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常暴力:王爷请下堂》 第1章 血印,古墓穿越 “砰!” 蓦地一声巨响,厚重的石门轰然倒下。尘土飞扬中,陵墓周围的探照灯都聚焦在那黑洞洞的地宫前。 考古队员们刚发出欢呼声,蹲在坑底的孟潇潇就已经一跃而起,抱着工具箱顶着满头的泥灰直接冲进了地宫。 “哎,潇潇太赖皮了!居然偷跑!大家快跟上!” 孟潇潇回头冲队友们吐吐舌,这次她肯定要当第一主考队员! 她进入考古队已经快一年了,好不容易才碰到这么个奇特的未开发陵墓,她怎么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阴暗潮湿的墓穴像是张大了嘴的巨兽,贪婪地想要吞噬所有生命。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在这样阴气森森的空间里,不断地敲击着孟潇潇的心。她打了个寒颤,不由停下了脚步。 “怎么,潇潇大小姐也有害怕的时候?” 队友小五在她身后戏谑道,孟潇潇瞪了他一眼,晃了晃挂在腰间的小铁锹,嗤笑道:“怕?要不要本小姐给你唱个歌啊?”说着就开始唱起来,“再见,再见,我们相会在太平间……再见,再见,告别在坟墓前……”满意地看着小五的脸色瞬间变白了,孟潇潇哼着歌,捏着手电筒摇头晃脑地往更深处走去。 到处都是黑逡逡的一片,这地宫比他们想象的更幽深,她手中的手电四处乱晃,光亮却似乎被这黑暗给吞噬了一般,只有昏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游动着。 孟潇潇的手心一片冰凉,刚才她隐约看到石壁上有些奇特的花纹,不知怎么的,她心中隐隐地有些不安。 突然一只手在她肩上一拍—— “啊!” 她吓得尖叫一声,回头才发现是小五那个混蛋。小五却没有看她,只是呆呆地望向前方,低声道:“快看,那里有个奇怪的高台!” 孟潇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影影错错的灯光下,一座散发着淡淡银光的石台出现在地宫中。难道,棺椁会放在那? 像是被那石台吸引了般,孟潇潇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顺着石阶爬了上去。奇怪的是,上头却是空空如也,只是在石台正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光芒覆盖着。 孟潇潇刚想跑过去看个究竟,突然脚上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猛地倒向石台中央。在她摔倒的瞬间,她猛地看清,那里竟放着一个不足半人高的石像。 这下惨了!孟潇潇心中哀叫着,却已经躲不开了,只能胡乱扑腾着双手。“砰”的一声,她的额头不偏不倚,狠狠撞在那石像上。 她只觉得头部一阵剧痛,伸手一摸额头,竟然有湿热粘腻的感觉,流血了? 撞得晕乎乎的孟潇潇根本没发现,她额头的鲜血一滴滴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石像紧闭的双眸上,像是血泪一般缓缓滑下。 直到此时,孟潇潇才看清,那石像竟是一个旋身起舞的神女雕像,连那飘飞的衣角也刻得栩栩如生。 她眯起眼睛看去,却见血珠落下的瞬间,石像猛地放出金色的光芒。而在光芒中,那神女的眼眸竟然缓缓睁开,嘴角隐隐带着一丝微笑。 “天哪……”孟潇潇揉揉眼睛,想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却没看到,在她流血不止的额头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花纹繁复的菱形血印。 正在此时,身下的石台隐隐震动起来,紧接着,在高台的四个角落,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青色的巨龙凌空盘旋、威猛的白虎仰天长啸、浴火的朱雀清音鸣空、阴冷的玄武盘绕不歇…… 这仿佛幻觉一般的奇景在孟潇潇脑中盘旋,她隐约听到队友们惊惶的尖叫声,却怎么也无法动弹身体,她的眼睛缓缓闭上,意识终于滑向了黑暗的深渊…… 第2章 战栗,神秘男人 无法挣脱的黑暗潮水一般涌来,孟潇潇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冰层中一般,四周没有一丝温度,冷得让她连牙关都开始打颤。 “救命……”她喃喃低语着,刚一开口,冰冷的水忽地涌入她口中,“咳咳……唔……” 这一呛顿时把她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在水中。碧蓝的水波此刻却像是无法突破的天堑般,她只能胡乱地挣扎着,绝望地看着自己越来越往下沉。 她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忽然,一个修长的身影跃入了水中,快速地接近了她。他的长臂一伸,就将她紧紧搂在身前。 孟潇潇惊讶地瞪大了眼,却见他低下头,准确地攫住了她的双唇,一股清甜的气息顿时涌了过来。 孟潇潇下意识地吸取着对方送来的宝贵的空气,双眸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 仿佛雕刻而出的线条完美无瑕地勾勒出他的五官,斜飞的剑眉凌厉中带着尊贵。深邃的眼眸却被微微垂下的眼睑掩住,看不清神色。 似乎察觉到孟潇潇的反应,他的薄唇微微一勾,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肢,让她的身体没有一丝缝隙地贴上他坚实的胸膛。吻上她的脸颊,引来她一阵阵战栗…… 被吻得晕头转向的孟潇潇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想着,考古队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大帅哥了? “哗啦”一声响,孟潇潇只觉得自己猛地冲出了水面,新鲜的空气瞬间涌进了胸腔中。她无力地靠在男人胸前,止不住地喘着气。 在带着她游出水面的那一刻,男人看着双颊带着嫣红的孟潇潇,他的眼神突然一暗,哑声嘲弄道:“本王倒是第一次知道,王妃还能这般热情!” 本王?王妃? 孟潇潇呆了一下,下意识伸手贴上男人的额头,关心道:“你开玩笑吧?药没吃对吧?” 男人嘲讽的神情顿时僵住了,他一把扯下了孟潇潇的手,寒声道:“孟潇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咦,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难道是队友跟他说的?孟潇潇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紧紧挂在男人身上,调笑道:“帅哥,有话咱上去再说行不?我快冻死了!” “你!”男人的剑眉顿时凝起,狭长深邃的凤眸中隐隐跳动着火焰。忽然,他的嘴角邪魅地勾起,低哑一笑:“冷么?很快就不会了……” 孟潇潇刚觉得不妙,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嘶啦”一声,她身上的衣服被直接扯开,白嫩的肩头顿时毫无防备地露在空气中。 第3章 倔强,对峙王爷 “啊!混蛋,你干什么啊?”孟潇潇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那湿淋淋地薄纱拉好。刚触到那薄纱,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这不是她的衣服!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男人身上的衣服也根本不是现代的款式。这种奇怪的装饰,就好像是古装电视剧里的那些人,更像是她考古中见过无数次的衣服…… 怎么会这样? 她突然反应过来,之前他们明明是在古墓中考察,怎么会突然掉到水里去的?她隐约记得,那时她撞在那个石像上,然后就看到奇怪的景象……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脑中闪过—— 难道她竟然穿越了?穿越到这个什么王妃的身上?就因为那古墓中的异象?! 天哪,她怎么这么衰!她还立志要成为世界第一的考古学家呢,难道这个梦想就要这么莫名其妙地破灭了么? 就在孟潇潇脑中一团乱的时候,原本眼带嘲讽地看着她的男人微微蹙了蹙眉,突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寒声道:“在本王面前,你还敢走神?看来是本王对你太温柔了!” 他的手指蓦然收紧,痛得孟潇潇忍不住挣扎道:“好痛,放开本小姐!” “痛?你也知道痛?”男人冷酷地笑着,手上更加用力。 孟潇潇从来没被这么欺负过,她一双俏目都要喷出火来,再也顾不得其他,她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这个混蛋,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啪”的一声,男人英俊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红指印,他的眼眸冷冷眯起,空气瞬间凝固了。 “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打本王!”男人的语气阴沉地像是随时会把她撕成碎片般,就算是一向胆大的孟潇潇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你、你想做什么……”眼看着男人俯下头,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点一点逼近她的眼前时,孟潇潇吓得屏住了呼吸。尽管她心中有些害怕,但她还是倔强地睁大了眼睛瞪着男人仿佛燃着火焰的冰眸。 看着她纤弱的身体在水中瑟瑟发抖,一双水眸中早已泛起了泪光,却还是不屈地跟他对视着……男人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忽然伸手抚上她微微发肿的红唇,轻轻把额头抵着她的,跟她鼻尖相对,气息相通…… 原本故作镇定的孟潇潇忍不住有些心跳加快,难道,他又想…… 第4章 古怪跳湖 孟潇潇说不清自己的紧张是期待还是害怕,只觉得浓郁的男人气息将她紧紧包围,就在她羞涩地想要闭上眼睛时,却被男人冰冷的声音打碎了所有幻梦。 “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本王注意你么?”男人的声音轻柔如丝却冷酷无比,带着浓浓的嘲弄意味。“可惜,本王只会更厌恶你!” 孟潇潇猛地抬眼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听他用这么嫌恶的口吻说她时,她竟然觉得心中有些受伤的感觉。 突然,他一把扯住她的衣领,一个纵身便从水中跃了出去,落在湖岸边,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孟潇潇直接扔在地上,冷声道:“孟潇潇,想死的话就死远点,别脏了本王的府邸!” 说完,他冷冷一甩衣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哎,你到底谁啊……”好半天孟潇潇才回过神来,冲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嘀咕道,“莫名其妙啊……”一阵寒风吹来,她顿时哀叫起来,惨了,他就这么跑了,她可怎么办啊?这里到底是哪啊?真是冷死了!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这竟然是个古色古香的院子。院子右侧有个碧湖,她刚才就是从那湖中被那个男人拎出来的。 “呜呜呜,小姐你没事太好了!”就在孟潇潇四下打量的时候,一个小丫鬟突然从假山后冲了出来,一把扑到她身上,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傻……这么想不开……” 孟潇潇顿时傻住了,想不开?再想想之前那个男人说的话,她顿时流了一滴冷汗。难道说,这个王妃居然是想要跳湖自尽么…… 她忍不住心里有些毛毛的,既然自己穿越过来了,那说明那个王妃已经魂飞魄散了吧?她现在是借尸还魂?越想越可怕……还有,之前那个陵墓跟这个王妃有没有关系呢? 小丫鬟还在哭哭啼啼,孟潇潇有些头大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尽量柔声道:“别担心啦,我是吓唬你呢……快别哭啦,再哭我就不理你了哦!” “呜……芷儿不哭了,小姐你别不理我……”小丫鬟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小姐你全身都湿透了,快回去换衣服,不然着凉了可不好了!” 这小丫鬟叫芷儿啊……孟潇潇灵动地转着眼珠,她可得多从芷儿口中套些话来,问清楚这个什么王妃、王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章 侧妃,耀武扬威 芷儿扶着孟潇潇一路绕过假山丛,转过长长的走廊,在院子中穿梭了许久,才走到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院子前。 孟潇潇诧异地扬起了眉毛,不会吧,这个地方该不会就是她这个“王妃”的住处吧?刚才一路过来,她可看到这个王府到处都是雕梁画栋、装饰得美轮美奂啊!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她在途中就跟芷儿聊熟了,基本知道了这个身体的情况。 原来这个世界叫做天熙大陆,很多年前由天熙王朝统治。后来天熙王朝覆灭,大陆分成了四个国家,分别是东翔、西越、南耀、北漠。 而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国家,正是东翔国的国都——锦都。 之前那个霸道冷酷的男人,是东翔国最有权势的三皇子,轩王爷龙玥天。 而这个王妃是丞相家的二小姐,名字居然跟她一样,也叫孟潇潇。虽说是丞相千金,却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所以当初她能嫁给龙玥天做正妃,着实让锦都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不过她刚嫁入轩王爷府,就被龙玥天给冷落了。从一开始龙玥天就没有碰过她,还把她赶到这个最偏僻的听风苑来。 孟潇潇暗暗摇头,男人果然是最靠不住的,居然对自己的老婆这么狠心……怪不得这个王妃要跳湖! 正想着,突然听到一个娇媚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哟,王妃姐姐这是从哪来,怎么湿成这样?” 孟潇潇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桃红轻纱的妖娆女人正走过来,身后跟着个提着食盒的丫鬟。这女人走得婷婷袅袅,水蛇一般的细腰扭得波澜起伏。 芷儿的小脸却是瞬间白了一下,轻声叫道:“糟了,是毓妃娘娘!” 毓妃?肯定是那个龙玥天的小老婆……啧啧,这么个妖精,他也真消受得了! 心里这般想着,孟潇潇脸上却露出淡淡的微笑:“没什么,不过是一时兴起到玩玩水。” 毓妃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一身湿淋淋的样子,目光中闪过一道不忿的光,精细修剪的柳眉一拧,突然朝站在一旁的芷儿喝道:“贱婢,见到本妃竟敢不行礼?!” 芷儿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毓妃就对着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珍珠,替本妃教训这个无礼的丫头!” “是,娘娘!”珍珠得意地走上前,她一身的绫罗首饰看着不像个丫鬟,倒像个小姐。跟瘦小的芷儿一比,更显得趾高气扬。她瞟了一眼孟潇潇,指桑骂槐地骂道:“贱丫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边说着她就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朝芷儿挥去。 第6章 冷酷教训 芷儿低叫一声,却不敢躲开,眼看就要被打个正着。突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猛地抓住了珍珠挥落的手掌。 “是哪个敢拦我——”珍珠骄纵地转眼看去,却是孟潇潇,她不由呆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毓妃。 原本等着看好戏的毓妃娇笑一声:“哟,姐姐这是作什么?我是看这丫头不懂事,想替姐姐教训一下罢了!” “哦?”孟潇潇灵动的眼眸轻轻一转,突然轻笑一声,“既然你这么好心,那我也该回报一下,你说是不是?” 毓妃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孟潇潇脸色瞬间一变,眼神冷得仿佛寒冰一般,那威严的气度连她也不由后退了一步。 孟潇潇一张俏脸上满罩寒霜,手臂用力一扯把珍珠甩到一边,上前一脚就把她踹倒,一边骂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当着我的面打我的人?” 珍珠尖叫一声想要闪躲,却哪里逃得过?孟潇潇的巴掌扑头盖脸就往她身上落去,打得她只能连声求饶,哭得眼泪鼻涕一把的:“啊!王妃饶命!娘娘,毓妃娘娘,快救救奴婢啊!”她手中的食盒更是摔得七零八落,汤汁都淋在了她身上,看着好不狼狈。 没想到孟潇潇竟然敢动手,毓妃愣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孟潇潇冷笑一声,“我看你的丫鬟不懂事,替你教训一下啊!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嘛,这狗不听话了,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帮你小小惩罚她一下,你就不用太感激我了!”边说着,她抬脚一踩用力踩在珍珠的肩膀上。 “你!”毓妃气得柳眉倒竖,脸涨得通红,只能使劲绞着手帕,似乎想把那手绢当成孟潇潇一般扯碎撕烂。她是龙玥天最宠爱的侧妃,一向恃宠而骄,在这轩王爷府中耀武扬威,没人敢招惹她。就算是这个正妃,她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孟潇潇这个女人手上吃了大亏!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毓妃恨恨地转头瞪向站得笔直的侍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王妃发疯了,还不去拦着?” 两个侍卫对看了一眼,毓妃可不是他们能得罪的人。至于这个王妃,王爷一向不喜欢她……边想着就朝孟潇潇走去,准备出手拦住她。 孟潇潇脚上一用力,把珍珠踩得动弹不得,眼神凌厉地看向两个侍卫:“哼,你们的胆子不小啊!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我!” 被她不同寻常的气势吓住,两个侍卫顿时愣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毓妃气得浑身哆嗦,尖叫道:“他们不敢,我敢!”她尖锐的指甲猛地就往孟潇潇脸上抓去,嘴里还不停骂道:“你这个贱人,还真把自己当王妃了?今天我就撕烂你那张狐媚脸,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王妃还有什么本事!” 第7章 精彩演技 孟潇潇躲闪不及,被毓妃的指甲抓到了耳畔,顿时火辣辣的疼。她心头一阵火起,反手抓住毓妃的手腕,抡起巴掌狠狠抽在毓妃脸上:“想毁我的脸?好哇,我不抽你个九九八十一个巴掌,你就不知道巴掌为什么这么响!” 毓妃哪料到这个一向好欺负的王妃竟然变得这么凶悍,猝不及防下一连被扇了好几下。 看着孟潇潇大发神威,芷儿站在她身旁完全呆住了,嘴巴张得都可以放进去一个鸡蛋了。就连那两个侍卫也傻傻地站着,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正在这时,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住手!” 孟潇潇一愣,转头看去,只见之前把她从湖中捞出来的男人——龙玥天,她现在的夫君。 只见龙玥天大步走来,脸色阴沉地看着扭打成一团的两人,寒声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王爷……”毓妃立刻梨花带雨地哭起来,娇弱无比地扑到龙玥天怀里,“珍珠只是不小心冲撞了王妃,王妃竟然想把我们主仆都打死!您看臣妾的脸……”她抬起红肿的脸颊,让龙玥天看得更清楚。 看毓妃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龙玥天还没说什么,孟潇潇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这演技,简直可以拿奥斯卡影后了! 龙玥天俊秀的剑眉一拧,冰冷的目光射向笑得直不起腰的孟潇潇,沉声道:“你还敢笑?孟潇潇,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本王的妃子也敢打?” 孟潇潇悠然地理了理衣襟,轻笑道:“这可不能怪我,毓妃的骨头太贱了,我不修理一下,她肯定会变得更贱的!”边说着她心里头还边嘀咕,别说一个妃子了,我连你龙玥天都打了,还怕什么? 毓妃的脸都气绿了,但她却没有张牙舞爪地扑向孟潇潇,而是眼泪汪汪地看向龙玥天:“王爷,您一定为臣妾做主……王妃这般羞辱臣妾,她这是连王爷也不放在眼里呢!” “哦?”龙玥天看向孟潇潇,她的衣衫还没干,半湿的布料隐隐勾勒出她优美的身体姿态,若隐若现,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幽深起来,目光一转,正看到呆呆看着她的两个侍卫,顿时怒喝道:“都给本王滚!”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只有孟潇潇一动不动。 毓妃还想说什么,撒娇地叫了声“王爷”,就被龙玥天冰冷的眼神吓住,只能含怒带怨地瞪了孟潇潇一眼,带着一瘸一拐的珍珠转身走了。连芷儿也在他的威势下,乖乖走进了听风苑。 场中顿时只剩孟潇潇和龙玥天两人,眼看着这个神情莫测的男人一步步逼近,饶是胆大包天的孟潇潇也不由觉得浑身发寒,下意识往后退去:“你、你想干嘛?男人打女人,最不要脸——”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猛地被他扣住下巴,她吓得噤了声,眼见他的俊脸越靠越近,薄唇贴上她的嘴角,滚烫的气息轻轻拂在她的脸颊上,一阵阵酥麻。 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丝蛊惑,却又冰冷地让人心魂俱寒:“你还是这么爱****男人!” 第8章 惊逃,女人嫉妒 这冰冷的声音落在孟潇潇耳中,像是利刃一般尖锐,她原本有些慌乱的心神顿时一震:“臭男人,你说什么?” “我说,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喜欢耍这些色诱的小把戏!”龙玥天嘴角的笑意带着残忍的意味,他的右手从她肩头滑落,轻轻抚过她的腰间。他忽然在她最柔软的地方掐了一下,在她惊惶的眼神下缓缓凑到她耳畔,一字一句道,“不过,本王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孟潇潇这才回过神,惊叫着一把推开他,双手护在身前,连连后退几步,直到她的背靠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住。她心中警铃大作,这个男人太危险了!在他面前,她就像是一只毫无防备的羔羊般,随时都处在他的利齿威胁下! 看着孟潇潇像只受惊的小兽般一脸警惕的样子,龙玥天眼中闪过一道惊讶的光芒。这真的是那个未达目的不折手段的孟潇潇吗?似乎从他把她救起来后,她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到底是他的错觉,还是她的又一次阴谋? 龙玥天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把她困在他的胸膛和墙壁之间。 遭了,再不逃,她说不定真要被吃掉了! 孟潇潇吓得心惊胆跳,趁他不注意,她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腿上,在他吃痛时从他腋下钻了出去。她不敢停留,一溜烟跑进了听风苑,迅速地把门闩给插上了。 直到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龙玥天才回过神来,他的嘴角不由地上扬起来。这个傻女人,难道以为凭这一道门就能拦住他?他眼前闪过刚才她惊慌得像只小鹿一般楚楚的神情,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有些隐隐地异动。算了,今天就先放过她! 最后看了眼紧闭的门板,龙玥天轻哼了声,转身离开了,心情却比来时要好上许多。 耳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孟潇潇才放下心来,刚才真是太可怕了。看来,她还是要跟这个臭男人保持距离…… 不过,他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看他对她痛恨的样子,难道这个身体的主人原来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吗?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又要娶她呢? 原来的孟潇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孟潇潇在门内胡思乱想着,却不知道墙角处不远的一片花丛中突然现出了一个人影,竟然是早就该离开的毓妃。 只见她满脸不甘地盯着龙玥天离去的方向,刚才他跟孟潇潇的亲密都落入她眼中。她心中的嫉妒之情简直像是沸腾的热水般,恨不能直接把孟潇潇那个狐狸精烫得连骨头都不剩!她一脸阴冷地盯着听风苑,眼神中的恶毒之色让人看了简直浑身发寒。 “孟潇潇,你这个贱人,早晚……早晚,早晚我要杀了你!” 第9章 美梦,性情大变 闹了这边一整天,孟潇潇累得东倒西歪的。这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也实在是太热闹了,她也顾不得再跟芷儿多交流交流感情,随便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就赖到床上去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无比,在梦中她看到队友们正细心地发掘着古迹,看起来是那么开心那么充实…… 看到忙碌的队友,她刚想靠上去,眼前的画面突然一转。 那是一座幽静的院落,九曲弯折的小桥像丝带一般飘临在水上,翠绿的小湖仿佛一汪碧玉。微风轻拂,幽谧的清香屡屡飘散。 连孟潇潇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也不由被这静谧的院落吸引,屏住呼吸看着眼前优美的景致。在一丛绿叶后,小巧的石桌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悠然临水而望。 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他缓缓转过头来,微笑道:“潇潇,你来啦!” ……蓦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从额中心传来,孟潇潇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在那座奇特的陵墓中,她不慎摔倒,重重砸在那仿佛要随时起舞的美丽石像上。殷红的血珠缓缓滑下,似乎带着无尽的痛苦悲伤…… “啊!” 在这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中,孟潇潇猛地睁开眼,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额头。还好,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喘着气回味着梦中看到的一切,隐隐地有些不安。那个对着她微笑的白衣男子,竟然是龙玥天! 难道,原来的孟潇潇和龙玥天其实是相爱的?而梦中的这些,都是原来的孟潇潇留下的意念? 孟潇潇不由打了个寒颤,晃了晃脑袋决定还是不要再想下去比较好,不然真的太渗人了…… 窗外的天只是微微亮,朦朦的天光像是稀薄的雾气般,将这清晨裹得模糊不清。 既然已经醒了,孟潇潇索性起身,准备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古代的空气可真是纯天然无污染,胸腔中满满的都是清新的气息。看来穿越了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嘛……她这样想着,顺着小径东弯西绕,胡乱穿过廊桥和花径,似乎被某种意念指引着般,她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个院落。 秀致的小桥,碧玉的翠湖。 眼前这一幕,竟跟她梦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密密匝匝的翠竹随风轻晃,竹风萧瑟,满耳朵听得到舒心的沙沙声响,隐隐约约,一阵悠扬缠绵的洞箫声,似山涧涓涓的泉水,从竹风背后透出来。 孟潇潇不由自主地顺着小径走了过去,当她拨开竹枝,果然看到了那小巧的石桌。而桌旁,正坐着一个白衣潇洒的身影。 孟潇潇倒抽了一口气,抬手捂住了嘴巴。 真的是龙玥天! 只见他的双眸微闭,修长的手指扶着一管洞箫,薄唇微动间,优美清雅的曲调缓缓逸出,落入青翠的竹林中。 这么清雅、优容的男子,真的是那个又霸道又冷酷又邪气又粗鲁的龙玥天吗? 第10章 冤家,奇异温柔 乐声突然一停,一片静谧中,只见男子缓缓睁开眼眸,清冷的目光落向孟潇潇的位置,寒声道:“谁?” 真是冤家路窄…… 孟潇潇咬咬牙,自己真不该一时好奇就顺着箫声走过来,现在好了,撞到这个看她不顺眼的臭男人……干脆她直接转身跑掉? 这个念头刚起,男人清冷的嗓音已经飘了过来:“出来!” 躲不掉了! 孟潇潇不爽地一甩竹枝,重重地迈步走了出去:“出来就出来,凶什么凶啊!” 听到她的声音,男人的眉间闪过一丝诧异,有些不确定地轻声道:“潇潇?” 正不情不愿地走着的孟潇潇不由一愣,这声呼唤,听起来跟梦中的他好像……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只是此时他的声音中却有些犹疑。 这个男人怎么翻脸跟翻书一样啊!一会一个样! 反正已经是这样了,孟潇潇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她索性不管不顾地走到石桌旁坐下,毫不客气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清茶,一口喝光后才开口道:“叫什么叫!本小姐现在人就在这儿,你想耍什么花招,通通亮出来!我才不怕呢!” 口里虽说着不怕,她一双灵动的眼眸却四下乱转着,想要找一条最便捷的逃生之路。 一股清爽淡雅的香气忽然袭至身前,孟潇潇还没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个清冷的怀抱。 像是拥抱着世上最珍贵的珍宝般,男人的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腰,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骨子里去。 “潇潇,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孟潇潇张大了嘴,龙玥天这家伙是真的吃错药了吧?被他紧紧抱着,她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勉强挣扎着:“你、你放手……” “不放!”男人却抱得更紧了,用着跟他清雅外表完全不同的强硬语气道,“我绝不放开你!” 唔,这副霸道的样子倒比较正常……孟潇潇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清雅的气息笼罩下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微启的薄唇缓缓落下—— 又、又亲?! 就在双唇相触的一刹那,突然一声低沉的轻笑从身后不远处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仿佛魅惑一般的低语:“王妃,您这是在做什么?” 第11章 心颤,邪魅男人 孟潇潇还没反应过来,搂着她的男人身体却是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竹林前站着个一身玄色长袍的侍卫,面容竟是意外的俊美。那种美跟龙玥天坚硬霸气的俊朗不同,反而是带着妖冶之气的邪魅。 只见这个侍卫懒洋洋地走上前来,随随便便地抬手抓住孟潇潇的手臂,嘴角的笑意还是那么慵懒魅惑:“王爷,属下先送王妃回去。” 说完,竟不等“龙玥天”反应,一把拽过孟潇潇就往外走。 “风音,你……”“龙玥天”眉眼间掠过一丝怒意,发白的手指紧紧握住洞箫,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一般。 孟潇潇奇怪地看着这个不同寻常的“龙玥天”,刚才事情发生的突然,她一下子没有察觉,可现在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却越看越觉得他跟龙玥天是天差地别。 尽管他的容貌和龙玥天一般无二,仿佛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可他的神情、动作,却和龙玥天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 “你……”孟潇潇迟疑地开口问道,“你不是龙玥天?你是他的兄弟吗?”这种程度的相像,只可能是双胞胎兄弟才会有吧? 听到孟潇潇的话,男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似乎不敢置信一般地抬头看向孟潇潇。他的唇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潇潇,你不认得我了?” 惨了,这个男人看来跟原来的孟潇潇关系不一般……孟潇潇有些伤脑筋,她可不想真的被拆穿是冒牌货。难道,她也要用假装失忆那一招?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他的悲伤震惊一目了然,就像在梦中时,他的微笑和欢喜也是那么清晰……她的心突然一痛,不由自主地低声唤道:“玥辰……” 话一出口,孟潇潇顿时吓坏了!难道原来的那个孟潇潇的魂灵还留在这个身体上?开什么玩笑啊! 再也顾不得其他,她猛地挣开那个侍卫的钳制,慌乱地冲进了竹林中。 这个长得跟龙玥天一模一样的男人,竟然对她有这么诡异的影响……阿弥陀佛,她还是离他远远得比较好! “潇潇……” 即便孟潇潇跑远了,男人的悲呼也仿佛追在她的身后,让她心中忍不住泛上丝丝抽痛。 这么莫名其妙的感觉,太烦人了! 一通乱跑,孟潇潇也不知道自己钻进了哪个院落。只见帷幔飘飞,白蒙蒙的雾气让这座小院都显得若隐若现。 奇怪,明明太阳都该出来了,怎么这里的雾气还这么重? 孟潇潇心中暗暗嘀咕着,一边摸索着往前走去。突然—— “噗通”一声,孟潇潇一脚踩空,直接摔进了水池中。 第12章 温泉 哇靠,到底是哪个混乱在这个开个水池的啊! 孟潇潇在水中胡乱挣扎着,好不容易才攀住了水池边沿。正要用力爬上去,她突然发现,这池水竟然是热的! 脑筋灵活的孟潇潇顿时反应过来,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泉池嘛!果然是荣华富贵的王府,这种奢侈的享受也有!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她全身都被弄湿了,不如干脆在这里好好泡个澡。昨天她累得要死,根本没洗澡,正好现在一并洗了! 想到这,孟潇潇三下五除二,迅速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下来,扔到了池子边上。 温暖的水流浸润她全身的肌肤,让她不由自主地逸出一声满足的低吟。 “真舒服啊……” 在池中玩得开心不已的孟潇潇完全没注意到,在弥漫的水雾之中,不远处隐约有个身影轻轻转过身来。 她正靠在池壁上,一只纤纤玉足高高挑起,踢动着水波晃动不休。 忽然,一只滚烫的大掌准确地握住她的脚踝,顺着她光洁的小腿缓缓向上移去。 孟潇潇尖叫一声,下意识抬脚就踹过去,没想到却把自己的一双纤足都送入那人手中。只听那人低低一声笑,手掌轻轻一拽,就把她整个人都拉进了水中。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就滑进水中,刚“咕噜”喝了一口水,猛抬眼间,就见眼前黑影晃动。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倒在了池底上,那人的身影覆盖而上,精壮的身体将她娇小的身躯紧紧压住。 男人霸道的攻势迅疾涌上,像是饥饿的猛兽看到猎物在眼前一般,男人的动作没有一丝犹疑。他的唇滚烫而炙热,在温热的水波中仍显得如此震撼人心。 孟潇潇的小手抵在身前,挣扎地用小拳头捶打着男人厚实的肩膀,却只像是猫儿挠痒痒一般,根本无济于事。 第13章 清白危机 @@  孟潇潇再神经大条,也发现了不对劲。她不由瞪大了眼,她这是怎么了?竟然跟一个男人这样亲密着!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水面上的雾气依旧浓重,潮湿的空气吸入鼻中都显得黏黏腻腻。孟潇潇刚从水中冒出头,就止不住地大口喘起气来。 这个男人也太厉害了吧?居然在水中那么久都没事? 刚这么想着,眼前人影一晃,她又落入男人坚实的怀抱中。 “呼吸够了?”男人低哑的嗓音在雾气中带着奇特的魅惑。 “唔!”孟潇潇挣扎着想要向后退后,不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又摔进水中。 孟潇潇惊慌失措,上身又动弹不得,她只能抬起脚,奋力往男人最脆弱的部位踹去……@@ 第14章 血印再现 “真是只小野猫!”男人低笑一声,“给你点小惩罚……” 他的声音好耳熟……孟潇潇脑中刚晃过这个念头,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他挂在脖子上的玉佩上。朦胧的雾气中看不清玉佩的形状,只是玉佩一角上似乎沾了似殷红的血迹,是她刚才不小心蹭上去的么? 刚这么想着,她忽然觉得身周一空,仿佛是落入了混沌的虚空中一般,所有的声音、颜色都消失了。在这一片空寂中,一团耀眼的光芒绽出,青色的巨龙腾空而起,长啸着扑向她…… “啊!”孟潇潇尖叫一声,她的额头中间闪过一个菱形血印。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双手用力一挣,竟挣开了男人的钳制。她一把推开男人,连连后退着,直到背部贴上池壁,才喘着气叫道,“混蛋,别过来!” 听到她的叫声,男人的动作忽然停了,静了一会儿,他才寒声道:“孟潇潇?” 孟潇潇一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池中的雾气已经变淡了,她可以清楚地看到眼前的男人。 黑亮的发丝还在滴着水珠,俊朗的面容寒意森冷,只有那幽深的眼眸中还残留着一丝未退尽的情念。薄唇微微抿着,隐隐带着怒意。 ——龙玥天! 跟她之前在那个小院子里见到的清雅男子不同,眼前的男人天生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狂霸得让人心惊。 看着还在微微喘着气的孟潇潇,龙玥天的眼神一暗,尽量忽略这个小女人微红的双颊、还有那仿佛被水汽洗映了一般的盈然水眸……方才的美妙滋味还清晰无比,他不由握紧了拳,哑声道:“你怎么会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孟潇潇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臭男人真是阴魂不散,走哪都能撞见他! “哼,本王每日清晨都会在此沐浴,你难道会不知道?”龙玥天讥诮地说道,眼神中又带上了鄙夷之色,“怎么,又想来使美人计?本王早就说过了,对你不敢兴趣!” 第15章 羞耻,恶毒阴谋 孟潇潇气得差点咬到舌头,要知道这个臭男人会在这洗澡,打死她也不会跳进池子中! 她不爽地反唇相讥:“你就装吧你!刚才不知道是谁对着我又摸又亲……” 龙玥天的眼神一厉,隐隐带了丝懊悔。他之前听到戏水声,以为是哪个胆大的姬妾想趁机****他。一起兴起就想来逗逗她。 “是啊,看你刚才也挺享受的么!”龙玥天的声音中满是鄙夷,只有这样他才能压下那迭起的情念,“不知羞耻的女人!” “你!”孟潇潇气得想要冲过去,却见他忽然翻身上了岸,无数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结实有力的肌肉滑下,看得她尖叫一声赶紧捂住双眼。 龙玥天看了眼紧紧捂住眼睛不敢抬头的孟潇潇,嘴角不由弯了弯,但他很快收敛了这不该有的情绪,拿起衣服随手套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孟潇潇才放下双手,看着空无一人的池边长吁了一口气。 出了这么一遭事,她也没心情再泡下去了,草草洗了一下就穿上衣服往外走去。昨天是一身湿,今天又是一身湿,她也太倒霉了吧! 心里哀怨着,孟潇潇决定回到听风苑后就乖乖待着,省得又撞上这个脾气暴躁又毒舌的臭男人! 嘟嘟囔囔离开的孟潇潇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早起去为毓妃端水的珍珠眼中。 珍珠一向仗着毓妃的宠爱狐假虎威,没想到昨日被孟潇潇这么欺负了一番,心中恨得牙痒痒的。这时看到孟潇潇从龙玥天沐浴的温泉池中出来,她赶紧跑回去跟毓妃说事。 “什么?那个贱人竟敢去温泉池****王爷?!”毓妃一听就气得把手中的玉簪掰断了,她一拍妆台,阴狠道,“没想到,那个贱人明明喝了迷药,还掉进了湖里居然也死不了……现在居然……” 她气得浑身哆嗦,珍珠眼珠子一转,轻轻附在毓妃耳边道:“娘娘,奴婢倒有个主意……王爷一向最痛恨女人背叛他,要是那个孟潇潇……” 听着珍珠说出来的毒计,毓妃的脸色越来越好,嘴角渐渐带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好,就这么办!孟潇潇,我看你这回还不死!” 第16章 秘密,一流侦探 孟潇潇刚一回到听风苑,芷儿就慌慌张张地冲了上来:“小姐,你跑到哪里去了?奴婢醒来就找不到你,都快急死了!”芷儿前一天也是累得精疲力竭,一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看着这个满脸担忧的小丫头,孟潇潇不由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只是出去散散步,你急什么?整天皱着眉,小心变成个小老太婆!” “小姐!”芷儿娇嗔地瞪了孟潇潇一眼,这才发现她全身上下又是湿淋淋的,顿时脸色一变,“小姐,你的衣服怎么都湿了?难道,又掉进湖里了?” 这么尴尬的事,孟潇潇哪里好意思讲?只是看芷儿脸色苍白的样子,她只好打个哈哈转移话题:“芷儿啊,你知道这个王府里,有个长得跟龙玥天一模一样的男人吗?” 话刚说出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对,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玥辰,对,玥辰!”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朦胧间叫出了这个名字。 芷儿的嘴巴突然张大了,她呆呆地看着孟潇潇,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小姐,您去见过辰王爷了?” 辰王爷?果然,那个男人是龙玥天的兄弟。 不过,他跟原来的孟潇潇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啊……”一想到他带着悲伤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时,她的心不由一阵抽痛。“玥辰……” “小姐!”芷儿紧张地扶住她,不忍地叹息道,“小姐,你这又是何苦!你不是早就决定要忘了辰王爷的吗?” 孟潇潇微微皱着眉,心中有了主意,她握住芷儿的手,轻声道:“芷儿,我昨天在湖里差点淹死,睡了一觉后很多事都觉得模模糊糊的记不清了……芷儿,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看着她无助的样子,芷儿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小姐放心,芷儿会一直守护在小姐的身边的!” 在芷儿的帮助下,孟潇潇总算搞明白了原来的孟潇潇、龙玥天和龙玥辰三人的关系。 原来,龙玥辰是龙玥天双胞胎弟弟。皇室之中向来忌讳双生子,因此只立了龙玥天为轩王爷,而龙玥辰却成为影王隐居在轩王爷府中,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当初,孟潇潇不过是丞相家不受宠的庶女,在一次庙会中偶然遇见了微服出行的龙玥辰,两人一见钟情。 可惜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孟潇潇竟然要嫁给龙玥天。奇怪的是,龙玥辰尽管痛苦万分,却也没有阻止,这才会有现在的局面。 对于这之中的真相,芷儿说得模糊不清,孟潇潇觉得她的样子不像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 这么神神秘秘的……孟潇潇托着下巴,哈,她最喜欢探究秘密了!就看她这个一流的考古学家,化身一流的侦探吧! 第17章 伪装,大意中计 就这么过了几天,孟潇潇没有再到处乱逛,龙玥天似乎也忘了有这么一个王妃似的,两人都没有再碰面。 这一天,正是天高气爽的艳阳天,芷儿不知道去忙什么了,只剩孟潇潇一个人坐在石椅中昏昏欲睡。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身穿粉白衣裳的珍珠走了进来,恭敬地朝她行礼道:“王妃娘娘,我家娘娘请您到后园赏花。” “赏花?”孟潇潇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怎么,毓妃还想找我打架么?”她才不信那个女人会摒弃前怨呢! 珍珠的身体微微颤了颤,勉强笑道:“怎么会?我家娘娘是想向您赔罪。” 看她说得咬牙切齿的样子,孟潇潇倒来了兴趣,反正在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那个毓妃到底在搞什么鬼! 跟着珍珠一路走到后园,果然是花团锦簇,浓郁的花香飘散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毓妃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娇声叫着:“姐姐,上次是妹妹失礼了,特地向姐姐赔不是!”说着她就举起酒杯来。 孟潇潇看了她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酒肯定有问题! 她假装抬头喝酒,实际上却把酒水都倒进了藏在袖中的棉布上。她滴酒未沾,这下看这个毓妃会怎么演这场戏! 眼看着她喝下酒水,毓妃脸色的笑意更深,嘴里却闲聊着:“听下人说,辰王爷最近心情很不好呢!” 辰王爷?看来毓妃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孟潇潇心中顿时警觉起来,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这种不确定,让她隐隐地有些不安。 “毓妃,你喝醉了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孟潇潇按住额头,轻笑道。 “哦,是么?”毓妃掩口而笑,只是眼神却是冰冷无比,“我怎么觉得,喝醉的人,是姐姐你啊?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些头晕?” 什么?!孟潇潇大吃一惊,刚想站起来,却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毓妃的身影在她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为什么她的头越来越晕? “不可能……我根本……根本没喝酒……”孟潇潇勉强想要站起身,四肢却酸软得连动也动不了,只能无力地趴在石桌上。 毓妃冷笑着站了起来:“哼,你以为凭你那点小聪明就能逃出本妃的手掌心?可笑,真正有毒的不是酒,而是花香!” 原来是这样,真是失策了……孟潇潇朦胧的眸光看着在风中摇曳的艳丽花朵,心中苦笑着,这下惨了…… “你、你想怎么样?” 毓妃脸色的笑容更加得意和恶毒:“放心,我会让你********……上次淹不死你,这次我就让你好好尝尝从天堂摔到地狱的滋味!” 第18章 回归,药性凶猛 漫天漫地的火焰,铺天盖地飞溅的火星亮得炫目,熊熊的烈焰冲天而起,将整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全部吞噬其中。 孟潇潇莫名其妙地站在火焰中,不管这火烧得多热烈,她都完全感觉不到一点热度。 这是……梦? 潋滟的火光中,她隐约看到在宫殿的正中央,一座似乎会随风起舞的神女石像在火焰中若隐若现。 那是……她穿越前看到的那尊石像!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呼唤声沧桑而悠远,仿佛蕴含着无数的期待和苦痛,一声声地在宫殿中回荡着。 “公主,回来吧……回来吧……” 孟潇潇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只是空气中飘荡着清雅的香气,让她的神智顿时为之一清。 这个味道……是龙玥辰! 这个念头刚起,门口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人似乎对屋中的摆设十分熟悉般,连灯都不用点,就直接走向床榻。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孟潇潇的心越跳越快,她现在已经可以猜到毓妃的毒计了。那个恶毒的女人,居然把她送到了龙玥辰的床上! 不一会儿,就听到窸窣的脱衣声,孟潇潇此时动也动不了,脑中无数个念头转来转去。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失身……即使是之前被龙玥天轻薄时,至少那也是她自己投入其中的。可现在…… 龙玥辰已经换好了衣服,掀开锦被躺了进去。 在他掀开被子的瞬间,一丝寒风钻入,孟潇潇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身上什么都没穿! 她恨得牙痒痒的,毓妃,你最好不要落到我手里!此仇不报,我就不叫孟潇潇! 龙玥辰的手臂刚触到她香滑的肩头时就猛地僵住,他的手指轻轻摸索着孟潇潇的脸颊五官,轻轻的一声叹息像是欣喜又像是痛苦:“是你,潇潇……” 孟潇潇几乎要泪流满面了,大哥,现在可不是摸来摸去的时候啊! 也许是发现孟潇潇一声不吭,龙玥辰这才反应过来,手指在她身上点了几下,轻声道:“潇潇,你怎么会被人点了穴道?又怎么会出现在这……” 终于能说话了,孟潇潇大喘一口气,恨恨道:“还不是毓妃那个臭女人!居然设计给我下药!我非把她……唔!” 她突然压抑不住地逸出一声低吟,刚刚被龙玥辰手指碰过的地方,此时却仿佛着了火一般。她的身体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一般,这种陌生又强烈的感觉让她有些惊慌失措,她下意识抓住了龙玥辰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道:“好热……龙玥辰,我好热啊!” 第19章 怒火 龙玥辰顿时一愣,耳边听着孟潇潇的低喘声,他心中也仿佛燃起来了一团火焰。这是他最爱的女人,此时就这么躺在他身边……可是,她现在却是他的弟媳! 他猛地吸了口气,翻身坐了起来:“潇潇,你中了媚药,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他起身拿了件长衫,把孟潇潇紧紧裹住,一把抱起就要往外冲。 没想到孟潇潇此时烧得难受,感觉到他清雅的香气靠近,就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龙玥辰心神一震,脚下一个趔趄,两人一起翻滚着摔在地上。好在龙玥辰紧紧把她护在怀中,并没有摔伤。 正要起身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是眨眼间,龙玥天就提着灯笼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屋内并没有点灯,但朦胧的月光下,也足以让龙玥天看清在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人。他狠狠地把灯笼摔在地上,倾倒的火烛顿时把纸灯笼烧了起来。 跳动的火光中,龙玥天的脸色仿佛是掩着怒焰的寒冰,冰冷之中却又带着可以烧毁一切的愤怒。他的目光落在孟潇潇光洁的肩头,声音冷得仿佛冰刀一般:“孟潇潇,你果然是个不知羞耻的贱人!” 孟潇潇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热潮烧得她难耐,只能轻轻蜷着身体,她迷迷糊糊地看向站在身前的龙玥天。就算到了这时候她也不忘跟他斗嘴:“臭男人,你、你凭什么骂……骂我……” 她却不知道,她这时的样子简直是媚眼如丝,绝美的小脸上满布红晕,红唇微张,配着那娇嗔一般的低吟,简直是荡人心魄。 龙玥辰撇开眼不敢再看她,只是低声道:“玥天,你误会了,潇潇她——” 话还没说完就被龙玥天冷冷打断,只见他弯下腰把娇软无力的孟潇潇拉入怀中,寒声道:“龙玥辰,当初是你要我娶孟潇潇的。现在,这个女人是我的正妃,她的事与你无关!你最好少碰她!” 这冰冷的话仿佛刺痛了龙玥辰,他霍然起身道:“你以为我想把潇潇让给你么?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夺了她的清白……你既然娶了她,为何不善待她?” “夺她清白?哈哈哈,笑话!”龙玥天讥诮的大笑声在屋中回荡,“龙玥辰,我早就跟你说过,是这个女人设计我!我根本没有碰过她!” “够了!”龙玥辰握紧双拳,狠狠一拳打到龙玥天的下巴,“我不准你再侮辱她!” 龙玥天吃痛地后退了一步,凤眸中跳动着怒火:“龙玥辰,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我从没这么以为过。你当然敢,要不然,我的眼睛也不会瞎,不是么?”龙玥辰淡淡说道。 第20章 迷失恶魔 被两人的争吵弄醒的孟潇潇勉强提起一丝神智,正好听到这句话。她猛然一惊,的确,从第一次见面起,尽管龙玥辰的笑容温柔,但他的眼神中仿佛少了什么东西。原来,他根本就看不见!怪不得他进屋也不点灯,因为灯光,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龙玥天似乎被龙玥辰这淡然的一句话击倒了般,他脸色惨然地看着龙玥辰无神的双眸,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你为了这个女人发疯一般地攻击我,我也不会……” 看着龙玥辰毫无反应的样子,龙玥天终于咬咬牙,抱着怀中的孟潇潇快步向外走去。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都是这个贱人,要不是为了她,他们兄弟怎么可能会反目成仇?他绝不会让她好过! 耳听着龙玥天脚步匆匆,龙玥辰脸色一变,却根本拦不住他,只能徒劳地对着他的背影叫道:“龙玥天,你要是伤了她,就莫怪我不客气!” 龙玥天仿佛没有听到般,只是眼中的怒火更盛。他狠狠盯着半昏迷的孟潇潇,简直像是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一路快步回到寝宫,一脚踹开门,他手臂一样,毫不怜惜地把孟潇潇扔到床上。 正在用尽全副心神抵挡着身体中越来越热烈的火焰的孟潇潇顿时一惊,朦胧睁开眼,却对上龙玥天闪着怒火的凤眸。 “龙玥天……怎么是你……”她难耐地扭动着身体,勉强才把话说完。 “哼,你当然不希望是我!”龙玥天眼神中带着残忍的光芒,“你不是说****给本王了么?既然这样,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当初孟潇潇把他灌醉,酒醒后他竟发现他们躺在一起,还被龙玥辰撞个正着。龙玥辰以为是他假扮成自己占有了孟潇潇,怒恨交加中,两人大打出手……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龙玥辰双目失明,龙玥天被迫迎娶孟潇潇。 一想到这些事,龙玥天就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无耻的女人。 他的手指轻轻一勾,指尖仿佛带着火焰般,在她身上轻轻跳跃着。 即使是对她满含恨怒的龙玥天,在这一刻也不由屏住了呼吸,滚烫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带着难掩的情念触上她…… 第21章 决裂,不当王妃 “唔……臭男人,别碰我……”孟潇潇咬着贝齿,竭力想要抑制住自己的声音。只是他的手指仿佛带着魔力一般,让她轻颤不已,却又带着想要更多的空虚。 “你这个磨人的妖精……”龙玥天低咒了一声,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此时他心中到底是恨怒更多,还是情动更多。只是那熊熊的火焰已经将他的理智烧得只剩最后一线了 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窗棂间,暖洋洋地让人心情也不由得变好。 孟潇潇是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刚一动,就只觉得全身所有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这不是她的房间……昨夜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只是隐约记得,最后是龙玥天把她带了过来。她最后的记忆,就是他满含着情念的眼眸紧紧凝视着她,一遍遍不停地索取着更多,直到她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 即使是现在想到那情景,她都不由地脸颊一阵烧热。 居然,就这么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这个男人……身体的疼痛还是那么清晰,之前模模糊糊有听到什么“****”,但是这个身体却实实在在是第一次。当龙玥天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也不由得有些惊讶。 不过,奇特的是,她并不觉得有伤心难过的感觉。尽管这次意外,是因为她大意之下中了毓妃的陷阱。但这样的结果,她心底却隐隐地有些欣喜。 难道,她喜欢上了这个霸道又凶巴巴的龙玥天? 她心中一阵慌乱,看着铜镜中双颊微红的女子,她一时间竟然有些呆愣。 芷儿也在一旁赞叹道:“小姐真是天底下最美的人了!” 孟潇潇在现代最多只算个清秀小美人,可现在的这个身体,却实实在在是花容月貌。一张绝色容颜,瓜子脸儿琼瑶鼻儿,冰肌玉骨,乌鬓如云。一双剪水双瞳就像秋水流光,水波滟潋,像是有无限话语,脉脉地含在其中,欲语还休。 放在妆台的一双纤纤玉手莹润白皙,指如春葱,指甲修剪得干净漂亮,双手腕上戴着一对碧色如深潭冰水一般的玉镯。 这样的美人,连她自己都要看呆了,何况是男人们呢? 正想着,门外突然“咣当”一声巨响,毓妃尖锐的声音随之响起:“孟潇潇,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孟潇潇愣了愣,嘴角一弯。好哇,自己不去找这个恶女人的麻烦,她竟然还敢找上门来!看她这回怎么收拾她! 眼看着毓妃大步迈了进来,孟潇潇好整以暇地靠着梳妆台,娇声笑道:“毓妃,昨天多谢你的招待了!” 毓妃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原以为孟潇潇这次肯定是永无翻身之日了,没想到竟然让她得了便宜!早上珍珠来报消息时,她懊悔地差点把牙咬碎。这时听到孟潇潇的话,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挥舞着双手就要上前撕扯孟潇潇。 芷儿见状,下意识就挡在了孟潇潇身前,一边低叫道:“毓妃娘娘,手下留情,我家小姐体弱……” “啪”的一声,毓妃一个巴掌狠狠甩在芷儿脸上,打得芷儿娇小的身子趔趄着两步歪倒在地上。 “贱婢,你是什么身份,敢来拦我?”毓妃尖利的手指指着芷儿,几乎要戳到她的眼睛上。从身份上来说她毕竟不如孟潇潇,也只能拿芷儿来出气了。 原本懒懒坐着的孟潇潇霍然站起身,扯住毓妃的手用力一甩。毓妃一时站不稳,乒乒乓乓地就撞在了珍珠身上,把珍珠手上提着的食盒撞翻在地。 “你说身份?”孟潇潇的声音冰冷无比,“就凭你一个王府侧妃,也敢动我的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捏死你!”她来到这个世界上,芷儿是第一个照顾关心她的人,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芷儿被人打骂欺辱?! 孟潇潇的气势凌厉无比,毓妃竟吓得轻轻一颤,不由瘫坐在地上。之前毓妃是仗着龙玥天的宠爱,可孟潇潇毕竟是正妃,如果她真的要处置一个侧妃,就算龙玥天也不一定能拦得住。想到这里,毓妃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毓妃,你说昨天的事,要是让王爷知道了,会怎么样?”孟潇潇挑挑眉梢,迎着阳光甜甜一笑,本是一张绝美的容颜,这样一笑,更加笑靥如花,令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 毓妃的脸色顿时红白交加,看起来好不精彩。 “哑巴了?”孟潇潇猛地把手边的茶杯摔了过去,“砰”的一声,茶杯摔得粉碎,碎片四处乱溅。 毓妃尖叫一声,脸上已经被划出了一道血痕。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顿时软倒在地:“血,血……” 孟潇潇讶异地挑挑眉,她倒是没想到会有这种意外效果。不过对付这种恶女人,多吓吓她也不错。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却是龙玥天,只见他白衣上绣着银丝双龙,乌发上簪了银龙珠冠,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通体的气度高贵傲然,龙行虎步走了进来。 一看到他,毓妃顿时就像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扑到龙玥天身前,梨花带雨地哭道:“王爷!臣妾不活了……臣妾一片好心来给姐姐送补品,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羞辱臣妾,还要毁了臣妾的脸!王爷,您可要给臣妾做主啊!” 龙玥天搂住毓妃,抬眼看来,沐浴在阳光下的孟潇潇美得耀眼,跟她以往那娇弱的模样完全不同。他又一瞬间的失神,下一刻,眼神却又变得冰冷:“孟潇潇,你一天不闹事就不舒服么?毓妃是本王的侧妃,你居然这样对她!” 看着他那么护着毓妃的样子,孟潇潇只觉心中有些酸酸的感觉。她不服气地叫道:“什么叫我闹事?明明是她欺负到我头上来的,还打骂芷儿,难道我不该教训她么?” “本以为经过昨夜,你已经有变化了……”龙玥天的声音很轻,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却又变得像前些日子一般的冷酷嫌恶,“没想到,孟潇潇,你还是本性难移。” 几句话,孟潇潇心中刚刚降下的怒火顿时又熊熊燃烧起来。 “龙玥天,你什么意思?!我还要说呢,本来以为经过昨晚你会有变化呢,没想到,哼!你还是个自恋混账的讨厌鬼!”孟潇潇直直瞪视龙玥天,大怒之下,她本来雪白的面庞泛起红晕,如一朵盛放叫嚣的大红牡丹一般,竟是射出十分艳丽的光芒。 她将头一扬,倔强地大声说道:“别说我从未欺辱过谁,我身为王妃,即便我教训一个侧妃,难道还不够身份么?你凭什么在这边指责我?” “你!”龙玥天气得眉峰一跳,下意识抬手一挥。 孟潇潇根本没想到他会动手,一时间竟然没想到躲避,被这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趄。要不是芷儿扶着她,恐怕她就直接摔在地上了。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打得呆住了。 龙玥天的喉头上下滚动,看着她白皙的脸颊上通红的指印,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心头有隐隐的刺痛和不忍,但此时此刻,他只能压下那一瞬间的懊悔。 “小姐……”芷儿怯怯地出声唤道。 孟潇潇眼中泛起泪光,她心中只觉得有一万个委屈。从小到大,她还没受过这样的气呢!龙玥天,我讨厌死你了! 她高高地抬起头来,水眸紧紧盯着龙玥天,毫不退却道:“龙玥天,你根本不配做我孟潇潇的夫君!” “孟潇潇!”龙玥天低吼一声,疾言厉色,如钢刀般截断了孟潇潇的话,“你发什么疯!” “疯?哼,再当这个受气王妃,我才真的是要疯了!”孟潇潇气得胸中发疼,她低低喘着气,冷声道,“这个王妃,我不当了!” 她大声说完,转身就要走。没想到手臂一甩,右手手腕正正磕在椅子背上。腕子上那一弯如冰的碧玉镯子,喀嚓一声,立时碎成好几块碎片,散碎落在地上。 “孟、潇、潇!”龙玥天抢前一步,脸上霎时急怒,厉声道:“你居然打碎它!” 芷儿从旁扑倒在地,慌乱地一块块捡起碎片,揪着孟潇潇的裙子,哭着哀求:“小姐,您快认个错吧!这可是国宝,是您跟王爷定情时的信物,是送到丞相府的第一件聘礼啊!” 孟潇潇说出了狠绝的话,这时倒是一点都不胆怯了,把头一昂,冷冷道:“碎了也好。既然王爷也不在乎什么情意,我也不在乎什么王妃。摔个把镯子,算的了什么?” 说着话,把左手带的镯子一把撸下,往芷儿手里一塞,直瞪瞪冲着龙玥天说:“看清楚,你的东西,都还给你了!” 发了这一场火,孟潇潇只觉得整个人筋疲力尽,她转身想离开这个让她难受的地方。却在转身的那一刻,眼前猛地一黑,软软地倒向地面。 第22章 昏迷,噩梦纠缠 “小姐!” 芷儿惊慌的呼喊在耳边响起,孟潇潇却无法回应她,只是感觉到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熟悉的感觉让她心里又酸又疼,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开始,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就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尽管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怕,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她的心早已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她无比地思念着那个现代社会,想念她的父母、她的队友…… 眼看着孟潇潇陷入昏迷中,龙玥天一把搂住她娇小的身躯,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一时间竟有些痛恨自己。 孟潇潇,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把你从湖里救起后,你就完全变了? 我到底能不能相信你…… 带着这样的迷茫和心焦,龙玥天大声吼道:“还不快找大夫来!” 经过好一番折腾,龙玥天坐在床前,看着微微蹙眉昏睡的孟潇潇,剑眉轻锁。 孟潇潇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她像是陷入了噩梦中,不断地喃喃低语着:“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爸爸、妈妈?那是什么? 龙玥天眼中带着迷惑,至于回家……难道她想回丞相府? 不过说起来也是,自从她嫁过来后,他一直对她不管不问,更别说跟她一起回娘家了。也许,等她醒来后,他或许可以安排下…… 正思量着,屋中的烛火忽地轻轻一晃,一个黑影出现在他身后,懒懒地倚靠在屏风上。“怎么,王爷心动了?” “凌风音,你是太闲了么?”龙玥天凌厉的目光射向那个满不正经的男子,虽然一身的侍卫装扮,却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一点侍卫该有的样子。 凌风音挑挑眉,轻笑道:“看来王爷心情不怎么好呢……”他正是之前把孟潇潇赶出龙玥辰院落的那个侍卫,面容妖妖,隐隐带着魅惑。 龙玥天轻哼了声:“你怎么看?她……是不是和之前不同了?” 凌风音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孟潇潇身上,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妖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之前在龙玥辰的院子中见到她时,她还是那么生机勃勃,现在却是这么虚弱……不知怎么的,看到她这副样子,他竟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确实有些不同,现在的她,更单纯,更直接,也更……”耀眼……这个词他没有说出口,眼前的这个女子,就像是太阳一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去查查看,孟潇潇可曾出过府门。还有,半年之内,是否有可疑的人进府。”龙玥天沉声道。他话音刚落,夜风微动,凌风音的身影便消失无踪了,只有门板微微晃动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孟潇潇……”门内,龙玥天低低地自语,无人能够听清,“或者,你根本就不是孟潇潇?” 整整睡了一整晚,孟潇潇才睁开眼睛。 还是那装饰华美的床榻,她很清楚,这是龙玥天的寝宫。 孟潇潇试着呼吸,胸口中的疼痛已经消失。她挣扎着坐起身,发觉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日光东升,显然,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门扉一动,芷儿端着一个木盆进来。一进门就见孟潇潇支着半身起来,惊喜地叫:“小姐,你醒了?你还好吗?” 外面院子里忽然一阵脚步杂沓,急急跟进来两个丫鬟,同芷儿一般打扮,一个高些,一个黑些,齐齐福下去,口道:“奴婢萱儿、蓉儿,叩请娘娘万福金安。” 这是唱哪一出? 孟潇潇有点糊涂,胡乱点了点头。 芷儿笑吟吟地上前:“昨日小姐晕过去后,王爷可着急得不得了呢,还特地加派了人手来照顾娘娘。王爷还吩咐了,娘娘一醒,就叫人去禀报。” 怎么回事?龙玥天那家伙又转性了? 孟潇潇疑惑地想着,昨天她闹了那么一出,他居然还对她照顾有加?该不会是气糊涂了吧? 不过,也说不定是为了更好地折磨她……哼,那个臭男人,肯定没那么容易认输,说不定还想跟她吵个天翻地覆呢! 这不是么,命令自己一醒了就喊他来,说不定是要来加以训诫吧? 哼,来就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谁怕谁!孟潇潇把心一横,道:“那,就叫他来吧。” 芷儿却笑着摇摇头:“娘娘,看您急得,怎么也要梳头妆扮妥了,才好见王爷啊。” 孟潇潇挠挠头,心里好一阵腹诽,这古代人就是麻烦,宫廷礼仪就是繁琐,还非得打扮得像要上电视一样才能见人,其实天天脸对脸,谁不知道谁啊! 一时三个丫鬟齐上阵,有的点香,有的端水,有的递丝帕;一个梳头,一个打鬓角,一个匀脂粉。孟潇潇坐着动也没动,被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服务得妥妥贴贴。才一小会儿,镜子中的人,已是乌云高绾,斜插着攒珠金簪;粉面飞霞,细描着杏眼柳眉。 朱唇轻点彤红,配上一点极细致的金箔花靥,在两道眉间若隐若现。 这样一位如画如梦的镜中美人,简直叫孟潇潇看得拔不出眼睛来。一时心里想,这穿越变成这个样子,哪怕稍微受苦受罪,那也合算啊! “恭请娘娘更衣。”两个丫鬟拿了衣衫过来。 那个高一些的,名叫萱儿,双手展着一件裙袍走上前来,珠白绸缎上,用极细的金银丝绣着白芍药,虽然淡素,却美丽大方,典雅异常。皮肤有些黝黑的圆脸丫鬟名叫蓉儿,眼神恬静,手里捧着衬衣亵裤。 芷儿上前一步,替孟潇潇脱下睡袍。 孟潇潇早就注意到,身上已经不是昨日穿的半旧衣裤,而是一件绸子睡袍。腰上的带子一松,肩上一凉,身上已光裸裸,不着寸缕。 她正往蓉儿方向一伸手,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迅速靠近,紧接着龙玥天声音响起:“潇潇醒了吗?” “还没,王爷请留步……” 孟潇潇一句话没说完,门扇一翻,龙玥天一脚踏了进来。 “啊!滚!”孟潇潇猛蹿起来,双臂抱着胸就往床上躲,慌乱中不择手段,随手抓起一样东西就扔出去,“不许看!” “王爷赎罪!” 三个丫头惊叫一声,齐刷刷跪了下去。 孟潇潇钻进被子,这才缓回一口气,虽然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亲密的关系,可她毕竟是个矜持的女孩,被个大男人从头到脚看个精光可怎么行?! “孟潇潇……你……”男人脸色铁青,眉梢青筋都爆起来,口气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忽然变成愤怒,“你这是想干什么?” 孟潇潇这时才不得已地回了头。这一回头吓了一跳,只见龙玥天颇为英俊的面容上,左边颧骨一道血痕,手里死死握着一枚金钗,钗身明晃晃,钗头尖利如刀。 显然,那就是孟潇潇刚刚慌不择路扔出去的东西,只差一点就刺瞎了他的眼睛! “这……我…对、对不起。”孟潇潇一时有点吓傻了,她一下子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下意识便道了声歉。 却没想到,这一声道歉,王爷登时眼神顿时变了,他沉声命令道:“你们统统出去。” 芷儿几个赶紧退了出去。 “孟……”王爷叫了一个字,却犹豫起来,停了一停,似乎决定了什么,才又继续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地告诉我。” 这个龙玥天昨天还那么怒气冲冲的,此时却显得温和起来。但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沉甸甸的肃穆,不容辩驳,不容含混,不容任何一点狡辩和欺骗。 孟潇潇提起一口气,悬在半空,手心里不知何时浮起一把汗:“你问。” 王爷的一双眼睛,漆黑如夜空,凛凛地注视进她的眸子,赫然是一种难以抵挡的侵犯:“本王问你,你叫什么?” 孟潇潇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你怎么了?我当然叫孟潇潇啊!”然而刚说完这话,她突然回过神来,脑中霎时“嗡”地一声。 他在怀疑她! 他怀疑她根本就不是丞相家的庶女孟潇潇! 那双俊朗的眼,漆黑中含着凌厉的光,像鹰隼一般,一眨不眨,攫取着孟潇潇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然而孟潇潇条件反射般的回答却让他有一瞬间的惊愕和失落,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她真的是孟潇潇? 此时孟潇潇是万分感激自己的名字和这个王妃的名字一样,要不然,刚才这一下,她就会立刻穿帮了! 龙玥天的眉头紧蹙着,虽然他还无法确定自己在怀疑什么,但他能肯定的是,在孟潇潇身上,发生了他没有觉察的一些巨大变化。只是他还不知道,到底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否则,又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完全判若两人? 龙玥天的眉头浮现一道深缝:“孟潇潇,你既然明白你自己是谁,那为什么还要做出那些事?为什么还要去见玥辰?难道你……难道你还喜欢他?” 他的声音中带着丝疲惫和茫然,孟潇潇脑子有点发愣,他这是怎么了?难道,难道他对她也有感觉?她心中莫名地有些欣喜。 看着她沉默不语,龙玥天的眼眸中浮上一丝痛色。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原本厌恶万分的女人有这么奇特的心情…… 第23章 和好,回门陷阱 “不不不,我不喜欢他……”被他的眼神惊到,孟潇潇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虽然因为原来的孟潇潇残留的感情,她对龙玥辰的感觉很特殊,但她自己是根本不喜欢他的。 本以为这样哄完,龙玥天就会恢复,没想到他突然扣住她的手腕,拇指紧紧压在她的筋脉上。 不知他是使用什么手法,孟潇潇只觉得一股激烈剧痛从手腕传来,像是虫子钻进血管一样,痛得她不由痛叫起来:“你干什么啊?好痛,快放手!”她拼命挣扎起来,另一只手 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却居然纹丝也无法撼动。 龙玥天捏紧她的手腕,眼神一转,像在探究着什么,他的眼神有些惊讶地看着孟潇潇,喃喃道:“怎么会……” 两人一拉一拽之中,那孟潇潇裹在身上的被子,就应力滑脱,露出白嫩细滑一弯藕臂香肩。 龙玥天的眼眸顿时变深了,孟潇潇尖叫一声,赶紧捂住胸口的被子。却惊讶地发现,龙玥天只是随手抓了旁边的****,想为她披上…… “潇潇,你……”龙玥天的眼神中有丝受伤,“为什么躲着我?”纵然这样,那件素白的衣衫,却仍然轻轻地披在了孟潇潇肩上。 “还不是因为,你太吓人了。”孟潇潇仍然怪不甘心地揉着手腕子,利落地躲在被子里面,穿上衣衫。 屋中的气氛,一时沉静下来,半晌,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孟潇潇自然是一句也不敢多言,这种时候,后有追兵,前无逃路,还是先观察形势再做打算。 龙玥天将身子一沉,坐在了床沿上。沉默了许久,方才长长地一叹:“潇潇,刚刚弄疼了你……是……是我不对。我只是想,摸摸你的脉。” 孟潇潇忽然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本来弄伤别人道歉,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这样的事情发生在霸道傲慢的龙玥天身上,却让她惊讶无比…… “摸我的脉?你这么大力气,谁知道你是要摸个脉搏,还是要把我的胳膊拧断!” 龙玥天眼中,隐秘地闪过一道精光——就是这样,她这样的反应根本不像孟潇潇! “别调皮了!”龙玥天挑唇微笑,真诚地摇了摇头,“潇潇,你之前怎么会跑去见玥辰的?” 这个男人还在纠结这个事啊……孟潇潇心中暗笑,满不在乎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那,昨天不过是迷路了凑巧走过去的。” “迷路?”龙玥天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根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真的像风音说的那样,她对玥辰已经不一样了? 看他沉思的样子,孟潇潇脑中飞快地转着。虽然昨天她真的很生气,这个臭男人竟敢那么欺负她……可是可是……转念一想,昨天说的什么不要当这个破王妃,的确也是气话。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想摆地摊都不知道大街朝哪个方向开。 眼下嘛……的的确确,还是要靠他……更何况,照今天的情况看来,也许他也不是那么混账。 “那个,龙玥天……”她呐呐地开口,“之前的事咱们就互相扯平了,怎么样?” 龙玥天眼神奇特地凝视她半晌,忽然嘴角一勾:“好,就这么说定,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说完他就伸出手掌来,孟潇潇暗暗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却漾起了笑容,她也像他一样伸出手掌。 女人娇小的手掌轻轻击打在男人有力的大掌上,像是一个承诺般,从今而后,是更漫长的纠缠不休。 算起来,今天是孟潇潇来到这个异世界的第十天。 旭日东升,透过门上的窗纸漏入满室金黄。门是枣红的木色,窗上细细镂刻着繁复的图案,有凤凰,有云雾,每一道线条都柔美流畅,每一点刻痕都细致入微。门上贴的,是上好的桐油窗纸,白而且透,渲染得,连日光都平添几分磨砂的质感。 屋子里铺地的是青色白纹的大理石,孟潇潇叫不出什么名目来,只看得出一块块几尺见方的大砖,拼花对纹,都颇为有讲究。殿中是一厅两个卧室的格局,厅堂正中桌上,摆了一个小巧的青铜香炉,刻的是九个仙女飞天,衣带与云雾交织错落在一起,花纹繁复。豆蔻香袅袅的雾气蒸腾起来,如云雾一般托着仙女飞升的身姿,别有趣致,美不胜收。 一屋子家具,比明式多几分雕饰,较清式少几分浮华,方方正正,柔美高雅,而不显太过奢侈。 她躺的床,跟之前的木头大炕,可谓天差地远。床幔层层叠叠,丝线穗子琳琅满目,都自然不必多说,就连她床头摆了一个垃圾桶,也是描金雕银,镶嵌着珐琅。 奢侈啊!浪费啊!腐败啊!这些锦衣玉食,全都是建立在穷苦人民的血汗上的罪恶啊!孟潇潇捧着一个价值连城的杯子喝茶,一边端坐在桌边,吃又香又甜的小点心,一边“狠狠地”谴责封建贵族阶级无耻的罪恶行径! 外面院落中,忽然脚步杂沓。转瞬便有侍女传进来:“禀报王妃娘娘,王爷来了。” 这一次,孟潇潇可是准备齐整了,一袭芙蓉色的纱衣,柔嫩娇美;头上故意只戴了一根芙蓉石的小钗,这是为了表面自己绝无刺杀王爷的意图。她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笑盈盈的脸来,迎向门口的人。 她也清楚,自己和那个孟潇潇,根本就是不同的人。她从小生在普通人家,像个假小子一样大大咧咧地长大,高兴了就笑,挨欺负就打,从来也不知道心机手腕为何物;而这个孟潇潇,生在丞相之家,相貌又好得多,自然心高气傲,目无下尘。她见过的尔虞我诈,只怕比孟潇潇一辈子所能听过的都要多。 她不是那个大家小姐的孟潇潇。 这个事实,到底还能隐瞒多久,孟潇潇毫无把握。但是,暂时她还不敢,也没有能力,去揭破这个惊天的大秘密。所以,也只好竭力装出一副样子来。 “潇潇。”那个叫龙玥天的男人,着一袭灰蓝云锦的箭袖袍子,立在堂屋正中,笑得目光明亮。看去在俊朗中,又夹杂着几分柔情。 孟潇潇只是望着他,眼波中竭力不透露出任何情绪,也不说话。 她想不出来,昨天那一场闹剧,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逼问她是否喜欢龙玥辰。这是不是说明,他对这个孟潇潇,怀有着一分无可比拟的情感呢?还是说,他觉察到了什么不对?这一切都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底细? 但是,昨天他的眼睛,离得那么近,近到她几乎可以透过晶莹的眸,直望进他心里;如果说,连那样真实的,痛心又不甘的眼神,也是假装的话,那么这个男人,真是可以获得奥斯卡影帝呢。 龙玥天见孟潇潇不说,也不动,袍袖一摆,便走上前来,语笑潇洒地:“潇潇,今天你心情如何?” 孟潇潇眨眨眼睛,不懂他想说什么,只好回答:“我……我心情不错。” “那好。”龙玥天嘴角上的笑意,愈发浓重,染上他的眼角眉梢,“潇潇,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既然你今天难得心情好,不如我们今日就回门如何?” “回门?”孟潇潇几乎惊恐地,脱口而出。 “对啊,回门……”龙玥天的眼还是带着笑,但那笑容的温度,却随着他说每一个字,越来越凉下来,“难道潇潇你,不想回门去探望父母吗?” 完了,露馅了。孟潇潇登时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这肯定是在试探我啊!我说去,必定会被孟潇潇的亲生父母认出来。哪有比亲生爹妈更熟悉自己女儿的呢?我要是说不去,那……那就更明白啦,摆明了是冒牌货不敢上鸿门宴啊! “我我,我当然想……”孟潇潇几乎是结结巴巴地,把这句话说出来,脸上的表情,想必也难看极了。 “那么,就带上咱们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走吧。”龙玥天一双点漆般的眼睛,一动不动,饶有兴味地看着孟潇潇,“虽然你离开了几天,可东西我还放在原处,没有动,你去取来,咱们就走。” 什么东西?什么准备好的礼物?什么原处?什么取来?我取什么取啊我去!孟潇潇一时想不出对策,瞪大一双毫无内容的眼,几乎是傻呆呆地愣在当场。 龙玥天却不急不躁,一双波澜不惊的眼,仍然是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大眼瞪小眼,啊不,应该是大眼瞪大眼,互瞪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啊!”龙玥天忽然一拍脑门,“你瞧我这个记性,咱们备好的礼物,早在之前你过门一个月的时候,我已经派人送去丞相府了。这时候还叫你拿什么呢?” 什么?!早就送了!孟潇潇现在完全明白了,这人根本就是在耍她!她刚刚是在装傻,等于是给了一个不置可否的空白答案,让他没有把柄可抓!如果她站起来找东西,哪怕一个眼神的方向错了,他也可以立即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孟潇潇! 也说不定,那什么“准备好”的鬼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哪怕露出“我去找”的样子,也是一个铁证啊!这个人真是太阴险了!幸亏我死机了! 第24章 娇纵,泼辣妹妹 孟潇潇气得,就使劲瞪他,说出话来也没好口气:“那现在就走吧!”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死我都死了一次了!逛了王府够本,再逛个丞相府就算我赚了!走就走!谁怕谁! 她一拽裙摆,当头就要往外走。 谁知道,却被龙玥天伸手一拦:“等等。” “干什么!”孟潇潇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连嘴巴都忍不住努起来。 “这里……”龙玥天忽然伸出手指,轻柔地,在孟潇潇唇角边一抹,口气中溢满了甜蜜与宠溺,“你呀你,吃东西,还是这么不小心。” 孟潇潇给唬得,心口里轰地一跳,站在那里,当场便觉得两颊滚烫起来,想必是脸红了。被他用以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这样轻轻地擦过唇角……实在是…… 孟潇潇不知不觉间,胸口里跳的像是擂鼓,又像是小鹿乱撞。 不不,这些都不是真的,这是温柔攻势!糖衣炮弹! 孟潇潇死死攥紧拳头,拼命提醒自己,这才恢复了理智,把胸口里猛然溢出的酸酸甜甜,都清除了出去。这个王爷看来不便于直接质问,这样旁敲侧击,软硬兼施地刺探。真是十分的狡猾! 她还未想清楚要作何回应,龙玥天却已经一转身,一把拉过她的左手,一下便把一枚玉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孟潇潇一眼认出,那是之前吵架还给他的那一只。 “你这是什么意思?”孟潇潇皱皱眉头,有些不满这种不明不白的和好方式——虽然,其实他们之间,根本就称不上什么和好。 龙玥天却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兀自挂着一丝故弄玄虚的微笑,将臂膀一把搭在她的细不盈握的腰肢上:“走吧,潇潇,我们回你家去看看。” 相府,孟家。 孟潇潇早已有心理准备,自己这个所谓的“娘家”是一个大官僚家庭,但当队伍浩浩荡荡,终于停在了家门前,下了凤辇的孟潇潇,还是被自己家的大门吓了一跳。 一道乌漆的黑门,极高极阔,门口三道石阶是汉白玉雕成,石狮子不知是什么材质,也是乌黑泛光,阔口巨爪,足有两人多高,一左一右威严地矗立在门口。门楼之上极细的描金勾勒出装饰的方正肃穆,正当中一块巨大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孟府”两个大字。 门口早有十八个小厮迎门,见龙玥天和孟潇潇下了轿子,齐刷刷跪下磕头,口称:“轩王爷万福!王妃万福!” 小厮们行礼完毕,门内便有侍从走出来,照样也是列队跪下磕了头问好。却又起身,低头候着,显然孟丞相和夫人一家,都已迎接出来。 孟潇潇正看得出神,顾不上上台阶,脚步一乱,一脚就踩在自己礼服的裙摆上,哎呀惊叫一声,整个人就往前摔去。 倒霉倒霉!怎么忘了自己为了回娘家,特意穿了一件宽裾广袖的大礼服!还搭配了足足四层的纱衣衬裙! 眼睁睁看着,她就要在自家门前脸着地,结结实实摔一个大马趴。背后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一捞,猛劲一带,竟就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拽了起来。 “谢谢……”孟潇潇顺口回头道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这位英朗潇洒的英雄轩王爷龙玥天,救美人的一只手,正牢牢地捂在自己右边胸上! “啊——!”孟潇潇惊叫一声,脑子里想也没想,抬起右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天哪!这怎么可以!”门内传来一声惊叫,循声望去,一位老夫人刚刚走到门口,正巧看见了孟潇潇这以下犯上的一巴掌,尖叫一声,一口气倒不过来,捂住心口,往后就一头栽倒下去。 簇拥着老夫人的侍女仆从,一拥而上将她扶住。 还没分晓,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这时忽然越众而出,往外急冲两步,只见她身穿着一身红衣,遍身红玛瑙装饰,一望而知乃是娇女千金;生的袅娜细巧,一双水杏眼目光凌厉,一个指头指着孟潇潇的鼻子,厉声喝道:“孟潇潇!你好大的胆子!” 叱了这一句,少女似乎懒得说更多,身形一纵,便忽地跃起一米多高,扬起一双玉手,自上而下劈了过来。 孟潇潇即使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架势绝不是一般女孩打人的样子。不管是咏春还是太极,哪个她都扛不住!三十六计,跑为上计,她两手把裙子一提,急忙撤步往后就躲。 但她的移动远没有飞来得快,还没两步,那女子的攻势已经压下,那只手侧立如刀,照着她的脸和脖颈就劈了过来。孟潇潇自知必定躲闪不及,只得抱住头硬挨:“救命啊啊啊啊!” 一秒,两秒。 咦?没打着? 孟潇潇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这才发现,那女孩的手腕,已经被龙玥天牢牢地握住。整个人挣啊挣啊,却甩不脱龙玥天的五指。 “玥天哥哥!这个狐狸精不仅气坏我娘亲,而且还打你,你居然!居然还帮她!” 那女孩扔挣扎着,尖利的嗓音中充满了愤恨不平和难以置信,望向孟潇潇的眼神冰冷如霜,其中充满了丝毫不掩饰的妒恨和鄙夷。 她扭着腰,像是在试图挣脱龙玥天的手腕,但看她的动作力度,却似乎连方才打人百分之一的力气也没有用出来。 “汐儿,她是你姐姐,即便她打我,你怎么可以下杀招呢?”龙玥天的语气平稳如水,说是质问,却又含着几分柔和;说是劝解,却又不似那样亲密,话语间隐隐透露着疏离。比起刚刚女孩子叫他“玥天哥哥”的语气来,天差地远。 杀招?天哪!原来刚刚那个女子是动了真的要杀掉我的念头!听口气,这个叫做汐儿的女子,是孟潇潇的妹妹才对;虽然似乎不是同母所出,但毕竟是姐妹,怎么可能见面就你死我活呢? 难道是因为为母争宠?就像金枝欲孽里演的一样,玉莹进入宫廷,拼命攀上枝头,就是为了自己的母亲能得到更好的地位。虽然孟潇潇也看过宅斗小说,对女人在后院之中能掀起的风浪略有认识。但怎么也无法想象,置身其中才发现,原来真的是你死我活,恨不能将对方杀之而后快! 再一想,又有一层,听她刚刚叫玥天哥哥的语气,看到龙玥天被打了一掌的愤怒,想必她对这位龙轩王爷爷,也怀有着一片懵懂小儿女的痴缠心思呢。 可,争风吃醋,何至于要取人性命啊?妹妹,你该不是个偏执狂吧? 虽然这个妹妹看上去不太正常……可看她顺口的说法,她对孟潇潇的态度一直就是如此。 既然入了这个局,那演戏就要演到底。孟潇潇心思一转,你虽然没打着我,但明摆着想杀我,哪怕是为了这个身体的主人孟潇潇争一口气,我也绝不能显得懦弱可欺。你既然会武术,我打不过你。那咱们就玩别的好了。 孟潇潇抬起细嫩的五指,扶住额头,飞快摆了个病弱西施的pose;一只玉臂伸出,把龙玥天的臂膀紧紧地挽住,身子娇娇摇摇,便顺势软绵绵往龙玥天的怀里靠了过去…… “玥天,对不起,刚刚我差点摔倒,一挥手不小心,碰到你的脸。玥天,你没事吧?” 这一句话,语气娇娇柔柔,字字都甜得快要滴下蜜汁。虽然撒娇的语气并不算纯熟,但好在孟潇潇人好看,声音也好听,甘甜如泉,遮去了所有缺陷。孟潇潇极尽自己所能的嗲音,还硬是酸丢丢,甜腻腻地叫了两声“玥天”,其中的肉麻和酸劲,简直堪比王水,闹的孟潇潇自己肚子里一阵叽里咕噜,要是再肉麻点,就直接吐出来给自己看了。 虽然酸,但效果嘛……还是不错的呀! 只见孟汐儿气得,几乎瞪圆了眼睛,小瓜子脸儿登时染上一道急怒的红霞。 但这还不到头,一旁的龙玥天早已松开了孟汐儿的手腕。这时见孟潇潇投怀送抱,立即毫无接受困难地舒开臂膀一搂,将孟潇潇整个揽在怀里,慢慢悠悠地柔声说:“潇潇,你放心,我没事。倒是你,刚刚有没有受了惊?扭了脚?” 喂,大哥,要不要这么有默契啊? 孟潇潇被龙玥天这一句话,搞得心头直发怵。 我是故意要气打我的坏女孩,这才跟你撒娇撒痴。你不拆台我就感谢了,可是,你怎么也来凑热闹啊?难道说,你也讨厌她不成? 孟潇潇转过头,无奈地瞧着孟汐儿,看俊俏的小姑娘活生生被气成一根红辣椒,无奈叹息,唉……看来你人缘太差,活该倒霉,吃糖饼都能烫后脑勺啊。 孟潇潇正欢脱地腹诽着,眼前这位毫不客气的“妹妹”已经是气恼极了,猛一跺脚,尖声道:“狐狸精就是狐狸精,果然是老狐狸精生出来的小狐狸精!” 孟潇潇听得一愣,这话的意思,是连孟潇潇的娘亲,也一起骂在里头了! 自古长幼有序,尊卑伦常,即便是正妻的子女,也没有辱骂家中姬妾的资格,哪怕是对街上的乞丐,为了自己的身份修养,也不该口吐妄言才是。难道说这里的规矩不一样吗? 孟潇潇顿时愣了愣,惊异地脱口道:“你说什么!” 汐儿眉梢一挑,眼角斜瞥着孟潇潇,流露出十分露骨的气恼与鄙夷,“怎么?你聋了没听清吗?我说……” 还没来得及多说,刚刚因老夫人昏倒而一片混乱的孟府门口,忽然传出一个洪亮威严的老者声音:“汐儿,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第25章 惊吓 奇怪,虽然也算是一句责问,但居然听上去,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好轻松随意!难道说,这样的话语在孟府,算是家常便饭吗? 孟潇潇更糊涂了,这里的规矩果然不一样?呃……这个先撇到一边,刚刚说话的这位老者,一身紫蟒官袍,通身气度不凡。想必就是孟府的主人,孟丞相了吧? 孟汐儿听见父亲说话,后退一步,仍然不忿地瞪着孟潇潇,故意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忽然一变脸,就转向龙玥天笑盈盈地,柔声道:“玥天哥哥,别在门口说这些无趣的。爹娘等你很久了,快进来吧。” 说着身子一转,把龙玥天另一只胳膊牢牢挽在臂弯里。伴着龙玥天和孟潇潇两人,一步一步走入府门中去。 进府门只有几步路,可把孟潇潇气得鼻子冒烟。 姐妹两个美女一左一右,龙龙轩王爷爷,你好一个齐人之福啊!虽然这件事跟我孟潇潇没什么关系,但是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这时龙玥天忽然把头微微一侧,转向孟潇潇的方向,一个似有若无的声音传来:“潇潇,你不要说话,好好走路,听我说。” 孟潇潇不敢转头,眼睛一斜,看见龙玥天虽然在说话,但嘴唇却几乎没有动一分一毫。她和孟汐儿,距离龙玥天都离的很近,但汐儿那边,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 腹语术?心灵感应?哇,原来龙玥天你不光长得俊朗,头脑腹黑,技能还这么高端啊? “潇潇,我知道你与你父亲的关系,向来不睦,今日有我在这里,你不必担心。过会儿进去,你不需要说一个字,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全部都交给我就好。” 龙玥天字字恳切地说完,不经意地转头,脉脉含情望着孟潇潇,一双深邃神秘的眸子,泛着柔和的光芒在她眼中掠过,如蜻蜓在池塘中划起星星点点的涟漪。还抬起手,在他搂着的孟潇潇肩膀上,轻轻一捏。 孟潇潇心头,忽然袭来一阵软和的暖流,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他是在提醒自己应对父亲的要点吗?难道说,他带自己来相府,根本就不是为了找出她的破绽? 她定定心神,脑筋急转。 他之前明明在百般试探她,虽然她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失误,但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目光如炬的王爷,他的老辣手段,远远不是她那点小心眼可以应付的。如果她没有猜错,现在他已经有八九分确定,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孟潇潇。 既然已经几乎肯定,那么他仍然没有戳破真相,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还有用。 而且,有用的并不是孟潇潇这个人的思想或者灵魂;他所需要的,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孟潇潇的身体,绝色美人,倾国倾城。其二,便可能是孟潇潇的身份。很有可能,他是需要孟潇潇作为三朝老臣,一朝丞相女儿的身份。 那么如此一来,孟潇潇是否被相府所承认,就是一个大问题。万一相府知道一些蛛丝马迹,幡然醒悟这个王妃已经不是他们的女儿。朝野政局很可能在一夕之间风云突转,对一个王爷来说,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更值得担心的事情了吧? 所以,这个时候龙玥天必须要帮助孟潇潇巩固她的地位,在第一时间,让相府认同她的身份。这不仅解释了他刚刚的提醒,也解释了他为何在试探孟潇潇之后,立即就安排,带她回娘家。 宾果! “潇潇,潇潇?”龙玥天忽然在叫她。 “呃,啊,什么?”孟潇潇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步入正厅,坐在客位上端着茶杯。刚刚仿佛是那位自己的亲爹说了什么……什么?怎么回答? 龙玥天忽然把手,叠放在她的手上,这时孟潇潇才注意到,他的手背形状十分好看,有力,雄劲,指腹上微微有些粗糙,却称不上是老茧,想来如此尊贵的王爷,双手也是精心保养过一番的。 “潇潇,孟丞相说的也有道理,老夫人这时还未恢复,咱们也不便坐在这里干等。你就去后面逛逛,回去你自己的闺房故地重游,顺便看看你的娘亲,可好?”龙玥天似乎没看出孟潇潇走神了,问。 “啊,这当然好。”孟潇潇赶忙点了点头,比起坐在书房里装个样子,被老丞相锋利如刀的眼神看来看去,去府内参观一下,当然是更好的事。如果在孟潇潇屋子里能发现她以前的日记什么的,那就最好不过啦。 孟潇潇打好了自己心中的小算盘,施施然起身,身姿曼妙地行了一礼,跟随者引路的下人,往后堂走去。 虽然身为一个现代人,但孟潇潇对古代园林,倒也并不太陌生。 前一世中,她的妈妈是个闲不住的老太太,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趁五一十一各种长假,拉着孟潇潇跑到外面去游山玩水。北京的颐和园、故宫的工整雅致,大气富贵;苏州的拙政园、虎丘的玲珑盘绕,俊秀灵毓;鼓浪屿上菽庄花园的南洋风趣,和西安大雁塔的孤拙古风。她都跟着一一领略。 但是,这孟丞相府花园,却让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奇怪,说不上哪里不对。纵然依旧是花艳丽草繁茂,雕石堆山,树影婆娑,但就是看着别扭不舒服。 “小姐,您的闺房到了。”芷儿对这丞相府很熟悉,跟着引路侍女的招呼,推开侧院一道小月门,朱红门扇两边一开,迈步走了进去。“你之前一直说想回来看看呢!”边说着,芷儿俏丽的面庞上显出兴奋的神采。 引路的侍女才刚退下,芷儿便凑上前来,一拉孟潇潇的手,压低声音悄悄道:“小姐,咱们先去看看二夫人吧。这次王爷跟着一起过来,二夫人想必就会放心许多了。之前你掉进湖里,二夫人听说后心急得不行,还特地派人到王府问候呢!” 孟潇潇见芷儿眼底充满泪花,知道这个丫鬟是从心底担心着她的安危。 唉,可惜……你家小姐,现在不知魂魄漂泊在何处。若有机会,希望我可以给她烧点纸钱吧…… 这样想着,孟潇潇不由伸出手来,轻柔地扶了扶芷儿的手指:“好,我们一起去看看我娘。” 芷儿点了点头,抿起嘴唇安心地笑了,桃腮之上浮现一旋的笑涡:“对了,小姐,难得回来一次,咱们要去把之前没带走的东西都带上。” 孟潇潇愣了下,没带走的东西?有什么东西是王府那边没有的?芷儿怎么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不过这样更好,她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多翻翻以前的孟潇潇的东西,省得以后随随便便就露陷。 赶快翻找一些孟潇潇以前的线索,孟潇潇顿时微笑起来:“也好,你去把东西拿过来,咱们进屋慢慢说。” 芷儿哎了一声,点点头,扭身便往西侧的小厢房去了。 孟潇潇提起长长的裙摆紧走几步,走进院子正中的卧室里。 哇……好豪华…… 只见屋中雕梁画柱,豪华繁复得无以复加,家具摆设无一不是精致绝伦。正中一张小巧的桃花木圆桌,上面以乌木和白橡木镶嵌出一幅牡丹迎春图案。桌旁四个小绣墩,全雕饰着梅兰竹菊花样。屋子左边一方宝镜,照得出一个人来,明晃晃装在西洋金的框子里,框子上又有各色珠宝;右边一棵高大的玉兰树,却不是真树,而是由白玉和大理石雕刻而成! 奇怪啊奇怪,孟潇潇的日子,明明看上去像个娇贵跋扈的大小姐,怎么那个孟汐儿那么嚣张呢? 不一会儿,芷儿抱着一个包袱,像条小鲤鱼一样钻进门来。一进门便说:“小姐,听说您刚出嫁,二小姐就吵着闹着,非要把东西搬到您的房间来,可是她却从没来住过。” 晕死!原来这般富丽奢华,都是那个二小姐的啊!孟潇潇无语道:“那原来我的东西呢?都去哪了?” “小姐,我们之前的那些东西,不过是些普通的家什,在咱们相府里,稍微好点的丫鬟也看不上。王爷听说二小姐不要那些,便吩咐人,直接劈了烧火。”芷儿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摆,“好在我之前交代过柴房的勇哥,让他把一些东西收起来。你瞧——” 芷儿把一层层打开,打了三层包袱皮,露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大小,一个漆器的盒子,盒子中又打开小盒子,盒子中并排两个绸缎布包,一个大一个小。芷儿伸手打开那个小一点的布包,露出一卷暗黄的纸页来。 孟潇潇忍不住好奇心,伸手便要取出纸页,却被芷儿一把抓住:“等等!” 孟潇潇吓得一愣,就听芷儿轻轻摇头道:“小姐,你果然忘了好多事了。以前你一直交代我,对这些不认识的东西,一定要多加小心。我还是靠着小姐的吩咐,才没被它给害惨了。”“呃,我是因为……因为是你拿出来的东西嘛,我当然信任你了!所以才不疑有他,一时疏忽嘛。”孟潇潇摸出细绸的手帕,擦了擦被吓出来的一头汗,“你说,你差点被和东西给害惨了?” “是啊,小姐你看。”芷儿伸手打开那个大一点的布包,指着道,“你看,这就是让它给害得。” 孟潇潇不看还不要紧,低头一看,吓得浑身上下汗毛一片紧急起立,连头皮都刷地掠过一阵冷风,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发花发黑了一阵,差一点就被吓昏了过去——那布包里,赫然是一只人手! 第26章 恐怖,奇特纸卷 这只手,五个指头被烧的焦黑,仿若煤炭,掌心也有红黑的焦痕。手腕的切口十分不整齐,看似是被柴刀之类猛地砍下。其余部分大概是为了防腐,被煤油泡过,已经干黄焦枯。 孟潇潇死死扶住桌子,勉强稳住身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尖叫出声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两眼睛一翻昏倒,她只能感觉到,浑身上下冷汗涔涔,每一寸每一寸,从头冰冷到脚趾。 看着芷儿镇定自若的态度,她隐约觉得,这种东西,似乎对于孟潇潇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和恐怖的事物。相反,危险和死亡,就像这只手一样,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就存在在日常的生活之中。黑暗邪恶的巨兽,就伺机雌伏在她的生活中,伺伏在她衣食住行的每个角落里。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孟潇潇挣扎着发出声音,几乎是嘶哑地说,“你说这是被那东西害的,莫非那东西上面有……有古怪?” 芷儿点点头:“对。” 说着话,她伸出手,自腰里取出一方十分厚实的白色帕子,递给孟潇潇:“用这个吧,小姐。这是石棉的帕子,又有冰晶石碎末洒在上面,不会引火的。” 孟潇潇需要倒吸一口冷气,咬紧牙关,才能伸出还在颤抖的手,接过那方帕子。垫在手里,几乎是一分一分地挪,伸向那卷可怕的纸卷。 若不是刚刚芷儿拦了她一下,这时被烧焦的,就是她自己的手了。如果这里没有砍刀能够砍下她燃着的手,说不定她整个人,今日便会葬身火海。 孟潇潇着实打了个冷战,但是她现在,已经身在这个孟潇潇的身体里,身在漩涡的中心,没有退路好走。 她咬紧牙关,绷紧指头,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张纸条。 拿起这张纸条,不要说看清,读懂,就光是拿起来,就会遭到烈火焚身的惩罚。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张纸?这上面的东西,到底是记载着多么重要的,或者说可怕的东西? 纸卷厚实蜷曲,颇有韧性。有两寸半宽,边缘不很整齐,长度足有三四尺。上面勾勾画画,是一分文件,但奇怪的是,孟潇潇一个字也看不懂。甚至她都说不清,这上面到底是怎么一种文字。 孟潇潇见过这里的文字,也很清楚,这个国家通用的文字,她是能看懂的。但这个纸卷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少数民族语言?还是密码文字?她就压根猜不透了。 “这……我……我看不懂啊。”孟潇潇看看芷儿,无奈地说了实话。 芷儿点点头:“我知道您看不懂。” “……”孟潇潇脑袋上挂下黑线,知道我看不懂,那你干嘛非要拿给我看呢! 芷儿是个出色的丫鬟,察言观色是她的老本行,基本功,看着孟潇潇脸上的表情,她自然能猜出孟潇潇心中所想,开口便答道:“小姐,虽然您肯定看不懂,但我相信,您肯定知道,谁能看得懂。” 孟潇潇摆出一张扑克脸,眨巴眨巴眼睛,你高看我了,芷儿,我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唉……”芷儿叹一口气,“小姐,我知道现在您已经嫁给了轩王爷爷,本来,咱们再也不能提辰王爷一个字才对,但是,您真的能,就这么把他忘了,把他从您的生活和记忆中,一点不剩地删除出去吗?” 辰王爷,是指玥辰吗?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提起他?孟潇潇不知该作何反应,便故弄玄虚地垂下一双含着雾气的眸子,也学着刚刚芷儿的样儿,故作忧郁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叹完气,忽然想到,咦?她刚刚说我知道一个人能看懂纸条上的文字,又说我为什么把玥辰给忘了,难道说,玥辰能读懂纸条上的文字吗?可是……不对啊,玥辰明明是个瞎子来的,他能读什么啊?莫非这是盲文?可这张纸,根本一下都不能摸啊! 而且,听她的口气,怎么好像孟潇潇和那个玥辰,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 芷儿手底下收拾着纸条和包裹,口内继续幽幽地说道:“小姐,我做丫鬟的,别的也不能说什么。只好把东西交给你就是了,只是……只是……” 孟潇潇听她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言之隐的样子,便伸出手,搭在她的小臂上,轻声道:“芷儿,你有什么话,就说。” 芷儿一双秋水般透澈的双眸,忽然闪过一道光芒,向前一步道:“小姐,我知道您的苦处,但是求您,千万把您右手的袖子盖好,无论如何,可别让二夫人发现,您的镯子不见了。” “这……”孟潇潇下意识举手摸向自己的右手腕,啊,那只镯子,就是龙玥天所说的青鸟玉镯,里面的其中一只,已经被自己不当心砸碎了呢。 正在这时,外面一队人的脚步声声,侍女扬声向屋里禀报道:“大小姐,二夫人和三公子来看您来了。” 二夫人,三公子,大概就是自己的亲娘和弟弟吧。孟潇潇暗自思忖,从刚刚门口迎客的情况看来,自己的亲娘并不是明媒正娶,独一无二的丞相夫人。她只是一位偏房,而且正房的子女,对她的态度十分不恭。这个时候带来了三公子,大约就是她的儿子了吧? 人影簇簇,门扉一动,一位身量高挑的中年女子出现在门口,她身上披着半旧的绸衫,头发中夹杂着几分银丝,簪环都是旧银,上面也并没有镶嵌什么珠宝。一张曼长鹅蛋脸儿,脸色柔白,眉眼弯弯如画,一眼就看得出年轻时风韵之盛。 她一眼望见孟潇潇,脸上顿时喜笑颜开,拽住她身侧的一个蓝衣男孩的手,几步迈进门进来,一双眼睛中,是满满的牵挂,急急道:“女儿,你,你可还好?” 她叫一声女儿,眼角的鱼尾纹上,霎时便挂满泪滴。 孟潇潇心头不禁一动,酸涩,疼痛,思念,不忍,百感杂陈在一瞬间涌出,纷纷搅扰混杂在一起,难以说清到底是怎样的思绪和感受。 自己真正的母亲,说不定也在那个世界牵挂着自己。而现在,这个身体的母亲,心心念念渴望见到的女儿,却只剩下了一副躯壳存留在这里;她真正的女儿,已经消失在浩渺无形的虚无之中,再也无从寻找了。 也许,自己能为她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好好保护住孟潇潇的躯壳,同时,也保护好她,还有她的儿子。 孟潇潇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之中,便蹲下身,想着那名妇人伏了下去,缓缓张开口,吐出一个即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字眼:“娘,女儿来看您了。” 那妇人的一双手,是一双名副其实,母亲的双手,手掌润泽而温暖,按在孟潇潇肩膀上,掌心的温度就好像一股暖流,缓缓地注入她的心田。她有些激动,一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轻轻摩挲着女儿的肩膀,上下看着她,却顾及到左右从人众多,纵然有许许多多的话,却说不出口。 一旁钴蓝衣袍的翩翩少年,这时凑上前来,把妇人的胳膊一扶,细致周到地说:“姐姐现在回来了,一时也不走,不如坐下,叫他们去沏了茶来,再慢慢说话也不迟。” 这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量尚未长足。生得有四五分神似那位妇人,眉清目秀,面如敷粉。一双眼睛中微含桃花,笑起来弯弯地,似个月牙。身姿样貌之间,自然有些风流潇洒形状。他身上穿的是上好的湖锻新衣,窄窄腰身围了一弯镶嵌象牙的银丝腰带。玉佩,穗子,鞋袜,束发,没有一样不是簇新的。 看得出,他在这府内的待遇,要远远好于他的娘亲。 也说不定,如果没有他,这位二夫人的生活境遇,只怕与今日要有云泥之别了。 少年见妇人依言坐下,转身便挥手对侍从诸人命令道:“去沏茶,今日王妃到了,她向来喜欢清淡,那罐白茶可还有?” 一个侍从点头,正预备答话,却又被少年叫住,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之色:“不用你,瑞云,你去。” 一个年长些的侍女,听了这句话,才不得已地上前,躬身道:“有。奴婢这就去。” 说完话,她把手一招,十几个侍从顿时顺序退下。加上芷儿,霎时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孟潇潇看着这样的局面,看来,这位三公子是故意清场。也就是说,在这个家里,他好像是有意在防备着谁的样子。 那妇人由少年扶着,坐在椅子上。 这时孟潇潇才注意到,她虽然年岁并不算老,但似乎腿脚有些毛病,走起路来一跛一跛,要靠着少年的搀扶,才能够不显得太过狼狈。屈膝坐下时,还不自觉地流露出疼痛的神色来。看得出,她也在竭力忍耐,不肯给自己的孩子带来更多的烦扰。 看着她的样子,孟潇潇禁不住为她捏一把汗。 妇人刚刚坐下,抬头第一句话,却不是闲话家常,也不是询问孟潇潇在王府的婚后生活。而是劈头一句,道:“无忧,你和芷儿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问问潇潇。” 蓝衣少年年岁还小,丝毫不掩饰他的诧异,有些不解地望了一眼母亲和姐姐,犹豫了一阵子,还是点点头,带着芷儿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门扇刚刚一关,孟潇潇转回头一抬眼,刹那就觉得一股冰冷阴森的寒气,从头直笼罩到脚。 原来那位“母亲”的脸色,忽然之间,一翻一变,飞快地变成了全然另一幅样貌。说不清五官面容,到底是哪里不同,只是那柔和如水的神态,刚刚看去还那样慈祥的眼角,忽然染上一层暗色的阴森。虽然仍在笑,却忽然是如此的可怖…… 第27章 识破,可怕母亲 妇人带着那种阴森的笑容,抬起头望着孟潇潇,不急,不躁,左一眼右一眼,手里一下一下,似乎是不经意的动作,抚弄着自己的袖口。 孟潇潇却赫然看出,她的十指之间,星星点点,闪烁着森然的寒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不管是什么东西,孟潇潇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自己的性命,此时就在她的手指只间! 正在这时,妇人带着满面阴森难测的笑容,开了口问道:“女儿啊,为娘我来问问你,孟潇潇到底去了哪里?” 孟潇潇登时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相府大堂之中。 老丞相与轩王爷就朝政、民情、天南海北,能用的话题都聊了一遍之后,丞相夫人仍然没有前来。孟丞相此时不得不向轩王爷告罪之后,回房去探问一番。 一时大堂上寂静无声,原本在堂前垂手侍立两厢的几个仆从,都被差去做各样准备事务,整个堂中,就只剩下轩王爷端着茶杯,轻轻饮茶的微声。 忽然似是黑暗中飘过一阵夜风,又似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地上,大堂中央,不知何时赫然出现一个黑衣的人影,像是一道如雾如烟的闪电一般,懒散的声音轻轻飘出:“王爷。”正是王府中那个奇特的侍卫,凌风音。 龙玥天仍旧端坐着不动,一派气度纹丝不乱,也并不说话,只是几乎令人无法察觉地,抬起下颌,又落下,极为缓慢地点了一个头。 “这地方我可不能久留,你要的一切,都在这里。”黑衣人把手挥出,一个小物件轻飘飘向龙玥天甩飞而去。 龙玥天目光如电,抬手一抓。握住那件飞来的小东西的时候,堂中已经不见黑衣人的身影。 手心摊开,里面是一个卷得十分细小的纸条。龙玥天展开纸卷,才看了一眼,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音。 “玥天哥哥?”一串欢快的脚步轻巧地步入进来,是一位蓝衣少年,小小的三公子孟无忧,神采飞扬,无忧无虑地扬起一派笑容,明亮如光,几乎照亮了堂中凝厚不去的黑暗,“或者说,该叫你玥天姐夫了?” 龙玥天英俊却一贯都不轻易流露感情的脸上,见到无忧,一时也略微地松动了几分:“原来是三弟,这些称呼不过是个叫法罢了。随你喜欢,叫我什么都好。” 蓝衣的少年似乎有些百无聊赖,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随手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神色若有所思,说是烦恼,又算不上,像是有些难解的心事:“玥天哥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龙玥天挑唇微笑,魅惑流光的眼中藏起一丝神秘:“无忧你想问什么?” 三公子听见他这样称呼,噗嗤一声,掩口笑了出来:“你这叫的,正是我要问的,玥天哥哥哥,我想问你,什么才是无忧?” 龙玥天想过一万种可能,三公子可能会问他的事,他都一一在心里打过腹稿。但他却唯独没有想到,孟三公子问的是这样一个玄乎其玄的问题。不由得就是一怔,无忧? “无忧……”他微微蹙起俊逸的眉头,喃喃地在口里,将这个词语说了一遍又一遍,看似简单,但真正的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也许终其一生,也无法寻觅到吧,“无忧,便是得其所愿吧。” 三公子听了这一句答话,本来脸上的孩子气,忽然似被一阵凉风掠走,唤作一袭早熟的迷烟,飞上眉眼,“那么,玥天哥哥哥,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龙玥天禁不住就是一愣,惊觉自己原来是被一个孩子质问了。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又实在无法当面冷脸,垂下的长睫后面,一双星眸烦躁地忽闪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坚定了下来:“无忧啊无忧,相信你也明白。我的愿望,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愿望。而是让那些人的愿望,都能够得以实现。” 无忧不置可否地眯起双眼,手指里握着杯子,又饮下一口冷茶,停了好一阵功夫,方才淡淡地道:“玥天哥哥哥。从我出生以来,你就一直是对我最好的兄长。你一直都是最聪明睿智的一个,我们从小,就是仰望着轩王龙玥天的威名长大。我实在没有资格,也不想逼问你什么,也不想知道,你心中到底隐藏了什么,更不在意,你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停住话头,欲言又止地望向龙玥天。 龙玥天毅然转过身来,坦荡地正面迎接向无忧带着审视的目光,但笑不语,以眼神问他,然后呢? “但是,我只想你自己,清清楚楚地想明白。玥天哥哥哥,你到底要的是什么?我的潇潇姐姐,或者睚眦玉魄,是否能真的帮到你?” 无忧的话,不急不缓,甚至连声音也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称得上透骨穿金,入木三分。像是冰冷的凿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龙玥天的内心深处。 龙玥天兀自坐在那里,从内冰冷到外,想着自己来时之路的一步一步,一时之间,神思颇有几分恍惚。 正在这时,后院中忽然有人声响起,脚步声叫声一片混乱,隐隐约约分辨出,有人在喊:“王妃失踪了!王妃失踪了!” 相府,闺房。 二夫人正满面阴笑,语气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恶毒,在她的手指之间,看不清有多少根银针,正闪着寒光:“女儿啊,为娘我来问问你,孟潇潇到底去了哪里?” 孟潇潇的脚步,似乎被寒冰冻住了,全部的思想,只想后退,但脚就是不听使唤,像是被蛇摄住的青蛙,不要说挣扎逃跑,连一声****,也无力发出。她竭尽全力稳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那女人的一举一动,唯恐她忽然手一抬,就要了自己的小命。 恐惧中的间隙,乱糟糟的思维中唯一一点清明,只有一个念头,她既然看出了破绽,又如此确定!为什么还要叫我女儿呢? “你吓成这样做什么?既然敢做,就该敢当才是。”妇人唇边阴冷的笑意更加凝聚,但笑容之中,却带着令人颤栗的冰冷,“我叫你一声女儿,就是给你留一条生路。你若是不识好歹,可就,莫怪为娘我,心、狠、手、毒……” 什么敢做敢当啊,天可怜见,我不敢做啊!我从来也没敢做过啊! 孟潇潇从头哆嗦到脚,牙齿打战的声音咯咯咯地响成一片,十个指头都没了感觉。但脑子里却又另一个声音,告诉她,如果现在退缩胆怯,那么将再无退路,好不容易重新复活的机会,就会因为恐惧而白白丧失! 对啊!孟潇潇,你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要振作!要勇敢!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能这么狼狈!丢脸!没出息!堂堂一个现代姑娘,什么电视剧没见过!怎么能就这么被一个寒冰版的容嬷嬷吓得失去行动能力呢! 想到这里,孟潇潇胸中不知从何而起一股力量,支撑着她仍然在颤抖的身躯,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剪水双瞳,直视望向那个仍然阴测测冷笑的妇人:“我不知道,孟潇潇去了哪里。但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孟潇潇在赌博。 赌她说出实话,那个所谓的二夫人不会杀她。 她的筹码,就是孟潇潇的身体和身份,还有这个身份所牵扯出的一连串秘密——床架里藏着的火纸卷,能读懂纸卷上神秘文字的人,龙玥天玥辰两兄弟和孟潇潇的纠葛,还有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母亲,绝非善类;她为何会选择成为孟潇潇的母亲,隐藏在这个相府之中,备受欺凌? 她的倚仗,就是二夫人刚刚叫的那一声——“女儿”。这样的一声叫唤,意思就是,不管你是谁,我就是要认你为女儿。 那妇人端坐在上,一张风韵犹存的面庞,白森森似笑非笑,说出话来,也听不出是喜是怒:“那么,你就来说个故事,给我解解闷。” 孟潇潇攥紧拳头,指甲尖都快要****手掌心里去,疼痛逼迫她鼓足勇气,从头到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几日以来的遭遇,都说了一遍。 但她却还留了几分心思,将龙玥天试探她的情况,简化了许多;又把提及那竹林院落和龙玥辰的所有事情,都删删改改,隐掉不提。 孟潇潇自己也没有把握,对穿越时空这样离奇的故事,这个妇人到底能够相信几分。更没有把握,若是这个老奸巨猾的女人不信,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但是她现在毫无其他办法,为今之计,也只有靠说出这些实话,来硬生生撑住自己的胆魄。 听完这些话,那妇人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孔,泛起一点细微的波澜,转瞬又隐没在她邪佞的眉眼之中,她想了一瞬,忽然一抬手,只见刚刚手指之间闪现的细微银光,已经全然消失不见,她摊开手,对孟潇潇虚伪地笑了一笑:“过来,给我看看你的右手。” 孟潇潇睁大眼睛,盯着她的掌心,不敢动。 她的唇边,却笑意更浓,把手收回去,道:“真是个聪明的姑娘。来,你只要伸出手给我看,不必碰我。” 孟潇潇想了想,这个妖妇腿脚似乎有所不便,自己现在站在两米之外,哪怕这个妖妇突然要伸手抓自己,也并不是躲不开,只要不碰到她,应该还算安全吧? 这样想来,便抬起右手,将掌心伸出给那妇人看。 那妇人只瞧了一眼,双眉一竖,口里惊异地“嘶”地一声,道:“居然,果真是命线急转!” 第28章 密道,发现遗书 孟潇潇吓得,赶紧把手往回一缩。 那妇人飞快地抬起眼睛,以一种极其愤怒又痛悔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孟潇潇,大声问道:“你是说,孟潇潇是在王府的花园里,不慎坠入湖中?” 孟潇潇此时已不完全是恐惧的颤抖,而变成交杂着紧张的颤栗,看样子,这个女人大概是看出了什么,有些相信孟潇潇的说法!她点了点头,答道:“具体是怎样,我并不清楚,我醒来时,已经是当天的半夜,但我的侍女,是这样告诉我没错。” 妇人闻听到这一句,神色骤然急变,咬牙切齿,把手在桌案上大力一击!啪地一声,红木的桌案角上,立时碎裂开十几道缝,几乎像是中了一枪般。与此同时,那妇人恨声骂道:“孟潇潇!我小看了你!你居然胆敢如此行事!想不到,你居然会走这一招,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孟潇潇愣了一下,见这妖异妇人爆发狂怒,喊又不敢喊,逃又无处逃,急急向后退去,后背靠在柱子上,双手在惊恐中向后一抱。手指尖忽然碰到了一样东西,只觉得掌中“喀拉”一响,忽然之间脚下便是一空,整个身子蓦地向下坠去。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孟潇潇隐隐约约,恢复了意识,挣扎着睁开双眼。眼前已经没有那个可怕的老太太,也没有奢华装饰的小姐绣房。 身上摔得到处都疼,但动了动手脚,都还灵活,没有骨折也没有扭伤。大概落下的高度不是很高吧。 眼前,是一个极其小的房间。 说是房间,不如说是地窖更确切,大小只有约四五平米见方,即使一个人在里面,也颇为逼仄狭窄。四面墙和地,都挖掘得非常粗糙。整个地窖,有两个出入口,一个是头上能钻进一人的洞,也就是孟潇潇落下来的地方。另一个是个地道口,开在墙上,高度宽度似乎微弓着腰可以走路,但里面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出通向哪里。 咦?一片漆黑? 孟潇潇这时才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地洞,是有光的!她这时四下查看,这才见到墙上靠近屋顶的地方,有一个凹陷。其中安放着一枚明晃晃的珠子,足有个乒乓球大小,正散发着青灰的微光。 哎呀呀,介个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咩?快好好看看!这可是从来没见过的宝贝! 孟潇潇凑上去,刚想把夜明珠取下来仔细拿在手里把玩,忽然发现,珠子下面的墙上,微光最亮的位置,有一行像人手指在土墙上刻划,写出来的字,是:此下掘三寸,孟潇潇遗言。 孟潇潇心中,顿时如打了一个霹雳,一道雪亮白光,原来孟潇潇,真的是自杀的! 这样想来,忽然为孟潇潇感到有些悲凉,身为娇女千金,生得万人倾慕,虽然算不上事事如意,但日子总也过得锦衣玉食,就为了这一件不知是什么的阴谋,落得的结局,竟然只能是自寻死路,香魂陨落,枯骨沉塘。 好吧,既然我承继了你的身体,你的身份,延续了我的生命。那么,就让我弄明白,到底你临死之前,心中最想说的是什么? 孟潇潇把身上碍事的礼服一脱,剩下里面窄袖的小袄,便借着那夜明珠的青光,顺着那行字的位置徒手挖掘下去。 孟潇潇现在这双,本属于孟潇潇的手,可谓是十指春葱,细嫩白皙,实在干不得太粗的活;幸亏这里的土地显然早被挖开过,堆叠的十分松软,只是轻轻拨了几下,付出了劈掉一片指甲的代价,孟潇潇就在土地之中,发现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显然,孟潇潇十分担心土地湿润,毁掉了她留下的遗书,所以用油纸将书信包裹起来。一剥再剥,剥开了足足六层油纸,最末尾一层里面,信纸叠着巴掌大小一枚方胜。 信上是娟秀俊俏的蝇头小楷,信纸上,还有一些打湿之后又干涸的泪痕。 抬头第一行,两个熟悉的字跃入眼眶——玥天…… 孟潇潇心头微微一颤,继而紧接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捏紧了她的呼吸和心房,孟潇潇最后想说的话,是留给龙玥天,也就是说,他们两个的确曾经脉脉含情,相互牵念,也许还曾经憧憬过未来携手同心。 只是,到了最后的关头,她却只能用这种绝望的方式,来倾诉衷肠。 那封信上,是这样写的—— 玥天: 你若有幸,可读到这一封信时,恐怕我的尸骨已寒。 明日清晨,你我二人便将要行大婚之礼。这原本是你我同心共盼之事,只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他阴谋甚巨,势必不肯放过我。而若是他的计划实行,我亦再无法对你隐瞒。到那时,我也将无颜见你,如若那样,不如我拼出一死,也算是清清白白。 你可放心,我用尽浑身解数,务求保住你的安稳。 若是我真能成功,到那魂归黄泉、身没黄土之时,我身上之物便就毁了。其时,哪怕影君子当真可以解出天熙文字,也已经无济于事。 若是万中有一,我所谋之事功败垂成,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看到这封书信,我唯一的嘱托,求你越快越好,将我的闺房之中,全部事物无论大小,都付之一炬。切记切记,全部! 我知你在娶亲一事上,对我有所隐瞒。但不论你隐瞒多少,我总可知你心意,亦能知道,你的苦楚。除此之外,你我二人之间,再无憾事。望你在我去后,不要悲伤。 保重,玥天。 落款是一行当仁不让的:轩王府椒殿,孟氏潇潇。 最后,又单列出两行,飘逸潇洒的小字行书,两句七言绝句写的是:白虎飞天勿为魔,青鸟化尘亦念君。 看到这样的句子和字体,似乎可以看到,孟潇潇离去之前,转身回望,决绝坚毅,而又不舍缱绻的身影。 孟潇潇看完整封书信,这才缓缓长长,吁出一口气来,胸中隐隐作痛,眼眶里酸酸涩涩,聚满了泪滴,几乎就要落下来。 她还未来得及怅惋一番,忽然听见,墙壁上的地道口中,传来隐隐的声音,嚓嚓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片黑暗中,缓慢地向这里靠近。 孟潇潇刚刚看完孟潇潇的遗书,好像看完一本情真意切的大虐悲剧结局的言情小说,憋了满腔的悲伤,哭都还没来得及哭出来,忽然听见,自己所在地窖的另一条地道里,传来什么东西慢慢靠近的声音。 孟潇潇周身一抖,顿时想起盗墓笔记鬼吹灯,聊斋里的狐狸精,西游里的唐僧肉,这样想想,一道寒颤嗖嗖地顺着脊背爬上来。 但孟潇潇无论如何,也是无产阶级教育出来的唯物主义好少女。只想着虽然无路可逃,至少努力死之前做个明白鬼!她急急忙忙颤抖着双手,把油纸包一团团起来,塞进自己衣服里。伸手抓起了墙上的夜明珠,伸到眼前,希望看清来要自己命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是挖掘着洞壁的声音。孟潇潇心中暗自忖度,肯定是个动物或人,才需要挖掘过来,如果是孟潇潇的冤魂,直接飘过来就好,费劲挖土做什么呢? 但是又一转念,更害怕了,知道自己掉到这里的,只有老妖妇一个人,难道说她穷追不舍,要到这里来抓她剥皮抽筋? 孟潇潇想到这里,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挖掘声音已近在咫尺,孟潇潇的胸口里,像逛庙会打急急风的锣鼓点一般,咚咚咚跳成一片。 忽然就在眼前,闪现一张发着青光惨白的脸! 孟潇潇吓得,扯开嗓门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谁知那白脸也往后一跳,也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双方一见对方也尖叫,相互却都住了口,那白脸人影,犹疑着往前凑了凑,忽然叫道:“天哪,小姐!你吓死我啦!” 孟潇潇遭遇连番连惊带吓,几乎快软堆在当场,这时见是芷儿,立刻就蹦起来:“你还说!是你吓死我了吧!” 芷儿十分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小姐,你这个怕黑的毛病,怎么还没好啊。我早就说过,你根本就不该挖地道藏东西,这样早晚会把你自己吓死。” 孟潇潇暗暗捂住心口,心想孟潇潇,你怎么不听劝啊!干嘛想不开非要挖地道啊!你要是把我吓死了,你赔得起吗! 转念又一想,呃……要不是孟潇潇这个地道,自己说不定已经被老疯婆子宰掉了呢。好吧,孟潇潇的地道,就算是功过相抵好啦!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芷儿啊,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芷儿十分得意地一仰脸,道:“嘻嘻,我还能不知道吗?这个地道,可是我跟小姐你一起挖的诶,小姐你知道吗?刚刚外面有人喊劫匪抢了王妃,大家进屋,才看见二夫人瘫倒在地,你却不在。当时那么混乱,所有人都慌成一团啦!只有我聪明伶俐,看见你的脚印消失在柱子前,我立刻就猜出来,小姐肯定是见劫匪难敌,就跳到这个地洞里来躲避啦。” 第29章 盛怒,莫名失踪 芷儿这样一表功,竹筒倒豆子,把上面发生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 孟潇潇这才知道,原来那个老妖妇见孟潇潇凭空失踪,就玩了这么一出把戏,号称有人劫掠王妃,自己倒在地上演苦肉计,来掩饰刚刚的一段对峙。而且,看来芷儿和所有人,也都相信了这个故事。 这个时候,即使自己跳出来指正老妖婆是装的,自己理亏心虚,也扳不倒她。而且,这个老妖婆,并没有拆穿自己的底细,就说明她肯定还不想把自己置于死地。 孟潇潇的绝境,多半跟这个老妖婆有关。孟潇潇都斗不过她,自己一无所有,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更不可能跟她作对了。既然她的计划,是继续装母女……那不然……就继续将计就计,看看下一步到底会发生什么好了。 孟潇潇主意打定,眉头一皱,把袖子在眼睛下一擦,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问道:“我刚刚见劫匪冲进来,把我娘推倒,只想着若我逃了,他们必定不会为难她。所以才赶快使这个金蝉脱壳的办法。我娘她是否安好?” 芷儿乖巧地点点头:“小姐你放心吧,二夫人只是跌了一下,大夫来看过,筋骨都没有事。我猜你在这里,多等一阵子也不打紧,还是给二夫人熬了药,伺候她睡了一夜才过来呢。” 孟潇潇不由得满头黑线,睡了一夜才过来?也就是说,我已经在这地底下昏了一整天啦!你倒是挺放心啊芷儿!啥叫“多等一阵子也不打紧”,我要是摔死在里面等抢救呢? 孟潇潇……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你泉下有知,可以吐血了…… 孟潇潇正在吐血,芷儿忽然眨巴眨巴大眼睛,凑上前问:“小姐,咱们现在,还上去不上去啊?” 啥?上不上去?这不上去还能怎么着啊!憋死咩? 不对,孟潇潇转念又想,看样子孟潇潇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她费这么大力气挖这个地道,不可能只是为了等着谁不小心掉下来,看到她的遗书。也有可能,这里是她早就设置好的隐蔽防空洞,危急时刻可以躲在这里,也说不定。 但是,又不能直接问芷儿,不上去还能怎么办,因为“孟潇潇”自己,是不可能问出这个问题的。 孟潇潇清清嗓子,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冷静淡定面孔,沉声道:“暂且,先不上去。” 她正打算观察芷儿的反应,想办法试探她是否知晓地洞的秘密。谁知道,芷儿愣愣地点点头,“哦”了一声,一抬手,压根没看清她到底碰了哪里,一边洞壁就哗啦一声坍塌下去,硬是塌出一道木门来! 妈呀,孟潇潇,失敬失敬!你是工程学的天才啊!但是,推开那扇木门爬进去,四下观察了一番,孟潇潇就发现,不对,这里不是孟潇潇挖的。 那木门后面,是一间非常简单的房间,虽然没有光线,称不上窗明几净,但这个和小地窖连接的空间里,墙上和地面的堆砌,远远比刚刚的小地窖要整齐许多。一看就知道是由非常有经验的行家里手筑造的。 房间有二十几平米,足有三米来高。屋中摆设着一桌一椅,一张木床,一个毫无雕饰的黄杨木柜子,柜子门用一把大锁头锁着。 与进入的坑洞对面的墙上,有一扇木门…… 孟潇潇一时有些好奇,便直接上前推开木门,只见门后是一道望不到边际的楼梯,幽深漫长,却是修筑得极好。芷儿点了一盏灯来照,石阶上隐约还有很久以前,有人行走过的痕迹。 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为什么丞相府的地下,有这样一间密室,而他自己却好像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孟潇潇一个人在地洞里过得平静,却不知道这几天以来,在外面的王府之中,却是乱成了一团。 咣地一声巨响,一个茶杯砸在地上,登时被摔得粉碎。轩王爷龙玥天高高在坐在堂上,盛怒之下,一双眼近乎赤红,如立即就要喷出火来一般,直直瞪着跪在地上的一排人,一个字也不说,却添了几分威严,令人更加惧怕。 地上人的头领,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边抖边咬紧牙关道:“属下……属下已找遍了丞相府周边十里,却无任何王妃出现过的痕迹。这……这绑架之案件,实在是无从查起啊!” 不管是何等的绑架,武林高手,飞天遁地,哪怕是被妖怪摄了去,平地起一股大风把人吹走,总也要有些痕迹才对。王妃那天身着华服,从哪里走都应该会引人注意。但是不论是相府内的仆从还是临近百姓,却没有一个人看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甚至连一个陌生人的影子都没有! 也难怪轩王爷盛怒满腔,侍卫一筹莫展。 “……滚。”龙玥天忍了又忍,终于低吼出了这一个字。 跪地的侍卫立即落荒而逃。 一时偌大的厅堂安静得如死井一般,掉根针喘口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左右从人,统统都不敢说话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触到轩王爷的眉头,惹了他的眼,立马就会招致雷霆之怒,杀身之祸。 正在这时,忽然外间嘈杂声响起,有许多人的脚步急急临近,一个女人嘤嘤哭泣的声音夹杂其中,越到近前,越是听得清清楚楚,声音甜而又尖,是轩王爷的侧室毓妃。 “王爷!”还不等通报,毓妃便哭哭啼啼地推门闯了进来,满头珠翠,一袭绸袍,直冲到轩王爷身旁,合身就往龙玥天身上扑去,嘴里哭道:“王爷,莫非说,姐姐当真是惨遭毒手了吗?” 龙玥天一股怒火,压在胸口里正没处发,被她一句话戳中痛处,气得扬声问出:“什么?你是听哪一个说的?是谁敢这么说?” 毓妃扯着一条粉色丝帕子,半真半假地抹眼泪,正哭得欢,被龙玥天这样一吼,陡然白了脸:“我……我……我没听哪个说呀,不是说姐姐在相府被绑架,至今毫无下落……” “那么‘惨遭毒手’四个字,难道是你可以说的话吗?”龙玥天声音已低下来,神色中怒气积聚,却比方才高声,更可怕百倍。 毓妃本是来作态邀宠,此时却捅了个大马蜂窝;一时傻在当场没了主意,脑筋一转,眼睛一翻,一汪子眼泪便簌簌地落下来:“王爷,我这也是为了姐姐担心啊,嘤嘤,姐姐她,一个人流落在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身子又不好,若是失了调养,这可怎么办啊,嘤嘤……” 龙玥天面色铁青,见她越哭越是声高,一时烦恼更添了几分,急忙沉声道:“爱妃啊……” 他这样一叫,毓妃立马吸了吸鼻子,不哭了:“王爷叫臣妾做什么?” “你若当真有心帮我,去叫你哥哥速速来王府。我有事找他商议。”龙玥天说着话,脸色如冰。 毓妃不解其意,却又不肯随随便便就这么算了,就追问道:“我哥哥是兵马大元帅,寻人怎么要找他?更何况您要寻他,找个侍卫通传送了请柬就是,怎么还叫我……” “让你去你就去。”龙玥天瞪她一眼,站起身来。 毓妃这才发觉龙玥天真的愤怒起来,忙低了头,答道:“是,臣妾这就去。” “今夜亥时二刻,在金雁阁。”龙玥天冷冷丢了这样一句,扭身丢下毓妃,急急离开。 此时已交暮春,王府花园中绿意盎然,一派和煦日光,****融融,龙玥天步步走过花园,身畔便是花树缤纷,山水亭台,他却整个人如坠入了寒冰深渊一般,遍身的空气之中,几乎要凝结出霜雪。 孟潇潇到底去哪了? 她失踪的当日,风音已传来信息,确证并无与孟潇潇有任何相似的人,从王府内被替换出去。但她言语行为中破绽处处,又可确定,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真正的孟潇潇。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若说是刻意假扮,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破绽?如果是碰巧,又怎么可能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和孟潇潇长得那么像? 龙玥天本想暂且先不要揭破她的伪装,抵挡一阵,再看这个假孟潇潇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谁知还没等一天,连这个假孟潇潇也连影子都没了。 这失踪也失踪得蹊跷,当时在现场的只有相府二夫人,而她也受了惊吓,稀里糊涂什么也说不清楚。 散开人去找,却全无踪迹,谁也没看见哪个方向有人进出。莫说提督卫队,大内侍卫,就连风音带了影卫去搜寻,居然也全无任何线索,难道说,孟潇潇当真是被妖怪变没了不成?还是说,真假两个孟潇潇的突然消失,是假的在掩护真的?趁龙玥天被假的稳住,真的已然逃远,然后假的再消失? 不对不对,怎么想都不对…… 龙玥天一对俊眉,眉头越皱越死,蹙起的眉间现出一道深深的缝隙,愁肠百结,不得其门。 忽然眼前,一道绿影飞快冲来,这人一身短打,箭袖靴子,全是竹绿色,上半张脸上戴了半面翠绿上描着金色花纹的面具。抬眼看到龙玥天,居然并不行礼,只是笑了笑,懒洋洋地问道:“轩王爷,我家主人问你,你的王妃,是否真的不见了?” 第30章 躲藏,焦急搜寻 龙玥天眉梢一挑,怒容便毫不掩饰地露出来:“凌风音,你搞什么鬼!这些消息你会不知道?”这个凌风音原本是他和玥辰从小的玩伴,也是他们两个共同的侍卫。只是自从他和玥辰闹翻了后,他也搞怪地分成两个装扮。 黑衣时,就听命于龙玥天;绿衣时,就称龙玥辰为主人。他乐意玩这样的把戏,连龙玥天也拿他没办法。 只见凌风音耸耸肩膀:“没办法,辰王爷非要我来问一遍,要知道,他一向最信你亲口说出的话的。” “他要听我亲口说,就让他来见我!”龙玥天急怒之下,双眉都竖起来,“是他不肯见我,又不是我容不得他!” “那些都是后话,吾辈自会转达轩王爷殿下的意思。但是,我家主人问的话,您还没有回答。”凌风音虽然话语傲慢,一张白面却笑得轻松自在,面具中连眼睛也笑得弯弯的,“我家主人问您,您的王妃,是不是丢失了?” “是!”龙玥天气恼已极,脸上不怒反笑,嘴角一弯,笑得格外恐怖,“你这兔崽子,回去告诉他,我这个回答,他还没有亲眼看见。他要看,就快来见我!” 凌风音听了回答,已抬腿站了起来,就准备走。听了龙玥天吼出的几句话,却又站住了身形,沉吟半晌,语音中忽然带出三分沉痛,道:“轩王爷,你可是糊涂了?别忘了,他早就亲眼看不到你了。” 龙玥天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被冻住一般,愣在当场。凌风音却再看也不看他一眼,身形一纵,便猛然消失在花树丛中。 “小姐!小姐!是我,芷儿给你送饭来啦!”黑暗里,灯影团团晃动,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来。 孟潇潇正睡得七荤八素,不知今夕是何年,听见声音越来越近,才不得已爬起身来,擦擦睡出来的口水,伸了一个老大的懒腰,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芷儿……现在我在下面,这是第几天了?” 芷儿一碟子一碟子,正在桌上摆饭食小菜,又有汤,又有羹,又有点心,色色俱全。听孟潇潇问她,便答道:“小姐,从您掉下来那天,已经是第六天了。怎么样?那个柜子,您打开没有?” 孟潇潇沮丧地塌下肩膀,摇摇头:“没有……” 她虽然是个现代人,但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密电码破译,什么fbi啊,克格勃啊,人家都是插上电脑一按按钮,哗啦啦到处都是数字,什么都有了。她哪有那个本事啊……那个柜子上的锁,虽然看上去很像是密码锁,有一排可以转动的按钮,但符号她根本就不认识啊,而且那个钮块难弄的要死,扭不了几下就手疼啊…… 孟潇潇怏怏不乐地坐在桌前,看见一桌子美食,立刻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不管了,先吃饭再说! 吃着吃着,孟潇潇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对了,芷儿,我这样天天在地底下呆着,你来送饭,难道外面的人都不会发现吗?” 芷儿嘿嘿一笑,摇了摇头:“您放心吧,这么大一个丞相府,藏您一个人的本事,芷儿我还有!不过……” “不过什么?”孟潇潇急忙追问,虽然屋中黑暗,但芷儿心思明朗,要捕捉到她脸上的一丝忧心并不难。 “不过,听说王府那边,轩王爷急得炸了锅……”芷儿越说越慢,声音越低,“不如,小姐您再呆几天就……回去吧……” 呃……听到“轩王爷”三个字,孟潇潇心底不禁微微一颤,那种暗暗的悸动,不是小鹿乱撞的心动,也不是扭曲恶心的厌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隐约的愧疚。 虽然孟潇潇不是因为自己而死的,但是,如果自己不死,她的计划说不定就能实现了。 更何况,在看到了孟潇潇那封情真意切的的遗书之后,自己怎么还能顶着这张孟潇潇的脸去见龙玥天呢?怎么能告诉他,孟潇潇已经死了,你现在看见的,只是她的躯壳?如果他知道了真相,那要如何,才能面对他呢? 其实孟潇潇也并不是一定要知道这地洞柜子里的秘密,她一直躲在这个地底下不肯出去,也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龙玥天,和地面上复杂诡异的局面。 芷儿见孟潇潇吃着吃着,放下了筷子,一语不发起来,顿时明白是自己方才说错了话,一时心急,便凑上来叫:“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呃……不,没什么……”孟潇潇咬了咬牙,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吃完饭,我就回去。” 芷儿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还是点点头道:“是!” 总在地底下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好不容易穿越来,总不能做一辈子缩头乌龟,万一这么呆下去,从大美女变成个白毛女,那就亏大发了。 而且,看孟潇潇遗书中的样子,她寻死是想要救龙玥天,那么她现在没死成,不也就等于没救成吗?孟潇潇虽然没什么本事,不能替她帮忙,但给她和龙玥天之间,传达这样一个消息,是一定能够做到的! 一时午饭风卷残云吃完,孟潇潇抹抹嘴,收拾好身上要带走的遗书,装着火羊皮的小盒子,和地洞里摸出来的夜明珠。便向问芷儿道:“这个地洞,你来往的倒比我多些。除了你每次来去的,在我房间里的地道,你知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通路?” 芷儿有些吃惊地问道:“怎么?小姐你不想回相府?” “呃……” 当然了,谁肯回去面对那个老妖婆啊!她这会儿见到自己,只怕把自己当鸡爪子啃了的心都有!她才不去见那个老妖婆呢!相府这个地方,真是有多远躲多远! 孟潇潇板起一张脸,故弄玄虚地道:“我有理由相信,相府之中还有那日劫匪的余党在。所以我还是小心为上。如果能不进入相府,自然是最好。即使是要回去……你也要给我弄一身丫鬟的衣服,悄悄潜出相府。” 芷儿想了想,歪头道:“小姐您这张脸,在相府谁没看熟啊?更何况这几日风声正紧,只要走出去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别的路,我也不认识。只有这一条,是我没有走过的。” 芷儿抬手一指,指着地洞中那扇木门,继续道:“我只知道这里的确是通的,至于通向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孟潇潇为难地皱了皱脸,勉为其难地问:“那,只要这地道通向的地方的确是京城,你就肯定认识王府,对不对?” 芷儿更吃惊了:“什么?小姐你要让我跟你一起走啊!” 孟潇潇挺胸抬头:“那当然!本小姐如此的……怕黑!如果让我自己走这条黑咕隆咚的暗道,还不把我吓死啊!” “可……可是,我怎么回来啊……”芷儿为难得小脸儿一皱,“这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半天时间,半天不在,府里肯定要追究我去哪里了,我又不能说这地道的秘密……” “怕什么,有我吃干的,就有你喝稀的!”孟潇潇拍怕胸脯保证。 芷儿立刻狡黠地嘿嘿一笑,两手拍掌道:“哈哈!我就知道,跟着小姐,就什么都不怕!” 孟潇潇心里有些感动,表面上却还作出个恼怒的样儿来道:“带你去没问题,但是你可要清楚,本小姐,是不认路的!” 芷儿乐开花地点点头:“好好好,小姐你放心,上了地面,我绝对认识王府怎么走。但是,在地底下的时候,小姐你可千万把嘴捂住,上次你在地底下尖声一叫,我的耳朵被震得聋了三天呢。” 孟潇潇气得直跳脚:“那都是因为你出现得太突然了!” “好啦好啦!”芷儿连忙妥协,手底下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对孟潇潇道:“那么,小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放了碗筷,收拾一件方便在上面走路的衣服,这就来。” “啧啧啧……这要是再揣个黑驴蹄子,黑金古刀什么的,再穿个蓝色兜帽衫,我就能cos盗墓笔记了!”孟潇潇举着灯,上上下下打量着木门后深幽的地道,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小姐你说什么?”芷儿探头过来问。 “……没什么没什么……”孟潇潇急忙岔呼过去,扯扯身上皂色的棉布衣衫,看得出尽管是普通棉布,这相府里的棉布和普通街上的棉布,还是不同,针脚格外平整,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缝纫机缝出来的呢。一时新鲜完毕,招呼一声芷儿,“现在出发!” 那通道内虽然黑暗,却并不逼仄,台阶也修葺得十分平整,看得出当年修筑,不是等闲手笔。 孟潇潇以前小说看得多,曾经看人写过,地下的通道空气常年不流动,都会比较浑浊,有的味道还十分不好。但眼前走的这一条,不仅没什么奇怪的味道,而且走着走着,似有若无还有一阵阵小风吹过。看来这个地道的另一头,必定没有封闭得很完整! 果然,二人马不停蹄,走了大约两三个小时,已经能明显地感觉到空气川流,带过一阵阵略显甜腻的香味。 孟潇潇抽抽鼻子,闻了闻,像是桂花、玫瑰、香粉混在一起的味道,这通道是通向脂粉铺子的?所以这是相府小姐走私脂粉的地下通道咩? 一旁的芷儿却似乎不这么想,伸出小手拉了拉孟潇潇的衣角:“小姐……要不,咱们别走了。” 第31章 逃脱杀机 “啊?为什么?”孟潇潇十分不解,眼看就快到陆地上了,为啥还不走了?“你是不是累了?来咱们坐下来,歇一会儿。” “不是不是,我不是累了。”芷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压低声音道,“我觉得,出口可能不是正经地方。” “不是正经……”孟潇潇忽然就明白了,哎呀,那岂不就是****? 人家都说,穿越了一定要去一次****,孟潇潇本来还很忐忑,不去把,这旅游景点不走完太不好了。去吧,自己身为王妃,又不认路,可怎么去呢?这下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旅游景点自己送到眼前,不去白不去! “我宁可冒这个风险,也不能冒生命危险回相府去!”孟潇潇把芷儿的手死死一抓,往怀里一揽,“你放心吧,我是你主子,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孟潇潇心中给自己加油鼓劲,鼓得热闹,脚下的步伐也有力起来。 一时转过一道缓缓的拐角,抬眼就能看到光亮。孟潇潇正心里发怵,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条秘密地道的入口,为何居然都不封死。走上前去细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堵巨大的玉墙,挡在了出口外面。 这玉墙似乎是天安门金水桥上那种汉白玉,隐隐能看出,对面浮雕了巨大的花纹,几幅高大的长玉板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微微的拱形,将秘密洞口挡在背后。因着洞口里是黑的,若是从外面往里看,无论如何也看不到里面有个洞口。 这设计真是颇具机巧,但赞叹之余,孟潇潇还是开始头疼,从这个堵住出口的玉墙要怎么出去呢…… “小姐,我们要怎么出去啊?”芷儿在一旁添乱,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孟潇潇无语地看了看她:“我也不知道啊,一起来研究研究……” 因着这玉墙看去,只有一手来厚,略有几分透光,虽然看不清外面是什么场景,却看得出,外面暂时没人在走动,现在做些动作,算是安全。 孟潇潇和芷儿两人,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玉墙的接缝,并没有什么松动,或者看上去可以打开的地方。一时正有些一筹莫展,忽然孟潇潇一眼看到,这玉璧的图案,看上去有点眼熟——是一只有些像麒麟,又在背上生着一双翅膀的魔兽,腾着云雾,张开血盆大口,在吞咬一个圆球…… 咦?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图案呢? “啊!怎么忘了!”孟潇潇把额头一拍,在身上一顿摸,摸出那个装着火羊皮的漆器盒子,盒盖上的图案,也是一个魔兽,虽然兽身并不太一样,但盒子上的神兽也咬着一个球!和这个玉墙上的球,图案纹样正是一模一样! “小姐你看!”另一边,芷儿似乎也看出了什么门道,跳着脚指着道,“你看,那里有个洞!” 随着她的手指望去,那玉墙背面,在双翼麒麟牙齿之间的位置,有一个圆洞,看样子大小,正好可以把漆器盒子放进去。莫非,这个就是钥匙孔?而盒子是钥匙? 趁现在没人,试试再说! 二话不说,孟潇潇踮起脚伸直胳膊,将那个漆器盒子放了进去,刚刚才一松手,只听整个玉墙轰隆一声,就像地震了一般,以左边柱子为轴心,缓缓地移动起来! 孟潇潇和芷儿赶快趁着缝隙,从玉墙露出的缝隙里溜了出去。人才一出去,转了还没有90度的玉墙,又自动在缓慢地合拢。 还好玉墙移动的十分缓慢,孟潇潇捂住惊跳的心口,又蹦起来把那漆器盒子拿回手里。 直到玉墙合拢,院落里依然一个人也没有!运气太好了! 孟潇潇四下望望,这里是一座三层楼坊的天井,楼坊雕饰得十分华丽,赤色柱子上雕着金色的蝴蝶翩翩飞舞,朱红栏杆上各色花朵穿满,二楼三楼的阳台上挂着俗艳的五色纱帘,看得到宽敞的楼梯和豪华的局座。 到处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地道里一样的甜腻脂粉香气。 这里必定就是****咯…… 看来服务行业现在正好是休息时间,虽然有些遗憾,但不被发现也是一件好事。孟潇潇回头,见芷儿身在此地,已经唬得脸都白了,忙拽了她一把:“还发什么呆,快走就行了!咱们要从哪边出去啊?” 芷儿精神一震,四下望望便认出了后门的大概方位,指着道:“那边那边……”便和孟潇潇一拉一拽,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此时两人却都没有看见,高楼之上,一弯五色纱帘的背后,转出一个身姿曼妙的紫衣女子,一双丹凤眼中,波光流转,转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意味,唇边一抹冷笑,极低地声音自言自语道:“果然是你……” “你说什么?”龙玥天猛地站起身来,向前一步,一手急急扯住凌风音的肩膀,几乎把他的衣服给揪下来,一手指着他的鼻子,似乎只要他敢说谎话,就一拳揍在他脸上似的,“你说有人看到孟潇潇在华月馆!” “属下的消息绝对确实,但也可能……可能是有人假扮。”凌风音被龙玥天这样猛地一问,语气倒有几分含糊。 “她在那做什么!”龙玥天急得,额头上点滴的汗珠几乎都可看见。 “消息不能确知,只知今日午时一刻,有人看到她和一个女子从华月馆的后门跑出来。”凌风音也看得出,虽然孟潇潇曾经是个被冷落的王妃,但是在这位轩王爷心目中,却是一点也不曾轻看了她。 “这么说,难道……这几日她都是陷落在那里?”龙玥天这样一想,不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头顶,他现在无法确定,这个在****妓馆出现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孟潇潇,即使是假的……也顶的是王妃的头衔…… 不行,不能就这么轻易把她放在外面东奔西走。若是当真没有下落,也就罢了,此时既然已经有了蛛丝马迹,不管真假,也一定要找回来!龙玥天思量至此,猛一挥手,大声命令道:“来人!备车马!” 凌风音吃了一惊,忍不住抬起头道:“王爷,您……?” “对。”龙玥天点了点头,“我要亲自把她找回来,现在就去。” 东翔国的锦都十分繁华,一条大街上足可并排跑过三辆马车。也不知是赶上了市集,还是日常便是如此繁华,街道两边摆了各色铺面,小摊。售卖些衣料,首饰,小吃,字画。与现代的小商品市场,倒也十分相似。 “小姐小姐!”芷儿看似不经常出门,逛过半条街,手里拿了一堆糖果点心,扔是欢快地乐不思蜀,“你看那个,那个好像很好吃!” 孟潇潇深恨自己没有预见性,中午吃得太多,刚刚又不知节制地多吃了两串玫瑰肉。可恨孟潇潇的胃袋实在太小,此时已经撑的快要走不动路,抬头看见芷儿所指着的摊子,是一个卖糖葫芦的,不禁哑然失笑——看来自己今天,是要把穿越的景点和纪念品都领略一番啊! 孟潇潇本来是北京人,自然清楚糖葫芦是不可能在春天卖的,但胃中涨满,吃一两颗粘了糖的山楂也是好的,便向芷儿点了点头,跟在蹦跳的芷儿身后走了过去。 一边等待着芷儿,去挑选那红红的山楂串子,一边回头扫过糖葫芦旁边几个小贩。旁边的小贩卖的是些古董小玩意儿,有牛骨戒指,一些雕了花的异族小匕首,又有十分旧的青玉雕的香炉盖子,蒙了尘有些绿的铜钗……正漫不经心地扫着,孟潇潇的目光突然被一样东西吸引,心头骤然就是一凛! 那是一件雕件,墨黑色的玉石上雕着一个动物,像是一只墨色的飞鸟,似是凤凰,又比凤凰多几分雄浑威仪,并不袅娜,它伸展双翼,脚下踩着一个鸡蛋大小的圆球,圆球也是同一块墨玉雕出,却是镂空的,那圆球的图案纹样,和自己手中的漆器盒子上魔兽所咬的圆球,一模一样,和刚刚玉墙上那只双翼麒麟口中的圆球,也是一样的! 孟潇潇心中一动,不由自主便蹲下身去,伸手拿起那个墨玉的物件,抬头想问摊主多少价钱。 谁知一抬头,却见到那摊主头戴一顶帽子,将脸全都埋在阴影里,唯一能看清的,是一双锃亮发着寒光的眼睛,和一抹阴森可怖的狞笑! 孟潇潇抬起头来,只见到摊主帽子下的阴影中,两道亮的如鬼的眼睛,和狰狞的笑脸!登时吓了一跳,张口就要叫一旁的芷儿。 谁知那人动作快如闪电,孟潇潇嘴才一张,黑影一纵,那人一双如铁钩般冰冷坚硬的手,已死死捏住她的咽喉! 孟潇潇浑身一凉,再奋力时已挣扎不动,两手扒着那人的手指,居然像是摸到石头一般又冷又硬,眼睁睁看着那人诡异的笑容,简直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可怕。 芷儿一回头看见动静,吓得一嗓子尖叫出来:“小姐!” 街道上的人群这时候才突然惊觉,轰隆一下便人潮涌动,如一颗石子投进了池塘一般纷扰起来,离得近得纷纷往远处闪避,离得远的又都冲到近前来看热闹。 孟潇潇两眼已经一阵阵漆黑,但那人的手指力量实在太大,一丝一毫也无法撼动。 那人似乎就是等着孟潇潇快要昏厥的时刻,这时竟站起身,将孟潇潇从地上提了起来,张开口,嗓音喑哑怪异,简直无法挺清楚:“孟潇潇,你还认得我吗?” 第32章 箭雨,英雄救美 孟潇潇一时气血上涌,差点气死——这就是很多影视剧里犯得愚蠢错误啊!你把我掐的这么死,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管我认识你还是不认识你!我都回答不了啊!你也太不给人留活路了! 她这样想着,玩命挣扎,脖子和头一定也不能动,脚下和胳膊也渐渐冰冷,没有力气,一动也不能动了。 耳边那个怪人兀自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嘶哑地道:“我等了足足五年!直到今天!我终于等到了你!现在你就……” 嗖地一声破空之声,一道银光飞过,打断了怪人的自白。 原来是一枚短飞箭从天而降,一举刺向怪人的胸口。那乌黑的怪人扭身一躲,手劲略有松动,孟潇潇急忙扭动全身的力气,两手掰着它石头一般的手指,奋力挣扎起来。 无奈孟潇潇的身体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姐,即使是现实世界的孟潇潇,也只不过是个体育成绩刚刚达标的普通大学生而已,跟这种会武功的怪力恶人压根就不是一个档次。她费劲力气,只能让自己的脖子稍微松快一点,勉勉强强恢复一点呼吸,却压根不能挣脱。 这时刚刚有箭矢飞来的方向,忽然嗖嗖嗖,又飞来三道银光,道道准确,只逼怪人的头脸,那人目光一凛,似乎知道来者不善,手臂一收将孟潇潇强行拽在怀里,扭头轻轻一攀一跃,便翻上了房檐,似乎这就要飞檐走壁地跑掉了。 孟潇潇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体统,急忙放声大喊;“快来啊!救命啊!” 不知是她喊了的关系,还是有人计划周密,这时从相反方向,又飞来一阵箭雨,道道银光如雷霆霹雳一般破空而来。 孟潇潇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冷汗都吓出来了,妈呀!你们怎么不注意保护人质的安全! 那人被前后的箭雨堵住,只得一时站下脚步,飞起身形蹬踏在房顶上,挥臂左拨右打,他的袖中似乎包了铁片,箭头碰在上面砰砰作响,还闪出电火花来。 孟潇潇被他夹着乱晃,又喘不过气来,一时晕头转向,眼冒金星,什么方向感统统失灵。迷迷糊糊之中,只听见远远地一阵马蹄和金属声传来,一个黑影向这个方向扑过来,空中如霹雳一般闪下一道蓝光,一个声音大声吼着:“放开王妃!” 救兵……是救兵来了…… 孟潇潇竭力抬头想看清救命恩人,却只能看得到一身黑衣,一把闪着寒冷蓝光的刀在半空中挥舞成团,招招凌厉地进攻挟持自己的怪人。但是,似乎这个救兵的武功并不足以盖过怪人,这个怪人夹着一个人,居然还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地与他招招推打! 而且打了一阵子,似乎来救她的黑衣人,已经落了下风,招数之中变得有些吃力。 孟潇潇心想这怎么行!好不容易来个人救我,还打不过!这太给王府丢人了吧!一时心急,忽然想到自己距离这个怪人这么近,也是可以想想办法的!急忙举手往头上摸,将头上一根金钗拔下来,照准怪人的胳肢窝,就是猛劲一扎! 那怪人显然没料到有此一招!纵然武功高强也抵不过这样的损招!整个人就是一跳,拽紧孟潇潇的胳膊猛地一抖,险些把孟潇潇扔了下去。但他另一只手要与黑衣人对打,分身不暇,拿孟潇潇一点办法也没有。 孟潇潇一见这招很灵,大喜!急忙抡圆了胳膊,瞄准了怪人的胳肢窝和肋叉子,一下一下有一下!没完没了地扎啊扎啊扎!虽然自己力气小,但保管叫他又疼又痒又难受! 那黑衣人见她这样动作,不由大为欣喜,高声道:“多谢王妃相助!” 孟潇潇心想,你别那么多废话,赶紧把这个怪人给我打跑才是正经! 但那怪人不愧奇怪,虽然看得出斗得勉强,胳膊抖动不已,却死也不肯松手放下孟潇潇。这样下去,孟潇潇最多刺个一二百下,胳膊也就软了,而黑衣男,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正在僵持之下,忽然一道白影急速由远及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潇潇!” 孟潇潇这时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对这个声音,这个名字,已经是如此习惯,他这样的呼喊一声,竟然像是黑暗中闪起一星儿光点。 曾几何时,她曾经以为自己与这个异世界的王爷,只不过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关系,或者一个间谍和警察一样的关系。但不知不觉之中,也许,她已经把这个男人当做一种不同一般的存在? 她禁不住挥舞起双手,竭力寻找着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用尽最大力气呼喊:“龙玥天!救我!” 那一道白影,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天神,带着一股劲烈的朔风扑面威压下来。电光火石之间,能看到他的面孔,背后映衬着青天白云,道道金色的日光;眼前,有他的眉梢飞起如鹰展开的翼尖,眼中的光芒如霹雳与雷电;耳边,有他的雪白衣袂猎猎破空之声,有他的剑尖劈开空气的长啸…… 不知是不是幻觉,孟潇潇在恍惚之中,以为自己看到了,在龙玥天望向自己的一刻,那双俊美的双目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温柔的担忧。 不,即使担忧,也并不是对我…… 心头的失落还未持续一秒,身上便忽然一松! 原来怪人再架不住两方夹攻,不得不举手防御龙玥天的攻势,此时便一松手,竟是将孟潇潇从房顶上丢了下去! 孟潇潇眼睁睁看着地面急速靠近,立刻就要仙女下凡脸先着地了,吓得只能两眼一闭…… 咦?没有摔落在地上的感觉? 睁开眼时,才发觉一双稳健的臂弯搂在自己身上,龙玥天那一双俊逸的目就在眼前,定定地注视着自己,这一次,孟潇潇可以毫无疑问地确定,那双眼中,饱含着真挚的担忧与深情。 龙玥天望着她,抿起嘴角微微一笑,轻轻松开挽在孟潇潇纤细腰肢上的手,忽然展颜一笑:“你出去玩,怎么不告诉我?” 他那样一笑,满是阳光的味道,像是小狗,又像眼中落了最亮的星星。孟潇潇脑子全都乱了,什么比喻都胡乱一团冒出来,忘了自己是不是在笑,也忘了要说什么…… “我才没有去玩,我是……” 话还没说,孟潇潇忽然觉得不对,抬头看时,只见那怪人不知何时将那黑衣人的蓝色刀抢在手里,劈头盖脸袭来,黑影已到近前—— 那道致命的蓝光,就直冲着龙玥天的胸口刺去! “龙玥天!” 那一瞬间,孟潇潇没有时间去思考得与失,生与死,值得或者不值得。 她只知道,自己不由自主,就向前抢了一步。 那把蓝色的刀锋,就那么带着刃风,刺向她的身体,一道冰冷刺骨的光,像北风一样凛冽,直接穿透了身前身后。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受伤,哪里疼痛;甚至也没有看到,淋漓的鲜血如瀑布般留下,染红了身上的衣衫,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潇潇!潇潇!我不准你死……”耳边呼唤的声音已经逐渐失真,扭曲,遥远。像是一张扭曲的唱片,放在已经没了电力的唱机里。 孟潇潇? 那个名字,听上去,忽然就觉得,那样的陌生。 也许自己的灵魂,误打误撞,进入这个错误的时空,来承继了这个身体,本身就是一次命运的谬误。现在,命运之神会休整他打盹时发生的失误。历史将不会被改变,一切都将会回到它本来的轨迹上去…… 忽然之间,双腿便没有了力气,整个身子不知为何都歪斜掉;耳朵里充满沙沙的杂音,就像是无线电按错了接受信号;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场面像一块揉坏的面团,交杂着扭曲在一起,王府的草房,烧焦的人手,黑暗的地洞深处,仿佛有一个女人跪在地上绝望地哭泣……还有,最清晰的,龙玥天的脸…… “龙玥天……”孟潇潇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不是有人在听,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哪怕是最后一秒,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也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一定要告诉龙玥天—— “龙玥天……你听清楚,听清,我……” “我不是原来的孟潇潇……。” 意识终究归于一片黑暗。 孟潇潇做了一个梦。 梦见血一样殷红的晚霞漫天弥散,夕阳渐渐落下,云层蕴蔚出各种奇异的色彩,道道金光随着太阳的落下收敛而去。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演出渐渐收尾,结束,归于寂静。落日就像是最后一幕的女主角,穿着金光闪闪的长裙,旖旎风情,靡靡菲菲。 她站在悬崖上,悬崖已经脱离了阳光最后的余晖,变得黝黑而阴暗。她有些害怕,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想要去追那夕阳…… 就好像追到夕阳,就能追到光明。但是往前追,就要跳下悬崖……她满心忐忑不安,心跳得像一只小兔子,决定不了,要不要跳?要不要跳? 龙玥天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的声线充满磁性和力量,是一声叫唤:“潇潇过来。” 第33章 真相 孟潇潇心里一动,深深呼吸,向前迈了一大步。 身子陡然一坠,便整个坠落入无底的深渊。 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孟潇潇没有睁开眼睛。 她耳朵里,能听到有人在轻手轻脚地走动,衣裙簌簌的细小声音;鼻子里,能闻到一点清淡的熏香味道,混杂着只要闻到就知道很苦的药味。 我没有回到现代。孟潇潇在心里,暗地怅然若失,叹了一口气…… 到底要不要睁开眼睛? 孟潇潇不想醒。 醒来就要面对这个世界上的麻烦。鬼一样的怪人,扑过来要杀人;面善心恶的生母,也好像满腹阴谋诡计;更何况……还有龙玥天…… 孟潇潇代替了他所爱之人,成为了王妃,成为了孟潇潇。 虽然这件事,也怪不到她孟潇潇的头上,但非她所愿。她对此一无所知,却要面对由此而来,纷繁复杂的局面。 不想睁开眼睛……怎么我没伤重不治成为植物人呢?孟潇潇这样想着,不自觉恼怒地皱了皱眉毛。 极其切近的地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你醒了?” 孟潇潇吓得,浑身一激灵,立刻就把眼睛给睁开了;睁开眼睛,却立刻就后悔了……是龙玥天。 他清俊的眉目,就在眼前;神色看似并不怒,却也并没有多少笑意。 环顾四周,孟潇潇发现,自己仍然还是躺在王妃卧室的凤榻上,床榻的帐子拉着,龙玥天半偏了身子坐在榻上,袖扣卷了两道,洁白如玉的手指中还捏着一块帕子。 这是? 孟潇潇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才发现那里全都是细密的汗珠,沁得头发都湿漉漉的。并且,抬动手臂,才能感觉到胸口一股极大的钝痛,像一块巨大而锋利的石头被埋在胸口深处一般,割裂而沉重地疼。 “你一直在出冷汗。”龙玥天说出话来,不知为何显得十分安静沉稳,抿起嘴角的笑意,也多了几分陌生的意味。说完这一句话,就停顿了下来,一双幽深乌黑的瞳,静静地望着孟潇潇,似乎那目光是一个黑洞,能把她吸进去;又像是一个读心的透镜,能把她里里外外,看一个通透。 孟潇潇疼得有些眼前发花,再加上心虚,便更怕他这样的目光,勉力深处手指,拽一拽有些挒开的衣领,小声道:“那……就让芷儿来给我擦嘛……” 龙玥天忽然安心地一叹,肩膀都垮下来,一时开心,便笑的眉眼都弯弯:“太好了,你还记得芷儿。” 孟潇潇眨眨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龙玥天却也不卖关子,微微向前凑了一凑,凑在孟潇潇耳畔很近的地方,压低声音道:“你应该还记得,你替我挡刀之后,昏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话?” 哦喽,坦白的时刻来了,本来以为要死了,留个遗言也算我厚道了。谁知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来躲去还是躲不掉。 孟潇潇抿抿嘴,鼓起勇气:“我……我那时候说,我不是……原来的孟潇潇。” 她说着话,就竭力扭头,试图躲开龙玥天自上而下,笼罩在她脸上的目光。 这张美丽的脸,根本就不属于我…… 这样一想,心中又怕,伤口又疼,胸口里骤然就酸涩得不行,眼泪根本来不及掩饰,早已经夺眶而出,滑出眼角,一滴滴流淌在丝绵枕头上。 一个意外柔软的触感,忽然出现在眼角,是龙玥天,他正捏着手中的丝帕,极轻柔细致,一点一滴,拭干孟潇潇眼角的泪;那种温柔的动作,简直……简直就像是个贴心至极的人! “你这是做什么……”孟潇潇脱口而出,胸口疼扯得厉害,不仅毫无底气,而且说话还带着哭腔,倒显得更加惹人怜爱了一些,“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是原来的孟潇潇,为什么还做出一副……同我柔情蜜意的样子?” 龙玥天听见她说这样一句话,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柔情蜜意。只不过,我要问你的事,不能叫别人听见。” 原来如此……孟潇潇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更不高兴了,简直疼得喘不过气来,赌气就“哦”了一声,便翻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瞧着龙玥天,等着看他能问出些什么来。 她不说话,倒轮到龙玥天纠结了。他糊涂的情况太多,眼下想问的也太多。刚刚这个假的孟潇潇睡着,他满脑子线头乱打结,一时人醒了,睁着大眼睛在等他问,他又想不出要问什么才最重要。干脆,就从最容易开口的问起:“你到底是谁?” 孟潇潇一时,颇有几分百感杂陈,真正的自己,终于要浮出水面:“我的名字,也叫孟潇潇。” 十日之后。 白胡子的御医爷爷,今日又来看诊。他说,孟潇潇当胸中了一刀,本是极重的伤,却很幸运,并没有伤到肺叶和心脏。所以细加调养敷药,百日之内便可痊愈了。 龙玥天那日,听了孟潇潇讲的长长一个故事。 听完,他只是点了点头。沉吟了一小会儿,便对孟潇潇说,现在她什么都不必担心,只要慢慢地养好了伤,其他事情都可再从长计议。除此之外,龙玥天就依旧是那副太平无事的样子,每日午后,便过来看看她,当着一堆仆从的面演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码,却再也没有好好地对孟潇潇说过什么话。 孟潇潇有些摸不着头脑,弄不明白,这个龙玥天,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一日天光晴好,芷儿将雕拦窗子统统开了,透些暖风吹进来。满屋洒了一地金色日光,窗外嫩绿的杨柳新枝,绿融融地随着风摇摆。 孟潇潇的胸口里不怎么疼了,精神也好,正窝在一堆软乎乎的锦缎垫子里头,一小勺一小勺,闲悠地喝银耳汤。 屋里的丫鬟们都散出去玩耍了,一个人没有。一时忽然就听见外头脚步响,龙玥天独自一个步入院子,推门便走了进来。 孟潇潇睁大一双亮汪汪一双眼睛,就那么望着他;也不打招呼——叫什么呢?叫王爷?她不喜欢这称呼。叫夫君,她不是这个身份。叫玥天?他们又没这么亲密。 今日的龙玥天却开门尖山,一扬眉梢,带着三分笑意道:“潇潇,你今日似乎是好些了?”龙玥天伸手潇洒地撩起袍摆坐下,笑着问她道。 孟潇潇眨眨眼睛,左左右右瞧了他好一阵,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好说:“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到底发生是怎么一回事?” 龙玥天点点头,眉眼之间染上一种氤氲的光,不无凄楚地挽起嘴角,仍是笑了出来:“好,我就从‘孟潇潇’这三个字来开头好了。” “孟潇潇是丞相的次女。据说她出生那一年,孟丞相自江州起复归京,短短半年便屡有建树,连升三级,官至一品。京城里都传言,说相府庶女孟潇潇命中有贵,必至凤位。我见到她那一年,我九岁,她七岁。那是在我父王的赏花群臣宴上……” 那时小小的孟潇潇,穿着一件粉色的纱衣,站在一丛最艳丽的牡丹之中,阳光照着她的小圆脸,上面挂着天真烂漫的笑。 几个皇子也都还小,一窝蜂都跑上去,争着抢着同她说话。有的给她看新得的好看珠子,有的要问她是否爱听古琴,龙玥天费力地挤开两个哥哥,把捏紧了口的袍袖举在孟潇潇眼前,叫一声“潇潇!你看!”,便一松手,自他袖子里扑棱棱飞出两只彩蝶,一红一绿,飞抖在半空里翩跹乱舞,煞是好看。 孟潇潇睁大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小嘴半张,望着正得意非凡的龙玥天,愣怔了一下,转瞬“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时龙玥天才知道,原来还有人会害怕蝴蝶。 “所以,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孟潇潇又拾起银耳羹,品得啧啧有味,一边听故事的一边喝甜丝丝的汤水什么的最美好了。 龙玥天望了她一眼,那一眼中的含义交杂繁复,百味杂陈:“不,她的青梅竹马,是我的弟弟,玥辰。” “玥辰?就是……”孟潇潇脱口而出,却急忙刹住了口……那个竹林里的俊秀盲眼青年,那个淡定如水,温润如玉的轩王爷玥辰;那个,似乎龙玥天非常忌讳的玥辰…… 龙玥天垂下双目,敛起森然起来的目光,微微颌首:“对,就是他,龙玥辰。” “孟潇潇的青梅竹马是玥辰?”孟潇潇听得一头雾水,如果是漫画里的话,眼睛都要画蜗牛线了,“可是……那封遗书是怎么一回事?” 那上面明明写的是你龙玥天的名字啊,而且还有自称为轩王爷椒殿的字样。孟潇潇在地洞里的时候,把那封遗书上下左右,看了好多遍,绝对不可能有错。 龙玥天却微微眯起一双俊目,眸中闪烁映出狡黠与多谋,唇角含着一丝颇具意味的笑:“你也很清楚,孟潇潇之所以自寻死路,是为了隐藏一些东西。不叫人找到。既然她要的就是死无对证,再无任何痕迹,为什么还要留下遗书,在那里面写明诸般目的呢?” 孟潇潇眨眨眼睛,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遗书是假的?” “对。”龙玥天立即点了点头,“但难又难在,那里面写的,真假虚实俱全。除了说想跟我结亲一句,我可确知是假话,其他哪一句是确实的,我也很难判断。” “那,你和她,还有那个玥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孟潇潇在纷乱迷阵之中,一举选中了自己最有可能搞清楚的一个条目——三角恋爱! 龙玥天却霎时赧然起来,脸上红了白,白了红,变了三四回颜色,这才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叹口气道:“她喜欢的并不是我,而是我弟弟玥辰。” 第34章 炫耀,王妃威武 “他们两个从小便玩在一处,一直情投意合。那一次,她被我用蝴蝶吓哭了,还是玥辰用一个小燕子的风筝哄她不哭的……” 他说到这里时,忽然停了一停,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那双眼中暗下去的光,也遮住落寞与不甘。 孟潇潇心中一动,不及去思想,便伸出手,轻轻搭落在他小臂上;,是一种安慰。 不知道为什么会关心这个男人,如果说替他挡住那把刀,是因替代了孟潇潇的身份而生的愧疚,那么,现在对这个男人油然而生的关切,是不是一种非分之想? 伏在他臂上的手,颤了颤,却没有动。 龙玥天望着孟潇潇,目光中掠过隐隐的动容,他的手,也伸过来,手指落在孟潇潇左手腕的玉镯上,带着几分玩味地轻轻触着,继续说下去:“这副玉镯,名字叫做青鸟。我们十四岁那年,孟丞相因老母亲亡故,要回辽州故里守丧三年。孟潇潇同玥辰分别之际,玥辰将这副玉镯送给了她。但孟潇潇却只肯收一只,说是尚未婚配,不愿定情。” 说到这里,龙玥天把话顿了一顿,望着孟潇潇,问:“你觉不觉的有些不对?” 孟潇潇摇摇头,道:“她只是不想收太贵重的礼物吧。” 虽然孟潇潇不懂,但她也知道一副已然拥有一个名号的古董,绝对价值不菲。更何况送这副玉镯的,是一位王爷。 龙玥天轻点下颌:“这样想来,也对。她带着一只玉镯,随父亲回了辽州老家。但是过了短短半年,孟丞相就因故被急召回京。他回了京城,却没有带回孟潇潇。而是带回了一个噩耗,她失踪了。” “失踪?”孟潇潇一愣,一个丞相小姐,怎么就失踪了?难道像二夫人说的这一次,是被什么人绑架? “她这一次失踪,却不是无影无踪。而是被一个江湖之人劫走的。这个人十几年前,在江湖上曾经有过很高的声誉,名号唤作梧倚枫。江湖上皆知,此人大富,他曾在梧州开了一座‘飞鹤楼’,江湖人士只要路过,可以在那里随意居住饮食,甚至开局争斗,皆不必花费分毫。但忽然有一日,飞鹤楼夜半大火,一把火烧没了小半个梧州,烧死了楼里三位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英雄。这个梧倚枫,也就从此失踪了。” 孟潇潇开口就问:“那他带走孟潇潇,是为什么?” 龙玥天摇摇头:“这一层,我们尚猜不透,只知道他留了一封书,写了‘借贵千金一年期,期满完璧奉还。并无需半分赎金,请勿找寻’。孟丞相在辽州挖地三尺,撒开了人去寻找,却杳无踪影,没有她半分消息。原以为,这一年的期限只不过是一个虚言。我们曾经认为,孟潇潇再也找不到了。” 孟潇潇点了点头,心想,这样一个美女忽然被人劫掠而去,说是一年送回来,但哪有那么简单呢? “那时父皇母后曾劝玥辰不要再等。但他却说,他收藏了青鸟玉镯许多年,只是为了要送给孟潇潇。现在一只玉镯尚在他的手上,他势必要等到孟潇潇的音信,不论生离或者是死别,一定要将另一只玉镯戴在她的手上。”龙玥天说到此处,碰在玉镯上的指尖渐渐离开。 “但是后来,孟潇潇回来了?”孟潇潇忍不住开了口问。 龙玥天点了点头,继续说:“一年期满,当时在辽州等待孟潇潇消息的二夫人没有任何书信传来。孟丞相也以为凶多吉少。谁知道那年的清明节那一天,雨下的甚大,整个京城如是被雨水洗了一遍,傍晚的时候,丞相府忽然有一个女子敲门,浑身旧衣湿透,满头乱发,狼狈不堪。居然是孟潇潇自己一个人,回到了京城。” “自己一个人?”孟潇潇有些吃惊。突然觉得那个江湖人士,实在是很不够义气,你突然把人家家的小美女带走去玩也就罢了,送错了地方也就算了,怎么都不肯好好地送回家呢? “对,她自称是睁开眼睛,就在京城之中,从北城门附近,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回丞相府。那之后,她大病一场,有一段时间忽然跟谁也不肯说话,连她亲娘二夫人回了京城,她也不肯见面。” “有关她不肯见二夫人,我倒是非常有发言权。”孟潇潇郑重其事地道,那个二夫人诡异非常,又冰冷又恶毒的样子,必定是被人暗中给替换了,所以孟潇潇才不肯见她。 龙玥天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孟潇潇的意思:“她一度,也不肯见玥辰。玥辰曾经在她房间门口,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不停地敲门,对她说话,可是她却毫无半点回应。” 孟潇潇听着,没有说话,心里却悄悄想她必定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才不肯见玥辰。 “半年之后,左丞相叶昀一夜急病,忽然与世长辞。他手中的权柄,就一夜之间落在了孟相身上。因着这件事,父皇突然决定指婚,要以一点金砂御笔,将孟潇潇许配给我与玥辰之中的一个。