不信你看。” 说著她伸手入旁边的一个包袱里,像是要取卖身契。 徐大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手转动,身旁看热闹的那群人也在这时凑得更近了。 忽然,拥挤而来的人群中悄无声息地亮起一抹刀光,仿佛一条等待许久忽然暴起的毒蛇,刺向在旁边看热闹的林止陌腰间。 与此同时其他看热闹的人涌了上来,似是要凑近些。 刀光如电,瞬间已至。 然而那抹刀光还没来得及触到林止陌的衣裳,一只手就连同那把刀掉落在了地上,鲜血不值钱地喷洒出来,同时响起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惨叫声响起的同时,林止陌已经退开了好几步,远离人群,前头只有蒙珂亭亭裊裊地站在那里,手中一把短刀斜斜提著,刀尖还有鲜血滴落。 那个跪著的少女脸色猛地一变,厉声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她已经腾身跃起,只是膝盖才刚离地,她就瞬间瞪大眼睛,心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血洞,鲜血不断涌出,她也再跳不起来,只是无助无力地瞪著林止陌。 一声闷哼伴隨著骨骼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是地上那个被草蓆盖著的“尸体”,但显然他的命更不好,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徐大春一脚踩断了脖子,只抽搐了几下就再没了动静。 异变突起,街上行人被嚇了一跳,隨即惊慌喊叫著四散而逃。 但那十几个围观的却同时亮出武器,面色狰狞,配合默契,脚下飞快移动间交叉错位著冲向林止陌。 刺客,这是一群极为专业的刺客。 林止陌一下就判断出了,但是他一点都不慌,甚至连身形都没动一下。 转眼间刺客已经冲了过来,戚白薈小小往前踏出半步。 抬手一弹,鬢边那朵芍药瞬间崩开,瓣四散飞舞,遮挡住了刺客的视线。 与此同时一抹淡青色的流光闪过,带著森森寒意,戚白薈的软剑出鞘了。 冲在最前的几名刺客身子一僵,隨即软软倒地,地上鲜血迅速晕开一片血泊。 第1438章 果然不在海押力城 林止陌从容地再退开几步,街道两旁闪现几十名剽悍迅捷的汉子,第一时间將他保护了起来。 出来混,靠的就是人多,宫中最强战力玄甲卫当然隨驾跟在暗中的。 这批刺客身手很高,配合也默契,显然是那种培养了许多年的高手死士。 可惜,林止陌身边有戚白薈。 最美最好又天下无敌的师父姐姐。 刺客们惊骇之下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徐大春在瞬息间解决了卖身葬父二人组后立即转身如猛虎出笼般冲了过来,蒙珂则一扫刚才的伶俐可爱,杏眼微眯,杀气毕现,拦住了另一个方向。 几息过后,刺客尽数伏诛。 林止陌平静地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微闪动,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戚白薈和蒙珂重新回到了他身边,依旧是一清冷一可爱,仿佛刚才的刺杀完全没发生过。 徐大春也收刀归鞘,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傻呵呵地问道:“陛下,接下来去哪儿游玩?” 林止陌似是意兴阑珊,摇头道:“不逛了,回去吧。” 目的达到,也没有再逛下去的必要了。 他说著调转方向准备回去,戚白薈忽然瞥向徐大春:“方才这一闹,你的身份便藏不住了。” 徐大春摸不著头脑,茫然道:“啊?” 蒙珂吃吃偷笑,提醒道:“意思是你不可再去漪湄楼了。” 徐大春大吃一惊:“臣没……” 林止陌板著脸打断:“正是,你乃御前亲卫,天子重臣,言行需谨慎。” 沃日! 徐大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不是,这话题是陛下你先提起的吧?我就是凑个趣附和一下而已啊,这么大口锅咋就扣我脑袋上了? 还有什么叫再去漪湄楼,我去过吗? 再说劳资是人人皆知的天子近臣,去哪家青楼都等於给他们涨名声带生意,岂不是哄抬笔架? 满腹心酸无人知,最终他只能认了下来,含泪垂首:“是,臣再不敢了。” 捕快仵作等人已经赶到了现场,迅速勘察现场收捡尸体洗刷街面,另有官差安抚沿街商户和亲歷刺杀的百姓,一切反应快得好像他们一直等在附近。 刚回到住处,忍了一路兴奋的蒙珂终於惊嘆道:“先生太厉害了,竟然真猜到了城中有刺客潜伏,还一下子钓了出来。” 曾经自负傲娇的鬼方部小公主又一次拜服在了林止陌的龙裤衩之下。 戚白薈也投来了询问的目光,眼神中少见的多了一丝看自家男人有出息时的骄傲,甚至都忘了昨天晚上被林止陌盘了半宿的不快。 “誒!小意思小意思。” 林止陌臭屁地摆摆手,对两位美人的反应十分满足。 但事实上他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桿,刺客到底会不会来只是个概率问题,结果被他幸运地撞上了。 没错,今天这么招摇的出行就是他故意设计的。 儺咄封闭海押力城,到现在没出现,哪怕徐檀的大军已经杀过去了也没有一点动静。 现在的大月氏和大武论国力已经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了,正面开战早已不再是自己的对手,而且周边诸国也被大武联合了大半,除了等死再没可能有別的结局。 表面上看来儺咄现在除了行刺已经无计可施了。 林止陌鄙夷但能理解。 就像前世他在健身房怎么都练不出猛.男同事的八块腹肌,於是偷偷把人家的蛋白.粉换成了香飘飘。 没意义,却能出气。 戚白薈忽然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找他了?” 林止陌摇头,他就知道师父要问这个。 “暂时还不能。” 他看著戚白薈亮晶晶的期盼眼神,硬著头皮解释道,“今天的行刺手段还是有点古怪,我暂时不確定是儺咄的试探还是引诱。” 旁边的徐大春恍然大悟:“有道理!行刺咱陛下只派十几只小虾米,看不起谁?” 戚白薈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林止陌见状於心不忍,伸手搂住她的腰安慰道:“师父姐姐,接下来咱们该出关还是改道甚至是返程,还得过些时日等新的情报来了再確定,不是我不告诉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冷冽而坚定。 他已经投入了一个夸张的兵力值和火力值,其实比戚白薈更期待决战来得更早些,现在就看儺咄下一步会怎么做了。 “对了阿珂,耶律承的国都搬迁完了没有?” 林止陌忽的又想到一个问题。 蒙珂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看了眼:“四日前的消息,已经搬迁过半,约莫还需近一个月时间能正式交接。” 西辽將要让出大片国土,搬到大月氏西北方的草原上,这是之前就谈好的。 “一个月……” 林止陌摸著下巴沉吟,却没有下文。 中兴府的刺杀案迅速传开,天下震惊,远在京城的后宫和內阁都送来了急信询问,偏偏身为当事人的儺咄和林止陌都一直安静著,没有后续动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武军兵分数路杀入草原,也暂时没有对胡人开始大规模的征討围杀。 岁月静好中,赤霞关外驰来了两匹快马,终於给林止陌带来了新的消息。 “陛下,墨离哥已经探查清楚,儺咄个老王八蛋果然不在海押力城內,不知去了哪里。” 来送情报的是郭溯,依旧是那副虎头虎脑的模样,只是风尘僕僕的,和他一起来是个圆脸的少女,则是红粉的十九。 林止陌轻笑一声,这消息没有出乎意料,被他猜到了。 郭溯又接著说道:“但耶陀寺的福慧老和尚偷偷送来情报,有和尚在乌拉特草原疑似发现儺咄踪跡,七姐已经命人立即追踪过去了。” “干得不错!” 林止陌给了个真诚的夸讚,天机营和红粉都是好样的,另外收编草原佛门是他当时的灵光一闪,没想到现在有了意外的收穫。 他看向旁边的蒙珂,说道:“传道旨意给礼部,西辽迁都交接时,朕会御驾亲至,前去查看。” 戚白薈皱了皱眉:“不找儺咄,去那儿做什么?” 第1439章 徐檀遇刺 “当然是去巡视我大武新拓疆域,並且由朕亲自交接,在西辽国都插上龙旗,扬我大武国威。” 林止陌的表情一本正经。 儺咄不用急著去找,虽然疑似发现了他的踪跡,但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他的,在这之前还会有一番手脚要处理的。 戚白薈注视著林止陌,片刻后忽然像是看出了些什么,眼神幽幽,没有再追问。 晚膳的时候郭溯和十九都被留了下来。 林止陌自从当上皇帝后就从来没那么大的规矩,徐大春都不知道多少次和他在一个桌上吃饭了,郭溯也见怪不怪,就只有十九感到受宠若惊。 “喂,这样……真的好吗?” 十九悄悄捅了捅郭溯,低声问道。 郭溯已经在热情地给她碗里夹菜,堆成个小山似的后自己才抓起一个羊腿,安慰道:“放心没事,陛下和善亲民,对咱们做臣子的极好,以后你就习惯了。” 十九点了点头,瞄了眼林止陌,正看到他在低眉顺眼地哄著戚白薈。 “师父,找儺咄不急在一时,你理解我一下哈。” 戚白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林止陌在桌底下拉住戚白薈的柔荑,夹著嗓子道:“我就知道师父肯定能理解我的,是吧是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十九打了个寒颤,有点不忍直视,然后发现身边的郭溯正低著头和羊腿较劲,只是明显在忍著笑。 蒙珂发现了,噗嗤一笑对林止陌道:“陛下你悠著点,有孩子在呢。” “孩子?哪呢?” 林止陌看向郭溯,“你说他?” 郭溯抬起头,茫然了一瞬,却莫名急道:“我不是孩子,都十八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十九,又迅速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日子过得真快,你都十八了。” 林止陌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感慨了一声。 想当初永寧侯无奈吐槽自己这儿子顽劣任性,怎么打都没用,现在却混成了天机营主力。 蒙珂不著痕跡地將目光扫过旁边的十九,眼中闪过狡黠,问道:“是吗?那想来永寧侯应该在为小侯爷的婚事操心了吧?有给你说定亲事了么?” 郭溯表情一僵,尷尬道:“说是说了,不过我没答应,几个都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弱得风一吹就倒,我才看不上。” “哦,看不上……你现在十八,眼看就十九了,对吧?” 蒙珂故意拖了个调子,促狭地重复了一遍,“十九?” 郭溯的小脸瞬间刷一下红了个透:“啊?什……什么意思?” 十九正开始试著让自己放鬆下来,听到这话时差点没拿稳筷子,瞬间又变得无比紧张,好想逃又逃不掉,脑袋已经快要藏到桌下去了。 蒙珂嘻嘻笑道:“什么意思你不懂吗?” 郭溯脚趾抠地,结结巴巴道:“我我我……” 林止陌这下也发现了,顿时眼睛一亮,目光在郭溯和十九之间打了几个来回。 姬若菀挑人的眼光真是没得说,红粉成员他虽然並不全都认识,可少数几个他见过的都身手高强且极具姿色。 现在管事的小七就不说了,一双媚眼像是能放电似的,墨离那小道士就被她勾去了魂,都他喵还俗了。 上次见过的十三也是个美女,身形苗条楚楚可怜,像朵孤苦无依的小白似的。 十九则娇小玲瓏,圆脸肉嘟嘟的,天真烂漫充满活力,十分討人喜欢。 原来郭溯这小子喜欢这一款。 林止陌难得八卦心起,暗暗思忖,十九虽然出身不好,但红粉功劳大,到时候自己和永寧侯私下里聊聊,不行赐个婚就是了。 “十九。”他笑眯眯开口。 “啊?属下在!”十九从社死中惊醒,急忙起身。 “你暂时不必回去了,过些日子去西辽交接,你隨朕同去。” 林止陌嘴里说著正经事,脸上带著姨母笑,“郭溯此番回来是朕的意思,要派他用场,不过这小子毛毛躁躁的,你与他相熟,在他身旁帮衬些吧。” 十九羞红了脸,不过还是认真应下,然后坐了回去,又恨恨地偷掐了一把郭溯。 郭溯则像个被调戏了的小猴子,不知是惊喜还是尷尬,抓耳挠腮的,抹了一脖子油。 林止陌继续不放过他,揶揄道:“瞧你这齣息,以后若是成亲怕也是个惧內的。” 郭溯嘴角抽了抽,反击道:“陛下你也莫说我,这话你跟瑾妃娘娘说说看?” 永寧侯是林止陌的亲信,郭溯也习惯了和林止陌的没大没小,再说戚白薈在后宫之中的威信是眾所周知的。 林止陌瞪了他一眼,挽尊道:“朕这是与瑾妃恩爱,大春那才是畏妻如虎俯首帖耳。” “我……我是怜爱我家夫人以往不容易,是疼爱她!” 正在埋头苦吃的徐大春忽然被点名,黑脸难得红了一下,强行转移话题,“京城有个罗衣玉带的大佬被夫人拿扫把打出家门都没敢吭一声,那才是真惧內好吧?” 郭溯转过头看他:“你说的那是我爹。” 徐大春沉默,林止陌扭头,场面一下子冷清了下来,然后几人默契地同时端起酒杯。 数日之后,御驾再起。 羽林卫开道,玄甲卫殿后,浩浩荡荡地开往西辽皇城。 只是才刚离开中兴府不到半日,一骑快马忽然自后赶来。 “报!” 马上骑士一脸焦急,翻身下马飞快稟报,“討胡军主帅徐檀遇刺,身负重伤,危在旦夕!” 原本在车內盘膝打坐的戚白薈猛地睁开眼,目光与林止陌对上。 林止陌捏了捏她的手,掀开车帘露出脸,冷声道:“徐帅现在何处?” “胡人王城东五百里外……” 话才说一半,眼前白影一闪,戚白薈已出现在他面前。 “带路,领我去。” 林止陌:“师父,你……” 戚白薈面无表情:“那是我师父。” 林止陌沉吟片刻,吐出口气:“好,但你一人朕不放心,分出两百玄甲卫隨你一同前去。” 不等拒绝,人手很快指定完毕,戚白薈深深看了林止陌一眼,转身纵马而去,烟尘飞扬,遮天蔽日。 第1440章 聪明人都留下了 林止陌望著戚白薈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深幽,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空旷的平原上一片安静,整支仪仗无人出声,只有那面龙旗在风中猎猎舞动。 徐大春面色凝重,低声问道:“陛下,徐帅那边……” 林止陌抬手,没让他说下去,然后回到龙輦上。 只是在转身之时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两天之后,皇帝仪仗终於到了西辽境內,当然,现在这里已经换了个新名字,属大武西辽共同开发的联合直辖区了。 边境之上,一支同样浩浩荡荡的仪仗已经等在了那里,是西辽国皇帝派来的使团,专门为了迎接大武皇帝陛下的。 “外臣萧翰,参见大武皇帝陛下!” 一个鬚髮半白的老者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在他身后是隨行前来的西辽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 林止陌还认识这老头,现任西辽国丞相,他儿子萧猛和大武打交道打得挺多。 人家客气他也客气,笑眯眯地亲自上手去扶。 “丞相多礼了,快快请起。” 萧翰顺势起身:“陛下远道而来,还请隨外臣先至皇城暂歇,四日之后乃黄道吉日,我大辽祭天迁都与交接正式开启。” 林止陌满意点头:“很好,诸位辛苦了。” 萧翰笑笑:“这是有利於大武大辽国力共同发展的大事,我大辽臣民心怀感恩都来不及,断不觉得辛苦。” 林止陌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客套下去,同时也没有问西辽皇帝耶律承在哪里,当然萧翰也没说,两人很有默契地避开了。 毕竟名义上说是联合直辖区,但版图已经改了,这片被划分出来的地区归属权就是大武,西辽只是有个参与的名分而已,最直接的表象就是这里的军管已经全都换成了大武驻军。 “参见陛下,臣来了。” 旁边又冒出个声音,一个儒雅俊秀的中年人,这是大武方的交接专员,礼部左侍郎周琛。 林止陌问道:“交接仪程都安排好了?” “回陛下,一切皆已妥当。” 周琛说著呈上一份册子,“此乃仪程细节与要事,恭请陛下过目。” 国土交接是个复杂又冗长的仪式,从古到今一般都很少有皇帝亲自参与的,所以礼部已经早早备好了一份详细的內容给林止陌先熟悉一下。 蒙珂上前接了过来,林止陌却没有打开,而是对萧翰笑眯眯道:“时候已经不早,有什么话到了皇城再说吧。” 萧翰侧身做引:“陛下请!” 两方仪仗合在一处,向著西辽皇城而去,周琛作为大武使团首官,跟著林止陌上了车。 龙輦內,林止陌打开那份册子,只见里边夹著一张图纸。 蒙珂的小脑袋凑了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这是一份建筑分布图,看著像是一座奢华的庄园,房屋眾多,格局复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周琛问道:“陛下,这座临时行宫可还行?” 林止陌点点头,只看这份图就能感觉到这座庄园的不简单,反正这么多屋子占地面积绝对不会小。 周琛又道:“这是大辽安平王耶律驰新建的园子,是仿著咱们大武江南园林建的,还没住过人,这次他和好几家爭贏了才得以有幸给陛下临时下榻所用。” 林止陌还在看那张图,似乎在认真思考著什么,只敷衍的嗯了一声。 周琛在旁边等了好一会,表情纠结,最终忍不住低声说道:“这次迁都,西辽不少人都不打算走了,其中不乏世家豪族,甚至是这个安平王耶律驰,所以……陛下是早早派人暗中去谈的么?还是怎么做到的?” 蒙珂好奇的凑过来问道:“很多有钱人吗?” 周琛一拍大腿:“对啊,好几个身家百万两银子的那种,耶律驰更不用说了,西辽先帝第五子,閒散逍遥王,富得流油。” 蒙珂眼睛大亮,抓著林止陌的袖子晃啊晃道:“陛下,这比咱们当初预计的还要多啊。” 这话一出,周琛愣住:“预计?所以这真是陛下的妙计?” 林止陌终於放下手中的图纸,抬头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明显有些阴险。 “谈?那些世家豪族哪是隨便就能谈的?” 周琛是礼部侍郎,管理和关注的方向不同,对这件事完全想不通。 以己度人,如果是大武迁都,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家產变卖然后跟著陛下一起走的,绝不可能让自己委身於异族统治下。 看著他张口结舌的模样,蒙珂抿嘴轻笑,好心提醒道:“周大人,你细读过直辖区新律么?” 直辖区新律,顾名思义就是只適用於这里的单独律法,当初在和耶律承谈好划分这片疆域后,林止陌就在第一时间制定了,而蒙珂作为林止陌的第一秘书,是最先过目的,因此对其中內容清清楚楚。 周琛努力想了好一阵,还是茫然。 这份新律他当然知道,也都细读过,可是没发现里边什么內容是足以吸引这些豪族留下的啊。 蒙珂再次提醒:“直辖区百姓可更换大武国籍,享受大武福利,而且,以后直辖区內一应物资货品都將成为內供而再非外销。” 周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这次终於是恍然了。 他知道那些豪族不迁走的原因了! 如今大武新修改的国策比之以前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先不说税收减少了,从教育、医疗、农耕、匠作、居住等各方面都有专项补贴和帮扶,相比之下西辽的国策就落后得多,各种保障对比惨不忍睹。 只说福利,林止陌觉得几乎就是国营企业和乡村作坊的区別。 而且关键的还有西北榷场那些好东西在这几年里悄无声息的渗透。 大武產的各种好东西,诸如丝绸瓷器精盐白香水镜子还有不会生锈的精钢製品,去了中亚西北角后再也用不到了。 那些豪族的家业根基都已经稳固,是卖了换钱去新地盘重新奋斗还是归顺到大武温暖的羽翼下享受,他们都分得清。 不肯留下的那些则是死脑筋,和周琛之前的想法一样,生怕换了个主子会被无故吞没家財。 但聪明人都留下了。 第1441章 狗皇帝哪里逃 周琛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得出来。 他身为礼部左侍郎,管的就是外交事宜,其中最多的就是与邻国的各种阴谋诡计互相算计,可林止陌这一手还是把他整不会了。 所以就真的只是靠著明晃晃的福利诱惑和物资勾引,让西辽那么多豪族心甘情愿留了下来,然后转换成了大武户籍? 西辽皇帝明显是不乐意的,这么多豪族的流失对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 周琛理解耶律承,不乐意也没办法,西辽打不过大武,不敢翻脸,另外大武给他们新规划了一片国土,面积比原先的西辽大了將近一倍,最关键的是新版图是有海的。 虽然据说那叫里海,其实压根只是个湖,可西辽从此也能有海军了,连舰队也会由大武援助。 周琛觉得如果他是耶律承的话也只能答应下来,至少对比之下还是更赚的,只不过赚的是別人的地盘而已,倒霉的只有塔拉库姆沙漠北边那大片平原上的原住民。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自家陛下是英明睿智还是死不要脸。 还有西辽的安平王,他这么一个身份显赫尊贵的皇室宗亲也居然留了下来,为什么? 这个念头一直在周琛心里盘踞著,直到陪著林止陌到达了西辽皇城,入住了安平王那座园子。 他看著眼前这座园子,好像明白了。 房顶上青翠欲滴的琉璃瓦,大武產的。 清澈透亮的玻璃窗,大武產的。 坚固平整的水泥地面,大武產的。 罗汉榻上华丽的锦缎,大武產的。 桌上插的水晶瓶,大武產的。 连糕点上那层雪白诱人的霜也是大武產的…… 西辽正式迁都的祭天和与大武交接的仪式还没到,林止陌入住了这座满是大武元素的园子。 参观著园子里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林止陌边走边不时虚偽地赞一声。 园子里正在紧张地忙碌著,是萧翰准备替耶律承举办一场宴会欢迎林止陌的到来。 暮色渐起,华灯初上,今天的天气不错,於是宴席就摆在了宽敞的院子里。 林止陌端坐上首,下方左右分別是大武礼部与西辽官员。 辽军禁卫与羽林卫玄甲卫分驻园子內外,护卫工作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院子里只有一群宫女如穿蝴蝶般端著一盘盘果蔬酒水奉上,场面和谐而美好。 萧翰率先起身,手中端著一杯酒,笑呵呵的代表大辽皇帝陛下给林止陌致欢迎词。 这种场面上的事林止陌在当皇帝的这几年里已经习惯了,表情肃穆祥和,很有一代明君的风范。 西辽方欢迎完换大武方,武英殿大学士周琛作为代表诵读致谢词。 接著是大武大辽双方官员互相敬酒,奉承话像是练了几百年似的,场面一派祥和。 觥筹交错间,院子外忽然突兀的骚动起来,警示声,呼喝声,惨叫声,兵器相撞声接连响起,院子里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静止。 双方官员顿时紧张起来,齐齐站起身,望向南边的院门,然而就在这时,侧方的房顶上突然出现了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向林止陌。 初升的月色下,三人的武器已经亮出,森然的寒光乍现,如闪电般刺来。 “啊!有刺客,护驾,护驾!” 不知是谁尖声大叫,但叫声刚起,林止陌身旁徐大春已经躥出,手中绣春刀出鞘,像头凶兽一般强硬地冲了过去。 御前第一护卫,锦衣卫第一高手,此时的徐大春浑身散发著骇人的杀气,一往无前,无坚不摧,转眼间硬生生拦住了三个刺客的袭击。 一阵叮噹乱响,瞬息之间他和对方三人的兵器不知道碰撞了多少次,可见对方的出手之快,速度之强。 四人的模样再看不清,只剩四团模糊的光影。 作为东道主的萧翰脸色一沉,提气喝道:“燕翎卫何在?!” 然而无人衝进来,院子外的打斗声愈发激烈,惨叫声不断。 就在这时,院子东西两侧的楼阁忽然窗户迸裂,从中躥出数十道黑影,纵跃之间或落在院中,或停在屋顶,將下方的林止陌包围了起来。 武辽两国官员大惊失色,急忙衝到林止陌身边围作一圈,他们都是文官,无法御敌,只能当做肉盾。 黑衣人中踱出一人,越过人群望向林止陌,那双阴鷙的眼神中闪烁著报復成功的寒芒,冰冷而又残忍。 “狗皇帝,你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今日看你还往哪里逃!” 院子里一片狼藉,兵荒马乱,林止陌从席间缓缓起身。 月光之下,他身穿赤黑两色弁服,头戴金丝玄冠,腰间悬一柄天子剑,气度卓绝,如渊渟岳峙。 “呵!来的人不少,铁卫?” 林止陌背著双手,看不出半点紧张或是愤怒,轻笑一声问道。 “不愧是大武第一明君,好眼力。” 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可惜今日便是你葬身之地,看你还怎么逃?” 怎么逃? 这是个好问题。 现在看起来林止陌已经落入了包围圈中,这个院子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外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两国护卫全被拦在了外边,竟然一时间冲不进来。 铁卫这次来的人应该不少,不然不会这么快彻底封锁这里。 徐大春还在与那三人交战,他想迅速解决对方然后回来保护林止陌,但显然被那三人缠住了。 现在的院中只有林止陌身边的蒙珂算是能打,只是铁卫来的太多,她双拳难敌那么多手,不敢轻易先动。 拦在前边的那十几个两国官员是完全没用的,和那些桌子椅子一样最多算是障碍物,至於那些宫女们惊慌害怕的缩在一旁像一群鵪鶉,更是被无视了。 黑衣人首领森然一笑,抬起右手,缓慢地挥下,似是故意做给林止陌看的。 压迫也好,威嚇也好,羞辱也好。 大汗计划和等待了那么久,今天终於等到了最佳时机,只要大武皇帝一死,大汗的危机自当轻鬆化解。 想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勾起,口中吐出一个冰冷而得意的喝声:“杀!” “啊!” 预料中的动手並没有出现,反倒是耳边响起一声惨叫,近在咫尺。 第1442章 钓出来 黑衣人首领错愕转头,正看见一名手下的心口冒出了一截刀尖,鲜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著。 在他身后一个身影闪身出现,竟是个原本蹲在那里瑟瑟发抖的宫女。 她回手抽刀,动作乾净利落,接著冲向下一个刺客。 “噗!” “啊!” “小心!” 只是瞬间,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一个又一个宫女出手,杀人,抽刀,然后与黑衣人杀成一团。 黑衣人首领的表情明显错愕了一下,他精心筹划每一步,將整座园子的守卫力量摸得十分透彻,也成功將林止陌身边的所有侍卫引开,可是却没想到这群毫不起眼的宫女竟然也是一支深藏不露的高手。 走眼了,失算了! 他隔著人群看著林止陌,嗤笑一声:“没想到你竟然將孔雀乔装成了宫女,倒是我眼拙了。” 没错,这群出乎他意料的宫女竟赫然是南磻女帝段疏夷的贴身女卫,孔雀。 这是一群身手卓绝杀人不眨眼的高手女卫,每个人都是经段疏夷亲自训练教导出来的,若单论身手,其实连神机营將士都未必能胜得了她们。 林止陌负手而立,神情淡淡:“是眼拙还是失算?堂堂铁卫统领,大名鼎鼎的坤莫扎苏,不是號称算无遗策么?怎的没想到朕將孔雀借调了来?” 黑衣人首领,也就是坤莫扎苏一噎,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没想到我的威名已经传到大武了,还真是鄙人的荣幸。” 他是纯种的胡人,一口汉语发音和用词都有些古怪,却依然骄傲道,“不过就算你早有防备,今天也一定会死在这里,神明说的!” 院墙外的交战看不到,只听得不时有爆炸声响起,战况似乎相当惨烈。 林止陌身边的蒙珂忍不住吐槽道:“就凭你们那炮仗一样的炸药?一包袱丟进人群能嚇死几个?” 坤莫扎苏脸一黑。 这就是他们大月氏的火药,就这么大威力,和大武產的那种小小一颗就能扎死几人的完全无法比。 可他又能怎么办? 铁卫曾多次潜入大武想要偷取配方,折了不知多少人都没成功,这事都成他心里的一根刺了。 破防的坤莫扎苏冷笑:“我们的火药不在於能炸死多少人,够拖住你的羽林卫就够了。” 笑声中他已经冲了过来,势如破竹。 林止陌身前的眾文官一阵惊恐譁然,这是铁卫统领,他们没人能拦得住。 然而黑暗中忽的出现一点寒光,仿若流星瞬息而至。 那是一柄匕首,诡异莫测又迅捷精准地拦截住了刺向林止陌的刀。 叮的一声脆响后,坤莫扎苏被震得往后连退两步。 突然出现的老梟咧嘴一笑:“你爷爷我还在这里,想伤我们陛下,下辈子吧。” 话毕,他再次猱身而上,出手刁钻狠辣,招招直逼对方要害。 一眾文官鬆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也重新落了下来。 大武皇帝身边的护卫不止羽林卫和玄甲卫,还有孔雀,当然还有一直潜藏在暗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老梟。 儺咄派来的刺客已经尽数出现,从院外的交战动静来看,铁卫应该已经尽数而出,这怕是儺咄最后的精锐力量了。 然而坤莫扎苏虽然被老梟开始压著打,边打边退,似乎不知不觉中已经离林止陌更远了。 但他却忽然囂张大笑:“哈哈哈!狗皇帝,现在还有人能护著你么?” 笑声刚落,就听夜空中响起数道破空声,又有人出现了。 月光正映照在他们脸上,那是四男一女,男的高鼻深目捲髮虬髯,女的褐发碧瞳体態妖嬈,手中武器则都清一色是柄古怪的弯刀。 他们来势极快,自旁边屋顶扑向林止陌,衣袂在夜风中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如捕猎的大鸟,目標——林止陌。 有人惊呼:“波斯人!” 林止陌依旧岿然不动,从容地望著他们。 五人的冲势瞬息而至,转眼已到林止陌面前,一眾文官全都张口结舌,甚至连呼吸都已忘记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林止陌再也无路可退,最终遇刺身死的惨状。 但就在这时,一道璀璨的浅绿色流光亮起,不知从哪里出现,但当所有人看到之时已经横亘在了刺客面前。 叮叮叮叮叮…… 连续五记清脆的碰撞声几乎同时响起,一个身穿白裙飘飘若仙的窈窕身影撞入五名刺客的杀阵中,轻巧化解了他们必杀的刀光。 然后,一连串令人惊艷的剑招暴风骤雨般出击,剑光之后是一张面无表情但依旧倾国倾城的俏脸。 戚白薈,竟然又出现了。 正在努力和老梟对战的坤莫扎苏再次破防,脱口而出惊呼道:“圣母?她不是……” 老梟趁机抽冷子一脚踹去,匕首紧隨其后,骂道:“圣你老母!敢对瑾妃娘娘不敬?” 坤莫扎苏大惊,直觉告诉他好像有哪里不对。 林止陌勾唇一笑:“是不是在惊讶朕的师父为何不在前往海押力城的路上?” 坤莫扎苏没空回答,他虽然是铁卫统领,可面对老梟还是被打成了狗。 “因为这本就是故意做给你们看的,如若不然,朕又怎能將你们钓出来?” 林止陌很隨意地解释,语气中带著明显的笑意。 他接著一挥手,隨意道:“差不多了,动手吧。” 身边蒙珂早已等待多时,立刻撮唇作哨。 清亮的哨声响起,四周的围墙上忽然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身影,手中长弓大张,弓弦声响,无数箭矢齐发。 这些弓手面容敦厚,出手却迅疾精准,箭无虚发,院中缠斗的铁卫躲避不及,纷纷中箭。 坤莫扎苏大骇,他认出来了,这群射手不是寻常御前亲卫,而是传说中的赫温克神射手。 不好,还是中计了! 他心中慌乱,急忙喊道:“撤!” 然而为时已晚,话才出口,心口忽然一凉,低头看去,一把匕首深深没入了他胸前。 “撤?你他娘的想屁吃!” 老梟鄙夷的啐了一口,顺手拔出匕首。 坤莫扎苏软倒在地,死不瞑目。 第1443章 计划失败 战局一变再变,本就被孔雀的出现弄得乱了阵脚的铁卫们顿时更乱了。 尤其是和徐大春缠斗的三人。 他们不是铁卫,而是儺咄高价僱佣来的高手,目的只是为了引走徐大春。 大武皇帝此次西北之行,身边只有三个高手——瑾妃戚白薈、天机营老梟,还有就是锦衣卫第一高手徐大春。 戚白薈被引走去了海押力城,老梟另有坤莫扎苏对付,他们的任务是缠住徐大春不让他得空就行。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谁能想到戚白薈居然没去王城,还是在关键时刻出现了,而坤莫扎苏死得这么快。 这么点佣金,他们玩什么命啊? 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转身准备逃走。 可就在这时,徐大春突然冷笑一声:“老子让你们走了么?” 这一刻的徐大春再不是刚才拼死奋战的模样,战力忽然就莫名暴涨,手中刀风虎虎生威,如雷霆降世。 三人顿感压力暴增,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 他们这时才恍然,刚才不是他们在牵制徐大春,而是徐大春在牵制他们,为的只不过是放鬆他们的警惕,亮出最后底牌而已。 现在双方底牌全部亮出,徐大春就不用再装柔弱了,他可以骄傲地告诉所有人,他是猛.男! 仅仅几招过去,一人中刀,吐血倒飞出去,接著是另外两人。 而这边,五名波斯刺客正勉力应付著戚白薈,简直焦头烂额。 他们的目標只是林止陌,可是每当他们想要越过戚白薈时,那柄细长的软剑就会如影隨形般逼近,简直强得可怕。 而眼看著老梟和徐大春两大战力已经要空出手来了,他们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那个唯一的波斯女子嘰里咕嚕地不知说了句什么,另四人脸色微变,又都点了点头。 林止陌依旧站在那里,稳如泰山,身边的蒙珂神情微动,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收到腰后。 就在这时,那四个男刺客忽然暴起,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不顾一切拼死攻向戚白薈,一招一式间儘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戚白薈秀眉微蹙,挥手间剑光如织,抵御住了四人的攻势,然而那波斯女子就趁这瞬息功夫越过了她身边。 在场眾人心中咯噔一下,他们都看出来了,这名波斯女子是五个刺客中轻功最高的,於是另四人牵制住戚白薈,由她来进行必杀一击。 徐大春还没解决对手,老梟则来不及赶到。 那波斯女子神色癲狂,像是抱著必死的决心,一刀劈向林止陌。 距离相隔不远,瞬息即至,林止陌仍站在那里没有躲闪,看起来像是已经嚇傻了。 女刺客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脸上露出一个兴奋而残忍的笑容。 然而她忽然看到,大武皇帝身边那个娇俏漂亮的侍女抬起右手,手中持著一把造型精美的火枪。 砰! 黑洞洞的枪口忽然喷出一团火光。 女刺客就这样从半空掉落,像条死狗似的摔在林止陌面前,额头上一个拇指头大小的洞,鲜血正从中汩汩流出,一双眼睛无神地睁著。 蒙珂淡定地往枪口吹了口气,鄙夷地看了眼死不瞑目的女刺客。 “当著我的面大声密谋?嘁!” 曾经她们三朵金同吃同住过很长一段日子,閒来没事她就跟阿伊莎学过波斯语,虽然不算精通,但几个刺客的那几句简短交流还是被她听懂了。 我,蒙珂,可是立志要成为大武第一女秘书的存在! 四名男刺客一怔,发出一声悽厉的呼叫。 计划失败,他们的师妹也死了。 “与我交手,还敢分心?” 一个冰冷淡漠的声音响起,戚白薈手中青虹暴涨,趁著他们暂时失神的瞬间,一剑刺穿一人咽喉。 高手对决,半分错漏都不能有,何况原本需要五人齐心合力才能抵御住的平衡告破,结局已经註定。 老梟赶到林止陌身边时,最后一名刺客正巧倒下。 戚白薈收剑,归鞘,转身。 面无表情,却气场全开。 如玄女下凡,不可直视。 她回到林止陌身边,说道:“被你猜到了,神主教果然出手了。” 林止陌望著那几个刺客的尸体,嘿然冷笑:“意料之中。” 近一年来,大月氏的行动明显透著古怪,在大武的强势压迫下其实已经国力枯竭了,可即便如此儺咄还能继续苟延残喘,並且变得行踪诡异。 这样奇怪的表现在林止陌看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有人在暗中支持儺咄,却又支持得没那么足够。 用排除法得知,现在的西辽肯定是没那个实力的,龟兹刚结束內乱,咖喱饭都吃不饱,也不可能帮他,至於其他几个邻近国家更没指望,唯有波斯。 波斯现在还在大祭司阿斯塔亚手中,阿伊莎回去那么久都没能彻底夺回皇权,可见神主教还有很强的实力。 林止陌亲自来西北,演了这么一场戏,为的就是引出儺咄身边最后的精锐和隱藏的助力。 大武皇帝只带了区区千人,身边最强战力戚白薈又被引走,正是刺杀的最佳时机。 可惜徐檀遇刺是真,受伤是假,有天机营在,早就识破了儺咄的计划,並且假戏真做了一回。 至於戚白薈,护送她的两百人只是幌子,他们招摇地赶往海押力城,而戚白薈早早就在暗中潜回了西辽皇城。 果然,最后的铁卫被钓出来了,波斯人被钓出来了。 林止陌扫了一眼院中战况,坤莫扎苏一死,铁卫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很快被孔雀杀了个乾净。 院墙外的廝杀声也在渐渐平息,护卫们在墙顶上赫温克神射手们的相助下开始了还击,再不必收敛藏拙。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羽林卫统领熊楚满身是血地大步踏进院中。 “启稟陛下,刺客已尽数歼灭!” “嗯,做得不错。”林止陌頷首嘉许,看向在场西辽官员,“朕乏了,先去歇息,大辽警戒守卫鬆散导致刺客潜入,记得让你们丞相给朕一个说法。” 说罢,他带著戚白薈蒙珂就此离去,留下一眾西辽官员懵逼互望。 第1444章 还好他是我男人 在后院小楼外参观了半个时辰的林止陌回进了房间,身上满满的都是初夏夜风带来的清爽。 他不是雅兴发作,是戚白薈要洗澡,把他赶出来的。 “谁家好师父把自己男人关门外这么久……” 林止陌发表著自己的不满。 戚白薈不理他,盘腿坐在床上日常练功。 林止陌也不在意,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道:“师父,你就说我这一套连招有没有用,漂不漂亮?!” 戚白薈睁开眼看著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她一直都是个简单的人,不喜欢费尽心思想计谋,只喜欢直来直去的解决问题。 儺咄藏匿行踪不见於世,她即便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无可奈何。 但林止陌却简简单单设局挖坑,把儺咄的铁卫引了出来。 今天来的刺客不知道有多少人,但是粗略估计应该是铁卫的全部了,至少连铁卫统领都交代在了这里。 这是儺咄身边最后的精锐,一旦剪除就相当於拔掉了老虎最锋利的那几颗牙,其他剩余的兵力在大武浩荡的军队面前將不值一提。 戚白薈不想夸林止陌,这傢伙给点阳光就灿烂,容易把尾巴翘天上去。 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一招使得妙极了。 数千铁卫全都自投罗网,又尽数歼灭,大武这边以有备算无心,伤亡极少,倒是西辽燕翎卫阵亡了不少人。 还有那几个波斯人,他们的出现让林止陌证实了猜想,波斯神主教果然是儺咄背后的支持。 接下来大武应该也要开始正式对波斯动手了吧? 戚白薈问道:“所以这座宅子也是你故意挑的?” 林止陌一听这个就不困了,得意道:“那当然,这宅子建得复杂,能藏人,要不然我怎么给他们机会来行刺呢?” 对,能藏刺客,也能藏自己人。 这傢伙脑子怎么长的?真可怕。 还好他是我男人。 她忽然又想到个问题:“你將胡人行刺归罪给辽人,就不怕脸上不好看么?” 林止陌不以为然:“咋啦?这叫合理爭取应得利益,刺客是在他们西辽出现的,不找他们索赔还找谁去?” 戚白薈沉默不语,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西辽其实很惨了,被林止陌强行占了那么大片地盘,说起来有更大的地盘在等著他们去抢,可重新建国岂是那么容易的? 耶律承已经被半胁迫半哄骗地搬走了,还要去坑他一把,多少有点不厚道了。 林止陌起身走来,压低声音道:“师父你想啊,当初为了哄耶律承去中亚,不得不答应他给多少银子多少火器,可我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不趁这机会討要些回来可还行?” 戚白薈目瞪口呆。 原来他不辞辛劳亲临西辽皇城参与交接,其中还藏著这么一个隱秘的原因?关键是还真的被他成功做到了。 虽然不知道这次行刺会让大武再爭回多少好处,但大武这边的使团主官是周琛,他可是寧王的至交好友,近墨者黑,也从来不是个能吃亏的主。 戚白薈默默同情了一把西辽人,没注意林止陌已经来到床边,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张贼兮兮不怀好意的脸。 “你做什么?”戚白薈立刻警觉。 林止陌逼近,笑得荡漾:“师父,你从那么远赶过来,骑马骑得累了吧?我都给你揉揉胯。” 戚白薈往后缩了缩,板著脸道:“不需要,你不如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找儺咄。” “休息些时日就去。” “究竟多久?” “这个再说,今天先早些歇息。” 林止陌缓缓逼近,手上一拉,腰带扯去,衣襟哗的一下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戚白薈退无可退,抬脚踩在林止陌胸前抵住他。 林止陌低头看去,那精致的玉足就在眼下,脚趾晶莹圆润,甲盖粉红透亮,十分诱人。 哧溜…… 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又逼近了几分。 戚白薈身子往后微仰,原本盖著的裙摆顺势滑落,露出整条修长圆润的玉腿。 她的脸不自觉的微红,强硬道:“你今天不说个確切日子就別碰我!” 林止陌的手已经抚了上来,从大腿一路往上抹到小腿,肌肤如玉,光滑细致。 他感慨道:“这大长腿,很影响我做出决定啊,先容我好好盘算盘算。” “你先鬆开!” 戚白薈咬著嘴唇想要收回脚来,却为时已晚,那只大手已经扣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林止陌轻笑:“鬆开?好啊。” 啪嗒一声,掛勾掉落,床幔垂了下来,盖住了两人身形。 床幔之中忽然传出戚白薈挣扎的动静,和她恼羞成怒的声音。 “姬景文你是狗吗?你……不准舔!” “我没舔,就嗦两口尝尝咸淡。” “啊!放开……嗯……痒……” 西辽之行的计划完美落幕,接下来就该前去寻找儺咄了。 所以,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陛下,这是大辽丞相送来的致歉国书和最新版贸易协议。” 蒙珂將一份册子打开放在林止陌面前,“辽方为表此次守卫失责之错,主动提出大武出口大辽的货物与军械加价两分,为期五年,另赔偿大武良马千匹,还有国境边的库米什铜矿也……划归了大武。”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大辽割让国土的交接仪式已经完成,从今天起,大武版图上多出了大片疆域,弘化帝之名也必將名垂青史。 可偏偏在得了这么大好处之后,林止陌还坑了西辽一把大的。 蒙珂到底是个老实孩子,有点惭愧。 林止陌拿起册子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还行,算他们识趣。” 蒙珂小心翼翼道:“陛下,咱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是林止陌的第一秘书,一切计划她都了如指掌,当然知道这次西辽被牵连完全是无妄之灾。 可即便如此林止陌还是堂而皇之敲了他们这么一笔竹槓,多少有点心虚。 林止陌漫不经心地看著,只当没听到,片刻后合上册子,目光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 “戏演完了,该正式开打了。” 第1445章 青春没有售价 西辽之行正式结束,联合直辖区正式由西北榷场接手。 自此,一个连接大武、西辽、龟兹、泥婆罗以及南亚诸多小国的贸易集散中心正式成立。 大武皇帝仪仗浩浩荡荡的开出皇城,郭溯和十九前来会合。 他们一直潜藏在暗中,结果在皇城外將负责接应刺客的几路埋伏尽数剪除。 西辽皇城周边有山有湖,地形复杂,但是在天机营与红粉的联手合作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此战,大名鼎鼎的北府铁卫彻底团灭。 这条消息传到了大武国內,当期大武报头版头条刊登了出来,顿时引发了一场全国欢庆。 北府铁卫,这个神秘的名字在大武早已恶臭,他们在大武境內进行刺探、暗杀、陷害,还有曾经潜入京城试图窃取各种秘方,山西暴雨洪灾时想要趁乱毁掉锻钢厂,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大武百姓记著。 但今天,他们的圣上略施巧计,將整支铁卫尽数歼灭,一个未留。 “也不知道儺咄在收到这条消息后会不会眼前一黑又一黑,真想看看他那时的脸色会有多好看。” 蒙珂看著刚出炉的大武报,一边欣赏王可妍亲笔撰写的通稿,一边吐槽。 郭溯嘿嘿笑道:“他豁出家底子来玩命,结果虾毛没捞到一根,还被灭了个乾净,怕是要哭。” 林止陌却比他们冷静多了,淡淡道:“未必。” 歘歘歘! 几双眼睛齐齐看向了他。 “儺咄號称凶神,敢玩命,但不代表他没脑子,铁卫是他明面上最后的倚仗,敢尽数放出来搏这一把,应该不是他走投无路,而是另外还有隱藏实力。” 林止陌说出了他的猜测,同时看向了戚白薈,“师父,你……” 话未说完戚白薈就打断道:“不必再说,我明日一早就走。” 林止陌一噎。 戚白薈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你回京城,不许跟来。” 林止陌顿时瞪大眼睛:“不是,咱们说好的!” 他们已经回到了中兴府內,而戚白薈已经在准备出发前去追杀儺咄了,从西辽皇城回来的路上她还是一贯的清冷沉默,可是林止陌知道,师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出发了。 之前林止陌为了戚白薈的安全,一直想方设法的拖延她出发的时间。 草原那么大的范围,大武军就算已经派出了那么多兵马也依然无法做到全面监控胡人的动向,戚白薈就算武功再高,让她孤身一人进入草原还是让他不放心的。 所以林止陌想要跟著一起去,再带上羽林卫玄甲卫什么的,浩浩荡荡的去报仇,可以大大减小危险的概率。 可是戚白薈却在这时拒绝了。 一旁的徐大春郭溯蒙珂等人全都噤若寒蝉,事关陛下行止,他们不敢多嘴。 十九忽然悄悄拉了拉郭溯的衣摆,使了个眼色,起身道:“陛下,臣还有公务未完,先行告退。” 蒙珂也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往外退去,在临出门时拎走了处在状况外看热闹的徐大春。 屋內再无旁人,林止陌又一次开口,不爽道:“师父,咱们可是早就约定的,我陪你一起杀入草原,找到儺咄,然后由你亲手砍下他的狗头给你父母报仇,怎么临出门了你又反悔?” 戚白薈摇了摇头:“区区儺咄,我去寻他便可,不是什么难事,你又何必跟著。” “不行!” 林止陌难得强势一回,“我说了,他敢把铁卫全都捨出去,分明身边有咱们不知道的实力,红粉已经前去追查了,在没有得到確切答案前我不能让你去冒险,如果你非要去,那我陪你一起。” 儺咄从来不是好对付的人,这一点林止陌在多次明里暗里交手后就知道,如果將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后遇到的所有对手做个比较,儺咄的难对付程度甚至比寧嵩都要高不少。 让戚白薈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进草原,就算带上全部赫温克族人,他也不放心。 “我知道你的意思。” 戚白薈神色也难得柔和了一回,直直的看著林止陌道,“还记得当年寧嵩造反,我於太庙之中对你说过的话么?你是皇帝……” 一句话勾起了曾经的回忆。 那一次,林止陌护住了戚白薈,不顾一切,於是打破了她清冷孤寂的心灵枷锁,彻底动了情。 你是皇帝,不该以身犯险。 话没有说全,但是意思已经明確,当时是,这次也是。 林止陌心头一暖,无奈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也该明白我的顾虑,明明可以等大军像篦子一样先梳理一遍,你再去捡漏的。” 戚白薈摇头。 林止陌不满道:“可你凭啥不让我陪你去?青春没有售价,朕就想铁蹄踏平天下!” 戚白薈眉头一挑,目光幽幽:“回京城。” 师父姐姐的压迫说来就来,林止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拗得过她。 “好了,我明日一早就走,不必担心。” 一只玉手抚上林止陌的脸颊,像哄小狗似的。 林止陌沉默片刻,忽的抬头:“既然如此……” 戚白薈正望著他,忽的腾身而起,竟被公主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林止陌嘿嘿一笑:“青春没有售价,jiojio再尝一下。” 不等戚白薈反抗或反对,他已经大步走向內室。 衣服裙子鞋袜等等,一件两件三四件,落到地上看不见…… 第二日一早,戚白薈离开了赤霞关,关头之上,林止陌的幽怨的目光遥遥相送。 同日,一道詔令从城中发出,快马送入儺咄设下的二十三个营寨中被大武军占下的三处要害。 大武军正式开始行动。 第1446章 可那贡峡谷 大木寨西南两百余里外,广袤的草原在这里凭空断开,多出了一条宽阔的裂缝,底下是湍急的河流,四周还有一片不算高但却错落复杂的山丘。 这里叫做可那贡峡谷,在大月氏地图上属草原东部与中部的分割线,也是胡人用来防范中原军队突袭的重要防线。 草原已经正式入夏,牧草疯长,入眼一碧如洗,美得如同一幅天生的画卷一般。 只是今天,这副画卷却多了一种压抑肃杀的气氛。 一是因为空中阴云密布,黑沉沉的天色让人有种隨时会塌下来的错觉。 二来则是此时的可那贡峡谷外来了一支军队,人数约莫有五千人,他们只是安静地列阵,竟然不见纷乱,並且除了战马偶尔的吐息喷嚏声外再无別的杂声。 这是大武的军队,队列最前方的一匹战马上端坐著的正是夏云。 夏云面无表情的看著前方同样列队整齐的一支军队,人数相近,只是单从军容上看就差太远了。 那是一支胡人的驻军,驻扎之地就在可那贡峡谷旁,也是大月氏那二十三座营寨组成的长蛇阵之第二座。 胡人没有率先进攻,就这么静静等在那里,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似乎正在叫囂挑衅著。 “呵!这就等不及了么?” 夏云冷笑一声,目光转向那支胡人军队左右两边。 那里一边是片茂密的林子,一边是复杂的山丘,都是隱藏伏兵的好地形。 副將在旁一脸兴奋,压低声音道:“將军,看样子他们果然准备了不少兵力,怕是连克什克的援兵也来了吧?” 夏云淡淡道:“难得等到一场大雨,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倾巢而出是意料之中的。” 副將笑道:“可惜,他们不知道咱们等的也是这场大雨。” 夏云没有再说话,只是等待著最佳进攻时机,也就是大雨正式落下的时候。 大木寨被炮火一夜轰平的事跡早已传了出去,於是距离最近的几座营寨都知道了这一路大武军的火力之强。 尤其是距离最近的可那贡,这里同样有山,有居高临下的火力点,守將怕的就是大木寨惨案重现。 大武的火炮太强,他们害怕,打不过,但是最好的克制办法就是雨天,而且是暴雨。 所以当天空阴沉下来,很快就要下雨时,可那贡守將就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必须要在这样具备天时的日子里击败大武军。 他们早就探查清楚了,这支大武军的统帅是大武国的当朝国舅,统领的自然也是大武最为精锐的部队,只要趁这难逢的机会一举歼灭,必然是大功一件。 滴答……滴答…… 空中有雨点落下,从稀稀拉拉到倾盆大雨只是片刻功夫,很快,草原上像是拉下了一片庞大的水幕,伴隨著声声闷雷。 远处的胡人动了,开始朝著夏云这边衝来,黑压压的一片,看起来气势惊人。 夏云冷嗤一声,他能看得出来,胡人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只是生怕他们因天气退走,故意率先进攻逼得夏云不得不迎战。 “既然如此,那就如他们所愿吧。” 他举起长刀,用力一挥。 “杀!” 原本沉默的五千精骑齐声爆发出震天的吼声,猛然提速向前衝去。 铁蹄翻飞间,他们衝破水幕杀向胡人,雨点太密集,他们其实看不太清楚对方的情况,对方也看不清他们的情况,因此胡人並没发现,其实在这五千精骑的阵列中不止是战马,还有数十辆飞速驰骋的马车。 这是羌人打造的战车改造,又稳又快,是明兰决定归顺大武后第一时间送来的机密技术。 车上装载著不知道什么东西,被一层厚厚的油布盖著,不过就算胡人看到了也不会在意,因为这么大的雨,火炮是再不可能点得著的。 双方相隔的距离看似很远,但真正奔袭起来转眼即至,两股洪流眼看即將碰撞在一起,但就在这时,胡人军中传出一声急促沉闷的號角。 呜嘟…… 號角声在暴雨中清晰传出很远,还没停止,左边的林子和右边的山丘中忽然同时杀出两支援军,呈犄角状分別夹攻向大武军。 前方才是可那贡峡谷,这里却地形开阔,正是草原上胡人最喜欢的衝杀之地。 夏云的五千人马转眼间陷入了重围,三方皆是敌,大雨之中地面也变得泥泞,再加上牧草的纠缠,此时想要撤退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的胡人主將那副狰狞丑陋的嘴脸已经近得隱约可见,还能听到他似乎在大声喊著什么,一脸得意。 夏云没有理会,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类似於“你死定了”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在飞驰中忽的一勒韁绳,同时抬起右手。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笛声响起,比胡人的號角难听,但是更明確目的。 身后的五千骑顿时齐齐减速,停住,又迅速以二十人为一队交错著围成一圈。 这是大武传统御敌阵势,胡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对方守將顿时大喜,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那五千个大武汉人死状悽惨地被杀死,身首异处,而他將会割下那个所谓国舅的脑袋,派人送去给大汗邀功。 至於大武皇帝將来的报復? 呵!他都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了,当然不可能再留於此地镇守,必定会调去另有重用,將来的报復关他什么事? 三方伏兵越来越近,眼看一场屠杀即將开始。 然而就在这时,大武军中忽的变幻阵型,外围的骑兵齐齐散开,露出中央摆成一个球形的几十辆战车。 车上的油布已经掀开,露出藏著的一座座黑沉沉的铁傢伙。 不是火炮,是床弩。 加强版床弩! 第1447章 乌金城 胡人衝锋而来,大雨中一张张脸上满是狰狞和兴奋。 他们口中呜哇怪叫,手中弯刀已经按捺不住地画著圈,冲在最前端的已经张弓搭箭,只等到达合適的距离鬆手。 三方合围,眼前这几千大武人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一群待宰的羊羔,再也不可能迎接明天的日升了。 然而大武人能不能迎接日升不知道,他们率先迎接到了一片密密麻麻地巨弩。 加强版床弩早已扯得足足的弓弦在一声令下后齐齐发射,將近丈许长的弩箭粗如婴儿手臂,箭鏃以精钢打造,锋利无比,能轻易破开三分厚的钢甲。 而胡人穿的只是寻常皮袍,虽然用土法硝制又泡油,寻常马刀都很难轻易化开,但在床弩面前就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別。 於是他们脸上的兴奋很快就变成了惊恐,想要急停退走已经来不及了。 很快,泥泞的地面变成了一片血红的沼泽,倾盆大雨都无法冲刷乾净这刺眼的顏色。 无论是人还是战马,转眼间成片倒下,被巨弩穿成了葫芦。 地面湿滑,胡人的冲势根本停不下来,大武的床弩也同样没停下来,继续在收割著人命。 夏云面无表情端坐在马背上,再次举起长刀。 “杀!” 这一日,可那贡的胡人守军知道了一个真相,大武军就算不用任何火器,也不是他们能轻易抗衡的。 然而他们知道得太晚了。 峡谷中的风声依旧悽厉,雨也还没停歇,但是廝杀已经停止了。 夏云收起刀,望向前方:“张和,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身旁一名年轻將官抬手一指:“那里,峡谷西南有条小路。” 夏云頷首:“好,收拾一下,第三站。” 张和,大武军校毕业生,曾经作为僱佣军在草原上实习了一年。 胡人以为夏云远道而来,想欺他对这里地形不熟,可惜失算了。 …… 石头城东,乌金城,二十三处营寨之一。 好消息是这里外围地势平坦,坏消息是外围平坦中间高高,旁边还环著条奔腾的河流。 弥兜在收到林止陌的詔令后率军来到了这里,大军在平原上集结,他那支素来无往不胜的先锋营正在城外踟躕徘徊,无能狂怒。 城外的地势是一片长长的斜坡,骑兵可以衝上去,但是狼伉沉重的攻城车木箭楼投石机之类的就只能在坡下呆著了。 吐火罗大军是早上太阳初升时到的,现在已经午后,可是先锋营连城外五百米的距离都没能摸到。 乌金城的城头上满是胡人讥讽的嘴脸,还有半天没间断的叫骂挑衅,像是在嘲笑弥兜看得见打不著,但城头上高高掛著的那枚免战牌又是那么刺眼,很贱。 先锋营统领额济气得跳脚大骂:“拉赞这属王八的狗东西,掛免战牌有个鸟用,照打不误,看老子今天杀进城去活捉了他,王八壳都给他敲碎!” 副將已是满脑门汗水,刚才他试著带队冲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將攻城器械拖上去,只能无奈道:“乌金城地势高且外围有河护著,一日之內想要破城不太容易。” 额济瞪眼:“今天打不下来明天接著干,不把他屎打出来算他拉得乾净!” 弥兜远远看著,眉头微蹙。 乌金城曾经也是吐火罗部的地盘,他自然也是熟悉的,知道这里会有多难搞,那长长的斜坡怕是只有运来一批红武大炮才能够得到,但是这將大大增加用兵和运输成本。 额济的兄长额漠看著自家弟弟在前边浪费了半天功夫,低声劝道:“王爷,战机稍纵即逝,莫要耽误了陛下的计划,还是儘快修书给关內,借调红武大炮来吧。” 弥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知道二十三处营寨共有三路人马在攻打,这个时候了,若是另外两路轻鬆完成任务,偏偏他这路出了问题卡壳就难看,堂堂吐火罗王丟不起这人。 关键是自己的儿子还在京城,自己这一次能赚取多少军功关係到將来儿子享受的待遇,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认输。 正在纠结间,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確实不好搞,要不让我试试?” 弥兜转头,身旁是个浓眉大眼但是眼神贱嗖嗖的少年,正是石广生。 额漠尷尬了一下,劝说道:“少王爷,陛下將你交给王爷是来歷练的,乌金城易守难攻,容易出岔子,你还是……” 石广生自从被弥兜收为徒弟之后,吐火罗部的这些汉子就自觉地开始称呼他为少王爷,他也很是享受这个称呼。 “嘿嘿,试试又不吃亏,谁知道呢?” 於是,片刻之后一封战书射入了城中。 “半个时辰內看不到你开城投降,小爷把你从非亲非故打到沾亲带故!” 拉赞看著眼前的书信懵逼了一下:“什么意思?” 手下幕僚颤颤巍巍道:“可能是说將大人打得叫爹的意思。” 第1448章 盘拉孜城 “叫爹?!” 拉赞的眼睛一下子瞪大,脸色迅速红温,勃然大怒道,“竖子竟敢……” 幕僚拦住他:“等等,战书折起来了,这是下半截。” 信被摊平,上半部分內容露了出来。 “我乃大武天子门生,吐火罗部少王爷石广生,特携红武大炮三十尊,混元霹雳飞天球一百乘,猛火药两千斤前来拜访……” 下边才是刚才看到的。 ——“半个时辰內看不到你开城投降,小爷把你从非亲非故打到沾亲带故!” 拉赞呆滯了一息,红温已迅速消散。 “他……好像真敢。” 幕僚的声音更颤了,问道:“大大大大人,咱咱咱咱们……” 拉赞闭上了眼,沉默不语。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幕画面,乌金城外一字排开几十门大炮,空中密密麻麻飞满黑漆漆的大球,城中火光四起,爆炸不断。 城外的长坡、密林、绕城的大河,在强大的火力之下形同虚设。 长坡之下,额济看著日头默数著时间。 自家王爷收的这个徒弟调皮鸡贼,还老是来偷自己的肉乾吃,看著就不靠谱,所以他压根不信什么半个时辰就能让乌金城自己开城门投降的事。 他决定了,先保存体力调整情绪,时间一到他就亲自率领兄弟们硬杀过去,就不信攻不破那座王八城! 然而他正暗暗发狠,忽然听到军中一阵譁然,接著就见乌金城的城门竟然真的缓缓打开,城主拉赞脱了外袍光著上身步行走出,身后跟著一片和他同样不穿衣服不拿武器的属下。 额济呆了一瞬,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道:“真的降了?” 石广生写那封战书的时候他不在旁边,不知道写的什么內容,结果刚才还鄙视不信,现在惨遭打脸。 身旁手下替他確认:“將军,真的降了。” 马蹄声得得响起,石广生溜达到他身边,得意道:“看,小爷我说的吧?易如反掌!” 额济震惊:“我记得拉赞脾气臭硬还好面子,倔的跟驴似的,竟然真肯投降,难道是我记错了?” 石广生得意地笑:“你没记错,是拉赞自己记错了。” 弥兜当然没带那么多重型武器来,火药也没那么多,拉赞不一定真信,但他真不敢赌。 誒,陛下说这叫虚张声势还是狐假虎威来著? …… 盘拉孜城。 这里属断梁山延续地带,城外山岭起伏,地势崎嶇,也是作为拱卫永安城的重要营寨之一。 与其他营寨不同,盘拉孜城的守將拜阿澶是个文官,曾是儺咄身边幕僚,为人阴沉狡诈,虽然提不得刀上不得马,但曾无数次凭智计为儺咄贏下了一场场大战,渡过了一个个难关。 而今天他迎来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关。 因为大武军在攻下了永安城后沉寂了好些日子,今天终於杀来了他这里。 拜阿澶为人谨慎,早早在外围派出了大批斥候,大武军才刚从永安城中出动,他这里就收到了消息。 於是他在盘拉孜城外的山中凭藉地形优势布下了各种机关陷阱,又在层层叠叠的山峦间设下几十路伏兵。 作为这里的守將,他对方圆百里之內的地形了如指掌,山中的一草一木都被他记在了心里。 这般嶙峋迥回的山路,配上他精心布置的各处埋伏,他不信大武军再强悍还能丝毫无伤地杀到盘拉孜城下。 就算能,他城中守军也不是吃素的。 於是在城中守军各自紧张等待的时候,拜阿澶十分从容地在书房中喝茶看书,对传来的一道道战况通报只是隨意瞥一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报!大武军已攻破鬼脸峡,到了城外五里外!” “报!大武军到城外三里外了!” “报!大武军杀到城下了!” 拜阿澶悠閒喝茶的动作终於僵了一下,愕然转头:“怎的这么快?” 亲卫语速飞快满脸焦急道:“大武军太强了,他们有枪有炮还有只熊,关键是在山里跑得飞快,兄弟们实在拦不住啊!” 拜阿澶原本脸色已经变了,听到这里却忽然重新冷静了下来:“在山里跑得飞快?哦,那不出所料该是大武那所谓的山魈了。” 永安城被破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他耳中,他也在第一时间分析了当时的战况,只是城破兵败得太快,连一个人都没能跑出来,所以有些具体细节他也没能打探出来。 不过听到这里他就猜想是山魈了,毕竟永安城也是在山中,盘拉孜城也是,能如此迅速行军並攻城的除了山魈不做他想。 山魈好,是山魈他就不用担心了。 盘拉孜城的城墙很高很厚,城门也坚固无比,山魈只在山中作战有优势,到了城外就该停止了。 一群从大武福建招募来的茶农而已,还能指望他们破城?至於那头熊更不用忌惮了,最多是用来唬人的而已。 亲卫见他又不动如山了,急著劝道:“大人,还是快些准备撤退吧,大武军隨时会攻入城中的!” 拜阿澶嗤笑一声:“攻?他们拿什么攻?靠爬上城墙硬闯么?” 话音刚落,外边忽然传来一阵隆隆声,遥远却清晰,声若闷雷,震得窗欞都在作响。 “火炮?大武军居然带了火炮?” 拜阿澶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再次大变。 咣当一声,房门被撞开,又一个亲卫满身狼狈地踉蹌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城门……城门被破,大武军杀进来了!” 拜阿澶如遭雷击,敞开的房门外果然传来依稀的廝杀声和惨叫声。 先前的亲卫脚下一软,面如死灰。 只是这片刻功夫,撤不了了。 此时的盘拉孜城中已经乱作一团,卞文绣和李思纯策马当先杀了进来,一根熟铜棍,一把斩马刀,旁边还有一头奔腾的巨熊,见人就是一巴掌挥出,力达千钧,挡者立死。 第1449章 不能回京 所谓的闭城固守,让盘拉孜城所有守军全都龟缩在了城內,於是反倒方便了大武军。 而且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失算了。 胡人原以为狼兵强於山间作战,却不知他们真正擅长的却是街道巷战。 以宣匿为首的五百名西南少年,从小一起打架打到大,单论配合默契度堪称整个大武所有军队之中的第一。 他们在痛快杀戮的同时也在时刻保护著伙伴,无论从哪个方向刺来的武器都会被稳稳截住,然后反击。 五百狼兵快速往前衝著,就像一把烧红的钢刀划过地面上的积雪,所过之处无人可挡,只留下一地狼藉。 所有即便盘拉孜城中守军多达近万,可是在狼兵眼中那就是一头头慌乱无措等待被宰的猪。 砰! 巨熊安娜一巴掌拍中一个胡人將领,厚实的头盔当场碎裂,红的白的顿时四散飞溅。 两边护卫紧急来救,李思纯一刀下去,鲜血淋漓內臟掉了一地。 卞文绣嫌弃道:“你就不能斯文些……你龟儿敢偷袭老子?!” 后半句话她是对著一个胡人骂的,同时一棍砸去,那人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砸得飞出老远,不见了踪影。 那个偷跑出关的林平安也赫然在列,李思纯终於还是心软,决定暂时带著他,等有空了再派人送他回去。 此时他也穿著一身改小过的军服,紧紧跟在零贰壹的身边,看著狼兵如砍瓜切菜一般杀入城中,他只觉得浑身燥热,兴奋无比。 什么叫军心什么叫士气的他不懂,他这小小年纪,只知道大武有如此神武的军队,指哪打哪还所向披靡,他就觉得振奋。 仿佛小小孩童就算在外受了欺负,也会很快有个膀大腰圆的爹去给他出头一样。 城主府中,拜阿澶在顶楼之中呆立,此时城中的乱象他已经看了个清清楚楚,即便隔著很远,不绝於耳的惨叫声也一直传入他耳中。 亲卫在旁苦苦哀求:“大人快跑吧,再不跑就要来不及了!” 拜阿澶无动於衷,面如死灰。 跑?他还能往哪里跑? 他是文官,身体孱弱,素来只凭藉智计来迎敌,可是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再聪明的脑子,在强大的武力和绝对压制的实力之下根本就是个笑话。 杀进城的这支神兵是由大武沐妃李思纯率领的,拜阿澶早就听说过,知道这位曾是太平道乱党的圣女之一,出身武將世家,兵法韜略熟稔之极,是绝对不会给自己有逃跑机会的。 都怪自己,还是没有做足准备,若是早点向临近几寨求助,再借几万人过来,怎么都不会像今天这么狼狈。 大势已去! 亲卫见他还杵在窗口装逼,终於忍不住了,悄悄望了眼窗外后假装焦急道:“大人快些准备,属下先下去备马准备撤走!” 说罢也不等回答,转身逃之夭夭。 拜阿澶只当没看见,却终於从窗边离开,只是手脚发软,浑浑噩噩地找来一根绳子,甩了几下才甩到房樑上,搬来个椅子踩上去,將绳子打个结,套上了脖子。 廝杀声似乎越来越近了,他仿佛还听到了凌乱急促的脚步往楼上而来。 他狠了狠心,一闭眼將脚下椅子踢走。 身体在半空晃荡,绳索在脖子上勒得他十分难受,无法呼吸,眼前也已经开始发黑。 拜阿澶恍惚中好像看到了鬼门关在缓缓打开。 咣当一声,房门猛地被人踹开,门板裹挟著劲风从他身边擦过,紧接著一道带著浓浓血腥味的娇小身影纵身而来,將他踹飞。 与此同时一声娇喝响起:“你龟儿不早点开城投降,居然还在屋里头盪鞦韆?” 拜阿澶没能死成,被卞文绣从上吊中踹了下来。 盘拉孜城也破了,城中胡人死的死降的降,只是半天功夫就尽皆归於了平静。 …… 梁洛城。 城主府园內。 林止陌坐在凉亭內,赏著面前园中的景致。 “你不是答应戚姐姐回京城的么?怎的又溜到这里来了?” 一盏新茶冒著扑鼻的香气,放在了他面前石桌上,邓芊芊收回手,款款坐到他身旁。 林止陌顺势捉住了她的手,摩挲著,轻嘆道:“回京?儺咄就等著我回去他才放心,师父是担心我,可我不得不继续留下,有些事情还没最终出眉目。” 邓芊芊挑了挑眉:“你是说……” 话音未落,园月洞门外急匆匆跑进一个身影。 “陛下,天机营急报。” 林止陌的嘴角一勾:“应该来了。” 第1450章 邓芊芊出征?不行 信封打开,急报上的內容显露了出来。 