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接招》 第一章 阳春三月春风荡漾,吹绽了百花,更吹动了人心。 兴许是受到季节影响,近来洛阳县里有意婚嫁的男女不少,因此一早醒来,十岁的云纤纤便随着祖母到几户人家拜访,小小年纪便勤学说媒技巧,立志将来继承云家百年家业,成为第五代红娘。 祖孙俩忙了一上午,午时都过了才得空回府用饭,岂料一名奴仆却突然奔进饭厅,说是上官家的独子——上官卫自京城回到洛阳了,云纤纤乍听消息立刻笑逐颜开,顾不了饥肠辘辘就抛下碗筷,奔出饭厅,连祖母的叫唤也不理。 灿烂春阳下,就见粉绯色的小小身影穿过长廊,跃过洞门,一路抄着捷径直奔自己居住的花霏阁,迫不及待想见到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咚咚咚咚 她的脚步极快,缀在绣花鞋上的流苏忽起忽落,跃动她无尽的狂喜。 而她的心跳,却远比她的脚步还快。 卫哥哥回来了,卫哥哥回来了 她的卫哥哥终于回来了! 自三年前,与她青梅竹马的卫哥哥至京城求取宝名后,她就一直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他回来,如今他终于回来了,三年不见,他是不是也想着她?这次回来,是不是就留在洛阳不再走了? 啊,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说她终于学会了双面绣,说他留给她的诗文都背熟了,不过她最想跟他说的一句话就是——她好想他! 怀着满满思念,小小身影终于奔回自己所居住的花霏阁,直冲西方一面墙边的木梯,踩着梯子迅速往上爬。 整个洛阳县的人都晓得专作丝绸生意的云家,和世代为官的上官家三代比邻而居,两家之间仅一墙之隔,交情好到不能再好,而她所居住的花霏阁正好与卫哥哥的君清楼靠得最近,因此自她五岁起,这木梯就一直靠在墙上,好方便她随时爬梯翻墙去找卫哥哥。 虽然爹娘对她的行径大表不赞同,可卫哥哥总护着她,就连上官伯伯、伯母也大大欢迎她爬墙作客,爹娘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任她为所欲为。 小小身影训练有素地爬上梯顶,灵活的站到高墙上,那道墙足足有八尺高,她却一点也不怕,反倒轻盈地攀上最近的一棵桃花树,沿着粗壮树枝一路向下,打算自最下方的树枝跃下落地。 时值桃花盛绽,成排桃花芳菲烂漫,正巧掩住两家之间的绵延高墙,也掩住娇小玲珑、身穿粉绯衣裳的纤纤,她攀着一根树枝,正巧自花叶间看见一名奴仆自树下走过。 “福伯!”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在上官家服侍二十多年,看着她和卫哥哥长大的方福,立刻扬声高喊。 方福闻声,立刻抬头朝桃花树间张望。 “这里,这里。”她喜孜孜地拨开身前细枝,自灼艳簇拥的桃花间探出小脸。 方福乍见那张花容月貌,霎时还以为是看到了灵艳小花妖,定眼一看,才看清那攀掩在灼灼桃花间的粉绯身影,是隔壁的小小姐——云纤纤。 少爷离开洛阳三年,纤纤小姐也三年不曾翻墙,他才会一时眼花。 只是话说回来,月眉星眼、瑰姿艳逸,虽是自小看到大的可人儿,可每回一见总让人惊艳,尤其这一、两年更是出落得如花似玉,如今虽仍年幼,却足以料定将来必是倾国倾城之姿。 “原来是纤纤小姐。”他立刻恭敬走近。“和云老夫人说媒回来啦?” 云家是商家,男人专做丝绸生意,女人专做红娘生意,无论男女都能言善道、长袖善舞,年仅十岁的云纤纤更是天资聪颖、聪明伶俐,一张小嘴甜得无人不爱,自小就跟在云老夫人身边学习说媒。 “嗯!”云纤纤匆匆点头,接着便迫不及待的反问。“我听说卫哥哥自京城里回来了,是真的吗?” “是,少爷昨儿个夜里回来了。”福伯证实道,知道她必定是听到了消息,才会在三年之后又翻墙而来。“少爷睡了一上午,如今估计应该是醒了。” 纤纤双眼一亮,那灿亮星眸连夜空里最璀璨的星子也相形逊色。 “卫哥哥醒了?那我这就去找他!”红艳小嘴瞬间绽出笑花,话还没说完,人已自桃花树上跃下。 粉绯色的身影在风中飘扬,轻盈优美得不可思议,彷佛真是花妖落尘,饶是年过半百的方福也不禁看得出神,直到人落了地,都跑远了才猛然回神。 “啊,纤纤小姐,少爷还带了朋友回府,就一同住在君清楼里啊!”他连忙追上去提醒。 “我知道了,我不会吵到宾客的。”软软的嗓音自前方传来,云纤纤跑得又快又急,一路上不曾回头。 沿着长廊,她熟门熟路的一路东弯西拐,以往觉得距离不长的廊道,如今却是又长又远,彷佛怎么跑都跑不完。 快快快,卫哥哥才刚醒,肚子一定饿了,她也还没用午饭,正好可以和卫哥哥一块儿吃! 想着三年不见的上官卫,云纤纤不禁将脚步迈得更快,谁知在一个转角处差点撞上提着饭盒的上官夫人,和到上官家作客串门子的云庄彩,幸亏两人闪得快,否则三人恐怕会撞作一团。 乍见娘亲也在上官府里,云纤纤暗叫一声糟,立刻缩着脖子道歉。 “娘,欢姨,对不起” “纤纤,你果然又爬墙了!”在君清楼外看见女儿,云庄彩就知道女儿老毛病又犯了。“有门不走,一天到晚爬墙,成何体统!”她板着脸训话。 “人家急着见卫哥哥嘛” “就算急着见人也不能失了规矩,你都几岁了,更别提你还冒冒失失的乱跑,要是撞伤了人怎么办?” 云纤纤自知理亏,只好低着头乖乖挨骂。 “好了好了,纤纤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别骂她了。”上官徐欢柔声缓颊,一丁点儿也舍不得云纤纤挨骂,两家比邻而居,打纤纤一出生她就和这个小娃儿特别投缘,十年来早已将她当作是自家女儿,疼都来不及了,哪里舍得她受委屈? “你就宠着她。”云庄彩嗔瞪着好姊妹。 “纤纤听见卫儿回来难免兴奋,凭我们两家的交情,爬墙算得了什么?”上官徐欢可不承认宠,却溺爱地抽出绣帕,替小纤纤拭去鼻尖上的细汗。“瞧你都跑得出汗了,稍晚我让人送来冰镇梅子汤,你和卫儿一块儿喝,嗯?” “谢谢欢姨!”看着温柔大方的上官夫人,她立刻撒娇似的挽上她的手臂,猛往她怀里蹭。“还是欢姨最疼我了。” “娘就不疼你吗?”见好友如此疼爱女儿,云庄彩心底虽然高兴,可表面上还是得端端娘亲的架子。 “娘当然也疼。”纤纤嘴甜得很。“所以往后纤纤若是再爬墙,娘一定不会再骂纤纤了。”她双手掩着小嘴,偎在上官徐欢的怀里噗噗窃笑,除了说好话,打蛇随棍上的功夫更是厉害得很。 见纤纤聪明伶俐,短短两句话就将了好友一军,上官夫人忍俊不禁,自饭盒里拿出一块甜糕塞入她的小嘴,宠溺的点了点她的小鼻头。 “这张小嘴真厉害,将来一定是全洛阳最出色的红娘。” “伶牙俐嘴。”说不过女儿,云庄彩也忍不住低声笑骂。 “那也是娘生得好啊!”她嘴里咬着甜糕,可一双灵眸却是偷偷分神朝眼前的君清楼探去。 瞧出纤纤的思慕与焦急,上官徐欢善解人意的微微一笑,将挽着的饭盒挂到她手上。“你卫哥哥天快亮才带着朋友回府,如今该是醒了,这是欢姨亲手做的午饭,你帮欢姨送过去,两人就一块儿吃吧。” 今早她听府里下人禀报,才得知儿子于破晓前携友回府,她体恤两人一路舟车劳顿没有让人去吵,直到午时都过了才亲自准备午饭送来,手帕交则顺道一块儿到君清楼剪些桃花回去插瓶,没料到却在半路巧遇纤纤。 青梅竹马的两人已经三年不见,正好让他们单独聚聚,至于宾客的午饭,她待会儿另外再叫人准备一份就是。 “嗯,谢谢欢姨!”云纤纤如获至宝,立刻挽着饭盒直奔君清楼,可跑了几步却又突然折了回来。“欢姨,您弯下腰来。”她笑咪咪的招招手。 上官徐欢与好友互视一眼,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却还是依言弯腰。 “怎么了?”她笑问。 纤纤笑而不答,只从袖袋里掏出一朵桃花,踮脚簪在她的发髻上。 “人家总说人面桃花相映红,不过如今一瞧,欢姨却是人比花娇更胜一筹,连桃花都相形失色了呢。”她像是吟诗作对的书生,煞有其事的晃着小脑袋,说完话,才又迈开脚步奔向君清楼,留下上官徐欢心花怒放,怎样都藏不住笑。 “真是舌粲莲花,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眼见女儿跑远,云庄彩不禁又气又笑的摇摇头,实在不知道该说女儿聪明,还是油条。 “不管是跟谁学的,那张小嘴可真是甜极了,看来继任云家第五代红娘是指日可待了。” “嘴甜有什么用,只怕那张小脸将来要坏事。”云庄彩感叹道。 “那倒也不是什么问题,要想防阻狂蜂浪蝶靠近,早日名花有主不就得了。”上官徐欢勾着笑,话中有话的提议。 “哎呀!”云庄彩看着好友,不禁也笑了。“你这话可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没想到咱们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那么你打算几年内?”上官徐欢挑眉。 “两人相差十岁,最慢也得八年内成定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真巧,我也估计着八年呢。”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呵呵呵”“当然,那有什么问题,呵呵呵”做出结论,两人立即掩嘴发出“奸”笑,一同举步离去,决定好好详谈更多的细节。 “卫哥哥!” 君清楼的门廊外,忽然传来纤纤响亮的叫声。 床边,一抹人影原本正弯腰趴在上官卫身上东摸西摸,可一听见声音,便立即扯起被褥往上官卫身上一盖,并将手中的东西通通藏入被褥底下。 接着他谨慎地转头察看,眼角余光却发现自己手臂上的刀伤因为动作过大又渗出鲜血,情急之下只好迅速拿起扔在床下的衣裳套到身上。 原本他是打算将衣裳穿好,可他动作再快,却快不过纤纤急着见到上官卫的脚步。 第二章 砰!君清楼的大门很快的被人自外头推开,纤纤欢天喜地的挽着饭盒,一路自花厅奔进卧房。 “卫哥哥,我好想你,你终于回——”软甜声嗓骤然消逝,就连套着绣花鞋的小脚也瞬间停步。她错愕地睁大眼,万万没料到上官卫的房里竟然还有其他人。 而且,还是个绝色大美人! 眼前的女人五官精美,但却披头散发、身上衣衫不整的站在床边,而且还穿着男人的衣裳。 心头猛地一揪,纤纤立刻眼尖的发现,那衣袍正是上官卫所有,是三年前她亲手替他挑选、为他放入行囊里的衣裳,可如今那衣袍,却是套在别的女人身上—— 怎么会这样? 娘明明说过男女有别,除了夫妻,绝对不能单独共处一室。 祖母也说了,唯有成了亲的姑娘,才能在夫婿面前宽衣解带。 可为什么卫哥哥房里,却有衣衫不整的姑娘? 颤颤水眸微微偏移,却瞧见上官卫竟是上半身赤luo的躺在床上,双眸紧闭还沈睡着,连她来了都不知道。 卫哥哥骗人,他明明说过除了她绝不会让其他姑娘进房里,也说过无论她何时来找他,他一定都会陪着她、疼着她的—— 他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满腔喜悦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纤纤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好酸好疼,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直属于自己的宝物忽然被人抢走,再也要不回来了。 “你你应该是纤纤吧。”美人终于开口发出声音,只见他一脸笑咪咪的盯着纤纤看,纵然因为粗心大意忘了将门闩上而险些露出马脚,可阴柔的脸蛋上却不见半点紧张。 “我”她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整颗心揪成了一团。 “你是来送饭的吗?”美人没发现她古怪的神情,只是睁大眼紧盯着她手上的饭盒,早已被那阵阵菜香诱得饥肠辘辘,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谢啦,不过阿卫还没醒来,你把饭盒搁在花厅桌上就行了。” 他亲昵地叫着好友,却不知这亲昵的称呼让纤纤更难过了。 由于太过震惊,纤纤只看见他惊人的美貌和一身凌乱,却没注意到他的衣领底下是一片平坦,就连声嗓都略显低沈。 挽着饭盒,她就像是排斥“她”的存在,更像是拒绝面对眼前的情景似的一步步往后退,接着一旋身,二话不说的就往门外冲。 “啊!”眼看到嘴的饭菜就这么飞了,范军筹不禁伸长手臂,当下错愕的愣在原地。 怎么搞的,她不是来送饭的吗?怎么又把饭菜拿走了?昨儿个他和阿卫忙了整整一晚,连晚饭都没用,他就快饿昏了啊“纤纤?” 就在范军筹哀怨的当下,床上的上官卫忽然发出声音,并且缓缓的睁开眼。 听见好友清醒,他立刻坐回床边。 “阿卫!你可终于醒了,你昏了一上午都叫不醒,我还考虑你要是再不醒来,就要禀告府尹大人,暗中请大夫过来一趟呢。”说话的同时,他也掀开被褥拿出先前藏好的白布和伤药,继续为他上药。 昏暗的室内,就见上官卫腰腹上有道几寸长的伤口,皮开肉绽,触目惊心,因为伤口太大,每隔一段时间就得重新上药止血。 方才他就是在帮他上药,谁知道却差点儿被人撞见。 “我方才似乎听见纤纤的声音。”上官卫气喘吁吁的说道,纵然好不容易苏醒,眼神却是涣散聚不住焦,俊脸也是苍白无血色。“如果她来了,千万别让她知道我受伤”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你的心头宝,你不想让她担心。”他翻着白眼没好气地嘀咕,同僚三年,哪里不知道好友心中一直惦记着那名唤云纤纤的青梅竹马。 每次约他上青楼见世面,他不去;邀他到街上赏姑娘,他看的却是小女孩儿家喜爱的小玩意,无时无刻不把云纤纤挂在心口上。 除了他的小青梅,压根儿对任何女人都没兴趣,简直不正常到了极点。 不过好友虽不正常,却是没话说的好搭档。 同为监察御史,这个月初他俩奉皇令一同派驻河南府,各自以地方司户佐和司兵佐的身分掩盖真实职务,暗中分察郡县百僚,监视地方刑狱,不料却在昨晚一次任务中着了道,好友为了救他一命硬是挨了一刀,他也不幸挂彩。 由于他俩的行动全是最高机密,身分不能轻易曝光,若是半夜带着刀伤上医馆铁定会让大夫起疑,因此阿卫只好强撑伤势,佯装若无其事地带着他回府,向父亲上官召——也就是河南府尹禀告事情经过。 放眼天下,除了当今皇上和监察院同僚,就只有上官大人知道他俩监察御史的身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甚至就连上官夫人也被蒙在鼓里。 只是为了隐瞒一切,他可辛苦了,从昨夜到现在都没睡地看顾着好友也就罢了,如今竟连一口饭也吃不到,而好友却一声谢都没说,只关心那将午饭挟带走的可恶小青梅—— 他的良心被狗啃了是不是! 也罢,他舍身救他一命,他帮他瞒着“心爱”的小青梅,也算是回报了一点恩情。 “纤纤怕血,别让她看见”上官卫继续喃喃嘱咐,即使在重伤虚弱之际,心心念念的依旧是心里头那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珍惜思念的心肝宝贝。 七年青梅竹马,却是一生爱恋。 她的笑、她的泪、她软软一声卫哥哥、她在他怀里破涕为笑一声声,一幕幕,都是情浓缘深,要他如何能忘? 他也永远忘不了,他宣布要离开洛阳的那个春天,她私下偷偷哭了好几天,却在他启程的那一天,硬是红着眼眶撑着笑,追在他的马后不停大喊,祝福他一路顺风、大展鸿图,她会一直等着他、一直一直等着他,要他不要为她担心 她会等着他 她的一句话,狠狠揪痛了他的心,却也给了他无限的信心与力量。 就是因为她的一句话,他才能熬过三年来想见却不能见的苦。 三年不见,三年相思,他多么渴望与她相见,然而他却不想让她担心受怕,甚至见到他血淋淋的伤口。 “是是是。”范军筹随手搁下伤药,拿起白布开始为他包扎。 “别让她吓着” “好好好。”他敷衍回应,肚皮却忽然发出严重的抗议声。 妈的,他真的快饿死了,厨房里应该还有饭菜吧? “纤纤是不是来了?千万别让她别让她看见” “她没来,也不会来了。”那小姑娘跑得那么快,他的饭菜铁定是要不回来了。“你方才只是在作梦,别胡思乱想,继续睡吧。”眼看好友开始胡言乱语,为了让他安心养伤,他只好暂时先将纤纤来过的事给瞒住。 “作梦”上官卫喃喃自语,接着果然安心的闭上眼,再次陷入昏睡。 眼看好友终于睡去,范军筹这才呼了口气,粗鲁的将右脚跨上床板,探手往精实的肚皮抓了抓,那一览无遗的平坦胸膛,证明了他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他又累又饿的靠着床柱,不禁思考起纤纤突然离去的原因。 方才那小姑娘见到他时,表情就像见到鬼似的,他明明就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虽然身形瘦弱了些、相貌阴柔了些、衣衫也凌乱了些,但应该无损他人见人爱的亲和气质吧,她到底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啊,算了算了,多想无益,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实际。 再不吃点东西,他恐怕真要撑不下去啦,趁阿卫昏睡之际,他得赶紧去弄些饭菜回来才行。 八年后,盛夏。 洛阳一方小医馆内,一名年轻大夫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绝色佳人,只觉得一颗心胀得发烫,正咕噜咕噜沸腾他炽热的情意。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以往,他总以为李延年当年是故意夸大其词,直到遇见云纤纤,他才明白李延年所言不假,世上真有倾城倾国之姿。 杏脸桃腮,香娇玉嫩,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发如云,眉如烟,加上那盈盈浅笑的朱樱红唇 看着眼前的云纤纤,年轻大夫觉得自个儿的心就快被她的笑给揉碎了! “云姑娘,今日我特地请你来,其实是因为因为”他手足无措的坐在椅子上,因为过度紧张脸都胀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郑大夫今年二十有三,确实该娶妻了。”云纤纤笑着打断话,乐不可支的冲到他面前。“想必您一定是有了意中人吧?” “我我” 云纤纤端详他胀的脸,瞬间明白自己是说对了。 “呵呵,你别害臊,尽管说是哪家的美姑娘,这媒我一定帮你说得稳稳妥妥,绝对不出半点差错。” “云姑娘,其实在下的意中人就是就是”他含情脉脉的看着她,眼中情意伴着烈火,都快把房子给烧了。 可纤纤却只是迟钝的眨眨眼,加深脸上的笑意。“哎呀,你别只顾着看我啊,你不说明白,我怎么帮你呢?” “不、不、不不用帮了!”年轻大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间,竟倏地起身握住她的小手。“因为我喜欢的姑娘,其实就是——” “就是这条街上,卖豆腐的李西施对吧?”一道低沉男声忽然插入,语调不疾不徐,口气却是斩钉截铁的截断年轻大夫的“告白” 那醇厚好听的嗓音含着笑,令人闻之如沐春风,倍感悦耳,可纤纤忽然全身一僵,原本荡漾在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她认得这声音。 八年来,这醇厚嗓音总会不时出现,然后那个她最不想遇见,却总是神出鬼没、阴魂不散的男人就会现身,以各式各样令人为之气结的言行,将她的心情搅和得一团乱。 刹那间,说媒的兴致没了,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医馆。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遇到他了! 他不是司户佐吗?他不是很忙吗?为什么每次在她最不想遇见他的时候,他总是会突然出现? 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多了! 第三章 纤纤心慌意乱的急着转身,全副心神在听见那低醇嗓音后就全飞到了身后,压根儿没注意到那握住自己的大掌,可上官卫却注意到了。 伴着内敛气息蓦地袭来,一双健臂在她转身之前更快地越过她的身子两侧,猝不及防地握住那双放肆大掌。 “郑大夫,若是替人把脉,你的手恐怕是碰错了地方吧。”他笑得万般温和有礼,一双大掌却是挟着强劲力道,无情的“铲除异己” “上、上官大人”年轻大夫脸色蓦地发白,双手被钳得发疼,他试图抵抗。“在下并非在替云姑娘医病” “哦?”俊脸上笑意更深。 年轻大夫暗暗喘气,一双大掌因为疼痛和抵抗而开始微微颤抖。 “其实我是想对她对她”纵然舍不得那双白皙玉手,可恨他就是天生力不如人,只能节节败退,拱手让出江山和美人。眼看良机已逝,他却还妄想垂死挣扎。“我还有事跟云姑娘讲,能否请您” “我头痛。”上官卫笑得更温和有礼了,一手滴水漏的防着他,一手则是紧紧圈住那企图逃离的小女人。“尤其胸口闷得很,能否请大夫拨冗帮我看看?” 这是男人间的战争,更是上官卫的威胁和警告。 纵然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堆满了笑意,可年轻大夫却还是轻易发觉他眼底的火焰。那火焰远比炉火还要烫人,几乎就要将他灼伤。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云纤纤。 整个洛阳城里谁不知他俩自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可不知什么原因,这些年来两人关系却日益冷淡,所以他才会怀着一线希望勇敢示爱,没想到他话都还没说出口,上官卫就出现了。 原来传闻都是真的,凡是有男人企图靠近云纤纤,他就必定会出现。 原来流言也是真的,这个男人压根儿不像外表那般文质彬彬、风度翩翩,若是有谁胆敢觊觎云纤纤,就必定倒大楣! 滴滴冷汗自额上淌下,年轻大夫终于领悟,为何这些年来美若天仙的云纤纤始终“乏人问津”原来原因就出在—— “你放开我啦!”一声娇喝忽然自云纤纤口中迸出。 她扭着身子,试图扳开那圈在腰上的健臂,只恨自己动作不够快,更恨他插进鄙阴险,竟然从她背后偷袭,故意圈着她不让她跑。 “我不舒服,你就让我靠一下,嗯?”他含笑说道,整个人就亲昵的贴在她后背上,与其说是靠着她,倒不如说是搂着她,摆明是故意对某人宣示主权。 “我一点也感觉不出你哪里不舒服。”她双颊发烫,本能地忽略他那太过亲昵的尾音,几乎不敢猜测在他人眼中,他俩的动作究竟有多不得体。“而且你不舒服也不关我的事,放开我!” 低醇笑声在她耳畔落下,他不疾不徐地说道:“你错了。” “什么?”她气得转身瞪他。 “事出必有因,我之所以不舒服全是因为你。”他低头看着她,眼角余光注意到年轻大夫一脸心碎的看着他俩,因此故意贴得更近。“你来医馆,让我很不舒服。” “胡说八道,我来医馆又碍着你了?”她恼火回嘴,差点就想一拳揍歪他那讨人厌的笑全。他说话就说话,干么非要动手动脚,她已经十八岁了,可不是八岁,男女授受不亲他到底知不知道啊? “是没碍着我,可我不喜欢。”他深深看着她。“非常的不喜欢。” “谁管你喜不喜欢,你再不放开我,当我喊非礼!” “别这么残忍,我是真的不舒服”他耍着无赖,始终贪恋她每一个表情变化,不着痕迹地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勾到自己身上。 眼看上官卫才来到,云纤纤就完全自己的存在,站在一旁的年轻大夫大感被冷落,不禁露出苦笑。 论家世背景,上官家世代为官,他哪里比得上;论能力才学,上官卫能文能武,才貌双全,虽然只是一名司户佐,却深受历任县令赏识,想必未来前途无可限量,而他只不过是个地方大夫。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她的态度,方才他握着她的手,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可上官卫才碰了她,她就脸红了 事实证明,不是他的爱情不够坚定,而是他压根儿毫无胜算! “既然两位忙,那我就不打扰了。”