这个消息传出的当天晚上,孟潇潇忽然着人传话,说要见我。” 孟潇潇心头忽然一酸,这个孟潇潇这般行事,的确如当初所闻,是一位高高在上,性情倨傲的女子呢。 “她对我说,她可以嫁我,但不能嫁给玥辰。” 孟潇潇心头一凛,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便落在龙玥天脸上,但她却咬住了牙齿,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因为她不爱你,所以才敢嫁给你;即使带来祸端,也不会落在她的所爱之人玥辰身上。 “我开始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劝我喝下了含着迷药的酒水,醒来之后,我便与她躺在一起……如是这般。后来,这另一只青鸟玉镯,居然却是靠着送去聘礼的因由,由我把它戴在了孟潇潇的手上。”龙玥天垂目望着玉镯的目光,多了几份复杂,说出这句话的口气,多出了几分讽刺。 “但是……我不懂……”孟潇潇听到这一段三角恋爱告一段落,便赶紧提出一个悬疑在心中多时的问题,“难道玥辰就对这件事,居然没有什么意见,肯随随便便就放手吗?” 龙玥天的脸上,忽然掠过一道闪电,眉头一紧,神色便严厉起来:“当然不是。他与我……他与我……” 他停了一停,忽然一咬牙,痛彻地道:“他为了重新得到孟潇潇,对我下了战书,誓言要与我决斗生死。” 哇决斗?这太离谱了吧……虽然为了爱决斗什么的倒也不稀奇,但那个是双胞胎哥哥诶!玥辰还真是深情大过天。诶?不对啊! “不对啊!”孟潇潇脱口而出,“玥辰是盲眼的啊,怎么可能跟你决斗呢?” 话一问出口,孟潇潇立刻就后悔了,知道说错话了。因为龙玥天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其痛彻心扉的追悔莫及。 “玥辰他,并不是天生盲眼。正是因为我们决斗之时,出了意外,我一掌打在他的慧明穴上,他这才……这才……从此不能视物。”龙玥天这样说着话,语调极其低沉,把头急急地一低,眼眶边便微微潮红了起来。 孟潇潇一下子急得有些不知所措,一伸手,便把龙玥天的手握住:“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件事。” 龙玥天却抬起头来,唇角哼出一个冷笑:“不,不怪你。即便要怪,也该怪我才对。若不是这件事,我也不会做这个王爷。” 孟潇潇一时不明所以,急忙问:“什么?你不是轩王爷?” 龙玥天望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便被外面传来的人声打断了。 脚步声近前,是芷儿急步进来通传,脸色上有些惶惶然,左右看着他们两人道:“王爷,王妃,毓妃娘娘来看王妃娘娘了。” 龙玥天眉头一皱,低声道:“她来做什么……” 孟潇潇撇撇嘴,从鼻子里凉凉地哼一声,回答他道:“当然是来示威的,不然你以为呢?黄鼠狼给鸡拜年,难道是请公鸡喝老白干么?” “老什么?黄鼠狼拜年?”龙玥天忽然定定望着她,像突然之间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 “怎么?你们这里没有这句话啊?就是说,有对头来示好,肯定不是好事。”孟潇潇解释了几句,一耸肩,“真是倒霉啊,明明不是我的对头,平白无故地,我就非要跟她杠上不可。咦?你看着我做什么?” “不,没,没什么……”龙玥天脸上流露出一种孟潇潇看不懂的神情,像是高兴,又像藏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不让人知道似的。他转头看看外面,忽然伸手按住孟潇潇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欺负你了。” 肩上的手掌,宽大有力,透出厚重的温度来。孟潇潇的心底,禁不住隐隐地突突搏动起来。 院子外面,接接连连,传来了众多的脚步声,环佩声,衣裙相接之声。随着它们一步步接近,孟潇潇心里暗自黑线,这毓妃今天来,是多大的阵仗啊?上次她的丫鬟珍珠在自己的院子里吃了亏,这是要往回找补么? 既来之,则安之……孟潇潇伸出手拽了拽龙玥天的衣袖,见他看向自己,便拍拍自己身边的床褥道:“坐上来。” 龙玥天看看她,似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 “当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孟潇潇摇头晃脑地,教书先生念书一般说了八个字,“她既然是来看王妃的,那我总得有个王妃的样子嘛。” 第35章 美貌奸妃 “这就是你王妃的样子?”龙玥天一边飞快地脱掉鞋子和外面的长衫,一边贼笑着,指指被孟潇潇弄得一片狼藉的床褥和一堆垫子,还有揉皱了的被子,床边小几上丢了一堆零食,茶水,还有喝了一半的银耳羹。 “对了!”孟潇潇一眼望见银耳羹,直接把龙玥天促狭的玩笑抛到九霄云外,一把捞过来,塞到刚刚坐好的龙玥天手里,“喂我!” “啊?”龙玥天一双俊长的眼,一下子瞪得圆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怪异的奇闻异事。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 “我说,喂!我!”孟潇潇字正腔圆,把脸正对着龙玥天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说完来不及等龙玥天回答,立刻扭头向外面道:“芷儿啊,我实在起不来,请毓妃娘娘这就进来吧!” 芷儿和一众丫鬟在外厅行礼的声音传来,“给毓妃娘娘请安,毓妃娘娘万福……” 龙玥天急忙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在孟潇潇耳边急促地叨叨:“你说什么你让我喂你吃银耳汤?你知道不我可是王爷诶王公贵胄哪有王爷喂人喝银耳汤的这多低三下四我才不……” “才不什么啊才不,是你自己说了要帮忙不让她欺负我的,这会儿瞎傲娇什么啊!这叫爱侣情趣你不懂就别瞎说!”孟潇潇也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念叨了龙玥天一顿。 龙玥天一愣:“情趣?” “对啊,情趣。”孟潇潇不解地看看他,“有什么不对的?” 龙玥天的脸色,眉宇之间,忽然变化出一些****不清的颜色来:“没什么不对……只不过,咱们可以让毓妃进来了……” “哦!”孟潇潇这才意识到,毓妃已经在卧室门口了,连忙道:“毓妃娘娘请进。” 话音未落,忽然一股力量带的自己身子一斜,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歪着身子,像只猫似的窝进了龙玥天的怀抱之中。而刚刚那个一把把自己拽趴下的罪魁祸首龙玥天,正斜飞着一双得意非凡的眸子,笑着从牙缝里悄悄的蹦出一个词儿:“情趣,情趣!” 于是毓妃一进门,迎面当头,一眼看到的是龙玥天将孟潇潇搂在怀中,两人一道窝在凤榻上的一堆绸缎软垫子里。龙玥天一手是银羹盏,一手是银汤匙,正笑得如蜜糖般甜腻,作势欲把银耳一口一口地喂入孟潇潇的樱桃小嘴里。 “王……王、王…王爷!”毓妃被这个场面吓得,又惊又气,都结巴了,若不是今天带的钗环太沉,重心移动不易,她早就一个倒仰摔倒在地。 “毓妃啊——”龙玥天举重若轻,笑嘻嘻地一挥手,“你王妃姐姐受了伤,行动不便,我在这里帮她一些小忙。你且自便坐下就是。” 孟潇潇也跟着龙玥天的样子,笑得一脸欢脱:“是啊是啊,毓妹妹难得来看我,可惜我却正有伤,不能起来。来人哪,上茶!” 她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毓妃,一直只是听说,孟潇潇掉进莲塘里时,只有她的丫鬟在园子里;又见了她那个跋扈的丫鬟珍珠;时不时的,偶尔芷儿和屋里的小丫鬟还会念叨几句,毓妃娘娘待下人很是刻薄。 在孟潇潇心中,一个美貌浓妆奸妃的形象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但一直久闻大名,到现在才终于看到了一次,只见毓妃一张白白的鹅蛋脸儿,眉眼具是十分鲜明,唇瓣上裹了一层浓浓的胭脂。不负盛名,的确是一位浓妆美人。又有一头乌发,浓密黑长,高高地挽了个别致的发髻;孟潇潇叫不出名字来,却能看懂上面一根根,一弯弯,金灿灿镶嵌着宝石的发簪,都意味着她富贵的身份和实在略显俗艳的品味。 这等繁复妆扮之下,毓妃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绿,一阵紫一阵黄,变来变去像花灯一样好看,最终定在了煞白色上,轻轻咳了一声,居然就四平八稳地捡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酸酸地道:“王爷,王妃在上,臣妾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禀报您们一件大事。” 龙玥天的眉头,极其微弱地蹙了一蹙,孟潇潇离得切近,看了一个满眼。 “哦?大事?”龙玥天终于将最后一点银耳羹喂进孟潇潇口里,如释重负地将银盏丢回小几上,施施然地问道,“是什么事啊?” 毓妃细眯了眼笑着,娇羞地一偏头,卖起了关子:“王爷,此时当着王妃的面,似乎……不太好说。” 孟潇潇内心里开始翻白眼,当着我的面不好说,那就是那点子糟心事呗……恩,你说的对,这个我不想听,你们快滚出去外面说好了! 这样想着,脸色就开始往下沉,却被龙玥天一回头瞧见,立即笑了:“你放心,王妃大人有大量,不会取笑于你,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孟潇潇一听,气得瞪大眼死死盯着龙玥天,喂!你这摆明了是故意气我啊! 龙玥天大喇喇摆出一副“我什么也没看懂”的脸,伸手搂着孟潇潇,对仍然在扭捏的毓妃道:“你说啊!” 毓妃见实在揪不到和王爷单谈话的机会,只好放弃,无奈地抿抿嘴。一时又换了一张喜悦无限的笑脸出来,直瞪瞪只看着龙玥天一个人,大声道:“王爷,臣妾是要说一件大喜事,臣妾可能有喜了。” 一片沉默。 屋中骤然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孟潇潇忽然,只觉得一大团干棉花,硬生生地塞进了她的喉咙口,塞进了她的胃里,肚子里,又干又涩,又堵得一丝气也不透,又是胸口里每一寸都疼痛。 在心里强迫自己,想着这是应该的,人家本该便是正经夫妻;又有一股情绪,似乎是愤怒,其中又夹杂这酸涩,夹杂着不甘心,像永远不肯驯服的野兽一般乱撞乱冲,叫嚣吼叫,似乎要毁坏掉什么才能罢休。 “你……你有喜了?”龙玥天反问的口气,听上去竟是冰冷,居然没有一丝欢喜的意思。 毓妃却是笑得,如春花盛放一般,满面红光:“是,臣妾有喜了。一早已经请御医把了脉,只是我心里高兴,所以才亲身前来,禀报王爷与王妃。” 说着这句话,毓妃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又往孟潇潇这边瞥了一眼,这哪里是禀报,分明就是示威来了。 孟潇潇一时脑子里的嗡声低落了些,心神也稳定了些,正准备咬着牙说一两句祝福的话。忽然身边一空,龙玥天人已经站起身来,硬生生对毓妃命令道:“过来外堂说话。” 眼看毓妃便笑逐颜开,飞快地跃起身,一身花团锦簇的裙袍,扑过来挽住龙玥天的手,就要往外走。 “慢着。”孟潇潇脱口而出,“王爷刚刚也说了,有什么话,就在我面前说吧。” 是好是坏,横竖不过就是一个姬妾生了孩子。既然落入这样的世界,早早晚晚,总归要面对这种残酷尴尬的局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我肯定无法避免,那么一切的伤害和真相,就干脆一起来好了。 “你好好休息,身子要紧。”龙玥天整个人都忽然变得死板板地,说出话来,也像石灰一样苍白,一碰就碎成渣,“我们先去外面说一句话,不要影响了你……” “王爷。”孟潇潇忽然冷冷地截断了龙玥天的话,她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只知道说出话来,都不像往日那个乐呵呵的自己,听上去是那么冰冷而固执,近乎是执拗,“我为王妃,就是这个王府的女主人,毓妃有喜这么大的事,王爷不想让我听,又想让谁听呢?” 龙玥天却为难地一摇头,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向毓妃,又回头为难地道:“我是有话要问她。” 孟潇潇正在气头上,干脆不给他留一丝活口,下巴一抬道:“要问就在这里问好了。有什么难言之隐啊?这里又没有外人!” “这……”龙玥天见她的样子,一时哪怕有千言万语,也难再辩驳,只好点点头道,“好。那就在这里说。” 毓妃怏怏不乐地,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来,眨动一双描得乌黑的大眼,点了点头:“王爷有什么话,请问吧。” 龙玥天的脸色,忽然就阴沉下来,剑眉低低地压着一双乌目,低声问道:“毓妃,我要问你的是,我究竟是在何时与你同房?” 孟潇潇傻了,啥?何时同房?这种事……你不知道,还有谁能知道啊! 孟潇潇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三十多岁,忽然就要像个居委会大妈一样,去操心这些鸡零狗碎,老婆长丈夫短的计划生育问题。一时间真是百感交集,独怆然而涕下,真想呼唤神仙带她回现代好了……刚刚自己干嘛那么嘴欠啊,充什么当家主母啊……现在真是后悔,不想听都来不及了…… 毓妃得意地瞟了一眼坐在榻上气得冒烟的“孟潇潇”,一时身心无限舒爽,举着一块丝帕掩住口,做娇羞状:“王爷,这个事,您怎么会不知道呢?” 龙玥天板着一张脸,纵然尴尬,此时却马虎不得,直口斥道:“既然我问,你就给我说清楚,要不然也就不必你多说了。” 这一句重话,唬得毓妃脸色一白,眼睛眨眨,几颗眼泪像神仙变得一般,就呼啦啦往下流,边哭边道:“王爷,你不记得了!那晚你因王妃被掳去之事,叫我哥哥过来,当晚多饮了几杯酒,不是就睡在我房里吗?” 第36章 心死 “这……”龙玥天脸上显出疑惑的神色,证明他自己也想不起,那一晚,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王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孟潇潇沉了沉声,端端正正地坐起身来,抬头两道目光如炬,直面着龙玥天,“为夫者听闻妻妾有喜,怎么先问这一句?这岂不是污蔑她有红杏之嫌?” 果然第一印象根本就没有错!渣男就是渣男,听到这样的事情,还要怀疑不是自己的责任!真怪不得孟潇潇不喜欢你!早知道,我也压根就不会喜欢你!不对,是我根本就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其他的一切,都是错觉才对,错觉! 龙玥天愣在那里,不及回话。 毓妃却忽然娇声插了进来:“王妃果然英明贤惠,为臣妾做主,不愧是王爷的贤妻。王妃这样贤惠,可为王爷挡刀,我们做姬妾的,一般般也只能替王爷延续血脉罢了,并没那么大的本事;再者说,就是有这样的心,也没有那样大的祸端啊!嘿嘿。” 嘿嘿!你嘿嘿个屁啊嘿嘿!我替你说话,你倒来找我的岔!什么意思?说我自己惹了祸事,替王爷挨刀也是活该吗? 孟潇潇气得,真想抓起银盏子拍到她那张浓妆艳抹的花脸上去!还没等说一句话,一时气恼,胸口一阵作痛,一口气上不来,便两眼发黑…… “潇潇……”龙玥天却似乎立刻看出她的情况有些不对,上前来轻柔地扶住她的肩膀,细细探看一番,“你怎么样?” “要不要臣妾去叫御医?”毓妃也假惺惺地凑过来道。 龙玥天横身挡住了毓妃,一抬头,便冷冰冰对毓妃命令道:“你可以走了。” 毓妃却有些不肯,扭着身道:“王爷,臣妾是想让御医来给姐姐看看,也好顺便再把一把我的喜脉……” 孟潇潇刚刚醒了一点,听见这一句,心口像被人死死拧了一把,一股剧痛袭来,哎呦一声,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地昏了过去。 一片黑暗里,隐隐约约,听见龙玥天爆喝厉声骂人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自己做了一个胡天大美梦,还是他真的把毓妃给骂跑了。 暮春的夜晚,天气已经不再寒冷。刚刚翘出新芽嫩叶的枝杈上,总凝聚着一点莹润的水汽,像是妙龄女子的面庞一般,笼罩着令人迷醉的朦胧气息。 花园里静谧得出奇,风掠过树梢的声音,泥土微微开裂的声音,都几乎清晰可辨。 只有竹林之中,在高高的梢头上,新生的竹叶随着夜风微微摇曳的簌簌声,扰乱了这一片安静。 竹声之中,小径上一步一步,走来一个人。 来人银白云锦的衣袍上,细密地绣着隐约可见的云纹,和一条与衣衫同色,几乎看不出的四爪白龙。他穿了一双软底便鞋,头发披散在肩上,似乎十分随意,信步由缰的样子。 暗夜中,一道墨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路边不愿的阴影里,凌风音妖娆的面容依旧,只是懒散的声音中少有的带了几分冷意和嘲弄:“我家主人已经休息了,王爷您还是请回吧。有什么吩咐,明日小的自然会去领教。” 龙玥天眉梢微抬,一丝不悦在他的眼中如鬼火般划过,半晌他才开了口,声音低沉如最深的夜:“去叫醒他。” 凌风音却似乎有些不耐:“我说过他已经睡了……” 龙玥天轻轻一抬手,掌中闪出一抹蓝光,他纵身跃起,兜头罩住凌风音。这一招来势奇快,凌风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龙玥天制住,那柄散发着冰冷蓝光的刀刃紧紧贴在他的脖颈之上。 刀刃锋利,一丝血痕滴落在绿衣和竹叶上。 “去叫他起来。”龙玥天径自向前走去。 凌风音把愣了一下,突然轻笑起来,整了整衣襟,方才扭头消失在竹林丛中。 龙玥天缓慢地散着步,不急不躁。他走到竹林内那座小院中时,屋里已经点着一点如豆昏黄的油灯。窗纸上,迎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故意将脚步放重了一些,向屋中走去,好让屋里的人能够听见,自己来了。 “风音说你来了,我本来还不大相信……”刚一踏入屋门,那人已转了头,望向这边,空洞的眼神,却搭配着怡然的姿态,令人一颗心,总似要碎裂开一样发怵发疼。但龙玥辰却全不管他的想法,只是笑着一挥衣袖:“坐下,喝茶。” “你睡了,饮茶恐走了睡意,还是不了吧。”龙玥天望着那张同自己一般无二的脸,口里说着些干巴巴空落落的客套话,心底却满是说不清的酸涩。 “没有。”龙玥辰一派闲散惯了的样子,脸上挂着随意的笑,衣服也没有系好,手在自己习惯的地方一摸,便摸到一杯冷茶,举起来便喝,“我什么时候睡不是都一样么?不拘非要在夜里。这便是一样好处了。” 龙玥天被这一句话说的,低垂了头,卡了半天,才艰难地逼出一句问候的话:“你的眼睛……还是没有起色吗?” 龙玥辰忽而笑得灿烂,摇摇头道:“你叫来的大夫太多,这个讲需得吃苦药,那个说必要贴膏药,又有第三个,告诉我要每日银针针灸,火艾热敷。一头要水,一头要火的,叫我实在搞不清该听谁的才好。我横竖只是个影子,实在懒得费那些精神。” “玥辰,我真的是……”龙玥天张口结舌。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龙玥辰却一把抢过了话头,“只是父王的想法,你我都改变不了。天神的安排,你我也抗拒不了。这些都是我的命,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龙玥天遭了这一顿抢白,立时闷声不语,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上次我叫风音去叫你,跑了一趟不见人影。今天却要这么晚来,是有些什么事?”龙玥辰一瞬的眼波流转,眼色飞扬出三分凌厉,几乎让人以为玥辰的眼睛根本没有盲。 “我来,是要告诉你,孟潇潇死了。” 龙玥天望着弟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看不出任何波澜浮动,却又暗藏着一切情愫;那双无神的眼睛里,似乎仍旧没有什么内容,却似乎又包含了一切,绝望,空茫,怀念,记忆,爱恨…… 他手里端着的冷茶,茶水的水面上,映着昏黄的油灯光,那些原本便十分渺小的光斑,忽然随着水面微弱的抖动,破碎成无数碎片。 很久很久的沉默,连呼吸的声音都低得细不可闻,似乎连时光,也追随着光影的破碎坠入了永远黑暗的夜晚。 当龙玥辰终于打破了沉默,能够说出话来,已经是强硬地忍住了哭泣,之后的嘶哑:“她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记不记得,她跌下莲塘?”龙玥天硬着头皮,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诉她。 玥辰急摇头道:“不可能。那之后我还见过她。” 龙玥天叹了口气,低低道:“难道你居然没有察觉,那时候的她有些不同?” 玥辰空茫的眸子微微颤动,脸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不得不凝固下来,点了点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魂。”龙玥天简略地说。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连那个自称孟潇潇的女孩子自己,也说不清楚。龙玥天也就更无从得知,唯一可确证的就只有,这个肉体中所存在的,已经决然不再是之前的那一颗灵魂。 龙玥辰轻轻地,放下了那一杯冷茶,似乎再不想多说一句话;便将目光的方向移开,不再看着龙玥天的方向。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龙玥天还欲再说,哪怕多解释个一两句也好。 龙玥辰却冷冷地一扭头,苍白的面容便被油灯昏黄光下的阴影牢牢遮住,再也看不见上面任何一丝喜怒哀乐。 “既然如此,我就就此告辞了。”龙玥天见他不愿再说,也知道此时此事,以自己的立场实在无法去劝解他,只得站起身来。人一起身,袍袖摆动,忽然手腕里触到一点冰冷,这才又想起了要带给玥辰的东西——他伸出手来,掌中握着剩下的那一只青鸟玉镯。 “这个,应该还给你了……” 龙玥辰坐在原地,油灯光照亮他的半边青色长衫,和隐隐一点披着的长发。这衣衫已然半旧,在昏黄的灯下褶皱连片,如一个人年长,面目上生出的皱纹。 龙玥天在叫他,他却连头也不回,像个泥雕木塑的雕像,又似根本就没听见一般,一动不动。 凌风音轻轻地走上前来,漫不经心道:“我家主人要睡了,王爷您……还不回去陪伴您的王妃?” 孟潇潇的胸口整整疼痛了一夜,到后半夜,她自己昏昏沉沉,万事也不知晓,只是难受得口中不住地****。声音打起来,就吵醒了值夜的芷儿,伸手摸了摸孟潇潇身上,竟是有些发起低烧来;登时便闹腾得满屋子都惊动了。 待到早晨日上三竿,龙玥天自朝中办完了诸般公事,回到府内看望时,十几位御医正在前厅中堆得满满。 “王妃怎么了?”龙玥天见到这般景象,顿时脸色剧变,撩起袍摆急步走入内堂,才一进椒房院门,芷儿便急步迎上来报道:“王爷容禀,王妃娘娘,她发起烧来了;还说胡话……御医们来看过,刚开了药,可就是灌不进去,您快去看看吧……” 说话之间,已经有丫鬟一路掀起帘子来,还未进了卧室,只听见里面孟潇潇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哭腔哼哼唧唧:“妈……妈妈……我想回家……” 第37章 谣言 龙玥天诧异地急忙到窗前,却见孟潇潇满脸烧得赤红,却不肯穿大衣服,只穿了一件白绫子纱的中衣,袒露着一段白藕般的脖子,一弯乌发甩在脑后,正跪坐在床上,像个小孩儿一般嘤嘤地哭。 “这是怎么了!”龙玥天蹙了眉,嗔怪地大声叫了一声,“怎么发烧了都不好好披着衣服!你们也是,王妃烧糊涂了,你们也糊涂了?怎么不给她披上?” 一旁的蓉儿忙急急低头:“王妃不让……” 孟潇潇虽然发烧,也听见有人大声说话吵她,一时耸了耸身子,好像想站起来,却似是头昏,全身一摇晃,又跌坐下来,一抬头,大大的杏核眼儿中满满尽是一汪子眼泪,人一委屈,便大颗大颗地啪嗒落下,边哭边大声道:“我想回家啊啊啊……怎么站不起来呢……” 龙玥天急忙扑上去,一双大手稍用上了几分力气,抓住她的肩膀,将孟潇潇一半是按,一半是塞进了被窝里,将口凑在孟潇潇耳边,急急道:“你这不是就在家里吗?快躺好了……” 一时芷儿凑上前来,悄声道:“王爷,娘娘一直在喊妈妈,要不要遣人去,将孟二夫人请来啊?” 龙玥天在心里直翻白眼,那日孟潇潇早已跟他说过,孟府的二夫人不知是个什么妖魔鬼怪,简直就是西游记里吃唐僧肉的怪物,她这辈子都不愿见第二次。她现在喊的妈妈,分明不是指那二夫人,但对芷儿又说不清…… 他皱皱眉头,威严地沉声道:“暂且不必,二夫人前些日子也病了几天,行动不便。叫来了也是平白叫她担心,不如等王妃调养好些,再接她来住几天。” “是。”芷儿领命低头,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芷儿人还未出去,孟潇潇一头又从被窝里撞出来,似个小狗儿一般哼哼着叫:“妈妈……我再也不在宿舍住了,我要回家……食堂的饭不好吃!他们还总让我住地洞!” 好在力气不足,又被龙玥天按着,人还在被窝里,却伸出两条汗湿的胳膊,把龙玥天的双臂一拖,又是哭,又是耍赖,又是哼唧:“我不想在你这里呆着了,这地方一点都不好!你也不好,我替你挨一刀,你们家小妾还……唔……” 话说了一半,就被龙玥天一把捂住了嘴,呜呜地挣扎不出声音来。 龙玥天几乎出了一身冷汗,回身将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一群下人一顿乱支使道:“先都去各忙各的,萱儿去再烧一盆热水,蓉儿去取套新的中衣,芷儿去我屋里,向小迅子取薄荷银柏膏来。你去将药再热一遍,端上来给我。还有你!你去沏壶茶!其余人,就都下去吧。” 一时满屋的人,各种乱跑,没一忽儿便满屋都跑没了影儿。 孟潇潇兀自拖着龙玥天的胳膊,眼泪汪汪地嘤嘤:“你们都欺负我喔喔喔喔……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了要帮我的,可是你还跟她……跟她……跟她……” 她说着话,就抬头睁大了眼睛,望着龙玥天,晶亮的泪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盈到最满,一瞬从眼角画一条小溪流下去:“龙玥天……” 龙玥天一听她叫自己的名字,立时放心了些,急忙把孟潇潇搂着,扶在怀里,摸摸她滚烫的脸儿,顺口便问:“潇潇,你要什么?” 谁知孟潇潇一听这个称呼,立时如戳破了个水球一般,“呜”地一大声哭了出来。 眼泪不断地留下来,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噙满了泪水,更加衬得一张小小脸儿,如白玉一般莹润明净,楚楚可怜;急着说话说不出,几乎是哽咽地说出话来:“我我……我不是……龙玥天,我根本就不是原来的孟潇潇……” 龙玥天的胸口里忽然一顿。 她中了那一刀时,最后一句话,也是这么说…… 那一次,是剖白,是解释,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清楚误会。这一次,却似乎是极大的委屈,似乎她已经实在不愿意,在另一个人的躯壳中,完全去做另一个人。 这个女孩子,虽然从未相识,但她的灵魂最深处,是纯洁的诚实与直白。记得她似乎说过,她原本的名字,也叫孟潇潇…… “潇潇……”龙玥天轻轻呼唤起她的名字,“你躺好,躺好睡觉……”龙玥天竭力回想,自己小的时候生了病,奶妈是怎么照顾自己,怎么哄自己,“睡醒了之后,就带你回家。” “回家……回家……”孟潇潇的身子顿时软下来,由着龙玥天把自己扶着躺下,塞进被子之中。喃喃地仍旧重复着龙玥天方才说的话。 龙玥天低着头,静静望着她一塌糊涂的脸儿,无奈叹了口气。纵然他是王爷千岁,此时仆从都被他支走了,也只得寻了块丝帕,一分一寸,替她将鼻涕眼泪都擦干净。 说也奇怪,这明明就是孟潇潇的脸,却不知为什么,换了一个主人,就换了一份神态气质。连这样昏睡时的脸,也看上去多了几分天真和活泼,不似原先那种沉静傲慢的千金小姐仪态了。 “龙玥天……”孟潇潇忽然又嘟嘟囔囔地,不知仍是胡话,还是说了一句梦话。 “什么?”龙玥天的面庞上掬起一丝笑涡,顺口便答了她一句。 “龙玥天……”孟潇潇的声音,含在唇齿之间,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我一定……一定……” “什么?”龙玥天眨眨眼,还是决定低下头去,伏在她口边,听个分明。 “我想……我想,我一定是喜欢你了。”孟潇潇红红的唇,极微弱地嗫嚅着,眼睫随着梦境,似乎有些慌乱地频频眨动,修长的睫毛最尖端的地方,还挂着细小碎裂的泪滴。阳光洒落下来,在她粉白的脸儿上,映出一道扇形的小小影子。 龙玥天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沉沉的目光,如坠入深沉悠远的河流。 一直到日将西斜,孟潇潇的烧,终于慢慢退了下来,一身汗出透,人睡了整整一天,也终于醒过来。被一堆丫鬟逼着,老老实实灌了一碗苦药汤。孟潇潇这才含着姜丝糖,终于又恢复了正常。 龙玥天一时却不在。芷儿说,方才有个穿黄衫的内廷太监大官,忽然跑来说了几句话,他便急匆匆神色焦急地出去了。 内廷太监么?以前从来也没看过太监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好不容易能瞧瞧,怎么就这个时候病糊涂了呢。不要紧,等以后有机会,去宫里看看好了。 孟潇潇又捡了一块大的姜丝糖,塞进自己口里,塞得两腮鼓鼓地,满口的甜热熨帖在心里,又裹着被子,又捧着热水,就这么坐着,瞧着外面西斜的阳光,由金黄慢慢变成美丽的橘色,呼……舒服! 芷儿说她发烧了,还说龙玥天一直在照顾自己,看着自己说胡话。 孟潇潇一点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了些什么胡话,只记得做了一个漫长且浑噩的梦,自己不停地走,试图回家,一会儿走过一条古色古香的市集,人人都在叫卖,拉着她看各色货品;一会儿又走过一条荒凉破败的柏油路,蜿蜒曲折,路边全是荒草,一眼望不到尽头。 家…… 这个字,忽然变得很陌生。 熟悉的小区,单元楼,街道,车水马龙的立交桥,夜晚多彩多姿的霓虹灯,繁华拥挤的地铁和人群,都在变得越来越模糊而陌生。 现在她的家,就是这一座富丽奢华的王府;她的家人,就是那个神神秘秘、看不穿搞不懂,却会提醒自己相府险恶,与挟持自己的恶人死斗,又会在生病时照顾自己的龙玥天。 孟潇潇忍不住,轻声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外面呼地一声,像一只大鸟扑落在地的声音。 紧接着丫鬟尖叫四起,一声声靠近卧室,门扇忽然被粗暴地打开,闯进一个黑衣的男人,如一股黑风一般扑进屋里,进门迎面就向孟潇潇大声道:“王妃,穿上衣服,快逃!” “凌风音?”孟潇潇奇怪地看着这个长相妖娆的侍卫,“你怎么会在这?” 孟潇潇睁大眼睛,不明所以,还来不及把嘴里的糖都吃完。凌风音已经一伸手把芷儿抓进屋子,强硬地命令道:“快给王妃换件衣服。快!” 说完话,那人闪身而出,关上了门。 芷儿唬得脸色煞白,望着孟潇潇:“娘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孟潇潇跳起来,指挥着芷儿翻衣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听凌风音的话,但是这个妖孽美男就这么站在她的卧室门外诶!无论如何也要穿上衣服才行! 哆哆嗦嗦,紧赶慢赶刚刚穿完一堆衣服,孟潇潇还来不及感慨古代的衣服真是麻烦! 站在外头的凌风音又催促起来:“王妃赶快!我们要赶快走!” 芷儿刚习惯性地想要回答,孟潇潇一把把她按住,扬声道:“还没好。你先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逃?” 不明不白,哪能来个人叫我,我就跟着走?我可不是没吃过亏! 凌风音嗤笑一声,简略地答道:“王爷要我接您快走,皇上万岁今日在朝上,说您被附体,要派人来抓您驱鬼除妖。” 第38章 竹林,再见玥辰 “什么?”芷儿吓得双手捂住嘴,还是失声叫了出来。 啥?附体?驱鬼除妖?而且还是皇上的命令?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必定是有人把“还魂”这件事给说出去了!这是谁搞的鬼?龙玥天?不可能……他要是说的话,早就说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难道是丞相府二夫人?有可能,但是她明明表示过需要自己合作的意思,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是为了什么? 孟潇潇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凌风音突然沉声道:“娘娘!您要快些!御林军已经往这边来了!” 孟潇潇还在思索自己到底是被谁告了黑状,一听这话才反应过来,现在可不是慢慢算账的时候!急忙就穿了鞋子,把头发好歹收拾一下,冲出屋门。 才一开门,凌风音迎上来一伸手,抓住孟潇潇的胳膊,嘴角微勾说一声:“娘娘请赎罪!” 孟潇潇眼前就是一花,再搞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人已经被他夹在腋下,在王府的房檐和院墙上,一纵一纵飞掠而过! 妈呀!低空飞行!原来王府从上面看是这样的,原来有这么大啊! 夕阳已经仅剩下一点余晖,天际最远处,那一片渐渐缩减下去的橙红霞光,映衬着铁灰的天空,显得一切景物都渐次朦胧而灰暗下去。鳞次栉比的金黄色琉璃瓦,不远处金雁阁的赤柱碧墙,还有院子里层层叠叠,那些苍翠的参天大树,那些繁丽的各色花草,都被夜色的雾盖住,逐渐收敛入黑暗之中。 孟潇潇正在名副其实“天马行空”地走神,忽然身下某个地方传来一声铿锵的金属声音。夹着她的凌风音臂膀一紧,小声道:“娘娘,别出声!” 两个人如大鸟般向下一降,便忽然落入花园之中,却不在路上;而是在两颗巨大的槐树之间,眼前又是海棠又是灌木,密密匝匝,什么也看不分明。 孟潇潇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才用力就踩下去个坑,一个趔趄站不稳,一头撞进凌风音的怀里,她挣扎起来,脚下已经被烂泥糊得一塌糊涂。 “怎么回事啊?干嘛要落在这种地方?不是要跑吗?”孟潇潇压低声音,如果可以跳脚,她现在已经乱蹦了。 凌风音狭长的眉毛轻轻挑起,妖魅的面容此时却显得非常肃穆,看着十分可靠:“御林军已经进来了,现在外面恐怕已经封锁,我要是带你跳出去,搞不好会被外面的飞羽营乱箭射死。” 孟潇潇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发了个大寒颤,脑子里回忆起小时候看水浒传,浪里白条张顺被扎成一个刺猬的样子,好可怕啊!我才不要这样死……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孟潇潇四下看看,这个地方也不像个可以藏很久的地方啊,万一那个御林军大队人马发出,地毯式搜索什么的,这肯定是藏不住的。 凌风音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沉静地:“等。” 等?等什么? 哦!对了,还有龙玥天!龙玥天好歹也是个王爷,御林军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搜查王爷府吧?龙玥天既然派了人来带着自己逃跑,那么就证明他有所计划。所以,自己只要好好地藏起来,也许龙玥天就会搞定一切了。 孟潇潇这样一想,心里一下子就安定了不少。忽然想到,这个凌风音,上次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他,说不定等不到龙玥天冲上来,自己就被那个奇怪的人给抓走了。应该好好跟他道谢才是! “凌风音是吧?”孟潇潇忽然觉得好传奇,便忍不住又问:“你是龙玥天的侍卫?” 凌风音瞥了她一眼,淡笑道:“是啊,我们从小一起大的,差不多有十五年了。” 正想再问时,却陡然听到不远处,嘈杂的人声兵器声,如波涛般甚嚣尘上,有人在大声喧哗:“一定要找到王妃,不能让那妖孽伤了王妃娘娘!快找!” 风音忽然紧张起来,脸黑衣服也黑,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出锃亮的光,紧绷地对孟潇潇道:“他们必定要找到为止。这里藏不住了……这王府里,只有一个地方,官兵是一定找不到的……走!”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一把抓住孟潇潇的手,又把她拉着拽出了树丛。他保护得方式似乎是受过训练,极其周到,宽厚的后背挡住了孟潇潇的身体和脸孔,那么多横生的枝杈树叶,却几乎一根都没有擦伤孟潇潇的脸和身体。 孟潇潇跟着他东拐西绕,虽说是跟着,但根本就跑不了那么快,整个人都似一个风筝,被风音拖在背后。等到孟潇潇被拖得受不了,几乎快要一个马趴摔在地上,凌风音却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孟潇潇说:“到了。” 孟潇潇累得几乎喘不匀气,抬头四下张望,只见一片黑乎乎的植物,在夜幕中漆黑一片,笔直地高耸入星空之中,几乎遮蔽了全部月光,原来是一大片竹林…… 竹林? 难道说,是上次自己去过的那个地方吗?那个盲眼帅哥的院落。那不就是,龙玥天的弟弟龙玥辰?呃……他是孟潇潇的男朋友来的呀。自己上次去的时候,丝毫也不觉得尴尬,现在再去,不免有些……不舒服啊。 但还来不及等孟潇潇提出意见,远处隐隐约约,已经能看见火把在花草只见明灭,已经有人在招呼着靠近这边! 凌风音忽然蹲下身,凝神看着孟潇潇轻声道:“这竹林内的阴阳阵可以挡住外人的侵袭。你从这里进去,我去引开追兵!” 边说着,他在孟潇潇背后猛地一推,孟潇潇差点一个狗吃屎,踉跄几步,就冲进了竹林。再一回头时,居然只看到密密层层的树林,连风音和王府花园的影子也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难道这地方,居然还有全息影像3d体验公园一说吗? 孟潇潇突然觉得头疼起来,这地方四下全长得一个样,竹林之中光影阑珊陆离,难分东西南北,上次她是怎么样走进去的,自己也搞不清楚,而且那时又是白天,现在让自己找到路都很难,就更别说是……要找到那个什么院子…… 呃……不过,这样也有好处,既然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在哪,那么那些御林军要找到自己,除非他们把竹林全都砍了吧? 一阵夜风吹过,凉飕飕地,孟潇潇冻得抖了一抖,抱住臂膀,虽然自己暂时也算是安全了,但是在竹林里呆一整晚上,只怕要得肺炎死过去。要是转成肺结核,那自己这位王妃就要做一回名副其实的林黛玉了。 快走吧……不管是哪个方向。 孟潇潇极力开始思考上次是怎么走的,却死也想不起来,只好像个没头苍蝇一般乱撞起来。一径顺着一个方向闷头猛走,便走边听着四下隐约的竹风,看着微渺冷然的月辉,脚下土路十分崎岖,竹根到处都是,十分绊脚。 孟潇潇的鞋子只是普通的绣花鞋,走上去十分膈脚,又没一会儿便被夜路打得湿湿透,一时间冰冷刺骨。 几弯几绕,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走了多久,孟潇潇已经累得气喘不止,眼前也模糊起来。她原本病没好透,又没有吃晚饭,一时走着走着,偶尔眼前冒起些金星来,脚下越来越软,耳边自己嘶声呼吸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她知道这是有些低血糖,立刻开始思念芷儿做的姜丝糖,痛悔刚刚怎么没有在口袋里揣上一把啊…… 眼前,已经没有方向,看不清路,但是不知为何,心中有一个信念,似无边黑暗中仅存的一点光芒,她必须走下去,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孟潇潇摸索着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远,似乎有转弯,又似乎没有转。目力所及的最远处,似乎有模模糊糊的光,在一根根翠竹之间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忽然脚掌踏在石砖地上时,孟潇潇几乎都没有反映出来,整个人吓了一跳,一抖擞精神,忽然振奋了些,如梦初醒一般四下看看,素净阔大的院落,铺满青石板,一间大窗大门的房舍,在夜幕中黑乌乌,如一只窝在暗处的巨兽一般。窗里隐约可见一盏昏黄的灯,一个人影坐在灯旁。 就是这里了……龙玥辰必定就是在这里! 孟潇潇急急向前走了两步,鼓起全部的勇气,叫了一声:“有人吗?” “我真没有想到,你居然还会来。”龙玥辰坐在油灯旁,脸上似笑非笑,说出话,也有些怪异似的。不知是夜晚的关系,还是他今日的情绪没有那天好,那一双无神的眼,显得格外森然。 孟潇潇捧着一杯热茶,身上披着一件棕色缎子的半旧夹袄,看着眼前和龙玥天长得一模一样,神态却迥然相异的人,忽然心底涌起一股寒意。他就是孟潇潇的所爱的人,也是爱着孟潇潇的人…… 刚刚她叫了人,门扇打开,一个陌生的蓝衣人走过来,把她带进门。那一双眼睛望着她时,居然是充满了敌意和不屑,几乎让她掉头逃跑。但是,她却没有退路。明知道这个地方不会欢迎她,却只能进入这道门。 奇怪的是,那个似乎是侍从的蓝衣人,却并没有对孟潇潇做什么不礼貌的举动。只是替她倒了茶,拿了衣服和食物。 龙玥辰轻声道:“夕岚,你下去吧。” 蓝衣人便对龙玥辰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隐入竹林,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 “我听说,现在外面都在抓你。是因为什么……他们说,你让水鬼缠住了?”他说的话,越来越透出一股冰冷来。 第39章 被抓,妒恨情敌 他是在对孟潇潇说话…… “我没有。”孟潇潇条件反射地摇摇头,急忙否认。现在她的罪名是妖怪,是鬼,外面都在围追堵截,这个时候她还怎么敢说一句有关“借尸还魂”和“穿越”的事?但是她又不能说,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孟潇潇…… 龙玥辰的嘴角,却忽然绽起一点微笑来:“对,你一定没有。” 一双眼睛漫无目的地晃过来,却不知为何让孟潇潇脊背一阵发冷。 “你没有被缠住,那么……”他伸手,在袖子里一摸,手掌中,忽然出现一只玉镯,“你为什么要让他把这个还给我?” 孟潇潇吓了一跳,伸手一摸,才想起左手腕上的玉镯,让龙玥天拿走了! “你把这个还给我,又让他来,说你已经死了,被还魂了……”龙玥辰目光略略低垂,自顾自地说着一句一句,阴森可怖的怨怼在他的话语里流淌,如一条冰冷的冥溪,带走这个屋子里所有的温度。 “潇潇,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他幽幽地问。 龙玥天来过?龙玥天告诉他孟潇潇已经死了,被还魂了?既然告诉了他,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自己说话,就好像自己仍然是孟潇潇? 也就是说!他不肯相信?他认为自己和龙玥天联合在一起,在欺骗他。 龙玥辰一定是以为,孟潇潇已经变心了! 糟了,一个人面对巨大变故之后变心的****,是可以不计后果的。尤其龙玥辰是被他的弟弟,同时也是臆想中的“情敌”打伤,才会致盲。现在,很显然,他已经妒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玥辰,我没有……”孟潇潇试图说些什么,也许可以稳定住他的情绪,开了口,却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这要怎么说? “潇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他似乎不管孟潇潇在说些什么,只是空茫了一双眼睛,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是个倔强骄矜的人,从来都不肯把什么事让我分担。我想,这也没有关系,只要你知道,我总归会等你回来,守着你。可是你宁可嫁给他,宁可眼看着我被他顶替了王位,居然这样,你也还是不肯,让我替你分担你的故事,你的烦恼……”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开始含着极力压抑才颤抖。 孟潇潇更加不敢说话,连动也不敢动,她分明地看见,龙玥辰握着玉镯的那只手,骨节已经开始攥得发白。 “现在,你宁可靠他,也不肯告诉我,到底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那双无神的眸子一挑,居然准确地打在孟潇潇的脸上,如鬼一般犀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被天熙人掳走过?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把你的母亲暗自换了?你难道就真的不相信,我可以帮你吗?” 天熙?孟潇潇灵敏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她在孟潇潇留下的遗书中,看到过这个字眼,说影君子破译天熙文字什么的……而且,果然孟潇潇的母亲是被换了啊!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担心那件事的好时机——龙玥辰站起身来,一步跨到孟潇潇面前,一把抄住孟潇潇的手,动作的灵敏,让人完全无法相信他是一个盲眼的人。 他的嘴唇因激愤而有些颤抖,目光中充满怒火,但更多的,却还是悲伤;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嘶吼起来:“我现在已经被困在这儿,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你去做你的王妃,我不会妨碍你们,凭什么!你为什么还一定要……一定要非甩掉我不可!” “不我……我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玥辰,你冷静点!”孟潇潇已经完全无计可施,“哦……好疼,你弄疼我了!” 但叫疼却没有任何用,龙玥辰仍然死死地攥紧孟潇潇的手,仿佛这只手,是一个溺水的人所能抓到的唯一援助一般。 “你为什么要说你死了?恩?你想摆脱我,随便你。但为什么要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我告诉你,我不会被骗住,你永远也骗不了我!即使你装的再像,我也能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潇潇,我等着你,你一定会回来的。” 什么意思?孟潇潇浑身都像是掠过一道冷风,他话中有话,让自己变回原来的样子?难道说…… 她突然觉得身上再度开始发冷,她想站起来,但膝盖软得像是被埋在棉花堆里,她张开口,却发现嗓子中有一种迟钝麻木的感觉,说出话,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一个嘶哑的,奇怪的发声:“玥……辰……” 眼前,也忽然开始一阵一阵地模糊。 糟了,糟了,她本以为来这里是逃出生天,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却是自投罗网! “你……你……你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诡异而干涩,就像一只在夜风里嘶叫的鬼怪。 “为什么?”龙玥辰笑着,掌中仍然死死攥着她的手,“潇潇,你不要以为,我放弃了轩王爷之位,就也会放弃你。更不要以为,龙玥天他战胜了我,就能赢得你。我一定会证明,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能帮助你。” 他伸出手来,如冰一样寒冷的指尖,碰触在孟潇潇的精致白皙的脸上,像是能够带着霜雪,将两个人的肌肤凝结在一起。 外面,传来衣袂划过夜空和竹枝的猎猎声。还有许多人叫嚣着靠近的声音,火把上熏烧的味道替代了竹风的清香,扑进房间里…… 那五根冰冷的手指,依然在面颊上悱恻地缠绕,像是冰冷的蛇在攫取着温度,不肯离去。他的眼中空洞乌黑,似乎是冰冷,又似乎是深深如海的情意…… “我不管你是谁。如果你是她,你一定会回来;如果你不是她,那么,我保证,你一定会把潇潇还给我……” 他温和而缓慢地,吐出每一个字,唇角一丝微笑,满满都是诡异。 孟潇潇胸中的惊恐,大到涨满整个身体,她根本无法思考,只觉得害怕害怕。心脏几乎快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的精神是清醒的,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能看见,却哪里都动不了! 外面有人一声喊:“冲进去!” 孟潇潇想叫,想喊,想挣扎,软绵绵的身体却没有地方可以用力,眼泪模糊了她的视野,泪水流下麻木冰冷的面颊,流下一行行滚烫的印迹。 “不要怕,潇潇。”龙玥辰的手,在揩干眼泪,又顺着太阳穴,来到头顶,亲昵地抚弄着她的头顶心,那种柔情,就像是一个最贴心、最甜蜜的恋人;一边轻轻抚摩,一边软语呢喃,“不要害怕,我会让你回来。你相信我,好不好?” 孟潇潇此时已全无抵抗能力,只能睁大噙着泪花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他。 有人推开房门,粗暴地涌进屋中,好多人从龙玥辰的手里将她抢下来。无数只粗暴的手拉扯住孟潇潇的身体,粗硬的绳子死死地将她捆住。 她被抬着,抬出门去。 外面火把燃亮成白昼,一群群身着金甲的武士排成队列,道道戒备与恐惧的目光刺向她,仿佛要剜开她的肌肤,攫取出她的灵魂,扯碎,烧化,扬灰。 背后忽然一阵嘈杂,一个熟悉的声音愤怒地叫喊:“一群混蛋!谁准你们这样捆着她!放开!快给本王松绑!” 龙玥天…… 她却无法回头,动也不能动一下。 “禀王爷,国师有名,王妃此时为水鬼所缠,若不如此,恐怕那妖物挣扎,伤了王妃的玉体。我们用的,已经是最软的绳子!请王爷赎罪,臣下不能从命!” 有人干净利落地拒绝了龙玥天的命令。 果然是御林军,果然是皇上的御命圣旨……孟潇潇禁不住在心里冷笑起来,皇上啊皇上,你对你的儿媳妇,就是这样做的吗?原来这就是皇家的亲情骨肉血脉? “你!你……居然!”龙玥天的声音犀利地叫起来,忽然向房舍的方向移去。 紧接着,就传来破空打斗的声音,刀兵铁器在夜空里叮当作响,格外慑人。是龙玥天扑过去替自己打架了吗?龙玥天…… 打斗声忽然截然而止,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王爷,我家主人自有我照顾,不劳你费心。你还是去照顾你家王妃吧。” “来啊!”一个队长一般的人在发出命令,“带这妖物回去见过国师!” “是!”身下举着她的人齐声喝道。 视野移动,夜空上,飘着一点碎絮似的薄云在,遮挡住本就十分稀疏的星辰,与一弯黯淡的月;竹影森然,带着无边无际的黑暗,降临下来。 “潇潇!我会救你!”龙玥天追在后面,声音飘渺而遥远,似乎不再真实。 我等你来救我,龙玥天。 我等你。 一缕朝霞透过高高的铁窗,照在墙上。打出一个明晃晃的光斑。 孟潇潇醒来时,肢体还是有些麻痹,动弹起来有些麻木笨拙,却已经比昨天晚上好得太多。她现在能举手,抬头,能摆脱昨晚迷迷糊糊入睡时,那种噩梦一般的疼痛和麻木。 好吧,虽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不过,被当做妖怪抓了起来,还是一件可怕的事呢…… 该怎么办……自己完全无计可施。 但是,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奇怪。 即使是龙玥辰去告了密,那个皇帝老头根本什么也不清楚,他怎么就能够完全断定,轩王爷王妃就真的是附体了呢?好吧,古代法律不讲究证据,但那也不能听风就是雨啊!难怪古代那么多人冤鬼呢! 第40章 牢房,将计就计 话说,这个奇怪的牢房里,简陋破旧,铁门外头还黑漆漆的,该不会闹鬼吧? 她吓得浑身一抖,抬头四下看,发现这个牢房,看来是特意给她布置过的,只见窗口,门口,墙上,都用淡淡的朱砂画了奇形怪状的鬼画符。窗户和门栏上,还有黄色的纸条咒符贴着,这分明就是镇鬼用的。 看来自己这条罪名,真的很难洗清。这可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被贴上咒符,痛苦嚎叫着变成一堆碎屑吗?这个技能估计我不会呢…… 门外忽然有脚步靠近过来,伴随着金属甲胄互相碰撞擦啦擦啦的声响。大概是狱卒或守卫来送饭了? 孟潇潇第一反应,是千万要摆出一副“很像人”的样子!急忙梳拢了头发,整理好衣衫,端端正正地坐在牢房正中。 一时脚步声靠近前来,一个银光晃晃,高大的人影来到了铁门门口,因着光线不好,看不太清楚面目,似乎手里没有拿什么食物的样子。 孟潇潇心中有点打鼓,怎么?难道现在就要暗杀,然后毁尸灭迹不成? 那人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忽然伸出手把头盔一摘。 孟潇潇一看就乐了——是凌风音那张妖孽脸!他是龙玥天的亲随,见了他,几乎就如见了龙玥天一样。 “风音!”她站起来扑过去,“你来救我出去的?” 凌风音却耸耸肩:“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乔装进来送信的。” “送信?”孟潇潇一头雾水,龙玥天这个时候写什么信啊,难道要玩浪漫鸿雁传情吗?拜托这不是八十年代啊,有个在监狱里的妖怪笔友很酷吗? 凌风音见孟潇潇面上流露出怒容,忍不住轻笑起来,笑容在他妖媚的脸上仿佛花朵绽放一般艳丽。他轻笑着开口道:“王爷要我跟你说,现在你既然已经被抓进来了,逃出去已经没有退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使能勉强藏身,也不是长久之计。现在,也就只好将计就计……” 孟潇潇撇撇嘴,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那……到底要怎么个将计就计法呢?” 凌风音道:“只有请王妃娘娘您忍辱负重,演一场戏。” 孟潇潇想了想,龙玥天看来还挺信任自己的演技呢……不过现在看来,的确也没有别的方法,她便点点头,也学着风音小声道:“那这场大戏怎么演啊?” 凌风音从甲胄中摸出一封厚厚的信来,递给孟潇潇道:“明日午时是择好的吉时,国师会在永阳门开坛设法,驱妖除怪,在那之前您要把这个看完背熟!明日之前,我就进不来了,但是我们会在永阳门外准备好一切。” 孟潇潇接过信封,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半晌,问道:“那个……玥辰他……还好吗?” 风音一时沉默下来,低了头沉吟一瞬,答道:“您放心吧。影王他……他自然有人照顾,不会有事的。” 影王?孟潇潇心中一动,想起些什么……但眼下却显然不是捕风捉影,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她忙接下信,还未及拆封,凌风音已经左右望望,低声道:“那我就先走了,我在这里洒了些迷烟粉,狱卒一走过来便会咳嗽,你一定要藏好书信,莫叫他们发现了才是。” 说着话,风音整个人已向后退去,又摆了摆手叫孟潇潇也退开,离铁门远些。 孟潇潇忙退到墙角,以袖口掩了口鼻,停了一歇儿再抬头时,门外已经每一个人,只剩下地上隐约有些看不清的白色粉末。 一时孟潇潇便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中,仔仔细细看那封信,并将里面的内容都一字一句,熟练地背下来。 龙玥天字迹有些潦草,也许急忙,又也许是在灯下写字看不分明。写的内容是一份行动计划,记载着明日的法事会是怎样的程序,在每一步骤又要如何言语行动。 孟潇潇发誓,她自从高考之后,从未有这样认真地背书,真称得上头悬梁,锥刺股,刻苦奋发,字字句句都倒背如流。直到全部烂熟于心,她被一顿剧烈的肚子叫提醒了时间,已然是下午时分。 难道他们认为妖怪就可以不吃饭么……怎么连一个来看看的人都没有……真是太冷血了,哪怕从保护物种多样性的角度,也应该管饭才对呀! 孟潇潇饿得心发慌,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只好找点脑子里其他的事情来琢磨一下。 第一件想起的事……就是“影王”两个字。 孟潇潇曾经见过,玥辰他的印鉴上,明明写的是轩王爷,当时听龙玥天的意思,孟潇潇还一度以为他们并称了同样的封号,原来玥辰已经改变了封号吗?“影”这个字听上去多少有些不对,难道说,就像储君一样,也有一个“储王”不成? 还有,孟潇潇的遗书上,曾经有“若影君子可解出天熙文字”一句话。如果将她与玥辰的关系也代入进来的话,加之玥辰说,孟潇潇曾经被掳去天熙,那么“影君子”很可能就是指玥辰,而他就是那个通晓天熙的文字的人。 至于所谓的天熙文字嘛,大概就是指那卷可怕的,会燃起来烧人的纸卷…… 啊糟了!那个纸卷去哪了? 自己中了刀伤之后,这个东西到底丢到哪里去了,根本就稀里糊涂忘了个干净。万一要是龙玥天一时好奇拿出来,岂不是会有危险! 孟潇潇被这样的想法吓住了,冷汗汩汩地冒出来,一瞬间冷汗便出透了整整一身,连手掌心里,也是一汪湿漉漉的。 冷静……冷静……这么多天他都没有事,肯定是没有碰过那个东西。那么他也应该不可能在这种紧要关头,突然闲着没事跑去翻火纸卷才对…… 一时这样想着,心跳平静了许多,但不知道是不是一身大汗比较耗费能量,人刚刚平静下来,肚子里便一顿乱撞,发出更加响亮地“咕噜”一大声! 这国家真是穷死了吧!怎么囚犯不给饭吃啊!孟潇潇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到更加重要的民生问题上。 她把龙玥天的信叠叠好,塞进衣服最里面安全的地方。抬头看看天色已晚,站起来做了几个体操动作,站到了铁门门口,深吸一口气,扯起嗓门高声叫喊起来:“喂!有人没有?有喘气的没有啊!” 她本想试试看,看哪个偷懒的狱卒会被自己吵起来,谁知扯着脖子刚嚷嚷了还没一声,忽然远处咣当一声,紧接着是悠长低沉的“吱扭——”声响,似乎有一扇非常沉重的大门被打开了。 紧接着就是队列齐整的军队脚步,咣咣咣地齐步走声音。 这么大阵仗,到底是什么人? 孟潇潇正在大胆地假设,难道说是皇上来了?还未来得及客观地否决,便有一个狱卒抢先冲了过来,直奔刚刚风音在门口撒下的白色粉末。 孟潇潇一见,急忙向后退了几步,在牢房正中背对门坐下,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背影,对着门口。 果不其然还没五秒钟,就听见背后一个人大声地咳嗽起来,又是咳嗽,又是喷嚏,又是要说话说不出来。他还没缓过劲,又有脚步声冲过来,一时好几个人纷纷咳嗽不止,喷嚏不休,各种牛吼声、鸡叫声,忽然之间响彻黑暗的长廊之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孟潇潇憋笑憋得肩膀乱抖,正待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时,忽然听到一个尖细而略带嘶哑的声音,响亮地道:“万岁,你看这妖物果然顽劣,法力又如此横蛮。当着您的金面之下,居然也胆敢如此猖狂地戏弄公差!” 这声音虽然远,却咬字清晰,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孟潇潇立刻就不想笑了…… 糟糕,弄巧成拙,本来那是让狱卒路过时打喷嚏,给自己报信的粉末,这样一来,就变成自己的确是妖孽的明证了。 孟潇潇急忙清清嗓子,端正大方地扬声道:“请问门外,是哪一位如此火眼金睛,居然铁口直断,就能够断言本宫是那等妖人鬼怪?” 她并没有回头,声音也并不撕扯,只是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掷地有声。为了能听上去正气凛然,她心中想起了无数革命先烈,什么刘胡兰,江竹筠,斯大林,金正日! 外面瞬间一片寂静,大约是被她胆敢在皇上面前如此放肆吓破了胆。 封建社会的人,总是对皇权有一种骨子里的恐惧,穿越来的人,却是恰巧相反,不管怎么装也不过是做个样子,无论如何也装不出这种谦卑来。——所以穿越的人,格外容易出挑,也格外容易惹祸…… 趁着外面的一片寂静,想必他们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这个言行如此荒唐的女子身上。 这时孟潇潇轻轻舒展双腿,站起身来,伸出一双秀美的双手,美拍打掉衣服上沾的草屑和尘土,又不紧不慢地梳拢了一下脑后的长发,这才缓缓地转回头,轻抬粉面芙蓉,慢启皓齿红唇,低下一双如画的眉眼,不卑不亢地道:“儿臣潇潇孟氏,今日并无大妆华服,实属不敬。谨向皇父圣上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着话,按着信上教的办法,盈盈拜倒在地,一个头轻轻磕了下去。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地方以来,跪的第一个人,磕的第一个头——大丈夫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如此这般跪一个皇上,也就算……忍了! 第41章 昏君,不辨是非 行了礼,磕了头,孟潇潇深深地呼吸了一两次,让胸口里乱蹦的心脏略微地平静下来一些,这才一咬牙,抬起头——倒要看看,这个让自己磕头的皇帝老头子,到底长得是个什么样子! 只见卫队层叠的最后,距离七八米远处,有一个身穿了一件褐黄色衣袍的老人,并未戴皇冠,头上只有一顶明晃晃的双金龙发冠;身后簇拥着几个服饰鲜明,手拿拂尘的太监内侍。 几个侍从在后,搬了一张金漆锦垫的阔大椅子来放好。太监们一拥而上,扶着老皇巍巍入座,前面诸般守备立刻两边一分,将老皇眼前的视线让了出来。 这老人身形高挑,容颜干瘦,一双深陷在眼眶中的双目,似睁开又似未睁,似微笑又似愠怒。纵然距离如此远,而光线如此阴暗,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的威压,清晰而明确地压迫过来,打在孟潇潇的身上,脸上。 他……他是在审视自己。他在审视,这个被传说成妖魔的儿媳妇。 孟潇潇记起龙玥天信中的话,说皇上性格多疑,且素来眼光锐利,观察力十分敏锐;但他的弱点,就是他并不了解孟潇潇。孟潇潇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众多臣子的女儿中一个最漂亮的,虽然有关她的事听了不少,但从小到大见她的次数,至多不过七、八次而已。如此一来,只要孟潇潇死硬地撑住,顶住他怀疑的目光,就必定可以在第一道关口把他骗过去。 心中这样想着,孟潇潇暗自咬紧牙关,面容平静略带一丝笑意,眼睛也直直望着皇上的眼睛,与他目光相接。于此同时,连嘴角和指尖也死命保持着一动不动。 说不清是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半秒钟,也许却有一个世纪之久,老皇帝似乎是老迈年高,终于眨了眨眼睛。孟潇潇的心口跳得咚咚响,却丝毫不敢放松,只是低垂了目光,悄悄地倒吸一口冷气…… 过关了。 老皇上看过了孟潇潇,似乎一时半刻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脸色约略和缓了些,轻轻抬了抬手。 他左手边一个穿戴明黄,衣服上装饰特别华丽的年轻白面内侍,一见到老皇帝抬手,顿时便向前一步,带着一脸谄媚的笑,矫揉做作地道:“王妃娘娘,方才是奴才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这皆是奴才见识浅薄,胆子又小,刚刚一下被他们这些混账咳嗽,给吓住了,护主心切,请您可大人大量,万万不要介意才是。” 哦咯,原来你还知道我是王妃啊!那这个事情就好办了! 龙玥天在信中说,如今最怕的,就是他们已经完全不把她当做王妃来看待。现在嘛,既然他们还有所顾忌,投鼠忌器,仍然顾虑着,万一有所谬误,得罪了王妃不好收场,那么这件事自然就还有很大周旋的余地。 孟潇潇便抿了抿嘴,樱唇一弯,绽出一个如春似花的微笑来,脸只向着皇上,柔声地辩解道:“潇潇从小胆子也小,从来也不懂,不问什么妖魔之事。如今碰上了此一番遭遇,虽然知道是误会。但自然也不敢说全无此事,一心只是恐怕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的邪门歪道,会损害了王夫,这才随了昨日的军官,住到这里来。也算是一种修行,为皇上去一块心病。” 拍了一大串马屁,装了一大车柔弱,此时孟潇潇见那老皇上的神色颇有几分和软,急忙把话锋一转。 “但是,此处如此脏乱,我这样的身份,哪怕是顾及皇家体统,又如何住得?所以我带了些驱虫避鼠的香料药粉随身,刚刚才洒在这里。这也是为了,身上不至于染些脏物,等明日回到家去,也不会招在王夫身上。谁知道,刚刚撒上药粉,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怎么这么巧,您们就来了。” 谁让你们把我安排到这的,活该挨呛,要是你们能给我弄个总统套房,24小时热水,那我当然会乖乖地不惹你们咯! 这一段却是孟潇潇的急智,并不是龙玥天信中的交代。为了遮掩刚刚风音洒下药粉的失误。哪怕他们能够分辨得出来,这药粉是什么,孟潇潇也可以狡辩说,这就是我拿来熏耗子的,爱国卫生除四害,难道还不许咩! 那白面太监见她并没有揪着他苛责,一时便明白,这位王妃娘娘也知道他的身份,只是躲避着他的锋头,不免有些得意起来,笑嘻嘻地道:“王妃千岁今儿是受委屈了,不过只要等到明日,国师验看了真身,到时候真相大白,自然就太平无事了。不过是今儿夜里忍耐一晚上罢了。” 呸呀,什么忍耐一晚上!你怎么不进来忍耐一晚上啊焚蛋! 可是龙玥天的信上也说了,老皇上缺心眼……咳咳啊不,应该是“老皇昏庸,朝野之中宦党聚集为祸”。这个每日身边形影不离的太监,便是他最宠信的内臣。这个太监,本家姓白,名字是皇上取的,叫做禧寿。此人入宫也有七八年了,素来心思机巧,善于谄媚;因着肤白,又年纪很轻,皇上诨名,又爱叫他小白。 这个人,比皇上还要得罪不得。 孟潇潇心中正在转刚刚背熟的词条,忽然肚子又不肯老实,极为响亮地发出了“叽里咕噜”一阵喧哗。 连离得近的狱卒,刚刚还在咳嗽不止,此时都禁不住低下头,笑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 老皇上离得远,耳朵又不大好使,自然是不明白为什么狱卒有此行为。却见孟潇潇脸色一红一白,还以为是狱卒有什么不当的言辞;登时便眉头一皱。 那太监小白跟随在皇上近前,自然是惯于查验观色的,一见到老皇上神情有变,立即如个蛔虫般,猜出了几分眉目,急忙换上疾言厉色,挥起拂尘指着狱卒,厉声道:“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在说些什么!” 那几个狱卒被他一叱,登时身子一软,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浑身上下战抖,口内连声不绝说些:“赎罪饶命”之类的话,因着孟潇潇就在他们背后,他们却也不敢说,是因为王妃肚子叫有趣,他们才笑出声来。 孟潇潇忽然想到,此时倒是极方便,恰好为了这个“饿肚子”的官司,告一回御状! 想罢立刻大声清了清嗓子,又盈盈地笑着道:“禀父皇,儿臣我昨夜到此,直至现在,不曾沐浴,却斋戒了整整一日,不知父皇以为,够不够?” 爹啊,你既然是当爹的,就该想想,你们家儿媳妇一整天没吃饭了诶! 老皇上纵然略有几分眼花,却有火把灯烛点起来照着,将孟潇潇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孟潇潇披着一身粉缎的短袄衣裤,身量曼长,体态轻盈袅娜,一袭乌云如瀑布一般,长长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芙蓉粉面,虽然有些灰土,却不掩花容之秀丽。 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样子,似有一点光发在眉眼之间,柔和俏丽,盈盈如水,令人观之可亲可爱,一点也不会觉得危险。 他在轩王爷娶亲前后,见过孟潇潇几面,现在眼前这个被称为“妖魔”的女子,与那时留下的印象,却并无太大差异。 一时纵然是他,也忽然有三二分动摇,究竟说她是妖魔,急火火将她押入监房,是否有些太过轻率了…… 那太监小白,在一旁早瞧出老皇眉宇间的动摇和犹豫,此时早耐不住,谄媚地凑上前,略压低了声音道:“圣上爷爷,咱们王妃娘娘是金尊玉贵的娇躯,这一次纵然是绝不能轻饶了那个妖魔,可也不能叫王妃娘娘如此受这些苦啊。您说……” 一句话,便正正点入老皇帝心窝之中。 老皇布满皱纹的脸上,立时浮起了三分笑容来,微微地点了点头,对小白赞许并信任地道:“如此,一应坐卧用度,你现在就去备办好。” 一吩咐完,小白立时便回身去吩咐诸人,不提。 这一边,老皇的视线,却颇复杂而带着玩味的色彩,转回到这一个“孟潇潇”的身上。这个女人身上的传言很多,有些听来荒诞,但确有其事,有些听起来十分真实,却无从证明。偏偏这个女人,和自己两个最宠爱的儿子之间的关系,纠葛变化,夹缠不清。 若是附体,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但,若是天生的妖孽魂魄,注定的祸水红颜,那么任何人,包括他这个九五之尊,乾坤之主,也无法知道未来,会迎来怎样的颠覆,和何等的收场…… “潇潇吾儿……”老皇开了口,他的目光,藏在眼眸深处,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那视线,只在孟潇潇的脸上细细逡巡,一分一寸,一丝的蛛丝马迹也不放过,“你可知道,为何一定要将你带到这里看管起来?” 孟潇潇隐约觉得,他要说些很重要的话,便十分坦诚地摇了摇头。 人家说,若是不知道什么,要假装知道,比较容易,只要藏头露尾地吐露出一点半点,云山雾罩地做出一副专家的样子来,就足够哄人了。但要是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才是最难。今日孟潇潇果真什么都不知,一双眼睛中全然空白,倒把老皇搞得稀里糊涂起来。 这个女人,要么是当真纯白,对以前的事一无所知;要么,就是演技太好,好到天衣无缝,如神怪一般。 第42章 宝珠,为爱舍身 但是老皇的这一番心思,却被他深邃眼神和层叠皱纹深深藏在了心底,不要说是孟潇潇,或是旁人,就连仍然站在身旁的小白,也完全没能够看出分毫异状。 老皇默然不语,直勾勾盯着“孟潇潇”的眼睛,似乎是在下定什么决心的样子。 一时忽然寂静无声,整个监狱走廊之中,只听到火把上火焰猎猎声音,一个人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终于,老皇开了金口:“你们,都下去。” “什么?”小白一下子被唬得面色煞白,声音都软了三分,“皇上爷,王妃娘娘纵然是受了诬陷到此,但到底也有些……行迹,人才有风言风语,万一危险,您还是……” 老皇帝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抬了抬眼皮,瞧了小白一样。霎时,小白噤若寒蝉,话语全都卡在嗓子里,一个字儿也不敢多吐出来…… “全都下去。”老皇慢悠悠地,不急不躁,又说了一遍。 霎时哗啦啦,几十人的侍卫、太监、狱卒,全部都飞快地撤了出去。一时间只留下火把照着空荡荡的走廊,远远的两人,隔开一道铁门相对。 “潇潇,父皇今日,就给你讲一个旧日故事……” 二十二年前的东翔国,乃是昭瑜十年,也是这样的季节月份,如今叫做老皇的这一位,当时还正当盛年,执政已逾十年整,国运强盛,政通人和。 唯一尚未能如愿的,便是一国储位空虚,后继无人的难题——虽然已经有一位侍女曾诞下一位大皇子,却因母亲位阶太低,左右丞相和满朝文武,都不同意将他立为太子。三宫六院的妃嫔富贵非常,却又不随人愿,纷纷地生了四位小公主。 正在这一年春天,却有一位下嫔,封号叫做凝晖夫人的,忽然传出喜脉来。一时满朝惊动,分为两派,一派强烈反对她将此血脉留下,甚至提议强行用药,断了祸患,另一派则力保皇脉传承无虞。 原来,这位凝晖夫人,乃是多年之前东翔国征战西荒诸国,与一个叫做天熙的国家征战多年,在最终攻占首都,覆灭掉天熙古国之时,掳掠而来的一位美人。这个女人自称复姓昌顿,名字叫做阿洛,容颜美貌非常,一双宝石般的大眼睛中如蕴含着日月星辰,通体肌肤雪白盈泽,一头黑发微微带着些波浪,好像一条漆黑的瀑布一般。 昌顿乃是天熙国姓,同时也是大姓,官宦庶民皆有这个姓氏。有人说她是天熙最美丽、最受宠爱的公主,有人说她是天熙一位亲王的爱妻;亦有人说,她只是天熙宫中一个普遍的歌舞姬妾,只是容貌颇为艳丽罢了。 而凝晖夫人阿洛自己,却一直不肯对身世吐露半句,若有人问起时,只肯沉默摇头,连一个字也不说;逼问急了,便只得低头呜咽不止。也曾有军兵曾以刀斧相加,逼问她姓名来历,她却只是低着头,宁可死在人手下,也不肯说出实情来。 于是这凝晖夫人腹中的龙种,就在满朝文武无尽无休的争议和辩驳中,慢慢长大。百官相争日日夜夜,无穷无尽,但女人怀胎十月,却等不得那么久,总有瓜熟蒂落的一天。 终于,这命定的一天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在凝晖夫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迎龙殿内,诞生出了一对双生的男孩——那正是多年之后的龙玥天和玥辰。 但当时,无人知道二十一年后会有何等样的纷繁变化,举国上下,都只是为储君的诞生而欢声雷动。 对凝晖夫人血统资格的质疑之声,也随着两位皇子的诞生而瞬间烟消云散。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这个决定性的结果有任何忤逆和反对的意见。下嫔凝晖夫人,随即被直升为位阶最高的品衔三夫人之首,封号也随即改为了弘德夫人;乔迁至新更名的弘晖殿,从此便可望富贵荣华,凤主后宫,举国上下,将再无一人可与之匹敌。 但那之后不到半年,一些诡异的事件便接连发生。 两位皇子一岁的宴席之上,忽然有一个黑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破开了重重守备,公然行刺吴王皇上,一把蓝色的长剑划破长空刺向皇上的咽喉。左右诸人,重重御林,居然无人能挡! 在千钧一发之际,几乎就要命丧黄泉的皇上,被他身边的弘德夫人阿洛飞扑上去,一把狠狠地推开老皇帝,助他避开了致命的攻势。然而锋利的剑尖,却立即便划破了弘德夫人精致美丽的容颜。 那名刺客,当时只要轻轻掣肘,便可回手刺死老皇。 但他却犹豫了一瞬间,一双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弘德夫人阿洛。 正是这一瞬间,使得他已稳稳拿住的先机丧失。 在那个春日的傍晚,斑斑红颜鲜血,滴滴点点,遍洒在宴席的酒桌玉阶之上,如梅花一般刺人眼目。冲上来的御林军们,终于将刺客重重叠叠围在当中,却居然没有能够阻挡住他的去路。 被吓破了胆的文武百官和一无用处的御林军,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差一点刺杀了皇上的黑衣男人,如一颗流星般,消失在遥远的夜空之中,就此逃之夭夭。 此次事件当即又一次引起了满朝轰动,一时所有人都大肆声讨,宣称弘德夫人阿洛是天熙余孽,妖妃媚主祸国。她为了给故国复仇,便要坑害了皇上。连带她生出两个皇子,也是妖法幻术;更有狠毒的说法,更将两名皇子,说成是阿洛与那名刺客苟且失德而生出的,不干不净的孽种! 这个时候阿洛已然容貌毁尽,横向一道深深的伤害将她美丽的容颜劈成两半,看去非但不美,更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纵然当时老皇对她扔存有情意,有心回护她的安全,但她一无背景,二无前程,唯一的倚仗是两个皇子,此时却已经成为两个尴尬的存在。朝野上下一致,口口声声,要老皇将她的位阶降低,将太子之位,封与血统纯正的皇长子,苍穹。 老皇有心相助,无力回天。 在刺杀时间发生了两个月后,皇帝颁下三道御旨:第一道,将天熙女子昌顿阿洛,贬庶为二十七世妇之中,次序较低的晖则侍女;从此迁入冷宫之中居住。 第二道,封敕皇长子楚苍穹为太子。 第三道,两位皇子龙玥天与龙玥辰,交给了当时的淑德皇后代为教养——并下了一道严令,从那之后,这两个孩子便是皇后亲生,不容许有任何人,再对他们提及他们的生母昌顿阿洛,哪怕一个字。 自此朝中有很长一段时间太平无波,发出去抓捕刺客的军队,一时也并没有查出什么可循的音信。 十年之后,在龙玥天和龙玥辰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宫中设下筵宴,席面盛大缤纷,众人皆欢庆不已。当天晚上,在冷宫中住了整整九年,一直安静无闻的侍女昌顿阿洛,忽然之间便逃出了宫廷。有内侍曾见到她衣履破旧,头发散乱,如疯子一般奔跑着穿过御花园。但守备却无人知道,她是如何跑了出去? 从此之后,失去踪迹的阿洛再也无人见过。 直至昭瑜二十八年,玥辰被老皇所喜,拟将他封为轩王爷,赐他府邸一座。 在封号之前,便开始开土动工,建造轩王爷爷府宅院落,在建造王府园中金雁阁之时,旁边是一座年久的池塘。建筑园林的工人便开始清理塘泥,在他们挖开土层,预备清洁整理之时,忽然自塘底掘出了一具女尸! 尽管经年累月,那具女尸已然腐烂得仅剩骨骼、头发和一些衣服碎片,却还是有人认出,那是天熙女子昌顿阿洛的尸骸。明证便是骨骸的脖子上,挂着一枚赤色玉珠,乃是十七年前,当时年轻貌美的阿洛一举立下功劳,生下两名皇子时,宠爱她的老皇作为最大的奖赏,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一样东翔国国宝。 那之后,阿洛被贬为庶女,迁居住在冷宫,华服衣履皆被收走。老皇却曾私下交代了内侍总管,那枚赤色玉珠一定要留在她手里,若有人敢抢夺偷窃;便要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因此,这枚珠子从来没有离开她的身上。 此时,赤色珠的宝色扔在,伊人却已逝去。 虽然仍像老皇所命令的那样,国宝赤玉珠一直都留在她的手中,但她的青春与美丽,生命与命运,皆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 阿洛的尸体虽然找到了,从此失踪一案可告一段落。 但在她身上,诡异的事件却并没有销声匿迹,反而是愈演愈烈——原来阿洛的头骨虽然在池塘里浸泡了多年,却奇迹般地依旧保持着雪白的颜色。并且,在那白色的颅骨上,不知是天生存在,还是有人如何炮制,颅骨额头上方,有一个螺钿一般,花叶形状的红色图案。像是刺青,又像是用朱砂绘制在骨骼上。 有人曾经试图擦洗打磨,居然都无法将这个红色的印记除去。 而阿洛生前,从未有人在她身上见过那个印记。 一时之间,传言四起,有人说那枚印记是一个诅咒的符号,意味着阿洛将一种恶毒的诅咒留在了东翔国的土地之上;也有人说那是一个约定或标记;还有人说,那是给她的族人留下的信号,表明一种信息的传递,而这个信息,是天熙族人复仇复国计划的一部分。 但是,却终究没人知道,那个沉落在黑暗池塘之中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第43章 符咒,破口大骂 那之后,虽然大家都认为出了如此不吉利的事端,轩王爷府理应另外择址重建才是。但却有老皇和国师同时表示不必,一则虽然有沉湖之事,却是轩王爷的亲生母亲,二则沉湖已有多年,那池塘附近的村庄也常有孩童在附近玩耍,却从来不曾有过妖憧惑人之事。 于是国师梁秋,只是在发现阿洛的池塘中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将池塘的形状按照吉位进行了一些改动,便就这样,并不曾改变位置,将轩王爷府建筑起来。 没有人能预测到后来发生的事——最终入主轩王爷府的主人,居然是龙玥天。 老皇讲完这个长长的故事,时辰已逾夜半,照明的火把几乎燃烧到尽头,火焰似乎在垂死挣扎一般,昏黄惨淡的光不停地颤抖,火影耸动,使整个监狱中的氛围光怪陆离,灰暗而恐怖。似乎那故事中的某一个人,会忽然自黑暗中走出来一般。 老皇说了这样多的话,嗓音变得喑哑不堪,撕扯的发音,听上去苍老又狰狞:“现在,你是否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水鬼附体的传言,寡人…决不能视若无睹,当做没事发生……” 孟潇潇静静地,向前走了两步,将一双细致白皙的手,扶在铁栏上,轻轻开口,对老皇道:“您是不是害怕,那个附在我身体里的‘水鬼’,就是龙玥天的生身母亲,那个天熙人,弘德夫人昌顿阿洛?” 老皇沉默了很久很久,一直沉默到火把几乎全部都熄灭,一直沉默到,孟潇潇以为根本就不会再得到任何答案。 他却终于开了口。 说出话来,声线像风中飘无所依的云雾,在黑暗中飘摇回荡,是孟潇潇从未听过的衰老与绝望:“也许,寡人是太过害怕,怕那并不是她。” 第二天一大清早,阳光叫醒了飞鸟,飞鸟叫醒了孟潇潇。醒来第一个念头……这牢房真是空气流通啊……身上一凉,鼻子一痒,孟潇潇忍不住就张开大口,“阿嚏”一声,打了一个超大的喷嚏。 昨日老皇上来跑了这一趟,也算是非常有用,他让那个叫小白的太监安排自己的起居吃住。果然一转眼,就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狱卒半夜里就飞快地送来了洒着肉松的热蛋羹和丝绵被褥。如果他能够不讲那一大堆让人毛骨悚然的老故事,说不定就更好了……那个故事让孟潇潇的睡眠质量极大的降低了,坐了一夜噩梦。 一夜的乱梦,个个纷繁混杂,一时梦见乱军之中遍地血红,一时梦见刀剑寒光直逼眼前,一时梦见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像个外国老****一样坐在黑屋子里吃蛋糕,一时又梦见龙玥天穿了一件西藏的大毛毛袍子,露出一条光胳膊,顶着一顶新疆帽,板着脸严肃地问:“你吃不吃羊肉串?不辣地!不辣地!” 孟潇潇抬起手,抹抹嘴……恩……羊肉串闻起来挺香,可惜没吃着…… 那个池塘里的确可能有一个水鬼,而且来头不小,居然可能是龙玥天的亲生母亲,这让孟潇潇很是吃惊。不过,如果真的有附体这种事的话,呃……轮不上昌顿阿洛,她孟潇潇自己就是那个水鬼啦…… 一时狱卒送来一桌子早餐,孟潇潇慢悠悠,又叫他们收拾出去。眼看着日影,估摸时辰不早,孟潇潇便记起龙玥天的书信中所说——在法事之前,要做诸般准备…… 日影逐时,转眼间时辰已到。 正宫东门永阳门外,一樽高逾十丈的汉白玉大盘龙柱子之下,立着一个人,身披漆黑麻衣,披头散发,赤着一双脚,手内执着一支笔,口中念念有词,正在地上以柱子为中心,龙飞凤舞地划出一道道赤红的画符…… 距离柱子二十丈远处,人群簇拥,御林军排成队列,维持着秩序,柱子正东方十几丈处,矗立起一座高台,上面仪仗成排,华盖座座——乃是老皇和王室观看法事的位子。 一时柱子的日影,渐渐接近地上朱砂法阵中的一道刻印。 那黑色麻衣的人,忽然挥舞袍袖,高高举起手臂,口中念出一连串听不懂的口诀,一劈下笔,划完了最后一道朱砂线。一时抬起头来,目光中如含着蓝色的雷电霹雳一般,厉声叱道:“带那妖孽上来!” 一时当场几千兵丁大汉,齐声喝一声:“是!” 当真气撼天地,威震日月。 一堆几百兵丁,手中盾牌武器俱全,列成一个戒备森严的方阵,牵出一驾马车,由四匹黑马拉着,马车上一个铁笼,皆是手臂粗细的铁柱烧筑而成,上面四面贴着无数咒符黄纸,将里面的人掩得看不分明。 车运动中,风吹纸飞,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水粉服色的女子,端正地盘好腿,坐在笼子正中,她低垂着头,合拢双目,看不清面目神态如何。 那一份剧本,今日出来之前,已经被孟潇潇用藏在信封里面的一小包火磷粉烧掉。现在一切都已经步入轨道,只等着大戏上演。 ——“第一步,那国师梁秋,惯会行这些惑人耳目的大场面,此时不便与他相抗。你若惊慌叫喊,便落入他的圈套之中,不如就随他的路子,只要做出冷静之态,不为所动。” 孟潇潇悄悄睁开眼睛,望一眼那些陌生的人群,那种陌生中夹杂这畏惧与敌意的眼神。一时间令她心中有些打鼓,但此时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必须要迎头顶上,才能博得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一席之地! 车辇行了一路,在法阵之外停下,有士兵上前打开了铁笼的大锁。 孟潇潇知道时候快到了,便沉稳悠然地站起身来,引起人群一片闷声地骚动。 可她站起来了,士兵中却无人敢去碰触那些黄纸条。一个士兵不小心用胳膊碰了那黄纸一下,只听见“嗤”地一声,冒起一串白烟,纸张登时便烧没了。 那人吓得“啊啊”大叫起来,急忙后退了好几步,上下猛拍,再看时,居然身上却没什么大事。 人群不明所以,立刻被吓得轰然,惊声四起,一时像波浪一样发出一阵扰动。 那梁秋底气十足,高声向众人道:“大家不必惊慌!常人触着这神咒并不会有任何后果,只有那妖魔触着,必然会焚起三昧真火,烧出它的真形来!” 孟潇潇心里却一点也不害怕,虽然她不是理工高人,但这些初级化学知识她还是听说过,无非便是火碱和白磷之类的把戏。 被这样一吓唬,一帮士兵都离孟潇潇的车门远远地,没人敢伸出手来。 那个黑色麻衣的人,看去身材欣长,白白脸上三缕细长的髯须,一双纤细的凤眼,眉目之间有一股道貌岸然之色。只见他将笔丢到一旁,伸出双手甩了甩,昂首阔步,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来,似乎是当仁不让,要亲自开这铁笼子的笼门! 孟潇潇却抢先他一步,一把握住了铁门上的咒符! 居然,却没有任何事! 眼看距离只有几步,那梁秋的脸色一变,似是吃了一大惊,急忙就伸出手,疾步向前,指尖里捏着什么东西…… 孟潇潇赶紧伸出双手,到处满把一抓,抓住一大堆咒符,哗啦啦就扯下来一大片。她的身上手上,却没有任何白烟和燃烧! 人群之中登时一片哗然。 那梁秋一见咒符纸张已经被扯下,自然再做手脚已来不及,悻悻然停了下来,目光犀利地瞪着孟潇潇。 ——“那满车的纸张,不可能张张都有手脚,笼门上的咒符是他本人最可能碰到的,九成可保安全无虞,你便只撕扯笼门上的咒符,以表你与他一样,心胸坦荡,绝非异类。” 孟潇潇见梁秋惊异地立在当场,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立刻得意地展颜一笑,伸出手来,把笼门一推,开了。 人群和皇家看台,齐齐一阵骚动,似乎怕妖物飞出来吃了他们一般。 孟潇潇却不急着跑跳下来,只是端端正正站在那里,向那个黑色麻衣的梁秋一伸手;眼神抬抬,意思便是:你过来,扶我一把。 我现在是王妃诶,虽然你要驱妖,但也是为王妃除病的过程。尊奉王妃之命,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么? 于是那堂堂的国师梁秋,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前来躬身施礼,伸出手臂来,将王妃“孟潇潇”一步一步,扶到车辇之下,法阵之前。 却才刚刚站定在那里,梁秋却忽然转过头,孑然一笑道:“王妃娘娘,果然玉体不凡,有天神护佑,不似那些凡夫俗子。但是,小道人还是有一句话,希望能够忠告王妃娘娘……” “什么?”孟潇潇回过头,望着他道。 虽然龙玥天信里曾经说过,这个梁秋诡计多端,心思诡诈,让孟潇潇不要与他多说什么,但此时既然他开了口,也不能示弱不理他啊…… “那就是,那只水中妖魔对王妃的影响,小道人恐怕王妃娘娘,你自己并不知道!” 他说着话,忽然就飞快地伸出手来,三个指尖在孟潇潇面颊和脖颈上,极其快速地轻拍了几下掠过。 只是一瞬间,孟潇潇只觉得眼前炫出一道白光,头脑里面一片眩晕……魂魄似在一瞬间飞散出躯壳一般。 意识再回到身体中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到处眩晕得难受。几个士兵正各自举着自己的四肢,将自己绑在汉白玉柱的低端! “这……这是……你做了什么?” 视野中晃过那个黑色麻袍的道人,孟潇潇忍不住破口骂出来:“你这牛鼻子老道,对本王妃做了些什么!” 第44章 震惊,亲密背叛 那道人却双目一凛,大喝一声:“咄!你这妖物,已入了我的掌心,怎么还胆敢口称是王妃娘娘!还不快速速出来!现出原形!” 说着话,右手便在腰中一摸,转眼擎出一柄三尺青锋长剑来! 孟潇潇气得,眼前就是一黑! 气此人居然是如此小人!为了自己的仕途名声就硬要把自己污蔑成妖魔!又气自己一时蠢笨,居然相信他是跟自己好好说话而已!他刚刚输在自己手上一程,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只是说话而已! 枉费龙玥天给自己写好的程序步骤,这一下不光很多都无法实施,而且,只怕自己的状况会给他拖后腿! 但孟潇潇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那个梁秋国师已经以剑尖挑起一团点燃的纸符咒,口中念念有词,边围绕着孟潇潇舞动起来。 看似这对孟潇潇没有任何伤害,但不知他在火焰中放了什么东西,孟潇潇只觉得一股怪异的香味钻入鼻孔,紧接着那种眩晕便越来越重,眼前在逐渐变黑,只有他剑尖的火光在越来越闪眼,越来越让她更晕,胸口中一阵一阵泛出恶心,几乎就要呕吐出来! 糟了……他是要我当众出丑,现出难受的样子,这样就好像他的法术灵验了一般!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决不能吐出来!万一要是真的吐了,不光丢脸丢大了,而且绝对会被这些老百姓当成真正的妖怪看待,以后哪怕号称驱魔成功,想回去当王妃,肯定也不行! 脑子里一时闪过昨天老皇帝讲的故事,那个昌顿阿洛,不就是被泱泱众口害得这辈子都无法翻身! 孟潇潇竭力忍耐住翻滚的吐意,却知道自己已经顶不了太久。 快想办法让他停下来……怎么办……想一想,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孟潇潇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眩晕和恶心乱得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帮我? 这个妖道转来转去,就是不肯离得太近,一直保持在一米多的距离开外。凭孟潇潇现在手脚的移动,无论如何也抓不到他…… 一片模糊中,忽然视线中看到自己的手,最外面的纱衣已经在挣扎中被扯开,撕碎的衣料缠绕在手腕上……思维闪现出一个光点! 她来不及再想后果会是如何,只能遵循最初的本能行动,她看准目光中唯一最清晰的东西——那个光点,将唯一能稍稍移动一点距离的右手挥舞出去! 纱衣忽然触到了火焰…… 轰然之间,那一片破碎的布料被火焰点燃,火苗忽然在半空中爆燃出一个巨大的火球,犹如一个发了狂的精灵,骤然张牙舞爪地扑向孟潇潇的身上! 熊熊燃烧的火焰,赫然扑向孟潇潇的肌肤,脸上,头发……烧过来只需要一瞬间,眼看孟潇潇就要被活活烧成一块焦炭…… 只听耳边一声大喝,道是:“住手!” 火苗像是活的有生命,且训练有素一般,发出“噗”地一声,在一瞬间熄灭了。 孟潇潇喘了几口气,在几秒钟之内,眼前清晰起来,呼吸也顺畅了,眩晕的感受逐渐褪去,世界终于不再急转不停。 他燃烧的东西,大概是某种让人头昏的气体,所以他一直保持,让剑尖的火焰远离孟潇潇的身边。而这种气体,刚刚却被孟潇潇用纱衣点燃,在一瞬间爆燃烧尽,这才能让孟潇潇的呼吸更加顺畅,药性也忽然除尽了。 至于那个妖道是如何才能够熄灭了火焰,恐怕他只是如魔术师玩手彩一般,是看准了爆燃熄灭的时机吧? 梁秋也不知道刚刚的意外到底是不是孟潇潇故意的,一时有些气急败坏,举起长剑指定孟潇潇,扬声道:“妖孽,你好大的胆,居然……” “你哪只狗眼看见我是妖孽!” 孟潇潇此时已经连惊带吓,又怕又累,气得一点也想不起什么策略,什么仪态,什么王妃的身份地位、行为举止,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尖声一声大喊,立马截断了国师的话,紧接着又气急败坏地接着大声道: “你根本就从没见过我,凭什么就随随便便说我是妖孽,把我拉到这来折腾,折腾坏了你赔得起吗!你以为你是个国师,就可以毫无证据乱诬陷人不成?别说你就是个小小的道士国师,哪怕你是天王老子,孙悟空猪八戒,玉帝如来佛,难道你就能随便污蔑人吗!啊!” 只可惜孟潇潇现在不能动……她现在要是能动,非得扑上去抓花梁秋的脸不可! 她破口大骂,倒惹得人群有些动摇起来,有些只看到她态度激动,以为是妖魔变化,害怕起来要跑。有的人却听清了她说的话,疑惑她说的有几分道理,更向前挤想听得清楚一些。 皇室所在的高台之上,却是离得近些,能听清孟潇潇的大叫。 一时龙玥天急急站起身来就要往下冲。 方才情形有变,孟潇潇忽然昏了过去,被举着绑在了柱子上,不能再按照原计划实行。他原本是想按兵不动,先观察形势再说。看到梁秋开始跳大神,也看不清孟潇潇那边究竟是何等情形,更加不能轻举妄动。 忽然火球燃起时,却把他吓得浑身冷汗都透出来。 现在孟潇潇跳起来骂人,他立刻按捺不住——这个时候,怎么还可能坐着不动! 老皇帝本要拦他,却被他瞧也不瞧一眼,人已然冲了下去。 “潇潇!” 龙玥天直奔孟潇潇的方向,几步就要冲入法阵之中。 梁秋这时才看到龙玥天从了过来,急忙指着大叫一声:“王爷莫来!” 龙玥天却哪肯听他这些废话,登时一脚踏入了法阵……只听见噗地一声,法阵边缘如炸了地雷一般轰隆隆炸起一片尘烟火光。 孟潇潇正气得想不出新词儿来骂人,听到声响再回头时,已然看到龙玥天被一阵烟火包围,急得便叫:“龙玥天!你别过来!” 龙玥天给哄得退了两步,爆烟刹那便退了下去。 那梁秋趁机指着道:“这便是我法阵的灵验,请王爷莫要……” “呸!闭上你的臭嘴!”心有灵犀,异口同声,龙玥天和孟潇潇齐刷刷地骂他道。 龙玥天举起手来,指点着梁秋的鼻子尖,目光如霹雳雷电,近乎低吼:“本王昨日就曾说对你再三说过,不允许你们对她有任何不敬!你胆敢如此用绳索缚着她!梁国师!你可知违逆本王的严命,该当何罪!” 梁秋立时便狡辩道:“这……这乃是妖孽现形之时,也怕它伤了王妃娘娘玉体,这才……” “住口!”龙玥天虽然刚刚气急中踩错了地方,现在说了三两句话,心里却有了主意,伸手在腰中拔出光湛湛的宝剑,直指着梁秋道:“我现在不动手杀你,只记下你的狗头,问你一句!王妃现在还在担心我的安危,她哪一点像是妖孽附体?” 孟潇潇一听,急忙附和:“对啊!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说我是妖孽啊!” 梁秋听见这一句,却忽然定了心一般,两个手指一捻唇边长须,回头一招道:“将那女子带上来!” 只见三四个道童,拉拉拽拽,抓着一个年轻女孩儿走了上来。 孟潇潇定睛一看,心头一突一突便迸跳起来——那正是在集市失去了踪迹的芷儿!此时看去,仍是那日所穿的衣服,却头发散乱,脸儿上有些回头,整个人也十分萎靡无力,被几个道童抓着,踉踉跄跄走了过来。 来到近前,一抬头看见孟潇潇,忽然便浑身颤抖起来,两行眼泪立刻顺着脸蛋儿流下来,嘴里哭着大声道:“就是她,就是她!” 孟潇潇登时一愣,向龙玥天看去时,却见他本来盛怒的面庞上,不知为何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那梁秋却捋捋胡须,换做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向芷儿的方向踱了几步,扬声问道:“芷儿,我要问你。你是哪一家的丫鬟?侍奉哪一个主子?” 芷儿一双大眼,慌乱地看看他,低头答道:“我是孟丞相府内的丫鬟,以前侍奉我们家大小姐孟潇潇。” “那你都伺候了她多久?” “从我被买入孟丞相府,直到我们大小姐嫁出去,共有十年。” “可有什么文书凭证吗?” “有……现在孟府之中,有我的卖身契可以作证。” 梁秋笑了一笑,举起手指着孟潇潇,声音更大,似乎试图让每个人都能听到:“如此,你就来认一认,眼前这一个女子,可是你家小姐,孟府嫁出的王妃孟潇潇吗?” 芷儿似乎头都不敢抬一抬,只是战战兢兢地抖着,飞快地瞥了一眼,急急忙忙尖声道:“不、不不……不是!” “哦——?”梁秋洋洋自得地拖着长腔,瞥了孟潇潇和龙玥天一人一眼,又回过头来,正色问道:“你是因何说她不是孟潇潇呢?” “她不是我家小姐!她……”芷儿肩膀抖着,几乎站不住,用尽力气大声道,“她是个妖怪!是个占了我们家小姐肉胎的妖怪!” 这一句话,众皆哗然。人群刹那间沸腾起来。 梁国师却问得不紧不慢起来,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那么,你究竟是有何凭据这样说呢?” 是啊,为什么? 孟潇潇自问那几天并没有什么破绽,居然能够让芷儿看出自己是在骗她?难道说芷儿早就看出来了,但却一直都隐瞒不说,等着要告自己的状吗? “我家小姐,出嫁之前去轩王爷府,便是每日要跑个一两回的,王爷也常常来往频繁。但是……但是……”芷儿似乎是见到孟潇潇被绑着,又在众人面前说了几句,胆子便有些壮大起来,她停顿了一下,回头望着孟潇潇,鼓足勇气,继续道,“但是,她那日从我们府中,居然说不认识去轩王爷府的路,要我为她带路回去!” 第45章 敌人,峰回路转 孟潇潇一时无言以对,张口结舌,嘴里可以丢进去一个鸡蛋。 完了完了,这个可是一个巨大的破绽啊。说来也对,人家孟潇潇和玥辰是亲密无间的男女朋友,无论如何,再怎么路痴,也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家怎么走啊! 谁知龙玥天却忽然大声道:“非也。此言差矣!” “哦?”梁秋本以为已经稳操胜券,却发现这位轩王爷不肯轻易放弃,只得皱了皱眉头,问道,“王爷有何见教?” 龙玥天道:“那日潇潇自绑匪处逃脱,回到丞相府,仓皇之间要芷儿姑娘带路。似乎是不认识我轩王爷府在哪里。这的确是事实。但其中有二,其一,潇潇素来来我的王府,皆是坐车乘轿而行,幔帐霞盖俱是全的。她亲身走来时,担心不认识路途,有何奇怪?这一条可对?” 梁国师皱起眉头,只好点了点头,道:“对。” 他总不能说丞相府大小姐孟潇潇伤风败俗,一个黄花大闺女闲着没事满街溜达。 “其二,我与潇潇成亲之前,这轩王爷府才刚刚建成,那之前,她都是去另一个地方。如此这般,她要芷儿姑娘带领路途,有什么奇怪?梁国师,这一条可对?” “这……”梁国师硬着头皮,无奈地点点头,“也对……” 孟潇潇在一旁听着,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芷儿没有说地洞的事情,而是默认了龙玥天说的从绑匪手里逃出来?哦……是了,虽然她不认自己是主人,但还当孟潇潇是主人,孟潇潇留下的地洞,她当然不能乱说了。 一时龙玥天昂起头来:“你可还有什么证据,说我潇潇王妃乃是妖怪假充?” 梁国师转头望向芷儿,还未说话,芷儿便瑟缩了一下,流露出颇为惧怕的样子,急忙大声说:“还……还有!小姐回到家里,似乎不认识很多地方的样子,呃……呃……还有!她跟二夫人不太亲昵!” 提到那一位老妖婆二夫人,孟潇潇浑身一抖,心想,先不说这证据有多不靠谱,但是芷儿她说的对!没错!我的确不想跟二夫人太亲昵啊真的! 呃……可是……那个貌似是我名义上的亲妈诶…… 这一条,看来是万无翻身的余地了。 孟潇潇眼前,只觉得暗下来。 而龙玥天的眉眼之间,却忽然现出颇有把握的样子,唇角上,居然掠起了一道胜利的微笑,他举起手,也似方才梁国师的样子,回手向后一招,大声道:“我却有一个人,要让潇潇和梁国师见一见。” 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王府内侍和一个孟府下人,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位老妇人徐徐走向近前来——赫然就是上一次差点就把孟潇潇宰掉的,孟府那一位妖魔一般的二夫人! 孟潇潇被缚住四肢,禁锢在法阵中央的汉白玉大柱子上。 初夏的风掠过广场,拂过衣衫,吹起孟潇潇粉色的纱衣和乌黑的头发,发丝如烟,在风中飘荡。这风并不寒冷,但孟潇潇的身心已经疲惫,只觉得周身都毫无温度…… 她从一开始被下了药,迷得眩晕恶心,险些当真被诬陷为妖魔;后来又差一点被国师梁秋给点燃成一个火球,只差一点,就变成烧烤巴比q;在危急的关头,龙玥天挺身而出替她解围,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芷儿的指控打入最黑暗的地狱深渊……就在她陷入绝望无计可施时,抬起头,却一眼看到,孟府二夫人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来。 孟潇潇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究竟应该作何感想。 自己明明对龙玥天说过!龙玥天明明知道!这个二夫人有些不对,她并不是孟潇潇的亲生母亲!他为什么要把二夫人带来?难道说,他也要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揪出来吗? 也许他和龙玥辰一样,也在怀念那个原来的那一个孟潇潇吗?也许,他们都是在想方设法,试图哄骗自己进入这个陷阱,把自己的灵魂除去,希望这样做孟潇潇就会回来?他们只是想杀掉自己吗? 芷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只是一个传言,皇上就立刻命令国师对轩王爷王妃施法除魔?皇家卫队为什么会来得这么急?龙玥天为什么要去告诉龙玥辰,孟潇潇被借尸还魂?他为什么要把青鸟玉镯还给龙玥辰去刺激他?为什么凌风音明明可以进入监牢,却不救自己出去? 也许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让孟潇潇回来! 在竹林小屋被抓住的那个夜晚,昏黄油灯下,那个衣衫单薄、形只影单的男子——龙玥辰冰冷无神的眸中,只有无尽的黑暗绝望,那种攫住人心的压迫感,忽然如重现一般,出现在眼前。 ——“潇潇,我会救你。我会让你回来。” 龙玥辰的声音,忽然像是幻觉,又像是真实地被风吹来,送入耳朵里面。 龙玥辰是一心想要孟潇潇回来的,那么,龙玥天呢?如果,孟潇潇会回来。那么,孟潇潇呢? 孟潇潇顿时,只觉得心中一阵阵紧缩,恐惧奔袭而来,她的混身上下齐齐如坠冰窟,从头顶起一阵发冷,直冷到脚底…… 他们想让我死。 龙玥天想让我死…… 那么,为什么我中了一刀,你还要救我?为什么,你还要那么温柔地抱着我,听我从头到尾说故事?为什么你还要假装,让风音带着我逃跑? 是为了知道杀死自己潇潇就回不来,暂时保护住孟潇潇的肉体安全吗?是为了探听我所有的秘密,好加以对策吗?是为了让我毫无反抗,不耍任何花招地来到这个法阵中央吗? 可是……龙玥天……我……我明明喜欢你的。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你把我休了也好,不理我也好,赶出王府任我自生自灭也好!哪怕,就是直说你认为我是一个孤魂野鬼,妖魔鬼怪也好。你为什么要这样骗我? 眼睁睁看着,二夫人一步一步走进,每一步,孟潇潇的心就落下一分,她终于走至阵法附近,有人搬了一张椅子来,给她坐了下来。孟潇潇的脸已经完全惨白,十个指头都冰冷得没了知觉,不知道是被困得太紧,还是已经紧张到没有任何血液流动。 龙玥天缓缓地,一步一步,围绕着法阵的外围踱步,面对梁国师,施施然地问道:“梁国师,你可认识这一位老夫人?” 梁秋却不知龙玥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得蹙了蹙眉道:“自然是识得,这是孟丞相的二夫人。夫人,小道有礼,此处不便。待改日上门领罪,再请老夫人责罚小道不恭之过。” 说着话,便冲着二夫人的方向,约略点了点头。 那二夫人,却似那日初初见面时的样子,一派和软柔弱,细细抿着口,温厚和蔼地向梁秋点了点头,又露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远处的孟潇潇,再转回目光,看着龙玥天,颤巍巍地开口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龙玥天目光中,一道威慑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梁秋,挑起唇角邪魅地一笑,运足中气抬高声音,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二夫人,小婿要请问您一个问题。前日我与潇潇回门,潇潇曾经见了您,当日回去的,是不是您的女儿,孟潇潇,本人?” 孟潇潇的嗓子里,顿时如塞入了整整一块大石头,死死地从喉咙塞入胸口里,钝痛铺天盖地,粗粝摩擦着她所有的感官,让她耳鸣眼花,她想捂住耳朵,却抬不起手,她想叫喊制止,却发不出声,她不敢听那个答案,却必须听着…… “是啊。” 二夫人笑眯眯地,保养的很好的肤色迎着明媚的阳光,如天下所有的母亲一般,慈祥而和蔼。 “那不是我的女儿,还能是谁呢?” 梁秋愣住了。 芷儿惊讶而不解地睁大一双眼睛,泪珠儿还挂在脸上一闪一闪。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顺从的噪音,随即一波波传开。 皇家的高台上,官员和贵族交头接耳,频频点头,投来的目光,少了许多游移。 龙玥天威风俊俏的脸上,换出意得志满的笑容,朗声道:“梁国师,这个世界上,哪可能有亲生母亲,会弄错了自己亲生的女儿呢?” 孟潇潇心里,只听见一块巨石,轰隆隆落了下去,稳扎稳打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的声音!轰隆……呼……放心了…… 龙玥天,你不是要置我于死地意思……太好了! 梁国师显然没有想到,龙玥天会走这一步棋子,他一直以为,芷儿已经是最直接的人证,她都觉察出不对,孟潇潇的亲生母亲,自然也不可能没有任何觉察! “孟二夫人……”梁国师抢前几步,不肯认输地说,“您与潇潇也许只见了很短时间,没有说几句话,您也许被这妖物迷惑……” “梁国师啊!”二夫人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并不大,但梁国师却足以能够听见,“我是她的亲生娘亲,这个女儿从小长到大,什么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了。想来,您是没有儿女的人,自然不懂这样血脉之间的感应。” 孟潇潇幸好不能动,若是能动,此时已经满地乱蹦,举着灯牌做脑残粉丝状——老妖婆啊!你的演技真好!虽然我以前已经知道你演技很好了,但今天你的表现真是更上一层楼!你绝对应该得一尊奥斯卡终身成就奖来的! 梁国师听了这一句,有些恨恨,把头一摇道:“老夫人,您在府内多年,怎么知道外面的事?这样的妖魔惯会迷惑人心!您这样的老人,心智蒙昧,岂不是随便就被她蒙在鼓里!” 第46章 绝不放手 老夫人却不急不躁,叹了口气:“国师看我老眼昏花,认不得自己的女儿,这也罢了。我们家现有一个年轻的孩子,尚未成人,可称得上是心明眼净,若是妖魔,他必能看得出!我这就将他叫来。让国师问一问,我家无忧,可认识他的姐姐。” 梁国师却把手一摆,决绝地道:“大可不必,孟无忧还是个孩子,他说的话,怎么作得数?” 老夫人皱起眉头。 却未等她开口,龙玥天已眼目喷火,抢在前面,大声质问梁秋道:“老夫人你嫌眼力昏花,小无忧你嫌弃做不得数,莫非真以为如今我们容得你在此说风说雨?你居然还胆敢一力诬陷王妃不成!” 人群中泛起一阵疑虑和反对的声浪,甚至有人隐隐喊叫:“王妃冤枉!” 梁国师却仍然不肯甘心,把心一横,道:“本来我不愿说,我也曾询问过王妃娘娘在王府中的侍女,有一名侍女说,王妃自从坠了莲塘之后,第二天曾经说记不清很多事情,问了她许多话。王爷,此事难道没有发生过吗?” 龙玥天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凛然道:“梁国师难道不知道,人受了创伤,往往头脑昏沉,我们男人征战沙场,尚有时候一时昏眩,不知今夕是何年。何况我家潇潇,是个娇弱女子,受了那样大的惊吓伤害,一时糊涂些而已,有什么奇怪?” “哪怕这也不奇怪。那么,就在莲塘惊吓之后的第二天,王妃娘娘便性子急转,提出要改换居住的地方。难道此时也不曾发生?” “她坠下莲塘之后,我们夫妻二人曾长叹彻夜,这才冰释前嫌。是我做主,将她接回了正宫之内,梁国师莫非对此,还有什么意见吗?” 孟潇潇望着龙玥天,凛然不可侵犯的身姿,忽然心头酸软,内疚起来,那时候跟他吵架,他明明还在怀疑自己,现在却这样处处维护,刚刚是自己错了。不应该那样想他才是…… 梁秋国师此时已被逼到墙角,却仍然困兽犹斗,妄图要负隅顽抗:“王爷,小道此番受命,乃是圣上下旨,要彻查清除妖魔,为国为民除去邪崇歪道!您这般横加阻挠,岂不是与小道人过不去?与圣上过不去?” 这句话一出,刚刚扰动的人群,瞬间如热锅上泼了冷水一般,喧哗具被压灭下去。 龙玥天见他搬出了老皇这一尊大神,立时竖起双眉,扭头面相高台,大声道:“父皇,事到如今,儿臣想问父皇一句,您真的认为我的轩王爷王妃孟潇潇,是妖异附体吗?” 老皇深邃的目光,看不清内容,缓缓地落在孟潇潇身上。 孟潇潇心底里,忽然就是一抖,脑海中猛地想起,昨夜灯火昏暗之中的走廊,老皇的嗓音,如在绝望之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他嘶哑的声线,就如还在耳边——我怕你不是她……我怕你,不是阿洛…… 老皇缓缓地,启齿:“如此说来……便是国师错看了星相吗?” 孟潇潇有些高兴,又觉得不大对,这次法事闹的这么大,若果然是梁国师错看了星相,那国师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承认这种事? 梁秋却容不得一丝怀疑,当即抢前一步,大声道:“皇上,您可记得,就在王妃娘娘落入莲塘的当日,我曾对您报告东南方向有青紫烟气,意征着有一位旧人由冥界返回人间!我说出这件事的时候,王妃落入莲塘的消息尚未报到。小道此言,可有谬误?” 老皇皱了皱眉头,一语不发,却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梁秋登时双目发亮,口若悬河地引经据典起来,什么紫薇朔风,什么金木水火,乾坤天地地没完没了起来。 一时孟潇潇听得耳朵发疼,不耐烦地撇开眼睛不看他。 突然发现,咦?龙玥天怎么站的近了一点?看错了?她定睛瞧去,果然看见龙玥天已经进入了地上画的阵势之中,居然都没有像刚才一样炸起烟尘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哦……一定是跟刚才咒符的套路一样,梁秋只是在阵法的某一部分,比如面对皇家观众台的位置设下了防御烟雾弹,从别的地方进入阵列,就完全没有问题! 对了,刚刚的确看到龙玥天在顺着阵法的外围绕圈呢! 孟潇潇正在高兴,一时梁秋因着兴奋,说话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道是:“圣上,您也知道那莲塘之中魂魄的来由,今日她回归来,当真是带着一样记号!只要小道揭示给您看到,就必然可以证明小道的清白可昭!” 说着话疾走几步撤至孟潇潇近前,挥起黑袍衣袖,照着孟潇潇脸上一甩! 哗啦一声,不知是什么凉凉的透明的液体,一下子浇到孟潇潇头上。 孟潇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眯得睁不开眼睛,身上湿透被风掠的冰凉,同一时间额头上中间的某个位置却如被烫坏了一般滚烫。她搞不清状况,就听到人群中如炸锅一般轰然耸动,噪杂一片。 梁秋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是指着她道:“圣上请看!这就是凭据,你看这个印记,和当年弘德夫人尸骨上的印记,是不是一模一样!” 孟潇潇闭着双眼,脑海中闪过一具沉在水中的白骨,额头上一道菱形血印,顿时只觉得自己的两排牙齿,就磕打磕打战抖起来。 孟潇潇挣扎了半天终于能睁开眼睛,抬头只见老皇的脸色已然变得一片惨白,双目圆瞪,口唇抖动得厉害。一只手直直指着孟潇潇,几乎无法呼吸:“啊啊啊……你是阿洛……你就是阿洛……” 糟了!老房子着火!老头子看见旧情人了!这一下他肯定是绝对不肯放手,问题在于……他到底要把这个旧情人怎么办啊? 孟潇潇一下子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当中,到底是应该坚持自己绝对没有被附体的说法呢?还是趁这个时候假装一下鬼上身迷惑老皇帝,让他赶紧把自己放了再说?——然后提出个什么“我要见儿子”之类的要求,最后完成一个愿望,撒手闭眼飞天西去?这演出难度略大啊……而且此时此地,又没有特效配合的说! 孟潇潇还未拿定主意,老皇帝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忽然两手在座位上猛力一拍,整个人站起身来,向着孟潇潇大声道:“阿洛,我知道你不肯走。但是当时之事,总有一天会清算明白!你就去天上,等着我吧!” 啥?你要大义灭亲? 老皇这样龙吟虎啸之命,一声令下,梁秋立时如得了天命一般,长剑一挥,直指向孟潇潇,大喝一声:“妖物莫躲!这般便看我斩妖除魔!” 话未说完,人已经挥舞袍袖,凌空跃起丈许,如黑色的大鹏鸟展开翅膀一般,居高临下,急冲冲扑面而来! 一道剑光,雪白闪亮!飞快如闪电一般,直冲向孟潇潇的额头! 眼看孟潇潇就要被劈开两半,漂亮的脸庞像个西瓜一样一分为二。孟潇潇连发抖都来不及抖,只能把眼睛死死闭上,希望这个过程不要太疼,不要有任何感觉! 忽然只听见“当啷”一声巨响。 再睁开眼睛时,只见眼前横着一柄雪亮的长剑,是龙玥天出手,一剑将梁秋的剑锋挡住。 梁秋纵然气焰嚣张,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却自然不敢与轩王爷拔剑相向,一时借着两剑相击之力,回身跃出丈许,怒目而视道:“轩王爷何故阻我斩除妖魔!” 龙玥天昂然将手臂抬起,一身白袍在风中猎猎舞动,双目中如含着电光,三尺青锋如冰似雪,直直指向梁秋:“我不管你认定她是什么妖魔。这个妖魔曾舍身救下我的性命!如今我绝不许你伤她一分一毫!” 说着话,飞快地回手挥起几道剑花。 孟潇潇只觉得手腕脚腕一凉,紧接着是血液忽然冲入手足的麻木感袭来——龙玥天斩断了捆住自己的绳索。 她急忙从柱旁的台子上跳下来!几乎还站不稳,便跌跌撞撞地,扑到龙玥天身边!急急躲在他宽阔的背后,他高大的阴影,遮在自己脸上。孟潇潇从未试过,有一个人可以给自己这样的依赖和安全。 对面梁秋却冷笑一声:“哼!轩王爷,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只知道她替你挡下杀身的一刀,可知那杀身之祸,就是从她身上起的火苗,引得你的性命堪忧!” 对啊……孟潇潇忽然有些瑟缩,他说的对,要不是自己被那个怪人劫持,龙玥天也不会引来这样被人捅一刀的危险! 谁知她刚刚心虚,龙玥天却坚定地回过头来,一把稳稳牵住她的手,回头瞪视着梁秋道:“梁国师,你可说此祸由她而起,我却敢说,这件祸事由来已久,祸根早已深深藏伏多年,与这个所谓的‘妖物’和我的王妃,都没有任何关系!就请国师高抬贵手,不然……” “不然如何?”梁秋虽然知道答案,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法不问出这一句挑衅的话。 “不然,梁国师就要试试,我这一柄青霜宝剑的厉害!” 梁国师并不想与轩王爷为敌,立即退了两步,扭头望向老皇,惊慌地请命道:“皇上……” 老皇等得便是这一刻,立即对龙玥天沉痛地道:“玥天,你不要被她冲昏了头脑,一意孤行,你可知道,她身上附体的,到底是谁?” 第47章 妙算,放弃王位 孟潇潇在心中挂下万道黑线,心想是啊,龙玥天,你要是知道了的话,非惊讶得后滚翻撅过去不可,我现在在你爹眼里,可是你的亲生妈妈呢!你可千万不要跟他抢啊,他现在以为自己是原配…… 虽然,孟潇潇现在完全可以大喊着宣传,自己根本没有被附体,但其一,眼见为实,额头上莫名其妙出现的印迹太过骇人,这个效果完全是决定性的。其二,老皇早就说过,一心希望那个附体的怪物就是昌顿阿洛,此时跟他说不是,他才根本就不会相信! 孟潇潇只得紧紧抓住龙玥天的臂膀,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没有被附体!真的!” “我知道。”龙玥天回过头来,望着她暖融融地一笑,又向着老皇和梁秋,把头一摇,决然地道:“不论她是不是被附体,也不论梁秋的手脚到底怎么施行,就即便她是真的被什么妖魔鬼怪制住!我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轩王爷王妃孟潇潇一根寒毛!” 老皇听见这一句话,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也低沉下来:“玥天……我也不想伤害孟潇潇,但是事到如今,此魔不得不除!” 梁秋似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等了许久,一听见立刻挥起黑袍,大吼一声:“来人!” 一片道童忽然从四面八方的军人中钻了出来。只见他们齐刷刷十几岁的年纪,身着灰色道袍,束着发,手执着拂尘和长剑,疾走合围而至! 这么多人,即使龙玥天再怎么武艺高强,只怕也有寡不敌众之虞! 孟潇潇正担心得无以复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忽然龙玥天回手,一把紧紧拉住孟潇潇的手臂,凑在她耳边小声道:“抓紧我!” 什么?要我抓紧你? 孟潇潇下意识地抱紧了龙玥天的胳膊,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怎么回事? 抬头望去,发现那座汉白玉柱子顶端,隐隐约约居然有个黑影! 因着午时才过不久,日光当头,白玉柱上的阳光幻化成一片白光,刺目到什么东西都没法看清楚。 孟潇潇被龙玥天紧紧抓住,只觉得身体如飞起来般飞速上升,几下便升到柱子半腰之中。 这时孟潇潇才忽然想起来,这原来是龙玥天计划的一部分! 原本龙玥天的信里曾有一段——“若一切都不成功,可等我的信号,在白玉柱之下等待有人援助。” 孟潇潇虽然并不是什么神机妙算,却一下子就猜出,上面那个人一定是风音!他用绳索拉着龙玥天,才让他们平地飞起,摆脱了追兵! 但是,这些普普通通的道童容易摆脱,梁秋却没那么容易!只见他双足一跺,整个人如一只黑鸟一般拔地而起,飞剑砍向孟潇潇和龙玥天头上的绳索! 龙玥天一只手拉着绳索,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孟潇潇纤细的腰肢,承担着两个人的重量,此时已经几乎完全无法抵抗梁秋的攻势…… 孟潇潇急忙用尽全身力气,死命地抱住龙玥天的腰,豁出脸面去,连双腿都盘绕在他身上,急急叫道:“放开我!砍他砍他!” 龙玥天立刻松开了抓住她的双手,抬手挥舞宝剑,在半空中与梁秋战在一处! 龙玥天是倚靠绳索将身体稳定在半空之中,而梁秋却甚为奇怪,只是一双赤脚,在半空里翩跹闪转,上下飞舞!绕着弯子,从各个角度攻向龙玥天! 龙玥天尽管剑法较梁秋更高,但此时身上裹着一个人,又吊在半空中动弹不得,更加只有一只手臂可以相敌,一时只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抵挡不住梁秋的紧逼攻势。 龙玥天只得边打边向上叫道:“风音,继续拉!” 梁秋虽然翻飞,却已经无处借力,应该无法飞到更高才是。 梁秋听到龙玥天这样说,嘿地叫了一声,两手结印,将袍袖向后一挥,在半空中炸出一朵白云,整个人被爆炸力推着,猛扑向白玉柱子上的凌风音! 而风音身上的兵器乃是一柄蓝刃大刀,惯用大开大合的刀法。人在柱子顶端无处立足,又加拽着两个人的分量,几乎无法抵御梁秋的攻击。 完了……孟潇潇心中这样想着,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龙玥天的身体。 不论是生是死,在能紧紧抓住的瞬间,我要抓住他! 头顶上突然一声惨叫,一个黑影啊啊叫着翻倒下来,仔细一看便知道是梁秋,居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从半空中捂住头脸,怪叫着摔了下去,一头栽倒在地上。整个人挣扎着爬不起来,一群道童呼啦一下围拢了过去。 “他是怎么了?”孟潇潇不解地问。 “不知道!”龙玥天也摸不到头脑,想来必定是风音怎么打到他了?抬头叫道:“平时却看不出来,你这小子今日好大的本事!” 上面凌风音却也诧异地:“我也不知他是怎么了!” 但那梁秋却只是捂着头脸,满地乱滚,手上地上尽是鲜血殷红,似是极其痛苦的样子!不知是谁打了他一下! 老皇见梁秋翻倒在地,他却不知并不是龙玥天和风音的手笔,一时之间,直被此悖逆举动惹得勃然大怒,指着龙玥天叫了一声什么,刚刚还围着阻住围观百姓的御林军,立刻便翻头如潮水一般涌向了白玉柱! “父皇!”龙玥天抬起头来,发束因着刚刚的打斗散开,只剩头顶束着的发辫,一头乌发在风中飞扬……叫喊出的声音近乎撕裂,每一个字中,都透出悲怆与凄楚,“父皇!你难道真的要对儿臣……赶尽杀绝?” 远远看去,老皇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满是狰狞,把手一挥。 潮水般的士兵已经涌到近前,涌到脚下…… 龙玥天难以置信地望着老皇,两行眼泪顺着面庞滴落;泪珠洒在风里,在一瞬间便被吹散得碎裂消逝,不知影踪。 孟潇潇再也忍不住,再也不能这样看着龙玥天做出撕扯亲情的决定。她扑着抓住龙玥天的衣服,大声道:“放开我!放开我吧,龙玥天!” “你把我交给皇上,他就不会跟你为难。他还会是你的父亲!” “不……”龙玥天沉沉回答。 脚下,士兵已经开始攀爬玉柱。 “是他今日断了骨血亲情……潇潇……既然他不再是我的父亲……”龙玥天轻轻地,更加收紧了搂在她身躯上的臂膀,“那么,我也不再是他的儿子!” “但是,你不能因为我……” “没有但是。”龙玥天坚定的目光望下来,那是一种近乎神祇,让人不得不相信的目光,“这一切,也不是因为你。” 说完,他赫然一抬头,对上面的风音大吼一声:“走!” 孟潇潇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浑身被人猛力一拽,再发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整个人赫然已经飞到了半空之中…… “怎么回事!”她死死抓住龙玥天,感觉自己说出的话语都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碎裂飞走。就连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问话。 这样急速奔驰的感觉只过了几秒钟,她随着凌风音和龙玥天在空中几起几落,像武侠小说中所写的一般,风驰电掣,脚下掠过房舍和树丛,花园和街市。她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似乎已经离刚刚的那个永阳门非常遥远了。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三人落在一个僻静狭小的院落中。 孟潇潇已经头昏目眩,整个人稀里糊涂。抓着龙玥天的两手和臂膀,僵硬到松都送不下来,稍稍想要移动,或碰触一下,便痛得大叫着直流眼泪,龙玥天只得由她抱着,回头吩咐了凌风音几句话。 凌风音便点点头,领命去了。 孟潇潇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入睡的,她只记得剧烈的疼痛,头昏,眼前一片混乱的乱梦,不知道是真是假,还有,十个手指之间,死死抓住的,龙玥天衣衫的触感。 孟潇潇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 他们已经不在那个小院之中。孟潇潇记得似乎被人搬来搬去,又似乎坐过马车,睁开眼睛看到的房间,摆设十分素雅整齐,看上去并不像旅店,更像是一个主人并不会常常来居住的别墅之类。 她身上的衣衫被换过,胸前才好了一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房间中四下无人,但能够听到屋外院子里,有马屁嘶叫刨地的声音,还有人走动的声音。 孟潇潇刚想开口叫龙玥天,忽然念头一转,又闭上了口…… 他们惹恼了当今的皇上,从永阳门私逃出来,现在应该是被通缉捉拿的犯人呢。也许龙玥天这两个字,暂时还是不要叫比较好吧? 她寻到了鞋子,推开窗子,才发现自己是在二层楼上的房间,窗子正对着一个天井,下面的院子中,一个人在洗刷马屁,定睛看看,是风音。 似乎是听到了窗扇开启的声音,风音也应声抬起头来,一眼望到孟潇潇,目光中并没有阴云,反而明亮得像星光,向她点了点头,却又左右看了看四周,并不说话,只是冲孟潇潇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到屋中,关上窗子。 孟潇潇依言缩回屋内,多少有些心慌。 前日是皇妃,昨日是妖魔,今日,是逃犯…… 这种种变化不过是转瞬,真真是传奇一般的历险,更加不仅如此,她还裹挟夹带了一个王爷一起私逃出来呢! 她心头忽然有几分得意,若是这个国家的史官来编纂历史,到底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呢?是“祸国殃民”?还是“红颜祸水”?抑或如妲己褒姒一般,被记录为颠覆江山社稷的坏女人? 第48章 苏醒,菱形血印 她这样随心所欲地任由思想信马由缰,随意踱步,便踱到一面黄铜的面镜子前,无意之间一回头,忽然吓了一跳。 自己的额头上,赫然有一个菱形血印! 孟潇潇登时被吓得倒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印记,应该是好几天之前被梁秋搞出来的。这些日子,应该有人给自己清洗过身体,衣服都换了,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很久。 为什么,这个印记居然还没有一点消褪的迹象?还是如此的殷红鲜艳,好像用刚刚流出来的鲜血画上去的一样! 靠近镜子,孟潇潇仔细地看着这个印记——据说,这个印记和那个天熙女子昌顿阿洛死后,骷髅上出现的印记一模一样……而她死去的池塘,就是孟潇潇坠在里面自尽去世的,王府花园的莲塘。 而更早之前,在她穿越的瞬间,她曾在那个神女的石像上看到这个印记……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背后门扇开动的声音。 孟潇潇急忙抬起双手捂住额头,回头看时,是龙玥天进来了。 “你可算是醒了。”龙玥天笑着,一派怡然自得,与之前在王府中每日见面,几乎都没有什么分别。甚至看上去,似乎比王府中的样子更加悠然舒畅一些,笑起来的样子,眼角眉梢都带着惬意的弧度,“你这是做什么?” 孟潇潇仍捂着额头,一副戒备的样子,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的问话:“我……我我……” 龙玥天一步一步走过来,来到孟潇潇的面前,伸出手指尖,温柔又不容置疑地,一只,又一只,拿开孟潇潇捂着额头的双手;切近地,细细地端详了她的脸庞几眼,笑着道:“你叫孟潇潇?对不对?” 孟潇潇骤然觉得脸开始发烧,一定是红了,条件反射地想往后退,背后却已经是镜子,无路可退,只得开口:“对,我叫孟潇潇。” “别担心。”龙玥天离她切近,自然可将她一切微小的情绪都尽收眼底,见她介怀,倒淡定沉稳起来,一伸手,将孟潇潇的指尖握在那一双大手的掌心之中,“我知道你不是昌顿阿洛。” 孟潇潇却来不及体尝这句话带来的感动,只是瞪大眼睛瞧着龙玥天:“你知道昌顿阿洛?” 龙玥天点点头:“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是……”孟潇潇有些不敢说,这并不是她可以随口说出来的真相。她是龙玥天和玥辰的生母诶。 龙玥天却又举重若轻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睫,淡淡然道:“知道,她是生我的母亲。” 孟潇潇只得咬住嘴唇。 他的神色里,有一丝丝的落寞与悲伤,却几乎看不出来。也许,身为一个王爷,皇子,从小受到的最基础的教育,便是要深深地隐藏起自己的心思吧? 她伸出手,细长纤细的食指指尖,落在他的唇角上。 龙玥天似乎有些不解她要做什么,抬起眼睛,定定地望着她,那目光像静静的波澜,其中又泛起一些暧昧不明的雾光来。 “我不是阿洛……”她喃喃地道,有些赧然,“也不是孟家的二小姐。” “你是孟潇潇。” 龙玥天笑起来,缓缓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郑重。阳光透过一扇微开的窗缝,打亮了他剑一般的眉,含着粼粼波光的眼,笔一样直的鼻梁。他明白她要说什么,明白这个从另一个奇异世界而来的女子,她不肯屈居人下,成为其他名号之下的替代品。 孟潇潇忽然觉得,额头上的印记,莲塘中的骷髅,全都不重要,不可怕了。 她便也笑着,问:“那,你叫什么?” 王爷都已经变成逃犯,名字自然也要跟着改一改了。 龙玥天一歪头,似乎极得意地:“我姓白,叫……叫……你就叫我小白好了。” “小白?”孟潇潇一听,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这像一只小狗的名字,你怎么不叫棉花糖呢!” “什么是棉花糖?”龙玥天立刻找错重点。 “棉花糖,就是把糖抽成丝,打成这么大,一大团,就像棉花一样,松松软软,香香甜甜。”孟潇潇举着手,比划着棉花糖的大小,笑得也像糖一样甜。 龙玥天心情似乎极好,完全像个五岁大的孩子一般任性,“听上去不错,你会不会做?” 孟潇潇摇摇头:“不会。” 龙玥天皱皱眉,在一瞬间就做出决定:“没关系,让风音去做!他什么都会!” 院子里传来风音一声响亮的喷嚏。 六月初的夏天,在全然陌生的奇异国度里,一座不知道存在于哪里的小木楼上,不知是何年何月,何等的时光,与喜欢的男人,面对面对坐在一起,相视而笑,手握着手。金色阳光穿透老旧的花窗和旧窗纸,晒进屋里来,落在地板上,阴影画出窗栏的花样。久无人居住的房间泛起陈年的水气,氤氲蒸腾,视线交错。 楼下有马儿的嘶鸣和蹄声,很快,他们就要远行。 “……那好吧。” “我们这是要去哪?”孟潇潇独自一个坐在马车之中,只看到夜色里飞速而过的草木和星光,不管她怎么问,风音和龙玥天也不肯说下一步的计划,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固执地一直问,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你除了京城还知道哪儿?嗯?”龙玥天控制着马匹奔跑的速度,正对着车窗,喊出来的声音有些低,但孟潇潇勉强还可以听见。 “不知道……”孟潇潇嘟起嘴,摇摇头。是啊,这问题绝对是问了也白问,对一个路痴加地理盲回答这一路问题,岂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么…… 她冲龙玥天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把窗帘拽上,一头倒进车上的软垫子堆里,无欲无求地睡着了。 片片色彩变幻的琉璃,镶嵌出一朵牡丹的形状,包围成一个球形的灯罩,里面点燃着一支红烛,灯影朦胧,红泪阑珊。 满室之内,都变作幻化的色彩。 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的旅店房间。 “孟潇潇……”龙玥天施施然,凑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伸向黄铜的帐钩,手指轻轻一挑,一袭桃红的轻纱飘落下来,遮住一片灯光。 “龙玥天,你……你这是要做些什么?” 孟潇潇脸一红,明知故问 她知道自己嫁了龙玥天,也承认自己喜欢龙玥天,但要做这样的事,她总是一万个不敢,不愿意,不情愿……自己以前……从来没有…… “你没跟我拜过堂,所以不肯?”龙玥天那张脸,那双深邃的眼,凑得极其切近,目光像是可以把她吸进去。 孟潇潇抖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点头,最终还是用最小最小的声音,“嗯”了一声。 龙玥天嘴角一弯,目光锐利起来,也点点头,道:“那好吧。” 伸手一摸,摸出一块玉佩来,给孟潇潇看。只见那玉佩,乃是九条五爪龙盘绕在一处,镂刻细致,绝非凡品。 “这是我成年之时,父皇送我的。乃是东翔国国宝。此物,可算的上是天地父母?”龙玥天深深地望着孟潇潇,问。 孟潇潇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一双杏儿眼,波澜飘荡,最终还是点点头:“算。” “那么……”龙玥天不紧不慢,缓缓而郑重地,拉起孟潇潇的手指,一寸一寸握在那枚玉佩上,同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又把嘴唇凑在她的耳边,“我们今日,就算是对着天地父母拜过。从此以后,我们二人,就要同舟共济,同甘共苦,还有……” 孟潇潇有些扭捏,拧拧身子,试图从他的怀里挣歪出来,却没有成功,只得嘟着嘴,问:“还有什么?” “还有,同床同枕。” “我不!”孟潇潇嗔笑着,边羞红了一张芙蓉面,边斜挑眼角一点光,睇着龙玥天:“你偷懒耍滑,这怎么就算拜堂了?” “你并非凡人。”龙玥天笑得有些邪,又在邪魅中透出几分调笑,“自然不可用凡人的方式拜堂,只要送你到此的天神知道,你有我照顾……”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晶莹的水滴,滴入孟潇潇心底。 “只要他知道,你有我照顾,不要再把你换到别的地方去,就足够了。”他抬起一只手,一根指尖,落在孟潇潇的嘴唇上 “唔……”孟潇潇咬住嘴唇,闭上眼睛,哼出半声,“对……” 第49章 天熙古国 入夜,一片黑暗之中,她感到自己的神魂像一片羽毛,从高高的空中缓缓落下,落在一个黑暗而温暖的角落里,被一双厚实的手握住,安全地护在中央。 公平地讲,如果你足够的钱,两匹好马,一辆马车,一个英俊而体贴的爱人,一个万能而沉默的侍卫,那么,逃跑的生活还是非常多姿多彩而逍遥自在的。 孟潇潇坐在一家“城里最好的酒楼”的雅座里,一边叼着一个刚刚出锅的生煎包,一边面对着一桌子好菜,苦苦思索着人生和未来。在她的思索中,尽管生活是如此的多姿多彩而逍遥自在,但她还是面临着一个对于女人来说永远不会过时的重大问题——恩……我觉得,我大概需要减肥了…… 她这样想着,一边咬包子,一边摸了摸自己日渐丰满起来的胳膊、面颊、和肚子。吃完这顿饭就要减肥……她想着,抄起筷子伸向一片肉。 “孟潇潇。”龙玥天忽然少有地神色严肃起来,一只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孟潇潇的膝盖,“咱们有麻烦了。” “追兵?”孟潇潇一张嘴,包子差点掉在桌上,吓得她赶紧接着。 “不。”龙玥天无奈地摇摇头,下巴往楼下一撇。 孟潇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黑大汉站在街角,胡子胸毛俱全,有人身上有带鱼,有人身上有蛤蟆,一眼看上去个个都似李逵和鲁智深一般,为首的一个,脸色倒有几分白,衣饰显眼得要死,鬓边还别了一朵大花,造型直接让人联起水浒里的高衙内。 这一位“高衙内”正目不转睛地抬头看着孟潇潇发呆,瞪着眼,张大嘴,口水都快流成河。见孟潇潇瞧见他,居然傻笑起来…… 孟潇潇叹口气,翻了个白眼……又来了。 啧啧,人长得太好看了,就是麻烦啊。孟潇潇这张孟潇潇的脸,平时憋在王府和丞相府里,不过就是给丫鬟们夸几句。骤然有一天到了外面,已经不知道惹了多少祸。 龙玥天从一开始的“暴怒+吃醋”,到“冷静+狂揍”,到现在已经进入“无奈+例行公事地揍一顿”阶段。以至于连风音也揍人揍到烦,每天早晨第一句话,就会问孟潇潇,“大姐头,把你的脸裹起来行不?” 孟潇潇则一次次义正言辞地拒绝掉:“不!我不是阿拉伯妇女!” “什么是阿拉伯?” “反正是不裹!” 结果,不裹上脸,就是这个样子…… 孟潇潇默默地,羞愧地垂下头,为自己给风音又创造了一个锻炼身体的机会而感到十分抱歉,唉,看来他刚刚吃的午饭,又要消耗掉了。 风音非常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指着最后一盘包子:“你们可不许吃哦!给我留着!” 楼下传来砰砰的击打声…… 老板内牛满面地跑上楼来,眼巴巴看着他们俩。龙玥天于是默默地摸出了钱袋。 孟潇潇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吃下去,只好戳着下巴开始思考其他的重大人生问题——比如额头上的印儿它到底怎么除下去! 她已经用过了各种方式,除了把皮撕下来,却一直没有任何效果。百无聊赖,她摸出一把小手镜,又一次仔细端详着那个印记,越看,越觉得眼熟…… 对了! “我想起来了!”孟潇潇把桌子一拍,大声道:“小白!啊不是,白公子!我想到这个印记我在哪里见过了!” “哦?哪里?”龙玥天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神色却一瞬沉重起来。望着孟潇潇的眼神一动,示意她小点声音。 孟潇潇立刻乖巧地压下声音,凑过去道:“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火纸卷?” “怎么?”龙玥天眉头一抖,“就是你说那个,会烧起来点燃人的?” “对。”孟潇潇点点头:“就是在那个上面。除了那些天熙文字,还有一个印记,便是这个图案了。” 孟潇潇并未多想,只觉得一样东西眼熟,便想清楚是在哪里见过,但说完了这番话,却发觉龙玥天的神色,越来越沉重起来,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孟潇潇……”龙玥天开了口问,“我从来也没有问过你,愿意不愿意破解这些秘密。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那个地方……” 孟潇潇一怔,这话的意思,果然证实了,龙玥天要去的地方,并不是信马由缰:“你是说……要去哪?” 龙玥天的目光中,忽然郑重得无以复加:“天熙古国。” “什么?”孟潇潇忽然感到,身体中某个地方染起一丝凉意,不知是哪里开始颤抖起来,那个地方,似乎是所有问题是谜底所在,又似乎是一个妖魔,在牵引着他们的方向,“你是说,我们要去天熙?但是……去那个地方,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楼下依然在传来咣当打斗的声音。 龙玥天微微细密起眼睛,就像是说起一件神秘的故事:“我对你说过,孟潇潇曾经失踪过一年,被飞鹤楼的xx劫持掳掠而去的事情?” “对。”孟潇潇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皱皱眉头,嗫嚅道,“我听玥辰说过,她似乎是被劫去了天熙。” 龙玥天听到玥辰的名字,把头一低,叹了口气:“唉……对,我们得到的消息,的确是指向那里。正是因为这件事,玥辰才开始研究天熙的文字。” “那么,他就是那个懂得天熙文的‘影君子’?他到底为什么被称作影王?”孟潇潇好不容易在好到机会,既然提起了这个问题,自然不能漏掉。 龙玥天却有些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其实,影王本不应该是他,而应该是我。” “你?”孟潇潇一头雾水,“这些封号,难道还能换吗?” 龙玥天苦笑一下:“有关我与玥辰,你知道多少?” “你们是双胞胎,母亲是天熙女人阿洛,喜欢同一个女人孟潇潇……咳咳……”孟潇潇指代不明地泛起酸来。 “你可知道,我和玥辰,从小到大,都是由皇后娘娘亲手教养长大大?”龙玥天问话,压得极低,几乎没人听得见。 孟潇潇点点头,干脆就不打算再说话,以免隔墙有耳,被人听见。 “你可知道,我们的母后娘娘姓什么?”龙玥天微微笑着。 “莫非,是姓孟?”孟潇潇见他这样问,自然一猜就中。 “对。因为我们是孟氏家族教养起来,所以我与玥辰,向来都能得到孟氏派系的支持。但是,与我们恰巧相反,大哥他虽然身为太子,却因并无后台,而只有一些极其重视血统的老臣才支持他。” “所以,为了制衡权力,你和玥辰,两个人只能有一个王爷封号?”孟潇潇也猜得出这些朝臣的主意,因为其实,并没有更加妥帖的其他办法可想。 “对。”龙玥天露出赞许的目光,若是在私下,必定要夸夸孟潇潇聪明,再调笑一番,只是此间人多,这样笑闹之事,便有些不合时宜,“所以我们两个之间,必然有一个是轩王爷,而另一个,则只是停留在对方阴影之中的,影王。” “明白了。”孟潇潇想了想,梳理一下思路,便立刻又问出刚才的问题,“那,我们去天熙,到底是要做什么?” 龙玥天神秘地:“寻宝。” “寻宝?”孟潇潇睁大眼睛,心目中出现了加勒比海盗和阿里巴巴的神奇故事。这种事一般都是少年漫画情节,自己也能赶上一次,真是太爽了,“怎么个寻宝法?哪里有宝藏?” “这你就有所不知。”龙玥天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我东翔国攻打天熙古国之时,曾有过一个传言,说天熙的国君自知不敌,便把倾国财富都隐藏在一个宝藏之内。留下一道线索,留待天熙的后人去挖掘。” “倾国财富……哇塞……”孟潇潇的眼睛几乎都快变成了金币的形状,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便道:“可是,我们可没有什么线索啊。说是留下了线索,难道就是那个火纸卷?还是说,你要去天熙古国,把地全都挖一遍吗?” 第50章 劫持,无力挣扎 龙玥天叹了口气,眉头上皱出一个“川”字来,摇头道:“我们出来的实在太过匆忙,我本来想,到了天熙,你的外形自然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刚刚你说那个印记和火纸上一模一样,我才想到要懊悔,那些东西,本来应该拿着才对。” “要不……”孟潇潇想到一个不太合适的办法,“我们让风音回去拿?” 龙玥天张开了口,正要说话,忽然楼梯上脚步声响,风音一步步走了上来,手臂上有点红印,满身大汗,一副颇有几分累的模样——奇怪的是,他走得十分慢,像是点了逐帧播放的视频一般,每一个动作都想要停下来似的。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 “白公子,别来已久,不知贵体是否无恙?”楼梯上,几乎听不见后来人的脚步,但一柄泛出蓝色光芒的剑,一寸一寸,显露在风音背后——剑尖正不偏不倚,正正顶在风音背后的死穴上。 那人走上楼梯,只见周身上下,一袭天蓝衣衫,一张清秀的面容上带着笑:“我家主人今日闲来无事,希望请白公子去坐坐,不知您百忙之中,可否抽空赏光啊?” “夕岚!”龙玥天霍地站起身来,即刻把长剑握在手中,却忌惮夕岚的剑尖直指着凌风音的死穴,因而不能轻举妄动,只是质问道,“玥辰他,他人现在在哪里?” “我家主人行动不便,自然是在家里。”夕岚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愤怒地瞪着龙玥天,又皱着眉头,嫌恶地瞥一眼孟潇潇,怒道:“这妖女也跟您一起,不累赘么?” 说出的话尚未落地,忽然袖子一扬。 孟潇潇只看到一道蓝色的烟云弥漫飞起,瞬间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次面对龙玥辰,比想象中所预计的要早了许多。至少按照孟潇潇所以为的,仅仅就在几天之前,她还正要和龙玥天远赴天熙古国,寻找一个深埋在历史长河之中,长眠已久的宝藏。但几乎只是一眨眼之间,她就又坐在了一间熟悉的房间之内。 灰墙,大窗,一张磨了圆角的红木长桌,桌上兀自放着一管乌黑的洞箫,被主人的手摸得发亮。窗外,风在竹林中穿行而过,拨动无数竹叶,发出潇潇的竹涛声声,小炉子燃着火,茶吊子里的水微微沸腾。 一切恍如一梦。 孟潇潇忽然有一种怀疑,是不是自从那日,自己无意中踏入了竹林阵,第一次走进这间房间以来,自己也许再未能出去?而昨日种种跌宕起伏,都只是繁华富丽,南柯一梦? 眼前这个人,还是那样的眉眼样貌,如第一次见到他一模一样,看上去温润如水,好像是一位风骨如竹的谦谦君子。但是孟潇潇却忽然发觉,这个人已经再也不可能,回复到孟潇潇最初看到他时,那种温柔欢乐,清澈如水的笑容了。 与其说是他变了,不如说,是孟潇潇看他的角度变了。 曾经以为他是乐观开朗,笑脸迎人的温柔病帅哥。但终究还是会发现,那些都是假象,人心若是有所残破,靠一张完美的笑脸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龙玥天在哪?”她坐着,一袭纱衣,披散一头青丝,着意留下额前发,遮着额头上的印记。 抬起头,冷冷望着窗前的人,“我上路回来之前,他还跟我在一起。你终究是他的弟弟,总不能……” 龙玥辰急急一蹙眉。 孟潇潇即刻收住了口,戒备而倔强地地瞪着玥辰。 “他逃了。”龙玥辰轻描淡写地撇了撇嘴,一缕未梳拢的发丝垂在他的颧骨上,在他苍白的脸上增添了一道阴影。“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在,他早晚都一定会来。” “他走了,你应该已经承继轩王爷封号。为什么你非要抓我们回来不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你现在还在这里?”孟潇潇心中一急,站起来连珠炮一般发问,急急向前两步。 一道微蓝寒光呛地一声横在她眼前,是夕岚的剑锋,紧紧贴着她的喉咙。 “退后。”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屋子,一袭天蓝的衣衫上,还挂着竹林中的晨露,“我不管你是什么王妃还是妖怪,离我家主人远点。” “夕岚。”龙玥辰的话语中微微有不满,“出去。” 蓝衣男子一张白白脸儿上掠过不满和气恼,狠狠瞥了孟潇潇一眼,一闪身,人便不见了。 “我现在确实是轩王爷。”龙玥辰半侧了头,低垂着眼睑,遮饰住无神的目光,举手投足中带着一种阴沉的威压,“但我,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孟潇潇暗自咬紧嘴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可是,孟潇潇已经死了。” “住口!”龙玥辰忽然勃然大怒,猛回头瞪视过来,空茫的瞳中充满肃杀和愤怒,“你再敢说一次我就……” “你也要杀了我吗?”孟潇潇昂然地大声打断他的嘶吼,“你要是以为,杀了我,孟潇潇就会回来,那你现在就动手好了,来吧!杀了我!” 孟潇潇伸出双手,一把将青丝尽数撩开,露出光裸细嫩的脖颈,吹弹可破的肌肤下面,就是搏动的血管。 龙玥辰却出奇地恢复了平静,尽管那平静看上去阴森而诡异:“如果杀了你就能让她回来,那也不必等那个无用的梁秋费那些手脚……你躲进来的那天晚上,我早就可以杀了你。” “那,你要拿我怎么办!” 龙玥辰一回头,咬紧牙关瞪着孟潇潇。发丝几乎因愤怒而燃烧,哪怕是失去光明的眼睛,也能够看到怒火冲天。但是,他尽管这样愤怒,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拿这个女子,没有任何办法。 “那么,你也知道。”孟潇潇一股拗劲上来,今天非要跟他过不去,“孟潇潇是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住口!” 不许说!不许说! “你明明知道,不管你做什么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你已经是轩王爷……” “轩王爷有什么用?”龙玥辰大约是太生气,以至于完全忘了他可以开个口,就直接把孟潇潇揍昏过去,甚至都不需要动一动手指尖,“做这个轩王爷有什么用?你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问得好!你见过被困在一个竹林乾坤阵里出不去的王爷吗?做这个王爷有什么用?凭什么?凭什么非要是我!” 龙辰气急,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杯子,看也不看就摔了出去。杯子猛地撞在墙上,被摔得粉碎,茶泼了满屋子都是。 孟潇潇却反而不害怕了…… 他只是在发脾气,像个小孩撒泼乱砸东西一样,却完全不是一个男人,或者一个王爷在发怒。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孟潇潇嫁给了龙玥天?凭什么龙玥天就被封为了轩王爷?凭什么他的世界一夜黑暗?凭什么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孟潇潇,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完全另一个人?凭什么自己终于回归本位,却仍旧只是一个空架子傀儡?凭什么? 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受得了这样多的不平和挫折。 孟潇潇知道,自己并不懂得什么心理学,但她知道,人的心灵也会生病。如果把心放在太冷的地方太久,它也会感冒发烧,生出无数的痛苦。 “玥辰……你……为什么不出去?” 玥辰刚刚大大发泄了一顿,正在一旁直喘粗气,听到孟潇潇轻声的问话,忽然之间就愣住了,好像心中那个怒气的气球,被扎漏了一个窟窿,一下子本是满怀的愤怒,瞬间就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你问我……为什么不出去?” “是啊。”孟潇潇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语气也会带有表情,“你既然不喜欢在这里做轩王爷,就出去好了。” “因为我出不去。”玥辰的愤怒,又隐约开始积聚起来,“我不是跟你说了,那个竹林里有乾坤阵。我的轻功又……”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什么乾坤阵啊,不就是个迷宫么。我都通关了两次了好不!孟潇潇暗自翻了个白眼,轻巧地道:“好像夕岚可以出入自如的样子?让他带你出去不行么?” 这次轮到龙玥辰翻白眼了:“你当我是傻的,想不到这个办法?要是可以的话,我早就让他带我走了!只是,他虽然是贴身影卫,却被严命,如果他敢带我靠近竹林,他会受尽五刑而死。我虽然想出去,但还不至于想到要杀掉他的地步。” “这样说来,你对夕岚倒也算是有情有义。那,龙玥天怎么也不带你出去?他是你哥哥诶,皇上不可能把他也五刑死了吧?” “凭什么要让他带我。要不是他,我会这么惨吗?”龙玥辰一副气不打一出来的样子,“这个竹林,是潇潇设计的,既然潇潇让我住在这里面,大不了我就一辈子不出去!” 一看就知道,他说的是赌气的话。其实心里面,想出去想的不得了呢。 孟潇潇瞧着他的样子,又觉得他有几分可亲起来,毕竟他生了一张跟龙玥天一模一样的面孔,而且五官眉目,甚至更加了几分温润儒雅。这样的一个人,仅仅因为身份和残疾,就被囚禁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哪怕是金丝的囚笼,也是一件非常不公平的事。 这样想来,孟潇潇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玥辰,要不然,我带你出去吧?” “什么?”龙玥辰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你?带我出去?” 第51章 迷途,走出困境 “对啊。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什么阵到底是有多厉害,但是我已经进来过两次了,这一出一进,应该差不多吧?” “但……但是……”龙玥辰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从听说孟潇潇不在了之后。他从来也没想过,夕岚之外的任何人可以帮到他。 “反正我也已经是妖魔鬼怪,钦定逃犯了。即使带你出去,我的处境也不可能更糟啦。只要夕岚的命令里,没有‘把带龙玥辰出去的人当场杀掉’这一条,那就一切都好说!” 孟潇潇心里暗自想了想脑门上的印子——我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逃犯哦,我可是像水泊梁山的好汉一样,有防伪注册商标的那一种,进了监狱会有小单间待遇呦。 龙玥辰一时反而有些踟蹰。他当然想出去,这个竹林,这间屋子,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装饰优雅的坟墓,但是这个奢侈的愿望突然在一瞬间近在眼前,他一下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孟潇潇盯着他的脸,那种不由自主,难以掩饰的希望,像阳光在他面庞上绽开的花朵。忽然觉得胸口中满满充斥着责任感。 “走吧!”她直接上前两步,一把拉起龙玥辰的袖子,“我知道你能听见些声音,不会撞到东西也不会摔倒。跟着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这一次,夕岚却没有因为孟潇潇离“他家主人”距离太近,而冲过来喊打喊杀。 这片竹林的确有些奇怪,柱子之间的疏密非常均匀,粗细也几乎一样,非常难以分辨相互之间的异同,一不小心,就会走错了路。 孟潇潇虽然前两次靠误打误撞走了两次,这一次带着龙玥辰,却不敢太过莽撞。于是按照从书上看来的方法,到处做记号和划箭头,盲眼的龙玥辰压根搞不清她在做什么,只是不解她为什么走走停停,一时不免有些愤慨。 “你要知道,即使你动手脚,你也伤不了我。”他有些悻悻然地,扶着一根竹子站定,侧耳倾听孟潇潇走来走去,又蹲下又站起来的动静。 “放心吧放心吧,我没那么不要命。”孟潇潇一边有点后悔,刚刚应该找找,龙玥辰屋里有没有线轴之类的东西,一边又打发着龙玥辰,“咱们头顶上,有你的忠实侍卫好夕岚呢,我敢动你一个指头,非被他剁成肉馅包饺子不可。” “哼,你知道就好。”龙玥辰傲娇地抬抬下巴。 “你真是无事生非!”孟潇潇撇撇嘴,非常直白地表达不满,“我能对你有什么恶意?我是能把你卖了?还是能把你炖了?我帮你,又得不到什么好处!你干嘛还一副防备我的样子。” 龙玥辰有点张口结舌,想一想,的确,他和她确实没有任何恩怨,只除了一样——她使用了他的爱人的身体。 虽然现在,他也能猜得出,这多半跟这个女孩子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闷声回答她道:“还不是,因为潇潇。” “是啊,我一猜也是。行了,这里的记号弄完了,走吧!”孟潇潇站起身来,两手指沾满了竹根上的湿泥,摸出手绢擦了擦,又拽起龙玥辰的袖子往前走,累的有点喘气;漫不经心地道,“其实,我总觉得,是孟潇潇让我来找你的。” “什么?潇潇让你来找我?”龙玥辰听到这句话,心中某个干硬的位置,忽然,如滴上了一滴甘露。 “你为什么说,是潇潇让你来的?”龙玥辰跟着孟潇潇的脚步,听着她走在前面的呼吸声,不解地问。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怎么就能误打误撞,进入到这个什么阵法里面来呢?而且还两次。”孟潇潇大声腔调“两次”,又接着说,“我觉得,也许是因为我的身体对这片树林很熟悉。所以没一次,我迷迷糊糊乱走的时候,都能找到出去的路。” “难道你是说……你现在在迷迷糊糊乱走吗?”龙玥辰和龙玥天一样,都是习惯性听不到重点——或者说,专门能听到重点。 “当然不是!”孟潇潇硬着头皮大声说:“我们很快就走出去了!真的!很快!”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很快就到啦!” 三小时……四小时…… “要不然你迷迷糊糊乱走吧……”龙玥辰无奈地说,他已经能听见夕岚在树梢上气得磨牙的声音了。本来他还想着,虽然自己眼盲,但知觉听觉都极其灵敏,孟潇潇带他走过这一条路,从此他就能记住出去的路了。 结果……孟潇潇这一路的路线,走得像个瞎疙瘩一样。龙玥辰不仅没记住要怎么出去,自己也迷路了,想回去都回不去了。 “我就不信了!”孟潇潇对着一堆已经被划乱掉的记号抓耳挠腮。 眼看着再走几个小时,搞不好天都黑了,本来想带龙玥辰出去,玩一下午再回来,给他撒散心解解闷,现在可倒好,干脆出不去也回不来,完全在竹林里迷路了。 头顶上那个干着急帮不了忙的夕岚,正拿着蓝光宝剑在“磨刀霍霍向孟潇潇”,恐怕这个家伙,已经恨不能把自己切成肉干,给“他家主人”补身体了吧? 到底怎么办啊!急死人了! 孟潇潇站起身来,拽着龙玥辰的袖子急急就往前走,如没头苍蝇一般分不出该往左还是往右。人在疑惑,脑子一乱,脚下也立刻跟着乱了套,一下子左脚绊在右脚上,一个马趴,整个人摔了出去。 手里居然还死死抓着龙玥辰的袖子,连龙玥辰也被她一拽就是一个大踉跄,往前冲了好几步才站住,稳住身子,就想回手扶住一根柱子,结果摸来摸去,咦?竹子都哪去了? “出来了!”孟潇潇揉着摔疼肩膀和膝盖,抬头四下看看,立即大喜过望,“龙玥辰!咱们出来了出来了!” “出来了?”龙玥辰睁大眼睛,虽然说,什么也看不到,但不管怎么说,他出来了啊!他听到的声音,嗅到的空气,踩到的土地,都不再是那竹林中的小屋子;从现在开始,摸到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他难以掩饰喜悦的表情,一张英俊的面庞,笑得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一般。 “出来了,你想去哪?”孟潇潇一咕噜爬起来,摔到的肩膀膝盖,瞬间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龙玥辰忽然向孟潇潇的说话的方向,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我想去,莲塘。” 莲塘…… 孟潇潇整个人就一楞……莲塘,他是想去看,孟潇潇出事的地方。这…… 龙玥辰似乎知道孟潇潇的顾虑,静静低垂了头,站起身来,淡淡地自嘲:“我知道,你怕我又想起她来,把你撕开肉看看骨头。” “你怎么会呢?嘿嘿!”孟潇潇粗着神经,走上前抓住龙玥辰的袖子,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指哪,我打哪,既然我答应了你,要带你出来,那绝对要服务到位!不就是莲塘吗?我带你去!” 头上高处突然传来一声喊:“慢着!” 抬头,见夕岚立在竹梢上,飘飘摇摇地,居高临下:“你就打算这么去王府花园么?前任王妃娘娘?” 孟潇潇刹住脚步,低头看看,这才发现自己穿的,既不是侍女的制服,又不是主子的绸缎衣服,这样跑到王府花园里乱逛,简直就是竖着一个“有逃犯快来抓”的大牌子。 “呃……我到哪去弄衣服……”孟潇潇有点一筹莫展。 “接着!” 一个大布包兜头砸下来。 “哎呦!” “幸亏你们绕的时间足够长,我去拿了这件衣服,还有时间睡个午觉呢……” “你砸我头了!坏蛋夕岚!”孟潇潇翻开布包,是一套侍女的衣服,急忙套在外面。又见里面有几根旧钗环,便把头发也权且梳理一下。 “哼,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夕岚好整以暇地蹲在竹子梢头,抬头望着天,一副“君子非礼勿视”的样子,“幸亏我得到的命令,只是不允许我带我们家王爷出来而已。他们要是让我看着他的话,现在我还得把你们俩抓回去,麻烦死了!” “夕岚。”龙玥辰淡淡然地开了口。 “是,王爷。”夕岚立刻就乖巧起来。 “下来,跟我们一起。”龙玥辰心想,轩王爷王府花园,虽然本来是属于他的,但自从它建立起来,自己就基本没住过。在里面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好多人他都不认识,还是有个熟悉情况……同时又比较靠谱的人在身边,比较好。 他想起刚刚迷路的情形,和误打误撞摔出竹林的那一跤,摸摸胸口……还是……心有余悸啊。 夕岚于是也落在地上,将身上蓝色的长衫脱下来,翻了个面又穿上,居然里面是和王府男仆的衣服样式一模一样! “哇!真先进!”孟潇潇感慨,两面穿哦!夕岚你真帅气! 夕岚昂着下巴,骄傲地晃晃头:“总是换太麻烦了。喂,你真的认识去莲塘的路吗?” “你不是认识吗?”孟潇潇牵起龙玥辰的衣袖。 “是你惹的祸,当然是你带路,我才不管。”夕岚把头一偏,眼一闭。 龙玥辰想了想,还是……实在不能够放心跟着孟潇潇,只好道:“夕岚……” “是!王爷!我带路!” 第52章 心痛,男儿有泪 初夏的莲塘已经与当初出事的时候,已经有很大不同,最后一点寒意已经褪尽,绿水融融,杨柳依依,约略开始西斜的阳光,像碎金子一样,粼粼地洒在水面上。 一点风掠过水面,带起一些潮气,混合着水生植物的气息,扑在人脸上。 龙玥辰静静地立在塘边,一块伸向水中的岩石上,空茫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水面上。他一言不发。看上去,并不哀伤,也不痛楚,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夕岚似乎非常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别别扭扭地踢了一会儿石头,扭头一闪,就消失在树丛里了。 只留下孟潇潇一个人,和对着莲塘发呆的龙玥辰。 直待了好半天,孟潇潇终于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一步步凑上前去:“龙玥辰……” “孟小姐。”龙玥辰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水面,却淡淡地开了口。 “别别,别这么叫,你就……就叫我孟潇潇就行了。”孟潇潇心虚的不行。 “孟潇潇,我能不能……”龙玥辰的眼睛,稍微挪动了一点,落在孟潇潇脚边的位置,“摸摸你?” 孟潇潇有点惊异,这个要求,听上去非常冒昧,甚至可以抽他一巴掌骂他耍流氓……但是,却也有他充分可以理解的道理。 “行。”她鼓起勇气,又凑过去一点。 龙玥辰抬起一只手来,指尖一点,落在她脸上,像一朵花瓣一样轻,又像一座山一样沉重。 “你能……笑一下吗?就好像,你看见龙玥天。”龙玥辰维持着手指落在她脸上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求恳她。 孟潇潇眨了眨眼睛,虽然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但也微微地,展颜笑了一笑。 龙玥辰的眼眶底,飞速地闪现一颗泪珠,又立即掉转头掩饰掉,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对孟潇潇摇摇头,道:“你说的对,你已经不是她。” 孟潇潇在他身边,静静地坐了许久,终归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才好。最终,所有话语都变得干枯而苍白,只有说一句:“她对你,没有变心。” 龙玥辰似乎很喜欢莲塘的空气,只是静静地对着水坐着,居然就一直做到太阳完全坠入西边天空的云霞之中。 孟潇潇特别想提醒他,该回家了,但又怕这孩子好不容易出来一此,不愿意回去。正在托着腮帮子想办法。 忽然听到背后,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嚷嚷道:“喂!那边的丫头,过来帮个忙!对,就是说你呢!” 孟潇潇这才想起,啊,自己穿的是丫鬟的衣服……这下麻烦了…… 她忙对龙玥辰说:“那个……你要不然,在这里等着我,我去一去马上就来,要是不过去,她们闹起来就糟了。” 龙玥辰却只是淡淡一笑:“你去好了,夕岚自然在。” 那边女人尖利的叫声闹得更加凶:“你聋啦你?在那说什么闲话呢!快点给我滚过来!当心误了事撕了你的皮!” 咦……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在哪听过呢? 孟潇潇一边走一边想,走到近前一抬头这才想起来,天哪,自古天下,凡是冤家的路都窄!这个尖声叫她的,居然是毓妃的那个丫鬟珍珠! 她带着一排几个丫鬟,似乎是端了东西要去厨房开小灶。旁人手中,皆是些食盒药材,却只有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天不归我,居然换成我要被她支使……真是……倒霉啊…… 孟潇潇只好无奈地低垂着头,一挪一挪地凑过去:“珍珠姐姐有什么事?” “你把这个给毓妃娘娘送过去!”珍珠的嗓音,还是这么刻薄尖细,怎么听怎么难听,她把布包塞进孟潇潇手里,一阵风似地吩咐道,“快点跑着送去,就说是将军府刚刚送来的。我回去要问你是几时到的,若你慢了,就问问如今这王府里是谁的天,谁的地!” 孟潇潇使劲点头哈腰,深深埋着头赶紧退开,这样的丫鬟,也不知道毓妃怎么受得了…… 想到毓妃……孟潇潇的心中,又沉重起来。 她坏了龙玥天的孩子……但是,现在她孩子的父亲,却不在她身边。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到来造成的…… “喂!你在这发什么楞呢?”草丛里忽然有人轻叫,原来是夕岚,“我去把我家王爷送回竹林。你去送了东西,就在毓妃那等着我,听懂没?不然被人抓住,拖回去架在火上当妖精烤了,别怪我不嘱咐你!” “知道了知道了!”孟潇潇一臭脸,“谁让你非得缺心眼把我拖回来的!要不是你,我还在度蜜月呢!” “那是王爷之命!”夕岚一瞪眼。 “说的就是你那王爷缺心眼!”孟潇潇冲他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扭头就跑。 只听见夕岚在背后气得跺脚的声音! 孟潇潇得意地“嘿嘿”笑着跑走了。 毓妃的寝殿,名字叫做流毓阁,孟潇潇从来也没有去过,只是养病时出门闲逛,曾经由芷儿带着路过过几次。 那寝殿的装饰,据说是毓妃的娘家将军府,特意为毓妃设计建造的,远远望去,红柱子,绿瓦片,琉璃的房檐,大理石的台阶,所有的栏杆都瞄了金漆,远远望去,就富丽堂皇到让人眼睛发疼。 孟潇潇低着头往里走,殿阁里面恰巧没人,孟潇潇刚刚在竹林子里弄得回头土脸,自己挽的头发又比较糟糕,一般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她那张天姿国色的孟潇潇的脸。就只是无论如何,不能撞见毓妃也就罢了。 孟潇潇心中噼噼啪啪,打起小算盘,心想可以随便找个屋里的丫鬟,把东西交出去,自己扭头快跑也就罢了。谁知今天运气莫名其妙地差,找来找去,居然整个殿里,到处都找不到一个丫鬟。 此地不宜久留。算了……我找个看上去比较容易有人路过的地方,把这个布包丢下就算了,至于珍珠生气不生气,反正从今天以后,她就是气得吐了血,也找不着我! 扔在走廊上当然不行,万一被人踢了,岂不是给踢坏东西的丫鬟找罪受吗?哪一间是客厅啊?我放到客厅里去好了! 孟潇潇东瞧西看,还小时喊了两句,实在见四下无人,没有办法,只好推开门走进客厅去。 客厅里也是金碧辉煌,七彩缤纷的装修,也不知道毓妃的审美是怎么养成的,这样居然都不会眼花。 当中一张铺着彩蝶桌布的大圆桌,上面空空荡荡,一进门就能看见,正是个很显眼的地方。孟潇潇几步走过去,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扭头就想走。 忽然听见背后,隐隐约约有个女人媚声媚气地说话声音:“你怎么这就走了?” 孟潇潇浑身就是一抖,心里想到小时候看的聊斋电视剧,虽然妖精姐姐们都很好看,但是吃人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留情啊……我当然这就走,我赶紧我就走! 她还没迈步,却忽然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回答那女人刚刚的问话:“明日圣上召见,总要早起斋戒斋戒,今晚还是回去……” 孟潇潇心里,像打了个焦雷。 电光火石,突然之间一切都明白了! 这个男人的声音,实在是熟悉到让孟潇潇烧成灰都能认识,这不是别人,正式那个差一点吧孟潇潇烧成灰的国师梁秋! 我说他怎么这么跟我这个轩王爷王妃过不去呢,没完没了不依不饶,非要把我弄死不可啊!原来是在给他的****扫清障碍啊! 还有,毓妃说她怀孕有喜之时,龙玥天的第一反应,是问毓妃究竟是在何时同她行过房事!所以他一定是想说,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而毓妃当时的回答,只说是龙玥天喝醉了睡在她房里,并没有说出一个明确可信的答复来! 孟潇潇本来就半信半疑,今日却是终于得到了确证——若她真的怀有龙玥天的身孕,怎么可能还与别的男人勾勾搭搭呢? 不过……也说不定,她的“搭档”特别不介意这件事? 里屋传来脚步声响,孟潇潇估计那个梁秋快走出来了,急忙四下看看,就想躲藏,还未找到藏处,忽然那女人的脚步声追了上来,拉长了声音猫儿一样,甜甜软软地叫:“秋儿……你明日就从这里斋戒便好,今日不要走了吧。我这里,又不是没有你的东西。” 那梁秋语音中流露出几分犹豫,但更多的,却是被****住的留恋:“可是,这……会不会不大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这里现在,方便得很!龙玥天是叫那妖女勾走了,可是,留下的这个‘轩王爷爷’,纯属是个摆设。等我的封号下来,肚子里这个小的,便是新的轩王爷。你的种,如今却入了龙籍,你自己说说看,你可该不该,好好地谢我一谢呀?” “该……该……你轻着点!小心胎气!胎气!” 那女人的声音,一开始孟潇潇还不能确定,现在说得多了,听得出就是毓妃……接下来一阵声音,就像是在岛国动作片里听到的肉搏战声音,一阵一阵,不仅没往外走,反而往卧房里面越走越远。 孟潇潇捂了捂有些翻江倒海的胃口,蹑手蹑脚地,就准备往外走。 忽然客厅中一道角门“吱扭”一声开了,一个小丫头端着一盆水,推门进屋,抬头看见孟潇潇,顺口就问道:“咦?你是谁呀?到这儿来做什么?” 孟潇潇心里在一瞬间高速运转,完了,被发现了!怎么办!必须得吓住她!不能让她追我,要不就回不去竹林就完蛋了! 紧急中一道智慧的光划过,孟潇潇伸手把额头上的头发一撩开,露出了脑门上“水鬼”菱形血印,扭过头龇牙咧嘴地冲小丫头就是一扑。 第53章 恐吓,装神弄鬼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霎时划破了流毓阁静谧的上空,紧接着是木盆砸在地上的咚咚声和小丫头吓昏倒地的声音。 孟潇潇趁此机会,急忙往外跑,嗖嗖狂奔出廊子,边跑边捂着脸做被吓哭状,看见有人冲过来,就指着屋里大叫:“有鬼啊!有鬼啊!呜呜呜呜!好可怕啊!” 然后继续往外跑。 跑啊跑啊,终于跑得精疲力竭,喘不过起来,回头看看离流毓阁已经有了好远。这才能够放心,找了一处草丛坐在地上,捂住心口缓一口气。 心跳还没完全平息,忽然右边草木一动,一个人影忽然窜出来。 孟潇潇惊得一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已经被人捂住嘴,一个邪魅的声音响在耳边,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搔弄着:“是我。” “风音!”孟潇潇差点就大声喊出来,扭头就推了他一把:“搞什么鬼啊!龙玥天他人呢?你们都没事吧?担心死我了!” 凌风音嘴角微勾,一身黑衣更衬得他风姿潇洒,慵懒的神情无端地有些勾人:“你不用担心我们,倒是公子,刚一回来,他就找影王吵架去了。” “……为了我么,其实……不至于吵架啊。龙玥辰这次,对我还挺好的。”孟潇潇汗了一下,觉得这事有点棘手,赶快建议,“那咱们俩,是不是得赶紧去劝架啊?” 凌风音斜斜瞟了她一眼,轻笑道:“用得着么?反正他们俩怎么也打不坏,最多不过就是夕岚挂点彩。” 孟潇潇放心了:“哦,那没啥。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是来接我的?” “我正巧路过这里,就听见里面喊有鬼,我看,那个鬼就是你吧?”他的目光落在孟潇潇凌乱的发丝上,眸色一暗。 “是啊,是我。”孟潇潇返回头想想,多少觉得有些后怕,一时心有余悸,“我有个很‘有故事’的故事要讲,晚点讲给你们听。那,你要去办什么事?” 凌风音耸耸肩,随口道:“公子让我回去寝宫,取点东西,你在正好。那个东西,想来你是认得的。” 孟潇潇猜都不用猜,立刻想到:“火纸盒子?” 凌风音点点头,眼神中忽然出现促狭的光芒,上下瞄了她一眼,道:“这一回你要我怎么带你过去?背着还是抱着?” 孟潇潇真想说,我跑得比你快,无奈实在不是事实,只得皱了皱鼻子:“背着!” 未椒殿,原本是身为王妃的孟潇潇的寝宫。孟潇潇离开了几日不见,一眼望过去,不知为何,便觉得这地方荒废了许多。 看来自己是没有享福的命啊,当了王妃,好日子过了没几天,就拐带着王爷私奔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天天在这一亩三分地混吃等死。 孟潇潇站稳,扭头问凌风音:“龙玥天说那东西藏在哪了?” 凌风音无奈地摇摇头:“他只是说随手放在书房里了,具体在哪他也忘了。要问收拾书房的丫鬟。” “什么?”孟潇潇觉得自己的脸都绿了,“咱们现在是可以出现在这里的人吗?还找个丫鬟问问?” 找个丫鬟问问,丫鬟非一蹦三尺高叫喊着跑走不可啊。 “反正吧……不是我去找个丫鬟,就是你去找个丫鬟,咱俩肯定得有一个。乖,快去问问……”凌风音摊摊手,好像在哄一个小孩子般。 孟潇潇心想,好吧,我明白了,我说你刚才看见我那么高兴呢,敢情是有我在你就不用自己去找小丫鬟问话了,是吧。 “呃,要不这样,咱们先去书房看看,万一要是有,不就省事了吗?”孟潇潇把手一招,扭头就往书房走去,却被凌风音一把拉住,叫一声:“嘘……有动静!” 只听见远处,刚刚流毓阁的方向,有刀兵和许多人叫喊之声,喊得人心里发毛发慌。 有些王府家丁,正成群结伴从未椒殿的院墙外,向那个方向跑过去,有人在叫:“多带家伙,走水了!走水了!” 孟潇潇一愣,怎么会起火的?自己出来时,那屋子里明明没有点灯。 “动作一定要小心,万一被发现,那可就惨了哦!”凌风音压低声音对孟潇潇嘱托了几句,便起身,叫孟潇潇小心地跟在他后面,沿着墙根悄悄地往书房溜过去。 龙玥天的书房,整洁干净,迎门一道大百宝架,上摆放着各式玉器古玩,玲珑小物。三面墙的书柜上,密密匝匝摆着满满的书。屋中央一张巨大宽阔的书案,上头堆着笔墨纸砚,一些书籍奏本。又有镇纸印玺等物。 孟潇潇与凌风音两个,上蹿下跳,将能翻到的都到处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凌风音只得叹了口气,无奈道:“看来,还是得找人啊。” “可是,都这个时候了往哪找去啊。再说,现在这殿里的丫鬟,可能早就都搬到别处去了。”孟潇潇四下望着,总觉得这件事有点难办。 正在发愁,忽然就在书房门外,亮起一道烛光,不及反应门已经被人推开! 一个睡眼惺忪的丫鬟举着一盏油灯,推门进来道:“是谁这么晚不睡,在这做什么呢?” 孟潇潇已来不及躲,一回头举目看见来人,习惯性地开口就道:“萱儿?” 萱儿似乎是才刚睡醒,人还有些迷蒙,激灵灵一见孟潇潇,直唬得瞪大眼张开口,喉咙里发出“呃呜”一声,两眼一翻,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王妃去了,王爷也换了,原本一日都忙碌,现而今却似两脚悬空,不知该做些什么。 萱儿日常无事,就早早躺下休息。才睡了一半,忽然被外头的噪音闹醒,有人喊走水,有人喊抓鬼,搞得萱儿心里一顿乱跳,举着灯出来一瞧,就听见书房里有人在说话。 她正困得脑子不清醒,推门进去便问“谁在那里?” 谁知一眼看到,那个都说是被附了体的王妃娘娘!就站在屋子当中!只见她满头乱发,额头心一点红印子,如蛇信子一般血红!背后还站着一个黑黑高大的鬼影子! 萱儿还未及出声,这个鬼一般的“娘娘”两个眼睛圆睁,开口就阴森地道:“萱儿!” 一时萱儿只觉得心如打鼓,嘣嘣猛跳了两声!两个眼前头冒起一阵金星,只是张了张嘴,连喊都没喊出来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萱儿!”孟潇潇扑上前去一把搂住,放平在地上,死命摁她的人中,便摁边冲凌风音喊:“快过来,掐虎口掐虎口!” “先捆上,塞上嘴,再弄醒她!”凌风音审慎地翻出随身的绳子。 “就凭你她还能跑得了吗?快来弄醒了她要紧!”孟潇潇有点担心,可别把萱儿吓坏了! 孟潇潇摁得手腕都硬了,不得要领,正要回头催促那风音帮忙,直接他扶好了刚刚萱儿摔在地上的灯烛,正借着那火苗,烧灼一根两寸多长的银针。 “这是干……”孟潇潇一句话问出口,就见风音飞快地抬手,银光闪过,一针下去刺在萱儿的脖子上。 萱儿像个诈尸一般,立即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睁大眼睛——却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别出声哦,否则……”凌风音的声音带着诱哄,却冰冷无比。 萱儿被吓得浑身都发起抖来,两个眼睛里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啦地流出眼泪来,嘴唇乱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孟潇潇见状,就想要去安慰一下她,谁知刚刚一倾身过去,萱儿却吓得更甚,急忙哼唧着挣扎起来。 凌风音把孟潇潇往后一扯,妖魅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有种魔魅的恐怖:“你要是乖乖听话,我便施一个法术,让你说话。你要是乱喊,就叫你死!” 萱儿急忙哭着点了点头。 孟潇潇跳起来,小声对凌风音发起激烈的质疑:“你干嘛这么吓唬她!吓坏了怎么办!” “哼,现在可没时间跟她讲心事,还是快办事要紧。”凌风音低声对孟潇潇说完,扭头飞手又是一针,刺在萱儿脖子上。 萱儿噗嗤一声咳嗽出来,猛喘气道:“别杀我!别杀我!饶了我吧!” “我问你,这些日子,打扫这书房的人在哪?”凌风音居高临下看着萱儿,那张脸阴沉得恐怖。 “小豆子她……她叫毓妃娘娘叫走了,再没回来。这几天……一直……一直是我……”萱儿都得似筛糠一般,越说越是气怯,声音越小下去。 “我问你,那日放在这里的红色漆盒子,放到哪里去了?”凌风音向前一步逼问。 “我我……什么漆器盒子?我不知道……” “放在这里的漆器盒子!”凌风音声音突然一厉。 萱儿还是个小姑娘,从来何曾见过这样凶神恶煞的人!加之方才吓得还未能平顺,答不上来,一时吓得脸色惨白,连气也喘不匀。 “萱儿,你莫怕。”孟潇潇看不下去,蹲下身伸手抚摸上萱儿的脸,替她擦去满脸眼泪,柔声道,“你记不记得我受了伤回来,王爷从我身上那到的红色盒子?” 萱儿还是怕的不行,却似乎有些愣怔,眼睛落在孟潇潇脸上,目光都在颤抖。想了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他说,那盒子放在书房了,你可知道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孟潇潇急忙乘胜追击。 萱儿想了又想,眼泪掉了又掉,可算是哽咽着,道:“我记得……那个盒子,前儿毓妃娘娘过来训话,说,王妃娘娘不在了,却要把这殿里看管好些……” 第54章 坚定,等我回来 凌风音冷声道:“少废话!” 孟潇潇忙护着萱儿,叱他道:“人家理清思路呢!你听她慢慢说嘛!” 萱儿吸了吸鼻子,望着孟潇潇,道:“毓妃娘娘说,那盒子好看,她要拿去盛首饰用。便拿走了。” “毓妃拿走了?”凌风音眉头微皱,“糟糕!流毓阁那里起火了!”说着话,扑过来把孟潇潇一拉,把她整个人都拽了起来:“快跟我去找!无论如何也要抢回来!” 孟潇潇磕磕绊绊被他抓起来,跑到门口。 忽然背后萱儿叫了一声:“王妃娘娘……” 孟潇潇猛地站住脚步,吃惊地回头望着她——她不把自己当鬼一样地害怕了吗? “娘娘……”萱儿爬起一半身子,抹一把眼泪,问,“你还会回来吗?” 孟潇潇立刻郑重地点点头:“我还回来。萱儿,等着我。” 凌风音冲回来,把孟潇潇整个人抓出去。 流毓阁已然混乱成一团灾难。 熊熊的火光映照着所有廊檐、门窗、和屋脊,火势已经蔓延开来。到处都是人在惨叫的声音,丫鬟们哭着乱跑,有人从火场里抱着衣服被子跑出来,有人还在哭着喊着,想往火场里跑,被四周的人死活拖住。 御林军和王府家丁搬着水桶和水龙车,徒劳无功地在救火,一点点水杯水车薪,根本压不住已经所向披靡的火势。 不知毓妃和那个奸夫梁秋跑去了哪里,放眼望去都见不到他们两人,珍珠似乎是起火后才带人回来,正站在空地上,手里捧着一碗炖品放声大哭。 凌风音捞着孟潇潇,把她放在在树上,四下打量一番,道,“我去查看一番,你在这等着。” 孟潇潇急忙点点头,把头发收拾一顿,衣服下摆也盘结起来。 她刚刚收拾整齐,凌风音又落了下来,皱着眉头道:“这火是从卧室起的,一路烧到外头,此时里面已经烧成了灰地,想必可以进去!” “可是,那个盒子会不会已经烧掉了?”孟潇潇担心地道。 凌风音的眼眸一闪,狭长的眼眸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绝不可能。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进去看看再说。” “准备好了?”紧接着,凌风音向孟潇潇伸出手,一双星眸映着火光光彩夺目。 孟潇潇一把抓住他的手,两腿一蹬,熟门熟路地跃到他的背上——只要孟潇潇自己使劲抓住他,他就可以以最大的限度自由活动。 黑暗里,一片混乱的众人,没人看到火光之上,一个黑影跃入燃着火的宫殿深处。 最中央的殿阁,房顶已然烧塌了,凌风音轻轻落在屋脊的最外端上,提起一只脚来,往脚跟往屋脊中间酥松的位置一磕,只听见哗啦啦一串坍塌声音,整个屋顶漏出一个大洞来。 凌风音对孟潇潇提醒了一声,小心些,便纵身跃了进去。 屋里烧的一片狼藉,满屋到处都是灰烬和烟尘,几乎没法睁开眼睛,也没办法呼吸。孟潇潇一不小心,喘了一口气,就被呛得“咔”地一声咳嗽出来,越咳嗽越呛,越呛越咳,没一小会儿就缺氧得快翻白眼。 凌风音及时地把一块浸透了水的布包拍在孟潇潇脸上,终于救了她一命…… “你从哪弄来的?咳咳……咳……”,那布包里还有些草药,可以避去烟尘,孟潇潇顿时有一种捡回了一条命的感觉,虽然她最近已经捡回命不少次了。 “刚刚打昏了两个救火的。”凌风音轻描淡写地,人已经往深处走去。 他们落下的地方是流毓阁后殿,类似员工餐厅一样的地方。两人七弯八绕,绕开坍塌的屋顶和房梁,终于钻进了毓妃的寝殿。 家具已经完全烧毁了,在床和桌子等大件摆放的位置,能够看见一大堆灰和支愣着的黑色焦炭棍棒,证明这地方曾经有过的东西。 孟潇潇四下望望,借着模模糊糊的月光,一眼看见一样奇怪的东西:“咦?这东西怎么没着火?” 是一件金色的衣服,像个披风,但是有袖子,上面绣着金色的动物,但太暗了看不清楚。这东西居然一点都没有被点燃的样子…… “大概那上面有辟火的宝物。”凌风音回头看了一眼,没看清她拿的什么,便随口回答,“快跟我过来,找有没有像是盒子的东西。想拿来装首饰,应该放在哪里?” “这边。”孟潇潇看着墙角处一面被烧得融化的黄铜镜子,旁边这一堆,恩……它应该曾经是一个梳妆台。 两人蹲下一顿扒,一边被烫的啊啊叫,一边时不时翻出一件没被烧坏的首饰残骸,比如变形的金项链、银耳环、散落的宝石和侥幸只烧坏了半边的攒珠大凤钗。孟潇潇实在不能对不起一个财迷的良心,便脱下了一件衣服,将这些首饰一一包裹起来。 她正忙着捡首饰,一边凌风音突然精神一振,手里一掀,挖开一个坑洞,里面一片黑暗中隐隐泛出一道幽幽的绿光。 孟潇潇急忙凑过去看。 凌风音小心翼翼,伸手进去往外捧,捧出一个大小恰巧合适,但已经被烧得边角都变了形的盒子。盒子的盖早已不严丝合缝,漏出一道大缝隙,从里面往外冒着绿光。 孟潇潇赶紧抢着伸手打开,果不其然,是她在丞相府发现的那一颗夜明珠,而紧挨着那夜明珠的旁边,就正是他们所要找的那一张火纸纸卷! “就是它!”孟潇潇欢快地直要跳,又突然脸色剧变,大叫一声,“别动!凌风音你可千万别碰那个纸!” 凌风音收住手,微微诧异地挑了挑眉:“不打开看看,怎么知道就是它?” 孟潇潇无奈地拉起袖口,用布料垫着,展开纸卷,又用夜明珠照着纸上的印记和自己的额头:“看看,是不是?” 凌风音点点头:“就是这个,你收拾好。咱们回去吧。” “等一下啦,我还没收拾完首饰呢!”孟潇潇撇撇嘴,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不知道过日子的艰辛,送上嘴边的私房钱怎么能不要呢?孟潇潇喜滋滋地又开始翻建起来,边捡边说:“咱们肯定还要去天熙的,龙玥天的钱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完了,咱们留着这些,弄点路费买零食吃也好嘛。” 凌风音却忽然警惕地:“嘘——!” 孟潇潇赶忙停下收拾手里叮当作响的物件,睁大眼睛压低声音:“怎么了?” 凌风音用湿布弄湿手指,举在半空里晃了晃,然后扭过头问孟潇潇:“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热?” 孟潇潇感觉了一下,点头:“恩……是有点……有点出汗了,我还以为是我找金子找高兴了呢。原来是热了啊。不过,大晚上的,怎么突然这么热啊。” 凌风音神色一厉:“糟了,风向转了!” “妈呀!”孟潇潇一时汗如雨下,不过这次真的不是被热出来的,她急急忙忙,手忙脚乱把衣服一顿乱包;跳起来就追着凌风音,往刚刚来的方向跑。 谁知跑了还没三两步,凌风音不知踩错了哪里,忽然脚下的地面下,猛地一震,发出闷而遥远地“轰隆”一声。 “怎么回事?”孟潇潇问凌风音。 凌风音低头看着地下,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是地陷。可是这下面,应该……” 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地面震动起来,眼前一米左右的地方,轰隆隆地裂开了一条巨大的裂口,沿着裂口往两边坍塌下去。 不过十几秒后,地上坍塌出了一米来宽,两三米深一截地道的豁口! 孟潇潇还来不及想,这下面为啥有个地道?这条拦住他们去路的地道另一边,忽然发出轰隆一声,一片房顶坍塌砸下,把他们钻到这里来的路口堵死了。 “怎么办?”孟潇潇扭头问凌风音。 “这到底通向哪里?你知道吗?”凌风音神情复杂地看着地道。 孟潇潇摇摇头:“当然不知道。” “万一它哪也不通,那就麻烦了……”凌风音摇摇头,决定不能进地道里面。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孟潇潇,“你刚刚说,在这里有故事要讲,这火该不会是你搞的?” “绝不是我!”孟潇潇猛摇头,就算是他们吓着了起火,也不能怪我啊,我又不是蓄意跑来吓唬你们,都要怪珍珠才对! 热浪已经侵袭过来,证明巨大的火墙正在重新翻头推进。 “就算不是你……你就承担了这个罪名吧!”凌风音嘴角一勾,忽然伸手就把孟潇潇头上的发簪拔下! 孟潇潇再想捂住时已然来不及了,青丝如瀑直坠而下,散成一道长长的黑色丝绸。 “这是干嘛?”孟潇潇气得就跳起来,急得冲凌风音直喊,“你还嫌我烧死得不够快吗?我费了老大劲全盘上的!快把发钗还我!” 凌风音摇摇头,反手把发钗一丢,银色发钗瞬间落入废墟灰烬中消失不见。一双眼睛一上一下,打量着孟潇潇。 “你到底要干什么!”孟潇潇有点心虚,就算我长的很美,你这会儿玩黑帮恶霸霸占良家小妞儿的戏码,这、一、切、都、来、不、及啊哥哥!我不是不理解你充满遗憾死去的心情,但是光着屁股被烧死,真的不是最好的选择啊! 凌风音还是不回答,只是利落地伸出手,把孟潇潇额头上的头发梳拢下来。 “你……这是……”孟潇潇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想让我装鬼冲出去?可是,我不是真鬼啊,我会被烧死的!” “不会的,别怕。”凌风音弄好了她的头发,胸有成竹地笑道,“你有我。还有,这个。” 