林止陌就这么隨意地坐著,隨意地看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最终看完,也只是將信纸隨意地丟在石桌上。 他嗤笑一声:“果然,和我预料的差不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儺咄真是没什么新意。” 这次的急报上已经將大月氏王庭中的情况打探得十分清楚,不出林止陌所料,儺咄早就离开了海押力城,而现在的城中军械粮草预备充足,另有五万王城守军和三万民夫。 海押力城已经摆明车马准备和大武军死磕,守城主將是曾经出使大武的庶务郎中,现在已被加封閔国公的库烈。 库烈是儺咄的死忠心腹,將带著所有人死守海押力城,作为王城,那坚固高耸的城墙和四周复杂的地形足够拖延大武军至少三个月甚至更久。 而从东到西的二十三座营寨则压根只是儺咄用来摆著分散大武军注意力的。 草原別的没什么,就是地盘广阔,大武想要占据这条所谓的防御线,势必將投入大笔人力物力,更別说需要將这二十三个点一处处攻打下来了。 儺咄摆出这么复杂的一出龙门阵,为的是能安然逃离大武的封锁和追捕,然后绕道至大武山西龙兴关。 如今的大武一心都在草原上,北方七关的守军兵力大不如前,而儺咄將携他最精锐的五万勇士,以及他藏匿许久的神秘助力,准备破关而入,一举杀入京城。 林止陌望著天上流动的白云,在想这个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这种自负自信到离谱的人,並且將这么天马行空的计划付诸行动的? 耳边传来邓芊芊不可思议的声音:“这就是儺咄想出来的计划?” 林止陌收回目光,嗤笑道:“这就不是人能想出来的计划。” 讲道理,就算是天真烂漫如徐大春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儺咄这计划真的是…… 绕过二十三座营寨,避开所有大武军出现的地方,抄远路直到东边再转回来杀入龙兴关。 怎么想的? 而急报最后则还有一个消息,红粉已经跟踪到了儺咄,由轻功卓绝善於隱匿的十三在一直追著,同时还发现了儺咄那所谓的隱藏助力就是从波斯借来的几百名神主教高手。 不出意料,没有惊喜。 邓芊芊依旧在看著那封急报,眼神闪烁,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林止陌一眼看出她的心思,赶在她开口之前先说道:“你好好留在梁洛城里,想都別想。” 邓芊芊怔了怔,不服气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不合適。” 林止陌没有解释,只是用简单的话语做出了决断,同时看向园另一边。 在那里,薛白梅正抱著姬恆安在讲故事,做孩童启蒙教育,对他们这边的討论视若无睹。 邓芊芊微微张著檀口,又看到林止陌清澈的眸子,那里边只有真诚和淡淡的无奈,忽然明白了其中深意。 她是大武淑妃,可同时还是卫国公嫡长女,如今的大武总共只有一王二公,邓家位高权重,已是当世勛贵之首,若是她再以女子之身带兵出征立下军功,在这当口必然会让邓家的功劳再次增厚,可隨之而来的未必就是好事。 大武现在四夷宾服,唯一的敌人只剩下了大月氏,而且眼看就要被灭了。 乱世之时邓家这种武將勛贵是朝廷倚仗,国之栋樑,可是国家太平之后他们反倒会成为矛盾集中点。 文官们不会愿意邓家再继续强大下去,这一点薛白梅就看得很清楚,所以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爭取过什么,哪怕她明明胸有韜略,智计百出,现在也还是乖乖的一言不发。 她外祖父是汉阳王,现在也只是在陕西低调地养老。 李思纯可以带兵立功,因为她家死光了,就只剩下了她一个。 卞文绣可以带兵立功,因为她爹官卑职浅,就算赏赐也不会高升到哪里。 戚白薈只是个孤苦伶仃的异族女子,立了功劳也没什么威胁。 但是她邓芊芊不行,邓家再继续做大会引来嫉妒和非议。 林止陌是强势霸道,將朝堂治理得服服帖帖,可不代表朝堂之中就全都是好人了。 邓芊芊到底是勛贵人家出身,又聪慧之极,一点就通,但她还是不服气。 “我不要功劳总可以吧?我就想多杀些胡人,好好给中原汉人出一口恶气!” 林止陌头痛,索性一把將她抱起:“看来你还是太閒了,走,进屋里我跟你好好讲道理。” 邓芊芊挣扎:“放开我!我现在就是在和你讲道理!” 这边的动静太大,引得薛白梅也忍不住偷瞄了两眼,她怀里的姬恆安也跟著懵懂地看了过来,没看懂。 林止陌抱著邓芊芊往屋里走去,边走边没好气地说道:“有什么话进屋再说,现在给我闭嘴!” 邓芊芊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怒道:“你用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闭嘴?” 林止陌:“……” 薛白梅回过神来,將姬恆安好奇的小脑袋扳正,继续给他做启蒙教育。 “儿是红色的,小草是绿色的,天空是蓝色的,陛下是黄色的……” 第1451章 给他个惊喜 林止陌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给邓芊芊讲道理,终於將她说服了。 临近傍晚,两人才从屋內出来。 “陛下,该用膳了。” 蒙珂手脚利落的准备了一桌饭菜,就等著他了。 林止陌神清气爽的坐到桌边,邓芊芊却有些神魂游离,似乎在想著什么难解答的问题。 薛白梅抱著姬恆安凑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怎么,脱力了?” 邓芊芊这才回过神来,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我们……没……没那么疯,真说事来著。” 薛白梅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样子。 邓芊芊忍不住掐了她一把,顺手把姬恆安抢了过来抱著,怒道:“你爱信不信!” 薛白梅也不恼,嘻嘻一笑,看向了林止陌。 她冰雪聪明,玩笑归玩笑,她知道林止陌必然是和邓芊芊说了什么的,所以从房间里出来就没再爭著要带兵打仗的问题。 陛下心思细腻算无遗策,肯定是另有安排了。 林止陌见她眼神里满是八卦之色,顿时没好气道:“看什么看?芊芊就在这里坐镇,你也是,哪儿都不准去。” 薛白梅眼珠一转:“陛下是担心儺咄会派奇兵偷袭梁洛城?” 林止陌反问:“难道你没担心过?” “担心啊。”薛白梅露齿一笑,天真烂漫,“若我是儺咄,明知无论如何不是大武的对手,是绝对不会笨到往北逃遁的,北边虽然地形开阔易於藏匿,可若真去了北边就再没机会杀回来报仇了,就算转移,那也必然是先抢回阿赖草原才对。” 林止陌端起饭碗,不忘讚许一声:“聪明!” 只是两个字,他没再说下去。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愉悦,都不用像对付邓芊芊那样还得扛一下午腿才能掰扯清楚。 邓芊芊假装没听懂,安安静静的在旁边带著儿子一起吃饭。 蒙珂忍不住问道:“先生,抢阿赖草原是什么路数?给我讲讲嗦。” 林止陌辛苦了一下午,早就饿了,正在狼吞虎咽,於是眼神示意薛白梅来解释。 薛白梅白了他一眼,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画出一个地形来。 “这里是海押力城,如今闭城不出,营造出一种大汗被逼得退无可退,將率大月氏最后的精锐与大武博一生死的场面,所以徐帅领著十几万人杀过去了,並且成功围城。” 她又在桌上画出一条不规整的长线条,“这就是那二十三座营寨,摆明了是为了防大武军北上的,虽然这种摆设还真就是个摆设,可表面上也展示了胡人豁出一切和大武对抗的决心。” 蒙珂表示理解:“这事陛下之前就说过了,儺咄故意把场面做得这么大,就是为了让陛下误以为胡人的兵力已经全在这里,而他其实在准备偷袭別处。” “对啊,误以为的全部兵力,其实他隱藏了一部分,这才是他真正用来决定胜负的东西,但问题是儺咄到底要偷袭哪里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薛白梅纤细葱白的手指在那条长线上下两边各敲了敲,“是先去克日伦河北吞併了韃靼?还是真的如情报所说准备奇袭入关?” 蒙珂摸著下巴不语。 她是鬼方部小公主,虽然从小打仗从来没那么大规模,但是兵法的基础和本质还是很熟悉的,如薛白梅现在分析的两点完全就不太可能。 北边的韃靼人不说如今被林止陌收拾得早已彻底服帖,就算真的被儺咄吞併,他们这支残部可是真实意义上的残部,故意拢共也凑不出五万人来,吞併了能有什么用? 至於另一方案则更不靠谱,绕道南下,准备破关而入直取京城,蒙珂觉得自己在五岁的时候都不会天真。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思一动,將目光落在另一角。 “波斯!是波斯!”她失声惊呼,“儺咄弄这么一个个幌子,真实目的其实是引开大武所有兵力,然后抢回阿赖草原,与波斯援军兵合一处杀回来!” 薛白梅给了她一个讚许的眼神:“就是这么个事。” 蒙珂呆呆看著桌上还没消失的茶水痕跡,有些不敢相信道:“波斯援军?那能有多少兵力,儺咄就这么相信能成功?” 林止陌暂停咀嚼,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朕上次就说了,波斯那个狗屁神主教是被低估了的,尤其是他们的大祭司,有手段有野心还沉得住气,看来很不好对付,阿伊莎回去那么久,已经顺利搞起了內乱,他居然还有余力分出大量兵力来相助儺咄,不得不说,他要不当洋和尚也高低是个一代暴君的料。” 邓芊芊薛白梅和蒙珂都神情肃然,听著他分析,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但林止陌脸上接著冷意消散,轻鬆笑道:“不过无妨,神主教实力是强,能借用信仰来打仗,朕没有信仰,但朕有钱,比比谁的实力更强就是。” 他將筷子头落在桌上,“儺咄演戏,朕就陪他演,假装不知道,到时候给他个惊喜就是了。” 薛白梅好奇问道:“什么惊喜?” 林止陌悠悠道:“现在梁洛城中只有三千骑兵,其余皆只剩余步卒,儺咄要拿下阿赖草原必定先拿下这里,但朕有后手。” 第1452章 新手雷 邓芊芊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听懂,可是林止陌和薛白梅的对话让他越听越迷糊,双眼都快变成了旋涡。 当听到这里时她终於忍不住叫停:“等等,梁洛城中可不止这点兵马,步卒不计,精骑尚有一万二,怎么就只剩三千了?” 林止陌和薛白梅对她笑而不语,蒙珂也一拍额头,有点看不下去的样子。 邓芊芊脸一红,终於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单纯了。 三千之数是儺咄和波斯人以为的,而不是真实的,情报嘛,谁还没个探查失误的时候? 心眼子真多! 邓芊芊为自己的单纯羞愧了下,同时也暗暗啐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不对,你说儺咄会取阿赖草原?” 林止陌点头:“肯定的。” 邓芊芊:“那他来梁洛城干嘛?直接杀入金锁关不就行了?” 林止陌:“你猜?” 邓芊芊试著猜了一下:“他兵力不足?” 林止陌摇头:“不对。” 邓芊芊又猜:“他觉得梁洛城对他起不到威胁?” 林止陌继续摇头:“不对。” 邓芊芊不耐烦了,筷子往桌上一拍:“说!” 难怪戚姐姐叫他狗东西,自己服侍了他一下午,腿都抬不起来了,居然这时候还装神弄鬼的。 “好好,说说说!” 林止陌投降了,赔笑道,“因为我会引他们过来。” 邓芊芊皱眉不解:“为什么?” 金锁关其实不太好攻打,城关高筑,地形险要,儺咄以前就在那里吃过好几次亏。 既然如此让儺咄继续去打就是了,到时候梁洛城发兵给他来个两头夹击,岂不是更好? 林止陌脸上的笑意敛去,正色道:“因为儺咄这次派来的不止寻常兵马,而是还有数十名高手,金锁关能防大军,却防不住能攀岩走壁来去自如的刺客,所以必须引来梁洛城,让我的惊喜来解决他们。” 邓芊芊依旧不解:“这岂不是多费一番手脚?直接派增援过去不就是了?” 既然说是有后手,把后手直接送去金锁关就是了,如果开打起来有什么损耗也都是他们的,於梁洛城无损。 蒙珂抢先一步答道:“在这里解决,功劳是咱们的,在金锁关解决,功劳会分给他们,阿赖联军那几个部落日后还有用处,不能现在就给他们尝到甜头。” 邓芊芊呆了好一会,才终於回过神来。 “你们……真是……” 算了不说了,本以为自己家学渊源富有智计,可是跟陛下……不对,就算是和小秘书蒙珂比起来都差了七百多个心眼子。 输了输了。 林止陌的手悄悄伸到桌下摸著她的腿,柔声安抚道:“放心,梁洛城不会有危险的,一切尽在掌握。” 邓芊芊一把拍飞他的爪子,没好气道:“说得容易,你都说了是几十个高手了,就没考虑你將自己陷入险境?万一儺咄还有阴招怎么办?他可也不是省油的灯。” 林止陌笑眯眯重新摸了上去:“儺咄不在,他来不及临时调度计划的。” “为什么?” “因为之前就说了,目前所知种种都是他的幌子,攻打金锁关自然也是,只不过虚虚实实,若是打不下就打不下,若是打下了就顺势与波斯边境的援军会合,儺咄虽然號称凶神,其实胆小怕死得很,不会出现在我面前的。” 邓芊芊哑然半晌,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到现在才想起林止陌之前就说过,红粉在暗中跟著儺咄,虽然不知道跟去了哪里,但肯定不是在这里。 她没好气道:“听不懂,不想听!” 林止陌脸上露出坏笑:“那……要不晚上给你细嗦?” 邓芊芊一惊,隱约觉得腿又开始酸了,急忙顾左右而言他道:“徐大春呢?今天好像没见他。” 林止陌恶魔低语:“为防捣乱,我一早將他支使出去了。” …… 海押力城西,那日图,原大月氏西南长官司。 自从去年的一场大火后,这里就成了一片废墟,周围数十里內的百姓和牧民也因此被无辜牵连,死的死抓的抓,偌大一片地盘变得荒凉苦寂,仿若一座死城。 但现在这里多了一座军营,营中有两万余人马,正是围困海押力城的大武军其中一路。 军营中走出数人来,看装扮正是军中主要將领,而居中的则是个铁塔般的黑脸汉子,腆胸迭肚面带傲气,显然身居高位已久,一副颐指气使的派头。 正是被“支使”出来的徐大春。 走出军营数百步之外后,一名將领忍不住问道:“徐大人,不知唤末將等人出营所为何事?” 徐大春嘿然一笑,没有回答,继续走著,直到一片空旷之地才停下。 几个將领左右看看,这里就只有一棵孤零零的小树,其他再无別的东西。 正不解间,徐大春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亮了个相。 又一名將领疑惑道:“手雷?徐大人就是让末將看这?可咱们军中多的是啊。” 徐大春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这不是一般的手雷,是王维诗里的手雷。” 將领继续茫然:“啥意思?” 徐大春:“陛下说的,本官其实也不知道,就知道很厉害。” 说罢,他將手雷凑到火把边,引线点燃,滋滋闪著火星,徐大春扬手一甩,同时大喝:“都趴下!” 所有人立即听话伏地抱头,然后就见前方猛然轰然巨响,一团耀眼到让人致盲的炽烈火光腾空而起,紧接著草皮泥土石块如雨点般落下,噼里啪啦掉了眾人一头。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才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惊恐地看向前方。 只见那片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宽达数丈,洞中依旧在升腾著裊裊黑烟。 “好……好厉害!” 有人喃喃道。 徐大春掏了掏耳朵,嘿嘿笑道:“那当然,这是新造出的霹雳手雷,一枚的威力抵得上原本的三十枚。” “哇!” 眾人惊嘆,嘴张成了圆形。 远处某个土坡后,有道黑影也同样不自觉地张大了嘴。 第1453章 好多人啊 一个將领率先回过神来,急切地问道:“徐大人,这新的霹雳手雷带了多少来?” 另一人附和:“对啊对啊,海押力城久攻不下,就等著这般凶险玩意儿了!” 徐大春翻了个白眼:“本官孤身前来,带一个让你们听个响就完了,能带多少?” “啊?!” 眾人一片哀嘆。 “不过!”峰迴路转,徐大春大喘气了一下,“这是京城刚发来的,不过梁洛城人手不足无法送来,你们自行派人过去取,放心,存量足够!” 眾人又一片欢呼。 又有人问道:“徐大人,可有別的?” 徐大春道:“有有有,还有一种能手提肩扛的炮,陛下取名为他娘的意大立炮,本官也不知道啥意思,总之一炮能轰穿寸许厚的钢板,也很厉害就是了。” 眾人再次一片惊嘆,个个眼睛发亮。 藏在暗中那人的眼睛也在发亮,同时记住了几个关键词。 存量足够……厉害的新火炮……轰穿钢板…… 最关键的一点是,梁洛城人手不足。 军营中出来一个小兵,来到徐大人面前行礼道:“徐大人,各位將军,酒菜已备好。” 徐大春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看到了么?” 小兵低声道:“看到了。” 徐大春嘴角小弧度勾起,又恢復正经,摆手道:“饭就不吃了,本官还要回去復命,新来的军械火器都在城北的庚辛仓,本官在那里等著。” 说罢他亮出一枚鋥亮的铜钥匙,在人前晃了晃。 一个將领诧异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不放城內?” 徐大春又翻了个白眼:“十万枚手雷,万一在城里炸了咋办?你们抓紧来就是了。” 暗中那人又收集到了新的关键词。 火器在城外……十万枚手雷……钥匙在徐大春手里。 徐大春没有逗留,骑上马扬长而去,几个將领目送他离去后转身入营。 营中主將低声道:“让人赶紧去把那坑填了,別被胡人的探子发现下面埋过炸药。” “是!” 初夏的草原上天空湛蓝草长鶯飞,別有一番粗獷的美感。 从那日图到梁洛城约莫两百余里,徐大春独自一人骑著马不紧不慢地赶著路,沿途看个景什么的,显得很是悠閒。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而这时也不过才走了不到五十里。 徐大春放慢马速,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就著河水洗了把脸,又隨地坐下拿起水囊喝了口水,看起来轻鬆自如得很。 这里地势开阔,有树有河,河水还很清澈,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忽然,暗中毫无徵兆地射来一支箭,破开夜风,正中徐大春的马脖子。 那匹马发出一声悲鸣,就此倒地,徐大春一个翻身跃起,手中刀已经出鞘。 噹噹当…… 密集的碰撞声中,他面前的地上多处了十几支被斩落的羽箭。 徐大春提刀四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十道身影,全都穿著一身灰色布袍,手中武器也都与中原不同,薄刃宽背,是波斯人惯用的弯刀。 河边呼啸的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轻缓了下来,空气凝滯,带著厚重的杀气。 这里不是歇息的好地方,而是埋伏的好地方,这几十个人就是在等著杀人的。 徐大春单手持刀,刀尖斜斜向下,脸上看不见半点惧意,刀隨身走原地转了一圈,看著四周这些人。 “好多人啊。”他忽然咧嘴一笑,“波斯来的?” 四周一片安静,没人说话,只是往前移动了几步。 徐大春忽的收刀站直,不满道:“几个意思?有能听懂大武话的不?” 终於有人开口,语调古怪,类似於八哥学舌。 “我们,要你一样东西,请你聪明,自己交出来。” 徐大春抬眼瞥去,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脸上蒙著面巾,看不清长相,但那双凹陷的眼睛阴鷙狠辣,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东西?还要聪明地交出来?” 他嗤笑一声,不屑道,“老子乃陛下座前第一近卫,有勇有谋有忠诚,就是他娘的没有聪明!” 高瘦男子似乎不意外这个回答,神情不变,只是继续冷冷道:“你听话,不杀你,我,卓昂,说到做到。” 徐大春似是一怔,看著他道:“卓昂?波斯神主教的?” 卓昂頷首,尽显高冷:“是。” 徐大春的脸色微变,神情凝重道:“听闻神主教大祭司座下有左右护法,风火雷电四大神使,莫非你就是……” 卓昂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吐出一个字:“雷。” 徐大春的脸色终於变了,眼睛微眯,看著卓昂。 “听闻雷使文武双全聪慧绝顶,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本官竟然没有半分防备就被你截到了。” 卓昂得意之色更重,淡淡道:“所以徐大人,你逃不掉,今天。” 徐大春看著四周將他防得死死的几十人,绷紧的身躯忽然松垮了下来,像是认命一般。 “说罢,你要什么?” 卓昂:“要死。” 徐大春將林止陌罚他那么多次俸禄的经歷都回忆了一遍,这才勉强没有笑出声。 他低头沉吟片刻,將刀交於左手,咬牙道:“好,算老子认栽!” 说著他伸手入怀掏钥匙,眼睛死死盯著卓昂道,“要死给你,但请给我个痛快!” 卓昂面露满意,摇头道:“我想和徐大人交朋友,不会杀你。” 不会杀的意思是还要留著他继续拷问大武皇帝的机密,徐大春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给你!” 一个物件甩手扔出,卓昂忽然瞳孔一缩,急声高喝了句波斯语。 轰! 一团火光爆起,隨之变成一片白茫茫的烟雾,围在四周的波斯刺客大惊,下意识地闪身避开。 同时某个方位响起惨叫,烟雾很快被风吹散,卓昂黑著脸看去,只见包围圈赫然出现了一个缺口,一个没了脑袋的刺客悽惨地倒在地上。 包围圈中的徐大春已经不在原地,只有前方一个奔逃的背影,仓惶狼狈,但是贼他妈快。 卓昂脑门上青筋跳了跳。 “追!” 第1454章 大武製造 徐大春的逃脱是那么突然,那么简单直接,卓昂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结果偏偏就闹出了么蛾子。 几十名波斯高手在愣了一下之后立即追出,可惜就这么短暂的功夫,徐大春已经和他们拉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卓昂以为的徐大春——头脑简单,战力极强。 真实的徐大春——战力不祥,逃命见长。 於是星光之下,徐大春狂奔逃命。 旋转跳跃他瞪著眼。 身后几十个高手咬牙狂追,双方却始终保持在三五十米的距离,砍不到,也追不丟,总之很闹心。 徐大春的轻功竟然与他的人设完全不符,哨又实用。 波斯人不会懂,锦衣卫向来是抓人厉害,逃命更厉害。 卓昂等人只能继续全力追赶,因为探子传来的密报中那几个关键词太让他们心动了。 那可是十万枚手雷啊,还是能炸出几丈宽大坑的手雷,连他们波斯都从没见过这么大威力的火器。 所有人的眼中都闪著炽热的光,尤其是卓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他这次能成功夺取这批手雷,必然能使自己在教中的地位再提高一截。 这不是开玩笑,四大神使之上还有两位护法,而这次右护法也被大祭司借到了大月氏,说不定什么时候一个不慎遇到大武军然后死於非命呢? 到那时候就是自己升任代替的好机会了,所以前方奔逃的徐大春是他目前最好的机会,必须要把握。 卓昂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一名手下迅速去召集人手。 另有一支胡人骑兵队就在附近,原本是准备奇袭金锁关的,但是现在,目標改了。 “抓住那个大武人,那批手雷必须是我们的!” 卓昂咬牙命令。 庚辛仓在梁洛城北,隔著很远,只要抓住前边那个大武近臣,拿到钥匙和他的腰牌,完全可以在不惊动城中守军的情况下將仓门打开运走里边的所有东西。 而且他知道大武皇帝的两个妃子都在梁洛城,庚辛仓的守军肯定不会有太多,他们这几十个高手加上隨后而来的骑兵队,足够了。 可是徐大春跑得实在太快,像条疯狗似的,而且看他的身材体格也能看出,想要靠长途奔逃耗费体力,说不定还是他们这些人先累趴下。 卓昂怒了,嘰里咕嚕高呼几声,有人立时清醒,挥手就是几发飞刀射出。 徐大春却好像身后长了眼睛似的,疾跑中的身形猛地一转,挥刀劈落,再继续奔跑。 偷袭失败。 紧接著又是两人依葫芦画瓢,一把暗器如天女散般飞出,可惜暗器这种依靠手劲腕力发出的终归力道和速度差点意思,还是被滑如泥鰍的徐大春轻鬆避过。 再次失败。 然而接下来是两支带著刺耳破空声的羽箭,这次徐大春来不及躲避,其中一支箭终於射中他后背。 噎死! 卓昂激动地差点握拳欢呼,可是接下来却笑容消失,脸黑了。 只见那支箭確实射中了,但根本没扎进徐大春体內,而是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后就落在了地上。 徐大春回头犯贱:“誒嘿嘿!射不死我!” 他身上穿著实验室打造的精钢锁子甲,防护性强,透气性好,比寻常大武制式的板金甲灵活轻便,环环相扣的工艺还能消除箭矢射中时的痛感。 射箭的波斯人愤怒骂街:“他有护身宝衣,不要脸!” 卓昂一把抢过弓,亲自射,瞄准徐大春的后脑勺。 当! 羽箭射中徐大春的脑子,发出金铁交鸣声,也掉了下来。 徐大春再次犯贱:“誒嘿嘿!老子头铁!” 他头上戴著的看著是帽子,实则是新式头盔,两层三分半厚的钢片夹著一层杜仲胶,抗击打,防震盪,再罩上一个翼善冠的偽装,好看又实用。 卓昂:“……” 他继续一边紧追不捨,一边张弓搭箭。 可是想射脚踝的话徐大春两条腿倒腾得快出了残影,根本瞄不准。 想射脖子,徐大春脑袋大但是脖子短,完全找不见在哪。 卓昂快疯了,咬牙丟开弓箭继续发狠紧追。 徐大春则玩得很开心。 高手又如何?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大武製造! 双方继续你追我赶,还有不死心的继续时不时放暗器,不求命中,只求骚扰,然而毫无用处。 他们跑过草地,绕过湖泊,穿过树林,翻过山丘,直到钻进一条幽深静謐的峡谷。 不知不觉中双方已经追赶了一夜,东方的空中都隱隱泛起了白色,天都快亮了。 卓昂心里越来越著急,他知道再追不上的话就要被徐大春逃回梁洛城了,要是那样的话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也白白追赶了这一夜。 “不能让他逃出谷去!” 他双目赤红咬牙怒吼。 然而就在这时…… 噹噹当! 一阵鸣金声突兀地响起,刺耳的锣声在谷中发出阵阵迴响,不算震耳欲聋,但却嚇得卓昂等人大吃一惊。 波斯神主教眾急忙停住脚步,提刀警戒,然而为时已晚。 谷中道路的两边躥出一道又一道身影,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四周,所有人都穿著清一色的暗红色束身军服,乍一眼看去像是乾涸的血跡。 一个神主教眾猛地往后躥出,在卓昂都没回过神时已经飞跃而起准备逃跑。 然而他才跃至半空,突闻一声唿哨,接著一片密集的箭雨飞来,所有人眼睁睁看著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只刺蝟,身中不知道多少箭,像个破麻袋似的从空中掉落在了地上。 卓昂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思维都像是停滯了。 却见前方的路上出现了几道身影,居中的是个玉树临风般的男子,笑眯眯地对他说道:“欢迎来到亡者峡谷。” 四周那些暗红色军服的汉子又齐刷刷转向了他们这几十人,卓昂这才看清,他们手中持著一把闪著黑沉沉光芒的弩弓。 徐大春也在此时终於跑到玉树临风男面前,艰难地咧嘴一笑:“陛下,臣幸不……辱命!” 话音落下,他最后露出一个悽美的小白笑容,全身脱力般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像是死得梆硬笔挺。 第1455章 朕又不是只有虎賁卫 玉树临风的林止陌没有去看徐大春一眼,而是饶有兴味地看著前方那几十个波斯人。 “诸位自波斯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不过……神主教好端端的不告而至,在我大武地界追杀我大武重臣,是否该给朕一个交代?” 卓昂的瞳孔微缩,似是没有料到埋伏他们的居然就是大武皇帝,但他仍未失高手风范,挺立在原地神情肃然。 “不对,这里,大月氏的,不是你的大武。” 林止陌微笑:“朕说是就是,你不服,可以將儺咄叫来印证一下。” 卓昂一滯。 儺咄正在暗中进行计划,当然不可能出现在人前。 他咬牙道:“你,大武皇帝,不讲道理!” “朕的道理就在你眼前。” 林止陌依旧微笑,拍了拍手,“郭溯!” “臣在!” 郭溯应声而出,抬手挥落,“全都拿下,留活口!” 四周身穿暗红色军服的將士顿时齐齐扑上,战斗打响。 卓昂原本在忌惮那几百把杀人不眨眼的劲弩,可是看到他们居然放弃这么强劲的武器转而选择近战时,他乐了。 他们现在中了埋伏,被围困住了,如果大武皇帝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他们没一个人能逃脱,但若是近身的话……呵呵,他可是神主教最强高手之一,这次带来的也全是教中精锐。 到时候別说脱身,说不定还能趁乱抽身杀了大武皇帝。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得意地瞥了林止陌一眼,旋即接上了对方的攻势。 然而甫一接招,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对!这些不是寻常卫队士兵,他们出手迅疾狠辣,直击要害,而且配合默契得可怕。 就像围攻他的这五个人,如果说分开单算的话他们最多只能算是五个精兵,可一旦合体联手,就瞬间变成了五个高手。 卓昂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冷汗。 他不知道,这些穿著暗红色军服的不是寻常近卫,而是大武京军八营中公认陆战最强的——虎賁卫。 想当年河北行省太平道作乱,虎賁卫以八千之数剿灭了十万乱党,其战绩至今无人超越。 执掌虎賁卫的是永寧侯郭逊,而这也是林止陌为什么要將郭溯特地调来身边的用意。 神主教眾开始慌了,他们像是困兽般疯狂挣扎试图逃脱,但完全无用。 郭溯站在高点,淡定从容,挥斥方遒,脸上再无昔日京城小霸王的模样,已是气度斐然,有了新一代永寧侯的威势。 林止陌在远处看得兴致勃勃,蒙珂则蹲在地上拿一根木棍戳著徐大春,试探道:“陛下,徐大人真就这么死了?” 徐大春忽然笔挺地惊坐起,两眼圆睁:“臣还活著,臣还可以!” 蒙珂啊的一声惊呼跳开:“诈尸啦!” 林止陌看著徐大春,像是看破了一切,揉了揉蒙珂的脑袋道:“大春是和你玩笑的,他自然没事。” 蒙珂还没答话,徐大春已经扑过来抱住林止陌的腿,痛哭流涕:“臣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呜呜呜……” 林止陌敷衍安慰:“嗯嗯,回来就好。” “不!一点都不好!” 徐大春哭声暂停,悲愤道,“陛下不知道,一百多里地啊,臣就一个人,他们几十个轮著来啊!” 林止陌一愣:“你等会儿,轮著做了啥?” 徐大春也愣了:“轮著追杀臣啊,还能做啥?” 林止陌:“……好,朕知道了,你可以放手了。” 將这些波斯神主教高手引来这里一举抓获是他订下的计策,然后派徐大春去执行的。 因为世人皆知锦衣卫抓人厉害,逃命更厉害。 结果是好的,徐大春果然完美做到了,就是这货居然还给自己加戏。 天知道这么一尊铁塔般的汉子抱著自己的腿嚶嚶嚶,会给当事皇帝带来多大的心理伤害。 徐大春还在磨磨蹭蹭不肯起来,林止陌瞪了他一眼:“行了,你欠著的俸禄减免一年。” “多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大春一下子重新恢復活力,猛地蹦了起来。 没等他发表感言,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只是短短片刻功夫,三十多个神主教高手就尽数被擒,虎賁卫无人殉职。 卓昂灰头土脸地被押到林止陌面前,双手反绑,再也动弹不得,心中原本想好的一切美好未来全都已经烟消云散。 他两眼发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大祭司说过,大武如今这般强盛,靠的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武器,军中將士的真实战力其实不堪一击。 大祭司还说过,他和大月氏的儺咄大汗早就计划周全,会將大武那几位有限的高手尽数引开,方便他们行事。 所以卓昂觉得凭自己四神使之一的身手,在草原上足以横行无忌了,但现实却给他狠狠抽了一嘴巴。 那个黑脸的汉子轻功那么高明他没想到,从头到脚一身防护宝甲他没想到,埋伏他们的这群士兵的厉害他也没想到。 卓昂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这么多没想到,自己到底来干嘛的? 正在发愣间,林止陌先开口了,语气很和善,甚至还带著微笑:“大武乃礼仪之邦,波斯既然远道而来,朕自然也要抽空前去拜访,所以……” 卓昂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所以什么?” 啪! 郭溯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所以將你们神主教各处分坛的位置標出来,包括教眾多少,军械几多,少一处错一处都仔细你的皮!” 卓昂终於被拍醒了,高手的傲气也重新显现了出来,冷哼道:“你可以杀了我,但不要羞辱我!” 他盯著面前的林止陌,心里默默计算著后方紧隨而来的大军什么时候能赶到。 那是原本准备奇袭金锁关的,半路上他已经叫人召集来了,应该也快到了。 想到这里他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讥讽之色,想到大武皇帝来不及逃回梁洛城反被击杀在半路,那场面…… 林止陌却先开口了:“你在等你的援军?” “你怎么知道?”卓昂脱口而出,察觉口误后又嘴硬道,“你,害怕了?” 林止陌嘴角勾起:“怕?呵呵!朕又不是只有虎賁卫。” 第1456章 红粉特產 卓昂被人拿麻核塞住了嘴,黑布袋套住了头,和他的三十几个手下一起押回了梁洛城。 然后当他被撤去头套重见天日时,他终於明白了林止陌当时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因为他见到了一个狼狈悽惨的胡人,和他一样被绑成了年猪,正是被他紧急召唤来准备抢劫庚辛仓的那支骑兵统领。 他们確实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但是还没等赶到目的地,半路上就遭遇了埋伏。 埋伏他们的是大武京军八营中的玄甲卫和羽林卫,身为皇帝禁军,身手高不说,军械装备的配置也是最好的。 於是一阵碾压式的袭杀过后,这支原本將要偷袭金锁关的胡人精锐几乎尽数覆灭。 卓昂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原本还留有的那一点点期待已经烟消云散。 大武皇帝原来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並且特地为此设定了一个计谋。 於是他和三十多名手下全都遭遇了埋伏,尽数被擒,本来指望可以杀过来救出他们的援军也同样被算准了路线,灭了个乾净。 如果,我能提前警醒,提前察觉那个黑脸的汉人只是个诱饵,我就不会中计。 汉人,果然狡猾奸诈! 只是还没等他继续自怨自艾下去,他和手下就被各自带了下去,分別关押並开始了审问。 卓昂没有害怕,他是神主教高手,有著他自己的傲骨。 而且他从小就接受非人的训练,再强的刑讯手段他也不会…… 念头刚转到这里,这间阴森森的房间门忽然打开了,门口出现了一个穿著红裙的少女,背著手踏著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 卓昂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打量了几眼,心中一股轻蔑之意出现。 这个少女看著年纪不大,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圆脸,大眼睛,嘴巴小小的,看著又可爱又漂亮,眼神之中还带著一种天生的呆萌娇憨。 “你,是来审问我的?” 卓昂冷嗤一声,尽显高手风范。 少女弯眼笑,大眼睛变成一对月牙:“对呀,我叫十九,初次见面,多有失礼,不过等下还有更失礼的。” “是吗?你想问什么可以隨便问,反正我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卓昂继续冷笑,浑然没將这个叫十九的少女放在眼里。 不是他看不起女人,哪怕是那个当诱饵的黑脸男人来他可能都会稍稍紧张一下,可是一个女人,一个这么年轻的女人,会审问吗?懂刑讯吗? 可是很快他就后悔了,脸上的冷笑消失不见,说出的话也变得急促且恐惧。 “你不要过来啊!”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 “啊!!!” 钢针、烙铁、拔指甲、剖葫芦…… 各种各样式繁多的刑讯手段层出不穷地用在了他身上。 卓昂现在眼中的十九不再是刚进门是的娇俏可爱模样,而是一个活脱脱的女杀星,女恶魔。 不,不可能!一个季少女为什么会这么多手段?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卓昂已经狼狈悽惨到了极点,可是十九身上却依旧乾乾净净的,不见半点血污。 行刑的另有其人,十九只是在旁吩咐而已。 她笑眯眯地看著卓昂,歪著脑袋,还是那么可爱,说出的话却让卓昂的心都沉了下去。 “咦?这就受不了了吗?你不是高手来的吗?这些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了,我还另备著一个好东西等著给你尝尝呢。” 十九的笑容还是那么天真烂漫,卓昂只觉得在这个少女身上满满的违和感。 只是他並不知道,十九看著可爱,可是从小就被卖到了青楼中,这些东西都是楼里的妈妈惯常用的手段。 而现在,这些都成了红粉特產,就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曾派人来学习过。 十九说著话又亮出一个造型古怪的东西,看著像是一个小孩子骑的木马,但是中间位置有个尖头。 她探出一只脚踩了下,那个尖头忽的伸长並且旋转,开出一朵锈跡斑斑的来。 卓昂的眼睛猛地瞪大,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升起。 不会的,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十九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笑眯眯的说道:“对呀,就是你想的那样,放心,这个不会死人的,只会让你……欲,仙,欲,死!” 最后四个字故意加了停顿,卓昂终於忍不住了,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崩溃大喊:“你想知道什么,你倒是问啊!” 十九一愣:“啊?我一直没问吗?” “你没问过,进门就开始用刑到现在!” 卓昂委屈得眼泪鼻涕满脸,旁边负责用刑的军士也尷尬地点了点头,没眼看。 “嗯!我忘了。” 十九轻咳一声,掏出一份地图,上边用硃笔画出了一条西出阿赖草原后从边境直到波斯王城的路线。 她伸出手指点在上面,问道:“从这里到王城,一路上有多少关隘城池,有几处神主教分坛,又各有多少人,详细说说。” 卓昂疯狂点头:“我说我说!” 十九咧嘴一笑,又恢復了原先的明媚模样。 傍晚刚至,林止陌就收到了一份详细的审问结果。 地图上清晰列出了想要攻入波斯王城所经路途上各处要塞,以及兵力布置和隱藏机关,另外神主教在沿途安插了多少暗哨和人手也都一一標註著。 林止陌认真看完,將册子合上,舒出一口气:“他们人真好。” 第1457章 断其后路,找其黄金 大武和波斯虽然相隔千里还不止,可是从来都不是友好关係。 不说波斯人善於钻营经商,占据中亚绝佳位置,把人家的东西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从中赚取大把利润,数百上千年来从中原转移走了不知多少金银財宝。 最关键的是他们最精於算计,明面上的钱赚得嫌少,就开始挑唆別国之间开启战爭,然后他们美美的隱身在幕后靠战爭发国难財。 这些都不用天机营和红粉去打探,林止陌是一直心知肚明的,毕竟前世的这个种族就是一般无二的劣根性。 人性,道德,慈悲,怜悯。 这些都是被他们唾弃的,他们想要的从来只有利益。 所以林止陌早早的就將波斯列在了他的未来规划中,並且不小心认识了阿伊莎,同时顺便將她作为一个楔子打入。 波斯国都苏萨城,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被林止陌定为迟早要踏入的地方,何况现在阿伊莎正在那里苦心经营努力夺回皇权,正等著他去解救。 卓昂的出现给林止陌带来了契机。 如今的波斯都在神主教的掌控下,就连阿伊莎这位前长公主回国都没能討到多少好处,说明了神主教对波斯民眾的洗脑之成功,大武军攻入苏萨城的难度之高。 而现在,林止陌手头握著的这份供词上有著攻入苏萨城一路上的明哨暗哨分布地点和数量,为將来的正式大举发兵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础。 所以说那位大祭司是个好人,知道林止陌不容易还特地送来情报解析人员。 徐大春喝了口凉了的茶水,只觉提神醒脑,精神振奋。 “哎呀,还好我没辜负陛下旨意,成功將所有人都引入了埋伏中,嘖嘖!” 他坐在那里,两条腿不自居地抖著,不知道是昨夜长途奔逃带来的后遗症,还是在为自己的成功而嘚瑟。 三皇子姬恆安爬到他身边坐著,两条小短腿学著他抖啊抖的。 邓芊芊忍著笑过来將姬恆安抱起,说道:“確实,徐大人辛苦了。” 徐大春大幅度地一摆手:“嗨呀,这是臣分內之事,再说论身手论轻功,確实是臣最合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是不值一提,但他脸上的骄傲已经掩饰不住了。 於是他这副嘴脸引来了旁边眾人的鄙夷,郭溯是个直肠子,当即忍不住道:“大春哥,有件事我想你肯定不知道。” 徐大春转头看他:“啥了?” 郭溯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其实,鑑於你的辛苦,原本你欠下的俸禄可以一笔勾销的,但是你抱著陛下的腿嚶嚶嚶,让陛下噁心到了,才只勾销了一年。” 徐大春不嘚瑟了,呆若木鸡。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这是能量守恆定律。 林止陌敲了敲桌子:“好了,先说正事。” 眾人立即坐端正,认真聆听。 林止陌將一幅地图摊开在桌上,说道:“儺咄故意將海押力城封闭,想要给朕营造出一个他已经走投无路准备据城死守的场景,同时他自己悄然远遁不知所踪。” 眾人点头,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波斯人的入场是早有预料的,只不过真没想过他们会派那么多人来,其中还包括神主教中高手,这是个有点麻烦的事情,不过也没关係。” 林止陌微微一笑,“不过神主教的高手若是在波斯本土,朕还无可奈何,但既然主动来到我大武地盘,那就不必客气了。” 比人多,波斯和大武没得比,比高手就更不用说了。 他的笑容逐渐变態,缓缓说道:“那个雷使卓昂供出了一个消息,神主教是早在去年就已经开始暗中资助儺咄的,不仅在大月氏安插了诸多高手,还送来了百万两黄金作为军资,高手先不论,但那些黄金……儺咄现在还没来得及用。”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打仗最需要的不是兵力,而是钱,这一点在座的都知道。 大月氏表面上风光,但其实最近这些年是越来越苦逼,儺咄有野心有实力,可就是没钱,这一点大家也都知道。 所以现在林止陌抖出这个消息,大家惊讶,但也不太惊讶。 徐大春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道:“陛下,臣愿率人前去查找,百万黄金,万不可遗留给儺咄!” 林止陌却摇了摇头:“朕是打算派你另有用处,但不是去找黄金。” “啊?”徐大春大失所望,他还指望再立个功的。 林止陌手指在地图上移向阿赖草原西边的国境线上。 “神主教大祭司派了二十万大军前来相助儺咄,已经在境外等候著了,原本卓昂等人就是为了攻破金锁关前去引路的。” 他看向徐大春,“朕会让卓昂领著他那几十个高手假装无事发生,前去继续引路,而你,领五万人前去,让虎賁卫跟著,先隱藏,断其后路,放他们入境,再关门打狗。” 徐大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卓昂?” “对,卓昂。”林止陌点头確定,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寂寥清瘦的身影。 那是郁尚,曾经寧嵩身边的心腹医师。 没多少人知道,他其实也是当世名医,和顾悌贞水平相当,只不过他更擅长製毒用毒,当初的老六姬景鐸就是死在他那的手下。 区区枸杞加酒,就让他死得长长久久。 卓昂等人在受刑后都被“赠”了药,他们不敢反抗,而且波斯人的骨气也就那么回事,林止陌是很肯定的。 他继续微笑:“所以,先断其后路,再寻其黄金,杀人夺財,不用管儺咄到底想做什么,但他还能躲去哪里?” 第1458章 小侯爷这是? 林止陌这话说完,除了听见黄金俩字就眼冒心心的徐大春,在座的几乎全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月氏已经摇摇欲坠,儺咄走投无路,如今唯一能对他伸出援手的除了罗剎就只有波斯神主教了。 百万两黄金是一笔庞大的数字,足够支撑儺咄在几年內和大武对抗,当然,除了兵力和武器硬实力上。 只是这笔黄金也不是那么好拿的,相当於是儺咄在提前向神主教预支。 预支等同於贷款,利息多少不说,但现在神主教成了儺咄的债主子,势必会给他带来压力的。 大武现在有钱,已经不止是富得流油那么简单了,说实话林止陌並不太將这百万两黄金放在心上。 儺咄折腾到现在,百万两还能剩多少不好说,並且在持续消耗著,就算被他全部找到也不见得能有太多。 所以林止陌的目的很简单,只是单纯的噁心一下儺咄,至於找到他,红粉现在正盯著,他跑不掉。 蒙珂已经开始擬旨,將接下来的作战计划撰写完毕后分发给如今在草原的各路人马。 徐檀依旧不用有大动作,假装不知道海押力城里没有海也没有儺咄,保持大军围城,给儺咄造成一个大武主力被牵制的假象。 关外防线的二十三座营寨加速攻打,要用最快的速度一举拿下,至於这点不用担心,实验室和兵部一直在源源不断供给武器和物资,再来二十三个营寨都能轻鬆拿下。 冯王姬景俢还是和神机营守在克日伦河北,为的是防止儺咄带领残兵一头钻入草原北部那广袤而复杂的地形中,最主要的是林止陌不希望战线拉得过长,能把儺咄逼到距离大武越近的地方越好。 分派完毕,各行各事。 徐大春將带著圣旨去徐檀军中领五万人,然后押著卓昂等几十个波斯高手假装迎接波斯大军入境,等待他们的將是关门打狗。 当然,徐大春只负责监督,真正动手交战的將会是西辽和阿赖草原上的各部落。 林止陌好心给可延、玉兹、羌人等部落划出了一块休养生息的地盘,但具体怎么守卫家园当然要他们自己努力爭取了。 梁洛城外,郭溯泪眼汪汪地抓著十九的小手不放,说好的陪他在陛下身边,结果在前方追踪儺咄的十三发来消息,让十九再带几个人过去帮忙,郭溯捨不得。 “你去找十三姐的一路上要小心啊,千万別受伤,也別饿著冻著累著。” 十九的小圆脸上出现了破碎感,咬牙道:“你都交代一宿了,还没完?大夏天的,谁家好人会冻著?” 旁边同时准备出发的徐大春听到了关键词,眼睛一亮好奇问道:“一宿?” 十九脸上的破碎感更强烈了,脚趾扣著马鐙飞快跑了。 她也不想的,都怪郭溯,昨天晚上说好为了送別简单亲一下的,结果那狗东西居然伸了舌头,然后自己迷迷糊糊一发不可收拾。 徐大春这才反应过来,懵逼道:“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小侯爷这是……” …… 大月氏西线风平浪静,围城的和被围城的依旧对峙著,但大月氏防线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剧烈对抗。 夏云带领著他的陕西军加上国舅专用火器库,从东向西一路开始平推,仅仅半月时间就又拿下了两座营寨。 胡人们原本信心满满自以为足够抵御进攻的城池营寨,在大武军猛烈的炮火轰击下迅速土崩瓦解。 真正的实力压制是完全不会受地形影响的,可惜这个道理直到那些胡人在临死时才恍然大悟,可惜已经太晚了。 而与此同时,中路的弥兜也已经杀疯了。 吐火罗部带著曾被灭族以及两年韜光养晦的屈辱重新杀了回来,积蓄了太久的愤怒需要释放,而现在正是时候。 石广生终於得偿所愿,开始了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军旅生涯,顶著吐火罗部少王爷的名头,身边有一整支三百人的吐火罗精锐近卫守护,率先杀入了满鹿寨中。 满鹿寨,地处石头城西,方圆数百里內多处湖泊,水路纵横,地形复杂,堪称是骑兵的噩梦。 这里的寨主不是胡人,而是一名西辽叛臣,名叫萧广,其祖上还曾被封过亲王。 萧广幼时居於江边,其父也是大辽为数不多的水军將领,因此被儺咄委任守卫满鹿寨,他也一直做得很好。 可惜,他遇到的是石广生,这个原籍江西的少年。 江西,那水路可比这里丰富繁杂多了。 当寨子外传来敌军来袭的消息时,萧广还不甚在意。 满鹿寨四处是水,吐火罗部是一群旱鸭子,怎么都不可能打进来的。 於是他放心地喝了盏茶,然后去了趟茅房,等他轻鬆愉悦地回到后院时,就见到院中遍地尸体,一抬头就看到了提著刀的石广生。 两人四目相对,萧广神色肃然道:“少王爷果然有人雄之姿。” 石广生咧嘴一笑,甩去刀上血珠:“哦?何以见得?” 萧广很诚实:“不说点漂亮话我怕少王爷把我宰了。” 第1459章 罗剎人的金幣 石广生收刀入鞘,笑眯眯道:“小爷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你的漂亮话说不说都没意义,所以你还是要给我一个不宰你的理由。” 萧广一噎,脑子里迅速盘算著苟活的藉口。 石广生却忽然道:“我家陛下教过我一种学问,叫做微表情心理学,虽然小爷我尚未学到大成,却也能多少知晓些粗浅功夫。” 他的笑容愈发灿烂,往前踏出一步,距离萧广更近。 “你的眼神在飘忽,说明你心里还藏著重要情报,却在盘算著如何与我换取最大利益,对不对?” 萧广急忙否认:“不是,我……罪臣已经决定诚心归降,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隱瞒。” 石广生指了指他的眼睛:“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小爷,而是看向了左下方,这是心虚说谎的徵兆。” 萧广身子一震,急忙看向石广生眼睛。 “晚了。” 石广生嘿嘿一笑,护卫的刀已经架到了萧广脖子上。 萧广大惊摆手:“少王爷饶命,罪臣真的没有什么隱瞒的。” “对问题的生硬重复是典型的撒谎。” “我……” “提高下巴回应,代表你自己在觉得尷尬。” “不是……” “手部紧张,指头向上,表示心里有不安。” “……” 萧广无话可说,也不敢再说。 他发现自己到底还是小看了这个少年,自己的一切小心思在他眼力全都一目了然,毫无隱遁之处。 “外边都打出脑浆子了,你身为满鹿寨首领却还留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后院里,说明这个地方比整个寨子都更重要。” 石广生最后给他来了个暴击,眼睛明亮自信十足地喝道,“真相只有一个,这里,有好东西!” 萧广眼前一黑,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到了一边,而院子里来了几十个手拿铁锹铲子的大汉,正在挖地三尺翻找著什么。 忽然有人惊呼:“少王爷,这里有个暗门!” 萧广腿一软跌倒在地,石广生瞥了他一眼,理都不理会走到那扇暗门前。 那是藏在院中假山里的一个死角,却还是被人找了出来。 当沉重的铁门打开时,石广生仿佛看到了奥特曼,眼前全是光。 一摞一摞堆得高高的金砖,还有沿墙摆放著的几十口大箱子,打开看时全是铸好的金幣,闪得人眼睛发。 “乖乖,这得多少金子?发財了!”有人喃喃道。 石广生走上前拈起枚金幣,一眼就认出:“罗剎人的金幣?” 萧广脸上原本討好諂媚的表情不復存在,已经变得面如死灰,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弥兜来了。 “找到什么了?”他问道。 石广生侧身让开,给弥兜看到密室中的场景。 弥兜眼睛眯起,冷笑道:“陛下传来旨意,说儺咄还有百万黄金藏匿著,看来这就是藏点之一了。” 石广生深以为然:“难怪这货的表情这么奇怪,我一看就知道他心虚瞒著事,原来他是给儺咄守財看家的狗啊。” “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弥兜摸了摸石广生的头顶,意味深长道,“金砖也就罢了,这么多罗剎金幣……看来罗剎那位沙皇暗中和儺咄做了什么交易。” 石广生愣了下:“什么交易?” 大月氏现在穷得什么似的,罗剎还能做什么交易? 弥兜呵呵一笑:“难怪摆出这么长的阵势拖延大武军,儺咄又久不露面……”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让人过来將现场所见尽数记录下来,然后加急送去梁洛城面呈林止陌。 石广生是聪明,可弥兜却毕竟是吐火罗王,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满鹿寨临水而建,四周儘是水域,连著草原上为数不多的河道。 这么多金子藏在满鹿寨不是因为这里的地势险要能够谨守,而是因为水路方便运输,將来可以將这些黄金迅速转移。 儺咄从来没有过亡国的打算和觉悟,他始终都是抱有野心的,这些黄金就是他重新振作的底气。 至於儺咄为什么会消失,又为什么故意拖著大武军,还有这些罗剎金幣,弥兜想到了一个可能。 罗剎那位被流放的公主被大武皇帝暗中资助,已经让她变得不再怯懦不再渺小,並且在弥兜离开京城之前就听说了,大武皇帝那个银幣教唆罗剎公主造反,夺取沙皇宝座。 很可能现在罗剎境內已经开始打起来了,而罗剎的沙皇分明吃了大亏,现在將儺咄拉了去助战。 先是儺咄去帮沙皇內战,只要稳定罗剎国內,沙皇转头就能出兵帮儺咄。 这些金幣就是军资,或者说是保证金。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具体情况如何,弥兜就不管了,现在该做的是將这些金砖和金幣先尽数搬走,大武皇帝肯定会他分红的。 吐火罗部悲惨苟且了两年,也终於要发一笔財了。 石广生却来了兴致:“义父,陛下不是说有百万黄金么?这里明显不够这个数啊。” 刚才清点过,整个后院翻开也就找到这一个密室,藏著约莫二十万两而已。 弥兜那张沧桑的大脸上也少见地出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满鹿寨下一个营寨距此一百三十里,明日天亮前应该能赶到。” 第1460章 金砖是假的 曾经的吐火罗部辉煌过,是大月氏最强大的部落,没有之一,即便是合扎乌孙两个部落人口比他们多,可吐火罗部儿郎的战力横扫一切。 可是隨著儺咄篡位夺权,一切都变了。 吐火罗部被大肆捉拿、屠杀,连弥兜也已经被定了死刑,曾经那支每逢大战必定冲在最前的英勇部落一下子分崩离析,只剩下了三万最精锐驍勇的战士,逼不得已地躲进了大武的地盘。 谁能想像,这些在战场上一往无前的战士最终只能憋屈的山里种植果树,蓄养牲畜,战士变成了农夫,长刀换成了锄头。 但是好在,时隔两年终於杀回来了,带著曾经受过的屈辱和对未来的不甘。 弥兜和林止陌定下契约,会在大武的扶持下登顶大月氏新的汗位,或许別人会觉得他从此將成为大武皇帝的傀儡,但是弥兜不在乎。 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尽力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 草原那么大,就算他是傀儡又如何?也总比过去的两年里当依附於別人家屋檐下的燕雀要好得多。 王侯家的狗,那也比穷人家的少爷过得好。 再说穷人家的也配叫少爷么?呵! 弥兜对於这些风言风语不屑一顾,他只会在林止陌已有的允诺下爭取更多的利益。 现在,利益来了,这么多黄金,足够他向大武皇帝再开出些条件了,反正他不是儺咄,没那么大野心,黄金用不到,他只要些实用的。 可是忽然间,一声惊呼打碎了他的美梦。 “王爷,不好了,下面大半的金砖都是假的!” 正在往外搬运金砖的士兵急匆匆赶来,弥兜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有多少是假的?那些罗剎鬼的金幣呢?” 士兵老老实实答道:“金砖就表面一层是真的,样子货,底下全是注铅的,罗剎金幣倒是真的,可却数量不多,只有一万两左右。” 弥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儺咄在这里费心费力藏了这么多黄金,还特地派人看守,结果弄这么多假的,他图啥? 旁边的石广生则满脸呆滯,不敢相信。 “假的?为什么是假的?” 不是,这么大一笔功劳眼看就要落在自己头上了,结果你告诉我完球,都没了? 小爷我还指望在草原上挣一番大功劳,回去后被陛下封个伯爵侯爵什么的,然后鲜衣怒马十里红妆把阿寧娶进门呢。 於是,弥兜和石广生一大一小就这么坐在院子的假山上。 一个在思考,一个在鬱闷。 最终弥兜一拍大腿:“想他娘的什么鬼东西,这些事儿让陛下定夺就是了,他必然能猜到什么。” 石广生点头,深以为然:“论鸡贼,儺咄是比不上陛下的。” …… 梁洛城中,林止陌正在看著弥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以及一枚罗剎金幣的样品。 薛白梅凑在旁边一起看著,俏脸上有些茫然:“二十万两金砖,结果大半是假的,他摆这么大个迷魂阵是要做什么?” 林止陌沉默不语。 薛白梅继续分析:“会不会是儺咄其实已经穷疯了,见底了,又生怕底下人造反,故意做出这副老子还依然很有钱的架势给他们看?” 林止陌继续沉默不语。 薛白梅揪著双马尾再次分析:“又或者他其实是特地摆在那里等著被咱们发现,然后误以为他穷途末路了然后对他穷追猛打,他却早就设下埋伏等著了?” 林止陌忍不住问道:“那罗剎金幣呢?又怎么说?” 薛白梅:“唔……难道是罗剎沙皇有求於儺咄,跟他交易了什么?也不对啊,儺咄都穷成那个鬼样子,还有什么能卖?” 林止陌眼睛一亮,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或许,我猜到他这些金子是干嘛的了。” 不等薛白梅开口,他已经命人拿来一幅草原地图,摊开在了桌上。 手指落在草原最北端,那是个熟悉的地方,曾经赫温克族的地盘,那是师父姐姐的家乡。 停顿片刻,手指往西,那是贝加尔湖,大武军校那帮小崽子在那里和曾经的韃靼人干过仗。 再往西一直划,落在了又一个湖泊上。 库苏古尔湖,一个比贝加尔湖小了很多的湖泊,但却是草原北部一处非常重要的地方。 因为从湖边的山路中穿过,就正式进入罗剎国境了。 林止陌目光落在地图上,说道:“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但是可以一试。” 薛白梅的神情也从刚才的嬉笑玩闹变得认真起来:“你是说……儺咄要躲入罗剎境內?” “不是。” 林止陌有些狐疑不定,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曾经鼓动娜塔莎造反,也特地给了她很多军备,算算时间应该是开始打起来了,所以……儺咄很可能是沙皇僱佣去帮他干仗的,这些金幣就是佣金。” 薛白梅愕然:“你是说儺咄把草原上一大摊子丟下,自己跑去罗剎?” “不是没可能,但可以试试这么认为。” 林止陌说。 第1461章 带熊打猎,有惊喜 一直以来,林止陌都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但是这一次,他迟疑了。 从古到今用假金银混充军餉让將士安心的例子很常见,儺咄现在穷得叮噹响,用出这样的手段也是无可厚非的。 別的不说,就是夏云石广生还有李思纯他们破关后所见到的,那些营寨里的守军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 以前尽情地喝酒吃肉是不可能了,每天果腹的只有干硬的饼子和少量肉乾,衣服破了也没新的换,只能缝缝补补,夏云他们作为对手都有点不忍直视了。 儺咄现在別的稳不住,只能勉强稳住军心,这些假金砖就是道具。 林止陌知道,这老王八蛋已经走投无路了。 所以他才觉得,或许儺咄收了那个伊万二世的佣金去帮他平定內乱是很有可能的。 但是他还需要观察。 而此时的西线之上,李思纯已经和卞文绣率军杀到了另一座营寨,也是曾经的南部草原最重要的军械大仓,繁金城。 过程不重要,结果也不重要,如今的整条防线突击部队中,就属他们这一波的实力最恐怖。 前圣女李思纯、暴力奶绣、无敌狼兵,还有一只熊,在同样是山岭地形的繁金城中来去自如,轻鬆拿下。 繁金城中一片狼藉,尸横遍地,这里的守城主將是大月氏都密候巴布罗,此时一颗脑袋已经被悬掛在了城头上。 狼兵不紧不慢地指挥剩余的降兵收拾著残局,李思纯和卞文绣相伴巡视这座营寨。 这座城的规模比之前的几座都要大上不少,这次破关的时间也比之前要久,可见其曾经的重要性。 但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卞文绣兜了大半圈,几乎都看遍了,最终不耐烦的隨地一坐。 “不是说繁金城很有钱的吗?怎么穷成这个鬼样子?以前我爹爹治下的那些山贼都比这里富裕。” 李思纯继续四顾张望,也有点失望。 “原本听说这里是大月氏南部的军械仓,胡人最好的马刀都是在这附近锻造后送至此处存放的,可是刚才咱们也看过了,库房內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卞文绣无聊地隨手掰起一块墙砖,在手里咔的一声捏碎,意兴阑珊道:“啥啥都没有,儺咄真是个废物。” 李思纯忽然好奇道:“安娜呢?还有平安呢?” 那个独自从赤霞关溜出来的猎户小子林平安现在正式跟在了李思纯身边,算是充当个马弁,他虽然年纪小,但是机灵聪明,李思纯也没空派人专门送他回去,就任由他跟著了。 卞文绣隨口道:“哦,那小子说看著城外茫茫山林手痒,带安娜打猎去了。” 林平安现在不光是李思纯的马弁,还充当卞文绣的马……熊夫,平时带熊餵熊还有洗澡玩耍之类的杂活都交给了他。 安娜是从小就跟在卞文绣身边的,很通人性,一来二去就和林平安混熟了,不会暴起伤人。 李思纯听到林平安进山了也就不再多问了,这小子本来就是山里长大的,何况安娜还跟著,她一巴掌能轻鬆拍死一头凶悍的西北狼,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就等著他们带野味回来了。 而此时的林平安也確实如同回了家一般,带著安娜在山里閒庭信步地溜达著,偶尔拿出弹弓射一发,抓个山鸡野兔什么的。 “安娜,再打几个就回去好不好?” “吼!” 安娜发出一声娇嗔,声震山林。 她觉得这点东西不够吃,还要再抓点,主要是她难得有出来玩的机会,当然要玩久一些。 “好好好,再玩会。”林平安摸摸熊头,继续探索,身后跟著十几个护卫,手里都快拿不下了。 他对山势和山间道路有著天然的熟悉感,隨意一瞥就选了个方向往前继续走去,果然,在翻过一个小山头再转了个弯后就看到了一片稀疏的林子,旁边有片空地,而高耸的山壁下方赫然还有个山洞,只是隱藏在茂密的乱草丛后,轻易发现不了。 林平安对护卫开玩笑道:“这个洞不小,要不要进去看看,说不定里边也有熊,给安娜找个夫君什么的。” 护卫们还没笑,安娜的脚步却一顿,眼神变得有些不善,对著山洞发出低沉的轻吼。 林平安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反手从腰间拔出刀,对身后的护卫做了个手势。 他非常清楚,若论山里什么野兽的嗅觉最强,可绝对不是什么野狼野猪,而是看起来憨傻笨重的熊。 安娜是从小受容妃娘娘驯养的,对危险和异常有著敏锐的反应力。 林平安对护卫们低声道:“看来有惊喜,哥哥们,咋弄?” 护卫不语,只是掏出了手雷。 第1462章 大武幸运星 “別別別!” 林平安急忙阻止。 这个山洞约摸有丈许宽,差不多两个成年人並肩进出的样子,但是进深有多少却完全不知道。 万一里边的人藏得太深,手雷扔进去炸不到不说,可別把山洞口炸塌了。 零贰壹也在,低声问道:“那啷个弄法?” 林平安往四周看了看:“我来。” 他飞快跑走,没多久抱著许多野草回来,当著几人的麵团吧团吧弄成一个硕大的草球,然后解开裤子在草球上淋淋漓漓撒了泡尿。 啪! 火媒点燃半干不乾的草球,一股呛人刺鼻的浓烟升腾而起。 林平安嘿嘿一笑,將草球往山洞里用力丟进去。 他问咋弄不是他不知道怎么弄,而只是照顾一下哥哥们的面子。 茫茫大山,那可是他的地盘。 几个狼兵护卫顿时会意,迅速散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浓烟很快就滚滚而起,山里风大,尤其是这种岔道口,穿山风没让烟往外溢出,反而往里鼓吹了进去。 林平安做完这些后又掏出个袋子不知道撒下了些什么,隨后也赶紧躲了起来,兴奋地注视著洞口。 没等多久,就听到洞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著有杂乱仓惶的脚步声响起,洞中人藏不住,逃出来了。 人未出箭先至,山洞里十几支羽箭飞射而出,可惜林平安等所有人都藏得好好的,没一个被伤到。 十几个胡人挥舞著马刀衝出,只是才到洞口就抱著脚倒在地上,惨叫声也隨之响起。 “啊!” 洞口的地面上,落著一片铁蒺藜,细细小小的,一根根尖刺上闪著寒光。 “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胡人们还要努力挣扎,一抬头就对上了十几把瞄准他们的连环弩,还有一头呲牙咧嘴流口水的熊。 林平安则瞄准了人群后方一个躲躲藏藏的身影,眼睛一亮。 “哥哥们,这里有个带身份的!” 那人很快被揪了出来,还在苦苦哀求:“我们都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只求活命,求將军们放过!” 狼兵们迟疑了一下,细细打量他和其他人,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零贰壹也好奇问林平安:“哪看出来的身份?” 林平安努了努嘴:“他脚上那双靴子,用的是白唇鹿崽子的皮。” 寻常胡人穿的皮靴通常都是牛皮,但白唇鹿却是稀罕物,两相比较不光是价值上的差异,还代表著身份。 这个胡人脚上的靴子穿得脏兮兮的,粗看並没有多大分別,可林平安却一眼就能分辨出品类。 狼兵们恍然,於是钢刀架到了那胡人脖子上。 不等他交代,搜身已经开始,最后在他腰带的夹缝里搜出一块腰牌。 “都密候,巴布罗?” 零贰壹愕然,这是繁金城的守將?不是已经宰了,连脑袋都掛在城头上么? 李代桃僵,假死脱身。 他瞬间醒悟。 林平安则眼睛放光的看著他,说道:“哥哥们,这货不急著跑路躲在这里,难道有什么惊喜?” 狼兵们立刻领会,將十几个胡人全都挑了手筋捆在一起,等到山洞里的浓烟散去后进去查看,结果惊喜就出现了。 “什么?军械仓竟然是藏在山里的?” 繁金城中,卞文绣大为震惊,手里抓著的烤羊腿都忘了啃。 他们找了好久没发现的军械仓竟然不在城里,而是在数里外的山中,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仓库已经被打开,里边不光有成捆的长刀大枪皮甲铁盔,还有十几箱银子和满满几箱金幣。 不出意外,金幣还是罗剎人的金幣,但银子真就是银子,不是石广生发现的灌铅假金砖。 最终审讯结果也出来了,巴布罗是儺咄亲信,而繁金城確实是大月氏重仓之一,这里藏著的银子都是儺咄充作不备之需隨时可以拿出来应急的。 大武军杀来时巴布罗提前得到了消息,就找人假冒他替死,他准备趁乱带上那些金子逃遁的,结果被嗅觉敏锐的安娜发现了。 李思纯忽然神色古怪地看著林平安,林平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尷尬道:“娘娘,我身上是有啥不合適么?” “合適,非常合適。” 李思纯笑得很温柔,像是看到財神似的,“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吧,不必送回关內了。” 林平安一怔,隨即大喜:“谢娘娘!” 有沐妃你娘娘这句话,以后他就可以正大光明跟著一起打仗杀胡人了,真好! 李思纯从则笑吟吟的看著他,这小子自赤霞关跑出来后没被狼叼走反而七拐八转地遇到了他们,永安城阿勿欒趁乱跑路被他在城外截下,今日连繁金城守將也被他发现,还找到了那么多金银军械。 陛下说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孩子,不是什么任性叛逆少年,而是个妥妥的大武幸运星啊,比白马寺求来的转运符还好使。 …… 梁洛城中。 