呜呜,识明务者为俊杰,横竖是打不赢、没希望,倒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再去泡杯茶。”捧着碎裂的心,他决定委曲求全让出地盘。 “多谢了。”见他如此识相,上官卫笑得可满意了。 只是相较于他的满意,纤纤却是忽然脸色大变。 “啊,郑大夫你请等等,你喜欢李西施对吧,我这就替你说媒去,保证一定帮你娶回如花美娇娘。”老天,她到底在搞什么,竟然把最重要的人给忘了! “不用了。”呜呜,他喜欢的人明明是她,但是但是 “为什么?”纤纤忙问。 年轻大夫笑得更悲情了。“婚姻大事,我还不急。”话才说完,他立刻转身离开这个伤心地。 眼看人就这么走了,纤纤急得想追上,谁知上官卫却还是拉着她。 “你一直捉着我做什么,快放开我啦!”她气急败坏的回过头,对他吼道。 “我不舒服,要是昏倒了怎么办?”他故意将她捉得更牢。 “你看起来明明就好得不得了,怎么可能会昏倒!” “可是,我病了。”他幽幽叹气。 眼看人是铁定追不回来,纤纤不禁更恼火了。一股怒火在心中燃起,逼得她差点又想对他大吼大叫,可她只能紧紧握起拳头,强逼自己压抑住所有怒火。 不行不行,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为了他浪费时间。 方才就是因为他,她才搞砸了一桩生意,而这些年来类似这种情形,早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 每次见面,他总爱故意将她气到切窍生烟,她愈是生气,他愈是喜欢将她惹得抓狂,仿佛以此为乐,对他生气,她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 纵然人人都说他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可她心知肚明,他压根儿是弄虚作假、装模作样、只手遮天。 只有她明白,他是多么的表里不一,而且多么恶劣。 所以对付他的最好办法就是保持冷淡,绝对、绝对不能与他一般见识! “你若是生病就该找大夫,而不是缠着我。”念头才定,她立刻放弃挣扎,任由他钳锢自己。 他瞅着她冷淡的模样,眸光一黯,脸上却是带着笑。 “可我产了,我不舒服全是因为你,这些年来你对我愈来愈冷淡,也不再喊我卫哥哥,我寂寞难过,心都痛了。”这是心病哪。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怎么可能像过去一样。”可恶,为什么他就是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样让人害羞的话? 冷淡小脸有一瞬间的松动,可她却迅速别过头掩饰。 “但,你也不理我了。” “所以?”她没有否认他的话。 他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眼、她的唇,看着她逐年妍艳的娇颜,看着她越发娇嫩丰盈的身形,心里却是想起这些年来,她对他的冷淡。 八年来,花霏阁和群清楼间的距离不变,可他们之间却是愈离愈远。 他若不主动靠近,她永远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实在不懂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自他回到洛阳后,她就再也不愿意与他亲近,反倒与他渐行渐远? “纤纤,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愿意道歉。”他真诚说道,主动放下了身段,只盼她别再无视他,别再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若是没有其他话要说就快点放开我,我还有事情要办。”她冷淡地转移话题,在他人面前总是甜甜笑着的小嘴,在他面前却老是冷冷抿成一条线。 “纤纤”见她无动于衷,他不禁又叹了口气。 他不放手,她只好用力扭着小手。 怕她伤到自己,他连忙松开大掌,却忽然想起她幼时总爱黏在他身边,拉着他的大掌撒娇。“以前,你最爱我牵着你了。” 没想到他会提到从前,小脸掠过一抹复杂,但随即恢复冷淡。 “以前的事我早忘了。” “可我没忘,关于你的事,我从来就不曾遗忘。”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那又怎么样!”她冷哼转身,举步就走,可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皱着眉转身瞪向他。“你若真的不舒服,就请郑大夫帮你看看,别又到处乱跑。”终究,她还是忍不住多嘴地开口,就怕他突然来医馆,真的是因为身子不舒服。 “你关心我?”他双眼一亮,心中苦涩顿时一扫而空。 “谁关心你,我只是不想待会儿又半路遇见你,再次坏了我的好事。”她口是心非地大声辩驳,接着冲出医馆,却不敢回头察看他是不是在偷笑。 反正反正她只是觉得他烦,绝对不是在关心他。 绝对不是! 洛阳晴聚湖畔,有两名美姑娘正在翠柳边。 紫衣湘裙的云纤纤,一身嫩黄、手挥绣花团扇的则是郭若。 因为荷花盛开,这个月来晴聚湖边总是人湖如织,无论是湖边还是湖心上,赏花游客络绎不绝,一艘艘小舟画舫来回穿梭,将盛夏风景点缀得万般热闹。 晴聚湖,情聚湖。 因为一语双关,晴聚湖自古以来就相当受欢迎,尤其更是洛阳县未婚男女必游之地,因此每年这个时候,云纤纤必定会来到湖畔做“市场调查”看看哪家公子对哪个姑娘有情,哪家姑娘又对哪位公子有意。 不过不同的是,今年她还特地邀了好友郭若同行,因为她打算在调查的同时顺道帮好友物色对象,替好友往后的幸福尽一分心力。 “若若你快看,那赵家公子又在偷看你了,他对你绝对有意思!”云纤纤转过头,对着好友兴奋的叽哩呱啦道:“赵家专做珠宝生意,与你门当户对,赵公子今天二十有三,大你五岁,年龄正好。” 郭若挑眉微笑,挥着团扇朝湖心上的某艘画舫投去一瞥。 “赵知怀看的未必是我。” “他看的当然是你。”纤纤捂嘴银铃低笑,嫩颊被艳阳晒得微微发红。“你生得美若天仙,又是洛阳首富之女,你都不知道有多少男人爱慕着你,自你来到这儿后,他们老是偷偷往这边瞧。” “是吗?”郭若笑意加深,美眸一扫,果然瞧见不少男子偷窥的目光。 不过她眼睛雪亮,心知肚明那些人的目光并非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身旁这天生迟钝、完全不解风情的小女人身上。 这个小女人总夸赞他人美丽,却不知自己才是真正的美若天仙。 为了作媒成就好姻缘,她一双眼比鹰眼还利,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目光,只可惜那些目光投射出的热烈情意,她却永远察觉不到——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年年如此,年年让人觉得有趣啊! 第四章 团扇下,红菱小嘴莞尔弯起,郭若正打算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一名男子在大热天下,撑着一把素伞朝她们走来。 而护在她身边几步外,始终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和纤纤的护卫,却没有阻拦那名男人的靠近,反倒任由他越过界线,无声无息来到她与纤纤的身后。 从来没有大男人会在烈日底下撑伞,更别说是人高马大、俊逸抢眼的上官卫了。 洛阳城里谁不知道他是司户佐,是个官,还是个大忙人,可他却特地为了“某人”抽空来到晴聚湖,甚至不顾众人异样眼光,硬是撑伞穿越人潮,只为了替她遮阴纳凉—— 素伞落定,将纤纤彻底笼罩在伞下。 站在一旁的郭若幸运地沾着了好处,可撑伞的上官卫却是整个人曝晒在大太阳底下,站得比百年苍松还挺。见着她的目光,他泰然自若地朝她点头招呼,她落落大方的微笑以对,接着转过头,若无其事地聆听好友继续发表心得。 “啊,保家画舫上,保公子也往这儿看来了,你看他的表情,他一定是在暗恋你!”纤纤显得既兴奋又开心。 “保公子啊”她别具深意的笑了笑。 “还有同艘船上的梁公子也看过来了,我算过,这已经是他第十次偷看你了。”纤纤特地压低嗓音,宣布统计结果,一双水眸始终黏在湖心上,观察每一道目光,丝毫没有注意到落在身上的阴影,更没有发觉背后多了个人,早已将“保公子”三个大字听入耳里。 “是吗?”郭若加深笑意,始终挥着手中的绣花团扇。 “还有啊,距离梁公子三丈远那划着小船的周家兄弟似乎也对你有意思,你这么受欢迎,我看这湖心上的男人都快被你迷倒了。”纤纤捂嘴低笑,实在为好友感到高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们眼中的伊人,怕是另有其人。”郭若笑睇着好友,婉转暗示。 “怎么可能?”纤纤理所当然的反驳。“我已经确认过了,这儿的姑娘就数你最迷人了!”所以那些人看的当然是若若。 不过话说回来,赵公子、保公子他们脸色怎么怪怪的? 纤纤眨眨眼,发现除了这两人,其他人的表情似乎也变了。 为了证明自己没看错,她不禁攀着柳树干,站到湖边一块石头上,往湖面伸长了脖子。她的动作极为危险,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失足跌入湖中,所幸在她站上石头的同时,一弯健臂也迅速搂上她的细腰。 纤纤以为是好友帮着自己,完全不以为意,直到缠在腰上的手臂愈收愈紧,背后的热源愈靠愈近,几乎是整个人贴在她身上,她才抗议的开始扭动娇躯。 “哎呀,大热天的,若若你别黏着我啦。”她抱怨着。 “我可什么也没做。”郭若在旁挥着绣花团扇,一派悠然惬意。 “骗人,你明明就抱着我。”纤纤的目光和注意力始终放在那些人身上,因此丝毫没察觉任何不对。 “我的手在扇风呢。” “扇风?那我为什么觉得这么热?”她狐疑道,同时发现不少男子瞪大眼看向自己。 咦?他们的表情好奇怪啊,仿佛就像——就像—— “因为抱着你的,是司户佐大人哪。”郭若凉凉地公布答案,知道画舫上的那些男人一定也看到了。 “喔。”原本纤纤还没意会过来,可下一瞬间,她却猛地转头瞪向好友,速度之快,让人不禁怀疑她会不会扭伤自己的脖子。 而郭若也配合地转头看她,并笑着摊开双手,以表示自己的清白。 一瞬间,如花似玉的小脸掠过好几种表情,最后她旋身后转,果然就对到上官卫那张俊脸。 因为站在石头上的关系,她和他不再有身高中上的差距,这一旋身,他们之间仅仅相差那么一寸,她的唇险些就要碰上他的—— 啊,怎么这样!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抱着她?他究竟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她都不知道? 小脸蓦地刷红,因为那近在咫尺、温柔含笑的俊容而失去了冷静。 她本能想推开他,谁知他却宛若泰山,坚挺的动也不动。 “瞧你,脸都晒红了。”他从容地搁下伞,将早先备好的湿帕子贴上她的嫩颊,为她带来清凉,似乎一点也不打算放开她。 小脸更红,他那专注的眼神及温柔的笑容令她心跳加快。 从小她就喜欢看他笑,尤其当他笑着看她时,她总能在他深邃的眼底瞧见自己的倒影,就只盛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他一直都是看着她的,直到—— 忽然间,一张绝色容颜在脑中浮现,瞬间毁了她美丽的记忆,让她如梦初醒,不悦的发出斥喝。 “你快放开我!”她不只用说的,还不死心的继续用双手推着他。 “别急。”美人在怀,他笑得可开心了。“你得先从石头上下来才行。”话还没说完,他已抱着她落地,动作快到让她压根儿无法反对。 直到她双脚安全落地,不会有摔入湖中的可能,他才依言松开手臂。 众目睽睽之下他倒是显得君子,不过这却改变不了他方才搂着她的事实。 噢,老天,方才她是一时粗心大意才会疏于防备,该不会所有人都看到他搂着她了吧? 小脸蓦地通红,她忍不住恼怒的跺脚质问。“你怎么可以乱抱我?” “因为我担心你会摔下来。”他答得理所当然。 “我才不会。”她站得可稳了。 “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拾起搁在脚边的伞,再次为她遮阳。“我不能让你有任何的危险。”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真挚,眼神是那么的温柔,仿佛她是某种稀世珍宝,远比他的性命还要宝贵。 心头蓦地一阵骚动,她咬着下唇,纵然心底还有气,偏偏小嘴不争气,竟再也发不出任何埋怨。 只是她沉默,正好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你说,方才谁猛往这里瞧?”他微微一笑,故意调开话题,一双黑眸别具深意的往湖上迅速一扫。 她瞪着他,丝毫没有发现原本站在身边的好友早已退到角落观戏。 “是保公子、梁公子、周家兄弟和赵家公子对吧?”他自问自答,耳力好到连远在好几步外,都没漏掉“赵知怀”三个字。“只可惜人不可貌相,我劝你还是慎重三思,千万别让眼前的表象给骗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立刻蹙眉。 “这个嘛”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装模作样的左右张望,最后才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其实这些人全是青楼常客,谁要嫁给他们,只怕是遇人不淑。” “你、你骗人!”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及青楼,她不禁羞窘得红了小脸。 “我没有骗你,你若不信,大可以到青楼找老鸨求证。” “你”她脸红红的瞪着他,不只是因为他惊爆内幕而感到震惊,更是因为他熟知内情而感到讶异狐疑,难道难道 明知道不该在意,她却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上青楼,难道你也去了?”她的语气充满了酸气,就连眼底也窜起了火苗。 而他发现了,将她的在乎与愤怒看清清楚楚、彻彻底底。 刹那,无尽的狂喜淹没他的心湖,他双眼熠亮,几乎眉开眼笑的低下身,将薄唇又凑到她的耳边说道:“你很在意吗?” “我、我”小脸更红,她无法判定是他的话让她心慌多些,还是他吹拂在耳畔的热气让她意乱多些,却知道自己显然是说错话了。“谁说我在意了?我根本就不在意!”因为心虚和慌乱,她瞬间退离了他三步远。 “你说谎。”他站在原地,一脸莫测高深的看着她,仿佛早已将她看透。 “我没有!”她急得跺脚。 “是吗?”他不再逼她承认,可脸上的表情却显露出他的笃定。 在他似笑非笑的凝视下,她只觉得小脸愈来愈热辣,几乎无地自容得想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为了不再让他嘲弄自己,她只好连忙转过身,逃亡似的离开晴聚湖。 讨厌讨厌,她干么要在意他有没有上青楼?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一定也不例外。 八年前,他不就带了个女人回来吗? 那件事,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想起往事,心里头的怒火更炽了,她走得又急又快,早已将观察的事抛到九霄云外,甚至连好友郭若都给忘了。 “慢一点,当心被人撞着了。”一道阴影伴着低醇嗓音在耳边落下,赫然是上官卫撑着伞追上了她。 没料到他会追上自己,纤纤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觉得更羞窘了。 “你、你你干么跟着我?” “我有事回县衙,正好与你同方向。”俊脸上,还是那惹人厌的笑。 “那也不必黏在我身边啊!”可恶,她就是不想看到他啊! “你自小就怕热。”他一点也不介意她那冷漠的语气,反倒觉得气到满脸通红的她实在可爱极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就怕会像幼时那样中暑昏倒。”那他可是会心疼的呢。 没料到他还记得自己怕热,她心房一暖,不禁看向他手中的伞。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好,也不是没看到他的体贴与温柔,但这些年来,她看到更多的却是姑娘们对他的恋慕,以及他对那些姑娘们的彬彬有礼。 面对任何人,他永远是那般的谦和有礼,只要他一开口,姑娘们就会笑得花枝乱颤,可唯独面对她,他总爱故意惹她生气。 她永远分不清他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的态度到底是认真,还是故意开玩笑 因为猜不透,所以她才总是避着他,就怕她猜不懂他,而他却看透了她。 “我长大了,才没那么弱不禁风。”她不领情的别过头,拒绝看他将伞撑在她头顶上,自己大半个身子却曝晒在艳阳底下。 “小心一点总是好。”他扬高唇角,因为发现她的秘密而更显得神采飞扬,心知肚明她俞是表现得冷淡,愈是显得她在乎。 “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己会注意,不必你鸡婆。”她轻哼一声,瞬间加快脚步往前走去,盘算着想甩掉他,不料他长脚轻松一跨,竟轻易的追上了她。 她不死心,故意往右靠,他也跟着往右;接着她故意往左,他也依然亦步亦趋。 第五章 她气得鼓起腮帮子,正想开口发难,谁知一名男子忽然自前方奔来,气喘吁吁的来到上官卫面前。 “上官大人,小的总算找着您了!”来人是县衙里一名打杂小厮,一见到上官卫就急着道:“城东两户人家争着一块田,方才告到了县衙,还有城西几户人家拖欠赋税、私卖人口,县太爷急着请您回去调查处理。”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县衙,你先回去向大人禀报吧。”上官卫慢条斯理的吩咐,待小厮走后,才转身看着她,将手中的素伞塞入她的手中。“伞你拿着,一路上当心,千万别让人给拐跑了,知道吗?”他特别叮嘱,甚至伸手摸摸她的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因为手里突然被塞入纸伞,她一时反应不及,没来得及躲开他的手。“既然县衙有事,你还不快走?”她气得赶人。 “唉,我真舍不得你,但”他加深笑意,离去之前,竟猝不及防撩起她一绺长发,凑到鼻间深深嗅闻。 “你?!”她蓦地睁大眼,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真希望你也能想着我。”指一松、发一溜,他终于含笑转身离去,走入人群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才如梦初醒的发现,自己早已成为从所瞩目的焦点,路上行人仿佛全都撞见了他那莫名其妙却又亲昵无比的动作。 讨厌,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的,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他那个动作到底是到底是 她满脸通红地撑着伞,几乎是用跑的逃离现场。 一路上她的步伐显得凌乱,而她的心,却跳得远比步伐更乱更快。 她已经将近一个月没见到上官卫了,也不知县衙是出了什么事,近来他总是忙得不见人影,就连欢姨来家中作客时,也忍不住担心地叨念他日日早出晚归会累坏身子,而娘也连着好几日替他熬煮补品,要让他补一补。 有这么多人担心他,所以她才更不需要替他担心。 相反的,她更该觉得少了他之后,这段日子果然是快活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终于、终于说成了一门亲事,今日就要陪着新郎官去迎娶新娘子。 事实证明,她这个红娘果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些年来若不是他经常神出鬼没,总在关键时刻坏了她的好事,也许她早已为许多男女缔结良缘,凑成无数对佳偶了。 总之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继祖母和娘之后,她这第五代红娘可得更加努力点才行,绝对不能砸了云家百年红娘的名声。 噙着浅笑,纤纤喜上眉梢,打定主意要把这门喜事办到最好。 虽说新郎官只是一介书生,无父无母,却是与新娘子陈心自小竹马青梅,整桩婚事为了节省银两一切从简,可她还是邀了些街坊邻居共襄盛举,为这门亲事增添一些热闹喜气。 “李公子,恭喜你、贺喜你了,总算在今日娶得了如花美娇娘。”才跨入门槛,她就连忙朝眼前的李益开口祝贺。 “云姑娘,我”比起纤纤的眉开眼笑,李益却是面有难色,眼看迎娶吉时就快到了,他却尚未换上红袍,就连附近邻居也无人到场。 “怎么了?”纤纤纵然再迟钝,也察觉到事情不对。“怎么都没人?”附近街坊邻居明明主了会一同来祝贺的啊。 “他们他们不会到了。”李益有口难言。 “为什么?”她疑惑的问。 “因为因为”他吞了口唾沫,好一会儿后才能说明答案。“因为稍早我修了一封书信,托人带到心儿家,说是说是我不能娶她了。” “什么?!”纤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忍不住变脸大叫。“你不能娶她?你为什么不能娶她?” 看着眼前即使脸色愀变仍然国色天香的纤纤,李益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情潮,冲向前握住她的小手。 “因为我爱上你了啊!”他大声宣告,实在不能违背心意迎娶自己不爱的女人。 若不是爱上她,他永远不会发现自己对青梅竹马的陈心其实只是兄妹之情,这些日子以来他几番想开口吐实,可话到了嘴边却总是难以出口,结果这一拖就拖到了今日,不得已之下,他只好修书一封,请人送到陈家。 事到如今他也不奢望能获得陈家原谅,只是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他也要向她说出自己的心意,说不准她对他也是也是 “你说什么?”纤纤只觉得五雷轰顶,比起他的大胆示爱,他自私自利的想法更是令她错愕愤怒。 自小与新娘子青梅竹马的是他,当初请她来说媒也是他,一口允诺娶妻的更是他,可如今他却说因为爱上她而突然悔婚? 那新娘子怎么办?新娘子的父母又该怎么办?他要新娘子往后怎么做人? 当初她怎么会以为他是懂得礼义廉耻的读书人,她——她真是瞎了狗眼! 眼看小手被握住,火冒三丈的纤纤只好迅速抬起小脚,往他的胯下狠狠一踹,本能的为新娘子出口气,好好教训她一顿。 “噢!”没料到她竟会使出这种阴招,李益不敢置信的夹着双腿,当下胀红了脸瘫软跪地,痛得眼泪都喷出来了。 “你给我跪在这里好好反省,若是你还有点良心,就亲自到心儿家赔罪,千万别让我瞧不起你!”她疾言厉色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语毕立刻转身冲出门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上新娘子家赔罪。 纵然悔婚的新郎官,但事情既是因她而起,她实在难辞其咎。 只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说成这门亲事,当初她可是几乎磨平了一双绣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心儿的双亲点头,答应让心儿嫁给一贫如洗的李益。 她一心一意只想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什么偏偏会是这种结局? 难道是她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做错了什么事,才会让李益以为她对他或是他跟她可以 泪水迅速浮上眼眶,她却强忍着不肯哭出来,只是红着眼快步往前走去,心里头不断想着该怎么向新娘子家赔罪,不料眼前突然出现一抹高大身影,挡住她的去路。 