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难自禁》 第一章 三更天,终离山雾气烟腾,冷风吹得老树沙沙作响。 龙心意早早听惯了山林里诡异阴冷的声音,她安稳地睡于纱帐内,毫末察觉那有别于常的虫鸣声。然而一瞬间的工夫,房内烛灯灭了,一只有力的手捂住她的嘴,她猝然睁眼,惊骇中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别怕!是姑姑。” 龙锦凤朝心意眨眨眼笑了。“跟姑姑下山吧,离开这乌龟不拉屎的鸟地方。” 毋需多间,会说这种粗鲁话的,只有她那狂妄不羁的锦凤姑姑了。 心意喘了一口气镇定下来,她聪慧而美丽的双眸望着姑姑。“可是爹不准” 龙锦凤嗤了一声。“等他准你下山,你都成了走不动的老阿婆了,而姑姑也不知死到哪儿去啦,谁陪你进城玩?”臭老哥,若要心意远离她这个亲姑姑,说什么是为心意好,狗屎,八成是怕心意和她混熬了,会知道她这个爹有多闷。 心意思索了一会儿,她最怕的倒不是爹爹,而是严肃的阿娘。当然,在终离山生活了十八年,这儿早成了一座枯燥乏味的牢笼。家中的藏书她十岁就看遍了,更别提阿娘教她的三弦琴,因为无聊,她玩得也腻了,能弹的乐谱全都习会,甚至已经比阿娘还厉害了 终离山再没什么有趣的了,只除了这三十几岁还不结婚,花样多又疯癫打京城来的姑姑。 龙锦凤看得出心意在顾忌什么,开口劝道:“你阿娘最古板了,不准这不准那,我告诉你,你爹怕她,你阿姑我可不怕,大不了事后姑姑就说是我硬把你掳走的,她要算帐就算到姑姑头上,反正我跟她梁子早结下了,也不差多上这一件。” 龙锦凤再动之以情,说之以利。“心意,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阿姑我为了你,年年跋山涉水来这鬼地方看你这宝贝,每次都累得想吐血,我已经快四十了,以后要来看你可不是那么容易,京城比这地方有趣千百倍,怎样?你看了那么多书,不如去开开眼界?反正至多一个月就送你回来。” 心意听得抨然心动。“那我可以带花花和飞飞去吗?”花花和飞飞是她养的两条宝贝蛇。 龙锦凤一听这名字霎时倒抽一口气,脸色是惊惧又苍白。“可以不要吗?”开玩笑,带那两条恐怖的玩意儿去?她不疯掉才怪! “不行吗?”心意黯然失望地垂下脸。 锦凤最怕心意不开心,她连忙讨好地答应。“行、行,我又不是你阿娘,你要干么姑姑都准。”这下可惨了。 心意瞪著姑姑欢快的缓缓笑了,她一见得逞不忘卖乖地啄了姑姑脸颊一口,油嘴滑舌一句。“我最爱姑姑了。” 锦凤一听心花怒放,如常追问一句。“比你阿爹还爱?” “是,比阿爹还爱。”开心话多说几句无妨。 唉呀,瞧这心意多可爱,锦凤激动又问:“比你阿娘还爱?” “是是是,比阿娘还爱。”她面不红气不喘,善意的谎言说说有什么关系。 锦凤简直乐疯了。“纺,你纺,你说的是真的。” “我纺,我最爱的是姑姑。”老天才不会无聊到为了这小小的谎言来惩罚她,这种誓发一百个也无所谓。 锦凤感动得眼泪直喷,她猛地抱住侄女。“姑姑也是,姑姑最爱你了,小宝贝。”她可是肺肺之言。 心意被这个疯疯癞癞的姑姑逗笑了,这样也哭?她真心的搂住泵姑,唉,姑姑,真的是太寂寞了。 京城的夜,**通明夜夜笙歌,喧哗热闹的瓦舍里文人醉生梦死,勾栏内莲花棚、牡丹棚通宵上演著歌舞戏剧,拥挤的人潮将龙心意和姑姑给冲散了。虽然在陌生的地方走失了,心意倒也不慌不忙,她心底有数,与其盲目乱跑不如在原地等待姑姑来找;更何况还有引她注目的新鲜事。 此刻她正张大著嘴讶异地专注于棚台上浓妆肆抹的伶人正上演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伶人唱著悲凄的曲调,述说著她对离人的不舍,男子温柔地安抚著她的情绪,赠她香囊誓言将不忘承诺定会归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意听著那哀伤的曲调竟也红了眼眶。她看得入迷,没注意突然奔来的小孩,被撞了一把,往后瘫跌,跌进一个温暖的胸膛。 她没立即起身,鼻间先闻到一股酒味。耳畔听见身后人吟著。“瓦舍来时瓦合去时瓦解。另聚易散也”沙哑的嗓音带著醉意。 心意转过身来,她跌进了一个醉汉的怀抱里,但她并不觉得惊慌,眼前这人眼神迷蒙,那是带著醉意且非当温柔的目光,他凝视她的模样,让她有种被看穿、被融化的感觉 心意干脆跟他一样坐在地上。“你喝醉了?” 眼前的男子衣著华丽,黑发凌乱披散。他神情澳散地道:“醉了?”他狂妄放肆的笑声不止。“丫头,我根本没醒过”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抬起心意的下巴端详,心意直觉地没有恶意,并未躲开去。 “你几岁?长得这么标致而她却永远长不了,永远永远的年轻” “你不要紧吧?” 他冷笑一声。“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樵惮。”她静静接了这阙词。“柳永的蝶恋花。” 他一直迷蒙的眼睛猝然睁亮,凝视她半晌,突然仰头大笑。不知何故,他的笑声听来竟是如此刺耳。 心意陡然间了一句:“你是在哭吗?”那笑声并未透著愉悦,她听得出里头充满痛苦。 她的问题再次震撼了他,他不笑了,他瞪住眼前模糊的影子,她和蓉蓉一般聪慧但不可能,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蓉蓉。 明知不可能,他还是问了一句:“蓉蓉,是你吗?” 龙心意没有回答,只是好奇地望住他。 “是的,你是蓉蓉。” 心意还是不接腔。如果是蓉蓉,他想怎样?她好奇著。 他温柔地淡淡微笑,然后自袍里掏出一只奇异的杯子。 心意瞪著月光下那奇异的杯子,不禁“呀”了一声。多么特殊的杯子,她伸出手好奇地摸了一下,质地精细,花纹美丽,光滑透明的杯壁薄如蛋壳。 “蓉蓉,我用最好的‘夜光杯’盛你最爱喝的蔷薇酒。”说著,他拌起地上的酒瓶,将美酒注入杯内。心意再次震惊悸动,她瞪大双眸诧异地看那唬珀色的液体倾入杯内,霎时杯壁光彩褶褶绮丽无比。 世上竟有此等奇妙的东西,心意看傻了。 “喜欢吗?蓉蓉?我一直想送你。”他将盛了蔷薇酒的夜光杯递至她面前。“喝吧” 几乎是带著一种神圣而激动的心情,心意小心地接过那只杯子,捧著它闻到扑鼻浓烈的香气,正要辍饮,忽然一把力量将她整个人拉起,杯里的酒瞬间泼洒出去,湿了一地也溅湿了她的衣棠,她还没回过神就被紧紧抱住。 “心意、心意你真是吓死姑姑,我以为你不见了,以为再也找不到你”说著就将她往瓦舍外拖。“走走走,我们快回去,免得你不见了,老哥定会杀了我” 心意被姑姑一把蛮力拉得头晕目眩“姑姑姑姑你听我说” “先回去再说,我就快被你吓得没命了,差点忘了告诉你,瓦舍虽然好玩,可没几个正经人,真不该带你来,等会儿被坏人掳走了” “姑姑,你别急著走嘛,我方才遇见了一个男人” “是,这京城全是臭男人,专门骗女人的臭男人,尽是些肮脏东西,我忘了告诉你,一见到男人就闪就躲,躲得越远越好,反正好男人全都死光了,就算真有例外,也断不会出现在瓦舍里。” “唉”心意放弃地叹息,只好跟著姑姑走了。 终于回到姑姑将要开张的龙凤酒馆里,龙锦凤一屁股坐上凳子累得直喘气,喘了半天气突然对著心意又哭起来,心意可吓坏了忙安抚姑姑。“怎么了、怎么了?” 锦凤一把抱住侄女,嚷嚷道:“小宝贝,我要是弄丢了你可怎么好!”她真是吓丢了胆。 看来姑姑真是吓坏了,心意感到内疚,起身扶著姑姑的肩膀,轻声细语地安抚她。“没事的,姑姑,我这么聪明,就算去了,也会自己找路回来。我就跟忠犬一样,不论被丢得多远,也会汪汪汪地跑回姑姑身边” 她俏皮的话,让锦凤立即破涕为笑。“怎么把自己比做狗了,傻丫头” “唉呀!”心意突然喝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锦凤慌张地问,看见心意瞪著手里的杯子跺起脚来,神情是懊恼极了。 “糟糕!忘了还人家” “夜光杯?”锦凤不愧开酒馆的,一见侄女手上的杯子立即认出来历。 “姑姑也知道这夜光杯?” “那当然,这玩意见产于甘肃酒泉,是用祁连山玉石巧磨细琢而成,全中原不超过十件,可是稀世珍宝。据说当美酒倾入时,杯壁会透出绚烂的光芒,小宝贝,你从哪儿弄来这东西?” “我我方才跟人借著盛酒”她简单道。 “那怎么没还人家?” 还说?不都是因为你没头没脑地拉走我。心意懒得多说废话,这姑姑老是少根筋,她转身就往门外踱去。“我拿去还人家” 锦凤忙拦住心意。“你别傻了。这种夜光杯如此稀奇,人家怎么会轻易借给你这素昧平生的人,其中必定有诈” 心意忍不住要翻白眼。“姑姑呀,什么诈不诈的,我现在若不快生拿去还,迟了,人家会当我是小偷” “是是是,就是了,你八成遇上金光党,你现在回去就中了人家的计,他八成会说你是小偷,然后威胁要抬上官府,跟著问你要不要私下和解,然后就开出个天价要你赔偿。你千千万万不可以去,要上当的!” 龙心意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望着姑姑道:“姑姑呀,你疑心病别那么重好不好。”真亏地想得出这些。 “你听姑姑的话好不好?江湖险恶你知道多少?今夜你害姑姑担心的还不够吗?” 龙心意看姑姑一脸的憔悴,她真是累惨了。一下皱纹好似多了好几条,她不忍心起来,安分地生了下来。 “好姑姑,心意哪儿都不去,你别恼了好不好?” “这样才乖、这样才乖”她终于松了好大一口气,宽慰地笑了。 龙心意捧起酒杯,还闻得到残留的浓郁酒味。那蔷薇酒的味道和那男子时而温柔”而狂肆的眼神,在心意青涩的心坎慢慢漾开一抹异样的情愫 她不是蓉蓉,却阴错阳差地接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头一回有了深深的罪恶感,一定要快些归还 龙凤酒馆终于开张了,这是龙锦凤继银凌县后开的第二家分店,然而开幕当天爆竹放了,锣也敲了,酒保们也拚命的吆喝了,可是空著的板凳冷冷清清、整整齐齐排列在空著的餐桌旁,馆内一个客人也没有。 龙锦凤见对街酒馆生意兴隆,气得坐在柜怡前咬牙干瞪眼。 “我卖的酒味道又不比别家差,料好实在,怎么会没客人上门?”她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一旁她那心爱的侄女,镇日只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地趴在桌上发呆,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将她从那鸟地方带来京城开开眼界,她竟然只是对著一只夜光杯发呆。 不过就一只杯子嘛!再漂亮、再神奇也只是拿来盛东西罢了,难不成能当仙丹吃吗?真搞不懂这丫头。 龙锦凤叹息转头间酒保:“我说阿明啊”“是。”阿明勤快地趋前听话。这雇主的脾气几天下来他可是见识了不少,他怕极挨骂,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我说我雇你来,可不是请你来打苍蝇捉蚊子的,你别净杵在那里,快想想为什么咱们生意会这么、这么差?” “呃这个这个”他低下头拱著手欲言又止。 “别这个、那个的,你倒是说话呀” 他瞥了老板娘一眼,怯儒地。“我怕说了您不高兴”声音细小如蚊鸣。 龙锦凤听不清楚,不耐烦地扯开嗓门就嚷道:“你没吃饭呀,大声点!” “我怕说了您不高兴!”果然很大声。 龙锦凤腿起眼睛。“你再不说,我才真是要不爽” “是是,我说、我说这个咱们京城向来没有女人做男人生意的,您的酒虽好,可客人一打听是个女人家开的,就没了兴趣。” 龙锦凤果然一听立即胀红了脸,发泼道:“岂有此理,难道女人就只能在家给小孩把屎把尿的?” 阿明被锦凤的大嗓门给吓得瑟缩了一下,噤了口,早说她会生气的嘛。 龙锦凤见他沉默了,喝道:“快说呀,外头的臭男人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 龙锦凤喳呼著骂道:“你再这样吞吞吐吐、不干不脆的,小心我将你踢出门去” “是是是他们还说”他越说越往后倒退,小心保持安全距离。“他们还说您都三十几了还没嫁人,如果不是怪物,就是烧的菜特难吃才会” “混帐!”龙锦凤没等他说完话,一张椅子已经摔出去,那伙计吓得逃命去了,一旁人也怕得退得老远。 只有龙心意没事似的维持著原先的姿势脸侧趴在桌面上,将唬珀色酒液不知第几次的倒进夜光杯里,约烂的光彩穿透薄如蛋壳的酒杯,印在她细雪般无瑕的脸颊上。 她凝视著美丽夺目的光彩宛如丢了魂魄,当她白日再回瓦舍,那儿已经空空荡荡,只有昨夜群众欢闹过后遗留下来的残余垃圾,证明昨晚的欢乐不假。 她回味起当时他低吟的词瓦舍来时瓦合,去时瓦解,易聚易散 难道他们的缘分正应了这句话?易聚易散?唯一证明他存在过的,只有这只昂贵的夜光杯? “心意”龙锦凤不甘寂寞地走过来对侄女嚷嚷。“你呀你,看姑姑这样烦恼,也不会出点意见。就只贪看那杯子,眼底有姑姑没有?” 龙心意头也没抬,有气无力淡淡答道:“我出了意见,你一定会像方才一样哇哇叫我还是省点精神好。” “怎么会呢?你说、你说姑姑听你的”她才舍不得对心爱的侄女哇哇叫呢! “很简单,人家一瓶酒卖十银,我们不算钱,免费奉送。马上生意兴隆。” “什么?”她果然哇哇叫起来。“心意,你当姑姑老呆啦?不用钱当然生意兴隆,这主意还问你想吗?姑姑现在心情差得要死,你还寻姑姑开心?你这主意阿猫阿狗都想得出,你存心看姑姑恼死、烦死、气死是不是?” 她?哩啪啦吼了十来句,心意也不恼,只是懒懒地抬起夜光杯起身道:“姑姑,做生意本来就是要看长远的,做起好口碑,今日你开张,你的酒不比人家差,酒钱又比人家低,为什么没客人?很简单,这些酒徒全抱著观望的心态。姑姑我问你,现下你经过两间酒馆,一间呢,是人烟沸沸,另一间呢,是一个人也没有,姑姑,你要上哪间饮酒?” “当然是人多的那间喽!” “看吧,这是人之常情。酒再好没有人气也是枉然。所谓人来疯、人来疯,上酒馆的人图的就是热闹。你只要发消息出去说是庆祝新店开张,第一个时辰点的酒全免费,那么客人一定源源不绝而来。绝对、绝对不会亏本,因为你已经笼络了人心,吸引了注意,剩下的买气只要酒好、菜好,一定没问题” 龙心意的一番话说得旁人个个目瞪口呆,频频点头称是,她分析得甚是有理。 龙锦凤张大著嘴巴半晌才回过神来,对著心意摇摇头嘀咕道:“真不知大哥是怎么养你的,聪明成这样,白雨荷有你这丫头真是赚到了。”说到底全是沾了她龙家的光 其实,龙浩天根本没有特地去教龙心意,是龙心意待在山上太无聊又没有朋友,只能靠著爹爹一屋子的藏书打繁间。 “心意”锦凤一脸崇拜道。“姑姑马上就照你的主意去办!”她回头吆喝伙计们。“你们是听傻了,是不是?快照著我小宝贝的话去办!” 龙心意自顾自地钻进柜?内,隐没在柜后看她的夜光杯去了。唉,姑姑的烦恼有她来排解,而她自己的烦恼又要找谁说去呢?她想再见到瓦舍里那个模样颓然,却眸光温柔的怪人,她说不出原因她想念他的眼神、他的嗓音,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映出那晚他帮她在夜光杯里注入蔷薇酒时,专注的眼神,心坎里不知什么给微微震动了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依了心意的主意照办,很快的这妙计奏效,龙凤酒馆转瞬间便高朋满座,热闹喧哗,酒保伙计们来回穿梭酒客间,忙不停手地来回端菜,酒钱虽免,然而客棺们却将省下的钱不知不觉地转嫁至菜色上。 酒馆里一桌桌地坐满了,客人们欢天喜地的聊天饮酒,龙锦凤也欢天喜地的忙著结了一桌又一桌近百银的帐。 她笑得双唇合不拢,刚送走窗边那桌的客人,才转身到这厢,有些闲话似针般尖锐地刺进她辣凤子的耳朵里。 “是啊n啊,李兄说得有理,女人只要一生过孩子,那松弛的皮肤、蜡黄的容貌真叫人不敢领教偏偏我家那口子除了会生,还会什么?” 那位李兄摇著扇子,一副散件潇洒的模样。“可不是,也不能怪她会生,女人家又不会写字、又不会下棋,更不懂学问。她不生个孩子玩玩多闷哪!” “是啊n啊女人的头脑拿来跟我们男人比真差上一大戏。前些日子我叫内人去帮我买一叠习字用的宣纸,结果您知道她给我买了一叠什么回来?”他嚷嚷道。“是厕纸啊我骂她懂不懂什么是宣纸,她竟然哭著问我,不都是纸嘛,有什么差别?我说我是要拿来习字的,那笨女人还问”他装起老婆哭哭啼啼的模样和腔调。“厕纸也可以写字啊!”同桌的人听了,一阵哄堂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岂有此理,这些狂妄的臭男人,竟然敢这样蔑视女人?龙锦凤瞪大了双睁气呼呼凑上前嚷嚷道:“我说你们这几个臭男人是从女人的什么地方生出来的?”她挑衅问道。 几个大男人停了笑声打量她。 龙锦凤一身红衫,站得笔直。 有人开口问:“这位大娘” “胚!啥大娘?本姑娘还没成亲呢!” “哦”一群男人又笑得东倒西歪起来。 “你们笑什么?”龙锦凤腿起眼睛。 那位李兄显然是带头的,他回道:“怪不得你还没成亲,女人家唯一的优点就是脾气好,个性温和,笨点还能忍受。可我看你凶巴巴的,连这唯一的优点都没有,怪不得嫁不出去” 现在是整间酒馆的男人全笑起来了。 龙锦凤也不甘示弱地顶嘴道:“我辣凤子还没嫁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全京城没一个男人力量大过我、脑袋聪明过我” 说完后有一阵的沉默,跟著那李兄拍桌喝道:“姑娘好大的口气有本事咱们来比试比试” “好极了,就比腕力。”这笨蛋不知她是个练家子,龙氏的武功只要皮毛就可以打得他哭爹喊娘,何况是腕力。 这下子全酒馆的人都鼓噪起来了,这龙锦凤不管走到哪儿,祸事就惹到哪儿。 现在她将桌上杯子酒瓶用手潇洒地往地上一扫,立即腾出了空位,跟著她在大家的注目下,双手交握把指关节压得嘎嘎作响,很有唬人的气势。 “哈哈哈哈哈哈”李兄笑得直不起腰。“架式倒是很足嘛” 他将手往桌上一搁,随随便便地招招手,根本不把她放在眼底。“来吧!”围观的客人们也跟著笑起龙锦凤。 龙锦凤耸耸肩,将手往桌上一搁,和那李兄交握,跟著李的朋友也随便地喊了一声开始 下一刻,大伙的眼睛根本还没看清楚,倒先听到李公子呼天抢地的抱住手臂惨叫连连。 才一眨眼,桌面都还没搁暖,他已经输了。 龙锦凤转身问著围观的人们。“你们想必都没看清楚吧?没办法,谁叫这浑小子输得这么快。” 后头的男人张大著嘴,看怪物似的瞪著龙锦凤,吭都不敢吭一声。 龙锦凤越发得意起来,发表高论道:“这证明什么?证明你们这些男人别看扁了我们女人,我们的智慧不比你们差,力气也不比你们小,还会生孩子打理家务,可比你们男人有用多了” “等等”那李公子输得不情不愿,他回过神来反驳道:“这个力气大可不代表脑袋好,只是代表了四肢发达”他挑衅问:“敢不敢跟我比行酒令。” “怎么?嫌输得还不够难看呀?比就比,输了你叫我阿娘。”开玩笑,她可也是读过书的。 “好输了你叫我阿爹。”他挥手,一副君子的模样。“为了怕人家说我欺负女人,规矩让你是” 龙锦凤爽快应道:“好,我先出题,就行个三字令。”她挺直腰杆信心满满道。“这‘王’字加上一点是‘玉’字,移上去是‘主’字。换你。” 众人屏息等待李公子,他瞪著龙锦凤,好好好,可有两下子。他摇起扇子沈吟道:“‘大’字加上一点是‘太’字,移上去是‘犬’字。”他轻轻松松应了这题,跟著他出题道:“你听好了,吟一个诗中物有真假令。” 龙锦凤微笑吟道:“门泊东吴万里船真船。”她轻轻松松过关。“换你了。” 他也轻松回道:“花开一丈藉如船假船。轮你了” 龙锦凤瞪著他,脸色开始转红,半晌过去还找不到合适的词。 众人鼓课起来,李公子说:“认输好了,不过是叫一声阿爹嘛,反正女人本来就是比较没知识,输了也是应该的嘛!” 龙锦凤听了,气呼呼地紧握双拳朝柜抬大嚷:“小宝贝你快出来!”这一喊把大家都笑疯了。 “什么小宝贝?狗吗?你找只狗帮你吗?” 这风凉话才一落下,柜抬内,一位清秀慧黠的标致姑娘站了起来。她穿著水绿色丝质衣?,如云的黑发朴素地敬在纤纤的颈后,红红的樱唇,伶俐的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澄亮丽,像噙著薄薄的水气。那水眸正懒懒地望着那性喜惹事的锦凤姑姑。 龙锦凤求救她望住她的侄女。 这姑姑真是,心意叹了一口气,都几岁的人了,做事比她还冲动。龙心意眨眨睫毛,一把清亮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真假令嘛!”她不慌不忙回了李公子。“寒夜客来茶当酒假酒。”她替姑姑出题。“非花令,请。” 李公子应道:“灯花,是灯不是花。” “雪花,是雪不是花。”她立即答道。 他又接道:“浪花,是浪不是花。” “眼花,是眼不是花” 如此来回几次,精彩得没人舍得离座。 龙心意答题答得又快又准。一直到双声叠韵令,李公子出道:“我说一个甘字,好像木匠用的刨子。请”他已经满身是汗,脸色苍白。 没想到龙心意仍是不疾不徐接了题就答道:“我说一个且字,像个神主牌。请” 已经没有下文,那李公子张大著嘴,口干舌燥接不出话,一旁的朋友早已脑汁绞尽,再想不出答案。 胜败终于分晓,龙锦凤哈哈大笑。“过来叫我一声阿娘吧!” 李公子见大势已去,胀红脸羞偿地低声一句:“”“啥?”龙锦凤竖起耳朵。“大声点,我没听见。” 酒馆内鸦雀无声,只听得李公子嘟嚷一句。“阿娘” “哈哈哈哈哈哈乖”整间酒馆只听见龙锦凤好不得意的笑声。 真是的,心意见姑姑这死性子只觉没辙,摇摇头回楼上睡个觉做白日梦去了 第二章 是夜,城里首富谭府。 老管家陈四喜,皱著眉头对床上的大少爷回话。“大少爷,我找遍了瓦舍,就是没瞧见您遗失的夜光杯,我看八成是给人拾去了,您要不要再回忆回忆当时的情形,会不会是您醉糊涂了,被人抢了去?或者是有什么可疑的人偷走了?”气派豪华的檀木施样雕刻大床上,睡帐垂著,让人看不见里头的人。 浑厚沙哑,带著醉意的嗓音响起。“小偷?不,不是。夜光杯肯定是蓉蓉拿去了。” 陈四喜听了只是低下脸去,暗暗叹了一声气。大少爷又开始疯言疯语了,他老是忘不掉他那青梅竹马的蓉蓉姑娘。都已经伤心了这么多年,浪荡了这么多年,难道他还不能接受事实清醒过来? 家里一切生意全让那不肖的二少爷掌控去了,四喜担心再这样下去,谭府会被二少爷败光。然而他这个下人虽然对谭老爷忠心耿耿,对大少爷一片赤诚,但又有什么资格去批评谭府的家务事呢? 唉大少爷从一名青年才俊变成如今这般,他的心又怎能不痛?更别提那个视大少爷如命根子的老爷了。 “四喜”谭铭鹤温柔地问。“你要叹气叹到什么时候?你不相信我真遇见蓉蓉了?” 四喜不叹气了,只是无奈的沉默。他不打算纠正大少爷,他清楚地知道大少爷一定是眼花了。不可能,蓉蓉不可能会出现,小偷倒是比较可能。 谭铭鹤又再吟起那首诗。“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他想了想吩咐道:“去去拿一坛蔷薇酒过来” 四喜正要开口劝大少爷少喝酒,却有个男娃儿鲁莽地闯了进来,极没礼貌地推开陈四喜。 “走开!”他嚷嚷著,飞快爬上床锁进帐内,稚气地嚷嚷:“阿伯,爷爷又要给我找夫子了,我不要,我讨厌念书,板,你帮我。” 这个顽劣的谭逸,四喜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以为帮他找夫子很容易吗? 只听得谭铭鹤温柔地哄著这人见人“厌”的小侄子。“放心,阿伯不是帮你考退了所有夫子吗?四喜。”他喊道。 “是大少爷,您的考题的确是没人过得了。” 谭铭鹤有些生气问:“连我出的题都过不了的人,岂有资格教我谭某的侄子。” “对呀、对呀”那充满童稚的声音胜利地拍手叫好。 “但是”四喜说道。“小少爷昨儿个把老爷的藏书烧了一大半,老爷气得直说要再招考夫子管教小少爷。” “管教个屁!”谭逸粗话说得可溜了。“我娘、我爹都不管我了,夫子管个屁” “逸儿”谭铭鹤轻声却威严地纠正。“不可以对四喜管家无礼。”他对陈四喜一直有著深厚的情感。 谭逸一向只听阿伯的话,马上安静了下来。 