第55章 脱身,吓晕毓妃 他伸手一点,原来是孟潇潇手里抱着的,刚刚叠好的辟火金丝斗篷。 孟潇潇眯起眼睛:“你是说……” “对。”凌风音点点头,一副想了一个好主意的得意脸。 火场之外,众人束手无策地看着已经无法控制的局面,火龙像一只被释放出来的妖兽一般,在夜空中嘶吼咆哮,完全释放出它所有的力量。让人根本无法靠近去救火。 毓妃头发披散,赤身裹着一件抢出来的丝绵袍子,坐在宫门前的空场上。被珍珠等一班丫鬟环绕在最中央,狼狈至极。 刚刚她正在与梁秋苟且云雨,忽然就听见外面一声尖叫,东西乱摔,紧接着就听到一个女声尖利地喊起“有鬼!有鬼!” 那梁秋一听有鬼自然拔腿就跳起来抓剑,谁知不当心一把带倒了灯烛,恰恰巧却点燃了丢在凳子上的睡衣,一时二人被奸情所累,喊又不能喊,灭火又一时没有东西。好容易梁秋扒着窗户,踩着房顶夺路而逃,毓妃终于好歹穿了件睡袍,大声叫人前来救火。 但一则为时已晚,二则殿内丫鬟人少,等到终于开始救火,火势已然烧得不可收拾。 毓妃好不容易,逃出命来,满脑子乱得要死要活,一时后怕自己差点就被烧死,一时痛恨梁秋那死男人误事又不惦记自己就先跑了,一时想起怕他被御林军捉到,自己的名声便岌岌可危,一时又想,那有鬼之事到底是谁在乱嚷! 忽然这时,听得人群一顿乱嚷。 救火的军人和家丁从距离火场最近的地方,如浪潮一般奔逃而来,个个惊恐至极,面目扭曲,边跑边喊:“有鬼!有鬼!鬼来了!” 毓妃听得这一句,本就惊魂未定,这时更加吓得眼泪夺眶而出,忙一把攥住珍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一回事!” 珍珠刚想说,奴婢也不知道,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听见背后有动静,一回头,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七魂飞了六魄。 只见漫天赤霞紫电一般的火光中,忽然升腾出一股黑烟,黑烟直上,如一只黑色非天巨龙的头,忽然烟雾一破,烘托出一个女人影影绰绰的身姿。 只见那女人身披着火光,头发奇异地长,死一样惨白的脸上满是看不清的花纹!看不到身体和四肢,只有一道黑烟凝聚在她身下,如一条大蛇的尾巴,她飞在半空直上,忽然之间急转直下,照准毓妃所在的位置就疾扑而至! 毓妃吓得“哇——”地尖叫起来,一瞬间,看到那女鬼的影子,额头上,竟是一道血红色的印子!那张脸,和孟潇潇的脸,一模一样! “啊啊啊————!”毓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扯出自己的灵魂一般尖叫起来。 呼,一个影子从切近的头上扫过。 过了许久,珍珠才敢抬头,然后赶快低头看看毓妃。 “来人呐!来人呐!娘娘昏过去了!快来人呐!” 竹林在夜色下很美,白白的弯月被竹叶的影子剪裁出一些形状来,似添了妆的女子,又有些害羞地蒙上一层面纱般的薄云。 “喂,凌风音,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毓妃啊?”刚刚飞过人群的时候,好像看到熟悉的人影呢…… 孟潇潇正在跟自己的头发战斗,一点一点梳理清楚,真是又疼又麻烦,是哪个混蛋出主意让我拆散头发的?恩? “没有。”凌风音摇摇头,又恢复了慵懒的样子。 今天这里气氛不太好,龙玥天和龙玥辰两兄弟吵得比较凶,这一个说,我轩王爷都不做了,还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嘛?还冲我阴阳怪气的!那一个就回嘴,谁稀罕你的破轩王爷啊,我要潇潇!你给我变一个回来啊!你变啊你变啊! 就差揪着头发,滚在地上,互相抱着团打一架了。 平时总是被作为缓冲垫使用的夕岚,这会儿却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好像是号称要去找孟潇潇,结果凌风音和孟潇潇都回来了,他还没回来。 “你也听见了,这一着火,轩王爷府可能要重建了。这下子你高兴了吧?”龙玥天还是气不忿,凭什么啊,我跟爹都闹翻了,拱手把封号还给你,你凭什么不稀罕啊你!往龙玥辰那边飞去一个愤怒的眼神,但伸出手,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喝茶吗?” “高兴个屁。你房子烧了让我掏钱修,我高兴什么啊高兴。我又不住!”龙玥辰一边回着嘴,一边伸手接过龙玥天倒的热茶,吹了吹,抿一口,“嘶!你要烫死我啊!” “你没长嘴不会吹啊!”龙玥天气得直瞪龙玥辰,可还是又抄起凉水壶,给他加水,“你是轩王爷,轩王爷府你凭什么不住?” “你以为我不想住啊!我给围在这里头呢,我出的去吗我?”龙玥辰盲眼,看不见瞪向他的眼神,施施然地撇撇嘴,喝水。 “不对啊,你都封王了,现在又不是影王,为什么还关着你?”龙玥天忽然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圣旨下来不仅没说我可以出去,反而强调让我暂时还住在这里面!”龙玥辰气得,一口喝干茶水。 “在这住也没什么不好啊,不然,岂不是今天就被烧成烤鸡了?”孟潇潇梳着头发,漫不经心地插嘴进去。 “要不是你也烧不起来。”龙玥辰一听她说什么“在这住挺好”,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毒舌技能全开,猛劲儿地讥讽孟潇潇。 “那能怪孟潇潇吗?要不是你非要去莲塘能遇见那个吗?”龙龙玥天抢着替孟潇潇当挡箭牌。 “就是说!而且谁知道他们怎么把屋子点了!还烧的那么大!”孟潇潇表示自己可无辜,什么也没干哦。 凌风音伸了个懒腰:“夕岚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去火场里找你去了吧?” 话音未落,半空里,忽然传来一个冷冰冰脆生生的声音:“你念叨什么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啊?” “你去哪儿了?”龙玥辰立刻摸索着,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纵然看不见,哪怕是语气也带着威压。 “我……”夕岚的声势立刻弱下去,恭顺地在外面问,“王爷,我能不能进去回话?” 龙玥辰叹口气:“进来吧。” 夕岚立即便顶开了门,走进屋中,只见他满身烟尘,脸上也都是烟灰,双手里赫然抱着一个昏睡的女孩子,向众人道:“我瞧见她,就带了回来,估计你们有话要问她。” 走至床边,将怀里女子一放。 众人皆凑上去一看,孟潇潇倒抽一口气,心头立时一块阴云,沉沉地笼罩上来。 他带回来的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指控孟潇潇的最大,最有力的人证——芷儿。 那一晚上,过得人仰马翻。 芷儿人一直昏着,孟潇潇打算给她擦掉脸上的烟灰,上下一摸,却发现她发起烧来。这一下子难倒了一屋子人。 龙玥辰的小屋子中只有一张床,虽然勉强睡得两个,但芷儿往床上一躺,几个男人便全都没地儿歇了。若说把她丢出去……孟潇潇怯怯地看看龙玥天,龙玥天犹豫地看看龙玥辰,龙玥辰坐在椅子上闭眼打盹。 凌风音和夕岚两个相互对视一眼,自觉自动消失,上房顶去找地方了。龙玥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到龙玥辰身边,挠挠头,道:“龙玥辰……” 龙玥辰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 “嘿嘿,龙玥辰……”龙玥天傻笑着接着往上凑,“你有没有多余的铺盖?我把桌子给你收拾出来,行不?” 龙玥辰转转眼睛,道:“我不知道,叫夕岚去给你拿。但是你呢?你睡哪?” “我在椅子上凑合一夜。”龙玥天拍拍胸口,表示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回头看看正在烧开水,准备洗衣服的孟潇潇,叹口气,心想,这一晚上还不一定睡得了呢。 果然到了半夜,芷儿突然做了什么噩梦,扯着脖子惨叫不止,孟潇潇捂都捂不住,一屋子上下,所有人都被吵起来。 龙玥辰似乎有些起床气,恼得伸手抄起个摆件,一甩就往地上砸得粉碎:“谁让你把她带回来的!带回来作什么?还嫌我这屋里不像大车店?恩?” 夕岚脆生生跪倒:“属下错了。” 龙玥天却大声道:“嘘,听,她说什么?” 果然芷儿的口里,呜呜咽咽,惨叫声停了下来,只是反反复复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孟潇潇和龙玥天面面相觑,龙玥辰却霍地从桌子上坐起来,一伸手:“夕岚,扶我过去。” 他凑近听了好一会儿,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脸上的神色,却是越来越严肃沉郁。 “怎么?你能听懂?她说的不是胡话?”龙玥天急急扯他袖子催促。 “嘘……”龙玥辰却只是皱皱眉,示意别打搅他。 又听了一会儿,芷儿的噩梦似乎过去,声音渐渐落下去,又一次昏睡不醒。龙玥辰这才把手一招,示意龙玥天附耳过去,小声地同他耳语了几句。 龙玥天睁大眼睛,似吓了一跳:“什么!” “我也不能十分确定,她说的不是很标准,而且语焉不详。”龙玥辰微微皱着的眉头,随着油灯光忽明忽灭,眼中的光也模糊不清,“如果真的是这样,得赶快想办法……” 龙玥天低下头,沉吟了许久,忽然抬起手放在龙玥辰肩上:“龙玥辰……” 他没再说下去,一双眼睛看着龙玥辰,手指细细地加力握紧。龙玥辰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神,但他们兄弟之间,他知道,龙玥辰自然就可以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先都去睡。”龙玥辰低着头,绷紧嘴唇,似乎不愿意轻易把答案给出,只是轻描淡写,“明早审一审她,能问个清楚就最好。” 第56章 气怒,审问芷儿 果然第二天一早,孟潇潇刚刚收拾了头脸,就被龙玥天拉到竹林里头,神色严峻地对她说:“请你帮忙办件事。” 孟潇潇一抬眼,水一样的眸子映着阳光和竹影,神色中有微微的愠怒:“让我审问芷儿?” “你是最合适的。”龙玥天轻轻伸出手指,勾着孟潇潇的,似乎是在****。 孟潇潇把手一甩,脸一板:“你别来这一套,卖萌跟龙玥辰管用,跟我不管用。让我装鬼吓唬小姑娘,昨天我用过了,我不喜欢!” 她越说越生气,想起昨天芷儿被吓得那个样子,气得扭头就要走。 龙玥天急忙追过来把她抓住,当真有些急了:“那你想怎么样?难道就这么照顾完她,然后放她走?” 孟潇潇回头瞪他一眼:“当然不是了!” 最想弄清楚事实真相的,就是我了,平白无故,我被她给冤枉成这样,好好的王妃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放了她,我凭什么啊我! “那,你想怎么样?”龙玥天瞥见她眼中的一丝情绪,忽然安下心来,她并不是像孟潇潇那样忍辱负重,毫无声息的女子。她不会隐瞒着,扛下所有故事,一直扛到她无法负担,然后终于有一天,突然就倒了下去。甚至,不留给爱她的男人,一个保护她的机会。 他龙玥天需要的安全,并不是那样的。 孟潇潇站住脚步,想了又想,还是只能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只能试着,跟她谈谈。至于其他……我真的,不愿意装神弄鬼。” 龙玥天一时抿了口,思索一阵,也就点点头道:“你说的对,讹诈哄骗,有违君子之风,帝王之道。对不?” 他话语用词冠冕堂皇,语气却不过是在开玩笑。 孟潇潇瞥他一眼,想了想,便伸出手,替他将被竹风散在他面颊上的散发抿好,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认真地说:“我不喜欢她骗我。我也不喜欢我自己骗别人。” 龙玥天低垂着目光,望着孟潇潇的面庞,有时候一个人的脸,的确会因为神态不同,而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她顶着孟潇潇的脸,却再也不是那个人。这种感觉,太奇特。 “好。”他开了口,捉住她的手,握着,“听你的。” 屋里被凌风音和夕岚清空,除了两张椅子,什么都不剩。 孟潇潇坐在一张椅子上,端端正正,两腿并拢,手里捧着一碗茶,脸上也似那碗茶水,平静地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透亮的眼,瞧着对方。 另一把椅子上,坐的是芷儿。 她脸色还不算很好,但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清爽了许多。她坐在那偏了头,垂着眼,抿住嘴角,不肯说话。 孟潇潇叹口气,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害我? 芷儿很明显地浑身发起抖来,一双眼睛不停地往门外窗外看。 “不用看了,你跑不出去的。”外头有四个高手守着,外加一个迷魂阵,你要是能出去,我认你当干闺女。 芷儿回过头来,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往孟潇潇脸上一碰,即刻整个人一抖,又缩了回去。 “你们家小姐,不是我害死的。”孟潇潇想起头上的印子,莲塘的事故。这个误会,真的难以洗脱,她苦笑一下,又补充道:“不管你信不信。” 芷儿脸色一沉,明显是说“我不信”。但却仍然没有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她?”孟潇潇想,干脆曲径通幽,曲线救国,先聊点别的,再往重要问题迂回。 芷儿抬起眼睛,有些生气,想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你说你不认识那个纸条上的字。” 孟潇潇长叹一声,点点头:“孟潇潇应该能看懂?” “她知道的不多,但应该懂一点。”芷儿点点头,不再掩饰目光中的敌意,“要不是毓妃那个恶毒的女人……” “她是自杀的。不是毓妃害的。”孟潇潇道,忽然想起,芷儿没有看过孟潇潇的遗书。不过……那遗书本来就是假的,现在给她看,她肯定也认为那是伪造的。 芷儿撇出一个淡淡的冷笑,更多是在眼神,而不是在嘴角,“你当然这么说。” 孟潇潇心中,忽然有几分泄气,原来芷儿对自己的敌意那么大。也对,她是孟潇潇最亲近的侍女,忽然就换了一个人在用孟潇潇的肉体,她不能接受,也是再正常不过。 “既然你认定是毓妃害了你家小姐。你为什么帮她?”孟潇潇想了想,问道。 芷儿的脸色,忽然就是一变,眉头蹙起,眉梢也立起来:“帮她?我什么时候帮过那个臭女人?” 果不其然!孟潇潇心里有些眉目了,有隐瞒,就有漏洞,有漏洞,就可以钻,果然她不知道内部的弯弯绕。不过,若不是昨天的奇遇,自己也一直都不知道呢。 “你跟梁国师告发我,是为了把我从你家小姐的身体里揪出来,对不对?”孟潇潇直率地望着她,毫不避讳地说。 她这样直白,芷儿反而有些不自在,尴尬地躲闪着她的眼神:“我只跟他说过……没跟别人说,更没有帮那个毓妃!” “可是,他和毓妃有苟且之行。”孟潇潇的目光打在芷儿脸上,观察着她每一分最细微的表情,“他表面上是在帮你把我揪出来,实际上,却是在帮毓妃铲除掉‘王妃孟潇潇’。” 芷儿的脸色,一瞬间就因气愤而发红起来,瞪大的眼睛中如打起了雷电,几乎是难以置信地:“你有什么证据!” 孟潇潇笑了笑,摊开手,坦白地道:“没有。” 芷儿警惕地向后退了退,似乎预感到她这句答话背后,有更大的进攻。 “但是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帮你这么大一个忙?非要当着王爷的面,证明一个王妃是妖怪?他是国师,他为什么要惹这么大的一件祸事?” 一个人做事,肯定要有理由,有目的。哪怕是疯子发疯,也一定要他喜欢才行。 “你想得通吗?”孟潇潇毫无掩饰地望着芷儿。 芷儿也并不是什么单纯的小姑娘,她知道为国为民,斩妖除魔,这些都不过是骗人的虚话。也许这个世间,真的有高人隐士,但那人绝对不是梁秋。 芷儿浑身上下,掠过一道寒颤,她开始发觉,自己犯了一个错,一个重大的错误。这个错误就像是一个环形的多米诺骨牌,她点下了开始,结尾的最后一张牌,却把她自己压在下面,永世不得翻身。 “还有,你觉得,‘孟潇潇’被当做妖魔斩了,渔翁得利的,是谁?”孟潇潇发觉了她的慌乱,慢悠悠,再问一句。 芷儿飞快地咬住嘴唇,泪珠冒出来,被含在眼眶之中转圈。 “我知道你想念你家小姐,替她的死不平。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孟潇潇前半句放柔了语气,只为显得后半句,又是那样冰冷起来——她伸出手,一下撩开头发,露出额上的血红印记,“你在她的身体上,就留下这么一个东西?” 芷儿“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整个人呜呜咽咽,眼泪如决堤一般,一下子便嚎啕哽咽得无以复加。 孟潇潇身子一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心里默默想,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喂!你快说!这东西到底怎么弄上去的?能不能褪掉啊!”孟潇潇指着额头问。 好不容易把那个顽劣的小丫头逼崩溃了,放着一大堆重要的问题不问,偏偏第一个问这个!——正在外面专心偷听的四个人,齐刷刷倒下来三个。只有龙玥天握着下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偶尔看看是很别致很情趣啦,没事总顶着一块,像胎记似的,就比较影响美观了。而且一点都不富于变化!这个问题问得对! 芷儿还在抽抽搭搭,手帕子用了四五条,终于水量开始减小,塞着鼻子,嘟嘟囔囔地对孟潇潇道:“我趁你……夜里睡觉的时候,去了牢房,给你画上……是用一种植物的汁液。然后再加上另一种,颜色就会显出来。只要过了足足三个月,就自然会脱落的。” 不过,好像头上已经能隐约听见夕岚磨刀的声音了呢……要是再不问正式问题,赶紧把房间还给“他家主人”,只怕自己又有变身饺子馅的危险了呢。 孟潇潇急忙调整坐姿,正正经经做好,轻咳一声道:“芷儿,我要问你,你是天熙人?” 芷儿刚刚哭过的眼睛,俨然肿得似桃儿一般,但仍然明亮,清澈地望着孟潇潇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芷儿未等孟潇潇再问,便吸吸鼻子,继续说:“我是小姐捡回家的。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谁。” “那你怎么会染这个?还会天熙话?”孟潇潇指了指额头。 “你怎么知道我会天熙话?”芷儿有点坐立不安,脸色也又染上几分敌意。 “你自己说梦话,能怪我吗?”孟潇潇直磨牙,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连带盲眼王爷龙玥辰大哥也没睡好,今天早晨,夕岚差点就让这位起床大魔王给活活撕了。这一切,都是让你害的好不! 第57章 套话,兵不厌诈 孟潇潇:嘤嘤嘤,我的嫁妆都让那混蛋毓妃拿走了……嘤嘤嘤嘤,那么多钱~~~呜呜呜 龙玥天:别哭了。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 孟潇潇:废话!那些是我的嫁妆诶,关你屁事,你当然不心疼了。 龙玥天:你的嫁妆都是给我的啊。 孟潇潇:才不是!那些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连看一眼都没看啊~~~~都让她抢走啦~~~~嘤嘤嘤嘤 龙玥天(头疼):其实那也不算是“你”的嫁妆嘛,是孟府…… 孟潇潇(财迷模式:开):谁说不是我的!我是她家女儿的身体嘛!我是你老婆嘛!那嫁妆就是我的!!就是我的!你再敢说不是我的,你信不信我咬你! 龙玥天(惊!退!):我……我信……可是、可是……那你也不用这么哭啊! 孟潇潇(哭得咯地一声):额滴嫁妆~~~~~~~~嘤嘤~~ 龙玥天:你跟我在一起,还能缺钱吗?要什么买什么就是了。 孟潇潇(哽咽,抽搭,吸鼻涕):那不一样,嫁妆是我自己的!随便花,你的钱是你的,还得找你要。 龙玥天:那,这个给你。 孟潇潇(看看):太沉了懒得拿。 龙玥天:那你的嫁妆你能搬着走啊! 孟潇潇(吸鼻涕,贼眉鼠眼):你把凌风音借给我吧。帮我扛钱包。 龙玥天:……凌风音的使用说明很复杂的。 孟潇潇:切!还能比你复杂吗? 龙玥天:好吧……那你不许哭了。 孟潇潇(泪眼):可……我还是好心疼……我的……嫁妆……嘤! 龙玥天(暴跳):好啦!你非要我说实话吗?孟潇潇嫁过来根本就是装样子,嫁妆都是破铜烂铁;你要是再哭,我就让凌风音把破铜烂铁给你搬回来! 孟潇潇:今天天气真好,我跟凌风音去哪花钱玩呢~~~啦啦啦~~ 龙玥天:…… (此时此刻,毓妃:啊啊啊啊啊啊啊!!这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 第58章 出城,汐儿挡路 “‘我’的?”孟潇潇一愣,才明白龙玥天是指,这些都是孟潇潇的嫁妆,毓妃见王府倒台,这是明摆着欺负王妃不在,抢钱呢!这怎么行! 孟潇潇登时就忍不住一跳,抗议:“凭什么拿我的!”紧接着立刻“咚”地一声,头就磕在箱子上,登时整个人弯成一个虾米,疼得眼泪都流出来。 夕岚从外面敲敲车窗,凶狠地:“嘘!安静点!当心老道士抓你回去炼丹!” “你也别蹦,现在这一车都是咱们的,捞回来不就是了。”龙玥辰施施然道。 他现在是唯一一个轻松地做在座位上,什么货物都不碰的人,这完全是残疾人福利,唯恐一不小心,把三少爷老人家给磕坏了,恐怕夕岚会咬人。 孟潇潇正想说,捞回来也不是全部啊,自己还是很亏;还未开口,凌风音已经拍击着车顶暗示到了王府门口搜查之处。一时车内的几个人连忙躲藏起来,一声不出。 大将军府显然关照得十分周全,马车过岗飞快,毫无任何阻碍。几个人屏息静气,看着景物变幻,马车便顺利地行驶出了王府大门,往右一转,只要再跑出一二里地,离了这里层层叠叠的士兵,要直接出城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可惜,简单的事也有变数。 才跑了没一里,凌风音忽然将缰绳交给夕岚驾车,扭身掀开车帘,用目光提醒众人的注意:“你们看那后面是不是有辆车跟着我们?” 龙玥天瞄了一眼,皱眉道:“看不出是哪一家的车。此处不便跟他们纠缠,跑得快些!” 岂知道这辆车上人多货满,两匹马早已拉得汗流浃背,莫说奔跑得快些,早已连走得快些也很难。龙玥天回头,望见那架宝蓝色车棚的马车,乃是一驾轻乘,又快又飘,不紧不慢地跟在不远处。 这样看来,恐怕是跑死了马也摆脱不掉。既然如此,就只能狭路相逢勇者胜…… “凌风音。”龙玥天撩开车帘,沉稳地命令道,“直接出城,往东山坡,一拐进山峡就停下来。然后你和夕岚一东一西,立即隐藏起来,不要在附近等。” “这是要做什么?”孟潇潇悄悄挤开一个包袱,艰难地凑过去,问得提心吊胆。她与龙玥天并没认识太久,但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龙玥天的脸上带着做出了某种决定的冷酷。她也许认不出龙玥天一个小小的谎言,但能认得出来他预备要杀人。 “不知是哪一家的探子,剪了最好。”龙玥天也并不隐瞒,只是抬手落在孟潇潇的头上,抚了抚,“你不要管,不是晕车吗?只睡你的觉就好。” 孟潇潇这毛病倒奇怪,总是晕马车,一上车就被晃得头昏目眩,昏昏欲睡。往往倒头下去,再不问旁人兴衰。但今天她倒不得头,正一头水被晃得恶心,听到龙玥天的话,自然是更睡不着了,急忙阻止他道:“若真是谁家的坛子,胆敢跟得这么明目张胆吗?即使真的敢跟得这样,必定也就不怕你剪。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你道给我出谋划策了。”龙玥天听她说的有几分道理,倒笑起来,“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你当自己是逃犯、是王爷,才觉得人家是在跟踪你。但是,你举目看看这一车东西……”孟潇潇说着话,挥了挥手指指箱子盒子,“还有车罩子上将军府的徽章字样。和今日毓妃搬家这件事,你想到什么?” 龙玥天脑筋稍微一转,似脑筋中挂上了一根弦,忙道:“劫匪!” 这必定是有线人的劫匪,想要趁路上的兵丁松懈劫去一些财务。虽然是亡命之徒,但多半却不过是市井小民,认不得王爷将军。对他们这几个人,并没有什么危险可言。 孟潇潇点点头道:“若是真有人跟踪也就罢了,若他们是求财的傻子,怪只怪他们运气太差,捆起来丢在草丛里,等官府来拿就是,总不要妄杀了性命。” 说到了“性命”二字,心里隐隐约约,触及到毓妃今日失去的那个孩子。不管那个孩子是如何来路不正,但不论如何,也是一条正在长大的小小生命。孟潇潇不敢说,自己对此完全没有任何责任。 龙玥天见她说得正慷慨激昂,忽然神色一滞,脸色就灰白阴郁起来。却搞不清她是动了哪一路心思,只好例行公事地道:“好,不杀就是,可你这是怎么?又哪一样不开心?” 孟潇潇待说不说,正在犹豫,外面凌风音忽然道:“公子,那辆车子追上来了。” 这一下孟潇潇也明媚忧伤不起来了,此地虽然也算的僻静,却还在城里,追上来却是要做什么?这套路明显不是抢劫啊。 龙玥天忙把她肩膀一按,道:“都藏好了别叫人看见。” 霎时连龙玥辰也被丢了一堆包袱在身上。 车里忙得手忙脚乱,龙玥天抬头再看那辆小马车,只见它直奔上来,飞速地超越他们,车头一弯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紧接着,那辆车帘拢一动,就闪身跳下来一个红衣女子,横眉立目,利落地冲着车上走来,边走还边扬声道:“大将军,怎么见了我的车,你不等我?” 龙玥天一见那女子,霎时白了脸,回头向孟潇潇龇牙咧嘴道:“是孟汐儿。” “汐儿……”孟潇潇一想到那个刁蛮顽劣的,孟潇潇的妹妹,立刻就感觉到头疼。她上次差点把自己给宰了,这次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将军不在车上,这位小姐请让开路。小将还要回去复命。”凌风音在外面,出言挡住了孟汐儿走上前来的脚步。 孟汐儿却看也不看凌风音一眼,扭搭扭搭,接着往前走,直接扬声向车里喊:“曲大将军?曲斐歌大将军?昨儿你跟我说,你要去猎一只梅花鹿,还要给我捉一只小白狐,怎么今日不见你在猎场,反而却从王府出来呢?” 孟潇潇小声问:“你们抢了大将军的车?” 龙玥天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没有,车上除了车夫没有别人!” “你这是做些什么偏门左道呢?去见毓妃姐姐,又做什么不叫我知道?还是说,有什么猫腻不成?” 龙玥天扫视整个车厢,哪一个也绝对不能叫她看见,糟了糟了,他们截的这一辆,是最大装饰最花哨的一辆,车门上还有西洋花玻璃,她若是走了过来,很容易就能发现里面有人。 孟潇潇忙不迭拽了一堆包裹递给龙玥天让他挡住窗户。 里头正在忙着,外头凌风音似乎拦住了孟汐儿的动作,粗声粗气道:“我说了,将军不在车里!” 孟汐儿却不是个好打发的,在外面“哼”地一声:“就凭你!也敢骗我?你们将军府这么多车,我为什么单单只跟这一辆?以为我是傻的吗?还不赶快老老实实让开?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是曲大将军的未婚妻子,不久的将来,便是你们将军府的女主人。就凭你,还想瞒着我,拦阻我不成?” 说罢这一番话,鼻子里嗤笑一声,脚步声便往近前来。 咦?她即将要做大将军夫人了? 孟潇潇刚一走神时,只听外面一声响,似乎夕岚从车夫座位上跳下来,拦住了汐儿的去路:“慢着!” 孟汐儿惊诧得无以复加,今日这是怎么了,两个小小的将军府府兵,居然也胆敢拦阻她要做的事情?气得柳眉倒竖,高声骂道:“让开!” 夕岚不仅不让,反而更加挡住她,冷冰冰地道:“大将军人不在车上。小姐请回吧。” “你说不在就不在吗?这神神神秘秘的是要做什么!”孟汐儿此时心中染上一层疑云,这车是大将军常常坐的,此时为何说车里没人?只怕有的并不是大将军一个人吧!另一层,却是已经并不是想见什么大将军,而是又气又恼,非要抬这个杠不可。 一时疑惑丛丛,更加执拗地道:“你们从王府出来,有什么可不让人看的?以为本小姐没见过吗?你给我让开!” 说罢作势要闯。 夕岚却不肯就此退后,手一伸拦住汐儿,却恰恰被她一头撞上前,躲避不及,手就碰在她胸口上。 “你居然敢!”汐儿恼得脸霎时红透,立时扬手就是一巴掌,“啪”地抽在夕岚脸上,指着骂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轻薄于我!” 这样一闹,方才在汐儿车上的车夫急忙跳下车,也是丞相府一名得力的家丁,大呼小叫地就奔跑过来。 一时孟汐儿的气焰更加嚣张了三分,粉面怒容,一个指头点着夕岚的鼻子尖,道:“今日你敢再拦我一下试试看!我倒要看看,你这车里装的是些什么宝贝!” 好不容易抢了将军府的马车,瞒过重重警卫溜出了王府,还没走出三步,又被孟汐儿给盯了一个正着。却不知为何孟汐儿脑子里绕了一个死结,只以为未婚夫兵马大将军在车里藏了什么人,今日就是较了这个真,非要开了车门看看不可。 凌风音和夕岚二人在外挡着。 龙玥天在车里急得青筋都跳出来,孟潇潇揪着他道:“怎么办!” 龙玥天摇摇头,一筹莫展,这几个人,谁被她揪住了都不好办——龙玥天是在逃的钦犯,龙玥辰是刚刚有了谋逆嫌疑的轩王爷,孟潇潇是顶着一张孟潇潇脸的“妖怪”;还剩下一个,塞着嘴捆起来,躺在车厢里的芷儿……她大概可以算是以上三人的罪证吧。 一时孟潇潇钻过去,揪住龙玥天:“咱们两个换换位置,我出去挡住她,就说是我劫了马车,要逃出王府。反正昨日火灾的事情,毓妃看见了我,此事已然是板上钉钉,扣在我头上了。没必要再让别人看到你和龙玥辰!” 第59章 笑话,谁会吃醋 龙玥天脸色忽然青白一片,摇头不允道:“有事要你去顶着怎么行?” 只听外面“啪”地一声,脆亮亮地耳光响,汐儿的尖声喝骂就闹起来,一时又有丞相府家丁跑上来恫吓的声音,凌风音就扑下去理论争执起来。 汐儿的嗓音如柄利刃般尖刻,冲出喧闹,划破每个人的耳膜:“我倒要看看,你这车里装的是些什么宝贝!” 孟潇潇死死抓住龙玥天的肩膀一拽,直瞪着龙玥天,一点都不容辩驳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对你那一片心思,今日若见了你,难道还能再放你溜走不成?” 龙玥天一愣,没想到她搬出这一层道理,还想再说什么,一时想不出来。 龙玥辰忽然淡淡地道:“若孟潇潇受了委屈,你再出去不迟。此时此地不宜久留,能赶快摆脱最好。” 倒没法硬撑,被她一拽,就换到了孟潇潇刚刚坐着的位置里面。人坐下了,才反映出一句:“你这是吃醋了?” 孟潇潇两眼一翻,回头冲他扮个鬼脸:“岂止吃醋,我这是吃硫酸。你这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妹妹的,我早晚要被你腌成腊八蒜!” 龙玥天一时笑得有些尴尬,又急忙问:“可是,你预备如何对付她才好?她的武功虽然一般,但绝不是你能对付……” 孟潇潇来不及回答,外面打斗声已到近前,龙玥天龙玥辰两个,忙用包袱箱笼遮住身形。 其实……孟潇潇也不知道怎么对付她。 从上次回门时,孟汐儿因为孟潇潇打了龙玥天的脸,就当面动手,甚至下了杀招的情况看,这姐妹俩的关系当真是势同水火、你死我活,而且孟潇潇虽然身为大姐,却一直都处于弱势的状态,哪怕是父亲也不能为自己主持公道。 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孟潇潇已经顶着一个“水鬼”的名声,都说是她把孟潇潇害死的。如果孟汐儿没有一定要替她家大姐报仇的决心,也许她会放自己一马也说不定! 这样下定主意,孟潇潇才刚对着车门摆出一副贞子一般的阴森脸,只觉得眼前一亮,车门赫然洞开! “……这……”孟汐儿颇为俊俏的脸上,气愤恼怒不甘心,都凝固成一层冰霜,冻在她的脸上,一双杏核眼儿瞪得圆圆,嘴也维持在一个圈儿的形状上,半天都合不拢。 连她背后的凌风音和安岚也惊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孟潇潇满脑子稀里糊涂,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但无论如何也要抢占先机。只好勉强拽拽面皮,挑着嘴角笑了一笑,道:“你还认识我吗?” 她本来想,自己身为一个名声在外的“妖魔鬼怪”,见人说这么一句话,是人一般都要至少发个楞吧?她这一愣,自己也就好装出一副西游记妖精的架势,更加凶狠地吓唬她!把她吓哭了,然后逃之夭夭! 灭哈哈哈!多好的计划啊! 谁知道算盘还没打三下,孟汐儿脸上凝固的表情化得飞快,两条细细的柳眉一竖,整个人如一只被气急了的猫一般,连头发都耸起来:“好啊!你这臭女人!****了玥天哥哥私逃了!现在居然还敢****我的曲将军!” 说着话举手为刀,白白的掌就挥舞着劈过来。 凌风音急忙冲过来阻住她的攻势,只是下手并不是很认真。毕竟她乃是相府千金,打坏了哪也不合适,缩手缩脚却一时制不住她。两人一时难分难解,斗在一处。 孟潇潇急忙出言说话,分散孟汐儿的注意力:“喂!我可不是你姐姐!” 谁知孟汐儿气得蹦起三尺多高,直冲她冲过来叫道:“丑女人!你还敢狡辩!” 凌风音抓她不及,眼看掌风已到眼前,夕岚冲过来,就将孟潇潇整个人往后一推,一章接住孟汐儿的招数。 孟潇潇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勉强站稳,被孟汐儿气得头都昏了,大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你姐姐了!我都快让那国师烤成奥尔良鸡翅了好不!你没看新闻联播不知道啊!” 孟汐儿刚刚和凌风音相斗,因凌风音厚道相让,便觉得轻松非常,一时得意洋洋。此时忽然换成了夕岚,却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下手从不放松,毒招百出,她立刻显出颓势,分不出神来多说,只得大叫:“你骗得了别人,你以为你骗得了我?当日和二皇子私相授受!就无时无刻不打算私奔天熙!如今倒带了我的玥天哥哥跑了!看我不……” 说着话,就又想飞身过来攻击孟潇潇,又被夕岚凌厉的攻势死死拖住动弹不得。 孟潇潇顿时觉得世界上怎么死的人都有,冤死鬼又要多自己一个。真是怎么解释的都有啊! 这时虽然路上僻静,却也有人赶来围观,远远地围成一个圈,人群聚拢而来。还有人跑去报官。 眼看就要引来官兵,凌风音忽然跑来,大叫一声道:“都上车!” 孟潇潇回头再看,原来刚刚凌风音已经把挡在路上的相府马车挪开!登时喜出望外,扭头就往车上扑去。 刚扑上车,夕岚也一跃上来,凌风音一声招呼,两匹马登时嘶叫一声往前就奔去。 孟汐儿还要追时,却因着忌惮夕岚,并没有追上来。 孟潇潇终于摆脱了这个妹妹,喘出一口长气,抬头看到龙玥天,扑上去就是一顿粉拳,瞎找茬地乱打他倒:“都怨你都怨你!你是不是之前很喜欢那个汐儿啊?啊?” 龙玥天宠溺地伸手接住了她,低头嘘一声道:“回头再说……” 说着话,眼神往正闭目养神的龙玥辰那里一送。 孟潇潇立刻发觉,自己一时轻浮,不该在龙玥辰面前对龙玥天撒娇,又加之刚刚,孟汐儿还说了什么“以前姐姐要跟龙玥辰去天熙”这样的话。只怕他此时心里不太舒服呢。暗自想想,这种事情还真是闪瞎别人的钛合金狗眼,呃……不过龙玥辰老早就瞎了呢…… 孟潇潇正在内疚,想找一句话对龙玥辰说一说,忽然外面凌风音的声音响起来,如晴天打了一个巨大的霹雳—— “二位公子,今日咱们真是煞星遮头!后面有官兵追来了!” “什么?官兵!”龙玥天一惊,掀开帘子向后看,果然见一对骁骑急追而至。烟尘中隐隐见到刀光,又有一排排的箭矢!回头向龙玥辰道:“醒醒!真的追来了!” 龙玥辰却早就睁开眼睛,无比清醒地扬声命令:“夕岚,拔剑!” 若他不说这话,夕岚和凌风音便不能以刀剑和官军相抗。外面“嚓嚓”两声金石,是凌风音和夕岚刀剑出鞘。 龙玥天却忽然凝注目光,望着龙玥辰,沉声问道:“玥辰,我们当真要这么做吗?” 逃归逃,但若是当真博了性命,人命关天,刀剑无眼。一个士兵的性命,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这两个王爷的谋逆,引出乾坤动荡,万人血肉。 是不是,真的要做出这种决定? 龙玥辰的目光此时凝聚起来,完全看不出平时的空茫,如两颗明星含在其中,向着他们两人的方向轻轻掠过:“玥天,你信不信芷儿昨晚说的话?” 龙玥天垂下目光,却没有回答,那些话,短短几句,却实在太过重大。不敢信,更不敢不信。 龙玥辰虽然仅仅是坐在那里,却不知为何,身上浮现出一种肃穆和威严,脸上的神色似是阴冷,更似一种决断之前的狠戾:“如果是假的,我们付出的代价,就是放弃了荣华富贵。青史留名之时,上面写了‘谋逆’二字,千秋万代再也无法翻身。而如果她说的,全部都是真的……玥天,你想一想……会是什么结果?” 孟潇潇虽然不知道芷儿到底说了什么,但也知道,这两个人现在所说的事,将会十分重大,重大到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一切。 龙玥天十分缓慢地抬起眼睛,直视龙玥辰,点了点头,道:“如果她说的全都是真的,那么我们的王位,不过是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总有一天我们要看着东翔国树死根枯,从里到外腐败烂光,却没有一点办法去挽救它。” 龙玥辰听到这句话,唇边现出一丝笑容:“依你看,眼下这种情况,她说的话,到底是有几成是真,几成是假?” “真的越来越多,假的越来越少。”龙玥天看着他的笑意,脸上却越来越阴沉。 “刚刚你问我,是不是非要这么做。现在我要回头来问你,玥天,现在你觉得,这个绝对天大的赌局,我们到底是不是,非要入局不可呢?”龙玥辰忽然一抬眼,无焦距却一样锐利的目光如铿锵的剑,碰撞在龙玥天的目光之上。 刚刚你问我,是不是非要去和御林军骁骑营拔剑相向。现在我要回头来问你,龙玥天,如果我们的王位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影子,而我们的东翔国真的正在一步步走向灭亡,总有一天,会突然之间土崩瓦解。 龙玥辰无焦距却锐利的目光,如铿锵的剑锋,碰撞在龙玥天的目光之上。 龙玥天静静不语许久。 直到外面传来喊杀喝叫之声,马嘶蹄音嘈杂地响在眼前,龙玥天终于抬起头,手扶在腰间宝剑之上,朗声道:“哥哥,既然如此。我们就来豪赌一局,一掷天下。” 随即将车门一开,足下一登,横身便飞掠了出去。 马车之外,凌风音和夕岚已在奔驰中与骁骑营斗在一处。龙玥天一举加入战团,挥起剑锋与追在最前的骑士裹在一团。 龙玥辰也立起身,手在腰中一摸,赫然摸出一柄泛着滟潋水光的短剑,对孟潇潇道:“你往后躲。” 第60章 对战,芷儿逃脱 孟潇潇虽然听得心潮澎湃,恨不能像加勒比海盗电影里演的一样,拔出宝剑喊“为了部落”然后冲锋陷阵,但是看到真的打了起来,还是决定听话一点,保证安全第一。把头一缩便向车厢里躲,脚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低头一看,这才忽然吓了一跳:“咦?怎么回事!芷儿人呢?” 龙玥辰正在门口迎敌,听见孟潇潇的话忍不住惊讶地回头,外面的骑兵一刀就砍过来,一道白光飞过,嗖—— 龙玥辰堪堪躲过,举剑阻住士兵的攻势,边打边大声问孟潇潇:“怎么?她人不在了?” 孟潇潇有点不敢说话,这个时候堪称生死攸关,可不像刚才凌风音和汐儿打架,她可以随便捣乱,磕磕巴巴地:“她、她她真的不见了!这里没人了!” 她弯腰一顿乱翻,只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截绳子:“绳子还在,她跑了!” 是解开了绳扣,而不是切了断口,她身上没有利器,应该并不是早有预谋。只怕刚刚一进马车就开始解扣了,而刚刚孟潇潇和孟汐儿说话时曾经打开车门,龙玥天和龙玥辰都躲藏着不能看,外面一片混乱,她就是趁这个时机,趁乱偷偷溜出去跑了! 孟潇潇忽然感到心里一团乱麻,她跑了,她跑了就证明心虚,心虚就证明没说实话,没说实话就证明,她所说的自己无辜的一切,都不过是托辞,这样就更加证明,她昨天晚上说的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梦话。 那些话可能是真的! 所以刚刚龙玥天和龙玥辰说到国之将亡,腐朽于内,也是真的了?但是,身为王爷,如果国家要土崩瓦解,难道就这样一逃了之吗?于国于民于天于地,如果做出这样懦弱不负责任的事情,身为一个王爷,要何以面对? 而即使是她,作为一个挂名头的王妃,哪怕只享受了几天荣华富贵,难道就可以甩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但是,如果命运终将如此,他们又能做什么? 反抗?不平?成为历史大潮无畏的阻碍者? 孟潇潇脑子里刮过一阵旋风,一下子只有慌乱和恐惧,什么都想不分明。 外面打打杀杀的声音分外清晰,一抬头,就看到龙玥辰毫不留情地砍下一见,剑锋在一瞬间便划破一个士兵的脖子,鲜血喷薄而出,抛在半空中如一丈红绸,溅在龙玥辰脸上,血红的花纹如魔如妖。 道道蓝光在车左右闪现,是凌风音和夕岚的攻势,这两个人平时虽然温和忠诚,乖顺如犬,但一旦施展开来,却也都是顷刻之间便夺人性命的凶狠角色。 马匹摔倒在地上折断了腿的嘶叫悲鸣,在奔跑中转瞬远去,一个个士兵的声音消失,又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扑上来。 任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自古这些内外征战,一个个都说是为国为民,辞藻堂皇,但是到底怎样做,才叫做是为了百姓能够好好过日子?孟潇潇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面临这样的问题!这个时候,是不是可以闭上双眼,只要跟随龙玥天,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拥有自己幸福爱情的小女人,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又也许,这样闭上双眼只顾自保不管他人的做法,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突然车子的另一边,一个骑兵纵马袭来,手持着一把小斧,一斧子劈在车右侧的窗框上,力气甚是巨大,西洋琉璃登时破碎开来,整个窗框忽然歪到一边。刚刚还缩在最里面的孟潇潇,登时觉得一股劲风夹杂着砂土扑在脸上,她已经离那个骑兵近在咫尺! 孟潇潇来不及躲避,那骑兵已经对准她挥起马刀! 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举起手臂,徒劳地抵挡,等着刀锋落下。 那一秒钟的时间,就仿佛凝固了一般,孟潇潇举眸,看得见那骑兵的面貌,生的细眉细眼,一张略胖的脸,有点像自己一个高中同学,恍惚之间,仿佛还能想起他憨厚笑着,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样子。 却忽然感到头上一股威压,寒光闪过,那张脸上裂开一道口子,顺着鼻子旁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往后一仰,便翻身摔下了马去…… 孟潇潇回过神来时,龙玥天已骑在那人的马上,奔驰隳突,左右砍杀起来。刚刚那一个可怖的瞬间,好像只是一个幻梦,留给她的,只有手臂上的人血,鲜红黏腻,带着那个人的体温,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孟潇潇直瞪瞪看着那片血,慢慢地凝固在她皮肤上,居然想不起要去擦掉。 她想要尖叫,却活生生张不开口,人还是清醒的,脑子里却像做梦一样,掠过这些天经历的一切,起火,威逼,毓妃的小产,芷儿的眼泪,龙玥天温存的笑脸,没心没肺宠溺她的样子,和他刚刚残酷地……那劈在人头上的一刀…… 这两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劲风吹在脸上,夹杂着砂土和石块,面颊开始感到冰凉和疼痛,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哭了,满面颊上都是被风干的泪痕。 夕岚在车顶上,忽然对边驾车边打斗凌风音高喝一声:“勒住马!小心前面!” 原来面前已到城门,门前早有封锁,一道满是铁刺的封锁线挂在门前,又有弓箭手三班,骁骑营见他们已到近前,立即纵马迎头攻来。 一时前后夹击,纵然几个人都各展神通,却也难敌众多的追兵,凌风音面对逾越的关卡,终于不能再往前冲——若是翻了车,车上的龙玥辰和孟潇潇难保性命。 马车勒住,龙玥辰一跃而出,唿哨一声,夕岚立即飞快地靠过去,护住他的后面和侧翼。两人的战团和在一起,安全了许多。 孟潇潇怔忡着,看见龙玥辰出去,脑子里知道自己应该下车,人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刚刚站起身,龙玥天已经急得钻进来,一把将她拉出车外。 此时城门前一片混乱——今日虽非市集,城门前这一片小小的广场,却也是一个热闹的所在,忽然有重兵和几个人血斗在一处,一时百姓纷纷躲避开来。却也有躲避不及的,被马踏翻了摊子,撞倒撞伤。 龙玥天拎着孟潇潇的胳膊,回头见她脸色惨白,整个人有些不对劲,心中猜到是吓坏了。也知道此时不可再抓着她武打,不仅会更吓坏她,而且自身难保,扭头见一个布铺子上了一半门板,主人早已跑掉了。立刻抓起孟潇潇的胳膊,对她道:“去那里面等我,好吗?” 孟潇潇浑身发冷望着他的眼睛,用了好大精神,才想明白他要说的话,就点了点头。 他一把将孟潇潇塞进布铺,抄起门板封了上去。 孟潇潇再回头时,最后一片光,正在随着木板封上来完全消逝。她心中剧烈的地一抖,整个人扑上去,撞在木板上大喊:“龙玥天!你打开!” 没人回答,只剩下一片黑暗,外面不绝于耳的马嘶兵刀,像一个噩梦,没有尽头,却一点都不真实。 她嘶吼到嗓子完全嘶哑,喊道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嘶喊。一开始在想,龙玥天是不是还在,是不是还听得见;后来已经混乱,不能呼吸却总觉得自己还在呼喊什么。 某一个瞬间,忽然手上有些痒,低头借着木板缝微弱的光看看,才发现手上已经砸得破了,有伤口在流血。但是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像不是自己的血,也像不是自己的手一般。 身上一点一点凉下去,外面的声音慢慢地远了,零落了,安静了。但是没有人来接她。 孟潇潇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跪了多久,坐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就像是落入了混沌的幻梦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记得。 她的最后一个清醒的意识是,他们是不是都死了?她开始发起抖来,感到无比寒冷,伸手拢住自己的身体,随即在眩晕中,躺倒在地上。 她试图感知自己是否还活着,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不再觉得疼,也不再觉得冷,甚至,也许她也不觉得眩晕了——因为陪伴她的,只有黑暗。 “你先坐下,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去倒杯茶水给你喝。”一个蓝蓝的影子在眼前晃过,是一个腰肢细软的女子;说话的声线十分温柔,就像是山涧潺潺流淌的清泉,“你喜欢喝白茶?还是普洱?今年新来的白茶很好,试试吧?” 孟潇潇觉得自己像是很困,又不能睡的时候,戳在那,对所有的事务反应都慢了三拍,人家早都笑着扭身走了,她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哪里? 她觉得自己看东西像蒙着一层雾气,又像是带了个啤酒瓶底的眼镜儿,发着昏,近的东西能看清,远的却模模糊糊。 这像是一个女子的小客厅,屋子不大,中央一张小小圆桌,椅子几把,墙上挂了一幅水墨兰草,笔法稚嫩,像是小孩学画的习作。满屋里装饰品格素雅,打扫得也干净,但摆设家具却十分稀少。 客厅有一道月门,通往外廊,又有屏风和帐子掩映住的一道小门,看去似乎是卧室。 一时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蓝衣女子又走了前来,手中端着一只小茶盘,盘上一个细高挑的白瓷壶,并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她拿起来,递到孟潇潇手里,指尖碰着孟潇潇的手,只觉得有几分粗糙,并不是养尊处优女子的手。 孟潇潇极力控制着自己,抬头,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她。 即使是这一点小小的动作,也费尽力气,要是想说话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谁,只怕要用十分钟。 第61章 被救,灵巧女子 那女子却灵巧地猜透了她的意思,柔柔地笑着道:“郎中说了,你是经过了血气,一时吓落了魂。只要不再刺激,静静养个一两天,吃几幅药收束神魂,就会好了。” 什么时候还去看过郎中? 孟潇潇更加糊涂了,自己之前是……是在哪里?记不太清楚,只记得一片漆黑,自己在拼了命地拍一扇门,那门里的人,似乎永远都不打算来回应。 她这样想着,拿着杯子的手,又有点颤抖起来。 蓝衣女子的手忽然覆过来扶住她,一手抹在她额头上,拉着她唤道:“醒来醒来,现在你可莫要再想那些事情,等你好了,自然就记得了。来,先喝一口温水。” 孟潇潇觉得自己像个幼儿园的孩子般,懵懵懂懂,别人说一样,便乖乖做一样,举手把被子里的水喝了,只觉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透馨香,从口到鼻,再到四肢百骸,温暖而熨帖的感觉,像整个人被理顺了一遍。 舒服多了,人也清明几分,孟潇潇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刚刚忽略了什么。 那女子看到她的眼神,就笑着问:“怎么了?丢了什么?” 孟潇潇望着她,觉得她刚刚做了什么,是自己应该注意的,但自己没有注意到,想了半天,忽然发觉,呀!额头!她刚刚摸了自己的额头! 心里一激灵,手的动作就快起来,抬手捂住了额头上那个诡异的红色印记! 那女子见她这样,却忽然“嘻”地一声笑起来,满面如染了霞光一般温暖乐和:“你就不用担心那个了,我要是想看,还不早就看个够了?” 也对……自己之前都稀里糊涂不知身在何处,人家要是拿这个印记做文章,那早就不需要等到现在了。 孟潇潇这样想着,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放下来,脸色有些赧然地瞧着那女子。费老大劲憋得脸通红,说出一句:“谢谢。” 那女子本来眼中便笑意如水,听到这一句话,更如阳光投映下的明媚波澜一般,点了点头,展颜道,“你不必虚礼,如今饮了茶,就随我来歇下吧。” 孟潇潇着实地休息了好多天。 其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多少天,只是胡吃闷睡,不知道多少轮。饮食一开始是清粥,后来加了一点小咸菜,后来她人渐渐清楚起来,做梦也不再总是魇住,言语谈吐也都恢复了自如,餐桌上便见了油腥。 她无论何时清醒,见到的,总是那个蓝衣女子,在她身边守着,手里绣一些手帕,鞋面。或者给她端药,端饭;热了热水洗澡。 她是个极美的女子,看去二十五六岁,但面庞身姿却极为年轻,细腰不盈一握,身段灵巧舒展,平日里娴静伶俐,走起路来又轻又快,像是踩着云朵流淌一般。 她衣着普通,皆是半旧,并不见怎样更换,发式也比较简单,偶尔插着一支珠钗在头上,就是最多的装饰。但有时,她俯身扶着孟潇潇,孟潇潇总能在她身上闻到很浓烈的脂粉香气,和混杂着其他怪异的味道,就好像是香粉香水和烟酒都倒在一起,再洒一包五香粉煮过——这种味道经过了层层洗涤和香薰,虽然变得淡雅了一些,不明显了一些,却仍然不能掩盖它市井喧嚣的本质。 她告诉孟潇潇说,她姓沈,名字叫做月影,梧州人。除此之外,孟潇潇再问什么,她都只是温温地微笑着摇摇头,轻声慢语地对她道,这些事情,你现在还不该知道,等到了时候,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天夜晚,孟潇潇忽而又做到一个梦,逼真至极,赫然便是逃出王府那天的事情,她在梦里似乎在飞,一眼看到龙玥天,正要叫他,忽然龙玥天回头,满脸都是伤口和血,面目狰狞,直吓得孟潇潇立刻就惊跳而起,出了冰冷一身透汗,一把拉住白秒如,气都还喘不匀,急急地问龙玥天几人的下落。 月影却一反常态,目光中透出矜持和反感来,冷冰冰地道:“你还是不要问这个了。”说完便说有事,急匆匆地起身离去。 孟潇潇见她转身离去,心里就凛然一冷。 这个女人来路不明,明显她是知道自己的底细,却仍然收留自己,这样细致入微地照顾她。她本来想过,是龙玥天因为某些事情不便,所以托付了这个女人照顾自己。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按照孟潇潇对龙玥天的了解,哪怕是瞎编,他也会编一段故事,让孟潇潇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着他们。 但是,月影这样说话,显然与龙玥天无关。 那么,到底是谁会照顾自己呢? 她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认识的人不过就是这几个,孟潇潇的关系已经抓得差不多,难道说是她的母亲那个老妖婆?——在施法捉妖的那天,她的确是非常帮自己来的,但是,这也很难解释,她会让自己安心地休养。 不管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如果说,龙玥天他们几个人已经死了,对方对自己提起要见这几个人,应该不会有所忌惮。月影既然是这样一反常态地反感,那么就应该说明龙玥天和龙玥辰他们四个人,肯定还活着才对。 如果活着,他们在哪里…… 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有一种酸涩冰冷,想到一种可能,忽然就觉得孤独——他们是不是,已经去天熙了呢? 是啊,他们四个人远行天熙,摆脱追捕,肯定比带着自己去要方便得多了。 孟潇潇赌气地叹一口气。哼!你们去玩西游去吧!白龙马,蹄儿朝西,一个三藏,仨徒弟,祝愿你们几个混蛋,九九八十一难,过了八十难,在最后一难让妖精煮了!历尽艰辛也不成正果! 纵然这样笑骂,但却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床帐,一时心头无限酸软。 曾经坐在房顶上,说,一起逃吧。 那时身边的竹影日光,还历历在目,转瞬之间,自己已经不再是被需要的那个人。就连龙玥天…… 这个名字,想也不敢想,脑子往这个方向微微一偏,心头就是一疼。难道那些日子,拉着手坐在主楼,夜晚的疼痛和甜蜜,都是假的吗? 夜晚太安静,以至于孟潇潇不敢哭,总觉得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传到很远的地方去。就连眼泪落到枕头上的声音,在她听来也是一声巨响,哽咽被深深压在胸口之中,闷而且酸,却因为胸口太疼,而被忽略掉。 她憋住气,生生地忍耐,等待巨大的疼痛过去。就像一只小动物等待霸王龙路过,战战兢兢,不知道那个巨大的阴影是不是会过去,也可能,会就此把自己踩扁、压死。 等到终于能够呼吸,孟潇潇颤抖着感觉到,温度又回到自己的身上。她眼角还挂着泪滴,却已经精疲力竭,如死而复生。 第二天,清早就阴了天,晨光似一块被浸湿了的布,自一片青灰中透出光来。孟潇潇从懒觉中睁开眼睛,迷迷蒙蒙,觉得屋子里有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呢? 一秒钟,两秒钟…… “啊啊啊——!”孟潇潇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跳起来,还不忘扯着被单裹在身上——屋子中间,居然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红纹黑袍,背身静静地立在屋子正中,一派悠闲自得的样子。像是闲不住的指尖,随意戏耍着桌上的汝窑茶玩。似乎听到背后的动静,只见他稍侧过头,耳尖微微动弹,清清淡淡地说了一句:“姑娘,你醒了?” 话音如冰水流淌而过,说来倒也奇怪,他的语气虽然彬彬有礼,但低沉声线中,隐隐有一丝阴测测的冰冷,似能冰透人的耳朵。没什么理由,就让人有点怕怕的。 孟潇潇打了个冷战,条件反射往头上摸去,摸了半天在耳边摸到一根短小的珠钗,攥在手里,这才强自镇定,声音却还是发抖:“你……你你你,你是谁!月影呢?月影人在哪里!” “她说你有些发烧,出去买药了。只说这就回来,托我在这里照看一刻。”那男人开了口,点滴冷冷的音色,像是河流里滴落的一点血痕,转瞬即逝,“你可更衣,我不会回头的。” 孟潇潇即使病好了许多,清早起床,看见一个陌生大男人,直戳戳站在屋子中央,仍然忍不住怒火满点,四下看看,慌忙地拽了件蜀绣长袍披在身上,忙不迭地高声就骂:“喂!你到底是谁啊!怎么随便进人家的屋子!” 那男人也不回头,只是耸了耸肩膀,轻描淡写地道:“我是月影的客人。” 客人?月影的客人?月影原来是……做这一行的吗?真是人不可貌相,看她清冷朴素的样子,怎么可能呢?也许是误会了吧。话又要说回来,月影对自己的身世,向来讳莫如深,一个字而已不肯多说,现在这个人应该知道的很清楚吧?看这个人衣装华丽,言行稳重,很有几分君子之风,想来,套他的话应该不难! 打定主意,孟潇潇飞快地跳下床,两条细白长腿在袍子衣摆下若隐若现,就往那人跟前走,露出一线白白牙齿,嘻嘻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先请坐,我去泡壶茶给你喝!你……你常常来月影姐姐这里吗?咦?” 情不自禁,稀奇地叹出声来,原来那男子生的极俊朗,微黑的肌肤,挺直的鼻梁,星眸皓齿,皆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一双英武斜飞的眉弓上,却有一边的额发,是长长一条朱红色的,直直垂下,如一条红色的丝带,直垂到胸口。 咦?古代也有挑染技术吗?太高科技了! 第62章 挑衅,初次绣花 那男子似乎也被人惊异得眼光看习惯了,孟潇潇才刚惊异,立刻就知道是为什么,展颜一笑,轻巧地道:“我的头发天生便是如此,曾有人说,是因为我母亲怀我之时,不当心熄灭了一盏神殿里的长明灯,冒犯了天火之神祝融,才让我带上了这一点记号。” “如此说来,祝融一定很喜欢你。”孟潇潇抄手倒着茶水,又一次忍不住天马行空。 “哦?怎么?”那男子颇感兴趣地皱了皱眉头,“为何这是喜欢我的意思?” “因为他若是不喜欢你,不拘什么时候,打个雷放个火,你就死啦。但是他却没这么做,反而只是给你留了一个记号,那就说明,他喜欢看你活蹦乱跳,在世上玩耍阿。”孟潇潇眨巴眨巴大眼睛,想当然地顺口说,虽然自然是胡说,却像是有几分道理似的。 一句戏言,却不觉叫那男子心思微微震动起来,心中暗想,这个王妃,果然名不虚传,除去了样貌不提,又加上性子机灵诡虞,颇有几分奇趣可爱,也怪不得那轩王爷兄弟二人,连封号都不要了,双双带着这个女人出逃。 孟潇潇见这男人目光灼灼,唇角荡出笑意,却沉默着没说什么,便又继续锲而不舍,拐弯抹角地问道:“你……时常来找月影?怎么我都没有见过你?” 那男子听了这一句问话,哈哈大笑出声道:“你没见过我?若不是我,你今日怎么会在这里呢?” “怎么?”孟潇潇一个愣怔,反应过来,是啊,月影不过是一介弱女,把自己拖回来是很艰难的,必须有人帮她才是,难道说,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吗?“怎么?是你……你那天……” 那天战况混乱,回忆起来,眼前仍旧只有人头血红的混乱场面,除此之外,她什么都记不清,这个男人,就是当时找到她的人吗?也就是说,也许……也许他知道龙玥天一行人的下落? 一触到龙玥天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滴盐水滴到旧伤口上,酸疼和痛楚刹那袭来,在毫无防备之下,刹那便重重击在最痛之处,几乎让人措手不及。孟潇潇手腕一抖,一点茶水泼出来,淋漓落在桌沿,如她昨夜深沉睡梦之中,抛洒在枕头上的泪滴,却是一般形状。 关心则乱,想到了龙玥天,一句简单的问话,倒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来,磕磕绊绊了半天,仍旧只能问出:“到、到底是不是你……那天,救了我?” 那男子单手支肘在桌上,举着汝窑白瓷杯子,氤氲烟气笼罩过他微弯细长的凤眼,长长手指拢过额前的那一缕红发,笑道:“不瞒姑娘,小可我却是恰巧曾出过力的。” 说着话,一点眼光就从茶雾中透过来,明亮地点近孟潇潇眼中,又迅速离去,一低头,吹着茶。唇角的笑仿佛在说,举手之劳,不必谢我。 孟潇潇这才如梦初醒,磕磕巴巴地补充道:“这……多谢,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当时我恰好路过,见月影正搂着姑娘,说你独自昏在路边,就带了你回来……至于说,与你在一起的那几个男人,月影她说……”他缓慢地说着,又漫不经心地饮茶,仿若是在讲不相干的故事,却不知孟潇潇已经是心急如焚,恨不能跳起来按个快进按钮。 “与我一起的人,到底怎么样啦?”孟潇潇急的已快要跳脚,脱口追问而出。 那男人却诧异地一抬眉毛道:“怎么,姑娘你没有和他们联络的方式吗?月影曾说,那几个人告诉她,带着你一起跑甚是不方便,所以已经跟你说了会和的地点,他们会在那里等你。难道说,他们是骗了月影?” “不……不会的……”孟潇潇脑子里一团混乱,如同一锅浆糊,被人搅乱,“他们不可能扔下我一个人的。既然说是有会和地点,那肯定是有个地方,只是……只是现在,我还一时想不起来……” “姑娘别急。”那男子已放下了茶杯,口吻同眼神,都一样和气起来,笑着道,“他们既然说等姑娘,自然一定会等,只要姑娘你什么时候想起那个地方,我一定会送你过去。” 孟潇潇点了点头,心头却忐忑不平,这个人虽然对答从容,彬彬有礼,却总觉得他身上好像有哪里不对似的,到底是什么不对呢? “姑娘,咱们在长街相遇,也算是有一些微薄的缘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可问一问姑娘你的芳名?”那男人眼神中,一闪而过如雷电般的神色,若是再看清些,几乎就是诡异和阴险,却流动得太快,以至于分辨不出。 孟潇潇莫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又觉得自己的处境,自然是不该随便透露身份,慌乱之中急急凑手,想出一个名字,答道:“我我……我姓孟,叫潇潇。” “潇潇碧水清如波,朗朗夜空皎如月,潇潇姑娘,幸会。”那男子起身拱手,高高身量弯曲下来,行了一个礼,一张俊逸的脸上腻起一层笑来,好看到显得虚假。 孟潇潇纵然心中疑窦丛生,也只得准备站起来回礼,却才一提裙摆,忽然脑中一亮,那人的手!手!他的手,右手食指上,带着一枚鲜红宝石的戒指。却是那日在城门前乱军之中,远远地看到领兵之人,所带的那一枚戒指! 孟潇潇一刻心,如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块石头,叮咚一声就往下沉落而去,似是一下坠入冰冷的深潭,捞也捞不起来,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热茶,就觉得后背脖颈一层层冷汗顺着衣服流下去,几乎能感觉到颤栗掠过。 冷静……冷静…… 孟潇潇只觉得头脑中如掠过蜂群,狂舞而过,却仍旧坚持着玩起嘴角,礼貌周全地向着那男子点了点头。想来多日王府生活,也教会她端起一副王妃的架子,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维持一副冷静不败的面具,不知道在从今往后的生活之中,这究竟是福气还是灾祸。 这个人,是当时捉拿他们的将领,自己落在他手里,却没有被囚禁,这里只有一个月影,生活痕迹很重,也不像是正经官府软禁一些敏感犯人的地方。那么,唯一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个人没有把自己捉起来交给官府,只是悄悄地私自藏了起来…… 如此说来,事情便好办了许多!哪怕她自己偷偷跑出去,也没关系! 转念一想,这个人刚刚问自己的话,一句一句,递进地落在送自己去和龙玥天的会和之地,也就是说,他偷偷滴把自己藏了起来,可能是为了做诱饵,也可能是为了做带路的猎犬,但总之,都一样是为了找到龙玥天。 也就是说,他根本还没有找到龙玥天他们!他们还是安全的!这样一想,孟潇潇一颗乱跳的心,忽然就不再蹦得那样慌乱。 孟潇潇才刚稳住心神,就离开抬起头向那男子左瞧瞧,右看看,一双灵透的眼咕噜噜转了几圈,狡黠地一笑,问:“这位公子,你既然问了我的名字,那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男子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眉梢一抬,答道:“姑娘可以叫我,炎弘。” 那男子的黑衣袍脚上,是大片织锦的红色纹样,绣的是凤尾祥云,金线镂盘在外,绣工精湛,凹凸有致。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红宝石,镶嵌了乌银戒指,带在右手的食指上。额前一缕赤红的发丝,掩映着一双时时透出一丝邪气的,深黑凤目。 炎弘…… 他来过一次,已经有一个多月,从那之后,再未来过。 月影日日沉默,在屋内绣着一些精致的绣品,茶盖子,小香囊。那日她回来,同那人点了个头,交给他一包东西,拿了银子。便回来,对孟潇潇解释道:“这是我家的客人。”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多说哪怕一个字。 炎弘,这个名字。听来飞扬跋扈,却被那个人,凭空遮掩了三分阴霾。因为,这个人是捉拿龙玥天的将领。想到这个人,就会怕,怕龙玥天被他抓住,怕他那枚鸽血红的戒指上,再添另一个人的血去染红。 月影偶尔会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问孟潇潇要不要去街上逛逛。孟潇潇五次里只点两次头,随着她去街上行走,在太阳下穿着平凡妇人的衣衫穿街过巷,在人头攒动的街市上,目光四下打量,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不知月影是否也在与她一起找。 只可惜,不管是诱饵,还是猎人,都一直没有找到那只猎物的踪影。 这样的时光日日流过,孟潇潇反而却不着急去寻找龙玥天了。反而时时午夜梦醒,在心里无声地大叫,不要来,不要来,不要过来…… 你已经不是位高权重的王爷,我也不再是倾国倾城的王妃。时过境迁,不管我们曾经的计划是什么,不要再回来,也许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孟潇潇平心静气,开始向月影学绣花。 她看得出,自己沉下心情,开始打发时间,让月影十分不满。她流露出惶惑的神色,打碎了一个茶盏。 他们日夜盯着的诱饵,开始悠闲度日,全然不顾他们的目标。这当然在他们的计划之外,会叫他们手足无措,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孟潇潇绣好第一幅花的那天,炎弘又来了。 “潇潇姑娘生的这样灵心慧质,心灵手巧,自然绣得好花,眼下这绣的是……煎鸡蛋?”炎弘拖着那枚帕子的角,盯着上面黄黄白白的一团,竭力绞尽脑汁,扯着一丝为难的笑容,最终还是只能问,“潇潇姑娘啊,这到底是什么?” 第63章 庙会,各怀心思 “是白雏菊啊。”孟潇潇冲他展颜一笑,眉目之间笑意盎然,也灿烂得像朵雏菊。 “啊,好……好一朵白雏菊。”炎弘干巴巴地说着夸奖的话,暗自里翻了个白眼,“看来姑娘最近,闲得很?” 哦漏,来了。 孟潇潇心内一点就明白,这是来试探她了。拐弯抹角,只怕是想要说服自己去找龙玥天吧?既然如此,那现在就来看看,这个炎弘,到底是要耍些什么把戏来给她看。 “如今天气晴好,坐着绣绣心境是最舒服的。我绣的不好,才刚刚开始练。在炎弘公子面前献丑,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连我最潦倒的样子,公子也一样见过,这个虽然绣得不好,我想公子也不会介意吧?嘿嘿。” 孟潇潇嬉皮笑脸说着客气话,一双滴溜溜的眼,就往炎弘公子的俊脸上转啊转,你也不要再绕圈子啦,有什么话,你就快点说出来嘛。 炎弘见她嬉笑,一下子也跟着活络络地笑起来,黑乌乌凤目流出贼笑的光来,猾得如一只叼了鸡的狐狸:“我看潇潇你在绣花,针法潦草,是不是整天在屋里呆着,也很有些无聊?” 孟潇潇就嘟起嘴来,嗯地想了一声,故意把话断成两节,慢悠悠地道:“其实,也有点……不过,我还挨得住。” 炎弘听了前半句,笑意盎然,又听了后半句,眉头立刻忍不住皱起来:“你这个岁数正是青春妙龄,应该出去玩的年纪,闷在屋子里挨寂寞,成何道理呢。哪怕是为了身体康健,也应该外出,走动走动才是。若是担心街市上不安全,咱们就一起去,保你安全,如何?” 孟潇潇听着他左一句,右一句,想方设法地往外诱拐自己,心里不由得十分好笑,故意又调皮地把头一歪,不同意道:“我倒是不怕不安全,但是,街上也没什么好玩的事呀。” “怎么没有?”炎弘额前一缕红发,随着他一摇头,如一道流火般飞光流过,在一双乌黑瞳仁中托着,就像是一颗流星,“明日朝光寺前庙会,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不知道姑娘,可有兴趣去转转?” 咦?这是什么意思?本来还以为他一定要自己出去,是为了要自己去找龙玥天。现在他出谋划策去逛庙会,这又是哪一路的策略? 孟潇潇转念一想,也对,这时候非要让自己去找龙玥天会合,势必显得突兀。带自己去逛庙会,一来拉近关系,二来,在这种热闹地方出没,大约也是让龙玥天找上门来的钓饵吧。 孟潇潇想明白这里面的道理,脑筋一转,便觉得,即使是将计就计么,随他去逛逛庙会,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最近几天,一直都在月影家里养病,病好了也无所事事。在月影无微不至的照顾之下,吃好喝好,呆得十分的舒服。闲来无事自己偷偷摸上一摸,腰啊,腿阿,胳膊阿,处处生出一层浮肉来。就连早上梳妆看到镜子,也觉得面孔一天比一天珠圆玉润起来。 肥肉是女人最大的敌人,孟潇潇虽然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容貌身形,绝对是羞花闭月,沉鱼落雁,但是换句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层肥肉可能就是毁灭美貌,最初的导火索!孟潇潇这样英明果断的人,怎么会对脂肪放任自流呢? 所以,如果要给自己一个出去溜达的理由,那么减肥就是最好不过的啦! 如此一来,去逛庙会也就顺理成章。孟潇潇对着炎弘意味深长地笑了又笑:“庙会吗?嘿嘿嘿,好阿,我去!” 朝光寺前人流熙攘,川流不息,还未近前,只要听听街上热闹川流的声音,就好像能看见那些耍狮子的,玩杂技的,画糖人的,卖小吃的,各色各样都种种不一。 孟潇潇跳下马车,深吸一口气。好吧,既然是来玩的,那就抛开一切,玩个开心好了!至于炎弘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大可以不去管他,反正他也不可能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人群混乱,在其中穿行来去,挤得路都走不动。好在炎弘身形高大,衣饰华贵,看到他的人都纷纷闪避。孟潇潇跟在他身旁,乐得甩着两手,走得悠闲自在。 “你从来都没逛过庙会吗?” 朝光寺前,五条街道汇集在一起,才刚刚逛完一条街的功夫,炎弘已然一手一包,提了两袋东西,有小玩意儿,手帕子,点心糖果,还有给月影买的新衣服。炎弘只觉得手里的重量越来越沉,抬头看去,孟潇潇的兴头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减少的样子。 “红炎炎,有好吃的!你吃不吃?”孟潇潇举着一块荔枝糕,蹦蹦跳跳冲着炎弘跑来,跑到近前,不等炎弘答话,手一抬,一片糖渍玫瑰,就塞进炎弘嘴里。一片沁甜润泽的味道,弥漫在口中,原本因为被孟潇潇耍了而死板着一张脸的炎弘,不由自主地,心情就就缓和了下来。 “你叫我什么?” “红炎炎阿,你看你红红的头发,独一无二,跟你的名字多般配!”孟潇潇一边随口起着外号,一边从手臂里一堆袋子中挑出一包糖渍玫瑰,转手丢给炎弘,奖励一下! “你这俏丫头,这事情倒灵巧。你累不累?我们去那边的茶楼,坐下休息一下好不好?”炎弘好着性子,向孟潇潇求饶。以他的性子,几时如此细心耐心地陪过一个女人?更何况走了这短短的一条街,真比练一整天的武功还要辛苦! “才不!”孟潇潇一摇头,伸手就一拉他的袖口,活泼的脸上就像染着彩虹的光,“我刚刚听人议论,说那边有人在耍喷火的杂戏,还有人驯了猴子和鸟。可好玩了!” “喷火,驯鸟?”炎弘忽然皱了皱眉头,垂下目光,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那些有什么可看的,还是不要去了。” “为什么?”孟潇潇不解地瞪大眼睛,把手一甩,“凭什么不看,那些都是最有趣的。人家都说,那边那班玩杂耍的艺人,是正宗的南耀国蛮人,他们的族人,最擅长这些山野技巧,戏耍是最有趣,技艺最精湛的!” “我说了不去!”炎弘突然提高声音,震怒地吼出一句。 孟潇潇被吓得一愣:“不去就不去呗,叫什么叫阿!我还不是看到你车上都是鸟,以为你喜欢鸟类,才叫你去看的!” 炎弘的马车十分宽大,乌黑的车棚丝毫也不显眼,四角垂了殷红的梅花络子长流苏下来,车厢分成前后两部,前半截坐人,后半截拉货,如此的设置,一看就是惯跑长途,特制改装出的车辆。 车厢内部,却完全与外面的沉闷不同,洋红的车厢壁纸上,是金色描线的百种禽鸟图案,栩栩如生,格外好看,还有坐垫配饰,都是鸟羽和翅膀的图形。坐在其中,就像是有许多小鸟陪伴在身旁一样,十分有趣。 有这样的马车,主人必定是十分喜欢鸟类才对,所以孟潇潇才希望能拉他一起去看那些南耀人的驯鸟,谁知道,居然这个人脾气这么臭,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发了脾气! “本来是你说要来玩的,我看你辛苦,才想找你喜欢看的东西一起玩。谁知道你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乱发脾气,这个人情,小女承担不了,咱们就不要玩了!”说着话,孟潇潇愤愤地上前,将炎弘拿在手里的两大袋子东西,一抓抢在手里,大声道,“买这些东西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回月影家的路,我自己认识,不必送了,再!见!” 说完扭身,头也不回地快步就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倒数:五、四、三、二、一……喊我! “潇潇!孟潇潇!” 果不其然,背后响起炎弘挽留的叫喊声。 哼,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你自己的目的呢,当然不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就放我走了。哼哼,既然你计划要算计我,那就别怪我利用这一点,来欺负你咯! 孟潇潇心中的如意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得欢快至极,一边大喇喇头也不回地快步走,果然不出她所料,炎弘急急忙忙追在背后,连声叫她,试图阻住她离开的脚步:“潇潇!潇潇!等……等一下,不要走!” 孟潇潇扭着肩,甩着手,还是不回头。边走边问:“凭什么不叫我走?你又不想玩了!” “别别……”炎弘在人群中逆流穿行,又是挤又是撞,这才开出一条路途,紧赶慢赶追上孟潇潇,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道,“等等等等,你先站着……潇潇,是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喂!你站住阿!” 孟潇潇被他抓得走不了,这才站住,一歪头用下巴指着他,傲娇道:“炎弘公子,你今日多多辛苦,我可是没看出来,你到底是哪里错啦?” 炎弘心中已经气得快爆炸,明明带她出来,是为了放出王妃在他手里的消息,找到轩王爷龙玥天和他手里的东翔神物。谁知道现在被这个孟潇潇耍的团团转,不仅要带她玩,还要做小伏低,哄她高兴,最可恶的是,居然还决不能被她察觉出来!所以,要继续哄下去! 而且,居然还要向她检讨认错! “我……我我我……”炎弘气呼呼地瞪着孟潇潇,“我不该对你喊叫,不该不体谅潇潇姑娘的心思。” “那好!”孟潇潇柳腰一扭,俏生生转过身来,明眸中似笑非笑的一点亮,微微地含着,不肯轻易流露出来,“那么,我就要请问一下,今天来逛庙会,红炎炎,你可还有什么想玩的?” “这……”炎弘一时也答不上来,他靠着庙会把孟潇潇拉出来,不过是为了让她出现在这个全城最热闹的地方,以期吸引龙玥天上钩而已。若说他自己在庙会上想玩什么,这问题,他实在连想也没有想过。 第64章 南耀,探听消息 “如果你不想玩了,那咱们就回去吧。”孟潇潇立刻作势,要继续走人。 “别别!”炎弘急忙一把拉住她,“呃……隔壁街有一家酒楼,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如我带你一起,去尝尝鲜?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爱不爱吃水晶虾饺?” 孟潇潇看他这样被耍的团团转,心里早已笑开了花,听到水晶虾饺,更是绷不住就要笑出来,似笑非笑地:“哦?酒楼?很好吃吗?” “好吃好吃,保证好吃!”炎弘忙不迭地阿谀逢迎,几乎用上全付精力,生怕她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一飞,便又生出什么鬼主意,再去逛一圈,那他炎弘,非要累散架不可,“那家酒楼就在不远,雅座之中十分清静,咱们吃过了饭,歇一会儿再逛,就当做是我刚刚冒犯你这刁丫头的赔罪,可好不好?” “好吧!”孟潇潇终于展颜一笑,眉舒眼睐,灿若春华,惹得四周有意无意望过来的人,都看得发起呆来。 登瀛楼,是京城里最大最古老的饭馆;倚云台,是登瀛楼最大最豪华的雅间,位于三楼之上,一道彩栏,凌空深出去,倚在栏上,五条街的街景可一览无余。除非有贵客预定,轻易都不会开放。而今日,这倚云台就留给了孟潇潇和炎弘两个人。 孟潇潇一眼扫去,一桌子的菜色尽是嫩绿金黄,十分好看;菜蔬青翠欲滴,口感爽脆,酥肉晶莹流光,肥而不腻;鱼虾新鲜,羹汤浓甜;每一道菜都十分可口,色香味俱全。而炎弘上来的时候,只对小二说了一句:“照旧。” 这里,是他常来的地方呢…… 如果,他是能够带兵在京城内外出入的将领,那么他平日来往酒楼,总不会隐瞒身份吧?如果要知道他和月影的身份,这个酒楼的小二,在孟潇潇严重,俨然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百度知道了。 只是,要怎么在炎弘耳目之外,向小二问到问题呢? “潇潇,你来尝尝这一道……”炎弘打断了她的思考,调羹中的菜肴,已经放入孟潇潇的盘子里,“这一道蟹粉豆腐,虽然用了第二等的云湖蟹,不是澄江蟹,多少减了几分味道。却也有几分意思。” “多谢啦,红炎炎!”孟潇潇笑嘻嘻吃了菜,同炎弘二人赞了一回,瞅准时机举起茶杯,贼兮兮地冲炎弘笑啊笑啊,“可否容我离开一下,我需去那五谷轮回之所溜达一趟。” 尿遁完毕,孟潇潇拎着裙子,直奔一楼钱柜。 “掌柜的!” 孟潇潇一掌拍在柜台上。胖胖的掌柜吓了一跳,小胡子撅起来老高,瞪着眼直眨巴,“这位小姐,找我何事?” “我问你,你是不是有病啊?”孟潇潇皱着眉头,嘟着嘴巴,一副冲冲怒容。 “啊?这……小姐什么意思……”掌柜的深谙和气生财之道,赔着笑脸。 “你今日吃药是不是吃错了?这药引子,到底是熊心?还是豹子胆?你到底有几颗脑袋,生意是想做还是不做?”孟潇潇还在嚣张地虚张声势。 掌柜的虽然一头雾水,却的的确确有几分胆怯起来:“这这,这位小姐,不知您有何教训?本店开业百年,向来伺候贵客最好,不知小姐您是哪里不满,还望……” “你可知道,今日倚云台上的贵客是谁!”孟潇潇打断他的辩解,声音不高,但目光冷冷,毕竟也是当过王妃的架子,摆起谱来,硬是有八分唬人。 “小、小人……小人知道……”掌柜手里拿着算账的笔,瑟瑟地抖起来,墨点点的满账本都是。一时之间已经吓得满头的汗,如雨滴一般颗颗变大,都顾不上擦一擦。 “那,你倒是说说看,他是谁啊!”孟潇潇脖子一仰,几乎已经鼻孔看人。 “他……他是……”掌柜的口齿都有些发抖,说出话来几乎听不清楚,“他是,是镇南侯大人,兵、兵马大元帅……” “哦!”孟潇潇眯起眼睛,长叹一声,“哎呀,原来你知道阿。” “这,小人当然知道,小人只是不知道,是因何得罪了贵客!”那掌柜的弯腰低头,不断地作揖,若不是因柜台挡着,他只怕会跪下也说不定。 孟潇潇清清嗓子,仍旧端着个唬人的架子,大声道:“你们那一道蟹粉豆腐羹,在这种时节,怎么用云湖蟹?不用澄江蟹?你们难道不知道,元帅大人来此,最爱的就是这一道菜!坏了他的兴致,你们如何赔得起?” 那掌柜恍然大悟一般,短胡子抖得像一只雪纳瑞狗,急忙磕头捣蒜地道:“请贵客息怒,息怒!原是咱们都知道,大人是夏州人,本就爱吃这一味家乡菜,是该备着澄江蟹,伺候大人的,只是今日以来,夏州与南耀的边境战乱频发,风声鹤唳。这些水陆鲜货,实在是调不到货。这才用了云湖蟹。求小姐恕罪吧。” 好好,太好了,大元帅是夏州人,夏州与南耀边境战乱?南耀,这是一个国家吗?名字听上去,怎么有些耳熟,难道之前听龙玥天念叨过不成? “潇潇,你在这里做什么?” 炎弘的声音响起,从楼梯自上而下,愈来愈近。掌柜的听见他来了,面露惊恐之色,圆圆的胖脸上一对眼睛,也瞪得滴溜溜的圆,扭头冲孟潇潇忙得直作揖,口里不出声地求:恕罪,恕罪。 “我刚刚回来,准备上去寻你,恰想起同掌柜的说,今天的菜色真是好吃。我还打算问他,第三道甜点的名字呢。”孟潇潇甜甜一笑,轻描淡写地把话头拨开。 “第三道甜点?哦,那个叫做榴莲酥。在这里少有人知道榴莲,所以也叫金子糕。”不知是因为提起了喜欢的甜点?还是因为孟潇潇看错了。炎弘的面上,似乎泛起了一阵意外的柔和,完全不同于他冷然的样子。 “榴莲?那是什么?”孟潇潇虽然很清楚榴莲是什么东西,却决定装傻充愣,让炎弘多谈谈这个话题,显然他点的这些菜色,多半与他的家乡有关,一个人泛起乡愁,总有三分绵软。同一个柔和些的人逛街,总是更舒服一些。 “那是一种水果,有小孩子的头大小,外面一层硬壳上,生着锋利坚硬的刺,轻易都无法打开。里面的果肉,闻起来时,味道也臭烘烘的,十分不招人喜欢。但是吃在口内,却是如蜂蜜焦糖一样的甜腻绵软。” 他细致入微,一边比划,一边细致地解说,线条冷硬的眉宇,随着他每说一个字,就变得更柔和一点点。 “原来我国之地,如此广阔辽远,居然还有出产这样奇怪的水果。”孟潇潇煞有介事地装出一副不闻世事的样子,眨巴着大眼睛,笑意盈盈地拉了拉炎弘的袖口,“可是,你怎么知道有这样的水果?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出产的?” 炎弘极其微小地蹙了蹙眉头,似乎有一瞬间,飞快地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却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认真地道:“这种水果,是在我家乡出产的。” “你的家乡?”孟潇潇飞快地想了那掌柜的话,问到:“是在哪里?” “那个地方,叫做夏州。”说出这两个字,炎弘垂下眼睑,火红的额发垂落下来,在风里微微摇动。 “可是福陵的最南的夏州?”孟潇潇想起,曾经听芷儿讲当年古国割据战乱时,隐约记住的一点地理知识。 福陵是东翔的省份,福陵和广汉二省,最靠东南边境,都和邻国南耀接壤,水陆相接,一衣带水,边境的民众都混居在一起,也是古国遗风。 炎弘听说孟潇潇居然能知道家乡的位置,情不自禁,绽出一个十分好看的笑容来:“正是那里,那夏州终年日光明亮,碧海白沙,是一个美丽非凡的地方。只是因着我国与南耀敌对,战乱频发,所以百姓,多半难以度过平安的岁月。” “如果我国有一位将军,能够平定南疆,就好啦。”孟潇潇故作不知,也不管自己说了一句多么刺心的话,施施然地迈着大步子向前走去。 你身为兵马大元帅,那么有空,你可以回你的家乡去造福父老阿,谁叫你偏要留在这里,阴谋诡计地同我和龙玥天作对?活该!哼! 在庙会转了整整一日之后,炎弘每隔三五天,就常常来到月影这里,聊天,喝茶,谈笑之间,时不时就要问孟潇潇以前的事情,问她有没有要寻找的人。 孟潇潇虽然每一次都会硬撑着,说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清楚想找的人在哪里。但这样的话,说太多,连自己听来都觉得有几分虚假,越听,越像是空洞的谎话。想来一个人,突然到了无人熟识,不知将来何去何从的境地,怎么可能还怡然自得地过日子呢? 却是这一日夜半,外头的更漏已滴过了子时,万籁寂寂之中,孟潇潇正叫一个乱梦扰得安睡不宁,半睡半醒的境地,只听见床边,忽然隐隐约约,有极其微小的“叮铃”一声。 是月影。 月影的耳坠子,白玛瑙下面挂了两片月牙弯弯的银片,行动之际,会有极其微弱的声音。平时二人相对着做针线活,在极其安静时,能听到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颤音。今日的夜晚,不知为何毫无风声树音,又或者是孟潇潇的耳朵,今天特别灵敏,总之一下子,就认出了月影耳坠的银片声。 紧接着,一丝飘逸的风,说明床前的幔帐,被人揭开了。 孟潇潇的脑子里,在一瞬间,就已经完全清醒。 一只微凉的手,光滑细嫩,凑上前来,在孟潇潇的弊端和口唇边擦过,晃了晃。 第65章 试探,破坏大计 她是在试探我睡着了没有! 孟潇潇在这一瞬间,只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在演聊斋阿,但仍然拼尽全力,维持着平静的呼吸,竭力控制眼皮不要乱跳,死命装出熟睡的样子。 夜风的微凉感瞬间消失,床幔被重新盖上,轻轻的脚步声向房门之外越来越远……咦?她怎么走了? 孟潇潇还以为月影要谋害自己,或者在自己身上做什么手脚,谁知道她一扭身走了,反倒犯了糊涂。难道说,她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再回来继续做手脚?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不管是怎么样,反正躺在床上,绝对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等着挨打是不行的,要主动出击!孟潇潇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追在地上一溜小跑,顺着刚刚透过窗户看到的方向,就往门外追了出去。 外头夜色正好,月光也正皎洁明亮,屋子和地上都如洒了一层冰霜一般,处处映着辉光。远远地,就能望见月影披着白衣的身影。孟潇潇如今健康的很,这几日呆得好,把新病老伤,一起养了个透。一时身轻如燕,脚步轻快,步步紧跟跟着她,穿过几条小巷,一座小桥,又有一道七弯八拐的回廊。 终于来到一个码头前,粼粼水光,就如水中有一轮打碎了的月亮。晃得满处皆是白辉。巨大的老槐树下,掩映着一座玲珑八角的小凉亭。斗拱之下,亭分八柱,一根柱子后面,黑影中现出一个人。 只看轮廓,孟潇潇就能知道那是炎弘。 奇怪了,大半夜的开会是做什么?他们两个趁孟潇潇不在,单独说话的机会有很多阿。到底是有多重要的事情,非要不睡觉大半夜跑出来晒月亮? 孟潇潇当然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但这两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事,自然要往前凑一凑。她脱了睡鞋拿在手里,赤着脚,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顺着路边的植物和房舍,越来越到近前。 所幸炎弘和月影,一点也不知道四周还有旁人,并未压低声音说话,所以不需要靠的很近,就能听清。 “……你不必多劝,这次机会,我绝对不会放弃。这是我能够捕捉到,最好的良机。费了这么大力气,终于被我寻到。难道你以为,我会允许他,从这双手下,再一次地溜走吗?”炎弘语音中尽是怨愤和即将复仇的快意,听来多少有几分可怖。 孟潇潇却顾不上分析他的情绪,满脑子想到的只是……他说的是谁? “公子!此去甚险,他此时困兽犹斗,你一个人去,如何能够降伏?岂不是凶多吉……”月影明显有些着急,失言而不自知。 “住口。”炎弘冷然地喝断了月影的话,显然是不希望听到这样有悖运势的话,“他不过是个侥幸得势过的逆贼,我就不信,这一次我不能成功。别的我不想多说,月影。” 月影沉了一秒,低头单膝跪下:“属下听命。” “你只要在这里,照顾好潇潇。不管我此去结果如何,你要记得,万不要将她弄丢了。”炎弘的声音,不带一丝波纹,就好像在月影口中凶险万分的行动,都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孟潇潇蹲在角落里,只觉得浑身上下,比那夜河中的水还要寒冷。刚刚他说了“困兽犹斗”四个字。此时东翔境内,会需要大元帅炎弘动手,又在如此绝望境地之中的,除了他们,别无其他。他必定是找到龙玥天和龙玥辰他们了,必定! 糟了糟了! 是不是自己某一次说漏了嘴?是不是自己某一次上街被他们看见了,因而不当心泄露了蛛丝马迹?是不是自己无意之间,曾经走过一些特别的地方?被他们别有用心,大加留意?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怎么能如此放任,就眼睁睁看着他去缉捕龙玥天呢?即使是最微小的力量,也一定要拦住他!她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微小,但即使是再微小,也要试试看,去救龙玥天! 可是,毕竟,以自己这一点力量,就不要说,对方是一个一看就知道武功精湛的兵马大元帅,就哪怕是随便一个一般身量的男性,只怕孟潇潇也是打不过的。怎么办?再说,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该怎么才能阻拦他?这要是现代,先扎破他的四个车胎,但是马车的车轮,都是木头的……要她孟潇潇拿个小刀子去戳马儿,她才不要呢。 咦!马车?对啊!马车! 孟潇潇灵机一动,回头四下寻找,果不其然,在大槐树的另一面,阴森树影最黑暗的角落,果然有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其中。 孟潇潇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趁那两人还没交代完面授机宜,穿过月色树丛,一头跑到那马车后面,打开放行李的后舱盖子。 哦也!运气太好,大概炎弘走得太急,没准备什么行李,后舱里丢着一件临时御寒用的厚棉衣,和一些零碎物品,除此之外空空荡荡,恰可以藏一个人!孟潇潇来不及多想,急忙跨了进去,合上盖子。 一片完全的黑暗遮盖下来,再无任何声息。 睡梦中,是无边的马车辚辚,颠簸行路,车板一撞又一撞,搞得头顶心疼痛欲裂,若是伸手摸摸,只怕是起了一个大肿块吧。然而却因为太过疲累和无聊,而懒得睁开眼睛。 孟潇潇察觉到马车已经停下的时候,外面人的脚步已经走到眼前。她来不及反应,只听见锁扣咔咔的声响,猝不及防,车盖一掀,大量的阳光倾泻进黑暗的车厢,在一瞬间就完全击垮了她的视觉。 “呛”地一声刀剑出鞘音,破空之声响起,孟潇潇只觉得脊背一冷,就想到城门一日,血流成河,习惯性抱头尖叫一声:“救命!” “怎、怎么是你!”剑锋最终没有落下来,炎弘诧异而愤怒的声音响起。 孟潇潇从手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眨呀眨,飞快地胡扯了一个理由:“我……我……我梦游来着……” “少来!你骗鬼呢!”炎弘怒目而视,手里却已手剑入鞘,“你干嘛跟我跑来这里!以你的本事,还不足以碍我的事。难道说,你这死丫头,居然是淼太子的人?” 孟潇潇两手一撤,露出满脸的莫名其妙:“淼太子?那是谁?” 炎弘喉咙里发出“哽”地一声,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气得就完全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还搀和进来做什么!” 孟潇潇开始明白他的意思,心头一转,立刻就被这个念头吓得脸色发白:“难道说,你不是要……去抓龙玥天,吗?” “当、然、不、是!”炎弘气得直蹦,“我是要去办自己的私事!大事!时辰一分一毫都不能错!现在!我的大计!全被你毁了!” 孟潇潇见他盛怒,一时不敢说话,坐在车厢里察言观色。 炎弘却不肯善罢甘休,脸都气得通红,指着孟潇潇就运气。他原本算好了一切的时间,计划了足足五年,不会有一分一毫的闪失,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手无寸铁的拖油瓶!杀了她?不行,她是另一件重要事务的人质。送她回去?不行,时间完全不允许。若说带着她……太可笑了,月影他尚且不带。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带着除了添麻烦能有何用! 孟潇潇被眼前的情况搞得脑子里一团混乱,完全糊涂了。只能静静望着炎弘,瞧了一阵等着他的怒气稍减,“现在,咱们反正算是摊牌了。” 炎弘自暴自弃,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开口说到,“你一定知道,我原本是准备去找龙玥天的,你以为我要动手,才会出现在这里。居然不怕被我发现,为了他冒这样大的风险,王妃娘娘,魔女之名,真是名不虚传阿!” 孟潇潇翻了跟个白眼,耸耸肩:“这又不能怪我,知道你要害我队友,唇亡齿寒,我能不跟着吗?难道等你把他们灭了,回来单虐我一个?傻子才不跟着你呢!不过……我可是,真的从来都没想要耽误你的什么‘大计’阿……那个……红炎炎,你可不能冤枉我……” “要误我,你根本就没那个能力!”炎弘此时已经多少平静下来,目光中的肃杀冰冷,在混乱之后,一层层地透出,决绝地道,“孟潇潇……” “什么?”孟潇潇条件反射,往后一缩。 “坐到车前面去。”炎弘几乎是用一种冷酷的命令口味说,“马已经饮完水了,从现在开始,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你,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以后准备做什么,总之,从现在开始,你就乖乖听我的安排。一个字,都不许违背!不然……” “我知道,我知道……不然我的小命就随时玩完。”孟潇潇心知肚明地补出了后半句话,说完,咽了口口水,只觉得炎弘那凌厉的目光,像利剑一般穿透了她的心脏。 “红炎炎,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孟潇潇坐了一刻,心里头如有十七八个老鼠在挠她,烧得坐不住,掀开车帘就问,“你告诉我,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会好好躲在一边,乖乖地不误事……” “你给我闭嘴!”炎弘的气恼还远远没有消去,听见孟潇潇的声音就怒吼起来,若不是这个时候马车正在疾驰,需要打马不停;或者,若不是气他的人是动不得的孟潇潇,他几乎要愤恨得抽孟潇潇一鞭子才好。 “你要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万一我躲藏的时候站错了地方,挡了你的刀,那不是更误事?红炎炎阿,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你看,你拿我当诱饵,诱捕我老公,我都没有跟你生气,你看我多大方,多大人不计小人过啊。”孟潇潇见他的侧脸,在风中红了又白,额角上一条青筋跳个没完,觉得实在有趣,忍不住继续戏弄他道,“你枉为堂堂大丈夫,怎么还不如我大方宽容呢?这要是传出去给人听见,该多丢人啊,你说是不是阿?红炎炎?” 第66章 道歉,炎弘身份 “你!孟、潇、潇!你给我闭上嘴!”炎弘气得恨不能胸口里喷出火来,反手一鞭子在空中抡圆,一声尖啸抽在车盖顶上,“闭嘴不许说话!” “呀……原来你还这么生气呀……”孟潇潇停了一停,又开了口,慢悠悠的语气却更为气人,“那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先消会儿气,我睡个午觉,等你不生气了,再讲给我听吧,午安哈!红炎炎!” “啪!”一声鞭响。 黑色骏马奔驰之中,惊讶地嘶鸣起来,只因主人抽下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大! 直至日暮,郊野中一座小小枫林,倚着一坳矮山,一渊十分娇小的瀑布,从山上蹦蹦跳跳地落下来,蜿蜒成溪水,穿过树林。双马都疲惫不堪,炎弘这才停了车驾,藏在树林的掩映之中。 他正气恼,犹豫要不要开车门叫醒说是在“午睡”的孟潇潇,门扇一掀,孟潇潇一头钻了出来。 “炎弘公子。” 孟潇潇一矮身钻出车门,跳下来,朗声叫了他的全名,又端端正正,蹲身行了一礼,抬头道:“公子,对不起啦。” 炎弘倒皱了皱眉,一时不懂她的意思,给她唬得有些不明就里。 “炎弘……”孟潇潇起了身,一抬眼,眸中映着枫叶粼粼,好似那些叶片,与叶片间的橙色日光,都落在一汪清澈的水中,那目光如水,款款的话语,就更像碧水,清洗着炎弘的怒火,“炎弘,我要跟你道歉。” 炎弘听了这一句,一腔愤怒顿时去了七成,脸上还有几分涩意,话语却软化下来:“不,其实……也不要紧。” “不管你软禁我,目的是什么。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既然与我和龙玥天无关,那么我妨碍了你,就是我不对。所以,我要跟你道歉。”孟潇潇直率地说完,鞠了一躬,又抬起头,脆生生继续道,“可是,我还是希望,你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告诉我。我知道这对你十分重大,也帮不了你。只不过,咱们一起呆了一段日子,我从未见你这样失态,情绪奔涌……” 孟潇潇停了一停,望着炎弘的视线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红炎炎,咱们虽然互相撒谎,但一起玩得很开心。我看得出,你是有很大的忧愁。请你告诉我,好吗?” 炎弘一直攥得紧紧的拳头,终于坚持不住,微微松了开来。 “好,我告诉你。” 枫林中的月光斑斑驳驳,模糊朦胧,席地坐在厚厚的枫叶上,如一条厚厚的地毯。孟潇潇倚着一棵老树的树干,半躺半坐,捧着干粮在吃,听炎弘说故事。 “我有一个仇人。”炎弘低垂目光,长长睫毛遮掩着他神色中压抑不住的冷酷和痛恨,一缕红发,在夜光中分外鲜明,“那个人,是我的异母哥哥。” 孟潇潇十分庆幸,自己今日在马车中睡得太多,此时一点困意也没有。不然,就凭这种老套无聊的八点档剧情,只怕她还没听完,就已经鼾声大作,到时候炎弘非气得把自己扔树林子里不可。 “你既然如此痛恨,莫非他对你的母亲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作为合格的心灵听众,要倾听别人的心声,也要积极地问问题才对。 炎弘听到问题,唇角微挑,冷冷地一笑:“哼,不好的事……” “我是我父的私生子,并无半点名分。我母亲的身份与父亲相差过于悬殊,一直流落在外。我父亲与我母亲定情之时,嫡母派去杀手。他手下的刀锋,距离我母亲的脖颈只差一寸。我母亲为了留住活命,被逼自毁容颜。但她倾国倾城,只剩下半边面孔,仍旧让我父亲反复流连,牵念不忘。嫡母怀孕,生下了他之后。我父亲终究还是回到我母亲身边,从那之后,直到我的父亲去世,从未踏足嫡母房中半步。” 孟潇潇忽然很希望手里有一大盆爆米花,和一大杯冰可乐,最好再有几个又软又暖的大靠垫,要是有了装备,听故事的时候就更舒服啦! “嫡母恨极了我母亲,却因为父亲保护,百般磨折我母亲,都不成功。后来,我父亲试图给我挣回身份,便与嫡母商谈。” “当时,我父亲要去外地三年,嫡母与我父亲达成协议,三年之期,只要我父亲带着异母哥哥同去,好生教导相处;她便可一样地教养我。三年期满,就给我身份名义。如此这般,将我从母亲身边带离了出去。一开始的几日,她还维持着精心教习,时日愈久,便生疏冷淡下来。当时我尚年幼无知,幸好塾师对我青眼有加,教导得十分精心,在生活之中,也多有照抚。只是……” “只是苦了你母亲……”想也不必想,孟潇潇就猜得出五分。妇人之心毒辣起来,都是一样的心思,遣走了丈夫,抢下了儿子,为的自然是百般折辱那个分了自己爱的女人。 “三年之后,父亲从边城回来,才知道我在私塾,布衣粗食,褴褛度日。而我母亲……已经病入膏肓。三年之间,不论是寒暑日夜,年节假日,我就如被关在监牢之中,半步也不许跨出私塾,竟是不能去看我母亲一眼。” 孟潇潇内心深处,只觉得有颤抖一分一分地透出来,从心底颤到周身。病苦不苦,却是分离最苦。就如她心中偷偷念起龙玥天时,那一份不知他是否平安的悬念,空落落挂在半空里,每每一丝风吹草动,都掠过一阵酸楚。炎弘的母亲,不光失去丈夫的音信,更见不到最亲爱的儿子,那种煎熬只怕更是千倍万倍了。 “若你母亲知道你的塾师将你教导得如此优异,她必定欣喜温暖,百病全消。”虽然此时的安慰,早已经显得太过苍白无力,但孟潇潇也只能报以这样聊胜于无的安慰。 炎弘轻轻望了一眼孟潇潇,勉力勾起一丝几乎是痛苦的微笑:“是啊,若她能看到我,一定会笑,如她年轻的时候,父亲说,她的笑容,如春花一样美好。” 话音落下,如花瓣脱离枝头,飞在风中,落在地上,一缕香魂飞去,无处可寻。万籁俱寂,沉默如黑暗的水,浸没一切。 “那么……她去得,可平静……?”孟潇潇在沉默中等待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口。 “我赶回家中那天,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到处都是一片耀眼的白,雪花像无数白色的蝴蝶,从天上飞下来,撞在地上,树上,人身上。我跑进家门,看见父亲立在院子正中,浑身上下,落满雪花,只有一双眼睛,黑洞洞的,像是没了灵魂的一个容器,空空如也。” 小小少年,扑在男人身上,哭着问母亲在哪。 母亲的卧室就在眼前,他却一定要问一句,因为他不敢进去,不敢看见,不敢相信,他的母亲,已经随着雪花,消逝无踪。一千个日夜的思念,都化作泡影,世上最温暖的怀抱,最柔软的手掌,从此再也寻不到。 男人遍身的雪花,被孩子拉扯着,震落下来,但他黑洞洞的目光始终没有内容,同样没有内容的,还有他的沉默,他的思想,他甚至记不起去扶孩子的头,只是失了魂魄一般,踉跄而出。大雪淹没了他走出去的痕迹,也淹没了他在人世之间最后的记忆。 孩子冲进母亲的屋里,只看到灯灭了,破烂被褥,兜头盖着一个人。 “若仅仅是如此,我并不会恨。”炎弘说道此时,就如一点火,在冰中燃烧,最初的炽热融化了冰,燃着燃着,火焰渐渐冰冷下来,唯余一点白光,疯狂地支撑到最后,“争宠夺爱,本是寻常,女人狠毒妒忌,即使骇人听闻,炮制些人彘疯癫的事情,也都是她们自己的罪孽。我本来,不会恨他,也不该恨他……但是……” 孟潇潇睁大眼睛,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 枫叶林里,夜露深重起来,风也变得一分比一分更加阴凉。月光冷冷地洒在人身上,像一层薄砂,蒙着炎弘的额头,使人看见,那额头上,密密地沁起一层冰凉的汗。 “我母亲入殓当日,无人看顾,只有一材薄棺,葬入了城边孤山。头七之日,我去拜祭,却发现母亲的坟墓被人挖开,棺材石碑尽数被砸烂,衣物陪葬全部焚烧,我母亲的尸身,被人撕扯成一些碎块,残骨上面,有野兽的齿痕……” 孟潇潇睁大眼睛,不敢说话,难以想象,那是怎么样的情景。对一个人最大的侮辱,也不过是鞭尸再三。在死后挖骨曝尸,简直是令人发指的可怕行为。 一袭朔风骤然掠过,瞬息之间旋转起滔天的落叶,一缕红发之后,掩不住的是炎弘冰冷的眼,那张脸上的笑,是冰冷到最极致的残酷和痛恨。 “所以,终其一生,我也绝不会原谅他。” 枫叶林中,夜晚的风吹得凛冽,炎弘讲完整个故事,眼中已无泪,脸上竟带笑。静静望着孟潇潇:“如此,你可满意了?” 孟潇潇心头紧得发疼,说出话来,竟然因为忍着哭泣,嗓子都带了三分沙哑:“红炎炎……怪我不该问……” “不,你该问。”炎弘的笑,在夜风里益发邪魅,“现在想起这些事来,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应该记得这些事情,这才能让我在复仇的时刻,更加快意。” “红炎炎,我还要问。”孟潇潇鼓起勇气,抬起头直率地大声问,“你刚刚问我,是不是淼太子的人,那个淼太子,是不是就是你的仇人?” 太子,意味着皇室。难道说,炎弘是一国皇室的私生子? 炎弘眉梢微挑,似乎这个问题不足挂齿:“你这个家伙,看上去总是稀里糊涂的,没想到有时候还真有几分聪明。” 第67章 朋友,细微感动 “现在可不是夸我的时候。”孟潇潇不以为然地一摆手,道,“既然他是你的仇人,那你要杀的,是一国的太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这太危险了!” 炎弘不解地望着她:“危险?” “对,你一个人要杀太子,这就像荆轲要去杀秦始皇,是有去无回的自杀式袭击阿。”孟潇潇急的有些冒火,先不管你是否成功,杀身成仁永远都不是什么好选择阿! “荆轲?秦始皇?自杀式袭击?那是谁?”炎弘只觉得信息量太大,一阵眼花。 “反正就是几个人,先不管那个!”孟潇潇再也坐不住,也跳起来,“难道你觉得你真的能成功,活着回来?” “这你就不用管了。这一次,你只要听我的安排,好好躲在马车里,我一定保证你可以回去。”炎弘冷冷地道。 “不行!”孟潇潇心头一转,就猜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别以为能哄我,我可以回去!那你呢?” “我?”炎弘撇撇嘴,冷笑道,“孟小姐,孟王妃,孟潇潇,你搞清楚,我可是绑架软禁你的人,是缉捕你夫君轩王爷的兵马元帅,你这么关心我的死活做什么?” “凭什么不关心?”孟潇潇脱口而出,“你带我去庙会,让月影照顾我,不管目的是为了什么,你们不曾害我,为什么我不可以关心你呢?如果你和龙玥天打斗,我当然希望龙玥天赢你。但现在是你和与我无关的人做对比,我当然希望你赢,希望你好好活着,这有什么稀奇的?你是我的朋友阿!” “朋友?”炎弘一听之下,几乎惊呆,“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对。”孟潇潇十分肯定地点头,“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是今时今日,枫林之内,我就是要把你当做朋友。” 忍耐不住,炎弘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微弱的东西,在悄悄成长,微小柔弱的根系,渐渐发芽。 “你……你……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死的。” 他仓促地说着话,几乎是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扭头就往树林深处快步走去。 “总之,你回车厢里快睡吧,我点一堆火,守夜。” 他自己也许没有察觉,但孟潇潇却清楚地听出,他的声音紧张得微微发抖,甚至都有些结巴。 “所以,你是南耀太子的弟弟?” 今天的早餐是烤兔肉和蘑菇,孟潇潇坐在车厢里,把头伸出窗外,一边吮手指头,一边继续永无止境的八卦事业:“难道咱们要杀到南耀皇宫里去吗?还是太子府?” “嘘!小点声!那就是去送死了。”炎弘翻了个白眼,“三日之后,他要来东翔出访,最薄弱的一个环节,是他所居住的一座的旧行宫。” “原来如此。”孟潇潇这才点点头。 “喂,小笨妞,你对地理真的一无所知吗?咱们才走了一天,怎么可能到得了南耀?” “我又没有去过!”孟潇潇理直气壮地道,“没去过,当然就不知道咯。不如你给我讲讲,南耀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南耀……”炎弘扔在赶车,却不如昨天那样气愤得拼命抽马。有趣的是,马儿反而跑得比昨天更快些。 “南耀很大。有很大的海,许多岛屿和一片陆地,拼凑在一起,就是南耀。最北的几个小岛,终年都是白雪,最南方的一边,却又整年都炎热得如火,有巨大的树林,斑斓的飞禽走兽。那里的人擅长驯练鸟兽,带到各处去表演。却也因此,常常被人认作是低下的技艺,在其他的国家被百般欺凌。” “唔……讨厌……我是不是又要跟你道歉了……”孟潇潇突然有点生气,这两天运气真糟糕,连上次拉他看驯鸟的旧账,也被翻腾出来了。 “哈,大可不必!”炎弘大笑一声,“那天是我烦躁,你不肯带我去找龙玥天,我可是好生恨你阿。” “那就是你自找啦,你期待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孟潇潇对他不切实际的思路嗤之以鼻。 且不说,她根本就不知道龙玥天在哪里,即使知道,她宁可一辈子不见,也是断断不肯把他牵扯入危险之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人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一点点重起来。 有人说,如果一个人有了牵念,就如抱着一盆水,行走遥远的路途。行走再累,也注意不到辛苦,因为全副的心思,都在记挂不要泼洒了水。 现在,孟潇潇怀里的水,就是龙玥天。 “红炎炎?” “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你问这个做什么?” 炎弘的声音,在风里如纸片般抖。 “没什么,问问。” 因为,回京之日,就不似现在,再也无法抛开,猎物与猎手之间的关系。 刺杀一个皇太子,需要一个好计划。 炎弘在淼太子所在的行宫外面,滴溜溜转了一整天,行宫之外的卫戍,由东翔负责,东翔大元帅身为刺客,华丽丽地在卫队中穿行无阻。但他头疼的是,南耀怎么带了这么多侍卫来?居然把行宫之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行宫之外的炎弘,急的火烧眉毛,团团乱转。行宫内的那位淼太子,却夜夜笙歌,滋润地过着逍遥日子。 “还有两天……”炎弘两个眼睛,如两个火球,若是视线能杀人,他的目光已经可以如榴弹炮一般轰穿宫墙,直接把淼太子炸上天。而此刻,炎弘正用这样灼人的目光,直勾勾地死盯着孟潇潇不放,“还有两天的功夫,大后天早上,他就要走了……潇潇。” “你……你先坐下再说。”孟潇潇被他盯得有点害怕,搞不清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心虚地想找个洞躲起来,人家说仇恨太深的人容易心理****,你可别一激动把我当你哥哥给宰了吧。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孟潇潇,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帮忙。”炎弘仍旧不肯移开目光,死死地瞪着孟潇潇的两眼。 “红炎炎,我说过,咱们两个是朋友。”孟潇潇仍旧心虚着,“我乐意为你两肋插刀,甚至乐意为你插别人两刀。但是你也知道,我这点本事,实在帮不了你什么啊。” “你可知道,如今能够自由出入行宫的,都有什么人?”炎弘眉梢轻挑,志在必得,“只有两种人。” “哪两种?” “第一种,是厨子。” 行宫里原本的厨子,只会做东翔菜肴,且并非国品,淼太子行为轻浮高傲,公开表示看不上行宫内的厨房,于是在外遍请名厨,烹调南耀菜式,送入宫中为其享用。 可是…… “我倒是会做点菜,但实在不够那个级别阿。”孟潇潇皱着眉头。 炎弘翻了个白眼,满脸都是“当然,我才没指望你能行”,但转瞬之间,又神色一变,狡猾地笑得满脸花:“第二种人,就是歌舞伎。” “啥?”孟潇潇呆了。 我一定是耳鸣了吧?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大元帅给我出主意,要我当歌舞伎,帮他潜入我们国家的行宫,刺杀另一个国家,同时也是他那个国家的太子? 这事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帮我个忙吧,我漂亮的潇潇!”炎弘双眉一抬,笑得越发贼眉鼠眼了,一双眼神采飞扬地望着孟潇潇的脸,“我刚刚带你出来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累赘。谁知道上天安排你跟我一起,绝对是命运的安排。潇潇,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孟潇潇的鸡皮疙瘩,顿时掉满了一地,“你闭嘴,再说一个字我就抽你。” “你刚刚还说,你要为我两肋插刀呢……孟潇潇,看在咱们朋友一场……”炎弘一双眼眯起来,衬上一缕红发,怎么看怎么像个男狐狸精。 “朋友一场算什么啊,我跟你朋友一场,你也不能把我卖了阿!****的名声可是很糟糕的你知道吗?”孟潇潇大摇其头,“再说,我跟你现在是朋友,回到京城,你还不是拿我当鱼饵钓大鱼,你就别费力气了。” 炎弘突然双眼一亮:“潇潇……” “干嘛!”孟潇潇被他的眼神声音,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鸡皮疙瘩掉满一地。 “潇潇,只要你肯帮我这一次,回到了京城,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哦!”炎弘笑得像只黄鼠狼,而且是盯着大公鸡流口水的黄鼠狼。 “少来骗人,什么一个愿望,两个愿望。”孟潇潇心头一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此事物极必反,不可一口答应,反而摆出一副不予理会的死板嘴脸,“回到京城,你可以做什么,说来听听看先!” “只要今天,你帮我混进行宫,孟潇潇,我就放弃追捕龙玥天,如何?” “不如何。”孟潇潇把脸往左一撇,“你今天放弃,明天再卷土重来,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反悔阿?你可以低估我的智商,但不能低估到这个地步!” “潇潇……”炎弘转啊转,凑到孟潇潇左边,“我保证绝对放弃,从此之后,都不会再捉他,如何?” “不如何。”孟潇潇又把脸,往右一撇,“你是不追了,全国上下那么多带兵的将领,你不追还有别人,我何必卖这么大人情给你。” “潇潇……”炎弘又急忙转到孟潇潇右边,“我保证,我不仅捕捉龙玥天,并且在皇上面前,遮掩他的踪迹,你看怎么样?” “也不怎么样。”孟潇潇正了脸儿,端端平平,正视炎弘,“除非……” “除非如何?” “除非你不抓龙玥天,除此之外,你还要另外答应我三个条件!”孟潇潇眉梢一挑,甜甜地笑出两个酒窝来。 第68章 讹诈,三个条件 “除了不抓龙玥天,还有三个条件?”炎弘倒吸一口冷气,“潇潇,你这是狮子大开口阿!” “那又怎样?”孟潇潇笑得更甜,“你可以不让我咬阿。” “这……喂,你这是讹诈!赤果果的敲诈勒索!”炎弘气愤地瞪着她,“太不够朋友了你!” “你放心,我的三个条件,绝不会超出朋友的范围。”孟潇潇伸出手来,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阿?到底想不想让我帮你潜入行宫?” “这……”炎弘一筹莫展,只觉得好生后悔,为何没有带月影,却带了孟潇潇,不过,相比较而言,孟潇潇毕竟是绝色美人,若是让她帮忙,的确比月影的效果要好不知多少倍,“好吧,你说,哪三个条件?” “我还没想好。”孟潇潇双手一摊,“你只要给我一份信物,说明你答应过我,就可以了。” “啥?”炎弘目瞪口呆,从未听说这样提要求的。 孟潇潇却立即伸出白嫩嫩一只手掌,笑嘻嘻瞧着炎弘。心理悄悄滴想,金老爷子,感谢感谢,你家敏敏的办法,还真是百试百灵,太好用了! 炎弘盯着孟潇潇的手,足足楞了有一炷香的时间,钢牙紧咬,似乎为了下定这个决心,运足了全身力气。 “好!” 他忽然在腰里一摸,嚓地摸出一柄匕首,古铜雕花的刀鞘和刀柄上,还镶嵌着宝石。一径飞快地放在孟潇潇手掌心上。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去捉捕龙玥天,除此之外,还要答应你三个条件。” “这样,你可以帮我了吗?潇潇?” 孟潇潇手指一弯,握住匕首立即收在怀里,双目烁烁有光,望着炎弘把胸口一拍,嘿嘿地笑了起来:“红炎炎你就放心吧!我答应你,为了帮你这个忙,我孟潇潇,绝对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定州城中,东翔皇帝的疏虞行宫,宫门前卫戍林立,一派森严景象。 但与这样整肃严密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行宫之内的夜夜笙歌,欢声笑语。往来侧门前的车马,如河水一般,川流不息,尽是些以诗词书画见长的才子陪客,或是勾栏柳巷的佳人歌姬。日夜之间,往来不绝。 “喂,你们南耀的太子怎么这般没出息?”孟潇潇扒在墙头,远远眺望那行宫的院墙后。遥远的树丛中,能够模模糊糊地透出饮宴的灯影。而饮酒划拳的喧哗声比灯影传得更远,接着夜风,一阵一阵地落入耳中。不难看出,太子玩得得陇望蜀,十分开心。根本看不出这是一次国事访问。看来这位太子,实在并不是可支撑乾坤的合适人选。 “哼,有太子如此,是南耀至大耻辱。”炎弘冷笑一声,一双眼凌厉得像刀子,若能嗖嗖地飞过去,那淼太子身上,只怕早已变成筛子。 “红炎炎,我要问你,若是你杀了他,你是否可以做南耀太子?”孟潇潇忽然心头一动,想起了古国圣女,四国神物之事。如果炎弘做了南耀太子,那么,南耀神物是不是也可以打打主意? 又一想来,今夜要去刺杀南耀淼逸太子,也说不定,就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南耀的神物搞到手呢?如此一想,真是天助我也!这一次的遭遇,说不定可以给龙玥天帮一个大忙,也说不定! 孟潇潇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又一次打得震天响起。 “哼……”炎弘却冷哼一声,兜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道,“他做过的事,我从头到尾,便不屑于做。我的母亲,从头到尾并无任何封爵赐号,此生乃是一个普通百姓。我自然也是百姓,绝不会变成什么王公贵胄。” “那……你父亲……”孟潇潇也知道这话题比较敏感,但在暗夜里等人实在无聊,反正跟炎弘吵起来也不怕,问就问了,“你父亲,他可还健在?若是知道你们手足相残,岂不是会很伤心吗?” 炎弘仍旧全神贯注,盯着巷子口,板着一张脸答道:“我父亲,早已不知下落,嫡母前年也在病床上受尽折磨而死。如今主位,乃是我的小叔叔。我们这些俗世之人的事,只怕我的父亲,不会再关心。” 当年他在大雪之中,头也不回地消失而去。皑皑的风雪湮灭了他的一切,名字,身世,情感,他爱过的人,他的与别人的记忆,在纯白的世界中一切缓缓归零,就入一切都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队巡夜的士兵忽然从墙头下逡巡而过,一副斗志不高,怏怏不乐之状。 虽然如此,炎弘还是一把按住孟潇潇的头顶,用力往下一压,孟潇潇猝不及防,下巴在房顶上磕了一下,疼得哎呦一声! “什么人?”巡防的小队长回头叫嚷。 孟潇潇急忙抢先捂住炎弘的嘴,开口惟妙惟肖地学了一声:“喵呜——” “队长,是猫!”一士卒大声回禀,那队长这才放下了警惕,带着队伍一步一步远去。 “你怎么出声!”炎弘首先发难。 “谁让你按我的!”孟潇潇针锋相对,眉头一挑,“你要是把我下巴磕坏了,我可不帮你了!” “……好好好……”炎弘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了,“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哼,这才对嘛!”孟潇潇傲娇地扭扭身子,接着往下看去,忽然指着一驾正在靠近的华丽车马,急急雀跃道:“喂!来了!那个那个,是不是那个?” 炎弘回头一望,只见是一驾八宝顶盖金圈拢的马车。车角上,还亮闪闪地点着两盏明晃晃的琉璃风灯。整个车子看去豪华至极,在黑夜之中如金云一般,摇摇靠近。 车棚板壁之上,全数是云锦装饰,棚盖上装饰着樱桃红的流苏,足有三寸多长,随着颠簸夜风簌簌地抖,不必见人,远远望见车子,便知道那主人是有多么的华丽灿烂,娇怯动人。 “就是她了!”炎弘激动地跳起来,伸手拽出早就准备好的一袋东西,只听见那麻袋之中,吱吱喳喳尽是闹声,无数巴掌大的小动物,在里面争相乱跳乱动。 “快点快点!过来了!”孟潇潇缩着身子,躲开那麻袋能多远就多远,却还不忘记站脚助威。 炎玥天却早已瞅准时机,趁那马车还未来到近前,兜着麻袋底,就从墙上往下尽数一倒,又是一抖。 只听见夜空里传来一大阵吱吱乱叫,受惊的马匹拉出长音嘶叫起来,太过慌乱,得得的马蹄响不停滴砸在石砖地上。驾车人徒劳地乱叫起来,拽住缰绳试图控制两匹受惊的马,却全无任何效果。 车里传来女人的惊叫声,一个略显几分沙哑的云遮月嗓失口大叫:“哎呀!姐儿可别动!这不知怎么!满街都是老鼠!” “老鼠!”一娇滴滴脆生生的美女声线,情不自禁尖叫出声,怯怯地道,“妈妈呀!快,快救儿的命!” 纵然受惊使她失魂落魄,但那银色仍旧如冰糖雪梨一般沁人心脾,美不胜收。好听的尖叫在瞬间呜呜咽咽,不一会儿便发出荷荷之声,似乎是昏过去了。 孟潇潇紧张地扒头看着,口里喃喃:“还挺管用…… 炎弘在紧急时刻,不忘用眼角斜斜瞥一眼孟潇潇,抓紧时间讥讽:“你出的损招,果然是百试百灵。” “哼,别人可以把这个叫做损招,你的话,要说它是好主意!” 炎弘在半夜里,翻了个比月亮更白的大白眼。 孟潇潇却已顾不上理他,低头等着马儿挣扎不动,看得时机一到,忙跳起来催促炎弘:“快!快!” 说时已迟,那时却快。炎弘早不待孟潇潇提醒,一扬手臂挥起手中长鞭,力道正中嗖地一下,一举缠住车夫的脖子,一勒一拽,便毫无声息地将昏死过去的车夫甩到了路边。回头想孟潇潇使个眼色——准备好! 紧接着身形一纵,便跃身而下。 只听得噗噗几声,车里两个女人的声音便随即消失了。 胡同里的老鼠早跑了个干净,炎弘飞身拢住马匹,未及招呼,一回头,只见孟潇潇已经提着裙摆,露出两条白生生小腿坐在墙上…… “你别跳!”他刚伸手要拦。 噗通一声巨响,孟潇潇蹦到地上,抬起头来先自卖自夸:“怎么样?我身手矫捷,动作灵活吧!” “……”炎弘看着她的表情,满脸都是黑线。被孟潇潇挑衅地一扬眉毛一瞪眼,还是只能挫败地叹口气:“……快上车,换衣服!” 车,不是普通的车,是定州府平安侯,亲口赏赐下来价值连城的,玲珑宝塔落英车。 人,也不是普通的人,是定州府最大的欢场荣华堂门下,最为娇媚走红的舞姬,人皆唤做八面观音的大美女,花琳琅。 “好了没有!”炎弘已经换上一身车夫的短打,急的围着马车满地乱转,眼看再晚就会引起疑心,行宫中到荣华堂往来催促的信使,已经被拦下了三波。 孟潇潇在车中,只听得珠翠乱碰,叮当响个不停,口中的抱怨也不绝于耳:“等等!再等等!这些衣服头饰,怎么这么复杂?这都是些神马阿?居然穿着这些东西还能跳舞吗?你就不能给我找个省事的人来假扮嘛?麻烦死啦!” 炎弘胸中冒火直跺脚:“省事的怎么能进入前堂!见到那淼太子!你还是快些!要是耽误了我的大事,我就……!” “你就如何!”孟潇潇扬声示威,伸手一掀。 只见帘栊起处,露出一张粉盈盈的芙蓉面来,美目盼兮,灵巧婉转,巧笑倩兮,颦笑生姿。孟潇潇眉梢眼角,笑得满满都是俏皮,头上的珠翠步摇颤颤巍巍,一对坠子在面颊两侧摇得流光溢彩,一身水粉花绣的剪腰霞衣,萦绕身上。真真玲珑俏丽,惹人迷思。 第69章 装扮,绝世美人 炎弘一见这绝妙姿容,睁大双眼,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呀?”孟潇潇满脸如猫儿偷得腥一般,得意洋洋的笑,“这次,还说我误你的事不呀?” 行宫大殿,高殿广阔,装饰得豪华尊贵,十六根朱红大柱上盘绕着金龙飞云,梁上坠下三十六盏琉璃走马大宫灯,一片欢歌笑语,觥筹交错。 堂上各处铺陈开五六张大桌,宾客同莺莺燕燕各分席次,此时筵席开至后半,早已是满场的珠环翠绕,香风细细。 “今日欢聚,可有人歌咏一番?”主位上华贵蓝衣的青年发束散乱,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斜飞醉眼,举酒便向下手一名白衣青年邀约道,“柳岸公子,何如?” 那柳岸公子形容放浪,早已饮得多了,一张细长面孔,红晕早铺得满满,听见主人叫他的名字,却也摇摇摆摆站起身来:“太子殿下,今日咱们早已歌咏过三回,你怎么忘了?” 淼太子酒过三巡,早把前头的戏言忘得干净,便甩手道:“既如此,便换上些新节目来!来人!来人!荣华堂的琳琅怎么还没来?” 一名近侍疾步赶来,躬身在他耳边回了几句话,却顿时惹得他大怒起来。 “什么?” 一声高叫,伴随着啪嚓碎裂的脆响,一只玉壶被砸碎在当场,淼太子从席子上直跳起来,大叫:“竟敢!竟敢!鞠穗乃是我最好的名驹,怎么居然有人用它去驾马车!混账!你这就去命人就地打死!” 一时侍从大乱,有人传话,有人换器皿,有人哄他息怒,有人趁乱戏弄他身边的歌姬。 孟潇潇躲在大殿偏门前,掀开帘子,探头探脑,又飞快地缩回去,一拽炎弘道:“喂,怎么办,这大殿上人这么多,我看你一时半刻,等不到单独杀他,如何是好?” 炎弘却沉着一张面孔,先前充满愤怒的面容,此时反而显得平静了许多,一缕红发垂在面颊前,掩映住他眼中的光,到让他显得玄妙了不少:“潇潇,我早就想到也许会是如此,这种,情况,只怕要让你帮忙。” “哦?如何?”孟潇潇十分默契地把头一偏。 炎弘凑上前去,耳语几句。 “哼,我就知道,又要扣在我头上。”孟潇潇听完,撇撇嘴,径自扶着柱子活动筋骨,这花琳琅的确是位十分专业的舞姬,一身的衣服虽然裙带丝围,坐在车里连挂带绊,纠缠不清,但一旦站立起来,行动立刻就十分轻便随意。 “自然是因为你给我太多惊喜。”炎弘望着她下腰拉筋,唇角浮现一点浅笑,“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可以跳舞。”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又没见过花琳琅跳舞,这真的跳起来,只怕很容易穿帮。”孟潇潇边妞肩膀,边正色望着炎弘,“你可要谨记时间,千万不可失手。” 想来,小时候妈妈让自己学跳舞,自己却最爱看史记,根本就不用心跳舞,活生生被逼着练了四五年。怎么能想到,现在却用得上这一番童子功。 “你放心。”炎弘沉下目光。 不管什么都会失败,只有这件事,他炎弘,绝无可能失手。 殿前淼太子发了一顿脾气,被人好歹劝住,又喝了一轮好酒,众人嬉笑半日,一时侍从上前来在大堂正中,大声禀报道:“定州荣华堂,花琳琅姑娘到了。” 忽然之间全场便肃穆下来,连落针也听得见。笙管丝竹齐鸣,又有一管长笛,在堂正中高音吹响,早就安排好的十四名壮汉,皂衣赤脚,二人一组抬着七面牛皮大鼓,口中喊着号子嘿呦嘿呦,抬进来放在了大堂中央。 孟潇潇站在门口,兀自被曲子吓了一跳。 擦!炎弘你情报不准阿,明明说是鸿飞舞,怎么到了眼前,却变成了七星盘鼓!这岂不是要老娘的命吗!太坑爹了! 但乐声已起,再无退路,孟潇潇只能横了心,咬紧牙关,挥起袍袖步入台前。 灯火明灭之下,满堂只见粉红轻纱,绕着孟潇潇袅娜细软的身子,随着她轻盈的步态在半空里一飘又一飘。 七星盘古,乃是上古祭祀舞蹈所演变而出,曾经有人说,跳此舞的人会与天神沟通,所以最早的时候,只有巫人蛊婆才会作此舞蹈。但随着演变失传,舞蹈留存,神明一说却再也不复存在了。 作此舞蹈之时,舞者踏足在七个盘鼓之上,随着丝竹不同的节奏,有时仰面折腰,臂飞如鹰,以双脚踏击鼓面,有时又要腾空跃起,凌空飞跃,以双膝跪倒在地。恰孟潇潇今日赤着一双玉足,脚腕上一串金铃铛,十个足趾巧妙踏止在盘鼓之上。一时之间,踏鼓敏捷,飞足如风,鼓响不绝,满场各处,都如鼓在身边,皆是鼓声咚咚。 一舞跳完,众人正在欢呼雷动,孟潇潇却突然觉得头昏不已,眼前尽是金花落下,又好像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难道是低血糖了?还是太紧张? 不对啊,这曲舞的强度并不那么大阿。为什么会如此眩晕?最奇怪的是,为什么跳起来这么熟悉?居然跳舞的时候,就像有人代替一样,完全都不会挑错,流畅得如练了许多年头一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孟潇潇却来不及想,此时正是炎弘计划的关键时刻,不管过一会儿是否会昏倒在当场,此时也一定要咬紧牙关才行。 “太子在上,小女祝太子康健青春,岁岁喜乐!”说这样,盈盈一笑,倾身下摆。 那淼太子早已看得惊为天人,目光都直瞪瞪地呆了,此时听到妙音在耳边,就如得了仙人口谕,只会笑得眉眼弯弯,忙点头道:“喜乐喜乐!琳琅姑娘同样!同样!” 孟潇潇此时却不知为何,只觉得听到的并不是淼太子对自己说话,忽然之间,好像自己并不是在行宫大殿,而是在一座古楼高台,巨大的石头高台上,有粗冽寒冷的朔风,一个悲怆的声音在长鸣吟唱,唱的是什么,却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但此时不是在意自己幻觉的时候,孟潇潇整顿精神,紧咬牙关,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话:“太子殿下,小女又有一曲新舞,将要献上,只是这曲新舞,只有太子殿下你一人可看,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否可以将他们都遣出去,只留下我给太子一人舞蹈?” 一句话说出口,满堂哗然。 众人狐疑地互相质询,都不想走,却无人敢说出不字。 淼太子好奇心已经被高高地吊起来,却还觉得等人出去太麻烦,犹豫地道:“这……给他们看看又如何?” 孟潇潇此时却已经很难听见他的声音,眼前的幻觉一刻比一刻更真实,只觉得烈日当头,烤得脸上发烫,那长吟的男子白须白发,一身灰袍,手持着一根长杖,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位置走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与太子周旋,竖起眉毛疾言厉色道:“若是太子不允,那琳琅只好不跳了!” 一句话说出,却恰是她心急火燎,急躁发怒,白皙面容上飞起一道怒冲冲的红霞,却如牡丹盛开一般娇嗔可人,一时之间太子心里一汪满满的酒水,哗啦啦荡得波涛汹涌,再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急的一叠声高叫:“便都出去!都出去都出去!啊!不不,柳岸公子,你莫要走,如今你要留下,把此情此景,歌咏记载下来!” 孟潇潇本来应该坚持不留任何人么,把那柳岸公子也遣出去,却只觉得两眼发黑,急忙之间仓促开口道:“这只新舞,却是要看臣妾身上一件亮闪闪的东西,请太子殿下下令,将殿中所有的灯火都灭了吧。” 人都能走,灭灯不难,众多侍从一声令下,不消一刻工夫,大殿里的灯光就灭了一多半。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一瞬,孟潇潇已经完全看不见厅堂中的景象,眼前只有石台,竟然能看清台下常常的阶梯,和四周尽是无数的人,呜呜泱泱,如海洋一般的人。人们都在大声哭泣,哀鸿遍野。 那白须老人一步一步,走向了她,手中的长杖直指在她胸口,嘶哑悲怆的嗓音一字一句,吐出一个问话:“你……你……你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什么? 孟潇潇极力想听清老人的话。 老人皱纹堆垒的脸上,老泪纵横。似乎有什么极其重大痛苦的事情,但他说的话,孟潇潇却无论如何,听不清楚。 忽然,炎弘行动了。 只听到半空里嗖地一声长鞭破空,呼啸间,一道红色的身影势头如同霹雳,从半空里飞出来,直扑向主位上的南耀淼太子。 灭掉灯烛的大殿之中只有微弱月辉,常人尚且难以分辨,何况那淼太子早已烂醉酩酊,一时只听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静夜,随之响起的,还有另一声挥鞭破空声! 柳岸公子的方向,却居然紧随着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一道闪光划过,竟是龙泉宝剑在夜里的金属反光! 孟潇潇的眼前,越来越不分明,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正想叫喊,忽然觉得手臂一疼,一个男人,一只手如铁石一般,死死箍住她的胳膊,紧接着冰冷的金属贴在颈项上,几乎能感觉到锋利的刀刃。 “放开太子,不然,此女的性命就到此为止!” 这……这是那个柳岸公子的声音……原来,他居然并不只是个陪客而已,而是深谙武艺的侍从。原来,淼太子在最后时刻留住他在身边,是别有用意……孟潇潇的意识早已开始模糊,如慢慢沉入深水之中,就连脖子上的刀刃感触,似乎也变得不再那样鲜明。 第70章 拯救,圣女娘娘 最后的意识,消失在一片黑暗的末尾,糟了……糟了……炎弘与淼太子有深仇大恨,对我却没有必须救助的情谊。看来这一次,我的性命堪忧…… 但是那个老人,却越走越近,越来越真切。 他常常的白色胡须,在风里飞动,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慢动作一样在孟潇潇的眼前重复,再重复。 “你是不是,是不是……” 老人重复着问题,指着自己的样子,简直是痛彻心扉。 我?我什么?您问我什么? 孟潇潇在脑海中大喊。 那个白须的老人,在巨大的愤怒之中,须发像狮子一样飞散,目眦尽裂地咆哮着问道:“圣女娘娘,你是不是……是不是叛了古国?” 我没有!我没有! 孟潇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在拼命挣扎,却像是身处一个可怕的梦魇,她在动,她的躯壳却不停她使唤,她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感知一切,却不能改变任何东西,哪怕是自己说的话,做的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到自己口齿在动,是自己的躯壳在替自己回答:“我只是,爱我所爱。” 那老人几乎是痛苦至极,如濒死的野兽一般地嘶吼一声:“不!” 孟潇潇胆战心惊地看着,那老人一哭,石台下千万的民众,也跟着发出巨大的哀嚎。仿佛是国破家亡,世界末日一般。 紧接着,这个躯壳的自己便开了口:“我从未做过任何背叛古国的事,即使是他,也本是古国臣民。我腹中的孩子,会是下一个圣女,若我不能拯救这一切,她必定可以。” 孟潇潇突然有点明白,眼前所上演的到底是什么戏码。 这个躯壳的自己,貌似是自己的娘! 那老人似乎已经愤怒得完全失去了理智,颤抖的双手以长杖指向孟潇潇的母亲,嘶哑的嗓子喊出最后一句话:“你若是不能救古国!你!你就去死!” 长杖忽然捅了过来。 电光火石的一瞬,孟潇潇突然看到那长杖最前端,居然是有尖锋的! 孟潇潇用尽全身能用的所有力气,惨叫。 啊! 她忽然醒了过来。 额头前,又是熟悉的滚烫疼痛的感觉,那个印迹,必定是又出来了……眼前是完全的黑暗,不光是没有灯烛,甚至没有月光,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失去意识之前,脖颈上有锋利的刀剑。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尽量不弄响任何东西,悄悄地,摸在自己脖子上。 嘶!好疼! 果然,一道浅浅的,但却足以流出许多血液的伤口。 奇怪了,炎弘呢?其他人人呢?其他人人呢? 孟潇潇的感官,还如整个人蒙在一个大袋子里,不太分明。她摸了一周,手心只触到冰冷确定自己平躺在大殿的青砖地上。四周,却并没有其他人。 炎弘呢?淼太子呢?那个柳岸公子,人呢? 一片漆黑的大殿中,帘拢后面,似乎隐隐约约,透出一道奇怪的光线,色泽青绿瑰丽,穿透了厚厚的帘子透射出来,如萤火,又好似极光,那是什么东西?这个光亮,甚至连窗外的月光都压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起了身,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门窗的缝隙里透出极其黯淡的月光。 忽然背后一阵风吹响,孟潇潇转身不及,已被一个男人一把捉在手里。 “救……唔……”孟潇潇心中立刻惊怕得不行,直以为是那柳岸公子又转身回来!立即把手腕一扭拼命挣扎,却还未喊出声来,已经被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口鼻。 孟潇潇紧急之中,瞬间想起以前在电视节目里看过的女子防身术,急忙伸手,死命抠出捂住自己脸的一根手指,往反方向就要用力掰! “别!是我!”耳边唏嘘一声! 孟潇潇急忙松手,是炎弘! 炎弘却也并不多言,还照着刚才的样子,微笑地在她耳边嘘一声:“轻点,跟我走。” 二人一起共同移动,碎步乱跑,飞快地躲在一根大柱子后面,孟潇潇感到炎弘紧捏的手指松脱开来,这才凑到耳边悄声问:“没成?” 炎弘的声音连凑在耳边也很难听见:“成了八分。那柳岸公子难缠,咱们要想办法出去。” 孟潇潇却还不懂,所谓八分是什么意思。但想办法出去,自然是明白。想必那柳岸公子,一定是淼太子的心腹,此时躲在这黑暗之中,就是为了抓刺客呢。 孟潇潇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三圈,忽然灵光一现,手内把炎弘的衣角用力拽了三下,暗地里意思是:我有办法。 一时二人耳语商量,三言两语说定计策。 孟潇潇举手,从拔下头上一根金钗步摇,上面是十数片金片子,小巧的云朵,颤颤巍巍,以极细的金丝连在一处。孟潇潇手指一扭,全数拔下来塞在炎玥天手中。如此连拔了三根步摇,炎弘就凑足了一把金片。 此时炎弘飞手一挥,金片如雨,四下遍地到处飞出来,一瞬间各处光影。 突然之间,一道龙泉剑光从梁上直扑下来,柳岸公子身如鬼影,照准一个错误的方向扑了上去。就只是这一瞬失误,时间已经足够,炎弘一把抓住孟潇潇,猛地向后撤去。 却是突然之间,刚刚那柳岸公子扑去的方向,在黑暗之中忽然衣袂一翻,自他腰间泛起一道青绿如波的亮光! 那是神物之光! 孟潇潇心头咚地一声! 那柳岸公子所扑的位置,恰是刚刚自己的血洒落的地方!有圣女之血,刚刚额上痕迹又在发作,孟潇潇绝对不会看错,那百分之百是神物和圣女之血相互感应,发出的特殊辉光! 莫非说,南耀的神物,竟然与淼太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在这个不知什么来历的柳岸公子身上? 这倒是怎么一回事呀? 这个柳岸公子,到底是什么人?看样子连炎弘,对他也并无丝毫防备,可见必定是炎弘离开家乡之后才出现的人,且名头必定不大。但是一国至宝的南耀神物,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的身上呢? “你到底在这里瞎想什么呢?快过来上药!” 第二日一早,二人却已安然在回程路上,休息饮马之时,炎弘举着一盒玉肌膏,大步跨来,看去似乎心情极好。 孟潇潇正在溪水旁洗脸,掬了两口水喝,哪怕用脚跟想也知道,自己正在发愁的事,这个炎弘必定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不打算跟他讲。便头一歪,笑道:“我想什么?我在想,你到底报了仇没有,你信不信?” “自然是信!”炎弘的心情太好,连拌嘴的兴头也没有,一双乌黑冰冷的眼,此时却泛起三分暖光来,失常到叫人多少有点害怕,“只是无人知道,我报了仇。” “什么意思?”孟潇潇跳起来,抢了他手里的药膏,给自己抹着,边抹边问,“你昨日说八成,我就不懂啦。现在又说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若是干脆利落地杀了他,并不足以报我的心头之恨。”炎弘得意之际,满脸的容光焕发,“至于后事如何,只要等到结果出来,你必定会明白的。” “炎弘……” 树影婆娑,金色和绿色交相辉映,炎弘的一缕红发,被光线射透,映在脸上,给那张总是冷酷的脸上,染上了几分颜色。孟潇潇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定定指向他的鼻尖前。 “什么?” “我昨日遇到一件奇怪的事,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解惑。”孟潇潇满脑子都在想,昨天晚上那道奇怪的光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那亮亮的东西是什么,炎弘可能也不知道,但是,既然是在刺杀淼太子时出现的情况,那么问一问想来也无所谓吧。 如此这样想着,孟潇潇便把昨夜醒来时额头滚烫,又看到奇怪光线之事,一一说给炎弘听。 炎弘听完,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开口就问:“怎么?这个你居然不知道?莫非那个轩王龙玥天,从来都没告诉过你?” 这一问,却把孟潇潇问糊涂了:“他又不认识淼太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看来你的确一无所知……”炎弘皱紧眉头,似乎对这件事简直就难以置信,“我本来以为,即便你的家人也许不知真相,没有告诉你,那龙玥天肯定知道此种机窍,必定会把原委告诉你。现在,却是轮到我讲给你听。此事也巧得很,你也只得问我,因为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此种内情,同时又与此事毫无关系。” 只有他? 孟潇潇的好奇心被调动得大大地痒起来,忙催促他:“你快说快说!” “你既然知道你是圣女,那必定也知道天熙古国被攻陷之事?”炎弘从头娓娓道来,目光向孟潇潇一点,质询她是否听得明白。见孟潇潇点了头,便继续道,“其实天熙古国,并不是被其他国家攻陷,而是当时属下的四个诸侯国,联合一起,兴起叛军,将当时统一的古国,分成了四块。从此将天熙湮灭。” 原来天熙故国的国运,是这样衰败的。想来多少有几分悲凉。若是不敌外强也罢,但国内叛乱兴兵,只怕当时的天熙一朝,十分的不甘心吧。 不过,既然如此这般,那么除了自己所在的东翔国之,炎弘老家的南耀国之外,另外还有两个国家?那么既然有了东、南,另外两个,估计就是西、北了吧? 第71章 软禁,不做弃子 孟潇潇兀自补充了地理知识,又冲炎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有关天熙湮灭之时,遗留下宝藏的说法,早已天下皆知。这件事,你必定知道,对不对?而要找到这件宝藏,需要一必备之物。其中,便有这四个诸侯国君,每个人手中的神物。” “神物?”孟潇潇眨眨眼,略一思量,便想到几分,“无非是国宝玉玺,或者将军的虎符之类的?” 炎弘勾起唇角一笑,点头道:“四种信物乃是四样玉佩,我也并不曾见过。只是这四样宝物,至坚至硬,无法毁去,与圣女的血,可以有所呼应,发出光芒,这样便可以分辨出,是神物还是普通的玉佩。” 孟潇潇听了心头一囧,所以,原来我是个刷防伪条的红外线机么? “那么,原来昨夜那东西发出光芒,就是因为我被那柳岸公子划伤了流血?”孟潇潇想了想,得出结论。 “的确如此。说起来也要谢你,若不是那东西发出光芒,我要在一片漆黑中找那混账,多有不便。那一点光亮,叫我好下手了许多。”炎弘因着报了大仇,喜笑颜开,一双凤目熠熠生辉。 “那!既然如此!”孟潇潇一听,目光立刻闪亮起来,赶忙见缝插针,“我要提我的第一个要求。” “哦?”炎弘还反映了一下,才想起了他答应过孟潇潇的一个条件,三个要求,虽然当时颇有几分被胁迫的因素,但既然已经答应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反悔,硬着头皮,也必须点头:“你说。” “我的第一个要求,是你从今天开始,就要做一个没有仇恨的人。”孟潇潇一字一句,清脆地说完,眉目盈盈,笑得如一朵娟娟开放的嫩白玉兰。 炎弘眼中,光影微微动容,犹豫了一瞬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总是耍心机的时候,还是挺英俊的;你不愤恨怨怼的时候,令人如沐春风;你不暗藏心机的时候,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也许,等我们回到京城,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到那时候,即使我很想,我也不能对你说,红炎炎,你不许皱眉头,这样子像个倔脾气怪老头。” “所以,我的要求是,请你永远忘记痛苦和仇恨。” 孟潇潇说完,青葱儿般的指尖一伸,就轻轻地点在了炎弘的鼻尖上。 “行吗?”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要求。 你可以利用我,拿我当人质,也可以不把我当做朋友,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永远如今日一般,树影清脆,笑容如金。 炎弘的眼中,浓浓地染上了郑重:“好,我答应你。” “那就好,谢谢啦!”孟潇潇听完,展颜一笑,嘻嘻哈哈地拍了拍炎弘的肩膀,一时玩得够了,转身就往马车上走去,“还不赶路吗?” 炎弘却还立在原地不动,被孟潇潇催促,却只是淡淡一笑:“潇潇。” “什么?” “我已经答应,回去之后,绝对不会抓龙玥天。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你?” “那还不是因为,你有事情需要我帮忙,有求于人,自然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了。有什么稀奇的。” “这自然是一层原因,但是,还有另一层意思。” “怎么?”孟潇潇回转身眉头一皱,怒火立刻毫不掩饰,“你难道要反悔吗?” “不,当然不会。只是……”炎弘纵然已经应承了孟潇潇的要求,但脸上,却还是又现出了他独有的一丝阴沉和多谋,“只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当日我把你软禁起来,你也知道,是为了让你交代和龙玥天会和的地点,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以你为钓饵,希图他们来营救你时,再行缉捕。你可知道,这个计划,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他刚刚开口,孟潇潇其实已经明白,或者说,她老早,就已经心知肚明。只不过一直都不肯面对,不肯亲口说出口来。但被问到了鼻子前,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打开真相的盒子,说出一个最可怕的可能性。 “这个计划,最大的弱点就是,若我是一颗弃子,那么整个计划,就没有任何胜算。” 孟潇潇咬紧牙关,一句话从头说到尾,心里的疼痛彻骨,说得并不是炎弘计划的破绽,而是自己心中,最深最怕的担忧。 “对。”炎弘眼睑低垂,并不看着孟潇潇,却仍旧坚定地说出了最后一句,沉重的问话,“所以,潇潇,你如何能够确定呢?你真的,不是龙玥天的弃子吗? 如坠冰窟。 弃子。 这两个字一出口,孟潇潇只觉得浑身上下一冰,手指到掌心,一分一寸变得麻木起来;眼前,炫目的金色阳光,茂密的翠碧树林,原本美丽静谧的一切景致,都在一瞬间失去了颜色。只有一件事横亘在胸口,撞得心疼,撞得无法呼吸。 龙玥天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样的? 最初,孟潇潇是尊贵的王妃,是倾城的千金。轩王爷龙玥天以国宝做为聘礼,不惜与兄弟反目,也一定呀娶到倾城绝色,冰雪聪明的孟潇潇。但,明眼人穿透迷雾,就能看得懂,那是一场政治婚姻,权谋之举。 后来,孟潇潇是异世界闯入的离魂,性格迥异,独立不驯。那些日子里,与龙玥天势同水火,争吵不休,吵出一对欢喜冤家,扭着劲,拌着嘴,却也牵出了说不清道不明,至今仍旧模糊不清的情丝萌动。 终于,孟潇潇是恶鬼附体的魔女,面对着举国诛杀,挫骨扬灰。龙玥天却从天而降来救她。不惜抛弃了万丈荣华,斩断了父子亲情,从斩妖台上,拉着她,一同浪迹天涯。 然而,这一切美好霓虹背后,是真的吗?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逃出牢笼的契机,而自己,只不过就是那个契机而已。他现在得到了他要的自由自在,是不是,孟潇潇的存在,对他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她被炎弘软禁了那么久,却不见他来寻找?难道说他早就已经远走高飞了? 是不是,那个在打斗中不知去向的孟潇潇,那个代表他王爷历史的孟潇潇,对龙玥天而言,是不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若是他不再需要你,你是否想过,将来要做些什么?” 炎弘的声音,从一片盲目的寂静中升腾起来。 若是他不再需要自己? 耳边忽然响起,自己的声音对着龙玥天大叫:“这个王妃之位,我不稀罕!” 想起了这一句鲁莽大胆的话,那时的勇气,却忽然盘旋回绕,又丝丝重回到四肢百骸之中。那时的志气,何等高飞凌云!现在,如果龙玥天真的已经不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之中,那么,就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吧! “红炎炎。” 孟潇潇迈开步伐,步步稳当地走向马车,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道。 “怎么?”炎弘的语气中,有好奇,有期待,仿佛很想知道,在抛开了龙玥天的束缚与牵绊之后,孟潇潇这个人,会如何行事,绽放出怎样的光芒? “我有个计划。” 孟潇潇忽然回转身来,一线黛黛柳眉,斜飞如鸟翅翎尖,明眸之中映着翠叶碧波,唇角含笑,雄心勃勃。 “我有个计划。龙玥天不来找我,那,我就把他给钓回来!” “哦!”孟潇潇极尽婉转地抑扬顿挫,贼兮兮地笑着,“所以,原来月影真的是花月馆最红、最好、最出名的头号歌姬?” 若说起来,月影这个女子,当真算是她见过的最适合说“卖艺不卖身”这句话的人了!她的气质举止,谈吐行事,没有一点风尘之气,却自如地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妩媚,让人想要亲近,又不忍并不敢亵渎于她。 炎弘冷冷地,把孟潇潇的戏耍置若罔闻,嘴一撇道:“少装蒜!你不知道十成十,也至少知道八成,还敢装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好好说正题,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孟潇潇号称要宣布计划,一回京城,就把月影和炎弘叫到一起,开会! 月影因她突然没了踪迹,吓了一大跳,见她与炎弘一起回来,更是惊讶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孟潇潇堂而皇之地坐在主位,大手一挥,把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什么?什么?”月影被彻底搞糊涂了,惯常的端庄冷静简直要吓丢了,“你说,帮我们钓龙玥天?” “不是帮你们。”孟潇潇摇摇头,眉梢一扬,“是我要钓龙玥天。你们要协助我。” “凭什么?”炎弘酸溜溜地,“我们得到什么?我答应过你,不会抓龙玥天,这样对我根本没任何好处。我凭什么要帮你?难道说……这是你的第二个要求?” “才不是。我是在卖你一个人情。”孟潇潇摇头,“你帮我呢,可以号称精心设计了抓捕行动,不管成与不成,总是一副卖力的样子。你要是不肯帮我,那咱们就接着耗下去,反正我乐得有人养。你就等着你的上司找你麻烦好了。我可是在替你着想,你怎么能不接受我的好意捏?” 孟潇潇两手一摊,分明就是在耍赖。 炎弘臭着一张冷脸,沉默了老半天,直到月影倒的茶沏了三回,终于还是瓮声瓮气,长叹一声。 “好吧……你要我们怎么帮忙?” 第72章 豪赌,赔上自己 第二日,炎弘就就明白,什么叫做“给自己惹了一身腥”——孟潇潇叫月影以作了一首新曲子的名义,请来了华月阁的鸨母吃饭。 这华月阁的鸨母姓胡,早年的花名儿叫做月容,如今徐娘已经不只是半老,而是全老,只剩下一张厉害的嘴,一双爱钱的眼,唯一与月相关的,也许只剩下她那沙哑的“云遮月”嗓子了。 胡鸨母从一大早,便坐在月影的小客厅里,口若悬河,长篇大论,张家长李家短,从国家大事,聊到昨天邻居家孩子追鸡打狗,正说得开心,忽然眼前一亮,整个人忍不住便跳了起来:“哎呦!这位姑娘是谁?” 却见孟潇潇正穿了一身月白袄裙,淡扫蛾眉,轻轻挽起青丝。一双澄澈如水的双目,婉转流波,向着鸨母盈盈一笑。面上似羞怯般,一捂面颊,扭身跑进卧室之中。 月影被孟潇潇的娇羞之态搞得一头黑线,却还要照着剧本,干巴巴地道:“这是我远房的表亲,家中亲人没了,投靠过来几日。” 鸨母一时惊为天人,即便无心,也被撩拨出八分,忙一把捉住月影的胳膊,急火火地道:“月影姑娘,你是明白人,我从来都不给你添麻烦。你是知道的,但如今你屋里先放着一块大金砖,怎么都不动一动?白养着也是没有用的……我自然知道你不缺银子,但这样一个好好的大姑娘放着……怎么不……” 孟潇潇一定到鸨母上钩,在心里默默握拳起来……却不想此计大获成功,才只有一个午饭,不到一个时辰,鸨母已经是第五遍绕到这个话题,不停交织缠绕,无论月影如何岔开话题,她就是不肯罢休。 等到胡鸨母终于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再也说不下去,偃旗息鼓被月影送出门去,已是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月影满面笑意,轻踱脚步回到屋里,翻着白眼道:“如此一身腥,你可满意了?” 孟潇潇缩在床上,伸出一只大拇指:“初战告捷!” 月影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着,点点头:“这只是第一天,你在这一天,她就要来一天。咱们到底打算抻到什么时候?” “抻到,她把我捧成神仙,顶礼膜拜为止。”孟潇潇慢慢悠悠,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地晃着头,若有一把羽毛扇,她一定要装一回诸葛亮。 “可是,你何苦如此?”月影素来并不是多言的人,此时实在按耐不住,语音中忽然多出一些严肃来,“你若是找不到龙玥天,难道真的开门做生意?” “是啊。” 孟潇潇眼皮敛下,仓促对答。 月影却更加不解,把头一摇:“可是……舞姬也不是什么好事,莫非说,你就当真无处可去?” 孟潇潇沉默一刻,忽然噗地一声,充满自嘲地笑出声来。 “对,我无处可去。” 我能去哪? 孟潇潇何尝没有想过呢?可是,她再三思虑,确实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回娘家?别开玩笑了,那有一个搞不明白的老妖婆,一个成天惦记着把自己一掌刀劈死的妹妹,一个漠不关心的老爹;王府?那地方早已经是一块空地了;除此之外……难道跑去找老皇上,就说自己是昌顿阿洛的转世,让他给自己再封一个贵妃不成? 孟潇潇摇摇头,把这种荒诞的想法赶紧摇晃出去。 “我也知道,终归有这样一日,你会在我这里呆不下去。毕竟,这里并不是长久的居所。”月影说话时,总是一派安闲之态,就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世事起落,乾坤斗转一般,“虽然我不能替主人做主,但我敢说,若你真的无处可去,在这里打发日子,他必定不会赶你。你又何必,要走这一步……” 孟潇潇想了想……很早的一次,她和龙玥天第一次吵翻,她闹着要走人时。她曾经想过,跑到市井闲杂之处,做一名小小的农妇,或者摆个摊子,叫卖些小东西,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一切都很虚幻。不知道什么时候,王侯将相一声咳嗽,一切幸福都会在瞬间变成齑粉,不复存在。 对于龙玥天那样的人,一刀可以结束一个人的性命。一个女人渺小而微弱的幸福,到底算是什么? 是不是,真的一定要这么做? 她又一次扪心自问。 这是一次豪赌,自己设了局,自己踏进去。赢了得到龙玥天,输了,就赔进去自己。 孟潇潇兀自想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端端正正,望入月影担忧的双眼,认认真真地道:“月影姐姐,你若是知道他们在哪里,你就告诉我吧。” “你若能告诉我,我会感谢你一辈子。你若是不愿意告诉我,不管你们帮不帮我,我一定要尝试,去找到他。而这,就是我所能用的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你要是不乐意,哪怕现在把我轰出去,我也并无半句怨言。但是,如果你不能告诉我,龙玥天的下落,你们谁,也不能阻拦我找他。” 月影听了一半,就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静如水,慢慢地听到最后,然后蹙了蹙眉,叹了口气,淡淡地道:“我只知道,那日兵祸,他们都走了,那几天京城封锁的如铁桶一般,我家主人搜查得风雨不透,却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孟潇潇垂目……心头微微转动,想了一阵,道:“好,既然炎弘找不到,我就来试试看。” 这一日一早,胡鸨母又一次抹得花枝招展,遍身绫罗地来了。 这已经是孟潇潇被她发现之后,在此地呆的第三个月。几乎每一天,胡鸨母都要在这里呆上整整半天,侃人生聊未来,没完没了滔滔不绝。从一开始反复地提及“潇潇真是漂亮”和“好姑娘是一块金子”,到现在每天反复地说“潇潇你胖了”和“你看我当年也是一枝花”。 当真是,洗脑无穷尽,只要主义真。 却是这一日,孟潇潇和月影,掂量火候已经足够,便早已商议妥当,只等着胡鸨母前来,便来问她一句话。 “胡妈妈请坐。”月影今日沏了一壶好茶,恭恭敬敬,送至胡鸨母手上,抬了眼,并不说话,只是淡淡地望着她。 胡鸨母是何等样的有心之人,见此情形,立刻猜到了三分,急忙跳起来道:“可是孟潇潇姑娘想通了?” 月影沉得住气,便轻轻摇了摇头:“也是,也不是。” “哎呀,月影姑娘你就别卖关子!我这一身老骨头,也就你们两个累得快散架了!横竖我要孟潇潇姑娘,也并不是要卖了身子,只不过是拿来当花瓶儿摆摆。你们又是在这里住着,横竖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了,如何就这样大的不乐意呢!” 胡鸨母一着急,好听的难听的全都倒出来。 月影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啦:“我们等了许久,却是等待的就是你这‘花瓶儿’一句,但不知这个花瓶儿,是怎样摆着的一个花瓶啊?” 胡鸨母闻听此言,如当真把金砖满怀抱着了一般,乐得蹦起来半空里拍了个巴掌,急火火笑道:“花瓶儿自然是摆了供起来,叫人离得远远的看一眼,也要剥一层皮,不然还能是怎么样的花瓶儿?” “不出局?不说话?不饮酒?却是要的高价,这样的花瓶?你也乐意?” 胡鸨母心头肉紧,却是想了想孟潇潇那张面容,那样身段,一时死死咬住后槽牙道:“潇潇要多少价码,你便但开不妨!我老胡一开口绝不二话!” 月影便依着商量好的计策,抿唇笑着,仍是慢慢地道:“我们孟潇潇出山,一定要听我们自己的,必须有三个条件,少了一个,你便再来跑三个月就是了。” 胡鸨母急得只拍大腿:“我都答应定了!你就说就是!” 月影端起一股骄矜姿态来,伸出一跟手指:“这第一个条件,是她要她的名字,在京城之内街知巷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胡鸨母就立刻猛点头道:“最好最好,这也是我的心意。” 月影把头一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来:“第二条是,她在这楼里的头一次亮相,要有史以来,盛况空前,绝无仅有。” 胡鸨母在心中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成本和利润,瞬时两眼冒光,只要姑娘足够好看,本钱多大,赚的就有多大,一时她也猛点头:“自然自然,这也是人之常情!” 月影见势头很好,就又伸出第三根手指来:“第三条是,从今日起,你可再不得来烦扰我二人了。” 胡鸨母哈哈笑了一声,大手一挥道:“好说好说,我老胡妈妈的为人,月影姑娘你是最知道的,无利不起早,说的就是我了。你自从说了不叫我来,我何时来扰过你练琴?只从今日起,你们再要见我,就要在馆子里头咯!” 一时老胡笑得仿佛夜里见了财神爷临门一般,满面红光地出了去。 月影见她走远,忙一转身,翩然回至里屋,向孟潇潇问道:“如何?这样办,你可还满意?” 孟潇潇纵然是总导演,却仍旧紧张得浑身上下,有些发抖发冷,从没想过,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这样的一步,还是必须要走。 理清思路,她便抬起头,向月影轻轻颌首:“她这边谈妥了,咱们只要叫炎弘去发布消息,剩下的,就是要看我的运气。看他们是否还乐意,冒险这一次。” 第73章 计划,最后机会 月影垂下眼眸,并没叫孟潇潇看见,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勉力道:“你有没有想过,他究竟会为什么来找你?” “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孟潇潇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却还是直白地说出口:“自然是为了爱我。若不是这样傻的理由,他干吗要麻烦这一次?若是当真……并没有这样一层理由,他不会来,也就刚好,他过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从此……也就一刀两断。” ——那,如果他有其他的理由,所以才一定要来找你呢?月影忧心忡忡地,蹙起了眉,望着孟潇潇,却再三沉吟,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来。 八月初一,夏末灼人的余热还在大地上蒸腾不去,但天空已经变得洗蓝而高远,一丝碎云落在辽阔的蓝色幕布上,似乎是一点留恋远方之人的白手帕。 正在今日,整个京城最大的风月之地,青楼楚馆中的翘楚,华月馆,要举办一件盛事——有一位新来的姑娘,要首次面世见客。 根据街头巷尾风传的消息,这位姑娘堪称是倾国倾城,沉鱼落雁,****可匹舞貂蝉,娇柔不让病西施。在整个华月阁里,凡是见过她一眼的人,都惊道是,漂亮的女子见得多了,从未见过如此的相貌,无一处不完美,真正是天上落下神仙一般的人品。 但,光漂亮,在这街面上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而这位要掀起一阵风浪的姑娘身上,有三件奇事。 第一奇是,这位姑娘对华月馆的胡妈妈,提出了三个“不”字,第一是不出局,第二是不说话,第三是不饮酒。这般的派头,却哪里是个以色事人的女伶?简直似个太后一般! 而第二奇,便是这般盛气凌人不讲道理的条件,那历来以个性犀利,手腕狠辣而著称的胡妈妈,却居然一口答应下来,而且,竟然还更离谱地,开出了只是见一面,就要一百两黄金的天价! 不仅如此,这开门见客的第一面,还要在今夜的盛会之上抢红夺彩,玩过诸般的花样,才能选出一个最最尊贵的高客,为他一个露出一点真容。 第三奇便是最奇特的,是有人风言风语,说是这一位新来的姑娘,面相身量,极其地神似前些日子闹动京城的妖女王妃孟潇潇——那个妖女,当日被擒在国师的法阵之内,居然慑服不住,给她逃脱出去,而且还施展妖法,陆续地****走了两位皇子! 若是单说相貌肖似,这也不过是平常,最有趣致的是,胡妈妈宣传,寻得了一位极高明的纹面师傅,为这位姑娘在额头上刺伤了与妖女孟潇潇一模一样的印记。 也就是说,这位今日在华月馆露面开牌的绝色美女,与那妖女王妃孟潇潇,几乎可以说,就是翻个模子扣出来的。 满个城里,任凭你是有权的,有势的,抑或是有钱的,有才的,再或者衣食无忧,富贵闲散——凭你是谁!又何曾见过妖女?何曾与王妃一尝谈笑?更不要说,是传说一般奇异的妖女与王妃合体。 是以这一日,从早闹动到晚,半个城的男人都在私下里说讲那一位,华月馆的美人。议论着不知今夜,那位美人会花落谁家。 月影凭窗而立,吹了一会儿风,便又收回身子,望向在梳妆台前发呆的孟潇潇:“你……还改不改主意?” 孟潇潇似是如梦初醒,身子一晃,脸上急忙绷紧出一个笑容来,急急地摇头道:“不改。如今都已定了,且箭在弦上,我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退路……再说,改了主意,又能如何?叫你养我一辈子?” 月影眨眨眼睛,挑挑眉梢:“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你不乐意罢了。” “我自然是不乐意。”孟潇潇转回目光,伸手拈起一盒香油,开始慢慢地涂在自己头发上。不再接下月影话里的意思。 月影是这华月馆数得上名的好歌姬,日子确实不难过,多养孟潇潇一个吃白饭的,哪怕一辈子也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可是,孟潇潇为什么要受她的接济?无缘无故,没有任何原因,她对自己的帮助,一直都神神秘秘,这让孟潇潇无法放心。 而且,世界上有些事,不劳而获,终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就如她曾经一心一意,依赖在龙玥天身上,满心想着,即便是没有自我,只要能帮到他一丝半点,也是自己的心意。他既然是王爷,养一个老婆,又算是什么大事呢? 谁知道,女人的想法终究是幼稚的。 今夜,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今晚不到,那么,从此开始,她不再是能够配得上他的女人,他,也就不再是她所倾心的男人。 抽刀断水,一刀两段。 外面,小厮们忙碌得满院子都是人声,今夜的盛宴,将会是空前绝后,无人能及的。 孟潇潇忽然想冷笑,每一个女人,都想要一个华丽的婚礼。她孟潇潇,前世不曾来得及试过,今世已经错过。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以这样的方式补办一次婚礼,而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居然是在青楼楚馆,居然她成为待价而沽的鱼肉,只等待价高者得,去卖一卖,这一张无与伦比的美丽的笑脸。 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 外面忽然有人吵嚷起来,杂乱叫嚣,砸东西,好像还打了人,似乎是从远到近,往这个方向而来。 月影急忙迎出去,临走对孟潇潇道:“你莫要出去,在这里等着。” 却是她才刚刚迎到了门口,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长驱直入,推开门便闯进来,直着嗓子大声吼叫道:“叫那个云儿给我出来!” 来者并不是旁人,却是那日曾送了金疮药的兵马大将军,曲斐歌。 他冲进门来,满面的怒容,却一见了是月影,一忽儿之间气就消去了大半,刹住急冲的脚步,一时有些尴尬地举了手扶了扶帽巾,赧然地招呼道:“沈姑娘,不想是你在这里,竟就冒昧唐突了,沈姑娘……你,你莫怪罪……” 月影并不露出怒容来,只是抿了唇,弯了眼一笑,淡淡然地道:“妙如不敢拦阻曲将军的,只是,妙如可否问问,曲大将军这么大火气,要寻云儿,是为了些什么事情呀?” 月影在华月馆中,却是个出名的清风美人,向来是温柔中微微含着些不可唐突的凛然,今日这一笑,却令曲斐歌如沐春风一般,身子骨四处皆软,只差没有当场寻了凳子坐下来,歇一歇酸掉的膝盖。 “沈姑娘,你问我有何事寻她?我……这话我一言难尽,你叫她出来,我要对她当面讲!” 月影却蹙起眉来,手一伸,便把将军的袖口拉住,稍稍用力,将他往桌旁牵去:“曲大将军,您总该体谅今日事情太大,云儿正在梳妆打扮。即便是您怠慢不得,但也不能叫她猴儿着一张脸见您呐。” 曲大将军听到梳妆打扮四个字,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顺手一拍桌子:“她不打扮,我也见过,不怕她难看,只要叫她快过来!” 不过,既然进了屋子,有话自然是可以慢慢说的。您先喝一口茶,我这里,便去叫云儿打扮的快些,如何?” 曲将军十分不耐烦地撩袍坐下,举手向月影示威地作了一揖,大声道:“只要快些!” 月影还未回屋,孟潇潇却已经在门口,撩开帘子,越身出来道:“大将军寻小女,又是什么事啊?” 此时她方束了头发,施了薄薄一层细粉,看去如清水刚洗出来一般,干干净净中透着一层薄雾般的亮光,一双眼睛,因着心事而冰冷直率,一眼打在曲斐歌脸上,如一柄冰雪凝成的剑锋,就刺入他心头去。 一时曲斐歌心头,又是冷,又是疼,又是说不上如何地酸挠,站起身来冲口而出:“你今日莫要去开牌!” 孟潇潇皱了眉头,似乎十分们迷惑的样子,摇头不解道:“大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曲斐歌两道重眉,眼看就要竖立起来,却又强压着,转身对月影道:“沈姑娘可否行个方便?我有话单独要对云儿讲。” 月影警惕地望了望孟潇潇。 孟潇潇便向她点点头道:“沈姐姐,你便去门口等我吧。曲大将军该不会将我如何。” 若他当真要如何,那天晚上自己早就逃不过去,何以要等到今天? “你为什么要自卖其身?恩?” 月影刚刚一合拢门扇,曲斐歌大将军立刻便沉不住气,整个人向前一步,几乎是质问孟潇潇。 可笑,我卖不卖,关你什么事? 但孟潇潇此时还是一个失忆的孤女,只好垂了头,不软不硬地道:“将军,小女如今已改了名字,叫……” 曲斐歌却把手一挥,不管道:“我管你叫什么也好,总之今日之事万万行不得。” “将军有所不知,我因生活无以为继,在此间得过且过,总不太好。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也好糊口。不论我如何谋生,想来,总与将军无涉。” 曲大将军却瞪大眼睛,大声道:“胡说,什么叫生活无以为继!什么叫糊口,谋生!你在这里过的,不是很好?” “我在这里过,花的是沈姐姐的血汗钱,一分一点,都是沈姐姐卖了嗓子换的。我如何有颜面,在这里混吃等死?开销她的养老银子?”孟潇潇这时说的,却是真话。 “你……”曲斐歌看似不太懂得如何讲话,也不会吵架辩口,一时气得脸色通红,“这一点钱,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 孟潇潇皱皱眉头,不解地道:“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曲斐歌急得一拳砸在桌子上:“你可知道,你到底是谁!” 第74章 谣言,掩饰痛楚 前日被曲将军捉把柄,她曾经假装是失忆了,此时曲斐歌很自然便认定,自己就是孟潇潇,只不过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常言道兵者诡道,这个曲大将军此时在这里做一番痛惋之状,提出这件事,便似乎是打算在这里投机取巧呢。 孟潇潇一时也不吃他这一套,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知道我谁,便可飞上天庭去做神仙了么?” 曲斐歌见她这个样子,一时急得更甚,抓耳挠腮,再难陪她兜这些圈子,手一伸,便一把捉住了孟潇潇的手,两个眼睛冒火一般,对着她道:“你若是想,哪怕是要做天宫神仙也容易!你什么都不需要出卖,只要你的一句话就行。” 曲斐歌,东翔国兵马大将军,老臣右丞相孟楠的未来女婿,那个刁蛮的“妹妹”孟汐儿的未来夫婿。 这样的一个男人,忽然热切如火,两个眼睛喷射着灼热的光芒,死死抓着孟潇潇双手的掌心里,居然隐隐有紧张的热汗…… 孟潇潇需要死死咬住牙齿,拼命想,这个人惹不起啊惹不起,才没有臭骂着“****”,将桌上的茶壶猛劲儿砸到他头上去! 但她咬住牙齿使劲忍耐的功夫,曲斐歌却已经误会她有默认的意思,只是因为某些苦衷不愿点头,于是便再接再励道:“你倒是说话啊?跟了我走,好不好?” 好个头! 孟潇潇在心里骂了一句,低眉顺眼不肯看他,冷冷地道:“谁不知道孟丞相府的二千金才是将军夫人?曲大将军您这样的人,并不是我等高攀得起。” 也不知曲斐歌太过老实,听不出孟潇潇的弦外之意,还是故意懂了也装不懂,仍是拽着孟潇潇不松手道:“云儿,你不要多想。虽然你没有娘家,但只要你点一点头,从此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我决不让你受一分的委屈。你可以放心……” 孟潇潇听得心里起急,猛一用力,便将手从曲斐歌的手里死命挣歪了出来,急退了一步道:“曲大将军今日大白天的就喝多了不成?怎么尽是一些胡话!” 说完不等他回答,扭头就往里屋撤。 有没有搞错啊,你娶了一个妹妹,再从****找回来失忆的姐姐做外室,你是琼瑶奶奶她老人家的男主吧? 却是孟潇潇毕竟纱衣曼曼,走起路来要缓步慢行,即便气急了也敌不过曲斐歌一个箭步——又一把将她的胳膊拉住,冲口而出:“你怎么能这样!难道你真的忘了你是谁?你要是忘了!那我就……” 孟潇潇心头一凛,难道他要说出来自己的身份?在此时往外宣扬,他岂不是打定了主意,要闹乱了孟潇潇的计划? “那又怎样?”孟潇潇犀利地目光投去,凛然道:“我不管我以前是神天菩萨也好,是乞丐之女也好,大将军当日曾经说过,不知我是谁。如今又说这话,岂不是承认诓骗了我弱女子?” 曲斐歌不想她说出这样一句不吝四六的话,登时一愣。 孟潇潇趁他愣了,赶快噼里啪啦如爆竹一般,接着抢白道:“更何况我是什么人也好,我要自卖自身,是我自己的事,与大将军你何干?” “什么叫你自己的事?”曲斐歌一派大怒之状,手指攥得死死,几乎勒进孟潇潇的胳膊:“这等大事,怎么是你这小女子自己任性便可的!” “今日开牌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我的事,是要哪一个多管的事!”孟潇潇本来心境就不佳,此时恰被他说了这样不爱听的话,一时直接顶撞回去。 “那自然是……” “不要同我讲什么没用的三从四德!”不等曲斐歌说话,孟潇潇已经连珠炮一般接着开火,“你们要一个人的时候,说得如珠如宝,天花乱坠,遍天下没有更好听的。你们不要的时候,便丢在后院子里等着女人自生自灭,跟着你们,跟卖出来见人,有些什么差别?反倒是这样更快活些!” 被遗弃在冷宫的昌顿阿洛,沉塘惨死,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厉鬼快走”;孟丞相府的二夫人,生了如花似玉的女儿和独养儿子,照样被大老婆欺负;再加上那个自以为是,被人丢在一边的自己,哪一个不是这样! 说完话,也不等曲斐歌有什么反应,愣生生把手一甩,抖脱开他的手,几乎是冲回卧室中去。 月影早叫外面孟潇潇的声气唬得愣住,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她这一辈子也从未听过。一时之间听到这样的言辞,简直目瞪口呆,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惊吓更多。 她还未来得及决定,要不要出去看一眼,只见孟潇潇如风一般卷了进来,一头扑在梳妆台上,低头伏着,肩膀愈来愈颤抖起来,似乎是哭了。 一时月影再顾不上外头站着一个曲大将军,忙上前把手搭在孟潇潇肩上。要开口温言安慰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是叫她不要自暴自弃?还是叫她要对男人抱有希望? 她胸中的酸楚还未说出口来,孟潇潇却已经抬起头,脸颊上尚有泪痕,双眼红了一片,神情却依旧冷然如常,淡淡地开口道:“沈姐姐,您这便出去,送一送曲将军吧。就对他说,今日哪怕是真有什么谣言,不仅不会拦阻开牌盛会,反而会更添噱头,由他自己随意去掂量就是了。” 如果你想散布谣言,说我就是王妃孟潇潇,那么不仅不会拦阻和改变任何事,反而会更加帮助我,去实现我的计划。 当夜华灯初上,整个华月馆张灯结彩,楼上楼下满满地点了花灯,如一个火楼光塔一般,楼中众未女子们,一个个皆妆扮得花枝招展,重重地施了脂粉,着了新衣,莺声燕语地候着贵客。 一时红街之上,车流不息,来往的人潮川流涌动,慢慢都汇集到华月馆门前来,华丽的车马一队又一队地聚在门口。东城的显贵,西城的豪富,南城的才子,北城的英杰,往日在此喧哗游玩的酒客们,各路皆到此来捧场。 胡鸨母今日喜上眉梢,高兴得满面红光,身上穿了新作的紫地金花裙子,头上的金钗步摇堆得颤巍巍地,花喜鹊似的在门口乱飞,招呼着一路路贵客。 月影急步走过廊桥,推门进入屋中,笑着向孟潇潇道:“楼下好热闹,今日来的人当真不少。这一番为了你,老胡当真下了一番苦功夫来经营。” 孟潇潇已妆扮完毕,正定定地守着一壶茶,自斟自饮。 回过头来,装饰一新的孟潇潇,映在下午发昏的光中,云鬃花颜金步摇,一袭淡粉的纱衣,如烟气仙雾,萦绕围拢着她瓷白的双肩。一双氤氲着朦胧雾气的杏核眼中,若有所失,长睫如蝶翼颤抖般微动,抬起眼睑来,顾盼之间眉目盈盈、秋波欲滴。 她听见了沈秒如的话,想了一会儿,挑起唇角,漾出一丝冷然的笑,道:“这还不都是为了她自己的本钱不亏,最多也不过只有四成是为了我吧。倒是你,今日必然要忙一忙的,怎么也不先妆扮一下?” 月影调皮地摇摇头,一双眼睛都笑得弯弯如月牙,道:“我今日岂能夺了你群芳之冠的风头?” “你……”孟潇潇脸上一红,一时就羞得张口结舌。 月影一见孟潇潇的脸上流露出难堪之色,忽然如风吹了一般,去了笑意,来到孟潇潇身前。 她伸出手,用指尖抚摩着孟潇潇额头上,被描画了金粉,看似好像妩媚花靥的鲜红印迹,叹了口气。 随即正色道:“潇潇,此间没有外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如此叫你。你要想清楚——如果你现在选择放弃,你还有机会悬崖勒马,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便是永坠其中,万劫不复。 孟潇潇心头一疼,手几乎就要颤得拿不稳杯子,急忙将茶杯放在桌上,险些叫茶水泼洒出来,显露出她的慌张。 她垂下眼睛,极力挣扎出洪亮的声音,道:“也说不定,计划若能成功,会顺了我的心意呢。” 月影皱着眉头,说:“但是我刚刚去看过,外面可没有……”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外间已有小厮噔噔噔跑来,喊道:“胡妈妈请夏姑娘去呢!这就要开席了!也请沈姑娘去,陪着夏姑娘一些。” 孟潇潇也不想与月影再说退出的话题,立即便站起身来,提着裙摆往外走。 月影见孟潇潇心意已决,自然也无法拦阻,只是最终还是忧心忡忡,问道:“他若是听到那个名字,仍旧不来,你怎么办?” 孟潇潇咬住嘴唇,忍住一阵痛楚的心悸,沉默了半晌才道:“那就鱼死网破。” 华月馆三层楼池,中央的戏台已经拆去,换作几张大圆桌,开了大席面。二楼正位的楼阁上,却除去了几张桌子,挂上了层层叠叠华丽的帷幔,设出一道绣栏来。又有两盏硕大无朋的六角走马宫灯,垂着尺长的赤色流苏,一左一右挂在栏杆前。 绣栏四周,用各色帐子围着,挡出一间小厢房来,其中有桌椅若干,可供孟潇潇在此休憩,等待子时开账,见诸众人。 楼内正是灯红酒绿,喧哗酣畅之时,喝酒的,寒暄的,划拳的,喧闹得无以复加。每个人都在谈论今日开牌的这位亘古未有的美人,究竟是怎生样貌,如何可以值得那许多黄灿灿的金子。 第75章 彩头,月影自尽 这时在三楼上一眼望去,却会发现,真正在暗中涌动的潮流。 二楼正中央,正对着美人所在的绣栏,乃是三个连在一起,开了一张长桌的大席。其中诸般人等,一个个皆是绸缎加身,身量体格都十分高大健壮。正中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苍白,右半边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正与一众客人手下高谈阔论,谈笑风生,看上去,这个人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的美女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要借此机会,显示某一方面的实力。 一楼池座正中,一张最大的圆桌,四周坐满一圈人,个个看去肩宽背厚,魁梧硬朗,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是军旅中人。正位之上,自然是兵马大将军曲斐歌。只见满桌的陪客,个个大呼小叫,吃吃喝喝。只有他一个,面沉似水,自己斟酌着一杯清茶。 似乎是下午叫孟潇潇的一番抢白给搞糊涂了。 二楼左侧的厢房之中,又有一个最热闹的包间,其中坐满了馆里的莺莺燕燕,一个男宾,一左一右足有三四个姑娘,酒肉皆是好的,小厮跑来跑去,忙着上菜撤酒。其中主位上是个遍身绫罗的青年男子,清瘦的脸上已现出病容,却仍旧呼朋引伴,笑闹放肆。 “那是左丞相叶昀的儿子,名叫叶胜天。当年老相叶昀病死之后,便不务正业,日日在街面上与一群****混混戏耍,荒废时日。” 月影指点着,对孟潇潇道,“他也玩了几年,家底日渐空了。这一年间时常捉襟见肘,今日恐怕只是来起哄凑数罢了,不必担心。” 孟潇潇心中虽然并不是很担心花落谁家这件事,但毕竟是有些慌乱,便捂着心口,指着二楼右侧的包厢道:“那里的位置,应该也不便宜,怎么如此安静?” 月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忽然就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直直退去,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慌乱地惊叫道:“天哪!” “怎么了?”孟潇潇忙就要起身扶她。 “我没事!我我……”月影脸色瞬间便青白交加,极为难看,似乎见到了什么特别不想见的人,一时需要用手扶住椅子才能坐稳,“我……我忽然有些不舒服,要回房去睡一睡……今日……就靠你自己了。” “沈姐姐……”孟潇潇想叫住她,又怕太过勉强,一时两相为难。 月影摇摇摆摆站起身子,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人还未出去;只见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小厮,扬声道:“沈姑娘,二楼西厢牡丹座上,有客点了沈姑娘去。” 一听见二楼西厢,月影立即踉跄几步,整个人颓然一软,一下子坐倒在凳子上,竟是站不起身来。 似乎是二楼西厢的客人有什么蹊跷,月影一听见小厮报上,称那边的客人点了她的名字,立即脸色煞白地坐倒下来。 “沈姐姐?”孟潇潇见月影这个样子,多少有些心里发慌起来。今日这样的阵仗,若是月影不帮她,她还真是有些捏一把汗,急忙扶着月影的胳膊,替她倒了杯茶,“沈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月影平日十分淡然的神态中,明显染上了慌张和痛楚的色彩,眼神中更有几分极力掩饰,却遮不住的惊慌,她气也喘不匀了,说话更是磕磕绊绊:“没没……我没事……只是,只是……” “要不要叫老胡来?让她跟那厢房的客人说说?”孟潇潇只问了一句,就挥手叫小厮,打算让他去叫胡鸨母。 月影却忽然慌乱地叫住小厮:“不必!我……我这就过去……” 说着话,勉力站起身来,向孟潇潇草草交代一句:“我去去就来。”随即整个人身子摇摇摆摆,却仍然急匆匆地走出了门去。 不对…… 孟潇潇心中立即浮起浓重的疑云。这些日子经历了如此多的挫折,她虽然并不精于此道,却多少磨练出一些直觉——月影对自己的来历和身份一直都讳莫如深,也不肯告诉孟潇潇,到底为什么会救她帮她,今日她这样奇怪的举动,孟潇潇没有任何理由地认为,那个厢房里的客人,一定与月影的旧事有关! 但此时却不是追究这件事情的时机,外面一片歌舞升平,琴管乐音喧闹得震耳,胡鸨母立在一楼大厅正中,大手一挥,乐声登时止住,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都凝聚到她身上。 却见胡鸨母笑得如一朵大红花,高声道:“今日我华月馆大吉大利,举办盛会,邀请各位贵宾来赏鉴稀世罕有的漂亮花朵。却是花朵好看,众人一齐瞧,却没了意思。要分个先后才是,各位尊客说,是也不是啊?” 众人既然来了,自然都是为了争红抢彩,夺一道风头的;自然都点头,各自桌上的门生陪客便纷纷高声叫嚷起来:“是啊!是啊!是要分个先后!” 胡鸨母扭了扭身子,大红手帕一甩,咂咂嘴道:“啧啧,我说我们的花儿最好看,众位客官都要争先,倒叫老婆子我没了主意了。这,到底要怎么分个先后呢?” 从旁一个****,如唱戏里丑角般,掐着嗓子嚷叫道:“哪个给钱多,哪个先看!” 胡鸨母脸上乔装出一幅怒相,一跺脚道:“咄你个绿货!这样满堂的贵客,如何能用铜臭银钱量尊卑!看他们翘翘小指尖儿,就把你捣个稀烂!” ****顿时依着戏码,声调十分哆嗦道:“哎呀呀,可别可别!”还甩了一个怪腔调,似是被吓得怕极了,身子一歪,丑怪地摔倒在地上。 满堂一场哄笑。 却有另一个****,年轻白面,眉眼也好,似乎是小倌出身,从旁踱步出来道:“妈妈你这样想,就不通了!” 胡鸨母便问:“如何不通?” 那年轻龟公道:“妈妈你岂能不知道,今日这些贵客,个个是大富大贵,神仙下凡一般的人品家世,他们出一点银钱,就如拔一根毛儿。无非是瞧一瞧,哪一个贵人对咱们的夏姑娘兴趣最高,这样戏耍,无伤大雅,怎么能说,是用银钱量尊卑呢?” 说完这一句,却又转身扭了一周,向众人道:“各位贵客说,可是不是?” 众人都是常来的客,谁不知道这是演熟了的戏码,也是为了给众人台阶下的。所以那许多陪客都站起身来,起哄嚷叫:“是啊是啊!大家就来耍个乐子,不碍事!不碍事!” 孟潇潇隔着帘子坐在二楼台上,拨开帘子侧面一道缝隙,冷眼瞧着楼下这热闹的戏码。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个年轻白面的****,看去略有几分眼熟。 一时她还未想出什么结果,胡鸨母已开演下节,只见她拎起一个大大的花篮,上头系着很长的五彩丝带,另一头皆是散在地上。 胡鸨母就解释道:“这花篮悬挂在梁上,众位客官,有要出价的,可出百两纹银,要一根带子,将丝带束在各位的台面上,出价只要将名字和银两写在木排上,滑入花篮之中。每过一个时辰,我便拣出出价最高的念出来。这位出价最高的客官,可提出一个要求,管中窥豹,一瞥庐山。” “待到子时最后一次,出价最高的客官,便可见一见夏姑娘的真容!” 说着话,便有小厮****簇拥上前,踩凳子将花篮悬挂在一楼的梁上。 与此同时,就有客人竞相叫着付账,买一条出价用的丝带。 孟潇潇在上面看着那争先恐后的盛况,粗略一算,仅仅是这些入场买丝带的钱,便足足赚了有三四千两白花花的银子。 不免慨叹起来,这老胡当真是拿自己做摇钱树了。 眼看着丝带全部拉了出去,老胡看着银钱滚滚,两眼愈加冒光,高声道:“如今各位尊客手持了丝带,便有第一个彩头来了!来人呐!揭下第一层帘子来!” 一时满楼的小厮****,齐声应和一声:“开帘子!” 孟潇潇忙端坐在栏杆前,眼前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将最外层厚重的大垂帘左右拉开。背后有小厮急忙点起几盏明亮的大灯烛,一下子将帘拢之内围起来的小空间照得雪亮。 