匆促间,她一时没注意对方的相貌,直到那人猝不及防地抚上她发冷的面颊,略显急促的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她闻声抬头,这才发现站在她身前的是上官卫。 讨厌,为什么又是他?为什么他总是在她最不想遇到他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看尽她的羞窘与难堪? “我没事。”她本能地摇头否认,迅速伸手抹去眼角的泪,不愿在他面前显露一分一毫的脆弱,却没注意到他早已发现她眼底的泪光,忧心在一瞬间转变成凛冽杀气。 “李益对你做了什么?”他冷飕飕的质问。 “他”她气得想告状,可话到了嘴边却突然没了声音,实在不想提及那个混蛋。“他没对我做什么,我还有急事,得去——” “得去新娘子家赔罪吗?”他替她说出答案。 “你怎么知道?”她瞬间睁大眼。 他将她巨细靡遗地打量一遍,直到确定她衣衫整齐、毫发无伤,才肯慢条斯理的回答她的话。“陈家方才怒气冲冲的来到县衙,说是你暗中勾引新郎官李益,以致李益临时悔婚,严重伤害陈家声誉。” “我才没有!”没想到陈家竟会告到县衙,她慌得猛摇头。 “我知道。”他点头,知道她不是这种人。 “是他突然悔婚,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焦急的澄清辩驳,因为陈家的误会而感到难过。“我真的没有勾引任何人,更没有勾引李益,我我”想起自己尽心尽力却是适得其反,水眸里登时又是泪光闪闪。 “我知道。” “明明是他一厢情愿”她红着眼,不禁委屈地揪紧衣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李益突然悔婚,陈家却误会是她勾引李益,这让她情可以堪? 只怕这时她奔到陈家赔罪,也会被拒于门外,不管她说破了嘴还是磕破了头,陈家也不会原谅她了。 见她委屈含泪,想哭也不愿哭的模样,上官卫只觉得一颗心疼极了。 所以他才不喜欢她到处说媒。 这些年来,他总在关键时刻故意出现在她面前,破坏她每一次的谈话,全是为了保护她,只因为她实在太没自觉了。 她自小就立志当红娘,成天跟着大人在外抛头露面,年过及笄后,更是兴致勃勃的镇日往外跑,却不知洛阳有多少男人惊艳于她,甚至虎视眈眈地觊觎她的美貌,若不是他暗中护着守着,她早已不知吃了多少亏。 不料近来他因为公务繁忙,一时疏忽了,竟然就让她受了委屈。 “当然是他一厢情愿,你自小就喜欢替人牵线,自然不可能坏人姻缘。”他自责的为她揩去眼角湿润。“这件事我自有评断,绝不会让你蒙受半点委屈。” “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她有些不确定的看着他。 “当然。” 他深信不疑的目光,就像是冬日里的一把火,瞬间暖了她发寒的心。 纵然与他疏离多年,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忽然好想象儿时那般扑入他怀里,再也不想为了一点小事就和他斗嘴、生他的气。 心里的委屈难过因他的信任顿时一扫而空,然而她明白只有他的信任是不够的,陈家既然告到了县衙,想必他一定是奉命来审问她的。 “那现在该怎么办?”她无助的问。 他安慰地摸摸她的头。“我已经请陈家的人先回去,待查明事情真相后再给交代,不过代法,你恐怕得和我走一趟县衙,说明事情的经过。” “我知道了。”她理解地点头,虽然是头一遭到县衙,但神奇的是有他陪着,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走吧。”他自然而然的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向县衙。 而她没有拒绝,乖乖的任他牵着,跟着他的脚步向前走去,就像她还小的时候。 就像她天真的以为,他的眼里只有她的时候。 第六章 当纤纤跟着上官卫来到县衙门外时,正巧碰上了县衙问事外出,上官卫理所当然停下脚步与他聊了几句话,交代了些事,这才继续牵着她从偏门进入县衙,一路来到他办公的书房。 一名四、五十岁的奴仆眼尖,见他是将人带到了书房,而非带到问话审案的议事堂,于是连忙泡了壶好茶献了上来。 “大人喝杯茶吧,云姑娘也请。”该名奴仆笑嘻嘻的看着纤纤。 “你认得我?”她困惑眨眼。 “云家与上官家三代比邻,云姑娘又是上官大人的青梅竹马,洛阳县城里任谁都知道,加上云姑娘貌美如花——” “你的话倒是不少。”上官卫笑着断话。“稍早我要的那些卷宗都送过来了吗?” “都送来了,全堆在那儿呢。”该名奴仆指着书房角落那一叠像小山似的卷宗,还是一脸笑嘻嘻,一点也不畏惧他这位大人,反倒与他亲近得很。“您要奴才办的事,奴才可不敢怠慢,不过这阵子您早也忙晚也忙,一直没有机会好好休息,那些卷宗就别急着看了吧,当心忙坏了身子。” “我的身子看起来有那么不中用吗?”上官卫挑眉反问。 “不像,不过县令大人特地要小的提醒您别忙坏了身子,大人说了,你对洛阳县城了若指掌,大事小事知之甚详,您若病倒,他可是会很头疼的。”该名奴仆一字不漏地转述县太爷说过的话,比谁都清楚上官卫是事必躬亲、爱民如子的好官,尤其先后三任县太爷更是处处仰赖着他。 原本上任县太爷有意举荐他高升,谁知却被他婉拒,否则以他的能力怕是早已离开洛阳,到京城里当官去了。 “县衙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回头帮我跟大人道声谢,就说我自个儿会注意,你没事就下去休息吧。”上官卫挥了挥手将人打发出,这才转头看向纤纤。“你先喝口茶歇息下,我去看点东西,马上就回来。”他对她笑了笑,一口茶也没喝,便起身走到那叠卷宗前翻阅。 那些卷宗叠得和他腰身一样高,而且整整有五大叠,怕是三天三夜都看不完,他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独自坐在桌边,纤纤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不知不觉竟看得出神了。 她看得出来方才那名奴仆有多么推崇他,也听得出来他在县衙多么受人敬重,而这些全是因为他的辛苦付出,而非他是上官家的人,或是他的父亲是当今河南府尹。 如今她终于明白欢姨为何会担心他的身子,也终于明白他有多忙碌。 可心碌如他,却为了她特地赶到了李益家门外,在她最伤心难过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 浓浓的感动蓦地袭上心头,让她忽然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纵然他总是那副似真似假的模样,但平心而论,他从来就不曾伤害过她,或是欺负过她,反倒是她总是说话不留余地,老将他拒于千里之外,不知有多少次对他视而不见 揪着衣摆,纤纤忽然觉得好罪恶,不禁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冷漠了,谁知上官卫却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竟忽然转头看向她。 一时间,她来不及闪躲,才与他四目交接,小脸便微微地红了。 “怎么了?”他看着她脸上迷人的娇羞,不禁挪动脚步往她跨近一步。 “没、没事。”她低下头,一双小手揪扯着桌巾,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他搁下卷宗,朝她走了过来。 登时她只觉得浑身紧张,偷偷抬头看着他拉了张凳子坐到身边,将手肘靠在桌面,撑着脸笑看着她。 “干么啦?”她将桌巾揪得更紧,若不是他的手肘压着,整块桌巾恐怕会被她扯掉。“你不是在忙吗?” “好多年没与你独处了。”他感叹似的说道,俊脸上却是带着着,一双黑眸更是瞬也不瞬的凝视着她。“以前我在书房时,你总是陪着我,坐在桌边练字读书,经常练到睡着,当夜就和我一块儿睡在书房的卧榻上,隔日再一同早膳。” “什么以前,那明明就是十几年前的事,当时若不是你骗我说书中有黄金,我也不会傻伤的被你拐到书房。”没料到他到提及往事,她忍不住脸红的慎重申明。“而且七岁后我们就不睡一块儿了。”别说得好像他们是盖着同条被子长大的。 “是啊,当时我到京城三年,好不容易回到洛阳,你却讨厌我了。”深邃黑眸蓦地暗下,隐藏一丝苦涩。 “我又没有讨厌你。”她直觉脱口反驳。 他猛地一愣,怔愣的看着她。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在他逐渐熠亮的目光下,她不禁脸更红了,却无法违背良心说出谎话。 没错,她真的一点也不讨厌他,她只是气他总是神出鬼没、故意搅局,气他总是能够轻而易举的让她手足无措、心慌意乱。毕竟自她出生后,几乎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与他的感表好到连爹都吃味,总说她更像是上官家的孩子。 而她的笔墨学问是他教的、口条应对是他教的,甚至连方才她踹李益的那一脚,也是他当年深谋远虑、特地教给她的,为的就是让她有自保的能力。 在她的心中,他就是她的全部,无可取代,然而直到撞见他与陌生女子共处一室,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并非他的全部。 即便再亲,他终究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卫哥哥。 幼时她尚不懂男女之情,直到大了才渐渐懂得,因此她才终于明白未婚男女共处一室是代表了什么意思。 想起在他心中除了她以外,还住了另一名女子,这些年来始终挥之不去的酸涩苦楚,不禁又再次钻进了心头,让她心情沉重。 “可我一直都没变。”他惊喜地抚上她的小脸,从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见如此出人意表的回答。“为什么你会觉得不知该如何与我相处?”他笑得嘴角都快裂开了。 “还不是因为你八年前——”她冲动的开口。 “八年前如何?” 她连忙捂着嘴,差点就要将实情说了出来。 不行,她不能说,要是她说了,他一定又会故意捉弄她。 当年她横冲直撞,不小心窥见最不该见到的一幕,这已是很不应该,何况他是个男人,就算他想和哪位姑娘一起寻欢作乐她也管不着。 “纤纤,告诉我,八年前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紧盯着她闪烁回避的眸,不容许她有一丝一毫的逃避。 可她却摇摇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哪有做错什么,一切都只是她小鼻子小眼睛,别扭又倔强罢了。 “你不是想问我和李益之间的事吗?”她急忙转移话题,实在不想再回忆当年的往事,更不想继续猜测他和那位姑娘是否还有往来。“方才我踹了他一脚后就冲到了街上,在那之前,我与他真的一点暧昧也没有。” “纤纤,别故意逃避问题,你明知道我——” “事情就是这样。”她急忙起身。 “纤纤!”他迅速捉着她,俊脸上笑意尽失。“告诉我答案,我不想再和你这样下去了。”近在咫尺,却是遥如天涯,任谁都无法忍受。 “什么这样下去,我我不懂你的意思。”她怯懦的别开小脸,本能地不愿深思他话中的意思,更不愿探究他为何要如此在乎八年前的事。“你若没别的话要问,那、那我还得去趟城东卖酒的蒋家,蒋公子曾经说过,先前我推荐的那些姑娘他都不中意,要我有空再去找他。” 没料到她受了一次教训还学不乖,竟然又想再一次自他眼前逃离,傻傻的到另一个男人家里自投罗网,强劲醋意不禁犹如洪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让他情绪失控、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色不迷人人自迷,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你压根儿不适合说媒。” “什么?”她猛地一愣。 “那些人压根儿就不是真心想找你说媒,而是别有所图!”他忍不住低吼,再也无法像平时那般从容微笑。 她从来就没看过他如此动怒,更没有看过他如此暴跳如雷指责她最喜爱的工作,仿佛她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李益也是,蒋学恩也是,若不是别有所图,你以为那些男人会三番两次的请你上门,嘴里嚷着娶妻,却始终故意挑三拣四吗?”他继续怒吼,气她太过天真不知人间险恶,更气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能让她明白,他有多么在乎她! 这些年来,他只恨不得能将她藏起来,不让任何男人看见她,可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他的心思。怒火蒙蔽了他的敏锐,让他忽略了她眼底的受伤。 “色不迷人人自迷”她不敢置信的狠狠倒抽一口气。“你怎么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她脸色苍白的摇头,感觉全身都在颤抖。 所以李益悔婚一事,他终究还是觉得是她的错,纵然他嘴巴上说相信她,但心里其实是怪罪她的? 难道,他是认为她思虑不周全、言行不够得体、学艺不够专精,所以才让那些男人起了不轨之心,甚至因她而移情别恋,坏人姻缘? 难堪伴着泪水迅速浮现,淹没她因他而暖和甜蜜的心房。 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次的争吵不快,可她终究以为他是懂她的,她以为他是真心相信她,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看待她! 随着哽咽逸,滚烫的泪水登时如雨纷落,让她不顾一切用力抽回小手,握拳往他的胸膛猛捶。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她大叫着、哭喊着,呐喊出自己被误会的痛苦。他的指责是如此的令她心碎,远比李益的背叛更让她伤痛。 “纤纤” 他还想捉住她,她却用力的推开他。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纤纤是哭着奔出县衙大门的。 一路上她只顾着伤心,没有注意到路上行人好奇诧异的目光,自然更没有发现上官卫始终无声无息的跟在她后头,一路护送着她回家。 可她没注意到,云家门房却是一眼就瞧见了上官卫,本能就想开口招呼,谁知上官卫比了个噤声手势,门房会意点头,连忙闭上嘴巴,就看着他站在门外石阶下,一路目送纤纤踏入云府。 门房摇摇头,唉,这些年来,上官少爷总是这样暗中护送着小姐,可偏偏却又不肯让小姐知晓,他看在眼里,都忍不住想为上官少爷愁苦。 眼看八年过去,两小无猜却是渐行渐远,实在让人不胜唏嘘啊。 直到上官卫转身离去后,门房才伸手将大门关上,转身看着云纤纤抹干泪水,走入大厅。 第七章 “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不是陪着李家去迎娶了吗?” 大厅里,云庄彩头也不抬的问道,同时将一幅画像拿给坐在身旁的上官徐欢,光从脚步声就知道是女儿回来了。 “李家不娶了。”纤纤瘪着嘴停下脚步,原本不想回答,却深知娘亲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回答。 闻言,云庄彩和上官徐欢立刻抬头。 “又搞砸了?”云庄彩挑起好看的柳眉,倒没有取笑,却似乎也不意外。 纤纤红着眼睛,低头不语,眼看上官徐欢到家中作客,却连招呼都忘了打,可见心情有多沮丧。 不过云庄彩和上官徐欢是看着她长大的,哪里看不出让她哭得眼红的恐怕是另有其事。自小到大她脾气就倔,从来不肯轻易在他人面前认输落泪,唯一能让她哭得这么惨的,也只有上官卫一个人了。 两人别有深意的互视一眼,却不打算追问,反倒装作若无其事的喝了口茶。 “纤纤哪,既然你今日不忙,那帮欢姨一个忙如何?”上官徐欢笑着对她招了招手,转了话题。 “嗯。”纤纤问也不问,点头就挨到了她身边,像个孩子似的靠着她撒娇,仿佛将她当成了第二个亲娘。 上官徐欢加深笑意,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接着才拿出一件大氅送到她手中。 “这是我帮你卫哥哥新裁制的大氅,本想在冬日前拿到绣坊请人绣点花样,可回头一想,你的绣工可比那些绣娘好多了,所以干脆拿来让你绣。” 没料到上官徐欢拜托她的事竟是帮上官卫绣大氅,纤纤双手一僵,不禁再次想起上官卫愤怒的表情。 “你自小就对刺绣极具天分,若不是喜欢当红娘,恐怕早已是名远近驰名的拔尖绣娘。”上官徐欢真心夸奖道。 “我”她说不出话,只感觉眼眶又热了。 “也只不过懂得一些针线功夫,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云庄彩连忙插话,帮女儿谦虚道。 “我说的可是真的,有哪家姑娘十岁前就学会双面绣,一双小手拿着针线随便绣绣,绣画上的花啊兽啊就像是真的一样,纤纤可是个宝哪,加上嘴甜人美,将来谁要是娶到她,真是那人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嘴甜人美有什么用,成天老爱往外跑,脾气又倔强,只怕是没人敢要。”云庄彩捂着嘴,笑笑挥手。“还不如你家卫儿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将来铁定能帮你娶房好媳妇回来。” “我可不指望他能帮我娶房好媳妇,他呀,就跟他爹一个样,成天只晓得处理公务,也不见他对哪家姑娘多留心过。”上官徐欢不禁摇头叹气,仿佛一点也没发现身旁的纤纤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这有什么难的,他不留心,你这做娘的可以帮他留心哪,你看看这画像上的姑娘不就挺好的?”云庄彩指着先前递去的画像。“这姑娘的父亲在州府是个管事,虽说不是个大官,但勉强也算门当户对了。” “有没有门当户对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德行。”上官徐欢很认真的看着画像,仿佛真有意帮上官卫寻觅良妻。 “放心,这位姑娘是公认人品德行出众的。”云庄彩拍着胸脯保证。“除了人品德行好,她还懂得琴棋书画,与你家卫儿绝对匹配。” “是吗?那还真是不错。”上官徐欢双眼一亮,将画像又拿近一些。 “除了这位姑娘,我这儿还有好几幅画像,全是上上之选”叽哩呱啦、叽哩呱啦,云庄彩一一解开画轴,兴奋的说个不停。 而上官徐欢也开心的一一接过画轴,东瞧西瞧。 眼看两人相谈甚欢,一下子就忘了她的存在,纤纤揪着上官卫的大氅,忽然间竟觉得有些埋怨、有些慌乱,还有些有些她说不出的揪疼,想哭的心情就像遇风的烟,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欢姨真的要替他寻妻? 忽然间提这事会不会太早了,他明明才二十八岁—— 唔,不对,二十八岁其实一点也不算早,严格说来他拖到现在才娶妻实在算晚了,而且以他的身分家世、才干容貌,城里的姑娘怕是个个都恨不得嫁给他。 可是可是就算如此,娘也不必在这个时候大肆推销,她明明才在外头作媒失败,明明就这么沮丧难过,明明就这么痛苦伤心 难道娘连她为什么哭红了眼都不问吗? 揉着大氅,纤纤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更觉得自己没人爱,甚至自暴自弃的站起身,不发一语的朝大厅外走去。 反正她就是脾气坏,反正她就是不文静,反正她就是就是比不上画像上的那些姑娘,所以娘和欢姨才都不关心她,反而更看重画像上的那些姑娘。 纤纤瘪着嘴,在跨出大厅之前偷偷转身看向两人,谁知两人却完全没有发现她准备离去,依旧指着画像上的姑娘们热烈讨论。 而画像上的那些姑娘们全都笑得美艳如花、温婉恭顺,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朝自己的相公大吼大叫、无理取闹—— 目光调回,她低头看着手中大氅,忽然间又想起与上官卫的争吵,不禁委屈兮兮的离开大厅,却没有发现在她走后,云庄彩和上官徐欢迅速的结束讨论,抬头发出又奸诈、又尖锐的邪笑声。 “你说这鱼儿是不是上钩了?” “看来是上钩了。” “呵呵呵,那咱们可得再加把颈,无论如何今年都得把事给办成。” “那是当然。”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两人压低嗓音继续讨论,笑得花枝乱颤。 “嫁他有什么好?” 花霏阁里,忽然传出一道哀怨的嗓音,透过敞开的窗扇望去,就见纤纤气鼓鼓的坐在床榻上,怀里揪着大氅,仿佛将大氅当成了上官卫,不停的又揉又捏。 “明明就表里不一,明明就爱装模作样。”她数落着他每一项缺点。“而且,还好色!”最后,她挑出他最可恶的缺点。 才二十岁就懂得带女人回家,还晓得哪家公子有没有上青楼,想来这几年也不是清清白白的,无论哪个女人嫁给他铁定都会后悔! 欢姨急着替他找妻子,也得先弄清楚他在外头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说不准他一天到晚在外头忙碌压根儿不只是在忙公务,而且这八年来,恐怕他和那位绝色美人还持续有来有往呢! “哼,色欲熏心,花心大萝卜,笨蛋笨蛋笨蛋!”光是揉捏已经不够,她将大氅扔到软枕上,开始用力捶打,气呼呼的宣泄满腔不快。 只是她捶归捶,却始终舍不得将大氅扔到一旁,反倒紧紧揪着大氅,在愤怒埋怨间,明显流露出一股不自觉的依赖与占有。 看着大氅在经过她的揉捏捶打后,变得有些绉巴巴,她才停下动作,改抱着大氅疲惫地躺下,翻身看向窗外那靠在墙边的一架木梯。 那架木梯已有被弃置了八年。 自从那天起,她就再也不曾踩上那木梯,翻越横亘在两家间的那道墙。 而他也因为新官上任,镇日勤于在县内四处奔走,无论旅店道路、婚姻户籍、田讼杂徭、良贱赋税全是他的责任,过门不入是家常便饭,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更是理所当然。 然而十岁的她,有太多太多的别扭与寂寞,他的忙碌改变,更寻事增加了那些别扭寂寞。 横亘在他们彼此间的不再只有花霏阁和君清楼间的那道墙,还有无数次的擦身而过、朝思暮想,和漠然无语的遥遥相望。 因此不知不觉间,他们渐渐淡了,纵然一段日子之后,他试着拉近彼此间的距离,他们之间却再也无法回到最初。 想起最寂寞的那段岁月,水眸顿时微黯。 纤纤看着那因岁月而腐朽的木梯,不禁抱着大氅背过身,将脸埋入被褥,放任思绪如水流,逐渐远去淡去。 南风吹拂间,天际一点一滴染上霞光。 眼看花霏阁里一整个下午都没动静,纤纤回来时又是一副哭过的模样,午饭也没吃上几口,云府里奴仆聪明的没敢打扰,在经过花霏阁时总是特别的蹑手蹑脚,决定稍晚再送来晚饭,却没注意有道人影在夕阳下无声无息的掠过高墙,闯入花霏阁中。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君清楼而来的上官卫。 只见他有门不走,偏从敞开的窗口跃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做了数百次相同的事。 他悄然无声的走到床边,看着那酣然沉睡的美人儿,发现她怀里正紧紧抱着一件黑绸滚暗紫狐毛的大氅。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母亲新帮他裁制的大氅,因为夏日裁制大氅实在不寻常,昨日店铺里送来时他才特别留意了几眼。 唇角扬起,他靠得更近,就近着着她如泉似瀑的长发蜿蜒披散在繁花盛开的绣床上,盛着夕阳霞光,辉映出上等绸缎才会有的光泽。 而她的眼眉如画,唇色朱樱,珠圆玉润,柔娆轻曼,美得就像是从花里蹦出来的艳妖。 