谭铭鹤温柔地安抚侄子。“别担心,你阿伯出的考题没人过得了,你想要个夫子还没那么容易!” “阿伯,就只有你对我最好了。”他软腔软调的拍马屁。 哼,就只会往大少爷面前卖乖。四喜颇不以为然。只听得大少爷对著小少爷胡言乱语。“逸儿,阿伯前些日子遇见蓉蓉了。” “真的吗?她说了什么,逸儿好想听喔”他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却还故意讨好他顺从阿伯的话。 哼哼哼这个谭逸这么小就这么虚伪,果然是二少爷的孩子,将来肯定也是个败家子,陈四喜摇摇头默默离开房间。 “姑姑怎样,写好了吗?”龙心意抱著姑姑养的白色信鸽等著。 只见龙锦周俐落地在短锦上写了魅行字。然后道“好了、好了、我依你的话,跟你爹写了个大大的道歉敢事,也说了你一个月后就回去,要他别担心。” “有没有问候我阿娘?”心意叮咛著。 龙锦凤不甘不愿地道:“还要问候她呀?”谁理那个白雨荷! “当然。”心意聪慧道。“只要阿娘不生气,爹就不恼我了。姑姑,你知道我娘的脾气,她一生起气来可以闷上个把月,这次你擅自带我下山,她第一个就是找阿爹发飙,你最好哄哄她,写写好听话。” “是是是你娘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她那个死性子固执得要死,真搞不懂你阿爹怎么忍受得了?” “我阿娘其实心地很好”锦凤想他没想就说:“心地好的多得是,我心地也很好啊!”龙心意只是微笑不语,锦凤姑姑心地的确好,不过只是对自家人好,对他人可是趾高气昂、凶巴巴的。 “好了”龙锦凤将纸签绑在鸽子脚上,龙心意旋即步至窗前将信鸽给放了 这个清晨,谭铭鹤一如往常忍受著宿醉的痛苦,他眯起眼睛,看见晨光穿透窗栏,他一如往常深夜来这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和一般文人好友喧闹至凌晨方休,一如往常的感受到曲终人杀那蚀骨的痛,于是一如往常地找了和任蓉蓉长得有几分神似的名妓梅菁菁。 缠绵时他总喊她蓉蓉,梅菁菁总称职地叠声回应。“是的是我,蓉蓉。” 吻她时他总是红了眼眶。“我多么想你”梅菁菁会配合著说:“我也是”每个人都知道他想蓉蓉想疯了,暗地里许多女人都默默同情著这谭家的大少爷,却也羡慕这个蓉蓉被人这么深爱著。 可惜天亮了,谭铭鹤起身踱至窗前发凯,他回头看见床上躺著的女人,不,她不是蓉蓉,蓉蓉比她好看多了,皮肤比她好、嘴唇比她红润,气质更是没得相比。 但是他用力将窗子阖上。蓉蓉不会回来了,他心知肚明,而这个残酷的事实只有藉酒浇愁才能承受下来 清晨的谭府花园,屋檐上一只肥硕的白鸽安静地栖息著。一点都没察觉另一端挥沉沉的眼神。 “拿弓箭来!”谭逸霸王似的命令他的小厮。 “是的,小少爷。”很快的,他专用的心弓箭就递到他手上。 谭逸信心满满地摆开架式扯紧弦,瞄准了那只白鸽,咻的一声,白鸽应声从屋活掉落。 “中了中了”他笑嘻嘻地跳了起来,转身命令道:“你去给我捡过来,我要烤鸽肉来吃” 而花园的另一边,陈四喜忙著指挥下人,交代完一天的工作后,得了空坐在前廊石椅上,他悠闲地砌了一壶茶,欣赏著盛开的花朵。 “四喜!”谭逸小小的身影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你喝茶呀?” “小少爷”陈总管恭敬地起身招呼。“坐下、坐下。”谭逸破天荒地拿出一盘烤食放到茶壶旁。“喏这给你配茶。” 唉呀!这孩子转性啦?陈总管欣慰感动得连忙道谢。“谢谢小少爷” “你快吃吧,我有话问你。” “是是是”他依言吃了一口。 谭逸忙问:“味道怎么样?” “唔”他一边嚼、一边答。“很特别这不是鸡肉吧” “四喜我问你,白白胖胖的,比鸟再大一些那是什么?会咕咕叫” “鸽子呀!” “那么鸽子的脚上绑了纸条是为什么?” “哦那是信鸽,帮远方的人传信给他的亲人或朋友” 谭逸又间:“那如果信鸽传到一半被人杀了,会怎样?” 陈总管答:“那么信就传不到对方”不妙,他瞪著桌上焦黑的烤食隐约还看得见鸟爪子,他惊骇得捣住嘴,瞪住一脸无辜的谭逸。“你你你”“是,我杀了一只信鸽,它飞到我家来就是我的,我把它杀了也是应该的,只是它脚上绑了这个”他拿出纸签丢给总管。 “唉呀你这个夭寿” 还没骂出口,就被谭逸大声骂道:“小心我是你主子,注意你的嘴!” 死孩子没骂出口,陈总管不得不隐忍吞下。简直无法无天!他摊开纸条看着,耳边传来谭逸大声命令著 “写什么?念给我听” “这个”他看着念道:“大哥心意在我这里,一个月后带回。要是那女人发飙,就说对不住。要是她还不能檄,大哥,干脆休了她,凭你还怕娶不到老婆吗?妹子给你靠,跟她拚了。锦凤笔”糟糕,又没写住哪儿也没写姓氏,怎么通知人家? 仁慈的陈总管摇头叹气对小少爷道:“唉呀,您这样会害人家讯息带不到,万一是很重要的事呢?” “我还以为写了啥好玩事呢,哼无聊!”谭逸见没趣便掉头跑了。 陈总管头大地望着小少爷的背影,等会儿还要再去贴告示征夫子,不能再这样放任小少爷,否则以后一定会变成个大祸害 龙心意追著眼前似曾相识的男子,异于常人高大的身影,华丽不凡的衣衫,熟悉的侧脸,刚毅的须角是他、真是他! 龙心意不动声色地偷偷跟了一条街,然后看见他走进一户气派的府邸。 龙心意的心澎济而激动,光是看见他的背影就已经令她悸动不已,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有著难以形容的兴奋和紧张刺激。 她走近宅前,看见门上大大的一幅匾额题著气派的“谭府”二字。他住这儿?看他的穿著应该是这里的主子。 心意静静打量著,她看见屋邸一旁墙上贴着征夫子的告示。她低头暗暗思量了一会儿,然后上前敲门。 一位小扮出来应门,看见一名年轻标致的姑娘,问道:“姑娘找谁呀?” “小扮,我来应征夫子。” 那小扮呵呵笑起来。“小姑娘,夫子是男人的差事,你别开我玩笑了。” 龙心意礼貌地回道:“小扮,不论是四书五经或是论语大学,小女子自信胜任有余” “你行也没用啊,谁家会雇用女夫子?更何况是我们鼎鼎有名的谭府,我劝你还是回去吧。” 这算哪门子道理?然而龙心意也只好告辞。 她转回街上,心底打了主意,走进制衣店,半晌,一名清秀少年步出,他急步至谭府,敲门。 同样那个小扮出来应门。 “小扮”心意礼貌地拱手道。“劳烦您替我引见,我想应征夫子。” “你?”他打量了一会儿。“你会不会太年轻了些?我们谭府可不是让人来胡闹的地方!” “放心小的胜任有余。” “好吧让你试试也无妨。”小扮将她带进书房等候总管。 一会儿陈总管端了一个盘子进来,上头罩了一块黑色绒布。一看见来的是个如此年轻的小伙子,他难掩失望的神情,唉比他年长的老伯都考不过大少爷的题,何况是这个看来不足二十的少年人。他是来玩玩的吧?陈四喜将盘子搁上书桌。 “公子贵姓?怎么称呼?” 龙心意脑筋一转应道:“在下龙浩天。”盗用阿爹的名字应该不要紧。 陈总管慈眉善目地帮他倒了一杯茶,心想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了。陈四喜漫不经心地交代薪饷,谭家开出的条件相当优渥,一般夫子听了总会禁不住喜形于色,但眼前这位龙公子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听著。 “所以只要你通过我们大少爷出的考题,就可以正式聘用你。” 心意清朗地问:“考题是什么?” 陈总管轻轻揭开盘子上方的绒布,那是一周下了一半的围棋。白子只余下五十余子,看势败北。 只见陈总管先问他一题“人人都说玩物志“可我们大少爷偏说这玩意见有著深厚的道理,甚至是蕴涵天地一切规矩,您可以解释解释大少爷何以出此言?” 龙心意在终离山不知看过多少本由锦凤姑姑带给她的棋谱,和爹爹也下过几千次围棋。若要说这东西蕴藏了什么道理,她可是再明白没有了。 “局必方正,象地则也;道必正直,神明德也;棋有黑白,阴阳分也;秉罗列布,效天文也;四象既陈,行之在人,盖王政也;成败臧否,为仁由己,危之正也。是故,这里面蕴含天地人间的一切道理和规则。”龙心意不疾不徐答了这一题。 陈总管张大著嘴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纤瘦的少年,他说的和大少爷告诉他的答案几乎如出一辙,这小子不简单。这是第一次有人考得过这关。 陈总管脸上有了笑意,所以说人不可貌相,果然如此。 “龙公子,你答得对极了,坦白告诉你,这题从没有人答对过。剩下的一题就是这盘棋。” 龙心意趋前观看那盘棋局。 但听陈总管一旁滔滔说著:“我跟大少爷说过这盘局明明白子已经输了,他硬是说只要一粒白子下对,绝对反败为胜不下数十路也。” 龙心意静默不语地研究著。 陈四喜见她安静的模样,想她是被难倒了。他安慰道:“其实你也不用太挫折,偷偷告诉你,我怀疑根本没这回事,白子笃定是输了,搞不好这是人少爷故意刁难的” “不!”龙心意打断他的话。“您家大少爷说的没错,白子只要一个棋下对,就可以扭转颓势。”龙心意拿起一粒白子,她不往敌处下,反而搁至出其不意的偏僻处,她清楚而冷静道:“此著二十著后方用也。”跟著她就边角合局,果下二十余著,正过此子,局势大变,及敛子排局,果剩十三路。 陈总管看得惊声连连目瞪口呆,这少年是打哪儿来的神仙?竟能轻轻松松地破了大少爷的棋局。他惊讶得忘了言语,只听见龙公子轻轻松松拍拍手饮了一口茶道:“不知我可有资格担任夫子一职?”他的眼睛蕴涵著笑意,望着看傻了的总管。 “当然、当然”终于聘到夫子了,他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喜形于色,热烈地招待龙心意。“快请坐、快请坐,我跟您介绍谭家的规矩” 突然间街上传来震天响的爆竹声,龙锦凤好奇地步出酒馆,发现一窝蜂的乞丐们嚷嚷着急急忙忙往东街奔去。 “怎么回事啊?谁家有喜事?” 一旁大叔刚从东街过来,笑嘻嘻道:“是谭府终于请到夫子了,谭老爷兴奋得命人在府前送米饭给街坊穷苦人家,还放爆竹庆祝” “不过就请个夫子嘛,有什么稀奇?” “好稀奇啊!”那大叔高声道。“谁家请到夫子都没什么,谭府就不一样了,要进谭府当夫子得先考试,因为这样,很多夫子考不过都失败了,一直就请不到夫子,没想到今儿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叫什么龙什么浩天的” “什么〔么?”龙锦凤一听激动地抓住大叔的领子。“你说谁?” “我说夫子啊”奇怪她干么那么激动? “废话!我是问你,你方才说什么名字?” “龙浩天,那夫子叫龙浩天。” “唉呀、唉呀、唉呀”龙锦凤惊恐地运返好几步。怎么可能?昨儿个才放鸽子给他的啊!难道大哥的轻功已经恐怖到这等地步?竟然马上杀到京城来,还应征了人家的夫子?恐怖、恐怖,大哥想干么?完了完了 眶当!阿明笨手笨脚的摔破了一只酒壶,正缩起肩膀等著老板娘下一刻的咆哮,没想到睁开眼看见老板娘比他还惊恐,脸都吓绿了 安怎?他也是一副惊恐地望着老板娘。 只听得她喃喃自语。“大哥亲自下山?完了、完了,这回他真是气坏了事情大条了”她慌慌张张奔上楼喊:“心意、心意,小宝贝、小宝贝?” 推开龙心意的房间,只见心意从山上带下来的宠物,花花和飞飞在床上爬呀爬。 一看见那两尾恐怖的玩意见,锦凤只敢挨在门边。“心意?”唉这丫头跑去哪儿了? 谭逸胖胖的身躯狂奔向阿伯住曲度厅,一进厅内看见正和人玩门蟋蟀的谭鹤,立即哭著奔进他怀中。 “怎么啦、怎么啦?”他轻易地一把抱起侄子,温柔地问。 “阿伯、阿伯你不是说你出的考题谁都考不过吗?” “是啊n啊板不是要你别紧张吗?” 谭逸放声大哭。“陈四喜说我要有夫子了,有人考过了呜我不要、我不要阿伯你骗我!” 不可能!谭铭鹤踱出厅外高声唤:“四喜?四喜?”这外头怎么闹烘烘的?下人们忙碌地奔来跑去,他对此番景况感到纳闷不解。 四喜人还没到,喜孜孜的谭老爷倒是先来了,一看见儿子就仰身呵呵狂笑。“儿啊不是有一句叫什么天下无难事,只怕只怕”他沉吟半晌还想不出。 “只怕有心人。”谭铭鹤干脆接了词。 “是是,就这句,说得好、好极了”他乐得直拍手。“你以为你曾是博奔国手,就没人赢得过你吗?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来了一个天才,人家才二十岁哪!”龙心意还多报了两岁。如果她说出自己是女人,恐怕就不只是天才,简直可以说是怪物了。 谭老爷狠狠瞪了孙子谭逸一眼。“你呀,以后不准再撒野,夫子可是会打人的哦呵呵呵呵呵呵呵”谭老爷得意地笑着离开,一边还兴奋地嚷嚷:“我要开宴大肆庆祝庆祝简直是老天有眼,皇天不负什么〔么的呵呵呵呵呵呵”“哇”谭逸又踢又叫,大哭特哭。 “逸儿别哭”谭铭鹤将侄子放下。“阿伯去看看怎么回事。搞不好人家是作弊的。”这世界上除了蓉蓉,没人可以有如此高的棋艺,绝不可能。 一步进书房,迎面是陈总管春风似的微笑,他眼底明显盈满胜利的光彩,嘴角忍不住得意地微微上扬。 “大少爷。”他恭恭敬敬打了个揖,声音却比平常高上起码三个分贝。简直像是下一刻就要狂笑起来。很久没看见大少爷如此认真的表情了。 谭铭鹤瞪了他一眼,然后看见背对他坐著的纤瘦背影,白色衣衫松垮垮的,显然撑不住他太过瘦弱的身子。 这样的人破了他的棋局?. 龙心意听见陈总管的声音转过身子,她站起来。 是的那夜相遇的人就是他没错。心又开始了那剧烈又紧张的跳动,他的黑发依然凌乱,随性的发丝垂落额旁,她竟然有股冲动想伸手帮他抚顺,而他的眼睛依然布满疲倦的红血丝,清醒时的他眼底没有那夜的温柔,只是空洞、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她,当然温柔的嗓音也不复听闻。 “先生如何称呼?”客气却疏离的口气。 龙心意镇定下来拱手道:“在下龙浩天。” 谭铭鹤艘向书桌俯身察看棋局,步步珠玑,每一路都可见下棋者心思之敏捷,条理清晰冷静,实非一个区区二十岁少年该有的智慧,他看了好一会儿,自蓉蓉死后,他头一回感到一股激动兴奋的情绪冲击著他,突然地拍桌大喝一句:“四喜,备棋!”他抬头凝视龙心意。 每一次他专注的凝视都教心意失了神,让她以为他眼底有什么讯息,以为那眼神代表著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笑道:“龙公子,谭某可有荣幸和你对弈一周?” “当然这是小弟的荣幸。” 陈总管笑眯眯地差人准备,又吩咐下人备上上等的佳肴美酒。难得看主子脸上有了活力和光彩,他心头也跟著欢快起来 时至入夜,夕阳已经隐没,晚风习习。谭府书房烛火通明,房门一直关著,里头的人已经七个时辰了都还没出来。 陈总管一张老脸偷偷贴在纸窗上听著里头的动静,他身后还有谭老爷,以及一些看热闹的下人们。 谭老爷兴奋地搓著手间个不停“怎么样、怎么样啊?” 只听得里面偶尔传来大少爷清朗愉悦的笑声,他时而拍桌”而嚷嚷:“妙哉、妙哉下得好、下得好”陈四喜脸上掩不住书悦。“大少爷好像很高兴哪!” “是吗?是吗?”谭老爷比儿子还兴奋。“你说他是真的开心,还是假的开心?他平常也是这么疯疯癫癫的人” “老爷,我看大少爷是真的很开心,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这真的是真的,它真的发生了” “四喜,这简直是人神奇了。”谭老爷爱子心切,捻著胡须不禁泪盈眼眶叹道:“自从蓉蓉死后,就再没有人有本事和铭鹤对奔。看来这个龙公子挺有本事的,竟然可以撑这么多个时辰还没有输!呵呵呵这样的人到哪儿去找?难得,真难得”谭老爷咳嗽几声向四喜吩咐道:“四喜,给我重重的打赏这位龙公子,另外,把原先要给夫子的待遇双倍奉上,无论如何都要留住龙公子。” “是n!”四喜点头如捣蒜。 书房里,烛灯幽弱地吐著晕黄的光芒 龙心意将最后的一粒白子搁落,它吃掉谭铭鹤残余约三粒黑子。 “唉呀!我输了呵呵呵”谭铭鹤不但不恼,反而输得很开心。 龙心意凝视著他,忽然一句:“为什么故意让我?”明明他是可以和她打成平手,龙心意看得出他在最后并没有使出实力,有几步他甚至故意失掉。 闻言,谭铭鹤一阵愕然,他抬起头,有半晌错愕 他竟忘记了和他对弈的人不是蓉蓉,从前他总是会习惯性地在最后让蓉蓉赢的,为的是要让她开心。 他失神地望着眼前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子,一颗心往下沉,眼底不经意地闪过一丝落寞。他不是蓉蓉呀,只是已经很久没人有本事和他对弈这样久,他竟然一时恍惚的忘记了 他苦涩地笑了,否认道:“我没让你,是你有本事,怎么,赢了棋不开心?” 龙心意看见了那一闪即逝清清楚楚的寂寞,想必他是想起了那位蓉蓉吧?为什么她心头竟会漾起一阵酸楚?为什么失落的感受是那么的清楚? “谭少爷”龙心意起身想告辞。 “以后叫我谭大哥就行。”他温和地凝视这位太过年轻的少年。“真没想到你这样年轻却如此聪明。敢问是谁家的子弟?”他好奇起来。 “鹤大哥问起这个,莫非是担心我的身家不清不白?”她巧妙地回避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以你的智慧,我很放心将侄子交给你管教,只怕” “只怕什么?” 他微笑道:“怕我那顽劣的侄子会欺负你。” “不怕。”心意语调清亮自信地回他。“当夫子的应当因材施教,我自有本事管束他。” 这少年任是狂妄,谭铭鹤欣赏的呵呵笑开,他期待地下了邀请。“明日我们再对弈一局?” “行,可不准再放水。”她直言道。 这话惹得他又是一阵笑声 第三章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去年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能,花月正春风! 那是一张很年轻、很年轻的脸,任蓉蓉的脸色永远是苍白的,眼神永远是孤独的,说话总是细细柔柔的。她心疼地伸手抚摩谭铭鹤沧桑的脸,一如往常般的抚摩他浓浓的黑眉,还有粗犷个性的鬓角 然后她依然习惯地说出那句话。“铭鹤你这么好、这么出色,我死后,你肯定没多久就会把我给忘了” “蓉蓉我不会,你会一直活著。”他安慰她的说著。 “但这世上有这么多美丽且身子好的女人” “谁也不能代替你!”他真诚地说著。 蓉蓉突然俱进他的胸膛颤抖地说:“那么你纺,再也不受上任何人,再也不对任何人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你敢纺吗?” 他楼紧她太过纤瘦的身子,依她的要求纺。 她哭著抬起脸凝视他。“我是不是很自私?铭鹤,我死了,你却得继续活下去,我并不怕死,但我却是怕寂寞的,我怕死了之后一个人孤伶伶” “蓉蓉”他限用力、限用力地抱紧她,以为这样她就不会消失,可是突然地她就像烟般消散不见。他惊恐发慌地大声唤她刹那间,他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已经很久没在自家过夜了,怕的就是半夜惊醒的这一刻,他从床上坐起,只觉得浑身乏力。 透窗而来的风,把寒灯吹熄,房里登时陷入一片黑暗,耳畔清楚地听见窗外下雨的声音,雨滴频频滴落在空阶上。 “蓉蓉”这种心痛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希望梦见蓉蓉,却又矛盾得害怕梦见她,怕梦醒时枕畔清冷,只有残酷的寂寞啃蚀他空洞的心房。 他开始渐渐明白,死去的人比活下来的人幸福,他的魂魄已经被强烈的思念给撕碎,破裂而不再完整了。 谭铭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狼狈 此时的龙凤酒馆,龙锦凤还在嘀咕个不停。 “原来是你冒用你爹的名字,丫头,拜托你,姑姑不年轻了,别把姑姑吓死好不好?真是你脑袋在想什么?跑去应征夫子?我是带你来京城开眼界的,可没要你去兼差,女扮男装很好玩吗?你阿爹知道了,肯定要剥我一层皮” 龙心意任凭姑姑啰唆半天,她迳自吃著姑姑准备的消夜。嘴巴得了空,才云淡风清地说:“阿爹才不会剥你的皮,娘倒是挺可能!” “就是、就是你阿娘武功被你爹教得可比我厉害好几倍,姑姑早晚被你害惨,打也打不赢她” “放心啦姑姑我自有主意,我可以自己负责” “谁理你负不负责,一旦出了事,他们还不是全算到我头上?一口咬定是我带坏你,心意”龙锦凤撑起下巴打量她这个漂亮的侄女。“不是姑姑爱说你阿姑我平常撒野放肆惯了,可怎么也没想到你不做则已、一做惊人,竟敢去女扮男装引而且还跑到城里最大户的人家去,人你不怕人家拆穿你,把你送进官府吗?小宝贝,你的胆子是拿什么做的?” 心意抬起脸来笑问:“这算不算‘青出于蓝于蓝’?” “去!”亏她紧张了半天,这心意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心意反倒过来安慰姑姑。“不怕、不怕,终离山那么远,反正信里已经说了我一个月后回去,到时你别送我上山,那么他们就没法子找你算帐,顶多骂我几句就是了。”心意指著桌上一道菜。“姑姑这是什么?好好吃” 一听见侄女夸好吃,锦凤眉开眼笑好不得意道:“没吃过是吧?这是野猪肉哪!上好的野味” “肉?”心意有些诧异。 “千真万确,扎扎实实的肉。”龙锦凤颇不以为然道。“搞不懂你娘,自己吃素就算了,非得拉你们都跟著吃素,怎样?这是你生平第一次吃肉吧?你娘一吃到荤的就反胃嗯心,你呢?” 心意大大啃了一口,用力点头。“嗯,好吃!”多么新鲜的滋味,这一切一切,红尘俗事都让她迷恋喜爱,终离山的世界仿佛已经全被抛至脑后。 “心意,你还没告诉姑姑,你干么非要去那个谭府当夫子?难道你当真想当夫子?” 当然不是,心意抹抹嘴望着一脸好奇的姑姑,她该怎么告诉姑姑?关于瓦舍里那一场奇遇和那个男人她沉默半晌,这是头一回心意弄不清自己的感受,最后她只好简单的敷衍一句。“好玩吧!” “好玩?”锦凤瞪她一眼,挟了一块肉进她碗里。“你当心玩出火” 这句话不知何故听在心意耳里,竟别有一番意思,仿佛在预言著什么似的。 好吧谭逸一大早就将他养在花园鸡笼里的秘密武器抓出来,那是一条黑白相间的大草蛇,平时他专门拿来伺候他特讨厌的人物。这蛇他自己可不敢抓,于是他命令贴身小厮去抓进布袋里。 小厮才十二岁,一边抓、一边尖叫,还一边哭,折腾了半天才勉强用竹竿将蛇赶进麻袋里,到此两人已经紧张得出了一身汗,恰巧陈总管经过,一看见那顽劣的小少爷,他得意而幸灾乐祸地嘿嘿笑着走过来。 “小少爷准备好了吗?别忘了夫子要来上课了!是不是好开心啊?”他还真希望那年轻又聪明的夫子,可以好好地教育这顽劣的小子。 谭逸笑得可灿烂了。“是呀,开心极了,这一切都要感激您” 喔?呵呵呵,陈四喜和小少爷唇枪舌剑起来,他讽刺地笑腿谜道:“小少爷真是人客气了。” “对了为了感谢你,特地让你看看我的宝物,不过您得先闭起眼睛!” 宝物?四喜好奇起来,小少爷的宝物肯定是极极与众不同的东西,他暗忖著,又听见小少爷说:“要是看了您喜欢,我愿意割爱” 不会吧?这样大方!他望着谭逸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 谭逸稚气地说:“昨晚我已经答应阿伯,以后要听您还有夫子的话,我再也不顽皮了!” 小少爷终于懂得反省了,陈四喜欣慰地点点头。“小少爷懂得就好。老爷聘夫子也是为了小少爷好啊,可说是用心良苦” “您眼睛快闭起来,这特棒的宝物保证您会永生难忘” “是吗?是吗?”呵呵呵,小孩子有时还是顶可爱的,他闭上眼。“好好好,我闭上眼睛就是了”他完全没注意到一旁小厮拚命给他使的眼色。 谭逸又说:“手伸出来。”这个死总管,本少爷要让你再也笑不出来!他用眼神命令小厮将那条大草蛇抓出来放到总管手上。 “什么东西?”陈总管发现手心一凉,他睁开眼睛,嘴巴张得好大好大,连尖叫都来不及,两眼一瞪,就昏倒在地。天杀的,陈总管最怕最怕的莫过于长虫 一下子谭府又被小少爷整得翻天覆地,陈四喜总管被抬进房间,就差没口吐白沫,一双腿是软得站不起来,两眼空洞,有气无力地直嚷嚷。“蛇呀、蛇呀”看样子他有好一阵子得躺在床上了。 因为这小插曲,午后,当龙心意扮了男装踏进谭府时,迎接她的是副总管。 