孟潇潇侧坐着,连身上的纱衣也被光打得透明,窈窕如兰,乌云高绾,袅娜的身姿四周,如笼着朦胧的烟幕。顿时便映在眼前的两道纱帘之上。 一时之间举座皆发出一声惊叹,嗡嗡的微声似微微沸腾的水,一点一点浮躁上来。 孟潇潇听着外面的声音,久久没有她所期待的那个人。她的心中,也如清水中混入一团各色染料,一时百味杂陈,丝丝慌乱和痛楚甚嚣尘上。让她一动也不能动,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她所等待的那个人不出现,到今夜子时,她就将被彻彻底底地卖出去——哪怕只是一张脸,也是一样的出卖。 楼下的喧嚣和浮躁尚未褪去,胡鸨母便道:“各位尊客,既然如此满意夏姑娘这一点姿态,便请下第一面竹牌子,挂在丝带上滑入花篮!” 一言未落,有客人在觥筹交错,有客人在斟酌写字,竹牌子一道道滑入花篮之中,一楼的歌舞唱动起来。一片歌舞升平,异彩纷呈的景象之中,只有孟潇潇一个,合上双目,掩住流不出的泪。 方才掀开了一层帘子,随即歌舞开始,众人观看歌舞饮酒作乐。小厮们便熄了灯火。孟潇潇数着一秒一秒,挨过了半个时辰,心中已焦躁得难以言喻。本以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等来等去,那人却没有一点踪迹,不由得整个身子都冷得如冰。 第76章 绑架,怪人老爹 此时已交酉时过了,孟潇潇心中估量,约莫是九点半的光景,再过不久就将要到戌时,也就是十点,那时便该掀开第二道帘子,依照老胡制定的计划,要叫孟潇潇伸一只手臂在帘帐外,叫客人赏鉴“如丝似奶”的肌肤。 孟潇潇想着这个词,不由得有些反胃,捂着胃口正在忍耐,忽然听见外头一声女人的尖叫! 是月影! 孟潇潇心中一动,想也没想,站起来就往绣栏的帐子外跑,却被几个小厮冲上来拦住:“夏姑娘要去哪?” “去哪?你没听见二楼西厢,沈姑娘的声音?那是怎么一回事!”孟潇潇本就心慌,被月影的声音吓住,更加慌乱,一时也顾不得什么上等娴熟的仪态,就直着嗓子就大声冲小厮说话。 小厮知道她是今日的娇客,开罪不起,忙安抚她道:“夏姑娘稍安勿躁,坐下歇着,我们这就去看看!” 一时一个小厮去了,另一个忙着沏茶,宽慰她道:“这里的客人,全都知道沈姑娘是清倌人,只唱不做的,夏姑娘不必担心,华月馆断断不能叫人坏了规矩!” 孟潇潇面上并不多说,心里却全然不信他这番瞎话。这里有权有势的人太多,往日不动,不过是碍着自己的面子,真想做什么,还管你华月馆一个小小****的面子吗?再说,今日那个厢房里的人,摆明了是冲月影来的,岂会轻易放过她? 但叫她现在当真冲出去找月影,孟潇潇心中也很忐忑,现在满楼的人,都盯着她一个,如何能穿过重重的视线?哪怕她冲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月影。 她正在思来想去,疑心小厮是不是应付自己,根本没有去看月影。只听还是刚刚尖叫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吵杂声,杯盘破裂,有人厮打争吵,众人惊叫声迭起。 孟潇潇实在忍不住,冲到帘拢缝隙处往外观望。 一望出去,却吓了一跳,只见二楼厢房的栏杆都打破了一段,落在一楼,众人都被这突然的一幕打断了饮宴。月影背对着栏杆,浑身都绷紧得笔直,站在缺口处,手上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冲里举向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在暗处,看不清面目,只有一角铁灰的袍在光线之中。 尚未等有人上前拦阻,只听月影开了口,生气中似乎含着痛哭之音,哽咽地道:“从头到尾,我从未负你!你有为何这样苦苦相逼!” 那屋里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却听不清,依稀几个字,是发怒地问月影为什么不告诉他某一件事。 月影抽噎一声,失望地摇了摇头,道:“即便是此时此地,我也不欠你什么。若你仍是不肯放了我,那我就此给你一个了断吧!” 说着话,月影把手一挥,便横剑欲要自刎! 一时满堂哗然,有姑娘立时尖叫。 孟潇潇简直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掀开帘子就失声叫道:“沈姐姐!不要!” 孟潇潇在华月馆开牌叫价的当夜,一片歌舞升平之中,月影却似乎是遇到了旧日的梦魇,她当众横起剑锋,一念之下,就要自刎当场。 满场人尖叫吵杂,孟潇潇唬得掀开了帘拢,失声就叫出来。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霎时,那男人身形纵起,向月影扑去,将她一拽,又拉回厢房内的暗处去。却只那一瞬,孟潇潇已经看见他的面目,顿时浑身冰冷! 是数月之前,在集市挟持了孟潇潇的那个怪人! 这下可好了,想找的人不知是否来了,不想找的人却已经来了!孟潇潇顿时气恼得直跺脚,却在此时,有个人指着她大嚷道:“瞧啊,那美女出来了!” 一时满堂的人皆大声喧哗哄闹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叫嚣,又有人高声叫喊一些不堪之词。 老胡鸨母本就连惊带吓,又见孟潇潇露了面出来,直气得两眼都竖起,转身就奔楼上跑来。 孟潇潇也忙把帘子拽上,挡住自己。 却已经晚了,说时迟那时快,那个怪人见已惹了事,又一闪见到孟潇潇的脸,顿时扑出来,足尖在楼板上几下蹬踏,便向三楼的绣栏直直跳跃过来。 孟潇潇坐在帐内,都能透过帘拢,见到他凌空扑过来的黑影!一时心里发抖起来。 那天在市集绑架孟潇潇时,他曾经说,等了孟潇潇五年,看来他是冲着孟潇潇的这一身皮囊来的。此人看上去,似乎有些旧事难以忘怀,是怨恨深重,执念挥之不去的人。这样的人,只凭几句玄乎的故事和流言蜚语,根本没法让他相信,孟潇潇确实已经死了。 这可怎么办? 却忽然有个身影,从那怪人的身后扑了上来,那怪人不得不回头迎敌。两人就在绣栏帐外的天井半空之中缠斗起来。 孟潇潇连帘子都不用掀开,便可以看出,那个后来追过来的,是月影的身影,天哪,原来她居然也会武术!古代真是全民超人的时代啊! 却只过了四五招,月影就已经明显打不过那个怪人,只听见当啷一声,就被打掉了手里的剑。那把剑嗖地落下一楼去,险些砸中看热闹的人群。 她人却在半空中飞扑起来,抢先落在孟潇潇所在的绣栏之前,双手一横把住栏杆,阻住了那怪人的来路,大声道:“易风!她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怪人本已猛扑过来,却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身一转,攀在廊柱之上,指着帐内怒吼道:“她额上有阿洛的印记,你还如何骗我!” 阿洛?哦喽!果然他也是这件事的其中一环! 月影摇头,对那怪人道:“易风,我救她之初,的确无法确定。但现在我可以发誓,她真的不是孟潇潇!” 孟潇潇心中发抖,心想,沈姐姐我你的好心我领啦,可是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离精神病院vip不远了……能信你才怪呢。 果然那怪人把头一摇,横蛮地命令:“你给我滚开!” 月影却一动不动,依旧定定地站在那里,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易风!你放弃吧!她肯定不是你的女儿!” 啥! 那个是怪人是在找女儿?尼玛啊!有你那么找女儿的吗?动刀动枪跟绑架一样!哪个女儿跟了你这样的爹算是倒霉了!咦?不对,难道说,孟潇潇是他的女儿?这听上去更离谱了…… 孟潇潇的确曾经想过,以孟丞相的那张脸,即便搭配了长得很好看的冰雪美人二夫人,也不像是会生出孟潇潇这种大美人女儿的父亲来的。呃……但是,那个怪人,脸上一副畸形怪笑的样子,根本就看不出原本的相貌,更加看不出美貌的遗传基因。 那怪人似乎不肯轻易相信月影的话,或者说,尽管他愿意相信,却仍然不肯放弃,几乎狂暴地起来,叫嚷着:“不!我绝不相信!绝不!” 孟潇潇心想完了,正想捂住脸等死,忽然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 居然却是胡鸨母,赶来抢救她的重大投资项目!只见她的大红百褶裙跑成一个滚滚的球,扑过来把孟潇潇一抓道:“快跟我来!” 孟潇潇一时想不到别的,急忙跟她跑出去,人刚刚离开帐子,只听背后嘶拉一声,便是那怪人撕开帘子冲进帐中。 孟潇潇跟胡鸨母两个,一个裙摆长长,一个年岁已高,都跑不快,没跑几步,那怪人便已从背后紧紧追了上来。 此时却看得出,胡鸨母真真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人,她忽然把孟潇潇往前一推,整个人便向那怪人身上一扑,抱住了他的大腿! 那怪人一时蹬踹不开,便去拽她的手——却看得出他并没下狠手,不然胡鸨母哪里阻得住他! 此时整个华月馆,早已乱成一团,有人乱跑,有人观战,也有人趁火打劫,占姑娘们的便宜,捡客人掉的东西,满眼看去,一片混乱。孟潇潇正没了主意,忽然有人把她袖子一拽道:“这里!” 回头,见是方才和老胡一搭一唱的那年轻的白面小倌,把她一拽,拽入一个跑空了人的包厢,迎头便道:“有人叫我来找你。” 孟潇潇心头激烈地跳动起来,掩饰不住急切地问:“谁?” 她差一点脱口而出,是不是龙玥天?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白面小倌眉眼弯弯地一笑,道:“是一个大人物。” 他这一笑,孟潇潇突然认出为何看他眼熟,这个小倌的相貌,和老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小公公白禧寿有三分相似!莫非是他的兄弟? 大人物?不会吧……难道是老皇上想玩游龙戏凤?这太离谱了点吧! 小倌还未说完,背后那怪人已经甩脱了胡鸨母,追了过来,却在厢房不远处被另一个人阻住脚步:“有我兵马大将军在此,岂容你欺负夏姑娘!” 孟潇潇在内心中流了一滴汗,大将军,你要是不跳出来,我倒真的忘了,还有你这一号呢。 那小倌见外面的追兵又被阻住,急忙道:“夏姑娘,只要你愿意假扮自己就是那个孟潇潇,这个大人物,可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你可答应?” 孟潇潇被搞糊涂了,这又是哪里杀出来一路人马?看来肯定不是龙玥天了。 啊,也说不定,是那个跳大神的梁秋之流在动什么歪脑筋——他抓不到真正的孟潇潇,就找个的很相像的替死鬼,回去在老皇上面前请功吧?梁秋和白禧寿都是擅长阿谀奉承的马屁精,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更何况这个人这么像白禧寿,不知道是什么裙带亲戚,就更有可能了! 如此思量完,赶快摇头,装出一幅柔弱无辜的样子,道:“奴家不要,奴家不是那个什么王妃啊。怎么能撒谎呢?” 第77章 怜惜,久别重逢 那白面小倌气得直捂心口。 还不及更多言语,外面已听到曲斐歌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声,听上去这位英雄就要挂点了…… 孟潇潇心想,再躲着害死人命就不好了;忙跳起来,冲出厢房,拖着裙摆在走廊上狂奔而过。背后响彻怪人追上来的脚步声,白脸小倌挽留的叫声,和曲斐歌的跟班一声声呼叫“大将军!”“大将军!你没事吧!” 孟潇潇完全靠运气和不停地拐弯,奔跑着冲下了楼梯,而没有把鼻子摔扁,没头苍蝇一般拐过几个转角,她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就一头撞在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身上。 那醉汉似乎是玩的太过欢畅,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楼上已经打成一锅粥,他被孟潇潇撞得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一把伸出胳膊,抓住孟潇潇道:“这小娘子漂亮的紧!来陪大爷坐坐!” 孟潇潇被大力拽得不由自主,想说不,根本就来不及。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被拽到一张热闹的桌前,只见十几个男男女女,仍然围着桌子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地划拳。似乎全然注意不到刚刚楼上发生的打斗。 她一眼认出了桌上主宾位置的主人,就是刚刚月影给她介绍过背景知识的,那个败家官二代叶胜天!他正斜着一双醉眼,满面醉后的酡红,搂着一个姑娘亲…… 孟潇潇见此情景,赶忙想站起身快跑,却被身边那男子大力一拽,外袍立时便撕扯做两半,身上只剩下小袄和抹胸! 紧接着又一伸臂,兜头盖脸地将孟潇潇死死搂住,粗壮的臂膀几乎把孟潇潇闷死。与此同时,却听到那怪人搜寻而过的声音,还在威慑地叫:“在哪!你在哪!” 这个人!他是在掩护我!脑子里一个念头飞速闪过。孟潇潇忙捉住那人的手,在他手指上攥了三下,那人立刻放松了力度! 孟潇潇心头,顿时升起喧嚣的狂喜! 来了!她等的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他们果然来了! 过了一忽儿,大约是那怪人走远了,那个“醉汉”一下放下了胳膊。孟潇潇喜地往他脸上一捏,开心地道:“凌风音!原来是你!龙玥天人呢?” 凌风音脸上带了易容的面具,还有一副极其粗野的络腮大胡子。他冲着孟潇潇得意地一笑,手一挥指着桌上:“你猜是哪个?” 孟潇潇这时才注意到,这一桌的陪客,有麻脸的,有黄皮的,有跛脚的,有蒙眼的……十几个人里,就没有一个能看的,硬是齐刷刷地丑鬼一桌……真是难为了这桌上的姐妹啊…… 她嘻嘻地一笑,随手捡起一根筷子,就照准了那个蒙眼的人脸上一丢:“龙玥辰!” 龙玥辰冷着脸闪躲开。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那个麻脸的跳起来嚷:“你干什么!” 孟潇潇龇牙冲他灿烂地笑了:“夕岚!” “你快道歉!”夕岚横眉立目。 “我不!”孟潇潇开心地逗他,护主强迫症的小狗狗什么的,最可爱了! 夕岚气得!几乎要隔着桌子咬过来! 孟潇潇敏锐地转眼睛一扫,就见到其中一个陪客,脸上有一道横亘的巨大伤疤,皮肤粗糙又黑黄,却在夕岚冲她发作之时,一刹那眉头紧蹙! 她举起几乎有些颤抖的手指,定定指着那人的鼻子,再三开口,终于说出:“你……你是……” 那人站起身来,望着她。 他的脸,是完全陌生而丑怪,但那一双眼睛,却令孟潇潇感到无比熟悉。那双眸子之中,就如同含着星星与火焰,又像是深深的海水,凝视着孟潇潇。 他把微笑含在眼中,等着孟潇潇说出来。 孟潇潇的心口之中,掠过一阵难以抑制的悸动:“你是龙玥天,对不对?” 那人依旧用那样熟悉的目光望着她,从眼底深处,透露出浓浓的笑意来。 孟潇潇实在没有想到,居然梦想中的好运来得这样快! 她坐在绣栏之中待价而沽,本来没看到一桌像是龙玥天的客人,便已经心焦不已,又被月影和那个怪人一番大闹,整个形势一团混乱。当时就已经失去希望,觉得再要找到这样的机会,可以放出消息让龙玥天来找自己,恐怕是再无可能。 谁知道亡命的逃窜还没结束,却一步踏入一个安乐窝里。这几个人有吃有喝,有说有笑,唱着歌划着拳,一片喧嚣本来十分引人注目,却因着外面闹成一片,反而变成一个隐蔽而欢乐的小天地。 此时此刻,连那个纨绔的叶胜天,看去也分外像个正经人了。 龙玥天眼神一点,他身边坐着的姑娘便起身同孟潇潇换了座位。 “你们究竟去了哪里!”孟潇潇急得不知从何处问起,一提起来,眼圈儿便全都红透了,“怎么把我一个人丢下,我醒了都谁也不认识!只有沈姐姐!” 龙玥天的一只手滚烫,死死地攥着孟潇潇的手,他不能表达出的心疼和怜惜全凝聚在眼神中。听到孟潇潇的埋怨,只是咬着牙齿,点了点头,忽然又问:“沈姐姐?是谁?” “月影。”孟潇潇点了点头,回头去找时,却见她正在拦着那怪人,和他说着话,“就是那个……她把我藏起来照顾了好久。也是我叫她和****子商量,放出我的名字,去试试看,看你们会不会……来救我。” 孟潇潇满脑子都乱,一连声只是在对龙玥天倾诉满肚子的委屈,一旁其他人却想着全然不同的事情——画了满脸麻子的夕岚,往这边探着身,警醒地向龙玥天道:“三少爷,那女人身上,是全套飞鹤楼的功夫。练了不下十年,但已荒废了许久。” 飞鹤楼?孟潇潇乱七八糟的脑子里正在知识爆炸,想了半日才想起这个名词,不是说有个人拐了孟潇潇去,那人曾经开了一座出名的江湖会宾场所,叫做飞鹤楼。那个人叫什么……梧桐……梧倚枫? 哎呀,刚刚月影叫那个男人,不就是叫他易风! “啊!原来他就是……”她脱口而出,却又赶快捂住自己的嘴。 龙玥天飞快地扭头望她:“是谁?” 孟潇潇还是捂着嘴,睁大眼睛,一扫桌上其余的人,除了他们这几个,桌上还有些陪客、姑娘、还有一个半真半假醉醺醺的“主人”叶胜天。 龙玥天笑了笑,伸开手臂将她一搂,做出一副调笑的样子,嘴唇在她鬓边一抹,说话的热气都吐在耳朵眼里:“你想说什么?” 孟潇潇被他一吹,痒的浑身如爬满蚂蚁,周身扭起来,只顾着道:“你先松一松!痒死了!” 抬头却一眼看见,月影正在半空里,勉力和那怪人厮打,惨白的脸,唇边一抹血红。一时心惊肉跳起来,忙指着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苍……三少爷,帮帮她!” 龙玥天却还未说话,一旁的龙玥辰却接过去道:“我们不能露相,这怎么帮?” 一时几个人面面相觑,忽然“啪”地一声,原来是叶胜天醉醺醺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半是癫狂地笑道:“这有何难?” 只见他伸出手,随手捡一个杯子,啪地砸碎,拈起一块碎片就往外一甩;一道弧线飞入怪人和月影的战团,却也准,直碰在怪人的胳膊上,那怪人不及留意,碎片已经砸在二楼正中的厢房桌上。 满楼的人,除了叶胜天这一桌还在胡天胡地,就只有那一桌的人扔不动声色。主位乃是那个脸有疤痕的中年男人,杯子碎片不偏不倚,砸进一盏汤中,溅起的热汤花,倒正巧飞了他满衣襟都是。 一时那男人勃然大怒,起身一指,怒道:“疯子!你就是这样来见我?” 他手一抬,身左右两道黑影便飞起至半空中,顿时与怪人缠斗在一处,月影本是勉力,这时立刻轻松许多。 啊,原来他们来也是为了与那个怪人有什么恩怨? 孟潇潇还没看出门道,夕岚却已嘴快地回头问:“那莫非是青龙帮的庞飞龙?” 叶胜天得意地哈哈一笑,手中拈起一盅酒来,仰面一饮而尽,似是玩得颇为开心,点点头道:“正是他。他和飞鹤楼的恩怨匪浅,我看今天,那易风就顾不上我们了。” “这样一来,夏姑娘可满意?”叶胜天一双细长桃花眼,向孟潇潇和龙玥天身上一人一点,面如红霞,歪歪地露齿一笑。 龙玥天伸手一拉孟潇潇的胳膊,也冲他一乐,大声道:“满意是满意,可你这样一来,咱们就该走了。” 众人都欲起身。 却被叶胜天大手一挥:“慢!” 他似乎还没玩够,又坐下把左右姑娘一搂,笑嘻嘻道:“这样走了未免太显眼,你们先走,我们晚点回去就是。” 跟着他的几个人,顿时坐下,又喝酒划拳,热闹起来。 龙玥天沉吟了一会儿,也不多说,点了点头,便带着孟潇潇扭头往外走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落脚在一间三套院落的民居。龙玥天说明早等叶胜天回来再做计议,便分头进了房间。一进屋,孟潇潇连点灯的功夫都等不了,便急火火地扑上前,抓着龙玥天的衣襟问。 龙玥天却只是稳稳当当地点了灯,又开门吩咐凌风音去烧了水,这才转头,从头到脚细细地瞧了瞧孟潇潇,眼神中荡漾出一点不那么正经的光来:“你还问我?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第78章 拐跑皇子 孟潇潇身上只穿了道红绫抹胸;一头乌云都松脱了,搭在肩上,愈发显得肤色白皙;下头是一条芙蓉色的纱裙,外头是藕荷色的丝绦结着流苏,裙摆绣满了俏丽的水浪纹。 看去窈窕中带些水汪汪的俊俏,引人遐思。 “我……我……我这是为了要找你嘛!”孟潇潇理亏起来,回头四下找找,望见床上丢着一件龙玥天的外袍,便扑上前作势要披在肩上。 龙玥天动作却更快,一把按住她的动作,低声道:“挡着做什么?” 孟潇潇满脸羞红,瞪他一眼道:“那你呢?挡着做什么?” 说罢飞快举手,把他脸上的疤痕一捏。 “哎呦!”龙玥天痛叫一声,就捂着脸直皱眉头。 难道他真的受伤了!孟潇潇整颗心都是狠狠地一哆嗦,一声浑身冷汗都冒出来,说出话声音都颤:“怎么?真疼吗?” 龙玥天却突然一抬手,刷地就撕开脸上的假疤痕,露出一张原本俊逸的脸,计谋得逞地笑得各种得意:“哈哈!上当了!” “叫你骗我!”孟潇潇气得,跳起来就扑上去,挥起粉拳打他几下,却不提防,说话中带着哽咽和颤音,这才发现自己吓得,连眼泪都掉下来。 龙玥天也才发现她吓得哭了,忙拢住她的身子,坐在床边,细细安慰:“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该吓你……” 孟潇潇也不知为什么,居然就被一个玩笑吓得心惊胆战。整个灵魂都抽做一团,她安慰自己这是太紧张了,只要深呼吸,缓一会儿就好,却压根不管用,眼泪像自己会生长一样,一串串地落下来,说话都哽咽得喘不过气:“我我我……龙玥天……我以为,你是把我丢下了。” 这样的话,说出来多么没出息,多像是个弃妇。 她本以为,她即使是死,也不肯说出这样的话来,谁知道当着他的面,这句话变得这么简单,只像是一个句普通的撒娇。 她忽然明白,就因为她已经坐在他身边,她才可以不再害怕;就因为他已经在这里,这句话才突然褪去了可怕的黑色外壳,变得没有那么恐怖。 她忍不住,一头扎进龙玥天的怀里,也不管满脸的胭脂和粉,眼泪和鼻涕,都涂抹在龙玥天的身上,一发作便是全副的班子,连哽咽带眼泪,哭得两肩膀都抖落起来。 龙玥天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一个怀抱温暖而可靠,说话的时候,低低的声音透过胸口震动,熨帖在孟潇潇面颊上:“不会,不会……我怎么会把你扔下。” 他一直慢慢地,低低地,说这句话。重复了好多遍,直到孟潇潇哭得疲惫了。 她抬起头来,两个眼睛俨然已经肿成水蜜桃,瞪起来的闪光,都被红肿给盖掉一大半:“什么叫不会把我扔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从头说给我听!” 龙玥天的神色郑重中充满宠溺,伸出手将床上的袍子拉过来,小心地给孟潇潇披在肩头上,边动手,边娓娓地道:“那天跟追兵打得到处都是血,想来你没见过这些打打杀杀的场面,给吓着了,整个人都发呆。我就找了一间跑空了人的铺子,把你放在里面,上了门板。” 孟潇潇那时脑子里已经是昏昏沉沉的,此时也懵懵懂懂,记不太清楚。想了一回,只是含糊地点点头道:“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那之后呢?” “那之后凌风音和夕岚一路杀破城门,要我回去接了你就跑。谁知道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里了。门板还是完好的,前后门都锁着,你人却不见了。” 孟潇潇往他怀里挤了挤道:“不是我自己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人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华月馆的后廊子里头了。那时候我人都不清楚,过了好久才明白的。” “自然不是你自己跑的。”龙玥天抬起手,指尖轻轻捏着她的下颌,又沉思了一会儿,才终于道,“其实,我老早就知道,是有人把你藏在华月馆了。” “怎么?”孟潇潇皱皱眉头,毫不掩饰满脸的气恼,“那你怎么不早来找我?” “你有所不知……”龙玥天轻轻伸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你瞧瞧这个东西,是什么?” 孟潇潇只觉得眼前一道冰凉舒爽的绿色光雾,只见他掌上一团莹莹的光,原来是她从孟丞相府的地道里,捡上来的那一颗夜明珠。 “这不是夜明珠么?”她直白地道。 难道你想让我说来历吗?探索频道说,夜明珠其实是外星陨石砸下来的碎块,因为发射能量和射线才会发光,其中有些更可能带有辐射。不过,光是这一句话,要给龙玥天科普起来,恐怕一个月都说不完呢…… 但是,看龙玥天的意思,听了她说的“夜明珠”这三个字,脸上神态只是淡淡地不以为然,却又有另一层故弄玄虚在里面。 孟潇潇便往前凑了凑,追问道:“那你倒是来说说看,这是什么?” 龙玥天却把她的脸儿一抚,温存地道:“你只要别怨恨我,今日早些睡了,明日一早,等叶公子他们回来了。我再慢慢给你讲。” 孟潇潇想了想,若是明天要再听一次,今夜不听也罢,只是有一件事情,在她心头牵肠挂肚地搁了许久,实在如鲠在喉,现在不能不说,便把龙玥天的手一抓,盯住他道:“玥天,有一件事,我实在等不了,就是再晚我也要问……” 龙玥天眼中的温情抖抖,如一个快要破掉的纸面具快被风扯破,却终究还是稳定下来,仍旧柔声道:“你有什么事,问出口便是。” 孟潇潇犹豫一瞬,下定决心道:“有些事情,你一直都没同我说,我只当是你一直没来得及告诉我。如今也不再追究。只是我被人劫走,也听到不少流言,其中有一条,说寻找天熙的宝藏,需要四国神物。我只想问你,这东翔国的神物,是在太子那里,还是在你这轩王的手中?” 如果是在太子那里,少不得还得去偷一次,她孟潇潇好不容易大隐隐于市,要去做这样冒险的事情,还真是心有余悸。 龙玥天听见“神物”二字时,陡然一瞬脸色急变,灯影之中,却又飞快地变换回来,仍旧沉稳冷静地望着孟潇潇的双眼,听完她的话,便点点头:“这样东西,的确是在我手中,乃是在我接受轩王封号当日,父皇叫我进入内宫之中,悄悄给我。说是因所有人都知道,要得天熙宝藏需要四国神物,实在有太多人觊觎。所以,不可传给太子树大招风,只能悄悄由我保管。” 孟潇潇心头一动,忽然就害怕起来:“既然他看这东西这样重,现在又在你手里,那么他……岂不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你抓回去?” 龙玥天却只是冷笑一丝:“他总归希望这东西回去,我却未必就那么顺从于他就是了。只是…………” 他说着说着,忽然眉头一皱,声音压低,似乎忽然就担忧起来。 “只是什么?”孟潇潇便忙问。 “只是……会不会他给我的,只是神物的仿制品……” 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说到,这疑心既然发起,便在一瞬间甚嚣尘上。 孟潇潇一双大眼睛灵透一转,眨眨眼道:“这有什么难的?只要试一试……” 说着话,便一撩袖口,向着龙玥天伸出一根,如春葱般洗白莹润的手指尖来,眉眼弯弯,莞尔一笑,往床边放着的针线小筐里一丢颜色。 龙玥天此时也被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忙伸手在腰中一提,咦?居然就是他每日挂在腰上,那个看上去还算有几分名贵的青玉龙佩! 高明!这样日日随便地挂在身上,不仅防盗,而且即使是认识神物的人,也都不会以为这是真品! 指尖猛地一疼,孟潇潇“嘶”地吸气,只见一点晶莹剔透的赤色红珠子,在指尖尖端圆圆地凸出来。孟潇潇指尖一翻,那滴血滑脱,滴落在龙玥天擎着的神物青龙玉佩之上。 青龙一瞬间便腾起一阵光云,如雾如电,飞出挥散的光照射出去。却又只持续了几秒钟,便又黯淡下去。大约是一滴血比较少的关系。 龙玥天垂下目光,遮住眼眸中慢慢含着的满意神色,唇角禁不住勾起微笑,轻轻拂过孟潇潇头上的青丝,柔柔道:“如今咱们两个的心病都水落石出,你也累了。今日便早歇如何?” 他不说,孟潇潇倒没注意,这一句话听完,却才觉得头昏昏沉沉,身上累的到处都酸疼,眼睛也因为刚刚哭过一场,又热又酸的难受。早先有三天都没睡安稳,今日又如此闹动一场,却是真的撑不住了。 一时她忙站起,边说着要睡,眼皮就打起架来。 几个月以来,终于有一个晚上,不曾有恍惚的梦,冰冷的风。这一整夜里,睡意如黑色而温暖雾,裹挟着她整夜安眠。 一早,阳光初初洒下来,还带着霞光的暖橙色,落在院落里的葡萄架上,乌绿色的叶子之间,一串串晶莹的紫色果实累累地挂下来,凝在上面的晨露,如将朝霞融在其中一般,也是一滴滴的橙红光芒。 孟潇潇一大清早,被第一道细微的晨光落在眼皮上,便再也睡不着了,裹着龙玥天的外袍子,就站到院子里去。晚夏初秋的早上,气息清爽,呼吸一下,通体都舒畅。 万籁俱寂,远远地,能听见远远地街巷之间,有人开门,打水,老邻居街坊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微弱中有一点生活气息浓郁的嘈杂。 背后忽然有一点微弱的脚步响,孟潇潇心里知道,他的轻功走起路来是怎么样,现在这样,是故意叫自己听见,免得吓着她。 “我哪里有这么胆小。”她回头望着龙玥天,挑起唇角,笑得灵动。 第79章 漏洞,亲生父亲 这个人,曾经是何等的锦衣玉食,起床就要有七八个丫鬟服侍,从擦脸的热手巾到脚上锦缎的睡鞋,从第一口漱口的热茶,到洗了脸敷在手背上的油膏,没有一样需要他开口吩咐一声,哪怕是动一个小指头。 如今,只是披了件粗布衣服,跻拉着鞋子,打着哈欠,一张英俊漂亮,五官英挺的脸,满脸都是昨晚没洗净的鳔胶,这里一块黑,那边一块白。 孟潇潇忽然有些内疚起来,抬起手,摸摸他的眉毛:“一个好端端的王子,被我拐出来,做了乞丐了。”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被你拐出来?”龙玥天蹙了蹙眉头,却没有躲开孟潇潇调皮的手指,只是抬起手,落在孟潇潇的鼻尖上。说出的话,也从反问却变成宠溺,“你以为,你这小东西,拐的动我么?” 孟潇潇顿时一撅嘴,面颊如下了糖霜的桃子,从白里面泛出羞涩的红粉来:“怎么拐不动?凭什么拐不动?我哪里不够好?” “拐得动,拐得动还不行么,你哪里都好。”龙玥天说笑之间,见她横蛮的神气,眼角眉梢,一颦一笑,分外添出一分骄矜来,却是往日冷艳高傲的那个孟潇潇绝没有的灵动。想来人的灵魂变了,面容也会跟着变出不同的神韵来。 不知不觉,抬起手,便落在她的头顶心,顺着墨色的发丝一路摸下来,滑到发梢,落在她一道线条圆润又纤细的肩头,握在手里,如握着一个小精灵,忽然怕她如之前那样,一闪即逝,略一脱手,就消失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怎么了?”孟潇潇看他的神色变化,那种翻云覆雨的自信中,忽然变出一些含混的畏缩来,心头就似悬空提起来,“你又在担心什么?” 龙玥天垂下眼睛,落在她清澈的瞳仁里,那双眼睛乌黑如点漆,似乎是最通透机灵的。但有些时候,又总觉得她糊涂。 “昨天晚上,我们要是不去找你,你打算怎么办?”他能感到,手里握着的肩膀,忽然就是一抖。 这一问,却着实把孟潇潇问傻了。 ——大不了就真的卖了开牌。 这话,叫嚣出来容易,却摆明了是拿来唬人的,吓唬曲斐歌,也哄着孟潇潇自己。让自己觉得这一步险棋即使走了也不要紧。但其实呢?谁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有多凶险可悲? 她一时只能垂下头来,什么也说不出口,竭尽全力,也答不出来一个字,只好沉默地摇一摇头。 龙玥天本来想过,见了孟潇潇,若这件事确实不是她被人挟持,那怎么也要暴怒地吼她一顿,好好教训一下,叫她不许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谁知道昨天见了她,奔跑得满脸慌张,被凌风音盖住却奋力挣扎的样子。忽然之间,胸口里熊熊的烈火却不再燃烧。 她是有多害怕,才会拼出一切,行此险招。 这样想着,看着她现在的样子,缩着肩披着一件旧袍子,露出雪藕般一截脖颈,对着他扬起笑靥,眼中明灭着歉疚和期待,面庞上敷着一层薄透的晨光。那些怒气不知不觉,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龙玥天终于还是决定,不要再有任何波澜、争吵、怒气,抬起臂膀,轻轻将孟潇潇拥在怀里。 太阳慢慢升起,褪去橙红的色泽,新的一天就要来临。 外面街巷上,传来一阵隔夜醉汉放肆的喧嚣嬉闹声,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叶胜天他们回来了。 这群人倒也奇怪,纵然是一派放浪形骸的样子,衣衫凌乱,胡言乱语,总叫人看着是一群****纨绔,渣滓垃圾一般的人。却要趁不当心时,冷眼看去,那一双双眼睛却是黑白清明,犀利地似乎能划破人的胸口,看透人心一般。 龙玥天回手将孟潇潇往屋里一推,温言道:“去换件衣服,收拾收拾,出来相见叶公子。” 叶胜天,前任左丞相叶昀的独生儿子。 两年前叶昀暴病,一夜而亡之时,他只是一个富贵闲散的公子哥儿,本就成日不问书简,专好丝竹管乐,养鹰蓄犬之事。在父亲病逝之后,一时叶夫人也被娘家接走,众多的亲朋皆是各回各门,树倒猢狲散。直到此时,叶胜天才体尝了人间冷暖,苦水如冰。 “这小院子,本是叶公当年高中之前,还是个穷秀才时曾租住过的房子。后来屋主遇了难处,要筹钱回乡,叶丞相重金买下,一来是为报恩,二来也是为了留下这一块兴旺根基之地。”龙玥天站在葡萄架下,一句句讲给孟潇潇听。 “那些不过是旧事,他如何留了院子,不是终究还是死于党争倾轧?”叶胜天一时走入厅堂中来,笑着向诸人打了声招呼。 他早换了一身青灰长衫,重新束了头发,一身收拾得清爽干净,长身玉立,风流倜傥。整个人一扫酒色之气,两个眼睛清明如晨星,高高的个字,脸色因一夜未眠,多少有些苍白发青,却显得自有几分君子遗风。 “他们都去四周围巡查去了,若有动静会唿哨叫我。”叶胜天望向龙玥天、龙玥辰,又带着淡淡笑意,以目光在孟潇潇身上点了一点,“如今忙我是帮了,你们是不是可以告诉我,这整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二少爷,三少爷?” 孟潇潇也随即转头望着龙玥天,她也有缺少的重要环节,握在这两兄弟的手中。 “说来话长……”龙玥辰把手臂一伸,由夕岚扶着,当先稳稳地坐下,这才淡然地开了口,“整件事的突破口,要从有一天,我们捉住了一个孟丞相府的丫鬟说起,这个丫鬟夜晚之间,说了一些惊世骇俗的梦话。” “丫鬟?梦话?惊世骇俗?”叶胜天听得一头雾水,满脸上皆是狐疑神色。 “对,惊世骇俗。那个普普通通的小丫鬟,说的是早已灭国的天熙语言。”龙玥辰一双空洞的眼,望着无物,却给每一个字都平添了一分神秘气息。 叶胜天听到天熙两个字,掩饰不住地一惊,眉头便蹙了起来。 “至于她说的话,似乎是背出一篇告祭的悼文的其中几句,我听懂的是‘此树业已根残,叶枯,不日凋零倒塌,吾族人多年所望,复仇之大业可成,归去有望矣。’叶公子以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龙玥辰转向叶胜天的方向,乌黑的视线像是一种逼视。 叶胜天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疑惧的颤抖,沉声道:“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之中的,圣上的一系列决策错误,错信奸佞之辈,还有与三少爷的决裂,二少爷被陷害,这些都是他们天熙劝阻复仇计划的其中步骤……” 孟潇潇不由感到后背升起一阵凉意,她这是第一次听到芷儿那段话的真实意思。没有想到,甚至比她所想象的都更加严重。她本来以为,那些话只不过是一些巫术或者预言之类的东西,可以用一个迷信的标签令它们烟消云散。 此时却才发现,龙玥天和龙玥辰为什么会那么严肃,无论如何也不肯言明。这是因为他们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龙玥辰只是淡淡说了几句,就见叶胜天的脸色阴沉下来。孟潇潇也顿时觉得胸口如堵了一块大石——在不知不觉之间,似乎还很繁荣昌盛的东翔国,忽然变成了一个外强中干的壳子,一切繁荣只不过是过眼云烟,就像痨病鬼脸上的红晕一样,是死亡之前的最后一点假象而已。 “若是果真如此,他们到底是如何做的?仅凭一个丞相府的丫鬟,不可能成此大事。”叶胜天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草率地相信这件事,“更何况天熙国破家亡,早已覆灭,臣民土地皆并入东翔国,即使他们妄图要复国,又能做些什么呢?” 龙玥天便离开接下话,答道:“你这第二个问题,我也曾疑惑,不过我拿到一件东西,上面讲了一段故事,说当年东翔国攻陷天熙都城,是因东翔国采取闪电急攻的战法,在半个月之内,就已经吞并了天熙国土。” “天熙国人性格平顺,多事农耕织牧,并不懂得戎马战争之事。战事突发,举国都没有准备。等到东翔国的士兵大举侵占了国土,在都城瑞都,兵临城下之时,天熙的国库内尚有亿万黄金的军费,却根本已经于事无补,因为已经没有那么多的人员和时间,用这些钱来装备出一支军队,抵御外敌入侵。” “是以纵然天熙尚有如此多的财富,却全都变成了无用的石头,一无用处。当时的天熙国君,已经预知到家国覆灭的命运,却不甘心,不肯将这些财宝拱手让人。所以就找了一个万全的所在,将这些财宝藏在了某个地方。并留下了一些线索给后人,以备将来复国,重整社稷之时可用。” 龙玥天在滔滔不绝,孟潇潇却在绞尽脑汁地想,龙玥天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想来想去,大约是从那张羊皮火纸上得知的吧——龙玥辰会读天熙文字,可是……他看不看呀…… 在他们拿到羊皮火纸之后,是怎样才能破解出上面所写的字? 忍不住就揪了揪龙玥天的袖子,把疑惑的目光向他望去,有些犹豫地问:“你们,是不是破译了火纸卷?” 龙玥天也点点头道:“对。我把那张纸上的字形划给龙玥辰,他读出了几种意思,眼下这个是最符合逻辑的说法。” 第80章 烦恼,美女惹祸 叶胜天听了龙玥天的话,一双修长细白的手,托扶着下巴,慢悠悠地分析道:“你的意思是,就因为有这样的宝藏,便有一些知道这个秘密的天熙遗民,先在东翔国弄权,断送东翔国社稷,然后图谋找到天熙的宝藏复国?是不是这个意思?” 龙玥天点了点头,又垂下长睫,遮住眼中几分光,眉心蹙起一点纹路,犹疑地道:“只是你的第一个问题,我们现如今还不十分清楚。那个丫鬟是孟潇潇的贴身丫鬟,但孟丞相是否参与其中,却很难讲。” 孟潇潇垂下头想了想,忽然插嘴道:“有关这件事,我倒是有个想法。” 一屋子男人,个个都讶异地望向她,谁也没料到,她作为一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的人,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孟潇潇却环视他们一周,只是笑笑,抬起手撩起额前碎发道:“你们应该都知道,这个印子图案的来源吧?” 龙玥天龙玥辰自然都心知肚明,二人齐刷刷望着叶胜天,叶胜天眨眨眼睛,试探地道:“我……只知道一点皮毛,街上传言,好像是一只水鬼,那水鬼生前,是冷宫里的一个妃子?” 才不是! 孟潇潇想到昌顿阿洛的身份,一双妙目中的光便抛向龙玥天。 龙玥天接口道:“那个妃子,名字叫做阿洛,就是我们兄弟两个的生母。她乃是自天熙皇宫中掳来的先民,并且她原先的身份,一直就没有弄清楚。” 叶胜天两眼一亮:“也就是说,她很可能知道故国宝藏之事。” “对,但是,她死后额头上的印记,和孟潇潇身上的印记,又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龙玥天回头,望向孟潇潇。 “据我所听说的,当年阿洛失宠,是因为庆典之上,有一个天熙刺客要刺杀皇上,她为了保护皇上,在脸上受了一道剑伤,又被污蔑与刺客是同党,甚至有染,这才沦落冷宫。”孟潇潇尽量简略地把她从老皇那里所听来的故事,完备地讲述出来,“我听说那个故事里,那刺客所用的,是一柄散发蓝色光晕的宝剑。” 一时几个人,又皆望着夕岚。 夕岚伸手从腰中抽出宝剑,确实散发出微微幽蓝色的毫光。夕岚反手将剑柄握好,递到龙玥天手中,低头道:“这剑与凌风音的刀恰是一对,是我师父和飞鹤楼的梧倚枫比武赢得的。” “这就对了!”孟潇潇把双手一拍,欢快地道,“这样就全都对上了。” 就如拼图一般,一开始看哪一块都摸不到眉目,慢慢地,却能够越拼越多。 其他人却不解地望着孟潇潇,龙玥天当先问出:“你却来细说一说,如何就对上了?” “梧倚枫,就是昨天晚上在华月馆吵闹着要抓我的那个丑怪的疯子,对不对?”孟潇潇一双灵动的水目,轮流望着每一个人,每点到一个人,便看到他点点头,都问了一圈,便继续道,“昨天我才听说,他以为他是我爹呢。” “什么?”龙玥天第一个糊涂了。 “不不不,不是我爹,我是说,他以为自己是孟潇潇的爹。”孟潇潇摆摆手,说这样,还有点忐忑地瞧了瞧叶胜天,生怕他也把自己当附体恶鬼来看待。 叶胜天倒是一副生冷不忌的样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意思是:继续。 “他第一次在集市掳劫我的时候,曾经说过找了我很多年什么的。结合孟潇潇曾经被梧倚枫留书劫持的事情,他这些年来,应该是一直在找孟潇潇。并且,我昨天听到沈姐姐对他喊,说我已经不是他要找的人,不是他的女儿。也就是说,他找孟潇潇,是因为他以为孟潇潇是他的女儿。” 龙玥天忽然从旁插嘴进来,道:“但是孟潇潇的的确确是孟丞相的女儿,这我可以作证,她出生的那天,皇后娘娘恰巧省亲在孟府,就因为我还跑到产房去偷看,耽误了回去的时辰,母后娘娘好一顿被申斥。” 龙玥辰点了点头,目光低垂,似乎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字字掷地有声:“我记得,就因为你出的主意,连我也被罚禁足三天。我们的确见到,孟潇潇的生母是孟府二夫人。不过,你这个说法,有个很大的漏洞。” 龙玥天皱眉道:“什么漏洞?” “你我都知道孟潇潇的确是孟家二夫人生的,这没错。”龙玥辰依旧慢悠悠地,“但是,孟潇潇的父亲到底是不是孟丞相,这可不能确定啊。” “呃……”龙玥天一时语塞。 “潇潇相貌肖似母亲,谁是她的父亲,这件事一时半刻,实在说不清啊。”龙玥辰虽然摆出一副冷静淡泊的样子,却也掩饰不住眉尖微蹙。 “先不要议论是不是真相,刚刚我说对出来的是,他以为自己是孟潇潇的爹。”孟潇潇跋扈地插嘴,“他会这样以为,必定因为,他有一个女儿——他没能杀了老皇上,是因为他伤了阿洛,分心了,所以,如果他跟阿洛之间有过一段故事,又有了一个女儿,一定会有什么的线索,是能让他认亲的……” “那个印记!”龙玥天第一个想到。 “对。”孟潇潇翘起嘴角,笑意盎然,“阿洛的印记在孟潇潇身上,他现在对孟潇潇有这样重的执著心,这样就可以说,他和阿洛,都是通同一气,是天熙留在东翔国的遗民,对不对?” 众人点点头,听她继续。 “既然梧倚枫和阿洛同气连根,那么阿洛在宫中主要的对手,孟皇后娘娘,就必定跟她不是一边了。这样说的话,孟皇后的父亲孟丞相,肯定也不是这一脉络中的人。所以,朝中即便有被天熙收买的奸党,也必定不是孟丞相。” 龙玥天点了点头,又自言自语地问道:“如此这样,那么奸党到底是谁?” 孟潇潇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奸党到底是谁,但我这个印子,是芷儿用了某种方法,在我囚禁天牢的那天晚上,偷偷印在我额头上的。她能进出天牢,又在除魔时百般诬陷我,这里面必定有人帮她。不是梁秋,就是那个公公白禧寿。” 孟潇潇兀自摸着自己额上的印痕,有些沮丧。 主谋应该不会是芷儿本人才对,看来看去,她都是个略带几分伶俐的小丫鬟,纵然是聪明,也断断不是有这种计谋的人。 “这件事,且要从长计议,叶公子筹划了多年,也揪不出害死他家父亲的凶手。所以确实地抓到罪魁祸首,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龙玥天瞧了一眼叶胜天,向他沉郁地点点头。 叶胜天眉目间毫不掩饰怨愤之色,狠狠道:“至少如今,叫我知道了他们的目的,这样好找了几分。我总比他活得长。” 龙玥辰施施然一甩袖子,阴阴地慢声道:“只是现在,尚且猜不出他们下一步要如何做,也不知道如今他们的首领究竟是谁。我们又是这样的境况,即使要防范调查,也无从下手。” 一层层对到这里,才发觉链条中间还是有些断层。 “不管怎么样,反正这个梧倚枫,是天熙人在江湖之中的一条线,昌顿阿洛,是皇室之内的一条线,她在孟府,肯定留了什么人,替换了二夫人和芷儿,同时又利用孟潇潇,埋伏在朝堂之内。” 孟潇潇想不出什么新的情况,只好复述总结已有的结果。 “潇潇不肯嫁给龙玥辰,大概是因为他们曾经计划,通过她来坑害龙玥天和龙玥辰,所以她宁可选择她所不爱的龙玥天,哪怕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比较好解释。” 后面一句,却是孟潇潇对着龙玥辰说的,眼看他提到孟潇潇,一分分惨白起来的脸色,听了这句话,几番改变,又最终沉静了下来,眼中虽然仍旧带着不甘,却也已经柔和了几分。 孟潇潇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光是这一条线,却绝对不足以在短短几年之内动摇东翔国根基。更何况,即使是把龙玥天龙玥辰都铲除了,不是还有太子在么?” 叶胜天忽然嗤笑一声,充满冷淡与不屑:“哈!太子!” 孟潇潇心中想到,虽然天熙的谋略是侵腐朝堂,断掉东翔国将来的根脉。那么现在硕果仅存的皇子,皇位的接班人,应该就是嫡长子加上太子龙苍穹了。 提及太子,叶胜天却极尽冷漠嘲讽地嗤之以鼻:“哈!太子!” 龙玥天勉力挑挑唇角,苦笑道:“大哥他的为人和心思,都实在不是此道中人,用‘庸碌’二字形容,都算是褒奖他了。” 孟潇潇想了想,若是如此,她倒也明白,为什么天熙人招招凶险毒辣的狠招,都是奔着龙玥天和龙玥辰两兄弟去的。如果这个国家中,数得上的只剩下这一路禄蠹,或者是梁秋一类的佞臣,这样的国家,的确也就如要枯死的老树一般,必将走向灭亡。 尽管一副三万个不乐意的样子,提起太子,叶胜天还是勉为其难地道:“其实,有关昨夜华月馆的美人开牌盛会,我曾经得到一条消息,说太子也派了人去出价,希望能买到夏姑娘美人的第一面。但这让我颇为怀疑我的消息来源,因为我找了一晚上,却并没看到他的人马手下。” 孟潇潇睁大双眼,一点明星般的亮光落入她的眸中:“这么说的话,的确有个不是客人的人,说有大人物要找我。” 第81章 暗室,重回地道 说罢将昨夜在华月馆逃命时,那长得很像白禧寿的白面小倌,对她说的“有大人物在找她”的话,又说了一遍。 叶胜天似乎很有兴趣,立起身子,双目都明亮了些,道:“你说华月馆那个小倌?就是昨晚上与****搭腔子拉词儿的那个?” “对啊。”孟潇潇见他说的准,忽然觉得似乎他知道什么,“就是那个。” “那个小倌,我不说,你们谁也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叶胜天流露出几分放浪,把手一圈儿指着在场的几个人,有些故弄玄虚地挑眉笑笑,又继续道,“他号称有一个远房的堂哥,是宫里伺候皇上,最得宠的白公公。” 果然是亲戚,孟潇潇心中暗自想,那个白公公,又不知是哪一派的呢? 叶胜天却不管她在想些什么,只是接着说道:“却说那白小倌儿,真真地,恰是你二位的尊大哥,太子府上的常客。” 龙玥天龙玥辰和孟潇潇三人,齐齐惊讶起来。 难道太子也在找孟潇潇? 龙玥天原本只是想把事情从头到尾对叶胜天说清楚,然后再从长计议下一步的计划,却不知不觉说着说着,被叶胜天扯出太子也在找孟潇潇。 “怎么都要找孟潇潇啊?她哪里惹来的真么大的祸事啊!”孟潇潇一时只觉得满脑门子都是官司,追美女也不是这个追法啊,人也嫁了,妖精也当了,怎么一个一个还没完没了了呢! 龙玥天忽然抬起手来,捂住额头,满脸无奈:“本来这件事,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公布出来,但是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只好摊开说清楚。有一种说法,说孟潇潇的身上,藏有天熙宝藏钥匙的秘密;又一说,说孟潇潇本身,便是那天熙宝藏的钥匙。” 孟潇潇却不打算去想那些玄乎其玄的传说故事,如果要相信的话,她都要被人祭了。一时就睁大眼睛,直接讲话题向前推进:“难道太子也要去找那个宝藏?” “倒也不会。”一旁的叶胜天,虽然提起太子,便十分鄙视地冷笑,分析事情,却十分冷静理智。 “我说太子不会是为了宝藏去寻孟潇潇,有两层原因。” “第一层,太子是个贪财胆小的人,如今国力如此,他自然会担心,等到他接手的时候,是何等境况,他要早作打算也不是不可能的。而孟潇潇额上的印迹已经闹大,天熙宝藏这件事,说不定会有人放出消息去传扬,难免他是否听过。他的确有可能觊觎天熙宝藏,但他如果要找,不可能单单只从孟潇潇下手,而其他方面,他却全无任何动静,这是不可能的。” “第二层意思,就是昨日你露面开牌,顶的头衔是堂而皇之的孟潇潇赝品。我们自然知道你是真的,那个天熙刺客的旧情人在你身边,他也知道你是真的。但太子却没有消息来源,他不可能大费周章,只为了找一个赝品。” 孟潇潇原本有些沮丧烦躁,这时却觉得又欢欣起来:“这样说来,我的以假乱真计划,确实有效了?” “不错,你想到这个好主意开脱出来,的确是一记头功。”叶胜天挑眉一笑道,“从今天开始,你大可以堂而皇之地顶着这张脸上街见人,就说……呃……昨天你到底是归谁了?” 孟潇潇一摇头:“不知道。” 龙玥天头脑转得飞快,把孟潇潇一搂道:“就说潇潇原本是被拐入****,如今这一场大闹,逃脱出来,找到了丐帮的师兄。” 说着话,还把手指往脸上一抹,扮个鬼脸,好像昨日一道大伤疤在脸上的样子。 “什么师兄!我才不要进丐帮呢!”孟潇潇瞪他一眼,“不如,就说我落在叶公子的兄弟手里好了?” “如此也好,卖油郎独占花魁,也算是一件柳巷佳话。”龙玥天挑挑眉梢,捉着孟潇潇的肩膀,笑得一派怡然自在,却当真看不出,他是一个落魄王孙。 “你昨晚给我看夜明珠,是什么意思?” 一时几人散了会,孟潇潇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抓着凌风音,把民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累得浑身都快散架,这才刚刚能喝上一口热茶,不由得十分羡慕起龙玥辰来——有个那样万能的夕岚在身边。 有些话,人在的时候不敢问,总觉得有所顾虑,现在终于一切落定,她这才凑到龙玥天身边压低声音悄悄地问出口。 龙玥天不由笑了,伸出手指,捏一捏她雪团儿堆起一般的小鼻子:“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自然。你说的话,我何曾忘过?”孟潇潇撇撇嘴。 “我看,是有关银钱宝贝的事情,记得格外清楚吧?”龙玥天倒也听凌风音说过,她在火场里不顾生命危险,奋勇捡珠宝的事迹。 孟潇潇挠挠后脑:“人家从小家境贫寒嘛。你别岔开话题,夜明珠是怎么回事?” “那夜明珠晚上映出的图案,你有没有仔细看过?”龙玥天见是白天,便没有把夜明珠拿出来给孟潇潇看。 孟潇潇想想,摇了摇头:“我在地下室看过夜明珠的光斑,但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只觉得斑斑驳驳的辉光映在墙上。那光斑,莫非有什么蹊跷?” 龙玥天压低声音道:“那个光斑,若是映在一面平整的墙上,便是一面地图。” 地图?藏宝图吗? 孟潇潇死死闭住嘴巴,控制住不叫自己脱口说出声来,一双大眼睛冲着龙玥天,拼命地眨巴眨巴,意思是,真的吗?真的吗? 龙玥天的声音,低到只有凑在孟潇潇耳边,她才能听清:“只不过,我只试验出来一次,要距离恰好,墙面的平整度也恰好。这件事龙玥辰都还不知道,只有凌风音与我看过,所以,暂且不要说出来。” 孟潇潇猛点头,又凑到龙玥天耳边,殷红樱唇中喷出的热气,嘘着他的耳垂:“所以……我们下一步,到底是要保护太子,还是要远征天熙,去寻找宝藏啊?” 龙玥天一回头,正对上孟潇潇被午后日光映照下的面庞,光圈中额发金黄,如茸茸的光雾,一双水盈盈的双目中,闪烁着亮晶晶的,贪财的馋光。不由得伸出手指,替她理着头发,笑嘻嘻道:“你觉得呢?” 孟潇潇摇摆着头,眉花眼笑道:“自然是去寻宝!” “哦?为何?”龙玥天被她逗得笑逐颜开,却也顺着她的样子,故弄玄虚地板起面孔问道。 “你们自然是想保护你们的大哥,但是,就像龙玥辰刚刚说过的,咱们手里的信息还完全不够,即猜不到他们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又不知道他们的首脑到底是谁。而且我们现在是一般逃犯混混,这样完全被动,根本就保护不到你大哥啊。更何况……” 龙玥天听着她的分析,神色一点点化作了真正的严肃,点头道:“何况?” “更何况,天熙人若是没了宝藏,他们纵有千条诡计,也不可能再复国。而我们,若是有了这一笔宝藏,使国库充盈,那么即使日后有些动荡,也可抵挡开销一阵。”孟潇潇故意停顿了一小会儿,眼角微微眯起,露出一些得意洋洋的神色来。 “这样就有了一石二鸟的好处。一边叫做‘釜底抽薪’,另一边,就叫做是‘移花接木’!” 龙玥天听了,立刻哈哈地大声笑起来:“好好,好一个‘釜底抽薪’,‘移花接木’!你这道理,说得再圆满不过!” 孟潇潇意得志满地挑挑眉毛,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如今出发的时候还未到。”龙玥天却陡然将话锋一转,摇了摇头。 孟潇潇眨眨眼,不解地望着他,却没有说话。 龙玥天就向孟潇潇解释道,“我们这一群人,都不敢太过招摇,准备好一路上所需的东西,至少也要月余。更何况,虽然我们已经有了地图,也知道你与宝藏的钥匙有关,但这些距离可以找到宝藏,还有很大的距离。” 孟潇潇有点不解,有藏宝图,有钥匙,不就行了吗?外国电影里演的去找海盗宝藏,都是说走就走,可迅猛了。 像是看出孟潇潇心中的疑惑,龙玥天抚了抚她的后脑,轻声道:“天熙距此,千里之遥,我们都从未涉足过。那里的风土人情,地形路途,一概不知,我们如何能轻举妄动?” 孟潇潇想了想,虽然也有道理,却也不是绝对,便道:“这也不难,你若有其他理由,再说就是。” “更何况你也知道,天熙尚有遗民在此,那个梧倚枫,绝不是泛泛之辈。昨日叶胜天用调虎离山之计,让他与青帮庞飞龙相斗,这才助你那个沈姐姐逃出命来,也为我们逃脱铺路。但,他们两个人皆是老江湖,难保他们就对不出,是有人在暗中作梗。如今,我们与叶公子,最好是可以韬光养晦,让人以为我们只是一帮酒色之徒才好。” 孟潇潇又点了点头,道:“这倒是合情合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龙玥天瞧了瞧她脸上怏怏不乐的神气,便猜出了七分,“只不过,又没什么好玩的事情了?” “自然不是!”孟潇潇不肯承认这样小孩的想法,皱起鼻子,反驳道,“当然是因为你们国家这么危机,我怕耽误时间啊!” 第82章 危险,谁都别去 龙玥天见她不肯承认,也就放了手随她,接着她的话道:“这自然也是,所以,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个月,我们便应该出发去天熙了……只是……刚刚议论之时,你也在旁,你自然该知道,咱们所推断的故事,中间尚有很多未能确定之处。终究难能万全,没法让人放心。” 孟潇潇听到他这样说,脑海中想了想,便道:“其实,这许多的未能确定之处,并不是无迹可寻。咱们还有一条线索没有动,不如趁现在有一个月的时间,慢慢探索。” 龙玥天微微动容,略有些急切地道:“如何?你还有什么线索办法?” 孟潇潇眉尖微微一挑,神秘地道:“这个线索,其实你也知道,只不过,你一直都没有注意罢了。” 龙玥天听到孟潇潇说,要寻找天熙人的阴谋和秘密,其实还有一条没有动用的线索,立时便来了兴趣,急急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向孟潇潇追问:“你快说,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孟潇潇见他还是没懂,便摇摇头,笑道:“莫非你忘了?我对你说过,我是怎么从孟丞相府到了华月馆,再上了集市,被那怪人掳了去的?” “啊,对了!是从孟府的地道!”龙玥天如梦初醒,这才想起自己之前一直忽略掉的线索,顿时一敲掌心。 孟潇潇猛点头:“那条地道中,还有一个暗室,和一个没打开的柜子,里面的东西,应该是非常有用才对。这些东西,现在还面临可能芷儿销毁掉的危险,所以一定要赶快去探查明白才行!” 龙玥天一听她说芷儿可能销毁,立即皱起眉头:“这……也未必吧?那里藏的东西,必定隐秘重要,不能轻易销毁掉。只不过,这个芷儿自从上次逃脱,就再也没了踪影,如果真的有隐秘的地道,她的确很可能躲藏在其中。” 这样想来,要去地道中探查,又有一定的危险性。尽管龙玥天对自己的武功也算有自信,但其一地形不熟,其二里面空间狭小,武艺自然施展不开;又带着孟潇潇这个什么都不会的拖油瓶,一不小心,若是孟潇潇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他暗自皱皱眉,表面上神色不动,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向其他方向去:“如果我们要去的话,自然是不能从孟府闺房的入口进去了,你是不是还记得,那条地道还有什么通路?出口到底在哪里?你可还回得去?” “呃……”这一问却把孟潇潇问住了。 她只记得芷儿曾经挖土进入她所在的洞里,说明除了孟潇潇的房间之外,肯定还有其他的通路;但这个通路,她全无认知,自然也就无法作数了。另一个出口,是当时瑞塔说,出口通向的不是正经地方,那时候就自然而然地认定那是一家****。但是,到底是哪一家****,她就不清楚了。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华月馆来的。 昨天惹起了如许大的祸事,孟潇潇一来十分担心月影到底能不能安全逃脱那个怪人的抓捕,二来也不知道华月馆被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心里顿时便有些七上八下。就连对那个鸨母老胡,心里也存了几分担忧——她虽然爱钱黑心,但也的确曾经帮自己逃过了那个怪人,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即便不感谢,也不能就不闻不问。 “龙玥天……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孟潇潇捉住龙玥天的手,一本正经地望着他,眸子里波光飘荡,如一汪秋波一般动人。 龙玥天却不肯轻易吃她这一套,强自咬住牙齿,不肯流露出满满堆积起来的笑意:“你怎么突然这么严肃起来,倒吓了我一跳,你说是什么?” 孟潇潇本想撒娇说“你先答应我再说”,后来又想想,此番并不是买一盒昂贵的胭脂一类的小事,而随时可能暴露他们身份行踪,儿戏不得,只得叹了口气,沉静地问他道:“龙玥天,我们可不可以回华月馆去看看?我想去看看沈姐姐。” “不行,你们不能去。”龙玥辰一锤定音,把手中的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撂,空无一物的目光之中,自然带有一种目空一切的威慑力。 “为什么!”孟潇潇心里一急,就站起来。 却被龙玥天一下又拽坐下:“别急。” 什么别急!你非要叫我来问问龙玥辰,现在他说不许去,你又一副笑嘻嘻施施然的样子,你根本是跟他通同一气吧!孟潇潇急得就想抢白他,却被龙玥辰的话夺去了注意力。 “你们两个,一个是昨天的祸首,一个是通缉的谋逆要犯,且不说去现在最惹事的风口浪尖溜达一圈,哪怕是在胡同里走一走,只怕也会人给盯上。孟潇潇不懂也就罢了,你还偏来问我,要我做这个恶人。龙玥天,你坏到家了啊你!” 龙玥辰气得,一双盲眼也带了几分飞刀般寒冷的眼风,刀刀都往龙玥天身上戳了又戳。 孟潇潇听到最后一句,恍然大悟,飞快地扭头望着龙玥天,深切地表示赞同:“对,龙玥天你坏到家了。” 龙玥天却整个人往椅子靠背上一歪,嬉皮笑脸地嘿嘿笑着道:“我对你说一样的话,你肯定不肯听从,现在龙玥辰说的,你总该相信了吧?” “你说的有道理,我当然会听从不去!是你说不到龙玥辰这么有道理吧!”孟潇潇把嘴一撇,却是又不能甘心,“可是,沈姐姐到底怎么样了……我总是担心,你们当然不在乎沈姐姐,但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谁要她来救你,她要是不把你挪走,我早就找到你了。”龙玥天却有些不服气,孟潇潇这一丢,添出来多少麻烦! “不管怎么样,人家也是救了,万一她不把我挪走,我说不定已经被官兵发现抓走了呢?人家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呢?别说涌泉了,一点都没报答,反而给人家惹了一身麻烦。现在被你一说,人家倒变成添麻烦了!”孟潇潇死死咬住,没有脱口而出,叫龙玥天是“忘恩负义”。 但她话里的意思,也十分明确,龙玥天听了这一句,立刻脸色骤变,冷哼了一声。 孟潇潇瞥他一眼,也用力地从鼻孔里哼一声,把脸扭向一边不看他,沮丧地托着两腮,胳膊肘往桌上一支。 龙玥辰见他俩斗嘴,倒如听帮子大鼓书一般,兴致盎然起来,却直到他们告一段落,这才一手托了茶碗,慢悠悠地道:“我说你们不许去,又没有说咱们谁也不许去。这一层你们都没想到吗?” 孟潇潇和龙玥天两人,俱是一怔。 龙玥天便起身急切道:“对啊,还可以让叶公子去。” 龙玥辰却翻了个大白眼,摇摇头:“叶公子是不行的。昨天他惹的嫌疑就不小了,此时不出现是最好的。” 孟潇潇和龙玥天对视一眼:“那……夕岚和凌风音?” 龙玥辰又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也不行,他们两个,去杀人就不错,要说去打听消息,一个太扎眼,另一个呢,又太粗蛮。” 孟潇潇糊涂了:“那你说要怎么好?” 龙玥天却已经猜出了他的意思,顿时脸色发青:“难、难道……别告诉我,你是想……” 龙玥辰笑眯眯地,饮下最后一小口茶,把茶碗端端正正放在桌上,一丝略有些狡猾的笑容,不经意染上了眼角眉梢:“你猜对了,龙玥天。我是要毛遂自荐,我可以替你们俩去。” 啥? “哥!你别闹了!”龙玥天几乎跳起来,“我是通缉犯,你就不是吗?我不能去,难道说你就能去啦?更何况你……” 龙玥天硬生生吞下后半句话——更何况你眼睛又看不见。 龙玥辰却完全不以为意,只是笑笑道:“没错,我也是钦犯。但你要知道,轩王爷谋逆并不是京城内街知巷闻的故事,只是永阳门外,你和弟妹那一出生死与共,双宿双飞的好戏,却是满京城里没有人不知道的。” 龙玥天仍然怒目而视地盯着龙玥辰,好像在说,不论你怎么找理由你也不许去。 “你说的对,我的确是眼盲,但眼盲,也有眼盲的好处。眼盲的人,若是生的丑怪一些,也完全正常。没人会因为觉得奇怪,而多看他几眼,也就不会有人瞧得出来,一个丑兮兮的算命瞎子脸上,居然有易容术。” 龙玥天明显有些被动摇,却仍旧气哼哼地一言不发,怒视着龙玥辰。 “更何况,昨日刚刚有一件大事闹出来,****诸人一向十分倚靠运势。你认为,他们是不是能忍得住,不去找一个半仙儿算算今后的运势?” 龙玥天发现他越说越有道理,这时突然就后悔起来,为什么要拉着孟潇潇来问龙玥辰的主意啊,真正是偷鸡不成,反要蚀把米。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肯轻易认输,皱着眉反驳道:“我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添了个半仙儿的本事!要装瞎子,这样的鸡鸣狗盗的朋友,叶胜天手下多得是,他们可比你要方便的多,干嘛你要冒这一次险?” 龙玥辰见他恼火,原本气定神闲的态度,也添了几分执拗,挑起眉梢,道:“他的人,毕竟是他的人。咱们自己的事,自然是能自己办最好,难道不是?” 第83章 怒火,一意孤行 龙玥天见他哥哥一副准备一意孤行的架势,心头火更盛,愈加要拦住龙玥辰,往前迈了一大步,反驳道:“既然你一定要咱们自己的人,大不了我就扮成瞎子去好了,总比你……” “怎么?你一个假瞎子,倒是自诩总比我一个真瞎子强不成?”龙玥辰直接打断龙玥天的话,眼睛一挑,目光便打过来,倒居然比普通的明眼人还锋利三分。 龙玥天咬紧后槽牙,几乎跳脚地道:“你去太不安全!” 孟潇潇忽然插嘴:“不管我们谁去,都一样不安全。” “你!”龙玥天似乎在急怒之中想喝她,却又生生刹住,只因她说的对,此时此刻,不管是谁去华月馆,都一样是冒着巨大的风险。 一时之间,无人言语,屋里静的如一潭死水,像是有什么冷冰冰到极致的东西,把屋中的空气、物体、三个人,一切都凝固封冻了起来。 孟潇潇静静垂首,沉静地坐了一忽儿,想了又想,这才开了口,冷静的声音如冰水滴落:“我们谁也不要去了。” 说完话,也不管那两个人的脸色,只是站起来急步走了出去。双眸低垂,一弯长睫遮住了眼中的光,一点也不显露出来给人看。 孟潇潇冲到院子里的时候,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几步路走得太急了,泪滴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沾湿了眼底,借上一点晚风,不知不觉,面颊上已经是凉飕飕地一片。她匆忙走着,抬起手背,刚刚擦掉流下来的眼泪,新的眼泪已经冒了出来。 她很清楚,古代美女对男人的价值——陈圆圆、杨贵妃,一个又一个女人,再怎么倾国倾城,惹人怜爱,红颜美人再如何貌若春花,她们也只不过是这些英雄们人生中的锦上添花,失败时的垫背借口。 他固然是会带着自己,保护着自己,养着自己,但是,如果要说到,这个男人会按照心仪女子的意愿去做什么事,那就根本是无稽之谈,就更不要谈人身自由什么荒唐的问题了。 不公平,不甘心,这都没有用。如果跟他拼死吵一架,或者直接离家出走跑出这个小院子去,就能够改变龙玥天这样的想法,孟潇潇也许会拼出一切,冒险去尝试一次。 但是……一个人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怎么会为了一次吵架,一句气话而轻易更改呢?更何况,跟他吵架的,不过是一个在他们看来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罢了。 这样想着,越想越气,一时便不想回房间去,蹲身一屁股坐在葡萄架下生闷气。 此时不觉,已是日光西斜,夕阳收敛了余晖的光景,半个天空中,幻化出一片斑斓多姿的晚霞,那些美丽的绚烂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剩下的一片光,弥漫在空气里,灰蓝与橘红,交叠融合在一起,化出一种美丽的淡紫色。映在刚刚挂出小小果串的葡萄珠子上,显得那些紫色的果珠晶莹剔透……就像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梦想。 这看上去美不胜收的景象,在一天之中,就只有那么短短几秒的一瞬,在每个人的一生之中,也许就只有那么天地交汇的一瞬。在这一瞬,被某个人,突然之间就望见,然后就再也遇不上下一次了。 也许人与人之间,那一点心动,也是如这霞光一样,只有这无法捕捉,无法预料,电光火石的一瞬。一生之中,如果能碰到那一次,与一个心仪的人目光相触,心跳呼吸,都碰触在一起,就已经算是一种幸运。 如果想要更多,就已经是一种非分之想。 尤其是,在这个世界上,这些离经叛道的奇怪思想。 背后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孟潇潇一动不动,头也不回,只是一径盯着那逐渐失去光辉,灰暗下来的一串串葡萄,就像根本没有听到背后的人。 “你是不是,在看那片藕荷色的晚霞?”过了许久,龙玥天这才开了口。 孟潇潇心里头,便如一盆死水,被人用手忽然一撩,拨弄起水花四溅,涟漪团团,一波一波地不能平静起来。 那一片晚霞,他也在看。 是不是,如果一生之中,仅仅有一瞬间,可以和某个人不约而同,共同注视着同一片晚霞,也是一种幸运?是不是在一生之中,遇到了这个人,这个瞬间,就可以别无所求?是不是……如果自己还在曾经的世界里,也许根本没有机会和时间,遇到这个人,这个瞬间,这一片绝无仅有的晚霞…… 但她却还是沉默着,一动不动,也不想说话。这种时候,该要说些什么?继续生气?已经没理由,也没有这个力气。笑笑装作没事?自己又根本就做不到那样的“贤良”。 “你以前在的世界,那里的晚霞,是什么样子?”龙玥天似个心灵感应一般,一句话,正正点在她的心头最痛处。 孟潇潇死咬住牙齿,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眼泪就哗啦啦地,又流了满脸都是,一低头,便把脸埋在双臂里,不叫龙玥天看见。 龙玥天却似乎猜出她好面子,人向前走了两步,靠得很近,也学着她的样子,蹲坐在地上。却并没转到她面前,低沉的声音在夜幕之下,温柔,又带着几分低低的沙哑:“月影的确是你的恩人。” 孟潇潇还是埋着头,一动不动,却支楞起耳朵尖,听他往下会说什么。 “她那日的情况,的确是很凶险。这样的祸事,也的确是由你身上而来……”龙玥天说着,不见孟潇潇回应,只好尴尬地停了下来。 孟潇潇心中冷冷哼了一声,一听就知道,你那后面,藏着一个“但是”。 果不其然,龙玥天等了许久,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开口就道:“但是,她所面临的那个人,虽然可怕,不论如何都不是她的仇人。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她的安危。” 孟潇潇一时气得,连头发都快要竖起来。她抬手用袖口飞快地一抹脸上的眼泪,扭头一翻滚,站起身道:“你不用说这些大道理,我早已明白,你自然是用心良苦,心思缜密。我已经决定好,从今往后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会自己一个跑去看她,再给你们添麻烦的。请王爷你放心好了!” 说完话,手一甩转身就要走。 却被龙玥天一把捉住手腕,死死拉住,又急又气,又是摸不到头脑地:“我在这里好好地同你说,你又是在闹些什么脾气?” 孟潇潇愤愤地甩手:“我哪里敢同三少爷你闹脾气!” 龙玥天却是一生从未见过,这样如一块爆炸辣椒一般对他顶嘴的女子,直气得两眼都发懵,道:“那你这是在说些什么!” “我……我在说,我以前住的地方,晚霞灰蒙蒙的,一点都不如你这里的好看!所以我在这里看晚霞,就觉得日子过的,幸福快乐地得不得了!”孟潇潇气势汹汹地胡乱说了一顿,把手猛地一跌,居然就甩脱了龙玥天的手,扭头就往屋里冲。 龙玥天似乎是真的发怒起来,不知怎么人影一转,已经迅疾地转在孟潇潇眼前,面目冷硬地;“你的意思是说,你在这里,一点也不幸福快乐?” 却是站到了眼前,见到孟潇潇赌着气,仰起头直瞪瞪看他的样子,才发觉,她是哭过。接着月光,见到一张如桃子一般雪白的面容上,横七竖八尽是泪痕,有的已经被擦得一塌糊涂,有的还仍旧湿漉漉地。小巧玲珑的鼻尖下,还挂出一丁点鼻涕来,在月光下反出一点点亮光来,越发显得如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般,可爱可怜。 一时心胸中一股气,软去了三分,目光中禁不住,就流露出几分和软来。 孟潇潇正直瞪瞪盯着他的眼睛,即刻便捉到那一抹柔和的色泽。忽然觉得,自己的倔强和挣扎没有任何意义。即使跟他大闹,他也根本就不会明白自己在闹些什么。 于是把目光一转,望向别处,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吸吸鼻子,哽咽着嗓子道:“我可没有说,我不幸福不快乐。我只不过是还没有习惯你们这里的生活。女人们一个一个,都在深宅大院里,被捆着扎着过日子。你总该给我时间,慢慢习惯才好。” “捆着扎着?”龙玥天听见这样一句严厉的用词,不由得吓了一跳,本来已挫败的愤怒,此时更加一溜烟散开去,只是不可思议地追问孟潇潇,“你们那里,到底是怎么样的地方啊?女人在家里住着,怎么叫捆着扎着?” 孟潇潇把头一低,深深埋着,不叫龙玥天看见眼泪又积蓄起来,闷闷地道:“你自然是不知道了,比如我现在要去看沈姐姐,你肯定不许的。对不对?你根本就不清楚,什么叫做女人的人身自由,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夫妻尊重吧?你肯定觉得,我就应该听话,顺从你,才是应该的,对不对?” 龙玥天一下子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从哪里问起才好。见到孟潇潇低头垂泪,觉得似乎是自己不对一样;但又实在搞不懂,自己只不过是叫她按兵不动,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呢? 孟潇潇忽然闷闷地,又说:“我知道,你肯定要说,即便是要自由,也一定要大家都安全才行。龙玥辰说咱们两个不能去,说的有道理,他不能去,你说的也有道理。凌风音和夕岚不能去,这也有道理。横竖……” 她噎住了一阵,猛喘了一口气,似乎有一块石头堵在她胸口里一般,挣扎了一会儿,忽然声气中又染上一层哭音,越说越赌气:“反正,横竖是我想去看沈姐姐,我是最没道理,就对了。” 说完话,却也不再转身要走,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运气,晶莹的眼泪就一颗一颗,落到黑暗里去,砸在地上。 第84章 盘发,玥天心思 龙玥天见她这个样子,倒被气得笑起来:“我什么时候说你没道理了?” “我有道理,你说来说去,说沈姐姐很安全叫我不要担心,是做什么?”孟潇潇毫不犹豫地回嘴,我才不给你翻口不承认的机会呢,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自己说出来的话,不承认的是小狗! 龙玥天只好举了举双手,投降一般地道:“我是说,要你暂且安心,不必急着这一两天就一定要去看她。只要稍微避一两天风头,我们再叫夕岚陪着我哥哥过去,这样岂不是就安全的多了吗?” 孟潇潇听了他这句话,忽然有点心虚,莫非是自己脾气发的太急,没能听他说清楚,所以错怪他,闹了一场乌龙事件么? 夜色已经弥漫起来,今夜的月色却是少有的好,皎洁明亮的辉光落在孟潇潇脸上,显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的如一个雪团儿般,倒将那一对面颊上,掩藏不住的红晕都托了出来,衬了乌溜溜的眼,殷红的樱唇,意外地如精灵般的美。 龙玥天忍不住心头发一丝痒,伸出一根手指来,略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娇宠,轻轻地点在她的眉心:“我都这样帮你,你还与我闹脾气不闹了?” 孟潇潇杏眼流波,在月下一荡,红唇抿起,仍旧是不肯认输地嘴硬:“都说了,我没有与你闹脾气,只是议论一下你们这里的生活罢了。” “啊,还有啊,你要知道,我听从你的见解主意,都是因为你比较有道理才听的。才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王爷啊,丈夫啊。你不要以为,我听从你的话,就是应该的!” 她边说边转着身,说完最后一句,忽然一窜,就往屋里跑去,转身把门一关。待得龙玥天追进屋中时,她已藏进了里间小厢房,不肯出来,还扬声玩笑道:“三少爷,天也怪晚的,你看咱们要不要弄点水,洗一洗早睡啊?多睡睡觉,养精蓄锐,也好快点过了这一两天,你同我一起去看沈姐姐啊?” 龙玥天只好坐在外间,扶额哑然失笑。在他眼目所见过的人之内,的确没有见过,像这样一个机灵古怪,强硬而又聪慧的女子。 想起当年,那个表面上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内里却柔情如水的孟潇潇。现在的这一个女子,与她真是迥然相异。也许,孟潇潇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被这样一个姑娘附在身上,也会吓一大跳吧?但是,他却忽然不懂,这样的一个女子,她所要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 几日后的清早,太阳尚未完全变白,西方天上挂着孤零零几颗浅白色的晨星。夕岚自屋顶上提起身形一跃,轻轻地落在院落之中,染起一点微尘,四下望望无人,这才蹑手蹑脚地来至东侧厢房的门外,用指节在窗楞上轻轻叩打了几下,轻声叫:“二少爷?二少爷?” 门扇“吱扭”一声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龙玥辰躲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道:“还没弄完,你去看看他们的动静。凌风音快要起来烧水了?” 夕岚急得跌脚:“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凌风音是已经起了,并且叶公子今天说要来,他们都会起来得早些。” 说着话,在龙玥辰脸上一左一右看了看,皱眉头道:“二少爷,还是我来弄吧,你这……” 你的手艺实在是糟糕的很呐。 龙玥辰颇不甘心地皱皱眉头:“好吧好吧,进来!” 说着才将门扉打开,晨光一闪,照见他的脸上,有一块丑怪的黄色鱼皮,像是一块凋零在指头乱晃的树叶,枯干地耷拉在他眉角,看去如个妖怪般,怪吓人的。 “叶公子今天为何要来?”孟潇潇知道要来客人,这才着意早起梳妆打扮,她以前在现代,一直都是靠一张素颜朝天的脸,度过整个学生时代。此时比不得那时候随便,虽然面容艳若桃李,姿容美妍,但毕竟拖着一头到膝盖的头发,每日起来不梳一梳,简直就是灾难。 她手脚慢,自己又从来不会弄,想来孟潇潇的手,也从来没做过这些琐事,所以学起来格外慢,唯一会弄的,便是一坨子盘发,用一根簪子绾在脑后。莫说龙玥天如何提意见,就连她自己,日日看着也觉烦闷,只好学些新鲜样子,却是这些新样子,常常要弄一上午,才能勉强折腾出一个头,不像黑风老妖怪。 “我先前托他去探查些风声情况,他昨日发了一只信鸽来,说有些蹊跷事情,要告诉我们。”龙玥天却还没起身,裹在被子里答她的话。 孟潇潇素手拎着一枚簪子,上头镶嵌了一颗海东珠,银子雕成海浪,托着樱桃大小的珠子,十分好看,却还是她上次从毓妃寝殿的火场中捡来的,见到这簪子,睹物思人,忽然便想起那个俗艳的女人,纵然不曾挂念,却也难以忘怀,喃喃地道:“不知道,下次能不能请他帮忙打听一下,轩王爷府原先的人,究竟都怎么样了?” 龙玥天凝神一想,心里头也浮现出毓妃来,那毕竟是那个王宫里,称得上是他“亲人”的一位。但他却不肯在孟潇潇面前提起她来,只是避重就轻地道:“你是不是想打听芷儿?” 孟潇潇听见他提芷儿,立即也猜得出他的心思,倒也不便刺他的心,便顺着道:“是啊,芷儿算是我的重生父母了,我当然是最挂念她。” 这话却不是虚言,若不是芷儿,她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好,既然如此,下次就看叶公子方便不方便,求他去打听打听。”龙玥天说着话也起了身,一时凌风音便拎了一大桶热水进屋来。 一进屋,龙玥天就发觉凌风音脸色不对,似乎有些疑神疑鬼,又不肯相信自己眼睛的样子,随口便问:“你是见了什么鬼了?” 凌风音脸色有些凝重,摇摇头道:“也没什么特殊,只是,我总觉得二少爷的屋内,有些怪怪的声音,像有个老头儿咳嗽。” “怪声音?咳嗽?”龙玥天眨眨眼,眉头一皱道,“凌风音,我总以为你不肯信这些鬼神歪邪,没想到,你倒是真让我刮目相看。” 凌风音见龙玥天并不以为意,也便不再多说,一时放下热水便出门去,继续做自己的早课修行去了。 却是谁知,待到叶公子进了门,招呼着迎接时,凌风音却满院子找不见龙玥辰和夕岚两个。龙玥天推开东厢的门,只见满屋被翻得一片狼藉,地上丢着用剩下的鱼皮和鳔胶,又有一堆碎布头,是杏黄幡的料子,桌上扔着一套粗劣的文房四宝,木板上隐隐约约,有写东西透在上面的墨色印子。 孟潇潇和龙玥天两个一起瞧着那字,斑斑驳驳看不清楚,勉强认得出一个“麻”字,又有右半边一个“申”字。 孟潇潇吓了一跳,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龙玥天,满是尴尬:“那个……这个好像是……麻衣神相……” 龙玥天当即就气得脸色都一层白一层红,拳头砸在桌上,恨声道:“我就知道他不肯死心!” 这边还未发完火气,院子里的叶公子朗声招呼已经切近,声气里满是等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脚步飞快地凑了过来:“怎么?莫不是两位少爷又吵起来了?” “没有!”龙玥天急忙把孟潇潇的手一捉,堵在门口道:“没什么,只不过是,我哥哥恐怕又要给咱们惹麻烦了。” 叶胜天迷离地眨眨眼,大惑不解:“什么?二少爷怎么了?” 龙玥天两手一摊:“去算命去了。” 叶胜天两眼如豆:“啥?” 一时龙玥天给他从头到尾解释了一回,从前日他非要扮瞎子算命,到今日里,一眼不见,稀里糊涂不见了踪影。把叶胜天逗得,抖着肩膀,拍着龙玥天的胸膛,好好地大笑了一顿道:“我就说二少爷比你有趣多了,他那样一个机灵的人,怎么会因为眼盲了就乖乖窝在家里?” 龙玥天早已气冲牛斗,一张白皙俊朗的面孔,都被气恼染成了赤红色:“我都说过了,叫他先不要去!从长计议!” 孟潇潇垂头不语,一径望着脚尖上跳舞的阳光,暗自幸灾乐祸,啊哼,你管得了我,现在有一个你管不了的咯,看你怎么办! 叶胜天却晃晃额头上凌乱碎落下来的松散发丝,云淡风轻地道:“不碍不碍,你看他带着夕岚一起,必定是不会有事的,三少爷你只要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就好。再说,我还有事情要说给你们听。” 龙玥天这才记起,叶胜天是专程叫人传递了消息来,说有几件趣事要说给他们听的,连忙把人往客厅让去,边走边问道:“叶公子辛苦,外头又是怎么样?” 叶胜天这个人,留给孟潇潇的第一印象,乃是一个高衙内一般的落魄纨绔,酒色之徒。即使是后来变成同伙,举手投足之间,也颇有几分放浪和邋遢。 却是今日,院子中阳光洒满,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鼠灰长衫,一张白得发青的细长脸,洗得不甚干净,下巴尖泛起胡须的隐隐灰色,浅浅的胡茬,似沧桑,又似无谓世人目光。 两道长眉眉斜飞入鬓,左眉梢上一道疤痕,打断了眉峰,给这张本来俊逸潇洒面孔上,平添了三分破败与乖张。一双不大的细眼睛,总是似笑非笑,不肯轻易漏出光来给人看,即便偶尔飞出一个眼神,也总在隐隐蒙着一层保护色一般的戏谑和冷哼。 一个相府的少爷,往昔岁月,必定是张扬跋扈,神采飞扬的人,落到如今这样的世故圆滑,该是经历了多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第85章 受伤,兵马将军 那么曾经是万众瞩目的轩王爷,龙玥天与龙玥辰,忽然变成了逃犯、盗匪、平民。以后的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孟潇潇兀自淡淡叹了口气,将来会发生的事,多想无益,还是看看眼前,收回思绪,认真听着刚刚开口的叶胜天讲话。 “今日我有一则****轶事,要说与你们听。”叶胜天笑得眉眼弯弯,还转了些韵白,倒有几分茶馆说书的韵味,“前日华月馆开牌美女,却引起了客人争斗,成为了青街花巷之间,一则人人皆谈的大事。却有人传言到,相打之间,有一位姓曲的兵马大将军,为了争夺头名,被人打得吐了血,夜半里抬回了府。” 叶胜天说完一段,停下来,把两只眼睛在孟潇潇和龙玥天二人的脸上,一人一点。看完,又翘了二郎腿,自顾自幽幽地喝起茶来;却见他掀开茶盅,闻了香,饮了第一口漱嘴,又吐掉,饮了第二口,把眼一闭,回味起茶韵来。 孟潇潇见他卖关子,多少有些羞赧,反复斟酌了半日,这才终于呐呐地开口道:“那个……曲大将军……他没事吧……?” 当时那个怪人和曲大将军打架的时候,呃……不,应该说,那个怪人揍曲将军的时候,他叫的很惨呢…… 孟潇潇多少有点心虚。大将军虽然对她存有不那么清白的心思,但即使是争吵之中,也并没有做任何越矩龌龊的事情,而且在危急关头,还舍身相救。如果月影算她的恩人,曲大将军怎么也算是半个恩人了。 叶胜天嘻嘻地露出一线白牙齿,笑了:“没事没事,他们那种戎马打仗的粗人,受些皮肉骨折的伤,不过是小事一桩。只不过,他的麻烦却还没完……” 龙玥天方才见孟潇潇关注地问曲将军的伤势,正阴了脸在一边运气,此时听见叶胜天说起曲将军的麻烦,立即得意得眉梢也扬起,急忙问:“如何?他都伤成这样子,还能惹出什么麻烦不成?” 叶胜天摇摇头:“却不是他自己惹麻烦。而是他家的未婚妻,听说他这件英雄救美的壮举,一时发了脾气,不依不饶,闹将起来。” 未婚妻? 孟潇潇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凉森森的细汗,曲将军的未婚妻,那不就是……自己那个“妹妹”孟汐儿么……当日他们坐着曲将军的马车出城,就是被她拦住,才惹出一件大祸事来。她那旺盛如烈火的醋意可见一斑。 如今却是曲将军在****,为了抢花魁与人争风吃醋,打架起来受了伤。不仅如此,还闹得街知巷闻,人人谈论。这样有损风化,又丢面子又名扬在外的事情,呃……哪怕用膝盖想一想,也能猜出孟汐儿那种恶狠狠冲上门来吵闹的架势,只怕是比核导弹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叶胜天一脸贼笑,继续道:“这一段热闹事,你们若是换个人,只怕还说不清,却恰巧我是个包打听,给你们摆一摆这一道龙门,你们可要不要听?” 孟潇潇和龙玥天,对视一眼,齐刷刷同声答道:“要!” 时光轮子一番流转,回到了叶胜天对孟潇潇龙玥天说这一段话的前两天。 这一日将军府里也算安宁,曲将军因伤了,便在朝中告了假,不必上朝。一直到日上三竿,都还高卧在卧室,巨大的雕花床帐之中。他窝在一堆各色锦缎的软垫子里,半梦半醒地挨着。两个房中的姬妾在旁照顾着。 一个斟茶的,头上梳着双鬟,披一袭水绿色的纱衣,名字叫做柳波儿。这女子身形纤细得像一尾白鱼,走起路来身形摇摆,衣摆翩跹,看去就如水波微风里的一片嫩荷叶。白下颌尖尖,黑眼睛圆圆,南方姑娘,说出话来声音细软,十分动人。 又有一个端着点心,一口口喂给曲将军的,穿了一身红绸子袄儿,十指蔻丹,名字叫做姚瑶儿,肌肤颇有几分丰泽,鹅蛋脸儿浑圆如月,上又有一点无论何时都殷红的樱唇,整个人甜甜软软,倒比枣泥儿的点心更诱人几分。 一时二人这个叫官人,那个叫丈夫,一搭一唱地要他保重身体。一个赛一个地娇滴滴,糯而且软,把曲斐歌往温柔乡里越拽越深。 却是就在此时,管家老吴慌慌张张地跑来,杂沓的脚步刚一进了院子便可听见,喘着粗气冲进门道:“老爷,老爷!您快起来!不好了!” 曲斐歌被这一声粗哑的炸雷,从温柔乡里给炸醒过来,活生生又丢进浑身的伤痛里去,人吓一跳,还没缓回一口气,身边红衣的瑶儿早似爆碳般炸了开来,扬声尖利地一声叫:“作死催魂呢!喳喳哄哄的!官人这才睡下,你又闹些什么!” 管家老吴皱皱眉头,却也知道这瑶儿是个顶得宠的姬妾,顶撞了倒招着没脸,便不回她的话,只是向曲斐歌道:“老爷,不好了,您还是起来一下,来……来客人了。” 说着“客人”二字,只是满额头流汗,一双眼睛挤呀挤地,往外头使眼色,扮鬼脸。 曲斐歌本就是个粗人,此时心烦意乱,加上几分突然惊醒的无名火,把大手一摆,粗声大嗓门地吼:“什么大来头的客人?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就说我病着不见!” 老吴的汗如豆子大,一颗颗滑下来,声音发抖道:“可您不能不见啊……”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一大通轰隆啪嚓,瓷器清脆的砸碎声,家具倒在地上的震动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地砸将过来。 曲斐歌唬了一跳,登时双目圆瞪,两道浓眉也倒竖起来,怒叫一声:“这你娘的!是哪一门子的客人!” 老吴愁眉苦脸,浑身的冷汗如雨水般涔涔流下,打着哆嗦道:“是……是孟府二小姐。” “汐儿?”曲斐歌顿时有些头皮发紧。于公于私,不管怎么算,他都一样惹不起这位性格又凶又泼的二小姐,赶忙挥手向二名侍妾急急命令道,“你们俩,快!快下去!” 一道脆亮的尖声,却转瞬已到了眼前:“下去什么?躲给我看不成?” 说着话,只见立在门口的老吴,连头都没来得及回,人身子已经一歪,就往旁边斜摔了出去,整个人在屋子里划一道弧线,重重跌在地上,杀猪似地叫起来:“哎呦!奶奶!好疼!” 孟汐儿眉梢一挑:“你闭嘴!” 老吴登时没了声音,人悄悄地一耸一耸,就往角落里缩去。 曲斐歌见她来势汹汹,当先就减了三分锐气,堆起一脸的赔笑来,嘻嘻地道:“汐儿,你今日怎么如此有空,来看我的伤情吗?” 却是他不提伤情二个字倒还好,一提起来,孟汐儿一张粉白粉白的面孔,气得红霞暴涨,指头一指他就骂道:“曲斐歌!你个不要脸的登徒子!败德行的坏种!我的脸面都叫你赔光!你还好意思叫我的名字!” 说着话,挥起粉拳,就急步向曲斐歌冲去。 她纵然是个闺门小女,却素来下手凶狠,不留情面,也算是颇有两手拳脚,加之曲斐歌本就有伤,自然怕她!赶忙大叫:“汐儿别别!” 汐儿却是个泼起来拉不住的烈性子,哪里叫得动,眼看就要挥拳打来。 忽然斜刺里横飞出一团东西,从半空里飞转着直冲向孟汐儿的头顶,黑乌乌看不清是什么,孟汐儿想也不想,抬手甩袖就是一挡。 她的功夫多半是女人的气狠劲道,灌在衣衫之上就如短鞭一般。袖口才刚抽在那东西上,却听见微微咔嚓一声,那东西便破碎开三五片往各个方向飞去,又有什么液体哗啦一声泼洒了出来,飞溅开得到处都是。 汐儿离得最近,只觉得一股滚烫液体呼啦一下,泼在脸上,顿时吓得心惊肉跳,一时间从里到外也冷了。急忙往脸上摸了几下,却觉得那股灼热痛楚分分散去,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地上躺着几块茶杯的碎瓷片。身上一条袖子和半件衣衫,都湿漉漉得滴水,脸上头发也狼狈地湿透。 孟汐儿才明白过来,是柳波儿将刚刚捧着的茶碗扔了过来砸她! “好你个臭女人!你居然敢扔东西砸我!”孟汐儿气得,牙尖都竖起来咬着,横眉立目瞪着柳波儿,若是目光是利刃尖刀,早已连柳波儿的肉也剜下来。却幸亏她今日知道是来将军府,并没随身带着宝剑。 但她是何等样跋扈泼辣,如何肯善罢甘休?手腕一翻,抬手将头上一枚点翠攒珠的一丈青拔了下来! 隔空点住了柳波儿的鼻子尖,怒道:“臭女人!你给我过来!” 柳波儿哪里敢动一分毫?可怜巴巴地缩着身子,一双流波双眸,把那我见犹怜的眼神,就往曲斐歌的方向一抛。 曲斐歌从来都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何况柳波儿是为了救他才招致祸端,一时血气上冲,再也顾不得浑身伤痛,半支起身子大叫一声:“汐儿!你给我住手!” 孟汐儿扭头一瞪,就如一股火龙转了方向,向着曲斐歌的面门直冲而去。 “叫我住手?你叫我住手?”孟汐儿的声音,尖而且细,却有含着刀锋般的一股凶狠刁蛮劲头,“你为了****受伤!又为了一个姬妾抱不平!这个臭女人刚刚砸我,图谋要我的命!你是瞎了一双狗眼,全没看见不成?你……” 却是她今日穿了一身金灿灿的短打衣衫,暗纹璀璨地缝了满身花样,腰间一条翠绿的宽腰带,愈发好看。人又年轻貌美,纵然横眉立目,也带着七分俏丽。怒斥人起来,粉面红唇映着金色亮线的散光,如同仙宫里的小仙女般。 第86章 花魁,容貌相像 就连那双散发着凶光的眼睛,也乌溜溜得如个张牙舞爪的小兽一般可爱。 一时之间,纵然她把曲斐歌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于曲斐歌而言,却早已如同羽毛掸子扫灰一般的温柔惬意,便醺醺然,全然不过大脑地脱口说道:“汐儿呀,你却是有所不知,我救那个花魁,还不是为了你么。” “为了我?”汐儿惊异地睁大眼睛,怒容稍减,却仍旧不满地撇撇嘴,“胡说八道一些什么!你救一个卖笑****,怎么敢说是为了我!” 曲斐歌也算万花丛中混过的人,原本最是惯会哄女人的一个,纵然头脑发昏,还是飞快地绽出一个极其唬人的笑容来,油滑地道:“这你自然是不知道了,来听我慢慢讲给你听。那日我本是因陈家老六的邀约,才过去应酬应酬,谁知道一见了那个花魁,却瞧着她长得像你的一个亲戚……” “亲戚?”孟汐儿皱起一双尖蹙蹙的秀眉,略带几分嫌恶,说那花魁长得像她家亲戚,这事情听起来,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讨厌。 “你瞧,我就知道你要这样嫌恶的。我自然知道,你是何等金尊玉贵的小姐,你家的亲戚,岂能与这样的人相似?我当时头一个,便要站起来离席走人,却转念一想,我的未婚妻是孟府的小姐。这个****女子,居然长得如此神似她的亲人,若是叫旁人叫去,****一番;岂不是对我的汐儿颇有冒犯,有损她无上的荣光?” 孟汐儿从小心高气傲,最是个受得住人吹捧的性子,即便是将她夸上九天,她也只觉得平常普通。如今曲斐歌推脱说,哪怕一个人仅仅是肖似她的亲戚,叫人随意戏耍,也是玷污了她万丈的光辉。 这样的一席乱绕的甜话,若是换一个精明的旁人听了,只说不准马屁就要吹破。却是落在她耳朵里,说不出是何等地熨帖又顺耳,一时嘴角便有些柔和的上弯,似喜似嗔地道:“哼,本小姐才不要信你的胡吣!” 曲斐歌身子受伤,耳朵却依旧灵敏,立即听出她话语里,嗔怒中带着三分撒娇的声气,立时得意洋洋起来,再接再厉地道:“再后来,不知怎么,忽然有人打去架来。你瞧我这等身份,在当时若是不能护着她,岂不是对不住你?” 这一句话怎么拐怎么绕不出道理,拗口又拗心,但却被曲斐歌巧舌如簧,信誓旦旦地连吹带拍,似乎是再合乎情理也没有了,一时直令人如坠五里雾中。 雾中的却还有一个孟汐儿,她瞧着曲斐歌拍胸口砸大腿的恳切模样,扭扭身子,撇撇嘴道:“我把你这呆头!如今,你就给本小姐交待一个清清楚楚,她到底是像我的哪一个亲戚?” 曲斐歌见她中计,愈发得意起来,不动心思,脱口就道:“不是旁人,却是你府上那一位做了旧日王妃的姐姐,孟潇潇。” 孟汐儿与她姐姐素来不睦,却毕竟是深闺中的贤淑小姐,纵然吵打得快要出人命,却是只压在自家院中,与走动甚密的几个人知晓。曲斐歌却压根不知道,孟潇潇这三个字,在汐儿的耳中,无异于是眼中钉,肉中刺,指甲缝里的大楔子。 几乎就只在他说出“潇潇”三个字的一瞬间,就如炮仗点燃了引线,干草堆里丢入了火柴棒,油锅里掉进了火星子,轰然之间,孟潇潇一张粉面,上头的红霞在一瞬间尽数褪去,苍白的脸,衬托出黑乌乌的眼里闪起的道道雷电。 “你、说、什、么?” 曲斐歌见她神情陡然变化,一头雾水搞不清状况,稀里糊涂地道:“我我……汐儿,我说了什么?” “你刚刚说,你是为了抢那个‘孟潇潇’,跟人争风吃醋,这才受伤?”汐儿气得,顶额头都要冒起青烟,白色牙齿森森地咬着,一步一步逼近曲斐歌。 曲斐歌却是稀里糊涂,一下子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顺口就呆呆地点头道:“这……是啊……” “你混蛋!” 啪—— 一道白掌的弧线,划了一个正圆抡过半空,重重地一掌直抽在曲斐歌脸上。 尖利的嚷叫声响彻将军府的上空:“退婚!我要退婚!” 叶胜天热热闹闹,吹吹打打,独个儿绘声绘色地说完了整个故事。就如说书的讲完一套书般,端起茶杯大大地饮了一口茶,啪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撂,哈哈地笑道:“如何?这一回书,就叫做‘曲大将大意戏花魁,孟小姐小器砸夫君’。你们说,可算是颇有几分意趣?” 孟潇潇脸上阴晴不定,硬着头皮道:“这么说来,‘我’又抢了一回准妹夫咯?” 龙玥天原本只是有几分赧然,被孟潇潇这句话一说,顿时变成了真正的尴尬,如坐针毡地挪了挪坐姿,干巴巴地转移话题:“这事情自然是……自然是……很有趣,可是,到底孟府作何反应?难道真的要退婚?” 孟府与将军府的联姻,摆明是政治动机,孟皇后早就已经去世,大女儿孟潇潇的王妃光环,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顶巨大的黑锅,扣在孟府的头上;这二女儿与兵马大将军的联姻,自然是孟丞相把握大局的一枚棋子。 如此时刻,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局面跟着动荡不安。听上去是八卦,是笑话,实际上,却是最严肃的密报。 一听到龙玥天的问话,叶胜天似乎是在贫气笑着的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森然的光,脸色骤然就肃然下来:“不愧是三少爷识货,稀奇就稀奇在这里。这孟丞相府,从前儿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消息,或任何动静。你说,这事情怪是不怪?” “没动静?”龙玥天一听,心里头便有几分发紧。 若是提出退婚,意味着孟丞相要放弃联姻;若是不提退婚,孟丞相必定要公开说明,或者传递出消息。如今按兵不动,却叫人摸不着头脑,搞不清他是有怎样的意图和计划…… 叶胜天眼中含着暗流涌动的丝丝痕迹,一丝一缕地不时显现出一点轮廓,令人虽然看不分明,却能捕捉到一点气息。他沉吟了良久,终于道:“三少爷,咱们也算是自小相识,患难之交……你我二人之间,应该没什么话是不可以说的……” 孟潇潇意识到他或许要说什么需要斟酌的话,一双滴溜溜的眼望向龙玥天,沉默地问询,自己是否该离开比较好? 龙玥天掠过她的目光,却目露笑意,摇了摇头,并不要她出去。而是地转向叶胜天,恳切地点了点头道:“胜天,咱们两个,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肝胆相照,毫无嫌隙。你心里想到了什么,就直说好了。” 叶胜天眉目忽然一动,就忽然似脱了层皮,或是被一层水从里到外洗过了一般,忽然神色坦率,眼光清澈:“龙玥天,我知道这个建议,对你而言可能非常艰难,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回去见皇上?” 一句话轻轻地抛出来,如小石子落入镜面般的池水中,没入的瞬间并不惊人,却引起层层涟漪,连环如许,久久激荡不能平静。 孟潇潇心头泛起一层层的抖动,是啊,他们当时从永阳门外逃脱,是因为老皇上执意要把自己宰掉,而且那时,老皇帝的身边还有轩王爷的替换人龙玥辰。对他们的态度,自然在急怒中冷若冰霜。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陡然变化,完全不同…… 她还未及思量完,另一边叶胜天一字一句,沉静地向龙玥天道:“孟丞相府按兵不动,就是不知道,在轩王爷倒台之后,政局急剧倾向太子一党,老皇已进耄耋,自然孱弱。这样一来,兵马权利是否会有变。如此,这才不肯轻易否认孟汐儿的悔婚。” 龙玥天垂目不语,面庞的一半隐隐约约,被灰色的阴影遮住,看不清楚。 叶胜天继续说道:“二少爷的谋逆,已然是板上钉钉,赦令和缉捕牒文,都是将此罪状堆叠在他身上。就连前日城门血战,也并未提及你一个字。可见,老皇宁可牺牲二少爷,也要保你的清白。也就是说,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明显不可原谅的罪状。” 言下之意,你若想回头,还有余地。 龙玥天仍旧是不说话,沉默地低着头,长睫上一点光斑,像一个阳光的点缀,落在那里,揭示出他每一点最细微的动作。 “胜天,你这样替我着想,我应该多多谢你才对。”龙玥天忽然抬起眼眸,眸中一点豆光,似乎是把刚刚的光点凝固在瞳孔深处。 听到一个“谢”字,叶胜天立即明白了龙玥天的意思,眉眼之间又是一变,飞快地就换回了方才带着一丝痞气的样子,那一股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街巷老油条神色,重新挂在了他的脸上。 龙玥天似没看见一般,依旧不急不缓地道:“如今我们已经很清楚,若是天熙奸细下一步要倾覆东翔国,那么明确的目标必然是大哥。此时我回去,纵然可以稳固朝纲,暂时将局势安定下来,但若是从长远讲,却是把暗处的目标摆到了明处。倒叫他们更容易打击。我们对天熙奸细的情况还远远谈不上了解,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所以,即使我回去求得他的原谅,也无济于事,不可能改变眼下的任何进程。” 龙玥天一番话说完,叶胜天那种明显掩饰的神色又消去了几分。 他沉思了一瞬,又微蹙眉头道:“但是,如今形势不明,贸然出京的话,只怕不知道哪一天,老皇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便有去无回。你要知道,不管是哪一国哪一朝,曾为储君对手的亲王,除非在新皇即位之前取得军权,和绝对优厚的封地,否则……” 第87章 困境,毫无退路 龙玥天垂下双目,点了点头。 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对于龙玥天而言,他的情形格外紧迫,因为他不仅时间不够,更是处于绝无仅有,最差的劣势之中。 孟潇潇暗自咬着嘴唇,望着神色凝重的龙玥天和叶胜天,在心底之中,缓缓浮起一个想法,但此时此刻,并不是合适的时候,还是不要提及比较好。 一时龙玥天和叶胜天二人,各怀心思,皆沉默着对坐饮茶。 龙玥天听着叶胜天隐隐的含义,处处都在暗示老皇时日不久,似乎是有不能确定的不利消息传递出来。但此时何等关系重大?没有准信,不管怎么问,叶胜天也是显然不会说的。若是真的,那么孟丞相府按兵不动,便有了很充分的理由。 而叶胜天,更加摸不出龙玥天的心思脉络。一个王爷,明明有机会冲回庙堂高殿,却一定不肯去,要留下做通缉钦犯。实在叫人搞不清他在想什么。莫非说,他真的是有心谋逆?叶胜天纵然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但也吃足了朝野中倾轧的苦头,这种事自然是有多远就要尽量躲开多远。但这也要看,到底龙玥天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 气氛正沉闷得如要下一场大雷雨,忽然外头凌风音急促的脚步走进,到了门口,朗声道:“三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龙玥天猛地蹦起来,两眼都冒火,大声嚷得满客厅都是回音:“回来了!人呢!” 凌风音还未来得及回答,他背后便悠悠然一个人声道:“急什么?在这里呢。” 说着话,便听得竹竿点在地上,哒哒的声响,脚步又轻又慢地,一点都不着急,倒把龙玥天憋得抓心挠肝,两太阳冒火,直扑向门口:“你你……你快给我进来!” “你跟谁说话呢!”凌风音被人猛地一把推开,一个趔趄躲到一边,背后的龙玥辰挺身进门,身上还穿着相士的皂色衣袍,手里拎着一根挑起幡旗的竹竿,但脸上的化妆已经随手撕掉,一进门,便扬起下颌指向龙玥天,傲气十足地向龙玥天叫板,“什么叫‘给你’进来?你给我闭嘴!” 龙玥天横着眉毛,仍旧气鼓鼓地瞪着龙玥辰,却还是把嘴闭上不说话了。 “你乐意关心我,自然是好事,但若是把我当个废人。小玥天,你就不必多此一举了。”龙玥辰眉飞色舞地挑了挑一边眉梢,虽是看不见,目光中却仍透出闪闪发光的得意,“我今日替孟潇潇打听了几句话,你要听,就乖乖坐下听;不要听的话,就出去睡你的觉。” 龙玥辰这逐客令下得堂而皇之,毫不客气,连正牌客人叶胜天也有几分讪讪地,站起身来哈哈地笑着,极其油滑地打马虎眼:“二少爷今日去溜达一圈,玩的可还开心?” 龙玥辰看得出玩得很高兴,一张脸上满是小男孩一般,明亮快乐的笑,听见叶胜天问,如夸耀新玩具一般,雀跃地道:“颇好玩颇好玩,待我慢慢说给你们听!” 一时几人借着他欢快的情绪落了座,龙玥辰一双眼闪闪发亮,头一句便劈头道:“潇潇,你的沈姐姐,被人赎身走了。” “什么?赎身?”孟潇潇脑子里一团混乱,她一直在担心月影的身体伤势,怕她在华月馆无人照顾,又怕惹了事端,老胡会与她为难。怎么才这么几天,就突然之间赎身走了呢?难道说是那个梧倚枫和她重归于好,给她赎身了? 想到此处,孟潇潇急忙问:“是谁给她赎身?” 龙玥辰却似乎觉得,自己辛苦弄来的料,很容易就告诉别人,实在不值得,一时便要卖个关子:“你猜。” 孟潇潇自然就直率地猜:“一定是那个怪人梧倚枫?” 龙玥辰眯起双眼,极富表现力地微微皱着眉,摇摇头:“不不不……你再猜!” 孟潇潇有点不高兴,你明明知道我谁也不认识,肯定猜不准,还非要我猜,什么意思。看看其他人,叶胜天饶有兴趣地一张看热闹脸,龙玥天还在旁边气鼓鼓地。只好自力更生,叹口气道:“那我猜,是沈姐姐自赎自身。” 龙玥辰又颇不屑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你愈发猜错:“不对不对。” 叶胜天忽然从旁道:“这月影,歌艺精妙超群,容貌又好,追在她月白裙摆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连那个为了夏姑娘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曲将军,也曾是跟在她后头只求一首曲子的拥趸。二少爷,这么大的范围,你叫我们猜,未免太散漫了。” 龙玥辰抿抿嘴唇,勉强地道:“好吧好吧,既然是这般,我也只好说出来。替沈姑娘赎身离开华月馆的,是那日和梧倚枫死敌一般打成一团的庞飞龙。” 龙玥辰卖了足足半日的关子,终于十分不情愿地把真相说了出来:月影被一个不知道是敌人还是朋友的青龙帮庞飞龙赎身带走了。 孟潇潇听得又糊涂又慌张,又有几分害怕,急忙一叠声地追问:“那他们去哪了?那个庞飞龙到底是什么人?沈姐姐会不会有事啊?她走的时候,人有没有受伤?她……” 龙玥辰举起手示意停停停:“你好歹别一口气问这么多啊!这叫我怎么回答你?” 孟潇潇皱皱眉头,沉下心慢慢提问:“那个庞飞龙,看上去像个黑帮大哥,又好像和梧倚枫有仇似的,到底是什么人啊?安全不安全?” 龙玥辰是个十足的大派头少爷,听到这个问题,懒得自己回答,往旁边叶胜天的方向一扬下颌,意思是:你来说好了。 叶胜天倒也不追究他的态度,笑嘻嘻地将话接过来道:“我来替二少爷说。这青龙帮乃是三大帮会之首,江湖上五成的事,是要问问他们的意思。往南边的漕运,往西边的山道,都是他们的人在维持把控。当年飞鹤楼在梧州开张,庞飞龙曾经送了一对一人高的白玉包金飞鹤给梧倚枫,放在门口。他们两人,也算曾经是好伙伴,好兄弟。” 孟潇潇点了点头,却没有问为何会兄弟反目,伙伴离心,她tvb看得好多,当然知道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既然如此,又加上月影看上去和梧倚枫是旧相识,如果说她也认识庞飞龙,那倒也说得过去。但是,我很担心啊,她走的时候,人有没有受伤?那个庞飞龙到底可靠不可靠啊?会不会绑票她什么的?” 叶胜天噗嗤一声,放肆地哈哈大笑出声:“哪个傻子绑票会先付几千两银子的?夏姑娘,我看你是关心则乱,吓糊涂了!” 孟潇潇只觉得脸上一阵滚烫,对啊,月影那个身价,赎取出来可不是一笔小钱,就连梧倚枫,看他衣着的样子,也不似有那么多钱能做到这样。这个庞飞龙这么做,不可能是为了钱,难道说是为了挟持月影,引来梧倚枫? 这也不对,那两个人明显已经恩怨纠葛,爱恨交加,挟持了月影,谁知道梧倚枫哪根筋搭错就不来了,这种不保稳的事情,哪个人会搭进去几千两银子,才是笨蛋呢! 她正这样在心里忖度,一时沉默无言。 一旁的龙玥辰,业已经慢悠悠地饮罢了第一沏的茶,口不干了,气也不急了,便又轻轻地,将话题拉回自己身上,开口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那个庞飞龙,如今认了月影作妹妹,在华月阁开了香,拜了神,冲天上磕了三个头。你大可放心,如今,月影必定是高枕无忧了——至少一二十年之内,除非那青龙帮倒了台,庞飞龙遭了难,不然,她的日子绝对是好上加好。” 孟潇潇这才扶住胸口,放心地长长出了一口大气。 想来,铁打的帮会,流水的政府。江湖上自有一套规矩,若是青龙帮这么容易倒台,也就不会做成今日这样的规模。月影品性高洁雅致,大方智慧,沦入污淖之中这些日子,实在已是受足了苦楚,这样享福几年,她孟潇潇也就放心多了。 如此这般,孟潇潇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大事来问,只是脸色和缓,嘴角浮起一层笑意来。 她这边还未舒服多久,龙玥辰却又开口道:“如今我去了你一块心病,你可该不该谢我?” 孟潇潇大方地笑道:“应该应该,你要我怎么谢你?” 龙玥辰一双乌黑眼珠,溜溜地一转,薄唇抿起,笑得愉悦里带三分狡猾:“潇潇,我知道你不是那样横草不捏,竖草不拿的大小姐。想来你必定有几分手艺深藏不露,对不对?” 孟潇潇叫龙玥辰问糊涂了,眨眨眼,支支吾吾地:“什么意思?” 龙玥辰狡黠地笑道:“想必我这主意,我家弟弟也没想到过。如今住在这小院儿里,天天叫那两个武夫伺候吃喝,没意思的很,潇潇,请你给我做一顿饭,就当是为了这一趟差事谢我,你意下如何呀?” 孟潇潇一听就乐了,她从小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自己鼓捣好吃的,到了这里,不是当王妃,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本来还以为自己的手艺无用武之地;今日却巧,赶上龙玥辰提出这样的要求,脆生生地开口道:“好!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给你们做一桌好菜!” 说罢转头飞快几步,出了门去。 灶间热火朝天,案子上各色菜蔬都有。凌风音在顾着火,又新挑了两担水过来。 孟潇潇只穿了一身麻衣短打,头发高高绾起,簪了一根大银钗,露出一段细长洁白的鹅颈。又挽着袖子,一对如玉的白臂膀熏在热锅的蒸汽里,更加显得十指尖尖,细嫩粉白,如刚抽出嫩芽的春葱一般。 第88章 烫伤,厨房战场 龙玥天撩着门帘,一时有些踟蹰,长这么大,他都没靠近过灶间一丈之内。就是这一丈,也是来到这个小院子之后,距离才急剧缩减下来的。 这里面……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别有洞天的地方呢? 掀开一道缝隙,就见孟潇潇袅娜的背影,在里头左右忙碌,意外有一种专注干练的美感。又见她手脚不停,放下了绿的,又拿起红的,一时心里有些好奇。思量做饭食这件事情,他从小到大都从没见过,这样看去,似乎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他正犹豫,背后忽然想起夕岚的声音:“让让!” 龙玥天一侧身,夕岚正满怀抱着东西往里疾走,左手端着一盆土豆,右手抱着一个瓦罐,又空出手指拎了一只宰好的鸭子。走过去一回头,这才看见是龙玥天在门口,顺口就问:“诶?三少爷您在这里做什么?当心飞油烫了你。” 什么?会烫伤? 龙玥天急忙撩帘子,迅猛地一舒手臂,一把捉住孟潇潇的臂膀,就要把她往外揪。 孟潇潇正在切菜,飞刀急落如雨,被他一拽整个人一摘歪,吓了一跳,嗷地尖叫一声,嚷道:“吓死我了!你这样拉我,把我的手指切下来怎么办!” 龙玥天唬得脸都白了,道:“怎么又是烫,又是切,这是厨房还是打仗?如此腥风血雨!不要弄了!我找龙玥辰说去,怎么叫你做这个!” 孟潇潇急忙捉住他道:“你不要大惊小怪,厨房这些事情,就同你们骑马打猎是一样的,若是不小心,就会跌倒或者受伤,但平日里熟练惯了,自然就不会有事。夕岚说飞油会溅着你,是怕你细皮嫩肉,又是金尊玉贵的,这里的厨神娘娘喜欢,就要摸你一下!” 打趣说着话,就把三个指尖往龙玥天的脸上,飞快地一抹。深秋之时,她刚摸过凉水,指尖冰冷,把龙玥天冰得整个人一激灵,一皱眉头道:“凉死了!” 孟潇潇笑道:“凉?凉是轻的!烫你一下,留一块红疤在脸上,你就知道不捣乱了!” 龙玥天一时羞赧起来,皱皱眉头改变话题:“这怎么叫捣乱,我是真心想来帮你。你今日到底要做什么菜?做你们那个地方的菜吗?” 孟潇潇点头道:“那是自然,你们这里的,我有的吃得出,有的都还吃不出是什么东西。横竖材料都是一样的,我当然是按照我的方式来。你们只管吃就是了。至于名字,我说了你又不知道的。” 龙玥天却不肯罢休道:“总叫我听听看,哪怕不知道,猜个八九不离十。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给你帮忙呢?” 孟潇潇见他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跃跃欲试,笑着摇头道:“那里等着我呢,我只说与你三样,你猜得到是什么,就可以给我帮忙,若是猜不出,就快去等着吃。” 龙玥天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巨大短板,自然要讨价还价:“只要我猜出一样,你就让我帮忙。” 孟潇潇嘿地笑了起来:“那好,你来猜猜,西湖新绿,是什么?” 若说出是杭帮菜的鸡丝莼菜羹,材料都在名字里,傻子也猜得出是什么做的东西,但孟潇潇机巧灵敏,直接想了个法子,叫他猜不出来。 果然龙玥天皱皱眉头,尴尬地道:“西湖是在哪里?那地方都有些什么?这我都不知道,你不许这么讨巧。” 孟潇潇洋洋得意地:“猜不出,你就承认猜不出嘛。下一个,红烧狮子头,你可知道是什么?” 这一项她却是调查研究过的,当日在王府病卧,她忽然嘴馋想吃这个,点了菜说给芷儿听,足足讲了一刻钟,芷儿也没搞懂是什么菜。她只好从头到尾,把做法都说了一遍,叫芷儿去开了小灶,自己做来吃。 后来才知道,这道菜在这里也有,只不过名字不同,叫做个“鸿荣大绣球”,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出去。 既然算准,就没有差错,果不其然龙玥天又是皱着眉头直抗议:“你这样绕弯子,就是当真欺负我了。这可不行,不如这样,你就告诉我,你要拿那一只鸭子做什么名目,我来猜你的做法,如何?” 孟潇潇却是一下子被他给问住——那只鸭子她的确还有难处,本来想好了要做烤鸭的,叫夕岚去买了来,才发现炉火不够旺。一时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对龙玥天认输,说出实情:“那只鸭子嘛……呃……被你这么一说,因为我疏忽了咱们的炉火小,除非咱们另起炉灶,再造个更大的炉子,我才能做呢……” 龙玥天一听,倒高兴起来:“这也不难!” 说着话,昂首阔步,掀开帘子就进了厨房,招呼一声:“凌风音过来。” 拉着凌风音,二人并排站在炉灶面前,双手交并,气运丹田,“嗨”地一声击出一道气浪,炉中的火轰地一声,苗焰就升起了三四寸高。 “怎么样?这样的火,可够了?”龙玥天回头向孟潇潇一挑眉梢,得意洋洋。 孟潇潇笑得,人都快翻过去——用内力逼出火焰做果木烤鸭?这样的人肉大烤炉真是从来都没试过,但眼看是龙玥天一番心意,不由得拍手道:“好好好!你们停一停,我这就弄好,连你们两个,也要一齐感谢!” 时光日渐地过去,每过一天,都会在每一分每一秒里添上几分忐忑。仿佛他们的生活,是从一只巨兽的口中,偷来这些即将被吞吃的安宁。 那一日,孟潇潇承蒙龙玥辰的打听,终于得知了月影的下落。一时才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又应着龙玥辰的要求,为了谢他而下厨,煎炒烹炸,做出一桌宴席来。这一场欢宴的效果极好。每一道菜都大受欢迎,即新奇,又十分美味;羹汤爽口,借着龙玥天内力烤制出来的烤鸭皮酥肉嫩。 龙玥辰眉开眼笑,连声地夸孟潇潇手巧贤惠;看去口味颇为刁钻的叶胜天,也频频下筷不止,莼菜羹盛了好几碗,喝到见底,与龙玥天两个争抢起来。害得孟潇潇又答应了叶胜天,改日再给他专门做一大盆。 “在想什么?”龙玥天忽然推门走进来,只穿了中衣和灰色衬袍,肩上披着一件深绿的缎子夹袍,头发散在肩头,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阳光,睫毛都被染成金色。 孟潇潇望着他的样子,这才觉得秋意萧瑟,一点凉意染在身上,不由抬手抱了臂膀道:“在想时日过的真快,我还答应了叶公子做莼菜羹给他。不知不觉,也是深秋了,不知现在可还有莼菜卖。” 龙玥天一双热热的手掌,就落下来,握住她有些凉意的指尖:“过些日子,我们往南边去,就不冷了,菜蔬也齐备。” 孟潇潇听了这一句,睁大眼睛偏头望向龙玥天,柔柔的询问不需要言语,也可以投映入他的眼中。 往南边去?过些日子?这么说来,你们已经把计划日程定下来了吗? 龙玥天接到孟潇潇饱含疑问的眼神,就明白她在担心什么,笑了笑道:“这倒也不是,我们总归要去,只是时间还未定准。我昨日同哥哥商量了一下,打算再呆个把月,等形势清楚些,就动身出去。” 孟潇潇想了想,疑窦丛生,却还是先捡了一个问道:“去哪里?怎么是在南边?” “我们去天熙之前,要先去梧州。”龙玥天说了一半,吐出一个地名来,却打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为何去那里。 但孟潇潇即使用膝盖想想,也知道是为什么,一时心照不宣,就点了点头。想再问离开之前要做的事情,却一时想不出要怎么开口比较好,沉吟半日,满脸尽是如鲠在喉,却说不出话的样子。 龙玥天见她吞吞吐吐,倒立刻就明白她要说什么,立刻道:“我们离开之前,的确要去一次孟府的地道。但是,既然你想不出另一个入口在哪里,我们就必须从孟潇潇闺房的暗门进去,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必须劳烦你亲自出马了。” 说着劳烦二字,脸上的神色却嬉皮笑脸。他早知道孟潇潇巴不得一声,好自己去,若是告诉她只让凌风音和夕岚去探险,她是一定要闷声不吭闹一顿不痛快的。如今果然,“求恳”她去的话音未落,孟潇潇已经满面笑容,一拍手道:“好好好!我保证一定不拖后腿!” 龙玥天听她这样一保证,心里倒添了几分忐忑。 他还未想出要如何嘱托孟潇潇小心,一时孟潇潇已经想到了另一件事,把他的手一抓,正色道:“龙玥天,既然你说了要去丞相府探地道。那么我有件事,一定要在那之前跟你商量。” 龙玥天想不到她要说什么,又或者是想到她要说什么而故意不肯接招,便糊涂地问:“什么事?” 孟潇潇定了定心,沉声道:“龙玥天,若是你不去探孟府的地道,那么一切事情,都还可以算在龙玥辰哥哥的头上,但是孟府出事,就等于孟潇潇出事,孟潇潇出事,就等于是牵连到你身上。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所以,去孟府之前,你……你还有一条退路。”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回到老皇的身边,剖白一番,就可以再做回你的轩王爷。就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龙玥天听了这话,惊愕得眉头紧紧地蹙起来,忍不住怒冲冲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弄不明白。还是不要说了。” 孟潇潇见他有些发怒起来,又装傻给她留余地,也知道他的心境是不肯行这件事的。但却总还是要逼着自己说出口:“龙玥天,你明白的。我和龙玥辰已经回不去,但你还……” 第89章 盛怒,绝不回宫 “住口。”龙玥天霍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一双浓眉几乎就拧绞在一起,怒火染红了他的额头,迸起了他额角的青筋,“你也知道,你回不去,哥哥也回不去,难道你就叫我回去吗?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不成?” “不……”话说到这个地步,却接不下去,孟潇潇只好不再劝他,只是轻声道,“我只是想着,你们毕竟是父子。” “父子?”龙玥天眉梢一挑,原本高亢声音里的怒火,陡然全转成冰冷,“他将我的母亲丢入冷宫里的时候,可想过我们原本是父子?他把你架在高台上要烧死的时候,可想过我们原本是父子?他不吝惜这个儿子,我又何必非要讨他厌恶呢?” “可是!”孟潇潇见他越说越冷,忍不住脱口道,“你若是不去,要把东翔国交给谁?你也说太子无能,难道真的……” 她忽然发觉自己在说些什么,忙一口咬住,不能再说下去。被诬陷谋逆是一回事,图谋与兄长夺位,又是另一回事。 龙玥天见她停住,也明白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一时倒也并不苛责,只是垂下手来,指尖轻轻,落在孟潇潇的额角上,低声道:“有些事情,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你自然知道,我决不会回去,还不是因为哥哥,和你。” “可是……可是……” 可是说出了半天,却一声比一声低下去,孟潇潇一时寻不到词语来形容。她总觉得愧疚和畏惧,像是偷了别人什么宝贵的东西。心头中如翻江倒海一般,倒比那天从永阳门外的法场被救走,更加酸涩难捱起来。挣扎许久,却仍旧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沉默地扶住龙玥天的手,缓缓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三日,这天自天还没亮,就下起了一场秋雨,连绵不绝整个上午,阴沉又冰冷的雨水,似乎要将整个天都化成水,融落下来一般。眼看快要到午后,雨势却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看样子只怕要下一整天。 孟潇潇最近十分闲极无聊,她原本爱在厨间弄些花样,但古代又没有冰箱,菜做多了着实放不住,日常菜式也不敢翻太多花样。 叶胜天曾嘱托,他们这几个人都算是人中的龙凤之姿,虽然衣饰简朴,但气度样貌都是尖儿塔上挑出来的尖儿。站在人堆儿里一眼就能扫中。没有什么事情不要外出走动。菜蔬食物,都是他叫他的手下按时送来。 倒叫孟潇潇一时真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起深闺巧妇来。 日间呆坐,她又不会像红楼中的小姐一般伤春悲秋,琢磨诗书词句;也就寻了些事务自行打发时间,每日琢磨刺绣缝补——绸缎衣服好看是好看,只是太不禁穿;动不动就挂丝又破掉。 一针下去,“哎呦”一声,又正戳在手指头上。孟潇潇疼得整个人一耸,急忙吮着指尖忍耐。看看眼下缝出来的样子——一朵歪歪扭扭犹如儿童简笔画的红花,即便用最夸奖的溢美之词去形容,也只能说得上“古拙”二字。 “唉……”孟潇潇看着自己的“大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来这件衣服又毁了…… 正心绪不佳,门扇吱扭被人推开,龙玥天闪进来,一把油纸伞水淋淋地,半边身子都是斑驳点点的水痕,手里包了个大盒子。抬眼捉到孟潇潇,一双明亮的眸子,就笑得就如拨云见日:“快过来,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孟潇潇转手撂下缝坏了的衣服,心内只想着大约是弄了几件夹棉的秋装吧。走过去时,但见龙玥天解开包袱皮,将那一抱大小的盒子放在桌上,手扶着锁扣,满面都是容光,欢欣地对孟潇潇道:“看!” 盖子一翻,只见锦缎衬里上,躺着一副玲珑技巧,精妙绝伦的机弩! 孟潇潇激动得,把手捂住口,却捂不住一声漏出的尖叫:“哇!” 那弩通身是铜色的金黄,木料做底,表面一层漆工。凡是接驳处都是黄铜,又有一些扭转之处,打着精致繁复的金属装饰。锁扣搭子簧片俱全,极其繁复,一望而知,乃是极具匠心的绝妙好物。 盒子中额外又陪着十几根短弩箭,银白剑身,黄铜箭头,看去泛着崭新锃亮的金属光芒。似乎看着它们,就能感到它们在空气中英武锋利地飞过。 “这个……是,是给我的?”孟潇潇睁大眼睛,闪闪亮眨巴眨巴望着龙玥天。这东西装饰得繁复漂亮,花纹精致秀美,个头又十分小巧;加上龙玥天龙玥辰两个,自然都不需要这种东西。自然是给孟潇潇拿来的防身武器了。 有武器,就说明很快要去孟府地道中探寻了! “对。”龙玥天望见她欣喜若狂的样子,笑意盎然,“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我托了朋友,刚刚才做好,你练习几天,只要用熟了不会误伤。咱们就可以去丞相府了。” “太好了!”孟潇潇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伸手拿起机弩和一根短箭就要试试手感,跃跃欲试的劲头倒是把龙玥天吓了一跳,急忙拦着她,连声道:“慢着慢着,我告诉你了你再用!” 说着话,手内扳动绷簧和机关,细细讲解给孟潇潇听,低头垂目时,脸上无意之间流露出一种专注而理性的神色,几丝鬓角垂下,掩映着他的额角和面颊,侧面看他的眉峰,就像一只鹰隼美丽翅尖的弧线。 “龙玥天……”孟潇潇想得出神,甚至没有注意自己脱口而出。 “什么?”龙玥天停住讲解,回头质询地望向她。 “我我……龙玥天……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孟潇潇被他一望,一下子磕磕绊绊,有些心虚气短,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来。 龙玥天眨动了几下眼睛,深邃的眸子中似乎有暗夜海波在摇荡晃动,不知为何,就好像他已经猜到孟潇潇要说些什么。 “我想问你……”孟潇潇鼓足勇气,觉得无法不说出来,“你有没有曾经……想过,你身边的这个人,为什么是我?” 夜探孟府的日子,就定在十月初一,那一天的夜晚,天色阴沉,浓云把月色遮得不露一丝光,星光也完全没入漆黑之中。 古代天黑之后,不似孟潇潇在现代看过的辉煌摧残,没有姹紫嫣红的霓虹灯,也没有灯火通明的摩天楼,更没有绚丽幻彩、川流不息的车河。除了隐约昏暗的油灯光,和穿街过巷幽幽走过的巡更人的灯笼,整个城市,就如一只伏在阴影中的巨兽,昏昏沉沉地沉睡着。 微风吹起一股寒意,孟潇潇又裹紧了脖子上黑色的围巾,再次确定脸已经被黑纱蒙得严严实实,悄悄伸出手去,揪了揪爬在梯子上面,龙玥天的衣角。 龙玥天猛地回头,竖起一根食指冲她比个“别出声!”的收拾,扭头又往墙里偷看去。 里面隐隐约约有人的脚步响,花木窸窣的声音;渐渐走到近前,几乎听得出就在墙对面不远,又渐渐地走着走着,离得越来越远了。 龙玥天在上面,冲她一歪头,又把手掌摊开一伸。 ——拿过来! 孟潇潇摸摸腰里几个小鼓包,捏出一个,放在龙玥天手心里。 龙玥天剥开一层油纸,捏出里面的小团子,握在手里等了一阵,等到万籁俱寂之中,传来很远的地方,微微有动物的脚爪挠着石砖地跑的声音。往院内瞄了一眼,挥手瞄准了投掷出去。 许久…… 孟潇潇忍不住,又揪了揪龙玥天的衣角。 龙玥天不耐烦地摆摆手,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这才伸出手,要第二个小团子。 小团子是馋了麻醉药的四喜丸子,孟潇潇亲手做的,剁肉馅就搞了一下午。本来要让凌风音来剁,可惜他剁了不几下,木头案板被削下去一层木屑。孟潇潇含泪表示,还是放着我来…… 至于用这些肉丸子所投喂的,自然就是孟府夜晚放出来巡院子的看家狗。一共十条看家狗,十二个肉丸子,龙玥天确定睡了一只,再丢一个,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十条看家狗全部圆满放倒。 龙玥天一回头,终于说了话:“来!” 说着拉住孟潇潇的胳膊,微微用力双脚一蹬,孟潇潇只觉得脚下腾空,便随着龙玥天的力道翻入了院墙的另一侧。 轻飘飘落在地上,孟潇潇晃了晃身子站稳。四下望去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压根不知道孟潇潇的闺房在哪个方向。孟潇潇急忙伸出手揪住龙玥天——要是把领路人弄丢就糟糕啦! “这边……”龙玥天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压低的声音中有些冰冷和淡漠,就像是一个机械化的命令,全无之前的亲昵语气,“原来孟潇潇的房间在第三层院子里,想必已经关了门,我们要找巡更人绝不会路过的地方,翻进去。” 一时稀里糊涂地,一会儿跑,一会儿被夹着翻墙,孟潇潇只觉得像是高中的时候跟哥哥去网吧玩枪战游戏,被拖得像死狗,还是跟不上人家的节奏。跑着跑着,忽然在喘息声中,听到远处一声怪异声音,似乎是女人在哭泣哽咽。 孟潇潇原本就怕黑,刚刚一路走来已经心跳如鼓,这时候听到“聊斋”主题曲,几乎是立刻就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一伸手死死捉住龙玥天:“嘘……你听!什么声音?” 龙玥天却不太在意的样子,大意地道:“似乎是风吹树梢,今夜风大,没事。” 那哭声却一点都没有停止,反而借着风势,呜呜咽咽地飘荡过来,声音并不凄婉,却尖利中带着一股恶毒和怨气,声音越来越高,在空气中变得无处不在。 第90章 恐惧,回到孟府 孟潇潇并不信鬼神,却还是怕得后退两步:“绝对不是风!龙玥天……” 她拽住龙玥天,强自镇定地道:“我们要不要先……先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再去地道?哭成这个样子,万一是什么大事,把一院子的人都吵起来,我们岂不是在劫难逃?” 龙玥天在阴影中皱了皱眉头,明知道她是有些害怕,找理由要先去看个明白,却又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一时也只好点了点头,却把孟潇潇拉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去是可以去,但你可别害怕得哭,恩?此时麻烦事太多,我可没工夫哄你哭鼻子。” 孟潇潇也听得出他言辞中的冷漠和命令,撇撇嘴,表决心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从小到大,我只怕看不见的东西。若是看在眼里,知道是什么东西,才不会害怕!” 龙玥天听完,答也不答一声,扭头就走。孟潇潇急忙循着脚步声,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 那日龙玥天给孟潇潇拿了机弩,说教会她用,就可以带她去孟府暗道。但孟潇潇心头总梗着一块大石,希望也许,龙玥天可以考虑回到老黄身边的可能性——毕竟有关东翔国覆灭的一切,都只是一种推测。如果不是那样,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白白地把龙玥天栓在身边呢?他本来拥有的辉煌,他本来与生俱来的荣耀,凭什么就都要断送在孟潇潇的手里呢?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是我?龙玥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 龙玥天便只是沉默。 已经是第十天,除了教她用机弩,或是必须说的话,龙玥天就连一句话一个字也不肯多说,面孔板得紧紧地,目光凝固得像冰。整个人笼罩着黑气,就连叶胜天也偷偷咋舌,三少爷这几天怎么好大的脾气? 孟潇潇也知道,龙玥天这是在生气。生气她的怀疑,生气她不肯相信,生气她经历了一切,却要把他推开。但有些事,不能这样简单地装着不知道,做埋头鸵鸟就算了。她明明知道,老皇想让龙玥天回去,明明知道,只要龙玥天做出一个选择,就可以重回王位。她在这样的立场,又怎么能一句话不说,任凭龙玥天一时意气,留在自己身边呢? 万一……万一经年累月,世事变迁,也许有一天,他会后悔不曾做回轩王爷,但那是,也许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再也回不去,而她再也帮不了他。 所以,也许这个时候,她应该推开龙玥天,才是正确的…… 这样凝神想着,步步走去,风里的哭声越来越大。循声望去,隐隐可见,前面的树丛背后一片灯火融融,是一套小跨院,连着三间房间,窗棂雕饰繁复,装着红粉色的窗纱。 即使孟潇潇人生地不熟,对这个地方也猜得出三分了——这里大概是孟汐儿的院落,不知道是她责罚了哪个丫鬟,还是她自己忽然心情很糟。不过,据说退婚之事孟府一直都没有反应。大将军府来了几封信,送了几次礼物,大将军本人却仍旧说是要养伤,不见人影。大约孟汐儿最近,心情也不会很好就是。 龙玥天站住脚步,回头望着孟潇潇,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放心了?” 语气中仍旧有冰冷和不耐烦,好像一个字都不想对孟潇潇说一样。 孟潇潇即气闷又无奈,嘟着嘴点点头。 龙玥天伸手把孟潇潇一拽,在弯弯绕绕的小径中一左一右地转了两个弯,又翻了一道花园的矮墙,走了一会儿,这才闷闷地道:“到了。” 只见眼前一间破败阴森的屋子,毫无灯火,整个院落和屋子看去都萧瑟灰败,显然是许久没有清扫收拾过的样子。 孟潇潇突然有点愤懑不平,凭啥啊,都是女儿,一个的闺房漂亮华贵,另一个的就像鬼屋!偏心!又一想,也是……以孟潇潇此时的声名来讲,这屋子还留着没给拆平了,也就算对得起大女儿了。 龙玥天在黑暗中不知什么招数,三两下就扭开了挂在门上的铜锁。手握着锁链两边轻轻一分,两扇门毫无声息地左右分开。龙玥天先行进去,查看一番平安无事,伸手一招,便将孟潇潇招入了屋中。 这一晚上,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傍晚时,一早入宫上早朝的孟丞相才终于迟迟回到家门,进门便将孟汐儿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她泼辣蛮横,失忆无礼,丢人败名声,全无大家小姐的气派体统,简直就是市井泼皮一般。 汐儿从小到大,除了从姐姐孟潇潇的嘴里,连一句拐弯的骂都没有挨过,这时陡然之间,被孟丞相如此凶狠地破口大骂,一时先是惊慌,又是失措,最后却又一丝丝转为愤怒,摔了一个顶好的定窑杯子,与孟丞相顶着口闹了一场;连大夫人也裹在其中,护着汐儿,同孟丞相一顿好闹。 回到房间之中,孟汐儿却只觉得心口发酸,一阵阵委屈油然而起,汹涌而来。 明明是曲斐歌做了不体面的事情,凭什么不去责骂他,道说是我不对! 想到此等事,如此龌龊恶心,孟汐儿越来越心头发酸——原本孟丞相迟迟不肯答允取消毁约,就已经让她惊讶不已;如今居然责骂自己,意思便是非要嫁给曲斐歌不可,如此这般长远下去,岂不是注定躲不开这个花天酒地的登徒子,臭男人? 这样想着想着,孟汐儿实在忍不住,扯着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才不要,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要嫁给一个酒色之徒!她喜欢的人,明明是轩王爷龙玥天,谁知道被那个坏女人孟潇潇,生生地拐带走了!她汐儿,一点也不比那个庶出的姐姐差,凭什么就要嫁给一个只知道玩女人的坏蛋!她才不干! 鼻涕眼泪,哭了半日,这叫一个通气爽利。 哭了一大通,正有些眼酸喘息,孟汐儿无意中抬起头,忽然觉得窗外,一片黑暗之中,不知是什么金黄色的东西反光,闪了一下…… 孟潇潇的房间里一片漆黑,但好在窗纸已经破败不堪,隐约透入一点晦暗的月光,勉勉强强,能摸索到屋子的形状——桌椅板凳翻倒的翻倒,砸坏的砸坏,帐子撕坏一半丢在地上,满地都是瓷器和摆设的碎片。似乎是,曾经有人在这里抄家一般地搜查过,或者发疯一般地大肆毁坏了一场。 孟潇潇反复地转圈摸了三遍,两次差点绊倒,被龙玥天一捞扶起来,避免了摔进一堆碎瓷片里的惨状;终于在摸到第三次的时候,确定了一根柱子,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对龙玥天微声道:“就是这里。” 当时那个妖妇二夫人忽然暴怒发威,孟潇潇就是被逼得无路可退,双手在慌乱中不知是碰到了柱子后面的什么机关,当时只觉得掌中“喀拉”一响,忽然之间脚下便是一空,整个身子就蓦地向下坠落,进入了地道之中。至于上面是怎么合拢的,地道是否能第二次打开,她也完全不清楚。 所以她和龙玥天的计划,便是要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一同落入地道中去,这样,万一地道中有什么人,至少可以两个人一起抵挡。事实上,说是两人一起……也不过是参选不肯让孟潇潇一个人先下去的理由罢了。 想到龙玥天对自己的体贴,孟潇潇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愧疚。但此时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往回挪了半步,贴着柱子,示意龙玥天可以过来,站在自己面前。 龙玥天果然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双手力度适中地握住孟潇潇的双肩,极低地道:“可以了。” 孟潇潇便依着之前的样子,循着依稀记忆的位置在柱子后面摩挲搜寻,果然在手指尖触到某一个凸起的时候,感到有一丝簧片的触感,便轻轻用指尖按压下去。 小小的声音“咔嘣”响起,感触声音,都和记忆力的非常相似。但是……却没有下落。 奇怪! 孟潇潇以为是自己按得不够用力,鼓足勇气绷紧手指,又用力地按了两三次,奇怪,怎么还是不对? 龙玥天离得太近,自然能立刻觉察到她的慌乱,说出话来,温热的气息飞落在她皮肤上:“怎么?找不到?” 孟潇潇有些忐忑地低下头,避开他黑暗中的注视过来的目光:“不……按了不管用……你来,这里……”她拉着龙玥天的手指尖,放在那个凸起的机关位置。因着又怕突然触动了机关,两人都不敢挪动脚步,只是伸着胳膊在摸索。 “也许是只能以一定的力度,或者还有一个需要共同触及的位置,你没有碰到。”龙玥天专注地摸索,思维凝注在开关的触感和力度上,调整着位置和角度,一点一点地试。 却是摩挲了半天,两人从头到脚冷汗都涔涔而出,竟是没一点动静,脚下的砖地毫无破绽,连一点发抖的意思都没有。孟潇潇正在想,不知道这种机关能不能硬来的?如果直接把石板砸破了,会怎么样? 却是她还没来得及出这个馊主意,忽然听见院子外有人的脚步声,一片漆黑中,一点如豆昏黄的灯笼光格外明显,照进屋里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过来了! 孟潇潇习惯性地想探头到窗棂处,去看来的是谁,才刚一动,就被龙玥天揪住胳膊,就往回一拽,力量甚大,她忽然之间猝不及防,胳膊肘重重地撞柱子后的某个地方,疼得忍不住开口就叫:“哎呦!” 却忽然又脚下镂空,熟悉的失重感骤然袭来,一片漆黑中根本看不清下落的过程,孟潇潇拽着龙玥天,双双地坠入黑暗,滚落入地道之中。 第91章 中毒,误落陷阱 这一次除了身上被摔的生疼,倒是很庆幸没有失去知觉。孟潇潇的手扔死死捉着身前的人,一落地便抓着他叫:“龙玥天!你还好吗?” 幽暗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回答:“我没事。” 孟潇潇扶着胸口,松下一口气,又惭愧地道:“我恐怕,上面的人应该听到我刚刚的叫声了。咱们……恐怕不能原路回去了呢。” 龙玥天松了手,冷淡地道:“没关系,再想办法。” 说着话,伸手在衣襟中一摸,取出来时手掌心绽出一团绿色的光,是那颗夜明珠,融融的光亮,又一次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地洞,地上还扔着孟潇潇上次来时脱在这里的华丽外袍。墙上还留着当时孟潇潇当时找到孟潇潇的遗书和夜明珠,掘出来的洞,以及芷儿后来打开机关,土墙坍塌露出来的木门,整个洞中没有任何变化。 龙玥天弯下身子,准备仔细检查其余的洞壁和地面,比了个手势,示意孟潇潇把风,守着那个通往别处的洞;孟潇潇便摸出护在怀里的小机弩,伺服在那里谛听动静。 他细细地到处摸索叩击了一遍,又将夜明珠放回原位,上下查看了一遍,站在正当中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凝神想了很久,便将夜明珠拿在手里,对孟潇潇道:“走,去你说的那个房间。” 孟潇潇口里“哦”了一声,向那木门过去,想也不想,举手就推;不期然觉得有些难推,似乎什么东西顶住了门一般,习惯性便一用力。 门里发出“喀嚓”一声! 孟潇潇只觉得手里的门扇,像是忽然往里一陷,呼咙一下就向里落入进去。孟潇潇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再想退身时,已经收刹不住脚步! 龙玥天低低地叫一声:“不好!”迅雷不及掩耳,已飞身上前捉住孟潇潇的脖领子,猛劲往后一拽。 他们两人眼睁睁看到,门板嗖地消失在黑暗里,又从那黑乎乎的洞里,一瞬间嗖嗖飞出一片银光!道道锋利直奔两人的面门和前胸! 孟潇潇几乎就已经完全吓呆了,都不知道是自己是在怎么移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身体,道道银光都是银色的大铁签!如雨一般淋漓地飞过身侧。再反应到时,才发觉她已经仰面躺在地上,自己脸上蒙着的面纱被刚刚的银针划破了一道几寸长的破口,龙玥天卧在自己身边,一只手臂按着自己。见她抬头的神色,便知道并没有中到暗器,顿时放心些,道:“先别动。” 孟潇潇有些糊涂,不解地:“我不是故意的!这是怎么回事?上次明明……” “一定是芷儿在这里设置了陷阱,不让我们进去。”龙玥天话语中的冷漠一扫而空,反而更多地换成了跃跃欲试,“如果是这样,就说明里面的东西很重要,而且,她肯定还没有把东西转移走。” 孟潇潇点点头,抬手就要把破掉的面纱摘下来:“这个破了,戴着也没用……” “别动!”龙玥天忽然捉住她的手,止住她的动作!但孟潇潇的指甲尖,已经碰到了一丝破口的布料。顿时手指尖又酸又冷又刺痛,孟潇潇自己也一下子明白,糟了!有毒! “有刀吗?”孟潇潇紧张起来,登时浑身出满了汗,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毒素,双手就开始发冷,说出话来,牙齿都在打站,“切掉指甲!快!” 龙玥天沉了一秒,伸手自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匕首,伸手捉住孟潇潇的指尖,寒光划过。双手依旧很冷,但刚刚还阵阵加剧地刺痛,忽然就消逝下去了。 孟潇潇被吓得,心口迸跳得像有一只小动物在胸口里往外撞,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的脸再碰到那块可怕的布料。 龙玥天伸手到她耳后,小心翼翼地配合着角度和距离,终于将她的面纱从头上剥落下来,急忙就一脱手用力甩丢得远远地。猛回头握紧孟潇潇的面颊,一双眼,在一片漆黑里竟闪烁出一点微光:“你没事吧?” 只有四个字,却充满关切,口吻中几乎可以流淌出柔柔的水来,捧着她面颊的手指,也分外地柔软和温暖。 孟潇潇在忽然一刹之间,心头便软了,像是一点滴融融的泉水,递进心田。她忽然明白,自己一味地这样将他推开,的确是太过分了。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要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 “龙玥天……我,我没事……”她抬起手,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纵然手指仍旧冰冷,纵然只一个轻柔如羽毛的触摸,却代表着一切,不必言语,已经像是心意相通。 但是眼下的情况,没有时间温存缱绻,两人在黑暗中手指互触交缠,一瞬便已经说明一切。 “小心点……先起来。”龙玥天扶着孟潇潇的手,两人小心翼翼地坐起来,都齐刷刷支愣着耳朵,看着幽幽绿光中模糊不清的一切,唯恐再有什么东西冲他们飞过来。但等了一阵子,却没任何动静,这才警惕地站起身。 只见夜明珠散发出的幽幽的绿光,柔和地覆盖整个屋子,另一间屋子的洞口之中,光线不能穿透,仍然是黑暗的,从那黑暗之中仔细辨认,隐隐约约,依稀能看清一些家具屋子的轮廓。 “就是这里。”孟潇潇记得那个小小的屋子,简陋的桌椅,一个锁住的柜子。龙玥天手握着小匕首当先,孟潇潇握着金色机弩,紧随其后,握着机弩的手心,都有些攥出汗水来,一步一步走路,都总觉得脚下好像会随时有什么机关。 他们两人还没挪进那间房间中,忽然在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些奇怪的摩擦声,悉悉索索,像是在头顶,又像是在墙壁里面。不太像是有人在挖土,倒像是有人拖沓地行走,用小碎步在某个地方走来走去。 龙玥天忽然想到:“你有没有看清,刚刚在上面拿灯笼的是谁?” 孟潇潇听他这么问,立刻明白他在担心什么,顿时也感到脊背掠过一阵冰冷的颤抖:“我……好想一闪看到,如果我没看错……” 她想到那个人就头疼,真是没有比她更难搞的人了。 龙玥天一脸不敢相信,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到底你看见的是谁?” 那阵声音簌簌不止,集中在两人头顶上的黑暗之中,孟潇潇脸色惨白,嚅嚅道:“是……我那个妹妹,孟汐儿。” 龙玥天直白地,双手把脸捂住:“完了。” 孟潇潇的这位妹妹,最是个刁蛮任性脾气大的,若是她要了星星,哪怕把太阳月亮都给她,也不能合了心意。若是认准了一件事,就必定偏偏不肯松手,一定要执拗地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要把南墙撞破。 这样的执拗性子,才造就了她对龙玥天的执着,和孟潇潇的矛盾。今天若是她发现有人在孟潇潇的房间捣鬼,十有八九,她是非要研究清楚发生了什么不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 龙玥天还没来得及完成他的殚精竭虑,就只听头顶上崆隆一声响,听见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顺着土路滑落下来。 龙玥天和孟潇潇两人急忙扑向一个洞口躲避,才刚躲开,只听见啪地一声,一个黑人影已经仰面朝天摔落在地上。之间那人身穿一身霞光红的绸缎睡袍,赤脚一双缎子鞋,乌发散散地束在脑后,手上拿着一个已经熄灭的灯笼,人被摔得有些发懵,正扶着脑袋摇摇晃晃,一张姣好的面容,随着她的动作被绿色的光照亮——却正是那个麻烦精孟汐儿。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孟汐儿不知怎么搞定了机关,忽然就从上面掉了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一抬头望见了孟潇潇——因着孟潇潇摘了黑色面纱,居然就眼尖地一眼认了出来,立刻抬手指着孟潇潇的鼻子,尖声质问起来。 “尤其是你!你又跑回来做什么?这些巫蛊之事你还没停息吗?”她似乎见到这两人,气得有些跳脚,但又摔得动不了,只得一直指着尖声叫:“这个人是谁!你说!你在这干什么!” 孟潇潇被她的尖声搞得头都要疼起来,开口就回嘴:“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孟汐儿被这一句话顶住,气得柳眉都竖起来,尖声道:“我当然是来捉你!你这妖女!****男人一共又一个的狐狸精!” 龙玥天似乎立刻嫌这话太难听,就在孟潇潇背后一动。孟潇潇急忙用背把他一挡——他没有摘下面纱,洞里的光线又太差,所以孟汐儿现在还没认出他来,还是能免则免比较安全! “你来捉我?”孟潇潇将机弩举在手里,嘴角绽出一丝多少带有几分嘲讽意味的微笑,“你来捉狐狸,难道就从来都没想到过,会被狐狸咬的吗?” 孟汐儿原本又疼又怕,抬头看到宿敌,就只顾着骂人,却是没想到这件事,待看到孟潇潇手中的金色机弩,弩箭已经绷在簧片上蓄势待发,背后还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一看就知道是个男人。这时候才发觉到,自己寡不敌众,又没有任何可以抵抗的武器,一时骇得喉头发紧,顿时就叫到:“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取决于你干什么。”孟潇潇微微一笑,眉眼笑得十分柔美,但在此时此地,幽幽绿光之中,却显得分外诡异可怖。 孟汐儿这时才觉得不对,这个女人,似乎真的不是她那个姐姐…… 那个姐姐,虽然看上去冷漠高傲,但对她却从来都软弱可欺,不敢回嘴一句;即使骂得再难听,最多只不过是冷淡地站起来走开;但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眉毛眼睛,整个灵魂,都活脱脱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第92章 附体,汐儿被吓 难道说……附体的说法,是真的? “鬼啊!”孟汐儿吓得,一声尖叫就哭喊出来,尖声震得整个洞壁都在掉土沫沫,“救命!来人!有鬼啊——!” 捏哈哈哈哈!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帮你的! 孟潇潇心中,一瞬间浮现出这一句恶霸经典台词。只可惜现在不是扮演周星驰的好时机,她捏紧机弩,往孟汐儿的方向一瞄,声音冰冷,强硬地命令道:“闭嘴!不许出声!要不现在就打你个对穿!” 孟汐儿纵然再怎么厉害跋扈,却终究是个丞相府的小姐,从小到大何时见过真的有人对她举刀弄枪?哪怕是兵马大将军曲斐歌,都也要怯她三分。这时见到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姐姐”,手中机弩的箭头,在绿光幽幽中闪起一颗寒冷的光点。孟汐儿忽然才终于感觉到,什么叫做害怕!而且,到此时她才发现,一直不离身的宝剑,居然忘在卧室中没有带来! 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一双眼睛猛摇头,表示,我不说话,不出声! “好,这就乖了。”孟潇潇故意让嗓音显得粗哑一些,听上去恶声恶气,俨然一副腹黑坏御姐的嘴脸,“你给我好好听着,你若是乖,我们完事了就可以带你回去。你若是不好好地听话,我们就让你葬送在这,肯定都不会有人找到你的尸体,死了都不用埋!在这里烂成丑八怪骷髅!听懂了没有!” 孟潇潇竭力吓唬人,以至于感到背后的龙玥天已经浑身发抖,快要忍不住笑喷出来。 孟汐儿仍旧捂着嘴,睁大惊恐的眼睛,点了点头。 孟潇潇昂着下巴,歪着脑袋,回头冲龙玥天一摆头:“……岚子!去,把她给我捆上!” 龙玥天应该能听懂,她故意给他起了一个诨名,听上去像是一个下人,这样孟汐儿就不会拆穿他的身份,哪怕要把她送回去,也不会对龙玥天造成任何影响。 龙玥天果然学着凌风音一贯的样儿,低头应一声:“是。”便如影子一般飘到孟汐儿身边,捉住她的手腕,不顾她怕得低声哭叫挣扎,就将她捆束了起来,又将她衣襟上的布片撕下来两条,一条蒙上了她的眼睛,另一条塞在她的口舌之中。 “接下来呢?”他完成一切,回到孟潇潇身边,调侃地低声掠过一句,“还有何吩咐?主子?” “少贫嘴!”孟潇潇皱皱眉头,低低奚了龙玥天一声道,“自然是越快完事越好,你快去看那个柜子!” 龙玥天便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急步进入那个洞中,却见绿光中一切依然如故——一桌一椅,一个毫无雕饰的黄杨木柜子,柜子门上一把大黄铜锁头。 “这个,打得开吗?”孟潇潇担心地看着颇为结实的黄铜锁,看上去要费好一番功夫的样子。 龙玥天低声闷闷地道:“我试试。” 说着话,举起手中的小匕首,在锁上一划又一切——简直如用水果刀切个苹果一般,锁头立即就分成了两半。 孟潇潇瞠目结舌,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这这这!这什么宝贝!” 龙玥天笑笑:“是一个人送我的礼物。”说着话,又将匕首一插,收进护腕之中,伸手握住柜门,对孟潇潇道:“你躲开些。” 孟潇潇知道是为了防范刚刚那种暗器机关,忙站到柜子侧面,端起机弩警戒着。 龙玥天猛地一拉柜门,一股积年老灰的尘土味扑面而来,暴起一股烟尘,却并没有别的东西。孟潇潇急忙跟到近前来,举着夜明珠往柜子里看,想要弄明白,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 却见柜中尘土铺得满满,厚厚的尘土几乎像是一块盖布,遮着上下两层,一共五个锦盒。锦盒的颜色和花样都各色不一,绫罗皆已灰败,盒口和接驳处,都有极其精致细巧的黄铜件包角,又有小锁扣,不必十分眼力,就可以看得出,这盒子当年曾经是异域极为精妙的上乘手工。 盒子既然是上乘手工,里面的东西,自然不是平常的。 龙玥天手上戴着手套,伸手取出顶上一个最大的盒子,蹲在地上放好,招呼孟潇潇举着夜明珠照亮,又道:“小心些。” 一时便小心翼翼将极小的扣环一扳,掀开了盒盖。 黑洞洞看得不甚分明,却能明了里面是一尊巴掌大的玉石神兽,黑色的石块上泛起一丝宝光,有翠绿的纹路斑驳其上,神兽体态粗壮,双目圆瞪着,獠牙利爪,鬃毛双翅,看上去十分威风,栩栩如生。上下看看,一时也看不出这玉石神兽身上,有什么不同之处。 孟潇潇起身,忍着尘土飞扬,又一个一个将锦盒拿到龙玥天面前,每一个都打开来看。一时开了满地一片锦盒,一个个打开,却是各色不同的石材,雕出的五个神兽雕塑来。摆做一排,皆是一般大小,却每一只都不同,形态各异。每一种都十分陌生,从来没有见过,孟潇潇扭头望向龙玥天:“这是什么?” 龙玥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可以肯定,这并不是本族之物。” 孟潇潇立即面露喜色,笑嘻嘻道:“太好了,这样说来就是对了!只不过……你过来,带你看样东西。” 怎么?龙玥天并未说话,只是露出一个眼神,随着孟潇潇来到柜子前,顺着她的手指,看到在柜子布满尘土的柜板上,一共有七个方方正正的印迹。其中五个是刚刚拿开的,另外两个,却已经布上了薄薄的一层尘土。 “还有两个。”孟潇潇道,“肯定是被别人拿走了。” 二人对视一眼,不必说话,两人都已经知道对方的心中所想——芷儿。 刚刚门口那个歹毒的暗器机关,和这少了的两个盒子。这很明显,是她为了保护这些东西做的手脚。只是她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耽误下来,没能够来得及把所有的玉神兽都转移走。 龙玥天点点头道:“既然知道少了两个,就没关系。我们会再去找。找到她便一切水落石出。” “也只好如此。”孟潇潇叹一口气,伸手在腰里铺开一面包袱布,两人齐齐动手,利落地将那五个神兽放回锦盒,包裹起来。 龙玥天忽然轻轻向她抬抬下颌,向着外面那个洞抛个眼神:“她,要怎么处理?” 孟潇潇瘪瘪嘴,翻白眼道:“还能怎么?打昏了,背回去!” 龙玥天沉思着:“她会把你来过这里的话都说出去。” “那又怎么办,我也不能把她真的宰了。”孟潇潇立刻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该不会……” “不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龙玥天急忙摇头,“当然是不能杀了她,但是,你总得想个法子,叫她不要乱说才是。” 孟潇潇一时皱紧了眉头,满脑袋中,似填满了浆糊,一筹莫展道:“这要如何想法子?嘴生在她的身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哪一个辖制得住?” “不如……”龙玥天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附耳在孟潇潇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呃……”孟潇潇有些疑虑,“如此,真的能行?” “行不行,总要试一下才知道。”龙玥天耸耸肩膀,把包裹好的锦盒,向孟潇潇手中一递。 孟潇潇想来想去,叹一口气,就把包裹接下来:“好吧,我就去试试看……” 洞窟之中,一片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分明,四周寂静得,仿若整个世界都已死了,沉落入深井之中去。孟潇潇心口里狂跳,将夜明珠往汐儿面前一举,一把撕脱缚着她眼睛的布条,光线一点触到她的脸,就照亮她一双晶晶的眸子,黑瞳之中,惶恐夹杂着怨愤,像一泓被搅乱的潭水,波澜纷扰不息。 一看见她的眼,孟潇潇倒惴惴慌乱起来,这种威胁的话,一时之间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孟汐儿一见孟潇潇看她,扭着身子就开始挣扎,口里呜呜咽咽,声调尖一阵,拖一阵,几乎能猜得出她斥骂的口气。倒叫孟潇潇的紧张缓解了下来。 “你不安静,难道不打算活了?”孟潇潇居高临下,轻声一问,汐儿的躁动不安立即安静下来,只睁大一双眼睛瞪着这位“姐姐”,长长的睫毛在光影中颤抖不已。 “我可以给你解开,但是,有几句话要同你说。你要是还闹,咱们就再也不用说话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和鬼怪聊天,你可明白?”孟潇潇将手指拉住汐儿口里塞住的布条,眼光一挑,等着她的回答。 汐儿死死皱住眉头,颇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孟潇潇手内一拽,取出了布条,举着夜明珠的手,又往前送出几寸,让幽绿的辉光满满地洒上孟汐儿的脸,停了几秒才问出口:“汐儿,我问你,你就真的这么恨我吗?” 汐儿顿时怔忡,脸上忍不住流露出错愕来,一双大眼睛吧嗒吧嗒眨动几下,细细的眉梢一挑,道:“我当然恨你!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你!你以为你现在捆着我,我就不敢说吗?难听的话,你要听,我就敢说!” “我可不是来同你吵架。”孟潇潇声调并不升高,却冷冰冰沉甸甸地,格外添了几分威慑,“那些骂人的词,说一百个,一万个,你就能不气了?我却不懂,你为什么总是要如此污言秽语,不依不饶?只怕,不仅仅是因为我嫁了龙玥天吧?今天咱们两个碰在一起,不如就来算算总账。” 汐儿听见“算总账”三个字,颇有几分仇人相见,分外眼明的样子,仍旧充满戒备地望着孟潇潇,一语不发。 第93章 服软,姐妹和好 孟潇潇脑中一转,便知道她是忌讳什么,一伸手,将袖中的鎏金机弩随手远远地抛丢在地上,故意给汐儿看到:“如今咱们两个,即使吵一架,要拼个你死我活,也不容易。你意下如何?” 汐儿樱唇嘴角一撇,哼地扬起声道:“算就算,我还怕你不成!”话一说完,转念想想又疑窦丛生,“不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莫不是等算清总账之后,要图谋不轨吧……孟汐儿白白小脸儿上一条尘土,戒备地直往后缩。 孟潇潇这边倒好整以暇,掸掸土往地上盘膝坐下,施施然道:“我不想每次见你,先听一堆废话,这样总可以吧。你每次见到我,都要搜肠刮肚地骂一顿,莫非你以为,这样很大家闺秀,很有面子不成?” 孟潇潇暗地里眼珠转了几圈,心中揣测着龙玥天此时此刻的行动——他应该已经收拾好布包,开始从另一条密道往外走。将要紧的东西送回小院后,便会回来接应她,留给她的时间十分宽裕,倒恰巧可以趁此机会,解开孟汐儿的心结。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一个人痛恨着自己的感觉,每每回想起来,总是会多少有几分刺心。 孟汐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面上像是一副对和解很不情愿的样子,说出话来,却全然是另外一番境况:“我究竟为什么讨厌你,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她双目中藏不住的凌厉,伴随着眼底因惊怕流出的泪花,一闪又一闪。 我自然是不知道了。孟潇潇在心里做个鬼脸,扬扬眉毛,云遮雾罩地打着太极拳,道:“我的母亲毕竟是偏室,你是正房嫡出,又是娇娇幼女。我确实不知道,究竟是有什么真的能碍着你。即便是龙玥天的事情,你难道不清楚吗?那也不是我愿意的。” 孟汐儿听到“龙玥天也不是我愿意的”一句,倒也赧然了几分,却又重振精神,黛眉蹙作一团,凌厉地道:“你自然是不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徒然是个嫡出的女儿。从小到大,有什么东西,只要你瞧一眼,连说都不要说一句,爹爹自然会给你;什么东西,不是你看上好了,也同样给我置办一份?说着是同姐姐一样的,其实何尝有我一分?” 孟潇潇听在耳中,又勾起了身体中旧日的回忆来,身为古国圣女的母亲,颠沛流离,历尽艰辛,才在古丞相府内寻得一隅微小的安宁。若说她抢了大夫人的恩宠,不如该说,是造化掠夺了她的万丈霞光,只还给她一盏油灯。但此时此刻,也无法对孟汐儿说出这一段原委。 她也只好叹口气,平心静气,缓缓地解劝:“这个,就是你错怪我的地方了。虽然我也很清楚,我在无意之间,的确是抢了你不少东西。我也知道,你嫁不成龙玥天,没能当上了王妃,自然不开心。但是,这一切也并不是我愿意的阿。我的心思,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 汐儿自然知道孟潇潇心头属意的人,此时这个障眼法,倒是与她所知的天衣无缝,她今晚被父亲训诫,本来就心情不好,再加上刚刚已经受了孟潇潇的教训,锐气已失,再加几年以来,姐妹二人少有时机如此平静地恳谈。 此时几句话叙着,倒一时纾解了三分对孟潇潇的痛恨。心头平缓了气愤,口里却还要逞强,哼一声道:“你就是这样!总是最会说话的一个。哄别人容易,你还能哄得了我吗?不过……哼,也罢,你这王妃也早就没了,玥天哥哥哥的人,我就敢说,你也留不住。” “这……”孟潇潇听了这一句,猛然之间还以为是汐儿顺嘴唬人瞎说的,胸口里不由自主,一股急切的热浪东突西撞,心就嘣嘣嘣打鼓般地跳了起来,咬住嘴唇,也忍不住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孟汐儿微挑唇角,嗤笑一声,眼角眉梢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得意和讥诮:“我还以为,是爹娘哄我玩呢,谁知道,你还真的被瞒得风雨不透阿!枉费你天天聪明伶俐的,也给蒙在鼓里。不过也对,你满脑袋的聪明,都使在龙玥辰的身上,玥天哥哥哥的事,你自然是不知道的。” “唔?那你又知道些什么?”听着这话越来越滑向一个隐秘的方向,孟潇潇心头疑窦丛生。汐儿知道一些龙玥天的事?那点好奇就像疯长的野草,从心底猛冲出来,一瞬间冲掉她本来的目的。 孟汐儿长睫忽闪几下,心底藏了多年的几分难过,此时亦按耐不住,点滴流露出来:“我对玥天哥哥哥的心思,这么多年,一个捉不住,都付诸了流水,其实我也知道……怪不得你。只是玥天哥哥哥,他心里分量最重的,是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 孟潇潇只觉得眼前乱花晃过,像是胸口里塞了一大团棉花,挣扎一瞬,才说出口:“是谁?” 孟汐儿垂了眸,目光冷然:“她姓秦,秦红菱。” “秦……红菱……”孟潇潇听到自己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是谁?这个女人,是龙玥天的青梅竹马?可她所见所知,并不曾见过姓秦的人家。也并不曾听过他有钟情的女子……这样的时候忽然冒出来的秦红菱,是谁? “她已经好几年不曾来过,好几年都没和玥天哥哥哥见过面。因为她爹,已经好多年不敢进京了。”孟汐儿垂头瞧着自己的手,眉目之间,是浓重的无奈和怨恨,“她爹叫秦飞鸿,是福广二省的总督,东南一带的封疆大吏。早两年,她跟玥天哥哥哥,还曾经商议过定亲事宜。那时你失踪不在,恰巧什么也不知道。到了后来几年,皇上就忌惮他拥兵自重,因为尾大不掉,忌讳他手里的兵权。这才不曾动手裁撤。只要秦飞鸿进京,就不能活着回去。爹娘一直有意瞒着你,只怕也是担心你心高气傲,若是知道了这一层关系,便不肯嫁入王府。哼,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当时没告诉了你,叫你做不成这个王妃!” 孟潇潇怔怔地听了这几句,就如生生咽下一个大丸子,每一个字都滋味绵长,值得细细咀嚼品味,却因着太多太大,咽得喉咙疼痛不已,连每一丝呼吸,都挤压得心脏几乎无法跳动。 汐儿却借着并不分明的余光,将孟潇潇的慌乱和无措看在眼里。忽然便得意起来,忍不住抿着嘴角,绽出一痕微笑:“现在你知道了?玥天哥哥哥,不会永远在你身边。” 孟潇潇心头一动,忽然又觉得她说的话,半真半假,便将慌乱通通压在心底,正色道:“你这是……在帮我?提醒我?” “不是!”孟汐儿傲娇地把头一偏,就是不肯承认,说话却分明柔软了,黑暗之中,泄露出三分融融的暖意。 孟潇潇心头如点了一滴油,忽然润透,叫一声:“妹妹……” 汐儿听到这一句称呼,仍旧还是有些不习惯地皱皱眉头,撇撇嘴,却居然没有破口大骂,说些难听的话来回嘴。她何尝猜不出,失踪多日的孟潇潇,为何今日跑回来与她促膝长谈,说了半日废话来和解。无非就是因为,她与龙玥天,只怕就要远走高飞,离开京城。 走了,也好。省的总在眼前,每次看一眼,便像是狠狠一刀刺进心口。提醒着她喜欢的玥天哥哥哥,已经娶了别人。而她要嫁的炎弘,又对她不过是无情无义。 “汐儿……”孟潇潇见她并不像以前那样,火爆生气,估量着时机已经成熟,就便开口道,“想必你也猜得出,今日之后,我们再见面的机会,不知是在何年何月。我与你说这些话,不过是希望你,有冤有仇,都说出来,抖落干净不要都积在心里。但又有一层,却是我希望能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汐儿听到有求,情不自禁娇嗔地一扬眉。 丞相府邸,闺房地下的暗道之中,一大一小两个相府千金,双双躲藏在其中,倒聊了几句贴心话语,一时也消融了几分冰雪。孟潇潇曲线救国,绕了半天路线,这才终于绕到了她所筹谋的话题上。 孟汐儿向来性格爆裂,性急如火,又是心直口快,爱恨都分明至极。若是单凭鎏金机弩,硬生生威胁她不许说出去,莫说她必定要硬碰硬,顶嘴吵闹不肯就范,即便她一时被吓住了,也保不准今后忍不住说漏出口。若是孟潇潇不能以柔克刚,绕指柔敷住了这一门小钢炮,她和龙玥天走出京城不到半日,只怕御林军已循着屁股后面追上来。 “你要求我什么?”孟汐儿听到这个刚刚和好些的姐姐,居然有事情要求她,虽然也猜出一点蛛丝马迹,却忍不住要拿乔,来抖一抖威风,“先说清楚,我可未必会答应你哦!” 孟潇潇见她这样,反倒多添了几分把握,淡淡笑道:“我是要求你,不要把我和龙玥天来过的事,告诉任何人。” 孟汐儿听了这一句,大眼睛在夜明珠幽绿的光中明昧一闪,一时犹豫,却不肯爽快地答应:“我……我凭什么要帮你……” 孟潇潇微微一笑道:“你不是帮我,却是在帮你的玥天哥哥哥。你也知道他如今的身份,不能宣之于众。” 汐儿“嘁”地一声,撇嘴道:“你少来!别用他做幌子,你与他一起,自然是跟着多占一份便宜。以为我不懂么?不过是仗着,我绝不肯不利于他。” “不光是不利于他的问题,你不把这些事说出去,也有利于爹娘与你。”孟潇潇这话说出来,胸口之内便提起了千斤的分量,却怕被汐儿听出来,口里说着,也不过是漫不经心。说来谁人不知,若丞相府有个古国暗道之事传扬出去,必定要引发玥天然大波,满门杀身破家之祸,也不过是等闲的小事。只怕就连东翔举国政局,都不免受到此事的牵连。 第94章 骑马,冷酷魔王 这孟汐儿虽然是娇生惯养,捧在掌心中长大的天之骄女,却也是相府中的二女儿。尽管古丞相从不多话,朝野之事绝不会说给她听,但毕竟侵淫多年耳濡目染,岂有这点轻重缓急的道理都不解的呢? 一时汐儿纵然有三分不愿就此答应,却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嗤笑道:“……哼!也罢!这也真真算得一步好棋。小时候练剑,人家说刚柔并济,倒是可以用在你这里。于情于理,不管是为了你们俩谁,我都不能坏你们这一回的好事。若叫我说了出去,也是自毁前程,我孟汐儿,才不做这样的傻事!” “这就是了……若是如此,我倒该谢谢妹妹你,帮我这样一个大忙。”孟潇潇听了这一句话,只觉得心口的大石头轰然坠落在地,尘埃落定,放才提心吊胆的悸动却久久不能平息。若是孟汐儿不肯答应隐瞒,凭她的闹腾,只怕非要用机弩打死她,才能瞒住这件事。唬人容易,真要动手杀人,岂是如说话这么简单的? 汐儿不比孟潇潇不明前情,扭转起态度来容易得多;还不惯二人如此和气地说话,挑眉转掉话题道:“你们如今一走,却是要往何处去?” “我也还不知……”孟潇潇想到刚刚尘土中那一本古字的簿子,上面满满鬼画符般的字,不知道会将她的命运,指引到什么方向去。一时不免有几分怅然,但不论如何,此时并不是该伤春悲秋的时候,“但我们去哪里,你也是不能知道的,所以,我还是要请你捂上眼睛,不知,你意下如何?” 说着话,孟潇潇已起了身,将鎏金机弩又擎在手里,却卸掉了弓弦,以示并不准备再威胁与汐儿。 头顶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三重一轻,隔一阵又重复一次,是她方才与龙玥天约好的暗号。该是临行的时刻,连汐儿听到声音,也知道必定不能免俗,只得带着几分不平,又用布条自行敷上了双眼。 “等我睁开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你这……就再也看不见你,在我眼前。这倒也是一件好事。”汐儿话语中强撑着仍旧是奚落,却又夹着几分落寞。这一座丞相府,如今她真的要一去不回。 “对。”孟潇潇望着洞口上垂下的绳索,又回过头,望见幽幽绿光中汐儿瘦弱的肩头,忍不住还是柔了声气,“从今往后,你该保重才是。炎弘将军,应该……并不是一个坏人。” “你还有心思担心我?”汐儿却不肯好好地道别,珍重安好一类的话,顶顶不符合她的性子,“倒是担心你自己吧。别忘了,不要去福广,那里,还有一个秦红菱。” 孟潇潇心头一紧。 是啊,还有一个秦红菱…… 小院之中,破译专家龙玥辰在凌风音的帮助下,一个在手上写,一个在心里记,堪堪忙个不停,只为了将簿子的中从谶语直译出来。一时白天将解出的言语,绘成图案,晚上却还要与那夜明珠上的地图相互映衬,却是两个图层衬在一起,才对得出一张确切的排布地势。眼看这研究却是还未见成效,街头巷尾,早已添了几分风声鹤唳,每日龙玥天扮丑了上街回来,都要说今日又在某处,见到了多少多少兵卒守卫搜查。 “茶来了。”孟潇潇枉为古国圣女,却是个刷机丢了数据的文盲,帮不上一点忙,只好在一旁充当红袖添香之职,一时沏了茶端入屋内,只见凌风音专心致志,一根白生生细长长的手指,在龙玥辰的手掌上写写画画,蝌蚪文一个个落在掌心之中,就如落在了龙玥辰的心里,暗流波动的眼神抖动几下,便流动出一句话来,又由凌风音一笔一笔,记录下来。 她压下声音,唯恐自己发出写杂音,扰乱了龙玥辰的耳朵。放下茶盘,凌风音却冲她一抬眼,使了个眼色。 ——怎么?她吧嗒吧嗒,眨眨大眼,用目光问,什么意思? ——凌风音目光一抛,却是丢向屋角柜上摆着的一架小水漏钟。这意思倒是十分容易猜测,想来是凌风音累烦起来,却又不能主动打断龙玥辰,这才向孟潇潇求助。 “龙玥辰,你若再不停下,我这最好的普洱,便要凉了。”孟潇潇突然一扬声,恰到好处,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龙玥辰的思绪,“古人云,身体就是本钱,若是不当心累垮了,难道谁还能换你不成?” 龙玥辰生生被闹断了思路,明知道她是故意,却也明白她有道理,只好又是气又是笑,长叹一声:“好好好,也罢,便歇一刻才好。也不知你是编排了哪一个古人的话。” 一时几人喝茶,凌风音笑得一双狐狸眼弯弯,向她点点下颌,权作道谢。 孟潇潇忽然心头一动,想起另一桩事来,急忙把杯往桌子上一放,便道:“对了!凌子,上次你叫我的防身术第八式,我有个问题,跟我来一下,龙玥辰你且歇一会儿!” 说着话,孟潇潇不由分说,一伸手就拽住凌风音的袖子,一溜烟便将他拉到屋外头,七万八绕,总算是绕到一处僻静院墙角落,急火火扭头道:“凌子,我有句要紧的话,一定要问你!” 凌风音虽然不明所以,但陡然来在院里,倒也舒心,举起双臂,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道:“你说,什么事啊?” “我要问你……”孟潇潇正要说出口,却又把自己堵回去,转口道,“只是,你不许跟任何人说,我问过这个问题。” 凌风音皱皱眉头,不耐烦地:“好好,我不说,你快问就是。” 孟潇潇咬住下嘴唇尖儿,扭捏了好一阵,这才如跃入江水一般奋勇地道:“凌子,你是否知道,谁是秦飞鸿?” 汐儿口口声声,说龙玥天有一个青梅竹马。并不是孟潇潇不愿意相信终于重归于好的妹妹,只是忽然之间,她一颗心悬在高处,却不知要问谁才好。 “知道阿。”凌风音不明所以,随口便道,“秦飞鸿乃是福广总督,兵权在握,又在南边边境之地有很高的声望。若说是个土皇帝,也十分不为过。怎么,你今日怎么忽然打听起这么个人?” “他……他……”孟潇潇犹豫起来,毕竟这些儿女之间酸溜溜的事,怎么好随便对人说出来呢。 “除非你要告诉我,他是你的父亲,叔叔,表舅爷爷,据我所知,你与他可不算是沾亲带故。说实话吧,不然,我就去告诉二少爷,你在打听朝廷重臣,要投诚他们。”凌风音顺嘴瞎说几乎,半真半假地逗着孟潇潇说出心头所想。 “才不是呢好吧!”孟潇潇眉头一皱,“我……我是想问……” 凌风音见她又要吞吞吐吐,把袖子一甩,扭头就走:“我回去喝茶!” “别别!”孟潇潇跳过去,一把拦住他的去路,“我是想问,那跟秦飞鸿,他是不是有个女儿。” 凌风音眨眨眼睛,轻巧地道:“有啊,多年之前还随着秦大人到京城来过。我未曾见过,却听人说,是个颇有几分奇趣的女子。怎么?你莫非认识她?” “不不,不认识……”孟潇潇摇摇头,道,“我只是道听途说,听说有这么个人,这个女子,据你所知,到底是怎样的奇趣法?” 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此时距离见面尚且还早,孟潇潇却忍不住起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危机心理,一想起这个秦红菱,心口里便百爪挠心起来,忍不住想要知己知彼。 “我也未曾见过,只知道她是将门虎女,十分骁勇,在骑马射箭的学问上,都是好手,又会以古法驯猎犬和猎鹰。在如今,连南国的男子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却要去求教她。虽然我听到的,只有一些传言而已,却也知道人人皆知,她是一位奇女子。”凌风音凭借着回忆,搜肠刮肚说出如此几句,再无资源,便道,“你如今却为何问这个女子?莫非你也要学骑马打仗?” 孟潇潇自然懒得找跟理由编织,开口就道:“我自然要学骑马,至于打仗,你们会就行了。” 正说着话,背后却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正如孟潇潇所熟知的音调,远远地,就阴测测透出一股凉意:“是谁要学骑马打仗?莫不是你?” 孟潇潇正拉了凌风音在后墙根下,悄悄地问起龙玥天传说中青梅竹马秦红菱的情报,不想还没问了三句,背后却响起龙玥天的声音来。 龙玥天才问出口,凌风音便抢先答话道:“二少爷,是夫人正在问我秦……唔……” “秦……秦琼秦叔宝!”孟潇潇吓得汗毛倒竖,急忙惊跳,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手捂住凌风音的嘴,斩断他的话头,争着抢着道,“我是想问,门神的丰功伟业,这才好向他老人家学习,以后跟着你走南闯北嘛,哈哈,凌子啊,龙玥辰还在等你呢,你怎么还不快去嘛,译出古国谶语铭录,是眼下的重中之重阿!你快走快走!” 说着话手忙脚乱,就把凌风音往外一推。 凌风音倒也确实聪明,见势不妙,立时脚底如抹了几斤香油一般,滑溜溜纵了出去。却独独剩下孟潇潇一个,站在当场,只觉得龙玥天审视的冰冷目光,就在自己的身上脸上逡巡而过,流连不去。 “你……想学骑马?”龙玥天的声音,一步一步,切近过来,就如夏日的一座冰山,即使尚未靠近,已经有一丝威压和凉意,透过空气侵袭过来。 “是。”孟潇潇整肃精神,站在当场,控制自己一动也不要动。唯恐一丝一毫的语音神色,流露出自己的秘密……龙玥天若是知道了她的心思,就等于给他的手里,增添了一个重要的把柄和筹码。自己对这样一个大魔王倾心,这样暗地里的小儿女情愫,当真还是大魔王不知道,比较好。 第95章 掩饰,青梅竹马 “既然如此……”大魔王越来越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影子笼罩住自己……孟潇潇心口里,就嘣嘣地跳起来,唯恐他要问起,你怎么想要去骑马?又或者,唯恐他会想起,另一个非常会骑马的女子……一时之间,孟潇潇甚至说不清楚,她是更担心龙玥天知道自己的心思,还是更担心龙玥天想起了青梅竹马的秦红菱。 “那好!”龙玥天忽然像是兴致极高似的,呵呵一笑。 “什么?”孟潇潇急忙回过身来,却见龙玥天一脸灿然的笑,如金色阳光,一双瞳色略浅的眸子,如两泓泉水,映了阳光与碧波。不由心中几分荡漾,添出三分情丝,“你说,什么好?” “既然你想学骑马。”龙玥天唇角的笑,如黑色的玫瑰,与他沉厚的声线交织在一起,绽放出一股摄住人心的俊美,让人不知不觉落入其中,如被蛛网缚住的虫,“那,咱们今天就去。” 话音未落,一把捉住孟潇潇的手,往院外就拉去。 “什……什么?”孟潇潇磕磕绊绊,惊异的惨叫声在小院上空扬起,飞向天际,“真……真的要、要学骑马?” 京郊,牧场,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茂草齐腰,遍地翠碧中掩映着牛羊。金色的日光将天空照的透亮,恰如碧波之下,又有一轮明月一般。风中有彩蝶飞舞,天上有鸿雁振翅,煞是惬意。 “我们来这里,没关系吗?”孟潇潇东瞧西看,此地一马平川,毫无遮蔽,一眼看去天地相接成一线,自然是爽朗舒服,却也很容易被发现,“真的不会被追兵发现?万一我们有一个方向没有注意,岂不是杀身之祸?阿天,我们还是……还是……回去吧?阿?” 龙玥天嘴角一点坏笑,摇头道:“这事情你大可不必担心,此地虽然很平坦广阔,容易被远距离的人马发现,却人迹罕至,根本不会有人来。更何况,哪怕有人,我们也很容易看得见对方。你就不要多想,只要安心地学好骑马就好,我也想过,咱们要去寻四国宝藏,一路奔波劳碌,你坐在马车里怎么好赶路呢?如今既然你自告奋勇,我可没有道理不把你教好。来,过来,挑挑看,这两匹马,你要哪一匹?” 龙玥天也不知从哪里,当真牵了两匹马来,皆是高头细腿的好马,皮毛油光水滑,鞍鞯也镶嵌得十分考究,一路之上嘶鸣咆哮,蹬踏踢腿,看得出精力十分充沛,是青壮年的上好马匹。其中一匹周身乌黑,仅有额头上一点白星,目光炯炯,体格雄健,鬃毛如黑色的烈火一般,在风里翻动飞舞;另一匹通体雪青,灰色斑点十分优雅,立着两只细细耳朵,好奇地东瞧西看,垂下脖颈上如秀发一般洁白的长鬃。 孟潇潇纵然不十分情愿,但看了这两匹马儿,也由不得不动心,想到要骑在它们背上驰骋四方,忽然就来了精神。立刻一眼就看中自己的所爱,上前抬手就牵起雪青马,问道:“这一匹马儿,可有名字吗?” 她今日知道是来骑马,换了一身莺黄的纱衣,轻薄柔软,轻纱衣袂飘飞在风里,衣摆上缀着的点点金片粼粼闪过。头上只是素静地挽得利落,只留了一支蝴蝶金钗,在风里簧片微微颤动,就似那只金色的蝴蝶,要从青丝之上振翅欲飞一般。一点金光投在她的瞳中,如流星飞入了湖水,绽出光来,映得一张芙蓉面,也添了几分欢快光彩。 龙玥天目光微颤,望着她停了半晌,才幽幽地道:“名字,自然是有的,只不过,都是些马贩子起的粗鄙名字。你若有意,不如替它们重新取个名字吧。” “那要是这样的话,我真的要赶快学会骑马才行。”孟潇潇抬起手来,纤纤玉指落在雪青马优雅的脖颈弧线上,一下下拂过,“我若是不知道它的性子,怎么能起合适的名字呢?若是不会骑马,又怎么知道它的性子?你说是不是?” 随口问出一句话来,却居然没得到任何回答。孟潇潇有些讶异,瞧了龙玥天一眼,这才如惊醒了梦中人一般,把龙玥天不知飞到何处的神思拉了回来:“咦?你在想什么呢?我说的对不对?你,你怎么了?” “对……对对……”龙玥天一反常态,似乎有些走神,神思恍惚地一拉缰绳,命令道:“上马,我来教你,如何驾驭。” 孟潇潇此时亦顾不上捕风捉影,左手一挽一拽,已拉着缰绳,一抬身翻跃在马背上。忽然一阵劲风披面袭过,掀起她的额发,陡然将明透的面颊,如画的眉眼暴晒在草原的日光朗风之下。孟潇潇现代时,本是惯在旷野之中的工作,无垠天地之中,一时呼吸到这夹杂着沙土旷野味道的风,心底的欣喜都搅合起来,不禁喜笑颜开,得意地向着龙玥天,便“嘿嘿”一笑:“怎么样?我可利落?” 一点满满含着欢乐的眼光抛出,落在龙玥天眼中,激起一点波痕,如小石子落入深潭,叮咚一响,纵然小石沉落,再不复能寻到,却掀起了层层涟漪,往复回还,久久不能平静。 “你倒是,发什么楞?龙玥天?” 细白手指在眼前一晃,龙玥天忽然才拽回神思,咳了一声,忙道:“两膝夹紧些,身子靠前……” “这样?这样?”孟潇潇照着他说的摆好姿势,被他毫不顾忌地摆弄着腰和腿,却也来不及顾忌许多。身下的雪青马儿十分温驯,纵然有几分不耐烦,也只是小步挪转,微微打着响鼻,等待两人一点一点,摆弄着姿态。 一时龙玥天摆弄了半日,终于满意。转身姿态如鹰,飞快地一扬臂膀,也腾身在黑马之上,向孟潇潇得意地扬手道:“好了,跑一圈!” 孟潇潇早被摆姿势摆得不耐烦,只是因雪青马儿的耳朵动来动去有趣,这才按捺着不闹一声。此时得了将令,分外开心,两足一夹缰绳一抖,银铃般的声音清脆地洒满一地:“驾!” 雪青马儿也早忍得不爽利,巴不得一声令下,纵身腾挪了几步,迈开四条细长腿,便在草地上如飞般奔驰起来。孟潇潇从未骑过奔马,这时才发现骑马虽然颠簸不平,驰骋到最快,却也原来如腾云一般,长草在脚下,风在耳边,天光碧云如洗,发丝衣带,在身侧飞起来都像是翅膀羽翼。 背后响起一阵急急蹄音,急速追近,不必回头,一袭暗夜般的黑影已追上来,在身侧纵横;干风猎猎,吹得龙玥天的声音,如破碎般在风里时隐时现:“腰上坐稳,速度放慢!小心莫急收缰绳,当心别摔下来!” 孟潇潇却满耳只是马蹄得得,和大风猎猎的声响,却全未听清龙玥天叫了什么。胯下雪青马儿正值盛年,孟潇潇身子又轻,马匹跑得酣畅,脚步疾疾如飞,那黑马腾挪着,一时半刻却总差着半个多马身,难以追得上前。 龙玥天的叫喊一分紧似一分,声音中渐渐染上急躁焦虑:“潇潇!慢一些!慢一些!” 孟潇潇留心等他重复了三四次,这才听清,忙道:“怎么慢?拉缰绳?” 问一句,尚不等龙玥天答话,已然按照着心中看过电视剧的样子,两手把缰绳往后一拽。 却听见龙玥天在背后,焦急地劈头大叫一声,道:“不!慢点拉!” 谁知为时已晚,孟潇潇一把缰绳拽得用力过度,髯口一把收紧,狠狠地勒住了雪青马的咽喉。骏马疾驰之中,却是最忌讳急变,雪青马喉内一声急吞,急忙间气促嘶鸣,一下子便乱了脚步,四蹄乱绊,抖身纵跳起来。 “潇潇!”龙玥天的黑马刹住急转,却已经来不及施救。 孟潇潇本来就不懂骑马的凶险,更是全无任何防备。马儿乱跳,一时之间慌了手脚,口中叫着“马儿你怎么了?”却根本就不知道该扶哪里,毫无自保能力。 还未几秒钟,孟潇潇只觉得身子如落入了狂涛怒浪之中,上下被抛了几下子,眼前景物乱跳,身子被整个一扔起来,几乎来不及惊叫,便已经横飞了出去…… 孟潇潇只觉得头疼欲裂,想要挣扎一下,却连手指尖都动弹不得。眼前一片金红,忽然之间,有人在说话,如透过深水,荡悠悠地传入耳膜。 “潇潇……你醒醒!醒醒……你没事吧!孟潇潇!” 是龙玥天的声音,却在冷静沉郁的声线中,居然能听得出一丝丝的焦虑。 是真的吗?真的吗?他在担心自己? 心口中的期待与慌乱一样多,晃荡起来,交织在一起,却变成了酸楚。孟潇潇并不感到疼痛,挣扎中,只觉得身子似浮在一团棉花之中,哪里也使不上力气,就连思考,也力不从心,心里脑子里一样的乱糟糟。 胸口上一只宽大的手飞快地压上来,力道猛烈厚重,在心肺之处猛地按压了四五下。像把所有的气体都压榨出来,手一抬起的瞬间,只觉得空气如一阵冰冷的旋风,横冲直撞地冲进肺管之中,激烈地戳在某个地方,惹得一口腥热的气息,从深处往外一股熔岩流过。 “呕——” 孟潇潇控制不住,连咳带呕地吐了出来。这才感到力气从天而降,终于能够睁开眼睛。 “醒了?” 是他。 但,龙玥天还是以前的那个龙玥天。简略的话,随口的声气,问话的声音,仍旧是毫无一份感情,冰冷得像古井的水,没有波澜和内容。 孟潇潇忽然感到,丝丝抽痛,和身体的知觉一起,入丝入扣,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果然,刚刚听到她的担心,果然只是错觉而已吧。只不过是自己痴心入迷,做了一个梦。 第96章 气怒,摔下马背 “好……好疼……” 到处都疼,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受伤了。胸口,手臂,从头到脚。彻骨疼痛,但最疼痛的,还是心口。 从头到尾,她孟潇潇想尽办法,终究也没法确定,终究也看不分明,究竟龙玥天是牵念自己?还是需要自己?扪心自问,孟潇潇从来都心思透彻,并不是患得患失的人,但是恰逢这种时候,睁开双眼望见碧空白云,突然感到,自己的心思是如此混沌不清。 “龙玥天……龙玥天……”孟潇潇死命挣扎着,终于冲破喉咙里的哽咽,挤出了声音来,“我这是怎么了?” 龙玥天的不曾出现在视野里,声音仍旧是远远地,冷冷地,一双大手似乎在检查骨骼,指尖一边捏过各处,一边冷静地说:“你从马上摔下来了。刚刚背过气,昏过去一阵。现在已经好了。骨头没事,缓一会儿,你就能站起来。” “我摔下来了,你怎么还这么……”孟潇潇心头一下子就生起气来,我从马上摔下来,你居然可以这么冷酷地处理,难道你是急诊科的医生已经见怪不怪吗?却是话到口边,居然责备不出口!说他什么好?冷血?残酷?没良心?这些本身就是龙玥天的特质才对,他从来也不曾改变,一直是如此,再多骂他几句,只不过是轻飘飘没有任何用处。 孟潇潇吭叽了“你怎么这么”老半天,还是哑口无言,急得把手一摔,叫嚷:“扶我起来!我刚刚是没抓稳,这才摔下。让我再试试!” 龙玥天却动也不动,毫无感情地:“我看你还是不要学了。你不根本熟悉马的性子,又不是擅长于此的那一类人。一蹴而就根本学不成。还是算了。” “凭什么?”孟潇潇立刻叫出声,本来只有三分气恼,登时就变了八分真怒,“学骑马哪有不摔跤的,凭什么我摔一下,就认定我学不成?” 她这样一生气,身上的疼痛也就消除了几分,一时居然能坐起身来,愤愤不平地瞪住龙玥天,一双柳眉倒数,樱桃红的嘴巴也不自觉地嘟起来。 龙玥天却岿然不动,凉凉地瞥了她一眼:“能起来了?那就站起来试试看,有没有扭到脚。” “当然没有!”孟潇潇不服地,立刻就站起来,居然真的手脚都没事,便昂然道,“你看,根本就没事!我继续去练……” 说着话,就要往雪青马身边跑,却被龙玥天一把揪住臂膀是,死死拉住动弹不得。 “你干嘛?” “我说了,你先不要练了。”龙玥天已经不是王爷,但往日凝就的派头仍然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萦绕不去,一言一行,仍旧是威慑尊贵,说一不二的架势。见孟潇潇不听他的话,赫然有几分震怒,“这种事哪能硬来!你真是不懂得天高地厚!” “这哪是硬来!你只让我骑了一次,我第二次先跟马儿说说话,自然就能骑好!”孟潇潇本来只是觉得骑马好玩,此时却被龙玥天的态度,激发出好胜心来,只觉得非要骑好了那匹雪青马不可。 “什么跟马儿说话!”龙玥天声调一扬,俨然怒容,“你连我说话都听不懂!我说让你不要再骑马!你听不懂吗?” “你!”孟潇潇见他讽刺自己不懂人话,气得也跳起来。 “既然你听不懂,我就再说的明白点。”龙玥天却不管她生气不生气,只是大声命令,“你今天不许再骑马。” “你凭什么……” “不光是今天不许骑马,就连寻宝一事。你也不要去了!”孟潇潇的抗议,被龙玥天强行横蛮地,硬生生截断。 “什么?”听到龙玥天一声令下,孟潇潇连惊讶带暴怒,差一点又背过气去,“你说什么?寻找神物,不许我去?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我的命令是什么意思?真是愚蠢!”龙玥天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眯着眼睛睥睨孟潇潇,“那我就再跟你解释一次,这次旅程凶险,我们不会挂着一架累赘的马车。你学不会骑马,还是安生地在这里寻个房舍,等我们找到神物回来好了。” “不行!我不干!”孟潇潇若是有利齿爪子,这时候非要扑过去挠龙玥天一顿不可,张牙舞爪地大声叫,“凭什么我在家关小黑屋等你们!我……” “就凭你不中用。” 龙玥天冷冷淡淡,一句话如一块千斤巨石,横着砸过来重重击打在孟潇潇的胸口。 “什么?” 孟潇潇只觉得气恼至极,眼前几乎一道白光,蒙蔽了视线。 不会骑马就是愚笨吗?就应该要她像个无用的呆子一样,找个地方,等他们回来吗?也许孟潇潇以前还会被这样的说辞蒙蔽欺骗,但现在却断然不会!他喜欢的那个秦红菱,是会骑马,会射箭的。自然就把别人看如草芥!只怕这一次寻找神物的旅程,他说不定还会去找她呢! 也许换成从前,孟潇潇乐得不跟着这个混账一起上路。但是居然被这样蔑视小看,孟潇潇绝不会善罢甘休。凭什么你一句话,说不叫我去,就不叫我去?现在我就让你明白,你说话,根本就不算数! “龙玥天!” 听到孟潇潇居然直冲冲叫他的名字,金尊玉贵的龙龙轩王爷爷,睁大眼睛着实吃了一惊。却想不到孟潇潇后来的攻势,更加凌厉非凡。 “我告诉你,你的什么命令,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一堆废话。去不去找神物,是看我自己喜欢不喜欢,学不学骑马,也是看我自己乐意不乐意!你要拦我,除非把我捆上!你快去找绳子去吧你!” 孟潇潇大声抗议完毕,趁着龙玥天太过惊讶,还在瞪着一双大眼做震怒状,飞快地身子一转,又扑向雪青马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雪青马跟前,凭着一股怒气,居然一跃而上。 那雪青马性情并不爆裂,刚刚把人摔下去,本来就有些惊慌,此时见孟潇潇气势汹汹跃到背上,更加增添了惊怕的情绪,一时四蹄立刻就腾挪起来。 