没错,她是妖。 只属于他的妖。 早在她还是个孩子时,她的可爱贴心便深深吸引着他,让他心甘情愿的为她沦陷臣服,无法自拔地贪恋她的一颦一笑,像个恋幼好嫩的不正常男人,期望她能快些长大。 若是没有爱上她,他的天空也许会更加辽阔,却不会有这么多快乐,纵然一生自在、一帆风顺,内心却会是永远荒芜。 可如今她长大了,他的等待却还没有结束。 想起稍早之前她的怨怼和眼泪,他不禁叹了口气地坐在床畔,伸手抚触她精致如画的脸蛋,知道她若此刻醒来,必定又要生气了。 她是他的心头宝,是独一无二的小青梅,这些年他始终小心翼翼守着、护着、惜着她,就怕她伤着一分一毫,然而他却一时失去了控制,让她难过得哭了。 他懊悔心疼,可就算时间倒流,他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做得更好。 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那些男人虎视眈眈偷窥她美丽,处心积虑觊觎她的美好,而她却毫无所觉,所以他才更加担心。 纵然这些年来,他极力纵容她当红娘的心愿,可他的忍耐已到达极限。 “纤纤,你是我的!”昂藏身躯蓦地俯下,坚声宣布他的占有。 这是他的想法、他的坚持,更是十多年来他不曾改变动摇饼的信仰。 “你想当红娘我不会反对,但我不会再等,从今日开始,我会让你彻彻底底属于我。”薄唇落下,轻轻亲吻那软润芬芳的红唇。 第八章 今日的事她一点也没错,错的全是他。 她想帮人牵线也没错,错的是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私心觊觎她的男人。 所以解决这一切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属于他! 一旦她名花有主,成为名正言顺的上官夫人,他就能理所当然的占有她,以夫君的身分滴水漏的捍卫她。倘若有人不肯死心,暗中接近她,他这个司户佐下手绝对不会手软,必定依法办事。 就如同那李益移情别恋,背信悔婚,他只帮忙替他分析了两条路。 一是一肩负起责任,登门道歉弥补陈家所有伤害,皆大欢喜;二是继续执迷不悟,背信忘义重毁陈家名声,依照刑法论处徭役,并赔偿陈家损失。 面对残酷的现实,李益果然瞬间幡然醒悟,当机立断选择了第一条路,不但当场彬地向陈家认错赔罪,还慎重澄清了纤纤的清白。 因此在陈心的首肯之下,他立刻帮忙说了几句好话,消了陈家二老的怒火,将陈心再次许给李益,让两人择日再成亲。 薄唇肆无忌惮地吸吮潋滟红唇,直到睡梦中的纤纤忽然发出一道浅吟。 “唔”她娥眉微蹙,终于被那辗转不离的唇舌给断了好梦,只见她躲痒似的别开小脸,甚至松开大氅,伸手往那扰人好梦的罪魁祸首挥去。 而在小手袭来之前,上官卫已狡猾的迅速起身,看着雪白小手抹了抹红唇,翻身继续沉睡。 只是,他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这些年来这美丽红霞无数次的诱惑着他,无可奈何,他也只好“顺其自然”地无数次暗中品尝她,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她的每一个反应,更没有人比他懂得如何的偷吃犯罪。 他坏坏地扬起嘴角,竟再次大胆的俯下身,贪婪吻上她的唇—— 有蚊子! 当纤纤的红唇不断反复的被某只大蚊子骚扰攻击,甚至连脸颊耳廓都不能幸免于难后,她终于放弃与周公下棋的美梦,恼火的醒了过来。 可恶,不管那只蚊子有多难缠,胆敢扰她好梦,她一定不饶它! 啪!当水眸睁开的瞬间,坐在床畔的上官卫仿佛看穿她底的杀气,竟配合的探出一双大掌,替她往空中用力拍了一下。 “你你怎么会在我房里?”纤纤吓到了,她立刻揉了揉眼睛,谁知眼前的上官卫却还是没消失。 “这个嘛”他来不及回答,双手一伸,又往空中用力拍了一下。 她莫名其妙的起身瞪着他,直到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眼。 “你房里有蚊子。”他从容不迫的宣布,怡然自得就像是待在自个儿的房里一样。“幸亏我全都帮你打死了,否则蚊子就要把你的小嘴叮肿了。” 听他这么一说,她这才想起方才睡梦中,始终有只蚊子扰着她不放。 小手本能地捂上嘴唇,却捂到一片灼烫,和丝膝盖骨的麻酥。 小脸一愣,流露出一丝困惑,纵然方才在睡梦中她是感觉有只大蚊子在骚扰着她,但残留在嘴唇上的感觉却一点也不像是被蚊子叮过的感觉。 小手抚过嘴唇,摸着残留相同感觉的脸颊和耳廓,总觉得事情不大对,偏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对,等一下!如今她该在意的不是蚊子,而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这里明明就是她的闺房。 而且他们还在吵架! 纤纤终于恍然大悟,可就在她睁大双眼打算开口质问他时,谁知他却猝不及防的探出手,抽起落在她腿上的黑色大氅。 “对了,我看这件大氅应该是我的,你怎么会有我的衣裳?”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大热天的拿着大氅当被褥,不热吗?” 她蓦地脸红,立即解释:“这是欢姨拿来让我帮忙绣点花样的,我才没乱拿你的东西呢。” “喔?那你打算绣什么?” “能绣什么?你向来不喜欢张扬,又不爱显眼的鸟禽猛兽,顶多只能用些掺银丝暗线在衣角边处帮你绣些曳竹,搭衬着一些吉祥图纹。”她答得理所当然,对他的喜好脾性竟是了若指掌。 “那你打算绣双面绣吗?”他接着又问。 “距离冬日还有些日子,应该可以。”她没有任何犹豫,答得倒是顺口,只是话才说完她就后悔了。 不对不对,他们明明在吵架,为何她非得大费周章的帮他绣大氅?而且她早说过不想看到他,他怎么可以还厚着脸皮闯进她房里? 他压根儿是故意转移她的注意力! 小脸骤变,她立刻横眉竖目的低吼。“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跟你说,我和你梁子是结定了,从今以后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她一边着说,一边伸手推着他,急着将他推下床,赶出门外。 可谁知道他却是动也不动,无论她怎么推、怎么挤,使尽吃奶的力气就是无法撼动他分毫。 眼看他死皮赖脸的不肯动,她不禁更气了。 “这是我的闺房,我不欢我,你快走!”她气得又吼。仿佛没听见她的怒喝,他竟然还能弯起嘴角,一派自然的笑道:“以前你总是天天往我那儿跑,有次不小心撞见我在沐浴,竟吵着要和我一块儿玩水,说着说着就把衣裳给脱——”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脸红的立刻打断他。“那时我才几岁?哪里懂得什么,而且这件事和你闯入我房里有什么关系,你别想给我顾左右而言他!”这次她变聪明了,没又被他的三言两语给唬过。 “我不是顾左右而言他,而是要求公平,以往你总是说来就来,让我差点连穿衣裳的机会都没有,如今我不过来趟花霏阁,你又何必那么计较?”他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谎,永远不会承认他压根儿不只来过花霏阁一次。 事实上,这花霏阁他早已熟到不能再熟了。 早在她不愿与他亲近后,数不清有几个夜晚,他怀着极度的思念越墙而来,为的就是能趁着她睡梦中多看她一眼,以化解满腔相思之苦,甚至在她年届及笄之后,益发克制不住对她的爱意,不时暗中撷取她的美丽。 “此一时彼一时,这压根儿是两码子事。”可恶,他竟然还有脸提以前,那时的他可没这么无耻! “对我而言,只要能看到你,都好。”他搁下大氅,温柔缱绻的看着她,看得她的心儿忽然扑通扑通的乱跳,险些又要坠入他的陷阱里。 啊,不行不行,云纤纤你清醒点,他一定又在故技重施了,他只是在演戏,你千万不能被他给骗了! 贝齿紧咬着下唇,她强忍脸红和迷惘的冲动,力持镇定。“可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她特别强调重点。 “是吗?那怎么办?这次我来花霏阁,其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露出一副非常为难的模样。 她冷哼。“你是官,我只是个小老百姓,有什么能耐帮你的忙?” “当然有。”他说得笃定。“这件事我信不过别人,也不愿他人干涉,只有你可以帮我这个忙。” “我不要!”没等他开口说明,她立刻一口回绝。她可没忘记方才在县衙时他是怎么说她的,她绝对不原谅他,所以更不可能帮他的忙。 “年底之前我打算成家。” “我不要。” “所以我想请你替我作媒。” “我不——”反对的声音蓦地没了,她不敢置信的睁大眼,差点就要自床上弹跳起来。“你说什么?” “我想请你替我作媒。”他微笑着,将方才的话重复。 “不对,上一句!” “看底之前我打算成家。”他清楚回答。 纤纤愣住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 她以为欢姨会对画像上的姑娘产生兴趣是急着抱孙子,却没想过他可能也有同样的意思,难道就是因为他想成亲了,所以今日欢姨才会特地来找娘? 他的话来得太过突然,震得她心都乱了,因此竟没有发现比起他打算请她作媒的请求,他想娶成家的事实更令她震惊。 不只震惊,她甚至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所以他真的要娶妻?从此以后他就会是别人的夫婿、别人的爹爹,他的心思感情会全副放在他的妻儿身上,再也不会神出鬼没的惹她生气,或是阴魂不散的到处缠着她 她应该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却好沉重,仿佛有人偷偷在她心中砸了块大石。 “你我从小一块儿长大,我的眼光喜好只有你最清楚,这件事非你莫属。”深邃黑眸掠过一道暗光,没有错过她的震惊和慌乱。 小嘴动了动,半晌后才终于又能发出声音。 “为为什么要找我?”她不自觉的逃避着。“我娘和祖母也是红娘啊。” “因为我只相信你。”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可是方才在县衙,你明明就说色不迷人人自迷” “我确实这么说过,但并非不相信你,而是气那些男人藉妻说媒之名,行吃豆腐之实。”他深深的看着她。“你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丽,那些男人全是别有居心的接近你吧?” “什么?!”他的话再次在她的心中欣起波涛。 “你或许不信我的话,但旁观者清,你若是肯去问问其他人,就能证明我所言不假。”一顿,他故意将话题拉回。“何况我若真怀疑你学艺不精,又何必特地找你替我作媒?” “这这”纤纤心慌意乱的跳下床,本能的在床边来回踱步,竟无法马上答应他的请托。 奇怪,她为什么要犹豫?她应该要马上答应啊,他是洛阳县城的司户佐,倘若她能帮他牵成一段好姻缘,就能打响名号,重要的是她若是拒绝他,岂不显得对自己没自信? 谁都能小看她,可唯独只有他,她一点都不想被他小看! “你不肯答应?”他惬意的靠着床柱,看着她像头暴躁的小野兽,来回不停的踱步。 “我、我又没这么说。”来回踱步的小脚蓦然停下,她转头瞪着他。 “那你是答应了?” “我也没有这么说!”她答得飞快,但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总之我还在想、还在想啦”她连忙修饰,可不想让他误会自己不敢接受挑战,事关重大,她当然要好好考虑。 第九章 纤纤不断说服自己,自己之所以会这么犹豫,全是因为谨慎,绝对不是为了心里那莫名其妙的慌乱与挣扎,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上官卫的眼底盛满了笑意,险些就要忍不住笑。 其实他哪里打算要娶其他人,这不过是将她拐到身边的一种手段,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拉近彼此的距离,纵然他的做法与外头那些卑劣的男人没什么不同,但唯有这样,她才能弄懂自己的心。 她明明就是在乎他的。 纵然她总是表现得那般冷淡,佯装得那般毫不在乎,但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心其实早已产生了变化,有太多太多迹象显示,她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抗拒排斥着他了,她不经意间为他流露出的小女人娇羞,就是最好的证明。 更甚者,有许多时候,她经常会不自觉流露出一股独占,就像她幼时,总是讨厌有人比她还要亲近他。 “你想好了吗?”他徐声开口问。 “我我”她皱紧眉头,实在不懂自己究竟怎么了,她明明就不想让他小看她,为什么简单的一句答应,她就是难以说出口。 “唉,你就这么害怕替我说媒吗?”他摇摇头,装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被他这么一激,她果然马上中计了! “谁说我怕了?” “那你是答应替我作媒了?” “废话。”她拍着胸脯,冲到他面前说道:“既然你想娶妻,那我就奉陪到底,我一定会好好的帮你物色对象!”哼,谁怕谁啊! “是吗?”他看着她气愤的小脸,缓缓的笑了。“那真是太好了。” 咚咚咚!轻浅的敲门声忽然自上官府的榆木大门外响起,虽然敲门的声音不大,但门房方福还是听见了,因此恪尽职守的立刻将大门拉开。 “纤纤小姐?”他猛地一愣,万万没料到来敲门的竟然会是纤纤。 自小到大,她进出上官府大门的机会简直是屈指可数,大多时候她总是直接从花霏阁翻墙而来,不过长大之后她已甚少“翻墙拜访”更别提“登门拜访”了。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难道天要下红雨了? 方福忍不住往天边望了过去,没看见红雨,倒是看见满天的绯艳红霞。 “福伯,我有事找上官——司户佐大人,请问他回来了吗?”纤纤说出来意,尽可能表现得落落大方。 “当然回来了。”说话的同时,方福也立记恭敬的退开身子。“少爷一刻钟前便自县衙回来,还带了一位同僚回府作客,两人此刻应该是待在君清楼里。” “我知道了。”纤纤点点头,立刻抱着一捆画轴跨入门槛。 看她抱了那么多东西,方福立刻伸手去接。“纤纤小姐,让我来吧。” “不用了,不过一点东西我还拿得动。”她笑着婉拒。“再不久就要晚饭了,我不会打扰太久,将这些画轴拿给司户佐大人后,我马上就离开。” 画轴? 方福一愣,虽然疑惑那些画轴的用途,却不敢多问。 “纤纤小姐许久没来拜访了,既然来了就一块儿用饭吧,老爷夫人一定很高兴,我这就去禀报老爷夫——” “不用了。”她连忙打断他。“我待会儿还有其他事,下次吧。” “可是” “府里有客人,上官伯父和欢姨一定很忙,送完画轴后我自然会去和上官伯父和欢姨打招呼。”她笑了笑,自动迈开脚步朝君清楼走去。 方福连忙关上大门,快步跟上。 “其实老爷夫人近来正惦记着你呢,说你好久没上门来玩了,不过从大门来确实得多绕些路,下回你若是有空,大可以像从前那样从花霏阁直接进来,少爷一定也会很欢迎的。” “呃从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大了可不能再那么乱来了。”听着方福理所当然的语气,纤纤立刻慎重申明立场,就怕消息传到外头会让人误会。 她拍了胸脯保证要替上官卫找到如意美娇娘,可不想因此节外生枝,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纤纤小姐会这么说,看来纤纤小姐真是长大了呢。”方福备感安慰的微笑,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上官召和上官徐欢却突然从长廊上迎面走来。 “纤纤?”上官徐欢惊讶的睁大眼,连忙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欢姨好久没看你上门来玩了,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嗯我找司户佐大人有点事。”她一语带过,说完话,立刻朝上官召恭敬福身,纵然两家交好,上官伯父也始终待她如同女儿,但他毕竟是河南府尹,礼数总是不能少。 “你找卫儿?”上官徐欢更惊讶了。 “他请我帮忙物色一些姑娘家,说是打算成亲了。”她说明来意。 “什么?卫儿要成亲了?”上官召和上官徐欢异口同声,就连一旁的方福也不禁重重一愣。 “是啊,前天他跟我提了这事,所以我就准备了一些画轴过来。”她端详三人的反应。“怎么,他没跟伯父和欢姨说吗?” 当然没有! 上官徐欢忍着惊喜,乐得差点就想手舞足蹈。 呵呵呵,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母子连心?她才计划着该怎么说服卫儿,以成亲为由诱拐纤纤上钩,没想到他竟然也有相同打算,准备先下手为强! 真不愧是她的好儿子,太好了,太好了! “老爷,少爷真的要成亲?”方福终于忍不住错愕,低声询问身边年过五十却依然精壮英明的上官召,实在不敢相信上官卫真的要成亲,他以为在这世上,少爷会娶的人只有一个呢! “静观其变就是。”上官召答得深奥,一双黑眸同样别有深意地觑着身边眉开眼笑的妻子,心知肚明结缡三十年的爱妻,肯定是瞒了他什么事。 其实儿子要娶谁他都没意见,可私心里却是更属意纤纤。 毕竟是自小看到大的孩子,姑且不论从格品性才华,光是她与儿子青梅竹马,两人从小靶情深笃,他就想不出还有谁更适合儿子。 而且就算有更适合的人选,儿子也未必就会喜欢。 同样是男人,他岂会看不出儿子对纤纤有多么情有独钟? 除了纤纤,他从不曾多看其他女子一眼,如今忽然说要成亲,怕是别有所图、另有居心。 “是。”纵然听不懂上官召话间的意思,方福却不敢再多问。 “既然你和卫儿约好了,那就快去快去,千万别耽搁了时间。”上官徐欢笑着挥挥手,恨不得两人能早点见到面。“方福,待会儿让人送点茶点过去,千万别怠慢了。”她殷勤交代着,仿佛是在接待什么贵客。 “是,奴才这就去办。”听到命令,方福立刻离开现场。 “伯父、欢姨,那我这就过去了。”话才说完,纤纤特地又朝上官召福了个身。 “去吧。”上官召微微一笑,而一旁的上官徐欢则是将手挥得更勤了。 直到人走远了,对于儿子突然想娶妻成亲一事始终不置可否的上官召,这才转头看向妻子。 “这是怎么回事?”他淡淡问着,语气平淡得就像是询问今日的天气。 “你没听见?儿子说了,他要成家了。”上官徐欢将责任推到儿子身上。 “你私底下就没有推波助澜?”上官召了然地又问。 “有或没有你都别管,这些年来你和卫儿老是在书房里窃窃私玉带,许多事都神秘兮兮的瞒着我,我从不过问,所以这事你也别想管。”她斜睨丈夫。“反正等着看结果就是了。” “总归还不是咱们家的媳妇,别太过火了。”上官召让妻子放手去做,却不忘提醒。 “就是因为还不是咱们家的媳妇,所以动作才要快。”上官徐欢理所当然的说道,甚到公布自己的打算。“而且最慢今年底,就得成定局!” 君清楼里,上官卫和好友范军筹正低声谈论着公事。 自开春以来,河南府管辖的二十个县城内,便频频发生人口突然失踪的案件,失踪者多是年轻貌美的姑娘,或是稚嫩可爱的男童女童,各地县衙虽然积极侦办追查,可吊诡是案情每到关键,线索总会莫名中断,让人陷入五里迷雾当中,难以继续追查。 如今失踪人数已高达六十多人,各县县衙仍是一筹莫展。 这不寻常的情况几乎证明一连串的案件是互有干系,并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 要做到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那人必须有一群忠心耿耿、办事利落的手下,还有得足以操控他人的权势地位,以及滴水不漏的心思与手段,更甚者,那人还必须十分清楚县衙的办案进度和案情机密—— 案情每到关键,线索总会莫名中断就是最好的证明。 若是一般人,绝不可能如此熟悉县衙里的办案进度,甚至赶在各县县衙破案之前将所有线索斩断,可见那人若不是在县衙里有眼线,就是本身也是一县之长,或是高于县令以上的官员! 这是最合情合理的推测。 而两个月来,他俩奉命暗中在各县城间到处奔波,搜查出的种种蛛丝马迹也全都指向这个可能,甚至指向某位官员。 可纵然那人涉嫌重大,无奈他俩却怎样也搜查不到有力铁证,所以今日才会一同坐在这儿,苦思良策。 “拐了那么多人,那人真是泯灭人性,不过先说好,下次查案若是又得混入青楼里,打死我都不扮成女人!”圆桌边,范军筹大剌剌的将右脚跨在椅子上,长手一探,就将壶嘴往嘴里塞,大口大口灌着凉水,实在受不了炎热酷暑。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你扮成女人可是连青楼的老鸨都认不出来呢。”上官卫斯文一笑,极有同僚之爱的将自己尚未喝过那杯水也送到他面前,就怕一壶凉水不够他消火。 “你别想用那张笑脸骗我。”他迅速搁下茶壶,瞪着眼前那张无害的笑脸。“有本事你也扮成女人,就不信被男人吃豆腐时你忍得住,没道理同样是监察御史,每次联手查案倒霉的都是我。” 可恶,他是男人,他是男人好不好?就算他长得俊美无俦,犹如仙人下凡,但男人有的他通通都有,他爱的是女人哪! 第十章 “我不若你俊美无俦,恐怕不适合扮成女人。” “少来,这次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不扮。”范军筹坚决重申立场。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上官卫自然也听见了,那总是充满活力的脚步声,让他不禁瞬间漾出温柔的笑容,与平常对待他人的客气有礼截然不同。 “是你的小心肝?”范军筹眼尖得很,可没漏掉好友那温柔到令人想吐的恶心笑容。啧,明明就是头奸诈狡猾的贼狐狸,装什么温柔啊。 “差不多该用晚膳了。”他答非所问,委婉的下达逐客令。“待会儿我会请下人将晚膳送到你房里,我们今晚再继续讨论,只是这件事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我爹已向襄城县令在照,将你暂时调来洛阳县城,这段日子你就在府里住下吧。” “要我住下当然是没问题,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扮女人。”他再次申明。“不管你怎么说、怎么骗,我都不干!” “那是当然。”上官卫笑得令人如沐春风。 范军筹提防地看着他太过温和的笑。 “就算逼我也不干。”他三令五申。 “我怎么会那么做呢?凭我们的交情,我自然不会逼你。”上官卫缓缓起身,走到门边。 可纵然他表现得再泰然自若、再温文有礼,范军筹却总是放心不下,只是上官卫没有给他深思的机会,大门一拉,就摆出了请的手势。 他皱着眉头,也不想打扰他和青梅竹马独处的机会,只好将到嘴的话吞回肚子里,决定今晚再讨论这件事,精瘦身躯蓦地自圆凳上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而门外的纤纤正好也抱着一叠画轴走上门廊,两人当场就打了个照面。 “云姑良,许久不见了。”他理所当然的开口招呼。“你是”纤纤微愣,对于眼前俊美到有些阴柔的男人感到陌生,然而定眼一瞧,却又忽然觉得他有几分眼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他。 咦?等等! 那会勾人似的丹凤眼、那不点而朱的红唇,还有那吹弹可破、连女人都自叹不如的雪白肌肤,他——他——他不就是八年前的绝色大美人吗? 纤纤蓦地睁大眼,连忙看向他平坦的胸部、修长精实的身材,和一袭月牙白的男性长衫,眼里的惊愕登时被浓浓的诧异取代。 不对,他不是女人! 纵然他与八年前的那位绝色大美人,长相容貌几乎如出一辙,但是他却来得更高一些、更壮一些。 “怎么了?”眼看纤纤才登上门廊就目不转睛的看着好友,被忽略的上官卫心里可不舒服了。“你们以前见过?”