林止陌看著刚送来的几口箱子,抓起一把罗剎金幣:“又有这么多?” 蒙珂一脸认真道:“看来儺咄收了不少金幣,难道真是要去罗剎干仗了?” 邓芊芊试著理清其中奥妙,问道:“所以陛下可以暂时不必理会儺咄和他的主力,可以趁著这时间肃清四散的胡人便可?” 薛白梅是最冷静的一个,但现在也皱著眉道:“表面上看確是如此,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郭溯插嘴道:“十三姐昨日刚传来消息,儺咄確实是在往北行军,虽然还未跟上,但是並未跟丟,去罗剎这事应该是错不了的。” 薛白梅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以她的聪明才智也看不透这些金幣背后的真相,就是觉得不正常。 最终,几人全都將目光聚集在林止陌脸上。 蒙珂问道:“陛下,你怎么看?” 林止陌站起身来,金幣从掌中落回箱子里,丁零噹啷一阵响,清脆悦耳。 “挺好。” 邓芊芊怒了:“问你儺咄是不是真去罗剎了,你说什么挺好?” 林止陌乐了:“又给咱们白送这么多金子,难道不挺好?” “你!” “好了好了,大春也该到边境了,不知道还活没活著。” 林止陌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第1463章 提提心气儿 “哈啊……啾!” 一座光禿禿的山峰顶上,徐大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又急忙捂住,闷声道,“娘的,谁在骂老子?” 这里是阿赖草原西端,原大月氏与波斯交界处。 西北荒原昼夜温差大,即便现在是夏天,夜间的风也不是一件单衣能抵挡的。 此时已是深夜,山上一片漆黑,但远处的地面上火光星星点点,正向著边境线內而去,而边境上的阿赖所属城关正在爆发著激烈的战斗。 今天是波斯援军准备偷入边关的日子,现在,他们已经到了。 徐大春目不转睛地看著火光移动,听著山下传来的激战声,只是耐心等待著。 他要等波斯人尽数入关,然后他亲自率领大武精锐从暗中杀出,截断他们的后路。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手中是个样式精美的皮袋子。 “徐大人,来几块御寒。” 徐大春转头看去,银盔银甲,面容俊秀,正是羽林卫统领熊楚,此次奉林止陌的命令和他一同前来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打开袋子,里边居然是醃晒过的牛肉乾,闻著喷香,一入口中却顿时有股辛辣的味道直衝天灵盖。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仗著牙口好很快消灭了几片,强烈的辣味让他斯哈斯哈个不停,但身上的寒意果然被驱散了不少。 熊楚又递来一个酒囊。 徐大春也不客气,接过来狠狠灌了一大口。 好酒! 香气浓郁,口感醇厚,一口下去仿佛有朵火苗从嘴里经过咽喉再一路到肚子里。 这下他彻底暖和了,凌冽的风吹在身上一点没感觉,甚至还想敞开衣襟凉快凉快。 熊楚看著他吃,笑眯眯道:“这是临行前拙荆为我备下的,对驱寒开胃有奇效。” 徐大春原本吃得停不下来,听到是熊楚的妻子给他准备的,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接著吃了,訕訕地还给了他,不忘赞道:“尊夫人这手醃牛肉的厨艺真好,嗯,还有这酒,也酿得好。” “徐大人误会了。” 熊楚有些讶然,“这都是犀角洲杏坊买的,你没买过吗?” 徐大春的手一顿,微笑道:“我不爱吃牛肉,也戒酒了。” 他的笑容平静安详,只是简单一句话里却包含了无数血泪。 妈的,犀角洲,杏坊……是我不想去吗?是我不想买吗? 再说了,同样在陛下身边当值的,別人不知道你熊楚还能不知道?老子还欠著两年俸禄呢! 以前的大武禁食牛肉,现在有西辽阿赖还有吐火罗部的大量供应后解禁了,再加上海外带回来的辣椒,开发出的新品牛肉乾。 那酒则是林止陌开发的配方,高度纯粮酒,也不是普通酒肆能造得出的。 关键是这两样都在犀角洲有得卖。 犀角洲啊,那是现在全天下消费最高的地方! 熊楚像是才想起来,同情地拍了拍徐大春的肩膀:“徐大人,光阴似箭,两年很快就过去的。” 你他娘的没完了? 狗日的小白脸坏得很! 徐大春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冷了,而是心火燃烧,天灵盖都快冒烟的那种。 熊楚微微一笑,转身走到避风处坐下,喝口酒歇一歇。 一个身形魁梧的胡人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顺便偷瞄了眼徐大春,这是阿赖联合汗国的头领之一,沫尔曳部的族长金虎,也是负责在后方包抄阻截的先锋军统帅。 “熊大人,这么当面损徐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熊楚嘴角勾起:“今日一战事关重大,陛下说了,徐大春时常不靠谱,须得给他提提心气儿,方不会导致错漏。” “嘶!”金虎倒吸一口凉气。 连他都听说过,大武满朝官员就只有徐大春是最穷的,俸禄被罚得赤脚地皮光,连裤衩都是打了好几个补丁的。 所以熊大人说的提心气就是往徐大人肺管子上戳刀吗? 陛下果然……圣明! 那边的徐大春忽然收起望远镜,转身往山下走去,同时面无表情道:“下山,预备,该动手了!” 熊楚和金虎齐齐站起身往关口看去,只见火光摇曳,杀声震天,城关像是彻底守不住了,阿赖守军正在疯狂撤退,波斯大军则加快了速度在闯入关內。 “走!” 二人再不多言,急忙跟了上去。 到得山下,金虎先一步离开,要率领先锋军准备衝杀,徐大春则纵马来到一片静謐的山谷中。 这里是托木尔山脉西麓尽头,山体交错连绵,多有山谷,五万大军藏在里边轻轻鬆鬆。 徐大春到时大军早已准备完毕,隨时可以出发,虽然为了不惊动敌军,此时谷中只有少数几支火把照亮,徐大春还是看到了將士们脸上按捺不住的战意。 他也一样,汹涌的战意都快从胸腔內喷薄而出了。 按照惯例,出发前要给將士们训话几句,徐大春跳上一块巨石,一手叉腰,准备挥斥方遒。 但话到嘴边他却不知道说什么了,瞪大眼张大嘴,卡在了文化水平上。 他想学陛下那样思维敏捷出口成章,隨隨便便三言两语就能提高士气的样子,可惜他不是陛下,他是徐大春。 但也因为他是徐大春,脸皮厚,想不出词就不想,最终简单直接地喝道:“波斯人已至,杀敌立功就在今朝,尔等可有胆怯者?” 月光洒在徐大春身上,那深邃的眼睛,粗獷的络腮鬍,刀削斧凿般的下顎线,都仿佛染上了一层肃杀之意。 在他背后是一面耸立的峭壁,山石光滑,將他伟岸的身形描得如同神祗。 果然,將士们原本就饱满的情绪瞬间被点燃,齐齐应和:“战!战!战!” 徐大春满意点头,右手持刀高高举起,眼看准备重重挥下。 熊楚在巨石下方简直没眼看,这逼给他装得……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厉声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两名穿著黑色长袍的身影从天而降,直扑巨石上的徐大春。 人未至,刀已现,两抹弯月般的寒光闪现,如流星般袭来。 第1464章 暴走的徐大春 “保护大人!” 护卫队长惊声大吼,但声音却被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 轰轰轰! 几十个手雷从暗中飞来,落在巨石下方,炸开团团火光,强行阻断正准备衝来救援徐大春的护卫。 好在这些手雷是波斯製造,声势不小,但用的大武思路,却没有大武威力,並未造成多少伤害。 峭壁上飞落下来的刀光已经临近,而另外几个方向又有多道身影扑来。 他们的目標都是徐大春,而徐大春此时身处巨石之上,已再无退路。 没人发现,斜刺里一条细长乌黑的锁链正悄无声息地袭来,铁链尾端是一枚三棱透甲锥,像条潜伏的毒蛇,诡譎狠毒地刺向徐大春的心口。 其他刺客都是幌子,这枚透甲锥才是真正的杀招。 刺客如同一只只巨大的夜梟,刀和铁链的出手毫无徵兆,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徐大春,危! 但他没有闪,也没有拔刀,只是稍稍抬头,迎上两个刺客的目光,然后抬手,抽了过去。 啪啪! 两声脆响,两个刺客当即倒退落地,脸上除了震惊愤怒的神色,还各有一个清楚的巴掌印。 徐大春抽大逼斗用的是右手,而他的左手中赫然捏著那枚三棱透甲锥,像捏住了蛇的七寸,接著用力一扯。 峭壁上一道石缝中有个人影被扯了出来,如此猝不及防地被迫现身,朝著徐大春而去。 但显然这是个高手,身在半空强行稳住身形,铁链被控,他翻手亮出一把弯刀,想借著这股衝力顺势刺杀。 只是在他即將近身之际,徐大春猛地抬腿踹去,简单粗暴地將他踢得倒撞在峭壁上。 几乎就在同时,巨石下忽的一片密集箭雨射来,惨叫声接连响起,那从其他几个方向袭来的十几名刺客全都被射成了刺客,带著满身的箭矢从半空掉了下来。 下方的火光硝烟散去,一队弓手不知何时已经列阵在了那里,第二轮羽箭已经上弦。 弓手身旁,熊楚施施然现身,神色淡然。 羽林卫,可从来不是用来给皇帝装点门面的。 徐大春这才从容地看向面前那三个刺客。 使铁链之人身穿一件黑色长袍,显然身手最强,被徐大春结结实实一脚后还能站起身来,只是嘴角已经有血溢出,这一脚让他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 他眼神阴冷,嘰里咕嚕说了句什么,与挨了大逼斗的两人迅速分开,呈三角之势將徐大春围住。 徐大春也不在意,反而对著三个刺客露出一个笑容。 “神主教的狗果然阴魂不散,老子正等你们现身!” 熊楚没有下令上前相助,表现得很淡定。 刺客的出现是他们早就猜到的,但就派仨人,这是看不起谁? 別人不知道,但他可清楚得很,徐大人平时看著二了吧唧,真实战力可绝对不容小覷,谁小覷了,那就该去了。 巨石之上的三个刺客脸色都很难看,筹谋许久的刺杀竟然没得手,甚至还吃了亏,尤其是那个持著铁链的,到现在链头上的透甲锥还被徐大春捏著,扯了一下没扯动。 这就很尷尬了。 徐大春不尷尬,还很自来熟地对他打招呼:“来將可报姓名?” 铁链男眼神阴沉,果然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道:“神主教,电使哈桑。” 徐大春故意看了他胸口一眼,一个大脚印清晰无比。 “哦,原来也是那四坨屎,怪不得。” 哈桑一噎,咬牙道:“你,要为你的无礼,付出价钱!” 他想说的是“代价”,但汉语水平欠妥,用了个错误的平替词。 只是,这句话才出口,徐大春脸上原本还算明媚的笑容忽然一僵,隨即逐渐变得狰狞。 他本就因为两片牛肉乾而心情不爽,现在还听到这个敏感词。 熊楚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咔嚓! 徐大春手中那枚精钢打造的透甲锥,忽然像根酥脆的麻似的,被直接从链头上掐断。 他阴惻惻的一字一顿道:“好啊,你给老子报个价看看?” 森冷的杀气瞬间弥散开来,有如实质。 哈桑瞳孔骤缩,骇然失色,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下意识的就要后退,然而为时已晚。 一道璀璨的刀光凭空出现,那是徐大春的刀。 下一秒,哈桑只觉肩头一凉,整条右臂竟然已经被削断,鲜血喷涌。 紧接著一个砂锅大的拳头捶在他胸腹间,哈桑的身体当即像个大虾似的躬起,口中喷出一口血雾。 哈桑努力维持著最后的神智,迷濛著眼抬头看去,正看到徐大春的下一刀砍飞了另一个刺客的脑袋,而那枚被他掐断的透甲锥则已经钉在了最后一个刺客的脑门上,再死一个。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鶻落之间,从徐大春出手到哈桑重伤另两人毙命,不过呼吸之间。 哈桑两眼发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情报中说徐大春是靠憨直呆傻才得到大武皇帝宠信的,其实武力平平无奇。 所以这叫平平无奇? 哈桑在失去意识前骂了句脏话,然后被徐大春一脚踢下了巨石。 熊楚一摆手,命人给他临时止血顺便绑起来,同时偷偷看了眼徐大春。 陛下说得对,穷逼的怒火是最可怕的。 徐大春依然处在暴走状態,收刀归鞘,大喝一声:“出发,开干!” “是!” 底下齐声应和,接著一枚火箭呼啸著衝上夜空,炸出一团灿烂的烟。 埋伏许久的大军从山脉外围的各处谷口杀出,如同一条条奔涌的激流,前方的波斯大军已有大半入关,而关內原本正在回撤的阿赖守军忽然停止溃逃之势,调转头来对上了正在得意的波斯人。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响起,大武铁骑正在全速衝来。 波斯援军成了被夹在饃里的肥肉,似乎只有等死这一条路可走了,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的队形却並没有乱,而是忽的停止了前进。 徐大春正拿著望远镜观察关口处的情况,忽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报!大人,后方有波斯伏兵出现!” 第1465章 伏兵而已,谁没有似的 “嗯?伏兵有多少兵马?” 徐大春放下望远镜,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问了一句,淡定得一批。 传信士兵答道:“约摸八万骑兵。” “八万?” 徐大春还没说话,在他身边一个中年胡人先失声惊呼起来。 他是金虎的族弟,乃是阿赖联军派在徐大春身边负责隨时沟通和调度的副將。 说起来他算是阿赖联军中一员颇有威名的勇將,金虎將他派来也是看中他在战场上的经验和对战机的把握,好在关键时刻“提醒”一下徐大人,到时候多少沾点功劳。 於是这位经验丰富的勇將在听到后方出现伏兵时差点嚇尿了。 阿赖草原边缘的城关共有五座,刚才正经歷著被波斯大军强攻不敌后退去的戏码,本来设想得好好的,假装让波斯人入关,到时候两边一夹就能关门打狗。 结果现在说大后方又来八万波斯人,那他们这五万人顺便从关门人秒变被打的狗,而且现在进不了关,还无处可逃,怎能不慌? 徐大春瞥了他一眼:“八万人很多么?慌什么?” 副將结结巴巴道:“不是,徐大人,城关处现在就有二十万波斯大军,外边再来八万……” 话刚说一半,徐大春就嗤笑道:“金虎告诉本官说你乃是沫尔曳部第一勇士名將,冲关的波斯人有没有二十万你看不出?不知道有『號称』俩字么?” 一句话把副將噎到了,竟然无言以对並且很是委屈。 阿赖联合汗国说是“国”,可到底是怎么回事谁都清楚,就那么屁大点地方,几个部落的大军加起来都没有二十万,之前儺咄来平他们的乱时也没派过那么多人。 他都从来没见过真正的二十万,现在还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他怎么知道? 不过他还是硬著头皮道:“大人恕罪,不过即便关上没有二十万,后方来的那八万人总是实打实的吧?这这这……咱们如何抵御?” 天神在上,他们可只有五万人啊,就算徐大人勇猛,但两边加起来的兵马翻他们几倍,怎么破? 夜风呼啸,这里和关口相隔虽远,但廝杀声还是隱隱传了过来。 就在这短短时间內,关上的战况已经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波斯大军统兵的明显是早就做好了谋划,用了这短短时间占据了五座城关,但是却没有立即追击入草原,而是前军停驻,后军掉头,等於是一下子兼顾两头,两头都在固守。 沫尔曳副將已经慌得没工夫和徐大春探討了,直接站到高处用望远镜努力看著,忽然又惊呼一声。 “不好,他们分明是已经探知了咱们大军的意图,將计就计想要吞灭城关外大军,等没了后顾之忧再径直入关啊。” 他现在不止是慌,简直是魂不守舍了。 关外的这五万人不是关键,关键是徐大人和那位羽林卫统领熊大人,万一在这里出点什么事,大武皇帝陛下震怒之下別说沫尔曳部,就是他们这个刚有点样子的联合汗国也定然会被迁怒。 想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了,催促道:“不如这里由末將来暂时接掌令旗,徐大人你趁著夜色赶紧抄小路回关內吧。” 副將觉得自己深明大义,非常懂事了,大军有没有事已经顾不上了,只要徐大人安然无恙,多少会好点。 只是徐大春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你有毛病?老子好不容易等到现在,你让我回去?回去干毛?” “呃……”副將一时失语,有点懵逼。 这时又一名士兵快马奔来:“大人,一切就绪,请大人下令。” 徐大春点点头,先看了眼副將,狰狞一笑:“伏兵而已,搞得谁没有似的……第二轮信號,放!” “是!” 士兵大声应和,掏出一支加长版火箭,点燃发射上天。 砰! 夜空中再次炸开一朵烟,短暂的光亮映照下,广阔的荒原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支大军,自黑暗中现身,拦在了那八万波斯伏兵衝来的路线前方。 副將看不到那么远,还在抓著徐大春追问。 “徐大人,你还有预备兵马?哪来的兵马?有多少兵马?” 徐大春紧了紧腰带,冷笑道:“数字,对本官来说从来不是重点。” 副將发愣,下意识问道:“那……什么是重点?” “管他多少,杀乾净就是了!” 话音落下,徐大春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副將如梦初醒,急忙跟上,口中大喊:“大人,別乱来,冷静,冷静啊!” 可惜徐大春没有停下,率领亲卫队一路朝著西边而去。 如他所说,伏兵有多少不在他思考的范围內,总之来多少死多少。 这话不是他说的,而是陛下说的,因为此时城关上波斯大军的暂停进攻,以及突然出现的这支伏兵,都早在陛下的意料之中。 都意料到了,当然也早有准备。 而此时,波斯伏兵已经杀到了大军最后方。 八万大军,列队整齐,携无匹杀意滚滚而来。 统兵主帅端坐马背,已经看到了前方平原上严阵以待的那一片黑压压的大武军。 他冷笑一声,浑然不在意。 大武人就算猜到他们有伏兵突袭又如何,他们此次前来给儺咄助战的大军特意分成了几路,真正的精锐就在他麾下。 这才是出奇制胜並且最终会决定结果的因素。 何谓精锐?大军最前方的两万骑兵是他费了不知多少钱才精心打造而成的,每个人都穿著手工锤链的冷锻钢甲,其厚度就连大武產的火枪都无法轻易射穿,这是测试过的。 而他们的武器是一丈多长的锋利长矛,精钢打造,在战马的衝刺加持下无人能敌。 拿什么输? 主帅很有信心。 八万大军以这支精锐为首,如同一条钢铁洪流向前衝去,前方那支大武军岿然不动,静静等待著他们的到来。 越来越近,视野中那支大军的样子也终於露出了端倪。 波斯精锐在看到的第一眼时不禁露出轻蔑一笑。 人数不少,但全是步兵? 那还不是…… 念头还没转完,他们的脸色忽然一变。 只见那条防守线最前端忽然竖起无数盾牌,组成了一片黑黝黝的铁墙。 而在盾牌的缝隙中,探出了一桿杆巨长无比的长矛,矛头斜斜向上,在安静地等著他们撞上来。 第1466章 还有谁? 人在夜间能目测的距离十分有限,因此当波斯大军全速衝锋,並且看到前方有大军严阵以待的时候,再想收住速度已经来不及了。 一动一静的两股洪流终於撞在了一起,一瞬间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有人被穿在长长的大矛上,有人在坚固的铁盾墙上撞得头破血流,甚至有人飞上了天。 但即便如此,攻方的骑兵依旧没有减速,守方的阵势也依旧没有被撼动,没有被打乱。 这是林止陌经过改良和优化的马其顿方阵。 三丈长的大矛用的是空心钢管,並且是多段可拆卸式,分量更轻,运输更方便,最主要的是锋利的矛头上有一圈孔洞,便於透气和放血,就像刀剑上的血槽一样。 人一旦撞上矛尖不用担心拔不出的问题,甚至可以很顺溜的被捅个对穿。 现在就是,不少急冲而来的波斯骑兵撞在矛尖上,然后被惯性带得不仅被刺穿身体,还往前冲了一段,还没等他想挣扎逃脱,后边又有人撞了上来。 形似冰葫芦。 一场规模宏大且异常惨烈的对撞廝杀就此开始。 金虎的副將好半天没回过神来,看得瞠目结舌。 这里是托木尔山脉的延伸段,还有点山体高度,他用望远镜勉强能看到远方大概的战况。 他僵硬地扭转头问徐大春:“徐大人,不是说只有五万人马吗?你……藏私了?” 徐大春回看了他一眼:“本官说的是五万大武军,那边是从耶律承那儿借来的西辽重步兵,不算。” “……” 副將无语了一下,接著忍不住又道,“徐大人,如此情形,为何不用火炮?” 话音刚落,就见方阵中央位置忽的爆发出密集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的炮声將前方战场上的喊杀声都硬生生遮盖了去。 规模庞大的方阵內爆闪起连串赤红色的火光,像是在荒原上生成了一条狰狞的炎龙。 隨之而来的就是无数破空声响起,密密麻麻的炮弹呼啸著钻入波斯大军中,然后爆炸,收割著一条条人命。 恰在此时徐大春也回答了金虎副將的那个问题:“用啊,怎么不用?总得等距离合適再开炮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別质疑咱大武炮兵营的手艺。” 咕嘰…… 副將咽了口唾沫。 他想说其实自己没有质疑,但是现在还想被徐大人质疑了自己的脑子。 为了挣一点脸面回来,他涩声提醒道:“徐大人,平原开阔,两边无阻挡,小心波斯人自两翼斜插偷袭。” “哦,无妨,不必担心。” 徐大春解释道,“一边羽林卫,一边虎賁卫,早就等著他们偷袭了。” 副將破防了,努力挤出个笑容奉承道:“徐大人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外臣佩服,有这许多路精锐在,波斯贼子定然鎩羽而归。” 简直让人羡慕嫉妒恨,大武的精锐太多了,脑子不好点的都记不住那么多名字。 不说天下闻名的神机营天机营狼兵等等,就是现在徐大人口中所说的什么炮兵营、羽林卫、虎賁卫,就是他们阿赖联军不敢仰望的存在。 徐大春侧头看向他,露出一个王有胜同款笑容:“要不说咱陛下是从古到今千年难得一见的圣君,將偌大个大武治理得海晏河清,把娘娘们也餵得……咳!后宫也和谐友穆,却还能抽空打造出了多支精锐,就问这天下,还有谁?” 副將脸上赔著笑,已经快要聊不下去了。 那边的大战再次升级,如他所料,波斯大军阵中果然悄无声息地分出两支奇兵,借著夜色掩到方阵两侧。 只是没等他们摸到方阵边沿,郭溯率领的虎賁卫和熊楚率领的羽林卫已经恭候在此。 两处新开闢的战场出现,而波斯人也在片刻之后明白了一个道理。 ——精锐和精锐也是有区別的! 包抄两翼准备偷袭的波斯人各有五千人马,而虎賁卫羽林卫却只是各五百人,人数上十比一,但是大武精锐那驍勇强悍的战力和层出不穷的武器给波斯人狠狠上了一课。 金虎的副將又双叒叕呆住了,他站在山坡边沿极目远眺,看著那边杀得热火朝天,火光中能隱约看到大军两边正各有一支看似渺小的队伍,却像利刃切豆腐地扎进了波斯奇兵之中。 他终於用最直观的方式感受到了大武军的可怕,也深深为当初自家的族长选择依附大武而感到庆幸。 於是他决定再拍个马屁,带著一脸公务式的笑容对徐大春道:“看来胜负已分,波斯贼子来得再多也无法撼动大武天军了,徐大人不如下马歇息会,外臣让人煮奶茶……” 徐大春却瞪了他一眼:“本官像是喝奶的人么?” 副將急忙想要解释,远处却又有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徐大人,已探明波斯军主帅所在位置。” 徐大春眼睛一亮:“终於等到老子出场的时候了。” 副將嚇了一跳:“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徐大春这次却没再理他,大喝一声:“本官欲將冲阵,何人敢往?!” 第1467章 徐大春百骑冲阵 话音刚落,四周呼啦一声站出来许多人,每个人脸上没有视死如归,只有兴奋和渴望。 副將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急忙拦住徐大春。 “徐大人,你你你……千万莫要衝动啊!你乃是陛下肱股之臣,怎可行此危险之举?”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 波斯人再怎么弱鸡也好歹有大几万兵马,而现在的徐大人身边撑死了还有千把人。 冲阵?这点人丟进几万大军里和在海里撒泡尿有啥区別?眨一眨眼就没了。 到时候自己身为徐大人的陪同,还不得被牵连一个灭族之罪? “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 徐大春拍了拍他肩膀,“今日之战早已筹划分明,波斯人来多少都是个死,不会有差池。” 副將看著他自信的小眼神,一时有些愣神。 他这才想起,从他们在谷中遭遇刺客到出谷,再到波斯伏兵出现后迅速反应,一切井井有条,显然不是临时所为,而是早就有了防备和应对手段。 所以就连现在要去冲阵杀对方的统帅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副將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徐大春已经隨手划拉了一批人,开始整装待发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是多虑了。 他艰难的挤出个笑容:“原来一切尽在徐大人掌握,外臣佩服!” “我能有那脑子?这些都是端妃娘娘的神机妙算!” 徐大春翻了个白眼,吆喝一声,“儿郎们,出发!” 端妃……端妃薛白梅,对哦,大武军神汉阳王崔玄的外孙女,难怪! 副將恍然,然后忽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拥著一起冲了出去。 “哎哎哎!谁抽我马屁股?不是,我也要去吗?” 夜色如墨,正在交战的大片荒野上不断有炮火轰鸣,火光爆闪,但外围却是一片漆黑。 徐大春正冲向战场的西南方,身后跟隨著一百名亲卫。 只是百骑! 他们的战马都戴上了嚼子,马蹄上包上了稻草,在外围的黑暗中悄无声息的全速前行,如同鬼魅。 喧囂廝杀的战场后方,某座土丘顶上,一个身穿金丝鎧甲的波斯人正静静注视著远处的战场。 他就是这次波斯大军的总指挥官,一等伯爵,巴克特將军。 波斯王朝通常给人的印象都是善於做生意,只以金钱为重,但事实上波斯人的野心又不止於金钱。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歷代波斯王不动声色的吞併了临近多个小国,这才將版图扩大到了现在的庞大面积,也因此,他们的爵位分封大多都是实打实凭军功挣来的。 就比如巴克特。 他的祖上就是波斯曾经威名远扬的將军,战功彪炳,而爵位传到了巴克特手中后更是以其出类拔萃的手段和智慧將家族的声望打得更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所以这次出征大月氏相助儺咄,大祭司阿斯塔亚將他派了来,甚至整个神主教上层的会议中都一致觉得他是统帅的最佳人选。 巴克特很骄傲,很自豪,同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他原先的设想里,佯攻阿赖边关后先抢先占据,暂时不继续往草原內部进攻,因为听说大武皇帝善於用兵,很会打仗,他的天机营又无孔不入,肯定早就探查到这次进攻的具体时间,也必定会在后方对刚强占关口的大军进行包抄堵截。 所以巴克特决定將计就计,亲自率领一支精锐再进行反包抄。 如此一来伏兵和强占关口的两股人马將准备偷袭的大武军夹在中间,趁著他们慌乱之际可以一鼓作气歼灭。 那必然会给骄傲自负的大武人来一场狠狠的打击。 到时候打击的不仅仅是那整支大武军队,还有他们的信心,而他就可以一鼓作气带领大军直接杀入草原,和儺咄可汗匯合了。 可是当他布置好了一切,选择了最恰当的时机出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轻视了对方。 大武军队好像猜到了自己这支伏兵的存在,居然及时应对了,而且还给自己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现在他站在高处,能亲眼见到那边的战况,己方的情况非常不妙。 该死!大武的火炮为什么这么厉害? 巴克特负手而立,迎著呼啸的夜风,看似面无表情,其实心中开始烦躁起来。 他是波斯最英勇善战的將军,是巴克特家族的骄傲,大祭司將二十万大军交给他是希望他带回胜利,而不是带回骨灰的。 可是现在战场上的情况似乎有点脱离他的计划了,该怎么办才好? 忽然,土丘下方隱隱传来动静,好像有人在飞快靠近,不过他没有在意。 这里是他的统帅军帐,土丘四周还有三千名骑士在守卫,而且位置十分隱蔽,不会有人来偷袭的。 或许是来通报战况的。 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到外边的守兵喝道:“什么人?” “窝嫩叠!” 一声炸雷似的喝声响起,巴克特好像看到一抹刀光闪过,然后那名守兵的脑袋飞了起来。 巴克特大惊,他没听错的话那是大武语言。 不可能!真的有人来偷袭?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座土丘一瞬间像是凉水泼入了滚油锅,顿时炸了,乱了。 尖锐的哨声响起,是示警用的,但是明显晚了一步。 纷乱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在冲往土丘顶上,亲兵慌乱地簇拥过来,焦急地催促:“將军,有敌人偷袭,快跑!” 巴克特到底是名將,冷笑一声淡定问道:“对方有多少……” 话音未落,一个铁疙瘩自坡下扔了上来,落在簇拥著他的亲兵群中。 轰的一声,火光爆闪,残肢乱飞。 巴克特脸色刷一下白了,二话不说转头就跑,纵身跳上他的战马往土丘另一边狂奔而去。 帅营摇曳的光把光芒中,一队大武军杀了过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如入无人之境。 巴克特在逃窜中仓促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到为首的是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武人,挥舞钢刀,面色狰狞,咧嘴露著一口白森森的大牙。 第1468章 柴麟归来 指挥军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波斯亲兵大惊,蜂拥而上阻拦徐大春。 可是拦不住。 徐大春手中刀斜劈竖砍刀刀见血,硬生生从人群中杀出,朝著巴克特追去。 他脸上笑容放肆桀驁,大声宣誓:“这一次,我要拿回不属於我的东西!” 冲阵百骑杀疯了,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近的用刀砍,远的用手雷炸,不远不近的用火枪和连弩轮著来。 很快,土丘顶上火光四起,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这里是波斯帅营,是整支大军的核心所在,巴克特在这里遥遥操控大军,大军也將这里当做维繫士气的象徵。 帅营火起,远处廝杀中的大军很快发现了这里的异状,原本奋力拼杀的大军一下子乱了阵脚,开始骚动起来。 於是正在严密据守的西辽重步兵正在和波斯大军杀得昏天黑地,当即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沉闷的號角声响起,原本死守盘踞的阵型忽的变化,从层层横向防御飞快收缩,空出大片区域,然后波斯人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並看到了重步兵后方早已等候多时的一支造型奇特的骑兵。 良马、重甲、长刀。 每匹战马之间都有鉤索相连,进退同步,坚如磐石。 这是一支名震天下的重装骑兵——西辽,铁鷂子。 铁鷂子在造型和功能上与大月氏的铁浮屠有些类似,但是在攻击上稍差,机动性却更强。 重步兵在最前方死守,將波斯人磨得心浮气躁,就像耗子拖王八,完全没下嘴的地方。 后方指挥军帐被劫,主帅生死不明,这里还在僵持得毫无意义,而这时,铁鷂子登场,恰到好处。 “杀!” 號角声中,铁鷂子开始了衝锋,每个人都面容坚毅,一往无前,像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他们要为前方阵亡的步兵同胞报仇,並且,大武皇帝早与他们的陛下有约,这次“助战”可凭杀敌之数换取开闢新辽疆域时的物资捐助。 新一轮廝杀开启,战况更惨烈,夜色下的荒原很快就已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巴克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现在正努力逃命中,朝著土丘下飞奔。 在他身边只有几十名亲兵紧紧跟隨,徐大春不远不近地追赶著,身边只有十来个人相伴。 无辜被捲入的金虎副將也在其中,他已经没了刚出发时的懵逼,而是变得精神抖擞,十分亢奋。 和吃货一起吃饭会被动提高饭量,同理,和杀胚一起干仗会被动提高战斗力。 副將就是如此,在被动一起衝上土丘,看著这区区百人在几千名顶盔摜甲的波斯骑士中杀得人仰马翻,他也好像被打了鸡血似的,不自觉跟著一起砍杀起来。 这种感觉是他这辈子都没体验过的,无论是以前的部落混战还是后来与儺咄的交锋,他都没有今天这样和一群疯子联手作战的经验。 原来这就是大武真正的精锐?太他妈强了! 副將不知不觉被替换了主人格,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强得可怕,所以在徐大春不顾一切追向巴克特时他也毫不犹豫跟了过来。 只是巴克特的马跑得太快了,徐大春刚才只是被波斯亲兵稍稍阻拦的那短暂功夫,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被拉开了不少,隨著奔跑下土丘到现在,竟然越追距离越大。 前方就是正在廝杀的战场,万一被他成功逃脱,混入大军內,那就前功尽弃了。 巴克特的马快,他身旁的亲兵也隨时回身阻挠,当被一个个清理掉时,巴克特跑得更远了。 徐大春大怒:“你给老子站住!” 巴克特听不懂,继续策马狂奔,只要跑出前面的山谷出口,就能看到他的大军了。 徐大春恨不得把马屁股都抽烂,可还是追不上,这一次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力感。 没了,没了…… 他的眼神渐渐暗淡,即將无神。 巴克特也已经临近谷口,即將躥出,到那时一切都將归於平静。 然而就在这时,巴克特忽然大叫一声,身体毫无徵兆地从马背上倒飞了出去,接著重重摔在地上。 他忍著浑身剧痛想要爬起身,一把冷森森的利刃已经架在了他咽喉上。 “巴克特將军,为了你的性命,不要动。” 徐大春终於赶上了,但是看著眼前倒在地上一脸死灰的巴克特,有点没反应过来。 而那个制住巴克特的黑影抬起头来,笑吟吟招呼:“大春兄,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月光洒落,清晰地映照出一张浓眉大眼线条硬朗的脸庞,正是被林止陌委以重任远赴波斯搞事情的柴麟。 徐大春愣了足足好一会,猛地瞪大眼睛怪叫一声:“老柴?” 下一刻,他已经从马背上飞跃而起,乌云盖顶般扑来,结结实实给了柴麟一个熊抱。 “老柴!呜呜!我好想你呜呜呜嗷!” 徐大春再抬头时已经涕泪横流,糊了一脸。 有些人不知道哪儿好,但就是没人替代得了。 柴麟其实有被噁心到,但是不好意思表达,只能尷尬拍了拍他的肩膀,並且不动声色地把他推开了些。 “波斯大军就在不远,有什么话先撤回去再说。” 徐大春回过神来:“哦哦,对!” 他是悄摸著杀来的,万一被发现了很容易陷入重围,而且土丘上的军帐已经烧了,他们的统帅也被…… 刚想到这里他忽然察觉脚下有东西硌著,低头看去,就见脚下踩著一个人,並且翻起了白眼,快要噶了的样子。 “沃日!这是……巴克特?” 徐大春急忙跳开。 柴麟点头:“恭喜你,踩对了。” 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徐大春回头看去,是他带来的百骑。 土丘上那几千波斯亲兵看来已经被宰了个乾净,也该回去了。 徐大春大手一挥:“齐活,扯呼!” 金虎的副將已经手脚麻利的將巴克特绑了起来,丟在他自己那匹宝马的马背上。 来时百人,一场冲阵后无一阵亡,借著夜色重新潜行而归。 第1469章 这是个假的统帅? 一路疾驰,返回原处,夜间的凉风吹在脸上也吹不灭徐大春心中的豪气。 痛快,痛快啊! 想他徐家数代都是锦衣卫,说起来门楣光鲜,实则背地里总被人看不起,毕竟说到底也只是朝廷鹰犬。 就连徐大春一朝踩了狗屎青云直上,成了锦衣卫二把手,也有越来越多的文臣武將有意无意的交好奉承,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徐大春!雄鹰一般的汉子,是將性命交付陛下,势要为国尽忠的,这一身武艺若是不能上阵杀敌该是多大的遗憾? 不过今天他满足了。 阿赖草原这场大战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虽然排兵布阵不是他,可是临场指挥和监察大军的职责是他。 从谷中遭遇埋伏反杀,到冷静按序发布军令,都让人看到了他徐大人从未展示过的一面。 更何况他还亲领一百驍骑,以雷霆之势冲了敌军指挥大营,还活捉了对方主帅。 想必这次回去自己肯定会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我!徐大春!雄鹰一般的汉子,也是会打仗的! “大春兄,你傻笑什么呢?” 身旁传来柴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咳!没啥。”徐大春回过神来,这才想起什么,问道,“老柴,你咋回来了?波斯那边没事了?不对,你莫不是被神主教搞得一地鸡毛,逃回来搬救兵的吧?” 柴麟和他並肩疾驰,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大春兄这么久没见,还是这么会说话,欠陛下多少俸禄了?” 一刀插在心口,徐大春说不出话了。 柴麟见好就收,解释道:“那边虽有些意外,但前期布局还算稳健,暂时没什么问题,是陛下召我回来的。” 徐大春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正色道:“原来如此,想来陛下又有重任要交託於你了。” 柴麟呵呵一笑,也没再多说,只是转头看了眼身后。 徐大春也跟著看了一眼,这才想起:“不对啊,波斯军中都是死人么?咱们跑这么远了都没人追来?” 柴麟意味深长道:“追当然有人追,不过被截下了。” 哈?还有我不知道的伏兵? 徐大春很好奇,可是柴麟没有说下去,他也很识趣的不再追问了。 一路回程,平安无事,直到那片出发前的谷口外时眾人才勒停了马。 百名驍骑来回奔袭一趟,却没人觉得累,都依然精神抖擞无比亢奋。 金虎的副將更是满面红光,手还在不自觉的抽抽著,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他没话找话问道:“徐大人,这波斯主帅该如何处置?” 徐大春转头看去,就见巴克特被绑著手脚丟在了地上,脸上却还是一副桀驁的神色,显得直面生死依然无所畏惧的样子。 “咦?!” 徐大春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过去。 刚才从冲阵到撤兵一直都是爭分夺秒的,他都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过这个波斯人,现在到了安全地带,四周火把明亮,徐大春忽然发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巴克特头上戴著一顶束髮金冠,额前正中位置还镶嵌著一枚鸽蛋大小的红宝石。 他身上那件盔甲没什么特別的,但脖子上那条披风上却是对纯金搭扣,也有半个巴掌那么大。 再下来还有他的腰带,金的。 腰上的佩刀,金的。 马鞭的把手,金的。 今夜的风儿有些喧囂,吹得徐大春眼睛都红了。 柴麟也凑了过来打量了一眼:“波斯人是有钱哈。” 徐大春磨牙:“咯吱咯吱……確实!” 柴麟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佛经上有句话,叫所见即所得……”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没头没脑,还似乎没说完。 但徐大春也不知道怎么的福临心至,忽然懂了。 “意思是看见了就是我的!” 柴麟一笑,什么都没说,只是背著手转过身去。 徐大春脸上的不爽和阴暗瞬间消散,转为满满的笑容,而且多少有点变態。 原本还在装高傲的巴克特忽然失声惊呼:“你要干什么?不!停下!” 金虎的副將就在旁边,然后就眼睁睁看著徐大春亲自上手將巴克特身上所有的值钱物事扒了个精光。 徐大春大获丰收,心满意足地抱著一把大东西抬起头,就见副將瞠目结舌地看著他。 他有些不满的瞪了他一眼:“看什么?这些都是利器,自然得充公。” 副將虽然觉得他在放屁,但也反应了过来,身边所有人都很自觉地在第一时间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就只有他在看著。 这下他有点尷尬了,毕竟自己是真的被这些金灿灿的晃了眼,不是故意的。 可是下一刻,徐大春就將一把刀递了过来。 “唔!辛苦你了,这把刀便赠予你了。” 副將倏地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自己也有意外的惊喜?这把金光闪闪的佩刀……真的就给我了? “多谢徐大人!外臣受之有愧,不胜感激!” 徐大春拍拍他肩膀:“放心,本官回去还会將你这次的战功一併报上,不会错漏的。” 副將更有点受宠若惊了,甚至恨不得跟徐大春拜个把子认个乾爹。 当然他不会知道,徐大春纯粹只是嫌弃这把刀只有刀鍔和鞘口上一圈金子,他懒得要,顺便还能收买个人情。 副將却十分感动,並且主动提醒:“徐大人,搜搜他的身,看看波斯大军的帅印可在。” 徐大春大为讚赏,当即过去再深度搜身,结果除了又找到一袋金幣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嗯?这货难道是个假的统帅?” 第1470章 神主教高手 “倒也不算是假的。” 柴麟又转回头来,看了眼被扒成白条鸡后一脸生无可恋的巴克特,“波斯军制与大武全然不同,他是统帅,但又不是个完全的统帅。” 徐大春挠挠头:“啥意思?” 柴麟道:“简单说来,他是负责行军计划、排兵布阵和战场督军的,但是大军的调度、军务、后勤以及军职调动却都归神主教管制,等同於一明一暗两位统帅,各司其职,又互相牵制,只是教內高层更拿捏著话语权。” 这种颇为复杂的军队结构完全是另一种体系,金虎的副將在旁边听得一脑袋浆糊,徐大春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徐大春还是苦苦思索后努力从中摸到了一点门道,摸著下巴道:“我懂了,就如陛下与內阁的关係,陛下想要干啥事都得先问內阁,否则就只能是个……”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到柴麟的嘴角在抽搐,及时把那个“屁”字咽了回去。 他后知后觉道:“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柴麟深吸了口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在他去波斯之前徐大春在自己的谆谆教导后是有了长进的,可是这两年里没有自己的耳提面命,这夯货又开始放飞自我了。 可是怎么办呢?自己选的好兄弟,哭著也要继续护下去。 “先顾著眼前吧……” 柴麟无力地掐断这个话题,看向远处廝杀正酣的战场。 土丘顶上的火光终究还是大大影响了士气,波斯大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骚动,而养精蓄锐一直按兵不动的铁鷂子正好趁此机会出现,给自信骄傲的波斯人狠狠上了一课。 波斯人一开始並没有太当回事,他们都是英勇的圣骑士,有著最锋利的刀和最坚硬的盔甲,波斯军队也是世界上耗费最多金钱打造的强大军队。 可惜这支铁鷂子和他们认知中的不太一样,尤其是对方在杀到近前时人手亮出一把火枪。 大武製造的火枪。 於是波斯大军很快就真的乱了,他们顶不住,再加上指挥军帐的火光让他们乱了心神,没多久便已溃不成军,最终在慌乱仓促的號角声中飞快撤退。 而他们的撤退让据守在草原城关处的那几万大军也乱了。 原本的计划中他们是要將徐大春的五万大军用夹击之势吞灭的,可结果现在他们赖以仰仗的后盾没了,又暴露在了大武军的面前,隨时会有被破关的危险。 关上主將当机立断,准备下令全体撤下关口,立即进入草原,只是他们还没开始行动,就发现城关东方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大军。 黑夜之中看不清人数,只知道影影绰绰,月亮照得到的地方都是严阵以待的军队。 这支无声无息出现,来堵住他们去路的大军打著一面招摇霸气的黑底金龙大旗,最前方的旗杆下是个脸上有条疤的老將。 童锐,和他所率的八万野战军到了。 这一场大战最终经歷了残酷的四个时辰,最终以波斯大败而告终。 关外的都跑了,关內的都死了或降了,五座城关上下俱是血流成河,遍地尸体。 此战,波斯大军阵亡四万余,伤不计其数。 阿赖联军阵亡一千余,伤三千。 西辽援军阵亡三千,伤近万。 大武军阵亡九十五,伤七百余。 傍晚时分,徐大春带著这份答卷骄傲地回到了梁洛城中,双手呈交给林止陌。 林止陌暂时没有理会,而是看向下方正大礼参拜的柴麟,微笑道:“柴爱卿,这两年辛苦了。” 柴麟恭恭敬敬叩首:“写陛下谬讚,此为臣之本分。” 林止陌抬手让他平身赐坐,然后才看向那份战况报告。 嗯,死了不少人,但是大多都是別人家的,挺好。 他刚放下这份报告,柴麟又站起了身,正色道:“陛下,臣有要事稟报,大祭司阿斯塔亚明著以大军入境,实则暗中派出了数十名教中高手,臣无能,暗中追查无果,追丟了。” 徐大春交完报告后正眼巴巴等著林止陌夸他,结果一个好字都没等到,正有点不爽,听到这话后咂了咂嘴。 “波斯高手咋啦?我交手过几次,还宰了几个,也就那么回事。” 柴麟不著痕跡地瞪了他一眼,又抢陛下的话头,真是教不会! 但他还是摇头道:“不,你所见的高手最强也只是四使,但实话说四使之流只是神主教派出去主事的,算不得厉害,真正的教中高手大多无名,却十分棘手,须得小心才是。” 林止陌皱了皱眉,却没太在意。 国与国之间的大战不是江湖纷爭,所谓高手在其中起不到多大作用。 波斯高手多就多吧,没所谓。 有师父姐姐在,对她来说都只是一群亮著血条的npc,不管什么段位,直接宰了就是。 第1471章 阿伊莎也回来了 “高手不高手的不必在意,天机营暗中留神便是。” 林止陌的手指在桌上隨意敲著,思忖道,“此战,波斯折损不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怕是过不了几日又要捲土重来。” 柴麟却又道:“启稟陛下,波斯大军后方遇袭,军粮大仓被烧,只怕此时已无暇顾及再战,正商议著暂时退走了。” 林止陌一怔,失笑道:“哦?墨离都没能查到他们的军粮大仓,是谁找到的?” 房门在这时被打开,一道倩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著思念和激动,还有两道泪痕。 “先生,是我。” 林止陌眼睛一下子睁大,惊喜道:“阿伊莎?” 门口那道倩影高挑婀娜,眸色湛蓝,正是回波斯而许久未见的前波斯长公主阿伊莎。 下一刻,阿伊莎已经乳燕投林般冲了过来,扑进林止陌怀中。 “先生,阿伊莎好想你。” 感受著怀中的温软,林止陌晃了一下神,確定这是真的。 他惊喜地捧著阿伊莎的脸颊让她抬头,深深注视,又轻轻一嘆。 “此番回去必是重重艰险吧?你都累瘦了。” 阿伊莎笑中含泪,蓝色眸子里真的就如藏了一片大海似的。 她摇摇头,轻声道:“不累,我只是太想先生了。” 话音刚落,阿伊莎就反抱住林止陌的脑袋,重重吻了上去。 此刻,她的一腔思念终於有了发泄之处,肆意热烈,毫无保留。 这种事在林止陌身上已经是司空见惯了的,但在座眾人还是自觉地扭头避开了视线。 除了徐大春,还在直勾勾看著,一脸磕到了的痴汉笑。 “鹅荷荷!真好,阿公主还是这么奔放……唔唔!” 话没说完已被柴麟一把捂住嘴拖走。 一阵长久的缠绵过后,林止陌终於想起满屋子都是人,这才放开了手。 阿伊莎脸颊红馥馥的,扭捏著抬头,却正对上旁边虎视眈眈瞪著她的蒙珂。 “你个趴皮婆娘,回来照面都不打一个就赖著陛下发骚?” 阿伊莎嘻嘻笑著不答,只是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她们同为昔日三朵金,闺蜜情深厚,虽然很久没见,但是一见面就要互掐互懟。 林止陌捏了捏她的脸颊:“朕没有传召你回来,你怎么就自己跑回来了?万一路上有些什么闪失如何是好?” 阿伊莎索性腻在他身上,噘嘴道:“阿斯塔亚最近手段频出,又徵兵又敛財又用教义哄骗民眾,我索性让他发疯去,先跑来看望陛下,再者我知晓波斯大军的军粮所在,就顺手放了把火。” 徐大春愕然道:“难怪关外的波斯大军撤得那么快,原来是阿公主烧了他们的粮仓?厉害啊!” 柴麟淡淡道:“不止,你偷了他们指挥帅帐后逃回来,也是阿伊莎带人给你殿后的。” 徐大春大为震惊,当场就要上去感谢,被柴麟又一把薅了回来。 “陛下搂著呢,你上去干嘛?” “对哦!” 徐大春恍然,对柴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林止陌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波斯大军来势汹汹,军粮囤放之处是重中之重,他当然是想去搞点事的,可惜连天机营都没能打探到,想必是藏得很深恨远的,结果居然是被阿伊莎烧了。 这下好了,波斯二十万大军,阿赖联军心態好,猜他们只是“號称”,实际並没有多少。 但林止陌是老六,他猜阿斯塔亚也是,所以波斯人应该藏了实力,肯定不止二十万,但具体多少就不知道了。 不过现在没所谓了,阿伊莎神通广大找到了粮仓还一把火烧了,一下子將压力降低了不少。 阿伊莎又道:“陛下所著兵法有云,『火积断粮,使其恐惧窘困而更利击之』,我可一直都记得呢。” 林止陌故意稍稍板起脸道:“你一个波斯大妞,將我大武的兵法学得如此通透,有何企图?” 阿伊莎搂著他的胳膊,一双眼睛忽闪忽闪道:“我图先生將我册封入宫,给个名分。” 蒙珂又跳了起来:“哇!表脸!” 阿伊莎吐舌头:“略略略!” 林止陌看著她和蒙珂玩闹,心中颇为唏嘘。 他很清楚,阿伊莎回波斯只有两个结果,一是成功,一是失败。 但无论是哪个,最后她都绝无可能再回大武了。 阿伊莎也在此时又转头回来看向了他,目光对视,眼中儘是情意和不舍。 前波斯王只有一子一女,可偏偏王子阿巴扎天生痴傻,若是阿伊莎拨乱反正成功夺回皇权,便是下一任波斯女皇。 因此所谓的册封入宫给个名分,只是阿伊莎在借开玩笑的方式给自己一个安慰罢了。 大武和波斯相隔数千里,本就来往不易,她若成了女皇更是绝了与林止陌再相见的可能。 所以她才趁著还未与神主教彻底开战之前,抽了个空回来和林止陌见一面。 就见这一次,然后…… 从此以往,不復相见,唯负相思。 林止陌看懂了她的眼神,有些心疼,可是没办法,这是阿伊莎自己的选择,他无权干涉。 这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女人,从她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努力施展不太熟练的绿茶手段时,林止陌就看出来了。 或许一开始这妞是想借自己,借大武的势来助她杀回波斯夺回皇权,是带著明確目的的。 但是后来相处的那些日子里,却慢慢生出了真实的情愫,可是到最后还是被她不得不收了起来。 一定很难受吧? 林止陌想著,手抚上阿伊莎的脸,柔声问道:“辛苦你了。” 阿伊莎眼神闪了闪,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其中深意,却弯眸一笑道:“不辛苦,不止这次军粮大仓的所在,我还另有惊喜要告诉先生。” 林止陌当即站起:“都先散了吧,阿伊莎隨我回后院细嗦。” 眾人非常识趣,阿伊莎正合心意。 於是这一夜,阿伊莎积蓄的思念彻底爆发。 窗阑半闔暗香透,似闻吱吱悠悠。 锦帐外月明星漏,锦帐內覆水难收。 第1472章 阿伊莎的惊喜 第二日,直到临近午时,林止陌才出现在梁洛城的议事厅中。 蒙珂白了眼面色红润的阿伊莎,又是气恼又是心疼的给她递来一碗红枣银耳羹,没好气道:“补补吧,著实辛苦你了。” 这辛苦二字也不知道是在说她千里迢迢从波斯王城赶来这里,还是说昨夜鏖战到天亮,反正隔著一个院子蒙珂都听到传来的那死动静了。 阿伊莎笑眯眯反击:“你嫉妒了。” 蒙珂嗤笑:“嫉妒你大爷,千里送……咳!送完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当然不是,急什么?” 阿伊莎故意当著她的面搂住林止陌的胳膊,风情万种地递上一汪秋波,“我此番过来,是助战的。” 林止陌听到这里眉头挑了挑:“哦?你来助的哪门子战?要战哪里?” “自然是撒马尔城,以前在宫中便与先生说过的,撒马尔金矿產量很不错,最重要的是,那里是挥兵攻入波斯的第一城,若能率先抢占,前方便是一马平川,很有好处的。” 阿伊莎看著林止陌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撒马尔城地形独特,易守难攻,若能拿下好处多多啊,而且……陛下早晚都要拿下那里的。” 蒙珂不服气,正要继续抬槓,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这次波斯败军会撤入撒马尔城?” 阿伊莎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那边薛白梅已经命人拿来了波斯地图,在大桌上摊开,很快找到了撒马尔城的方位所在。 果然,西出阿赖草原,直通西域的大片平原上,波斯边境的重要城关有好几座,但是直线距离最近且规模最大的就是撒马尔城。 將来大武军队如果想要攻入波斯,这里是个非常重要的入口。 此次大战之后,波斯败军可能还有將近十万之眾,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是肯定要收拾乾净的,未必需要杀乾净,但要给一个强力的震慑,让他们再不敢轻易犯边。 趁著波斯来犯的藉口,给他们一个还击很合理吧? 打得兴起一个没收住,顺便占了他们的城很合理吧? 兵马调动不容易,占了城暂时不走等大祭司派人来谈判很合理吧? 至於到时候具体要谈多久,那就再说了。 另外还有最关键的,是撒马尔城的金矿,林止陌已经馋了很久。 只是蒙珂还不服气,指著地图问道:“你怎么知道败军一定会退入撒马尔城?” 阿伊莎道:“因为离他最近的另外三座城中在闹瘟疫,他们不会,也不敢去。” 林止陌一怔,低头看去,发现阿伊莎也正看著他,眼神清澈湛蓝又乾净,还对他眨了眨。 “是假象,不是真的瘟疫。” 阿伊莎道,“是麻二给的药方,撒在水源中,让人上吐下泻十几天,会虚脱,但不致命,看著与瘟疫一般。” 林止陌鬆了口气,心中还在怦怦直跳。 麻二就是当初跟著柴麟去波斯搞事情的骗子之一,现编入了锈衣堂中,而且据说在波斯混得风生水起,为林止陌赚了不少金幣,弄垮了好几个家族。 但林止陌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曾经在京城时,他用前世营销號的方式聊起过中世纪的黑死病。 他穿越当上了皇帝,为了生存而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可实际上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美术生,对生命怀著敬畏,对人类怀有怜悯。 说起黑死病的本意是他在感慨现在的医学水平还是无法治癒许多突如其来的大型瘟疫,而黑死病曾將欧洲人口锐减三分之一,比百万大武军造成的伤害大多了。 林止陌怕的就是阿伊莎为了夺回皇权,泯灭人性,用曾经在自己这里听说的东西去“人造鼠疫”,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但是还好,事情没有发展得这么糟糕。 阿伊莎睁著一双纯良的眸子,微笑道:“昨天没来得及细说,但这就是我和先生说过的惊喜,波斯人敬畏神明,瘟疫在他们看来是神明的惩罚,所以他们必定会绕开,而聚拢在撒马尔城就方便先生一锅端报仇,並且顺便占据那里了。” 林止陌怔怔看著阿伊莎,心中五味杂陈。 不是为了她词汇丰富的汉语水平,而是这个波斯大妞竟然能將自己將大武放在她自己本国的利益之前,占据撒马尔城就意味著对波斯边境防线造成严重影响,可是她不在乎,还是先为自己著想。 她一口一个“波斯人”、“他们”,儼然是將自己排除在了外边,好像大武才是她的娘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大春破门而入,大声道:“陛下,阿赖边关传来急报,波斯大军败走,已尽数撤入撒马尔城。” 林止陌眼睛一亮,又深深看了眼阿伊莎。 阿伊莎抿嘴一笑:“先生不必急著动手,波斯西南几省正民乱四起,王庭大军多往那边去了,阿斯塔亚现在抽不出空来增援他们的。” 林止陌终於笑了出来,在阿伊莎嘴上亲了一口。 “干得漂亮。” 他都不用问,只从阿伊莎表情上就知道这肯定也是她的操作。 这样一来挺好,撒马尔城终究离得很远,先把草原这一波的杂事解决了再说。 林止陌沉吟片刻,对薛白梅道:“擬旨,传令徐檀,不必围城耍乐了,將海押力城拿下吧,另外让夏云纯儿他们动手也快些。” 现在时机差不多了,他该將整条草原南部防线彻底清理,然后要大扫除了。 至於消失的儺咄,林止陌並不在意。 这老登小半年不见,一直神出鬼没的找不著人,看似在憋大招,但是大武如今强得不用担心任何阴谋诡计。 大招?薛丁格的招罢了。 林止陌顿了顿又补充问道:“红粉可有消息传来?” 第1473章 红粉中计 红粉暂时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因为最近她们的追踪似乎有了些麻烦。 两个月前曾有个小寺庙的住持偷偷上报,確认见到了儺咄和他的大军,但是这段时间过去了,还是没能找到他的確切行踪。 墨离在海押力城和梁洛城之间两边跑,统筹收集所有情报。 儺咄行军的方向不能確定,但那么多兵马大范围移动,犹如草蛇灰线,总会留有痕跡。 …… 盛夏即將过去,在苏尼特山以北的大片戈壁中,正午的日头烫得像打翻了的火炉,一到晚上温度又大幅度下跌,冷得让人瑟瑟发抖。 现在就是夜里了,风裹挟著砂砾,打在脸上隱隱生疼,但已经没了白天的热度。 但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竟然还有人在这时出现在这里。 “十三姐,痕跡很新,胡人应该离开不超过两个时辰。” 一个身手矫健的少女纵身落地,单膝跪下,指尖拈起一撮被马蹄翻动过的沙土。 “我看看。” 话音落下,后方躥来一道身影,声音中透著一丝疲惫,且有久经风沙的暗哑,一张清丽的瓜子脸上也比以往粗糲了许多。 这是红粉中的追踪高手,也是核心成员之一的十三。 她是负责找寻儺咄的主要负责人,可是出发至今三四个月了,还是一无所获。 十三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也很恼火,但是她只恼火自己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到现在没能完成任务。 可是今天好像运气出现了,她终於发现了疑似儺咄大军的动向。 检查无误,確实是大军移动过的痕跡,十三很確定。 她抬头看向痕跡指明的方向,刚要下令继续追赶,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轻喝。 “什么人?!” 唰的一下,十三和刚才的少女立即警戒,转身看去。 之间月色之下,一个妖嬈嫵媚的女子闪身出现在她们面前。 竟然是红粉统领小七。 十三愣了一下之后大喜迎上:“七姐!” 小七笑盈盈的走过来,身后还有四名红粉中人,都是好姐妹,见面好一阵亲热敘旧。 十三有点赧然,她是小七亲点的追踪主事人,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出成果,现在连七姐都亲自过来了,让她有点感到惭愧。 几个姑娘还在嘰嘰喳喳聊著,小七只是嫣然道:“別太有压力,我这不是来帮你了么?” 十三沉默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字。 她素来话少,和妖嬈聪慧的小七、明艷开朗的十九不同,在红粉里也不是最出彩的,可是她的心思却是十分细腻敏感的。 七姐说的话和露出的表情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她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他们的陛下宽厚仁和,从来不会对手下多计较什么,也不会催促他们,包括红粉也是,他们的七姐是最宽於待人並且无比亲和的。 可他们不催是他们人好,不代表这次的任务不重要。 就看七姐出现在这里就知道,原本她是应该留在梁洛城负责坐镇指挥的,现在却亲自过来了。 十三知道,再不抓紧找到儺咄,或许会给陛下,给大武带来很大的麻烦。 小七眼神微动,看向了她。 多年姐妹,而且十三当年被郡主从那吃人的青楼里救出来后就是她陪伴长大的,她虽然善於掩饰情绪,可是小七还是能一眼就看出端倪来。 她揉了揉十三的秀髮,满手沙尘,乾涩枯黄,这段时间的追踪显然吃了太多的苦。 “真的別放在心上,陛下对儺咄从来就不在意,找不找得到他也不影响陛下征服整片草原。” 十三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脑袋又垂低了几分。 七姐的宽慰越是温柔,她就越是感到自责。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娇俏的声音倏地响起:“呀!七姐你怎么把十三姐欺负哭了?” 十三惊讶抬头,又一个可爱玲瓏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十九?你怎么也……” 小七出现的另一个方向,十九也带著几个人出现在了这里。 “嘿嘿!我想你们了,所以就来了呀,而且你说巧不巧,我刚到这里就发现了胡人的踪跡,顺著线索就找来了,然后就……” 十三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打断她:“你说什么?你也发现儺咄的踪跡了?” 十九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点头:“对啊。” 十三又看向小七:“七姐你呢?” 小七似是也想到了什么,脸上原本懒散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 “不好,有古怪!” 她厉声大喝,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间的死寂。 然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异变陡生。 距离她们十几丈外的一片平坦沙地猛地炸开,黄沙如飞瀑席捲,数十道黑影从沙坑中暴起,弯刀出鞘的冷光瞬间盖过了烈日。 与此同时,四周那些看似天然的怪石后,弓弦响动,淬了毒的箭鏃带著悽厉的呼啸,如飞蝗般罩向她们立足的这片小小区域。 这里竟是一个陷阱,一个在沿路布下痕跡故意引她们过来的死亡陷阱。 “不要缠斗,先退!” 小七的红衣在腾起的沙尘中如血莲绽放,长剑已然在手,叮叮噹噹格开数支利箭,同时左手一挥,一把暗器还击了过去。 然而就只是这瞬息之间,她们已经来不及撤退了,四周已被那数十道黑影包围了起来。 十三和十九瞬间靠上她的后背,其余的红粉姑娘们则呈三角向外,十几人如同一个骤然收缩的刺蝟,兵刃织成一片光网。 埋伏的黑影杀了过来,小七也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深目高鼻,眼神阴鷙,手中儘是持著森寒的弯刀。 “波斯人,神主教?” 小七咬牙。 第1474章 神仆 “呵呵!不愧是红粉首领小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做出防守,並且半点未伤,佩服!” 包围圈中响起嘶哑难听的笑声,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头鹰,隨即从人群中走出一个黑袍人,乾瘦如骷髏,长相丑陋而又可怖。 小七眼睛微微一眯:“你认识我?” “应该说,我很仰慕你,可惜一直没能有机会相识。” 黑袍人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知道七姑娘来到了草原之北,所以我特地留下了印记,就是为了引你,和你的姐妹们前来一见,以解我心中执念。” 他本就长得难看,而现在,月光落在他的笑容上,更像是一只恶鬼。 十九乾呕了一声,毫不客气道:“你又是四屎里的哪一坨?看你笑得这个鬼样子,还真是名副其实,又臭又黏又噁心。” “嘖嘖!我可不是四使,听说你们的皇帝陛下一直在找真正的波斯高手,很荣幸,我们就是,现在被你们找到了。” 黑袍人並没有生气,依旧掛著那丑陋可怖的笑容,“正式介绍一下,在下穆哈,我们是主教和大祭司最忠心也是最神秘的护卫,世人称呼我们为『神仆』。” 十九的小嘴从不饶人,嗤笑道:“神秘?那你现在连名带姓的告诉我们,不怕泄密么?” 穆哈笑眯眯道:“当然不怕,因为今天,你们都会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穆哈要將在场的红粉姑娘们全都灭口,一个不留。 “哦对了。” 穆哈又开口补充道,“我仰慕的不止七姑娘,还有天机营的墨离道长,郭小侯爷,贪狼的山鬼首领。” 他的阴鷙眼神落在小七身上:“七姑娘是墨离道长的女人。” 眼神又转向十九:“而十九姑娘是郭小侯爷的女人。” 小七冷声打断:“所以你想做什么?” 穆哈阴惻惻道:“显而易见不是吗?我会在好好安葬你们之后,再『故意』给他们送点线索,让他们和你们一样找过来,就像我们今天做的一样。”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轻挑和嘲讽,听起来很贱,让人很想打他一顿。 可是小七没动,且眼中已经满是戒备。 她们对于波斯的真实情报还是掌握得太少,以至於到现在也只是知道神主教的四大神使和左右护法,但曾经她们的陛下猜测过,神主教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应该只是明面上这点实力,必定另有真正的高手。 现在看来还是陛下英明,果然猜对了。 神仆。 这个名字听著神神叨叨的,並不出彩,可小七现在用自己的亲身感受才知道,面前的黑袍人绝非寻常人。 他就这么静静站著,周身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就像融入了这片黑夜之中。 不为人察觉,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十三一直沉默不语,这时趁著穆哈注意力似是稍有鬆懈,悄悄从怀中摸出一根竹管,猛地抬手就要射出。 这是红粉中用以紧急呼唤援兵的焰火响箭,能射得很高,炸得很灿烂,尤其在这黑夜里非常醒目。 她不確定附近还有没有她们的人,但是万一呢? 只是手才扬起,一支箭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而来,刺穿了她的手掌。 “唔!” 十三捧著受伤流血的手发出一声闷哼,响箭也落在了地上,没能发射成功。 穆哈摇头轻笑道:“神主在等著召见你们,不要再拖延时间了。” 十九急忙给十三拔箭上药包扎,小七则盯著穆哈和那群將面容隱在黑暗里的神仆高手,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知道,今天將是一场难以估量的,或许是她这辈子最艰难的硬仗。 穆哈抬起右手:“今天和七姑娘畅快地聊了这么久,我非常满足了,所以……请安心的去见神主吧。”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他的手也跟著落了下来。 四周包围著她们的高手顿时欺上,出手间封死了她们所有退路。 刀光剑影猛烈碰撞,金铁交击声响起,瞬间打破了这里原有的荒凉和死寂。 小七咬牙奋力搏杀,每一剑都直指敌人要害,彻底放开了她所有潜能。 她的搏命式打法也確实收到了效果,在短短几息时间內杀了两人,可是不够,对方的人数是她们的三倍都不止,而且刚有人倒下,包围圈的缺口就会被立刻补上。 红粉其他人也一样,此时此刻全都豁出了一切,可是却根本没用,包围圈还是完整的,而且越来越紧缩。 十九惊怒的声音忽的响起。 “肆肆!” 小七百忙中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红粉姐妹倒在了血泊中,睁大的眼中还带著满满的不甘心。 这是红粉中年纪最小的姐妹之一,当年也是姬若菀从青楼中救出后由小七亲手带大的,可是现在,她死了。 小七的心抽痛了一下。 这群所谓的“神仆”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身手之高不输於天机营,配合之默契不输於神机营,而红粉虽然战力也不俗,但她们现在大意落入了陷阱,已经失去了先机。 