孟潇潇猛地一拽缰绳,两脚跟马刺在雪青马肚腹上猛地一夹,高喝一声:“驾!” 龙玥天再要拦阻时,雪青马却早已腾起驾驶,一个纵跳飞跃出去。 “潇潇!”龙玥天大叫一声,急忙跳上黑马就追。 孟潇潇骑着奔马,两耳风声隆隆,只觉得愤怒飞散在风里,十分爽快。一时伏下身,凑在雪青马的耳朵边大声说:“马儿马儿,刚刚摔倒不是你的错,是我缰绳勒得太紧,这一次我一定小心,咱们要跑得比那匹黑马还快!你不要害怕,快跑!快跑!” 几句话说完,那匹雪青马就如听懂了一般,跃动更加有力,几番蹬踏,如飞起的雄鹰一般在草上掠过。 背后龙玥天的声音微微弱弱地传来:“潇潇!你停下!” 孟潇潇却是顺风,随便说一句,就能让龙玥天清楚听见:“凭什么!” “你!我命令你!你快给我停下!” “凭什么你叫我停我就停!” “你……!”龙玥天气得咬牙,死命催马,却硬是追不上。 早知道就不该让她先挑选马匹!谁知道她的手气这么好,一举就牵了这匹汗血宝马!这雪青宝马,是出了名的性子和软,不爱争抢最快。往往不死命催促,就不爱跑得太快。正是因为如此,龙玥天才放任孟潇潇骑这一匹,谁知道孟潇潇是如何驾驭,居然这匹雪青马一反常态,奔驰得风驰电掣一般! “龙玥天!我倒要让你看看,什么才叫做会骑马!”孟潇潇的声音,从风里猎猎传来,满是挑衅意味。 “什么?你要干什么?潇潇!”龙玥天心头一惊,急忙拦阻,“别!不要!” 却已经来不及,只见前方的孟潇潇,低头在马耳处说了几句什么,陡然一扯缰绳,雪青马的脚步,在狂奔之中,腾跃了两下,忽然一变如狂舞之中的回旋步伐,身子一偏,便转身掉头。 龙玥天却正在疾驰,根本没有准备,来不及像孟潇潇一样飞快地转身。急忙勒住缰绳放慢步伐时,却已经眼睁睁看到,孟潇潇将骑马的重心往前,两腿后夹,缰绳却猛地高高拽起。 “潇潇!” 龙玥天这时才忽然意识到孟潇潇要做什么,但意识到也拦不住,堪堪勒住黑马,停在当场,却早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潇潇。 只听见雪青马一声长嘶,两条前腿一耸,整个马屁高高地人立起来,几乎遮蔽了西斜的日光!而孟潇潇,却仍旧英姿飒爽,稳稳地骑在马背上,一双神采飞扬得意至极的眼睛,光彩夺目,死死地晃在龙玥天的眼中! 孟潇潇在狂奔之中,急转回马,当着龙玥天的面前,立马如飞,又立刻稳稳地落到地上,拽好缰绳停住雪青马儿的脚步,对着龙玥天得意非凡扬声道:“怎么样阿!龙二少爷!如今这样,我孟潇潇算不算是学会骑马了?” “你!”龙玥天死死地瞪着孟潇潇,一双眼睛里像点燃了灼热的活,若是有温度,只怕孟潇潇都被点燃,“我都说了要你停下!你怎么敢这么不听话!” “我凭什么都听你的!”孟潇潇挺胸抬头,才不管他眼睛瞪得多大!比瞪眼睛的话,她才不会输呢! “你再敢多顶嘴一句!就不许同去寻宝!”龙玥天一时大怒起来,胯下的黑马都感知到他的怒气,踢腾嘶鸣不已,“你给我下来!” “咦?你刚刚不是说过,本来就不让我去了?”孟潇潇刚刚都不肯轻易认输,现在更不会被龙玥天吓住,一翻白眼,故意含讥带讽地叫,“一样的事,可不能拿来吓唬人两次!你的意思,是不是我现在下马,就带我同去啊?” 第97章 执拗,柔情关切 龙玥天被气得,面颊都红了,直咬牙道:“我让你下来!” “我偏不!”孟潇潇一扭身,缰绳一抖,雪青马又往前踢踏小跑起来。 龙玥天气得挥鞭在半空里狠狠一抽,黑马被吓了一跳,顿时大叫一声,奋蹄跃动起来直冲向前。没有几步,就冲到孟潇潇的雪青马之前两个身位。龙玥天及时拉缰绳一横马身,拦住了孟潇潇的去路。 “你!立刻给我下来!”看龙玥天的怒气冲冲,就好像如果孟潇潇再不下马,他非要纵身而上,把孟潇潇扑下来才罢休,“你才刚摔过!还不给我老老实实地下马休息!” “什么?”孟潇潇满心准备回嘴,却被他一句话掠过心头,忍不住动容。 “你现在吸气之时,摸摸左肋下三分之处!”这时候才看清,龙玥天脸上的怒容,也有三分焦急关切,“那地方可疼不疼?” 孟潇潇几乎是呆愣了一会儿,这才照着他所说,摸了摸左边肋下三分,微一吸气,“嘶”地一声,一股阴测测的钻心疼痛,不知从哪里升腾起来,直撞入胸口。 “哎呦……”孟潇潇忍耐不住,一弯腰伏在马背上。 龙玥天却早有预料般,一纵身跳下马来,扑上前捉着孟潇潇,轻轻用力,就将她拉了下来。一只大手微微用力,托着她左肋下疼痛的位置,一股微热的暖流,顿时透过肌肤烘热上来。如温水冲散砂尘,一分一寸退散了疼痛。 “龙玥天……你……”孟潇潇疼得稍去几分,仍旧气促得难以说话,抬起头,就碰在龙玥天的眼睛里。 那双每时每刻都冷然肃穆的眼,在一瞬之中,看上去是那么关切的柔情! “龙玥天,你为什么,一定不肯让我,同去寻宝?” 是为了怕我受伤吗? 还是为了怕我跟着你,纠缠不休? 孟潇潇本来,根本就不肯开口发问,是因为明明知道龙玥天肯定会用借口来敷衍。但是,刚刚那个眼神一碰,孟潇潇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并不需要一个正确答案,只要龙玥天愿意给她一个借口,她就会愿意相信。 从他手掌心传来的暖流,绵延不息,熨帖而舒缓。 他却只是沉静的一张脸,全像是不动的水,内里暗藏多少乾坤,表面都看不出来一点一丝痕迹:“你先别问这些了,潇潇。” “可是……”孟潇潇心意难平,但急躁了开口问时,却又只觉得一股岔气不知从何而起,隐隐在疼痛处撞动,牵扯得五内都隐隐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讨厌,讨厌,我要跟他问清楚才行。 不然即使是跟随在他身边去寻宝了,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说,相伴阅尽千山万水,就能读懂他的心思了吗?只怕龙玥天的心里沟壑的深渊复杂,要远远比万里江山更加难以揣测。 “潇潇……”他的手,还落在孟潇潇的肋侧,手心的温度,和口吻的冰冷,却是完全相反,“还疼吗?” 孟潇潇挣扎半日,因疼痛都不敢喘气,此时听了他问,这才抽出一口气,却已不再那样钻心地疼:“倒是……好多了。” “潇潇,你听我说。”龙玥天浓黑的眉头之间,因微微蹙着,现出一浅淡的缝来,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孟潇潇,一字一句,缓缓地道,“你可知道,咱们去寻宝的路途,会充满艰险。” 趁他停顿,孟潇潇正要开口回答,却又被他的目光一望,噎住了口中的话语。 “咱们寻找四国神物,乃是从四个国家的国君之处,取他们视为国本之物。比取他们的性命,更加难上百倍。”龙玥天语重心长,说着话,已经坐下身,将孟潇潇搂在膝头,一只手,却未停下熨帖在孟潇潇的伤处,“不光是要盗取神物,还要留在手里。不光要带着神物,而且,我们还要找到在这四国势力的追杀缉捕之下,寻到古国故都。” “故都?”孟潇潇此时已经缓过来不少,埋在龙玥天怀中,也静下心来,听他的意思。 “对,古国故都。”龙玥天点点头,“本来,古国距今不远,这座故都城池的位置,应该不难寻找才是。但当日四国齐反,屠灭了古国皇室。各自立国之前,为了完全灭掉古国的根基,他们先以大火焚烧,又派人拆除,最后,又把所有记载着古国都城的地图都毁掉。严令不许有任何人提及古都的遗址地点。” 孟潇潇心思既定,也就不再执着于龙玥天的心意,一时被他的话题牵走:“可是,整整一个城市,哪有那么容易掩饰住?附近的百姓,自然人人都知道都城在哪里。不能写字,也能说话阿。” “所以……”龙玥天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如重叠的积雨云,灰暗地遮蔽掉日光,“四国王君立国之时,国之根基之下,不光有征战之时的战士血肉,更有故都城内外,五万百姓的冤魂。” “什么?”孟潇潇被他的话,生生吓了一跳,“五万冤魂?难道说……” 难道,他们真的就因为一丝心虚,就杀了故都内外的五万百姓? 龙玥天听了孟潇潇的问话,并不回答,只是沉声长叹。抬起手,一道阴影,落在孟潇潇眉眼之处,遮着照下来的阳光,手掌缓缓落下,就如深重不透的阴影,压低一切:“并没有什么难道,那,都是真的。” 那时的一丝心虚,就活活断送了五万人名。那时的满城血光,哀鸿遍野,即使如今去想,也能够在一瞬间感到惊心动魄。 如今一个王爷真心要夺四国神物,带着圣女复辟古国。这四国的国君,会是怎么样的行动?几乎不必说,就能想象得到,那景象必定是血雨腥风,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我才会考虑,是不是……你不要跟我们一同去寻找神物。” 龙玥天的手,仍旧落在孟潇潇的脸上,蒙着她的眼睛,替她遮蔽了刺目的光,凛冽的风,迷人眼睛的风沙,但同时,却也挡住了太阳,天空,迤逦的云朵与霞色。 “龙玥天,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孟潇潇却也并不挣扎挪动,只是仍旧静静地躺在龙玥天膝头之上,“你真的以为,把我留在京城之中,不与你们一道在路上,那么我就可以安全了吗?” “这……”龙玥天听了这一句,喉咙之中直哽了一声,顿时沉默下去。 “龙玥天,我是古国圣女。我的血,会引起神物共鸣。若是四国之中,知道你在寻找神物,复辟古国宝藏。你猜,他们会怎么做?”孟潇潇缓缓地字字珠玑,有理有据。 “若是我,必定严加追查缉捕。围追堵截……”龙玥天显然若有所思,有后半句话,长久含在胸中,却没有说出来。 “除此之外呢?”孟潇潇听到他的声气,就猜出他已经知道分寸,“你不必遮掩,我当然清楚,你要是想用阴狠铁腕的手段,必定不在他们几人之下。若是你知道有人要夺取神物,必定要前后夹击,追击和堵截双管齐下。” “追击和堵截……”龙玥天却仍然不肯说出来,只是低低地重复孟潇潇的话。 不肯说,却不代表不明白。 在敌人的背后,当然是要追击缉捕,去捉拿盗取神物的人。但另一方面,若是圣女停留在某一个固定的地点,毫无防备能力。那么,作为一定要粉碎对方计划的四国国君……必定会将圣女捉回去,软禁关押都只是轻的。如果要以绝后患,斩草除根,只怕会干脆地将圣女杀掉,也根本不会叫人惊讶。 所以,孟潇潇才会说,难道把她留在京城,就意味着安全吗? “龙玥天。”孟潇潇抬起手,握着龙玥天的手腕,将他遮着自己眼睛的手拿了开来,轻启眼帘,望着龙玥天低垂下来的眉眼,“我不管你是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但是这一次去寻找神物,我必定是要跟你一道去的。我也不管你理解不理解,你只要答应我,让我去。” “可……”龙玥天的手,又抚过她肋侧的伤处。但此次,却一句反驳的话,也不能够说出口。 “没有可是。”孟潇潇伸手一扶,挺身坐了起来,“这件事并不是你一个人来决定的。我也是有手有脚,张着腿的活人。龙玥天,我知道你根本就不会理解,但是,我要去哪里,绝对不是你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的。明白吗?” 孟潇潇乌溜溜的眼,如一颗玛瑙曜石,定定不动,望入龙玥天的眼中,几乎像是可以透彻他的心。宣示着她心底,绝对无法动摇的决定。龙玥天么,你是高高在上的轩王爷,我明白,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人身自由,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从现在开始,一点一滴地教你。 龙玥天面沉如水,不起一点微澜。 “我们骑马回去吧。好吗?”孟潇潇伸出手来,放在龙玥天的掌中。 相信我吧。咱们会一起寻找到宝藏,一起达成你的梦想。 “……好吧。” 最终,他终究是点了头。 残阳烈烈的草原之下,一双在马背上执手相携的背影,蹰蹰远去。晚风已然失去了劲头,沉落下来。却不知明日再起,是何等的凛冽。 第98章 摔坏脑袋了? “玥天……你你你……你放下我好不好?行不行?玥天……这样被人瞧见多不好!” 孟潇潇小脸儿通红,面颊如一片涨满了汁水的桃子红白相映,一边用尽脑子里全部的甜言蜜语,想方设法,试图劝龙玥天把自己放下来。但一切撒娇耍赖,却统统都没有用,龙玥天仍旧板着一张冷脸,不言不笑,打横抱着孟潇潇走进院子之中。 才一进院子,门扇翻动,龙玥辰便开门出来。 孟潇潇急忙闭上嘴,生怕叫龙玥辰知道他们两人这样亲密的举动。虽然龙玥辰一直都自称毫不计较孟潇潇和龙玥天,但孟潇潇总觉得,既然龙玥辰曾经对以前的孟潇潇有过那样深的情谊,总该避讳一些,不要刺他的心为好。 她正一言不发,捂着嘴装空气,却听见龙玥辰淡淡地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地两个人走了,怎么抱回来一个?潇潇你受伤了?” “咦?你怎么知道!”孟潇潇脱口而出,“莫不是你的眼睛……” 话说一半,又赶忙刹车把嘴捂住,也许龙玥辰只是瞎说瞎猜,但她这么一句话,不就等于承认了嘛! “我的眼睛倒是真的没有见好,只是脑子耳朵好用。”龙玥辰唇角浮起一痕随意的笑,“你们脚步只有一个人,呼吸却有两个人,总不可能是潇潇你背着玥天回来了吧。” 话音未落,凌风音已经闻声而至,就往院外去栓马,边走边道:“怎么?潇潇受伤了?果然是摔断腿了吧!” “小姐!”芷儿早已脸色青白地扑过来,“这是摔坏了吧!” “芷儿不怕,我只是摔了一下,不妨事。至于你死凌子,你滚!”孟潇潇安慰一回芷儿,又忙冲凌风音叱了两句,在龙玥天怀里直蹦,“你怎么就不盼我点好呢!我只不过是岔气了而已!” 龙玥天冷沉沉地,给凌风音丢了个颜色,惜字如金地道:“白花红药,膏汤双剂都要。” “是。”凌风音先低头应了声,又飞速地抬了头,冲着龙玥天怀里的孟潇潇,嘻嘻一笑,“你这人真是厉害,连岔气都格外不同,要用得到白花红药双剂。” 白花红药,是止血化瘀弥补伤损的一味药汤,其中又分两种,若是外伤,只要抹抹药膏,若是伤在五内之中,便只得饮些汤药。只是药效愈好,便也意味着原料愈加珍贵难寻,所以平常伤损,自然少有用着等好药。 “闭嘴不许说!我饿了!”孟潇潇冲凌风音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我要吃巷口张大娘摊子上的荷叶五谷饭!” 凌风音眉梢一挑,不服地斜眼瞥了她道:“如此时候,都不忘了挑嘴。必定还有小何哥哥的甘味咸菜,张大爷的糕饼同糖枣子,我说的可对?” “对啦!嘻嘻!”孟潇潇听到晚餐菜色,顿时心满意足。本来有几分不好意思,如今该丢的脸反正也丢完了,干脆就破罐破摔地,往龙玥天怀里软软地一靠。听凭他把自己抱进屋去安置在榻上,从头到尾连手指头也不再动一动。 龙玥辰却跟在后面摸索进屋,低声问道:“伤得如何?” “还好。主要是皮肉伤损,脾胃之间,也许有些影响。却无大碍。”龙玥天正坐在桌前,品着茶,指挥芷儿替孟潇潇整理床铺,沉声回答龙玥辰,“你这是要问她要修养几日?反正谶语铭录还要拆解一阵子才能走,不是吗?” “呃……”龙玥辰却沉吟起来,“也未必……” “怎么?”龙玥天听到这一句,激动地立即站起身来,回头定定盯住龙玥辰的脸,一双眼睛烁烁放光,“你可……不要乱说。” 龙玥辰看不到龙玥天那双眼睛,听语气却也听得出他的急迫,点头微笑:“我自然不能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的,这又岂能戏言。虽然并未十成十完成,但眼下可用的,已经译出足够的材料。” “都有些什么?”龙玥天一双眼睛,盯准龙玥辰的脸,急得几乎有几分心悸。 他当然不会悠闲到,可以毫不在意地在这小院子里随便呆多久都行。此处虽然只是闹世中一个小小胡同,但毕竟有邻人路过,住得久了,再怎么也不可能毫无痕迹。他们几个人罪行甚大,又是极其容易认出来的。如何能不急迫? “我已经解出,要寻找任何神物之前,必须先要去广汉省海上的一座孤岛,名字唤作白鹭洲。那地方有一个暗藏的所在,存有一样关键的线索,是一份秘文,同谶语铭录中的后半段配合在一起,方能解出神物所藏的位置。”龙玥辰一字一句,讲得十分清晰。那谶语铭录,是古国覆灭之后,在暗地里书写下来,为了保藏秘密,不被轻易破解毁坏,保密之功下足了十成十,真真是抽丝剥茧,层层叠叠。 “怎么还有这番周章……”龙玥天皱皱眉头,却也终究只得慨叹一声,点点头道,“如此这般,咱们要快点出发才行。好在,潇潇这伤终究也只是皮肉,只要将养个七八日就好。咱们这头几天要躲避行迹,终究不能快马加鞭,若是租辆马车行路,倒也不会耽误什么时日。” 孟潇潇一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有些不快,你明明计划周详,怎么还要拿不带我去吓唬我?分明是心里有瞒我的事情!别的不怕,只怕与那秦红菱有关。而此番要去广汉省的海上,却又是那秦总督的地盘,真心是造化偏要跟人逗着玩,冤家路窄。 虽如此想,她却还是存了三分心思,闭了口一句也不肯说出来,只静静地瞧着,看龙玥辰接着还会说些什么。 “若是能快走,自然是好。近日来,在这院子里呆的久了,已经有邻人认识这里常住的人。我们两个加上潇潇,都过于扎眼了。如今既然有了目标,还是赶快出城为佳。除此之外,在谶语录中,我还看到一些似乎有用的东西,方才叫风音抄录了出来,给你看看。”龙玥辰在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龙玥天。 龙玥天细读之下,眉梢一挑,急切又焦虑地望了孟潇潇一眼,又问龙玥辰:“如此当真?这样的事,难道不会有几分荒唐?” “是什么?”孟潇潇好奇心顿起,举手就要,“芷儿,拿给我看看!” 龙玥天本不欲给她,却想着终究夹缠不过,早晚给她,一时也松了手。却是孟潇潇,拿在手里上下左右看了个遍,只觉得如念经般晦涩难懂,看不出个什么门道。 她本来就没什么古文上的功底,上面又净是写些玄学和医学夹缠在一起的名词,一时之间,自然是难懂。于是孟潇潇只好不耻下问:“玥天,这是什么?” “这东西,若是真的,对你对我们,都有极大的助益。”龙玥天眉头的缝,又现出来,显然总有三分不信这张纸上的内容,所以才放心不下,“这是古国圣女修行的法门要诀。” “圣女修行?”孟潇潇睁大眼睛,“要吃素吗?我不干!” “小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芷儿一头黑线,都快掉了满地,“您身为圣女一脉,太太的女儿,怎么能因为不能吃肉就放弃修行呢!” “倒是不用吃素。”龙玥天翻着白眼,干脆地解决了孟潇潇最大的心理屏障。 “哦,那就好,我练。”孟潇潇一听这话,立刻干脆地点了头,一口答应下来,“那,修练这个,可有什么好处吗?” 孟潇潇满脑子里,想到的都是些诸如强身健体,百病全消,有病治病,没病强身之类的,各种杂牌气功宣传语。若是再玄乎些,说不定还会有什么病了不用吃药,死了飞升成仙,脑袋上长光轮、开天眼之类的邪门功效。 龙玥辰笑得温柔如水,静静地给她道:“好处很多。为你的身体梳理气血,调养精气,这自是不必说的,又比如若是练成,你可施展各种法术,对敌自保,样样都十分有用。” “法术?”孟潇潇皱了眉头,“这也太离谱了吧?” “小姐,法术真的不是骗人。我听咱们太太说过,她做圣女之时,也曾修炼这些法术。只可惜古城城破的时候,她正身怀有孕,不能动用法术,所以才无法庇佑满城的百姓,铸成大错。”芷儿却是满脸认真城市地报告,叫人难以相信,“太太她一直十分悔恨愧疚,多年以来都难以忘怀。” “可她这么说,你到底也没见过阿。再说,她既然会,怎么不教给我呢?”孟潇潇心里明白,孟家的二太太是被换过的,但又不好对芷儿明言,便随口挑着破绽。 芷儿还未回答,面露难色,龙玥辰却把话接了过来,道:“这谶语上说,此等修炼方法,需要待圣女成年后的体质好生推演,通过算法筹谋,方才能安全修炼。想必你母亲当时还未来得及推演吧。” 孟潇潇皱了皱眉,却没有回答。不管如何解释得通,修炼法术什么的,多少也显得过于奇怪了。自己要变成三头六臂蓝色脸的雷震子了不成? “潇潇,我已仔细看过,这方法不管是否真的能修炼什么法术,但是在调理筋脉,恢复气血方面,必定是有几分成效的。”一时之间龙玥天见孟潇潇狐疑,便插口进来道,“你如今身体本来就不算强健,又不当心碰伤了,调养一下也好。” 第99章 出发寻宝 “好吧。”孟潇潇耸耸肩膀,乌溜溜眼睛一转,调皮的神色跃到眼角眉梢,浅笑俊俏,“我总要等伤好了再开始,对不对?” 龙玥天的目光,如能碰触在她的笑容上,唇角微弯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暖暖地点了点头:“对。” 三日之后,院子前三匹骏马,一辆马车,齐齐聚集。 三男两女,人人身着简短素衣打扮,干练利落地进进出出,不出半个时辰,便将小院子中为数不多的东西全数收拾出来,腾挪在马车里。 “如今,就要离开了。”孟潇潇立在院门口,回头,望见葡萄架下,依旧是绿荫浓重,一派闲适悠然,“玥天,我忽然在想……” “想什么?”龙玥天快步走来,随口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繁忙。 “不……也没什么重要的。”孟潇潇却不肯再说,只是莞尔一笑,伸出手,就将他怀里的一条毯子接在手里,转身钻入车棚之中。 原本,忽然在想,等我们找到了古国财宝,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这小院落之中来呢? 不过,看过你的样子就知道,想必,是不能了。 寻宝路上的第一道关卡,便是京城的城门。 上一次出城时,城门口的惊悸阴霾,尚且还未全部散去,孟潇潇坐在马车里,忍不住捉着芷儿的手,声音都忍不住有点发抖:“这一次,一定没问题吧?” 芷儿手心里也是一汪子汗,却还是安慰孟潇潇道:“一定没事的小姐。这一次不比上次仓促,又是风口浪尖的关头,这次二少爷三少爷好好地计划周全,必定没事的!” 龙玥天和龙玥辰,老早便商议过如何出城……他们两兄弟都是龙凤之姿,又是双生子,一个眼盲,目标实在太大,不得已,就必须要拆开走。龙岳辰便穿了破衣,拿了竹竿和布幡子,仍旧扮作个算命的先生的样子,自已一个混出城去。 龙玥天是这一队人的先锋,要扮作一个出门贩货的商人,带着一个小厮凌风音,排在第一个骑马出去。若是在城门前,有人把他认出来,他们二人武功最好,又颇有默契,脱逃起来,总比旁人容易几分。 至于孟潇潇,芷儿和夕岚三人,却是苦心调遣了好久,终于决定,夕岚扮作马夫,芷儿披了一身绫罗,装作小姐,孟潇潇却梳上两个丫髻头,往脸上抹抹黄粉,装作是个小侍女的样子。 马车刚刚穿出一条长街,夕岚往后一掀车帘,阴着脸色,压低声音道:“此时二少爷应当已经到了城门口,他若是能过,咱们的胜算就不小。不管有任何事,你们两人切莫慌乱,只要在车中呆着不动就好。不管任何人叫你们,也不要乱跑,懂吗?” 这最末尾两个字,却是盯着孟潇潇说的,谁叫她上次兵荒马乱,有失踪的前科呢? 但孟潇潇还是要顽抗到底,不服气地一挺胸:“上次也不是我乱跑的,是龙……是二少爷把我藏起来,别人把我拽走的!” 夕岚却正在因不能陪伴龙玥辰而懊恼,哪里有闲空跟孟潇潇拌嘴,只得撇撇嘴:“好好好,不怪你,这次只要小心些!” 说完急忙放下帘子,驾马前行。 却才行了不到几百步,忽然就听到前面城门前一片喧嚣!嘈杂缭乱,像是有许多人在吵架似的。 孟潇潇只觉得一瞬之间,后背的冷汗就呼呼地冒了一身,回头时只见芷儿也被吓得满脸都煞白。忙掀开帘子道:“夕岚,是怎么了?” “嘘!”夕岚急忙就回手,把她往车里塞,“是有醉汉与守城将官闹起事来。我把车停在僻静之处,去看看二少爷三少爷他们过去了没有,只是你们二人,万万不要伸头缩脑地,引人注目。” 却原来城门口前,今日新帖了缉捕通缉犯人的榜文,是五六个前日在大臣府上盗抢的贼人,说是那大臣府上,丢了极要紧的东西,悬赏黄金百两,势必要捉拿贼人。一时城官念了榜文,引来众人围观。人群中,便有几个醉酒的泼皮,糊涂性子犯上来,就指着那纸上嚷道:“这个人我认识,就是我的义弟!” 一时守城将官哪里管他说的是醉话,自然把城门锁闭,蜂拥而上捉拿,那几个醉汉大约是实在喝得太多,胆色壮大,就挥舞拳头、棍棒、捉着石块,与官兵大打出手起来。 却终究只是醉汉,纵然再怎么本事大,也敌不过成队的官军。凌风音跑到城门前时,那几个醉汉已经被捉拿起来,捆得似粽子般丢在地上,有一两个,仍旧在兀自大声叫骂不止。 夕岚是龙玥辰身边最得力的影卫,目力自然犀利如鹰,在人群中三转两扫,便一眼瞧见了,在人群中牵着三匹马的龙玥天同凌风音两个,急忙就凑上前去。 “李老板,您今日这般,是要出城办货去了?”凑上前去,夕岚先是眨了眨眼睛,递眼色打了个招呼,见四周旁人不太注意,急忙压低声音,“怎么没能出去?三少爷人呢?” 龙玥天对夕岚虚拱了拱手,使眼色一指点方向,道:“都叫关城门给挡住了,如此倒不好,离得近叫他们容易记住。你来得正是时候,先去同三少爷打个招呼,再去把车赶来,在三少爷前头出去。” 原来龙玥天两兄弟生得太过相似,又个个出挑,即便化妆能改变容貌,却也难修改人的骨骼本质,遇到个眼尖的人,其实也很容易认得出来。本来,大家计划,叫两兄弟分别隔开半个时辰出去。如此城门前人群往来繁杂,那守城的卫兵便不会太过在意检查。 但现在城门这样一关,两个人只怕要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先后过城门。官兵一个微弱的眼神,就很可能认出其中的一个来,到那时就会功亏一篑。 夕岚赶了车驾,缓缓随着积聚的人流来到城门前时,远远地便望见,龙玥天同凌风音两人,已经过了城门岗哨,正往外走。一派冷静淡定,太平无事。一旁不远处,龙玥辰正拉着一个老太太的手,摇头晃脑,不知在乱扯些什么谎话哄人。 “二少爷过去了,你们千万记得,莫说错了什么。” 夕岚这才叮嘱了一句,抬头间岗哨已在眼前。却见那哨兵抢先几步走向车马,把手指着帘子里,大声命令道:“如今要缉捕盗匪,搜查贼赃,车上的人都下来!” 夕岚忙下车来,低头行礼:“军爷,搜查一事万万不可,这车上是我家小姐。” 那城下兵卒,日日吃的便是这一口饭,自然不当一回事,抬手道:“凭你是谁,如今抓贼要紧,都给我下车!下车,要不立刻就把你们当贼,砍了马,砸了车,人都押到城监司去!” 但口里叫嚣得十分凶恶,却并不伸手去掀开车帘。 孟潇潇从未见过这样阵仗,一时心慌得跳成一连串,听见外面大叫“下车下车”,习惯性就要听从,伸手便去掀帘子。 “小姐慢着!”芷儿合身一扑,死死捉住她的胳膊,凑在耳边急切道,“夕岚哥哥说了,叫咱们务必呆着不要乱说乱作,他没有掀帘子,咱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才是……” 这边才刚拦住,便听到车棚外,夕岚故作急切切地道:“军爷千万开恩,我家小姐是未出阁的女儿。只因乡下外祖母病重,按着要去探望。军爷若不放心,只要掀开帘子瞧瞧,千万别叫我家小姐下车来,坏了名声。” 说话之间,只听见铜板叮当,大约足有两吊铜钱的动静。 孟潇潇顿时明白了几分,原来那守城士兵叫嚣得山响,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吓唬的人胆寒,只为了捞到银钱罢了。不禁觉得自己可笑,一时被吓慌了胆子,竟然连这个也没想到。 还未笑出来,只觉得帘栊一动,飞快地掀开,一道阳光突然射进来,照的孟潇潇和芷儿两个都睁不开眼睛,急忙低头用手遮着。一个士兵的脸,在前头飞快地一闪,大声问道:“姓什么!叫什么!” 芷儿从来都是低头装摆设,此时做了小姐,有些发呆,被孟潇潇在腰上一捅,吓得整个人就一跳,忙不迭地如背书一般答道:“姓,姓李!家父行李,我叫芷儿。” “你呢!”那兵士又一指孟潇潇。 孟潇潇急忙把头低得像要埋进胸口似的,学着芷儿往日蚊子哼哼的劲头,呐呐地道:“奴叫小潇儿。” 那兵士又冷冷在车里扫了一圈,横竖看不出什么破绽,扭头一丢帘子,挥手叫到:“好了!快走快走!” 夕岚早守候在旁,巴不得这一句吩咐,立刻牵马就往前走。 忽然自那士兵背后,冲出一声吼叫:“停!这马车慢走!” 车子顿时又停顿下来,孟潇潇还未来得及害怕,芷儿已吓得身子一缩,直扑在孟潇潇怀里,瑟瑟发起抖来。孟潇潇一贯就是个好在外头逞强的性子,本来自己也在害怕,被芷儿这样一缩,一颗乱蹦的心,倒突然之间就沉静下来,一丝不乱了。 此时却听外间,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一个年岁大些的声音,仿佛是个队长之类的官职,大声问道:“这小厮,快说实话,你是从何处偷来这匹马?” 糟了,今日拉车的马儿,便是孟潇潇骑过的雪青马,那马儿高头长腿,身形欣长俊美,毛发光亮如新织的锦缎,每一腾挪,昂然有雄雄英姿。略知一二的人,便可看出那绝不是普通人家拉车能够使用的马匹。 第100章 贼喊捉贼 一时听见,夕岚在一瞬间答不出问话来,便被几个人按倒在地上,因着要隐藏身份,却不敢施展武艺,低着头忙大声求饶道:“军爷,这是我家老爷的马,并不是偷得!不是偷的!” 那军官却不管夕岚的分辨,直着脖子便傲然道:“小毛贼竟敢偷到主人家头上,来人呐,给我押了马车!把这人送官!” 芷儿听了这动静,呜咽一声,几乎就快哭出来。 孟潇潇只觉得一股热血在胸口直冲上前,也顾不得许多忌讳,急忙之间掀起车帘便冲了出去,口中拦阻道:“慢着!” 孟潇潇是年华佳妙的女子,叫嚷起来声音尖锐,在一片男人生气之中一声高喝,如剪刀尖儿在布匹上刷拉划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顿时便惹得人人都在看她。 夕岚更是吃惊得脱口叫出:“潇潇!你……” 那城官一见,居然是一名娇俏的小丫鬟,从车厢中跳了出来,顿时一张黑油脸,笑得如开了朵大黑花:“哎呀,这小娘子,真好模样,你却扑出来做什么?” 孟潇潇此时心中的畏惧早已跑得干干净净,横眉冷热,一抬手指着那城官的鼻子道:“你这笨蛋官员,怎么不分青红皂白,诬陷我们家马夫!” 那城门官一皱眉:“既然如此,你倒是来说说看,这样一匹良马,怎么能是你们家的呢?” 孟潇潇脑中一转,灵机一动想起了一个好用的名头,便昂然挺胸道:“我家老爷,是给镇南侯兵马大元帅养马的马倌儿。这马儿,是镇南侯大人因我家老爷养马养得好,赏赐给我家老爷的。你若不信,可看我跨上它骑给你们看。要知道,这样的军马,可不是人人说骑就骑!” 那城官听了,嗤笑一声:“这种事,怎么你们家小厮倒不知道?可不是扯谎骗人吗?” “他是新来还没半个月,当然不知道。”孟潇潇却丝毫也不怕他,扬声反驳,气势汹汹地道,“更何况,捉贼要有失主,你如今凭空污蔑我们是贼,你可说得出,我们是偷了哪一门哪一户?若是说不出来,你就是污蔑诽谤,图谋不轨!” 那城官见辩驳不过,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蔑视地道:“小娘子,你是屋子里的女子,还是安分带着就好。男人的事,少来废话。来人呐,将这小丫头和车里的小姐拉出来,送去城监司!” “我看你敢!”孟潇潇一语骂出,便如炸开的炮仗般,又脆又响地道,“你如何敢说,这马是我们偷的!” “这岂不是废话!你护着这小厮,只怕也是同伙,我把你也……” “啪!” 那城官话未说完,却被孟潇潇抢上前两步,眼疾手快,一个又响又脆又结实的大耳光,就正抡在那张黑胖脸上。众多的兵士就在旁边,却因着从来没见过这样骁勇泼辣的女子,生生被吓呆在当场,居然一动也不敢动。 围观的人群立刻响起一片哗然之声,就连在一旁观看着的夕岚和芷儿,也被她这一巴掌吓了一大跳,搞不清孟潇潇的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孟潇潇殴打完城官,趁他未及反应,飞快地指着那城官的鼻子,大声接着骂:“你身为城门官员,怎么敢索要贿赂,还要诬陷良民,****法纪?像你这样的官员,岂不是伤天害理,全然没有良心可言!你居然还日日有脸,在这里顶着那张面皮见人,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几句话骂得狗血淋头,又昂然激越,本就围拢的人群瞬间人人都能听清。 那城官被骂得恼羞成怒,他素日自高自大,觉得自己是一位了不得的大老爷,今日居然当众被一个小丫鬟辱骂,自然是怒火雄雄,抬手就要往孟潇潇身上打来,边打边叫:“你这刁民泼女!怎敢说老爷索贿!” 孟潇潇虽然不会武功,但总是跟着龙玥天,凌风音等几位高手,也算偷得三分技巧,见那人劈手打下,伶俐地扭身一转躲开,又高声地答道:“你还说没有索贿!不信你看看,这一个你手下士兵的钱袋之中,可有两串铜钱!” 城官气得忘了再动手,扯着面皮冷笑道:“铜钱谁人没有,做不得证据。” “哼,我说是证据,就是证据。”孟潇潇灿然一笑,盼盼神飞,“那两串铜钱,远是我们小姐的私房钱,与头油脂粉都放在一起。你若是敢,便取出来给人眼看;看那铜钱上面,可有一股槐花头油的味道?便是你索贿的明证。” 孟潇潇每一个字都清晰干脆,句句话不容分辩,掷地有声。说完了话,便走向那士兵指着他的衣袋道:“拿出来!拿出来!” 那城官却叫她闹糊涂了,竟然扑上前去要拦住她不许士兵拿出银钱。 这一举动,却是比十串槐花头油味道的铜钱,更是板上钉钉的铁证。那素日常常往来城门的百姓,人人都是曾经受过这城官折磨的,一时之间听到这几句话,见到他心虚地掩饰罪证,就如说到了心坎儿之中一般,顿时就有人跟着起哄,举手高呼道:“他是贪官,是贪官!” 人群之中,又不知从何处,忽然有人喊出高高一嗓子:“大家快一齐上!打贪官呀!” 顿时人群哗变,在一瞬间就全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冲上前与城防士兵扭打在一起,有人趁乱往城门外猛挤。 孟潇潇跳起来,拔下头上一根簪子,找准那按住夕岚的士兵,往他屁股上,就猛地一扎。那士兵原是吓呆在原地,突然被狠狠一扎,嗷地一声,整个人就蹿了出去。 夕岚是何等机灵的人,自不必说,立即一跃而起,跳到马车上就拉缰打马。孟潇潇也急忙扑入车厢之中,拉上帘栊。 只听外面那城防官张皇失措的声音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本来还在威慑叫嚣,不一会儿就变成了被老拳相加,吃痛的惨叫声,哎呦哎呦地淹没在声浪里。 纵然城门口人多冗杂,阻塞得严严实实,此时出了这一场大乱,城外的人纷纷逃乱出去。一时行路倒是顺畅了许多,不一会儿,马车已越过城墙,直奔在城外大路上,飞驰向前,去商议好的集合地点寻找龙玥天。 “倒看不出!你还有几下子!”夕岚边急速驾马,一边回头望向孟潇潇,声音中居然听得出三分钦佩,“如你这样一闹,三少爷趁着乱子,一起出城,却也方便了不少!” “哼,那是自然。”孟潇潇得意洋洋地掀开帘栊,一点额发在风里翻飞,笑得意气风发,“我的本事,你还没全见过呢!” 下次若有机会,我该带你去开个古墓给你看看,可别怪我本事太大吓死你哦。 “可是……”芷儿这时候才缓过气来,心头犹有未去的惊悸,却还是赶着扑出来急急道,“小姐,三少爷一个人还在城里,他又看不到的,会不会不当心,被人群给挤着?” 孟潇潇心头一沉,望向夕岚,却见芷儿这一句话如发了个命令一般,夕岚的脸应声就绿了。 纵然如此,夕岚仍旧是强自镇定,道:“不必担心,以三少爷的武艺,自保当无问题。” 说完话,却有一丝犹豫的神色从脸上掠过。 “可是……他今日纵有武功,是否会难以施展……”孟潇潇沉默了一阵,终于还是问了出口。 夕岚立刻就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缰绳一把把马拉住减速,咬牙道:“孟潇潇,你可知道去哪里同二少爷会和?” 孟潇潇想了想,就点点头,同夕岚确认道:“知道的,从这里一条大路通往北去,过了第三个茶棚往右转,有一片海棠树;林中三声鹧鸪叫,两短一长,可对吗?” 夕岚听完便放了心,仓促地将缰绳就往孟潇潇手里一塞,甩下一句:“如此,你们与二少爷,就在那里等我好了!”说罢,人便起身,在飞驰的马车上足尖一点,整个人便一纵跳跃至半空之中。 再要寻时,却已飞速地不见了人影。 孟潇潇忙叫着芷儿:“我在前头赶车,你小心瞧着,前后左右,若有像是跟着我们的人或者车,立即叫我。” 却是一路警醒,往北走了八九里路,一条大道上终于路过了第三个茶棚。雪青马儿并不是惯常拉车的马匹,此时出了一层透汗,步伐缓缓减慢下来,却不知为何,行了好久也找不到向右转的路口。 “小姐,咱们该不会是走错了?” 此时路上人迹罕至,芷儿方才的惊慌已逐渐褪去,掀开车帘子明目张胆地往外看。却见路上草木繁茂,越是往前,越显出无人料理的荒芜之象。芷儿忙推着孟潇潇,问个不住:“咱们若是走错,可怎么好……” “不会的。”孟潇潇死死咬住牙齿,额头上只觉得有微微的汗意,“咱们方向没错,茶棚也没错,这一路必定是不会有错的。” “那……那……”芷儿呐呐地,一双秀气的黛眉蹙起,慌乱地不知所措。 眼看着越走越远,一条平坦的路越来越崎岖蜿蜒,变得越来越不平坦。此时就连孟潇潇,也在心头多多少少起了几分疑心。方向没错,怎么越来越往山里走呢?而且越来越人迹罕至,这地方,实在是不对。半日只顾走路,却忘了时辰,抬头看日光之时,却见日影已经西斜,只消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完全黑下来了。 第101章 怪异的阵法 “小姐?”芷儿原本见孟潇潇胸有成竹,倒也有几分安心,现在眼睁睁,看着孟潇潇的眉头也皱起来,这时便当真慌了神,扒着窗子四下乱看,也不知要寻找些什么才好。 但四野之间,一眼看去只觉得景物几乎完全一样,除了脚下的路开始颠簸不平,树木和山峦几乎都完全没有任何变化一边。 莫非是鬼打墙了? 孟潇潇随不信这些,但她连穿越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可以不相信的理由呢?总之要试试看,便一把勒住缰绳,伸手抄出马车下一根预备好除马粪的铲子,将兜子中的马粪四下泼洒在车的四周,口中恨声地怒骂了几句,叫嚷得叫四方听见。 如此布置完毕,又再上路,却居然毫无好转,四周景物,仍旧与之前没有任何差异,不管怎么跑,都没有变化。这一架小小的马车,就如如来佛手掌心中的孙悟空,不管怎样翻转腾挪,居然都不能翻腾出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这条路被人动过手脚?其中有桃花岛上黄老邪的怪异阵法不成?可是这样大的一条路,若是阵法的一部分,那么阵法要有多大?又为何有人无缘无故,在京城近郊营造这样一个奇怪的阵法? 孟潇潇只觉得心烦意乱,头疼得要裂开一般,急得长长地吸了一口凉气,烦躁不安地抬起头看着天空。 忽然,只见一行大雁,在碧云之中,悠然长鸣,不紧不慢地拍着翅膀,飞过天空。 深秋大雁,由北向南! 但马车行进的路,根本就不是向北走的!糟了!这条路,不知何时,在人不知不觉之间就转了个方向,却是偏向了西边去!难怪有什么地方不对!这里果真有古怪! 不过,雁群连绵不绝,抬起头就能找到,都是由北边飞来的!此时若再往北,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孟潇潇忙吩咐芷儿一声:“扶着坐好,后面的路只怕要难走。” 说着话便一甩缰绳,往那北边没有路的方向催马而去。雪青马本就有些累,又不爱拉车,此时又要走上没有坦途的路,一时十分不耐烦地长声嘶鸣起来。 “我知道你不爱走,但你若不走,咱们都得饿死。你若是寻到那日的黑马,咱们就有好草吃,还可以休息,你看如何?”孟潇潇扬声向那雪青马说了几句。她听说这样的大动物,都有三分灵性,心意明净,就可相通。 那雪青马居然真的如听懂了一般,口中打着嘟噜,甩了甩头,奋力踩过一丛矮灌木,拽着车子往前走去。 “小姐,你怎么同它讲话,它能听懂?”芷儿是孩子心性,纵然此时有些忧愁害怕,但见到好玩的事情,还是忍不住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也不知道,运气好同它有缘分吧。”孟潇潇随口应答,驾着马车越过一片浓密的树林,继续往北方行进而去。纵然不知道那海棠林是在哪里,只好堵一次运气,却也有三分侥幸,希望这匹雪青马,能够凭借野性的指引,找到龙玥天所骑着的黑马就好了。 人家都说,老马识途,雪青马啊雪青马,却不知道今日,你是否可以带我们脱出迷途? 孟潇潇驾着马车,跟着大雁来的方向,在荒野之中艰难前行了将近两个时辰。眼看日影,向着西边一分又一分倾斜下去,满心都是焦急无奈,手足无措,狠狠地打马,却再也无能为力。终究眼睁睁地看着天空变作灰蓝,暗下来,皎皎的星辰一颗一颗,点缀上去。 看不见大雁飞来的方向,在这样的黑夜之中,却也无法行路了。 荒野无垠,四下里是古木参天,衰草茫茫,只有芷儿同自己两个弱小女子。眼前这荒野之中,不知有多少野兽,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对这两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垂涎三尺。 “小姐……咱们,现下可怎么办?”芷儿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只是因着四周太黑,她已经连哭也不敢哭了。 “若是一晚上,到也不怕。”孟潇潇满心疲惫,此刻已经累得全然没了主意。 若是找不到龙玥天怎么办?若是从此就失落了他们的消息怎么办?若是困在这里,连京城也回不去,又怎么办?孟潇潇还来不及想,这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过今晚,也许还有明天,后天,能活多久,都要活下去…… “车上有棉被,衣服,可放着不动。可还有火石在?”孟潇潇四下望望,旷野中多有枯草残枝,不必走很远,便可以捡来许多。一时便伸手在腰身里,摸出之前炎弘给的信物匕首,跳下车对芷儿交代一声,“我去弄些干柴,你便在车上等着,过会儿点了火,把准备的干粮拿出来吃。” “小姐,我可去拔些草来喂马……”芷儿见孟潇潇劳累,一时也自告奋勇。 “去吧,不要走远。”孟潇潇思虑一下,点了点头,“总小心些,遇到什么就大声尖叫,一定要喊出声来。” 一时安排妥当,孟潇潇便往草丛深处去,捡着枯枝,一会儿一堆,捡回来堆在马车边。忙了半日,在马车四面堆起四个柴火堆来。芷儿早已回来,从附近的小溪提了水,又拔来了草,喂给雪青马吃了。一时她取来火石,点燃了四面火堆,把火焰扇点得十分旺了,这才取出干粮,放在上面烤好。 “小姐,咱们一直都没有转弯,怎么会走错路呢?”芷儿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三少爷会不会也迷路了?风音哥找得到三少爷吗?” 孟潇潇只觉得疲惫得紧,想一想这些问题,都觉得脑仁里疼:“他们自然有他们的运气,只希望他们比咱们顺利就罢了。” 忽然之间一阵凉风吹过耳畔,远处草丛之中,忽然穿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来,一阵有,一阵又无,在夜空之中,极其神似女人的哭泣声音。 芷儿吓得,蹭地一声蹿起来:“什、什么声音!” “嘘……”孟潇潇一拽她的衣角,竖起食指,“仔细听听。” 谁知那声音,却如被吓住了的小动物一般,芷儿说话之后,消失了好半天。一直等到两人快要睡着,才忽然又从遥远的草丛中,隐隐约约地升腾起来,飘飘摇摇地晃在半空里。 孟潇潇心内不是不怕,只是眼下这种情况,怕亦无用,不得不强撑着精神;手内把炎弘的匕首一横,这把匕首曾染过人血,戾气颇重,若是妖物必定要害怕闪避,若不是妖物只是人,那匕首就必定更有用:“是谁在那!还不速速出来!” 四野寂静。 忽然那声音又清晰地升腾起来,甚嚣尘上,并不是女人哭泣,而是一声近似禽鸟鸣唱的长吟,从树丛中升起来,穿金裂石地在夜空中穿行。像是凛冽的风,又像是潮湿的雾气,无处不在,一时在身边,一时又遥远。 “小姐,是守护神兽的魂魄碎片!”芷儿忽然扑在孟潇潇肩膀上,“这里埋藏了古国守护神兽的精魄,我听二夫人说过一次!那年你十岁时,她还曾来此祭拜,说在山野之中有兽鸣不止的地方,能找到神兽精魄。她曾经想找回去,但是没有找到。” “神兽精魄?”孟潇潇忙问,“那能做些什么?” 芷儿老实地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那年夫人是夜半来到这里祭祀的,想来白天大约见不到吧。” 所以,大概是孟潇潇今天忽然闯到这里,惊动了这沉睡的精魄吧。那声音没完没了,在夜空中时高时低穿透着身体,纵然知道并无伤害,却总是烦乱得紧,想来这么闹一晚上,今天是睡不成了,不如…… “芷儿啊……”孟潇潇转眼一笑,眉眼弯弯,一脸的坏主意。幸好天黑,芷儿看不清楚,不然非把她吓着不可,“咱们今天反正睡不好,去探险怎么样啊?” “什么?”芷儿显然被孟潇潇的鬼主意搞糊涂了瞪大眼睛。 “小……小姐……咱们明日还要赶路,不如早点回去歇息好不好?这荒野之中,只怕咱们再迷了路,寻不到车马可怎么办呢?”芷儿一张小脸儿,在夜色下惨惨地白,虽然极力掩饰,也藏不住被吓坏了的神色。 “我方才就说,你不敢去,就回去好了。你却只是不肯,如今咱们又走远了一程,你现在回去不回去?”孟潇潇挑挑眉毛,冲芷儿狡黠地一笑,“反正你叫我半途而废,可绝对不行。” “可是……”芷儿加紧两步跟在孟潇潇身边,一脸的毅然决然,“可是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不如……芷儿你要是累了,现在就赶快回去守着火,看好雪青马。现在已经夜深了,咱们在这旷野郊外,万一野地里有狼吃了它怎么办呢?”孟潇潇突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停,猛然一拍脑门,“天哪!马要是被野狼吃了,咱们可是怎么也没办法再找到他们啦!” 芷儿的脸,顿时如挑战人类极限一般,又白了一层,嘴角抖抖,就要哭:“小姐!我我我……我一个人怎么回去啊!我临走只添了一把柴!怎么办啊!呜呜呜……” 芷儿说着说着,一声呜咽,眼角飞快地落下一大串泪珠,在月光下晶莹闪烁,就大哭起来。 “啊啊芷儿!你别哭别哭!我错了你别哭……”孟潇潇一反刚刚的一本正经,被芷儿一哭给吓得顿时没了闹着玩的兴头,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我错了芷儿,是我错了,方才不该吓唬你才是!你别担心,我不要你一个人回去,咱们不用回去。那雪青马背上的背囊里,有一瓶治跌打用的虎骨油,是龙玥天得来的关外贡品,由九只雄壮猛虎的脊背骨熬制而成。那种药油的味道,可驱散百兽,慑服猛禽畜类,在野外最安全了。” 第102章 猛虎伏地 芷儿哭得一张小脸儿满是泪花,在月光下分外显得楚楚可怜,眼泪还如涌泉一般流下来:“小姐你可别骗我了……呜呜呜……” “不骗你!这次绝不骗你!”孟潇潇急得举起右手来,连连发誓,“骗你的是坏蛋!小狗!大笨猪!” “那……小姐……芷儿求你一件事……”芷儿可怜巴巴地眨着大眼睛,睫毛啪嗒啪嗒像扇子一样挥舞,“你一定要答应我!” “什么?”孟潇潇差点就拍胸脯说,你要星星我不给你摘月亮! “咱们能回去吗?” “不。” 我掉到这鬼地方,好不容易探险一次,这么好的机会回归老本行,怎么能让你卖个萌就算了!更何况,说起守护兽精魄碎片的人是你诶,我身为现任圣女,既然有可能找到有用的东西,那便没有理由放弃不找啊? 不过,转念想了一想,看看芷儿苍白脸上的泪痕,孟潇潇还是和缓了声色,拉了芷儿的手道:“芷儿,咱们两个如今误打误撞,来到我娘曾经来过的地方,虽然有重重艰难险阻,但是冥冥之中,只恐怕咱们这一路也有神灵护佑,命运安排,是他们指引咱们到这里来也说不定……” 孟潇潇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仰望蔚蓝星空,偷眼看看芷儿。 却见芷儿已经收了眼泪,望着孟潇潇,神色也跟着她的话,一分分凝重起来。她是发过誓言要忠心于孟潇潇的,此时说起天授使命,故国寻踪,一时心中的激愤和志气荡气回肠,壮怀激烈,倒把方才满肚子的害怕,都一股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所以,为了我娘的心愿能够有个结果,咱们不管多害怕,也要去看一看,到底这里有什么东西需要找回。”孟潇潇深吸一口气,一伸手,把芷儿的手紧紧拉住,“走,咱们接着往前!” “可是,小姐!”芷儿不再害怕,抹了抹脸上泪痕,追上来道,“你怎么知道要往哪里走?” “嘿嘿,这个你就不懂了。”孟潇潇的得意溢于言表,扬起笑容,把手指点起四周的景色来,“你可看见这四周山峦,如猛虎伏地?” 芷儿四下望望,似乎并没有什么头绪,只是懵懂点头道:“大概……是……有点像……” 孟潇潇就细心地解释道:“你看那边是虎头,这块是虎身,首尾相接,如一只老虎躺在地上,卧成一个圈。雌虎这样卧下,多半是因为要守护小虎。但是腹部之前的位置,却没有山峦,只有一片丛林。想来那个方向,必定有几分机巧。” 再一则,这个所在背山面水,气脉贯通盘踞,恰是一个完美的白虎定风之势。哼哼,以前为了找墓穴,那么刻苦努力学习的风水知识,今天终于又用上了!怎么能不得意呢?哈哈哈。 孟潇潇三言两语,把芷儿哄得好了,两人就忙继续前行,往山势正中的丛林之中走去。 却是越往前走,越见蹊跷。初开始只见杂树灌木,乱七八糟全无规则,与一般的山野郊外树林没有任何分别,但是走着走着,只觉得那密匝匝,难看又土气的灌木越来越少,越往前走,松柏越多。再走了三五百步开外,松柏又减少,只见梧桐树越来越密集,树干高直,阔大的叶片繁茂如盖。 抬头望去,只见树影直遮蔽了天上的星月。 孟潇潇按照心中推算的方向,披荆斩棘,破开密实挡路的林木,直往前行。一路上,只见杂树杂草渐渐减少下去,又有外围的一层松柏,也渐渐被她们抛在脑后。 走着走着,只见满眼剩下的都是梧桐,笔直的树干皆是一般粗细,高矮也齐刷刷的,纵然并不横平竖直,也足以能看出,肯定是有人在这里刻意种植了这许多的梧桐树。这就说明,这附近的山峦,绝对不是寻常旷野,肯定是有一个巨大的迷阵在其中,不属于此处的人,很可能完全都摸不到这里来。 孟潇潇一时间兴头颇足,脚下不停,更有力了。 芷儿跟在身后,心头仍然存折一丝胆怯,一边走,一边东瞧西看。突然间只见林中一点绿光,飞快地在林木中间一闪,瞬间就消失了。 “哎呀!有鬼!”芷儿往前一跃,一把扑在孟潇潇后背上,一声尖叫陡然扬起,如平地一声雷,扯破掉丛林上空月夜的平静。 孟潇潇差点被她扑倒在地,连忙站稳,再顺着芷儿的手往远处看时,却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树影。便拉了芷儿的手,大声地“嘘”一声道:“别怕啊!丛林晚上,可能有萤火虫,也可能是你看错了。你这一嚷,倒把我吓了一跳!” 芷儿见孟潇潇如此冷静,且再寻找时,也看不到刚刚吓到她的荧光,想来的确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只好捂着乱跳的胸口,点了点头道:“我不嚷了,不嚷了……” 谁知两人又往前走,还没有三步路,却听得树丛之中,不知是哪个方向,传来一阵嘁嘁喳喳的杂音,就像是有人的脚步急忙地快跑,踩在了林中落叶上。 “小姐……”芷儿这次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叫一声,捉着孟潇潇的手就往她身边躲。 “不怕不怕……”孟潇潇急忙死死抓着芷儿的手,是安慰她,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四下看去,却只看到一片黑色树影,不光什么都看不清,更甚至都找不到那声音来的方向。 说是不怕不怕,再怎么哄着芷儿,孟潇潇也从来没自己这样深入一片巨大的树林。眼下这样的情形,到让她自己有些害怕起来。可是纵然怕得要死,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只好硬着头皮,拉着芷儿的手道:“芷儿不怕,我在咱们衣角上,都涂了那虎骨油,寻常野兽伤不了我们,咱们快走就是!” 一时两人互为依靠,都心中发颤,却又都壮着胆子,挽着手,并着肩,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又往前走了三五步,前头不远处密集的树林里,陡然传来一声孤高犀利的狼嚎声!破空如电,尖利刺耳,一声长啸之中,几乎能听出里面含着的肃杀和血腥。 芷儿立刻变死死抱住孟潇潇的臂膀,浑身颤抖起来。 孟潇潇此时已看不清周围山势,自然也无从判断她们到底走到了那里,听到狼嚎,最害怕的是她们是不是迷路走错了地方?以前考古探墓,走到一定程度都会有墓地的痕迹,且多半是荒地才对。可这里的梧桐树却茂密繁盛,把方向和路途都遮掩得严严实实,根本就无从判断方向。 想要再前进,只怕前面有猛兽狼群;想要后退时,却又深深地不甘心……这里明明就是有人设计种植的守护树林才对,纵然荒废多年,只怕他们要寻找的神兽精魄,肯定也还留在这里才对。 更何况,既然狼群已经近在咫尺,又怎么可能放她们这一顿大餐轻而易举地跑掉呢?纵然身上涂了虎骨油,但只有一点点而已,这密林深处,纵然有三分把握,也有七分变数啊。孟潇潇手心捏住一把热汗,满脑子乱转主意,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孟潇潇正无计可施,只见前方树影之中绿光一闪,俩个幽绿光芒的大眼睛,自黑暗的树丛深处里浮现出来。 芷儿已抖得如筛糠一般,泪流满面,此时忍不住就呜咽起来。 “别害怕!有办法!”孟潇潇急忙握住她的肩膀,使劲摇了两摇,唯恐她吓昏过去,那样就当真只有死路一条,“振作点!上树!遇到狼群要上树!” 一时之间脑子中这个念头闪过,孟潇潇几乎是抓着芷儿,就找了一棵树把她往上推。只怕她受惊过度,若是昏厥过去,自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自己能爬上去,也没法把她搞上树去。 芷儿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侍女,但年幼时总爱玩耍,却也曾学得登高爬树,一时虽然怕得几乎腿软,却还是被孟潇潇一语点醒了些许,急忙抱着一颗梧桐树干,手脚并用地死命蹬踏,几下子就嗖嗖地爬了上去。孟潇潇再抬头时,只见她人已经在树冠之内,只剩下一袭水粉衣裙隐隐能看见,挥着手冲孟潇潇叫:“小姐!你也快上来!” “我……” 孟潇潇突然发觉自己做了多笨的一件事。 她忘了,她自己不会爬树…… 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对于她孟潇潇来说,这完全陌生,爬杆这项群众喜闻乐见的文体活动,她从来都没有参与过啊…… 肿么办! 背后只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不仅仅来自一个方向,而是前面侧面,面前整整一个半圆,到处都是!步步靠近,竟然是要将孟潇潇围拢在内的势头! 芷儿在头顶上慌得大声叫道:“小姐!小姐你快上来!” “我我我!我上不去!”孟潇潇一时也急的满地乱跳,无计可施,抱着树干又是搂,又是蹬,又是蹦,却全无任何用处,根本就不得要领,光溜溜笔直的树干一点都蹬不住,根本就完全爬不上去。 眼看着,四周围绿光莹莹,都是狼眼珠子,在树影中如鬼影一般憧憧乱晃,越围拢越近前,几乎可以听见每一只饿狼呋呋的鼻息。孟潇潇纵然胆色再大,也越来越怕,胸口里一颗心几乎要跳得飞出来,浑身上下,几乎在一瞬间便像是落入了冬日的冰窟窿一般冰冷刺骨。 第103章 狼群呼啸 满脑子里直吓得一片空白,全然没有别的想法,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赶快跑掉逃命! 忽然右手边一片树影中一阵咆哮,一个黑影几乎要纵身跃过来的样子!孟潇潇吓得“啊……”地一声尖叫,再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着眼睛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夺路而逃。 还没几秒钟,孟潇潇抱头鼠窜,已蹿出去好几十米,脚下不知深浅远近,只知道要全力地快跑快跑,跑着跑着忽然转念想到,咦?这样跑,不会撞在树上么?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孟潇潇这才赶紧睁开眼睛,却一下子被赫然吓了一跳! 眼前忽然没了数目,而是一片端端正正,如圆规画出来一般标准的圆形空地!上面平坦柔和,生长着茂密的野草,足足有三十多个平方,却没有一根杂花杂树,甚至连四周树木的落叶,都没有一片,就好似一个刚刚被人清理出来的公园一般。 这是怎么一回事? 孟潇潇还没来得及细想,却听到身后,狼群呼啸追赶的吠吠和脚步,已经瞬息而至。一时之间只顾着抬脚就往前冲,却忽然脚下一滑! 摔倒在地的一瞬间,说长不过一秒,说短,却好似一个慢镜头,孟潇潇眼睁睁地,就那么看着自己的脑门,冲着草地里一块若因若现的大白石头,就磕了下去! 咣当一声…… 眼前冒起一片金星,炸开乱飞,比流星雨和放烟花还热闹,耳朵里还有配音,嗡嗡于吱吱交相辉映,好像鼓乐齐鸣。孟潇潇勉强爬起身来,抬头摸摸疼痛的额角,哎呀,怎么手上湿漉漉的,跑出汗了,举手一看,之间月色下素手上,一片嫣红!天哪,磕出血了!完蛋了,野狼群见血最凶!这一次断无活着逃脱的机会,这群狼一定会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不可! 仿佛是在呼应她的心惊胆战,只听见不远处,立刻扬起一声颇为兴奋尖利的啸叫,就像是发现了什么美味,在招呼同伴一般。 与之相应和,顿时四下里响起一片狼嚎,呜呜嗷嗷,长长短短,好像一股欢庆的热潮,或宣示什么的鸣唱,在林木之中又有着肃杀可怖的回声,一时响成一片。莹莹绿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许多的小手电一般,照出彼此的身形,看上去,比想象中的野狼更加高大粗野。 孟潇潇竭力挣扎,试图再站起来,却已经力不从心,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臂支在地上,仅仅能勉强维持平衡而已。她不过是一个区区弱女,野狼围攻,根本就没有一点生存的希望……吓得就闭上眼睛。 狼群步步紧逼,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发出刺鼻的臭味。几乎能听见它们错动牙齿,爪子在地上磨砺的声音。 狼群在极其靠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围成一个圈子不再靠近。一只最大的狼,从群体之中当先跨出,纵身一扑,便扑到了孟潇潇身边。 孟潇潇只管闭着眼睛,心想运气实在太差,上一世一不小心就死了,这辈子居然也是这么倒霉!不明不白地就送命在野狼嘴里,这一下岂不是尸骨不存?只希望这只大野狼,下嘴利落一点,千万不要太疼! 狼吻飞快地,已经凑在眼前,狼口的又热有腥的气味直扑在脸上。 孟潇潇只觉得自己的性命就在那一刹那,仿佛立刻就要死掉了。却突然又觉得脸上一软,一条暖和柔软舌头在自己面颊上舔了起来。却不像是要杀人或者咬人,几乎……几乎就像是家中养的宠物小狗撒娇一样,用软和的舌头尖,舔动在面颊上,只觉得,没来由就是一阵痒痒。 “噗嗤,哈哈。”孟潇潇实在忍不住痒,笑出了声,睁眼一看,却见那大野狼,当真就如一条家养的狗儿一样,蹲坐在她面前,专心又谄媚地舔着她的脸。就连那绿莹莹灯泡一般的大眼睛,居然也一点都不可怕了。 被野狼这样伸出舌头来一舔,那大野狼在孟潇潇的眼中,瞬间便化成了一只大哈士奇犬。它那些可怕的獠牙青眼,骤然之间,就减少了几分凶恶的气势。虽然它一直不停地在舔的,是孟潇潇的血,但似乎又并没有那么骇人。 孟潇潇心头忽然浮起念头,看到狼的行为益发温驯,也多添了几分把握,立刻就鼓起勇气,伸出手,往那野狼的额头和口吻之上一摸。 谁知触手摸到野狼的额头,忽然之间,在所碰到的地方,就骤然散开一片幽幽的绿光!辉辉若仙,萤萤似火,一瞬之间就发散开来,如雾如烟,一波一波地挥散开来,越来越远。 孟潇潇立刻就知道自己一定是猜对了,心里头的把握更大,忙四下望着动静。 绿光如涟漪波澜,荡漾开来笼罩住孟潇潇和那只大狼,又扩展得越来越远,笼罩住野狼群,树木丛,逐渐远去,几乎就照亮了夜空。 那野狼却居然怪怪地一动也不动,就静静叫孟潇潇抚摸在头顶心上,沉了一刻,忽然抬起头来,鼻尖直冲夜空中高悬的明月,呼出一声悠远清冷的长啸!啸叫完毕,群狼也都随着头狼的叫声长啸起来,却不似方才纷乱又可怕,而是整齐划一,像是有指挥的歌唱队一般,声调都齐刷刷一模一样。 孟潇潇这时早猜出,这一群狼必定内有乾坤,一时之间早就忘了额头疼痛,头也不昏了,眼也不花了,耳鸣也停止了。却还来不及爬起身来,那野狼忽然抬起一双前爪,往前一伸脖子,大嘴一张,居然就含住了孟潇潇的手腕往前拽去。 它虽然牙齿锋利如刀,却竟然十分灵性,咬着人手的力道轻柔,又用自己的舌头垫在上面!拽着孟潇潇的手腕,就往那一轮正圆空地的正中心牵引过去。 孟潇潇弯着身子,跟着那狼往前,越是走到近前,越见到草色逐渐稀薄,露出了草下的泥土,和薄薄泥土之下,模糊不清,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乌黑,仔细瞧上去,似乎有一些凹凸浮雕的花纹在上面,被泥土覆盖住,看不分明。 “你是要带我看这个?”孟潇潇望向野狼,心想这狼必定通晓灵性,便开口问它。 那野狼果真张嘴撒开了孟潇潇的手腕,前进几步,蹲坐在石板正中央,抬起一只前爪在石板上又是刨又是抓,一边动作,一边还从鼻子中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呜咽婉转,好像在乞求什么似的。 “你是……要让我挖开?” 孟潇潇倒也不等它再确认,撩起裙摆走上前去,细细查看那泥土下的石板。从泥土中挖掘古旧的东西,这原本就是她的老本行,要根据各种不同的情况和土质,进行不同的步骤,使用不同的工具。今日却是没有诸多工具,却也巧合,这石板之上覆盖的是最为柔软酥松的黑泥砂土,并不粘手,也不需要太多工具,只要用软布活手指轻轻涂抹扫开就可以了。 孟潇潇大为欣喜,急忙扯下来衣裙上一块无用的装饰裙裾,垫在手内,一点点抹掉最中心处的泥土。灰尘随着夜风被分分寸寸剥落开来,这才发觉那石板正中,是一个巴掌大小,深深黑黑的洞。 “这里是……”孟潇潇不明所以,自言自语尚且没问完,忽然眼前蹲伏的大狼疾速一扑,眼前闪过雪亮的狼牙,只听咔哒一声,额头上的伤口又被扯开! 孟潇潇疼得惨叫一声,捂住伤口时已来不及,汩汩鲜血如淋漓流下,就落入了那个黑色的坑洞之中! 顿时耳边就听见隆隆的巨大声响,一股低沉的震动,猛然从地底传来,就如从睡梦中唤醒了什么底壳下方的巨兽一般。只觉得整个地面都在剧烈地颤动,能感觉到那种震颤,从遥远的地心深处越来越近,奔腾汹涌向前而来! “这……到底是!” 孟潇潇抬头望去,那只咬了它的野狼,已经纵身一跃跳到了圆形区域的圈外去! 坏蛋啊!你居然害我! 孟潇潇还来不及找根骨头打死那匹坏蛋野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如脱缰野马一般从足底喷涌出来!只听见“噗砰”地一声巨响,一股宏大的泉水骤然从石板中央的深黑小洞中冒了出来! 那泉水势头宏大,如喷泉一般瞬间飞起两人来高,转瞬就淋湿了孟潇潇全身。却是不知为何,孟潇潇才刚一碰到这清泉的水,陡然就觉得眼前掠过一道极亮的白光,顿时觉得头重脚轻,腿脚一软,便扑通一声昏倒在了地上。 不知是真,还是幻。 四肢都没有一丝力气,仿佛是漂浮在半空里。孟潇潇睁开眼睛,往四下望去……熟悉的古楼高台,巨大的石楼矗立,烈日当头之下,西风粗冽寒冷,耳边,那个悲怆长吟的声音,虽然仍旧是模模糊糊,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却还是分外熟悉。孟潇潇看到,那个那在风中悲泣长吟的老人,须发皆白,一身灰袍,手持着一根长杖,转身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这个人……是那日与炎弘去刺杀淼太子的夜宴之上,自己产生幻觉中的老人! 他说话的样子,还像梦幻中一般无二,如慢动作一样,在自己的眼前清晰得毫厘都可分辨。他手中的长杖指在她胸口,嘶哑悲怆地挣扎****,似乎问出这个问句,他自己更加痛彻心扉:“圣女娘娘,你是不是……是不是……叛了古国? 第104章 重回奇异梦境 孟潇潇还记得,这之后没两句话,那老者就气得举起手中的长杖,冲着幻觉中的自己当胸就是一捅,虽然一时惊吓梦醒,却也有好一阵子,都还觉得胸口似乎还留着那种幻觉一般的疼痛。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大约是因早有心理准备,孟潇潇却并不像之前那一次一般害怕。仿佛什么事情,只要经历过一次,便不会更伤心更痛。她望着那位白须的老人,须发飞散,目眦尽裂。却忽然只觉得遥远和静默,之前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惊惶恐惧,如今早已全然不存在了。 最神奇的是,当她平静地站在那里,只是恭顺地等待着一切发生,之前那种梦魇般身不由己的感觉,居然没有了。她不动,不说话,就像影视剧定格了一般,不仅那老人也不动不说话,就连风都好像静止下来。而且,这一次在此幻境之中,不比上次恍惚混乱,景物光影,都清晰得如现实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石台之下,全无那日的千万民众哀嚎痛哭,而代之以繁茂的梧桐树树冠,一望无际,如绿色的大海。 孟潇潇便试着开口,像那白须老者道:“我并不是她啊,如果有人背叛,也绝对不是我。您……到底想说什么?” 那老者的髯须在风中微微飘摆,一双老迈的眼眸,在她脸上轻轻一点,道:“我乃古国大祭司,掌管一切神授天命事宜。你见到我时,只怕我已过世多时。我留了这一点印象,在这里等你许久,终于见你来到此地。可见天地有灵,终究还是忽悠古国脉络。她当日曾说,若她不能拯救一切,挽社稷于水火,则她腹中的孩儿必定能做到。如今,便是轮到你,来做成这件大功。” 这样的话,却是孟潇潇早就预料到的,便点点头,问他道:“只是,孟潇潇不知道爷爷您是要我做什么?” 那老人一举手中长杖,在空中挥过一道碧绿的光芒。 瞬时间风云突变,旋风陡然从西面升起,周围的树丛简直像是要被摇晃到连根拔起,粗大的树干,顿时就像是小草一样柔弱不堪一击。几乎只有一瞬间,阴云密布遮蔽了天上的日光,云层的密实和厚度,就好像其中酝酿着一场最大的风暴一般。几乎来不及反应,只见云层深处已经闪起一道霹雳电光! 孟潇潇一头乌黑秀发,被疾风撩起如一条青丝绢巾,周身衣衫繁乱如云。抬起头时,只见云雾间隙之中,隐约的道道电光都拼接在一起,再仔细看时,却发现那并不是电光拼接,而是一个浑然一体的庞然大物,在灰蒙蒙的云层里翻腾转圜,搅动得整个天空,如一泓被扰乱的春水一般不得安宁。 “那是……是什么东西?” 孟潇潇忍不住倒退两步,睁大眼睛看着云层中发出蓝紫色光芒的巨大怪物。它仿佛有实体,又仿佛只是巨大的光组成的幻像,难以判断它的形状! 白发老人声音嘶哑,语气却沉稳,举起披着宽袍大袖的臂膀,指着云层中的怪物道:“圣女你看,那是保护庇佑我们古国千万年的神兽,如今它的精魄中最大的一片,就碎裂遗留在此。你每得此精魄一片,便可驾驭这神兽更多,你的力量,也更多,更大了一分。如此这般,若你可集齐散在四方的精魄碎片,那么仰仗神兽之威力,古国复国,就指日可待!” 说着话,老者讲手中的杖子举起,凌空一挥,一道紫色的光芒从云端烁烁凝聚下来,发出天崩地裂一般巨大的啸声,被引入了老人的手杖里。 待光芒全部敛去,云层渐渐稀薄,日光如道道金线一般,一丝又一丝地落了下来。 老者深处手杖,向着孟潇潇道:“伸出手来。” 孟潇潇虽然有点犹豫害怕,但想想也觉得合情合理,那老人应该不会再突然戳她一次才对。便沉下心,稳稳地讲手掌心伸了出来。 “天降神龙,御风而行,统御四海,圣女孟潇潇在此,领受天地精华之灵!”老者口中念念有词,讲长杖尖端的光芒,就往孟潇潇的手掌心一点。 只见一个巨大的蓝紫色光弧球啪啪地闪起来,好像闪电一样噼啪巨响,瞬间掠过孟潇潇全身,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孟潇潇“呀”地惨叫一声,骤然倒在地上,口里大叫:“哎呀好疼!这是多少伏的电啊!老大爷你要整死我啊!” 那老人顿时大惊失色,抖得胡子都颤抖起来,瞪大双眼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该是如此!” 孟潇潇刚刚准备好,伸出双手,全心全意地接受那白须白发的主祭司所授的古国神兽精魄,没想到长长法杖尖端,突然就闪现出一道电光,好像放电一般,噼啪地一声巨响,直打在孟潇潇的身上。 孟潇潇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缓过一口气来,急忙冲着那老人气愤的大叫:“这是干什么!你要害死我啊!” 那老人也瞠目结舌,睁大眼睛,一副搞不清到底状况如何的样子,因太过震惊,踉跄地后退两步,双手颤抖道:“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该是如此才对!” “当然不该是如此啦!难道你们闲着没事吃圣女烧烤吗!”孟潇潇摸了摸身上,到处都还有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一股后怕涌上心头,孟潇潇只觉得十个指尖都在发冷发抖,“难道说,这个神兽不喜欢我吗?” “这……”那老者雪白的胡须颤抖,面如死灰睁大双目,“对……对!必定是这个原因了!当日圣女和叛国之臣通奸有染,腹中有胎,在施法之中损伤了灵兽的心神,才会造成魂魄四散,国破家亡!如今,必定是灵兽有所感知……它,只怕是不肯驯顺地接受你的驾驭!” 不驯? 孟潇潇忽然想到武则天驯马的故事,铁鞭,金钩,如果还是不能驯服,就用匕首把烈马杀死。但是这个是神兽诶?这种庞然巨物不驯,要怎么收拾它?难道学古代勇士跳上半空去屠龙咩? 孟潇潇干脆坐在地上不起来了,仰头望着那祭司老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瞪成得圆圆:“它不服我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它驯顺于我!哼!怎么回去!我要回去了!” 老人忙又双手乱摆,摇着头拦阻孟潇潇道:“圣女,劝你也莫要急躁,如今神兽不肯驯顺,是因前番伤痛甚为巨大深重。如今要平息它的怒气,要这神兽通晓人心,重新向你低头驯服,也并不是全无办法。” 孟潇潇把嘴一撅,一双黛眉倒竖:“你别卖关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虽然人早就死了,却还留在这里一丝精魄,几十年这么长时间,你会不知道那灵兽不驯吗?刚刚还说不定是你故意让我遭雷劈呢!死老头!戳我妈胸口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还跟我卖关子! 老人却还一副讲究仪态的样子,收拾了衣襟袖口,和垂在胸口的长长胡须,道:“圣女且听我慢说……” 孟潇潇想来想去,越来越生气,哪还能容得下他慢慢说。鼻子里哼地一声,手一撑扭身站起来,袖子一甩:“我走了!”四下望去,见到高台后有一条极为陡峭的台阶,立刻拔脚就走。 老人大惊失色,赶忙拦阻:“圣女莫要去!此处高台密林虽然广阔,都只是幻境,只要一脚踏足下去,便要再过12时辰,在深夜子时才能入内!”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里是幻境吗?你要是还卖关子,那我就走了不来了!随便找个人嫁掉,过我的好日子去!复国的事情,你再不要找我!”孟潇潇两手叉腰,仰着下巴耀武扬威地吓唬那白胡子老人。虽然自己也知道,欺负一个老人家有些不厚道,但想到他戳自己娘那股凶狠的劲头,又觉得如此吓唬他一两句,也不算过分。 “这万万不可!”那老人果然被孟潇潇吓住了,一张面孔大惊失色,“只要圣女你站住,我这就告诉你如何才能驯服灵兽!” 孟潇潇只是站定,却不肯往回走一步,斜着一张冷冷的面孔居高临下:“你快说!” 老人纵然有几分惶惶然,但碧天白云之下,白袍长髯,鹤发童颜,仍旧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姿,一时手持着银白长杖,沉声道:“只要圣女你能够复仇,用仇敌的心头之血献祭给神兽,它便必定能重展雄威,再次驯服于圣女手下。” “啥?”孟潇潇一时之间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请圣女为古国上下,自国君至臣民,复仇于四方仇敌。”那老人的嘴角,轻轻地挑起,弧线有如一柄锋利尖刀的刀尖,一双老迈的眼中,精芒闪烁,“请圣女为我们复仇,取来四方帝王的心头之血,来献祭于神兽之前!以血偿还万千血债,报我古国万民的深仇大恨!” 孟潇潇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心头血?什么献祭?什么报仇雪恨?这些突然就变成自己的事情了?还以为圣女是个吉祥物,结果,原来是个女间谍啊?而且,还不是那种只要偷偷情报的女间谍,居然还要亲自动手么?古国真可怕啊,男人当畜生用,女人当男人用! 但是眼前那老人犀利如刀的目光,切实地钉在孟潇潇身上,完全容不得一丝辩驳和犹豫:“圣女娘娘,请你答允。” 第105章 古国情深 “我……”孟潇潇几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说不胆怯是骗人的,“我、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老人的面颊,细微地一抖,如天色阴沉中酝酿着雷雨:“既然如此……那就请圣女亲眼看看,当日古国所受的血洗和荼毒践踏吧!” 说话间袍袖一样,一瞬间天地变色,风云突转,四面的风沙一阵乱飞,一下子眯在孟潇潇眼上。孟潇潇哎呦一声,捂住眼睛,再睁开双目时,忽然间高台下原本如绿色海洋一般的梧桐树林,突然之间变成了一片人群! 这熟悉的景象,就是那日曾经见过的,石台下,四周遍地尽是无数的人,呜呜泱泱,如海洋一般的百姓。男女老少,衣衫褴褛,每个人都在大声哭泣,所有哭声汇集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滔天巨浪一般由地上席卷上来,冲上碧空,也冲入石台上孟潇潇的耳朵里。 孟潇潇吓得忙退了两步,忽然间,见到远处地平线上,起了一股烟尘,转瞬之间烟尘便慢慢靠近,一下子就可以看清,是有军队在飞快地靠近。 糟了……难道那些就是四国叛军的骑兵吗?石台之下都是无依无靠的灾民,在这铺满地平线的骑兵的弯刀铁蹄践踏之下,他们的命运将是何等的悲惨?几乎不必想象! 孟潇潇忙回过头,想对那老人说我知道了,不要看了! 却发现石台上只有她一人茕茕孑立,那老人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转瞬间时间若飞梭一般,一声尖利的女人惨叫划破天际,骑兵已经冲到近前,跃马挥刀撞入人群之中,鲜血凝成的红花顿时在每个方向绽放盛开,犀利的哭号也像洪水一样涌来…… 孟潇潇急忙捂住眼睛……胸口心跳得简直如拧绞一般疼痛。 这是屠杀,惨无人道的屠杀。对手无寸刃的平民百姓,进行这样惨无人道的屠杀。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之前曾经听说的,是四国的军队为了湮没古国都城的存在,要屠杀附近一切的百姓!这简直就是恶魔一般的滔天罪行,简直可以和希特勒灭绝人类比拟一二! 耳边的杀戮声音,忽然如有人按了静音暂停,一下就消失了。 孟潇潇惊醒过来,发现云淡风轻,梧桐树海平静的碧波与方才一般无二。那老人站在面前,依旧是方才的样子,眉眼中,是漫漫如冰海一般的悲怆:“圣女,可记起了那日的耻辱践踏?” 孟潇潇几乎是呆立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长睫毛如扇,遮住眼中的一点光芒:“那日的事情,我不曾见过,只是略有耳闻。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老人点了点头:“圣女年幼,自然不记得古国情深。但你可知道,若不是你的母亲当日轻率,与叛臣轻易勾连,这万千人命,未必就一定会付诸流水。” 孟潇潇听到这一句,却抬起头来:“我母亲?”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并不是孟丞相的二夫人,那个演技超群的老太太,是被人调换过的,那么,到底自己的生母是谁?自己这个古国圣女,到底是从何途径沿袭而来?看来这个老祭司留在这里的一丝魂魄,也颇有几分用处! 想到这里,她睫毛轻眨,唇角已勾,绽出一丝充满心思的微笑,轻轻躬身行了一礼,清了清嗓子问道:“您说这话,我就不懂了。我自然是年轻些,还请向您讨教此种的情形,请问当年,我母亲究竟是如何轻率?如何勾连叛臣?这些人的性命,又为何要算在我母亲的头上?” 那老人似乎想到了她会有这样的疑问,睿智的双目中默默流转过一道阴影,如岁月长河中的一缕暗流。他沉吟了半日,才终于开口:“若是如此说,话便长了。” “当年古国流年不利,社稷动荡不安,四方兴起了四股叛逆罪臣,兴兵作乱,各自割据地盘,征战不休,将各方黎民都害得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我古国原本并不以兵马治天下,四股叛臣兴兵时,都城空虚,朝野上下都束手无策。唯有一个方法,可以拯救黎民社稷于水火之中。便是我国千万年来,赖以护国的神兽天龙。此兽可劈雷降雨,护佑国都。然而此神兽与古国唯一的联系,便是古国圣女的神授血脉,只有拥有此血脉的圣女,才可与天龙心意相通,祈佑它为古国征战驱敌。唯一一点禁忌,乃是身为圣女者,若是身怀有孕,便在血脉之中,有一道屏障,在此期间,必定无法召唤圣兽。” “圣女自古沿袭,乃是一条绵延不绝的血脉,靠着每一代的长女乃沿袭。四乱起兵之时,圣女恰巧乃是国君大帝的公主。” “我们古国的百姓,历尽艰险逃到都城,就是为了大公主可以召唤神兽庇护,扫除兵祸,拯救黎民和国家。但谁知,公主百般拖延迟迟不肯施行法术召唤神兽。眼看国土分分丧尽,将领一个个战死,她却仍旧始终不肯松口!居然,就连国君大帝上马亲征,临行对她苦苦哀求,她也仍旧执拗,不肯施法。更加奇怪的是,她终日缄默,坚持不肯说出,到底为何如此冷酷,宁可看万民惨遭荼毒,也不肯施法拯救。” 孟潇潇并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再怎么不知情由,也明白了七八分。那大公主,也就应该是自己的圣母,而她之所以不肯召唤圣兽,只怕是因为暗地里在腹中怀了胎儿的缘故。 孟潇潇早就知道,孟丞相府的二夫人,是被人替换过的,并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而对自己圣女的血脉身份,其实心中也有三分把握,只怕是与被灭绝的古国王族有些牵连。但是,除此之外,若说她的生身母亲,身为圣女,还同古国亡国有必然联系。这件事,她却十分的不解。 直到她亲耳听见,老祭司把当年的旧事娓娓道来,说到古国圣女无论如何,也不肯祭出神兽拯救黎民百姓,甚至一定要称病不出,关在房间内,就连原因也不肯对任何人说。 事到如今,孟潇潇即使再怎么不想诬赖自己的母亲,也终究有些无言以对。若说女子弱势,无法扭转乾坤去抵御敌人,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但身为一国公主和万民仰赖庇佑的圣女,在这种时候称病不出,真的是一件十分令人齿冷的事。 “那么,你是不是想说,她的腹中,已经怀有胎儿?” 孟潇潇握紧拳头,水葱儿般的指甲抵在手心里,有一丝刺痛,直抵心窝最深处。 那祭司老人,面容上也终于抑制不住,所有皱纹,都弯曲出沉痛的沟壑:“是,圣女腹中,此时已经怀有那孽种的孩子。天下万民,满朝忠烈,谁能想到她这孽障,早已沦落污淖!与乱贼同流合污!” 孟潇潇心头一怒,开口便辩驳道:“你既然提到天下万民,满朝忠烈,可知满朝忠烈,都是应该护佑社稷的?乱党四起,必定是这满朝忠烈无能的缘故,烂摊子都是你们造下来的,收拾的时候倒想起圣女!朝中那么多军人,都无法诛灭乱党,又怎么能怪一个女子不拯救社稷?再者,女子和心仪之人欢爱,虽然有违规矩,但终究是天道自然的事情。难道就因为是圣女,为了守护国家,便不能婚恋怀孕不成?” 老祭司听了孟潇潇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一篇辩驳,倒也并不恼怒,额上两道洁白的长眉轻轻动容,低下头,长长地叹息一声:“唉……若是圣女的胎孕,当真是两情相悦而来,纵然倾国相筹,只怕也有三分值得。只可惜,圣女是为叛臣所迷惑利用,未经婚姻,便珠胎暗结。而那孩子的父亲……便是四乱之一的肱骨谋臣。这一切,都是四乱看准圣女心肠优柔,不肯冷手断了母子血脉,所以才设下这种毒计,让圣女无法召唤神兽,护佑国土。” 四乱之一的谋臣……如果四乱便是如今四国,那么,四乱之一的重要谋臣,难道说,是孟丞相? 老人却不顾孟潇潇的思绪,只是冷冷地继续说了下去。 “乱臣贼子的阴谋诡计,自然是不能完全归咎于前代圣女。但是,若她当日腹中没有那叛臣的骨血,神兽便是古国最终的战力,即便不可复国,也足可护佑臣民安全!最终,就是因她怀着孩子,强行施法祭祀,神兽当日才大怒降罪,飞天遁走,臣民这才无人庇佑,被铁蹄****屠杀,酿成这血海惨剧,葬送了这数十万人的性命。她纵然没有十分罪孽,也要担当一半的罪责。”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母债女偿,要我替古国复仇、复国?”孟潇潇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阴影…… 龙玥天要寻找古国珍宝,是为了东翔可以国力昌盛,统一四国。那么,如果她现在答应了这个老人,要替古国报仇,光复旧朝,那么,岂不是和他完全背道而驰了? 如果不可能做到两全其美,是不是,现在不要答应这个老人比较好? 眼前,闪过那几十万人哀嚎流血,在骑兵刀下一个个被砍杀在地的悲惨场面……这些,的确是罪孽,即使用再怎么华丽的辞藻辩驳,也不能否认,这些无辜百姓的生命,就是葬送在,本应该从水深火热中拯救他们的圣女的手上…… “圣女应该仁慈善良,您应该知道如何才是命定的路途。天神赋予的血脉,不应该白白浪费葬送。若不是您,还有下一代。我必定会在这里,千年万年,也要等下去,等到一位足够善良正直,能够为古国百姓洗刷枉死冤屈的圣女,她必定会复仇雪恨,光复古国之荣耀。”老人一双老迈的眼睛中,精芒四射,几乎有些慷慨激昂的意味,“你是你母亲的女儿,若你不能替她洗雪耻辱,那么后来总会有别人复国。但她的声名……将永远被打上耻辱的烙印。” 第106章 耻辱的烙印 耻辱的烙印…… 孟潇潇心头染上一丝酸楚。她与自己的母亲,其实并不熟悉,可是,母亲这个称谓,会让她想起,留在现代的妈妈。自己从小就像个男孩子一样顽皮,非要去学考古,妈妈曾经那么不愿意,希望她能选择一个不受苦的专业。 现在,自己忽然落入了这个异世,妈妈,她到底怎么样了? 如果自己在这里,为母亲这个词做一件好事,在现代的妈妈,是不是能够过的好一点?是不是,能够减轻一点失去女儿的痛苦? 一时之间,孟潇潇迎风立在高台之上,任凭衣袂翻飞,长风徐徐,拂乱了她头上长长如乌云般的青丝,无数纷乱的画面和言语,在她的脑海中交织重叠在一起,那么多世界的矛盾和纷扰……忽然之间,都如万千溪水汇******一般,交织在她一个人的身上,交织在此时,此地。 她胸中有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脑中不堪重负,但她却必须做出抉择。 她是古国遗脉,旧朝嘴尊贵的公主,又是身负神血的圣女,万千臣民的血海深仇,复国强族的沉重使命,就在她的手里,在她肩上,就在她此时此刻的一念之间。 她是龙玥天的王妃,发妻。更重要的是,在她心中,终究还是割舍不掉对龙玥天那一点****情意。她纵然明白龙玥天对她的感情,未必有她所动之情的百分之一,但是,不论如何,他是她心中的夫君。哪怕有一点希冀,她也不甘心,不愿意,不可能主动背叛他;背叛他,便无异于背叛自己的心。 而龙玥天,是东翔国的轩王,是最有可能在未来承继大业的皇子。他心中最大的理想,是借助自己的力量,找到古国遗留的宝藏,将来踏平四海,一统乾坤。她曾经在心中,默默地决定,此生都会跟随他。如果他需要她的帮助,那么她必定不会吝惜自己的力气羽翼…… 然而,龙玥天,是覆亡古国的叛臣骨血。 也就是说,如果孟潇潇今天点了头,那么她所面临的,不仅仅是背叛龙玥天的理想,更是要取到他的心头鲜血,来献祭于古国神兽…… 孟潇潇不由得从心底里打了个大寒颤,浑身一抖,骤然感到一股无以遏制的冰冷寒意,由心头一波波地涌出,从头到脚,侵袭到四肢百骸。一时之间,周身都如坠冰窟,眼前黑暗无边,没有一点希望的光芒。 应该怎么办…… 应该选那一边? “如何,圣女,事到如今,老臣讲话说得清清楚楚,现在你可明白了,在你身上所肩负的重责?”祭司老人一字一句说完,巍巍立在清风之中,白衣飘渺,一双老迈的双眼,并不因岁月而迷蒙,反而因近在眼前的复仇希望,而愈加明亮,闪现出犀利的光芒,“圣女必须以鲜血,来洗清古国的屈辱,万民的冤屈,同时,也要洗清您和您母亲身上的罪孽!” “鲜血……”孟潇潇几乎已经站立不稳,风并不大,却仿佛无数双有力的手,推搡在她的肩膀上,像是能感到,葬送在祭台下的万民百姓,将无尽的怨恨和愤怒化成力量,从坟墓中伸出手来,抓在她的身上;就连风呼啸的声音,听起来,都那么像是那些人呜咽不停的哭声,“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难道只有血债血偿?” 老人一双白眉,如利剑般竖起:“没有!这血海深仇,只有葬送掉这些叛臣贼子的未来,方能报偿!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可是……可是……”孟潇潇在似乎没有尽头的绝望困境中挣扎不已,无论道德和正义如何煎熬她,她却还是不能就此选择背叛自己的心,“可是,冤冤相报何时才能到头,即使再度掀起仇恨和战争,最终受苦的又是黎民百姓。” “乱臣百姓,不足可惜。”主祭司老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冰冷的铁钉,重重地敲进孟潇潇的心里,每一个音节,都似在她心上震颤出更多的鲜血,“唯有光复天熙古国,才是正道!一定要光复古国!圣女,你一定要光复天熙古国,为我国家臣民复仇。” 孟潇潇几乎是呆立在当场。 主祭司苍白的须发,早已被风吹乱,飘散在半空之中,如愤怒而飘渺的烟云。他的一双眼睛,在激烈的叫嚣中变得血红,闪烁着锃亮激越的光芒。他挥舞法杖,袍袖飘摆,老迈的嗓音,因复仇的希望而重新变得雄浑,穿金裂石一般,如一把利斧劈进孟潇潇的头脑之中,一阵尖利的疼痛升腾而起,在脑子最中央叫嚣起来,就像是有人用针在拧绞头脑最中心的位置,但那钻心裂骨的疼痛,却不及抉择万分之一的痛苦。 “圣女……” 魔音穿脑一般的声音,回旋反复,似乎并不是从面前的老人口中传来,而是从自己脑海的深处,如震荡的波涛一般甚嚣尘上,震荡不停,叫嚣而起。 头疼欲裂……孟潇潇忍不住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太阳穴,挣扎再三,终于再也耐受不住,开口嘶声大叫:“我不!我不!我不要叛他!我不要复仇,我才不要帮你报什么仇!我是孟潇潇,才不是什么你们呼来唤去的工具……啊!” “什么?圣女你说什么?” 那老人听到孟潇潇的话,立刻瞪大双目,脸上风云突变,那强自镇定的神色,在一瞬间变成爆裂愤怒。他顿时身形一动,挥起手中长杖,直指向孟潇潇:“圣女!莫非你仍旧要与逆臣同流合污!叛逆故国!” 孟潇潇正在痛苦中纠结挣扎,无法做出抉择,一时之间,眼前如同暗夜般漆黑一片,头疼与心痛连在一起,连绵不断的痛楚层层袭来,就像是一场无尽的炼狱。而她面前的主祭司,却仍旧不肯就此放过她,他将手中的长杖略一挥动,杖中精芒飞出,立即卷起一袭旋风,直直将她击倒在地! “啊!”孟潇潇忍不住捂住胸口,发出一声尖利惨叫,心口的地方,突然一阵极其可怕的疼,就像有一把尖刀,突然深深剜入胸口,在最中心的地方翻搅不已。 “当日百姓之痛,比此痛楚万倍。圣女你如今,要舍弃他们于阿鼻地狱之内,那么,你就应该了解他们的痛楚。如此情状,纵然难以忍受,却只有他们所受痛苦的万分之一,不知圣女感受如何?”老祭司双目如鹰,说出话来,字字都能凝成霜雪,“事到如今,难道圣女你还要一意孤行,不仁不义,背弃古国吗?” 一道强烈钻心的疼痛掠过四肢百骸,如霹雳一般烧灼着每一寸肌肤骨骼,孟潇潇几乎无法呼吸,任何一丝气体挤进肺里,都引发更大更深重的疼痛。 “你如此逼迫我,才是……才是……你这样,才叫做不仁不义!”孟潇潇好容易,从疼痛中挣扎出一口气来,嘶声地喊道。 那老人却岿然不动,昂然地瞪大双目,高声道:“老臣无奈,冒犯圣女,请圣女体谅万民之痛!圣女,你难道当真要背弃故国吗?” 孟潇潇原本以为,自己很怕疼,往日崴了脚,碰了手,都会疼得大哭起来;但今日彻骨之痛,如活生生地将身躯切分成几段一般,却居然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疼痛像是巨大的影子,庞然的山峦,一步一步,压在她身上,一点点将她磨成齑粉,好像连她的灵魂,都在威压之下面临不复存在。 但她却仍然不愿屈服。 他的心头血……如果答应了那主祭司的要求,她就要……想方设法,刺他的心。 左右为难,前后无路,她不能背叛自己的使命,也不能背叛自己所爱之人。即使孟潇潇是神仙也罢,既然她不可能把自己劈开做两半,那么就永远无法选择。 万念俱灰,孟潇潇只有渺茫无措地承受下所有痛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圣女……”那老人见她不语,前进两步,又挥舞着手中法杖道,“圣女,若是你终究不肯答允,那么,老臣也有其他的办法,让圣女能够接受老臣一片忠贞苦心。” 孟潇潇早已疼痛得眼冒金星,没有昏过去,只不过是因为这幻境都是那老祭司做主,老人控制着疼痛的程度,硬是不叫孟潇潇失去意识,孟潇潇就只能这样死命承受着这剧烈的痛楚。此时纵然能够察觉老祭司的话中蹊跷,但也已经没有任何精力,无暇分神问他,哪怕一个字,也根本就说不出口。 却眼睁睁看着,那老人一步一步迫近眼前,那沉静如神佛的脸,在孟潇潇的眼里,却全然是一个已经失却了心的恶魔:“圣女,老臣当日,确实想过,人心变换乃是常事。只怕几十年后,圣女的心意并不会如老臣一般。所以,便对此早有准备。 什……什么? 你还有什么鬼主意? 孟潇潇只觉得眼前一抖一抖地发黑,即便是满清十大酷刑还允许人昏厥一会儿呢! 那老人却语重心长地继续道:“老臣心中也知道,如此这样做,十分的对不住你。但是,老臣实在无法再等下去。浩渺宇宙,昭昭日月,请圣女,成全老臣为黎民之心……” 说这话,老迈的手指伸出,讲孟潇潇的手,攥在掌心之中。 “你……”孟潇潇只觉得疼痛稍减,挣扎着挤出几个字,“你要做什么!” 第107章 朱砂痣 老祭司却沉默不语,一伸手,在孟潇潇的右手掌心上,就点了一点。 顿时他手指起处,孟潇潇的右手掌心上,神奇地现出四点朱砂红的痣,莹莹如红豆,浮在雪白的肌肤之上。周身的疼痛,瞬间如被风吹走一般,一瞬便消弭于无形。 “你……你做了什么?”孟潇潇却不敢动,急忙瞪着那老人。 “圣女,从今日起,会每隔百日,便历经一夜如此的痛苦。”老人轻轻把手松开,后退了两步,说出的话语,一字一句甚为平稳,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他所说出的话,是那么的阴森可怖,“这痛苦,是请圣女将古国前途,铭记在心,终究有一天,会替我们报偿仇恨。若是有一日,圣女与心上之人结为连理,生下继任长女,那么,红痣便将转移到下一任圣女的掌心。” 好狠毒的计谋!孟潇潇咬紧牙齿,几乎想要跳起来抽那张老脸一巴掌。只可惜,这老东西只是一个魂魄,即便将他打散,也于事无补,再也不能改变他做下的这个印记。 眼见孟潇潇痛恨的目光,老人却只是平静如水:“请圣女记得,掌心四枚红痣,便是四滴心头血之数。每一滴落入其中,便消弭一份痛楚。若是经年不去,那么圣女,将会替我古国臣民,修满炼狱蚀骨之痛。” “你们的蚀骨之痛,已成往事,难道就一定要让几十年后的后人,再次经历刀兵之祸,掀起四国战事吗?难道流出的鲜血不够多?难道如今四国臣民,不是古国遗留下来的血脉吗?”孟潇潇再也忍不住,握紧双拳往前两步,冲口便激愤地斥责,“如你这般,难道不是雪上加霜,更加增添痛苦?” 她自然也知道,这一两句空洞干涩的话语,对这个老人不会有任何影响。仇恨能够蒙蔽人心,如最浓重的染料,将一切都淹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只是她被迫担起这仇恨的枷锁,实在是愤愤不平,这实在太不公平!为什么自己是圣女呢?难道说,圣女就应该被这样被逼迫吗? 但是……如果自己不是圣女…… 如果自己不是圣女,也许龙玥天,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自己。如果自己不是圣女,也就不会落入这个世界。 一切的一切,就好像在冥冥之中,自然有定数,似乎在天上有一本大书,有人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下所有的步骤。终有一天,人们总会按照那书上所写的去行动。纠葛深重,命数盘绕,不管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吗? “祭司大人……”孟潇潇站了许久,抬手擦干眼泪时,只觉得手上冰冷,“我要问您几个问题。” “请圣女开口。”老人此刻,却变得恭恭敬敬起来。面容上,如得偿所愿,甚至微微地透出一丝笑意。 是啊,他毕生的心愿,便是可以盼到圣女为天熙古国复仇,甚至不惜为此割裂魂魄,将一律魂魄牵萦在此,不能够完整归天。他的一番苦心孤诣,如今也算是生根发芽,终于得到了一份结果。 “我要问你,您的魂魄,还可以在此停留几时?” 孟潇潇没有别的希望,只希望,在他的魂魄留驻在此的任何时候,都再也不踏足此处,此生此世,千年万年。 老祭司微微一笑,双目中似乎能够洞悉孟潇潇的所思所想,却并不在意,只是默默扶髯:“老身的魂魄牵念在此,只是为了将这件事托付于圣女之手,此念一散,便在无力回天。圣女今日脱出幻境,只怕便是与老臣长别之时,再不必见到这一张叫您厌恶痛恨的脸了。” 孟潇潇挑起唇角,忽然笑了。 难怪您是智慧深邃的祭司,您自然清楚,强扭的瓜不甜,违拗心思做的事情,必定会招致厌恶。如此这般,也算是自知之明吧?只是,眼下并不是厌恶他的时候,孟潇潇长出一口大气,又再次开口问道:“那么,是不是说,只要我得到了四国继承人的心头血,我就可以召唤故国圣兽,任意驱使?” “只要能够用心头血献祭圣兽,自然可以重新与圣兽心意相通。”老人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面容平静祥和,一派怡然,又恢复了仙风道骨的姿态,“只要,圣女你能够完成四颗红痣下所藏的誓约,老臣也希望圣女,能够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哈! 笑话。真是最大的笑话。 若是真的刺了他的心头血,难道自己还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那几乎就是这个世界上,所能想象到的最刻薄,最凶狠,最残忍的讽刺了。但是此时此刻,孟潇潇,却已经连冷笑的心思都没有。 她只是轻轻躬身,点了点头:“那么,就请祭司大人送我回去吧。祭司大人的心愿,我记住了。” 老祭司,却又摇了摇头,慢慢地启齿道:“圣女,慢着。” “如何,难道祭司大人还有什么托付?”孟潇潇冷笑一声,倒要看看,他要再给自己多少颗红痣。 “并非托付,而是圣女,你可知这天下,还有人可以帮你。”老人嘴角的皱纹曲线,玄妙深邃,像一个微笑,又像一个谜。 “帮我?谁?” 古国的臣民,不是早就在石台下死绝了?连臣民都这样灭绝不留,难道古国的皇族军队,还能有遗留下来的帮手不成?那四国铁蹄,难道是假的当摆设不成? “我朝神庙中,专职祭司的大巫女,早已按照最后的计划,会苟延残喘雌伏在四国之内。只求保存住她的性命,等待终究会有一日,可以辅佐圣女。她亦是皇族分支血脉,必定对圣女你忠心不二。” 巫女?那么,大约是辅祭一类。倒也并不奇怪。 孟潇潇便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好吧。你自然是不知道她的去向,只是,她叫什么名字?” 老人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吐出一个答案:“她复姓便是天熙古国的国姓昌顿,名字,叫做阿洛。” 孟潇潇朦朦胧胧地,如从一个难以醒来的漫长梦魇中,终于挣脱。恍惚之间,呼吸吐纳,能够嗅到清晨森林中特有的,最为清新的草木味道,满满的氧气充斥入鼻腔,身心都入被荡涤了一般。 她再三用力,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就躺在梧桐密林之中,正圆形的草地上。一丝清冷的晨光,才刚刚攀在树梢上方,就像是一条银链子,点亮一线湿漉漉的晶亮痕迹。四下里,只有无数无数树叶,轻轻摩擦发出的微弱轻响,擦擦有声,悠远又静谧。整个世界,都仿佛漂浮在一个无法企及的地方。 幻梦中的一切,那么真实,又那么虚无。祭司与高台,战争与鲜血,复仇与折磨,还有那些可怕的疼痛……忽然之间,真的就像是一个梦了。 但是,孟潇潇却很清楚,那些并不是梦。 张开右手,掌心上四颗红痣,如同一汪白玉上的瑕疵一般显眼又夺目。它们意味着四滴血。意味着孟潇潇要去施行的,可怕的使命。 孟潇潇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就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拆掉一般,一丝力气也没有。哪怕最痛苦的时候,也不曾有这样的倦怠,一动也不想动。就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朝霞渐起,日光明亮,自树丛之中,传来急促脚步踩着树叶的杂沓声响,不必猜就知道是谁。 “小姐?小姐!”芷儿急三火四,连跑带跳地冲了过来。远远望见孟潇潇仰面躺着,她心头的高兴和害怕都缠绕在一起,一发什么都不顾,跑得头发都乱了,“小姐!你可还平安无事!昨晚那些狼群好恐怖,真是吓死我了!” 孟潇潇一颗心,仍旧凉得透透,只是此时仍旧懈怠,只怕会吓坏了芷儿,便起身道:“那些狼群只不过是守护这里的东西罢了,并没有伤我,不必担心。” 芷儿听见孟潇潇这样说,大喜过望,面庞都亮了起来:“这么说,小姐你必定得偿所愿,找到神兽精魄的碎片了?” 晨光之下,孟潇潇的面色如纸一般苍白,满心的慨叹,却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唯有一痕苦笑,如净水下的白莲。“得偿所愿……是啊,是啊……” 回去的路纵然难寻,但说来也怪,二人一路走来的足迹,全部都清晰可辨,一目了然。沉默一路,不到中午,二人便穿过了松柏树林,寻到了昨夜进入丛林的山口。只要再不过几百步,绕过一块巨石,便回到她们停留车马的地方。 却还未到眼前,忽然听见前方一阵嘈杂,马蹄杂沓,又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孟潇潇心头陡然便是一惊,难道,这个荒野地方,也有强盗不成? 野狼惧怕虎骨药油的味道,但人类自然是不会害怕这种东西!以她和芷儿二人的能力,若是遇到强盗,只怕全数身家都要被人抢走,到那时候两个女子孤身呆在旷野之中,就算是想找到龙玥天也难了! 这样越想越急,孟潇潇加急了脚步,几步扑出深草树丛去! 却见车马处,篝火已经完全熄灭,一座青色的帐篷在马车旁边,刚刚支起半边。而那帐篷前拴着的……是一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马,马前,站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月……玥天!”孟潇潇只觉得胸口中有一只小兔子就要跳跃而出,一溜烟便冲那帐篷冲去! 第108章 握紧你的手 一头扎进他宽阔厚实的怀里,那一瞬间,孟潇潇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欣喜多些,懊恼多些,还是疑惧害怕多些。这个人……这个人……昨夜幻梦,她被迫应允了那个誓约,她要刺出他的心头血。 而现在眼前,龙玥天,这个曾经专横,冷酷,连正眼都不肯看她的男人,如今却为了找她,彻夜未眠,连夜赶路,来到这个密林深山之处……用一双臂膀,保护着她的整个世界。 “你这呆头,怎么那么明显的路也会走错。笨死算了!” 龙玥天开口,却是这么一句! “什么?”孟潇潇顿时就一愣,她上一秒还沉浸在悲情怅婉的情绪之中,突然听了这句,神经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忙抓过目击证人来辩驳,“我才没有走错,是你指的路根本就不对,过了第三个茶棚哪有岔路!不信你问芷儿!” “是啊是啊……我们一直在找……路……”芷儿忙着随声附和,却被龙玥天两道浓眉下犀利的目光一瞪,声音顿时变小了下去。 “你还狡辩!莫说风音,就连玥辰一个徒步行走的瞎子,都能顺利地找到集合地点,怎么就你们两个笨蛋,有车有马的,居然还能走迷路!”龙玥天一张脸,板得如冰砖一般。倒是手里,却紧紧地拉着孟潇潇的手不肯松开,“我就知道,风音回头去接玥辰是大错特错,害得我们昨夜找了整整一晚上。” 孟潇潇眉梢轻佻,赖皮地嘻嘻一笑:“对对对,这一切都是风音的错。不怪我不怪我!” 龙玥天一道寒气袭人的目光,扫在孟潇潇脸上,那******不化的寒冰脸上,居然似乎还飞快地翻了个白眼。 将来,也许这一切嬉笑怒骂,羁绊牵挂,都会变成是一场孽缘幻梦。但是,现在的孟潇潇,却仍旧不肯松手。明明龙玥天在向她发脾气,她却还是双手环绕,死死搂住了龙玥天宽厚的背,挺直的腰。 未来一切皆不可预测。 为今之计,也只有一步步走下去。 说来也真奇怪,孟潇潇和芷儿费劲辛苦,走了一整天的路,在龙玥天的带领下,却三弯两绕,没多远便找到了汇合地点,凌风音一见到孟潇潇,迎头便笑得花枝乱颤,一双桃花眼,都眯成两道细细的缝:“我现在才知道错了,怎么能扔下你们两个自己找路,原来你竟是个不识东南西……” “风音……”龙玥天寒浸浸的声音响起。 “好嘛好嘛,我不说了就是。”凌风音细眉轻挑,仍旧是忍俊不禁,捂着嘴巴扭身便去给雪青马卸鞍鞯。 一时背后脚步声响,回头看时,却是摸索前行的龙玥辰,开口便问龙玥天:“我们几时出发?” 龙玥天看看各人情形,便回答道:“昨天城门的烂摊子,只怕他们要收拾两天。加上叶公子在城内放些烟雾,只怕他们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知道我们已经出了京城。咱们大可以在此地休整一天,明日上路便可。” 龙玥辰轻轻颌首,蹙眉道:“咱们此去一路向南,要路过的兵马重镇不少,他们要堵截也容易,一路之上,只怕有些凶险。不如从今日,就让潇潇开始修行天熙谶语录上的圣女修行之法。此时情况比较安全,你我也不必担心耗费内力,尚且可以帮助她一二分,你觉得如何?” 龙玥辰言辞句句恳切,言辞温润,虽然盲了眼睛,那眸中的水,却也凝得如晨间清露一般。不由令人感慨,当年的那个孟潇潇,真的很会选人。长得一模一样,再看看眼前的这个龙玥天,一整天就知道干巴巴冷冰冰地板着脸。 “既然如此,那午后咱们开始就是。”龙玥天一口答应下来,“潇潇,你可要加油。” “啊?”完全在走神的孟潇潇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神马?要加油神马?” “修炼天熙古书里的圣女诀。”龙玥天唇角忽然勾起,眼光之下,竟然笑得分外温暖,配上那难得一份流光的星眸,简直就在一瞬间耀花了人的眼,“你要努力哦,潇潇。” “什么?我不……哎呀!” 潇潇话还没说完,龙玥天忽然伸出食指尖利来,在孟潇潇粉如樱花的细嫩脸蛋上,轻轻一划,力道简直轻逾鸿毛,直惹得孟潇潇一股痕痒,直钻入心底去。满腔的否定意见,立刻都被堵住在口中。 “潇潇乖。”见孟潇潇捂着脸,烧得面红耳赤,龙玥天得意地扬起笑脸来。 不、不公平!趁人不备拉人下水,居然还用美男计迷惑人心啊啊啊啊!太狡猾了!孟潇潇绝对不能认输!她揉揉脸蛋,急急忙忙地平复了心跳,猛地出手,趁龙玥天不备,一把抓向他的腰眼。别人不知道,她可清楚的很,龙玥天的腰眼处有一块肉,只要一捏他就痒痒!这样的弱点,不用白不用! 龙玥天刚刚逗弄她得手,决然想不到孟潇潇杀来一招回马枪,想要拦阻的时候,早就已经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抹向腰间,脸色顿时如晴空万里打下一道霹雳,陡然急变:“孟潇潇!不行!” 话说出口,孟潇潇的手,却已经伸在衣袍之中,一把摸了进去…… “哎呦……” 指尖撞疼,孟潇潇一声低呼:“你……你腰里这硬邦邦的,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龙玥天劈手拉住孟潇潇的手腕,就往外拉。 孟潇潇分明刚刚摸到了,有一件硬邦邦的东西,摸上去是一个玉佩,就藏在他的中衣之内,贴身带着,而那形状,又绝不是孟潇潇曾经见过的青龙玉佩。况且是她孟潇潇,从未送过龙玥天任何定情信物。如此,他的身上怎么会有别的玉佩?而且还这样偷偷珍藏? 如此她怎么肯轻易松手,一双白滑的手腕,扭转如鱼,滑溜溜地拧了几下,便轻易摸了进去。 龙玥天死命捉着她,却知道她骨骼细软,又没有武功,自然也不敢放胆下重手拦阻她,一时却掐不住孟潇潇一双乱钻的贼手,被她一手掀开他的衣服,一手往里就掏,飞快地一举套中了刚刚那个东西,就立刻拽了出来! “这是什么?” 握在孟潇潇掌心的,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通体赤红,镂刻细致入微,乃是精工雕出的一对红色锦鲤,四周围水花萦绕,两条鱼儿****嬉戏,栩栩如生,仿佛在手掌之上,就可以游动起来一般。 “龙玥天,你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 她直瞪瞪望着玥天,可龙玥天的脸上,却只是煞白如纸,无一丝波澜。 那枚玉佩,雕饰细腻精湛,红色的鱼儿饱满肥大,欢欣畅游,嬉戏的姿态极其生动。孟潇潇的眼力纵然不是专家学者,也能够毫不犹豫地一眼就看出,那绝对是最上乘的手工雕琢而成。绝不是街上随随便便买来的东西,且在所持有的人手中,贴身保存了很久。晶莹剔透的玉质上有一层特殊的光泽,必定是与人体经常接触,才能留下。 “这是谁的?” 孟潇潇强忍住心中叫嚣的波澜,死死地盯住龙玥天,似乎要用目光当做激光,在龙玥天的脸上烧灼出一个洞来才罢休。然而,龙玥天却仍旧面无表情,如冰山一般岿然不动。 “是一位朋友赠送的小礼,我见玉质极好,才贴身藏着。”他只是轻描淡写,冷冷地答,那眼中,也没有一丝波澜。 有鬼! 孟潇潇本来从不相信所谓“女人的第六感”,但此时却有一种感觉强烈地跳出脑海,龙玥天是何等高傲跋扈,目无下尘的人!若是他当真不心虚,又怎么会面对质问,居然如此好脾气,问了他就答?若仅仅是朋友的礼物,被孟潇潇这般捕风捉影,只怕他早就不耐烦地暴跳发怒了。 红色双鲤,这里面的含义,难道还需要问吗?纵然这成双成对的,并不是鸳鸯,但是,普天之下,只有她孟潇潇是和龙玥天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的人。若是说到有谁可以与龙玥天匹配成双,那,就必须是她孟潇潇! “那,玥天你这件好东西,这么漂亮,我很喜欢,不如……就送给我如何?”孟潇潇目光流转得飞快,一颦一笑间,面色柔柔如水,桃子般的香腮上一点梨涡,笑得又贼又甜。说着话,飞快地手掌一合,就把红鱼玉佩攥住,扭头拔脚就走。 “潇潇!” 手腕一下被拉住,背后龙玥天急急地扬起声音叫了一声,却又目光一转,想到此时最要紧的,是把玉佩哄回来才好,立刻又缓和下来,柔声向孟潇潇道:“这玉佩是旁人赠了与我,再转赠,岂不是十分无礼……再者,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件,咱们眼看就要游历四处,好东西以后见得多了,我自然再给你买许多,你看……” 说着话,一只大手已经往孟潇潇的手里摸,一把摸住了玉佩的络子,便试图往回抢。 “不行!”孟潇潇把手一举,举起那玉佩不给龙玥天,“旁人赠你,我本不愿意多问,但是玥天你既然十分讳莫如深,我倒想问一问,这个旁人,是男是女,是胖是受,是何方人士?为何送你这枚玉佩啊?” 想来,如果只是一般般的臣下人等,给王爷上供的话,不可能只是送个普普通通的小玉佩吧?既然送得出手,那必定是“礼轻情意重”才是。 第109章 神秘的玉佩 “潇潇!”龙玥天眉头一横,目光里开始燃烧熊熊怒火,喝住孟潇潇的语气也怒冲冲地起来,“快还给我!” 孟潇潇却把小嘴儿一嘟,鼻子里“哼”地一声,飞快地往后跳了两步,道:“玥天你可别逼我,你知道我这人四肢不勤,又不灵活,一不小心就会摔一跤,若是你吓着我,摔坏了你同某位家人的宝贝,那可要怎么办才好呦!” 她粉拳攥着那玉佩,扭扭身子,摇摇手,一双顾盼生波的大眼睛,飘飘荡荡地在龙玥天的脸上横扫,不肯放过龙玥天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要怎么才能问出他的实话呢?从刚刚到现在,龙玥天绕来绕去,就连一个问题都不肯正面回答,把这玉佩的情况埋得那样深,奇怪了,他最大的秘密,不过就是统一四国的事情,在自己面前,他照样毫无保留,怎么这枚玉佩,竟然神秘到这个程度!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真的和另一个女人有关…… 一个名字,隐隐约约如在波澜之下,又如立刻就要呼之欲出…… 孟潇潇心中忐忑到了极点,一方面抓心挠肺,想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另一层,又唯恐真的是她所最怕的哪一种可能。到底要不要探究清楚,忽然变成了一个两难抉择。正想得入神,手便没那般紧,一个不注意,龙玥天飞身箭步,一伸手,就把那玉佩从孟潇潇的手心里抢了回去。 “你!”孟潇潇气得跳起来,伸直胳膊去抢玉佩,却哪里能敌得过龙玥天身高臂长,把玉佩轻轻往头上一举,孟潇潇在地上,急得乱跳脚,却硬是一丝也碰不到,“龙玥天!你这个坏蛋!你怎么能这样!” “我的东西,我拿回来,如何不能?”拿回了玉佩,龙玥天一下子就恢复了倨傲冰冷的常态,那种哄骗的笑,如蜕壳一般从他脸上骤然消失。 “你……你……”孟潇潇给气得,直喘粗气,“你等着!” 撂下了狠话,孟潇潇狠狠地一跺脚,扭头就往自己的马车方向跑去。 龙玥天,你要是不把玉佩抢回去,也许到了最后,我还是无计可施,也就算了。但是居然,你这么努力要把那玉佩的秘密保守住,那,我非要挖出来看看不可!我孟潇潇,才不会让你当猴子耍! “潇潇!你站住!潇潇!”龙玥天攥紧手中的玉佩,再三地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不忍就这样敷衍她,可当他再要开口,想叫住孟潇潇时。孟潇潇却头也不回,一溜烟地就跑远了。 他本应该告诉她,这枚玉佩,是他为万不得已的情况,所准备的一枚重要筹码。只是……其中原委太过隐秘,要想得到她的谅解,万无可能。 下午的光阴流转得飞快。 或许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不远的未来这一段旅途前程莫测,危险万分,眼前的这最后一个安宁的下午,忽然之间,就变得格外珍贵。 芷儿在满山地摘果子,秋日的山野中野梨树,酸枣树,等等数目都果实累累,芷儿忙得一头大汗,日光还未西斜,已经把马车上能装食物的容器都填满了大半。 夕岚在溪边洗刷所有的鞍鞯和马具,沐浴着晚秋最后一点和暖的日光和淅淅沥沥的流水,不急不缓。时不时飞一块小石,砸昏一两条路过的大鱼,给晚餐添了一道好菜。 凌风音同龙玥天说是要去打猎,却只怕是不知晃去了哪里睡午觉吧。 孟潇潇被龙玥辰抓去练习圣女决的基本功夫,这第一层的修炼功夫,原本并无任何玄妙,就只是最普通的打坐而已。却把孟潇潇搞得焦头烂额。枉费她手脚的筋脉都绵软强韧,跳起舞来游刃有余,却是摆个打坐的pose,姿势却怎么都摆不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得到要领。好不容易拗着劲,拧了一下午胳膊腿,累得腰酸背痛,整个身子如叫人打了一顿般的酸疼。 “潇潇……你当真从来都没打坐过么?”龙玥辰无奈地举手擦汗,他看不见孟潇潇的动作,每每要摸到了才能判断,一下午把孟潇潇累得要死,他却一点也不比孟潇潇好过。 “我骗你做什么啊……哎呦呦呦……”孟潇潇揉着小腿,感觉马上就要抽筋,又酸又疼,“你们练武,难道也是这样开始,学扎马步什么的?” “循序渐进,一开始自然都很艰苦。”龙玥辰为人温润,说起小时候受苦的事,也仍旧平和安静,“我还好些,玥天总呆不住,时常被师父教训,后来有一次偷跑出去,被父皇狠狠地训诫了一次,还打了板子。” “你家那位父亲,当真是家教严明。不就是缺课一下午么,就值得打板子。”孟潇潇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她对那个老头的印象,不外是乖戾多疑,苛责他人八个字,断断称不上是一位好父亲。 龙玥辰却摇摇头:“并不是一下午,那一次,玥天把我们吓坏了,他那一偷跑,跑了足足三天才回来。把整个宫里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三天?”孟潇潇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平常人家的孩子晚上不回家,尚且足以闹得十分耸动,父母必然要发动全数认识的亲戚朋友去寻找。身为皇子居然失踪了三天,恩……皇宫只怕快被挖地三尺了吧。龙玥天真不愧是个有本事的,惹祸也惹得这么惊天地泣鬼神。不过…… “他一个皇子,整整三天,跑去哪里玩了?皇城之内,哪里还能比宫廷御苑更吸引人啊。” 龙玥辰又再摇头:“他并不是为了逃出去玩,却是有一个童年小友即将离开京城。那时我们都年龄尚小,顽皮的很,他跟人家相约,要藏在人家的马车后面,跟人家回家去玩。半路上被那家的父母发现,这才送了回来。” 虾米?怎么回事?龙玥天王子殿下跟人私奔了? 孟潇潇只觉得遍地黑线,这个故事太给人带来无限惊喜了。原来那个坏脾气,冷酷,傲慢,没礼貌的龙玥天,小时候竟然有这么鬼马可爱的一面啊! 不过,说起来旧时伙伴……倒正中了孟潇潇的下怀,她开始这场对话,就是为了要问这件事! “玥辰,你小时候喜欢以前的那个孟潇潇,那,玥天小时候,有没有喜欢的女孩?”虽然玥辰看不见,但孟潇潇还是故意让嗓音听上去清爽平静,不带一丝酸溜溜。 但这一句话,仍旧含着三分爆炸性,叫龙玥辰有点招架不住:“这……玥天他没有对你说过么?此等事该是你们夫妻间的密语,我总不好多言。” “诶呀,现在你说这句话,那就是有咯?”孟潇潇就知道,玥辰虽然心机深沉,却并不擅长扯谎,只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很容易就会把他拆穿啦! 龙玥辰见被她一举拆穿,立即局促起来,忙道:“我可什么也没说!” 孟潇潇却只是眯着眼,玩味地看着龙玥辰白白面颊上透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又配上他纠结的表情;一边玩味,一边扶着下巴,细细思量,接下来,该要怎么挖出他的秘密才好呢…… 龙玥辰叫孟潇潇戳破了谎话,慌忙撇清,说完话,却凭空瞪了半日,也听不见孟潇潇的回音,纵然是眼前黑暗一片,懵然无知,冥冥中不知为何,就是总觉得孟潇潇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他眉眼上下打量起来没完没了。好像他是一本字典,要细细研读,从头看到尾才好。 “潇潇……你,你在想什么呢?”忍耐了半天,龙玥辰终究还是憋不住,不知道孟潇潇这鬼灵精的丫头,到底又在念叨什么坏主意,只觉得七上八下的。 孟潇潇见他慌张,自己一颗没着落的心,倒顿时安了,更加冒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来,噗嗤一声笑了,道:“我才没有想什么,只不过觉得,玥辰你小时候好可怜。” 龙玥辰听见“可怜”二字,眉头一皱,立时便平添了三分恼怒,他纵然再怎么温润平和,也是地位尊贵的皇子,从生下来,也没人敢说他“可怜”,一时间脸色飞快地就晴转阴天,剑眉顿时横起,冷肃了起来。 孟潇潇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更加胸有成竹,甜甜地道:“玥辰你是不是生气,我为什么要说你可怜?” 龙玥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但仍旧只是垂了眼眸沉默不语,并不肯轻易发作火气。 孟潇潇便又继续道:“那是因为,当日你跟玥天,本来应该一齐扎马步,练苦功。可是他跑去同女孩子玩耍私奔,你却一个人在宫里担惊受怕,还要被父母斥责。想来你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孩儿而已,纵然是皇子尊贵,也必定还是很害怕才对,这样的小孩子,难道不是很可怜吗?” 一番话入情入理,机灵利索,飞快地从头到尾说完,十分快速,让龙玥辰连打断的机会都没有。却是赶着说完了,龙玥辰脸上的怒容,却如阳光到处云开雾散,瞬间便消减了七八分,总还剩着些不快,讪讪地挑了挑眉梢,逞强地道,“那也是我们兄弟情深,早就说好了的。” 孟潇潇见他说起小时候的事,也带了三分孩子气,笑眯眯地更进一步道:“却是不知,你们两个身为皇子,什么好地方没去过,到底是有多新鲜,想要跟人家跑到哪儿去?就为了这个,还害你一个人在宫里撑着。” 第110章 旁敲侧击 龙玥辰一时却也想不到孟潇潇的“阴谋诡计”,就心直口快地道:“倒也一点不怪他,那地方我也想去,小豆子总说她的家乡四季都是夏天,树上的果子堆得放不下,又软又甜。还有碧青如玉的海子,纵然深有几丈,却能一眼望到海底。海子有大有小,连络成片,海里的鱼各式各样,五颜六色都有,还有花的,耀武扬威就如凯旋的将军一般。” 孟潇潇听在耳内,只觉得心头突突地越跳越快,思来想去,每一个字都更像是自己所猜疑的某一个地方,每一点说法,都更指向自己所深深疑惧的那个人……越想,越觉得害怕起来。 而龙玥辰却勾起了童年情趣,又加上他本来眼盲,根本看不见孟潇潇变换的脸色,更加兴致盎然地继续说了下去:“小豆子还说,她家乡还有大象,身子有墙那样大,腿如柱子,耳朵如蒲扇,最神奇的是一根长长的鼻子,足有成人的大腿粗细,却十分灵便。潇潇,素日来你常说,你先前生活的世界,与这里不同,有许多稀奇东西。你那里,可曾经听过有这样的动物?” 却停了半天,不见孟潇潇说话。平日里她总是一提起以前的事,便口若悬河,停也停不下来,这一次却蹊跷,默默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潇潇?潇潇?你怎么了?” “呃……啊!没、没什么!”孟潇潇猛然发现自己走神,连忙搜索记忆,想着刚刚听到龙玥辰说了些什么,“你……你是问我的家乡,有没有大象?” 龙玥辰并不知孟潇潇的心思,便点点头,“是问这个。” “我的家乡,有一样东西,比大象好玩一万倍,但是,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答了,我才跟你讲大象的事情。”孟潇潇见龙玥辰今天心情极好,又说起了小时候的故事,便故意玩耍起乖觉的调皮手段,要用逗小孩的方式来逗他,“咱们两个今日就来交换,如何?” 大象算个什么!小菜一碟!我给你讲动物园里的十万个为什么,保证把你这个没见识的古代人惊呆吓傻! 龙玥辰本来提起小时候的趣事,心情甚好,顺口就道:“你要问什么,开口就是。只是若你说的故事无趣,就得替我缝一件新衣服赔给我。” 孟潇潇一心都在想问的事情上,这时候就近在眼前,自然拍着胸膛夸下海口:“我保证我保证!我不光说故事,也缝衣服!只要你告诉我,你说的那个‘小豆子’,是谁啊?” 龙玥辰便是一愣,张了张口,又合拢上,竟是一个字也不曾吐露出来。 孟潇潇却锲而不舍,不肯为了他一时退缩而放弃,忙地催促道:“不过是个幼年玩伴,你也不肯说吗?” 听见孟潇潇问了这一句,龙玥辰却不说话了。半日只是一直沉默,沉默,直沉默到孟潇潇以为他要用沉默来作答,绝不会再开口说话,正想再追问时,他却忽然又开了口,道:“潇潇,不知你从何处听来一些流言。我也不想问你,只是,你真的不必担心这件事。” 孟潇潇听了,就是一愣。这句话一出,便摆明他发觉了她要试探的心思。暗变做明,这便不好再继续追究下去……可是终究事关龙玥天的心思,她又十分不甘,甩手道:“我不懂,他们若并没有什么勾连,为什么不许我问?” “他们若有勾连,你问这几句,难道能叫他们不勾连?”龙玥辰一时横眉如剑,说出话来字字见血,“潇潇,你只要明白,我们兄弟二人与那个人,已经不是可随意联系的关系。所以,不论我们此次旅程路过任何地方,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如此,你就可以放心了。” 龙玥辰话说到最末尾,已是冷冽森森,俨然大有内情,却讳莫如深,提也不能提一句。他本是皇子,略一发起怒来便威风凛凛,赫然生威,如今一张脸上如下了冰霜般,更加令人望而生畏。 孟潇潇虽然满肚子不甘心,却也不敢冒冒然再惹他。龙玥辰向来言行有度,谨慎小心,只要不把他逼急了,他绝不会把事情闹大,但是若把他搞烦了,只要他对龙玥天说了下午这几句话,孟潇潇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好嘛好嘛……我不问!不问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高级机密,有什么了不起啊!哼!”孟潇潇愤恨地一跺脚,猛摔袖子发泄心头忿忿。 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什么的吗!不就是小时候的吃货龙玥天,被满树甜果子****要跟人家私奔吗!不就是送了个玉佩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才不生气呢!才不吃醋呢!才不在意呢! “既然你不问,也罢了。”龙玥辰便站起身来,拍拍衣摆,一下子就跟没事人一般,施施然袖了手,连唇角都有一丝笑意,“如今天色一晚,这秋风倒也有些凉意。咱们快回帐子那边去烤烤火好了。” 孟潇潇气得,干瞪眼说不出话来。站起身正要追他,却忽然耳中传来一阵簌簌的声音,猛回头时,见是身后的灌木树丛摇晃不停。 “是谁!”她一声喝叫,却又不见动静。 奇怪了,这树丛甚大,又细密厚实,虽有些徐徐秋风,也不至于摇晃了它才对。 难道……有人藏在树丛里? 孟潇潇回头看了一阵,不见动静,便想着只怕是自己多心了。龙玥天曾经说过,他们所拣选的地方,最是荒僻不容易被发现。哪那么容易有人呢。 龙玥辰已然走远,山野地上不平,他又什么都看不见,撩着袍子走得磕磕绊绊。孟潇潇虽然同他拌嘴,却犯不上当真生气,急忙就想追上去扶着他。谁知走了才没两三步,只听见灌木丛中,一声金属敲击的声音,有人“啊!”地惨叫起来! 山坡的另一边,是一坡稀疏的茂密的枫林,如今秋浓,正是红叶烂漫的时节,枝头漫漫的绯色,随着晚风粼粼波动,如霞,如血。 赤色流云如瀑,秋风渐起,吹下一片娇艳欲滴的红叶,在风中打了几个旋儿,零落下来,忽然落在一个白衣男子的肩头之上。被他身旁一身鸦青色短打的人伸出手,拂了下来。 “二少爷,这附近我都搜查过了,并无疑兵暗探。最近的村镇也有二三十里路程,此处山野荒芜,人迹罕至,在这里藏身一晚,定是没有大碍。”凌风音这一次却没有跪下行王前的大礼,只是微微低了头而已。 “风音……”龙玥天仍旧是老样子,面容上波澜不惊,瞧不出一丝息怒来,但是长久跟在他身边的凌风音,却能看出,他眉头发紧,像是有一丝暗暗的担忧,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风音你自然是知道,咱们此行……艰险颇多。” 凌风音听了这一句,眉梢一飞,不屑地扭扭腰肢,哼了一声:“可不是吗,咱们如今带着天熙圣女,这样重大的消息,绝瞒不住,自然会不胫而走。咱们那一位‘老爷’只怕对您也颇有忌惮,不肯顾念。到时候四国一经闹动,必定各自发了人马来追赶搜查。我只怕,明日启程,就该有好戏要看了。” 龙玥天听他说完,唇角划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弧线:“你倒明白利害。” “我从小就跟在你身边,这一点形势当然懂。”凌风音素来懒得说这些奉承的套话,漫不经心地道,“少爷你想问什么,便开口好了。” “我如今并不再是轩王,你如今,也并不是我身边的影卫。”龙玥天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冰冷暗黑的锋利目光,“风音,自从那日在火刑场上救了潇潇,一直以来咱们都在忙于应付追兵,形势紧迫,不容人分辨。今日终于得到空闲,我要问你。你是否,还想要留在我身边?” 山坡上,枫叶铺堆如云,夕阳渐渐沉落,红霞飞在半空之中,二者相映的景色,美不胜收。 龙玥天立在山坡之上,白袍衣袂翻飞。纵然需要垂下眼睑,才能遮住满腹杂陈的心思,说出话来,却还是清清冷冷,不带出一丝感情:“风音,一直以来咱们都在忙于应付追兵,形势紧迫,不容人分辨。今日终于得到空闲,我要问你。你是否,还想要留在我身边?” 凌风音听了这话,平日慵懒不屑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眉头之间划下一道深缝,口气刁钻地反问道:“二少爷,您说这话这是什么意思?” “风音,你虽然从小就与我和玥辰相伴多年,却一直都是王家影卫,纵然不能算是建功立业,终究待遇优渥。如今,若是要跟随我去寻找天熙古国的宝藏,是否能成功尚且不知道,但是一路上,免不得餐风饮露,历尽刀兵艰险。我只想在那之前,给你留一条退路。” 龙玥天眼角一挑,深不可测的目光如一道阴影,飞掠过凌风音的脸上,旋即,那抹凌厉洞悉,又转瞬之间,便敛入了长睫之中。 凌风音斜飞的眉尖,不可遏制地一抖,一双妖魅的桃花眼中,此时却熊熊燃着怒火,向前抢出一步,恨声地道:“二少爷,是风音办错了什么差事,让您生气?还是您认为风音无能,在往后的一路之上,会给您扯后腿添麻烦?” 龙玥天见他情绪激越,倒缓和了声气道:“并不是,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而已。” 第111章 兄弟情 未来的艰险不可估量,以前跟随在天之骄子身边,纵然辛苦,却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影卫,但是从今往后,便是流寇贼人,不知道在凌风音的心中,将来一路上的刀光剑影,劳碌危险,是否仍然值得? 如果他不再愿意承担这一切艰险,既然他不能自己开口,龙玥天就要给他开一次门。 凌风音半晌都不肯开口,足足等到夕阳都坠落下去,晚风掠起满头青丝,这才终于清冷缓慢地开了口道:“玥天,请问你是否还记得,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 龙玥天到了此时,才惊异回头,将凌风音的鼻子眼睛,都细致地打量了一番:“从那年你和夕岚到皇后殿中,直至今日,我们认识也足有十几个年头了。” “十几年来,风音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凌风音越说,音调越高,一句话问出来,竟满满是责怪和反问的腔调,又凉又怒,如要咬人一般,“既然你刚才说了,你不再是轩王,我亦并不再是伴在你身边阴影之中,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能说的影卫。那么,龙玥天,凌风音要问你一句实话,莫非你这么多年,都从来不曾当我是你的朋友过?” 龙玥天忙皱起眉头,正色肃然道:“风音,自然不是这样,除了玥辰,你知道我对你,便是最亲近的兄弟。” “那你凭什么问我要不要走?”凌风音神情凛然,挑着尖削如玉的下颌,斜蔑地瞪着龙玥天,“你这么问,一则,你不当我是兄弟;二则,你便当我是临阵脱逃的小人!你若不当我是兄弟,就把话给我说明白了,咱们从此一拍两散,再无瓜葛。你要当我是那胆小如鼠的怂包……那,就是你侮辱于我!” 凌风音话音未落,便把手在腰中一掣,随着一声清音龙吟,他伸直手臂时,只见三尺青锋明亮如电,在凌风音手中,笔直地指向龙玥天的脚下。 “你要是侮辱我,咱们今日,也该了断。” 龙玥天听见他这一句,竟是不怒反喜,一双黑沉沉的深邃双目,如暗夜中打了个雷霆般顿时被照亮,朗声大笑起来:“哈哈,风音,你果然……果然……” 他这一笑,倒把凌风音的真怒气勾了上来。 好啊!龙玥天!我还以为你心思太弯弯绕,非要听我表个决心,结果你原来是逗着我玩呢啊!你一个当王爷的人!怎么如此混账唬人! 立即就平地跳起三尺高,抡着明晃晃的宝剑,就冲龙玥天扑了上去:“你!你还敢笑!我今天非跟你算这个帐不可,你有本事惹我!你就别跑!龙玥天,你给我站住!” 龙玥天却哪里会站住,立刻将衣袍一掀,整个人早便飞闪出去十几米远,边跑还边忍俊不禁,哈哈哈地大笑个没完没了。搞得凌风音跟在后面更是气不打一出来,飞着宝剑追打不已。两个人在晚霞枫林之内一个追一个逃,一时飞上了枝头,一时跃下了山坡,哇哇大叫,搅得红叶簌簌纷飞流转,在月光下乱做团云,好不热闹。 他俩尚还在闹,远远便听到,夕岚叫喊的声音传来,疾速靠近:“二少爷快来!不好!潇潇出事了!” 龙玥天顿时停下脚步,神色陡变。一道月光从树叶间漏下,苍白月色落在他俊毅的面庞之上,恰照亮了一双深邃眼眸之中,飞快席卷而来的阴云风暴。 “我说过了,他肯定是在偷听我和玥辰说话来着!绝对是个奸细探子!”孟潇潇急得满头大汗,一张如****海棠的粉面上,热气氤氲,叫嚷着说话还不够,直伸着胳膊,把拳头猛地一挥:“哎呦!……伤口好疼……” “小姐,你快喝了这药酒吧,喝了睡一觉就不疼了!”芷儿在一旁举着刚刚调出来的药酒,里面兑了止血消炎白药,和安神的药粉,只要喝下便可安睡整晚。 “我才不!他们不相信我,还居然放走那个坛子,我怎么能就这么睡了!”孟潇潇义正词严,决心坚定,不依不饶。说到激昂之处,头上的鎏金小云步摇,随着她不停的动作,哗啦啦晃得如个金黄的小太阳一般,“那探子如今知道了我们的行踪,就这么把他给放走了,咱们明日上路,必定会倒大霉的。” 龙玥天眉头微蹙,一层薄薄的阴影盖在他脸上,倒也并不肯十分对孟潇潇生气:“潇潇,我已经全都对你解释过,是你看错了,错怪了人。那人分明是个猎户,在树木丛中,设下了捕大野兽的铁夹子,一时不小心,被你叫喊吓了一条,所以才不防弄伤了;已经很是可怜。他还要回去养家糊口,你如此污蔑人家也就罢了,怎么能扣住不让他回去呢。” “我不是说要扣住,是说应该……”孟潇潇更着急地分辨,却话还没说完,就被夕岚斩钉截铁,冷冰冰地一句风凉话,把话头抢走。 “潇潇小姐杀伐决断,甚是果敢,只不过挖坑这些粗活,您并不能做,造孽的事情,您也不能做,如此就这么随口一说,未免太轻巧了些吧。” “夕岚。”龙玥辰淡泊的声音,渺渺地自帐外飘来,他方才大声宣称,说自己不爱管这些闲杂乱事,要在帐外细赏秋日新月,此时淡淡一声召唤,却正是时候,“怎么我的茶凉了?过来给我添些热水。” 夕岚也听出玥辰的话语,隐隐有责备他的意思,一时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冷冰冰的脸上融出三分赧然,犹豫了一瞬,仍旧向孟潇潇低了低头致歉,一句话也不再说,扭头出了帐篷而去。 孟潇潇见他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刚刚要把那人灭口的主意实在太冲动,太过分,倒也不敢再说。只是仍旧把芷儿手里的药酒推到一边,向着龙玥天再三陈情道:“玥天,我真的看见他在草丛里鬼鬼祟祟,所以才喊的,然后又过了好一阵功夫,他才被兽夹子夹住,如果说是被我吓到了才被夹住,这时间根本就对不上嘛。” 我抓个探子多不容易啊,还一不小心摔在地上,把前几天磕破的伤口又弄破了!多大牺牲啊!你们怎么都不信呢? 龙玥天本来只是无奈,叫她再三不肯罢休,闹得有些烦躁起来,一时面上冰霜越来越重,眉头深深皱成一个疙瘩道:“他都说了,藏身在那草丛之中,是因看到你貌美而惊呆。你总不见得,要治他唐突无礼于王妃娘娘的罪过,把他的眼睛挖下来吧。” 孟潇潇把嘴一嘟,闷闷地道:“那倒不至于。” 我还没小气到那个地步,看美女的福利,我也乐意惠及全民。可是,他这分明是借口托词,是个大谎话好不!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潇潇呀。”风音脸上浮着一抹看好戏的笑,一双狐狸眼里,闪着半真半假,像谄媚又像奚落的光,“我不是都跟你说了三遍了,这附近我都已经查过一遍了。况且那个猎户的家,我下午还去过,还见过他的妻儿老小,难道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的能力么?被你这样质疑,我真的会很伤心的,哦。” 说着话,凌风音就把胸口一捂,如个病西施般嘤咛一声。 龙玥天斜斜瞪了凌风音一眼,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理他,转而又对孟潇潇道:“我知道你今天是不肯相信我们二人,但是我也曾在此地打猎,多次见过这个猎户,他下的饵食,陷阱,猎到的野兽,我都见过。虽然你不住在王府,自然是不认识他。但我也要跟你保证,你若是怀疑他,实在是不必。” “再说……”凌风音凉凉,又地送出一句补充说明,“我刚刚把他身上都搜过了一遍,也没有任何与他身份不符的东西啊。” 孟潇潇张了张口,又咬了咬牙,挣扎半晌,实在是哑口无言,只好把拳头一摔:“算了,你们这么笨就是不信我,那……那我也不管了!” 芷儿在旁早就守候了许久,一见到孟潇潇被龙玥天凌风音夹击不敌,偃旗息鼓败下阵来,立即就见缝插针,把碗一端:“小姐,趁还热,快喝药酒!” 孟潇潇连气带急,鼻子直冒烟,一双乌溜溜锃亮的大眼睛,轮流地死死瞪着龙玥天和凌风音,见那两个家伙仍旧又臭又硬说不通,再也没了办法,只好端起碗,忿忿地闷头喝药。 一直到第二日早上整装出发时,孟潇潇还是一副满肚子都是脾气,憋着没处发火的样子,一弯黛色的柳眉凛凛,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赫赫。出了帐篷一见龙玥天,便跑过来直冲冲道:“玥天,我要骑马!” 龙玥天还以为,她要继续胡搅蛮缠地,同他再分辩昨天那“猎户还是探子”的事件,全然没料到劈头就是这样一句话,一时有些发懵:“骑、骑马?” 孟潇潇眉梢一扬,虽然神情冷冽,却依旧如同秋水波光般明艳照人:“是啊,马车里太闷气,我呆着不舒服。” 我费了那么大力气学会骑马,可不是拿来装样子的。天天堵在马车里像什么样子?既然今天是头一天踏上征程,那我当然要开个好头,自然是要骑在马背上开开心心地。 “你的伤还没好,何况山野路难行,做什么偏要骑马?还是……”龙玥天不为所动地板起脸来,正要将她叱回马车里去安生呆着,却不想一句话未说完,孟潇潇望着另一个方向,双眼一亮,蹦起来越过龙玥天,就欢快地往远处跑去。 第112章 骑马的闹剧 “飞云!”孟潇潇欢叫着一溜烟冲过一道缓坡,迎头扑在雪青马的脖子上,伸出手,从放马回来的凌风音手中,一把就抢过了缰绳,喜笑颜开地道,“谢谢啦!” 凌风音猝不及防,连怎么回事都没搞清楚,就目瞪口呆地被把马抢走。等听到追过来的龙玥天在叫“别给她”时,孟潇潇已经一跃上了马背,欢腾地跑远了。 “我叫你别给她!”龙玥天劈头盖脸地数落过来,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我……我没听见……”凌风音只好结结巴巴地蹦了个“对不起”出来,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抛了个妖艳的媚眼,表示这真的不怪我,都怪孟潇潇抢的太快。 龙玥天也懒得跟他计较,忙翻头又去追一溜小跑溜走的孟潇潇。 孟潇潇在马背上颠得正美,却感到一道阴影疾速靠近,背后半空中传来风声,心里就猜到八分,忙一弯腰…… “哎呦!” 龙玥天整个人,擦着孟潇潇的头顶飞过去,扑通一声落在马前的地上,往前冲了两步,堪堪才好不容易停下,避免了一代帅哥摔个狗吃屎的惨剧。一回头就暴怒地大叫:“孟潇潇!你居然躲开!” 他本来因着知道孟潇潇不会武功,怕她吓着,特意把速度放慢了三四倍,施展轻功,在空中慢慢轻轻地试图抓住她。结果她居然一弯腰,躲过去了! “你要害死我不成!”龙玥天很有些当真生起气来,双目中如凝聚了冰川一般深邃冷酷,话语也益发低沉威慑,“若是你的马再跑快些,只恐怕它已经踏在我身上!” “我不是都勒住缰绳了吗!”孟潇潇见势不妙,急忙开脱道,“再说从我背后过来,我哪知道是你啊。这若是追兵,我这样的条件反射,难道不对么?” “条件反射?”龙玥天眯起眼睛,旋即又决定不再管孟潇潇这些听不懂的词汇,只要她先放弃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思妙想,“若是追兵,你能躲开才怪!少废话,你快给我从马上下来!” “不下!”孟潇潇一昂头,“你们这几个人,实在是太不够机敏了,要是光靠你们,只怕要被捉回去再做一次烤鸡,我才不要!如果不能亲自在马上看着四周的动静,那我就不走了!” “什……么……”龙玥天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拖着长音,“孟潇潇,你敢再给我说一遍!” “为什么不敢?”孟潇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昂首挺胸地道,“我才不要再被捉回去呢,若是你不让我骑马,我就不走了。” 龙玥天顿时怒不可遏,愤怒地睁大了双眼,身形一动,就要再次轻身跃起,把孟潇潇从马上给揪下来。 谁知那雪青马却最是灵活敏捷,马匹向来胆小,见龙玥天的势头像是要扑过来,立刻嘶叫着扭头横身一跃,一步就跳出去余。连孟潇潇也身子一歪,差点真的从马上载下来。 这一次孟潇潇却学了乖,刚刚坐稳,不等龙玥天再叫,便连忙扭头伸出一根细细白白的食指,尖声道:“停!别过来!再把飞云吓到了,我可要摔下去了!” 龙玥天皱着眉头,仍旧气愤不已,却也想着孟潇潇人在马上,不能轻举妄动,只得硬生生忍下一口气,道:“潇潇,你骑马是我教你的。若是我不肯让你骑马,又何必教你,只是今日多是山路,你何必非要骑在马上颠簸?” 一时言辞恳切,神情也随着褪去了方才那股凶恶怒容。 孟潇潇见此情状,也心知肚明龙玥天的心思,他并非不肯让自己骑马,只是怕自己辛苦而已。终究也是一片好心,若是真的执拗吵架,反而是自己不该,只好软了声气,柔柔地道:“玥天,我只是想透透空气而已。若是将来,咱们路过村庄城镇之时,我必定要在车厢里藏起来的。如今是在山野荒地,不怕叫人看见,我才想骑马。何况我的身子最轻,山路辛苦,飞云驮着我,跑起来轻快些,等到了平路上,再换做你们,岂不更快?” 一番话细细说来,也有几分道理,龙玥天倒没发现,她原来还有这样细腻周到的心思,一时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好皱皱眉头,咳了一声,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嘛……”孟潇潇扭扭身子,嘟嘴做出一副委屈的脸儿来,水露盈盈的样子,甚是可怜,“我才刚说了一句马车里闷气,你就凶巴巴地吼我。还把飞云都吓着了……” 说着话,伸出手轻轻拍抚着马头。 飞云也似通人性般,打着响鼻点了点头。 “好好好……”龙玥天被她一顿搅合,说不清楚,只有无奈,“如今全是我体察不细的过错。不过,飞云?是你给它起的名字?” “是啊。”孟潇潇笑得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可好听?” 龙玥天此时便伸出手来,捉着飞云的辔头,拉着往集合出发的方向慢步逛去,边走边说:“它跑起来身姿如云,穿行若飞,又是一身行云流水的花纹,名字叫做飞云,倒也合衬。只是你这样只给它起名字,与它亲密无间,那对其他的马,不是十分的不公平吗?” “你……”孟潇潇从马上弯腰低头,着意细细地打量了龙玥天好几眼,纵然一时颠簸看不分明,却居然仿佛看见,在他嘴角旁,像有一丝笑涡似的,“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也给其他马儿起些好听的名字?” “你要起就起。”龙玥天却忽然又将嘴角一掉,面容重新冷淡平静下来,故作随意地幽幽道,“起出来是否好听,是否要用,我们大家再行商量定夺就是。” “你怎么……”孟潇潇欲言又止,到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才好,只得憋了半天,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 而龙玥天,居然也面无表情,就好似没听见这一声似的。 一时众人会合完毕,收拾了全副东西,凌风音同夕岚合力,扫平了此地留宿的行迹,这便套好马车踏上了路途。按照着龙玥辰解出天熙古书的指引,应是一路往南而下。此行程路上跋山涉水,要翻两道极大的山脉,渡过三条大河,少说也要走三个来月。好在是一路向南,若行得快些,便可将凛冽北风都甩在身后,倒也不至于太过苦寒艰难。 第一日孟潇潇纵然闹得声高,却终究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才骑了半日马,便累得直不起腰,被龙玥天拎着脖子丢进车里,冷冷地命令芷儿“若是她再闹着要出来,就用绳子捆上!”命令下得唬人,夜里却费了十分的心思,不仅把饭菜送到车内,还拉着凌风音整整跑了两个时辰,从山野中摘来消炎的药草,叫凌风音榨出药汁子来,由芷儿细细为孟潇潇敷在两腿之上。 孟潇潇却被他闹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日来他总呼来喝去,一副对她不耐烦的样子。但看他这般细心照顾她的伤病,又似乎有三分情深意重。再一层,她又总忍不住要疑心,是不是他因那赤色鲤鱼玉佩之事,对她存了三分愧疚?因着心虚,这才对她百般地讨好? 这也不太对,想那龙玥天是何等样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人。他这样的骄傲皇子,即便当真同其他女人有了什么不清不楚的事,也根本就一点都不会因为面对孟潇潇而心虚。更有甚者,只怕他会照样趾高气昂地,在孟潇潇面前摆威风。就更不要说,如今赶着路,他又要到哪里去相会那鲤鱼玉佩的主人呢? 一直到过了足有七天,这一日入了东山地界,路边景色决然不同起来,树林子都变了石头山,泥土路也变了石头路。孟潇潇腿上的擦破和肿胀,终于全都好了。她这才终于下了马车来。 芷儿在一旁,睁大眼睛殚精竭虑地盯着孟潇潇,似乎她是下肢瘫痪的病人,如今在重新迈开腿走第一步般。 “我只是擦伤,又不是瘸了。不必如此扶着,没事的。”孟潇潇笑笑一抬手,往芷儿头顶上摸摸,哄着她道,“我若哪里疼,第一个先告诉你就是。” 芷儿这才抿起秀气的嘴角,微微点了点头:“我只是担心小姐,王爷……二少爷也是一样的心思。” “他?”孟潇潇回过头,远远望见龙玥天正拎着弓箭,同凌风音两个又筹谋着,要去打猎划地盘,顺便探查下周围是否有什么动静。 “他是什么心思,我不知道,可是我却知道,玥辰的心思,是心心念念惦记着,怎么还不开饭?玥辰,我说的可对?”刻意将话题落到别的事情上,孟潇潇嘻嘻哈哈地笑着,一扯芷儿的袖子,“夕岚在烧火呢,你还不快去打水?” 芷儿脆生生应了一句,扭身便去了。 一时孟潇潇总算是神清气爽,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才一抬头,却突然见一只十分矫健的雪白鸽子,从天上飞了过去…… 鸽子?此地野鸽子,也有雪白的吗? 孟潇潇记得小的时候,家里住在筒子楼,邻居家一位叔叔,家里养了二三十只鸽子,个个洁白如雪,小红嘴,黑豆眼,肥胖得像糯米团子一样可爱;每天两次,放出去绕着楼群中飞舞。雪白的一大群,在碧蓝天空中振翅翱翔,极其好看,孟潇潇最喜欢的事,便是放学后在家中窗前看鸽子飞。 第113章 飞鸽传书 却是有一日,鸽子群中添了三只灰黑难看的鸽子,身上有棕褐色半点,看上去细细长长,一点也不可爱。孟潇潇见到邻居叔叔的时候,特意大声地提意见,表示鸽群中混入了其他不好看的“坏鸟”,要叔叔挑出去。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邻居的叔叔哈哈哈地,笑得前仰后合,差一点就停不下来。他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摸摸她的头,告诉小小的孟潇潇,那几只灰色的“坏鸟”,乃是他费尽心思在外面找来的野鸽子,是为了引进家养的白鸽群中,能够改善锻炼鸽群的飞行能力。 孟潇潇当时惊异不已,又问了一个傻问题,“那难道山里、树林里的鸽子,都不是白的吗?” 邻居叔叔笑得更加大声,却最终教给孟潇潇一件事,那就是,普通的山野之中,不可能存在雪白的鸽子。 那么,既然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之中,居然见到了一只白色鸽子,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放鸽子,飞鸽传书! 不……不能急着叫玥天。 前日那桩猎户还是探子的疑案,已经分辨不清。刚刚那只鸽子,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现在即使叫了任何人来,也没有对证,说不分明。更有可能,被说成是因天色将晚,孟潇潇根本没看清。再何况,如果再三拉响假警报,好似那“狼来了”故事中的孩子一般,那她孟潇潇的可信度就会更加降低,岂不是得不偿失? 孟潇潇心中的小算盘,左打右打,终究还是决定不能轻举妄动。 那个飞鸽传书的人,肯定是跟在他们几个人身边的探子,也可能,就是那天那个猎户也说不定!现在既然需要鸿雁传书,那么追兵必然并不在眼前,总也要过个几日才到。如此,只要想办法把那个探子引出来,就可以了! 可是……到底要怎么把那混蛋引出来呢…… 整个晚上,孟潇潇一直都一筹莫展,一边吃饭一边愁眉紧锁,甚至连凌风音猎来的鲜嫩鹧鸪,都吃得食不知甘味,只啃掉了一整条大腿和两个翅膀而已。芷儿给她的伤口上换药,她居然都没有喊疼,只是一门心思,专心致志地考虑,如何抓密探的重大技术问题。 夜晚众人入眠,夕岚和凌风音二人轮值守夜,芷儿须得看守物品,便在车上睡了。一时支起两架帐篷来,龙玥天便同孟潇潇一座。 “你一整个晚上神不守舍,是怎么了?”龙玥天凑上来,一双大手不由分说,往孟潇潇的额上便按,“可是病了?烧得难受?” 孟潇潇一脑子主意,纷然杂呈,尚没个头绪,被他一搅,更是稀里糊涂一锅粥。黛眉立即死死皱成一团,粉面变作个阴云密布,不满地道:“哎呀!人家正有大事要想,别吵我!” 龙玥天却是一愣,倒有趣,孟潇潇今日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居然还在他面前说有“大事”,简直忍俊不禁,便更加倍地凑上来捣乱,口中喃喃,在孟潇潇耳边吹起一阵热气:“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些什么大事?” 孟潇潇一惊,忙用力推着他凑过来的身子,却无论怎么挣扎,都在他有力的臂膀包围之中。 “你你你……我……我的伤好疼!”孟潇潇满面红晕,急中生智。 她却并不是撒谎,腿上的伤的确还有些丝丝的疼,最重要的是,她的抓贼大计还没有眉目呢! 但龙玥天却绝不肯罢休,低沉的嗓音中,全然是****的沙哑:“潇潇,嘘……不要闹,他们会听见……” 说完,那片唇便落下来…… 帐外夜晚却仍旧一片寂静,草丛中偶尔一声金铃子叫。正在值班的凌风音收着篝火,裹紧了斗篷,将一张魅惑的面容,遮在风帽深重的阴影中,一时却也看不出,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直至半夜里交了丑时,篝火灭了小半,幽光在长草之中乱晃。脚步声步步近前,靠近那篝火前斜躺的人影,眼看快到眼前时,身影一晃,长身站立起来。凌风音一掀风帽,转身怪不满地责怪道:“夕岚,你来换班晚了,明天你要守前半夜,我要睡够了再来。” 夕岚仍旧是老样子,淡然冰冷,点了点头道:“你明日若晚,我就端盆冷水泼醒你。” 却正在交接,忽然远处一声怪响,树丛中轰然一阵乱哄哄的嘈杂声。只见不远处密林之中,一大片鸟群似乎受到什么突然的惊吓一般,骤然飞起,在夜空中像腾起了一股妖异的黑烟一般。 凌风音和夕岚都是训练有素的王府影卫,能干异常,一望而知,群鸟夜惊,必定是有人在穿越树林,而且动作十分快。林中情势有所急变,二人忙相互对视一眼,夕岚腾身而起,往群鸟飞起的树林方向飞身迎上前去;而凌风音则从腰中拔出宝剑,一扬嗓子,大声叫嚷起来…… “醒醒!有追兵!” 几人纵然旅途辛苦,但启程以来一直担忧追兵,不约而同紧绷起神经,加之凌风音的声音尖利,如一把利刃般锋利,飞快地划破夜空和酣眠。 不一刻间众人都奔出帐来,夜风凛冽,秋夜的寒意肃杀像敌人的刀锋一般寒冷地袭来,贴在人的肌肤之上。孟潇潇一把捉着龙玥天的手,紧紧捏住,龙玥天目光如暗夜一般,只是飞快地将她和龙玥辰两人,都强硬不容辩驳地塞进马车之中,收起帐篷,自腰中拔出三尺青锋,守在车前。 几乎同一时间,惊鸟群起的方向传来叮当响亮的兵器相打之声,极其密集,飞速地靠近过来。 龙玥辰人在帐内,亦默默擎起腰中长剑,沉下嗓音告诫孟潇潇和芷儿:“你们不要乱动出声,只要乖乖坐稳就好。” 芷儿已吓得浑身发起抖来,但仍旧懂得老老实实,将自己锁在马车安全的角落之中,牢牢地扶住一块木板,向着孟潇潇点了点头。 孟潇潇却把龙玥辰的衣袖一拽,凑上前急切地道:“夕岚平日可抵挡几人?” 龙玥辰几乎不费思量,便知道她这样问的意图,微抬下颌道:“普通角色,他总可抵挡五六个人,如今他且战且退,又退得如此迅速,只怕对方总有八个人往上。又或者,是武功上佳的高手一类。” 一时打斗声已经极其切近,车前龙玥天一声唿哨命令,另一边的衣袂破空之声已经腾起,必定是凌风音冲上前去助阵。但叮当声只管细密激烈,偶尔有人大声喝叫,却暂时并未听见有哪一方的胜负。 孟潇潇左思右想,觉得在车内坐以待毙实在不行,把身子一探,掀开车帘便纵身跳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龙玥天全然大怒起来,若不是怕暴露,只怕一声狮子吼便将孟潇潇冲击得倒在地上,“此地甚险!快回去!” “就是因为很危险啊!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呆着!”孟潇潇懒得跟他争吵,径直扑向拴在一旁被吓得惊慌打转的马屁,揪住缰绳将它们的辔头缰绳都连在一起。腿上还疼,动作笨拙了些,但因龙玥天守在车前动弹不得,她也是唯一可以做这件事的人了。 虽然孟潇潇行动并不迅速,但心跳如鼓之间,只觉得时间过得特别缓慢。转瞬之间,她已然将两匹马同车辕栓在一起,腿上的伤口似乎有一片同衣裤黏在了一起,一走起来撕得火辣辣疼。最后一匹便是飞云,却是栓得离车最远的一匹,她正要起身,只觉得脚下颇不灵便,一瘸一拐。 “潇潇!你且先回来!”龙玥天一声低吼,就要离开车的近旁将孟潇潇捉回来。 却还未曾挪动脚步,半空中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个人被刺中致命之处,从树顶上倒栽下来,恰在孟潇潇不远之处。 孟潇潇吓得就“嗷”地一声,低头见那人面朝下躺在草丛之中,早已丧了性命,身上一袭暗色蓝衣,头上裹着黑色巾帕;脖颈之间一片血污。孟潇潇正慌乱得不知所措。那树上却似乎已见分晓,那伙人原来只有六个,只有一个的剑法最为高深精妙,却已经被一剑刺死。 此时剩下五人抵挡不过夕岚和凌风音联手剿杀,一时无计可施,忽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树下尖叫,其中一个便立刻扑下树来。 皎皎月光之下,孟潇潇瞪大眼睛,眼睁睁瞧着那人居高临下,一道黑影向她压迫过来。 那些蓝衣人不知是刺客还是追兵,在月黑风高之夜,挥舞着刀剑气势汹汹而来。凌风音和夕岚合力进攻,杀了六人中中坚最强的一个,那另外几人自知不敌,便立刻起了偏门左道之心。一下子各自分开,一人便直扑向下。 孟潇潇跑着拴马只觉腿疼,正跑向雪青马飞云身前,只听到头顶上方呼呼生风,转瞬之间那威压已迫在眉睫,人影向她直扑过来。她全无功夫,连闪避也难,一时死死拽着飞云的马鞍闭着眼睛等死。 却不出所料,听见龙玥天一声激越低沉的吼叫:“滚开!”人就扑上前来救她。 却还未动作,即刻又被另外两人挽起剑花,阻拦在半路上。 剩下两名蓝衣人振作精神,剑影成团,勉力拖住了凌风音和夕岚。那树上的蓝衣人飞身向下,猿臂舒展,眼看就要一举将孟潇潇掳获而走。 第114章 追杀,危在旦夕 却在暗夜中,一声穿金裂石的嘶鸣声响彻云霄。 笔直站在树下的飞云,四蹄一跃掉转了屁股,把后腿正正对准了那扑下来的人影,长尾一摇,身子猛然一掀,两条强劲有力的长腿就踢飞出去。 那人猛然之间无法再改变方向,只得眼睁睁看着两个硕大坚硬的马蹄子,照准他的面门重重地敲了上来。 “咚”地一声巨响! “哦我滴上帝老天爷……”孟潇潇捂着脑门,看着都替那人觉得疼呢…… 她还未散发完博爱的同情,龙玥天已经一剑刺死了第二个蓝衣人,腾身扑过来:“潇潇!你可还好!” “我很好!你小心飞云!”孟潇潇急忙拢住飞云的辔头,摸着它的额头安抚住惊悸不定的马匹,不然若是它敌我不分,再踢一脚,把龙玥天开了瓢,那就糟了! 好在飞云也是训练有素的战马,熟悉敌我,龙玥天飞掠过来,它只是乖乖地伸出鼻子嗅了嗅风里的气味,四谛不安地踏动,并不惊慌。 龙玥天一把抢了孟潇潇手里的缰绳,回身将孟潇潇整个人牢牢拢在怀中,搂得结结实实,两人一马忙快步向马车靠拢。 龙玥天身上的气味,原本是经过精工调制,十分馥郁的香料,如今接连几日餐风饮露,便是草叶泥土味道混杂着他身上的汗味,比起方才在帐内缱绻之时,更多了几分肃杀冷冽的血腥气。 口鼻中满满地沁入他的味道,孟潇潇胸口里猛烈的心跳,一时才终于缓慢地趋于平息。她紧紧依偎在龙玥天宽厚坚强的怀抱之中,这时才感到安全。连树上那边,凌风音和夕岚尚且还未停下的打斗声音,也顿时变得没那么刺耳。 又是一声惨叫响起,夕岚刺出一剑,了结了一个蓝衣人的性命。凌风音见状颇有几分不快,手中蓝电长剑锋芒毕露,招数怪谲蹊跷,一招比一招更快。那最后一个刺客见情势不妙,急忙把手指放在口中…… 一声唿哨尖利悠远,响彻夜半的树林。几乎就只晚了一秒钟,凌风音的长剑刺入那人的咽喉,一剑毙命,却已经来不及。 “咱们得快点离开此地!”夕岚纵身从树上跃下,腾身纵上一匹马,语音冷冷如冰霜,“杀得太慢,他已经报信人来了。” 凌风音扑过来就闹:“少废话!你也未必比我快许多!” 夕岚目光凌厉地亮起一道电光,开口便要再说什么,却陡然见马车中伸出龙玥辰一只手,立即沉默了下来,别马凑上前:“三少爷要什么?” 龙玥辰吩咐了什么听不清楚,凌风音却也不管那许多,扑上去忙着熄灭篝火,踢乱所留下的遗迹,再翻找搜寻一遍可有忘下的东西。 此时孟潇潇,早已被龙玥天不由分说,一头丢进车厢里,指着鼻子霸道地命令一句:“坐好!不许出来!” 孟潇潇却在不甘心之余,又体味到龙玥天细微的关怀,自心头生出三分甜蜜,忙乖乖学着芷儿的样子,躲在角落之中。 停了不过两三分钟,车马便奔腾起来,凌风音在前开路,夕岚在最末尾殿后,龙玥天在车厢左右。 山野路况颠簸,无法疾驰,然而已经是最快地向前赶路。纵然一片黑暗沉默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种压抑紧张的气氛,却像是冬日里无处不在的寒气,顺着每个细微的毛孔浸透肌肤之中。 背后的山野之中,远远地传来唿哨和叫喊的声音,已经毫不掩饰,叫嚣着步步追过来。那些人并无辎重,个个都有武功在身,在树冠之中闪转腾挪,只觉得比他们快上不少,要追上他们,恐怕之消几盏茶的功夫而已。而这后续来的人,听上去比方才的六人足足添了几倍。即便龙玥天兄弟二人加上护卫,若全力应战,短时间内尚不至于抵挡不住;但双拳难敌四手,又加之持久打下去体力必定削弱。只怕若是这样耗下去,日落之前,他们这寻宝小分队就要全部被斩尽杀绝。 力不能敌,必须智取才行…… 孟潇潇忙在颠簸之中,竭力稳住身体,伸手揪住龙玥辰的袖管,急忙忙道:“玥辰!如此下去必然不能无虞,咱们得想个办法才行!” 龙玥辰双目低垂,一道月光透过晃动的车帘漏进来,落在他额头上,照出一层津津的细汗,双眉紧绷,透出一丝紧张:“不论如何,你可再不能轻举妄动。若是又如刚才,不知会出什么意外,所以……” “你就别忙着教育我了!”孟潇潇急得用拳头直砸自己的大腿,外面唿哨的声音正在一点点靠近。 龙玥天忽然在车厢外咚地敲击一声,大声道:“坐好!前面山路急转,只怕马车要不稳!” 话音未落,只觉得整个车厢便以难以形容的角度,向右歪斜过去。车轮不时压在石块上,发出剧烈的咯啦声响,简直像是用什么硬物在敲击骨骼一般。简直觉得车上那些脆弱的木梁,不知道哪一根就会突然断裂,把他们全都甩出去摔在地上。车里颠簸得难以形容,说是坐着不如说是飞着,孟潇潇只觉得,在现代没有坐过最刺激过山车的遗憾,此时全都弥补上了,一个冷不防,车身抛起一个巨大的弧线整个飞起来,又陡然落下。 孟潇潇被整个人扔到半空里悬浮了一秒钟,紧接着,就见到车顶自上而下,冲自己越靠越近…… “潇潇!小心!” 就在车顶撞在孟潇潇脑袋上的前一秒,龙玥辰猛地把她往下一拽,孟潇潇尖叫一声,只觉得整个人往下飞落,紧接着便重重地落在椅子上…… “哎呦!我的屁股……”孟潇潇捂住腰****起来。 “小姐!伤口可碰着了?”芷儿正四肢齐上,死死搂抱着一根角柱,因颠簸不听不敢松手,只是关切地叫,“若再把伤口碰开,只怕要留疤痕了!” 孟潇潇这才想起额角的伤,多少有几分后怕,忙也抓住马车窗棂。只觉得扑面一股清冷凉风,夜半山风凛冽如鬼影飞舞,几乎是冰冷地撞在孟潇潇面颊上,如细小冰凉的刀子般割得人发疼。看向窗外时,只见凄清冷月之下,赫然是万丈深渊,就在车侧近旁! “啊!” 孟潇潇倒吸冷气,惊呼一声。却不巧正在这时候车身一抖,孟潇潇扶着车窗的手猛然打滑,整个人往窗外便跌出去…… “小姐!”芷儿惊声尖叫,却动作不及。 龙玥辰似要救援,伸出手来,却眼盲而不辨方向。 千钧一发之刻,孟潇潇指着脖子尖叫一声:“救命啊……” 整个人失却了重心,正在被往外抛,却忽然觉得腰里不知什么东西一拽,又极力把人扯了回来。咕咚一声摔回车厢之中,孟潇潇撑起身来看时,却是自己的腰带,不知什么时候和龙玥辰的绑在了一起……居然还系了一个老大的死疙瘩。 “玥辰,这是?” 孟潇潇想到自己曾经看过一个刚会走小孩,想必是太过顽皮,被妈妈在腰上栓了一根绳子牵着,每每要跑走或者要摔倒时,便被妈妈死命一拽。 此情此景,不免令人唏嘘不已…… “你拿我当什么啊龙玥辰!”孟潇潇二话不说,立刻就爆发起来,幸好是在车上,不然她非要扑过去施展九阴白骨爪挠花玥辰一张脸!你当我是小狗咩!栓个绳! 龙玥辰却岿然不动,面带着得意非凡,又谦虚谨慎的微笑,频频点头:“幸好我方才让夕岚把你拴上了。不用感谢我,这本是小王应该的。” “谁要谢谢你啊!”孟潇潇死死扶着一块木梁,一边不肯离开一边狂喷火,恰恰宛如一只被链子拴着的看门狗。 “此地乃是山峡,并无树林,想来他们只能在有峭壁的一边跑,追击起来的速度会有所缓慢。希望在山峡路结束之前,可以甩开他们足够的距离,倒是咱们就可逃脱。”龙玥辰纵然看不见,却仍旧冷静。 忽然头上听见清晰的破空之声嗖嗖传来。 龙玥辰正在微笑的脸上神色陡变,飞身往孟潇潇和芷儿身上扑来,口中道:“不好!” 话音未落,“噗”地一声,一根箭矢穿透车顶薄薄的木板射了进来!幸好穿透车顶已失了力道,一时便摔落在车内。 芷儿吓得尖叫一声,抱头便哭起来。 头上嗖嗖的声音顿时不绝于耳,箭矢叮叮咚咚,有的穿透一半,有的擦着车顶掠过,不一会儿车顶又被射穿了两三个洞。 但这箭矢纷纷如雨,突然却又提醒了孟潇潇一样好东西,忙扑向车中,在座椅下的箱子里一顿乱翻,终于翻出锦盒中藏着,之前龙玥天为她特制的鎏金机弩。 盒中还有剩下的八根小弩……此时凶险,只能逃跑无法回击,这幅机弩便正好派上用场。孟潇潇忙利落地装上弩箭,探身便要掀开面向山崖的一边车窗,却刚一动,就被龙玥辰一把抓住,牢牢攥着臂膀:“你要做什么!” 孟潇潇在箭与之中,灵机一动,想起了龙玥天送给自己护身使用的鎏金机弩,忙翻出来,便要往外打。却被龙玥辰死死拦住:“潇潇!你要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当然是要打他们啊!”孟潇潇想甩开龙玥辰,谁知他手劲甚大,看上去并没怎么用力,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你快放开我,咱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第115章 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也好过你被一箭射死。”龙玥辰见她毫不肯安分,眉头紧紧皱起,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平日和缓的语气,此时也斩钉截铁,“就凭你的目力,根本就看不到他们!而你的机弩射程,也很难射到目标。这种事情,还是交给玥天他们去做比较好!你就老实呆着!” 说着便抬手,蛮不讲理地摸到孟潇潇手中的机弩,一把就大力夺下,塞到车帘之外,喝一声:“玥天!” 马蹄声急切地近前来,又飞快地掠去,龙玥辰再收回手,手中已经空空,显然机弩已经交给了龙玥天。 “玥辰你!”孟潇潇猛地一摔手腕,甩脱龙玥辰的手,一屁股坐回她的位置,恨声不绝。 但是玥辰说的也有道理,那些人身在峭壁之上,闪转腾挪十分迅速。在此等星夜很难看清踪迹,孟潇潇眼神虽然不错,但未经训练,自然是排不上用场。况且机弩的是从下向上射出,如果不会挑选角度和时机,借着风势巧妙地射出去,那八根短弩只不过是泥牛入海而已。 这些自己的确都做不到……只好束手无策,就这么眼睁睁地听凭龙玥天他们几个人,在外面拼命…… 声声刀兵,在头顶上飞来飞去,时不时有人低吼的声音,夹杂着马蹄疾驰的声响。有时能听出是哪一个,有时又像是追兵已经扑了下来,近在咫尺。 龙玥辰只是低垂着一双深邃如夜的眼,面向车门外稳稳坐着;一把长剑横在身前,纵然在颠簸不停的马车上,却平添三分肃穆和庄严。似乎无论什么凶险,都无法撼动他挡在孟潇潇和芷儿的身前。 外面一匹马的蹄声忽然放慢速度,向车的方向靠过来,凌风音的声音扬起:“前方又是林间路,咱们甩不脱他们,当心那些狂徒跳到车顶上!” 龙玥辰短促有力地“唔”了一声,权作答话。凌风音顿时又快马加鞭,飞速超到前方去开路。 不时能听见的林木发出被折断、践踏、砍断的擦擦声,可见路途已经久未修葺,荒芜许久,只怕再往前马车不能再前进也说不定。月色还高,这个漫长可怕的夜晚竟是还不肯快些过去。 孟潇潇正坐不住,又不敢再轻举妄动,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手足无措,忽然就听见头顶上一阵蟋蟋洬洬树叶树枝乱响,紧接着咣当一声,一个人便跳落在了马车顶上! 比孟潇潇和芷儿的尖叫声更快,龙玥辰的长剑已经出手,一道闪亮的银光掣过,刺破车顶,只听见上方那人一声凄厉的惨叫,顿时扑通一声倒下来,从奔驰的马车上滚落,摔了下去。人影在车窗前一晃,一双苍白僵硬,流着殷红血迹的手,磕打在窗棂上,啪地一声。 孟潇潇听见声音抬起头,恰巧看到那人的后半截身子落下来,一条腿从半打腿处利落地被切断,截面清晰,惨白的大腿骨在月光下一闪。 孟潇潇立即死死捏着手里抓住的第一件东西,手指已经不觉得疼痛,死死咬紧牙嘶声呼吸,一点点冷气穿过肺部,提醒她自己,她很幸运还没有昏过去。 又有两个人接连跳下来,被龙玥辰毫不犹豫地举剑刺死,动作稳健准确,劲道狠辣,全然不像往日温文尔雅吹着长箫的那一位淡然公子。 从方才被箭矢射穿的洞中,淅淅沥沥流下液体来,透着月光看到一片嫣红,那不是雨水或露珠,而是那些人死后喷薄的鲜血。那鲜血的其中一滴,坠落下来,竟是落在龙玥辰白皙如冰的面颊之上。红白相映,分外刺目。 龙玥辰却仍旧淡得像个石像一般,面容神色竟毫无改变,轻轻抬起手指,将那一滴鲜血徐徐抹开。 其情状绮丽非凡,如神魔,亦如佛。 外面的兵刃声已经很响很近,紧紧追在车后面。不时有一丝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似乎就在车后掠过,甚至就砍在车上。又转瞬被吸引走,可知夕岚在后陷入苦战。 折损了三名人员之后,那伙人似乎放弃了从车顶进攻,停歇了没几分钟,忽然又有一个人影,在树上一跃,向着车厢侧面便撞了过来。龙玥辰挥剑去刺,却被那人用匕首架住,同一时刻车厢另一边又有人掀开车窗的帘子,试图探身进来! 孟潇潇“呀”地一声尖叫,条件反射地抬起腿,一脚重重蹬在那人脸上,把他踢翻了出去。 但是那些人前仆后继,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这一次同时便跃上来两个人,一个扑在窗口处,死死扒着窗棂往里爬,另一个挥舞起宝剑,和骑马自侧面冲击上来的龙玥天对峙,掩护住爬进来的人。 孟潇潇再想踢时,却见那人已抬手举着,显然有所准备,预备她踢过去时拽住她的腿,恰好便成了羊入虎口。孟潇潇却怎么肯叫他的诡计得逞,眉头一皱,又一计涌上心头,伸手拔下头上一根银钗,把尖尖的钗头往那人扒着窗户的手指上就一划。 眼看着划出一道血珠子,那人“呀”地一声尖叫,疼得松脱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却又紧紧固定住身体;受伤的手在半空中甩了两下,仍旧不肯放弃,还是咬着牙往车上爬。 钗尖毕竟不是十分锋利,即便划破人也只是小伤,哪怕再划破他另一只手,恐怕这男人轻伤不下火线,咬着牙也要爬进来。孟潇潇忙冲芷儿使个眼色,叫她也来帮忙。 芷儿性子也算有趣,最初恐惧得仿若天崩地裂,此时却缓和了许多,一见孟潇潇的动作,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忙也拔下一根发钗,随着往那人手上捅去。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那人一时张皇失措,躲避不及,被芷儿的簪子一下戳在了手背上,撕心裂肺地一声怒吼。却是他吃疼时用力,肌肉紧绷,芷儿原本只是一鼓作气,被他一声吼叫吓得软了手脚,那根簪子却插在他手上拔不下来。芷儿顿时没了主意,吓得当场有些发愣。 孟潇潇见他怒目而视,如要喷火,看上去要再往上爬,急忙把银钗死死握在手中大声威慑道:“滚下去!不然就戳你眼睛!” 那人显然吃了钗环的苦头,一时怔在当场。他还未曾反应过来,芷儿此时却已然从惊吓中反应过来,飞快地又攥住那根发簪,死命一拔! 那人又是“呃啊”一声惨叫!疼得月光下可见额头冷汗淋淋。 孟潇潇瞅准时机,挥舞发钗直冲他的眼睛刺去。 她心中其实又慌乱又害怕,心跳得像擂鼓一般,但她心头一股烈火,让她决不能示弱,哪怕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敢下手去刺人的眼睛,此时也唯有鼓起勇气,去冲破一切最可怕的限制。手挥出去,口中情不自禁跟着一声叫喊:“呀啊!” 一时之间,竟也是英姿飒爽,气势非凡! 那人只见银晃晃一道钗头光斑,如流星般冲着自己的眼睛就飞过来,顿时胆寒,忍不住人往后躲,手就一松,“呀”地一声便滚跌下去。随着一片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另一个伙伴突然见他跌出去,猛回头错了精神,被龙玥天一剑封喉,也滚落尘埃。 又不一刻,龙玥辰也解决了车厢另一边,又扑上来的两个人。一时兵器击打之声,只剩下从车后的夕岚马前传来。 龙玥天放慢速度,一搭车窗:“小心等着,我去帮他一把。” 龙玥辰点了点头。 车厢中突然这样安静,毫无威胁,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孟潇潇仍觉得耳边有刀剑相击的铮铮嗡鸣,在脑壳里面,叮叮当当地没完没了。她抬起手想把发钗插回头上,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细碎而难以抑制地颤抖,一层层的战栗,正如方才被忘却的恐惧,在这个瞬间汹涌地反击,像波涛一样此起彼伏,一瞬间攻陷了整个神智。 满脑子里,都是鲜血和刀光,一个念头几乎把她吓破了胆……若是方才一瞬错手,他们中的哪一个人受伤了,可怎么办?若是龙玥天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恐惧如潮,瞬息湮灭一切。连呼吸都夹杂着神经质的抽搐,若不是靠着车厢板壁,只怕她已经软得堆在地上。 “小姐……”芷儿也吓得不轻,扑过来把手伸着,死死握住孟潇潇的手。两人两双手掌,都是满把冰凉的冷汗,肌肤相触之间,毫无温度。 “这些人在暗夜荒野之中动手,可见必然不是东翔的追兵。潇潇,你也不必害怕,这批人必定不会伤害你的性命。”龙玥辰听出她二人劫后余生,正后怕得无以复加,便试图温言加以安抚。 你是天熙圣女,你的性命,关系到宝藏的决定性线索,绝不会有人胆敢轻易损伤。 孟潇潇还喘不匀气,挣扎着答:“他们不会伤我的性命!可你的呢?玥天的呢?夕岚风音的呢?我看不懂武功,但这些人绝非善类,都是来要命的!” 龙玥辰鼻子里冷冷地嗤笑一声:“既然踏上此路,便知道这些人必定会来。东翔两个皇子的人头,又有东翔神物。何等一道大餐,足够他们用任何赌注铤而走险。” 孟潇潇听见这一句,只觉得喉中一哽,气息不稳地抽咽几声,一汪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这些人不惜一切代价,要的正是他们的命。 第116章 炼金女巫 他们这一行人本身,便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宝藏,光彩熠熠,等着人来采摘享用。 厮杀纠葛了整整一夜,孟潇潇一行人却不敢停歇,仍旧前行了半日,这才终于找到一个隐蔽的山谷停下来休整。 凌风音在附近一道山坳的内部,寻得一个十分隐秘的洞窟,阔大干爽,外头不远,便有一弯清浅的细小溪水。几块不知何时崩塌落下的巨石遮掩在洞窟外,把一行人的所有行迹,都掩藏起来。 几人虽然都并不抱怨,却各自皆是筋疲力尽,一齐倒头大睡,直到第二日日暮,这才醒来。芷儿和孟潇潇更是因着担惊受怕,睡眠之中乱梦不绝。每每半夜里,总要惊跳醒来一两次,周身上下冷汗涔涔。龙玥天倒也体贴,总是醒来将孟潇潇纳入怀中搂着,再慢慢哄她入眠。 一直这样休整了三五日,孟潇潇的惊悸梦魇才终于缓和了些许。却把一张芙蓉面,都熬得如玉色般惨惨的苍白,到显得那双乌光黑亮的眼睛越发显眼,一凝一望,格外摄人心魄。 “小姐今夜安睡,身体看来好多了?晨起风音哥哥去捉了好几条大黑鱼,最是压惊镇心,我去盛碗汤给你!”芷儿说着,笑盈盈走了出去。 却也奇怪,害怕起来,哭得最凶的是芷儿,如今好起来,像没事似的也是她。大约她并不必劳心担忧前路艰险,只管跟着就好,那些劳心担忧,也不会积累在她的心里吧。 孟潇潇正这样胡思乱想,一旁龙玥天踱步前来,似乎方才去过树丛中巡查,一身碧绿衣袍,尽沾满了晨露水珠,见了孟潇潇,面色融融,从眼神深处,流露出温存的笑意来:“看你昨晚睡的还好,只是一早,脸色还是这样如纸。” 孟潇潇忙把手中在挽的青丝几下收拾妥当,就欲要站起身:“总是再睡几天,脸色就会好的。你瞧你一身都湿漉漉的,沤在身上恐着了风,快脱下来晾干些。” 一时二人相对而视,孟潇潇瞧见龙玥天脸上的风霜,这养尊处优的皇子,几日以来鬓上染了些风尘,再不似前日在王府之中,面如冠玉,皎皎生辉;龙玥天这一边,却瞧见孟潇潇脸上的憔悴,也算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如今日夜惊怕,黛眉含忧,樱唇失色,言行语笑之中,也不似之前活泼跳脱。 他正兀自沉默,眉头锁得紧紧,孟潇潇却先开了口:“玥天,如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纵然你们几个是三头六臂的金刚,他们若是跑来车轮战法,你们也抵挡不了。咱们还是要想些旁的办法才是。 哪怕那些追兵都是大头菜,他们层出不穷没完没了地,砍菜头也要砍得累死吧。 龙玥天眉头一道深深的沟壑,更加深了几分,点点头道:“如今只有一路人马盯上了咱们,便已经如此,若是等将来人困马乏之时,再遇上其他来路的追兵。其中凶险便难以应付了。如今总要想些办法避免才对。” 孟潇潇眨眨眼睛,一双大眼忽闪忽闪,欲言又止地望向龙玥天,似乎有个主意,却不敢轻易吐露的样子。 “你若有什么想法,不如说出来给我听听也好。”龙玥天如何能不知道孟潇潇的心思?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心思诡谲,孤高自傲的孟潇潇。如今的孟潇潇叫人捉摸不透,性子古灵精怪中却又含着聪明机辩,虽然偶尔做一些出人意料之举,但也不失活泼可爱;总是在举手投足的不经意间,让人心动不已。 就比如此时此刻,她睫毛低垂满脸鬼主意的样子,就如有一只轻柔的小手,在用柔嫩的指尖,在龙玥天心田最深之处轻轻地搔痒,叫他的一颗心,都不安地蠢动起来。 “我心里有一个好主意,只不过,需要比较艰难的科学探索过程。需要一些很特殊东西来准备。”孟潇潇粉红的小嘴一咧,露出一线珍珠白的牙齿,嘻嘻嘻地贼笑。 这一个闪烁着贼光的笑,竟顿时笑得龙玥天有些心慌。她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但既然话到了嘴边,不能不说,只好硬着头皮:“你说出来什么东西,咱们总想办法去弄。” “我要……”孟潇潇伸出三根细白如葱的手指尖,一个一个掰着道,“硝石,木炭,硫磺。” 龙玥天把眉头一皱,似有不解:“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五金、八石、三黄都是炼丹才用的,你要这些东西,能弄出什么克敌制胜的法宝来?” 难道你想炼一堆金丹让我们都做神仙吗?就算你是天熙圣女,你也不是太上老君啊孟潇潇。你是不是这几天睡太多了脑子有问题啦? 孟潇潇见龙玥天榆木脑袋,嫌弃地一撇嘴,伸着的三根指头便正巧往他额头上一推:“孺子不可教也!你怎么知道我的神机妙算,我这个东西要是做出来,保证他来一个灭一个,来一堆就灭一片!” “这么厉害!”龙玥天瞪大眼睛,还故意眨巴眨巴,那副故作惊诧的样子像是在拿孟潇潇小孩子逗着玩,“既然如此,那必定要助你一臂之力了,希望王妃速速功成,为我们唤来神兵天降!” 说着话,就似戏耍般往孟潇潇的肩上重重地一拍。 远处夕岚叫他有事,他便带着那副半真半假的玩笑样子,站起来就走了…… 见他走远,孟潇潇从鼻子里“哼”地一声,气得转头不肯再看龙玥天那副可恶的背影。永远都是这一副冷冰冰居高临下的臭屁样子,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似的。根本就不知道人家出的主意有多好,就一副“随便你慢慢玩吧”的样子!什么都不懂的古代人,根本就是在小看人! 一硝二黄三木炭,这个配方虽然模糊,但已经足够拿来做实验用。只要实验成功,那做出来的东西,在这个年代,绝对称得上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如果往大里说的话,搞不好能引领一个时代,改变整个世界也说不定! 但,就是因为这样,孟潇潇才不敢对他说明这件东西的威力。 火药,是开启热兵器时代的钥匙。 若是当做是魔女施展妖法,恐怕还好控制。若是真的不当心,被人知道这种东西其实很容易做……在如今四国暗潮汹涌的局势之下,只怕一不小心,就会天下刀兵尽起,血流成河。 话又说回来,要是这样想的话,看来龙玥天不懂此中道理,搞不明白孟潇潇在做些什么,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呢。 孟潇潇正在兀自闷着头,苦心琢磨,回想自己对火药的一切知识。忽然一阵平稳淡定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比旁人缓慢许多,然而沉稳地往她身边走来。 “玥辰,你这两天倒没事?”孟潇潇忙站起来去扶他,此间纵然并不陡峭,但碎石颇多,他目不能视物,也说得上是举步维艰了,却是蹒跚而行,跑来找孟潇潇做什么? “前两日看你终日昏昏沉沉,我便略过不提,不过,今日风水齐备,你可再躲不得了。”龙玥辰唇角一丝一丝,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什……什么?”孟潇潇只觉得脊背发冷,一丝不祥的预感从脑海中掠过。 “咱们那日被追击得实在仓皇,不能就这样放任你和芷儿手无缚鸡之力,无法自保。如今我已经吩咐夕岚,要他教导芷儿一些防身之术,至少也要学会,能够跟人骑在同一匹马上。而至于潇潇你嘛……” 龙玥辰的声调,越听越像是心怀叵测,诡计多端…… “潇潇你可别忘了,天熙古书中所讲的圣女修行之术,咱们只练习了一日而已。既然这几日暂且风平浪静,又是在这风水汇聚的福地……那不如就来练习一下,如何?”龙玥辰笑得像只计谋得逞的狐狸,伸出一根手指,“你莫要说身体不舒服之类的话来搪塞,这修行之法最是补元养气的好方法。潇潇,记得上次咱们练了什么?” 孟潇潇心想反正他看不见,翻了个白眼,吐舌头扮扮鬼脸:“打坐。” “那么,就请吧。”龙玥辰颌首点头,眼睛都笑弯了。 他一定是因上次那天孟潇潇坐不住,在车里乱蹦惹祸的事情而在这里找茬。要孟潇潇学着稳重沉静什么的,哼,那种情况下怎么沉稳啊?就算再怎么练打坐,也不可能把孟潇潇变成那种老老实实的大小姐的! 不过,据说那圣女的修行之法练到最后,有设列阵法,驱遣风云的神效。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练到那个程度,但是,既然有可能,总归要试试看才好。 孟潇潇心中,又暗暗有一层心思,若是练习了这个圣女修行之法,会不会在其中有某些关窍,破解了之后,就可以绕过“心头血”那一道大关,直接召唤天熙神兽呢?若是那样,她就可以免于左右两难的境地。毕竟……她怎能做得到,去取龙玥天的心头血…… 今日龙玥辰似乎被前日的厮杀所感,颇有几分急进,不仅速速地叫孟潇潇开始感受五内气息,更开始催促她,试着将气血行入丹田之中。 孟潇潇也看过不少武侠小说,当然知道脐下三分乃是丹田。可是什么气血行进,不仅闻所未闻,而且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让它行进,憋气半日,完全不得要领。 龙玥辰似乎有些不满,催促教导得声音纵然仍旧极力维持,却听得出冷冷地。 第117章 我也做女侠 孟潇潇忽然觉得满心委屈。你们从小习武,又是名师指教,自然懂得什么叫做气血行进,我这零基础速成班的学员,你怎么能拿我当高材生高标准严要求呢?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但是孟潇潇还是决定忍辱负重,把心头的不满转化成动力,憋足一口气,肚子里绷紧力气……运行! “哎呦!” 孟潇潇尖叫一声,死死闭着眼睛,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孟潇潇练功练到一半,正在努力参透“气血运行”的奥秘,连汗都出了满头,参了半天也还是参不透。正憋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着运行啊运行,竭尽全力地各处用力,突然“哎呦”一声尖叫,捂着肚子摔在地上,两眼紧闭,喘气都短促起来,脸上一层冷汗顿时就如雨点般流下。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芷儿恰好端着一大碗黑鱼汤回来,见到此情此景忙奔上前,扶着她起来。 “疼……疼……”孟潇潇脸上煞白如纸,指着肚子说不出话来。 “难道说,小姐中毒了?”芷儿大惊失色,“三少爷!这可怎么办?小姐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难道说还有人在我们身边?小姐被毒死了,是不是我们也要中毒了?” 龙玥辰忙把芷儿的肩膀一捏,沉稳地大声道:“芷儿!” “什……什么?”芷儿如惊弓之鸟,一瞬间连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潇潇她是岔、气、了。”龙玥辰一字一顿地给出了答案。 “呃?”芷儿顿时呆若木鸡,“岔气?” “是啊。”龙玥辰不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淡定地上前,伸出右手两根指头,就用力一戳! “哦呦!”孟潇潇被戳得一耸,漏出几声****,叫道:“不管用啊!玥辰!” 龙玥辰脸色急变,眉梢一抖:“怎么会?” “难道说……”龙玥辰死死皱起眉头,狐疑地看看孟潇潇的脸:“潇潇,你试试看举起手,默念火凤燎原……” 孟潇潇直觉得肚子里一股气东突西撞,说好听点是真气翻涌,说不好听就好像要拉肚子,虽然不知道龙玥辰要做什么,还是一边偷偷地骂他几句,一边抬起手,心里就想--火凤燎原。 噼啪一声! 像扔了个小砸炮在身前。 手掌前冲出一条金红透明的光晕,晃出盾牌大小一团火云!转瞬不见了! 孟潇潇立刻就觉得不疼了! “这是怎么回事?”孟潇潇跳起来,对着阳光看自己的手掌,什么也没有啊!没有洞也没有花…… “真没想到你学的这么快!哈!”若不是龙玥辰自持稳重宽仁,几乎就跳了起来,挑一挑斜飞的剑眉笑道:“恭喜恭喜,你也算是误打误撞,练成了一招火技。” “什么叫误打误撞!”孟潇潇一扭身,“我这叫天赋异禀!” “好好好,天赋异禀……”龙玥辰纵然再怎么笑得合不拢嘴,竟也耍了个俏皮道,“当然,这也是因为你跟随的是我,纵然你天赋异禀,也是因为我教导有方,这才如此快就学有所成啊。” “你稀里糊涂地搞得我那么半天,还说是神马岔气,你好意思在这里装成功咩?”孟潇潇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气鼓鼓地开始找茬,“我早饭都还没吃,汤都还没喝一口,你就让我练功,我多累啊我!现在还要邀功!” “小姐,消消气,喝汤……三少爷也不是故意的……”芷儿笑嘻嘻地,忙端着大海碗过来,要堵她的嘴。 孟潇潇是何许人也!岂能被一碗汤堵住了谴责坏人的嘴!咦?这鱼汤好香…… “你用气尚不熟练,自然容易岔气,我误会也不奇怪嘛。也罢吃过了饭,肠胃积蓄满,就更不宜练习。所以我才一大早跑来督促。只可惜,才见了一点成效,只好下次再接再厉了。”龙玥辰轻轻把头一点,芷儿便匆匆跑开,又再去盛一碗。 “你真是十分勤奋,精神可嘉……”孟潇潇捂着肚子,百忙当中抽出嘴来回他。这汤好鲜好好喝啊,芷儿的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刚刚应该跟芷儿说多盛两碗过来啊,好失策。 龙玥辰虽然看不见孟潇潇满脸馋相,但也听得见哧溜哧溜喝汤的声音不绝于耳,心想看来这一顿到中午也消化不完,等到肚肠空了能再练习,最快也要下午了。一时只得慨然长叹,人生种种,不过是碌碌无常,时光如白驹过隙,在一顿饭又一顿饭之间,转瞬即逝…… 一个上午就这样悠悠然过去,洞穴里能清楚地听见透澈的溪流潺潺,又有一缕秋日阳光落下,暖融融地烤在人身上,拂着人面,如一双温暖的大手,使人油然渐渐生出睡意来。 却是临到下午时分,龙玥天又招呼众人,下令今日一经入夜,便要出发。 孟潇潇忍不住有些诧异遗憾,这等室外桃源,要是多玩两天多好。只不过她也知道,那一晚上的追杀太过凶险,如今他们虽然逃脱,但在这里呆的稍久,仍旧是夜长梦多,难以安睡。 只是,难道逃跑,就真的能摆脱追杀吗? 她正独自凝神,忧虑不止,龙玥天忽然走来:“怎么?不愿意走?” “倒也不是……”孟潇潇也知道,车子已经修好了大半,人马都休息过了几天,若是再不走,其实已经没有理由。更何况龙玥天虽寻找天熙宝藏一事十分介怀,心急如焚也并不稀奇。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龙玥天也看出她心头藏了一句“但是”。 “但是,怎么总觉得如此仓促?”孟潇潇犹豫了一瞬,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你原本,是计划在这里多呆几天的,是不是?” 龙玥辰不会轻易跑来让自己修行圣女心诀,既然他来,必定是和龙玥天商量过,会在这里休整几日,有时间慢慢系统地练习,这才开始教习她气血行进。但是既然他们商量过,要在这里停留,为什么又这么快,突然就改变了呢? 她手中忙着叠被子,收衣服,一瞬抬眼,却望见龙玥天眉头一蹙,一道深深的缝隙……满脸都是欲言又止,和死死埋藏在冰山表情后面的秘密。 他有事隐瞒着我。 孟潇潇的心中,第一个闪出这个想法。若是有关行路之事,龙玥天没有任何理由去掩饰埋藏。那么,难道是……有关那个人,那块玉佩? 她还没有头绪,龙玥天却冷冰冰开了口:“我要在这里呆几天,不是你安排的。只要听从就好。” 说罢,竟就怒冲冲转身离去! 更奇怪了!更不对了!如果刚才只是怀疑,那现在就是确凿无疑,他有事情在隐瞒,为什么?一早还是温情脉脉,岁月静好,怎么一转眼就如寒冬霜雪一般?要不是孟潇潇已经知道龙玥天有一个孪生兄弟,她简直要怀疑,这根本就是有人在鱼目混珠假扮他。 但是,不论如何隐秘的事情,放着问也不问顺其自然,不是她孟潇潇的风格。 既然他的改变,就在早餐前后这一小会儿功夫,那么,发挥柯南精神的时候来到了!啊,不,不是走到哪死到哪,而是,真相只有一个哦。 顺着溪水,可以找到一渊如镜一般清澈的的潭水。马嘶声声,碧草晏晏,秋日艳阳融融如金,勾勒出长腿帅哥牵着高头骏马,在水边的美丽剪影。 啊,景色真美。 可惜这年头没有单反相机,要不然这张照片,绝对可以拍出来给他建立个粉丝团了。孟潇潇选了一块向阳软和的草皮,席地而坐,双肘支着膝盖,托着腮帮,笑吟吟地,静静地看着他饮马…… 果然,还不到五秒钟…… “你有什么事?”夕岚一张脸还是那副石头样,没有波动也没有变化,牵着马往一棵树边走,拴上。 “我想问你几句话,希望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夕岚似乎略有不解,但似乎也懒得细细分辨,同孟潇潇饶舌根,便干脆地一点头:“能说的我自会全数实说,不能说的,你问了也无用。” “我问的没有你不能说的。”孟潇潇笑意盎然,“今日从早晨到现在,你都做了什么?” 夕岚回手,一指树荫中几匹马:“伺弄它们。” “那,你可有见到什么事情?景象?东西?任何事情,只要你能想起来的,都可以。”孟潇潇大而化之,一般人心中最鲜明的印象,往往就是他的潜意识中,认为最反常,最值得注意的。 夕岚皱皱眉头,似乎不明白孟潇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也终归懒得与她分辨,便利落地答到:“有三件事。第一,天色将边,明日恐有大雷雨。第二,黑鱼汤鲜美,却是带子雌鱼,不该枉杀。第三,早起朝霞才散时,天上有白色独鸟飞过,形似鸽子。” 鸽子? 糟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那夜被蓝衣人追杀之前,孟潇潇也曾经在宿营的地方见过雪白鸽子飞过。但当日因恐怕被笑是神经过敏,就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如今,难道说龙玥天也发现了那只鸽子,察觉出不对,这才要尽快赶路? 不对,若是早起看见,不可能到将近下午,才突然想起来要跑啊。 思量不定,急忙再问:“夕岚,那白鸟之事,你有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第118章 寻找证人 夕岚停了一停,在孟潇潇脸上上下瞧了瞧,才慢慢地道:“并没有说过。只是觉得有些蹊跷,却说不准,所以没说。” “那一上午,是否还有其他同样的飞鸟?”孟潇潇问出口,自觉这句很难答,谁闲着没事望天找鸟玩啊。 “没有,我一直都在水边,望着水,如望见天。飞鸟掠过,也有一段时间,不会看不见。”他答着这句话,便少去了方才那种冷淡。 他一直没注意到,这孟潇潇,似乎跟他想到了一样可疑的东西呢。 孟潇潇却不知夕岚心中的小九九,一心只在打自己的算盘,没有第二只鸟,夕岚又没说出去。那么,除非龙玥天是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同一只飞鸟,否则几乎就不可能察觉白鸟的事情,那他急忙要跑路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换下一个证人好了。 “多谢夕岚,我先走了!”孟潇潇点点头,扭转头就跑了。 只留下夕岚一个,望着她的背影,一时之间若有所思。 下一个证人,却是凌风音。这个妖孽,就不如夕岚那样省事了。他的性子最是难相处,你问他什么,他偏要绕个三道弯,东拐西拐,云山雾罩,最后也不肯告诉你实话。总要想点手段降伏了他,才好。只是他不爱钱,又不吃美人计那一套,唯有一件东西,却是孟潇潇拿住他的法宝。 “风音呐……帮我个忙。”孟潇潇笑逐颜开,从溪水岸边的石头上,一路蹦下来,一只手指着水边一根植物,“把那个拔下来给我。” 凌风音正借着流动的溪水,在擦洗剑鞘上的血污,一抬眼见孟潇潇步履如风,一蹦一跳,忙一个怪责的眼风就砸过去:“你要死啊?还不走得稳当点!死也死你一个,你滑倒了二少爷还不宰了我?” 捉着却也乖巧地伸手,拔下一根叶片细长翠绿的植物,递给孟潇潇,压了又压,终究还是压不住害死猫的好奇:“你要这个做什么?” 孟潇潇眨巴眨巴眼睛,犹抱琵琶半遮面,故意做出一副要说又犹豫的样子,勾足了凌风音的胃口,这才慢慢地道:“这是一味极好的香料,若是下在炖锅之中,别有一番风味。谢谢你咯。” 说完,拔脚要走。 却轮到凌风音不肯叫她走了,忙大声道:“等一下!你要做饭?” 孟潇潇缓了三分,慢悠悠地停住了脚步,慢悠悠地转回头来,慢悠悠地开口:“午后腹中饥饿,打算开个小灶,只是,恐怕只有我一个人吃,不会做很多。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想吃呢?” 不出所料,凌风音一双大大的凤眼斜挑,本来就十分灵透,今日借着水光秋色,长睫都遮不住,那里面一点乱晃的馋,呼之欲出,从头到脚全都落入孟潇潇的眼里。 