她礼貌地问一声:“陈总管呢?'”那老人挺慈祥的。 氨总管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回道:“人病了,受了点风寒” “是吗?昨天不还好好的?”她被迎进书房,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著她坐在书桌前。 氨总管追不及待地离开小少爷的书房,谭府的下人都知道没必要的话,能躲小少爷就躲,而且躲得越远越好,省得发生什么意外。 氨总管人一走,小少爷回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两眼晶亮亮地瞪住眼前的陌生男子,一看见对方长得如此纤瘦,一派斯文的模样,看样子很好欺负。 “你”龙心意打量这坐在桌上霸王似的小子。“是不是应该下来和夫子打声招呼?” 谭逸眨眨黑胖跳下桌子,然后从桌子后面抬出一个麻袋交给龙心意。“我准备了礼物给你”心意不觉有诈,笑眯眯地说:“真的吗?”她将麻袋松开,惊见一条粗肥的草蛇。 谭逸等著看她尖叫,他咧起嘴注意夫子的反应,只见夫子非但没有惊慌的模样,竟然谭逸瞪大眼睛,有没有搞错?他揉揉眼,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她将手伸进袋里,不慌不忙的将那条蛇抓出来,草蛇拚命挣扎扭动身躯:“不曾吧?” 龙心意抓著蛇兴奋地向他走过来。“我正想帮我的‘花花’找个伴哪,谢谢你”花花是她的宠物一条曾经咬过龙锦凤的花蛇。 “你别过来”谭逸恐惧得直往后退。 龙心意笑得可灿烂了。“别怕,这种蛇没毒,不如今天我们就先说说蛇吧,你摸摸看” “妈呀!”谭逸转身就往外跑,心意直觉就往外追。 “喂,你别跑啊!”正说著呢!脚被门槛绊倒,手一滑那条肥蛇飞出去,谭逸正好回过脸来,看见直往他飞来的蛇,他顿时一某,下一刻那条蛇直直打中他的脸,他惊恐尖嚷,跌倒地上,吓得昏厥过去 正在回廊上的一千仆役见到这一幕全都傻了。 “那是什么?”有人讷讷地问。 “是蛇呀!”有人看清楚了。“蛇在小少爷脸上”而且是新来夫子扔的! 长长的走廊,谭逸的贴身小厮满身是汗急速的跑呀跑,跑进陈四喜总管的房间里,陈总管面色苍白地坐在床上服用大夫开给他的压惊葯,那小厮一进房就在陈总管耳朵旁嘀咕了几句,只见陈四喜一听,双眼一瞪,两人仰头爆笑起来。 小少爷被人吓昏这可是生平第一遭,平时吃惯小少爷苦头的一干下人们背地里拍手叫好,暗暗偷笑。 不过谭逸的生母王素云可笑不出来,她一边和街坊的贵夫人们玩牌,一边滔滔不绝地怒骂新来的夫子。“是你把蛇扔到我宝贝身上?”她瞄了一眼夫子。“有没有搞错?我们谭逸要出了什么差错,你就算赔上性命也赔不起!你是教书的,怎么把蛇带进来?你到底懂不懂规矩?” “事情不是你您想的那样!”心意解释著。 王素云将牌往桌上一扔,愤斥道:“明明你就是故意的,教不动我的儿子就拿蛇吓他,陈总管真是瞎了眼才召你这个烂夫子,我看你这么年轻会教个什么?明天起你不用来了!” “谁说他不用来?”谭铭鹤听见了消息赶来。“他是我请的夫子,你要不满意尽管去同老爷反应!没必要叫我的人站在这里听训。” 一看见谭铭鹤,王素云的锐气立即被杀掉一半,在谭府谁都知道连老爷都听谭铭鹤的话,她可不希望得罪这个人。 “你可知道他对逸儿干了什么?” “听说了” “那你还” “龙公子”他根本没把王素云放在眼底,直接向龙浩天。“我的朋友们听闻你的棋艺,急著想认识你,走吧”他直接将心意带走,抛下震怒的王素云。 “我不是故意”心意仍想解释。 他手一挥打断她的话。“我明白。快,和我去酒楼。” “酒楼?”心意跟著他疾步走出谭府。 他回头笑道:“没去过吗?” 龙心意摇摇头,姑姑开的是酒馆,和酒楼不知是否一样。 他豪迈地将臂膀往心意肩头猛地一揽,俯身凝视她。“温柔乡,你懂吗?”他笑这年轻人的天真。 这个过分亲近的举动让心意吓了一跳,瞬间记起他其实是把她当男人对待。 “怎么?”他注意到“龙浩天”一时的恍惚。 “没事、没事”温柔乡?莫非是妓院!? 著名的八仙楼,是城中文人雅士的最爱,诗人们和友人群聚于此,在杯光酒影中挥毫,留下许多醉时因灵感乍现写下的诗词,而在八仙楼执业的艺妓们也绝非泛泛之辈,至少要能识字,最好还懂点诗词,又因为个个美若天仙、气质不凡,所以八仙楼名扬京城,成了上流人物的最爱。 龙心意坐在最豪华的包厢内,谭铭鹤和一干友人们早已备妥围棋,准备好好对葬一番。 “别看浩天小弟如此年轻,诗词书画可不比你们差”谭铭鹤朗声向他的朋友们介绍起“龙浩天。” 而龙心意却只是眼睁睁地子著名唤梅菁菁的名妓,她一边帮谭铭鹤斟酒,一面有意无意地直往他怀里钻。她看傻了,心底不知何故有把火烧起,当梅菁菁笑眯眯想往谭铭鹤怀里躺时,心意下意识直觉地倾身过去,伸手挡住她倒下的身子。 “干么?”悔菁菁坐直了身子,瞪著眼前这年轻人。 “扼”心意一见大伙都莫名其妙地盯住她,于是赶忙说:“菁菁姑娘可以帮我斟酒吗?”一向只服侍谭铭鹤的梅菁菁不悦道:“你那头不是也有姑娘?” 谭铭鹤和友人都笑了,他的挚友亦是京申名诗人,曹梓有趣地打量“龙浩天”取笑道:“看来菁菁姑娘的美貌就连夫子都挡不住!” “你喜欢菁菁?不如我和你换位子?”谭铭鹤体贴地问“龙浩天。” 喜欢个鬼,大家都是女人,她有的心意也有,可心意即忙点头不停地道:“好呀、好呀!” 这臭小子!梅菁菁气熬了,眼睁睁看那心爱的、英俊潇洒的谭铭鹤起身,和那瘦巴巴的‘龙浩天’掉换位子。她不甘不愿口气硬邦邦敷衍地问道:“龙公子喝啥啊!?我倒给你!” “哇刊态度差这么多?”曹梓笑讽,席间人等一听也狂笑不止。 梅菁菁一脸抚媚地娇憨道:“讨厌,你们别笑奴家!” 讨厌,你们别笑奴家!恶心!心意暗暗反胃,长得美又如何?我若穿回女装不知比她美上几千几百倍呢!她暗自嘀咕著。 席间开始玩起文字令,心意注意到谭铭鹤只是借酒装疯,一杯又一杯抢著饮,一副买醉的模样,而桌上的酒全景最烈、最易醉倒的醇酒。 他们玩起酒筹令 有人嚷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这句意思是面红者饮,大家一致公认非菁菁莫属,她又开始嗲道:“唉呀铭鹤,他们都欺负我,你帮我嘛!”她蹶起嘴将留有她唇印的酒杯直往谭铭鹤面前送。“你最宠我了,帮人家喝嘛”谭铭鹤正要接过来,龙心意手往前一件,咕噜一响,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大伙还来不及阻止下,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你”谭铭鹤诧异极了,这可不是一般的薄酒!他真那么中意梅菁菁吗? 莫说他傻了,梅菁菁也看呆了,她回神过来将杯子抢了回去,生气地唤来小侍。“换只干净的杯子给我” 一下子灌下那么烈的酒,心意面颊立即发烫,她打了一个酒隔,捣住嘴巴。 谭铭鹤友善地楼住她纤瘦的膀子低头轻声间:“你还好吗?这样逞强!?”而他那结实温热的臂弯,让心意的脸颊更烫更红了,五脏六肺全因为他而热了。 心意抬起脸凝视他温柔沧桑的双眸,想到自己今晚一切一切失常的举止,她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妒嫉,莫非她已经喜欢上谭铭鹤!? 然而他看她的眼神,却只是对一个兄弟如常的关切,并不代表什么。想及此,体内的酒精化成失落的苦涩开始发酵 谭铭鹤并未察觉她异常的表情,行酒令又再开始玩起,他一杯又一杯的饮,直至烂醉。 时已至深宵,友人逐一告别,谭铭鹤摇摇晃晃地被梅菁菁扶起,曹梓向梅姑娘拱手道:“一如往常,铭鹤就交给你了。” 交给她?心意忙问曹梓:“曹大哥,鹤大哥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悔菁菁紧紧撬住谭铭鹤高大的身子。“别说笑了,谁都知道这些年来,铭鹤几乎部在我这儿过夜,他醉成这样哪走得回去?” “我送他回去!”心意一把拉住谭铭鹤。 “不必了,多谢!”梅菁菁忙抓牢铭鹤,这臭小子干么老找她麻烦?。 “甭麻烦你了。”心意将铭鹤扯住自己。 “不麻烦、不麻烦!j菁菁哪里肯放手,两人就这么扯过来、扯过去。 曾梓看了哈哈大笑,他以为是‘龙浩天’不想让菁菁和谭铭鹤睡,这小子任是有趣!他劝道:“好啦、好啦,别拉了,等会儿把铭鹤给扯伤了,浩天老弟要是真那么喜欢菁菁姑娘,不如买她一晚!铭鹤由我将他送回去好了。” “不行!” “不行!” 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开玩笑,要她和这个娘娘腔的臭小子过夜?多没意思!臭美说什么梅菁菁也不愿。 心意瞪著梅菁菁,哪里能跟她睡?那么她扮男装的事岂不被拆穿!? “哦?这也不行!?”曹梓头大地蒙住脸摇摇手往大门去。“算了、算了,你们自己搞定吧,我困了,告辞”留下龙心意和梅菁菁两人抓著谭铭鹤大眼瞪小眼。 “你到底想怎样?”梅菁菁不耐烦地间。 龙心意眼睛一转,干脆嘿嘿的一副好色模样,一双手便往梅菁菁身上摸去。“不如我们三人一起睡” “你放尊重点,下流!” 龙心意不肯放手,还直往她胸脯摸去。“陪我一晚不行吗?” 梅菁菁尖嚷著厌恶地推开心意,同时也放开了谭铭鹤。“你走、你走!”她兴致全消,掉头气愤离去。 谭铭鹤高大的身子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了心意,她见梅菁菁气跑了,开心得笑起来,她温柔地搀扶住谭铭鹤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将他带离**场所。 酒楼外寒气逼人,一轮明月高挂天际,白雾似的烟弥漫长街上,店家都关了,心意脚步颠簸,吃力地搀扶住他,一路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缠绕,心意甚觉有趣,边看着摇晃的影、边往谭府踱去 谭铭鹤轻轻低声含糊地说著醉话,热气从他嘴里呼出全化成一缕轻烟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眼见就要到谭府,心意身心俱疲,她一时大意踉跄地跌了一蛟,竟将他摔了出去 “糟糕”她连忙察看跌落地上的谭铭鹤,担心地问:“摔到哪儿了?疼不疼?”情急之下忘了装男声。 谭铭鹤昏眩地睁开眼,他靠在心意怀中,身子摇摇晃晃。 “你没事吧?”她试著将他扶起。 谭铭鹤血红的眼睛静静地、深深地凝视她,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苍白的面颊。 “蓉蓉” “我不是蓉”电光石火间,心意瞪大双眸,他温热的唇印上她的。他吻了她?心意诧异得睁大眸子,而时间仿佛凝结在这一刻 谭铭鹤一只手绕至心意脑后,将她的脸扳向自己,加深他的吻,而火烫的舌头侵入她青涩的**里和她的舌纠缠他的吻,炙热而霸道。 龙心意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完全失了主意,浓郁的酒味在她舌尖发酵,烟腾的雾气笼罩住他们,檬拢了他们的身影。 他没有停止的打算,激烈地索取她唇内的芳香,强壮的双臂用力抱住她,他在她唇上辗转热吻,胡渣刺著她下领 突然心意回过神来推开他他只是把她当成了蓉蓉他吻的是蓉蓉,不是龙心意! 明月还是静默无言地地高挂天上,月色如白炼垂落一地,仿佛在暗暗嘲笑她的愚痴。 “蓉蓉”他依然胡言乱语地倒在她怀里,根本不曾清醒。 龙心意愕然地望着他的脸,她竟然将自己的初吻给了一个醉酒糊涂的人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你小心玩出火! 地想起姑姑的话,玩?不她已经认真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望着月色下他的脸,眼眶竟然红了起来,心底不知为什么感到悲哀,龙心意的眼眶湿了。这是第一次,聪明的她不知该怎么办好面对这个只有过去、只爱过去的男人,抱著他,她仿佛也一钵去了未来 第四章 龙锦凤望着一身男装失魂落魄的侄女,她第一次看见心意揪著眉头黯然的模样。“而且你浑身的酒味,心意至多半个月你就要回去了,可别交上坏朋友,你呀你,到底是长年在终离山上,性子太单纯,城里的人都很复杂,你可不要” “姑姑!”龙心意打断她的话。她已经够烦了,实在禁不住泵姑这样啰唆下去,何况她已经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她敷衍地摇著手。“我知道、我知道,姑姑你放心,你侄女那么聪明不曾吃亏也不会学坏的”她头痛地步上楼回房里去。 龙锦凤望着侄女纤瘦的身子,明显地觉得不对劲,心意一直都是信心满满、眉开眼笑的模样;可这几日却只见她烦恼的模样,要不就唉声叹气,再不然就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发呆 心意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扰?龙锦凤这几日一直在反省,也许这次带侄女下山真的是太冲动了,她好怕心意出事 房间里心意点燃烛怡,红红的火光映上她的脸,换回了女装也梳开了缚住的长发,铜镜里的年轻女子正值岂蔻年华,唇红齿白肤如凝雪,长长黜黑的睫毛底下衬著一双剔透澄净、黑白分明的胖子。 龙心意一直知道自己是美丽的,一如地出尘绝色的母亲,心意的美还添了一股慧黠的灵气。 可是她伸出食指轻轻压住湿润的红唇,仿佛还残留著他的温度。 蓉蓉长得漂亮吗?比自己出色吗?一定是的,否则怎么能够让一个男人如此念念不忘? 龙心意对自己的自信,在遇上谭铭鹤时逐渐瓦解,点点崩溃。就算换固女装,地也不敢确定他是否会喜欢上自己。 “心意”龙锦凤突然闯进来。 “姑姑.”心意望着姑姑,知道她很担心自己。姑姑的眼角皱纹已经悄悄地 逐步蔓延不知何故她看了有些难过。 “心意”锦凤温柔地抚摩侄女光滑的面颊。“你要是在这里待的不开心, 别怕姑姑难过,尽管回终离山。姑姑不想你为难” “傻姑姑”心意微笑地握住泵姑的手。“我这辈子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这样充实有趣过”也没有这样的不安和失意过。她温柔地将脸贴上姑姑的脸,这是小时候常和姑姑玩的游戏,心意合上眼小声道:“这世上我最爱的就是姑姑了。” 锦凤感动得红了眼眶。“姑姑也一样,只有心意对姑姑最好了。”青春已经逝去大半,她好胜的性子令自己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到最后竟然会觉得寂寞,竟然渴望能找个伴,生个像心意这样可爱的女儿。 然而能锦凤知道,她的眼光太高又不肯屈就,因而这世上是很难遇见令她心动的男子了 “姑姑”心意将脸枕在锦凤肩上,铜镜里隐约看得见姑姑已经有了几丝白发。“姑姑你从没遇见过喜欢的男人吗?” “大半的男人又蠢又可恶又粗俗”她不禁叹气。“这要讲缘分的,强求也没用” “要是有天姑姑真遇上了喜欢的男人,你会怎么做?” “那可真难得了,恐怕会拿刀舞剑的使出浑身解数逼人家娶我吧!绝不放过!” 她的话叫心意噗吓一声笑出来。“你是说真的?” “那当然”锦凤放开侄女。“想想人海茫茫,要遇上一个会令你喜欢心动的男人多么困难、多么不简单,一旦遇上了怎么可以轻易放过?” 是啊怎么可以任缘分就这么溜走?心意恍惚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她不想错过,她不想等老了、青春逝丢了,才后悔、才遗憾没有好好把握住缘分。她更不要像锦凤姑姑一个人孤单的生活、孤单地等待老去,母亲找到了情深的父亲,那之间不也经过好一番曲折?如今,地也想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属于她龙心意的爱情,就算要吃点苦头、就算要冒点险,那又如何,这世上岂有不劳而获的爱情?心意振作精神,如果逃避不了蓉蓉的阴影,那么她就勇敢去接受、勇敢的去设法帮助谭铭鹤遗忘蓉蓉这个人,然后让他清清楚楚地正视龙心意。 “谢谢你,姑姑”她又找回了勇气与自信。 “谢我什么?”锦凤一脸的莫名其妙,而心意只是个笑不语。 “我不是说,要让长生葯铺的老板宽限几天吗?”谭老爷头大地望着次子谭聂樊,如今家里的生意应他的要求悉数交予他管理,可是他和谭铭鹤完全不同的作风,实在令谭老爷不敢苟同。 谭聂樊今晨才从江南赶回来,他将长生葯铺给封了,逼老板偿债。葯材也全数没收变卖。“爹,长生差不多快倒了,我若不请衙门封了他的店铺,万一将来倒了,他欠咱家的银两要上哪儿讨?” “聂樊,你才接管生意两年,就和十余家葯铺决裂,狗急会跳墙,你这样咄咄逼人的讨债,到处结怨,这样对我们的生意会有影响的。” 谭聂樊拉下脸。“怎么,我帮你把债都讨回来,您还不高兴?”就只有大娘生 的谭铭鹤是他的宝,不论自己如何努力,似乎部得不到父亲的肯定。 谭老爷凝视着急于出头的儿子。“聂樊,爹知道你很努力了,可是” “可是就是不如大哥对吗?”他愤声驳道。 “爹没这么说,只是做生意要看长远的,最忌和人结怨,你”“罢了、罢了!”他掉头离开。“我累死了,别跟我说教!” 谭老爷望着这个脾气倔强的儿子,只有摇头叹气的分 而另一头,谭聂樊的儿子谭逸,一边抽噎、一边握著毛笔习字。眼泪一直淌、一直淌,弄糊了宣纸。 今早爹一回来,就问他习字习的如何?发现他一点进步也没有,就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此刻他红著眼眶跟著夫子学写字。 龙心意教他写自己的名字,这个谭逸今儿个倒很安分,乖乖的写,只是一边写著却一边掉眼泪,不知和谁在闹情绪。 “谭逸,你是不是讨厌写名字?那么你想习什么字告诉先生,我教你好不好?” “”他不高兴地抬头瞄了心意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心意还是温和地间:“怎样?想写什么字?” “写个屁!”他骂道。以为夫子会生气,没想到心意即笑了。 龙心意拿起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屁”字。“这样,会写吗?” “会个屁!”他顽劣道。故意和心意作对。上次大蛇的帐还没和他算呢! 龙心意搁下毛笔,双手交叉胸前打量这孩子,看样子他真的是有欠管教。“你再说一个屁,我就抓你去洗嘴!”她的眉毛威胁她挑起。 谭逸张大嘴巴很慢、很慢但很清楚的一连声:“屁屁屁屁屁!” 龙心意的嘴角微微扬起,她抓起桌上的大尺,一把揪起谭逸。“我想一定没人对你这样做过,但我保证你将会永生难忘!” 她揪住拚命挣扎的谭逸直往花园的池塘去,谭逸拚命地吼:“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可是小少爷,你别乱来,救命、救命啊!”龙心意将他整个人扔进池里,然后她挽起袖子抓住谭逸挣扎的身子捞起水用力洗他的嘴,他们的身后站了一堆看傻了的仆人。 从没看过这样野蛮的夫子,上次拿蛇扔小少爷,这回直接把小少爷扔进池里,他们一致认为小少爷是遇上克星了。 “我讨厌你!”谭逸挫折地咆哮。 龙心意用力洗他嘴巴冷冷回敬道:“彼此彼此!” “我杀了你!” “那也得等你长得比我高、比我壮以后再说” “oxx#ox”他开始骂起一连串的脏话。 听得心意是大为震惊。“唉呀,嘴这样脏!”她回头对身后围观的下人嚷道:“拿把刷子来!” 谭逸马上识相地闭上嘴,他开始发现这个夫子不好惹,于是他不骂了,继而崩溃地放声恸哭! 龙心意的举动自然是震惊了谭逸的父母,他们忿忿不平地向老爷反应,没想到谭老爷不愁反笑。“唉呀!逸儿是该吃吃苦头了,不然将来野了,谁管得了他?。”这“龙浩天”真行,昨儿个陈总管还说他亲自将烂醉的铭鹤从酒楼送回府里,真是顺了他的意,他一向就不喜欢铭鹤在那种地方过夜。总之他对这个夫子可是满意得不得了,他坚决要儿子及媳妇不准干涉。 因此心意并没有像上回被任何人找去骂,她等下人帮谭逸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微笑地瞪著谭逸道:“看样子这回没有人救你了!” 谭逸张嘴正要发泼,心意忙提醒他:“ㄟ小心你的措辞,除非你爱上在池塘泡水的滋味” 谭逸气得满脸通红,却只能干瞪眼,这时陈总管带著谭逸的小厮进来。 “夫子,抱歉,二娘想找小少爷出府办事,今日不如就上到这儿吧!” “啧啧啧真有救星来啦!” 谭逸哼了一声践道:“我看你明日就被革职啦!我等会儿就告诉娘,你是怎样‘教’我的!” “小少爷”陈总管好笑地咳了咳道。“老爷刚才下了命令,要谁都不准撤夫子的职,而且还不准任何人干涉夫子管教您,所以” 谭逸一张脸登时惨绿一片,看得龙心意笑岔了气,她微笑地同她的学生道:“那么明日见喽!等你喔” 哼!谭逸在心中砍了夫子千万刀,气冲冲地跳下椅子和小厮走了。 “夫子委屈了。”四喜拱手恭敬道。“不过我家老爷对于您管教小少爷的方式非常赞赏,他特地交代我转告您,请您尽管放手去教小少爷,免得他将来学坏” 席上通窗殃来的花影随著日光偏移,心意沉默了半晌,突然大胆地问陈总管。“在下有一事想请教总管” “夫子别客气,想问什么尽管问。”陈四喜亲切地回应。 “我想间关于蓉蓉的事,她和大少爷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少爷成日买醉?” 陈总管一听见蓉蓉二字,马上掩面慌慌张张敷衍地往门外退,龙心意上前拦住他。 “怎么?总管不是要我尽管问的吗?” 陈四喜躲无可躲,只好放手小声回道:“蓉蓉是我们谭府的忌讳” “陈总管放心跟龙某说,在下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帮帮大少爷” “唉”陈总管看“龙浩天”一脸诚意,干脆说了出来。“夫子别看咱家大少爷成日买醉,人少爷曾经是京城里叱哇风云的大人物啊,人少爷自小天资聪颖过人,十八岁就进京考中状元,皇上还特地召见他,后来因为他对仕途无兴趣,才没当官的。可是人少爷因为精通博弈,被皇上特选为国手,他聪明机智的程度可说是让咱们谭家名利双收,老爷也著实风光过好一阵子。” “那么为什么如今” “唉”陈总管一提及大少爷的事,轨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这都是命!当初号称才气过人的大少爷,被老爷送去和咱们是世交的葯师任无邪学医,那任无邪脾气古怪,住在偏僻的深山里,他有个病弱的女儿,小咱们大少爷五岁,但是聪慧却不在大少爷之下。大少爷在那儿一住就是七年,和那位蓉蓉姑娘也就产生了感情,可那蓉蓉姑娘注定是活不久的,也因为这样大少爷这段感情谈得可说是备为艰辛,自然地分外的刻骨铭心。大少爷本来名唤赋轩,后来老爷听了算命师父的话,说是改了现在这个名字,以为可以远离情感的纠缠,可是结果还不是一样,人少爷仍然想不开” “那么那位蓉蓉姑娘” “死了。很讽刺的是任无邪学医却无法救活自己的女儿,大少爷自蓉蓉死后,回来就变了一个人,始终不肯相信蓉蓉死了,据说蓉蓉死前曾要求他今生都不可再恋上别人,而大少爷竟然真的信守诺言,老爷替他娶了七个老婆,他一个也没有圆房。他老说醉了以后,蓉蓉就会来找他。所以成日买醉,不理会家里的生意,也不打算有什么寄托,他一直活在过去,怎么也不肯看清事实。” “难道你们就任他这样堕落下去?” “要不然能怎样?谁敢对他发脾气?谁能揭穿他的糊涂?大家只有跟著装傻应付他,毕竟他已经这样痛苦了,老爷就怕再逼他、再刺激他,他会想不开。这些年他常到八仙楼去过夜,只因为那儿一位名妓长得和蓉蓉很像,他就这么自欺欺人的沉沦下去” 龙心意听了属于谭铭鹤的故事,胸臆间溢满了苦涩。原来蓉蓉已经死了,龙心意啊龙心意,你纵有通天的本领,要如何去跟一个死人争输赢? “那么大少爷人呢?” “他不到日头西下是不曾起床的夫子、夫子你要去哪儿?” 龙心意离开书房,回头问了大少爷房间的位置,轨急速地艘往那里,陈四喜莫名其妙地跟在后头问道:“您要找大少爷干么?