並且据她观察,动手的还不是全部人,那个疑似最强的穆哈甚至还袖手站在旁边观战。 难道真的就要全体殞没在这里了么? 小七的心沉了下去。 “啊啊啊!” 十九眼睛赤红,尖声大叫,状若疯魔地冲向穆哈。 然而就在这时,一条皮鞭悄然袭来,捲住了她的腰,接著大力一抖,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往包围圈外飞去。 是十三,她右手受伤,刚才又中了几刀,现在浑身是血,可还是瞅准空挡將十九丟了出去,同时喝道:“快走,报信!” 穆哈脸色一变,喝道:“拦住她!” 几个神仆立即上前围堵,十三一咬牙冲了过去拦住他们的去路。 噗的一声,又是一刀刺入她的身体,十三摇摇欲坠,却仍挥手一鞭抽向另两个追赶十九的神仆。 她的瞳孔开始涣散,也快要站不住了。 十三知道自己差不多到尽头了,可是她也尽力了。 她努力露出一个微笑,朝著小七的方向。 七姐总说她不爱笑,所以自己笑给她看,她应该不会再嫌弃自己了吧? “十三!” 几声悲戚尖锐的喊声响起,不知道是谁,十三分辨不出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好像还出现了幻觉。 因为她看到追赶十九的两人,脑袋忽然飞了起来。 第1475章 不过如此? 在漫天飞洒的血雨中,一道身影从中瞬息穿过,白裙素净,翩若惊鸿。 小七原本快要绝望的眼睛猛地瞪大,旁边有红粉姑娘已经惊喜喊道:“瑾妃娘娘!” 这道身影如謫仙临凡,正是戚白薈。 她还是一如往常般面无表情,没有回应。 但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了红粉姑娘们身前,青光闪动,又是两名神僕人头飞起。 当她再朝下一个人出手时,穆哈终於动了,一闪身拦住了她。 弯月般的刀光亮起,一瞬间叮噹乱响,眨眼功夫不知交手了多少下。 穆哈出人意料地顶住了戚白薈暴风骤雨般的剑招,可还是在一个交错间退开。 围杀暂停,一眾神仆急速散开。 戚白薈太强了,身边十步內无人敢停留。 红粉姑娘们重新聚拢到一起,甫脱大难,终於能鬆一口气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穆哈身形略显狼狈,握刀的手不著痕跡地藏在袖子里,正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左肋还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他嘴角一扯,又露出丑陋可怖的笑容。 “不愧是大武第一高手,果然剑法卓绝……” 忽然砰的一声枪响,穆哈抱著腿惨叫倒地,面容扭曲,表情痛苦,恐怖高手人设瞬间崩塌。 只见他的右腿膝盖上一片血糊,竟是被打碎了。 戚白薈收回左手中还在冒烟的火枪,淡淡道:“我枪法也不错。” 穆哈艰难地抬起头来,目光阴狠地盯著戚白薈,忽然嘰里咕嚕飞快说了句什么。 退开的神仆倏地出手,一片箭矢和暗器毫无徵兆地袭来。 戚白薈半步都未退,渊渟岳峙般站在当场,右手软剑隨意轻挥,叮噹乱响之后地上多了一堆碎片,她和红粉姑娘们俱是毫髮无伤。 然而就是这瞬间的袭扰,地上的穆哈已经不见,再抬头,神仆正在飞速撤退,其中一人背著的正是穆哈。 穆哈也在此时回头看向戚白薈,咬牙切齿狞笑道:“我们还会回来的!” 小七秀眉一挑,喝道:“追!” 这字的尾音还没散去,四周的夜色中突的射来一片密集的箭雨,箭雨的后方是一群面容憨厚但眼神锐利的汉子,手中持著比常见制式大了几號的强弓。 赫温克神射手也到了,为首领队的是彭朗,在戚白薈衝出去救人之时他已经悄悄让所有人包围了这里。 只是,神仆確实强悍,不愧为神主教眾最神秘的杀人刀,在面对赫温克猎人的箭雨时竟然只是让他们衝出去的速度稍稍减缓了一下。 弯刀挥舞起道道光弧,挡住了箭雨的一次急攻。 穆哈得意狂笑:“哈哈哈!赫温克神射手?不过如此!” 然而下一刻,连串枪声响起。 砰砰砰…… 正在飞身跃起准备强行突围的十几名神仆身上血飞溅,从半空重重跌落在地,死不瞑目。 其他还没来得及发力的神仆齐齐剎住了车,目光惊恐,欲言又止。 现在离得近了,他们才看清楚,包围他们的赫温克猎人只有一半拿著弓,另一半手中全都平举著一桿杆火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著他们。 穆哈的笑声也恰在此时戛然而止,不敢相信地再次回头看向戚白薈。 戚白薈收回软剑,面无表情地反问:“不过如此?” 穆哈没有再说话,他现在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像条死狗一样丟在地上。 他带来的神仆全军覆没,死了大半,只留了几个活口,但也都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 下手摺磨的是红粉姑娘们。 荒原上点起了火堆,驱散了夜间的冷意,却驱不散她们脸上的悲戚和痛苦。 地上摆著两具遗体,一个是乖巧可爱的肆肆,她心口被刺破,没能来得及救回,但在临死时奋力挥剑带走了一个神仆刺客。 另一个则是一直低调寡言却总是冲在最前的十三,她的样子更是悽惨,手掌洞穿,全身多处伤口,致命伤是在后心,那一刀是因为她將十九送出了包围圈。 十九回来了,跪在十三身边泣不成声。 尤其是看到十三没了生机的脸上还残存著一抹微笑时,她只觉得心头在滴血。 小七走了过来,摸摸她的脑袋,轻嘆一声。 十九彻底崩溃,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转身抱住小七断断续续道:“七姐,十三姐姐没了,我……我要为她报仇,呜呜呜哇!”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那便跟著我,找到儺咄,宰了他。” “啊?” 十九抬头,就对上戚白薈的脸,还是那么平静,只是眼中的杀意却是无比森然。 她抽抽搭搭道:“可是……可是我们一直找不到他。” 戚白薈侧身,看向地上的死狗穆哈。 小七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站起身:“对,他来埋伏咱们,为的就是隱藏儺咄老狗的行踪,我就不信他会不知道去向。” 十九怔了怔,隨即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眼泪,一下子窜到穆哈身前。 鏘的一声,剑已出鞘,剑尖抵在穆哈眼皮上。 “说,儺咄在哪里?” 此时的十九完全没了以往的伶俐可爱模样,咬牙切齿瞪著穆哈。 穆哈嘴角抽了抽,正要闭眼假装没听到,接著便惨叫一声,一颗眼珠被十九硬生生挑了出来。 十九的剑尖滴著血,一字一顿道:“不说活剐了你!” 第1476章 三问 穆哈的惨叫声停住,仅剩的眼睛中依旧满是阴冷和桀驁,面部表情因痛楚而变得扭曲变形,却一言不发。 十九剑尖一挺再要出手,旁边伸来一只纤纤玉手將她拦了下来。 “娘娘?” 十九一怔,因为拦她的竟是戚白薈。 戚白薈淡淡道:“他总归也是个高手,如此折辱有失体面。” “可……可是……” 十九哽咽著说不下去了。 戚白薈却又道:“你可以把他先阉了,太监不需要体面。” 十九的哭声戛然而止,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学到新知识的惊讶。 “属下懂了!” 她毅然再次举剑,戚白薈身旁的彭朗却又將她拦住。 “哎!我族中有騸羊劁猪的好手,保准划拉得乾净。” 彭朗招了招手,一个憨厚淳朴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手中一把小刀鋥亮锋利,闪著不怀好意的冷光。 穆哈脸上的桀驁不见了,独眼圆睁,惊叫道:“不!你们要做什么?” 那赫温克中年汉子呵呵一笑,很有亲和力的样子:“別害怕,很快,一下就好。” 他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已经俯下身来,並且伸手。 穆哈手脚被废,拼命扭动著身体想要逃离,可是那汉子的手已经扯住了他的腰带。 “住手!你们不可以这样!杀了我,快点杀了我!不!” 腰带一下就被扯走,穆哈终於崩溃,嘶声大吼,“我说,我说!你们想要知道什么我都说!” 汉子的手停下了,转头看向戚白薈。 戚白薈微微頷首,汉子退开几步,手里还拎著那条腰带。 穆哈虽然手筋被挑断,但还是努力护著裤腰,就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他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仿佛在修罗地狱里走了一遭。 而那地狱里最可怕的,就是眼前负手站著的白裙身影,看似清雅绝尘,不食人间烟火,其实却是个恶魔。 他是神仆,是死士,从被神选中的那天起就不怕死。 可阉割,这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穆哈急促的喘息著,终於渐渐恢復了些理智。 戚白薈淡淡开口:“其一,儺咄何在?” 穆哈没再隱瞒,爽快答道:“不知道具体方位,但我知道他径直往东去了。” 往东? 戚白薈皱了皱眉,这里是苏尼特山之阴,已属草原极北,一路往东都是环境恶劣难以生存的地界,並没有什么大些的部落,儺咄能找到什么援军? 想不通就不想,她將这事记了下来,再次开口:“其二,既然儺咄去了东边,那之前曾有消息称他去罗剎帮沙皇平內乱,此事也是假的?” 穆哈这次回答得更爽快:“罗剎內乱是真,儺咄派兵是假,但库苏古尔湖旁有埋伏,为的是引韃靼人和你们大武冯王前去。” 戚白薈微张嘴,无声的哦了一下,却没有关於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就此略过。 她看著穆哈的眼睛,又缓缓说道:“其三,你这一口汉语如此流利,想来神主教早有入侵我大武中原之心了,你们是否在大武安插了细作,有多少?在何处?想做什么?” …… 梁洛城中。 夏天最后的炎热已经快要结束,晨间的风吹在身上有了明显的凉意。 只是此刻的郭溯却显得很是烦躁,看著手中的一封信,咬牙切齿,眼睛通红。 信是十九写来的,內容不多,也没有向之前几次的信中那般哭诉相思。 她只是用简单的词句平静的语气告诉他,十三姐死了,被波斯死士“神仆”设计埋伏,最后为了將自己送出重围而死。 所以原本说好的不久后回来,十九要爽约了,她要继续追查儺咄的去向,要报仇,为了十三姐和肆肆。 郭溯將信连著看了几遍,最后忍著心中怒火將信好好收起,一股急迫的衝动涌上心头。 他转身就走,脚下飞快,身旁隨从急忙问道:“小侯爷,你要去哪里?” 郭溯头也不回道:“去找陛下。” 隨从急忙道:“陛下早间出城了,不知何时回来。” 郭溯脚下停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现在很烦躁,很愤怒,只想找林止陌,然后请示领著虎賁卫去和十九匯合,再一起去找儺咄报仇。 十三姐姐死了,那个话不多但是一直都对他很好很好的十三姐姐死了。 郭溯又想起自己早先刚来到西北,拋开侯府尊荣以一个天机营寻常將士身份来磨礪自己时,那百般不適应,种种艰难困苦时,是红粉的姐姐们照顾他,教导他,將他视作家人。 小七姐姐是红粉首领,总是无比忙碌,而这其中和他最亲近的就只有十三和十九。 十九最终和他情投意合,成了他的人。 可是十三姐姐,她对自己真的像是对自己亲弟弟那般。 后来他从別人口中得知,十三以前真的有个弟弟,可是因为家里太穷,小时候生病没钱治而早早夭亡了。 郭溯是豪门贵胄,少年时也是个混不吝的紈絝,可他懂得感恩,懂得记情,於是他也將十三看做了自己的亲姐姐。 但是现在姐姐死了,还是为了救十九,救他所爱的人。 忽然,城外跑来一名守卫。 “报!大月氏王城有使臣前来谈判!” 郭溯猛地回头,眼睛眯起:“谈判?” 第1477章 走投无路了 原本因林止陌不在而稍稍冷却了一点的情绪再一次被点燃。 郭溯的身子在发抖,是怒的。 十三姐姐没了,就是因为红粉在追查儺咄的去向,结果被那狗屁神仆埋伏。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儺咄,因为那狗东西处心积虑的大摆迷魂阵还使阴招,现在自己正想著要去找他报仇,可偏偏这时候有人说要来谈判? 谈泥马! 砰的一声,脚边一块石头被郭溯狠狠踢开。 “走,去看看!” 隨从嚇得瑟瑟发抖,不敢多言,跟在他身后朝议事大厅去。 王城使臣已经来了,据说正在往那里去。 今天陛下不在城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么谈判之事必然是由驻守城中的淑妃端妃两位娘娘主持了。 只是他刚走没几步,渐渐恢復了些许理智后又忽然停住了,將那来报信的守卫叫了回来。 “来的使臣共有几人?都是谁?” 守卫答道:“回小侯爷,主使乃是大月氏庶务郎中库赞,另有隨人三十,府兵两千。” “库赞?庶务郎中不是叫库烈么?” “据说是他族兄,库烈如今已是大月氏閔国公,儺咄跑路之后就是他在死守著海押力城,而且这个叫库赞的此来其实並非谈判,而是求降,那两千府兵就是他的家底,现在入了城暂时被看管著。” 郭溯眉头一挑:“啥意思?兄弟鬩墙,翻脸了?” 守卫摇头,具体的他也不道啊。 郭溯没有再问下去,沉吟片刻后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守卫领命,快步而去。 隨从见他不走了,还走到街边隨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像是在等人的样子,问道:“小侯爷,不去议事大厅了么?” 郭溯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刚才那名守卫忽然再次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 郭溯霍的睁开眼睛:“如何?” 守卫一脸激动和崇拜,压低声音道:“小侯爷神机妙算,果真猜中了,库赞的隨人中有四个中途偷溜了出去,在暗巷中换了身咱们大武的袍子,偷摸去了大营军械库。” 郭溯起身就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过多久,他又返回了过来,只是脸上带著一抹森冷的笑容,手里还提著个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脑袋。 他大步来到议事厅外,却见羽林卫回来了,正列队在厅外值守。 郭溯一怔:“陛下回来了?” 带队的將官看见郭溯手里的脑袋嚇了一跳,急忙迎了过来。 “对,陛下刚回,小侯爷,你这是?” 郭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到门缝边往里看去,正看到一个中年锦袍胡人正在和端坐上首的林止陌说话,脸上满是愤慨。 “陛下,海押力城封禁数月,粮食清水早已用竭,我族弟库烈依旧不肯鬆口,执意要为儺咄守城吸引大武天军主力,可城中五十万军民已快要活不下去了!” 中年胡人说到这里眼睛红了,哽咽道,“城中能果腹之物都被耗尽,儺咄却未有外来补给,已有许多百姓开始易子而食,其状之惨,外臣实在不忍卒视。” 林止陌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首,面不改色的面对他的卖惨。 旁边站著的蒙珂不耐烦地喝道:“库赞郎中,我家陛下没空听你废话,说重点,难不成你要我大武给海押力城送资助?” 门外的郭溯听到这个名字,提起手里的脑袋仔细看了眼,脸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库赞道:“不,外臣此来只为请降,並愿领大武天军搜寻儺咄藏於四野的兵力。” 蒙珂惊讶道:“哦?你们还有兵力藏在外边?还有多少?” 库赞斩钉截铁道:“有,据外臣所知的便至少还有十余万,草原地广人稀,天军想要短时间內一举涤清大月氏残兵,若无人引路带领恐非易事,但外臣身为王城要员,知晓几处秘营,或能有助於陛下。” 蒙珂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道:“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能被儺咄留下镇守王城的无不是他的心腹亲信,你能这么痛快的反他?” 库赞却在这时收起悲戚,眼神瞬间变得愤怒,咬牙道:“那是因为我的好兄弟库烈,城中因他死了那么多人,军中和民间都早已对他不满,尤其是大武天军已开始破城,他竟然以外臣妻儿性命要挟,逼我领兵出城引开天军,他好自己逃脱。” 蒙珂咋舌:“哇!库烈这么阴险?” “正是!”库赞咬牙切齿,“外臣情知妻儿已再难存活,索性率麾下所有兵马前来投诚,只求陛下能收留,容外臣能再执大武龙旗杀回去报仇!” 林止陌一直没有表明態度,只是静静看著他。 就在这时,厅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郭溯吊儿郎当的走了进来。 “你来投诚?那你的人为何鬼鬼祟祟摸到城中军械库外去了?” 库赞的心臟一跳,茫然回头:“什么?这位大人说的……” 话刚说到一半,他就忽的戛然而止,视线落在郭溯手中那颗脑袋上。 一瞬间瞳孔皱缩,满脸不敢置信。 郭溯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颗脑袋,接著提了起来又道:“对了,你不是说妻儿被扣押在海押力城里了么?可这位据说也是令郎哎,我刚在半路遇到的,只不过他一不小心把身子丟了。” 低情商:我把他脑袋砍了。 高情商:他身子丟了。 库赞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因为这颗人头就是他儿子的,混进城后准备去火烧军械库造成混乱的,可是现在…… 他厉声大喝:“动手!” 同时伸手就要拔刀,却发现在进门时把武器都缴下了。 只是,“手”字的尾音还未散去,跟他一起进厅內的几个隨从已经人头落地,门外隱隱传来惨叫声,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库烈还活著,只是已经像是丟了魂似的,茫然呆滯地看著林止陌。 林止陌没看他,只是对蒙珂道:“这种昏招都使出来了,看来胡人已经走投无路,传令徐檀,无须留守,全力破城,给他三天时间。” 第1478章 海押力城,告破 说到这里林止陌不免有点气闷,一个月前他就准备让徐檀攻下海押力城了,然而墨离带来了一个情报,海押力城內如今只有个库烈在守著,大月氏王庭大半重臣全都早已遁走,不知去向。 人不在没什么,但是他们却连王庭国库也一同搬走了。 破船还有三千钉,何况是大月氏这种以屠杀劫掠起家的皇朝,国库里就算金银没多少了,但是其他宝贝还有很多存货。 最关键的是,林止陌作事喜欢斩草除根,不想將来又从哪里冒出来一批大月氏余孽。 这些遁走的有不少都是精英,真要臥薪尝胆忍些年头再回来造反,也是件麻烦事。 於是徐檀说先假装攻城,看看那些精英会不会来相救,同时天机营和贪狼全面撒开网搜寻遁走的大月氏朝臣。 结果一个月过去了,王庭中那些逃走的没有一个回来相救的,竟任由海押力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城中军民饿得半死不活。 而现在,林止陌决定不等了。 库赞假意投诚,带人来梁洛城中准备纵火烧军械库,不出意外的话城外有胡人在等著內外呼应想要破城搞事。 这种招数连傻子都看得出绝对行不通,可偏偏死守王城的库烈还是用了出来,分明是不会有人再来救他的。 库烈想必自己也意识到了,他被儺咄忽悠了,就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閔国公的头衔,让他留下当了替死鬼,拖延大武军到现在。 既然不会有人来了,林止陌决定帮他一把。 蒙珂问道:“陛下,不等了?” “不等了,库烈不是急著求死么?” 林止陌冷笑一声,“呵!无人扶他青云志,朕来送他上西天。” 库赞计划失败,被梟首悬於梁洛城头,带进城的两千多隨从与府兵挑断左手手筋,送去开荒种。 而与此同时,玄甲卫出城,果然在城外十余里外找到了那支原计划和库赞里应外合的大月氏伏兵,也只有区区五千人。 丰止庸都没出马,只由副指挥使杨崢带队就轻轻鬆鬆將对方歼灭近半,剩下的去种。 一场库烈设下的计划,连个屁大的动静都没闹出就歇了。 而此时的海押力城,终於迎来了王城存亡的最后时刻。 代表大武煌煌天威的金龙旗在裹挟著黄沙的风中猎猎作响,出征的大军连同野战军的半数共二十万兵马將海押力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擂鼓声,喊杀声,炮火轰鸣声,组成一种沉闷可怕的威慑力,奏响了海押力城毁灭的序曲。 当然,以上只是林止陌的想像。 他在脑海里將场景文艺化了,而事实上现在的海押力城每一面城墙都在遭受著连番炮火,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一点都不文艺。 中军指挥高台之上,老帅徐檀身披玄甲,如山岳般屹立。 没有什么挥斥方遒,没有什么节奏变化,海押力城四面的城门外都各有二十门黝黑粗壮的红武大炮,一轮又一轮地发出震天咆哮。 宽阔的护城河形同虚设,因为大武军根本不需要强行渡河攻城,红武大炮的射程够得到城门就行。 於是,在短短一个时辰后,海押力城坚固高大的城墙已经多处坍塌,其他地方也都遍布弹坑和裂痕。 城墙上的守军不见踪影,都在这天灾般的炮火威力下匍匐躲藏,不敢露面,生怕自己如螻蚁般被吞噬。 但城门都还好端端的存在,没有被破坏,因为那不仅是城门,还是通往城內的吊桥。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被炮火镇压的四方城门上方有人趁乱出现,十几个大月氏民夫装束的汉子冲向机括房,脸上是冷静的疯狂,毫不畏死地扑向吊桥绞盘。 在城头守军反应过来將他们射杀的最后时刻,机括房中炸起大团火光,绞盘被毁,沉重的吊桥也就此轰然落下。 这是早在去年就潜伏在海押力城中的大武锈衣堂死士,林止陌的布局比儺咄想像得还要更早。 他们在封城期间和寻常王城百姓一样,用民夫的身份帮著加固防御工事,搬运滚石檑木,看起来为了王城安危忠心耿耿的。 反正防御做得再好也顶不住红武大炮,他们无所谓。 包括最近这段时间里食物清水越来越少,他们之中也有人不幸染病或撑不下去而饿死,但好在还是有人等到了现在。 於是他们现身了,成功了。 吊桥落下,炮火也瞬间停止,大武铁骑如洪流般冲入城中。 冲在最前端的是几十辆羌人族打造的战车,上面装载著大口径霰弹炮,炮兵营將士铁甲覆面,身上穿著精钢锁子甲,稳稳噹噹操控著战车。 一路冲一路轰,骑兵紧隨其后,密密麻麻的钢珠带著恐怖的火药动能开路,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曾经笑傲草原的胡人铁骑如今成了笑话,他们连靠近都不敢,更不用提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和反击了。 城中守军仓惶乱窜,带队的將领又惊又怒地大喊大叫,可是並没有什么卵用。 原本安排好的防守转瞬间土崩瓦解,设想中弓弩手、刀盾手、长枪兵交替掩护层层抵御的场面早已成了遍地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王宫最高处,本是歷代可汗最喜欢赏月观星的白玉台上。 库烈怔怔看著远处四起的硝烟,耳中是起此彼伏的惨叫声,面如死灰,形同死人。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到底是多蠢,蠢得连自己被放弃成了一个吸引火力的诱饵都不知。 库烈眼神呆滯,无意识的放空,对著天空喃喃自语:“大汗,所以你的计划原本就是如此么?从我隨你在也遂部韜光养晦到攻入王城,爭夺皇权,一路过来十几年的忠心换得个閔国公,结果这不是赏赐,而是换命,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你不是说会领波斯罗剎两方援军杀回救我么?” “援军何在?” “你何在?” 秋七月,中元前日。 大月氏王城告破,閔国公库烈拒降,自刎身死。 第1479章 觉醒的朵琳 相隔不过四五天,弥兜送来消息,草原南部防线全部被破。 当大熊安娜一巴掌拍死战马,再由卞文绣一棍子敲死守城主將,二十三座营寨的最后一处也被插上了大武龙旗。 所有营寨的防御工事尽皆拆除,这条从头到尾没起到多大作用的防线也彻底消失不见。 海押力城也已正式易主,林止陌言而有信,交给阿赖联合汗国的几个部族首领来接手。 於是伊赛克、玉兹、沫尔曳、明赛以及可延部的几位族长联手入驻。 从此这里將改为阿赖联合汗国的国都,並由林止陌赐下詔令,除阿赖草原外,另划分海押力城自南到北千里草原为其疆域。 几族族长组成长老会,又按轮值推选一人为主理长老,每三年一换,每逢大事將由主理长老提议,再以投票决定结果。 这种主政方式是可延部公主朵琳提出的,据说是模仿大武的內阁制,有点不伦不类,但是阿赖草原的这几位族长不在乎,甚至还非常满足。 主理长老的位置相当於皇帝,虽然没人明说,可心里都是这么认为的。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即便只有当三年的份,可终究是会轮到他们的。 阿赖联合汗国现在有几千里疆域在,比起他们曾经龟缩一隅苟且度日的时候已是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他们並不知道,这个建议的真正规划者不是朵琳,而是林止陌。 三年一轮的主政权,其实相当於一个临时大汗,胡人在骨子里就带著劫掠属性,这又何尝不是一个趁机敛財壮大本族的机会? 中原官场有句老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 知府的三年能挣十万两银子,那临时大汗的三年呢? 而此时的梁洛城中,林止陌正在接见一位老熟人。 朵琳公主前来见驾,大礼参拜。 林止陌饶有兴致地看著她,这是老六姬景鐸曾经的青梅竹马,是心甘情愿依附於他的小白。 可是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可延部的领袖,联合阿赖草原其他几个倒霉悲催的部落,在大武的暗中支持下竟真的撑住了儺咄的迫害。 小白已经不再是小白,而是成了一朵风雨难摧的坚强野百合。 不得不令人唏嘘。 朵琳道:“臣已遵陛下吩咐,建下长老会,自此阿赖五族互相制约监督,必將为陛下守好西域国门。” “做得不错。”林止陌頷首嘉许,“自可延归降,你所做之事朕皆看在眼里,这两年里辛苦你了。” 朵琳乖巧答道:“都是陛下高屋建瓴雄才伟略,臣不敢居功。” 林止陌微微一笑,眼神意味深长。 阿赖联合汗国现在已经聚集了周边几十个小部落,早已非当初刚成立时的区区那点人口。 现在海押力城按照当初约定送给了他们,但是经由这个长老会的设定,又有三年一轮换的主理长老一职,今后的草原西南部必然早晚会生乱。 胡人以部族为根,就算现在为了一时艰难联合到了一处,將来也必然会生出齟齬。 就像朵琳刚才说的,五大部落互相制约互相监督,又聚集在这片草原上生存,为了资源早晚会爭抢甚至翻脸。 林止陌会在草原设下驻军,平日里隔岸观火看他们打,在快要打出脑浆子时適当调停製止一下就好。 乱可以,但是不要乱过头,別让草原出现一个如同成吉思汗那般的人物统一起来就好。 胡人內乱纷爭不断,中原才不会有威胁,这就是林止陌很早之前就定下的规划。 这个规划在攻下海押力城后彻底开始实施,而朵琳就是这个计划实施的牵头者,现在她完成了漂亮的一步,让林止陌很满意。 “如今草原西南已归於太平,儺咄又不知去向,已不会再翻起什么风浪。” 林止陌看著朵琳问道,“你做得很好,可想好要什么赏赐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神微微闪了闪。 阿赖草原的五个部落,最强大的是玉兹部,可延终究是从北方被迫逃来落户的外来者。 可是朵琳却凭她从悲情小白觉醒后的大女主手段,一步步將可延带到了如今隱隱然有了联合汗国第一把交椅的位置。 林止陌不惧怕什么,但是想看看小白自己怎么想。 朵琳却抬起了头,从容和他对视。 “臣不求赏赐,唯有一个心愿,想去大武江南看看,若是可以,臣想自此改换大武民籍,在那里住下。” 林止陌没料到她会是这个要求,不由得失笑。 果然,觉醒之后的朵琳很聪明,她知道林止陌对草原掌控的內涵和计划,也清楚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將来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去江南是个好决定,而且她只说自己,没说別人。 一个被夫君背叛拋弃的弱女子,只是想换个地方生活,了此残生而已。 而且她此举只是在告诉林止陌,她愿留在大武为人质,给可延部留一点被善待的余地而已。 林止陌不过思忖片刻,就笑了笑:“好。” 就在这时,徐大春忽然匆匆而来:“陛下,瑾妃娘娘急报。” 第1480章 女真 “陛下政务繁忙,民女便先行告退了。” 朵琳想要的已经有了结果,顺势离去,连自称也从“臣”变为了“民女”。 她很满意,因为在族人眼中看来她是为了可延部今后的安稳,才心怀大义去大武当人质的,並且连林止陌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她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去杏烟雨名士风流的江南享受享受很合理吧? 林止陌允了,让她先行退下,接过急报打开。 戚白薈不喜欢废话,连写信也是极尽简单,急报中只有简单一句话。 ——儺咄一路向东,已过白山。 林止陌眉头微皱,看著这句话。 师父离开中兴府去追儺咄已经有段日子了,他原以为有红粉在前方探路,应该很快就有消息的,却没想到等了这么久结果等来这个消息。 草原地界实在太大了,即便现在大武国力强盛兵源充足,也无法在那么广袤的一片区域中找到刻意隱藏的儺咄。 林止陌曾设想过好多种路线,模擬儺咄想要翻盘的可能。 比如他会领兵去对付姬景俢和韃靼残部,以此要挟自己,但老二本就是自己摆在那里勾引儺咄上鉤的饵,真要去了反倒更好。 比如儺咄北上勾结罗剎人,借兵南下重新夺回地盘,他確实也在之前故意留下线索让自己以为他真的那么做了,但林止陌没那么蠢。 又比如他豪情万丈直接南下攻打大武北线七关,以雷霆之势打各关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但是现在各关都早早配备下了火器,城头上的红武大炮会教他做人。 可是现在的结果却让林止陌有些出乎意料,因为这是他没想过的一条路。 往东去了?这老登想干嘛? 林止陌脑子里飞快盘算了片刻,忽然抬头道:“大春,快去將朵琳叫回来。” 徐大春二话不说转身就跑,朵琳离开不久,很快又被召了回来。 林止陌也不废话,让蒙珂將地图摊开在桌上,问道:“白山以东是什么地方?” 朵琳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地图都没去看就直接答道:“回陛下,白山以东地势险峻,多以山林为主,再往东便是北高驪了。” “北高驪……” 林止陌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区域。 他前世没去过东北,对那片土地很陌生,但是大概的地形和概况还是知道点的。 所以结合地理和歷史知识,他的脑海里生出了一个等待验证的想法。 “那片林子有什么部族?多少人口?如今又归谁管?” 朵琳想了想,说道:“那里乃是苦寒之地,自韃靼被灭后归乌孙部所辖,只是胡人贵族生於草原,没人愿意去那里受苦,所以名义上归属大月氏疆域,实则早已等同於一方无主野地,那里並无胡人官兵驻守,部族也只有女真人……” “女真?!” 林止陌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身体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起来。 这是个情理之中又出乎意料的答案,同时他心中原本一直无法理清的思绪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一点亮光,仿佛找到了久久未曾发现的头绪。 没错,女真,果然是女真。 这个世界也有女真,只不过並不在大武的版图中,东北那大片疆域一直都在胡人的手中,林止陌从正式当上皇帝后一直致力於发展,还没来得及也没想到过去那里探查情况。 林止陌表情微有变幻,心情复杂。 这是一支很低调很能忍的民族,前世的他们能在山林间不动声色地休养生息,等到又朝一日忽然现世,从此强势入关,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让中原百姓留了两百六十多年的辫子。 渔猎民族生活在高纬度地区,农业落后,广种薄收,但就是因为农业劳动时间短,就有大量的农閒时间用於军事训练,日常的围猎等活动使得他们的族中子弟普遍驍勇善战,悍不畏死。 所以当初有句话叫“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前世营销號的歷史学家说过,当这种天然的兵源优势,使得一旦有强力领袖建立起军事化组织之后,很可能出现势不可挡的情况。 比如那时候的野猪皮,而现在则成了儺咄。 朵琳见他神情凝重,再结合刚才问的问题,已经猜到了林止陌的心思。 “胡人势大,白山黑水被胡人占据之后他们很是乖巧,从未贸然露出反意,而东边的高驪在陛下的扶持下也日渐强盛,他们同样惹不起,但可延部以前与他们曾互通往来,算是有些交集,知晓他们的秉性。” 朵琳说到这里顿了顿,很是认真地说道,“数年前女真便派人来与姬景鐸密谈,欲联手南下,那时大武尚在寧嵩把持中,姬景鐸为大计所虑,拒了女真,但他们的野心也已昭然若揭。” 林止陌恍然。 朵琳说的数年前是指寧嵩还把姬景文架空的时段,大武还在他手里,並且眼看著就要夺权成功,在那节骨眼上当然不愿意给女真人来分一杯羹的。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儺咄走投无路了,所以拉来女真援兵完全在情理之中。 林止陌又看向地图,手指在上边画出一道虚设的路线。 当年满清入关的军事路线主要是绕过山海关,由长城突入,后改道经由山海关进入中原。 大月氏王庭在草原西端,他们的主要兵力也都在那里一带,所以大武的东北一隅也因此並非重要关口,相对的成了防御薄弱之地。 林止陌很快將思路理清,收起地图,只说道:“朕明白了。” 他又看了眼朵琳,展顏一笑:“想好去江南哪里了么?朕赐你座府邸。” 朵琳惊喜:“谢陛下!” 林止陌摆摆手,又道:“可延部若有熟识前往女真部族之路的,领几个来。” 第1481章 找条小道而已 “啊?这……有是有,但若此时从海押力城调往白山,怕不是为时已晚吧?” 朵琳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提出的疑问也是真实存在的。 可延全族如今都在阿赖草原和海押力城,从这里到女真部落的祖地何止千里,就算全力赶路恐怕也要一个半月都不止。 儺咄將要联手女真入侵中原只是林止陌的一个猜测,若是猜错倒也罢了,可若是猜对了,等她的族人带领大武军赶到那里时怕是黄菜都凉了。 她一抬头正对上林止陌似笑非笑的眼神,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自己真是糊涂了。 如今的大武到底有多强大的战力,可延部在两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了,何况是现在。 女真不可敌又如何?与儺咄联手又如何?难道他们还真能攻破边关,趁陛下不在京中群龙无首而夺得中原?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的话儺咄何至於像条丧家之犬一般逃窜了小半年? 朵琳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以前姬景鐸会对自己的能力和本事没一点逼数,看来都是被儺咄这位义父耳濡目染学来的。 狂妄自大,对做出的决定总有种莫名其妙的迷之自信。 如果没猜错的话,陛下要可延部带路去女真部落,目的不是为了拦截他们的联手。 她问道:“陛下是要……绝后患?” 林止陌微微一笑。 他是个谨慎的人,况且作为一个穿越眾,最该做的就是以史为鑑,儘可能的將各种威胁掐灭在摇篮里。 比如一开始的逶寇,后来的西方船队,再到草原上的胡人和北边的罗剎人。 女真是个小部落,现在人口不多,但是林止陌不希望留下这个未来的祸端,万一在以后对自己的子孙造成麻烦。 他们现在乖乖的也就算了,可若是真的和儺咄联手来犯山海关,那就別怪他回首掏了。 朵琳再次告退离去,准备回去和族人交代一番后就去江南定居。 蒙珂和阿伊莎走了进来。 “陛下,纯儿姐姐她们还有夏云將军已与童大人的野战军兵合一处,由吐火罗部引路,开始在草原上搜捕胡人残兵余部。” 蒙珂手里拿著个打开的记事本,执行著秘书的工作,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问道,“还有之前红粉传回的消息,罗剎人在库苏古尔湖畔设下的埋伏明面上已经退去,实则只是退去数十里,在另一处隱去了踪跡,似是仍对韃靼残部和冯王殿下的飞骑防备著,不知陛下有何指示?” 林止陌摇头:“没有指示,韃靼五万大军已北上,阿列克谢的哥萨克骑兵团为左翼,老二的飞骑为右翼,不出意外的话此时应该已经入了罗剎境內。” 蒙珂一愣:“啊?什么时候的事?陛下没提起过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止陌轻笑一声道:“朕不知道儺咄是怎么和罗剎沙皇谈的,但是那支伏兵如此明显的被红粉查到,摆明是做给朕看的,为的就是分朕的神,牵制走一部分大武军的注意力,既然如此朕就满足他,索性让老二他们真的北上,去助费奥多罗夫娜公主一臂之力了。” 蒙珂惊讶道:“要和那支伏兵硬钢吗?据说他们人数不少,万一吃亏……” “不硬钢,他们埋伏他们的。” 林止陌看了蒙珂一眼,笑呵呵的,“谁告诉你北上必须走那里的?你不知道赫温克族祖地便是挨著罗剎边境了么?找条小道而已,对你戚姐姐来说小事一桩。” “我……这……她……”蒙珂一时失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林止陌却很淡定,因为他是这么说,其实去帮费奥多罗夫娜造反是他一早就有的想法,给的帮助不会多,但肯定给力。 人家那么大一个长公主,自己把老二给她用,够意思了吧? 而且阿列克谢自从归顺了自己后一直恨不得效力尽忠,可惜始终都没什么机会。 现在好了,他可以带领兄弟们跟在姬景俢的飞骑后边,杀回罗剎,找那位曾经陷害他並致使他的手足兄弟无辜丧命的敌人报仇了。 正好,林止陌也想找那人的麻烦。 维尔吉洛夫大公,他是阿列克谢大的仇人,同时还是那个给儺咄借兵的元凶,当时给韃靼残部还有寧嵩都带来过不小的麻烦。 “朕开明大气不记仇,但是看在小黛黛的面子上,给寧嵩顺手报个仇很合理吧?” 林止陌这么想著。 阿伊莎忽然悠悠开口:“先生,你是不是要回京城了?” “唔……是差不多该回去了。” 林止陌想了想答道。 此次来到草原,大月氏的南部防线全面拔除了,儺咄被逼走了,胡人王庭分崩离析了,海押力城也攻破了。 就算还有大月氏残兵流落在外,大武八万野战军加上李思纯他们的三路特別行动部队接下来的全面搜捕,清剿完成也只是时间问题。 林止陌確实该回去了,要赶在儺咄南下之前先做好准备,到时候给他个惊喜。 阿伊莎咬著嘴唇,依依不捨:“那我也该准备回波斯王城了,此番一別,又不知多久才能见到先生。” 林止陌也有点捨不得,將她轻轻揽入怀中,安慰道:“放心,朕会儘快助你登上皇位,届时大武波斯建立友好邦交,將铁路铺过去,將来再见就方便多了。” 蒙珂也拉著阿伊莎的手,眼泪汪汪道:“对丫,等铁路铺成,我一定带著狗东茜一起来看你的,我们可是最好的闺蜜不是吗?” 阿伊莎眼睛红了,反握住她的手道:“那今晚再陪我一起服侍陛下吧。” 蒙珂大惊,脸色都变了:“又来?都连著好几次了。” 她恨!这个波斯妞坏得很,每次都拉著自己一起侍寢,结果她在那里跳波斯肚皮舞勾引陛下,完事让自己承受陛下的正阳决。 阿伊莎委屈道:“这个月才四次嘛。” 蒙珂抓狂:“可今天才踏马初五!” “矮油,你就答应人家嘛。” 阿伊莎眼睛水汪汪的撒娇,还有意无意瞥向林止陌。 林止陌心旌荡漾,正要顺口答应,徐大春从门外闯入。 “陛下,墨离来报,知道胡人王庭那些狗东西在哪了。” 第1482章 见证过这个没有? 所谓的“狗东西”指的正是大月氏王庭中的官员和贵族,自从海押力城封城固守后,他们就消失了踪跡,再也寻找不见。 儺咄身边是跟著部分胡人战將的,但大多数王庭成员却都躲了起来,就连天机营那么强大的情报能力都没找到,但现在总算有了消息。 阿伊莎不动声色地从林止陌怀中离开,蒙珂则同情地看了眼徐大春。 林止陌悄悄的將被阿伊莎撩开的衣襟重新掩好,正色问道:“哦?在何处?” 徐大春面露狰狞斗志昂扬:“巧了,都在撒马尔城中,儺咄算是和那狗屁大祭司穿上一条裤子了,竟將王庭大半家底都交託了过去。” 他看起来很愤怒,是在为陛下分担忧思,实则在偷摸看著林止陌。 上次领命率军围堵波斯援军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回来后陛下果然龙心大悦,又免了他所欠的一年俸禄。 徐大春很满足,毕竟那次的作战规划都是端妃娘娘设定的,他只是去走了个过场,能免一年的债已经很不错了,何况那次他还得了那个巴克特伯爵的全套金饰。 这次如果陛下还让他率军攻打撒马尔城,捉拿胡人余孽,说不定回来就又是一笔赏赐。 美滋滋啊! 林止陌思忖片刻,问道:“撒马尔城中约有多少兵力?平民有多少户?” 海押力城拿下了,儺咄的行踪也找到了,他自然是准备回京城了,但是在这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要將撒马尔城攻占下来。 波斯是早晚要打的,现在趁著他们的大军刚败后的颓唐,在他们士气低落之时先把这座波斯东境重镇破了,改换旗帜成为日后大武军挥兵直入的桥头堡,这是一个优秀的战略指挥官必定不会放弃的机会。 徐大春挠挠头:“还不知道,天机营正在……” 林止陌脸一板,骂道:“还未探听清楚就来报,若是大军攻打之时出什么紕漏你担责么?” 徐大春傻眼了:“啊?不是,这是墨离统领……” 林止陌一挥袍袖:“出去,等情报集齐了再来和朕说。” 陛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不是,陛下,哎哎……” 徐大春没能再解释半句,就被赶了出来。 他站在太阳底下懵逼了才一会,门又开了。 蒙珂走出来咳嗽一声说道:“传陛下口諭,锦衣卫指挥同知徐大春,办事不利,著其將所获波斯统帅巴克特的金饰上缴。” 徐大春瞠目结舌,如遭雷击。 天塌了! 俸禄还欠一年倒是无所谓,反正虱子多了不痒,欠著就欠著。 可那些金饰是实打实的,他还在盘算著回去能兑多少银子,好让自己舒舒坦坦地浪一回。 现在好了,钱没了,浪歇了,连阳光照在身上都是凉颼颼的。 徐大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直到看见柴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柴,我命苦啊!” 柴麟有经验,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冷静的问道:“这回又是几个月?” “没罚俸,金子没了……” 徐大春如丧考妣,把刚才发生的事敘述了一遍。 柴麟掉头就走。 徐大春一把拉住他,急道:“哎哎哎,別走啊老柴,帮我出出主意。” 柴麟无力道:“有时候你得揣摩揣摩,陛下罚你的用意是什么。” 徐大春努力思索,忽的恍然大悟:“陛下想用欠的俸禄留住我,不让我找藉口调去別处,对不对?” 柴麟咬牙:“你要是个话本子里的人物,看书的人翻到这里都会对你啐一口然后把书扔了。” 徐大春没听懂,摸著下巴道:“你说,陛下会不会哪天圣心一软再不罚我,还把之前罚的都一股脑还给我了?” 柴麟忍无可忍:“你特么是来找我出主意的还是许愿的?” 徐大春:“我这一直欠一直被罚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柴麟:“那得看你能活多久。” 两人拉扯间,林止陌已经將攻打撒马尔城的计划定了下来。 童锐的野战军离开了,但是徐檀的大军还在。 就为了这一日。 大漠的风卷著沙砾,抽打在黑压压的军阵铁衣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十余万大武將士,如同凭空出现在撒马尔城下的钢铁丛林,无声无息,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座波斯边境的繁华坚城,昨日还沐浴在丝路暖阳中,今日已被冰冷的战爭阴影彻底笼罩。 撒马尔城占地很广,城墙很高,在波斯国內也属最坚固的城池之一,但是今天,城头之上的波斯守军却感受到了恐怖和害怕。 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武军队,瀰漫著一股肃杀到极致的味道,有种不祥的预感已经降临。 中军大纛之下,主帅徐檀端坐於马上,眼神平静地抬头看去,挥了挥手。 一骑快马从军前冲了出去,直逼城墙下,接著一支羽箭射上城头,箭杆上绑著一封战书。 战书用波斯文书写,只有一句话——开城投降,免尔一死。 片刻之后,撒马尔城总督也命人射下一封回信,徐檀接到手中打开看去。 比他写得囉嗦许多,冠冕堂皇的打著官腔。 他诚挚邀请元帅阁下进行和平商谈,波斯愿为大武开放商路永结盟好等等。 但最后却很是囂张地说:撒马尔城的坚固是被歷史见证的,希望大武元帅阁下理智,不要自取其辱。 徐檀隨手將信纸丟给身旁副將,拿起望远镜看去。 城头上一个胖子在眾人的簇拥下正与他遥遥相望。 副將嗤笑道:“大帅,咱们人都到了,他说和谈?” “谈个鸡毛,本帅领王师至此,不是来谈买卖的。” 徐檀冷声道,“被歷史见证?不知他们见证过这个没有。” 撒马尔总督正在用气势和大武军对抗,忽然身旁有人惊呼。 “快看,那是什么?” 总督眉头一皱,顺著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撒马尔城的南方,那片荒凉的平原上升腾起一个个黑色圆球。 那些黑球越升越高,顺著风飘来。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很快飘到了撒马尔城上空。 第1483章 真不是个东西 整整两百顶热气球,漆黑的球身庞大、沉默,缓缓飘向撒马尔城上空。 他们像是乌云般遮蔽了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阴影。 没有骑兵衝锋时震撼的声响。 却散发著一种优雅的恐怖。 城中守军的目光从茫然到震惊,然后是恐惧,甚至绝望和崩溃。 有人尝试用弓箭射击,但黑球升空的高度超过了射程,箭矢徒劳地射向天空,最终力竭落下。 有人挥著刀叫骂,或是高声诵读神主教真言,以试图驱赶这群黑色的魔鬼。 有人丟下武器跪倒在地,语无伦次顛三倒四地乞求真神宽恕,並且一边颤抖一边哭泣。 那个胖总督的脸色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一片惨白,呆呆望著空中。 他后悔了,后悔刚才给大武军队的回信写得太强硬了。 撒马尔城的城墙非常坚固,让他和他的军队很有信心。 可现在,他意识到再坚固的城墙在这种黑球下完全失去了防守的意义。 胖总督就这么眼睁睁看著第一颗黑球飞入城墙的范围中,就在他的头顶,然后有一个包裹从黑球下方的藤筐里被丟了下来。 “大人小心!” 侍卫官惊慌大喊,將总督一把扑倒。 轰! 爆炸声响起,火光乍现,地动山摇。 气浪掀翻了附近的侍卫,一枚灼热的碎片擦过总督粗壮的脖子。 鲜血淌下,但总督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再然后,爆炸接连发生,一个又一个包裹雨点般从空中落下,从城墙边缘到城中,隨著黑球飘去的方向一路炸了过去。 城中木石结构的房屋像纸糊般坍塌,无数地方都在瞬间化为火海。 到处是惊恐的尖叫和逃窜,整座城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惧。 “真神啊,请拯救我……” 胖总督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这不是战爭,而是天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他赖以自豪的城墙和军队,在这种来自天空的毁灭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飞过的黑球中有条不紊投下的不是包裹,而是毁灭。 胖总督张大了嘴巴,耳朵里一片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消了音。 然后,在这片无声的静默中,亲眼见证了昔日辉煌的撒马尔城在逐步崩塌。 “不!这不可能!” 胖总督彻底破防,嘶声大喊,表情悲愤。 一个包裹从天而降掉落,炸起一团火光,他的喊声也因此戛然而止。 两百顶黑球全都飘走了,城中的爆炸声也终於停歇了下来。 撒马尔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群灰头土脸的守军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手里牵著一群绑得跟大闸蟹似的胡人。 “別炸了別炸了,我们投降!这是大月氏的贵族,我们把他们交出来了!” 这是一场同类比规模下结束得最快的战斗,並且大武军没有一人伤亡。 撒马尔城的北方是一片沙漠,两百顶热气球飞跃城池上空后连降落的预案都省了。 在黄昏之前,徐檀就已经安排人正式入驻並全面掌控了整座城,没有引起任何抵抗。 信奉神主教的波斯人对这种会飞的东西格外怀有敬畏心,在缴械投降的时候都透著一股子乖巧懂事。 决定开城投降的是副侍卫官,他已经是城中倖存的最高长官。 胖总督死了,一个炸药包很不幸地落在他面前,他被炸散了。 梁洛城中。 林止陌面前跪著一个中年胡人,这是大月氏三大部落之一乌孙部的族长哆亦哈。 原先的哆亦哈身肥体壮一脸富態,但现在却眼窝深陷神色狼狈,身量也瘦了好几圈,在进门见到林止陌的那一瞬像是走丟的孩子见到了亲爹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臣惨啊!族中儿郎都被儺咄强征去了前线送死,如今都不知还剩下多少,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哆亦哈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涕泗横流。 乌孙部向来都是三大部落中战力最弱但最会做买卖的,哆亦哈尤其善於经营,不像粗豪的胡人,而更像个精明的商人。 可是当儺咄造反后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没有绝对的实力做底牌,他那大笔財富反而让乌孙部像一头肥美的小羊羔,几乎被吃干抹净了去。 而乌孙部也是从来没怎么和大武交恶的一族,早在寧嵩还没下台时,林止陌派人到草原打探情报和做点什么事的时候,哆亦哈就暗戳戳地给过不少帮助。 所以儺咄在成功篡位之后,乌孙部在大月氏的地位就急转直下,甚至比当初的吐火罗部还要更惨。 林止陌是个念旧的人,轻嘆一声让徐大春扶起哆亦哈並赐坐。 哆亦哈抹了把眼泪,咬牙道:“儺咄老贼不光害我儿郎,还將臣族中钱財劫了个乾净,那可是我乌孙部数代辛苦积攒的,一点没留啊!” 这下连林止陌听著都有点心疼了,乌孙部是最早將走私生意做到中亚的,之前大武境內所见的宝石、香料、美酒、金器等等大多都是出自他们的商队。 几代人的积累,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也是儺咄一开始穷,但后来又有那么多金银做储备的原因了。 林止陌忍不住道:“儺咄连自家人都下此狠手,真不是个东西。” 旁边徐大春早已同病相怜,咬牙附和道:“对!不是个东西!”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哆亦哈道:“放心,朕会给你主持公道,以后西域的贸易算你一份。” 乌孙部的根基在西域,大武在中亚甚至再远的商路有他参与能省去不少事。 哆亦哈的哭声顿止,惊喜地再次跪倒。 林止陌这句话算是正式將他划归到了大武贸易的体制內了。 哆亦哈感激涕零:“臣,谢陛下隆恩!” 林止陌正要再问点別的,眼角余光发现门外有人影闪动,仔细看去却是墨离。 他挥手让哆亦哈先退了下去,人才刚走墨离就闪身进来。 “陛下,臣请隨瑾妃娘娘东去!” 林止陌眉头一挑:“担心你家小七?” 墨离难得神情认真的承认道:“臣以前与女真人打过交道,他们绝非善类,臣不放心。” 第1484章 惊喜给到了儺咄寄几 不是善类?当然。 林止陌很认同墨离的话。 虽然这个世界和他的前世有所不同,但是这个民族的本性却是相同的。 低调,隱忍,在没有足够的机会之前不会露出獠牙。 在之前的几年里林止陌一直没抽出空来解决这个隱患,而现在他们很可能要和儺咄联手了。 意思是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林止陌忽然有点想笑,因为结合前情,他总算猜到儺咄的打算是什么了,而且不出意外也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了。 大武军出关入草原,徐檀大军十五万,童锐的野战军八万,神机营和姬景俢的飞骑在克日伦河畔,另外还有国舅夏云领著的陕西精兵,李思纯卞文绣领著的山魈。 也就是说在天下人眼中看来,林止陌穷兵黷武,精锐尽出,如今国內的兵力已经被掏空。 如果儺咄在这个时候联合女真突然南下,必然会將大武打一个措手不及。 要知道,他看似狼狈逃窜了半年多,可是跟在身边的才是他真正的精锐。 山海关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大武国內空虚,从那里入关可以一路直达京城。 所以从一开始,儺咄在草原南部打造那么长一条防线,还有海押力城莫名其妙的封闭锁城,包括罗剎和波斯那么多援军的介入。 儺咄从来都没打算这些能大败林止陌,而压根就是要用这一件件事来吸引林止陌的注意力,並且拖住大武的全部兵力。 林止陌觉得梦想是个好东西,但脑子更是个好东西。 这个想法放在前几年没什么问题,可是现在的大武有逶国交趾暹罗的大米源源不断入境,还有现在广泛推广种植的土豆,百姓丰衣足食,別说二十多万大军,再徵调二十万也是轻轻鬆鬆的事情。 大武现在有钱,可以隨便造。 是谁给了儺咄这样的错觉,以为那么容易翻盘的? 不说別的,林止陌觉得儺咄最初的设想可能是要將自己拖著,等他悄悄从一个想不到的地方杀入关內时再给自己一个惊喜。 只是现在惊喜给到了儺咄寄几。 大汗创业未半而中途崩盘,只是半年,大武已经全面征服了草原,还顺手打下了波斯的撒马尔城。 再者,是谁告诉他大武没精锐了? 今年可是大武军校首届学生正式毕业的时候,一群科班出身的真正精锐正嗷嗷待哺,急需一个练手的目標。 “朕准了。” 林止陌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胡人王庭彻底瓦解,只剩下了儺咄一支孤军。 何况现在连撒马尔城都拿下了,相当於在波斯边境敲下了一枚牢固的钉子,神主教那位大祭司应该是暂时没空再插手帮助儺咄的了。 墨离一脸忠君爱国的正经,挺起胸膛道:“臣即刻出发,势必保护瑾妃娘娘周全!” 林止陌翻了个白眼:“滚蛋!” “好嘞!” 墨离才离开,阿伊莎就来了。 “先生,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阿伊莎开门见山,脸上带著恋恋不捨的哀伤。 林止陌没有瞒她,点头承认。 他离开京城半年了,估计岑夫子最近没少在內阁骂街,而且关外的飞雪来得早,儺咄入关肯定不会拖延太久,自己也该回去早作准备了。 阿伊莎依偎著他坐下,嫣然笑道:“嗯,我也要回去了。” 看得出来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为了缓解她心头抑鬱,林止陌故意说道:“今晚继续老鹰捉小鸡?” 果然,阿伊莎俏脸一红,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將自己埋首进了林止陌的胸口。 林止陌抚摸著她柔顺的秀髮,鼻间嗅著淡淡馨香,那是自己赐给阿伊莎独有的玫瑰香水。 良久,阿伊莎又抬头看著林止陌的眼睛,问道:“先生,你日后真的会来波斯看我么?” 林止陌笑了笑:“当然。” 阿伊莎又笑了,眼里是满满的幸福。 虽然她自己也很清楚,林止陌说的会去波斯看她,很大原因还是要借著帮自己夺回皇权,日后为大武掌控中亚乃至更大范围的贸易路线。 不过她並不在意,並且还因为自己拥有这样的价值而沾沾自喜。 她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幸运的不是成为波斯长公主,而是在当初坚定地选择逃亡到了大武,然后遇见了先生。 从古到今,无论波斯还是大武的史书上,以身侍君的亡国公主都只能是忍辱负重为求苟活,可是先生是大武天朝皇帝,对自己却是那么的温柔。 阿伊莎甚至觉得,哪怕这次回去的结果最终还是失败,她也没有遗憾了。 只是有先生的支持,自己会败吗?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肃低声道:“先生,你此番回去这一路须得小心,阿斯塔亚其人阴险狡诈,行事往往出人意料,现在他看似吃了个大亏暂时偃旗息鼓,但我觉得他必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林止陌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什么狗屁神仆还会出手?” “正是。”阿伊莎认真道,“神仆自小被集中豢养训练,且日日被神諭洗脑,其实……比先生打造的锈衣堂更难对付,我担心他们会鋌而走险对先生下手。” 林止陌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认同。 上次小七她们遇伏后传来过密报,其中就详细描述了神仆的手段。 死士確实是个很麻烦的东西,尤其是关於洗脑。 锈衣堂中那些死囚就是被洗过脑的,只是用的方式不同,而神仆这群用信仰洗脑的东西则更让人噁心,林止陌在前世就从新闻上见识过。 但是没所谓。 林止陌什么都没表示,只是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我知道你在波斯已经立好了根基,这次回去小心谨慎便好,过不多时我自有奇兵来助你。” 阿伊莎顺势一手搂住他脖子,一手悄悄下探,眸光闪烁:“嗯,听先生的,明日一早我便回去了,奇不奇兵的……日后再说。” “嘶!” 林止陌倒吸一口凉气。 老鹰又来了。 第1485章 世界和平 梁洛城外,皇帝仪仗已陈列道旁,整装待发。 连续多少日子的晴朗天气,今天竟是阴沉了起来,西北风吹得凶猛,刮在脸上都有点隱隱作痛起来。 这里的冬天比中原要来得早许多,眼下才入八月,中秋还没到,草原已经开始有风雪来临的徵兆了。 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林止陌在旗幡下正与阿伊莎依依惜別。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先生,我会在波斯想你的。” 阿伊莎泪眼汪汪,口中说著要走,脚下却没动半寸,手还勾著林止陌的袖子。 蒙珂在旁撇嘴:“说著要走,那你倒是放手啊。” 阿伊莎转头看她,委屈巴巴道:“你又嫌弃我,可我回去就再不知相见之期,你倒是一直能陪在先生左右。” 她这话说得可怜巴巴,蒙珂却没心软,这波斯小绿茶是什么德性她可清楚得很,茜茜那傻妞都不知在她手下吃过多少次暗亏了。 林止陌忍不住笑著將阿伊莎搂了下,安慰道:“不过是暂时分別,又不是见不到了,乖。” “嗯。” 阿伊莎果然乖巧地伏在林止陌怀中,却低声说道,“前两日与陛下所说之事,先生千万小心。” 林止陌笑容不变,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徐大春也在和柴麟作別,表情看起来比阿伊莎还要悲伤。 “老柴啊,你回来才这几天就又要走,没你在旁提点我不知又要闯出什么祸来。” 柴麟道:“就你那破嘴,我在不在又有什么关係,就是不知下回再见你又欠下几年的俸禄了。” 徐大春的脸色黑了下来:“你不幸灾乐祸会怎样?” 柴麟嘴角上扬:“会笑不出来。” 徐大春破防了,一拳锤了过去,柴麟顺手化解,错身之际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隨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伊莎终於还是走了,林止陌望著她远去的背影,佇立良久,才转过身来。 邓芊芊和薛白梅並肩站著,虎头虎脑的姬恆安乖乖趴在母亲的怀中。 草原大局已定,她们也没有再留守的必要了,这次將和林止陌一同回京去。 关於姬恆安的“转世圣僧”身份,有耶陀寺的福慧老和尚做代理人,会把西域佛门彻底一统並治理妥当的。 林止陌伸手接过儿子抱在手里,又眺望一眼远处草原上的寧静,登上了马车。 “走吧,回京。” 徐大春一声吆喝:“起驾!” 仪仗动了起来,往赤霞关方向,身后是梁洛城全城百姓跪地相送,一个个都神情激动,依依不捨。 这座城池是依託狼牙角所建,而城中百姓各族混居,汉辽龟兹,乃至韃靼胡人都有,但其中更多的是曾经被儺咄篡权时迫害的那些大月氏前朝旧臣族人。 当初大月氏二皇子布尤遇难,他的部下大半被围杀,族中老幼妇人无处可去,是邓芊芊出手救助了一把。 按照草原规矩,交战中失败的部落族人会成为对方的奴隶,现在他们不仅不用做奴隶了,在梁洛城里还被安排了住处,管了温饱,只是需要在城外的狼牙角开荒种地做点体力活。 他们自然对大武皇帝陛下感恩戴德,恨不得给他立个生祠了。 林止陌在马车里往回看著,感慨道:“这就是朕的宏愿啊,世界和平,真好!” 薛白梅和邓芊芊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去当没听见。 大武天军攻破王城那日开始,大月氏政权就算彻底瓦解,而在那之后,林止陌亲自在草原地图上用硃笔均等分割出了五十块区域。 又將十五万大军与八万野战军分散,加上弥兜的吐火罗部,归顺的乌孙部,以及终於熬出头的阿赖联军。 所有这些兵力化整为零,以五千为一路,每一路负责地图上的一块区域,开始像梳头髮似的细细篦一遍,搜寻大月氏逃散在外的残兵。 草原太大,但林止陌这一招叫区域负责制,南起永安,北至白山,就像棋盘似的一格一格搜捕,简单粗暴易执行,至於这过程中会搜到多少人,又会死多少人,林止陌就不管了。 世界和平嘛,总得有一个促进和平的过程。 车声轔轔,向东而行。 如今这片地方已经被大武尽数掌控,回去的路上就没调动大军护驾,只是简简单单的羽林卫和玄甲卫,拢共一千多人。 邓芊芊和蒙珂带著孩子坐一辆车,林止陌则和薛白梅坐一辆车。 一路上不疾不徐地走著,下午时分天空中开始下起了雨来,气温也明显降了下来。 车厢內,薛白梅懒懒地趴在林止陌腿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指尖隨意地在林止陌大腿上划拉著。 “可算是能回去了,我都快忘了宫里御厨做的百合酥是什么味儿了。” 林止陌抚摸著她的后背,忍不住嘆了一声。 他知道薛白梅来到西北后从狼牙角开始抢占地盘,又一力主持建起梁洛城。 想到这期间的辛苦和抵御胡人的那么多次来犯,他只觉很是心疼。 不止她,还有邓芊芊也是,只是相较而言薛白梅所耗费的心力更多。 谁让她聪明呢? 这话不是林止陌说的,而是当初二女离京时薛白梅说的。 那时她脸上掛著明媚的笑容,和身为军神崔玄外孙女的骄傲。 而事实的確如此,梁洛城像是在大月氏版图上最可有可无的点上楔下了一枚钉子,趁著儺咄疲於应付內忧外患之时。 然后钉子稳定住了,再难以拔除,稳稳坐落在大月氏西南,连接起了大武和阿赖草原,不知不觉中封锁住了大月氏的四分之一角落。 这些都是薛白梅的功劳,所以还真是因为她聪明,並且从来不邀功,就是偶尔会调皮一下。 比如现在。 “別挠了,再挠別怪我不客气!” 林止陌一把捉住薛白梅作恶的小手,恶狠狠道。 薛白梅扮了个鬼脸:“车外一千多號人,陛下能怎么不客气?” “你想试试么?朕反正脸皮厚。” 林止陌一把揪住薛白梅的双马尾,脸上邪恶的笑容刚冒出来,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骚动,接著马车停了下来。 徐大春的声音在车外传来:“陛下,前方山樑塌了,咱们得暂歇下来了。” 第1486章 剩下的全都来了 “山樑塌了?” 林止陌皱了皱眉,从马车上踏下,往前看去。 这里是从梁洛城回赤霞关的必经之路,右手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左边则是一条奔腾的河流,只中间夹著一条十来丈宽的官道。 而此时的路面上零散落著不少巨石,有半个成人那么高的,甚至还有如假山般大小的一大坨。 路本就不宽,又落了这么多巨石,不清理掉肯定是无法顺利通过的。 林止陌抬头往上看去,已是傍晚,天色又阴沉沉的,看不到太远处,但也能隱约看到山樑上方有崩坏之处,露出嶙峋的石崖。 他回头看向徐大春,勃然大怒骂道:“怎么回事?行到此处才发现,没人探路么?你们干什么吃的?!” 徐大春慌忙跪倒在地,惶恐道:“是臣疏忽了,此地或许是遇到了地龙翻身,未曾及时探查明白,臣乞罪!” 四周隨驾的侍卫也呼啦一声跪倒一片,无人敢出声。 天子之怒,无人敢逆。 林止陌余怒未消,指著徐大春的鼻子骂道:“乞罪?朕急於返京,现在你来告诉朕,是要绕道另行么?耽误了时日谁来担责?” 没人敢在这时候上去触霉头,就连邓芊芊和薛白梅都只能站在一边,不敢插嘴。 林止陌喝令:“现在即刻去清理路面,明日天晓前,別让朕再看到一块碎石!” 最终还是灰头土脸的徐大春承受了一切。 羽林卫和玄甲卫迅速前去处理碎石,林止陌在气头上,也没再回马车中,让徐大春就地生起一堆篝火,弄起了烤肉。 山樑上方某块巨石后,几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潜伏於此,目光炯炯地盯著山下火堆边的林止陌。 “不枉我们等了这么多天,又费了那么多功夫,终於等到了这个狗皇帝。” 说话的是个中年波斯人,一双深邃的眼睛中满是精明狡诈,几乎半张脸都掩在一部茂密的大鬍子中,看起来粗鲁且丑陋。 他的手中握著柄弯刀,边说话边忍不住抚摸著,那亲热程度简直像是在抚摸自己的情人一般。 回应他的是一声嗤笑,几步之外的阴影中若隱若现一道火辣曼妙的倩影,带著漫不经心的嘲讽语气道:“主意是我出的,炸山是神仆做的,你费什么功夫了?费了点爭抢功劳的口水吗?” “呵呵!那又怎么样?这次出来是我带队,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首功。” 大鬍子也不生气,转头看去,色眯眯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倩影上扫了一圈,“海奈,如果你足够聪明的话,应该想想该怎么来討好我。” 美女海奈抬眼与他对视,手中一根皮鞭悄然出现。 “好啊,我知道你又想尝尝我鞭子的味道了。” 大鬍子脸色微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堪的往事。 “臭娘们,你……” 旁边传来一个森冷的声音:“闭嘴!” 大鬍子果然乖乖闭嘴,表情不忿,却敢怒不敢言。 这次说话的是个乾瘪的老者,眼皮耷拉著,一副老態龙钟的模样,但大鬍子却完全不敢招惹他。 因为这个乾瘪老者有一个身份——神仆总管。 整个神仆中的死士全都是由他养大並亲手教出来的,大鬍子不敢得罪他,因为他怕哪天睡醒时发现自己的脑袋不见了。 在波斯,没人敢惹神仆,甚至连提起名字都是犯罪,然后就该等著遭殃了。 不过今天將要遭殃的会是別人,就是山樑下方的大武皇帝。 之前的几次行动都因意外而导致失败,这一次,他们剩下的人手全都来了,不留余地,倾力一搏。 大鬍子已经在开始期待见到等下將要见到的结果了。 他收敛一下心神,盯著下方开始忙碌的两队侍卫,舔了舔嘴唇喃喃道:“快了,就快了,等他们再往前清理一段路,离大武皇帝身边再远一点就能杀他了。” 这是一个他期待已久的时刻,为了设计这一环节,他们已经很久没出现了,一直都隱藏在暗中。 就连撒马尔城被攻破被占领,他们都没现身,大武皇帝也因此以为他们都退回波斯了。 可是並没有,他们一直都还在,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適的机会而已。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等下只要看准时机给大武皇帝必杀一击,他带著首级回波斯后必然会受到大祭司的丰厚奖赏。 神仆是死士,不需要功劳,不会和他爭。 而海奈虽然被称为神教智囊,很多次行动都靠她计划筹谋,可她是个女人。 在波斯,女人是没有地位的。 老者依旧耷拉著眼皮像是隨时会睡著的样子,忽然开口道:“现在皇帝身边的高手都被调开了,號称大武最强者的那个女人也不在,等下海奈先出手缠住皇帝身边那个叫徐大春的,阿赞配合引走他,能做到吗?” 大鬍子阿赞道:“大人放心,那个徐大春虽然厉害,但是脑子不太好,很容易被引走的。” 老者点点头:“那就应该没问题了。” 长久以来,他们对大武皇帝身边有些什么人早就了如指掌,隨著一件件事的铺开,那些高手也被逐渐调离,神机营不在,天机营和红粉也都离开了,现在只有那一千个皇宫侍卫。 