就他记忆所及,好友应该只曾远远的见过纤纤几次,连句话都不曾说过,怎么两人的反应却是如此古怪? “当然见过,云姑娘如此国色天香,就算在大街上匆匆一瞥也足以令人终身难忘,我就不信洛阳县城里有谁不认得她。”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让上官卫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范军筹暗叫一声糟,只好连忙找话搪塞了过去。 开玩笑,当年阿卫重伤,千交代万交代不能让云纤纤得知他的伤势,可偏偏当年他却因为一时粗心大意而忘了将门落闩,让她闯了进来。 纵然阿卫的伤情没因此泄漏出去,但当时他为了让他安心养伤,可是口口声声保证云纤纤没来过,如今要是谎言被戳破,天晓得阿卫会不会因此记恨,甚至以此作为要胁,逼他扮成女人去查案—— 不成,他死都不答应! 事关他的男性尊严,无论如何这件事绝对、绝示能让阿卫知道。 “喔?”上官卫微微一笑,纵然好友表现得自然,但纤纤的表情却已泄漏出太多疑点,让他起了疑心。 “既然你们有事,那我先走了。”在上官卫莫测高深的注视下,范军筹只好挤出更大的笑容,迅速离开现场。 可谁知道他才步下门廊,始终紧紧盯着他看的纤纤却突然唤住了他。 “公子请等等!”她迅速跑到他的面前。“不知道我可否冒昧问一句,请问公子家中是否有姊妹?” “啊?”他一愣。 “有吗?”她急迫的朝他跨近一步,整个人几乎就要投入他怀里,所幸一只健臂及时环上她的纤腰,将她搂回身边。 “你问这做什么?”上官卫笑问,可眼底却是写满了不高兴。 “你别管啦。”她看都不看他一眼,甚至没闲功夫跟他计较他搂着她的事。“有吗?你有姊妹吗?”她只专注的看着眼前的范军筹。 范军筹一头雾水,但还是诚实回答。 “家中就我一个独子。” “怎么可能!”纤纤大声反驳。 “呃”范军筹愣了下。“请问云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那当然是因为——”想起上官卫就在一旁,她只好连忙将到嘴的话用力吞回肚子里。 不行,都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她可不想让他以为她是这么的介意他房里曾有姑娘出现,介意到这八年来都不曾遗忘,甚至胡思乱想的以为那位绝色大美人很有可能就是眼前男子的姊妹。 眼看纤纤不打算说出理由,范军筹也不好贸然追问,只好有礼的作了个揖,转身离开君清楼。 “人已经走远了。”眼看纤纤看好友看到出了神,连人都看不见了还舍不得回过头,上官卫险些就想用手掌捂住她的眼,或是干脆将她拉到屋里,把大门关上。“你似乎对他很有兴趣,难道你也想替他作媒?”他不着痕迹地刺探着她的想法。 纤纤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的转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福伯说你带了位同僚回府中作客,就是他吧?他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做什么?”他不答反问。 “就是想知道啊。”她理所当然的回答,不料他却是笑而不答,始终一副不打算让她知道的模样。“算了,我问伯父和欢姨也一样。”她暗骂他一声小气,接着迅速越过他走入房里,将怀中的画轴全搁到花厅的圆桌上。 他也走到桌边,看着她坐下,将画轴一一摊开。 “你生气了?”他问。 她抬头瞪他,将摊开的画轴推到他面前。“环肥燕瘦任君挑选,你看看有没有顺眼满意的,若没有,我再帮你去找。”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连客套话都省了。 他只看了画像一眼,微微一笑。“不帮我介绍吗?” “你是司户佐,县城里哪家姑娘你不识得,还需要我介绍吗?” “说得也是。”他抚着下颚加深笑意,这才慢条斯理的坐到她身边,拿起那些画像一一端详着。 纤纤手肘抵在桌面上,只手撑着脸颊,却无心观察他的反应,反倒更关心方才离去的范军筹。 她实在不懂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倘若不是他胸前一片平坦,她一定会怀疑他就是当年的绝色大美人,只可惜他没有姊妹,否则她就能得知那名绝色大美人是从何而来 纤纤出神的想着,满脑子全是范军筹那张阴柔俊脸,不料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上官卫以指尖沾着茶水,在画像上圈圈点点—— “啊,你做什么!”她自凳子上跳了起来,连忙伸手抢救被摧残的画像。“这些画像都是请画师画的,都是别人的东西,你怎么可以”话还没说完,画像上的人物丹青登时成了泼墨丹青,急得她连忙抽出绣帕擦试,谁知却是愈弄愈糟。 “对了,欧阳家的姑娘就是这长相。”上官卫打了个响指,慢条斯理地指着画像上那被茶水淹大了嘴巴、糊歪了鼻子的姑娘。“县里画师大多不老实,收了钱财便会弄虚造假,往后你可得当心点。”做错了事,他还理所当然的对她谆谆教诲,甚至不忘摆出一副施恩不望报的模样。 “欧阳姑娘哪有这么丑!”她气坏了,忍不住叫了起来。 “但也绝对不是画师所绘的那副模样。” “就算有那么一点差异,但也没有差很多啊。”她强调重点。 “只要有所差异,无论多寡,就是欺骗。”一顿,他也强调重点。“何况你带来的每张画像,都与事实有所差异。”这已不是欺瞒,而是挂着羊头卖狗肉了。 没想到他的眼睛是如此雪亮,被嘲弄的纤纤小脸一红,再也不敢大呼小叫。 为了嫁得如意好郎君,各家姑娘请托画师美化相貌是众所皆知的事,她们做红娘的看在眼底哪敢多说什么,心里有把尺就行了,只是她来的这些画像,全都算是非常“写实”的了,上头的姑娘皆是上上之选,没想到他却还是如此计较。 算了,谁叫他是司户佐,职责掌管县城里的户籍婚姻,既然他不喜欢坊间这样子的陋习,大不了她再请画师们重绘画像就是了。 “既然你对县城里每户人家了若指掌,那你为何不干脆直接告诉我你喜欢哪家姑娘,我也好直接帮你说媒。”这样他总没话说了吧! “喜欢的姑娘啊”他微微挑眉,若有所思的微笑看着她。 她一边收拾画像,一边看着他深邃专注的目光,心里不知怎地竟然觉得有点羞窘,但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安,就担心他会说那绝色大美人的闺名。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县城里走动,却未曾再见过那名姑娘,也许她根本就不是洛阳县城的人 “是有一个。” 咚咚!她的心跳硬是在一瞬间多跳了两下。 “喔,是谁?”她故意装得毫不在乎。 他扬高嘴角,倾身靠近她,低声公布答案。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深深凝视着她,深邃黑眸灼亮得就像是里头藏着两把火炬。“只要你帮我说成这门亲事,我一定马上迎娶过门。” 轰!纤纤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可恶,他、他、他到底在说什么啊,他一定又想捉弄她了,这次她绝对绝对不会再被他骗了,她死都不会相信他的! “我、我我不懂你的意思。”她昂起下巴,逞强的瞪着他。 “真的不懂吗?”他加深笑意,故意朝她靠得更近。 眼看那张俊脸节节逼近,呼出的热气轻易的就烫红了她的肌肤,她再也无法逞强佯装冷静,于是连忙自椅子上起身,迅速拉开彼此的距离。 第十一章 “就是不懂啦!”她边说边退,总感觉残留在脸上的气息依然灼热,即使退开了三步仍然不够。 “喔,那么你是希望我开门见山道出她的姓名吗?”他也跟着起身,一双黑眸几乎离不开她那绯艳羞红的脸蛋。 “你!”小脸更红,她就是讨厌他这样戏弄她,但心底却偏偏为了他的玩笑话而产生动摇。讨厌,就是因为她总是太过认真,所以他才更晓得该怎么戏弄她,为什么这八年来她就是学不乖? 就在纤纤气他也气自己的同时,脚底下却突然踩到某样东西,后退的身子蓦地一顿,她本能地移开脚低下头,而上官卫也随着她的动作朝地上望去。 就见地板上一只发簪横躺在她的绣花鞋边,发簪通体金黄,又是錾花又是锤蝶,尤其簪头那对累丝金蝶更是栩栩如生,仿佛正在翩然起舞,即便是八岁小孩,也能看出这只发簪作工有多么精致,然而就她所知,整个上官府就只有欢姨可能拥有如此珍贵的发簪,可欢姨向来喜欢素净典雅的东西,自然不会有如此妩媚奢华的发饰。 既然如此,那这只发簪到底是谁的? 心一凛,纤纤不禁狐疑的抬头望向他,眼底除了怀疑,还有更多的责难。 他竟然还敢说他想成亲,他都已经把女人带到房里了,甚至连那女人将发簪遗落在他这儿都不晓得,可见他们之间有多亲密,而他却还想请她帮他说媒? 他到底是想娶妻,还是想玩女人哪!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一见到她的眼神,上官卫就知道大事不好了。“那发簪是范军筹是我同僚的东西,事情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着解释,万万没想到好友竟会如此粗心大意,将查案伪装用的发簪落在他房里。 “就算你要说谎也编个更好的理由,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会有发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她死都不相信他的鬼话,愤怒的情绪因为他可笑的理由更是瞬间火冒三丈。 “我没有说谎,那真的是军筹的东西。”她不信任的眼神就像一把锐刀,插入他的心窝。 她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他,心里除了怒气,还汩汩涌出了一股酸味。 他竟然还敢指责赵知怀他们是青楼常客,要她当心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他却私下将人偷偷带到了房里,甚至还留下了证据。 他——他——他简直就是下流! “你若不信,军筹可以作证!”他急得辩驳。 “不用了!”她不令情,气得再也不想看他,于是迅速越过他,将满桌的画轴抱入怀里。 “纤纤,你听我解释”他焦急的连忙拉住她。 “不要碰我!”她扭身挣脱。“你这个大色胚,我真是错看你了!”语毕,她立刻掉头离去,不管他怎么叫唤都不肯再回头。 云家的女人从来不背信。 既然她答应要帮上官卫作媒,那么就算他好色混帐、下流无耻,她也必须信守承诺继续替他物色对象,即使每当想起那只发簪和他那荒谬至极的借口,她就恨不得闯进君清楼,一脚踹开他的房门,要他开口解释清楚。 只是当初是她不肯听他解释,如今自然更没有理由要求他解释。 何况话说回来,她又有什么资格要他解释? 了不起就是比邻而居的童年玩伴罢了,就算他私下想带女人回房温存又关她何事,只是要两情相悦她管得着吗? 抱着三卷画轴,纤纤满心不悦的走向县衙,纵然不愿多管上官卫的私事,可脑袋里却怎样也挥不去那只双宿双飞的金蝶发簪,即使事情经过了十多日心情也无法释怀,反而是每况愈下,而这一切全是上官卫害的。 即使再不满他将女人带回房里,可这件事她却是守口如瓶,从来没跟任何人供出他的“真面目”反倒更为用心的帮他物色对象,就等着他挑选喜欢的对象帮他说媒讲亲去,可近来他不知怎么回事,老是跑得不见踪影。 去他家时,门房福伯说他一早就出门去了。 去县衙时,县衙门卫又说他到城北办事去了。 不得已,她只好雇了辆马车到城北去找他,谁知道好不容易到了城北,当地居民却告诉她,他已策马往城南去了—— 这几日她找他不下七次,却连他的脸都见不到,若是阴错阳差她也就认了,可她已经留了口讯,他却连口讯也不回,分明就是故意躲着她! 不过这次他一定躲不掉了,她可是得到有力线报,说他今日会在县衙里为三户孝子彰显孝悌,只要她赶到县衙就能堵到他。 “司户佐大人,您又要出去办事啦?” 县衙门口,忽然传来宏亮的嗓音,只差几步就能赶到县衙的纤纤闻声不禁立即抬起头,就见守在县衙门外的门卫躬身朝走出大门的上官卫作了个揖,态度十分恭敬。 “我有点事必须到城西一趟,若是县令大人问起,就说我一个时辰内赶回。”上官卫一身素白衣衫,神清气爽的交代门卫,一点也看不出他近来为了公务忙得几乎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是。” “还有——”他还想交代其他事,谁知道身后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见纤纤奔到他面前,迅速扯住他的衣袖。 “上官卫,你给我站住!”她大声喊着,怀里一卷画轴因为动作过于激烈差点落地,幸亏他眼捷手快替她接住。 “纤纤?”他好讶异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你少给我装傻,你明知道我为什么来!”她气呼呼的瞪着他。 他看了眼她手中的画轴,这才恍然大悟的主动接过其他两卷。“原来你是来找我的,不过天气这么热,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你先到县衙里休息会儿吧?” “你别想支开我,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跑掉了。”她死都不肯放手,更没笨到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方才幸亏她脚程够快,否则她恐怕又要和他错过了。 “你多心了,我为何要逃跑?”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看县衙门卫就在一旁,路上还有几名百姓好奇的看着他俩,于是不着痕迹的加大音量。“还是十五日不见,你想我想到舍不得离开我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想你了?”纤纤瞪大眼,实在不敢相信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有全跟她开这种玩笑。“无论如何,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一个交代。” “事关终身,我自然一定会给个交代,只是你又何必那么着急呢?” “你天天故意避着我,要我怎么不急?” “我不是避着你,而是近来公务实在繁忙,可我心里始终惦记着你的,你就别气了。”他一手挟着画轴,一手为她拭去脸上汗水,眼角余光却是注意身边每一个人的反应,确定路上有更多行人,将他的亲密动作都看入了眼底。 “你”纤纤迅速退开,可小脸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 “成亲的事,你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绝对负责到底,嗯?”他誓言旦旦的保证,语毕,竟又牵起她的小手,态度亲昵得让更多百姓不禁停下脚步看戏。 而纤纤却迟钝地没有察觉到他的阴谋,只是不开心的抽回手,气得在心中大骂他狗改不了吃屎。 说话就说话,怎么他又动手动脚了?纵然他俩自幼青梅竹马,但毕竟男女有别啊,难道他是因为“阅女无数”所以才养成了这种坏习惯? 哼,果然是无耻的大色胚,下流!下流!下流! 她忍气,不愿承认梗在心头的那股酸涩变得更浓苦了,更不愿承认那只发簪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这些年来她愈是在乎他,愈是本能的想逃避,仿佛就怕有些事看透了,反而更痛苦。 可是相较于她的逃避,一旁的县衙门卫却是好奇心多到几乎满溢了出来,眼看上官卫动作愈来愈亲密,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开口问了。 “司户佐大人,你要成亲了?” 上官卫徐徐转过身,亲口证实了他的疑惑。 “不错,我确实想成亲了。” “真的?”县衙门卫看着他笃定的笑,以及一旁表情复杂的纤纤,直觉立刻想起两人青梅竹马的关系。 这些年来司户佐大人对云姑娘的心意,可谓是照然若揭、人尽皆知,但偏偏不知什么原因,两人始终拖拖拉拉的没有一个结果,没想到今日终于传出喜讯,真是太好了! “那真是恭喜您、贺喜您了!”想也没想,县衙门卫立刻诚心诚意的抱拳贺喜。 “待日子定了,一定请你和其他同僚过来沾沾喜气。”上官卫加深笑意。 “那是一定,一定。”其他门卫也迅速抱拳贺喜。 “云丫头,原来这段日子你到处找司户佐大人,就是为了和大人讨论婚事,你怎么不早说呢?”始终在一旁观戏的许姥姥也不禁拄着拐杖靠了过来,满是皱纹的脸庞上全是惊喜的笑意。“太好了,也不枉你俩自幼青梅竹马,如今总算是开花结果了。” “开花结果?”纤纤原是一脸莫名其妙,接着才脸色愀变。“不是的,我和他不是——”老天!许姥姥竟然误以为上官卫的成亲对象是她?! “确实也该成亲了,你今年一十八岁,再拖下去就要成了老姑娘了。”一名妇人也匆匆的靠到她身边,意见颇多的打断她。 “不是的,我——” “是啊,我家雀儿十五岁就嫁人,如今都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你可也得多多加把劲哪。”另一名妇人也唠唠叨叨的加入话局,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惊慌的神情。 “我——” “没错,上官大人是咱们河南的地方大官,为人刚正清廉,司户佐大人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前途更是无可限量,能嫁入上官府实在是你的福气啊。”纤纤才想开口反驳,没想到又有一个人加入讨论。 “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啊。” “司户佐大人,真是恭喜您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县城里的男男女女,恐怕都要心碎喽。”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让纤纤压根儿连解释的空间也没有,而更多人喜孜孜的跟着加入问话祝贺的行列,恭贺声此起彼落,愈来愈多人挤了过来,纵然纤纤想和上官卫撇清关系,却是百口莫辩。 第十二章 老天,他们所有人都误会了。 这几日她确实四处找上官卫,也确实是着急和他讨论成亲的事,但要和他成亲的人可不是她啊! 她愈是慌乱,祝贺的人潮愈是兴奋,甚至将她一步步挤入上官卫的怀里,而后竟也理所当然地伸手环上她的腰,大方接受众人的祝贺,黑眸深处始终隐隐闪烁着不为人知的阴险暗光。 这世上,没人有比他更了解她了。 他心知肚明就算她再生气、再愤慨,也必定不会违背帮他作媒的承诺,所以自她掉头离去的那天起,他就开始耐心等待这一天的来临。 他先是故意避而不见面等她主动上钩,接着再趁她注意力被愤怒占据的时候,不着痕迹的将她推入陷阱—— 这招以退为进的伎俩,效果实在太好了! “你别光顾着笑,快点想办法解释清楚啊!”实在是受不了被人群如此包围,无计可施的纤纤迫不得已只好转身向他求救。 “眼下只凭我们的两张嘴怕是解释不了,还是先想个办法脱身要紧。”他非常诚心的建议,对于百姓们的包围祝贺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与她的窘困慌乱是截然不同。 “可是要和你成亲的明明就不是我”她还妄想着将事情解释清楚。 “再不脱身,恐怕会引来更多的人。” “那、那” “人愈多,误会就会愈深。”他一针见血的说道。 她狠狠抽了口气,咬着下唇,不得已只好作出决定。“那好吧!” “那抓紧我了。”笑意自黑眸深处掠过,他环紧她的纤腰,瞬间施展轻功将她带离了现场。 洛阳县是个大县,人口至少两万户,为了不让闲人打扰,上官卫只好将纤纤带到晴聚湖,如今时令已过,晴聚湖上莲花尽数凋谢,放眼望去,环绕着湖畔的官道上竟然只有几名行人穿梭,再也不复往昔热闹。 少了人潮拥挤,纤纤总算是松了口气,但是想起方才的误会,她就忍不住又恼火了起来,毕竟若不是因为他言语过于暧昧、行径太过亲昵,那些人也不会误会。 “都是你,方才你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她气呼呼地揪起他的衣襟,一点也不打算感谢他帮忙解围,反倒急着兴师问罪。 “方才那种情形就算我说破了嘴,也未必能解释清楚。”表面上他表现得从容而淡定,心中却为了这“天大”的误会而乐不可支。“待过了几日,我们再向那些人好好解释就行了。” “你疯上,今日不把话解释清楚,再过几日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县城,到时就算想解释也来不及了!”她急得差点跳脚。 啊,她太谨慎,看来他得想个办法蒙混过去才行。 “我也不晓得为何会引起这天大的误会,不过清者自清,将来你只要为我牵线成功,就能化解这场误会。”说话的同时,上官卫也抽出夹在腋下的画轴。“何况你也不到处替我搜罗画像,应该还是有人明白你是来为我作媒的。” “就怕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到时连明白的都成了不明白的。”想起方才那些人眉开眼笑的模样,她就更心急了。“我明明是去送画轴给你的,为什么非得让人误会想嫁给你不可,都怪你老爱动手动脚,下次你若是再对我动手动脚,休怪我赏你巴掌!”可恶,都是他害的,他这个罪魁祸首! “你的话我谨记在心,不过你若是再不放手,我实在担心误会更大。”他话中有话的调开目光,看向官道上那几个因为她“粗暴”的言行而纷纷好奇停下脚步的路人。 纤纤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支,这才惊觉自己有多引人注目。 糟糕,她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恐吓县衙官员! 心头一惊,她连忙松开他的衣襟,迅速后退三步,而他也配合的对路人微微一笑,直到路人不再好奇张望,他才解开手中的三卷画轴。 “总之,这件事你一得想办法解释清楚!”为了不再引起注目,纤纤只好用手绢捂着嘴,小心翼翼的站在远处低声警告。 “没问题。”他抬头微笑。 “今天就解释清楚。”她特地叮嘱。“就算今天不行,最慢明日也要解释清楚。” “我尽力而为。” “不能只是尽力而为,而是一定要做到!我可是千辛万苦跑了趟汝州,才从汝州别驾大人手中拿到他独生女的画像。”她指着他手中的画轴。 “汝州别驾?”深邃黑眸蓦地一闪。 “是啊,汝州别驾大人是五品官,早年丧妻,一手拉拔独生爱女长大,传闻其爱女才貌双全、知书达礼,适逢婚嫁之龄,于是广征汝州、河南府一带的媒婆帮忙找个好对象,你们两家都是官家,门当户对,又是郎才女貌,我才急着将画轴拿来给你。”眼看没有人再朝这里张望,她才敢回到他身边,献宝似的摊开其中一幅画轴。“你瞧,是不是美若天仙?” 他先是看她一眼,接着才低头看向画轴上的人像,若有所思的问:“还可以,只是不知本人如何?” “放心,那日我去取画时,碰巧遇见汝州别驾大人和其爱女一块儿出门,我能保证罗姑娘绝对是人如其画,而且汝州别驾大人为人亲和,看我远从河南府来,还特地让下人请我喝了杯茶,莫怪汝州的百姓都对他赞扬不已。” “他请你喝茶?!”他不急着欣赏画像,反倒因为她的一句话,无预警地捉住她的手腕。“他和你说话了?” “说话就说话,你又动手动脚了!”她脸色微红,不禁迅速甩开他的执握,并踩了他一脚。“这次只是警告,你要是又对我动手动脚,下次我真的会甩你巴掌,我说到做到!”她再次威胁,像盛怒的猫儿般防备的瞪着他。 “他和你说了什么?”他没有理会她的威胁,反倒更关心这件事。 “他说什么又不关你的事,你问那么多干么?”她才懒得回答。“倒是你看过画像,对于罗姑娘她” “眼睛太大,嘴巴太小,身形太瘦,笑得太假。”他一气呵成的打断她,然后直接做出结论。“我不喜欢,所以你再也不用到汝州了。” 她重重一愣,因为他的刻薄,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对了,她的眉毛还像条虫。”