他还没起床哪,夫子、夫子?” 心意不理会他,一劲地往里头去 谭铭鹤昏沉地睡著,一半是因为宿醉的关系,一半是讨厌白日刺眼的阳光。可是怎么也没想到,有人竟敢大胆地将他一把揪起。“蓉蓉?” “不是蓉蓉!”心意大声道。 陈四喜紧张地频频拉夫子的衣袖。“别吵大少爷啊,夫子”声音细如蚊鸣。 谭铭鹤血红的眼睛睁开,明显不悦地瞪著吵醒他的人。“原来是夫子,有什么事吗?” “已经很晚了,日头都晒进房里了,起来吧!” 简直是莫名其妙,谭铭鹤没好气地回道:“你要教的人是逸儿不是我,你是不是搞错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得先纠正你这根上梁” 谭铭鹤不发一语,但他紧绷的脸色已经足够教四喜颤抖。他瞄了四喜一眼淡淡命令:“把他赶出去!”他已经很久不曾如此动怒。 他继续倒头欲睡,然而一只手硬是将他再一次拉起。现下的他简直可以感受到胸口的怒焰即将爆发。这“龙浩天”是吃错葯了? “夫子”四喜害怕得直扯心意的衣角,半强迫地想将这个不识相的夫子带走,偏偏此时夫子又说了一句骇到最高点的话,像一把利刀简直吓熬了四喜,四喜一听直想就地昏死算了。 “你以为这样睡下去,蓉蓉就会出现吗?”龙心意大声说出全谭府无人敢说的话。 震惊的不只陈四喜,谭铭鹤闻言表情更是为之凝结。不敢相信这个才来没几天的夫子竟敢 龙心意直言不讳地往下说:“别傻了,任蓉蓉已经死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她!” “她没有死!”谭铭鹤突然大声咆哮。 “你来”龙心意硬是将他往门外拖,拖往花园 谭铭鹤愤怒地嚷嚷:“你干么,你放手,你好大的胆子!” 这这完了、完了,事情大条了,陈四喜赶紧往老爷那儿奔去。 而谭府的下人们都被人少爷的嚷嚷声吸引过去,目瞪口呆地看着新来的夫子竟然将大少爷一把推进池塘他、他、他不是刚扔过小少爷吗?怎么这会儿又换大少爷这夫子是不是脾气太火爆了些? 谭铭鹤没料到他竟敢将自己扔到水里,一时,吞了好几口脏水,这下他著实醒了,睡意尽消。 他气呼呼从池塘里站起,听见“龙浩天”清亮的声音 “谭铭鹤,你该醒醒了!浪费这么多年光阴,够了!” “干你什么事?龙浩天,你被开除了!明天起你不用来,我们谭府不欢迎你,你马上滚、滚,滚得越远越好!”他震怒的咆哮声让心意浑身不觉一震,看见他一身湿洒洒、一脸厌恶地怒瞪著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否太过火了一点? “谁说要开除夫子的?”谭老爷在四喜的撬扶下艘向池塘,看见儿子的狼狼样,他皱起眉头,问夫子:“你真把他给扔进池塘?” 现在龙心意才意识到周围已经伫立了那么多人,她略带歉意道:“是的,对不住,我” 谭老爷手一挥凝睇儿子一眼,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干得好呀、干得好!”“爹!”谭铭鹤不悦地瞪著父亲。“这很好笑吗?这夫子显然粗鲁野蛰,根本不适任教书一职,我已经把他开除了!”他气愤说著,毫不隐瞒他的厌恶! 龙心意忽然有一种心如刀割的感觉。 然而谭老爷似乎很觉有趣,他头一回这么坚决地命令道:“我说过谁都不准革夫子的职,往后龙公子直接向我负责。你呀你”他指指儿子。“说他好的是你,说他不好的也是你,弄到最后我看最差劲的就是你,已经荒唐了这么多年,你还要继续放荡下去吗?你爹爹已经这样老了,你看不出来吗?谭铭鹤,你还要伤爹爹的心多久?夫子说的对,蓉蓉已经死了,蓉蓉已经死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般尖锐,硬是刺进他刻意关上的耳朵里,硬是刺痛他的心。 谭铭鹤愣住了,他孤独而狼狠地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是那样樵粹那样疲惫 他喃喃自语道:“不,她还活著”他坞住自己胸口。“活在这里!对你们而言她死了,对我而言并没有!” 龙凤酒馆人声沸腾尝杂,天慢慢黑了,龙心意只身坐在二楼的窗旁,手肘搁在桌上,她失神地将酒壶提高,将那唬珀色液体缓缓注入夜光杯里,身后酒客的喧闹声仿佛都与地无关。 怎么会毫无理由的这么喜欢一个人?冒著被讨厌的危险,宁愿去激怒他?这太没道理了。 龙心意失神地凝视窗外的街景,如果是终离山,这个季节这种气候,应该已经下雪了,她举起夜光杯,对著空气干杯,苦涩地将之一口饮干。她伸手抹去唇角残留的酒渍。 这时看见熟悉的人影踱向东街,那是谭铭鹤和他的朋友们,他们喧哗地往八仙楼去买醉,在那堆朋友间,谭铭鹤沉默著,脸上的表情落寞而孤独,看得心意一阵心痛。 他还在为著她的话难过吗?事实总是残忍的。要如何才算对他最好?心意失去主意,仿佛只有蓉蓉可以将这一切解开 第五章 仿佛是为了赌气,谭铭鹤非但没有振作,反而喝得比往常还凶猛,朋友劝都劝不住,曹梓摇头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刺激?” 谭铭鹤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闷闷地开了一价又一价的酒,他连连向侍者喊酒名。“宜赐碧春、琼花露,锦波春,银光,蒙泉”他喝得头昏脑胀,而名妓梅菁菁想他今儿个肯定又要在这儿过夜了,频频递酒眉开眼笑。 这时突然老鹄笑眯眯地踱进厢房,对宾客们宣布道:“我们今儿个来了个新姑娘,叫蓉蓉,哪位大爷有兴趣?” 蓉蓉?谭铭鹤浑身一僵,拉住老鹄。“你说叫什么名字?” “蓉蓉呀!?” 众人喧哗。“怎有这样巧的事?” “铭鹤你别激动”曹梓安抚好友。“叫蓉蓉的多得是”真正的任蓉蓉早死了。 然而这名字依然教谭铭鹤悸动,他起身对老鹄说道:“我要会会这位姑娘!” 梅菁青嫉妒地向妈妈桑抱怨。“姨娘,你干么来搅局嘛!我陪谭公子陪得好好的,你这是干啥刊摆明让我难看!” “你呀你,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老鹄笑腿腿地对谭铭鹤道:“谭公子,这位蓉蓉姑娘开的价码可不低,而且想和她过夜还得看她的意思,不过我保证她的三弦琴弹得好极了,气质是一流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谭铭鹤不废话,拿出一锭金子递到老鹄面前。“麻烦你帮我引见” “大爷请跟我来”老鹄笑眯眯地收下金子,领著他上楼。 步进楼上的厢房.扑鼻的植香味迎面袭来。房里烛灯微弱,比一般房间暗上许多。谭铭鹤因之无法看清楚桌前坐著的女子,然而他并不在意她的容貌,他来是因为她的名字。 “你叫蓉蓉?” “是的,小女子叫任蓉蓉”她的声音温婉细腻,十分悦耳动人。 任蓉蓉?谭铭鹤几乎窒息,这是一场梦吗?如果是,他害怕轻轻一个呼气,都会将梦惊醒。 任蓉蓉清灵的双眸里,倒映著他惊愕的脸。“大爷要不要听小女子弹琴?” 谭铭鹤缓缓生了下来,她伸手弹指轻轻拨动怀里的三弦琴,低喃如泣的旋律似水轻泻,她的手仿佛也拨动了他心底无声的那把弦。 “蓉蓉”他沉吟道。“那只夜光杯你拿去了是吗?” “公子似乎醉了”她客气地询问。 谭铭鹤忽然想到蓉蓉很喜欢的一阙词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如此贴切地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宁愿相信此刻坐在对面的就是蓉蓉。 “公子常来这儿吗?” 谭铭鹤沉默地倒了一杯酒,觉得佣懒而昏眩。 她停了弦音。“公子,相谈无趣,不如来行酒令。” 谭铭鹤苦涩地笑了。“赢了如何?输又如何?” “赢了蓉蓉陪您一晚,输了公子再不踏进八仙楼,公子敢赌吗?” 他呵呵笑了。“我不可能输的,你可知你在和谁打赌?” “在和一个酒鬼赌。”她伶俐道。是啊,在她眼中他的的确确是个烂醉的酒客 。早已没有昔日意气风发的丰采。 “蓉蓉”他的声音如此温柔。“我和你赌。” 她自信满满地出题。“就对拆字令!”不可能输的,这是她最拿手的。 “好,就对拆字令,请。” “章,剖为六,立、日‘、早、及章。” 他虽醉脑子却依然窍活,迅速回她。“查:剖为十、木、日、旦、一、及查。” 如此来回十几次不分胜败,她于是提议改下围棋。 谭铭鹤爽快地答应下来,蓉蓉使白子,一路主攻,眼看就要大胜黑子,岂料在 必键的一步,谭铭鹤身子忽然倾近,低问:“你真是蓉蓉?”棋下得这样出色。 她因他的靠近而紧张得后退,白子下错一路,情势竟大大逆转,黑子一路攻破她的路数,歼灭她最后一粒白子。 她竟然输了?怎么可能?这不在龙心意意料之中!她一向是聪明过人的啊谭铭鹤猛的抓住她手臂,将她整个人从椅上垃起,电光石火间炙热地吻上她的唇,她的心房瞬间崩塌瓦解,输的可不只是一盘棋 窗外细雨绵绵,雨滴答答敲打湿洒的屋檐,窗内只有月光透窗蔓延,烛灯已灭。床上红艳的鸳鸯被裹着缠绵约两个人,热烫的体温驱走寒意。 “蓉蓉”谭铭鹤亲吻她的面颊,久违的情条让他禁不住眼眶发烫。 然而眼眶发烫的不只他一人,心意的心是激动而惶恐的,她该阻止他吗?脑中不停地挣扎这个问题,当他温暖的手解开她衣襟,她该出声阻止当他湿热的吻在她颈上蔓延,她该阻止可是她竟然没有,她竟然只是昏眩,只是无助她听见他喊著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的手掌又太又温暖,轻轻覆上她圆润的胸脯,她如雪般细致光滑的皮肤,轨著月光他在她身上用吻烙印,点燃一族又一簇火焰,粗糙的手在她身上如轻抚游移,结实的身体压在她纤瘦玲珑的娇躯上。 龙心意已经乱了分寸,如何应对?她对他的亲密感到羞怯又新奇刺激,只能任他带领,只能相信直觉 欲望的产生是那么自然,谭铭鹤侵略似的将她扳过身子,啃咬她的肩膀,他沙哑地低喃,轻咬著她的耳垂。“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几乎是愤怒而激动地嗫咬她的颈背。他将她的双手狠狠按至床头,毫不犹豫地侵入她体内,刹那间因她温热的柔软而深深悸动。 龙心意却惊恐得浑身僵直,她感受到欲望初始的剧痛,感觉到他的巨大和粗鲁撕裂她,她却咬著牙吞没那令地想呐喊的疼痛,他的冲刺凶猛而强烈,他的温柔因炙热的情感而变得残酷,像是要将她狠狠嵌进体内般剧烈地占有她,丝毫末觉她的异样。 龙心意尝到咸咸的血腥味,原来她竟痛得咬破了唇。他的汗滴落上她赤裸的背,濡湿了她的身体她几乎是被迫地习惯他的存在,然而却在一阵痛楚后感到不可思议的充实。 他将她转过身来亲吻她额上的冷汗,紧密的冲刺并未停止,每一次退开都让她空虚,每一次强烈的进入都让她忘我她感到满足是怎样矛盾的滋味? 龙心意雪白的双手攀上他的肩膀,他的汗水烙印在她身上,当那冲刺变得激烈,她开始有一股想呼喊的冲动,莫名强烈的快感在他的勾勒下苏醒而澎潜起来,她咬唇抓牢他的背,在狂野而深猛的撞击下,攀上极乐的颠峰,激动的眼泪夺眶而出,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爪痕。 这种疯狂而激烈的感受,今生不会有第二次,龙心意知道她将永生难忘 缠绵过后,谭铭鹤只管紧紧楼抱住她赤裸的胴体,他没有勇气去点燃蜡烛看清楚她的脸,心底著实明白她不是那个的蓉蓉。 激情消褪了,他竟是更觉无助空虚和悲伤,藉她的体温来暖心口的伤,然而慰藉过后,疼痛却加倍了,像是在伤口上撒盐,令自己疼痛难抑更加憔悴。 真奇怪,心痛成那样却不会死,活著又活成行尸走肉,他想起龙浩天的话真不明白龙浩天哪儿来的勇气,敢一句一句残酷地挑明蓉蓉已死的事实。 “你不是我的蓉蓉”他感慨地叹息。 龙心意背对著他凝视窗外逐渐隐没的月光。“是的我不是。”心也在逐渐的下沉。 然后他疲倦地环抱著她睡了,而龙心意即一夜未合眼。 她回身,在黑暗中凝视他的脸,他睡得很沈,像一个无辜又可怜的孩童。青色的胡髭一点点,缠绵的时候刺痛了她的颊,薄薄的嘴唇性感迷人,沧桑的面容,颓废的气质,他的身上散发著一股特殊的魅力吸引著她,也许是因为那双迷蒙深情的眼瞳,令她禁不住受他勾引。他是那样出色的一个男人,那样约满腹才情,却为情所困挣脱不出,龙心意迷恋上他为情受苦的傻劲,讽刺的是她竟也跟著他一块儿沦陷了 天色渐渐亮起,公鸡开始啼叫,晨雾一被曙光映照便顷刻消散,宛如这握不牢的爱意,理不清的情愫,龙心意倾身在他唇上留下一个吻,和衣穿戴整齐地步出厢房,她按约定给老鹄一锭银子当谢礼,然后只身步入寒冷阴晦的长街,踱往龙凤酒馆,将昨夜的缠绵抛落身后 龙心意走后不久,谭铭鹤便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看见曙光射进窗内,宿醉的头疼依然侵扰著他,揉著额际想起昨夜如梦般的缠绵,转身枕畔已不见佳人踪影,淡色床襟上赫然惊见一抹赭红,怵目惊心地烙印著,他登时睡意全消,难道昨晚是那女子的初夜!? 谭铭鹤心中一紧,立即下床询问女子的去向,得到的竟是她已离去,没有任何消息,她像谜一般的失去踪影。而他连她的长相都不曾看清楚,有的只是一个隐约模糊的影子 “你在哪儿过夜?”等了一夜的门,龙锦凤难得地对心爱的侄女发起脾气。 心意抿抿唇,她知道姑姑的性子,不问个清楚是不曾罢休的。她坐到床上,狠下心直截了当道:“姑姑我遇上喜欢的男人了!” 锦凤著实吓了好大一跳,她诧异地瞪著心意,她凝视著侄女艳红的容颜,莫非?莫非“你该不会?你是不是?那么你昨天” 一向直爽的龙锦凤竟震惊得结结巴巴起来,反倒是龙心意爽快道:“是的我昨夜和喜欢的男人一起” “那你有没有你有没有?” “有没有肌肤之亲?有的!” 完了!毁了!龙锦凤跟舱退了几步跌坐椅子上,这下子大哥不抓狂才怪,一定会将她宰了!这丫头怎么会?未免也太突然了,等等龙锦凤霎时一阵昏眩,头疼地捂住脸。 “姑姑你别慌我不后悔!” 龙锦凤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镇定下来,她望着心意耐住性子间她:“是谁?姓啥名谁住哪里做什么的?” 龙心意研究著姑姑的表情,眉宇间有著明显的杀气。“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锦凤忍不住拍桌咆哮。“你太糊涂了,丫头,你可知贞操对一个女人是多重要的事,你不能说?你这丫头怎么这样随便?那男人是谁,姑姑去找他负责!” “我不会说的,况且是我自己甘愿的,他要负什么责?” 真是气死我了,怎么比她娘还拗?“心意,你快告诉我是谁,他如果肯娶你那便罢,他要是不担下责任,心意,这辈子你都别想有男人会接纳你!” “我不在乎!”心意头一回对姑姑咆哮。“阿姑,你自个儿也说缘分是这样难得,我遇到了令我心动的男人,就算他不爱我,他不负责,我也想和他纠缠一段,哪怕是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知道我在终离山不曾有过这样悸动震撼的感觉,不曾这样快乐也不曾这样失落,不曾这样兴奋得想尖叫,也不曾这样失望得想哭泣,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姑姑,你如果真爱我,就别理会那些俗世的规矩教条;你如果真爱我,就请了解我真正的需要和感受。是的,我是人冲动、太糊涂,也太过随便,但是姑姑”心意眼眶不禁湿了,连声音也变得哽咽。“我只知道当他望着我时,当我抱住他的时候,我的心从来没有那么满足过,那刹那我竟然感动得想哭,姑姑我根本没办法再思考其他,即使我再聪明,脑袋也只是一片空白 我想,这就是爱吧,姑姑” 这就是爱?这就是龙锦凤不曾体验过的爱情?有这么伟大、这么神奇吗? “心意”锦凤心疼侄女的眼泪。“心意”她冲过去抱住侄女,紧紧地将她揽进怀里。“傻瓜,姑姑当然是最疼你的,只是,你这样值得吗?” 值得吗?如何衡量?那是要很久以后才能晓得的答案吧?如今她只是盲目地用直觉去闯、去做,一切都是茫然而未知的。 她只是头晕目眩地被感觉拉著走,不是有一阙词如此说的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谭铭鹤和谭逸叔侄二人才坐在书桌前,两人愁眉苦脸动作一致地双手撑著下巴唉声叹气。 “唉”谭铭鹤这一声叹,是唤他爹硬要他为著昨天的话跟夫子赔罪。 “唉”谭逸这一叹,是为著那可恶恐怖讨厌的夫子又要来虐待荼毒他了。不过他发现有个人和他同病相怜,他抬头看看伯伯灰败的脸色,忍不住噗吓笑了。“阿伯,听说您昨儿个跟我一样被人扔进水里啦!阿伯,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什么叫‘自作自受’?什么又叫‘害人害己’?” “哼哼哼”他瞪著侄子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回敬一句。“那什么又叫‘祸从口出’?” 谭逸识相地嘿嘿嘿闭上嘴。 “唉”门口突然有个比他们更夸张的叹气声响起,陈四喜郁卒地踱进来,加入这叹气的行列。 “你叹什么气啊刊”他们异口同声问。 陈四喜摇摇头道:“夫子迟迟没来,害我被老爷骂了好大一顿,说我办事不力,连夫子住哪儿都不知道大少爷,我看您昨儿个真把人家骂得过分了,那夫子恐怕不来教书了!” “我骂得很过分吗?”谭铭鹤一脸无辜。 陈四喜学起他的口气,句句清晰地帮他回忆道:“龙浩天,你被开除了,明天起你别来了,我们谭府不欢迎你,滚滚滚,滚得越远越好!”他又学起另一段。“ 老爷,这夫子显然粗鲁野蛮” “是是是,四喜我知道您老的记忆很好,别说了!”谭铭鹤头痛起来。好像真的说得太过分了。 这四喜分明想让大少爷内疚。“人家夫子其实也是为你好嘛!想想他犯不著这样冒险顶撞您,所谓忠言逆耳,他可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子,更是难得的好朋友。” 谭逸打鼻孔哼了一声。“我说阿伯是骂得好、骂得妙、骂得顶天立地呱呱叫。” “唉哟!”四喜故意特夸张的嚷嚷。“瞧小少爷口齿变得多伶俐,可见这夫子真是会教,可惜喔,人家这样用心、这样好意,却被当是疯狗吠我要是他肯定呕死了!” “本来就是他鸡婆、他多事!”谭铭鹤嘴硬道,倔强地撇过脸去,心底却挡不住一丝丝蔓生的愧疚感。 谭逸则是对陈四喜咆哮。“四喜,你再多嘴我把你扁成四烂!”鬼才稀罕那个烂夫子! 结果夫子真的一直都没来,谭铭鹤今日破天荒的滴酒末沾,他清醒地坐在凉亭里望着池塘发呆:至于谭逸则对摆脱了那个可恶的夫子相当高兴,他颐指气使地吆喝著小厮去抓池里的金鱼。 池而被日光映得波光邻邻,秋风吹动著树梢,沙沙作响。谭铭鹤烦恼著自己对龙浩天的失礼,更恼著昨夜他对那同叫蓉蓉的女子太过粗暴,他并不知她还是处子之身,如果早早明白,如果没有喝醉,他绝不会去碰她纯洁的身子,毕竟那是她最珍贵的第一次,他不该去招惹,就算那是她自己甘愿付出的筹码。 谭铭鹤不禁困惑起她的真实身分,有谁会拿自己的清白当赌注?她应该不是欢场女子,何以又会出现在那里?她的目的是什么?她图的是什么? 谭铭鹤想了一天,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记得她的眼睛似曾相识。 “大少爷喝杯茶吧!”陈四喜亲自送热茶来给他,真难得今日大少爷没有喝醉,更难得的是早早便起了床。难道是夫子的一番话真奏效了? “四喜”谭铭鹤只手撑著下领,若有所思地问道:“蓉蓉死了多久了?” 陈四喜诧异地抬起脸望着大少爷,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说起蓉蓉已死的话。陈四喜颤抖激动地回道:“三年有了吧!” 谭铭鹤静默半晌。“今日的夕阳好像特别美丽。” “是啊,人少爷您很久没这样好好的坐著欣赏风景了。”四喜竟然激动得红了眼眶。 “四喜,这三年来家里生意可有什么变化?” 真不敢相信,人少爷终于关心起家里的生意了,四喜积极地回道:“自从二少爷经手后,我们一直和江南的葯铺处得不好,虽然生意是越做越大,但是二少爷把葯材的银两定得很高,引起了不少纠纷大少爷,老爷一直希望你能接手” 谭铭鹤挥挥手。“二少爷若有兴趣,就让他打理吧!” “可是” “不打紧,再给他一点时间。” “那要是不行的话,人少爷愿意接手喽?” 谭铭鹤抬起脸正视四喜,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四喜,我不会再上八仙楼买醉,三年了,的确是该醒来的时候了。” “大少爷”陈四喜一时忘了规矩,竟激动得楼住谭铭鹤哭了起来。“我和老爷等这天等了好久了!” 谭铭鹤温柔地笑着环住陈四喜,轻轻拍著他的肩安抚他。“怎么哭了呢?”看样子他真的让太多人担心了 是夜,谭铭鹤沐浴时,感到背脊刺痛,他回头凝视身后架上的铜镜,看见蒸气枭枭中,他古铜色背上有几道明显的红色爪痕。 是她抓的?他心申没来由一紧,想起昨夜短暂的激情,她纤弱的身子在他底下隐隐的颤抖,那时他弄疼了她吧?' 应该更温柔,更温柔一点 忽然,谭铭鹤为自己的念头感到惊愕。 蓉蓉的声音仿佛在耳畔责怪他。“你答应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人的,你忘了吗?” “不!”他用力槌打水面,激起的水花溅湿了他的发。“蓉蓉,我没有忘记你,蓉蓉”他痛苦地低吼。“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隔日龙浩天出现了。谭铭鹤一看见他进府,立即拦住他。 龙心意回避他的视线不过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她竟然脸就红了。“我 昨儿个身体不适。”她撒谎道,其实是经过了那夜缠绵后,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但是她还是来了,情不自禁地踏进谭府。 谭铭鹤忽然伸手碰触他的面颊。“是不是著了风寒?脸这么红?” 不是风寒,是因为你!心意慌慌张张地点个头往书房去。“多谢关心,我去给谭逸上课了。” “浩天!”谭铭鹤追上来。“今晚请赏脸让谭某摆一席赔罪。” “赔罪?”因为夺走她的初夜吗?她一脸愕然。 当然不是,心意想偏了 谭铭鹤微笑道:“为著前日谭某的失言,你说的对,我是该清醒了。” 龙心意凝视他的面容,他看来很清醒,身上也没有酒味,难道他想开了?难道他决心忘记蓉蓉了?心意忽然对这无望的感情重燃信心,她忍不住笑了。 “那么,恭喜你了。” “龙浩天”的笑容让他有刹那的恍惚,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可否认“龙浩天”的确长得太过俊美,俊美得不似男人。 第六章 餐馆里人声鼎沸,谭铭鹤带“龙浩天”去的是城里最有名的馋绣餐坊,在这儿出入的几乎都是城里叫得出名字的大人物,一进到里头,掌柜的一见谭铭鹤立即嚷嚷著奔来招呼。“谭少爷,真的是您?”已经三年不曾见他踏进这儿。他兴冲冲地安排了最好的位子给他们,那是个正对著窗的位子。“今儿个到底是吹了什么风啊,把您给吹来啦!” 谭铭鹤笑道:“别嚷嚷了,吓坏我的朋友。”的确是很久没来这儿了。就怕回忆太浓烈。 掌柜的亲自帮他点菜。“还是那几样吗?” “哪几样你还记著么?”他反问。 只见那掌柜倒背如流。“莲花鸭、百味羹、锦鸡签、两熟紫苏鱼,当然少不了 您最爱的‘酸醋拌河豚’!” 这么厉害?龙心意看傻了眼,她瞄了谭铭鹤一眼。“对吗?” 谭铭鹤冷淡回了掌柜一句。“行行行,做生意就这么滑头,专拣贵的菜色念,我不也是吃炒野菜的么?” 这会儿三人齐声笑了,那掌柜怪不好意思地嗔一句。“您有财有势别取笑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了,我这就去帮您准备准备,一会儿就来。您先喝点茶解解渴。”他忙著去招呼其他人了。 心意坦白一句。“他说的菜名我听都没听过。” 谭铭鹤笑着解释。“做营生的就爱卖弄巧样儿讨客人喜爱,莲花鸭不过就是鸭,百味羹不过就是料多放一点的羹,锦鸡签就是” “我知道,就是把鸡烧成了纸签样!