皇宫里的侍卫,在他眼里看来和待宰的猪没什么两样。 至於皇帝身边那两个女人,更是完全没被他看在眼里。 老者满是褶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往下微垂的瞬间,透出一丝不屑。 天彻底黑了下来,侍卫们却不敢怠慢,努力清理著碎石,一点点一步步往前移动著。 林止陌坐在火堆边看著,看起来怒火已经平息了下去。 夜空被乌云笼罩著,天地间一片漆黑,而在这时,陡峭的山壁上出现了几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攀爬落下,如同鬼魅。 徐大春侍立在林止陌身旁,狗腿地烤著肉,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忽然间他猛地抬头,笑容已消散不见,浑身杀气瀰漫,大武第一近卫的霸气显露无疑。 他抬腿侧跨挡在林止陌身前,同时抽刀在手。 “什么人?” 第1487章 皇帝也是高手 几乎同一时刻,黑暗中一条皮鞭如同骤然暴起的毒蛇一般袭来。 徐大春反应极快,抬手间刀已出鞘,一刀挥去,挡住皮鞭尖端的毒刺。 下一刻,黑暗中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子已经出现在他面前,皮鞭是她的,而她另一只手上还有把短刀。 前方清理路面的侍卫大惊,立即丟下手中撬棒回来护驾,只是山樑上又有几十个黑衣人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黑衣死士武功诡异,身法刁钻,全然不顾自身,以命搏命,弓弩、暗器甚至威力不大的土火枪不要钱似的射出,竟真的將侍卫们短暂挡了下来。 那名老者还隱在黑暗中,一双眼睛盯著下方现场的战况,手一摆,又是两人出现。 这是神仆中除他之外的另两名高手,潜伏到现在,为的就是这个关键时刻。 看看下方的大武皇帝,显然已经被嚇到了,居然呆呆站在那里都忘了逃跑。 但他没有大意。 大武皇帝身边只有两个妃子,除此之外就还有两辆马车,车边各有一个车夫。 一个乾巴瘦的老头,和一个愣头愣脑的少年。 看著不像是高手,可万一呢? 他,神仆大总管木斯塔,是个谨慎的人,所以才会活到现在。 果然,两个车夫看似瑟瑟发抖地躲在马车边,但是现在却忽然暴起,迎上了那两个高手。 一个是老梟,一个则是郭溯,出乎意料,但是被木斯塔猜到了。 那边的徐大春还在被纠缠著,无法脱身。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皮鞭加短刀,又强又险。 徐大春隨手化解,並不艰难。 但暗中却忽的有几枚暗器袭来,势如流星,还挑在他出刀收回用力刚尽的关头,又快又阴狠。 徐大春吃了一惊,闪身避过,短刀长鞭又如影隨形跟来。 再挡,暗器又至。 三番四次下来徐大春彻底毛了。 “日嫩爹,你个鼠辈!” 他一刀劈开长鞭,强行冲向暗器来处,那女子如影隨形跟上,徐大春已经和暗处的阿赞交起了手。 直到这时,林止陌身边除了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之外,彻底没了別人。 忽然,林止陌身旁的河中水乍现,又是几个刺客躥出水面,扑了过来。 砰砰砰! 几声枪响过后,林止陌身前的地上躺下了几具尸体,他和邓芊芊薛白梅手中的火枪也没了弹药。 一道影子,仿佛凭空而生。 他来自岩壁上一片极淡的阴影,速度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 前一瞬还在十丈之外,下一瞬已逼近林止陌身前。 正是步步算计,並隱忍到最后一刻的木斯塔。 他知道大武的火枪厉害,所以特地让人现身引诱,而现在这个来不及填装弹药的空挡,才是他出手的时机。 木斯塔手中的波斯弯刀弧度诡异,刀身暗哑无光,却带著森然寒意,直取林止陌咽喉。 这一刀无声无息,却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那是刺客之道的极致。 木斯塔的老脸上难得带著兴奋,这是大武皇帝,是他这辈子刺杀的第二个皇帝,上一个还是波斯塔密尔王。 这是他此生的荣耀,即便他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刺客,却也足以被写进史书了。 眼前的大武皇帝未著龙袍,只披著一袭黑色大氅,似乎已经嚇得愣住了。 只是木斯塔太兴奋了,没有发现林止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其实並没有惊慌,只有从容。 直到刀锋將要临近面门,林止陌忽然动了。 他稍一侧身,接著踏步、抬手、发力。 大氅內一抹刀光亮起,就像密实的云层中乍现的闪电一般。 这一刀没有多么绚烂夺目,却带著一股堂皇正大、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 木斯塔的瞳孔骤然收缩,急忙想要收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他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上。 没有震起尘土,因为他的胸腹间被破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洇湿了地面。 “你……你怎么……” 木斯塔不敢置信地看著林止陌,艰难地想要发出疑问,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大武皇帝佩著一柄天子剑,可他一直都以为那只是皇帝用来装饰的。 没人告诉他这不是剑,而是一把刀,並且不是装饰的。 木斯塔死了,死不瞑目。 从来没人告诉过他,大武皇帝也会武功,而且还是个高手。 林止陌甩去刀上血跡,从容收刀入鞘,脸上清冷淡漠,站姿如渊渟岳峙。 木斯塔的死就像一个清场的信號,和老梟郭溯交手的两名高手大惊之下就要脱身逃离,但下一刻,刚才还斗得胶著的两把匕首突然加速,轻鬆地划破他们的咽喉。 和徐大春缠斗中的阿赞也看到了,他震惊地看著木斯塔的尸体,眼神中闪过一抹阴狠,突然毫无徵兆地將海奈往前一推,然后转身就跑。 只是他的脚刚踏出就被绊倒了,猝不及防的摔倒在地,低头看去,一根长鞭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住了他的脚踝。 是海奈的鞭子。 阿赞不敢置信地怒目瞪向海奈:“臭娘们,你……” 回应他的是一把刺入他心口的短刀,和海奈冰冷的眼神。 与此同时,那边被堵住路的侍卫们也猛地暴起,列阵反包围,然后一阵密集的枪响。 死士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射成了筛子,仅有几个侥倖没死的才刚转身,却看到了一个原本应该已经回波斯的人。 柴麟,又回来了。 他从暗处现身,领著几十名高手堵住了死士们的退路,就像他们刚才堵住侍卫们的手段一样。 现场很快归於平静,神主教来人再没有能活著的人了。 哦不,还有一个。 海奈走到木斯塔的尸体旁,蹲下,缓慢而稳定地割下那颗头颅,摆放在地上。 然后她朝著西南方深深拜倒,口中念著一串林止陌听不懂的低语。 没人打扰他,都只是静静看著,片刻之后她重新站起身来,脸上一片泪痕。 转回头,正和柴麟对上视线,忽的重新展开笑顏,笑得轻鬆自然,將长鞭和短刀递了过去。 柴麟接过,对她点了点头,海奈来到林止陌面前,盈盈跪下。 “民女海奈,拜见陛下!” 第1488章 宗教入侵 林止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柴麟,平静摆手。 “平身。” “谢陛下。”海奈重新站起,很懂规矩地侧身站在一旁。 林止陌这时才看清她的脸,秀眉深目五官明艷,身段高挑,是个极为漂亮的浓顏系美女。 柴麟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咳嗽一声上前:“启稟陛下,海奈姑娘便是神主教四神使的风使,她……其实与神主教有血海深仇,故而主动寻上臣来求得合作。” 有故事?! 就这眼神,说他俩没情况会有人信吗? 柴麟刚回到梁洛城时就和林止陌密探过一次,说他在机缘巧合下结交了一个神主教高层,徐大春当时也在旁边听到了。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所谓的高层居然是个这么漂亮的大妹子。 篝火的暖光勾勒出了海奈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中亚人种在骨架和身体比例上的优势也显露无遗。 徐大春搭著郭溯的肩膀感慨:“老柴吃得真好啊!” 郭溯连连点头:“嗯嗯!” 柴麟眼神不善地瞪了他们一眼,开始给林止陌说起海奈的身世。 海奈的父亲是伽色尼人,那是一个在十五年前被波斯入侵灭国的王朝,但她的母亲却是波斯人,海奈也因此算是逃过了被屠杀的命运,最终被带了回去。 只是回去后她的母亲被充作了女奴,每天温饱难继还饱受虐打,没两年就死了。 海奈继承了母亲女奴的身份,后来偶然间被选中送入了神主教圣坛,最终一步步爬上了教中高位,直至四大神使之职。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四大神使中的第一高手就是风使,做事时出谋划策统筹全局的也是风使,可以说海奈就是神主教中除了左右护法之外最忠心最可靠的精英骨干。 但没人知道,海奈表面上乖巧听话,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身上背负的仇恨。 伽色尼王朝覆灭,她的父亲被波斯人的弯刀割去了脑袋时,海奈五岁,已经能很清楚地记事了。 她爱父亲,恨波斯。 两年后母亲被那个神主教分坛主事活活打死时,海奈七岁,她躲在暗处睁大眼睛看著整个过程,记得更清楚了。 她爱母亲,也更恨波斯。 但后来她才搞清楚,当时下令入侵她国土家园的不是塔密尔王,而是神主教。 並且在塔密尔王无法忍受被架空而试图反抗时,波斯皇权都直接被夺走了。 海奈记住了。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忘记,当初神主教的圣骑士横扫她的家园时所造成的惨状,那些和蔼友善的长辈还有一起嬉闹玩耍的伙伴都惨死在了弯刀下。 国讎和家恨,深深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她想报仇,可暂时只能忍著,她要等一个机会,可以让她杀了大祭司,杀了主教,杀了教中所有人。 而当海奈得知逃亡的前公主阿伊莎又回波斯了,还带来了大武天机营的高手,她知道等待了十几年的机会终於来了。 於是她小心翼翼选了个安全的时机主动找到了柴麟。 海奈只说了一句话。 “要杀大祭司吗?我帮你啊。” 徐大春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了,插嘴问道:“你这就答应了?” 柴麟瞪了他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有內应主动找上门,这种好事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轻易相信。 但是在几次合作之后,柴麟凭藉海奈给的情报很顺利的在波斯潜伏了下来,並且获得了几个富豪的信息,再通过他带来的那些骗子的手段开始吞併起了他们的財富。 柴麟开始试著相信了,一直到这次,大祭司阿斯塔亚受儺咄之邀大举进入草原,海奈將她所获得的所有情报都毫无保留的送了过来。 眾人听到现在也终於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柴麟带著几十个骗子去了波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內见到成效。 这其中固然有大武这些特殊人才的贡献,但更多的还是海奈这个內应出现得及时,並且有用。 林止陌看向海奈,和善一笑:“海奈,你对神主教企图染指我大武有何看法?” “邦国大事,民女不敢置喙,民女只知道,大武乃天朝上国,四海宾服,远至欧罗巴都须仰陛下鼻息,阿斯塔亚有胆算计,必然也早该选好了死法。” 海奈低眉垂目,恭敬回答,说到这里顿了顿,“杀阿斯塔亚事小,但神主教为祸世间,若不彻底剷除恐早晚还是会对大武天朝生出祸患。” 林止陌对她的回答满意极了。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审时度势以及借力打力。 她想报仇,但纵然爬到四大神使的高位也依然不够。 於是她在知道阿伊莎回到波斯后主动找上了门。 就像她说的。 如今的天下还有哪个国家比大武更强?还有谁?! 联合大武当然就是最好的报仇机会。 林止陌也很乐意让她抱上……柴麟的大腿,反正神主教本来就在他未来的计划之中。 如海奈的身世那般,当年的神主教除了覆灭伽色尼王朝,还有波斯周边几个小邻国,再到他们主动惹上大武。 表面上看是掠夺领土的战爭,但其实背后的深意是宗教入侵。 王朝会被轻易推翻,但是宗教信仰可以流传很久。 阿斯塔亚野心很大,他想要的远不止那点扩大的版图,而是传播神主教。 传播成功的背后是对权力和资源的掌控,说到底他还是想以神主教之名將这些掌控得更久更牢固而已。 林止陌沉吟片刻,说道:“神主教染指中原之心早已有之,朕是定然要斩去他们手脚的,只是现在还未到时候。” 海奈很乖巧懂事,点头表示明白,但眼神中多少还是流露出了少许失望之色。 对於大武来说,波斯太远,眼下要先处理的自然是逃亡中的大月氏可汗儺咄。 “不过你放心,不会太久。” 林止陌说到这里顿了顿,露出一丝笑意,“你既愿依附我大武……朕赐你一个天机营的名分吧,柴麟,由你来直管对接。” 海奈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柴麟也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大春呲著大牙问道:“陛下,这算赐婚不?” 第1489章 朕回来了 算赐婚不? 这话一出,向来处变不惊从容稳重的柴麟竟然脸红了。 海奈倒是还好,只是愣了一下后又跪了下去道:“谢陛下圣恩,只是臣身负亡国灭门之仇,阿斯塔亚不死,臣暂时无心婚配,乞陛下恕罪!” 到底是个西域妞,对结婚这种事说起来也大大方方的。 但总结就是一句话,暂时不想成亲,不过对於天机营的编制她很愉快地接受了,都已经自称“臣”了。 林止陌那个气啊。 海奈算是神主教高层了,她能投诚大武对於將来解决波斯內乱有很大帮助。 所以他给了海奈一个天机营的大武编制,然后再让柴麟带著她一起辅助阿伊莎。 什么情情爱爱的,让柴麟和她以同事的身份相处著,等到日久生情后再顺其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曖昧期的男女多巴胺爆棚,往死里干活都不会觉得累。 可现在被徐大春这么一挑破,海奈直接拒绝了,曖昧没了,多巴胺没了。 妈的,这货还欠著多少俸禄来著? 徐大春还浑然未觉自己又闯祸了,还在对柴麟挤眉弄眼道:“没事,海奈姑娘说了是『暂时』无心婚配,快的快的……就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你老柴也用上美男计了。” “哇啊?什么美男计?谁谁谁?” 正巧这时蒙珂也来了,她带一队人在后方坠著,保证这次诱捕神仆行动没有漏网之鱼,然后一来就听到了这个八卦。 徐大春的劲头更足了,眉飞色舞的给蒙珂讲述柴麟和海奈的故事。 海奈也在这时过来和邓芊芊薛白梅还有蒙珂见过礼。 蒙珂好奇拉住海奈的手继续八卦道:“柴哥这么个中原汉人,也能合你们西域姑娘的眼界么?” 徐大春低声坏笑:“合不合的可无关中原西域,只分大小长短,咩嘿嘿!” 林止陌终於忍无可忍,阴惻惻道:“徐大春,给你半个时辰,將刺客尸首拾掇乾净,若是不然……” 话音未落,徐大春就嗖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海奈震惊:“徐大人好厉害的轻功。” 已是彻底入夜,前方的路面还没收拾完毕,今天是走不了的了。 於是林止陌就命羽林卫在原地扎营,明日一早在出发了。 神主教派来草原的人手全军覆没,此处也早归了大武接管,林止陌这一夜睡得十分安稳,直到天亮。 前方路上的碎石早已经清理乾净,柴麟重新辞別,再次启程前往波斯,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个海奈。 “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波斯静候陛下遣大军前来。” 海奈的眼中满是感恩之色,或许是昨夜间柴麟给她细细讲解过赐她天机营编制的含义。 要知道天机营和红粉都是皇帝直管的情报部门,能进天机营的无一不是林止陌心腹。 她一来就被赐了个这样的身份,並没有因为她是西域女子而受到猜忌,单单是林止陌的这份心胸和信任就让从小在阴暗中长大的海奈感到受宠若惊了。 而且她还是天机营第一个女性成员,皇帝想要撮合她和柴麟的心思都摆在了明面上。 海奈很懂事,知道皇帝的好意,虽然口头上说现在不合適,但还是將这份好意记在了心里。 林止陌却摇了摇头道:“朕知你委身於贼巢挣扎长大极不容易,不须你死而后已,朕的臣民,活著是首要的。” 这话又触动了海奈的心,她眼圈微红,再次深深拜下:“臣,谨遵圣喻!” 蒙珂和阿伊莎是闺中密友,因此对海奈这个波斯妹子连带著格外有好感,也出言安慰道:“海奈姑娘放心,有咱们陛下在,你的仇必定能报了的。” 徐大春又冒了出来,大剌剌地说道:“就是,区区神主教而已,咱陛下隨手就灭了。” 林止陌瞥了他一眼,狗东西这句话倒是说对了。 宗教信仰只是帝王用来掌控百姓,巩固统治秩序的东西,等阿伊莎成功夺回皇权后什么都好说。 中原大地的佛道两教信眾更多,还不是被多次灭佛灭道,杀得人头滚滚? …… 中秋已过,京城的天气已经开始冷了起来,但今日此时,德胜门外还是聚集了无数人。 从文武百官到布衣百姓,密密麻麻的等候在这里,人潮涌动,又异乎寻常的安静,只是他们的脸上都满是兴奋和期待的神色。 “来了来了,陛下回来了!”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但只是片刻而已,又齐齐跪倒在地。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支仪仗正朝这里而来。 没有旌旗蔽日,没有喧天锣鼓,却给人一种沉默如山,足以让大地震颤的感觉。 所有人目不转睛的望著,耐心等待。 终於,仪仗临近,前头开路的熊楚和丰止庸往两旁让开,露出一辆马车。 车架上垫著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帜,隱约能看到上面似是一只展翅的雄鹰,只不过现在已然残缺了。 那是大月氏王庭的旗帜,从海押力城王宫顶上摘下来的,只不过这面代表著胡人皇权的旗帜,现在被用来垫脚了。 垫的是林止陌的脚,他现在就这么站在车辕上。 面对眼前一望无尽跪伏著的人群,林止陌剑眉微挑,吐气开声。 “朕,回来了!”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眾人积蓄已久的激动,人群终於爆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颂声。 “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滚滚传出老远,久久不息。 林止陌看著德胜门外那满坑满谷的人,和一张张兴奋激动的脸庞,胸中也仿佛被什么填满了似的。 还是回来好啊,京城的风吹著都比草原的温柔。 接下来就该准备准备迎接儺咄的到来了。 第1490章 陛下辛苦了 乾清宫门前,以夏凤卿为首的眾女已然等候在此,按位份排开。 林止陌平时不在乎规矩,但今天是他得胜回宫,足以载入史册的日子,她们自然要撑起排场的,就连平时最没规矩的傅香彤茜茜都无比正经地乖乖站在她们该站的位置。 当那个风尘僕僕的身影出现时,眾女立刻盈盈拜倒。 “恭迎陛下回宫!” “都平身,平身!” 林止陌急忙一个箭步赶上前去,人太多,他只能扶住当先的夏凤卿。 夏凤卿站直身子,近距离望著林止陌,眼圈瞬间红了。 “陛下为征討胡人御驾亲征,一去便是半年,你黑了,也瘦……咳,辛苦了。” 她其实想说“瘦了”,但话到嘴边才发现林止陌只是黑了点皮肤糙了点,可却一点没瘦,还胖了不少。 气氛稍微有点尷尬,林止陌自己也察觉到了。 但这也不怪他。 別人眼中的御驾亲征,是皇帝风餐露宿长途奔袭,衝杀於乱军之中,血染草原,辛苦无比。 而林止陌的御驾亲征,是从中兴府到梁洛城,一路平平静静不受袭扰。 白天喝酒吃肉看大漠孤烟直,晚上和邓芊芊薛白梅阿伊莎在房內长合摞日圆。 出征之前林止陌在宫里信誓旦旦要亲自提刀立马杀敌万千,可直到他返程的那天,他总共就出了一次手,扮猪吃老虎一刀劈死了木斯塔。 其实他更像是去旅行了一趟,根本什么苦都没吃。 林止陌捏了捏腮帮子上的肉,自己都不免一阵唏嘘。 那么多火器火药送上前线,落魄的大月氏完全不经打,就连二十来万波斯大军都不是一合之敌。 能怪谁? 林止陌自己都觉得有点飘了。 当天晚上,乾清宫摆了一大桌宴席。 以寧黛兮安灵熏为首,夏凤卿王可妍酥酥等一眾后妃,还有姬若菀姬楚玉两个换了身份的,热热闹闹的正式为林止陌接风洗尘。 邓芊芊和薛白梅率先收到了一大波热情。 眾女轮番上阵敬酒,为她们二人在关外狼牙角艰苦据守那么久且还建出了一座梁洛城而称颂敬仰。 但同时还有羡慕嫉妒恨的,比如王可妍,她和邓芊芊最为交好,可是自己天天忙著大武报的编辑撰写製版出刊,好闺蜜却能一展自小的抱负,与胡人摆明阵仗对战。 等到好一番嬉笑打闹后才渐渐恢復了正常,邓芊芊和薛白梅已经被灌得两颊酡红醉眼朦朧了。 夏凤卿也开始和林止陌討论起接下来的大事了。 草原被全面征服了,胡人王城被攻破占领了,可是儺咄和他的精锐还依然是漏网之鱼,就差了最后一步。 “女真可不是好相与的族类,数百年前曾以数千人攻入前朝边关,此事史书上写得清楚。” 夏凤卿秀眉微蹙,有些担心道,“虽说如今大武的兵力不必在乎他们什么,可还是要小心些个才好。” 寧黛兮在旁听著,不解问道:“陛下说戚妹妹追著儺咄去了东北山林中,冯王和神机营还有阿列克谢的骑兵团也在草原之北,为何不索性趁其不备,攻入女真祖地,一举歼之?” 林止陌摇了摇头道:“东北是女真的地盘,山林纵深,地形复杂,纵然老二和神机营全都出动也未必能將他们剷除乾净,我不喜欢做吃力不討好的事。” 姬若菀坐在林止陌身边,抿嘴轻笑道:“女真有野心,儺咄又是最后的疯狂,若是联手必然会全族尽出,搏这个最后的机会,等他们出了东北杀到山海关下,再断其后路,这样不是更省事?哥哥应该是这么打算的吧?” 林止陌投去个讚许的目光和一个爱的亲亲。 寧黛兮恍然,她对治理朝堂熟门熟路,可这种行军打仗的事终究还是小白一个。 傅香彤是最崇拜林止陌的,托著香腮一直在旁听故事,听到这里忍不住吃吃笑著竖起大拇指。 “关门打狗啊?陛下真鸡贼。” 林止陌故意不满道:“你的评价能不能高点儿?” 傅香彤把大拇指举到头顶:“这么高可以吗?” 林止陌恶狠狠地一把掐住她脸上的肉,一阵笑闹。 夏凤卿又正色道:“关外的秋天已如冬寒,草枯水冻,且一天比一天更冷,儺咄与女真要入关,必定会赶在儘早,但你怎能確定他们必定会从山海关走?” “不確定啊。” 林止陌实事求是,又微微一笑道,“先做好准备就是了,而且儺咄是个老狐狸,行军布阵总是虚虚实实的,还不如见招拆招,反正他打不过朕。” “……”夏凤卿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止陌又接著灿烂一笑:“反正此时的山海关也好,塞北七关也罢,朕早就严阵以待了,隨他从何处来,总要他往西天去。” 第1491章 山海关 这一夜,林止陌好好慰藉了一下诸位爱妃半年多的相思之苦。 乾清宫中难忘今宵。 大做强做,再创辉煌。 直到次日一早,他又登上太和殿,在时隔半年多之后再次开启久违的早朝。 林止陌一夜没睡,精神依旧好得很,待到王青唱礼,百官山呼万岁之后,他发现殿中眾人每一个都振奋激昂,比他精神更好。 中原苦草原之患久矣,曾经前朝也出过勇將驍骑,深入草原大漠,杀得胡人溃败,最终求和的。 但这次却不同,二十多万大武军彻底踏平了胡人王庭,整片草原再无胡人一兵一卒,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部落只有两个结果——要么降,要么灭。 草原还是那片草原,广袤无垠,风吹草动,但已经不再是胡人或韃靼人的地盘,而是尽数划归到了大武治下。 这是在中原史书记载中都从未有过的功绩,旷古烁今,唯他们的陛下做到了。 林止陌端坐金台之上,看著下方群臣的表情也很满意。 半年多没开朝会了,但是这段时间里朝政一直都是由夏凤卿挑起大梁,和內阁共同主持的。 皇帝御驾亲征,他们也將政务治理得妥妥帖帖,並且隨时都有战报送达,在文渊阁小朝会上分享。 从林止陌到达中兴府开始,三段式清剿草原南部防线那二十三座营寨,每拔除一座,文渊阁里都会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开始还会有几个老头激动得昏古七,但是隨著时间推移,大军在草原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推进,文渊阁里也开始变得习惯成自然了。 直到海押力城被破,大武龙旗插在胡人皇宫顶上迎风飘扬,文官们也只是稍稍错愕了一下,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这一日的朝会时间开得格外长,直到临近午时才堪堪暂时散去。 只是林止陌人还没回去,岑溪年和寧王就联袂追了过来。 “太傅,皇叔,你们有完没完?” 林止陌一脸无语,“朕要吃饭啊!” 岑溪年笑得一脸和蔼慈祥:“陛下自可用膳,臣可以在旁看著。” 寧王就没那么客气了,嚷嚷道:“我和太傅来都来了,你不管饭?这半年多时间里你在草原树功扬名,我和岑夫子在京城案牘劳形,岑夫子头髮都累白了,皇叔我腰都忙塌了……” “行行行,朕错了。” 林止陌赶紧投降,也不管规矩了,领著二人来到御书房。 王青安排下了午膳,只是还没开始动筷,徐文忠也匆匆而至。 在他手里拿著一份名册和一幅画轴,直接呈了上来。 “陛下,这便是山海关布防图与守备將领名录。” 林止陌接过,打开认真看了起来,连桌上的菜餚都没看一眼。 岑溪年迟疑了一下,问道:“陛下,胡人慾从山海关南下,此事確定么?” 林止陌眼睛落在布防图上,口中答道:“还未確定。” 儺咄联合女真部將要南下的企图只是林止陌的猜测,这也是他结合前世歷史上那黑暗的一段而得出的结论。 寧王有些急躁道:“没確定?那单看山海关有什么用?万一胡人从別处破关呢?” 徐文忠嘖了一声,没好气道:“寧王殿下就不能等陛下看完再说?边关城防乃我兵部事务,你急个什么劲?” 寧王大怒:“有种你別找户部要粮草军餉啊!” 徐文忠也怒:“有种你压著不给啊!” 岑溪年在旁揉著太阳穴,一脸痛苦。 徐檀亲率的西北军和后续增补的野战军,加起来共二十三万兵马,声势浩大,但是人吃马嚼的耗费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也得亏现在的户部钱粮充足,哪怕前线钱如流水也完全应付得了,但是这么大的开支还是让户部忙到飞起。 於是寧王忍不住找徐文忠吐槽了几句,偏偏徐文忠不吃他那一套,当场懟了回去。 然后两人开始习惯互撕起来,直到现在,连岑溪年都劝不住。 林止陌忽然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两人的爭锋相对。 “等等,山海关守军常驻兵力两千五百人?这数字是真的么?” 他抬头看著徐文忠,表情有点古怪。 徐文忠答道:“回陛下,是真的。” 林止陌无语了。 山海关啊,天下第一雄关啊,那踏马是连接华北和东北的咽喉要道,居然只有这点人? 徐文忠来之前明显做好了准备,於是解释道:“自从胡人逐韃靼建大月氏汗国,將王城选在了西域海押力城,自那时起草原政权重心便也侧向於西边,草原东部近山海关处原是乌孙部棲息之处,素来与大武秋毫无犯,所以先帝便將边防重点落在了塞北七关上,反倒是將山海关疏落了。” 林止陌嘴角抽了抽,虽然但是,他能理解,可是两千五百的守军数量实在是有点小家子气了。 “呵!朕原本还没什么把握,但现在看来则能更確定了几分。” 林止陌敲了敲布防图,没好气道,“朕要是儺咄,也必然是走山海关。” 寧王却嗤笑一声:“皇侄你就偷著乐吧,先帝在时山海关更悽惨,原有五大卫所被撤了三处,城墙也有多处破损坍塌,你猜怎么著?后来还是寧嵩一力主持把城墙修补妥善的。” 林止陌一怔:“他那时不是要造反么?” 寧王道:“是要造反,可他是打算篡位登基的,日后的边防要务自然也著紧的。” 林止陌沉默了片刻,莫名有点感谢起寧嵩了。 先帝,也就是真姬景文的爹那时候昏庸无道,整天想著修仙,把国家大事丟到一边。 还好那时候有寧嵩,虽然净想著造反,可那时破败的大武幸亏有他在。 风雨飘摇的大武边防,居然要靠天下第一大奸臣来关心,不得不说是个笑话。 但还好有这个笑话,不至於林止陌现在手忙脚乱。 他定了定神问道:“现在呢?” 徐文忠正色道:“收到陛下急信后,臣已经在第一时间將边防守卫补到了两万人,十日之內必到。” 第1492章 怂恿老七造反? “两万……” 林止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不置可否,目光依旧落在布防图上。 徐文忠见他这副样子有点心里没底,试探问道:“陛下可是觉得依旧太少?” 林止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人是够了,且山海关一带的城砖修补不久,应当是没问题了的。” 当他得知儺咄联合女真之后就猜测他们会选择从山海关入中原,而他也在第一时间派人去查看过。 同时他还早早做了一番布置,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並没有提前通知內阁。 毕竟朝廷有什么动作都不会太小,儺咄又是个谨慎的垂死挣扎的老狐狸,谁知道他在朝廷里还有没有暗线细作。 徐文忠对他这神神秘秘的样子有点捉摸不透,茫然道:“那陛下是打算……?” “朕什么都没打算。” 林止陌微微一笑,“朕只是在想,儺咄做事从来都不会大开大合简单粗暴,而是会有冗长繁复的一番铺垫,虽然他的铺垫几乎都是等同於脱裤子放屁……” 岑溪年咳嗽一声,颇有些不满地看了眼林止陌。 “陛下乃圣天子,不可妄言粗鄙。” 恩师训话,林止陌从善如流,改口道:“哦,彼常如解裳而鸣雷,释紈以惊虚,但其实並没有什么卵用,朕只是在好奇他这次又会用什么手段来掩盖他的目的。” 岑溪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改为提醒道:“老臣还是好奇,陛下又如何確定他会走山海关?” “不確定啊。” 林止陌一脸单纯,“不过再等待些时日,朕觉得,儺咄自己会给出提示的。” 岑溪年若有所思,寧王似有所悟,徐文忠似懂非懂。 林止陌也不解释,一边吃一边和三人低声商议著什么,一顿饭吃完,已经全都商议完毕。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岑溪年和寧王先一步告辞,徐文忠被留了下来,林止陌又继续跟他密谈了良久,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徐文忠的表情变得茫然中带点呆滯,还有些不敢置信,最后飘飘然地走了。 这日过后,林止陌重登朝堂,朝中政务又恢復到了以前的节奏。 他去西域的这半年多时间里,夏凤卿將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竟完全不比他在的时候处理得差。 大武自立国以来就严格禁止后宫干政,直到先帝驾崩,寧嵩只手遮天,才有了太后寧黛兮的垂帘听政。 但那时候的寧黛兮其实就是寧嵩放在明面上的一个幌子,真正的实权依然在他自己手里,朝中纵然有不少人不满,可畏於他的权势也无人敢反对,就算有反对的也很快被弄死了。 於是那几年里,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成了一纸空文,直到林止陌驱走寧氏夺回朝权,开始让夏凤卿帮著处理政务,三朵金做秘书。 说起来这又是一个该感谢寧嵩撒玛的地方。 另外再加上之前林止陌不动声色一步步让女性加入各种事务管理中,比如安灵熏姬楚玉管理的慈善总会,戚白薈成了皇帝贴身护卫,王可妍负责大武报编辑刊印,傅香彤管理大武集团帐目,顾清依当上了医学院副院长。 甚至再到后来的姬若菀掌控红粉,邓芊芊薛白梅坐镇西北,李思纯领兵征战挥斥方遒,卞文绣一人一熊杀穿草原。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在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百官接受良好,没那么突兀了。 潜移默化之下,如今的大武民间都开始渐渐鬆开了女性的桎梏。 男尊女卑的观念依然存在,但已经好得多了。 商铺里开始有了女掌柜女帐房女伙计,作坊里女工数量也在明显增多,民间因为生活渐渐富足起来,也有越来越多的百姓愿意將女儿送入学堂了。 种种一切,所以当林止陌御驾亲征的半年多时间里,夏凤卿穿著凤袍主持朝会后,百官中已经开始习惯了皇后主事的事实。 尤其是那些御史,他们本该是最牴触这种行为的,可是结果谁都没有提出反对。 因为林止陌从来不给御史面子,说打就打,但是夏凤卿是大家出身,素质良好。 反倒是林止陌在回来的那几天里,御史们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又开始不敢那么放开说话了。 今日午后,林止陌又偷了个懒,和几个红顏在御园里晒太阳,秋高气爽,他的心情也很好,正和夏凤卿谈起这事来。 “他们就是贱的。” 这是林止陌给出的结论。 如果不是他在之前几年里把御史那些动不动唾沫横飞死諫的毛病收拾掉了,这半年里他们也不会对夏凤卿有多友好。 正閒聊著,旁边侍奉的冬青忽然咦的一声,对园门口喊道:“徐大人有事进来说呀,张望什么呢?” 大家转头看去,就见徐大春贼头贼脑在门外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林止陌没好气道:“何事?进来说话。” 徐大春乾笑一声,小跑过来。 “陛下,赵王遣人送来急报,还押送来了一个人。” 林止陌一怔,大感意外。 “老七?” 赵王姬景逸被他发配到了淡马锡,名义上还是一个亲王,也还有一块不小的封地,可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 说是受封在那里,但实际上在隔壁大武菲礼宾直辖区的监视之下,而现在菲礼宾的总管是昌平伯冯念驥,统领驻军八万,另外还有个领南海总监察陈瑾。 陈瑾是林止陌的学生,也是绝对心腹。 赵王在他的监视下是绝对不敢有任何小动作的,被发配之后除了例常问安奏摺外从没有上报过什么。 徐大春將一封密信呈上,林止陌懒得看,丟给了身旁的蒙珂。 蒙珂拆开只看了一眼,表情忽然有点精彩。 “先生,赵王说……说有个人去找他,愿倾力相助,招兵买马,助赵王造反杀回京城夺取皇位。” 御园中瞬间变得一片安静,唯有风声,所有人一脸错愕看著那封密信。 “什么玩意?怂恿老七造反?” 林止陌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失笑道,“谁这么缺心眼,他们能倚仗什么?” 蒙珂终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赵王说,那人告诉他,陛下是假冒的,非先帝血脉。” 第1493章 狗屁真相 这话一出,园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隨即连续几人笑出了声。 冬青年纪最小,说话最没顾忌,笑得前仰后合道:“这话说得,难不成是如那话本子里一般,陛下出生时被坏心眼的稳婆抱走换了个假的?” 傅香彤睁大眼睛天真道:“但是现场还有太医啊,除非太医也被收买了。” 顾清依翻了个白眼。 茜茜跳著脚踊跃分享八卦:“也不一定哦,西班牙前一任皇帝的夫人就和侍卫私通,生了个不是皇室血脉的孩子。” 其他几女也立刻好奇起来:“展开说说。” 整个园里只有两个人没笑,是夏凤卿和安灵熏。 两人不著痕跡的悄悄对视了一眼,又迅速撤回视线,遮掩住了眸中那一瞬的慌乱。 林止陌本来就在笑著,听到这话后笑容也没消失,好像此事討论的对象和他完全无关一样。 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沉得住气,这是身为一个美术生的基操。 有时候画一幅素描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当然这得看模特的相貌和报价…… 所以,现在这个话题才刚起了个头,还不知道具体內情是什么,他完全没必要著急。 他將蒙珂手里的信拿了过来自己看,果然,赵王姬景逸在信中极尽谦卑,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子惶恐的味道。 “圣天子皇兄在上,臣弟逸叩首百拜……此人假南洋信使之名寻来,然开口言及陛下便被臣弟掌嘴禁言,未允其胡言乱语……” 林止陌嘴角又勾了勾,老七今年也十四岁了,经过几次毒打之后果然比以前懂事多了。 来的说客不知是什么来路,但是只开了个头就被人工闭麦了,並且乾脆利落的直接將那人送到了京城,交给林止陌亲自审讯。 信的最后写道:“兄弟情厚,手足难折,臣弟叩谢皇兄圣恩,並乞世代居於淡马锡,永不移徙,望皇兄恩准!” 林止陌更满意了。 老七明显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说客嚇到了,在赶紧表忠心了这是。 他並不知道,姬景逸在听到说客的那半句话时岂止是嚇到,简直惊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猝死。 姬氏皇朝的基因並不优秀,包括姬景文在內的几兄弟智商都不怎么高,但是姬景逸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尤其是他从小就被林止陌恨恨收拾了几次后,就变得聪明了许多。 造反?他拿什么造?而且造的是他皇兄的反。 开什么玩笑,皇兄的反是那么好造的吗? 不说被收拾的那几次阴影还深刻烙印在心头,就是他被送到南洋后,靖海侯吴赫三不五时领著澎湖水师在淡马锡菲礼宾周边的海域巡视一圈,大武海军那浩浩荡荡的雄姿就让他八辈子都生不出造反的心来。 而且讲道理,淡马锡是个好地方,虽然小了点,这里的姑娘也黑了点,但是气候温暖,景色宜人。 相比起普通亲王的封地来说大太多了,並且自由度也高,姬景逸是真的爱上了这里。 林止陌不动声色的將信收起,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一笑,尽在不言中。 当天傍晚,林止陌就悄悄来到了镇抚司衙门,在大牢中见到了那个被千里迢迢从淡马锡送来的“说客”。 说客是被姬景逸第一时间绑了交给驻南洋锦衣卫千户所的,事关重大,为防他自杀,一路都绑著手脚塞著嘴,陆路水路赶了一个多月,人已经被囚禁得半死不活神志不清了。 但锦衣卫由陈平亲自主持审讯,最后还是撬开了他的嘴,確定了他的身份。 只是林止陌有些失望,他並没有听到想知道的內容。 这名说客果然是儺咄派来的,奉命传达给姬景逸的也只是如信中所说的那半句。 当今皇帝非先帝血脉,其他的就没了,说客在奄奄一息时交代,说儺咄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公布证据,让姬景逸先准备造反事宜,到时候他以先帝七皇子的身份登高一呼,赶赴京城,將假皇帝拉下马。 “就这么没了?你没再多问些么?” 当天晚上,乾清宫中,夏凤卿难得有些失控地对林止陌发脾气。 林止陌在她光溜溜地后背轻抚了一下,笑道:“他不是说了么,证据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公布,急什么?” “急什么?” 夏凤卿没好气地扭了扭身子,一片春光旖旎,她没好气的说道,“虽说以你如今的声望威势,民间纵然有些许风言风语也不会有事,但总归会惹来麻烦,你就不担心么?” 林止陌偷偷感慨了一下,生过孩子的果然不一样,夏凤卿这种还不算资本雄厚的,看看旁边的小熏熏,那更是叫一个波涛汹涌。 没错,今天的乾清宫里是安灵熏陪著夏凤卿一起侍寢。 作为知道林止陌真正身份唯二的她们,做不到林止陌那么风轻云淡,於是难得联手了一次,在今晚紧急和林止陌沟通一番。 只是安灵熏没有那么暴躁,她的担忧只在一双眸子里,一言不发的看著林止陌,手却悄悄搂住了林止陌的腰不愿鬆开。 林止陌伸手搂住两女,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別被这一点点假象迷住了眼睛,换个方向看,或许就能发现真相了。” 夏凤卿忍不住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恨恨道:“什么真相?別卖关子,快说!” 林止陌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拐了个弯,换了个话题道:“你们觉得儺咄在这时候揭开这个秘密的目的是什么?” 安灵熏在嘴里將这句话默默咀嚼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他不是真的要造反,而是要引起朝中骚乱,方便他破关。” 夏凤卿也顿时意识到了,瞪大眼睛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林止陌笑呵呵的接了下去:“意思就是,儺咄只是在胡扯,他知道个狗屁真相。” 一个男人让另一个男人来帮他开垦后宫延续香火,本身就是件奇耻大辱的事,姬景文再蠢也不可能將这事让太多人知道。 別人不清楚,林止陌自己是记得清楚的。 当初他被带进宫里,前后就只有当时那个大太监曹喜经手,再没別人见过他。 一直到姬景文被他嫩死。 “咱们等著看后续,就当看儺咄耍猴戏了。” 林止陌说著,顺手拉下帷帐。 第1494章 奇诡之事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止陌每日勤於勤务,晚上给几位爱妃补偿这半年来的情感空缺,忙得不亦乐乎。 关於老七送来的那个消息他只当没有发生过。 夏凤卿也再次恢復了雍容淡然,之前那短暂的紧张已经烟消云散。 林止陌根本都没和她说什么大道理,她自己就很快想通了。 如今的大武国泰民安海晏河清,百姓的生活比之前的几年简直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假皇帝这种事先不说有多匪夷所思,即便是真的,你看现在的天下还有谁会在意这个。 就算有人在意,又有谁能接过这杆“正统”的大旗,啸聚雄师剷除偽帝? 这天下,早就在林止陌的掌控中,没人能翻得起一点浪来。 就如林止陌自己说的,他都不用猜就知道这必定是儺咄所为,他只是想看看这老王八蛋接下来还有什么活,权当是看戏了。 另外林止陌也想借著这些戏来判断儺咄的具体动向,俗称一撅屁股就知道拉什么屎,也知道儺咄带没带纸。 果然,几天之后的某个傍晚,陈平忽然匆匆而至。 …… 九月初三。 河南开封府境內黄河沿岸某处,这一日忽然平白无故河岸坍塌,露出一块丈许长的青石碑。 石碑看起来年岁久远,遍布裂纹,不知存在了多少时间。 而碑面上竟赫然刻著十六个篆体大字。 ——真龙潜渊,偽龙升天,寒铁镇魂,弘化落籖。 河岸附近是好几座村落,人口密集,当即引来无数人惊诧围观。 府衙也很快派了人过来,迅速將此地拦了起来,可是为时已晚,这块石碑和上边的十六个大字早就被人传了出去。 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没人能看懂,但是有不少读书识字的当场脸色就变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真龙偽龙一说再明显不过,指代的当然就是皇帝,而籖即是签,落籖的意思是天数已定。 至於弘化二字就不用说了,正是如今大武朝的年號。 但寒铁镇魂是什么意思却没人理解了,每个听到这事的人都默默记在了心里,等著后续的发展。 这件事明面上没人敢传,但是暗中已经有个消息被流到了市井坊间,只是所有传这话的人都神情惶恐,不敢细说,讳莫如深。 …… 九月初五。 汝州城,平安坊。 午时三刻,坊中忽然天现异象,似有五彩霞光闪现,一时惊动无数百姓前来围观。 但当人们齐齐涌至时,却惊见坊中升龙阁顶上无端出现了近百只乌鸦的尸体。 乌鸦聚集並横死,这绝非吉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百姓都被嚇得胆战心惊不敢多言,並且转头就走。 因为这里,汝州平安坊,是两百年前大武开国皇帝起事之前居住之处。 即大武祖庭龙地。 …… 九月初九。 山西行省,阳高县。 县城外的玉虚观格外热闹,因为今天除登高之外还是重阳帝君飞升之日。 於是这日观中开坛祭天,县城內无数百姓也都来到了这里,进香祈福,在院中大缸里舀一盏重阳水以求长寿。 忽然,道馆后院的方向被一声沉闷的炸响打破,將在场的信眾居士们嚇了一大跳。 眾人在短暂的惊慌后不约而同涌向后院,然后全都目瞪口呆愣在了那里。 只见后院中尘烟瀰漫,正在渐渐散去,露出地面上一个深坑来。 有胆子大点的凑了过去,就见一具被黑铁链牢牢捆缚的柏木棺材端端正正地摆在坑底。 铁链乌沉,锈跡斑斑,而在铁链捆缚著的棺材盖上竟然贴著一圈符纸,纸上画著玄奥莫名的符咒,看起来诡异而又可怖。 和开封府那桩事情一样,官府很快就派人来了,其中还有锦衣卫,同样迅速封锁了现场,但外围还是依然有无数百姓不肯离去,伸长脖子看著热闹。 几名衙役跳下坑去,合力將棺材抬上了地面,然后去除铁链,打开棺盖。 当开启的那一刻,那几个衙役顿时嚇得脸色煞白,往后连退几步,棺盖重重落在地上,远处爬在树上围墙上偷看的百姓也因此看了个真切。 只见棺材里赫然是一副骸骨,只是骨骼纤细,尚未完全长成,竟是个少年。 而骸骨依旧保持著一种扭曲痛苦的姿態,似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经歷了剧烈的挣扎或束缚。 棺盖上用暗红近黑的顏料,涂抹著繁复扭曲的符號,有识货的脱口而出惊呼道:“这是镇魂咒?!” 那人说完立刻捂住了嘴慌乱溜走,只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过,而现场也没人接话,没人敢接话。 因为他们都看到,那具骸骨身上穿著的不是寻常寿衣,而竟是一身盘领窄袖的明黄色袍服,虽然已经因入土太久而变色甚至腐朽,可依然能看出两肩上绣著的金织盘龙。 “嘶!” 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绣著龙的,且是明黄色,这代表著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两名锦衣卫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细看,只见棺中少年的胸口处钉著一枚黑沉沉的钉子,钉子上还戳著一张命契,上面清楚写著一份生辰八字,以及一个名字。 ——姬氏九代孙景文。 姬景文。 这是当今圣上的名讳,平民百姓不知,可是锦衣卫乃天子走狗,他们是知道的。 於是两个锦衣卫也变了脸色,当即直接强力驱赶所有人,道馆外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瞬间被赶了个乾净,而围墙上和树上的那几个则直接被塞住了嘴锁了带走。 但即便如此,这件奇诡之事也很快就传开了。 …… “皇子少年替身,镇压荒山道观……” 林止陌看著手中送来的密报,表情古怪,转手递给夏凤卿,“卿儿,你怎么看?” 第1495章 胡人残部要攻山西? 夏凤卿看著那份密报沉默片刻,抬头瞪了林止陌一眼。 “怎么看?我用眼睛看!看你如何夺舍重生又在朝堂上诈尸!” 林止陌哈哈大笑。 他知道,夏凤卿前些天的紧张担心算是彻底消弭了,从密报中说那具骸骨是个孩子开始。 毕竟当初那么大只的成年姬景文是当著她的面被宰了的,现在一说是孩子,夏凤卿终於確定儺咄是在胡说八道,心病也因此立刻全消。 包括那块石碑,那群枉死的乌鸦,这一切都是儺咄挖空心思弄出来的一场拙劣戏码。 夏凤卿放心了,但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所以他弄这么个漏洞百出的把戏,到底是图什么?他总不能真指望百姓会信这个,然后让老二老七带兵造反吧?” 林止陌道:“经常造谣的朋友都知道,谣言的最终目的不是言灵成真,如今的大武国强民富,百姓刚开始过上好日子,谁会愿意看到又有人造反然后到处打仗呢?更何况大武龙旗都插到波斯了,还有谁敢反我?” 夏凤卿頷首:“確实,连波斯长公主都插到了,陛下文治武功雄才大略,臣妾感佩之极。” 林止陌表情一僵,夏凤卿在不紧张之后好像有点太过於放飞自我了。 夏凤卿眉梢一挑:“怎么,陛下不喜臣妾如此说话么?” 林止陌欲言又止,最后说道:“喜欢是喜欢,只不过卿儿啊,你是当今皇后,这么说话的调调和你的身份不符,多少有点不正经了。” 夏凤卿似笑非笑:“陛下让臣妾做过的不正经之事还少么?比如昨儿晚上……” “咳咳咳……” 林止陌急忙咳嗽一声打断,强行转回话题道,“儺咄其实也知道这个结果,所以他只是想借谣言搅乱池水,然后浑水摸鱼。” 夏凤卿也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要跟著那番谣言一起,將场面搅得更乱些?” 林止陌道:“那必须的啊,总还是有大聪明会跳出来的,就像那浑水里不明状况的鱼,儺咄弄出这些戏码也挺不容易的,我就友情出演一下,陪他玩玩。” 造谣的风还是吹到了京城。 第二日的早朝上,锦衣卫都指挥使陈平罕见的抢先奏事。 开封府石碑现世之岸,汝州城乌鸦枉死之地,都被锦衣卫在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 阳高县玉虚观更是早已被重兵把守,当日在场的一应道士百姓经过严密排查和审问,全都被拘禁了起来,因是恰逢盛会,人数多达几近两千之数。 然而即便如此封禁,酒楼茶肆中还是不可抑制地疯传了起来。 谈及此事的人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將当日之事说得十分详细,从婴孩胳膊粗细的寒铁链到棺材里的骸骨,还有那些镇压魂魄的符籙符咒,平地惊雷炸出的地洞等等。 传到后来越来越玄乎和诡奇,还有人声称开棺之时看到一个穿著龙袍的少年满脸是血地飘了出来。 阳高县属大同府治下,於是在这样夸张的谣言之下,锦衣卫山西千户所几乎倾巢而出,都集结在了府城之中,又有锦衣卫编外人员乔装打扮混於街头巷尾,四处查探。 凡有言谈涉及玉虚观、少年骸骨、镇魂咒等词句的,一律直接锁了带走。 一时间,从阳高县城到大同府城,如同变成了地府森罗殿一般,百姓走在街上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人听岔了音以为在谈及“玉虚观秘辛”而被带走。 原本繁华热闹的大同府城,如今似是变得满城阴云,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不见了,行人匆匆而过,也都低著头默不作声,惶恐紧张之极。 这样的恐怖氛围持续了两三天,就在周边几府百姓都被牵连得战战兢兢之时,忽然惊愕地发现了一件事。 山西守备府忽然毫无徵兆地调动起了兵马,大批骑兵步兵开拔前往北方,並且还有长龙似的粮草輜重、炮火武器。 民间又起了骚动,百姓们惊奇之余又害怕起来。 大同府的最北边就是大武北境七关之一的龙兴关,今春之时,陛下发兵攻入草原征討大月氏,龙兴关就因调度而减少了相当一部分兵力。 原本百姓们都在听到草原上大举推进毫无阻碍时欢呼雀跃过,可是现在又是怎么了? 忽然又要加重龙兴关守军? 很快,谜底解开了。 一个消息又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大同府。 大月氏废可汗儺咄,或將率其残部拼死一搏,前来攻打龙兴关,准备趁大武朝廷毫无防备之下直入中原,杀进皇城,但好在这一诡计被皇帝陛下察觉,故將重兵陈於龙兴关,准备和儺咄残部决最后的死战。 大同府某座酒楼內,一个相貌丑陋的猥琐汉子正在唾沫横飞地当眾吹嘘。 “你们还別不信,前几日那破道观里的事一看就是假的,分明是有人故意弄出玄虚来想要造成混乱的。” 他一只脚踩到了椅子上,气贯长虹地抓起一个酒壶喝了个乾净,抹了把嘴继续说道,“其实这是胡人所为,目的就是要引起山西之乱,那儺咄可汗好趁机杀入龙兴关,可咱们陛下是什么人?那是从古到今独一份聪明绝顶的圣明之君啊,一眼看出了端倪。”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忍不住追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人嘿嘿一笑:“你们当老子是蹭吃蹭喝来的?不妨告诉你们,老子三舅家隔壁二大爷的侄孙子乃是当今陛下身边红人,当朝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徐大春!” 角落的某桌边,两个平平无奇的汉子悄悄对了个眼神,隨即若无其事的喝完杯中酒,结了帐出了门去。 在来到僻静之处后,其中一人低声道:“徐大春乃大武皇帝驾前第一近卫,既是他传出的风声,看来大汗的妙计成了。” 另一人也难言兴奋之色:“速速出关,稟报大汗。” 第1496章 五年前的买卖 “达罕乌和·古及奴,女真萨图部头人,为前部族头人第六子。 据女真族史记载,其出生时左肩有青鹰胎记,萨满占曰:白山神授翼,当主诸部……” 御书房中,林止陌念著眼前一份密报,念到这里暂停了一下,眉头挑了挑。 在这个世界,女真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庞大的族群,大大小小诸多部落散居在白山黑水间。 古及奴能从其中一个部落不起眼的第六子身份,成长到如今能整合统一那么多女真部落的头人,是足见其智慧和手段的。 御书房的门关著,只有寧王坐在他的对面,见他停住,不禁好奇问道:“怎么?看到啥有意思的了?” 林止陌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什么古及奴有点手段,不简单。” “可不是么。” 寧王大剌剌的翘著二郎腿,面带戏謔道,“据说他从小就爱看汉人的典籍,儼然半个大武通,你看那青鹰胎记以示天命,不就是咱们汉人常用的套路么?” 林止陌却嗤笑一声:“长了翅膀的未必就是青鹰,也有可能是沙雕。” 寧王不懂沙雕为何意,林止陌也没给他解释,继续看下去。 “十三岁崭露头角,灭室韦部……十八岁时韃靼南下劫掠,其父战死,古及奴临危继任头人……二十五岁,適逢大月氏灭韃靼,古及奴以联姻、互助、协防等手段联合十七部为盟,自掌盟主……四十四岁,全面统一女真各部,被推尊为武英王……” 林止陌的表情稍稍有了些变化,似乎对古及奴此人感兴趣起来了。 从这份密报上的文字来看,这是个少年时就胸怀大志且不择手段的人,最关键的一点,是古及奴此人很善於抓住机遇。 虽然密报里没写得那么细,但是显而易见,古及奴的爹和他上面那五个哥哥死得太凑巧,正好是在韃靼军来犯的时候。 同理,他当上盟主也是借了大月氏改朝换代的光。 再然后就是这次,儺咄亡国了,逃到了他那里请求联盟,於是兵合一处准备南下。 啪的一声,林止陌將密报合上。 寧王奇道:“看完了?” 林止陌道:“不看了,一个投机分子而已,没什么可看的。” “……皇侄啊,这皇叔就不得不说你两句了。” 寧王端起长辈架子,“女真人在韃靼和胡人势大之时能苟且至今,养精蓄锐数十年,此番来势汹汹……” 林止陌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所以皇叔,你今日不在文渊阁当差,跑我这里来有何要事?” 寧王的表情僵了僵,咳嗽一声道:“皇侄慧眼如炬哈,什么都瞒不过你。” 林止陌不理会他的马屁,只是盯著他。 “方才我说的並非玩笑,女真部隱忍多年,並非你我想像中那般不堪,另外……” 寧王忽然收起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蓟州守备江崇昨夜乔装来我府中,主动交代了一件事,他曾於五年前多次私售军械给女真,据说数量还不小。” 林止陌猛地坐直,瞪大眼睛道:“什么?” 不由他不怒,因为在此之前,女真部一直散居於东北,以前虽属韃靼,后归大月氏,可一直都算是个野生部落,虽武力颇强,但生產力落后,连正经冶铁的本事都没有。 这也就是林止陌为什么没將他们放在心上的原因,一群半原始的女真人,不会给大武造成多大威胁的。 可是现在寧王忽然冒出来这么个秘闻。 五年前,大武居然有人私下卖过武器给他们,而且还不止一次。 有制式军械武器的女真人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虽然他们依旧不可能顺利破关入中原。 寧王连连摆手:“別著急,听我说完,江崇非逆臣,相反,他是个忠心於大武的良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胡人屡次犯边,虽说大头在西北赤霞关,但北边还是常有劫掠的,当时……咳!皇侄你还未执掌政务,边关之急无人理会,江崇也是无可奈何,才想到派人北上,暗中相助女真,本意是想让他们造他娘的反,牵制一下胡人的,而且江崇私售军械得来的钱没有私吞,都悄悄用在了蓟州防务上了。” 他说完就眼巴巴看著林止陌,一脸討好的意味。 林止陌瞪著他,稍作思忖就明白了。 “这个江崇是你的人?” “哎哟!我算个什么东西,江崇是大武的臣子,自然是皇侄你的人。” 寧王再次摆手,惶恐又谦卑的说道,“主要是他当时也一心为了大武边关,上报朝廷多次也没人理会,他迫不得已才和女真人做了交易,那时候的大武朝堂……皇侄你知道的,也不能怪他。” 林止陌沉默了。 五年前,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一段时间,也是大武最为黑暗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內阁还是以寧嵩为首的铁三角,爭权夺利,勾心斗角,並且开始为弄死姬景文推举老七为傀儡做准备了。 边关告急没人理会,林止陌用上帝视角去看很能理解江崇的心情,而且卖军械的钱还都用在了实处。 讲真,如果没有儺咄联合女真南下这一出,林止陌並没有想要跟他秋后算帐的意思,反正当时自己还没来。 只是五年前那笔买卖牵扯到了现在,要和女真开打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寧王见他神色不善,急忙又道:“皇侄你先莫要著恼,江崇因此与女真人交往深厚,熟识辽东之外的地形风貌,以我之见,不如让他戴罪立功,趁女真人南下之际领兵绕道北上,断其祖脉,截其后路!” 见林止陌沉吟不语,他又补充道:“他乃靖海侯吴赫旧部,领兵打仗有一套的,而且贵在忠心,何况辽东之外那数千里疆域早晚也要划归大武,便让江崇去占了,顺便归拢一下那里的土著,皇侄觉得呢?” 林止陌盯著他看了好一会,终於哼了一声,说道:“皇叔你求的情,他也交由你负责,一应军需销你来负责。” 寧王愣住,直觉告诉他好像有那里不对。 第1497章 半个女真人 江崇来了。 深秋的京城,寒风淒冷,可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披髮跣足地跪伏在庭院中一个时辰才被宣进了御书房。 林止陌居高临下望著他,细细打量。 这是个身形魁梧相貌周正的汉子,或许是因为自知將死,眼神是暗的,但却是坦然的。 林止陌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好半晌才淡淡开口:“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解释一下。” 江崇明显一怔,他在来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今天要被满门抄斩了,毕竟不管怎么说,为国也好为己也罢,私售军械都是重罪,属大逆不道。 何况还是卖给女真人,不巧,最近女真人准备南下犯边了。 但是他没想到,皇帝陛下没有直接给他定罪,居然还允许他自己解释。 江崇深吸一口气,没有组织语言,直接將五年前那桩事情平白直敘的说了出来。 那时的朝堂被寧嵩把持,內阁是连皇帝都插不进手的一个铁三角,但那时的蓟州正处於內忧外患,民不聊生。 北边有胡人不时来永平、迁安、顺义等关口打草谷,东边有逶寇入渤海湾登陆上岸烧杀劫掠,辖区境內又有山贼水匪横行。 江崇心急如焚,一边率部东奔西走御敌剿匪,一边连番上报內阁。 但守备府兵力有限,帐面上有三万五千將士,实则真实人数只有不到一万八,都被吃空餉了。 而彼时的官场一烂到底,但凡有些品秩的都在忙著捞银子,只要那些贼匪没抢到他们头上,是没人会管的,至於內阁更是一点回应都没有。 江崇在又一次亲眼见到胡人將永平附近的一个村落劫掠一空並残忍屠村之后,他忍不住了。 於是悲愤之下做出了一个决定。 守备府兵力不足,但是府库內军械不少,吃空餉的那半数人头都合该有刀枪的,没人领,当然就空置著。 所以他將大批军械卖了出去,走水路出渤海湾,拐个弯进丹东港沿鸭绿江北上,从女真人手里换来了大量金银。 那时的女真处於胡人长期的压迫中,这批军械在大武不算什么,甚至都是过时的东西,可他们却是急需。 结果女真让胡人吃了个大亏,还促成了古及奴借势统一诸多部落成为武英王。 而江崇则將换来的那笔金银大批招募乡人,东抵逶寇,北御胡人,还顺手灭了几支山贼水匪的老巢。 可惜那一桩桩战绩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褒奖,甚至连內阁的一句夸讚都没落下。 但江崇不在意,他只想蓟州境內的百姓好好的,都活著,仅此而已。 最后,他再次深深拜伏下去,沉声说道:“臣自知罪无可恕,自请降罪受罚,但当年此时乃臣一手操办,与他人无关,还请陛下手下留情。” 林止陌听懂了,他这是想要一力扛下所有罪名,为蓟州守备府其他人挡灾。 江崇顿了顿,又补充道:“另,臣尚有一事未曾坦白,臣的生母……是女真人。” 这话一出,本来在旁边听得一脸感性眼圈发红的寧王懵逼了一下。 “啥玩意?你……有一半女真血统?” 江崇道:“是,臣隱瞒未报,罪该万死。” “你你你……”寧王有些恼火,指著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自己费尽心思想要为他开脱,在皇侄面前说尽好话,结果江崇居然瞒了这么一个关键。 江家乃是武將世家,向来忠心耿耿未曾有过二心。 可江崇忽然自曝身负一半异族血统,这就问题大了,何况现在还是正將要和女真开战的时机。 寧王有些怒其不爭,自己把这事说了出来,没有留一点余地。 他只能尷尬的看向林止陌:“皇侄啊,你看……” 林止陌却没有多在意,只是依旧看著江崇。 身为一个皇帝,须从战略层面看待事情,像这种血统的问题完全就是小事。 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而且江崇他妈是女真人,反而更有好处。 此处不是骂人。 再说林止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在刚才那点时间里,老梟就把江崇的详细资料摆在了他的案头。 江崇之母非但是女真人,还是曾经女真忌攘部头人的嫡长女,那是一个规模和室韦部相差无几的大部落。 女真人的祖地,也就是广泛意义上的东北地区,林止陌看过地图,虽然比他前世的东北要小点,但估计也有一百多平方公里。 那里有大片山林,这代表著无穷无尽的木材、矿產,还有那广袤的肥沃的黑土地。 林止陌一直都对这么大块宝地很感兴趣,就是没来得及下手而已,但是现在,机会来了。 女真人盘踞山林中,要收归版图势必会费一番手脚,但是现在不用引蛇出洞,蛇自己都先他妈出洞了,老巢空了。 “江崇。” 林止陌开口了,“当年之事虽情有可原,但国法如此,功不可抵过,你可认?” 江崇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闷声道:“臣,认!” 林止陌点点头,叫蒙珂准备擬旨。 “詔曰:將关外至与罗剎接壤之地新设一省,名辽东行省,交付內阁商榷议定,命原蓟州守备江崇任布政使,总管辽东军政事务,並限期一年,统一收束辖境內各部族。” 蒙珂一字不漏的记下,江崇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的看著林止陌。 五年前那件事在他心里是桩大罪过,一直被埋著不敢翻出来,尤其是当今圣上继位后將大武治理得越来越好。 大武越好,他心中就越不安,现在的蓟州守备府平和安寧,可是那批军械始终是个污点,在江崇看来除了满门抄斩,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陛下非但没有算他的罪,反而让他去担任布政司。 这是自五品直接到了从二品,不是升官,简直是升天啊! 林止陌与他对视,缓缓说道:“一年之后,若你不能收束辽东,自己回京领死,可答应否?” 江崇猛地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语声哽咽但大声道:“臣,谢主隆恩!” 第1498章 稍纵即逝的战机 江崇几乎是踩著迷踪步离开御书房的,他刚走,寧王就急吼吼地凑了过来。 “不是,皇侄啊,你就这么草率?” 林止陌看了他一眼:“率是谁?” “……正经点!” 寧王没好气道,“我来找你原是为了江崇所作所为的道义,本只想为他留条命的,你倒好,让他当布政使?皇叔我可没求你给那么大的脸面啊。” 林止陌道:“无关脸面,东北本就是要收入版图的,正巧有个能做事的,顺水推舟而已。” 寧王愕然:“那还不是草率?先不说这个,你就这么信他?” “为何不能?一年时间,足够了。” 林止陌很淡定,“江崇那一半女真血统无足轻重,我看上的是江崇的娘。” 寧王大为震撼:“口味这么重?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打算怎么做?” 林止陌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解释道:“从江崇五年前的所为来看,他是忠臣,是好官,心在大武,但他又因亲缘关照著母族,他娘又是个在女真族中有身份有来头的,收编辽东的第一步由他来做最合適不过。” 其实还有些话没说出口。 虽然他对女真没好感,但东北那么多女真人,总不能真的来一场大屠杀灭族了。 林止陌终究还是个新时代人,没那么残忍变態,所以最终选择来场民族大一统。 从儺咄东逃到现在,他能忍著一直没动手,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要引出女真族中最好战的那一批。 寧王挠了挠头,闭嘴了。 他也是个聪明人,確实,这么做是最合理也是最具性价比的。 好像自己一时善心,碰巧还做了件好事了。 林止陌又补充道:“而且皇叔知道,我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古及奴敢和儺咄联手来犯山海关,那就別怪我抄他后路,断了他的根基,本来我就在琢磨谁去比较適合,皇叔你凑巧把人送来了。” 寧王默默点头。 嗯,来都来了,就別回去了。 很有道理。 东北是个好地方,他当然也知道,也恨不得早些將那里归入版图。 可想法是想法,真正做起来需要很长一段铺垫和准备,可是自家的皇侄二话不说就行动了起来。 他挠了好一会头,才干巴巴地说道:“要说皇侄你真是天生的圣君明主,如此果决,皇叔自愧不如。” 林止陌微笑:“所以皇叔当年耽误了皇婶二十年。” 旧事重提,寧王又被扎了一刀。 那是最宝贵的二十年啊! 青春年少,腰子尚好。 现在年近老朽,完事扶墙走。 林止陌却又换了个话题。 “啊对了皇叔,你儘快回內阁落实开闢辽东行省的具体事宜,可从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四省徵兵,进驻辽东,另外到时候东北的民间基建也须工部及时跟上,开山修路牧场农田,都要慢慢弄起来。” “也是,收拾女真人和惠及民生不衝突。” 寧王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又忽然反应过来,“不对,这一年你仗打得痛快,可户部库房里的银两得更痛快,帐面上已经开始捉襟见肘了,你不等明年资金回笼些,这一年里就要开闢辽东,银子呢?” 林止陌微笑:“皇叔你求的情,江崇也交由你负责,一应『军需销』你来负责。” 他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还特地在军需销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寧王这才惊觉自己居然早早被他设了套,莫名其妙把这么一笔庞大的预算掛在了自己头上。 他又惊又怒:“你算计我?这么多银子你让我上哪儿搞去?不管,这话得撤回!” “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经说了,朕金口玉言,怎能撤回?” 林止陌说著站起身往外走去,他该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那一幕好戏了。 寧王追了上去:“你就当是没说过了,怎么没用?” “照这么说,皇叔你去明月阁找小桃红的时候扎进去再拔出来就相当於没嫖?” “那能一样吗……不对,小桃红是谁?你別转移话题啊!” …… 弘化十一年,初冬。 