他另外补充。 她又是一愣,先是低头看了眼画像,接着才又抬头看着他的俊脸。 “罗姑娘的眉毛哪里像虫了?你这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碴!” “我只是实话实说,在我眼中其他人都长得一样,只有你才是最漂亮的。”他答得理所当然,大有情人眼里出西施之意,仿佛除了她,谁也入不了他的眼。 她听在耳里,纵然生气,却阻止不了心头纷乱。 她明明就知道他总是喜欢捉弄她为乐,但那一瞬间,他那理所当然、不假思索的神情语气,仍然让她忍不住相信他说的很有可能是真话。 但是这怎么可以! 她可是在帮他物色对象,怎么能轻易就被他乱了心思?何况这罗家姑娘可是上上之先,除了她,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更适合他了,就算其他两卷画轴上的姑娘也不及她七分,况且话说回来,这么美的姑娘都能被他批评得体无完肤,他到底是拿她跟谁比了? 蓦然间,那与范军筹几乎如出一辙的绝色脸蛋竟在脑海中浮现。 倘若是与当年的大美人相比,汝州别驾大人的独生爱女确女略逊了一筹,莫非直到今日,他仍然惦记着她?除了她,他压根儿谁都不想娶? 对了,她怎么就没想到,范军筹虽然没有姊妹,但不见得就没有堂姊妹或是表姊妹啊,难道当年的绝色大美人是范军筹的亲戚?! 天啊,难道在他房里留下发簪的,就是范军筹的亲戚姊妹,其实这八年来,他们之间从来不曾断了联系 千头万绪在心头绕,像是千万条的细丝勒缠住她的心头,疼得她几乎难以呼吸。 他与那名美人衣衫不整共处一室的画面,一次又一次的在脑中浮现,让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不只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有心成亲,更想知道那名绝色美人在他心中,到底占了什么样的位置。 “说,你想娶的人到底是谁!”妒火让她忘了隐藏最真实的自己,小脚一跺,竟又揪住他的衣襟。“其实你压根儿就有心上人,你根本就不想娶对不对?对不对!” “我若回答,你就会相信吗?”黑眸骤闪,他看着她千变万化的小脸,纵然无法完全摸透她的心思,却没有遗漏她那怒气冲冲中还带着十足酸味的语气。 瞬间,狂喜填满他的心房。 纵然他使计拉近彼此的距离,可在她发现发簪一事后,他几乎没有自信她是否还愿意相信他,甚至不敢去猜想她是如何的唾弃他,却万万没想到,她对他竟然还是有情意的。 她的妒意、她的怒火,在在都显示了她还是在乎他的! “就算你不回,我也——” 她没有机会将话说完,因为他无预警的低头吻住了她。 炽热的薄唇如炭火,几乎灼伤了她的唇,迫使她整张小脸瞬间烧红,她本能地想躲,谁知被他伸手搂抱得更紧,原本横亘在彼此间的画轴也尽数落地。 气息在一瞬间被抽光。 她不敢置信的睁大眼,本能想开口斥喝,谁知他却乘机将热烫湿润的舌头喂入她的唇腔,放肆翻搅她的丁香小舌,甚至引诱她回应。 她试着抗拒,然而在他霸道有力的怀抱中,她的抵抗却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他的眼神是如此灼热,轻易蒸散了她的顽强,他的唇舌是如此难缠,轻易化解了她的防御,不知不觉中她竟忘了抵抗,甚至忘了他们之间的风风雨雨,缓缓的闭上肯,顺着心意为他臣服 “无论你相不相信。”当上官卫再次挺直身子,情不自禁任由他乱吻乱来的纤纤早已被吻得晕头转向、气喘吁吁,酥软的身子非得要靠着他,才不至于瘫软倒地。 “我的心上人就是你,想娶的人也是你,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娶。”他看着她迷蒙失焦的双眸,笑得万般柔情。 而她却依然无法反应,只是傻傻看着他眼底那属于自己的倒影。 就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她被吻了。 她竟然被吻了 老天,她再也不敢出门了啦! 第十三章 捂着脸,纤纤不禁将整个人缩进了被窝,无声大叫。 亏她还信誓旦旦的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帮他找到如意美娇娘,谁知道一个不小心,她这个红娘反倒让他占到了便宜。 倘若当时她反抗到底,至少还能证明她一点也不喜欢他的吻,可她却糊里糊涂的回应了他,事到如今,她根本就不敢猜测他是不是笑得嘴都裂了。 然而,这却还不是最严重的情况。 毕竟这件事若只有他俩知道那倒好办,只要她全盘否认,打死不承认与他有过暧昧,她还是清清白白的云纤纤;然而事情坏就坏在当时他的吻来得太过突然,乍然被吻,她的小脑袋瓜里一片空白,完全忘了官道上还有其他人,要是那些人将事情传了出去 呜呜,如今县城的人一定都知道她被吻了。 他们一定都知道她这个红娘有多不检点、多不称职,甚至再也不会相信她真的没打算要与上官卫成亲 呜哇,这次她就算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啦! 叩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纤纤的心绪,窈窕身躯蓦地一僵,她迅速自被窝里探出小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一瞬间加重加快,犹如万马奔腾。 谁?是谁站在门外? 难道难道是他? 啊,不行不行,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自从被他亲吻后,她就一直将自己关在花霏阁里,不但一概绝他的探访,甚至连爹娘的关心都拒于门外,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愈是躲藏,愈是启人疑窦,但她就是无法控制,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啊! “纤纤,是我。” 就在纤纤手足无措的同时,门外忽然传来郭若的声音。 “若若?”听见好友的声音,纤纤高悬的一颗心才稍稍落下。 呼幸亏不是他! 想想也对,近来他公务繁忙,又怎么可能天天上门,她真是多心了。 确定门外不是上官卫,纤纤才连忙下床奔到花厅,将房门拉开。 “若若,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病了。”门外的郭若一袭鹅黄衫子,以纱罗缝制,轻如烟雾,薄如蝉翼,搭着绣花水蓝锦缎披帛,同色鹅黄水染丝长裙,娇贵非凡,一身行头全是出自云家所经营的丝绸店铺。 “我没病,只是”她有口难言,一双水眸像是防贼似的,频频往紧邻的君清楼望去。“算了,你先进来再说。”她连忙对好友招招手。 “也好。”郭若微微一笑,将她的慌乱全看进了眼底,却没有多问,而是优雅的跨过门槛,依言进入她的卧房内。 而纤纤则是谨慎的将房门闩紧,才跟着来到卧室。 “既然你没生病,怎么将自己关在房里?彩姨和欢姨都说了,你已经有四天没有出门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郭若自行在桌边坐下,一双水眸溜地一转,立刻就注意到那搁在角落绣架上、已着手绣花样的男性大氅。 “事情事情说来话长啦!”纤纤张口欲言,却是欲言又止,一张樱桃小嘴张合了几次,才终于吐出这么一句话。 “喔?”郭若将目光转到她身上,从她别扭又羞涩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必定与上官卫脱离不了关系。“莫非是和司户佐大人有关?”她单刀直入的问。 轰!纤纤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 纵然这几天她不断警告自己,那个吻只是他戏弄她的一个手段,绝对、绝对不能太过在意,可没想到她才听到他的名字,竟又想起了那个吻。 直到如今她依然清楚地记得,他是如何霸勾缠她的唇舌,又是如何占有的拥抱着她,他侵略她的方式是那么的贪婪放肆,却又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战栗。 就因为他的吻是那么的温柔,所以当时她才会一时情不自禁,糊里糊涂的和他和他 眼看好友小脸上表情千变万化,红得几乎就要滴出血来,郭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加深唇边的笑意,像讨论天气一般,慢条斯理地说起近来百姓们挂在嘴边,一见面就要热烈讨论的“热门”话题。 “这几天,全县城里的百姓都在讨论你和司户佐大人何时要成亲呢!” “成亲?”这敏感的字眼,终于让纤纤自脸红心跳的回忆中回神,略显激动的反驳。“我才没有要和他成亲呢!” “喔?” “是那些人误会了,他是想成亲没错,但是成亲的对象绝对不是我。”纤纤不但大力反驳,还用力强调。“而且,我早就答应要帮他说媒了!” “你要帮他说媒?”这下郭若可意外了。“那为什么城里有人誓言旦旦的保证,说亲眼见到你司户佐大人在晴聚湖边深情拥吻?”她端庄正坐,脸上却是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轰!纤纤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知道自己铁定又脸红了,而且恐怕连头发都烫得着火了。 老天,事情果然传出去了!她和他的“奸情”果然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她真的没脸见人了啦! 揪着衣摆,她软软的跌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远比遇见盗匪还要慌张。 “所以他真的吻了你,对吧?”郭若的语气肯定。 纤纤无法反驳,一张小脸绯艳得就像是熟透的桃子。 “既然你喜欢司户佐大人,怎么还傻得答应替他作媒呢?”她继续问。 “我我、我、我哪有喜欢他!”纤纤又激动了。 “你若是不喜欢他,又怎么会允许他吻你?” “呃!” “何况你还因为害臊,足足将自己关在房里四天,谁也不愿见,这岂不是不打自招,间接证明你和司户佐大人真的在晴聚湖边拥吻?莫怪彩姨和欢姨方才说到你生病,一点也不担心,反而笑得合不拢嘴。”郭若针针见血,戳得纤纤差点就要自椅子上跳起来。 纵然良好的教养让她勉强忍住乱跳的冲动,却阻止不了她放声大叫。 “什么,我娘和欢姨也知道了?!” 郭若用非常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不只彩姨和欢姨知道了,全洛阳县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就连我爹娘也频频问我婚礼上该送什么大礼给你才好。”云家和上官家三代比邻而居,交情极好,而他们郭家与两家的交情也不差。 纤纤没有回答,只是失魂落魄的垮下了肩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也会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一天。 不过是一个吻,怎么会变成这样? 天啊,天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俩何时成亲倒也是其次,重要的是,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情意?”郭若若有所思的看向好友。 纤纤很虚弱、很虚弱的抬头看她。“什么情意?” “自然是你深爱的司户佐大人这件事。” 纤纤脸色又变了,只是在她反驳之前,郭若更快的打断她。 “你答应司户佐大人帮他说媒讲亲,但倘若司户佐大人真的娶他人为妻,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 “我” “你俩自小青梅竹马,他总是四处追着你跑,只愿意和你亲近,倘若有另一个女人夺去他所有心神目光,难道你一点也不伤心?” 纤纤哑口无言,只能看着好友冷静的神情。 “倘若他爱上了其他女人,你能忍着不感到心痛吗?” 这一次,纤纤依旧是沉默以对,然而心中并非没有答案。 光是想象上官卫真的他人为妻,从此再也不会追着她跑,而是全心全意深爱着他的妻子,她的心就止不了的疼。 其实她何尝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只是过去,她总是怯懦的不愿过度深思,因为她害怕想得愈多,就愈无法否认自己不愿失去他。 八年前她就曾失去了他一次,所以自那天起,她便不着痕迹地一点一滴拉开彼此的距离,不愿再过分依赖、眷恋、占有他,然而这分疏远却不是出自于讨厌,而是害怕再一次失去他。 她再也不愿品尝心从高处落下、情被冰水狠狠浇灭的痛楚,更不愿再品尝失去他的心碎。 只要她不在乎,就不会再次感受到那种痛。 然而她骗得过自己,却骗不过别人,若若的第一句话就像一把利刃,狠狠戳破她所编造的那层保护,让她不得不正视血淋淋的现实。 “你办不到的,对吧。”郭若就像是洞悉一切似的,轻声替她作了回答。 纤纤惨淡的扯起嘴角,挤出一抹好脆弱好脆弱、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对,我办不到。”她诚实回答,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爱他。 没错,她真的好爱他,只是一直以来,她始终没有勇气承认而已。 自从情意被道破后,纤纤更加不敢踏出花霏阁一步,即使祖母三番两次邀她出门作媒,也都被她借口婉拒了。 她知道此时此刻全县城的人一定都在讨论她和上官卫的事,也知道一旦她走出大门就会被人缠着不放,只是这些都不足以让她拒绝出门,真正让她不愿走出大门的原因,是因为她不想再见到上官卫。 纵然所有人都误会她和他即将成亲,但她却没有误会,他的心从来不曾真正属于过她,毕竟已有太多迹象显示,他还拥有其他女人,无论他与那些女人是露水姻缘,还是缝场作戏,都更改不了他的多情。 我的心上人是你,想娶的人也是你,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娶。 他的话言犹在耳,当时他的语气是那般的誓言旦旦,她仍不敢轻易相信,因为他可以多情,她却没有勇气自作多情。 在经历这么多的事后,她真朱知道该怎么而对他了 第十四章 拿着针线,坐在绣架边的纤纤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感觉点缀在大氅领口处的螭虎纹绣,似乎也和她一样的愁眉苦脸。 “为什么叹气?”含笑的低沉嗓音,无预警的在纤纤身边响起。 乍然听见这熟悉的嗓音,吓得纤纤一不小心刺歪了针头,电光火石间,眼看按在大氅上的左手食指就要遭殃,所幸上官卫及时拉开她的小手,才没让她伤着。 “没事吧?”他连忙单膝跪到她身边,将她的小手凑到面前仔细检视。 “你你”她瞪着那近在眼前的俊脸,小脸上瞬间闪过好几种表情,最后定格在脸上的是慌乱和羞窘。“你怎么进来的?” “你不愿意见我,是因为在意那天的那个吻吗?”他不答反问,开门见山就点出横亘在彼此间的最大关键。 那个吻是他孟浪了,但透过她情不自禁的回应,他清楚知道她也是喜欢那个吻的,只是小女儿家娇羞,难免需要时间消化沉淀,所以他才强迫自己忍耐,直到今日才闯入她的闺房一解相思之苦。 “我哪有!”她抽回小手,纵然小嘴极力否认,小脸却偏偏不争气的红了。“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这里是我的闺房,你怎么可擅自闯入?”她连忙调开话题,反过来指责他。 “这几天你始终避不见面,我只好从窗口进来拜访。”他微笑指着角落那敞开的窗,终于回答她的问题。“七日不见我真想你,你想我吗?”低沉的嗓音多了一丝粗哑,就连凝视着她的目光也炙热得像是炉火。 小脸更红,纤纤不自在的自绣架前站起,迅速拉开彼此的距离。 “我没事干么要想你,又不是吃饱了撑着。”她口是心非的说着。 “小骗子,我才不相信你一点也不想我。”他缓缓起身,语气是那样的自信,一双黑眸始终定定看着她那一路泛滥到耳廓、纤颈的羞赧红潮。 “我才没有说谎!” “喔?既然如此,那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为什么不敢靠近我?”他拉高嘴角加深笑意,一双深邃黑眸因为她遮掩不住的娇羞而熠熠闪亮。 “我我” “其实你也是想我的,对吧?”他缓步朝她靠近。 “我才没有”她的声音简直虚弱得可以。 “而且我知道,你也记得那个吻。” “你胡说,我早就忘了”她企图反驳,甚至企图后退逃避,谁知道他却猝不及防的张开双臂,紧紧将她环抱。 那双健臂将她抱得好紧好紧,仿佛再也不打算放她离去,却又谨慎的没有弄痛她分毫,不敌这份温柔与亲昵,她全身震了下,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藏也藏不住,一声又一声传入他的耳里,不断呐喊她的娇羞。 “纤纤,不要逃。”他轻声诱哄,并轻轻抬起她的小脸。“我不会伤害你,只想想好好感觉你。”他低下头,深深汲取专属于她的少女馨香,无法自拔地眷恋着她偎靠在怀里的那份满足。 “你放开我”她轻轻挣扎,柔若无骨的娇躯依佃在他雄伟健壮的怀抱里,更显得无助娇弱。 “我想你,想你想得就要疯了。”他叹了口气,又怎么能真的放手?“不要再拒绝我,就让我这样好好的抱着你。”他卑微地请求,俊脸上褪尽从容莞尔,竟是那般的深情专注。 在他灼烈的目光注视之下,她竟再也吐不出声音,迷惘战栗的一颗心,浮现一幕又一幕关于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当她还是个孩童时,大她十岁的他,总是温柔的将她抱在怀里,轻声诱哄爱哭的她破涕为笑。 后来当她大了一点,每日勤勉苦读练功的他,仍然不厌其烦地陪着幼稚的她,甚至在艳阳之下让她跨坐在肩头,就为了让她亲手摘下最美的那朵紫薇花。 接着分离、相聚、疏远、摩擦,他们之间就像两条丝线,不断交错却又不断分离,吵吵闹闹始终没有一个结果,然而他对她的每一分好、每一分宠爱温柔,她却从来不曾遗忘。 倘若她愿意抛除成见,就该承认她是多么的依恋他。 他是她这一生中,最深最深的眷恋 水眸蒙胧迷离,迎视那双深邃黑眸,甜蜜的回忆软化了心防,让她再也无法抗拒他的亲近,甚至柔顺的朝他依偎而去,而他立刻察觉到她的顺服,不禁情潮万千的将她拥抱得更紧,甚至低头轻轻吻上她诱人的红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令人战栗的酥麻勾得她全身轻震,她羞涩地敛下眼睫,不禁微微的别开脸,让他的唇落在她的嫩颊上,他却不以为意,反倒泛起笑意,温柔轻吸她精致无瑕的雪嫩香肌,并沿着她的轮廓,一路亲吻她的眼角、眉梢、发际,用一连串的吻,描绘她的美丽。 而亲吻的同时,他的一双大掌也没有闲下。 早在她发软地靠向自己时,他便情不自禁探入她的衣袖中,由下往上一路轻抚她细嫩香滑的藕臂,甚至撩开她的衣襟,放肆的在她颈窝锁骨附近,烙下一个又一个专属于他的印记。 激情弥漫。 喘息灼热。 当理智几欲断裂的瞬间,他才猛地抬起头,将她紧紧按压在胸前,严加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多看大床一眼。 太危险了! 纵然他多么渴望得到她,但在成亲之前,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越过最后一道防线。 “纤纤,别再替我作媒了。”他哑着嗓子,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打定主意近期之内非要娶她进门不可。 柔若无骨的娇躯微微一震,纵然听出他话间的意思,却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低如蚊蚋的娇羞嗓音自他胸前闷闷传出。 “除了你,你还要我娶谁?”他忍不住低笑,大掌来回轻抚她柔顺的发。 “你不要开玩笑。” “对你,我从来不开玩笑。”仿佛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他立刻收拢双臂,将她环抱得更紧了。“我是认真的。” 扑通扑通!这是他坚定的心跳声。 而他的声音,却远比他的心跳声更为坚定。 她何尝不愿相信他的话,然而她怎样也忘不了遗落在他房里的那只发簪,以及那与范军筹几乎如出一辙的绝美容颜。 “那那她呢?”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倘若他心中另有他人,即便她深爱着他,也不愿与人分享他的爱。 “谁?”他不由得一愣,轻轻拉开彼此的距离。 因为他的放肆,她的衣裳还是乱的,暴露在衣领以外的肌肤都还晕染着淡不去的酡红,但是她的眼神却是无比认真,写明了她的在乎与介意。 “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吗?你明明就有其他女人。”她咬着下唇,好怨怼的瞪着他。“那只发簪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而且我也亲眼看见了。” 瞳眸微缩,他几乎是错愕的看向他。 “你看见什么了?” 瞪着他的水眸更怨怼了,因为他的不干不脆,她不禁生气的推开他。 “八年前你明明就带了名姑娘回房,我送饭去的时候,她就衣衫不整的坐在床边,身上披的还是你的衣裳,连你连你也是半luo着身子躺在床榻上。”想起往事,她就不禁委屈的红了眼。“那姑娘几乎和你那个同僚生得一模一样,她一定是他的表姊妹对不对?”她酸气十足的问着,气得忍不住转过了身。 他瞪大了眼,忽然之间总算是领悟了一切,但也终于明白自己有多冤枉。 别说是八年前,这辈子除了她,他从来不曾带过任何姑娘到君清楼,上官府上上下下都能为他作证,因此八年前她所见到的那名姑娘,绝对是因为受伤而和他一起回府的范军筹。 当时他二十岁,军筹还年仅十八岁,因为相貌阴柔绝美,加上体型清瘦修长,就算不特别伪装也像个女人,难怪她会误会。 只是话说回来,军筹明明说了她不曾来过,纵然当时他因重伤而相当虚弱,可依然记得他说过的话,没想到事实真相却是他诓了他! 很好,非常好,原来除了发簪,早在八年前他就被他害得翻不了身。 莫怪这些年来纤纤总是抗拒他的亲近,一触及感情就莫名退缩;莫怪上回纤纤乍见军筹时反应那样的古怪,原来全是事出必有因,这笔帐他非得好好跟他算个清楚不可,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解开这天大的误会才行。 “你误会了。”他快步绕到她面前,连忙替自己澄清。“你所见到的那名姑娘,其实就是军筹。” “你又想骗我。”她瞪着他。“你那位同僚明明就是男人!” “我没有骗你,军筹没有姊妹,世上不可能会有人与他容貌相似。”他不疾不徐的替自己辩驳。 “表姊妹、堂姊妹就有可能。”她试着举例,就是不肯相信他的说辞。 “就算可能,也不至于相似到几乎如出一辙的地步,何况我从未见过军筹的亲戚,自然不可能让陌生人进入君清楼。” “那、那”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那般的合情合理,竟让她再也无法反驳。 “那个人真的是军筹。”他再三保证。 “但是” “那只发簪也是他的。”他没忘了也将这件事顺道澄清。“事关个人癖好,原本我不该我嘴置喙,但有些时候军筹确实会打扮成女人。”就某个角度而言,他也不算是说谎,毕竟事关朝廷皇令,他总不能老实道出好友监察御史的身分,之所以伪装成女人,全是为了查案方便。 既然是军筹对他不义在先,他也只好小小的牲他了。 她错愕地睁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每个人总有不为人知的兴趣和癖好,你知道的。”他耸耸肩,一副也是很无奈的模样。 纤纤眨眨眼,看着他不像是在说谎的表情。 