那多划不来,细瘪瘪的,怎吃得饱!”她这话逗得他哈哈大笑,心意征住了,贪看他难得的真心笑脸。 “浩天,再这么说下去,可能会没了食欲。”他帮他倒了一杯茶。 见他心情顶好,趁著菜还没上的空档,龙心意问他:“你以前都做些什么?” “以前?” “对呀,听说你博弈是全国出了名的,除了这个以外呢?” “你倒是挺好奇的嘛!” 对他的一切她都好奇。“说说无妨吧?” “我帮爹寻找葯材,还有研究新的葯方,有时得到很远的地方采购葯材。我们谭府主要的生意就是批发葯材,不过我已经很久不管这方面的事了。” “为什么?” “为什么?”谭铭鹤拿起茶杯辍饮一口热茶,隔著杯沿凝视他。“你的问题真多。” 他凝视窗外漆黑空中那一轮咬月。“有时候我觉得很空虚,有时候我会想,人庸庸碌碌到最后到底拥有了什么?每一次的快乐都嫌太短暂,每一次分别都要柔肠寸断,每一次相聚都怕不曾永久,可是偏偏总会走到生离死别的时候” “那又如何,总比不曾相识、相聚来得好。”龙心意开朗回道。 谭铭鹤突然认真地凝视心意半晌,然后倾身沙哑地间:“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相识、相聚最后都成了什么?” 龙心意不了解他的意思。 他接下去说:“都成了‘回忆’,我想你还不能明白,回忆是最残忍的折磨,如果你深深爱过一个人,你就能明白离开那刹那的痛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将来想起她时,回忆就像一把小刀,一片片、一痕痕地凌迟你的生命,你想抛都抛不掉,那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是不曾明了的” 他是笑着说,却说得心意背脊发寒,额心冒汗 不知是因为他形容得太残酷;还是她意识到她正在织造和谭铭鹤的回忆? 菜陆续端上,谭铭鹤特意指著其中一道。“这就是酸醋拌河豚,我最喜欢吃这一道,曾经希望蓉蓉有天也能亲自来尝尝这道菜独特的滋味。河豚的血和内脏有剧毒,要是厨子稍稍粗心,吃的人肯定丧命。所以每一次吃它都是冒险,偏偏它的肉质太鲜美,总是有人禁不住诱惑甘愿冒险。你敢吃吗?” 爱上他何尝不是一种最大的冒险?龙心意挟起一块河豚肉,鲜嫩的汁液登时冒著热气渗出,薄薄的晶莹剔透的一层裹住了鲜白的豚肉。她轻轻放进唇内,像是什么瞬间在她舌上融化了,那沁沁润脾的刹那,因那甜美特殊的滋味而忘了言语,可惜那欢愉也只刹那,瞬间融化后舌尖只感觉到一阵空虚。 “怎么样?”谭铭鹤微笑地望着她惊愕的表情。 此刻,龙心意能够明白为什么总有人甘愿冒险,她竟然舍不得张嘴说话,只想留住余味。 然后她说:“这么好吃的东西尝过以后会上瘾的。” 谭铭鹤将整盘河豚都让与心意吃。“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将来吃不到时会有多空虚。” 龙心意灿烂地笑了。“那么我得好好享受这一刻,狠狠记著这一刻。” “没错!”他亦笑了。 谭逸对于夫子的态度还是非常一致而彻底的讨厌,然而碍于情势比人强,非但爷爷挺夫子,现下连最疼他的伯伯都背叛他,和夫子称兄道弟成了好友,谭逸只好忍气吞声暂且安分一段日子,不甘不愿地习起字来,由于心意思路敏捷加上谭逸本身反应灵敏,初冬的时候,他已经能默起码五十余首的诗词,论语也念熟了几篇。 龙心意当常设法亲近他。“我是来教你学问的,你没必要把我当仇人吧?” 谭逸哼了一声,不掩他的厌恶。“你故意拉拢我阿伯,我告诉你,我不曾因为阿伯和你变成朋友,我就喜欢你,我告诉你,你上回整我的事我可没忘,将来长大了,我要找你报仇,你给我小心!” 龙心意见他乳臭未干,竟还大言不惭,瞧他那副咬牙切齿握拳透爪的模样,让她差点儿没笑岔了气。 她微笑地望住他。“我欣赏你阿伯,并没有故意拉拢他什么的。” “你分明是看上我家财产,故意和阿伯混熟,将来想利用我家图利,哼!别人看不清楚,我可是看得特清楚,你老和我阿伯混一起,分明有阴谋!” 哈哈哈哈这会儿她真笑得直不起腰,原来在这孩子天真的眼中,她是如此阴险的人,真笑死她了。突然觉得这谭逸颇有趣的,竟然还觉得他挺可爱的,她俯下身子温柔地笑着凝视他。“你说的对,我的确有阴谋”她图的不是谭府的钱财,而是谭铭鹤的爱,她恋上和他相处的时光,也得偿所愿地和他成了知己,他们甚至拜把成了兄弟。谭铭鹤渐渐熟悉起她的存在,他会和地分享心事,和她回忆过往,只可惜他一直以为她是男人。 龙锦凤一直催她该回终离山了,可是龙心意一直拖延、一直敷衍。 无法想像生活里没有谭铭鹤的身影,光是想就空虚得无法呼吸,虽然觉得对不起父母,但她真的不想回终离山。 今日冬阳特别温暖,谭铭鹤突然兴致高昂地嚷嚷著闯了进来,一把抱起他的侄儿。“逸儿,阿伯设计的画舫今儿个制好了,走阿伯头一个让你坐” “坐船?好呀、好呀!”他楼住谭铭鹤的颈子兴奋地欢呼。谭铭鹤望着“龙浩天。”“浩天,你也一起来吧!” 心意正开心的要跟上前,谁知谭逸哇哇的发起脾气,他争宠似的嚷道:“别让他去,我不要和他一起去。” “逸儿,怎么可以这样和夫子说话,太没礼貌了!”谭铭鹤怒目斥喝。 谭逸甚觉委屈更加发泼。“阿伯,他如果要去找就不去!我讨厌他!” “那你别去好了!最讨厌的就是你!”谭铭鹤冷冷回道。这是头一回他认真的对谭逸发脾气,谭逸第一次发现自己被冷落了。 他难过得大哭起来,龙心意趋前安抚他。“别哭别哭,你阿伯说著玩的!” “走开、走开你少来假好心!”他气呼呼地推开心意。 适巧陈总管进来催促。“大少爷,好了吗?” 谭铭鹤将谭逸放下来任他去哭个够,这娃儿被宠坏了,他握住谭逸哭湿的小手回头对“浩天”笑道:“走吧” 谭铭鹤对她的重视令心意既尴尬又忍不住觉得欢快,而陈总管照例是慈祥亲切地频频笑说:“夫子也要去啊?那好、那好,我们大少爷设计的船是一流的,你可以开开眼界了。”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点缀著各种画妨、游艇。青山绿树倒映湖中如似人间仙境,湖堤上游人姗姗,有文雅人士们吟诗作对,也有富豪人家请来的艺妓在船上在湖畔唱歌弹曲助兴。 龙心意同谭铭鹤并肩伫立桥头,心意被眼花撩乱的船只吸引,瞧得目瞪口呆,陈总管在后头撬著谭逸兴奋、骄傲地对那些船只指指点点。“夫子,那艘是我们大少爷题的字,那头那个青色的是人少爷设计的图案,那边的也是” 心意看得头晕目眩、眼花撩乱,那些画舫图案美丽,雕工精巧,有长约二十余丈,也有十余丈的,舫名个个不同,船约两边用不同颜色的布题诗作画为棚装饰,精致美丽,各有特色、各有巧妙。 陈总管得意道:“光是帮人设计这些画舫,人少爷就可以赚进几万两的银子哪!偏偏大少爷一个子儿都不拿” 谭铭鹤回头笑瞪总管一眼。“你真是越老越聒噪了,不是说了我只是为著兴趣做的吗?提什么银子?你呀你、越老越俗气!” 心意听得是崇拜极了。“要设计一艘船让它能在湖上漂行,肯定要有很深的学问吧?” 谭铭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学学就会的,没那么难!” 陈总管禁不住嚷嚷。“我们大少爷是没人比得上的!” 他这老顽童似的叫嚷惹得一船人呵呵大笑。 谭逸眼泪还没干兀自生著闷气,看见他们无视他的存在和乐融融的模样,他既难过又生气。根本没有人在乎他,而阿伯更是只忙著招呼夫子,陈总管也是殷勤地围著夫子兴高彩烈地和夫子聊天。 自从这夫子来了以后,大家的注意力仿佛都给他吸引去了。自从这夫子来了以后,他的日子开始难过,阿伯也开始讨厌他,都是这个夫子,他为什么要来,讨厌,讨厌死了! 谭逸心中这么一想,瞪著眼前夫子的背影,越想越气、越想越火,突然他双手往前用力一堆 心意没料到身后突来的一股蛮力,整个人往前栽,霎时谭铭鹤双手一件想将她 抢回,岂料竟抓到她异常柔软的胸脯,他大吃一篇,吓得松开了手,这时整船的人骇叫起来,龙心意往湖面直直坠落 冬季的湖水又冷又冰,龙心意不谙水性在湖里挣扎著,硬是吞进好几口水,痛苦得喘不过气,身子直往下沉 “救我救我”她虚弱地在湖面载浮载沈,模糊间看见谭铭鹤自混乱的人群中毅然跳下来 她的身子好似要爆炸了,开始往下沉、往下沉,湖面那焦急的喧哗声逐渐模糊、逐渐远离好冷,眼睛被冰冷的湖水刺得睁不开,好痛苦,她的双手努力挣扎著试图要抓住什么,却只是拨著冰冷的湖水我还不想死啊!他还不知道我是女人,他还不知道我是龙心意,他还不知道我爱他他甚至不知道我们曾经激情的缠绵过 我不甘心、我不要,龙心意冷得渐渐失去力气挣扎,连意识也逐渐模糊,她像一株水草任湖水围绕摇晃至深处突然有人抓住她张开的双手,将她往上垃,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见谭铭鹤焦急的眼神,正试图将她拉上水面 他来了来保护她了,心意合上眼睛,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平静 谭铭鹤将浑身湿透的“龙浩天”抱回来,他暂且先将她安置于自己房里床上,回头命令陈总管请大夫。 陈总管慌慌张张地下去,谭铭鹤斥退所有的下人,然后将房门关上。 他趋前俯身凝视已然没有了呼吸的“龙浩天”他颤抖而害怕地伸手探她鼻息,不可能、不可能 谭铭鹤用力地摇晃她,她只是苍白地躺著,一点苏醒的迹象也没有。他心中一紧往床沿一坐将她揽进怀里,毅然低下脸去深深吻住她的唇,将自己的气息灌入她冰冷的唇内。 温热的气息刹那呛进心意冰冷的心房,她终于双手往他一抓猛的咳起来,吐出好些污水,虚弱地倒进他怀里,终于有了微弱的呼吸。 谭铭鸽松了口气,抱著她纤弱柔软的身躯,他已然明了她是姑娘家的事实,他静静打量她姣好的面容,心情复杂矛盾,面容深不可测。 此时门外下人敲门。“大少爷,帮夫子送干净的衣服来了。” 他搁下她,然后去开门,接过衣服。“先下去,我来换就好。” 那下人很是诧异,但看见大少爷难得严厉的表情,不敢多间,将衣服交予他便退下了。 谭铭鹤不希望她的姑娘身分被拆穿。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女扮男装?他竟然下意识地抗拒去了解、去询问。然而当他褪去她湿透的衣服时,雪白的胴体依然震动了他的心。 方才是那样的惊恐自己会失去她,那种心痛、那种恐惧,令他多么憎恨、多么矛盾!他冷静地帮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心底却激烈澎湃,当他的指尖碰触她光滑的肌肤时,竟然恨不能好好抚摩她那细腻的身躯,他克制体内那股热烈燃烧的欲望,当他换妥时,热汗已湿透了背脊。 望着她沉睡的面容,谭铭鹤不自觉双手握紧,他愤怒,愤怒她伪装自己是男人,然而轻易地闯入他的心坎,甚至分享他最隐匿的喜怒哀乐,如此狡猾,那种受骗的感觉,让他十分不好受。 可是为什么方才抱住她的时候,竟然抑制不住的悸动,那是什么?是什么在狠狠撞击他的心扉? 门外陈总管带来了大夫,谭铭鹤闻声开门,让身给大夫进来,跟著他拉住总管低声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只见陈总管震惊地望了望床上的“龙浩天”然后又看了看主子,他点头保证。“是的,人少爷,我会小心则让外头的人进来。” “不准张扬,一切就当如常” 大少爷难道不想追究?也不想问清楚?陈总管心底纳闷著,可是看人少爷认真的表情,他不敢多间,静静退下 请来的大夫,先是帮龙心意把脉,跟著又探她额头。随即诧异地回头凝视谭少爷。“在下不明白夫子的气息微弱且体性阴柔”他看夫子太过清秀的面容,心底似乎已有了答案。“难道” “没错!”谭铭鹤直言道,他严肃而认真地拱手道:“请大夫切莫声张,在下肯定会好好打赏。” “谭少爷莫客气,您要在下不说,在下肯定会帮著保密。不过”大夫神情凝重地说道。“气候正值湿冷,她落水受了寒气,恐将引发恶寒,今晚得特别小心她的身子,若喊冷,将厚被紧裹逼出体内寒气,若嚷热,需将湿巾敷于额上直至热度退去,安然过了今夜,天明即可放心。”他迅速开了葯引。“谭少爷,这些葯材您比我还熟悉,该怎么煎熬在下就不多解释了。” 谭铭鹤接过葯单看过后点头收下。“谭某明白,多谢大夫。” “那么在下告辞” 谭铭鹤喊了陈总管进来送大夫离开。 谭聂樊挡在儿子面前,阻止情绪激动的谭铭鹤。 谭逸在父亲身后迭声否认。“我没推他,是夫子自己没站好!”“住口!”谭铭鹤心痛而失望地厉声斥道。“有多少人、多少对眼睛在你身后看得清清楚楚?逸儿,你简直不知轻重;任性到了极点,你可知差点闹出人命!”枉费他平时这么疼宠这个侄儿,竟如此不知轻重! “阿伯我真的没有。”他见谭铭鹤如此愤怒更不敢承认了。 谭聂樊不耐地替儿子辩驳。“我儿子都说没有了!大哥因何直赖到我儿子身上?”他一向就爱和他作对! 谭铭鹤瞒起眼睛怒道:“聂樊,你长年奔走在外,从没费心教导过你儿子,更不曾关切过逸儿,你如何能一口咬定他是清白的?你可知他有多顽劣?你这样袒护他是应该的吗?” “大哥言下之意是我聂樊不会教孩子旷?”他面容僵硬声音冷漠隐著一股怒气。 “我只是提醒你多费点心在逸儿身上。” “哼!”聂樊冷笑一声。“不知道是谁堕落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是谁为了区区一个死去的女人沉沦多年?你有资格说我吗?” 谭铭鹤禁不住也动了气。“若不是我退出,谭府岂轮得到你出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随时可以接手家里的生意。” 他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令得谭聂樊恼羞成怒咆哮道:“是,你最出色,从来就抢尽锋头,永远受人崇拜,光鲜夺目。哼,你有没有想过,像你这样不得了的人物,恐怕任蓉蓉就是被你克死的!” “你!”谭铭鹤怒不可遏,而此时一直躲在父亲身后的谭逸竟帮起阿伯。 “爹爹,你别骂阿伯!”毕竟心底明白只有阿伯和他最亲。 谭聂樊诧异地转过身,没想到连自己的儿子都站在谭铭鹤那边。“浑小子!” 他一时气急攻心抬手就要摔他耳光,霎时被读铭鹤一手挡下。 “别动手!”铭鹤硬是抓牢他的手。“孩子不是用打骂来教的。” 谭聂樊用力摔开他的手。“你聪明、你冷静,别人要花上一整年才习会、才做好的事,你只要两、三天就通晓,你受尽爹的宠爱,受尽谭府上上下下的崇拜,但是我最厌恶的就是你,谭铭鹤,你可知道在你身后的人,永远跟不上你、比不上你的滋味?你哪里知道你让别人多疲倦?你让我压力有多大?为什么这世上要有你!” 谭铭鹤语重心长叹气道:“为什么你要拿我当假想敌?为什么你不去欢快你已拥有的?你这是何苦?”他黑眸深遂燃著淡淡哀伤。“可知我羡慕你有妻、有子,一家同在?” 他语毕恫怅离去 龙锦凤按住直跳的眼皮,担心地伫立在深宵阴冷的长街上,心意怎么还不回来?难道又和喜欢的人一起?这丫头怎么这样不晓事? 龙锦凤对谁都挺有办法的,可以吼、可以叫、可以打、可以骂,偏偏一杠上心意这个小煞星,她便一点辙也没有。骂她?她可以说出一番大道理,反而让锦凤自个儿不好意思起来。打她?那更是天方夜谭,疼她都嫌来不及了。吼她那更不可能了,心意如果觉得自己没错,就算吼到自己倒嗓,她都可以无动于衷的照样一意孤行,至今连她喜欢的人是谁,一句都不肯透露。 龙锦凤唉声叹气地踅返酒馆内,看样子她又要担心到天亮了。这样下去不行的,怎么办呢?要如何才能让心意乖乖返回终离山?真讽刺.当初巴不得将她拐下山来作伴,而如今却怕她继续待下去会出事,巴不得想她赶紧回去,真是够矛盾了! 晚烟迷蒙,月色茫茫落照屋檐上,冷风习习深竹浮烟,屋内烛灯凄迷,将人影映上了壁墙摇晃。 谭铭鹤细心照料龙心意,她时而清醒”而昏茫,忽而喊冷,霎时又嚷热。 谭铭鹤坐在床沿忙不迭地更换她额上的湿巾,湿巾柠了不下十数次,一会儿她又皱著眉头嚷冷,谭铭鹤将一旁备妥的厚被俐落地往她身上一盖,然后倾身将她整个人暖暖的裹住。 “我好冷、好冷”心意不住地冷颤。 谭铭鹤见状,只好将她整个人连带裹着的被子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她纤弱娇小,可怜地在厚被里虚弱的呼吸,额上渗著晶莹的一层薄汗,长发被汗濡湿,缠在自习的颈上,竟令他看得出神,怎么从来没发现她是如此抚媚动人的婢婷女子? 他头头地伸手轻轻拨去她颈上那纠结著湿了的发,因为发烧的缘故,她的唇红艳湿润,娇嫩欲滴,而眉头轻蹙,蝶翅般浓密细软的睫毛轻轻垂落美丽的脸上。 是这样绝色灵秀的可人儿,竟然在他不知不觉中侵入他的心,他却也浑然末觉,谭铭鹤心情复杂,他一直当她如兄弟,甚至傻傻的以为自己遇上了知己,暗自为这段友情欢快而她竟然是个女子? 在谭铭鹤的怀中,龙心意的情况似乎稳定下来,眉头渐渐舒展,她规律地呼吸,沉沉坠入梦里一个很温暖的梦。 她梦见谭铭鹤温柔地抱著她,一直默默地抱著她。她能感受他的体温穿透厚被穿透衣衫,她能感受到他温柔的注目,她的梦想好似已经成真,被他宠爱呵护 的确,谭铭鹤一直温柔地抱著她、看护她,凝视她的睡容整整一夜,直至清晨才离去。 第七章 近午时,龙心意已经醒来,她没有看见谭铭鹤的身影,一名婢女来喂她喝葯,她发现自己已经换上干净的男装。她的身分应该已经揭露,然而服侍她的婢女似乎还不知情。 “夫子,大少爷特地叮咛要您趁热喝了这葯汤。” 心意接过碗,心里暗暗回想昨儿个落水的经过,静静将葯汤饮尽。 这时一夜未眠的谭铭鹤进房,他遣退下人,以一如往常的口吻和心意说话。“浩天,好点没?还有哪儿不适吗?”他趋前询问。 心意抬起脸来打量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静的面容,看不穿的疏离表情。她的心直直往下落,昨夜他的温柔呵护果真只是一场梦?醒来淡得没有一点痕迹 “我想喝水。”心意凝视他半晌开口道。 他转身帮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你可以喂我么?”她是故意的。 他迟疑了一晌。“可以,当然”他俯身将杯沿靠近她的唇,一贯的冷静自持。 龙心意饮了一口推开。“行了。” 他搁妥杯子,然后淡淡地说著。“我必须向你道歉,逸儿真是太过分了。还望夫子莫计较,我已经狠狠的教训过他,我想他会好好反省的”龙心意躺回床上根本不想听这些,她转过身子背对他,虚弱不耐烦地。“我好累,你走吧.” 谭铭鹤凝视她纤弱的背影,房里有一阵子的沉默。 然后龙心意听见他不带感情的回道:“也好,大夫说你需要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再给逸儿上课吧!”他说著起身离开。 听见房门关上,同时她的眼泪也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整颗心撕扯扭紧,龙心意抓紧被单哑声地悄悄哭泣。 他分明已经知道她是女人,他分明已经感受到她对他的爱慕,他分明知道真相,却宁愿扮傻,宁愿继续把她当男儿身看待。 眼泪滔滔不止,湿了美丽的脸庞也湿了枕巾,他是逃避她的感情?或是根本就对地无心? 房门外,谭铭鹤还末离去,方才看见她眼底隐藏的失望和哀伤,他不是没有感觉的,当她转过身去背对他时,背脊是紧绷的。 难道她已经看出他的逃避、他的伪装? 谭铭鹤突然烦躁地对空击出一拳,挫折地咆哮一声,然后沮丧地离开。 当他踏进谭府大厅时,发现来了三位陌生客人,其中一名中年男子相貌堂堂面容冷俊,著棕色开襟大袍,腰间还佩了一把弯刀。 谭老爷一见到儿子立即趋前拉住他臂膀低声道:“儿啊,我正要找你,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他瞟了眼那行人道:“那位大爷说他叫龙浩天,我们的夫子不是也叫龙浩天吗?怎么会有两个龙浩天?”谭老爷还搞不清楚状况。“我叫陈总管去请夫子了” 谭铭鹤打量那位大爷的眉目,以及他身边那名白衣静默著的绝色少妇,仿佛已经有了答案。 龙浩天表情莫测直言一句。“我来找我的女儿龙心意。”声音低沉有力。 “是啊n啊”龙锦凤已经被追来的大哥骂得臭头了。“心意呢?快叫她出来”再不出现她的皮肯定要被剥下一层来。 谭铭鹤趋前礼貌地拱手道:“三位先请坐” “不必。”龙浩天眼神冷峻。“我妹子私自将心意带上京城,听闻女儿在您府上叨扰,现下我将她带走马上告辞。”他说得简洁干脆。锦凤吭都不敢吭半声。 “你女儿?”谭老爷正要回说没这个人,谭铭鹤挡住他的话。 “爹”龙心意一身男子打扮随总管步进大厅。“娘” 龙浩天一见女儿的装扮,心底震惊,脸上却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只是淡淡说道:“我和你娘来带你回去。”他一直是宠爱这女儿的。 白雨荷只是严厉地凝视女儿一眼,然后趋前冷淡一句。“走吧,心意” “是啊n啊,心意快走吧,姑姑已经被你爹骂到臭头了!”锦凤拚命向心意丢出求救的眼神,等会儿可要劳她帮忙说些好话,免得大哥继续跟她生气。 “我真糊涂了”谭老爷上前问心意。“您不是我请来的夫子吗?怎么现下又是人家的女儿,你叫龙浩天,他也是龙浩天?你是他女儿,那么你”谭老爷诧异地倒抽一口气。“难道难道你是”是女人! “没错,谭老爷,得罪了。姑娘本名心意”她转头回爹爹一句。“爹、娘,我不能跟你们回去!” “心意?”锦凤忙拉住侄女低声说道:“丫头,你发神经啦?别考验你爹的耐哇!” 白雨荷脸色骤变,她难得泄漏情绪。“心意,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这孩子已经叫他们担心了个把月,她和浩天这些日子的胆战心惊、提心吊胆,非三言两语可形容,好不容易打听到下落找到她,她竟说她不回去刊 心意聪慧的双胖似乎已有她的打算,她深深凝视谭铭鹤俊朗却冷漠的面容,竟在所有人面前惊人地宣布道:“我不走,我想嫁给谭铭鹤!” 此话一出,谭老爷震惊得嚷出声来。“你说啥?” 陈总管亦听得目瞪口呆。 谭铭鹤残酷地当众回她。“我不会娶你!”他冷漠地迎著她的目光。 “你得娶我”她说出更惊人的话。“因为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那一晚和你在八仙楼的不是蓉蓉,是我,龙心意。”此话一出,谭铭鹤立即征住,瞬间场面一片混乱。 谭老爷惊呼。“鹤儿!你怎么” “混帐!”龙浩天一听再难冷静,他刀子一提刀鞘应声而出,电光石火间冷例的刀锋已然架上谭铭鹤的颈子。 同时刻龙心意只是轻轻说一句。“爹,你要动他一根寒毛,我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了。” 她的话比刀子更快、更有威力 那柄刀子硬生生打住动作,龙浩天硬是将力道收回。 “心意”白雨荷眯起眼睛,她冰冷的目光直视谭铭鹤漠然无惧的表情,他根本无视那把架在他额上冷例的刀锋,那张沧桑寡情的脸和当年为情痛苦受困的龙浩天如出一辙。“心意,你没听见他的回答吗?”这人看来不怕死! “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她低低地回话。 “那么你还待在这儿干么?跟娘回去。”强要来的姻缘不曾幸福,就算已经有 了肌肤之亲,她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锦凤气呼呼地指著谭铭鹤对大哥嚷嚷。“宰了他,快宰了他!竟敢不娶我们心意,他玩弄我的心肝宝贝,让他不得好死,大哥,你还等什么?” 谭老爷吓坏了。“不要哇、不要哇,我们娶、我们娶,反正我已经帮他娶了七个,不差这一个!” “啥?”龙锦凤火冒三丈。“他已经有七个老婆?竟然还敢招惹心意!浑小子,下流货!”龙锦凤呸道,不等大哥动手,她脚下一磴内功一运掌风劈了出去,白雨荷身子往前一跃,回身俐落地挡回那道狠劲的掌风,还将龙锦凤击退了好几步,差点跌个狗吃屎。 “你”白雨荷不理会锦凤,兀自对女儿厉声道:“跟娘走” “不!”心意固执回绝。 “我再说一次,跟娘回去!” 心意还是坚决果断地回她。“不!” 