辽东山林即將被风雪所封的时节,大月氏联合女真部共八万大军正式开拔南下。 他们穿过北依松岭,沿著辽西走廊一路疾行。 大军分作三路,准备以雷霆之势突袭入关。 一路由女真副帅苏克那护领两万人攻喜峰口,一路由儺咄领他大月氏最后的三万精锐攻古北口,而女真武英王古及奴率三万中军前往冷口。 北风在耳边呼啸,关外的原野中一片荒凉。 古及奴却意气风发,胸有成竹,距离山海关还有好一段距离,他的脸上却儼然已將中原锦绣江山收入囊中一般。 他虽是女真人,却酷爱研读汉人兵法史书,在白山黑水间韜光养晦的这些年里,他自认已经读懂了天下大势。 胡人驍勇善战,但不善谋略。 汉人善於谋略,兵卒却软弱可欺。 而他古及奴率领的女真部,既有征战天下的勇,又有运筹帷幄的智。 听闻这一任大武皇帝颇有圣名,还造出了许多威力强大的火器,但古及奴却不甚在意。 两军交战,军械器物终究只是小道,胜负往往只看稍纵即逝的战机。 当他得知儺咄为了製造战机,竟然用造谣大武皇帝是冒牌替身这等可笑的藉口时,他就知道,此次南下攻打大武,女真將是最后的胜者。 而当前日紧急军报传来,说大武皇帝信以为真並在龙兴关一代陈列重兵严阵以待时,他更確定,这次稳了。 大武国內大半兵力都还在草原上清剿胡人余孽,没能来得及返程,他们的皇帝又將剩余的心思都放在了龙兴关上,也就是说现在的山海关是空虚的。 这就是他说的,稍纵即逝的战机。 前边已经快要到山海关外的前屯卫了,可是直到现在都没见有烽火燃起。 古及奴心中的兴奋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低声喃喃道:“山海关,我来了!” 终於,前屯卫所在的城墙段到了,高耸的城门紧紧关闭著。 第1499章 欢迎光临 时近黄昏,关城在夕阳余暉中愈发显得破败,像一头老朽的巨兽,静静趴伏在燕山与渤海之间。 城墙的灰色看上去黯淡无光,多处垛口明显有破损未修,角楼上的旗帜耷拉著,关门上方“前屯关”三字的朱红描色都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女墙上隱约有稀稀拉拉几个巡逻的士兵,关门紧闭著,门前有关外行商留下的车辙印。 “这里还能正常通行,果然並无防备。” 古及奴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自信地做出了判断。 派出的斥候也陆续回报。 “关內炊烟稀疏,估算守军不超过五百之数。” “关墙上重型弩机多有锈蚀,未见整备跡象。” “渤海方向未见水师战船巡逻。” 一切跡象都表明,山海关確如情报中所说那样,守备废弛,兵力空虚。 古及奴脸上有了笑意。 “都说大武皇帝精明狡诈,在本王看来不过如此,竟真的將重兵投去了那狗屁龙兴关。” 身旁一群將领附和大笑,有人已经跃跃欲试自荐:“王爷,让末將领认直接冲关吧,这么个破落地方半个时辰就能拿下了。” 军中参谋冷静建议:“过了前屯关还有冷口关,总归是不能连续破关的了,咱们连续疾行,儿郎们也累了,不如今日先扎营歇下,明天养足了精神一鼓作气杀过去。” 古及奴观望了一番四周地形,冷笑道:“想来儺咄也该到古北口了,莫要忘了,咱们虽是联手,但谁先入关便能抢得先机,多占好处。” 这话一出,一眾將领顿时来了精神,也没人感觉累了。 他们在白山黑水的老林子里蛰伏那么多年,终於能有机会杀入中原了,自然是要多抢些好东西的。 於是眾人当即打了鸡血似的亢奋起来。 古及奴抬手一挥,下令。 “全军整备,即刻破关!” 军令落下,大军很快动了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黄昏暮色中,前军已经衝出,每十人一组抄著云梯上前。 前屯关头上那几个守军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当场大惊失色,慌乱奔走。 警戒锣声隨即响起,但也是凌乱的。 关下的女真人见到上方大武守军那副惊慌忙乱的样子,都忍不住张狂大笑了起来。 激越的鼓声中,一架架云梯已经搭到城墙上,第一批登上云梯的女真衝锋队如猿猴般灵巧,嘴里咬著钢刀,眼睛放光。 攻城队的后方是整齐的箭阵列队防备著,骑兵也预备好了衝锋。 而古及奴带来的大军正在全数逼近过来,只等破城开门的那一刻。 城头上的慌乱景象给了他们必胜的信心和勇气,然而当衝锋队终於踏上垛口时,却全都僵在了那里。 他们的眼前整齐地排列著一队大武士兵,每人手中持著一柄他们从没见过的敞口火銃,那一个个像喇叭似的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笑眯眯的抬手打招呼:“欢迎光临。” 郭溯,大武天机营预备干部,永寧侯预备接班人。 现在正预备开枪。 话音落下,他的手也隨之落了下来。 紧接著城头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霰弹枪的枪口中密密麻麻的弹丸喷射而出。 刚刚登上城头的女真勇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接连轰了下去。 这个距离的霰弹枪是无敌的,他们从城头上落下时身体已是千疮百孔,喷洒的鲜血在半空中绽放著一朵朵鲜红的。 城下原本还在嬉笑的女真人顿时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个个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地看著这一幕。 古及奴也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中计了,关內有准备,速速散开!” 大武最强的就是火器,现在是火枪,接下来想必就该是火炮了。 此时此刻扎堆在一起就是等著被炸飞的命,这是儺咄曾郑重告诫过的,也是十几万胡人用命换来的经验。 城下在短暂的混乱之后迅速调整队形,都儘量拉开与同伴之间的距离,而古及奴也被亲卫护著急速后退。 然而想像中的火炮没有出现,刚才的火枪就只有那么短暂的一轮。 古及奴略作沉吟,眼睛忽的再次亮起。 “不对,城上有守军,但必然不多,火器也不足。” 他望著那破败的城关,当机立断,“他们没火炮,投石车箭塔上,砸!” 古及奴冷静坚定的指挥很快將慌乱中的女真人安抚住了,前方箭阵立刻有组织地连续仰射,后方则在飞快组装起一个个庞然大物。 很快,沉闷的轰隆隆之声传来,二十多台投石车和数个庞大的箭塔被推了上来,大军也隨之整体向前缓缓推进起来。 而在这时,战场东边的山林內,正有一支队伍悄无声息隱藏在其中,伏在最前端的两人还在小声爭论著什么。 “嘖!怎么来接应的会是你?” 说话的是李思纯,眼神中斗志昂扬,只是在看向身边人时又变为满满的嫌弃。 被她嫌弃的是个蒙著面纱的曼妙身影,却是早已“亡故”的姬若菀。 姬若菀也不惯著她,笑眯眯道:“因为这里的地形图是我画的,你有本事別看啊。” 她和李思纯向来不对付,在宫里时还会看在林止陌的面子上忍一忍,但在外边就没那么客气了。 “你……”李思纯果然气结,却只能咬牙转换话题,“女真已经全军推上了,该动手了,你抄右路,我抄左路。” 姬若菀继续唱反调:“女真人战力不弱,不能分兵,一起攻其后路。” 李思纯怒:“一起攻个屁,不拦住两翼被他们跑了怎么办?” 姬若菀道:“按你的打法他们就不会跑么?” 李思纯懒得和她爭,一把拽过身后一人。 埋伏在此的是跟著她们千里迢迢追来的狼兵,被她拽过来的正是宣匿。 李思纯恶狠狠道:“宣统领,你说该不该分?” 姬若菀也看向他:“是不是不该分?” “啊这……” 宣匿瑟瑟发抖,这两位他都惹不起,该咋办?要不自己直接下去死一个给她们看? 一个娇小身影漫不经心地在旁边站起,正是卞文绣。 “公说公有理,婆说妈卖批,怎么打都行。” 她抄起熟铜棍,翻身上马,“这是跟女真人的第一仗,我来开个好头。” 话音落下,她已经一声吆喝,纵马冲了下去。 第1500章 古及奴想得太美好 “哎!你等……” 李思纯一个没注意,根本来不及拉住卞文绣,不由气急,“这虎娘们,陛下果然说得没错,胸脯越大脑子越少。” 姬若菀道:“別眼馋了,跟上吧!” “去你大爷的,谁眼馋了?” 李思纯恼羞成怒,但也没空斗嘴了,急忙跟上。 宣匿起身抽刀,纵身跃出,山林中立即躥出几千个身影跟上,向山谷中呼啸而下,就如同是一个纪律严明的庞大狼群。 不止狼兵,而是整支山魈都来了。 山海关外是丘陵地带,山峰错落,密林重重,战马难以疾行,是骑兵最不喜欢的歧路野区。 但对於山魈来说,这里不是野区,而是他们的统治区。 卞文绣一马当先杀下山去,视线早就锁定了山下一个虎背熊腰的威武汉子,身穿黑甲,头戴皮帽,脑后拖著条长长的辫子。 这是一员后军大將,现在正指挥著数千骑兵列阵,准备破开关门后长驱直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听到身后传来声响,黑甲大將急转身,正对上杏眼圆睁杀气腾腾的卞文绣。 他大喝一声,横刀在手:“来者何人?” 卞文绣没理他。 川渝婆娘,能动手谁跟你嗶嗶? 大將没想到她速度这么快,但也並不慌张,不屑挥手,身后女真弓手一阵箭雨射来,又急又准,渔猎民族的特长尽显无遗。 然而卞文绣速度一点没减,手中熟铜棍舞成了一个光圈,叮噹乱响中竟將箭雨尽数挡下。 接著一个黑黝黝的铁疙瘩悄无声息的飞了过来,正落在弓手群中。 铁疙瘩轰然炸响,火光迸现,扎堆的弓手顿时飞起一片,有整个的,有零碎的。 黑甲大將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再转头时一根熟铜棍已经迎面而来。 他顿时大惊失色,慌忙抡刀格挡。 下一刻,一股巨力传来,刀飞了,紧跟著熟铜棍砸在脑门上,他的天灵盖也飞了。 噗通一声,黑甲大將被敲开半个脑袋,面无全非地跌落马下,领了盒饭。 后边紧跟而来的李思纯和姬若菀额角掛汗。 这还真是开了个好头。 宣匿也打了个哆嗦,狼兵算是凶猛的了,可是在容妃娘娘面前完全不够看啊。 山魈已经掩杀过来,几千人在这狭窄的地形铺开,从视觉上看简直是漫山遍野。 黑甲大將一死,后军群龙无首,顿时乱了,山魈一拥而上,长刀的刀芒四处绽放,短短时间內杀得一地死尸。 身处中军的古及奴收到急报,还没来得及回头张望,就听见城头上猛然间连珠炮响。 砰砰砰…… 一连串炮响声中,关外刚推过来还没来得及稳定住的几座箭塔瞬间被炸得木屑纷飞,轰然间崩散垮塌,正在爬上箭塔的女真射手像跳虾似的被崩飞了出去,远远地落在地上,没被炸死也被摔死。 而那二十多座投石车同样被瞬间摧毁,旁边伺候著的投石车炮手死成了一地肉泥,並且炸弹飞来还將旁边备著的一堆堆石块炸飞起来,距离稍近的女真人被砸得人仰马翻,又死了一片。 古及奴又惊又怒,抬头看去顿时满脸的不敢置信。 刚才还空荡荡的城墙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长溜黑洞洞的炮口,粗略一数……妈的,数不清! 他十分不解,明明斥候没有见到火炮,怎么忽然就冒出了这么多? 火炮不是应该死沉死沉,装了轮子还需要几十人才能推动的么? 如果有胡人兄弟在这里的话或许会告诉他,大武不仅有这么轻便的火炮,还有能放在车上的游击炮,有单人就能扛著走的野战炮。 而且女真人应该庆幸现在刮的是北风,要不然他们还会有幸见到天上飞得高高的然后往下丟炸弹的大黑球,那他妈才是噩梦。 郭溯抱著胳膊出现在城头,脸上带著戏謔的笑容。 他是个急性子,可是只能等著女真人將大军压近时再开炮。 这是炮兵营在草原上练出的经验。 火炮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女真人破关的节奏,不仅如此,后军还莫名其妙冒出了一群步兵在衝杀,古及奴听飞奔而来的传信士兵说了,那还不是普通的步兵,竟然能在山地之中健步如飞,嶙峋乱石上攀爬如猴,关键是刀法狠辣,连他们女真勇士都难以抵挡。 “大武皇帝什么时候有这么一支蛮人似的步兵的?” 古及奴咬牙切齿,当机立断指挥,弓手们不许退,用箭阵逼得城头上火炮停止,同时云梯继续上。 火炮威力大,但是不能及近,城头上虽说还有火枪,但是填弹复杂缓慢。 用速度去拼,用人命去填,他就不信破不了这个关! 才只是小小前屯关,若是连这里都破不了,还何谈什么入主中原? 至於后军,他全然不在意。 一群步兵而已,他的后军骑兵只是暂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能调整过来给予反击的。 古及奴沉声喝道:“传令下去,踏足关头抢开城门者,赏黄金五百两,封千户!” 军令迅速传来,正在慌乱的女真人顿时来了精神。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火炮虽利,但他们人多啊,未必就炸到自己头上。 鼓声再次响起,又有数个衝锋队扛著云梯朝城墙奔了过去,城头也再次响起炮声,无数炮弹落在他们前进的路上,爆炸,开,人飞起。 但就如他们预计的那样,果然还是有倖免於难的,然后顶著炮火衝到城墙下,云梯架好,飞快爬了上去。 箭阵也同时发动,密密麻麻的箭雨像一层乌云似的朝城头射去。 但郭溯也早有准备,都不用吆喝一声,炮兵自动蹲下,后方火枪兵端著枪口等候,身旁还有人端著盾牌替他们挡住头上的箭雨。 连串枪声中,新一轮爬上城头的女真人再次跌落,这次无一倖免,城下又多出了许多七零八落的尸体,只有几架云梯还完好的立在城墙边,但也很快被关头上的大武士兵掀翻。 古及奴还是想得太美好了。 如今的大武城关,远近皆无敌! 一阵寒风吹过,前屯关外只剩萧瑟和悽惨。 就在这时,沉重的城门忽然发出一阵嘎吱声响,竟然在女真人眼前缓缓打开了。 然后他们亲眼看到,一支斗志昂扬的骑兵冲了出来,身穿锁子甲,手提斩马刀。 队列前方一桿战旗迎风招展,上面绣著三个金色大字。 ——虎賁卫。 第1501章 王爷,快撤 占著优势的守城方忽然开城主动迎战,这让原本在高大城墙下被动挨打的女真人顿时惊喜不已。 攻城是吃亏的,可是如果在地面上衝锋对战,女真人从来不怕任何人。 是任何人! 古及奴大喜,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必然不能错过。 “全军出击!” 一声令下,沉闷的號角声伴隨著战鼓一同响起,这是不留余地全部衝锋的信號。 女真骑兵原本在城下眼睁睁看著城头上射来的炮弹却避无可避,憋屈和暴躁已经积压了太久太多,此时终於彻底释放。 最前列的就是萨图部的勇士,是从一开始就跟隨古及奴征战四方收服各个部落的精锐,立刻迅速列队、抽刀、衝锋。 “啊呜呜呜!” 他们挥舞著长刀,口中发出古怪的吼叫声,冲向对面的虎賁卫。 虽然常年居住在深山老林中,他们也都听闻过虎賁卫的大名,自然知道对手的厉害。 可是现在城门內杀出的虎賁卫並不是他们的全部,目测只有区区两千人。 两千人,但是他们此来有三万人。 如此悬殊的数字,给了女真人胆肥的理由。 双方距离刚入百步,女真射手先一阵箭雨迎上,紧接著正好是他们的骑兵衝到对方跟前。 这是经过无数次战斗廝杀得出的最佳配合手段,萨图部也因此无往而不利。 曾经有个战败归降的部落头人心服口服地说过,萨图部弓箭手的射术已经和当年传说中的赫温克人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了。 古及奴深以为然,並且深信不疑。 他看著虎賁卫身上穿的那种鏤空的锁子甲,发出嗤之以鼻的冷笑。 这么点人,手中还只是持刀而不是持枪,怎么可能贏? 然而下一刻,他的冷笑就僵在了嘴角,眼睛猛地瞪大。 只见虎賁卫將士胯下战马的速度丝毫未减,依旧如风一般呼啸而来,面对迎面而来的箭雨只是抬手挥刀,舞出一片光圈。 叮叮噹噹一阵乱响过后,地上多了无数箭头和断了的箭枝,但是虎賁卫將士却无人因此受伤。 “怎么可能?!” 古及奴失声惊呼,完全不敢相信。 他並不知道,虎賁卫在京军八营中最特殊的一支,他们不以寻常军队的队形、冲阵、配合等见长,而是凭藉他们本身。 能进入的虎賁卫的无一不是大武勛贵子弟中,智商和身手最优秀的那一批。 论单兵作战能力,他们甚至比神机营或是狼兵更强。 再然后,冲在最前列的虎賁卫將士在临近敌人还有几十步的时候猛地甩出一颗颗手雷。 前方严阵以待的女真骑兵列得四四方方的队形中顿时爆开一团团火光,人仰马翻,惨叫声连天。 而恰在他们最慌乱最不知所措时,虎賁卫也正好杀到了。 虎賁二字,完全就是他们现在的真实写照。 如下山猛虎,势不可挡。 长刀飞舞间女真骑兵接二连三落马,而女真人的刀砍在他们身上,却被那看似不起眼的锁子甲轻鬆挡住,无法破开。 古及奴又惊又怒。 就在这时又有人飞奔而来,带著哭腔喊道:“报!王爷,后军支撑不住了,请求支援!” “什么?!” 古及奴又惊了一下怒了一下。 后军有他族中勇士领军,足足万人,大武就算有伏兵也不会太多,怎么可能会败,並且败像出现得这么快? 但他毕竟还是女真这几十年里最强的王,迅速冷静了下来,果断下令將中军分兵两路,各增援前后。 只是在他下令的过程中眼神微微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真人韜光养晦这么多年,经歷过韃靼人和胡人的统治,始终没有出山,这次倾巢南下其实並非为了儺咄的邀约,而是古及奴觉得他们的力量已经积蓄得足够,可以借这个机会抢占中原了。 可是谁能想到,在面对大武第一道关口时他就吃了个大亏。 失误了,但是古及奴不愿承认。 中军万人很快就分出了大半,果然,前方的虎賁卫被数倍不止的女真勇士挡了下来,后军也暂时稳住了局面。 古及奴沉默的观察著战场的变化,身旁剩下的將领和亲卫全都不敢出声。 另一名副帅达鲁台建议道:“王爷,大武人诡计多端,看今日这架势分明是早有准备,咱们中计了,不如先退,暂避锋芒如何?” 古及奴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退?退去哪里?你有什么建议?” 达鲁台是他的堂弟,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对他可谓言听计从,事事以他为先,並且每次出战都身先士卒,驍勇无比。 所以他信任,並且也愿意在这种为难的时刻听一下他的意见。 达鲁台道:“大武重兵定然还是在山西龙兴关,这里只是距离渤海最近,所以守军会多些,是我判断失误,害得王爷走了这一路,当务之急王爷不如速去喜峰口与苏克那护匯合,我留在这里与汉人斡旋,为王爷爭取时间。” 古及奴迟疑了一下,还没回答,就见后军方向似乎又更乱了起来。 狼兵在这样的地形中简直如鱼得水,女真人派来的援军没有给他们造成压力,反而使得山路中更拥挤了。 战马没了衝锋的空间,只有等著被屠杀的命运。 於是狼兵和山魈这几千人,在三倍於他们的女真骑兵大军中杀疯了。 “不能再等了,王爷,你快撤!” 一道道紧急通报从前后两方连续传来,古及奴也终於绷不住了。 “好,这里交给你,本王去找苏克那护来助你!” 古及奴丟下一句话后再不迟疑,领著几十名亲卫悄无声息地从斜刺里穿出,溜进一条荒草遍布崎嶇难行的小路。 这里是通往喜峰口最近的小路,也是在他到达这里后第一时间查看地图才知道的。 他习惯每次大战前做足准备,包括遭遇意外后暂时脱身的准备。 前屯关外继续著廝杀,达鲁台却没有看前军或后军,而是目送著古及奴消失在那条小路中。 然后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抹冷意,沉声道:“传令,全军撤退!” 撤退的方向与古及奴相反,不是往西,而是往东。 今天这一战在他预计之中,为此他也早做好了准备,一个他大哥古及奴不知道的准备。 第1502章 跑了也好 噹噹当! 原本打得脑四溅的战场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鸣金声,接著就见女真人开始迅速缩紧队形,边抵挡边强行撤走,朝著东北方他们来时的山路而退。 正在廝杀中的山魈和狼兵廝杀的节奏一下子被打乱了,但却立刻毫不犹豫地让开,显然早有所料並且准备了应对方案。 李思纯眼角余光看见有个戴著金头盔的人在往某个方向逃走,眼睛一亮,隨手点了一队人追赶了过去。 乱军之中,姬若菀凭藉灵动的身法快速穿插著,奔逃中的女真人有挥刀砍来的,却无人能伤到她,很快她就赶到女真中军处,趁著混乱甩手射出一枚暗器。 迎风飘扬的中军大旗被削断绑绳,当场被强劲的北风吹得飞了出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中军大旗是整支军队的灵魂、勇气以及方向指挥物,旗子一飞,本来还能强行稳定情绪按序撤退的女真人一下子乱了。 而狼兵山魈令行禁止,已经及时退开,钻入两边山崖之中的一条条小路中,还有一部分攀爬上了山,並且不时往下方丟几个手雷。 乱了,这下更乱了。 女真人此时就像被掐了头的苍蝇,只能凭藉记忆和本能逃生,山路本就不算开阔,如此一来狼兵都不用继续趁乱追杀,他们自己就因拥挤踩踏又多死了不少人。 前屯关上也响起號角声,与前军交战的虎賁卫立即停下。 而正因为他们停下,虎賁卫与女真前军原本纠葛混战的场面瞬间分离,清清楚楚乾乾净净。 与此同时城头上炮声再一次响起,无数发炮弹呼啸著飞出城头,落入正在撤退的女真军中。 城下平地上又一次炸开朵朵火光,人仰马翻,残肢断臂乱飞,像是在欢送他们的离去。 还在儘量组织断后的女真前军將领骂了句脏话,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抱头鼠窜。 他就是始终忌惮著城头上那么多火炮,才故意引著虎賁卫与他们的前军纠缠在一起,人头混杂,城头必然不敢开炮。 城內衝出来的这支队伍很强,杀起人来也很猛,可是刀兵相交能死多少?不像炮弹炸下来是一死一大片的。 但是他没想到大武人这么狡猾,还他妈这么果断,说停就停。 可是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能看谁跑得快。 於是,女真前军变后军,努力为他们的族人断后,最终在又留下了近千条尸体后强行衝出了困阵。 不过短短小半个时辰,刚才还廝杀混战的场面终於慢慢平静了下来。 卞文绣提著棍子走了回来,小脸板著,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怎么,还没打过癮么?” 说话的是姬若菀,一场混战下来她脸上的纱巾还稳稳戴著,身上也没见多少血跡,依旧像是个翩翩仙子一般。 自从她假死之后就不再公开露脸於人前,林止陌御驾亲征的半年多时间里,她都快閒出病来了,今天这一战总算让她好好舒坦了一下。 卞文绣撇嘴:“说女真大军来偷关,我还以为多大阵仗,搞半天就这点人。” 姬若菀抿嘴轻笑,丟了个水囊过去。 “那个古及奴算是半个老狐狸,女真此次共出兵十八万,但前来偷关的只有五万,剩下的十三万还远远坠在后边没动,不知藏在哪里呢。” 卞文绣一愣:“都要偷关了,他不一鼓作气全派来,留下大半在后边是几个意思?” 姬若菀:“所以说是半个老狐狸啊,你没见他今天败得这么干脆利落?” “对哦!” 卞文绣忽然反应过来,“啷个没见他们的主帅嘞?被他跑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支小队跑了回来,为首的正是李思纯。 只是这时的李思纯脸色比卞文绣还不好看,在她身旁的一名亲卫身后用绳子绑著一个女真人,身量魁梧高大,穿著件精致讲究的黑底绣金大氅,头上还戴著顶闪瞎眼的金盔。 卞文绣眼睛一亮:“这就是女真的主帅?那个叫古及奴的?” 李思纯过来,摆了摆手,亲卫將那人直接丟到地上。 “假的。” 李思纯没好气地答道,“他们的那个什么王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跑了,谁都没发现。” 卞文绣愕然道:“就这么跑了?” 姬若菀过来安慰道:“跑就跑了吧,没什么的,龙兴关那边他们也必定破不了,给他回去也翻不起风浪来。” 李思纯神情懨懨,没再接话,卞文绣却忽然问道:“等会的,你说他跑了,有没有人知道往哪跑的?” “说是那边,但是现在追也来不及了。”李思纯隨手指了个方向,奇道,“怎么?你准备了伏兵?” 卞文绣挠了挠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熊算不算? 第1503章 熊出,没注意 已经彻底入夜,关外的山野间一片死寂荒凉,不见人烟。 只是,某座山峰下一个凹陷进去的山洞外,竟蹲著个少年,嘴里叼著根野草,一脸的生无可恋。 “该戌时了吧?咋还在睡?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啊?” 他不甘心的扭头往洞里看了一眼,大熊安娜团著身子在洞里睡得正香,熊鼻子里节奏稳定的传出低沉的呼嚕声。 冬天到了,熊这种动物自然开始需要进入冬眠,安娜虽然是在皇宫里长大,每天吃得饱饱睡得好好,不需要像野生熊那样睡觉保存体力,可冬眠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性。 安娜不冬眠,可一到冬天还是特別容易犯困。 就比如今天白天,卞文绣领著狼兵从西往东赶赴前屯关时,半路上就只是歇了歇脚,安娜顺便吃了顿饱饭,然后就困了,路边还正巧有个山洞,它迷迷瞪瞪钻了进去倒头就睡。 卞文绣急著赶路,却死活叫不起它来,只能安排人在洞口守著,等安娜睡醒再带它回家。 反正这里是一片荒山之间,野猫不拉屎的地方,没人会来。 这个被安排看著熊的倒霉蛋就是林平安,在大月氏永安城外的山里被卞文绣捡到的猎户少年。 林平安很鬱闷,他从西北行省跑出赤霞关,就是为了加入大武军,杀敌报效国家的,可结果打仗始终没他的份,只能跟著跑个腿看个军需什么的,最后因为他和安娜廝混得熟了,又成了卞文绣的专用熊童。 原本今天要去前屯关准备迎战女真人的,林平安也期待了一路,结果半路上因为安娜想睡觉,他只能留下来。 陪他一起被留下的还有一个十人小队,其中有个他的老熟人,狼兵零贰壹。 “你不等还能咋办?那傢伙大几百斤重,你能把它揪起来?” 零贰壹坐到林平安身边,笑著揶揄一句,递来一块饼子。 林平安接过,狠狠咬了一口。 “免了,它起床气大,我可不敢惹。” 嗯,他对安娜没意见,就是今天捞不著赶回前屯关打仗有点不甘心。 狼兵和山魈那么多哥哥在,等安娜睡醒再赶过去估计早都打完了。 委屈,但没处说理去。 零贰壹揉了揉他的脑袋,正要在安慰几句,忽然,不远处飞快跑来另一名狼兵战士。 “队长,东南边有人来了!” 零贰壹和林平安同时起身,浑身戒备,並迅速將身形伏低在山石后。 这里荒成这样,附近方圆几十里內都没有村落,此时又是从哪来的人? 他们悄悄隱藏身形,抽刀在手,齐齐望向那边。 果然,那个方向很快出现了几十匹战马,淒冷的月光洒在崎嶇的山路上,衬得他们的行跡多少有些仓惶。 林平安激动了起来,压低声音道:“女真人,居然是女真人!” 零贰壹的表现就淡定多了,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迅速做好了战斗准备。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从前屯关败退下来的残兵,而且他们会走这条路,明显是准备逃去西边的喜峰口和另一支女真大军匯合通气。 山海关几处要塞早就做足了准备,零贰壹其实很淡定,並不担心他们去通气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 但,来都来了…… 他眼睛盯著那队人,从他们奔跑的速度计算著到达这里的时间,右手已经抬起,迅速打了几个手势。 兄弟们都各自藏著,但肯定都看到了自己的號令。 对方约莫有不到五十人,而他们只有十人,但也应该够了。 至於林平安,已经转头钻进了洞里,小脸上满是兴奋。 眼看女真残兵马上就要到了,零贰壹在心里默数,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冲了出去。 古及奴已经连续纵马奔逃了很久,但是能跑了这么久还安然无恙,他也渐渐將提著的心放了下来。 他从前屯关外悄然离开,除了找人戴上他的金冠李代桃僵之外,他还特地在钻进山里之后拐了个弯,先往北走了好一段再折向正西。 如此一来大武即便有追兵赶来也必然不会想到自己故意绕路了。 而现在,看到四周一片死寂之后更是彻底放鬆了下来。 但,就在他准备下令稍作休息时,身旁亲卫猛地大叫一声。 “王爷小心!” 下一刻,山道边的那片黑暗中忽然躥出好几个人来,就像潜伏已久的饿狼一般,迅捷凶狠地扑了过来。 古及奴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下意识地一磕马腹,猛地往前一窜。 “啊!” 他及时避过了,但身后传来几声惨叫,他的亲卫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那几道黑影劈开了咽喉,倒撞下马就此毙命。 只不过混乱不过短暂,这支残兵到底是古及奴的亲卫,反应非常迅速,立刻稳定住了心神並且开始反击。 月色之下战斗瞬间打响,零贰壹和他的弟兄们毫不畏惧的以少打多,在几十人的骑兵队中穿梭劈砍。 古及奴跑出十几步远后勒停战马,回身望去,脸上满是阴沉和愤怒。 他是武英王,是女真族不世出的领袖,也是凭区区几千人统一了白山黑水各部落的英雄。 在前屯关被大武的阴谋诡计和火炮逼退一次也就罢了,来到这偏僻的山路中还能被这区区十来个人埋伏成功? 不!绝不可能! 他抽刀在手,厉声怒喝:“杀!一个不留!我要將他们的脑袋掛到喜峰口的城头上,让大武皇帝好好看一看!” “啊呜呜呜嗷!” 他身后亲卫队齐声应和,口中发出阵阵怪叫,振奋精神开始围杀这十个突然出现的伏兵。 双方人数几乎是五比一,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没道理输的战斗。 只是,昏暗的夜色中没人发现,旁边一个山洞中出现了一双满是不爽的小眼睛。 “吼!” 一声沉闷的熊吼响起,紧接著是一道雄壮魁梧的身躯,从洞里飞扑出来。 女真人刚兴奋起来的表情一下子懵逼了。 熊? 第1504章 奶绣变聪明了 前屯关。 一夜过去,天边才刚有些亮起时,李思纯和卞文绣姬若菀就被亲卫敲门叫醒了起来。 三人才出卫所院落,就见宣匿和几个狼兵山魈的將领也到了,正看著前方。 那里站著一行人,十大一小还有头熊,正是零贰壹等十名狼兵和林平安这个熊童。 他们身上带著晨露,看起来有些疲惫,连安娜都哼哼唧唧不太高兴的样子。 在他们身旁的马背上还有个人被大攒四蹄的绑著,却是女真人的服饰,就是垂著脑袋像是昏迷著。 李思纯眉头一挑:“这是……?” 林平安嘿嘿一笑:“启稟沐妃娘娘,咱们在路上逮到个女真人,看著像是个不小的官儿。” 宣匿冲了过去,揪起马背上那女真人的脑袋。 脑后有根辫子,揪起来就是方便。 “古及奴,还真是那狗屁女真武英王古及奴。” 宣匿大喜,找了一晚上的女真首领,没想到天还没亮就抓回来了。 林平安有些愣神,不敢相信道:“啥?这是女真的王?” 宣匿和几个將领將少年围了起来,询问经过。 林平安老老实实讲述了经过,听得眾人一阵兴奋。 有人好奇问道:“你们怎么想到在那里设伏的?” 林平安想说不是设伏,就只是陪熊睡觉,想想还是略去,说道:“是容妃娘娘吩咐的。” 李思纯红唇微张,转头正和姬若菀对上视线,看到了同款错愕神情。 两人不由得齐齐转头,看向身后睡眼惺忪没醒透的卞文绣。 李思纯揶揄道:“可以啊绣绣,你居然也能料敌机先了?” 姬若菀揽住卞文绣:“咱家奶绣什么时候变聪明的,也会设伏了,还埋伏得那么准?” 卞文绣正在打哈欠,嘴张到一半被打断,还有点在状况外。 安娜已经小跑了过来,熊脑袋在她身上蹭著,口中嚶嚶嚶的撒著娇。 昨天晚上睡得正香,结果被林平安一巴掌呼在脑袋上叫醒,起床打了个架拍死几十个人,最后还赶了半晚上的山路回来。 又饿又累,真是气死熊! 卞文绣终於回神,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她眼睛大亮,不自觉的挺起胸脯,故作不屑道:“嘁!什么叫变聪明,我本来就很聪明好吧,只是平时不愿惹眼,故意装呆罢了。” 姬若菀噗嗤一笑:“难怪哥哥让你当先锋,就你这脸皮顶在军前,比什么盾牌都好用。” 李思纯也一把掐住卞文绣的脸扯了扯:“让我摸摸你的小脸蛋,看看能有多厚。” 卞文绣恼羞成怒的一把拍开:“回头摸陛下去,他还能给你摸脸送蛋。” 三人嬉笑一团,又忍不住都看向林平安。 好熟悉的感觉,曾经的永安城外地道口、盘拉孜城上吊的城主、繁金城外藏著的金砖,都是这小子发现的。 再算上今天,陪安娜睡觉都能抓到逃跑中的女真王。 连陛下在知道那几桩事情后都大为震惊,还说他是什么天选捡漏王? 前屯关之战就这么迅速的结束了。 “女真武英王古及奴亲率三万大军来犯,大武伤三百,无阵亡,女真死五千,伤过万,其余皆溃败奔逃,古及奴李代桃僵遁走,於关外小芽山下被容妃所设聪慧巨熊擒获……” 这是被大武史官写入史书的一段文字,看起来很难让人相信,尤其是关於安排熊埋伏抓了女真王的那段。 可偏偏这就是事实,据说后来大武皇帝还钦赐了那头熊一个校尉之职,被传为美谈。 相比於前屯关之战的迅速,喜峰口关也同时打响了一场战斗,只是这场却足足打了一夜。 来的是女真副帅苏克那护,领著两万族中驍骑,只不过他们没有像古及奴那么毫不犹豫地挥兵衝上直接闯关。 喜峰口周围是一片低山丘陵,海拔由南向北逐步升高,地形突兀,行走困难。 攻破高高在上的喜峰口关本来就不是件容易事,何况这里的地形又不適合骑兵衝锋。 所以苏克那护先用小股部队试探引诱,想看看能不能引出关內守军开门迎战,然后再一举冲关破之。 只是他和古及奴一样,都没想到城关內的守军竟然准备充足,不仅人多,炮火也多得用不完。 如他所愿,喜峰口的城门没用多久就打开了,从中衝出一支披坚执锐的精锐骑兵。 苏克那护又惊又喜,惊的是关內守军数量出乎他的预料,喜的却是城门已开,他的机会来了。 於是他藉助周围地形,领著他的两万人马四处乱窜,奔走游击,同时命心腹亲卫持副帅令牌前去调动后方大军前来支援。 这是他们出战前做好的准备,五万大军分作两路只是幌子,但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另有十三万大军隨时待命。 现在喜峰口的城门开了,只要援军一到立即就能大军压上,入关,他將是女真第一人。 只是结果又一次让他出乎预料了。 他的游击很成功,但是援军始终没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 最终的结果就是,大武军似乎变得越来越多,直到喜峰口外的山岭间漫山遍野都是人,並逐步將他们包围,最后一点一点围杀,消灭。 苏克那护在身中数箭再也无处可逃时,恍惚见到前方阵中有一个威风凛凛的將领出列。 来的是大武京营都指挥使,当今太妃的嫡亲兄长,宣武侯安甫阳。 苏克那护死得很有面子,也很安详。 第1505章 儺咄啊,来了? 古北口外,金山岭下,一支大军正快速前行著,中军內几名参谋和將领正在分析著古北口的地形,而儺咄面无表情地听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已经大半年过去了,从悄无声息离开海押力城后,儺咄绕著茫茫草原北部拐了个大弯,终於来到了大武北方关城下。 没人能理解他这大半年的隱忍,也没人能共情他这一路的艰辛。 从海押力城出来时,他领著的是五万也遂部骑兵,这是他被放逐的那些年里精心培养的真正精锐,也是他夺回大月氏汗位以及准备入主中原的底牌。 为了躲避大武军的围堵,他特地绕路而行,结果还是一路未曾消停。 袭扰他的有大武军,有天机营和红粉,有流落北部的韃靼残部,甚至还有早早投降归附大武的胡人。 从西到东,一直到女真部落之前,他们遭遇了大小数十次次袭扰。 有时是冷箭从山林中射出,有时是陷马坑,有时是夜半纵火烧营帐,有时是猝不及防的刺杀。 每次袭击规模都不大,但刁钻阴险,最终竟累计造成过万人伤亡。 儺咄忍了。 他甚至一直都强压著麾下儿郎的反击和復仇,为的就是避免拖慢行军速度,影响他的最终目的,而现在他们终於到达了大武城关。 眼看胜利在望,自儺咄起,全军从上到下纵然已经疲惫不堪,却也在此时振奋了起来。 这时一个將领望向东边的山岭,咂了咂嘴道:“也不知女真人在那边如何了,他们十几万人压上,估计正在打得热闹。” 身旁一个参谋道:“这岂非正是咱们想要看到的?大汗特地延迟一日行进至此,就是为了等女真人的声势闹大,將大武守军都引过去,也好方便咱们行事。” 另有人笑道:“你操那份心,女真人眼热中原几百年了,想要破关而入,还真以为他们是诚心给咱们助拳的么?” 参谋用敬服的眼神看著儺咄,说道:“所以还是要说大汗神机妙算,料敌为先。” 此次进攻山海关,大月氏与女真相约的是在同一天攻打三关,好让大武边关守军首尾难顾。 只是双方最终都各有自己的心眼,说一套做一套。 古及奴没有如前期约定那般大军尽数压上,竟然留下了十几万人在后方,不知是女真人自信心太足还是古及奴有所保留。 而儺咄更不会那么诚实守信。 他只剩下了三万多精锐,当然是要保险一点,用女真人去吸引大武守军的注意力,他才能趁乱破关。 算算时间,女真人应该是昨天傍晚到达的那两关,现在与大武守军的交战正在胶著中,如此,才是他们进攻的最佳时机。 儺咄望著前方起伏连绵的山峰,高低错落,地形复杂,可以完美掩去他麾下大军的踪跡。 而且,一路行来直到现在,斥候都没有发现大武军的影子。 俗话说大道为关,小道为口,而古北口坐落於燕山山脉,正是万里长城的眾多关口之一。 这里是山海、居庸两关之间的要塞,也是北方游牧民族通往中原地区的咽喉,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 只是自从大月氏立国后,他们的军政中心都在西域,於是大武西北的赤霞关成了最为吃紧的地方,反倒是古北口渐渐变得不被重视起来。 所以眼前的安静和荒凉在儺咄看来並不意外。 况且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可能再让他有撤退的打算了,因为蟠龙山到了,前方就已是古北口。 几个斥候飞奔而回。 “启稟大汗,前方安全,四野寂静,关上未见大军守卫。” 儺咄依旧面无表情,神情淡然,只是眼神愈渐火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山岭间的寒风钻入肺里,没有让他感觉到寒冷,反而越来越亢奋。 “传我號令,全军突击,破关!” “是!” 沉闷的號角声响起,顿时传遍四野。 儺咄这三万大军是跟隨他一路从也遂部杀出来的,令行禁止,毫不拖泥带水,在號角声中立刻提起速度,漫山遍野的向著前方的古北口城关衝去。 在他们能看清古北口长城的轮廓时,四下无人,城关上一片安静。 在他们能看到那面隨著风有气无力摆动的旗帜时,城关上开始有了动静,零星几个守军冒出了头,开始惊慌大喊。 胡人们激动了起来。 果然,这里的守军寥寥无几,当真被东边两关的战事吸引了注意力。 “冲啊!” 在临近城关时,胡人们终於开始放纵压抑已久的激情,大声呼喝起来。 他们看到了,上边的城墙不算很高,只有两丈多而已。 只要衝上去,那就等於成功了! 古北口外的山坡不算陡峭,却有些漫长,自坡下到顶端目测该有两千米都不止。 胡人骑兵纵马奔驰,很快已尽数散开在了山坡上,自远处看去,密密麻麻一片人头。 近了,更近了! 他们已经能看到城墙最高处那些斑驳古老的箭痕了。 城关將破,每个人都只觉浑身发热,难抑激动。 儺咄没有像古及奴那样躲在中军,而是亲自率军冲在前方。 他是曾经的凶神,每次衝锋陷阵他都是在最前沿的,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斑驳沉重的城关大门就在前方,他的亲卫都做好了亲自用飞索攀爬城墙的准备。 忽然,城头上烽火升腾,號角声四起,空旷寂静的箭垛后忽然现出密密麻麻无数身影。 儺咄大惊,猛地一提韁绳,战马淒声嘶鸣,强行停住脚步。 只见前方城头上出现一员將领,目如鹰隼,背脊挺直,负手俯瞰关下,目光落在儺咄身上。 大武云麾將军,夏仲泽,当今皇后夏凤卿之父。 “儺咄啊,来了?” 很寻常的一句问候,像是街坊邻居日常遇见的隨口一说,却分明带著戏謔之意。 他的话语自城墙高处传来,並不大声,却震动了山林,也震动了儺咄的心。 儺咄的呼吸为之一滯,浑身瞬间紧绷。 他发现自己好像千算万算,最终还是中计了。 古北口竟有这么多守军? 第1506章 和寧王打了个赌 城关东侧,古北口地势最高的一座瞭望台上。 寧王瞠目结舌,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不是,他没毛病吧?古北口外的山道最窄,他三万多都是骑兵,还真走这边啊?” 站在他身边的赫然是林止陌,闻言笑吟吟道:“皇叔,朕贏了,愿赌服输哟。” 寧王放下手中望远镜,转头看向他,眼神变得幽怨。 就在昨天,內阁收到消息称儺咄与女真的联军已经逼近,將要攻打山海关,他们几个就急忙去找林止陌。 林止陌给予了肯定,並称早已做足准备,让他们不必担心。 內阁眾大佬知道他家陛下的本事,確实也没多担心。 但是在他们即將告退之时,寧王却单独留了下来,似是迟疑良久后说出了来意。 他知道东北即將收復,而那片地方冰天雪地的,怕別人不愿意去,所以主动跳出来承担大部分开发建设的责任。 寧王当时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忠君爱国,林止陌要不是有个新时代的前世,要不是明白东三省资源的含金量,只怕就信了他的邪。 “皇侄你知道,皇叔我是个极有责任心的,要不然当年也不会生怕耽误你皇婶而白白荒废了二十年时光。” 林止陌直接没绷住。 神特么责任心! 他当场翻了个白眼:“分明是皇叔独具慧眼,知道这是块宝地吧?” 辣末大个东北,分给寧王就等於分给皇婶傅雪晴,也等於是要额外照顾傅家的意思,还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甚至铺垫上了他的青春爱情故事,不要脸! 寧王被拆穿后既不脸红也不尷尬。 被发配去收服女真的江崇与他相熟,关於东北的物產风貌他早就有所耳闻,所以第一时间就决定要拿下这第十四行省的开发权。 其实,自从大武在林止陌的带领下日新月异蒸蒸日上,十三行省各地集团分部的董事们家產都在每天一变化,大武越来越有钱,他们也同样跟著吃肉吃到饱。 曾经的大武首富,姑苏傅家,现在已经被好几家赶上了。 不止资產,还有声望。 前些日子集团的股东大会上,有两家的家主已经隱隱有些飘了,言辞之间不再像以前那么低调谦卑了。 傅雪晴其实不在意,但寧王看不得自己爱妻受委屈。 於是寧王眼珠一转出了个主意,以儺咄將会从哪条路进犯大武边关为由,立下了一个赌约。 他猜儺咄会去前屯关,如果猜对,就要林止陌敲定把东北的开发权给他。 皇侄是明君,不会帮他无故打压他人。 但他记仇,且宠妻,撒泼打滚玩手段也要拿到东北开发权,给晴晴长脸。 然而林止陌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覆。 “好啊,朕猜儺咄会走古北口,皇叔若是猜对,东北开发交给你,朕若是猜对……” 林止陌当时不怀好意道,“明年开春,朕將对波斯出兵,一应军需粮草被服弹药,由皇叔筹措。” 寧王懵逼了一下,隨即感到很头痛,但为了偌大个东北,寧王赌了。 儺咄会攻前屯关是徐文忠猜测的,兵部尚书的判断应该不会错,他觉得自己大有贏面。 然后,他亲眼看到儺咄领兵来到了古北口。 “怎么就走这里了呢?怎么就……”寧王咬牙。 林止陌笑而不语。 他来古北口不是监督观战,只是想要见证儺咄的末日。 曾经辉煌一时的大月氏汗国,在歷经那么久的挣扎后,终於要在自己手里被灭掉最后的火光了,只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林止陌不是为了自己的圣君之名,他只是单纯的希望国家边境能太平得久一点。 至於出兵波斯所需要的费用物资其实不是问题,以大武如今的国力完全负担得起,只是朝中那群臣子自詡圣人门徒,讲究以德服人,对妄动刀兵十分牴触。 当初发兵草原是因为深受胡人之害数百年,积累了边关百姓和將士不知多少条人命,这仇必须报。 但波斯不一样,路途遥远,且在他们看来两国都不接壤,完全没利害衝突,所以林止陌之前提起过,却被一眾学士御史当堂死諫牴触。 太傅岑溪年都表示不太赞成,徐文忠不忍將士们远行劳顿,袁寿觉得於礼不合,寧王则心疼开支太大。 林止陌需要一个契机,让满朝文武赞同对波斯动手的契机。 而寧王在这时主动提起赌约,那不巧了吗? 筹措军资是个藉口,林止陌更需要寧王去替他说服內阁,带动百官。 至於他为什么能確定儺咄会走这里,確实不是天机营发来情报。 真正的情报来源……当然是戚白薈了。 自那一次红粉遭遇埋伏,幸得戚白薈及时赶到破局之后,她们就一路追踪,终於在儺咄到达女真族中后赶到。 戚白薈其实很想直接刺杀为父母报仇,但她还是忍住了。 儺咄要死,他麾下的三万人马也一样,那是也遂部,曾经几乎屠灭她赫温克族的凶手。 血债血偿,一个都別想活! 林止陌將目光投向儺咄大军的后方,师父现在就在那荒凉的山峦间某一处,等著最后的收网。 他和寧王的对话发生在儺咄衝上关头之前,而此时,古北口守军现身,大战一触即发。 城关之下,儺咄抬头仰望。 城关之上,火枪队已经就位。 “放箭!” “开火!” 儺咄与夏仲泽同时开口。 只一瞬间,城头垛口喷出朵朵火光,火枪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儺咄半点没退,身旁两名亲卫同时举起一面铁盾护住了他。 子弹打在盾面上,发出连串撞击声,却终究没能打穿。 这是儺咄为了克制大武火枪特地打造的加厚盾牌,为的就是这时候用上。 几乎同时,胡人弓手已开始了还击,密集的箭雨射上城头,竟真的短暂压制了一下上方的火力。 下一刻,儺咄身后军中突然躥出数百个身影,灵如猿猴,飞奔上前,手中绳爪甩出,趁乱搭上城墙,接著纵身跃上。 夏仲泽眼神微凝。 这不是寻常胡人军士,而竟像是练过功夫的江湖中人。 第1507章 大月氏最后一位可汗 这一招还真的打了城头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但不多。 古北口城墙並不高,就如这一段,最高处也就只有两丈多。 城头守军急忙抽刀去斩绳爪,枪手们集中火力往下轰射。 然而那数百道身影往上攀爬的速度极快,又有下方的箭阵掩护,短短时间內,虽然有人惨叫著掉落下去,但依旧有不少人成功爬上了城头。 儺咄藏在盾牌后的眼睛发亮,明显充满了希冀之色。 这些都是他重金网罗而来的轻功高手,从开始到现在始终没有现身过,一直被他好端端的养著,为的就是用在像今天这种关键时刻。 现在看来他这份深谋远虑十分有效。 在和女真人商议分兵路线时他没有选择前屯关,因为那里临近海港,大武或有战舰埋伏在那里,他怕船上装载的红武大炮。 他没有告诉古及奴,並且很友善地主动选择了地形更为复杂难行的古北口。 而选择这里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里的城墙高度最低,而他有这么一支擅长轻功的特殊部队。 现在不就正好用上了么? 接下来,只要哪怕有一个人成功打开城门,他的三万也遂铁骑就能长驱直入,再也无人能阻拦他了。 入了古北口很快就能到京城,那是大武人口最密集之地,大武皇帝不敢动用火炮。 只要不用火炮,他的骑兵就是无敌的,汉人的守城军拦不住他的儿郎,他们將直接杀入城中,夺取皇宫,斩杀大武那个狗皇帝! 儺咄不自觉的想像起了那幅画面。 当第一个攀墙兵翻身爬上关头时,底下的胡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夏仲泽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略微有些意外,而此时也依旧未退半步,只是平静地继续看向关下,对登上关头的那些胡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下一刻,后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戴打扮也都各有不同。 有布衣,有短褂,有赤身,甚至还有穿道袍僧衣的。 廝杀瞬间开始,短兵相接,近身搏斗。 高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中原大地,泱泱大武,最不缺的就是高手。 他,夏仲泽,镇守笠堂关二十载,迎战攻城的胡人经验丰富,应对攀爬城墙的手段也熟稔之极。 另外,笠堂关在陕西,而陕西历来是盛產江湖侠士之地。 拼高手的数量?他只想给一个呵呵。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些大月氏高手满怀期待地冲了上去,很快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镇压,是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镇压。 来自陕西的侠士们在得知夏將军要来打胡人,不知多少人抢著冲了出来,自己带著乾粮清水一路跟隨来到这里,等了好些天就为了等著杀胡人。 不为军功,不为名声,只为给曾经深受残害的同胞报仇。 今天终於等到了,自是没人留手,甚至发挥出了超乎寻常的本事,杀得红了眼,杀得热了血。 不过是短短时间,下方儺咄的嘴角才刚稍稍勾起,就愕然看到关头上忽然一个又一个人被丟了下来。 正是他报以厚望的那一眾高手。 儺咄只觉心中一股凉意躥上头顶,眼睛瞪大,满是不可置信。 他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中计了,从头到尾,大武皇帝都给他画了一个漂亮的假象,引诱他上鉤。 什么大军赶赴龙兴关以防大月氏,都是假的,他们的重心竟然还是在山海关,甚至防备如此周全。 此前关於大武皇帝身世的谣言是他了大代价费了大心思才弄出来的,一步一步引导大武皇帝將注意力落在山西龙兴关。 儺咄觉得自己就算做得不是天衣无缝,也足以让大武皇帝不敢怠慢的,可事实在眼前,让他明白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对手的智慧。 龙兴关有没有守军他不知道,但现在山海关却真真切切准备得很充足。 他忽然有些茫然起来。 不是斗不过林止陌的挫败感,而是,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关头上的战斗似乎已经快要到尾声了。 他千里迢迢带来的高手有几百人,原先他以为应该足够了,可是现在他看著接二连三被拋尸下来的样子,竟然已经支撑不了片刻了。 又要……失败了吗? 不,这次之后,可能不再是失败,而是要终结了。 大月氏,胡人的辉煌,都將在今天之后成为歷史,被写进书中,埋进土里,最后化为尘烟消散在时间长河里。 还有他,也遂王儺咄,大月氏最后一位可汗。 城头再次响起枪声,耳边同时响起亲卫队长急促的声音。 “大汗,情势不妙,赶紧撤吧,再不撤就要来不及了!” 儺咄没有回应,只呆呆看著前方的城墙。 斑驳,陈旧,还有好几处破损的。 明明就是经不住大规模衝击的样子,为什么输了的反而是他呢? 亲卫队长满头大汗,焦急无比,忍不住提高声音喝道:“大汗!” 声音在耳边炸响,儺咄被震得身体一颤,终於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身边帮他持盾的士兵已经换过了人,原来的两个被上方射来的密集子弹射杀了。 后方的箭阵也被打得开始乱了起来,弓箭和火枪对阵,输得惨不忍睹。 但他的儿郎们,也遂部的勇士们,依旧咬牙坚持在那里,即便是战死也没有后退半步。 儺咄猛然惊醒。 他今天是输了,但不能让麾下儿郎们白白死在这里。 先撤,大不了从头再来,失败不可耻,逃避才是。 古北口外山岭起伏,大武无法埋伏重兵,他们是很有机会安全撤走的。 儺咄的眼神倏地重新恢復了坚毅,厉声大喝:“弓手压阵,重盾护持,全军撤退!” 噹噹当! 鸣金声急促响起,胡人们紧绷的神情也终於鬆了一下,当即有条不紊又迅速地开始朝山下撤去。 寧王远远看到胡人大军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立刻惊呼:“他们跑了,他们跑了!” 林止陌安抚:“淡定,一切都会有最好的安排。” 他说著,看向了远处耸峙的一座座山峰。 第1508章 逃生路,黄泉路 儺咄纵马疾驰,紧咬著牙关。 不是因为扑面而来的凛冽北风,而是他深深感受到的那种无力感。 这是第几次了?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可是每一次他对上大武军时都会有这种感受,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毫无反抗之力的憋屈感受。 以前敢以几百骑直闯大武军营的事情再也不可能发生,现在的大武军,那些孱弱的汉人强得可怕。 火器,一种又一种火器,让他完全无法招架。 不,不止火器,更可怕的是大武狗皇帝姬景文,他不仅造出了层出不穷的火器和军械,还有层出不穷的诡计,甚至还能轻易看穿自己的筹谋。 就比如这次,他百般前期铺垫,费诸多心神,若是別人肯定会將守军重心放在龙兴关,可还是被姬景文识破了。 此人简直如同妖类! 但是还好,或许姬景文没有意识到自己选择古北口的另一个深层含义。 这里方圆数十里內山岭连绵,道路崎嶇,绝无可能埋伏大军。 所以即便自己现在败退,大武也只能追赶,无法拦截,但他们大月氏铁骑的速度又岂是如此轻易就能追到的? 刚才那短暂的挫败感已经在儺咄心里烟消云散。 大月氏汗国已经不復存在了又如何?只要本汗还活著,早晚都能重塑辉煌! 儺咄在心中默默坚定著信念。 果然如他所料,从关上退下来之后大武军立即出关追击,但是他们的战马明显在速度上差了不少,不可能追上了。 而且今日北风势猛,大武军顶风开枪威力骤减,在奔出一炷香多点的时间之后就已经被远远甩开了去。 果然,大武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最终在彻底无望追上时放弃了。 儺咄依旧咬著牙,不发一言。 今日一战,他的儿郎们又折损了许多,虽然不知具体阵亡人数,但很可能有三成。 三成啊,那可是差不多又有將近一万人没了。 儺咄的心头在滴血,但好在终於是逃出来了。 “大汗,前边往左名为烽火谷,长不到五里,穿过谷口就能回到平原了,往右则是乌孙部楼木营旧址,过去二十里后可与女真后军匯合,还请大汗定夺走何处。” 旁边传来亲卫队长的声音,打断了儺咄的思绪。 儺咄没有立刻回答,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稀稀拉拉的残兵败將。 是了,阵亡虽是三成,可剩下的也並非都安然无恙,就连身边的亲卫队长都受了伤,一条胳膊上鲜血淋漓的,中了枪弹。 他闭了闭眼,当做没有看到,再回头看向前方。 略一思忖做出了决定。 “往左。” “可烽火谷內山路平直却狭窄,若是……” 亲卫队长欲言又止。 儺咄懂他的意思,烽火谷是一条几乎笔直通透的山谷,好走,但两边山坡中极易设下伏兵。 而往右走则是一片荒废的军营旧址,平坦开阔,这样的地形才是骑兵的天下,只要儘快与女真大军匯合,他们就安全了。 如果他是一军统帅,必然会选择往右,而敌人若是要设下伏兵也肯定会在那一路。 但……我偏要选烽火谷。 长不过五里,纵马疾驰倏忽即过,两边山上就算有埋伏又能埋伏多少人? 儺咄抬起头直视左前方,右手一挥。 “走!” 少顷之后,胡人残兵涌入烽火谷,马蹄声在狭窄的山谷中迴荡。 亲卫队长紧握著韁绳,警惕地扫视两侧山峰,仿佛隨时会有伏兵杀出。 但此处山上光禿禿的,一目了然,两侧山上虽怪石嶙峋,可也藏不了多少人。 “紧张?” 儺咄冷哼道,“大武皇帝能猜到本汗要打古北口已算了不得,还能猜得那么长远,连此地都能设伏?” 亲卫队长汗顏,尷尬一笑。 確实,他好像有点焦虑过头了。 大武皇帝神机妙算也不至於神到这个地步,要不然他咋不征战天下打到欧罗巴去? 身后的残兵们直到此时也渐渐放鬆了下来,闯关失败又一路奔逃,他们也都累了,现在这条山谷里一片安静,他们也终於能缓缓了。 然而,就在队伍行进到山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炸响震耳欲聋,右侧山坡顶上突然晴天霹雳,隨即一颗炮弹轰然砸入谷中,几个並肩而行的骑兵连人带马当场被砸翻,血肉横飞。 亲卫队长浑身汗毛竖起,惊恐大呼:“不好!有埋伏!“ 话音未落,紧接著一声又一声的尖锐哨响划破天际。 轰轰轰…… 两边山峰上出现了不知多少人影,那是大武炮兵营,已在这里等候了多时。 数百门可携式虎蹲炮同时开火,剎那间火光冲天,硝烟瀰漫。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山谷中的大月氏残军,血肉横飞,惨叫连声。 更多的则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丧命。 儺咄浑身颤抖,简直不敢相信。 他以己度人,想来大武军必定会在楼木营设伏,可谁能想到姬景文竟然和他一样,反其道行之,偏偏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烽火谷两边山坡中確实无法埋伏重兵,可却没想到在山顶摆了那么多火炮。 狭窄的山谷成了死亡陷阱,大月氏士兵挤成一团,连转身都困难。 战马受惊,四处乱撞,踩踏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他以为的逃生路,顷刻间成了黄泉路。 然而很奇怪的是,炸弹好像长了眼睛,只在后方遍地开,儺咄身边十几步之內却始终安然无恙。 儺咄又一次咬紧牙关。 他看出来了,这不是他运气好,而是山上的炮兵掌握著角度,故意没有向他开炮。 留他一命是要做什么? 儺咄猜不到,也没时间去猜,他现在只能咬牙拼命向前衝去。 烽火谷只有那点长度,只要衝过去就好。 身后的爆炸声没有停歇,夹杂著声声惨叫,儺咄恨不得堵住耳朵不再听。 终於,前方不远处就是谷口,他已经能看到谷口外开阔的苍茫平原了。 炮声也被他远远拋在了身后,不再那么震响得让他心悸。 儺咄也终於有勇气回头看去,却见身后剩下的不过近千之数,且大多都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他的身子一晃,眼前短暂的黑了一下。 “大汗!大汗!” 耳边传来亲卫队长焦急的呼声,儺咄睁开眼,摆了摆手。 “无妨,先离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摆手的动作也僵在那里。 因为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谷口,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 那是个眼神清冷的绝美女子,负手而立,白裙翩躚。 第1509章 我是来报仇的 古北口上,林止陌在望远镜里看著儺咄离去的方向,表情有点复杂。 寧王也在看,待到看见大武军竟然停止追击时,急得拍著大腿叫道:“哎呀呀!追啊,胡人都是强弩之末了,赶上去收拾乾净啊!” 徐大春站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道:“王爷放心,咱陛下早就安排下了伏兵,他们逃不了。” 寧王放下望远镜愕然问林止陌:“所以皇侄你不但猜到儺咄会来古北口,还猜到他会往那边逃?” 林止陌頷首:“然也。” 然你妹!又装逼! 寧王腹誹一句,又问:“那往右边呢?” 林止陌道:“哦,那里没有伏兵。” 他对这事还是挺有信心的,儺咄心眼太多,和曹操相似,可称之为“咄性多疑”。 这里没有华容道,但是林止陌觉得以儺咄的脾性大概率是会选左边山路的。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他就是个聪明机智的伟大皇帝。 当然,儺咄要是思维反人类的非要走右边也行。 他確实没设伏兵,但乌孙部那个楼木营旧址里他埋了几千枚地雷,也能听个响。 “嘶!” 寧王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服了。 徐大春望著远方感慨道:“儺咄此败不冤,谁让他好好的平原路不走,非要钻山里去呢?” 林止陌也唏嘘道:“山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逃命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啊!” 寧王忍了忍问道:“那边出谷就是草原,这回不能让他跑了吧?” “跑不了。”林止陌笑眯眯道,“准备充足,我师父是最后一关。” 寧王:“瑾妃竟然来了?哦,那就应当万无一失了。” 林止陌:“嗯,他都成我师父的心魔了,是断不能让他跑了的。” 寧王好奇:“心魔?这又是个什么玄乎玩意?” “意思就是很深很深的执念,不完成的话到死都不闭眼那种。” 林止陌好心举了个栗子,“就比如,对儺咄来说是入主中原,对大春来说是他的俸禄,对皇叔你来说是顾大夫的海马酒。” 徐大春默默两行泪,寧王则表示不服。 他现在天天锻链,老而弥坚,很久没去找顾大夫了。 林止陌忽然收起望远镜,往城关下走去。 “朕该和师父匯合了,顺便也去见见咱们的老对手儺咄。” …… 北风从烽火谷口灌入,带起呜呜的低吟声,天地间一片肃杀之象。 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隨时会塌下来。 目之所及处儘是荒凉,谷口边的山坡上只有几株枯树残存著,枝丫如鬼爪,狰狞得像是在索命。 儺咄勒住了战马看向前方那个挡住他去路的女子。 他认识这个女人。 戚白薈,天下第一高手,大武皇帝姬景文的瑾妃,同时也是他师父。 如果是以前,儺咄绝不会把她当回事。 高手?在庞大的军队面前,任何高手都只是个笑话。 那些话本子里所谓的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將首级的故事,都只是胡编乱造的。 可是现在,他的心沉了下来。 前方那个女人只是那么静静地站著,如同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那张惊艷绝伦的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儺咄在看戚白薈,戚白薈也在看著他。 两天了,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林止陌来信告诉她儺咄会从这里走,她就等在了这里。 现在终於等到了。 多少年了? 戚白薈记得那也是一个寒风凛冽的阴沉天气,阿娘將她藏入一个土坑,目光温柔而又满是不舍。 “小儿乖,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然后她被很多野草盖住了,很安全,也很温暖。 只是当野草再次被掀开后,她看到了阿爹阿娘和族人们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从那天起,她失去了记忆,但是好在许多年之后,记忆重新恢復了,这份血海深仇没有遗失。 儺咄左手持韁绳,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对面的女人身形单薄,可偏偏隱约散发著一种让人难以直视的气势。 这一刻,他心中的不屑全都消散不见,反而感觉一股无穷压力袭来。 儺咄定了定神,沉声道:“听说你乃是天下第一高手?说吧,今日在此所图为何?若能就此退开,有何条件只管说来。” 戚白薈面无表情:“我是来报仇的,不是与你废话的。” 儺咄眼睛微眯,冷笑道:“既如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第一高手?呵!那又如何?想以一己之力挡我麾下铁骑,还是不免有些异想天开了。” 说罢,他大手一挥。 “上!” 胡人残兵早已按捺不住,生怕身后大武军追来,顿时有数十名骑兵同时催动战马,挥舞著长刀冲向戚白薈。 箭雨隨之而来,为他们掠阵。 戚白薈依然站在原地,伸手抚向腰间,接著一圈青色光影舞起,软剑已出鞘。 一阵密集的叮噹声中,地上掉落了一片箭矢,她未伤分毫。 紧接著在那几十匹战马即將衝到面前时,她的身影忽然一晃,消失了。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了骑兵阵中,白影如鬼魅般穿梭,手中青色寒芒迸现。 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只听见一声声闷响,衝锋中的骑兵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栽倒,咽喉被割开,鲜血喷涌。 数息之后,戚白薈重新出现在原地,白裙依旧,纤尘不染。 地上多了三十七具尸体。 儺咄脸色终於变了。 他见过高手,甚至豢养过高手,曾经麾下的金卫就是他费诸多代价拉拢来的。 但,他们任何一个人与眼前的这个白裙女子相比,根本就是个笑话。 戚白薈剑尖斜指向地,仍有鲜血滴落。 “今日,无人可活著出谷。” 她看著儺咄淡淡道,“我说的!” 儺咄咬牙,抽刀用力一挥:“全军都有,给我杀!” 他就不信了,就算今日大败而走,可依旧尚有数千人。 高手又如何,能挡得住? 无人可活?大言不惭! 只是身后骑兵还没起速度,就见谷口两边的山坡上一片身影出现,俱都手持长弓,箭已上弦,稳稳对准了下方的他们。 最高处站著的彭朗一声令下:“放!” 第1510章 辱你了,又能如何? 赫温克猎人,正在伏击他们的猎物。 霎时间一片箭雨落下,恍若遮天蔽日,密密麻麻地落入下方的胡人骑兵阵中。 他们的箭雨和刚才胡人的箭阵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不仅威力速度高了不是一点,更是能毫无停顿地连珠般射出。 这是赫温克人独有的射箭手法。 每一支箭都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射中下方的胡人,收割著他们的性命。 带著无匹的锋芒,无敌的威势,还有无穷的仇恨。 这才叫箭阵,真正的箭阵。 胡人骑兵一片慌乱,各自举起盾牌抵挡,心中还抱有侥倖心理。 也遂勇士衝锋从来都只有攻没有守,没想到今天难得一次带著盾牌就在这时派上用场了。 还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在看向戚白薈了。 赫温克射手是厉害,但谷口只有她一人,为今之计或可不计代价,强行衝出。 谁死谁活,各安天命吧。 叮噹声乱响中,箭雨果然被盾牌挡下了不少,然而下一刻…… 山坡上忽的又出现了数十条身影,这次竟然直接从山上飞掠而下,朝著他们扑来,冲在最前方的是一男一女,杀气腾腾。 正是墨离和小七,以及天机营红粉的一眾高手。 由高到低的距离转瞬即至,几十人仿佛猛虎冲入了羊群,声声惨叫接连响起。 墨离的本事出自戚白薈,一手剑招飘逸瀟洒,又神出鬼没。 小七没有用长鞭,而是换成了匕首,这是老梟兼任红粉教官后传授的。 其他人的身手虽然不如他们,但也不是那些胡人骑兵能顶得住的。 一时间,刀光剑光乃至弩箭暗器,在已经慌乱成一片的胡人骑兵之中四处绽放。 有人想逃,但山坡上的赫温克神射手的箭总会適时地拦住他们的去路。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因为戚白薈说了,今天没人能活著出谷。 只有儺咄,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孤零零一个亲卫队长。 戚白薈也终於动了。 她向儺咄走来,速度不快,一步一步,没有脚步声,却像是在儺咄心头敲响了死亡的鼓点。 后方的屠杀还在继续,亲卫队长面目狰狞,眼神决绝,猛地大吼一声朝戚白薈衝来。 “啊!” 戚白薈脚下未停,在亲卫队长即將衝到近前时忽然左手抬起。 砰的一声枪响,亲卫队长面门碎裂,自马背上倒翻落地,就此毙命。 儺咄眼睛赤红,彻底陷入疯狂暴怒中。 他征战半生,不论昔日韃靼还是大武边关,在他手中不知屠了多少城,杀了多少人。 曾经他也喜欢玩弄人性,让男人们排队跪著,眼睁睁看著他的將士们慢慢折磨他们的女人孩子,最终杀死。 这是也遂部的习惯,也是他的癖好。 因此,他得了个凶神之名。 可现在,他终於亲自体会到了这种折磨。 亲眼看著麾下勇士被一个个杀死,却又无力反抗,这种感觉简直让他憋屈得无以復加。 看著前方那个白裙女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那种逼迫人心的压抑感觉让他再也忍受不住。 他一提韁绳向前衝去,山坡上的彭朗一箭射来,正中战马眼睛,深深没入颅骨。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当即倒地。 儺咄仓促间打了个滚,狼狈的翻身站起,刚抬起头,正对上戚白薈的眼神。 那眼神清冷,淡漠,似是没有半分情绪,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儺咄怒喝一声挥刀就砍,纵然面对天下第一高手,他也绝不会认输。 只是他的手才刚抬起,就似乎见到有寒光闪了一下,紧接著他双脚脚踝剧痛,当场扑倒在地,手中的刀也甩飞了出去。 他挣扎著想起身,有两人过来一左一右钳住了他,將他强行按跪在地。 “啊!” 儺咄悲愤怒吼,抬头看去。 一个圆脸的娇俏少女,是十九,他不认识。 但另一个却是个熟人。 儺咄眼睛猛地瞪大,不敢置信。 这竟是曾经金卫的第一轻功高手,铁猴子薛同。 他曾是王庭中传递情报的一把好手,儺咄还曾因为他的殉职而惋惜过。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薛同会出现在这里? 薛同齜牙一笑:“大汗,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儺咄明白了,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咬牙道:“本汗可死,不可辱!” 戚白薈冷声反问:“辱你了,你又能如何?” 你又能如何? 这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儺咄心上。 但还不止这些,戚白薈抬手一挥,十九和薛同齐出手,儺咄双手手腕也已被废。 “啊!荷荷……” 儺咄嘶声怒吼,痛得浑身都在颤抖,眼前一阵发黑,又似有幻像出现。 不是幻像,是如走马灯一般,在自动回忆著他此生的过往。 