但孟潇潇却是个何等机灵的人?一早就算到了凌风音的所思所想……如他那样傲娇的性子,定然是不肯轻易为一点好吃的开口求人。若是问他要不要吃,他一定会口是心非地耍一耍威风。可孟潇潇既然要钓这一条鱼,就要放长线,钓大鱼,区区小小的一个馋光眼神,便叫他予取予求,这样的游戏岂不是很没意思? 这样想着,孟潇潇便淡淡了一张脸,装得一副瞧不出他烟波中的含义,笑着向他摆一摆手,提起裙角就要走。 那馋猫儿眼睛的主人,自然就舍不得近在眼前的美食,按捺不住跳起来道:“潇潇!” 叫了一声,又停住,欲言又止地装得斯文淡泊。 孟潇潇心头的把握已成了五分,翘起嘴角笑得甜蜜如糖,满脸都是知道他心思的坏笑,却一汪坏水,就是不肯说出凌风音心心念念,等着的那句邀请;故意卖关子问他:“怎么?风音你想说什么?” 凌风音一颗傲气满满的心,被馋虫啃啊啃啊,一口口蚕食殆尽:“你方才说开些小灶,不知……不知……不知是否会耽误上路的时间呀?” 孟潇潇心里立时有了七分把握,简直都要笑开了花,脸上却还是一排端庄乖巧,绷紧一张桃花容颜:“我那里还有芷儿帮忙,又没什么要收拾的。如今说是小灶,不过是将黑鱼肉切了薄片,用野鸭子油煎,配些方才芷儿摘来的山果子罢了;倒不费什么时候,自然也不影响上路。只不过,好像你在这里似乎很忙啊?那我就不耽误你,先走啦。” 说完裙裾扭转如莲,连忙又要跑。 凌风音却早已被她几句话拴上了丝线,一勾就动,比木偶还灵。急忙追一步叫:“潇潇留步,我我我……我这里却不忙,倒是潇潇你,你……你要帮忙不要?” 果然凌风音的软肋,就生在这一点舌尖上面。看他喜笑颜开,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孟潇潇本怕他不留人,一听见他拦阻,顿时死死握住了九分把握。转眼之间笑容款款,妩媚动人,腰肢扭动得如杨柳一般,嘻嘻嘻地:“怎么?你想帮我忙呀?” 凌风音忙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又停住。 凌风音虽然馋,却也是灵透的人,方才不防,如今反复三两次,却勾起他另一层的心思来……想来孟潇潇一向是轻易不肯下厨的,今日这样主动跑来,又如此这般的行事,里头必定有些缘故。既然她跑到自己面前来卖弄,只怕是早算计好了,大家总要有来有去,谁也不会吃亏才是。 心中有了成算,立即变出三分得意之色,就问孟潇潇道:“不如挑明,你是要我帮忙?还是要问我什么呢?” 一时之间,孟潇潇睁大眼睛,半是讶异,半是欣喜,两人对视一眼,刹那就心照不宣,孟潇潇脸上别有用心的笑,一瞬间了无踪影,口齿清晰,却压低了声音道:“你今日从早晨,一直都跟着玥天吗?” 凌风音皱皱眉头,尽管对孟潇潇这个问题不明所以,却想了想,还是答到:“直到方才他说要出发,让我来整装。” “你见他,可曾……可曾见过咱们五个人之外的人?”孟潇潇忍了一忍,终究下定决心,要把最怕的事先当头问出来,不管后面再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更叫她担忧。 “怎么可能?你当二少爷是何等人?”凌风音眉尖一挑,怪责地瞥了孟潇潇一眼,“他纵然心思深沉,也断不会做那些宵小无能之举。难道说……你疑心他什么不成?” 一下子倒轮到孟潇潇收声不语,这样的话,只怕不该对龙玥天的心腹说才是。古人都道兄弟如手中,妻眷如衣服,她这件衣服再如何好,只怕顶不住手足一句告状的话。更何况他若是真的告状,乃是确有其事,小辫子抓得紧紧地。若是真的那样,不仅孟潇潇一番苦心付之东流,只怕龙玥天要大大地发一顿脾气也说不定。 凌风音见孟潇潇沉默不语,眼波一转,唇角上浮起一抹心知肚明的笑来,慢悠悠地送出话来:“你们夫妻二人的事,我却不管。只要你不要把我扯进去,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看如何?” 孟潇潇见凌风音这样识趣,心头一颗大石头便落了地,忙急火火道:“你们有没有看到,天上有什么东西飞过去?” “天上?” 凌风音一听见这两个字,忽然脸色一变,发青发白,眉头也立刻锁得紧紧,瞬间居然就如变脸,疾言厉色道:“你看见什么了?” 孟潇潇却不是傻子,见他神色,一下子便猜出此中定有十分大的蹊跷,却不肯叫凌风音看出她知道什么,忙摆手撇清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听他言语之中,错漏说了些影子,猜不分明,这才来问你。” 这一句话,却是虚虚实实,叫凌风音百般猜不透,更加问也没办法问她。想来,那夫妻鬓边小语中的一点风雨因由,如何能说得清?纵然说得清,凌风音的身份,也不该问不该听。 凌风音皱皱眉头,明知道孟潇潇藏了底牌,却戳不得,只是看她神色,此时利害却也不大,只好压低声音道:“如此,我若说了,你也不许告诉给旁人知道,哪怕是二少爷,你也不许说。” 孟潇潇见他一张俊俏的脸,板得如铁一般,便立刻伸出三根手指头来,点头道:“我发誓我发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可以说了吗?” “若是如此……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件蹊跷的事,只是此事尚无定论。还请你不要小题大做。” “好。”孟潇潇见他十分认真,便也认真地一口答应下来。 “今日早起,日影还黯淡之时,我便同二少爷一同往山上巡查一番,我跟在他身后,一直步步紧随。只是有一段山路乃是岔道,一条在半山腰上,一条往山顶绕上去,在后面的下山路上,又会归总为一路。我二人向来不愿多走两次,便分开各走一边。我走半山腰,二少爷却喜欢高山风景,便往山顶上走。” 孟潇潇听了便点点头,时间地点,大约都对的上:“后来呢?” “只是那条岔路,走过去不过几百步,很快便到汇合之处,我却等了一阵,也不见他从那条岔路跟过来。此时旭日东升,朝霞徐徐散去,我正在树影之中看着天空琢磨天气,却忽然看到……” 凌风音说到关键处,却忽然停下来,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望向孟潇潇,一闪一闪。 第119章 为什么要隐瞒? 孟潇潇却就是想听下一句,急的面颊上两团红晕,攥着双拳催促道:“看到什么?然后如何了?” “忽然看到,山顶之上的树影之中,忽然扑动了什么白色的东西。我还想只怕是我看错,忙走了两步,细细观瞧,却居然……”凌风音皱了皱眉,几乎有几分破釜沉舟地道:“却居然见山顶的树丛之中,扑棱出一只白鸽,振翅翱翔如云,不一会儿,就飞走了。” 什么…… 居然…… 孟潇潇本来,只是想知道龙玥天是不是察觉了那只白鸽子的事情,这才为了要躲避追兵而着急启程。谁知道……谁知道现在……居然对出,很可能龙玥天就是那放白鸽子的人。 可是,他放鸽子要做什么呢? 普天之下,能够帮他的人,不外乎眼前这几个,他没道理舍近求远。更何况他又是众矢之的,全民公敌,四国之内,没有不想赶快捉住他的人。他在这里放白鸽子,与其他的人互通消息,想破了头都完全没有任何道理。 更何况,此处山野险峻,他们一行人的行装不过如此而已,一样一样尽数都在眼前;信鸽要来往两地传递信息,需要固定地点,用许多时间艰苦训练才能成功。他龙玥天现在是随机跑到这个山坳中来的,从哪里来的白鸽子可放?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的的确确,有什么事是隐瞒着每个人的。 或者……不是瞒着每个人?而是恰恰要瞒着其中的一个人?比如说她孟潇潇? 难道说龙玥天真的瞒着大家在与外人联系? 而说起来,需要瞒着每个人的事情,说不定本质上,只是要瞒着孟潇潇一个人而已吧? 一时之间,千头万绪如乱麻成团,在孟潇潇脑海之中翻江倒海,搅合得如一堆浆糊一般。孟潇潇百思不得其解,一双如柳叶的眉,眉头就似要拧绞在一起做一团云雾般。 凌风音见她蹙眉不语许久,一时也体谅她为妻子对丈夫的百般纠结,便按耐住一颗拳拳的吃货心,在一旁默默无语不说话。但是等来等去,只见她乌溜溜珠子般的眼睛,一下左边,一下右边,滑来滑去不肯停歇,一对眉头,也越拧越紧,越绞越死;凌风音只听见心底一个警惕的声音,一溜便冒出来,越来越大声,冲他耳边大叫,“好吃的要没了!” 凌风音岂能容忍这样的惨剧在眼前发生,立马就对孟潇潇一声大叫:“潇潇!” “什!什么?”孟潇潇果然被震得如梦初醒,吓得把眼睛瞪得,如一只见了大野狗的猫,“你、你叫我做什么?” 凌风音见她想不起来了,气得一下子把一张俊俏面孔都红透起来,倒比晚霞万丈还好看,气急败坏地就嚷:“你不是都说了,要做小灶的吗!” 孟潇潇当真是此时才想起,给这个馋鬼下了香饵,还一直挂在半空里没进他的嘴呢。人家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只怕若是一只悬在半空不给他,这个尖利牙齿坏脾气的家伙气急起来,会掉转头咬自己一口,也说不定。 更何况呢,费了这半日脑子,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如先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再慢慢发掘龙玥天藏起来的那些机密也不迟。 主意打定,孟潇潇眉梢眼角之上,一瞬便翻云覆雨,阴云全消,展颜笑着把手指勾勾:“你既然急,那么咱们现在就走。” 孟潇潇虽然对龙玥天的行迹举止满腹狐疑,疑窦丛生,但是反复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暂且不要质问他。 一则这件事干系重大,并不是夫妻二人吵嚷起来能解决的事情;二则,若是说起来这件事,难免就把凌风音卖了出去,她既然答应了凌风音不说,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丢出去呢?长治久安才是王道嘛。 只是龙玥天这样做事,到底是要做什么呢?孟潇潇较劲脑汁怎么想也想不出来。龙玥天是绝不可能叫来追兵的,可能性最大的那一种解释,孟潇潇却就是最不乐意承认,便是龙玥天私下向旁人求助。而此时此刻,最有可能帮他的人,也只剩下那个和他有过幼年情谊的青梅竹马秦红菱…… 孟潇潇越想越气闷,越闷就越撇不开心思,一路颠簸,孟潇潇闷在车厢中一言不发,直瞪瞪地托着腮帮,看着着车窗外乱晃的绿树山景发呆。 “小姐?小姐?”芷儿凑上前来,“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直不声不响,难道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不如我叫他们停车休息一会儿?” 孟潇潇要急忙把她的手一抓,才拦得住这一串连珠炮:“不用不用,我……我没啥不舒服,就是困了,困了。” “那,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必,不然晚上又睡不成。”孟潇潇随意地摇摇头,又定睛看看窗外景色,转而问芷儿:“我怎么觉得路越走越宽,玥天说了下一站去哪吗?” 芷儿点头道:“二少爷说,前头有一道高山梁,并没有车马行走的路,所以要绕过去。今晚便会到定州市镇。” 孟潇潇听了顿时又几分开心,山野虽然有趣,但看多了不过是许许多多的树和石头,更加上路上颠簸,坐在车上总是屁股疼,呆不安稳,既然要去市镇,那一定有些集市小吃可以玩耍吧。 这样想着,一瞬间就把对龙玥天奇怪的举动的满腔忧愁,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既然有了指望,路途忽然就像是变得短了,就好像只是打了个瞌睡,一合眼的功夫,在路边见到了行人、茶棚。又走了一走,便是青砖垫过,宽阔平坦的官道。眼见着前方灰扑扑隐约的城墙,就越来越近。 “前面便是定州城了,大家言语行动都加小心些,莫泄露了身份。”龙玥天低声传了一句进来,说给每个人听。 龙玥辰不言不语地,只是淡定地在包袱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大疤痕的鲛皮来,往脸上地细细贴上去。又摸出一件不起眼的衣衫,披在身上,打扮停当,便向孟潇潇道:“我不与你们同路,你们只要自行去找地方落脚就是。晚上我会去敲门。” 孟潇潇自然知道他有忠犬夕岚照顾,便点头答应下来。 龙玥辰便把车帘一掀,人影一闪没了踪迹。 车马过城门,倒也并无什么波折。此处古城民风淳朴,不比京城,守城将官日日所见,无非是些熟人父老,自然都踏实勤谨,不能有任何欺压行径。 却是才刚一下了车,孟潇潇只觉得骨头到处都疼,忍不住就伸直胳膊,弯腰扭胯,做起舒展体操来。一个俏丽无双的妙龄少女,淡妆素衣,本来就十分吸引眼球,在旅店门口的活泼地做扩胸运动,一下子满街的人,都直瞪瞪地向着她行注目礼。 孟潇潇却还兀自看不见,龙玥天却已经脸色都气得发青,两步冲过来道:“你干什么呢!” 孟潇潇眨眨眼道:“运动运动啊,坐车怪累的。” “你!你……”龙玥天气得像个要拉火车头的蒸汽机,但众目睽睽,他又发不出脾气,只好猛地把孟潇潇一夹,就往旅店里一丢,“你老老实实给我进屋!” 孟潇潇被一推搡,踉踉跄跄蹦进旅店里,气得怒发冲冠,正要好好跟龙玥天吵一架,一提气息,忽然一股十分好闻的肉香扑进鼻子之内。立刻把发怒忘了一个干净,欢快地叫:“那你们先搬着行李好啦,我去占桌子点菜哈!” 原来这家旅店后面,还连接着一个自带的酒楼。此时正是吃完玩飞时候,宾客盈门,十分热闹。孟潇潇迎面瞧见一张空桌,忙扑过去一屁股坐下,招呼小二:“点菜点菜!” 小二还没来到近旁,凌风音已经抢先一步蹿过来,把水牌一抢:“我来点。” 孟潇潇自然不能跟史上最大馋猫妖怪争抢,便施施然在一边等着,却还没听到凌风音点菜,已经听到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声大吼:“快跑!” 是龙玥天! 孟潇潇霍地站起来,还未反应,便见芷儿如只粉色的小兔子,从旅店那边一溜烟冲过来,抬头见到孟潇潇,就叫:“小姐!快跑!有人追来了!” 孟潇潇今日知道要进市镇,裙袍绫罗变身,哪里有那么灵便?提了裙摆还未及动,从酒楼的门前,也冲进三五个手拿刀枪的兵丁,一进门迎面就向芷儿扑来。 凌风音一下站起身,舒开臂,把手中的水牌平飞一抡,嗖嗖地旋转着飞了出去,横着就拍在当头的那一个兵丁脸上。 那兵丁捂着鼻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满脸尽是血污。另外两人见状就吓得愣了。他们不过是此处定州城兵,因着上面的命令才来抓贼,不知道贼人深浅,也从未见过什么厉害的武功,见凌风音一出手便如此狠辣,顿时就不知所措起来。 然而街上吵嚷声更大,只怕援兵即刻就到,孟潇潇忙把芷儿的手一拉,嚷道:“快跑!” 凌风音当先冲出,一挥手用剑鞘打在一个士兵脖子上,那士兵顿时栽倒在地。另一个急忙往后退,再不敢拦。他尚且要躲开,百姓们自然更加个个闪避唯恐不及。孟潇潇和芷儿跟在他身后,一路没命地奔跑,穿大街过小巷。只觉得到处都有追兵,跑得气喘吁吁,终于逃进一弯十分狭窄幽暗的弄堂之中,背后的叫嚣和脚步声音,这才渐渐沉寂下来。 第120章 巷子中的男人 凌风音听了一阵,见情况稳定了一些,忙道:“我要去寻二少爷,你们在这里好生等着,千万不要乱走。若是有人发现了,能跑就跑,跑不了也不要反抗,再等我们去找你们就好。” 孟潇潇自然忙点头答应,扑过去把凌风音的袖口一抓,切切地道:“你要力保二少爷安全……” 凌风音鼻子里“嗤”地一声,像冷笑孟潇潇操心太多,又在她肩上重重一拍,扭头便纵身而起,在墙上几番蹬踏,翻到屋脊上跑得没了声息。 “小姐……”芷儿凑上前来,头上双髻的珠花跑掉了一个,小脸儿不知蹭在哪里,一道黑灰抹得长长,噙着泪花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子中僻静无人,也难怪芷儿惊慌害怕。 “咱们暂且忍耐,等待一会儿,若是他们实在不来,再想办法就是……” 安慰着芷儿,孟潇潇自己的心头却难以平静下来,龙玥天那一声快跑,喊声犀利如刀,伴随着几声刀剑相撞的乒乓声,简直就如噩梦一般。 细窄巷弄里的夜晚,来得特别早,阳光一落,那点灰扑扑的影子就越来越沉,越升越高,把人的头罩住,眼睛蒙上;纵然天空上还是明亮的,四周身边,却已经沉浸在夜晚的袍脚之中。 孟潇潇和芷儿并排席地而坐,空气中遍布着一种特殊的酸气,似乎是老巷子地上墙上,生着苔藓的味道。芷儿抱着双膝,可怜巴巴地缩着肩膀。本来还东瞧西看,希望凌风音和龙玥天快来,只是越等越不见,就将下颌放在膝盖上,眼皮沉重得一掉一掉,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点极其不易察觉的脚步声,忽然很轻,很轻,越靠越近。 孟潇潇也正垂着头,有些犯困,却见月色之下,一点朦胧灰色的影子,一点点向近前挪动,吓得一激灵,猛回头要喊! “唔……” 那人如风驰电掣一般扑上来,一双铁一样硬的大手,死死捂住孟潇潇的口鼻;孟潇潇手脚并用又踢又打,死活挣扎,这个人的手竟如铁塔一般,全然不动分毫。 “嘘……你别动!” 一个极其轻的声音,忽然飘入耳轮。 孟潇潇正在一条僻静小巷之中,同芷儿一起等龙玥天他们的情况。一时万籁俱寂,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芷儿和孟潇潇两人都颇觉劳累,便都打起瞌睡来。 却突然一个黑影子扑上来,一双大手捂住孟潇潇的口鼻;任凭孟潇潇怎样拼死挣扎,那人的手竟如铁塔一般,全然不动分毫。 孟潇潇正急得要尖叫时……忽然一个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几乎是如灵魂的声音一般飘进耳朵里。 “嘘……你别动!” 这个声音,居然是很熟悉的! 孟潇潇立刻就不动了。 你别捂着我,放开我先!像我这么乖巧好合作的人,咱们万事好商量,你憋死我那就不合算啦! 那人手臂一松,将孟潇潇轻轻放在地上,却还擎着她的肩膀,不许她转身,极悄声道:“你不要跑,也不要叫。” 孟潇潇垂目看看仍旧酣睡的芷儿,又觉得方才巷子里那种酸气味道更重了几分,便晓得必定是迷烟。不然她挣扎起来再怎么也有动静,芷儿没道理睡得这么死。自己没有睡过去,只不过是惊醒得快,只得长叹一口气:“我不跑,也不叫,都听你的。只是你不许伤她,成交不成交?红炎炎?” 孟潇潇转过身来,双眸晃出一丝月辉,莞尔一笑。今日的月光并不明亮,但斜晖之下,面前的男人,一身醒目的朱红白缎衣袍,高大俊朗,眉飞如柳,凤目凛凛,额前一缕赤色红发如瀑坠下,正是那个曾经将孟潇潇私自掳走,后来又与她共谋****计谋的炎弘。 “你怎么在这里?”孟潇潇劈头就问,“哦!我明白了,你是来……呜!” 她一惊讶,声音就直往上扬起,被炎弘眼疾手快,又一举死死捂住,竖眉毛瞪眼睛:“嘘!” 孟潇潇无奈地停止挣扎,点了点头。表示不再闹了。 炎弘这次却不肯轻易松手了,显然他们要谈的话题太劲爆。孟潇潇这忽高忽低的嗓门要是再来几次,哪怕芷儿不醒来,炎弘也非要发心脏病不可。 “你先乖乖地跟我来,不要闹。”炎弘说完,也不管孟潇潇如何挣扎不肯,便身形一退,顿时隐入了漆黑的夜影之中。 “这到底是哪里?你跑来是不是为了抓我们?你快告诉我!” 孟潇潇才一落地能说话,便如连珠炮一般不停发问,一双手揪着炎弘的袖子死死抓住,好像她一松手,炎弘就会跑了似的。 “你先坐下,慢慢说。”炎弘一进屋便把窗前的帘子放下,点了灯,却又把灯火从孟潇潇的身边挪到窗前,似乎生怕外面的人发现里面有孟潇潇的身影,“今夜他们只怕不能去接你和那小丫鬟,过会儿咱们说完话,我可以指给你一个去处,你带你的婢女去过夜即可。” 孟潇潇不耐烦地一叉腰,一撇嘴:“不用你在这里虚情假意地好心,快点,该说什么,速速给我从实招来!你要是敢不说,我就……我就把你的红头发揪下来!” 孟潇潇着急起来,面颊上红云顿起,一双美目中就如含着风云雷电,连一排珍珠般的贝齿,也死死地咬起来。 炎弘见她的样子,顿时唯恐她一时盛怒太过,会不会一口咬在他身上呢?忙举起双手道:“我说我说,我都承认,我的确是奉命来捉你们的。” 孟潇潇见他和盘托出,便不再那般跳脚,仍旧怒目而视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声道:“那你现在算不算抓到了我啊!还有,你答应我的话,都当做耳边风了吗?我竟然不知道,你这样的君子这么不信守承诺。看来我该把这件东西,还给你才对!不过,也许它对你一点价值都没有吗?” 说着话,将手在袖内一摸,掏出炎弘所赠给她的那把匕首,“咣”地一声拍在茶几上。 你给我的承诺,是你身为一个男人最应该看重的的尊严和信义,本应重于泰山,用你的性命来守护。但你若是把你的脸面当做尘埃上的泥土,那我也没必要那么看重! 炎弘见她怒不可遏,眉头之间微微蹙起一点缝,却反而并不大声吵闹,只是冷静地开口:“请王妃收起这把匕首。” 匕首是承诺的信物,有信物,承诺就仍旧在。 请你把这信物好生收藏,就意味着我绝不会对你失信。 “你叫我收起?”孟潇潇斜蔑着炎弘,几乎是冷笑了,“那就请你给我一个把它收起来的理由吧。” 你现在摆明是背叛了你的承诺,还有什么脸面,要我再相信你? “我长途跋涉,远来定州,并不是为了同你争意气吵架的。”炎弘仍旧沉声,冷静慢慢地道:“请王妃你记得,当日我们曾约定,我绝对不会去捉拿王爷,并在皇上面前,掩藏他的行迹。只是,我并没有一个字答应你,若是旁人捉拿他,我会去拦阻,也没有一个字答应你,我会保护他。” 孟潇潇被一句话噎在喉咙之内,再三开口,却死死挣扎,也说不出什么来。折腾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 “那……那……那既然是别人来你管不了,只要你不来也就罢了。现如今,你的人就在这里,这又是要干什么?” “我来,是为了帮你。” 炎弘眉梢一挑,诡秘地微微一笑,吸引了孟潇潇的视线,又把眼风向桌上的一飞:“你先把这个,收回去。” 孟潇潇悻悻然不甘心地将匕首拿在手里,仍旧是冷着脸,说话却只是愠怒:“你这样是为了帮我啊?差点把我吓死,我要是跑得太多得了肺炎,你是不是要报销我医药费啊?” “什么?”炎弘有几句没听懂,但想想也不过是孟潇潇的牢骚话,便轻易放了过去,笑着解释道,“我说了我不抓他,也说了在皇上面前掩藏他的行迹。但是你要想清楚,现如今要抓他、杀他的,并不只有万岁一人啊。” 抓他……杀他…… 若是皇上,想抓他倒也并无不对,只是要杀他,这个“杀”字,就大有蹊跷…… “难道说是……”孟潇潇眉梢一抬,一双乌溜溜的眼中惊起一道霹雳,一个词就要脱口而出,却又被硬生生地咬在了牙尖儿之上,“是不是……那一位?” 她伸出手指,在桌上凭空写了“九千”两个字。 东翔朝上,不仅有一位万岁,还有一位仅次于他之下的接班人,继位者那就是太子。龙玥天的异母大哥。 如果说有人,不仅仅想抓住龙玥天而已,也不仅仅想得到他身上的神物而已,而是更加想要龙玥天的命,更甚之,连龙玥辰的前程性命,也要一并铲除;那么那个人,就一定是太子不可了。 炎弘一见那两个字,便忽然目光变幻,明暗不定,轻轻地向孟潇潇“嘘”了一声,唇角的笑容,也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几乎就是明证了。 糟了……惹了皇上,尚且有老皇驾鹤西游的一天可以指望,若是惹了太子,那只怕永无宁日……问题是,这太子和轩王两个人,一个是名正言顺的长子,却因母亲身份低微而被轻视忽略。一个是曾经备受宠爱重视,又由皇后养育的小儿子,这两个人之间,必定有解不开化不净的积怨。根本就不是孟潇潇可以想象的。这种情况下……太子对龙玥天,一定会穷追猛打,务必倾尽全力,要置他于死地。 第121章 大家都是无间道 “如果是他的话,那么……”孟潇潇心中几乎有些颤抖,一时之间,能感到温度从四肢流走,如流水一般逝去,“他是……如何打算?” 炎弘的声音,压得极其低微,哪怕是有人站在他们面前,都很难能够听见:“此次追缉,我麾下精兵一千,皇上身前密卫二百。另外还有……太子府的乌衣队一百人。” 太子府的乌衣队…… 孟潇潇已经冷得不想问,这究竟是做什么的队伍。 特务组织的名字种类繁多,但做的事情总归是一样,天罗地网,逃脱不得…… “如此阵容,已经都到定州了吗?”孟潇潇已经感到畏惧,定州的城池并不大,如果这些人全都淹没进来,就像坑洞里注满了水,必定会把藏在暗处的老鼠逼得走投无路,逃窜而出。 炎弘忽然眉尖活泼地跳起来,一双眼中似笑非笑,如要邀功一般,笑笑道:“我在他们的情报源上做了手脚,如今他们只有五分之一在这里,其他人都在周围城池山野中做些无用的搜寻功课。只不过,今日既然被他们发现了踪迹,怕是明日落日之前,他们就要全部到定州城内了。” “也就是说,如果要逃,还有一天时间……”孟潇潇不由自主,在拳头中捏了把汗,脑中一团混沌叫嚣,忽然灵光一现,跳起来一扯炎弘的衣领,“我们现在没时间可耽误,他们现在在哪?” 炎弘却只是定定地望入她的眼睛,摇摇头道:“我并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么?” 孟潇潇在一团忙乱之中,如醍醐灌顶。 是啊……炎弘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就说明,他们躲起来了,都还安全。这的确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是在这个好消息之外,细细想来,却有另一层意思。 “炎弘,你在这批人中,可有心腹?”孟潇潇决定直捣黄龙,一口问出问题的要点。 炎弘听见她问这一句,苦笑起来:“纵有心腹,也是麾下将官。将官都有军衔,有家眷,有前程。是忠于我还是忠于太子,这个选择题很容易做。” 若是忠诚于元帅,无异于是谋逆,普通人在普通的生活中,谁会胆敢有这样的想法?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无间道的炎弘,也与他们同样是如履薄冰。一旦被发现与孟潇潇私下见面,互通消息,那他的命运,只会比他们更惨。 “那……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孟潇潇忙定了定心神,转而问炎弘想法。这个时候,她也发觉自己关心则乱,脑中一团乱麻,远远不如炎弘冷静。 炎弘却表现得有些诡异,他只是慢慢地睁大眼睛望着孟潇潇,像要用眼神把她吞掉一般凝视她好久好久,久到孟潇潇开始如坐针毡。终于收回目光,落在灯罩上,一点脱落了一点颜彩的杏花。 “你问我的打算,我有两个打算。但是要行哪一个,就有几句话,要先问问你才行。” 他如是说着,一双神采如星光般明亮的眼,在孟潇潇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孟潇潇听着炎弘,把这一次追捕的军力一五一十细细道来,又将利害讲清,一时也知道,太子想要诛灭龙玥天的性命,他们几人的情势十分凶险,顿时心头便没了主意。又想到炎弘既然来找她,只怕有一些计划,便开口问他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谁知炎弘一双眼闪着攫取的光,在她脸上逡巡探查了良久,才终于说:“我有两个打算。但是要按照哪一个去做,就有几句话,要先问问你才能决定。” “问我?你什么意思?”孟潇潇警觉地皱眉,“他的行踪,我也不知道,你也不必绕着圈子来套我。那总归只是浪费你的时间罢了。” 炎弘嗤笑一声:“我说过不追他,那么他的行踪,自然与我无干,也不会用这种事来烦你。我只是想问你……你对他的忠心,是否可还同当初一样?” 孟潇潇听了这句话便一愣,口中却并没有半点迟疑:“自然是坚如磐石,从未改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炎弘倒也毫无隐瞒,自然随意地把话说明白:“什么意思?自然是要保护你的意思。你跟在他身边,前程凶险。太子性格阴戾,杀心既然已经起了,就不会轻易罢手。老皇对轩王的回护,也不过是如此尔尔。你们这一趟路程,眼下尚且只走了五分之一。我只是恳请你,想想将来,只会变得更凶险。” 孟潇潇从他一开始说,便把脸色一沉,目光掉转望着地板一言不发。直到炎弘说完了话,也仍旧是看着地板,动也不动一下。 “我知道你会生气我这么说。只是我一定要把话说完。”炎弘却仍旧怡然地锲而不舍,“我知道你们要去做一件什么事情,也知道他的宏图大志。我只是有一个提议,希望你想想,他如今去找齐寻找天熙宝物所需要的东西。你身为圣女,就一定要跟他同甘共苦,风尘仆仆吗?若是你被软禁起来,后来又悄悄逃了去找他,岂不是你们双方,都更方便得多?” 孟潇潇目光一颤,原来,炎弘是这个意思…… 炎弘在太子爪牙之下,也明白自己自身难保,更遑论去帮助龙玥天。 所以,他便想出这样一个方法,来保护孟潇潇,便是将孟潇潇囚禁起来,串通好装作是孟潇潇已然背叛了龙玥天。在龙玥天办妥寻找宝藏的一切之后,需要圣女之时,再让孟潇潇出现在他身边。如此一来,孟潇潇免于颠沛流离。龙玥天免于带着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拖油瓶。 这主意并非不好,只是…… 炎弘一双热切直率的眼,火辣辣望着孟潇潇,三分质询,七分急迫地问:“潇潇,你意下如何?” 孟潇潇垂目不语,一张脸孔在灯下惨白如纸。一阵夜风扑来,烛火晃动,她长睫的影子抖来抖去,却似泫然欲泣一般。 炎弘突然有些动容,孟潇潇并不是那等轻狂女子,没事便装成可怜样子唬人。若是当真惹得她哭起来,必定是实在是唐突了她,便有些不好意思,急着道:“若是你不乐意,或者为难,咱们都可好好商量……” 孟潇潇却忽然开了口,并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道:“炎弘,我同玥天两个,都该感谢你的好意才对。只是,你仍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炎弘皱皱眉,心中便已猜到此事成算只剩了一两分。 “他去寻那些散乱线索,残破圣物,在路上经历波折险阻,百折千回。圣女自然是不必事必躬亲,随时都与他一起。只要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就可以了。”孟潇潇说了一半,又如霜雪降落于地上,缓缓地停顿下来,一双眼睛定定望着炎弘,眉尖似蹙非蹙。 “但是呢?”炎弘心里也有了几分猜准。 “但是,若是龙玥天的妻子,轩王家的王妃,却非要在这些波折险阻,百折千回之中不可。” 炎弘听罢,脸色便阴沉下来,再无变化。 这样一句话说出来,便是再无任何回寰的余地了。 “如此,也罢。”炎弘只是垂下双眸,将一点点黯然叹息,暗自偷偷掩藏起来,再抬起眼睛时,人已经恢复了飞扬神采,便对孟潇潇笑着道:“既然你否认了第一个计划,那么为今之计,我便只有一个打算了。” 孟潇潇便半施了一个礼似的点点头,镇定地道:“愿闻其详。” 炎弘明眸清明如电,朗声道:“若是你们一路走下去,我定然是不能保得万一。但若是说拖一拖太子这边的后腿,也总有些办法。只是有一样,你要告诉我你们真正的目的地是在哪里,路线是要如何行进,我才好误导他们。” 这……到底是真心要帮助的问话?还是恶意探听情报? 孟潇潇眼前这个人,是她的朋友,也是兵马大元帅;是要刺杀南耀太子的刺客,也是南耀前代国君的私生儿子。他要帮孟潇潇,有足够的理由,但是,若说他会背叛孟潇潇,甚至算计孟潇潇,那理由也是一样的充足。 她心中忐忑犹豫,脸上却并不显露出担忧和怀疑,只是眨眨眼睛,如一汪清泓投向炎弘,娓娓地问道:“你方才也说了,既然你在他们之中,并没有可用的心腹,那么你又打算要如何误导他们?你这样做,岂不是引火烧身,自身也难保全吗?” 炎弘眉梢一挑道:“你在他们中没有心腹,便无法在他们决定事务之后,扭转他们的想法。但是,你莫要忘了,在他们决定事务之前,我自然可以做些手脚的。我的身边,还有一个月影。” 孟潇潇便一惊,失声道:“月影……她?” 她不是在****那夜,被青龙帮庞飞龙赎身带走了,又同庞飞龙开香拜神,认了作兄妹吗?怎么又在炎弘手下了?难道炎弘又把她抢回来了?这么大的新闻,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炎弘却哈哈一笑,挥了挥手,竟然又加上瞥了孟潇潇一眼,道:“这次轮到你不求甚解了。我同月影之间的关系,也算是十分好,如今她在青龙帮,也可以帮我些忙。” 是哦……青龙帮掌管着整个南方的漕运水路,盘踞多年,势力复杂。月影乃是帮主庞飞龙的义妹,这种关系,自然是不用白不用了。 第122章 玥天的心思 想到方才炎弘说“他们若定了方针便无计可施,他们若没有主意之前,便可有许多手脚。”一时忽然豁然开朗,一拍手道:“你是说,要混淆他们的消息来源?” 不论太子此次派下来的人多么精明,也必定是靠着此处上报的人脉情报信息来活动的。若是能够从根本上改变信息的内容,那么无论做出任何决策,都是错的。这便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炎弘见她明白,唇角挑起一弯狡猾的弧线,笑笑道:“不仅如此,你只要想想看,月影是深深知道你的长相性格,行事做派的。她若是易容成你的样子,在同你们相反路线的地方出现。而那时你们又全无消息,那么太子的手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呢?” 孟潇潇高兴得两眼放光:“那他们自然是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一下子就撞到错的地方去了。哪怕能够掉头再找到我们,也需要很久!” “是了。”炎弘见孟潇潇明白了他的用意,便笑着又提及方才孟潇潇没有回答的问题,“只是,这样的话,我必须知道你们到底要去哪里,才好把他们往不相干的路上带领。” 孟潇潇一听这一句,却又把眉梢轻轻掉落下来,陷入了沉思之中。 炎弘倒也不急,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等她。 一刻两刻,孟潇潇终于还是只能开口道:“炎弘,并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一来路线行进,我并不十分清楚。二来,此间事务干系重大,我怕旁人……” 你知道,就难保别人不知道,别人知道,就难保那些蓝衣人,难保南耀,北漠,西越的追兵。 我可以信任你炎弘,但是这个世界上,机关繁琐无数,人言飞传可畏,关节太多,孟潇潇并没有九条命,不得不防。 “那么……”炎弘低下头来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需要同轩王见一面,同他细细商量过了之后,才能够决定是否可以告诉我呢?” 孟潇潇晃出一丝冷笑,摇头道:“不可能,玥天虽然冷酷,但独占心甚重。此事对他干系重大,我都不敢说给你听,他怎么可能答应我轻易地就告诉你了?他知道我与你熟稔,岂不要大发雷霆吗?这样子在我们二人之间,只能徒增嫌隙,不试也罢。” 炎弘一时深深皱起眉头,道:“这样就难办得很……” 我有心帮你,但也要两方配合,若是只有我这边引着他们的路途,若是走成了一样的路线,那便成了自寻死路。 孟潇潇也知道炎弘一番好意,他若是真的有心害龙玥天,大可以根本不出面,直接把孟潇潇和芷儿软禁起来,再行海捕龙玥天四个人就好。如今这样秉烛夜谈,实在也是一片苦心。 “不如这样……”孟潇潇咬紧牙关想了半日,终究还是决定,冒险妥协一下,“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最终目的地的方向。你则制出一个假的路线给我。我会牢牢记住,若是我们靠近了你的假路线,我会想办法让玥天不要靠近。你看这样如何?” 炎弘听到,心头顿时赞许,如此便是各让一步,倒也有几分道理。 便点点头:“这样也好,你们的一路之上,也有别国的势力追赶,只怕路线变幻不定,也是有的。若是你能够想方法与我的计划避开,那也再好不过。那你就告诉我,你们要去哪里?” 孟潇潇见他一口答应,自然也明白他心中坦荡,没有别的算计,也就放下心,告诉他道:“按照玥辰所解出的说法,我们要去的地方,你却也熟悉,便是夏州的海边。” “夏州?”炎弘惊讶得一下子脸色就变得苍白,瞪大一双眼睛,“真的?” 炎弘这时听说孟潇潇一行人的目的是在夏州,顿时担忧神色溢于言表,瞪大眼睛道:“夏州?真的?” 孟潇潇忙摆手解释道:“并非是因为天熙宝藏就在夏州,只是古书上说,那里的海岛上,有一个隐秘的洞窟,里面藏着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要宝藏的人,必须去取了这件东西。才能找到宝藏。” 炎弘便顿时放心了下来,松了一口气道:“若是宝藏当真在那里,我只怕那个淼太子,一听说你们靠近,会不会先去抢了?你却不知他的行事,只怕要掘地三尺,劳民伤财,也一定要把宝物找到才肯罢休。若只是线索,他倒未必能找到。找到了他也看不懂,你们只要从他手里抢就行了。” 孟潇潇一听,就皱皱眉头:“你不是号称报仇了么,那个家伙怎么还没死啊。” “嘿嘿,我的确是报仇了。你只要静静等着听消息就好,既然你要去夏州,离南耀只有一条河隔着,民众之间消息互通。南耀如果有什么大事,你是肯定会知道的。估摸着他的事情出来,也跟你们到那里的时日差不多。”炎弘却不肯轻易把实话告诉她,偏要卖弄一个关子才罢休。 孟潇潇也只好耸耸肩,随他好了,他既然喜欢,也没必要破坏他的“雅兴”。 一时炎弘挑灯夜战,兴冲冲在一张东翔的地图之上,划下了一条线路,细细地注明了沿途所经过的山川、城镇;又换了青金石研磨的蓝色,画出几条敌人容易突袭行走的近路;事无巨细,都刻画得十分入微。纵然他下笔准确如有神助,却也需要一笔一划,慢慢地绘就。 他在画,孟潇潇便趴在桌子上,眼皮一搭又一搭地落下,不一会儿,便伏在桌上睡了下去。 忽然睁开双眼时,却是被鸡鸣叫醒。 天光已经破晓,窗纸外面灰蒙蒙一片光,自己肩上披着一件女式的金丝紫缎子夹袄,手旁一杯茶,已经冷掉一半。那照着炎弘画图的灯火已然抖抖簌簌快要熄灭,一缕残烟凶巴巴地冒出来,想要苟延残喘的妖魔。 桌上放着两个包了锦缎的簿子,上面又压着一封花笺,拆开看时,只有寥寥数语:“地图一副,谨记莫失。更附一本,乃夏州方言土语的集锦讲解,与南耀语言十分类似。学一可以反三。院中无人,你可速去。出院门往右转两次,便是昨日你与婢女等待之处。” 孟潇潇连忙把信件又默读了两遍,好好滴看懂背熟。然后举到灯下烧成灰烬。披上了那件夹袄在肩上,把两个簿子好好地收藏起来。从今往后,此物是一件最大的机密,就连龙玥天,也绝不能看见。 孟潇潇寻到芷儿时,芷儿还抱着胳膊睡得香甜,呼噜打得如一只小猫般。大约昨天晚上炎弘的迷香给的分量十足吧?孟潇潇急忙凑上前去,把她一推:“芷儿!醒醒!” 芷儿头一歪差点摔倒,这才醒来:“小姐!二……二少爷他们来了吗?” 孟潇潇摇摇头:“没有,我方才去巷口摊上买了两个菜团子,瞧着街上还平顺安稳。我想,咱们不如去街上瞧瞧,不然总是只能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芷儿可怜见的,昨天便没吃到晚饭,直饿着睡了一晚上,连忙接过孟潇潇手里的菜团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道:“如此也好,不然万一二少爷他们有什么事情,咱们也无从搭救。” 孟潇潇一听,便点了她的鼻子笑了:“你这鬼灵精,还想搭救他们?本事怪不小呢。” 说话嬉笑之间,两人已一前一后,往巷口外走去。外头早晨的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潮熙熙攘攘,男女老少,农人商贾络绎不绝。晨起的人流中,人们的目光都盯在街巷两旁的摊子货品上,不怎么注意淹没在人群之中的孟潇潇和芷儿两个小姑娘。 孟潇潇拉着芷儿,一会儿蹲下买几样东西,一会儿又进了药铺。走走停停,倒也逛了不少家店铺,芷儿手上的新买的大柳条篮子都已经装满。在人流中穿来穿去,却不见有任何人,看上去哪怕有一点像是龙玥天,连身形相似的夜没有。 一时茶棚旁一个挺大的杂货摊前,忽然有几个熟人高谈阔论,先头一句便是:“昨天下午西街的喜来客栈抓捕逃犯,闹得鸡飞狗跳,老李你可见了?” 孟潇潇忙把芷儿死死拉在身边,挤了过去,悄悄藏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里偷听。 另一个中年大叔的声音响起来:“见了见了,我跑过去的时候,那官军站的满街都是,像堵铜墙铁壁似的。我只听见客栈院子里面打得叮叮当当,有马叫有人喊,倒是热闹。却没见有逃犯跑出来。我站了半日,什么也看不见,家里叫我吃晚饭,我便回去了。你们几个,可瞧见那逃犯的样子了?” 头一个声音便得意洋洋地道:“你这怂包,婆娘叫你就走,自然看不到精彩的。我见到有个贼人,穿一身青色衣服,从房顶上跳下来,手里闪着蓝光。嗖嗖砍掉两个官军的人头!满地是血!你不知道有多吓人!” 这一听,便是凌风音了……他向来招数凶暴凌厉,蓝色长剑上就如凝固着一股肃杀的戾气一般,动起手来,不要说是官军,便是上将首级,他也敢手起刀落,不带一丝犹豫。 另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却破锣似的响起,听来有几分沧桑,似乎是茶棚老板娘:“哼,张爹你怎么知道这里头的怪事!我听隔壁街刘****说,她弟弟亲眼在人堆儿前头看见,那个青衣裳的,不是逃犯,是个妖怪来索命的。” 第123章 狐狸邪眼 啥?孟潇潇和芷儿对视一眼,这是神马情况呀? “他说他看的清清楚楚,那青衣裳的,脸上有一双狐狸妖精的邪眼,直冒绿光,他口里一个一个数着,砍了足足九个人头,砍完第九个,就冷冷地一笑。吓得刘****她弟弟,一股冷气钻到骨头里,快吓死了!那狐妖又看见地上到处都是血,他就笑啦;就伸手往人堆里一指,里外的官军呀,衙役啊,身上都不能动了。那个逃犯就像是栓了线绳子的纸人儿一般,被拽着往他身上飞。两个影子一跳,就从人堆儿里不见啦!这不是妖狐索命是什么!” 孟潇潇感到头上冷汗涔涔,抬起袖子擦了擦。 昨晚的逃脱造就了凌风音的恐怖传说吗?真是如魔似幻,风中凌乱啊。 不过,如果从这个茶棚老板娘现在所说的话,可以推断出,凌风音和龙玥天两个人,应该是飞出官军的包围逃脱了才对。可是,怎么一整个晚上都没来找她们呢?难道说是又遇到了其他的不测,那……这又怎么打听才好呢? 再听时,那茶棚老板娘和老张,越说越离谱,越吹越上天,连凌风音脑门上长了第三个眼珠子都说出来了,而且言之凿凿,拍着胸脯保证完全是亲眼所见,刚才不还说是刘****的弟弟么? 孟潇潇便拽了拽芷儿,两人悄悄跟着人流熙攘,往别处挤去。 谁知才走了没两步,忽然有一只手,轻轻地一拽她袖子,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如夜般鬼魅,缓缓地送入耳膜之中:“慢点回头,不要出声。” 孟潇潇一把握住芷儿的手,轻轻向她使个眼色,两个人一起慢慢回头。 却见一人带着一个老大的斗笠,遮住大半张脸,轻轻一掀,露出阴影中一只雪亮亮的眼睛--夕岚! 孟潇潇大喜过望,急忙向前迈一步,把夕岚的手一把死死抓住,才刚要开口问话,却被夕岚一个严厉的目光拦住;顺着他的眼神一望,只见不远处有两名巡查的衙役,大喇喇正坐在街边抽烟袋。 “跟我来。” 夕岚仍旧故意沙哑着嗓子,带着孟潇潇和芷儿两人,穿过人群市集,怪过一道弯,转进一条比较僻静的街道,便遥遥看见街角上竖着一块熟悉的大旗--麻衣神相。 “玥辰还真是广结善缘……”孟潇潇对龙玥辰在任何艰难险阻时刻,都能保持始终如一的勤劳真是自叹不如。 “还真让你找到了她们两个。”龙玥辰把刚刚给一个老太太算命拿的几枚铜板扔进钱箱,拿起自己的铜铃悠然地擦拭起来,侧头向夕岚道,“二少爷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孟潇潇忙一激灵,也瞪大眼睛死死瞧着夕岚。 “他们还在城西的徐财主家院子里,双方僵持着,已经一夜了。”夕岚语调平稳,听上去,并不像是什么紧急情况。 孟潇潇多少放了点几分心,至少现在没事,却仍旧难平,忙一抓玥辰的手:“城西徐财主家院子,在哪里?咱们得赶紧去救他们才行!对峙不过是一时,万一官军冲刺进去可就……” 孟潇潇急得连珠炮一般,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被龙玥辰急忙把手一杨,叫一声:“安静!” 好歹停住…… “官军不进去,是因为以为凌风音是狐妖。”龙玥辰慢悠悠地,似笑非笑,“所以咱们要想去救他们,得有个计划。” “啥?”孟潇潇立刻就张大嘴愣住了。 原来茶棚大娘说的是真的啊?而且不光骗了老百姓,连官军都骗了吗?凌风音这场戏玩的够大啊! 龙玥辰继续道:“他本来轻身功夫好,又会几招点穴,可以麻木人的动作。所以一时麻痹了几个官军,把玥天救出来。谁知官军太多无处躲藏,就被追到徐财主家的院子里去。这个徐财主,家大业大,家中后院里有一座极其富丽曲折的假山迷宫,十分复杂。凌风音和龙玥天藏身其中,把住了关节要道,易守难攻。所以便对峙了整整一夜。” “所以更要赶快去救啊……”孟潇潇更加急的直跳脚。 “当然要快去救,可是去救不能大喇喇就去了。咱们要越过外围一片官军,你想过怎么进去吗?”龙玥辰被她催得心焦,大喝一声。 孟潇潇便软了:“没有……” “哼!”龙玥辰气得一撇嘴,“所以都说了要听我的嘛!” 一时夕岚不知从哪里拖出来一个老大的箱子,放在孟潇潇和芷儿跟前,打开盖子,闷声指着道:“你们去前面的树丛之中,把这两套衣服换上。” “什么?”孟潇潇和芷儿对视一眼,大惑不解。 定州城西,一座大院如小山一般,远远看去,琉璃瓦顶碧蓝天青,朱漆红墙彤色簇新,三进三出的院落气派非凡,真正是十分富裕豪华的气派。却只是,院门前一片散乱,一堆人身披绫罗,坐在院子外头。椅子桌子都摆在当街上。仆从跑着传递些上能用的吃食茶水。一家人中也有白发老太,也有双丫角的小妞儿,有人哭泣,有人哀叹,有人跺脚,有人指着里面在放声叫骂。混乱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为首的一个中年胖子,穿着一身金边湖绿的绸袍子,背着两手,闷头在乌漆的大门口,来来回回,没完没了地走。走一阵,抬起头看看院子里,叹一声;又走一阵,又抬起头,看看院外哭泣的老母和妻女,又叹一声。 却原来在徐财主家的院落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拢着好几百甲胄齐全,兵刃在手的士兵。一个个面容肃穆,军容齐整,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而眼下,仍旧没有一丝一毫要撤退的意思。 徐财主着急得,肉呼呼的腮帮子横竖起褶,肥肉一颤一颤地,不听地往上凑:“统领……你看……这妖狐作乱,我们一家老小真的是冤枉啊。你你你……我们……我们现在不求统领收兵,小人只求统领手下开恩,放我家眷去投奔亲戚吧?啊?可以吗?” 说着话,手中又一快银元宝送入统领的手中。 那统领斜斜地睁开一双敖红了的眼睛,懒洋洋打了个长长地哈欠,掂掂手中银元宝的分量,冷笑起来:“徐财主,这妖狐带着贼人藏在你家院子里,你们家难逃干系,怎么就能叫你们的家人随随便便就跑了呢?” “这……这……”徐财主气得一愣,满脸涨红胡子倒竖,“可是,就算您说我脱不了干系,我家旁人都脱不了干系,我那八十的老母,五岁的小儿,三岁的儿女,还有才刚刚过了百岁的三儿子,他们总归是能脱得干系的吧?我……我不求旁人,只求他们几个能出去……” 统领皱了皱眉头,大约那银元宝也足够厚重,便眉梢一挑,长叹一声:“唉……看你说的这么可怜,就放他们先走吧!” “谢谢谢谢!” 徐财主忙一转身,冲下人拼命挥手:“快走快走!带老妇人和三位少爷小姐,去他们舅舅家!” 一声吩咐,下人尚未动弹,一个粉色衣装的女人却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姿如弱柳扶风,便往徐财主身上扑去:“老爷,怎么不让我走?” 她娇滴滴的话音未落,老夫人身边抱着孩子,多少有了些年纪的妇人,便霍地站起身来,猛一道眼风飞过:“我都不能走,你废话些什么!” 徐财主刚刚柔情似水的神情,被夫人厉声一喝,立刻冷了下来,把小妾一推:“去去去,惹怒了官老爷,叫老太太也走不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小妾一听徐财主训斥,原本盈满的眼泪,哗啦啦就落下来,哀哀地尖声哭叫道:“可老爷!这么等着都等了一夜了!这叫人可还怎么活啊?这样的日子,如今怎么过啊?” 一时徐财主也痛不欲生,转身拖着小妾,奔向统领:“统领啊!你看这……” 那统领却已经是昨夜补上的第三个统领,每次一发冲击,必定有一道蓝光直飞出来,将下令之人杀掉。此时他并无胆气直冲进去,也根本没有胆子下令冲击,只得一把撑住徐财主,大叫大嚷:“给我安静!安静!” 一片混乱之中,忽然有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似乎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飘荡而来,又像是从天空的高处飘飘降下,悠悠地响在每个人的耳畔心中:“不知此次,可有人需要降妖伏魔吗?” 徐财主和统领,两个人都焦头烂额,一个累得眼发青,一个吓得脸发绿,此时对视一眼,发现对方也听见了那个声音!连忙仰起头来,齐齐一声吼叫:“有!” 却见路口,这时候飘飘拽拽,摇出一片看相人的旗帜来,一个相士一身皂色袍子,脸上挂着一个鬼脸儿面具,后面跟着三个穿白袍的人,一步步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终于晃悠到眼前,那相士看看统领,又看看徐财主,点了点头道:“此处可是有妖狐作祟?” “正是!”徐财主扑过去就要拽相士进门,却被那统领一把拦住,大声喝道:“且慢!你是何方来的相士,为何遮着脸!掀开面具给我看看!” 相士就深施一礼,温和地道:“小道泄露天机太多,遭到天谴,面目上有疮疤,十分骇人。若是大人要看,请您转过些来,莫要唐突了徐老爷的家眷。” 第124章 除妖的相士 那徐老爷的小妾一听,便死死扒住徐老爷往后缩。 统领心里也有几分害怕,但还是硬撑着,转过身叫嚣:“什么疮疤,只怕是猪皮贴的假伤痕易容术!给老子掀开!” 那相士就把面具一掀!赫然是一片血肉模糊! 统领吓得“啊!”地一声大叫,往后跃起一步,腰刀出鞘,直指着那相士道:“你你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那张脸……简直就不像是一张脸! 那相士依旧缓缓地戴上面具,温和地道:“都怪小道,吓坏了大人。” 统领兀自心跳如鼓,惊慌不已,却还不能忘了上头派下,那比天还大的任务,忙撑着叫:“你……你真是会除妖的相士?” “小道自然是。” “那……那你如何证明,你是个相士!你证明不了,我就拿你当逃犯的同伙抓起来!” 那相士此时,却呵呵地笑了一声,仍旧和风细雨地娓娓道来:“请问徐财主的这位如夫人,可有一样隐秘的东西,与柳叶有关的?” 一句话说出来,那徐财主和粉色衣裙的小妾,顿时脸上红白变化,交相辉映,傻愣愣地瞪大了眼睛。 徐财主忙扑上前来,向统领耳语了几句,并又抓出一块银元宝,塞进统领的手中。 统领拿了钱在手里,心却安了许多,虽然仍旧害怕,但却多了几分胆子,伸出手来,颤抖地指着那三个白衣人道:“他们……他们都是什么人!” 那相士便道:“那妖狐曾在东山镇吃了三个人的魂魄,如今我把他们带了来,也好收复妖狐之后,就可以救了他们的性命。” 统领听了如此,便一挥手道:“都进去都进去!” 一时相士便向统领和徐财主都行了一礼,把手中铜铃一摇,幌子举起,那三个白衣人,便垂着头排成一排,直愣愣随着相士走入了徐财主的大宅院之中。 进了徐家大院,才过二层院子的月门,孟潇潇就第一个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那个徐财主,长得好像个大巴西乌龟啊,哈哈哈……喂!玥辰,你怎么知道那个徐财主的小妾,有什么隐秘的事情?还跟柳叶有关?” “你以为我一早起来就跑去看相,是因为太闲了所以没事干么?”龙玥辰几乎要翻一个白眼,“我早上刚刚给那徐财主小妾的妈妈看了卦象,诓她说出,那小妾腰上有一条柳叶形状的胎记。” “原来如此!”孟潇潇嘻嘻哈哈地笑着,深深给龙玥辰作了一个揖,“大师真是神机妙算,再世孔明!哈哈哈!” “嘘!”夕岚严厉地回头,“小声点,他们还听得见!要是……” 一个妖孽的声音突然横空出世,截断了夕岚的话:“不会的!他们那帮聋子听不见这的声音,我跟二少爷昨天玩得可开心了,你们听过二少爷唱戏吗?” 三个人找了半天,突然在一棵银杏树上找到了斜倚在树荫之中的凌风音。他衣带阑珊,陷落在舒舒服服地半梦半醒之中。 “玥天在哪?”龙玥辰大声质问,“他怎么还唱戏!” 凌风音提起一根指头,斜斜地一指花园子中的凉亭:“他人在那呢。” 孟潇潇忙带着芷儿扑过去找。 龙玥辰皱皱眉头,闻见空气里一丝酒味,却幸好他看不见,满地的酒坛子和乱扔的菜盘子。似乎昨夜徐财主的厨房,被活生生地洗劫了。 夕岚见到龙玥辰的表情不忿,自然又飞快地化身主人肚子里的蛔虫,一个飞身便跃上树去,一把拽住凌风音,便拖死狗一般地,把这个宿醉的妖精拽了下来。 “哎哎哎别碰我,我头疼。”凌风音扭着腰,甩开夕岚自行移动到一张椅子旁,瘫倒在上面。 一时之间龙玥天也从那假山上走下来,步履稳健,神情自若,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到也没看出哪里不舒服。 “我们昨夜本想出去,只是重重围着,即使冲出去,也没法找你们。只好在这里等你们来找我。”龙玥天一见到龙玥辰,便交代了一句。 龙玥辰便点点头,问:“这徐财主家的东西,你们都看过一遍了吧?够用吗?” 龙玥天大手一挥:“东西倒也齐全,都已经装好车了。风音!去把车牵来。” 孟潇潇终于抓到一个空隙挤进去插话:“什么?你们要打劫徐财主啊?” “这怎么叫打劫?”龙玥辰温和地摇摇头。 “这叫征用。”龙玥天下颌一扬,威风凛凛,贵气十足。 孟潇潇简直无语了,只好擦擦额头的汗水,低声自言自语,“什么征用,这就是明抢嘛……” 龙玥天方才一声招呼,那个还宿醉未醒唧唧歪歪的凌风音,顿时精神百倍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拉回一辆马车,竟是专门的旅行用马车,比他们原来的还宽大结实些,车棚子是专用的防雨厚帆布,里面慢慢堆着应用的行李,只有一个包袱是龙玥天从原本行李中抢出,便是放着天熙古书、火纸卷和夜明珠等重要物品的包裹。 但孟潇潇看见车马,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玥天!那飞云和小黑呢?” 龙玥天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亏你还记得它们。不怕,那几匹马还在客栈之中,我定然另有办法。” 一时大家收拾停当,准备出发。 “可是……”芷儿凑上来,怯生生地拉拉孟潇潇的衣角,因着万籁俱寂,她的声音忽然十分鲜明,“咱们,到底要怎么出去呀?” “可是……咱们,到底要怎么出去呀?” 一片寂静中,芷儿悄声拽着孟潇潇问了一句话,却是叫每个人都听了个真切。 孟潇潇也随着她的问话,同她一起,两个女人齐刷刷看着龙玥天。 龙玥天仍旧淡定得出奇:“打出去。” 听他说这句话这么轻巧,丝毫也看不出,他左臂上有一道口子,薄薄地被切破了皮,衣襟后面有四五道刀痕,破破烂烂的。就更别说脸上那一道擦伤了。 “外面足有上千人,要打出去,也不容易。”夕岚终究还是开了口,把孟潇潇想说而不知怎么说的话抛到龙玥天面前,“咱们硬拼不过,要有对策才是。” 龙玥辰高坐在旁,慢慢地道:“不过是调虎离山,狡兔三窟两个中选一个。” 龙玥天皱起眉头看看孟潇潇和芷儿,又怪责阴沉地瞥一眼龙玥辰,似乎多少有几分怪责他,为何把两个拖油瓶带到包围圈之中。但也明白若是等到从徐家宅院冲了出去,只怕没有时间在定州城内寻找她们两个,倒时候只会更狼狈而已。 他一边还在沉思龙玥辰的话,尚未打定主意,另一边凌风音却气定神闲地从院墙上跃下来,方才的疲态一扫而光:“军官都在南边,西北角最安静,兵士多有睡着的。只是西北的角门已经用砖封死了,咱们得从别的门打到哪里去。” “打过去的时间,他们也集中过去了。”夕岚眉头一皱。 孟潇潇转转眼珠,忽然心生一计,回头向芷儿耳语几句。芷儿便点点头,悄悄将方才藏在白袍中,早上买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铺陈在地上,又跑去房中,取了些盆子盒子,摆在地上。 几个男人却不管她俩的小动作,只是一心一意在商量突出重围的要事。 一时间日影抬头,几个人也敲定了几个细则。龙玥辰正说一句:“如此我先开始弄些哄人的手段,吓唬吓唬他们。你们只要排兵布阵就好。若是北边后门能出去,也好,不行便自求多福。” 孟潇潇忽然高声道:“风音,你站离远些!此物若是成功,西北门的砖墙不成问题。” 众人回头,却见她将纸搓成细线,插在很小一团黑黑灰灰的粉末之中,上面又扣上一个小瓦罐。细线蜿蜒,延伸到老远的地方。 “你们都躲远些,把马也牵走。” 孟潇潇并不肯把话挑明,只是指挥若定。 而龙玥天虽然看不出她要做什么,却莫名觉得似乎值得试验,便点点头,众人都依着孟潇潇的命令行事。一时间空场空出,孟潇潇举着火石打出火花,瞬间点燃了纸线,一道火光便顺着线爬行起来,寸寸爬进那小瓦罐里去。 突然之间咣当一声巨响。 那小瓦罐瞬间被炸飞到半空,碎成几片,抛出老远才落到地上。 地上那些黑色粉末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地上被烫出来的一片黑色花纹。 龙玥天急冲一步,脸色发白,急急向着她就问:“这是什么?” 孟潇潇便勾唇一笑:“你可记得我前日向你要硝石,木炭,硫磺。你可还记得?这便是那几样东西配出来的。只是我刚刚开始做,恐怕对这东西的比例和威力,还把握不好。所以咱们今日冒险试试也就罢了,若说要用,还要再议。” 龙玥天还满面深思,一言不发,那边龙玥辰却哈哈地笑起来:“此物今天的确有用,夕岚你去帮潇潇多做一些,再想些什么方法,把它用在院门之上。风音和芷儿,你二人与我来,我要做些有趣的事情,去给那外面的人看看热闹。” 说话之间熙熙攘攘,人便都各自离散。 夕岚拿了孟潇潇写下的配方和东西,也跑到后院去。 第125章 真假孟潇潇 满院子中,却只剩下一个欣喜若狂的孟潇潇,和满面疑云不定的龙玥天。 “玥天?”孟潇潇欢跃地跳下台阶,往龙玥天身边就扑,昨日以来,终于能单独看看他好不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捉他抱着纱布的手,“你这是怎么了?” 谁知龙玥天忽然扬起手臂,狠狠地一甩一推,就把孟潇潇整个人摔跌在地上。 “你?”孟潇潇惊讶得无以复加,抬起头却陡然见到龙玥天的一张面孔,阴沉如夜。 龙玥天似乎变了一个人,冷若冰霜的目光,像两道锋利的长剑,死死将孟潇潇钉在地上,蔑视着她,似乎要把用目光中的高压,把她的灵魂挤出来看看:“你是谁?” “我?”孟潇潇简直有些惊恐,“我是孟潇潇啊……” “你还敢冒充!” 龙玥天身形一动,长剑便要出鞘。 “我真的是孟潇潇!不然你以为谁会搞这些东西!”孟潇潇见他要对自己动粗,气得扯着脖子就叫,“你动手能不能先看清楚啊喂!小看我也就算了,结果你眼睛都瞎了吗?” “这……”龙玥天见她大怒嚷叫的样子,却是一愣……这个样子毫无品味,浑然天成地吵嘴,的确是孟潇潇的风格没错。普天之下,他还没见过第二个。 可是这些稀奇古怪的奇门异术,她到底是从哪学来的?孟潇潇不过只是个年轻女子,如果说她在以前的世界,居然懂得这种东西……那她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你真的……”他越来越犹豫,终于还是松脱了手中的剑,缓缓地开口,“你真的是孟潇潇?” “废话!”孟潇潇伸出一只手,大叫,“还不拉我起来啊笨蛋!” 是了,就是她,不会有错……绝对再没有第二个人,居然胆敢在龙玥天面前这样说话叫嚣了…… 而冰冷严峻,高高在上的龙玥天,居然也就低下头,弯下腰,伸出手,把孟潇潇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被孟潇潇瞪了半天,终究还是瓮声瓮气地道歉:“我弄错了。” “弄错了就可以随便推我吗!”孟潇潇余怒未消,刚刚龙玥天忽然气场全开,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霸道冰冷,吓得她小心肝一颤一颤的,“你要怀疑,也要有点证据,乱扔飞弹是很容易误伤人的你不懂吗?” 龙玥天似乎有些自知理亏,居然出奇乖地闷头听着,却因他毫不顶嘴,孟潇潇还有一大堆教训他的话,硬生生说不出来,只好哼一声作罢。 两人这一台戏才方落幕,花园中便一声犀利的尖叫,听不出是人还是什么动物,扯着嗓子叫的十分可怕。正叫人毛骨悚然之际,忽然半天里腾起一朵红色烟雾,上升上升,笼罩得满院子都是,两个白色衣服的人影子,在红云彩里飞来飞去,好像在跟什么东西打架一般。 这不必猜,自然是龙玥辰一手造就的精彩迷魂阵,拿去吓唬外面那班脓包,却是正好。 一时花园上空,如拉开班子唱戏一般,热闹非凡,白影儿纷飞,一会儿又跳出来一条红色的影子乱晃,头上顶着一道蓝光。几个影子奋力厮打成一团,惨叫声声,搅得乌烟瘴气。又一阵,其中一条白影子嗖嗖地飞出来,越过孟潇潇头顶,往院墙外飞去,一兜又转回来,早赢得墙外那一群吓破胆的人,阵阵惊声尖叫,鬼哭狼嚎,嗓子都喊到快劈掉。 龙玥天见时机已经差不多,便把孟潇潇的手一拉,虽然仍旧板着脸面无表情,眼睛里却仍旧有点为刚刚的错怪不好意思,竟然声音柔柔地道:“你先上车,估计他们不一会儿就过来了。” “好吧。” 孟潇潇点点头,听命爬到车上,撩开帘子等着,不一会儿便见芷儿披头散发,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身白袍上到处都是红粉末,冲龙玥天道:“现在便可往西北角门走了!” 说完如小泥鳅一般,往车上一钻,孟潇潇忙接住她,在车行之中就帮她梳理头发换衣服。 徐财主家虽然不小,但也没王府大,跑了没一会儿便到了西北角门,一时众人都挤在一驾车上,听着龙玥辰一声号令:“火来!” 夕岚一抖手,把一只火把丢了出去。 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顿时徐财主家的院墙被炸塌了一角,西角门豁然洞开。龙玥天和凌风音两个协力驾着马车,便往外冲,沿途只有一两个官军仍旧能阻拦,却被两人随随便便几下子就解决掉。 一时冲破了官军包围圈,夕岚断后。几人驾车才刚往前跑,还没能到大街上,忽然听见头顶上嗖嗖的声音,一个黑影一下子扑在马身上,举起手中闪着银光的匕首,就要刺杀马匹! 龙玥天忙飞身迎上,与他打斗,凌风音则接过缰绳驾车。 孟潇潇见那人一身考究的黑袍,衣带靴帽子皆是规整有形制,下手狠辣果敢。立刻猜出,这必定炎弘口中所说,太子手下的乌衣队。恐怕他们尚未派足够人手过来守着徐家院子,这一个只是探子,另外还应有一百人的大部队,不知什么时候来。 她正思量,忽见那人身形飘忽地一退,人就飞了出去,落在跑过的路边房顶上,飞快地不见了踪影。 怎么打着打着,就跑了? 她正不解,龙玥天面色铁青地扑回车上,大声道:“乌衣队来了!” 一句话,一旁的龙玥辰脸色骤然变了几变,不可置信地:“乌衣队?” 回答他的是空中衣袂翻飞的呼呼声音,一瞬间三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落在车上,龙玥辰翻身便出去,打斗厮杀的声音顿时响起。 龙玥天和龙玥辰自然可顶得一时,夕岚也解决了追兵追上来,顶住乌衣队的第二波攻势。然而凌风音却没那么幸运,他双手驾着两匹马拉的车,又不是在山野中可以乱跑无忌,一会儿转弯一会儿又要加速减速,根本无暇顾及黑衣人的攻势。堪堪躲过了几次攻势之后,终于又一个黑衣人扑来,凌风音却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银光刺向眼前。 凌风音手中驾着马车,前面就是一条急转的路,若是驾驭不好,便会把车整个甩翻,车毁人亡。然而同一时间,半空中跃起一个黑衣人,直冲他而来。凌风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手里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直冲着自己的心口往下刺来。 凌风音并不是不能躲。 他若是纵身跃开,或者松开一只手的缰绳去挡,仍然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保住他自己的性命。然而若是那样,他身后这辆车中所有人的性命,就都将悬于千钧一发之际。龙玥天,龙玥辰,孟潇潇和芷儿,包括可能会冲过来救助的夕岚。 他跟龙玥天是主仆,跟龙玥辰是挚友,跟夕岚是最爱吵架拌嘴的敌人,对孟潇潇和芷儿,却是个最死不正经的护花使者。一路走来,从未想过会这么早就遭遇不测。但是既然有心开始这段旅程,就知道每一寸路途之上,会有多少艰险。但话说到头,他做轩王的影卫,出生入死,不过是本分而已。 凌风音平日只是嘻嘻哈哈,最是嘴坏心刁的一个人。此时却只是冷冷坐在车上,双眼紧紧盯着奔腾飞驰的两匹马,稳健的双手握紧缰绳,把握住每一个细微的颤动。却竟然看也不看那匕首一眼。 有时候一个重于泰山的决定,未必是经过玲珑心思的百般取舍,而只是在一个瞬间,突然一闪念,就决定下来。哪怕真的是要死,也先转过这道急弯,过了这最后的一段路…… 背后忽然一声尖叫:“风音!小心啊!” 凌风音还没来得及回头,也没想过要回头。但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地,只觉得一道赤色的光,燃气像火一样滚烫的冲击波,擦着自己的额头就冲了出去,半边头发立刻被撩得焦黑,额头上一道疼像鞭子抽上去一般。 头顶上的黑衣人“嗷”地一声,身子一翻滚落在地上。 “嗷!怎么回事!”凌风音也忍不住尖叫起来。 那条弯道却在刚刚红火冲天的瞬间,便安全地拐了过去,前方一片通途,凌风音扔下缰绳一回头,那拿着匕首刺他的黑衣人早被摔在路边,远远看去,那人的手上居然还燃着着一团火焰!满地乱滚,哇哇尖叫。 凌风音急忙往车厢里看…… 一眼就看见了,正坐在车厢门口呆若木鸡,举着一只白白红红的手掌,张着嘴巴,瞪着大眼,呆呆发傻的孟潇潇。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凌风音愤怒地几乎要跳起来,指着自己头上烧掉半边的头发,和额角起了一串的燎泡:“你干什么了!” “我……我没干什么……”孟潇潇小小声,娇娇弱弱,怯生生地,“我就是看见有人要拿刀子刺你,想推他一把……” 芷儿从后面冒出头,直率地:“小姐,你刚才喷火了。” “什么喷火!我又不是龙!”孟潇潇回头就凶她。 “我看见了,一道红色的,从风音哥哥脑袋边上就飞过去啦,你看,他都半秃了。”芷儿指着凌风音的头,字字诛心,“就像烧烤鹌鹑……” “闭嘴!”凌风音恶狠狠地冲芷儿恶形恶状,“你没吃早饭吗!” 第126章 神功盖世 却是乌衣队仍旧不依不饶,紧紧追逐在后,凌风音一时不必驾车,也没空与孟潇潇计较,抽出腰中三尺蓝刃便扑了上去,和两个黑衣人打斗在一处。 半空之中,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刀剑声响,比往日更加密集,凌风音的声声咒骂,隐隐随着风飘来:“都是你们这帮罪魁祸首!惹她干嘛!你们自己倒霉就算了!害我的青丝都烧啦!混蛋拿命赔我!” 芷儿眨巴眨巴眼睛,凑上前来:“小姐,你为什么会喷火啊?” “我哪知道!”孟潇潇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一激动,大叫一声,伸手一推……在那个瞬间,只觉得像是……像是打了一个巨大的、超级爽的喷嚏,好像所有压力都汇聚成一股气流,轰隆隆地在一瞬间喷发而出。区别只不过这个喷嚏的喷发出口,不是嘴而已。 可是……为什么会喷火啊?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掀开车帘左右看看,只见龙玥天正骑着一匹拉车的马和两个黑衣人厮打,龙玥辰正在车顶上,忙歪着头,扯着脖子叫:“玥辰!” “何事?”玥辰打斗靠的是听力,似乎怕孟潇潇声音太大影响他听到动静,便压着声音道,“快说!” “你教我的那个火决,一开始,是怎么念的来着!” “天母御敕,赤火引灵!” “还有呢?” “自己想!” “好吧!” 孟潇潇缩回头来,脸色一片肃然,死板板平静无波地看着芷儿,一字一顿,十分严肃认真地道:“芷儿……” “什么?小姐?” “咱们俩做缩头乌龟的日子,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要结束了!”孟潇潇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这样被保护的怂包的日子,是有多么美好啊,没想到就这样,这么容易就要说拜拜啦。 芷儿被孟潇潇搞糊涂了,眨巴眨巴眼睛:“小姐,你……你知道为什么能喷火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孟潇潇举起右手,唇角如小恶魔一般邪恶地笑了,“就是因为,我已经学会了玥辰教我的法术。” “法术?”芷儿一听,欢喜得直拍手,跃跃欲试,“快试试看究竟是不是那个!一定是天……” “嘘……”孟潇潇举起食指,拦住芷儿的话,又伸出手掌来,轻轻地向着车外面,深呼吸了几声,念一句:“天母御敕,赤火引灵,少降雷霆,佑吾真身……火、火凤燎原!” 果真轰隆地一声! 又一个喷嚏!不,又一道火光冲天飞过! “太好了!成功了!”孟潇潇一阵狂喜,手舞足蹈,“现在我是战斗值第一的大号啦!你们都给我躲开!” 一声欢呼,就要往马车外蹦。 才刚钻出头,被上面一只大手按住,死死地按了回来,孟潇潇正满心欢心,如浇上一盆冷水,不满地大叫:“谁啊!哪个混……嘿嘿嘿……风音……” 凌风音打完一仗回来,秃着半边脑袋坐在车上,气哼哼瞪着孟潇潇:“前面就是城门了,只要冲过去就可以,不要轻举妄动。” 孟潇潇此时掌握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顿时底气十足,气焰百倍,大手一挥道:“那怕什么,我喷火烧了他们!” 凌风音恨不能一个爆栗子砸她头上,恨地道:“滚蛋!你以为我不知道烧过去比较好吗?” 孟潇潇本来有些败兴生气,但看见他秃了半边头发,额角上大大小小一串火红的燎泡,又觉得挺对不起他,只好撇撇嘴:“那为什么不能烧嘛……” 凌风音挑了挑不疼的半边眉梢,斜斜一笑,虽然秃了半个头,仍旧有一种别样的魅惑:“你别忘了,咱们还缺了什么,在这定州城中没带走的?” 孟潇潇转动大眼睛想了一回,灵机一动:“飞云和小黑!” “对了!” 凌风音手一伸,在她头顶上抚弄了一把,笑眯眯道:“还挺聪明。他们被定州城兵营拉走,配给这里的城官了。不然咱们为什么绕着定州跑半圈,跑到这个城门来?” “原来如此……小黑和飞云就在前面的城门里!”孟潇潇开心地双眼发亮,怪不得龙玥天说他自有办法,还以为他是敷衍瞎说,安慰她的情绪,谁知道原来是真的!“那!你说不能烧火,是因为怕吓到他们?” “是啊!所以,安静!”凌风音比个手势,掀开车帘。另一边夕岚跃过来,扶着玥辰从车顶跳进车中。龙玥天也坐在车前。 眼看前方城门越来越近,后面追兵已经消除,几个人顿时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就准备冲过城门……到那时候,龙玥天只要唿哨一声,城防官胯下的飞云和小黑,就会把背上的人掀下去,追着队伍冲出城! 孟潇潇喜滋滋地掀开车帘一条缝隙,静静等着看好戏,忽然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咦?怎么好戏有哪里不对呢?龙玥天和凌风音?哪里不对? 忽然灵机一动! 几乎就来不及说话一边吼叫一边就扑了出去,一把揪住凌风音的后脖领子:“凌风音你给我进来!” 凌风音顿时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脖子一勒气都喘不过来,边后退边哑着嗓子嚷:“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看你的样子,像普通的马夫吗?”孟潇潇抬手一指他被烧秃的半边头和烫伤。 凌风印这时才想起额角的伤,不想的时候,倒是并不觉得疼痛,此时被孟潇潇指着一闹,倒一下子想起疼来,忍不住就哎呦叫了一声。 芷儿却乖巧,早在车上一阵乱翻,翻出一个小箱子,里面放着跌打药物、白药和獾油,忙靠过来:“那徐财主家的车上,东西还真是齐全呢!” 说着话,两人便七手八脚,这个上药,那个抹油,又抖开药箱子里的白色细麻布,二人一齐动手,不几下子纱布把凌风音裹成了一个粽子…… “我是额头破……又不是被打爆了头……”凌风音连腮帮子上都围着一块白布,顿时说话呜呜咽咽地,“停下!停下!别绑了!我的绝世容颜!” “你的绝世容颜,若是不好好绑好,感染了留个大疤痕,你就再也勾搭不到漂亮小妞儿了!”孟潇潇故意在他额角上,系上最后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这才罢手,嘻嘻笑着:“风音呀,嘿嘿嘿。” 凌风音听她傻笑,就是一愣,往后直缩:“你要干嘛?” “我想,跟你道歉。”孟潇潇正襟危坐,轻轻地点了点头,见凌风音脸上一派动容,连忙把他拦住,又急着道,“是我不对……一不小心,就把你烤成地瓜了。哈哈哈哈。” “滚蛋!”凌风音才积聚起一点点感恩的心,立刻烟消云散! “你们两个都没吃早饭吗?啊?” 自从孟潇潇在定州城,误打误撞地获得了火焰喷射器技能,到现在已经足足一个月了。 从那日以来,一路上也遇到过几次追杀滋扰,因有了孟潇潇的战力增援,不必回护车马,所以龙玥天等人的反击也就事半功倍。他们几个,纵然武功的确十分高强,却也至少还是要交换几番招数,才能废掉一个战斗力;然而孟潇潇却是轰轰烈烈、火树银花,轰然一个火柱;即使烫不到人,吓也把人吓跑。一下子追兵便不再可怕,不论是太子的追兵,还是蓝衣人,抑或是每次都骑着马突袭而来,伪装成匪帮的另一伙其他国的滋扰,都是一样。 孟潇潇对此自然是得意非凡,春风满面,每天坐在车上像郊游一样开开心心。随意地在地图上指,要去这里玩玩,那边逛逛。却是龙玥天只是不动声色地纵着她,只要不会绕路太多,都大手一挥,依着她的意思。 孟潇潇私心之中,其实自己选择路线绕开一些地方,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只不过是因为,她早就同炎弘约好,接受他的帮助。他的手下月影,带着义兄庞青龙手下的人,会在另一条路线上行走,制造另一组伪装的轩王六人。这样便可调虎离山,吸引一部分追兵。 如是这般,越是往南走靠近夏州,那路上的追兵越少,走着走着,足足有十天,就似当真是游山玩水一般,一点险情也无。 可是,孟潇潇却一点都像表面上装出来的那样开心。 因为,每隔开几天,她就会在居住的地方附近,看到白鸽子飞过天空的影子。可惜她费尽心机,却一直也没能成功地看到,究竟是不是龙玥天在放鸽子。 只是最近几次,值得欣慰的是,她确定了有白鸽子,却未必有追兵。 显然,白鸽子并不是有探子在通风报信招来追捕的证据,而是更加像,有人在和外面通传另外的消息。 孟潇潇希望有另一个解释,却苦苦追寻而不得。 她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深草黄花之中,烦闷地捡起一块石头,便往湖里飞水漂,有的成功地在水面上连跳个五六下,有的便“咕咚”一声沉进水里,连个水花也没有。 此处叫做水渝镇,是建州靠南的一个小镇子的郊外,地处内陆,湖光山色,纵然已经是十一月的深秋,却仍旧暖和怡人。 远处忽然有人喊:“潇潇!” 孟潇潇抬起头,却见是凌风音从山坡上蹦蹦跶跶地快步走下来。脑袋上,之前被烫到秃的半边,刚刚长出一寸来长的头发茬,远远看去长短头发相称,倒有点朋克风摇滚歌手的风采。 第127章 天熙圣女训 “三少爷又喊你去练功,夕岚这就要找你,你要不要躲一躲?”凌风音唯恐天下不乱,闲着没事,又跑来挑唆她跟玥辰吵架。 孟潇潇自然是知道,练习天熙圣女训有好处,只是她现在又练了一个月,也并没有其他方面的进展。反正火焰喷射也够用,自然便没那么上心去练别的。 想到幻境里那个随便诅咒别人的白胡子老头那张脸,孟潇潇就讨厌得想把天熙古书一把火点了,只不过碍于这样不负责任的确是不好罢了,反正……哼!谁要去练那些破玩意儿啊! 可是,玥辰那个牛脾气,怎么搞啊…… “我是要躲,可是没处躲藏。”孟潇潇便冲凌风音开玩笑,“要不你给我挖个地洞吧,快点!” “只是我已经跟他说,你去东边林子里逮兔子了,只怕他要绕一下午,才能发现你在这里呢。”凌风音挑挑眉梢,斜斜地露齿一笑。他的妖魅并未因秃掉头发而减少,反而更加沾染了三分娇俏。 不管再怎么难看,毕竟孟潇潇当时是救了他的性命。 凌风音虽然素来是脾气大,性子倔,骄气非凡,宁死也不肯承认被孟潇潇救了性命。但说偶尔两句好听的,帮个小忙,这样举手之劳的人情,他自然也不会吝惜。 “如此那我就该谢谢你才对嘛,说吧,你又想吃什么了?” 自然,凌风音不会做没赚头的买卖,他既然主动帮忙,绝对是要有两份回本的。孟潇潇对他的滑头了如指掌:“我先说明,吃什么不要紧,你自己去捉住才算。” “嘿嘿,我方才不是说了,你去逮兔子了?”凌风音把藏在背后的手一伸,赫然一只肥大的兔子在手上。 孟潇潇拍手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要算计我!如此,中午就去烤了!” “二少爷说,下午便要启程。”凌风音笑了几声,忽然话锋一转,不必看他的神色,也能从声音中听出几分疑虑犹疑,“其实……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耽搁,今夜我们就要进入福陵地界。” 福陵…… 他们的目的地,就在福陵另一面的海上,在隶属夏州的岛屿上。 此处是炎弘的故乡,他曾说夏州终年日光明亮,碧海白沙,是一个美丽非凡的地方。只是因着东翔与南耀敌对,战乱频发,所以百姓,多半难以度过平安的岁月。 同时,也是因为两国对峙,夏州地处边塞,战略意义十分重大。因此卫戍福陵、广汉两省的总督秦飞鸿,便在那里设下了督抚衙门,常年驻扎在夏州。 这位总督大人秦飞鸿,从年轻时起,就与南耀征战多年,屡次立下赫赫战功,威风八面。现在人在福广两地,天高皇帝远,威势又深,自然民心都深深仰赖依仗。所以在东翔朝堂之上,秦飞鸿便是一块心病,除了他,只怕南耀异动;不除他,又日日担心他会突然造反叛乱。有是因此,朝堂已经多年不曾召唤他进京,他也多年装作透明人,不肯有一丝一毫怪异举动,唯恐惹起京城的关注。 只是有一样好处,便是秦飞鸿膝下单薄,只有一个独生女儿。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秦飞鸿在福广做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却一直也只是老老实实地蛰伏在此,并不曾有其他异动。只因他并不需要传位于人,只要巩固好他的影响,能够给秦红菱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就可以了。 秦红菱……却是孟潇潇担心了很久的人。 孟汐儿说,她是龙玥天的青梅竹马。 凌风音说,她是将门虎女,十分骁勇,骑马射箭都是一把好手,又偏偏有独门绝招,懂得以古法驯服猎犬和猎鹰。南国众人皆知,她是一位奇女子。 龙玥辰说,她小时候进京,活泼可爱。曾经给龙玥辰和龙玥天讲许多南国故事,果子如箩筐大,花朵像太阳一样耀眼,南国有碧蓝的海,和小山一样巨大的大象。还曾经与龙玥天越好,要偷偷带他回家去玩。龙玥天趁人不备,逃开武术训练,偷偷溜上了秦红菱回家的车,险些就害的秦飞鸿背上一个拐带王子的大黑锅。 龙玥天却不肯提她,一句也不肯。 甚至连只有一点点相关的话题擦边而过,都会勃然大怒。 然而他身上,却在****里,贴身藏着一个“旧友”赠送的红色双鲤鱼玉佩,不肯示人,不肯提及。 孟潇潇的醋,已经从眼里吃到骨头里,深深埋起来的每一分思绪,都叫嚣吵闹着危险危险。可是,她没有证据…… “喂,你在想什么呢?” 凌风音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孟潇潇忙扯出一点笑容:“并没想什么……只是在想,这一路折腾,可终于是快要到了。” “若是你真的只是这样想,倒也好。”凌风音却忽然话中有话,隐约其辞地道,“咱们到了,快把这里的事务做完。只要离去,也就没有后顾之忧。” 夜长梦多,但只要月色落下,便不再需要担心。龙玥天心思难以捉摸,但只要离开了夏州,秦红菱也就鞭长莫及。 凌风音曾经说,亲眼看见龙玥天放白鸽子与人通信。他心思细腻,自然能猜出三分孟潇潇的心事。而孟潇潇虽然粗心,但此事是心头上最重的事,怎么能听不出凌风音的意思?却只是沉默无语,不肯多说一个字。 的确,只要月色落下,朝霞驱散看黑夜,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可是,眼下,那漫漫无边,不知会发生什么的黑夜,才刚刚来临而已。 芷儿从山坡上跑来,叫他们回去。 孟潇潇便只说些如何弄果子烹调兔子肉的话,轻轻把话题绕开。 果然下午,六人便启程前行,山路顺遂十分快速。夕阳才落山了没有多久,车马便已驶入一座小城。 这小城远远地一眼望去,就知道换了一片天地,远远地就见城墙甚是雄壮,高高的撩望角塔层叠矗立,上面又有无数开口,为弓箭手向外射箭所用。塔顶上红旗招展,远远看去随着风猎猎而动,恰如一片红云一般。 进入了城中,处处都是砖木搭起来的圆筒形楼。楼上伸出一些梁柱,木色深红,质地圆润。所有雕饰都是些大嘴鸟、怪异的鬼脸,却十分栩栩如生。梁上还挂着铁链子,坠下一盏明晃晃的大灯,照着行路的人。满街边都是些红绿花草,艳丽夺目。一些叶片大得简直可以拿来当袍子穿。 孟潇潇原本因为快要到夏州的事,总有几分担忧龙玥天的心思,正有些郁郁,却忽然见过如此的街景,一时就忘了忧愁新鲜地左右看个不停。 “今日怎么这么热闹?已经入夜,街上还如此熙熙攘攘?”孟潇潇拉一拉龙玥辰衣袖问。这位王爷是个包打听,又是个渊博的书虫,堪称博古通今。一路之上,就像百度知道和维基百科一样好用。 “这座小城叫做云歌寨,城里居住的大约是夏州土着的罗夷族人,我曾经听说,他们有一种节日,在夏末秋初欢庆三日,一直都不眠不休,欢宴玩乐。说不定今夜我们运气好,便是让我们给赶上了。” 龙玥辰虽然见不到,却也能听到街上传来的欢声笑语,闻见一丝甜甜不同以往的果香花香。想到一路上艰险困苦,终于来到夏州地界之内,想到他们的成果近在眼前,欣喜也就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他也是个王爷习性,一时兴起就任意而行,便立刻就大声地提议道: “既然难得一见,不如我们今夜也不要休息,在这城里走走转转,玩乐一番也好。” 龙玥天听到龙玥辰提议在云歌城寨中游玩,眉头就是一皱,才要反对,却被孟潇潇抢先一句嚷叫打断。 “好啊好啊!我要去看他们在玩什么!玥辰你喜欢橘子不?我刚刚看到有个水果摊,卖好大的橘子!你等着哦,我这就去买!”说这话,掀开帘子就要往车下面蹦。幸好龙玥天正好骑马在旁边,一把拽住:“先去住下再说!” “嘿嘿。”孟潇潇狡黠地眨了眨一只眼睛,扮个鬼脸,“那你就是答应我们晚上玩咯?” “我……”龙玥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死死挣扎半天,明明想要板起脸来训话,却眼看着孟潇潇晶亮乱闪的一双大眼,硬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最终还是只好松口,“好吧……” 于是,月上树梢,云歌寨的大街上灯火通明,人流熙熙攘攘。孟潇潇左手一个大橘子,右手一根水果糖,蹦蹦跳跳,东瞧瞧西看看地在街上闲逛。身上披着一身刚刚买的当地人衣服,一块粗硬艳丽,绕来绕去披在身上,左边肩膀垂下一大片瀑布般的流苏,下身是一条短裙,破天荒露出孟潇潇细白如玉的脚踝。 走着走着,孟潇潇忽然看见了什么似的高兴坏了,回头就猛招手大叫:“喂!你们走快点!前面有人在放焰火!” 叫完,孟潇潇便一扭身急急忙忙,就往前跑去。 龙玥天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就要拽住她不要乱跑。却是在人群层叠围绕之中,一转眼之间,就已不见了她的人影。 孟潇潇跑到那放烟花的街角时,花炮已经燃放到最后,几个罗夷族的少女正把最后一跟火芯子点燃。 第128章 两心不相映 转瞬之间,一片红绿光芒飞速冲向星空,在暗夜之中,绽放起魅力非凡的花型图案。 孟潇潇一时只顾仰着头看起来没完,却不注意身后并没有同行的人跟过来。看完眼花,正想回头找人,忽然脚下一阵热乎乎、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居然见一只大黑狗凑过来,在舔自己不小心滴落在脚腕上的水果糖。 “你干什么呢?”孟潇潇一下子心痒难耐,一边躲开,一边哈哈地逗那狗狗。狗狗却不管她躲开不躲开,舔干净她脚上的糖,还不肯走,抬起头来满脸馋光地盯着孟潇潇的手。 孟潇潇一时开心,便手一伸把那根水果糖一点不剩,全都喂给了黑狗狗。 那狗狗开心地哼哧哼哧只叫,舌头乱舔吃完水果糖,开心得连屁股都在猛摇;忽然一抬爪子,使劲挠着孟潇潇的裙子,又跳又叫,又是用嘴咬孟潇潇的裙子。 “干嘛干嘛?你要带我去玩吗?”孟潇潇见它活蹦乱跳,开心地逗它玩。 “汪!” 那狗狗似乎真的是这个意思,立刻跳得一蹦三尺高,一口咬住孟潇潇的裙角死不撒嘴,就拽着她往前走。 孟潇潇猝不及防,只顾着咬住橘子、拽住裙子,不能当众走光。等到终于想办法停住脚步,把裙子从黑狗嘴里完整地扒拉出来,人已经拐过一道弯,抬起头来,却见是楼宇之间,一片小小的空地。 层层叠叠花树掩映之中,挂着人们祈福用的花灯,树木最中央,是一个鹅卵石砌成的小水池。树上灯光融融洒落,散开在池水涟漪之中,如片片碎金落在里面,荡漾不已。 此时虽然是秋天,但地处南方,纵然入夜也仍旧有一股闷热,孟潇潇看到那一泓塘水,忽然兴起,便想不如去那池水中赤着脚淌水玩耍。 反正眼下她也已经失散,再怎么找不到那几个人,大不了,就明天早晨找回到旅店去好了。 水池中的水清澈得像是不存在一样,只有一丝细微的波纹证明池水的存在,月光和灯影穿透睡眠,让一些波光映在脚上和池底,粼粼如金。 清冽的水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一些极其细小的小鱼,随着孟潇潇一走一动,在她的脚腕间蹿来蹿去,跃动不已。 孟潇潇玩得正开心,忽然看到池塘正中央,池水中亮起一道隐隐的红光。 定睛看过去时,居然看到那红光像两道萤火,在水中游动翻转,盘绕戏耍了一阵子,就向着孟潇潇站立的方向游动过来! 孟潇潇虽然总是马大哈,却在经历过一段旅程之后,对不明所以的东西保持一份戒心,急忙转身就跑回岸上,却见那两道红光仍旧不停,直冲她在的方向游过来。 孟潇潇心头不由得一阵惊慌,忙弯腰拎起鞋子,就要赶快逃跑,忽然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要怕,那是琉璃鱼。” “琉璃鱼?”孟潇潇听见这个名字怪好听的,倒也不太害怕,低头看时,只见清澈的夜色水光之中,两条赤红色,几乎透明的鱼,圆头长尾,身形袅娜流畅,看去极其可爱,正在池水中嬉戏盘绕,就在她所站立的池边游动,不肯离开。 “它们好像选中你了!太好了太好了!”那女孩似乎是罗夷族人,一弯黑发披在脑后,鬓边带着一几朵红白相映的大花,容貌明丽,笑容绚烂,正拍着手一笑,走上前低头细看那两条鱼儿。 “选中我了?什么意思?”孟潇潇不解地问。 “你们外族人,自然不知道。”那女孩笑笑,“这琉璃鱼是天生下来便是一对,不离不弃,永远也不分开。又是有灵性的,每一对琉璃鱼,如果有个很喜欢的人,就会跟着他游来游去。你要是有喜欢的男孩子,就把这两条鱼捞上来送给他,可以保佑你们两心相映,一生一世。” “两心相映……一生一世……”孟潇潇忽然觉得,心口内就是一疼。 她想到了一样东西。 那块玉佩,她一直以为是两条红鲤鱼,当时还并不懂,如果真的是秦红菱,为何要送红鲤鱼给龙玥天?此时终于见到这两条琉璃鱼,这才想到……那玉佩上,根本就不是什么鲤鱼! 秦红菱把那块红色玉佩送给龙玥天,她所祈求的,便是两心相映,与龙玥天相伴一生一世才好。 而龙玥天,应该也是知道她的心思。这才会把那玉佩珍藏密敛,藏在贴身之处! 他们…… 只怕已经良心相映。 耳边忽然重现,孟汐儿如诅咒般的言语,冷淡如冰,却犀利如刀:他的心,你也得不到。得不到……得不到……得不到…… 孟潇潇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顿时就一打晃,强自站住时,听见那罗夷女孩对她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个瓦罐来!” 她甚至想不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是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那女孩扭身跑开。 池塘边,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和池子里成双成对的一对琉璃鱼。她在岸上,它们在水里,她纵然有万千般的能耐,能毁灭他们的生命,也做不到摧毁掉他们的两心相映。 孟潇潇只觉得眼前的视野,满城花树,忽然之间就黑沉沉的,像是被遮上了一层浓密的黑纱。忽然一切都如坠落在浓重的迷雾之中,什么也看不分明。 如果龙玥天已经有了秦红菱,为什么还要招惹孟潇潇呢?不……当初的亲事,分明是之前的那个孟潇潇使了心机,霸王硬上弓才促成的。当时的情况,分明是龙玥天已经另有属意,只是碍于秦红菱是封疆大吏秦飞鸿的女儿,被老皇深深忌惮,所以才不能成婚。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南柯一梦,追寻到头,竟是自己在陷阱之中挣扎吗? 孟潇潇忽然觉得心口深处,如有人忽然刺入一刀,一股急痛,巨大而凶猛,翻涌叫嚣着扑卷而来,像一只未经驯化的野兽忽然冲出藏身的洞穴,一举扑撞在孟潇潇的头脑之中。 孟潇潇知道自己惊叫了一声,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瞬间眼前明灭的风景开始天旋地转,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拿起来,摇晃个没完没了。 这种痛苦是熟悉的,孟潇潇在艰难的呼吸间隙中立刻就能意识到。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昏倒,却知道这种疼痛。是那个白胡子的老祭司对她的诅咒……他诅咒孟潇潇,若是不能为天熙复仇,刺出愁人的心头血,那么每满百日,便要遭受这样痛彻心扉骨髓的苦楚。 她当时脑海中,只想着无论如何滔天痛苦,都不能伤害龙玥天。 但此时却忽然动摇。 那般死咬着牙齿的痛苦坚持,真的值得吗? 孟潇潇躺在草丛中,疼痛如一条蟒蛇死死缠住她,像是可以将她所有的骨头都折断,所有的血管都掐紧。她正浑浑噩噩,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潇潇!潇潇!”她感到自己像被熊一爪子拍在地上,浑身都不能动,也开不了口。但那声音不知为何,便像听见她似的,忽然跑到近前来……是龙玥天…… “潇潇!你,你这是怎么了?” 龙玥天并不知道孟潇潇这是怎么了。他刚刚到处找她,正急得跺脚,忽然阴错阳差,见到池塘中一片红光。借着光芒,可看到岸边,孟潇潇站立的背影;却忽然不知怎么,只是摇了两摇就一下子倒在地上。他惊讶得无以复加,连忙冲过来,毫不犹豫地将孟潇潇抱在怀里。 “潇潇?” 孟潇潇痛得眼前明灭,只觉得世界像一盏快被风吹熄的残烛,挣扎再挣扎,一把死死扯住龙玥天的衣襟,用尽全部的力气,想要让他看看池水里的鱼,想要问他贴身藏着琉璃鱼的玉佩到底是怎么心意,想要问他秦红菱到底现在是否还在等他…… 可她用尽力气,除了喉咙底一点荷荷的喘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潇潇,你别急,我先给你止了痛,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声音中,满满的,是不容辩驳和认错的疼惜。 孟潇潇突然感到彻头彻尾的迷惑。 他的手指尖,忽然在她身上的某个地方点住,按压着。一切感官在瞬间变得麻木,像是按住了强制关机的按钮一般。孟潇潇没法在思考任何东西,只是放松下了一切思绪,听凭意识下坠,落入深沉的淤泥之中,缓缓消失。 在这种时候,能够昏过去,也变成了一种幸运。 孟潇潇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疼痛已经消散,但余留的痕迹仍然还留在身上,麻木而粘腻,像是有什么大虫子从皮肤上爬过去,虫子已经没有了,但那种悚动还留在那里,挥之不去。 “你醒了?” 龙玥天的声音在耳边,还是低沉沙哑,听上去像初冬的冰水,凉透寒冷。 孟潇潇感到身上一点一滴的力气也没有。更何况,她不想动,也不想回答,看到龙玥天,只会让她再想起心头的一团乱麻。 “我去叫芷儿来照顾你。” 他并没凑过来看看她,也没有说一句温存的话,只是如个平常来探病的朋友一样,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起来,走了出去叫人。 孟潇潇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突然幻化成一个空虚的影。也许,一切从一开头就是错误,她不该来,来了,也不该爱。 第129章 谁是真心? 想来若是以前那个孟潇潇,心中并没有龙玥天半分位置,哪怕看到了玉佩,知道了秦红菱,大概也不会像她这样忽然觉得五雷轰顶,受伤如此多。 “小姐!”芷儿快步走近床前,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药,“三少爷给你把了脉,说你也许是气血虚亏,才会突然疼痛心悸,突发昏厥。这里偏远,没什么好药材,不过是一些安神的药,我扶着你起来,喝了吧?” 孟潇潇也没力气同她说什么,更不想说出天熙老祭司的事情,便起身撑着喝药。 一口又一口,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苦。 大概痛苦已经渗透在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就像浸满水的砂土,即使再加入更多的苦,也不过是停留在表面,不能引发更多的痛苦,所以那一点药味,曾经对她来说那么可怕,现在突然之间,就不过如此尔尔。 “小姐,三少爷说,要你从今天起,一定不要再使用喷火的法术了。他说,他想来想去,无非就是这一种可能,你是因损耗太过,才会突然虚亏。还说,他录出了天熙圣女决的一些温和阵法,今日就抄出来,回头给你慢慢记号。这样技多不压身,也未必只靠喷火取胜。” 孟潇潇也并不打算计较这些小事,默默不语地点了点头。反正大家人都已经进入了夏州,太子的军队即使再嚣张,也不可能这样冒撞,在朝廷大事悬而未决的情况下,居然就胆敢进入秦飞鸿的属地惹事。没了太子的队伍,其他追杀又被炎弘的计划分走了一部分,他们将来路上的压力,必定会越来越小。哪怕不用她孟潇潇插手,也总能摆平得八九不离十。 更何况,她现在,也忽然没了那一番一定要守护什么的心思。 她为什么要吃苦受罪?不过是为了龙玥天,为了完成龙玥天的梦想目标。 然而龙玥天做了什么呢? 他揣着玉佩,放着白鸽,一天比一天急地赶路,就为了奔向秦红菱的身边。 孟潇潇以为他就是她此生所携手并肩的人,后来却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个大骗局,一个大笑话。 “我虽然生病了,不过不至于动弹不得。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不安全。你去同玥天说,他要什么时候出发,不必等我好了。”孟潇潇想了想,还是不要叫他来当面讲,就叫芷儿传个话好了。 天天躺在病床上发霉,倒不如赶着去找了线索,把那什么见鬼的天熙宝藏快找出来吧。然后他龙玥天爱找谁去找谁,倒不必在这里虚情假意地恶心人。 “这个小姐你倒是不必着急。”芷儿却并不知道孟潇潇心里的意思,叹了口气,憾然地道,“如今您就算着急想出发,二少爷也走不成呢。您足足睡了两天,他就足足两天没合眼没吃饭,这会儿正在补眠呢。一时半会儿是动弹不得了。” “什么?”孟潇潇心里面,就一抖,“你再说一遍。” “二少爷他在您床边,看了您两天两夜,都没有合眼。我们都要替他,他却不肯。所以刚刚一出去,叫完我,就站不稳了,风音哥哥扶着他回另一间屋子睡了。说怕他睡熟了打鼾,会扰你休息。” 芷儿还在绘声绘色地念叨,说龙玥天是如何把孟潇潇抱了回来,神色间是如何焦急,如何试着给她喂药,却喂不进去,如何给她一点点擦去疼出来的冷汗,在她说胡话的时候,还会笑着一句一句同孟潇潇说话。 孟潇潇这时候,却已经完全被弄糊涂了。 一面是悄悄与秦红菱青梅竹马,长情牵念,另一面,却又在完全没必要演戏的时候,仍旧对孟潇潇深情款款。到底哪一面,才是龙玥天的真心?还是说,他……他精神分裂了? 孟潇潇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晃晃头把这个想法摇出去。 孟潇潇醒了的当日,便已经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无奈解释不出忽然犯病的理由,便被玥辰按在床上不许起来,还要一天三遍地喝苦药。龙玥天活活睡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又神采奕奕地发号施令,收拾了行囊准备上路。 此时,孟潇潇却又百转心肠,换了另一番心思。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龙玥天如果真的待秦红菱有些情谊,此次来到夏州,不可能不露一点痕迹,即使他装作无事发生,想必那秦红菱并不是等闲女子,不会就这么平静没任何接触。 孟潇潇便在心底拿定主意,只要等着看真相大白,到时候再做打算就是了。 上了路几日,孟潇潇时时处处留心,却一时并无任何蛛丝马迹。搞得孟潇潇有几分烦躁起来,烦着急着,一日一日赶路,便穿过了夏州的山水城寨,一路接近海边。 这一天,终于穿过一道掩映的热带植物,赫然之间,看到碧蓝得刺人眼睛的大海白沙,就那样突然地出现在眼前! 天空和海洋,都是那种最翠最美的透明蓝色,日光充裕得简直到挥霍的程度,没有任何遗漏地泼洒在所有角落里。一波一波的海浪,温柔而节律地拍打环形的海岸。细腻如玉的沙滩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碧绿的椰子树,透彻润泽的绿色光芒,就如宝石一般。 “这……这就是大海?”芷儿睁大眼睛,看得嘴巴张开得老大,合也合不拢,“好漂亮啊!” 孟潇潇虽然见过不少好看的旅游照片,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完全原生态的洁净海边。一时之间也感慨不已,说不出话来。 “图上正是这一片海滩!”龙玥天拉着龙玥辰,翻出了他们解出的地图,指着分析一下,“可是……这海岛还远,在这里看不见。也分不出要往哪个方向走……” “玥天,咱们没有船。也不会航海,这海面上不知什么时候会掀起波浪,如果贸然行事,到时候咱们可都要葬身鱼腹了。”龙玥辰开了口,“夕岚,你去租条船,再寻个当地人做向导。” 夕岚点头便走,等了两三刻,便带着一个包头赤膊的当人回来,那人矮小精干,皮肤黝黑,一双机灵的眼睛转来转去,盯着几个衣饰华贵的外乡人看了几眼,便操着口音浓重,几乎听不懂的白话开口说了几句什么。 “他说,咱们几个要租两条船才够。”夕岚皱着眉听了半天,又叫他重复几遍,才终于弄明白他的意思。 龙玥天倒也懒得计较那人是不是在敲竹杠,一挥手全都同意。 几个人上了船,每条船两个船夫,三个客人,空空荡荡的船上有一股干燥的腥味,日光肆意地****着他们惨白的北方人肌肤。芷儿把一条纱裙披开,同孟潇潇一齐躲在聊胜于无的可怜阴影下。龙玥天担忧地往海面上死死定了一阵,回头瞧见她们两个,舒开手臂,将孟潇潇一搂,遮在自己身体的阴影之中。 一时两艘渔船飘飘荡荡,就往一望无垠的海天相接之处飘摇而去。波涛一起一落,完全不像看上去那样温柔,而是每一个浪头都劲道十足,每一下拍在船上,都像是要把船掀翻一般! 孟潇潇没有两三下就坐不住了,满脑袋翻江倒海,一阵一阵地恶心,趴伏在龙玥天怀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用尽全力忍住恶心,免得一不小心吐得龙玥天满身都是。 却是老天偏不让她安宁,那两个船夫忽然用当地语言大声地聊起天来,聒噪刺耳,一句一句。说了不一会儿,连另一条船上的也加入讨论,扯着脖子在海面上喊啊喊啊,再怎么努力忽略,一个字一个字都钻入耳朵,吵得孟潇潇不得安宁。 却突然听见一句话的声音,莫名有点熟悉…… 孟潇潇脑子里就像个地震过后的图书馆,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源被海浪摇晃得东一坨,西一坨,她原本也听不出那些人说什么,这时候却像是突然看到一本书翻开在眼前,一下子闪念出,那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时候下手?” 而另一艘船上,刚刚找来的那个向导大声嚷叫,声音穿过海面飘过来:“过一会儿,过了那块礁石,海面上看不见我们,就把他们推到海里去!带着行李划走!” 孟潇潇当时就清醒了! 抢劫啊! 突然之间,眼不花了,耳不鸣了,头不痛了,胃里也不翻腾了。 孟潇潇这时候才开始细细想,原来那两个人说的,是夏州方言,同时也很像南耀国的语言,乃是炎弘给她的语言书里写过的东西。她日日打发赶路无聊,没事就看得滚瓜烂熟,谁想到却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赶忙悄悄拉拉龙玥天的衣襟,装作仍旧晕船得难受,凑在龙玥天耳边悄声说:“玥天,他们要打劫咱们的行李!” 龙玥天听了就是一愣,睁大眼睛瞪着孟潇潇,也不说话,眼神中满满的是疑问--真的? 孟潇潇忙点头道:“你别不信我,也别问为什么,我听得懂他们说话,绕过了前头那片礁石。他们就要动手,把咱们推进水里去淹死!然后带着行李跑掉!” 龙玥天仍旧并不说话,只是低下头来,意味深长地凝视住孟潇潇。 孟潇潇迎着他,郑重认真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龙玥天点了点头,把声音压得简直听不情。说完,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抛向远远的海边,但一双手,却紧紧地搂住了孟潇潇的肩膀。 第130章 海上遇险 那双大手,仍旧如从前一般,有力,温热,让人安心。 幸好孟潇潇闲来无事,没事就背熟了炎弘给她的文字注解版南耀语言书。俗话说艺多不压身,这时候居然灵感一现,这才发现了那些带路给他们摇船的夏州土着,居然诡计多端,密谋着要抢劫他们! 她听到的时候,正躺在龙玥天怀里避太阳,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便装作是情侣密语,说悄悄话把他们的计划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龙玥天。龙玥天一贯是个深藏不露的人,自然也只是点了点头,暂且按兵不动。却惹得孟潇潇着急得不行,扭来扭去地往另一条船的方向,拼命给他使眼色……你知道了,玥辰他们还不知道呢!他们要是没有准备,被人扔进海里怎么办! 龙玥天却一副完全不去操心这件事的样子,轻咳一声,略带严厉意味地瞪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肩膀。 孟潇潇见他这样草率,立刻便撇撇嘴,把眼睛一闭,撒手不管了。算了算了,交给你自己去搞,你自己的亲哥哥你都不操心,换我跟着瞎着急个什么劲儿啊。 转念想想,倒也忽然就想开了,那三个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不把别人扔海里就不错了。就不必担心他们几个,只要他们的船夫自求多福吧。 一时风吹浪起,眼看那块礁石越来越近,几个船夫也不再喊话,只是时不时相互对个眼神,目露凶光地笑一笑。 孟潇潇心头有几分憎恶,又有几分害怕,想到龙玥天心里有数,觉得放心了一些;又想到一条船上那几个人闷在鼓里,一时又担心起来,真是七上八下。 眼看那礁石到了眼前,一个船夫仍旧划桨,另一个却站起来,一言不发就往船尾走。 孟潇潇紧张起来,龙玥天却看似十分随意,身子一侧把他轻易地让过去。 此时船头的人飞快地回头张望,见前面一条船已经转过弯,藏在礁石后面,便把船桨三摆两摆,船身便突然如添了三分活气,就如一尾在浪涛间奋力游动的鱼,往礁石后面一转一扭!瞬间就转过了弯。 说时迟那时快,那船尾的人一见转过礁石,立刻恶形恶状全部露出真面目,纵身像龙玥天扑来。但龙玥天是何等身手?更何况早就心中有数,只是飞快抬手,便捉住他的手腕,一翻一扭,那人惨叫一声,便翻扭着身体,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弧线就被抛了出去。 船头的人见势不妙,也叫一声扑过来,一把先捉住离他最近的,芷儿的肩膀。死死扭着就提起来往海里扔。芷儿吓得尖声喊叫,又怎么挣得过一个男人,眼看要被丢出去,却忽然被孟潇潇扑上去,死死抱住了芷儿的双腿。 那船头的人见这般情势,就要低头踹孟潇潇一脚。 却不防备龙玥天已然站了起来。 他还未能抬起脚来,只觉得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盖住他整个人,抬起头时,整个视野里只有一个硕大的拳头疾速靠近。迅雷不及掩耳,便被一拳揍断了鼻子,一头栽进水里去。 却在此时,先前那被扭坏了手臂扔进水里的人,又游上前来,扒住船体,使劲地在水中拉拽,似乎想着要把船整个掀翻,把他们都掀进水里。船体剧烈地摇晃起来,连龙玥天也不得不连忙蹲下身,来维持平衡。 虽然孟潇潇会游泳,但穿着宽袍长裙,在波涛迭起的海中游泳,无疑有十分的危险。更何况龙玥天和芷儿,似乎都不谙水性!她一个人难救两个,到时候只怕是难以两全! 她便急的去扒那人的手,却被那人一把抓在手腕上,死死拽住挣脱不得。 孟潇潇被他突然抓住吓了一跳,忙尖叫出声:“快松开!你快松开!不然很危险……”话未能说完,只听见背后一声龙吟!是龙玥天的长剑出鞘了! 孟潇潇心头便掠过一道不祥的寒意……龙玥天对一开始动手的船尾抢匪未下狠手,不过是因为他是个毛贼,杀了太过凶暴。刚刚船头的人,若不是因染指了芷儿,恐怕也不会被打昏扔进海里。此时这个人,居然不明白状况,拉住孟潇潇的手不放,这便活活是自寻死路了! 孟潇潇还未反应过来,那一道长剑的宝光飞速掠过,在孟潇潇手旁一尺处,荡起一片嫣红绽放的血色花朵……那人的手,忽然就松开了,却再也不能被他的主人收回去,而是划着一道红烟,落入了清洌洌的大海之中。 那人疼得吓得,扯起最大的嗓门尖叫起来,却不一会儿,就因挣扎不动,越来越沉落入水中,被浪头一下又一下地拍进水里,一分一寸,断绝了性命。 龙玥天站在船上,冷冷地看他挣扎不已,直到慢慢不能再动,缓缓地同第一个被打昏的人,一起沉落到水下去。看了一会儿,转回目光,冷沉沉地向孟潇潇道:“你没事吧?” “我?”孟潇潇正转着被捏疼的手腕,柔柔安抚芷儿,听见龙玥天问她,摇摇头道,“我并没有什么。” 龙玥天却盯着她的手腕,也不说话,也并不笑,就那么瞧着孟潇潇的手腕,自眼中喷着一股火,死死瞪着,想要用目光把手腕点燃似的,坚持不肯移开目光。 孟潇潇只好把手举过头顶,给他看:“你看嘛,真没事的,不过就是……” 话还没说完,谁知道龙玥天忽然伸手,一把握住孟潇潇的手腕,没等孟潇潇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已经飞快地一弯腰,在她手腕上面,深深慢慢,按下了一个亲吻。 孟潇潇简直顿时怔住,瞪大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才对。 龙玥天却亲完,就怡然地松了手。瞬间就变得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他什么事一样,抬头望向前面已经开得有些远的那条船,喊一声:“你们没事吧?” 那边随即荡回喊声,是夕岚的声音:“没事。你们留了船夫吗?” 龙玥天一愣,道:“没有……” 夕岚还未回话,凌风音已经抢着插嘴进来,笑嘻嘻地奚落龙玥天:“你们看嘛,我早就知道二少爷你手狠,他手下留不出活口来,特意让夕岚别把第二个宰了,看看,看看,听我的就对了吧?” 龙玥天阴沉着脸,语气立刻就不善了:“闭嘴!送过来一个!” 凌风音便又抢着嚷:“好好好,这就来!急什么啊?还不是都怪你自己下手太凶了吗?” 说话之间,那一叶小舟也已经靠近过来。两船并拢在一起,这时候才能够看清,那条船的两个船夫,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方才那个叫来做向导的包头赤膊的人,一只眼睛已经肿起来,却仍旧歪斜地,恨恨地盯着人看。 凌风音手中仍然持着蓝剑,在他下巴上晃晃,那人便满脸露出吓破胆的惧怕来,浑身颤抖瑟缩起来。 “你给我去那艘船,好好划。事成的时候不仅留你性命,还要给你银钱。若是不肯识相,一定要同我们过不去,可没有他们这么便宜……”凌风音用下巴指了指海里的尸体,挑起唇角笑了,明明是一个媚笑,却格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酷瘆人,“看你年轻,只怕还想下半辈子快活度日吧?” 说着话,蓝剑的刀尖便在那人下身裤裆附近晃来又晃去。像一只看准了猎物等待随时咬一口的饿狼。忽然一个失手剑就落下来!凌风音再猛地接住,那裤子上的布料轻轻挂在剑尖上,顿时被划开一个大口子。 那人险些就此被断送了子孙根,又见刀尖那般锋利,凌风音那般冷笑,吓得简直魂魄都要飞出躯壳了,那厚厚的黝黑肤色,竟然硬是透出一片惨白来,一下子抖得筛糠一般,哀哀哭叫了几句什么,却是白话和方言交杂在一起,又呜呜咽咽的,怎么也听不清楚。 龙玥天望向孟潇潇。 孟潇潇便临时充当翻译,道:“他说,必定会老老实实办事,只求饶他一条性命。” 凌风音却还不肯轻易放了他,又把剑指着他道:“你可求错了人,现下你的阎王不是我,而是后面船上那位少爷。你惹了我不要紧,不过是丢个子孙。你若是惹怒了他,他有本事活生生地,一层层剥开了你的皮肉,叫你晒个透黑,你信不信?” 这话不过是立威,却也应该。 这种小人头脑愚蠢,只懂得畏惧而已。若是不叫他明白龙玥天才是他的老大,他可能会立刻就忘了害怕。 龙玥天一贯默不作声,此时也并不说什么去威吓他,只是舒展开长剑,轻轻挥舞了几下,然后就道:“过来吧。” 那人不明所以,才刚起身一移动,头上的包头便扑簌簌落下来掉在地上,竟是已经从里到外,全变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碎片,而他的头发,却完全没有损伤一丁点分毫。 那人眼看到此情此景,却瞬间就不再抖了。只因抖死也无用,就像是明知道要被宰死的牲畜,在最后一刻,往往已经绝望,并不再颤抖害怕。只是低了头,按着凌风音交代的话,默默划起船桨来跟随着前面的船。 两个船夫驯顺,路上自然也一片平安。 不一时到了所说的海岛上,那岛屿简直是奇小不已!莫说不如王府大,简直连徐财主家的宅院都比这个岛大上不少!一圈沙滩环绕,就占了岛四分之一的面积,岛上只有几棵巨大无朋的椰子树并一些杂乱的低矮热带植物,环绕着几块光秃秃的巨石。 第131章 专业人士 孟潇潇禁不住心想,这样看来,洞窟倒也很好找呢;挖地三尺和地毯式搜索什么的,在别处可能还要玩玩人海战术,破解个迷宫什么的,在这个岛上,他们几个就够用了。 龙玥天就在她身后踏上岛屿,凝视一刻,便道:“过去看看。”一声令下,众人都一言不发地步步紧跟在他身后。一路以来,一切长途跋涉和艰难困苦,那一点点的收获与回报,也许就将要在今天从天而降。 垂涎已久的目标,如今终于近在眼前。曾经因此而忍痛割舍的过去,和几个月来所有的辛苦和危险,至多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后,就会揭晓答案了。孟潇潇忍不住捏着一把汗,跃跃欲试地跟着龙玥天的脚步,往那几块巨石中快步走去。 走进细看,便看到这几块巨石,最矮的一块也足足有三人多高,圆滚滚的形状,砂岩质地,浑圆没有任何开口和缝隙。绕着转了几圈,却觉得其中并无什么洞穴和机关。也找不到任何指向性的蛛丝马迹。 “确定就是这个岛吗?”龙玥天望向龙玥辰,走过去低声问。 “你也看过演算出来的图纸,文字方面,我可以打包票。”龙玥辰冷静地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又道,“若是你疑心,咱们不如再推演一遍。” “不必。”龙玥天摇摇头,“此地虽然现在平静,却是是非之地,那几样东西。还是不拿出来比较好。” 天熙古国隐藏了宝物线索的地方,不知道会有些什么机关,不要轻举妄动才是最好的选择。不然即使能活下来,也未必能那么幸运,活着回到海岸上。 孟潇潇却不肯停歇一会儿,一个劲地东瞧瞧,西看看,一时趁龙玥天不备,便猴子一般爬到一块石头上面去。摸了摸身上,取出一件东西,在石头上叮叮地到处敲打起来。 “你干什么呢!”龙玥天回头一见,立刻勃然大怒,开口就吼她,“快下来!不许乱玩!摔下来怎么办!” “怎么会摔下来!我可是专业人士!”孟潇潇要不犹豫地回嘴,“我在勘察呢,你既然什么都不懂,就别乱插嘴捣乱!” “你真是……!”龙玥天给气得,指着孟潇潇直跺脚,就是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日吼一句,“你那叫什么专业!” “当然专业了,我要是不给你讲,你都不知道姑奶奶有几把刷子!”孟潇潇一边继续手头做的事,一边耀武扬威地道:“如果有藏着的洞窟,必定有机关暗道。若有机关暗道,这些石头必定有空的地方,或者某个位置缝隙会特别大。若是这二者都没有,便是将大石头整个移来的。移动如此巨大的石头,不过是用滚木,地上不管过多少年,必然都有些痕迹,你看此处的地上,毫无任何滚木的痕迹,就知道肯定不是这种方法。所以咱们只要找到缝隙和空洞,就能……啊!这里有!” 她忽然欢快地高叫一声,举起手中的东西,在巨石顶上的某个地方,不停地前后左右,扣击起来! 但是,此时吸引了龙玥天注意力的,却居然并不是她所说发现空洞的事。 只因为孟潇潇手中的东西,忽然反射起阳光,一道红绿相见的宝光闪过,硬是把龙玥天的视线死死牵绊住。 “那是什么东西?” 龙玥天一声质问,身子一腾就飞跃到大石上。全然不顾孟潇潇在低头研究那块巨大石头,一伸手就把她手里的东西抢夺过来。细细一瞧,却是一把匕首!匕首古铜的鞘上,刻画了精细的纹样,又满满地镶嵌了许多珠宝,每一颗宝石、珍珠、珊瑚,都是上佳成色,无一凡品,工艺水准也是一顶一地考究,拔出匕首来,钢火如星,刃锋如电,真正是一把可称得上顶级的好匕首。 “这是哪来的?”龙玥天忽然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凶狠又急迫,简直像是要现在就扑上去,咬孟潇潇一口,“你自己买不到这样的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孟潇潇吓了一跳。 她胸口里嘣嘣地跳起来,一下子慌乱就像海潮一般,活声声地淹没了她,在瞬间攫取了她意识中的一切镇定。那把匕首,正是炎弘当日答允她三件事,为此而给她的信物。 如果龙玥天知道炎弘的事情,信物的事情,那么他会作何感想? 难道龙玥天居然会感谢孟潇潇保护了他的性命吗?不,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以龙玥天的冷傲孤高,暴戾独霸,只怕他不亲手用这把匕首了解了孟潇潇和炎弘,就算是他脑子突然抽筋出了毛病,所以格外地仁慈了。 “这……这匕首,有什么……不对吗?”孟潇潇感到脑子中充满血,昏沉沉发晕又发疼,太多的东西搅乱在里面,想要找出一个出口。她徒然无力地,试图挣扎,试图负隅顽抗,试图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然而龙玥天只瞥了她一眼,只有那一眼,便让她丧失了一切抵抗的****。她从那一眼中,突然就能够意识到,自己是那样无力而软弱,没有任何招架之功。龙玥天的那一个眼神,冰冷得像是一颗万年的雪花,又像一柄冷冻的刀刃,一举剖开她的胸口,好像他能够在一瞬间看清,她的心是什么颜色,到底在怎样跳动。 “那……那是……”孟潇潇用尽一切力量,试图让自己的脸不要因慌乱而扭曲成一个可怕的丑态,“那是我捡到的。到底是哪里不对啊?” “捡到的?”龙玥天的反问深深说明他根本就不相信这个理由,他冷笑了一声,那神情犹如猫在戏耍鼓掌间玩弄的小鼠,继续问,“在哪里能捡到这样的宝贝?你说说看,我也去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孟潇潇心头,一个主意在混乱中堆叠出形状,逐渐有了眉目,一瞬间,再没有方才那么慌张害怕了。忙便也做出一副不满他怀疑的腔调来,理直气壮地道,“玥天,我并不懂什么东西好不好。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了不起的宝贝。不过只是看着好看,就捡来了。哪怕当真是有什么不对,你告诉我就好了,何至于这样吓唬人?你可还记得在定州城,风音把我和芷儿丢在小巷子里,等了你们一夜?那时候我急的到处乱转,就在一条巷子里看到这把匕首丢着,我看它好看,就捡回来了。到底是有哪里不对啊?你倒是赶快告诉我,别叫我在这里着急了!” 龙玥天听了,就是一愣:“定州城?你确定是在那里?” 孟潇潇立刻昂然地答道:“这有什么不确定的,你若是疑心我,倒是说说看,我还有哪里可以捡到这匕首?还有什么机会,能得到这匕首?” 这把匕首以前是炎弘的。炎弘因追捕他们的原因,确确实实在定州城出现过。若说是那个时候,他把匕首丢了,孟潇潇捡到了,没有任何人有证据说这不是真的;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这匕首在孟潇潇手中,就一定证明她与炎弘相识。这个谎言没有任何把柄,除非炎弘对龙玥天说破。 而这个漏洞,也是万年都不可能发生的。 孟潇潇顿时挺胸抬头,目光灼灼地瞪着龙玥天。 而龙玥天的神色,只是在孟潇潇脸上停留了一瞬间,忽然掠过一丝疑云,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已经不再纠结于眼前与孟潇潇的对峙。恍惚了一会儿,这才低头道:“你可曾在捡到匕首的附近,看见了什么人吗?” 孟潇潇眨眨眼,不解地道:“并没有什么人啊……” 心里却吓了一跳,天哪,他不会是认识炎弘吧?又想想,也对……轩王怎么可能不知道兵马大元帅是谁呢?不过,反正只要这两个人没有私交,孟潇潇就不怕了。 “这东西……”龙玥天垂下眼眸,望着那柄匕首,额头上深深一道忧愁的缝隙,似乎有什么浓重的疑云无法解除,“属于我一位远方的长辈。可是,他前些年,忽然失踪了。” “什么?”孟潇潇惊讶得长大嘴巴,“你长辈的东西?” 龙玥天你是扯淡吧?你是瞎说吧?明明是炎弘的匕首,怎么变成你的远方长辈了?难道说炎弘把你的长辈杀了,把好东西据为己有?这不成立啊!炎弘到京城一共才呆了几年啊。 “是的。”龙玥天却完全是一副认真的样子,让人想反驳都没法开口,“这个纹样,是家徽中的一个部分,每个分支,又有些细微的差别。这把匕首绝对是他的,我绝不会认错。” “呃……”孟潇潇已经惊讶得,简直说不出话来,搞不清到底是怎样的因果关系,才能出现这样狗血的剧情。想了半天,才吭哧出一句,“所以……现在给了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祝贺祝贺!所以……咱们能干正事了吗?” 龙玥天这才忽然醒悟过来,他不远万里跑到这个海岛上,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个……潇潇,你刚刚说,这里有空洞?”龙玥天这时候才想起刚刚孟潇潇在敲打石头的事情。 “对啊对啊,你看!”孟潇潇急忙岔开了匕首这个危险的话题,不管有多八卦,多狗血,多有趣。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孟潇潇也不!等下次有机会见到炎弘的时候再问这些花边消息,岂不是比现在问龙玥天要安全多了吗。所以她急忙拽着龙玥天的袖子,几乎是把他的脑袋按到石头上,“就是这里,你听……” 第132章 进入洞窟 她又抢过那把匕首,在石头的不同位置敲击。 “你听,这里是这样的声音吧?再听这里,是不是不一样?”孟潇潇献宝一般,笑嘻嘻地。 “所以,这个位置的下面是空的?”龙玥天明显听出了不同,神情随着兴致盎然,笑容之中,掩饰不住的兴奋激动,“那么,是否可以把这里砸开?” “先别急。”孟潇潇神情肃然,俨然是个总指挥,专业技能在一瞬间发挥了最大的功效,“咱们现在并不知道,这下面到底是怎样的排布和设计,贸然行动只是费力气砸石头而已。不如就大家分头把所有石头都敲一遍,把空洞的位置和大致形状,都画出来,然后看看,能不能分析出机关的情况,这样再砸开石头。事半功倍,也安全了不少。你看怎样?” 龙玥天望着她,眼神灼灼有光,沉默了许久,这才终于说出:“潇潇,你当真是个不凡的女子。” 按照孟潇潇总指挥的计划,大家分头行动,各自敲打巨石的各个位置,一时间上下腾挪,忙活了几个小时,把石头上刻划得花里胡哨,终于分辨出了所有空洞的位置。 果然一眼就能看出,那巨石中藏匿的坑洞,原本是两条,一条粗一条细,在巨石内部一左一右地穿过。却只有细的一条才到达了巨石的底部,显然,粗的一条是为了迷惑来寻找的人,故布疑阵造出来的假通道。 “咱们找个隐秘点的位置打开,不要叫人从海上看见。”孟潇潇继续出主意,回头望向龙玥天,用眼神质询,可以吗? 龙玥天点了点头,回头瞧瞧凌风音;凌风音不动声色,漫不经心瞥瞥夕岚;夕岚面色阴沉下来,不情愿地看了看龙玥辰,再三试图开口,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只好上前请战:“我来砸。” 一时寻到一块大石头背阴角落中的一个位置,用另一块小石头,运足真气猛地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那巨石终于抵抗不了巨大的力道撞击,“硿咙”一声坍塌开一个洞。赫然的黑色通道出现在眼前,一股地底的凉气顿时弥散在湿热的空气里,顿时似乎能感受到一股阴冷而诡异的****,像是地底有一只守护着秘密的怪兽,在发出召唤。 龙玥天环视四周,想了想,道:“把那两个人都绑上,用叶子树叶遮住,告诉他们,若是我们能回来,就有金子赏给他们。但是他们要是跑了,挖地三尺也能抓到他们。” 凌风音领命去把那两个又威吓了一顿,转身回来,伶俐的目光一转,问道:“那么,咱们就是都要下去了?” 龙玥天点点头,瞥他一眼:“这是自然。” 一时几个人鱼贯进入那坑洞之中,龙玥天在最后收尾,当头的却是龙玥辰……只因他对黑暗环境最有经验,不需要灯光也可以辨别方向。 用来照明的,自然又是孟潇潇在丞相府找到的夜明珠,绿油油的光打在光滑的通道石壁上,反射出一圈圈光弧,很容易就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孟潇潇从专业眼光,一眼就看出这并不是按照规制认认真真修建的。此地的隧道,挖掘技巧十分娴熟,但构图路线却只是潦草敷衍,好像随随便便的手笔。并不像是什么重要的地方。但是,若是不重要,为什么要在巨石中打穿空来掩饰这个洞穴?那在古代,可不是用一台水磨机就随随便便解决掉的事情。 正在疑惑,忽然前面龙玥辰“咦?”地一声,道:“怪了,这前面,怎么会有六条岔路,记载上明明写的是三条。” “难道不是这里?找错洞了?”孟潇潇疑惑地道。 “不可能,海岛符合描述,并没有任何误差。”龙玥天的声音从后面划过来,夹杂着杂音,回音,瓮声瓮气的,“那古书上的三,不是咱们模模糊糊看不清的么?所以此处是六条,也并不错。” 龙玥辰只是沉默不语,听上去并不是很同意这个观点,但也找不到可反驳的,便犹豫了一会儿道:“如此,我们怎样行进?” 龙玥天足足犹豫了好半天,才道:“不如,我们每人进一个洞窟去吧。” “什么?”孟潇潇和龙玥辰齐声反问,“每人一个?” 龙玥天听他两人都有些惊异,就解释道:“若是咱们时间不多,潮汐一涨,这小岛恐怕会别淹没。即便潮汐无事,那带路的人等的久了,肯定也要无事生非。看样子这里并没什么机关,咱们还是想办法快点。” 孟潇潇想这也并无不可,只是有一样她不同意:“那就叫芷儿同我一起好了,她必定不敢自己去的。只有一个洞不进去的话,也不会浪费很多时间。” 芷儿急忙猛点头,捉住孟潇潇的袖子。 龙玥天见芷儿的确不敢自己进一个洞,也就作罢。 却是这样商量定了,再回头时,那面前的岔路,赫然就变作了五条! “这……这洞里有些古怪……”龙玥天皱起眉头。 虽然这古怪的洞穴十分怪异骇人,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已经明确了,五条岔路,必须是没条路通过一个人。既然这是游戏规则,那么就来试试看吧。凌风音和夕岚并不打算发表意见,只是默默着手点燃随身带着的小火把,分给不能带着夜明珠的人。 一时龙玥天当先走向一条岔路口,回头说了句:“大家保重。”便当头钻了进去。 孟潇潇犹豫了一下,向龙玥辰说了句:“你小心”便也拉着芷儿,走进了那深深的岔路口之中。 刚一进洞穴,走了没两步,背后瞬间就安静了,就仿佛凌风音和夕岚他们,忽然之间都不存在了。孟潇潇倒是并不害怕这条神秘洞窟,天熙自然有这么高精尖的机关,那么自然是可以分辨出她是圣女,绝不会伤害她的。 只是每每往深处走一步,都越来越觉得,这里通道的大小,墙壁的处理,看上去真的很像在丞相府下面所看到的那个洞穴。越看越像,越想越觉得一样。 难道说,修筑那个地下室的人,就是修筑这个隧道的人?那肯定就是天熙的遗民,为了藏起宝藏的秘密,才在亡国之后慢慢修建的了?如果是那样,那么这里肯定没有宝藏,也就可以肯定,隐藏的必然是线索而已。 走着走着,孟潇潇正怡然无事,芷儿却忽然一把抓住孟潇潇的手,攥得死死,满手心都是汗,抖着声音叫:“小姐救我,这里有鬼!” 孟潇潇给她吓了一跳,这洞里总共就这么大地方,上下左右连个耗子都跑不过去,哪里来的鬼? 忙安慰她:“别怕别怕,没有鬼没有鬼。” 芷儿猛摇头:“咱们一进来,就有鬼拍我,吓我,还咬我!有鬼有鬼!小姐你不害怕吗?” 孟潇潇就一愣。 看来这个洞穴真的很智能,同样走在其中,只有芷儿胆子最小,便看到有鬼,孟潇潇心胸坦荡,便平安无事。也许对于其他几个人,也是这样,每个人在洞穴中,都会遇到对于自己来说最艰险的事情。 这样想明白,忙一把搂住芷儿的肩膀,大声道:“芷儿不怕!你看到的感到的都是幻觉,只要你不怕,它们伤不了你!你能听见我说话,是不是?” 芷儿小脸儿煞白,挂着泪珠强自镇定,点了点头:“看、看得见。” “来来,拉着我的手,咱们接着往前走,只要走出去这一段,幻影儿就不见了。现在还害怕,过会儿就连假的幻影也没有了,来!快走!”孟潇潇大声鼓励着芷儿,拉着她大步继续走。 芷儿也并不是什么心恶之人,幻化出的小鬼,也不过是做出些捅捅咬咬的小坏事。孟潇潇一时之间只是担心,龙玥天那一条路上,会出现什么事端。 毕竟他是天熙所忌讳的四国传人,万一要是被这个洞穴好好滴修理一顿……可怎么办啊。 说起来……在天熙的迷阵之中,作为天熙圣女,居然去担心一个四国皇子;这件事,还真是怎么想怎么不对呢……可是,有些思绪就是这样,一旦提起,就如纠缠的丝线,在脑海中牵绊缠绕,挥之不去。 孟潇潇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就在想,会不会在龙玥天的那条洞穴,不仅有精神攻击,还有物理攻击?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烦躁不安?他总是那么冷漠,什么都不肯说,那样的人被搅得心烦意乱,会不会更加烦躁不安?如果,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会不会被这个洞穴看到,探查出来? 对啊!如果他真的一不小心,对这方面的事情说一句胡话什么的,岂不是能听出他和秦红菱的关系? 孟潇潇突然来了干劲,一下子更加雄赳赳气昂昂,握紧芷儿的手,问一句:“怎么样?好点了吗?” 芷儿倒也乖巧,点点头道:“好……好些了……虽然还有鬼影子,怕怕的,但知道是假的,心里就不那么慌了……小姐,难道你看不见鬼影子?” “不是我看得见看不见,而是根本就没有!”孟潇潇放心了些,扯着芷儿更加大步流星起来,“走吧,咱们快点出去,走到头就好了!” 一时两人齐心协力,这个走得快,那个赶得更多一步,这个冲得急,那个跑得更忙。一个是因为急着要赶在龙玥天走出终点之前看他,另一个却是只因为有些害怕,想跑得快些再快些。 第133章 中了魔障 有些路一开始走,就立刻显得短了。 孟潇潇跑得满身开始微微出汗,突然见洞窟形状微妙变化,紧忙赶几步走到面前,果然是到了出口! 钻出巷道去看时,眼前忽然就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溶洞结构,高耸的洞顶几乎目力不能企及,坠下无数的钟乳石有各种形状,在最高最高处,有一片形状不规则的开口,阳光透过那个开口洒下来,照亮整个洞穴。洞穴中的地上,遍地是一些浑圆的大石头,也有石笋。一点浅浅的溪水没过了大石头的一半。远远地能看见洞的尽头,有许多巨石堆垒起来,中央有一件什么东西,幽幽发着朦胧的白光。 这里并无旁人,却有几个洞口,开在大洞窟的石峰之中,看来,孟潇潇和芷儿是第一个到的。 “芷儿,你先歇一会儿,我们等等他们。若是他们还不到,我就爬到那石头上去,看看发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说着,孟潇潇便扶着芷儿,找了块平坦干燥的地方坐下,一时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 这边还未喘口气,只听见另一个洞口里几声怪叫,扑通一声,猛地摔出来一团黑漆漆看不清楚的东西。 孟潇潇吓得跳起来,一把按住芷儿不叫她起身,定睛看时,居然是夕岚和凌风音两个人,从一个洞口里掉出来,一齐仰面堂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一句话也不说;竟看不分明他们的身上是否有伤,情况如何! 孟潇潇一见到凌风音和夕岚摔出洞口,忙跑上去探视:“你们怎么样?没事吧?” 夕岚身上半边都是白色的石灰,又有一些擦伤,看上去怪吓人的,却只是摇摇头,哼一声:“没事。” 这边还没问完,凌风音那边却大声哼哼起来:“疼死我了!那个铜人也太硬了!哎呦呦呦,潇潇你带跌打酒了吗?疼死了疼死了!” 孟潇潇两手一摊:“在马车上呢,只能等回去再涂了。” 凌风音立刻气呼呼地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耍赖。 另一边洞窟里传来悠闲的脚步声,似乎能听到这边说话,龙玥辰悠然的声音飘忽出来:“谁来扶我一把。” 夕岚方才还如死狗一般,此时却一翻身跳起来,箭一样地蹿了出去。不一会儿,也从角落中的一个洞口,接出了正在脚下拌蒜的龙玥辰。 如此所有人都到齐了,就只差龙玥天一个。 孟潇潇心头顿时笼罩起一层阴云,十分担心地扫视岩壁,只剩下一个洞口是没人出来过的,那么龙玥天就必定是要从这里出来了……不知可不可以去接他一下? 这样想着,孟潇潇情不自禁,便往那洞口处走去。 才刚走到不远处,突然听见里面嘈杂声响,急扑出来,孟潇潇来不及站稳,一下就被里面冲出来的人一头撞在身上。整个人都扑倒。两个人跌进水塘之中,砸起老大一片水花! “潇潇!你快跑!危险!”龙玥天抢先爬起来,一把捉着孟潇潇的手臂,慌乱地刚要再说什么,人却突然一顿……环视四周。 “玥天?你刚刚说什么?你没事吧?”孟潇潇耳朵里灌进好多水,刚刚的话都没听到。却感到了龙玥天死死捉住她时,手心的热度,也通过水面,捕捉到那一瞬间,他焦急的脸色。 “没……没什么……”龙玥天显然看到这里的一切,也立刻就明白了眼下的情况,发现自己刚刚是着了魔障,几乎就在一瞬间,就命令自己恢复了正常,重现一副冷峻淡定的样子。只有那只捏在孟潇潇肩上的左手,停顿了一瞬,又在她肩上,略重地按了按。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再说。 孟潇潇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那种神情,像是藏起了一件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东西,他知道,她也知道,但是他要在别人面前藏起来。 但是,为什么呢?眼前的这几个人,都是一同出生入死过,可以说最信任也不过如此。在这些人的面前,本应该没有任何秘密需要隐瞒才对。龙玥天为什么要在这些人面前,也一样作戏?故意装出对她并不那么深情的样子?可是孟潇潇念及此处,忽然转念又一思量,这时候才发现……其实最近,即使是仅仅在自己身边,他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表现得那么亲密午间了。 对,他还会时时处处护着她,还会焦虑她的安危。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总像个孩子一样动手动脚,与她无话不谈,即便是秉烛夜谈,或者在山野中对着星星月亮,事无巨细都要与她交代清楚。 但孟潇潇却一时想不起来,龙玥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她这样反常的疏离。难道说,真的像她最担忧害怕的那样,龙玥天要护着她周全,就仅仅是为了她是天熙的圣女? 不过,不管她此时心绪如何,旁人却不知孟潇潇的心思。 龙玥天开口道:“看来这里就是终点了,风音,你就同我一起,过去看看,那石头中央发着白光的东西是什么。” 凌风音万般不情愿地站起来,一脸浑身疼地捂着腰,跟随龙玥天向上走去。 却是才刚刚踏足那石头堆之上,一道辉光变突然从所有石头的缝隙之间投射出来,白得像云霞雾气,就像是忽然变成瑶台仙境,要浮现一个仙女一般。 烟云弥漫之中,忽然影影绰绰,在半空中好像浮现出了字迹一般。 芷儿见了忙拽着孟潇潇,指着就叫:“小姐!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半空之中,似乎有光线投射在烟雾上形成的文字,隐隐约约,扭曲飘荡,最终定格在半空之中,居然就形成了一篇能够辨认出的文章。大约是这洞壁上有些精心雕琢的微小缝隙孔洞,外面光线投入,就像小孔成像一般,把光影的形状过来,平时看不见,只有烟雾出现,才能承接光线。 “这……似乎是天熙文字?”孟潇潇叫一声,忙看向龙玥辰。 龙玥辰已经开始着手翻译,夕岚给他写在手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再解释出来。 忙了一阵,便开口道:“玥天,此处乃是一个试炼洞穴。刚刚那几条岔路,名是迷宫,实在乃是幻境,有宵小苟且,品行不端,鼠目寸光之人,都会被困死于石壁之中,不得出来。而有志于大事者,则会冲破险阻来到这里。想来,咱们也都算是过关了。” 龙玥天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梢:“这些自然都能猜出,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石壁上的白光之中,是一个万年冰洞,其中藏着天熙国君的佩剑,乃是象征着天熙古国至高无上权力的国宝宝剑。后面一句,我还没看懂,叫夕岚抄下来回头去研读,你先进去试着拔出宝剑好了。” 龙玥天听了“天熙宝剑”一句,目光中就欢欣地闪烁,唇角挑出一痕笑,点点头就毅然钻进那冰洞之中。 只听见里面叮叮当当,一阵金石敲击相打的声音。 凌风音有些着急,攀附着岩石向里探问:“如何?需要帮忙吗?” 龙玥天的声音飘出来,还带着飘渺的回音:“不必!只是剑刃****岩石之中!不易拔出!” 突然之间,呛啷一声巨响,洞中传出龙玥天哈哈一声大笑,果然,等看到他再出来时,手中竟然已经握着一柄通体银白的美丽宝剑! 取出来了! 孟潇潇忍不住欢呼一声,就向前跑了几步,离得近了,居然见龙玥天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满脸上,除了那双黑乌乌却满满都是狂喜的眸子,只剩下一片惨白,连眉毛头发上,都凝结了一层银白的冰霜。 心头就似被一只手攥紧,微微紧缩,忙急着道:“既然没什么旁的了,咱们就快回去吧!上去暖和暖和!” 说话之间,凌风音和龙玥天两人已经跃下石台,龙玥天只是点了点头,快步就走。一行人顿时忙向来时的洞口走去。 凌风音却忽然道:“不如咱们都从一个回去,我来打头。” 孟潇潇想想,也对,来时是试炼,回去也就不必拘泥于每个人都各自一个洞了。便忙着推凌风音急急前行,倒也没在意,为何往日懒散不羁的凌风音,今日竟忽然自告奋勇要打头阵。 回去的路不知为何就觉得轻松了许多,黑黝黝的洞仍旧是原样,却硬是比来时顺眼许多,仍旧是阴森恐怖的漫长路线,如今只觉得一点都不曲折,没两步就快要到了的样子。 出去的洞口就在眼前,洞穴变得狭窄异常,大家不得不排成单排前行。芷儿脚步慢了一步,便落在了后头。 龙玥天走在孟潇潇身前一步,忽然把手往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回转头,像是有一件犹豫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决定一吐为快,在她耳边飞快地道:“潇潇,我知道你每百日就会疼痛,这件事你不要担心,只要咱们找到宝藏,一定有办法……” “什么?” 孟潇潇顿时吓得心都要停跳了……他怎么会知道每隔百日就会疼痛的事情!猝不及防之间,忽然又找到一条路安慰自己,他既然说,找到宝藏再想办法,大概就不知道自己必须要刺破他心头血才能缓解的事情!挣扎了半天,才只是匆忙地道:“玥天,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第134章 真正的内奸 眼看洞口就快到了,龙玥天回头看看,似乎不想在别人听到的时候谈论这个话题,便飞速地点点头:“我知道你的心意,咱们传到桥头,自然会有大道通途,只要你不要疑我。” 孟潇潇机械地点了点头。 心中却像坠入深渊的石头,找不到底。 我自然是一点一滴,都不想怀疑你的,只是有些事,我如坠五里雾中,抽丝剥见也看不分明。如果可以给我一个信你的理由,我必然捉住不放,可你不肯给我理由,只是一味命令我……要相信你…… 但是此时一步步走向洞口,凌风音在前,芷儿在后,就只有那么断断的几句话,却没有机会再说。 凌风音当先爬出了洞口。 温暖到挥霍温度的阳光,劈头淋下来,孟潇潇却只觉得,那阳光只能更衬托出自己心头的冷,她想问龙玥天一个问题,只要一句回答,就可以翻覆她的天地,但那句话,始终令她自己唾弃,不肯就那么卑躬屈膝地向他祈求。 龙玥天该上去时,凌风音却在上面提议:“不如叫潇潇先上来,你推我拽。” 龙玥天此时不疑有他,回身把孟潇潇让到了身前。孟潇潇正心绪不佳,自然也顾不上管他们什么安排,只是随着他托举的力气蹬着洞壁,纵身一爬就攀了上去。 太阳刺目,一瞬间什么也看不清楚,孟潇潇只觉得到处都是亮闪闪的,还没看清四周景物,忽然有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她还没来得及挣扎,突然就决定两手被人死死揪住,硬是一拧,手腕上就被捆上了粗硬的绳子!这时,眼前才终于恢复了正常视力,居然见几个蓝衣人站在四周!正是最初在山野中追杀他们的那一群人!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忽然一只白鸽扑棱棱从天而降,在碧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下来,居然就落在了凌风音的手臂上! 凌风音,就站在最高的石上,任凭阳光勾勒出他的身姿,伸出手来,一下一下,温柔而妖异地抚摸着白鸽柔软光滑的羽毛,一张绝美的容颜,绽出一丝冰冷而诡异的笑容:“王妃娘娘,如今,咱们总算要正式见面了。” 孟潇潇在那一瞬间,突然像是从天而降一个霹雳打在头顶上,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放白鸽的不是龙玥天,是凌风音! 他一直把这件事栽赃到龙玥天的头上,就为了让孟潇潇对龙玥天产生疑心,同时他就摇身一变,成了目击证人,也就排除掉了自己通敌的嫌疑!其实他才是一路上引来蓝衣人的罪魁祸首,而后来之所以蓝衣人不再滋扰,也并不是因为被炎弘干扰,才找不到他们的行迹;而是因为凌风音知道自己学会了法术,战力大增,所以没必要再浪费兵力! 那地洞里骤然传来一阵挣扎叫喊,是龙玥天在里面要冲出来,却被几个士兵居高临下,又是用刀不停插下去,又是仍石头,死死封住洞口。可惜洞内的人完全啊劣势,纵然有天大的功夫,硬是用不出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孟潇潇试图挣扎,身后的蓝衣人立刻一把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铁一样的手捏在肩上,疼得如被大石头狠狠砸过,孟潇潇耐不住疼,哎呀一声,皱起眉头,差点就忍不住把眼泪滴在地上。 凌风音站在一块矗立的大石上,居高临下,挑唇笑得妩媚:“王妃娘娘,咱们今天终于可以真正地认识了。在下……啊,不,小王我,就是西越国的翼王,凌风音。” 地洞里传来一声怒吼:“你!凌风音!你敢骗我!” 凌风音眉尖急抖了一下,却又强自镇定住,平复了一瞬间激动的神情,冷冷地道:“自然了,东翔和西越向来不睦,你们从未听过我也是有的。我从小来到东翔,潜藏在这位轩王身边,甘为奴仆,这么长时间,也终于算是得偿所愿了。” 说着话,神情一凛,横眉立目命令一声:“夺上来!” 说话间,就有蓝衣人将手中的绳圈往洞中伸,三五下竟然将龙玥天手中的天熙宝剑抢夺了上来。 “只有天熙宝剑,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以为凭这个你就能找到宝藏吗?”孟潇潇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若是她的口中也能喷火,那胸中燃烧的热度足够把凌风音考成真正的焦糊。 “自然不只是宝剑……”凌风音笑眯眯地,在腰中一摸,居然放着火纸卷和天熙古书的袋子就赫然在手!那原本是放在夕岚身上的! “你偷东西!风音!你怎么……怎么能这样!”孟潇潇拼命挣扎,却仍旧被按得死死的。急起来口不择言,但其实,凌风音的坏,哪里就在偷几件东西而已? “王妃娘娘,我为何不能这样?”凌风音笑得如****弥漫,脸上红盈盈光芒四射,一双桃花眼也滟潋飞光,“你不要还拿我做忠心仆从,舍生的死士。从今之后,还不知道这世道要如何颠倒乾坤呢。来人!” “是!”蓝衣人齐声答应。 “封了洞!备船!” 一声令下,满岛的蓝衣人齐刷刷动作起来,各自忙碌。那洞中挣扎喊叫的声音,随着扔下去的石头越来越多,竟是越来越寂静,到了最后,毫无一点声息! “玥天!玥天!芷儿!”孟潇潇死命扯开嗓子,不听地尖声叫喊,试图听见里面一点信息,但喊得嗓子都哑掉,直至声嘶力竭,却也没有任何动静! “潇潇,我看你也不要这样费力,他们听不见了。”凌风音步伐轻盈,一跳一跳地来到她身边,挥退了按着她的蓝衣人,弯下腰,让她能看清她的脸,笑眯眯地道,“眼下正忙,恐怕你也没心思跟我说话,不如你先睡一会儿,咱们晚点再聊好了;怎么样?你意下如何?” 却不等她说话,挥手一块手绢,就捂在孟潇潇口鼻之上。 孟潇潇只觉得满口鼻都是一股辛辣的气味,竭力呛咳了两声,便眼前降下一团黑云,顿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睁开眼睛,一片黑暗。 却在那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一切都不会再如往日。 龙玥天寒冰中隐隐的温情,芷儿笑嘻嘻端来的药汤和补品,龙玥辰把脉温润的手指和不以为然的一丝浅笑,夕岚听说又要吃鸡汤,那副不耐烦的嘴脸,却转身就去置办采买。 还有…… 还有凌风音。 凌风音会倚在门框上,带着一脸坏笑,往屋里有一眼没一眼望着,听见要什么,一转身就消失,一转身就拿来。若是端来了什么补品,他必定要先抢过去喝一口。若是不好喝,就暴跳如雷地把夕岚说一顿,要他回去重新做;若是好喝,便又要刺几句夕岚端得慢,笨手笨脚。而夕岚,却从来不肯与他计较。 还记得逃出定州时,慌不择路,追兵的刀锋就从头顶极切近的地方掠过。凌风音岿然不动架势着马车,硬是为了维持所有人的安危,不肯回头抵挡对他而言简直不值一提的攻击,听凭自己的性命,只差瞬息一线,就被夺去。 还记得那个在山野里笑得满脸如馋猫,一心揪着自己做黑鱼炸串的凌风音,眼角眉梢,凝聚着说不出道不明,那种孩子一般,纯真的狡猾。 还记得在永阳门外,斩妖台上龙玥天将自己护在怀里,被那国师梁秋刀刀相逼,生死一线,都悬在凌风音手中的丝绳上。他硬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不肯松手。 还记得孟潇潇在王府,听说有人要把她当做魔女抓走,凌风音带着她在院中躲藏,兜兜转转,坚毅的背影遮住她惊慌的面容。 一切美好的梦境,最终都会醒来。 而原来,一切美好的现实,不管曾经再怎么切实地握在手里,终究还是会突然碎裂,变成一地垃圾碎片。 胸口之中,像是凝结了一个血块,死死地淤积在那。疼痛,憋闷,涩。用力喘息,试图挣扎,却不能改变分毫,那点伤怀,就像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伤痕,死死占据了胸口中央的那块地方。 孟潇潇有时候,甚至觉得,被朋友背叛,甚至比被爱人背叛要更痛一点。 背后忽然“吱扭”一声,门扇开启的声音,随着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靠近过来。 孟潇潇不懂得听人的脚步气息,但稍微一猜也猜到是谁,就躺着不动,头也不回,冷冷地道:“你怎么不捆着我?就不怕我烧了你的房子跑了?” 凌风音却噗嗤一声笑出来,嘿嘿嘿地乐了半天,差一点停不下来,费了老大力气,说出一句:“所以啊,这不是你一醒了,我赶紧跑进来劝你,千万不能激动。” “你跑进来有个屁用啊,我还不是一抬手就把你烧成烤鹌鹑。”孟潇潇仍旧不动,气哼哼地冲他飞小箭。 其实自己心里也有数,凭凌风音的武功,即使自己会喷火,也不过是两三招之下的败将。太了解对手的时候,就不必过招试探,恐怕,这也是知己知彼的好处。 凌风音却仍旧哈哈笑个不止,说出话,也一点都听不出敌意:“你又不是没烤过我,难道还当我怕你不成?” “哼,你当然不怕,我要感谢你,没把我捆成粽子扔进海里喂鲨鱼呢!你是多有情有义,仁爱忠诚的大好人啊!”孟潇潇人虽然躺着,炮弹却颗颗不停,穷追猛打。 第135章 破碎的美好 凌风音却不笑了,也不说话,也没了声音,过了好久,才说一句:“我不是。” 孟潇潇气得!都不惜得再骂他!就闷头再不说话。从历险开始,本以为大家都是朋友,谁知道你是个心怀不轨的坏蛋,潜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一天钻出来害人!人家说女人都是蛇蝎心肠。看来男人中若出了美人,只怕是更加毒如蛇蝎!什么东西啊!龙玥天救你命就不知道多少次了!就别说我,还有夕岚!天天容着你欺负,容易吗? 就这么三下两下把人家丢在荒芜的海岛自生自灭!世上再凶残,也不会比你凌风音更坏了! 却只是,这样在脑子里骂了半天,也沉默了半天。突然发现,背后没了声音……孟潇潇突然有点忐忑不安起来……凌风音该不会像电影里的精神病一样,刺几句就精神病发,歇斯底里大崩溃吧?忍了半天,还是没声音,孟潇潇有点沉不住气,到底要不要回头看看他呢? 要不……还是看看吧…… 孟潇潇悄悄,悄悄,再悄悄,小心翼翼地转头。 “啊!”地吓了一跳!手一抬,一股杯口大的火就冲出去两三尺! 凌风音一闪身蹿出老远,好不容易才将将躲开,直吓得脑门上汗都滴下来:“孟潇潇!你还真要烤了我啊!” “你干嘛离我这么近!”孟潇潇也毫不示弱地冲他嚷起来,“大半夜的你是闹哪样!差点把我活活给吓死!你说我能不烧你吗!”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凌风音强词夺理从不熟人,“谁让你半天不说话的!” “我没话跟你说!”孟潇潇手一抬,就把枕头劈头朝他脸上砸了过去!紧接着是手边上一个漱盂,一个手炉,一把梳子,床头几上的杯子,茶壶,茶盘,还有整床薄被子…… 呼哧……凌风音被整条的被单罩在头上,扯不下来,揪着挣扎半天,终于以鸡窝头造型重见天日,一出来就举着手护住头,大叫一声:“够了!够了!” 孟潇潇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拍大腿,深为遗憾地:“哎呀!我怎么忘了趁你裹着头烧你呢!真是的!” 如果那样的话,一定是火树银花的美景! “孟潇潇你有完没完!”凌风音气得直蹦,“你拿我当靶子扔吗?” “没完,这床上要还有东西我还扔!”孟潇潇低头看看,只有床单和褥子了……这两样不太好拿……突然灵机一动,要不然扔簪子?伸手摸向头上。 凌风音一见她动作,立刻胆战心惊!一头扑过来按住她的手:“停下!你停下!孟潇潇!我有话跟你说!你……你……跟天熙古国有关的!” 孟潇潇手一甩,把凌风音甩脱,冷冷地瞪着他:“废话,你跟我还能有什么旁的话要说?” 凌风音见她不再耍威风,也就叹了口气,在一片狼藉中拉了凳子坐下来:“潇潇,我有一个提议,想和你谈判。” 终于走到了历险路的重点,拿到天熙宝剑,却在最后关头,被凌风音翻脸无情地打压到谷底。 龙玥天他们几个,都被凌风音手下的蓝衣人,用石块和铁水封死在地洞之中,不知生死。而凌风音,摇身一变,从龙玥天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影卫,变成了一直潜藏在东翔的西越的皇子翼王。 孟潇潇被凌风音掳劫而来,却发现凌风音居然端端正正坐下,要与她“谈判”。 “谈判?谈判些什么?如今你是刀俎,我是鱼肉,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切下来不就好了,跟我废个什么话啊?”孟潇潇仍旧没个好脸色,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给凌风音看,还吐了吐舌头,扭头继续不理他。你要对我做什么还谈判个什么劲啊?我又打不过你,又跑不了,你还不是予取予求?你这叫虚伪,不叫谈判啊老大! 凌风音面对孟潇潇的恶劣态度,却只是随意地笑了笑,举重若轻:“潇潇,你若是寻常女子,我自然只要用刀剑拳脚威胁,不出三天就会得到我想要的。但是,一来我深知你的性情;而来,咱们也算有几分交情。有话,不如摊开来说。” “少来,别以为给我戴几顶高帽子,我就不知道你肚子里冒什么坏水。你也不想想,你把龙玥天埋了,我能跟你谈个屁啊,不烧了你就算念在交情了,你要是再多说一句烦我,信不信我把你院子烧了?” 凌风音眉梢一竖,鼻子里冷笑一声分辨道:“你以为龙玥天是谁,这么容易就被埋死?别说我高估他,若是你真的认为他有危险,难道还有闲心,会在这里慢慢悠悠跟我吵架拌嘴吗?” 孟潇潇一皱眉头,嘟起嘴忿忿地不说话。 的确,龙玥天的水准他们谁都清楚,那个人绝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在海岛上,困他在洞中,不过只能延迟他回到大陆罢了,但是,最多不过三五天,他肯定还是会回来,找到孟潇潇,找到凌风音。就因为如此,她才并不急着要从凌风音的手里跑出去。树大招风,既然两个目标合为了一个,龙玥天就更容易定位,容易找到她。 要不是因为这个,她干嘛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听凌风音这个叛徒说废话啊! 凌风音见她不说话了,便继续道:“你要在我这里等他,我很清楚。但是,你也该知道我的打算吧?对你而言,这并不难猜。” “这还用猜吗?”孟潇潇自然心知肚明,把别人都封在洞里,只带了她一个人出来,这到底是什么含义,不言自明,也就故意尖酸刻薄地道,“凌风音你是西越皇子,纵然多年忍辱负重,忍受辛苦做龙玥天的影卫,但想必你也是有心建功立业的。天熙宝藏如此诱人,自然你这位堂堂翼王,也不肯甘于人后,一定是要去分一杯羹的了?我说的对不对?” 凌风音挑唇一笑,一双狐媚的眼中十分高兴,艳光乱闪:“和聪明人讲话,自然是最方便的。如此,你就该明白,我有多需要你。” 孟潇潇心中忽然有些狐疑,不知道他这“需要”二字,到底是做何解释,是需要到何种程度?一时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咱们曾经是朋友没错,现在思路也还算一致,也没错。但是你把我老公埋在一个坑里,现在还跟我谈对我的“需要”,这……你多少有点是神经病吧哥们儿? 凌风音见孟潇潇满面狐疑,目光闪烁,又忽然沉默不语,立刻就猜到,她必定是想到了另一个比较可怕的方向去,忙摆摆手道:“潇潇你别多想,我对你,并没有私人上的任何兴趣。毕竟你与那两兄弟的爱恨纠葛,我看了十多年,看也看烦了,懒得和你们纠缠。所以,我要提供给你的,是完全另一片新天地。” 孟潇潇听见他不打自己的主意,心口一块大石头,咣当一声就砸在地上,立刻放松了不少,道:“新天地?倒要看看,你能给我什么新天地啊?” 凌风音见她问,挑唇一笑,就道:“潇潇,你听我说,若是有朝一日,龙玥天真的找到了天熙宝物,不管是带领东翔一统四国,还是他终究不肯为他的父亲正名,而是选择复兴天熙;对你来说,结局其实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你会母仪天下,成为一国之母,凤驭六宫,睥睨天下。那一天,你会穿着金红霞披,赤金凤冠,在最高的御座之上接受百官和万民的朝拜。可谓万千风光,气象无限。但是,在那之后,又怎么样呢?” 孟潇潇眉头微微颤了颤,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没有任何内容的目光直瞪瞪地看着凌风音,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之后,身为皇后,你要面对的是三宫六院,妃嫔无数。即使你不喜欢,即使龙玥天也不喜欢,这也无可改变。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会把后半生都留在红墙金瓦之中,过一辈子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日子。等到有一天老死,史书上会说你端庄贤良,淑惠恭谨,给你留一长串的好字做评价,然后你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孟潇潇仍旧什么都没有说。 她何尝没有想过呢? 金麟岂是池中物。以龙玥天志向抱负,天资能力,他早晚一定会有登顶极位的一天。但是,龙玥天最辉煌人生开始的那一天,同时,也是孟潇潇全部的人生最终结束的那一天。 那一天之后,再无孟潇潇。 可是,就像命运一定会走向毁灭,一个人的生命一定会走到老死,一朵花开放就一定会凋零。 她的命运,是注定的。 孟潇潇只要在龙玥天身边,不仅不可能阻挡他的脚步,反而必定会步步紧跟,甚至一定会帮助他加速。这就像是宿命所写出来的注定,不可能改变。她,必定会成为金红城墙中,华丽楼阁里,那只被扼杀灵魂的凤凰鸟。 一旦知道一种结局是注定的。似乎接受起来,就没有那么难。 她默默望着凌风音,等他继续说。 虽然她并不认为,凌风音会给她任何可以逃脱这条路的选项。 本质上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想从这条路上逃出去。任何选项,对她而言根本都是无用的。 凌风音却似乎并不奇怪她的沉默,而是微微笑着,继续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最终统一天下,复兴天熙的人,并不是你的丈夫。而是另外一个人,你的故事,又会变成怎样的结局呢?” 第136章 绝情的谈判 孟潇潇淡淡然看着凌风音,懒懒地轻声道:“我是天熙圣女,自然到新一代圣女出生之前,都必定不会死。” 不管是软禁还是刑囚,肯定会留她一条命就是了。 “何必要说的那么惨烈呢?”凌风音摇了摇头,眼风飞动,“你明明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还有什么可能性,你倒是说说看。”孟潇潇不冷不热地斜蔑着他,倒要等着看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你当然知道,东翔国的风俗,女子是不可当官的。但是,在我们西越,却完全不是这样,西越国中,多得是有女子做县令,参事,督抚,乃至于大学士,副丞,参将,种种阶层官衔都有。有女子在朝中来往,根本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而若是天熙圣女,在我们西越,成为西越国的国师,那么真是众望所归,再合适也没有了。” 孟潇潇顿时一愣,却立刻又低下头,不肯再说话了。 孟潇潇曾经是现代女性,自然很清楚,能够工作,有独立人格是多重要的一件事。如果能够做国师,那可算是高档次的事业女性,不需要依附任何一个人生存,也不需要屈意俯就任何人的好恶。龙玥天喜欢她,自然是好,龙玥天若不喜欢她,又能怎样?三宫六院怎样?青梅竹马又怎样?龙玥天不再会是她生活中唯一的一个风向标,如果,她能摆脱开龙玥天…… 那时候她和龙玥天水火之势不能相容,她曾经想过,要离开龙玥天,离开轩王府。 当时唯一阻止她脚步的,就是她不可能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但是现在,这扇封闭的门,又被凌风音轻轻打开。这个妖孽一样的男人,站在门的对面,把****深藏在那双眸子中,笑意盎然,春风无限,指给她看,她的康庄大道就近在眼前,绽放着万道金光。她不需要成为龙玥天的皇后,她可以成为国师,她自己,就是第一人。 “怎么样?感觉我的提议如何?”凌风音一丝丝,绽开笑容,像是迎春缓缓绽放的花朵,灿然而自信。他很清楚孟潇潇的性格,他知道,孟潇潇不会不动心。 她是一只野鸟,是能远飞的鹞鹰,双翅舒展,渴望风云流转在她肋下,渴望搏击自由的长空。她不可能喜欢牢笼,锁链,也不可能认命接受。 哪怕她为了龙玥天可以牺牲一切。 那牺牲有多惨烈,她自己心里都清楚。 谁会不怕呢? 怎么可能不怕呢? 孟潇潇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内容,双目低垂,一双如黑色潭水的美丽眸子,藏在浓密修长的睫毛之中,不肯泄露出任何一丝情绪,任凭凌风音探寻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来去。她都像是铜墙铁壁,不肯有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透漏出她的所思所想。 然而,凌风音就知道,她在思考,因为她思考了,才需要隐瞒,因为隐瞒,才需要刻意面无表情。 她开始思考他的提议。 这是一个好兆头。 不管孟潇潇最终答应与否,她既然开始考虑,就证明这个提议有机可趁。水不会从没有缝隙的地方漏出来,不管再坚固,只要有缝隙,哪怕是最微小的,水都会慢慢地渗透,流出来。 凌风音忍不住,暗暗而得意地笑了。 许久,许久,桌上琉璃灯的灯花爆了第二次。孟潇潇终于颤了颤身子,抬起头来,一张脸上是决绝与苍白,乌漆漆的眼睛瞪着凌风音,一字一句,缓缓地开口问:“凌风音,你心里应该明白,龙玥天,他是绝对不会放开我的。” 凌风音也算是个心有玲珑七窍的人。他在龙玥天身边,纵然是影卫,也终究是沦为旁人奴仆,也算是受尽了磨折,因而深知世事,也算是洞悉人心。 他很清楚,如果说,龙玥天非池中物,那么,孟潇潇,则更并非是一顶金笼可以笼盖住的灵鸟。 她聪明,果断,敏捷,勇敢,有别的女人所没有,也终其一生不能有的能力。不单单是指她是天熙的圣女,而是,在圣女之外,她的灵魂之中,有其他的一种什么东西,散发着光明和热量,永不肯熄灭,可以照亮别人生命中的晦暗,带来熠熠生辉的光明。 他有时候看着孟潇潇,就知道,如果她终其一生,只能作为一个人的附属,只能成为一个王妃、皇后,那么,就像是把一只最美的鸟的羽翼折断,关在漂亮的笼舍之中一样。 那只鸟儿最美的瞬间,在碧海蓝天里翱翔御风的场面,将永远都不再出现。 而得到这只鸟的人,同时,也失去了这只鸟最美的一部分。 所以,凌风音不会这么做。 他当然知道孟潇潇心有所属。而抢夺一个女人心中最爱的东西,就像抢夺一只母虎的虎崽子一样,是世界上最危险最愚蠢的行为。凌风音自诩是一个聪明人,或者,至少是一个机灵懂得变通的人。 如果他可以得到那只鸟最美的一面,而且也愿意帮助她,从金色囚笼和铁链中解救她,那么他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条件,来同孟潇潇谈谈呢? 这当然是一件互惠互利的大好事,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可以实施,并且值得一试的。 所以,他给孟潇潇讲明了一切。 不需要严刑拷问,也不需要争吵雄辩。利弊就摆在眼前,只要明眼人都能一眼看清,孟潇潇并不是一个迂腐呆板的女子,她自然会做出对她有利的选择。 孟潇潇还是思考了很久。 比凌风音所认为的,还是要稍长一些。但还不至于长到让他焦急的程度。他还能悠然地剪一剪灯花,听听外面逐渐稀薄下去的虫鸣,想象一下龙玥天现在正在哪里挣扎求存,以此来打发时间。 终于,孟潇潇开了口,却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龙玥天其人,未必深情,但却独霸,他也许并没有爱孟潇潇,深刻到生死相依的地步,但孟潇潇是他的妻子,是他下定决心要保护的人。他绝对会拼出性命和全部能力,来重新获得对孟潇潇的所有权。 凌风音却偷偷地,让自己的灵魂在背地里,悄悄地大笑起来。 孟潇潇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她自己并非不肯答允凌风音的提议;她只是担心,龙玥天不会放手。而凌风音也很清楚,如果龙玥天不放手,孟潇潇,就绝对不可能先放手。 他憋着气,眼睛里闪着星点的光芒,竭力忍住不让自己真的笑出声来,那样孟潇潇绝对会恼羞成怒,一个火柱敲过来,谈判就破裂了。 “我当然知道得很清楚。”他挑挑眉梢,终于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冷笑,龙玥天,是他最熟悉的人了,比自己的父皇还要熟悉几万倍,“他不可能就任你留在我这里。但是,这不是你要解决的事情。你只要想想,是喜欢做皇后,还是喜欢做国师。” “他的皇后,和你的国师。”孟潇潇这次开口飞快,却并不是一个好的回答,“选项要说全,才有得可选。在我看,加不加前两个字,效果迥然相异。” 凌风音皱了皱眉,但是那样飞快,并没让孟潇潇看见。他犹豫了一秒钟,在想,要不要抛出杀手锏,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潇潇,我真的不愿意说这件事,你难道以为,你对他来说,就如同他对你一样唯一吗?” 孟潇潇目光一动,几乎是砸在凌风音脸上:“什么意思,说吧。” 凌风音的这句问话,意味着他知道某件事的内幕。 当然,他说的也未必是真的。 但,为什么不听听看呢? 已孟潇潇现在的进退维谷,绝境之中毫无退路,多一种证词总是有些益处。 凌风音好像有些犹豫,但还是直视着她,给她看他眼中的真诚,然后开口道:“你知道那些白鸽,不是龙玥天放的。但是,你至少见过他身上的玉佩,对不对?” 琉璃鱼。 所有的琉璃鱼,天生下来便是一对,不离不弃,永远也不分开。琉璃鱼有灵性,要是这个人有喜欢的人,就会把这两条鱼捞上来送给心意的爱侣。这一对琉璃鱼,可以保佑一对爱人两心相映,一生一世。 她送的玉佩,一直在他身上。 孟潇潇问一句是谁的,他都要含糊其辞,遮遮掩掩,逼问到没有退路,就会发怒。 他不肯说她的名字;却把她送的东西,视作珍宝。 孟潇潇只觉得像是有一记重拳,凶猛地袭来,击打在她心上最脆弱疼痛的地方。她一下子就坚持不住,浑身开始发冷,甚至不得不要开始反击,负隅顽抗:“一个玉佩,不会代表什么。” “哈!”凌风音得意地笑出声来,“不会代表什么?那个玉佩,是龙玥天十八岁生日那天,随着秦飞鸿进京的最后一批贡品来到的。你可知秦飞鸿当年曾经口出狂言,说广夏二州偏僻荒芜,没有物产,朝堂可以派大军横扫一探究竟,但他绝不会上缴税金贡品。他上任二十年以来,这是唯一一次上交贡品。而这件琉璃鱼的玉佩,是他手下的一员大将,对皇上说,他必须亲手送到皇后殿,交到轩王龙玥天的手里。” 孟潇潇的脸,一分一分地褪掉颜色,变得更加惨白。 这是何等的气派。 第137章 我们的事,与你无关 外臣武将,只因总督一句命令,就那么对皇上说了一句,必须服从,然后,居然就真的大摇大摆,从朝堂上长驱直入后宫,在皇后殿找到皇子,亲手送交礼物。 那种威压,如乌云盖顶。即使是今日的孟潇潇,也如同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而凌风音,仍旧不肯停下:“我知道,潇潇你最不愿意认输,你可能要说,他秦飞鸿怎样,不作数;秦红菱怎样,也不作数;只有龙玥天的心,才是你真正在乎的。我说的对不对?可是,你有没有看过,那枚玉佩的包浆?” 孟潇潇的心,突然像是被一把利刃的尖峰划开!突然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以前,从来都觉得有一阵雾障,蒙在眼前,她看不清,想不明白,也不想去看,不愿意去分明!但是今天,却终究还是猝不及防,被凌风音在一瞬间撕开了最残忍的真相! 对,没错,那枚玉佩的包浆…… 包浆,其实是一种光泽,一种特殊的光泽。在岁月流转之中,所有物品,因为灰尘落下、汗水玷污,把玩之人的手泽触摸摩挲,或者泥土和水的腐蚀,甚至是在太阳下摆着,阳光的照射,都会被腐蚀,磨损,变旧。时光层层积淀,在每一件东西的表面,逐渐形成一层皮一样的壳子。任何有些日月的物品,都会或多或少,有一层微弱的,异常含蓄的光面,含蓄温润,幽幽的毫不张扬,予人一份淡淡的亲切,有如古之君子,谦谦和蔼。 孟潇潇当年学习分辨古物时,曾经竭力练就了一点分辨包浆的眼力。 讽刺的是,她见了那玉佩只有一眼,就记住了它的光泽和触感,却从来都没有想过,那种光泽,到底哪里不对。 而今天,凌风音却轻而易举地扯碎了她的迷障,也扯碎了她为自己编织的伪装。 那个光泽,对一个只有几年而言的玉佩来讲,实在是太过润滑绵柔了。那种色泽感触,毫无疑问,是一个人常常拿在手里把玩,细看,日夜都爱不释手,才会有那样的包浆! 孟潇潇在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防卫。 她精心维持的面无表情,再也坚守不住,终于破溃开来一败涂地。她死死闭上眼睛,也阻拦不住涌出的眼泪,抬起手要擦,却发现手已经颤抖到,可以把她的情绪宣泄无疑。她放下手徒然让眼泪掉下去,死死地埋着头,不肯让凌风音看见自己溃败无措的样子。 但是,一只手伸过来,一块丝帕,冰冷柔软光滑,碰在她的面庞上,轻柔,缓慢,只是细细地揩干了她的泪水,却丝毫也没有轻薄和嘲笑的意味。 “我一直都不肯告诉你,就是因为怕你这个样子。”凌风音淡淡然地笑着,换了一块手帕,要接着擦。 孟潇潇试图把手帕接过来,可惜手还是抖得厉害,被他一躲,就避开了。 “就是因为你会气成这个样子,不然,我才不乐意瞒着你呢。你怎么就能这么傻啊?他会是从来都没喜欢过别人的吗?”凌风音还是习惯性地刺几句,却发现孟潇潇哭得更猛烈,急忙转向,“不过,他那家伙,对别人都没有对你一半好,你看你爱吃什么,喜欢什么,他都会记在心里,每次都想着。若是旁人,他怎么肯纡尊降贵记得这些?” 孟潇潇依旧忍不住哽咽不已,却突然满脸挂着眼泪,咧嘴一笑,瞥了凌风音一眼:“你不是想挑拨我和他的关系,怎么又肯这么说他好话了?” 凌风音撇撇嘴,翻个白眼,从鼻子里“哼”一声,极其认真地对孟潇潇道:“我不过是叫你这么哭,哭得太丑给吓着了,现在就哄哄你而已。过一会儿等你好了,我还要再说他如何冷血无情,对你始乱终弃,毫无怜惜,根本就不足以以身相许。” 孟潇潇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满脸仍旧湿漉漉的,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凌风音,若是你不背叛,咱们本来是多好的朋友?即使是现在,你这样百般使坏,那种情谊,却仍旧还在。 “风音……” 她开口,叫了两个字。 凌风音便愣住了。 凌风音见到孟潇潇破涕为笑,这才稍稍放心,却又被孟潇潇一张嘴,叫了一声:“风音。” 他却是当时就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凌风音完全没有想到,在海岛上他掳了孟潇潇,又把龙玥天等几个人封在地洞中之后,居然还能听到这样一句称呼。 “你……你叫我……什么?” 孟潇潇仍旧是一副哭腔,满脸眼泪,一把把从凌风音手里,把丝帕抢过来自己擦着脸,吸了吸鼻子道:“风音,我跟你,咱们如今,也算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了,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讲清楚,我跟龙玥天如何,是我们两个的事情,如果说,日后真的会有一天,我与他各奔东西,到那时你需要我帮你,我绝对不会推辞。可是,现在你让我在你们之间选,不管他有什么错,我都不可能帮你。” 我并没把你当做敌人,可是,我也无法帮你抵御你的敌人。因为,你的敌人是我所爱的人。你只是不知,我心中为他埋藏了多大的秘密和牺牲。 凌风音听了,却居然就点点头,丝毫也不生气。 孟潇潇并不是死心眼一根筋的人,她这样说了,也就是再无转圜,不管是软硬手段,用了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更何况凌风音面对这个哭包子,当真是手足无措,全然没有任何办法。 孟潇潇只是掉掉金豆子,凌风音就已经没了章法,若说什么对她用刑,逼她就范,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只是,孟潇潇不肯认输,他可也不是轻易就认输的人,眉头一皱,双目一转,一条计策又浮上心头。 “潇潇,你刚刚说,你和龙玥天的事,与我无关?” “是啊。”孟潇潇点点头,即便有其他国家大事在其中牵绊纠葛,但总有一条红线,是孟潇潇和龙玥天之间,只有他们二人才能隔断的。 凌风音一时忽然笑得狡猾无比,眼睛都贼溜溜的:“那么我可不可以说,我和龙玥天的之间的事,请孟潇潇你也不要插手?” “这是什么意思?”孟潇潇皱皱眉,不懂他要绕什么弯子。 “意思么,就是说,我希望潇潇你,不要介入我和龙玥天二人的争端。现在你在我这里,他必然不肯罢休,肯定要来抢的;我要同他争夺天熙宝藏,争夺四国一统的地位,他必然不能甘休,也是必定来与我争斗;我做了他多年奴仆,一朝反水,让他痛恨至极,他也必定不肯轻易放过,肯定要来找我抱负的。所以,我希望的是,不管我们谁赢谁输,争斗如何,我希望在任何时候,潇潇你都不要插手干预。” 二虎相争,终有一霸。 旁人都不要来插手。 孟潇潇眨眨眼,蹙起眉头:“可是,玥天肯定……” “玥天自然认为,你应该帮助他才对。只是,他也是男人。男人之间的争斗,怎么肯让女人帮助呢?岂不是大大丢脸?”凌风音挑挑眉梢,轻易破解了孟潇潇的反驳。 孟潇潇顿时如心口堵了一块什么,说不出话来。什么叫男人的争斗不让女人插手啊!什么意思!不过……他们两人之间,自己的确也不该干预就是了。想必,龙玥天也不肯靠自己帮忙,才能向凌风音报仇吧? 她正不语,凌风音却瞧着她眉眼舒展,泪痕渐消,施施然心头有了几分成算,便朗声道:“既然如此,我就当你答应了。我和龙玥天谁赢谁输,是我们的事情。他赢了,你是他的皇后;我赢了,你是我的国师。只是,你现而今在我这里,不必帮我,但也不准乱跑拖我的后退。如何?” “我先说清楚,如果龙玥天来,我肯定转头就跟他走的。”孟潇潇一扬头,用下颌对着凌风音。 凌风音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摆摆手:“好啦好啦随便你!随便你好了。” 第二天早上,孟潇潇才知道他们刚刚回到大陆。正在夏州最南,最沿海的一个小镇子。 这镇子号称有几百年历史,却是小得惊人,说来也只是比徐财主家的院子大个一两倍而已,整个镇子最大的建筑,是一座玲珑七巧的三层竹楼。以竹楼为中心,东南西北伸出四条小街延伸出去。外围是竹子搭起来的围墙,却因着是边塞小镇,本身的归属也说不清,即便有战乱,也不会争抢这样的小镇,所以常年也不关门封闭。 镇中居住的人混杂非凡,南耀人和东翔人杂在一起,先前在云歌城寨见过的罗夷族人,也常常看见。 一时凌风音说,要去镇中集市采买马匹物资,不日便往西越启程。孟潇潇虽然百般不想去,但既然答应了不拖后腿,也就不再说什么,决定跟着一起去散散心,私心想着,若是能遇上龙玥天,那便再好不过。 虽然时节已将近暮秋冬初,但此地却仍旧炎热不已,孟潇潇换上前日在云歌城寨的一身罗夷服装,在铜镜前瞧了瞧,又把那把炎弘的匕首佩戴在腰间,搭在一起,看去甚是俏皮好看。 如此打扮完毕,走出去,站在凌风音一干人等中间,却显得十分突兀。 第138章 彪形大汉 “你干嘛要穿这个?”凌风音上下瞧瞧她,无奈地问。 “问我?你不热吗?”孟潇潇也学着他的样子,眯起眼睛,斜蔑地上下打量打量他的一身长衣长裤。一句话,一个眼神,顿时叫凌风音感觉到了刚刚能忘掉的汗。 “算了,随便你……”凌风音气得一挥手,带着跟随的两人当先走去。 镇中集市摊子不多,人也不多,只是牲口实在是多! 想来方圆几百里镇子集市很少,谁家要来赶集都要坐着牛车、马车、驴车,所以集中到这镇子里就成了一锅粥,满街都是四条大眼睛的生物,东闻闻西嗅嗅,有的哞哞叫,有的嘶嘶哼,一下子气味混杂,热闹非凡。 孟潇潇却也没什么可逛的,只是瞧瞧有人带来的小木雕,小石头手链,东瞧西看地,突然之间,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似的,偶尔回头一瞬间,就好像朦朦胧胧,总能看见有人在背后或者某个方向,盯着自己;却是再寻找的时候,那人又好像一下子就不见了。 难道是龙玥天? 孟潇潇灵机一动,立刻喜上心头。 她早就知道,他肯定能摆脱那个海中洞穴,回来找她,却不知道居然能够这么快!一时孟潇潇高兴得喜不自胜,却不敢打草惊蛇,叫凌风音发现。急忙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继续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瞧着凌风音和两个手下的眼神,趁他们目光挪开的时候,装作漫不经心地越躲越远,在人群之中,藏来藏去,不一会儿慢慢悠悠,就已经跟他们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终于,孟潇潇瞅准一个空子,趁凌风音一回头看不见她,扭头一弯腰,就躲进一头牛的背后,随着牛缓缓走动,也悄悄地与凌风音相背而行,越走越远! 太好啦太好啦!跑出来了!玥天你等我一下,我再走远点,拐弯就去找你! 她正得意,突然只觉得背后有人急步冲过来。 被发现了? 孟潇潇急忙回头,却见一个奇装异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头大汉,满面狰狞地冲着她就扑了上来! 孟潇潇吓得扭头就跑,跳过一个摊子猛冲几步,却发现前面也有一样服饰的彪形大汉,从前面堵住了她的去路,正冲她跑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人是谁? 孟潇潇来不及细想,回头看见左手一条小巷,扭身直冲了进去。 小巷乃是两座竹楼夹道,砖地上布满苔藓,又湿又滑,孟潇潇好死不死穿着木屐!才刚迈步跑就一个趔趄,差点嘴啃泥摔在地上。忙把鞋子甩脱,赤脚奔逃出去。却哪里跑得过身高腿长的大汉?没几步就觉得那山一样的阴影兜头盖脸地追上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她! 孟潇潇本不想把事情闹大,但眼见得没了别的办法,反手一掌,被那大汉一把掐住手腕,却正中孟潇潇的吓坏,口中念动,深吸一口气:“躲开!有火!” 轰隆一声,一道金红火柱立即就喷发了出去,宛若一道龙飞在天。那男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攻击,顿时吓得往后就倒,手也松了。孟潇潇忙抽身接着逃跑。本来指望大汉摔倒,延误后面追来的其他人,谁知道跑着跑着一抬头,居然在小巷对面也冲进来几个一样装束块头的男子。 孟潇潇见没有退路,只得竖起手掌,大叫一声:“不要命就过来!” 却见那些人木呆呆的,脸上没任何神色变化! 明白了!他们听不懂汉话,是南耀人! 来不及去想南耀人为什么要抓她,孟潇潇退了两步,用南耀语言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些人这次真的停住了! 本来孟潇潇不敢在街市上随便放火,唯恐被当做魔女再去沉塘或者做了烧烤;却碰巧现在在小巷之内,此时若是不把保命的功夫使出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想来刚刚的一股火焰,他们也看见了,背后现在还能听到那大汉被烫到额头,正满地打滚惨叫****。这样的法术他们从未见过,肯定是要被吓住。 孟潇潇见他们发愣,忙尽量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口里还叫:“都滚开!” 当头的那大汉见她气势汹汹,竟是迎头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扭身就躲开了。 第二个却不肯轻易让路,反而伸手要抓住孟潇潇。孟潇潇也算理论实战双管齐下锻炼出来的好法师,怎么会叫他这样就吓住,抬手一道火光就冲着他的面门轰出去。 那人自然是仰面躲避不及,摔倒在地,万幸居然没有被火焰燎到。孟潇潇忙跳过他就跑,却冷不防,被他一把死死拽住了脚腕,更拖住腿一拽。 扑通一声,孟潇潇结结实实地摔趴在地上,扭身抬手,还要再喷火时,却被另一个大汉一把扣住手腕,几个大汉见状都扑上来,手脚都被死死擒住。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放开我!放开!”孟潇潇尖声喊叫,眼看着一个大汉,一张脸板得好像铁块,手拿着一块白布走过来,掰开她的嘴就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混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抓人也要看清是谁吧!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抓?你们主子要是知道你们抓错了人,到时候一定把你们这堆大笨蛋都给宰了!只长肌肉不长脑子啊!大笨蛋!蠢驴!笨牛!混蛋!快放开我!呼呼……呼……” 孟潇潇扯着脖子喊了一大顿,直到累得气喘吁吁,多一个字也喊不出来,才决定暂时歇一会儿,等过一阵子喘气平稳了,再接再厉继续喊。 她被那些彪形壮汉捉着,蒙住眼睛,不知走了多远的路,就丢在一个阴暗的牢房之中。说是牢房,倒也不是很确切,因为虽然涂有四壁,连个窗户都没有,却也同时并没铁栅栏,大大的房间,只有一个黑黑的洞口冲着外面,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通向哪里。纵然没有锁门,孟潇潇被捆着四肢,丢在一层稻草上,也动不了分毫。地上是石砖凉快得很,最难受的,只是手脚麻木得厉害。 孟潇潇歇了一会儿,感觉稍稍缓解了一些,正想要吸一口气再接再厉,突然听见脚步声音一步一步靠近过来。 孟潇潇挣扎再三,想要试图坐起身来面对前来的人,却怎么都没能成功,只好作罢。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到了门口,却还没露面,先听见他说话,那人声音朗朗如玉,清澈得就如竹林中潺潺一般沁人心脾,说话道是:“当日夜宴一别,小生一直铭记在心,牵念挂肚,如今终于能够再次相会,却不知道,美人你还记得不记得小生呢?好久不见了,八面观音,花琳琅姑娘。” 听见这个名字,孟潇潇心跳就一顿。 八面观音花琳琅……名字虽然已经有点陌生,但她却还朦朦胧胧记在脑海中!就是她和炎弘,在欢宴之夜刺杀淼太子的那一次,她所假扮的舞姬的名字! 糟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的时候穿铁鞋都能扎脚啊……怎么忘了这里是东翔和南耀紧邻的边境,那个淼太子,在这里也有很雄厚的势力。说是秦飞鸿的地盘,其实也算得上是淼太子的地盘啊!真的是……倒霉死了! 可是……他们怎么认出来自己的? 却是来不及细想,那个说话的男人已经站在眼前。 只见他一身瓦青色的细绸长袍,细白面孔,一双柳叶演乌黑如墨,腰中一柄极其细长的宝剑,剑鞘银光闪闪,锋利地切开了这男子通身的温润。 孟潇潇又怎么会不记得这个男子?他不就是那一夜在淼太子身边的辣手护卫柳岸公子?只是孟潇潇却脑中急转,决定先装傻试试看,看能不能搅个混水,逃出生天。 “你到底是谁?什么花琳琅,那又是谁?我统统不认识!”孟潇潇嘴硬地大声叫嚷,“你凭什么抓我,还不快放了我!” 其实那天她是舞姬,她的脸也被淼太子和柳岸公子看见过,只不过,一来只见过一次,印象也许不深;二来她在舞动之中,不容易看见脸,三来他们都喝了酒,可能也记不了那么清楚。所以她偏要嘴硬地试试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柳岸公子一张面孔,就像是一幅画上的假人,一点表情,都似有若无的,唇角微微笑了一笑,冷淡地道:“也怪不得琳琅姑娘见外,当日本来不是琳琅姑娘来跳舞。而是另有其人,是小生唐突叫错了。只是,小生即便不敢妄言认得姑娘你,却认得你腰里的匕首啊。” 孟潇潇一下忍不住,人就倒吸一口冷气,天哪,百密一疏,居然忘了这匕首是炎弘送她的。这枚匕首对于炎弘来说十分重要,做工材料无一不是细致高贵,一眼就能看出卓尔不群,引人注目被淼太子的人盯上,也完全应该能想到才对! 糟了糟了,早知道不应该把匕首挂在腰间才对啊! 那柳岸公子见她面色慌张,一言不发,便知她已经心虚,冷冷地笑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姑娘把实话都说出来吧。” 孟潇潇抬头望他一眼,难掩惊慌。 柳岸公子微微低着头,一双黑乌乌的眸子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狞笑般的眼神。方才的彬彬有礼,忽然之间就像是一件随手脱下的衣袍,不翼而飞。那冰凉到近乎病态的恐怖眼神,像是在其中,有一把手术刀,藏在他的眼神里,随着那目光,在孟潇潇的身上的逡巡移动,便一分一寸切割开了她每一层肌肤,每一寸灵魂,直到这把刀切得够了,终于将孟潇潇从里到外剖析到完全透澈,柳岸公子终于缓缓地再次开口:“你若是不肯说,那么,就只好请姑娘试试看小生的手段。” 第139章 苦肉计 孟潇潇心里大叫,我才不要,你那什么扒皮抽筋的刑罚,我听都不要听!都不用猜,只要开口你这个阴毒凶狠的嘴脸就能知道,必定是十分琐碎狠毒折磨人致死的办法! 但是,孟潇潇同时心里也很清楚,如果不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他是肯定要拿自己给刑具上光打蜡的! 所以忙摆出一副更加吓破胆的嘴脸来,哆哆嗦嗦地捏着嗓子,像是吓得已经心惊胆战一般,对柳岸道:“这……这匕首,的……的确不是我的……” 柳岸听了,脸上却一丝变化也没有,只是从鼻子里,似有非有地“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踱步到屋角,坐在一把竹凳上,悠闲而简短地:“那就,说说。” 孟潇潇深吸一口气,心想,有关这个匕首,已经撒谎第二次,当时面对对自己最为熟悉的龙玥天,尚且可以过关,现在面的一个柳岸公子,不信他就能看穿自己在说谎!想到这里鼓足勇气,给自己加油,继续装可怜! “我我……我是……我是从主人那里,偷到这把匕首的……” 她鼓足了十足十的劲头,楚楚可怜仿佛小鹿的眼神,瑟瑟发抖仿佛弱柳的身姿,几乎柔软可怜到,浑身上下都似乎可以看到,蒸腾散发出雾气的气场。 哼,就是要让你信也要信,不信也要信! 柳岸公子似乎让她这一柔弱,搞得有点不自在,皱皱眉头道:“细细说来,你家主人是谁?” “我……我家主人,是东翔国的一个大官,叫……叫炎弘。” 柳岸公子斜蔑瞧着孟潇潇,并不说话,用目光叫她继续说。 “我本来从小是签了卖身契,卖给主人为奴仆,只是后来主人教我读书识字,跳舞唱歌,就在他身边做了舞姬。多年以来,都是按照主人的要求,招待客人,多年以来从未怠慢犯错,一直都深得主人夸奖。只是……只是后来……” 孟潇潇努力挣扎,竭力挤出两大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看上楚楚可怜的样子,就像是说到了什么伤心难言的痛处,只是孟潇潇心里早就有打算,想得出要怎么说才好,这才要在这里委委屈屈地哭一哭,营造一下凄惨的氛围。却是哭了半天,抬头只见柳岸一脸的不耐烦,只好趁他还没发怒,吸吸鼻子继续往下说。 “只是后来,我岁数渐长,也渐渐懂得,想到终身之事。我自然不敢高攀妄想主人,只是,只是他身边,有一个小仆从,叫做小卢,同我算来也是同乡,年岁相当,又十分说得来。主人叫我有事,常常是他来传命,我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问主人的示下,也是先悄悄问他。所以……所以……我们就……只是,我们私下定了终身,却做不得数。主人迟迟不肯想到我二人之事,我和小卢谁也不敢提及。我们本想,多拖几年,总有一天可以禀明主人,说清楚我们的心迹。求主人给了恩典。谁知道,却有一天,主人府中发了盗案。只有我们两人,当时正悄悄藏在花园之中聊天。当时巡查之人前来,我们一齐逃跑,我竭力逃脱,但小卢他就……就被捉拿到官府大牢中去了……” 孟潇潇说到一个段落,又哼哼唧唧地哭起来,抬头看看柳岸,见他容色和缓,看不出喜怒,只是似在听一个无聊的故事一般。这便好了,不管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要这个故事让他觉得无聊,不想听,不关注,那么多半他也不会细想,也就自然很容易就信以为真了。 忙又继续照着这个路子讲老牌戏曲悲情故事! “小卢被当做窃贼,捉拿到大牢之中,却仍旧顾及我的清白名声,不肯将我们两人幽会的事情说给人听。所以在狱中备受严刑,我总想着能求主人放过他,可是……可是主人不为所动,还说,他若是不从实招来,就要官老爷把他打死才罢!我……我当时只是想,若是能够同小卢两个人跑出来,先逃得性命也好。以后的事情,等我们捉到了真正的窃贼,再慢慢同主人解释也可。所以……我们就……私奔出来。”孟潇潇停顿了一下,悄悄一瞥柳岸公子的眼角眉梢,并没有疑云和反感,一时多少放心,又继续哭道,“可是!可是!我身上一无所有,小卢身上又有伤,若是出来,总要一笔银钱医治,这倒叫我,不知道该怎么才是……所以我就……就……就做了……一件傻事……” 孟潇潇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弱,好像十分心虚气怯似的。 “所以说,你就把炎弘的匕首偷来了?”柳岸公子半信半疑地挑起眉梢,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一句问话,几乎有点不情愿,好像问这句话,都失了他的身份一般。 “我……我并不知道,这匕首乃是珍贵的宝物,只是……只是,挑选了他库房之中,冷僻角落的东西,都是些没用的手串,项链,金银器皿之类的东西。多的,大的,我都不敢拿,只是这把匕首,我看它实在是锋利轻便,想着若是出来,即便不卖,总能用它防身,所以才……才拿来了。我我……我并不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宝贝,有什么来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惹怒了您?” 孟潇潇心中有些不喜欢这样的做法,但既然开场,就一定要把戏演完,便咬紧牙关,开口哀求道:“求您……求您放了我吧?” 孟潇潇使过美人计,使过激将法,使过姜太公钓鱼,也使过食物****计,她所知道,所能想到的计策,似乎都曾经用过了,却只是,从来都没用过装可怜卖萌的苦肉计。今天面对这个看上去有些阴郁乖张的柳岸公子,不是她平时对付的那一类人,她也不得不试一试从来没用过的新招,看看能不能出奇制胜一次…… 孟潇潇装成一个跟随情郎私奔的呆头失足小少女,从头哼哼唧唧地哭到尾,希望能增长同情分,减低怀疑分,这样就可以塑造一个非常大路货,分不清真假的故事,蒙混过关啦。所以哭得特别卖力,眼泪鼻涕雾蒙蒙地,最后还要可怜巴巴地哀求那个柳岸公子:“求您放了我吧?放了我吧,啊?” 可是……那个没良心铁石心肠的柳岸公子,居然还是那一副冷冰冰干巴巴,根本就没什么感觉的样子,冷冷地继续问问题:“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你的那位情郎,他人又在何处呢?” 