只见白雨荷伸手俐落地往女儿颈后一劈 “心意!”谭铭鹤下意识推开龙浩天,接住龙心意倒下的身子。“你做什么?竟然对自己女儿动手?” 白雨荷面对他的咆哮只是淡淡应一句。“谭公子,你的行为未免矛盾。” 谭铭鹤闻言愕然,白雨荷猛的推开他,接过心意轻易地抛向龙浩天。龙浩天接 住心意,夫妻俩交换默契的一个眼神。 “女儿我带走了,告辞”她冷傲地向谭老爷撂下话,挽著丈夫和锦凤离开。 “等等”谭铭鹤喊住她。“你将心意怎么了?你要将她带去哪儿?” 白雨荷停步,只是冷淡一句。“与你无关不是吗?” 他们踏出谭府大厅离开,谭铭鹤握拳木然地目送他们离去。心中一阵酸楚汹涌 而上 龙凤酒馆心意的厢房里,白雨荷正迅速地帮心意打包物品。她兀自对坐在床上的女儿说著。“等会儿你爹上街采买回来,东西备齐了我们就上路。趁天黑前先赶出城关,脚程快些的话,不用半个月就可以回到终离山。” “我不走!”心意疲倦地回母亲。“我说了我不回去,我讨厌那个闷地方,娘,你别逼我!”她恶寒末愈,虚弱头疼,一大声说话就觉头昏。 “你问的还不够吗?将自己的清白给了人家,结果人家还不娶你,在大家的面前说出自己的私事,你以后要怎么做人?心意,你考虑过后果没有!你姑姑糊涂惯了,你呢?也要学著她吗?” 心意反驳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想他娶我!” “就算他真娶你了,他会爱你吗?你用强迫的手段得来的姻缘,他会怎么想,他搞不好会鄙视你,心意,你天生聪慧,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样没有尊严?竟然要用这样不堪的手段去得到他的人?”白雨荷口气严厉,可心底是为著女儿不值和心疼。 心意一意孤行,她自有她的道理,她告诉母亲。“你放心,谭铭鹤是爱我的,他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只要我们成了亲,朝夕相处,他自然会接受我的。”心意极力为他辩护。“娘,他是好人,真的,只是他有他的心结要解,他” “你不要说了!”白雨荷大喝一声,心意头一回见到母亲如此震怒,她浑身一震,愕然地住口。 “娘”她眼眶泛红,紧紧眠唇。 白雨荷是很有过历练的人,一向比谁都冷静内敛,可这回她显然是护女心切,她狠狠对心意骂道:“你要再执迷的要嫁那根本不要你的混帐,好,你去嫁,你留在京城,就当我白雨荷没生过你这个不肖的女儿,我们断绝母女关系!” 心意闻言委屈地咆哮起来。“你真自私,在终离山你有爹,我有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多寂寞?你根本不了解我也想有人作伴,你只会说是为我好,可我要什么你又知道吗?我真正需要什么你懂吗?娘,”她负气顶嘴。“告诉你,就算我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就算是被他折磨,都好过跟你们在终离山发闷!” 啪!热辣巴掌摔上心意脸颊。 白雨荷心痛失望地望住女儿,气得浑身颤抖。“好、好,你说得好极了,我不配做你的娘,龙心意,你要作践自己就去好了”她扔下话掉头离去,将房门重重摔上。 龙心意心碎地倒床痛哭,怎么自己会说出这样残酷的话?这样伤人的话?只是为了要留下?龙心意呀龙心意,你何尝不自私?简直可恶至极,那出口的话恶毒得令地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当她看见母亲那心碎的表情,那痛苦失望的眼神,她马上就后悔了。 但是伤害已经造成,亲情和爱情令她陷入两难,混乱撕扯她的心房,虽然她表现得自信满满,可其实心底根本没把握谭铭鹤是否爱她。 心意哭得撕心扯肺,遇见谭铭鹤以后,她原来爱笑的脸庞失去光彩,笑容不时被眼泪取代,她是越来越不像自己,从前的她不曾这样没自信,从前的她什么都可以处理好,什么都难不倒她,怎么偏偏这时竟使不上力,她竟失控至此? 没有人支持,没有人看好,甚至连谭铭鹤都以冷漠相待,龙心意,你究竟在期待什么? 泪水只是任性地直淌,这蚀骨的痛、这盲目失控的滋味,狠狠折磨著心意,她憔粹而疲倦,头昏而目眩,虚弱地沉沉睡去 而在谭府,谭铭鹤亦不好过。 “儿啊,这不是挺好的吗?我帮你要的老婆,反正你没一个喜欢的,至今就只有逸儿一个孙子,那龙姑琅原来不是和你处得极好?她又聪明又懂棋弈,现下你们又有夫妻之实,多好,就差一个成亲的仪式,这包在爹身上,她耍多风光就有多风光嘿嘿嘿,只要快些帮我添个孙子就行”他一个人说得任是得意,说得任是过瘾,仿佛已经看见一幅儿孙满堂的前景。 谭铭鹤却泼他冷水。“我不能娶她!” “你不能?”谭老爷可生气了。“你已经将人家那个那个怎么可以不负起责任?” 谭铭鹤想得比爹长远。“娶了她才是不负责任。爹你自作主张帮我买了七个老婆回来,可她们住的兰颐轩我一步也没踏进过,七个岂蔻少女就这么磋蛇青春,你不觉得内疚吗?” “谁叫你占著毛坑不拉屎引”嗯,他捣住嘴巴,怎么把人家比喻成毛坑?他尴尬地咳了咳,自找台阶的解释。“她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我要她们进来当我媳妇,有吃有穿又有银两使,她们的爹娘一家子全有了著落,还不够好吗?我有什么好内疚?再说再说这都要怪你,谁要你一个都看不上眼。” “我答应过蓉蓉” “那又怎样,她已经去投胎了,只有你还在傻傻的遵守诺言,什么蓉蓉、蓉蓉的,她现在搞不好是叫阿花阿绿”他被儿子犀利一瞪,住了口。 谭铭鹤沉思牛晌。“龙心意的事我会想个对大家都好的办法出来。” “真奇怪,不过就娶了她嘛,怎么我买都买七个了,你只是行个仪式和她成亲罢了,你到底在固执什么?我说你是怕娶她别以为爹老了,爹的眼睛可清楚咧,当初我买七个老婆进来,你连抗议都懒,现下怎么这么执拗起来?莫非你怕真爱上龙心意?” 这话直直击中谭铭鹤心坎,他回避父亲感兴趣的目光,敷衍回他。“总之这事你别管,我自会处理。我会补偿她,她不嫁我,将来可能还有机会遇见一个可以给她完整而全部的爱的男人,这对她最好。” 谭老爷重重叹气。“暧,我一直以为你聪明,现在才知道你也有笨死的时候。你要补偿她?”他摇头笑起来。“傻儿子,你看不出那姑娘真的爱上你了吗?对她最好的不是补偿而是爱她。” 谭铭鹤拒绝父亲的提议:只是低下脸,发愁地啜饮手中杯里的热茶。 已经是深夜,龙凤酒馆刚打烊,龙氏一家人正围桌吃消夜。 龙浩天对妹子的气还没消,他揪著眉向心虚地埋头苦吃的锦凤问道:“心意晚膳用了没?” “喊了几次,她推说想睡,没吃。”说著,她嫖白雨荷一眼。“嫂子,你是不是骂了心意?我方才上楼见她眼睛肿得似核桃那般大。” 雨荷闷著脸淡淡一句。“她不吃,让她饿死算了!” “大哥您看看,她这人心怎么这么硬!听她说那是啥话?” “你住口!”龙浩天厉声喝住锦凤。“这一切一切是谁引起的?” 锦凤心虚地低头猛扒几口饭,在这关头可不能再激怒他。 龙浩天暗暗研究著雨荷,他静静挟了一块素猪肚搁进她碗里。 她心思正飘得老远,突然抬起脸来,看见他一脸的关心,他总是能看穿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白雨荷是担心心意的,即使她往往倔强负气的口不对心,然而毕竟是自个儿的骨肉,自小拉拔到大怎么可能说不理就不理?一见到相公那了然的表情,她不禁鼻头就酸了,只是很努力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龙浩天轻轻在她耳畔道:“你安心吃,等会儿我去看看那丫头,哄她吃点东西” 龙锦凤见大哥对白雨荷说话那般轻声细语的模样,不禁翻个白眼别过脸去,她心头暗暗不满嘀咕哼,跟自家妹子说话就横眉竖眼的,恁是不公平! 一会儿龙浩天上楼去看心意,他先是敲门,等著,没听见回应,只好擅自推门进去。 房里透著一股寒冷的气息,他发现女儿任窗户敞开,冷例的风剌剌地吹得窗板啪啪作响,他上前将窗户阖上,回头见心意背对著他睡著,不理不睬地。 女儿似乎瘦了不少,被单里的身形如此单薄,他不禁心疼地放柔眼眉,声音温和地。“心意,是爹爹。” 龙心意还是不理睬他。 龙浩天叹息著趋前。“还在赌气?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这样下去怎可以?”他往床沿坐下。“你是知道你娘的脾气,她从不说什么好听话的,又固执得要命,人又死脑筋,但是她心底其实是疼你的,你这样她很难过,跟爹爹下楼吃点东西好么?” “”心意还是默不作声,往常只要龙浩天这样哄哄她,心意不论多气,也舍不得让爹爹没面子,总会眉开眼笑地妥协,她从没有这样坚持过。 “心意?还是不肯?还气?”他俯身摇晃她,却被她滚烫的身子惊吓住。“心意”他扳过她的身子,看见女儿脸颊烫红昏迷著,额上全是冷汗。 “心意!”龙浩天迅速拉上被子紧紧裹住心意,他回头嚷锦凤去请大夫。 大夫在深夜赶来,那时街上已经开始飘起细雪,心意陷入高烧引起的昏迷,大夫立即准备帮心意放血。 “她的情况很差,恐怕是之前有旧疾引起的高烧症状,体内热度难消,再这样下去,她的身子一定会熬不住。”大夫自葯箱里拿出三支银针。“你们谁可以帮我?此人必须相当冷静。” “我来”白雨荷往床沿一坐,接过银针,龙浩天按住妻的肩膀给她勇气。大夫指示了心意的颈穴≈腕还有食指指尖。“将针利入这三个地方。” 锦凤听了眉头揪得死紧,可怜的小宝贝,她看向白雨荷面色沉静,仿佛一点都不紧张。 白雨荷拨开心意的发,露出雪白纤细的颈子,然后她将银针俐落地戳刺进去,暗红色的血液立即渗出,心意虚弱地**一声,龙锦凤鼻头一酸眼眶红了起来。 这丫头何曾吃过这苦头?她一定很痛。 白雨荷没被泊泊而出的血液给惊吓,她镇静地依著大夫的话,迅速确实地将针刺向另外几处。 大夫不禁暗暗佩服这位少妇的冷静,看来不是平常女子。他注意著血液的颜色,当色泽转为鲜红,他就马上拔出银针。 龙心意似乎很痛苦,皱著眉头连连**冷汗直冒。 一番折腾下来,昏迷的脸色由高烧的红转为苍白。 大夫收回银针开了几帖葯,然后叮咛了注意的事项后便告辞。白雨荷起身欲送大夫,人才站起一阵昏眩袭来,龙浩天忙接住倒下的妻子。 犹记当时相见,瓦舍里诸般戏曲轮番上演,人声喧哗,灯笼高挂,喧腾的夜,不见黑暗只是堕落的红,小孩玩的爆竹磁磁燃著眩目的火花,烟雾四处弥漫 她一时大意被人群推撞,这一撞怎么就如此宿命地撞进他的怀里?这一撞怎么就撞出了她的心荡神驰和意乱情迷? 他却只是醉著沙哑地叹息:瓦舍来时瓦合去时瓦解,易聚易散。 不、她不要散、她不要就此告别!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可以留下来,留在他怀里。不怎么他只是疏离而冷漠地用那抗拒的眼神望她?不不要这么残酷! 心意惊醒过来,看见母亲担心的眼神。 “作噩梦?”白雨荷温柔地间。 心意环顾四干,她只觉得头昏、疲倦和虚弱。“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她注意到母亲苍白疲倦的面容。 “傻孩子,是你睡糊涂了,已经两天过去。” “是么?”竟然睡了这么久?心意逐渐清醒过来,眉心一皱,感到颈间传来疼痛,手指也是。她看见指尖瘀青,还有暗红的痂。“我怎么了?” 怎么了?瞧这孩子浑然不知,教他们怎能不担心、不害怕。白雨荷低下脸,想她自己多乖舛的命运,这辈子原以为再没什么会令得她惊吓,没想竟因见著自个儿女儿的折磨,那鲜红的血液竟让她昏厥。情感,果真是致命的要害。她抬起脸望着女儿那张单纯年轻的容颜 “心意我和你爹商量过了,如果你真想待在京城等那男子愿意娶你,我们也不勉强你回终离山。只要你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娘”心意鼻头一酸,便咽起来。“原谅我”这句原谅我,等于是代替了回答,她依然坚持著不肯放弃离开。 白雨荷俯身,难得亲密地摸摸心意的额头。“意见,你一向聪明。如果能得到一个结果自然是好的,倘若不行,最后何时该离开,你应该明白。”她温柔地劝女儿。“爱情就似赌局,输赢多少,不是重点。聪明的往往是知道何时该退出的人。” “我不想退出,一旦我退出,等于是永远失去了。” “不”雨荷清丽的眼眸里藏著深沉的智慧。“你会‘走路’吗?” 走路?心意不解。“有谁不会走路?”她当然会。 “当后脚提起时,才能往前是不?” “对呀!” “如果执著,两脚死死抓紧路面,哪儿也不能去,你如何前进?有时放弃,不执著,反而是另一个生机,反而可以打破僵局。” 心意听得似懂非懂,白雨荷微笑地凝视女儿那困惑的表情,心意毕竟还年轻。 “你记得了,某天你也许就开窍、明白了。现下好好躺著休息,娘在这儿照顾你。” 心意听话地合上眼睛,她抓住母亲的手。“娘这世上我最爱你。” 白雨荷眼眶一红,禁不住笑道:“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心意知道娘指的是那个疯癫的姑姑,她也笑了。“你知道我说真的”她真的喜爱潇洒豪迈的爹爹,孤僻冷傲的亲娘,甚至是粗鲁疯狂的姑姑。 但此刻她奋不顾身想得到的,竟是谭铭鹤的爱。她好想他 回头,白雨荷躺在丈夫怀里,她轻声地说:“我和那丫头谈好了。” 龙浩天抱著心爱的妻子坐在床上,他帮妻子纠结的长发用手指梳顺,知道妻子还是放心不下女儿,他手臂一揽,让她扎实地忱在他的肩上,他吻她雪白的脸颊。 白雨荷台上眼睛纳闷地说:“我不懂,为什么我们不留在城里久一些,至少也要帮著心意看那男的打算怎么处理,难道你不担心女儿?” 龙浩天温柔沙哑地贴着她耳际道:“雨荷你见过猫么?” “当然。” “母猫在小猫出生不久,学会走路后,就试著遗弃它们,就算小猫跌蛟、就算小猫叫得再伤心,母猫也只是远远地冷眼旁观。”龙浩天圈住爱妻纤细的颈子。“越是爱它们越是希望它们独立,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女儿身旁,让心意去走她自己的路,让她跌倒了,然后明白如何靠自己站起来,否则当我们不在时,她啥都不懂不会,岂不是更惨?” 只有丈夫的话会让白雨荷心服口服,她抬手攀上丈夫结实的手臂。“浩天,你总是想得比我长远,就依你的话,让心意自己去处理吧!” 江南长生葯铺的老板,在酒楼和几个面貌凶恶猥琐的莽汉低声讨论事情,他自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推给莽汉里带头的,江湖人称“红鬼子”的薛老大。 “薛大,我特意差人找你们下山,就是请您上京给谭聂樊一点教训。这是我们这儿葯铺老板们的一点心意。”谭聂樊霸道的做事态度,害他们连著几间葯铺都纷纷关门。 长生葯铺如今被衙门查封,他实在余恨难消,于是召集了吃过谭聂樊亏的老板们,决定给嚣张的谭聂樊一点苦头吃,哪怕是揍他几拳也好。 红鬼子嘴里嚼著烟草,污黄的牙暴凸,眼睛充满杀气,他冷笑着接下银子,点了点数量,跟著问:“听说谭府在京城赫赫有名,长年垄断葯材市场,看样子是挺有点身家的,你给的银两未免也太少了!”他了呸一口。 长生老板被他壮硕的身形吓得死死地。“呃小弟只出得起这些。” “近来,我们成日在山寨里闷得慌,衙门追得可紧,弟兄们个个等银子使哩!老兄您说这谭聂樊是不是一只大肥羊?嗯?” 他身后的弟兄们听见老大这话儿,个个眼睛发亮,摩拳擦掌起来。 长生见他们一副歹样,深怕连累了自己,慌乱地只管说:“银子可是给你们了,你们要干么小的啥都不知、啥都不知!”他唯唯诺诺地除了撇清和他们的关系,也聪明的暗示自己绝不会泄漏口风。 红鬼子一见他那胆小如鼠的模样,回头瞟了兄弟们一眼狂笑起来,他准备好好大干一场。 送走爹和娘,心意茫然地伫立城门下,她目送娘和爹的身影逐渐隐没风雪中。 “真难得,他们肯让你留下。”龙锦凤双手交叉胸前,低声一句。“丫头,快走吧,你身子还很弱。” 龙心意拢紧风衣。“我让他们很失望” “傻瓜,他们才不会,真要失望的话,肯定姑姑拿第一名。你爹说我是龙家最不肖的女人了!”她握住侄女的手,发现那小手是如此的冰冷。“心意你害怕么?” “怕?姑姑我明天就去找谭铭鹤,一定要他娶我。”是的,她真的怕。 谁知当夜,谭铭鹤自己打听到龙凤酒馆来了。那时她正在窗口发呆,看见他挺拔拔的身影踱进酒馆,她紧张得将桌上的夜光杯收进匣子里,听见姑姑嚷嚷著带他上来。楼。 心意慌乱地随手梳拢长发,心砰砰的跳,他毕竟是在乎她的,否则怎么会找上门来?她的雀跃是掩饰不住的,面容不禁绽放光彩。 她推开门,撞见正准备敲门的他。 龙锦凤在一旁加油添醋地。“我们心意这些天病得差点丢了命,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找上门来!” “姑姑!”心意给姑姑使眼色。“你楼下生意正好呢,这儿我招呼就行。” “是是是,我在这儿碍事,这就下去,你们小俩口进房聊吧!”她啰啰嗦嗦的下去。 泵姑的话令心意尴尬得脸色绯红,她退身让谭铭鹤进去。 他凝视著心意,发现著女服的她何等的明媚、何等的清丽。乌黑的长发系著奶黄色的丝带,一身嫩黄层叠略微透明的丝质衣衫更将她雪白的肤色衬得发亮,细致聪慧的面容坦然地望着他。 面对那直接坦率的目光,他竟没来由的心痛心虚。 “身体还没好么?”他关切地问。 “不碍事的。”她帮他倒了一杯茶。“坐吧。”他果然是关心她的,分明是爱著她的。 谭铭鹤静静凝视她半晌,心意倒也不急著说话,她喜欢这样沉默地和他相对,哪怕彼此无言,任时光逝去、任美景虚设,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已经值得。 那双黑睁里,不似他冷漠疏离的表情,那双黑眸往往泄漏他真正的情绪,此刻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他伸手轻轻碰触她颈上红痂的伤口。“怎么了?”他怜惜的口吻。 心意开朗地笑了。“前天发烧,退不了热,大夫用针放血。” 他的表情放柔。“很痛吧?” 听见你这句再痛都值得了!她微微垂下脸,精灵的眼睛凝视他。“我们来谈婚事吧!”她直接说道。 以为谭铭鹤正是为此而来,可没想到此话一出,他脸色骤变,表情僵硬。 龙心意何等聪慧、何等敏感,这样一个小小不经意的表情已暗暗重创她,她的笑容隐去,脸色渐渐苍白。 听见他残酷道:“我不是来谈婚事的,龙姑娘,我不能娶你。” 龙姑娘?叫得多么客气疏远!“既然你都肯娶了七个老婆,难道我比那七个都不如?”她的自尊心严重受损。 “不,你比那七个女人都重要,她们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你却不同。” 她抬起脸,终于又再露出笑容。“既然如此,为什么” “心意,我欣赏你的才华,这世上难得有棋逢对手的知己,我们的喜好如此契合、如此接近,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言下之意是希望他们维持朋友的关系。 是什么刺伤她的心坎?一句句一声声,一把锋利的小刀,他的话竟似温柔的凌迟。龙心意低下脸,看见他的手搁在桌面上,这双手那夜炙热地抱住她,那么温暖、那么热情,仿佛她是唯一。 “我不可能和你继续当朋友。”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是努力压抑几乎崩溃的情绪。“谭铭鹤,我从来没拿你当朋友看,你抱过我,你忘了吗?一个女人会将自己的初夜给一个当是朋友的男人吗?” “这是我对你最感到抱歉的,那夜我不知道是你。” 她不禁苦涩地冷笑一声。“这意思是如果知道是我,你逃都来不及。” “不是的,而是你值得更好的人爱。” “但我只要你”“我的心早就死了,我的爱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她的眼泪就要控制不住了。 “心意”他温柔地唤她。“这几日我深思熟虑,怎样对你最好,既然你的初夜已经心意,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怕你因此失去后半辈子的幸福,让我照顾你生活上的需要,直到你找到更好的男人,直到你出嫁为止。不要嫁给我,那是浪费你的青春,我不想辜负你。” “你想用金钱来弥补我?”她双手不禁握紧。 “不是,我想让你在生活上没有顾虑。”他是诚心诚意的。 龙心意霍地起身,转过身艘向窗,她用力推开窗,一阵冷风条地穿透她的身子,她倾身双手撑在窗框上,就这么静静望着雪花纷飞。 谭铭鹤不解地凝视她的突来举止。“心意?” 龙心意的双肩微微颤著,她努力咬紧**,努力咽下喉头的苦涩,背对他,就怕他看见那不争气的泪水。漫天的雪花可怜无助她任风戏弄摇晃,那么的没有自己的主张,谭铭鹤的话似一朵朵雪花,将她那热爱他的心深深地掩埋了。 眼泪再度攻陷她的眼睛,滚烫的泪珠纷纷滑落她冰冷的面颊,地无声地哭泣,静默地抽噎,忍住痛哭的崩溃情绪,佯装著冷静不在意原来需要耗费这么多的力气,她用力抓紧窗栏,就怕忍不住心底的失望,痛心地叫嚷。 谭铭鹤不傻,他起身,踱近她身后,看见她抽擂的瘦弱肩膀。 她在哭泣,谭铭鹤的心也跟著痛了,她是这样的无助、这样的痛苦,她虚弱憔悴可怜的样子,令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冲动地想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安慰。可那双手臂硬是迟疑地停在半空,他又放下来。 既然不能给她完整的爱,何苦再给她希望、何苦再伤她? 他颓然地和心意望着同一片风景,同一刹那的雪花,他的心没有比心意好过,往事在折磨他,感情在挣扎,他已经是一脚踏在泥沼里,何苦拉她一起作伴?寂寞让他一个人来尝,痛苦让他一个人来担。就算往后要后悔,也让他一个人煎熬。 心意你会遇上更好的人,谭某不值得你来珍惜,不值得你期待他默默地祝福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泪被冷风吹干,龙心意转过身来,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明白,就让我们当朋友。”我不会成为你的包袱。 那是一个如何坚强又如何难堪的笑容? 谭铭鹤只是愕然地望着她。 第八章 龙凤酒馆深夜一声长啸,几乎掀了屋顶。 “做朋友?”龙锦凤双手插腰怒咆。“他都上了你,怎么,吃干抹净就撇得干干净净的!他以为你是谁?”简直欺负得够彻底。 心意的眼泪已经流干,心已经冷到谷底,反而有一种认命的潇洒,她无视姑姑的怒火,兀自啃著鸡腿,她胃口可好呢。 “丫头,他这样对你,你还有心情吃东西?”之前不是还为他哭得死去活来的吗? “我想开了,能当朋友也不错啊!”至少还能留在他身边。她不想再哭哭啼啼了,更讨厌谭铭鹤那愧疚的表情。 “心意,你别假了。”锦凤拍拍侄女肩膀,露出冷笑。“你一定恨得要死对不对?像这种薄悻的男人,姑姑帮你惩罚他,我先把他抓来,跟著将他绑起来”锦凤一手握紧拳头、一脚踩在椅子上,目露凶光。“然后姑姑给你一把刀,我们姑侄俩一人一刀,一小片、一小片将他的皮掀开,再将他的肉一块一块割下”她越说越得意,简直身临其境般,说得咬牙切齿、血脉贲张。“然后姑姑将他的肉腌了做成下酒菜拿来贱价出售,你觉得怎么样?” 哗!龙心意目瞪口呆、崇拜至极地张著嘴,望着姑姑那张凶恶的脸,终于知道为啥银凌县的人都称姑姑辣凤子,终于明白姑姑何以至今尚未出嫁,试问世上有哪个男人压得住这样凶悍的女人。 心意打了一个冷颤,吞吞吐吐地。“不不用了姑姑”她打赌姑姑真的敢这样放肆。 “丫头,你不用跟姑姑客气。”她豪爽地拍了一下心意的背。 心意连咳几声猛摇头。“真的不要。”我还想和他做朋友哩! “敢情你真甘愿就如他所说的只当朋友?” 心意刻意地一脸平静。“是,只当朋友。” “心意你犯不著这么委屈。” “不要说了姑姑”就做朋友吧!纵然心底苦涩却不敢要求更多。她问自己,是聪明或是情愿糊涂?是的,她情愿糊涂。地想等待奇迹,可能可能会有奇迹。 留下来,当朋友,还有一个等待奇迹的机会。心意想得很清楚,而如果离开,她等于永远失去机会。 