唔,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范公子真有如此“特殊”的嗜好,当年的绝色大美人真的是他?遗落在他房里的那只双蝶发簪也是他的? 难道难道真是她误会他了? 等等,她记得八年前她到君清楼去找他时,福伯就提醒他带了朋友回府,两人就一同住在君清楼里,难道当时的那个绝色大美人就是范公子,而他之所以衣衫不整,纯粹是刚睡醒的缘故? 何况当时欢姨将饭盒拿给她时也说了,他和范公子是天亮前回府的,两人自京城一路长途跋涉到洛阳难免疲惫,就算倒头睡在一块儿也没什么大不了。 第十五章 混乱的心思终于理出了个头绪,弥漫在心中的怀疑也瞬间烟消云散—— 老天,真的是她误会他了! 就因为范公子容貌过于阴柔,又衣衫不整的坐在床边,所以她就先入为主的将他误认为女人,甚至因为难过,多年来对他百般疏远。 她用力咬住下唇,眼底不禁瞬间布满浓浓的愧疚,几乎没有勇气去细算,自己究竟对他冷言冷语了多少次,甚至不敢开口询问自己的态度究竟伤了他多深。 仿佛看出她心里的自责,他立刻用指尖撬开她的贝齿,不许她如此惩罚自己。 “都过去了,只要你肯相信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可是我我以前对人我”她的眼底浮现泪光。 他轻轻用指腹点住她的唇。 “只要你肯嫁给我,就是最好的补偿,倘若你还是觉得过意不去,那么就尽早嫁给我。”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她,饥渴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将她一口给吞了。“你知道,我已经等太久、太久了” “你”他过于灼热的目光果然成功分散了她的愧疚,甚至转移了她的注意,让她不禁羞怯的低下头。 “三个月内,我们就成亲。”他再次环抱着她,低声说出自己的打算,几乎要被她羞涩的表情勾惹得再次失去冷静。 “这这”小脸更红,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你不愿意?” “才不是!”她迅速摇头,动作快到就怕他误会似的。“我只是觉得会不会太快了?”婚嫁之事可是有许多事要先准备的,何况爹娘都还没有同意呢 “一点也不快。”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粗嗄的声嗓蕴满令人难以忽略的火热欲望。“如果可以,我想更早拥有你,让你彻底成为我的妻子。” 在他灼热的注视之下,她几乎是羞慌的将整张脸埋入他的胸膛,已不再如儿时那般懵懂无知,而是立即听出他藏在话间的意思。 因为羞涩,她再也答不出话,只能羞答答的依偎的在他的怀里,无言暗示一切任凭他作主。 因为误会,他们之间已经错过了太多次,所以这一次,她再也不能错过他了。 自从冰释误解后,两人的感表自然是一跃千里,看在所有人的眼里,都忍不住开心的替两人祝福,其中云庄彩和上官徐欢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两家三代比邻而居,感情原就好得不得了,如今又要结为亲家,简直是亲上加亲,要谈婚事、要办婚礼可是方便得不得了,将来要是有了孩子,那更是隔着墙就能听到孩子的哭声哪。 为了早点抱到孙子,云庄彩和上官徐欢可是在云家祖母的指挥下,卯足了全力替两人准备婚礼,上官召和云父则是早已以亲家公相互称呼,两人出门若是见面,必定是相谈甚欢。 在一片喜气洋洋的幸福氛围中,只有一个人丝毫感觉不到欢乐,那就是暂住在上官府的范军筹。 就因为他一时粗心大意,将伪装的发簪遗落在君清楼里,害得好友无辜背上大色胚的罪名,他只好将功赎罪一肩扛起责任,自告奋勇到外头查案,让好友能尽早追回如意美娇娘。 为了查得更多有力的证据,他镇日在外奔波,连个好觉都没得睡,可没想到他才风尘仆仆的自外头赶回,却有更大的灾难等着他。 原来是当年他欺骗阿卫,诓称云纤纤没到过君清楼的事终于曝光了! 不只曝光,更牵扯出小纤纤当年之所以会挽着饭盒掉头就走,竟然全是因为将他当成了女人,误会他和阿卫有“奸情”所以这八年来才会百般的抗拒阿卫。 就因为他当时一个“小小”的善意谎言,阿卫竟然将这八年来看得到吃不到的怨气全怪到他头上,甚至以此作为借口,要他扮成女人引诱那帮人口贩子上钩,好从中搜集更多线索,揪出幕后主使—— 呜呜,衣冠禽兽,人面兽心! 亏他们还是多年好友,没想到没想到 再多的懊悔,也无法动摇上官卫非要逼他扮成女人的心决。 何况这个月来,陆续又有三名妇孺失踪,眼看愈来愈多人受害,就连河南府尹上官召也不得不同意儿子的做法,亲自开口恳请他扮成女人,以期尽早破案,将失踪的人尽数寻回,让所有破碎的家庭能够再次团圆。 连府尹大人都开口了,就算他再委屈,也只能悲壮的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伪装成到洛阳寻亲的可怜孤女,因为盘缠用尽,只能镇日在大街上设法谋生。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别说是有鱼儿上钩了,就连小虾小蟹都不见踪影。 若不是他的装扮有问题,就是那帮人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谨慎小心,没有万全的计划与把握,断不会贸然出手。 倘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大片乌云下,就见范军筹坐在茶楼的台阶上,愁眉苦脸望着阴沉沉的天,为了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而叹气。 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雨了,到时街上行人纷纷走避,他若继续待在待上反倒可疑,倒不如暗中回到上官府,尽早向府尹大人报告。 心念落定,范军筹立刻自台阶上起身,比一般姑娘略微高大的身形因为特制衣裳的修饰,反倒显得格外纤弱,搭上那张绝色容颜,竟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个男人。 只是他才刚下台阶,远远的就见到纤纤跟着一名姑娘并肩走在一起,两人偶尔交谈几句,不像是非常熟稔。 眼看就要下雨了,她一身单薄又没带伞,担心她淋雨受了风寒会耽误婚礼,他本能就想提醒她,可大脚才跨出步伐,却骤然想起自己的装扮。 不成,如今他可是在查案,而且他的身分是外地孤女,自然不该认得自小在洛阳县生长的云纤纤,何况要是让云纤纤看到了他,一口道出他其实是个男人,那他这几日来的牺牲不就白费了? 再多的担心,也不是不为了大局着想而暂时搁下。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两人往县衙的方向走去,心中猜想她应该是到县衙找阿卫。 既然是到县衙,阿卫自然就会照顾她。 他耸耸肩,终于不再担心,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却万万没料到纤纤压根儿不是到县衙,而是在那名陌生姑娘的带领下,转而进入另一条小巷。 那一眼,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 因为在那之后,纤纤便失踪了。 “唔”当纤纤昏沉沉的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枯黄而潮湿的稻草,弥漫在空气中的霉味挟着一股动物腐烂的恶心气味窜入鼻间,让她不禁瞬间干呕了一声。 小手迅速捂着口鼻,却怎样也止不住恶心气味侵入。 笼罩在脑袋瓜里的昏沉散去,她惊吓的睁着眸子,发现自己竟是蜷曲趴在一只狭小的铁笼子中,身周尽是坚不可破的栏杆铁条,以及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女人小孩哭声。 这是怎么回事?她是在作梦吗? 她闭上眼,慌张的用力摇头,试图将自己从这诡异且可怕的梦境中摇醒,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冰冷的铁条,还有那令人打从心底恐惧的幽诡冷暗。 不,不可能的 她不死心,瞬间再次闭上眼。 这次她咬紧下唇,甚至狠狠捏了自己好几下,疼得眼角都泛泪了,可是当她再次睁开眼,恶梦却依旧横躺在眼前。 “娘我要娘和爹爹娘” “呜呜呜呜呜呜” “不要哭了,再哭那些人又要不给饭吃了,你们别哭了,乖、乖” “姊姊,这是什么地方?我要回家,我要娘,我要爹爹呜哇” “我也不知道,你们别哭了,别哭了呜” 安慰的声嗓不禁也透出哽咽,从纤纤的身后传了过来。 纵然梦境可怕,弥漫在空气中的恶心臭味也让她反胃又难受,然而那一声声令人肝肠寸断、于心不忍的哭声,仍然让纤纤不禁迅速坐起身,转身察看。 微弱的光线,自顶头大片木板的隙缝间筛落,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听见那大片木板上传来了脚步声,但是那坐在对面木笼里,一个个哭得涕泗纵横的少女、小孩,却瞬间夺去她所有的注意。 至少有八名少女挤在小小的木笼子里,她们的腿上还各自抱着一个孩子,一群人就挤在狭小的牢笼里,卑微得就像是夹缝间求生存的老鼠,更像是被圈禁在牢笼里,待价而沽的牲畜。 纤纤震惊的睁大水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愤怒、怜悯、痛苦、焦虑种种令人伤心的情绪在一瞬间汹涌灌入她的心房,让她不禁迅速跪起身,激动地攀住眼前的铁条。 “你们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伤心地叫着,因为那些人脸上的泪水和恐惧而心痛。 “你醒了。”原本正安慰孩子的一名少女幽幽的抬头看她,纵然脸上无泪,眼神却是黯然无光。 “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会”她不忍形容自己所看见的,只好将目光别开,看向那堆堵在牢笼两侧,叠得比墙还高的木箱、货物。“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人虚弱的扯动嘴角,话中有话的说:“是船舱,将我们绑来的那些人,已经把我们关在这里好几天了,你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你看看,关在这里的全是姑娘和孩子。” 纤纤心头猛地一震。 “难道” 那人眼眶泛泪,温柔地拍着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则是握住另一名孩子。“这些孩子已经哭了好几天了,不断吵着要爹娘,可我又能如何?我何尝不想也见见我的爹娘,告诉他们别为我担心,但是” 看着那姑娘眼眶泛泪,纤纤也不禁红了眼眶。 她紧握冰冷的铁条,一双水眸完全离不开那一张张绝望哭泣的脸庞,再傻也知道自己是遇上了什么事—— 竟然有人胆敢私卖人口! 她和这些人一定是被人口贩子给绑了,但是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记得自己应该是待在一间小茶楼里啊! 第十六章 这几日所有人为了筹办婚礼,个个忙得不亦乐乎,卫哥哥也因为公务繁忙必须经常早出晚归,她这新嫁娘反倒成了闲人,只好没事找事做。 纵然卫哥哥三番两次提醒她,在婚礼之前别再到外头替人作媒,也别轻易的到处乱跑,但是连着几日关在府里无可做,她实在闷坏了,保好告知娘和欢姨,想到郭家找若若。 郭家距离不远,娘自然爽快的答应,可半路上,她却遇到汝州别驾大人府上的丫鬟,说是别驾大人的千金有要事与她商谈,恳请她在茶楼一聚。 若是平常,她绝对不会轻易答应不明情况的邀约,可邀约之人是汝州别驾大人的千金爱女——罗蓄谋,偏偏她就是为了她和卫哥哥的婚事找她。 透过该名丫鬟的解释,她才知道罗姑娘私下其实早已恋慕卫哥哥许久,因此当初才会特地请来河南府的红娘,为的就是能将姻缘线从汝州牵到河南府,可不料半个月后,她这答应牵线的红娘,反倒和她的心上人传出了婚事。 因为过度震惊伤心,罗姑娘特地瞒着别驾大人,偷偷从汝州跑到了河南府,为的就是能见她一面,好询问事情的经过。 纵然不知者不罪,但她毕竟难掩歉疚,只好答应赴约。 谁知到了茶楼后四处不见罗姑娘的身影,那丫鬟却说罗姑娘因为身子不适,向茶楼老板讨了间厢房在后头休息,因此奉上一杯茶水请她稍作等待,不料她喝了茶之后,就就 瞳眸骤缩,纤纤总算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绑到这里的。 一定是那杯茶水有问题! 老天,她怎么会这么糊涂,当初她真不该喝下那杯茶水的,甚至不该轻易相信那丫鬟的话。也许那丫鬟根本就不是汝州别驾大人府上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编造出来的谎言,她压根儿是被骗了! 纤纤懊悔莫及,只是再多的后悔,也改变不了她误上贼船的事实。 柔若无骨的身子不禁绝望的跌回到潮湿的稻草上,浑身无力的靠着铁栏杆暗自垂泪。 喝下茶水后,她到底昏迷了多久?又失踪了多久? 祖母、爹娘已经发现她失踪了吗? 此时此刻,所有人一定都很着急,卫哥哥和欢姨及伯父一定正四处寻找她,若若恐怕也为她担心死了。 好不容易她才和卫哥哥冰释误解,祖母和爹娘因为她的婚事笑得那么开心,欢姨和伯父也乐得派人在上官府里处处张灯结彩,甚至让人重造了两架坚固的木梯,分别搭在君清楼和花霏阁的墙面上,为的就是方便她往后“回娘家”没想到她却傻傻的被人口贩子给拐了。 “祖母、爹、娘”她伤心地喊着至亲,脑海里全是一家和乐融融的景象。 只是她的至亲何止三人,欢姨、伯父、卫哥哥也都是她的亲人,欢姨就是她第二个娘,伯父就是她第二个爹,卫哥哥则是她一辈子的夫君。 他们是一家人,应该要一生一世活在一起的,她实在无法想象若是失去了他们所有人,她要如何活下去,而失去她的所有人,又会怎样的伤痛欲绝。 无论如何,她一定都要想办法逃出去,她绝对不能认输! 握着拳头,纤纤偏不认命,本能就朝身周不断张望,企图寻找逃跑的出口,只是船舱昏暗,别说是出口了,光是捆在牢门的锁链就是一大问题。 即使找到出口,只要不能解开那粗重的锁链,她就算想逃也逃不了—— 砰!就在纤纤低头苦恼之际,昏暗的船舱忽然自上头被人拉出了一扇小门。 下一瞬间,就见橙红色的夕阳伴着点点粉尘洒落,两个大男人合力搬着一只沉重的圆木桶,踩着倾斜的木梯走了下来。 乍然听见巨响,孩子们个个抽了口气,害怕得猛发抖,原本哭泣的姑娘们也连忙抱紧怀里的孩童不敢再哭,显然对来人极为忌惮。 虽然暂时止住了哭声,但所有人的神情却更为恐惧。 两名大汉走下船舱,身影立即被堆叠的木箱、货物掩去,接着咚的一声,两人似乎合力将手中的圆木桶搁到了地上。 “怎么又多了一个?”阴沉的嗓音自木梯边传了来。 “回老大,这是老五和老八方才送来的,说是个外地孤女,姿色可拔尖了。”另一道较为粗厚的嗓音跟着响起。 “没问题吗?” “老五和老八暗中盯了好些天,保证绝对没问题。” “那好。”阴沉的嗓音顿了下,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木笼里怕是挤不下了,这个就送到铁笼里,和最贵的那个挤一挤,待会儿开船后谁也不准进船舱。” “是。” “舱门也得锁紧,这些全是干干净净的货,要是有谁敢弄污了,就剁碎了扔到河里喂鱼!”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会将话清楚传下去。”一顿,嗓音较为粗厚的那人继续说道:“老大,属下这就去将人关到铁笼里,顺道放饭。” “去吧。”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自堆叠的货物、木箱另一侧传来,而被称呼为老大的另一人,则是踩着木梯走出了船舱。 纵然方才两人对话隐晦,但纤纤还是听出两人话间的意思。 没想到继她之后,竟然又有一名姑娘遇害了,而且遇害的那名姑娘,铁定就被塞在那只圆木桶里! 这些人竟然打算以货船作为遮掩,将她运到外地贩卖,只要船一开,她和所有人恐怕就凶多吉少,再也回不了家了。 怎么办?她究竟该怎么办? 抱着膝头,纤纤满心仓皇,险些就要开口大喊救命,然而那逐步接近的脚步声却阻止了她这么做。 惊慌并不能解决问题,要是惹恼了这些人口贩子,情况反倒对她不利,而且孩子们已经够害怕了,她绝不能让孩子们更恐惧。 眼看身影愈靠愈近,纤纤几乎得用手捂着小嘴,才能不叫出声。 咚!木桶再次被搁到了地上,一句长相平凡,身形却特别高大的男子来到了铁笼门边,因为她的清醒而多看了她一眼。她暗自抽气,不禁蜷缩身体躲到了角落,就看他拿起角落的一把铁揪,用力撬开圆木桶的盖子,自里头拎出一名姑娘。 那名姑娘似乎也和她一样被人下了药,正昏迷不醒,精致绝美的脸蛋上雪白无瑕疵,一身肌肤吹弹可破,外型确实拔尖。 只是让她错愕的不是那美丽脱俗的容貌,而是那再熟悉不过的五官。 眼前的那张脸,分别就是——就是—— 喀! 男子利落地将捆在牢门的锁链解开,却没有注意到拎在手边的“货品”也无声无息的睁开了双眼。 那双水眸先是直直看着铁笼里的纤纤,紧接着下一瞬间,竟旋身给了男子一记手刀。手刀乍落,男子压根儿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两眼翻白,软软倒地。 纤纤和所有人都抽了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嘘,别出声!”出手劈晕壮汉的不是别人,正是男扮女装的范军筹,只见他迅速的转身,朝所有人比出噤声的手势。“河港已经被人左右包抄,马上就有人来救你们了。” “真的吗?”木笼里,所有少女配合的压低嗓音,脸上尽是不敢置信。 “当然,是河南府尹大人亲自领的兵,大人一定会救你们出来的,所以千万别出声,也别慌乱。”语毕,他立刻拿起男子手中的钥匙,将木笼上的锁链给打开。 得到了自由,所有少女连忙抱着孩子走出牢笼,却没有多余的力量继续前进,因为长时间的拥挤饥饿,所有人走了几步便倒坐在地上,靠着木箱虚弱喘息。 孩子们似乎也懂了局势,纵然脸上有泪,却一个个拼命的咬紧牙关,强忍住不发出哭声,看得纤纤既怜惜又难过。 “范公子。”她自行从铁笼子内爬出。 “云姑娘。”范军筹迅速转过身,上上下下的谨慎打量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 “真的没事?”他不放心的问。 “真的没事。”纤纤再次摇摇头,从范军筹的表情可以轻易看出他是多么的担心她。 “没事就好,你要是有事,阿卫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船舱竟蓦地一阵剧烈晃动。 杂沓脚步声、惊慌嘶吼声和兵器相击的厮杀声在一瞬间如海水似的涌入船舱,所有人迅速抬头,看着顶头舱板被人踩得一震又一震,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上头打了起来。 “别怕,马上就会结束的。”范军筹连忙放下铁锹,蹲下身对着紧张发抖的孩童们露出笑脸。“叔叔我一定会保护你们,救你们出去的。” 孩童们个个睁大眼,不是很确定的看着他。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坏人抓你们了。”他继续保证。 “你”一名少女不禁也睁大了双眼,脸上的表情同样是不确定。“你不是个姑娘吗?”她疑惑的问。 大大的笑脸在瞬间抽搐了下。 “不是,我是个男的。” “咦真的吗?”不管哪一张脸,表情都变得更不确定了。 僵硬的俊脸又狠狠地抽了下。 “我真的是个男的,如假包换的男人。”他说得斩钉截铁,非要坚持到底。“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是个女人?左眼?还是右眼?都没有,对吧?对吧!” 没有人敢出声,倒是舱门外,好几个人影忽然一跃而下。 咬牙切齿的范军筹神情瞬间一整,连忙抄起脚边的铁锹护到所有人身前,打斗声响立即在木箱、货物的另一侧响起,同时,有几个人影无声无息的靠了过来—— “军筹,没事吧?” 出乎范军筹意料到,来人竟是领兵作战的上官卫。 “阿卫,你怎么来了?”他睁大眼。“你不是受了重——” 上官卫没让他把话说完,大掌一举,立刻命令身后并肩作战的官兵。“保护所有人离开船舱,安全送到岸上去!” “是!”接获命令,所有官兵立刻将虚弱的少女、小孩一一抱起,飞奔离去。 纤纤却没有跟着走,而是含着泪水迅速扑向上官卫。 第十七章 “卫哥哥!” 乍听呼唤,健壮身躯重重一震,上官卫立刻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你好久没有这样叫我了,你没事吧?”他失而复得的紧紧抱着她,三日三夜没睡的疲惫沉重,以及连日来的折磨痛苦,终于在亲眼看见她安然无恙的这一瞬间,通通获得了抚平。 “我没事。”她在他怀里迅速摇头,泪眼汪汪的抬起头看他。“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轻易相信他人,还傻傻的被人迷昏,让你和所有人担心了,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上官卫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水,连声安慰。好不容易找回她,他又怎么舍得责怪她?他只想尽速将她带离这个地方,可一旁的范军筹却紧紧皱起眉头,不认同的发出嘀咕。 “我看她没事,你的事倒不小。” 纤纤不禁困惑的转过头,正想发问,谁知上官卫却更快投去一记狠瞪,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范军筹从善如流的没再说话,眉头却不禁皱得更紧,直直看着他强撑出来的从容淡定。 其实任谁都看得出他的脸色有多苍白,只是他表现得太过泰然自若,船舱里又太昏暗,所以纤纤才被瞒了过去,可他亲眼瞧见过他的伤口,知道他藏在衣裳底下的伤口有多深,压根儿不该下床来到这儿。 为了暗中追查汝州别驾——罗荣耀的罪证,这半个月来,阿卫压根儿连休息的时候也没有,好不容易终于查到能将罗别驾定罪的铁证,纤纤却在这时失踪,所有人又急又慌,阿卫身为监察御史不能因公徇私,非得依法先将罗别驾缉捕到案,因此才会心有旁鹜,一时疏忽被人砍了一刀。 罗荣耀眼看大势已去,不须用刑什么都招了,连带也招出囚禁纤纤的货船,以及开船时间。 得知纤纤下落,深怕开船时间会提旧,阿卫连伤势都不顾,竟连夜快马加鞭自汝州赶回河南府,不料却因为过度操劳、失血过多而不支倒地,大夫耳提面命他要好生休养,就连上官大人也严肃命令他暂时养伤,不许再乱来。 因此在上官大人的调派之下,由他继续扮成女人想办法混入货船,以确保云纤纤和其他少女、孩童的性命为优先;若是不能混入货船,也须设法靠近货船,确保云纤纤等人的安危,幸亏那些人口贩子盯了他好几天,终于将他掳上货船。 而上官大人也暗中带兵包抄河港,一切就等他们里应外合,便能将所有人一举逮捕,不料阿卫为了亲自让实纤纤的安危,竟不顾大夫的叮嘱和上官大人的命令,硬是负伤偷偷参与这次的救援,真是真是蠢毙了! “我帮忙开路,你先带云姑娘上岸,这些个混帐王八蛋,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他强忍骂人的冲动,一马当先地拿着铁锹冲到前头,决定先让好友带着云纤纤安全上岸。 上官卫没有拒绝好友的好意,提刀握紧纤纤的手跟上他的脚步,心知肚明此地确实不宜久待。 “军筹,谢谢。”前进的同时,他由衷感激道谢。 “哼,我这只是将功赎罪,欠你的我都还了,往后不准再逼我扮女人了。” “当然,我绝对不会再这么做了。”上官卫信誓旦旦的保证。 “这还差不多。”范军筹没听出他藏在话间的陷阱,开心的露出笑容。 然而一旁的纤纤却不禁睁大眼,一下就听出上官卫的弦外之音。 因为卫哥哥的出现,她再也不害怕,纵然未脱离险境,但只要待在他身边,她相信再大的危机都能化险为夷,所以她才能冷静地听出他的阴谋。 