真是的!听个言情故事而已你问那么清楚干嘛!哪来的那么多这个何处那个何处的!太不浪漫了!亏你还叫什么柳岸公子,搞得好像很优雅似的,都是唬人啊你这冷血的怪物! 孟潇潇在心里猛腹诽,恨不能把柳岸公子当做鱼干嚼一嚼就吃掉,可是脸面上还是不能松懈,继续装出一副哀哀可怜的样子,嘤嘤哭着道:“我们一路走来,他一路就在高烧,身上还起了大疮疤,我遍寻医生不得,无奈救治得不及时,他仍旧还是……去了……呜呜呜!他就那么去了……剩下我一个人无处可以栖身,四处漂泊,想要回到主人身边,又觉得没有脸面回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才到处卖艺为生,沦落在此……呜呜呜……” 咳咳咳,哭的这么累我嗓子都疼了啊,快给我一杯水啊,你这个冷血的坏蛋! 柳岸公子眨眨眼睛,问道:“他死在哪里?” “我……我也不知道那叫什么山,就是在定州附近的山里。”孟潇潇一路跋山涉水走过来,哪里的地形不知道,即便不是亲自走,也是一里一里看过来的,这种小谎,简直就是信手拈来,又把那里的山势走向,水鸟花草,怎么挖坑埋葬,如何如何凄惨无助,通通添油加醋,无中生有,稀里糊涂地绕出来,堆成一个弥天大谎,丢给柳岸公子。 这一次那柳岸也犯了难,他虽然是淼太子的谋士,但因着南耀向来都从未在意过这个私生子炎弘,所以任何记载中,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至于他生平何处,后来人在哪里,不过是有一些零散的传言。更有甚者,在炎弘来刺杀淼太子之前,他们根本就从未在意过这个人的存在,根本就当他是空气一样! 所以,淼太子遇刺之后,再要通缉寻找这个炎弘时,却又变得加倍地难。唯一一点线索,不过是当日柳岸曾在黑暗中见过他的面容,知道他使用长鞭,身边有一个面容娇好,能歌善舞的助手,除此之外,便是炎弘身上,应该带着先帝遗留传下来的一柄匕首。 现在,匕首在这里,炎弘的人,还是不知影踪,如一团迷雾。 柳岸恨恨地,健步走来一把提起捆着孟潇潇的绳索,把她整个人都拎在半空之中,目光冷冷地盯着,问:“你可知道,你主人炎弘的官衔身份?” 孟潇潇想,既然装,就要装到底,忙摇摇头道:“小女不识字,也……也不懂事,只知道主人叫做什么,就照着做,并不知道主人的身份地位,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柳岸公子把手一松,孟潇潇便重重地跌在地上,哎呦一声惨叫。 这个女子,有三分像是酒宴当夜的花琳琅,只是……他也很难确定。更何况,即便她就是花琳琅,现在的当务之急,也不在她的身上。而是,淼太子的身体…… 柳岸公子这样想着,一言不发,伸手从她腰上把匕首一拽拿走,扭头便踱步走出牢房。丝毫不顾背后孟潇潇惊声尖叫“喂你就这么走啦!你快放开我啊放开我!” 第140章 优待俘虏 走了好远,才向着身边的随从一点头。首肯他们去给孟潇潇松绑。 孟潇潇松了绑,便不喊了。 逃脱的办法可以慢慢想,没必要非要靠喊嗓子嘛。更何况,刚刚一松绑就送来了竹筒饭和淡米酒,看来淼太子的牢房,还是很优待俘虏嘛。真不错,很人道! 只是,要怎么逃出去呢? 孟潇潇吃完了饭,就把屋里的稻草聚拢一下,找了个舒服干爽的角落堆成床,躺在上面想办法,想着想着……诶……怎么总有个东西在裙子里面搁着自己的肚子?好不舒服!伸手便去摸,摸来摸去,居然在裙子的口袋里面,摸出一张折叠了好几叠的羊皮纸。 咦?这是神马东西? 孟潇潇展开,再展开,又展开,展出一张老大的图纸,上面东一块西一块,各种各种各样的图案图形,上面还有细小的字迹,反面有一大堆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说明,仔细一看,竟然是龙玥天的笔迹! 细细看了一遍,这才想起,自己在云歌城寨因为诅咒昏倒的那一次,龙玥辰曾经说,以后不要太多用喷火的能力,要把天熙圣女口诀中法阵的部分都抄录翻译出来给她,要她没事就看看,学学。当时,龙玥天把全都口诀和图案都抄完之后,芷儿为了让孟潇潇方便,就顺手放在了这条裙子的口袋之中。如今,居然就歪打正着,成了救命的好东西! 孟潇潇忙爬起来,找了个从门口不容易一眼看到的角落,好好坐下来从头看那些鬼画符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一研究,就研究到日影西斜,眼睛发疼,这才赶快把羊皮纸叠了起来,恰在此时,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一个仍旧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彪形大汉来送了晚上的食物,放下之后,二话不说就去了。 说也奇怪,他们怎么对自己的待遇这么好呢?难道说南耀的风俗特别仁慈,还是淼太子家的钱特别多?孟潇潇倒也管不了这许多,只管吃喝,倒也不忘了用头上银钗试验那饭食是不是有毒。 一时等到月影中天,终于等来了这等好待遇的原因。 脚步杂沓,一听就知道,来得人少说也有三个,越来越到近前,就更容易听的分明,这几个人并不是大汉草莽,而是脚步轻盈,每一部都十分规矩的人。 影子一转,一个一身银红袍子,白面无须的矮胖小男人,笑眯眯地站在了牢房门口。背后跟着两个仆从,都低着头,面目不清,却也看得出衣饰不俗,手中各自碰着一个大盒子。一进门,就走进来放在地上。 那矮胖小男人倒也不绕弯子,而是简洁明了,开口就道:“姑娘,咱们淼太子兴致高昂,三日之后,要召见姑娘你。这里都预备好了东西,烦请姑娘好生准备,需要什么,便对送饭的人说,只要办得到,咱们总给姑娘采买了来。” 虽然人是客客气气的,但说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客气。 淼太子看上你了,你别不识抬举,一定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漂亮,去伺候我们家主子。话糙理不糙,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一点恶心的意思! 说完,小男人点了点头,也不再看孟潇潇一眼,扭头就带着仆从,快步地走了出去。 孟潇潇恨得牙尖痒痒,只想着,若不是知道外面有层层看守,跑不出去,只怕早就把那小男人烤成德州扒鸡了!哼!欺负我是阶下之囚吗?你们等着,不出几天,我一定跑出去,让你们都跟着我倒霉挨打!看你们还敢小看我! 翻开箱子,只见里面琳琅满目,珠玉衣衫,钗环玉佩,各色都是极好的,又配着些绢花,缎鞋,身上小小的绦子带子,薄纱的霞衣,布料十分透软,如云雾般裹在肌肤外,更加显得肤如凝脂,遍体玉色,一眼就能看出,必定是夏州特有的蝉翼沙,才能有这样美妙的效果。 看来,这个淼太子在玩乐享受这方面,还真是有一套呢。 咦?奇怪了,炎弘不是说这混蛋淼太子要死了吗?怎么还不死?要不然……要不然,我就替炎弘送他一程好了? 孟潇潇碰到这个想法,突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一方面把自己吓了一跳,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另一方面,仔细想想,自己没过一百日要疼得死去火来,不就是因为那个老祭司找自己要四国继承人的心头血,自己搞不定咩? 说来也是自己太死心眼了。龙玥天一个,她孟潇潇是肯定搞不定,可难道别人孟潇潇也搞不定吗?就更别说,搞定了他们的心头血,对龙玥天也有好处啊! 这样的主意,怎么居然早的时候就没想到呢! 孟潇潇突然觉得豁然开朗。 按照炎弘的说法,淼太子是肯定要死的,不管自己伤害不伤害他,取不取他的心头血,他的命都活不久。那么既然如此,也说不上是自己在害命,只不过是借他的血,换自己一点安宁罢了。若说是她代替天熙被无辜屠杀的万千平民,向他们讨还一点血债,也算是公平。 更何况,他既然好端端地,放着皇子的尊贵位置,一点不知道重视,把一颗色心的主意打到一个女囚的身上,终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他不惹孟潇潇,孟潇潇也许还可以装作不在意他的恶行。但是,既然他都已经主动惹到了孟潇潇身上,那么孟潇潇也没有理由软弱可欺。既然机会送到了眼前,不狠狠地咬一口才是最大的傻子,如果计划周全,这样做不仅可以解决自己的难题,还可以帮炎弘报仇,真可以说是把坏事,变成了好事。 孟潇潇这样想来,心头便开阔放心了不少。 如此这般,接下来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问题,就是,三天后那天晚上,被召见之后,怎么才能顺利地金蝉脱壳,安全地从这个完全不认识的南耀逃脱回去呢? 孟潇潇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并不是容貌姣好,身材玲珑,整个人都美得人神共愤;也不是冰雪聪明,机灵果敢,完全就是智慧女神再世;自己最大最可贵的优点,应该就是,不管在任何恶劣糟糕的环境下,也能以一颗傻瓜的心去面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艰难曲折。 就比如现在吧,她明知道自己再过一会儿就要去跟一个混账讨厌鬼虚与委蛇,调笑取乐,而她连逃脱时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咒符法阵里最简单的一个都还没有记熟。 可是,就在眼下这种紧要关头,她还是能够坚定信心,慢慢悠悠地对着两只鞋做心理斗争:这一双比较好看,那一双比较好跑,那么,到底是哪一双才更加适合我的大计划实施呢? 最终,孟潇潇决定,随便挑一双。 收拾打扮停当,从仅有的一块小铜镜里上下看看,纵然不十分出色,却也掩不住孟潇潇肌肤赛血,貌若芙蓉,一双剪水明眸顾盼生姿,却是冷冷地不笑不动,也似乎有几分风韵在余波荡漾。如此虽然不能尽然艳压群芳,但要混弄那淼太子糊涂几秒钟,恐怕也足够了。 如此收拾停当,做好了一切完全准备,孟潇潇便端坐等待有人来接。 终于如夜,还是三天前那个时分。 果然,还是那个一身银红服饰,头上带着黑色高帽子的矮胖小白脸男人,前来带领她出去。 他脸上如带着面具一般,满脸都是一团和气的微笑,语气到说不上多恭敬,但却也周到得滴水不漏。看来也是常常处理这种事务的熟练工了。 孟潇潇也懒得同他理论什么礼节问题,便二话不说,跟在他后面就往外走。七万八绕,穿过一道走廊,刚刚走上了院子中的游廊,忽然听见背后一声断喝:“站住!” 那圆脸小男人懒洋洋地又走了两步,这才不紧不慢地停下来,慢悠悠回转身,施了个礼道:“柳岸公子,小奴有礼。” 柳岸公子今日满面冰霜,气势非凡,简直像是跟谁有仇一般,抬手指着打扮一新的孟潇潇,几乎就是怒吼:“谁让你带她去见淼太子的!” 那小男人还是喜眉笑眼地道:“小人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奴仆,却也知道,若不是主人亲自说出口的命令,有怎么能随意带领不明底细的人等进出太子的寝殿呢?” 言下之意,带孟潇潇去,乃是淼太子自己的命令,旁人没有权利在一旁指手画脚,多添是非。 孟潇潇却不着急,有好戏看她是最喜欢的,便低眉顺眼地在旁边,装成一只与世无争的小鹌鹑。 柳岸公子看上去,是个自诩清高,看不得别人阿谀奉承狗腿嘴脸的人,眼下居然被一个内侍用太子之名,明目张胆地欺压,一时气得一张细细的白脸,都快变成火爆辣椒一样的红脸了,指着那内侍,咬牙切齿地道:“你!你别以为以太子的命令,我就拿你这个阉货没有办法,我现在就去见淼太子,决不能让这个狐狸精伤了他!” 孟潇潇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你们吵架是你们的事情,爱怎么吵怎么吵,我的逃跑大计可不能叫你耽误了。你要是现在不叫我见淼太子,过会儿要是实在没别的办法,那……我就只能把这个圆脸小男人烤成年糕来助我逃跑啦。 孟潇潇这里正在腹诽,忙着思考b计划。 那边柳岸公子已经气得拔脚就要走,却被那小男人尖声地“嘿嘿”一笑,硬生生拦下来阻住了脚步:“柳岸公子,我总要劝您一句,您虽然比我要精明强干得多,乃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才,但是眼下,咱们都是太子爷手下驱使的人。太子爷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还是不要与他作对为好。您看看您,前日那样苦口婆心,却不过是换得如今他不许您进入他身前百步的命令。您瞧咱们宫中侍卫,各个谁没有一家老小,您又何苦,逼得他们非要跟您动手呢?您说,您跟我过不去也就罢了,又何苦跟您自己过不去呢?” 第141章 毒辣,笑里藏刀 柳岸公子被他一席话,不紧不慢,激怒得鼻子都要冒出烟火来,纵身就嚷出一句:“但是太子的身体!他……” “殿下的身体如何,殿下自己心里都有数。他心里清楚,咱们也就没必要瞎操心。您看看您,就是不该瞎操心。您不爱听我的劝,如今,我只求您让我过去。不然叫太子等得急了,问起来,我也不敢对他老人家说谎,到时候只怕您又要被太子申斥一番,可不是我不妥帖了?” 那小男人表面上笑眯眯地,柔和得像一个面团子,谁知道,却每一句话都正戳在人最痛的地方,当真是笑里藏刀,话语中字字是毒。 孟潇潇立刻记在心里,保证从今以后,死死记住这个人,千万能躲就躲,不要惹到他。一旦惹到,一定要一招致命,千万不能留下活口才是。这样的人,狠毒的就像是蛇蝎,不,比蛇蝎还要狠毒,蛇蝎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性命伤人,这样的人,却肯为了一时的快意,去折磨别人心头最痛苦和柔嫩的部分。 孟潇潇这里心内有了算计,但柳岸公子正在气头上,却万万忍不下这一口气,急得狠狠地忍了半日,使劲在地上剁了一脚,这才咬着牙齿扭头就跑走了。 孟潇潇想着他必定不肯就此善罢甘休,若是再耽搁只怕自己的计划夜长梦多,有可能要搁浅,便急忙向那内侍躬身施礼,柔声细气地道:“请问,咱们能走了吗?” 那内侍正看着柳岸公子走去的方向,得意洋洋地运气,见孟潇潇柔柔地向他说话,也乐得满面笑容,忙点头道:“走走,咱们这就走!” 一时步入了太子宫殿之中,来到门口,那内侍便回身对孟潇潇笑道:“姑娘请进就是,往里头,就不叫咱们跟着了。” 一句话说得孟潇潇有点打怵,却也不得不鼓起勇气,一步一步,就往太子的宫殿内走去。 一路都是红彤彤珠子,上头挂着金红的帐帘子,上面金银花色,织帛绣锦,又到处垂着流苏、璎珞、珍珠串子,满目好不华丽。却总觉得若是一位太子的宫殿来说,虽然足够奢华,却过于旖旎颓靡。只不过孟潇潇来到这里,却并不是来看建筑风格,所以只不过草草掠过,便再也不提。 转入正殿,却见依旧是层层帐幔,如今并不是隆冬季节,夏州天气炎热潮湿,常常有瘴气;若不是万不得已,总要见风通气才对。所以一路上都看到民居简薄,只有些竹帘充作是墙。太子宫殿虽然应该豪华点,但围着这么多帐子,捂得密不透风,总也过分了点吧? 难道说一路上都听见他们对太子的身体健康有些遮遮掩掩,难道太子真的有啥重病了? 正好!炎弘也说那个淼太子快要出什么事,大约就是快死了,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好。再说他如果重病,心头血就更好办了! 孟潇潇想得欢畅,步履轻快,不一会儿穿过殿堂,就入了内室。 却才一转弯,就听见一个声音在叫:“是谁?” 这声音,尽管孟潇潇也算见多识广,却被生生吓了一个机灵!又沙哑,又哆嗦,又是微弱得像个老人,仅仅两个字,却拉风箱一般喘了三四声。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已经黄土埋了半截,就要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但隐约一丝声线,听上去,却又有点像是年轻人的声音。 简直就像是生生把魂魄抓走了…… 孟潇潇抖了几抖,被问了第二次,才鼓起勇气回答:“是……是您叫我来的……” “进来……咳咳咳……进来吧。” 孟潇潇攥紧掌心一把汗,闯进堂中,只见豪华的卧房珠玉满堂,红绿宝物堆得满屋都是,豪华奢靡堪比天宫一般。一张巨大的三层高床,雕花镶玉,金碧辉煌,窗前侍奉着十二个侍女,个个衣着绫罗绸缎,面目生得粉妆玉琢,身段袅袅,每一个都如仙女一般。 那床正中却歪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脸色就如死灰中泛出来的白烟一般,两个眼窝深深陷落进去,腮帮子都瘪瘪的,若不是衣着华贵,简直就似个活骷髅一般,怎么还认得出是当日欢宴上那个****声色的淼太子? 却是那“骷髅”虚弱地抬了眼,看看孟潇潇,点头道:“果然不错,就是你……” 孟潇潇瞪大着眼睛,警惕地瞪着他,生怕他一声令下,就要叫人来于她不利。看来他是认出了,自己就是当夜跳舞的花琳琅,并且特意找了自己来。毕竟当时,花琳琅是炎弘的探路石子,如果淼太子要挑自己来报个仇,也再正常不过。 但那个瘦成骷髅的淼太子,醉眼迷离,双颊上带着饮酒后的红晕,却只是嘻嘻嘻地笑,指点着孟潇潇,咳喘不停滴道:“你……你来得正、正好,一别如此久,让我魂……魂牵,梦萦……如今,就把那天,跳过的舞,再!再给我跳一次!” 孟潇潇听了就是一愣。 啥? 再跳舞? 人家都说,人有钱有权了之后,就会发神经病,看来这话还真不是瞎说的,你看这个淼太子,不就是一副有精神病的样子吗?想来想去,好吧,眼下也不好违抗他,不然自己的计划就不好实施了。不过,这些侍女有点碍事呢,试试看之前的老办法能不能再用一次好了! 孟潇潇照例堆起满脸笑容,甜蜜蜜地道:“太子,可还记得当日与琳琅的约定?在我起舞的时候,要做什么?” 淼太子倒也知情识趣,居然真的就眉梢一扬,挥了挥手。 那群侍女居然就轻易地全都下去了。 看来这样轻狂张扬的事情,这淼太子也不是第一次做。 孟潇潇心中一时拿足了十分的把握,这淼太子看来容易被美色忽悠,要拿到他的心头血,恐怕不难!不用听人说前因后果,孟潇潇也看得出,眼前这一位淼太子已经是病入膏肓,坚持不了多久就要不久于人世了。而他却似乎也并不怕人刺杀,轻易就遣走了几位女仆。既然四周并无旁人,孟潇潇便想着,也没有必要再扭扭捏捏跟他周旋,浪费时间,尽快些完成了事情,赶快跑出去找龙玥天才是正事。 她忙向前一步一步地走,又笑吟吟地道:“太子叫我跳舞,一定要离得近些,才看得清楚。” 淼太子倒是喜上眉梢,更加开心地道:“没错没错,就是要离近些才好!我自那夜之后,一直,魂牵梦萦,如今再看一次,若有往生,也不枉死一次了。” 孟潇潇脚步不停,继续向前,口里却还是笑问:“只是此处并无乐曲,我该怎么歌舞?” 太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只管跳,管什么乐曲!” 孟潇潇此时离他已经只有五步,只是短短五步,若再向前又怕他叫人,只好舒展手臂摆了个架势,娇声道:“那就请太子帮我打拍子,这就跳给太子看。” 一时便莲步轻趁,霞衣如飞,依着心中的记忆,将那日所跳过的舞蹈,又八九不离十地跳了出来,虽然没有乐曲,那太子的拍子也是一时有一时无,却也显得有三分振翅如飞,翩跹舞动之美。更加上孟潇潇是一等一的倾城美人,即便不笑不说,也足够人赏心悦目,如今姿态优美,回眸浅笑,自然哪怕没有乐曲,也生生在空气中变出美妙的乐章来。 却是跳着跳着,脚下步伐就往太子的身边越靠越近,五步转成四步,四步转成三步,抛了个烟波笑一笑,趁着太子心甜意洽糊涂的时候,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看就在太子身前距离很近的地方……只要再前进两步,稍稍抬起手,就能抓住太子的衣襟,拔下头上的发钗,刺入他的心窝…… 孟潇潇鼓足勇气,脚下就要踏动一连串旋转,力图在几个令人目眩的动作之间,让那太子被迷得稀里糊涂,毫无防备,到时候一定就被她刺中! 却是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忽然外面一阵喝叫,冷不防一个人呼啦一声推开紧紧合拢的窗扇,掀开帘子就跳了进来。 外面的守卫喊声大作,一个个也要追进来,却被那人回手把窗子一关,冷峻地大声道:“都给我滚,太子面前,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孟潇潇正要做坏事却被吓了一跳,心口乱蹦得喘不过气,这时候定睛一看,才看出原来跳进来的人是刚刚被那个小男人内侍赶出去的柳岸公子。不妙不妙,这柳岸公子十分忌惮自己,他现在来了,只怕好事就要泡汤! 果然柳岸公子回头一见了孟潇潇,就如见了仇人般双目喷火,一头扑过来:“你这妖女!还敢来见太子!” 孟潇潇想着淼太子在场,不能惊了他引来御林军,急忙闪身躲避,一边躲一边娇滴滴地大喊:“是太子叫我来的!太子要看跳舞!太子救救我!” 那柳岸公子怒火冲天,哪理她求饶,步步紧逼一定要把她抓住不可。 但淼太子一下子被打散了看歌舞美人的兴致,顿时就大怒起来,连咳嗽带喘气,挣扎着大喝一声:“放肆!” 柳岸公子死死按捺,这才站住脚步,极其勉强地向淼太子施了一礼,大声道:“太子,她是那炎弘的手下,您怎么可以轻易,就让她单独在身边!” 太子却横眉冷对,全然不管柳岸公子着急的样子,只是哑着嗓子,艰难地咳嗽道:“柳岸,你,咳咳,你……出去!” 那柳岸却不似往日看到那种恭敬从命的架势,硬生生站在那里不肯后退:“我要走,必定带这妖女一起走!” 第142章 妖女虚实 说着话,飞步便过来就要抓孟潇潇! 孟潇潇急忙提起裙角飞身一跳,就蹭蹭地跳到了太子床上,转身往那淼太子背后一躲,大声嚷嚷道:“我不是妖女,是太子叫我来的,太子救我啊!” 柳岸见她爬上太子的床,自己却终究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好不等太子发话,恶狠狠就反驳道:“太子不要信她,她是炎弘的亲信,此时来肯定是要探看太子您的虚实!说不定还有下一步毒计!太子一定要小心!” 孟潇潇一边躲,一边扒住太子的肩膀:“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我是偷了炎弘的东西,逃到这里来了,都跟柳岸公子说过了。我冤枉啊冤枉,真的不是来害您的!” 一番话说得连珠炮一般又快又乱,就是要让淼太子换乱之间听不清楚,但是声音又甜软,自然是要他稀里糊涂地怜香惜玉,好帮自己的忙,替自己说话。 淼太子果然喘得如风箱一般,对柳岸道:“给我……给我站住!你要不听,我就叫人进来!” 一句话说出口,意思是,我是当你近臣亲信,才不叫御林军来抓你,柳岸你若是登鼻子上脸,不知道进退,那么别怪我翻脸无情。 柳岸果然乖乖站住,却仍旧气得一张白脸红通通的,怒视着孟潇潇,恐怕他的眼睛若是有温度,孟潇潇的脸都烧穿了。 一时淼太子咳喘得轻了些,哑着嗓子,回头对孟潇潇道:“你先下去,在一旁等着。” 孟潇潇一下子倒搞不懂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只好暂且听话,跑到一边。却见太子又一招手,把柳岸公子招了过去,压低了嗓音说话。 他虽然压低嗓音,可惜底气不足,嗓音沙沙,若是不大声说,根本就分不清字音。孟潇潇假装没听见,却全都落在她耳朵里,只听见太子道:“我说过了,我的事不叫你插手,你只要给我办好那一件事,比什么都强。若是那一件事办不好,自然什么都是空的。哪怕保住我的命,又有什么用处?” 柳岸似乎真的是急得狠了,开口就道:“那件事我已办妥,就是这几日,摄政王必定会殡天。到时候您就要登基,这种时候怎么能沾染这种危险的女人!” 什么?摄政王殡天?太子登基? 这两个家伙这是在筹划些什么坏事啊?炎弘好像曾经说过,之前是太后当权,后来,大概是太子的哪个叔叔做了摄政王把持朝政,现在太子急着要登基,说不定是为了在死之前一尝夙愿吧?但是,要把摄政王杀死,这一招还真是凶残,真不愧是这个淼太子会想出来的办法! 不过,他要登基,那到时候这心头血就不好办了,一定要趁那之前拿到才是。要不然,为了这南耀一脉的血,孟潇潇就非要去扎炎弘不可了,这孟潇潇可不乐意! 孟潇潇正胡思乱想,却听见柳岸公子絮絮不停地道:“只是此时摄政王虽然病重,但太子您也并不康健,所以朝中百官都纷乱不已,担心您登基之后政局也不稳固,还想着要另选他人登基,所以这个时候,您千万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大……大胆……咳咳咳咳!” 太子一听见“另选他人登基”几个字,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一口怒火冲进肺管子里,顿时脸红脖子粗,连声不绝,咳嗽得如山崩地裂一般! “竟敢……竟敢!竟敢要找人替代我!是谁说的!杀了!都给我……都给我杀了!” 太子气得眼珠子都要变红了。 柳岸公子忙劝阻起来:“太子万万不可出此言,大臣们也只是因为担心太子的健康,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再有风波,暗杀之事不可妄动,不然就会有更大的变动也说不定!为今之计,太子要养好身子才是!” “呸!” 谁知柳岸这样闻言,居然被淼太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嘶声大叫:“我被炎弘下了毒药,身子已然如此,你难道不知道?你还想要我怎么好!” 柳岸一时哑口无言,呃呃地卡了半晌,突然绕过弯子来,指着孟潇潇,就对淼太子道:“所以!难道您还要接近这个女人吗?” 孟潇潇忙搅混水,表决心:“我跟炎弘已经一刀两断了!我是从他那跑出来的!” 却被柳岸大手一挥,命令:“你住口!” “凭啥我住口啊!你别总冤枉我,我就不吵你们聊天了嘛!”孟潇潇忙着搅混水,只恨局面不混乱,跳着脚尖声嚷嚷。 “你明明是炎弘的奸细!”柳岸公子气得也直叫。 “他就是让我跳个舞我就跳了嘛,别的我哪知道啊!你都扣我身上可不行!” 两人正在争吵,淼太子却突然哼哼笑了起来:“哼,哼哼,哈哈哈,他们说,说我身体不健康,恐怕国家不稳固?” 他这一笑,却把孟潇潇和柳岸公子都吓住了,怕他是给气疯了。 柳岸公子试探着道:“太、太子……他们都是些随波逐流的大臣,您千万不要动怒……” 淼太子却摇摇头:“说……说要换人,不过是从早年,我一直,不肯娶亲,闹出来的事情!还不是看我如今潦倒,怕我不能延续香火!不怕,我如今……就娶这一回亲!给他们看看!还敢不敢换人!” 娶亲? 孟潇潇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先不说娶亲,您现在坐得起来么?我让你吹个蜡烛,你吹的灭么?太子你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 柳岸也慌得有些头晕目眩:“太、太子殿下,这这这,这娶亲……眼下要去何处寻找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啊。这都城之内,般配家庭的女子……都……” 说了一半,却又吞了回去,似乎说不得一般。 他不说,孟潇潇也猜得出来,这样的太子,只怕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一个个肯定是避之唯恐不及,别说是他拖了几年,可能少有适龄又身份合适的女子,就算是有,恐怕一时提起了太子要选太子妃,京城中差不多的女子,都要当做洪水猛兽一般,全都要赶快找个夫家嫁出去来保平安吧? 也难怪柳岸这句话,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来啊。他总不能说,太子你这水平,在相亲市场上没有竞争力,就别想着找对象了。 孟潇潇全心全意都是看笑话,却不想那两人的脑子,已经动到了自己的身上!柳岸一听到淼太子说,大不了就娶亲去压下朝臣的非议,顿时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这娶亲……眼下要去何处寻找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啊。这都城之内,般配家庭的女子……都……” 孟潇潇一听见,立刻就在心里偷笑,暗自取笑那淼太子要找太子妃,真是比登天还难的一件事,就不说他如今早已病得像个骷髅,只说他早先的****荒唐,也足以吓跑一片人了。那些稍稍知道宫中事情的达官贵人,哪个猜不出嫁给他要做个难堪****的?只怕他要选太子妃,会吓得南耀京城的女性人人自危呢。 却冷不防,听见那边太子把手一挥:“他们,哼,那帮……那帮臭女人家里的女人,一个个呆得如木头,没、没意思!要娶亲,天下美女有的是,我才不要他们那些下等货色!就比如……就比如她就很好!” 手一指,直直点中孟潇潇的鼻子。 孟潇潇和柳岸两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叫一声:“神马?” 淼太子被两人一叫也吓到,却是倔脾气顶了上来,鼻子里“哼”地一声:“她有什么不好?美人做太子妃,天经地义!再合适不过!” “不行!” 孟潇潇和柳岸公子两个,这个奇怪的统一战线迅速地团结一致,又一次齐声断喝。 “我我我!我可是结过婚的人!已婚妇女!妇女!我不能再当太子妃啦!”孟潇潇跳着脚,摆着手,摇着头分辩,且不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龙玥天,就哪怕是没有,她哪能做这种人的太子妃! 柳岸也跟着跳脚:“就是说,她不能当太子妃!绝对不能!一国太子妃,岂能如此草率!” 淼太子却似乎是个专门跟别人对着干的脾气,眉梢挑挑,满不在乎地对他们两人说:“哼,反正又不做一辈子的太子妃,没几天就换了,紧张什么!” 孟潇潇和柳岸公子简直是惊呆在当场。 没几天就换了? 太子妃? “那个……你们太子也太……太……太那个了吧……”孟潇潇忍不住盯着柳岸公子。 柳岸公子此时也欲哭无泪地盯着孟潇潇:“我我……我也没办法啊。” 一旁被评价的淼太子,却没事人似的一扬手:“就,咳咳,就……这么定了!柳岸,你现在去安排仪式,今晚就举行典礼,明日昭告天下,我便是已经婚配的人,让他们那帮混账大臣,哪一个还敢说一句,要给我换人的废话!” 孟潇潇和柳岸公子,在那一瞬间,一起流淌下了宽面条一般汹涌澎湃的泪水。 “坑爹啊……”孟潇潇热泪盈眶,一把抓住柳岸公子的胳膊,“我不乐意当太子妃啊,给我想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乐意吗!”柳岸公子气得,就快要七窍都流出血来,“反正……反正你们也不能圆房,只不过就是个仪式而已,你也不用见人……至于你的身份,交给我去胡编好了!” “你们这对主仆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喂!”孟潇潇蹦起来,一把揪住柳岸的袖口不叫他走,“既然反正我不用出场,你们随便换哪个宫女好了,反正不是我就可以!我不干啦!” 第143章 没用的废物! 此时此刻什么心头血,什么炎弘的仇人,什么找到龙玥天,统统都是浮云,她现在只知道,要赶快甩开这一坨烂摊子就对了! 柳岸公子被她抓住,挣脱不得,只能烦躁地道:“要是能随便换个宫女,我还跟你较劲做什么!是你不知道太子的性子,虽然仪式和圆房你都不用加入,但是明日必定要带你去见摄政王!这时候如果是随便什么人,太子不喜欢的,只怕一下子就要穿帮……反正……反正他都已经选定是你了,这场戏你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 说着话,柳岸公子便一甩手,甩脱了孟潇潇就跑。 “什么?喂!等等!”孟潇潇扑过去拦阻,却哪里抓得住柳岸公子,一时他便翻窗而出,在外命令全部守备,不许孟潇潇出太子寝殿半步…… “混蛋!这太过分了吧!”孟潇潇气得,冲着窗外就一声大叫! 可是柳岸公子早已一溜烟跑了,叫也没有任何用处…… 回过头来……这个淼太子也是个没用的废物,又耍赖又坏,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言,跟他吵架简直就是白费力气。孟潇潇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命里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她算是有充裕的时间可以算计她的逃跑计划,和坑蒙拐骗太子的心头血了。 看来到明天去见什么摄政王之前,心头血都不可能惦记了,要不然树大招风,被人家当太子妃盯着,跑都跑不了。不过,幸好她还有其他后备计划可以随机应变。比如,口袋里的阵法图上,还有几种选择可以想想办法。 为今之计,只要那太子别盯着她,找个地方研究一下就好了…… 便回了头,盯着太子研究要怎么开口。 却是淼太子,忽然见孟潇潇似喜似嗔,似乎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一时一颗****的心荡漾得如秋水波澜,到处都是涟漪,整个人飘飘荡荡地不止身在何处,只顾着笑眯眯地说:“美、美人……你要什么,我都能……都能给你……喘喘……只要你,乖乖地,在这里等到我登基,到那时,你便是南耀的,皇后。岂不……咳咳,岂不荣耀啊?” 孟潇潇心想,狗屁,我东翔王妃都不做,谁要跟你在这里做这个没几天就守寡的破皇后! 只是却懒得和疯子吵架,只是勉勉强强,费力地挤出一点笑容来,生硬地道:“太子,我今天虽然来见你,却实在没料到这种情况。这一切太过突兀,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找个房间躺下,休息一会儿……” 说着话,孟潇潇还十分敬业地捂着额头,做娇滴滴要昏倒的样子。 或许这招哄住凌风音和龙玥天还远远不够,但哄住淼太子,却是绰绰有余。淼太子一见了忙道:“那你快去侧面房间,我过会儿叫侍女去看你。” 孟潇潇便哼地一声,转身疾步藏进那厢房之中。一进门便将屋门反锁。摸出那阵法图来研究起来,看着其中一道图谱,忽然心生一计…… 一时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清早,那柳岸公子就早早站在门外,笃笃地敲门道:“太子妃?太子妃?我可以进来吗?太子妃?” “闭嘴!”孟潇潇咣当一声打开门,没好气地瞪着柳岸,你再叫我一声妃,我就是不要命了,也一定烧死你。信不信?柳岸这时候对孟潇潇,倒也没了敌意,更多只是无奈而已。毕竟惹祸的是太子而不是她。所以被她指着鼻子叫嚷,也只得翻了个白眼道:“不论如何吧,反正你收拾收拾,过会儿就进宫去见摄政王了。不要乱说话,过了这关你若是能回来。我必定可放你回去。” 说完就要走。 “等等!”孟潇潇赶紧拦住他,“什么叫若是能回来?你们到底要干嘛?”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对,什么“要是你能回来一切好商量”,那就说明在你的计划中,我根本就回不来嘛!这种闲着没事做炮灰的事情我可不干! 孟潇潇死死揪着柳岸的衣服不肯松手:“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快点说!” 柳岸本想快跑,无奈被孟潇潇死死抓住,淼太子那糊涂人,一定是偏向美女不偏向他,一着急便跺脚道:“好好你别揪着我!我告诉你!” “今日我们在摄政王的药中放了东西,只要他写下传位诏书,就要立即结束他的性命。” 孟潇潇被吓得一愣,倒退两步:“什么!” 柳岸面容冷峻,不带一丝温度,点点头:“到那时,淼太子便可即刻登基,一尝终身夙愿。” 孟潇潇被这两个混蛋搞的,都已经没脾气了,干瞪眼卡了半天,卡出一句:“那……那……难道说,淼太子真的就……没治了?” 若不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怎么可能会这么丧心病狂?这根本就是抢着最后一点性命,一定要当上皇帝不可。也是,作为太子的人生,也的确只有这么一个追求了吧。 柳岸公子见孟潇潇言语之间,已经是心知肚明,倒也不打算再隐瞒,便冷笑道:“全是拜你那主人炎弘所赐,当日伤了太子的兵器中,似乎藏有慢毒,诡谲非常,难以解除。所以淼太子才如此心急,一定要先登上皇位。” 孟潇潇急忙装可怜:“这事真不能怪我,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让我跳舞去的……” “哼。”柳岸冷笑一声,“若不是淼太子对你牵念不忘,你就是再如何无辜,也早就砍了百次。只是如今,你若是能乖乖地做完这件事,跟淼太子做戏装一回太子妃。那你同我们太子的恩怨,也就可以算是一笔勾销。” 孟潇潇撇撇嘴:“那……那好吧。” 本来就不是我的帐嘛,就因为帮忙炎弘跳个舞,就算在我头上了,凭什么呀!哼,当时要炎弘答应三个条件,还曾经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现在看根本就是减价大酬宾友情价啊!太亏本了真是!下次见到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才行! 不过,送走了柳岸,孟潇潇却又合拢房门,抽出房中准备好画眉的笔和胭脂,蹲在地上忙活了一顿。这才终于站起来,一抹额头上的汗水,心满意足。 地上赫然一个红色的小小法阵,笔法有些笨拙,却好在线条清晰干净,一丝不乱。 孟潇潇举着图跟地上对应了半天,点了点头。 按照阵法说明中讲的,有了这个法阵,她便可从任何地方,都随意地穿回到这里来……只要没有人擦掉这个法阵就可以了。 孟潇潇忙把放在屋角装饰用的地毯拖过来,压在图案上面,这样万一有人来打扫,也不会看到。 如此,当真是九死一生。 此时此刻,孟潇潇也顾不上能不能取到淼太子的心头血。只希望能够逃出升天,便也是幸运了。南耀的皇宫比东翔皇宫简陋许多,也小得多,甚至看起来还不如淼太子那个太子府气派。说起来,恐怕也是淼太子穷奢极欲,喜好奢华的关系。如今孟潇潇自问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倒也不稀罕这个不上不下的皇城,只想着赶快应付完差事,见了那摄政王,骗他写好让淼太子继位的遗诏,剩下的事情,也就与她孟潇潇没有关系了。 炎弘与淼太子,太子与摄政王,他们兄弟、叔侄之间的恩怨,对于孟潇潇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狗血电视剧的情节而已。她干涉不了,也从不想改变。她能管的只有自己,若是一定要说,在她心里再多一个人的事情,那也唯有龙玥天而已。 一时龙凤轿辇抬着淼太子和孟潇潇,穿过郁郁葱葱的院落和回廊,来到了据说是摄政王养病的殿阁之前。 淼太子身边,有四五个娇媚的丫鬟扶着,从轿子上,挪到一把轮椅上。可还不忘了回头喊着孟潇潇:“美人……快……快跟我一起来……” 孟潇潇板着一张脸,美其名曰端庄冷艳,拖着一身霞披礼服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太子,我先说请,我可不知道摄政王的脾气,到了那里,我可一句话都不说哦!”孟潇潇先把预防针打足了,免得万一功败垂成,又要算到她头上,怪冤枉的。 “我如何能责怪……美人你……咳咳咳……”淼太子不管怎样荒唐,终归倒也算个情种,对漂亮的女人总是给足了面子。 一时左右侍从开了大门,将一行人都让进摄政王养病的居室之内。 屋内因满满挂着窗帘,十分阴暗,远远地,只见床上放着纱帐帘拢,其中的人影半躺半坐,看不分明。内侍报了进去,听了一会儿,便有一个老人的声音,极慢极轻地吩咐:“掀开帘子,让我看看太子妃。” 一时就有人把灯举在孟潇潇跟前,火焰的热浪呼呼地扑过来,孟潇潇忍不住眯起眼睛,那床上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人在扶起一个老人,那老人往这边看,却是他在暗处,瞧不分明长得什么样子。只是依稀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好像也跟龙玥天那个老爹有点像似的。 不过,他的长相并不重要,孟潇潇也并不关心,她唯一关心的事,就是何时能找准机会跑出去。 那老人看了一阵,咳嗽几声,似乎咕哝说了句什么,灯烛呼啦啦撤下去。 便听到那老人拖着长音,语重心长地道:“的确,是个美人,只是……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个女人?” 从哪里找到,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第144章 不许娶她! 算了,孟潇潇才不管问答部分,全都装傻交给淼太子好了。 果然淼太子照章办事,依样画葫芦,把那柳岸公子给孟潇潇编造好的身世,从头到尾都背了一遍,纵然没好好背,忘了一大半,只是中间夹杂着又咳嗽又喘气,倒显得絮絮叨叨亢长不已,不知道的听起来,当真以为这女人的背景深厚呢。 那老人听了这一番谎话,倒也并不说什么,只是沉吟了好久好久,久得孟潇潇简直以为这老人一定要说些什么“不许娶她”之类的话来,谁知道那漫长的沉默之后,那老者只是忽然嘿嘿嘿嘿地笑了一阵。 最终,低沉地道:“望太子,记住老夫一句话,千万不要随意离弃这个女子。她身上,有你所梦寐以求的一切。” 孟潇潇听着就觉得不对,似乎这老者知道什么似的。 但此时当着淼太子的面前,她却又不能说话。一时多少有些心焦。只得察言观色,往淼太子的方向偷瞄个不停。见淼太子,全然就没听出老人话中的深意,只是满脸都是勉强,耐着性子道:“是是是!侄子……侄子一定听从,咳咳,一定听从教诲,不知道叔王,还有,什么见教?” 那老人又沉默了一阵,似乎知道实在是没办法再拖下去,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口叫人:“来人,拿笔墨!” 一时写起来倒也十分迅速,诏书写好,被侍从取走,似乎是要放在什么特殊保存的地方。 淼太子一时心满意足,神清气爽,就连咳喘也好了许多,便心怀叵测地笑着道:“看看时辰,似乎快到了叔王喝药的时候。不如我们就先退下……” “不……等等。” 不等淼太子说完,那老人就拦住了他。 “你可……你可先走,我要留你的太子妃在此,再说几句话。你……先下去!” 老人的话不容辩驳,那淼太子如今也是二万五千里长征只差最后一步,纵然急得恨不能扑上去把老人掐死,可也实在没那个体力,只好忍气吞声道:“我这就走,只是,请叔王先叫他们把药进上来。免得耽误了时辰,对叔王身体不好。” 一声令下,似乎内侍们早就安排好了,一溜烟带着药和喝药的家伙上前。 孟潇潇听见刚刚他说要留下自己说话,心里哆哆嗦嗦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时也顾不上去想太子的宫廷谋杀计策了。 却见那老人只以为是例行公事一般,轻易便开口喝下了太子为他准备好的索命之药! 淼太子一见他的药都喝了,一时得意忘形,高高兴兴地道别一声,也不管孟潇潇如何,挥起袖子便走了。 孟潇潇大脑当机了半天,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一个很要紧很可怕的问题,眼下如果这个老头子死了……那么,毒死老头子的直接嫌疑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啊! 糟了糟了,这下子事情大条啦! 孟潇潇看不见自己的脸,若是能看见,一定会看到她吓得脸都白了。 但那老人却并没察觉她的异样,居然更进一步,命令屋里所有的侍从都出去,然后从床上伸出一只手,沙哑地道:“你……过来,叫我看清楚一点。” 干嘛?你要干嘛? 孟潇潇心中狐疑丛生,但实在也不敢说什么,只好一步步往前蹭,蹭啊蹭,蹭到床前:“您……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啊,我从来没见过您啊……” 那老人一听她这么说,忽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没见过我……哈哈哈哈哈!当然,你当然是没有见过我!哈哈哈。” 完了,怪不得人家说精神病是遗传的,你看淼太子神神叨叨的,现在这个老叔叔也是这个毛病。幸亏炎弘离他们远,没有受到家族病史的影响呢。 老人笑了半天,终于渐渐停下来,却还是语带笑意地道:“你自然是没有见过我,我只是觉得造物神奇……你……你长得,实在是太像你的母亲了。” 什么? 母亲? 他认识孟潇潇的妈妈? 也就是说,他认识天熙古国的圣女!那他一定知道自己就是圣女!怪不得他刚刚对淼太子说,一定要留住孟潇潇在身边。孟潇潇没有猜错,他果然是知道她的身世! “你……你……认识我妈妈?”孟潇潇这时候只觉得满脑子都是混乱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是,我……我都没见过她……” 孟府的那个老太太,神鬼莫辨,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孟潇潇对自己的“母亲”,一直都是充满了疑惑。 那老人似乎并不打算隐瞒什么,慈祥又低沉地笑了:“你没见过她,也是自然。那时候兵荒马乱,我也不知道,她后来的归宿。是不是逃出了生天,是不是终于和她以身相许的那个人,最终走到了一起……” 孟潇潇一时心头涌起千万个问题,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个老人,一定是当年四国覆灭时的亲历者,说不定,他也是亲手杀人犯下血债的人。只是他眼下,已经被人判了死刑,很快就也要死去。而孟潇潇,却不知道要怎么样向他提问当年的故事。 “告诉我,你姓什么?”那老人的目光,纵然在黑暗中,却还是炯炯有神,如闪电一样穿透人心,“不必说那些骗人的假名,只要说,你记事起,姓什么。” 孟潇潇手心里捏起一把汗,也不管他会不会是诈自己,硬赌一把道:“我,我姓孟。” “哈!”老人一听,高兴地大叫一声:“太好了!太好了!她当年对孟生的情谊,果然没有错付。我就知道,他绝对不会让圣女受一点苦!他必定是找到了圣女!哈哈!太好了!” 孟潇潇见他如此为自己的母亲高兴,一时心头也觉得多少有些暖融融的,忍不住便莞尔一笑。 “你笑起来,也像她的样子。她当年那样温柔善良,任何生物任何人,都不肯下手伤害,所以后来起了兵乱,才会那么难过。其实,若不是她身旁,有一个很凶很厉害的侍女,一直跟在她身边。恐怕她的姓名,根本就保不住。”那老人沉浸在在回忆中,任凭故事如流水,蜿蜒曲折,流淌不停。 很凶的侍女? 孟潇潇想了想,便问道:“莫不是一张长圆面孔,细细的眼睛?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皮肤很白的?” “哦?你见过她?你必定是见过云环!”老人像是很开心有人能够跟他提及当年的人,“她现在可好?” “我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是……是我的养母。却从未跟我说过母亲的事。”孟潇潇心头转了转,还是不要跟老人从头说了,只好掐头去尾,哄哄他罢了,反正等他死了,可以去阴间找自己的母亲叙旧,“她如今腿脚有些不便,但性子还是那样凶悍。也算是衣食无忧。” “很好很好!那么你姓孟的……你父亲他?” 父亲……原来他居然真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吗?当真是没想到,那个孟丞相身上,竟全然看不出一丝血脉亲情。这样想来,孟潇潇倒也没了好脾气,只是敷衍地道:“他倒也身体健朗,只是脾气很有些坏。” “他本来,聪明绝顶……只可惜当年的情势,由不得他转圜。只能顺应。却害了他,也害了圣女……”老人长长叹了口气,忽然向孟潇潇伸出手道,“你过来些,我如今来日不多,有几句话,要赶快对你说。你可知道,我们南耀的神物,在哪里吗?”孟潇潇猛然听见那老人说的话,被吓了一跳。 他居然问她,知不知道南耀的神物在哪里?呃……他问这话什么意思……那个暂且不提啦,重点是,她……她还真知道…… 那时候跟着炎弘去刺杀淼太子,自己不小心受伤流血,曾经见到柳岸公子的身上,有神物与圣女血液相互感应,所发出的特殊光辉。虽然那时她还不知道,但现在却能推测出,那神物是在柳岸公子的手里。 不过,孟潇潇却还要存个心眼,装一下傻,听听这个老摄政王是怎么说。 “呃……我……我并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看来,他们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只是,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几件东西,对你将会是非常重要。”那老人似乎也有些疲惫,不打算从头解释,只是掐头去尾地道,“别的国家的神物在哪里,我并不清楚,只是南耀的朱雀玉佩,是由老太后交给了太子的近臣保管至今。那近臣并没有身世名字,只有一个称号,叫做柳岸。” 孟潇潇绷着继续装傻:“呃,那位柳岸公子甚是谨慎,他身上的东西,即使对我很重要,又有什么用呢?” 那老人只是垂头一笑,压低了声音,缓缓地道:“等到我死了,你自然有机会,拿到那件东西。不管你要拿它做什么用,都是你的自由。” 孟潇潇越听越不对:“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却只是笑,不肯再说,挥挥手道:“你先去吧……我不太舒服,要躺一躺。” “叔王……您……您的药……” 孟潇潇这时候才想起来,他刚刚已经喝了淼太子送上来的夺命毒药,恐怕命不久矣!其实她不应该泄露这个秘密,但这个老人,明明是个很慈祥睿智的老人,让他这么稀里糊涂地离开人世,实在是于心不忍,太过对不起他。 她想至少告诉这位与自己十分投缘的老人,药中有毒,可是话到口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第145章 天命人心 “我病了多年,淼太子却在近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自给我奉上药物,姑娘,难道你以为,我当真猜不出此中关节吗?”老人却忽然笑了,微微闪烁的双眼中,流露出冷静睿智的光芒,然而那其中,更不乏一丝绝望和无奈。 “可是……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孟潇潇急的就往前一步,简直就要自己动手去掰老人的嘴巴,“快把手指塞进喉咙里,吐出来可能还有救!” 老人却仍旧只是摇摇头,唇角一丝冷笑:“有这样一位太子,就说明南耀命数到头。我若是,能再活几年,或许还有转机。但如今自己的身子,我也清楚,天要我走,我勉强留在这里多个几日,又有什么用处?不过是苟延残喘,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孟潇潇一听这话,眼中忽然一酸,一汪泪水就忍不住要流出来。 那老人却只是挥挥手道:“姑娘你也不必难过。天命莫测,非人心可以控制。你若是有心,现在就去把那药碗中的渣滓都藏在身上,然后快走。若是日后有机会,不管是交给谁,想办法,万万不要让淼太子登基成为南耀之主,也算是……帮我了了我的一桩后患心事。” 他说着话,嘴唇发抖,面目上便有隐隐黑气发出来,似乎十分难受的样子。 孟潇潇忙依照他的吩咐,手忙脚乱找了块手帕,把药碗里剩下的一点药渣包裹起来,藏在衣服里。虽然不知道这药渣以后能够有什么用处,总之,先存起来好了!哪怕是等回到东翔给炎弘看看,也好让他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眼见她包好,便喘着气催促道:“好了,好了,现在你快走!” 孟潇潇急忙点点头。没错,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赶快撇清自己的干系才对!这样想着,便急忙行礼告退,退了出来到寝殿之外。 一出来,左右看看居然无人!大约那淼太子懒得等她,已经出去了。此时此地没人看见她在做什么,实在是偷溜的好机会!孟潇潇赶快逃出荷包里带着的胭脂和眉笔,照着传送法阵的图谱,在地上就画起来。 这个出发的图样,比到达的图样简单的多,大概也是为了快速画完,赶快溜之大吉而这样设计的吧?但是,再怎么简单,无奈孟潇潇是个没经过任何练习的新手,仍旧笨拙地一笔一划,折腾半天才画完一个开头。龙玥辰的说明书上面,又讲到说顺序一笔也错不得,一旦错了就全要重来,把孟潇潇急的满头大汗,一边听见屋子里老摄政王痛苦****的声音越来越大,一边担心万一有侍从跑过来要怎么办,一边又要全神贯注,一点也不敢画错了! 一时老摄政王已经从****变成惨叫,声若洪钟。原本那些假装没听见的侍从,也没办法装傻充愣,相互招呼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来。 孟潇潇只差手边最后几笔,却有些发抖,唯恐画错一笔就前功尽弃。 忽然又听见不远处一个侍女的声音道:“我家太子妃在何处?淼太子叫我来找她。” 啥?追兵这么快就近在咫尺? 孟潇潇被这一惊吓,下笔如有神,嗖嗖飞快地点下三笔画完最终的整个图案。 只听见众多侍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孟潇潇急忙提起裙裾,一步跳跃到法阵正中,合上眼睛屏气凝神,口里念动口诀…… 眼前的光骤然就消失了,耳边响起嗖嗖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什么歌声,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孟潇潇想要睁开眼睛却又有点不敢,忽然之间身体整个往上急速地升起,就像是在水里被人提上去一般。 突然之间豁然开朗。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在自己刚刚画好法阵的地方! 咦?地面家具都还是原样的,怎么上半截这么黑,头上这么沉?啊!这才发现,头上还顶着个地毯呢! 孟潇潇把地毯扔开,手脚利落翻箱倒柜,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外面套了件侍女的袍子,就赶快开门往外跑。 淼太子不在,太子府里戒备就松懈点。孟潇潇低了头猛跑,倒也并不引人注意,按着来时的路,一路居然很顺利地跑到了大门外!一出了门,又急急忙忙寻找到一个僻静地方,把侍女的衣服丢掉。再往远处跑。等到跑过了几条街,早已到了后半日,肚子咕噜咕噜直叫,累的满身大汗,疲惫不堪。 接下来可怎么办…… 孟潇潇之前一心只想着跑出来,如今真的跑出来了,却在一瞬间有些两眼一抹黑。 别说不知道龙玥天在哪里,就连之前把自己掳掠回来的凌风音,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现在她自己一个人,稀里糊涂地呆在南耀京城,连回夏州都不知道怎么走。虽然会几句南耀语言,却是会听多过会说,只要一开口,就能被认出是个外地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孟潇潇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吃东西才好。眼睛一闭,却闻见一股香味,像是很甜腻的果子,又像花香,仔细闻闻,又像是有糯米的香味夹杂其中。惹得肚子里叽里咕噜,一顿乱叫,忍不住便随着那香味走了去。 转过一段街角,赫然发现竟是有一条河流,把城市劈开做两半,河岸上是青石砌的一条极其窄小的路,路边就有竹楼人家。个个人家都打开窗户,同河上开着船的人大声讲话,听上去像是讨价还价,又像是在聊天。一片喧哗,热闹得不得了。而那香味,赫然是近前一艘卖饭食的船上飘过来的。 却是巨大的椰子树叶上,用椰子壳盛着糯米饭,其中又有菠萝、芒果等鲜果点缀其中,看上去就十分爽口鲜美! 孟潇潇发挥一个吃货的本质,也不管囊肿羞涩不羞涩,便一头扑上去,用难以辨认的南耀语言问问:“这个!换……换这个?行不行?” 幸好刚刚换衣服出来的时候,脑袋上的一堆钗子没有全都摘掉,此时零碎摘下一根,倒也能换点吃的。 那船上的妇人见她的样子,先是惊讶地瞧了一眼孟潇潇手中的金钗,又点点头道:“这太多,足够换一百个。你……你莫非是夏州人吗?” 孟潇潇忙点点头,把钗塞到她手里,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挑哪个椰子壳中的饭食更多一点,忙里偷闲地回答那女人的问题:“我是从夏州过来寻亲的,只是遍寻不得,如今想要回家乡,也不知道怎么走了。” 这种谎话,伸手就来,简直连编都不用编。 那女人果然十分有同情心的样子,就向孟潇潇把手一指河面,道:“这条河上集市,便是要开三天三夜,直通向夏州去的,你不如就在我船上带着,我带你过去。也省的我把这钗子的钱,找还给你。” 只怕就算她真的想找钱,也拿不出那么多。更何况孟潇潇正好需要这样的全程食宿全包服务,便立刻神采飞扬,高兴地道:“如此就多谢你!” 说着话,早已捧着椰子壳跳到人家的船舱之中。 那妇人倒也干脆,问也不再问一句,如此就行船了两日,顺着河道一路开过来。有时候也能看到岸上有些兵丁,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却是没任何人注意到在船上悠闲躺着的孟潇潇。 终于这天傍晚,妇人便道,已经过了国境,进入了夏州的地面,问孟潇潇,可认识自己的家在哪里。 孟潇潇本来是撒了谎说自己是夏州人的,如今无法反口,自然强撑着挺胸抬头地道:“如此我就认识了,谢谢阿姐!”说完爬上岸去,还一副轻松怡然的样子,冲人家挥手再见,送了那船远去。 却是船影才刚刚离开不远,忽然就有一只手,猛地拍在孟潇潇肩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一声:“好啊!总算是找到你了!”孟潇潇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带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历尽艰险,终于坐着赶集市的船,逃回了东翔夏州。也是万幸此地民风淳朴,边境之地紧邻,来往都很多,不然就算孟潇潇生出三头六臂,也没这个本事自己认路跑回来。 只是才刚刚舒了一口气,站在河岸上,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四周,只觉得有人猛扑过来一把拍在孟潇潇肩上,嘿嘿地道:“好啊!总算是找到你了!” 孟潇潇条件反射吓得一机灵,却转瞬就意识到:“是你!芷儿!” 回头看果然是芷儿,只见她一身短衫短裙,头顶一方七彩小头巾,笑得俏生生如春花开放:“小姐!我都急死了,吓死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实在是,找得夏州都要翻过来了,也不见你一丝消息。” 孟潇潇见她说话并无忌讳,便知道此处比较安全,一时也放下心来,把芷儿的手一捉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去了南耀一次。玥天他们人在哪里?咱们快去找他们……” 孟潇潇见了芷儿,心中如塞进一团火,自从当日海岛上被凌风音掳走,就再也没见过龙玥天,他现在可还安全?到底怎么样逃出来?还有,南耀淼太子弑叔夺权的事情,想来还是告诉他比较好! 可是却见芷儿将一双秀气的眉头蹙起,低下头去:“这……我并不知道二少爷人在哪里……” “不知道?”孟潇潇大惊失色,“你不是同他一起跑回来的?他难道困在那小岛了?这么多天了难道一直在那里?” 那岛上一片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呆了这么多天,岂不是凶多吉少?孟潇潇一时之间吓得心口里一顿乱跳,脸色都一下子煞白得吓人。 第146章 岛上吉凶 “不是不是!小姐你放宽心。”芷儿连忙拉住孟潇潇解释,“二少爷带着我们,好不容易从那洞里逃脱出来,是运气好遇上一个渔民,才把我们接回夏州。可是才刚回来,就不知怎么遇上有官军在海岸上。我一个人没有武功,他们就叫我跟着渔民先走,说是回头再来找我。只是一直到了今天,我还没有他们的消息。” 屈指算来,也有半月有余,龙玥天一直都没有来找芷儿……恐怕是另有隐情,不知道是被别的什么事情绊住腿了。既然如此,孟潇潇倒也不急了,眼下却有一件比寻找龙玥天更着急的事情呢。 只是,这事情话到口边,却说不出来…… 炎弘的身份,还有孟潇潇和炎弘的交情,芷儿都是不知道的。当日芷儿誓言跟随在自己身边,因为自己是古国圣女的身份,但现在这件事,完全是私事,这么交托给她,似乎有所不妥。 芷儿从小就做侍女,最擅长察言观色,抬眼见孟潇潇神色犹豫不决,阴晴百转,就猜到孟潇潇肯定有说不出来的难办事情,便自告奋勇地道:“小姐你是否有什么事情要叫我办的?你放心,咱们这一行人里,我最不叫人注意,这两天到处走动,出去做什么都安全得很。您若有事情,尽可以让我去做。” 孟潇潇仍旧沉吟,吞吞吐吐地道:“芷儿……这件事,和玥天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相反,还是要瞒着他做的事。所以……所以……” “小姐,芷儿的确曾经糊涂,对你起了异心……可是,如今芷儿断断不会再有那种心思了,请小姐你明鉴。如果小姐不肯信我……那我……” “这你也不用说。”孟潇潇连忙把手一抬,阻止住芷儿赌咒发誓。 世上最没用的不过是嘴上说说的誓言,信与不信,都是要看做了些什么事情。芷儿虽然曾经背叛,但只不过是因为不清楚内中情由,更何况现在他们一路走来,共同经历了艰难险阻。即便是同凌风音,都有三分情谊,就莫说是同芷儿,一起经历了一路上的风波,那种相互不必言说的信任,自然更不一般。 “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孟潇潇左右看看,便边走边说,将当日被炎弘带着去刺杀淼太子,炎弘如何在一路上相助帮忙,又和她被凌风音掳劫,被柳岸公子抓住,和那之后在南耀一番历险,一字一句,原封不动都告诉了芷儿。 “所以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告诉炎弘。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选择,但是如果我没有告诉他,就是对不起朋友。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孟潇潇急急说完,这时候才感觉到口舌冒烟,简直多一个字都说不下去。 芷儿忙体贴地拉她到一个茶棚坐下,要了一壶茶水倒好,这才接着她的话答道:“我明白了,小姐你是要我去找炎弘公子报信对不对?” 她把话说出口,孟潇潇却又退缩无语了…… 这一路上有多远,孟潇潇自己是亲身一步步走过来的,深深知道其中的艰辛之苦。想来芷儿只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怎么能让她独自一个走这么远这么艰辛的路呢。 “小姐,你不用担心,我不需要跑回定州或者京都,我知道炎弘公子人在哪里。”芷儿不愧是一朵解语花,一眼便看出了孟潇潇的心事,一双灵巧聪慧的双眸笑的灵动,如有星光蕴含在其中。 “咦?你知道?”孟潇潇诧异地差点把口里的茶水喷出来,“他人在哪里,你怎么会知道?” 芷儿笑着道:“我不是说了吗,一上岸就有官军在追我们,三少爷说那伙人和定州城中拦在城门口的黑衣人是一路人马,当时我有听见,他们叫喊之中,报的名号是兵马大元帅。” 孟潇潇听着就一皱眉。 炎弘不是说了要调虎离山,怎么调来调去,调到夏州来了?不过转念过来想一想,也许殊途同归,他再怎么也不能把目的地也调换了,那样只怕会引致太子的疑心,他倒更不好行事了。 “既然如此,那炎弘必定在夏州了。” “是啊。”芷儿点点头,“我这几日唯恐二少爷他们被抓去了,到处在街上找那些黑衣人,却是前日听见他们说,总领队正是元帅大人,现在正在夏州督抚衙门之中驻扎着,却是并未到此地小镇来。夏州督抚衙门在夏州城中,到此地也有三五日路途,我只要赶快动身,不几天就回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孟潇潇却没想到,芷儿竟然也如此聪慧干练过人,一时之间喜出望外:“这样就太好了,你不必走太远,我也放心了!如此你……你就把这个交给炎弘,不必细说,只要说,这是淼太子给叔王的药。让他自己去分辩,想来总有蛛丝马迹。” 说着话,便将那一包药渣塞给芷儿,叫她好生藏好,又百般嘱咐了其中有毒,千万不能随便打开。 一时芷儿便道:“这一路我都不怕,只是有一样我仍旧要问小姐,你看我现在无非是民女一个,如何能进督抚衙门,这却叫我实在难办。” 孟潇潇脑筋一转,便在腰中摸出金碧辉煌一把匕首来。往芷儿手中一放:“你只要把这个,叫人传递进去,就说一定要单独见元帅大人。他们自然就懂了。你一路上千千万万要小心。哪怕被捉了去,也务必不要受伤。只要你一切安好,我能找到玥天,自然就去想办法救你。若是你真的有什么的闪失,我……我真是无地自容……” 芷儿见孟潇潇说着说着眼圈发红,就要掉下眼泪来,忙把她的手一抓道:“小姐,我这一路去了,倒不怕自己。我知道要怎么保住性命,大不了就是说个地方叫他们找去,找不到,也怪不到我这小丫鬟的头上来。只是你一定小心,要等到我回来,您天资美貌,在人群之中,一定要万分小心才是。” “对对!这就对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以后只要能见面,别的都无所谓。”孟潇潇猛点头,她最怕芷儿胆小,一被逼问急了,就要咬死口来扮成一个宁死不屈的英雄,若是那样被人磨折了,芷儿一个小姑娘怕是挺不了多久,“至于你说的事情……我也只能尽量藏起来……他们要认出我,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隐藏行迹……” 往脸上抹泥巴什么的,在城市中,只会更引人注意而已。孟潇潇自己也知道,芷儿能藏得住,自己未必能。她总是过于出挑显眼,哪怕藏在人群中,也会一不小心就被人看见。只是这种事情,实在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了……这般情由,倒有些难办起来。 芷儿忽然一拍脑门,灵机一动:“对了,我想到了!街对面有一家旧衣铺子,咱们这就去!” 说这话,芷儿跳起来拉着孟潇潇就走。在旧衣铺子中,三下五除二,挑了一身男子装束,把孟潇潇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衣服。又在地上用小树棍,给孟潇潇画了一幅地图,指引她如何找到芷儿这些日子藏身的一间空屋。两人商量一番,再又跑到首饰铺子,将孟潇潇带着的头饰换了些散碎银两,二人分别拿着。一时分割清楚,两人却也不敢再说,扭头相背而行,孟潇潇走到街尾转弯处,再转身看时,街上的人早已重重叠叠,淹没了一切,再寻不见芷儿单薄的身影。 一股酸涩担忧,那样突兀地侵袭上心头,如一阵疾风扑压了草丛,一时让孟潇潇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只是,眼前却不是在街上大哭的时候。 这样容易引人注目的事情,万万不可发生。孟潇潇忙把头一低,闷头钻入一条小巷子里去,心中默默地又重现了芷儿给她画的地图,那件小屋不远,因为在一个死胡同的尽头,十分背阴僻静,只有赶紧躲藏到那里,才算是绝对的安全。 孟潇潇心中这样想着,疾步向前行走,穿过了整个窄巷,忽然之间走入一道大街市里,不知为何,从哪里来了这么多人都挤在一起,只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简直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挤开好几个人,真是步履维艰。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孟潇潇一声自言自语,却被旁边的人听见,那夏州人回头哈哈笑道:“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今日有一个富家小姐,要来抛绣球招亲哪!”孟潇潇在夏州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甚至想挪动一步都根本动不了!只能够像随波逐流一般,在人群的波澜中被推来推去。想来上次遇到这种可怕的人口密度,还是在北京西直门地铁站,真没想到恍然两世为人,居然还能体验一次,这种被挤成照片的感受! 喂!就是大户小姐招个亲而已,要不要这么踊跃啊? 孟潇潇抬头看看这十字路口边,一座二层的竹楼上,屋檐廊柱上挂满了朱红绸缎,一派花团锦簇。几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有说有笑地望着下面拥挤的人群。 孟潇潇简直连喘气都困难,拼命用手推挤着前面的人,奋力往人群外围挤,却实在力不从心,几番被人推来压去,再抬头时,已经辨不清东西南北。连来时到底从哪条小巷出来的,也分不清。这一下孟潇潇顿时就慌了神,芷儿给自己画的地图,本来就很粗略,这一乱,怎么还能找到藏身的小屋? 这一担心,孟潇潇急得无以复加,更加用尽全力地试图蹦跳着看到人群上方去看,却是仍旧分不出个东南西北。 第147章 抛绣球 她正急得跳脚,就听见头顶上一声嘹亮招呼:“都安静都安静!我家小姐选婿,不看门第富贵,才学相貌,只看老天的安排,命定了谁就是谁!都不要乱啊!” 孟潇潇听见这一句,汗都下来了。 天啊,这是谁家小姐啊?这么豪放?啥也不在乎,真的撞大运选老公?开放也要有个限度吧!哪怕孟潇潇自认为比古代人见多识广,这时候也惊讶得瞠目结舌。禁不住抬头往楼上瞧。 只见刚刚说话的那个管家装扮的中年男人,回身一让,便从他身后转出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头上并无绸布红盖,而是一道赤红色珊瑚小珠子穿成的珠帘,最下头又缀着金珠子,金红相应,分外夺目灿烂。自下而上看不清那女子的眉眼,只看得见一弯雪白的下颌,一张点了胭脂红彤彤的檀口。 那女子似乎往下看了看人群,倒也并不流露出什么喜怒,只是稳重地回头,一伸手,两个丫鬟便一起呈上一面大盘,盘正中,便是巴掌大小装饰十分精美的一个绣球。 她将绣球持在手内,轻轻擎着,只见一双素手柔荑,柔嫩盈泽,如春日里刚抽出条的小葱般漂亮,被衣袖和绣球红白一衬,更烘托得如仙女的手一般。 却见她把手里的球,左右摇了三摇,那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的头,都如被拉了根线拴着般,跟着那绣球一起摇了三摇。 “诸君听着,如今我丢下绣球,谁接到了我并不论,只管第一下跌下去,砸中了谁,便是谁。各位还请不要争抢,只因争抢也一样徒劳无功。” 咦?这规矩倒真是有趣。 向来抛绣球,都是谁抢到算谁的,场面一片混乱,蜂拥而上,只怕还有人大打出手,暗中出招。只是这次居然按先被砸到的那个人算,真是不劳民伤财的好办法! 不过,这办法再好,也与孟潇潇无关,她只顾着赶快走就是了!一时她见人群有些松动,忙推着挤着就要往外走。 却忽然之间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响起:“等等……” 赫然竟是龙玥天的声音! 孟潇潇只觉得浑身上下激灵一抖,如被闪电整个劈开一般,脑海里只有玥天叫的两个字,在婉转回旋。回过头在人群中到处寻觅时,却满眼都是混乱的脸和手,哪里还有一点龙玥天的踪迹? 孟潇潇正在恍惚中徒然地四下寻找,心头一团乱,在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却在这时,听见那阳台上的富家小姐回转过头去,似乎是在与阴影中的一个人说话,众目睽睽之下,小姐面庞前的珠帘一晃,绽出一丝笑靥来,如花一般绚烂美貌。但美丽笑容只是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那小姐抬手之间,衣襟上晃动起一道红光,却吸引了孟潇潇的视线! 那点宝光,看上去,怎么那么像是龙玥天收藏的红玉玉佩? 无奈距离实在太远,孟潇潇极目远望拼命看,也看不清那晃动的一点光芒,到底是什么东西。却是这一会儿功夫,那小姐已经同身后的人说完了话,转回身来,高声道:“各位准备好,我这就扔了!” 一句话不等落地,早已见双手一投,红色金花的绣球拉着两条绸带,从半空中划过一道高高抛起的弧线,直直坠入人群中。 一时之间,下面围观的人群如海中的波涛掀起风暴一般,层叠乱涌,这个推那个挤,孟潇潇脚下不动,整个人已经被人群生生挤了出去,移动了好几米不止。 只觉得一顿混乱,被人推来搡去,还未站稳,只觉得额头上不知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铛!” “哎呦!” 孟潇潇捂着额头就惨叫一声,却发现四周的人,都退开一步,用奇怪的目光瞧着她。 讨厌!谁打的我! 孟潇潇正想叫骂一声,突然一转眼,见面前不远的地上,就躺着那个红色绣着金色花样,华丽细致的绣球。 咦……难道说…… 孟潇潇心中忽然涌起了不太妙的预感…… 怯生生地抬起头来,发现……所有人多在看着她,就连阳台上那抛绣球的富家小姐,也隔着一道珠帘,两道目光一闪不闪,直瞪瞪地瞧着她。 人群中不知是谁,指着她大叫一声:“就是他!绣球砸中他了!” 孟潇潇心中叫一声糟糕,扭头就想快跑,却还没来得及动,那阳台下的楼中,已经呼啦啦冲出几个穿着鲜艳服装的小厮,几声喊叫分开众人,就往孟潇潇身边走来。 孟潇潇这时候才意识到,糟糕了糟糕了,自己偏偏今天,身上穿的是男子衣服。一定被人当做男的,要抓去做那富贵人家家里的好女婿了!这这这……这不行啊!这不对啊啊啊! 孟潇潇急忙冲那几个人摇头摆手,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要怎么分辨才好,只能张口结舌地说:“不不不,不是……” 那几个小厮却不管这许多,当头的一个一头冲过来,笑得嘴都咧道耳朵边,头一低就行了一礼:“咱们给新姑爷道喜了!来啊,请新姑爷去见老爷小姐!” 说话间,几个小厮个个笑嘻嘻地冲过来,把孟潇潇一拥,左右夹着不由分说,便往楼里拉去。 孟潇潇脚底下压根站不住,被三拉两拽,就进入了那竹楼之中。这时候才发现,这竹楼原来是一个酒楼,大约是被这富户包租下来,一楼还全都是酒桌,满堂桌椅空空荡荡,只有刚刚说过话的老管家,这时候满面笑容,坐在正中的一张桌子上,见孟潇潇被小厮带了进来,立即起身相迎,热情地大声道:“新女婿快来!” 孟潇潇一时之间脑子都懵了,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只得尴尬地笑着道:“这……那个……不是您想的样子……我,我是……我真的不是……” 这话要怎么说?我不是男的?我是女的?我是为了躲避行迹女扮男装?这到底要怎么办啊? 那管家却只管喜气洋洋地呵呵大笑,就拉着孟潇潇往椅子上坐:“新女婿必定是高兴傻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别急别急,先坐下喝杯茶水,我是管家,你今后只要叫我刘管家就是。如今我就给你讲讲,咱们这之后要如何行礼,如何拜堂成亲……” “等等!什么?拜堂成亲?”孟潇潇急得简直要蹦起来。 “是啊,拜堂成亲,既然成为了我们秦家的女婿,你可以放心,这拜堂仪式,必定红火辉煌,豪华气派,满足你家一切的要求!还没问,你家是否还有亲人啊?” 孟潇潇觉得眼前一片晕,急忙推辞:“我我我……我不能跟你家小姐成婚啊。” 谁知这一句话,如点了火药桶一般,老管家跳起来大叫一声:“什么?不能成婚?这是为何?” “我……我……我已经有未婚妻了!”孟潇潇急中生智,扯出一个弥天大谎,解释自己不能跟那个小姐结婚的理由。反正她不能说自己其实是女人,这种理由,应该是最有力的了吧。富家小姐,多么金尊玉贵,她必定骄傲自矜,一定不肯要曾经有过未婚妻的女婿才对! 谁知那管家脸色瞬间转晴,哈哈一声大笑,一挥手道:“不怕不怕,我们早就有所准备,你的未婚妻子,我们家有黄金相赠,必定让她一切满意,好好地再寻另外的美满姻缘。至于女婿你的其他家人,我们也必定有所安排,女婿,你可有其他的亲属健在啊?” 孟潇潇固然想撒谎说自己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幼儿,无奈群众演员不够,实在没法瞎说,只好摇摇头:“没……没有……” 那管家大喜过望:“很好很好,既然如此,就不必等待接来亲属,即刻就可安排!晚上摆下筵席,便可办了喜事!却还没问,女婿你贵姓?叫什么名字?” 孟潇潇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身在一个荒诞的噩梦之中,有些恍惚,却也是话到眼前,不能不答,只得随口敷衍道:“我……我姓孟,单名一个潇字。” 管家便一点头,转身笑嘻嘻向小厮们招呼一声:“都来,照着计划各自去做事!” 一片小厮也满面笑容,答应一声,哗啦啦各自跑开,一时间满堂只留下那管家,和一个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孟潇潇。 我……我……我要怎么办…… 孟潇潇整个人都陷入混乱之中,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才好。 如果是被敌人抓住,当然跑掉就可以,但是这是个富家小姐,而且马上就要结婚,要是乱跑了,那个小姐会不会想不开去自杀什么的?那岂不是很作孽?自己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可是,哪怕当真结婚了,那小姐肯定也要气得把自己打死……这可怎么办啊? 孟潇潇正在胡思乱想,却听见楼梯上一阵缓缓的脚步声就走下来,一个丫鬟的声音道:“刘管家,小姐来了……”孟潇潇只听见一阵波澜不惊的脚步声音,款款走下,随后又有无数跟随众人的衣裙声音,紧接着一个丫鬟就禀报道:“刘管家,小姐来了,还不叫小姐见见新女婿?” 刘管家自然是点头哈腰,拉着孟潇潇就往上迎,口里介绍道:“小姐,这是新女婿,姓孟,单名潇字,却是一表人才,颇具福相,快抬头叫小姐看看!” 别说抬头了,孟潇潇这会儿把地上挖个洞,藏起来的心都有。硬生生死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第148章 娶个女人? 却是刘管家见她死硬,又呵呵笑着圆场:“小姐,定是女婿面软,恐怕唐突了小姐,这才不肯抬头直面小姐。” “对对对……”孟潇潇赶紧借坡下驴,低着声音道,“我是怕直瞪瞪看着小姐流口水,吓着你们,所以才不敢抬头!请小姐见谅。” 这个时候实话说出自己是女人,恐怕要被揍一顿扔出去吧?孟潇潇还是怕疼怕丢脸,自认还没有刚直不阿到那个地步。只好暂且撒谎,先混过去一关再说。 只听见那小姐轻声软语,婉转如莺,柔声地开了口:“孟公子不必拘礼,咱们这就坐下说话。” 说着,她就选了张桌子,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孟潇潇纵然两眼只盯着脚尖,这时也忍不住抬眼,瞧一眼那位小姐。 只见她头上的珠帘已经分开两半掀起,抿在耳后一道金钗上,露出一张十分白皙的面孔,乌黑的两道柳眉下,生得一双英气逼人的黑眸,顾盼之间如有雷电蕴含在其中,红唇中央点了朱砂,妆容精致艳丽。她细细瞧着孟潇潇,微微抿起嘴唇,笑而不语的样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三分诡异。 “小、小……小姐好……”孟潇潇结结巴巴地点了点头。 别人都以为他是穷小子,乍一见了富家小姐胆怯。却不知孟潇潇的畏惧是真的,这个女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会随便找个人嫁掉的样子,这么随随便便地在街上,砸个男人就嫁。总觉得这种天大馅饼的背后,一定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不知道有什么阴谋诡计。 孟潇潇越想越害怕,连传销和绑票都一经想起来了,好在古代应该没有绑架了人去卖肾的,要不然,她现在一定已经怕得夺路而逃了。 “你们都先下去吧,人多了,孟公子不好意思。”那小姐檀口嘴角,绽出一缕微笑,手帕子一挥,便离去了一大半人。只剩下身边一个小丫鬟,还疑惑地望着小姐,不肯挪动脚步。 “你也去。”小姐面色一沉,眉梢不悦地挑了挑,虽然声音中并无怒意,那小丫鬟却似乎是一激灵,扭头就快步走了出去。 “小姐……您……您用不着把他们都……”孟潇潇扯扯僵硬的面皮,陪着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谁知话未说完,就被那小姐打断了。 “我姓秦。”那小姐倒也开门见山,劈头便自亮家门,“你不需要知道我闺名叫做什么,也不用管我家是做什么的,有多少钱。总之,孟公子你帮我这个大忙,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也绝对不会伤害你。” 孟潇潇心头顿时一起一伏,分作两半阴晴不定,一晴是,她这一句话,就说明做女婿肯定是另有内情,那么这件事就好办多了,当真女婿万万不能,当假女婿,却是可以商量商量的。正好孟潇潇现在也没有栖身之处,在她家里躲几天,一定很完美;却又有一伏,刚刚那管家说话,孟潇潇并没注意,此时才听清,这个女人……她姓秦…… 只是,天下同姓太多,她是不是秦红菱?这还无法判断…… 如果她就是秦红菱,那么她和龙玥天已经联络到了吗?她知道龙玥天的近况吗?她若是知道,她肯告诉自己吗? 孟潇潇这边一通胡思乱想,越想越没边,那边秦小姐见她半晌都不说话,皱了皱眉头,又道:“孟公子,难道说,你不肯帮我的忙吗?” “不!不不!没有,绝对没有!”孟潇潇被这句话一语惊醒梦中人,赶紧跳起来表忠心,“我孤身一人,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只不过是为小姐帮个忙而已,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定效劳,效劳!” 不管后事如何,眼前要先把这个秦小姐哄高兴了再说! 秦小姐见孟潇潇开口便是颂扬奉承,目光流转,便露出一丝得意中夹杂着不屑的神色来,似乎便把孟潇潇当做了街上普通的小人物:“既然如此,你过一会儿就乖乖听话,跟着刘管家去换件衣服,晚上同我在这里拜堂成亲。这点东西,算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十倍奉上。” 说着话白皙的手掌一晃,啪地一声,桌上便落了一枚十分精致的小金锭子,有指尖大小,流光溢彩,一看便是上好十足十的赤金。 孟潇潇却只是看着那枚锭子,并没有动手去拿。 只是定金就如此丰厚,不知道她到底要自己做什么……万一她是要借种生个儿子,那孟潇潇实在没有这个功能,爱莫能助,到时候赔不起违约金,可怎么办? 秦小姐见他沉默不语,峨眉蹙起,樱唇一动,就“啧”地一声,颇为嗔怒:“难道说孟公子还有什么问题?” 孟潇潇把心一沉,心想为免后患,还是谈清楚些比较好,便咬牙开口道:“不知道秦小姐,都需要我做些什么?您所谓的事成之后,是多久之后?” 秦小姐却把樱唇一抿,垂下双目缄口不言了一阵子,似乎是试图用沉默做武器,好把这个棘手的话题错过去。 孟潇潇却怎么肯就这样算了,就沉着声音,不急不缓地劝她道:“我并非要讨价还价,只是如果知道秦小姐的意图,我也好帮忙小姐。” 秦小姐仍旧有些犹豫,但是见孟潇潇直直瞪着她不肯示弱,这才没有了办法,道:“我本来有一个如意的夫婿,只是他不能见人,不能为人所知,所以我要借用你的名字,你这个人,来遮掩周旋这人群中的是非。至多不过是过了一年半载,人心浮动,把我嫁娶之事淡漠了,到那时候,我自然有办法交待。而你,就可以拿走你的报酬,自寻出路了。” 无非是说姑爷出了意外,在外面一命呜呼之类的借口,这种谎话一点也不难。只要她不是真的准备把孟潇潇给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那么一切都好商量。 更何况,估计孟潇潇呆不了半年…… “那我们就约定一年为期。到时候,我自然不会给秦小姐添麻烦。”孟潇潇低头笑了笑,以目示意,伸手将桌上那枚小金钉子收入了囊中。 秦小姐见他收了钱,唇边一丝凉凉的笑意,如池塘里的涟漪,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 当夜张灯结彩,自不必说,孟潇潇被一堆大叔大婶推来搡去,各种评价,笑得满脸又硬又疼。虽然觥筹交错有刘管家照应,但她还是不得已喝下了不知道多少酒,基本上,算是她这辈子喝酒最多的一天了,史无前例,以后打死也不可能再这么喝。 “呕……” 一下车,孟潇潇扑在墙边,很没形象地低头就吐。 头昏目眩,肚子里像是在翻江倒海一样,喝醉酒实在是太难受了……那些男人没事就非把自己搞醉了,到底是多有毛病啊?算了算了,脑袋里面像是有锥子在扎一样疼,想不了那么多,我……我要睡觉…… 孟潇潇勉力站起身来,刘管家立刻过来扶住:“女婿今日恐怕没法和小姐圆房,就在安排好的住处休息吧!” 这一句声音大得,邻居家都能听见,显然不是说给孟潇潇听的。说完也不管孟潇潇作何反应,拖着拽着,就拉到院中一个小厢房内,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孟潇潇往床上一丢,便关门离去。 孟潇潇也顾不上了,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躺平的地方,两眼一闭,便再也不管什么礼节什么婚事,什么秦小姐的来路,假结婚的阴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通通抛到爪哇国去,只管闭着眼睛睡个昏天黑地。 却是人倒霉的时候,总是祸不单行,睡到半夜里,突然一阵头疼欲裂,像是有人用一把大斧子一下劈开了头盖骨,孟潇潇“啊”地惊叫一声,便醒了过来。 醒了,便不疼了。 可是都已经吓醒了,也睡不着了。 孟潇潇此时倒也神清气爽,之前的难受,也被一扫而空,忽然之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灵机一动,这个时候夜深人静,肯定没人能猜到,喝趴下的新女婿会再爬起来。现在去探查一下这个秦府大宅,岂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只要想到就做,孟潇潇爬起身来就溜出了门。 今夜月亮甚大,满眼星辰,而且院中也满满点着长明的红灯笼,所以路并不难找,来来回回走了几次,见这个秦府,有两层宅院,中间一个三层的大竹楼,乃是主人居住的主楼。主楼只是随意修葺,并不豪华。除此之外,房舍并不太多,屈指算来,还不如之前见过徐财主场院的四分之一大小。 倒叫孟潇潇有些疑惑,这如何像是一门大富之家的宅院?莫非其中另有隐情?只是孟潇潇倒也不怕她骗了钱财,身为男丁,也不怕那秦小姐骗色,一时想想,只觉得这迷魂阵扑朔迷离,内中必定有十分重大的隐情。 往前走着走着,忽然见花树掩映之下,角落里的院墙上,隐隐约约,像是有个门扇的轮廓。孟潇潇一时忍不住好奇心,便悄悄摸过去,拨开层层树枝,果然见院墙上有一道门,而且竟然扣了门闩…… 孟潇潇的好奇心,总是蠢蠢欲动,今日也不例外,忍不住就手一伸拨开门闩,屏息静气,轻轻往里一推,那门便乖乖地开了一道缝。 果然是内有乾坤!孟潇潇心中一阵惊喜,闪身进去掩上了门,却见乃是一个隔绝出来的小院子,一眼就能看到,只有一个出入口,一间房间,院里一口水井。透过油纸窗户,可以见到那屋中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有一个人影坐在灯前…… 第149章 再见龙玥天 莫非,这就是那个秦小姐藏起来的人吗?孟潇潇趁着深夜里所有人都在安睡,万籁俱寂,悄悄地跑来夜探秦府,却发现,这秦府一点也不奢华,院落窄小,整顿得又十分随便疏慢,总觉得,不像是有一个富贵大户常年居住在这里的样子。她正想不明白,却借着月影微光,发现二道院子的院墙上,居然有一道隐秘的角门,藏在其中的,却是一个外面都觉察不到的小院落,那屋子中透出昏暗的灯光,可以看见,里面住着一个人…… 孟潇潇心头一动,想起秦小姐亲口说,她本有一个如意夫婿,只是因故不能见人,所以才不得已要掩人耳目,抛绣球找个人来假扮女婿。这屋子中住的,莫不是就是那个人? 可是,现在到底要不要去看看呢……孟潇潇一时有些犹豫,毕竟才刚到人家府里,平白无故跑去探查人家的秘密这事情总觉得有些不厚道。反正自己躲在这里避祸,也没什么急事,何必在这一日半日非要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呢?这样想来,孟潇潇倒也不再非要向前,转身就想先退出去。 却突然觉得脚下踩的鹅卵石一歪一滑,孟潇潇一个站不稳差点崴了脚,忍不住就“哎呀”低叫一声! 却立刻就被屋里人听见,灯光忽地灭了。 孟潇潇吓得一凛,急忙就往院门夺路而逃,却才扑出身,只觉得身后一道疾风裹着逼人的寒意,赫然扑过来,那种威压好像有实体一般死死按在肩头,压得她顿时就不敢动了。 “好……好汉饶命……我不是来害你的!”孟潇潇用脚后跟想,也能猜出这种气势不是常人能发出来的,必定是个武林高手什么的,当下把面子抛到九霄云外,赶紧点头哈腰,说软话求饶。 “你怎么会在这?”背后那人开了口,居然是无限熟悉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是来自孟潇潇的梦里一般,乍一听来,简直就不像是真的,“你怎么会找到这?潇潇?” 孟潇潇死死地愣住了老半天,心中的鼓声如连成了片,跳得她满脑子都昏昏沉沉,一片混沌不明中,只有一个名字浮尘凸显……龙玥天。 “龙、玥、天!” 孟潇潇回头,明月朗星之下,树影在风中婆娑地微微晃动,落在人脸上,如蒙上一层淡灰的纱,一片菱形的月光,落在他的眼角眉梢,随着影子摇动,一点的月光,就在他深邃如夜的眸子里明灭。 他面庞清瘦了许多,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双乌黑的眼,却仍旧熠熠生辉,目光仍旧如一把刀锋般犀利,刺入孟潇潇的注视之中,仿佛深深地刺进去,能攫取出他要的一切。 “真的是你……你……”孟潇潇简直说不出话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挣扎挤压出来,“玥天……你还好吗?” 龙玥天眉梢急急一抖,忽然疾言厉色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孟潇潇忽然明白,他再三地问,是不想自己在这里! 对……没错,他……他住在秦红菱的院子里,安全稳定,有红颜知己在外打理一切,自然是不需要这个没有用的孟潇潇了! “我怎么在这里?你问我,我怎么在这里?轩王爷,你在这里,我身为轩王妃,自然也要在这里,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一怒之下怒气攻心,孟潇潇开口就如扔了爆竹一般:“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秦红菱的别院小居,我却要问你,咱们当日在险境中一别数月,我只当你一定有什么难以言明的苦处不能现身,却不曾想到,你……你为什么会好端端地在这里享福?” 龙玥天见她急怒,却居然丝毫也不辩驳,只是身形一纵,抬起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就把她的口一闷:“嘘!安静!” 安静! 你还不是要掩人耳目,不叫秦红菱听见! 孟潇潇一时之间被龙玥天死死按住口鼻,挣扎不动,说不出话,更加了几倍急火攻心,挥起手对着龙玥天的身上,就是一顿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 “你……你安静点!咱们进屋去说!”龙玥天压低了声音,一双大手揽住孟潇潇柳枝般的细腰,就把她整个人往屋里拖去,“你先别闹……嗷!” 一个冷不防,龙玥天就被孟潇潇死死一口,就咬在他虎口上,顿时白生生的牙齿下就现出一排齿痕。 “哎呀!你怎么咬我!” “咬你怎么了!哼!你敢投奔秦红菱,脚踩两条船!我咬死你的心都有!”孟潇潇趁此机会,灵巧如鱼的身子一扭,便甩脱龙玥天一双大手的桎梏,跳开一步,指着龙玥天的鼻子,就狠声地道:“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打算做了她的秘密上门女婿?让她跟着你去完成你的目标!嗯?” “这……”龙玥天目光中如雷电一般,说出话来却仍旧压得低沉,“你怎么这样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孟潇潇却早已全然不怕把人叫起来,好在她声音本来不大,又被风中花树簌簌的声音遮掩了大半,即便是尖声怒叱,也并不刺耳,“说我胡思乱想,那你身上,为什么还带着这个!” 说着话疾步往前,十分迅疾地避开龙玥天的阻拦,一把摸到他怀里,衣衫之中一件硬硬的东西。就死命握住了往外一拽,手中用足了力气,只觉得一瞬间丝绳崩断,那块硬硬的石头,就落在了孟潇潇的手中。 龙玥天急忙翻手去拦,孟潇潇却不肯松手,死死咬着牙齿,嘶哑地在他耳边道:“你有本事,就砸了这玉佩不叫我看见!” 这一句说出口,龙玥天竟真的如被吓住,愣了一愣。 孟潇潇愈加不肯放手,伸手就在龙玥天衣襟中一掏,便把那玉佩翻在手中……赫然正是之前见过的,那枚晶莹剔透的红玉双鱼玉佩! 玉佩拿在掌心里,在月光之下,透明晶莹,那雕花中的两条鱼,和某一天,她在夜市边的池塘见过的琉璃鱼,一模一样。 年年岁岁,双双对对。 这块玉佩此时拿在了孟潇潇手中,忽然之间,心中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抢不到的时候,不甘心。 如今抢在了手里,忽然觉得这争抢,一点用也没有。不在手里的,仍旧还是不在自己的手里。就如龙玥天,纵然魂牵梦萦,终于见到他人在眼前,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神魂魄,早已与自己远隔万里。 龙玥天本以为孟潇潇抢到了玉佩,盛怒之下,必定一挥手就把玉佩砸碎在地。可是一转眼,竟然发现孟潇潇一动不动,只是举着玉佩,定定望着玉佩一句话也不说,伫立无语。 她又叫又闹,龙玥天只觉得心烦,并不害怕,如今见她忽然如失了魂般安静下来……竟是只觉得一股慌乱,从心底中陡然地冒出来,如一条黑色的龙,一口口吞噬着他强撑的理智和冷静。 “潇潇……你……” 你这是怎么了? 孟潇潇不应该这样安静才对。火爆地又骂又打,吵嚷不忿,把一切都闹得乱成一团糟,那才是孟潇潇的风格。可是现在…… “龙玥天……” “潇潇,你听我说,我……”龙玥天往前一步,凤目中隐隐一道愧疚,如流星划过夜空,伸手试图拉着孟潇潇如玉的手腕。却被孟潇潇不着痕迹地一躲,拉了个空。 “龙玥天,这个,还给你。” 孟潇潇却反手又拉住了龙玥天的手,素手一翻,那枚玉佩就落回龙玥天的掌心。 “算我祝你们成双成对,白头到老。等你们找到天熙宝藏,就派人去找我好了。虽然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会是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我不会不帮你忙的。你也不用,非要装作跟我两情相悦。如此纡尊降贵,实在不必……” 孟潇潇一气呵成,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就像是在害怕,若不赶快说完所有的话,只怕她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潇潇,我不是……你听我解释……” “不必多说,孟潇潇如今祝你多福多寿,同秦红菱美满一生。” 终于说到了最后一个字,把所有的话都吐露出来,嗓音中却早已是又酸又涩,堆满委屈凄冷。想到她被凌风音掳走,用了那么大的功夫,误打误撞,历经险阻,这才从南耀逃了回来,本以为有时间可以找到龙玥天,亲眼看他是否安然,陪他一起继续历险……没想到,今日看到的居然完全不是她所想的。 罢了,罢了,龙玥天的心,也许从未就在她身上停留过,从来没有过的东西,现在也不过是归零于虚无,消失无踪。 纵然心酸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为自己的愚蠢买单! 孟潇潇咬紧牙关,扭头就要走。 却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一把搂住,如一片小树叶被激流卷走一般,就被拽入了那个宽厚的怀抱之中。龙玥天的温度骤然贴在背后最切近的地方,太过突然,竟然就叫孟潇潇一瞬之间完全乱了方寸,连挣扎都没了力量。 “你……你要干什……” 好不容易挣扎出的问话,被突然落下来的滚烫唇瓣死死压制住。 龙玥天竟仍旧不解释一句,似乎对于她的挣扎有些恼怒,一伸手,就将她的双手扣在了背后,迫使孟潇潇纤细柔韧的身体弯成一道美丽的弓形,这样一弯,就将香甜柔软的曲线,都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孟潇潇惊慌失措,刚刚还愤怒心酸,没想到事情陡然急转,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龙玥天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说……他还真的要两只船都不肯松手吗?孟潇潇竭力扭开头,却避不开灼热的吻,深沉地落下。这时孟潇潇才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早已泪流满面。 第150章 思念 “潇潇……” 龙玥天的唇,贴着她的肌肤,低沉地呢喃地呼唤他的名字,那一点低沉的震动,就传到肌肤之间。一点痛油然自心底喧嚣起来,唇齿交错,却像是一种酷刑。龙玥天伸出手指,近乎是强迫地挤进孟潇潇的手指之间,十指相互纠缠;粗糙的肌肤摩擦的感触,叫孟潇潇不得不抬起头去看,看他那双黑曜石一般深幽无边的眼睛,那永远也看不透彻深处,此时似乎有一团火,在烈烈地燃烧。 “潇潇,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 “我……我不信……”孟潇潇眼泪晶莹得如同水晶,顺着盈泽的面庞便滑落下去,心中柔肠百转,无论如何也绕不过那个弯子。 龙玥天在她耳边,喘息得如暴风过境,唇齿如火,凑在孟潇潇的耳垂切近之处,低沉的声音像是响在灵魂深处:“潇潇,潇潇……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孟潇潇心底那一点酸涩不平,一瞬间如冒出的潮水,总觉得这样屈服,一切的委屈忽然都白费了一般,就被他龙玥天轻易就一抹而去,一声哽咽便冒出口来,却又紧跟在后,是一串如泣如诉,宛若歌咏之声。孟潇潇不肯叫他看出动情,忙咬住嘴唇,却咬不住那点旖旎的声调。 龙玥天却扬起眉梢,一双眼中如闪过雷电,邪魅的微笑在嘴角荡漾开来。 龙玥天转头,滚烫的唇吻过来,贴着她的脸,问:“你我之间,不会如此隔膜,难道现在,你也依旧不肯信我吗?” 孟潇潇骤然抬起了头来,那双眼睛就在那么近的地方,简直可以看清每一份沟壑,每一点光芒,每一丝细微,然而却清晰的情感。她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微蓝的眼,她在濒死时曾望过,危机时曾望过,平安时也曾望过。忽然之间,那双眼眸变得从未有过的陌生,又是从未有过的熟悉。 孟潇潇心中,忽然凭空生出几分破釜沉舟,一伸手,便搭在龙玥天面庞上,深深呼吸,一双颤栗的手,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已经混乱的意识中,混乱地叫着他的名字:“玥天,玥天……” 龙玥天的臂膀,紧密而且有力,像是一种周密无比的保护,将她细腻地包裹在内,就像她是最宝贵的宝物,而他,永远不可能松手放她离去。 她突然之间感到窒息,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落下,一滴滴地流下去。却不知道那眼泪是为何而流。 孟潇潇醒过来的时候,在自己作为女婿所住的那间客房中,衣服都好好地穿着,像是昨夜看到的那个人,都是一场混乱不堪的梦。只有隐隐约约的感触,还提醒着她,那并不是梦,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龙玥天真的在这里,就在那个小院落里,隐秘而真实。 外面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孟潇潇忙起身时,却忽然摸到手边一张纸卷,上面字字清晰,是龙玥天的字迹,只有寥寥八个字是:死水无波,琉璃非鱼。 死水……琉璃…… 难道他是想说…… 门扇忽然有人咳嗽一声,刘管家的声音响起:“孟女婿,今日晨起要全家一起吃饭,请女婿随我出来,更衣之后,便去堂上面见老爷太太。” 要命啦!一入侯门深似海,这下子要当新女婿立规矩了! 孟潇潇感到一阵头疼,比面对龙玥天吵架还要疼……真是的,如果龙玥天不在这里,说不定她就可以干脆扭头跑路了,可是现在,她却非要搞清楚,他在秦府之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所以急忙答应一声,就跳出去跟着刘管家走。 谁知道走进大堂,居然一眼就看见巨大的圆桌上,龙玥天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秦小姐的身旁!赫然就在那里大摇大摆地吃早饭!孟潇潇顿时就觉得这个世界疯狂,天地摇摆,简直什么都没了章法。 一时之间瞠目结舌,大张着口直直地指着龙玥天,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他他……他他他……他是……是……” 那刘管家却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个效果,稳稳地把孟潇潇的手一拉,笑呵呵地道:“那便是咱们秦小姐正牌的女婿,秦女婿你也来见见……” 孟潇潇顿时感到一阵乏力,真是败给他了,刘管家你是一个奇人。这么尴尬的话,居然可以如此流利地开口就说! 只是眼前的礼节还是要完成,孟潇潇无奈地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扯出一点生硬的笑容:“你好啊……嘿嘿嘿,还不知道这位女婿,你贵姓啊?哈哈哈。” 一边说一边大喇喇笑着往前走,把手一伸,做握手状。来嘛来嘛咱们认识认识,大家都是兄弟哈哈哈哈! 或许是孟潇潇硬邦邦的表情实在太二,连龙玥天也忍不住有些汗颜,咧了咧嘴,竟硬生生没笑出来,只好干巴巴地道:“呃……我……我姓龙……” “哦!龙兄!嘿嘿嘿!”孟潇潇龇牙咧嘴,笑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捏着龙玥天的手,使劲地攥紧,“我以后一定向龙兄好好学习!” 龙玥天那张脸,眼看就挂不住,一抖一抖就要往下掉。 “孟公子为人单纯热情,所以才愿意帮我这个大忙。天,咱们往后,要好好谢谢他才是。”秦红菱忽然从旁插进来,笑语晏晏,轻易便把龙玥天的尴尬解脱出来,手一伸挽着龙玥天的臂弯,就把孟潇潇气得,鼻子里都要喷出火来。却是她全无察觉,转头笑着对主位上一对老夫妇道:“父亲母亲,这便是我昨日选中的夫婿,父亲在昨夜婚宴之上,想必已经见过了。不知道可还满意?当时情势混乱,若有什么不妥,还望父亲多多担待。” 言外之意,你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就是这个人了。爱咋地咋地吧。 孟潇潇看着她的风采,顿时有些自愧不如,真不愧是将门虎女,这样的魄力当真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挑个大逃犯回家当女婿,一转眼又自动自发上街砸了个替身回来。带着真假女婿一起跟爹妈吃早饭…… 其实转念想想,突然又觉得,输给这样的女人,也甘心了。 孟潇潇这样想着,早已放下身段,坐在桌旁,冲着那秦老爷和老妇人点头哈腰地笑了笑。秦老爷人高马大,十分魁梧,胡须乌黑如针,目光炯炯有神,一看就知是一位智谋和勇武双全的老英雄。也不愧被那老皇上大为忌惮,而秦太太,看去则是一团和气,笑呵呵如菩萨般的样貌,十分和蔼可亲,才刚坐下,就招呼着孟潇潇道:“既然进了家门,便是一家人,总也有几分半子缘分,孟公子就在我们府中安心住些日子。我们自然要谢孟公子,帮我们府中这么大一个忙……吃菜,吃菜……” 孟潇潇嘿嘿咧嘴,干笑着点了点头。 却是一回眸,就见到秦红菱一双眼中秋波乱晃,笑靥如花,嘴角的笑意比蜜糖还甜,正举着筷子给龙玥天夹一片点心。 “哼!”孟潇潇顿时便气不打一出来,举起筷子就往桌上狠狠一摔。一时之间招得满桌的人,都齐刷刷诧异地瞪住了她…… 一双筷子啪地摔落到桌上,饭堂中原本是一片安静,这一声摔得又脆又响,甚是突兀,直惹得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十几双眼中,或是诧异,或是奇怪,或是嫌弃的目光,齐刷刷都凝到了孟潇潇的身上;其中最显眼刺目的,一个是龙玥天那双愕然的双目,另一个便是秦红菱,一双俏丽的杏眼眨巴眨巴,长睫毛如扇子般扑闪几番,晃出三分诧异,三分防备,三分不满…… 孟潇潇顿时有些后悔,被秦红菱当仁不让的气势唬得有几分软弱胆怯,只是偏又有一股不肯服输的气,总在肚子里滚来滚去,东边撞西边撞,就是不肯轻易消减下去。一时便鼓了鼓腮帮,毫不示弱地与秦红菱对视。 秦红菱大约一时搞不懂她到底哪里不满,一双眼中的不可思议,几乎就要变成怒不可遏,鼻子里冷冷地哼一声就道:“孟公子,莫非我家的早餐,还实在太过简薄,居然就入不了你的口么?” 孟潇潇被她这么一说,却是有些挂不住面子,从小就知道,在吃饭时摔筷子打碗,的确是有几分失礼缺了仪态的行为。只是把话说到了此处,又不能轻易示弱,只好扬扬眉毛,装腔作势地道:“我只是见岳丈和岳母两位大人,还未动筷,所以想赶快把筷子放下,等他们开始吃,可是正巧不当心,手滑了一下,就掉脱了筷子,真是十分失礼,对不起啊对不起……” 说着话,孟潇潇堂而皇之站起来,向老爷和夫人点头作揖,一派礼仪气度都十分大方气派,唇边三分温润如玉的微笑,真是翩翩有君子之风。 惹得秦老爷秦太太,不由得唇角扬起笑容来,那秦夫人却似听见一句十分贴心的话般,一下子就面露喜色:“快不必多礼,孟女婿这样孝心,真是我们女儿的福气。如今就快坐下,好好吃饭。” 秦红菱见孟潇潇的样子,父母的声气,居然就有几分理亏,红唇抖了抖,就收回目光垂下头去。而龙玥天,也默默无语,低着个脑袋悄悄把口里的点心硬生生咽了下去。 孟潇潇见事情平息,忙也低了头,心内暗暗揣测,自己跑来也是靠她家庇佑行迹,连龙玥天尚且在矮檐下低头躲藏,自己不如还是不要锋芒太露,与她吵起来,总是有几分不合适,这样合计定了,便又乖乖做回了座位上,悄声不语默默吃饭。 第151章 成亲大典 谁知她悄声不语默默吃饭,却不代表别人也照样一句话都不说。 秦老爷轻咳一声,撅着虎须,声音洪亮地问道:“红菱,你吵着闹着,要行这瞒天过海之计。如今因着你一意孤行,非要这么做不可,也已经……木已成舟,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你和这龙女婿的典礼仪式,要何时举行啊?” 原来他二人还未成亲? 孟潇潇方才窃喜一瞬间,又化身小黑人把自己抽打到一旁,有什么可高兴的,他们二人自然是尚未成亲了,就凭她孟潇潇人还活着,即便龙玥天和秦红菱行了大礼,也是重婚罪。哼,那根本就不算,不算!不过,秦红菱会不会那么大方,真的不在意龙玥天之前曾经娶过王妃? 秦红菱峨眉微微蹙起,眉宇之间看得出有些烦闷:“如今我这边事务告一段落,只是玥天尚未能找到他的妻子,不能将休书给她,这一番事情不完,我总不能急于嫁给了他。” 孟潇潇顿时在心里乐开了花,我还就怕你要硬充贤良淑德,包容无限的白莲花……既然你这么恶心他是有妇之夫,那就慢慢恶心着好了,要找龙玥天的妻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你就是找不到啊找不到…… 却不知秦红菱话锋一转,又向龙玥天笑着道:“更何况,玥天也不忍心,让我受这种委屈,屈居在那样一个女人之下。” 口气之间,居然对孟潇潇多有贬低不屑的意思! 啥!啥意思! 孟潇潇登时怒火直冲脑门,什么叫“那样一个女人”?有什么话当面锣鼓说清楚才好,你这样说话,什么意思?一怒之下便忍不住,开口便直冲冲道:“我却不知道,原来龙兄还曾经另有婚配吗?不知是何等不堪的人,要叫龙兄你厌弃别离,转投到秦小姐的怀抱之中啊?” 龙玥天本来韬光养晦,正冷着一张脸,低了头在装聋子哑巴,谁知被孟潇潇拎着耳朵提起来,不开口也不行,可若说开口,他怎能当着孟潇潇的面说褒贬的话?他又不是不知道孟潇潇的脾气,岂不是夜里要等着火烧屁股一顿大闹了?只得尴尬地托辞道:“并非不堪,只是……” 这只是两个字之后,却是哼哼唧唧地没了话音,想必当着秦红菱的面说不出口。 孟潇潇更加生气,目光森森横眉冷对,昨夜你还与我缱绻不离,霸道压制,今天怎么倒畏首畏尾地装起孙子来?孟潇潇本来以为你是个男子汉,如今看竟然还不如蝼蚁,真是可笑,忍不住更加奚落他道:“怎么?莫非玥天兄这样八尺的伟岸男子,也似那被离弃下堂的妇人,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龙玥天面颊上一道愤怒中夹杂着羞愧的红光,一闪而过,眉宇之间凛冽如冰,口中却硬生生抿住,不肯说出一个字来,一双眼睛望着孟潇潇,竟在黑乌乌的眸子中,荡漾起一层百口莫辩的委屈来。 孟潇潇挤兑他原本十分舒爽,骤然见了他冤枉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却又有些心中空落落的,话说到头,不过是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龙玥天居然不顾颜面,藏身在此处?但当着众人的面,却又委实说不清道不明。 谁知龙玥天没了话可回答,秦红菱却傲然越出,道:“玥天重情重义,不肯诋毁发妻。只是,那女子是个疯疯癫癫的泼妇,为了她,玥天与亲生父亲决裂。可她还要装神弄鬼地骗他,后来,更加跟别的男人跑了。这岂不是不守妇道?” 孟潇潇不听见也就罢了,若说为了她龙玥天与亲生父亲决裂,也算是真的,当了这样的名声,倒也不愧,只是居然听见秦红菱说她孟潇潇装神弄鬼,不守妇道,当时便直接怒发冲冠,一张白脸儿上,顿时染上重重红云,却又不知如何反驳,直憋得似个气球。 “红菱!” 谁知龙玥天居然皱起眉来,就低低吼了秦红菱一句。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她难道不是……”秦红菱当即扬起声音,不肯认输。 “你从何处打听到说她装神弄鬼?跟别人跑了?”孟潇潇敏锐地从声音中判断出来,龙玥天居然是当真生气了,不论如何也曾同行了这么久,这点性情,只怕也了如指掌。 “她……她难道不是……”秦红菱似乎有些理亏,结巴起来,却仍旧不肯放弃,“她难道不是在你重伤之际弃你于不顾了吗!” 重伤? 孟潇潇心头一抖,望向龙玥天,昨日见面是在夜色之下,今天晨起又十分匆忙,一直都没看仔细。被秦红菱提起了刻意观察,这才看出龙玥天面色发灰,又瘦削了三分,的确不似往日风姿潇洒凛然。难道说,他当日从海岛回来,是因为重伤才到了这里?早知道,就不该在南耀耽搁那么多时日的…… “我并不知,你比我还要关心她,竟替我寻找了这么多情报。却应该多谢你才是。”龙玥天脸色阴沉如暴雨前的天空,缓慢地吐出几个字,温度简直如冰一般。 秦红菱在父母面前被她的如意郎君如此薄待,似乎有些赧然,梗着脖子硬生生道:“也许你不信我的情报,但孟潇潇的确已经去了南耀,投奔了南耀太子,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她早已不管你的死活……你也知道以她的身份,四国皇子她自然可以随意依附,又为何偏要独独钟情于你?她自然是……” “住口!” 孟潇潇和龙玥天,这一次居然异口同声地打断了秦红菱的话。 二人对视一眼,只有一瞬,却似千言万语集合在一处,都在一个眼神之中瞬息交汇。 “秦……秦小姐……” 孟潇潇向秦红菱欠欠身道:“我与龙兄虽然不曾见面,但终究都是身为男人,再怎样落魄,也忌讳一些话,一些事,家中妻子与人苟且,这些事情若无确证,还是不要言之凿凿为好。我虽然不知道那位姑娘到底如何对不起龙兄,但你既然准备与他成婚,还是不要逼得太急,把话说得太绝了。” 拐弯抹角,却还要万变不离其宗,孟潇潇此时的身份,是人家的代打女婿,实在没有立场为自己分辨。 龙玥天居然也挂着心有灵犀的微笑,向孟潇潇点头作揖致意:“多谢孟兄。” 两个人假惺惺做戏做得高兴,却不防秦红菱恼羞成怒,把孟潇潇甩在一边,只冲龙玥天道:“龙玥天!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她真的已经背叛你了!” 孟潇潇差点笑喷出来,他自然是不信了好吗!你说我在南耀跟了太子,背叛了龙玥天,可是我现在明明就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正在跟你吵架呢,龙玥天能信你才有鬼呢!却还要绷着脸装局外人,憋得脸上肉都疼了。 龙玥天见孟潇潇消了气,一时倒淡淡然了,只是低了声音,向秦红菱一字一句缓缓地道:“我并非不信,只是不知事实真相。如今并不是娶你的合适时机,从你救我到此,我就一直这样对你说了。请你另择夫婿,也是我一直坚持的。我只是有些讶异,你会这样处理嫁娶大事。” 龙玥天这几句话虽然简单,却厉害得狠,连消带打,又是对秦红菱冷若冰霜,又是对秦家父母解释了自己的立场,又是寥寥数语,把前因后果向孟潇潇点明了几分。 孟潇潇纵然仍旧有些不解、不满,此时却也明白了几分,转而想入夜再去寻他问个究竟,也就垂下眼目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而秦红菱却涨红了一张面孔,死死瞪着龙玥天,好半天都不肯挪开视线,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来。这一日夜晚,薄云如纱,蒙掉半边月色,白沙沙的月光落下来,洒在花树之上,如一层细而黏腻的糖霜,沾在枝叶和花瓣上,看上去分外甜美,就好似,若是摘下一片花瓣送入口中,必定会如果脯一般甜蜜似的。 孟潇潇站在树下,斑驳灰影盖满一头,把一张绝美容颜遮掩掉一大半,只剩下一双明亮的双眸,星星点点地闪烁着,默然无语地瞧着龙玥天,却静默了半日,一句话也不肯说。 “潇潇……” 龙玥天的脚步轻微细碎,轻轻踱步过来,脸上一如往日般,并无什么内容,但眼中脉脉波光,却如深海汪洋,在幽深黑暗的深深的波涛之下,潜藏着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我昨日……”他并未说下去,长睫一颤低垂下去,似乎要道歉,又说不出来。 孟潇潇却并不要他的道歉,开了口说话,静静地,像是暗夜微澜:“你的伤,有多重?” 当日海岛逃生,又不小心遭遇了追兵,我一直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一些什么?只是咱们同舟共济许久,我又怎么会猜不到呢?若不是当时实在凶险,怎么可能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连龙玥辰和夕岚都不知道去了何处?当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的身上,受了什么伤? 昨夜云雨如梦,居然就什么都没有发现,这倒是孟潇潇太过于粗心了…… 龙玥天听了她的问话,只是沉吟不语,显然不肯把伤势告诉孟潇潇。 “你不要瞒着我。” 瞒着我,便是真的离心了,比你当真同秦红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更加令人寒心。 “只是一些剑伤,都在皮肉,并未损害筋骨,如今已经合拢了伤口,好了大半。你也不必太担心。”龙玥天见她仍旧站在阴影之中,向前一步,试图拉她出来。 第152章 冷酷,旧日情 孟潇潇却愈加退了一步:“我们今日还是不要……” 在把所有的话都一并说清楚之前,还是不要有什么越矩之事比较好。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龙玥天似乎也知道了她的个性,并不再像从前霸道强求,而是垂下眼眸,心平气和地把话讲清楚。 “我被凌风音掳走,刚刚逃出去,又叫南耀太子的势力盯上,好不容易逃了回来,遇到秦红菱在招亲,这才到了这里。也算我运气好遇上你们。我这样解释,你可满意?” 话外有音,我说了自己遇到的事,你也该如实把话都说出来才对,若是一句一句,都等着我挤牙膏一般问你,那倒没什么意思了。本来是倾诉衷肠,却变得像法庭讯问一般,那才是毫无意义,最坏情致的事情。 龙玥天的面庞,笼罩在月色之下,也如落了一层霜般,分外白了一层,两个黑漆漆的眼睛忽然荡出笑意来,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从头到尾,都说给你听。” “我同红菱自幼相识,小时候玥辰和潇潇青梅竹马,却是我和红菱二人玩得最投机。她最喜欢骑马射箭这些男孩子玩的游戏,性子十分横蛮,还曾经说,要带我和玥辰来夏州,吹了牛讲有如何好的花、如何甜的水果、如何美的风景,当日我就差点跟着她的马车跑回来,却被她父亲发现,被送回宫中,好生教训了一番。” 孟潇潇听着点头,这一段她本来知道,只是今天是亲耳听见龙玥天本人,原原本本地把这段往事说出来,倒是比起她偷着去问来的情报,心头的滋味,又别有一番不同。如此交心,才是她所希望的。不然即便事无巨细都了如指掌,又不过是个间谍探子之流,有什么意思呢? “后来日子过得久了,她和她父亲都不再进京,我父皇曾经有过心思,想叫她和我结亲,来安定边疆,只是他终究舍不下一个皇子这样大的本钱。最后还是不再提及。我却不知,红菱已经存了这一番心思。当日传出了我要迎娶孟潇潇的消息,她便要人日夜赶工,做了这琉璃鱼的玉佩,用了一番心思,找人传递到京中送来给我。” “潇潇,你可知当日我迎娶你,为的是你圣女的身份,纵然那时候的孟潇潇性情倨傲,捉摸不定,和我诸多龃龉,我也都忍下来,还是娶了她。那时不曾想过情爱之事,自然也就并不介意红菱的心思,只是随手把她的玉佩收起来了。” 孟潇潇深吸一口气,心中想到那玉佩上深深的包浆,哪里像是随手收藏冷落的样子,心中暗暗对自己说,若是事到如今龙玥天还要撒谎,那么这番情谊,也注定是辜负一生,不如真的不要指望太多了。 “只是,我一直都知道,如果要去寻找天熙宝藏,乃是九死一生的难事。不知何时会需要别人的帮助,所以我一直不肯放弃红菱对我的心思,就把玉佩交给凌风音,要他日日带在身上,平日没事,就拿出来握在手中,装出一些有人时时把玩的样子。只是,如今他人不在这里,也无法替我作证这件事……” 这句话说出来,龙玥天的脸上却露出了三分冷笑。 当日好友,部下,可以把最深的秘密都交托给他守护的人,可以在战斗中给他后背的人,今日已经是叛他害他的死敌,一时之间,唯有炎凉二字可以形容,除了冷笑,实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可以面对。 孟潇潇双目流转,不忍在这件事上再多碰龙玥天的伤痕,便顾左右而言他:“倒也不必他作证,你且往下说,我暂且信了就是。” “咱们上路之后我一直在想,既然是去夏州,什么时候和她联络才好,所以才一直把玉佩都放在身上,以防万一她知道我来,突然出现,我也好有个反应,只是,我一直都没有下定决心,到底什么时候联络她才好……毕竟,我知道你的性子,一定是不肯答应……” 他是皇子,在他的教育中,自然是他应当博采众女之艳,而他的女人则应当宽宏大量,只是孟潇潇的性子最是不肯随波逐流,连猜也不用猜,就知道她肯定不能接受龙玥天有另外的女人。他选了的人,是孟潇潇,那么,便也同时选择了她的小气,霸道,独占,嫉妒。 不管这是优点还是缺点,反正,他龙玥天就是选定了,不能再改。 “你知道我不肯答应,还私下跟她联系了?”孟潇潇眉梢一挑,直白地面露不悦之色,挑衅地道。 龙玥天却笑了:“自然没有。” 孟潇潇心头一突,想起凌风音当日说龙玥天放白鸽的话,不过,如今真相大白,大半是凌风音为了掩人耳目,哄骗孟潇潇分散注意力,所以才会把他调动追兵,说成是龙玥天在和秦红菱联络。不然,他们进了夏州那么久,为何秦红菱一直都不见动静?她可不像是会忌惮孟潇潇的存在,就会按兵不动的女子呢。 这样想来便挑挑眉梢:“好吧,这样也算你说的是实话,那么,后面又是如何?” “咱们到了夏州之后,一切都顺遂无事。我想也未必一定要动用她的关系,也就一直按捺下来,直到当日海岛上,凌风音居然……居然就那么把你掳走,一下子完全打乱了我的一切计划。” “然后呢?” 我知道你九死一生逃出荒岛,又遇到了太子的追兵,可是在那之后呢?到底又发生了些什么? “那日我们刚刚从海岛上逃出来,算起来,总有一二日不曾好好吃过东西,或者睡一觉,正是精疲力竭的时候。却被太子的追兵不知为何,所有兵力都集中地冒出来。我和夕岚尚且可以抵挡一阵,只是玥辰看不见,又不熟悉环境,在混战之中,便踩中了他们设在沙地树林之中的陷阱,掉落了进去。我一时不小心,也在身上中了几剑,索性刺到我的都是官军,并非太子的嫡系,不然刀剑上必定有毒药,我便没有命活到今日了。” 龙玥天似乎已经超脱了些,对那些刀兵染血,也都娓娓道来,说得十分平静,孟潇潇却早已听得冷汗涔涔,拳头捏紧:“你养了很久吗?怎么逃出来的?玥辰,他……他没事吧?” 龙玥天忽然伸出手来,趁孟潇潇不防备,一把将她一拉,就拽道近前搂入怀中:“我本来想救他出来,可是他对我嚷,说太子想要的是我的命,绝不会害他性命,要我快跑。夕岚又说,他自然会跟着玥辰,保他无虞。所以……” “你若是不逃,回了京城,到时候你和玥辰双双都无法逃脱,势必更加麻烦百倍。”孟潇潇见他眉头蹙起,情不自禁,抬起手便去按那眉头。 “总是他回了京城,不过是找个地方软禁,有夕岚在,想必不会过的太差,也好过跟我在外奔波。幸好天熙谶语录也已经解出大半,只要他平安,剩下的信息不知道也罢了。” 说来也只能是自我安慰,如今玥辰到底是如何情况,真的没有办法知道。 “那么……你……”孟潇潇心思一转,却又想起自己最挂心的事情,龙玥天还没说清楚,“那么,你跟秦红菱……” “我受了伤,本来想在旷野中找个地方藏起身来,养个两天,再去找到芷儿,叫她替我寻找大夫,谁知道天道轮回,竟然叫我躲藏的地方,正是秦红菱去狩猎的靶场附近。所以,那一日我就被她带进了这个院子中。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她见我贴身带着这枚玉佩,当日便对秦大人说,此生非我不嫁,惹得家宅翻乱,大大吵闹了一场,等我病好了能解释,却已经是眼前的局面。那天,我随她去街上砸女婿,还是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你……所以,才对她糊弄了几句,叫她把你拉了回来。” “所以,原来是你!” 孟潇潇心想,我就知道哪有那么容易,怎么会在那么多人里面,就单单挑中我一个砸,却转念一想,讶异地道:“莫非,你指了我,她便能打到我?难道说她的手上功夫那么好?” 龙玥天才愉悦了一时,忽然神情就深沉下来,凝重地道:“这便是我要说的,你要当心,她的暗器功夫,实在是一等一的高手……” 啥?孟潇潇冷汗便流了下来,龙玥天你害死人了,你昨天怎么不说啊,早知道,我早晨就不跟她吵架了嘛!孟潇潇虽然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却终究不会让时光倒流,已经吵了的架,总不能吞回去,于是一连几日,都灰溜溜闪避着秦红菱的锋芒,不仅日常吃饭乖乖地不说话,只要秦红菱说什么都立刻照办,就连平时走路,远远地听见秦府小姐的音信,孟潇潇便掉头鼠窜逃开。 直躲得连秦老爷也问了三四遍,孟女婿是否有什么委屈,大可以直口说出来,不必拘礼着委屈了。孟潇潇也只好陪着笑狂摇头,摇到最后,简直要脑震荡了。 秦红菱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仍旧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全然把她当做空气,只是一心一意同龙玥天装乖卖巧。 却是这几日孟潇潇见得多了,也就看出来,龙玥天总是一副淡定冷脸对她,左右用曾有妻子对付着秦红菱的攻势,倒也当真不得不佩服龙玥天的手腕,竟能在这悬崖一般的情境之下,把握得十分游刃有余。 却是这一日孟潇潇只顾着闷头吃饭,一个不当心吃得太多,肚腹中十分难过,便在后院中来回转悠溜达,消食败火。 第153章 情敌相见 这时候且溜达在一丛夹竹桃边。忽然树丛摇晃,从叶子掩映之中,就伸出白白的一只女人的手来,十指纤纤,灵巧非常,向着孟潇潇点点摇摇做了个手势,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孟潇潇愣了一下,转瞬意识到那是谁,急忙照着手势的方向疾步追出去,跑了几步往假山石中的窟窿里一弯,里面早等着一个人,赫然竟是芷儿…… “天哪!你怎么找到我的!”孟潇潇大喜过望,忙扑过去拉住她的肩膀,“我还在担心怎么联络你!” 芷儿撅起小嘴,哼了一声:“小姐你真不够意思,说没影就没影,也不给我留个口信,若不是炎弘公子有办法,我现在还是没头苍蝇,在满城乱窜呢!” “啊对,炎弘!”可不是么,芷儿是去找炎弘送南耀储位大事的消息,炎弘跟她一同来,自然有办法找到孟潇潇了,忙问,“炎弘人呢?龙玥天也在此处,他们二人碰面,我只怕要说不清。你快叫他小心些藏起来,我先跟玥天讲清楚,再叫他们见面也不迟啊。” 芷儿却没心没肺地摇摇头:“没事,小姐,我来见你,炎弘少爷去找二少爷聊天啦!” “啥?” 虾米?这两个家伙要凑一起聊天?龙玥天这人本来就霸道嚣张,独占欲又强,要是知道了孟潇潇和炎弘私底下有过很深的交往,那岂不是要提前打响一次世界大战吗?天哪,救命,没想到她孟潇潇躲着秦红菱这么多天,最后却原来,是要死在炎弘的一双手里啊! “芷儿……咱们主仆一场,我可喜欢你了……”孟潇潇顿时就热泪盈眶,“帮我个大忙,拖住他们,我收拾收拾先跑路了……就当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就指望你了!” 说完扭头就跑,踩着石头就往假山上爬,假山旁边就是院墙,翻墙出去就是外面,为了保住性命一定要快跑才行! “孟潇潇!” 龙玥天的声音如阴魂不散般,立刻响起,玄色衣衫的人影就飘飘拽拽走过来,大声喝她,“你给我过来!” 孟潇潇一惊,这时候怎么可能乖乖听他的话!急忙更加奋力地往院墙上蹦,边蹦边喊:“我不过去!你你你……你也别过来!先说清楚,我可没有对不起你!只不过你肯定不相信我!所以我还是先走……” 说着话,人已经趴在院墙上往外翻。 龙玥天眉头一皱:“让你下来你就下来!” 话音未落,已经身形一纵,孟潇潇还没来得及动,就被龙玥天拎着脖领子提在手里:“说了让你下来,你还不听话!” “哇哇哇放开我放开我!”孟潇潇急忙踹腿挥手,吓得闭着眼睛耍赖大叫,“这事情不怪我嘛!啊啊啊!你不许打我!你打我我就烧你啊啊啊啊!” “许久不见,没想到王妃你,还是如此活泼啊。”一个嬉笑的声音冷嘲热讽,孟潇潇急忙睁开眼睛,那人一身金红衣衫,气定神闲眼角含笑,额前一缕鲜红的赤色发丝,不是炎弘又是谁? “你!”孟潇潇瞠目结舌,指着他大声问道,“你没被玥天打死啊!” 炎弘挂下一片黑线,“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事么,我们聊得可愉快了,是不是?王爷千岁?” “那个名头,不叫也罢。”龙玥天淡淡地放下孟潇潇,替她拽拽衣角,唇角的一丝笑似有若无,似乎早已释怀了往日的那些虚名荣华。 孟潇潇左瞧瞧,右看看,见他二人一派怡然和睦,好像啥事都没有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怪,难道他们真的没吵架?没因为自己大打出手?虽然这件事实在是很幸运。但……因为太幸运,所以反而好不真实啊! 孟潇潇正高兴得不知从何开口,芷儿却钻出来道:“此时没工夫叙旧,炎弘公子,你倒是快说正经事啊!” 炎弘被芷儿提醒,这才神情一凛,正色道:“你们二人都在我才好说,我便开门见山,直说结论:咱们四个,必须要马上去一趟南耀。” “南耀?”孟潇潇听见这个名字,立刻一顿狂摇头,“我不去,我才不去,我再也不去了!” 我才不去,那个淼太子的尊容,实在不想看第二遍,更何况柳岸公子现在一定已经发现,毒害摄政王的药渣被人拿走了,而她孟潇潇又宣告失踪。此时他做贼心虚,必定虎视眈眈,挖空了心思在找她,这时候回去,不是要自投罗网吗?她才不要去当这个冤大头呢! 谁知道龙玥天却只是抬抬眉梢,冷冷地低声问一句:“为何?” 炎弘立刻解释:“南耀摄政王已经薨逝,丧仪刚刚结束,淼太子就要登基。我的私心自不必说,毕生愿望,便是希望能亲眼看见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而此时南耀政局必定更替不稳,他若再一死了,南耀国柄空虚无人,且不说别的,那南耀的国宝,对于王爷你,必定还是有几分诱惑力的吧?” 孟潇潇本来还满腔决心,心想打死也不去南耀,谁知听见炎弘最后这句话,心中一抖,转而望向龙玥天。 龙玥天需要四国神物。 而自己……还需要四国继承人的心头血…… 每个月都有一夜受尽折磨,她自己一个人蜷缩在床头,浑身冷汗,无法入睡,在似乎已经永无尽头的彻骨疼痛中,等待黎明的到来。她竭力让自己习惯这样的日子,忘掉最终她要对龙玥天做的事情……但是……这件事却仍旧阴魂不散,就是会一直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龙玥天目光中一点星火,莹莹蠢动,向着炎弘刺探一般道:“淼太子即便死了,南耀也不可能会权柄空虚吧。还不是会落在你头上?纵然你是私生,也不可能无声无息,绝对会有人认出你。到时候,神物和王权都在你手,我和潇潇又何必在场做这个无用的人情呢?” 炎弘却立刻就从鼻子里冷笑一声:“我若有意王位,还用等到现在?自然早就杀了那个混蛋,取而代之。我就是为了杀他,却又要不让南耀察觉我的存在,这才如此苦心孤诣,在东翔潜藏多年,混迹出一番功名。更何况,现在有了你,南耀的王位自然不愁空虚,我却不怕要落在我头上了。” “咦?这话什么意思?”孟潇潇却听不懂了,立刻开口就问。 “这你有所不知……其实……” 炎弘笑嘻嘻开口要解释,却被龙玥天劈头打断:“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咱们要去南耀夺他们的国宝神物,莫非,真的就只有我们四个?” 炎弘却也乖觉,见龙玥天不肯详谈储位之事,更已经答应了去南耀的计划,便顺水推舟转了话题:“没错,只有我们四个。就已经足够了。” 孟潇潇见状也不忙着追问,哼,你不乐意告诉我,我早晚也会知道,大不了我偷偷去问红炎炎嘛! 龙玥天凝住眉头不语一瞬,下颌微微一点:“你计划几时动身?” “越快越好。”炎弘两手一摊,“后天就是登基大典。” “什么?”孟潇潇目瞪口呆,“后天?你下次制定计划就不能多富裕出来两天吗?” 才两天时间,有一天要赶路,还剩下一天准备,然后就要挑了人家一整个国家的登基大典,有没搞错,你是疯了啊?还是疯了啊?还是疯了啊? 炎弘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我一知道消息,立刻就跟着芷儿跑回来了,找你们两个就浪费了整整四天时间,这难道能怪我吗?” 孟潇潇运着气不说话了。 龙玥天却已经懒得同炎弘发脾气,早已转身往自己小院的方向去:“一个时辰后动身,潇潇去收拾东西。” 孟潇潇没什么可收拾的,忙亦步亦趋追在龙玥天身后:“可是!你……” “什么?”龙玥天听见她话中有异,诧异地回头问她:“你又想说些什么?” “你……”孟潇潇顿时扭捏了,压低声音,别别扭扭地道,“你不要去同秦红菱打个招呼么?” 到时候一转眼,一真一假两个女婿都不见了,秦红菱大概要气得喷火烧了这别院吧?岂不是龙玥天忍气吞声,牺牲色相保住的人际关系,就此也就报销了吗? 龙玥天的色相诶,多宝贵啊,可不能就这么付之东流,多浪费啊。 谁知道听了孟潇潇的话,龙玥天一张毫无内容的冷脸如死水无波:“不必。” 说完,扭头人就走了! “喂!”孟潇潇还想再叫,却见他大步流星,早已走远…… 哼,那就算了,我好不容易贤良淑德一次,你不好好利用,那要再想着下次,就等我烧你屁股好了! 孟潇潇正得意洋洋地瞧着龙玥天的背影远去,忽然发觉,背后杂沓的脚步声音已经切近,秦红菱的声音响起:“孟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孟潇潇吓了一大跳,回头看时,炎弘和芷儿早不知躲到哪里去,秦红菱身后带着两个丫鬟,一双黛眉嫌弃地蹙起,正死死地瞪着他:“这几日都不见你的影子,怎么今天兴致好,过来游逛花园?刚刚我见玥天走了,莫不是,你对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秦红菱突然之间,像鬼影子似的,就出现在孟潇潇背后,一张往日十分肃然的瓜子脸儿上阴晴不定,说出话来,都如积雨云中蕴藏着几分雷电:“孟公子,你刚刚,莫不是对玥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第154章 肃杀,将门虎女 孟潇潇被她突然出现着实吓了一大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没、没有啊……我我……我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秦红菱挑起眉梢,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孟潇潇,满脸上都写满了“不相信”三个大字,“我可是回头就要问玥天的,你若是敢说谎……孟公子,莫怪我把话说得不客气些,你在我这里过多少日子,收多少银钱,可都还未可知呢。不要以为我在众人面前嫁了你,就不敢以和离规矩,将你送出秦府去。” “额……是是是……”孟潇潇忙点头如捣蒜,不管她是否真的害怕秦红菱,反正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哄走了她再说好啦,“我绝对不会乱说话的,我跟龙公子无冤无仇,又没什么矛盾,大小姐,我根本就不敢觊觎真的做您的夫婿。请您相信,我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这样脸上赔笑,孟潇潇的脚下也不闲着,就往后溜啊溜啊,不经意间,就离秦红菱远一点,又远一点……秦红菱还不防备时,孟潇潇已经撅着屁股挪出去好几米。 “孟公子颇有自知,那我也就放心了。只是,若玥天有只言片语提到你,或者有任何三长两短,请孟公子,莫怪我冷血无情。”秦红菱不愧将门虎女,言语之间生啥决断,口齿中就带着满满的肃杀之气。 倒把孟潇潇吓得有些发憷:“我也是今天闲着没事,过来逛逛公园,秦小姐你若是忙,我就先走啦……哈哈……白白……” 趁秦红菱没反应过来,孟潇潇虚晃一枪嬉笑了几句,立起身来拔脚就跑。只听见背后秦红菱徒劳地“哎”了一声,却是孟潇潇早就一条烟跑远了。 奔出了好几十米,再三回头,见秦红菱的确未能追过来,孟潇潇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扶着一棵老树累得弯了腰直喘。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怎么叫你公子,又这样不客气?”炎弘戏谑的声音,带着玩笑口气从头顶上响起来,树影晃动,抬头只见他正从树上把芷儿徐徐地放下来,“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为了别致穿男装,没想到,你如今也女扮男装,却做了人家的正经女婿了不成?” “还不都是那个龙玥天惹的祸!”孟潇潇哼一声,把这几日的原委从头到尾,说给炎弘和芷儿听了,正说到愤愤不平之处,却见龙玥天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袱,款款而来,一见她就问:“在说什么?不就出发吗?” 孟潇潇还未答话,炎弘却道:“在听王妃讲你的风流韵事,却又因此,想起了一件事,恐怕你还不知道。” “什么事?”龙玥天一听见孟潇潇揭他的短,顿时额头上阴云密布,恻恻地瞥了孟潇潇一眼,暂且不与她理论。 炎弘方才还满面嬉笑,忽而眼睛一眨,立刻就变作一派庄严肃穆,眉峰上隐隐竟有阴狠杀伐之气:“本来不说,我还想不到这里便是秦家的别院。既然说起,那我也就从头说来,我在京中,早就听说南耀时局不稳,而京中有一个风靡一时的传言,说秦飞鸿总督给皇上上了一封秘密的奏折,请求在南耀不利之时,可以不通过皇上的命令,就先即刻用兵攻占南阳。” 南阳乃是南耀都城,离夏州一衣带水,极其近便。而秦飞鸿已经多年与东翔京中没有任何瓜葛。连贡品税金都是只缴纳最低的额度,若是秦飞鸿想要自立门户,恰可在此时,抓住南耀动荡他可以任意动兵的机会,依仗手上兵权,先拿下南耀地界,再占据了原本的根据地夏州。如此东翔即使反映戳来,恐怕也已经无力镇压,真是再好也没有的计划了。 “父皇自然是不会答应的。”龙玥天眉头蹙起,竭力做出一副冷淡的样子来,似乎想表达此时与自己无关,但他声音中的关切满满,却是假装掩盖不下去的。 炎弘不置可否,只是端正清晰地道:“秦飞鸿到底有没有请命,尚且不过是一个传闻,至于皇上是否答复,如何答复,那就又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只是,咱们在此,秦飞鸿也在此,不知道玥天兄,这几日可能察觉什么异动?” “异动?”龙玥天沉吟半晌,“秦红菱身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秦飞鸿,这几日总在偏厅见许多人,每日谈话到深夜才散,又不像饮宴牌九,恐怕其中,总有几分故事。” “看来那京中传闻,竟是有三分准了。”炎弘点点头,冷笑如冰,一点凝结在他的眼角眉梢,“那么咱们要去办的大事,就必须万无一失,赶快速战速决才好。不然恐怕夜长梦多,你的这位‘准岳丈’,就要成为咱们的大敌了。” 炎弘半真半假开着玩笑,一张脸上笑意盎然。却是只有他笑着,孟潇潇和龙玥天的目光碰在一起,二人的脸上,都全然不见了笑意,只有越聚拢越深沉的阴霾,一时遮掩掉了所有的光彩。 “我还以为你认识南阳的路!”炎弘气哼哼地站在一个五道分岔的路口,面对车水马龙一筹莫展,终于只能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扭头就责怪孟潇潇。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孟潇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冲着炎弘就撇撇嘴,“你自己老家的路,你不认识,凭什么问我啊。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外乡人,能找回去就不错了,居然你还敢拿我当地图用!绕瞎了吧!活该!” “别吵。”龙玥天忽然冷冷开口,“藏一下,那边过来一辆车,看去似乎不一般。” 几个人忙找了犄角旮旯,掩藏住身形,瞬间马蹄声疾驰而来,一驾青灰色车棚,装饰十分不俗的马车气势如虹地飞驰到眼前,转瞬就冲过了路口,往一条街上冲去。 “那是柳岸的马车!”炎弘跳起来。 “快跟着!”龙玥天把孟潇潇的手一拉,便翻身上了马。一旁炎弘带着芷儿,是另一匹马,两匹高头大马,便在那车掀起的烟尘后面紧紧追赶而去。跑出去不多远,果然见朱红楼宇渐起,整齐划一又华丽奢侈,正是太子府! “现在问你了,咱们到底要怎么做啊?”孟潇潇一把拽住炎弘,“趁着现在还早,府里的人都没起床,咱们赶紧潜进去把太子咔嚓了?” 她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个凶残的手势,还做了个鬼脸,保证没人会误解她的意思。 龙玥天和炎弘却齐刷刷扭头冲她翻了个白眼。 “咱们要去破坏他的登基大典,在典礼当场,把他毒死老王爷的一切真相拆穿。这样才能……”炎弘说着便望向龙玥天,却被后者一摇头打断。 “先拆穿他再说,后面如何,再看形势就是了。” “那么登基大典就是今天吗?”孟潇潇惊讶地道,“那,守备一定很森严,你们到底打算怎么潜入进去啊?” 龙玥天和炎弘,又一次十分有默契地瞧着孟潇潇,居然还十分和谐地裂开嘴,龇开白生生地一线牙齿,笑了…… 孟潇潇顿时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你……你们……”孟潇潇开始后退,却才退了一步就顶在了墙上,顿时便觉得浑身都是冷汗,“你们不是又要用一样的招数吧……用个一次两次就行了啊!可不能没玩没了用这招啊!” “既然好用,为何不呢……”炎弘嘻嘻嘻地笑起来,两眼眯缝得弯弯,竟如蜜糖一般甜! “是啊,既然很好用……”人家说学好不容易,学坏一溜烟,果然龙玥天居然也立刻就近墨者黑了!扭头冲芷儿一声令下,“来,给潇潇打扮上。” “是!”芷儿伸手在背后一掏,打开一个包袱,却见其中锦衣华服,钗环金玉满满地早就准备好了! “你们合伙害我!”孟潇潇悲鸣一声,就被芷儿拉近了树丛之中。 再出现时,孟潇潇已经恍然一边,从一个街头上的小青年,又变成了飘飘如飞仙,翩翩若惊鸿的一位绝世风姿的美人妃子,头上金步摇琳琅如散碎的阳光,辉煌地映着鸽血红色的宝石,更衬托得宝色如血,人面也艳丽得赛过繁花绽放。 孟潇潇瞥一眼早已打昏了两个卫兵换上衣服的炎弘和龙玥天,十分不情愿地哼一声:“下一步呢?” 龙玥天还未开口回答,只听见背后有人喝叫一声:“前面是谁!在那做什么呢!” 炎弘手一伸,便把孟潇潇擒在手内,叫一声:“咱们替太子把太子妃带来,这就要进去交差呢!” 前面那卫兵哪知道此中道理?又加上太子殿的布防任务,一向都稀松糊涂,自然也不疑有他,忙急着道:“既然如此快来这边,太子在里头,想必等急了!” 龙玥天和炎弘二人便把孟潇潇和芷儿拉着,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大摇大摆进入了太子府中。一进太子府,炎弘便对芷儿耳语两句,转瞬这小丫头便抽身跑掉,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剩下他们三人,长驱直入来到正堂,一入堂中,便迎面看见柳岸公子立在堂上,正对瘫在那不知死活的淼太子禀报什么。 柳岸一回头,只觉得看错了,揉揉眼,又揉揉眼……盯着孟潇潇瞧了又瞧,终于大吼一声:“你!你还敢回来!” 说着手在腰中一摸,三尺青锋出鞘,就纵身往孟潇潇身上扑来! “喂!你你你……你听下!我什么也没****就是……就是……”孟潇潇提起裙摆,蹦起来就往龙玥天身后躲,没想到竟然惊讶地发现,龙玥天装出一副真正南耀卫兵的样子,呆呆地站在那,居然不替她抵挡柳岸公子的攻击!抬头只见柳岸公子那白生生明晃晃,削铁如泥的剑锋已到眼前! 第155章 放火,忍无可忍 孟潇潇忍无可忍,几乎立刻就要一抬手,把一道火光喷到柳岸公子的脸上去!却又不知龙玥天和炎弘到底打了什么主意,竟就生生只能倒退快跑。却一下子冷不防,一脚踩在自己的裙摆上,“哎呀”惊叫一声,便整个人往回倒去……孟潇潇躲避柳岸不及,一脚踩在自己长长的裙摆上,便一个倒仰栽倒了下去,却是千钧一发,那柳岸的青锋长剑,就在她眼前削了过去,一道白光闪过眼前,孟潇潇吓得魂不附体,再不管什么龙玥天的计划和策略,手一抬,一股火柱轰隆腾起,直冲柳岸的面门。 那柳岸正在急怒之中,一心只想把孟潇潇砍死泄愤,直冲向前哪里提放?只见一股赤烈火焰扑面而来,惊得再要刹住脚步,已办不到,硬生生弯腰闪避,抬手去档,却立即被火苗舔在衣袖上,燃烧起来。 柳岸惊叫起来,忙狂拍衣袖灭火。 孟潇潇费了老大力气,从一团衣服里挣扎着站起身来,抬头却见炎弘和龙玥天两个,居然仍旧装出一副呆板的路人脸,在旁边站着,好像完全不干他们的事一样!眨巴眨巴眼,突然有些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忙向柳岸赔笑:“公子,你上次不是说,只要我不耽误你们的大事,其他你就不管我吗?你看现在我来给你们帮忙了,你干嘛一上来就打我啊……多伤和气啊……这样多不好啊,嘿嘿嘿嘿……” 柳岸听见她说话,被气得两个眼睛都冒火:“你还好意思说!我说了不要误事,你扭头就跑了,现在你还有脸回来!” “回来总比没回来强嘛……”孟潇潇继续胡搅蛮缠,看来他还不知道,老摄政王的药渣是被她给偷走,可千万不能让他想起来了,一时忙左顾右盼,看看有什么能转移话题焦点,一眼却瞧见了太子,“嘿嘿嘿,那个,淼太子他最近可还好啊……今天登基大典,必定是格外神清气爽……” 说着,就悄悄往淼太子的方向挪步…… 却被柳岸公子扑上来一把抓住!死死盯住孟潇潇的双眼,沉声道:“不必过去,太子……他已经时日无多。” 孟潇潇眨眨眼,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柳岸的意思:“时日无多?你是说,他……他快……” “对,他这就快死了。”柳岸点点头,十分沉痛而无奈地叹了口气,纵然十分不甘心,也无计可施,瞧着孟潇潇叹道,“也罢了,你既然来了,就帮我个忙……我正愁没人扶着,他必定难以坐稳皇位。只是,这一次,绝不许你半途跑了!” 说话时人在眼前,孟潇潇才见他脸色青白,神色疲惫,两个眼睛下面老大一块青黑,想必是这些日子殚精竭虑,独力支撑得十分辛苦。眼前这番忙乱,也难怪他有些力不能支。就立即顺水推舟,趁乱搅混水:“放心吧,我绝对不跑,我本来就是因为你说,一定要撑过登基,所以才跑回来帮你。你要是不放心……那干脆,你就让这两个当兵的站在旁边看着我。行了吧?” 柳岸顺着孟潇潇又细又白的手指,看见带她进来的两个兵丁,看上去倒也可靠的样子,便一挥手:“好吧好吧……你……你千万不要惹什么事,不然,我必定好好收拾你。” 日当午时,正是日光蒸蒸最盛时刻,南耀皇宫紫金正门之前,白玉铺陈的广场上早跪着文物百官迎接,等待登基大典隆重举行。翘首等待多时,终于见太子一行的仪仗,浩浩荡荡,滔天波浪一般便翻腾而来。最前是几百御林军的骑兵,个个都整盔肃甲,骑着高头大马,列队开路,后头又跟着三十六乘金龙探云的华盖璎珞伞,又有不少的内侍、女官,不知滔滔地走了多久,终于在最后众星捧月,托出一乘华丽非凡的九龙飞天轿辇,前有八匹一色纯黑的高大骏马拉着,又有七十二个齐刷刷精选出来的金甲将士在旁守备。一望而知,乃是太子的车驾。 顿时全场官员一一拜倒长跪,场中肃穆恭敬,鸦雀无声。 孟潇潇坐在那金龙车驾之中,隔着珠帘见到这样大的阵势,不由得有些感慨。 以前光在电视电影里看见那些跪了满地的特效,今日居然真的见到一堆半百老头,整齐划一地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真是有趣得很。 “笑什么呢你!”炎弘坐在车中一角,叫孟潇潇一声,“过一会儿的情势,不知如何,你可别忘了,若是打起来,你要紧随着我二人,万万可不能跑散了!” “那你们别跑太快了!”孟潇潇急忙叮嘱,指着龙玥天,“尤其是你,我总追不上!” 龙玥天正帮着孟潇潇,一左一右扶住早已昏昏沉沉的淼太子,见孟潇潇矛头指向他,便轻蹙眉头,怪不耐烦地道:“知道了。” 一时车驾停稳,几个内侍掀开帘子,恭恭敬敬地准备“扶着”太子,走上汉白玉台阶顶端,那座金光闪闪的王位。 孟潇潇自然亦步亦趋紧跟在后,而“看守”孟潇潇的两个“卫兵”,也一左一右紧跟在前。柳岸公子换了一身青黑相间的长袍,垂着头跟在最末殿后。 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步一步把个如木偶般迷迷糊糊的太子扶到了王位之上坐下,孟潇潇忙坐在旁边一张小凳子上,扶着不叫他歪倒。典仪官见状,也就扬起嗓门,高声喝命:“新君登极!万民朝拜……” 一时阶下老头们,又撅着屁股跪了下去。 所有人听着典仪官口令一项一项,进行下去,到了最后一项,却是新君亲口宣念诏书,只要念完诏书,礼仪既成,淼太子便终于可以成为南耀国君。淼太子自然已经没法子念了,柳岸便举起诏书,预备代他开口…… 却在此时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响彻寰宇的高喝,道:“慢着!” 回头望去时,只见皇座便赫然立着一个金红衣衫的高大男人,笑容绢狂,眉飞如凤,额前一缕鲜红发丝,在风中飘逸如烟,手中一条长鞭赫赫,鞭上皮面反射着阳光,直直指向淼太子的咽喉之处,却不是炎弘又是谁? “你!”柳岸公子见状大惊,一把扔了诏书就要拔剑。 却被一道黑影扑上前去,冰冷的剑刃飞快顶在柳岸的喉咙上,将他牢牢制住,却是已经脱了士兵服饰,露出身上一袭青袍的龙玥天。 典仪官和其他侍从何尝见过真刀真枪?早吓得腿也软了。旁边的士兵急忙就要往上冲,却见炎弘冷笑着把长鞭往太子脖子上一送,冷冷喝一声:“都给我不许动!” 一时所有人都不敢擅自轻举妄动。 唯有阶下一个老臣,忽然从众人中扑出来大声叫道:“红瑞公子!你!你是当年的红瑞公子!” 一句话,百官哗然而变,众人中几个老臣,顿时便站起身叫出声来,甚至还有的老泪纵横,嚷着为何不早现身等话。 想来炎弘身为先皇的私生子多年,在朝中肯定也为人知晓,即便后来不堪淼太子的迫害逃出国去,这些老臣恐怕也记得先皇还有这一位儿子吧。这红瑞公子,恐怕就是当年他身为私生子,在官场之中的一个代号。 那老臣见炎弘不予否认,几乎便是大喜过望,膝盖弯弯便想下拜,却生生还是忍住了,只是高声问道:“红瑞公子,不知您此番前来,是所为何事?淼太子他身为嫡长子,理应承袭大统,即便他无才无德,也……也……” 即便他再怎么无才无德,也总该等他死了,你这个私生子,才可以来争抢王位才对。只是道理如此,那老臣却怎么也无法开口说出,只好尴尬地停了下来。 炎弘却淡淡然如沐春风,唇角一痕似有若无的笑意:“若是想与他争夺皇位,早不必等到今日。我今日才来,只是因为前不久,我才刚刚发现了一件惊天的大事。决不能就此毫无声息,今日,就要在你们面前,洗雪冤屈,还我叔王一场天地公道!” 一说到老摄政王,满朝文武顿时有几分慌乱,嗡嗡的话语议论升腾起来,方才那个老臣,忙当先问道:“老王驾鹤西去,已有月余,莫非他的离去,尚有什么蹊跷不成?” 炎弘目光中略过一道犀利的锋芒:“百官之中,可有人通晓医术?” 一个白胡须拖在胸前老长,鹤发童颜的老大臣立刻就站起身来,恭敬地道:“老臣粗通一二!” 炎弘立刻从腰中取出一个小包,手腕中微微发力,投掷扔出,那小纸包借风如飞,便准确地落在那老臣脚边。老臣捡起来,却才细细看了一眼,纵然离得十分遥远,也能看出神情大变,现出惊惧惶恐的神色来,匆忙间不敢私自判断,忙一把拉住身旁似乎比较熟识的另一个大臣,几乎是颤抖地道:“你你……你也来看看!” 那另一个大臣,似乎年轻一些,略失沉稳,只一看药渣,便失声惊叫出来:“这,这乃是毒药!” 一声叫出,顿时许多大臣齐刷刷冲了上去,纷纷传阅围观,虽然有的大臣并不懂医术,但也有十分清楚的在一旁讲解,说了一番,顿时众人惊悚诧异得无以复加,许多老臣当时便忍不住掩住颜面哭泣起来,老泪纵横呜咽不止。 “这便是当日老摄政王最后一顿,所饮下的药渣。其中的毒药,与本来所应用的药十分相似,却更加百倍的珍贵,到底有谁买了这种药物,只要一查便可真相大白。我更有一铁证,须知这药渣,就是当日伺候老王服药的太子妃,偷偷在暗地里送来给我看的!” 第156章 生死,唯一漏洞 一句话说出来,朝臣尚且不过是唏嘘惊讶,却是那柳岸,在龙玥天的剑尖之下,死死瞪着孟潇潇,挣扎着发出一声凄利的叫喊,撕心裂肺:“你!你这个臭女人!全都怪你!”说着就似要扑过来一般! 龙玥天手下毫不留情,剑尖便一下没入柳岸公子皮肤之下,一道鲜血汩汩流下,柳岸不得不后退回去,却仍旧满眼都是怨毒地望着孟潇潇。 的确,在他护住登位的计划之中,唯一的漏洞,恐怕就是孟潇潇。但他却从未想过,若不是淼太子昏庸无度,又怎会需要他如此呕心沥血地出谋划策才能登基,又怎么会引来炎弘和孟潇潇? 想到这里,孟潇潇倒也并不再害怕了,只是把手更努力地扶住淼太子,谁知,手指不当心碰触到他的脖子,不知何时,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凉意! 这是怎么回事? 孟潇潇心中一惊,忙探手去试淼太子的鼻息,居然就真的发现气若游丝!难道,他要死了! 孟潇潇见淼太子身子有些歪了,便想扶他坐稳,一触手却忽然感到寒凉如冰!顿时吓了一大跳,急忙把手去探淼太子的鼻息,却竟然气若游丝,像是立刻就要停止呼吸一般!这个一直病怏怏,却一直都苟延残喘直到如今的淼太子,居然就当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能够真正登基的最后一个台阶前,就这么静悄悄地驾鹤西游,撒手蹬腿地死掉了吗? 孟潇潇惊得喉咙里呜咽一声,浑身颤抖,却硬是不敢松了扶住他坐着的手,想到自己若是再扶着他,不久就变成亲手拉着一个货真价实的死人,一股恐惧从内心深处奔涌而出,直吓得眼泪啪啪地在一瞬间就落下来。忙就小声冲龙玥天叫:“喂!喂!这边有紧急情况!” “怎么?”龙玥天见孟潇潇情况不大对,立刻回头望过来。 却是只有这一丝松懈,那柳岸公子立即瞅准时机,整个人身形一晃,便飞速躲开了龙玥天的剑尖威慑,恶狠狠地直冲着孟潇潇,猛扑而来。 孟潇潇正有些惊惶无措,懵然见柳岸扑上前来,一时惊呆。那柳岸恰如一团疯狂的阴云风暴,一道银亮的寒光从那风暴团中猛地飞出,直冲着孟潇潇的眉心刺去。 孟潇潇纵然魂不附体,却仍有条件反射,见白光扑面而来,立刻缩了身子就往龙椅后躲。条件反射,把手中抓住的东西往自己勉强一档! 她捉着的,是淼太子一个堂堂男人,本身以孟潇潇的力气,如何能举得动?却只是那淼太子常年卧病,早就只剩了一副骨头架子,竟被孟潇潇捉着双肩一提,就举了起来! 柳岸冲得凶猛,哪里想到孟潇潇有此一招,竟就停不下剑招冲势,银亮亮的剑尖,噗地就戳在淼太子胸口之上!竟是那样准,就正中在左边心窝之处!一时间鲜血四射,喷溅得如洪流一般。 淼太子本来已经弥留,怎么禁得住这样一剑,整个人身子一抖,喉咙里咕噜一声,登时便歪头蹬腿,撒手人寰。 孟潇潇被吓得“哎呀”一声尖叫,松了手就往椅子后面蹦。却是她一松手,那已经死去冷透的淼太子,没有了人扶着,顿时身子一歪躺倒下来。 柳岸本来竭力要去刺杀孟潇潇,竟就刺中了淼太子,又见他情形不妙,顿时吓得脸色白得如雪花一般,纵身扑上前摸在淼太子脖颈之上,不必多待,便已经明了木已成舟,淼太子早已死得透了。一时之间,柳岸公子一双眼睛,瞪得那眼中都快要滴落出血来,一双手死死捏在淼太子肩上,竟是整个人愣在当场。 龙玥天岂能等他缓过心神,早仗剑回身,一道长刺划破空气,捅向柳岸公子的后心。 柳岸纵然沉痛满腹,却也没忘记劲敌在侧,忙闪身抵挡,却就已经来不及,只能避让开要害部位,却被龙玥天的剑尖,一剑划破外衣,砍破在腰腹左侧,血光顿时便绽放出来,竟是又有一件东西,随着龙玥天的剑尖力道,从柳岸公子腰间甩脱出来,啪地摔在地上。 孟潇潇在旁观战,眼睛却亮,一眼看见是一块晶莹殷红的佩饰,竟是一只腾飞鸟儿的形状!灵机一动,一猜便知道,这必定是柳岸公子身上的南耀神物!忙纵身扑上前去就抢。 那柳岸公子虽然负伤,却竟也不肯认输,也扑上前要同孟潇潇夺那神物。 龙玥天冷着一张面孔,丝毫不为局面的混乱所影响,挥剑就向柳岸公子刺去,攻势凶猛,招招都凌厉非凡,如雷霆万钧,霹雳雨下。柳岸早已受了伤,此时自然无法与龙玥天抗衡,勉强抵挡了一两招,手中便已经乱了阵脚。连孟潇潇这样的外行,都几乎能看出来,柳岸岌岌可危,已经只能勉强抵挡几下而已。 孟潇潇正在战团正中,抬头看着刀光剑影从头上飞来飞去,忽然被人从背后大力一扯,整个人被拖出好几米,一下子落在安全距离之外,回头看时,原来是炎弘将她拖了出来,又挥舞长鞭,也往那柳岸的身上抽去。 柳岸本来抵挡不住,此时炎弘上前夹击,他的形势便更加危急,他本是狡兔三窟的人,又怎么会勉强自己在这里以一敌二,纠缠在注定失败的战局之中?立时身形一晃,两脚在地上轻轻一蹬,如灵巧的鸟儿一般身形翻跃,就跃出了战团,转身之后,借着宝座和白玉栏杆几番腾挪,纵出几番,顿时便消失在天际远处。 这几人打得纵然热闹,却不过是稍纵即逝的一个瞬间,他们几番动作,阶下的百官却依旧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中年大臣眼尖,一眼见到龙坐上的淼太子浑身鲜血,毫无生机地歪在一边,指着就嚷出声来:“他!太子死了!” 立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座之上,所有人都看到,刚刚坐在宝座上的淼太子,如今已经歪着身子,胸口一道伤口,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态瘫倒在龙座之上,尽管离得十分遥远,也可以一眼断定,这个人已经死了!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上大臣,军士,所有人都诡异地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听不到,连风声都听不到,就如天地在这一瞬间已经死去,一秒,两秒,三秒,似乎在转瞬之间,人们难以反应过来这个残酷的事实。 突然,犹如一根针刺破了寂静的膜。 “柳岸公子!是柳岸公子!是这个逆贼!他刺杀了淼太子!” 一个大臣十分机灵地当先一声大吼! 紧随其后,一声呜咽爆发出来。一瞬间整个广场上的臣子嚎啕大哭,响成一片,有人痛哭,有人唾骂,有人跌足扼腕,有人扑上前指引士兵去搜索稽查,竟是场面一片混乱,一副世界末日将要降临般的样子似的。 “喂……他们这么拥戴淼太子啊?”孟潇潇站起身来,拍着满身尘土,拽拽炎弘的衣袖,“我还以为淼太子这种作风不正派的家伙,他们很不喜欢呢,怎么淼太子死了,居然就哭成这个德行?” 炎弘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王位上死个人,自然要洒些眼泪,以示对得起皇天厚土。” 转头望向那王座上倒下的人。 他身为皇子,贵甲一国,却不学无术,狠毒凶残,终其一生二十余年,倾尽全力所做的成绩,竟是只有残骸手足,骄奢淫逸两样,唯一的幸事便是得到了柳岸公子一个干练忠心的随从,追随左右,为他效犬马之劳。竟也能撑到碰触王座的一日。纵然最终心愿仍旧未能达成,竟也已经算是上天十分厚待恩赐他,才能够捱到现在。 结果,这个唯一对他忠心耿耿的人,最后却被扣上了一剑刺杀他,在最后送他上黄泉路的大帽子。 若说造化弄人,这一个“弄”字,真也是入骨到十分。 曾几何时,炎弘心中也对他痛恨到十分,但今日终于亲眼看见他的死。却并不欣喜快乐,亦并不悲伤痛悔,一切恩怨都已经在这一刻一笔清算,烟消云散。杀母之仇,夺父遗恨,终究也用一命抵偿。炎弘夺了他的性命,却也留他苟延残喘,终于碰到了皇帝宝座的一点边沿,倒也算是两厢平均,互不亏欠。 一时孟潇潇三人,百无聊赖地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等到广场上此起彼伏的哭声渐渐低了停了,刚刚一直当先的老臣,秉起手中护板道:“红瑞公子,如今淼太子既然已经西登极乐,眼下并无后继之人,不如,即刻就请你登基吧。” 孟潇潇幸好没在喝水,不然非一口喷出来不可。 果然刚刚的满场嚎啕大哭,不过都是走个过场,才刚哭完,连葬礼都没惦记呢,就先开始计划接班人问题啦! 炎弘却只是微微一笑,向那下面的老臣摇了摇头,道:“我一无称号,二无籍名,三无功勋,如何轮到我坐在皇位之上?你们都叫我红瑞公子,不过是因为我曾有先皇私子之名,却是有谁能确证此事?我父亲早已云游四海,不知归去何处,我也并没有停留在此的意愿。” “这……”那老臣顿时有些发愣,不明白眼前这是唱得哪一出戏,更加不懂要怎么应对处理,“可是……南耀国土,已群龙无首,若是您不承担……岂不是……岂不是……” 一国无首,这样的大乱,说不定会乱成什么样子,一不小心,就会演变成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的战争。在无休无止的割据争夺之中,造就出无数悲剧。 第157章 继位,同宗同脉 “若是我不承担,难道就没有旁人了?”炎弘唇角一勾,居然笑得有几分邪魅玩笑的味道。 孟潇潇顿时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难道说他还有其他兄弟?如果是这样的话,炎弘你老爹真乃狡兔三窟,这儿藏一个,那儿塞一个的…… 却是旁边,龙玥天忽然把炎弘一拦,道:“炎弘,不要。” 炎弘却瞥他一眼,不以为然地大声向阶下忠臣道:“你们是不是忘了?那邻国东翔的国君祖上,和我父皇乃是叔伯兄弟,若论起来,两边都可称得上是同宗脉络,如此这般,他们有富裕的皇子,借一个过来不就成了?” 孟潇潇听得瞠目结舌!天哪!怪不得龙玥天说炎弘的匕首是他一个长辈的,原来,你们两个还有这么一段背景故事啊! 一时不光是孟潇潇惊讶得无以复加,连下面的满朝文武也哗然一片。 一群老臣嗡嗡地一轮一顿。 这个说:“万万不可,如此国本岂不是拱手让人?即便同宗同族,当日已经分了国别,如何又要混淆在一起?” 那个说:“东翔国君向来为人最是乖戾,若他的儿子前来,岂不是要被他吞得骨头也不剩!” 又有一个脑筋倒也活泛,已经开始算计是谁:“即便一定要借他家皇子,只是东翔不过只有三个皇子,一名太子,两名已经因谋逆流亡逃逸。却不知道去哪里寻找才是啊!” 话说到此处,孟潇潇顿时就猜到炎弘接下来要卖什么药。 果然炎弘笑得色如春晓,喜气洋洋地把手一指龙玥天:“不知去那里寻找?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们瞧瞧眼前,这一位却是何人?”炎弘偷梁换柱地一番折腾,外加上命运大手格外帮忙,如今局面十分微妙而有趣……淼太子被柳岸刺死,炎弘因是私生并无身份,无法继承王位,南耀并无其他人可堪大任,居然就把主意打到了亲戚头上。 原来东翔南耀王室祖上,论起来也是亲戚,炎弘的父亲,也是龙玥天的长辈。如此算来若是把龙玥天就此拽来做了南耀国君,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孟潇潇一时觉得有些好笑,小时候看欧洲历史,大家都是沾亲带故,一家没了儿子继承,就跑到另一个国家拉个表兄表弟来凑数,当时觉得十分好笑,竟然就在眼前真的见到这一幕。 台阶之下,百官早已吵成了一锅粥,分成好多派系各执一词。听也不必听,必定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大道理扯出宇宙玄黄,落到最后无非就是一点矛盾,有的老臣坚称,南瑶基业也是先皇呕心沥血的所得,终究不该把国家拱手让人;却另一方只是说,除了龙玥天,再寻不到更合适的人选,若是真的起了内战割据,只怕倒不知道乾坤基业会被谁掌握,到时候江山改名换姓,可就不仅仅是给了表亲那么简单。 只是几百号掉书袋的老头子吵架,怎么会轻易就得出结论,孟潇潇和炎弘、龙玥天三个,坐在台阶上足足等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日光都快要落山,那些精疲力竭的老头子终于再也吵不下去了。 “如何?”炎弘托着腮帮,一脸兴味盎然,“还接着讨论吗?” 上午说话那个老臣,此时已经找了张板凳坐下,说话都沙哑了:“公……公子……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炎弘又眼神一扫,望着其他诸人,意思是:你们呢? 其余臣子也并不年轻,广场上不比朝堂之中,站在太阳底下嚷嚷了一整天,自然一个个精疲力竭,纵然心有万仞,然而力气实在不足,面对炎弘的目光,纷纷弯腰下去。 炎弘却知道,如今他们只是一时没了力气,若此时不一气制服,只怕将来还要再生事端,便笑眯眯地道:“你们若觉得今日话没说完,倒也不必着急,反正今天不够还有明天,明天不够还有后天,我今天来,不过是替叔王洗雪冤屈,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不如,你们明日再来慢慢讨论好啦……” 说着话,人站起来,把龙玥天和孟潇潇一招,迈开施施然就要走人。 你们若是还想吵,不如慢慢吵个够好了。 果不其然几个老臣顿时慌张起来,一起大声拦阻:“公子公子!红瑞公子!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叔王去世,太子继位,已经有些日子无人主理朝政,现在已经有诸多大事急待解决,我们等不起啊!” “等不起?”炎弘眨巴眨巴眼睛,满口中都是不信,拖长了声音道,“是……吗……” 有大事等着解决,你们还这么罗嗦。莫非你们再罗嗦三天,就能用口水堆个继承人出来吗?孟潇潇望着那堆絮叨的老头子,叹了口气,想到小时候看历史书,说明朝为了一个临时拉来的皇上,能不能管亲爹叫爹,足足吵架了五十年,顿时觉得这些朝廷中掉书袋老头子,真是烦死人了。 心头一动,想到激将法必定置之死地而后生,便伸手把龙玥天的衣袖一拉,指着下面的百官朝臣,大声道:“轩王爷,我看他们吵得热闹,似乎也不需要谁来当皇上的样子,你在这里,他们必定不能尊奉,不如我们还是走吧,浪迹天涯何处不能为家。也许南耀本不需要皇上,又何苦强求呢?” 龙玥天别的事情跟孟潇潇吵架,却是每一次要合伙作秀演戏,默契度必定突然升高到百分之一万,顿时唇角含笑,点点头道:“是啊,南耀自然有人会做主,既然各位都不要亲族中人,不如就再行选择好了。” 说着袍袖飘摆,作势就要离去。 众大臣果然就乱作一团,嗡嗡地闹了起来,却是转瞬就有几个声音叫嚷起来:“等等等等!别走,所以……殿下,您当真便是东翔轩王千岁吗?” 龙玥天高高立在台上,眉梢一挑,冷酷霸气的声音中自然带着天生的不怒自威的压力:“你已经称呼我为殿下,竟然还要问我的身份吗?” 一时几个大臣面面相觑,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想不到任何方式,可以不求助于龙玥天,而解决他们的困境。 龙玥天见他们都沉默无言,说不出话来,便也知道这事情已经成了八分,也就微微颌首,转头向炎弘使了个眼色。 炎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便扬手道:“若你们不肯王位旁落,自然可暂且将东翔轩王立为摄政王,待你们寻到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再换了人就是。” 虽然说到时候换人,却不过是个托辞,谁都知道并无旁人可依赖。只是这些老臣自诩忠君爱国,若是摆明了要欢成别国君主,自然别别扭扭不肯低头。这样一来大家都寻了台阶,也就各自安好。 那老臣见状,也就不再诸般烦扰,这时便起身行了一个大礼,跪拜下来,高声道:“请轩摄政王上位。” 文武大臣之中,也有情愿的,也有不情愿的,却是纵然不能甘心,也别无他法,一时都有样学样,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叩首,大声请道:“请轩摄政王上位。” 龙玥天也并不往那染了鲜血的王座上去,只是站在高台正中,赫赫如旭日东升,举起双手高喝一声:“众卿,平身。” 孟潇潇从来没想过要做南耀的王妃。本来做了南耀的太子妃,完全是一个可怕的意外,她费尽心机逃出了那个淼太子的魔爪,却冷不防,陡然摇身一变,居然就变成了南耀摄政王的正妻王妃。这种奇怪的命运……难道该说是命中注定吗? “王妃,该起床了。” 芷儿仍旧是她的侍女,有时候早起被她这么一叫,恍惚间,竟似回到了轩王王府一般。一切颠沛流离恍如一梦,富贵安乐与疲于逃命,似乎只是眼睛开阖之间,一场迤逦的幻境。 芷儿掀开细纱帐子,一缕白光漏了进来,照得孟潇潇蒙住眼睛,更加耍赖不肯动。 “今日东翔的使臣要来,王爷说您也要去见见,总要早起梳洗一下呢。您还是快起来吧……”芷儿见惯了她的样子,倒也不急,只是缓缓地轻声劝道,“您若是懒得起,叫我们也怪为难的,本来这南耀服饰我就搞不明白。跟那些本地的丫鬟,我又鸡同鸭讲说不清话,到时候手脚慢了,又要被王爷责罚。还求您可怜可怜吧……” 孟潇潇被她这一大篇软话说得,睡又睡不成,恼又恼不得,只得叹口气,十分不情愿地翻身起来:“好啦好啦,起来梳妆就是!” “好的……”芷儿这时候才喜笑颜开,转身一招手,大声说了一句南耀话。这其实是她到今天为止学会的唯一一句,意思叫其他侍女快快过来,伺候摄政王妃晨起梳妆。 十几个身披纱衣的侍女,个个黝黑皮肤,身姿娇小,手上托着举着各式各样的衣饰,忙碌碌地走进来。一时屋中满都是人,川流不息地送进热水,皂角,又有早饭,水果等等。 一整个早晨忙乱过去,早已是日上三竿。 南耀的摄政王府,在老王去世之后,经过了一些简单修葺,但也仍旧是之前竹楼大窗的样式,阳光洒落满地,投在地上,尽是窗外斑驳的芭蕉、椰树、翠竹的影子。因着光太强,竟是连那叶子上翠绿的色泽,也一并铺满落在地面之上。 孟潇潇身上,一袭紫色长袍,半透的纱衣露出一丝肌肤色泽,更衬得露出的肌肤雪白无匹。衣裙上绣了大片金丝花样,又精细地拼贴镶嵌着染成金色的贝壳碎片,看上去光芒四射,华丽非凡。一头长发被编织成极其细小的小辫子,盘绕在脑后,又戴上攒金丝的凤钗宝冠,上头镶嵌着大颗大颗紫色的宝石,华贵到孟潇潇顶着那东西几分钟,都会觉得脖子疼的程度。 第158章 华贵,三颗红痣 镜中的人,看上去像是自己,又不像自己。 曾经自己也是锦衣华服,高绾青丝,是另一国的王妃,那时只是觉得不习惯,并没有什么抵触的感觉。不知为何,经历了这半年辛苦艰险,在荒野中流离奔走。反而觉得,这样的生活,端坐在漂亮的屋子里,不动不笑,装出一副大美人儿的样子,摆着如娃娃般好看,其实,似乎根本就不是自己。 孟潇潇到底是谁? 是不是当年学考古的假小子?遇到什么新鲜事,总是第一个跑在前面,比男生跑得还快,见到好看的宝贝,一定要细细看够研究明白,好奇心杀得死猫,却杀不死她。 是不是落入此处之前,那个孟府的千金大小姐?身负沉重秘密,默默无言独自承受,摆出一副倨傲的嘴脸保护自己,用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去保护自己最爱的人,将一个重大的秘密封印在自己闺房下的暗道中。却不知道,究竟谁会去打开自己的心门,破解那沉重的密码。 是不是灵魂穿透时空,突兀掉落在王府里的一个奇怪的丫头?同龙玥天吵架拌嘴,同甘共苦,却又不知在何时开始,牵起了一道爱恨交织的红线,把两人牢牢拴在了一起。他为了她所牺牲的,和她为了他所努力的,几乎便是一样多的。却又不能说是两情相悦,天长地久,只因为相顾凝视的目光中间,总似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迷雾,把一切真情遮掩住,看不分明。 抬起手来,手心中有三颗红痣。 原本是四颗,乃是天熙遗老一点不散的神知,所留给自己的诅咒……如果圣女不能够取到四国继承人的心头血,便要每个月收尽痛彻心肺的折磨。如今,随着淼太子一泓鲜血喷溅在她手上,那第一颗红痣,已经从手上消失。 孟潇潇的最后一个身份,却是天熙古国的圣女。亡国遗恨,留在她的血液之中,她纵然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同时,也是漩涡中心的风眼所在。这个身份的重压之下,下一步,又该如何去做?南耀国最近的大事,乃是皇位更迭无常,变换了三种花样,终于有了一位暂时可以把握乾坤的摄政王。却又并不是本国皇族之中的人,而是皇族亲属,东翔国流亡的轩王,龙玥天。 龙玥天罢弃王位,流亡在外,尽人皆知是因为维护王妃孟潇潇,与东翔老皇发生了矛盾,又因东翔太子与他早有储位之争,龃龉多年,自然从中作梗,又罗织了谋逆之名,连早已眼盲的三皇子龙玥辰也一并陷害在其中。这才逼得他们在东翔无立锥之地。然而,另一层意思,却是众人都不知道的,却是龙玥天早就有心,意图寻找天熙古国败亡之前深埋的宝藏,得到之后,足以整备成军,统一四国。 所以,他才会连一点反抗都不曾有,便自动自发地流亡奔逃,跑出京城来。 却是造化弄人,当日历经劫难,在重重追兵中穿越了东翔南北,好不容易找到了夏州海岛上,天熙谶语录中的试炼洞,在洞中寻到了天熙古国的宝剑,却被一直潜伏在身边装作影卫的凌风音夺取了天熙宝剑,又将孟潇潇掳走。那凌风音,原本是西越翼王,一直藏在龙玥天身边,委身装作影卫,多年以来一向忠心能干,却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一朝反水,将龙玥天封死在了海岛的岩洞之中。 龙玥天身手自是不凡,纵然九死一生,却还是从海盗的岩洞中逃脱出来。谁知到了海岸上才没多久,就被太子的追兵赶到,走投无路之时,在困境中投奔了自己曾经幼时的玩伴秦红菱。秦红菱从幼时就与他青梅竹马,如今自然也存着三分脉脉含情的意思,却是当真将他当做女婿藏了起来。又另外寻了一个假女婿来掩人耳目,却不想,那寻来的假女婿,便是当日正巧女扮男装的的轩王妃孟潇潇。 孟潇潇本来不曾想过,居然有一日还能做个王妃,而且,居然还是南耀的摄政王王妃,听来,总觉得十分违和。被芷儿称呼的时候,常常要半天才能反应过来,她叫的居然是自己。 这时南耀的摄政王府中,正值日光初上,明亮地照进巨大的窗子之中,满窗白雪一般的光,衬托着投射进屋中斑驳的影子,尽是些芭蕉、椰树、翠竹的轮廓。因着日光太强劲,却连叶子上翠绿色的光,也一并铺落在地面上。 孟潇潇披着一袭紫色的礼服长袍,最外层半透的纱衣中间,透出一丝肌肤的质地颜色,更衬得双臂和勃颈处,一些露出来的肌肤雪白得像是糯米面团儿。那华丽的紫色衣裙上,细细绣了大片的金丝花样,又由无数绣娘的巧手,拼贴镶嵌着染成金色的贝壳碎片,使得裙摆之上,光芒四射,好似孔雀在金沙中漫步。 她原本的一头青丝长发,按着此地的风俗,被编织成许多股极其细小的小辫子,盘绕起来,又以凤钗绾上攒金丝的宝冠,那冠上,镶嵌着大颗的紫色宝石,又有细细的珍珠点缀,在绿影日光之中,泛起一层宝光,笼罩得整个人,就入天宫中下凡的仙女一般。 侍女细碎的脚步声,沙沙地擦过长毛的地毯,来到近前,娇滴滴轻声地禀报:“王妃娘娘,王爷命人来传唤了。” 今日东翔有使臣带团到南耀,来祝贺龙玥天登位,又同时表明立场,势必要把边疆等种种事宜,都亮出了刀枪来,针锋相对地争夺上一回,这才是他们来的目的。 龙玥天纵然不肯应酬,却也不可能才刚上台,就贸贸然带着南耀与东翔交战,自然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早就吩咐,若是使臣来了,要孟潇潇也同去相见,大约还是要亮明立场给老皇帝看……当日他所坚持选择的人,如今仍旧未变,所以,不要逼他,逼急了,他仍旧会同上次一样,翻脸。 孟潇潇便伸出带着沉重宝石戒指的手,扶着芷儿站起身来。遍身珠玉琳琅,并不像是一种殊荣,反而如重重的石头一般,压在她身上的每一寸。每走一步,每一次呼吸,那些重量都如影随形。她往日做王妃,并不曾感到这样痛苦沉重的不自由,此时,却都化作实际的重量,一分一寸,叫她刻骨铭心,这是权力的重量,摧眉折腰,扑杀生灵。 走过长长的走廊,终于快要来到会见使臣的宴会大厅。远远地,陌生而好听的歌舞音乐,如烟雾般笼罩飘渺;混杂着杂乱的谈笑声,舞女脚上金铃的醒目叮铃,还有食物和熏香的味道,一齐馥郁地在空气中弥漫四溢,像是那屋中的空间,已经再也盛装不下更多的富贵了。 侍女侍从通报过,孟潇潇几乎脚步不停,便走进了那座大厅之中。一眼望见坐在正座,高高在上的人,也是一身金花紫袍,头上金冠熠熠生辉,衬托出他卓然不群的面孔,还有一双几乎是夺下了星光辉映的双目,砰然之间,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样高居于众人之上,被人顶礼膜拜。 孟潇潇心中忽然闪过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如果龙玥天无法一统四国,也没有这样的运气执掌南耀,那么,他将不得不屈居苟活于荒野之中,作为一个农夫度过一生,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暴殄天物。 “潇潇,既然来了,就快入座,在那里愣着做什么?” 他向她伸出手,唇角含着细微的笑意,旁人都看不分明,她却一眼就能分辨,说话的时候声气柔和,别人也许只听到威严,她却听到切切贴心的关怀。 一个人从旁起身,向孟潇潇行礼道:“东翔使臣,见过摄政王妃!” 那人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身穿一身翠绿的东翔服饰,面色洁白,留着两撇小胡子,看得出并不是夏州本地的东翔人。见到孟潇潇的目光,彬彬有礼,不卑不亢,看不出什么忌讳和畏惧。看来似乎是在孟潇潇的魔女乌龙之后,才当了官,所以并不知道这位王妃的着名黑历史。 孟潇潇这样倒也自在,便端出一副柔弱佳人的架势,由芷儿扶着款款落座。却才坐下,龙玥天便笑着叫人端了几道菜送到眼前,又指着一道一道地讲解,放了什么材料,如何烹调,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直说得孟潇潇有些发毛,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不知缘由,不敢冒然打断。 只是龙玥天原本是沉默寡言的人,一时忽然滔滔不绝,又从哪里找得出那么多话来讲?搜肠刮肚,终究有言辞说尽的时候,于是最后龙玥天举着筷子比划了半天,还是只能挤出最后一个词:“你你你……你……尝尝。” 话尾便陡然空落落地,突兀地停下来。 孟潇潇扯出笑容,才刚伸出筷子,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动作。 那中年使臣一副笑嘻嘻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拱手笑问:“请问摄政王,我国万岁所赠的侧妃,不知何日可以送来?观天所已经选出了三个吉日,就请您点选一个合意的吧?” 啥?万岁所赠的侧妃? 孟潇潇的耳朵激灵一下便立了起来,啥意思?东翔国的万岁送了个女人来?怪不得啊!怪不得龙玥天玩命地扯开话题!原来是有做贼心虚的事情! 孟潇潇目光一斜,便凶狠地盯住了龙玥天,目光若是有实体,此时已经有无数烧得滚烫的小针,在龙玥天身上浑身上下地刺个没完! 龙玥天倒真的似乎被那小针扎到了,一时如坐针毡地扭了扭身子,一张脸如同铁板一般,说话也带着三分震怒:“方才不是说了,我已有王妃,此事不必再议。” 第159章 摄政王? 那使臣却一副不打不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锲而不舍道:“我王当日也说,知道摄政王早有正室妻子,只是一国摄政王高高在上,如何只有一个妻子?不成体统。又一层,老王说,摄政王成亲也有许久,直到如今膝下子嗣却仍旧空虚,如今在南耀既然已经站稳了脚,也该尽快充裕了后院女子,延绵子嗣才是。并且,吾王英明,也知道摄政王何等眼光高远,自然不会喜欢随便的庸脂俗粉。此次送来的,乃是我东翔封疆大吏的女儿,大家闺秀,贤惠貌美,个性十分聪颖爽朗。与摄政王也有过数次晤面。摄政王您对这名女子,必定是满意的。” 孟潇潇越听,气就越不打一出来,我没生娃,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老头子惹事,都还没在家呆几天,就被你赶出来东躲西藏,谁敢生孩子才是脑子里有毛病吧!而且,什么东翔封疆大吏的女儿,漂亮又爽朗,傻子都听得出,一定是把秦红菱给送来啦!本来躲都躲不开她,你居然还敢送来!老皇帝你是唯恐天下不乱,不给我找麻烦你难受是吧! 孟潇潇这样想着,一张娇俏粉面,已经染上怒气的红霞,鼻孔里也呼哧呼哧,喷出怒气。 龙玥天何等耳聪目明,自然是看见了孟潇潇气冲牛斗的样子。当着众人也不好争吵分辨,只得把一腔怒火,都兜头盖脸,浇在那使臣身上,举起手便把案上重重地一拍:“住口!” 那使臣本来洋洋自得,似乎根本没想到龙玥天居然会发怒,被他这样厉声一喝,瞠目结舌,张着口呆立当场。 “我如今的身份是南耀摄政王,我的后宫是否充裕,子嗣是否殷实,这样的事情,与东翔国君有什么相干?若是他要赠送美人,大可随意带来,欢颜歌舞之上,给大家增进兴致。若是要干涉我的房中之事,岂不是越俎代庖,其心居心叵测?如果他是想,以此引申我南耀东翔边境局势之争,那么,也可请使臣你替我回答他。我绝不会给他惹什么麻烦,但他若来惹我,不要以为他送来什么,我都会乖乖收下!” 此言字字沉重凌厉,如雷霆万钧,龙玥天说话时的样子,横眉立目,眸子中如含着风云雷电,就似使臣若再敢顶嘴回话,立时就要拉出去砍死一般,那使臣听得一张脸上顿时惨白如纸,顿时就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莫说是使臣,就连孟潇潇,也陡然被他吓得有些糊涂……到底东翔国君也是他的老爹,即使是为了孟潇潇吵架,也不能解释,他怎么突然就这样生气了呢?国宴虽说听来显赫辉煌,筵席中满满是山珍海味,歌舞里个个是倾国倾城,大家觥筹交错,人人看上去都相谈甚欢。但其实呢,左不过就是一群人摆着架子,撑着一副假脸笑嘻嘻地装样子。 孟潇潇顶着一脑袋金子,摇摇摆摆撑了一整天,面皮都笑得生疼,浑身好像被人狠狠地痛打了一顿般,几乎就连动个手指头都累得要死。唯一的收获是吃了一顿十分新鲜上等的海鲜大餐,肚子里饱饱地,口舌余香,扶着芷儿的手慢悠悠回了寝宫。 龙玥天还要陪那使臣多饮几杯,方才那使臣见龙玥天勃然大怒,倒也乖觉,立刻就软塌塌地行礼说软话,拐了八道弯子的话千回百转,听着像是道歉,仔细揣测着,却又实在没听出哪里说了这样的意思。想来,这也是身为一个使臣,看家保命的本事,外交辞令巧舌如簧,才能在两国争端之中和好这一滩稀泥嘛。 一时钗环褪尽,如云的侍女退了下去,只留了芷儿和常在身边的两名侍婢,帮着孟潇潇梳理了青丝,更换睡衣。屋中灯影昏黄,照在满桌的赤金宝石上,晃出熠熠的光晕,衬托着扩大纱窗外的朦胧夜色,碧叶婆娑,倒也别有一番异域富丽的情致。屋里点上了睡眠时用的熏香,甜甜软软的气味在黑暗中浮动,像是什么昼伏夜出的小动物,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那柔软的,似有若无的毛皮从身边一蹭,添出几分神秘的风味来。 当日淼太子在登基大典上,尚未完成最后一个程序便一命呜呼,匆忙之间,炎弘拉着龙玥天坐上了南耀摄政王的宝座。自己却一晃眼装作个没事儿的人,溜回东翔去继续做他的兵马大元帅。孟潇潇跟着手忙脚乱,忙完了淼太子的丧葬礼仪,又忙龙玥天登位的典礼,一切尘埃落定,已经不知不觉,有半个月的功夫,却竟是悄然寒暑变幻,就已经入了夏。 南耀摄政王的宫中,只有一个摄政王正妃,没有其他妃妾在侧,自然也就没有别的寝殿宿处。几日以来,每日晚上龙玥天自然是回到正殿睡下。只是,今夜的情形,看样子却未必了。那宴会厅附近,有的是风景好的别馆小居,龙玥天若是深夜疲惫,想必不愿意走很远回到这正殿之中来吧…… “娘娘,若还等王爷,我叫他们再去炖着甜点?”芷儿见孟潇潇只是坐着发怔,便凑上来悄声问。 孟潇潇柳眉一皱,鼻子里哼一声道:“等他做什么,不等!” 谁知道他晚上会不会去见见那个东翔送来的“美人侧妃”呢?哼,才不要为了他耽误自己吃饭睡觉。孟潇潇站起来就往床边大步走:“走!睡觉去!” 谁知人刚刚站起,便听见外面侍从一声传道:“王驾千岁到……” 芷儿忙就蹲伏下去行礼。孟潇潇却大喇喇地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睡袍兀自溜达到床边,看也不看进来的人一眼,掀开金帐子便钻了进去。 闷在被子里半日,只听见铜盆、水碗声响,嘈杂叮当,过了一会儿旁人的声音都渐渐低微下去,满屋子里,只剩下窗外低微的虫鸣幽幽荡进来,还有一丝沙沙的声音,是有人赤脚走在地上,不急不缓地靠近过来。 “我难道又做错了什么事情,不合你意了?”龙玥天的呼吸中有微微的酒味,倒也并不酸臭,似乎是微醺,人有些高兴,说出话来,听得出是开玩笑的语气。一根热乎乎的手指,就忽然捏在孟潇潇耳朵尖上,揉捏着,如揉着细小柔嫩的花瓣,“他们送来的人,我都骂回去了,你仍旧不满意么?” 孟潇潇仍旧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咕哝一声什么,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什么?”龙玥天整个人都低低地压下来,像一床又厚又重的大被子,压在身上,说话时整个人都跟着低低地震。 “我说……”孟潇潇挣扎着钻出头,差点被压死,“我是不懂,你为何把他骂回去。” 龙玥天听见她这么说,倒不明所以,身子一翻落在一旁,侧卧托着额头,听凭一头乌黑发丝,垂落在枕塌之上:“他们要我纳妾,我骂他们,你反而不懂为什么?潇潇,别同我装贤惠的样子,若不是你装傻,便是你另有别的什么用心?” 孟潇潇这个醋坛子,火药桶,居然会因为这件事不高兴?绝对是这个机灵古怪的脑子里,又冒出了什么迷宫般的心思。 “玥天……我本来以为,你对我必定是十分钟爱,才肯在斩妖台上救我的性命,居然还会为了我,和父皇决裂。可是,自从我知道秦红菱与你深情厚谊,我又不懂,为何你居然肯做出这样大的牺牲。而且,今日我就更不明白,你明明可以两全其美,和父皇和解,又不会……不会伤害到我……那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孟潇潇卡在半截,上不来下不去…… 他为什么不接受了老皇的所谓“好意”,就纳了秦红菱为侧妃呢?这样和老皇之间的父子关系可以修复,对秦红菱的一番情意也不辜负,在自己这边……龙玥天是堂堂摄政王之尊,纵然他纳了一个侧妃,孟潇潇又有什么立场可以反对呢? 龙玥天却沉默着一语不发,等了半日,孟潇潇以为他睡着了,抬头去看,却见他双目清明,炯炯有神地瞧着孟潇潇。 “若是这件事当真是两全其美,不会伤害到你,那你为何又要吞吞吐吐,说不下去呢?”他似笑非笑,唇角一线轮廓,宛若刀子削出的线条,精巧又冷冽:“潇潇,你是不是不懂,为什么我要同父皇如此针锋相对?” 孟潇潇被他一句诘问,问得正不尴不尬,没话可说,一时又被他塞了个台阶,顿时就坡下驴,忙接了口问:“是啊,你们毕竟也是父子一场,如今又是两国首脑,一下子把关系闹得如此僵,难道不怕无法收场吗?” 要是你们两个吵架,搞得全民要打仗,那可真是得不偿失,大大的罪过了。再说若是真的打起来,兵荒马乱的,难道你这个做统帅的,还想继续寻找天熙宝藏?到那时候你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合算透顶了。 龙玥天抿起嘴角,冷冷笑了笑,一双眼眸中,忽然像是划过一点流星,光辉烂漫,却是那一点光,并不是神采飞扬,而是隐隐含在眼中,不肯给人看破的泪光:“父皇,父皇,这两个字,是父字在先,皇字在后,对不对?” 孟潇潇眨眨眼睛,叹了口气,柔声地道:“本当是如此……” 什么事情,一说到是本来应该如何如何,也便必定是实际上根本就没能成真。这本当二字,实在是如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一般,徒然害人空肖想罢了。 龙玥天听见孟潇潇的话,倒也便无奈地跟着笑了:“不错,本当如此。只是,我和玥辰的生身母亲,被他打入冷宫之中,提也不许再提一个字。而,自从我们被送入皇后殿中,纵然衣食教养不缺,但从此,也就被人当做是天之骄子,高高在上,再也不能做平凡的孩子。母亲,自然是不能说,纵然有皇后,终究不过是个摆设。父亲,却是从来也不曾有过的。” 第160章 父子僵局 孟潇潇并不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去,握住了龙玥天的指尖。盛夏之夜,暑热从地上蒸出来,窗外知了大声叫着热,那指尖却是冰冷的。 “小时候,嬷嬷晚上哄我们睡觉,就悄悄地说,我们身在皇家,自然在天伦之情上,就必定会欠缺。就是要摒弃了亲情,才可换来大福大贵。只是,我听了这话,就总是在想,到底是怎样的大福,值得我用母亲去换。” “怎么样也是不值。只是,她是一个奶母妇人,在她心中,你和玥辰这样的富贵生活,对她来说,犹如活在云端金顶上的仙境一般,是付出多少也换不来的,所以才会那么说……”孟潇潇不知道如何劝慰,只好约略东拉西扯。 “后来长大了些,我也知道了国中大事,朝廷利害,一党一臣诸般的倾轧争斗。与外国之间无休无止的相互挤压争抢。有一次,西越送来了三名美人,父皇当时乐呵呵地收在后宫之中,日日前去宠幸,歌舞玩笑,爱若珍宝,就连那美人想要王后的霞披穿来歌舞玩乐,父皇也都笑呵呵地答应了她。就这样灯红酒绿,直至西越的使臣启程回去的那一天……” 孟潇潇听得有些不安,只觉得那指尖的寒意,顺着自己的手一寸一寸爬上:“难道说……你父皇是假装喜欢她们?” 龙玥天冷笑一声,目光在孟潇潇眼中深深一点:“西越使臣回去之后,父皇再也不曾踏足于那三个美人的宫中。后来不过半月,那三个美人不知因为什么,一个地传出身子不好的消息,太医去治,也不见起色。半年不到,便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孟潇潇听得浑身一抖,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心里知道,那三个美女只怕是被龙玥天的老爹下狠手药死了,只是这种话何等要紧,怎么能随口就说?即使要说,也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才是。 龙玥天却似乎已经不再害怕,也不再有任何一丝感觉,只是冷冷地,慢慢地,一字一句道:“后来,我去问父皇,为何那三个女子不能留。他说,西越国王送他美女,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望他酒色迷情,忘记治国之本;第二层,望他以为西越国王与他亲厚,丧失戒备;第三,望他冷落皇后,在朝中失去声望信义,离心离德。” 