翌日谭府,夫子引起的风暴暂时平静,谭老爷不但不追究,还非常殷勤地、和善地,且几乎是卑微地,搓著手对著女夫子说话。 “龙姑娘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嘿嘿嘿,他例著嘴捻著胡须笑腿腿地。“请坐、请坐,陈总管去带逸儿了。” 龙心意见谭老爷围住她不停地傻笑,不停地打量,她有趣地撑起下巴干脆任他看个够。 “龙姑娘可喜欢这儿的环境?”这丫头这么标致肯定能生出品质优良的孙子来。 “再好没有了。”心意笑腿腿地。他的心思她还不清楚么?无妨,这几日悲情够了,陪他玩玩也好。 “是吗?”龙老爷大乐。“那么我帮你准备一间厢房,你住下来,我聘你当谭逸随身的夫子好么?那么你也不用这样日夜往返,省却麻烦!” 她嘴角一扬。“好呀!” 喔呵呵呵呵,他笑得牙齿都快掉下喽!“那,就安排你住在铭鹤隔壁,你说怎么样?” 心意眼睛一亮。“再好没有了!” 他见心意这样爽快,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说不如这样好了,你嫁进我们谭府吧!” 心意笑眯眯地嗲声道:“你儿子不娶我呢!” “你管他?他哪次会心甘情愿娶的!别理他,老爷我作主,这儿我最大,明儿个就请人挑个好日子,我帮你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爹!”谭铭鹤亲自带逸儿过来,在门口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尴尬头大地。“你又在搅和什么?” 龙心意一把拉住谭逸就往门外走。“你们父子聊吧,我带我的学生去书房了。”经过谭铭鹤身旁时,她笑着顽皮地对他眨眨眼悄声道:“你放心,我没当真。” 一步出大厅,那笑容隐去,是么,没当真?心意,你骗谁?骗他?骗自己? “骗子!”谭逸甩开她。 骗子?心意一惊,低头看见谭逸一双晶亮的眸子瞪著她。“大骗子,原来是个女的。” 心意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凝视谭逸,嗯哼,几日不见差点忘了和这小子斗嘴的滋味了。“我哪儿骗人了?” 谭逸理直气壮仰著脸指著她骂。“明明是个女的,却乔扮成男的,猥猥琐琐,别有居心。” 心意灵巧地驳道:“我有跟你们说我是个男的吗?我有说我不是女的吗?我哪张嘴骗了你?” 谭逸眼睁得更大了。“你故意穿男人衣服,还应征夫子!”这还不叫骗? “女人不能穿男人衣服吗?女人不能当夫子吗?是你眼睛有问题,看不出我是个女的,怪谁?”以为谭逸要破口大骂了,岂料 “哼”谭逸竟然摸著下巴,瞧着她冷冷地不怀好意一迳地笑。 他这种一反平日嚷嚷的态度,反而令心意感到背脊冷飕飕地。这小子这么镇定,吃错葯啦? 突然谭逸胖胖的脸绽出邪恶的光彩,他忽然扮起女人的声音,学起心意那日说的话 “爹、娘,我不走,我要嫁给谭铭鹤!”随即,谭逸换个脸色和声音扮起伯伯。“我不会娶你!”跟著他又扮心意。“不,你得娶我!” 心意先是愕然,跟著一阵热烫羞愧的感觉烧上面颊,向来口齿伶俐的她竟然张著嘴找不到话驳他。谭铭鹤是她的致命伤n她最大的弱点。 头一回见夫子这般,谭逸越发得意,他仰头双手插腰凌厉地嚷:“笑死人了,真不要脸,逼我伯伯娶你?还说什么和他已经有夫妻之实,啥是夫妻之实?我伯伯这辈子只认蓉蓉阿姨是他老婆,至于你,你算哪根葱?你以为你是谁?丢死人了!还想当我夫子,哼你配吗?我阿伯最讨厌这种死巴著他的不要脸女人了,一年里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找上门来说亲,他烦都烦死啦,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孩子的话原来可以这么伤人,心意冷冷地凝视谭逸。“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难道我的样子像是喜欢你?你头脑阿达啦?白目成这样,怪不得会臭美到以为我阿伯会中意你。” “很好,今后我不再是你的夫子。就如你所愿,你好自为之吧!”她掉头就走,听到身后谭逸又蹦又跳地拍手欢呼。“好耶、好耶!”终于赶跑了讨厌鬼,胜利胜利! 龙凤酒馆,阿明和伙计们正一人一边地架住抓著菜刀发狂的老板娘。 大当家的,冷静、冷静啊!”阿明吓得直抖。“人家是客人哪!” “**!从来没有人敢说我辣凤子卖的酒难喝,竟然还给我退酒?”她胀红了脸冲动地喝道:“是谁?哪个没长眼睛、舌头有问题的?” 客人们一见老板娘抓著菜刀疯狂的模样,早吓得一哄而散,只有靠窗座位,一个白发白服的老夫,不为所动地兀自品尝桌上的小菜。身旁的喧哗毫不放在眼底。 锦凤腿起眼睛。“是他吗?”一个老头子? 阿明缓缓地、轻轻地说:“是”妈呀!话还没说完,锦凤一声“王八蛋”一把亮晃晃的菜刀直直飞过他眼前,妈呀,要出人命啦!他哇哇大叫,捣起眼睛最怕那种血腥的画面。 只见那长须老夫身子微微一偏,刚刚好躲过那把菜刀,咚!菜刀深深插进桌面起码两吋,足见使刀人的功力。 他头也没抬只是凝视著那把菜刀,悠哉地抚摩白须,冷淡地低声一句。“是谁敢在老夫用膳时撒野?” 锦凤嚣张狂妄地摔开伙计的手高声道:“是我,辣凤子!”死老头,没被刀子插中算你走狗屎运! 白衣老夫缓缓转过脸来,如麻般犀利的眸子叫锦凤不禁心头一震,这人不简单。 极沙哑的声音。“这般泼辣?怪不得酿的酒只呛不甘,只烈不浓想必没真 正爱过男人!” “你说什么?”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直说到她的痛处,锦凤双胖睁如铜铃。“死老头,你不想活了,我帮你!”她双腿一磴,身子俐落地往他斜飞过去,长腿直直劈向他老脸。“吃老娘一记龙凤腿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阿明惊愕得下巴就差没掉下来,那个老头子竟起身轻轻松松地伸手将她的腿一抓,只见老板娘头下脚上滑稽地挣扎咆哮著。 怎么有人比老板娘还厉害?店里的伙计全看傻了眼。 白衣老夫掂了掂锦凤的重量,冷冷地讽刺她。“龙凤腿?是鸡爪吧!” 可恶!锦凤张嘴就往他腿上狠狠咬下去呜哇她又是一声惨烈的叫嚷,痛得牙齿差点落下来,眼泪喷出一滴。怎么那么硬? 只见那老夫悠哉地伸手自袍里拿出一只扁平的长形铁盒,他的黑胖嘲笑地俯望狠狠的龙锦凤。“忘了提醒你,这儿有个贴身葯箱。还有”他扬眉斯文地说。“只有疯狗才乱吠、乱咬!” 言下之意是将她比做疯狗,龙锦凤气得在他的钳制下又踢又叫,还骂了一长串不堪入耳却流利至极的刻薄话,那老夫静静等地咆哮完,也不动怒,其说:“我猜你还没嫁人是不” 锦凤已经被吊得头昏脑胀。“是又怎样,死老头!小心我阔了你做成老人鞭泡酒喝! 啧啧啧老夫望向退缩在墙角的一干伙计们。“你们当家的一向这么泼辣粗鲁么?” 谁敢说是?他们只是恐惧地捣住嘴巴,一副说了会死的模样。 那老夫似乎甚觉有趣,他突然松开手,锦凤呀地惨叫著跌到地上,眼冒金星,头重脚轻,刹那分不出东南西北,可她那张嘴还是顶犀利地骂声连连。“欺负女人你算啥好汉?王八乌龟绝子绝孙,别栽在我手里,我见一次打一次、见十次我踢十次,让我大哥来的话,包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头和屁股分家,手和脚分离,皮和肉永别,眼睛具子嘴巴耳朵刮的刮割的割挖的挖,不得好死!” 哗他简直不得不佩服她的嘴恶毒至此,不禁拍手叫好。“厉害厉害”被摔成这样,牙齿也咬伤了,竟然还能说这么多话! 龙锦凤狼狈地捂著发胀的头。“呸,知道怕了吧!” “没想到城里有这么凶悍的老女人,真是世上罕见!”他趋前突然往她肩后一按。 “干什么?”不妙,她身子一阵麻,被点穴了。 “你这么会骂,不如站在街上骂个够。这样吧,我再帮你补个妆让你风光点、漂亮些” 锦凤看他不怀好意的脸,惊骇恐惧地嚷道:“你干么?臭老头,别乱来,我有靠山的别碰我、别碰我,色狼、王八”她无助她破口大骂,却被他扛起来往店外走!要死了,今天犯煞么!他要干么? 街上行人纷纷走过龙凤酒馆,泰半都装作是偶然路过,其实全是听见消息赶来凑热闹的,路人一见到伫立在大门口的龙锦凤“无不是掩面窃笑,或是强自镇定地抖著双肩忍耐著经过龙锦凤面前,才爆笑出声。 在今日以前,谁敢这样取笑龙锦凤,那根本就是寻死,可是怎么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她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龙心意花市集闲晃了一下午才返回酒馆,一见到门前的姑姑,她张大著嘴不敢相信地呆了。 “怎么了?”穿著红衣宴的姑姑,竟动也不动地摆著个骂人的姿势,踩著弓箭步,一只手滑稽地指著天,脸上被人写了四个大字:泼妇骂街。 “姑姑?”心意冲上前,看样子姑姑被点了穴道。糟糕,她不会武功。 “心意”这声“心意”可吓坏了心意。 “怎么声音哑成这样!”简直像是杀猪的声音。 龙锦凤虚弱地努力用那恐怖的声音解释。“我骂了一下午骂哑的。”凡是路过胆敢多看她糗样一眼的,无不被她用粗话招待,可一下午骂下来,反倒把自个儿的嗓子喊坏了。 心意看见酒馆内,那些个雇来的伙计竟只是胆小地蹲在一旁,她难得动怒,严肃地高声问:“你们就任我姑姑站在这儿被人笑么?过来帮我抱她进去!” “不行哪!”众人面色苍白回道。“那个白发魔说谁敢帮她就杀谁哪!” 心意眯起眼睛,这群笨蛋,酒馆里除了他们哪来的白发魔?“再没人出来帮我,我肯定让他后半辈子不好过!别说是啥白发魔,我可以找红发魔、绿发魔、蓝发魔,你们还不过来!”她突然大声一喝,果然将他们的魂魄都吓飞了,这个龙心意向来聪明精灵得过分,他们不敢冒险,手忙脚乱地将老板娘抬进店里。 他们一边抬老板娘,一边还遭愤怒的老板娘一路用白眼伺候,个个怕得魂不附体。 心意命人打桶水过来,她帮姑姑将那可笑的四个大字擦掉,擦到一半,也许是时辰到了,穴道自动打通,她**一声,手脚恢复自由。眶当往桌上一趴,四肢酸痛得眼眶泛红。 张嘴想谊咒那个老头子,可连声音都没了。 心意搀姑姑回房,帮她按摩酸痛的身子。问清了始末,她不得不念起姑姑。“姑呀!这回你可踢到铁板了吧!” 锦凤趴在床上唉声叹气**连连。“那人不知啥来历,要死了,怎么会有人功夫跟你爹一样好?真是倒楣!我辣凤子一世英名傲人风姿,还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风全毁了!” “你还说,今天人家摆明了只是吓唬吓唬你,你呀,再这么冲动泼辣,早晚连命都糊?糊涂赔掉。” “这全要怪你爹!”她忍不住又要埋怨起龙浩天。“谁叫他把咱家盖世的龙门武功全传给那女人,却不肯全数教我,害我今天打输人家!” 心意用力掐了姑姑脖子一把,她痛得唉唉叫。“还敢说,爹就怕你闹事。看吧,以前你揍人家,现在轮到别人治你了吧!还被人家写了泼妇骂街”此刻心情放松下来,想起姑姑方才的滑稽样,心意忍不住掩嘴偷偷笑了。 “小宝贝,别以为姑姑背后浪长眼就偷笑姑姑!”话题一转,她关心地问道:“今天谭府还好吧?那臭娃儿知道你是女人,有没有欺负你啊,‘女夫子’?”她亏起侄女。 龙锦凤没看见心意失落的表情,只听见心意清亮的声音。“谁敢欺负我啊?我欺负他都来不及!” “好气魄!不愧我辣凤子的侄女,但是心意,你要是瞧见了个古里古怪的白衣老头,千万小心,别像姑姑给人写了泼妇骂街!” 这话叫心意笑得喷出眼泪要说泼妇,她还差姑姑一大截哩。 正笑着,阿明跑来敲门。“小姐,谭府的大少爷找您。” 谭铭鹤? 龙锦凤翻过身来笑谜眯地。“别下去、别下去,阿姑左肩还有点疼,帮姑姑再捏几下。” 一听见谭铭鹤来,心意哪还有心思理姑姑,魂都飞下去了,她为难她看着姑姑。“亲爱的阿姑,我去去就来。” 这没心肝的丫头,平日还说全世界最爱的就是姑姑,龙锦凤存心戏弄她。“怎么,他一来你就非得马上下去会他呀?他那么伟大么?他那么重要么?比姑姑还重要?他是啥东西?你呀你,就是这副巴著他的模样才让他跩成这样,你就让他等,让他知道你可没多稀罕他”等等锦凤打住话,人呢?房里已经没有心意的身影,这丫头要死了,动作几时比她还快了? “怎么突然跑回去了?”谭铭鹤特地走这一趟,他担心地间。“是不是逸儿又使坏了?告诉我,回头我教训他。” 心意和他伫立店门前,细雪纷飞,他一路过来肩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穿了一件深褐色的厚重雪衣,连伞都没撑,店门上的屋檐挂了红红灯笼映照著两人身影。 对于他的担心,心意只是低下脸,摇摇头漫不经心地。“谭逸有没有告诉你,我不教他了。” 一定是逸儿说了什么难听话,谭铭鹤凝视她细雪般秀气细致约五官,她眼底的难堪和对他无言的忍耐,全逃不过他的眼睛。她不可能拿他当朋友看待,眉眼间总是流露出对他的情感,就算是故做轻松地拿笑脸对他,那笑里确有他不忍看的坚强和哀伤。 谭铭鹤深深吸口气,是不是已经在辜负她了?他为她的体贴和温柔难过。 “心意想不想去夜市?” “夜市?”她抬起脸好奇兴奋地睁大眼睁。“这儿有夜市?” 城内盛行的夜市,从红雀门到龙经桥一带是最热闹的地方,每当夜幕降临,月上树梢,这儿行人也就陆续多了起来,住家的当前屋往往就是各种店铺,而这些店铺又以小吃店最多,经营各种不同风味,如北方口味的李四家,南方口味的金家,专制卤味的段家虽然都是些居家小店,但都相当有实力“客要一、二十味下酒,随索目下便有之。” 此刻冬夜寒气逼人,街上雪花翻飞,店铺中炉火正旺,满街鱼肉飘香,店铺里挤满了人,一桌一桌热闹地和衣挨著围坐,不怕冷的吃著水晶皂儿、麻饮细粉、荔枝膏。一日的疲劳立即烟消云散,怕冷的围著店铺火炉,炙皮猪肉兔肉、红烧猪肉一盘一盘叫。 龙心意一路被读铭鹤领著走,那热闹的景象看得她目不暇给,谭铭鹤拉她走进其中一家搭棚内,店小二忙过来招呼。“大爷、夫人,想用点什么?”显然当他们是夫妻。 龙心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谭铭鹤似乎懒得纠正他,只是讪讪地点了几样热食。 两人围著炉火坐下,心意打了一个喷晓,谭铭鹤细看着她被炉火熏红的脸蛋,有些懊恼地低叹道:“糟糕,忘了你病罢好,不该带你出来吹风的。” “不碍事。”她高兴都来不及呢!突然肩上一暖,他将雪衣腾出一半覆盖她的身子。她愕然地抬起脸,看见深遂黜黑如星夜一般的眸子。 “你那么瘦,这大衣够我们两个人穿。别冻著了。” 大衣下她柔软的身子于是紧紧挨著他,龙心意眨眨慧黠的一双大眼睛,傻傻地对著炉火微笑。他坚实身体传来的温度比那炉火还要暖,他们难得靠得如此近,眼前是美丽的夜景,气氛何等融洽,她不禁傻傻地想像自己真是他的妻,想像他其实热爱著她,回味他曾经如何和她缠绵 谭铭鹤注意到她兀自发呆的模样,想什么想到出神?那可爱的模样不禁令他发笑,她柔软黑得发亮的发丝,不时被风吹拂上他的脸,他有一点困扰想将她的发丝拨开,只因那微微利痒的感觉,令他的心跟著莫名騒动。 烫好的酒端土来了,香喷喷冒著蒸气的热食也跟著一道一道送上,他帮心意将大块的肉切割成小块再递给她,两人聊起闲话,吟上几句临时兴起的诗词,欣悦贴心的感受不在话下,然而正当酒酣耳热,两人聊得正起颈,突然一名白衣老夫不客气地往他们桌前坐下。 心意诧异地打住话语,眼前是一位白发苍苍的长须老夫。谭铭鹤一见来者马上诧异而恭敬地拱手道:“师父!怎么突然来京城?” 那老夫闷哼一声,犀利的目光扫了心意一眼。 谭铭鹤于是明白过来介绍著。“师父,这位是我的朋友,龙姑娘。心意,这是我师父,葯师任无邪。” 任无邪?任?莫非心意不动声色研究起这位白衣老夫,莫非和任蓉蓉有关系?莫非是她的父亲? 那对犀利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后,兀自拿过谭铭鹤的杯子倒了酒喝一口。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谭铭鹤一向对严厉的师父相当尊重,他恭敬地问师父想用点什么? 任无邪将饮了一半的酒递还给他,另外要了一个杯子。“和为师干一杯吧!” 谭铭鹤依言和师父对饮一杯。“师父一向不喜京城的生活,这回上来是为著什么事?” 任无邪不理他,只是静静将杯里的酒饮干。然后他搁下酒杯,打量著他和龙姑娘,跟著他冷冷地笑了。“徒儿,为师本担心你因蓉蓉的事郁郁寡欢,不过如今看来我是多虑了,你气色顶好的。”话里的讽刺意味相当浓。 谭铭鹤沉默著,脸色甚是难看。他并不打算反驳,倒是龙心意突然主动帮任无 邪斟起酒。 她冷静地既不讨好他不生气地清晰道:“上一杯酒干了,让这杯酒继续总要喝酒的” 任无邪眼睛一瞪电光石火间抓住她手腕,那力道是威胁地猛。 “师父!”谭铭鹤立即按住师父的手,怕他伤了心意。 任无邪对龙心意那无惧的表情腿起眼睛,他沙哑严厉的声音里有著警告。“丫头,话里的意思别以为老夫听不懂,恨我卖弄机灵?有没有尝过骨头粉碎的滋味?” “师父!她是我的朋友,无意冒犯,请师父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 心意非但不怕还出言讥笑。“谭大哥,此言差矣,他若是大人就不曾欺负小女子,他若是大量,就不会说什么骨头碎不碎的吓唬小女子!” “心意,你别” 呵呵呵呵任无邪突然大笑。“臭丫头,用激将法?我若是捏碎了你的骨头岂不是代表我是小人?”这丫头恁是大胆。 谭铭鹤已经丢了半条魂,师父的脾气他还不清楚么?他深怕心意会出事。“师父,放开她吧!” “徒儿”他没放,反而厉声地问谭铭鹤。“答应蓉蓉的事你忘了吗?” “铭鹤末敢遗忘分毫。” “胡扯!”他怒喝。“你分明又爱上别人!什么朋友?方才老夫看你们俩亲热的模样分明就是不单纯。这世上岂有人敢欺骗我任无邪的女儿!” 心意试著抽出手,却被任无邪抓得死紧。这人恁是野蛮! 谭铭鹤柠起眉头郑重否认。“龙姑娘真的只是朋友,我心底自始至终从来只有蓉蓉。” “是么?”他冷笑一声,突然抽出一把短刀就往心意手腕一划,鲜血殷红渗出,心意眠紧嘴硬是忍住将出口的痛呼,眉心渗出冷汗 同时谭铭鹤想出手制止,可心头突然一阵刺痛,他痛苦地俯身捣住胸口。“师父”他下了葯? “臭老头,你对他做了什么?”心意愤怒大喝。 任无邪冷漠地凝视谭铭鹤痛苦的表情。“哼,铭鹤,你还说对蓉蓉至死不变?还答应她今生不再动情,那么何以此刻中了谏情剂的你,会因龙姑娘受伤而心痛如绞?枉费我女儿死前还对你一片痴心,枉费她对你深信不疑,你对得起蓉蓉么?你真让为师失望!” 龙心意奋力挣脱他的钳制,担心地楼住他身子。“你要不要紧?” “你走”谭铭鹤低著头,痛苦地回避她的视线拒绝她的关心。“你走!” 心意震惊地松手,他口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她受伤她征征地退后几步,谭铭鹤抬起脸,那黑眸残酷又冰冷地瞪著她,他大声对她咆哮。“走,你走!” 眼泪瞬间涌上美丽的眸子,他在赶她走?那么憎恶的口气,心意的自尊在他无情的咆哮下崩溃,她深吸一口气挫败地奔进大街淹没在人群里,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中。 回到酒馆,心意直接奔回自己厢房,她没有点灯,一路上母亲的话依稀回荡在耳畔心意,你一向是聪明的,何时该离开,你应该明白 是让退出的时候了,因为,已经连朋友都做不成,再强留下去只是令他讨厌而已。龙心意摸黑著拿出匣子,掀开匣盖,夜光杯静静躺著,眼泪情不自禁淌了下来,湿了夜光杯。 她拿起杯子,坐在窗畔趁著依稀的夜色欣赏它 “夜光杯,夜光杯”她对著美丽的杯子感慨起来。本是遥远偏僻祁连山上遗世孤冷的一块玉石,是什么缘分,它被有心人发现?又是什么样的际遇,被有心人铸成夜光杯?拿来盛过美酒无数,当初那位有心人而今安在否?那些欢愉过的美酒如今又何在?经历又沦落过多少人手中?领受过多少赞叹的目光?又被多少藏家捧在手上细细呵护过? 而今那些人呢?经过多少颠沛流离如今落到她的手上,不能不说身世堪怜。 也许它也只要一个人的宠爱,心意握紧杯子,但是终要分开的吧!谭铭鹤,谭铭鹤,在他心中自己莫非只是一个包袱、一个累赘?对他并没有任何意义?他真没有爱过自己么?一点都没有? 敲门声忽然响起,心意慌乱地抹掉眼泪将杯子搁到桌上,然后前去开门。 “姑姑?” 龙锦凤皱著眉头走进来。“我听人说你回来了,怎么不点灯,黑漆漆的”她摸黑找起烛灯。 “姑姑怎么还没睡?” “还说,都是你,说什么去去就来,一会儿连个人影都没有,阿姑担心你啊!怎么,你跑去哪儿?”她好似摸到了打火石。“可找到了,灯呢?”手肘一横,撞了什么,突然眶当一声。“唉呀!摔了什么东西?” 心意浑身一僵,仿佛已经知道姑姑摔碎了什么。 龙锦凤点燃烛灯,房间一亮,她惊嚷起来。“要死了,我我我把夜光杯摔碎了!”她错愕地瞧着地上那碎裂成一片片的杯子,原本就薄如蛋壳,哪里经得起这一摔。她害怕自责地瞧望侄女,然而心意只是冷静地凝视地上那一片狼藉。 “心意阿姑唉对不住、对不住,怎么办?” 心意蹲下来望着碎裂的夜光杯,就连碎片都晶莹得做夜里的星光。“阿姑明天敢程回终离山。”她冷静坚持地说。 “不曾吧?”锦凤吃惊地。“这么气阿姑?阿姑答应你想办法再找一个夜光杯给你,真的,不论多困难都去找一只给你。”她紧张起来。 “我没生你的气。”她抬起脸平静地望着姑姑。 “胡说,你分明是气我打碎了夜光杯,要不怎会突然想回去?” 心意起身温柔地拉姑姑坐下。“是我没有缘分拥有它,这么美丽、这么脆弱的东西,谁都握不牢吧?”她能强求什么?“碎了就碎了,阿姑,我我要走是因为我想回终离山,这里我腻了。” “腻了?”锦凤诧异地凝视心爱的侄女,她脸上有锦凤未曾见过的表情,是什么?失望?灰心?悯怅?“心意”她好似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前一刻她还兴致勃勃欢欢快喜地奔下去会谭铭鹤,怎么下一刻却是如此失落的模样刊“心意你哭过了?”锦凤伸手碰触她泛红的眼眶。“姑姑不应该带你下山的。你看你,变成一个爱哭鬼。在终离山机时见你哭过?” 心意倒进姑姑温暖的怀中。“傻姑姑若没有你让我经历这一遭,让我往后在终离山可以回味这一段,我的人生不知道会有多闷、多无聊,现在,我真的没有遗憾了,轨当这儿发生的一切是一段难得的经历,多么刺激、多么可贵,我真的很开心”她合上眼睛,忍不住泪水氾滥,好像又被他抱在怀里,那么温暖、那么贴近。 锦凤隐约猜到心意失恋了,隐约知道她又哭了,锦凤疼爱地抚摩著心意的发。“傻孩子,比姑姑还傻,要是姑姑才不让他这么好过呢,你太好欺负了,真傻。这样善良,是他笨是他没长眼睛,是他没福气,现在就算他跪下来求我把你嫁给他,阿姑都不要不准,呸,那小子不配!” 心意在姑姑愤慨的咒骂声里,苦涩地笑了,将脸埋得更深,想藏住流不尽的眼泪。 第九章 谭府。 任无邪已经解了谭铭鹤的毒。“铭鹤,我这回上京是为著一件事。” 谭铭鹤心不在焉地听著,脑子里全景龙心意离开时那受伤的表情,眼泪在她眼中打转,心意他失神地叹息。 “你在想那个女的?”任无邪高声犀利一句,将谭铭鹤的心思强抓回来。 他愕然而恍惚地望着师父,随即隐忍著不悦的情绪,紧绷地回师父。“师父,你不该伤害无辜的人。”那一刀仿佛是割在自己身上,心意竟然吭都不吭,一定很痛吧! “哼无辜?是她活该,敢抢我女儿的男人!”他从不愿承认女儿已死的事实。 “如果师父要怪,就针对我。”谭铭鹤头一回顶撞起师父。“我的心一直努力要遵守和蓉蓉的约定,我不想违背她的誓言”他心痛地咆哮。“师父,我这些年的寂寞和痛苦是你想像不到的,遇见龙姑娘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活得多狼狈、多空虚” “哼你是在怨蓉蓉喽?”他眯起眼睛。 一时气氛凝重起来,谭铭鹤迎视师父冷峻的目光。 “那么你要我怎么做,我能克制自己不去回应龙姑娘的感情,我能够强迫自己远离她,但师父,我不能控制我的心,我气自己竟然动了感情,我恨自己不能坚守诺言,师父你干脆杀了我,这种煎熬我不想再承受,你杀了我,让我去陪蓉蓉。