曾经的他是大月氏汗国的凶神,率领数十万大军南征北战,踏平了韃靼。 后来遭自己的好兄长忌惮,被赶到汗国某个角落屈辱苟活,凶神之名被封存,就此苟活二十年。 可他的血仍未冷,刀未生锈,在等到一朝翻身夺回皇权后,他成了新一任大汗。 抱负和野望是会生长的,忍了二十年,已经长到再也藏不住了。 儺咄觉得是时候了,不止是茫茫草原,就连锦绣中原也终究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只是…… 他重新恢復神智,茫然抬头,满眼已是血丝,不是看戚白薈,而是看著阴沉沉的天。 老天生了他儺咄,为何又生出个姬景文? 他做了二十年的梦,梦中强大无敌的大月氏汗国竟然在短短时间內就分崩离析,再也不復存在。 所以,现在也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了么? 他不甘,不服,不忿。 可却什么都做不了。 身后的惨叫声逐渐平息了下来,儺咄的心也在一点点变得彻底冰冷。 他知道,此时的安静代表著他的儿郎们全军覆没。 眼前这个女人所说的无人可活,她做到了。 儺咄的身体摇摇欲坠,喃喃道:“杀了我,杀了我吧……” 戚白薈没有说话,旁边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贫道掐指一算,吉时尚还未到,此时投胎容易投成畜生。” 说话的是墨离,手中提著滴血的长剑,眼含戏謔地看著他。 在他身边的小七冷笑道:“他这辈子就不是畜生么?我汉人子民遭其毒手的不知几何,还有我们的兄弟姐妹,若让他痛快的死,就换我们不痛快了。” 儺咄咬牙,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紧不慢,似是颇为悠閒。 第1511章 著礼部,於此地立碑 马蹄声临近,接著停了下来。 儺咄看到面前多出了一双金丝龙纹镶绣口的靴子。 他视线上移,看到一张年轻且俊朗的脸。 虽素未谋面,但儺咄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大武,弘化帝。 寒风捲起地上的砂砾,打在儺咄的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他已被俘,且手足皆废,身上的黄金甲冑虽还穿著,可却更凸显出了一种荒诞感。 林止陌居高临下看著他,语气平静,甚至还带著淡淡的微笑。 “儺咄可汗,闻名久矣,朕今日终与你一晤,不容易,事到如今你可还有话要说么?” 儺咄重新睁开眼,像是看透了世间百態,满是沧桑,轻笑一声道:“成王败寇,有何好说?不过一死而已,悉听尊便,本汗若求饶一声都算白活这些年岁。” “你没什么要说的?朕有。” 林止陌笑吟吟的表情倏地变冷,“这些年,你胡人骑兵在我大武边境烧杀掳掠,多少汉家儿女死在你们的长刀之下?多少村庄化为焦土?多少孩童沦为奴隶?这一笔笔血海深仇岂是一个死字能消解的?” 儺咄哈哈大笑,笑声嘶哑难听,但依旧桀驁。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们汉人软弱无能,就该被我们月氏勇士踩在脚下!“ 林止陌静静地看著他道:“是啊,弱肉强食,所以今日,你跪在这里,而朕站在你面前。“ 儺咄不以为然:“站在本汗面前特地前来相送么?那本汗还真有荣幸之至。” “送你?也没错,算是送,但不止是送你。” 林止陌嗤笑一声,眼神变冷,“朕要送的还有草原异族,你胡人的野心……来人!” 一名礼部官员闪现:“臣在!” 林止陌提高声音,抬手指著脚下道:“著礼部,於此地立碑,刻下年月日,以昭示世人大月氏汗国覆灭之终章。” 礼部官员立刻掏出炭笔纸簿。 林止陌语声鏗鏘,坚实有力。 “自此,西至大辽耶律氏,北至罗剎雪林,此间草原大漠皆归入大武疆域,称『胡蒙直辖区』,辖区內一应胡、蒙、韃靼、女真人按族登记造册入大武户籍,归属为大武少数民族,守大武律法,尊大武朝权,受大武管束。” 他顿了顿接著道,“封吐火罗部族长弥兜为南安王,韃靼可汗格日勒图为北寧王,各领封地食邑五百里,令设直辖区总督一人,直管国律、商贸、税收等事务,再设锦衣卫千户所一,以行监察辅助之职。” 礼部官员手中不停,龙飞凤舞地记录下每一个字,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儺咄却脸色变了,眼神中无比愤怒。 他明白林止陌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了。 送你,但不止是送你…… 大武皇帝故意当著他的面下詔,为的就是故意噁心自己。 他要送的是整个草原上胡人的命运和人权,他们这些异族將隨著今日这一战的落败,而彻底沦为大武监管下苟延残喘的亡国奴。 儺咄死死盯著林止陌,甚至都暂时忘了手筋脚筋被断的剧痛。 大武皇帝这份詔令故意在他面前说,在今日说,分明是在宣告,从他儺咄被俘之日起,草原就归大武了。 虽然封了两个异族王,但却还有大武官员监督,若是不出意外,將来对胡人也好韃靼人也好,关於铁器马匹的监管將有严苛的条例。 表面上看草原还是他们各族的棲息之地,可实际上都须受著大武的管。 而南北两王的分封摆明了是故意的,虽然都属大武那所谓的少数民族,但日后必然早晚会生出嫌隙,甚至爭端。 就算没有,大武也会帮他引发。 儺咄很確定,因为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日后的草原上很难再有一族能强势崛起,建立异族政权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大武皇帝会给草原各族带来商贸,带来耕种,带来匠作,这些他们原本都不会的东西。 所有的这些都会给他们带来新的生活方式,也会让逐草而居的牧民们或將不用单靠看天活著了。 儺咄是大月氏可汗,眼光与寻常人当然不同。 他知道,所有这些在草原上开始推行时可能会有阻碍,可一旦顺利执行並且见到成效时,无论胡人还是韃靼人都会渐渐习惯。 习惯的不止是日渐富庶的生活,更是会习惯大武的管辖。 这就如同狼被掰断了牙齿,雄鹰被剪去了双翅,再也不会有勇气和野心了。 儺咄忽然又挣扎起来,怒吼道:“姬景文,你休想!月氏王庭虽败,但月氏勇士是永远不会屈服的!” 砰! 忽然一声枪响,在这山谷里愈发的震耳欲聋。 儺咄面前的地上多出了一个小小坑洞,戚白薈手中的火枪还在冒著青烟。 “不屈服?然后?” 戚白薈面无表情的问道。 儺咄的表情僵住,隨即心中一股颓然之意袭来。 是啊,以大武如今的国力,和那种种威力强大的武器,胡人纵然骨头再硬又能如何? 此刻,他的心彻底死了,嘶哑著嗓子道:“杀了我吧。” 林止陌勾唇一笑:“朕说了,对你,不是一个简单的杀能解决的。” 他没了再废话的兴致,摆了摆手,立刻有人將儺咄带了下去。 接著他看向戚白薈,嘴角勾起笑意。 戚白薈原本清冷的眼神也露出一抹温柔。 歷经数月,一个总览全局,一个千里追击,终於再次相会。 林止陌忽的一把搂住戚白薈的腰,將她整个身子抱起,原地转了几圈。 戚白薈猝不及防之下没来得及挣开,羞恼低喝道:“放我下来!” 林止陌听话的停住了,却没放手,又狠狠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四周围观的所有人懂事的齐齐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戚白薈的冷白皮变成了番茄皮,脸上红得像是渗出了血。 她磨著银牙道:“数月不见,陛下力气见长。” 林止陌望著她的眼睛,深情款款:“我把思恋化为锻链,现在的我扛得起炮筒,扛得起米袋,还扛得起半扇猪……却扛不住想你。” 徐大春的背影哆嗦了一下,寧王和墨离则竖起耳朵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戚白薈微微一笑,握起了粉拳。 “那你……扛得了揍么?” 第1512章 重回戚家渡口 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天空中开始下起了雪来。 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时,林止陌正和戚白薈往回走,废了四肢的儺咄被绑在马背上,由一队赫温克猎人押送著。 烽火谷中的战斗已经停歇,一路回去,谷中的地面上仍有许多尸体,全都是胡人,而在忙著收敛的也是胡人。 这些死的活的都是儺咄带来的也遂部精锐,只是现在死的有很多都是七零八碎难以拼凑,活著的也都和死了的没什么两样。 尤其是当看到狼狈不堪的儺咄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眼中曾经桀驁凶戾的光不见了,彻底暗淡,然后熄灭。 他们的王,被俘了,而且还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 曾经在他们心中作为信仰的存在,彻底崩塌。 夏仲泽麾下的副將站在一旁路边,对林止陌行著注目礼,满脸都是激动之色。 此战,自古北口溃逃入谷的胡人约摸有两万左右,大武炮兵营只是数百人,在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就歼灭了一万三千人。 这么快,这么多杀敌数,他跟隨夏將军镇守边关这么多年別说有过,就是做梦都没敢做过。 他是被指派来协助炮兵营的,现在他只觉得这份荣耀能让他光耀门楣一辈子,他到死都能笑著闭眼了。 戚白薈穿过谷中的一地狼藉,转头似笑非笑看向林止陌。 “今日荣光大胜,也不枉你特地將夏国丈从笠堂关调来古北口主持大局了。” 林止陌正色道:“儺咄既已被俘,西北边关往后数百年估计都將再无战事,夏將军一把年纪了,我不过是让他退休前过把癮而已。” “哦……!”戚白薈做恍然状,就此不再说下去。 林止陌不禁失笑,师父姐姐难得会有这种阴阳怪气的样子。 尤其现在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让那张清冷惯了的俏脸多了几分生动。 她是在取笑自己,故意让夏仲泽来主持与儺咄的这最后一战,不是看中夏仲泽的运筹帷幄,只是为了夏凤卿。 在这短短几年里,大武多线作战,从平定內乱,到高驪逶国交趾菲礼宾,借兵龟兹和罗剎,再到大军入草原,灭了大月氏汗国。 武將勛贵们从上到下不知道多少人因此得了战功,可身为国丈的夏仲泽却一直镇守在笠堂关,空有身份,不得寸功。 林止陌將他调来参与这最后一战,就是给他送一份独有的大功。 大武朝现在看著海晏河清一片祥和,可世家勛贵们依然存在,只是看著在林止陌的强势下都变得乖巧了,但总难免会有人居功自满恃功而骄。 林止陌对功臣是大方的,但也並非没有防备之心的。 可夏仲泽不同。 他是国丈,但夏家此前已经败落,且族中人丁单薄,在日后没那么多仗要打的情况下给点特殊优待,稍稍扶持一下,好用来制衡其他勛贵。 戚白薈虽性子清冷淡漠,可毕竟曾是太平道圣母,这种管理学上的套路她一眼就看穿了。 她还知道回宫之后夏凤卿一定会很感动,然后为了报答而隨便他为所欲为一番。 呵!男人! 当然,这些她不会说穿,现在对於她来说,儺咄被俘,等待他的会是最终的一场极刑,她的父母之仇,族人之仇,终於可以报了。 心结已打开,背负多年的执念终於烟消云散,心情自然也变好了。 林止陌看著她的侧脸,忽的笑了一声,自马背上伸过手去,拉住戚白薈的柔荑。 “师父姐姐,我陪你去见见咱阿爹阿娘吧。” 戚白薈身体一颤,轻轻点了点头。 北风呼啸,卷著鹅毛大雪在戚家渡口肆虐。 戚白薈来到一座陵园前,嘴唇紧抿著,还未站定,眼圈已经红了起来。 她只穿著一袭素白麻衣,发间繫著一条白布,在这漫天风雪中几乎融为一体,可她却不觉得冷。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她的阿爹阿娘,以及她的几十个族人,就是在这里被儺咄率大军追上,然后除了她,尽数葬身於此。 此前她失去了记忆,但是当她恢復记忆后却始终没敢前来。 就连这个陵园都是林止陌派王青前来主持修建的,並且还有人专司值守看护。 她这个身为女儿的却一次都没来过。 大仇未报,她没脸来见阿爹阿娘,儘管她无比怀念他们。 可是今天,她终於能坦然地踏入这里了。 林止陌站在一旁,穿著一袭黑色常服,手中打著伞,为她遮挡飘散的飞雪。 看著戚白薈泛红的眼圈和悲戚的神情,他只觉心疼。 认识师父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她露出这种情绪,那是一种极致的思念和悲伤,似是有百般哀慟无处诉说。 想来也是,那年的戚白薈还只是个小小孩童,藏身在一个土坑里,亲身经歷了父母族人被屠杀的过程,尤其是当她出了土坑见到满地亲人的尸体…… 林止陌停止了思绪,伸手揽住戚白薈的肩膀,稍稍用了用力。 他轻声提醒道:“师父,祭拜吧。” 戚白薈从哀思中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拿过早已备好的祭品香烛,摆放在墓前,然后跪倒。 “阿爹,阿娘,女儿……回来了。” 戚白薈已经儘量克制了,可是在开口的瞬间,还是哽咽住了。 她没有再说话,端正地深深拜下,磕了三个头,最后那一下后没有抬头,而是依旧跪伏著,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这一刻,泪水和这二十多年的委屈、痛苦、仇恨全都宣泄了出来。 戚白薈身后是个垂暮老嫗,正是赫温克族祭司,那顺婆婆。 她在彭朗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跪下,身后是二十名隨行而来的族人。 哭声响起,与渡口的风雪混作一起。 曾经被险些灭族的痛,对於他们来说一辈子都无法抹平,可是大仇终於得报,他们也都能释然了。 许久之后,祭拜结束。 陵园之中,那座大墓之前,也终於立起了一块墓碑,由戚白薈亲手扶正埋入。 再一次看了眼石碑上刻著的父母名讳,戚白薈收泪回身,脸上重新恢復了以往清冷平静的表情。 她望著林止陌,只低低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第1513章 冬至,凌迟 戚白薈向来不擅於情感外露,这辈子说谢谢的次数可能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知道,林止陌身为一国之君,陪著她远赴西域,亲自督战,最终还特地將儺咄这个仇人送到她面前,由她亲手俘获。 种种这些,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宠爱两字来形容了。 从戚家渡口出来时,戚白薈的心境已经焕然一新,大仇得报,她脸上的清冷都消散了不少,几乎像是换了个人。 林止陌见她这样也十分满足,在回京的路上表示,让师父姐姐不用太感动,只要用嘴谢谢就行。 结果挨了顿揍,消停了。 大月氏残部与辽东女真联手南下的计划就这么被破灭了。 前期铺垫那么久,还用计搞出暗度陈仓那套,结果连山海关外的三卫都没能突破,战斗就已经宣告终结。 弘化十一年冬月,朔日,恰逢冬至。 寅时刚过,永定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大雪在昨日刚停,京城也正是最冷的时候,可所有人都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反而一个个都无比兴奋。 百姓们裹著厚厚的冬衣,齐齐看著同一个方向,呵出的白气都连成了一片。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伴隨著铁甲摩擦的鏗鏘。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来,正照在那面缓缓行来的大旗上——黑底金绣,一条威武的巨龙在阳光下栩栩如生。 两百名大武京营將士披坚执锐,列队整齐,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为首的將军骑著一匹乌騅马,银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这是京营都指挥使,宣武侯安甫阳。 街道两边的百姓一阵欢呼,向他们致以敬意。 而在他们身后是两辆囚车,车里的正是今天这场巡城游的主角。 囚车上插著木牌,用醒目的字体註明了他们的身份。 一为大月氏可汗儺咄。 一为女真族武英王古及奴。 “儺咄!那就是胡人大汗儺咄!” 有人惊呼出声,声音中夹杂著咬牙切齿的味道。 胡人,这是中原宿敌,数百年之间给汉人带来了无数苦难,而今天,他们梦想过不知多少次的画面真实出现了。 大武天军出征草原,踏平胡人王城,俘获了他们的大汗。 京城府衙昨天就在各个城门张贴了告示,並派人全城敲锣通告,今天会押送儺咄游街示眾,所以今天一早,天还没亮时,就有不知多少百姓早早的等待著了。 现在,他们终於等到了。 “呸!胡狗!” 有人朝囚车吐口水,还有扔烂菜叶子扔臭鸡蛋的。 囚车上顿时被一大堆垃圾炸开了,脏污一片。 儺咄却浑然未觉,半死不活地坐在车里,低垂著头,他那双曾经凶狠阴鷙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与麻木。 第二辆囚车里的是古及奴,只是他的脸上也没了那日的意气风发,双手被铁链锁在囚栏上,脸色灰败,生无可恋。 直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甚至他明明都已经逃出去了,结果半路居然被只冬眠的熊截了下来。 更让他难受的是,明明眼前满坑满谷都是人,可居然没几个人关注他,就好像他只是个陪著儺咄去送死的搭头,连烂菜叶臭鸡蛋都没人呼他。 两辆囚车之后是一辆板车,车上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断裂的弯刀、破碎的图腾、烧焦的胡人战旗,还有一顶变形了的金冠。 这些都是大月氏汗国的象徵,如今成了战利品,將在太庙前付之一炬。 囚车缓缓驶入永定门,沿著朱雀大街向皇城方向行进,街道两旁同样早已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连临街的屋顶和树上都爬满了人。 孩子们被父亲扛在肩上,妇人踮著脚尖,老人们被搀扶著,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儺咄这个胡人大汗最终的下场。 忽然,街边有个老人大声骂道:“胡狗,你也有今日?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他骂著骂著就放声大哭了起来,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冷的,而是悲慟,是激动。 身边有几个晚辈搀扶著他,脸上也都满是泪水。 老人原本家在边关,十几年前胡人突袭犯边,屠了整个村子,他的儿子儿媳以及小孙子都惨死在胡人的铁蹄之下,只留下了他一人。 当得知大月氏王庭覆灭,胡人大汗被俘,他特地变卖了家中的几亩田產,求几个乡亲带著他大老远从边关来到京城。 不为別的,就为了等今天,等著亲眼看到胡人大汗受刑,如此,他死也瞑目了。 像这样的故事,这条街上还有很多。 大月氏汗国立国虽只二十载,但胡人凶残比曾经的韃靼都尤有过之,边关百姓苦之久矣。 掳掠、屠杀、烧村,边民们谈起胡人无不色变,又恨得咬牙切齿。 而今天,他们终於大仇得报了。 “老天开眼!” “天军威武!” “陛下圣明!” 人群的呼声匯聚成同一股声浪,在冰寒的京城上空迴荡。 囚车继续前进,最后抵达了西市刑场,这里才是今日的终点。 刑场外围早已人山人海,但是当两百京营將士来到时,人群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让囚车驶入 儺咄被拖出了囚车,他的手脚已废,就像条死狗一般毫无挣扎之力,任由摆布。 作为搭头的古及奴跟著被带了上来,绑定手脚。 今日的监刑官来了,是兵部尚书徐文忠,他当眾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大月氏可汗儺咄,屡犯天朝,掠我子民,毁我边城,罪不容诛;女真武英王古及奴,本当为大武臣属,然无故南下犯我边关!兹定於冬至日,於西市凌迟处死,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海啸般的欢呼声中,行刑的刽子手登台了。 隨著儺咄的闷哼和古及奴的惨叫,行刑开始。 鲜血和惨叫杂糅在一起,成了今年冬至最热闹诡异的景象。 刑场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有几人正临窗看著这一幕,脸色发白,眼神闪烁。 旁边还坐著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他笑眯眯问道:“达鲁台將军,想好了么?” 第1514章 波斯拉拢女真? 如果受刑中的古及奴能看到这里的话,一定能立刻认出。 因为这是他的好兄弟,在这次南下之中担任大军副帅的达鲁台。 可惜他看不到,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兄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京城,就像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留著殿后接应的十三万大军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达鲁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看著远处的刑场,看著自己的兄长被刽子手一刀一刀的割著,他一声一声的惨叫著。 中年人也不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笑眯眯道:“旁人不知,可在下知道將军一生之夙愿,如今古及奴兵败,王妃自然也……” 达鲁台忽的眉毛一竖,低喝道:“闭嘴!” 中年人却浑然不在意,依旧看著他的眼睛笑道:“这有什么?自古小叔子与嫂嫂相好的多了去了,何况將军与王妃原本该是天生一对,是古及奴横插一手抢了將军的爱妻,如今不过是重新夺回罢了。” “我,让你闭嘴!”达鲁台的怒意已经愈发明显,眼中都快喷出火了,显然这个话题已经触及到了他的禁忌,再说下去只怕他自己都要控制不住了。 这是一个藏在他心中的秘密,也是让他痛苦了多年的心病。 他有个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恋人,是邻族木伦吉特族长之女,名叫娜图。 从达鲁台懂事起,他就认定了这是他將来的妻子,绝无任何人可以代替,而娜图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世事往往总会出些意外,在娜图十六岁生日当天,他捧著自己亲自做出的礼物喜滋滋的去为心上人庆贺生辰时,却惊闻自己的父亲向木伦吉特族长提亲了,而提亲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大哥,古及奴。 那天,达鲁台仿佛觉得天上有一道雷劈了下来,落在了自己天灵盖上。 他在清醒之后立刻去找父亲理论,可是父亲却告诉他,他们需要木伦吉特族的支持,而娜图作为族长的掌上明珠,只有嫁给自己大哥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达鲁台很愤怒,也很想笑。 瞧瞧,自己捧在手心喜欢了十几年的少女,在父亲口中只是能“发挥作用”。 至於自己的大哥古及奴,他甚至只是表达出了愿意接受这个联姻,而一点都没在意娜图是不是喜欢他,他又是不是喜欢娜图。 达鲁台尊敬父亲,也爱自己的族人,他知道若是自己將联姻强行破坏,势必將会影响父亲和大哥统一各族的大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很痛苦,最终不得不忍痛闭上了嘴。 大哥成亲的那天,达鲁台喝了个酩酊大醉,没有去看新进门的嫂子一眼,却把嫂子从此放在了心底最深处,同时收藏起的还有一颗邪恶的种子。 族中大事要紧,所以他会忍,但总有被他找到机会的一天,他就不用再忍了。 现在,父亲已经病故,大哥也在前方刑场正被凌迟,他的娜图终於可以回来了。 只是,这毕竟是一段忍受多年的伤痛,他不愿被人提起。 “嘖嘖嘖!” 中年人终於收回那带著攻击性的目光,抬手给达鲁台倒了杯茶,却还是接著道,“將军怕是误会了,老梁我最佩服有情有义之辈,尤其是將军这般,为族中祥和太平才不和兄长爭夺爱妻,直到如今古及奴自己作死。” 达鲁台忍无可忍,伸手就要抄起茶盏。 中年人老梁却话锋一转,悠悠道:“可女真已行谋逆之事,將军便是得偿所愿迎回爱妻,又能安稳廝守多久?半年?一年?” 那只手停住。 片刻后,达鲁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恢復了冷静。 “梁掌柜,有话直说。” 梁掌柜微微一笑:“將军虽在关键时候压下了十三万女真大军,还主动来京城求降,但,咱们大武的圣上心眼不大,睚眥必报,连同胞兄弟都说杀就杀,交趾菲礼宾那般偏远小国都直接灭了,你们女真人身处辽东,就在大武头顶,陛下还能忍得了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古及奴是死了,可你身为副帅,又將接掌女真……老梁我知道將军不怕死,可王妃呢?將军捨得她陪著你一起死?” 达鲁台又陷入了一阵沉默中,良久,才沉声吐出一个字:“好!” …… 御书房中,林止陌有些意外的看著下方之人:“波斯拉拢女真?” “回陛下,千真万確。” 下方跪著的是一个好久没露面的人,前礼部尚书朱弘之子,贪狼的前主人,朱云让。 他呈上一份名册,上边清楚记录著几人的身份信息甚至是多条隱秘。 “与达鲁台密会之人姓梁,乃常年混跡关外做兽皮野山参生意的掮客,与女真十分相熟,只是不知波斯又是如何搭上他的。” 林止陌接过名册,为首第一个赫然就是达鲁台,后边写著他的履歷和一些隱秘,当看到他和嫂子木伦吉特氏娜图的不伦之恋时,不禁震撼了一把。 好傢伙,这是异世版多尔袞和大玉儿? 不过他只是稍微八卦了一下,又回到正题。 “波斯人的手还伸得挺长,这次又用的什么筹码来说服女真人的?” 陪著朱云让一起来的还有寧王,他面露鄙夷之色,左手虚握成拳,右手伸出根手指在左手拳眼里捅了几下。 “还能是啥,用的是这个咯。” 林止陌:“不至於吧?达鲁台还能缺女人陪睡?” “你正经点!我说的是火炮!”寧王脸一黑,手指又捅了捅,“这是给火炮填火药!” 林止陌脸也黑了。 妈的,到底是谁不正经? 但他还是咳嗽一声把话题扯了回去:“然后呢?他打算让女真人怎么做?” 朱云让正经地答道:“他知陛下明年要对波斯用兵,便让达鲁台主动请战,等到了波斯境內再叛之,大祭司阿斯塔亚允诺送他火炮五百门,黄金五十万两。” 林止陌愕然:“就这?” “害,女真人没见识,哪分得清火炮的好坏?” 寧王吐了个槽,又道,“隨他作死去,眼下有个人,陛下你得见见。” 林止陌:“嗯?什么人?” “女真族世传萨满,昭。”寧王嘴角勾起,表情略有些变態。 第1515章 神婆? 林止陌有点没看懂寧王的表情。 说起萨满这个词,他的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了一个头戴牛角骨,脖子上掛满珠串,浑身沾著羽毛,脸上画得红红绿绿在那跳大神的古怪造型。 所以皇叔这是怎么了?来个萨满就值当他这么兴奋。 他眼里的银盪之色满得都快噗出来了。 嗯?难道皇叔看上人家神婆了? 听说能当萨满的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寧王啥时候口味变了,喜欢老太太了? 林止陌暂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和朱云让说起达鲁台的问题。 那日前屯卫之战,女真后方陈兵预备的十三万大军正是达鲁台压下未动的,但这並不是达鲁台有先见之明。 而是江崇在暗中找到了他,晓以利害,许以重利,將他说服了。 说服的过程很简单,江崇只是对他展示了一下大武火枪和手雷,只这两样东西就征服了他。 达鲁台从未见过这么强悍的火器,尤其是那手雷,小小一个铁疙瘩,竟然在冬天的冻土地上炸出了一个深坑。 所以在那日大战之时,他不动声色的躲在了中军,並选了一个方便逃走的位置。 但火器还不是影响他做决定的关键因素。 如果,他的这一生里没有娜图的存在,他必定也会选择用热血拼搏一把,率领十几万女真勇士闯入山海关,夺下皇城。 可是现在他不想这么做了。 古及奴率眾出击,冲在阵前,这就是他仅有的机会。 夺得武英王之名,夺得主帅之位,更重要的是…… 夺回嫂嫂! 於是他选择和江崇合作,把女真大军行进的路线卖给了江崇,並压下了后方的十三万大军。 朱云让又拿出一份协议预案呈了上来:“陛下,达鲁台乃是听从江崇的劝说,来京城投降归附的,女真还来了十三族的族长,將入礼部行受封礼,自此,辽东行省正式建成,一应军民都將入大武籍,女真军则划入兵部下辖。” 林止陌頷首。 这是大武开拓版图收编他国的流程,之前的交趾菲礼宾就是这么做的。 但在这其中有个问题。 那就是之前的女真已经被古及奴统一了,现在交给了达鲁台,如果这十三族族长受封,相当於將那些部族重新在达鲁台手上分了回来。 达鲁台是个纯爱战士,为了嫂嫂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归降大武。 但他绝无可能甘心放手这偌大的疆域和那支强大的兵力。 这不,人还没进礼部,已经先和波斯勾搭上了。 所以林止陌有些纠结。 要灭个达鲁台简单,他麾下那十几万大军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但是怎么平平安安的收復整个女真部族,却是个大问题。 他没觉得凭著江崇一个串儿就能搞定那么大块地盘,白山黑水间那么多原住民,只认天地,不可能乖乖归入大武治下的。 原住民不配合,將来大武去给他们开垦基建也不会配合,必然会闹出事来。 就算自己派大军进驻,用武力压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杀鸡儆猴,那得杀多少鸡才震得住那么多猴? 恰在此时,寧王又插嘴道:“皇侄啊,辽东行省不说偌大的地盘,来我户部报的人数都有五百万,以我大武国力自然是不怕他们造反的,可若是能收服消停了,也是大功德一份。” 林止陌深以为然:“朕也在想此事,若能风波不惊地收服了最好,毕竟朕是个善良的人,慈悲为怀,不愿多造杀孽。” 寧王不知道早上吃坏了什么东西,乾呕了一下,顿了顿接著说道:“……陛下不如还是先见见那个萨满吧,女真军以古及奴为尊,但辽东诸多部族可都信奉她的,说不定会有奇效。” 他这么一说,林止陌就想起曾经的太平道来。 那时候的师父姐姐身为圣女,那些教眾对她无比信服,就连纯儿和菀菀两个圣女都在教中极具威望。 而辽东之外那种半开化之地,神明之说更深入民心,那个萨满还真有可能让收服辽东之举变得简单点。 只是林止陌愈发觉得好奇起来。 皇叔三番两次提起这个萨满,脸上还总是这银盪表情,难道这老太太真的那么有味道? 可是一转头发现朱云让也露出“正是如此”的表情,他想了想,决定从善如流。 “那就听皇叔的,先见见吧。” 当日午后,林止陌在紫宸殿接见了来自辽东的一行人。 除了古及奴的萨图部之外,共有十三个最大的部族族长,如克诺毕赫族、当瀨族、莫克其耶族等,其中赫然还有达鲁台那个白月光嫂子的母族木伦吉特族。 但是他们之中为首的一人却是个女子。 紫宸殿內,铜鹤熏炉吐出青烟,將冬日的寒冷隔在朱红宫门之外。 那道高挑的身影,逆著门外的天光,立在殿门的光影分界处。 她穿著一袭玄黑为底的长裙,一头长髮编出了几十根辫子,辫尾缀著精致小巧的铜铃和靛青的鸟羽,腰间束著硃砂染就的宽幅织带,两侧各垫著一块鹿皮,勒出一把惊心动魄的细腰。 而长长的裙摆左右分开,露出一双同样长长的腿,竟然是光著的,又白又劲道。 这时,女子拜倒行礼並开口了。 “女真世传萨满昭,参见陛下,愿神明保佑大武昌盛。” 她一拜倒,殿外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更清晰地勾勒出了她的整幅身材。 那流畅的腰背曲线,到了后边扩成一个饱满的大圆弧,看著就沉甸甸的。 林止陌有些懵逼。 说好的神婆呢?说好的老太太呢? 怎么身材这么好……不是,怎么年纪这么轻? 一回头,正对上寧王在跟他挤眉弄眼。 林止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摆手让他们平身,隨后沉声问道:“昭,尔等不宣而至,所为何事?” 昭重新站起,依旧在光影分界处,恍若一道天生地养的精魂。 她没有理会各种规矩,就这么直直看著林止陌,像是在探寻什么深刻难懂的东西。 片刻之后,她说道:“民女此来,只为白山黑水间的山水生灵,向陛下拜求一线生机。” “林止陌:朕,携皇后卿儿以及小黛黛小熏熏师父姐姐等爱妃……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1516章 好不要脸 一线生机? 林止陌听到昭的用词,眼神微闪,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打算怎么求,对她所说的“山水生灵”四字也恍如未闻,反而提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乃女真萨满,一口汉语却说得如此字正腔圆,为了来京城特地学的?” 林止陌听得很清楚,除了昭,其他那十三个族长说的都是女真语,嘰里咕嚕的一个字都听不懂。 想来也是,女真族居住在深山老林里,不止交通闭塞,文化上也几乎没有交流,即便是辽东最南端的几个部族也不怎么喜欢和关內汉人打交道。 昭的表情也略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皇帝会把话题拐到这个上,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端正站立,双手交叠置於小腹前。 “回陛下,民女母亲是前任萨满,她在三十年前便算出女真將有灾厄,当应於今年,故民女自幼便熟习汉话,只为求见陛下时所用。” 林止陌的表情终於有了点波动,眉头一挑,似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哦?你们女真的萨满竟有如此神通?” 昭不语,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神秘微笑,好像在说:“你猜。” 林止陌不猜,同样还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頷首道:“以山为介以水为媒,沟通天地?不错,朕也算领略了女真一族独有的人文风貌。” 昭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错愕。 人文风貌? 皇帝为什么会这么回答? 在她看来,天下无论哪国,无论哪朝哪代,帝王家是最信鬼神的。 所以她一开口就用生灵二字扯起了大旗,再用三十年前的预言来显示母亲的先知之能。 按理说皇帝不应该立刻生起敬畏之心,然后认真以礼相待么? 可是眼前的大武说什么,人文风貌? 即便她背光站著,林止陌也没错过她脸上那短暂的变化,心中不由得暗笑。 老子生於红旗下,信春哥都不会信什么神神鬼鬼的。 讲这些?你家萨满能永生吗? 昭有点沉不住气了,忍了忍还是主动说道:“陛下,民女此来,是为族人求一个宽宥庇护的,武英王违背山神意愿,妄动刀兵,但是五百万女真族人是无辜的。” 林止陌目光注视著她,静静听著,心中品评:嗯,杏眼桃腮,这脸不错。 昭又道:“辽东苦寒,生民存活本就不易,实不愿大武天军因古及奴一人之罪而殃及无辜。” 林止陌目光下移,继续品评:盈盈一拃,这腰不错。 昭见他还没反应,只得继续说道:“古及奴野心勃勃,只属异类,我族中大多还是淳朴和善不諳世事之辈,还请陛下切勿迁怒。” 林止陌望著光影分割最明显处,用美术生的眼光给了个赞:又长又直,这腿更不错。 昭见他一直没回应,有点说不下去了。 寧王低声提醒:“陛下。” 林止陌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走神。 他目光重新落回昭的脸上,似笑非笑道:“萨满,朕知你为族人而来,若是有何诉求,不妨开门见山。” “谢陛下!” 昭暗暗鬆了口气,又纠正道,“民女名为伊尔娜替·萨奴怯,汉译为神的旨意,故名昭,並非姓……” 林止陌抬手打断她:“增设辽东行省一事自有户部主持,眼下筹建预案尚未正式出具,关於女真族人安置也尚未出结果,但萨满不必多虑,今日便先到这里,退下吧。” 门口侍立的小太监过来接引他们出去,昭顿时急了。 她好不容易求见皇帝,想要说的关键內容还没开口,怎么可以就这样走? 但上边坐著的是皇帝,圣命不可违,她刚开口还要再说什么,小太监就轻咳一声,用严厉的眼神阻止了她。 昭还是被带了出去,那十三个族长更是一脸懵逼,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知道大老远跑来在皇宫门外吹了半天冷风,结果磕了几个头就又被赶了出去。 紫宸殿中重新恢復了安静,寧王愕然道:“不是,你就这么赶他们走了?” 林止陌反问:“不然呢?留他们吃晚饭?” 寧王挠了挠头,发现林止陌的表情颇为轻鬆,似乎没有不愉快或是纠结。 徐大春贼眉鼠眼地凑过来说道:“陛下,这娘们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啊。” 林止陌嗤笑:“这话说的,朕难道就是好人?” 徐大春:“……” 就算没有柴麟提醒,这话他也不敢接。 身旁一直没说话的秘书蒙珂忍不住问道:“陛下,这个什么萨满大老远跑来,结果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她想干嘛?” 林止陌望著空荡荡的殿门外,轻笑一声:“她能干嘛?古及奴野心勃勃犯我大武,达鲁台为爱坑兄夺取兵权,已经让女真內部动盪了起来,结果山海关一战败得太快,女真人更慌了,而达鲁台野心不死,其他人无可奈何,只能把那个萨满推了出来和朕谈判,可又谈不明白,就这么简单。” 蒙珂若有所思:“確实,她说了半天都没说到点上,莫名其妙的。” “半开化之地,缺乏谈判技巧,很正常。” 林止陌顺便给蒙珂讲课,“第一步,她先用神明的名头扯大旗,再用了个三十年预言的噱头,想唬朕一把的,没唬住,第二步,她又无奈强调他们的军是军,民是民,古及奴造的孽和他们的族人无关,第三步,也是她没好意思说出口的……”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冷笑:“不出意外,大武將他们划入辽东行省,他们是欢迎的,但又不希望大武影响他们的部族结构,也就是说他们欢迎大武帮他们兴建家园,但是不想受大武接管。” 蒙珂恍然:“还真是,好不要脸啊!” 徐大春瞪大眼睛道:“难道他们想说造反归造反,百姓归百姓,两边不相干?还要钱要粮要支援,端了咱的碗却不服咱的管?我……天底下哪来这么好的事?” 他差点一句脏话出口,硬生生忍住。 林止陌頷首:“没错。” 徐大春又忍不住问道:“那这娘们不穿裤子是啥意思?想色诱陛下?” 第1517章 会会她 “啊呸!不是色诱是什么?难不成是他们女真的风俗?那怎的不见另外十三个族长也不穿?” 说话的是卞文绣,此时正在园里与一眾姐妹开后宫茶话会,一边晒太阳一边喝著玫瑰茶,旁边还摆放著各式点心,美滋滋。 女真一行人前脚刚走,茜茜就急匆匆的回来报信了,將紫宸殿內发生的一切都添油加醋地述说了一遍。 卞文绣当即就炸了。 这次西北之行,她打仗的癮过了个十足,此次回来后和李思纯说好,接下来就要天天缠著陛下那个啥,然后儘量早点生个孩子了。 其他有了孩子的姐姐妹妹也都说好了,会把侍寢的时间儘量留给她们,可现在忽然冒出来个女真萨满,她怎能不急? 青天白日,不穿裤子就来勾引我家陛下,其心可诛! 尤其是茜茜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昭的腿长,卞文绣更生气了。 她身形娇小,最自卑的就是一双腿。 像邓芊芊那种天赋异稟的长度,若是不用轻身功夫比跑步,她那双小短腿抡冒烟了都赶不上。 可茜茜比划下来看著竟和邓芊芊差不多,甚至还犹有过之,她心中顿时升起了危机感。 坐在她身边的傅香彤也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差不多到她腰了,也不禁咋舌:“哇!我要有这么长的腿爬屋顶肯定能快许多。” 茜茜瞪了她一眼:“香香你能不能想得正常点?那个神婆可不是为了怕屋顶,分明是要爬陛下的床,你就不能紧张点?” 傅香彤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道:“哦哦,对,我要討厌她!哼!” 后宫三傻凑在一起开始嘰嘰咕咕討伐起了昭。 看热闹的酥酥忍不住道:“魅惑只在骨而不在皮,或许人家真是就那么穿法的呢?” “大冬天不穿裤子,女真人又不是缺心眼。” 旁边飘来薛白梅的声音,“听茜茜所说,那个萨满並非色诱,只是想用这种古怪打扮装神弄鬼,从而使陛下心生忌惮。” 薛白梅是宫中的智商担当,三傻听她开口,顿时都凑了过来。 卞文绣好奇道:“你是说她想让陛下放弃辽东?” “那倒不是。” 薛白梅思路清晰,笑道,“辽东苦寒之地,若是大武將那里划入版图,对他们这些原住民的好处简直难以想像,放弃?他们自己都捨不得。” 她分析的和林止陌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女真人害怕林止陌跟他们清算古及奴犯边的帐,又不想放弃大武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卞文绣拍案而起,怒道:“打输了仗就老老实实挨收拾,还敢这么鸡贼?再说和咱们陛下比心眼子,比得过吗?” 傅香彤和茜茜齐齐点头:“就是就是。” 寧黛兮今天恰巧也在,此时忽然说道:“我看这个神婆此来未必不是好事。” 三傻顿时又齐齐转头看向她:“黛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寧黛兮看了眼夏凤卿和戚白薈,轻轻一笑:“你们想啊,辽东那么偌大块地盘,从舆图上看可堪比大武几省之地,陛下想要平平安安收服那里,势必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先不说別的,那些山野蛮族可不信朝廷,只信神鬼和身为神使的萨满,可偏巧,他们的萨满自己送上门来了,陛下能放过她?” 四周一片安静。 自从寧黛兮被接回宫中,她因为身份的敏感问题一直嫌少有存在感,可她毕竟是寧嵩的女儿,又垂帘听政多年,这点政治敏感度总还是在的,甚至某些方面比夏凤卿还要更通透。 三傻互望一眼,都没听懂。 傅香彤问道:“所以意思是……咱们要多个姐妹了?” 不放过等於收入宫中,没毛病。 卞文绣大怒:“不行!区区蛮女,还是个神婆,我不接受!” 傅香彤弱弱道:“可是在陛下这里,身份从来不是问题啊,茜茜还是洋妞呢,不照样收了?” 茜茜不高兴:“为什么要拿我比较?我又不是神婆。” 卞文绣彻底坐不住了,一把拉过茜茜:“不行,我要出宫,那神婆如今在哪里?” 茜茜一愣:“你要干啥?” “我要去警告她,不许对陛下动歪心思!” 卞文绣恶狠狠的捏了捏拳头,小小一个,但是充满力量。 茜茜大惊:“你別乱来,辽东还未正式收服,別惹出麻烦。” 寧黛兮忽的再次插嘴:“去见见也好,有些话咱们说更方便,也或许更有效。” 卞文绣回头:“啥意思?” 寧黛兮看向薛白梅,两人目光相触,薛白梅回以一个瞭然的微笑,也站起了身。 “绣绣,我陪你一起去会会她。” 第1518章 有分歧 直到出了宫门,卞文绣才回过神。 “不对,咱们就这么去见那个神婆,见了说点啥呀?” 薛白梅看了她一眼,好笑道:“不是你说要去警告她不许动歪心思么?” “我也就那么一说。” 卞文绣訕訕道,“她会不会被纳入宫里来,陛下自有打算,哪是我去嚇唬一番就能成的?” 薛白梅露出一个讚许的笑:“你在山海关外派安娜抓了古及奴,她们都说你长进了,现在看来果然是。” “对吧?我就说自己变聪明了。”卞文绣高兴起来,但很快又挠头道,“那咱们还要去见她么?” “来都来了,自然要去见。” “啊?难不成还是要我嚇唬她一番?是假装嚇唬么?” 薛白梅眼里带著种看傻闺女的神色,沉默了一下后说道:“我是去验证一下黛姐姐的猜想,你……就权当逛街散心吧。” 卞文绣奇道:“黛姐姐?她猜想什么了?是她私底下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薛白梅微笑:“就是方才你听到的那些。” 卞文绣的眼神茫然了一瞬,隨即正色坐好,认真说道:“哦,你说那些话啊?对,我也觉得去验证一番的好,嗯,就是这样!” 李思纯曾经告诉她,遇到听不懂的话就认真附和。 千万別让人看出你是个哈儿。 薛白梅也不拆穿她,而是说道:“那个女萨满虽与那些族长同来,但是所抱著的目的绝不可能相同。” 卞文绣:“唔!我觉得也是,那几个族长定然是怕死,女萨满怕……咳!你接著说。” “你想得没错,那些族长原本在东北相当於土皇帝一般,如今要归为大武下辖之民,当然是不情愿的,但那女萨满不一样,她求见陛下时所说的都是辽东五百万子民。” 薛白梅顿了顿,语气中不自然的带上了几分钦佩,“简单说来,那些族长求的是己,女萨满求的是他人。”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昭和林止陌的对话基本上都被茜茜复述了出来,没有太大的疏漏,薛白梅当即就听出了其中的奥妙。 那些族长虽没有开口,但是他们来京城面圣的目的不言而喻。 在经歷了古及奴的统一之后还能存活到现在的,基本都是代表了女真最强大的那一波人,族中资產丰富,包括人口、物资、矿產等等,可若是被大武接管,所有的一切都將归於大武而非私有。 可萨满不同,这是个代表平民与天地沟通交流的神使,更多的是为民思虑。 尤其从茜茜的复述中听得出来,这个昭一套说辞咄咄逼人,又有种色厉內荏的味道,可却始终在为平民说话。 这是个纯粹又善良的女子,和那十三个族长虽然同来,却未必同心。 从那短短的对话中,薛白梅和寧黛兮就已分析出了这些。 並且她们要藉助这个机会去和昭见见,看有没有机会和她聊聊,促进大武顺利且平安地將东北收入版图。 薛白梅將这些话大概解释了一遍,卞文绣听得人都傻了。 哈?黛姐姐一个眼神,小白梅儿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有没有这么厉害? 我也看到了,可是我怎么就没看懂? 卞文绣很鬱闷,同时很迷糊,决定闭嘴跟著薛白梅走。 薛白梅不再打击她,叫来隨行的侍卫打听了一下女真一行人的所在,直接驱车前往。 …… 犀角洲。 不出意外,昭等人出宫之后就来到了这里。 虽然寒风袭人,可是在午后的阳光之下,今天的犀角洲还是热闹如常。 女真一行人自从来到京城后就住在了四方馆,为了等林止陌召见,一直没敢隨便出门,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见到大武京城的繁荣。 十三个族长从进入犀角洲的那一刻起就看了眼。 这是一幅他们从未见过,甚至都没想像过的盛景图。 粉墙黛瓦的楼宇鳞次櫛比,每家商铺开门迎客,铺子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有大半都是他们从所未见的。 那些伙计一个个都收拾得乾乾净净,穿得光鲜亮丽,脸上虽然都带著热情的笑容,可是从气势和气质上像是高了別人一等。 还有青石铺就的道路,乾净得让那几个族长有种恨不得打几个滚的衝动。 几个族长在回过神后悄悄对视了一下,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心照不宣。 卞文绣和薛白梅也到了,在暗中值守的锦衣卫口中寻到了这里,並指认了昭。 在满街汉人服饰中,他们的女真装束十分容易辨认,尤其昭身量高挑,容貌出眾,京城百姓纵然见多识广,在路过时也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只是昭换了身装扮,虽还是女真样式,可却没再露腿了。 “你看你看,她穿上裤子了!” 卞文绣又炸了,咬牙低声叨叨,“徐大春说得对,她就是来色诱陛下的!” 薛白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继续看著。 只见昭正在和那十三个族长说著什么,神情有些激动,那十三人虽也应和著,表情却明显带著敷衍。 他们说的都是女真语,薛白梅听不懂,索性也不凑近,就这么远远看著。 片刻之后,几个族长不顾昭的劝说,转身投入一家店铺之中。 薛白梅注意到了,那是一家首饰铺子,属郑国公熊家的產业。 接著又有几个族长转身去了另一家玻璃铺子,那是卫国公邓家的產业。 剩下几个则转向另一个胭脂铺子,是勇毅侯卢一方夫人的產业。 十三人瞬间分散开,只留下昭一人站在街道上茫然四顾,不知该去何处。 卞文绣也愣了:“他们这是吵架了?” 薛白梅不语,只是愈发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昭这个萨满果然和族长们有了分歧。 首饰、玻璃、胭脂,族长们真的是去买这些东西么? 只怕未必,他们应该是早就做好准备,想从这几位勛贵这里入手拉关係,以达到他们的诉求。 而昭…… 薛白梅转头看去,却见昭默默走到了一旁的河边,呆呆看著河中流水,背影孤单落寞。 卞文绣一惊:“她要跳河自尽?” 第1519章 薛白梅求合作 卞文绣话没说完就准备衝过去,被薛白梅一把拉住。 “不至於,她没那么缺心眼,过去看看先。” 犀角洲上人来人往的,想死也不会选这里。 两人来到昭身边,就连一心想要来找茬的卞文绣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神婆长得很好看。 薛白梅关切问道:“姑娘,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为难事?” 昭嚇了一跳,回头看来。 “啊?我……没有,不是。” 她慌乱的样子愈发让卞文绣觉得欺负不起来,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清澈得如一汪泉水,又自带一种无辜又可怜的气质。 戚白薈的族人曾经送过几头小鹿给宫里,卞文绣见过,也十分喜欢。 现在她就觉得这个神婆的眼睛简直和小鹿生得一样,都不用说什么,只看一眼心就会变软。 卞文绣有种想摸摸她头顶的衝动,可惜昭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多,够不到。 就很生气。 昭怯怯地看著身边突然出现的两个女子,眼神中带著几分警惕。 薛白梅微微一笑,指著不远处的一家香水坊:“那是我的铺子,方才我见姑娘在河边徘徊,生怕出意外,便过来询问一下,还请姑娘恕我冒昧。” 昭暗暗鬆了口气。 她总听说汉人狡猾,骗子很多,自己初来大武,万事都须小心。 但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那可是香水铺啊,她在辽东都听说过这种东西,很贵很贵,只有非常有钱的人才能买得起。 这个女子是这铺子的东家,哪会来骗自己? 卞文绣忽的插嘴问道:“喂,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在这里想不开呢?” 这么一个直来直去的问题,若是別人可能真会觉得冒昧,但是昭却觉得很合她的胃口。 她生於山野间,本就善良淳朴,从不喜勾心斗角。 而且这么一个小巧玲瓏的美少女,谁会不喜欢呢?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不是汉人,是女真人。” 薛白梅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啊?女真?” 昭的心提了起来,小心翼翼问道:“你们是不是……很討厌女真人?” 这是她担心的点,毕竟就在不久前,女真十八万大军南下来犯,虽然败得很快很完美,但汉人肯定对他们友好不起来。 可是卞文绣却嗤道:“你是说山海关的事吧?那是古及奴犯贱,与寻常女真族人有什么关係?你又不是他爹,还能赖到你头上?” 这话又说到了昭的心坎上,她感动地看著卞文绣道:“你人真好。” 卞文绣再次对上那双小鹿眼,只觉心中一阵砰砰乱跳,什么找麻烦,什么警告她,全都被拋到了脑后。 她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乾笑道:“是吗?鹅呵呵……我其实也没那么好啦。” 薛白梅无奈地看了卞文绣一眼,又兴致勃勃对昭道:“这位姑娘,我家还有个山珍铺子,素闻白山之中有天下最好的野参,还有许多咱们中原从未得见的好东西,不知姑娘可愿与我讲讲其中品类与玄妙?” <div> 昭很想说自己是萨满,不会去挖参,可是忽然灵机一动。 自己是不会挖参,可却能经由自己搭个线,让族中那些参农挣这个钱,而且不止野参,辽东之地遍地是宝,还有各种药材木料,飞禽走兽,对於中原来说都是稀罕物。 眼前的姑娘身价斐然,说不定能从她这里为族人开一条商路。 但这还是其次,主要是她说不定有朝廷中的人脉,间接让他们看到自己族人的价值,从而保护住他们。 於是她果断点头:“嗯嗯,可以啊,我很愿意的。” 然而,薛白梅却没有立刻就这个话题展开討论,而是笑吟吟地约她两日之后再相见,然后告了个罪,带著茫然的卞文绣转身扬长而去。 昭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愈发確定她们不是骗子,而是真心要做他们女真族生意的了。 她暗暗握了握拳头,又看向那些族长进入的店铺,眼神微黯。 同样都是寻求合作,可是自己和他们的最终目的却完全不同。 昭是单纯,却还是知道那些族长要合作的不是他们族中的物產,而是看中了这几家铺子背后的势力。 在来京城之前他们就打听清楚了,这几家铺子的东家不是公就是候,他们只是想要依附,以使保住他们自己而已。 她的视线一直跟著薛白梅和卞文绣,直到看著她们进了那家香水坊的大门才罢休。 昭做出了一个决定。 大武皇帝现在用意不明,条件不明,以至於女真未来的处境尚未可知,她一定要儘快给族人找一条安全的路。 卞文绣一踏进香水坊的门,这才忍不住问道:“咱们就这么走了?不是正聊得热乎吗?干嘛还要约两天之后?” 薛白梅道:“亏你还和香香廝混那么久,没跟她学点生意经么?这叫张弛有度,才能不將人嚇走。” 卞文绣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她现在是聪明人了,已经不在三傻之列了。 所以她摸著下巴深沉道:“我也觉得你说得有道理,那就这么办!” 只是她装腔作势的才说完,就见薛白梅压根没在听,而是招手叫来一个便服锦衣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锦衣卫领命而去,消失在门外的人潮中。 卞文绣心痒痒的正想发问,薛白梅主动告诉了她答案。 “他们一副貌合神离的样子,那个女萨满看著就是傻乎乎的,没你那么聪明,搞不好要被暗算,两天时间,咱们静观其变。” 卞文绣被那句没你那么聪明说得心旷神怡,点头道:“你说得对!” 薛白梅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上香水坊的二楼。 从二楼窗口往外看,正好能看到昭的位置,以及那十三个族长进入的三家铺子。 明的暗的多角度探查,才能获得更多信息。 况且,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陛下一直没动静的原因也是在憋著什么招呢。 就是不知道这招是对女真的,还是对那女萨满的。 薛白梅暗暗嘆了一口气。 虽然她也不想后宫再多姐妹了,可是这个女萨满若是能收了还是很有好处的。 愁人,陛下也不知道想不想,反正自己先帮著铺垫一下吧。 第1520章 女真人暴动了 薛白梅在窗边看著昭一直在原地等候,直到將近半个时辰后,几个族长才从熊家的首饰铺子出来。 昭迎上前去,看得出来她的情绪不是太好,但那几个族长却似乎心情很愉悦。 又过了会,另外两拨人也先后出现,只是这么一来就明显分出了阵营。 十三个族长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什么,將昭一人落在旁边,谁都没理她。 犀角洲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但昭却像是处在了一个被孤立的空间中,神情颇为落寞,还带著几分悲伤。 卞文绣也早就跟了上来,眼睁睁看著他们匯合,看著昭被孤立,最终十三人像是谈妥了什么,转身就走,將昭一人留在了原地。 “她好可怜啊。” 薛白梅没有作声,只是看著站在原地茫然无措的昭,眼神微闪,不知道想著什么。 …… 御书房中,林止陌正在看著刚送来的一份奏报,是关於新建辽东行省的实时推进情况。 户部右侍郎方惜醉同时稟报:“陛下,如今情况便是这般,女真人自古及奴兵败后一片慌乱,生怕被因此迁怒,又担心大武藉机占其家园,驭其男丁,对分治立衙署一事诸多推諉,百般不配合。” 林止陌头也没抬,说道:“嗯,他们在等他们家族长和那神婆与朕谈判出结果。” 方惜醉道:“正是,江崇大人探得消息,这些便是那些族长所授。” 林止陌点点头,这事不奇怪,那些个族长让族人反抗给朝廷施加压力,他们和自己谈判才能获得更多好处。 “江崇呢?朕划给他五万辽东营,没派上点用场?” “用场还是有点的。” 方惜醉表情微妙,“江崇在广寧、永寧、璦阳等几座大城中派人宣读陛下旨意,宣讲大武民政,以安抚民心。” “结果呢?” “结果说到女真各族所掌的矿產山林划归朝廷所有,女真人便暴动了,纵火烧了仪仗车马,將宣旨官员嚇跑了。” 林止陌笑眯眯地赞了一声:“不错。” 方惜醉也笑眯眯地附和了一声:“一切尽在陛下预料之中。” 他能以秀才之身直接入朝堂当侍郎,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早就看明白了林止陌的计划。 开玩笑,那些族长以为凭这些就能拿捏陛下,须知他家陛下奸诈狡猾……不是,是足智多谋,岂是那么好拿捏的? 想用民意裹挟陛下,陛下略施手段,回头谈判时反过来用这事给他们定一个“尔等蛮夷不服王化”的名头。 何况辽东又不是只有女真人,还有不少胡人韃靼人以及汉人,另外再有少数高驪人和罗剎人。 圣旨中说充公女真人的资產,与他们无关,但是女真人若是暴动引来大武天军,他们必然会遭殃。 届时女真人內忧外患,就问你们怕不怕! 林止陌將奏报合上,说道:“消息已经传到朕这里了,想来这两天也会传到那十三个老狐狸手中,等著看他们的应对吧。” 方惜醉心领神会,躬身一礼:“臣告退。” <div> 他刚退出御书房,薛白梅就来了。 就她一个人,没带卞文绣。 林止陌颇感意外:“梅儿,你怎的来了?” 薛白梅走到他身边,任由他伸手搂住,开门见山问道:“那十三个女真族长,是陛下让人诱著他们去找卫国公郑国公的路子的?” 林止陌这下倒是不意外了,薛白梅冰雪聪明,这种雕虫小技一看就明白。 从始至终,那十三个老狐狸就没打算乖乖顺从,因为一旦顺从了就意味著他们原先土皇帝的日子將就此终结,所以必然会想方设法抗拒。 与其让他们暗中闹么蛾子,林止陌索性给他们设了个套。 朱云让在辽东的行商群中有不少眼线,甚至还有他埋下的心腹,只要有人去那十三个族长身边稍加攛掇,让他们找勛贵以做生意的由头勾搭到一起,或许会是一个出路。 这种小手段轻而易举,但是那十三头老狐狸在这样的形势下肯定不会错过。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才离开紫宸殿就去了犀角洲。 当然,林止陌只是画了个饼子给他们先吃著,以拖延麻痹他们,等他们吃得不明不白时,辽东那边或许已经变天了。 他失笑道:“瞒不过你,但你怎的对这事如此上心?” 薛白梅依偎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圈,哼哼道:“我若是不上心,只怕你那昭妹妹要伤心了。” 林止陌一脸懵逼。 这都哪跟哪?昭怎么就成妹妹了?她又为毛会伤心? 不对,就算她伤心又关我毛事? 他正色道:“別胡说,我对她没想法。” 薛白梅继续哼哼:“可是她对你有想法呢,陛下將她赶出紫宸殿后,她都哭了。” 嗯,她没乱说,昭確实心情不好,而且眼圈都红红的,怎么不算哭呢? 林止陌:“……那是她自以为聪明,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不穿裤子那种吗?” “別闹,萨满就那调调。” “情调吗?” “能不能好好说话?”林止陌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耐心解释,“说起来她应该是真正心怀女真族人的,看得出来她在面对我时其实很紧张惶恐,和那十三个老狐狸不一样。” 薛白梅:“所以陛下不打算用用?” 林止陌终於怒了:“用什么用?你当我是那么好色的么?” 薛白梅眨巴著眼睛:“啊?我说的是利用她来平定女真各族的反意,陛下在说什么啊?” 看著她眼中的狡黠之色,林止陌知道自己还是上了她的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把掐住薛白梅腰间软肉,恶狠狠道:“我当然要用她,这不用你提醒,只是还要磨磨她的性子再说。” 薛白梅痒得边笑边挣扎:“咯咯咯……想磨的只是性子么?” “你……”林止陌气结。 家人们谁懂啊?自己居然教出了一群女司机。 “啊!我错了!” 薛白梅见他有暴走的苗头,急忙求饶,“我想说或许不用陛下出手,那个女萨满就会自己前来投诚了。” 第1521章 辫子军 林止陌正在转战肚兜內的手忽的停住:“什么意思?” 薛白梅俏脸红扑扑,眼睛水汪汪,舒展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吃吃低笑道:“意思是她可能会来求著陛下收了她。” 林止陌大为震惊:“还有这样的好事……啊不是,我是说你方才去做了什么?” 薛白梅眨了眨眼:“没做什么,只是去见了她一面,绣绣也一同去了,她们二人还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呢。” 林止陌更震惊了:“她这么好忽悠的么?” “嗯,说不定后宫三傻要扩编成四傻了。” 薛白梅凑在她耳边,充满诱惑地说道,“那么长的腿子,陛下捨得错过么?” 林止陌恨自己是个美术生,小白梅只是这么一说,他眼前立刻就有画面了。 那光影交错间,两边分开的裙摆,又长又直又白又劲道。 尤其是她居然能和奶绣玩到一起,那实属智商上的猿粪。 只不过就两人那样的身高差,要是真收了,以后摆在一起那啥,不就像是魂斗罗调三十条命那样的。 ——上上下下左右左右…… 薛白梅发现林止陌的眼神开始飘忽荡漾,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暗暗撇了撇嘴。 “所以陛下,我是来和你先通个气的,你也能有所准备。” 林止陌回过神来:“咳!你……展开说说。” …… 辽东乱象频生,果然如林止陌预料的那样,女真人现在心里没底,又逢朝廷来正式设立衙署,且要充公他们的家產,於是到处作乱反抗。 他们反抗的结果就是导致江崇的辽东营到处镇压,然后那些其他族群的枪毙带豁了耳朵,倒了霉。 御书房中接连送来奏报,就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留居在辽东的胡人韃靼人都开始坐不住了,对女真人的“不识相”公开指责,更有甚者已经各自组织起民间队伍自发平乱。 在大武朝廷即將增设辽东行省的关键时候,他们这些非汉人族群谁能率先给朝廷看到价值,接下来在这里能享受的福利就更多。 谁都不是傻子,这时候不打落水狗,又更待何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连那些向来低调小心的高驪人都暗戳戳的贡献了不少人手和力量。 一时间,辽东地界上风云乱搅,无数女真人成了眾矢之的,被辽东营官兵和各族民间义军联合起来按著头打。 还有不少女真人被逼无奈遁入深山,以求活命,可现在正是隆冬,山里一片白雪覆盖,躲进去也活不了多久。 总之苦不堪言。 所有女真人都在祈祷,希望他们的萨满大人在京城能和皇帝早点谈妥,放他们一条生路。 林止陌看这些奏报看得津津有味,女真人在辽东发展太久,族群日趋庞大,儼然以主人家身份自居了。 其他各族受他们欺凌迫害久矣,此时有辽东营官兵的介入,其他几族都像是找到爹妈的孩子,有了靠山,开始纷纷报仇泄愤。 那十三个族长也收到消息了,这两天在四方馆里急得团团转,连番请求再次面见圣上。 <div> 可是林止陌完全不鸟他们。 大武的条件只有两个。 其一,女真从此划为大武少数民族,受朝廷辖制,生乱即视为谋逆。 其二,辽东山林矿藏皆归大武国有,不得私人占据。 其实底层女真人並不介意,能好好活著谁也不会想到造反。 可是关於山林矿藏,那些女真头人就不愿意接受了,所以才各自命令和挑动族人发难。 他们想的是法不责眾,即便是皇帝也要顾及一下为君之德。 但,林止陌从小偏科严重,其他科目都不错,就思想品德从来不及格。 他只是嫌麻烦,想省点事。 法不责眾?当年他灭太平道乱党都没清点过人数。 辽东处在如此的紧张气氛中,但山海关外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这日,现任女真大军主帅达鲁台,携麾下十五万两千人正式归降大武。 兵部尚书徐文忠亲自蒞临关外,在祭过天地之后宣读收编詔令。 这十五万余女真军精简编制,减其半,留八万精锐,並正式更名为——大武忠义神武辫子军。 被减员的女真兵卒归还衣甲刀兵,返乡为民,但朝廷將为其安排出路。 择优者可入各地衙署为吏为役,或入军中为教习。 次之者可入各商號做工,或矿山监督。 身负伤残者受大武慈善总会賑济,並视情况安排生计。 另,封达鲁台为三品征西將军,其妻木伦吉特氏·娜图赏五品誥命。 娜图非常开心。 誥命啊,这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而且皇帝赏赐,那就是正式承认她达鲁台妻子的身份了。 只是这份圣旨让达鲁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女真是造反的,结果赐了个忠义的名,也不知道在噁心谁。 还有就是神他妈辫子军,谁家军队会起这么个名字? 可徐文忠却说这是陛下特地起的,其意为女真军纵然身入大武籍,却仍不忘初心。 至於十五万大军咔嚓一下拦腰斩断剩了一半,达鲁台在肉疼不已的同时却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已经是大武皇帝砧板上的鱼了,怎么翻腾都回不到从前了。 所幸他还有最后的一丝希望,那就是明年攻打波斯时能不能真的抓住机会。 达鲁台携娇妻娜图最终捏著鼻子领旨谢恩,並奉上军中將领名册,徐文忠则赐下大武皇帝陛下亲手绘製的辫子军专用军旗。 旗面上绘製著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鹰,以及一头奔跑中的苍狼。 但不知是不是皇帝陛下没见过狼的缘故,画的多少有点像狗。 关外的风声很大,达鲁台却在风中捕捉到了几声窃窃私语。 “这是狼还是狗?” “是狗吧?” 达鲁台深以为然,这就是大武皇帝故意的! 然而接著又有人说道:“你们懂什么,就是狗,女真人驍勇善战,陛下封他们为鹰犬那是给他们脸,日后要让他们征战天下开疆拓土的。” <div> “对哦,咱们陛下雄心壮志,必然是要打去欧罗巴的,听说还有个黑洲美洲的,也早晚会插上咱大武的龙旗。” “嘖嘖!那看来咱们陛下对这群女真鹰犬还挺器重?” 达鲁台心中忽的一动。 开疆拓土?征战欧罗巴? 该死,他这颗纠结的心! 第1522章 花昭的姐妹局 当期的大武报隆重报导了女真军归降收编一事,但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武百姓没有多大反应。 不过是从山里出来的一群茹毛饮血的蛮子而已,收编就收编了。 胡人之中號称最能打的吐火罗部都对陛下俯首称臣了,吐火罗王还把老婆孩子寄存在了陛下这里,乖顺得一塌糊涂。 龟缩北边的韃靼小可汗也早早降了,韃靼族中所有人口物资任由大武使用,绝无二话,据说小可汗还想认他们陛下为乾爹,未果。 还有同样以铁骑称雄一方的西辽,也是乖乖將偌大一块地盘划给了大武种,西辽国中好几个勛贵也都直接改换国籍成了大武子民,其中还赫然有个西辽王爷。 至於大武其他周边各国…… 逶国武士,修铁道的。 高驪人,伐木料的。 交趾菲礼宾,种水稻的。 暹罗,宝石香料供货的。 南磻,友谊长存,听说他家女王主动陪陛下睡觉的。 龟兹,他们的王也想送公主陪陛下睡觉,陛下嫌弃味儿太大没肯要的。 这一切的一切,他们大武百姓已经看得麻木了。 收编一族而已,十几万人而已,有什么可夸耀的? 市井坊间討论的人並不多,反倒是关於达鲁台和他嫂嫂悽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甚至已经有人据此写起了话本子,书名就叫《嫂子开门,我是我哥》,並且一经发售,火爆书肆。 犀角洲,逍遥楼。 三楼的包间內,昭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捧著一本书,正是那本嫂子开门。 今天是她和那两位姑娘相约之日,只是她来得早了,於是在半路上进了家书肆打算隨便买本书看看,被掌柜的力荐,买了这本。 只是才看了不到一半,她就上头了。 这书里毫不避讳地描绘了达鲁台和娜图的经歷也就罢了,甚至还將他们日常拥抱亲嘴甚至偷.情的过程都完全细节化了,简直就像作者住在他们床底下似的。 不知不觉中,时间一点点流逝,终於,包间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昭姐姐,我们来啦!” 