孟潇潇听得有些晕,仔细想想,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原来三个美女,其中蕴藏着这样多的阴谋诡计!只是,若是西越国王给老皇上送美人,是这样暗藏杀机,心怀叵测;那么,老皇上给龙玥天送来美人……岂不是也…… 龙玥天两眼望着窗外,月光如薄纱,落在他英武的额头眉弓,一道浅影中,眼神明灭,笑容凝固成冰:“父皇恐怕是忘了,当日,曾经对我道破天机。”那夜孟潇潇做了一些虚浮的乱梦,梦中有几个婀娜的女人,长发如云,身上披着美得像云霞一般的绫罗衣衫,飘忽欲仙,却颓然地坐在地上哀哀哭泣;梦中没有言语,亦看不清面目,只是她们的哀苦和不甘,凝成泪滴,就像是一点时光中微不足道的碎片,落入孟潇潇的梦里,转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的几日都平静无事,龙玥天不再提及东翔老皇帝一个字,孟潇潇也乐得装傻,就乖乖地装作什么也不曾知道。旧年伤口自然是应该掩盖起来,等它慢慢好转,若是总去碰触,只会更疼而已。 却是这一日下了一场极大的雷雨,把天都洗刷得碧青如玉,雨后万物都清新爽利。难得在暑热的七月里,竟然也有一丝清凉的风。孟潇潇便拉了芷儿,换了一身凉快轻便的衣衫,跑到花园中游逛,乘凉散心。走着走着,转在最大的一颗芭蕉树下,碧绿的叶子比雨伞还要阔大,遮蔽得天空一片清凉,孟潇潇便贪得一时凉爽,拽着芷儿,便在树荫里坐了下来,芭蕉树下常年被遮着不见太阳,似乎总觉得比别处更凉快些似的。 忽然听见那芭蕉树背后,对面的小径上急匆匆脚步响,不及反应,便听到有人在用南耀语言问话:“怎么?又砸了东西?” 声音是个年轻的男人,有些急促不知所措。 另一边便答道:“是啊,那个东翔使臣又来了一次,还带着一个女人,说是送来做侧妃的美女。可是咱们王爷连大厅都没让他们进来,就摔了杯子赶出去。只是发作了脾气,又叫人送了礼物去安抚;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打算。” “这你就不懂了,若是一味大骂,恐怕损了他们使臣的面子,到时候找了由头,又要大大打一场仗,依我看,现在咱们那几位将军,对这位王爷颇有不忿,都托着手儿在看闲事呢,若是要动兵,恐怕搬不动他们这几位。到时候岂不是难收场?所以王爷还要笼络着使臣。只是,我只想不明白,不就是一个美人儿,也不是养不起,收进来晾在宫里就是了,也不算委屈了王妃娘娘,怎么王爷就不肯?” “说我不通,你也有不明白的,东翔送来的,是那个兵马总督秦飞鸿的女儿,这样身份,岂能随随便便当做个美人冷落了?但凡礼数上差一点,可比惹了东翔的老皇上还厉害呢,只怕兵马动得更快。我倒怕王爷收了她进来。听驿馆侍奉的人说,那位大小姐脾气大得很,十分难伺候,恐怕进来了,你我都要跟着倒霉。” 那另一个内侍,听见这样说法便倒吸一口冷气,咋舌道:“高见高见,还是你高明些,如此说来,还是万万不要让她进了府才好,可是又不能得罪,真是难办。” 刚刚办事的侍从,似乎手里捧了一堆碎碗渣滓,微微一动,便发出稀里哗啦的微弱声响:“今日恐怕王爷烦躁,不止要砸这些,你若是去回话,千万小心别说错了,不然碎的,只恐怕就不是这些茶碗,而是咱们的屁股了。” 另一人唯唯地应了几声,两人便仍旧各干各的,忙乱地走了。 一时孟潇潇听他们走远了,这才方敢长长地叹一口气。 “他们说什么?”芷儿在南耀话上仍旧不通,只是粗粗知道些日用东西的名词,如今忙追着问,“您怎么叹气?是不是他们敢说您的闲话?我这就追上去看是谁,晚上就打他们一顿,治服了才能安生!” “别别!”孟潇潇赶快一把把芷儿拉住,“他们只是在说玥天在朝中遇到的难事,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你也不要总是这样为难他们才是。” 芷儿抿起唇角来,眼中三分调皮一晃,莞尔一笑:“我自然是说着玩的,我叫谁打他们?莫非我自己打不成?那我要打个三天三夜,人家还毫发无伤呢。” “就你调皮!”孟潇潇便眼疾手快,一把捏住芷儿的鼻尖扭住,二人顿时便嘻嘻哈哈打做一团。乐而忘忧,甚至连有人靠近过来,都完全没注意到。 “你们两个在这里滚做一团泥巴,不会丢了南耀摄政王妃的脸面么?” 孟潇潇突然听见有人说话,吓得忙跳起来,这才发现衣裙上一大片泥点,连芷儿的脸上也溅上一片棕褐色的痕迹。抬头看时,却见是炎弘一脸找碴成功的洋洋得意,站在面前。 “咦?你怎么在这里?”孟潇潇见是他,尴尬一扫而空,倒也不再介意身上的污迹,“你不是甩手就跑回东翔去了?兵马大元帅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怕被当成刺客抓起来么?” 炎弘哈哈大笑:“还不是你家那位摄政王大人,派人发了急信,非把我叫回来不可。说是……” 话说一半,却忽然没了后半截,如生生用刀砍掉,留下一片空白,反而更显眼。 “说是什么?”轻易放过,向来不是孟潇潇的风格。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王妃娘娘……”炎弘假作轻佻地嬉笑一声,轻轻把方才的话题遮掩过去,“你只要漂漂亮亮地享福就好,瞧瞧你这样子,如刚刚在泥地里打过仗似的,这怎么行?芷儿还不快去备了衣服,给你们王妃换一身?” 孟潇潇还不甘心,却反而是芷儿灵巧乖觉得紧,听得出炎弘弦外之音,一把把孟潇潇拉住,笑着说一句:“王爷想必在等着炎弘公子谈论大事,咱们先去换了衣服再回来聊天。” 一下孟潇潇便被她拽走……只留下一肚子狐疑,和炎弘眼底一点秘密的阴影。 炎弘却并没再来寻她聊天,直到三日之后。 第三日却是个大晴天,如今的时节,晴天就意味着热死人的天气,孟潇潇懒洋洋瘫倒在一张大竹椅上,浑身如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般热气哄哄,打扇子扇出来全是热风,一点用也没有。烦的哪里也不想动,不想说话,也不想睡觉。 芷儿却似全然不被热浪影响,一溜烟跑得如火如荼,脚步还老远,喊声已经顶到眼前:“王妃,王妃,王妃娘娘!王爷,王爷他……他……” “他什么……”孟潇潇勉强支起一边眼皮,懒洋洋地瞧了芷儿一眼,“做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他到底做什么啦?” “他……”芷儿话到眼前,偏偏又扭捏起来,撇着嘴皱着眉,一副不乐意说的样子。 “你到底快说,他是杀人了还是防火了?”孟潇潇热得快要以为自己住在蒸笼里,脑子都转不动,实在懒得猜谜语。最坏的消息,她并不是没想过,只是事到临头,却不愿意去往那个方向动一动脑筋。 “王爷他……终究还是答应了,让东翔送来的侧妃……入王府居住。”芷儿越说声音越低,头也跟着越往下埋,一句话说完,整个下巴都快埋进胸口里。 第161章 受辱 果不其然,多日以来,只听见龙玥天日日发火,却不见东翔使臣和秦红菱动身回去。这样锲而不舍,必定要有一个结果才对。他们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龙玥天不敢将两国的关系闹僵,所以才居然肯如此威逼施压,硬要龙玥天接受不可。这一枚药丸纵然是又大又苦,龙玥天也不得不把它整个地吞咽下去。 而孟潇潇,恐怕也要分得这其中的一半苦涩和痛楚了。 停了好久,孟潇潇才想出要说什么来回答这个消息:“去将翠翡小筑收拾出来,屋子中摆些新鲜上好的陈设。再叫厨子做些东翔好菜,给新来的侧妃好好洗尘。” 既然知道请入了一尊大佛,自然要打扫一新来迎接,不敢怠慢。 一时芷儿见她若有所思,肚子里的气恼也说不出来,只好撅着嘴去收拾了。她去了才没一刻,又有人走了进来打搅孟潇潇乘凉,却是这王府的正主人,步履沉重地来了。 孟潇潇不必抬头看,只要低着头,便在竹椅的缝隙中瞧见他的袍角,一片深蓝,绸缎的光像水波,看去有几分凉意:“怎么?今日公事完得这样早?” 龙玥天冷冷哼了一声:“明知故问。” “我什么也不知道。”孟潇潇还是不抬头,说出话都闷闷地,“你并未告诉我,那么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肯知道的。” 龙玥天却笑了,一旋身,便在竹椅上坐下来,长叹一声:“她若来,自然是带着一串麻烦。我怎么能愿意?可是想了无数法子,只是都不成功……” 孟潇潇倒也并不有多生气了,大概总以为自己会气恼的事情,卯足了力气等着生气,可是真的发生了,反而并没有什么感觉,“你如何拗得过他们?打不得,得罪不起,只好先受些委屈。只是,你总不肯一直受委屈的,对不对?” 一时之辱,算不得什么大事,君子报仇尚且可以等得十年,孟潇潇不是君子,只是跟着忍忍也能做到。何况是一国之君?只是若长久受辱,便不是什么得意的事情了。龙玥天的脾气,却不是这样忍辱负重的人。 炎弘突然从东翔老远被叫回来,他纵然讳莫如深,难道孟潇潇就当真猜不到他为了什么而来吗?不得不忍辱收下秦红菱,不过是因为不敢同东翔动兵,也不过是因为南耀的兵马不服调遣。这点关节人脉,还需要有人来牵线搭桥。而咱们这位炎弘公子,自然是不二人选。话说到头,龙玥天这份苦差事,还不是他甩下的烂摊子? 龙玥天似乎听从孟潇潇的话中含义,伸出手来,便握住孟潇潇的手,紧紧地一攥。热的叫人又出一层透汗,孟潇潇却一动不动,并不肯把他甩开。 “我自然不肯一直这样等下去。咱们在此地,不过是……” 龙玥天忽然也和炎弘一般,学了些藏头露尾的坏毛病,说话都云山雾罩。孟潇潇纵然听得懂,也不爱猜这些哑谜,便哼一声道:“我不管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我只问现在眼前。那秦红菱入了府,也应当名正言顺,却不知,你打算何时迎娶啊?” 孟潇潇问得急冲冲,龙玥天却只是沉默了老半天,也不肯答出一句话,等了半日,终于缓缓地透出一点气息,却只是模凌两可地道:“何时迎娶……这件事不急。”若是一个人,每一天,都过着日复一日,一模一样,从早到晚所做的事情都没什么分别的日子。这样的时光一天天过起来,便如流水一般,飞快而逝。 孟潇潇如今便是如此,成天只管梳妆打扮,偶尔照着玥辰留下的单子练练画法阵。若是实在再寻不到事情做,便盘了腿,回忆着之前玥辰教她的样子,练习气脉运行。倒也算是勉强可以把大块大块的空闲时间都占满。只不过,眼下这几天,摄政王妃孟潇潇,每天早晨一睁开眼睛,就觉得一脑门子官司堆在眼前,一件大大的麻烦事顶在脑门上,一直悬而未决。 不是她不想决,而是她没办法决断这件事。 什么事呢?就是新入王府的东翔美人秦红菱,到底什么时候正式册封行礼的事情。 孟潇潇揉着脑门,手里捧着一大碗去火的凉茶,一脸苦大仇深地,躲在屋里不肯出门,也不许别人进来,生怕别人看见要问她……娘娘啊,那侧妃娘娘,何时才能正式举办仪式迎娶入府啊? 面对这个问题,龙玥天可以大手一挥……不急,以后再说。 可问题是,人家都不会问他,都会来问孟潇潇,而这个答案远远不够用来搪塞悠悠众口。人家到时候,必定会传言纷纷,说摄政王正妃孟潇潇如何如何凶悍善妒,连王爷收进了府内的人,都迟迟拖着不肯加以典礼,其心歹毒刻薄,难以言喻。 如今到现在已经生生拖了一个月……孟潇潇走到哪,都总觉得有人盯着她,背地里交头接耳,在悄悄地议论这件事。简直都快要环视幻听了,烦也烦死了!索性,孟潇潇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躲清静,谁也不见!让他们爱议论的随便议论去,我就当眼不见为净! 门扇吱扭一声,芷儿贼头贼脑地伸进来半个身子:“娘娘?您刚才叫我?” “快进来!快进来!”孟潇潇赶紧招手,“关上门!芷儿,你过会儿出去,给我弄点零食来!” 一张纸往芷儿鼻子前面一伸,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距离娟秀实在有很大的距离,但说成狂草,嗯,绝对足够乱。芷儿皱着眉头,一个一个念:“果脯……花生……榴莲糕……水晶虾饺……卤鸡爪……娘娘……您保重玉体啊,这已经是第二张单子了,照这么吃下去,您迟早出不去门啊……” “出不去又怎么样!老娘不出门了!”孟潇潇哼一声,色厉内荏地嚷一嗓子,一头往枕头上一栽,抓起被单盖在自己脸上,“我现在就算出去也没法见人。见了人,我总没法交代婚礼的事情,还不如就不见人。” “可……可是……”芷儿犹犹豫豫地看着那张美食清单,那上面可称得上包罗万象,难为孟潇潇憋在屋子里,怎么居然能够想得那么全面的? “没有可是!快去快去!”孟潇潇烦得只觉得脑子里都是乱麻,脑子里乱,肚子里就空空如也,咕噜咕噜直叫。 却是芷儿唯唯诺诺,才刚刚站起身来,外面忽然便有人报道:“禀报王妃娘娘,有人在殿外求见。” 孟潇潇蒙着头装死人,芷儿只好替她提问:“是谁求见娘娘?” 外面那人一个答案,石破天惊:“是月前新进了王府的美人,现在人在外头等着,求见娘娘。” “啥?”孟潇潇蹭一下蹦起来。 妈呀,打不起躲得起,没想到现在躲着也不管用,人家都追到家门口来啦!这可怎么办才好!见她吧,根本就不知道说什么,不见她吧……这这这……眼前也没有借口把她糊弄走啊…… “就说我病了!”孟潇潇灵机一动,大叫一声,“告诉她,等我病好了我去看她!” “美人说,就是因为听说王妃娘娘闭门不出,想必身体有恙,所以才带了东翔的土产灵药前来拜见娘娘。”外面那侍从大概也有几分为难,听得出十分无奈。 这……这借口找的,太凶残了,连一点后路都不给我留啊!孟潇潇欲哭无泪。 芷儿压低声音凑过来:“娘娘啊,要不咱们还是见见她吧,连面都不见,到时候更是有理说不清了……” “那个是秦红菱诶!”孟潇潇跳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现在还是她花钱雇的‘女婿’呢,你要我怎么见她才好啊!” “可是,难道您能一辈子不见她吗?”芷儿把嘴一撇。 眼下只要能让孟潇潇忘记那一单子吃的,她一定会用尽浑身解数。 “不能……”孟潇潇耷拉着脸…… 是啊,躲得了一天,躲不了一年,躲不开一辈子,早晚要真相大白,分别无非是早晚罢了。既然如此,不如就破釜沉舟……孟潇潇握紧拳头,深深呼吸:“那……那好吧!芷儿,你叫侍女来帮我梳妆,然后赶快去把龙玥天给我叫回来!” 据说秦红菱功夫很有一套,万一要是短兵相接,秦红菱一激动,出手要灭了她的“上门女婿”,到时候以孟潇潇的身手,只怕熬不过三两下。好歹先把救兵搬来了再说! 说话之间,便叫侍从把秦红菱让在偏厅,上了上好的茶点等候。 一时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妆容,从头到脚打扮停当,孟潇潇只觉得手指都紧张得发凉,不知为何会这样害怕去见秦红菱。 如果说打不过她,孟潇潇至少可保得住不受伤;如果说亏了道理,孟潇潇从始至终是正妻;若说是之前曾经欺骗她,可女扮男装也不是孟潇潇专门为了骗她;若说是不肯行册封之礼,那也不是孟潇潇的主意…… 站在那秦红菱饮茶的偏厅门口,一步一步靠近屋中,孟潇潇深深呼吸,鼓足勇气,一步踏入偏厅之中。 秦红菱身上一身鲜红裙袍,细碎金花,并不隆重,却将身份点明。一眼见孟潇潇走进来,她的眼睛在孟潇潇的脸上惊诧地瞪住,足足有十几秒钟不肯挪开。 孟潇潇一下就知道,秦红菱必定是认出她来了。只奇怪的是,那秦红菱一双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孟潇潇一番,却就绷住了口,缄默不语,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竟像是打定主意,绝口不提认出孟潇潇就是她当时从街上砸来的孟女婿。但她这样避而不提,孟潇潇却更加有几分心虚,也不知道她心中,到底打的是怎样的注意。 第162章 另娶他人? 一时孟潇潇满腹狐疑,秦红菱却收起目光,扬起眉梢十分大方地笑了笑,就蹲下身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给王妃娘娘见礼。” 孟潇潇方才被那双明光晃晃的眼睛一望,顿时有几分胆怯油然而生,硬撑着道一句:“请起。” 一时两人各自肚子里心思百结,双双分了宾主落座,茶杯还没碰一碰,便又开始了暗流汹涌的第二番交锋。 果然秦红菱有备而来,面带微笑,却字字如飞镖般准确地飞向孟潇潇的弱点。“我只是不知,在王妃娘娘面前,应当如何自称,若是有失礼之处,还请娘娘见谅,字字教导才是。” 这……是啊……她应该如何自称?她如今没有任何名头,不管是称臣妾还是奴婢,都没有任何依据,这样的话,摆明了是在提意见,我现在名不正则言不顺,自然也可以随便说话,说错了你也不能责罚我,谁让我现在还没有任何身份约束呢? “呃……这个、那个……”孟潇潇干巴巴地找借口,“那个……你的尊号身份总没定下来,是因为王爷尚未打定主意,总要好好地选定了,再选个十分的好日子给你册封行礼,这样才算是不会屈了你的身份。” 秦红菱脸上的笑容,如蜡塑上去的一般,竟是连动也不动一下:“即是如此,那么王妃的意思,只要我安心等候就是,对吗?” 孟潇潇一下子不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些什么,倒有些不敢回答,犹豫了半日,才模棱两可地哼了一声:“呃……对对,等着就好,等几天王爷打定了主意,自然就可给你应当的尊荣。只是这几日他总有点忙,从早忙到晚,你的尊号,若是叫我随便敲定,恐怕也不合适,呵呵呵呵呵……” 孟潇潇这样一通胡乱鬼扯,扯得汗如雨下,后背一片冷。竟是不觉得暑热了。这样解暑的方式,下次真应该让龙玥天来试试看。 “如今住在这里,也算是万事如意,只是眼下有一件事为难,我倒想请王妃娘娘,帮我开一开口。”秦红菱一双眼睛,像是什么大猫动物的眼睛,又明亮又刺目,烁烁放光,盯着孟潇潇,就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拉住了孟潇潇的手,整个将她捉在掌中,使孟潇潇一瞬间,就如猫掌中的鼠,一动也动不了,不能挣扎…… “我与王爷,原本在多年之前曾经见过面,王爷跟我父亲,也是多年以来的旧日相识。只是我此次来南耀,并不是以私人身份,阴错阳差之间,总是未曾见过。进了府中一个月有余,王爷公务繁忙,也不曾有空来看一眼。希望王妃娘娘,能够替我安排,与王爷见面打个招呼。这样,希望也能帮着王爷早日决断,替我定好了尊号和位次。也给王妃您,少添一份烦恼……您说,这样是否可行啊?” 孟潇潇这才明白她的意图。 自从秦红菱住进来的那一天开始,龙玥天从未去看秦红菱一眼,那时孟潇潇只顾着躲清闲,倒也竟就从未想到这一层。恐怕等到如今,秦红菱已经有些气急败坏,总要见到龙玥天,跟他说清楚不可。她自然心中充满怨愤,不解龙玥天当日为何与她那样的缱绻,却为何又骗她找来了孟潇潇作女婿。 虽然不必问也知道,这里面必定是龙玥天欺瞒的缘故,但孟潇潇也能理解,秦红菱一定憋足了一肚子火,要向龙玥天好好地问明白来龙去脉才能作罢。 只是……如果说当真要安排他们二人见面,又是十分不好办的一件事。一方面,龙玥天肯定不想见她,另一方面,她必定锲而不舍。孟潇潇虽然也很想看龙玥天出糗,无奈这话实在不好开口啊…… 却正在孟潇潇皱着眉头嘬牙花子,正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忽然门外脚步杂沓,一个侍从急慌慌地禀报道:“禀报娘娘,摄政王驾到……”孟潇潇装得如个避猫鼠般,撞死缩在洞里躲着,可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躲不开……秦红菱杀到门口要求见面,见面了,竟然还口口声声,要求孟潇潇保媒拉纤,安排她同龙玥天见面。 孟潇潇真心想喊一堆侍卫,直接把她丢出去。只是无论与公与私,于自己的良心厚道,实在是做不到这样的事情。连发呆带愣怔,硬是张口结舌,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不过天公作美,在她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就把龙玥天丢到眼前来给她解围了。 龙玥天脚步急促,禀报的内侍话音未落,他人已经一步跨入门来。 “我今日公事不多,本想去秦姑娘的翠翡小筑坐坐,正巧听人说你来了这里同王妃闲谈,也就过来一同叙叙旧。”龙玥天举重若轻,笑得从容不迫,身上朝服穿得工工整整,走起路来,格外带着一些令人恭敬的肃然。 孟潇潇顿时肃然起敬,真不愧是在宫廷闲话的堆里打滚长大的人啊,八卦雷达就是灵敏,谈吐应对硬是比自己机智多了。你看他明明是被芷儿搬来,给自己解围的,却才轻巧地两三句话,便十分容易地把重点转移到了秦红菱的身上,倒仿佛是十分屈就了秦红菱。想来那秦红菱原本气势汹汹,想来派他的不是,如今只怕张嘴也难了。 果然再看秦红菱,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红唇抿起,似乎正恨恨地要紧牙齿,把胸中燃烧的愤怒和不满,统统隐忍按压住。竟是忍得满面通红,终究还是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缓缓蹲身,按照标准的南耀礼节对他施礼。 孟潇潇心中,却忽然别有一番味道,想来,秦红菱十分有理由痛恨龙玥天的,若是孟潇潇被龙玥天这样耍一顿,从头到脚当做代打,完全被蒙在鼓里玩得团团转,那以孟潇潇的脾气,恐怕早就二话不说把龙玥天烤成骨肉相连了。可是秦红菱,居然还肯作为东翔进献美女的身份,到南耀来。不管是为了要龙玥天一句解释,还是为了别的目的。她仍旧是肯来,面对这个人。甚至孟潇潇觉得,她几乎可以认定,只要龙玥天愿意给她一个理由,哪怕再荒谬也好,只要足够动听,她也会心甘情愿地陷入其中,从此深信不疑。 小说里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孟潇潇从来以为,自己并不是那种文艺梦幻小清新的女子,也不会有幸见识这种朦胧美丽如海中泡沫,充满牺牲奉献精神的少女情怀。谁知道如今居然在自己的情敌身上一览无余。这种又酸又辣又苦又气的心情……真是……看来,孟潇潇今年夏天,都不会再需要扇子了呢。 一时秦红菱一双长睫眨巴眨巴,眼中泪滴摇摇欲坠地晃了两晃,竟是硬生生地收在眼眶之中,终究只是盈盈地晃着水光,又不肯流出来,倒显得出奇地可爱可怜,开了口慢悠悠一字一句,稳当当地道:“王爷,别来无恙?” 孟潇潇顿时感到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不问你为何骗我,不问你为何迟迟不见,不问你为何不娶我入府,不问你到底有何目的。 对自己的心上人,要问的话,永远都只有一句。 别来无恙? 孟潇潇在心里猛拍大腿,一口老血喷得满地找牙,白莲花啊!白月光啊!心头朱砂痣啊!人家怎么就那么会装纯情淑女呢,真是温柔婉约楚楚可怜,君情缱绻不负恩泽啊!相对比之下,自己俨然就如一个破马张飞一般的存在,纵然样貌略胜三分,怎么抵挡得住自己的性情,乃是大叫着“混蛋好久不见你死哪去了”的德行…… 比较之下,真是高下立分啊…… 却是龙玥天,似乎对这样的阵仗司空见惯一般。脸色连变也不变,一经走上主位,稳稳坐下,又等待侍女奉了茶,打了扇,伸出一双姿态端正的手,端起茶杯先瞧瓷器,又细细品了一口杯中茶饮,似乎十分欣赏茶香似的,欣然叹了口气,最后把茶盏慢悠悠地放下,这才回转头来,唇角一痕和缓,但看不出是不是笑意的神色,轻轻地道一句:“南耀虽然热,不过本王身体还好。” 孟潇潇的一腔同情,顿时从自己的身上,转移到了情敌秦红菱身上。 要说气人这件事,龙玥天若是认了自己是天下第二,还真是没人敢认天下第一。这么气人的话他都说得出口,哎呀……秦红菱当真是大家闺秀,涵养太好了,怎么居然没一口苦胆血喷死他呢! 秦红菱一张面容也是一愣,装扮得香艳粉嫩的容颜,原本犹如水灵灵的桃子,顿时就生硬了三分。却就只是眉间抖了三抖,硬是绷住了一点仪态,仍旧抿着唇道:“王爷,当日您不辞而别,我本来十分担心,还以为您是出了什么事故,吓得我父亲也几日夜都不曾好睡。如今知道王爷是听从王妃的召唤,来到南耀承继大统,这样,我也就安心了。也可告诉父亲,让他老人家,不必惦记王爷您的身体。” 孟潇潇端着茶碗看戏,听得一愣一愣的,硬是云山雾罩搞不懂,反映了半日,才明白,她是把黑锅拐弯抹角扣在自己脑袋上啦!说是孟潇潇阴谋诡计在南耀铺平了道路,然后让龙玥天踩着自己铺好的路上位。哎呀哎呀,其心何其歹毒,一方面说自己心机深重,投敌叛国;另一方面又扣上了让龙玥天吃软饭的大帽子。 孟潇潇顿时后悔了,刚刚我还同情你呢!果然蛇蝎妇人,同情不得!不算不算,从现在开始,你让龙玥天活活气死都是活该! 第163章 蛇蝎女人 只是这一招,龙玥天怎样抵挡,说是孟潇潇的错,摆明了是挑拨女人之间的关系,搞不好孟潇潇不认帐,当场就要吵架;却若是说,来南耀是他自己的主意,那就摆明了是对秦红菱始乱终弃,那就坐实了薄情罪名,保不准也是要当场吵翻。 孟潇潇这次学聪明了,这两个,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就凭自己一根筋的心思,哪个也搞不定,只要在一旁乖乖看戏就好了,不能乱同情。一时轻轻点手,芷儿倒也乖觉,悄悄端了一盘子茶点,叫小丫鬟端上桌来。孟潇潇忙捉着茶点专心吃,塞满了嘴,不参加群众喜闻乐见的吵架活动。 却是龙玥天不愧大将之风,仍旧一派淡定闲适,从容不迫地点头微笑:“想来你父亲也知道,我家与南耀皇族乃是亲族,本来只是来参加淼太子的登基仪式,不想陡变丛生,也就变成了眼下的境况。需知造化弄人,从来都叫人不知所措,幸好潇潇总是能在我身边不离不弃。这般也是我的幸事。当日我要来南耀,不知一路上是否安全。你尚在闺中,如何能随随便便就拉出来?还是潇潇同我拜过天地,有三生之约,带她涉险,我纵然担心,倒也并不惭愧。” 说完,还笑了一双弯弯眼睛,冲孟潇潇抛个眼神,意思再明白不过:快接词儿啊!戏搭子! 孟潇潇满嘴茶点,急忙忙咽下去一口,险些就喷一口酥皮出来,脸憋得通红,脑子里胡乱组织语言,忙不迭地道:“啊……那个……跟王爷能有缘再见,也是我三生有幸,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险境,在王爷面前,自然能够逢凶化吉,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想来王爷洪福齐天,我只要在余荫之下,必定也可安身立命,福泽延年。” 说完也立刻冲龙玥天端出一脸假惺惺的笑容,连鼻子也笑皱了……怎么样,这马屁拍得够响亮吧? 龙玥天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拍她马屁,却立刻被秦红菱把话抢了过去:“王妃娘娘岂是凡人可比,自然福泽深厚,莫说仰赖王爷的话。再加上娘娘美若天仙,手腕精明,如今天下,简直是没有人比娘娘值得更多的福气。我与王爷交情甚好,不怕王爷不高兴,说句实话,恐怕王爷的福气,也没有娘娘的根源深厚呢。” 秦红菱不愧是一代才女,飞快地也学会了龙玥天和孟潇潇的假笑神功,一张脸上甜死人的面具,比他两个端得都更腻更凶残! 孟潇潇顿时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这位猛女可不是她惹来的敌人,谁惹的祸谁收拾,龙玥天啊,人家心疼你,不会跟你多计较,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再说你又死不了,我现在自身难保,就不帮你当枪口了。 龙玥天见状倒也乖觉,立刻奋勇上前:“潇潇有福,自然也是我有福。如今我是南耀摄政王,我二人的福气,自然也是王府和南耀的福气,如今你是王府中人,自然也是有福的。” 却是龙玥天说完这一句,秦红菱像是揪住了什么早就等待的小辫子一般,双目灼灼一亮,面颊上红霞飞过,立刻接口就道:“王爷如今也承认我是王府中人,却不知道,我何时能够正式入府?我终日惶惶,总盼着得了位份,也好依着身份,规规矩矩地敬着王妃娘娘才是啊。” 哦漏……这可不是我给你找麻烦,龙玥天,别人逮到的不能怪我啊……孟潇潇一边看热闹八卦,一边发现,菠萝馅儿的茶点真的很好吃啊哈哈哈哈…… 龙玥天似乎完全没料到还有这样一问,当时就如被一闷棍拍在脑门上,硬生生给秦红菱问得一愣:“这……这……其实……” 其实了半天,也说不出个道理,秦红菱一双晶亮的美目,便死死盯在龙玥天的脸上,就似她的眼睛是激光,能够从龙玥天的皮肤下面透视出一个答案来一般。 孟潇潇顿时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帮忙呢……不帮忙自己可以作壁上观,帮忙了自己铁定引火烧身,不安全的事情还是不要参与……喝茶啊喝茶…… 门外忽然有人施施然快步走来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拘一格,都等不得通禀便破门而入,嘻嘻哈哈地道:“热死了热死了!咦?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都不说话?” 孟潇潇托着一杯茶,瞧着进来的人额前一缕火一般的红发,顿时心中笑开了花。 “这么冷的时刻,你冲进来喊热,当真是雪里送炭啊……”古代的娱乐活动比较匮乏,每天没有电视,也没有游戏机,难得逛街也没法上网。最多只能玩玩琴棋书画,刺绣纺织,养只猫养只狗,栽树种花玩玩单一风格的装修。偶尔看看戏的话,便是日常最大最新鲜的文艺娱乐活动了。所以,人们中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不管是贵妇还是平民,大家多半都爱看戏。孟潇潇在这里不知不觉也闷了一年多,日子闷久了,便也染上这个毛病,特别的爱看戏。 比如贵妃醉酒,打渔杀家,醉打山门,三岔路口,各式各样的戏,纵然锣鼓敲打得震耳欲聋,戏子的依依呀呀也未必能听懂,孟潇潇却仍旧总是看得津津有味。 却是今日运气好,近在眼前,就上演了一出真人版的宫廷大戏,勾心斗角,三角恋爱,相爱相杀,爱与被爱的纠葛,主演还是俊男美女。虽然偶尔自己被拉下水口黑锅,不过,总的来说,哎呀呀,真是滋味满满,好看得不得了…… 却是正看得热闹的时候,炎弘又钻进门来,笑嘻嘻地给正冰冻的气氛增加了滚烫的温度,嘻嘻哈哈地笑着问:“外面热死了,你们在聊什么呢?” 秦红菱正专注地盯住龙玥天脸上任何一点细枝末节,试图逼问他何时能真正迎娶自己入府,却被炎弘打断了话题,一时恨得牙根痒痒,竟是急怒攻心,毫不掩饰地瞪大一双美目,雷电赫赫地向炎弘狠狠瞥了一眼。 龙玥天却是如释重负,急忙喜气洋洋地欢迎炎弘:“快坐快坐!来人!上茶!” 两个男人坐下,话题自然与之前迥然相异,眼看就拽不回方才的话题去,孟潇潇自然无所谓,但秦红菱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她好不容易追到南耀来,费劲心机才进入王府,苦苦等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见到龙玥天,逼问何时能够娶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龙玥天跟别人闲聊?一时也顾不上礼仪规矩,忙趁着上茶时机,就强横插嘴道:“王爷,方才我问您的问题,您还没有回答我呢。” 龙玥天眼中,掩饰不住地一愣,转瞬又变化成怡然,掩盖住无奈和烦恼,笑了笑道:“如今我在南耀只是个毫无根基的摄政王,说是亲族,却名不正言不顺,立足尚且不稳,正应当是勤于政务,安民治本的时候。本有一位王妃,已经是耗损国力。岂能在此时扩充宫室,徒增奢靡享乐的名声?所以,并不是我要拖延你的封典仪式,只是请你暂且委屈一阵,先在我府中小住,暂且做几日娇客。等到我能够扩充侧室之时,若是再有其他人,自然顺位也在你之后,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 秦红菱听了这一番话,诧异得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张着口呃了一声,竟是顿时说不出一句话来应答。 龙玥天擅长的事情很多,在所有特长当中,尤其擅长东拉西扯找借口。今天这一番剖白,当真是言之凿凿,有理有据,称得上富丽堂皇,门面庄严,其实,却不过是他仍旧不肯把秦红菱娶进门,找了一通理由。甚至就堂而皇之地把这件事无限期地拖延了下去,连孟潇潇都跟着解脱出来,当真是一条绝妙的好计策。 所以说从小生长在宫廷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孟潇潇顿时对他肃然起敬,这种找理由大法,真是让她再穿越个几次,也万万学不来呢。却只是孟潇潇总有些呆心思,虽然龙玥天和她现在放下了心头大石,但看看秦红菱……不由得又觉得她可怜起来。 秦红菱再如何不可一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忠贞女子;一门心思,只是想嫁个自己合了心意的男人。就为了这个目的,她也算是颠沛流离,使尽了浑身的解数。若是说她要抢夺孟潇潇的夫婿,其实也不尽然。她毕竟身在古代,三妻四妾也是平常。她又怎么会因龙玥天已经有了王妃妻室,就放弃努力呢? 阴错阳差,怪只怪在,龙玥天真的不喜欢她。 这样想想孟潇潇心中油然便生出一个想法,把杯子一放,便忙接口道:“王爷有他的难处,美人你不如就暂且在这里放松了心境住些日子,就如王爷的姐妹一般,等到王爷忙碌的事情理清了,婚嫁之事,自然也可水到渠成。” 说到姐妹两个字,略略加重了声音。 却不是给秦红菱听,而是说给龙玥天听。 不管她是怎样的心思,是你龙玥天,在当日重伤时答允了她的婚嫁要求,这才引来今日祸患。所以不论事情今后如何发展,你也要当她是姐妹一般,不可以随随便便欺负她才是。 龙玥天怎么能听不出孟潇潇这点含义,便也忙接口,热情地点头应允了几句。 却只是孟潇潇眼睁睁瞧着秦红菱,听见了龙玥天的答允,脸色却顿时一点一滴失了笑意和期盼,就犹如一朵鲜艳的花朵,在秋风起时失却了娇嫩欲滴的颜色,落寞的眼神垂落下去,隐隐藏起示意,不肯叫人看见。 第164章 落寞,心的归属 孟潇潇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安慰她一下,忽然炎弘饮罢了凉茶,大约才刚刚凉快下来,见话题告一段落,也不管秦红菱的心绪如何,开口就道:“我今日来,可不是来听你们婆婆妈妈这些故事的。却是有一件大事,要禀报王爷。” 说这话,唇角的笑容一收,把手一挥,诸般侍从便垂头拱手,速速地都退了下去。 秦红菱似乎只顾着自己伤心难过,并未注意到眼前情势,只是愣愣地发呆,被龙玥天和炎弘两个死死地瞪了半日,这才反应过来,惊愕地“哦”了一声,这才急慌慌站起来,见了礼出去。 倒是孟潇潇,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连芷儿要出去,也被她一把拉住,面带微笑瞧着炎弘和龙玥天。唇角弯弯,意思摆明,一起这么久了,什么我不知道?我还真的就不信,你们居然有什么话,是当着我的面不能说的? 却是炎弘当真不在乎她在不在,转向龙玥天,声音又轻又快,确凿无疑地道出四个石破天惊的字:“要打仗了。” 龙玥天顿时眉梢一抖,整个人就往上一耸,脸上终究忍不住,一向的冷酷破开一道裂痕,声调也忍不住高高地扬起来:“什么?” 为了避免刀兵,勉勉强强收下了一个秦红菱,难道说还是避免不了兵灾祸事? 炎弘脸上已经全无笑意,所有看上去像是开玩笑的神色细节,全都一扫而光,郑重其事地道:“若是东翔要动兵,我是调兵之人,自然咱们有许多办法,或者可以避免些死伤。只是可惜,并不是东翔要当先动手进攻‘你’的南耀。” 龙玥天听见他话中有话,顿时“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垂下眼眸略略思量,顿时豁然开朗:“是西越,对不对?” 最觊觎龙玥天的,若不是东翔,难道还能有别人吗? 凌风音当日在海岛反水,抢走了天熙古国的宝剑,带走了原本保管在他身上的谶语录,火纸卷和地图,又掳走了孟潇潇。却是只有一样疏漏,当日因龙玥天身在地洞之中,无人敢下去抢他,所以并未能成功抢走龙玥天身上的东翔神物。更何况孟潇潇又已经回到了龙玥天身边,凌风音在龙玥天身边苦苦潜伏多年,他的志向,必定也在天熙古国的宝藏之上,怎么肯善罢甘休?如今肯定是要卷土重来,趁龙玥天在南耀立足未稳,兴起刀兵,如果运气够好,不光是可以攻占南耀国土,得到两国神物,更可以去除龙玥天这个心腹大患。 在龙玥天刚刚当上南耀摄政王,立足未稳之时兴兵攻打,的确是最好的时机和做法。只是可叹,当日可以将后背交付于对方守护的兄弟,如今,却反目成仇,必定要殊死厮杀,拼个你死我活。 龙玥天垂下眼眸,冷冷地,流出一丝无声的冷笑来。 炎弘见状,也知道他心知肚明,就施施然开口道:“这却是我手下探子传来的消息,眼下他们西越还在准备发兵。却是早已经颁下了旨意,要动手的意思,是再无转圜了。圣旨上说,由翼王凌风音亲自领兵,不日就来攻打南耀。幸亏你前两天已经叫我来,咱们早先招呼过的几位将军,都已经多少心中有数。今日我这才刚刚忙着,又招呼了这几位将军,今夜去我暂住的府邸密谈。我已经与他们说过,你也要去。” 龙玥天顿时喜上眉梢,剑眉一凛,扬声道:“如此就多谢了,我必定去。与几位将军畅谈一番。” 一时他二人心中似乎有些眉目,孟潇潇却仍旧一头雾水。便开口道:“我本来不该插嘴,只是有几件事情不解,不知道你们这两个大忙人,是否有时间给我解惑?” 龙玥天却怡然地笑笑道:“纵然要下一场暴风雨,雨前总也有宁静无事的瞬间。眼下倒也无事,你有什么就问好了。” 孟潇潇深吸一口气,秉持着严肃认真,谦虚谨慎的求学态度,认认真真地问:“西越那国家,有多大,在哪里?咱们打得过吗?” 打仗这种事,别欺负我是个女孩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古今中外战争史啊,纪录片啊,看看也懂得,一个国家跟另一个国家掐架,地域和国力都很重要。并不是立足志气保家卫国就一定有用的。譬如二战时期德国打法国,又譬如意大利好死不死去埃及惹祸,这情况有天壤之别啊。 龙玥天见状,便在杯中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画图给孟潇潇看:“西越和南耀接壤,却是在南耀的另外一边,中间有一座山脉贯通,分隔开两个国家,叫做祁山。西越国土并不甚大,却因盆地中雾气大,物产十分丰富,所以人民也多。大多是些精干的山民,十分骁勇善战。原本南耀也并不是以武力见长的国家,只是因祁山山高险峻,而西越又丰衣足食,并无什么理由一定要攻打过来,两国这才相安无事。只是,此番凌风音的目的并不是国土,也就难以避免一战了……” 龙玥天说完话,静静叹了口气,虽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心里准备,但是,又有谁能面对战争,而心中居然平静无波呢? “要打仗了。” 都城之中人心惶惶,各种谣言,传说,鱼龙交杂的怪事甚嚣尘上。投机倒把趁乱蛊惑的人,贼和强盗,骗子和巫蛊,忽然像是烟雾中绰绰不知所在的影子,在街头巷尾的转角之处,不经意,似乎就能看到他们在晃来晃去。 何时打仗?和谁打仗?要派多少兵?要加多少的税?会不会抓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和说法,每个人家都各自惶惶然地进行着只属于自己的悄悄筹备。 有钱的人变卖财帛,统统换成硬通货的金银,在深夜里,在祖宅的深处,挖开深深的坑,把无法变卖的财物都埋进坑里。 没钱的人,日日发愁如何才能积攒财富,担心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没了饭吃。 老人心中早有天命,只担心不得已要颠沛流离的时候,一定要留在家中坚决不能离开。 年轻人急急忙忙筹备婚事,急匆匆地编织好通向未来的路途,生怕万一只差一天两天,那便是生离死别,再不相逢。 孟潇潇整日只在宫中,按道理来说,也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死宅。可是空气中都存在的那种紧张气氛,也不知不觉越过宫墙,隐隐地传进宫中来。 手下的侍女会在守夜时窃窃私语,哀哀哭泣,担心外面的亲人,或者自己的前路。内侍们大多已经无牵无挂,往往一心只忧愁战争打起来,会不会裁革人手,把他们赶出宫廷去,没了衣食来路;悄悄背着人,在僻静处互相议论。 芷儿倒也坦然,只是仰着头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概无视。她也算是随着孟潇潇经历过生死大事的,不过是一点慌张的传闻,不足以唬住了她,倒也给孟潇潇添了三分定心。 可是,孟潇潇定心,却有人不肯定心。 那日秦红菱受了委屈,不甘地回去,听说不许人在跟前,自己静静地坐了一天,直到半夜里夜深人静,再没了人,似乎实在忍耐不住,才终于一声呜咽哭了出来。下人都说她整个后半夜都在哭,却并没有什么声音,只是自己一个人抹着眼泪,间或悲戚一二声。一直也不曾叫人要什么。直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方才叫人传了些点心茶水。 却是那日之后,她也并不似之前,都一直守在翠翡小筑静静度日。而是每天都外出,在后花园中散步,赏花,早晚要练习些功夫,却是要把下人都驱逐得远远的,不叫人看见练了些什么。每日三餐,午茶,夜宵,也都齐齐地吃喝,有些什么样精细的要求,也一一****着下人去做。俨然便是在此地过起了小姐日子的样子。 孟潇潇原本也并不希望她一副怨妇嘴脸,成天幽幽怨怨地守候龙玥天回心转意。那几日见她过得好,倒也有几分称心。谁知却是过了两日,秦红菱忽然三天两头,就跑来孟潇潇的屋里闲坐。 来了也并不说什么,只是同孟潇潇寒暄些什么天气晴好,饮食起居之类的闲事。却是来的时候最巧,每每都寻准了晚饭前一盏茶的那一点时候,偏生两人才聊了一会儿,便等到龙玥天办完了公事回来。秦红菱便往往奉上了自己新调制的什么新茶,又有什么新绣出来的花样,一种一种,花样百出地献出来。 却搞得孟潇潇甚为欢喜,终于找到一件新鲜的游戏,每天都在同芷儿玩有奖竞猜,打赌她今天到底会玩什么花样。把龙玥天给烦恼得,就快拔光头发去撞墙了。 “谁让你当时惹了她呢……为了不让她因爱生恨,劝你就忍着点吧……”孟潇潇语重心长,娓娓道来。潜台词却是,我还想知道她明天会不会带新的香包来呢,就为这个我跟芷儿打了整整一两银子的赌注,可不能轻易就输了。 龙玥天面朝下趴在枕头上,一副打算着干脆把自己闷死,就一了百了的样子。 孟潇潇却也不非要他说什么,心里知道,原本,如龙玥天这么个冰坨子一样的人,遇上了火一般的秦红菱,本是该被化作柔情似水的。可惜秦红菱一下子火力太猛,却遇到了已经被孟潇潇软化大半的龙玥天,一下子,水样心思变作了空中蒸汽,瞬间就白花花一片随风消散,看上去是有些影子,其实却如风如烟,全是虚幻,再不留痕。 第165章 情敌受创 每一天,每一天,当他冷冷地点点头,接过秦红菱手中的东西,转手就往别处一放,或者随手交给了下人。 孟潇潇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秦红菱眼中的受伤,真真切切地在眼前,那么清晰那么深刻。 原本情敌受挫,她是应当高兴的。 但孟潇潇的心中,却慢慢地,悄悄地……替她生出酸涩。 人家说,同情敌人是愚蠢的。 孟潇潇心里也明白,自己对秦红菱心有戚戚,人家看自己却只有咬牙切齿的份儿。于是倒也并不曾多说什么。却是这一日孟潇潇难得心情愉快,照着玥辰曾经教导过的方法打坐了半日,身心舒畅,吃过午饭便在院子中溜达。 走了一半,忽然想跟芷儿玩丢沙包,便软磨硬泡,叫芷儿回去拿,自己在花荫亭子里等她。 才坐下没一刻,便猛听得背后脚步响,不及回头人已到了跟前,秦红菱的声音柔中带刚,冷冷地道:“王妃娘娘,今日兴致倒好?” 孟潇潇多少有些吓了一跳,猛回头扯出一张假惺惺的笑脸:“啊,是啊……呵呵……今天……天气不错嘛!所以出来逛逛……不过眼看有点热了,我……我这就回去啦……” 人一边说着,一边脚步就往后退啊退。 只是这一招在秦红菱面前已经是第二次用,便不灵了。秦红菱一回生二回熟,见孟潇潇要溜走,立刻脚步一动,移形换影挡住孟潇潇的去路,一双眼睛亮得如星,咄咄逼人道:“娘娘莫走,我有一句话,今日一定要问娘娘。” 孟潇潇悄悄攥紧拳头,心口里砰砰跳,算计着万一需要动手,要把火喷到什么地方,才能够不伤到秦红菱,却又能足够吓到她,一时便绷紧一张脸,唯唯诺诺道:“你……你说……” 秦红菱倒也并不扭捏,便直白地开口道:“王妃娘娘,咱们可是要打仗了?” 孟潇潇愣了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顺口,便搬出那拿来搪塞侍从的话道:“咱们虽然算不得正经后妃,也算是内宅女子,如何能妄议这样的话题呢?尚若一不小心,传出去一两句,若被人乱讲成了谣言,恐怕造成的混乱甚大,便是罪孽了。不如咱们就听从王爷命令安排,乖乖等待,岂不好吗?” 这一番话听来温婉,却是威逼利诱双管齐下,纵然只是反问,却是要对方不得不低头答应的意思。 谁知道秦红菱却不肯如此乖乖就范,硬是脖子一梗,硬邦邦地道:“我本以为王妃同王爷相伴奔波万里,也算是不凡的女子,为何居然如此迂腐?若是将来有刀兵祸事,咱们总该提前有所准备,也是替万民着想的好事,怎么倒要捂着藏着?” 孟潇潇本来也是这番想法,被她这样一说,全说在心坎儿内,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秦红菱见她愣怔,更加得意,忙趁热打铁道:“我只想问王妃,是不是要打仗了?若是当真可能有刀兵之祸,我想恳请,随王爷一同上战场去。” 孟潇潇被她这样一将军,顿时有些尴尬:“这样的事,如何是我能定得了的?何况我也不知是否真的会有祸事,如今你纵然问我,我也没有答案给你。不如等我今晚回去,问过王爷,明日再给你答复可好?” 想来秦红菱乃是将门虎女,马上功夫也十分厉害,想来若然上了战场,也许对龙玥天,也能够多有助益。孟潇潇一时便觉得,若是自作主张将她否决掉,反而倒有些不忍。 秦红菱得了这个答案,皱皱眉头,不肯轻易就善罢甘休。居然就往前一步,一把捉住了孟潇潇的手腕,攥得如铁箍般紧,大声道:“王妃娘娘这样敷衍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更知道,娘娘的脸一翻一变,最是快得如唱戏一般。如今娘娘若不能给我一个准话,我断不能如此就走。” 孟潇潇简直就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却是死死攥紧手不敢轻举妄动,要知道秦红菱是龙玥天都不敢轻易惹恼的人,正值南耀和西越就要大动干戈的当口。若是闹翻了惹怒秦飞鸿,东翔和西越成夹攻之势,南耀腹背受敌,必定是朝不保夕。到时候龙玥天的名声岂不就全完了?什么找到天熙宝藏统一四国,也就变成了痴人说梦的泡影。 却竟是,一时把个喧闹火爆的孟潇潇,逼得没有办法,被秦红菱捉在手中,死死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忽然远远传来一声惊叫,耳边衣袂破风之声响起,一个人影几乎是转瞬就从天而降,如一只猛兽般扑向两人之间:“放开她!” 孟潇潇只觉得有人把她胳膊猛力一扯,禁不住倒退三步,站稳才发觉,炎弘挺身立在她和秦红菱之间,一手还死死抓住秦红菱的手腕,与她对峙着。 “炎弘!”孟潇潇忙纵身扑上前去,一把抓住炎弘的手臂,“不要伤她!” 炎弘面露犹疑,还未来得及说话,却是秦红菱急怒攻心,扬声就尖利地道:“孟潇潇!我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歹毒心肠,蛇蝎之心。本以为,你若是害我,不过是因争锋吃醋的小事。你却居然还敢同外人勾勾搭搭,对不起玥天!你……你这个****贱人!专会使妖法惑人的魔精!怎么当日不曾在火堆上烧死了你!” 一边骂一般纵身扑来,却被炎弘手脚利落,三两下擒拿住死死抓在身前。秦红菱却理也不理,仍旧愤怒得面目狰狞,死命挣扎着试图往孟潇潇身上扑,简直像是要咬孟潇潇一口才能善罢甘休。 孟潇潇顿时被她骂得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才明白她到底在骂些什么,一时一股气恼直冲上头顶。 我处处是为你考虑,如今你却来恩将仇报,开口就污言秽语,诬陷侮辱?若是如此,那就当我全部的体贴,都是驴肝肺好了!一时便大声道:“秦美人,你在说些什么,莫不是……你得了失心疯病了吗?” 秦红菱来势汹汹,在后花园中拦住孟潇潇的去路。 孟潇潇本来也心知肚明,知道秦红菱不可能轻易放过与她的恩怨。一时短兵相接,只想着怎么逃脱才是。却是推脱敷衍了两句,居然秦红菱仍旧不肯罢休,只是一伸手,如铁钳般抓住孟潇潇的手腕,硬邦邦地逼迫孟潇潇,非要她赶快给出答复,要她当场一定应允下来,答应让龙玥天带她上战场去。 孟潇潇正与她僵持不下,竟是不知如何是好,却被炎弘撞见,一声大喝之下,便冲过来把她两人分开,三两招死死制住秦红菱。秦红菱挣扎不开,却竟是仍旧如猛虎一般,急吼吼冲孟潇潇嘶声尖叫;口口声声,直叫着骂她是迷惑人心的狡猾毒妇,恶形恶状,不绝于耳。 孟潇潇本来做了王妃,平时都要装个贤淑端庄的架子来唬人,端得习惯了,并不轻易动怒。却是被秦红菱几句,骂得实在难听,一时胸口中愤懑喷薄欲出,顿时脑筋一转,便油然生出一个主意——你敢给我扣黑帽子,欺负我是好人,就不会说你吗?哼,污蔑恶心人谁不会!看谁更狠! 顿时开口就摆出一张又惊又怕的脸,语气夸张大声地道:“哎呀,秦美人!你这是在说些什么,莫不是……你这些日子过得憋闷,得了失心疯了吗……” 方才闹动得大,炎弘扑过来时带的侍从,早叫了许多人过来围观,孟潇潇一声惊讶的感叹,顿时引得一片人惊叹得窃窃私语,视线刷刷地落在秦红菱身上。 秦红菱本来是个娇俏女子,却是今日情急之中一番混战,又与孟潇潇和炎弘都纠缠过,看去早已头发散乱,面色泛起一层油光,急怒之下,面目狰狞,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中喷出怒火。她本是刚烈女子,傲慢的千金小姐,又在愤怒之中,那眼神凶恶得简直似要把人一口水吞了。 这样的形状,便是常人,也看去有三分疯。何况孟潇潇斩钉截铁,穷追猛打地道:“人家说乍一离了故土,都容易水土不服,若是有什么心头想不开的事情,便容易积郁在心,秦美人,你快冷静一下,若是静不下心来,我便传了太医来,与你把脉看诊一番吧?” 秦红菱本来见众人目光,有些发愣,却被孟潇潇这样假惺惺说话一激,更加气得跳脚,大声嘶叫道:“你这毒妇!不要血口喷人!” 孟潇潇便早在等她急怒攻心,此时见她更加把把柄递到自己手里,顿时喜上眉梢,缩了身道:“秦美人,我并未惹你,怎么你今日咄咄逼人?莫非当真有些哪里不舒服吗?” 秦红菱越发愤恨地破口大骂,披头散发,看去确实更加显出几分疯狂。 却是芷儿早已跑来,在人群之中,听见孟潇潇的话,顿时响应:“美人疯了!大家快保护王妃!” 众人本来害怕,并没有主意,却突然就被这一声尖叫唤醒,如醍醐灌顶,顿时早有侍卫和内侍簇拥上前,把孟潇潇团团围在当众。 孟潇潇见情势已定,忙扬手道:“来人呐!快将秦美人好生送回房中去,照顾周到些,请她好生休养,不要出来乱跑。这就派人去请了太医来,给美人诊治!美人是东翔国献给王爷的厚礼,也是王爷钟爱之人,所以才迟迟不肯草草典礼委屈了美人。若是你们敢草率了之,治愈不好美人的病,便要小心王爷的脾气!” 第166章 甜蜜 一时架子端起,疾言厉色,声威震震,那般侍从自然不明所以,一团乱地闹动起来,各自奔忙乱成一团。 两个力大的仆从从炎弘手中便接过秦红菱。 她的脾气哪肯叫下人抓住,顿时厉声呵斥大叫起来,却是更显得像个疯子般狰狞可怖。顿时便有人举着绳索赶来,捆了个结结实实押了回去。 炎弘拍拍有些麻木的双手,才刚回身,便见孟潇潇急匆匆拔脚就走,忙叫停住:“喂!你等等!” 孟潇潇颇有些不耐烦地站住脚步,皱眉道:“干什么?快说,我有急事!” “你又有些什么急事?不过是急着去告诉给炎弘听罢了。”炎弘冷冷哼一声,悠悠然伸出两指,把孟潇潇的袖口一捏,头也不回,引着她便往寝殿溜达,“这样大事,这会儿必定早有人去报告了,何劳你亲自跑腿?” 却是不巧当真如此,两人才溜达到寝殿门口,已经见龙玥天一身朝服,背后跟着一拍侍从,大踏脚步,正急匆匆往寝殿中赶。孟潇潇忙扑上去:“玥天!” 龙玥天一转头见她兜头盖脸扑来,忙张开怀抱将她一把拢住,两手扶住双肩关切地问:“如何?我听见人说一场大闹,你有没有吃了她的亏?” 孟潇潇眼中水光聚集,正要憋足力气撒娇,却听见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如刺破气球的银针般戳坏气氛—— “她吃亏?你可要看看她是谁,潇潇不让别人吃亏就不错了。” 炎弘倒也不管这孟潇潇如何冲他大翻白眼,施施然笑着进屋,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也不等招呼自己就落了座,招呼侍从倒茶。 “我哪里有让她吃亏,明明是她先打我,我只是为了逃跑才摆了个迷魂阵给她。再说,若不是她自己不省事,怎么还会往套子里钻?她只要冷静下来好好说话,哪个人能把她当失心疯?我不过是自保在先,这怎么能都怪我呢?难道你喜欢在那里跟她大打出手,对峙一整个下午不成?” 炎弘被她好一顿抢白,密不透风,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顿时只好哑然失笑:“瞧你这样蛮横,我才说了一句,你就这样一车。” “我有理,当然要说。对不对?玥天?”孟潇潇见他们吵闹,宫人都退避出去,顿时也没了顾忌,身子一挪,便扭身坐在了龙玥天膝头上,把臂膀一搂龙玥天的肩膀,得意洋洋地冲他飞个眼风。 龙玥天原本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听他俩斗嘴,倒也懂了八九不离十,何况孟潇潇的美人计,甜蜜蜜堂而皇之地吊在鼻子前头,焉能不从?只好摇头叹息,笑得满脸都是毫无理由的宠溺,道:“对对,你说的什么都对……” 炎弘只觉得光芒万丈,狗眼都快要被闪瞎,忙捂住眼睛大声抗议:“你们要谈情说爱,回去寝宫关上门随你们怎么。只是现在咱们还是说正经事好不好!” 孟潇潇这才想到,刚刚他突然出现救了自己,却还不知道他是来做什么,便赶忙从龙玥天腿上下来,端端正正跑到旁边座位坐好问:“你要说什么正经事?” 孟潇潇还没问完,龙玥天眼珠一轮,已经心中猜中了几分:“可是西越已经动兵南来?” 炎弘此时已经全然不是方才嬉笑之色,脸上郑重非凡道:“正是。先头大军三万,已经上路,大概路上要行走个三五日,那祁山十分陡峭,山路崎岖,更有许多地方是无人见过的死路陷阱。若要翻越,恐怕也要折损一部分人马。想来到了眼前,怎么也有二万五千左右。” 龙玥天听了,心中思量一回,摇了摇头:“不对,不可能只有这些兵马。这先头部队的后续,必定还有四、五万人。凌风音这次掀起战火乃是孤注一掷的做法,必须成功,不能失败。所以他一定志在必得,倾全力而出。只是我们一放,短时间内却凑不出人去迎战……牟将军肩伤未愈,张老将军已经花甲之年,楚、陈两个决心不定,我恐怕眼下还用不得他们。卫将军要固守东翔边境。而剩下的几个,又刚刚长成,从未上过战场,实在不适宜在头一阵上,就先头迎战……” 龙玥天说得愁眉紧锁,炎弘却只是不当一回事,轻松地道:“横竖你也要去王驾亲征,第一仗指望他们这些草包做什么?不是我说不该说的话,南耀人自来性子和软,只爱安稳度日,根本就不会争斗。所以兵将的勇猛,自然也不过尔尔,莫说他们现在当不得大用,便是这些废物兵强马壮,意气风发的时候,几万人也未必打得过我手下五千精兵铁甲军。所以他们去一百个,却不如你自己去一个的好。” 龙玥天听了炎弘一篇话,也颇有道理,便垂眸沉吟,默默点了点头。 孟潇潇翻了个白眼,东拉西扯,还不是为了你自己吹牛!哼! 却又脑中一转,想到另一层事情,忙向龙玥天道:“玥天,若你担心无人可用……其实,倒也并不是没人可以选,只是……只是怕你不喜欢……” 越说到后来,声音越小,话到末尾,便如蚊子哼哼一般,龙玥天差一点要伸着脖子才能分辩她说了什么,不耐烦地皱眉头:“你要去就去,说什么我不喜欢的话呢?” “不不,不是说我。”孟潇潇赶紧摇头,我哪会以为你不喜欢我?你要是敢不喜欢,我偏打到你喜欢不可,“是……是说秦红菱嘛……” 不管与她有天大的仇,大事为重,她秦红菱的武功,好歹比孟潇潇自己这个半路草包历练得多了;顶不上一个将军,只怕也算得个副将。又对龙玥天忠心耿耿,又比身边带着一堆不熟悉的外国将军要可靠一些。方方面面,都算说得过去,却是只有一个原因,恐怕龙玥天不肯让秦红菱去。 “我若是要去亲征,那么你自然要跟随在身边。可是,除了你之外,如果再带一个女将,我只恐怕他们那些蛮夷不知好歹,小觑了南耀威严,只以为南耀无人可敌,居然连女人都用上了。”果然龙玥天面孔顿时肃然起来,板得死硬,眉头也硬生生拧成一个疙瘩,嘴角抿得紧紧,似乎就要说出拒绝的话来。 孟潇潇忙往前一扑,趁他还未开口急忙辩驳:“这有何难,不过是叫阵的时候骂他们几句,说我们不需要精兵强将,只要几个女子就可以把它们打得灰飞烟灭。若是为了这点口舌面子,放着现成的人不用,这样岂不是大大的浪费?” 打人一巴掌,总要给个甜枣吃。孟潇潇把秦红菱当精神病关起来了,总也要替她办点事,才好安抚一下,不至于大家撕破脸。 龙玥天却“咦?”地一声,抬起眼睛,充满疑惑地看着孟潇潇…… 龙玥天一双轻轻展开的凤眼中,眸子乌黑如墨,却在其中,极快地流淌过一道充满疑惑的光芒,便狐疑地道:“咦?潇潇你……你今天,好像不大对啊。” 孟潇潇被他洞悉穿透的目光一望,顿时有些打怵,身子一耸道:“哪、哪有?我哪有什么不对?” 龙玥天上下打量她两三眼,眉梢一抖,唇角就坏笑起来:“你必定是背着我,早答应了秦红菱什么?是不是?” 孟潇潇忙跳起来猛摆手:“没有没有!我没答应她!她哪有死拉着我的手,硬是逼我答应,我也没答应,也没烧她!我真的没乱说话!也没欺负她哦……炎弘可以作证的!” 说着便跳过去,把炎弘的袖子一拽。 “这王妃倒是没说假话,虽然她寻了由头,把秦美人关起来狠狠教训,却是当真并没有乱许愿。”炎弘不急不缓,慢悠悠点点头。 龙玥天倒也并不真的如何生气,只是一双眼里,浓浓染上一丝愁容,把手向孟潇潇一伸:“潇潇……” “什么?”孟潇潇见他忧虑,自然忙过去拉着他的手。 “我并不是不肯见秦红菱,只是……她的父亲……”龙玥天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是只让孟潇潇和炎弘两个人才能听见,“秦飞鸿在南疆的势力,近年来是越来越大。惹了她的怒意,只怕比惹了我父皇更甚。更何况,当日我受伤时所躲藏的地方,说是她家的猎场,但如今细细想来,总有值得推敲的地方。看来那时候突然出现的太子追兵,未必是谁帮了他们一把。” 孟潇潇听见后面几句,耳朵支棱起来,倒吸冷气:“那,难道说,一开始秦飞鸿是想害死你?” 他不想把女儿嫁给龙玥天,这也是很容易看出来的。那时候的情形,若是能把龙玥天置于死地,简直是万无一失,而且绝对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的良机。秦红菱也无法把这样的事情归咎于她父亲。如果当真如此,真可谓老奸巨猾…… “这还未可知……”龙玥天沉吟着摇了摇头,轻轻擎住了孟潇潇的手,玩耍着那几根纤细白嫩的手指,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别有一番用意,“所以,你千万不要答应她任何事。千千万万,要小心才是……” 却是他这样一说,原本秦红菱的要求,也许可提可不提,他这样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孟潇潇却是非把这件事对他说不可了。 第167章 美人争锋 “玥天,秦红菱她,同我请战,要求同你一起上战场去杀敌。” “这怎么行!”龙玥天还没来得及说话,炎弘倒已经大惊失色,“她在这王府里好吃好喝住着,只要当个娇花般的美人摆设就好,咱们尚且怕她受了委屈,叫秦飞鸿听说了大兵压境。如何敢还要让她去上阵杀敌,冲锋陷阵?若是烽火之上,哪怕有一点半点差池,秦飞鸿那老头子岂不是要掀翻了南耀和夏州?这可不是撒娇耍赖就能答应的等闲小事!” 龙玥天点点头:“此事情万万要拦住她。” 孟潇潇耸了耸肩膀,双手一摊:“这样一来,我倒也并没做错,如今已经给她扣了个失心疯的大帽子,把她软禁在翠翡小筑。这样……也算是一时顶住了她的嘴。” 龙玥天听见居然这样,诧异地眨眨眼睛,却也并没说什么话。孟潇潇白皙的手腕上,有四道青紫,明显是一只有力的手,捏在上面的痕迹。孟潇潇从头到尾,只是直口说秦红菱不肯放开她,却并不曾指着伤痕,娇嗔地说一句要严惩的话。她的性子,也当真并不算是落井下石的人。 既然是如此,也无谓苛责她软禁了秦红菱。毕竟,这也是短时间内封锁消息,能用的唯一办法。 见龙玥天沉默不语,孟潇潇倒有另一番主意,眉头蹙紧,便把龙玥天一推道:“只是这样关着她一个大活人,终究不是了局。我得罪了她,关了她半日。你总该去安慰她一下,同她把话全都说清才是。早晚也要有这一天,你躲是躲不开的。不然,等咱们若是当真上了战场,由着她一个人在这里闹,倒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炎弘听到此处,立刻随声附和:“这话有理。她去不去都是两可,只是万万不要拖后腿引来秦飞鸿,这才是最重要的。” 龙玥天这时候才从懵懵然中醒来,突然发现,孟潇潇和炎弘两个是打算把他当甜枣扔出去,给秦红菱疗伤止痛用,顿时有些慌张:“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啊,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祸?”孟潇潇抢先发难,眉梢一挑,撇撇小嘴,“我帮你都扛了这么多天了,也算仁至义尽,你再不去,她要点火烧我房子了。” “对啊对啊,君子美人之间的问题,比美人与美人之间的问题,要好解决得多了。你若是出马,必定马到成功,你若是不出马,那只能等着看两个美人的终极争锋了。”炎弘笑嘻嘻翘起二郎腿,一个响指叫来内侍,“现在的时间刚好合适一起用晚膳,若是你晚一点再去,便要一起用夜宵了,只怕还要同床同枕,那么,咱们王妃恐怕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了……” 龙玥天这才发觉日影西斜,现在不去,那时间耽搁下去就更尴尬了!忙一跳蹦了起来,急匆匆伸手,把孟潇潇的手腕一拉,欲言又止地道:“潇潇,你好生等我……我……” 孟潇潇抿住嘴角,硬生生把一肚子威胁的话,都吞了回去,只是硬邦邦地瞧着他道:“去吧。” 若是不去,不知道又要折腾成多大的风波。如今情况已经够混乱了,再添一个秦飞鸿,那简直是难以收拾,到时候,一切计划,都会变成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龙玥天便紧紧地一握她的手,扭头大踏步走了。 只留下她一个,孤零零坐在大堂之内,面对着一个乐呵呵,在等着内侍摆好饭菜就吃晚饭的炎弘。此时此刻,虽然炎弘算是个十分靠谱的好朋友,可是孟潇潇,却一点都不想跟他一起吃饭聊天…… 忽然门外急匆匆,闯进一个人:“娘娘!王妃娘娘!” 叫声慌张得有些吓人,接着夕阳人影扑进来,却是芷儿:“娘娘,不好!你……你忘了日子吗?” 孟潇潇一愣,怔了半日,才忽然想到,糟了,今日却是每个月,她都会遭受蚀骨之痛的那个日子!虽然淼太子的心头血拿到之后,疼痛已经去了两分,不再那么痛苦。却仍旧留下八成,照样折磨得人痛不欲生。芷儿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却也知道孟潇潇有这番毛病,早记了日子,在寝宫中做好准备,把床上都放着布条,预备孟潇潇疼痛难忍,可以捆绑或者拉住。每到这一日的日落时分,便早早回到寝宫去等着。只为了不被旁人发觉。 却是今日,孟潇潇只顾着一干闲杂事体,却居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忙对炎弘随便说了个理由,和芷儿两人,便拉拉拽拽,就往寝宫跑去——按照往日的习惯,一旦日落,就隐隐开始发作起来,眼看寝宫就再眼前,日影最后一点橙红的余晖,就收敛了下去!不知道是哪一寸呼吸错了位置,孟潇潇忽然觉得身上内脏,某个位置就狠狠地一抽! “哎呦!”孟潇潇倒抽一口冷气,脚步杂乱不稳,整个人一歪,就往芷儿身上倒了下去。芷儿却是竭力托住她,不过只能扶着半边。孟潇潇捂住胸口,只觉得好像劈头被雷电打了一样,整个人都是昏的,再缓过来时,已经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再拖动脚步,一步一步,如在泥潭之中跋涉,艰难地往寝殿方向拖行。 短短十几步路,竟是疼了又疼,躺了又躺,挣扎坚持,走了足足十分钟!终于好不容易,脱了力一头栽倒在床上,已经是浑身被冷汗湿透,连呼吸都气若游丝一般,悬在半空里颤抖不已,不过是似乎还活着的一种挣扎罢了。孟潇潇睁开眼睛,只看见乱花花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整个世界都在转个不停。转瞬之间,那些景象和可怕的噪音都黑下去,灭下去,旋转也如落入了深海,黑幽幽地,再也不知道什么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冷飕飕的,一只温柔的手,捂在心口。一片漆黑里,没有任何灯烛,却有来自一个人眸子里,一点湿润的光,在切近的地方。 玥天…… 开了口,却没有一丝声音,嗓子里干得像吞进去一根布满刺的荆棘,疼痛而撕裂,她挣扎着,气息流过喉咙,像是一把粗糙的锯子磨着她的声带…… “潇潇?醒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面颊上。一点陶瓷的声音,他吞了一口水,俯身下来,唇齿相触,清水的味道像是雨和糖。一点点水像小溪潺潺,她吞咽得艰难,疼痛让她有些颤栗。 “慢慢喝,再来一口……”他的声音低下来,竟是意外的温柔。他又落下一个吻,和一点水,小心翼翼地,徐徐让水流过齿间,落入她的唇瓣,既不会干渴,也不会让她呛咳,“别急,缓一缓,还喝吗?” 她挣扎了一会儿,喉咙中润泽开来,摇摇头:“不……” “那,歇一会儿再喝一口。”他的手,又回到胸口,那种特殊的温度,不会让人怀疑,他在运着功力做些什么。 身上的痛楚,似乎轻了很多。虽然仍旧有余烬痕迹留在四肢百骸,却依旧只有形状,而没有实际的震撼。往日从未有过这样,半夜的时候,疼得醒了又昏过去,反复几次也是常事。 “你……你回来了?”他去了秦红菱的房中……本以为,也许他今日,不会回来。 “我一回来,就觉得你不对劲。”他听上去,嗓音也有些沙哑,似乎一直都没有休息和睡觉,刚刚喝水,也只是为了要给她啜饮,“潇潇,告诉我,同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了?” 孟潇潇呼吸着,却沉默下来。要不要告诉他?不……不行,他不能知道,这疼痛的来源,其实全都是为了他…… 后半夜,昏昏沉沉,一张宽大的床上,两个人都没有睡好,龙玥天的手,一直没有停止温热的熨帖,滚滚的温度,像带着太阳温度的泉水,流淌过孟潇潇的胸口。也像流水一样,一点点冲走她的疼痛,一点一点,打磨着她心中坚硬的棱角。 龙玥天终究也没有再问,她为什么会疼痛。也许他猜到了这是一个不能碰的秘密,也许他知道那沉默意味着她决定不说,也许他只是太过疏狂,并不在意其中的因由,只要驱除了疼痛,其他的事,他都丝毫不放在心上。 晨起的第一道霞光,落在孟潇潇眼皮上的时候,人正在半睡半醒之间,朦朦胧胧的雾气,从屋中蒸腾起来,简直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抑或已经身在仙境之中……她似乎卧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被一种力量,轻飘飘地托在半空中,龙玥天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飘过来:“潇潇,你睡一会儿,我去……” 之后他再说了什么,便听不清。孟潇潇感到那温热粗糙的手指,捏在自己指尖上,徘徊不去了一阵,人就离开。 玥天,对不起,我不能说。 四国继承人的心头血,这样的东西,这样可怕而重要的任务,并不是我可以随随便便,当做一件撒娇的事情来说的。像是随口要一件昂贵的首饰,一只可爱的宠物。这血淋淋的任务,必须由我的手,一次一次去染红。 这就是为什么,西越进犯,这一次的战场,我非要去不可。 凌风音的心头之血,是我必须得到的东西…… 第168章 战场,女人也能上! 她在昏睡之中,只觉得身边眼前,一片鲜红,红得憎目而难过,像是汹涌的海浪,狰狞的伸出手,扑溅上来,沾满她的身上,可她一动也不能动,怎么也逃脱不了。 “怎么?秦红菱也要去战场?” 孟潇潇缓回一口气,已经是日上中天。芷儿伺候着她吃些清粥和甜点。屋中只有他们主仆两人,芷儿便把刚刚打听到的情报,赶快汇报给孟潇潇。孟潇潇听了,只觉得措手不及。什么?龙玥天居然答应她?让她去? “我听翠翡小筑伺候的人说,王爷跟她聊了几句,出来就说太医可不必再去。她又命人取了她形状中几件兵器出来,叫人拿去修葺打磨,好生保养。欢天喜地,足忙了一晚上。这可不是王爷答应她了?”芷儿说着话,手中不停,又削出一片芒果,放入孟潇潇的小碗里。 孟潇潇只顾着张开大口,乖乖地吃芒果,又甜又软,软糯好吃。占住了口,便不说话…… 龙玥天昨天也说,不可轻易让女人上战场,如今回心转意,只怕也有昨天说缺少将官的原因。却是有一层想不通,那秦红菱一心痴望,好不容易见了龙玥天,看来无论如何也要跟他纠缠一番的样子,怎么只是答应她上战场,似乎就心满意足了呢? “昨日他在翠翡小筑,总共呆了多久?” “从人进去到出来,不过一盏茶的时候。伺候的人一直都跟在身边,王爷和秦美人,只是在偏厅坐了坐,说了几句话。只是声音不大,又说的都是东翔话,他们旁人也听不清。”芷儿如今在府中,也算是个合格的包打听。 若是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怎么够他们分辨清楚谁是谁非?自然,也不够两情缱绻,冰释前嫌。这样的情况,倒叫孟潇潇有些一头雾水,搞不清这两个人,闷葫芦里卖的是些什么药。难道……难道是……最坏的那一种情况…… 她正绞尽脑汁不得要领,却被人远远走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我总以为你结结实实,怎么折腾都不生病的。谁知道你居然专在要命的时候躺倒。如今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咱们这就大军开拔了。怎么你这智多星,倒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呢?” 这样奚落玩笑,一听就知道是炎弘,却是他一进门,第一眼瞧见的不是孟潇潇,而是那一碗黄澄澄的芒果肉,直走进来,毫不客气地捞在手里,捏一块嚼着,才问孟潇潇:“如何?你到底是什么病?” “你管我什么病呢!”孟潇潇矫健地伸手,一把把碗抢回来,“反正现在好了。你们要去哪里,起身就走。只是,怎么这么快?” 昨天还没影子,今天这就要出发了? 炎弘施施然拍拍手,叫了侍从进来,同芷儿一起收拾了杯盘,再备新的果品。又一旋身,往一旁待客的椅子上落了座:“今日晨起来的线报,他们已经到了祁山脚下。咱们若要迎敌,总也要早作打算才是。所以这几日就要走了。” 孟潇潇歪歪头,眼睛一转,便问:“你也一起去吗?” 炎弘的身份乃是东翔的兵马大元帅,南耀打仗,他到底去还是不去呢?若是去,会不会惹得东翔那边那个老头儿生气?若是不去……大好人才能用的一个人,这就算是废掉用不成了。更何况,他也算南耀一脉,如何连自家的事也不管,倒丢给龙玥天? 炎弘举重若轻地耸耸肩:“我在这里混了半个月,自然是东翔那边的事务早有安排,只要时日不多多半年,我总可以跟你们在一起同甘共苦,打个几仗。放心,我可不敢叫你家相公一个人上战场。便不怕他,我还怕你把我烧成个黑炭。” 孟潇潇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却是她还未及打趣炎弘,只见芷儿从外头气喘吁吁地冲进门来,满面红晕一头汗水:“娘娘!王爷下了命令,这就……这就出发!开拔前线!” 祁山。 听上去,是一座山,其实,却是一道屋脊高达广阔的山脉。山高万仞,在南耀和西越的边境之间,绵延起伏足足有数百里之长。山势广阔,幅延的地区也就十分广阔。南耀本来国土不大,西边倒有三分之一,都属于祁山山脚下的延伸地带,布满了丘陵和小山。气候潮湿温热,物产丰泽,人民也很容易生活的好。 祁山山脉呈东北西南方向的走势,靠近南耀的一边叫做东坡,坡度缓和,徐徐的山峦降至平原。而另一边的西坡却是陡峭险峰颇多的断裂地势,与西越的平原之间,相对高差在足有两千仞以上。 山脉间又有一道深谷,当地乡土的名字换做祁洛,谷地之中伏着一道大河叫做洛通河。祁洛河谷宽广,面积足足有山地总共面积的四分之一以上。谷中水草丰美,被许多山民当做牧场,放牧牛羊。顺着河水往地势较低的方向走去,到了通煌河谷,便是进入了北冥的国界之内。那边乃是更是北冥十分重要的农耕之地。土地丰沃,丰收之年整个谷底,都是渔米丰收的美景。 祁山山高,山峰顶极之处,多是雪峰、冰川。虽然只有一点冰川,规模并不甚大,但是山峰众多,地脉广阔,凝结出的水量自然也就十分丰沛多。冰水融化下的潺潺溪流,有的融入洛通河中,有的便顺流直下干燥的山地。每年间一过了春分,融冰化雪,冰水带着山中养分留下平原,是当地山下农耕所盼望的第一波春水,这样的水到了农田之中,如额外施肥一次一般,最是丰润,使所有作物,都长势喜人。 “娘娘……王爷说再过一会儿就到了,过会儿上了山,恐怕山风拍人,叫您先醒醒,莫要叫风拍了生病。”芷儿揉揉地推了推孟潇潇,伏在她耳边一声一声地叫。 孟潇潇挣扎着从沉沉睡梦中醒来,伸个懒腰,长舒一口气。这一路也赶了足足有四五天,颠得骨头都要散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坐在车上晕乎乎的,特别有助于睡眠,眼睛稍微一闭上,就很容易睡得踏实。 原本孟潇潇知道要远行,还心心念念想着要骑马,她好久也没见过小黑和飞云,此时好容易能够纵马驰骋,心头馋得如猫儿见了鱼腥一般。却是才出发时,一耳朵听见那秦红菱也要骑马。孟潇潇顿时鞭子一甩,不骑了。 她要骑马,无非是为了跟龙玥天并肩纵马,重现那样两小无猜,天地广阔的风光。多了孟潇潇一个多功能浴霸般的大灯泡,这要如何卿卿我我? 若是龙玥天心情不好,跟她拌嘴两句,孟潇潇岂不是又要平白无故跟着背黑锅了?秦红菱的白眼质量第一,又白又大,孟潇潇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躲远点比较好,省得被流弹误伤。 却是她往马车里这一呆,倒是逼得龙玥天改了性子。本来他总喜欢行在队伍最前,往前开着路走。即便如今是大军出行,前头有先锋营和仪仗,他也总应当在孟潇潇坐的车前。却是这一次,不知是不是秦红菱在他身边的缘故,龙玥天一整天就围着车转。前后左右,不离不弃。就连孟潇潇睡死了不理他,他都仍旧在车旁边溜达,问寒问暖,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芷儿闲聊天。 孟潇潇听了听车边的马蹄声音,在车左边,便扭身掀开右边的车帘,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风送入车内,微微凉意扑在脸上,格外惬意舒服。 还没喘口气,就听见马蹄得得地绕到了右边,龙玥天的金甲晃得人眼花,一张脸上,倒还是紧绷绷的看不出什么表情,说出话,却全然不似那副冷峻的脸:“醒了?饿不饿?再走一会儿便宿营下来,我已经叫人去备着粥饭了。” 孟潇潇轻抿檀口,干巴巴地咂了咂,爱答不理地道:“我是没什么胃口啦,却不知,秦美人爱吃些什么……” 龙玥天听到她这一句,竟是立即翻脸,立刻口气冷到冰点:“我只同你说话,提她做什么!” 说着一甩鞭子打在马身上,小黑身子一纵,耸起长腿便往前奔了几步,却是转瞬,龙玥天便连人带马冲到前面去了。 芷儿忙劝:“娘娘……王爷对您也算悉心,您这般又是为何?” 孟潇潇却没有回答,只是放下车帘,又兀自闷闷地躺下。既然秦红菱背后的后台那样大,你无论如何都惹不起,又为何非要因我而不肯屈就呢?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同她重修旧好,不管是国事家事,到时候,岂不是就统统绕开了暗礁,走向光明大道吗…… 日影西斜,龙玥天便率领大队人马,进入了祁山山麓之中。行进了不远,便见群山环抱,绵延起伏不绝。 一时见时日将晚,龙玥天便下了命令,命大军驻扎下来。驻扎之地,却是在一座山坳之中,四面山环抱着一片平地,恰恰好容纳了六千余人的先头部队的营帐。宿营地紧邻着一片星罗棋布的小湖泊,将官指挥着军士,井然有序地宿营,汲水,升起特指的行军炉灶——既能长时间燃烧,又不会被远处看到火光。 整个营地的正中央,乃是龙玥天的摄政王王帐,宝帐由金黄帆布搭起,上头有避火的石头,又绘制了驱邪的纹样。帐子四角挂着五彩布做的兽头,又有各色布条的装饰,看上去威风凛凛。 第169章 神秘地 孟潇潇稳坐帐中,板着一张脸,悄无声息吃着自己那一份饭食。头也不抬,话也不说,闷声碰着一点干粮,吃得一副恶狠狠的嘴脸。却把一旁的炎弘搞得莫名其妙,直冲芷儿丢眼色,无声地问:“她这是怎么了?” 芷儿摇摇头,摆摆手——“我也不知道。” 孟潇潇早把他俩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全都装作没看见,她现在才懒得管别人怎么揣度,心头一股憋闷气,都在肚子里盘绕,又找不到如何发作才好,正忍得辛苦呢。 她想气龙玥天,却气不成——他已经尽力斡旋,纵然如今的情况仍然让孟潇潇窝火,却不全是他的错,更何况,孟潇潇也已经给他足够的委屈受着,也算他罪有应得。 她又想气秦红菱,却也是气不成——且不说她是否有恶意,就算她再怎么恩将仇报,招人嫌恶,可是她仗着身份威慑,此时又顾及不暇,眼下一时之间,却又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哼哼哼,气死了!哼! 孟潇潇狠狠地咬住勺子,好像里面的饭菜让她生气,狠命地嚼嚼嚼,那些生气就会被咬死吃掉。 外面杂乱的马蹄声稀里哗啦地冲到帐前,几乎是紧接着,一个人影如旋风般冲进帐中,龙玥天脸黑得如一块墨,长驱直入一把抓住孟潇潇的手腕,留下一声“跟我走。”瞬间便如狂风过境一般,一转眼,两个人就都从帐中消失了。 “这……”芷儿举着茶壶,瞠目结舌。 炎弘却长出一口大气,煞是安心地笑了:“今夜天气,看来不错。” “扯我过来做什么?”孟潇潇别的也许不敌龙玥天,但是倒打一耙总是十分熟练,提一口气,便如连珠炮般道,“我正吃饭呢,你扯我出来做什么?不要问我做什么同你耍脾气,别人不知道,咱们两人心知肚明。你不要问,我自去消火,你要是非拉着我点这个炮仗,那我就非要炸出个结果来不可!” 她急火火说得面红耳赤,唾沫喷出去老多,眼看着再激动点,真恨不能揪着龙玥天去找秦红菱把话说清楚。 却见龙玥天脸上一派肃然,双手一展,压低声音向她命令道:“你来看看这个。” 孟潇潇这时才见他手中一张白布,上面细细勾画的黑色图案,有山峦,有河流,有路,是一副地图……不经意扫过去,却有个地方的形状,和眼前看到的湖泊小山,有几分形似。 “咦?这是……”孟潇潇抬头望向龙玥天,一眼便望见他深黑色的眼眸,如蕴藏着一种光,隐秘又兴奋,忍不住要透出一点痕迹,又转瞬消失;孟潇潇顿时如醍醐灌顶,忙也压低了声音,“这难道说是……玥辰的……‘那本书’上的?” 龙玥天见她懂了,立刻嘴角一弯,点染出一片笑意盎然,轻轻颌首:“虽然凌风音盗走了谶语录,但玥辰凭着印象,让夕岚画了此图,并录下方位。我一路来,便在寻这个地方。以你来看,我有没有找错呢?” 孟潇潇怎能听不出他语气中撒娇卖巧?把脸儿一扭不理他,扯出别的话题,指着地图道:“那这树林中的红叉子,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天熙宝藏,就在这里?” 龙玥天忙摇摇头:“岂能这么容易?这里是玥辰一直没能弄懂的所在,谶语录上并未说明,只是记载了这个地方而已,但是言语含糊,似乎又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所在。我只是觉得行军路途上,既然能路过,就该过来看看。” 孟潇潇忙赞同:“对,看看也不吃亏。咱们在这里,恐怕最多停到明天下午,不如咱们就赶快去探看一番?” 不必问,她也知道自己说出的就是龙玥天心中所想的主意。一时两人接着最后一缕夕阳的斜晖,辨明了一下方向,便举步走下山坡,往那地图中密密匝匝的茂盛树林中走去。 没走几步路,已然天黑,无人涉足的荒林中并没有路途,满地都是灌木野草。龙玥天跟着孟潇潇,一步一步往前,走得却也稳健踏实,好像不是在走夜路,倒像是普通散步时一般悠然。 “玥天,方向可不要错了。”孟潇潇对自己的方向感,一向没什么自信,也就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不会,今夜月光好,这树影和偶尔的星光,都能辨识方向,不会走错的。”有了龙玥天,哪怕走了错路,似乎也不值得害怕了。 “那就……哎呀!”忽然脚下一软,似乎踩中了一个坑洞,半边身子歪,孟潇潇陡然直往下跌去,猝不及防时,忽然觉得手臂上一紧,下落的势头被死死拉住的手阻住…… “是旧年猎人设下的陷坑。”龙玥天的手坚实有力,将孟潇潇稳稳扶在身边,“脚没事吧?” “没……”孟潇潇站稳身形,嘿嘿地咧嘴笑了笑,却是轻轻翻转手掌,试图悄悄地把手从龙玥天的掌中抽出来。 有些事情,虽然不再生气,但还是会留在心上。那最后的一点影子,要靠时间慢慢地冲刷,才会消失……却还未成功,就被龙玥天死死一握,紧紧抓在手心之中:“潇潇……你这是做什么?” “我……我……”孟潇潇不敢再挣扎抽手,却想了半日,怎样也想不出如何圆过去,心头一慌,说出话便有些结巴,“我我,就是……没、没站稳。”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龙玥天的手指,仍旧死死攥着孟潇潇的手指,不肯松开。一双眼如黑夜中零星的光,触在孟潇潇的面庞上,简直似乎能感觉到,那种轻丝雾气般的触感。 孟潇潇避无可避,只好垂了头唯唯诺诺,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却都闷闷地听不清。 “什么?”龙玥天低了低头,气息中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喷吐在切近的地方,离孟潇潇越来越近。 “玥天……”孟潇潇垂下眼眸,心头一点酸楚,本来已经深深埋藏起来,却被他的眼神轻轻一勾一提,便扯出一片渲染满布的颜彩,染在心头,染在眼中,染在鼻子嘴巴之中,浓浓的酸涩荡漾开来,塞满整个身心,“我本来,很想生你的气,只是……如今想来想去,又……并不气了。” “那,又是如何?”他的唇,极其缓慢地贴过来,在她唇瓣尖端,轻轻地一熨,像花瓣和羽毛一样轻。 她手腕翻转,轻轻握住玥天的手,轻轻平稳住呼吸,缓缓把心中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只是我左思右想,也不明白,你并不是池中囚龙,到底要在这种束手束脚的地方,呆到多久?可是眼下,我又不想问了……” 南耀不过的弹丸之地,国力也并称不上强盛,与龙玥天心胸中所存在的天地,实在是悬殊太多。孟潇潇本来以为,他心中的那个四国之梦,已经悄悄掩藏起来,被眼前的烦扰和权势蒙上了烟尘,遮蔽在繁忙表象之后。然而今日,跟他一起站在这野山之中,却忽然又油然而生了愧疚之情,原来,他从来未曾失落了心中一点星火,是自己错怪了他…… 漆黑一片中,看不清玥天的表情,但他离得那样近,似乎一点微弱的表情,都能通过空气感染到孟潇潇的心间,他的每一个字,那样轻,却都无比清晰地落入耳中:“你不必问,我也不必说,今夜所走的路,每一步,都是你我二人一同走的。今夜所要去的地方,你知我知,普天之下,却是再无第三个人知道。我的心中,若说真有鸿图大志,那自然也只有你,才能与我心心相映。不论是以前,还是以后,我只盼望你心中,再无旁骛。” 孟潇潇本来感动得有些心中柔软,听了这最后几句,又竖起了一双柳眉,把指头往自己雪白琼瑶的鼻儿上一点:“你可不要倒打一耙,说我心有旁骛。却也要看看当真是什么情形?你给我想清楚,那许多的麻烦,岂是我给你找来的么?” “这……”龙玥天脸上一黑,闷声摇了摇头,“不是……” 秦红菱是自己送上门,说到底,仍旧是龙玥天招惹了她,说一千道一万,却也算不到孟潇潇的头上。 “可是,我也很难办……” 龙玥天瓮声瓮气,擎着孟潇潇一双柔荑捏了半天,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也明白,你现在的身份,实在没办法对她做什么。只是,如果咱们能赶快摆脱南耀,那也就能甩脱她这个大包袱了,对不对?到时候,哪怕她再要追着你,只要你拒绝她,不管是东翔老皇,还是秦飞鸿,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纵然必定有追杀,也不似如今树大招风,内忧外患地叠加在一起;烦心而又危急四伏,徒然等着敌人虎视眈眈,简直连寿命都要短了几年。 “对。”龙玥天微微一笑,直起身子,“所以,咱们也要加紧些,今日把这图上藏的东西,都探查明白。来日再把凌风音手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抢回来。到时候就可再踏上旅途,做咱们本应去做的大事。” 说完,便拉着孟潇潇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而孟潇潇,却也忽然乐意,被他牵引着,往眼前无尽的黑暗之中去探索寻找。前路自然艰险,不知有多少险阻,也不知有多少离析,却是此时此刻,那些吓人的阻拦都已经不再重要。只有相牵的手心中一点温暖,是凝结在心最真的一点。 第170章 宝藏现身 这一天入了夜,龙玥天并没有关照兵马,也没有去帐中和秦红菱叙旧,却是撇下所有繁杂人事,只拉着孟潇潇一个,一头钻进野山林子,按着玥辰隐约记忆留下的地图,去寻找天熙宝藏的下一条线索。这地图上所指的位置,恰巧在他们宿营地的附近山林之中。两个人只以为一路走下去,不到午夜便可有所斩获,却是眼看着弯月高高地挂了起来,山风夜露都渐渐重了,眼前的密林仍旧密密匝匝,没有任何变化。 终于走到一处树木略微稀疏的所在,龙玥天便拉着孟潇潇坐下休息,自己再进一步确定方向和位置。孟潇潇腿上有些酸正在捶打,漫不经心抬头四下望去,忽然觉得眼前这一片山势,似乎有些熟悉…… “玥天……”孟潇潇若有所思,用手指点着四周的景色,让龙玥天顺着她的手去看,“你看这四周的山峦,是不是有点像……猛虎伏地?” “猛虎伏地?”龙玥天不解地四下张望,“是有些像,怎么?” 这一边是虎头,绵延过去的山脉是虎身,仔细观察,像是一只老虎卧在地上。若是能从天上鸟瞰,也许能看出这个山脉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半圆环形……这样的山势……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想一想,印象中,依稀记得自己对人说:“……雌虎这样卧下,多半是因为要守护小虎。但是腹部之前的位置,却没有山峦,只有一片丛林。想来那个方向,必定有几分机巧。” 是了!是当日刚刚逃出京城的时候,和芷儿在京郊迷路,当时曾经误打误撞,一不小心进入了天熙古城遗迹之中。那里的山势,就和眼前的山体形态,有三分神似!只是这里的山更高耸,也并未形成完整的合围形态。当时能够找到遗迹的位置,是因为“虎腹”所对着的丛林中,可谓是背山面水,气脉贯通盘踞,是一个十分完美的白虎定风之势。那个位置,如果换算到这附近来……似乎正好和玥辰图上所画的红叉子相对应! 孟潇潇忙把龙玥天手中的图纸抢过来,仔细研读观看……怪了……这里的位置方向,一点也不像是墓葬的体制啊。不过,当时京郊古城看上去像是陵寝,却其实与墓葬毫无关系。所以,大概略有差异吧……不管怎样,方向也就容易确认,孟潇潇忙抬手一拉龙玥天的衣襟:“我想我知道要怎么走了,跟我来!” 上次跟芷儿走的弯路,她都还隐约记得,这里的山路弯转,似乎也和当日的山林有雷同的机巧。 龙玥天闻言自然喜形于色,两人就忙继续往前走,往山坳正中的丛林深处继续迈进。 却是越往前走,孟潇潇看到的熟悉景物越多。比如乱七八糟全无规则的杂树灌木,渐渐地就变成了松柏。按照心中推算的方向,披荆斩棘,破开密实挡路的林木,直往前行,外围的一层松柏,也渐渐被她们抛在脑后。再走了三五百步开外,松柏又减少下去,变成梧桐树越来越密集,树干高直,阔大的叶片繁茂如盖。一开始,梧桐树的排布与一般的山野郊外树林没有分别,但是又往前走了一层,那些树木的排列,看上去都横竖成排,显然已经变成了人为排列的样子!满眼剩下的都是梧桐,笔直的树干皆是一般粗细,高矮也齐刷刷的,纵然并不横平竖直,也足以能看出,肯定是有人在这里刻意种植了这许多的梧桐树。 果然不出所料!这里跟京郊的古城,是同样的设计和选址,冥冥中有着十分深远的联系……难道说天熙那时候建立城池,都要照着这个方式,找到虎势的山脉掩映,然后再把城外的树林都修整过?然后在山峦之上,重新建立起一个不引人注意,却又能将人绕弯子迷在其中的巨大阵势……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奇怪天熙为什么会亡国了,至于天熙的宝藏……孟潇潇偷偷黑线,真的很怀疑,他们还能剩下多少钱啊? 孟潇潇正有些疑虑丛生,龙玥天却瞧见了四周景物的变化,兴头颇足,一时间更加有力,脚下不停向前急匆匆赶路。却是往前走了一阵,冥冥中觉得有些不对……回头便问:“方向好像有些不对?接下来要怎么走?” 孟潇潇面露难色,尴尬地扯扯嘴角:“呃……接下来,我就不记得了……” 上次是被守护古城的野狼群追的慌不择路乱跑了一气,才找到一片奇怪的草地,还被野狼指引,挖出一块石板来,这才误打误撞找到了古城。可是,这一次,四周都没有什么动物的感觉,恐怕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呢…… 龙玥天看着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孟潇潇,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又自己照着地图细细研究一番,却竟是有些莫不到头脑。 “看图样上,总觉得这里少了什么似的。”孟潇潇却不甘心被撇在一旁,便往前挤着一起看图,只见上面虽然草草几笔,画着树木,在红叉周围,却好像空了一圈,很难判断出,到底是留白,还是刻意为什么东西空了出来。 “如果是当真缺少了东西,会是什么?”龙玥天若有所思,一半是在问孟潇潇,一半也是喃喃自语。 “那要看,这红叉子是什么东西。若是陵寝,前头定然有神路,却应当只空出一片细长条,并无空出一圈的样子;若是城郭,那前面大约有些零散村庄,大概有些像这样的位置摆布。”孟潇潇想了想,沉吟一阵,又补充一句,“可是……这比例尺看起来,有点奇怪呢……” “比例尺?”龙玥天耳朵灵敏,总能捕捉到问题所在,立刻诧异地问,“那是什么?” “呃……就是……你看图上,这座山变得这么大,那这个红叉的大小,大概也就表示这个所在占了多大地方。你仔细看看,不觉得奇怪吗?”孟潇潇比划了一下,着意举着拇指和食指,比划给龙玥天看,“你看,按照四周山峦的距离,这个红叉的位置,大概容不下一座城池。如果说是陵寝,也只不过是个中等偏小的陵墓。难道说,谶语录没有仔细记录这个地方,说明这地方并没有什么价值?” 龙玥天却摇摇头:“那谶语录原本所写的内容就很少,即便没有价值,咱们也要仔细看看。不过,你说的有道理,咱们已经近在眼前,却还看不到任何痕迹。要么这里的遗迹已经被掩藏起来,要么,这里所遗留的东西,规模并不是十分庞大。” 不庞大,但是又专门选了山峦中特殊的地点,又特别把四周的环境都大兴土木,重新修整。还特意记载在谶语录中,那么这里所藏的,不可能是随随便便,无关紧要的地方才对。 唉……眼下全无任何线索,孟潇潇一筹莫展,却不知道要怎么破解这里面的玄机……眼下也没有洛阳铲之类趁手的东西,如此这般,到底要怎么找呢……要不……就想想最偏门的怪办法? 孟潇潇举起手,摸摸头,三摸两摸,拔下两根银钗,就往龙玥天手里一塞:“你,把这两个给掰弯了。” “掰弯了?”龙玥天全然没明白孟潇潇要做什么,拿着钗一头雾水,“这东西可不能做铲子用啊。” “谁要拿它当铲子!听我的!”孟潇潇拉着他一顿催,终于逼着龙玥天,把两根银钗子都掰成了“l”形状,拿着短的一头,把长的一头呈十字状搭在一起。 走了几步,也不知是手滑了,或者脚步晃了,那十字的形状,就在慢慢歪斜,孟潇潇便拉着龙玥天,对准那十字形状开口所正对的方向走。这是孟潇潇小时候,听长辈说的找东西的土法子,却是不管找的是活动物还是死石头,终究都能找到。 “这真的有用吗?”龙玥天半信半疑,跟着孟潇潇就往前头漆黑的林木里磕磕绊绊地摸,脚下落叶枝杈乱响,暗夜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到处都是回音,走得急了,脚步声相叠,又更添一份肃杀诡谲。 却是突然之间,在林木掩映之中,晃过一道白影,越走过去,白影越显眼,越大!两人心中高兴,紧赶慢往前去探看,越过一丛树木,便见眼前,巨大的雪白色石块,被切割成规矩而巨大的长方形,堆砌起来筑成高台!抬头望去,竟是从脚下都看不清高度的样子。 “快!去找入口!”两人顿时来了精神,顺着高台便绕起来,跑了一圈,孟潇潇便取出身上画法阵常常用的笔,在玥辰的图纸背后,画出高台的形状。原来高台从上往下看,是一个六面型,一共有三个出入口,进去其中,蹭蹭叠叠都是石墙,摆布排列成一个宫殿,或者像是十分原始的石头法阵的形状。若说起来,到也有几分像是欧洲的巨石阵,只是排列和石壁的厚度,都更加规律了一些。整个阵势并不十分大,总也有个大学的操场大小,顺着石壁的缝隙开口,一步步走进里面去,只觉得幽深黑暗,连月光都像是被吞噬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昏暗中一丝隐约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游动着。 龙玥天早有准备,打燃了火镰,点燃了随身带来的小火把,可以短时间照亮。步步向前,摇摆的火光照亮石壁上,有些奇异而古怪的花纹。孟潇潇忽然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冷,这时候才发觉,手心里早寒涔涔地捏了一把汗,懵然间脑子里电光火石,突然想到,这个花纹……这些花纹她见过的! 第171章 穿越,重回古墓 不是别处,是在她掉落到这个世界之前,在她跟着考古队进入的那个古墓之中!墓道里的墙上,就有这样一模一样的花纹!忽然不知怎么,心中隐隐地生出些不安……这些一样的花纹,到底会不会是预示着什么? 突然龙玥天一把抓住她的手:“看!找到了!” 就像是恍然之间,一切过往都突然幻化成烟雾,两个时空,居然被眼前完全一致的场面联在一起——孟潇潇看见一座散发着淡淡银光的石台,同她穿越之前所看到的,不管是造型还是高度,石料还是雕花,竟然都是分毫不差! “这……这里……” 孟潇潇忽然感到一阵可怕的心悸,如潮水一般袭来。 龙玥天并不知道他们在寻找什么,但当他们绕过层层叠叠高耸的石墙,赫然见到眼前一座散发着淡淡银光的石台,孟潇潇忍不住,便惊呆了……那石台看上去,实在太过熟悉,她虽然只见过一次,却永生永世都会深刻地刻印在脑海之中。那座石台,正是她穿越之时,所踏上的,在古墓中见到的石台! 孟潇潇忽然感到一阵可怕的心悸,如潮水一般袭来,耳朵里嗡鸣不止,眼前闪过一道乱花,便身子一软,扶着龙玥天的手臂,便颓然跌了下去。 “潇潇!”龙玥天一把扶住她的双肩,担忧的神色溢于言表,眼前夜色之中,孟潇潇一张面孔却苍白得惊人,几乎比石板更白了几分,一双如花瓣般柔嫩娇艳的唇,竟也毫无血色。龙玥天一向自诩沉稳,此时也忍不住油然有些心慌,“潇潇?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孟潇潇却眉尖蹙起,死死合着眼睛毫无反应,额头上滴滴就落下冰冷的汗,一双手死死捉着龙玥天的臂膀,指尖深深掐入皮肉之中,依稀似乎还未完全失去意识。 龙玥天忙四周看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孟潇潇好生坐下,或躺一躺,看去遍地是瓦砾石块,竟还有些动物枯骨,脏乱不堪。只得把孟潇潇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往那石台上急急跑去。盘算着那里应当无人涉足践踏,总比下头的土地地面略微干净些才是。登上石台边缘长长的阶梯,龙玥天气喘吁吁,却忘了自己的疲惫。果然那石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尘。龙玥天忙扫开一片平地,轻轻放孟潇潇躺在地上,让她枕在自己的膝头。 “潇潇……好些了吗?” 高台上没有遮挡,一缕明月辉光如轻纱般静静拂落在孟潇潇脸上身上,她难过地****一声,长睫翕动,轻轻****一声,似乎像是要醒转过来,却忽然极难受般五官都皱起来,挣扎着一扭头,一股鲜血噗地吐落在地上。 “潇潇!” 龙玥天忙按住她的后背,掌中运气一点内力护着心脉,空出的手扶着孟潇潇,试图让她躺好。谁知孟潇潇伏在地上,竟就接二连三,吐出好几大口鲜血。殷红的血液滴滴溅落在白玉石台上,红白交杂,在月光下分外刺目。 龙玥天这时候忽然注意到,那石台上并不只是石板,而石板上还刻划了凹凸有致的纹样,孟潇潇的血滴落在其中,便顺着凹下去的沟回蜿蜒流动起来。 龙玥天尚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孟潇潇却忽然挣扎起身,倚靠着龙玥天的肩头,指向石台中心:“看……她!她动了!” 龙玥天方才只顾着孟潇潇昏倒之事,这时顺着孟潇潇的指头,才看到石台中央,有一座一人来高的雕塑,乃是一尊神女雕像,静静伫立在月华之中,面容似笑非笑,身上衣袍极其简单,连随风微微飘摆的衣角,也雕刻得栩栩如生。龙玥天乍看时并不懂孟潇潇的话,却是凝望了一瞬,忽然见那雕像忽然面容一动!恍然之间,就似活生生的人一般,莞尔一笑! “啊!”龙玥天抱紧孟潇潇,条件反射地跃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 两人还未站稳,那石像猛地绽放出道道金色的光芒。而在光芒中,那石雕神女原本合着的眼眸竟然缓缓睁开,嘴角一旋笑涡,如夜色中盈盈开放的昙花,眸子中的光,像是能够勾魂摄魄,牢牢拉住了人的视线…… 孟潇潇心头不知为何一阵慌乱恐惧,死死抓住龙玥天的衣衫,却也难以抑制浑身剧烈的颤栗!额头上一阵滚烫,不必去猜,想来天熙圣女的印记花纹已经出现! 龙玥天忽然死死攥着她的手,叫一声:“看!” 只见地上,孟潇潇的血液顺着凹槽注入了石台最中央的某个位置,突然就从那中央,瞬间出现了一个花纹繁复的菱形图案,似是阵法,又似结印,一点点如藤蔓繁复地生长编织出来,幻化出一道又一道四散的金色辉光。 这景象过于熟悉,孟潇潇忍不住胆战心惊起来,难道说启动了这里的机关,又要再穿回现代去吗?虽然这对她来说,本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才对。但这时候身边却有龙玥天一起……她自己很清楚,突然落入异世界的孤独彷徨,又怎么能拉着他一同回去?就不要说龙玥天这样的人,回到了现代,到底会做出多么奇异的事情! 不不……眼下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孟潇潇集中精力,那神女的动作姿态,都不太一样,如果她没有猜错,应该不会是穿回去才对!她还未搞明白是怎么回事,龙玥天却搂紧她的肩膀,叫一声:“潇潇!站稳!” 话音未落,身下的石台便隐隐震动起来,越震越剧烈,石块之间都簌簌乱晃,抖得简直让人站立不稳!紧接着,在高台的四个角落,同时升腾起雾气一般,耀眼的光芒!隐隐约约,浮现在空中,有青色的巨龙凌空盘旋,又有威猛的白虎仰天长啸,另一边浴火的朱雀清音鸣空,最后一角落,乃是一只奇形怪状阴冷的玄武,在云雾缭绕中盘绕不歇…… 孟潇潇死死捉住龙玥天的手腕,整个人的重量都堪堪倚靠在他身上,挣扎着道:“玥天!这情形,我……我见过!” “见过?”龙玥天大为惊诧,护着孟潇潇,试图阻挡飞起的朔风和偶尔甩过来的小石头,“在哪里?” “我……我跟你说过,来到这个世界的之前,我在另一个地方……我掉落到这里的时候,就是……就是这样的情形!”石台发出巨大的隆隆声,仿佛山崩地裂,孟潇潇需要尖叫出声,才能让龙玥天听见。 “什么?”龙玥天惊异得无以复加,忽然似窒息一般,在孟潇潇的耳边发出一声哽咽,一把死死搂住孟潇潇的腰肢,几乎捏得她疼起来,“若是如此,要去哪里,我们两人也一起去!” “你……”孟潇潇本来急促的心跳,却在这个瞬间,停跳了一怕,仿若身边的一切震动和光芒,都似乎忽然不复存在,整个世界上,只剩下龙玥天切实沉稳的怀抱。在他怀中,仿佛一切危险,都不值得再为之担心…… 却忽然脚下一空! “啊!” 孟潇潇这时候,才突然惊觉,石台的平面已经崩塌开来,在飞散的光晕中,石台中央那座神女雕像,已经带着脸上诡异的微笑,徐徐地陷落下去。碎裂的石块儿如一只张开獠牙的巨兽一般,在轰然的巨响和震动中,吞噬掉石台上的一切。 孟潇潇竭力尖叫起来,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地抱紧龙玥天的身子,完全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唯一知道的,只有他的手臂把自己勒紧,勒得几乎难以呼吸,她无论如何,也绝不能和这个人分开。 下落的过程就如一个奇异的电影画面,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随着无数石块向下坠落而去。风从身下飞来,犹如一片宏大的翅膀,在虚幻中托着她的身躯。落下去,仿佛很久,却又仿佛只有一瞬间。 “哎呀!”摔在地上出奇地疼,满地瓦砾咯在身上,只觉得身子都要被摔成好几半!却也知道,龙玥天在半空之中翻转身体,在她之前摔在地上,替她抵挡了很大的冲力。抬起头,发觉他们下落了足足有三四层楼的高度,从这样的高处落下来,若不是有他保护,恐怕孟潇潇此时早已经各种骨折,需要现代的120才能救她的性命了。 可是……他们并没有穿越! 四下看看,仍旧是石墙,天上仍旧是与刚刚一样的同一片星空,但奇怪的是,落在地上之后,似乎整个石阵,都比刚刚等比例扩大了好几倍的样子。地方大了,石墙也高了……整个空间,都仿佛变得像个浩大的宫殿一般。地上堆满崩塌下来的大小碎石,满目疮痍,却仍能看清,空地的最中央有一圈,似乎是被人清扫过一般,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最中央,有一个三四级的台阶,上面立着一个灰黑花岗岩的石案。案上,不知什么东西,正微微发着幽幽的蓝色光芒。 “我去看看……”龙玥天回身按住孟潇潇的肩膀,好像想让她站定在这里,自己过去。 “我不!”孟潇潇有些惊弓之鸟,忙一把揽住他的腰身,抬起脸儿对着他,“你去哪里,我也去,你方才说了,要去哪里,我们两人也一同去,难道你现在要反悔不成?”说着话,双手收紧相交,手指把自己的手腕牢牢握住,“现在后悔,晚了!” 第172章 同生共死 龙玥天嘴角几番变化,却终究还是翘弯了上去,喜笑颜开:“好,一起。” 两人如连成了一个四条腿的动物,挪啊挪啊挪到了那青石台阶近旁,越是走过去,那幽兰如冰的光雾越强,像是什么活物,感应到了他们的行动一般。 龙玥天似乎有些疑惧,仍旧不肯轻易涉险,返手将孟潇潇阻挡在自己身后。仍旧一步一步,缓缓地登上了青石台阶。 孟潇潇从他身后钻出半个脑袋偷偷观瞧,却是不看便罢,一眼看去,竟然见那花岗岩石床上,静静横躺着一把剑。那剑身通体银白,澄澈如水,剑柄上镶嵌着一块硕大的海蓝宝石,在诡异的幽蓝光线之中,就像是那剑的一只眼睛,熠熠生辉,晃出一点诡异的光泽,似乎有什么精灵含在其中。 “这剑……”孟潇潇捉住龙玥天的衣襟,悄声凑在他耳边,“好像有些眼熟。” 龙玥天却冷冷一笑:“怎么?你忘了?” 孟潇潇不解地望着他,沉默无语。 “也难怪你不记得,当日,你本没有仔细地看到那把剑。”龙玥天笑着,向前走去。 难道他要去拿?孟潇潇突然有些惊怕起来,却已经拦阻不住,龙玥天已经坚定地抬起手臂来,一伸手,便坚定地握在剑柄之上稳稳地将剑擎起:“这把剑,和当日凌风音在海岛上夺去的天熙古国之剑,一模一样。” 孟潇潇跟随龙玥天,踏上了征讨西越的军旅之路。却是这一日,大军驻扎在祁山的山脉之中,龙玥天神神秘秘悄悄将孟潇潇带了出来,倒是玥辰被太子捉走之前,曾经复原过一张谶语录中的地图,记载着一片山地,地形样貌,同他们正巧驻扎的山麓十分相似。两人趁着夜晚,便潜入山林之中,寻找那地图中所记载的奇异地点。 却是寻至午夜,两人才终于寻到图中所标示的地点,却是一个石墙丛生的法阵。又有一个石台,与孟潇潇穿越前在陵墓中所见过的一模一样。登上石台,不知是不是启动了什么命定的法力震动,孟潇潇忍不住眩晕虚弱,口吐鲜血,却是引起那石台上法阵发动,石台崩塌,落到地上之时,却似又掉入了一个空间一般,整个地方,都变得扩大无比。那石台正中的花岗岩案上,竟是静静放置着一柄青锋长剑。 孟潇潇一时倒看不出什么蹊跷,却是龙玥天目光一亮,伸手便坚定地握住剑柄,擎起长剑,英姿勃发对孟潇潇道:“这把剑,和当日凌风音在海岛上夺去的天熙古国之剑,一模一样。” “和古国之剑一模一样?”孟潇潇心头一动。 那柄在海岛拿到的古国之剑,在拿到手的当日,就被凌风音抢了去,孟潇潇并未曾仔细地看一看,如今这柄剑拿在眼前,只见剑鞘上一层银白,如最细腻的鱼鳞一般,拔出来看时,剑身锋利而光滑,简直像是水波或镜面一般。剑柄上那一块蓝宝石,有龙眼大小,色泽极其绚烂端正,光芒变幻无穷,细看其中,好像有什么幽灵被锁在其中一般。 左看右看,这把剑不像是随随便便的平凡赝品…… “玥天,你说这和那一把一模一样……想来,凌风音不可能把那把剑放在这里不管的,对吧?”孟潇潇悄悄凑在龙玥天身边,小心翼翼地道。 龙玥天坚定地摇摇头:“他千辛万苦筹谋得到的东西,你跑了之后,他手中筹码最终的便是这柄剑,必定好生珍藏保管起来,怎么可能轻易撩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而且这地方,是因你的血启动,咱们才掉落下来,他只有一人之力,无论如何,却必定找不到同一个地方,所以,这两柄绝对不可能是同一把剑。” “若是如此,那么这两把剑之中,必定有一把是真的,另一把是假的。”孟潇潇皱紧眉头,伸手握住剑柄细细观看,只是她对金石铁器全无任何认知,上下瞧了半天,也瞧不出一星半点门道,“天熙古国,总不可能有两把国宝神剑才对。” 这玩意儿又不是电脑系统,也没有做个备份一说吧?若是那样,哪里还称得上是个宝贝?倒不如做个两百来把,到处藏藏好,慢慢替换着用好了。丢了也不怕,反正还有的是。何至于藏得像个百宝箱一般? 龙玥天垂下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停,略微赞许,却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沉吟了好一会儿功夫,终于道:“以你来看,觉得哪一柄是真的?” 孟潇潇皱起眉头:“这你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懂的,问我,那我就只能瞎猜。” “此处又没有旁人,哪个要你打包票不成?”龙玥天唇角卷曲,眉梢飞展,却是笑吟吟地,“只有咱们两个私下说话,有什么要紧?我也没头绪,想听听你说,你只管瞎猜就是了。” “那,若要我猜,我觉得眼前这一把是真的!”孟潇潇两手抱在胸前,皱着眉头想了想,眼中如流星般闪过一道光亮,便伸手指点着龙玥天手中的剑。 “哦?说说道理呢?”龙玥天似乎有些兴味,饶有兴致地问她道。 “其一,那日咱们去的,明明是一个试炼洞,去了的人,并不知道天熙古国佩剑之事,为何在那里好端端地,别无情由,却放了一把剑?若是万一有人并无资格,却靠旁门左道进入了那洞中,取走了古剑,岂不是十分危险?其二,当日那把剑,你进去了洞中轻易就拔出来,似乎并没有任何机关保护,若是天熙的古剑十分重要,那样子随便放着,岂不是十分草率吗?” 孟潇潇虽然振振有词,龙玥天却还是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若是要照你这么说,今日这剑,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今日的自然不同。”孟潇潇道,“首先,今日的石台和我穿越的石台一模一样,而我既然穿越过来,那么就说明这个石台并不是假作来当摆设的;方才的阵法启动,也并不是咱们的幻觉而已;更重要的一点是,这阵法,显然需要我的血才能启动。若是有另外的人,不论如何都无法达到宝剑之前。若是你,可会费这样大的周章,去保护一把假的古剑吗?” 龙玥天皱皱眉头,道:“只是谶语录中,为何对这把剑都毫无记载?也并不写清楚此地保存着什么呢?” “这就更容易猜了……”孟潇潇把手一挥,“越是宝贵需要保护的东西,越不能轻易写明到底在哪里。不然,岂不是人人拿到了谶语录,迎头便冲着最重要的东西去抢?到时候天下大乱,还有谁能替天熙复国?他们留下这东西,岂不就是个废物了。” 龙玥天忽然眉头一抽,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面孔上忽然幡然变色,原本的怡然自得,忽然如秋冬落下第一场霜雪一般,顿时冷冰冰下来,薄唇抿成一条细线,冷冷地道:“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如此,咱们这就回去吧。” 孟潇潇眨眨眼睛,不懂他到底为何突然这样变化,本想顺着他的意思,却忽然脑海中一闪念:“啊,对了,谶语录中,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天熙宝物到底藏在何处,对不对?既然咱们好容易找到这个地方,是不是该在这里找找线索才对?” 龙玥天本来脸板的如铁板一块,听了这一句,倒也又不得不缓和下来:“这个……也对。” “那,咱们分头去看看。”孟潇潇见他好像又没事了,立刻没心没肺,扭头四下打量,随手指着一个方向道,“那边好像月光比较光亮,我去找找看,若有什么发现,我就喊你!” 孟潇潇好久没有做发掘了,虽然这也不是个古墓,手头也没有专业工具,但是东瞧西看,过过老本行的干瘾也好…… 瞧着孟潇潇欢快地一蹦一跳,如个跳出牢笼的小兔子,眨眼便蹦跶出老远。却是龙玥天一双眼睛,如黏在了她的背影上,牢牢不肯松脱…… 孟潇潇,难道说,你这个天熙圣女,心中一息死灰不灭,你……还想着要复兴古国吗? 本来,龙玥天自认为很清楚孟潇潇心头所想。这女孩虽然聪明灵巧,鬼主意层出不穷,但心思透彻,加上在这里没有任何利益能够对她施以影响,所以他自认孟潇潇对他完全透明,并无什么隐瞒。要掌握她,就如将玩宠之物戏弄于股掌之间一般容易。但是,日日相处下来,却发现她总在一些细微末节之处,隐隐有些阴影,遮掩住本来如清水般一望就可以看清的心思。比如前日,他问她那每个月心悸剧痛的病症,到底是什么来源。 那时候她重症才刚稍稍缓解,并无气力控制住眼神和表情,一时之间的神态中,有惊慌,有闪避,又有仓皇与绝望里一丝侥幸的闪光,那分明就是隐瞒的意图。 若是别人,也许不了解她,便被糊涂地糊弄过去,但龙玥天素来是公认的目光犀利,更加上他对孟潇潇何等了解?怎会看不出那一点蹊跷? 这样严重的病症,她不肯对他说出病因。 那便是因为,这个病因,是她私下里不能提及的隐私…… 龙玥天很清楚,孟潇潇是身为另一个世界的人,忽然之间落入这里。她在这个世界上,无亲无故,没有任何需要保护和在意的人,抑没有任何会被人伤害利用的弱点。若说她有什么可和龙玥天相左,而产生矛盾的理由,那么……也只有一样。 第173章 天谴,复兴古国 ——她是天熙古国的圣女。她的血脉里,注定她应当为天熙古国复国而流血。却不应该,为了帮助四国皇子而做任何牺牲…… 却是此时,忽然有一个念头,陡然落入他的脑海之中——难道说,孟潇潇是因为助他寻找天熙宝藏统一四国,所以受到天谴,才会每个月那样疼痛难忍? 龙玥天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忽然听见不远处,孟潇潇的声音惊喜地从一座石墙后面炸出来:“玥天!你快来看快来看!这里有好东西!” “什么?”龙玥天急忙压下心中的忐忑和狐疑,擎着宝剑急忙跑两步冲了过去。奔跑绕过石墙,却猛然见一片月辉之下,有一道熟悉的幽绿光芒。 夜明珠? 龙玥天第一反应,还以为凌风音真的到此地来过,把所有偷去的东西,全都放在这里了。却是仔细看时,才发觉不是这样。 “玥天,你看那面墙!”孟潇潇欢蹦乱跳,方才吐血头昏的颓然已经被发现新奇东西的欢喜冲得一干二净,指着前面一面石墙开心地直嚷,“你看!那不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吗?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那一颗夜明珠,虽然有一面地图,但是缺少东西,你可还记得,那上面缺了些什么?” “我自然记得,那一颗夜明珠的地图上,虽然十分翔实,山川河流都细致入微,却没有一个字。”龙玥天虽然才刚刚心怀忐忑,但眼看着孟潇潇欢喜的笑靥,绽放得如春风中招展的花儿,由不得也牵出一个融融的笑容来,“而这幅图,却是恰好补全……” 抬头看去,眼前墙上,夜明珠斑驳的光晕,却是再清楚不过,是许多分布在各个位置上的小字。如果单独看时,完全会被这些字弄糊涂,然而如果看过了另一个夜明珠的光图,立刻就回明白,这两个夜明珠放在一起,便是一幅藏宝图! 孟潇潇笑靥如花,一双眼中水波荡涤着欢乐的波浪,蹦蹦跶跶跳过来,把夜明珠往龙玥天的手中一塞:“如此,只要咱们把凌风音打败了,你就一定可以拿到宝藏啦!” 龙玥天垂目看着她,忽然嗓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风声。 满山都是风声。 凛冽的风呜呜地啸叫着,从长空之上直扑下来,飞速地掠过长草和树丛,发出簌簌的声音,稀里哗啦地到处都是。漫山遍野地传过来,肃杀而寂静。冲入人的耳中,像是鸟羽毛翅膀的尖端擦过耳轮,声音并不大,却让人难以心安。 “阵前还没有动静吗?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帐中一片寂静,孟潇潇开了口,如惊醒一场沉梦。不仅仅是这一顶帐中,整个营地,都似陷入了什么深坑中一般,一派死寂毫无任何声音。只有几个留下安营的巡逻兵丁偶尔走过,带过一些脚步声,和惊飞野鸟的声音。 芷儿方才走进帐中,手中一大壶热水,是刚刚烧好预备拿来沏茶的,听见孟潇潇问话忙道:“外面还没有任何动静,今日第一场征战,想必总不会太快。您……您若是这么担心,为何不跟着一起去呢?” 孟潇潇两手托着腮帮,脸儿白白,恰如一朵茉莉花苞被花萼托着,皱着眉头道:“我怎么不想去,要不是玥天说,不能叫凌风音看见我,我此时必定跟他一起在阵前!” 只是他说的也对,凌风音当日暗算,占了一个大大的便宜,却只有孟潇潇偷跑这一件事,叫他始料未及。此时他手里,满满地是一把好牌,筹码满钵满盆,唯独只缺孟潇潇这一张最关键的王牌。 虽然龙玥天那日夜晚,也找到了隐秘的另一把古剑和另一颗夜明珠,但终究只是拼图中的一片,并不占据优势。所以,此时此刻,最好还是不要让凌风音看到孟潇潇才好。免得招惹了他的祸心。 谁知大军开拔,整整三个时辰,却是毫无任何动静…… 此战乃是西越与南耀征战的第一战,赢了,士气大振,若是输了……唯恐怕南耀将士,对龙玥天失了信心,到时候只怕大军中不听调遣,阵前军中有些不测变化,对为大将者来说,恐怕就是杀身大祸,弄不好,还要青史之中留下污名。 越是这样想着,孟潇潇越心焦。眼看着太阳往西沉落,天光再过不多久就会黑沉下去,孟潇潇只觉得胸口里一把火从小到大,直烧得烟火燎原,就连芷儿倒了茶水,也喝不了一口,才刚刚仓促地饮在口中,只听见外头不知从哪个方向,呛啷一声金属敲打之音。孟潇潇急得整个人就弹跳起来,杯子一扔便冲了出去。 却是掀开帘栊冲出去,只见漫山遍野,到处都只是寂静,并无任何一点痕迹。 “小姐……他们回来,必定不会是单兵匹马。您还是在帐中好生等候……”芷儿追出来,刚劝了一句,却被孟潇潇抬手捂住口。 “你听!”孟潇潇指着山岗之上,“那边是不是有马蹄声?” 芷儿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空白地瞧着孟潇潇。 却在此时,背后忽然一阵风声,猛扑上前!孟潇潇吓得尖叫一声,猛回头就要提起手掌发出火焰…… “慢着!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扑压下来,日影沉沉,在他身上勾勒一道余晖的金边,眼角眉梢似笑非笑,眼中一点妖媚的光,闪亮如寒夜中一颗孤单的星辰。 “夕岚!”孟潇潇高兴地叫一声,扑上去抓住他的肩膀又蹦又跳,“你怎么来了!玥辰呢?” 夕岚看上去风尘仆仆,头上蒙着一层灰土,身上衣衫也有些破旧,看上去有好多日子没有换洗过了,一张俊俏的脸上,略微有些消瘦,却更显得面色苍白,惹人怜爱,挑唇轻笑起来,却有几分颠倒的味道:“只有我一个过来。三少爷他仍在翔城。” “他……他没事吧?”孟潇潇一把拉着夕岚的手,就往帐中拽。芷儿也欢天喜地,掀开帘子让了夕岚进去。还没坐定,孟潇潇就急着又问,“玥辰到底怎么样?太子有没有难为他?” 夕岚垂下眼眸,薄唇抿成一线,鼻子里哼一声,冷冷一笑:“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太子也知道玥辰对他并无威胁,只是另辟了宅院,软禁起来而已。毕竟也是老皇当年喜爱的小皇子,衣食侍奉之间,都有颇多照应。倒也并没受什么委屈。” 孟潇潇眨眨眼,脸上顿时笼上一层阴,眉头一蹙道:“我不信!自古皇子之争中失败者,都要受尽欺凌,玥辰那样性子,又盲着眼睛,只怕日子还不如当日在王府竹林之中。他的饮食行动,只有你最熟悉,你怎么也不在他身边照顾,倒跑来了这里呢?” 说着话,只恨不能再把夕岚赶快打发回去照顾玥辰。 夕岚却也无奈,摇摇头道:“你以为我是为何来的?还不是他知道二少爷要打仗,每天从早逼迫到晚,硬逼着我来帮忙助阵的。” 孟潇潇还要说什么,却见夕岚一身风霜,想必是披星戴月一路不停地赶过来……他对龙玥辰的忠心,自然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如今他既然来了,想来,也是为了对得起玥辰一番苦心,再强逼迫,也没什么意思。只好叹一口气:“唉……若是如此,只好咱们赶紧把那些西越人打退,这样就好让你赶快回去跟玥辰复命了。” 夕岚见孟潇潇不再苛责,立刻放松了些:“你却不知,我是才刚从战场上瞧了一圈,才过来找你的。” 孟潇潇正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急得胸口里都可以喷火,一听这话,两眼发亮,扑上去急着追问:“他们是怎么样情形?你倒是快说啊!” 芷儿跟在后头,忙着递过茶水,要夕岚喝了润喉,一鼓作气把话说完。 夕岚瞧她心急,倒也不卖关子,便开口道:“我本来,不知道你们宿营在何处,却是向山民打听,知道有今日清晨,有许多大军在一片山坡之上聚集。便听着山林鸟兽惊动之声,循声找了过去。当时只见两军各自有万人兵将,在山坡上各自摆开阵势对峙。南耀的军队占据山峰上位,又在顺风之势,人数也在对方之上,十分有利。我还在阵前,见到一员女将,红缨白马,十分威风,跟在二少爷身边。我险些以为是你,仔细看看,却并不是。” 孟潇潇撇撇嘴:“还不是东翔老皇上做的好事,把秦红菱送给玥天当妾侍。我还没想出来要怎么交代呢。” 夕岚何等聪明?见她面色不善,又见芷儿在她背后摆了摆手,做了个“不要提”的鬼脸,顿时心知肚明,笑了笑道:“那时我到了山前,刚刚听见第一通战鼓响起,那战鼓由一名壮汉擂起,声震天际,莽莽如雷。那时三军顿时发一声大喊,就两军相冲起来,打在一处……” 孟潇潇自然也想得到战场杀伐的场景,她不是古代关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子,看电影电视剧,也知道打仗不光是场面宏大英武,更是血流成河。 便只是微微垂下目光,点了点头对夕岚道:“你也不必讲伤亡,只要告诉我,为首几个将官的情况就好。” 说是说“几个”将官。但猜也知道,南耀几个本土将领,必定不肯身先士卒。头一个的先锋,不外是炎弘和龙玥天两个之一。 第174章 全军覆没 夕岚又如何会不知道孟潇潇的心意?自然就说道:“当先上阵的,却是咱们那位‘兵马大将军’炎弘。他马背上功夫甚好,走马三两回,便一枪把对方大将挑下马去。连战了三位将官,都轻松取胜。” 孟潇潇眨眨眼睛:“若是如此,那听来战况十分顺利?” 夕岚却皱起了眉头:“只是那西越国的主将……十分机敏,第四个出战,与炎弘恶斗了一两百回合,却瞅准空子,一剑就刺伤了炎弘的手臂。正在此时西越军中大为鼓舞,个个奋勇争先,便夺了南耀一片阵地。” 孟潇潇听得此处,急得直跺脚,来来回回只练炎弘一个,当然会力竭而溃败啊!南耀的士兵也是不中用的!果然打不得仗,全都是战斗力只有5的渣渣!脑海中,又忽然闪念一想,对方主将……那不是凌风音吗? “对方的主将……夕岚……你可知道他是……” 夕岚冷笑一声:“那个人,早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凌风音。不提名字,也就罢了。只当做是十分熟悉的一个敌人而已。” 孟潇潇听了,只有沉默不语。夕岚和凌风音的兄弟情分,比龙玥天只有更深重,而不可能更疏远。想来凌风音那样伤人的行为,在夕岚眼中,也必定是最为无情无义的。若是他只想当做陌生人,也只好随他。 “这时二少爷便立马出战,同那边的主将走马而起,在战阵之中打斗。却是当时战事混乱,尘土飞扬,我也无法看清最终是怎样的情况。只是打了一针,我见那红袍女将立马而起,冲进战团之中。本来我以为是二少爷落了下风,有什么需要。本来打算冲进去帮忙的。却见那女子冲了进去,却转瞬又回马冲了回来,手臂收在怀中,好像藏了什么东西的样子。却是还未看清,山坡上却冲下了西越的另一批人马,将南耀的军马,前后夹击,全数包围在其中了。” “什么?”孟潇潇惊得整个人就耸起来,“难道他们……” 难道他们出了什么事,所以夕岚才自己一个人跑回来?他们……难道说全军覆没?如果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龙玥天的尸体才是! 孟潇潇被自己转瞬的想法,一下子吓得心都快停跳了,喘不出气,身上顿时一身冷汗,一阵阵地寒意侵袭而来,忍不住颤抖得好像寒风中的树叶。 “不不,不是的,潇潇你别多想。听我往下说!”夕岚见孟潇潇吓得脸色都煞白了,忙安慰道,“他们虽然被包围,却忽然又有几个南耀将领,带队从背后西越军队薄弱的地方开始突围。而战团之中,龙玥天又立马冲了出来。当时混乱,我看不清凌风音到底跑到哪里。只知道全军突围而出之时,已经是快要日落的时分了。此时西越残兵只余三成,我军却剩了六成。我见再无变数,便先回来,同你打个招呼。” 突围了?孟潇潇睁大眼睛,若是日落时分突围,那么此时应该在回来的路上,再过一会儿,他们便可凯旋回来了! 夕岚说了半日,口干舌燥,却被孟潇潇死盯着停不下来,直说得嗓子冒烟,讲完整个战斗的终结,才算安安稳稳,把一杯水喝到肚子里。一时安心连喝三大碗,这才长出一口气。 “若是日落时分突围,那么此时应该在回来的路上,再过一会儿,他们不是就回来了吗?”孟潇潇一心想着,都是另一件事,“炎弘身上有伤,玥天身上未必没有。芷儿快去备好了金疮药,再把内服调养的药这就熬上,叫留守的兵士也都熬上,多熬一些,这些东西必定不够用,是要多预备的。” 芷儿被她催得,忙跳起来一溜烟忙着去办。孟潇潇却仍旧火烧屁股一般坐不住,蹦起来道:“我去看看山上可有火把!”话没说完,就要往外冲。 却是人还没到门口,已经听到外面嘈杂声想起,一声号角响彻营地。有人高声喊叫:“开营门!开营门!王爷凯旋归来!”孟潇潇顿时如一股风般冲了出去。纵然夕岚身手了得,跳起来想拉都没拉住。 孟潇潇冲出帐外,没跑了几步,大营之中已是热闹非凡,有人笑,有人哭,乱七八糟的人和马奔来跑去,做饭的,扎伤口的,喂马的,到处都是些乱哄哄的人。孟潇潇左右寻找了一阵,迎头只见一匹黑马踢腾跳跃,咆哮着直冲眼前冲来,马上的人金盔金甲,威风凛凛,却不是龙玥天又是谁?一时喜出望外,扑上前一把拉住黑马的辔头,伸手抓着龙玥天跳下来,急忙上下打量着:“可受伤了?” 龙玥天脸上身上遍布一层尘土,笑了笑抬手转一圈给孟潇潇看,虽然斗篷上破了条扣子,盔甲上多有几处凹痕,人却毫发未损。 孟潇潇这时候一颗心才掉落到肚子里,长出一口气,却还未说出话来,又一阵马蹄疾驰前来,雪青马上炎弘酸溜溜地道:“怎么就看他受伤不受?我这里却无人照管?我不是你们国兵营里的人,便没人管不成?” 孟潇潇便大声反驳:“这么多人,只有你伤了不成,何况屋里已经备着金疮药,自己进来擦就是了!” 她正喜气洋洋同炎弘寒暄,却一闪眼,见一阵红影飘忽,直往眼前来,脑中不必思量,已经知道是谁,忙把炎弘一拉道:“先进来上药好了,马自然有人料理。” 却是忙着躲,竟就是躲不开这个人!孟潇潇才一旋身,背后秦红菱催生生的声音便响起:“王爷,王妃娘娘,妾身有礼……” 孟潇潇没跑成,只好干巴巴地转回身,咧咧嘴:“呃……呵呵,快别客气,什么妾不妾的……” 龙玥天却往前一步迎向秦红菱,低沉的声音短促有力:“进来吧。” 说完,竟抬手一掀帘栊,就轻易将秦红菱让了进去!连问一下孟潇潇意见的意图也没有!更有甚者,他自己一旋身,也进去了!竟是还给孟潇潇撂下一句话:“你们先去偏帐给炎弘包扎,不要进来。我同她有话要说。” “喂!”孟潇潇急的就要捉住他问。却来不及,被他退入帐中,追也追不得…… “这怎么回事!”孟潇潇瞪大眼睛,诧异地瞧瞧跟在一旁的夕岚,又猛地一转头,死死瞪着炎弘,“说,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一天之间,一向对秦红菱不理不睬的龙玥天,忽然之间,居然让她登堂入室?还居然“有话要说”? 炎弘被孟潇潇的死亡目光,瞪得只觉得额头都要烧起来,忙摆手撇清:“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去了只管打仗,什么都没瞧见的。” “说是没瞧见……那就必定是瞧见什么了……”孟潇潇晃晃肩膀,一副准备蛮横不讲理到底的架势,眉梢轻佻,学着一副黑帮要债的架势,“我看你的伤口也该消消毒,你知道最好的消毒是什么方式不?用火烤一烤,结痂快,而且不发炎……” 说着话,孟潇潇就伸出了一双细细白白的柔荑小手,轻轻摇晃,宛若柳条儿在风里款款飘摆,脸上笑得如春风化雨一般温情柔和:“炎弘……你要不要试试啊……使用纯天然无杂质燃料的火哦……” “你你你……你有话好好说!”炎弘连连退了几步,“有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可不要冲动。” “嘿嘿嘿那好,我不冲动……”孟潇潇轻轻扶起炎弘受伤的胳膊,把夕岚一招,“走,咱们去偏帐,听炎弘讲故事!” “我本以为,那秦红菱不过是个有些噱头的娇娇小姐,谁知,她上了马背在战场之上,竟是毫不怯弱。我今日,倒有几分刮目相看。”炎弘在帐中脱了半边衣衫,赤膊露出胳膊上的刀伤。原本孟潇潇要给他上药,却笨手笨脚弄得十分狼狈,一两下,便被夕岚抢了过去。 “我在这里,可不是要听你如何夸赞她的。”孟潇潇酸溜溜地嘟嘟嘴。 “你听我说完嘛!”炎弘此时胳膊不在她手里,对她的威胁便没那么害怕,嬉皮笑脸道,“我先锋上阵便负了伤,走马归队之时,看见龙玥天在马上,和她交头接耳,似乎正在商量什么的样子。下一阵,乃是龙玥天与那凌风音迎战,我原本在包扎伤口,却见他们两个主将,十分不成体统地一边打作一团,一边在吵架……” 孟潇潇扶住额头,无奈地叹一口气:“这倒是很像那两个人的作风。” 龙玥天和凌风音现在虽然是你死我活的仇人,却也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发小,从小吵过的架比头发丝都多,想来如今,这两个人恨不能把对方立斩马下,不光手上要打,并嘴上的仗,只怕也是不能免…… “这吵架之中,倒有一件事十分有趣。”炎弘忽然又开始犯老毛病,翘着脚卖起关子来,“潇潇,你一定猜不到。” “哼,我不猜……”孟潇潇轻轻扬起藕臂,细嫩白皙的手指轻轻摇动,“你说不说啊?” “你真是太凶了,一点都不可爱……”炎弘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被孟潇潇美目一瞪,顿时瘪了瘪嘴,转移话题,“他们两个又是吵架,又是打架的。旁人看得简直一团乱,谁知玥天果然技高一筹,竟还有闲空,从那凌风音随身的马背之上,偷东西。” 第175章 美人救英雄 “什么?”孟潇潇和夕岚,顿时全都瞪大眼睛,龙玥天身为千岁之尊,怎么居然会做这样宵小之事,“偷东西?” “想不到吧!”炎弘笑得十分得意,连连点头,“我亲眼看见,他从那凌风音身上,把他随身的一个锦囊一剑割了下来,抢在手里。那凌风音,立刻就如疯了般往回夺,下手的杀招,也更加凌厉。然而龙玥天人在马上,抱着那个锦囊占了一只手,却是渐渐抵挡不住凌风音的攻势,眼看着就落了下风,一不小心就会被凌风音一剑刺落马下,若是那样,今日一战,我们南耀一方,便必定会铩羽而归,惨败收场了。” 孟潇潇听得睁大双眼,虽然知道结果,但忍不住还是要捏一把汗,方才夕岚说的时候,并没有如此凶险,可见身在战场之上,观感终究不同。忙按捺心神,压制着自己的心跳,焦急地问:“然后呢?” “然后……”炎弘一双凤目,忽然向着孟潇潇十分神秘地眨巴了几下,看上去似乎有些特殊的意味,“然后,那位秦红菱小姐,便纵马驰骋,冲了上去。” 果不其然,孟潇潇的一张脸儿,听见这句话顿时便阴了下来。 龙玥天是我家老公,谁要她去美人救英雄啊!不就是显派你会骑马么?我也会,下次我也去,看还轮不轮得上你! 孟潇潇正猛劲儿腹诽,炎弘却施施然地不理她,继续说道:“那秦红菱冲了上去,却并没有同凌风音动刀兵。而是冲向龙玥天,在混战之中,把龙玥天手中那个锦囊接了下来,紧接着就调转马头,即刻回归本阵之中。” 孟潇潇想起刚刚,夕岚说秦红菱护着什么东西冲回来,应当就是同一回事。不需要多想,自然心里也就能猜出来,龙玥天费尽心机从凌风音哪里,到底把什么东西给抢了回来。其实,不必她说,就连夕岚也忽然向孟潇潇投射过一道目光,眸中深意,便是说他也猜得到,龙玥天所抢回的,必定是凌风音抢去的天熙宝物…… 炎弘见孟潇潇和夕岚二人都相视无言,一个也不说话,心中对自己的猜想,也应准了八成,正打算开口说些风凉话逗逗他们开心,却忽然从外面传来一声女人尖叫,清晰地划破空气:“龙玥天!你骗我!你骗我!你这样骗我,还以为我会把东西给你吗?” 孟潇潇猛一听见秦红菱气急败坏的声音,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跳起来就往外冲……糟了糟了,看来是龙玥天逼不得已,终于还是跟她摊牌了。一个女人若是心碎起来,那种爆炸性毁灭性的场面,可不好收拾啊……龙玥天你也是,早不说,晚不说,为什么单挑了这么个四六不靠的时候,说这些有的没的!岂不是耽误了你自己的大事吗? 几个人顿时忙着从偏帐冲出去,却见秦红菱扔是一身红衣战袍,立在门口,一张俏丽容颜上满是愤然,面颊上满满流着眼泪。却不见龙玥天的影子。秦红菱听见动静,回头见他们几个冲出来,忙抬手遮住了脸,猛地用袖口擦眼泪。 她身上是戎装,手上乃是镶嵌了金属钉的箭袖,如何能擦眼泪?孟潇潇忙抽出自己的锦帕走上前去,却又有些胆怯……多少还是怕她再发疯,犹豫了一刻,终究还是轻轻递过去,柔声软语道:“那个……我们不看。你就先用这个……擦一擦,好不好?” 秦红菱纵然为人高傲,但此时也是伤心已极,接过手绢,掩面大哭起来。 只是……她一边哭,一边手中,还是牢牢地捏着那个锦囊,一点都不肯松懈…… 炎弘和夕岚两个,一筹莫展地看着哭鼻子的秦红菱,简直毫无办法。孟潇潇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不会哄女孩子的废物,一个是乐得看着瞧好戏,只好撇撇嘴:“炎弘,烦你将红菱送回她的帐中,再叫人好生照看。万万小心,不要叫军中狂徒欺负了她。我……我去问问玥天……” 孟潇潇虽然不知道,到底刚刚秦红菱和龙玥天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论如何,大约是吵了起来,但见秦红菱一个人,立在营帐门口,哭得极是凄惶伤心。一时孟潇潇倒有些物伤其类之心,心肠便软了三分。原本讨厌秦红菱的意思,此时也提不起气来。便想着仍旧替她安排一二,便叫炎弘带秦红菱回她的营帐之中,让她好生休息一下。本想着,自己去问问龙玥天,到底是如何起了争执。却是话音还未落,便被秦红菱猛地抢前一步,纵然满腔哭因,仍旧是斩钉截铁地道:“不!我不走!” 孟潇潇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怔一下,仍旧放下心肠,软言劝道:“你同他才刚吵架,为何一定要在这里呢?等我去劝劝他,再叫他去给你赔罪,岂不好吗?” 谁知秦红菱一双红唇,抿得如一道刀痕一般,毅然决然摇摇头道:“不,我就在这里等着。请王妃进去,帮我再问一句王爷,何时才能答应我的要求。” 孟潇潇见她一副不可动摇的样子,也知道秦红菱大小姐心性执拗任性,这几个人不疼不痒地说几句,绝对无法改变她的信念。一时也只好摊摊手:“那好……你若实在不肯回帐中去,便就在这里暂且等着……等我去劝劝玥天,看是否还有转机。” 秦红菱一张粉面,珠泪满脸,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炎弘凑上前来,叹口气拍了拍孟潇潇的肩膀,一句话也未说,却让孟潇潇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里交给他,安慰一下秦红菱。 孟潇潇本来以为,这秦红菱和龙玥天吵了架,秦红菱哭成那个样子,那么龙玥天总该脸色好些,谁知道掀开帘子,还是看到一张气得青绿的脸……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孟潇潇一脸八卦,谄媚地笑嘻嘻着往龙玥天身边凑合,“能跟我说说不?” 龙玥天从鼻子里哼地一声,看看帐外,点点手把孟潇潇招到身边,压低声音道:“她要我娶她,封为侧妃,不然,就不肯把凌风音那个锦囊给我。” “什么?”孟潇潇瞠目结舌,“她这不是明抢吗?” 明明是龙玥天在阵前,同凌风音拼了性命打斗一场,才拿到手的东西,她秦红菱纵然帮着拿了,也是为了救龙玥天的水火。如今她怎么能如此轻狂跋扈,霸住在手里,就以之为要挟!岂不是荒唐透顶? 只是……这事情虽然有些荒唐,但想来也并不是十分没有道理,秦红菱对龙玥天一往情深,又很清楚落花有意,然而流水无情,她此时想办法,一定要龙玥天接纳她为妃,也只能靠一些手段而已。而那锦囊之中,不用猜也知道,是对龙玥天十分重要的东西,若是这样说起来,这个办法虽然有些愚笨丢脸,落了下乘,但也是成功把握极大的…… 孟潇潇一颗玲珑七窍的心肠,忽然百转千回,想试探一下龙玥天。便把一只手轻轻拢上龙玥天的手背,柔声细语道:“只是……虽然是明抢,但天熙宝物要紧,一直放在她手中,毕竟不是办法。你我的心意,再怎么重要,也不可能比你的胸中大志更加重要。要么不如……不如你就,答应了她吧?” “不!”出乎孟潇潇的预料,龙玥天反对的声音,大得震疼她的耳朵,“娶谁不娶谁,不是听你的,也不是听她的!而是听本王自己的心意。凭了什么要被她要挟?凭什么予取予求?若有此一次,以后岂不是还有二次三次?这样的事情,决不能纵容成例!” 孟潇潇被他震得耳朵疼,捂着耳朵,忙跟着点头:“好好,对对,你说的对,不能给她要挟……那,那也不用发这么大火嘛……” 龙玥天气得满脸通红,两个眼睛都锃亮得发光,若是晚上,只怕能看到蓝幽幽的火在眸子里熊熊燃烧:“我平生最不肯受人胁迫,却是她一而再,再而三,我本来当她是女子,不肯计较,谁知道她一次两次,硬是这样强横!若是如此,我更是再也不能让!” 见他大怒,孟潇潇却有些窃喜,但窃喜之余,又有三分忧愁:“你不肯总是叫她牵着鼻子走,这也是人之常情,再自然不过……可是,玥天,那锦囊中的东西,难道你就真的不要了么?” 龙玥天听见这一句,眸中火焰略略压下了几分,沉吟半晌,忽然向孟潇潇悄声道:“我只是在犹疑不定,那锦囊中,到底是不是天熙古国的宝物。” “什么?”孟潇潇听见这一句,忽然有些发愣,“也就是说,你费了老大力气,差点赔上性命,在战场上把那东西抢过来,结果,你还不知道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龙玥天却居然就当真点点头:“是啊,我只是猜的。当时战场之上我,我故意逗他吵嘴,从他说的几句话,猜着那些东西,他必定不肯随意乱放,肯定要随身带着才能保险。加上他的身边,并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我便盯准了这个挂在马背上的锦囊。” 孟潇潇扶着额头,对龙玥天当真表示五体投地,佩服得不能再佩服了……你“猜想”那些东西他必定随身携带,看看他身上又没有别的多余东西,就拼了命,把人家马背上一个锦囊给割回来了……孟潇潇无奈地看着龙玥天,觉得这个实际上真是没有比他更二的人了。 第176章 神偷出手 万一他猜错了,抢了一兜子定情信物回来怎么办! 万一他拼命跟凌风音抢,被那个小混蛋一剑刺伤了怎么办! 万一他刚刚一念之差,就为了那些不知真假的宝物,真的答应娶了秦红菱,可怎么办! 孟潇潇扶着额头,只觉得头疼欲裂……可是,既然抢都已经抢回来了,那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既然秦红菱无论如何,也不肯轻易撒手,那就只好……故技重施了。 “没别的办法,现在你要是想拿回锦囊,只好再到秦红菱那里去。”孟潇潇两手一摊,“再把东西偷回来好了。” “偷回来?”龙玥天一听孟潇潇的建议,立刻声调一挑,十分不赞同地死死皱紧眉头,“这怎么行!我乃是堂堂王爷,千岁金身,自然应当予取予求飞,方不失我尊严气度!我要的东西,怎么可以去偷!如此下作!更何况最重要的是,谁去偷?” 所以……您堂而皇之地绕了半天弯子,结果重点问题是,谁去偷…… 孟潇潇叹了口气,深深地佩服自己的深谋远虑,高瞻远瞩,早就想好了这个人选问题:“王爷你身份尊贵,自然不能自己做这种下九流的事情。臣妾我虽然有心为皇上解忧,无奈资质愚钝,不堪重用,若是去了,必定被秦红菱发现,倒惹出事端。炎弘本来必定可建此奇功,无奈他今日臂上有伤,需要悉心调养,来日才能再上战场。我想来想去,也就只剩下……” 龙玥天被她数得头都大了,满脸黑线道:“别告诉我你要让芷儿去啊。” “呃……呵呵,王爷您真幽默,当然不是她了。”孟潇潇挑挑嘴角,眼风之中,透出一丝洋洋得意,扬手一招,大声道:“喂!在外面偷听的那个,你进来吧!” 帘栊一动,那人披着夜色大踏步走进帐中,一袭黑衣衬着白生生俊俏的面庞,却如明月当空一般,皎皎照人,一见玥天,展眉笑得分外风情:“二少爷,你可曾忘了我了?” “夕岚!”龙玥天一见他,满面阴云,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全数变成喜笑颜开,“你怎么来了!你若在此,就太好了!” 夕岚却是早就在外头偷听的,纵然龙玥天和孟潇潇两人,声音都压得低低,别人听不见便罢了,却哪里骗得过他那一双鹿一般的耳朵?夕岚却是早就把里头的情形猜了个八分,便耸耸肩膀,邪佞一笑道:“你们若要我去偷那锦囊,倒也不难。只是,那秦大小姐,仍旧在帐门口不肯走,这叫我怎么动手呢?” 龙玥天和孟潇潇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瞧了半日,龙玥天一张脸板得阴沉如墨,冷冷地开口:“你说怎么办?” 孟潇潇“哼”地一声,把头一偏:“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还不都是你惹的祸事,把她气成那样。” “我气她,还不是为了你!”龙玥天突然有些小孩子脾气,也学着孟潇潇的样子把脸一扭。似乎他立刻就能猜出来,孟潇潇会即刻叫他去劝秦红菱回帐,顿时就耍起赖来,硬是不肯出门去。 一时三人在帐中都没了主意,孟潇潇把龙玥天手臂一拉,抬头盯住了他的脸,一双如水明眸,细细地瞧着他的脸孔,足足看了半日。终究还是龙玥天绷不住,心头发怵,手心中冷汗都要冒出来,最后没办法地认了输:“好嘛……我……我去看看她就是……只是,你也不要疑心,我绝不会答应她什么的。” 孟潇潇顿时心头一颤,本来心境沉稳,只想着解决这件棘手之事,却听了他这一句剖白,忽然犹如平地生出了千言万语,汇集在心,却似洪流积聚起来,在一瞬间都交汇在一处,堵在心头,一时之间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他也许不是最好的那个男人,却在这一瞬,忽然变成了最体贴她的一个。 却是恍然之间,龙玥天已经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方才还握着他手臂的手,如今忽然便空落落下来。孟潇潇忽然不懂,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为何一定要成全他呢?为何一定要帮助他呢?若是他不能拿回天熙宝物,若是他无法找到天熙宝藏,若是他最终,没能够统一四国……也许她仍旧能拥有他。 而且,若是那样,她也可以不再背叛故国,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跟老祭祀的在天之灵商量商量,把她每个月的病痛给免了…… 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帐帘呼啦一掀,龙玥天直冲进来,一脸莫名其妙,急匆匆地大声问道:“潇潇,你方才不是说秦红菱和炎弘在门口吗?怎么两个都没见人?” 龙玥天冲进帐中,完全一头雾水地问孟潇潇:“你不是说秦红菱在门口不肯走?怎么她和炎弘都不见人?” 孟潇潇顿时吓一跳,抬头就和夕岚对视一眼。夕岚只是耸耸肩,两手一摊:“我刚刚进来时,他们还老样子在外头呢。” 两人忙随着龙玥天出去探看,只见幽幽群山环抱之下,月朗星稀,山鸟投林,整个营地中的军士,已经赶着吃完晚饭,就快要倒头睡大觉了……然而帐外空空荡荡,全然不见那两人去了哪里。 “她会不会是回自己的帐中了?”孟潇潇决定往最好的方向去联想。却被夕岚摇了摇头,坚定地否决了,伸手一指斜刺里一件帐篷:“那四周遍洒了香料的,是不是她的营帐?里面并无灯光,人怎么会在里面?我却不信,她今日还能好端端睡得着觉。” “炎弘受了伤的人,必定走不远,咱们要不要分头找找他们?”孟潇潇挠挠头,有些忐忑地看看龙玥天,又看看夕岚,今日大家都疲惫不堪,可这件事若是这么耽搁着又不是办法,一时进退维谷,怎么都不对。 “这大晚上的,你们都站在外头做什么呢?”背后芷儿端了药回来,扬声招呼:“炎弘少爷让我把药拿到王爷帐中等他,你们也是在等他的不成?” “炎弘让你等他?”几个人顿时异口同声,都急急凑上前来,孟潇潇一把拉着芷儿问:“你方才看见炎弘了?” “是啊……”芷儿眨巴眨巴眼睛,搞不懂这几个人为何如此情状,伸手一指,“就在那边,我方才看见他和秦姑娘往营地外头走,说是要往那边山坡上去呢。” “妈呀,他要干嘛?”孟潇潇脑海中,顿时闪出电锯杀人魔和连环碎尸犯罪等等,趁女子不备诱拐到阴暗处,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一系列阴森可怕的场景……不过,赶快恢复了理智想一想,炎弘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最多也就是跟秦红菱一起看看月亮,再看看星星,再看看小脸,再摸摸小手……咦?那就更不对了! 孟潇潇拔脚就走,忙忙道:“咱们快去找!” 却被龙玥天一把拉住了胳膊:“等等!” 孟潇潇有些诧异地瞧着龙玥天,却见他脸上一红一白,三分是尴尬,七分却是深蹙眉头,若有所思。他细细抿了唇,憋在那沉吟了半日,这才犹犹豫豫地向孟潇潇道:“此时夜深,山上的情况不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咱们就在这里,等等看好了。” “等等看?”孟潇潇有些糊涂,“你要等些什么?” 龙玥天磕磕绊绊,有些说不出来,芷儿却横空出世,抢上前道:“炎弘公子的确说,叫我等着。想来他必定会来,若是没头没脑的乱走,不如先坐着等等就好。我带了些饮食过来,想必王爷和夕岚,还未用餐……” 她话音未落,夕岚的肚子便如算准了时间一般,响亮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众人的目光一时全望向他,而那妖孽、傲娇、冷峻,一向以俊逸帅气出众的夕岚大帅哥,也顿时在第一时间,飞快地红了一张脸:“我……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一时众人再不分辨,嘻嘻哈哈乱糟糟跳起来,簇拥着他一个便鱼贯地冲入帐中。芷儿手忙脚乱,忙着在帐中小炉子上一顿忙,转瞬之间,一丝馨香温暖的气味腾空起来,在帐中弥漫开来。不光是征战一整天精疲力竭的龙玥天和夕岚,便是孟潇潇,也忽然感到腹中一阵空虚颤抖,只觉得随时可以大快朵颐,吃多少都不在话下! 几人揭开锅盖一通乱抢,各自端在手中吃喝,一时满帐中无人再言语,只剩下狼吞虎咽之声,正各自吃得热闹,只听帐外一声长叹:“哎呀,是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帘帐一动,却不是别人,那个刚刚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炎弘,一下子便笑嘻嘻地钻了进来,手上厚厚地裹了一块布,一望而知不是医官的手笔,一见屋中众人,一个个鼓着腮帮,顿时笑嘻嘻一张脸,更加喜笑颜开,大喇喇冲进来往地上一坐,冲着芷儿大声命道:“给我也来一碗!” 却是芷儿一碗肉汤,还未递到他手里,已经被孟潇潇横空夺下,劈头就问:“你把秦红菱弄到哪里去了!” 炎弘直着脖子就跳起来哀嚎:“喂啊!太过分了吧!我帮你们冲锋陷阵,又解燃眉之急,这么辛苦!怎么连饭都不给吃啊!” 孟潇潇端起碗来,在他面前晃晃,满脸都是坏笑:“怎么会不给你呢?只是你快说了实话,要吃多少都好!” 第177章 交还锦囊 炎弘一双眉毛,直直竖起来,饿得一双眼睛中射出光芒,却是奋发神勇,劈手便从孟潇潇手中将那碗肉汤夺了过来,争夺之间电光火石,却竟是一滴汤都没有洒落出来,一发端在手中,抬起头来便一口咕咚咕咚,香甜地全部而尽。喝完又立刻递给芷儿:“再来一碗!” “再什么来一碗,你快说嘛!”孟潇潇扑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口,耍赖大闹:“秦红菱哪里去了?难道你把她给杀了?” “什么跟什么啊!”炎弘被孟潇潇一句话吓得,顿时忘了吃饭大事,忙就大声分辨,“我能把她怎么样啊!她自然是回自己帐中去了!” 孟潇潇和龙玥天,夕岚各自对视一眼,三人又都望着炎弘,齐刷刷摇了摇头:“我们不信。” “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啦!炎弘!”孟潇潇一不做二不休,便把炎弘拉得坐在地上,咄咄逼问,“你快说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秦红菱那样生气,你怎么把她哄回去的?” 炎弘额前一缕火红发丝,垂下来遮住他的眼眸,神情之间,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清,一闪而过,却又转眼笑得爽朗:“说是必定要说,只是……玥天兄……” 他向来玩世不恭,嬉笑怒骂从来不曾有个正经,却是如今,忽然拉着龙玥天,一脸严肃正经叫起哥哥来,顿时众人全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家伙,他必定有什么惊天大霹雳要丢下来了! 龙玥天当先强自镇定,一身傲然冷酷武装得天衣无缝,却是他的拿手戏,只是淡定坐着,却居然不怒自威:“炎弘,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好了,不必拘泥这些形式称呼。你若有什么要求想法,只要开口。” 炎弘一张惯会嬉笑的脸上,却忽然全是凝重,整个人起了身,抱拳揖手,高大的男子汉,整个人弯下身来向龙玥天鞠了个90度的大躬:“兄长,小弟不恭。” 孟潇潇顿时明白,自己的猜测果然是对了……炎弘一向蔑视这些规矩礼法,就连国之大节,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虚空浮云的缠人累赘,他若不是当真有了那样的心思,就断断不会口称兄弟之辞,更甚至向龙玥天行此大礼。只是,这种敏感棘手的问题,却是猜不透,龙玥天到底会作何反应? “小弟,方才带秦红菱去了营帐之外山坡之上,放马唱歌,谈笑散步,玩乐了一阵,又紧紧跟随,送她回了她的营帐之中。”炎弘一字一句,字字吐口都慢了一拍,眼睛直勾勾盯着龙玥天的脸上,一番话说完,竟是别有几番意味,眼看着话到末尾,却又一翻一转,变出另一层意思来,“我并未对她做任何无礼越矩之事,也没有说任何唐突失仪的话。所以,纵然我如此做,她秦美人,仍旧是南耀摄政王龙玥天的秦美人……” 孟潇潇垂了目光,装作同芷儿一起往汤锅中添水加菜,丝毫也不肯看那两人一眼。此时若是两人,也许还有可解,加入的人越多,越是搅混水说不清楚,不如不要插手。 却是龙玥天开了口,说出话来轻轻浅浅,举重若轻地讲话锋轻轻搬开一旁:“我并从未娶过秦美人,她亦并不是我的什么人。炎弘,你若有什么话,想做什么事,大可自由自在,任意而行。我今日既然当着人开了口,便是一句话出口不能再改的诺言,此事之上,我绝不会为难你半分。” 一时孟潇潇却偷偷在心中,有些忐忑,秦红菱纵然没有行典礼之仪,终究是以献美之名入了府中,又在王府里住过两天。风言风语传扬出去,总有些话要给人乱嚼。但是龙玥天已经如此肯定地说出了口,那么再如何,必定也已经是不能转圜。 炎弘倒好似同孟潇潇心有灵犀一般,开了口道:“常言都说,三人言而成虎。向来人云亦云,都说人家说了,自己听在耳中,转几个弯子再去想,味道就与自己本来所想的不同。我今日既然开口,便已经是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只是不得不像玥天兄陈辞请罪,望兄长心中有数。从今往后之事,谁也不能说清,若是兄长改日心生悔意,恐怕到时候,我的心意未必能够轻易改变。” 孟潇潇听见他越说越有威胁之意,手心中捏起一把冷汗。 却是龙玥天仰起头来,哈哈一阵大笑:“炎弘,你想得周全,我却并想不到那么多,也管不得旁人那许多废话。只是,你的心意既然不再改变,此地又并无旁人,那不如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出来。岂不是正大光明,磊落干净?” 炎弘的脸色,到此时这才终于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唇边一点笑意一闪而过,却忽然把话题掉转开来:“你们方才,是不是在计划,如何去秦红菱帐中,把那锦囊偷回来?” 一时之间三人对视,都张大两只大眼,一个人也不肯先点头承认。 “你们三人,必定不肯行这鸡鸣狗盗之策……”炎弘得意洋洋,假惺惺地坏笑着,一个一个指点着他们三人,“我却觉得,你们也不必非要夕岚趁着月黑风高,跑去人家闺房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不如……” “不如怎样?” 话说到如今,谁又还能不知道他那点百转心思?只是谁都不肯说破,个个翘首以待,等着他自己戳破窗户纸。 “不如,你们便把这件事交托给我办。七天之内,我必定使一个好法术,叫秦红菱,亲自把那锦囊还给玥天你?这样,可好不好?” 炎弘如掀开戏法大红布的魔术师,故弄玄虚之中,透出意外亮闪闪的得意精明。同龙玥天明暗之间打了一顿迷踪拳,两个人像对暗语一样说清了各自立场,最终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你们不必非要夕岚去夜盗秦红菱的营帐,只要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妥。七天之内,我必定有办法,叫秦红菱亲自将那锦囊完璧归赵。你们看,这样可好不好?” 孟潇潇瞧瞧夕岚,一脸皆是没他什么事的轻松释然,又瞧瞧龙玥天,一张脸上并无喜色,也全无阴云,看去竟像是此事与他毫不相干一般。顿时自己也决定假装哑巴。美男计的确行之有效,只是是否灵验,还看炎弘的手段。至于以后会不会惹来什么风言碎语,既然龙玥天毫不介意,自己自然也不需要跟着瞎操心。如此一个难题便能迎刃而解,本来还担心秦红菱发现锦囊被盗,必定又要闹一番风波,但现在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岂不是皆大欢喜? 只是此时,别人都不说话也不要紧,只有一个人,必须开口答允,便是堂堂的王爷龙玥天。众人缄默不言,一个个都只看着他的脸色阴晴,却见他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沉默了许久,终究举重若轻,轻轻开口道:“七天?你保证?” 炎弘一下子喜上眉梢,眼睛一眨举起大拇指,打包票道:“七天之内,我必定说话算数。” “那……”龙玥天想了想,却又拉长声音,“可是,若七日之期到了,你却没拿到,可该如何呢?” 虽说七天之约,有些冒险,但炎弘自己拍胸脯保证,可见他自认有这个本事。那么,就别怪龙玥天揪着他的小辫子拽一拽,若有漏洞,总不能罔顾不理。 炎弘目光流转,眉梢轻挑,细细想了一回颌首道:“若是七日到了,我却还没能成功,那就要动用夕岚兄弟的轻功了,到时候我不仅不拦阻你们,反而想法子助你们一臂之力,这样可好?” 龙玥天把手一伸:“一言为定!” 两只手有力地交握在一起,誓约已定,再无改变。 只是孟潇潇却格外在心中添了几分愁云疑惑……炎弘若是真心喜欢上了秦红菱,那自然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虽然秦红菱对他并无心思,但是烈女总怕缠郎。秦红菱虽然是大家小姐,却毕竟不曾应付得过几个男子。而炎弘那个人,心思百转,妙招千奇百怪,有勇有谋,地位身份也颇够得上。秦红菱纵然一时不曾动心,若说长远毫无动摇,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只怕炎弘不是真心。 孟潇潇不喜欢秦红菱。 秦红菱是她的情敌,天煞,横空出世在她眼前叫她难受的人。可是,她也知道,秦红菱纵然千错万错,也只是对不起她一个人。她没有对不起龙玥天,也没有对不起炎弘。更没有对不起南耀万千人。若是就这样算计她的感情,轻易地就拿一个女人拳拳的百转心肠做些机巧算计。这样不厚道的做法,孟潇潇无法不觉得齿冷心寒,实在从心底之中,不能接受。 “潇潇,在想什么?” 龙玥天的声音响起,孟潇潇回过神,才发现帐中空空,炎弘、夕岚和芷儿早已离去。只剩一盏油灯昏黄如豆,一息幽光晃晃,陪着他们两人。 “我……我并没有想什么,你今日疲惫,不如快躺下休息。”孟潇潇打叠精神,只笑了笑,将芷儿整理好的床铺为龙玥天掀开,不愿再想。自己烦心的事,不该对龙玥天说才对。即便要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只是她不急在这一时,龙玥天却似乎另有打算,伸了手将孟潇潇的手背一按:“你不要骗我,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莫不是又因为秦红菱怪我?我今日只是请她帮忙……阵上紧急……” 第178章 玩笑 “不是因为这个。”孟潇潇见他思路眼看就要跑偏,忙一头拉回来,“我若说了,你可不要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疑心。” “你不说,我才有些疑心。”龙玥天见她要开口,却笑了,灯影昏黄,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有眉目形状,模模糊糊得,像是一幅老电影的画面。 “我是有些担心,炎弘会不会……只是同秦红菱……开个玩笑……” 思来想去,还是用了最温和的言辞。玩笑……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轻轻浅浅的玩笑二字,却是一场始乱终弃的灾祸。就如往日孟潇潇的母亲,那个人终究将她留在了古城楼之上,独自守着腹中的孩子,面对满城生灵涂炭,千夫所指。而她最痛的,也许并不是旁人如潮的辱骂,而只是那一个人,弃她而去的背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秦红菱有错,可她何尝不是苦心之人?她只是一心喜欢龙玥天,求而不得,已是极苦的。如果再被人玩弄背弃,那便是他们所有人,一齐犯下的错。 “玩笑?”龙玥天问了一句,这才明白了孟潇潇的意思,却又轻轻一笑,“我却没有想到,你还能这样细心,想到关切红菱。” 孟潇潇特意对着灯,大大地翻了个白眼给龙玥天看:“你如今才知道我是这样一个善良可爱的大好人么?” 龙玥天只好举手投降:“好好好,你是个最好最善良的人,这件事情,别人都无从得知。若你不放心,不如明日,你去问问他。” “我去?”孟潇潇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叫我去问他?” 我去找炎弘散步,晒太阳,放马,聊天,你不吃醋啊? “我若是问,他必定不肯说实话。”龙玥天眉头微微皱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眼神,透过朦胧的光轻轻送进孟潇潇眸中。也对哦,龙玥天是秦红菱喜欢的人,眼下她是龙玥天名分上未行礼的侍妾,他去问炎弘是不是认真的,炎弘会说实话那才见了鬼呢。 “那好吧……我可以去问。”孟潇潇耸耸肩,也算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却是第二日一清早,孟潇潇还来不及为如何做知心姐姐的问题烦心,便被芷儿一头冲进帐中,惊慌地尖叫着吵醒:“王爷娘娘!快醒醒!昨夜出了大事!说是营里有敌军奸细潜入!巡夜兵丁闹了后半夜,也没能抓住。一众将军,都在求见王爷!” “什么?奸细潜入?”孟潇潇和龙玥天异口同声,翻身而起,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就心照不宣,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昨夜来了,目的为何昭然若揭!龙玥天翻身披了衣袍就要出门。孟潇潇忙着帮他收拾衣衫,却也不忘了问:“各位将官帐中,可曾丢了什么东西不曾?” “却是奇在此处,各处都不曾失落东西。”芷儿头摇得像拨浪鼓,又特意压低了声音禀报,“我特意去秦姑娘那里瞧了一眼,她的‘东西’也没有丢。王爷娘娘放心才好。” “呼……那就好……”孟潇潇和龙玥天暗暗落下心头大石。 只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些东西在营中一日,那个人必定惦记一日。他惦记着,就不免滋扰不停,这样的事情,以后恐怕会层出不穷。若是在自己手里,倒也不怕,即便凌风音亲自前来,也未必能从龙玥天手里再把东西抢回去。可是,这东西现在放在秦红菱手里,凭空又多添了一份不妥帖。 龙玥天才出去没一会儿,炎弘便急火火冲了进来:“潇潇,昨夜失盗,你们可有事?” 孟潇潇见他言不由衷,直白地翻了个白眼:“我们如何能有事?你啊,有空在这里假惺惺地关心我们,不如去关心你的小红!去看看她视若珍宝的锦囊有没有事!” 炎弘听了这番嘲讽,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嬉皮笑脸地挑起唇角:“我自然是先去问过她,才来问你们的……” “呸!”孟潇潇毫不犹豫地嗤之以鼻,“我才不要你来问,你快去好好哄哄你的小红,快点把东西要回来是正经!不然夜长梦多,有得让别人偷走,不如我先让夕岚去取回来,我们就真的没事了。也省得你……” 急火火地说到一半,孟潇潇却突然把话音一吞,不肯把后半截说出来。 她这样吞了半截不肯说出来,倒惹得炎弘好奇心起,本来逗两句嘴打算走了,却又回转身,把孟潇潇的话头接住:“省得我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呀……” 孟潇潇犹豫了一瞬,却想想还是说了为妙,扬眉挺身鼓足勇气地道:“省得你又要曲意逢迎,去讨秦红菱的喜欢。尚若你是情真,我也不说什么。万中有一,你若只是玩耍一下,那么改日你拂袖而去,秦红菱伤心之时,岂不是仍旧要我和玥天收拾残局?” 炎弘本来是一双爱笑的桃花眼,这时听见孟潇潇这样说,忽然便整个人严肃了起来,正色道:“怎么?难道说,你以为我对秦红菱的心思,原本不是真心不成?” 孟潇潇本来有些担心,怕自己问这样无礼的问题,炎弘只怕要生气,却是他人在眼前,脸色沉沉地问了这样一句,忽然倒也不怎样怕了,便竟就点点头,坦然道:“我并不是你腹中蛔虫,不知道你的心意。这问题我本来不该过问,只是又有一层……你也明白,我虽然不喜欢秦红菱,却也并不乐意见她伤心难过。她虽然为人好强,却毕竟也是闺阁女儿而已。昨夜仓皇之间,我无法插话。只是今日,我只想对你说,若你不是真心,那咱们想别的办法也好。不要叫她落得一个无可奈何,到那时,便是咱们所有人一起承担的错。” 炎弘沉默不语,一双精良的眸子,在一缕红发后向孟潇潇探看了许久,忽然展颜一笑:“潇潇,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孟潇潇见他神色欢欣,心知肚明无非是想夸她好心,忙一撇嘴:“不用你夸,我当然是普天之下第一善良的大好人。可你也不要打岔,快把实话好好交代,你对秦红菱,到底是怎样的想法?” 炎弘被这一问,“嘶”地一声:“此等风月细雨之事,岂能被你这样乱问!我只同你讲一句,若我将来是想着要负她而去,那么如今,我只要把东西偷出来给你们就好了,也不用顾及她如何心情。如此这般,你可懂我的意思?” 炎弘终究不肯向孟潇潇明言心境,只肯拐弯抹角,含沙射影,说若是他对秦红菱并非真心,也就不需要顾及秦红菱的心情,只要把锦囊直接偷回来,便万事大吉,再无需夜长梦多了。言下之意,他如此费尽心机,只是为了顾及秦红菱的心情,百般周折,只是因为他不希望秦红菱受到伤害。 这样想来,孟潇潇也就放心不少,她虽然管不得以后是否能一帆风顺,至少眼前并不是眼睁睁看着火坑,却要把人推进去那么不厚道。日后不管是否还能相处,好歹自己心里,总少了一份负担和惦记。一时便郑重地对炎弘道:“红炎炎,你若是真心对她。那从今之后,我只好好地叫你一声炎弘了,不然叫她听见了,以她小女儿心性,若是起了疑心就不好了。你可明白,并不是我要同你疏远,只是请你,从此体谅照顾好她。” 炎弘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怎么你倒像是她娘家姐姐一般,若是我真的带她走了,我倒怕你会大哭一场。” “大哭一场倒是不会。不过你若是欺负她,我必定也要同你说道说道……”孟潇潇灿然一笑,一双眸子,晃出晶莹的光。 二人正聊得开心,相视而笑,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混乱吵嚷,紧接着脚步急急逼近过来,孟潇潇才一冲过去掀起帘子,龙玥天就怒气冲冲地直冲进来。 “这是怎么了?”炎弘见他脸色焦郁,知道必定是营中大事有了什么蹊跷,忙着就赶过来问。 龙玥天满面阴云,似盛夏雷雨天的厚厚的灰色天空,几乎能看到,其中蕴含的雷电。他左右看看无人,恨声对他们两人说道:“昨夜有奸细入营中夜盗,又没有被擒住。” 孟潇潇眨眨眼睛,有些不解,这件事明明一早就知道了,他也没担忧成这个样子,怎么现在一脸出了大事的神情?本想问他,却又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不要捅这个大马蜂窝为好,不如还是等他自己吐露出来。 果然龙玥天扶着额头迸跳的青筋,揉了一阵,终究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大气,眉头紧锁地道:“方才彻查,才发现帐中丢了许多军装,都是军士留着换洗的,凑在一起,也总有五六套,竟是不翼而飞。” 炎弘立刻神情一凛:“糟了,这就糟了,他们会不会已经混入咱们队伍之中?” 虽然每个小队都有固定人数,但营中人多混杂,多了五六个人走动,根本就不显眼,完全看不出来。 龙玥天沉默了半天,才只是充满犹豫,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方才已经叫人去清查人数,营中每个人,都要寻找当兵之前相熟之人,互为证明,每个人都要往队中上报籍贯,里甲。只是,这样也不知是否能有用。” 第179章 最毒妇人心 孟潇潇摇摇头道:“上报籍贯,此时咱们在偏远深山里,便是你派人回去查,只怕十几天之内也无法验证,足够他们偷偷摸摸地把东西盗走了。这样稽查,漏洞仍旧很大。夜长梦多,东西仍旧十分危险。现在唯一可以放心的是,估计他们还不知道东西到底在哪里。” 若是已经知道东西在哪里,只要晚上来偷就可以了。又何必要偷了衣服潜藏在大营之内,徒增被发现的风险呢?必定是他们需要再做探查,白天在每个营帐中寻找,所以才要费这一番功夫。 龙玥天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我即刻叫人去传命,所有营帐之中必须有人留守,尤其是……她那里。”说着话,一双眼睛,便直直望向炎弘。 炎弘正垂着头,凝眉想着什么,发觉龙玥天和孟潇潇两个直勾勾看着他,这才摇头道:“这种事我怎么有办法?就算我现在要追她,也不能整天跑到她营帐里赖着嘛,成何体统!而她自己,必定不能整日在帐中闷着……她身边,似乎也没有带服饰的侍女?” 孟潇潇两手一摊:“我本来说要她带一两个侍女,她却嫌弃南耀宫女娇弱不堪,坚持不肯要。大约她那样性子,用不惯的侍女时时刻刻呆在身边,也嫌弃人家碍眼吧。不然……我把芷儿拨了去?可是,只怕她又要疑心,不肯叫芷儿在身边伺候。” “你叫芷儿去自然是不行。秦红菱当然知道她是你的心腹,怎么可能容她在眼前?”炎弘和龙玥天两人,头摇得如拨浪鼓。 炎弘眼珠转来转去,想了几轮,两手一拍道:“我却有个主意,唯今之策,不如叫夕岚在暗中去悄悄看着她的营帐,若当真有什么事,也好立即就去抓了那些贼人。” “这样也许可以撑个一阵,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守得了一日两日,还能守得住万世千秋不成?”孟潇潇一面掀了帘子,着人去把夕岚叫来,回身,却又想到另一番忧虑,“咱们还是要想个法子,把那些隐藏的奸细都揪出来,才能一劳永逸。” “自然这样才是根本。”龙玥天点点头,可仍旧一筹莫展,“只是如何才能做到……你,莫非有什么主意吗?” 他瞧见孟潇潇神色中变化莫测,有些得意又有些压抑,好像有个办法,却顾虑重重不肯轻易说出来的样子。此时又如何顾得了那么多,忙催促道:“你有什么话,就赶快说出来,这里没有外人。” 孟潇潇却是的确有一个主意,只是……:“只是这个主意,事关重大,实在有些冒险,我说出来,若是不成,你们只要当没听过就好。” 龙玥天早已急的浑身汗湿,抓心挠肝:“这时候哪还有许多的干系,你快说出来,咱们商量就是!” “玥天,据你猜测,那凌风音偷去了咱们的宝物,是否给别人看过?”孟潇潇却并不是卖关子,而是见龙玥天早已有些急躁,便先问些简单的问题,帮他把思路理清。 龙玥天虽然燥怒,却在大事上毫不糊涂,随即便一摇头道:“自然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哪怕是他父皇,这东西乱给他看了,哪里还能在凌风音的手里留住?” 天熙宝物事关重大,绝不可能轻易留在身边。西越皇帝如今只有四十余岁,豁得出去一个儿子,在别的国家给人家当影卫十余年,想来这样深谋远虑,卧薪尝胆的人,必定是胸怀大志,早晚也惦记着亲身一统四国。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天熙宝物毫不动心?如果是这样的人看见了宝物,怎么可能还让它随随便便留在凌风音的手中?可见凌风音回国,必定把宝物之事遮掩得风雨不透,这才能够悄悄带在身上。 “也就是说,如今来找这些宝物的奸细之中,必定有他凌风音一个。不然,一则旁人都没有见过宝物,保不齐就拿错了也说不定;二则,若是叫别人发现了他要抢回的东西是天熙宝物,报回本国,闹了很大的动静,他也就再也无法把宝物藏在自己手里。所以,他这次来,恐怕西越军中,都不知道主帅已经不在营地里。”孟潇潇按部就班,一条条将厉害点明。 “对对!”龙玥天一拍脑门,只觉得眼前烟雾正在一分分涣散开来,一道霞光,照得豁然开朗,心中如打开一道大门,有了几条主意,却还是仍旧听孟潇潇继续,“你快再往下说。” “所以,咱们如今可以有两条计策,第一,是祸乱他的军心,派了将军,去西越营上挑敌骂阵,指着名字要主帅出来。激怒他们,只说若主帅不出,便是早已知道不敌我南耀威势,早已屁滚尿流,临阵脱逃,留了他们这些炮灰兵,在这里,听凭我们杀了宰了。到时候他们营中必定军心大变,对战局有利。若西越军营中和凌风音还有联络,那么他在这里,也没法安心呆下去,心急则事败,便是容易露出马脚。若是他和自己营中,没有联系,那也不要紧,他人在咱们营中,透点风声议论叫他担心,那难道还不容易吗?” 龙玥天深深点头,炎弘在一旁摸着下巴,忍不住啧啧称赞:“好计,好计……真是……最毒不过妇人心啊……” “滚蛋!”孟潇潇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清脆地一声响:“嫌弃我毒,以后不要问我!你要去做温厚君子,还学什么武功打什么仗,赶快回家去好好念书,乖乖地考个科举中个状元去!” 炎弘被拍得,额头赫然起了两条红印,嘶嘶地嚷疼,却也懂得乖乖不说话了。 龙玥天毫不犹豫地回手把他往边上一推,看也不看一眼,专注地望着孟潇潇:“你不毒,你这是冰雪聪明。咱们不要理他,你继续说。下一步又如何?” 孟潇潇不依不饶,仍旧冲炎弘扮了个鬼脸,又继续道:“他如果知道西越营中不稳,必定想赶快夺了这边的东西快点回去,一则也就难以稳扎稳打,二则……如果咱们能给他一个误导,请君入瓮……” “误导?”龙玥天听到此处,忽然打断了她,“你的意思,莫非是……” “见过天熙宝物的,只有他一个人,并没有旁人可以帮他判断。所以,如果给他一点线索,只怕他在心急之下,也很难判断东西的真伪。更何况,我们现成,也有一些……‘仿品’。” 孟潇潇趁炎弘揉着额头不注意,飞快地冲龙玥天眨巴了两下眼睛,一双眸子里神秘的光,如明媚水波下藏匿的宝物,似真亦幻,好像就在那里,待你伸手去捞,似乎又一晃而不知何处。 孟潇潇口吻之中,颇有深意,“仿品”,并非真正的仿品,而是那日他们在山中,找到的另一些宝物。比如夜明珠的光辉,就同之前那一颗一模一样,若是不能看到映出来光斑的不同,拿来诱捕凌风音,的确是可行…… “可是……”龙玥天顿时沉吟起来,“这样,的确是如你刚才所说,真的是,分外冒险。” 对外虽然说是仿品,但那颗夜明珠,那把奇异的相同的天熙宝剑,都是货真价实的,真正的天熙宝物。拿它们来当做诱饵,若是在乱军混战之中,有了一点半点差池……那么之前一点希望之火,便全都白白浪费了。 “是否真的要这样做,到底还是要听你的。”一字一句,从孟潇潇口中轻轻落下,似乎毫无份量。 军中计谋,想来是尔虞我诈。既然凌风音想了办法,偷偷潜入南耀大营之中,伺机偷盗龙玥天夺回的天熙宝物。那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孟潇潇便想了一个层叠分步的计策,一步步请君入瓮,要他现出马脚来。只是这个计谋有一样缺点,那便是必须要用上次在山野之中,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找来的另一个夜明珠做掩护。一时孟潇潇也不敢擅自决断,便一五一十,将计谋全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都由龙玥天来做出决断。 龙玥天一时有些犹豫,眉头紧紧皱着,沉默不语。那天熙宝物是他和孟潇潇在山林中历经险境,才运气好能够发现,当属得来不易。若用来做钓饵。则到时候必定要兵戎相向,若在兵营中起了争端,一片大乱,万一有一点闪失,便更加危险。更何况,本来凌风音并不知道有另一颗夜明珠的存在,若是误打误撞,一不小心叫他把这夜明珠拿了去,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还在犹疑,却被一旁炎弘打断了思绪:“玥天,王爷,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说一句?” 炎弘虽然不是龙玥天阵营中人,却也是他极为信赖之人,自然点头答允:“你有什么话,赶快说就是。” “若以我看,秦红菱也是将门之女,她也许不清楚,锦囊中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她不会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军中有奸细一事,她必定也有数,是西越军要来把东西抢回去。想来她必定也会好生保护,一时半刻之间,总不至于有太大妨碍。所以若按潇潇的计策,先去动摇西越军心,不仅对找到奸细有利,同时也对战局有利。一石二鸟,这计策的第一层,自然是很值得一试。”炎弘倒也毫不客气,侃侃而谈,言辞之间全无方才戏谑孟潇潇毒辣的样子,反而目光在孟潇潇脸上轻轻扫过,笑着道,“此等计策,的确是冰雪聪明的好主意。” 第180章 心思 孟潇潇还防着同他斗嘴呢,却突然被他这样一夸,倒觉得脸上有些热烘烘的,撇撇嘴,垂了一双剪水双眸,兀自不语。 炎弘见她有些含羞,便不再夸,只是笑笑,继续往下说道:“这计策的第二层,看得出玥天兄顾虑重重,我却在想,若是担心那诱饵的安全问题。那么,以咱们现如今的战力,大可不必如此多心。” 龙玥天自己自然不必多说,虽然前番疲惫,但终究是一员战将。炎弘虽然手臂受伤,却也仍旧能好好地打上一场;夕岚虽然一路艰辛,但休息两三日自然能恢复成最佳状态,就更不必说关键时刻可以帮点忙的孟潇潇,和虽然貌合神离,但打起来毫不含糊的秦红菱。这几个人加在一起,即便不能打包票把奸细全部抓住,至少保住诱饵,还算是能够完成的任务。就更不要说,营中兵卒虽然只是泛泛之辈,但成千上万,那些奸细最最多,充其量不过十个人,莫非还真能掀起什么滔天巨浪来不成吗? 孟潇潇便忙跟着猛点头。 龙玥天低头想了一想,终究也想得明白,无失便无德,总要有个钓饵,大鱼才能上钩,便眉目流转,把炎弘和孟潇潇两人往近前一招,悄声面授机宜道:“既然如此,那便……如此这般……” 奸细事件过去了五日,营中一直风平浪静,看上去,似乎已经时过境迁。虽然仍旧有巡逻,但大营之中,人人都在传言,说王爷认为太过繁琐,只当奸细早已经偷跑到营地外去,早就已经放弃寻找了。 西越那边,早已派了一位南耀将军去日夜滋扰,讨敌骂阵,大声吵闹着要对方的主帅出来应战,又屡番奚落耻笑,直指主帅早已逃离阵前。却是当真见效,未及两三日,已有百余个西越人禁不住投降,又有许多逃兵,屡屡被抓回中,讯问之下,便知道西越大营之中,早已人心涣散,斗志全无。大半人都相信,主帅凌风音早已闻风逃回国中去了。 炎弘这些日子,除了养伤,便是兢兢业业,从早到晚地往秦红菱的营帐中跑。一早就在马棚守着,等秦红菱牵马去放,便嘻嘻哈哈地跟在身边,喂马回来,他又早已叫人准备了精细的早点送来。秦红菱早上练些拳脚,他便死皮赖脸守在旁边看着,大声叫好,啧啧称赞她功夫厉害,拳脚矫健,身姿优美如飞。中午吃完了饭,又团团地拉着秦红菱上山去,给她看各式各样稀奇的植物动物,那一日运气好,竟还打了一只羽毛如烈火般朱红的大鸟下来,当晚,炎弘便连夜用那赤色的羽毛赶制了一顶红羽旌冠,可佩在秦红菱的头盔之上,在风中红云烈烈,比野鸡翎毛,还要添了三分英姿飒爽,妩媚风姿。 他这样露骨的表示,纵然未曾明说了一句,秦红菱自然也不是傻子,知道他的心思,便白般地躲避。却是架不住炎弘早已同龙玥天商量好,二人里应外合。每每秦红菱跑来帐前寻找龙玥天之时,便必定要见到龙玥天正和孟潇潇卿卿我我,难舍难分。炎弘又唯恐天下不乱,教了芷儿几句气得人七窍喷血的话,叫她一一说给秦红菱听。秦红菱那样的性格,哪里受得住一两句酸讽话语?每每便气得满脸通红,直冲冲地回到自己帐中,却见炎弘正在等她,手中不是一个花环,便是早已烤好鲜嫩的兔腿,嬉皮笑脸,任打任骂。 这样一来二去,纵然秦红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也早有三分裂隙,就不要说,秦红菱原本自是多情,不然,也不会对龙玥天单相思如此之久。便是这一日夜晚,秦红菱又跑来龙玥天帐中求见,却被芷儿死活挡在门外,竟就是不肯让她看一眼。秦红菱原本已对芷儿深恨,此时见她,只觉得这个侍女实在面目可憎,便长剑出鞘,指着便要把芷儿一剑杀了! 却是她才提起剑锋,千钧一发之刻,只听见帐中孟潇潇的声音,忽然发出一声极富韵味的嘤咛,绵长旖旎,妩媚勾魂,如云雾似轻烟,不经意之间,便在人的耳畔心间荡悠悠晃了晃,如一只小手儿拽着人心头的一点相思,一牵,便牵走了。便是秦红菱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只这一声,也骤然明白,帐中到底在发生些什么! 秦红菱顿时便着实吓了一跳,整个人后退两步,满脸顿时就通红起来,两眼中噙起簇簇泪花,把脸儿一捂,扭头便拔腿跑开。 芷儿方才被她举起剑锋,吓得腿都软了,一时见她并不刺了下来,反而扭头跑远,顿时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膝盖一弯,扑通一声便跌坐在地上。 紧接着帐帘一动,孟潇潇从缝隙中探出头来,贼眉鼠眼地左右看看,问芷儿:“怎么样?走了吗?” “走了走了……”芷儿捂着胸口,吓得直喘大气,“小姐啊……你就不能快点么,您要是,再晚一点点,我就……我就以身殉职了……” “你还催,这种声音是说憋出来就憋出来的吗!那我不是得酝酿吗!行了,没时间废话,你快点继续看着,有人来了拦住他给我大声叫哈!”孟潇潇随口交代一下,把头一缩,又钻回帐中,回头冲着龙玥天大喇喇道,“她走了她走了,快继续!” 龙玥天捧着手里一堆碎布头,拼成了一个错落的图案,指着角落上一片花花绿绿道:“龙头这一块,大概就是这个样子,要说更细致,我也想不起来了……” 孟潇潇则抄起地上一块秀了一半的针线,仔仔细细地把龙玥天复原出的样子看了个仔细,手中捏着针线,试图把那个图案,用针线复原出来:“这西越的刺绣风格真是闪瞎眼啊……大粉红配大翠绿,绣完了这个锦囊,我非要瞎了不可!真是……才盯了一会儿就眼睛疼死了!” 龙玥天无奈地看着她,闷了半日,呐呐地道:“对不起啊……” 孟潇潇本来十分不耐烦,却是想到龙玥天自己研究刺绣,被戳得如红萝卜的手指,一时也有些心疼,便忙地道:“算了算了,你继续去想那背景花样好了,那里虽然不必一模一样,至少也要一眼看去可以乱真才行。不然怎么能哄人?凌风音的锦囊一直那样珍惜,随身携带,必定熟悉得不得了,没那么容易就被他蒙混过去。” 若说起来,龙玥天的确比孟潇潇仔细慎重,想到若是只有一颗夜明珠,只怕打起来的时候还要藏起来,未必能分散凌风音的注意力。于是两个人临时抱佛脚,在计划就要开始的时候,找急忙慌,开始赶着加工,希望再做个跟龙玥天印象中那个锦囊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孟潇潇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的刺绣好歹也是练过的,不然以自己那绣荷包蛋的功力……实在是不能完成这次艰巨的任务啊…… 两人正在嘟嘟囔囔地一针一线乱戳,忽然外面芷儿一声叫道:“炎弘公子,不能……” 话音未完,炎弘已经呼啦一下一头冲进帐中,满头大汗急吼吼道:“来了来了,就是今夜,这些奸细,必定在今晚动手,叫夕岚回来,派人,把红菱最好也叫来才好!” 孟潇潇吓得一激灵,顿时一针戳在手指头上,忍不住“哎呦”一声,通红的血珠子便噗噗冒出来。 龙玥天一时有些顾及不暇,一面拉了她的手细细瞧瞧,草草地吹了一口,被孟潇潇一推,一面又忙抽出空,焦急地问炎弘:“如何?怎么便知道必定是在今晚?” 炎弘把脚一跺,大声道:“你还来得及问!我自然是听见了军中的风言风语!他们早已计划好了,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哪几个人,但已经准备好就要动手,如今就等那领头的一个,去外面取回他藏在军营之外的宝剑。今夜,他们必定要偷袭来搜营。只是,他们似乎还没决定要搜哪个大营帐,此时就要看,你们准备如何下诱饵?” 龙玥天听见此言,脸上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如细雪落地,变为了胸有成竹。轻轻把手落在孟潇潇手上:“不必再绣了,你去,无论如何,让夕岚、秦红菱,都来咱们的帐中。” 这一天夜里,灰暗的天色之中,飘着滚滚细碎如棉絮的薄云,遮着半边弯月。随着风动,一会儿把明亮的脸儿露出来,一会儿又淹没进云层中。光影之中,明昧交替,地上人影浮动,惹得几个守株待兔的人心急火燎,几乎看不清前面那移动,到底是人影,还是风在拨弄树枝?一阵凉风吹过,整个营地里营帐帆布拍打声不绝于耳,夕岚烦躁地把眉头一竖,透过帐篷上一点缝隙,死死盯着路上一小片被月光一直照亮的地方。 “夕岚!”孟潇潇从后面悄无声息地冒出来,一拍他肩膀,“有动静吗?” “哎呀!没有!”夕岚简直要怒发冲冠,一双曼妙邪魅的双目之中,简直快要喷出火来,“你就老老实实去等着不行吗!别一会儿就过来烦我一次!” 孟潇潇也知道他说得有理,此时的确不能扰他吵嘴,也只能撅着嘴小声嘟囔一句,心焦地搓着手退回来,却又终究站不住,满帐篷乱绕圈子。晃得屋里幽绿光芒一片乱影,瞧得人有些眼花头昏。 第181章 月下绝杀 龙玥天手中拿着夜明珠,低着头沉默不语,一边把玩着掌中绿色光芒四射的小球,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似是没看见孟潇潇忙中添乱。他不去苛责,只可惜却有另外的人不肯放过,角落中,一袭鲜红衣袍,早已有些不耐烦的秦红菱两个白眼一翻,鼻子里“嗤”地一声,冷冷地道:“哼,帮不上忙的,便只会添乱。” 炎弘还未来得及调侃缓和,孟潇潇却早已横过一道眼波,毫不示弱:“若不是有人贪心不足,此时何至于如此麻烦?” 秦红菱立刻两腮发红,急得挺身就要站起来,被炎弘一把拉住。她轻轻挣了一挣,却又终于还是坐了回去,一双明眸,虽然荡起些许不快的波澜,却只是瞄了炎弘一眼,不说什么。口中仍旧不依不饶地对孟潇潇,道:“哼,你这贪心不足,真真说的好!倒不知说的是谁!” 孟潇潇本来不想跟她拌嘴,只是话赶话说到此时,再要示弱岂不丢脸,立刻银牙一咬,就要开口说些更刺心的话,却是还未开口,只见满帐绿光之中,夕岚猛地把手一扬! 顿时四下寂静,无一人再说任何一句话,外面风吹草木动,士兵远远吆喝睡觉,烧水洗漱的声音,原本那样微小,此时却声声清晰,就好像全都在眼前一般。却是就在这声声杂音之中,有一串独特的脚步声,极其微弱,似乎擦着草尖儿走过来一般,擦擦擦,从好几个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 夕岚把扬起的手,轻轻伸出一根食指来,点了点。这是早就说好的暗号,几个人顿时各自拿起兵器。 龙玥天忙把夜明珠转手递给孟潇潇拿着,他自己便悄悄将手按在剑柄之上,龙泉缓缓抽出了剑鞘,如一只大蛇在攻击之前悄然爬出洞穴,杀气腾腾,然而毫无一丝声息。孟潇潇一手中出满了汗,紧紧握着夜明珠,暂且让它仍旧散发着光辉。却是随时预备好了,过一会儿只要一有动静,她就要赶快把夜明珠收藏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颗夜明珠的存在被凌风音知晓。而另一边,是芷儿身上挂着刚刚修好的伪装锦囊,里面装了一块石头,一本草纸订的簿子;等待着若打起来,便背着那锦囊跑出去,好鱼目混珠,叫凌风音摸不着头脑! 几个人各自准备好,却又似乎还有什么没有办妥。孟潇潇看看龙玥天,龙玥天看看炎弘,炎弘轻轻一皱眉,转身向秦红菱殷殷切切地望了一眼,开了口轻柔地道:“红菱……有件事,我要说出来,你可不要生气。” 秦红菱本来同孟潇潇的架没吵完,还有三分气恼。此时不知是炎弘言语温存的原因还是别的,却似乎早忘了一般,一双眼睛落在炎弘的脸上,竟如柔柔的春水,开口也不急不缓:“你只说就是。” “你的锦囊,今日必定还带在身上。那是重中之重,你不必保护任何一个人,只要顾好了它就可以。”炎弘把目光示意,瞧瞧她的腰间。只见甲胄坚挺,看不出什么痕迹,又有重重的斗篷和裙袍,也算安全。更何况,若是不知道此间秘密的人,肯定以为锦囊早已经在龙玥天手里了。 孟潇潇本以为秦红菱必定会羞恼地反驳他,谁知她却只是收回眼神,面颊上微微一红,冷冷地低了低头,淡然地“唔”了一声。 一时外面朔风忽起,穿透账房的帆布呜呜有声,只在一刹那之间,如风吹落叶一样的微声在头顶一掠而过,反应过来之时,只见帐顶“欻拉”一声,赫然被砍开一道大口子。紧接着十数道银光,由上而下,如雨点般急速飞落下来! 孟潇潇哪里看得清这里面的门道,只来得及惊叫一声抱住自己的脑袋,只听见头顶上只有半寸的地方叮叮当当,几声震耳的金属响,来不及抬头,人就被龙玥天大力一推,咕咚一声滚倒在地上,在地上翻了几轮,直撞在墙角的芷儿怀里才停下来,混乱的兵器声中,依稀听见一声命令:“你去护着芷儿和锦囊!” 孟潇潇这时才看清,突然扑入帐中的有五六个人,并不算阔大的帐中此刻一片混乱,刀光剑影在每个人四周闪出道道银光,耳目所见的地方,到处都是兵器和喝叫之声。满地掉落了一地银色飞镖,好像就是刚刚洒下来,被龙玥天抵挡住,才没有把孟潇潇的脑袋切成两半!那些人招数凌厉,全都不大叫大喊,一招一式,全都是疯狂的进攻。却是孟潇潇一眼就能看出,所有人中。和龙玥天对战的一人,手中长剑闪烁着夺目的蓝光,虽然脸上蒙着黑色面纱,却也认得,那必定便是老熟人凌风音! 孟潇潇第一反应,便是忙把芷儿身上的锦囊藏起来,不能叫凌风音看见! 却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凌风音鬼使神差地一回头,一眼瞧见孟潇潇,正把手伸向那锦囊!立刻忍不住口中一声轻叱,一剑横划,砍开龙玥天的进攻,整个人一纵身,便往孟潇潇和芷儿这边扑来。 孟潇潇条件反射地抬起手,火光眼看就要扑出来,却听见身旁一声惊叫,那一身红衣的秦红菱,恰巧被她的对手一脚踢在身上,便往孟潇潇这边摔倒过来。孟潇潇眼看危险,若是防火,非要烧了秦红菱一身不可,忙又把手缩了回来。却是抬起头再要阻挡凌风音时,他已经近在眼前,伸出手一把便扯住了地上的锦囊! “不行!”孟潇潇脱口而出,两手一把抱住了凌风音的胳膊,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松手,急吼吼嚷道:“不能给你!” 凌风音却“噗嗤”一声,冷冷地笑出声来,忙中偷闲,竟还有余暇冲孟潇潇摇了摇头:“潇潇,你如今变傻了。给不给我,不是听你的。而是听我的!”说罢手臂用力一挥,就把孟潇潇摔甩了出去,再度去捡那锦囊。 孟潇潇虽然摔了一跤,但横竖是左滚右滚,没什么大碍,黑暗中用余光看见,龙玥天已经手执着剑冲上来,还差两步,就可刺中凌风音的后背。想要再扑上去,却突然想到,自己扑上前去,会不会龙玥天反而不敢下手?耽误了大事?才犹豫了一瞬间,凌风音已经一把捏住那锦囊,腾身就跑! 孟潇潇一时脑子里一片乱糟糟,只想着“不能让他跑了!”,慌乱之间,把手一抬,一道火柱追着凌风音的屁股后面就喷射了出去。火光腾起照亮整个战局,竟是把凌风音的几个帮手看傻了眼。顿时夕岚瞅准一个空挡,一剑飞刺而出,便划开了他敌人的脖子,一声凄厉惨叫,那人倒在地上,血腥气顿时在空气中升腾起来。 龙玥天一眼看准,凌风音的衣衫被孟潇潇一道火柱舔中,点燃了后衣襟。他在凌空飞驰之中,火借风势,自然越烧越旺。随即便烧灼到他身上。只听见扑通一声,凌风音硬生生摔在地上,浑身上下早蹿得满是火苗,他忙扯掉脸前的黑纱,整个人扑腾扑腾地猛打了几个滚,才终于勉强将火势灭掉。 而一件花花绿绿的锦缎小包,早已从他身上甩落下来,落在地上,恰在月光之下十分显眼。 “那日阵前相见,还倒是久违多时。没想到不过数日,已经再度在我的地盘相见。”龙玥天已追到近前,长剑横在身侧,一道金黄月光,恰从云层中移出来,洒落在剑刃之上,似在暗夜之中,点染了一道最璀璨的金箔,明晃晃刺痛凌风音的眼,眼角眉梢,笑得寒意四起,“老友再度相逢,本是喜事。怎么你难道莅临一次,竟不同我打一声招呼呢?” 他一步步走上前去,足尖轻点,定定踩在那锦囊之上,却并不捡拾在手里。刀锋依旧锋利,他不只是想抢回那锦囊而已,而是更进一步,龙玥天,想要凌风音的命。 凌风音却也丝毫不曾退缩一分,一翻身爬起身来,衣衫破落,夜风呼啸而过,散乱的发丝在那双犀利如星的眸前飞掠而过,飞如乱烟,他薄唇的唇角微微弯起,指尖一拂,掠开一道清明,露出乱发下邪气的笑:“哼……玥天,不……二少爷,我来你处取些东西,何须招呼呢?” 背后帐中,又传来两声惨叫,两个凌风音的手下再也没了声息。还剩一个,已被炎弘打飞了兵器,剑尖指着咽喉压在地上,来不及挣扎,已经被秦红菱和夕岚一齐扑上去帮忙,把嘴塞住,手脚都结结实实捆住。 孟潇潇却趁无人注意,忙地把夜明珠揣得严严实实,这才敢着帐篷一道裂缝,去看外面两人的对峙。忍不住便忙着叫:“炎弘炎弘!你看……你们……要不要去帮忙……” 说到最后几个字,也将声音压得低低。却是立刻就被炎弘,照着头顶砸了一个爆栗子:“哎呦!干嘛打我!” “当然要打你。”炎弘转身拉着也有些焦心之状的秦红菱,一齐伏在地上:“你也不动动脑子,这是可以帮忙的事情吗?” 夕岚忽然也扑过来,沉声道:“嘘!看!” 只见月光之下,两人的双剑熠熠生辉,微微照亮了肃杀的决斗场面。 薄云,清月,风漫天。 草木簌簌的微声从切近翻滚到无限远处。营中被惊醒的士兵,喧闹地向这边靠拢过来,越来越近,然而靠的近了,却又似乎迟疑,停在不远处,杂乱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