卫哥哥不逼他,但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啊,范公子压根儿就是被骗了! 只是话说回来,扮成女人不是范公子的嗜好吗?卫哥哥为什么还要逼他呢? 纵然满心疑惑,纤纤明白此刻不是发问的时候,船舱外的打斗声是那么的激烈,或高或低的哀鸣声此起彼落,其中还间杂重物落水的声音,可见那帮人口贩子是多么顽强,即使面对官兵包围仍然顽强抵抗。 在范军筹和上官卫的双重保护下,她迅速步上木梯来到了甲板上,放眼望去,就见红霞满天,艳红的太阳半沉在大河的另一头,将大地晕染得遍地艳红。 然而甲板上的人口贩子仿佛觉得这样的艳红还不够,竟然不断挥舞刀剑与数十名官兵激烈抵抗,甲板上、船舷上、桅杆上,到处可见斑斑血迹,那鲜艳的猩红映入眼帘,就让人打从心底发寒。 “阿卫,这边!”范军筹拿着铁锹杀出了一条血路。 上官卫闻言,立刻横抱起纤纤往前冲,不料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大刀从眼前射了过来,当范军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幸亏上官卫反应敏捷,抱着纤纤瞬间侧头一偏,在千钧一发间避开了危险。 接着更多刀光剑影挥来,上官卫都利落的避了开来,一路将纤纤安全的送到了岸上,只是双脚才落了地,纤纤却忽然发现身上的衣裳也染了血迹。 血? 为什么会有血? 她明明就没受伤,也没有沾到玲珑的心思蓦地一转,瞬间有了答案,只见她脸色大变,迅速转身,朝那即使上了岸也始终自己身体滴水不漏地保护她的男人大叫。 “卫哥哥,你受伤了是不是?是不是?”她脸色苍白如纸,远比发现自己被关在铁牢笼里时还要惊慌,不顾岸边还有几十双眼睛在看,一双小手几乎是颤抖的摸身他身上的黑衫。 “我没事。”他连忙握住她的手。 她才不信,一双雪白小手挣开他的执握,非要弄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范军筹还在船尾断后,统领数十官兵的上官召也站在船头发号施令,纤纤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不客气的上下其手,果不期然的在他左袖上摸到了温热湿濡的鲜血。 看着小脸瞬间又后几分,上官卫就知道自己受伤的事瞒不住了。 “你都流血了,还说没事!”一颗颗豆大的泪水,已挤在眼眶边等着坠落。 “我真的没事。”他暗中徐徐吐气,强忍着伤口裂开的剧痛。“只是伤口有些裂开了,我还挺得住。”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贸然闯入战区,害得自己再次受伤事小,若是因此牵连战友就不好了。 “骗人!”她哽咽叫着,连忙捉着他没受伤的右手,对着在岸边守备并治疗伤患的官兵们大喊求救。“他受伤了,谁来帮帮忙,谁来帮帮忙?” 美人落泪原就惹人怜惜,更遑论是个天仙美人哭喊着求救,任谁都无法漠视不理,纵然据说受伤的上官卫只是有些苍白虚弱,还能硬挺挺的站着,仍有两名官兵殷勤的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上官卫去医治。 “纤纤,我真的没事。”上官卫拒绝让人搀扶,并非碍于无聊的男性自尊,而是无法忍受那两名官兵大献殷勤的模样。 “你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一颗颗豆大的泪珠终于哗啦哗啦的落了下来。“你要是有个万一我怎么办?是你亲口承诺要娶我为妻的,不准你食言而肥,我不许你出事呜呜” 纤纤哭得梨花带雨,害怕失去他的恐惧是那样的深,饶是铁石心肠的人也挨不住她的眼泪,上官卫爱她入骨,又岂能忍受她担心难过,只好叹了口气,让两名官兵搀扶着他转身。 眼看他终于肯接受治疗,纤纤这才宽了心,立刻迈开脚步跟上,不料就在所有人将注意力调回手边事务上时,一名受伤落水的人口贩子却在暗中游上了岸,趁着所有人不备之际,竟瞬间扑向了纤纤。 当上官卫察觉有杀气接近时,已是慢了一步! “啊!”纤纤发出叫声,雪白的颈子瞬间被人抵上了一把刀。 “放开她!”上官卫瞳眸骤缩,立刻挣开身旁的两名官兵,纵然担心纤纤的安危却不敢贸然靠近。 “不可能!”那人口贩子阴狠拒绝,赫然是当初扛着圆木桶进入船舱,被人称作老大的男人。“既然事迹败露,那么拉个人陪葬也快活!” 男人疯狂大笑,话没说完,手中大刀已高高举起,所有人心急如焚却偏偏束手无策,上官卫瞬间迈开了脚步冲向纤纤,只求自己脚步够快,能让刀锋落在自己的身上。 不料纤纤的动作比他更快,只见她猝不及防的弓起手肘,奋力往后一撞,趁着男人重心失衡的瞬间,快带旋身抬起右脚,卯足全身力量狠狠朝男人的胯下踹了过去—— 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甚至就连货船上打了胜仗的上官召、范军筹,和无数官兵都清楚看见了。 得意的笑声瞬间嘎然而止,男人连唉痛的余力也没有,大刀落地,两眼翻白就倒在了地上,一张脸乍青又白,扭曲得就像是被人用力搓揉过的纸团,所有官兵见状,不禁立刻伸手护住胯下,就怕下一个受害的人会是自己。 老天,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仙女也是会杀人的。 而且还是用这么惨无人道的方法! “王八蛋!大混蛋!谁叫你们掳了那么多人!谁叫你们伤了卫哥哥!”纤纤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注目焦点,怒气冲冲的抬着小脚,每说一句话,小脚就狠狠往男人身上猛踹,想到那些被关在牢笼里的少女、孩童,想到上官卫手臂上的鲜血,就恨不得把男人踩扁。 “纤纤,别踹了。”上官卫连忙阻止她。 “都是他们害你受伤的!”说话的同时她又补了一脚,美丽的小脸泫然欲泣,想起他身上的鲜血眼眶又红了。“你都不知道那些姑娘、孩子有多害怕、多虚弱,这些人口贩子压根儿就是人渣!”语毕,她又气呼呼的补了好几脚,将孩童时期他教给她的防身术落实个彻底,甚至不忘执行“斩草除根”的基本法则,绝对不给死灰复燃的机会,来个绝地大反扑。 眼看她如此受教,不但能够临危不乱救自己脱离险境,还能牢牢记得他教过后每一件事,上官卫纵然备感安慰,却不得不迅速架着她离开昏迷不醒的男人,就怕她真的将人踹死。 何况他身上有伤,其实是昨日到汝州缉捕罗加驾时遭人砍伤,与这些人口贩子无关,冤有头债有主,实在不能让她报错了仇。 只是此时此刻纤纤早已气坏了,纵然他有心解释恐怕她也听不下,无可奈何下他只好低叫一声,佯装痛苦的捂上鲜血淋漓的左手臂。 “卫哥哥,你怎么了?”这一招效果显着,纤纤果然立刻就忘了生气,心急如焚的扶住他。 “伤口似乎裂得更大了。”他痛得气喘吁吁。 纤纤急得又想哭了,可这次她死命的忍着泪水,对着愣在一旁的官兵们发号施令。“快,快去找大夫,你过来帮我搀着卫哥哥,你过来包扎止血,还有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坏蛋绑起来啊!”没有一个人有胆子迟疑,所有官兵在纤纤的指示下,寻事执行她的命令,脸上再也没有迷恋,只有浓浓的敬畏。 上官卫看在眼里,差点就要放声大笑。 知道纤纤是一战成名了,经过方才那一踹,所有目睹一切的男人都会牢牢的记住她,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觊觎她、甚至染指她了。 “没事吧?”不知不觉中,上官召和范军筹也回到了岸上,一同来到纤纤的身边,关心地看着儿子的伤势。 “没事。”上官卫实在藏不住眼里的笑意,纵然连着三日三夜没睡,又受了重伤,却是甘之如饴。 “阿卫”范军筹在一旁叹了口气,非常怜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怕她误会了,从今以后你可要多多保重哪!”他谨慎的压低嗓音,语重心长的安慰,暗中发誓这一辈子绝对都不能惹云纤纤生气。 方才那一幕,终于让他见识到她的可怕,真的不小心不行哪。 上官卫但笑不语,只是紧紧握住纤纤的小手,任由她含着泪上上下下检查自己。 她是他的宝,永永远远的心头宝,他绝对不能失去她,只要她平安无事,再大的伤、再大的痛他都能忍。 这双小手,这辈子他永远永远不会放。 第十八章 汝州别驾罗荣耀就逮后,上官召以河南府府尹之权,派兵到罗家大肆搜索,果然从密窖中搜出为数不少的帐册名单。 名单上头全记载了与罗荣耀挂勾人口贩子、牙婆、妓院、船夫,其中甚至还有不少与他合作的朝廷官员,大大损伤了朝廷颜面。 因为兹事体大,龙颜大怒,下令整个案子必须彻查清楚,凡是与罗荣耀有所挂钩的一干人等全都不能放过,而那些已被强掳卖出的少女、孩子也必须尽早救回。 圣旨一下,各州各县全都雷霆扫荡,全面清查县内所有青楼窑子、户口人家,一一查对每户人口,若有不法,一律依法办理。 上官卫身为洛阳县城户佐,自然应该奉旨办事,但整个洛阳县里谁不知道他为了协助上官召破案,在缉捕罗荣耀时受了重伤,因此洛阳县令便将这份工作交到了他人手中,要他暂时不用忧心公务,好好的在家里休息养伤。 因此这段期间纤纤就一直待在上官府,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他,凡事不假他人之手,每一碗汤药都是由她亲手熬煮,再亲自送到君清楼里喂着上官卫喝下。 上官夫妇看在眼里也乐得轻松,任由小俩口你侬我侬培养感情,非常知趣的甚少打扰。 “卫哥哥,该喝药了。” 这日傍晚,上官夫妇一如往常在晚饭过后,又跑到了隔壁家讨论婚事,而纤纤则是从厨房熬了一碗汤药回到君清楼,谁知才推开了门,就见到一名男子坐在花厅的圆桌边,而原本该躺在床上养伤的上官卫,竟然也坐在一旁。 “云姑娘。”男子主动起身招呼。“您是”她连忙停下脚步,有礼的在门边福身回礼。 “在下夏侯谆。”男人淡淡勾唇,深沉而内敛,明明是寻常的外貌,却有不寻常的气度,让人过目难忘。 “夏侯谆?”也许是迷惑于他不同于一般人的气度,纤纤竟没有马上跨过门槛,而是站在门外好奇的盯着他看,直到上官卫笑着对她招了招手,她才如梦初醒般的红了脸,连忙端着汤药进入屋内。 她款款走到上官卫的身边,发现夏侯谆还盯着她看,纵然心中觉得奇怪,却还是落落大方的抬头对着他微微一笑。 “果然是个敏锐的姑娘。”夏侯谆没有马上入座。 上官卫但笑不语,只是一口喝尽纤纤端来的汤药。 “加上她对付人口贩子的手段”夏侯谆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将嘴角扬得更高,仿佛忽然想起某件令人发噱的趣事。 实在听不懂他话间的意思,纤纤只好求助地看向上官卫,谁知他却只是搁下药碗,也打着哑谜。 “就算我想瞒,恐怕也瞒不住。”说话的同时,他突然起身握住她的小手,一点也不在乎夏侯谆就在眼前看着。 “你心意已决?”平凡的脸庞上波澜不兴。 “不错。” 夏侯谆看着满脸通红、不断暗中试着抽回小手的纤纤,沉吟了一会儿,才又出声。“好吧,一切随你,但皇上的意思是你身分不变,朝廷还是需要你。” “能为我皇效命,是我一生荣耀,一生一世定当效尽犬马之劳。” 夏侯谆加深笑意,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是皇上特赏的双龙玦,一枚玉佩一个心愿,奖赏你办案有功,也预祝你大婚愉快。” “多谢圣上。”上官卫连忙以双手接过玉佩,连声道谢。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他点点头,接着又多看了纤纤一眼,才转身离开君清楼。 直到人都走远了,送客送到门外的纤纤才终于按捺不住满腔疑惑,连忙回到房里,敬畏地看着上官卫手中的双龙玦,纵然亲耳听见是皇上赏赐的,却又不敢轻易相信。只是放眼天下,除了当今皇上,还有谁敢在玉佩上雕上五爪真龙? “卫哥哥,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为什么你和夏侯公子会说到皇上?皇上还说你身分不变,你认识皇上吗?这是怎么回事?夏侯公子又是谁?”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整个人不停绕着他打转。 “你真的想知道?”他搁下玉佩,伸手拥她入怀,在她这几天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伤势早已好了大半。 “所以你果然有事瞒着我?”纤纤大受打击的睁大眼,早已从方才的对话中听出一些端倪。 “别胡思乱想,我瞒你的不是坏事。” “那是什么事?”她连忙追问。 深邃黑眸定定的看着她,终于道出这些年来辛苦隐藏的真实身分。 “其实我是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纤纤瞬间一愣。“你你不是县衙里的司户佐吗?” “不错,在官籍上我确实是司户佐,为的就是隐藏监察御史的身分,唯有以司户佐的身分作为掩护,我才能光明正在大的在河南府里探访查案,不露出破绽。” 纤纤更错愕了,只见她红唇又张又合,却始终吐不出一句话。 监察御史? 那、那不是御史台的人吗? 纵然她再不懂官场上的事,也知道当今圣上在各州各地安插了不少监察御史,为的就是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虽然官位不高,却直接听命于皇上,可谓是皇上的心腹眼线。 卫哥哥竟然是监察御史?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所以这次的人口盗卖案,他压根儿不是“协助”办案,而是“领命”办案? “你不喜欢我是监察御史?”他看着她千变万化的脸色,心知肚明这屋身分也代表着极大的危险,为了追查犯罪,他不免要出生入死,而她即将嫁给他,自然会担心害怕。 只是比起她担心受怕,他更不想一辈子瞒骗她,所以早在婚期定下的那日,他便上奏御史大夫,恳请将真实身分据实以报。 “我”纤纤没有办法马上回答。 经过这次的事件后,她何尝不知道他的工作有多危险,但是倘若没有他,她和那些少女、孩童恐怕早已凶多吉少,再也回不来了。 他是用自己的命,在保护许许多多人的命,而这其中包括了她、他们云家,和所有洛阳县城里的老百姓,甚至还有河南府以外的地方 “十七岁那年,我并非是到京城求取宝名,而是暗中到御史台接受训练。”他看着她静默挣扎的小脸,再次道出不为人知的真相。 纤纤再次一震,万万没料到他竟然早在十七岁那年,就已经是名监察御史。 “为什么?”她艰涩地问出心里的困惑。“为什么你会这么做?” “因为我对功名权力无所求,只求能保护心爱的家人,为百姓尽点心力。”他徐声道出最简单无奇,却也真心诚意的答案。 “就、就算这样,司户佐身为司户佐你也能为百姓造福啊。”纵然明白他的理想,纵然明白他的伟大,但身为女人,她又如何能够坦然接受自己未来的夫婿成天出生入死,与危险相伴? “但监察御史也许更适合我。” 她哑口无言,竟无法再反驳。 他们自幼青梅竹马,没有人比她更懂得他的品性为人。 他极富才学、足智多谋,却不喜官场那套,从来不爱与人同流合污、虚与委蛇,纵然自幼学武、文武双全,却总是谦虚低调,从来不卖弄风骚,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监察御史。 他为人真诚,是真心为民为国,与上官伯父都是一等一的好官,正因为洛阳县城有他的保护,河南府有上官伯父的廉政,这些年来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富足安康。 何况,他都能纵容她当红娘的心愿,心甘情愿为她等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她就不能认同他的理想,与他携手相互扶持? 心念一定,她立刻主动环上他的腰。 就像幼时,他为了让她摘到最美的那朵紫薇花,心甘情愿冒着烈日让她跨坐在他的肩上,从今以后,她也愿意无怨无悔环抱、支持着他,与他一起面对未来的一切。 “我知道了。”她在他的怀里用力的点了个头。 “你知道了什么?”他不解的抬起她的小脸。 “我知道了你是监察御史,将来也一直会是,而我”她顿了下,生平头一遭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坚定不移的向他保证。“也将会是你永远的妻子。” 瞳眸骤缩,他激动地看着她坚定的小脸,仿佛如获至宝。 纵然深知她的个性,早料到她不会因此大哭大闹,逼着他脱离危险,但却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接受这个事实,甚至同意支持他。 “你确定?”他哑着声音问。 “你不是非我不娶吗?”她佯装娇嗔的瞪着他。“除了我,难道往后你还会有别的妻子?” “当然不会。”他斩钉截铁的保证。 “你最好是不会,都是因为你教我的防身术,害得所有人都怕极了我,以前县城里的公子们见到我时总是笑,现在看到我一个比一个跑得还要快,你要是不娶我,也没人要我了!”她鼓着腮帮子,直到一战成名后,才恍然大悟他当初教给她的防身术是多么的“不入流” 如今洛阳县城里谁不知道她干过什么好事,方才的夏侯公子会那般莞尔,恐怕也是笑着这件事,真是丢脸丢大了!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夏侯公子知道卫哥哥是监察御史,难道他也是—— “所以夏侯公子也是监察御史喽?” 在上官卫无法掩饰的轻笑声中,她连忙问出心里的猜测。 “不。”上官卫微笑摇头。“夏侯大人用是当今御史大夫,执掌御史台,他是特地来探伤的。” 纤纤将小嘴张成了口字。 “唯有大人首肯,我才能将真实身分告诉你。” 纤纤又是一愣。 “所以伯父和欢姨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不会吧? “爹知道,不过为了不让娘担心,我和爹都不打算告诉她。”他徐徐说道,粗糙的大掌总是对她柔顺的长发爱不释手。“也许将来还是得瞒着娘,为了不节外生枝,恐怕连岳祖母、岳父和岳母也蒙在鼓里,你”“我知道。”她打断他的话,知道他的用心良苦。 毕竟他的身分敏感,若是能少些人知道总是安全些,而且全然的无知,才能全然的放心。祖母、爹娘年纪都大了,她也不愿他们成天担心受怕。 “欢姨那边我会帮忙瞒着的,我也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她紧紧的环抱着他。“这件事是我们的秘密,我知道轻重。” 他感动的回抱她,一直都知道她是个体贴的好女孩,经历这么多事后,她的宽容坚强让他更深更深的爱着她。 “纤纤,谢谢你。” 她红着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好温驯的让他搂着,感受他的心跳与体温。 想当年,她就是在这儿将范公子误认成了女人,甚至误会卫哥哥和范公子之间有“暧昧”一气就是八年,没想到如今他们却要成亲了,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话说回来,卫哥哥当年既然是从御史台受训归来,那当时跟着他一块儿回来的范公子难道也是 想起范军筹在货船上奋勇杀敌的模样,想起他扮成姑娘唯妙唯肖的模样,忽然之间纤纤总算明白,范军筹为何会坚持“往后”都不再扮成女人了。 “卫哥哥,范公子也是监察御史对吧?”她连忙发问,即使尚未得到回答,却几乎已经确定范军筹也是监察御史。 玩弄长发的大掌蓦地一顿,上官卫低头看着怀里那总是小事糊涂、大事精明的可人儿,只能想办法蒙混过去,毕竟夏侯大人只允许他自曝身分。 “这个嘛”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纤纤用一副“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的眼神看着他。 剑眉微微一挑。“你又知道什么了?” “当然是你以后还是会继续想办法,让范公子扮成女人去查案,对吧?”纤纤理所当然地加深嘴边的笑意。 看着她了然一切的眼神,他终于忍不住满腔笑意,大笑了出来。 “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纤纤哪。” “那是当然。”想起范军筹将来又要气得跳脚,纤纤也忍不住捂住小嘴低笑了起来。 一阵秋风袭来,将两人的笑声吹到了君清楼外,让经过的奴仆们都不禁停下脚步,含笑聆听两人喜悦的笑声,知道这份喜悦将会年复一年,永远不会间断。 “要是他不肯,我会想办法帮你的。”笑声之后,是神秘兮兮的低语。 “那就麻烦你了,娘子。” “讨厌,我还不是你娘子呢!” “再过几天就是了。” “那你的伤得先养好吧。” “已经好了。” “骗人”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谈话间,夜色更暗,星光更亮,满天的星子都开心地不停闪烁,微笑凝视站在君清楼门那对相互依偎的有情人,始终静静倾听他们间的情人私语。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这是一个很美很美的故事,而满天星子早在十八年前,就一直欢喜地看着 后记 南台湾的夏天总是来得特别快,才刚进入五月,乔阿恩就连吞了四颗的止痛药,惊得乔阿恩再也不敢轻易出门,就怕一晒到太阳就中暑,然后立马头痛! 只是怎么躲,每年夏天总是逃不过中暑的命运,总不能永远不出门吧,何况乔阿恩就算不出门,只要热到也会中暑,呜呜呜。 扳着指头算一算,五月还不到一半,乔阿恩就已经耗掉四颗止痛药,以及数不清次数的刮痧,明明就是土生土长的南部小孩,明明就有原住民的血统,为什么会这么弱? 也难怪三月中旬的感冒,到了现在仍然留着咳嗽的病灶,怎样都治不好,一定是因为进入夏天的关系啦!(天使乔阿恩叹: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anyway,才五月,我已经开始想念冬天了。 bytheway,就算我会中暑,但我还是好想出去玩,所以去海边时,我一定会记得撑伞的——这是什么鬼画面啊? 唔,怎么话题才开头就是抱怨,快快快,快把主题拉回来。 话说这次乔阿恩极其幸运的又有机会参与了主题书,当初编编提出主题系列名——爱上李大人时,乔阿恩还傻傻的分不清楚,竟然听成了“爱上你大人”还忍不住暗中困惑,这究竟跟偶像剧中的“李大仁”有什么关系? 结果乔阿恩也傻傻的没有深问,只是乖乖的想书名、想设定、想剧本,直到公司广告打出来,乔阿恩才恍然大悟 诸如此类的误会,乔阿恩从小到大不知干了几回,就连瑜伽课都能跑错活动中心,而且还是在上了一年半的课后,才发现这个真相。 整整一年半,乔阿恩都没有怀疑活动中心的地址为什么跟我当初抄下的完全不一样,为什么上课时间也跟网路写的不一样,就连老师的名字也不一样,甚至连老师说话的声音,也和当初在电话中的声音不一样。 直到一年半后,乔阿恩偶然跟老师提及,当初我跟他预约观摩时间却接连三次吃闭门羹,老师才非常淡定的跟我说,她完全没接过我的电话,而有我所说的那个活动中心,其实是在隔壁街上,不是她放了我鸽子,而是我狠狠放了另外一位瑜伽老师三次的鸽子啊—— 我当场囧叭! 乔阿恩实在不得不承认,我天生就粗神经,而且还是个无庸置疑的大路痴!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个性,乔阿恩非常喜欢本书里的女主角,就某些方面我们真的有像到,都需要“修养”非常足够的男性来包容我们的缺点,所以本书的男主角也颇得乔阿恩我的喜爱。 至于剧情就乔阿恩我不多说喽,反正看到这儿,就代表你们都看完了嘛,乔阿恩何必多此一举呢,哈哈哈—— 总之,非常感谢编编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跟“煓梓”、“橙诺”一起合这次的主题书。 希望各位亲爱的读者也别错过“煓梓”大大的对门冤家,以及“橙诺”大大的小婢不敢喔!毕竟主题书,就是要全部的书看完才懂主题啊!(天使乔阿恩叹:又在胡说八道) 总之我不要再中暑,还有掰掰喽——