那么这个誓言可以永远保留、永远不更改”他痛苦低嚷。“让我永远是蓉蓉眼中那个完美忠诚的谭赋轩” 任无邪愤怒地甩袖喝道:“将死的不是你,方才那刀上我涂了剧毒,想那龙姑娘此刻应该已经毒发” 谭铭鹤一听,骤然就往房外奔,任无邪大声喝斥。“你站住!” “师父”谭铭鹤回头凌厉地盯住他。“如果龙姑娘出事,我会恨你一辈子!” 任无邪突然仰头狂笑,他的笑声凄恰、悲凉。 谭铭鹤愕然。“师父?” “我诳你的。”他深深凝视徒儿茫然困惑的脸。“我可怜的女儿,我聪明的女儿,一切蓉蓉早已帮你解了,什么都已经帮你设想好了。”他自袍内拿出一封信扔给他。 “本来我永远也不想将信交出,我要你永远记著蓉蓉,没想到蓉蓉连死了都还挂惦你,她大概知道我没有将信交给你,我可怜的女儿,一再托梦给我,重复地叮咛著这封信。”提起那可怜的女儿,任无邪好似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现在信交给你了,为师要走了。” “师父?” “赋轩为师知道你对蓉蓉已经仁至义尽,一切只能怨人世无常,你们缘分太浅。” “师父!” 任无邪踏出房间,就如来时一般神秘,融入黑夜,他飘忽的身影瞬间隐遁。 “蓉蓉”谭铭鹤低头望着手里紧抓的那封信,心激烈地颤抖,他摊开信眼睛酸涩,那睽违已久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他的心隐隐作痛。 俺轩:近来身子日渐残弱,蓉蓉自知时日无多,恐惧折磨著我,脾气阴晴未定,怕最后要对你说出诸多无理的要求,而你一向迁就蓉蓉,怕要因蓉蓉的死而受尽煎熬。 蓉蓉自幼尝尽病痛的折磨,倘若不是舍不得你,宁愿早早终结烦闷的一切。我羡慕身子好的人,所以你应该为蓉蓉高兴,蓉蓉死后可以投胎换一个新的皮囊。将来有缘,我们可以在几世之后相遇,那时我一定偿还你对蓉蓉不求回报的宠爱。 这一生因你我已无憾,不要为我难过,更莫丧志颓废,忘了蓉蓉,好好走完你的一生,把对蓉蓉不能给的爱,用在她人身上。 只有你幸福,蓉蓉才能安心轮回。 就此告别来生见! 蓉蓉亲笔 信已经湿透,谭铭鹤仿佛又看见蓉蓉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她静静地微笑着,在他记忆里,永恒的一朵微笑蓉蓉你好么?你到哪儿去了?化做云烟,缥缈地坠逝,你可知道有人多么舍不得你,多么想你 近午,天气依然寒冷,街上积著厚雪。 龙心意换上远行的衣服,天气很冷,她披上姑姑帮她准备的红大衣,站在酒馆门前,她笑姑姑。“怎么你什么都是红,连送我的衣服也这么红!” 龙锦凤认真解释。“你瞧瞧满街的人五颜六色地,就属红最出线,随便你往哪儿一站,哪儿就是焦点,当然要红,越红越好,越红越旺。” “姑姑就这么张扬。” 锦凤戳她的额头。“你呀你,是骂姑姑嚣张吧?要回去了也不知道说些好听话哄姑姑开心!”她不舍地埋怨。“竟还不让姑姑送。” 心意看姑姑红了眼睛,她笑笑。“好姑姑,最漂亮的姑姑,心意最爱你了。” “是么?”锦凤怀疑地双手抱胸斜腕她。“比那个浑小子还爱?” 瞧这个好强的姑姑,现在可换比喻了,心意瞪她一眼好气又好笑。“是是是,你满意了?” 明知侄女撒谎,她还是高兴地例嘴笑了。“好好好,姑姑明年再上山看你。你走吧,一路小心。” 心意点点头转身离开,走没几步,还是不忍地回头。“姑姑,你自个儿要保重呀!” “安啦!” “还有”她高声提醒。“信要帮我送去谭府。” 还说最爱姑姑,心里还不是挂记著那个无情无义的家伙,锦凤忍不住低声抱怨。 陈总管带著小少爷到约定的制衣店订制冬衣。 原本不用这样麻烦的,偏偏谭逸太有主见,坚持要自己捡颜色、看款式,他可是挺喜欢打扮自己的。 上回陈总管自作主张帮他决定的衣服式样,谁知人家做好了送来,却被谭逸全剪坏了,直骂他没眼光。 此刻陈总管忍著强烈的困意,他站了一上午,脚也酸了、背脊也麻了,谭逸还在啰唆地看个没完。 他踩到桌上好跟师傅平高,他霸气十足地指示著。“我将来要做大侠,给我量一件大侠穿的披肩,绣只老虎上去看起来才够威” 那师傅听得头大,又碍于他是谭家小少爷,只得不耐地忍著脾气直说好。 终于等谭逸啰唆完送走了客人,他才头痛地按著太阳穴。“没见过这样嚣张的小孩,将来大了还得了?” 陈总管跟著小少爷。“小少爷,我们该回去了。” 他偏一直往反方向钻。“我还要多看几家” “可是小少爷小少爷”陈总管惊恐地瞪大眼睛追上去,一群蒙面的彪形大汉已经围住谭逸,将他整个人抱起来就跑,谭逸吓得大声呼叫挣扎,陈总管大嚷救命,拚了老命地追去想将小少爷抢回来,其中一名莽汉回身就给他一脚,将他踢飞出去。 陈总管惨叫著摔落地上,他忍著痛还想追上去,惊见龙姑娘正挡在他们面前。 “把孩子放下来!”她壮著胆,力图镇静地高声喝斥。 谭逸从没有那么高兴见到她,他挣扎著求救。“救我,救我!” “小姑娘让开,否则别怪大爷们修理你!” 谭逸听见那凶悍的声音吓得红了眼睛。“我好怕” 心意看见谭逸惊恐的脸,心一横。“你们想干么?我是他娘,有话好说。”她撒谎道。 “你是他娘?”带头的猛汉吆喝一声。“很好,把她一起带走。” “走就走!”心意抢过谭逸,将他颤抖的身子抱进怀里。心意回头和总管交换一个眼神,示意要他快回去通报,随即两人被五名大汉强押离去。 马车往城外飞驰而去,几个蒙面匪徒一出城外即吆喝著扯落面罩,个个外貌肮脏,马车内充斥著令人作呕的汗臭味,龙心意将谭逸楼在怀里坐在两个匪徒间,马车颠皱,她冷静她记下一路行经的风景,暗自思索著如何脱离险境。 那群匪徒开始讨论起该向谭府要多少赎金,数目越开越大,带头的红发头子凶恶地伸手一把揪住谭逸的头发。“等赎金一拿到,老子就宰了你!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日子”看见谭逸被吓得惊惧地哭了,他哈哈大笑。 “别怕。”心意愤而推开那匪徒,拉回谭逸。 红鬼子摔她一巴掌,打得心意嘴角渗血。他猛地抽出一把尖刀将谭逸抓过去。 心意头还昏著,惊见那把短刀膛目喝道:“做什么!” 老天,她惊见其他两人架住谭逸,并将谭逸的右手抓起举向红发匪徒。 “老大,动手吧!”其中一人喝道。 “救命救命啊!”谭逸吓得几乎要晕过去。他们要杀他吗? 心意冒险抓住那头子的手。“等等,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干啥?当然是切他的耳朵,给你相公呀!” 心意征住了,一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恐惧,她冷汗直冒背脊发凉,听著谭逸惊惧的哭声,看着那把白花花的刀子,愕然地脑袋一片空白。 “我不要,我不要我怕,我怕!”看见那恶人将刀尖逼近他,谭逸忍不住尖叫。条地,心意猛地推开刀尖挡在谭逸面前。 夫子?谭逸看见夫子纤瘦的背挡住他颤抖的身子,听见这平时他最讨厌的人,竟开口对那匪徒说:“这孩子向来身体赢弱,恐禁不住这一刀,要是出了什么状况,这一路上可就不平静了。对你们没有好处!” “不取他的耳朵吓吓你夫君,他怎会乖乖交出银两?你给我滚开。方才那一巴掌打得你不够痛?” “等等!”心意咬牙狠下心,伸出手。“砍我的!一样。” 夫子!谭逸震惊地瞪大眼睛,他伸出手轻轻扯住心意衣角。一股羞愧的感觉油然升起,她竟然是这样护著他,过去自己是那么的不识好歹? 红鬼子呸了一声,眯起眼睛打量眼前年轻的大人,她眼神坚定,身子却泄漏她的恐惧,微微地颤抖。 “好,就如你的愿!”他刀尖一偏扯近心意,俐落一挥,谭逸尖叫出声-心意耳边一束黑发落地。几个匪徒大声狂笑。“老子钦佩你的胆量,就削你的发,饶过你,如果你的相公不好好配合,届时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鸿飞冥冥日月白,青风叶赤天雨霜。 第十章 寒冷的气候,传来令人胆寒的消息,谭府里乱成一团,谭老爷急得病倒,王素云哭花一张脸,她怪陈总管没看紧儿子,骂下人没用,骂遍了所有的人之后,她痛哭流涕毫无头绪,而谭聂樊亦失去了主意。 谭铭鹤接到绑匪传来的勒索信,他是所有人中最镇定的,一改平时佣懒的神态,心底清楚事出有因,他问清楚谭聂樊近期往来的商贾,查清楚了得罪过的人。 然后他吩咐陈总管准备准备,他要上官府见拜把弟兄,洪教头。此人黑白两道皆有门路,又熟江湖世事,肯定能问出些消息。 谭铭鹤身穿一领单绿罗团龙形袍,腰系一条麒麟纹路背银带,穿著一对磕牙头样靴,手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一身正式服,八尺身形,豹头环眼,眼神犀利。 陈总管好久未曾见主子这般严谨,此事非同小可,方才当龙姑娘的头发被人送来时,他的神情似受到不小的打击。 陈总管随著主子出府,谭铭鹤一路无言,然心坎却已经为著龙心意滴血。 他纺定要撤出那群歹类,救出心意。他不敢放纵自己的恐惧,他浑身绷紧著,更不敢去想她的恐惧和害怕。只怕稍稍一想他就会崩溃,现下他在心底不停地要自己冷静、冷静、冷静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救出龙心意。到了官府,王教头一听是谭铭鹤来找,立即迎了进去。 此人身材高大,相貌魁宏,双拳骨脸,眉宇间有一股霸气。他请铭鹤入内相谈,两人把酒思量了一夜,推盘了一夜,王教头又差人调出今日出入京城的商货纪录,以及派人打听可疑人物,两人心中渐有主意。 谭铭鹤思索道:“交赎金的地点在十里外乌箕山,此人肯定熟悉山势,八成是群聚山寨的盗匪。再加上吾弟在江南与诸多葯铺结怨,江南受官府追讨的匪盗,就属几个特定势力” 王教头深思道:“贵府总管所见的蒙面盗,为首的有一头红发,依小弟愚见,此人可能是江南大盗红鬼子!如是我们必须即刻动身乌箕山,此贼心狠手辣,向来拿到赎金后也不留活口!” 谭铭鹤心中吃了一惊,他抬头凝视王教头。“那么” “此刻大雪,不宜带大批人马,免得打草惊蛇,谭兄,你箭术了得,愚弟备快马两匹,长弓、利箭,就我们俩,上山杀他个出其不意!” 谭铭鹤感激地握住王教头的手。“就我们俩!”两人趁天黑敢里,王教头吩咐其下官兵,五个时辰后至乌箕山下等候烟火指示循线逮人。 乌箕山狂风劲雪山势陡峭,生得凶怪,四围险峻,单单只一条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荒草厚雪,处处是随时会崩塌的悬崖峭壁。 当谭铭鹤同王教头扑进贼窝处时,红鬼子何弟兄们拚死激战,王教头吆喝著跃下马,他擅使刀,呼喝著冲过去,霎时钢刀响,热血流,人头落,而随在其后的谭铭鹤,在马背上只见他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做流星,说时迟、那时快,一箭正中红鬼子肩膀,他痛呼一声往前扑倒,谭铭鹤马疆一扯追上前,将他由地上猛地泄土来,他金刚怒目喝斥 “快交出人,要不一刀毙了你!” 红鬼子见来人身形高大,气势如虹,惊得吞吞吐吐。“大爷饶命,人质前一刻已经逃啦,饶命啊!”逃了?谭铭鹤将他身子一提摔向王教头。“这儿交给你,我速去寻人!” 此时场面已控制住,王教头抓起匪头,挥手要他速去 从天黑逃至天已灰白,形云密布,朔风狠劲,纷纷扬扬的大雪未曾停歇,使得路途白茫茫一片,分不清险处,龙心意坚定地拉著谭逸往山下奔,她恐惧著那干匪徒追来,只是盲目地奔逃,谭逸害怕地紧抓著夫子的手,当她是唯一的依靠。 当他们穿过密林时,顶上传来轰隆巨响,这声音心意在终离山听过多次,她心下一惊,连忙将谭逸整个人往前推出去。“快走!” 电光石火间,上处的大雪已然崩塌下来,心意来不及逃,身子只好往崖处闪,登时脚下落雪一沉,她整个人往崖下摔落 “夫子!”谭逸奋不顾身往前趴去伸手想抓住她,但已来不及了。“夫子!?”他惶恐得哭叫,见崖下一片灰白的雪,看不见夫子的身影。他放声大哭大吼 “夫子!你回答逸儿,夫子夫子!” “逸儿”他的哭声引来遍寻不著他们的谭铭鹤。 他驾著一匹鬈毛白马,惊见逸儿,立即跳下马背,谭逸回头见到亲人,崩溃地哭著扑进他怀里。 他激动大嚷。“阿伯、阿伯、阿伯!”他浑身剧烈颤抖。 “逸儿冷静。”他抱紧谭逸。“官府已经派人抓走坏人,别怕,别怕!龙姑娘呢?” 谭逸满脸的泪。“夫子摔到崖下去了!”他呜呜哭起来。 谭铭鹤松开逸儿,趋前察看,崖下除了冷风台台,积满白雪外,根本看不到心意的身影,况且崖高数丈,摔下去根本是九死一生,生机渺茫。 他回头冷静地按住侄儿双肩,坚决地道:“逸儿,擦掉你的眼泪,你是男孩子,不可以哭。” “夫子死了么?”他抽噎著抹去眼泪。 谭铭鹤温柔地轻声说:“你看见阿伯骑来的白马,阿伯抱你上去,它会带你去找人来救夫子。” “阿伯”他被谭铭鹤抱上马背,他望着阿伯温柔的眼睛,那里头有一种他不曾见过的笃定,他忽然害怕起来。“阿伯,你呢?阿伯?” 谭铭鹤只是淡淡一笑将马鞭一抽,白马跃身嘶鸣奋力往前奔去。 “阿伯!”谭逸霎时身子往前一颠被马载走,他回头看见阿伯纵身往崖下一跳,他大声哭嚷。“阿伯” 铭鹤:因你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如与谁同? 花若再开非故树,云能暂驻亦哀丝,我以为我能永远伴你左右,可惜我也只是一朵花儿、一片云,在你心底连暂驻都那么短暂。既然你要我走,我如何能留?只是我真的暂驻过你心底么? 多么讽刺我的名字你说清楚了么?我是心意,永远不是蓉蓉,而你的“心意”我竟不曾明白过 我自私地将属于蓉蓉的夜光杯私藏,也想将你偷藏,是惩罚吧,得不到你的宠爱,夜光杯也碎了,现在我退出,并将破碎的杯子还你,一切如你愿,再会。 龙心意 之前收到的告别信,一字一字敲痛他的心,谭铭鹤焦急地在茫茫一片白雪中,寻找她的身影。 他还没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她不只是一朵花、一片云,在他心底,其实已经烙印上她永恒的温暖。 心意我会找到你的,我绝不让你孤零零离开! 谭铭鹤毅然地搜寻任何蛛丝马迹,他赤手挖遍任何一块突出的雪地,身心俱疲地找寻她可能埋没的地方。 时间过去越久,他内心越发惶恐。而大雪仍是不肯停地漫天飞舞。 终于他寻到偏僻处一株老树下,他伸手挖那块突起的雪,白雪扬起,隐约地逐渐地浮现心意清秀苍白的脸,他倒抽一口气,心整个抽紧,加快动作将她身上的厚雪除去。 “心意!”他激动地将她冰冷的身子拥进怀里,他摇晃著她。“心意,心意!你醒醒,醒醒!”老天,他恐惧地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她的嘴唇泛紫,眼睛沉睡地合著。她是那么的冷,鼻间的气息微不可辨。 他执起她的手,痛心地看着她右耳旁被削乱的发。 “混帐,混帐!”他咆哮著将她紧拥进怀里。谭铭鹤力持镇定,压抑住即将崩溃的情绪,他俯身亲吻她冻僵的嘴唇,将她湿透的衣服解下。“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准!”他吼著,将自己的衣服敞开让心意冰冷的身躯和他的身体贴拥。他将袍子裹住两人身体,下颔顶在她冰冷的颜面上,双手不停搓揉她冻僵的身躯。“心意不要离开我,心意我不能再承受一次,我没有办法!心意求求你,睁开眼看我,心意,我正抱著你,你睁开眼看,心意” 他的眼泪禁不住失控地溢出,剔透的泪沿著他沧桑的脸颊滚落,滴上她眉心,一滴、两滴,滚烫的泪水濡湿她冻僵的眼,濡湿她冻僵的鼻,还有那泛紫的**。 温热的泪水撼动心意已然昏厥的神智,在他频频焦急的呼唤下,在他心力交瘁的咆嚷里,她终于虚弱地挣扎著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模糊却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她又咽又痛又累,只是茫然地望住他。 “心意!”他欣喜若狂。“别睡、别睡,看着我、看着我!” 她看见了,看清楚他,还有他身上、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还看见了他肩后那一大片白茫茫、荒凉的雪景。 她痛苦地皱眉,真的是他么?是他抱著自己么?还是死前的幻觉?如果是,那么老天还算待她不薄,给她这样的美梦。 她疲惫地再度台上眼睛,听见他声音激动地喊她。“睁开眼、睁开眼,你不可以睡,听见了没有山听见了没有” 她真的人累了,宁愿沉入永恒的梦里,身体好重好重,思绪好轻好轻,就在她又要昏厥过去前,突然 谭铭鹤温热的唇覆上她的嘴,他忽然激烈地吻起她,滚烫的舌头侵略她的唇和她冰冷的舌缠绵,那带著强烈占有的吻,瞬间温热她的身躯亦温热她的心。她承受这个持久而霸道的吻,她合上眼睛,眼泪滑落下来,心激动起来,这次她知道,他吻的不是蓉蓉,这次他吻的是龙心意! 心意辍泣起来,谭铭鹤慌乱地松开她。“怎么了?”他焦急的黑睁里充满著关切。“我弄疼你了么?不要哭,心意,不要哭” 他越是求她不要哭,她的眼泪却是越淌越多,他捧起她的脸温柔地帮她将眼泪吻去 心意征征地凝视谭铭鹤的脸,浓浓的肩、尖挺的鼻梁、温柔的黑眸、美好的唇形,是这么英俊不凡,她看得傻了,看得恍惚了。 “我会记得你的铭鹤”他的温暖持续不了多久,她的身体逐渐失去元气,像风中的残烛,她自己心底清楚,连睁开眼都令她吃力极了。 “心意”他抚摩她的面颊,温柔地告诉她。“等我们上去以后,我们立即成亲” 她虚弱地笑了。“不是好怕娶我的么?”他是在同情她、或是可怜她? “我不是怕娶你”他颤抖著沙哑地说。“我是怕爱上你。” 心意看着他,那么他的意思是她惊愕地望着他。 谭铭鹤用指尖描绘著她的唇形。“我爱你心意。对不起,我让你伤透心,对不起,我这么固执、这么愚蠢,现在才说出口” 心意眼睛一酸,泪涌上来,眼眶热了。虽然身体虚弱而疼痛,心却是那么温暖,她有些激动地道:“我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听到这句话!”她原是要离开的,原是放弃了终于让她听见这句话,死地无憾。 心意努力撑住昏眩的意识。“铭鹤”她的泪无法停止。“可怜的铭鹤你爱的女人都如此短命” 他激动地抱紧她。“别这么说,不准你这么说!” 视线逐渐模糊,她伸手抚摩他的脸,抚摩他刺刺的胡胡。“我死了以后,你还会爱上别人么?”她虚弱地笑了。“你听著我不要你记得我,我不要你永远怀念我。我要你好好生活,好好地再去找你生命中的另一个伴。” “我不要我只要你”心意!他激动地摇晃她瘫软的身躯。“不要留下我你听见没有!撑住,为了我,求求你”心意疲倦地合上眼,已经没有力气哭泣,只能无力地感受脸上落著他滚烫、伤心的泪滴。“我一个人记得你就够了”她再也没有力气开口,再也无法睁开眼看清楚他,身体不停往下沉、往下沉,他的泪水不停滴落她的脸。 他激动地对她咆哮。“你胆敢弃我而去,你敢?你走了我也不独活,你敢死的话,就等著在黄泉下见到我心意,你听见没有,心意” 她仿佛被一片朦胧的湖水包围住,坠入了一个朦胧的境地,隐隐约约听见他的声音,焦急地喊著她,焦急地揽住她下坠的身躯但这次她无法伸开手去让他抓 原谅我心意痛苦、无声地沉落另一个世界,原谅我铭鹤最终还是害你哭泣,让你伤心了原谅我原谅我:“心意心意” 恍惚中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唤她,是谁?如此温柔、如此甜美的声音,隐隐约约,一句一句,唤著她的名字。 “我是蓉蓉啊,心意” 是梦么?或是她已经死了?那声音清楚地在她耳畔温柔地低喃 “心意撑下去帮我照顾铭鹤,帮我爱他,他需要你,心意代我跟他问好,祝福你们” 这一定是梦吧?但为什么听得如此清楚。她心底回答她。“蓉蓉铭鹤是爱你的。”她缺乏自信。 蓉蓉似乎笑了。“他也爱你,别让他失望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心意别放弃。” 是啊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好不容易听见他爱她,我不要死心意激动起来我不甘心我不要死 她在黑暗里挣扎,却只是徒劳地任黑暗无边无际将她紧紧包围,将她吞没 终章天爷会保佑她的 弹指间三日过去,这三日对谭府里的人是度日如年,如此漫长心意始终没有醒来,谭铭鹤将最好的葯材都拿来医她,却只是维持住她虚弱的脉息,竟无法令她醒过来他日夜不眠地照顾她,等她醒来 而能锦凤已经住进谭府来陪著侄女整整三日,她追著谭逸每日照三餐的骂,没有人敢帮著谭逸,就连一向跋僵嚣张的谭逸亲娘王素云,竟也回避地逃得远远的,开玩笑,儿子没死她感激人家都来不及,现在心意生死未卜,她哪敢惹她姑姑? 愤慨的声音又再响彻大厅。“你你你,臭小子,我家小宝贝要是没醒来,你就等著尝尝脑袋和身体分家的滋味。都是你,害惨我家心意了,到现在都还没醒来,都是你这夭寿害的。” 谭逸吭都不敢吭一句,他已经哭了三天,眼睛肿得核桃那般大。他抽抽噎噎地问:“她不会死吧?我好怕” “你也知道怕?”锦凤气呼呼地瞪著他。“哭哭哭,再哭我扭断你脖子臭小子,讨厌鬼!” 谭逸悔恨内疚地忽然放声大哭,哇哇地奔进龙锦凤怀里,一把抱住她。“我不要夫子死掉,我不要,我好怕呜我好怕” “你干么?放开我”锦凤诧异地扭著身子惊骇地想甩掉他。他却像牛皮糖紧紧黏住她不放。小小肥胖的身躯,因为剧烈的哭泣而抖个不停。 龙锦凤忽然不动了,僵直著身体任他抱著,她懊恼地眼眶也泛红了。“喂,你别把鼻涕喷到我衣服上,脏死了”她才不原谅他,晚一点再继续骂好了。而陈总管正在老爷房里覆话,谭老爷平空叹息。 “还没醒啊?管他什么千年高丽参、万年大灵芝、嵩山还魂草,统统拿出来让她吃,这还不醒?她都成了一支活“人参”了,唉怎么办呢,她要死了,铭鹤不崩溃才怪,上回蓉蓉的死让他傻了三年这次要几年才够?可惜啊可惜啊那么可爱灵秀的女孩” 陈总管低著头直安慰老爷。“会好的会好的那位龙姑娘看来不似个薄命的,心肠又好,老天爷会保佑她的。” 大少爷房里充斥著浓浓的葯味。房门紧闭著,不让一丝冷空气窜进。 谭铭鹤正坐在床沿,同每天一样,用热水帮心意擦拭脸颊,他深情地凝视她的值眼,多么渴望再看见她美丽的眼睛,灵活慧黠地望着自己。他擦拭她柔软的**,情不自禁俯身吻她那美丽的唇线 当他的嘴离开时,惊见一对眸子望住自己! 他既惊喜又震惊,身子一退,打翻床边的水盆,惊呼一声,跟著一阵慌乱狼狈地收拾突然他听见笑声,回头看见心意冲著他滑稽的模样直笑。 他也笑了。“心意”顾不得溅湿的衣棠,他激动地趋前抱住她。“终于醒了,好不容易”他鼻头酸了,声音也硬咽了。 心意红了眼睛,微笑地伸手抚摩他紊乱浓密的黑发,更抚摩他看来不憔悴少的容颜。 她声音沙哑地。“我撑下来了,你答应我的,你没忘记吧?”她聪慧的眼睛带著笑意望向他。 谭铭鹤眨眨眼睛亲吻她鼻尖。“什么?”他明知故问。 “什么?”心意嗔笑地回亲他鼻子。“你说呢?赖了那么久,该负责了吧?” 他笑起来,亲密地吻住她的嘴唇,久久才松开,在她耳畔亲匿地低声一句“娘子” 心意笑了,被他结实地抱进怀里,滋味是这么甜美,结果是如此美满!她冒险吞下他这只独特的“河豚”幸好没有毒死她,心意微笑地想。心满意足地将自己交给他 他们幸福地抱拥彼此,将来他们可能会想起早在十几年前,遥远的终离山上,神秘的密林间,和师父上山采葯的谭赋轩,已经见过年纪还小的龙心意。 当时他揽住差点摔跤的龙心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龙心意。”阳光下,她双颊绯红,心跳得好快,有点不知所措。 “心意”他温柔地说。“多好的名字” “你呢?”她问。 “我?”他笑了。来不及回答,就被师父的呼唤喊走了。 当时望着他的背影,她竟然感到有些不舍与难过,然后他回头对她笑喊著 “再会心意。” 那一天的阳光很温暖,那时候的谭赋轩还没有爱上蓉蓉,有一天也许他会在梦里,在抱著他的爱妻时突然想起来那一天的阳光很温暖,她身上有淡淡的茉莉香,他们其实已经相遇,在遥远神秘的终离山,一条象征缘分的红绳,已经暗暗将他俩缠绕他们曾经相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