卞文绣清脆爽直的声音响了起来。 昭从迷幻世界中被惊醒,啊的一声,手忙脚乱的想要收起手里的书,却还是来不及了。 “咦?”卞文绣一下子蹦到她面前,看著她小脸通黄的样子,又瞄到她手里的书,顿时坏笑一声,一脸瞭然的样子。 昭被当场抓包,尷尬得无以復加,勉强抬头看去,却见来的不止是前日才认识的卞文绣和薛白梅,在她们身边还有个苗条纤瘦的女子,也是生得十分好看。 “呵呵……这是別人塞给我的,我才刚开始看。” 她乾笑著糊弄了一句,把书丟到一旁,这才正式行了一礼,“又见二位妹妹了,这位是?” 薛白梅回了一礼,介绍道:“这也是我们的姐妹,名叫清依,她在犀角洲也有铺子,今日碰巧遇见,便带来给昭姐姐认识认识。” 她们带来的自然正是顾清依,薛白梅的介绍也没错,毕竟杏林斋就在前边不远处。 <div> 昭心中一动,在犀角洲也有铺子? 她来京城是为了和林止陌谈判的,来之前也对朝廷做了点调查,但仅限於內阁和六部,关於后宫成员的认知却是一片空白,她连卞文绣和薛白梅的身份都没认出,自然也不知道顾清依是谁。 只是听薛白梅说顾清依在这里也有铺子,必然也是个十分有背景的,当即热情起来,亲自拉著三人入座。 卞文绣完全不见外,直接坐到她身边,薛白梅和顾清依坐在另一边。 今天的相约就是个简单的姐妹局,在场的除了她们四个之外,只有两个侍女站在昭身后服侍,看头饰装扮也是女真人,而门外还站著一队女真护卫,那是保护昭这个萨满的。 人已到齐,酒菜很快就送了上来。 昭还是第一次品尝到中原美食,尤其是如今天下闻名的逍遥楼,那繁复精致的菜色让她简直差点看了眼,送入口中后的滋味又让她简直惊为天人。 卞文绣充分发挥了川渝妹子的火辣热情本色,在旁边介绍著各色菜品,昭简直快香迷糊了,一时间都忘了今天来这里的用意。 还是薛白梅看不过去了,寻了个空档笑吟吟道:“昭姐姐,前日所说之事,不知可有眉目?” 昭一愣。 前日?说的什么事? 哦对,山珍!她们想做辽东的山珍生意,自己想借她们的力保护族人。 她终於回过神来,开始讲起產自白山黑水间的物產。 对於这些她其实並不熟悉,还是回去四方馆后特地叫来自己的侍女询问了一番做好功课的,现在说起来也算是头头是道,反正唬人够用了。 薛白梅始终笑吟吟的听著,间或隨口提点小问题,一副对辽东特產很感兴趣的样子。 昭说了好一会,终於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卞文绣忽然说道:“昭姐姐,听说你们女真族现在闹得很凶啊,大半族人不服王化,正与朝廷派去的官员对峙呢。” “啊?这……我……” 昭最怕的就是提起这事,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卞文绣却只当没看见,继续说道:“其实他们是有多想不开啊?咱们陛下设立辽东行省,必然会在那里开设大武集团辽东分部的,届时大把大把的用工缺口,谁若先顺从朝廷当了良民,便能先一步抢到,这可相当於铁饭碗,保一家平安的。” 昭一怔,她听说过大武集团,这就是大武皇帝的產业,妥妥的皇商。 据说能混进去的人不管是当掌柜还是劳工,日子都过得十分滋润,是街坊四邻都眼红羡慕却又不敢惹的存在。 她眼神出现了短暂的恍惚,好像有什么快要被抓住了,想了想后问道:“真会在辽东开分部?那若是我作保……能拉拢他们的生意么?” 卞文绣笑道:“姐姐你是女真萨满,威望摆在那,若是能主动出来给你们族人和大武集团牵线搭桥,咱们陛下怕是愿意以身相许了。” 昭只觉得心跳加速,好像那个想要抓住的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第1523章 大人中毒了 牵线搭桥……以身相许……为族人作保…… 昭像是眼前被打开了新世界,嘴里还叼著个凤爪,一时间都忘记了继续嚼。 从进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清依忽然开口:“你来京城不是求见陛下的么?就没想好如何商谈族人的安置问题?” 昭一愣:“啊?我……” 顾清依又道:“如我便是,將家中生意与皇家绑在了一起,如今莫说京城,便是整个大武天下都没人敢轻慢我顾家,这便是与陛下合作的好处。” 杏林斋从深藏於小巷中,到现在名满天下,她叔叔还兼任大武医学院院长,表哥掌管皇家药坊。 虽然这其中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可怎么不算是和皇家绑在一起呢? 顾清依並没有觉得自己在胡说,这都是事实啊。 昭更震惊了。 这位妹妹只是一介商户,只是和陛下谈得妥当了,从此就成了皇商,先不说能挣多少钱,单单这身份便是旁人难以企及的。 如果女真也……对了,她一开始是怎么想来著? 从知道古及奴发兵南下又迅速落败时,各大部落的族长就意识到了天要塌了,所以急急忙忙跑来找她求助,想请她出山以萨满的身份去和大武皇帝谈判。 在他们想来,女真全族如今还有五百多万人口,朝廷好生安抚也就罢了,可若是安抚政令有所偏颇,甚至不將女真人当人看,他们必然会抵死不从。 大武如今即便国力强盛,可也不会愿意在辽东费大把精力人力。 昭发现自己大老远的从辽东出发了,但是出发点好像错了。 她在见到大武皇帝的时候故意穿了萨满袍,想以神明之威惊嚇住他,然后再为族人徐徐图之。 可是谁能想到皇帝完全不理会,竟似对神明毫无畏惧之意,这就尷尬了。 於是她很快被赶出了殿中,从那天起,別说再次商谈,就是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昭回过神来,急忙將嘴里的凤爪三两下嚼了,又问道:“可我现在再去找陛下谈,陛下会理我么?毕竟最近我们族人不太消停。” 薛白梅道:“我们有个不太聪明的妹妹,没事爱就蹲在屋顶上流口水,可就连她都知道,天下没有永恆的敌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卞文绣连连点头附和:“对啊,你看连傻子都知道的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昭眼睛亮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位妹妹这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 她决定了,等下吃晚饭就回四方馆,请礼部官员再次上奏皇帝,她要重新开启谈判。 但在此之前…… 昭在心里打了一番腹稿,端起酒杯郑重道:“三位妹妹,多谢你们的提点,我无以为报,先干了!” 说罢,她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东北大妞的豪爽尽显无遗。 啪嗒! 她將酒杯放下,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三人,说道:“三位妹妹若是对辽东物產有兴趣,诸如山珍林木皮毛草药等,我可为你们拉拢做成这些生意,只是……你们可愿顺便替我和大武集团牵线结识一番?” <div> 卞文绣把胸脯拍得嘭嘭响:“那必须的。” 这四个字仿佛一颗定心丸,让昭忐忑的心瞬间平復了下来,她大喜过望,又干了一杯酒,並顺便给薛白梅等三人满上。 “这是我从族中带来的好酒,你们也尝尝。” “嗯嗯!”卞文绣夹了块辣子鸡回赠。 辣椒传入大武还没多久,辽东尚未有过,昭甫一入口就被辣得呲牙咧嘴。 “嘶!这味道……” 忽然,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隨即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噹啷一声,手中筷子掉落,昭毫无徵兆地摔倒在地,身子蜷曲,表情痛苦。 两名侍女之一猛地衝到门口,拉开包间大门惊慌喊道:“不好啦,我们大人中毒了,快来人啊!” 刚喊完,门外就呼啦一声衝进来好多人,清一色全是女真人,为首的赫然正是那十三位族长中的几人。 另一名侍女已经抱起昭,一边摇晃一边焦急喊道:“大人!大人你怎么样?” 事发突然,可从昭痛苦倒地再到女真人衝进来也仅仅只是短短几息时间。 然而薛白梅三人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般,竟还坐在位置上岿然不动。 族长们望了一眼昭,转头怒目瞪向她们,其中一人厉声道:“汉人太恶毒了,我们的萨满大人好心与你们结交,你们居然给她下毒?” 卞文绣瞪大眼睛道:“哇!你龟儿扣啷个大一顶帽子,老子下毒?你哪个眼睛看到的?” 族长指著因痛苦而抽搐的昭道:“事实便在眼前,你们还要抵赖吗?” 卞文绣嗤笑一声,低声骂道:“抵你大爷,贼喊捉贼!” “什么?”族长没听清,问了一句,但卞文绣不再理他。 几个族长一挥手,后边十几个护卫顿时围了过来,一个个全都面露愤怒之色。 他们都是专属於昭的护卫,只忠心於萨满一人,眼下见到他们的大人快要不行了,三个汉人女子居然还稳稳坐著,慢悠悠吃著,都恨得想要活吞了她们似的。 这时,包间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然后便见到二十来个精干剽悍的汉子走了进来。 飞鱼服,绣春刀,竟是锦衣卫。 “发生了何事?” 为首的一名锦衣卫百户开口。 那个说话的族长指著薛白梅三人,咬牙切齿道:“我们自辽东远道而来,本为汉人女真两族大事,却在此地遭了你们的毒手,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女真……”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百户的目光扫到端坐的三女,然后神色一变,急忙一撩衣摆跪倒在地。 “参见明妃娘娘,端妃娘娘,容妃娘娘!” 紧隨在他之后,其他锦衣卫也全都呼啦一声跪倒在地。 那族长好悬一口气没回过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三女。 这……我……她们……娘娘? 薛白梅淡定摆手:“公务要紧,平身吧。” “谢娘娘。” 那百户起身,转而看向那族长,语气森然:“你方才说,你女真怎样?” 第1524章 看不起本宫? 娘娘? 明妃,端妃,容妃? 几个族长脸上出现了短暂的震惊和错愕,然而出乎眾人意料的是,他们並没有因此慌乱,反而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惊喜之色。 哎呀妈呀!那可太好了! 那个刚才说话的族长瞬间换了副脸色,满是不可置信的指著薛白梅三女。 “你们……你们竟是皇妃?这么说萨满大人中毒是你们处心积虑所为?为了收復辽东,你们竟以交好之名诱我们大人入彀,甚至还谋害她性命?” 那名锦衣卫百户见他竟敢对娘娘们无礼,正要发怒,却听到他说出这么一番话,顿时被惊得懵逼了。 什么东西?娘娘对他们的萨满下毒? 那族长继续愤慨指责道:“我们萨满大人生性纯良,与人不设防,你们竟是如此算计她吗?” 昭昏迷在地,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看起来情况十分不妙。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十几个萨满护卫听到这里愈发的按捺不住,有几个甚至都想要衝上来了。 薛白梅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说道:“你说是我们下的毒,有何依据?” “依据?大武皇帝不就是看著我们女真人不肯甘心为奴,想用萨满大人的性命来震慑?” 那族长脸上像是无尽悲苦,惨笑一声,接著脸色一变,声音鏗鏘有力道,“但是我们绝无可能就范,须知女真人是有血性的……” 卞文绣忽的站起身来,不耐烦的打断:“烦死咯,嘰嘰歪歪!” 下一刻,她走到那两个侍女之一的面前,伸手抓住她手腕,一扭一按。 “啊!” 那侍女痛呼一声,完全无法抵抗,跪倒在地。 萨满护卫们又惊又怒,抽刀在手,围向卞文绣。 “你干什么?” 卞文绣稀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咦?你们能听懂汉话?那正好,给你们看看事情的真相。” 为首的护卫队长一愣,下意识拦住其他人。 接著他就见到卞文绣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扯开那侍女的衣襟,从她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来,摆在桌上。 “喏!她才是给昭下毒的,就在刚才倒酒时暗戳戳加到酒杯里的。” 那侍女挣扎辩解:“你胡说,我没有!” 卞文绣冷笑:“老子看著你加叻,你还敢不认?” 薛白梅忽的开口,目光落在那几个族长身上。 “你们密谋暗害昭,然后栽赃在旁人身上,以此要挟咱们陛下在收復女真时给你们便利,对吧?” 她露出一个明媚但嘲讽的笑容,“你们自入京城,一举一动便在我眼中,敢在四方馆里討论这事,看不起本宫?” 卞文绣隨手一拋,將那侍女丟给锦衣卫,也嘲讽道:“老子五岁就能百步穿杨,目力惊人,当著我的面做手脚,看不起本宫?” 顾清依忽然起身,走到昭身边,塞了颗药丸到她嘴里,又掏出银针连扎几针,抬眸冷冷道:“杏林斋便是我顾家的,在我面前下毒,看不起本宫?” <div> 几个族长目瞪狗呆,只觉如遭雷击。 他们自以为行事隱秘,一切尽在掌控中,结果却是全他妈在人家的掌控中? 这下怎么破? 但是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薛白梅道:“先拿下,送入大理寺慢慢审,女真归附在即,此事已属民族纠纷,不可小覷。” “是!” 锦衣卫们立刻应声,將几个族长和他们的护卫围住,那百户还不忘问道:“你方才说女真血性如何?” 族长大骇:“等等,我们放下血性好好说。” 哗啦一声,铁链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 百户嗤笑:“还说什么?给你机会也不中用啊。” 族长哀求:“娘娘,是我们错了,再给我们个机会。” 卞文绣夹起块辣子鸡放进嘴里:“鸡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薛白梅一摆手:“那就让他们去牢里慢慢准备吧。” 几个族长和那两个侍女哭喊著被押了出去,包间內只剩下了昭的护卫们。 他们是真正只忠心於萨满的护卫,跟著来京城只为保护昭,刚才那一番反转再反转的事情让他们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但是拋开別的不说,萨满大人直到现在还躺著没醒,他们却是真的急了。 护卫队长猛地单膝跪地:“还请三位娘娘相救我们大人!” 顾清依道:“我已经给她压住毒性,接下来会带她回宫慢慢调理,不出半月便能康復。” 护卫们顿时放下心来,这位可是大武皇帝的贵妃,她说能康復应该是可以相信的。 “不过……” 薛白梅悠悠开口,“你们身为萨满护卫,也须为本宫做件事。” 护卫队长一愣:“娘娘但请吩咐。” 薛白梅道:“將今日之事传回辽东去,告诸各部,让你的族人们看看,他们奉若神明的萨满大人全心全意为族人的未来和安全在奔走,结果遭了自己人的暗算,是继续听从全为私心的头人们的鬼话,还是相信他们的萨满大人安心归附大武,让他们自己做选择。” 护卫队长想了想,应道:“是。” 这不是什么难事,在他们族中,萨满是神职,与那些族长头人並不相干,这次竟被如此陷害,他们原本就不打算就此罢休。 辽东几座大城都有祭祀分坛,今天发生的事传去那里,很快就能传遍每个部落。 杏林斋早有人准备在了逍遥楼外,此时上来將昭用担架抬走,直接送入宫中。 护卫队长被特许跟去,留在羽林卫班房等待昭甦醒,另外派人送信去辽东各萨满分坛。 一场大戏终於拉上了帷幕。 …… 昭从浑浑噩噩中醒来,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锦帐牙床,绣金被褥,屋內还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馨香。 她心中一惊,本能的挣扎坐起,茫然四顾。 眼前的陈设都透著一股子奢华的气质,全是她买不起用不起的样子,就是这张床有点大得过分,几乎能睡下四五个人这样子。 忽然,门外隱约传来说话声。 昭晃了晃还有点眩晕的脑袋,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门边。 內室的门忽然自动打开,她一个不察撞入了个宽厚坚实的胸膛。 第1525章 人质 “啊!” 昭只觉得鼻子一阵酸爽,眼泪都差点流了下来。 抬头一看居然是大武皇帝,在他旁边站著个娇小玲瓏的身影,却是自己刚认识的好姐妹卞文绣。 卞文绣也被她这一撞嚇了一跳,隨即幸灾乐祸道:“啊呀,还好你没站直身子,不然就和陛下嘴对嘴了。” 昭一时间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心中暗暗庆幸,自己长这么大还没和男人亲过嘴,要是真不小心…… 不对!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 大武皇帝?他怎么会在这里? 昭愣了下神,急忙跪倒行礼:“拜见陛下。” 林止陌也没想到她会正好在门內,回过神后低头看去,却见昭身上只穿著件单薄的中衣。 胳膊什么的倒是遮得挺好,可前襟却因为睡了一觉后松松垮垮地敞开了,隱约露出一对白白的北半球。 这地图不完整,差评! 但不得不说这位世传萨满毕竟是在山野间长大的,果然又野又大。 林止陌终究是个久经考验的昏君,表情一点未显露,还特地转过头去。 “平身吧,先穿好衣裳再说话。” 昭这才发现自己春光大泄,顿时尷尬得想死,可是偷眼看去却见林止陌几乎背过了身,完全没看自己。 “都说大武皇帝荒淫好色,可现在看来都是谣传,他人还怪好的。” 她急忙匆匆返回床边,找到自己的衣裙穿妥,这才从內室回到外殿,林止陌已经坐在那里等著了,卞文绣则小鸟依人的窝在了他怀里。 “绣绣妹妹,这是哪里?还有,你怎么……” 昭有点茫然,她中毒后就陷入了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都一概不知,包括卞文绣三女的身份。 她想问卞文绣一个犀角洲的商铺东家,怎么和大武皇帝这个调调,看著就不太清白的样子。 卞文绣还没说话,殿门打开,又有人走了进来,却是顾清依和薛白梅。 顾清依浅浅打了个招呼:“醒了?” 昭犹自没回过神来,然后她眼睁睁看著薛白梅走到林止陌身边,窝进他另一边怀里。 她顿时大为震惊,呆呆道:“你们……你们……” 顾清依过来將她按著坐下,一丝不苟的诊脉监察,片刻后收回手道:“嗯,毒解得很乾净,没问题了。” 昭更茫然了:“毒?” “还是我来说吧。” 薛白梅开口,语气清晰地將那些个族长企图害死她来栽赃大武的前因后果给她解释了一遍。 至於她们三人的身份,薛白梅说只是意外在犀角洲见到,当时並不知道昭就是女真萨满,只是觉得她气质非凡又生得好看,才生了结交之意,纯属猿粪和意外。 昭恍惚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怀疑薛白梅三人接近她是別有用心,毕竟她们都是贵妃,图自己什么呢? 而且她们还夸自己好看,这让她美滋滋,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div> 但是听到那些族长想用她的死来陷害大武,以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昭的心里就一阵难受。 她是世传萨满,从出生起就担负起了这个职责。 萨满是沟通神明,为族人祈福的,终其一生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女真一族的兴旺平安,可是到头来,就是她所信任的那些族长,居然將这么阴险的手段使到了她身上。 一时间,昭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坐在那里低著头一声不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林止陌开口了,语气无悲无喜。 “此事,朕知与你无关,辽东女真一族对设立衙署收编入籍抗拒不从也非你之罪,萨满不必自责。” 昭已经没心情再更正自己不是姓这事了,闻言急忙从椅子上起身,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宽宏大量,民女感激不尽……” 话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皇帝虽然说与她无关,可她还是听出了话里未尽的意思。 不必自责,但是接下来怎么办,还是要看她怎么做。 薛白梅这时走了过来,將她扶起道:“陛下仁厚,说不怪你,便是不会怪你,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又故作抱歉道,“今日之事,你的护卫们都看到了,为了避免你族中乱象更甚,便自作主张让他们將此事传回了辽东,让你的族人看清他们头人的险恶用心。” 卞文绣在旁补充:“对啊,陛下虽然脾气好,可终归是一国之君,总不能容许这乱象一发不可收拾的。” 昭愕然抬头,睁大眼睛微张小嘴。 她忽然觉得心中愧疚更甚,没想到大武皇帝居然能为了她这么个才见过一面的外族女子如此仁善熨帖,听说他当初对逶国交趾菲礼宾之流可没那么好说话,大武天军过境,不知死了多少人,可现在却轻轻放过了女真。 放过了,但是在等她一个態度。 殿內安静片刻,昭忽然起身,先对薛白梅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端妃娘娘,此事乃那十三族头人为遮蔽掩护私產所为,並將因此陷其他族人於不忠不义,让我护卫传送消息回去是对的,就该儘早让他们看看真相,是我该谢谢你。” 接著她又转向林止陌,郑重其事道:“陛下,只是传信告知仍旧不够,民女將以萨满之名遍告全族,规劝他们儘早归附大武。” 林止陌頷首:“很好,辽东本就合该归属大武,朕自然不愿妄动刀兵。” 卞文绣又笑嘻嘻道:“还有啊昭姐姐,我把大武集团辽东分部的事说了,陛下答应让你来参与筹备,並且推荐分部股东也將参考你的意见。” “啊?!” 昭愣住,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 大武集团是个庞然大物,之前听三姐妹说起这事的时候她只敢想能有机会做做他们的生意,可是现在的意思是她能算在其中,还能身任要职? 林止陌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昭激动起来,隨即眼神变得坚定,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谢陛下隆恩,民女替五百万女真族人在此叩首拜谢。” 她说著又一次跪下,然后抬头道,“为促进女真全族归附,民女愿留於京城为质,任由陛下差遣。” 林止陌一怔。 人质? 第1526章 天生亲和力 林止陌像是没想到花昭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一再表示自己是个明君,从不需要谁来做人质,尤其花昭在整个事件中还是受害者。 所以他再三“劝说”,並表示花萨满可以在京城好好游览一番再回去,但人质一事不用提了,至於女真归附一事他可以徐徐图之,以心感之,总会安然度过的。 但花昭却铁了心要留下来。 陛下这么仁慈,这么宽厚,还这么好看……啊不是,是几位贵妃妹妹人这么好。 她不能走,也捨不得走,必须要留到族人们愿意归附並且配合建起辽东行省才可以。 林止陌最终被她的决定感动到了,决定成全她,就让她住在了棠梨宫,也就是卞文绣的住处。 卞文绣一阵欢喜雀跃,抱住了花昭贴贴。 薛白梅默默撇了撇嘴,谁还记得奶绣一开始对花昭的態度? 花昭这次被伤到了,因为一开始那些族长还是一副想要好好和皇帝和谈的样子,可到了京城却变了,变成对她的话阳奉阴违,甚至背后还悄悄蛐蛐她。 花昭其实知道,他们是想要从大武的那几位勛贵处寻到出路,但不是为了族人,只是为了他们自己。 女真其实没有世人想像中那么穷,他们是常年居住在白山黑水间,每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冰天雪地的,可在那里的山林矿產却是一笔难以想像的庞大数目。 那些族长想要保住的从来都只是他们自己的產业,不想被大武皇帝充公。 於是他们动起了歪心思,居然敢拿她花昭的命来做道具。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逍遥楼中,薛白梅的处理很得当,但是花昭觉得不够。 今日之事只是告知她的族人怎么可以? 所以她特地重新写了一封宣告,以萨满之名,痛斥了那十三位族长的所作所为。 她是女真萨满,那些族长如此行为势必会触怒白山神明,或將导致神明降罪,故请族人们莫要再受那些头人蛊惑,还应顺应天命,归附大武,方可避祸云云。 林止陌对花昭的行为深受感动,特地召来一名翰林大学士帮她修改润色,並分別以汉文、女真文、胡人韃靼文、高驪文等,让人立即出发,八百里加急送去辽东。 辽东如今大雪封山,极其难行,但也在十来天后將宣告送到了。 所有女真族棲息之处的城池和营寨外都张贴出了这份花昭亲自撰写的宣告,一时间,整个族中譁然,紧接著群情激愤。 他们都是山神的子女,花昭萨满是他们的神使,是代替他们和神沟通的灵媒。 而且花昭萨满亲和淳朴,对每个族人都像是家人一般,走到哪里都会受到无比尊崇。 这一次,她为了女真的前途和未来,毅然赶赴京城和皇帝和谈。 可是大武皇帝没有为难她半分,但他们的那十三个头人却在背后暗算了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女真族人们再一次暴动,可这次的暴动对象不是大武官兵,而是那些头人。 短短十几天里,许多头人家里被打砸,被破坏,头人被拖出来扔在冰天雪地中,就本次萨满大人受害一事对他们进行严厉的谴责。 这在以前的女真族中是不可想像的,但现在不同,此事本就关乎萨满大人,他们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只能那些头人来遭罪。 毕竟萨满说了,山神会降罪,他们承担不起。 其次,很多人都听说了,等到他们划入辽东行省,以后就再没有族长一职,各族依然存在,却將由族中耆老代为行使宗族权力。 这种形式可参考大武西南行省,当初那些被称为土人的各部土司就是如此,现在都已消失不见,可是在朝廷的管理下,曾经贫穷落后的西南现在已经焕然一新,家家户户都能住大屋吃大肉喝大酒了。 所以女真各部的族人们更忍不住了,纷纷开始了声援花昭萨满的行动。 造反的风还是吹到了辽东,暗中鼓动挑拨的一群人功成身退,悄悄离开,没有透露出他们贪狼的身份。 各个部落都几乎是半封闭的,一切信息的传递大多都是临县临村的分享,其余都是被各族头人把控著。 可是这次把控不住了,不仅是大武官兵前来张贴,还有萨满护卫跟隨著。 这不但是保护了那些宣告不被头人们悄悄揭走,还明晃晃的告诉了族人们,他们的萨满已经和大武皇帝和谈完毕。 从此,女真將正式成为大武附属民族,划入大武户籍。 花昭在写完后恭送那位翰林大学士,然后正式开始了羈留宫中的人质生活,並且也自此开了眼。 她首先见到的是卞文绣宫中散养著的一头熊,庞大如小山,可是却乖巧得很,在看见她的时候似乎还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跑了过来。 卞文绣一惊,喝道:“安娜!” 但是大熊安娜这次却没有理会,竟然直接衝到花昭面前,来了个熊抱。 “住爪!”卞文绣大喝一声就要上手,然后就愣住了。 只见安娜只是抱住花昭,然后亲昵地在她身上拱著,只是那身躯是在庞大,花昭被拱得翻倒在地,却咯咯直笑。 卞文绣傻眼了:“这咋了嘛?” “我没事。” 花昭百忙中不忘和她解释,“我和这些山野生灵有天生的亲和力,他们都喜欢我,不会伤害我的。” 卞文绣看著搂在一起玩耍的安娜和花昭,眼睛瞪大,茫然不知所措。 花昭玩了会后终於站起,似是为了给卞文绣安心,搂了她一下,微微笑道:“看我。” “看什么?” 卞文绣还没回过神,就见花昭原地转了个圈,手指拢在嘴边吹出一连串哨音。 再然后,天空中忽然飞来好几只鸟,竟然在半空上围著花昭打转。 卞文绣看傻眼了,这种召唤小鸟的本事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几只小鸟受惊飞走,然后徐大春出现在那里。 “容妃娘娘,陛下请你和那神婆去一趟乾清宫。” 花昭错愕回头,看向卞文绣:“神婆?是说我吗?” 第1527章 香香不傻 卞文绣擅长的是打架,是开山裂石,是给林止陌做熊推。 但是隨机应变解释这种事她就无能为力了,只能尷尬一笑。 这是徐大春自己造的孽,让他自己擦屁股去吧。 花昭也没追问,皇帝召见她,要儘快赶过去。 乾清宫中,林止陌已经等候在了这里,身边坐著个端庄优雅的美人,卞文绣介绍说这是皇后夏凤卿,另一边坐著个大眼睛小翘鼻的可爱美人,这是馨妃傅香彤。 花昭急忙上前叩拜见礼,林止陌摆了摆手。 “在朕这里不必要诸多规矩,隨意便好。” 花昭只觉心里暖融融的,皇帝果真是又亲和又友善,完全没有架子,以后回到族中定要好好为他宣扬一番。 夏凤卿也很和气,笑眯眯地和她见了礼。 傅香彤则好奇地看著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但是花昭总觉得她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这时又有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过来將花昭扶起,还搬了个椅子过来请她落座。 卞文绣指著少女道:“这是怡妃,也是陛下的学生和秘书,原是西南鬼方部土司之女。” 花昭有点没反应过来,怡妃?还是学生?这两种身份可以共存吗? 但是听到说是西南鬼方部土司的女儿,她又悟了。 原来说皇帝会宽厚以待归附的异族是真的,看看这位怡妃,在皇帝和皇后面前一点都不拘谨,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似的。 真好啊! 花昭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世间会说陛下是昏君了。 就这种能將学生收为妃子的事情,歷朝歷代都少见,难怪陛下会有如此名声。 可为什么自己居然有些羡慕呢?这样的感情真的好难得,又好珍贵啊。 晃神间,林止陌开口了。 “花萨满,朕请你过来乃有事相商,大武集团在辽东开设分部,事务繁多,千头万绪,还须请你协助。” 花昭急忙应道:“此乃民女之幸,自当遵从。” 林止陌頷首:“那好,这些生意上的事让香香和你聊。” 花昭还在发懵,傅香彤就蹦跳著过来,坐在她身边,那灵动的样子一点都不像生过孩子的,但愈发透出傻气。 可是片刻之后,花昭发现自己看错了。 傅香彤开门见山,就提出了自己对辽东分部的见解,以地理优势开头,又加入多民族的因素,画出了一个適合辽东的集民生、开发、经济、管理为一体的庞大架构。 白山黑水间多的是山林资源,於是一个辽东林业和一个辽东矿业的集团子公司筹建方案就此出炉。 原本大武的木材供应有很多是从高驪而来,还有部分是逶国和罗剎,但现在有了辽东,几乎一省就能涵盖那几处的供应量了。 另外就是矿藏,辽东的矿山很多,各种各样都有,这点连花昭都知道,那些族长捨不得放手归公,就是因为这个。 傅香彤摊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一路点一路说,蒙珂拿著小本本和铅笔在旁边速记,所说的话题一个不漏全都记录了下来。 花昭越听越震惊。 她本来觉得薛白梅和她说的那些东西已经十分高深,现在发现这位馨妃娘娘才是真正的厉害,三言两语间就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位馨妃好聪明,好厉害,一点都不傻! 花昭心中敬佩,暗自嘆服。 傅香彤说得条理清晰,甚至连各个子公司所需注意的要点都一一列举了出来,还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给了花昭听。 此时的她仿佛全身都在发光,那是一种由內而外散发的智慧光芒。 花昭听得星星眼,好多从所未闻的东西一股脑钻进了她的脑袋,虽然一时间没能吃透,可她知道,辽东百姓的好日子来了。 就比如傅香彤说的集团、公司,这可都是皇家的生意,不是那些小作坊能比的,一个公司就能容纳数万人。 职位不分高低,除了有工钱还管饭,並且做到年纪大了退休回家后还依旧有保障的工钱拿。 另外还有公社制,那些没能进入大武集团的族人可以领到公租田耕种,还能由公家补贴帮他们建房。 除此之外,若是想去外边闯荡的也可以,大武朝如今疆域辽阔,藩属国直辖区无数,想去哪去哪。 逶国北海道放牛养马,高驪耽罗岛码头扛货,菲礼宾种甘蔗水稻,甚至跟著大武海运跑船去欧罗巴。 只要你想,只要你能吃苦,就会有赚不完的钱。 花昭只觉得好事在从天上一桩桩的往下掉,她都来不及接。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她都没做太久的考虑就和傅香彤一件件开始落实起来,该签的协议签下,该定的条款定下。 萨满在女真族地位崇高,有很多事虽非她说了算,可在族中也有著极大的话语权。 林止陌和夏凤卿也不打扰,在旁边低声说著什么,直到一个时辰过去,花昭和傅香彤的商谈才告一段落。 还有些事需要她命人送信回辽东,以萨满之名宣告各部后才能全面铺开落实。 傅香彤也说得很尽兴,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拉住花昭道:“花昭姐姐,回我那里去玩会吧,我请你吃好吃的。” 花昭一口应下,她对这位馨妃也很有好感,看起来傻,实则聪明绝顶,身上还香喷喷的。 卞文绣在旁边等得昏昏欲睡,听到动静一下清醒,跳了过来要跟著过去。 林止陌笑眯眯的应了,让她们自己玩去。 花昭行了一礼后要走,在路过徐大春身边时停下脚步,表情认真道:“这位大人,萨满只为族人祈福祷告,並无任何神通,所以你唤我神婆不合適。” 徐大春身子一僵,连连摆手就要解释。 那边林止陌已经听见,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卞文绣嘴快,將刚才的事说了出来,徐大春暗叫一声不好,可为时已晚。 林止陌冷声道:“徐大春出言无状,罚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第1528章 民族调和剂 花昭大为震惊,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真的解释一下神婆的定义,请陛下不要责罚这位大人。 可是卞文绣和傅香彤已经联手將她拉走,似乎对这种事见怪不怪的样子。 花昭一边身不由己的走,一边回头看去,看到徐大春含泪叩谢圣恩,满心不忍。 跟著来到傅香彤住的永和宫,薛白梅闻信也来了,另外还带著个李思纯。 李思纯自从出征大月氏归来后就一直无事可做,本来心活念念还想去罗剎国跟著冯王姬景俢和神机营再杀个痛快,被林止陌一顿收拾后消停了。 这次听说女真萨满来了,还是个前凸后翘腿子长的美人,她就过来凑热闹了。 过不多久,姬若菀和姬楚玉也联袂而至,接著是邓芊芊和王可妍以及酥酥,她们和李思纯的想法差不多,听说宫里来了个新姐妹,就想著过来看看。 很快,永和宫中变得热闹起来,花昭原本因为陌生人太多而有些拘谨,卞文绣和薛白梅两个好姐妹主动陪著她,还把大熊安娜也带了过来。 安娜一来就拱在花昭身边不肯走,就连傅香彤的女儿,那个才一岁半的娃娃也对花昭有天生的亲近心,撒娇打滚就是要她抱。 花昭也很喜欢小孩子,当下又来了一次召唤飞鸟。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冬天的,鸟雀稀少,但还是有几只麻雀飞来,竟然落在了花昭伸出的手指上。 这一招果然让眾女见识到了世传萨满的神奇。 花昭也很开心,因为来的那些姐妹都对她极为和善,不多时就已经打得熟络,言笑晏晏起来。 眾女在花园里赏花品茶晒太阳,花昭听她们有意无意地说著林止陌的种种壮举,心中对林止陌的敬仰之心越来越甚,没察觉自己也在对这个神一般的男人越来越好奇起来。 一直到傍晚,眾女索性留在永和宫里摆了一桌晚宴。 杯觥交错间,忽然来了个羽林卫,说陛下召邓芊芊有事要谈。 姬楚玉好奇问了一句:“寻常不是徐大春传话的么?” “徐大人被罚俸禄,回家哭去了。” 那名羽林卫隨口答了一句,领著邓芊芊走了。 眾女没什么反应,只有花昭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薛白梅见她表情凝重纠结,好奇询问。 花昭將白天的事说了出来,並且颇为懊悔。 薛白梅却惊讶道:“呀!徐大春可是御前第一近臣啊,陛下居然肯为了姐姐罚他。” 花昭一愣:“啊?” 薛白梅上下打量著花昭,口中嘖嘖称奇:“花昭姐姐,你说……咱们陛下为何独独对你这般好?” 花昭更愣了。 对啊,陛下为何对我这么好? 但凡和她说话的是卞文绣或是傅香彤,都会告诉她罚徐大人俸禄只是陛下的恶趣味,可偏偏现在是薛白梅。 一时间,花昭的情绪有些复杂起来。 她和陛下相见只是两次,却能看得出这是个平和谦冲的仁君,就连女真族前些时日气势汹汹发兵十几万进犯大武边关,他也能既往不咎。 可是现在,她为了一句神婆的戏言却如此重罚身边近侍。 莫非……莫非陛下他对我真的有意? 这个念头一出,花昭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变快了起来,眼前也仿佛自动出现了林止陌那张带著淡笑的脸。 很英俊,很耐看,且英气勃发。 再看看这四周的景致,皇宫中的一切自然都是极好的,据说这永和宫还是比较小的一座,可也是美轮美奐精致秀丽。 难道我真的被陛下看中了,要册封我为妃吗?那我到底是答应还是拒绝呢? 若是拒绝,我的族人们怎么办?会不会被迁怒被连累? 不对,我非汉人女子,陛下怎会对我有意?必然是哪里出了岔子,自己对这事有了误会。 花昭悚然一惊,忽的醒转。 自己是女真萨满,就连那位徐大人都称自己是神婆的。 帝王家怎会容许我这样的女子入宫?自己是失心疯了,这都敢臆测。 她正在胡思乱想,姬楚玉忽然凑上前来笑嘻嘻问道:“姐姐在想什么?” 花昭脑子还没转回来,下意识地应道:“在想我是个神婆……啊!” 话才出口她就意识到失言了,急忙捂住嘴,一脸尷尬。 姬楚玉愣了愣,隨即笑道:“嗨!神婆怎么了?咱们陛下哪会在意这个?菀菀和纯儿当初还是太平道圣女呢,真算起来不也是神婆?” 姬若菀在旁將花昭的表情尽收眼底,她更是个玲瓏心肠的,眼珠一转就猜到了些什么,於是也说道:“花昭姐姐怕是不知,咱们陛下最为宠爱的戚姐姐当初还是圣母呢,那岂非更是个大神婆?” 花昭心中砰的一跳,怔怔道:“啊?是这样吗?” 这下子,桌上除了卞文绣和傅香彤之外的其他几女也都看出了点门道来,她们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已是心领神会。 辽东啊,那可是堪比七八个河南行省那么大的地方,又有五百万女真族人,朝廷现在虽说开始设立衙署,正式划归大武,但是这过程中还是难免会產生诸多矛盾。 不说女真人粗鲁喜战,单只是汉人与其的文化差异,想要让他们同化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但是现在有个花昭,她可是女真族的萨满,陛下若是將她收入宫中,將会作为一个很好的民族调和剂。 而且別以为她们看不出来,陛下將她留在宫里住著,显然已经不怀好意了。 切!这么长的腿子,他能捨得? 谁还不知道谁? 花昭还在纠结,忽听旁边傅香彤道:“你也是个神婆,她也是个神婆,大家都是神婆,就我是个肥婆。” 说著她还哀怨地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问花昭道,“花昭姐姐,你怎么就长这么高这么瘦还这么好看啊?” 花昭顿时被夸迷糊了,忘了刚才的忐忑。 …… 乾清宫中。 邓芊芊才刚进门就被一个黑瘦的青年扑来抱住了腿。 “姐姐,有人要色诱我,救命啊!” 邓芊芊嚇了一跳,仔细看去,才发现是自己最小的弟弟邓元,如今林止陌那座实验室里的顶樑柱之一。 她下意识道:“谁啊?眼神这么不好?” 第1529章 我和细作有个约会 邓元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自己乖乖站起身来,哀怨地看著邓芊芊。 邓芊芊假装没看见,直接问林止陌:“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这小子现在是块香餑餑,被人盯上了。” 林止陌说著踹了一脚邓元,“自己跟你姐说。” 邓元更幽怨了,无奈的说出了自己最近发生的事。 他在实验室里每月能有四天休沐,前几天他终於能暂时停歇下来,就心血来潮想著去教坊司听个小曲解解闷。 反正这是皇家的地盘,他不会有什么危险,结果刚到那就有个柔美娇弱的少女一头撞到了他身上。 少女看起来很慌张,很狼狈,后边本有两个壮汉在追赶,但是看到邓元身后有两名锦衣卫隨行,脸色变了变后就跑了。 邓元当时没觉得什么,只是扶起少女后告诉她安全了,然后就要走。 结果少女像是嚇坏了,一把抱住他死活不肯鬆手,然后哭唧唧跟他说了一个关於她身世的惨绝人寰的故事。 但,邓元虽然现在整天呆在实验室里,又忙得不修边幅,看起来像个木訥的书呆子一般,但他原本可不是什么好人。 遥想当年,林止陌初次见他时,邓元就在强抢民女,还因此被老邓活活打断了腿。 就算腿好了之后他还固態萌发跑去调戏人家一个酒肆小妹,未果,又巧遇林止陌被收拾了一顿。 所以当那少女出现的第一时间他就提起了警戒心,果然,后续那少女说出的內容他甚至都能猜到后续了。 无非就是赌鬼的爹,瞎眼的妈,生病的弟弟,破碎的她。 为了弟弟要治病,少女被亲爹卖进了青楼,她死活不从趁机逃出来,碰巧撞到了邓元身上。 然后,少女为了感谢邓元相救之情,请他移步去自己暂居的破旧宅院里喝杯茶。 说是喝茶,到了那里却变成了喝酒,然后少女喝多了,晕晕乎乎红著脸想靠在邓元身上。 故事的最后,邓元藉故跑了,没让故事继续。 说到这里,邓元不无骄傲的抬著下巴道:“玩这些,论鸡贼这块小爷我除了陛下谁都不服,还想套路我,这不就是……哎哟!” 邓芊芊一个爆栗敲在他脑袋上。 不是因为邓元说林止陌鸡贼,毕竟这是事实。 而是邓元所说的这个故事,压根就是曾经李思纯还是化名沐鳶时对林止陌做过的復刻版。 关键是,这个故事还是邓芊芊无意中告诉邓元的,当时她还吐槽过李思纯早就对林止陌心怀不轨来著。 邓芊芊咳嗽一声,问林止陌:“查出那女子的来路了?” 林止陌頷首:“一个辽东参商,人称梁掌柜,实则背后是为波斯神主教做事。” 意料之中。 邓芊芊看了眼委屈巴巴的邓元:“叫我来是要怎么做?让我小弟做饵,引出波斯人在大武的细作?” 林止陌赞道:“我家芊芊就是聪明。” 邓芊芊脸一红,白了他一眼。 自己弟弟还在旁边,他说这话也不害臊。 邓元已经嚷嚷起来:“陛下你不夸夸我么?我一早都猜到那娘们有古怪,故意没在她面前拆穿她又第一时间跑回来稟报,就是为了抓她背后的鬼。” “嗯,夸你。”林止陌敷衍了一声,又和邓芊芊低声商议了起来。 邓元心里苦,又无法诉说,只能站在那里等候命运的降临。 片刻后,两人商议完毕,邓芊芊目光灼灼的看著邓元。 邓元打了个寒颤:“姐你干嘛?” “那女子后来可曾再找你?” “怎么没找,她约我明天去镇海寺烧香呢。” 明天是腊八,民间確有去寺庙烧香祈福顺便討碗僧人大锅所煮腊八粥的风俗。 那个少女看起来像是对邓元一见倾心,相约这种事就像寻常少男少女一般。 可问题是镇海寺位於京城朝阳门外,出城还要走二十几里,所以…… 邓芊芊和林止陌对视一眼。 腊八节在这个世界也是民间重要的传统节日,邓元早早的乘著马车来到那座宅院,接上了那位少女灵儿,朝著城东而去。 自从那日之后,灵儿的赌鬼父亲就再没出现过,连將她卖进青楼的后续也没了,看起来是忌惮邓元出门带著锦衣卫的威势,一切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邓元也没表现出一点怀疑的样子,和灵儿坐在马车里拘谨的相对而坐,时不时还脸红一下,透出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然而事实上他也就是这几年在实验室里太投入,拋开了以前的浪荡,可他毕竟是邓家子弟,曾经是和寧白一样的京城顶尖紈絝。 这种在人前装蒜的本事完全属於基操。 於是在这样的装模作样中,马车一路出了城,顶著初升的朝阳,最终来到了运河边一座略见荒凉的码头。 马车停下,灵儿便急忙下了车,邓元似是错愕的跟了下来,然后茫然四顾。 “这是哪儿?不是说去镇海寺么?灵儿?” 一回头,就见一个大號麻袋当头罩下,邓元眼前一黑,接著被人扛了起来丟到了另一辆车里。 “啊!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绑我?灵儿,灵儿……” 邓元惊声呼叫,然而灵儿根本不答应。 不远处的草丛里,郭溯咂嘴道:“还別说,小元子被陛下收拾过后脱胎换骨,连演技都上去了。” 第1530章 挺会玩啊 草丛里不止郭溯一人,在他旁边还有个长相明媚可爱的圆脸少女,正是红粉十九妹。 闻言她撇了撇嘴,说道:“你们这些紈絝子弟不是都惯会演戏么?当初西南土人作乱,邓元就靠著一个演字破了鸡鸣关?” 郭溯大急:“不是,你拿我跟邓元比?他紈絝我可不是。” 十九斜睨他一眼:“他为陛下骗来了怡妃娘娘,你把我骗来了,有什么区別?” 怡妃就是蒙珂,那次西南作乱后她就被押解到京城,后来的故事全大武百姓都知道了。 当时是敌人,现在除了孩子没生,其他能做的都做过了。 “有区別,当然有区別,我……” 郭溯正要叫屈,十九却脸色一肃:“噤声,来人了。” 果然,河面上有条船靠了过来,但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並没有將麻袋里的邓元丟上船去。 岸上船上两拨人交流了几句,然后就见船直接离岸而去,驶入运河中,而那辆装著邓元的马车却悄无声息的朝著另一个方向而去。 只片刻功夫,河面上的船忽然升腾起一阵火光,而驾船之人已经先一步躥入水中,消失不见。 这时,另一边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几个人,看装束就是当地乡农,惊声大喊:“有船失火了!” 很快又有人被呼唤了过来,一群人用挠鉤用竹竿將那艘燃烧的船拉拢过来,就地打河水救火。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船上的火灭了,然后有人上船查看。 “船上有人被烧死了!” 惊呼声传来,几个胆大的跳上船,没多会抬下两具尸体,已经烧得破衣烂衫,面目全非,但还是依稀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郭溯和十九在草丛里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瞭然的神色。 那一男一女的装束打扮分明就是和刚才的邓元灵儿一模一样,只是脸都烧烂了,再分辨不出真假。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郭溯恍然。 十九看了一眼刚才那辆马车离去的方向,捅了郭溯一胳膊:“还不跟上?” 正午时分,京城之中就传出了一则消息。 当朝卫国公邓禹的幼子邓元,於城外运河中遭遇船只失火,未能逃脱,命丧火中,另还有一女子,据传乃是邓元新近结识的清倌人。 消息一出,无数百姓为之譁然。 邓老国公忠公体国,即便在京城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勛贵,而邓元虽是邓家幼子,可却已是西郊那座实验室中的肱骨栋樑,如今大武军中有不少武器军械都有邓元参与製造,深受陛下信赖恩宠。 可就是这么一个国宝一般的朝堂新秀,居然会莫名其妙死在野外一艘船上,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的猫腻和诡计。 当天午后,皇帝就发出詔令,责令锦衣卫天机营一同严查邓元身死一事。 邓元被烧死得太过蹊蹺,可却似乎完全没有线索,就连那名清倌人灵儿的家人也被人在家中灭口,死了个乾净。 短短时间內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生怕被牵扯到其中。 而另一边,郭溯和十九已经远远跟著那辆马车,出了京城,进入了河北地界,已经到了滦州城外。 就在他们快要压不住烦躁之时,那辆马车终於停在了一处稀疏的林子外。 距离邓元被掳已经过了大半天,此时都已近傍晚,天色也昏暗下来。 郭溯藏在远处,手里拿著望远镜,清楚的看到邓元被人从马车里抬了下来,接著从麻袋里抖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一整天缩在麻袋里的缘故,现在的邓元看起来和快死了差不多,手脚僵直,脸上也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砰的一声,他被丟到了地上。 “哎哟!你们干嘛?” 邓元摔得痛呼一声,抬头却见一个麵皮沧桑眼神却闪著精明之色的中年人,正对著他微笑。 “小公爷,久仰。” 邓元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身子,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道:“你踏马既然知道老子是谁,还敢掳我?” 说罢他又左右看了看,“灵儿呢?你们將她如何了?” 中年人也不生气,往旁边一指:“不是在那呢?” 邓元转头看去,却见灵儿正好端端的站著,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似乎因为赶了一天的路显得有些疲倦罢了。 “你……你们……” 邓元呆滯片刻,然后像是恍然大悟,“你们是一伙的?” 中年人笑眯眯道:“小公爷真聪明,不过在此之前先介绍一下,鄙人姓梁,小公爷可叫我梁掌柜。” 邓元怒道:“老子管你什么掌柜,告诉你,敢动我一根毫毛都等著陛下將你抄家灭族吧!” “那不会,京城府衙此时只怕已经出具了小公爷身死文书,陛下也在忙著安抚国公爷,没人会知道你在此地的。” 梁掌柜依旧笑著,眼神奸险,“还有,小公爷不稀罕知道,但我还是要告诉小公爷,鄙人这掌柜……做的是人口买卖。” 邓元的表情更害怕了:“你……你说什么?你要把老子卖去哪?我告诉你別乱来啊!” 梁掌柜忽的往后退了一步,笑道:“为小公爷介绍个朋友。” 邓元转头,就见林子里走出一个深目高鼻表情木然的男子,像是检验货物一般上下打量著邓元。 “波斯人?!” 邓元惊呼一声,立即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梁掌柜走到那人面前,低头哈腰道:“哈利法大人,人已经带到,小人的任务完成了。” 哈利法从怀中掏出个钱袋子丟了过去,丁零噹啷的,是一袋子金幣。 梁掌柜老脸上笑开了花,腰弯得更低了不少:“那大人先忙,小人就告退了。” 话音落下,他又招了招手,刚才驾车带邓元来的车夫走了过来。 那车夫也恭敬地对哈利法行了一礼,躬身间露出棉帽子里藏著的一根辫子。 “女真人?”邓元立刻看到了,脱口而出。 那人回头冷笑:“是又如何?” 邓元忽的表情一变,又恢復成原本散漫的紈絝模样,嗤笑道:“那头归附,这头闹鬼,孙贼,你们踏马挺会玩啊?” 第1531章 第三主教大人 他这句戏謔之言一出,这边的人还没什么反应,暗中藏著的郭溯却一声低呼。 “臥槽!这踏马不是邓元,是墨离哥?” 十九也瞪大杏眼:“还真是,那猥琐的劲別人演不出来。” 那女真人却没有察觉,冷笑一声道:“就只许你们汉人奸猾狡诈各种手段,我们就只能乖乖投降詔安么?” “邓元”诧异:“归顺大武有什么不好,以后不怕饿著冻著,陛下花钱给你们建房子开垦田地,这都不要,你们没毛病吧?” “旁人如何想是他们的事,我族只求依然安稳,对你们那些收买人心的小利不稀罕。” “所以你们使了这招瞒天过海把小爷我打包卖给波斯人,再从他们那里换你们要的安稳?看来还真是毛病不小,波斯在几千里外,能他妈有空管你们?”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族自有打算。” “邓元”忽的问道:“这是你们大小姐的意思?” “她並不知……” 那女真人话才刚说一半就戛然而止,隨即勃然大怒。 他在一个不小心之下被套出了话来,儘管及时止住,可还是来不及了。 “邓元”笑得活像只狐狸:“哦,她还不知道,也就是说这是你们族中自己的决定了,敢问阁下是木伦吉特氏的哪位啊?” 女真人怒目而视,闭口不言。 “邓元”却不管,继续叨逼叨:“看你年纪应该不是娜图她爹,可掳我这种大事又不可能派个无关紧要的人来,所以你是你们族长的二弟,檀纳?” 那女真人这下真的惊了,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敢置信:“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是么?” “邓元”嘿嘿一笑,“天下间还没有我天机营不知道的事。” 他一个挺身站了起来,顺手往脸上一抹,露出真容。 然后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白面天师,墨离。” 檀纳大惊,反手拔出刀来,满脸戒备。 墨离竖起食指摇了摇:“邓元怕死,贫道便替他前来,一是保他的狗命,二是取你的狗命,別反抗了,你逃不掉的。” 檀纳脸色阴沉,眼中隱藏恐惧。 天机营大名早已传入女真,无人不知,尤其眼前还是那位传说中的墨离道长。 他们族中暗地里和波斯人交易,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天机营知晓了。 如此一来,他们族中岂非將来大祸临头了? 檀纳后背上开始渗出了冷汗,似乎已经看到他们木伦吉特族可怕的未来了。 一道身影走上前来,却是那波斯人哈利法,他脸上没有抓错人后的懊恼和怒气,反而还隱有惊喜。 “原来你就是墨离,天机营的將军。” 墨离看了他一眼,纠正道:“是统领,第三主教大人。” 哈利法意外道:“你知道我?” “神主教共有六位主教,是你们教义之中六芒星阵盘六个角的意思,你们的大祭司是中间那个洞,被称为神主之窍,当然,咱们汉人管那叫皮燕子。” 墨离笑眯眯道,“我说得没错吧?” 哈利法看他笑得那个猥琐的样子,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但没有证据。 只是他並不受影响,依旧面带微笑,像是和老朋友在敘旧一般道:“墨离统领果然无所不知,既然你知道我,那我就不再虚偽了。” 墨离再次纠正:“那叫客套。” 哈利法只当没听见:“邓元是我们想邀请的贵客,但这次既然他没来,我们就只能下次再找他了。” 墨离:“然后呢?” “然后,既然墨离统领来了,我们就先邀请你跟我们走了。” 哈利法的微笑很真诚,然后一摆手,后方走出几个身影,將墨离包围,都是清一色的波斯人,只是表情木然,带著杀气。 神仆,又是神仆。 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抓住邓元,逼问出火药以及各种军械的製作方法,这次他没来,但是来了个大武天机营的首领,也不算失手。 墨离站著没动,眼睁睁看著自己被包围也並不紧张。 他散漫不羈道:“道爷我还要留在京城过年呢,可没答应你去做客。” 哈利法还是微笑道:“看来墨离统领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是我想你误会了,我不是一个单纯的主教。” “但贫道是个单纯的道士,从不沾花惹草。” 一声轻吟,长剑已然在手,他笑眯眯道,“要带我走,那就比划比划。” 哈利法摇头失笑:“统领大人看来还没看清现在的……” 话刚说一半,他猛地脸色一变,闪身一跃,然而还是迟了一瞬。 砰的一声爆响,墨离左手袖中亮出了一把枪,毫无徵兆地一枪正中哈利法左肩。 “啊!该死!”哈利法纵然已经十分小心了,可还是中了招。 下一刻,墨离已经朝著哈利法身后高声喊道:“小侯爷,你踏马再不出来就准备给道爷收尸了!” 眾人的目光下意识的被吸引了过去,郭溯和十九趁著这瞬息间的功夫猛地躥出。 一道刀光,一道剑光,交错著朝那几名神仆而去。 与此同时墨离也正式出手了,迅雷一般的剑光划过,震惊的檀纳刚起了逃命的念头,就被挑断了脚筋,惨叫倒地。 哈利法脸色阴沉,捂著受伤的左肩怒道:“你们汉人果然阴险!不讲武德!” 明明拔出了剑,结果却开出了枪,防不胜防。 墨离不屑道:“老子师父教的,你有意见?” 垃圾话对喷中,他已经衝到哈利法身前,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剑招过去,墨离的表情变得有些诧异起来。 他这才理解哈利法说自己不是个单纯的主教是什么意思了,这个波斯人居然身手极强,虽然左肩受伤,可还是在这短短时间內接住了自己所有进攻。 “哟呵,有点意思。”墨离赞了一声,剑招加速,愈发猛烈。 只是他没留意到哈利法在转身避让时做出的一个隱蔽手势。 那边郭溯和十九与那几名神仆酣战,远处又有几十道身影飞快躥来,那都是天机营將士,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特地躲在远处的,现在才是正式的收割时间。 第1532章 陛下的脾气怎么样 战局很明朗了,波斯人没预料到早早落入了天机营的视野中,根本没派太多人前来。 神仆开始死了一个,眼看下一个即將毙命,退无可退。 然而就在这时,那边的草屋猛然间爆发出一声巨响,草屑黄泥炸飞四散,火光冲天。 墨离一惊,手中顿了顿。 而哈利法显然等的就是这一刻,虚晃一招猛地急退。 墨离被爆炸分了下神,一剑落到了空处,再想追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哈利法衝到远处一头扎进村外那条湍急的河流中。 “哎臥槽!” 墨离尔康手,但人已经不见了。 他懊恼地左手抽了右手一下,隨即狰狞转头,盯向那几个神仆。 没所谓,那条河的上下游也都有人看著,应该跑不了。 但,凡是就怕一个“应该”。 最终,附近围捕的人手来报,还是被哈利法跑了。 …… 御书房中。 墨离匯报完此行结果,诚恳道歉:“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林止陌倒是很无所谓,摆了摆手:“跑就跑了,下次再抓便是,他还会回来的。” 墨离知道皇帝师弟这是给他面子,轻轻揭过了,便也尬笑道:“那还確实,神主教千山万水跑来大武,必然不会轻易放弃的。” 林止陌道:“只是看来神主教很著急了,直接派了个主教过来。” 阿伊莎和柴麟早就穿过许多情报回来,在波斯,神主教的盘子很大,教中高手也非常多。 哪怕那什么风火雷电四使死了三个,被柴麟收了一个,那群神秘的神仆也被宰了不少,连神仆首领也死在了大月氏。 可据说还有几百个祭司和主事,不说別的,他们的左右护法都还一个没见。 想到那个风使海奈的波斯风情,林止陌就很想求证一下他们教中还有没有这种档次的美女。 反正他……嗯,他觉得墨离挺遗憾的。 神主教铺设筹备良久的抓捕邓元计划就此泡汤。 第三主教哈利法受伤遁逃,其余八名波斯护卫及五名神仆当场击毙,只剩下一个被废了脚筋的檀纳和一个被嚇傻了的灵儿姑娘,都被押送回了京城,丟进了镇抚司衙门大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神主教想要暗度陈仓偷走邓元,却没料到早就被天机营发现並且来了个李代桃僵。 但这次来的第三主教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天机营虽然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却没能掌握他们的老巢,也因此只能做出了这么一场戏。 可惜最后还是被他跑了。 邓元收到了林止陌的一份赏赐,又回到了实验室里安心工作。 虽然整件事中他没有出面,被套麻袋的是墨离,帮墨离易容的是姬若菀,出手抓人的是郭溯和十九。 他也就虚惊一场,还白白摸了一下人家灵儿的小手,虽然也不是他主动去摸的。 事情传到宫中,没有引起多大反应,细作潜入京城的事情多了去了,可在天机营和锦衣卫双重眼皮子底下都没討到过什么好去。 唯独花昭有些闷闷不乐,情绪不佳。 她前脚才刚以萨满的名义號召女真一族归附,现在就有人冒出来充作了和波斯人之间的细作,这让她感觉很愧疚。 今天的永和宫里依旧很热闹,卞文绣正和李思纯在谈论这时,並且兴致勃勃猜测波斯人下一次出手掳人会是什么时候,掳的又会是哪个倒霉蛋。 傅香彤坐在旁边美滋滋地吃著苏州老家送来的糕点小吃,將女儿放在一旁和大熊安娜玩,但一熊一娃都赖在花昭身边贴贴,怎么都不肯离开。 花昭一边陪著她们玩,一边留意著那边卞文绣的话题,心里盘算了片刻,最后鼓起勇气拉了拉傅香彤的袖子。 “香香,我问你哈,陛下的脾气怎么样?” 她住在宫里有几天了,每日里有不同的姐妹来陪她聊天,她们都非常热情非常友好,可现在这事关乎她们族人的命运,花昭还是决定问问傅香彤。 因为如她所见的这些娘娘们,只有傅香彤看起来呆呆的,每天只是吃吃喝喝睡睡,完全没什么心眼。 从她口中探听一下陛下的心思,肯定是最真实的,不会骗人。 傅香彤嘴里刚塞了块云片糕,闻言茫然抬头:“陛下脾气很好啊,我反正很少见他真正发怒。” 花昭心中稍定,又试探问道:“那你知道波斯人这事……陛下会迁怒我族人么?” “你说这个啊?应该不会吧……嚼嚼嚼……” 傅香彤腮帮子蠕动,想了想认真答道,“迁怒不至於,但是肯定会惹他不开心的,然后……嚼嚼嚼……本来会给你们族中的福利或许会变少,比如……嚼嚼嚼……你们族中孩子免费上学堂啊,老人受慈善总会赡养啊,还有每年的移居关內名额什么的。” “啊?!” 花昭闻言顿时大惊,眼睛瞪大,红唇微张。 她担心的就是这个,当时和林止陌主动提出劝族人归附,就是因为她来到京城后亲眼见到了大武百姓的优渥生活。 偌大的京城,她就没见过几个乞丐,街道上乾净整洁不说,百姓们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一个个看著就很幸福美满。 据四方馆的侍从介绍,凡具有正式户籍的孩子都能免费上学堂开蒙,那些寡居老人也会在一定岁数后由慈善总会登记赡养,而成年人也各有各的生活福利,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花昭当时就惊了,这哪是京城,这简直就是神明的福地啊。 所以她主张族人归附,除了避免大武征討之外,更多的原因就是希望族人能在大武庇佑下过得更好。 可现在这么一来,就因为一个檀纳,陛下可能会龙顏大怒,將原本要给他们族中的福利都收回。 不,不可以! 她眼中的担忧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连傅香彤都察觉到了。 “花昭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花昭下意识地答道:“我在想有没有办法让陛下不生气。” 傅香彤想都不想就说道:“简单呀,趁著陛下还没下詔,让你的族人赶紧上表请罪表忠心啊。” 花昭追问:“表忠心?比如呢?” 傅香彤道:“檀纳不是那个达鲁台元帅夫人的二叔吗?让他们主动请求陛下派人入军中监督,这不就行了?” 花昭眼睛一亮,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来。 “有道理,我这就去求见陛下。” 话音落下,她已经匆匆而去。 卞文绣李思纯转头看来,正见到傅香彤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第1533章 异族的安全感 花昭这一去之后就再没回来,傅香彤没心没肺的,但是卞文绣和李思纯左等右等不见人,有点著急了。 卞文绣邪恶地脑补,陛下会不会就在御书房里那一排排书架边把花昭给办了。 最后捂著鼻子忍不住想要去一探究竟时,被李思纯和薛白梅一起劝住了。 她们的陛下是色,不是急色,不至於这么猴急。 只是傍晚时分,林止陌却先来了永和宫,身边跟著蒙珂和茜茜。 卞文绣见到他是眼睛大亮,一跃而起窜到门口往外张望,结果空空如也。 “誒,花神婆呢?” 李思纯翻了个白眼:“你现在神神叨叨的更像个神婆。” 林止陌自顾自走进门,先抱起女儿逗弄了几下,薛白梅眼尖,发现林止陌的嘴角噙著一抹古怪的笑意。 “陛下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么?”她问。 林止陌也不隱瞒,点头道:“嗯,就木伦吉特氏暗通波斯一事,下午时花昭来见,主动求请女真辫子军中派人监管一事,但望我只追究首犯之罪,饶恕无辜族人,另外她还很是谦卑地提出了多则条款。” 说到这里他看向薛白梅,“梅儿,是不是你忽悠她什么了?瞧把她嚇得。” 薛白梅抿嘴笑:“这次可不是我,是香香,而且还比我厉害,三两句就把花昭姐姐忽悠瘸了。” 林止陌大感意外,目光转而看向傅香彤。 傅香彤正在啃著个大梨,闻言眨了眨眼睛,无辜道:“这不是忽悠,明明是有利於朝廷和他们女真两方的事,我说了点实话而已。” 林止陌沉默了一下,果然,香香呆萌的外表是最具有欺骗性的,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只是呆,不是傻,相反在一切关乎於利益的事情上,她比任何人都鸡贼。 开玩笑,大武集团財务总监,当是假的么? 卞文绣则关心道:“那花昭姐姐人呢?陛下没把她办……啊不是,她没跟著你回来吗?” 林止陌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她出宫了,那十三家族长还在镇抚司大牢里,女真族中其他人都在四方馆里不知所措,她要亲自去主持善后问题。” 卞文绣捂著脑袋不满道:“啊?就这?” 真的是,她还以为一下午时间,陛下和花昭会发生点什么,结果就这,就这? 期待了一下午的八卦就此没了,几女都颇为失望。 傅香彤却忽然笑嘻嘻道:“陛下,你要不把花昭姐姐收入宫中吧。” 林止陌嘖的一声:“別闹。” 他现在算是真正体会到古代皇帝的不容易了,后宫三千佳丽就不提了,他才十几个都经常不够分的,实在没兴趣再加人了。 虽然花昭的顏值身材確实很顶。 傅香彤却不怀好意道:“其实花昭姐姐对陛下一见钟情,很喜欢你呢。” 林止陌:“……忽悠花昭没够,现在忽悠我了?” 傅香彤难得认真道:“没忽悠,因为我看得出来啊,而且,开设辽东行省,女真一族是避不过去的。” 薛白梅接过话头:“凡异族者,都很难真正对朝廷归心,並非单单以一个『利』字就能抚平的,不是我们中原汉人不接纳他们,是他们无法真正归心,用陛下的话说就是没有安全感。” 傅香彤指了指蒙珂:“就像阿珂老家那里,自从她跟了陛下后,西南各族已渐渐开始与汉人融成一团了。” 薛白梅再次接龙:“花昭在族中威望高於各族族长,陛下若是收她入宫,女真一族方能死心塌地,陛下也能除却这份纠结,多好?” 林止陌被两人说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后失笑道:“收服区区女真还需要用一个女子为媒介?你们也太小看朕了。” “不是小看,是省事啊。” 傅香彤小手一摊,“这是性价比最高的做法,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林止陌这次沉默了,没有再开口。 他承认,香香一语中的,说到了点子上。 林止陌对女真这一族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古及奴主动犯贱,领著十几万大军南下,后又有达鲁台归顺后还暗藏反意,今天又冒出来个木伦吉特氏勾结波斯人。 他其实也厌恶这种不消停的麻烦,可又不免头疼。 可以大军压境直接用武力镇压,但那太血腥太残暴,林止陌自问是个人,做不出屠杀这种行为。 但不下狠手又收不服他们,这就让他很为难。 而傅香彤现在纯粹是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异族所谓的安全感就等於生意场上的信誉度,如何保持,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合。 利益的捆绑是一种,还有就是联姻,就如那些世家大族一般。 很老套,但很管用。 阿珂那个也是真实的例子,西南原本各种叛逆,但现在他们摇身一变成了皇亲国戚,那叫一个忠诚,看看狼兵们奋勇杀敌吃苦耐劳还毫无怨言就知道了。 女真,五百万人口…… 如果能让他们死心塌地,確实不错。 傅香彤这时又贼兮兮地凑了过来:“陛下,別犹豫了,赶紧下旨吧,花昭姐姐会乖乖答应的。” 林止陌愕然,他很奇怪,香香为何这么肯定? …… 深夜。 花昭没有入宫,而是住在了四方馆內。 十三族族长都因算计自己而被暂时押进了大牢,她亲自出面和各族隨性的族老执事们商谈了很久。 她不善交际,但此时此刻关乎全族未来,花昭不得不挺身而出。 在快刀斩乱麻的决定了那几个不安分之人的处决结果后,她又为了大武集团辽东分部的筹建与好几位商会会长见了面。 以萨满的名义,暂时主领一应事宜。 前来商谈的都很给她面子,谈得也颇为顺利。 看著一条条关於辽东与中原的商贸建立以及组合的条约擬定,花昭在疲累的同时也深感自己萨满之名的责任感。 只是…… 那几位会长之中有人单独与她和女真族老喝茶聊了会,期间无意说起西南土司和江南傅家,一个变好,一个变得更好。 除此之外还有赫温克族,那个居於极北之地的孤僻一族,现在变得生活富足优渥且名满天下。 花昭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紧张纠结。 心中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在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